《女战士进化论》 分卷阅读1 ? 《女战士进化论》作者:四时栖 文案(c6k6.com) 一个地方女青年到通信尖兵的蜕变。 有感情线,但约等于无,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爱情故事。 内容标签: 制服情缘 打脸 励志人生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介明妤 ┃ 配角:黎越、朱予桐、赵晓蕾、郑雨果、俞声、许萍、杜繁琦 ┃ 其它: 第1章 她要去当兵(1) 七月末的常平市,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不遗余力地证明着我国夏季南北普遍高温这一宇宙的真理。 介明妤坐在自己的白色行李箱上,左等右等也没看见说好来接机的发小俞宝音——这姐们儿一向迷糊,指不定是又上错了公交车或是开车进错了匝道。她也不恼,看看外面排成长队的出租车,又扭头望了望玻璃墙外机场大巴离开的方向。 极远处沥青路面上隐隐约约蒸腾起来的气流,让她忽然就开始盼望着俞宝音可以来得再慢一点。 刚才飞机上播报的室外温度是39摄氏度,她回忆起这一点,顺手打开手机查了天气。 一看未来一周持续高温,她便不得不抑郁起来。 介明妤今年从中央工程大学应用化学系本科毕业,保研本校本系。其实早在大三时她就已经进了实验室,跟着师兄师姐在导师的带领下攻坚克难。如今既然保研本校,自然更是几乎是足不出户地在实验室里做课题。历经了几个月不见天日的艰苦奋斗,课题研究终于取得了阶段性胜利,她也得以回家放放风。 然而这样的天气,分明就是让她把足不出户的地点从实验室变成家里而已。 她只好开始思考自己未来几天到底是去室内游泳馆纳凉还是宅在家里避暑,而这时姗姗来迟的俞宝音也终于顶着一颗蘑菇头出现在了她面前:“明妤!” 虽然大半年不见,介明妤还是敏锐地察觉出了俞宝音的变化。 介明妤几乎是触电一样离开行李箱站起来,伸手拽了拽俞宝音的头发,确定不是假发之后,问:“你什么时候剪的头发?” 她记得俞宝音从小就极为宝贝自己的头发。 上幼儿园那会儿,一整个岷南省军区大院儿的小姑娘都留着蘑菇头,只有俞宝音脑袋后边扎着个大辫子。后来长到十四五岁,宝音考上了实力雄厚的六中,不得不按照学校的管理要求剪短了头发。 为了她留了十余年的长发,俞宝音在理发店结结实实地哭了一场,吓得发型师都不敢下剪子。还是介明妤这个看热闹的不怕事大,在一边催促着,理发店的托尼老师才给俞宝音剪了头发。 这上了大学才好不容易又留起来的长发,刚一毕业又给剪了,介明妤实在是参透不了俞宝音内心的想法。 俞宝音看出介明妤的讶异,挤眉弄眼地朝她笑了笑,挽住她的胳膊一边往自动扶梯那边走,一边说:“前几天剪的。哎,我跟你说啊,今天是我哥听见我说要来接你,然后他说不放心我自己来,磨磨唧唧非要开车跟来这才来晚了的。” 俞宝音的哥哥俞声,早在他们的童年时代,通常是以带头爬树掏鸟蛋的孩子王形象出现在大院里的。不过那会儿谁也没想到,皮得鬼见愁的俞宝声,会在他们的少年时代,毅然决然地舍弃了自己名字里的那个“宝”字,继承父辈理想参军入伍继而考上军校,摇身一变成了光辉榜样。 听宝音这样解释,介明妤故意一字一顿地“呵呵”了两声,心想俞声一个军龄近十年的军人,能比她俞宝音这个迷糊蛋还要磨唧那可真是有妖怪了。 明妤没有拆穿她,问:“声哥休假了?” 俞宝音点点头,说:“七月初就休假了,到这会儿估计也没剩几天了。” 从航站楼到停车场这段下穿步道已经没有了冷气,这时介明妤终于感受到了外面的高温。她忽然顿住脚,扭头看着一脸人畜无害的俞宝音,说:“声哥这会儿还在车上待着呢?这么热的天不得闷死……” “对啊,”经她提醒,俞宝音才想起自己刚才强烈要求哥哥留在车里的缘由,赶忙也停下脚步,无比真诚地注视着介明妤的眼睛,“是我不让他跟来的,明妤,我有悄悄话跟你说,不能让他知道。” 介明妤看着俞宝音这一脸虔诚的表情,竟然在三十多度的空气里猛地打了一个激灵。然后她咬咬牙,说:“你有话快说,别闹!” 俞宝音抿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开口了:“明妤,我报名参军了。我要去当兵。” 俞宝音这短短两句话在介明妤听来就如同天方夜谭一样让她难以相信。她又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比她还要矮半个头的姑娘。当视线再次落到俞宝音那一头短发上时,介明妤终于顿悟了她剪短头发的动机。 “当兵?你疯了?”介明妤像是被上了发条一样快速地摇了好几下头,“当兵有多苦,被情景喜剧骗了的小孩儿不知道,你这个打小在部队家属院儿里长大的还能不 分卷阅读2 知道?我也不是说怕吃苦,就你这个小身板儿,捱得过去么?” 宝音低下头,声音虽然细弱,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我不怕苦。” 然后她又一次抬起头看着介明妤,说:“但是明妤你知道的,我爸我妈包括我哥,我们全家都不同意我当兵,所以我这次是瞒着他们报的名。这事儿只有你知道,你要替我保密。” 介明妤翻了个大白眼,说:“你觉得你能瞒得住吗?一政审,全世界都知道你是谁的女儿了,到时候你爸能不知道?” “那也是以后的事儿了,到时候我再想办法做他的工作……你一定要替我保密。”俞宝音显然也早就考虑过这个避免不了的情况,她摇着介明妤的手,可怜巴巴地乞求着。 介明妤又连着摇了几下头,却无可奈何地答应下来:“我知道啦,我不给你保密,我又能跟谁说去呢?” 这时上行电梯到了出口,阳光从西南方照过来,介明妤下意识地抬起手来在眉骨上方挡了一下。这一挡充分地保证了她视觉的连续性,然后她就看见俞宝音家那辆白色轿车旁边,即便放松站着也是一身挺拔之姿的俞声。 暴露在阳光之下的俞宝音极其受不了太阳的炙烤,立刻撇下拖着行李箱的介明妤往车旁跑过去,倒是俞声快步走过来接手了介明妤的箱子。 小时候他在大人的指挥下叫她“明妤妹妹”,时过境迁,如今两人都已经是奔三的年纪,俞声一时间竟忽然脑子短路,不知道应该怎样称呼才合适,只好对她笑笑。 而介明妤就没有什么顾虑了,以前因为她和俞宝音的关系亲近,俞声对她而言一向也是跟哥哥一样,所以她大大方方地笑着叫他:“声哥。” 俞声应了,回头问话,却是十足的陈述语气:“放假了。” “嗯。跟导师做了个项目,耽误了这么久。”介明妤说道,然后也和他一样,进行起了成年人之间的客套,“声哥你休假?” 俞声打开后备箱把介明妤的箱子放进去,答:“嗯,也快到假了。今年过年没回来也没见着你,听宝音说你保研了?” 介明妤点点头,又“嗯”了一声,拉开后排车门坐上去,脑子里想的却是俞声放箱子时的模样。他一系列动作迅速流畅却无比轻柔,最后还再次确认了箱子是否放置得平坦稳妥——果然是个出色的空军机械师。 介明妤转念就想到了刚才告诉她要去当兵的俞宝音——有这样的哥哥珠玉在前,那个迷糊蛋怎么还好意思提去当兵的事呢?! 这个时候的介明妤没有想到,当几天后俞宝音查到自己通过了网上初审来向她报喜时,她自己也收到了通知她“介明妤”通过网上初选的短信,煞有介事地要求她带齐相关证件按时参加。 起初看着这条短信,介明妤还以为是自己遇到了骗子,心想如今电信诈骗的花样还真是不断翻新——只是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这种诈骗能骗点儿什么。没成想过了不多会儿,征兵办的电话也跟着打了过来:“你好,是介明妤吗?” 介明妤答:“嗯,我是。” “你通过了女兵征集网上初选,现在通知你明天早上八点,到区武装部参加初审初检。”来电的人也确实像骗子似的,完全不给她思考的时间。 “哦,”介明妤顺着对方的话应了一声,又才觉得不对,“不是,这位首长,您确定通知对人了吗,我没报名应征啊。” 那边这才一顿,反问道:“没报名?” 介明妤解释道:“嗯,我没报名。我今年保送本校研究生,已经提前跟导师做项目了,我报名也没道理不是,您说是不是?” 对方还有厚厚一沓名单等着通知,自然不想帮她梳理这件事,只说:“谁给你报的名你自己去核实,我只负责把这件事通知到你。当然了,你也可以选择不来。” 挂了电话,介明妤半天也没回过味儿来。 都什么年代了,还流行抓壮丁呢? 她怔怔地在沙发上坐着想了半天,直到腿都盘麻了,终于回忆起一个多月前的一个细节。 她本科毕业典礼前不久,她的母亲,SJQZZ部主任周新蕙,说单位让上报子女学历情况,让她打印学历证明寄回去。那时候她忙着几头的活儿,根本分身乏术,就把自己的学信网账号密码一股脑儿地扔了过去,让周新蕙自己操作。 看来周主任是算好了她会犯懒,来这一手能拿到账号密码。 真是知女莫若母。 周主任,你真棒。 有了这件事做引子,既往的那些事也一股脑儿地被牵扯出来,全都想挤进介明妤的脑子里露露脸。 介明妤出生在一个双军人家庭,也许是父母都是这样特殊的职业,实在是没有时间对她进行高强度的严格管教,又也许是觉得无法时刻陪伴已是亏欠而不忍心对她严加管教,总之她也就这么开开心心地长到了十八岁。 可偏偏到了这个时候,她母亲却不肯再对她放松了,时常变着法子地想让她去上军校,去当兵。她的父 分卷阅读3 亲介东源力主让她按照自己的想法报地方大学,学自己喜欢的专业——夫妻两个为了她的志愿大吵一架,最后是周新蕙妥协了。 但在这场大战里没有任何赢家。为了这次关于女儿前途的争论,夫妻俩之间的分歧更大一分,周新蕙在那之后再也没有给过介东源一次好脸,最终导致了他们的婚姻在一年前宣告终结。 而最终上了央工大的介明妤每每回家,必定要被周新蕙耳提面命地教育一番,就连她考研报学校,周主任也一再建议她报军队院校。 介明妤承认军营是实现人生价值的理想之地,也知道母亲是为她好。介明妤很清楚,周新蕙是站在她自己的角度,觉得女孩子在部队里工作体体面面,待遇丰厚,是很好的出路。 只是她看着被部队磨练成了现在这样的母亲,内心就对部队充满了抗拒——她的性格本身就随周新蕙比较多,再进部队锻打一番,她必定能成为这个家里的第二个铁娘子。 这次她回来已经许多天,周新蕙与她天天见面,却再没提过当兵的事情。她原以为是周新蕙觉得她保研之后有研究生读,人生轨迹已经定性,便不再干预。却没想到事出反常必有妖,周新蕙送她进部队的心,到现在也没死。 这样想来,这位女首长虽然从没在文工团待过一天,但论起演技来,还真是绝不输给任何一个文艺兵啊。 介明妤瘫在沙发上,想想这么些年的坚持抗争,忽然就觉得浑身仿佛脱力一样疲惫。 从前还有介东源帮腔,她时常可以干“祸水东引”这种坑爹事儿,然而现在她成了大龄单亲家庭子女,介东源在周新蕙面前也再说不上话。她直觉自己说服不了周新蕙,只能先去参加征兵体检,再想办法让自己不合格。 她正为了要想出一个让自己在验兵时不合格的方法而焦虑,家里电话也偏要来烦,在另一头铃声大作。 这部军线座机平常没有人打,只要一响必然是总机来的。 介明妤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探过身子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那一头总机的话务员也及时地报话:“主任您好!主任,现在是陈副司令员找您……” 话务员温柔甜美的声音一如既往,介明妤心头一股无名火却也腾地燃了起来。 她不耐烦地打断道:“我不是你们主任。逮着个女的就是你们主任啊?!上班时间往家里打什么电话?你打她手机去。” 说完她摔了电话,扭头瞥见墙上的挂钟,时针直直指向六点的方向。 已经下班多时,周新蕙快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无特殊情况日更,存稿箱和大家见面,卖萌好累就不求留言了。新浪微博:时栖GiannaY。 第2章 她要去当兵(2) 胡乱发了一通脾气,介明妤的心情反而更糟——自己迁怒了无辜的总机女兵,揪住一点错处就把自己无处发泄的火气全撒在了别人身上。 这样不讲道理,倒真是和周新蕙如出一辙。 介明妤连想要自嘲一番都笑不出来,拿起电话准备打回总机跟人家小姑娘道歉,可转念一想,无端挨这样一顿骂,想必那小姑娘心里一定不好受。介明妤实在内疚,终于决定自己去通信连找人当面道歉。 她稍作打理,提着包下了楼,刚出电梯门就看见穿着夏常服的周新蕙站在楼门口打电话。 介明妤远远叫了声“妈”,习惯成自然地走过去接过周新蕙的手提包,乖乖站在一旁等她打完这通电话。 挂了电话,周新蕙掉头问她:“你干嘛去?” “我去通信连。”介明妤提醒着自己要智取,极力克制着即将冲口而出的质问,反而显得自己躲躲闪闪态度猥琐。 周新蕙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眼,又问:“你去通信连干什么?” “刚刚总机找你,打家里电话管我叫主任,我跟人发了通脾气,”介明妤有些不好意思,垂头看着自己脚尖,“后来想想这样不太好,觉得还是去跟人道个歉。” 周新蕙听了,没对介明妤这事儿正面表态,只说:“正好我单位有事叫我回去,你开家里车一道儿也就送我去了。刚好我就把你带进去,不然你以为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孩子似的,谁也认识你,你说进去就去。” 介明妤答应了,母女两人就一同去停车场取车。周新蕙忽然像毫不在意一样开口说:“明妤啊,区里让积极参与征兵,妈妈给你报了个名,你明天就去武装部登记一下,走个过场。” 周新蕙的话虽是这样说,介明妤却知道她心里并不这么想。 分卷阅读4 说是去走个过场,指不定这一走就回不了头了。 既然周新蕙要演,那介明妤也就陪她一起揣着心里那一份明白装糊涂。 介明妤作出一副诧异的样子,道:“妈,是你报的名啊?我就说下午人家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初检呢,我还以为是骗子。” 周新蕙没想到这一次介明妤会这么顺从,又转头看了她一眼,说:“是妈妈给你报的名,给区里凑个名额。你没生气吧?” “当然没有啦,支持你的工作嘛。”脸上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介明妤在心里却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按照女兵那么火爆的行情,用得着她去凑名额?周主任为了让她去当兵,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自从小学毕业后,介明妤就不曾来过机关大院。 这些年省军区大院几经翻新,只怕是连院子里的树都早已不是小时候围着捉迷藏的那些了。介明妤看了看眼前崭新的机关大楼,庄严巍峨,却不能带给她任何归属感。 正是各连队吃完饭带回的时间,院里广播的军歌放得震天响。 行走在这样的环境里,介明妤不自觉地也神经紧绷起来,脚底下自然而然地跟周新蕙合上了步子,就差刷刷地摆臂了。周新蕙瞥她一眼,倒也没数落她走得四不像,简单给介明妤交代了一番,径自进了机关大楼。 告别了母亲,介明妤独身一人往通信连那座小白楼去了。 通信连自卫哨的小战士站得松散,但见介明妤来了立刻变得十分警惕,拦住她问她找谁。 介明妤表明身份,说明了来意,哨兵姑娘看她一眼,说声“你稍等”,拿起电话,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略等了一会儿,开始报话:“喂,排长您好,我是自卫哨兵,哨位上有个自称是政治部周主任女儿的人想找您,您看让她进来吗?” “好的,排长再见。” 介明妤在一边听着,心想这总机的姑娘,连在哨位上报告情况也是一股总机腔。 挂了电话,哨兵对介明妤说:“排长说请你在这里稍等一下。” 介明妤浅浅地点了下头,脚底下一个借力就把身子转向了另一边,去看着门外的树——她仍然在想,这个院子里到底还有多少小时候穿行其间玩过闹过的东西,这座大院已经不属于她了吧,又或者,这座大院从来都没有属于过她。 不多会儿,楼梯上就走下来一个女排长,在离介明妤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就开始叫她:“明妤?” 听见有人精确地叫出自己的名字,介明妤连忙回头去看。原来让她在这里等着的排长,正是小时候和她一起在这个院子里嬉笑打闹的玩伴,年龄上稍长她一些的李晓坷。 和抵触军营的介明妤不同,李晓坷在高中毕业时报考了军校,前两年分配下来,岗位落实到团里,当了通信参谋。后来省军区通信连的排长编制空出来,她才又调回来成了一线带兵人。 “晓坷姐姐!”能和李晓坷在这里相见,介明妤很是惊喜,“好久不见啦,你什么时候调到通信连的?” 李晓坷笑说:“去年年底。你来通信连干什么?” “嗐,不就是我妈,非要让我去当兵,不声不响给我下了个套儿,我还真往里钻了,现在名报上了,我总不好不去。下午正为这事儿心烦着呢,你手底下有个班长接电话,找我妈,给接家里了,上来管我叫主任,我就冲人发了一通火。”介明妤摆摆手,说了前因后果。 李晓坷看了一眼在排长眼皮底下压力山大的哨兵,招呼着介明妤上楼,然后说:“所以你来……道歉?” 介明妤迅速地点了几下头。 李晓坷笑了,说:“你倒是有心了。这样,我上去问问是谁接的电话,把人给你叫出来,了了你的心事……不过任是谁接的电话,你这顿脾气她也该受着,连首长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像什么话。” 介明妤闻言,讪讪地扯了扯嘴角,说:“要求这么严啊?” “要是搁军区,要求更严呢。今天这事儿领班员还没跟我报呢,要是报给我,接电话的那个兵少不了一篇检查,”李晓坷领着她上楼,拐进女兵宿舍就叫住了从她们面前匆匆经过的一个小列兵,“诶,你去你们问问刚刚下班的班长还有同年兵,谁接找政治部主任的电话了,让到学习室来。” 介明妤听李晓坷这样说,忽然就觉得自己这趟是来错了——本来没人知道这个班长接错了电话,好嘛,她这一来,不仅让李晓坷知道了有这么个“通信事故”的存在,还让李晓坷发现了领班员或是值班员隐瞒不报的实情。 她这到底是来道歉的,还是来投诉的? 李晓坷领着介明妤到了学习室,等了不足一句话的功夫,刚才接电话的人就被找了过来,一声“报告!”清脆响亮。 李晓坷让她进来,介明妤顺着看过去,来的也是一个新兵。 大概是觉得不好招惹的主任女儿又追来连队找麻烦了,介明妤看过去时,那个新兵连忙把脸低了下去。只是低下头之后她才想起在领导面前要保持 分卷阅读5 军姿,又连忙把头抬起来,站得笔挺。 不好再让小姑娘有什么心理负担,她站起来,走过去说:“班长,对不起,我刚才接电话态度不太好,吓着你了。” 新兵哪里见过接错了电话还带这样的,一时间倒有些手足无措,憋了半天才说:“没有的。本来也是我业务不精,没有听出不是周主任的声音,对不起,姐姐。” 介明妤未曾想到自己来道歉反而还惹得被道歉的人道起了歉,进退两难之间只能回头向李晓坷求助。 李晓坷见状,趁机在一旁敲起了边鼓:“你们新兵的业务也该抓紧了,你看看老兵还有几个月就退伍了,到时候你们能顶上吗?你们是我带的第一批兵,要拿出样子来。” “是,排长,对不起。”新兵又是一句唯唯诺诺的道歉。 李晓坷叹了口气,说:“你也别再对不起了,以后好好练业务。今天是这个姐姐觉得你们辛苦,不该跟你们发脾气,改天落到首长手里谁还管你们啊。行了,你回去吧,你这事我后面再找你。” 介明妤在一旁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小时候什么也不懂,来到军营只觉得好玩儿,长大了懂得了什么是规则和约束,再看军营便也不再是小时候的那个“游乐场”。 和李晓坷寒暄完毕,从通信连出来一路走到停车场,直到把车开出了省军区的大门,介明妤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逃! 可介明妤注定逃不了,即使不去当兵,她已经度过的人生也几乎全部都和军营有关。 经过这么些年她也看出来了,这次周新蕙是铁了心要送她去当兵,毕竟她的年龄已经卡在22岁上,这一次不能把那身军装套在她身上,再往后就不是那么容易,甚至根本不可能了。 初检之后没几天就安排了体检,介明妤想耍些小聪明,既能让自己不去当兵,也能让周主任明白,为了不去当兵,她也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临街的门诊大楼前站了不少前来体检的小姑娘,一眼望过去乌泱泱全是脑袋。征兵参谋拿个点名册站在前面,时不时抬手看看表,准备等着时间到了就开始点名。 介明妤看着面前巍峨的大楼,心生一计,准备一会儿留尿样的时候找个孕妇或是什么别的病人帮忙。她把想法跟俞宝音一说,俞宝音立刻一脸嫌弃地对她说:“到时候你妈不得打死你啊?” 介明妤毫不在意地一摆手:“无所谓。我不搞事,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是真的对这件事很抵触。” 她原本以为体检就在门诊楼进行,已经做好了计划去找别人借尿样。然而等到点完名,三百多号人被分成三十个组,医院派出的护士就带着各自的队伍从门诊大楼一侧进了医院的后院。 眼见得离门诊大楼越来越远,又经过了两栋住院大楼,一栋略显老旧的二层小楼出现在众人眼前。 三十组按顺序进去,介明妤所在的组数靠后,便暂时在门口等着。她趁机问带队护士:“美女姐姐,我们今天体检全都在这个楼里吗?” “对啊。” 介明妤仍不死心。又问:“那除了我们,还有别的人来体检吗?” “没啦,今天你们包场啦。” 介明妤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绝望。 她觉得只有化验结果是铁证如山,除此之外一切伎俩都有可能被识破被更改。但现在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在每一个体检项目里装蒜。 然而让她感到挫败的是,她想了一招又一招,而医生却见招拆招。 在视力表面前装高度近视,接着就被带去了验光仪器面前——视力合格。 在外科企图弯一弯腿装个子不够,奈何个子离不合格标准差得太远,由于腿屈得太过被医生一眼识破——外科合格。 在心电图室门口来回蹦跶了百十来下,妄想测个心率过快,而医生开门一见她脸色通红,想也没想就叫了下一个,让她待着——毫无疑问,心电图也合格。 强忍着焦虑吃过了午饭,坐在回程的车上,介明妤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几乎是瘫在座椅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一门心思想去参军俞宝音全部项目也都合格,心里自然十分高兴。两人座位中间就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分界线一样,分界线两边,气氛截然不同。 介明妤瞥了俞宝音一眼,叹息不已:“要不怎么说傻人有傻福呢,我要是你我都该愁死了,马上就要纸包不住火了,家里工作还没做通呢。” “我这个叫乐观。”俞宝音扭头冲介明妤微微一笑,“明妤你别发愁了,既然通过了,那就去啊,当兵挺好的。” 介明妤坐起来,又弓起了背,闷闷不乐地说:“当兵是挺好的,但是——你当我叛逆也好,当我懦弱也好,我就是不想被我妈安排着去当兵,又不想跟她明着撕。体检过了,面试让带着父母的军人证件,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而且我也不能明着说我不想去……不过还有政审,我还有机会。” 俞宝音听了,抬了下屁股,转过来瞪大了眼对着她,说:“明妤 分卷阅读6 ,你傻啦?周阿姨是现役,介叔叔是转业军人,政审能有什么问题?我们这种家庭,政审不可能出问题的。而且你政审出问题,这也不像话呀。” “总是有办法的,”介明妤从来都敢想敢做,她把腰一舒,往后靠了,说道,“我要是不出点儿问题,这次怕是走定了。” 第3章 她要去当兵(3) 介明妤尚且没有想到让自己政审出问题的办法,俞宝音那边就出了岔子。 不知道是在哪个环节上遇到了多事的人,她报名参军的事被捅到了她父亲面前。 临近晚饭时介明妤接到了俞声的电话,只看到来显,她就觉得是俞宝音出事了。 接下来俞声一席话果然印证了她的想法:“明妤,我想拜托你个事情。宝音她……想去当兵,瞒着我们家里人去报了名,现在让我父母知道了,她跟爸爸大吵了一架,现在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接电话。” 介明妤听完,一颗心突突突地都快要蹦出来,急道:“那叔叔阿姨有没有把门撬开看看啊,这要是出了事儿怎么办?” 俞声转而安慰道:“你别急,我妈说宝音在屋里哭了一下午,就是不肯开门。我打电话她也不接,估计是为了我以前一直也没在当兵这个事情上帮她说过话,埋怨我呢。麻烦你帮我安慰一下她,爸爸那边我去替她做工作。” “好。那个,声哥,你同意她去当兵了?”介明妤问。 俞声似乎是叹了口气,说:“从心里我是不愿意的,毕竟女孩子当兵还是太苦了。不过既然她坚持,我愿意支持她的选择。” 介明妤不由地就感叹起了自己的身世:“要是我和她换一下就好了,想去的家里不让,不想去的家里上赶着往里推。” 俞声问:“周阿姨让你去当兵?” “嗯,倒是跟宝音的办法如出一辙,瞒着我给我报了名。那声哥,我先去联系宝音,你别着急。”介明妤说道。 俞声客客气气答道:“好的,麻烦你了。” 介明妤挂了俞声的电话,立刻打给俞宝音,可是一连打了三五个都是无人接听。她站起来,从桌上抄起钥匙就准备去俞宝音家里。刚打开门,又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去了,按照俞克澜那样要面子的性格,难免要觉得难堪,反而不利于俞家的家庭和谐。更何况,俞克澜现在可是周新蕙的顶头上司,这个霉头她轻易也不敢去触。 她退回玄关里,一手把半开的门拉回来。 门关上的一霎,她抬头看见对门贴着的年画,两个大头娃娃笑得没心没肺。 她知道该找谁了——在她的猜测里,让俞宝音有去当兵这个念头的始作俑者,就是她家对面那家的孩子,王晋川。 王晋川和介明妤两人的母亲是同一个新兵连出来的亲战友,只不过一个考了军校在部队扎了根,另一个服完了义务兵役就退了伍,几年之后又换了另一种方式在部队扎了根。 因此两个妈妈后来又在部队相遇,感慨命运安排,双双让孩子认了对方做干妈。 都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介明妤当然知道俞宝音对王晋川有些与众不同的情感。 重要的是,王晋川现在也是个当兵的,前两年从军校毕业,分配回了西南军区下面一个团里的警通连苦哈哈地当着小排长。 介明妤打电话给他时,他正带着刚下哨的一批哨兵去炊事班吃哨兵饭。感觉到手机震动,他叫出一个士官接替他带队,自己出列接起电话。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介明妤也是算他的妹妹,不过这丫头主动打电话给他还真是头一回。 “干嘛啊?”王晋川在队伍后面两三米远处不疾不徐地跟着,连说话也不疾不徐。 介明妤说:“出人命了。俞宝音要去当兵,她爸妈不让,她现在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理,我打电话她也不接。” 介明妤说完,就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电话这一头王晋川的反应。 她刚才就在想,俞宝音喜欢王晋川她是早就知道了,而王晋川只怕是也对俞宝音有些想法。要说这大院里,从小就数王晋川跟俞声跟得紧,俨然一副跟班小弟的架势,所以他跟俞宝音也格外亲近些。 想想那些年俞宝音和介明妤还在上高中的时候,王晋川就已经去了军校,发的什么毛巾被之类乱七八糟的,王晋川宁肯自己买假货来用,也要把配发品寄回来给俞宝音——虽然这种关怀让人感到有些搞笑,但这其中恐怕不仅仅是替声哥照顾妹妹这么简单,毕竟讲道理的话,介明妤才是他还能扯上关系的妹妹。 果然王晋川听完介明妤这句话,片刻沉默之后竟然爆了粗口:“卧槽。她疯了吗?那你上她家找去啊!” “我的哥,我也得敢啊!”介明妤倚在飘窗边,伸手一拍桌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爸那个脾气,我这会儿去,不是找死呢?” 介明妤说完,半天不见王晋川说话,但是可以很清楚地听见王晋川呼吸频率的紊乱。 王晋川沉默了好一会儿,低低叹道 分卷阅读7 :“这可怎么办?” 介明妤知道他在自言自语,不过她觉得她的判断是正确的,便开口道:“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去当兵么?因为你!她喜欢你,她想跟你穿一样的衣服,经历一样的事情,拥有同样的身份。从你考了军校那年开始她就蹦跶着也要考军校,被拦下来了。这不大学毕业了,心思又活了。她自己不说是为了你去的,不过我跟她从小一块儿玩儿起来的,我能不知道她?” “啥?”王晋川跟着队伍走进了饭堂,战士们已经打好了饭站着等他,然而他刚一进门就听见介明妤如此劲爆的一番话,不由地提高了声音,倒引得战士们都看向他。 他瞥见饭堂里站着的战士们,一边给刚才替他带队的士官使眼色让他下口令开饭,一边又从饭堂退了出来,站在门前也不知道去哪儿,索性到马路牙子上蹲下。面前有几株炊事班还没来得及拔的高草,他伸手扯下一根,拿在手上漫无目的地晃了一会儿,终于从刚才的震惊中清醒过来。 他还是不敢相信,又问:“你说什么,宝音喜欢我?” 介明妤说:“对,她喜欢你,从高中就喜欢你了,甚至更早。不过你小子不知道脑子里抽抽什么,一天天的自称祖国尚未统一岂能儿女情长,人家也不敢耽误你报效国家啊。” “那还不是跟她哥学的!声哥说的有道理啊……我们这样的,不是耽误人家姑娘……”王晋川漫不经心地解释着,带笑的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傻气,“明妤,妹妹,宝音她真的也喜欢我?” “什么叫也喜欢你?你也喜欢宝音啊?”验证了自己的想法,介明妤明知故问道。 王晋川在那边丝毫不顾形象,啪地一拍大腿,说:“我喜欢她多少年了都!” 介明妤一听那声响亮的巴掌,一边替他肉疼,一边嫌弃他现在的糙德行,说:“得得得,我跟你说啊,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是为你去当的兵,为了她的家庭和谐,也为了她不要去吃这份苦……” 介明妤还没说完,王晋川就喜滋滋地打断了她:“我懂我懂,我去劝我去联系她。哎呀你真是哥的亲妹妹,回头哥请你吃饭,随你选。” 介明妤不住地点着头,很是受不了这种状态下的王晋川,连忙交代几句挂了电话。 俞宝音的事,果然在王晋川亲自出马后顺利解决。那一边俞声虽然也做通了他们父亲的工作,不过这边有了王晋川动之以情,俞宝音哪里还会想着要去当兵。 听说俞克澜闹明白了俞宝音要去当兵的真实动机后,甚至比之前还要生气,对着俞宝音又是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本来就动机不纯的俞宝音这次自然没有底气再去顶撞,只能乖乖地听着罢了。 介明妤却拿这事在电话里好好地取笑了王晋川一番:“宝音为了你去当兵,跟她爸吵那么大一架,她爸后来知道是为了你去的,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你以后你在老丈人那儿可得打一场恶仗呢。” 王晋川浑不在乎,甚至说:“当兵的男人,除了怕老婆,别的什么也不怕。” 介明妤嫌弃地啧啧了半天,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重要的事要跟王晋川请教。 体检之后一直没有给她任何不合格的通知,介明妤知道,下一次来的,就会是政审通知了。 这一纸通知在其他许多女孩子那里是成天等着盼着的,而在介明妤这里,反而是等着盼着它不要来。 她一直打着在政审环节搞事情的主意,如今她马上就要开学了,依然没想好自己究竟能搞出怎样的事情。 俞宝音虽然没什么脑子,不过有件事她倒是确实说对了,像他们这样军人家庭出身的孩子,政审总归是出不了什么问题的。 沉默片刻,介明妤道:“问你个问题。我妈让我去当兵,我不想去,但是体检面试的时候我都没混过去,现在就有个很严肃的问题:我怎么样,才能在不违法乱纪的情况下,让我的政审不合格?我要能永绝后患的那种。” 王晋川也确实没让她失望,听完她的陈述之后,连想都没想一个点子就脱口而出:“你找个人结婚去啊,你见过什么时候招义务兵要过已婚的?” 王晋川一语惊醒梦中人,介明妤不得不服:“妙啊,妙啊。” “我跟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啊?”王晋川在电话那头话锋一转,“这我得批评你了啊介明妤,你不想去当兵也就算了,还想搞些歪门邪道的事情来逃避?!嘿,我还真是不明白你们这帮小丫头了,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跟家里沟通的,非得弄这些幺蛾子?” 王晋川在基层当了两年排长,许是思想工作做得太多,连带这会儿也要来做一做她的思想工作。介明妤翻了翻白眼,说:“我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她沟通多少回了,这不还是瞒着我给我报了名,这倒是谁先弄的幺蛾子?” 王晋川不想去评判这母女俩究竟谁对谁错,转而给介明妤分析起来:“其实到时候你就直接跟人派出所说,你不想当兵,都是被逼的,最简单。其实去当兵也不错,苦点儿累点儿,荣誉感很强嘛,我们现在就指望着荣誉感活着 分卷阅读8 了……” 介明妤立刻打断他:“诶诶诶,说着我不想去呢,你还准备把我往里边劝。你才是我妈亲儿子吧?” 她顿了顿,又说:“就我妈那人,我不弄点什么实质性的白纸黑字记着的东西让我落个不合格,她啊,估计最后都能给我送进去。假结婚这个是真不错——但是我跟谁结去啊!诶,小时候咱俩妈不是还给咱俩定了娃娃亲吗,要不你考虑一下?” 王晋川断然拒绝:“你给我滚一边儿去!” “哎呀,我跟你开个玩笑……” “声哥其实不错的,他又没对象,也不打算有对象,以往对你也还好,最主要是他见不得女孩子去当兵。你去找找他,就当他帮妹妹个忙了。”急于撇清关系的王晋川开始给她出主意。 介明妤撇撇嘴,说:“去坑声哥啊?我怕你家宝音弄死我。” 提及俞宝音,王晋川这才觉得这事儿确实有些不妥,又说:“哦,也是呢,我也怕她弄死我。这事儿啊你自己再想想,其实真不至于闹这出。你哥我要去组织队伍搞体能了,你有事儿再找我。” 假结婚这个主意确实是目前来看唯一一个低成本高回报,还可以膈应到周新蕙的法子。本身她也觉得自己性格偏向她母亲,有些强势,再加上父母婚姻的失败结局,也就让她没有那么向往婚姻,所以她对假结婚可能对她未来的婚恋造成的影响可以说是毫不在乎。 然而难以确定的假结婚对象也确实是实施这个办法的最大阻碍。 她想了一圈她认识的男生,玩得到一起的不少,不过能熟到帮她这个大忙的,大约也就王晋川和俞声两个人而已。王晋川已经不可能了,但声哥也不是轻易可以去坑的,况且,自从她上大学以来,她跟俞声联系也少了很多,从上次见面来看就知道,两人已并不如以前那么熟络。 再退一步,她也有一些追求者,如果她要假结婚,能同意的应该也有那么一两个,不过她觉得这种关系再去假结婚就太尴尬了,一来欠别人一个这么大的人情,二来她也着实怕就这么被讹上了。 介明妤呆呆地坐了半天也没有任何头绪,这样看来,王晋川这个好主意似乎也并不怎么好。她甚至想,实在不行,还是和周新蕙谈一谈好了,大不了再被骂一顿。虽然她从小到大挨骂不多,却也不是完全没挨过骂,不至于一顿骂就去要死要活。 她盘腿坐在窗台上,从天光大亮坐到了晚霞满天,终于觉得有些饿了。 正准备起身去弄点儿吃的,手机又不给面子地震动起来。 这通电话竟然是俞声打来的。 介明妤一看见来电显示,心里就咯噔一声,她直觉是王晋川把她给卖了。 她接起电话,假装淡定地问:“声哥你有事儿么?” “刚刚晋川打给我,说你不想去当兵正发愁呢,我问问你。”电话那头俞声倒是真的淡定,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介明妤拿着手机走出房间到沙发上坐下,一边回答说:“是倒也是这样,不过他都跟你说了什么啊?” 虽然她自己是觉得她和王晋川合计的那些是顶顶好的计策,不过说到底却也是真的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要是让俞声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鄙夷他们一番。所以她问出这句话,心里就敲起了小鼓,莫名地慌起来。 “他说你让他帮你想辙,还准备找个人假结婚来让自己过不了政审。”俞声答。 介明妤猜的果然没错,王晋川真是把她卖了个干干净净,并且顺便还把自己的锅也甩给了她。来不及在心里骂王晋川,她连忙解释道:“假结婚这个主意是王晋川出的。” “我已经说过他了。明妤,不想去当兵,有很多办法,没必要想这些歪主意。你也是成年人了,做任何决定都要对自己负责。”俞声说道。 不到六个小时里接连被王晋川和俞声做思想工作,介明妤感觉压力山大。尤其俞声这么一说,她也觉得自己是有些草率,但她还是嘴硬道:“对啊,我负责,不后悔。” 俞声失笑,说:“你说什么气话呢。我是说,你跟周阿姨好好说,别想着怎么气她,你要是真照着王晋川说的那么干,你想想你们家得闹成什么样子。” “我已经跟她说过很多次了,声哥,你不知道……”介明妤想了想,没必要把她们家的糟心事儿告诉俞声,便又作罢,“算了,就是我跟她好好说了根本就没用。” “那也不能用什么假结婚这种损招,你好歹也是跟着宝音一起从小玩到大,我看着长起来的,我不能由着你这么胡来。”俞声说。 介明妤苦笑了一下,说:“声哥,谢谢你来劝我。那请你站在你正直的立场上,帮我想一想,都到了这一步,我还有什么办法?” “你就是始终想激一激周阿姨,对不对?要不然你直接告诉人家你不想去什么都结了不是。明妤,你这样其实没什么意义你知道么?你这么大的人了,别再耍这种小孩子脾气。要不我去替你跟周阿姨说一说?”俞声劝她。 介明妤摇摇头,说:“没用 分卷阅读9 ,声哥,咱们做小辈儿的,在我妈那儿说句话跟没说没有任何区别。我也知道我这样没意义,我就是实在不想再忍她了。我真的……我妈她太强势了,以前我爸跟她□□,现在我爸不受她气了,她就开始作我了,我受不了。这样吧,我再试试跟她谈,实在谈不下来……” “谈不下来也不许乱来。”俞声抢过话头。 “谈不下来我就要去当兵了——声哥,就算我告诉政审的警察我不想去,我妈也有办法让我去的。就像宝音什么都合格了,俞叔叔也能让她去不了一样,你懂的吧?那真到了这种时候,我要是去假结婚——找你跟我假结婚,还算不算乱来?”介明妤忽然笑了,说。 俞声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后,轻声说道:“要真是那样,你找我也好过找别人。” 介明妤没想到俞声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愣了一愣,说:“呃……那今天就先这样吧。你的话我保证都听进去了,一定不乱来,你放心吧,谢谢声哥。” 挂了电话,介明妤才看见早在俞声来电之前,王晋川就发来了消息,说自己刚被声哥训了,让她千万别再往枪口上撞。 第4章 她要去当兵(4) 次日一早,介明妤就准备回央工大报到,正式成为研一新生。 她拖着箱子打车到了机场,办过登机牌托运了行李,这才想起应该跟父母报个备。于是趁着安检排队,分别给周新蕙和介东源打了电话。 毕竟知道介东源心疼她,介明妤这次压根儿没敢跟他提周新蕙私自给她报名的事情。于是介东源也就只是嘱咐着女儿去了要好好学习,注意身体云云。 然而到了周新蕙那边,情况又截然不同。她先是对介明妤今天返校的事情毫不知情,这一茬搁下之后又跟介明妤提起要不要跟学校请个假,留下来等政审完了再说。介明妤一听这话,嘴角不自觉地就抽了几下——就这还说只是去凑个名额,她们娘俩这真是互相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想起昨天她已经答应了俞声自己不会乱来,介明妤便半开玩笑地跟周新蕙说:“妈妈,反正都是凑名额的,到时候政审我不去不行吗?” “那怎么行啊,都到这步了。你先别着急去学校,跟老师商量商量。到时候直接回去办休学……”周新蕙说。 听见“休学”两个字,介明妤心里一惊,撅了噘嘴,说:“我不。哪儿有这样的。这边又没信儿,谁知道得耽误多久。我去报到了,什么时候接到政审通知了再说吧。” 没有意识到这只是介明妤的缓兵之计,听见女儿没有再明确拒绝,周新蕙松了口气,说:“行行行,到时候再回来。” “嗯,”介明妤叹口气,“那行吧,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挂了电话,介明妤觉得她大概确实只有按着王晋川那损招来了——她看了看装在包里的户口本,咬了咬牙。 因为本来就是央工大的学生,又早已经参与进了导师的项目,介明妤回到学校也没有太多的休整,就被抓去实验室卖苦力。 不过即使这样,她也还是觉得回到学校真是太好了——虽然注定逃离不了被周新蕙支配的恐惧,然而学校毕竟是让她稍稍远离了这份恐惧。 除了实验室的同门之外,日常与她接触的最多的就是她的新舍友。那个爽朗的小个子姑娘是从邻市考过来的,两人初到一块儿倒也相处得还算融洽。 人际与学业都没有任何不顺利,介明妤的人生新阶段也就这样顺利地启程了。 这边一切正常,自然也就要思量一下如何维护这样的正常了。 她确实准备给户口本上打上个已婚。 好在双军人家庭赋予了她一本由她来做户主的户口本,要不这事操作起来还真没这么便利。 这天恰好是个周末,自强自立的室友妹子出去给别人带家教赚钱,不在宿舍。介明妤瞅着时间差不多是午睡该起的点儿了,便给俞声打了电话。不凑巧的是,这通电话俞声没接。 介明妤也是大院儿里长大的孩子,当然知道他们也不是休息时间就一定能休息的。便安安分分地看书,等着俞声什么时候空下来,看见未接记录再回给她。 一直等到了傍晚,介明妤的室友做完兼职回来,准备叫上介明妤一起去吃饭。两人收拾好了刚要出门,介明妤接到了俞声的回电。 她握着嗡嗡震动的手机,对室友抱歉地笑了笑,说:“我得接这个电话,有要紧的事情说,要不你自己去吃饭?” 室友也没想太多,点点头,问:“那用不用我给你带吃的回来?” 介明妤摆摆手答道:“不用不用,你快去吧,一会儿回来我给你开门。” 赶在电话自己断掉之前,介明妤终于接了起来。没等她说话,那边俞声就解释了起来:“明妤,下午我们有任务,一直忙着没看手机。怎么了?” 决定打电话之前那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到了真的听见俞声的声音时,却又一瞬间消弭殆尽。介明妤心理建设还不完善,支支 分卷阅读10 吾吾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俞声便又问:“是你当兵的事情吗?” “是我……不想当兵的事情。我,我……”介明妤死死地咬了一下牙,用力得太阳穴都有些疼,“我跟我妈说不通,所以我还是决定,领个结婚证。你上次不是说……找你也好过找别人……” “你放心声哥,我不会让我妈知道跟我领证的人是你,把这档子事儿混过去之后我们立刻去办离婚……”介明妤越往下说,越觉得自己像个无耻混蛋。内心的矛盾纠结牵扯着她的思维,最后终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她说不下去了,重重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声哥,我知道我这样挺不对的,怎么能让你白白担个离异的名头,你当我没说过吧。” 俞声一直静静地听着,到这时才开口说:“我当你没说过,那你又怎么办?” “我自己再想办法。”介明妤握着电话在狭窄的宿舍过道里来回踱步,这话说的一点底气也没有——她当然知道,她拿她母亲扔给她的这个难题束手无策。 俞声便又问:“明妤,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去当兵?” 介明妤恰好走到窗前,窗外传来一阵又一阵热闹的声响。她从小到大,家里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所以她很喜欢热闹。可是军营里那种日复一日的制式生活,很显然离她喜欢的热闹相去甚远。 她伸出手握着窗边的栏杆,轻轻地点了点头,答道:“是,我一点儿也不想去。” 俞声说:“好,我帮你。” 俞声轻飘飘一句好,落进介明妤耳朵里简直像放了一发礼炮。她被这幸福的礼炮声震得愣了三秒,待回过神来,脸上原本的落寞神色瞬间就被欢喜的表情所取代。她忙不迭地说着谢谢,仿佛已经看到了不必再为去当兵而忧愁的未来,激动之余,连眼角都溢出了泪来。 按照俞声和介明妤的计划,接下来由俞声向机关打上结婚报告,一系列手续走下来,就可以帮介明妤避开她这次劫难,并且有可能一劳永逸。 但命运总是不会轻易让人如愿以偿。 和俞声结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介明妤在实验室忙活了一整天。下午从实验室出来,介明妤终于有空看看手机。一个前面冠着常平市区号的未接来电,立刻让介明妤的心咚的一声沉入水底。 她回拨了三次,都是占线。但这也不足以让她觉得哪怕有一丝放松,她不停地用“诈骗电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却也因为这样,反而一刻也没停地记挂着这个电话。 没等着那个号再打来,周新蕙又来了电话。 这下介明妤便断定了刚才那通未接是由征兵办打来的了。 她接起电话,“喂”字刚起了一半儿,那边周新蕙就问起来:“明妤啊,让你回来政审,你接到电话了吗?” “有个未接,打过去占线,大概……”介明妤答道。 没等她说完,周新蕙又一次打断她:“没接着啊?那也没关系,妈妈告诉你了。明天就回来吧,妈妈把机票都给你买好了。” 介明妤一听这话就一个头两个大,说:“妈!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别总是自作主张?!我压根儿就不想去当兵,你这是干什么啊!” “你为什么不想去当兵?你爸爸和我都是军人,当兵是一种荣誉,你为什么不想去?有什么是让你觉得不好的?”周新蕙问道,语气确实不容反对的强硬。 介明妤经历的许多事情都让她抵触着去当兵,但此刻她却组织不出能够作为具体理由的一二三来。她忽然想到俞声和她正在操作着的计划,便说:“我谈了个男朋友,我们想结婚。” 周新蕙对她所谓的男朋友并不关心,只是说:“那你正好借着去当兵考验考验他,他要是真的喜欢你,等你两年又怎么了!” 介明妤一听这话,心情立刻沉到谷底。功败垂成的懊丧,加上情绪触底之后的反弹,使她没有了再跟周新蕙好好谈的意愿,她回答的声音也自然而然地大了起来:“怎么了?!妈,你能不能别这么强势。这么多年我们为了我要不要去部队的事情吵过多少次闹过多少次?我不愿意去部队,我不想变得跟你一样。我上着我的学,有什么不好的?你非得要我去当兵?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让你死心,我都想……我都想……” “你想干什么?”周新蕙虽然顺着她的话问了,却并不想知道答案,她继续说道,“让你去当兵是为了锻炼你。上学、上学,介明妤,你这辈子除了上学你还能把什么干好?” 不得不承认,周新蕙很会踩介明妤的痛脚。 介明妤听见母亲这样说,心里很想反驳,但一时间能够想到自己做得最好的事情,果然除了上学和玩闹再没别的,可玩闹毕竟算不得什么光彩的事。她又想随便拿些什么话去怼周新蕙,转念一想仍旧觉得这样跟母亲说话实在太过放肆。她终于无话可说,刚要□□起来的嚣张气焰转瞬间就又弱了势头。 鼻子里像通了电一样突然酸起来,眼泪涌在眼眶里将落未落,胀得她眼睛疼。 分卷阅读11 她也是实在没想到,大多数父母从小对孩子谆谆教诲,无非是期盼孩子当好人走正道,拿个好名次考个好大学——这些事情,介明妤甚至不需要父母操心,也早就做到了。 然而成为了“别人家孩子”的介明妤,在自己母亲的眼里,竟然成了除了读书什么也做不好的废物。 电话两头的母女俩沉默着,只有电话里滋滋的电流声在充当着另类的旁白。 介明妤想着从小到大的种种事情,心里实在是难过,眼泪顺着眼角留下来,在下巴处汇合了,滴在她手背上。她抬起那只手,伸手抽了一张纸,擦了脸上的眼泪。又抽了一张纸,擤干净了鼻涕。 周新蕙似乎仍然不打算说话,于是介明妤开口了:“机票买好了是吗?好,我明天回来。” 她看不见周新蕙听见这话时脸上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所以也没有任何顾忌地接着说道:“介明妤的妈妈,省军区的周主任,我想告诉您。我不是除了上学什么也做不好。” 说完,她挂掉电话,手有些抖,按了两次才成功。 室友早被她刚才的大嗓门吓住,一直担心着她。见她不再打电话,便转过身子试探地问:“你没事儿吧?” 介明妤摇了摇头,从信盘里抽出一沓信笺纸开始写假条,说:“我明天要回家,一会儿跟学院和老板电话请假,明天拜托你帮我交下假条吧。” “好……”室友仍然别着身子坐着看她,“我能问问你回去干什么吗?你……你还会回来吗?” 介明妤抬起头,略一侧头就从镜子里看见室友那张善意的关切的脸,还有她自己哭红的眼睛。 像是让室友宽心,又像是给自己打气,介明妤笑了笑,说:“我要去当兵。” 第5章 军营初体验(1) 周新蕙送女儿进部队的心情之迫切,从她给介明妤买票的起飞时间就能看出来。 介明妤从城西的学校赶到城东的机场,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长途飞行,又从郊区的机场赶到市中心的区武装部拿了政审表,折腾了这么半天,竟然离十一点都还差几分钟。 今天在区征兵办发表的这个参谋她认识,是从前她爸爸还在当基层主官的时候,手底下的通讯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苏杭。小时候每次去爸爸的单位,几乎都是这个小苏哥哥带着她玩儿,后来小苏追求进步考了军校,再和介明妤见面,已经是十余年后的如今。 介明妤从小萝卜丁儿长成了能穿上军装为国效力的大姑娘,小苏也成了老苏。 之前初审初检的时候苏杭和介明妤已经故人相见执手相看泪眼了一次,到了这会儿,介明妤也一点不拘谨了。 期间不断有应征的女孩子把苏杭的“苏参谋”叫成“苏参谋长”,介明妤在一旁站着,拼命忍住不笑,直到人都走了只余下她和几个参谋在屋里,才哈哈笑着问:“苏哥,被叫参谋长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在暗爽?参谋不带长,放屁不带响……” “女孩子不要成天把屎尿屁挂在嘴边上,”苏杭笑着数落她,“得了,暗爽什么啊,参谋带了长,也就放屁响。” 和苏杭说了会儿话,介明妤终于感觉自己的心情轻松了些。只不过刚走出征兵办的大门,她的心态就又有点儿要崩盘的趋势。 街边的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用方言录制的推销广告,饭店后厨开了大火的燃气灶嗡嗡地为那个□□澎湃的男声伴奏。介明妤被一系列喧闹的声响包围着,埋着头从油汪汪地碗里一根一根地捞着面条,很小心地在油脂下面的汤里涮了又涮才敢喂进嘴里——可就算再涮,也还是会在捞起来的时候带上许多油,所以她废了半天劲其实都是徒劳。 介明妤吃着这碗油腻的拉面,又想起了昨晚周新蕙那通电话。这通电话让她觉得,她之前筹谋了那么久,其实也都是徒劳——周新蕙只用一句话,就激得她自愿自觉地去当兵了。她对周新蕙确实不得不服,毕竟周新蕙可以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 她揽了揽放在桌下那只抱着文件袋的手,自嘲地笑了笑,又接着吃面。 跟文件袋握在一起的手机忽然嗡嗡地震动了一下,介明妤便搁下筷子来看新消息。是俞声发给她的一张快递单照片。 她这才想起来,经过了昨晚这么大的变故,她竟然还没把自己决定当兵的事情告诉她的同盟。于是她回复道:“声哥,我要去当兵了。” 很快地,她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即时显示,随即又消失,又过了约莫有半分钟,那边才发过来一句话:“也是意料之中。” “这次麻烦你了,等我退伍回来吧,请你吃饭。”介明妤又发过去。 这次俞声回复很快:“那都是小事情。既然决定去当兵,就加油吧。做好吃苦的准备。” 介明妤看到这句话,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了一个老干部的形象,她忍俊不禁,回复道:“知道了,首长!” “接受首长命令,要说是。” 介明妤看着屏幕,笑得花枝乱颤,回道:“好的,首长!” 分卷阅读12 “打午休铃了,不跟你抬杠了。最后定在哪里,有消息了记得告诉我。” 隔着屏幕,介明妤甚至都能想象到俞声无语的表情。和俞声的对话让她暂时忘记了和周新蕙之间的不愉快,介明妤又笑了好一会儿,直到面汤上那层油结出了膜。她看着这样一碗面,再没有了吃下去的胃口,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叫来老板结账走人。 正如俞宝音所说,她们这样的人,政审不会有任何问题。介明妤当天下午就填好了所有内容,又带着表格回了北京。她还是第一次尝试在同一天里完成两次飞行,傍晚时分又站在北京的土地上,她觉得好像是在做梦一样。 周新蕙下班回到家里,并没有看见说好要回来的女儿,接二连三地给介明妤打了许多个电话。以至于介明妤刚打开手机,来电提醒的短信便纷至沓来。她一边跟着同机的乘客一起往出口走,一边给周新蕙回了电话。 果然,电话一接通,周新蕙就问她:“你不是回来了吗?去哪儿了?” “我回学校了。放心吧,我不会跑的,那个表还要学校盖章。我盖好章了会把表格寄回来,到时候您替我去交一下。”介明妤放慢了脚步,在快速通道旁慢悠悠地走着。 周新蕙又问:“那你呢?” 介明妤答道:“我都答应了您去当兵,那肯定要把学校的事情都处理妥了呀。等到了定兵的时候再回来吧。” 周新蕙放下心来,态度好得像介明妤是她的债主似的:“哦,那就好。那你休息吧,妈妈先挂了。” 介明妤走得着实很慢,她左右看了看,确定自己就算在这里停下,也不会挡了别人的路。于是她就在一个拐角处停下。落地玻璃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只剩下西边的云彩上还有一些金色的光彩。她看着外面渐次亮起来的灯光,开口阻止了周新蕙:“妈,你等一下。” “怎么了?”周新蕙的声音由远及近,显然如果介明妤再慢一点,她就要挂掉电话了。 介明妤说:“我能不能跟您商量个事儿?我去当兵,两年里我立下一个三等功,等我退伍之后,我做的一切决定,请您不要再干涉。” 周新蕙不说话,介明妤也就看着天边那点儿光亮,等着她开口。一直等到那点儿亮光终于彻底消失在了今天的天空里,周新蕙终于说:“你以为功那么好立吗?” “为了不再被您支配,我会努力的。”介明妤答道。 “哼,”周新蕙冷冷地哼了一声,“等你立下来了,再来跟我讲条件。” 介明妤倒也不急了,说:“您看,您就是怕我真的立下功了,再也不能左右我的人生了。” “介明妤!我告诉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的未来着想!行,你只要能给我立下一个二等功,我以后再也不管你!”周新蕙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介明妤的一句“好”,被电话里一阵忙音给堵了回去。容易被激将,在这一点上,她和周新蕙真是一脉相承的。 收起手机,介明妤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容,她知道二等功比三等功更难立下来,不过既然有了周新蕙这句话,她就一定要去搏一搏。 介明妤又在学校上了两周课,终于接到了最终的通知,让她后天去省征兵办见接兵干部。 介明妤便把早已准备好的休学申请表退宿申请表等等东西郑重其事地托付给了室友,嘱咐她收到入伍通知书复印件了再一并交给学校相关部门,又请实验室的大家伙儿吃了饭,把带不走的家当都送了人,去导师面前负荆请罪,诚惶诚恐地说明了自己要半途“叛离师门”的情况并求得了原谅……又一次回到了常平。 去见接兵干部的这一天,天气十分晴朗,常平常年灰蒙蒙的天空都变了湛蓝色。 征兵办门口仍然簇拥着许多家长,介明妤好容易挤到门前,却发现铁门紧锁,院里分拨站着许多女孩子。 她抬手看了看表,离通知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便自言自语道:“我没迟到啊……” 一旁和她一样扒拉着铁门的姑娘看了看她,说:“一会儿到了他们通知的时间,他会开门叫人进去的。” 介明妤扭头冲她笑了笑,说:“哦,谢谢。”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人从旁边的楼里出来,给院里的女孩子点了名带上楼去,又有个人过来打开旁边的小门,大着嗓门儿喊道:“通知三点到的!三点的!进来了!” 铁门外站着的家长们给她们让出一条路,介明妤连声说着谢谢,小跑了进去。站在院里等了一会儿,也就像刚才那样,来了一个人给她们点了名,让她们上三楼去。介明妤听完,拔腿就往楼里走,这时才听见身后有人问:“帅哥,我们分到哪儿了呀?” 介明妤听了这话,脚下也放慢了速度,接着便听见那个负责给她们点名的男兵班长说:“信安,警备区!” 这样的去向,介明妤觉得虽然暂时也说不上好与不好,不过对她而言尚且可以接受。说起来的确离家很远,不过信安离北京不远,想来气候饮食等种种 分卷阅读13 应该也和北京差不离。比起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的确是要好了很多。 于是她又提起步子继续往上去了。 上一次来这里面试,介明妤满心里都是“我不要去”这样的消极想法,故而丝毫没有表现自己的欲望。这一次虽然也是抱定了要和周主任抗争的念头,却又由于心态的不同,反而表现出与上次截然相反的积极态度了。 从信安市来的两个接兵干部看了她的档案,又简单问了她几个问题,其中一个短发的少校就收起了介明妤的档案对她说:“行了,你出去领了被装,后天下午一点还是这里集合,我们出发去信安。” 介明妤笑着答应了,站起来出了面试间的门。等下一个女孩进去了,她刚反手拉上门,就被旁边一个看上去似乎等了好一会儿的士官拉住问:“你是介明妤吗?” 介明妤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尚未说话,就听那个士官又说:“你档案袋已经给她们了?” 介明妤又点点头,老实说,她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班长弄得有点儿懵圈了。 “哎呀,坏了,刚刚总部那边的不知道怎么听说有个央工大的学生,非得要过去。啧,”士官说着话,敲了敲门,又一寻思,张嘴喊道,“报告!” 里面隐隐约约说了声“进”,那士官这才赶紧推门进去。介明妤就站在原地,心想他不知道总部怎么知道有个央工大的学生的,她这儿可是门儿清——周主任开脱不了。 一边要和她同去信安警备区的几个女孩子听见了士官刚才的话,此刻便向介明妤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介明妤觉得有些尴尬,只好将目光转向别处。 过了一会儿那个士官拿着她的档案袋出来了,脸上的神色不太好看。他刚叫上介明妤跟他再走一趟,从面试间里就追出来了刚才那个长头发的一毛三:“你们这个征兵办怎么回事儿啊?还带这么欺负人的么?!我找你们参谋去!” 总部的接兵干部正好被安顿在征兵办那间唯一开着门的办公室隔壁,介明妤刚一进去,就听见隔壁那位一毛三跟征兵办参谋吵架的声音。 总部来的两位干部对此不以为意,翻阅了介明妤的档案,对她说道:“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你们省这次有个央工大的学生的,我们觉得你条件很不错,想让你去我们单位。只要你愿意跟我们走,华北军区那边我们负责去谈妥。” 介明妤知道央工大的名头还算响亮,却没想到央工大的名头竟然能有这么响亮。 总部,尤其是驻地在北京的总部单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这样的大学生士兵去了,两年后参加干部选拔就可以长久地留下。 两个干部说完,便含笑等着介明妤答应下来。 介明妤看着两个干部带着笑容的面庞,却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了自己的档案,摇了摇头,说:“两位首长,我知道可能有人和您二位一样希望我能去总部,所以才向你们汇报了我是央工大学生这个情况。承蒙二位抬爱,也谢谢二位对我们央工大的肯定,沾了这么大的光,我真的不胜惶恐。但是,我还是选择去警备区。因为我既然已经决定去当兵,就希望凭我自己的本事得到我想得到的成绩。也希望两位能理解我。” 说着,她从那张已经有些陈旧的黑色沙发上站起来,朝着那两位干部鞠了个躬,从小屋里退了出去。 临出门时,她听见那两个干部低声讨论起来,其中一个说了一句“没提前知道这个孩子,还是有点儿可惜”。 介明妤心里一下子感慨万千——就这么短短三五分钟的接触,接兵干部就会觉得她这个孩子是不错的。但生她养她和她相处了二十余年的亲生母亲,会给她下“除了读书什么也做不好”的定义。 旋即她敲开了旁边办公室的门,里面华北军区的那个长头发接兵干部仍然和两位征兵参谋吵架,短发那个不知什么时候也从三楼下来,正在拉着长发的那个。 见有人站在门口,长头发的女干部暂时停下了进攻的火力,屋里四个人一齐扭头看着介明妤。 介明妤走进去,对着两边都欠了欠身子,又把手里的档案袋递到华北军区干部的面前,说:“对不起,给首长们添麻烦了。首长,我跟你们去警备区。” 长发女干部仍在气头上,听了这话,乜斜着看了介明妤一眼,又看着征兵办的两个干部,说:“总部要的人,我们可要不起。你不是在那边有关系么,你去总部啊。” 介明妤的倔脾气上来,仍旧保持着递出档案袋的姿势,下巴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说:“首长,我不想被贴着关系户的标签走进军营,更不想躲在大树底下过完本来应该经风历雨的两年时间。” 短发女干部看了介明妤一眼,感觉到身后的同僚又准备开口,赶紧扭过脸,低声喝道:“小顾,别再说了!” 说完,她伸手接过了介明妤的档案袋,说:“嗯,还是后天下午一点在这里集合,记得东西都带齐。你快去领被装吧。对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说:“记得走之前把头发剪了。” 分卷阅读14 介明妤点头答应了,出门之前顺便看了看那两个女干部胸前的姓名牌——长发的叫顾莉,短发的叫谢京京。 第6章 军营初体验(2) 离出发去部队还有最后一天,介明妤终于不得不把自己要去当兵的事情告诉介东源了。 接到介明妤电话时,介东源正准备给一个班上形势政策课,介明妤便问了教室号码,跟父亲约好等他下课后一起吃饭。 学校离家不远,介明妤到教室时,恰好赶上小课间之后又一次上课。她从教室后门钻进去,好容易在后排找了位置坐下,讲台上介东源正在进行万恶的点名。他点到一个女孩子的名字,下边立刻有人代答道:“老师,她当兵去了!” 介明妤顺着声音朝那边看了一眼,笑了笑,心想没准儿她什么时候就在哪儿遇到过这个姑娘也不一定。 然后就听见介东源说:“当兵去了?当兵很好啊,大家知道的,我也是转业军人。”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点名册,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个名字是个女孩子,便又问:“这是个男的还是女的?” “女生~”仍是那一拨儿学生代答。 介东源听了,摇了摇头,说:“女孩子还是算了吧。老师我转业之前是个上校,我前妻是大校,是不是感觉很牛?这不就成前妻了吗。” 学生们一阵哄笑,介明妤坐在人群里却不怎么笑得出来——她甚至不敢想,对女孩子去当兵不报赞成态度的父亲,听到自己要去当兵的事情,又会作何反应。 等到下课,学生们迫不及待地跑出教室,介明妤才走上讲台去帮着介东源收拾好了上课用过的东西。介东源正准备往外走,介明妤叫住了他。 介东源等着女儿开口说话,然而介明妤站在讲台下面对着他,抿着嘴,好像她即将说出的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他看着如今两人所处的环境,这才想起来现在正在学期里,女儿本该在信安市上学的。于是说:“爸爸还没问你呢,学期里突然回来,这是怎么啦?” “爸爸,”介明妤咬了咬嘴唇,随后露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我也……要去当兵了……” 介东源闻言一怔,好一会儿目光才重新对焦,落在远处墙壁上挂着的电扇上。刚刚还在课堂上说女孩子当兵不好,转过头来,自己的女儿却说她要去当兵了。介东源感慨地笑了笑,说:“当兵好啊……是你妈妈让你去的吗?” 介明妤点了点头,接着又摇头,说:“起初是我妈她坑我的。但是后来我想通了,她既然想让我去,我就去给她做出成绩来,让她以后再也没有立场指挥我。爸爸你也知道的,如果我自己不愿意去,我总是有办法可以不去的。” 介东源看着女儿,想到暑假时介明妤在他那边毫无异常的表现,又听见她现在这样说,就知道她是不想再让他去跟周新蕙理论了。他笑着摇了摇头,说:“你的办法可未必是什么好办法。没有必要为了不去当兵而做一些对自己未来没有帮助甚至有坏处的事情。” 他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女儿的背,示意她往教室外走:“当兵确实挺好的。爸爸说女孩子当兵不好,是说别的女孩子。你和她们不一样,你是爸爸的女儿,爸爸相信你会是一个出色的战士。明妤啊,这次去当兵,你是什么打算?两年就算,还是要留下?” “我当然还要回来上学的,我跟我妈约好了,我立下二等功,回来之后她再也不干涉我的任何自由。”介明妤扭头看着父亲,对自己抗争得来的这份“合约”很是自豪。 介东源只觉得她这副样子和他的前妻实在是很像,脾气性格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无奈地笑笑,说:“你这个性格,真是随你妈。你看你爸爸我这么随和,你怎么就不像我呢?” “我长得像你啊,老帅哥。放心吧,性格像我妈,不耽误我爱你。”介明妤嘿嘿一笑,挽着父亲的胳膊又紧了紧。 终于到了要出发去信安市的日子。 介明妤磨唧到出家门的最后时刻,才自己操着剪刀剪短了头发,就像她小时候因为不会自己扎辫子而留了好多年的“妹妹头”那么长。 换上从征兵办带回来的绿迷彩,介明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率陡然快了不少。 虽说介明妤最初抵触着当兵,也觉得自己从小就在大院里长大,部队对她来说一点儿也不神秘。但真的决定要去之后,对于属于自己军营生活也有了一些期待。毕竟曾经的她是作为一名军属在经历着军营,而从今天起,她将以一名军人的身份去经历。 周新蕙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介明妤在征兵办的一番豪言壮语,虽然对女儿又一次忤逆了自己的安排,还在别人那儿把自己的脸打得啪啪作响的行为感到有些不满,却也十分矛盾地为介明妤这份志气感到骄傲。 今天她特意请了假要送介明妤,此刻便站在玄关处看着女儿。 介明妤觉得自己的脊背被周新蕙的目光盯得发烫,终于转过身去,痞里痞气地朝着母亲扬了扬 分卷阅读15 下巴,说:“我这身打扮,没给您老人家丢人吧?” 周新蕙就又不能忍了,两个大跨步过去,一个巴掌就拍在介明妤帽檐上:“你这是跟谁学的这流里流气的样子。” 征兵办发给介明妤的帽子不合她的头围,本来她就是把帽墙卡在耳朵上才勉强戴稳。周新蕙这一巴掌下来,帽子直接扣在她脑袋上,连眼睛都给遮了个严严实实。她一边伸出手去扶帽子,一边假装埋怨道:“我都听话去当兵了,你还打我。” 介明妤的手还没碰到帽子,帽子就被扶起来,又端端正正地戴在她头上——周新蕙替她整理了帽子,又抚平了衣领,捋了衣服下摆。 做完这些,周新蕙这才退到一步开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介明妤一遍,点点头说:“嗯,像我年轻的时候。” 介明妤摘下帽子往挎包里一塞,就准备出门了。然后她回头说:“我爸也说我像你。” 正因为她这一回头,她才看见母亲眼里竟然闪着泪光。 介明妤着实没想到,她的母亲铁娘子周新蕙,也有眼中含泪的这一天。她虽然一向自诩不是感情细腻的人,在这一刻,也还是明显感到母亲眼中的泪光让她的心脏紧了一紧。 她赶紧低下头,一边把脚往崭新的胶鞋里塞,一边说道:“干嘛呀,多年夙愿一朝实现,不至于激动得要哭吧……可得记着咱俩的约定啊,我立下二等功……” 果然,周新蕙没等她说完,又冷冷地“哼”了一声,背过去拭去了眼角的泪。 待介明妤和周新蕙下楼,才发现俞宝音也在楼下等着要送她。不过最终周新蕙和俞宝音也只是把介明妤送到了征兵办门口,远远地看着她和那些穿着蓝的绿的迷彩服的女孩子们——现在应该叫女新兵们一起进了那道门。 一道铁门把这个街区分成了两个世界,属于年轻的新兵们的铁门里,和属于家长们的铁门外。门这边宽敞的院子里,新兵们按未来的单位分拨儿待着,仍然没有耽误院子的宽敞。而门外可以看见院子里情况的位置只有那么小一片,却挤挤攘攘地安置了那么多想要再多看孩子一眼的父母亲人。 介明妤进了铁门,一回头看见门口的情况,也着实被这壮观的一幕给震撼到了。 下意识地,她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番,并没有见到她熟悉的面孔。 她不禁自嘲了一番——其实她还是有一点期待周新蕙出现在那里的。 院门不远处一拨儿新兵围着站了一圈,介明妤瞧着眼熟,直觉告诉她这就是前几天跟她一起接受接兵干部面试的那些去信安警备区的女孩子们。 果然正对着她的那个女孩子跟她视线相接片刻之后,朝她招了招手:“嘿!那个!你是去信安市的吗?” 介明妤笑着点了点头,走过去和她的同年兵们会合。免不了又是一番自我介绍,报了自己的姓名年龄家乡。紧接着就有人问:“你真是央工大的?” 介明妤答“是”,那个女孩子就得意地飞了个眼神给自己旁边的人,说:“怎么样,我就说我没听错嘛。” 几个女孩子就又结合自身情况说起了央工大如何,如果自己在央工大又如何,以及介明妤来当兵真是疯了之类的话。介明妤无意成为大家讨论的焦点,便问:“那大家都叫什么名字啊?我来迟了,还不知道呢。” 刚有人想说话,起初问介明妤学校的那个女孩子就拉着旁边两个人要往放在地上的黑包上坐:“哎呀,坐下说坐下说。” 她右手边的小个子女生从她手里抽出胳膊,更往右边避了避,说:“我不坐……我包里有方便面……” 已经响应号召坐下的女孩子里,有几个就笑了起来。在这种轻松的气氛下,介明妤也就随大溜放下黑包坐了上去。这时这一群女孩子里就只剩下包里有方便面的那一个,和另一个女孩子没有坐下。 介明妤这才注意到,那个长相不错的女孩子不仅不坐,连黑包都一直提在手上。许是觉得两个人分开站着显得太过孤单,拎着黑包的漂亮女孩快步挪到了跟她一起选择站着的同伴身边。 那个最初领头坐下的女孩子,又带头开始了一轮自我介绍:“那我们再自我介绍一次,大家以后要一起相处很久的,早点儿把名字记熟了也好。我叫郑雨果,18岁,高中毕业……” 这样轮着介绍了一圈,最后到了那个漂亮姑娘。她清了清嗓子,说:“我叫乔妲,乔就是大小乔的乔,妲是女字旁的妲。19岁。上大一。家是云阳的。” 郑雨果听完乔妲的自我介绍,却是一脸懵逼,只好扭头问她左手边的白雪莉:“女字旁的‘达’又是哪个‘达’?” 乔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极不情愿地说:“就是妲己的妲。” 白雪莉显然和郑雨果已经混熟了,接着乔妲的话就送了“文盲”这二字批语给她。两个人打闹成一团。 这时介明妤远远地看见从铁门外进来两个穿军装的女干部,头发一长一短,正是顾莉和谢京京。于是她赶紧小声提醒自己的新伙伴们:“干部来了。” 分卷阅读16 于是打闹的停止打闹,聊天的停止聊天,都麻利地站起来,变换队形站成十分松散的两排,傻愣愣地望着向她们走过来的两个女干部。介明妤从小在那个环境里耳濡目染,其实是知道这时应该怎么做的。不过她总归是觉得这时就那样冒头不太好,便只是笑着跟两位干部打了声招呼:“首长。” 顾莉转身进了门卫室拿先前放在这里的行李,谢京京走过来,面无表情地对着手里的一摞档案袋给她们点了名。确认人都到齐之后,谢京京便又把那一摞档案袋捆好,冲着介明妤一递,说:“替我拿着,上火车了给我。” 没有太多的耽误,两个接兵干部这就要带她们走了。介明妤看着顾莉脚边放着的两个箱子,回头低声对其余人说:“谁东西少,去帮忙提下箱子。” 尚没等到她把这句话说完,王颖肩上挂着自己塞得满满当当的大黑包,就冲了过去。顾莉一看她这副架势,伸手掂了掂她的黑包,皱了皱眉:“你这孩子包里都装了什么,怎么这么沉。算了算了,你别帮我提了。” 她说着,扭头看向了这边,一眼就相中了人高马大的郑雨果:“那个最高的,你过来。” 一行人这便往外走了。走出征兵办门口的人山人海,倒没有明妤印象中送兵的大东风,是一辆地方牌照的保姆车停在人群外围等着她们。 介明妤排在最后等着上车,她右手边树下传来俞宝音的声音:“明妤~明妤~” 介明妤扭头看过去,周新蕙和俞宝音都站在树下看着她——一旁还有她父亲介东源。俞宝音还生怕她看不见自己,站在那儿边蹦跶边挥手。介明妤便也跟她挥了挥手,喊道:“我要走啦!” 末了,又加上一句:“爸爸!妈妈!我走啦!” 保姆车的窗户是单向透视,车里可以看见外面,车外看不见车里。然而就算这样,还是有好几位父母跟着缓慢行驶的车一路送行,直到车子开出了人群密集区域,加快了速度,他们才终于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目送这辆搭载着自家女儿的车离开。介明妤坐在后排,知道她的父母和朋友还站在树下,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从前总是隔三差五地还能见着一次,而这一次是真的要告别了。 第7章 军营初体验(3) 介明妤上火车坐定时,对面那趟车刚好进站,她便歪着头静静地看着那边。从绿皮车厢里接二连三上下来一个又一个好像复制粘贴出来的小绿人,然后小绿人们又被归成好几堆,来接兵的干部们便领着属于自己单位的那一堆走向出站口。 等对面的小绿人终于全部被领走之后,介明妤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绿迷彩,又扭头看了看旁边许多的绿迷彩,没由来地笑起来。 这时火车如同睡着的人被突然惊醒一样抖了一下,开始缓缓地朝着站外移动,向着信安市的方向去了。 使这些被称为新兵的女孩子成为合格军人的磨砺,其实从她们踏上火车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火车下午三点左右从常平市出发,到夜里八点左右,介明妤就觉得浑身酸乏,屁股和大腿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这硬座真是够折磨人的。 而看上去,她的同伴们对这次熬人的长途硬座似乎早有准备。带了许多方便面的张雪莉坐在介明妤对面玩手游,王颖掏出了她沉重行囊里的书看得入迷,乔妲拿着有些过时的MP4看着综艺笑得咯咯咯的。再看另一边,郑雨果干脆在售货员推车经过时买了副扑克,拉着白雪莉等几个人打起了斗地主。 介明妤实在是无聊,又坐得浑身酸痛,便站起来想要伸展伸展。她刚站起来,坐在旁边的顾莉就问她:“你干嘛?” 介明妤懒腰伸到一半,听见问话,连忙放下胳膊,转身回答道:“我活动一下,腰酸了。” 说完,她赶紧又活动了一下肩膀,便坐下了。 顾莉便放心许多似的,“哦”了一声,然后又对着她们这些新兵说道:“你们坐久了身上酸,起来动一动。但是不要离开我们这几个座位区域。我再强调一次,你们去上厕所,去餐车买吃的,要跟我们俩打报告。” 介明妤起来伸个懒腰,也并不能改变她觉得自己很无聊的事实。手机还剩下一半的电量,明天也还有一半的路程要走,这会儿要是把电用光了,明天再觉得无聊就真的没办法救了。这样想着,介明妤便决定靠着座椅背睡一会儿。虽然硬座的椅背是没法调节的90度直角,不过凑合凑合,也还是能睡着的。 她刚用餐巾纸做好两个耳塞,手机就不考虑她省电的想法,嗡嗡嗡地震动起来。 看到来显上俞声的名字,她这才想起来,之前俞声还让她最终分配了告诉他一声,她却早把这茬忘记得不知到哪里去了。 俞声这时候来电话,也算是能帮她解解闷了。 介明妤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手机一连嗡嗡了好一会儿,她才记得接起来:“声哥。” 俞声在那边问:“你出发了?” “啊,对,嗯,出发了,”介明妤一手拿 分卷阅读17 着手机,另一只手摸着自己后脑勺,一连用了好几个单音节词,试图缓解自己的尴尬,“不好意思哈声哥,忙着跟我爸我妈告别,忘了告诉你。” “我刚刚从机库回来,拿智能手机刷朋友圈,看见宝音发的照片,来问问你。”俞声说。 介明妤为了省电,这么久也没有刷朋友圈和微博,听见俞声这么说,心里一惊,生怕被俞宝音传了丑照,忙问:“什么照片?她偷拍我了吗?” 那边的俞声笑起来,说:“没有,就是征兵办门口的人山人海,送孩子的家长。” 介明妤放下心来,连着“哦”了好几声,然后她说:“对了声哥,我去信安市,警备区。” 几乎是和她同时,俞声开口问:“你去哪个单位?” 介明妤说完也听到了他的问话,正准备再说一次,俞声便先开口了:“信安也挺好的,你在北京上了四年学,去了北京旁边,饮食气候都不至于不习惯。” “对,我也觉得。”介明妤笑了笑,说。 俞声也笑了,说:“去了好好干,有空了,我们去看你。” “嗯。好。”介明妤点头答应了,一时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话可以说,便等着俞声那边继续。可是左等右等,俞声那边也不说话,这就有些尴尬了。 介明妤正琢磨着是不是就先到这儿了,俞声那边忽然又有了声音。只是他这次一开口,介明妤听着这个口风就有点儿不对:“明妤,我等你回来。” 介明妤想问他等她回来要怎么样,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俞声就又说:“我其实是喜欢你的。也不是因为你也去当兵了所以趁火打劫,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以前有些想法挺迂的,所以一直也没让你知道,我喜欢你。这两年我陪着你,等着你,等你回来吧,你再看看我能不能不当你的声哥,当你男朋友。好吗?” 好吗?这话我没法儿接啊。 介明妤无声地重复了一下“好吗”两个字,脸上的表情也就凝固在发“吗”这个音的格局上。 介明妤一下慌了神,也没有打算正面回应的想法,情急之下扔出“要交手机了”这个拙劣的人借口,挂断了电话。 她满脑子只剩下俞声一连串的“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在她耳朵里犹如一个炸,直把她炸傻了。她隐约记起刚放暑假时她还跟俞宝音开玩笑,说声哥这么多年也不找个女朋友是不是弯了,怎么到这儿突然就喜欢了她了呢? 有了这样的插曲,介明妤心里乱糟糟的,耳朵里始终都有个“俞僧”在给她念经,经文只有四个字:我喜欢你。一直到第二天四点多火车抵达信安,她也再没觉得无聊过,甚至连身上的酸痛也都感觉不到了。 原本一起从常平市过来的这几个女孩子,都以为她们以后两年都还会在一起,却没有想到,刚下了火车还没进到军营,她们就要经历人生中第一次战友分离。 顾莉和谢京京带着她们带回来的这拨儿新兵下了火车,一路走到出站口前边的一块平地上。 老远,介明妤就看到了那边还有许多个穿军装的人在等着她们。 谢京京让她们自行站成两列,然后和顾莉一人抽了几份档案,对等在那儿的几个干部说:“这仨我带走了,220要了那几个,剩下的你们分吧。” 然后她转身面对着战战兢兢站着的新兵们,又说:“我点到名字的,出列跟我走。” 接着她点了介明妤、郑雨果和张雪莉三人的名字。与此同时,顾莉点了王颖和另两个新兵的名字。原本的两列新兵立刻分成了三队,剩下的人里还会再分,不过那也就跟她们这些已经被点出来的没多大关系了。 顾莉和谢京京领着各自要带回单位的新兵往外走。郑雨果早已经和白雪莉混熟,自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但她对此也无能为力,只能自己在后面嘀嘀咕咕地抱怨,念叨着自己不想要这个“雪莉”想要那个“雪莉”。 没想到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张雪莉也是个暴脾气,回头就是一句:“你有病啊?” 谢京京听见后面新兵的动静,没有多加干涉,却回头说起了别的:“我现在带你们回师里,要坐一个小时的车。” 介明妤跟在谢京京后面,脑子里还被俞声突然的告白占据着,倒没说话。后面那俩小姑娘却又炸了锅,不停地问谢京京为什么还要去什么师里,不是说好了警备区吗。谢京京被问得不胜其烦,解释道:“就像警备区属于军区一样嘛,警备区也带着小弟啊。” 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再这样叽叽喳喳的,回头让你们新训班长紧着你们收拾。” 张雪莉和郑雨果这才噤声。 221师派来的小依维柯载着她们一路行驶,一直到日头偏西,天将黑未黑时,她们终于抵达了营院。 早就有跟她们一样新鲜的小绿人在那里等着她们,待她们下了车,上来接着她们的黑包便飞也似的往楼上冲。介明妤一见这架势,忙回头跟谢京京说了句“首长再见”,又跟开车的士官说了句“谢谢班长”,这才赶 分卷阅读18 紧冲上去追上那个提了她包的同年兵,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那姑娘回头冲她一笑,说:“你们可来了。我叫黎越,你呢?” 介明妤便也还她一笑,说:“我叫介明妤。” 新来的三个人跟着来接她们的几个人上了楼,又进了一道铁门,往前走几步,停在了一扇木门前。领头那个人拎着黑包进去了,随手就把黑包扔在地上。跟在她身后的郑雨果抬脚也要进去,却被她身后的姑娘一把拽住。 屋里那个女兵活动了一下肩膀,转过身来。 介明妤一眼就看出了她和她们的不同——她的迷彩服贴着领章,是个下士。 拉住了郑雨果的女孩打了报告,得到进入的许可之后,才进了门。郑雨果也不蠢,有样学样地也打了报告,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几个新兵都进到了屋里。 介明妤再一打量,连带着那个已经抽出椅子坐下的下士和她们刚来的三个人,这屋里拢共也才六个人,也就是说,在她们来之前,只有那两个新兵和这个下士朝夕相处。那也难怪黎越见着她们就像见着亲人了,毕竟她们才是同一个阶层的人。 下士班长缓了口气,问了新来的三个人的名字,对着她们说:“我是你们的新兵连班长,我叫许萍。排长去山西接你们别的同年兵了,明天回来,所以等她回来了再给你们点验啊干嘛的。我现在对你们的要求就是任何行动都要打报告,在女兵这道铁门里看见除了你们五个人,” 说着她伸出食指,对着五个新兵横着划了一下,又指着自己的领章位置,“之外的所有人,这儿有星星的,叫技师好,没星星的都要叫班长好。出了门也是一个道理,遇到带星的不认识,就统统叫首长。” 介明妤答道:“是,班长。” 许萍特意抬眼看了看她,拉开柜门说:“有眼色,学得还挺快的。你们仨饿不饿,已经过了饭点儿了,饿的话,给你们准备了方便面,你们去泡了吃。” 没有传说中的那一碗“下车面”,而介明妤从来都是拒绝方便面的,便推说不饿。包括自己带了一大黑包方便面的张雪莉在内的其余两人不知道是什么想法,也表示自己不饿。许萍变了脸色,冷冷地把柜门关上,说:“不吃拉倒。黎越、宋昭若,带着你们这仨同年兵出去擀被子去。你们负责把她们教会。” 说着,她又指了三张床位,告诉介明妤她们三个,她们就睡那儿了。 黎越和宋昭若领命便去自己的床铺上抱被子,新来的三个人也跟着去自己的床上抱了被子。这时黎越出声提醒道:“马扎放在柜子旁边,也一起带上。” 介明妤虽然出身军人家庭,但毕竟从来没有关心过连队的生活,擀被子这种事情她也是第一次听说。五个人抱着被子走到门边,黎越又压低了声音提醒新来的人:“说‘班长再见’。” 还没等最后一个人说完“班长再见”关上门,许萍那边已经拿出了她的小手机,用跟刚才完全不同的甜腻声音打起了电话。 第8章 军营初体验(4) 黎越和宋昭若抱着被子,一出门就把被子扔在了地上。新来的三个人看着摊在走廊里的被子,都是一脸吃惊。宋昭若看着她们,无奈地笑了笑,说:“擀被子呢,就是把被子铺在地上,用马扎从一头往另一头擀。所以,别看了,扔吧。” 她说着,拿起自己的马扎开始自己的工作。 郑雨果看了看手里的马扎,翻了个白眼,说:“我当这是让我们坐的呢。” 介明妤看了看地面,咬咬牙,还是把被子扔在地上,四角铺平了学着黎越和宋昭若的样子擀被子。她忽然想起了昨天下午在征兵办院子里,连黑包也不愿意放在地上的乔妲,不知道这个姑娘现在是不是也遇到了这样的情况,她心里又该作何想法。 黎越一边压被子,一边传授经验知识:“许萍班长说,被子要叠得好,一定要擀得薄薄的,才能叠出形来,不然被子蓬蓬的,怎么叠也是面包不是豆腐块。对了对了,” 说着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来递给身旁的介明妤:“你们赶紧在被角上写上名字,以后人多了,被子再被班长扔出去,没名字就不好找了。” 介明妤看了这个起初帮她提包的同年兵一眼,她觉得黎越这个姑娘不仅长得灵巧,性格也随和,真是让人越看越喜欢。 宋昭若也搭茬说:“说起来,你们也真够倒霉的。我们比你们早三天到,来的那天都半夜了,还算盖着干净被子睡了一晚。快擀吧,一会儿我们教你们叠。” 宋昭若正说着,铁门一声响,黎越和宋昭若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地跳起来,喊道:“班长好!” 介明妤她们也就跟着问了好,进来的那个老兵对她们爱理不理地点了点头,就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回了自己宿舍。 五个人又趴下去,努力地擀着自己的被子。这时黎越又开口说:“看到班长要问‘班长好’,班长从屋里离开时要说‘班长慢走’,我们从屋里离开的时候要说‘班长再见’。千万不要忘 分卷阅读19 了。” 介明妤回想着自己到了部队这一个多小时里经历的种种,竟更加觉得自己当时拒绝来当兵是个明智的决定,也越发坚定了自己要赶紧把这两年给熬过去,离开这里的意志。 许萍打完了电话,春风满面地从屋里出来,看见她们仍在老老实实地擀被子,便放心了许多,对她们略加指点,就绕过她们,也进了旁边那间老兵宿舍。 只不过她刚进去没有多久,又怒气冲冲地出来,冲着刚刚站起来跟她问好的五个新兵吼道:“带着你们的被子,给我回屋去!” 五个人面面相觑,除了两个会叠被子的还稍微把被子归置了一下,其余三个干脆就把被子团成一团,抱上就走。仍然是在门口一个个地打了报告,再一个个地进去。 等五个新兵都进了屋,许萍说:“把被子扔在地上,中间站好。” 介明妤潜意识里觉得许萍来者不善,自己今天刚到部队,可能就要挨整了。但她仔细想了想,许萍规定的打报告、问好,她们都照做了,让她们出去擀被子,她们也没说半个不字,似乎并没有挨整的理由。 许萍看着磨磨唧唧在自己面前站成了一行的五个新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今天班长教你们一组队列动作。蹲下、起立。” 最后两个动作她说得轻飘飘的,介明妤脑子里立刻就闪过了从前王晋川上军校的时候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后来队长让我们蹲了一下午!” 许萍不可能在人还没来齐的时候就给她们几个开小灶,而且跳过最基本的军姿不教,上来就教蹲下起立。这百分之百是要整她们了,介明妤心里的弦一下张得紧紧的。 不知道个中原委的新兵们美滋滋地学完了动作,许萍一动“蹲下”一动“起立”地下着口令,终于在最后一动“蹲下”后面没有了“起立”。她说:“蹲着吧。也不让你们多蹲,半个小时,不准动,谁动了就加时间,动一次加五分钟。” 郑雨果立马就冒了个泡——扭头去看许萍。许萍站在队列左前方,看见郑雨果换了个方向的脑袋,当即就阴阳怪气地说了句“加五分钟”。郑雨果立刻吓得不敢再动,老老实实地直视前方。 过了一会儿,许萍问:“知道为什么让你们蹲吗?” 没有人回答。 许萍又说:“说话啊!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装什么哑巴啊!” “报告班长,不知道。”五个人稀稀拉拉地答道。 许萍冷笑一声,说:“让你们在外面擀被子,你们倒好,聊上天了。让你们老兵班长跟我告状,说你们在外面有说有笑的。你们想干嘛?” 又没有人回答。 “你们想干嘛啊?”许萍提高了音量。 这时黎越开口了:“报告班长,我们没有有说有笑,是我和宋宋在教她们三个压被子。” “宋宋?叫得挺亲的嘛,以后给我叫全名!你们没有有说有笑,你们班长会跟我告状?你的意思是你们班长告你们黑状了是吧?”许萍问道。 黎越的头小幅度地摇了一下,紧接着她想起了郑雨果动了头所以大家被加时五分钟的前车之鉴,生生把这个动作给止住了,回答说:“报告班长,不是。” “总之以后不要让我看见你们在除了这间屋子以外的地方说说笑笑,咧着个大嘴笑什么笑!蹲着吧,”许萍说着,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八点零五,就算你们是从八点开始蹲的,郑……郑什么果给你们加时五分钟。蹲到八点三十五,就解散。中间不许动,动了继续加、时、间。” 新兵们哪里经历过这些,一会儿这个又坚持不住屁股从脚跟上滑了打了报告,一会儿那个又想偷个懒结果被许萍发现。介明妤原以为自己能扛下来,却也没多久就身子一歪打了报告。原本定的时间还没过去一半,加时就已经加到了九点。 许萍站在一边靠着床架子看着她们,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个就叫挨练,练,懂吗?是练你们,不是整你们。” “蹲着吧。我去上个厕所,别让我回来看见你们在乱动,不然你们就往熄灯蹲吧。”她说着,起身朝外走,顺带着又看了一眼挂钟。 许萍一出去,屋里五个新兵都长舒了一口气,但仍然没有人敢稍微动一下。 “太狠了……我脚好痛……”宋昭若的声音像哭又像笑,“你们说明天排长回来了,会不会对我们好一点啊……” 介明妤也确实没想到自己来的第一天就会经历这么一遭,这样一来,她觉得她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的了解部队。明天要回来的那个排长是个什么脾性她不清楚,不过她想了想目前仍在排长岗位上的李晓坷和王晋川,出于安慰,便说:“应该会的吧。” 郑雨果听着她们在旁边低声说话,生怕许萍突然回来又要被加时,一张脸着急得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说:“你们别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四点,屋里的闹钟就叮铃咣啷的响了起来。保管着闹钟的黎越动作迅速地摁停了它,抱着衣 分卷阅读20 服被子就准备出门。一扭头看见昨天新来的三个人,除了介明妤之外的都还睡在床上,赶紧过去把她们摇醒了一起出去叠被子。 初到军营的第一夜,明妤没有想家也没有失眠,相反的,因为白天的舟车劳顿,和晚上挨练的体力消耗,她累得头一挨着枕头就着了过去。 可是到底起得太早,介明妤抱着被子站在走廊里,睡眼惺忪地看着走廊尽头窗户外漏进来的微光,打了个呵欠,说:“朋友,你见过凌晨四点的信安吗?科比·布莱恩特·介明妤见过。” 张雪莉已经开始整理自己的被子,听见了介明妤的自嘲,笑了笑,嗔道:“你有病吧?” 纵然四点就爬起来叠被子,介明妤的被子也还是叠得乱七八糟。正式的起床哨吹过之后,五个新兵把被子抱进屋里,许萍坐在床沿上系着纽扣,一眼看过去,对那几床被子嫌弃得不行,说:“你们那被子,什么玩意儿!一会儿吃完饭回来都重新叠,排长今天就回来了,让她看看你们的好被子不行吗?” 吃过午饭,排长带着又一批新兵从回来了。和昨天一样,已经到了的五个新兵去楼下接她们新来的小伙伴。 那辆依维柯停在楼前,车门打开,一个戴着少尉肩章的短发干部先从车上下来,介明妤知道这大概就是她的排长了。 排长下了车,回头冲车上笑了,说:“你拿得动吗?拿不动就给我,我自己拿。” 车上传来一个很有底气的声音,大约也是介明妤的同年兵:“拿得动,排长,交给我吧。” “那谢谢你啦。”排长说着,终于肯把头扭过来让这边翘首以盼的新兵一睹芳容。 只是介明妤一看见那张脸,立刻就感觉自己这是走进了一出狗血剧里——这位排长不是别人,是从前跟她在同一个院子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随着父母工作调动搬家到了北京,甚至还小她一岁的杜繁琦。重要的是,杜繁琦喜欢过王晋川,也因此对俞宝音和介明妤一直保持着一种不友好的态度。 杜繁琦也认出了她,明显地在人群中多看了她一眼。 但她什么也没说,径自上了楼。 介明妤跟黎越一起拎着一个新同年兵的行李,始终想不通这事儿为什么就会这么寸,自己为什么就落到了杜繁琦的手里。实际上她也没有对杜繁琦做过什么过分的事,但是杜繁琦自己就是要一厢情愿地把她和俞宝音当成假想敌。 等所有人都进了屋,刚才替杜繁琦拿东西的那个新兵便问她:“排长,这个东西给你放哪儿?” 杜繁琦指了指自己的床铺,说:“这是我的床,你把床架子拖开,柜子后面有一点空间,暂时放那儿吧,等开库了我再放库里去。” 新兵得令,立马上手干活儿。要依照杜繁琦指示把东西放在床后,她得整个身子横过杜繁琦的床铺。她的柔韧性没有那么好,不自觉地就把一条腿跪在了杜繁琦床铺边上,压住了她的褥子。 许萍见了,上去就是一个飞腿,把那新兵的膝盖从床沿上踹下来。 杜繁琦原本自己在一边玩着手机,隐隐约约地看着一个人影从面前一闪而过,一抬头就看见许萍从抬脚到踹的流畅动作,她看得一惊,问:“怎么啦?” 许萍说:“要让她们养成习惯,这么随便往床上靠,破坏内务可不行。” 杜繁琦没说话,嘴巴一扁看向了别处。这一看,恰好就又对上介明妤的视线,杜繁琦刚刚还下垂着的嘴角瞬时间就又扬了起来。 这意味不明的一笑,终于让介明妤在这个晚上失了眠。 第9章 与发小的别样重逢(1 师里的兵员参谋和排长杜繁琦去车站把最后几名天津的新兵带回来安顿好时,她们这个新兵排就算组建完成了。 北方短暂的秋天相比于其他三个季节是最宜居的,秋高气爽,偶有微风,在这个季节训练,无疑也是相当舒适的。训练的第一个科目是军姿,作为队列训练的基础,新兵们在训练场上往往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 用杜繁琦的话说,她是排长队伍里的新兵,许萍是班长队伍里的新兵,她们两个“老新兵”将会带着从四川、岷南、山西、天津四个方向聚集在一起的这些个新兵一起,共同学习,共同进步。 但杜繁琦和许萍毕竟不是新兵了。 早晨新兵排第一次出操,因为总是有人对不上步子,许萍只好下了“左右左”的口令。其余男兵连队的一支支队伍从她们身边经过,对这样不伦不类的口令都给予了无情的嘲笑,新兵排着实在全大院面前丢了一次人。 杜繁琦想得开,倒还没动什么肝火。而有些急功近利的许萍自然又着实地生了一次气,收操回来讲评时劈头盖脸地训了她手下这批新兵一顿。 因此,新兵们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又惹班长生了气。 前些天背过的军姿动作要领在脑子里一遍一遍的过,每一个关节都在狠狠地发力。眼睛要盯着正前方,焦点固定到某一片树叶,某一片屋瓦,如果正前方对着的是战友的后 分卷阅读21 脑勺,那么就精确到某一根头发。 不过毕竟是第一天训练,即便背过了,实际操作中也仍旧不得要领。看上去站得不错的新兵们,仍然没过得了许萍这关。她在队列里来回走了几趟,一会儿把这个的胳膊拎起来,一会儿又把那一个的膝盖怼得往前一屈。一圈下来,只有站在排头的郑雨果和介明妤没有中招。 许萍一边往队伍外走,一边说:“加时间加时间了,除了两个排头,每人多加五分钟。一会儿我还来检查,站得松继续加。” 排长杜繁琦站在排头位置,全程看着她实施了这一轮检查,待她走到自己面前,便对她说:“哪儿用得着这么麻烦,我那儿有扑克,拿一副下来,膝盖卡一张,两只手一边卡一张,谁掉了谁就站得松。你在这儿看着就得了。” 她说完,便向队伍里看了一眼,然后叫道:“赵晓蕾,去我柜子里把那副扑克拿来。” 赵晓蕾听了,刚要行动,许萍就又说:“等等,让站得好的去,站得不好的让她们接着站。” 说着她看向排头的两个人。在介明妤和郑雨果之间,她更喜欢明显更好管束的郑雨果,于是许萍立刻就确定了新的人选,更改了排长的命令:“郑雨果,你去。” 郑雨果喜出望外,声音洪亮地打了声“报告”,调动了她由于拔军姿而酸麻难当的四肢,一瘸一拐地往楼上跑去。 杜繁琦的嘴角又不声不响地垂了下去,站在她不远处的介明妤瞧见了,立刻就知道她对许萍刚才的做法很不爽。 赵晓蕾就是那天被许萍踹了一脚的新兵,从杜繁琦带着赵晓蕾她们那批人回来那天起,介明妤就看出来了,杜繁琦很中意赵晓蕾,而赵晓蕾平日里也确实很会讨好杜繁琦这个排长。刚才杜繁琦让赵晓蕾去拿扑克,也不过就是顺势给她放个水让她休息一下。但许萍却当着这么多新兵的面,直接就“矫旨改诏”,一点面子也不给杜繁琦。 以介明妤的经验来看,杜繁琦虽然嘴上不说,指不定心里已经给许萍记了多大一笔了。 但许萍就像是没有察觉一样,又笑嘻嘻地去跟杜繁琦搭话。 杜繁琦却不怎么想搭理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如此几个回合下来,许萍终于察觉杜繁琦没有和她闲谈的兴趣,扭头看向中央马路的方向,试图找点别的话说来缓解自己的尴尬。杜繁琦不用再应付许萍,便也就顺势往队伍里扫了一眼,尽一尽自己作为排长的组训职责。 杜繁琦从排尾看到排头,目光落在面色苍白如纸的介明妤身上,她刚要过问,远处郑雨果从楼上拿了扑克下来,一阵风似的朝着杜繁琦跑过来,喊了声报告。 这时中央马路上开过一辆地方牌照的黑色私家车,许萍终于有了话说:“诶呀,四个圈儿,我就觉得奥迪的车车可好看了。” 伴随着郑雨果的“报告”与许萍对奥迪车的称赞,介明妤终于支撑不住,咚地一声向前砸在了地上。 介明妤从眩晕中恢复过来时,人已经躺在了床上,头枕着自己叠得四四方方的被子。 意识到自己破坏了自己的内务,介明妤一个激灵就从床上弹起来,开始抻床单整被子。 宿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杜繁琦端着水杯走进来。看见介明妤已经醒了,杜繁琦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哟,你这复活得挺快的嘛。怎么,军姿都站不了,想泡病号啊?你看你,多不值当啊,脸都磕花了。” 介明妤倒没察觉脸上哪里被磕花了,因为她丝毫没有感觉到脸被磕花后应该有的疼痛。不过就算是脸磕花了她也觉得无所谓了,前几天所有新兵都到齐之后,许萍和杜繁琦又领着她们去把头发又往短剪了一截,而且还是平均一分钟一个头这样剪出来的——顶着个狗啃似的发型,介明妤觉得自己怎么样都是丑,脸花不花又有多大的事情呢。 她直起腰,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介明妤皱了皱眉,把那股恶心劲儿压了下去,看着杜繁琦脸上满是讥讽的表情,那声“排长”终于没有叫出口,只是说:“我没有想泡病号。” 杜繁琦没再继续接这个话题,把手里的水杯往介明妤面前一递:“喝水吗?” “谢谢,不喝。”介明妤瞟了一眼她的被子,咬咬牙,说,“排长,我可以继续整被子了吗?” 杜繁琦便也看了一眼她的被子,似笑非笑地说:“不忙。你拿我的盆去给我打盆水来。要开水兑凉水,不要太烫。” 介明妤心里虽然不服气,却仍然只能从杜繁琦床下拿了黄盆去水房接水。热水箱里没了热水,她便只好先接了冷水,站在那儿等着。过了约有五分钟,介明妤才带着她打好的一盆水回到宿舍。 她端着盆进屋,见杜繁琦正蹲在自己床前整理着她的被子。 介明妤不得不服,她那一团面包似的被子,到了杜繁琦手里,竟然也能让规整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杜繁琦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来正对着介明妤,说:“水放在桌上吧。” 待介明妤放下水 分卷阅读22 ,她又说:“真巧,高一暑假我离开常平之后,以为再也不会见着你们那帮人了,没想到,又会这样遇见你。我知道你心里对我不服气。我要是你我也不服气,本来嘛,央工大的高材生,凭什么听一个大专生指挥。但是没办法,我是排长你是新兵,我虽然也刚刚才第四年,但是我兵龄就是比你长,就是比你有能力,你不服不行。” 介明妤做了个深呼吸,努力使自己显得心平气和一些,然后说:“我知道规矩。” “你当然知道,”杜繁琦勾起嘴角,歪着头看了介明妤一会儿,似乎仍在探究介明妤是不是真的服气,“不过你不服气也行啊,忍着,在心里不服。” 她说完,又扭头看了看新兵们的被子。 一圈看下来,杜繁琦觉得没有哪一床能入得了自己的眼,便一床一床全给拆了,又回到介明妤的床前。她伸手扯掉了上铺的被子后,低下头打量着经自己之手整出的这床被子,问道:“你同年兵知道我们以前就认识吗?” 介明妤答道:“不知道。” 杜繁琦仍保持着那个姿势,追问:“是你不知道她们知不知道,还是她们不知道?” 介明妤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她们不知道。” “你以为我没看见你翻白眼,”杜繁琦冷冷道,“不是让你忍着了。确定这么不给我面子?” 没等介明妤回答,杜繁琦就又点点头,说:“不知道最好,以后也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以前认识。私下里你可以不用叫我排长,算是我以前对你不客气的赔礼。” 介明妤觉得自己这辈子还没有像现在这么憋屈过,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造了什么孽,竟然会落到要让杜繁琦“开恩”的地步。不过杜繁琦这番话,却又让她想到从前杜繁琦每次在王晋川那里碰壁之后便不给她和俞宝音好脸色的样子,只能不停地劝自己不要跟一个幼稚鬼怄气。 杜繁琦见介明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笑着说:“虽然你的被子是我整的,但你自己的被子叠得也还是不行,你爸妈都没教过你吗?你跟你同年兵一起重新叠吧。” 说着,她伸手拎着一只被角,把自己刚刚整好的被子给抖开来,又嘚嘚瑟瑟地开口了:“你归队训练吧,一会儿收操了告诉她们,这次叠不好,拆开了在床上,下次叠不好就在地上,下下次在厕所,下下下次直接到楼下捡去。记得中午起床之前把被子叠起来哦。” “哦,对了,你去训练之前,就着我刚才让你打得那盆水洗个脸清醒一下,然后把水倒了,盆放回去。”杜繁琦说完,露出一个非常刻意的笑容,看着介明妤。 介明妤便也还给她一个同样刻意的笑容,说:“是——排、长。” 第10章 与发小的别样重逢(2 杜繁琦让大家在中午起床之前把被子叠起来,意味着今天的午休又泡汤了。 吃过午饭回来,值班员吹午休哨之前的时间里,新兵们抓紧这最后一点可以在楼里来去自由的时间维护了各自负责的卫生区。等值班员吹完午休哨,所有人就必须回到屋里卧床休息。 哨声响起,女兵宿舍的铁门一关,新兵们的被子立马铺满了这段暂时不会被人看到的走廊。 黎越和介明妤的被子挨着,两个人偶尔也大着胆子违背许萍曾经立下的禁令闲聊两句。这个环境本来就压抑,再不让人说话,可真就要疯了。 黎越埋头擀了一会儿被子,忽然问:“明妤,我去上厕所的话,不用进去打报告了吧?” 介明妤抬头看了看宿舍的木门,说:“我觉得不用,午休的时候进屋都不用打报告,何况你在外面要去上厕所,再说了,你现在进去,许萍万一睡了,你再给她吵醒了,不又是一顿骂?” 黎越便想起了前两天新来的同年兵早上起床动静太大,许萍在睡梦里都对她们破口大骂的情景,不禁打了个寒噤。于是她点点头,动作轻柔地站起来,踮着脚从被子之间的空地里踱去了水房的方向。 她一不小心踩了郑雨果的被角,又把郑雨果气得跳脚:“你踩我被子了!” 黎越回过身对她弯了两下腰,连说两声对不起,这才赶紧转身进了水房。 但黎越今天的运气实在是不好,她刚刚进了水房的门,这一头许萍就从宿舍出来,也准备往厕所去。新兵们立马站起来小声问好,一边把自己刚压得平平整整的被子掀起来给班长让路,极个别甚至恨不得把被子掀到天上去。 虽说午休时间确实不用打报告,不过介明妤看着许萍向水房走去的身影,心里还是隐隐约约有一些担心的。 果然许萍一进水房就出了事。介明妤站得这么远,还是很清楚地听见许萍夹杂着脏话的问句:“黎越你他妈干嘛呢?” 没听见黎越说什么,不过下一刻,许萍就已经怒气冲冲地拽着黎越的手腕从水房出来,往宿舍走。郑雨果躲避不及,还没掀起被子,就又被许萍和黎越踩了好几脚。犯在了许萍手上的黎越这次连对不起也没法说,郑雨果气得眼睛都直了 分卷阅读23 却无法发作。 这时许萍一脚踹开了宿舍的木门,牵着黎越那只手一用力就把这个瘦削的姑娘甩了进去,然后她对着门外的新兵命令道:“屋里集合。” 杜繁琦虽然没睡觉,但还是被许萍突然踹开门的动作吓了一跳,她皱眉看着许萍,提上了意见:“许萍,你再这个样子,我就要神经衰弱了。” 许萍还在气头上,只是冲杜繁琦意思意思地点了下头,说:“我以后注意。” 杜繁琦便又垂着嘴角翻了个白眼,问:“她们这是又怎么了?” 屋里集合着的新兵们也着实好奇,虽然她们身体上机械地站着军姿,但注意力都全部放在了许萍那边。 然后就见许萍指着黎越,说:“她在水房洗脸,让我撞了个正着。” 杜繁琦听完这句话,心里觉得许萍有些小题大做了,不过她总还是觉得应该要适应着这个连队的传统,也为了要做出排长和班长相互之间配合得很融洽的样子,于是问道:“那你觉得要怎么处理?” 许萍没有理会杜繁琦,对着新兵就训起来了:“你们是有多臭美?一天洗漱两次还不够还得中午洗个脸?好,不是爱洗脸吗?我就罚你们接下来一周都不许洗脸!” 新兵们虽然吃了大锅饭,心里委屈得要死,但面上仍然大气也不敢出一个,说好的双眼直视前方也都换做了直视下眼睑,站在那里任由许萍训话。 介明妤在同年兵里算是胆子比较大的,到这会儿了仍然用自己一双眼直愣愣地看着正前方。但她这副一脸冷漠的神色,到了许萍眼里就又成了“不服气”,许萍瞪她一眼,说:“介明妤你瞪着我干什么?不服气?我告诉你,一个人生病,全家吃药,预防为主。” 这时黎越开口求饶说:“班长,我错了,我愿意一个月不洗脸,求你别罚大家。” 许萍乜斜了黎越一眼,不屑地说道:“你错了也没用,我就是要让你们长长记性,一个人犯错,全体挨练,你们要是不心疼自己同年兵,就可着劲儿作去。” 黎越急得眼睛都红了,嘴里叫着“班长”,却被许萍瞪得什么也不敢说。 许萍又一脸凶相地说:“黎越把你的眼泪收起来,你要是敢哭,你们就一个月都别洗脸。” 杜繁琦在许萍身后看着新兵们,一方面置着刚刚又被许萍无视的气,另一方面也觉得这样有点儿过了,终于出声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新兵一个周不许洗脸。许萍,让她们出去叠被子吧,一会儿起床了被子还没叠好成什么样子了。” 从屋里出来,新兵们都很为自己无端受到连累而委屈生气。她们虽然不敢跟班长对着来,却敢于怪罪同年兵。待宿舍门一关上,除了平时和黎越格外亲厚一些的介明妤和宋昭若,其余人都骂骂咧咧的。 黎越觉得自己连累了大家,很是内疚,也不觉得自己不该挨这些数落。她一个一个地到大家跟前鞠躬道歉,有一些人就这样闭上了嘴,但直到黎越回到自己被子面前蹲下,还有两个人对着黎越叫“害人精”。 介明妤的心里那股火一下就起来了,站起来冲着她们低声喝道:“你们逼逼什么呢?说得跟你们不会犯错似的,有本事你们整个新训别犯错别连累咱们同年兵,到下连那天我跪下管你们叫姐姐。” 许萍总是喜欢提起介明妤年龄比班排长都要大这个事情,时不时用讽刺的语气管介明妤叫“大姐”。虽然介明妤本身对这个称呼很不爽,不过她的同年兵也因此都记住了介明妤的年龄,偶尔也开玩笑地叫她“姐姐”甚至“大姐”。 黎越见状,连忙把介明妤拽回来,连连说着“算了”“我的错”。 介明妤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黎越,这才注意到黎越嘴唇干得都快要裂开了。于是她揶揄道:“你看你都洗了脸了,也不说润润你这个嘴,干得都要起皮了。” 黎越擦干了眼泪,也苦中作乐地笑了笑,向介明妤道出了实情:“其实我没洗脸……我就是觉得太干了……去水龙头喝了口水……” 介明妤一惊,说:“你干嘛要去喝自来水?” “这不是每天晾的凉白开都不够喝,新接的水又太烫了……我也是没办法。”黎越一边叠被子,一边红着脸解释道。 “那你就跟许萍说你喝水呢,也不至于挨这顿练啊。”介明妤叹了口气,说。 黎越一张小脸涨得更加红了:“我这不是觉得喝自来水太丢人了么……” 介明妤看着黎越,心里疼了一疼。来自四川的黎越和她一样是南方人,不同的是她在这边读了四年大学已经习惯了这样干燥的秋天,而黎越初来乍到,本来就不适应,每天训练还要出那么多汗,完了还总是不争不抢,等同年兵把水都喝够了才去喝剩下那点儿。 想到这里,介明妤的肚子里的气又不打一处来,她“哼”了一声,对黎越说:“你以后就别对那些人那么好,都什么玩意儿啊。以后你没水喝了就喝我的,我没那么容易口渴。” 黎越笑了,说:“谢谢你啦,你快叠被子吧,还有十五分钟 分卷阅读24 就起床了。” 有些东西,不自己真真切切地去经历一次,永远也不会知道它真实的样子。 对于介明妤来说,军营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从她出生那天起,她就没有和军营脱开关系,以至于她以为自己对军营已经足够了解,所以她才能有底气顺着周新蕙的意思来当兵。但真的到了部队之后,介明妤才终于觉得曾经的自己实在是把部队想得太简单了。 她选择性地遗忘了自己当初豪气干云的言论,甚至有些后悔那时自己一时冲动就答应了母亲。 介明妤站在卫生间的隔间里,看着自己写在“日记本”上的日期,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她不得不相信了:今天距离她到部队的第一天,只有七天而已。 短短七天,正式训练也不过四天,她却觉得像过了好几个月那么长。 凌晨起来打扫卫生,白天训练,晚上背条令,全天穿插着一些杂七杂八的零碎活儿。每一天都这样按部就班地过着,但是却仍然让人身心俱疲。就拿今天来说,介明妤以为熄灯了就终于可以睡觉了,结果她刚拆开被子要躺下,就被许萍叫住了:“你同年兵还在背条令呢,排长还没睡呢,你就要睡了?” “报告班长,我背完了。”介明妤极不情愿地站好了,答道。她想辛亏现在大家台灯的灯光暗,要不许萍看见她现在的表情,她又少不了一顿骂要挨。 如许萍所言,杜繁琦确实没睡,此时此刻她正打着台灯坐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平板看电影。听见许萍又要训人,杜繁琦便抬头观望,以决定自己要不要参战。 许萍便弯下腰,从床头柜里捞出那本小砖头似的红皮条令,扔给介明妤,说:“背完了就抄新的背。内务条令第四章第一节第二节,抄下来,背。明天把你的给你同年兵抄,省得我一句一句给你们念。” 介明妤接住那块红砖头,无奈地答道:“是,班长。” 她抽出小马扎,坐下来翻到许萍所说的部分。一看军人内部关系云云,实在是觉得心里难受,便又站起来打报告:“报告班长,我要去厕所。” 许萍正在和男友发短信,听见介明妤的报告,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说:“让你抄条令你就要去厕所,刚刚你要睡觉的时候怎么不去厕所。懒驴上磨屎尿多。” 介明妤找不到借口,只能干站在那儿。许萍便又说:“你干嘛,站在这儿给我施加压力啊?” 介明妤刚想说话,杜繁琦就在另一边说道:“介明妤,你去吧。” 杜繁琦这话一出来,介明妤如获大赦,赶紧从屋里逃了出来。她确实不想上厕所,不过现如今,只有在卫生间才能有片刻的安宁。到卫生间里关上门,她掏出自己上衣口袋的小线圈本简单地记上了一点儿。 这个薄薄的小本子现在是她的日记本,不过上面十句话里有九句都在抱怨。 要是搁从前,介明妤简直想象不到自己还会有这样满身都是负能量的一天。 介明妤正在这里寻求独处的安宁,外面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她立刻凝神屏气起来,好像这样,她就不存在了。但进来那个人却操着一口家乡话低声说:“介明妤?许萍班长让我过来看看你是不是死在厕所里了。” 是张雪莉。 介明妤连忙回身摁了一下冲水钮,打开门说道:“我出来了出来了。” 张雪莉明白介明妤只是想出来透透气,四下里看了看,确定卫生间里没有别的人了,这才小声跟介明妤说:“你说你,活的年头比我们都长,一点眼色也不长,明知道许萍见不得我们早睡,还往枪口上撞。你以后真的别再跟她对着干了,你没发觉她每次跟你说话都特别冲啊?” 介明妤冲着张雪莉笑了笑,说:“我知道了,谢谢。” 她一扭头,正好看见窗户外面的马路。她们的宿舍楼在大院的最外围,一墙之隔,就是那个自由的世界。眼下对面的商店还在营业,饭馆里还有食客在热热闹闹地吃着饭,马路上汽车还在来回穿梭留下一道道灯线。 这个世界的夜生活明明才刚开始——可墙里的她们已经熄灯要准备进入睡眠。 而她,还属于睡不了的那一类。 介明妤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张雪莉说:“走,咱们回去了。” 第11章 与发小的别样重逢(3 不久开始进行的紧急集合训练,终于让介明妤和她的小伙伴们明白,最痛苦的事情远远不是不让你睡,而是让你睡到一半再把你弄起来。 紧急集合,从名字就知道这本身就是为了应对突然情况而设置的一个科目,讲究的就是速度,但质量也不可忽视。 这个科目对介明妤来说还算不难,这也是她唯一一次感觉到自己从小生活的环境给自己的新训带来了便利。说来也巧,一直以来连军被怎么叠都没教过她的介东源,却在介明妤去上大学之前教了她怎么打背包——说白了也就是把被子捆得牢固又好看。她原本就已经知道最简单的背包怎么打,故而现在练起加了别的装具的 分卷阅读25 紧急集合,也就比其他人更加得心应手一些。 所以当其他人还在手忙脚乱地打背包、找装具时,介明妤就已经穿戴整齐,背着自己的背包站到了指定地域。 十月下旬的信安,夜里的气温已不算高了。杜繁琦拿着秒表站在集合地,呼吸时都隐隐约约有了哈气。她看见从楼门里出来一个新兵,凭身形就断定了那是介明妤,倒也在她意料之中。 “八分十一,”待介明妤在她面前站定,杜繁琦按下秒表,把表盘上的数字报了出来,“虽然离考核标准还差得远,不过作为第一次拉动的新兵,你还算不错了。” 介明妤只是勾了勾嘴角,说:“能听见你说我一句好的可不容易呢,杜排。” 杜繁琦睨了她一眼,便把视线转向了远处亮着灯的通信楼大门处,说:“我跟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陈述客观事实。我杜繁琦,在排长这个位置上,从来不带着有色眼镜看人。” 介明妤便不再接话,背着自己的背包站在那里等着后来的同年兵。今天是个晴夜,她抬起头,能望见许多星星。 她的同年兵们也在这个过程中陆陆续续地下来了,但她们携带装具的情况都不容乐观,稍好一点儿的只是背包打得次,比较惨的直接在半路上就被子褥子大衣胶鞋散了一地。 杜繁琦站在队列前面记着新兵们的时间,看见这一个个的背包,觉得实在惨不忍睹,打着哈欠摇了摇头。这样的话她和许萍还得继续组织这个科目的训练,但她其实也困得不行。 眼看着秒表上数字都快到了二十分钟,杜繁琦点了一次人数,还差着一个新兵,许萍也还没下来。她又打了一个呵欠,半眯着眼问:“还差谁啊?你们同年兵谁还没下来?” 没等新兵回答,她自己就发现了没下来的那个是她平日里很喜欢的赵晓蕾。她皱了皱眉,朝着新兵摆了摆手,说:“带回带回,不等了。又搞什么幺蛾子呢……” 两周的训练,已经把新兵们训木了,没人下口令,一个个也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杜繁琦这才意识到,没了许萍,她要亲自带队。于是赶紧调整了状态,几个口令整好了队,领着这队人马往回走。 杜繁琦领着余下的人回到楼上,直到进了屋里才看见了赵晓蕾和许萍——小台灯微弱的光线下,赵晓蕾背着背包蹲在因为拉动而一片狼藉的屋子中间,许萍站在她正前方,听见她们回来的声音,扭过头来看向门外。 杜繁琦一见这架势,就知道赵晓蕾又闯了祸,绝不仅仅是背包打得最慢这个原因。而新兵们见了这架势,也知道自己又要吃一顿大锅饭,不等许萍开口,便自觉地在屋里的空地上蹲下了。 “赵晓蕾,你干嘛了?”杜繁琦皱着眉,走到赵晓蕾面前,问道。 赵晓蕾憋着一口气不说话,但是脸上的委屈在微弱的灯光下也无所遁形。许萍站在杜繁琦身后,冷不防来了这么一句:“说话啊,跟你排长告状啊。” 杜繁琦回头看了看许萍,又转过头去看着赵晓蕾,眉间的川字又深了一分:“赵晓蕾,说话。你同年兵还陪你蹲着呢!” 许萍补充道:“把你刚才跟我说的,原话告诉排长。” 赵晓蕾抬眼看了看班长和排长,又把实现调整到平视前方,然后说:“报告,我说,我觉得我们新兵的睡眠也应该得到保障,每天抄完条令背完条令已经很晚了,还要在晚上这样训练,我觉得这不科学。” 她身后蹲着的新兵,虽不知道赵晓蕾是经历了什么才向许萍说出了这番话,不过她们仍然认为赵晓蕾真是太勇敢了。即使大家心里都这么想,但借她们几个胆子,她们也不敢把这话说出口。 果然许萍再次听到这句话,又冷笑了一声。连平时扮演红脸角色的杜繁琦,听完赵晓蕾的话,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随后训斥道:“赵晓蕾,是不是我平时对你太好了,你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夜里拉动一下就受不了了?那男兵还有夜训呢,夜里还有岗哨呢,他们是不是要死了呀?!记住你是来当兵的!你知道什么叫兵吗?!” 介明妤蹲在后面,听着杜繁琦训她们,竟觉得杜排长的形象一下子就高大了许多。本来杜繁琦每天跟着她们训练也就像在那儿走过场,一收操回来就玩手机看电影,没什么正经事的样子,介明妤实在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觉悟。 不过听了这番话,介明妤虽然不知道别的人怎么想,但搁她自己这儿她觉得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原本觉得累,现在仍然觉得累,原本对当兵的决定感到后悔,现在也仍然感到后悔。 介明妤扁了扁嘴,觉得大概是自己思想觉悟太差了。 杜繁琦训完这一通仍不解气,又问赵晓蕾:“实行紧急集合的情况有哪些?条令条例你给我背一遍。背!” 赵晓蕾磕磕巴巴地背了一遍,杜繁琦“哼”了一声,说:“不熟啊?下来抄二十遍,连上士兵职责一起。保障睡眠?紧急集合集合得了吗,你就要睡眠?敌人要是打过来了,你还要睡眠吗?!老百姓交着税养着你,是让你来睡大觉的吗?赵晓蕾,我真是 分卷阅读26 一天天好脸给你太多了是吧?” 杜繁琦说完,借着那盏台灯细弱的光线,看了看屋里现在的状况,顿时怒气又盛了几分,继续说道:“还有你们!我和你们许萍班长大半宿的不睡觉,等着你们睡着了拉你们一动,我们就好受就舒服吗?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想睡觉!看看你们完成的这是什么?屋里乱得跟皇军来过似的,作风呢?!跟你们说过考核标准吧?你们刚开始练,慢一点儿就慢一点儿了,把屁股擦干净啊,什么也扔在地上!剩下的被装该放哪儿怎么放,还用我再教你们一次吗?” 杜繁琦第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新兵们都吓得够呛,听见她问话,忙不迭地回答道:“报告排长,不用。” “不用最好,”杜繁琦顺了顺气,略加思索,又做出了一个决定,“不是都跟你们说了下周一开始去练枪么,看你们表现吧。晚上我不折腾你们,从明天往后我们也不在外面训队列了,咱们就拉一动恢复一动,一直练,什么时候合格了,什么时候去教导队练枪。” 军人的形象总是和枪联系在一起,即使是女兵们,也向往着有一天能够端着枪,亲自扣动扳机,打出那一枚将要射向敌人的子弹。杜繁琦这样一说,每个人心里的斗志都被点燃起来,虽然不喜欢手忙脚乱的紧急拉动,但想到这一关过了就可以摸到枪了,便整齐划一地答道:“是!排长” 杜繁琦又从鼻子里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说道:“都睡觉吧。许萍你也别生气了,明天接着练。赵晓蕾,放下背包跟我出来。” 排长说话算话,第二天果然按照昨晚的安排进行紧急集合的训练。考核标准是五分钟内集结完毕,但练了一上午,迷彩里贴身的衣物被汗浸湿了就再也没干过,到中午收操时也只有介明妤和郑雨果能勉强及格。 杜繁琦又放出话,凡是今天下午之前能进五分钟的,这周末就可以多打两分钟电话。萝卜和大棒双管齐下,她不信这帮新兵还没有动力。 等再练了一动,杜繁琦又对成绩已经稳定在四分半以内的介明妤和郑雨果进行了“特赦”:“许萍,我让那俩及格的休息了。” 说完她又看向正在恢复内务的新兵们,说:“其余人继续练,什么时候合格了,你们也跟她们一样休息。” 许萍便又把条令红本本拿出来放在桌上,说:“你俩把内务好好恢复了,被子要按每天早上那个标准叠。弄完了就休息,要是想提前抄条令就过来拿。” 介明妤和郑雨果齐声答道:“是。” 但郑雨果毕竟比介明妤有眼色得多,顺带还道了一声谢:“谢谢排长,谢谢班长!” 许萍因此又看不惯介明妤了,张嘴数落道:“介明妤?你看你同年兵都知道说声谢谢,你呢?心里是是不是又不服气了?” 介明妤只得也像郑雨果那样说了谢谢,但不情不愿的那股劲儿,任是谁也能听出来。新兵们都为介明妤捏了一把汗,也为可能又要吃大锅饭的自己担心着,所幸许萍只是“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第12章 与发小的别样重逢(4 介明妤和郑雨果两人得到了正式恢复内务的许可,便抱着被子又到走廊里叠。 刚把被子仍在地上,郑雨果就操着她们的家乡话对介明妤说:“嗨哟,我真不知道你每天究竟傲什么,觉得你自己很牛啊?我每天都害怕你把许萍惹生气了,我们又一起挨练。” 介明妤已经趴下开始叠被子,听完这话,眉梢不自觉地一挑,反问她:“我很傲吗?” “你不傲,许萍能觉得你不服气吗?”郑雨果也趴下来仔细捋平自己的被子,说道。 这么一说,介明妤倒还真觉得自己可能不自觉地就流露除了一些不服气的情绪,最初杜繁琦不也觉得她不服气么。其实对许萍和杜繁琦这两个比她还小上半岁的班排长的军事素质,介明妤是服气的。真要说不服,那也只是对她们一些行事风格的不认同而已。 就比如刚才许萍揪着介明妤不说谢谢这一条训她,许萍觉得这是班排长开恩让她们休息了,但介明妤就觉得这份休息也是自己通过努力的成绩换来的,得到自己应得的东西不必道谢。 “郑雨果,”介明妤停下手里掏被子的动作,抬头看着远处窗户外的铁栅栏,“要是有个变态天天打你,突然有一天他没有打你,这一天没有挨打的你会对他感恩戴德吗?” 郑雨果被她打的这个比方给弄得一愣,还没说话,宿舍的木门就被推开。 虽说介明妤刚才发表这番言论时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但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还是狠狠地缩了一下。 不过她们多虑了,只是屋里她们的同年兵又一次恢复好了内务,新一次紧急集合又开始了。杜繁琦从屋里出来,一边向集合地点走,一边对屋里喊着:“快点儿快点儿!想想你们的枪!你们的电话!你们的休息!” 介明妤长舒了一口气,但转念一想——枪、电话、休息,这些她通通都不想,她只想回家。 在杜繁琦萝 分卷阅读27 卜加大棒的政策之下,介明妤的同年兵们,都在原先定下的操枪训练日之前进入了紧急集合的合格线。这样一来,这个周末过后,她们就要去教导队和男新兵营一起练枪了。 因为屋里打台灯的光线实在太暗,出于新兵的用眼卫生考虑,加上221师通信站多年来因循的传统,许萍和杜繁琦便安排新兵们在熄灯后到不熄灯的水房和卫生间来加班学条令写罚抄。 周六的晚上,新兵们在卫生间的走廊里抄着星期一就要用到的关于枪械的知识,一举一动里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介明妤已经提前背完了最近要用到的条令条例,不过经过上次想睡觉又被许萍薅起来的事情之后,她现在就算不用写罚抄也背完了抄过的条令,也会跟着同年兵一起出来,估摸着许萍和杜繁琦睡着了再回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回忆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下午杜繁琦和许萍又组织了新兵打电话,每人三分钟,部分符合加时条件的也得到了两分钟加时。介明妤可以打五分钟电话,但她却一分钟也没有打,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可以打给谁。 “不知道该打给谁,就干脆不打了,”介明妤已经连着拒绝了两周的电话,“越打越想家,算了。” 许萍翻了个白眼,把移动电话收走,说:“不打拉倒。” 杜繁琦听了,觉得这样不行,万一到了哪个领导耳朵里,保不齐就成了骨干不让新兵打电话,便说:“那介明妤的时间我替她攒着,什么时候她想打电话了,可以过来找我。现在已经攒了八分钟了。” 介明妤现在已经稍稍学得乖觉了一些,连忙表态说:“谢谢排长。” 但她心里清楚,这八分钟,即便攒到了八十分钟,她也很难去打一个电话。 打给妈妈吧,她和周新蕙为了她当不当兵闹得这么僵,而且现在她混得这么烂,天天被许萍劈头盖脸地骂,自然不能在她母亲面前丢这个人;打给爸爸吧,搁她平时在介东源面前那么没出息的样子,一听见父亲的声音肯定就哭了,倒白白让他担心一场;打给发小们吧,老实说,自打俞声在那通电话里跟她说了喜欢她,她就不敢联系包括王晋川在内的那三个发小了——明明是俞声突然跟她告了白,介明妤却觉得好像是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所幸介明妤自己一个人过惯了,所思所想也大多是曾经不受拘束的生活方式,并非具体的某个人,所以不打电话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介明妤刷刷刷地写着,就这么点儿事儿没一会儿也记满了一页纸。 这时黎越抄完了罚抄,拿着杯子站起来走向一旁的水房。介明妤抬头看了她一眼,隐隐约约觉得黎越走路的姿势不太对,便低声问:“黎越,你是不是瘸了?” 黎越端着水杯在热水器前面接水,扭头瞪她一眼,说:“什么我就瘸了,我就是有点儿脚疼。” 介明妤就一直看着黎越有点儿带跛地从水房又走回来,问:“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昨天下午跑完体能就不太对了,不过也没什么事儿,又没红又没肿的。”黎越说着,又拿起自己的条令本开始抄新的内容,“诶,明天就要去教导队了,你说我们的男同年兵,会像电视里演的那些军人一样帅吗?” 介明妤看着日记本的空行,觉得今天没有要写的了,便合上本子揣进兜里,说:“你觉得你有电视里演的那些女军人帅吗?” “一个月没照镜子了,我知道呢……”黎越一边飞快地抄着,一边回答道。 介明妤揶揄地笑笑,说:“你看看你身边,咱们这些同年兵,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眼睛里都没神,你还不清楚啊?” 张雪莉也合上条令本,附和道:“反正现在给我个镜子我也不照,看着你们的样子,我就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肯定丑爆了。诶诶,明妤,明天要考的我背下来了,你听我给你背一遍。” 黎越觉得并无大碍的脚,没过多久就发展为让她难以承受的病痛。 周一早晨起床,她的脚刚刚接触到地面,像有应激反应一样,立刻从脚跟处传回来了一阵针扎似的痛觉。黎越一下子没站住,“咚”地一声坐倒在地上,手里的闹钟也因此摔在地上,“咔哒哒”滚出老远。 这声闷响吵醒了还在睡着的杜繁琦和许萍,杜繁琦只是翻了个身,许萍却又吼起来:“你们死不死啊!” 新兵们抱着自己的衣服和被子,忙不迭往门外跑,不知是谁又踩到了地上的闹钟,又发出一声杂音。 原本还躺着骂人的许萍又一下子坐起来:“谁啊!找练啊!” 黎越拖着病脚走在最后,一蹦一蹦地往外挪。听见许萍坐起来,一时间竟觉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抱着被子站在那儿,等着许萍发落。 然而许萍发完了脾气,扭头看了黎越一眼,又皱着眉躺下了:“赶紧滚出去!” 黎越一瘸一拐地从屋里出来,回身关上屋门,立刻一手扶着墙,龇牙咧嘴起来。她低头一看,好几个同年兵又已经盖 分卷阅读28 着被子在地上睡下了。 介明妤是第一个抱着被子从屋里出来的,她原本也打算就地睡个回笼觉,然而刚拥着被子靠墙坐下,就听见屋里许萍又开始骂人了。待同年兵一个个地出来,介明妤才知道在里面挨骂的是黎越。 介明妤的瞌睡一下就醒了,三两下穿好衣服,替黎越捏着一把汗,坐在地上等她出来。 “你的脚怎么成这样了?”介明妤问。 黎越靠着墙蹲下来,也对自己突然的脚痛很无奈:“我也不知道,刚刚脚一落地就疼了一下,疼得我把闹钟都扔出去了。” 介明妤抱着被子挪到黎越面前,说:“那你这一会儿还怎么出操?” 黎越摇了摇头,说:“没事儿,缓缓就好。” 这时走廊那头的铁门发出一阵声响,随后铁门被从外面打开,是上夜班的老兵上楼来上厕所。介明妤和黎越赶紧起身低声问好,这一起身,又把黎越疼得够呛。 那老兵对她们摆了摆手,没多理她们,就进了水房。 黎越的伤脚,不出意外地影响了她出操。 不知是不是今天早上被新兵们打扰了睡眠,心里有气,许萍今天带着新兵们出操,跑得特别快。平时长跑成绩比较出色的郑雨果,这次都跑得有些气喘,介明妤在旁边勉强能对上郑雨果的步子,跟得很是艰难。平时就稍微跑一跑就气喘得不行的宋昭若干脆掉了队,而脚上有了不明不白的疼痛的黎越,让人大跌眼镜地被队伍甩开了足足有五十米,并且这个距离还在越拉越远。 身后连着传来两声“报告”,带队的杜繁琦不得不回头看了看她掉队的新兵们。这一看她才发现掉队最多的那一个已经被甩开了那么远。 杜繁琦眉头一拧,说:“许萍,你来带队,大排头压步子!” 一边说着,她开始回身向后跑,从宋昭若身边经过时难得得发了脾气:“快点儿跟上!带回的时候你要是还没跟上队伍,我就陪你跑到开饭。” 介明妤和郑雨果跑在排头,听见杜繁琦让压步子,长舒了一口气,恢复了正常的步速。由于队伍放慢了速度,宋昭若在最后一百米时跟了上来,但杜繁琦跟着黎越,直到队伍都做完了放松运动,才回到了队列训练场上。 黎越打报告归队,极力隐忍着自己脚上的疼痛,使自己的步伐和身姿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这么一来,黎越就又免不了挨许萍一顿臭骂,但她只是唯唯诺诺地说着自己一定不会再掉队了,仍然没有报告自己的脚伤。 介明妤在一旁听着许萍练黎越,心里着实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不知道黎越究竟是怎么想的。 等到许萍说了解散,介明妤一个按耐不住,就叫住了杜繁琦:“排长,黎越脚受伤了,她脚疼,跑不动。” 杜繁琦听了,眉头又是一拧:“那我问她她又不说,我很可怕吗?上楼。” 两人刚进了女兵宿舍的铁门,远远就看见许萍抄着手站在门口望着铁门这边。 “介明妤,排长走你也走是吗?你同年兵屋里集合呢,你在后面磨唧什么!”一瞧见杜繁琦身边的介明妤,许萍便喊道,声音里又是难以遏制的怒意。 杜繁琦勾了勾嘴角,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地说:“你完了。” 介明妤当然知道自己又完了,赶忙几步跑到许萍面前,打了个报告。许萍没好气地说了声“进”,转身就回了屋里。 屋里介明妤的同年兵们已经列队站好,介明妤又打了一次报告才得以入列。 许萍仍旧抄着手,倚着桌子轻飘飘地下了口令:“蹲下。” 经过了这么久的训练,新兵们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稀稀拉拉的,许萍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整齐划一地蹲下。 许萍便问:“今天早上你们出去之后,哪两个人没睡觉?打报告。” 介明妤和黎越一下子就知道,她们被早上那个老兵给告了。说来也巧,平日里所有人出去了都会再睡一觉,可偏偏就今天她俩没睡,还让这个上来上厕所的老兵撞见了。 “报告。”介明妤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犯傻,许萍话音刚落,她就开口了。 介明妤打完报告,黎越却不出声。许萍等了一会儿,不见另一个人说话,便冲介明妤一抬下巴,问:“还有谁? “报告,还有黎越。”介明妤说着,看了看蹲在她前面一排的黎越。 许萍看了黎越一眼,说:“介明妤起来,黎越今天早上掉队了,跟着蹲。” 杜繁琦站在门边,大概明白了她带的新兵这是起床之后在外面睡觉,又被人告了状。听完许萍这句话,她开口道:“让黎越也起来吧,她脚不好,刚刚还是介明妤跟我说的。” 许萍听完这话,脸白了白,制止了刚刚要起来的介明妤:“等等,你别起了。黎越起来。” 介明妤又只好蹲下,她不知道她又犯了什么事儿,至于许萍又要揪着她。不自觉地,她脸上的表情就透露出她心里对许萍让她再次蹲下的不满。 许萍看见她脸上大写的冷 分卷阅读29 漠,冷笑了一声,说:“介明妤,你又不服了是吧?你就这么看不起你班长我吗?你同年兵的脚伤了她自己不知道说要你去说?你去说还直接越过我去报告排长?下次在大院儿里遇上师长,你是不是要直接告诉师长去啊?!你知道你这是越级上报吗?!” “报告班长,”介明妤仰头抬眼迎上许萍的目光,“不知道。” “呵、不知道?!不知道我今天让你知道,请示报告制度,抄一百遍,明天给我。”许萍也死死盯着介明妤,又布置了任务。 其余新兵都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次她们没有被连坐。不过紧接着,她们又开始为介明妤惋惜起来——她们确实还没学过请示报告相关的条例,许萍和杜繁琦也确实没有就这个问题做过要求,介明妤不知道也不是她的错。 但她们也都知道,许萍一直都看不惯介明妤。 许萍总是说介明妤傲,而介明妤也确实挺傲——她从来不愿意去曲意迎合许萍,即使被许萍骂得狗血淋头,也往往不肯服软。 介明妤不知道请示报告制度究竟有多少,也许今天晚上她也要睡不了觉了。想到这里,她眉毛略微动了动,然后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样的命运:“是,班长。” 许萍却不依不饶:“把你那个眼神给我收起来。看我不爽啊?很不服气啊?不说别的,赵晓蕾跟你一样是大学生,上次练过她以后,现在她做人做事,什么不比你强?!” 介明妤听见她提起赵晓蕾,轮匝肌不由自主地就抽了一下。自从赵晓蕾上次当了回“英雄”挨了练之后,兴许是脑子就这么开窍了,从此后对许萍十分顺从,没事儿了还跟她说笑一番。可是背地里赵晓蕾跟同年兵说许萍这里不好那里不好,也没比谁少一句。介明妤想到这儿,心里又嗤笑了一声。 然而,说完了别人,许萍又说回到介明妤身上:“你除了条令背得好你还会干什么?” 这似曾相识的话,听得介明妤浑身一颤。她为什么会来当兵,正是因为周新蕙说她除了读书什么也干不好。没想到来了部队之后,她能干好的,也还是读书这类事情。 当初的放下的话,也经由这一茬被她想起来。介明妤只觉得自己浑身都烧了起来,窘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杜繁琦走过来掌握了发言权,也是为介明妤解了围,她说道:“你们在地上睡觉不冷吗,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既然晚起一点儿也能叠好被子,为什么不肯跟我和你们班长说呢?还有黎越,既然脚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黎越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杜繁琦扭头看向许萍,说:“以后让她们推迟一小时起床吧。” 许萍点了点头,杜繁琦便又对新兵说:“新兵都有,起立!你们以后五点起床,叠好被子把卫生区打扫干净,不能降低标准,否则就还是改回四点起。还有,以后身体上有任何不舒服都要告诉你们班长,不要硬撑。至于越级汇报,你们心里要有这个意识,但是生活上思想上有任何事情,还是可以来找我的,但要让你们班长知道,你们有事想跟排长谈……” 介明妤听杜繁琦絮絮说着,第一次觉得她不再像十几岁时那么不讲道理了。 第13章 与发小的别样重逢(5 白天的训练,介明妤和她的同年兵们终于摸到了枪。只是拆枪装枪验枪,已经足以让她们兴致勃勃地练上一整天了。虽然晚上又因为和教她们操作的男兵班长说话过多而挨了许萍的骂,不过想想明天就要开始瞄靶,离正式射击又进了一步,这顿骂在她们看来也算不得什么。 晚上在她们的“学习室”抄条令时,其他人终于因为见到了新的面孔而热切却又小心翼翼地讨论着,介明妤一句话也没有搭,从暖气片的夹缝里掏出自己的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揭开外面套着的抽纸包装袋,仍然窝在自己的角落里写着日记。 不知道许萍最近又怎么了,总是喜欢在新兵们站军姿时来掏新兵的口袋。介明妤见识了第一次,立马就把日记本转移到了这个看起来还算安全的地方。 她还有八十七遍请示报告制度没有写,但今天的日记,一开了头就停不下来。 介明妤写着日记,早上的事情又一次浮现在她脑海里。想到黎越明明脚伤了却仍然死死地忍着不敢说,想到自己又那样被许萍数落了一通,再一想自己已经快要丢掉的来当兵的初心,她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热,一滴泪就滑出来沾湿了小笔记本。 她不想再强作坚强,干脆把本子往怀里一掖,趴在膝头哭起来。可是在这个环境之下,怕被老兵听见哭声又去告状,连哭也哭不痛快。 旁边的同年兵们见了,立刻七嘴八舌说起来: “她怎么哭了?” “大姐也会哭?” “介明妤,你别哭啊,一百遍也没多少的,我们都抄过的。” 介明妤只是趴在那儿,一个劲儿地摇头,始终不肯抬起头来。大家说了几句,也就不再管她。 黎越说了几句,见并不奏效,便也把 分卷阅读30 身子趴低,小声安慰道:“明妤,我知道你是委屈。你别哭了。许萍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说话难听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你想想,家里人还在等着我们回去,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我妈才不想我回去呢……”介明妤抽泣着,说。 黎越早先就听介明妤说过她来当兵之前的曲折,叹了口气,想了想又说:“那总是会有人等你回去的,你的朋友,你的同学,你的……哦你也没有男朋友……不过总是有人在等着你回去,等着你好好的回去的。” 介明妤眼睛里又猛地涌出一股眼泪——的确有人在等她回去。可是她现在陷入了这样一个自我否定的泥潭里,只觉得自己真是什么也不行,哪里还有脸再去面对那些等着她回去的人。 哭过之后,长久以来积攒的坏情绪终于稍稍疏解了一些。 她一夜没睡,终于在起床之前抄完了许萍要求的一百遍。 诚如许萍所言,除开背条令,随随便便拿出一样什么来也都有人比她更强。可是介明妤问心无愧的是,她虽然除了背条令样样都不拔尖,至少在她拔尖的事情上,她一定会在能力范围内做到极致。 吹过起床哨,介明妤把罚抄递上去,许萍还坐在床边上醒神儿。她接过介明妤的罚抄,打着哈欠翻了翻,确认介明妤的确足量完成了任务,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介明妤一眼。 此刻介明妤双眼布满了红血丝,眼眶也肿得像让人打了一样——但她眼神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儿仍然在。许萍又冷哼了一声,把那叠罚抄放在枕边,便不再理会介明妤,径自走了出去。 集合出操的哨音适时响起,介明妤赶紧抄起自己的帽子和武装带,一边整装一边往外跑。一扭头瞧见原本在她旁边帮许萍叠被子的黎越也连跑带蹦地要去出操,介明妤吓得不轻,顿住脚说:“你还去出操呢!” “集合查人我得去呀,放心吧,排长特批我这几天可以不用跑步了,我很快就会好的,”黎越三两步就赶上了她,“快跑吧,去晚了你又要挨骂了。” 操枪训练大部分时候就是趴在地上练习瞄靶据枪,没那么多错处让人抓,新兵们常犯的事儿,除了百分之八十属于许萍捕风捉影的“眼睛乱看”,就是在这儿一趴半天不动,瞌睡劲儿上来就睡了过去。 介明妤在学校时也常刷夜,一向没那么多瞌睡,所以这一次她总算是少挨了不少练。 许萍不找自己的事儿,介明妤每天的心情也好了许多,虽然还是厌烦着每天按部就班、一眼就可以望到头的生活,但身上的戾气至少没有以前那么重了。 又到了周末,杜繁琦跟许萍商量之后,觉得最近新兵们表现不错,于是奖励她们每人可以去服务社买上二十块钱的零食吃。来这里已经一个多月,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被允许买零食。 不过说来也奇怪,虽然一个多月没吃零食,每天的训练量还那么大,这十多个新兵不但没有日渐消瘦,反而一天比一天圆润了起来——大概还得归功于连队的伙食保障得好。 黎越的巴掌脸现在已经有了婴儿肥,介明妤原本修长的脖颈上方也多了一层下巴,最夸张的是,前阵子郑雨果每天被裤腰勒得喘不过气,直到换装穿上比较宽松的冬季迷彩,才又活了过来。 故而黎越在服务社拿着二十块钱,踌躇了半天也下不去买东西的决心,扭头对抱着几袋薯片的介明妤小声说:“我实在是不想吃。我本来也不爱吃零食。而且你看我们现在胖成这样了,还吃……” “反正都胖了,怕什么,以后再减。你看咱们每天那个饭量,你少吃袋儿零食就能瘦了?你要是实在不想吃,拿点儿这个,都是蛋白质,又不胖人。”介明妤倒是不在意,伸手就拿了两袋牛蹄筋递给黎越——上周末许萍奉命带黎越去医院检查了,说是她脚痛是因为跟腱有些发炎。 然后她冲黎越一笑,说:“吃哪儿补哪儿。” 今天杜繁琦有别的任务留在站里没出来,只有许萍一个人管着新兵们。新兵们在里面犹豫不决了半天,她在外面终于等得不耐烦了,喊道:“新兵,磨唧啥呢,快点儿!” 新兵们带着零食回到通信站,一进女兵宿舍,就发现今天的公共卫生区特别脏,地上全是杂沓的脚印。许萍便说:“你们把零食放下以后先出来把卫生区打扫干净,再回来吃零食。但是中午还是得吃饭,饭吃不完,你们以后就别想吃零食。” 反正零食也不能长腿跑了,新兵们便都很积极地出来维护卫生。 大家出门时刚好遇到老兵班的班长进来找许萍,一时间叫“班长好”的声音又此起彼伏起来。那个老兵也不说话,只是小幅度高频率地点着头,就算是回应了。新兵们把她让进屋里,都像小鸟一样雀跃着去了工具间。 然而大部分人刚把清洁工具拿在手里还没来得及开工,许萍就又站在宿舍门口冲着走廊里喊了一声:“新兵!屋里集合!” 在新兵连已经过了近两个月,新兵们很清楚,班长排长一喊集合,百分之九十九就没好事儿。情 分卷阅读31 况稍好一点儿可能是给安排新活儿,情况差了,就是又要挨练。 原本雀跃着的她们,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麻利地把手里的工具放回工具间,跑步回了屋里。 新兵们提心吊胆地自觉列队站好,只等着许萍一声令下就往下蹲。但这一次许萍没有一上来就让她们蹲着或是俯卧撑着,看她们站好了,直接开口说道:“你们老兵班长最近不太守规矩,有人偷用手机。排里今天查了一遍,搜出好几个手机。” 听到这里,新兵们便松了口气,既然是手机的事情,那她们就不担心了。毕竟自从入营点验之后,这间屋子里除了被允许用手机的杜繁琦和许萍之外,再也没有第三个有手机的人了。 未曾想,许萍紧接着就话锋一转,说到了别的:“不止搜出了手机,你们班长还找到了这个……” 说着,她背着的左手从伸手亮了出来。介明妤一眼就认出来了自己的日记本——连她本来包在外面的那层塑料纸都被拆掉了。 介明妤的心率一下就升了上来,她看着许萍手里的笔记本,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涌进了她脑子里。 “日记本。谁的?”许萍问道,“事先说啊,班长我可没看你们的日记。我说过,你们可以写日记,自己收好,不要乱放。这是你们班长在厕所暖气片里找到的。” 许萍还在东拉西扯地说着,介明妤就在队列里打了报告:“报告,我的。” 许萍眼睛往她那边瞟了一眼,嘴角轻蔑地勾了一下,说:“我就知道是你介明妤的。抱怨不少嘛,啊?想回家,那你回啊!” 介明妤知道日记落到了许萍手里肯定逃不了被她翻看的命运,她什么都可以忍,可是这一点,她忍不了。于是她冲口而出就是一句:“你不是说你没看吗?” 介明妤这话语气很不谦逊友好,她身边的同年兵都被她这种语气给吓得悚然一惊。 许萍语塞,好一会儿才说:“猜也能猜到你们新兵日记里会写什么。” 新兵就这么被扣了帽子,但许萍毕竟没有实锤,也说不出她们更多的什么来。她们也就仍大气也不敢出地站在那里,装聋作哑。 介明妤却“哼”地冷笑了一声,直接激怒了许萍。许萍一个箭步过来把介明妤从队伍里揪了出去,喝问道:“你刚才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看不起你的意思。”介明妤和许萍一般高,两人面对面站着,想不直视对方也难。于是她就这样直直地看着许萍的眼睛,说了这样一句怎么看也不该从新兵嘴里说出来的话。 许萍眼珠子往右边飘了一下,还嘴道:“你还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吗!你有本事写就别怕别人知道啊!” 黎越生怕介明妤再说出什么来,急得在她身后小声喊她:“介明妤!” 许萍听见,扭头就狠狠甩出一句“闭嘴”。 介明妤想到刚才许萍那副说着自己没看内容的嘴脸,只觉得心里一阵恶心,她不想再看见许萍的脸,干脆稍微别过头去,说:“我有本事写,也没怕你知道,我这不是承认了是我的么。不过你有本事看,又为什么不承认呢?” 许萍的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他妈是你班长!” 介明妤忽然笑了,又扭过头来看着许萍,说:“班长您真了不起。” 许萍怒不可遏,抬手就要打介明妤,介明妤也不躲,就站在那儿看着她,似乎就是要等着挨许萍这一巴掌。 到了这时候,介明妤的同年兵终于觉得再在旁边装瞎就要出事儿了。 张雪莉眼疾手快地冲上去抱住了许萍,扭头在队伍里扫了一眼,喊道:“郑雨果快过来,我一个人抱不住。” 黎越见了,也回过神来,出列把介明妤往后拉。 赵晓蕾也连忙走形式地打了个报告,飞奔出门去找排长杜繁琦。 杜繁琦在听赵晓蕾汇报完情况之后,立马放下了手里的事情从文书那里回来。一进屋里,只见新兵分成两拨把交战双方团团围住,许萍面对着宿舍门,气得面红脖子粗,而介明妤梗着脖子站许萍对面——这一次她真的满脸都是不服气的神情。 见杜繁琦来了,新兵们也没敢放松警惕,保持着那个姿势叫了声“排长好”,唯恐她们一立正了,许萍和介明妤就要打起来。 杜繁琦见了这架势,也气得不行,她想了想,说:“介明妤留下,其余新兵,出去打扫卫生。” 排长既然发话了,她们也巴不得离这个战场远一点,除了平时跟介明妤关系比较亲密的那几个还稍微有点儿流连的意思,剩下的人几乎是立刻就作鸟兽散。 待清了场,杜繁琦才说:“你们俩要造反啊?” 许萍伸手一指介明妤,扭头冲杜繁琦说:“排长,你不知道她刚才那是什么态度。” 介明妤懒得解释辩驳,什么话也没说。 “介明妤?”杜繁琦把视线调转过去,尾音上扬着叫了介明妤的名字。 介明妤板着脸,爱理不理地答了声“到”。 分卷阅读32 许萍立刻就一拍巴掌,说:“排长你看,就这死样。” 杜繁琦见介明妤这个态度,心里也有些不高兴,但她是来解决问题不是加剧矛盾的,最终还是克制住自己想要发脾气的冲动,说:“你这是在给我情景重现吗?!” 介明妤抿了抿嘴,极力压下了心里那股气,才说:“报告排长,不是。” “介明妤,”杜繁琦走到介明妤面前,她个子稍微低一点儿,得微微扬起头才能和介明妤视线相对,“你条令背得那么好,怎么一点儿用也没有呢?一点儿上下级观念也没有,好好儿的还顶撞上班长了?” 介明妤知道自己犯的是什么性质的事儿,但她对杜繁琦这个说法却不能认同。 她心里腹诽了一句,许萍要是真好好儿的,我也不能跟她顶。 杜繁琦又转过头看了许萍一眼,仍对介明妤说:“我相信你班长不是有意要看你的日记,她应该也不知道那是日记本。想翻开看看能不能知道是谁的本子,无意中看到了一些内容。我和你们班长曾经对你们保证过,日记和信件是你们的个人隐私,我们不会查看。所以你觉得我们说话不算话了,觉得委屈生气我都可以理解。但是,介明妤,你作为一个新兵,不管怎么样,都不应该那样对班长说话。我希望你能跟你班长道歉。” 杜繁琦这番话,无疑是在给两人台阶下。介明妤也知道,自己再继续硬气下去,也没有什么好结果,于是点了点头,转身略微向许萍欠了欠身子,说:“对不起班长,我不该那样顶撞你。以后不会了。” 许萍本来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架不住杜繁琦频频给她使眼色,只好借坡下驴,不情不愿地认了个错:“我也有不对。” 杜繁琦心里清楚这两个人也只是表面上互相认了错而已,而且现在介明妤的心态,怎么着都让她想起三年前自己在军校新训的样子。 于是她说:“介明妤,你跟我出来。” 说完,杜繁琦便动身走了出去。 介明妤还等着许萍把日记本还给自己,可许萍敷衍地认了个错就再没了下文,这边杜繁琦发了话,她也只好跟着杜繁琦出去,离开屋里时连“班长再见”也忘了说。 杜繁琦带着介明妤进了走廊尽头的晾衣房,吩咐介明妤把门关上,又说:“随便站吧,我就是想,像以前在常平的大院里一样,作为朋友跟你聊聊。” 介明妤一怔,旋即无奈地笑了笑,说:“那时候我们可是说不上三句话你就要黑脸了。” 杜繁琦也笑起来,说:“你看我现在还那么容易黑脸吗?” 介明妤只是笑,没说话。虽然杜繁琦让她随便站了,她却仍然保持着立正的姿势,只是用的力度没有平时训练那么大。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姿态。 “你为什么会来当兵,我没问过,现在也不会问。但是我猜,你一定也不像你信息表上写的那么自愿,”相比介明妤,杜繁琦就真的很放松,她靠着窗台,两只手肘也向后放在窗台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我为什么知道呢……因为你新训的样子,和我当年一模一样。” “还记得训练第一天你晕倒吗,我说你心里不服气。因为我当年也不服气,甚至我的不服气可能更甚于你。后来我才觉得那时候自己有多蠢,明明没有骄傲的资本,偏偏还要觉得自己有多么了不起。”杜繁琦回忆着自己的新训,似乎那个不可一世的自己又出现在了她面前。 说到这里,杜繁琦又一笑:“当然了,你确实是有资本骄傲的,我如果有你这样的条件,可能尾巴早就翘上天了。那时候的我啊,整天谁也看不上,训练成绩又差,还不服管。为这个挨了不少整。后来我才渐渐学会服软,也是为了日子能好过一点儿。” “今天确实是许萍不对,但是她是班长,你只能服从于她。再往上折腾了,错的还是你。这个环境就是这样,你得学会习惯。还有不到一个月你们就下连了,等新训过去,什么都会好的。”杜繁琦直起身子,过去拍了拍介明妤的肩膀。 介明妤点点头,跟杜繁琦道了谢。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刚好晒在她左侧脸颊和袖口之外的手背上。明明该是有着融融的暖意,她却觉得浑身冰凉——杜繁琦说的的确是事实,可是这样的环境,她真的不愿意习惯,她想要,改变这个环境。 第14章 出发吧!女战士!(1 自介明妤和许萍那次冲突之后,许萍越发看不惯介明妤,只要揪住介明妤一点儿错处,就要拿话呲儿她一两句。但知道这个新兵不是个软柿子,也不会再说得像从前似的那么过火。介明妤虽然心里还是不服,但想到杜繁琦所说“为了日子好过一点儿”,也就只有厚着脸皮假装没有听见。 人的脸皮一旦厚起来,着实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介明妤自己也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可以这么没羞没臊。每天破罐子破摔地往自己的靶台前面一趴,任凭许萍在旁边说些什么,她也只是自顾自地趴在那儿。心情好了就认真找一会儿靶,心情不好了就看着瞄 分卷阅读33 准具神飞天外。 天气越来越冷,新兵们每天趴在冰冷的泥地里练习瞄靶,感冒的、肚子着凉拉肚子的数不胜数。教导队的主官见此情景,便安排炊事班煮了姜汁可乐,每天抬到训练场让大家休息时打来喝。 女新兵的保障关系虽不在教导队,但也享受上了这份福利。一到吹哨休息,许萍和杜繁琦就会安排人拿着杯子去保温桶前面排队给大家打回姜汤来喝,这一次轮到介明妤和张雪莉去。 “介明妤,你看,那边那个排长,总是看我们。”正排着队,张雪莉忽然拿手指头戳了一下介明妤的后腰,附在她耳边用她们的家乡话说道。 介明妤被戳得一个激灵,随后才顺着张雪莉的脸正对着的方向看过去:“哪儿?” 还不等张雪莉回答,介明妤就看到了那边唯一的一个排长。那位男兵排长个子不算太高,远远看过去面目还算清秀,领章上的一杠两星有些发灰,也的确如张雪莉所说正看着她们这边。 “你想多了,人家看你干嘛。”介明妤对张雪莉说道,下意识地,她扭头看了看那位排长的视线经过她们这个点再延长出去的另一边——那边是礼堂的外墙,没有任何特别。 这一下她也有点儿摸不清头脑,难不成这个排长真的在看她们? “我觉得那个排长肯定在想,我的天爷,这些女兵怎么这么丑。”张雪莉自嘲地说道。 介明妤手里这只杯子快要接满了,听见张雪莉的话,再想一想她们的小男士发型、黝黑而黯淡的肤色和日渐膨胀起来的体型,她“嗤”地笑了一声,手一抖就让溢出来姜汤给烫了。所幸她反应快,立马换上另一只空杯子再对准了出水口,一边笑着嗔了张雪莉一句:“都是你,你烦死了。” 不出所料,两人在那边说话乱动的全程都让许萍看见了,介明妤和张雪莉一回去就又挨了一顿怼。 休息结束后,新兵们又继续趴在地上瞄靶。 整个新兵营已经瞄了两周的靶,男兵那边是什么情况她们不清楚,反正就女兵自己而言,最初的那点新鲜劲儿一过去,她们也就没了太多训练的热情。再加上每天晚上还有背不完的条令和写不完的罚抄,每天往这儿一趴,瞌睡劲儿上来了,也顾不上冷不冷,刚好就在这儿睡一会儿。 许萍和杜繁琦轮番来检查新兵找靶的情况,自然一下子就揪出了好几个睡觉的。 眼见着许萍又要发脾气,杜繁琦想到这里还有这么多男兵,要是让许萍大嗓门儿嚷嚷一通她们在这儿睡着了,小姑娘们脸上未免挂不住,连忙出声道:“新兵起立!” 新兵们已经有了即便睡着也能在听见命令时立马惊醒的秘技,听见排长一声令下,没睡着的倒还是正常起立,睡着的那几个几乎是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 杜繁琦本来也还是有些生气的,见了这架势,反而被气笑了。她正了正脸色,说:“你们趴这么久,身上又冷了,现在你们绕着教导队训练场外围的环形马路跑两圈。尽量快,跑到倒数的加圈啊!” 别人都愿意趴着不愿意跑步,但介明妤反而愿意慢悠悠地多颠儿上几圈也不愿意在那儿趴着挨冻。然而介明妤尽量放慢了速度,连脚伤拖了一个月刚利索了一点儿的黎越都跑在了她前面,倒数第一的宋昭若也还是没能超过她。等回到她们的训练区域,杜繁琦便让宋昭若再跑两圈。 这时,介明妤在队列里打了报告:“报告!排长,我也想再跑两圈。” 杜繁琦问:“为什么?” 介明妤眼神飘乎,找了个借口道:“我还冷。” 杜繁琦白了她一眼,说:“跑那么慢,能不冷么。” 但宋昭若的跑步成绩确实也很让她和许萍头疼,现在介明妤愿意跟宋昭若一起加练,杜繁琦便有了个主意,于是对宋昭若说:“那你们两个再跑两圈,这两圈加起来大概一千米。明天又是周六了,宋昭若你要是能在介明妤之前回来,明天排长让你多打一分钟电话。” 宋昭若已经对自己的跑步成绩不抱希望了,即便杜繁琦开出这样的条件,她也还是不愿意被加圈,闷闷不乐地跟介明妤一起来到起跑线上,等着杜繁琦下口令。 介明妤忽然小声说:“一会儿排长让跑,你就使劲儿往外冲,别让她们看出来我给你放水。” 宋昭若不敢相信地扭过头去看着介明妤,几乎要呆住了。 介明妤冲她一挑眉,便马上又看着前方,做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果然杜繁琦的“跑”字一出口,宋昭若就用比以往都要快的速度冲了出去,介明妤在后面也装模作样地追了一会儿,一拐弯儿跑到教导队楼后人看不见的地方,立马放慢了速度散起步来。 她正在欣赏着教导队的黑板报,忽然从某扇窗户里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嘿,那个兵!” 介明妤顺着声音的方向扭过头去,看见那间屋子里站着的,正是那会儿看她们的那个排长。她还没来得及问一句自己是不是他叫的“那个兵”,那排长就先问起了她:“你是介明妤吗?” 分卷阅读34 她点点头,看着这排长的脸,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认识过这人。 那排长便点点头,原本垂在身体一侧的手抬起来,从窗户里扔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说:“王晋川让我把这个给你。” 介明妤连忙上前一步捡起那个信封,正想再问一句他怎么称呼,那个排长便笑着跟她摇了摇头,说:“你快跑吧,你同年兵要套你圈儿了。” 介明妤这才想起来,自己在这儿已经耽误得有些久了,再不正儿八经跑起来,回去了又要挨好大一通练,没准儿连宋昭若也要受牵连。她便赶紧把那封信塞进袖管里藏好,开跑之前很江湖气地冲那个排长抱了个拳,说:“谢谢排长!” 幸而这封信是王晋川托人用这种方式给她的,不必从许萍手里过一次,否则的话,许萍肯定又要说着和大家分享快乐,便让介明妤给大家念信。 家人来信当然可以和难兄难弟们一起看,可是当自愿的行为变成一种被命令,一切就又不同了,所以介明妤一直许愿家里那边不要写信过来。 然而家里果真没有消息过来,介明妤又始终觉得有些遗憾。 她虽怕自己会把负面情绪传递给他们而不愿意给家里、给他们打电话,但心里还是惦记着他们,很愿意知道他们的近况的。 收到发小的来信,介明妤心里自然非常开心。 然而自从遭遇了日记事件,介明妤就知道这里没有完全安全的地方。她只有晚上才有时间看信,但从中午到晚上还有这么长的时间,她要把这封信藏在哪里,就成了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 塞进被子缝里吧,虽说现在她们叠被子的手艺已经精进了许多,不至于动不动就被拆了被子扔进厕所,却难保万一。褥子之间也是同理。柜子里就更不必说了,每次她们从柜子里拿出个什么来,许萍都会有意无意地多看几眼,以防新兵们私藏了什么违禁品。 介明妤正发着愁,一只手笼在袖管里捏着信封,另一只手拿着抹布在瓷砖墙上一下一下来回擦着。 许萍从水房里洗了迷彩出来,一抬眼见介明妤在走廊里心不在焉地抹着墙,劈头盖脸又怼了她一顿:“介明妤!你在这儿磨唧什么呢!快点擦!一会儿听见水房洗衣机不转了,去屋里拿俩衣撑,把我迷彩晾下去,不用给我打报告了。” 许萍给她安排这个任务,正好提醒了她。 许萍换了迷彩,因为今天是周五,下午就不用训练了。而明天是周六,今晚新兵们也可以换上干净迷彩把脏的洗掉,她大可以一会儿下楼替许萍晾衣服时把这封信装在楼下晾衣场那身干净迷彩的口袋里,晚上再收回来,趁着熄灯以后在厕所自习的时间看,也就不怕被谁发现了。 想到这里,介明妤竟然在许萍面前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感恩戴德地把这份差事应承了下来:“是!谢谢班长!” 第15章 出发吧!女战士!(2 小小的一封信,拿在手里却似乎有着金子一样沉甸甸的分量。 最外层的牛皮纸信封上没有留下任何寄件收件的信息,介明妤不由得给王晋川来了个口头嘉奖。这样就算这封信没打开之前就被别人发现了,介明妤也可以推说是早先就有了的别的东西。 介明妤颤抖着手,小心地从最边上撕开了一条缝,抽出了里面正正经经的信封,上面还印着部队代号和地址。介明妤扫了一眼信封正面印刷的一溜大字,正准备拆信,忽然觉得不对。 她隐隐约约记得,从小在家里见过的部队信纸,代号跟这个不是一个系列的。但王晋川的单位,明明就跟他们大院是一个系统。 她赶紧又翻回到信封正面,正中间很有风骨的“介明妤亲启”,绝不是王晋川那□□爬字。她又仔细看了看代号下面那个简略的地址,终于明白这封信出自谁的手了。 俞声。 这一下,介明妤看着手里这封信,满身的尴尬癌又发作了。 黎越在她旁边坐着,见她忽然停下了动作不拆信了,奇道:“你不是都激动一下午了,这会儿怎么没动静了。” 新兵之间没什么别的话聊,无非就是把和自己密切相关的那些人那点事拿出来说一说。 黎越知道关于介明妤的大部分事情,但唯独对于俞声这一茬,介明妤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但到这会儿,不提也不行了。介明妤把两个信封摞起来,夹进政治教育学习本里,说:“我刚发现,这信不是我那个哥哥给我的。是我那个朋友,俞宝音的哥哥。” 黎越点点头,说:“那不也是跟你一起长大的吗?” “嗯,有个事儿我没跟你讲过,”介明妤深呼吸了一口,终于决定提起那件尴尬至今的事情,“在我们从家来这儿的火车上,这大哥跟我说喜欢我,要等我回去。问题是,我都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了就喜欢我了。而且,他一直都给人塑造出一种,他这辈子谁也不娶,要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国家的形象。但是就这么一个站在神坛上的人,突然跑出来说喜欢我,你说这多可怕 分卷阅读35 啊。就王晋川和俞宝音,那么熟的两个人,我还是一直都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他俩是互相喜欢的了,忽然有一天他俩真的在一起了,我还觉得不习惯呢。反正,他突然说喜欢我,我真是吓得够呛。” 黎越听完,特别豁达地笑了笑,说:“我当怎么了呢。怕什么,你别说是喜欢你的人给你写了信,现在就是以前跟我特别不对付、撕逼撕了好多年的人给我写封信,我都拆开看。他又不能来吃了你。好歹也是来自外面世界的信息啊,你说是不是?” 介明妤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她叹了口气,又从本子里拿出那封还没拆开的信,仔细地从边上挑开,抽出了里面折成四折的信纸。 俞声的爷爷是习琴的名家,母亲又是教师,从小他们兄妹两个就被敦促着练字看书。故而这两张信纸展开来,俞声整整齐齐的字迹竟看得介明妤心旌摇曳。 介明妤心里忐忑着,终于抬眼,从她的名字看起: “明妤: 见信如晤。 从你到部队之前我们最后一次通话算起,已有一个多月没有你的消息了。不知你那里气候水土如何,部队的生活你又是否习惯。晋川辗转打听到了你新训的单位,恰好那里有他一位同学,所以这次才冒昧地给你写了这封信,拜托他转交给你。 新训过半,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真正的部队是什么样子。我们一起长大的孩子里,晋川、林南和晓坷等等是直接考的军校,我却是真真切切经历过义务兵和士官的阶段的。所以我很清楚,你现在在经历着怎么样的磨砺。新训带给你的,不仅仅是军事技能从无到有的变化,更多的是对你观念的重塑。从前的新兵没有真正接触过社会就到了部队,包括我也一样。那时的我尚且觉得这个弯不容易转过来,更何况是如今世界观已经基本定型的你。为什么我从前反对音音去当兵,正因为我知道接受这套全新的观念,过程之艰难,不是她可以承受的。既有的观念被打破,认知被颠覆,这样的过程,对于你们女孩子来说或许是尤其艰难了。所以同样的,我也很担心你是不是真的可以适应这样的环境与生活,有没有感到失望或后悔。但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坚持,想一想你的志向与未来,经历这些锻打磨砺之后,你会收获一笔宝贵的财富。 听晋川提起,你除了到单位之后给家里报平安的那一分钟之外,就再没给家里打过电话。我想最好的情况是,你的情绪和心事,你的班长排长和同年兵里已经有人可以听你说一说。千万记得,不要压抑自己的情绪,你的军旅人生才刚开始,你应该是积极的。要加油。 久不写字,竟至于提笔忘词。这次就不再多耽搁你,新训时间宝贵,注意休息。 顺祝冬安。 俞声” 看完这封信,介明妤竟长舒了一口气。 俞声没有再提什么喜欢她之类的话,这让她心里总算是稍稍安生了一些。说起来真是很奇怪,明明就是俞声自己要喜欢她的,她却总感觉好像是自己亵渎了他一样。 紧接着她又回忆起俞声信里的内容来。 观念重塑。 真真是说到点子上了。 前些时候杜繁琦跟她说了那么些话,归根结底,不也就是这个中心思想么。 可这个过程,也真的就像俞声所说的一样,太难了。甚至于她的观念重塑,是直接让她产生自我否定的想法。她不愿意接受自己什么也不行的设定,也就至今仍然抗拒着接受这个环境。 可是按杜繁琦和俞声两人轮番上阵对她进行的言传身教来看,她迟早是得接受这个设定的。接受自己的平庸,接受那个除了读书一无是处的介明妤。 想到这里,介明妤只觉得自己那颗心像被注了铅,沉得都要无法继续搏动了。 她决定,明天从杜繁琦那里支出她已经攒到二十分钟的通话时长,和父亲长谈一番。 第二天下午,许萍又从老兵那边借来三部电话,让新兵们排着队去她那儿领电话卡。 到介明妤时,许萍明显地愣了愣,旋即她扭头看向杜繁琦:“排长?” 杜繁琦点了点头,说:“她之前有二十分钟没打,加上今天的三分钟,一共二十三分钟。给她卡让她打吧。” 介明妤拿到卡,虽然有些别扭,但还是跟许萍一低头,说了句“谢谢班长”。 她这次要占用电话的时间比较长,索性就等到同年兵们都打过电话了,这才抱过最先空出来的电话,把IC卡插进去。 杜繁琦直觉她突然要打电话是有了什么事情要跟家里聊聊,便开口道:“介明妤,你这个电话时间太长了,你同年兵一会儿心里又痒痒。你还是出去打吧,去晾衣房打。” 介明妤抱着电话站起来跟杜繁琦道了谢,正要出门,许萍就看着杜繁琦想劝她收回成命。杜繁琦便又说:“没事儿,一会儿她回来了你再查查她卡上的余额,要是超了,她下周不许打电话就好了。介明妤,你去吧。” 介明妤到了晾衣房,关上门,终于摁下了那串久违了的 分卷阅读36 电话号码。 介东源那边几乎是立刻就接起了电话,语气里也是难以掩饰的激动:“明妤啊,你终于打电话回来啦。” 介明妤的心又猛地收紧了一下,她眼前几乎都有了父亲每逢周末就握着手机等她去电话的画面,而她却每周都让父亲的等待落了空。想到这里,她又感觉自己鼻子酸了一下,她连忙告诉自己不能哭,一边开口说:“对不起爸爸,我觉得我做得不好,没好意思给你打电话。” “傻孩子,做得再不好,我和你妈妈也不会怪你啊。还是应该定时跟家里通个话,不管有什么,都得让爸爸妈妈知道,这些事情我们都经历过,也不会因为过于担心你而出什么事情。只是让爸爸妈妈知道,我们的小明妤最近怎么样了,都做了些什么。”介东源宽慰道。 游子在外,报喜不报忧,这个道理,介明妤自然是明白的。她正是怕自己做不到报喜不报忧,这才不敢打电话。 介东源又说道:“也是前阵子问你妈接没接着你的电话,我才知道杜雪峰的闺女现在是你排长。也真是巧了。你呀,记得谢谢你排长,你不愿意给家里打电话,都是小杜每周给你妈打电话报平安,你看你给人家添的麻烦。” 介明妤一怔,心底下忽然升起了一股暖流似的。这个杜繁琦,真是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东拉西扯地说了这许多,介东源才开始问起了介明妤的近况:“马上十二月也该下连了,新训这么久,你习惯部队了吗?” 说到了正题上,介明妤又觉得心累起来。她踌躇了一会儿,开口问:“爸爸,你有过把原来的自己全盘否定、接受平庸的自己的体会吗?” 介东源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没有。” 介东源能够想到,女儿会说问这种话,是在新兵连吃到了苦头。而他确实没有过这样的体会——他十六岁入伍,他出生与长大的时代赋予了他适应与吃苦的本事,所以他至今仍然觉得,入伍最初的那些经历加快了他成长的步伐,使他摆脱了原来那个平庸的自己。 介明妤听见父亲的回答,有些无奈,说:“爸爸,我可能……” 然而介东源却打断了她:“爸爸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可是明妤,你为什么要接受自己的平庸?” 介明妤一怔,原本要说出来的话,硬生生地就截断在那里。她看着窗外那棵叶子已经快要掉光的山楂树上嶙峋的枝干,犹豫了一会儿,说:“是我之前把这里想的太简单了。我现在才发现,我原来习惯的,适应的,一切都和这里背道而驰。而且我的能力,我的见识,我花了十多年才拥有的那些东西,在这里完全没有用武之地。甚至因为我的这些身外之物,我会在这里否定、被打压……” 介明妤说着,自己挨练的种种情形又历历在目。 她又忍不住想哭了。 她赶紧抬起头来,试图把眼泪控回去。但这显然是徒劳的,温热的泪水从她眼角滑出来,顺着太阳穴滚进了她的短发丛里。 介明妤张开嘴呼吸着,不想让介东源听出任何异样,继而狠狠地闭了一下眼挤出眼眶里余下的泪,抬手擦去了眼角的泪痕。 然后就听见介东源说:“被否定不可怕,明妤,这个世界上能力不如你的大有人在,这里面会眼红你的也不在少数,不要用别人的错误去惩罚自己。退一步说,你因为这样就产生了自我否定的想法,也不可怕,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这也是件好事情。你要知道,能力有长短,水平有高低,一时比不过别人并不要紧。爸爸当年刚到部队的时候,跑个五公里都要让人用背包绳拉着,这不也过来了吗?” 紧接着,介东源话锋一转,说:“最可怕的,是你自己的消极。爸爸知道,你到了一个新环境,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适应的。” “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介明妤忍着眼泪,嗫嚅着。 “爸爸都知道,毕竟部队不比别的地方。在这里你的适应过程还伴随着上面的压力和周围的压力,逼着你快、快、快,你想一想,是不是这样?你可能一时做不到快,就会觉得这份压力更大了。对不对?”介东源继续说道。 介明妤想了想,似乎确实是这样,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介东源在那边也点了点头,虽然心疼闺女,但心里也还是隐隐有些恨铁不成钢的。 他又接着说:“爸爸说句你不爱听的,你最大的毛病就是跟你妈太像,太要强,要强到自负。发现自己在部队不像在地方时那么游刃有余,就接受不了了。你现在也想着要接受,可是呢,你是消极地接受,接受自己的平庸,然后呢?破罐子破摔了?” 介明妤被父亲一下说出了心里的想法,愣了一下就开始辩解:“不,不是的。接受自己的平庸,适应这个环境,当个合格的兵……” “那你告诉爸爸,在你心里,合格的兵是什么样的兵?”介东源问。 介明妤垂下眼帘,描述起来:“听班长的话,端正自己的态度,认真训练,保证完成任务……” “我的女儿,不该是这样平庸的人, 分卷阅读37 ”介东源又一次打断她,说,“这个环境让你产生了对自己的怀疑,所以你就把自己变成一个这样的人,来打消自己的怀疑吗?!既然觉得自己平庸,那么为什么不奋起直追,让自己更有能力,却要甘于平庸?适应有两种,一种是积极的适应,一种是消极的适应,你为什么不积极地适应而要消极被动?合格的兵,绝不是听班长的话,完成任务这么简单。一个合格的兵,首先是有自己思想能独立思考,不随波逐流,积极上进,不会轻易被困难打倒的。介明妤,你现在的思想很危险啊!” 介明妤拿着电话,被父亲这一通给说懵了。 她也曾经是个自信到自负的人啊,为什么现在会觉得自己这么平庸,为什么又要甘于平庸? 为什么?! 从来也没有人说适应这个环境,就一定要把自己否定的一无是处。只不过否定的声音听得太多,自己的自信也就越来越少了而已。想一想自己来时的初心,再想一想还有那么多人在看着她,甚至——甚至当时在征兵办她拒绝了那两个总部的干部,那两位干部还在为不能带回她而遗憾。 可是,再看看现在的自己,怎么对得起自己的理想和曾经的骄傲,又怎么面对那些对自己抱有希望的人呢? 介东源这席话,让介明妤有种醍醐灌顶的通泰。她又看了看窗外那颗山楂树,点了点头,说:“爸爸,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真后悔没早一点儿给您打电话。” 介东源那边一颗心也七上八下的,话说轻了怕女儿不引起重视,说重了又怕适得其反,更让女儿没了自信。听见介明妤这句话,他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才说:“也就你是我闺女,你要是我原来手底下的兵,这么没出息,我能上手打你。” 介明妤在这边心虚地笑了笑,说:“知道您是爱我的。您和妈妈最近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你那儿好好的,不用担心我们。”介东源说着,突然又想起来一茬,便再次叮嘱道,“明妤,你记得,班长的话要听,也不要去顶撞人家,毕竟人家在部队的资历比你长,你才经历了多少,人家呢?有些东西你可以不服,但一定要拿出你的成绩来,证明你。什么也不行还看不起别人的人,才是最被人看不起的。” 介明妤用力地点了点头,然而低头正好看见还有半分多钟就要超时了,忙用三倍于正常的语速说道:“爸爸,您说的我都知道了,我也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我会好好的,不让自己后悔。我这次的通话时间要到了,就先到这儿。您保重身体,也替我给妈妈带句话,让她多保重……但是,别把我在这儿这么丢脸的事情告诉她,谢谢爸爸!爸爸再见!” 介东源在那边笑起来,说:“好!爸爸等你的好消息!” 第16章 出发吧!女战士!(3 在这个周末之后,新兵排的每一个人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介明妤的变化。 原本干什么都不大能提起劲儿来、年龄最大学历最高却似乎也最不长进的介明妤,在花光了她积攒了大半个新兵连的时间才攒下来的二十多分钟通话时长打了个长长的电话之后,突然就干劲十足起来。 每天早上闹钟响了,除却又写了一宿罚抄没能回屋睡觉的,介明妤总是她们同年兵里最先从屋里出来的。出来了也不再补觉,麻利地叠好被子,打扫完卫生,便就着卫生间的灯,把今天要考的条令背过。 白天训练时,介明妤的精神面貌也和往常大不一样,每每都是趴下后一会儿就找好了靶举手让班排长检查。甚至体能训练时也主动提出要给自己加圈。不过杜繁琦和许萍出于种种考虑,没有同意她在每天收操之后自己单独加练。 于是她就每天夜里熄灯之后,利用别人被条令写罚抄的时间自己练习一些考核科目,比如深蹲起、俯卧撑,甚至是在黑灯瞎火的走廊里爬战术。 到后来,大家一看介明妤练完了深蹲和俯卧撑又出了水房,就知道她又要去爬战术了,便开始打趣这一周负责走廊卫生的郑雨果:“嘿,大姐又帮你拖地去了。” 郑雨果脸上一红,辩解的话明显有些底气不足:“我、我、我走廊打扫得很干净的!” 过些时候介明妤加操回来,进了她们这个“自习室”就拎着自己黑乎乎的衣襟,一脸嫌弃地问:“这周走廊是谁打扫啊?看看我这裹的一身渣子,许萍查卫生连门框上头都跳起来摸,怎么就不说摸摸地上……” 大家听了,纷纷笑起来,困意也因此消减了许多。不过转瞬间又想到一墙之隔就是她们的宿舍,只笑了两声就又齐刷刷地噤声,埋头继续完成手中的作业。 介明妤在自己的马扎上坐下,揉了揉刚刚在地上爬战术被硌得有些疼的胳膊肘和肩膀。离结训考核还有不到一个月,而一周多之后就是实射考核。之前瞪着眼睛混了一个多月的日子,现在虽然每天都在加班加点给自己加练,她还是觉得时间不够用,总是感觉有些恐慌。 不过重拾了信心之后,每天正能量满满的感觉,也着实让介明妤沉醉不已。这时每每再想到前些时候的自己 分卷阅读38 ,介明妤便一阵后怕,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发了什么梦,竟然迷失堕落成那样。 天色是晴朗的湛蓝,然而太阳斜斜地在一个不算太高的角度上挂着,也就聊胜于无了。 离实射考核只有最后两天,虽说这帮新兵在训练场上趴也趴了足有一个月,但真要送她们上靶场了,许萍和杜繁琦心里也还是没底。这是她们俩第一次带新训,不管是成绩还是射击时的安全,哪一样搞砸了,对她们来说都是件大事儿。 于是这几天她们盯训练盯得更紧,趁新兵们练习据枪瞄准,就在一旁唠唠叨叨地把注意事项强调个没完。 介明妤最近给自己加练,把胳膊肘和肩膀用得有些狠,每天练枪用到这两个部位时,也觉得酸痛难当。她咬牙坚持着,听见杜繁琦在那儿念叨着“据枪、瞄准、击发”的动作要领,不自觉便更加用力地把枪托往肩窝里顶住了,伸手把保险拨到指定位置。 她眼睛注视着觇孔前方的准星,视线从那里延伸出去,直直地指向五十米开外胸环靶的十环下沿。 介明妤心里重复着“有意瞄准,无意击发”,刚准备扣动扳机模拟射击,冷不丁地从她右边伸出一只脚,勾住她的枪口便往上一提。介明妤毫无防备,枪管一下就被拉起来,枪口朝上,枪托往后重重地撞进了她的肩窝。 她觉得有些疼,脸上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抽了一下。介明妤知道这只脚的主人是许萍,最近她经常在新兵据枪时进行这种检查,说是让新兵感受一下据枪不稳时后坐力的威力。 随即,介明妤就听见许萍的声音从她头顶上飘下来:“介明妤你又在开小差了吧?!” 介明妤没答话,默默调整了姿势,又把枪托稳稳的窝进自己肩窝,不过这次她长了点儿心,扶住护盖那只手加大了些向下的力度把整支枪控制住。 但许萍没打算就这么完了,她又往左几步,蹲下拉住赵晓蕾的枪口用力一扯,赵晓蕾的枪却纹丝不动。于是她又开口道:“你看,人家赵晓蕾的枪就据得很稳嘛。都是大学生,你怎么不跟人家学学?” 介明妤不爱听这话,但眼睛仍不自觉地往那边瞟了一眼。许萍的日常里有一项很重要的事项就是拿介明妤和赵晓蕾作比较,而介明妤的日常里对应着的,就是对被拿去跟赵晓蕾做比这件事儿感到厌烦。 诚然赵晓蕾是什么都做得不错,可介明妤就是看不惯她平日里溜须拍马把杜繁琦和许萍哄得团团转的那套。即使关心照顾班长排长的生活是战士们的分内之事,赵晓蕾也实在是用力太猛了。 而且,许萍每每拿她和赵晓蕾做比也就算了。赵晓蕾听多了夸她的话,也越来越把自己当回事儿,在私下里竟然也时常就着许萍的话来踩介明妤一脚,这就让两个人之间关系越发紧张。 介明妤看着赵晓蕾和许萍又说笑起来,立马嫌恶地把视线调转回来,继续瞄着自己选定的那个靶位。经过刚才许萍那番话的刺激,介明妤心里的斗志又如火焰一般蹿了起来。 老实说,她不觉得她在这个科目上的实力逊于赵晓蕾,要是许萍刚才也像抬她枪管那样对赵晓蕾进行突然袭击,还指不定是什么结果呢。 介明妤这样想着,轻而稳地扣动了扳机,伴随着那声似有若无的“咔”,她仿佛已经看到子弹从枪膛里射出,划破空气飞向靶纸。 后天就要去靶场实弹射击了,介明妤决心要在这最后一战里“干掉”赵晓蕾,让许萍看看到底该是谁学谁。 实射当天,新兵们是坐着大东风、唱着军歌出的营门,热情高涨。 靶场离师部大院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要是不堵车的话,走高速也就半个小时便到了。全师部的新兵都在这一天进行考核,靶场外围集结地域黑压压坐满了人,作为这其中的“大熊猫”,女新兵们却被安排在了最后面的犄角里。 有负责的人站在最前面给大家讲解他们射击之后报靶的旗语,可是离得太远,女兵们都没怎么看真切。杜繁琦便又亲自给她们讲了一遍,这下子看得倒是清楚,新兵们又嫌说法太多记不住。最后杜繁琦无语了,让她们等射击完毕,自己去靶纸上数去。 虽然位置坐得不好,不过到了射击时,她们仍然享受了优先待遇。 第一轮和第二轮都是试射,各五发子弹。 从第一轮射击之前在发弹处旁边把子弹往弹匣里压开始,介明妤的心就突突突地一直猛跳。一直到她们在各自的靶台前趴下,她都还是觉得自己紧张得要厥过去了。 她低低地骂了一句:“介明妤你这是要死啊?!” 旁边的安全员班长听见了,没忍住笑了笑,继而对她说道:“别紧张。” 介明妤说声谢谢,深吸一口气,开始装换弹匣,准备子弹上膛。结果这一紧张,在上膛时就出了岔子,一把没能给子弹上上去,反倒让子弹卡了壳。 介明妤那颗扑通扑通乱跳的心骤然停止了跳动。她有些慌,一手握着枪,另一只手在那里无措地比划着,完全忘了该怎么办。一旁的安全员见状,连 分卷阅读39 忙从她手里拿过枪,流畅地退出卡了壳的子弹再装回去,咔咔两下帮她上了膛,又嘱咐道:“别紧张。” 介明妤再次趴下时,已经有同年兵打出了第一枪,紧跟着,子弹出膛时的空气爆裂声便不绝于耳。在这样的情况下,介明妤就是一再告诫自己“要淡定”也没用了,连开五枪,草草结束了第一轮试射。 待指挥员一声令下,她们便冲向前方的靶位去数自己的成绩。不出所料,介明妤这一把只打出了40环,三枪7环,一枪9环,还有一枪10环估计也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知道了自己的成绩,自然就要关注一下赵晓蕾的成绩。介明妤扭过头去,却见跟她隔了两个靶位的赵晓蕾在那儿愣着,而她面前的靶纸上弹孔的痕迹似乎比谁的都多。 这时赵晓蕾左手边靶位的张雪莉嚷嚷起来:“我的妈!我瞄错靶了!全打赵晓蕾那儿去了!妈呀!哎呀!我完了完了完了……” 得,这一轮是没法比了。 介明妤和她的同年兵们打完这惨不忍睹的第一轮,惴惴不安地回到她们集合等待的区域,准备迎接班长和排长的脾气。 但杜繁琦和许萍这次似乎提前说好了,两人都说着宽心的话安慰着她们,一句重话也没说——除开对瞄错了靶而导致打了“光蛋”的张雪莉语气重重地又提了两次记住自己的靶号、看对靶。 女兵们打完第一轮回来便穿上大衣,傻愣愣地坐在寒风里,等到男兵们打完一轮,又投入第二轮试射。临出发前,杜繁琦和许萍又强调了一次:看对靶、别紧张。 可介明妤这一次仍然没打出多么好的成绩,仅仅42环。那一边赵晓蕾打了个45环,而介明妤旁边的郑雨果打了个46环,刚才看错靶导致“光蛋”的张雪莉,这一把也打了个43环。 介明妤压力剧增,可这次按队列顺序坐,黎越坐在她后面的后面,她这点儿焦虑连说都不知道跟谁说,只得自己又不停给自己打气。 想想介东源那番话,想想自己来之前跟周新蕙的约定,甚至想想还有俞声那么优秀的人说喜欢她……就为了对得起曾经那么优秀的自己,她今天也要争下这口气! 男兵们很快又打完了一轮,这一次经过了十来分钟的休息,指挥部终于传出了开始考核的指令。 女兵们在杜繁琦的指挥下起立,向发弹处进发。杜繁琦也不顾还有首长在,就在她们身后喊:“加油!只要努力了,不管结果如何你们都是最棒的!” 第三次在靶台前站定,介明妤低头看了看地上放着的自动□□,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绿色的靶纸,两只手使劲儿地握了一下,只等指挥员一声令下,便麻利地卧倒下去开始装换弹匣。 她一边把换下来的空弹匣装进战术背心的弹匣袋里,一边又嘀咕上了:“沉住气沉住气。” 旁边时刻准备着的安全员,又如同人类看大猩猩一样,看着嘀嘀咕咕的介明妤偷偷笑起来。 不知道是谁开了第一枪,介明妤心里又是一慌,但她立刻就强令自己镇静下来——天知道这是多么为难她这个急脾气。 她在心里默背着动作要领,视线穿过觇孔、掠过准星,最终落在十环大白圈的最下沿。 介明妤轻轻扣动扳机,巨大的空气爆裂声和猛烈的后坐力震得她肩膀一颤。但她刚才匀速勾动扳机的手指立刻从扳机上离开,死死地稳定在那里,没有因此而误扣扳机连续击发。 她定了定神,又一次对准了靶纸,这才重复了刚才扣动扳机的动作。 早前突击的瞄靶,在这时就显得大有裨益起来。虽然她每打出一颗子弹就要重新调整一次,但熟练的找靶瞄靶技能,让她并没有比别人多花多少时间就打完了自己的五发子弹。 正式考核中不再自行前往靶位看靶,待验枪完毕便直接集合带回。 回到她们的集结地域,还不知道成绩,介明妤已经觉得心里莫名就一片轻松。兴许是终于克服了心里的紧张,她直觉她这次打得非常好。 许萍和杜繁琦自然也很关注她们的成绩,还没等到男兵那边结束,杜繁琦就开始一趟一趟地往指挥部跑,希望能把她们的成绩带回来。然而她每次刚一踏进去,还没张嘴,就又被些冷面无情的作训参谋给请出来。 这一次的等待,在所有人的感知中都是漫长的。 作训参谋终于从指挥部拿着成绩单出来站到队列前面,下面坐着的这些新兵和新训骨干,个个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参谋从旁边拿起喊话器,照着手上的成绩表就念起来,第一组就是女兵的成绩:“黎越!44环!宋昭若!45环!郑雨果!42环!介明妤!48环!张雪莉!46环!……” 介明妤听见自己名字后面跟着的数字,脑子里竟然瞬间当机,后面被报出来的成绩一个也没听着。她愣了好一会儿,再回过神来,报成绩的参谋已经念起了男兵的成绩。 杜繁琦和许萍很为新兵们取得的成绩而高兴,站在队伍一侧满,脸泛着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 分卷阅读40 因为兴奋而产生的红光,不住地说着:“你们太棒了!要么说女孩子心细呢,很多男兵都被你们比下去啦!周末排长请客,给你们买好吃的!想吃什么?肯德基还是麻辣香锅?” 新兵们一听见肯德基和麻辣香锅,心里已经垂涎欲滴,但表面上还是矜持着,只是低头嘻嘻地笑着。 介明妤还处在懵逼状态中,忙扭头问身后的张雪莉:“怎么着啊?都打了多少?” “都上四十环啦!”张雪莉吃吃地笑着,满心里都是周末的好吃的。 介明妤便往赵晓蕾的方向飞了个眼神,又问:“她呢?” 张雪莉满不在乎地一摆头,好像打出48环的不是介明妤而是自己:“谁也没你打得好!48环!男兵到现在也没几个比你打得好的!你太给我们长脸了!” 说着,她伸手猛地往介明妤右肩上拍了一掌,疼得介明妤肩膀往下一垮,差点儿就要叫出来。但再一想到自己打了48环,介明妤便也不怎么觉得肩膀疼了——能打出这样的成绩,肩膀疼一疼,也是值得的呀。 虽然看不上她的许萍不会因为这次她超过了赵晓蕾就对她刮目相看,可是至少,她自己立下的目标,实现了。 介明妤坐直了身板,感觉自己身上又轻松了不少。 这时,前面男兵才终于因为有人打出了50环而引发了一阵小小的沸腾。 第17章 出发吧!女战士!(4 结束了实弹射击考核,新兵们又要重新捡起已经荒废多时的队列训练。不过队列毕竟已经融入了她们的日常之中,现在再拉出来训练,就不算是什么难事了。 新训还剩最后两周,考核之后她们就可以下到老兵连。来部队之前,很多人都听人说过,当兵苦,最多也就苦新兵连三个月。因此,她们都盼着考核快点儿来,快点儿让她们下到老兵连。 考核一定会在下连之前,所以留给她们强化训练的时间实际上不足两周了。但在许萍和杜繁琦眼里,她们现在的水平,离通过考核还差得很远。 训练场一侧的梧桐树已经在萧瑟的冷风中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枝旁逸斜出地拦在那边。许萍站在树下搓着手,一边对新兵们说:“冷吗?用力站就不冷了!” 今天上午的训练刚开始不久,杜繁琦就被站长叫去了站部,只剩下许萍自己组织训练。天气实在太冷,许萍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就结束了军姿训练,要开始带她们过队列会操的流程。 刚整好队,杜繁琦就匆匆从楼里跑出来,老远就喊:“许萍,许萍!等一下!” 许萍听见了,下了稍息的口令,便扭头去看着杜繁琦。新兵们不敢动,只能转动眼睛,偷偷瞄了排长一眼,见她一脸喜色,也就放下心来——这下总不至于又要停下训练给她们开□□会。 杜繁琦叫过许萍,简单说了几句,许萍脸上也换做了轻松愉悦的神情。新兵们偷偷瞧见了,难免就好奇起来。杜繁琦跟许萍谈完了,终于走到队伍最前面,说:“讲一下。” 新兵们对这句话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杜繁琦话音刚落,十几个新兵便整齐划一地立正了。杜繁琦又说:“稍息。刚刚站长叫我过去,说直工科下来通知,今天下午举行新兵授衔仪式。”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脸上笑容又绽开一分,继续说道:“要给你们授衔啦!戴上新军衔,你们就是真正的军人了!以后可以行军礼啦!” 新兵们听到这里,都觉得很高兴,毕竟穿了两个月光秃秃的军装,终于盼到了这一天。然而毕竟还在队列里,除了眼中突然迸出的光彩,她们什么也无法表达。 杜繁琦又说:“授衔的时候还要宣誓,我也没想着这么突然就要给你们授衔了,之前没让你们背。所以现在我们就换一下训练科目,今天上午我们在室内熟悉仪式流程,背军人誓词。好,立正。” 新兵们又齐刷刷地立正,这一次,连靠脚的声音都格外响亮。 未曾想,还没到戴上军衔,宋昭若背着军人誓词,已经哭成了泪人。许萍见不得新兵哭,刚要发脾气,就被杜繁琦拦下来。杜繁琦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今天这种日子,就别再说她们了。 杜繁琦过去安慰她,紧接着大家就听见宋昭若说自己一直以为自己要被退兵,今天终于能放心了。 一边别的新兵听见宋昭若的自白,也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但笑着笑着,却也对她这句话心有戚戚焉,又都一个接一个地静默下来。 是呀,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挨过练受过罚,吃了那么多苦,终于可以戴上军衔,宣誓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了,她们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感触。 没有标志服饰的作训服看起来尚且不算奇怪,但没有标志服饰的常服,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光秃秃的十分难看。好在一会儿就要给她们发下金灿灿的帽徽领花和崭新的胸标肩章,穿着“军便装”坐在礼堂里的新兵们,心里都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迎军旗、奏军歌、首长讲话,介明妤坐在下面听着师参谋长在台 分卷阅读41 上慷慨激昂地讲着“未来是属于你们的”云云,迟到的那份感慨终于涌上了心头。 这样的场景,粗粗看来其实和从前在高中在大学时的开学典礼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但仔细一想,又的确是大不相同。虽然她在这里才生活了短短的不到三个月,但这一路走来她所经历的,竟然让她感觉比前二十余年所经历的都要多得多。 介明妤自嘲地想,等她退伍之后,如果还有机会像从前一样站上母校的讲台面向学弟学妹们讲话,她一定会用自身的经历告诉他们:当一个好学生,比当一个好兵容易得多,大家一定要以学姐为诫,好好学习,不要去自讨苦吃。 这时,台上的参谋长结束了训话,开始宣读授衔命令。 由于整个师部的新兵都在列,为了节省时间,便只在每个连队选取了一些代表,宣读了姓名,而用“等”字代替了余下的名字。介明妤这样不讨班长喜欢的,自然轮不着被报上去当代表。 介明妤意识到自己成为了“等”的一员,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暗自下定决心,迟早有一天要让大院里的人们一提起女兵排,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个叫介明妤的女兵。 一系列冗长的程序之后,一套崭新的军衔和军种符号等终于发到了她们手上。介明妤拿着手里的一枚帽徽、一枚胸标、一枚国防服役章、两枚领花和两枚肩章,却觉得自己好像拿着什么圣物一样,连心灵都得到了荡涤。 上面事先已经安排了新兵两人一组互相上衔,因此入座时她们已经按照平日里关系的亲疏各自组合过了。介明妤自然是和黎越一组,互相摘了帽子把手里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放进去,开始为对方戴肩章。 “真不容易呀……”介明妤一边拧着螺丝,一边感叹道。 无论是入伍以来在训练场上顶着风瞄靶,还是熄灯以后关起门来在屋里挨练,或是偶尔苦中作乐拿同年兵开玩笑与被开玩笑,甚至是上周末大家一起吃着杜繁琦和许萍请客的肯德基、十几个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杜繁琦的小平板看电影。 这些泪水和欢笑,一幕幕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她想起前不久还堕落到想要放弃的自己,庆幸着自己坚持到了这里,坚持到了今天。 黎越心里也有着百般思绪,这两个月来,她也曾经后悔过自己的决定,也曾迟疑过是否还要勇敢向前,好在终于迎来了这一天,她终于戴上了向往已久的国防服役章。 黎越抿嘴笑起来,拧紧了介明妤领花的最后一颗螺丝,又拿起她的卷檐帽,上上了帽徽。替介明妤戴好帽子,黎越怀着大功告成地心情拍了一下掌,俏皮地说道:“Congratulation!” 介明妤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见黎越的这声祝贺,看见黎越带笑的眼睛,她一愣,连忙低下头,三两下替黎越把帽徽上好。肩上肩章似乎重有千斤,她抬起胳膊把帽子往黎越头上扣,都觉得胳膊似乎沉得抬不起来。她心里有太多太多的情绪想要抒发,为黎越戴上帽子的一瞬,介明妤的眼泪还是刷地一下滚了出来。 在这样的环境与氛围之下,她难以控制的情绪无法避免地就这样爆发了出来。 这眼泪到底为喜悦而流,还是为悔恨内疚而流,介明妤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又一次猛地低下头,同时抬起手背,很迅速地擦掉了脸上的泪水,极力地克制住继续流泪的冲动。因为她知道,情绪容易传染,她在这儿哭起来,很容易就会引得她的同年兵跟她一起哭成一片。 她不能带这个头。 但即使这样,在后来的军人宣誓仪式上,介明妤每说出一句话,眼泪就从眼睛里涌出来一次。她不能抬起手来擦,只能把右拳握得更紧,更大声地喊出余下的几句誓词:“苦练杀敌本领,时刻准备战斗,绝不叛离军队,誓死保卫祖国。” 原本授衔仪式结束之后就该各自带回,然而临到值班员要组织退场了,上面又突然下来通知,让新兵营原地等待,有分管的首长要来就考核事宜向新兵讲话。 已经起立的战士们又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安安静静地等着首长到来。又过了一阵,有消息说首长还在从团里回来师部的路上,让大家稍安勿躁。 介明妤一听这话,心里就好笑起来。让新兵等着上级,新兵们哪里还敢躁得起来? 不过参谋这话一出来,男兵那边的几个干部倒是立马躁起来了。一方面为了活跃气氛,一方面也确实没有别的事情可以用来打发时间,教导队那几个队长排长带着手下的战士竟然拉起了歌。 男兵那边嚷得热火朝天,而女兵这边就仿佛有个结界把她们和男兵隔绝开一样,一个个仍然正襟危坐,面无表情。 不过她们心里确实是害怕的,这两个多月以来,军歌学了不少,但拉歌那些词儿,杜繁琦和许萍可是一句也没教过。按许萍的话来说,她在师里待了三年,还没见过能让男女兵拉上歌的场合。 但世界上这些事,总是会有例外,今天这不就遇到了? 新兵们心里都敲起了小鼓,这要是男兵那边儿突然抛过来一句话 分卷阅读42 ,她们到底是接还是不接?要是接错了话,许大班长会不会觉得她们又丢了她的脸? 介明妤大着胆子瞟了一眼许萍,发现许萍坐在那儿表现得仍然非常镇定——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于是介明妤也淡定下来——她突然醒悟过来,这事儿本来也轮不到她们这些小虾米着急,班长都不急,她们又怕个什么劲儿。 男兵那边你来我往地拉了半天,六个排里有一半儿都意思意思地唱了歌。女兵们还是像刚才那样岿然不动地坐着,完全没有被他们热火朝天的氛围所感染。 这时,不知道是哪个男兵大着胆子喊了一句:“女兵!来一个!” 有了一个带头的,跟风者也就顺势而起,不管是不是跟带头喊的那个人一个连队的,这时候也都冲着女兵这边喊起来。 刚刚还镇定自若的许萍一见这阵势,立马又急了起来,扭身对杜繁琦说道:“这不是欺负人么?” “拉个歌儿怎么扯到欺负人这事儿上了……”杜繁琦不能理解许萍的思路,只是顺着男兵那边的叫嚣声远远地望了一眼。 杜繁琦在军校时遇到集会或是野营行军途中休息,也经常各个模拟连队一起拉歌,对这种自然情形十分熟悉。不过来了这个单位,许萍只说这里不兴拉歌,便没有教新兵拉歌的词儿。 于是杜繁琦站起来,利利索索地对着新兵们扬声说道:“孩子们,排长没教你们拉歌儿,咱们还不了嘴,但咱们不怕,爽爽快快地给他们男兵唱一首,让他们看看我们女兵的气势!谁来指挥?” 杜繁琦这番话说出来,却半天无人响应。她估摸着男兵那边又要起哄,正准备偷偷踢一下面前宋昭若的脚让她起来,介明妤在那一头便腾地站起来,响亮地打了报告。 介明妤原本不打算出这个风头,不过眼见着杜繁琦又要黑脸,她心里的汹涌澎湃的情绪也需要一个突破口,便硬着头皮上了。不过她之前练了许多年大提琴,也在合唱节上当过指挥,指挥合唱一首歌这种事尚且能够从容应对。她走到她们座位区域的正中,摆好了手势,说道:“女兵都有,唱出气势!” 杜繁琦松了一口气,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便等着介明妤起歌。她满以为介明妤会起个“团结就是力量”、“严守纪律歌”、“女兵谣”之类,至多也就是个“强军战歌”。然而介明妤在那边开口就把看起来似乎是专属男兵的歌唱了起来:“当兵才知道过去的模样太放松!预备!唱!” 下面坐着的女兵一听,愣了愣,还是杜繁琦率先开口,才带着她们唱了起来: “当兵才知道过去的模样太放松 当兵才知道自己的骨头硬不硬 当兵才知道什么是孬种和英雄 当兵才知道千金买不到战友情 当兵才知道帽徽为什么这样红 当兵才知道肩章为什么这样重 当兵才知道祖国的山河在心中 当兵才知道军人热血筑忠诚 山林我是那生风虎 大海我是那搅浪龙 长空我是那穿云鹰 咱当了兵才知道好男儿 嘿!就是要当兵” 介明妤指挥完这一首,啪地敬了一个标准军礼,从前面跑步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黎越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低声说:“擦擦吧。” 介明妤仍然沉浸在刚才放声歌唱的痛快当中,不知道黎越为什么要给她纸。她接过纸来拿在手上,看得黎越在旁边无语极了,又小声提醒道:“你唱歌太投入了,眼泪流了一脸,快擦擦呀!” 介明妤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伸手摸了一把脸,泪痕都快要干了,薄薄地在脸上结出一层盐霜。她拿着黎越给的纸,正要抬手,忽然想起来还应该跟班长打个报告,便扭头看向许萍,小声说:“报告!” 许萍刚才就看见她那两行情难自禁的清泪,这时再看见她手里拿的纸,自然知道她打报告要干什么,便一脸嫌恶地准了她:“赶紧擦!” 第18章 您好,04副班(1) 和授衔仪式一样,结训考核也来得十分突然。离既定的下连日期还有近一周时,从警备区作训处下来通知,抽调221师女兵新训排参加警备区统一考核。 不得不说,虽然许萍平日里管新兵很严,要求也高,很让新兵们害怕,但也正因为如此,新兵们才能在全警备区的考核里取得令人瞩目的成绩。 除了极为考验爆发力的百米短跑成绩不理想之外,所有人员的考核项目全部合格,包括三公里一直不及格的宋昭若,这次也擦着及格线跑回了终点。 考核结束之后警备区的首长进行讲评,又对队列会操时221师女兵的精神面貌和赛后作风赞不绝口。许萍和杜繁琦带着十几个新兵,听了首长的口头嘉奖,站在队列里,感觉腰板都更直了。 然而介明妤对自己这次的成绩却不满意。考核时她憋着一股劲儿,按量考核的项目诸如仰卧起坐、俯卧撑等,她都做得又标准又快,最后成 分卷阅读43 绩甩开赵晓蕾一大截。可到了按时间考核的长短跑,毕竟没有机会多加练习,介明妤实力有限,爆发力又不足,虽然只是比赵晓蕾慢了一点儿,她也觉得被赵晓蕾比了下去,心里特别不是味儿。 这种感觉一直延续到她们从考核地回到师部通信楼,夜里在卫生间自习,介明妤都还不自觉地撅着个嘴。 黎越见了,笑着开解道:“哎呀,以后还有机会超过她,别再不开心了。你看你,跟个小孩儿似的,说起来还是我们的大姐呢。” 提起许萍给她起的这个名字,介明妤又是一肚子气,但这名字从黎越口中说出来,她也不能跟黎越发脾气,只好一扭身子就去挠黎越的痒痒肉以示惩戒:“你再提我年龄最大这事儿信不信我弄死你?” 离下连还有一周多,即使考核已经完毕,新兵们也不能就此休息下来,每天到了操课时间,仍然要出去进行队列训练。 不过新训的苦日子总算是可以看到头了,幻想中那个新的班长也终于要和她们见面了,想想这些,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充满了干劲。 然而越到最后阶段,许萍的脾气也越来越大,新兵们动辄得咎,自然也就越来越盼着下连的命令来拯救她们。 这一天她们正在训练场进行队列训练,杜繁琦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没说两句就走开了。待她回来,叫停了正在进行齐步行进的新兵们,眉飞色舞地问新兵说:“咱们这几天不训练了,你们排几个节目,咱们跟教导队的男兵一起办个结训文艺晚会,怎么样?” 被问及的新兵们不敢回答,许萍在一旁倒是反对上了:“她们还是新兵,怎么能跟男兵瞎胡闹?” “这怎么是瞎胡闹?”杜繁琦微微侧了一下头,“这是基层文化建设。她们也紧张了这么久了,下连之前让她们玩一玩开心开心不好吗?非得在外面挨冻?” 许萍便不说话了,心想就由得杜繁琦去作。 “你们先继续练着,我回站里跟站长请示一下。要是成了咱们也刚好歇几天。”杜繁琦说着,转身往楼上走了。 介明妤斜着眼偷偷瞟了瞟杜繁琦渐行渐远的背影,觉得杜繁琦爱玩闹不爱干正事儿这一点倒是至今没变——不过现在她可太感谢杜繁琦还保留着这个个性了。 没一会儿杜繁琦就挤眉弄眼地回来了,叫许萍带新兵回女兵俱乐部排练节目。 许萍虽然起初反对新兵们跟男新兵一起办晚会,但上面下来了命令确定要办这个晚会,她组起起来也十分积极。 首先要选派一个主持人,论个头必然是郑雨果最高,但郑雨果的普通话实在是车祸现场,这就只能pass掉。盘靓条顺普通话也说得流利的要数介明妤,然而许萍又嫌介明妤语速太快,也不是理想的人选。排来排去,杜繁琦和许萍一致决定,让黎越上。 定下了主持人,就开始选报节目。刚才还因为普通话说不好而与主持人身份失之交臂的郑雨果,这时候立马就被安排了方言小品的任务,跟着余下的同年兵一起写台本去了。从小在大院儿里长大的介明妤在方言项目上没有优势,本来打算暗戳戳地在下面看节目就好,没成想被杜繁琦揪了过去,说:“你不是会拉大提琴吗,赶明儿让你许萍班长外出去琴行给你租个琴,你去表演个这,也挺好的。” 介明妤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小时候的情景,逢着周末,杜繁琦跟家里去游乐园,她和俞宝音则各自背着跟自己个头差不多的琴,去音乐学院。 介明妤虽腹诽着“你倒是把我的事儿记得清楚”,却还是答应了下来——在现在的条件下,能拉拉琴也是一种放松了。 借此机会,许萍终于在被关了两个多月之后得以外出了两个小时,乐呵呵地替介明妤租回来了大提琴,又顺便买了许多好吃的。 新兵们看着许萍买回来那些吃的,眼馋得不行,但心里也清楚,那些吃的没她们的份,只能吞吞口水,又投入排练之中。 杜繁琦从网上找了琴谱,放在平板上供她练习使用。介明妤在桌前坐下,椅子不够高,她的同年兵们便纷纷把自己的笔记本贡献出来为椅子增加高度。介明妤朝大家感谢地笑笑,紧了紧袖口,拿起琴弓摆好架势,说:“来,给你们拉个弦子。” 众人听她把大提琴这种洋玩意儿说得这么接地气,一个个的都没绷住,在旁边笑起来。 自高中毕业之后,介明妤就再没坚持每天拉琴,现在突然让她捡起来,她的压力也不算小。这练手的第一把果然拉得磕磕绊绊,谱子都忘了,还得腾出手去划拉平板翻谱子。 不消任何人出声,介明妤已经知道自己这次又丢了人,只能更加勤奋练习,希望这次突击能够让自己找回之前的状态。 这样一来,新训的最后一周,新兵宿舍每天都有悠扬的琴声和笑点奇怪的方言小品传出来,倒让整个通信楼的气氛都轻松了很多。而被选做了主持人的黎越就只好暂时脱离了集体,在许萍的带领和监视下,每天去教导队和男兵派出的主持人写串词背稿子。 晚会在新兵 分卷阅读44 下连的前一天晚上举行。 女兵们因为是通信站自己组训,所以不存在下连之后就各奔东西的情况。但男兵就不同了,师部所有连队的新兵集中训练,明天命令一下来,也许今天夜里还睡对头的两个战友,就要背着背包说分手了。 所以,尽管黎越和男兵主持人靳阳已经按照上面领导的要求不去渲染离愁别绪,女兵的方言小品极尽可能地制造着笑点,男兵那边音色带有一些悲怆的二胡独奏也选了曲调欢快的《金蛇狂舞》,晚会也还是在一片新战友们互相依依不舍的气氛中宣告结束。 杜繁琦生怕女兵也受到男兵的影响,心理上有波动,带回时一路上都在强调:“你们可千万别有情绪,明天下了连,你们也还是在一块儿,今晚可千万别难过得睡不着觉。” 然而她没想到,此时此刻,她的新兵们非但没有被男兵影响了情绪,反而都为明天终于要下到老兵连激动不已——苦了近三个月,明天终于要迎来解放了! 第二天一早,怀着对新生活的憧憬,新兵们都早早地爬起来,认真叠好被子,打扫干净卫生,等着站里向她们传达下连的命令。 新兵们原本以为只是通信站内部搬个宿舍的事情,然而开饭回来,许萍就叫她们把各自的背包打起来,又去叫了要接替她来管理新兵的那个上等兵,对新兵的个人物资进行点验。 新兵们这才知道,即使只是从这间宿舍搬到隔壁的老兵宿舍,她们的下连也仍然是仪式感十足的。不过点验就着实让人头大了,她们在刚到这里时曾经历过一次,无论是带外包装的东西,还是贴身穿的内衣裤,通通翻出来堆在地上——遇上时间稍微宽裕一点儿,才能享受到贴身衣服被放在别的东西上头,不用和地面亲密接触的待遇。 新兵们背着背包站在走廊里,宿舍门紧闭着,也不知道里面现在又是怎样的惨状。 郑雨果叹了口气,小声抱怨道:“烦死了,又要把内衣裤全洗一遍。” 赵晓蕾听了,阴阳怪气地说道:“都能在厕所里吃东西了,还穷讲究个什么呀。” 介明妤本来没准备搭理这茬,不过听见赵晓蕾这么说,难免好奇,便稍微冲对面扭了脸,只见郑雨果的脸涨得通红,却没反驳什么,也不知这又是一桩什么样的公案了。 不过对赵晓蕾能屈能伸的适应能力,介明妤也是心服口服的——让不洗脸她就能不洗脸,让把剩下的面全吃掉她就能全吃掉;查卫生不合格,让拿自己的毛巾去擦卫生区,她二话不说第一个就拿着毛巾打报告出去了;许萍说她不服气,她第二天就可以对许萍毕恭毕敬,恨不得给许萍当孙子——即使背地里她也会抱怨,可是比做样子,她们同年兵里真是没人能比过她。 介明妤正想着赵晓蕾或许真的是个要干大事的人,一直紧闭着的宿舍门终于打开了,从里面出来的是他们的新班长。 “你们进去吧,把你们的东西都带好,到隔壁宿舍来,我给你们分配床位。”这个叫王方琬的上等兵温婉地笑着,即便在没有暖气的走廊里,也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下连之后,介明妤和她的同年兵确实过上了和新兵连时全然不同的好日子。 在221师女兵排,列兵和由上等兵及士官组成的老兵是分开管理的。 新兵住在1号宿舍,老兵住在2号宿舍,而她们新训时的宿舍,其实只是在每年新训才暂时充当宿舍,待新训结束,就又恢复成女兵学习室——不过也仅限老兵使用,新兵的学习室,仍然是“通宵营业”的卫生间。 许萍回了老兵那边,除开每天叫个新兵过去帮她打理床铺之外,就不怎么和新兵们来往了。杜繁琦作为排长仍然经常过来转一转看一看,但她总不像许萍那样动辄发脾气,新兵们也就不再觉得压力山大。 她们的单位是通信值勤单位,女兵都是话务岗位,说白了就是接电话的。所以下连之后,她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背221师和相关业务单位的电话号码。同样都是抄背,新训时背条令熬过多少个通宵,新兵们回忆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但她们的新班长王方琬,在第一天就和她们交了底:她也是苦过来的,不愿意再那样对新兵。所以,只要新兵们白天努力,她就一定会让她们准时睡觉,不克扣她们的睡眠时间,就算安排了罚抄,也一定把量控制在熄灯后半小时能抄完的范围内。同时也希望她们和作为班长的自己能够精诚合作,共同开创属于通信站女兵排的新纪元。 想想新时代要在自己手上开创,新兵们竟然都还有些小激动,学习起来自然也就更带劲了。 学习是介明妤的强项,可以说,下连之后她的生活水平比新兵连时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每次她早早地背完了号码通过考核,同年兵们还有考核出错的罚抄,这时王方琬交代的零碎活儿就只能由她来干。虽然事情稍微多点儿,但却歪打正着地赢得了王方琬的好感。 这天又是这样,她背完号码早早地回了屋里准备睡觉,王方琬还没睡,见她回来了,便让她帮忙打一杯水晾着明天起床喝。 分卷阅读45 介明妤应下来,正准备出去,王方琬又说:“你顺便也告诉你们同年兵,睡觉前记得把水壶里打上水,不然你们明天又没水喝。也提醒她们动作快点儿,抄完了好回来睡觉。” “是,谢谢班长。”介明妤带着王方琬的杯子和她们的一只水壶出来,往水房走的路上突然回忆起一个细节:王方琬似乎每天都要等到新兵都回来了才睡觉。她心里一暖,捧着王方琬杯子的动作都更加小心翼翼起来。 待介明妤接好水回去,王方琬忽然说:“我觉得你这个孩子也挺好的啊,为什么许萍班长那么看不上你呢?她以前回来老兵屋,说你每天也不干活儿,也没礼貌,我还以为你真是那么鼻孔朝天呢。” 借着屋里一片漆黑不会被看见,介明妤无声地笑了笑。其实王方琬今年才不到二十岁,但她每次把比她还要年长的新兵叫成孩子,也不会让人觉得她不自量力。部队就是有这样的魔力,早一年入伍,早一年经历,就是会让人感觉到她们明显的成熟。 其实许萍也是,论起军事素质和军人必备的服从,许萍也的确是过得硬的。介明妤从来都不是不服她别的什么,只是实在对她有时候硬要塞给新兵的那套歪理不敢苟同。虽然许萍给过介明妤许多难堪,但再回想起还未远去的那段日子,想到这一点,介明妤却突然觉得,她应该是要感谢许萍的。 毕竟在她的兵之初,许萍对她也是倾囊相授——无论最终她接受与否。 介明妤想了想,说:“大概是我新兵连那三个月,确实太混蛋了。” 第19章 您好,04副班(2)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已经烧尽了,原本就喜欢玩闹的杜繁琦带完了新兵,更加没正经事儿干,每天就在屋里看看电影小说,把老兵的训练和值班都全权交给了许萍去安排。 军龄职务鄙视链最末端的新兵们对杜繁琦每天的生活艳羡不已,即使在晚上背号码时间那么紧张的情况下,也还是畅想起了以后考学提干,过上这样日子的情形。 一心只想好好把这两年过完就要退伍回家的介明妤对她们嗤之以鼻:“你们这些人也是没得羡慕了,回家多自由啊?比不了天天关在这儿啥也干不成只能看个电影?” 旁人却觉得是介明妤想不明白:“你傻呀?在这儿待着,啥也不用干,每天还有人伺候着你。” “那是分工不同,不是啥也不用干……算了,你们想不到那么远。”介明妤摇摇头,又低下头背自己的号码。 王方琬已经告诉了她们,第一个学出业务的人,年底评功评奖一定会有优秀士兵和嘉奖。虽然这只是最末等的奖励,但介明妤觉得拿到了这个奖励,离立下二等功彻底摆脱周新蕙的控制也就更近了一步,便每日以第一个学出业务为目标而奋斗,同时憧憬着未来自由自在的生活并据此苦中作乐。 黎越倒是容易满足,一边对着自己默写号码的答案,一边说:“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不挨骂,不太受累。新兵嘛,还想怎么着啊?” 一旁王雪也一哂,说:“谁说不是呢。自己的事情自己干不得,非得让人伺候着?” 介明妤听着这话头又要往批判老兵作风上带了,忙“咳”了一声,阻止王雪继续说下去。 张雪莉手里写号码的笔没停,搭了一句腔:“反正啊,我知道自己是个新兵,也不指望谁来伺候我。” “就你们几个态度端正,哼。”赵晓蕾的老乡姚容坐在另一头低声嘀咕了一句。 张雪莉听见了,抬头冲着那边,一句口头禅又甩了过去:“你有病啊?!跟你说话啦?” 黎越和介明妤见状,连忙说着“算了算了”,把张雪莉拉回来。 但新兵们的好日子没有过上几天,就又陷入了曾经那种不断挨练的循环中。 起初和她们第一次挨练一样,也是有老兵跟王方琬告状,说她们又在外面嘻嘻哈哈。这时王方琬只是集合她们再次强调了纪律。后来,又有老兵来跟王方琬说新兵在外面一点眼色也没有。王方琬仍然只是在开会的时候提点她们要替别的老兵干活。 但长久之后,王方琬终于也受不住天天都有人以各种原因来找她,说新兵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甚至质问她是怎么带的兵。王方琬也觉得委屈,她不想跟新兵发脾气,但好好跟新兵说,她们又始终要被人抓住把柄。 而且她们的号码学习情况总是没有起色,排长站长轮番过问,她也不敢给出一个保证。 于是一段时间之后,每一周的班务会上,王方琬都会带着在站务会上受到的批评回来向新兵发一通火。但发完脾气,她又会为自己刚刚的行为而后悔,又来跟新兵们说一堆掏心窝子的话,甚至大哭一场。 起初新兵们心里还有些内疚,但是几次三番下来,她们也都怕了王方琬情绪的反复。 恰好在这个时间点上,王方琬决定更改她原先的政策,这就让新兵们更加难过起来。 王方琬是她们同年兵中第一个学出号码的,大概 分卷阅读46 天生就对数字比较敏感,背起来轻松。因此她也就简单的以自己的情况作出了判断,贸然地制定了之前的训练方案。没想到新兵的成绩一直提不起来,还让她夹在新兵和站领导之间受气。 现在王方琬拿她们的号码成绩没有办法,也只能给她们布置大量的罚抄了:“我原来以为不用抄那么多,只要用心背就好了。但是现在看起来不行,你们还是每天多抄吧,每人每天顺两遍号码,每天早上训练之前我会发顺序给你们,第二天起床前交我床头。如果当天考核满分,可以只写一遍。多重复,你们一定能背出来的。” 所谓顺号码,就是把她们背的号码按照特定的顺序默写下来。她们现在已经把所有号码都学过了,也就是说,顺号码就要顺所有的号码,一千多个号码,就算是介明妤来写,一遍也要一个多小时。 新兵们一听这个新政,心里都是一阵哀嚎。 介明妤本来就觉少,倒不怕罚抄耽误睡觉,而且她已经有自信每天的考核都能拿到满分,一遍号码更难不倒她。 只不过,她都还能想起下连那天早上王方琬脸上的笑容,可是现在那个笑容已经很久没出现在王方琬脸上了。介明妤看着王方琬现在略显憔悴的形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的同年兵们这不就是捡着王方琬性格比许萍软一些就欺负人家么? 这时王方琬又想起来一件事,补充道:“介明妤因为已经保持很久每天考核满分了,我跟排长请示过了,她可以多用一件护肤品。只要你们其他人的成绩有进步,你们也可以多用。福利都是自己争取的。介明妤,下次开库你就可以把你的东西拿一样出来用了。” 221师女兵的等级制度十分森严——这也是最让介明妤反感的一点。这里的等级制度森严到连新兵用护肤品的件数都有限制。作为新兵,她们现在可以用的护肤品只是基础的洗面奶和水乳。 现在班长发话特批介明妤多用一样,她都还是有些不敢。因为她都可以想象那些无聊的老兵要是看见了她洗漱包里多了东西,又要在那儿阴阳怪气地念叨着“新兵都可以用这么多东西了”。 不过她还是高高兴兴地道了谢,没有再多说什么去给王方琬添堵。 从新政开始实施起,介明妤就开始督促着每天晚上都跟她坐在一起的黎越和张雪莉背号码、互相考号码。 一方面她心疼王方琬顶着那么大的压力,一方面她也心疼她的同年兵因为写罚抄而日益明显的黑眼圈。 她们这么互帮互助地背了两三天,宋昭若见了,也主动要求加入进来。介明妤自然不会拒绝,就这样,没过几天原本只是三个人的互助小组,竟然成了每晚介明妤组织的非正式新兵号码考核——参加人员包括整个新兵班,除了赵晓蕾。 不单是介明妤不服气赵晓蕾,赵晓蕾也一直在暗暗地跟介明妤较着劲。不过现在看来,她们之间的较量还算是良性竞争,一直在鞭策着她们加油学业务。 不过都是女孩子,难免也有吵架拌嘴的时候,尤其是两个人之间还存在着这种竞争关系。 这天早上,介明妤叠好被子,和往常一样端着盆去水房洗漱,到了擦脸时却怎么也找不着自己前几天刚刚从库房里拿出来的那瓶肌底液了。她记得自己昨晚用过之后是收起来了的,便把洗漱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仔仔细细翻了一遍,也还是没有。 这时她的同年兵都或者在补觉,或者在叠被子,介明妤便端着盆走回去,低声说:“各位,我的那个黑色瓶子的擦脸的找不着了,你们一会儿洗漱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看是不是我昨晚用完过后黑灯瞎火地放错包了。多谢多谢。” 赵晓蕾正坐在被子前面掐线条,听见介明妤这话,立刻幸灾乐祸地哂笑一声,说:“让你多用就真拿出来多用,得瑟呀,就是矫情,丢了活该。” 本来介明妤丢了东西心里就不好受,这会儿又莫名其妙地被赵晓蕾呲儿这么一句,她立刻就火了,还嘴道:“怎么着啊?赵晓蕾,我能多用一种东西你嫉妒啊?” “我犯不着嫉妒你。我只是说,东西丢了,活、该。”赵晓蕾在那边儿整着自己被子,翻着白眼回答道。 介明妤一时冲动,把手里的盆往地上一扔,黄盆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噪音,紧接着她说:“活不活该轮得到你出声了?” 刚才她扔盆那一下,已经让新兵们吓得够呛了——这要是吵醒了老兵,岂不是又要挨练?然后她甩出这句话,又让她的同年兵们感觉她这话音里□□味越发重了——如果两人这时候吵起架来,那必然是会吵醒老兵的。 但她们余下的人里,谁说话也没有这两个人有气场,就算张嘴干预也压不下来。于是只得由跟介明妤关系不错的黎越过来打圆场,把介明妤拉开:“别冲动别冲动,犯不着啊犯不着。咱们不跟她计较。一会儿你们再吵起来,死的可不止你俩,想想咱们同年兵,乖。” 每到这种时候,黎越这个比介明妤还小几岁的人都会跑来让介明妤“乖”。原本还生着气的介明妤听了这话,噗嗤一下笑出来,说:“你 分卷阅读47 才乖呢。” 也不知赵晓蕾今天是怎么了,听见黎越劝介明妤的话,又丢过来一个白眼,嘴里碎碎念道:“谁愿意跟她计较似的……” 介明妤知道再说下去,自己这急脾气肯定就要跟她干起来了,扭过头剜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这一架没吵起来,而介明妤的小黑瓶最终也没找到。她心知这东西是被人给拿了,却也只好自认倒霉,假装自己从来没拥有过它——继而在第二次开库时又拿了支眼霜出来。 第20章 您好,04副班(3) 经过一段时间的加班训练,新兵们的号码成绩终于七七八八地赶了上来。杜繁琦决定在春节放假之前一天组织新兵进行第一次正式的下班考试,通过考试的,就可以跟着一个固定的老兵学着接电话了——这时离春节已经不远,而按照惯例,连队要在这段时间组织一次谈心交心活动。 班长王方琬挨个找新兵谈完话,就轮到排长杜繁琦上场。 介明妤被同年兵叫住说让她去女兵学习室找排长的时候,她大致数了数,自从到这儿见到杜繁琦起,她已经和杜繁琦谈过两次心了——一次是她第一次站军姿,重心落在脚后跟上以至于摔倒,杜繁琦以为她要泡病号,把她批判一番;另一次是她因为被许萍看了日记本,跟许萍顶撞起来,杜繁琦单独把她叫出去传授了一些人生经验。 之前王方琬找她们,也就是问了问有没有什么实际困难需要组织上帮助解决,介明妤不着边际地想到了“要回家”,但她知道这是说不得的,只好特别让人省心地说了没有。这次杜繁琦找她们,不知道又会是什么样的套路。 介明妤放下手里的号码本,起身跟王方琬打了报告,便出宿舍到了隔壁的学习室——也就是她们新训时的宿舍。 她一进去,刚抬手敬了个礼,杜繁琦就冲着自己旁边的空椅子一努嘴,说:“坐吧。” 介明妤一愣,重复道:“坐?” “谈心嘛,又不是训话,坐吧。”杜繁琦点点头,“更何况,咱们俩也能算发小,虽然吵过一些莫名其妙的架……不过哎,咱们大院儿里长大的孩子,最后哪有不和好的呀,你说是吧?” 介明妤笑笑,没说话,走过去坐下了——是已经成了习惯的板正坐姿。 待她坐下,杜繁琦就开始翻自己面前的小本本,终于翻到写着介明妤名字那一页,然后问:“怎么,过年也不打算给家里打电话吗?你的通话时间可又攒了二十分钟了,加上过年的十分钟就半个小时了呢。” 介明妤听她问起,刚想说“不打”,却突然想起来上次介东源所说的,杜繁琦一直在替她向周新蕙报平安。她心里一惊,忙问:“排长,你不是还继续每周给我妈打个电话报平安吧?” 杜繁琦之前说过,只有她们俩时,介明妤可以不用叫她排长,不过介明妤已经习惯了叫杜繁琦排长,现在再要让她叫名字,她反而觉得别扭。 “那倒没有了,”杜繁琦仍垂眸看着自己小本本上记录的东西,“周阿姨说知道你过得不好她就放心了,让我也不用再向她汇报情况了。” 这话听得介明妤目瞪口呆,半天才问:“你这是……都跟她说了什么……什么叫我过得不好她就放心了?” 这么多年来,介明妤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周新蕙亲生的闺女。 杜繁琦抬头,脸上表情十分轻松愉悦:“我可什么也没说,我也知道报喜不报忧的,从来都是说你在这儿挺好的,条令回回都考第一。” 介明妤心说:可不是只能说条令考第一么,那时候她除了条令还有什么能说的。 不过她转念一想也大概理解了周新蕙的意思——自己要是过得好,肯定早就打电话回去得瑟了,她妈说什么她过得不好就放心了多半也是跟她拧着劲儿呢。 介明妤暗自笑了笑,说:“这次还是给我爸爸打个电话吧,我妈那边……等我学出业务了再打给她。” 杜繁琦点点头,又问:“那你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反映么?训练上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没有?” 自下连以后,通用科目训练的量减少了很多,每天也就是出操跑一通,体能跑一通,这对介明妤来说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业务训练,就更是介明妤的强项。没了许萍天天在她旁边冷嘲热讽,生活上她也过得不错,虽然每天还是要干很多杂活儿,不过这也是新兵必经的,介明妤觉得都可以接受。 于是她斩钉截铁地答道:“没有。” “好,”杜繁琦在本子上打上了勾表示对介明妤已经约谈完毕,忽然手里的笔一顿,又抬头问,“那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建议没有?” 介明妤刚要说没有,忽然想到前段时间她和她的同年兵关于羡慕排长的那段讨论。她觉得,虽然这事儿是她同年兵们看事情有些片面,不过也还是应该跟杜繁琦提一提建议。但同时,她也知道这种有些批评性质的话从一个新兵的嘴里说出来不太合适。 介明妤抿了抿嘴,斟酌了一番,还是开口了:“或许,你可以 分卷阅读48 减少一点儿待在屋里玩平板的时间。我们很多人都觉得当排长真是太爽了,每天什么也不干,有人伺候着,还有工资拿——” 杜繁琦有些尴尬地愣了愣,旋即她那个不高兴的标志性表情就又出现在她脸上,然后她有些不自然地说:“我是排长,我爱干嘛干嘛,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我不是那个意思,”介明妤虽然早就料想到杜繁琦又会这样,但真的看到她这个态度,也是挺无奈的,“你也不是没有做事情。只是你现在的状态,给大家的感觉,就是那种特别消极怠工的样子。在其位谋其政——” 介明妤还没说完,杜繁琦的军用手机突然响起来,于是她知趣地暂时闭嘴。 杜繁琦看了一眼手机来显,是总机打来的——正好她不想听介明妤讲道理,便一边接起电话,一边下意识地用下巴颌示意让介明妤先回去。 介明妤见状,只好站起来,例行公事地敬了个礼,从屋里出去了。 这时杜繁琦才终于对着手机那头的总机“喂”了一声,总机听见排长答话了,连忙开始报话:“排长您好,现在是西南军区19军军直工兵团警通连的王晋川排长请您讲话,给您接过来吗?” 听见“王晋川”这个名字,杜繁琦立刻扭头去找介明妤。但空落落的学习室里却只有她自己——她刚才已经让介明妤回去了。 杜繁琦果然没有想错,王晋川这通电话打来,弯弯绕绕地叙了一番旧,又套了许多近乎,终于还是要问起介明妤:“那个,我听我干妈说……” 杜繁琦听他要提介明妤的名字了,又想起总机的监听功能,便找借口说:“你地方手机号码多少,我给你打过来,军线占线太长我怕一会儿我们主官找我找不着。” 她记下王晋川的号码,把军线挂断了,在椅子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最后撅了噘嘴,终于站起来朝新兵宿舍去了。 介明妤回到屋里,复习了一遍号码,忽然又被杜繁琦叫了出去。她跟着杜繁琦进了学习室,正奇怪着,杜繁琦就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她:“王晋川找你。” 介明妤又是一愣,回过神来之后忙点了点头,说声“谢谢”,把手机放到耳边。听筒里还是待接通的嘟嘟声,两声之后,那边传来了王晋川明显捏了一道的声音:“杜繁琦?” “是我。”介明妤短促地回答道。 王晋川立刻就不再把握什么礼节礼貌了,咋咋呼呼地冲她嚷起来:“介明妤你个死丫头,我们当你死在信安了呢。” “你小声点儿,”介明妤耳膜被震得生疼,她瞟了瞟杜繁琦,发现后者已经又坐在那边拿起了小本子,才又说道,“我活着呢。” 王晋川在那边稍微控制了一下自己的音量,说:“宝音天天都在担心你,我都怀疑其实你才是她男朋友吧?上次声哥还给你写了信,你也没个回音儿。我那个同学,那个段斐然,人家一个警卫连的又不可能公然跑来找你,” 王晋川说着,又骂了句脏话,继续说道:“一开始不是说好了给我们打电话么,到了地方又没音讯,你这个人真是不让人省心。” 介明妤猜俞声没有让王晋川和俞宝音知道他喜欢她这件事,但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跟王晋川说自己不好意思往回打电话的理由,只好说:“我们手机上交了,我没有电话号码了。” “我不是一开始就跟你说了,手机要上交,让你把号码都抄在纸上,”王晋川又气又怒,“宝音没有你的消息,天天缠着我问,我这个心哪。” 号码介明妤是抄了的,但纵然抄了,她也还是不好意思打这通电话的呀——她只好在这边小鸡啄米一样地点着头,由着王晋川在那边吐槽她。 “你在那边过得还行吧?你排长……那个杜繁琦,没过分为难你吧?”王晋川前两天回家了一趟,遇见周新蕙才知道这其中的机缘巧合。当然他转过背就把这事儿告诉了俞宝音,自然也又得知了这几个小姑娘之间的陈年旧事——这些公案竟然还是由他而起,王晋川不由为此头痛不已。 介明妤仍然如同小鸡啄米一样在这边点头:“好好好,好的不行不行的。你告诉宝音,别担心我,过年我给她打电话。” “行吧,也别老拿着人家的电话了,我再把宝音的电话告诉你一次,你记住了,下次记得给她打。她天天在我这儿念叨你,我都嫉妒你知道吗?”王晋川说着,流利地报出自家女友的号码,确认介明妤记下了,便挂了电话。 介明妤把手机还给杜繁琦,说:“谢谢排长。没别的事儿的话,我先回去了?” 杜繁琦拿回手机,却叫住了介明妤:“我想了想,你说得对。” 她站起来,直视着介明妤,继续说道:“我确实不应该在这儿混吃等死。你会参加提干吗?会的吧,那你加油,我也会努力工作。希望我能和你一起戴上中尉衔。你回去吧,叫丁珍过来。” 杜繁琦这几句话接二连三的,让介明妤着实愣了好几下——第一她没有说杜繁琦混吃等死;第二她也没说自己会参加提干。但杜繁琦显然没有给她任 分卷阅读49 何反驳的机会,她只好应下了最后那份差事,敬了个礼回去了。 第21章 您好,04副班(4) 时间一晃,就到了杜繁琦定下来进行下班考试的时间。杜繁琦一向是奉行着萝卜棒槌政策的,不过大过年的,她就暂时放弃了棒槌,只给新兵们面前挂了只萝卜:“今天你们要是通过了考试,过年再让你们多打十分钟电话,十分钟哦,攒三周多才能攒十分钟呢。” 介明妤已经做好了迎接考试的准备,奋力冲击着满分——不过却不是为了十分钟的通话时长。早先王方琬就跟她们说过了,满分的人才能通过考试,而通过考试下到总机班之后,就会有自己的“师父”。 在王方琬的描述中,师父简直就是家人一样的存在,她会关心徒弟爱护徒弟,教徒弟接电话,好像有了师父,新兵就可以过上前所未有的幸福生活。 虽然已经被“下连了就不苦了”给骗了一次,但听到这些,新兵们还是又一次燃起了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而且,只有学会了接电话,第一个成为能够独立值班的新话务员,才能在年底拿到优秀士兵。所以在跟师父这件事上,介明妤当然也要争第一——尽可能地获取时间优势。 介明妤信心满满地坐在自己座位上,离开始考试还有最后一分钟,她闲得无聊,便扭头四下里看了看。 一回头却正好撞上赵晓蕾挑衅的目光。 即使一向觉得这种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的较量很无聊,这一次介明妤也还是回赠了赵晓蕾一个鄙视的眼神。介明妤觉得自从来了部队,她的一些习惯也在渐渐的发生改变,就比如这些只有小孩子才喜欢的低级趣味。 介明妤这下倒想得开——自己会变得越来越幼稚,都是因为跟着这些平均比自己小个三四岁的同年兵在一起,被她们影响的。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呀,起码自己的心态更加年轻了。 她正想着,来替她们考试的老兵就推门进来了,没有废话,直接进入正题:“拿纸拿笔,准备,三,二,一,开始。” 接着,一个又一个电话号码的名称从那个上等兵嘴里蹦出来。 以前考试一直是王方琬、杜繁琦来念,这次突然换了个人,介明妤竟觉得有些不适应,有时候甚至来不及写上号码,那个上等兵已经念了下一个。她只好麻利地做上提示记号,接着往下写,待这张卷子都念完了,在最后检查的那十秒钟里赶紧再补上空缺的号码。 四张卷子都考完,杜繁琦又组织着没有布置节日气氛的老兵来帮忙阅卷。新兵们留在训练教室里,都成了一张张苦瓜脸。 介明妤这一下心里也没了底——她虽然都写全了号码,但难保里边不会出错,毕竟那个上等兵念得很快,好多时候她甚至是下意识地在写号码。 张雪莉坐在她旁边,干脆停止了内心的挣扎,翻开号码本开始复习,准备迎接下一次考试。 没一会儿,杜繁琦就拿着那叠卷子回来了,跟她一起的,还有王方琬和刚才替她们考试的那个上等兵。 杜繁琦在最前面那张桌子前面坐下,把手里那沓厚厚的卷子扔在桌上,皱着眉,一脸惋惜地看了新兵们一圈,说:“怎么办呢?你们考得这么屎,可怎么办?” 说着,她拿起最上面那张成绩单,念了起来:“郑雨果,总分228.5;王雪,总分249……” 一开始看见杜繁琦那副表情,大家就知道这次肯定考得不好了。紧接着又听见排第一个的是郑雨果,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这可是平常吊车尾的人啊。不过接着的第二个是王雪,大家瞬间明白了杜繁琦这是从后往前念的。 这下可就轮到平时成绩不错的那几个人忐忑了。 杜繁琦仍然慢悠悠一个一个地念着,终于到了前三名:“赵晓蕾,总分388;黎越,总分390。” 只剩下介明妤一个人没出成绩了,偏偏到这时候,杜繁琦停了下来。介明妤看着杜繁琦,只觉得杜繁琦再不宣布自己的成绩,她就要心梗了。 杜繁琦终于露出了笑容,念道:“介明妤,400!” 介明妤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甚至感觉自己的身子轻得要飘起来了。她可以下班了!她可以跟着师父学接电话了!她离成为一个第一个放单的话务员又近了一步! 她想笑,可是当着排长和两个班长,并不敢那么放肆。杜繁琦看她一眼,说:“想笑就笑吧。” 然后她又说:“今天我们让介明妤下总机班了,她的师父就是今天给你们考试的这位班长,林潇。” 介明妤听了,立马站起来朝林潇敬了个军礼,张嘴喊道:“师父好!” 原本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的林潇被介明妤这一出给逗笑了,摆摆手说:“不不不,还是叫班长就好,都是叫班长的。” 林潇说完,看向杜繁琦,问:“排长,我想给她放两天假,等春节放完假了,再让她跟我听机,行吗?” “行,”杜繁琦想了想,同意了林潇的请求,继而又扭头对着余下 分卷阅读50 的新兵说道,“你们就看看你们同年兵有了师父多幸福吧。看你们下次要不要考合格。” 其实不用杜繁琦多说,下面一众新兵已经对介明妤羡慕得不行了,只觉得能有自己的师父,真是太好了。 这个新年,对于介明妤和她的同年兵们而言,意义是极其特殊的。 这是她们在部队过的第一个年,也是她们第一次不和家人一起过年。 下午连队集中包饺子吃饺子,带回之后,王方琬就组织着新兵给家里打电话。不得不说这些女孩们经过了四个多月的历练,已经比刚来时成熟懂事了很多。给家里打电话时,都知道了报喜不报忧,在忍不住要哭时,就连忙三两句说完把电话挂掉——无论如何,都要让家里放心。 介明妤仍然有最长的通话时长,因此再一次自愿排在了最后。她的同年兵打电话时,她就坐在旁边等着,听王方琬给她讲一讲“下班”以后应该怎么做。等她前面的两人手里都有了电话,另一个人把电话还回来时,王方琬便打住,说:“你去打电话吧,一会儿要集合看晚会了。” 然后王方琬又对其余已经打过电话的新兵说:“你们收拾着东西准备上去吧,带着你们的凳子和零食,还有装垃圾的袋子。” 因为过年,新兵们被允许不受金额数量的限制采购零食、水果和饮料。屋子一角摆着她们这次采购的零食,足足装了十五个大号纸箱。刚刚还沉浸在想家的情绪中的新兵,听见终于可以吃那些零食了,立马也擦干净了眼角的泪水,欢天喜地地去挪动箱子拿自己的零食了。 介明妤这儿才刚拨通介东源的电话,那边集合哨音就吹响了。那边介东源“喂”了一声,出于职业敏感,也听见了女儿这边尖锐的哨音,直接说道:“你去集合吧。” 介明妤有些哭笑不得,抱着电话站起来有些为难地看着王方琬,她知道自己应该挂电话,但是心里又隐隐约约觉得如果挂了电话真是很遗憾。王方琬也看着她。想了想,叹口气,说:“你打完电话再上来,记得要准时,不然你同年兵心里又要有想法。” 介明妤忙点点头,说:“谢谢班长!” 然后她又坐下,把听筒拿到耳边,说:“爸爸,新年快乐!” “嗯,你也新年快乐,”介东源说着,点着手指头算了算,“你这又近两个月没打电话给爸爸了。” 介明妤抬手挠了挠她那一头杀马特式短发,说:“我这不是干得不好,不好意思给你们打电话么。不过不过,爸爸,我今天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下班啦!” 介东源虽然也在部队工作过很长时间,但毕竟不是通信口的职务,并不懂女儿口中的“下班”是什么意思。但介明妤在那边说得起劲,介东源也就没有打断,由着她继续下去:“以后我每天就跟着我师父去值班室接电话。我们单位每年第一个放单的话务员有优秀士兵,我觉得我肯定是第一个。” 她这样一说,介东源就明白了,所谓的下班大概就是下到总机班里,去总机上班的意思吧。 联想到女儿上次打电话回来时的状态,介东源对介明妤取得的小小成绩感到非常欣慰,说:“爸爸早就说过,我的女儿一定不是一个平庸的人。” 介明妤在这边笑起来,半晌,问:“爸爸,最近身体怎么样?工作上的事情都顺利吧?” 介东源仍然是从前的那套说法:“都好都好,你不用担心我,你爸爸我才多大年纪,正值壮年,身子骨硬朗着呢。” 似乎是知道介明妤接着就要问周新蕙,介东源继续说道:“你妈妈也挺好的。也不知你们娘俩这是谁惯的臭毛病,个顶个的轴,你不给她打电话,她就天天让我给你带话,说你不打电话是不是觉得自己拿不着你那二等功了,没脸给她打。还说你就是给她打了她也不接。多大人了,还使这性子呢。” 知道周新蕙又在激将,介明妤笑起来——她现在比以往可说是淡定多了。然后她说:“这不都是您以往给惯的么。哎爸,我妈要是再跟您说这些,您就哄哄她,就说她闺女在这儿可差劲儿了……” 介东源沉默了一下,拒绝道:“那不行,说你可差劲儿了,她还是得担心你的。” 介明妤又是一阵大笑:“您这么替我妈着想,我妈知道吗?” 介东源附和着女儿笑了两声,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说道:“行啦。爸爸不跟你多说了,前儿我遇见俞克澜的闺女,她还跟我问起你呢,你赶紧抓紧时间给你朋友们打几个电话,就去集合吧。小新兵蛋子别太嘚瑟。” 被父亲叫做新兵蛋子,介明妤在这边吐了吐舌头,然后说:“那好吧,我这儿也赶紧就上去了,爸爸再见。” 介明妤已经从几个不同的渠道得知了俞宝音对自己的担心和挂念,但是真到了可以给俞宝音打电话的时候,她还是犹豫不决。原因很简单,她是俞声的妹妹,介明妤实在不知道在现在这种情况之下,自己要怎么去面对她。 她抱着电话在那儿坐了半晌,最终仍然决定不给俞宝音打电话了,她确实得好好捋一 分卷阅读51 捋这事儿,再作打算。 介明妤想着,从电话机上拔下了电话卡,心里默念着“宝音对不起”,把电话放在桌子上,回身去搜罗了些零食,提着马扎出了门。 可没走出两步,她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最终还是折返回来,拿起了听筒。 “新年快乐呀音音!”介明妤忖度半天,在电话接通后,立马调整到了最轻松的状态,跟俞宝音问了声好。 俞宝音终于接到介明妤的电话,声音里是难以抑制的激动:“明妤?!明妤你在那边好吗?没被杜繁琦欺负吧?别的老兵对你们好吗?” 这姑娘抛过来一连串的问题,说到最后竟然还带了哭腔。 介明妤一下慌了神——这姑娘可真是感性,自己在这儿受着罪尚且还没事儿呢,她那边倒先哭起来了。这要是当时俞宝音没被劝住,真来了部队,且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子呢。 只好闻言细语地安慰她说:“你别哭啊,我没事儿,好着呢。杜繁琦也挺好的,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都长大了。再说了,一个大院儿里长大的孩子,哪儿能有经年累月忘不了的仇……” 介明妤絮絮说着,瞟了瞟计时栏,她还剩下两分钟。于是她连忙说:“宝音,我每周有三分钟打电话的时间,但是我很少往回打电话,这么久让你担心了。我这次给你打电话,就是让你别再担心我了,我在这儿很好。你也别太想我了,你要是再跟王晋川念叨我怎么怎么,我估计等不到我回来,他就要过来杀了我了。” 俞宝音破涕为笑,说:“我就是终于接到你的电话,太高兴了。” 介明妤也笑了笑,又想到俞声那一茬,便试探地问道:“你和王晋川,你俩怎么样?声哥呢,他也还好吧?” 俞宝音显然是对她哥想让她闺蜜来给她当嫂子这事儿毫不知情,说:“嗯嗯嗯,我们都好着呢。对了,前段时间有人给我哥介绍对象了,长得挺好看的,说是在我哥驻地附近的一个什么地方教幼儿园。也不知道我哥怎么想的,给人家拒了。” 俞宝音还不适应和义务兵打电话的节奏,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介明妤一看时间已经不多,虽然对俞宝音所讲的事情还有点儿兴趣,却也没机会再细说下去,只得告诉她:“宝音,我今天的时间到了,以后再给你打电话,你快去吃饭看晚会吧,我也得去集合了。我要挂了啊拜拜!” 介明妤说完,听见俞宝音那边一迭声的“哦”“好”“拜拜”,这才放心挂了电话——赶在通话时间的最后一秒。 然而,这为了让自己放心才打的电话,却因为俞宝音的爆料,更加让介明妤放心不下来了。 声哥你这是何苦呢?她想着,摇了摇头,推开门朝着俱乐部去了。 第22章 您好,04副班(5) 电视里还在播报着新闻联播,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中国人民年味十足,外国人民仍然水深火热。 介明妤向王方琬和连值班员销了假,正要往女兵队伍的最后坐,宋昭若忽然戳了戳她的腿。介明妤以为宋昭若有事告诉她,便弯下腰去听,宋昭若却只是给她指了指队伍中间的空位。 介明妤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那是个挨着老兵班队列的座位——旁边是她上午刚拜的师父林潇。介明妤恍然大悟,这是同年兵们特意留给她的,她低声说了句“谢谢”,赶紧挤进去放好马扎坐下。 从前看新闻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但今天毕竟是除夕,电视里播放的新闻现在已经成为了大家等待春晚时闲聊的背景音。连有班长天天管着的新兵这会儿都在聊天,更别说已经自由许多的老兵们。 林潇手里剥着一枚橘子,和自己的同年兵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忽然感觉到身边的空位有人坐下了,便扭头略看了一眼。 发现林潇扭头,介明妤连忙问好:“班长好。” 这声好说出来,介明妤都觉得有些不习惯——她以前对部队这繁冗的礼节礼貌很是不以为然,现在自己这张嘴竟然也会这么勤快。林潇手里的橘子刚完全剥出来,她颔首“嗯”了一声,把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她另一边的同年兵,想了想,又把另一半递过来给了介明妤:“喏,给你。” “……谢谢班长。”介明妤接过橘子,不知是不是橘子微酸的味道给刺激的,她觉得鼻子里也是酸酸的。 林潇旁边那个上等兵见了,便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看介明妤,问:“你徒弟啊?” “嗯,我徒弟。”林潇点点头,从面前制式板凳小桌板上的口袋里又拿出一只橘子,一边剥一边问道:“介明妤,你多大了?” 介明妤捧着那半个橘子,老老实实地回答道:“22了。” 林潇手上的动作停下来,又问:“大学毕业来的?” 介明妤点了点头。 林潇便又继续剥她的橘子,笑了笑说:“我也是。你是学什么的?” “化学。” 林潇又一次停下她的动作,扭头过来看着介明妤,眉眼里都是笑:“我是学 分卷阅读52 药学的,我们以后可以交流一下实验室秘辛。” 她说完,就又回头去剥橘子了。介明妤刚刚才得了她爸那句“新兵蛋子别太嘚瑟”,也不好主动再去搭讪,坐在那儿默默地吃完了自己的橘子。忽然想到自己也拿了零食上来,连忙弯下腰在自己的口袋里翻腾了一阵,拿出一盒常温酸奶,转身就放在了林潇的小桌板上:“班长,这个给你。” 林潇愣了愣,笑了,拿起那盒酸奶放回介明妤怀里,说:“你自己留着喝吧。” 介明妤送出去的礼物被退了回来,她有些急,又把酸奶放回小桌板上:“不,这是拜师礼。” 介明妤眼巴巴地望着林潇,林潇的同年兵见了,便也来帮腔,对林潇说:“你就收下吧。” 林潇瞥了她同年兵一眼,说:“新兵多难得吃一次零食啊。” 介明妤连忙摆手说:“班长,我不爱吃零食。” 林潇听了,回头冲她一挑眉,故意逗她:“哦?所以不爱吃的就给我了?” 介明妤也觉得刚才那话说得不对,一下子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的,说:“不不不,班长,我……” 林潇又笑起来,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好了好了,我收下了。” 介明妤这才心满意足地坐正了身子。电视里倒计时的钟声响起来,春晚马上就要开始。 这时她听见林潇那个同年兵在旁边感慨道:“有徒弟真好啊,不知道我徒弟会是谁。诶,林潇,让你徒弟问问她同年兵,她们这号码还能不能快点儿考出来了啊……” 这次假期,王方琬放新兵痛痛快快地玩了两天,到第三天时,又恢复了每天两遍号码的作业。 但新兵们放肆两天之后,心里那根弦又松懈下来。到第二天早上该交作业时,由于介明妤的作业已经改成了交给她的师父检查,王方琬这里竟只有赵晓蕾这个只用写一遍的按质按量交上了作业。其余人大多连一遍也没写完,郑雨果虽然交上了一遍多,但王方琬识破了她放大字体偷工减料的把戏,被骂得尤其惨。 早上开饭回来,王方琬就对没完成作业的人进行了惩罚:在屋里进行蹲姿练习,同时要把自己欠的作业写完——并且数量上要翻一倍。 王方琬一直认为应该赏罚分明,所以没有让交上了作业的介明妤和赵晓蕾两人连坐。但赵晓蕾心里憋着劲儿,立刻打了报告:“班长,我没通过下班考试,我和同年兵一起受罚,今天的作业我蹲着写!” 王方琬看她一眼,说:“随你。” 介明妤也看了赵晓蕾一眼,弯下腰捞出自己的马扎坐下,开始写今天的作业。 过了一会儿,许萍过来给王方琬分吃的,一推门被满地蹲着的新兵吓了一跳。 新兵们见许萍进来,都和她问了好,介明妤也不例外,站起来跟她说了“班长好”。这时许萍才注意到角落里的介明妤是坐着的,因为挨练的新兵们,问好时也是不能站起来的。 于是许萍扯了扯嘴角,说:“哟,介大姐自己坐着呢。” 介明妤站在那儿没接茬,还是王方琬解释道:“她写完作业了。” 许萍看了看地上蹲着的赵晓蕾、郑雨果等她一直看好的新兵,问:“蹲着的都没写完?” 王方琬也看了她们一眼,说:“赵晓蕾写完了,自己觉得没通过考试,要跟着蹲,我由她蹲了。” “嗬,”许萍闻言,又扭头看了一眼介明妤,而介明妤已经又坐下埋头写作业了,“行吧,我先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介明妤写完了今天的作业,跟王方琬打了报告,就要去老兵宿舍找林潇交作业。她站在老兵屋门口打了报告,由于杜繁琦过了年初二就已经休假回家,屋里老兵们没人约束,说说笑笑声音很大,介明妤迟迟没有听见允许她进去的声音。 她只好又扬声喊道:“报告!” 这时,屋里才终于传来一声有些不耐烦的:“进来!” 介明妤推门进去,按着屋里老兵的人数连声叫着“班长好”,直叫得她感觉自己要断气了,她随着人头而移动的视线中终于没有了更多的老兵。 然后她说:“报告班长,我来找林潇班长交作业。” 林潇还没说话,刚才那个准她进来的上等兵就先开口了:“不是,作业先别慌。你先说说你是不是聋啊?刚刚叫你进了你不进,站在外面一直打报告干嘛?我喊你进来还喊得嗓子疼呢。” 介明妤刚刚才跟了师父,不愿意让林潇觉得她是个不好的新兵,因此虽然心里委屈不服,也还是低头说:“对不起班长。” 许萍在一旁磕着瓜子,悠悠地开口了:“徒弟,你可别说人家。人家可是央工大的高材生,看不上你的。我刚刚去她们屋里,她同年兵都在那儿挨罚,还有一个不用挨罚的都主动跟着一起了,就她坐着,也是真坐得住。我就不说我们了,就你们新兵的时候,哪次不是挨练大家一起挨?” 许萍的徒弟听了,语气夸张地说道:“你也真是不心疼你同年兵啊,诶,你是叫介明妤 分卷阅读53 吧?介明妤,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吧?” 介明妤知道自己开口了又要惹事儿,干脆保持缄默。然而许萍不打算放过她,立刻在旁边接茬,替自己徒弟催促道:“你班长问你话呢!” 这下,介明妤知道自己如果不开口,也要惹事儿了。她不想再听许萍那些她介明妤看不上别人的话,只好说:“报告班长,我作业都写完了,班长允许我不挨罚。” “你同年兵还跟着一起挨罚呢,你怎么想的啊?”那个上等兵又问。 林潇坐在角落里自己的床铺上,对她那个同年兵说道:“邓莉娜,你让她把作业先给我交过来。介明妤,作业拿过来。” 介明妤如蒙大赦,连忙打了声“报告”,快步过去将作业呈上。作业刚从她手里离开,邓莉娜的问话就又逼了过来:“你说话呀,你怎么想的?一个新兵,居然能看着自己同年兵挨罚,自己无动于衷。” 介明妤真是烦透了这种论调,转过身站好,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同时也做好了挨练的准备:“报告班长,她们挨罚我也心疼她们,但是我不觉得我需要对她们的挨罚负责,更不需要跟她们一起挨罚。这是道德绑架。” 许萍听完介明妤这番话,立刻放下手里的瓜子,在旁边鼓起掌来,然后她冲着邓莉娜一扬下巴,说:“怎么着,徒弟,我没说错吧。人家高材生可傲着呢。” 邓莉娜让介明妤呛了这一通,觉得在同年兵面前没了面子,很是生气,啪地把手里的小说扣在床上,蹭蹭地就从上铺下来,趿拉上鞋子,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你这个新兵真是没规矩。你就在这儿站着吧,我去跟你们班长说去。” 她打开门,直直去了新兵屋里,新兵们此起彼伏问好的声音之后,邓莉娜的声音又响起来:“方琬,我要练你们那个新兵,太没规矩了。我让她在我们屋里站着呢,我过来跟你说一声。” 不一会儿,邓莉娜回来了,嘚嘚瑟瑟地抛给介明妤三个字“站着吧”,径自走到自己床前踢掉鞋子又爬到床铺上抱起刚才朝下扣着的小说。 介明妤倒不介意在这儿挨练,反正她一个新兵蛋子也没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事情,做完了作业就在屋里愣着而已,现在在这儿罚站也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愣着罢了。 只不过她这一下子就又得罪了一个老兵,还是她师父林潇的同年兵,她终归是觉得不太好。不知为什么,她虽然一直以来对什么也不在乎,许萍讨厌她,她也就由许萍去了,可这一次,她却特别害怕被林潇误解和讨厌。 从刚才她进屋到现在被罚站,林潇除了出声让她把作业交过去之外再也没说一句话。介明妤拿余光瞟了瞟林潇那边,见她低着头,似乎是在看自己刚刚交上的作业。 介明妤一边在这儿拔着军姿,一边为自己刚刚逞那一时口舌之快而后悔——她在这儿挨练,林潇都没有说话,看来是不想理她了。 这时,林潇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介明妤。” 介明妤终于听见这个还不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立马精神抖擞地答道:“到!班长。” “你在那儿站着听着就好。你的作业,写错了两个,写漏了两个。写错的,下去把正确的号码和错误的号码各抄一百遍,写漏的,抄两百遍。”林潇轻描淡写地宣布了她检查作业的情况,并且对介明妤做出了惩罚。 虽然又挨了罚,但知道了师父不是不搭理自己,介明妤仍然很高兴,美滋滋地答道:“是!” 第23章 您好,04副班(6) 介明妤在老兵屋里站了一个多小时,林潇就跟许萍打报告要去上班了。林潇拿着自己的水杯走到门口,介明妤刚要张嘴用“班长慢走”来恭送她,林潇就回头佯怒道:“介明妤,你还在那儿站着干什么,跟你们班长打报告去听机了啊。” 前几天林潇才跟杜繁琦申请了让介明妤多休息几天,年假之后开始听机。现在还在年假里,林潇这样说,很显然是要把介明妤救下来。介明妤心花怒放,但表面上还是得做出一副诚惶诚恐地样子,跟罚她站的邓莉娜告话:“报告邓莉娜班长,林潇班长要去值班了,我得跟班长去听机。” 介明妤想了想,又补上一句:“班长,我听机结束之后再回来接着站。” 邓莉娜一直以来都在塑造知书达理的道德模范形象,今天让介明妤在这里罚站,于她而言已经是一时冲动在自毁形象了。现在林潇要带徒弟走,她正好也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于是邓莉娜连头也没抬,说:“你走吧,一会儿也不用再来了。” “是,谢谢班长!”介明妤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她站得有些酸的双腿,跑到门口又重复了进门时问好的步骤,只是把“班长好”改成了“班长再见”。林潇已经走到了走廊那头的铁门处,见介明妤还在后面,又催促道:“你快点儿,跟你们王方琬班长请假,拿上你的笔记本,快点儿,磨唧劲儿。” 介明妤连声答着是,手忙脚乱地回了自己宿舍跟班长请了假。她抱着自己的笔记本出门来,见林潇还站在门边等着她,赶紧 分卷阅读54 一溜烟跑过去,为林潇打开了铁门。 林潇一边往外走,一边把自己手里的水杯往介明妤面前一递:“拿着。长点儿眼色,我的活儿你不干我也不会说你,只是以后你经常会到老兵屋去,你别的班长的活儿你要是也不干,又得挨练。真是……” 介明妤接过水杯,跟在林萧身后唯唯诺诺地点着头。下了楼,林潇带着介明妤拐进了对于介明妤和一众新兵来说十分神秘的通信枢纽。 林潇回头对介明妤说:“门牌前段时间拿去换了,你记清楚我们机房的位置,别到时候去错了机房又要挨骂。” 她带着介明妤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然后一边推门一边对介明妤说:“你要打报告,等里面班长让你进了你再进,不能光敲门。一声报告没人应就等一会儿,因为很有可能里面正在接电话。” 介明妤按照王方琬的指导,在笔记本上巨细靡遗地记着林潇传授的经验,心里隐隐约约地期待着林潇推开门带她进去——她终于来到了总机班,这个可以让她通向评功评奖之路的圣地。 221师总机工作量不太大,每次由两人当班,按照最近这段时间的值班表安排,这次中途小交班只换下一个人,另一人仍然要坚守岗位。 林潇在一侧机台前坐下,拿出一只耳机放在桌边,对介明妤说:“自己过来从桌子下面把凳子拖出来坐下,戴上耳机。” 介明妤按照她的指示做了,端端正正坐在桌边像个小学生一样认真地看着面前总机的设备——一台装有话务软件的普通电脑。 看着这台甚至有些老旧的电脑,介明妤有点儿小小的失望。她原本以为总机会用什么高大上的设备,起码也是类似广播台那种有小滑块需要复杂操作的。然而来了才知道,总机接转电话用的竟然只是以键盘为输入设备的一台电脑。 这时,跟林潇一起上班的那个上等兵——也就是除夕那天和林潇坐在一起的那个上等兵——问道:“你不是说让她过完年再来听机么,咋今天就给弄下来了?排长反悔了?” 林潇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进行着接班后需要进行的操作,双眼目不斜视地看着显示器,答道:“没。她早上来我们屋里交作业,跟邓莉娜顶起来了,邓莉娜就让她在我们屋里罚站。介明妤,这是贺珊班长,刚才走的那个是周敏班长,你记住,以后我们上班的时候你下来听机。” 介明妤又刷刷刷地往本子上多记了一条。 贺珊在那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哦,所以你就把她带下来了。诶,介明妤,你看你师父对你多好。” 介明妤正想说“是”,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来,林潇立马给她做了个“嘘”的口型。她即刻噤声,机台另一侧地贺珊已经眼疾手快地接起了电话:“您好,幺五。” 贺珊刚才说话的嗓音还有些粗粝,但她接起电话之后,立马像换了副嗓子似的,声音非常甜美。联想到许萍每次和男朋友打电话时甜腻的声音,介明妤大概就明白了这是总机的必备。 随着贺珊一声“好的”,她的手指也在键盘上操作起来。介明妤猜想这就是在接转电话了,便仔细留意着贺珊的机台。但没想到贺珊的速度也那么快,她还没来得及看清,贺珊就已经完成了操作,报出了一句“请听好”,又摁了一个功能键,就将双手放回了桌前。 介明妤看得呆在那里,被林潇瞧见了,拿胳膊肘撞了撞她,揶揄道:“嘿,眼睛都直了。让你跟我学呢,你看你班长干什么?” 介明妤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说:“好奇,想学。” 贺珊接完了电话,又开始搭茬:“你师父电话接得更好,你们班长有没有跟你们说过,她是第一个业务独立的,你师父是第二个。” 介明妤点了点头。 贺珊便又嘱咐道:“知道吧,好好跟你师父学。” “是,谢谢班长。”介明妤慎重地点了两下头。 林潇睨了贺珊一眼,笑道:“贺珊,我带了个徒弟,倒把你激动得不行,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要开始教徒弟了。” 贺珊嘿嘿地笑了两声,算是回答。林潇又笑了一下,扭头对介明妤说:“刚刚你们班长接电话已经给你示范过一次了,电话接起来先要报工号,当然你现在没有自己的工号,你是跟我的班,所以就报我的副班,我是洞四,你就是洞四副班,知道吗?” 介明妤一边点着头,一边在本子上记着,林潇探过头去看了一眼,发现介明妤是用的她们专用地话术格式在记录,便问:“你们王方琬班长教你的?” 介明妤抬头答道:“是。” “她业务学得挺好的,讲给你你就学着。前两天你就背功能键,观察我接电话,别出声,然后按这个格式,把话术记下来。到第三天,来了电话我就不接了,你拍功能键把电话接起来,报完工号之后再看情况,如果你能处理我就不出声,光操作,你处理不了,我再接过来。”林潇接着说。 介明妤一听,便觉得不好。听机听机,还真是光靠听啊?而且听 分卷阅读55 三天就要开始接电话? 她思考了一下,试探地问道:“班长,是不是有点儿太快了……” 林潇瞥她一眼,说:“跟我讲条件?我师父上机第一天就让我接电话,我也没说快啊。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服从,知道吗?” “是是是,我好好学。”介明妤立马知道自己错了,点头如捣蒜。 左右还在新年假期里,又是上午,电话不多,林潇教了介明妤交接班制度和相应的机台操作,又顺便把其他功能键和五笔字根给她讲了,安排她背下来。 快到下班时,林潇也没接上几个电话,介明妤的话术本上连第一页也没有写满。林潇拿过她的笔记本检查了一遍介明妤记录的话术,确认无误之后又问介明妤要了纸笔,在页头处写出一串字符又还给她。 介明妤看了看,这又是数字又是符号的,有些不明白,便问:“班长,这个是……啥?” 林潇解释道:“你今天的日常任务,写号码啊。今天也是你正式开始跟我学业务了,作业要比以前有些难度,毕竟号码是接转电话的基础。这个顺序是这样的,单数按顺序写,双数按倒序写,也就是0开头的号码就000到099,1开头的号码就199写到100……” 林潇还在细致地解释着,弯弯绕绕的,饶是介明妤自认为脑子转得够快,也差一点儿被绕晕过去。面对这种高标准严要求的作业,介明妤真是欲哭无泪。 林潇给介明妤布置的这份作业,可以说是介明妤学号码以来写过的最烧脑的作业了。 早先介明妤已经吐槽过她师父给她的号码顺序,到了动笔写起来,真切地感受到了难度,内心几近崩溃。晚上的“学习室”里,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埋头猛写,只听见介明妤一个人在那儿间歇性地哀嚎。 郑雨果远远地看见她这副要死的模样,撇了撇嘴,说:“我突然有点不想下班了。” 赵晓蕾听了这话,很是轻蔑地笑了笑。她觉得郑雨果着实是多虑了——以郑雨果那个吊车尾的成绩,首先应该考虑的不是不想下班,而是自己会不会下不了班。 然而赵晓蕾这一笑,被介明妤敏锐地捕捉住了,误以为是在嘲笑被作业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自己。这一下子,介明妤又赌上了气,停止了抱怨和惨叫,也强迫自己安安静静地趴下来完成作业。 明天就开始恢复部分训练,休假在家的杜繁琦已经远程指挥王方琬在明天再进行一次下班考试。介明妤知道,按赵晓蕾现在为了考试做准备的那势头来看,明天这场考试她是势在必得。一旦赵晓蕾也下了班,她们俩就又在同一个水平层级里了。 看来她们之间这场较量,势必要成为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了。 介明妤一边写着号码,一边咬住了下嘴唇——想要比过赵晓蕾,她就不能让林潇用鞭子抽着她学,得自己更主动才行。今天林潇教了她一些电话情况的处理方法,她决定,写完作业就在纸上画一个键位图,自己练习操作。 林潇不是说给她三天时间让她准备么,介明妤想,连这三天也不用了,明天去听机,她就要接电话。 第24章 您好,04副班(7) 翌日一早的考试里,赵晓蕾果然考了满分。介明妤却因为错了一个号码,以0.5分之差位列第二。 林潇昨天上午已经对介明妤作过要求:每次号码考试出了成绩必须立刻让林潇知道。然而介明妤看着自己这份没能拿到满分的答卷,想到要把这成绩呈给师父过目,竟然出了一头虚汗。 林潇昨晚上了个大夜班,号码考试的成绩出来时,她和贺珊还在补觉。介明妤虽然对自己的成绩不满意,也担心林潇看了这成绩跟她生气,却又不敢隐瞒不报,只得蹑手蹑脚地踱进补觉室,把自己抄录的成绩单放在了林潇床头——这样,林潇起床就可以看到成绩单,也算是立刻让她知道了吧。 交完了成绩单,介明妤又回到训练教室,突然想起来林潇昨天检查了作业又罚了她抄写漏写错的号码。她想大概今天考试出错的号码也是要被罚抄的,干脆自觉地把写错的号码和正确的号码各抄了两百遍。 赵晓蕾的师父刚好是今天上午当班的上等兵李安澜,考试成绩出来确定赵晓蕾今天可以下班之后,王方琬就带她去机房认了师父。 她这一去也就没再回来,直接留下学机台了。 介明妤抬头看了看赵晓蕾空空如也的座位,一边抄着号码,一边就感觉自己肩上的压力大了起来。说来她也是比赵晓蕾早下班了五天,然而真正比赵晓蕾多学东西,也仅仅多了两个小时而已。更何况,赵晓蕾那股锲而不舍的劲儿,介明妤也真是自愧不如。这样一想,介明妤立刻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恐慌——她要是再不加把劲儿,这点儿领先的优势就又要被赵晓蕾消灭了。 介明妤的这种恐慌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吃过晚饭,林潇又带着她开始上小夜班。看着介明妤主动交上的四百遍罚抄,林潇笑起来,说:“你倒是挺自觉的,我还没说话 分卷阅读56 呢,先自己抄上了。” 介明妤抿了抿嘴,没接话,拖过键盘把系统里上一班的工号换成林潇的。林潇见了,又张嘴夸她说:“表现不错嘛,都知道替我换工号了。” 但下一句话,林潇就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介明妤心里那点儿小九九:“是不是看你同年兵也下班了,感觉压力很大啊?” 介明妤被说中了心事,讪讪地笑了笑,说:“班长你挺懂的呢哈……” “李安澜今天中午在我们屋里把她徒弟好一顿夸,说她悟性又好学得又快,”林潇说着,戴上自己的耳机,“许萍班长也跟着夸,就说那孩子不错什么的。我就猜啊,你同年兵下班了,你肯定不能无动于衷。” 林潇扭头看了看介明妤,又说:“你下班儿的时候,许萍班长对你全是差评。可是我觉得你也没她说的那么不如,我挺喜欢你的。你好好学,别给自己丢脸。” 介明妤虽然早就从王方琬那儿知道了许萍在别的老兵面前说她的不好,念她的不是,但这事情从她师父林潇的嘴里说出来,她竟然还是觉得心里闷得慌。不过好在林潇没有因此而在接触之前就对她形成不好的印象,还鼓励她要好好学业务,介明妤对此感激不已,点了点头,轻声答道:“是,谢谢班长。” 贺珊在一旁,也搭腔道:“你就不要理许萍,一天天的自我感觉良好得不行,其实谁乐意理她,连她自己徒弟都不喜欢她。” 介明妤知道这种话她一个新兵不能附和,便只好假装自己没有听见,尴尬地用食指指肚摩擦着拇指的指甲。 “贺珊!你又来了,当着新兵的面还什么也敢说,一会儿教坏我徒弟了。”林潇也不敢由着自己同年兵随便开口——说实话,她现在也还没有完全地信任这个成了她徒弟的新兵。 介明妤正在旁边装聋,突然电话铃响起来。她眼里一亮,探出身子就要去接电话,然而林潇到底是已经在总机值了很长时间的班了,比介明妤的反应要快出许多,“啪”地拍起电话,温柔地报出自己的工号:“您好,04。” 介明妤没接上这个电话,只得又坐好了,低头按照林潇的报话和操作记录着这通电话的话术情况。 她刚刚激动地想要去接电话的动作,都被林潇看在了眼里。等手里这个电话处理完了,林潇朝介明妤那边微微侧了一下头,注视着她。 介明妤埋头写好了情况,一抬头便对上了林潇满是探究的目光。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阵,林潇终于败下阵来,无声地笑着,转头看着电脑屏幕。介明妤以为林潇突然那么看着自己是有什么事情要说,然而她认真地看着林潇等她吩咐了这么半天,林潇又笑着扭头回去了,这反而让介明妤心里毛毛的。 但林潇不开口,她也只能打消自己的好奇,又低头看着笔记本背话术。 今天的电话仍旧不多,不用处理电话的大片空当里,林潇和贺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偶尔贺珊也把话头甩给介明妤,但都被林潇用“别打扰我徒弟学习”给挡了回去。 眼看着离下班没有多少时间了,林潇开始填写交接班情况表,准备交班。介明妤看着林潇趴在桌上之后脑袋顶上的发旋儿,心想今天自己怕是接不着电话了。 正当她感到遗憾不已,却又不得不准备着接受这个事实的时候,电话铃突然又响了起来——是林潇这台机子上进了电话。 林潇正填着表,有些反应不及,竟就这样被介明妤抢了先。 只听见介明妤“啪”地拍起电话,然后流利地报出了工号:“您好,04副班!” 虽然勇敢地抢了电话,但介明妤还是挺紧张的。要是这个电话的情况她还不会处理,这不就还是得让林潇出马么。不过还好,这只是上机台临近下班的试线电话,介明妤很顺利地就处理完了,松下了这口气。 林潇还在奋笔疾书着,头也没抬,顺口说道:“不错,这是你接的第一个电话。” 介明妤听见这句勉强算是表扬的话,还没来得及高兴,林潇就又说道:“但是,报话声音太硬了。这要是接首长电话,你能把首长吓得一蹦三尺高。” 一旁贺珊听了林潇这个夸张的说法,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然后她扭过头,开口为介明妤解围:“你不要着急,慢慢接就好了。你平时说话声音也挺温柔的,就是太着急了才显得太生硬。没事儿没事儿,熟悉了就好了。” 介明妤看着贺珊点了点头,说:“是,谢谢班长。” 林潇终于填完了值班日记,抬起头把表册放进资料夹里,张嘴就又给介明妤布置了任务:“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看新闻之前半小时读报,你主动上去读,声音要温柔甜美,就像我和你班长接电话时一样。” 介明妤顿时一个头两个大——通信站是男女混编单位,读报时也是男女兵一起集会。介明妤一向直爽惯了,突然让她在一群陌生男子面前用师父和班长接电话那种甜美的声音讲话,这可真是有些难为她。 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师父的话也是命令,除了服从,介 分卷阅读57 明妤没有别的选择。可是服从归服从,头痛也确实头痛。 林潇这一班之后,正好是李安澜和邓莉娜来接班,赵晓蕾抢在两个上等兵之前把水杯送下来,又拉上了机房的窗帘。有些事情经不起比较,林潇虽然早说过这些杂活儿不用介明妤干,不过见同年兵的事情有新兵打点,心中难免有些想法,便对介明妤说:“你看你同年兵都知道送水杯拉窗帘,昨晚我们上大夜,你死哪儿去了?” 介明妤下意识地就要回答自己在抄号码,话刚到嘴边,才意识到这时候林潇并不是要这个答案,连忙把起先准备的说辞咽了回去,又才开口道:“对不起班长,我下次注意。” 她说完,瞟了瞟窗前赵晓蕾的背影。 赵晓蕾办妥了一系列准备工作,便向两个上等兵告辞,刚走出机房的门,就遇见了前来接班的邓莉娜。赵晓蕾匆匆地问了一句“班长好”,就从邓莉身边疾步跑过,要离开通信枢纽,然而邓莉娜却叫住了她:“诶,你明天早上记得给我和你师父带早饭回来,我们的饭盒在柜子里。” 介明妤在机房里听见了,想到今天早上自己也没给下了大夜的林潇和贺珊带饭,便问:“班长,以后我用不用也给你们带饭?” 林潇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减肥,下夜班不吃饭。” 紧接着,邓莉娜就推开了机房的门:“值班员同志,您的交班时间已到,请您下班!” 贺珊早已经站起来做好了下班的准备,见了邓莉娜演这一出,笑着锤了她一拳:“你少装了!没什么要交接的情况,我们走啦~” 到了夜里,介明妤一边写着林潇给她布置的烧脑作业,一边羡慕着赵晓蕾。 介明妤想,自己下班之后让师父安排了这些作业,吓得郑雨果都不想下班了;而赵晓蕾这一下班,不仅没有奇怪的作业,她师父夜班中途上楼来上厕所见着她还在学习,还催促她快回去睡觉。同样都是下班,跟了不同的师父,待遇也是不同的啊,这都是命。 她一边不着边际地想着,一边叹了口气。 没成想,到第二天早上,赵晓蕾也成了让大家不想下班的那一个。 昨天晚上领了帮李安澜和邓莉娜打饭的任务,所以今天一早,赵晓蕾就把饭盒洗得干干净净的,带去食堂给两人装了满满一盒馒头小菜。等大家开饭回来,李安澜和邓莉娜自然已经下班去了补觉室,赵晓蕾便跟王方琬打了报告,捧着饭盒去给她师父送饭。 然而她刚放下饭盒出来,门关上的一瞬,补觉室里李安澜就又召唤了她:“赵晓蕾!!” “到!”赵晓蕾的手甚至还没离开门把手,听见师父叫自己,立马条件反射地答了到,推门又再进去了。 介明妤在水房里洗着宿舍的抹布,准备在专业训练之前再维护一下屋里的卫生,补觉室的门一关上,她自然也就听不见什么动静了。 没一会儿,在走廊里维护卫生的张雪莉挤眉弄眼地走进水房,四下里看了看,确认没有老兵在,才小声对介明妤说:“补觉室打起来了。” 介明妤正在拧抹布,听见这个大八卦,手上动作一滞,挑眉问:“打起来了?李安澜和邓莉娜?” 她直觉赵晓蕾不可能跟自己地师父打起来——毕竟新兵连吃过亏之后,她们都老实了很多,轻易不敢跟老兵正面顶了,更何况赵晓蕾又是出了名的有眼色。所以,张雪莉说打起来了,在介明妤看来,只能是两个老兵打起来了。 张雪莉却摇摇头,表情夸张,声音却仍然很低:“是赵晓蕾在挨打。” “不能吧……”介明妤多瞅了张雪莉一眼,又低头用力拧了拧手里半干的抹布。昨天晚上李安澜还那么关切地让赵晓蕾早点儿睡觉呢,怎么可能这会儿就跟赵晓蕾动上手了。 张雪莉正准备给介明妤描述一下她刚才在走廊里听到的事件经过,水房的门就被人推开——赵晓蕾提着饭盒走进来,转身把饭盒里残余的饭菜汤水倒进垃圾桶里,又一转身从工具间里拿了一副扫把,接着出去了。 整个过程中赵晓蕾一言未发,而水房里弥散开来的味道,使介明妤和张雪莉很容易地就可以辨认出:它们来自今天早上食堂的炝炒卷心菜、酸辣土豆丝和肉末炒粉条。 介明妤和张雪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扁了扁嘴。 紧接着介明妤就带着自己的抹布要回宿舍,从水房出来,顺着右边的墙壁往回走,没走出三步,赵晓蕾就提着扫帚簸箕从补觉室出来,蔫不拉几地说了两声“班长再见”。 赵晓蕾带上补觉室的门,一转身就和介明妤打了个照面。介明妤这才发现,赵晓蕾的迷彩服上,从上到下沾了不少菜汤。而赵晓蕾整个人也没了精气神,看得出来她也正强忍着某种情绪——愤怒,或是委屈。 但是见到介明妤,赵晓蕾立刻收起了眼中那一丝可疑的情绪,甩过一个生硬的瞪视,绕开介明妤去了水房。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见到赵晓蕾这副模样,介明妤还是有些同情她的。 第一次,介明 分卷阅读58 妤有了和赵晓蕾同病相怜的感觉。 第25章 女兵排失窃风云(1) 有了林潇在业务上对介明妤的严格要求和李安澜在生活上对赵晓蕾的百般挑剔,其余新兵对下班跟师父突然没了那么多的憧憬,甚至故意磨磨蹭蹭不愿意通过考试。 如此一来,上级施加下来的压力也就越来越大,杜繁琦督促着王方琬落实,可王方琬再传达给新兵们,新兵们就是不来气——反正王方琬的套路她们都摸透了,只要不下班再让更多的老兵可以有机会练她们,任凭王方琬现在脾气怎么古怪也没关系。 无奈之下,杜繁琦只好又运用了她的萝卜加大棒政策,宣布但凡连续考三次第一,就可以跟师父一起外出。但如果考了倒数,就要去连队门口站小值日了。 可这个方法也仍然不奏效——第一个考了三次第一的是已经下班的赵晓蕾,而连续三周都是倒数第一,承包了每周五看电影时间那班小值日的都是郑雨果。 赵晓蕾和李安澜外出的那个中午,恰好是林潇和周敏值班,介明妤作为副班跟班听机。 李安澜走之前照例来机房询问她的同年兵有没有什么要她帮忙带回来的东西,林潇和周敏都表示不用,李安澜也就开开心心地带着徒弟出去了。 李安澜前脚刚走,林潇就对介明妤说:“你看,你同年兵外出了,你呢?你是不是不想出去啊,从你下班到现在,一个月了,你就只考过你下班那一次满分。我是说过不要求你满分,但是你这个脑子里也想着点儿事儿吧……反正我们老兵想外出就外出了,无所谓,你要是考不了三次第一你就在院儿里一直待着等第二年吧。” 介明妤已经跟林潇学了一个月的机台,空闲时间里偶尔林潇也跟她聊聊天。在这个过程里,介明妤就发现了林潇的这个特点——特别能嘚吧。一个月来,她已经习惯了动不动就被她师父长篇大论地数落,林潇一边说着,她就在一边不住地点头。 这时电话铃声叮铃铃响起来,林潇总算打住:“接电话!” 介明妤听机一个月,常见的情况已经可以处理自如,所以与其说现在是介明妤听机,倒不如说是林潇听机——听着介明妤不接错电话。 介明妤这边很顺利地就接完了这个电话,下了线就又恭敬地坐好,准备继续聆听师父的“教诲”。然而林潇却叹了一口气,转过话头开始夸介明妤:“不过啊,虽然你号码拿不了第一,但是电话接得比赵晓蕾好多了。你们李安澜班长,动不动就不让你同年兵听机。” 这个介明妤倒是早有耳闻——从那次赵晓蕾给李安澜打饭把馒头淹在了菜汤里没合了她心意就被泼了一身菜汤开始,很奇妙的,赵晓蕾和介明妤的关系竟然有所缓和,大概真是惺惺相惜。赵晓蕾时常在她们面前抱怨李安澜的吹毛求疵,比如今天铺床的时候床单的方向反了,明天带饭回来她喜欢的菜又少了,并且据此就不让赵晓蕾听机,而是让她在机房的一角背话术写号码。 学不了新的东西,又怎么进步呢? 介明妤有时也会把自己的话术本借给赵晓蕾,让她抄一抄自己遇到的情况,赵晓蕾通过这样的方式倒也掌握了不少的话术,但始终缺乏实践,一到机台上就容易紧张忘词。这时李安澜就又开始跟她生气——如此反复,恶性循环。 想到这里,介明妤又不由得想起了四个字——这都是命。 于是她扭头看着林潇,万般感慨地说道:“师父,你真好。” 林潇只是傲娇地“哼”了一声,没再搭她的茬。 但毕竟中午大家都在午休,这一班也没什么电话可接,没过多会儿,林潇就觉得无聊了,又来跟介明妤聊天。 也是没什么话题可聊了,林潇张嘴就问:“介明妤,你想不想给家里打电话?” 介明妤也无聊得只能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杈发愣,猛地听见林潇这么问,她怔了怔,才狐疑地看了林潇一眼,说:“不想啊……” “那你有男朋友吗?想不想给他打电话啊?”林潇又问。 介明妤更是一头黑线:“我也没有男朋友啊……” 不过林潇这一提,介明妤却又想起了俞声来。 但林潇没有给她更多的时间让她去琢磨她和俞声的事情,又念叨上了:“我还是第一回遇见你这种一点儿不想打电话的新兵。我新兵的时候天天想尽办法就为了多挣个一分钟的电话时间,哪一周不让我打电话,我能哭一晚上。” 介明妤听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低了低头,半天才说:“大概是我心比较冷吧。” 林潇一听这话,就知道这背后还有故事。她无意打探介明妤的隐私,连忙不提这个,又把话题扯向了别处:“徒弟,你明年提干不?” “不提呀,”介明妤惊叹于林潇思维的跳跃,抬起头瞥了她一眼,“我还要回去读书。” “行吧。我也不想提,但是有人想让我提……过几天就要报名了……算了算了不想了。”林潇随便找了个新话题,却不想又把自己坑了进去,只得摆 分卷阅读59 了摆手,也像介明妤似的看着窗外发愣,不再说话。 到了中途换班,贺珊来替下了林潇,介明妤也就结束了今天的跟班。她打扫完机房卫生回宿舍时,正赶上赵晓蕾和李安澜外出回来。 三人中一个穿军装,两个穿便装,一起回了二楼宿舍。赵晓蕾帮李安澜提着东西进了老兵屋,介明妤则径直回了她们自己的宿舍。 介明妤的同年兵都在晾衣房待着,屋里只有王方琬一个人。见王方琬午睡已经醒了,介明妤便和她销假:“报告班长,我听机回来了。” 王方琬坐在床边,打着哈欠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接着她一抬眼看见了蹑手蹑脚推门进来的赵晓蕾,竟然斜了赵晓蕾一眼。赵晓蕾被她这眼神弄得有点懵,但她麻利地换好了迷彩服,还是上前说道:“报告班长,我和李安澜班长外出,回来了。跟您销假。” 王方琬又重复了一次刚刚那个乜斜的眼神,阴阳怪气地说道:“你都没跟我请假,你跟我销什么假啊?” 平时因为赵晓蕾号码背得不错,又已经下班有自己师父管着,王方琬对她也还不错,所以这时候绝对不是故意为难。但赵晓蕾仔细回忆了,她是写了请假条,请她的班长王方琬签了字,又请她师父的班长许萍签了字,再报给了排长签字,最后交给了站里的值班员——逐级请假的制度落实得很到位啊。 赵晓蕾没弄明白王方琬和她生气的理由,便提醒道:“班长,请假条要是您不签字,我也出不去呀……” “那你走之前你跟我说了吗?你班长还知道走之前跟许萍班长打声招呼吧?你跟我说了吗?”王方琬不依不饶,放大了音量连声质问赵晓蕾。 介明妤在自己柜子前准备着下午训练要用的东西,王方琬突然对赵晓蕾发难,倒让她有些为难了——她这到底是假装没听见继续在这儿收拾啊,还是赶紧拿上东西滚出去啊? 赵晓蕾是个能屈能伸的“女丈夫”,也不再辩解什么,立刻就把这个错认下来:“班长,是我的错,您要怎么罚,您开口。” 赵晓蕾这一认错,王方琬倒没了继续发作的理由,她斜着眼想了想,说:“请销假制度,一百遍,明天一早交给我。” “是,班长。”赵晓蕾说着,把手里的购物袋递上,“班长,这是您和我同年兵让带的东西,请您过目一下,然后我给大家分下去。” 王方琬接过袋子,屋外就传来了尖锐的哨声。 “起床——” 赵晓蕾和介明妤两个已经下班的,这时就该去对面老兵屋帮忙收拾卫生了。于是她们又急忙打了报告出来,王方琬也就只好把那一袋子东西收好,等到晚上自由活动时再发给新兵们。 今天由于有人外出带回了些外卖,女兵排的垃圾格外多些。看着别的同年兵都在忙着打扫各自的卫生区,只用在老兵班帮帮忙的赵晓蕾和介明妤两个人便只好结伴,抬着大垃圾桶去楼下倒垃圾。 出了通信楼,就算是有点儿自由了,介明妤扭头看着赵晓蕾,说:“赵晓蕾,我是真的服你了。要是王方琬班长跟我说我没请假,我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就急眼了。” 赵晓蕾倒也不客气,开口就呲儿了介明妤一句:“要不我能比你少挨那么多练?” 虽然赵晓蕾说的是事实,但这话介明妤可不爱听。她甩给赵晓蕾一个白眼,说:“你厉害,行了吧。” 倒垃圾要路过一个小哨,站岗的是个警卫连的上等兵,两人乖乖地跟这个男兵告了个假,这才顺利地进入到了可以倾倒垃圾的区域。 正当两人合力将垃圾桶扣过来,介明妤毫无形象可言地抬起脚,粗暴地踢着垃圾桶要把里面可能残留的果皮纸屑抖下来时,那个叫段斐然的男兵排长又出现了:“介明妤?” 介明妤的动作瞬间就停了下来——她想,这位排长还真是没有眼色啊。 介明妤有时候会在服务社遇见段斐然,如果当时没有别的女兵,她就会跟他点头致意。不过现在当着赵晓蕾的面,她并不想跟这个排长进行任何交流。然而她毕竟还欠着人家一个人情,这会儿人家主动跟她打招呼,她也不好不理。 她只能尴尬地回头,跟段斐然招招手,说:“排长,好巧啊。” 说完,她瞟了瞟赵晓蕾,赵晓蕾果然也正疑惑地看着她。 “巧也不巧,我让小门哨兵盯你几天了,”段斐然手里又拿了个牛皮纸信封,一边过来,一边说着,“这不今天总算遇着你了。” 介明妤似乎听见天边有乌鸦的叫声——她能有半个月没来倒过垃圾了,这种全靠碰运气的通信方式还真是原始而落后啊。 段斐然把信交给她,又送上了王晋川的附言:“王晋川说,你要是再跟死了似的,回去了也别联系他们了。” 介明妤接过那封信,明显感觉到这一次的厚度远胜上一次。她点点头,说:“谢谢排长。我回头就联系王晋川让他别再麻烦你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第26章 女兵排失窃风云(2)b 分卷阅读60 r 回去的路上,赵晓蕾果然还是没能忍住自己的好奇心,向介明妤诚心诚意地发问了:“介明妤,刚刚那个排长是谁啊?” 介明妤这儿也正愁怎么跟赵晓蕾开口,央她不要把刚才的事情说出去,这下正好借着赵晓蕾这一问,她说道:“那个排长是我哥哥的同学,他说的那个王晋川就是我哥。新兵连的时候我不是一直没往回打过电话么,这个排长就替我哥给我送了回信。你可别把今儿这事儿说出去啊,算我求你,要不你那一百遍罚抄我帮你写?” 赵晓蕾斜了她一眼,说:“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干……我是那么不地道的人吗?打小报告这种事,我才不稀得做。” 毕竟有求于人,介明妤虽然又被白眼了,也还是好声好气地说着:“好啦好啦,知道你最棒了。” 和上次一样,介明妤仍然把信藏在晾衣场干净衣服的口袋里,等着今晚下来替林潇收东西时再带上楼。 只是不知道这次又是谁的来信,分量还不轻,或许是好几封信也说不定呢? 介明妤就在这些猜测之中心痒痒了一整个下午,为了晚上能安安心心地看信,她愣是在下午业务训练的时间里把今天的号码作业写完了,还练完了林潇布置给她的一套话务员竞赛题。 晚上熄灯之后,介明妤早早地把林潇那边的事情做完了,就带着自己的小马扎坐在了灯火通明的学习室里。赵晓蕾也从王方琬那儿拿出了她今天外出帮大家“代购”的东西,准备分发给大家,顺便结清货款。 介明妤没让赵晓蕾带东西回来,因此这个分东西的活动也和她无关,她只管坐在自己的角落里看信就好了。 然而她刚刚拆开鼓鼓囊囊的最外层信封,只看清了里面还装着一摞更薄一些的信封,赵晓蕾那边就嚷嚷了起来:“我钱丢了!” 由于已经熄灯,赵晓蕾说话的声音就只能克制。但即便克制得这么低,她声音里那份着急也能让人听得明明白白。 “我外出剩下的钱,还有你们给我帮你们买东西剩下的,我都装在我的零钱包里了,没了!”赵晓蕾站起来,又在迷彩口袋里上上下下地翻找了一遍。 丁珍问:“是不是在外面让人偷了啊?” “不可能!”赵晓蕾斩钉截铁地否定了,“我回来换迷彩的时候还确认了一遍,都在里面的。就算是在外面让人偷了,也不可能单单还剩个包给我啊。” 黎越拿着赵晓蕾帮忙带回来的新笔记本,正满心欢喜呢,听见赵晓蕾说钱丢了,也有些替她着急,便问:“丢了多少?” “你们给我的四百还剩下两百多,我自己带出去的八百还剩下三百多。加起来大概五百多六百吧。”赵晓蕾说着,目光在周围同年兵的脸上扫了一圈。 虽然不愿意说这种话,可是她如果不问,也实在是打消不了自己的怀疑,只好开口道:“是不是我们同年兵拿了……?” 从赵晓蕾说第一句话开始,介明妤就保持着拆信的姿势抬头看着那边,到这会儿,她也觉得自己不能再置身事外了,干脆放下了信,抬起马扎挪了过去,说:“你钱丢了跟班长说啊,这是钱又不是别的什么。” 赵晓蕾有些负气地看向了另一边,闷闷不乐地说:“我今天才让她怼了,罚抄一百遍也才写了三十五遍,怎么说,一会儿再怼我一顿。” 介明妤只是提个建议,要不要告诉王方琬,当然还是只能赵晓蕾自己做决定。听赵晓蕾这样说,介明妤也就只当自己没说过这番话,又挪着马扎回去了。紧接着,就是被赵晓蕾怀疑的同年兵们七嘴八舌地开始剖白自己。 赵晓蕾虽然心里也有怀疑的明确对象,但不能搜身就没有实锤,她也没办法再说什么,只能只认倒霉,说明天再去司务长那儿支点儿钱出来还给大家。 另一边,介明妤终于可以开始看信了。 从大信封里掏出那五封信,最上面的一封明明白白地署了俞宝音的名字,还带了“1”的标号。介明妤便把这封信垫到最下面,再看第二封,仍然是俞宝音写的。一连把五封信过了一遍,标号从1到5,都是俞宝音写来的。 没有俞声的信。 介明妤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不,应该说是轻松得太多了——没有见到俞声的来信,她竟然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介明妤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拿起一封信,小心地沿封口撕开,同时在心里不停地数落着自己:介明妤你这是疯了吧,你一定是疯了,对你就是疯了! 她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抖平了信纸开始仔细地读起来。 仰赖于家庭的文化氛围,俞宝音的这笔字和她哥哥的一样好看。 俞宝音毕竟不是俞声那样的老干部,一没有讲人生的大道理,二没有给介明妤做思想工作,但通篇内容也是围绕着两个中心展开的。 一是讲述自己多么思念介明妤。 至于二嘛,自然是强行给介明妤喂狗粮。 第一封信里她写:“有时候想想,王晋 分卷阅读61 川真是挺惯我的。昨儿他还跟我说呢,排里战士犯错了,说了一百遍也不认错,急得得他跟班长一起骂娘。但是到了我这儿,有时候明明是我的错,他说我两句我就跟他急了,他立马就把错认了过去。我在想啊,这要是让他的战士看见了,会不会觉得他们的排长有两幅面孔。哈哈。” 介明妤嘴角抽搐了一下,只觉得一股恋爱的酸臭味从纸面上扑鼻而来。 到了第二封信里,俞宝音又写:“上个周末王晋川请假回来了,一起去爬了山。虽然大冬天的跑去爬山也是毛病多,不过和他在一起,就算发神经也都还是很开心啊。你一直想看的那个电影也终于上映了,我们替你去看了,不过为了不让你难过,我还是不要给你剧透了。王晋川说你们在部队也可以看电影,那我就祝你能看到这部电影吧。” 介明妤嘴角又是一抽:这大姐这迷糊劲儿又上来了吧,我想看的电影那么多,你倒是说清楚是哪一部啊?! 再拆开第三封,俞宝音开始回忆起了他们的小时候:“还记得那时候王晋川总是把发给他的东西寄给我,你看见了就酸我,说你哥哥把东西都给了我,你这个当妹妹的反倒什么也没有。我哥知道了,就把他的东西寄给我让我给你,结果你转过背就放王晋川家里去了,说是我哥替我还的= =这还是上次王晋川告诉我,我才知道的。王晋川说从那以后他就不敢招惹我了,怕挨我哥的打,你说你是不是坏事儿。” 介明妤看到这儿,嘴角终于没抽抽了。王晋川对俞宝音关怀备至,她是记得的。她酸溜溜的那些话,她也是记得的。可是她把俞声给她的东西转手给了王晋川,这事儿她是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她在她记忆深处搜索了很久,也都还是觉得模模糊糊不怎么对得上号。 这也不奇怪,本来介明妤拿话去酸俞宝音,就是瞧出了王晋川跟她那点儿小心思,故意的,并不是图王晋川那点儿被装。所以她收到了俞声的东西,肯定也就没多想,又觉得收下不好,就转手给了王晋川。 只是一包东西从她这儿过了次手,这么普通又日常的事情,她当然不记得了! 毕竟那个时候,俞声也没说喜欢她。不过……现在让俞宝音提了这么一茬,想来俞声喜欢她这事儿,也得要从长计议了吧。 介明妤想到这里,忽然就觉得脸上烫了起来。 她连忙放下这封信,又拆开了第四封信。 这封信里倒是没有特别的地方,只是俞宝音又汇报了一些日常见闻。 有了这封信做缓冲,介明妤的心情也很快平复下来。 她吁出一口气,打开了俞宝音这次寄来的最后一封信。 “明妤乖乖^3^: 其实我也想直接写你连队的地址寄给你的,不过我哥说你们那儿的新兵收信好像不太方便,所以我也只能用这种方法给你送信了。你老是不给我打电话,前面已经骂过你了,这封信也就不再骂你了。这是这次攒的最后一封信啦,毕竟让小段帮忙送信也挺麻烦的,所以我一次攒够五封信再寄给你,希望你一次看五封信不要觉得我好烦哦。 上次你给我打电话,我是真的太高兴了所以才会哭的。你会觉得我没出息吗,好啦,我知道你一直都觉得我没出息,无所谓啦哈哈。然后呢,上次打电话不是跟你说我哥拒绝了一个别人给他介绍的对象吗,前几天我奉我妈的命令,给他打电话刺探军情才知道了一个惊天秘密!我哥有喜欢的人了!!” 看到前面,介明妤还在心里吐槽俞宝音连写信都是这副傻大姐模样,然而猛一下看到最后这一句,她立马恨不得一口老血吐出来。 怀着对自己地处境要暴露了的担忧,介明妤又惊又怕地继续往下看着。 “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的吗,他说他工作性质特殊,长年累月不着家怕耽误人家姑娘,所以才不想这事儿的。这下人家在驻地给他找了个,他又说他有喜欢的人了。但是我问他是谁,他又不肯说。问得多了,就跟我把他喜欢的人夸了一遍,夸得天上有地上没的。然后我说那你把嫂子带回来啊,他就在那边不说话。啊,气死我啦。明妤,你是不是也很好奇这个曾经被你怀疑是不是弯了的人喜欢的是谁?有机会了你也去问他,我就不信问的人多了他还藏着。” 介明妤看完这段,已经没了把这信再继续看下去的欲望。她靠墙坐着,一点点地滑了下去,愣是在个马扎上坐成了北京瘫的姿势。 她想,是呀,我还曾经怀疑你哥弯了呢。但是我要怎么告诉你我一点儿也不好奇你哥喜欢谁,因为你哥喜欢的那个人就是我呢?俞宝音,你为什么非得是俞声的妹妹啊。 黎越在旁边复习着号码,准备下周一地号码考核,见介明妤看信看得一脸生无可恋,就差躺下了,便问:“明妤,你这是怎么了?” 介明妤抬眼瞟了瞟她,叹了口气,又从地上爬起来坐好,挥了挥手里的信封,无奈地说道:“我以前跟你说过的,我发小,有个哥哥,也算我发小。我来当兵之前,这个哥哥说喜欢我,要等我回去。但是我发小不知道她哥哥喜欢我,现在 分卷阅读62 在信里跟我说她特别好奇她哥喜欢谁啊,还让我去帮她问她哥……” 介明妤说着,把信往腿上摔了摔,做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我能怎么说,难道我告诉她你别猜了,你哥喜欢我,那她到时候怎么想?我把你当好朋友,你居然想当我嫂子?” 介明妤这话刚一出口,她就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愣在那儿想了半天,立马改口道:“不不不,我也没想当她嫂子。只是她哥喜欢我。” 黎越看着介明妤自己在那儿发神经,到最后终于没能再憋下去,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然后她说:“你不要在这儿内心戏这么丰富,人家才没你想的这么多呢。又或者——你发小说不定还挺愿意让你当她嫂子的呢。” 介明妤也不知道这事儿究竟该从哪儿说起,在那儿哼哼唧唧地叫唤了一阵,索性也不学了,收拾了东西回屋里睡觉。 可是躺在床上,满脑子也还是想着俞宝音那封信——她竟然有些好奇俞声究竟是怎么对俞宝音夸了一通……他喜欢的人。要是知道了他怎么夸自己的,那他喜欢她的原因,大概也就昭然若揭了吧。 介明妤被这恼人的感情纠纷烦得无法安睡,没一会儿就要翻个身,终于惹恼了跟她床铺相连的王方琬:“介明妤!你烦不烦啊!别翻身啦!” 介明妤这才悻悻地停了下来,仰面朝上——她又一次难得地失眠了。 第27章 女兵排失窃风云(3) 周一早上,刚刚结束了号码考核,老兵们还在紧锣密鼓地帮着判卷,杜繁琦就带着上面的通知找到了王方琬。她倒也没避开新兵,就在训练教室直接跟王方琬说开了:“下个月初,师里组织打靶,名额有限,老兵能去的都去,新兵班一共两个名额,你看看你带谁去。” 新兵都在下面听着,心里跟着就打起了算盘:论业务成绩,介明妤最好;论在老兵那儿的风评,赵晓蕾最棒;论和王方琬的关系,自从介明妤有了师父以后,就数郑雨果跟她最亲。 这样一算,知道自己没戏的人也就不再关注这边,又提心吊胆地挂念着自己还没出来的考核成绩。介明妤对打靶也没有什么热衷的,不过如果能被选去作为同年兵里唯一的代表,也是一种肯定,故而她还是抬起了头,看着杜繁琦和王方琬的方向。 赵晓蕾坐在介明妤旁边,也怀着同样的心理。她看了看排长班长,又扭头看了看介明妤。她觉得自己这次可能没戏了——业务她比不过介明妤,在王方琬那儿,似乎也是介明妤的分量重一些。 然而王方琬却做出了一个让她们吃惊的决定:“排长,让介明妤和赵晓蕾去吧。我打靶也打得不好,何必去浪费机会,让她俩去,也算是作为给她们两个最先下总机班的一点奖励。” 杜繁琦听后,扭头冲着两个新兵说:“那你俩跟你们老兵班长去吧,还不谢谢你们班长。” 介明妤和赵晓蕾这才如梦初醒般站起来:“是,谢谢班长!” 杜繁琦又对着剩下的新兵说道:“还有你们,看着你们同年兵外出、看着你们同年兵去打枪,你们就不羡慕啊?介明妤马上都可以独立值班了,你们连电话来了按哪个键接起来都不知道。还不快点儿背!我倒要看看你们今天有没有人能下班,要是又没人下班,你们就每天出个人站中午的小值日去吧。” 此话一出,新兵们内心又是一阵哀嚎——站小值日不可怕,站中午的小值日就可怕了,毕竟不能睡午觉,对她们这些晚上也睡不够瞌睡的人来说是最痛苦的事情。 没一会儿,改卷子的老兵就带着他们的成绩单和判好的卷子过来,交给了杜繁琦,杜繁琦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开始宣布成绩。这次她仍然延续着一贯的风格,从后往前念。念到还剩四个人的成绩时,她读出了赵晓蕾的名字。 赵晓蕾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这要是她掉到第四名了,李安澜还不得活剥了她的皮! 杜繁琦似乎察觉了赵晓蕾脸上突然紧张的表情,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竟笑了笑:“400!” 赵晓蕾之后还有三个人的成绩没有公布,现在她得了满分,那么她前面的三个人也应该是满分。除了介明妤之外,宋昭若和黎越的成绩也还没公布——也就是说,赵晓蕾下班一个月之后,新兵里终于又有两个人可以跟师父了! 不仅是黎越和宋昭若高兴,剩下的新兵也都为此而高兴着:杜繁琦刚刚才说了没人下班就大家一起去站小值日,现在有人下班了,她们短暂的的午睡时间也可以保住了。 被选去参加师部的春季操枪训练,介明妤和赵晓蕾就暂时停了业务训练,专心又去训练场上瞄了两周的靶。 然而介明妤有了新兵连打出48环的心理光环,对这次的训练也就掉以轻心了许多。再加上开春之后气温一天天回暖,每天往训练场上一趴,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介明妤的训练,基本上就是趴在那儿东想西想。 等到了靶场,介明妤才听说这次打的点射不比新兵连的精度射——扣一次扳机出两发子弹,就算瞄准 分卷阅读63 了,也可能会在子弹出膛的那一瞬间偏掉。 直到这时,介明妤都还是心存侥幸。可等到成绩出来了,她才后悔莫及——十发子弹她只上靶两发,而赵晓蕾上了四发。 成绩一公布出来,赵晓蕾就扭头对着介明妤露出了一个属于胜利者的微笑。介明妤知道自己这次大意轻敌,输得心服口服,低声说道:“等着,明年春天我肯定不输给你。” “我等着。”赵晓蕾扭头回去看着地面,也低声回应道。 她俩现在已经从暗自较劲,变成了摆上台面的竞争,不过两人倒都很享受这种模式,毕竟这也是促使她们不断进步的动力。 从靶场回到通信站,两人就又得知了一个喜讯:除了王雪和郑雨果两人,她们其余的同年兵都通过了这周的号码考试,可以开始学机台了。 只剩下吊车尾的两个人,王方琬的压力也就没有从前那么大,久违的笑容又开始出现在她脸上,平时没事儿了,她也开始往老兵班去串门子。 新兵们各自跟了师父,也发现了跟师父的好处是要远多于下不了班天天挨骂的,因为确实也不是每个上等兵都会像林潇一样布置作业,也不是每个上等兵都想李安澜一样难□□。对于王雪和郑雨果两个落后分子,王方琬虽然说着不抛弃不放弃,但实际上已经有些放任自流的意思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们的生活总算是又集体进入了一段相对稳定的新阶段。 和介明妤一样,林潇来当兵是家里安排的,不过林潇对这事儿没那么抗拒,左右毕业了也没什么好去处,那就来试试吧。至于参加提干考试,也是家里让她试试,她也就报名试试。不过即便她这么随波逐流的接受着一切,有时候也会迷茫:“介明妤,你说我一个学药的,为什么要在这儿接电话,还准备接一辈子?” 介明妤无聊得在那儿转笔玩儿,突然听见林潇这么一问,怔了怔,有些无奈地说:“我也不知道啊……我还一个学化学的呢……照理说,我去个防化连是不是还像话一些?” “我不想考了。”林潇没接茬,自顾自说着,把教材往前面一推。 后面坐着的周敏顺势说道:“那你就别考了。” 林潇立刻又把教材拉回来,哭丧着脸说:“可我没法不考啊,来都来了,不冲着提干我干嘛来当兵啊?” 忽然她一扭头,又把上次已经问过的问题重问一遍:“介明妤,你明年提不提?” “不。”介明妤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嘴上否定的话倒是说得斩钉截铁。 林潇又扭过头问周敏旁边的黎越:“黎越,你明年考学吗?” 黎越正要回答,话务教室的电话就叮铃铃响了起来。离电话最近的新兵去接了电话,一溜小跑着过来在周敏面前站定了,说:“班长,南门有你的快递。” 周敏立刻说:“黎越,跟你们班长请假去吧。哈哈,我的快递到啦~妈妈给买的小裙子~林潇,趁咱俩还没封闭集训,这周末我们外出吧。” 林潇想到自己确实很久没有外出过了,便答应下来。没一会儿,去取快递的黎越回来了,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她师父的快递到了,她取回快递似乎也开心的不行,坐在小板凳上也跟着周敏一起一阵一阵地傻笑。 一直到中午午休,黎越坐在晾衣房里写号码,写不了一会儿就要走走神,脸上还一直带着那种诡异又甜蜜的微笑。 介明妤终于受不了黎越抽风似的间歇性傻笑,戳了戳黎越肋间的痒痒肉,问:“你这是怎么了啊,从你去给你师父取了个快递回来就跟魔怔了似的。什么事儿那么开心?” 黎越被她戳得一个激灵,但也没恼,扭脸看着她——显然是没听见介明妤刚才的问话,黎越含笑发出了这个疑问语气的单音节词:“嗯?” 介明妤只好无语地再重复了一遍,黎越听完她的问题,又笑起来,然后趴到介明妤耳边小声说:“我今天替我师父取快递,见着靳阳了……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儿喜欢他……” 黎越话还没说完,又傻笑起来。 介明妤想了很久,才把靳阳这个名字和新兵连结训晚会那个男兵主持人对应起来。她自己对感情上的事情一窍不通,甚至还感到头痛,明白了黎越在这儿傻乐的缘由,也就不再追问,说了句“你高兴就好”,转脸趴下午休了。 但是黎越憋了一中午,这会儿终于鼓起勇气跟介明妤坦白了,怎么会这么容易放过她。于是介明妤刚刚趴下,就又被黎越以牙还牙地戳醒。黎越目光殷切地看着介明妤,满脸都是少女怀春的情愫:“我其实新兵连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后来又那么巧跟他一起主持节目,我觉得他挺好的。今天见着他,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我觉得我应该就是喜欢他了,你说他会喜欢我吗?” “会,会会会。”介明妤哪儿懂这个,只能不停地点头,说完又怕黎越觉得她在敷衍,便补充道:“你看你长得又秀气,人也温柔善良,他没有理由不喜欢你。” 黎越闻言,很是开心,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脸上却又 分卷阅读64 渐渐地愁云密布起来。她低下头,闷闷不乐地嘀咕着:“我一个小新兵在这儿瞎想什么呢……喜欢又怎么了,还不是连话都说不上,还是好好学业务吧。” 介明妤看着黎越这样,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只好伸手摸了摸黎越的脑袋。 突然,介明妤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了那个帮她带了两次信的警卫连排长。于是她也趴在黎越耳边,说:“你还记得我收的那两封信么,送信的就是警卫连的排长,要不我去找他帮帮忙?” 黎越听完她的话,猛地抬起头,死命摇起来:“不要不要!哪有一个女孩子巴巴地跑去问男生喜不喜欢自己的,你别去了,再说了,同单位的男女兵不能谈恋爱,不然就是作风问题,你又不是不知道……” “哦,”经黎越一提,介明妤才想起来班长三令五申强调的这个问题,自嘲地笑了笑,说,“我又忘了这是在哪儿了。” 第28章 女兵排失窃风云(4) 到了周末,林潇和周敏请到了两个小时的假,外出购物。等她们回来时,由于帮女兵排带了太多东西实在提不动,就在大门岗上给总机打了个电话,叫新兵出来帮忙提——这种时候自然是她俩的徒弟主动出来了。 其实黎越本来是在睡觉的,介明妤看了看,就说自己去,哪知道黎越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见了“去大门岗”几个字,立马惊醒了,跳起来说:“我去我去!” 介明妤和来传话的赵晓蕾,都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突然蹦起来的黎越,然后介明妤说:“去就去啊,我去请假,你先去着。” 黎越这一先去着,就跟脚底下抹了油一样。介明妤回屋里跟王方琬请了假,再一出来早没了黎越的人影,她追出来,跑得都有些气喘,才在去往大门岗的小路上赶上了黎越。 “我就知道你动机不纯,关键是你那个阳阳他也不是天天都在这儿站岗啊,你说你是不是傻了?”这里离大门岗已经不远,介明妤一把拉住黎越,小声问道。 黎越从她的掌握中挣脱出来,说:“日子已经很难过了,还不让我抱有一点儿希望啦?快走吧,师父们一会儿等得急了。” 黎越说完,奔着大门岗就去了。介明妤抬脚跟上,撇撇嘴暗自吐槽道:“我看是你等不及要见那谁了吧……” 靳阳果然不当这班岗哨,黎越虽满载希望而来却也只好失望而归,提着东西往回走时,黎越那张嘴撅得能挂个油壶。 回到宿舍,周敏把王方琬让帮忙带的东西一件件点清楚了,交给黎越让她带回他们班里。黎越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盒子袋子,正要跟屋里的老兵们一一道别,周敏又叫住她:“诶,黎越,等等。” 黎越转回身子,周敏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大袋抹茶味的悠哈,走过来放在她怀里那堆东西上,说:“拿着,这是为师赏你的,记得先跟你们班长打报告再拆开吃。” 黎越心里那份没有见到靳阳的苦,顿时被师父给的奶糖的甜给化开了。碍于还在老兵班里,她不能笑,只是勾了勾嘴角,说:“是,谢谢班长,班长再见。” 次日下午开库,介明妤照例去问林潇有没有需要入库的东西,林潇正在复习,随口说道:“昨天外出穿的便装,帮我放回去。” 介明妤得令,刚起势要抬脚,林潇就想起来还有个钱包也要放回去,便站起来说:“算了算了,我自己去放就好了,你忙别的去吧。” 于是师徒两人又一起出了学习室,一个回老兵屋去拿东西入库,一个回新兵屋继续打扫卫生。然而没多久,老兵屋那边就传来了林潇的声音:“介明妤!过来一下!” 介明妤立马放下手里的清洁工具,答应着“到”,飞奔了过去。 林潇蹲在自己柜子前面,手里是打开的钱夹子,钱夹子里是一沓百元纸币——林潇是个不折不扣的白富美,这一点介明妤替她打点了这么久的东西,早就知道了。 见介明妤来了,林潇从柜子前面起来,坐在了介明妤才帮她把床单抻平了的床上,问:“我少了一千三百块钱,你帮我回忆一下,我是不是放在别处了?” 介明妤一怔:这是她知道的,这是女兵宿舍的第三起失窃——第一次是她的小黑瓶,第二次是赵晓蕾外出回来丢的三百来块,这一次,轮到她师父林潇了。 介明妤摇了摇头,说:“我昨儿帮你收拾东西,没见哪儿有钱。班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自己所知道的说出来:“你不是第一个丢钱的了。上次赵晓蕾也丢了三百多,她没敢跟我们班长说。我觉得,八成是有人拿了。” 林潇听了,半天没说话。突然,她霍地一下站起来,说:“我去找许萍班长。” 林潇扔下这句话,匆匆走了,介明妤想了想,心里仍觉得不踏实,又在林潇柜子里仔仔细细地翻找了一遍,这才敢确定,那一千三百块钱的确不是林潇放失手了,而是让人给顺走了。 这时,走廊里传来了杜繁琦明显带有怒气的声音:“所有女兵!学习室集合!”b 分卷阅读65 r 没一会儿,除了机房值班的和楼门口站小值日的,所有女兵都在学习室里站齐了。 杜繁琦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板着脸站在队伍正前方。她将目光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终于语气不善地说起来:“我们的战友林潇,昨天外出高高兴兴,回来就丢了一千三百块钱。这不是一个小数目。我希望,拿了林潇钱的那位同志能把钱还回来,如果你有任何困难,你可以和班长反映,和我反映,我们能解决一定会帮你解决,我们不能解决,也一定会继续向上级反映,请求帮助。但无论如何我不希望看到现在这种事情出现在我们女兵排,这种行为叫什么?叫偷!这已经不是有没有苦衷的问题,这不管怎么说都是人品问题!” 杜繁琦停下来顺了顺气,又说:“如果拿了钱的那个人,觉得当着这么多人不好意思。可以,私下来找我。我甚至可以念在这是初犯的份上,允许你夜里把钱放在我上铺那张空铺上,不再追究。但是,如果有下次,一定严惩不怠。” 介明妤心想,这早不是初犯了。可是念及新兵连那次越级上报事件,她没在这个当口上说话。 队伍里静悄悄的,没人表态。过了一会儿,林潇举手打了报告:“报告,排长,我想说几句。” 杜繁琦点头同意了,林潇缓缓开口道:“这次丢钱,我自己也有责任,从司务长那儿支出了新兵时存的工资,昨天出去玩嗨了,也没想起来去存上。刚刚点钱,发现少了一千三,说实话,我心里害怕多过生气——我不知道拿我钱的是谁,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只要一想到我身边有这种会拿别人东西的人,我就觉得心惊胆战。钱其实不重要……” 听到这里,杜繁琦打断她:“即使林潇说钱不重要,我也必须在我上铺看到钱,你人可以不出现,但归还赃款,是认错的态度。” 这时连值班员吹哨集合全站清理环境卫生,杜繁琦只好加快语速做出了最后的安排:“最迟到明天早上,如果我没有在上铺看到那一千三百块钱,那就全排点验,哪里都不放过。解散!” 杜繁琦这声解散刚落了地,新兵们就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往楼下去集合,而在后面慢悠悠走着的老兵们就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要我说就是林潇徒弟拿的,除了她还有谁动林潇的东西?” “不至于,我看介明妤也没那么穷酸。不过我也觉得是哪个新兵拿的,你看,我们同年兵相处了一年了,从来没丢过东西吧?” “没丢过东西吗?你忘了偷□□的变态了?” “哎呀你要死啊!那是我们女兵偷的吗?!打死你!” “都到外面了,别说话了!” 然而到了第二天,那一千三百块钱并没有如杜繁琦预想的那样出现在她上铺——这就彻底激怒了她。她已经给足了那个人面子,那个人却这么不给她面子,让她作为排长的权威轰然倒地。 杜繁琦立刻上楼跟站里请假,说今天女兵排不出早操,接着她就马不停蹄地下楼组织点验。 仍然和昨天一样,所有人集合在学习室里。两个班长和杜繁琦先一起查过了学习室里所有可能被藏东西的地方,没有任何发现。杜繁琦便正了颜色,说:“林潇在这儿看着,不准任何人出去。现在我和两个班长去宿舍和其他公共区域,我动手找,两个班长作见证。我已经给足面子了,现在再被查出来,就没有什么保密不保密了,我会往站里报,处分是一定少不了的。我最后问一次,有没有人站出来承认?” 杜繁琦足足等了一分钟也没有人说话,她冷笑了一声,猛地拉开了学习室的门:“许萍、王方琬,走!” 虽然今天不用出操,可是得到这份利好竟然是因为要追查失窃案这种原因,等于除了失主林潇,每个人都被扣上了嫌疑犯的帽子——学习室里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每个人脸色都不好看,新兵们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过了一会儿,邓莉娜说话了:“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没有羞耻心。排长一再给机会,就是不肯承认,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敢作敢当啊?现在好了,弄得所有人在这儿集合。等着吧,一会儿就知道是谁了,到时候看你以后怎么在女兵排立足。” 邓莉娜这话没有明确所指,不过所有人都深以为然地点着头,似乎觉得即便不是自己做的也要引以为戒。 这时,学习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半张脸出现在门缝里,所有人的注意力便全集中在了那边。 门外是正在值夜班的上等兵吴倩,她从门缝里窥探了一下屋里的情形,见排长和两个大班长还没回来,便干脆推开门进了屋里,问:“还没查出来呢?” 所有人心里紧绷的弦,在见到吴倩的这一刻又立马松了下来。新兵们起立问好,吴倩摆摆手,嘴里不住地做着“坐”的口型。 林潇摇了摇头,说:“没呢。你不值班跑上来打听什么……” “我上来上厕所的,顺便围观一下嘛,得啦得啦,我走了,祝你们好运,”吴倩说 分卷阅读66 着就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张雪莉,你和赵晓蕾记得给我和她师父打饭回来啊。” “是,班长。”被点到名的两个新兵立刻站起来回答道。 又等了十分钟,出去点验的三个人终于回来了。 杜繁琦沉着脸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个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化妆棉纸盒。然后是一脸事不关己的许萍,最后是红着眼圈的王方琬。 王方琬这个人心善又感性,大家都有目共睹。见她这副模样,大家都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次确实是她手下的新兵拿了林潇的钱。 杜繁琦走到屋里,用力地把手里的东西摔在了面前矮柜的顶上。 一声巨响,让所有人的身子都为之一震。 接着,杜繁琦亮出了那十张红色的纸币,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一千三百块钱,是在王方琬的柜子里找到的。” 即使有队列纪律管着,队列里也还是出现了小小的骚动。杜繁琦看了看下面站着的人,又瞟了一眼旁边强忍着泪水的王方琬,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话音里也没了点验之前那份强硬:“钱找到了,后续的事情我会继续调查,你们现在回去把你们的内务恢复好。王方琬和林潇留下,其余人解散。” 跟了师父的新兵自然就先要去整理师父的内务,没跟师父的两个,也刚好就去负责收拾许萍和杜繁琦的东西。所有人都涌回了老兵屋里,上等兵们看着满地狼藉,也都没像平时一样当甩手掌柜,徒弟帮忙铺床叠被子,她们自己就在地上分拣着个人物品。 一边收拾着,大家的嘴巴也没闲着,又讨论了起来。 “真没想到啊,王方琬怎么是这样的。” “我看不是王方琬……你们新兵谁啊?让我们同年兵帮你背黑锅?” 新兵只能低头干活儿,什么话也不敢说。许萍也为这事儿心烦着,制止了上等兵的猜测:“好了别说了,排长会把这事儿查清楚的。排长没具体找人了解情况的话,谁都不准随便发表看法。” 上等兵们也就不再说话,憋着满脑子的想法,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介明妤麻利地把师父的东西收拾利索了,又去帮忙还没有徒弟的贺珊。这时贺珊也已经收拾得差不多,正在修整自己的被子,便摆摆手说:“不用不用,你赶紧回去收拾你们屋里。” 介明妤看了看许萍和杜繁琦那儿都有人负责,于是一一跟班长们道了再见,回到自己屋里——在这个当口上,她就算再没眼色,也不得不学得乖一点儿了。 新兵宿舍的情况却意外地比老兵宿舍好很多,只有王方琬柜子里的东西被倒腾了出来。大概杜繁琦进屋之后首先查的就是王方琬的柜子,找到钱之后就停止了点验,因而其余人的柜子和被褥都幸免于难。 介明妤站在空地上看着脚边王方琬的个人物品,叹了口气,蹲下开始动手帮她收拾。 每往柜子里放回一件东西,介明妤的心就要往下沉一沉。她怎么也不肯相信,林潇的钱会是王方琬拿的。 第29章 女兵排失窃风云(5)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王方琬几乎是被就地免职,调离了新兵班班长的岗位,回老兵班去当个普通的战士了。站里研究之后,改派了今年要参加提干考试的林潇来担任新兵班长。 虽然王方琬坚称这件事不是自己所为,但杜繁琦的追查,最终也没有查出什么结果。惊动了全排甚至全站的这次失窃案,到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林潇来担任新兵班班长之后,似乎是要送给大家一个见面礼,便跟杜繁琦申请了放开新兵用护肤品的限制。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反正也只有两个新兵还没下班,就算是给别的新兵奖励,让她俩沾沾光。”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报答班长,林潇来新兵班之后的第一个周一,王雪也通过了下班考试,成了贺珊的徒弟。这样,就只剩下倒数第一的郑雨果,按照原先的安排,最后下班的这个老大难,反而是要跟着业务第一的王方琬。 到晚上在她们的学习室里自习时,跟了师父的王雪便打趣起来她从前的难兄难弟郑雨果:“你看,介明妤给林潇班长当了徒弟以后,就总是你给王方琬班长干活,这下果然是你要当她的徒弟。” 郑雨果低下头,尴尬地笑了笑。王雪还不放过她,又说:“你看你还害羞了。” 介明妤至今仍然牵挂着王方琬替人背了黑锅的事情,而且,自从上面安排林潇来当新兵班长之后,甚至有传言说这件事就是林潇自己一手安排的,为的就是能当班长,更符合提干的条件。这就更让介明妤生气,感到必须揪出幕后黑手,于是顺着王雪的话,她便问道:“郑雨果,你平时一直帮王班长收拾东西,那天就没发现班长那儿多了一千三百块钱吗?” “没有呀,”郑雨果抬起头,迟疑了一秒之后才又目光茫然地摇了摇头,“那钱在化妆棉下面压着,我收拾东西怎么会看见。” 介明妤“哦”了一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然而郑雨果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分卷阅读67 ,终于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她连忙又把目光看向了郑雨果,而郑雨果已经又垂下头去,介明妤已经无法看清她脸上是何种表情。 介明妤只好又一次收回自己的视线,却在这时意外地看到了赵晓蕾看向郑雨果的眼神——那眼神里所传达出的东西,与介明妤心中所想,大约是一致的。 感觉到了介明妤投过去的灼灼目光,赵晓蕾也转动眼珠看向了介明妤,两人对视的一瞬,她们都能够确信,对方正想着和自己一样的事情。 赵晓蕾几乎是立刻站起来,说:“介明妤,我师父明天要考我情况,你跟我去晾衣房,先考考我。” 介明妤知道这不过是个叫她出去单独说话的托辞,满口答应着,跟着赵晓蕾就到了晾衣房。等介明妤进来,赵晓蕾就准备关上晾衣房的推拉门。介明妤连忙阻止了她:“别关,我怕她来听墙根儿。我们小声点儿就不会吵到老兵了。” “你说郑雨果?她没这么有脑子。”赵晓蕾虽然嘴上这样说着,手还是从门框上放了下来,朝介明妤走了过去。 “你也觉得是她?”介明妤听见她口中的这个名字,终于确定,赵晓蕾的想法果然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赵晓蕾答道:“你觉得呢?你刚刚也注意到了吧,她说那个钱在化妆棉下面。我问你,在她说这句话之前,你知道排长从哪儿找到的钱?” 介明妤一手托着腮,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不过排长不是拿出了那个化妆棉盒子么,她也可以是猜的啊。” “哼,她猜个屁!”赵晓蕾冷哼着瞥了介明妤一眼,不惜说出了这种屎尿屁的粗鄙之言,“新兵连我就看她不对劲儿。排长让她洗葡萄她都能趁机揪两颗下来吃,还有一回,许萍和杜排都没让我们买东西吃,我在厕所隔间里就听见旁边格子里窸窸窣窣地吃东西的声音,总不能是在吃屎呢吧?!而且老兵都没人管了,也不能这么恶心,在厕所吃东西吧?这么偷偷摸摸的吃,你说东西能是哪儿来的?我那天就在那儿等着,她一出来就让我堵了个正着。而且你记得吗,那次除了咱俩,大家都没交齐作业,她还在里面作假结果被王方琬发现了。就是人品问题,我看就是她,拿了你师父的钱,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走投无路就栽赃给王方琬。” 介明妤此前倒不知道郑雨果还有这么多黑料,但仔细一想,仍然觉得栽赃一说有些站不住脚,便说:“可是你看,她把王方琬班长照顾得那么妥帖,王班长平时对她也不差,她没道理栽赃王班长啊……而且,一直以来都确定了王班长会是她师父的……” 赵晓蕾听她这么一说,也觉得有些道理,但还是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就算不为栽赃,肯定也是故意想在王班长那儿藏钱。你看她多会找地儿,化妆棉下面,别的地方哪儿还有那么好藏,我们那一眼就看完了的柜子?” 介明妤不得不认同地点了点头,说:“那我们也先别嚷嚷,伺机而动,她总还是会露出马脚的。人赃并获,才能还王班长一个公道。” “嗯,”赵晓蕾也点点头,“这事儿也暂时别跟第三个人说了,一来咱们没有掌握实打实的证据,二来人多嘴杂,万一再让她听见了以后再不这么干了。” 介明妤和赵晓蕾背靠着窗台并排站着,心里一片复杂。虽然现在还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可在她们两人看来,王方琬就是替郑雨果背了锅。想来王方琬也是确实太信任新兵们,什么事情都交给她们帮忙打理。而且,化妆棉这东西,王方琬带了她们近四个月,她们就没见过王方琬用过,傻子也知道那里面多了东西,王方琬一定发现不了。 赵晓蕾觉得时间也磨蹭得差不多够了考一轮情况,便说:“走,回去吧。” “好。”介明妤也从自己的思绪里抽身回来,跟赵晓蕾一起往回走。 这时,楼外忽然刮起了风,树上日见茂盛的树叶被这阵风吹得沙沙作响,风裹挟着冷气钻进窗户里,介明妤身上狠狠一凉,这才发现自己贴身的薄衣已经被汗水湿透。 介明妤和赵晓蕾等待着郑雨果露出破绽,郑雨果也不负所望,很快就让赵晓蕾抓住了把柄。 自从和介明妤在晾衣房通过气,赵晓蕾几乎是一有时间就要盯着郑雨果的一举一动。连在包库取放东西,赵晓蕾也有意无意地凑在郑雨果旁边,偷偷观察着郑雨果包里会不会多了什么。 这一看,果然就发现了异常。郑雨果的包里,有一瓶和她平时用的开架护肤品完全是两个路数的东西——兰蔻的精华肌底液,也就是大家惯称的小黑瓶。赵晓蕾当时还差点儿跟丢了小黑瓶的介明妤吵起来,怎么会忘了这东西? 包库里还有她们另外两个同年兵,丁珍和王雪,也算是有个见证。赵晓蕾回头看了看两人,再回过头来,竟满脸堆着笑地问:“雨果,你什么时候买的小黑瓶啊?” 郑雨果一听这话,明显就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收着自己的储物包,张口结舌地说:“什么小黑瓶,没有呀……” 赵晓蕾瞅准了小黑瓶的位置,眼疾手快地一把就把那 分卷阅读68 个小巧的锥形瓶子给提溜了出来,故意一惊一乍地说道:“哎呀,这不就是吗!L,A,N,C,O,M,E,兰蔻嘛,瓶子是黑的嘛!不就是小黑瓶吗!” 郑雨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支支吾吾好一阵,终于说:“那……那是我从家里带来的。” “点验的时候可没见你有,”赵晓蕾斜了她一眼,进而想到了点验时许萍对她们携带的个人物品进行点评的样子,嘴角嘲讽地一扯,“我想许萍班长应该还有印象的,谁带了什么没带什么。要不去问问她?” “不,那是我……是我前阵子让外出的班长帮我带的。”郑雨果又改口道。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丁珍也看不下去了,出言讥讽道:“你跟哪个班长关系这么好啊?还没下班呢,就跟人家班长套近乎?” 赵晓蕾懒得再跟郑雨果纠缠,忽然想起王雪的师父贺珊和介明妤的师父林潇是值同一组班的,便问:“雪儿,介明妤是不是在机房听机呢?” 王雪看看郑雨果,又看看赵晓蕾手上的小黑瓶,也大概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她师父现在没值班,楼下机房坐着的就是林潇和周敏,那么介明妤也确实是在听机,想了这么一圈之后,王雪轻轻地“嗯”了一声。 赵晓蕾把那只小黑瓶收进自己口袋里,站起来说:“郑雨果,这事儿咱们等介明妤回来了,好好说道说道,有好多账都得算算呢。当然了,我要是真冤枉了你,你现在就去找林潇班长,告诉她,赵晓蕾拿了你的东西。” 赵晓蕾说完,重新放好了自己拿下来装样子的储物包,十分潇洒地走了出去。然而帅不过三秒,宿舍那边就传来了李安澜玩儿命一样的喊声:“赵——晓——蕾!人呢!” 丁珍和王雪在包库里听着赵晓蕾惨烈的答到声和她跑步到位时鞋底砸地的声音,都噗嗤一下笑起来,唯独郑雨果呆呆地坐在地上,没有任何反应。 第30章 女兵排失窃风云(6) 介明妤和黎越一起从机房回来,刚走进女兵宿舍的铁门,远远就看见赵晓蕾站在她们宿舍的房间门口望着铁门的方向。 看见介明妤回来,赵晓蕾不便出声,只是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快点儿回屋里。介明妤和黎越只得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去,一进门,她们的同年兵们都在。 赵晓蕾从口袋里拿出那瓶“赃物”,看着介明妤,问:“你看,这是什么?” “小黑瓶啊。”介明妤突然智商下线,没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是你的吗?”赵晓蕾翻了个白眼,又问。 介明妤这才稍微有点儿觉悟,拿眼睛瞟了瞟那边正低头写号码的郑雨果,然后说:“这我确实不知道,这东西都长得一样,我又没记过我那瓶的生产批号。” 赵晓蕾本想骂她是个猪队友,可是仔细一想,介明妤这样说也只是为了客观公正,便无奈地点了点头,转而面向她们的同年兵,说:“今天也是正好林潇班长不在,我们想把我们同年兵之间有些事情核实清楚,不想闹到上面去。” “可能大家还记得,刚下连没多久的时候,介明妤丢过一瓶这个。”赵晓蕾说着,把手举高展示了一下那瓶肌底液,“或许大家也记得,刚到咱们通信站的时候,我们组织点验,班长是当着我们所有人点的,谁有什么没有什么,大家应该很清楚。我反正记得,这个肌底液,咱们新兵屋里,当时除了排长,只有介明妤有一瓶。” 赵晓蕾这么一提,大家也都想起来了,当时许萍点到这些常在杂志上做广告的东西时,都会把它们的名字说出来,比如介明妤的小黑瓶、丁珍至今还雪藏在包库的洗脸刷,甚至是张雪莉用来去痘印的百洛油。 赵晓蕾接着说道:“但是我今天在郑雨果的包里看到了一瓶小黑瓶。我问郑雨果是哪儿来的,她说不清楚,一会儿说是家里带的,一会儿说是让外出的班长帮忙买的。” 介明妤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身上不寒而栗——她以前只觉得郑雨果是个心智还不怎么成熟的小孩子,怀疑她拿林潇的钱,也还会想她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是拿护肤品,这又要怎么来替她解释? 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她们在省征兵办集合要来信安的那个下午,是郑雨果主动招呼她,才让她找到了组织。不知怎么的,介明妤的心里竟然猛地抽了一下。 还没等介明妤说话,张雪莉已经站起来一个箭步冲到郑雨果面前,用她们的家乡方言问道:“郑雨果!当我们这么多同年兵的面,你把话说清楚,介明妤的东西究竟是不是你拿的?” 事已至此,郑雨果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为自己开脱,她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只能保持着低头看号码本的姿势,嗫嚅着答道:“是我拿的。” 赵晓蕾冷笑了一声,用“我说的没错吧”的眼神去看着介明妤,却见介明妤站在那儿一脸漠然地看着郑雨果,根本没准备看她一眼。 张雪莉又怒了,上前一把就把郑雨果的号码本扯到了地上,仍然用方言怒喝道:“你还看个屁!我们一起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火 分卷阅读69 车过来的,你也要偷?你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有病?丢不丢人?你胆子不是那么小的吗?我们说句话你都怕被班长看见要挨骂,现在拿人家的东西胆子倒是大了啊?!” “我只是听许萍班长跟排长说那个东西特别好,所以想送给我妈妈……”郑雨果眼里落下了泪珠子,啪嗒啪嗒地砸在她膝头。 “我看你就是有毛病!”张雪莉几近暴走,“想送你妈你自己不能买吗?非要拿别人的?你妈知道你是偷来的,用得安心吗?” 介明妤缓了这么久,终于开口了:“雪莉,别说她了。郑雨果,我问你,我师父的钱是不是你拿的?” 郑雨果不说话,拿手背擦了下眼泪,点了点头。 “为什么?”介明妤顿了顿,又补充道,“为什么拿了又要放在王班长那儿?” 郑雨果又是一阵抽抽,好容易才抽抽搭搭地开口说:“我算了算,我就算不花钱,到明年过年的工资也存不够一万……我给妈妈说过的,明年过年给她包一万的红包……那天我看到林,林潇班长……那儿有好多钱……我以为,以为我拿一点……她不会发现的……” 一边的赵晓蕾,听完这原因,彻底无语了,也喝问道:“那你为什么要陷害人家王方琬?” “我以为班长是班长,不会被点验的……我没有想要陷害王班长……呜呜……”提起王方琬,郑雨果哭得更加伤心起来。 “不许哭了!”介明妤一声断喝,不过看郑雨果这副模样,介明妤终于觉得这个没脑子的小孩儿还是有些良心的,“郑雨果,你爱你妈妈,我们都可以理解,但是你拿我的东西,拿我师父的钱,就是不对。上次赵晓蕾那五百多,是你拿的吗?” 郑雨果收住了哭声,点了点头,仍在那里抽泣。介明妤看了看表,离开饭不到五分钟了,便顺了顺气,说:“刚才的事情,大家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但是我们要求郑雨果必须向王方琬班长道歉。可以吗?” “嗯。”“可以。”“同意。”在场的人纷纷表态。 “我的那瓶抹脸的不用你还,只要你肯改,什么都好说。”介明妤看着郑雨果,又说。 赵晓蕾也说:“算了,我那五百多块钱,也不用你还了。但是你必须去给王方琬道歉,你不去,我也会去告诉王方琬的。到时候她会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郑雨果吸吸鼻子,不住地点着头,到最后,终于小声跟所有同年兵说了一句:“对不起。” “出去等吹哨吧。郑雨果,擦擦你的眼泪。”介明妤说着,推门走了出去。 赵晓蕾跟在她身后,笑了笑,说:“咱俩这算是合作了一次么?真没想到啊,新兵连跟仇人似的两个人也能有今天。” 介明妤却只是扯了扯嘴角,没能笑出来。她知道无论有什么隐情,偷窃都是不可以被原谅的,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感到郑雨果可怜又可悲。 虽然新兵们都想着给郑雨果一个机会,但受了委屈的王方琬却并不愿意这样。郑雨果硬着头皮去找她道歉之后,她径直就拉着郑雨果到了杜繁琦面前。杜繁琦听完郑雨果的自述,自然又把赵晓蕾和介明妤两个侦探叫了过去。 老兵屋被杜繁琦清了场,介明妤和赵晓蕾去时,屋里只剩下当事的王方琬和郑雨果,还有一个排长杜繁琦,两人一下就明白了为什么会被叫来。 杜繁琦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听说是你俩发现的?” 介明妤刚“嗯”了一声,赵晓蕾就滔滔不绝起来:“排长,这不是第一次丢钱了,上次我外出也丢了五百,说实话我一直就怀疑是郑雨果。她以前偷吃东西,我都撞见好多次……” “上次丢钱上次你怎么不说?”王方琬听了,随即打断了赵晓蕾。 赵晓蕾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还没说完的证词也噎在嗓子里,没了下文。 王方琬又说:“你如果告诉我,上次我就会查了,这次也不至于让她偷到林潇那儿去,还栽赃到我头上。” “是你们说新兵没那么多事儿的……”赵晓蕾低低地回了一句嘴。 杜繁琦瞪她一眼,喝道:“赵晓蕾,见人下菜碟啊?跟你班长顶嘴?” 赵晓蕾讪讪地没敢接话,杜繁琦又说:“郑雨果,你家里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郑雨果摇了摇头。杜繁琦也确实记得,她的信息表上没有显示出任何异常情况,电话家访时,她的父母也都没有反映任何家庭困难。 杜繁琦又冷了脸,问:“既然没有困难,那为什么要拿你同年兵和你班长的钱?” 郑雨果不说话,赵晓蕾又开口道:“介明妤的化妆品她想拿去送她妈,林潇班长的钱,她也要拿去送她妈。” “问你了吗?!你话怎么这么多?”杜繁琦扭头甩出这么一句,赵晓蕾立刻噤声,再不敢言语。 杜繁琦乜斜赵晓蕾一眼,又问了郑雨果一次:“郑雨果,是这样吗?” 郑雨果点了点头,作为无声的回答。杜繁琦只觉得浑身的血气都在 分卷阅读70 往上涌,同时又一次怀疑,征兵时进行的心理测试到底有没有用。然后她说:“你认错吗?” “排长,我错了。”这一次,郑雨果倒回答得很快。 杜繁琦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郑雨果,说:“鉴于你不是初犯,还连累你班长被大家误解,我决定报站部研究,给你一个处分。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郑雨果知道自己犯下的错已经没办法挽回,已经不准备再辩驳,只是说:“排长,我以后一定不再犯错了,处分我接受,但是,可以不通知我妈妈吗?” 杜繁琦定定地看着她,叹了口气,说:“这个时候不想让妈妈知道了?那你犯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妈妈?跟我去站部吧。” 杜繁琦说完,迈开步子就往外走。她觉得今天自己的脚步格外沉重,自己手底下的兵要受处分,她这个排长也要负责任,说心里不难受是假的。 郑雨果虽然不情愿,却不得不跟上去,甚至还要抢在排长出门之前去推开那扇门。 临出门前她抬眼看了看站在屋里的两个同年兵。 赵晓蕾挨了排长一顿撅,脸上神情并不很自在,垂着眼帘站在那里。而介明妤全程没有说话,此时此刻还正在看着她。只是介明妤的眼神太复杂,郑雨果说不清楚,那眼神里究竟是怜悯、同情还是遗憾。 郑雨果咬了咬牙,收回目光,连道两声“班长再见”,合上门出去了。 第31章 第一名新话务员(1) 失窃案真相大白之后,由于杜繁琦和林潇的积极引导,甚至带她去师部医院做了心理咨询,郑雨果没有因为受到处分而消沉。至少看上去,受了处分的郑雨果,为了改变大家心目中不好的印象而更加努力起来,嘴巴更甜,动作更快,不像从前那么好吃懒做了。 她的同年兵们当然还是会念及同甘共苦的情谊而像从前一样接纳她,老兵虽然偶尔会拿话说她几句,但毕竟没犯在自己身上,大多也没有再针对她。唯独从前对她很好的王方琬,在经过这次变故之后彻底和她割袍断义不再往来。 但这也是她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别人也不好干涉什么,于是女兵排的日子又逐渐归于平静。 一段时间之后,今年的军考和提干程序就相继启动了。林潇作为提干的学员苗子,要去团里参加师里组织的预选,同去的还有准备考军校的周敏、魏依依等人。然而那天上午恰好该是林潇这组值班,只剩下贺珊一个人,杜繁琦只好安排了当天轮休的邓莉娜来顶班。 安排是提前就向大家公布出来的,得知消息之后,介明妤立马就要疯了。 虽说她现在基本可以独当一面,不用怕接错电话被邓莉娜骂,但是只要让她和邓莉娜坐在一起,她就会觉得心里膈应得不行,怎么着都不自在。可林潇这一去,她就得跟邓莉娜同处一室一整个上午。 林潇去考试的头一天,介明妤试探着问:“班长,明天邓莉娜班长替你上班,那是我去听机,还是她徒弟听机去啊?” “我的班当然是你去听啦,”林潇嗔怪地看她一眼,“你可抓紧时间巩固一下,下个周排长就要安排你们的业务考核了,你争取第一个放单了知道吗?” 介明妤听林潇这语气,就知道林潇不可能放她明天不去听机。而且既然师父对自己寄予如此厚望,介明妤也只好硬着头皮上,跟着邓莉娜在机房坐一上午了。 不过邓莉娜这次也没什么好对介明妤不满意的,介明妤可以独立处理电话,赵晓蕾只用戴着耳机听一听就好,没有电话时,就和另一边的贺珊聊聊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大半。 正当介明妤觉得可以放松警惕时,她们的机台上就来了一个电话。看来显是个军线手机号,也不是她们背过的上级首长的号码,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电话。介明妤在短暂的反应时间里做出了初步判断,果断地拍下了按键:“您好,04副班。” 那头是个男声,介明妤听来,觉得还有些熟悉:“你好,帮我查一下张各庄小点的电话,就是侦察营负责执勤的那个。” “好的,您稍等一下。”介明妤想起来,这是王晋川那个同学,警卫连的排长段斐然。 自从上次收到俞宝音的五封信,介明妤终于不忍心再折腾这位好心的排长,隔个两三周就给俞宝音打个三分钟的电话,因此,她和段斐然之间也就没再有过直接的接触。只不过是偶尔开饭来去的路上,或是出操跑体能时会遇上,不过碍于队列纪律同时也有别人在场,连个招呼也不会打就是了。 她低着头,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 段斐然要的这个号码是她们没有要求背过的,被问到就去资料夹里查,介明妤便把话框调到另一条线上让段斐然听着音乐,自己在这边很快地查出了号码,再调回线上跟他报号:“您方便记录一下,62012308。这是外线号码,您需要用外线电话拨打的。” 段斐然记下号码,说了声好,介明妤这边也就按照套路答应了一声“好的”,就准备挂断电话。 分卷阅读71 可那边段斐然却作了个大死,在介明妤将将要按下按键的一瞬,他说:“诶,你是介明妤吗?” 介明妤听见他这句话,身子一僵,心里暗暗骂了句脏话,脸上还是保持着接听电话时的微笑,说:“是04副班为您服务的。” 段斐然在那边“呃”了一段儿,终于觉得这估计是不方便说话的托辞,便说了句没事了,挂断了电话。 介明妤处理完后续的程序,定定地坐在那儿。在她操作的这当儿,邓莉娜早已经按照来电显示,对照着号码簿找到了这个号码的主人,念道:“段、斐、然,警、卫、连,二、排,排、长。哦哟,介明妤,你这新兵厉害了,很不错嘛,排长都让你勾搭上了?” 介明妤垂着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知道邓莉娜肯定不会当做什么也没听见,不过什么也不知道就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也真的是够讨厌的。但介明妤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想小事化无,便抬起头,示弱似的冲邓莉娜笑了笑,叫了声“班长”。 介明妤的示弱却助长了邓莉娜的气焰,感觉自己拿到了介明妤的把柄,她伸手把话务系统调到挂起状态,跟贺珊说了一句“我挂机了啊”,便又扭头对着介明妤,做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说道:“怎么办呢,你师父去考试了,那我们直接找排长去吧。走,跟我找排长去。” 她说完,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就要往训练教室去找杜繁琦。另一边的贺珊和王雪一脸懵逼地看了看邓莉娜远去后留下的洞开的机房大门,又抬头看了看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跟上去的介明妤——这分明又是一个大八卦啊。 介明妤没时间解释,匆匆地跟贺珊说了句班长再见,便抬脚跟着邓莉娜去了。 找杜繁琦,介明妤倒是不怕被扣上什么勾搭男兵的罪名。她唯独担心的,是杜繁琦治她一个隐瞒不报。 当邓莉娜在杜繁琦面前绘声绘色地把那个电话的情况演了一遍之后,杜繁琦果然还是一脸平静,问她:“介明妤这个电话接错了吗?” 在邓莉娜和其他在场的人看来,杜繁琦这就是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于是邓莉娜又解释起来:“排长,我不是说她这个电话接得不对,而是,她一个新兵,怎么连警卫连的排长都认识了?” “哦,你是觉得新兵跟排长认识不太合适是吧?你们老兵都才只认识人家警卫连的战士呢,她一个新兵怎么能跟排长来往,对不对?”杜繁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 邓莉娜没在意,顺着就答了个“对”,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并非如此,又连声改口道:“不对不对,排长……” 杜繁琦没再理她,转而问介明妤:“介明妤,你说,怎么回事儿?” 介明妤看了看杜繁琦,最终还是没有把全部的情况汇报出来:“报告排长,段斐然排长是我哥哥在南政的同学,所以他知道我在通信站,今天刚好接到他的电话,他听出我的声音,就问了一句。然后,班长就误会了。” 介明妤故意把南政两个字说出来,杜繁琦一听就能知道,她口中的哥哥就是指王晋川。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邓莉娜站在那儿,一下子尴尬起来。 介明妤本来想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不过临到开口又改了主意,平静地答道:“班长你也没让我说啊,直接就拉着我来找排长了不是。” 邓莉娜自知理亏,无法发作,瞪了介明妤一眼,便把眼神看向了另一面的墙脚。 杜繁琦冷冷地笑了一声,目光在训练教室环视一周,说道:“刚好今天邓莉娜说到这个男女兵关系的问题,我就顺嘴提一句。你们老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天天跟什么警卫连教导队甚至我们通信站的男兵眉来眼去,用学习室的电话打内线谈恋爱可是不用花自己的话费了呢。等你们退伍了,没人管你们跟谁谈恋爱,到时候就怕你们出了这个南大门就要说分手了。都是女孩子,别一天天的不知道自尊自爱。” “要说人家新兵不能怎么怎么,自己先做好了。”杜繁琦说着,着重看了一眼邓莉娜,“还有你们新兵,业务还没学出来呢,别跳。尤其是郑雨果,到现在都没下班,看看你同年兵,人家马上都可以独立值班了!” 王方琬立刻说:“排长!她下班了我也不会教她的,您还是换人带她吧。” 邓莉娜见战火已经烧到了郑雨果和王方琬那儿,终于松下一口气,趁机说道:“排长,我回去值班了。排长再见。” 介明妤见状,虽然不愿意再去帮邓莉娜接电话,但也不得不告辞,回到机房。 林潇在下午结束了考试,回到通信站。她毫无悬念地通过了预考,可以安心准备参加正式的提干选拔了。 老兵们无论是出自真心还是走走过场,都来新兵屋恭喜林潇,甚至对着林潇叫起了“林排”。林潇笑骂着把这一茬又一茬的同年兵应付了过去,等人都走了,脸上才终于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忽然她又想起刚才听贺珊说起的,邓莉娜和介明妤之间的纠纷,便也顾不得休息了,招招手叫过介明妤 分卷阅读72 ,问:“你今天又犯什么事儿了?” 介明妤站在那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就是我接了个电话,是警卫连的排长,我干妈儿子的同学,以前就认识的,然后就被听出声音了嘛,人家也就多问了一句。邓莉娜班长以为我跟人家有什么,就告诉排长了。但是班长,都是误会。” 林潇听完,露出了一个厌恶的眼神,说:“她以为自己多干净呢……徒弟,好好学,下周争取放单了,以后我不在你就替我的班,咱们不跟她一块儿了。” 介明妤难得见林潇这么孩子气,忍俊不禁,又怕惹恼了林潇要被她装模作样地锤上几拳,只好憋着笑答应下来。 第32章 第一名新话务员(2) 不仅是介明妤在准备着下周一的放单考试,李安澜也在给赵晓蕾施加着压力。 赵晓蕾自知这一次自己和介明妤之间的实力悬殊很大,对李安澜每天反复的要求也感觉到很无奈——动不动就不让她听机,现在要考试了又要求她出成绩。 “这不就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吗?我对我这个师父也是真的服气了。”周日晚上在学习室里复习,赵晓蕾如是说。 大家都吃吃吃地笑起来,张雪莉跟赵晓蕾是同一个班次听机,知道赵晓蕾的电话接成什么样子,也是想开导一下她,于是边笑边说道:“你也别太担心,我觉得你电话接得也不错。” “那是跟你们比不错,可不了介明妤。”赵晓蕾却一句话顶了回来。 张雪莉的笑容立刻就凝固了,也一句话怼了过去:“所以我就不爱跟你说话,随你便吧,爱干嘛干嘛去。” 赵晓蕾其实也不是成心想鄙弃成绩不如她的同年兵,只不过人就是那个性格,有时候难以避免地就会说出这种伤人的话。她惹了张雪莉不高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张雪莉一眼,叹了口气,最终也没说出那句“对不起”。接着,她目光一转就看到张雪莉旁边那块儿原本属于介明妤的位置——空落落的。 有时候她也挺羡慕介明妤的——林潇虽然一开始给介明妤布置作业特别狠,不过练了一段时间之后,介明妤就逐渐习惯了那个难度,每天早早的就做完作业回去睡觉了。 至于那个成绩一直吊车尾的王雪,虽然背号码时吃了不少苦头,可下班之后简直是迎来翻身得解放。她师父贺珊直接放话说不要求她的业务排第几,只要她过得开心就好了。每每想到王雪说起这事儿时脸上甜蜜的表情,赵晓蕾就想感叹:贺珊这样的上等兵,真是上等兵中的一股清流。 再想到自己的师父李安澜,赵晓蕾就觉得一言难尽了。要说李安澜好,可李安澜也会因为赵晓蕾带回来的饭菜里每一样区分得不是特别明显就跟她撒气。要说李安澜不好,可李安澜每次也会让赵晓蕾快点儿写作业、早点儿睡觉,天冷了提醒她加衣,甚至要把自己崭新的保暖衣送给她。 赵晓蕾已经觉得明天的考试她不能通过了,只是不知道李安澜又会怎么跟她发脾气。想到这里,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再低下头,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便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合上本子,也回屋睡觉了。 放单考试着实是考验人业务水平的,不仅有七八个老兵同时往总机打电话编出千奇百怪的情况来考受试者,同时,也有来自真实用户的电话□□其中。受试者在正确处理每个电话的同时,还要准确判断考试电话和真实电话,确定接转顺序。 而且,这毕竟一次是决定着自己能不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工号的正式考试,介明妤想拍拍胸脯说自己不紧张,都觉得这话说得心虚。 考试顺序按照各自师父的工号来排,第一个要上战场的就是介明妤。 考完号码和理论,杜繁琦就派人去请了站长,准备开始考核机台操作。 介明妤和赵晓蕾站在机房门口,各自给自己打了打气,打报告进了机房。介明妤的师父林潇作为新兵班长坐在二号台待命,一号台的听机位置则坐着总机班班长许萍作为监考。站长和排长杜繁琦坐在机台后方,作为外部评判。赵晓蕾是来待考的,便也暂时站到杜繁琦的旁边当个吃瓜群众。 介明妤在平时林潇的位置上坐下,戴上耳机,又沉了沉心气,说:“报告班长,我准备好了。” 许萍回头对赵晓蕾吩咐道:“去通知你们班长,上电话。” 赵晓蕾出去之后,没一会儿就开始一个接一个的进电话。 其实真实电话和考试电话的区分并不难,毕竟考试用的电话机都是通信站内的电话,从号码就可以一下分辨出来,只要不紧张,就不会弄错接转顺序。 但是,不同于以往小打小闹的模拟考试,这一次老兵们都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疑难情况来考新兵。这个编出一个七弯八绕的身份来找师首长要求介明妤报话,那个让开个电话会议结果下级单位个个出故障,还有无厘头的,电话一接通什么也不问,自己在那边学着大院里的四声杜鹃叫了几声。 有一阵子电话多得处理不完,只能由另一台的林潇先接起来,再 分卷阅读73 无可奈何地告诉那边的上等兵:“电话太多了,等一下。” 介明妤一边处理着电话,一边就看着许萍在旁边拿纸笔一条一条地记录着她犯下的错,没一会儿就记满了一页纸。 正当介明妤心里哀嚎着完了完了时,二十分钟的考试时长终于到了。 许萍把手里那张纸交给介明妤,接着就让赵晓蕾上机。介明妤拿着那张纸也不敢看,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林潇一眼,林潇背对着她坐在二号台上,肩膀竟然也隐隐约约地颤抖着。介明妤不知道师父这究竟是为她紧张还是对她生气,只得逃出机房,飞一样冲到楼上钻进训练教室仔细研究那张记录着自己错误的纸。 虽然记满了一页纸,不过许萍字儿写得大,通看下来也只有两次报错号码,三次接转程序错误,一次通播电话情况处理不善,还有一次——“鸟叫电话无反应”?! 当时介明妤接起那个电话,那边只有那个班长恶意卖萌地连声叫着“澹台海宝”,介明妤想也没想,就把线切到了另一个电话上,处理完那个电话再回过头来,这通“鸟叫电话”已经等不及挂断了。对这个“无反应”的记录,介明妤真是一头雾水,这种电话要怎么反应,难道自己也跟着学几声“澹台海宝”,用鸟语接这个电话? 介明妤坐在那儿想了很久,直到赵晓蕾也带着一张纸出来,也没想明白这个电话应该怎么处理。 看起来,赵晓蕾的情况也不怎么乐观。一张纸写满了一面,翻过来还记了半拉。 赵晓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身子往介明妤那边略转了转,扬起下巴问道:“介明妤,你觉得你这次能过么?” 介明妤把手里那张纸挥了挥,说:“我看够呛。” “你给我看看你都接错什么电话了。”赵晓蕾说着,站起来伸长胳膊把介明妤手里的单子够了过去,看了一会儿,噗嗤一声笑出来。 介明妤知道她大概也看到那个鸟叫电话了,很没面子地吁了一口气,伸手就把自己的单子抢了回来。赵晓蕾还在那边捂着嘴笑,介明妤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一边却说:“你还笑!” “我笑啊,那个鸟叫的电话肯定是我师父考你的。最近院儿里不是老有鸟叫,她天天没事干了就在那儿学……哈哈哈哈哈哈……”反正现在训练教室没有老兵,赵晓蕾干脆放开了声音,哈哈哈地笑起来。 介明妤更加无语了,心想这个李安澜怎么能这么没谱。 兴许是后面下班的新兵业务水平还不太牢固,杜繁琦便只是让她们体验一下考试的氛围,给每个人考了五分钟就算罢了。出去上电话的老兵都回到训练教室,该值班的人也回机房继续值班。杜繁琦和许萍林潇不知去了哪里开会,讨论这次考试的最终评定结果。 刚刚对那个鸟叫电话的简单讨论,着实让气氛轻松了不少,可是到了这一刻,气氛又一下凝重起来。 杜繁琦先是宣布了号码和理论考试的成绩,排前几个的发挥都挺稳定,达到了业务独立的标准。但是接下来她宣布了操作考试的结果:无人通过。 这个结果一出来,介明妤那点儿侥幸的希冀彻底被打破,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记录单,心里弥漫起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林潇回头看着介明妤的机台,徒弟的一举一动都被她看在眼里。她分明看见,结果一出来,介明妤手里一直微微发颤的那一页薄纸硬生生地顿住不动了。刚才和排长开会讨论,她作为介明妤的师父,为了避嫌没有对介明妤今天的表现做评价——说好,介明妤明明又犯了那么多错,许萍和杜繁琦难免觉得她偏袒;说不好,她却也确实觉得介明妤今天表现得不错,不给予肯定,自己都心有不甘。 林潇叹了口气,扬声唤道:“介明妤,把你那张纸拿来给我看看。” 介明妤乖乖呈上,林潇接过来,毕竟她刚才也一直在旁边听着,大略一扫也就知道了介明妤这些错是怎么回事儿,然后她问:“知道自己哪儿错了吗?” 介明妤便一条一条地说起来:“报错号码和接转程序是因为太紧张了,号码也有点儿不熟。通播电话,团里线路故障就跟值班室报告,其余电话正常接转,最后再向传输机房报告线路故障情况。班长……” 介明妤抿了抿嘴,略有些尴尬地说道:“那个,电话接起来只有鸟叫,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林潇到底是比介明妤多接了一年电话,徒弟被这种电话难住,在林潇看来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她把介明妤的记录单卷成筒壮,恨铁不成钢地在介明妤脑门上轻轻砸了两下,说:“你是脑子突然转不过来了吗?接起来没人说话的电话怎么处理?” 介明妤动也不动地挨了两下剋,答道:“请讲话,没有电话要请挂机。” “那不就对了吗?!”林潇又气又无奈,把手中的纸卷扔回介明妤怀里。失了约束的纸卷立刻松开,以一个卷曲的弧度扣在介明妤膝盖上。 介明妤确实没转过来这个弯,又追问道:“但是,用户在那边学 分卷阅读74 鸟叫啊……” 林潇气得笑起来,忍住暴走的冲动,说:“那是人话吗?不是人话就等于没有说话!我真是要被你气死了……” 上等兵们也纷纷笑起来,始作俑者李安澜更是在一旁又学起了鸟叫。介明妤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犯下的是个低级错误。介明妤在一片笑声里又红了脸,她咬了咬后牙,坚定地向林潇作了保证:“班长,我下周一定能放。” 第一次考试,介明妤没能实现业务独立,这就让李安澜和赵晓蕾又看到了希望。李安澜难得的忍住了自己的怪脾气,一刻也没耽误赵晓蕾听机,就差拿个鞭子跟在赵晓蕾后面催她再学快点儿了。 但不知为何,林潇却反其道而行之,不仅没再跟介明妤提过快点儿放单这种话,而且动不动就跟介明妤插科打诨地玩闹。这阵子电视被清宫戏霸了屏,林潇闲来无事就开始以哀家自居,称呼徒弟为“小妤子”。 介明妤感觉到林潇开始对自己实行放养政策了,心中不胜惶恐,终于在林潇又一次自称着哀家,指挥小妤子去替她“沏茶”时,介明妤端着接满水的水杯回来,忍不住问了:“班长,你真的不用再考考我情况什么的了?” 林潇高冷地端过水杯,嘴唇刚贴到杯口,就被蒸腾而起的水汽给烫到,又默默地放下水杯,说:“放不放单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无所谓啊。” 好吧,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介明妤当了二十年好学生,自然深知学习是自己的事情。林潇决定不管了,难道她还能去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求林潇再管管自己吗,显然是不能的。没关系,没关系,师父不管了,自己更要争气。 介明妤兀自在那儿找着各种理由安慰被放养了的自己,林潇看着她脸上那副一言难尽的表情,拍了拍介明妤的肩膀,换上了从前那种亲和的语气,说:“好啦,逗你的。我对你有信心,不想再给你太大的压力。下礼拜一考试,你放轻松,别慌,你要知道,不管堆多少电话,总是会处理完的,着急也急不来。” 第二周的业务考核里,只有介明妤和赵晓蕾的号码和理论达到了放单标准,为了节约时间,杜繁琦便决定只让这两人参加操作考试。 有了上一次铩羽而归的经验,介明妤在考试之前自己发散了许多可能出现的奇怪情况并且向林潇请教了处理方法,可以说是做了充足的准备。她信心满满地上了机台,没想到下机台时拿到的那张记录单,还是被填的满满当当的。 介明妤欲哭无泪,回到训练教室坐在座位上,只觉得生无可恋,连分析考情都不愿去做了——她甚至想,这是不是许萍对她的故意刁难? 赵晓蕾结束考试时,林潇和所有人一起回来了。介明妤仍然满面愁云,让林潇看见了,便顺口说:“看你愁得。” “能不愁么,”介明妤把记录单放在林潇的桌子上,“又记了这么大一张。” 林潇看了看单子,伸手把介明妤一头短发揉得乱七八糟,说:“没犯什么大错,别怕。” 介明妤叹了口气,低声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班长,许萍班长是总机班长,她会不会故意不给我放?” 林潇一怔,眉头也微微蹙起,不过旋即她眉间的川字就舒展开来,对介明妤宽慰地笑了笑,说:“放心吧,许萍班长虽然总是骂人,但在业务上还是很公道的。” 林潇这话或许说的没错,可在被许萍念叨怕了的介明妤这儿,怎么着都有点儿没说服力。介明妤无力地点了点头,怀抱着自己焦灼的心情,继续等待着结果。 似乎过了有半个世纪那么长,杜繁琦和许萍才终于一前一后地回来了。 从两人进门起,介明妤就一直盯着杜繁琦和许萍的脸,不愿意放过两人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就像当时下班考试公布成绩之前一样,介明妤心跳的咚咚咚的,似乎周围五米都能听见她重如擂鼓的心跳声。 杜繁琦这次没有卖关子,在教员机前面站定了,响亮而短促地叫出了一个名字:“介明妤!” “到!”介明妤立刻从凳子上弹起来,站得笔直笔直。 杜繁琦微微一笑,说:“我和你们许萍班长讨论了,你现在的业务水平已经符合一个独立值班话务员的要求,我们已经上报站里,决定授予你工号。以后你就是咱们总机班的‘16’。” 喜悦来得太突然,介明妤怔怔地看着杜繁琦,半天也没有任何反应。 “介明妤?”杜繁琦见介明妤一脸呆若木鸡的神色,便又叫了她一声。 “到,到……”介明妤这才回过神来,“是!排长。” 这时许萍也在一旁说道:“你的工号我已经加进系统里了,以后你就跟你师父上一组班。林潇,她刚放号,接电话的时候你还是帮她听着点儿。” 林潇答应下来。 介明妤听见许萍这句话,便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却是有些太过狭隘,转向许萍诚恳说道:“是,谢谢班长。” 许萍倒也不客气,直接把目光转向了别处,说:“不用谢我。虽然我一直觉得你这个小孩儿不行, 分卷阅读75 不过你这个电话也确实接得可以。” 介明妤也不知道是自己终于练就了一张厚脸皮,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她觉得她得感谢许萍随时挂在嘴边的“看不上”,如果没有那些来自许萍的轻视,也就不会有她介明妤熊熊燃起的斗志,那么今天得到16工号的,也许就是别人了——赵晓蕾,或是黎越,反正不会是介明妤。 她这样想着,抿了抿嘴,重重地重复了一次:“谢谢班长。” 杜繁琦交待完了给新话务员授予工号的事情,又对着下面坐着的其他女兵说起来:“后面的人,抓紧时间了!新兵自觉一点,老兵带徒弟的也上点儿心。尤其是郑雨果!你同年兵都开始值班了,你连机房的门都没进去!想什么呢!” 郑雨果坐在最后,把头埋得低低的。所幸今天王方琬当班,不然她又要听见王方琬条件反射地说出那番拒绝带她学业务的话。 但即使王方琬不在这里,没有说那句话,杜繁琦也已经对她的回应耳熟能详,干脆趁着王方琬不在,继续说道:“你们王方琬班长说不带你了,你就要破罐子破摔了吗?你去找你们班长啊,诚心诚意地跟你班长道歉,难道她会不给你改错的机会吗?” 郑雨果仍然低着头,唯唯诺诺地答了声“是”。 介明妤通过了业务考核,不仅在当天晚点名时受到了站长的全站点名表扬,杜繁琦也宣布以后每一周介明妤可以打十分钟电话——而其余业务没能独立的新兵仍然只有可怜巴巴的三分钟。 不仅如此,在这个周六,介明妤也享受到了女兵排给第一名的传统福利——和师父一起外出。而且外出的时常不是通常的两个小时,而是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足足八个小时。 林潇此前从来没给介明妤说过第一个放单的人有这种福利,因此,星期五林潇让介明妤写假条时,听到请假人里还有自己一份,介明妤着实是惊喜不已的——她被关了八个月了,终于可以出去呼吸呼吸自由的空气,感受一下这个繁华的世界了。 可紧接着,介明妤就犯起愁来:非因公外出是不能穿军装的,然而来当兵之前她就听说了新兵连之后身材会走样,而且新兵没有那么多外出的机会,因此一件便装也没带来。她的同年兵们倒是有人带了便装,不过一来带便装的大多是每次站队尾的小个子姑娘,二来她们带的也多是秋装冬装,现在已经不能穿了。 赵晓蕾上次外出也遇到这样的问题,最后是跟她身材相仿的李安澜借了一身便装给她。赵晓蕾穿上那身时尚时尚最时尚的便装,脚上踩着双胶鞋,就那么出去了。出去之后赵晓蕾第一件事就是去商场买了一身新装备——可那时候天气还冷,她买的新衣服到已经入了夏的这会儿也没法再借给介明妤了。 林潇倒是也慷慨大方地拿出了自己的一堆便装让介明妤挑,不过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就是,以介明妤这个大个子和她现在微胖的身材,她穿不上身材娇小的林潇那些S码的衣服。 林潇见介明妤哭丧着脸从包库回来,就知道她一定是没能在自己的衣服里找到能穿的。 介明妤和林潇相处久了,有时候说话也就不再会顾忌着班长和新兵之间的等级差距那么小心翼翼。她进门一看见林潇,就哀嚎起来:“班长!我要减肥!你那些S号衣服我都穿不上!” 林潇也是胖过的,介明妤这副模样倒是让她想起了新兵时候的自己。 自从通过了师里的提干预考,林潇已经被站里派来新兵班当班长两周多了。她顺着介明妤这话,在屋里看了一圈,发现新兵们下连这么久确实一个个都还是珠圆玉润的,便问:“你们每天吃饭,觉得撑不撑?” 见新兵们一个个都不住地点头,林潇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些新兵啊,是不是傻?虽然我们提倡节约不让倒饭,但是你们可以让炊事班的班长少给你们打一点儿呀!” “班长,我们不敢……”那边一个新兵正在写着这个月的思想汇报,抬起头来怯怯地说道。 林潇当然懂她们为什么不敢——毕竟她曾经也不敢。不过现在她是新兵班长,在这事儿上给新兵撑腰她倒是做得到的。于是她说:“不怕,你们老兵班长要是说你们,你们回来告诉我。” 王方琬从前一直告诉她们,新兵就不要想减肥了,然而现在林潇却允许她们每天少吃一点儿饭。新兵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减肥成功的自己,都高高兴兴地谢谢林潇班长。林潇笑了笑,一眼看见仍然在为便装发愁的介明妤,又是唏嘘不已地一摇头,站起来朝着老兵宿舍去了。 林潇从周敏那儿给介明妤借回来一条不收腰的森女系连衣裙,可算是解决了介明妤的烦恼。可是有了衣服,鞋子又让介明妤为难起来——赵晓蕾穿着牛仔裤配双胶鞋还不算特别违和,但这么小清新的连衣裙下面是双胶鞋,岂不是一个恐怖故事? 这时还是黎越提醒了她:“你穿低跟的常服皮鞋不就好了,虽然也不是很搭,总比胶鞋好。” 221师平时穿常服时也是穿胶鞋的,因为穿上高跟鞋之后女兵队列的步音太乱,站里就 分卷阅读76 干脆不让女兵穿高跟鞋了。这个政策倒是深得人心——一整天一整天穿带跟的鞋实是太累脚了。也正因为如此,221师的女兵们往往会忘了自己还有两双皮鞋可以穿。 解决了便装的问题,介明妤终于可以开开心心地等待着明天走出大院,感受那个与她隔绝已久的世界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更新手滑漏了一些内容_(:з」∠)_ 第33章 第一名新话务员(3) 盼了大半年的外出,等到真的走出了大院,介明妤才觉得两眼一摸黑——她对驻地周边一点儿也不了解,连个方向都找不着。 林潇带着她走大街穿小巷,没一会儿就到了河西区中心的繁华地带,介明妤这才知道原来她们这个大院还真是处在闹市之中的。 仍然像在院里时一样,介明妤冲在前面去为林潇把商场门前的塑料门帘撩了起来。林潇连忙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都出来了,不兴那套。” 等林潇进了门,介明妤才放下帘子跟上去。商场还没营业,她们只能先到一楼的肯德基吃个早点。 刚端回各自的餐点在窗边的位置上坐下,林潇就又说起来:“你看着我好像在排里很吃得开,其实我也很不喜欢那一套。但是没办法啊,在那儿就得按那儿的规矩办事。你呀,以后要是外出,记得问你们班长有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嘴甜一点儿。你信不信,在你们老兵班长那儿,对郑雨果的印象都比对你的印象好。” 这话介明妤没法反驳,确实自从林潇来新兵班住之后,除了偶尔在公共区域被别的班长逮去帮忙做事之外,她连老兵屋都很少进了。 林潇又说:“我们这批还有半年才退呢,你现在开始值班了,一个优秀士兵已经拿在手上了,难保不会有人眼红你。你自己好好的吧,少挨点儿练不好吗。” 介明妤默默地点了两下头,知道师父说这些是为了她好,只能记在心里以备万一。她现在挨的单练比起新兵连已经少了很多,隔三差五地因为同年兵犯错而被老兵抻过去吃大锅饭,练得多了,习惯成自然,虽然意识上还是觉得不情愿,不过身体上也没有从前挨练那么难过了。但是,就像林潇说的,少挨点儿练难道不好吗? 介明妤正在思考着人生,林潇忽然又说:“在这儿还得等到十点多,而且柜也不多。反正你也认识路了,不然我们吃完东西,买张高铁票去北京吧。” 介明妤在北京上了四年学,林潇本来就是北京本地人,与其在这儿耗上一整天,还不如去熟门熟路的首都逛逛。两人一拍即合,吃过早饭便奔向高铁站,准备逛北京去。 直到站在高站厅里,介明妤才在站台的隔离门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样子——她足足有八个月没照过镜子了。然而此刻在玻璃里看见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介明妤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且不说自己这往这儿一站就感觉和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气场了,那个穿裙子的小男孩到底是谁啊? 介明妤抬手扒拉了几下自己的一头短发,发现这个发型怎么着也救不了之后,又瘪着嘴扭头去找师父林潇:“班长,你们以前是什么时候才能留头发的啊?” “留头发啊?”林潇歪着头想了想,似乎这是个很久远的事情了,“独立了就可以留了呀,嗯,你现在可以留头发了。回去了我要告诉你同年兵,让她们快点儿独立。” 介明妤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可不想当了两年兵,没能修炼成女神,反而毁了容。 白天出去嗨了一整天,一会儿吃完晚饭就要上班,没时间可以再耽误。介明妤回到屋里放下东西就赶紧开始换军装,收拾东西。 她正忙活着,贺珊推开了新兵宿舍的门,探进头来。应付完了新兵们的问好,这才冲介明妤问道:“你师父呢?” “班长在后面守着东西呢,黎越去接了,马上就回来了。”介明妤停下来,想起林潇白天跟她交待的,便起立站得端端正正的,然后回答了贺珊的问话。 贺珊听后,便干脆推门走进来在林潇床上坐下了,一边对新兵们说:“你们玩儿你们的,别紧张,我等你们班长回来跟她商量个事儿。” 她话音刚落,林潇和黎越就提着大包小包的回来了。见林潇回来,贺珊脸上露出了笑容,站起来应上去,说:“班长,恭候多时啦,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林潇警惕地看了看贺珊,问:“你要干什么?” 贺珊眨眨眼,说:“这不是今晚是你和介明妤的班么,我和周敏想了想,新兵一周打一次电话,等到明天万一又有公差, 分卷阅读77 时间又来不及了。所以今晚我们去值班,你就在楼上组织她们打电话吧。刚好你徒弟这周独立了,也让她早点儿给家里报个喜。” 林潇听完贺珊这番话,心头一阵感动,她点了点头,说:“等她们打完电话,我和介明妤下来换你们。” 考虑到打完电话还要下去换上替自己值班的班长,介明妤这次也不谦让了,第一个就抱着电话到一边去,拨通了介东源的电话。 介东源接电话的速度是一如既往的快,介明妤在这边听见电话瞬间接通,也就立马喊到:“爸爸!” “你这是又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爸爸了?”知女莫若父,介东源一听介明妤上扬的尾音,就知道今天这通电话是为了报喜来的。 介明妤在这边笑起来,说:“我今天外出了,八个小时!你猜为什么。” 介东源却拒绝猜谜,反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业务独立了!就是总机接电话,以前我是跟我师父一起接,现在我可以自己接了!我是我们同年兵里第一个!以后你们如果打我们总机,接起来跟您说‘您好,幺六’的就是我啦。”介明妤说着,眼中的笑意恨不得溢出来。 介东源恍然大悟,“喔”了一声,说:“业务独立了啊,那爸爸给你口头嘉奖一次。” “对了对了,爸爸,”经过介东源一提,介明妤一下子想起来她将在年底拥有的两项奖励,“年底评功评奖,我就有嘉奖和优秀士兵了。嘿嘿。” 介明妤说完,傻笑起来。她从小到大也没少得过奖,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么自豪,这么想在父母面前献宝。 “优秀士兵和嘉奖啊,不错不错。爸爸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们明妤是最棒的。”介东源回答道。 “爸爸,”有个想法自从她快要拿到工号起就开始在她脑海里盘亘着,但介明妤始终有些拿不定主意,“我想给我妈妈打个电话。” 不知怎么的,介东源今天总是在重复介明妤的话:“想给你妈打电话啊?哦……” 介东源沉吟一阵,才给出了他的意见:“打吧。那你还有什么别的事儿要跟爸爸说吗?” “暂时没有了……”介明妤抿着嘴,这下爸爸也发话了,那么她就鼓起勇气给周新蕙打个电话吧。告诉她,她的女儿在部队不仅没有丢人,还给自己挣回来荣誉。 “爸爸你注意身体。”“那你就给你妈打电话吧。”父女两人同时开口说道。 介明妤在这边又笑起来,说了再见正要挂电话,介东源忽然又叫住她:“明妤。” 介明妤赶紧把指头从摁了一半的挂断键上拿开,答应道:“诶,怎么了?” “爸爸暑假和学校几个老师准备去骑行川藏线,你把你那个电驴儿借给爸爸呗?”介东源用商量的语气说道。 介明妤皱了眉,哭笑不得:“别人骑行都是自行车,你们老几位还准备骑电驴儿呢?再说了,我那是摩托、是机车,什么电驴儿……钥匙在我妈那儿呢,你跟她要就成了。” 介东源踌躇了一阵,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呐,我当然知道钥匙在老周那儿,她不肯给我啊,非说我给你弄坏了你不找我要找她。你一会儿跟她说一声。放心啊,爸爸不会给你弄坏的。” 介明妤听完爸爸无奈的诉说,噗嗤一下又笑起来,可笑着笑着鼻子又是一酸。她连忙去捂眼睛——这几乎已经成了条件反射,然而这一次她眼里并没有泪。 介东源也尴尬地配合着她笑了笑,便又跟她说了再见,让她给周新蕙打电话了。 周新蕙接电话的速度竟然也快得可以和介东源一较高下,介明妤还没酝酿好情绪,那边就已经传来了周新蕙威严的声音:“怎么着,给我老人家打个电话示威啊?” 介明妤惊叹于母亲敏锐的嗅觉,虽然八个月没通过话还一上来就被怼了这一顿,不过毕竟放单了心情好,也就没有再向以前一样顶嘴,而是赔着笑说道:“妈妈,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我是来给你报喜的。你聪明可爱的女儿业务独立了,是同年兵里第一个,年底……” “年底评功评奖有嘉奖和优秀士兵。”周新蕙在那边跟介明妤同步地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诶?”介明妤一愣,眉心又拧作了一团,说话中连敬称都忘记了,“妈,你怎么知道?” 难道介东源事先跟周新蕙通了气? 不可能,她挂断了介东源的电话立马就打给了周新蕙,就算介东源速度再快,这也不能够。 难道这两位现在在一块儿? 介明妤正在思考着,周新蕙那边迟疑一阵之后终于给出了解释:“小杜告诉我的。” 那就不奇怪了,介明妤“哦”了一声,又说:“妈妈,爸爸下次找您要我那个小摩托的钥匙,你就给他吧……” 说到这里,介明妤偷偷地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妈你也真是的,明明就很在意我的想法嘛,非得拧着劲儿。” 周新蕙却冷冷道:“我是懒得跟你吵架。” 分卷阅读78 介明妤知道比嘴硬自己比不过周新蕙,便不再纠缠,说道:“好好好。我自作多情了。” “行吧,你在那边好好当兵,别跟班长和领导对着干,你那个牛脾气……行了行了,挂了吧。”周新蕙又说了几句,便很不耐烦一样地催促着介明妤挂电话。 介明妤不知道自己这是又怎么招周新蕙烦了,只好说了再见,然而直到介明妤挂断电话,周新蕙也没有再跟她说一句话,只是在那边“嗯”着。 直到挂了电话,介明妤才大概明白了周新蕙突然这么大脾气的原因——就像她临出发前在家里时一样,周主任这是又要哭了,才用发脾气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介明妤的眼眶里终于有些湿润。说句大不敬的话,从前她觉得周新蕙是个母老虎,可到现在一想,竟然觉得周新蕙也不过是个纸老虎。 介明妤一边拨着俞宝音的电话,一边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泪花,低声嘀咕了一句:“真是搞不懂这个主任……” 她还有最后的三分钟通话时间,电话一接通,介明妤先霹雳啪啦地重复了每次和俞宝音通话之前必须说的那些句话,只不过今天加入了报喜的内容:“宝音我是明妤。我在这边过得很好,周一过了考试,以后可以独立值班了,今天外出了一趟觉得还是外面的世界好啊,很想你们,我知道你们也想我。么么哒。我这次依然只有三分钟时间,所以长话短说、废话别说,拣你觉得重要的告诉我。” 介明妤把这段话差点说成了rap,只花去了十五秒的时间。 俞宝音依然是接到她的电话就激动得不行,经过几次之后好容易才可以稳住不哭了,这一次却因为介明妤说得实在是太快而没能明白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又要求介明妤放慢语速重复一遍。 介明妤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拣中间要紧的那几句又重复了一遍。俞宝音听完,竟然比自己参加器乐比赛拿了奖还要开心,拿着电话就跑去跟她的爸爸妈妈说去了。 介明妤在这边拦也拦也不住,只能大喊:“俞宝音,还剩一分钟了,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俞宝音这段时间确实没什么要跟介明妤说的。王晋川带人去山里野营驻训了,她总不能在这儿跟介明妤念叨一些诸如“晋川走的第一天,想他;晋川走的第二天,想他想他”此类的。她花了十秒钟,终于想起来一件还可以聊作谈资的事情,然后开口告诉了介明妤:“明妤,我哥哥考他母校的研究生了,好像已经录取了。他又要去上学了。” 猛地听俞宝音提起俞声的事情,介明妤微微一怔,然后才说:“哦,上学好啊。我回去了也要上学,你替我恭喜声哥。” 她说着,目光从键盘向上移动,落在了液晶屏上——只剩下最后十秒。 于是每周一次的仓促告别又一次上演,挂了电话,介明妤觉得好像身体被掏空似的那么累。 她把电话还到林潇面前,让林潇查了卡里的余额,就跟林潇打了报告,下楼值班。 见介明妤下来了,坐在二号台的贺珊便把位置让给她,带着来听了不到五分钟机的王雪上楼了。坐一号台的周敏想了想,叫住王雪交代道:“你告诉你们林潇班长,让她不用下来了,我带着黎越听机,这班我替她上了。” 待王雪走后,周敏又对黎越说:“黎越,我们考学的可能下周过了就要脱产集中复习了,到时候我不值班了,你别的班长也有徒弟,你王方琬班长已经说了带你魏依依班长的徒弟听,你就没班儿可以听了。所以这周我多帮你林潇班长上点儿班,你就加把劲,争取我脱产之前把试考过了,我复习也放心,好吗?” 莫说黎越,连介明妤这个不相干的人在旁边听了都感动得不行。再一听,黎越那边说话的声音里果然已经有了哭腔:“是,谢谢班长。” “别啊,咱仨不是说好了吗,每个人都有仨徒弟,每个徒弟都有仨师父,”楼上新兵们都打完了电话,不知什么时候林潇已经站到了机房门口,“小敏你上去吧,徒弟跟我的班听。上那么多班,你还怎么复习?” 介明妤回头看着自己师父脸上的笑容,觉得心都要被融化了。 然而就在这么一种极其煽情的情景中,二号台的电话丁铃当啷的响了,介明妤再也顾不得什么融化还是凝固,赶紧坐正了身子接起电话: “您好,16。” 第34章 上等兵预备役(1) 一边有李安澜因为赵晓蕾没能第一批放单而用冷战的方式给赵晓蕾施加压力,一边有周敏对黎越春风化雨的殷切期盼,在第二周的考试里,赵晓蕾和黎越两人也都用了十二分的认真去对待。 但考试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只有赵晓蕾通过了考试,成了总机班的17。 离军考只剩两周,纵然周敏很是不放心黎越,也不得不按照站里的安排停班复习。总机一下子走了三个老兵,虽然有介明妤和赵晓蕾补充进来,不过毕竟这两人业务还不算特别熟练,历来也没安排新兵上过夜班,所以总机的轮班一下就有些局促了。 分卷阅读79 也正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今年的野营驻训工作也拉开了序幕。一部分男兵背着背囊去了野营地,话务员中也有脱产复习的人员,留守人员的工作压力相比以往自然更重了一些。这其中又以新兵最甚,不仅要打扫更大的卫生区,同时也要抓紧时间学业务,训练之余还全面接过了原来由老兵负责的岗哨。 这样一来,新兵们看着脱产复习,不用出操训练也不用出公差的三个班长,又是一阵羡慕,纷纷表示明年就算没有意愿考学,冲着脱产这两周也要去报名参加考试。 这话头被挑起来了,大家顺势就说起了对未来的打算。 她们同年兵里,只有介明妤和赵晓蕾是大学毕业之后来的,介明妤只打算好好过完这两年就回去继续自己的研究生学业,赵晓蕾却是准备参加提干选拔的。本科在读和高中毕业的女孩子们可以考取军校,到了这会儿,只要是能考的,都打算奔着脱产而去了,不过真心打算背水一战的也只不过黎越一个罢了。 介明妤对她同年兵们的这种想法不敢苟同,反正她知道,自己就算再羡慕今天的林潇,明年也不能去参加这个选拔。她绝不会只为了短短两周的相对安逸,而去冒这个可能要把半辈子栽进去的风险。 介明妤有话只是闷在自己心里想想,想过了也就算了,但赵晓蕾就和她不同。 赵晓蕾心直口快,见不得同年兵们连当下的任务都没完成,就开始想这些无边无际的事情,张口便道:“你们还是先把业务学出来吧,以为考军校是你想考就让你考的?一个连业务都学不好的人,部队凭什么让你去上军校?” 赵晓蕾说的确实在理,不过这种大实话难免让人扫兴。原本还热热闹闹地讨论着的新兵们,因为赵晓蕾兜头泼下的这盆冷水,一个个的都住了嘴。 赵晓蕾却不打算住嘴,揪住至今没能通过最简单的号码考试的郑雨果,又念叨起来:“郑雨果,你就不能赶紧把你那个号码背出来吗?每天比大家多担两班岗,你就一点儿不累啊?” 郑雨果本来就因为早前被赵晓蕾和介明妤戳破了自己的行径,而对这两个人有些心结。此时此刻又被赵晓蕾揪出来说,郑雨果心中自然不痛快,甚至要把王方琬不愿意带自己的原因归结于介明妤和赵晓蕾让她去自首。她抬起头,恨恨地看了赵晓蕾一眼,没说话就又把头低了下去。 赵晓蕾看见她这个眼神,感觉自己无端端地被仇视了一般,也急了,站起身就要让郑雨果给个解释。 张雪莉和赵晓蕾一组班听机,一个多月下来关系也比以往近了许多。见此情景,张雪莉赶紧过去把赵晓蕾拦了下来,说:“哎呀,就你天天闲事儿管得多。来来来,替我考考情况,别管她了。” 介明妤看着郑雨果那个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味儿。她始终觉得,郑雨果和王方琬之间成了这样都是郑雨果自己咎由自取,怪不着她和赵晓蕾。但是自那之后,郑雨果很明显地就开始躲她和赵晓蕾,不知道赵晓蕾怎么想,反正介明妤是猜到了其中原因的。 她原本是想要做件好事,阻止郑雨果再继续错下去,可现在看来似乎反而是让自己惹了一身骚。张雪莉那句对赵晓蕾说的话又在介明妤耳边响起来:“就你天天闲事儿管得多。” 介明妤一哂,终于决定眼不见为净,回屋睡觉。 几天之后杜繁琦又组织了一次号码考试。不知是不是那天受了赵晓蕾的刺激,郑雨果这次有惊无险地拿到了合格证。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王方琬在接到杜繁琦的通知之后竟也没再拒绝。 原本看来水火不容的两人,竟然还是结成了师徒。 王方琬还没说话,已经有别的上等兵开始提点郑雨果:“郑雨果,你们王方琬班长心软,不忍心让你第二年没有业务只能整天整天站岗。你要知道感恩,再让我们发现你欺负她,我们同年兵都不会放过你的。” 郑雨果嗫嚅着答了声“是”,王方琬却也冷着脸开口了:“我没那么高尚,也不是心疼你以后没业务会怎么样。只不过这是上级要交给我的任务,我得服从。该我完成的任务,我不可能涎着脸让我同年兵去承担。” 在场的人听了这话,上等兵们知道王方琬就是这样嘴硬心软的性格,也就没当回事儿;新兵们却不是个个都清楚,只觉得郑雨果这下算是完了,只怕以后的苦日子要比刚刚下班的赵晓蕾更甚。 林潇低头看着教材,忽然想起来郑雨果下班之后岗哨安排也需要调整,便说:“介明妤,你把哨表重新排一下,你和赵晓蕾还是不用站,不过郑雨果也不用每天担三班了。” 介明妤接了活儿,扯出一张稿纸就开始安排。排哨也是个技术活,一定要公平公正不偏不倚,不过就算是再小心谨慎地安排,也总会有人觉得自己多担了不好的时段。从前林潇排哨,没人敢说个不字。但现在林潇把事情甩给了介明妤,都是同年兵,每次都有人在出了排哨表之后找介明妤说这说那。介明妤不堪其苦,再一再二之后,终于学会了排好哨表不再去征求大家的意见,直接交给林潇过目。 林 分卷阅读80 潇又说:“从明天开始轮新的哨吧,你今晚之前排出来就行。” 这时训练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本来应该在值班的吴倩探头进来,前前后后看了一圈,发现屋里都是自己人,没有排长,便放心地推开门进来,挤眉弄眼地说道:“我刚刚听见站长打电话,说要去通信营接新的报务员了!你们新兵要来同年兵了!是男的哦!” 上等兵们对新兵蛋子已经完全不感兴趣了,听见吴倩的爆料也只是翻翻白眼,集体开起了吐槽大会:“吴倩你行了,来几个新兵你激动什么?”“回去值你的班吧,一会儿站长出发之前来转个机房你不是又死了?” 话音未落,训练教室的电话就响起来,坐在电话旁的王雪接起电话,听完之后便扭过头说:“吴倩班长,邓莉娜班长让你快下去,站长刚刚去机房查勤了。” “哎哟我这个乌鸦嘴哟哈哈哈哈哈哈哈。”刚才说话的上等兵带头笑起来,剩下的人也都发出阵阵哄笑。 乘兴而来的吴倩在这笑声之中骂了一句倒霉,气急败坏地推门走了。 已经到了六七月间,天气一热,人也开始浮躁起来。 老兵们已经开始盼着退伍,经常有人把自己的班交给介明妤和赵晓蕾两个人去上。不过上班自然有上班的好处,在值班室吹着空调接着电话不用训练也不用干活儿,连挨练的可能都少了许多,介明妤和赵晓蕾也乐得如此。 每天晚点名,从站长到排长最后落到班长,每一层都在强调着心态要平,要脚踏实地,不要浮躁,跟战友相处火气不要太大。 但女兵排还是时常会有些小摩擦,换句话来说,就是新兵仍然经常挨练。不过新兵们经历得多了,已经不再闻集合而色变,学会了安慰着自己的同时盼着半年之后,成为上等兵的那一天。 女兵内部的问题已经不至于掀起波澜,却架不住男兵那边跟着一起出幺蛾子。 这天中午,林潇已经准备午睡,忽然被杜繁琦叫去了学习室。 不一会儿林潇回到宿舍,难得地黑了脸。她一进门,冷冷地就甩出一句“新兵集合”。 介明妤还没怎么见过自己师父这副模样,知道大事不妙,再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老老实实和同年兵一起集合。 原来是宋昭若和赵晓蕾跟报务班的男兵一起去吃值班饭,回来的路上走得不整齐,被站长抓了现行,又找了排长。而杜繁琦也正觉得新兵们最近有些浮躁,决定在周末的站务会上请示,给新兵们开个“处方”,整顿一周。 新兵们每天祈祷着站里讨论的时候会不让杜繁琦的提议通过,却是徒劳无功。会上不仅通过了杜繁琦排长的女列兵整顿安排,连带着也决定整顿一下新来的三个男列兵。 于是每天大院里的战友们就看着通信站的这十几个新兵在训练场练队列,跑三公里。到了周五,别人提着凳子去礼堂前看电影,他们提着凳子到通信站楼前考条令条例。 尤其是女兵还和新训班长许萍又一次“亲切合作”,等于是又给仍新兵连回炉了一番。好在整顿时间只有一周,捱一捱也就过去了。只不过周末仍然不能休息,这倒是比新兵连还要惨一些的。 “唉,你们啊,好好站吧,我和排长大周末的也不能休息还要跟你们一起训练。你们就当心疼心疼我们,好好站吧。”许萍背着手,垂着头在队伍前面来来回回地迈着大步,说道。 新兵们站着军姿也没法说话,不过这会儿的内心戏一个比一个丰富——她们也只能靠这样来打发打发站军姿的时间了。 许萍踱步一会儿之后,兴许是觉得无聊了,就又犯上老毛病,跑过来掏大家的衣兜。 对这种有些侵犯隐私的行为,新兵们敢怒不敢言,况且本来就在训练中,只能任由许萍掏完上兜掏下兜,掏完衣兜掏裤兜。 一圈掏下来,也不过就是些餐巾纸、随身带的小号码本和笔之类的东西。许萍到了黎越面前,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收获,却也只是从黎越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朵已经发黄的干花。 许萍看着那朵干枯萎缩的花,露出了非常嫌弃的表情,嘴里一边发出啧啧的声音,一边顺手就把那朵花扔进了旁边的绿化带里。 黎越却似乎特别紧张似的,视线随着那朵花落进黄杨丛的抛物线而转动,连头也跟着动了。 许萍看着黎越的动作,伸手就给了她一个爆栗,却没有真的发火:“黎越,你干嘛呢!” 黎越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打了个报告,调整好军姿继续站着。 介明妤站在第二排排头,一直斜眼看着那边的动静。虽然没看清被许萍扔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不过黎越的反应在她眼里,即便只是动了下头,也怎么着都让她觉得黎越是那么的手足无措。 第35章 上等兵预备役(2) 直到中午开完饭回来,黎越才借着和介明妤一起去倒垃圾的机会,跑到训练场去扒拉开黄杨把那朵干花捡了回去。介明妤在训练场外等着她,见她回去,立马开始了刑讯逼供:“是什么 分卷阅读81 东西,拿出来给我看看?” 黎越摊开手掌给她展示了一秒不到,立马又收起拳头把那朵干花收进了口袋里。 那朵花已经枯萎得不成样子了,但是介明妤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朵栀子花。栀子花原本是开在南方的,在这座北方城市并不多见,不过她印象中,似乎前段时间在哪里是见过栀子花的。 介明妤一边催促着黎越主动交代,一边回忆着自己见到栀子花的那个场景。 “靳阳给的……”黎越扭扭捏捏说出这句话时,介明妤也终于想起来,她是某一次替上等兵班长取快递时,在南门值班室看见的栀子花。 那一束栀子花被插在一个雪碧瓶子剪成的花瓶里,在值班室里散发着幽香,介明妤当初看见时,着实感慨了一番这帮警卫连的大老爷们儿活得比她们通信站的女兵还要精致。 黎越又说道:“当时去南门值班室,刚好他在。我看见栀子花就说这个花我们家那边特别多,然后他就揪了一朵给我。” 黎越说着,满脸都是甜蜜的笑。 在这个因为男女兵问题而被整顿的情势下,介明妤实在是不怎么看好黎越和靳阳。可是看着黎越那一脸的幸福,她还是没能把那些不怎么好听的话说出来,况且她觉得黎越有分寸,不至于闹得人尽皆知,便只是附和着笑了笑。 起初周敏还在担心着经过一周的整顿,黎越无缘机台,业务水平会因此退步。但整顿之后这个周一,黎越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通过了考核。 杜繁琦去站部向站长请示之后,带回了给黎越授予工号“18”的命令,同时带回的,还有一张赵晓蕾的调令。 趁着大家都在训练教室,杜繁琦一次把两件事都宣布了出来:“我讲两件事。第一,我们这次给黎越授予工号,以后咱们总机班有18了。第二,今天也接到了通知,我们的17,赵晓蕾的调令下来了。” 所有人——包括赵晓蕾自己在内——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赵晓蕾因为家庭的原因,需要回家乡那边的单位,方便照顾家里。赵晓蕾,一会儿你就去收拾东西,下午军务那边会有参谋送你走,”杜繁琦抿了抿嘴,说道,“中午好好跟你班长和你同年兵告个别吧。” 其实赵晓蕾从一开始来到信安,就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走,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仓促。 调令上午下来,下午就要走。 曾经支撑着她捱过那些苦难的,就是这张调令,就是她迟早有一天会离开的希冀。然而现在真的要离开了,她却又开始恋恋不舍了。 那些女孩子们,是和她一起哭过笑过的战友啊。 周末洗的衣服还在晾衣场吹着风,赵晓蕾决定先去把它们收回来。 介明妤在楼门口替上楼去上厕所的同年兵站着小值日,见赵晓蕾这个点儿上出门,不由问道:“赵晓蕾,你干嘛去?” “我去收衣服,”赵晓蕾停下来,回头看着介明妤,扯了扯嘴角,“我要走了,以后没人跟你争第一了,虽然我这么久也没争赢过你。” 介明妤并没能在第一时间明白赵晓蕾的意思,又问起了黎越:“黎越这次放了吗?” “放了。”赵晓蕾点点头,就准备出去。 这时介明妤才终于从赵晓蕾刚才那句话里回过味儿来,忙喊道:“你等等,什么叫你要走了?” “回来再跟你说。”赵晓蕾这次没再停顿,出了楼门便径直朝晾衣场去了。 介明妤在哨位上想了许多有的没的,关于赵晓蕾口中“走”的具体意义。或许是调走,或许是被清走,或许是……逃走?发觉自己越想越不靠谱,介明妤赶紧停止了猜测,时不时看看晾衣场那边的赵晓蕾。 远远地,她看见赵晓蕾在晾衣绳之间来来回回地找着自己的衣服。 好一会儿之后,赵晓蕾终于抱着自己的一身常服、一身迷彩、一身体能服并几双袜子回来了。 知道介明妤已为此久等,赵晓蕾刚走上楼前的阶梯就开口道:“我要调回我家那边的单位……要离开这儿了。” “你得了吧,哪个单位还不都是这副德行,”介明妤白了她一眼,“不过这也太突然了点儿吧。你什么时候走?” “下午,所以我这不是收拾东西了么。”赵晓蕾把自己满怀的衣服冲着介明妤的方向送了一下。 介明妤看着赵晓蕾,一时语塞,并且也觉得在哨位上闲聊被人看见了不好,便道:“那你快去吧,中午再说。” 新兵连的时候,许萍总是拿同是大学生的赵晓蕾和介明妤作对比。介明妤讨厌这样的对比,同时赵晓蕾又总是一副狗腿的样子,因而介明妤也就连带着把赵晓蕾也讨厌了。后来两人总是较劲,在各种训练考核里比高下,介明妤也渐渐发现了赵晓蕾身上的优点,不再那么讨厌她,大概赵晓蕾也有着和她类似的心路历程,自从各自跟了师父之后两人的关系又渐渐缓和下来。 介明妤心里沉甸甸的,这种感觉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分卷阅读82 一整个中午,赵晓蕾都在跟上等兵话别。倒不是她不愿意跟同年兵多说几句不舍,而是她平日里在上等兵那边人缘混得太好——毕竟她“狗腿”的这一点,从新兵连那时候学会了就没再丢过。 直到下午兵员室的参谋过来了,赵晓蕾才终于得以从老兵屋出来,背上自己的背囊,提上自己的黑包跟林潇和同年兵们告别。 杜繁琦批准了新兵班暂时不参加业务训练,去楼前为赵晓蕾送行的请求。 赵晓蕾和每一个人拥抱,一溜下来,终于在最后一个看见了介明妤。 “你说你很久没赢过我了,其实你错了。三月份打点射,你比我多上了好几发呢。我还说明年一定不会输给你,这下也没机会再跟你比试了。”拥抱之后,介明妤看着赵晓蕾红红的眼睛,说道。 赵晓蕾闻言,怔了一怔,随即轻轻一笑,说:“我只记得输给你的事情了。” “比试当然还会有机会的,”赵晓蕾说着,伸出手摸了摸介明妤的领章,“介明妤,一起扛星星吧,我们军校见。” 介明妤哂笑着翻起着白眼:“说过八百回了,我不会去参加提干考试的。” 那边的兵员参谋开始催促赵晓蕾,赵晓蕾只好匆匆说道:“别骗你自己了,你会去的。” 没再给介明妤解释的机会,赵晓蕾说完,强自微笑着跟大家挥手做了最后的告别,转身登上了那辆依维柯。 这辆车曾经接她来,现在也将送她离开。 季风带来的雨水在这个七月骤然增多,营院里老旧的下水系统不堪重负,终于在一场暴雨之后把通信站变成了海景别墅。 雨停之后,全站官兵积极展开自救,穿上作战靴,扛着雪铲和大扫把就冲进了积水里。他们要把积水推到其他还能负荷的下水井口和营区门外的下水口,确保营区没有积水。 不管是男兵还是女兵,这时候都参与其中,大家喊着一二,齐心协力地赶着水。看起来柔弱不堪的女兵们,展现出了巾帼不让须眉的风采,笨重的雪铲在她们手里仿若无物。 忽然,站小值日的丁珍踩着雨水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着人群喊道:“林潇班长!周敏班长!魏依依班长!军务科来电话了,说可以查分了,让你们快去!” 然而所有人都不为所动,仍然继续着正在进行的任务。直到合力把推到一半的水给推进了井里,站长才发话道:“你们仨去吧,去站部找文书,用站部电脑查。” 三人提着自己的工具往回走,站长本来没打算回去,然而略微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跟着这仨姑娘一道儿回去看看。 没一会儿周敏眉飞色舞地回来了,魏依依和林潇却没了踪影。众人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周敏顺利考上了通信学院,而剩下两人则落了榜,被站长留下谈心开导。 推水的工作继续开展,介明妤故意排在了周敏旁边,低声问道:“班长,林潇班长她没事吧?” 周敏冲她眨眨眼,答:“放心吧,你师父是故意没考上的,她没事儿。” 虽然有了周敏这句话,介明妤却仍然有些放心不下。到了晚上值班,介明妤终于有机会和林潇独处,便小心翼翼问道:“班长,你没事儿吧?” 见介明妤这么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林潇反倒豁达地笑了笑,说:“我真的没事儿。站长今天跟我说,林潇啊,咱们今年没提上可以留队明年再提。我都没敢告诉他,我是废了多大劲才没考上的。” 林潇说着,脸上的笑容却渐渐隐去了,声调也变得低沉起来,她说:“这个环境真的太压抑了,能把人变得那么刻薄,我觉得太可怕了。能坚持到现在我真的很累了,我不敢想再继续待下去会怎么样,我害怕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了也就变成她们那样……” 一直以来,林潇在介明妤心目中就是一个趋于完美的形象,内心强大,但仍然真诚善良。今天林潇展现出她脆弱的一面,不仅没有让她在介明妤心中的人设崩塌,反而更让介明妤佩服她了。 林潇所感受到的,其实和介明妤的感受别无二致。其实那些动不动就练她们一通的上等兵都不坏,只不过是在这个压抑的环境之下,需要一个情绪的突破口。但是这样一批又一批下来,自己吃过的苦不让下一批体验一下仿佛就吃了亏,一来二去就成了恶性循环。 但林潇确实一直都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介明妤忽然觉得,除了业务,她还可以和师父学会很多。 介明妤伸手拍了拍林潇的背,宽慰地说道:“师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在部队还剩最后几个月了,要开心呀。退伍了记得来看我……” 林潇却又已经从刚才低落的情绪中抽身出来,肩膀一抖避开了介明妤的手,傲娇地说道:“你要求还挺多呢!给我好好接电话,不然等我退伍那天就是诀别!” 第36章 上等兵预备役(3) 林潇故意没通过提干选拔的事并不是人人都清楚的,只是她和介明妤都没想到,明明是她没能通过提 分卷阅读83 干考试,倒让介明妤的日子难过了起来。 林潇是有点儿关系有点儿背景的女兵。话说回来,关系都是找出来的,真要用心去找,按六度分割理论,谁还能没点儿关系了。但就因为林潇的那点儿关系,加上她的学历和家境,所有人都以为她铁定能通过选拔,走上女军官之路。 她要是成功提干,一年后通信站就多了位“林排”,有这一茬在这儿摆着,许萍和几个有意向留队的老兵对林潇都很客气,捎带着对介明妤也挺客气。 现如今她“铩羽而归”,也讲明了自己就连士官都不会留,只等十二月一到就脱下军装做回地方百姓。 于是所有人也都知道了,今后没有林排,林潇没机会成为她们的“顶头上司”——那还何必对她徒弟那么客气? 介明妤不是没注意到这中间的变化。 跟师父以后她很少挨那些莫名其妙的练,杜繁琦碍着小时候的关系也几乎不给她派私活儿,除非她真的做得不好,被别人抓住了小辫子,否则她在排里活得就像个透明人。 但这段时间以来,老兵“提点”她的频率明显高于往常,不管她去不去老兵屋里帮忙干活儿也是动辄得咎,只有埋头在机房值班不和老兵接触时才能觉得轻松一点。 林潇一向能够看到本质,唯恐徒弟为了这事闹心,值中午班时连觉也不睡了,和介明妤隔着工位的玻璃隔板聊天说话,试图开导她:“你别理她们,一天天的脑子不清楚。我是不会当排长给你撑腰了,可是你明年也不需要谁给你撑腰了。她们里那些要留队的,第二年不跟你们新兵相处么?现在这么练,指望谁第二年给她们好脸?” “她们也不在乎我们的好脸啊,大不了自己玩儿嘛,接着练下一批新兵嘛。师父你放心吧,我没事儿,不就是被呼来喝去几句,还是受得了的。”介明妤早不是新兵连时那个能跟许萍干架的冲动型介明妤了,让她挨练她就挨着,女战士能屈能伸,这个道理她现在是太懂了。 两人随心所欲地说了会儿话,中午班的时间就悄悄溜了过去。 起先接过一个快递的电话,这会儿下了班,介明妤就和林潇分开两头。林潇先行上楼,介明妤去收发室代老兵收了包裹带回去。 中午班下班的时间和周末的起床哨时间是一致的,介明妤站在老兵屋门前打了报告,听见屋里有人让进了,才推门进去。 这一声报告却捅了马蜂窝。 介明妤刚刚进门,手里的快递还没来得及交出去,角落里那张床上搭着毛巾被睡着的老兵陈玥玥就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不耐烦地喊着问了一句:“谁啊?!” 介明妤站住了,答:“报告班长,介明妤来给杨一心班长送快递。” 陈玥玥的起床气实在大,坐在床上一张脸皱得像梅干菜,扬声问介明妤:“你有病啊?大中午的打什么报告?” 介明妤知道自己这又是被找了茬了——已经吹了起床哨了,不打报告进来才是要被练。但她没法解释,因为按她最近的处境,无论她的理由正不正当,都会被打成狡辩。 许萍最近在休假,不然一定是要趁机跟着一起说她的。杜繁琦周末轮休回了家,别的老兵大多隔岸观火,唯独贺珊在旁边帮了一句“已经吹哨了”,介明妤不敢有太大动作,只是微微颔首致谢,却还是被陈玥玥看见眼里,她无视了贺珊指出的事实,对介明妤说:“我在练你呢,你在那儿摇头尾巴晃的干什么?!” 介明妤手里还端着快递纸箱,想要立正“挨打”都做不到。恰好这时候杨一心从门外进来,刚才没顾得上开口的周敏连忙说:“杨一心,你的快递在介明妤手上,陈玥玥练她呢,你赶紧自己拿了吧。” 杨一心从介明妤手里取走快递,从神色上看,她是感谢而同情介明妤的。她拿着快递坐回自己床上,一边拆快递一边隔着两张床对对面的陈玥玥说:“差不多行了,都吹哨了,谁知道你还在里边睡觉。” 陈玥玥横眉冷对,说:“她们同年兵哪个不知道周六一般都有人吹了哨也不起床的?” 合着吹了哨不起床还成了正确了,介明妤不敢苟同,却也不会表现出来再给自己找一通练。介明妤端端正正站着,由着陈玥玥坐在床上发脾气。 她原以为陈玥玥只要说她几句就会鸣金收兵,陈玥玥却忽然说:“你不是喜欢打报告吗?你去晾衣房打一百次报告,声音要大,关着两道门我也能在屋里听见这样。” 介明妤无可奈何地到了晾衣房,关了门,中气十足地打起报告。 刚刚才和林潇说了自己能看得开,可是事到临头,还是有些看不开。女战士能屈能伸,哪有那么容易啊。 新训的时候,她的同年兵里有人挨过这种练,在训练场扬声大喊报告,院里院外都能听见,所有人都能知道这里有个人在挨练。下连以后班排长给新兵们面子,也给她们自己面子,要练都是关起门来偷偷练。 介明妤已经很久不挨这种练了,现在眼看着就要步入第二年成为事实上的“老兵”了,却还要这么公然挨练。b 分卷阅读84 r   一声一声报告喊出来,屈辱感逐渐笼上心头。 晾衣房的推拉门冷不防被人从外面打开,竟是神色不豫的谢京京:“停下!” 介明妤立刻噤声,谢京京看她一眼,皱着眉推开了老兵宿舍的门:“谁让介明妤在晾衣房打报告的?” 谁也没想到谢京京大周末的会在排里午休,陈玥玥本来正倚在墙上享受练新兵的轻松心情,此刻也不得不赶紧趿拉着鞋子站起来,说:“技师,是我。” 谢京京说:“大中午的喊什么?嫌师领导点女兵点得不够多?趁你们排长和班长都不在,飘了是吧?新兵犯了错悄悄练不行吗?” 谢京京在转成技师之前曾经当了五年女兵排长,其中有两年由于没有对应编制和上面分不下来新排长两方面的原因,属于低职高配,而那时候,正好是现在这批上等兵当新兵的时候,多年管理经验的积累使她即使当了技师也仍在排里留有余威,所有战士对她都是七分敬三分畏。 不等陈玥玥解释,谢京京就冷着脸关门走人,用不高不低的声调告诉介明妤:“你进去找你们班长,就说我不准你打报告了,让她另外想办法练你。” 有了这么一遭,陈玥玥虽然越发生气,却也没了练介明妤的兴致,只能憋着一肚子气,让介明妤“有多远滚多远”。 周敏考上了军校,她原本担负着的师史馆解说员的职责就该交给下一个接班人了。 站领导找了许多新兵谈话,但看起来很有希望的介明妤却不在此列。 最后确定了由黎越和智诗英两人接任,黎越还算淡定,业务学得不怎么好的智诗英却很是沾沾自喜,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解说员年底也能评上优秀士兵,便有意无意地就要在介明妤面前念叨几句第一个学出业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介明妤现在还隔三差五就要挨老兵的数落。 介明妤虽然觉得智诗英这一出闹得没头没脑的让人厌烦,但一想到林潇对待事情的淡然,也就懒得跟她计较,由她去了。 智诗英还没高兴上几天,介明妤就被指导员蔡有恒叫去了站部。 介明妤进屋敬完礼,蔡有恒就开诚布公地说道:“介明妤,你是你们这批里第一个话务员,形象气质包括普通话这些,各方面条件也都不错。本来你们班长是推荐你去解说的,但是我们综合考虑之后,没让你去。” 一席话说得介明妤很是莫名其妙,她甚至想告诉蔡有恒,她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也没有要去当解说员的想法,不需要给她做思想工作。 介明妤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解释一下,蔡有恒终于说到了正题上:“因为我们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介明妤闻言,立马把解释什么的抛之脑后,凛然肃立。 “你们去年新训考核表现不错,警备区决定今年把他们的新兵也交给我们来带。所以以前一个班长的模式肯定是不行了,警备区会派一个一年兵来协助,我们也决定,由你去担任我们师新兵班的副班长。”蔡有恒缓缓说道,话毕,含笑看着她。 介明妤没想到重要的任务竟然是这个,一时间心中又是激动又是紧张,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答话:“是!谢谢指导员和站长的信任。” 蔡有恒微笑着点了点头。 介明妤忽然却想起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看着蔡有恒的虎式微笑,她试探着开了口:“那,指导员,新兵班长是许萍班长吗?” “嗯,”蔡有恒仍然保持着他的虎式微笑,又是一个点头,“许萍担任我们师的新兵班长,你们杜繁琦排长担任新兵排长,兼警备区新兵班长。” 介明妤立刻就头疼起来——和许萍搭档?那到时候许萍到底是训新兵呢,还是训她呀? 第37章 上等兵预备役(4) 正式的副班长命令在当周站务会后就公布了出来,于是上等兵们的态度又纷纷逆转,但凡看到介明妤总要打趣地叫她一声“介班长”。面对这些喜怒无常的老兵班长,介明妤不胜惶恐,赶上这种时候便只好更加小心翼翼地陪着笑多叫回几声班长去,以免又让人说她傲气。 然而越是被人叫做班长,介明妤也就越为自己未来三个月将要与许萍共事而感到烦躁不已。纵然有她的同年兵们给她加油打气,杜繁琦也私下表示会跟她站在同一战线,介明妤也还是觉得这个任务的难度系数太大,她倒不是怕,就只是烦罢了。 但烦也阻止不了时间的流逝。 一晃到了九月初,介明妤、许萍又搬进了学习室改成的宿舍。杜繁琦出发去外地接新兵,不过她的床铺也一同被搬了进来。 由于这次还有警备区的新兵,今年的新兵宿舍比去年的更为拥挤。 许萍的铺位仍然像去年一样,据守在宿舍的门口。杜繁琦的床则像一座孤岛,被放置在远离大家的角落里。 介明妤抱着被子进来,许萍也没让她选择,就指了正对着宿舍门的那张床铺给她,说:“你就住那儿,新兵有什么动静,你都能看见。” 分卷阅读85 来了部队近一年,介明妤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安排床铺还有这样的讲究。不过她没表现出什么异常,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床铺好了,又一趟一趟地进进出出,把别的东西也搬了进来。 帮许萍和杜繁琦搬床的新兵,完成任务之后就回了自己宿舍。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介明妤和许萍两个人,各自呆呆地坐着,不发一语。 两人对峙一会儿之后,许萍终于无法忍受这种尴尬的气氛,她从床上站起来,旋即在自己柜子前蹲下,又开始收拾起刚刚才被新兵收拾好的内务柜。 介明妤坐在自己的小马扎上,心里知道这时应该冲过去抢过许萍的活儿,可屁股就是沉得抬不动似的,让她那么不想起来。 许萍倒也没再像从前那样,批评介明妤没有眼色或是怎样。在她看来,担任新兵副班长的介明妤已经算是成为上等兵了,而按照221师的惯例,上等兵就不用再替班长干活儿了。 说来奇怪,那些刻板的规定似乎只是为新兵制定的。但即使新兵时的她们对此感到不公平,成为老兵之后,她们也还是会遵守惯例,享受着新兵的服务,对新兵颐指气使。 介明妤见许萍没说她,更加心安理得地坐在那儿发愣。 忽然,一个硬质的方形物砸进介明妤怀里,她低头去看,许萍的声音也恰好响起:“你的日记本,还你。还有,以后你可以坐床上,每周打半个小时电话。” “是,谢谢班长。”介明妤机械化地道谢,拿起她阔别已久的日记本,心里早已经没了它当时被没收时的那种愤恨。 这本日记本里记载的都是那时她心中无处排遣的负能量,是她现在最不愿记起的东西,再留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介明妤默不作声地把写了字的部分全部撕下来,三两下就撕得粉碎。她站起来,脚步轻快地走到垃圾桶前,把那一把碎纸片扔了进去。 目睹了她这一举动的许萍语气不善地问道:“你干什么?对我有意见你直说,别拿自己日记本撒气。” 介明妤正要回去坐下,听见许萍这话,顺势顿住脚,对许萍笑了笑,说:“班长,我只是不愿意活在那些不好的记忆里,多记得一些正能量的事情,难道不好吗?” 介明妤和许萍朝夕相对了大半个月,终于传来了第一批新兵即将来队的消息。 在这半个月里,介明妤每天除了打扫屋里的卫生、准备新兵物资和参加体能训练之外就没有别的事情做,因此无聊时也时常跑回以前的宿舍去拉仇恨。 她们这批兵来部队已经满一年,津贴都已经按时涨成了第二年的标准,但由于上一批冬天入伍的上等兵还没退伍,她们就仍然是新兵。因此已经提前享受到了部分上等兵待遇的介明妤也成为了她们羡慕嫉妒恨的对象,介明妤一推开门就被屋里的同年兵笑骂:“出去!我们不想见你!” 介明妤知道这都是玩笑,仍然大大方方地进去,张开双臂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来吧,向我开炮!” 张雪莉果然拣了橡皮擦朝介明妤扔了过来,正好砸在她肋下,介明妤立马捂住被砸中的地方,表情痛苦地蹲下去,嘴里嚷嚷着:“啊,好痛,我要烈士了。” 大家便是一阵哄笑,也不再闹她了。 介明妤在地上又演了一会儿,爬起来到自己原来的床铺处。周敏已经去军校报到,介明妤又脱产去带新训,林潇现在便和黎越对班。介明妤回来这会儿恰好是她们的班,于是就有人递过了黎越的空马扎给她,她接过来放好了坐下,说:“今天新兵终于要来了,这么些天跟许萍班长待在一起,尴尬死我了。” 她现在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要记得在许萍的名字后面带上班长,以免将来带坏了下一批新兵。 “多好啊,你现在可是上等兵的待遇呢。”张雪莉埋头写作业,笑着表达了自己的羡慕。 介明妤想到自己每天和许萍相顾无言的情景,一摆手,说:“得了吧。” 张雪莉忽然想起来今天上午打电话的一桩事情,便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跟大家说道:“你们知道么,我今天跟我朋友说,我现在还是只能打五分钟电话,等到了第二年就好了。你们猜她跟我说什么?” 大家都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谁也没准备猜,等着她的答案。只见张雪莉露出一个极其夸张的辛酸表情,然后说:“她说:‘你不是去年九月份走的吗?你现在不就是第二年了吗?’我能说什么!我无言以对!” 张雪莉朋友这句话无情地揭示了这个真相,大家也只好心有戚戚地笑一笑,却都有意地避开了继续这个话题的可能。 介明妤看着大家手里都有作业在写着,也就不再出声打扰大家。她回来待着,也只是寻求一个心安,毕竟和同年兵们并肩作战一年之久,她对新兵班的认同感比什么都强。 然而坐了不到一刻钟,许萍就在走廊里喊起来:“介明妤!下楼接新兵了!” 介明妤赶忙答应着弹起来,收起黎越的马扎放回原处,脚不沾地地跑了出去。b 分卷阅读86 r 第一批新兵到了之后,日子不再像前段时间那么难捱,介明妤教她们叠被子、打扫卫生,教她们日常制度,也教她们抢着帮许萍干活儿——虽然她至今仍然不认同新兵就要事无巨细地伺候老兵,但是她一个戴列兵军衔的“上等兵”人微言轻,根本无法撼动所谓的“传统”。 待所有的新兵都到齐,又是一番和去年她们所经历的一模一样的点验。不同的是,介明妤去年还是站在一边看着自己的东西被翻腾出来的新兵,今年已经成为了动手翻东西的那一个。 她很小心地把有包装的东西放在最下面,再放上别的诸如衣物之类的东西。一边点验着,介明妤一边抬起头去看了看新兵们——她们脸上的惊诧,让介明妤想起了去年的自己。其实从点验时验出的个人物品就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只是介明妤现在经验还没丰富到那个程度。 走完了这些程序,又经过了一天的休整,正式的训练也就开始了。 这一批新兵没有出现对不上步子,要许萍喊左右左的情况,然而第一天出操,跑得尚不算快,就有人跟不上队伍。许萍带队跑着,发现这个新兵影响了整个队伍的整齐,便有些生气地下了命令:“跟不上的那个,打报告出列!介明妤,你带她在后面跑。” 介明妤只好打了报告出列,那个新兵也有样学样地打了报告,跟介明妤两人并排又起了一个队伍。 “你叫什么来着?”跑出没两步,介明妤便问道。新兵们前天做过自我介绍,不过二十来号人,她一时还真是记不清。 虽然降低了步速,这个跟不上队的新兵还是有些气喘,她答道:“报告班长,我叫朱予桐。” 虽然名字和人对不上号,但介明妤对这个名字倒是有印象的。朱予桐是黎越和宋昭若的老乡,而且恰恰好在介明妤的家乡上大学,正好还是介东源转业后去任教的岷南大学。这么一来,介明妤对朱予桐陡然就多了几分亲切感。于是她宽慰道:“你在家没怎么跑过步吧,没事儿,学会调整呼吸,慢慢的就好了。” “是,谢谢班长。”朱予桐说着,现学现卖地开始跟着介明妤的频率呼吸起来。 然而随着训练的逐步开展,介明妤发现,这个叫朱予桐的新兵是一天不如一天,不仅掉队掉得许萍都不再派她去跟着,在别的方面也是一塌糊涂。即便天天挨着许萍的骂,杜繁琦也屡次找她谈心,朱予桐各方面的糟糕状况也没有半点儿改善。 她的遭遇再一次使介明妤想到了一年前的自己,可介明妤却觉得心疼许萍多过心疼朱予桐,甚至反思起了一年前自己的作为。 在经历了这一年的军旅生活之后,介明妤似乎明白了许萍的那种恨铁不成钢。 第38章 上等兵预备役(5) 又是一个早上,朱予桐仍然掉着队。 原本许萍又打算随她去了,不过一抬头看见师首长远远地在前面跑着,她再次改变了主意,吩咐介明妤出列去带着朱予桐。 被队伍远远落在后面的朱予桐不知道其中缘由,看见介明妤又向自己跑过来,心中大为感动,待介明妤把步子调整到和她的步子一致之后,说:“介明妤班长,谢谢你。” “好好跑吧,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就是始终跟不上呢?跑起来其实没那么难受的。”介明妤现在其实挺受不了这么慢的步速的,但是许萍把朱予桐这个老大难交给了她,她只能耐着性子、压着步子带着朱予桐跑。 朱予桐的话音里却忽然带上了哭腔:“班长,我不是不想跑,我脚疼,实在是跑不动……” 介明妤心里一惊,想起了新兵连时跑步也把脚跑出了毛病的黎越,觉得自己没准儿是错怪了这个孩子,便自作主张地终止了早操,带着朱予桐回到楼前等着大部队回来。 两人相对站着,朱予桐忽然问:“班长,我听说可以退兵,是真的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退兵是一辈子的污点,”介明妤瞥她一眼,继而警惕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可以看出来朱予桐很努力地在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她眉头微蹙,看起来似乎很是平静,但眼睫毛却在不住地颤抖,她说:“我想回家。我觉得我坚持不下去了,正常的训练任务我完成不了……许萍班长……” 说到这里,朱予桐忽然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愿意再说下去。 但介明妤却精准无误地接出了下句:“许萍班长骂你太难听了,对不对?” 其实朱予桐说出前半句时,介明妤已经很有共鸣了,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去年的自己——对训练应付了事,想回家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正由于自己也有过这样的体会,所以介明妤更加感到她不能不管朱予桐了。眼看着大部队离她们越来越近,她伸手拍了拍朱予桐的肩,说:“你先不要着急,我一会儿跟许萍班长汇报一下,带你去医院看看。没那么严重的,你别怕,你们那个经常来找我的班长,她叫黎越,我们新兵连的时候,她的脚也不好了,你看她现在不也好好的吗?你别怕…… 分卷阅读87 别怕。” 介明妤拿黎越的例子来安慰朱予桐,而去过医院之后,朱予桐的诊断结果也和黎越一样:有症状,却没病。 两人只好拿着一堆止疼药和消炎药回连队,可是走在半道上,朱予桐忽然放慢了脚步,最后站在距离营门五十米处,不再前行。她不走了,介明妤也只能跟她一起停下来,问:“怎么了?” 朱予桐低头站着,忽然一滴眼泪从她眼里坠落下去,被阳光一照,闪耀着晶莹的光彩,啪嗒一下在地面上砸开了一朵花。 泪水一旦开了闸,就没那么容易再止住。 朱予桐抬起脸,两道泪痕明晃晃地挂在脸颊上,她悲悲戚戚地开口说道:“班长,医生说让休息,但是我如果休息,许萍班长又要骂我……我不想回去,我想回家……” 介明妤真是被这新兵的主意给吓了一大跳,即使是在新兵连最难捱的那段时间,她也没敢想退兵回家这种事情。而朱予桐现在怕成这样,恐怕不让她退兵,她都能自己跑了。事情要是真到了这一步,可就闹大了。 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朱予桐站在这里哭显然是不合适的。不远处有个公交站,介明妤便拉着朱予桐走到了站牌后面,硬着头皮开始给朱予桐做思想工作。 “你放心,许萍班长上面还有排长管着呢,排长让你休息,她也不能说你什么。你的脚会好的,你坚持一下,苦日子也会过去的,”单这样说还不是很有说服力,介明妤心一横,讲出了自己已经不愿提及的黑历史,“我新兵连的时候跟你一样天天被许萍班长骂,说我什么也不行,大学毕业就眼高于顶,后来还被她没收了日记本冷嘲热讽差点儿就要干架了。我那时候也觉得日子没法过了,就想回家,但是你看看我现在呢?我都能来给你们当班长了,你觉得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朱予桐愣愣地听着,时不时吸吸鼻子,抬手擦一擦脸上的泪,却不发一语。 介明妤说完了自己,又问:“朱予桐,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当兵?” “我只是想来体验一下,我觉得当兵挺酷的。”朱予桐嗫嚅着,大概是戳中了伤心之处,她的眼泪又一涌而出。 理想和现实的差距,有时候足以击垮人的意志。 介明妤不自觉的便皱了眉,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朱予桐:“拿着,别拿袖子擦了,多脏啊。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如果真的退兵回家,你就什么也没有了,挨处分,交罚款,一辈子都戴着逃兵的帽子。那你就真的再也酷不起来了。” “可是班长,我如果继续在这里,会被毁掉的……如果现在回去,起码我还能来得及找回原来的自己……”朱予桐拿着那包纸巾没有任何动作,脸上的神色却忽然多了一分倔强。 介明妤面对着这个钻牛角尖的新兵,觉得自己头都要炸了。她本来就不擅长安慰别人,现在还遇到这么个很会讲歪理的,介明妤听完朱予桐的观点,竟觉得自己穷尽二十多年的经历,也没法找话来开解。 沉默许久,介明妤终于劝慰道:“你能跟我敞开心扉,说明你还是信任我的,对不对?那班长就请你再信我一次,你不会被毁掉的,我那时候也觉得接受不了这里的一切,找不到自己了,但是你看,我现在不是也好好的?你别再哭了,我们得回去了,许萍班长看见你这幅样子才是真的要骂你。积极一点儿去适应,别这么消沉。” 说罢,她从朱予桐手里拿回了那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为朱予桐擦干了眼泪。她安慰的话语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让朱予桐心里的弯弯绕绕稍微疏解一些。 蓦地,介明妤又一次想起了去年的自己。 在营院外短暂的谈心沟通之后,介明妤对朱予桐的关注度高了许多。 几天之后,朱予桐的脚疼便康复过来。杜繁琦为了让她端正态度,特意让和她有过相同经历的黎越来给她传授经验,教她正确的跑步姿势,避免再次伤到脚。 许萍虽然说话极不好听,但其实也是秉承着对每一个战士负责的态度,时时刻刻地在提点着她。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对许萍的骂声免疫了,朱予桐虽然不再闹着要回家,却还是待在自己的牛角尖里,除了背条令厉害,训练生活一样也拿不起来。 长此以往,介明妤的耐心也就在朱予桐不上进的常态之中被消耗殆尽,渐渐地不再对她那么上心,由她去混日子了。 又到了一个周五,连队组织看电影,但新兵连不和老兵一起组织活动,站长便拷了美国出品的《兄弟连》来,让杜繁琦用她的电脑放给新兵们看一看。 “让她们放松一下,也激励激励她们的斗志。”站长如是说。 这是一个空降部队的故事,一朵朵伞花绽放在空中时,介明妤忽然想起了曾经是空降兵的俞声。 自从火车上那次通话之后,介明妤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算一算,已逾一年之久。后来她收到了俞声的来信,正是这封信让她开始转变自己的态度,跟她父亲通话解开了心结,这才成为了今天的自己 分卷阅读88 。 有了朱予桐时时刻刻提醒着介明妤她从前有多孬,介明妤现在就有多庆幸自己及时从那个自我否定的泥潭里走了出来。 说起来,她都没有谢过俞声。 从后来俞宝音无意中给介明妤传递的消息来看,俞声似乎也为了他那句等着她的承诺,在等着她可能根本就不会有的承诺。 介明妤看着杜繁琦电脑上那些美国空降兵训练的情景,脑子里却把他们全部替换成了俞声的样子——满满一屏幕的俞声,每一个都似乎在怂恿着她给他打个电话。 介明妤坐不住了,她伸手拍了拍坐在她前面的许萍,请求道:“班长,我想现在去打个电话。” 许萍正在专心致志地观影,却忽然被介明妤打扰了。她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去去去。” 自从成了副班长,介明妤每周都有半个小时的电话时间,她没少和俞宝音打电话,然而两人都好像十分默契地没去提过俞声。介明妤是刻意避开,而俞宝音则是完全顾不上。 介明妤从柜子里拿出号码本,对着本子上俞声的手机号码一个一个地摁下去,每输入一个数字,她的心跳就更重一分。到第一声嘟响起的时候,介明妤甚至听到了自己心跳时嗵嗵的闷响。 俞声接电话的速度和介东源有一拼,而且没等介明妤说话,那边就已经试探着叫出了她的名字:“明妤?” “是我。”介明妤深吸一口气,对他的试探给予了肯定。 电话拨通了,却尴尬的没有话。沉默许久之后,还是俞声那边开口道:“最近好吗?” 介明妤向来都很擅长这种挤牙膏式的对话,点头答道:“好。声哥你呢?” “我也好。我听宝音说你在带新训,感觉怎么样?”俞声似乎是笑了,又问。 说起带新训的感觉,介明妤自然是觉得无奈居多。但说起新训,介明妤也想起了她打这个电话的目的,她也浅浅地笑了,说:“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呢。要不是去年你那封信,我现在估计还什么事儿也干不机密呢,哪儿能带上新兵。” 那边俞声的笑声更爽朗了些,说:“哪儿的话,我应该的。” “不是不是,谢谢还是必须谢谢的,”介明妤深知再纠缠下去可能会陷入另一种尴尬境地,连忙转移了话题,“我听宝音说你去读研了,恭喜呀……” “嗯,谢谢。”俞声语气中仍然有淡淡的笑意,“你退伍的时候,我还在这边,到时候你可以过来,我带你去转转。” 两人毫无重点地寒暄着,介明妤心里却仍然一直忐忑不已,俞声话音里一以贯之的笑意也没能让她紧张的情绪得到任何缓解,甚至更加加重了她的心里负担。 “声哥,你别再……等我了,”踌躇了好一会儿,介明妤终于斟酌着开口了。她原想让俞声不要再喜欢她,可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宝音说,你告诉她你有喜欢的人了,所以不去相亲。我实在是,承受不起,给不了你什么回应……你……我……哎,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你别再这样了……” “那看来,我不如那时候不要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俞声再开口时,语气里便不再有隐隐约约的笑了。 介明妤抿着嘴,半天也去没能凑出一句话来回应俞声。 半晌,俞声又无可奈何地笑了,说:“明妤,你就当你不知道吧。不要觉得我在等你,你也不需要负担什么。” 他顿了顿,说:“我们吹哨点名了,下次再聊。你多保重。” 俞声说完,难得的先行挂断了电话。 然而介明妤并没有听到任何哨音,她知道,和她一年前说自己要交手机一样,这只是俞声的借口罢了。 明明已经拒绝了这份自己无法回应的感情,规避了自己成为别人口中养备胎的绿茶婊的可能,本来应该感觉轻松无比的,介明妤的心情却反而更加沉重起来。 没开灯的晾衣房里,只有电话的液晶屏发出的幽幽绿光,像一只狼的眼睛,在黑夜里洞察着一切。介明妤呆呆地坐在那儿,直到这最后的一点绿光也熄灭掉,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如何是好。 第39章 上等兵预备役(6) 离老兵退伍还有半个月时,七月份时分下来在女兵排待了不到半个月就被抻去警备区集训的国防生排长刘玉洁又回到了通信站。 站里安排刘玉洁负责女兵排的日常事务,杜繁琦便可以全心全意投入新兵排这边的工作。此时离新兵下连还有近一个月,和去年时的情况类似,每天去教导队那边趴着操枪,也是状况百出。 去年时介明妤属于趴在地上的那一群人,自以为自己的走神和小动作不会被发现。到今年站在前面看下去,才知道去年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杜繁琦和许萍尽收眼底——这就跟从前上学时讲台上的老师看讲台下面的学生是一样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年的新兵不仅仅有221师自己的,还有警备区的,杜繁琦这一次对新兵的训练抓得更紧,大有一副明天就要上战场的 分卷阅读89 架势。 好在两个副班长还经常扮演知心姐姐的角色,新兵们不至于被许萍和杜繁琦的严厉给吓退——除了朱予桐。 介明妤的同年兵们闲来无事,总结出了师父和徒弟在某个方面总会很像的结论,比如介明妤和林潇都是大学毕业生,周敏和黎越都是温温柔柔的小姑娘,甚至是走了的赵晓蕾,都被再一次拉出来,说她和李安澜一样都是嘴上刻薄但心肠很热。 有了这个结论,这些即将成为上等兵的姑娘就开始暗中观察起现在还没戴上军衔的新兵,搜索着那个和自己有些相似的、可能会成为自己徒弟的人。 宋昭若第一个认领了徒弟,就是那个和她一样每次跑步都要死要活的朱予桐。 “我虽然没看出我徒弟会是谁,但是小宋,那个朱予桐不是你的,她以后肯定是介明妤的徒弟。”趁着屋里没有班长,张雪莉发表了自己的高见。 朱予桐因为训练跟不上,总是挨练,已经在老兵这边“声名远扬”。 丁珍撇撇嘴,说:“就那个朱予桐?那么次,怎么可能。我觉得她给宋昭若当徒弟差不多,她们都跑得慢,宋昭若也算后继有人了。” “你听我说啊,”张雪莉伸出手掌,掰着指头给大家分析起来,“首先,这个朱予桐跟明妤一样,新兵连挨练从头挨到尾的吧?你就算说这个是封建迷信,我们再来看现实可能。朱予桐虽然说啥啥不行,但是你看她背条令也不差……” 张雪莉说着,忽然眉头一蹙,眼睛眯起来,忽然像顿悟一般点了点头,又说道:“诶,这不又跟介明妤一样了。条令背得好,下连以后背号码肯定快,第一个出来的肯定是介明妤的徒弟。现在不是都说了,让黎越跟李安澜去带新兵背号码么,那介明妤肯定就是带第一个的呀。” 黎越在那边听了,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只说:“你省省吧,老兵还没退伍呢,你就关心起新兵来了。” 张雪莉扭头,挤着眼睛冲黎越一笑,说:“没退不也快退了,她们后天卸衔,大大后天离队,等大大大后天,咱们就是上等兵了!” “哎呀,想想就开心!”屋里其余人都喜笑颜开,连带着这时有老兵在对面叫她们过去干活儿,被叫的那个也高高兴兴地去了。 杜繁琦怕老兵退伍回家的情景会让新兵心里难过,因而去年就没让新兵去参加老兵的卸衔仪式和告别茶话会。但是楼上俱乐部循坏播放着的《送战友》和《驼铃》每天响彻通信楼,从来也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人。 今年也是一样。 林潇等要退伍的老兵穿着常服,收拾得精精神神的,带队就去了礼堂。没一会儿,站里其余战友也集合向礼堂去了。但新兵仍然在屋里抄条令,许萍、介明妤由于是新兵班长,也就和新兵一起行动,留在了站里,没能去见证自己的徒弟或师父卸下军衔的时刻。 不去送徒弟邓莉娜,许萍倒觉得没什么所谓。但不去送师父林潇,介明妤心里就好像猫抓似的难受。 从大部队带走之后,介明妤就趴在窗前望着礼堂的方向,等着林潇她们回来。 等了好像有几个世纪那么长,礼堂那边终于传来了队列行进时的呼号声。不一会儿,队伍就从机关楼后渐次走出来,整齐地走向通信楼。 介明妤立马转回身子,难得得开口求了许萍:“班长,我能下楼去看看我师父吗?” “你去吧。”许萍点点头,同意了她的请求。许萍已经送了三批老兵,介明妤现在的感觉,早在还是个义务兵时,她也是感受过的。 介明妤得到许可,连声说着“谢谢班长”,飞一样地奔出宿舍往楼下去了。 队伍带到楼前解散之后,大家都在楼前合影留念,全站合影之后,就是各自组合着拍照。林潇立刻朝站在楼门口没敢出来的介明妤招招手,扬声喊道:“徒弟,快过来!你自己下来了就好了,我还说让小值日叫你去呢!” 介明妤立马奔过去,张开双臂就像只小鸟似的,飞过去把林潇抱进了怀里。莫名其妙的感动充斥着介明妤的大脑,一腔热泪从介明妤眼中涌出来,她脸上却是实在的笑容:“师父,恭喜你又可以过回你自己想要的生活了,你回去了要好好的,以后没有我了,你自己照顾好你自己。” 林潇忽然被介明妤抱住,懵了一懵才听见介明妤之后这些话。林潇笑着,一手拥住介明妤,说:“好好好。你也要好好的,成了上等兵,自己顾自己的事情,有些利益冲突也就出现了,要保护好自己。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挂了电话我一会儿就到。” 李安澜举着自己的相机走过来,看见她俩,笑说:“我给你们照张照片吧,到时候洗出来给你们。” 李安澜按了快门,连拍三张之后把相机递向了介明妤:“你来,帮我和你师父也照一张。” 接过相机时,介明妤无意间和李安澜对视了一眼。 李安澜虽然在笑着,可是眼神里的难过是那么地明白——她今年要留队,而她的徒弟已经走了,她的同年兵们现在大多也要走了。 分卷阅读90 介明妤下意识地就回头去寻找另两个要留队的上等兵,楼前没有魏依依的影子,而贺珊正站在楼门前,埋头在王雪肩上痛哭不止。 她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感慨,林潇和李安澜就已经出催促起来:“介明妤,干嘛呢,麻利点儿的!” 老兵离队的头一天晚上,照例举行茶会话和表彰大会。 新兵班班长许萍和副班长介明妤都在被表彰的名单中,但是必须要留一个人守着新兵们,许萍便发扬舍己为人的精神让介明妤去了。一来她去年已经参加过了表彰大会,二来她也看厌了送老兵的场面。 但其实对于介明妤她们这一批准上等兵与即将退伍的老兵而言,离别的悲苦气氛着实是赶不上获得自由的喜悦的。 介明妤不由地就想起了那句她们新兵连的时候就听过无数次的话:新兵下连,老兵过年;老兵退伍,新兵过年。 环顾四周,俱乐部果然被布置得和过年一样,坐在俱乐部里的战友们也都其乐融融地聊着天,即便背景音乐是苍凉大气的《驼铃》,也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的笑容。老兵们即将重获自由,而新兵们即将获得相对的自由。 看来那些老兵们退伍时泪流满面的报道,都是骗人的——耳中充斥着欢声笑语,介明妤简单地想着。 但伴随着流程的展开,渐渐地,介明妤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退伍视频里那些她们和老兵班长相处的点点滴滴,黎越煽情的诗朗诵,退伍老兵王方琬的发言,站长和指导员的寄语——一项一项,仿佛是极力在介明妤的思绪之中捕捉那些感性的东西,把她对于离愁的感触推到了最高点。 在17摄氏度的暖气之中,介明妤脸上忽然一凉。一行泪从她脸上划过,无声地滴落在她的作训服上。 介明妤尚未回过神来,眼泪便汹涌而至。她摸遍了上下六个口袋儿,没找出一张纸能拿来擦一擦眼泪的,无奈之下,只好伸出两只手,用手掌去捂住了眼睛,却仍然哭得不能自已。 她知道上等兵走了,她们就不会再挨那些莫名其妙的练,电话可以随便打,零食可以随便吃,只要不违反条令条例,什么都可以做,在营院里最大限度的自由就要到来。 可是她还是舍不得林潇走。 介明妤正难受着,忽然有人怼了怼她的胳膊肘,说:“别哭了,马上宣布表彰了,你还得上中间领奖呢,嘿,别哭了。” 介明妤抹了两把眼泪,止住了哭泣。虽然心中还是难过,脸上却已经整肃了神情。 指导员在前面宣读着命令,授予介明妤等人优秀士兵证书和证章,还有一份塞进档案表里的嘉奖。不过兴许是看见大家都哭过了,指导员宣读完毕之后,转手把那一摞喜报放在了桌上说散会后每班派一人去领,没再让大家上前领奖。 介明妤上来最主要的目的其实是来领奖的,既然现在不用自己领奖,她连忙跟杜繁琦报备一声,逃回了宿舍。 她实在是怕了那么浓的离愁与别绪。 翌日凌晨,新兵们还没起床,复退老兵就已经离队了。 介明妤昨天就已经和张雪莉说好,送班长们走的时候来叫她起床。 但是介明妤被新兵们叫起来时已经是吹了起床哨之后,东边的天空都已经隐隐约约有些泛白了——她相信张雪莉不是这么不靠谱的人,但她也相信她自己不至于睡得沉到叫都不起来。 老兵连今天不必出操,但是新兵连一切训练照旧。介明妤麻利地穿好衣服,趁着出操之前的三两分钟冲进了她们原来的宿舍。 她的同年兵们已经开始高高兴兴地收拾东西准备搬去1号宿舍,见介明妤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不明就里的她们仍然欢天喜地地跟她打招呼,叫她“介班长”。 “张!雪!莉!不是说好了让你来叫我吗!”介明妤气急,冲着张雪莉就嚷嚷了起来。 张雪莉早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被褥也已经卷起来,只等着一会儿抱过去。她好整以暇地坐在空床板上,与急赤白脸的介明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说:“你急什么呀,林潇班长又没走。班长说反正她家就在北京,一个高铁的事儿,不用起大早,等着一会儿天亮了再去坐车也可以。昨晚我们下来的时候你都已经睡了,我也没法告诉你啊。” 介明妤一窘,讪讪地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门口已经站了个新兵来叫她出操。介明妤只得匆匆说了句不好意思,从新兵手里接过帽子武装带,一边整装一边往楼下跑。虽然闹了个大红脸,但介明妤心里却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还好,她没错过送师父离队的最后机会。 收操回来,介明妤果然在水房看见了林潇。 就好像是怕林潇不告而别似的,介明妤一个箭步上前堵住在林潇身边,问:“班长,你什么时候走?” 林潇正在洗脸,脸上糊着一层泡沫,答道:“一会儿我家里过来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林潇说着,弯下腰洗去了脸上的泡沫,待她直起身子,介明妤 分卷阅读91 立刻伸手倒掉了盆里的洗脸水,熟门熟路地把林潇的洗漱用品归置到盆里,端起来就往回走。林潇赶忙去追,两人在走廊里竟然抢起盆来。 “哎呀,你都是上等兵了,我都退伍了,这下是真的不用给我端盆了!”林潇脸上还带着没擦的水珠,偶尔滚进眼里,让她连睁眼都有些困难。 介明妤笑起来,说:“我带了两个多月新兵,从屋里搬出去三个月,一直也没照顾过你了。你都要走了,好班长,好师父,就让我最后替你端一次盆吧。” 介明妤说完,用力从林潇手里拽出了那个脸盆,一溜小跑就钻进了总机班如今人丁寥落的宿舍。林潇无可奈何地在后面跟着,没多久也进了屋里。 排长刘玉洁去送站了,留队的三个人中,李安澜暂时担任二班班长住在对面屋里,林潇她们的宿舍里现在只有贺珊和魏依依两个人——起床哨已经吹过多时,两人仍然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瞪着上铺的床板。 介明妤没敢打扰,悄悄地放下盆就退了出来。 林潇最终仍然是趁着大家开饭未归的时候悄悄地走掉了。 林潇一走,意味着原来的上等兵,除却已经转成士官的三人,都已经离开了连队。介明妤和她的同年兵们,正式接棒成为了新一批上等兵。总机班的人员经过调整,每个人又分配到了新的工号,介明妤从16一跃而成为了06。 擦干了为师父们送行而流的眼泪,大家纷纷说着“多年媳妇熬成婆”、“翻身农奴把歌唱”,敲锣打鼓地开始了又一年的军旅生活。 仍然在带新兵的介明妤无疑是羡慕着自己的同年兵们的,不过新训也只剩下两周,想想自己又将回到同年兵之中去,她也就不觉得难过了。 和介明妤以及她的同年兵们不一样,还在新训之中的新兵们看见老兵回家,心理状况反倒是不太好。毕竟自由离她们还太远,老兵的离开,只会加剧她们对家的想念。 介明妤瞧见自己手下这帮新兵宝宝眼中浓郁的思乡之情,虽然心疼,却也毫无办法,只能说她们送别老兵心里也不好受,又鼓励她们多加努力,表现好了才能挺直了腰板请家人来队探望。 但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是,原本以为离她们还有很远的别离之苦,在一周之后便向她们席卷而来。 新兵连结训考核之后的这个周五,新兵们正在宿舍里休整,三个新训班长也窝在宿舍里大眼瞪小眼。被一个电话叫走的杜繁琦在半个小时后终于回来,一进门就说着卫生太差,把所有新兵打发了出去。 三个新训班长原本还没当回事儿,仍然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杜繁琦在自己床上坐下了,一句话就让三人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她那里:“我要调走了,明天离队,以后你们刘玉洁排长新老兵两把抓。正好新兵还有一周就下连了,这样也挺好的,提前让她们跟刘排接触接触,不至于下连了干不机密。” 杜繁琦的调动和警备区来的那个新训班长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只不过是最后的这一周里她得再和刘玉洁接触接触。但对许萍和介明妤来说,杜繁琦是和她们共同工作生活了一年多的排长,尤其她还是介明妤的新训排长兼发小。所以虽说平日里也不算和杜繁琦交集太多,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还是让介明妤和许萍懵圈了。 半晌,许萍才笑了笑说:“好突然啊,那排长你要调去哪儿?” 杜繁琦语气淡淡地答道:“军区,一总站。一会儿集合新兵,我跟刘玉洁排长交接一下,今天晚上我叫点儿外卖进来,就当是提前跟大家吃散伙饭了。” 末了她又加上一句:“介明妤到时候把你同年兵也叫过来,你们是我带的第一批兵,以后一定要给自己争气。” 有赖于杜繁琦平日里的低调隐瞒,站里知道杜繁琦家庭状况的人不多。这一次她去军区报到,也是请的搬家公司来院里把她那些杂七杂八的家当拉走,没有惊动任何人。 除了女兵排的战友们。 临行之前,除却机房值班的两个人,女兵排所有人都到楼前来给杜繁琦送行。 即使是从前对杜繁琦的一些政策有所不满的人,到了这会儿也摒弃前嫌了。战友之间的感情就是这样,总是不会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的。 左右周末休息,也没什么别的事情,杜繁琦跟每一个人都说了许多话,无外乎是鼓励的内容。到了介明妤这儿,杜繁琦再也不管什么影响不影响的,说道:“我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后来我到了这边咱们就没再见过。你来当兵,到了我手底下,算是缘分。你还记得去年我怎么跟你说的吗?明年你要加油,我希望能和你一起戴上一毛二。” 介明妤只能强迫自己继续保持微笑,说:“我真的不提干。” 杜繁琦意味深长地看着介明妤,好一会儿才又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说:“我话放这儿,等着看吧。” 杜繁琦走了,可是她放下的这句话却一直徘徊在介明妤脑子里。 她还记得,赵晓蕾走时跟她说的那番话,和杜繁琦这些 分卷阅读92 话简直是别无二致。介明妤想不通这些人是怎么了,要考学要干什么的,非得要拉上她一起,让她去提个干,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她真的只是来混上个两年就要走的人。 平心而论,经过了这一年的生活,她对部队不再像以前那么抗拒。这一年中,她的收获也很多。 但她也仍旧没有打算要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如林潇所言,这个环境太压抑了。能做到林潇那样对一切都泰然处之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不在这个环境中如李安澜一样爆发,就要在这个环境中如王方琬一样灭亡。 介明妤甚至已经可以理解自己母亲的古怪脾气了,那实在不能怪她,只能怪曾经这个环境施加给她的压力太大。 作者有话要说: 很尴尬,放了存稿箱忘记修改发表时间_(:з」∠)_ 第40章 最好的礼物(1) 介明妤原以为带完新兵回到总机班,自己就可以像师父当年一样过上无法无天的生活,可直到把新兵交到接棒的黎越和李安澜手上,真的回了总机班,介明妤才知道自己想错了——为了筹备可能展开的军区比武,总机班全部人员,除开值班站哨的,都要参加熄灯后的加练。 原本互相都不怎么感冒的介明妤和许萍两人,立刻开始惺惺相惜起来:她们已经三个月没熬过夜了,现在突然要让她们熬夜加练,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整个大院都已经熄灯了,话务训练教室却仍然灯火通明。 不知是不是因为黑夜自带的静谧属性,训练教室里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显得尤其大。 许萍作为现在女兵排里资格最老的一个,实际上也是业务水平最水的——本来她的业务在同年兵里就不算靠前,成了老兵转了士官就越发懒怠,因此接电话的能力也日渐稀松。 她练了一会儿五笔,停下来靠在自己的椅背上,扭头去给上等兵和新转士官们开起了宣讲会:“班长我是没什么能耐了,你们加油练吧,据小道消息说,今年军区会组织话务专业比武。小道消息传出来嘛,这事儿就八九不离十了。比武可不是每年都有的,今年可是让你们赶上好时候了。要是能拿到警备区前三,回来都能立个三等功,你们加油!” 她说完,又一扭头看见了介明妤,许萍忽然就抛弃了从前的偏见,说道:“介明妤,我看你有戏,加油,好好练!” 许萍自己不想练,就在中间给这个加油,给那个打气,没一会儿竟然也把加训的一个小时给混了过去。刘玉洁一声“下楼”的命令刚出口,许萍和其他几个不求上进也没心思准备比武的上等兵就率先冲了出去,倒也十足是一副从前在学校上学时的模样。 介明妤却被她刚才无意间的那句“三等功”给勾动了心思。 师里架子小,立功的机会相对也少,站立每年那一个三等功指标,也往往是给了老资格的男兵。 她本来都有些后悔没能去发展空间更大些的总部了,如今又似乎有了点儿希望。 既然警备区的前三都能有三等功,那要是拿到了更高的名次,二等功岂不是也近在眼前? 有了新的目标,介明妤每天也就不再觉得加练是件苦差事,甚至还乐在其中。 不久后通知果然下发下来,并且预先进行了全师比武,介明妤众望所归地拿到了第一名,和同年兵丁珍、宋昭若以及团里总机班的两个男兵一起成为了221师报送至警备区的话务项目比武选手。从这之后,介明妤便更加投入地进行训练,所有人都回宿舍睡觉了,她仍然加班加点地在训练教室练习比武科目。 这一天夜里,和以前一样,大家都已经回去了,介明妤还留在训练教室练习听打录入。她眼睛看着屏幕,耳朵里播放着音频,两只手在键盘上不断敲击,录入着听到的文本,无暇分心。 训练教室的门却在这时忽然被人轻轻地推开,介明妤专心致志地在做着题,并没有去注意那边,直到站长的声音响起:“师长好!” 介明妤顺着声音看过去,这才发现刚才还关着的教室门半开着,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赫然是平日里她们远远见了就要绕开走的师长。而站长在师长旁边站着,眉眼间全是难以掩饰的焦虑不安。 介明妤“腾”地站起来,心道不好,熄灯已久,自己在这儿加班训练其实是不合规定的。师长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又在大院儿里瞎转,竟然给她逮了个正着。 她稳了稳心绪,抬手利落地敬了个礼,也和站长一样说道:“师长好!”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在这里干什么啊?”师长 分卷阅读93 点了点头,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训练教室,来到介明妤的机位前。 即使师长一看界面就明白介明妤并不是在做不该做的事情,介明妤也还是在一旁解说起来:“报告师长,我是这次话务台选送参加警备区比武的战士。为了争得荣誉,加班训练。” 师长笑起来,看了看站长,又看向介明妤,说:“小姑娘很有志气嘛,不过正常的休息还是要保证的,不然就得不偿失了。行了,早些结束回去休息吧。我也是看着你们这楼上灯火通明的不知道在干什么,问你们小值日也说不知道,这才上来问问。” 介明妤连忙认错:“是,谢谢师长关心。我没提前跟站里沟通,给大家添麻烦了。” 介明妤说完,抬眼瞟了瞟旁边的站长,见他脸上已经多云转晴,这才松了一口气,和他一起送走了师长这尊大神。 夜里被师长突然袭击之后,介明妤虽然满口答应了师长不会再加夜班,但行动上却依然如故,只是在大家都回去之后,她就熄了灯摸黑继续。 介明妤在这边全力以赴地为自己的二等功而奋斗着,她和许萍带出来的那批新兵也在全力以赴地为下班跟师父而奋斗着。 一转眼又到了快要过年的时候,李安澜和黎越想着早交差早解脱,愣是跟刘玉洁提议要在新年之前给新兵考一次下班考试。 周日晚上介明妤正在训练教室和“听音知人”鏖战,训练教室的门又被悄悄地推开了。 黎越探进头来,叫了一声“明妤”,然而介明妤这次把耳机的音量调得太大,并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黎越只好走进来晃了晃介明妤的胳膊。 介明妤被她吓得魂飞魄散,摘了耳机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黑暗看清楚面前站着的是黎越。介明妤抚了几下自己的心口,发现心脏还是怦怦狂跳,便不再管它,对黎越笑骂起来:“你吓死我了,这黑灯瞎火的,我以为闹鬼了呢!” “革命军人不信鬼神啊,”黎越也笑着,在对过的椅子上坐下来,“你最近可是太忙了,这大周末的,我要不是专门找上来,都见不着你人。” 介明妤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你不是知道的吗,我跟我妈约好了,我立了二等功回去,她以后再也不干涉我的自由。这二等功可是真不好立啊……诶,你上来干什么?” 黎越答道:“这不是明天要给新兵考试了,我上来给你透透风,你要准备带徒弟了。” 最近忙于准备比武,介明妤没有心思去参与同年兵们的日常八卦,每次从龙虎榜前经过也顾不上驻足去看,因此对新兵们的业务学习情况毫不知情。 黎越突然来告知明天可能就会从新兵中给她分配徒弟了,介明妤乍一听,心里又是惊喜又是害怕,喜的是自己终于也要带上徒弟,把自己所学传授给她,怕的是自己如果不能带好徒弟,辜负了自己肩上扛着的这两拐。 怀着这样复杂的心理,介明妤忐忑地问道:“你觉得可能是谁啊?” “怎么说也是你亲自带的新兵连呢,人家背号码你都一点儿不带关心的啊?”黎越讶异地看着介明妤,说出了那个一直都让介明妤头痛不已的名字,“朱予桐一直都是第一啊,你的徒弟,估摸就是她了。” 介明妤半晌没说出话来——朱予桐新兵连时那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样子,她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好一会儿,介明妤才悠悠吐出一句:“我是真不想带她。我现在去拜拜佛,求她明天别考400,还来得及吗?” “都跟你说了,革命军人不信鬼神!”黎越又笑起来,“其实朱予桐这个孩子也还不错的,虽然体能是弱一点儿,但是人品绝对没问题的。真的。她们下连的时候你和许萍班长给我们的反馈,让我对她有些先入为主的看法,但是她们下连之后我观察了,她也没那么糟糕。你想想,你新兵连的时候挨骂挨得多了,不也觉得没劲儿了么?你带新训的时候大家还说呢,这个新兵跟你很像,以后说不准就是你的徒弟。” 想着今天也不会再练题了,介明妤干脆关了电脑,扭过身子和黎越对坐着,说道:“我跟她可不一样,我还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吧?她呢?好话歹话都跟她说尽了也没见她改改,她们新训那会儿她可是没少折腾我,我是拿她没什么办法了。” 黎越再次开口,语气异常殷切:“你也知道人的能力总是有高有低的,她也在努力改了,只是体能这块儿确实比较弱,一时还没赶上来嘛——你看,朱予桐下连考核三公里都是不及格的吧,人家现在也能及格了不是?” 介明妤听她这口气,就知道黎越这不是来给自己透底,而是怕自己不肯带朱予桐,来当说客的。介明妤撇撇嘴,说:“黎越班长,你真是个好班长。放心吧,要是真的让我带她,我认命就是了——大不了跟李安澜似的嘛,她做不好就不让她听了,多大点儿事儿。” 介明妤说着,站起来,两步走到门前,拉开门又回头对黎越说:“走吧,回去睡觉了。” 黎越跟上去,本来 分卷阅读94 她的个子就略比介明妤低一些,这时候还硬要去和介明妤勾肩搭背,吃力地说:“你就别说气话啦,介班长,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第41章 最好的礼物(2) 朱予桐真如黎越所说的那样,成为了介明妤的徒弟。 虽然昨天夜里还在说着自己不想带这个徒弟,但是朱予桐真的带着笔记本恭恭敬敬地来介明妤面前认师父时,介明妤的心还是软了一下。 恍惚中她想起了那时候的自己——不也是这么个老兵班人人喊打的家伙,到了林潇那儿,承蒙她不嫌弃,这才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介明妤从来没问过林潇对她的看法,不过想来大概也是经历了一番心理挣扎的吧。 她不愿意带朱予桐,其实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个新兵会让她想起以前那个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自己。 介明妤看了看朱予桐,发现她眼中已经没有了新兵连的时候那股子好像抹不掉的倔劲儿,取而代之的是怯懦与不安。 介明妤轻轻地叹了口气,不再看朱予桐,把视线转回了自己面前的显示器,冷声说道:“我今天的班已经上完了,你明天晚饭吃快一点儿,跟我回来听小夜班的。你愿意好好学,我就会好好教你,你自己掂量着办。” “是,谢谢班长。”朱予桐重重地点了点头。 新兵们背号码的训练教室在另一处,这次下班的只有朱予桐一个人,因此总机训练教室里现在也只有她一个新兵。 这是朱予桐第一次独自一人和这么多老兵共处一室,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老兵们那儿的风评有多么不好,包括她师父介明妤,看起来也非常不喜欢她。因此朱予桐坐在老兵班里,即使小凳就摆在介明妤座位旁边,她依然一点归属感也没有,只觉得提心吊胆。 介明妤虽然不知道朱予桐心中的惶恐,但也可以猜中一二。收徒弟这件事情,很容易地就让她想起一年之前自己被分给林潇时的情景。林潇对她的态度与她对朱予桐的态度,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林潇对她那么温和,她却总是对朱予桐冷着脸。 中午开饭回来,介明妤和同年兵们走在半道上,遇到了下班去吃值班饭的贺珊等人。 隔得还有很远,贺珊就开始跟介明妤喊:“介明妤,你妈妈让你给她回个电话!” 周新蕙知道介明妤的单位,通过总机一路接转过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介明妤入伍以来,母女俩互相别扭着,除去介明妤放单之后零零星星地打过几次被周新蕙称为“耀武扬威”的电话回去,周新蕙从来没主动打过电话找她。 忽然打总机让她回电话,莫非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介明妤一下子就焦虑起来,从她们目前所在的地方到通信楼还有不到两百米,但在介明妤眼中,这段路好像比新兵连第一次跑三公里的路还要长。 她压抑着心里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不安,然而作为大排头,她还是情难自禁地带快了队伍的步伐,伴随着许萍一路上几次三番“介明妤你要起飞啊”的质问,到了楼前。许萍一声解散似乎都才说了一半,介明妤就已经冲进了楼里去。 可是电话接通之后,并没有介明妤想象中的呼天抢地或泣不成声,周新蕙语气平静却也着实是中气十足地问她:“你吃过饭了吗?” “吃了。妈,让我回电话,是有什么事儿吗?”虽然介明妤已经觉得刚才她心里那股突然的焦躁不安百分八十是她自己吓自己了,但也还是没有完全地放下心来。 周新蕙立马就把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的概率扔给了她:“没事啊。这不是快过年了,问问你要不要回来过年,你要是想回来,我给你请假。” 介明妤这才觉得自己大约是真的沉溺于比武考核以至于走火入魔,竟然连日子都不记得,连快过年了都不知道了。 回家确实是介明妤一直以来所盼望着的,但如果是这样得来的回家机会,她不要。 她一面将她提起来的心放回原处,一面说:“我不回来了。等明年过年吧,明年我就回来了。妈妈,今年师里比武,我又是第一名,年底的优秀士兵是没跑了。如果拿到军区比武前三,我没准真的能立下二等功呢。” 介明妤在这边嘚嘚瑟瑟地说着,说完便静静地等待着周新蕙的回应。她甚至都已经脑补了一遍周新蕙既往那种气急败坏的语气,但周新蕙开口时却是反常的平和:“那很好啊。不过你就算是立不下二等功,等你回来,我也不管你了,你说的对,你已经那么大了,该自己决定自己的路要怎么走了。” “怎么突然……”介明妤下意识地说了几个字,却不知道接下去又该说什么。周新蕙忽然通情达理起来,介明妤觉得自己好像反而不习惯了。 周新蕙却明白介明妤的心思,又说:“你走之后,你爸爸和我为了不错过你的电话,每个周末,只要我不在值班室值班,我们就在一起等你的电话。可是你从来不打回来,等了半个月终于接到了一个,还是杜雪峰的闺女打来的,说你不愿意打电话。你爸爸 分卷阅读95 和我谈了很多,我也意识到了,我的性格确实有缺陷,甚至也影响到了你。你走了一年多,我也想了一年多,强行让你按照我的意愿参军,对你而言是不是真的好,我所认为的好,是不是真的好。我想明白了,你是女儿,不是下属也不是傀儡,你应该有你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选择,你的未来应该由你自己来决定,自己去负责。” “哎哟我的妈……”介明妤眼角忽然又是一润,连带着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我……我都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好了。也别……不是……我觉得来当兵也挺值得的,有些事情,如果不来当兵,或许要跌很多个跟头我才能学得会。我早不怪你了……” 周新蕙没回应她这番表白,另起了话头,说:“另外告诉你一件事情吧,经过慎重的考虑,我和你爸爸,决定复婚了。” 这个消息猛然间直愣愣地撞进介明妤耳朵里,她懵了好一阵儿,才笑着说:“妈,你俩这,干部处的干事嫌不嫌折腾得慌啊?哦对……你自己就是干部处的顶头上司……哈哈哈……” 也不知究竟是为了自己和母亲终于冰释前嫌,还是为了父母的爱情最终得到了圆满,介明妤哈哈哈地笑着,一直到笑出了眼泪,一直到周新蕙在那一头嫌弃得又要开始发脾气,她才终于渐渐地止住笑,好声好气地跟周新蕙赔了不是,说了再见。 另一边,朱予桐自从成了介明妤的徒弟,也不知是得到了黎越的提点,还是她自己顿悟了什么道理,竟然也渐渐上道起来。 朱予桐的关心照顾让介明妤防不胜防,平日里即便介明妤说了不用朱予桐替自己干那些晾衣服叠被子的杂事,朱予桐就算是偷着过来,也要帮介明妤打点妥帖。往往介明妤起床之后去洗漱回来,她的被子就已经被叠得方方正正地摆在了床头;如果介明妤为了不让朱予桐替她叠被子而先叠被子再去洗漱,那么她叠好被子去水房就一定会看见她的盆已经接好了热水摆在洗脸台上。 即使周五晚上大家一起穿着大衣去礼堂看了电影,回了站里,朱予桐也总是连大衣都顾不上脱就开始替介明妤忙前忙后,还要捎带着一起把别的老兵趁机安排给她的活儿干了,于是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热得一张脸红成猪肝色。 而在机房学业务时,朱予桐也是一副乖巧的模样,有电话就接电话,没电话时,她甚至会拿起不要求背的那一本号码来看。 于是介明妤也就渐渐觉得,不钻牛角尖的朱予桐,其实也挺可爱的。 整天都忙着准备比武,值班的这段时间对于介明妤而言反倒像是放松了。介明妤一直盯着窗户外面,然而窗外的景也就是那两棵树,一点儿变化也没有,看久了也难免厌烦。这时,介明妤终于决定跟徒弟聊聊天儿了。她瞥了一眼朱予桐,而朱予桐仍然安安静静地低头看着那本手机号码簿。 “朱予桐,你说你早点儿怎么不这么上进呢?还是我跟你说了没用,你比较喜欢你们黎越班长啊?”介明妤目视前方,突然道。 朱予桐闻言,怔怔地抬起头,看了看介明妤,又像心虚似的将头低下去,说:“我也很喜欢介明妤班长啊。真的,我一直都记得班长跟我说的那些话,我特别感谢班长。但是,那个时候,就是脑子没转过那个弯……转不过来……” 朱予桐说着,一滴眼泪吧嗒地砸在她的笔记本上,她忙不迭地伸手去擦,又想来捂住眼睛以免更多的眼泪流出来,一时间竟然手忙脚乱尴尬不已。 介明妤见此情景,叹了口气,从自己衣兜里掏出一叠餐巾纸塞进朱予桐手心里,又伸手在朱予桐背上轻轻拍了拍,说:“那现在想通了,也不算晚。好好学吧,第一个学出业务来,好好打一打我们这些以前不看好你的人的脸。还有,你可以不给我干活,但是你们班长那儿的活儿啊,你长点儿眼色,多去抢一抢。你现在只给我干活,你们班长要是觉得你只顾师父,不喜欢你,以后给你考试都出难题,你怎么办?” 另一边机台的张雪莉听了介明妤这话,不乐意了,说:“我们同年兵可不是上一批那种变态啊,介明妤你黑你自己别带上我们。” 介明妤笑着瞋了她一眼,说:“那可说不准……” 介明妤正说着,自己这边就进了电话,朱予桐虽然已经可以接一些电话了,不过她刚刚才哭了,介明妤便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接起了电话:“您好,06。” “介明妤,帮我查下电话号码。干部科那个崔干事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来着?”段斐然知道介明妤的工号,因此立刻就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介明妤的名字。 成了上等兵之后,人际交往方面相对而言就要自由一些了,起码男女兵之间的正常交流不会被人抓住说作风不严。毕竟新兵时候王晋川他们为了给她送信那样折腾过段斐然,所以介明妤每次在大院里遇上了段斐然,只要不是在队列里,都会和他寒暄几句,甚至带新训时在教导队遇上了也敢交谈一番。 介明妤笑了笑,一边说着“你不要这样呼点我的名字”,一边从朱予桐手里拿过那本手机号码,连线都不换就唰唰唰地翻找起来。把号码报给段斐 分卷阅读96 然之后,段斐然又假模假式地问候了几句,这才结束了这通简单的问号码的电话。 挂了电话,介明妤又把号码簿还给朱予桐,一扭头却见朱予桐用一副怪异的表情对着她,连忙说:“这个电话你别往你本子上记,你不能这么接电话的。” “是,班长……”朱予桐答应道,尚算响亮的一声“是”之后,声音却陡然弱了下去。 介明妤却并未察觉到朱予桐的异常,扭头又和张雪莉继续起了刚才的话题。 可是也不知道朱予桐是怎么回事,在这之后,竟然可以心不在焉到每个电话都出错,连最简单的报号码都报不利索。介明妤忍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终于忍不下去,罚朱予桐在明天早上之前把接错电话的正确话术各抄十遍,才算罢了。 第42章 最好的礼物(3) 不过介明妤盛怒之下布置下去的惩罚任务,没过一会儿,就已经让她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到了夜里,介明妤夜班中途上楼来上厕所,看见了在水房借灯写罚抄的朱予桐,这才又想起来这一茬。 要是想把她布置的罚抄都写完,朱予桐不仅这一宿不要想睡觉,就算是搭上明天的业务训练时间,估计都够呛。介明妤于心不忍,也想知道朱予桐上午究竟是为了什么突然那么心神不宁的,于是她蹲下去,问:“朱予桐,你上午是怎么回事儿?怎么突然就接不好电话了?” 朱予桐仍然埋着头奋笔疾书着,遮遮掩掩地说:“没事儿,班长,我就是突然走神了。” “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让你心里不好受了吗?”介明妤想了半天,一整个上午能对朱予桐造成影响的,大概也就只有这点事儿了。 虽然不想让介明妤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突然不在状态,可是朱予桐更加不愿意介明妤把责任揽在她自己肩上。因此她飞快地摇起了头,说:“不是的不是的,班长,真的没事。” “你越这样,我越觉得有事儿啊。”介明妤情不自禁地就皱起了眉,她又把早上的事情回想了一遍,“那难道是……我接段排的电话,你觉得我接电话这么随便却对你要求那么严,你心里不爽?” “不是的不是的!”朱予桐摇头的频率更加快,还带上了摆手的动作。 介明妤被她晃得眼晕,连声说道:“停下停下!那你倒是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朱予桐停下来,脸上也好像是遮住了一片愁云,她踌躇着,好像开口说话是件生死大事。 介明妤看她在那儿纠结,自己心里也急得百爪挠心,不由催促道:“别磨蹭了,说话。” 朱予桐没办法,只能犹犹豫豫地开口道:“我也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不好……我前段时间到班长屋里帮你收拾东西,听见……听见郑雨果班长在跟警卫连的班长打电话,也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郑班长就说,‘人家介明妤跟你们排长有一腿,你们就别想了’。” 朱予桐说着,怯怯地看了介明妤一眼,又说:“我一个新兵,听见了也只能当没听见,所以当时没敢跟您说。从前新训就看见你有的时候会和段排长说话,然后今天又听见你接段排长的电话,那么……那么随便,我就以为是真的了……” 介明妤听完朱予桐这一番述说,倒没心思去追究朱予桐为什么会因为觉得她和段斐然之间有什么就那么要死不活的,连电话都接不好了——此时此刻,她更为郑雨果那张乱造谣的嘴而生气。 不就是跟段斐然说了几句话,怎么就成了有一腿了? 介明妤气归气,不过在朱予桐面前还算能够保持平静,她点了点头,从朱予桐手里把她写了一半的罚抄拿过来,说:“你也别抄了,我知道你态度很端正就行了。以后遇上这种事情,该说就说,脏水都泼到你师父身上了,你还不提醒我躲一躲?想什么呢?行了,回去睡觉吧。” 介明妤拿着朱予桐的罚抄,连原本上楼上厕所的事情都顾不上,噔噔噔地就下了楼。 到这种时候,介明妤就真的十分羡慕林潇恬淡平和的性格,反正这事儿搁她身上她是无论如何都气不过。本来值大夜没什么电话是可以睡觉的,可是介明妤死活就在那儿气得无法入睡,瞪着眼睛坐到了第二天早上。 张雪莉在另一边睡得迷迷瞪瞪的,被上级台试线的电话吵醒了,扭头一看介明妤坐在那儿一副没睡过觉的清醒样子,顿时间她自己也睡意全无,讶异地问道:“你还生气呢?” 介明妤侧脸看了看她,没说话,不过她脸上苦大仇深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雪莉无奈,说:“别气啦,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个德行。” “也是这事儿没发生在你身上,要是你,估计昨晚就把她捞起来打了一架了。”介明妤勉强笑了笑,旋即没好气地说道。 “想法肯定会有,不过我可打不过她。”张雪莉收回手来,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说起来,我还真是奇怪,为什么咱们同年兵个个都有人来瞎打听,就没人来问问你的,敢情是让她这句话给吓回去了啊?” 分卷阅读97 介明妤白了她一眼,不屑地说道:“我才不稀得谁来打听我,我就是生气,她凭什么张着嘴就在那儿瞎说,可真是我跟人说话没避开她了。以前邓莉娜说我跟段排怎么怎么的时候,大家不是都在么,是怎么一会事儿她不清楚么,嘁……自己跟警卫连那帮人不清不楚的不算完,非得给我也扣一顶帽子?” 她越说越气愤,终于低低地骂了句脏话。同时她也越发地意识到,她今天不和郑雨果吵一架,这事儿还真是过不去了。 好容易熬到了下班,介明妤怒气冲冲地就径直往楼上去,来接班的田君琦和宋昭若不知道内情,还以为是张雪莉和介明妤之间闹了不愉快,免不了要跟张雪莉八卦一番。 张雪莉本着不扩大事态的原则,只是说了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矛盾,交待完自己当班的情况,也匆匆地追着介明妤上去了。 待张雪莉上到二楼大门前,老远就听见介明妤尖锐高亢的声音:“你张着嘴胡咧咧什么?!真当没人听见是吧?” 她赶紧关上铁门,一溜烟跑进宿舍,可是看着两人那个剑拔弩张的架势,她一时也愣在那儿,不知先去拉哪边的合适。 这时郑雨果不甘示弱,还嘴道:“你要是真跟那个排长没什么,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哦,”介明妤不怒反笑,眉毛一挑,说,“诬告还不许人证明一下自己的清白了?你怎么这么逗呢?第二年了,自己过自己的也没这么多事儿,你无端端到处给我造谣扣帽子,我还不能生气了?” 郑雨果却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过火的,也喊道:“不是就不是,你发什么疯啊?!一大早的跑上来嚷嚷什么啊!补觉的怎么睡觉?” 介明妤看着她这一副假仁假义的样子,一阵恶心。不等她开口讽刺,张雪莉倒为她打抱不平了:“郑雨果你行了吧,我和介明妤上的夜班,介明妤让你气得一宿没睡觉,你这会儿还来说补觉的睡不了觉?补觉的在这儿跟你吵架呢,怎么睡?” 郑雨果爆了句粗口,跟着就问道:“我都忘了我哪天说的这句话了,你昨天才知道,谁告诉你的?” “你管呢?!”介明妤语气生硬,“就许你把风言风语往警卫连抖搂,不许传回我耳朵里啊?” 郑雨果还想说话,忽然楼下值班员吹响了集合哨,她只好又烦躁地扔下一句脏话,就急匆匆跑了出去。 没曾想,郑雨果跑出去后不到半分钟,站长王俊峰的声音从走廊那一头传了过来:“你们他妈干嘛呢?介明妤!出来!” 和郑雨果并排站在站部,介明妤总算是体验了一番以前从来没体验过的,“老师叫你去办公室”的类似感觉。 不同的是,郑雨果低着头,介明妤仍然理直气壮地梗着脖颈直直地站着。 “你们俩要造反啊?还有三天就过年了,你俩要给我搞事情啊?”王俊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看着这两个女兵,眉间的沟壑能夹死蚊子。 每逢年节,安全稳定总是上上下下最为看重的,不仅是训练工作要安全稳定,人心也要安全稳定。像今天介明妤和郑雨果两人吵架吵到他在一楼站部都能听见,显然不利于稳定。 “说话吧两位姐姐,怎么回事儿啊?什么事儿这么过不去非得趁着快过年了吵一架啊?”王俊峰问道。 然而郑雨果低着头,介明妤望着他身后墙上挂着的几块板子,谁也不说话。 王俊峰见状,点了介明妤的名字,命令她汇报情况。 谈心变成了命令,介明妤不得不开口。不过她虽然在跟郑雨果生气,却还是斟酌了一番,将郑雨果跟警卫连的人联系这一情况给隐去了。毕竟这事儿比起她们吵架的事情来说,还要严重几分,更何况一旦真的追查起来,好几个女兵都要牵扯进来——甚至包括黎越。 鉴于两人平时表现的两极差异,王俊峰自然是倾向于介明妤多一些。听完介明妤的汇报,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调解意见:“你俩是不是过年不舒坦了想找刺激?郑雨果,你这个嘴就不消停,介明妤今天跟你发脾气都是你活该。有跟人八卦的功夫,多读读报纸练练你那个普通话,一年多了,零和六还报不利索。” 一句话说到了她的切肤之痛,郑雨果只能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王俊峰又转向介明妤道:“介明妤你这个脾气也实在是太急了,平时看着你挺文静个小姑娘,脾气上来了比男兵还厉害。你爱惜自己的名誉,可以理解,但是也不能就这么在站里喊起来了吧。你知不知道啊,以前交班会,机关的直接点我们通信站女兵叽叽喳喳的,在礼堂都能听见。你们女兵一天天的,闹腾得不行,下回开会我得跟你们排长强调一下,以后铁门里再闹腾……” 他说着,忽然觉得这个层面的问题似乎不必现在讨论,便又住了口。 介明妤听站长这口气,虽然摆脱不了和稀泥的嫌疑,不过怎么说也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介明妤也就缓和了语气,承认了自己在这件事上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是,这点我确实不对,我会写份检查交给排长的。” 分卷阅读98 这事儿不至于到写检查的地步,介明妤这么说,一来是料定了王俊峰不会让她写,二来也是抢先表态,让郑雨果无路可走。 果然,王俊峰立马对郑雨果说:“郑雨果,你看看人家介明妤这个认错态度,检查我就不让你们写了,都长点儿记性。郑雨果,跟你同年兵道歉,以后把自己嘴管住了,别知道的不知道就胡说。” 郑雨果只好不情不愿地道了歉,介明妤接受了她的道歉,脾气也发过了,心里终于舒坦起来。 王俊峰看着两人握手言和,也放下心来,语重心长地说道:“好啦,还有三天就过年了,都和气点儿。” 介明妤和郑雨果听完了站长最后的□□,一前一后地走出站部。 说实话,过年一词被王俊峰几次三番提起,介明妤才终于有了一点儿要过年了的感觉。 虽然第二年比第一年自由了很多,可她却觉得,没有家人,也因为各自为政而没有了同年兵之间同甘共苦的感情,这个新年似乎比第一年还要没有年味。 第43章 最好的礼物(4) 就在这天下午体能训练结束之后,介明妤忽然被告知有自己的快递。 最近没有拜托谁帮自己网购,也没有人告诉她给她寄了东西,介明妤对这个快递的来源很是疑惑,不过就在她疑惑的这段时间里,朱予桐已经手脚麻利地去大门岗上替她把那一大箱子东西取了回来。 快递箱子放在学习室里,介明妤过去一看面单,寄件人处赫然写着“赵晓蕾”三个字。 于是她便放下心来,找来刀子拆了快递,里面是各色零食,塞了满满一纸箱,还附了一张纸片。 像是怕介明妤看不见似的,纸片上用斗大的字写着:“别激动,东西是给大家的,填单子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个名字是你,所以就决定是你了!” 介明妤看着这句话,上午跟郑雨果吵架时遗留的阴郁情绪一扫而空,她咯咯咯地笑起来,对一旁待命的朱予桐说:“你去我们屋里,跟你班长们说赵晓蕾寄东西来了,让她们来学习室。对了,还有你们李安澜班长,也要通知到,寄东西这是她徒弟。” 介明妤把朱予桐支使走了,自己起来在旁边坐下,拿起电话就按着面单上的电话拨了过去。 那是个军线加了地方位数的号码,电话接通了,那边报话说:“您好,通信连小值日。” 介明妤客客气气地说道:“你好,我找一下赵晓蕾。” 紧接着电话被搁下,兴许是小值日的战友去叫赵晓蕾了。而这一边经朱予桐通知,介明妤的同年兵们和认识赵晓蕾的几个士官也都已经过来了。介明妤便说:“刚说我的快递那个,是赵晓蕾寄给大家的。” 大家纷纷感叹起赵晓蕾的有心,也提议说一起再给赵晓蕾寄些这边的特色点心过去,这时候,那一边的电话终于被拿了起来:“喂?” “赵晓蕾,东西我们收到了!”介明妤一边说着,一边将话筒拿得离大家更近一些,“来来来,大家谢晓蕾班长赏!” 大家便一起嘻嘻哈哈地说了句“谢班长!”,介明妤就又把电话拿到了自己耳边,问:“你在那边怎么样啊,老兵走了这久,现在才跟我们联系。你又不是不知道总机的电话号码,但是我们没有你的号码啊。” 赵晓蕾笑起来:“说得好像你们很想我似的。” 一瞬的尴尬之后,介明妤便和赵晓蕾一齐心照不宣地笑起来。等笑过了,介明妤却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但是,我看到你的小纸条,特别感动。谢谢啊,晓蕾,你第一个想起来的人是我。” 赵晓蕾并不知道今天介明妤经历了一些什么,在那边打岔道:“哎呀,别来跟我煽情啊,我就是因为你跟我一样爽快才喜欢跟你玩儿的。你们好吗,排长呢?” “我们都挺好的,你走之后,在班长们退伍之前大家的业务都独立了。你师父留队了。杜排调去军区了,我一会儿把她的号码给你。”介明妤说着,站起来朝李安澜走过去,“要不你先跟你师父说会儿,我去给你翻翻杜排的新手机号。来,班长,你徒弟要跟你请安了。” 介明妤独自回去拿自己的号码本,虽然赵晓蕾不许她煽情,可是一背过其他人,介明妤还是被心中那股无处安放的感佩给惹出了一眶热泪。 这时有新兵从宿舍里出来,看见她站在学习室门前红着眼睛,尴尬得叫班长也不是,不叫也不是。 介明妤赶紧抬手擦干了眼泪,朝那新兵摆摆手,快步走开了。 伴随着四面八方寄来的年货礼包,新年的味道也终于是渐渐浓了起来。 除夕头一天下午,师部大院从上至下开始布置节日气氛。也就是把营院打扮得花里胡哨的,营造一种喜庆的氛围。和在家贴春联贴窗花一样,大家都自己动手来干这件事情,毕竟不管怎么说,这座大院现在就是他们的家。 学习室暂时成为了气球和窗花的“生产车间”,介明妤和同年兵们搬了凳子坐在正中间,一些人拿着剪子彩 分卷阅读99 纸剪窗花,介明妤没有那个剪纸的天分,就拿着气筒吭哧憋哧地吹气球,不一会儿就在脚边上攒了一地五颜六色的气球。新兵们则往来于学习室和各个需要布置的点位,把班长们准备好的小物件或贴或放,甚至用气球在墙上摆出了新年快乐四个大字。 虽然简陋,但欢乐的气氛还真就从这布置的过程之中洋溢了出来。 介明妤给所有的气球都吹完了气,坐在一堆气球里,觉得自己好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她正在想着小时候跟介东源在连队过年的情景,一个回来拿气球的新兵对她说道:“介明妤班长,小值日班长让我跟您说,南门来电话让您去一下,好像有人找。” 介明妤听了,有些迟疑地站起身,却还是在将要抬脚的时候顿住了,对着那个埋头捡着气球的新兵问:“你确定是南门让找我?” “是,班长。”新兵腾地就站起来,身板挺得笔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介明妤便点点头,示意她不用这么紧张,自己踢开了脚边的气球,匆匆出去了。 从通信楼到大门的路程并不远,介明妤却越走越忐忑——她想不出会是谁来找她了。知道她具体通信地址的,除了她家里人之外,都是跟她起小一块儿长起来的,按道理说这些人都知道规定,不会突然到访。 介明妤带着一团问号缓步走进了值班室,坐班的那个人却是段斐然。见她进来,段斐然立马扭头冲着窗外接待室里站着的那个人说道:“人来了。” 介明妤顺着段斐然的目光看过去,虽然只是个背影,也看得她立马呆在了那里。 “声,声……声哥……”介明妤愣了好一会儿,直到俞声转身正对着她,她才结结巴巴地跟他打了这声招呼。 这样不打招呼突然到访,还真不是俞声的一贯作风。介明妤跟他打完招呼,站在那儿竟然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俞声隔着接待室和值班室之间的窗户和不锈钢栅栏看着她,也一言不发。 在桌前坐着的段斐然估摸着这情况不太对,站起身默默地出去了,顺带还关上了值班室的门。 介明妤错愕地看着段斐然这一系列的行动,在他关门之后又呆呆地盯了那扇镶着茶色玻璃的铝框门足有五秒,才调转视线看回自己面前,却仍旧不太敢去看俞声,只是在桌上的物件之间来回逡巡着。 沉默许久之后,俞声开口了:“你不让我等你,那我只好找过来了。” 介明妤无言以对,却也知道今天再怎么样也躲不过去了。她叹口气,拿起值班室的电话打给了总机:“帮我转一下许萍班长的手机。” 通信站接待室里,介明妤和俞声隔着桌子坐着,阵势俨然,好像马上就要开始谈判。 介明妤坐在那儿,看起来好像是一副波澜不兴、平静无比的样子,然而在被桌子挡住的地方,她的双手绞着身上常服的衣角,那么挺括的面料都被她出了褶皱。 自从十月里给俞声打了那通电话,向他下了“不要等她”的最后通牒,这么久以来,他们没再联系过,介明妤也没再从俞宝音那里听说关于俞声的任何事情。俞声这个名字,连同他对她的喜欢,都好像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不再承受着来自俞声的那些无法偿还的关怀,介明妤一开始确实是觉得轻松无比的。可是越到后来,她的心情也就越发复杂起来。或许是因为能被人爱的感觉太好,又或许是她其实也有一点喜欢俞声,总之,拒绝之后,她的心情也并不是那么的通泰。 而这也是,她现在无法坦然地和俞声谈笑风生的原因。 等了许久也不见介明妤开口,俞声便又要夺取本次行动的先机。他刚刚启唇还未发声,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报告”,介明妤听出来是朱予桐的声音,便让她进来。 朱予桐端着两杯水,用胳膊肘把门把手压下去开了门,走进来把在两人面前放下水杯,难得得跟介明妤挤眉弄眼了一次,低声问道:“班长,这是师丈吗?” 要不是俞声还在对面看着,朱予桐这句话,足以招致介明妤对她一顿爆剋。介明妤柳眉倒竖,连声说着“去去去”,把朱予桐撵了出去。然后她对着俞声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我带的徒弟,教她接电话。” 俞声却并不关心那是谁,没有接介明妤的茬,转而一本正经地叫了她的名字:“介明妤。” 介明妤下意识地答了声到,待她回过味儿来,讪讪地扁了扁嘴,浑身不自在地将眼神瞥向了一旁去。 不过此时此刻,就算是更窘的事情,也牵扯不到俞声的笑神经了。他看着介明妤,正色道:“我喜欢你这事儿,就让你这么难受?” 介明妤听到他的问话,更加不敢看他了。 她正忖度着应该如何回答,才能把自己不是难受,只是觉得接受不了的这个意思准确而又不会造成误会地传达给他,俞声又说:“但是不喜欢你的话,我难受。所以你看看你能不能行行好,还是让我接着喜欢你?” 俞声一反常态,完全没了往日成熟稳重的样子,甚至有点无 分卷阅读100 理取闹。 “我……”介明妤对着这样的俞声,终于失笑,“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大概是喜欢你不喜欢我吧。”俞声看着她,扯了扯嘴角,这样回答道。 介明妤原以为俞声会如何如何地将她夸赞一番,毕竟像俞声那么优秀的人,能够喜欢她一定也是因为她的优秀。然而俞声却给出了这样一个无厘头的答案,很显然是在糊弄事儿嘛。介明妤眉头微蹙,很是为如何接招感到困惑。不过旋即她就想到了杀招,也扯着嘴角说:“俞声同志。那么我现在喜欢你了,你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这下,俞声干脆笑开了些,说:“介明妤同志。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两情相悦,要在一起。” “啊?!”介明妤忽然意识到自己钻进了俞声下的套里,可是看着俞声的脸,反驳的话她却说不出口。其实说出头一句话时,她心里完全没有自己在说谎骗人的感觉,她似乎也确实是有一点喜欢俞声的。 “你自己说的喜欢我,作为一名军人,出尔反尔是不行的。我现在穿着便装,就是老百姓。上等兵介明妤,你要是骗老百姓,就是破坏军民关系。”俞声笑着,站了起来。 介明妤被他这套歪理气得牙痒痒,她咬咬牙,反驳道:“这跟你穿不穿便装没关系。上尉俞声,怎么着我们都是官兵关系。” 俞声绕过桌子朝她走来,仍旧维持着脸上那份笑容:“那士兵对军官应该做到忠诚老实,主动汇报思想吧。你在这儿弄虚作假又算什么?” 眼见着俞声朝自己逼过来,介明妤也从自己椅子上起来,开始往后退,说:“你又不是我的上级,你管不着我。” 然而她一步步后退,俞声也一步步紧逼过来,眼睛看着她,嘴里振振有词:“‘军人在战斗中与上级失掉联系时,应当积极设法恢复联系。一时无法恢复时,应当主动接受友邻部队首长的指挥’。现在只有我和你,你说我管不管得着你?” 介明妤被他一边背着条令条例一边逼到了墙角,再无路可退。情急之下,她只能伸手推开俞声,道:“你别跟我背条令!反正你就是管不住我!” 介明妤伸直胳膊将俞声阻挡在她一臂之外,死死地垂着头不敢看俞声脸上好看的笑容。她手掌抵在俞声胸膛处,规律性的搏动强有力地自她手掌传递到她的肩膀,她的中枢神经,直至她的大脑。可是她却分不清这到底是她的心跳,还是他的。 忽然,那些跳动从她的感觉中消失,向前发力的惯性甚至让她微微往前一倾,继而一只闪着璀璨光彩的东西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俞声蹲在她前方,将手里那颗胸针举到她的眼前,再开口时的态度也不似刚才那样咄咄逼人无理取闹:“可是我俩如果是官兵关系,那就只能照着条令条例来啊。介明妤,做我女朋友,以后你是首长,你管我。” 那是一只长着翅膀的多巴胺键线式胸针,翅膀正好是空军胸标上的模样。 介明妤心里某处微微一动,视线绕开了那枚胸针,看向了俞声的眼睛:“这玩意儿,是不是我不收下的话,你也没法儿送别人了?” 俞声没有答话,说了别的:“介明妤,现在我不是上尉,你也不是上等兵。作为两个普通公民,我们在一个完全平等的处境里。我不想用我喜欢了你多少年来绑架你的同情心,也不想用我有多么喜欢你这种苍白的话来打动你。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我俞声,想要照顾你的余生。所以我请求你,做我的女朋友,给我一个名正言顺关心你的身份。” 他说完,便静静地等着介明妤的答复。 可介明妤听完这么一本正经的告白,突然就又怂了起来,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了别处,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你你你,你不回家过年跑到我单位来,没关系吗……” “我告诉家里我去追未来媳妇了,大家都很支持。好,介明妤,我现在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俞声说着,拉过介明妤的手,把那枚胸针放进了她手心里,“这胸针,我只会送给你,不管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都把它交给你了。留下也好,扔掉也好,随你高兴。” 介明妤看着静静躺在她手心里的胸针,翅膀的尖端仿佛还残留着俞声的体温。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决定勇敢地踏出这一步。 “我不会扔掉的……那个……我是不是该打个恋爱报告?”她说。 俞声的到来,无疑给了那些风传介明妤和段斐然之间有什么关系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然而部队的规定还是要遵守,即便是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俞声这个男朋友也没能和介明妤多腻歪上一时半刻,到点儿了也还是得走人了事。 但俞声走之前一再和介明妤强调着:“放心吧,你以后来我们单位不会被请出去的,一来我是干部,稍微有一些自由,二来到时候你也是名正言顺的家属。” 介明妤的脸腾起了一层红色,也不知是冻的还是臊的。 当着大门岗这么多哨兵呢,一点儿眼色也没有,在这儿瞎说些什 分卷阅读101 么。介明妤想着,两手在俞声身上胡乱拍了几下,下起了逐客令:“你赶紧走了,我还要回去集合看新闻呢,你走你走!” 俞声却没有动身的打算,又低声问:“那你会不会想我?” 介明妤显然还没能适应两人之间身份的转变,只不停地点着头:“会会会,你赶紧走吧。” 俞声也有分寸,得到这个答案就心满意足,道:“那我走了。” “嗯,俞技师慢走。”介明妤终于停下她点头的动作,后退一步,说道。 为了这句话,俞声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旋即他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我走了。” 介明妤又开始猛点头:“嗯嗯嗯,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不等俞声跨出院门,转身就向通信楼跑了回去。她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在那个离别的场景里带下去了,虽然现在还没有什么离别的感伤,可是她实在是被自己脸上火烧一样的温度给吓着了。 俞声看着介明妤跑走,笑着摇了摇头,也转身走了出去。 一年多不见,介明妤的变化显而易见。他从各种渠道听说了介明妤的新兵连有多么不好,可是现在的介明妤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了那时的青涩。 俞声为介明妤的成长而高兴,同时也清楚地意识到,这场刚刚开头的异地双军恋,可能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第44章 介明妤的人生拐点(1 从恋爱的第一天开始就是异地,说来是谈了恋爱,但其实介明妤和俞声两个人就像是对方养在通信工具里的电子宠物——毕竟介明妤在单位连手机都用不了,所有通信都靠着IC卡电话机“军旅通”维持着。 介明妤着实花了一些时间才习惯了两人之间关系的转变,但仍然没有做好把这件事向双方家人尤其是俞宝音公开的准备,前脚送走了俞声,后脚就抱了电话打过去跟他千叮万嘱:等再稳定些了再转回身告诉家里人。 这样一来,俞声从信安回了常平,只得对这次行程的内情缄口不言。 俞家上下都以为他这样一句话也不肯多说是因为受了挫,却又见他隔三差五就躲进卧室打电话,再从房里出来一定是春风满面的,于是便知道事情向好的方向在发展,两位长辈也就不再多问,给他留足了余地。 而俞宝音一如既往地没有眼色,加上好奇心作祟,始终想要从俞声那里套出话来。俞声也拿这个妹妹没办法,只能发挥自己当年在大院当孩子王的那点儿余威,招呼着王晋川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过完年没多久,警备区组织的话务专业比武就拉开了帷幕。 介明妤和丁珍、宋昭若背着背囊,又一次坐上了通信科的依维柯,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赶到位于信安市中心的警备区报到。 警备区通信站女兵连事先腾出了一间宿舍给下辖几个师团单位报送的参赛女兵暂住,介明妤也就因着这次来比武,在这里遇见了一年多前一起坐着绿皮火车来到信安的同年兵白雪莉、乔妲、何曼姝和王颖。 白雪莉、乔妲和何曼姝是当时被警备区过来接人的干部带回了警备区的,而王颖则被顾莉带去了220师,是220师这次选派的参赛代表之一。 虽然没有在同一个连队同甘共苦,但同乡的情谊总还是在的。白雪莉等三人做东,从墙头上取回了一份麻辣香锅外卖,借来接待室的钥匙,五个人好好地叙了一番旧。但毕竟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不多,说来说去,到最后也都成了对新兵那一年的吐槽。 火车站一别,白雪莉一直记挂着郑雨果,自然少不了向介明妤询问她的近况。 提起郑雨果,介明妤便有些开不了口。 原本她们是同一火车皮拉过来的,照理说应该是要更加亲厚些,可自从郑雨果偷拿战友财物的事情被介明妤和赵晓蕾联手揭发以后,郑雨果和介明妤便疏远得如同陌路。这么长时间以来,两人唯一的一次交集,还是上次介明妤被郑雨果扣了帽子,吵架闹到了站部去。 不觉间介明妤的嘴抿成了一条线,好一会儿,她才启唇道:“我和郑雨果闹翻了,性格上怕是合不来。你要是找她的话,打总机能找到的。” 白雪莉犹豫了一下,说:“你们不能用手机?” 介明妤扯出一个苦笑的表情,说:“那会儿不是刚说了,业务上比你们松快点儿,但是生活上管得严着呢,除了班长骨干,别的人手机是想都别想了。” 白雪莉顾忌着从总机转的电话指不定就有纠察台听着,总归是不太愿意这样联系郑雨果,又问:“那你们平时怎么打电话?” “军旅通,就那种插卡座机,抱着到处跑,除了大点儿跟手机也差不多。”介明妤答道。 另一边王颖插话道:“跟老人机差不多吧。除了打电话什么也干不了,回电话都回不过来的。而且你总不可能,外出的时候背着军旅通出去吧?” 王颖说着,站起来开始了她的无实物表演:“你走着走着,突然从包里掏出来一个座机电话,非常引领时尚 分卷阅读102 了……” 王颖这话一说出来,几个人便笑成一团。等止住了笑,白雪莉看了看另外两个警备区的女兵,说:“时候也不早了,待会儿还要点名呢。明天就要比武了,估计一会儿你们干部也得找你们交待事情,就先到这儿吧。我们一会儿把我们的手机号写给你们,以后常联系,等年底回家了还能一块儿约着玩儿不是。” 于是五人便各自收拾了面前的残羹冷炙,把内务恢复得好像刚才并没有那一场聚餐一样,散了场。 能说与想说的话刚才就已经说完了,王颖和介明妤相互笑笑,进了屋各自坐回自己床上。 话务专业比武于介明妤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无非是动脑动手罢了。她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唯一担心的,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师里的业务不算太复杂,如果不是她最近下功夫训练,按照日常处理业务那点儿水平,只怕是刚上机就要被警备区通信站的女兵甩出三公里那么远。可毕竟对警备区水深水浅一无所知,即使提前做了准备,也不知道究竟能够得着人家的哪儿。 介明妤看了看身边站着的两个警备区女兵,二十余年来第一次在赛前有了紧张的感觉。 她又扭头看了看另一侧站着的丁珍和宋昭若,宋昭若跟她一起加练了月余,这会儿也看得出有些紧张,丁珍脸上倒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 “选手就位。” 介明妤吁出一口气,坐进编了自己号码的隔间里。 话务比武是在警备区的训练教室里用电脑进行,分别有快速记背、听打录入、听音知人、方言听辨和汉字录入五个项目。 明明都是练过无数次的,可坐在竞赛场上了,介明妤虚虚放在键盘上的两只手还是有些发抖。 她在怕。 怕拿不到名次,怕进不了军区的比武,怕无法兑现当初给周新蕙的承诺。 即使周新蕙已经告诉她,无论她能不能拿到那个二等功,等她回去了都不会再强迫她做任何事,介明妤却依然不肯忘记当时两人都在气头上而做的约定。 可发令员没给她更多时间去害怕,只等所有人都坐定准备好,便下达了“开始”的指令。 话务专业比武和其他专业比武不同,这是一场“看不见”对手的比武,每个选手能顾得上的只有眼前的这台电脑,手下的这只键盘,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戴上耳机,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一台电脑,一方键盘,还有坐在这里的自己。一旦开始比武,便无暇顾及除此以外的任何事情。 虽然“看不见”对手,但这种知己不知彼的状况有时反而会增加心理压力。 耳机将介明妤和机房里的一切隔绝开,此时此刻,她能够听见的只有透过她的身体传导而来的她自己的呼吸。 介明妤心说:“不要自己吓自己,反正也不知道她们能做到什么程度,你只管做好你自己。准备了三个月,临门一脚,千万别慌。” 冷静了约莫三秒钟,她点击按钮抽出了今天的题目。 触到鼠标的这一刻她才发现,才三月中旬罢了,在还有些凉意的室内待着,她手心里竟然沁出了一层薄汗。 介明妤从前倒也是真的没想到,自己在比赛场上还会有这样如临大敌的一天。 二十余年来在类似场景下的感觉忽然全部涌到她记忆的最表层——从前不怕,今天就也不要怕。 她抬起双手紧握了一握,才又放到键位上,再落指敲击时已经恢复了在221师机房里的那份镇定。 一套题目做下来快则一小时,慢则两三小时。不过一上午的时间,比武考核就全部结束,只等着通信处和作训处那边统计完成绩,确定好名次,下午就能召开表彰大会颁发奖牌证书,进行下一步的安排。 中午吃过饭,早有热心名次的女兵开始在宿舍里私下统计大家的得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撇开那些暂时不知道得分的男兵和警备区女兵,就数介明妤的得分最高。 介明妤便松下一口气,躺在床上放松地闭上眼,道:“我总算能不这么慌了。” 丁珍和她头对头睡着,说:“一开始你和宋昭若整天给自己加训,我还觉得是你们举轻若重了,现在看来是我轻敌了。不过我不像你,奔着提干去的,荣誉当然要多拿一些。我混完两年回家的人,这个奖拿不着就拿不着吧。” 介明妤听出丁珍话音里故作无谓的那点儿意思,但抓住她耳朵的仍然是“提干”那两个字。她睁开眼,凭着这一年多以来练仰卧起坐的劲儿猛地一下坐起来,扭过身子看着丁珍,扯开嘴角笑起来,说:“不是,我究竟是在哪个环节给了你们我要提干的错觉啊?” 丁珍听见介明妤这边的动静,却还是闭着眼,只说:“你一个毕业生不提干,跑来当兵图什么?总得有点儿动机吧,我就很坦荡,我就是为了那八万块退伍费来的。” 介明妤不想把她和周新蕙的约定闹得人尽皆知,也懒得和丁珍探讨坦荡不坦荡的问题,只是笑笑,说:“行吧,我不图提干 分卷阅读103 ,我另有所图。” 介明妤说完,松开撑着床板的手,又像刚才那样平躺下来。 这时,对床的王颖却又开口道:“我就是图考军校来的,但是来了以后后悔了。我本来以为军队一定都是充满□□和热血的,没想到学了一个连比武都这么风平浪静的专业,太没意思了。” 介明妤隐隐约约想起,当初从常平来信安时,就是王颖带了满满一后留包的书,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考军校的准备。 丁珍和王颖的话在介明妤耳朵里盘亘不去,她想说点儿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行了别唠了,都睡会儿吧,下午还开会呢。” 说话的是从预备役师来的那个下士。 第45章 介明妤的人生拐点(2 下午队伍集结以后公布了比武的成绩,介明妤的分数虽然力压大部分师里团里的战士,但仍然被警备区总机一号台的班长、中士季淑婷甩在身后,屈居第二。 中午在宿舍讨论成绩的时候,已经有介明妤她们在其他师的同年兵带出了季淑婷的名字——入伍六年,担任一号台班长近三年,参加过警备区范围内大大小小十余次比武,奖牌拿到手软,立过一次三等功,“是我们班长在比武场上避之不及的狠角色”。 而221师话务台的女兵已经多年没有参加过比武,排长刘玉洁又是个去年刚刚毕业对这些情况几乎一无所知的国防生,自然没有人能够给介明妤她们提供这类情报。 介明妤想,如果知道季淑婷其人再早一点,可能她这次并不会输。但即使输给季淑婷,她也心服口服。 镀银奖牌,荣誉证书。表彰大会结束后,介明妤的背囊里便多了这两样东西。离军区比武还有一段时间,故而也还没有下发具体的参赛员额,从各个单位集结到区机关的选手们也就只得先各自回去,等待下一步的通知。 介明妤和两个同年兵背着背囊上到二楼,打开女兵宿舍外铁门的瞬间,立刻有在走廊里打扫卫生的新兵冲过来要帮她们拿包。 说来奇怪,往常只要是沾上介明妤的事,都是朱予桐对她同年兵喊着“我来我来”跑在最前面,这回反倒不见人影了。介明妤挡了来接她背囊那个新兵的手,一边朝宿舍里走,一边问:“朱予桐呢?” “班长,朱予桐去帮厨了,还没回来。”新兵答道。 去帮厨的要洗刷了炊具打扫完厨房卫生才能和炊事班一起回来,拖到最后是情理之中。不过朱予桐作为新兵里为数不多几个已经跟了师父学业务的,按照惯例,这期间不会安排她去帮厨。介明妤心里还有疑问,却已经走到了宿舍门口,便只能说:“好我知道了,你也别跟着我啦,去打扫卫生吧。” 三人进了屋,见班长和排长都在屋里,趁势跟她们销了假。坐在床上看书的刘玉洁听见介明妤的声音,立时笑了,说:“介明妤你挺厉害的呀!第二名!你许萍班长还说咱们师里的肯定干不过人家警备区的,” 她说着,扭头冲着许萍挤了挤眼睛,说:“许班长,你脸疼不疼?” 许萍讪讪地笑了笑,没说话。 介明妤把背囊卸在床上,想起第一名季淑婷的事迹,难得地没有因为许萍那句话而黑脸,也用笑容回应了排长,说:“怎么消息比我还回来得快啊?我这不也是加了仨月的班才侥幸拿了个第二么,许萍班长也没说错。” 刘玉洁又转过脸去夸宋昭若:“小宋也不错,进步很大。” 等介明妤一边跟战友们搭话聊天一边换好了迷彩服,转过脸招呼着丁珍和宋昭若去销假,丁珍坐在床上,倚着自己还没拆开的背囊,满脸都是抗拒:“不去不去,十名开外了,去了不得被站长数落啊。” “嗐,咱们站里出去的能有几斤几两,他还能不知道啊?”介明妤想也没想脱口就是这么一句,一抬眼却见丁珍一脸愠色。 从她们三人回来开始,所有人目光的焦点都在她介明妤身上,连宋昭若都被排长夸了,丁珍已经很不开心了。她现在还说这样的话,岂不是火上浇油?介明妤知道自己一时口快说错了话,不等她找话挽救,丁珍已经开口:“有你这个拿警备区第二的在,我们这点斤两不是更入不了站长他老人家法眼啊。行了,你俩赶紧去吧。” 介明妤抱歉地多看了丁珍一眼,终于还是没再说什么,转而跟许萍打了声招呼,拉着宋昭若出去了。 刚一出门,丁珍的徒弟周楚桐就端了个饭盒急匆匆跑过来截住了她,说:“班长,这是给你们带回来的饭。” “你师父在屋里,让她先吃。”介明妤交待了,刚跨出一步去便听见集合的哨音,早就拿好了凳子等在铁门前的新兵得到指令,一边喊着“看新闻”通知屋里的老兵们,一边打开铁门往俱乐部跑了去。 介明妤她们仨刚从警备区回来,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今天的新闻是不用看了。而今天恰好又是周五,看完新闻就组织看电影,于是三人跟各级领导销了假,再去值班员面前知会一声,今晚就只管在宿舍里休息就行。b 分卷阅读104 r   介明妤和宋昭若销完假下楼时,正好遇见从炊事班回来的朱予桐。 她的小徒弟脸色不太好看,也不知道是这两天想她想的,还是去炊事班帮厨累的。 “朱予桐!”介明妤跟在她身后进了铁门,喊道。 朱予桐听见了,停下来回头答了声“到”,眼里却似乎有些惊惧,然后明知故问道:“班长你回来啦?” “废话,不然你是产幻了吗?”介明妤让宋昭若自己先回宿舍,然后快步向朱予桐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帽檐,问,“你怎么回事儿啊,脸色这么差?” 朱予桐开口时还有些艰难似的,很是踌躇了一阵,才说:“我今天跟郑雨果班长听机,接错电话了。李安澜班长和排长让我跟你汇报,然后写一份检查,周末会组织全排开会,到时候上去念。” 一听见郑雨果的名字,介明妤就有些炸毛了,她眉头一拧,问:“等会儿,你怎么跟郑雨果听机?我的班不是你黎越班长要替我上的?” “本来是黎越班长要上的,排长说黎越班长几个月没值班了,怕班长业务生疏了,就让郑雨果班长去了。”朱予桐解释道。 介明妤和郑雨果之间不怎么对付,从新兵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上次还出了那样的事闹到站长面前,两人的关系自然就更加恶化。介明妤生怕这次是郑雨果公报私仇,让朱予桐无辜受到牵累,便追问道:“那你又是怎么接错了电话?” “我那个,接师长的电话,本来师长那边已经挂机了,我这边也应该挂机销单的,结果我手一抖又给师长振过去了,”朱雨桐说完接错电话的事,赶忙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我跟师长说明情况也道歉了,师长没说什么。对不起班长,我给你丢脸了。” 听了朱雨桐这番说明,介明妤倒说不出话来了,是她对朱予桐的业务水平太自信,没想到朱予桐还会犯按错按键这种低级错误,而她甚至还以为是郑雨果小题大做故意要罚朱予桐。 介明妤忍了好一会儿,终于把胸中那股火压成了一声叹息,然后她说:“你丢的你自己的脸。你说说你,不出事就不出事,一出事犯到师长手上。就当长个记性吧,以后接电话仔细一点。明天把检查写出来先拿给我看。” “是,班长。”朱予桐应下来,却仍不打算走。 介明妤看她像脚被钉在那儿一样没有动窝的意思,刚刚舒展开的眉毛一下子又拧住,问:“还站这儿干嘛?拿上你凳子上楼看新闻啊。” 朱予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那个,班长,我想问一下你,检查怎么写?” 左右不用去俱乐部集合,介明妤收拾停当,干脆抱着电话到女兵俱乐部谈她的电话恋爱。 参加军区比武的名单还没出来,排在后面的自然知道没戏,但排前面的心里就不免有些惴惴。有人说师旅级单位每单位选派一人参与,有人说这次比武的前三名能够去军区比武,也有人说军区下的各个军级单位每单位只选派一人参与……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所以我现在有点慌。要是全区只发一张门票,肯定是那个班长去,没我的事儿了。”介明妤坐在晾衣房的窗台上,冲着电话那头的俞声说出了自己的焦虑。 俞声听了,倒没把这当成多么大的事,说:“我们来算笔账。要是每个大单位只送一个人去,你自己掰着手指头数一数,一共几个单位,一共才能有几个人去?竞争太小,所以不可能只送一个人。总之,你现在就踏踏实实地继续准备着,但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认真分析敌我形势,理性看待名次问题,懂我意思吗?” 介明妤正要沉下去的心,一下就又被俞声最后这句话给搅得七上八下的,她答道:“不怎么懂。” 俞声一面腹诽着“还是太嫩”,一面解释道:“照你描述的情况来看,你们这个班长今明两年估计就到了提干的最后年限上了。她手里有一个三等功,这次再拿一个,就能保送入学了。况且她拿过那么多奖,就算不奔着提干去,这次只怕也是铆足了劲儿的……我就是说,你即使这次输给了她,也别太往心里去,这次懂了吗?” 介明妤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连音调都陡然升高了一个八度:“那哪儿能不往心里去?我不是跟你说过的,我和我妈约好了的,我得拿出一个二等功给她!” “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行吗?”俞声失笑,“你不是也跟我说过的,你和周阿姨达成了和解,她不问你要那个二等功了。” “她不要是她不要,我说过的话是我说过的话,我说了要立给她就要立给她,”介明妤又缓缓地把脊背靠回墙壁的截面,“我也只有这一次机会,我不能输给那个季淑婷。” 介明妤忽然想起中午和丁珍王颖那个进行了半截的对话,便果断地换了话题:“说起来,声哥,今天中午,我同年兵跟我说起入伍动机来了。以前调查的时候我都勾的锻炼自己,不过今天我仔细想了想,虽然看起来我是为了我那个二等功来的,但其实我就是跟我妈赌气才来的,” “我一开始不愿 分卷阅读105 意来是为什么,不想变成我妈那么□□的人。你呢,你不一样的吧,要不也不能转了士官连着考两年军校。其实我现在觉得,来这里待这两年好像也没有我想的那么不堪,你觉得我现在□□吗?” 俞声默默听着,没有纠正介明妤话里的讹误。他好像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是如何入了伍,又是在怎样尴尬的情形下转了士官,最后终于认清现实跑去考了军校的——这些事,可能只有俞克澜和雪珍夫妻两人,以及当年他连队的干部骨干知道。 不一样吗,似乎根本就没有不一样。 “问你呢,觉得我现在□□吗?”见他半天没回音,介明妤又问了一遍。 俞声回神,仍是磕巴了一下:“什么?哦,你不□□。” 介明妤谅他也不敢说自己□□,也没再追究他走神的事情,又继续说道:“而且,我有个同年兵,刚入伍那会儿就背着一大黑包的书,信心满满地要考军校。这次见面,她说她不考了,因为觉得部队和她想象的不一样,接电话的兵当的没意思。虽然我也知道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她要怎么想我也无权干涉的,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听她这么说,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俞声只能又一次腹诽道“还是太嫩”,然后开解她:“职责使命教育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得进去的,你也知道,如今你们这些大学生士兵想法很多……” 介明妤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又一下坐直了身体,说:“什么叫我们这些大学生士兵想法很多?我什么想法了?” 她把“我们”二字咬得很重,语气里都是她新兵时在许萍面前的那股不服气。 俞声自知失言,连声认错,接着说道:“她们的想法很多,你也就不要操心别人,你只管做好你自己。你心里不是味儿也很正常,因为你和她的价值观不一样,对待这个职业的看法也不一样,明白吧?” 介明妤并不是不知道这其中的道理,只是心态始终不太平稳,总是容易把别人的事情压在自己心上。她缓了缓神,说:“明白了。俞技师,你说你一个擦飞机的,怎么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你到底是走哪一边儿的啊?” 俞声正要说话,介明妤这边就是一声尖锐的哨音:“点名!” “你听见了吧!不能再说了,我走了,等我下次打给你!”介明妤也不要答案了,飞快地说完最后这一句,撂下电话,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回屋把电话放在规定位置,回身从自己床上抄起帽子和武装带,和丁珍宋昭若一起朝门外奔去。 第46章 介明妤的人生拐点(3 周末,女兵排难得地召开了一次全员参加的排务会。 一来是着重表扬在警备区比武中取得第二名的介明妤同志,二来是对上周女兵排接二连三发生的反面事件进行批评,并让在机房睡觉被站长抓包的田君琦、接错电话的朱予桐和不完成学习任务且屡教不改的张杏三位同志念检查。 未曾想,介明妤的爱徒朱予桐就在这次排务会上一炮打响,以一篇文采斐然的检查,名动整个女兵排。 次日话务训练,介明妤的同年兵罗晴凑过来,说:“介明妤,我用用你徒弟。” 她这话介明妤听得奇怪,抬头答道:“我徒弟又不是什么死物件儿,什么就用不用的?” 罗晴只是冲她讨好地笑了笑,没跟她在这句话上多纠结,转过脸对朱予桐就颐指气使起来:“朱予桐,我这个月还有四篇网络报道没写,你替我去写了。记得作者写我们一班。” 朱予桐没法拒绝,喏喏答应了,想着这周末休息时去网络室完成这个任务。 眼看就到了月底,下周上教育时,指导员就要检查各班的网络报道了。罗晴把自己的任务转嫁给了她,要是她这周末不肝出四篇文章,明面上是指导员批评一班和罗晴,等回到女兵宿舍,挨罗晴和许萍的批的就是她朱予桐了。 好在网络报道虽然叫着这个名字,但实际上并不只限于报道,随便什么体裁和内容都可以发表,大不了她拿脑子里的存货先应付过去。 这边朱予桐正想着应对之法,那边介明妤就冷声问她:“朱予桐,作业写完了吗?” “报告班长,还没……”朱予桐悻悻答道,手里刚刚停下的笔又迅速动起来。 不过介明妤以前从来不催她作业的,而且她写作业也很顺,赶上这种上午没班也不用考试的时候,还等不到收操就能写完。朱予桐不知道她师父突然这是怎么了,只能加快速度往纸上写,争取尽快把作业交过去给介明妤过目。 她们今天是个中午班,等朱予桐和张雪莉的徒弟在后面吃了饭打扫了卫生赶到机房,介明妤没睡觉,还大睁着双眼在发愣。 朱予桐拖出小凳子坐下,介明妤便问:“作业写完了吗?” 朱雨桐诚惶诚恐,双手捧上今天的作业——虽然不如从前写得快,但字迹比从前工整不少。 介明妤却也没认真看,点了点头,说:“嗯,一会儿去交给你们班长吧。罗晴的稿子……” 朱 分卷阅读106 予桐开始了抢答:“我已经想好了怎么写了。” “你随便写写就行了,反正你文笔好,随便写写也能把她的差事应付过去,”介明妤瞥她一眼,“我其实也不想让你写,生活上你们照顾一下也就算了,自己的任务自己不去完成,摊派给你算什么事儿。只是我要是出面说你别写,她没法儿跟我顶,但可以去练你。我护得了一回两回,但总有顾不上的时候。所以我同年兵有这些活儿给你,你随便做做就行,孰轻孰重你自己心里有个计较。你看看你给她们干了那么多,她们当回事儿了么。在这儿待了这么久,有些事你自己也该看明白了,别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迷迷瞪瞪。” 朱予桐本来也不愿意写,只是碍于前阵子介明妤亲自叮嘱了,要她积极主动一点儿给老兵干活儿,于是无论老兵怎么要求,她都应承下来,并且完全当成是自己的事情一样去高质量完成,生活的压力无形中就大了。 最让朱予桐想不通的是,明明是指望着多干一点儿少挨练,然而哪怕她这样去干活儿,有几个老兵还是前脚她忙完了她们交待的活儿,后脚她们就像没那回事儿一样练她。 这么久时间经历下来,朱予桐的心都要凉透了,介明妤今天这番话让她豁然开朗。 张雪莉在旁边也对她徒弟黄可茹说:“你们介明妤班长说的有道理,你别在旁边干坐着,把话听进去。” 介明妤听了,顿时笑起来,扭头道:“你倒是省心了。也幸好对班是你,要是换了那几个,我可不敢这么说话。” 屋里四个人大约都懂得“那几个”是哪几个,平日里仗着兵龄长那么一年就在排里作威作福自己什么活儿都不干净使唤新兵的,也无非就那几个人。 朱予桐认为自己和师父所见略同,自顾自在一旁点起了头。 张雪莉忽然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对朱予桐说道:“其实你那么多活儿也不算白干,虽然她们没当回事儿,但是你师父知道了你是个好孩子。” 朱予桐看了看张雪莉,又看了看面不改色仿佛没听见张雪莉说话的介明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朱予桐,你之前说你的入伍动机是什么来着?”介明妤往前坐了,两只手捧着自己下巴,忽然岔开了话题。 其实新兵入营自我介绍和情况调查的时候都说过的,无非那么几种选择,介明妤却想要再跟她徒弟核实一次。 她要是没记错,朱予桐的动机也是属于“体验生活,锻炼自己”那一挂。这种动机,十个人里能有七个是家里硬逼着来考军官转士官,自己却没什么追求甚至压根儿不想来走这一遭的。没了家里人在面前盯着,自己内心又不想考学又不想留队,所以只能选一个“锻炼自己”。 朱予桐老实答道,为自己的答案有些发窘:“我觉得当兵挺酷的……所以想来体验一下……” 介明妤又问:“那你现在怎么觉得呢?还觉得酷吗?” 朱予桐愣了愣,低头笑了,说:“全221师除了我都很酷。我现在就觉得,我能把剩下的一年多当好当踏实了就不错了。” 介明妤听着朱予桐语气忽然不太对劲儿,扭头看着她,说:“你可不能我这一问给你问得心理波动了啊。你业务学得很好,现在跑步成绩也算提起来了,你也挺酷的。” 从大半年前来这儿时,朱予桐对自己的入伍动机就没说实话。 其实哪儿是因为觉得当兵酷——这么浅薄的理由,不值得。她只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在别处没法干出成绩了,决定让自己的血肉之躯去组成保卫祖国的钢铁长城,让自己能够感觉自己的人生还算有价值。 这个入伍动机看起来很假大空,却是朱予桐的真实想法——但别人不一定信,指不定转过背去还要怎么吐槽她一番。 于是她干脆隐瞒了实情,只说觉得酷想来体验一下。 在新兵连里因为自己训练失当而受伤,又挨了许萍那么多难听的骂,朱予桐打了退堂鼓,自然是没脸再提自己的真实动机了。那时候她还挺庆幸,要是当时说了自己是为了献身国防来当的兵,到这一步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 但是再后来,她不止一次想过,要是当初真把这块光鲜亮丽的牌坊立起来,也许她就不会懦弱退缩了——家国大义在背后撑着,只能进不能退。 想到这里,朱予桐有些怅然。她对介明妤的劝慰不置可否,只又抬了头,说:“班长,其实我没说实话。我不是因为觉得当兵酷才来当兵的。” 没顾忌张雪莉和黄可茹还在场,朱予桐把心里话全告诉了介明妤,“那时候觉得瞒下来是对的,可是越到后来越觉得当时是做错了。我总是在为自己留后路,可是人生是要向前走的。” 介明妤听了朱予桐的剖白,说不吃惊是假的。 她从小到大见过的军人不少,在同龄人中为了朱予桐所说这类理由而从军的,并不是多数。 仿佛长久以来大面上的和平已经让很多人都忘了,当兵是要打仗的。甚至连周主任这样的老干部,为了说服她的女儿去从军,也用了“稳定” 分卷阅读107 这个词——然而她应该比谁都清楚,军人从来都是最没法“稳定”的职业。 “好孩子。”介明妤对朱予桐这个徒弟突然就多了几分爱怜,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脑袋。 朱予桐下意识地一躲,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讨论入伍动机时的那份深沉:“班长,你不要成天把自己弄得老气横秋的,还‘好孩子’呢……” 这话听得介明妤又气又笑,好一会儿才止住了自己伸手敲打朱予桐的冲动。可能真是有代沟吧,从前她们被上一批叫“孩子”时,完全没有朱予桐这种体会,反而感动得涕泗横流。 朱予桐对介明妤敞开了心扉,两个人说着话,介明妤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零星接上一两个电话,中午班的时间倒也很快就过去了。 接班的还没来,张雪莉已经带了黄可茹提前开溜,让介明妤这个带班员留守。 左右也没个几分钟了,介明妤也就出声让朱予桐也先上楼去准备准备去训练教室。朱予桐拒绝了,“班长我陪你待着。” 介明妤有点儿小感动,朝她笑了笑,却一瞥看见朱予桐一副欲言又止的憋屈模样。想是刚才张雪莉和黄可茹在,毕竟有些话不好说出口。介明妤眉梢一抬:“你是还想跟我扯闲篇吧?” “是……”朱予桐被师父识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却忽然把话锋一转:“其实班长,我对部队挺失望的。” 第47章 介明妤的人生拐点(4 不光朱予桐失望,介明妤自己看了单位里其他战友的作为也挺失望。 新兵一年稳扎稳打埋头苦干,等到上批老兵一走自己成了老兵立马把优良作风抛诸脑后,把什么都推给新兵,还美其名曰传统,直言向来如此。 到介明妤她们这批,新兵连时就说好了第二年不这么干,朱予桐她们这批的生存环境要比从前好了许多,但仍架不住里面有几个人成了老兵就眼热原来那些让自己讨厌的事情,活生生把自己也变成了自己从前讨厌的样子。 训练划水,公差缺席,勤务摸鱼,全身上下除了那身军装哪儿还有个当兵的样子。 可是失望又能如何,介明妤一个二条,人微言轻,只够要求自己,幸而身边还有像黎越这样的战友,还能让她对这个环境有些信心。 上面其实也动过改变积习的心思。 杜繁琦刚来这个单位时也看不惯老兵那种肆无忌惮的样子,但她毕竟是从小耳濡目染,背后又有父亲时而指点,她自然也懂得不能正面硬刚。加上杜繁琦从小就是个爱玩儿又会玩儿的主儿,时间一久,反倒是她也跟着以许萍为首的老兵一起划水了。 后来又来了刘玉洁,这个国防生出身的排长更加不能理解那些老兵油子作风。只是不能理解归不能理解,她刚来时军事素质没有哪一项赶得上自己手下的兵,没能树立起权威,工作上全靠大家给她面子听她的指挥,不过倒也把刘玉洁自我介绍时“生活上能和大家成为朋友”的愿望实现得真真切切。 仅仅一个单位以这样的状态运行下去并不是不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反正工资都是要发的。 介明妤却又一次钻起了牛角尖。 这样下去,以后还会有更多像朱予桐一样满怀期望地来,却对这个环境失望不已的人。这一盆盆冷水兜头浇下去,对这个集体的未来而言不会是什么好事。 介明妤虽然不愿意来当兵,对部队还是有感情的——她生于斯长于斯,上大学的四年离这里稍微远了些,而如今却还是投身于此。即使她自己作为一个军人的日子只剩下最后几个月,但她未来还会以另一种身份,继续着与这支队伍的缘分。 要她接受这个队伍变成这种稀稀拉拉的样子,她做不到。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还是要走的,只剩下最后的几个月,仅凭她们几个人,根本什么都改变不了。 介明妤叹了口气,对朱予桐说道:“无论如何,咱们要做好自己。” 不久之后警备区下来通知,抽调介明妤去警备区参加业务集训,备战军区比武——集训结束后还将进行一次考核,参加军区比武的人员以这次考核的成绩来确定。 担心了那么久,没想到上次比武的第二名只换来了一张集训队的门票,想要去军区比武还要再过一关。介明妤知道,这次考核对她来说是关卡,对别人来说就是一次来之不易的机会。之前比武里惜败于她的那些警备区的女兵,但凡是对荣誉有点想法的,这次也都不会放松了。 介明妤爱面子。新训时迷失自己破罐破摔的那一段日子被她视为一生的黑历史,如今面对这场考验,她不愿意也不允许自己失败。 军区比武她要去,甚至还要比过季淑婷。 警备区的文件里要求各师、团里选派的人员在本周日下午两点前报到,早上吃过饭回来,朱予桐就过来老兵宿舍帮师父收拾东西。介明妤自己卷了被褥,只让朱予桐站在床边帮忙扶着背囊。 朱予桐闲得有些不安,开口刚叫了声“班长 分卷阅读108 ”,就让介明妤把话头截了过去:“朱予桐,我去集训这两周,你跟贺珊班长的班,她生活上的事情你也就帮着照看一下。多跟周楚桐她们学学,会来事儿些知道吗?还有啊,跟贺珊班长接电话机敏点儿,我不希望下回我一回来你又告诉我排长让你写检查。” 朱予桐赧然一笑,说:“不能了不能了。” 介明妤也就不再多说,“嗯”了一声,又埋头去整理自己的东西。 这时候朱予桐又开口,小声说道:“班长,比武加油,你拿到名次回来立了二等功,我就可以跟我朋友们炫耀,我是二等功臣的徒弟。” 介明妤失笑,停下手里的活儿睨了朱予桐一眼,说:“这也能炫?你怎么不说你自己好好努力,自己去当二等功臣,让我当个二等功臣的师父,反倒还跑来指望起我来了?我会的东西我可是毫无保留地教给你了,你的能力不应该比我差。” 朱予桐没了话,她本意是为师父加油的,结果话说得太多换来一顿数落。 恰好许萍推门进来,还没站稳就咋呼开了,解了朱予桐的围:“睡觉的别睡了,起来把床铺整理利索了,内务归置一下,谢副家闺女要来宿舍参观。” 许萍说完,掉头出门去了对过儿的新兵宿舍,隐隐约约能听见她让李安澜安排新兵去整理公共区域的卫生。 等她再回来,介明妤也不得不指着自己已经收进背囊的装具问:“班长,我这一摊儿怎么办?” 许萍摆摆手,说:“你那没事儿,按战备要求放好就行,待会儿还可以介绍一下你这个军区比武的种子选手。” 介明妤扯了扯嘴角,还没吩咐,朱予桐已经手脚麻利地从床下拿了她的黄盆反扣在背囊上面,扣好卡扣,把背囊在介明妤床尾放置妥当。 原来是这位副师长的女儿今年要考军校,想提前来了解一下女兵的生活。 正睡着回笼觉被薅起来的那几个难免抱怨:“挑个正课的时候来不行吗,不知道这样是影响战士休息吗?我去咱们大门口拦住她直接跟她说咱们楼里又破又旧让她别来了吧?” 许萍答:“正课的时候人家小姑娘也上课啊,行了,快点儿收拾,一会儿就来了。实在不行,待会儿让智诗英下楼去跟人唠会儿,要不就直接带去师史馆,稍微拖一会儿。” 在场大部分人都笑起来,介明妤却笑不出来。 她想,要是当初周新蕙也让她提前去女兵连队了解一下女兵的生活,她还会不会答应来当兵? 要是当初知道221师的日子会这样过,她还会不会来当兵? 答案无从设想,但这一刻,介明妤也终于意识到,对于来当兵这件事,从抵触到接受,从一开始的被动适应到现在的力争上游,她不后悔。 果然副师长的妻女来了宿舍里第一眼就看见了介明妤这张全宿舍唯一的以战备标准摆放的床铺,许萍极有眼色,抓住时机向二人介绍:“这是我们总机班的业务骨干介明妤,待会儿就要去警备区参加业务集训,是接下来要参加军区比武的种子选手。” 介明妤笑着跟两人问了好,更加下定决心要奋力一搏——许萍不计前嫌地帮她夸下这个海口,要是她连军区比武场的大门都没见着,岂不是让人笑话? 和上一次参加比武不同,这一次集训队统一居住,意味着警备区选送的代表也要和介明妤这样由下属单位选上来的选手同吃同住,训练生活全方位展现在对手面前,一方面有利于相互了解,另一方面也于无形中增加了各自的压力。 介明妤上回见到季淑婷是在颁奖仪式上。 不像其他单位的一些女中士留起齐肩长发在脑后束起,季淑婷依然是一头短发造型。她站得那么挺拔,从背后看,介明妤还以为她是个新兵。 只是她一转身,介明妤就看见她肩头的双枪,还有两侧的那道粗拐。介明妤一下就知道了,她就是中午时大家口中那个传奇人物,季淑婷。 季淑婷先介明妤一步上台,短短的一段齐步,已经让介明妤输得心服口服——已经干到二期了,专业上依然没有放松,作风依然保持得这么好,她不拿第一谁拿第一? 这次集训,恰好介明妤就跟季淑婷睡了对床,因此更加加深了心里对这位班长的叹服。不过服气归服气,介明妤还是想要去同她争一争第一的。 题库是一样的题库,谁更熟练谁就能赢。221师业务不多,相关的训练也就抓得不如警备区那么紧,双方的差距是明显存在的。加上警备区平时值班的过程中实际也是在以实践促练习,无形之中就又拉大了差距。 快速记背时耳机里没有声音,只能听见周围人敲击键盘发出的独特声响。介明妤对着电脑,着实有些心慌,无论怎么说服自己都觉得不够分量。 面对着如此优秀的对手,她的好胜心被无限地激发起来。 她太想立功了。 即使周新蕙已经说了没有那个二等功她也不会再强行干涉介明妤的选择,介明妤还是想要去争第一,立功受奖。 分卷阅读109 那个二等功不再是能换来自由的筹码,而是单纯的荣誉。 这一次,她是作为一名军人在战斗,而不再是那个不得不来当兵的学生介明妤。 第48章 介明妤的人生拐点(5 周二下午按照安排正常训练,介明妤做完一套题,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下腰肢,正要坐下开始下一套题,集训队队长、警备区通信站女兵连指导员突然一个电话打到训练教室,点名要介明妤向她报到。 这是师通信站又打来电话找她了。 介明妤来集训队一周有余,被这样呼点去队长面前已经三次了。头一回被叫过去时,介明妤心里还虚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要去挨批,提心吊胆地过去了,才知道是连队需要按照规定密切掌握在外人员动向、传达相关通知精神,而介明妤没有手机,只能通过集训队联系她。 不过放眼整个集训队,别的单位就算不让用手机,好歹也给外出集训人员配了军用手机,只有介明妤一个人三天两头地被叫去连部接电话。 介明妤颇感慨地摇了摇头,赶紧放下自己高举的双臂,去连部接电话了。 文书班长并不跟她寒暄,直截了当地就问出了一个让介明妤有些招架不住的问题:“今年的军考开始报名了,你是符合提干条件的,你如果报名的话,是各方面条件都很优秀的学员苗子,站里会重点培养。站长和指导员让问问你,报名吗?” 介明妤一手握着电话,没顾得上军姿仪表,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撑在桌面上。 连长不在,介明妤刚好就站在连长桌前接电话。她的手刚好触及了女兵连长压在玻璃板下的那张照片,合照里的女兵们还带着大檐帽,显然是多年前的留影。介明妤很是分了些心,才从人群中认出了连长——她周围的战友都带着光荣退伍的大红花,而那时还是战士的连长和为数不多的几个战友肩上还戴着两拐的上等兵军衔。 这些日子里,集训队的女兵们也从来自警备区的战友口中听说了连长和指导员的事迹。 指导员是高考统招进的军校,毕业分到警备区通信站,从零开始学了话务业务,竟然也能在比武里胜过从事了三五年话务专业的士官拿到名次。 连长就更要厉害许多,从军十余年,军事素质过硬,当战士时就多次立功,是少有的提干女兵。她是整个警备区通信站女兵心中的“女神”,也是季淑婷的目标——集训队成立的第一天,季淑婷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撂下了话,她这次就是要去跟军区的人一较高下,所以不会给任何人放水。 介明妤看着指尖照片上连长还略显青涩的脸庞,准备了近两年的那个“不”字,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提干”二字,从介明妤来当兵的那天开始已经无数次被他人在她耳边提起,她自己倒是没怎么想过,甚至还有些抵触。 奇怪,这次再听到这两个字,从前那种生理心理的双重抵触似乎没了。 她的视线顺着手指转移到自己身上。机关日常穿常服,集训队也跟着机关一起穿常服。松枝绿的衣袖从她手腕处向上延伸,一直到她视角的盲区。 在这一刻介明妤突然意识到,这身军装,她还想继续穿下去。 介明妤久不答话,文书班长打量她还需要考虑,说:“那这样,你再考虑考虑,最迟周五,你要是没打电话回来说你要报名,我就算你决定不报名了。” 哪里还需要等到周五!介明妤连忙出声:“班长,不用考虑了,我报名,需要准备什么东西,您告诉我一声。” 学历学位证书在家放着,要让寄过来就必须得经过介东源或者周新蕙的手。 当初不情不愿地去当兵,信誓旦旦地要立下二等功回来换自己后半生的自由,如今打回电话来让寄去证书参加提干选拔,介明妤着实让周新蕙和介东源好好地取笑了一番。 笑归笑,两人也对女儿的选择做出了肯定。介明妤最终决定参加提干继续从军,这事倒也并不在他们意料之外。毕竟是有三十年军龄的老兵,介东源和周新蕙免不得要在电话里争着抢着地叮嘱介明妤从今往后的事情,好像刚刚报名参加选拔的介明妤已经顺利通过考核完成培训走向了新的工作岗位。 介明妤三句两句地应付过了两位老兵显得有些过于先见的教诲,挂了电话长吁了一口气,立马又提起话筒,打给了俞声。她在总机班别的没练出来,记忆力是越来越好了,都不用号码本,就能流利地背出家人朋友的手机号码。 起初介明妤是毫无心理负担地决定要参加提干继续当兵,还为能和俞声接着穿情侣装而沾沾自喜。 这时候听着听筒里嘟嘟嘟的声音,她才忽然想起来,这身情侣装并不好穿。 他们这种双军恋和其他的情侣不一样,秒回消息秒接电话不仅不现实,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瞎胡闹。俞声在技术岗位上,不忙的时候还算好,一旦忙起来,就会像今天这样,嘟嘟嘟的声音一直响,但迟迟切不到他那声“喂”。 介 分卷阅读110 明妤想挂了电话,但又觉得心有不甘。 她是整个集训队女兵里唯一一个用军线话机打“179”IP电话的,倒不必担心其他人占用电话,然而这179打出去的电话和军旅通一样,显示的号码回不了电话。这么一来,谁知道下一回什么时候才能赶上俞声有空她也有空的时候? 正想着,“嘟”声终于被俞声那句“喂”代替了。 介明妤喜出望外,但将要说出口的话又立刻消弭了她脸上刚刚露头的笑意,她抿了抿嘴,说:“声哥,是我,我拿179打的电话。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俞声答:“方便,就是跟了个实验,刚从洞库出来往宿舍走,一身机油,别熏到你吧。” 介明妤被他逗笑,嗔了一句:“说得跟你在我跟前似的。我今天有要紧事告诉你呢。” “怎么?”俞声问,话一出口就对介明妤接下来要说的事隐隐约约地有了些预感,两人都在体制内,有些事情不需要多说就能明白。 “我报名了提干考试,我还要当兵。”像是怕俞声听清似的,介明妤把话说得飞快。 俞声还是听清了她所说的每一个字。不是询问意见,而是告知结果,介明妤她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主意大。 介明妤要是参加了提干并且顺利被选中——以她的能力,根本不可能落选——就意味着她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仍然将在信安这座北方城市,独自一人去承担许多事情。 他当年是怎么喜欢上了介明妤的呢? 那是他考上军校后的第一个寒假,回到阔别两年有余的常平,和以前的朋友们玩儿得有些晚了,下了的士刚要进小区门老远看见介明妤自己背着琴盒从另一头走过来。 此刻他对介明妤尚且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只知道这小丫头是自家妹妹的小姐妹,于是回了家就顺嘴提了一句,“人家介明妤就能自己背着琴去学琴再自己回来,怎么你俞宝音上自己家琴社学完琴还非得让妈妈去接你”。 俞宝音却不服气哥哥的指摘,絮絮叨叨说了半宿介明妤这种双军人家庭的孩子多可怜,什么事都得自己干,连户口本上都是自己当户主。 他这才意识到,介明妤的独立和坚强其实都是来自不得已。 俞声当兵两年多,对弱者的保护欲似乎比别人要强上那么些,更何况介明妤这样看起来强的弱者,更让人心疼。可他除了让俞宝音多叫介明妤来家里吃饭免得她觉得孤单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开了这个头,就难免会多关注介明妤些。一来二去,从保护欲里就派生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喜欢了她,有些莫名其妙,但感情这种事情,本来就妙不可言。 俞声在这边仔细想着介明妤提干的事,介明妤半天等不来他回话,不免出声询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想说你去参加提干是好事,又觉得似乎也不那么好,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俞声无奈,答道。 介明妤的心往下沉了沉,是啊,一开始说好了等她退伍了想见面就方便了,现在她却又要继续当下去,这么言而无信出尔反尔,根本就没有为两个人的未来考虑。可是,让她现在退伍,她也是真的不再那么愿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轻快地呼出来,然后说:“是我不好,没考虑到我们俩的以后。可是怎么办呢,再难也这么走下去吧,或迟或早,异地的状态总是会结束的,没有人能当一辈子的兵,你和我都不例外。” 介明妤的语气有些低沉,俞声听了,立马知道自己的话没说清楚让她会错了意——异地恋真是坏事儿,他决心以后再不这样说一句留一句了。 俞声的嗓子有些发紧,他清了清嗓子,才说:“我不是觉得这个不好,只要有感情在,异地不异地的根本没什么关系,而且交流调动的机会不是没有,不可能一直异地的。我是觉得,你从小就自己一个人扛事儿,如果要接着当兵,要提干,往后就还是得自己去面对很多事情,我不舍得让你一个人了。但是就刚才这么会儿我想了想,很多事情,人总是得自己去承担的,当不当兵都一样。我从前总是想把你护在身后,但是既然你决定了要继续当兵,那就把后背留给我吧。你会是战士们的依靠,会是连队的骨干,但在我这儿你不用那么用力地站着,哪怕是要往后倒,我也撑住你。” 介明妤听着从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不知不觉竟然湿了眼眶。真讨厌,她明明不是这么矫情的人,俞声明明也不是这么矫情的人,今天怎么说起这种矫情话来了。 她用力地抿了抿嘴唇,尽最大的努力不让俞声听出她这边情绪的异样:“声哥,你的后背也交给我,你要是累了,我也一定撑住你。” 作为军人,他们的枪口要始终朝向敌人。 作为军人情侣,他们将背向相拥,成为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第49章 介明妤的人生拐点(6 集训队的结训考核在一周多以后如期开展,介明妤虽然没能赢了季淑婷,但也保住了榜眼的地位,综合集训期间 分卷阅读111 历次小测的成绩,成功拿到了军区比武的入场券。 因此,集训队解散之后,介明妤的221师暂不必回去了,直接又同其余入选战友一起组成了警备区代表队,坐着高铁“进京赶考”。 介明妤在北京上了四年大学,要是前年夏秋之际没有去当兵,就还要继续在北京读上三年研究生,可能还要继续读博、工作。除了常平,北京是介明妤待过最长时间的一座城市,她一度认为北京是她的第二故乡。 当兵以后,信安却迅速地取代了北京在她心里的地位,成了名副其实的第二故乡——常平塑造了她从前的三观,而信安让她成为了现在的她。 她这一生还会不会有下一次大跨度的成长和改变,暂时不得而知。但此刻,她无比感谢她在信安所经历的一切,好的坏的,都使她成为现在的自己,并且知道了未来要如何走下去——在信安或不在,都有了一个比从前更为明晰的走法。 脑子里一直想着事情,偶然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发现眼前的建筑越来越熟悉,介明妤又一次来到北京。直到列车在西站停稳,介明妤才终于醒悟过来这次来北京她为什么始终有种不安的感觉。 无关于比武,是因为她入伍之前也曾经信誓旦旦地跟她的导师说两年义务兵役服完她一定回去继续学业。 但现在她决定参加提干,意味着除非她以后再以现役干部的身份重新考回去,否则她是不会再去继续学业了。 人的所思所想的确会变,可是出尔反尔实在不是什么好的作为。还是等到真的去参加了考试,确定能够提干了,再找机会外出一次到北京亲自向导师请罪吧。毕竟万一没能成功提干,她就还是要回去上学的。 可她还是不太想要这个万一。 只不过要是没有这个万一,那到时候怕是又要被导师痛批一番。介明妤痛定思痛,下定决心要改掉轻易许诺的坏毛病。 军区大院在近郊,比介明妤从前所见过的任何一座大院的面积都要大。 比武人员住在通信一总站,虽然和杜繁琦没什么联系,但介明妤记得,杜繁琦从221师离开之后就是调来了这里。 之前去警备区比武时宋昭若还曾提起,杜繁琦让她们加油,一起来军区参加比武,到时候她请大家吃饭。介明妤整理好自己的内务,看着军区通信站女兵连这前两年刚翻修一新的宿舍,有些发愁——不知道宋昭若在这之后还有没有同杜繁琦联系过,是不是已经把她晋级军区比武的事情告诉了杜繁琦,要是大家都来了,一起吃饭还好些,要是单她和杜繁琦两个人,始终还是会有些尴尬呢。 杜繁琦还说过要和介明妤一起戴上中尉军衔这种话,那时候介明妤还斩钉截铁地说她不要提干,到了这会儿,可真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不过,自打耳光也好过以后回头时后悔。 这么想着,介明妤终于对自己前后反复的态度释然了。 让介明妤更没想到的是,没等杜繁琦找上门来,她先和赵晓蕾来了一场意外重逢。 当天晚上各代表队自行组织点名和讲评,警备区几个专业一共就来了十二个人,带队干部拿眼睛一扫就知道是否全勤,因此也就没再点名,而直接开始了讲评。 暮春时节,北京的夜还稍微有些许凉意,好在今天的空气质量好得出奇,大院里的植被又生得茂密,站在楼前呼吸一口都是清冽的气息。介明妤以身高优势站在第二排女兵的大排头,前面有男兵班长挡住,离带队参谋稍微远了一点点,注意力竟也随着一呼一吸跑去了别处。 就在这时候,远处的某个带队首长口中就叫出了那个她熟悉无比的名字:“赵晓蕾!” 一声中气十足的“到”紧随其后。虽然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赵晓蕾的声音,但毕竟是你追我赶地较了近一年的劲儿的,介明妤立刻就知道,这个赵晓蕾,就是跟她从一个新兵连里摔打出来的那个赵晓蕾。 在讲评时分心已经不对,介明妤克制住自己循声去找赵晓蕾的冲动,端端正正站到讲评结束。参谋“解散”令下,她跟临时负责管理女兵的季淑婷说了一声,就一溜小跑到自卫哨兵身边去陪着人家站起了岗。 赵晓蕾现在所在单位的带队干部很能讲,介明妤目送着一拨儿又一拨儿的战友进了楼里,终于在最后仅剩的两支队伍里勉强找到了赵晓蕾。赵晓蕾是他们单位那一队人里唯一的女兵,等讲评结束后,只有她自个儿走向女兵连这栋楼。 老远,介明妤就喊她:“赵晓蕾!” 赵晓蕾下意识地答了声“到”,脚底下的步子也略微一停,等看清了楼前站着叫她的是介明妤,这样旧友相见的场景让她眼中忽然一亮,三两步跑过去,说:“介明妤!怎么是你?!” 介明妤笑着拍了她一下,说:“怎么啊,只许你来比武,不许我来啊?” 赵晓蕾这才发觉刚才的话说得不对,哈哈一笑,自然而然地去挽了介明妤的胳膊,两人一同往楼上去。从前她俩总是在竞争,性格上也有些不太合得来,三两句话就要吵嘴,但 分卷阅读112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也缓和了矛盾,到赵晓蕾调走,两个人都才发觉身边少了一个良友。 这一次在军区重逢,两人仍然是竞争对手,但更是亲切战友。 赵晓蕾住在介明妤的隔壁,她知道介明妤甚至比她还先到军区报到后便奇了,一整个下午,捎带着开了晚饭,两个人竟然都没注意到对方。 介明妤倒不客气,进了屋跟其他女兵微笑致意后径自搬出屋里的椅子坐下,揶揄道:“那谁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在看哪个小哥儿呢?” “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没注意到我啊?”赵晓蕾也笑着瞋她一眼,继而想起她从221师调走之前那个让她颇动心的同年兵李万邦,又问,“那个,咱们那个男同年兵,李万邦,他这次来没?” 赵晓蕾调走之前,她们同年兵一起吃了一次整顿。她的调令下来时,还有人说这调令要是提前一周下来,赵晓蕾也可以免于受整顿的苦。但赵晓蕾心里清楚,要是调令早一周下来,她们同年兵都不必吃这份整顿的苦。因为整顿原本就是因她而起的,她喜欢李万邦,所以跟他一起去吃值班饭就没了分寸,打打闹闹地让站长抓了现行。 介明妤并不太清楚这里面的曲折,以为那次整顿只是单纯的几个新兵没了老兵管所以有些跳,连她们有时候讨论起这件事说到赵晓蕾喜欢李万邦,介明妤都要站出来维护赵晓蕾的声誉。到了这会儿赵晓蕾指名点姓地特别问了李万邦,她也没察觉出什么来,摆了摆手,说:“没有,这次师部只送了话务的过来,别的专业都是通信营的,无线那边没起什么水花儿,就接力连有个三期班长比进了警备区这次又一起过来了。” 这时候介明妤忽然想起了一个八卦,拖着椅子往前凑了凑,说:“我跟你讲,那哥们儿现在好像在跟姚容谈恋爱,俩人在晾衣场那边腻腻歪歪说话让我撞见好几回。” 赵晓蕾脸上本来挂着点儿淡淡的笑,介明妤一边说着,一边眼睁睁看着赵晓蕾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 这下她信了,从前她的同年兵们还真不是胡说的,赵晓蕾就是喜欢李万邦。 介明妤住了嘴,一丝尴尬在两人之间横亘着。 赵晓蕾忽然又笑了,笑容有些僵硬,她自己也知道笑了还不如不要笑。她本来以为大家都是毕业生,未来如果提干了还能在培训学校重逢的,到那时候再来讨论爱情是否会更合适些呢?却没想到,未来不再有机会了。 想来也是,谈恋爱多正常的事情呢,她也没有对李万邦明确说过喜欢他,而且她还一下子调去那么远,人家凭什么等着她呀。 只是她没想到,那时候她对姚容说过的,她喜欢李万邦。而现在和李万邦谈恋爱的,正好就是姚容。 “那就谈吧,贵221师谈恋爱的还少了么……说起来,我来之前跟杜排联系过了,她说找时间请我吃饭来着,还说你和丁珍、宋昭若也到警备区参加过预选了,不知道你们能不能都来军区比武。那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呗?”赵晓蕾缓了缓神,主动提起了另一件事,好像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过。 赵晓蕾调离之前一直是杜繁琦手下爱将,她跟杜繁琦联系多些倒在意料之中。介明妤此刻是长舒了一口气,有了赵晓蕾在,这顿饭大概也能吃得不那么难了。 第50章 介明妤的人生拐点(7 比武的时间安排非常紧凑,介明妤和赵晓蕾的身份也特殊,最终只能由杜繁琦在休息时间来女兵连和她俩小聚。 如今杜繁琦是一总站某个机房的技师,不用再带兵,省心不少。但不操心战士的事情是一方面,自己的专业能力不能再放松了又是另一方面。用杜繁琦自己的话说,来了总站,才找到了当兵的感觉,在221师的那一年,她的确是放松得有些过了。 杜繁琦一番话,正说到介明妤心坎里。她就是觉得不能放任221师女兵排再那么松下去了,才会想要提干,再为这个集体尽一些力。想起从前种种,介明妤笑了,认真地看着杜繁琦,说:“不瞒你说,我报名了提干选拔,可能这么想是有点儿天真,但是我也不想女兵排再那么混下去了。” 杜繁琦和赵晓蕾闻言,并不意外似的相视一笑,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排长你瞧,那会儿我调走之前说要跟她军校再见,是谁啊,斩钉截铁地说自己不去。” “可不是呢,我走之前也跟她说呢,一起戴中尉衔儿呗,介明妤说不,这会儿又要了,不好意思啊,要是不出意外我今年就能调中尉了,你自己明年戴吧。” 介明妤脸上笑意便下不去,连声告饶:“是我是我,自己打自己脸已经很疼啦,你们放过我吧。” 杜繁琦却想要追究一下介明妤突然改变想法的原由,她忖度片刻,问:“介明妤,你是谈恋爱了吧?” 介明妤下意识地就招认了,正点着头,忽然想起杜繁琦也是认识俞声的。她和俞声还没打算向双方都认识的人公开,因此介明妤的笑容在这一刻就变得有些不自然,她想着让这个话题在这里打住,别再深入进行了。 哪 分卷阅读113 知道杜繁琦下一句又带出了不相干的人来,问道:“是跟警卫连那个段斐然吧?” 说起段斐然,介明妤还没忘了之前邓莉娜揪着她去杜繁琦面前告状,更没忘了成了上等兵之后郑雨果替她散出去的谣言。她现在几乎是“谈段色变”,生怕再跟段斐然扯上这种关系,连忙摆手否认:“不是不是,是家里那边的。杜排,我跟段排是什么情况你不是也清楚的吗?别拉郎配了。” 杜繁琦一怔,笑起来,说:“我当是打掩护的借口呢,原来是真的啊!行吧,是我错了。那你既然不是谈了恋爱想留下来,那干嘛突然就改了主意呢?” 为了所谓的爱情而决定走留是最不值当的,她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介明妤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把自己的打算重说了一遍。见过221师女兵排的不正规,也见过别的单位的样子,杜繁琦和赵晓蕾对介明妤的想法心有戚戚焉,三个人难得正经地相互鼓励了一轮。 介明妤又问起赵晓蕾,作为她们全单位唯一一个参赛女兵,她调过去后的这段时间一定下了不少苦工。 说起这个,赵晓蕾脸上的骄傲神色是没办法掩饰的:“我新单位跟221师一样,通信的女兵只有话务一个专业,刚过去那会儿,我们单位怕我学不好业务,想打发我去门诊部当卫生员。我不想去,就好说歹说留在通信站了。你想,我闹这么一出,要是真没学好业务,让别人怎么看我?” 后来的事情也就没什么悬念了。虽然新单位的级别比221高,业务量大,要求也更严格,但赵晓蕾还是迎难而上,不仅在老兵退伍之前学出了业务,还通过了一号台的考核,担负重要首长的保障任务。这次更是非常刚硬地超过了那些比她值班时间还要长的战友,成为了她们话务排来比武的唯一代表。 杜繁琦为此十分欣慰,说:“我识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要不当时怎么就把你带回221师了呢。” 介明妤和赵晓蕾听了,都没忍住笑——那时候谁看不出来,杜繁琦跟赵晓蕾亲近,最大的原因还是赵晓蕾勤快,把杜繁琦的一切都打点得妥妥帖帖。 赵晓蕾提前调走了不清楚情况,不过介明妤就有话语权了。杜繁琦要是真眼光不错,怎么至于带回去四个人,两个没学出业务,其中一个还一天天的净惹事。 不过她也不点破,由得杜繁琦巴巴儿地去美了。 比武场下是好战友,比武场上就只有对手。 不说从前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从对手变成朋友的赵晓蕾,集训队这十多□□夕相处下来,介明妤和警备区的几个女兵之间也培养出了融洽的友情。 但她们彼此之间都很清楚,一旦在电脑前坐下,谁都不会给谁留情面的。 介明妤坐在自己的格子里,扭头去看了赵晓蕾一眼。赵晓蕾已经严阵以待,还给她一个友善却也不失锋芒的笑容。前两天小聚的最后,赵晓蕾提起了她们之间的一次次比试,顺带提醒了介明妤,当时她遗憾于不能在射击场上胜过赵晓蕾,那这次正好又是一次机会。 这时的她们早已经不像当时那么针锋相对,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竞争成为了促进她们之间友谊的触媒。 介明妤转回身子,又做了一次握拳打气的动作。 这场比武,她不只有赵晓蕾一个对手,而且形势比从前任何一场都要严峻。 从221师到警备区,再从集训队到军区,她早就想到了,221师的业务水平和警备区之间有不小的差距,而221师和军区之间,大概就得有20个221师和警备区的差距那么远。 她不再需要和母亲斗气去拿二等功,却比从前更渴望拿到名次。 只是临时突击了三个多月的介明妤终究还是不敌别的单位来的强手,遥遥在前十名的最后四名里被颁发了名为“优胜奖”的安慰奖。季淑婷拿到第五名,险险得了三等奖。 赵晓蕾也是优胜奖,颁奖仪式结束,自然少不得跑来跟介明妤核对分数,誓要分出胜负来。介明妤报了自己的分数,赵晓蕾叹口气,说:“我本来以为我在单位天天值班也要用到这些,应该会比你练得好的,怎么你还是比我分数高。好吧,这次是你赢了。” 介明妤还沉在自己没拿上等级奖项的失落里,瞥了她一眼,勉强笑了笑,说:“你还挺较真儿的。” 赵晓蕾也自嘲似的笑了笑,说:“说出来你别不高兴,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来打酱油的,直到看到你,我感觉再不济跟你比一比应该还行。谁知道连你我也没比过呢?” “我还真挺不高兴的,”介明妤又睨赵晓蕾一眼,“就这么小瞧我啊?” 赵晓蕾嘿嘿一笑,连忙给介明妤赔不是,话没说上几句,又约起了下一次战:“那下次就等提干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咱们再比。” 介明妤点点头,算是默认了契约的成立。 从军区回到221师,除了介明妤自己之外,所有人都对她这次取得的成绩颇为赞许,毕竟221师已经很多年没有话务员去参加军区比武了, 分卷阅读114 介明妤不仅去了,还拿了奖回来,这样就很好了。 介明妤还没收拾妥当,黎越就从新兵屋奔过来拉着她聊天。 纸终究包不住火,在军区时才和赵晓蕾说起过的李万邦和姚容,就在介明妤去集训比武的这段时间里被站长抓到熄灯后一起在报务机房吃东西喝啤酒——不管两人是不是在谈恋爱,一个没学出话务业务的女兵,熄灯以后出现在通信枢纽,这要是都不处理,指不定以后还要捅出什么篓子来。 女兵没别的地方可以下放,只能把李万邦调到团里永绝后患。 黎越为此很是惊惶,毕竟她也正和警卫连的靳阳谈着恋爱。虽然双方都低调隐瞒着,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黎越生怕哪天被上级发现,会害了靳阳。 介明妤安慰她:“小越,你又不是不知道姚容和李万邦恋爱谈得多高调,你跟靳阳连私下见面都没有过,别怕。” 介明妤其实知道黎越这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怕拖累了靳阳想放弃,又狠不下心,想让自己推她一把。 但介明妤亲眼看着黎越怎么暗恋靳阳,后来怎么发现靳阳也喜欢她,怎么走到一起,又怎么互相惦记着,电话不敢多打,在大院里遇见了也不敢多看对方一眼,更别提约会了。 他俩明明就这么喜欢对方,除了心里有爱,这恋爱谈得也跟没谈似的,干嘛非要分开呢? 介明妤停了手里铺床的动作,拍了拍黎越的肩:“真没事儿,你别自己吓自己,你要是这会儿跑去跟靳阳说分开,只怕才是真要害得人家没法好好复习了。对了,我报了提干考试,以后我跟你一起去学习室复习。” 黎越听了介明妤的话,点了点头,对她后半截话也一点儿没有诧异。 这就让介明妤有些诧异了,怎么她让她的人生转了这么大一把舵,这些人一个都不吃惊呢?她从前说不提干说得那么认真,合着这些人都不信? 黎越柔柔一笑,把自己的事情先放到一旁,说了句让介明妤受用无比的话:“从新兵连开始,我们大家都觉得,就你身上那股劲儿,就该当一辈子的兵。” 第51章 一道杠的后青春期(1 决定下得太迟,以至于留给介明妤的复习时间只剩一个多月。 但复习考试对介明妤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事,相比于提干考试,她显然更担心朱予桐这个徒弟能不能在她走之前学出业务来——就像去年王方琬最终还是同意教郑雨果的理由一样,介明妤不想让她同年兵替她“擦屁股”。 也正好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221师今年的野营任务也正式下达。女兵不用去驻训,但站里的男兵和其他连队分批次出去了,留守人员就需要承担更多的任务。 除开从前也时不时要参与的公差和帮厨增加了频次,公共卫生区扩大了一倍打扫的人数减少了一半以外,女兵在小值日站哨的结束时间也从熄灯前的一班延长到熄灯后的一班。 站里还是照顾女兵的,又或者说对女兵的能力还是不太放心,总之熄灯后的那班岗是安排两个人一起上。许萍跟刘玉洁研究过后,决定每天的岗哨由一名老兵带一名新兵——不单是专职站哨的姚容和智诗英,其余总机班里从前不用上岗的老兵这次也得顶上。 介明妤工号靠前,当仁不让地被安排带着朱予桐去站第一天。 才是五月初,夜风喧嚣,介明妤站在门前,隐隐约约觉得天气还是有些凉。北方昼夜温差大,然而这一年多以来她几乎不曾在晚上九点以后待在室外,竟然连这样的感受都已经模糊了。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抱臂搓了搓,扭头问:“你冷吗?” 朱予桐不太习惯和老兵一起站双哨,在介明妤身边站得笔挺:“班长,我不冷。” 介明妤原想开口让朱予桐不用站得这么用力,可是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她立马想起如今是站在哨位上,不用力站着才是过错。于是还没说出口的话被咽回去,抱着胳膊的手也放下来,转而问:“你最近机台学得怎么样?要是排长下周安排放单考试,你能过得了吗?” 在小值日上需要保持警惕,但也不用过度紧张。刚才朱予桐虽然站得用力,但思维并不紧绷,只是介明妤这话一问,还真让她紧张起来——下周安排放单考试?别闹了吧。 她半天不答话,介明妤就明白了一半,说:“我跟你讲啊,我报名了提干考试,这么着吧,你要是不放单,我就不脱产复习。” 朱予桐一听,眉头不自觉就是一皱:“班长你怎么这么作呢……怎么还拿自己的前途绑架我呢?” 介明妤咭地笑出来,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锤了朱予桐一下,说:“你是越来越放肆了啊,开始敢说我作了?我这还不是怕我脱产至少两周你就没着落了。而且你就不能对你自己的能力自信一点吗,要是下周给你考试你就通过了呢?” 朱予桐只得喏喏答“是”。 介明妤抡完大棒又祭出萝卜,眼睛一转对朱予桐说道:“而且桐桐啊,你要是第一个放单了,可以外出一天,你想不想外出一天啊 分卷阅读115 ?想的话就赶紧学赶紧考。” 说实话,介明妤成了上等兵以后一直在忙,除了带完新训外出过一次、过年之前外出过一次之外,竟然再也没因私外出过,虽然因为比武去过两次市区,还去了次北京,那也都是点对点车接车送,跟穿着便装出去吃吃买买的心情完全不同。 如今被确定为学员苗子,到考试之前都要封假,外出是更没有指望了。她现在就盼着要么自己考完试,要么徒弟放单了她跟着沾沾光,能够外出一次。 为比武紧张了小半年,也是时候放松一下了吧。 朱予桐哭笑不得,问她:“班长,你光在这儿催我,你自己提干考试就一点儿不着急的吗?”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师父怎么着也是名校毕业,想来确实是不必着急的。 介明妤果然轻松一笑,说:“对啊,就是不着急啊,没什么好怕的。我跟你讲啊,熬过了新兵连那段人生低谷,再往前走我就感觉真的没什么好着急好担心的了……也不对,之前比武我还是担心过,怕进不了军区比武,不过嘛,人一辈子怎么可能完全什么都不担心呢,那这境界就太高了,我是做不到。” 她一番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朱予桐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话,竟然就沉默起来。 或许是有感于这种诡异的沉默,半分钟之后,师徒俩又默契地笑起来。已经熄灯了,刚才说话就是压低了声音,这会儿要笑也不敢发出声音,只能通过远处光源传过来的昏暗光线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 虽然笑的起因莫名其妙,但两个人也着实笑了好一会儿,好像越是不能笑才越好笑似的。好半天,介明妤才收住笑,拍了拍朱予桐,正色道:“虽然我自己做不到,但我还是希望你以后走出去了能什么也不怕了。在军区的时候杜排问我,新兵连的那段日子,我过得那么难,到现在回头再看是不是觉得那不是磨难是财富,我想了想,好像也没错。所以我现在也想问问你,你呢,走到今天这一步,觉得那还是磨难吗?” 朱予桐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她迅速地换上了探讨人生哲学时该有的表情,抿了抿嘴,说:“是磨难啊,当然是,即使以后觉得它是财富了,磨难的那一面也不会改变的。而且班长,都说新训班长是军中之母,我不觉得,就算非得让我认新训班长,我也不想认许萍……班长,我只想认你。我想回家想放弃的时候是你救的我,但她只会把我往外推。” 介明妤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新训在这孩子心里是这样的存在,这个话题开的不太好。但话已经说到这儿了,急转弯也没得转,她只能安慰朱予桐:“有些事啊,等你自己带上新兵了就明白了。我从前也不能理解她,直到我来带了你们。立场不同,对事情的看法也不一样。当然她有些做法我也不能理解,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 就拿许萍看她日记还言之凿凿说自己没看这件事来说,她就无法理解,也不能原谅。介明妤曾经在朱予桐她们新训的时候提醒过她们最好不要写日记,要写也要藏好一点,正好就是基于自己这一点从前的经历提出来的“过来人的经验”,只不知道话没说得十分清楚,这些傻孩子有没有当回事。 介明妤顿了顿,又说:“还是不说这个了吧,你赶快学业务,第一名学出来不仅能外出,还能去带新兵,到时候你也站在那个位置上,看看你能不能带好她们。” 朱予桐听了,勉强地扯了扯嘴角,说:“怕是第一个放了也轮不到我,我体能太差了。周楚桐除了业务不如我,哪儿都比我强,肯定是她去带新兵了。不过我要是真能站在许萍那个位置上,肯定不像她那么带。说起来,我还挺羡慕我们下一批兵的,轮不着许萍带她们了。” 许萍今年年底退伍,要是继续担任新训班长,带不完新兵就要离队,显然不可能再让她去带训了。 介明妤伸手隔着帽子揉了揉朱予桐的头,说:“好啦,别不开心了。你的意见我收到了,要是以后我有机会去带新兵,一定不当她那样的班长。” 朱予桐从介明妤手底下闪出来,说:“班长你行了吧,你以后明明就是排长,还班长。哇,你说以后我要改口叫你排长吗?以后我直接叫你师父吧,你说好不好?” 这次夜谈之后,朱予桐果然自觉改口叫介明妤为“师父”。但对介明妤而言,这次夜谈带给她的并不只是徒弟对她的称呼的改变,更多的是朱予桐那些话带给她的思考。 介明妤自己从新训里站起来了,能够原谅那时候的一切,除了那个不争气的自己。但从朱予桐昨天所表达的来看,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把事情想得很通透,像朱予桐这样本来就活得很理想化的孩子,就更容易钻牛角尖些。而且就算是介明妤自己,不能原谅自己,说起来也并不算什么好事。 现在介明妤决定要参加提干,要成为基层干部一线带兵人,可是她真的能带好吗? 朱予桐昨天说是介明妤在生死存亡之际挽救了她,但介明妤自己并没有觉得自己做得有多好。 甚至她现在回想起那时候她苦口 分卷阅读116 婆心说了很久也不见朱予桐有所改变而放任自流的事,都还有些后怕——得亏朱予桐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还算有想法,要是碰上个当真油盐不进的,还能让她和许萍以及杜繁琦三个新训骨干落下好来吗? 只是这样一想,前路之艰辛已经在介明妤眼前展现了大半,因此她也越发地懂得了周新蕙,更加服气这位从军三十余年,曾经带领自己手下战士屡次获评省妇联“三八红旗集体”的老兵同志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从今天起隔日更新,恢复日更时间待定。 第52章 一道杠的后青春期(2 隔周的放单考试,朱予桐自然是没能通过。虽然提前给朱予桐打过预防针,介明妤心里也清楚自己徒弟有几斤几两,况且这次考试,刘玉洁提前也给她们老兵打了预防针,就是个摸底,不论好赖这次都不会授工号,所以这个结果也算是在意料之中。 经过了那次夜谈,朱予桐和介明妤相处起来更加随意,递上成绩单的同时,朱予桐向师父保证道:“师父,你放心,你去脱产复习之前我一定能考出来。” 介明妤笑着瞥了她一眼,接过那张记录着她考试情况的纸看了,没有接她的话。朱予桐这次考核的成绩她在旁边听了全程,要是按她来看,放单也是没问题的,不过排长这次点了朱予桐一条说话太快,说她接三个电话,黄可茹李梦甜之类说话慢的才能处理完一个电话,“要是首长没听清怎么办?” 介明妤把纸上内容浏览了一遍,点点头说:“行吧,排长跟你说的问题你自己多注意一点儿,下周争取放了。今天夜班你要不要下来听一会儿?” 介明妤的同年兵里有好些人在夜班时也让徒弟去机房跟班,到熄灯后再放她们上楼,不过朱予桐业务学得好,介明妤一直觉得没这个必要,到了这会儿冲刺阶段,便想着要不也如法炮制一次,给她补补课。 朱予桐答:“我今晚有哨,跟黎越班长。” 介明妤眉头一皱:“怎么又是你?秦雪呢?” 秦雪是黎越的徒弟,说来也巧,介明妤和黎越关系亲近,两人的徒弟关系也亲近。不过亲近归亲近,新兵的岗哨还没轮完一圈,怎么就又该朱予桐去上哨了? 朱予桐嘿嘿一笑,说:“这不是秦雪写作业慢罚抄又多,今天这一场考试下来又不行了,要是再去上个哨,今晚别想睡觉了。我就说我替她站。” 次日一早,介明妤才下了夜班,刘玉洁就从补觉室里找了她过去:“介明妤,我跟站长请示过了,今天开始你跟黎越、贺珊就脱产复习,值班和夜里的岗哨不用参与了。” 脱产的安排比介明妤决定要考试来的还要突然,可是朱予桐就差这临门一脚了,要她脱产她怎么放得下心去?但她要是不脱产,就得拉着黎越一起不脱产,要不然今天缺一个黎越重新排一次班,朱予桐放单以后她要脱产了再重新排一次班,班次三天两头的调换值班的老兵们就该有意见了。 再一个,介明妤自己有信心不脱产复习也能考上,黎越不一定——她可是下了决心要考军校的,要是这会儿不能专心冲刺,之后上学的事有个什么岔子,介明妤也安心不得。 介明妤想了想,说:“排长,要不这样吧,我觉得我不脱产也行,黎越的班我来替她上,秦雪的业务我也替她带,反正朱予桐放单了也得我带着她值一段儿班的,咱们这批都有徒弟,我和黎越要是都走了,这俩新兵临时又交给谁呢?所以我就不脱产了吧。” 刘玉洁听了介明妤的提议,犹豫了一会儿,说:“你先补觉,我去跟站长指导员商量一下,中午再答复你。” 介明妤后半夜里坐着睡了一阵,到这儿正好还清醒着,待刘玉洁走了又自己趴在小凳子上看起了书。 未曾想这书一看起来,精神是越看越清醒,左右补觉也只能补到十一点,再躺下也睡不了什么名堂了,想着不要一直在旁边翻书打扰张雪莉睡觉,介明妤干脆起身把书带去学习室自习。 黎越和贺珊已经按站里安排开始脱产复习,介明妤进去时,两人都抬头来看她。 介明妤笑了,说:“你们俩也太不专注了吧?” 贺珊也笑,答道:“突然让脱产,本来不紧张的,一下也慌了,哪儿那么容易进入状态啊,一上午什么也没看进去。” 黎越没说话,但看介明妤的眼神就好像是有话要说似的。介明妤在黎越旁边两个座位处坐下了,特意多看了黎越一眼,她却没作声,只朝她笑笑,便又埋头去做自己手里的卷子。 介明妤也就扭头回来看书,没看一会儿,黎 分卷阅读117 越忽然探过身子来,戳了戳介明妤的胳膊:“明妤,我看看你们考什么。” 介明妤把自己正在看的那本教材递过去,顺势垫着胳膊在桌上趴着看黎越翻书。黎越翻书翻得煞有介事,介明妤却看得出她的敷衍,果然她翻了没几下,就迅速地往书页里掖进了一页纸,然后合上书递回来,说:“题还挺有意思的。” 介明妤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贺珊那边,见贺珊没注意她俩,才说:“我看还是你比较有意思。” 她说完,揪着黎越夹纸条时特意留在外面的那点儿小尾巴打开书,黎越急就章的一行小字也依然工整:“我和靳让排知道了,所以才突然让脱产。” 介明妤有些吃惊,昨天晚上熄灯前点名都还一切如常,要说被发现,一定就是昨天夜里那班岗哨时发生的事。在她看来黎越和靳阳都不是这么不谨慎的人,况且当时还有朱予桐那个十万瓦的浴霸在旁边看着,这俩能干点儿什么出格的事情被排长看出来他们在谈恋爱? 是了是了,大晚上的警卫连的男兵出现在通信站小值日,这就已经够被判谈恋爱了,哪还需要什么出格的。 介明妤从鼻子里短促地呼了一口气,扭头看了看黎越,眼神里既有同情又有惋惜。末了她又想,黎越既然没说别的,那看来目前的情况应该也还不算差,又用口型跟黎越说了句“宽心”。 碍于这会儿贺珊在对面坐着,一切都只能等到中午再细细叙说,介明妤把纸条上的字仔仔细细涂了,压进自己那叠草稿纸里去,这才终于继续了复习。 到了上午收操的时间,介明妤正想拉着黎越说话,学习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刘玉洁站在那儿一手把着门把手,一手扶着门框,一看介明妤在里面,她一脸“你果然在这儿”的表情,说:“介明妤,我跟站里请示过了,你暂时不脱产,尽快把朱予桐带出来,兼顾秦雪。” 这一出安排着实不算高明。 直到中午吃了饭回来,介明妤才得以和黎越一起猫在晾衣房把昨晚的事情说了个仔细。 原来是巡逻哨的两个哨兵先来通信站这边签了哨本,又转到警卫连,恰好那边小值日是靳阳。昨天夜里风大雨也大,靳阳一看哨本上娟娟秀秀的“黎越”二字,放心不下,就拿哨位上的电话打了过来。 偏巧通信站小值日的电话是小号,要是不通过总机转接就只能接打大院范围内的电话。更巧的是昨天夜里楼上女兵宿舍一个厕所的水阀坏了,排长打电话到小值日让送一个扳手上去,半天打不通电话,只好打到总机问是怎么回事——以往也不是没有人站哨的时候利用总机转电话给家人朋友的。 说到这儿介明妤才恍然大悟地想起来,昨天晚上张雪莉是接了排长的电话来着,接完电话她还出去给小值日捎了话,而自己当时忙着看书,竟然一点儿也没留意其中的内容。 电话没通过总机转,要知道是跟谁通话就得去程控那边查。刘玉洁没惊动任何人,显然是想在她这儿就把这事儿解决了。 说不上靳阳是胆子大还是蠢,黎越这边本来打算死也不松口的,但他却好死不死地在几分钟后又一次打来了电话。上一个电话挂得匆忙,他直觉是要出事了,本来想再跟黎越核实一下,没想到那时候排长已经亲自到了楼下,这通电话成了上赶着来认罪的。 黎越说完故事经过,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又说道:“不过也都还好,排长说能理解我们,这次就不往上报,也不告诉警卫连那边。只是让我们最后这一个月都不要联系了,好好考试,否则再让别的领导知道了,她也不帮我们兜着。这不是找了个由头把我的班和哨都停了,我现在唯一……唯二觉得对不起的就是你和秦雪,我们说脱产你不能脱,你说帮我上班,站里却要求只能兼顾秦雪。” 介明妤拍拍她的肩膀,说:“你也别想那么多,既然脱产了就好好复习。秦雪那边我会‘视如己出’的,放心吧,什么兼顾,我徒弟赶明儿就能放单了,我至于兼顾秦雪?我一定尽全力。你也别担心我脱不脱产,那会儿你也看了,我考试那些题又不难,你对我有信心些。” “好。”黎越笑得有些勉强,从介明妤早上第一眼见到她开始,她就笑得不太自在。 介明妤只得又重重地抱了抱她,说:“好了,你真的别想太多,好好加油考试才是要紧事,回去休息吧,捎带替我把朱予桐叫出来。” 朱予桐正在宿舍里写作业,听见副班长说她师父找她,几乎是从凳子上弹起来出门向师父报到。 介明妤站在新兵宿舍门口,见朱予桐出来,还没等她那声师父叫出口,就把她拽进晾衣房里,带上了门:“昨晚的事,你口风紧一点,不要跟你同年兵当个八卦讲出去,知道吗?连秦雪都不要讲。” 黎越敢当着朱予桐的面跟靳阳通话,是信得过介明妤的徒弟。虽然介明妤知道朱予桐做事有分寸,但也不得不再跟她强调一次以防万一。 朱予桐猛点了几下头,看向介明妤时眼睛亮亮的:“我明白的。” 她这眼神倒看得介明妤有些糊 分卷阅读118 涂了,但稍回味了片刻,介明妤似乎也明白了——她这徒弟,八成儿是像去年的黎越一样,也有了喜欢的人了。 介明妤失笑,习惯性地一把把朱予桐的发顶揉得稀乱,说:“傻丫头。” 第53章 一道杠的后青春期(3 介明妤嘴上说不用怎么复习,私下里还是下了一番苦工。 不上夜班时就学到夜里十二点,上夜班时就在后半夜里睡上三五个小时,补觉的时间全部用来看书。 留给她的时间毕竟不多,谁知道她的竞争对手是不是从上一批老兵退伍之后就开始准备了? 朱予桐把一切看在眼里,介明妤眼下日益明显的黑眼圈让她十分不安,也更加用功熟悉业务,终于在临近的一次考试里通过了考核,成为了话务台的值班员,巧合之下连工号都和介明妤去年的第一个工号一样。 朱予桐以为介明妤真是在实践诺言,只要她不放单,她师父就不脱产。如今她已经有了工号16,师父大概也就能安心脱产复习了,只不过就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跟哪个老兵值班,想起来还有些惴惴不安的。 朱予桐巴望着能让她去顶介明妤的班,毕竟她下班听机以来和张雪莉也算相熟,没有被为难的风险。 介明妤现在算是半脱产,不值班时就在学习室待着,不到训练教室来。朱予桐盘算着待会儿休息时下楼告诉她这个消息,这时刘玉洁嘱咐了一句:“你以后就跟你师父一组班,等你师父起床了告诉她,等你们上班的时候让她把你的工号添进系统里。” 朱予桐大喜过望,不过还没等她高兴上半分钟,刘玉洁又说:“你们黎越班长的班儿你也上了吧,刚放单多练练,也让你明妤班长多点儿时间复习。然后秦雪就只跟介明妤的班就行了,你们新兵下来跟她说一声。” 黎越和丁珍、郑雨果一个班次,这两位都不是平易近人的主儿。 介明妤和郑雨果的梁子结下了就没解开,介明妤每每去替黎越值班,机房里就显得异常正规化,两个老兵带两个新兵,除了接电话再没有别的声音。 而丁珍呢,她带着周楚桐,一直想让自己徒弟第一个放单,然而朱予桐还是抢了先——丁珍原先说话就总是阴阳怪气,不知道这下又要如何。 朱予桐心里一凉,只好安慰自己,为了师父能好好复习就撑住吧。 中午开饭前介明妤才从学习室出来,宿舍里已经没人了,都去一楼大厅等着集合哨一吹就从容集合。朱予桐趁机跟师父汇报了今天考试的情况,转述了排长的安排。 听完朱予桐的叙述,介明妤没话找话地安慰她:“多值班挺好的,马上天气热了,你同年兵出公差外面齁晒齁晒的,你在机房值班吹着空调喝着冰水,是不是挺好?郑雨果多大个事儿啊,你别怕,她电话还没你接得好呢,你就当她不存在,反正她也不会跟你说话。丁珍你也别怕,她凶是凶点儿,但是值班呢她能怎么找你事儿?” 朱予桐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么回事,于是在空调和冰水的激励下也就无所畏惧了。 不过理想化的状态并不容易实现,朱予桐替黎越值班,冰水是有得喝,空调也有得吹,但是一旦派了临时打扫卫生这种体力活儿,往往还是会有不当班的老兵过来替下朱予桐去。甚至这边一个才换了朱予桐下去,另一个姗姗来迟的才到了门口看见朱予桐已经收拾了东西要走而兴意阑珊地一同离开。 大约是又要迎检,早上交班会后突然一个集合哨把所有不当班的人都薅到楼前,一拨儿分去从黄杨木里掏落叶,一拨儿分去从砖缝里拔杂草。 朱予桐就在解散后又一次被郑雨果换了出去,慢了一步的田君琦扒着门框对丁珍喊:“班长,我跟你听机好吗,我不想搞卫生……” 丁珍扭头答:“排长要是同意你就来吧,我把周楚桐撵出去。” 这当然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田君琦无可奈何地走了。 朱予桐收拾好自己的话术本,连说两声班长再见,拉上门要走,也就在这个时候,丁珍跟周楚桐说道:“周楚桐,你可别觉得听机不会被换出去就给我磨叽着不肯放单啊……” 在外面拔草反而比在机房跟合不来的人一起值班让人觉得轻松,朱予桐既盼着她师父和黎越班长快点儿考完试,也盼着周楚桐能快点儿通过考试。 脑子里想着别的事儿,拔草的动作就明显心不在焉。 “朱予桐你是不是又想挨你们班长的练了?”一道声音由远及近,随着脚步声从她身边掠过。 是介明妤。 刚才总机来了电话,周楚桐说有她的快递,她闷在学习室学了半个上午,正好出来透透气。走出通信楼老远就看见朱予桐在那儿磨磨唧唧拔草,顺嘴就点了她一句。 话说出口,介明妤才忽然想起她之前发现的徒弟的心事,介明妤便误以为朱予桐也像黎越一样在趁机偷看哨位上自己喜欢的人,不禁一喜,脚下加快了速度要过去一探虚实。 这时候朱予桐在她身后喊:“班长,我去替你 分卷阅读119 拿吧?” 朱予桐这一表态,更加让介明妤笃定自己的猜测,连忙摆摆手表示不必。只是到了大门岗左右看了一圈,也没发现哪一个特别出众的。介明妤也不强求,立刻想着大概是自己猜错了,不再耽搁,径直去了接待室里。 靳阳在接待室里坐着,见有女兵进来,眼神先是一亮,待看清了来人不是黎越,又恢复如常,只是客气地笑笑。 介明妤也只笑笑,心里却遗憾刚才没让黎越来拿快递,好歹也能让这对苦命鸳鸯见上一面。 她抱着快递往回走,又一次路过朱予桐。 朱予桐像是等着师父过来一样,介明妤刚一靠近,她就扔了手里刚扯出来的那一把草,站起来向介明妤伸出手:“班长,我替你拿吧!” 介明妤把身子往另一边侧了一下,说:“不用不用,你干活儿吧。” 又往前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开饭时朱予桐明明就是提前吃了饭回来接班的,这会儿却在外面拔草。她停下脚,回头明知故问了一句:“你又让换下来了?” 朱予桐刚刚蹲下,这会儿也不想站起来了,保持那个姿势跟介明妤点了点头,作为回答。 介明妤第一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只能做个同情的表情聊以安慰,就又转回身往楼上去。 她想起去年同年兵们的讨论,那时候大家都说冲着脱产也要报考军校,到今年也确实报名了不少,只不过通过预考有资格脱产复习的也就她和黎越。不过脱产对于她那些已经成了上等兵的同年兵来说也没什么吸引力了,就像今天去换了朱予桐的那个一样,不想干活儿的时候多的是办法摸鱼。 她摇摇头,抱着快递快步回了宿舍。拆了盒子,是俞声买给她的蒸汽眼罩,备考的辛苦他是懂的,隔三差五就有些实用的小东西寄过来给她,让她安心备考。 介明妤浅浅一笑,寻了地方把东西放好,又回了学习室。 本来打算给黎越写纸条,但一看贺珊不知去干什么了总之不在学习室里,介明妤也就放大了胆子直接开口:“那谁在接待室待着呢,真奇怪,他们都不带脱产的吗?” 黎越扭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介明妤又坏笑着说:“早知道就该让你去的,对吧?” 黎越听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别了别了,这会儿才不敢去打扰他,别见了,说好了安心复习的。” 此刻离正式考试还剩两周,确实不适合再瞎想一些有的没的。排长之前那么说了,黎越又是本来就冲着考军校来的,想来这会儿的压力也不会小——考上了皆大欢喜,但凡有哪一个考不上,黎越心里一时半会儿都不会好受。 好像是自己不懂事了,介明妤抿住嘴巴点了点头,握拳给黎越做了个加油的动作,也坐下来安静复习。 两周后的考试,介明妤和黎越贺珊不是同样的科目,也不在同一个考场。黎越和贺珊跟着直属队考学的男兵们一起去了河北某个军校考试,介明妤则跟着另几个提干的男兵一起赶赴北京。 这回带队的干部恰好是警卫连那位排长,介明妤的老熟人段斐然。 中午去侦察营那边集合,介明妤一看段斐然穿个常服背个背囊走出来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旋即她自我暗示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必要躲人家跟躲瘟疫似的,更何况今天这个情况也确实躲不过了。 于是她扯开嘴角笑了笑,正儿八经地跟他打了招呼:“排长好!” 段斐然也笑,说:“那我也提前跟你说句排长好。” 虽然介明妤有信心考上,也确实就是为了回来女兵排当排长才报名提干,但段斐然这声排长还是叫得她有些不好意思。 看见她脸上明显有些发窘的表情,段斐然没再多说什么,转头招呼着那边扎了堆儿的几个男兵过来集合登车,一起往高铁站去了。 从221师去信安市区得有一阵子车程,介明妤原本打算小睡一会儿,段斐然偏偏凑过来,跟她搭起了话:“你最近跟王晋川联系过么,他们单位明年选人维和,他想去来着。然后他女朋友就想先把婚结了,两个人好像闹得不太愉快。” 介明妤听得一愣——这可真是自己忙着复习没空搭理他俩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了她竟然毫不知情。 她又一想,俞声没有就此跟她透漏一点儿风声,那说明这件事还只是在王晋川和俞宝音两个人之间讨论,没有上升到两个家庭。 可是俞宝音怎么就会想到结婚呢?再反过来看,王晋川那么喜欢俞宝音,怎么这会儿又不愿意结婚呢? 介明妤皱了皱眉,下意识咕哝了一句:“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想着要结婚呢……” “二十五岁也能结婚了,不过你也感觉有点儿早吧?他女朋友……”段斐然顺着她的话说道。 介明妤立刻瞥他一眼,制止他接着说下去:“你说话前先想想啊,王晋川的女朋友是我闺蜜,特别铁的那种。” 段斐然这才恍然大悟似的笑了,说:“怪不得他敢不来找你,天天拉着我吐 分卷阅读120 苦水,这些事儿我懂什么?你考完试了去跟他说说吧,我感觉这种事儿还是你们女生比较在行。” 介明妤也正有此意,点了点头,然后打趣了段斐然一句:“既然二十五岁都能结婚了,段排你还什么都不懂也不成啊。” 段斐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我刚二十三,不着急。行吧,我就跟你说说你哥的情况,你帮帮他,也救救我,多谢。” 段斐然再三拜托了,起来挪回了自己的座位。 介明妤却一个头两个大——她这儿连试都还没考呢,敢情考完试的日程就给她排上了? 第54章 一道杠的后青春期(4 结束考试从北京回221师,车在侦察营楼前停下,介明妤背着背囊步行回通信站,临走前段斐然又跟她嘱咐了一次:“你记得去开导开导王晋川,多谢。” 他这一句多谢是谢介明妤从王晋川的叨扰中解救他,但介明妤听了就总觉得有些奇怪,她笑笑,说:“哪儿的话,他们俩的事儿我去开解也是应该的。” 刚好是个周末,站里的战友都在外面整理环境卫生,介明妤想王晋川这会儿应该也没什么事,择日不如撞日,当下把背囊往床脚一放,拿了军旅通坐在床沿给他打过电话去。 她来当兵之后和王晋川一直联系不多,每次联系都是俞宝音找不到她了,央他帮忙找她,这才有机会说上那么几句话。后来她通话自由了,随时能和俞宝音打上电话,王晋川那边自然也就不必再单独过问她的情况。 照理说介明妤要是和俞宝音一直有联系,也不至于连他俩闹别扭了也不知道,还得经段斐然三番两次来请她帮忙。坏就坏在自从她开始备战比武和军考,她就跟大家说了最近会忙,没空闲聊了。 俞宝音也是个实心眼子,当真电话就打得少了,即使通话也是什么都好,像极了那些报喜不报忧的战士。 电话通了,王晋川的声音非常克制:“您好,哪位?” “我,介明妤。” 介明妤自报家门,王晋川再开口的声音立刻恢复了往常的轻松随意:“哟,你考完试啦?怎么样啊?这回是又有什么事儿要让你哥替你想辙啊?” 介明妤翻了个白眼,说:“你倒是先给你自己的事情想想辙吧,我这回去考试是段斐然带的队,一路上跟我提了好几回,说你感情不顺,让我来开导开导你。段斐然快被你烦死了,我也快被他烦死了,记挂着你俩这事儿,考试都没完全用心。” 王晋川便再不装得一副轻松平和了,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话音里似乎有笑,却很勉强:“这个段斐然,轻重缓急分不清楚吗。” “那还不是你起的头,你别说人家小段,你说说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儿的先。”介明妤抱着电话,越说越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 其实之前段斐然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就是王晋川有意要去参加维和,俞宝音却在这个当口提出结婚,两边意见不统一,竟然还僵持不下。 王晋川知道俞宝音这个闺蜜在介明妤心里的分量是比他这个干哥哥的分量要重得多的多的多的,开口时就很是为难:“这个事儿吧。主要是啊。我呢,想去维和,这个机会很难得的,这么多年了,第一回说从咱们这个方向抽人。宝音呢,说是支持,但是无论如何要我俩先结了婚。我不想结婚,她非要结婚,这不是就说不清楚了,她现在不愿意搭理我,我这儿刚他妈调到机关每天也忙出屁来了,就冷了。” 介明妤的头更大了,对着电话几乎吼了出来:“这能冷吗我的哥?你疯啦?这事儿怎么就能说不清楚呢?你俩一个想结婚一个不想结婚总得有理由吧?为什么啊?” 王晋川说:“她没有理由,就是想结婚,说恋爱谈了近两年了也差不多了,刚好我年龄也到了,就别等了。不过我就觉得结婚这么早干嘛呀?而且再一个,我这儿要是真去维和了,那后头的事儿谁说得清楚,我他妈要是交代在非洲了,她怎么办?” “这些考虑你跟她说过吗?”介明妤问。 王晋川一肚子苦水正愁没处倒,又絮絮说起来:“怎么没说,我说了她就说我瞎想,说我婆婆妈妈的。这他妈还不是因为是她,搁别人我管呢?我现在就感觉我他妈还不如别谈这个恋爱,反正她也不缺人追,换个谁在一起不好,非得跟我一个当兵的在一起。这回我说我去维和,她说是支持,然后给我设个先决条件结婚,你说这是真支持还是使绊子呢?” 王晋川一口一个他妈,可见是真上火了。介明妤叹口气,说:“宝音肯定也有她的考虑,你别这么说她。我感觉她也是想你俩赶紧定下来,你去维和也好干嘛也好,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王晋川有点儿急了,说:“那她说呀,她自己又不肯说,光在那儿‘差不多了’‘可以了’‘你是不是还想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我真是……哎呀,服了。” 介明妤忽然笑起来,说:“你别说,我觉得宝音没说错你,你现在是真的越来越婆妈了,政治处的活儿不好干吧?你也别想那么多,什么就 分卷阅读121 交代在非洲了,我们双军人恋爱的也没你那么多顾虑啊,你要是实在觉得不放心,我替你去开导开导宝音……” 话是这么说,但介明妤知道俞宝音是个死脑筋,当初死活想要当兵这事儿还不是靠王晋川才解了围,介明妤真不觉得自己能说得动她。 王晋川却把介明妤随口一说的“双军人恋爱”这五个字听了个真切,把自己的事情放在一边儿不管了,追问道:“你跟哪儿谈的双军人恋爱呢?你想不开啊?” 介明妤倒吸一口凉气,矢口否认道:“我什么时候说我了,你听岔了。说你的事儿呢,你在这儿扯别人干嘛,你听我一句劝,再好好跟宝音说说,服个软,把你的考虑好好说给她听,别急别上火,喜欢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当初说得那么好听,这会儿耍上小孩子脾气了,干嘛呀这是?” 王晋川答应了她,说自己这会儿就去给俞宝音打电话,让介明妤谋定而后动,再稍等等他这通电话的情况。 挂了电话,介明妤对自己那会儿说漏嘴的事情后怕不已。但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再瞒一瞒。一来她和俞声恋爱的事,搁俞宝音王晋川那儿的爆炸程度估计不亚于当时她听俞声说喜欢她;二来她和俞声说是谈了恋爱,但到底没有真的在一起相处过多长时间,是不是真的能谈下去还两说。稳妥起见,还是别开这个口。 介明妤长舒了一口气,起身把电话放回桌上,拆了背囊把自己的内务恢复好,正赶上其他人打扫完室外卫生回来。 智诗英进屋看见介明妤就嚷嚷起来:“小值日让带话给你,总机的说王晋川让你回电话。不是,介明妤,你男朋友不是姓俞吗?” 她前半截话拐了两个弯,介明妤刚要笑,就被她这后一句给噎住,着实缓了缓,才笑骂道:“智诗英你死不死啊?让回电话就是我男朋友?你真是一天天闲的。” 智诗英倒没有半分说错话的不好意思,笑着去桌上拿了两部电话,一部抱在自己手里,一部递给介明妤,嘴上说:“我错了,介明妤排长,请用电话。” 介明妤笑着摇了摇头,没工夫去跟她们闲扯什么排长不排长的,径自抱着电话出了宿舍,钻进晾衣房关了门,又给王晋川拨了电话。这回倒没什么大事,他只说自己圆满完成了介明妤布置的任务,希望介明妤能够乘胜追击再帮他美言几句。 介明妤心说你王晋川在俞宝音面前哪儿还需要我去美言,她就是个有男朋友没闺蜜的家伙。 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给俞宝音去了电话。 王晋川没说自己是怎么哄好了女朋友的,但电话一接通,介明妤就猜了个大概——他又把她出卖了,说好话连带聊八卦,把俞宝音哄得团团转。 俞宝音接了电话,听出是介明妤的声音,什么话都没说先来了一句:“听说你谈恋爱了,对象是谁啊?” 介明妤下意识就要说出“你哥”两个字,在付出咬了舌头这样的代价后,终于及时刹住了车:“王晋川又跟你胡说了吧?我都说了没有的事儿了,他怎么这么会祸水东引啊?” 她说着说着,气得笑了起来,不禁也学着刚才王晋川的样子骂了一句,然后说:“那你俩的事情,现在说开了吗?” 俞宝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我觉得还是没说开。他刚才是打电话过来哄了哄我,我不需要他哄啊,我觉得他的理由说服不了我,光哄我有什么用。但是我不想让他烦了,先假装他把我哄住了吧。” 介明妤听得皱起了眉:“你们这样不行啊,假装什么假装,不说开的话这就永远是个地雷,总有一天碰着了就要炸的。你觉得他的理由说服不了你,他也觉得你的理由说服不了他。你不如先跟我说说,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想结婚的?” 俞宝音反问道:“他怎么跟你说的?” 介明妤不得不把王晋川跟她说的那些话如实复述了一遍,又问俞宝音,她口中所述和王晋川亲口说的有没有出入。 俞宝音表示没有,这才又说:“我也就是觉得我们该定下来了,而且,我虽然不喜欢他老是活啊死的,但我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万一他回不来呢?他觉得不想拖累我,我觉得要是我们结婚了,他没了,至少还有我啊。” 介明妤听了,一时没说出话来。好半天才开口道:“那你这些话,你跟他说啊,你不说,他现在就感觉你无理取闹似的。不过我说你们可也是真的想得又远又全面……” 这时候开饭的哨音骤然吹响,介明妤不得不交待了一句她晚上有班,实在不行俞宝音可以在那时打电话到总机再简单说几句,就搁下电话往楼下去了。 但王晋川和俞宝音的这次争执也确实在她心上留了印记——只有一方是军人的尚且有这样的担忧,那她和俞声这样双方都是军人的呢?再往前想一想,当年周新蕙和介东源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呢? 从军,真是不易啊…… 第55章 一道杠的后青春期(5 黎越和贺珊在之后一天回来,接下来她们要做的,就是尽快 分卷阅读122 调整状态恢复值勤,然后耐心等待成绩公布和最后的录取发榜。 考完试,心里一块大石头就算落了地,三人心态都还可以,既然已经考了,就不再纠结于考试发挥得如何,只把这一页揭过去,让自己真的放松下来。 不久后成绩发布,介明妤和黎越的分数十分稳妥,贺珊的分数稍有不足,也做好了转报士官学校的准备。 七月中旬时周敏和林潇一起回了一趟221师,来看望今年参加军考的徒弟们和同年兵。这两人如今一个在军医大学读书,一个在家备考研究生,生活照着理想的方向在前进,仍在221师的几个人看了,总觉得她们这次回来有些嘚瑟的意味。 林潇说话是一如既往地泰然:“安啦,你们仨很快也要离开了。诶,介明妤,考研怎么准备,你有经验分享给你师父吗?” 介明妤哭笑不得,答:“我保研啊,没什么能分享的。不过班长,你现在才开始准备是不是有点儿迟了?” 林潇摆摆手,说:“不迟,不着急,两年兵都当下来了,顺其自然吧。” 这时周敏拿胳膊肘怼了怼身边坐着的黎越:“你怎么样啊?8月份我能在新训旅看见你吗 ?” 黎越笑着表示自己没问题,却被周敏接下来的问题给弄得一愣:“对象谈得怎么样啦?” 黎越下意识看了一眼介明妤,以为是她提前把自己出卖了,介明妤也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周敏道:“看来是被我猜着了。你也别瞒着啦,去年每次取快递你最积极,要没什么事儿我才不信呢……” “师父你诈我?!”黎越意识到这一点,羞赧又生气,却还是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靳阳的事情从实招来,左右这会儿没有别人。 周敏、林潇和贺珊听了,都表示如果黎越和靳阳这次都能考上也是不错的,“学业事业和爱情都有了着落”。 黎越自己却有些担心——原本靳阳他们连队是组织了去另一个营区的脱产复习的,还请了教员上课,但是靳阳偏要犯傻,申请留营继续值勤,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了各级领导的,总之他就这么留下了。 这样一来,值勤才是靳阳第一要务,复习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着。 黎越觉得靳阳这么做,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一定是因为她们女兵管理不便不能去另一个营区,所以他决定留下来陪她——即使这种有距离的陪伴聊胜于无。 再加上后来在哨位上通电话被刘玉洁抓个正着,黎越就更加自责。要是靳阳这次能考上还好说,要是他考不上,黎越真是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好了。 介明妤一再告诉她,分数都已经出了,按照一贯的情况来看,他们俩的分数都是没问题的,黎越也只是勉强安了心,直到月底录取结果出来的那一天,她亲手拿了两人的考号去查了结果,才算完全放了心——同一座城市,不同的两所学校,只等去学校报到了,他们的恋情就能公之于众,皆大欢喜。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即使他们都考上了,也没办法皆大欢喜。 黎越查完录取结果欢欢喜喜地从楼上下来,女兵俱乐部里同年兵之间的玩笑还没开上几句,楼下值班的同年兵就带上来了警卫连派出去参加抢险的分队有人被大水冲走的消息,不同于往日那些语焉不详的小道消息,这一次下落不明战友的名字说得清清楚楚——“靳阳”。 就在刚才,介明妤还问黎越要不要现在找段斐然帮忙带个话,告诉靳阳这个好消息,黎越说不要去添乱而拒绝了。 大伙儿帮忙把晕倒的黎越往宿舍背时,介明妤便想——如果刚才接电话耽误上一时半刻的,靳阳会不会就不会被水冲走了? 介明妤生在军营,也穿上了军装,她知道军人生来为打仗,她知道打仗势必带来牺牲。可是她却忘了和平年代也有牺牲,原来死亡离她们也会这么近。 黎越躺在床上,已经转醒,却算不上十分清醒,眼泪倒是一刻不停地从眼睛里流出来。介明妤看见黎越这副模样,心也被狠狠揪住,无所适从。 刘玉洁本来在技师宿舍跟技师们聊天,突然被宋昭若叫出来,如此这般说了刚才在俱乐部发生的一切,她急忙赶回来。黎越床边围着一圈老兵,刘玉洁皱了皱眉,道:“你们先出去,该干嘛干嘛,不许议论。” 介明妤不想走,仍被刘玉洁劝了出来,只留下她自己跟黎越在宿舍里。 待介明妤从宿舍出来,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在,安静得有些不像这个时间点的女兵宿舍。在这样的安静里,一个多月前王晋川跟她说的那些话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她不得不承认,王晋川的考虑并非全无道理,一天是兵,就要做好下一刻就要牺牲的准备,半分也侥幸不得。 所有人都在盼着故事的结局能够向好发展,毕竟当时传回来的消息只是说“下落不明”,但偏偏没有那么幸运的事情发生。靳阳的遗体在不久之后从下游找到,221师和上级单位领导十分重视,接了他的父母来单位善后。 女兵排这边要安排两个 分卷阅读123 女兵去陪同靳阳母亲,刘玉洁思前想后,还是没带黎越过去,选了介明妤来接受任务。黎越自己尚且还需要时间来恢复,又如何去陪伴开导靳阳的母亲呢? 这时候介明妤的录取结果也已经出来,毫无悬念地被通信学院录取进行九个月的任职培训。但这份喜悦也没能冲散靳阳的牺牲给她带来的震撼和沉重感,她也需要一些时间去接受和消化。 平静地面对死亡是人生的一个重要课题,她还没能参透其中奥义。 靳阳的父母都是医生——当初黎越决定考军医大学时很是说道了一番,除了她师父周敏会成为她的学姐之外,以后她和靳阳母亲之间也会有共同语言。 不知道是极度悲伤使他们不能做出相应的形容,还是在医院里见惯了生死以至于如今面对儿子的死亡也可以泰然处之,靳阳的父母并未表现出介明妤想象中那种悲痛,反而表现出了有些可怕的平静。 介明妤总觉得应该让黎越和靳阳有个告别,但又害怕靳阳没有告诉过家里他们的事,自己多生事端。 然而不止是介明妤这么想,靳阳的父母其实也有着同样的思虑。 一直到靳阳父母在营区停留的最后一天,靳阳的母亲才趁着刘玉洁去远处接电话的空当,拿着手机给介明妤看了一张照片,问:“姑娘,这个姑娘是你战友吧,你能不能让她悄悄地过来见阳阳最后一面?” 照片上靳阳和黎越靠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两人都穿着常服,肩头是和介明妤此刻领章上一样的两拐。介明妤便明白了,这大概是他们去考试时偷偷留下的照片,除了第一年主持文艺晚会的公务照之外,仅有的合影。 何必要偷偷呢?其实刘玉洁什么都知道。 介明妤把靳阳母亲的请求汇报给了刘玉洁,刘玉洁考虑片刻,还是松了口:“你带黎越过来吧,就说是我同意了的,让她调整好情绪,快点儿过来。” 由于靳阳的父母婉拒了单位为靳阳举办遗体告别仪式的提议,此刻靳阳已经在连队小范围告别之后,进行了火化。所谓最后一面,就真的是他父母带骨灰盒回乡安葬之前,对着小盒子的最后告别。 介明妤跑着回通信站叫黎越,下午时突然又下起来的雨还没停,啪嗒嗒地砸在雨衣上,也好像砸在介明妤心里。 她带黎越到了招待所,刘玉洁见黎越来了,便和靳阳的母亲点点头,从房间里出来。见介明妤等在门口,刘玉洁说:“你先回去吧,这几天你的压力也不小,跟许萍说一声,点名的时候报我们三个在招待所,你就先洗漱歇着就行了。” 介明妤点头答应了,自己出了招待所,再也憋不住眼泪,干脆先躲到角落里哭了一场才敢走回站里。 她实在是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想来黎越应该比她还要难过上一百倍。 军医大学没给黎越多几天的时间去伤感,在八月初就要开学。在黎越离队前往学校报到的这一天,221师召开军人大会,为靳阳追记二等功和烈士身份。 介明妤在下面听着看着,眼泪又涌出来。这半个多月来,她比以往都要多愁善感,当兵以来没来得及流出的眼泪,好像都攒着给了这段日子。 宋昭若递了纸过来,低声说:“你要坚强啊。” 介明妤点点头,她需要更坚强,只能更坚强。 军装还要继续穿下去,她也并不怕死。只是军装继续穿下去,这种牺牲注定就要继续见证下去,他们或许为人子女,或许是谁的丈夫妻子,又或许是谁的父亲母亲,或许才如初升朝阳还有许多未竟梦想,或许已经是中流砥柱国之栋梁。 这样的牺牲,如何不让人痛惜。 介明妤暗自下了决心,一定要当一个真正的好兵,一个对得起头上军徽的军人。 第56章 一道杠的后青春期(6 月底时终于到了介明妤去通信学院报到的日子,此时离老兵退伍也没几天了。 于是总有几个人要来打趣介明妤:“当初最想回家的留下了,反而是我们这些嚷嚷要当将军的没了志气,灰溜溜地回家了。” 介明妤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什么灰溜溜的,你们是回乡再立新功。” “‘姐姐’不愧是要当排长的人,你们看看这话说得多漂亮,”田君琦带头鼓掌,捎带着对那几个要留队的同年兵说道,“你们几个还不快点过来多说几句,等明年这个时候,她就不是你们同年兵是你们排长了,还能这么随便地说话喊外号吗?” 介明妤笑着乜斜了她一眼,没说话,一扭头却看见郑雨果坐在她自己的床上啃苹果,脸上不太好看。 她们之间的心结还是没能解开。介明妤没多看,垂下头把自己的便装又往箱子里塞了塞,单方面宣布和解:“没那回事儿啊,咱们永远都是同年兵。” 介明妤今天午后就要离队,却买的是明天一早从北京出发的飞机票 ,原因很简单,她两年前跟导师打包票自己一定会在两年后回实验室继续研究,这会儿却要去参加培训,学籍作废,档案也不会再 分卷阅读124 回工大了。她得先去向导师请罪,然后才好安心去上学。 朱予桐在临别之际哭成了泪人,介明妤安慰她:“等你明年退伍之前我就回来了,还能陪你待一阵子呢,只怕你以后不愿意回来看我。” 朱予桐连忙表示221师通信站是她永远的家,只要师父还在这里当兵,她就随时回来。 介明妤忍俊不禁,习惯性地又去揉了朱予桐的发顶。只是这次揉乱了她的头发后,介明妤又迅速帮她整理好,说:“马上你也是上等兵了,要加油。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别随波逐流。” 她点到即止,但愿朱予桐能够听进心里。 介明妤提前一周拜托刘玉洁帮她网购了手机,并提前联系了和导师见面的事。正在暑假里,但实验室没什么假期,介明妤也就大着胆子、厚着脸皮去叨扰了一番。 拖着行李箱走在工大校园里,介明妤满身都是违和感——她有一种很明显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属于这里了。 介明妤一直不认为部队会把军人和外界隔离开,让人与社会脱节。她坚持读报看新闻,每次都托外出的战友带回书报杂志,力求让自己知道天下事。但这次穿着便装带着行李走出来,却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和外界的格格不入。她有些无奈,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时间,几次外出,才能逐渐找回曾经那种在地方社会游刃有余的感觉。 学生卡里化院楼的门禁权限并未因为保留学籍而作废,介明妤刷卡进门,有些感慨:保留了两年的权限,也即将随着学籍的作废而一并作废了吧。 介明妤原来呆的实验室临过道的这一侧也是大块玻璃墙,介明妤从那里经过,里面坐着一个男生正在玩手机,看着眼生,应该是她导师去年刚招的师弟。介明妤没有停留,朝着导师的办公室去了。 这时候有人从她背后叫她,语气并不十分肯定:“介明妤?” 介明妤下意识地答了声“到”,才想起来这个场景下并不用这样,她一边笑自己的神经过敏,一边扭头去看——是她的同门,也是本科时的同学丁悠之。 丁悠之看见介明妤的脸,笑着加快脚步走过来,说:“我一看这个走路的姿势就知道是你!当兵都没给你板过来,你也真是绝了!你退伍了?” 介明妤有些诧异:“老师没跟你们说吗?……我提干了,不退伍了,也不回来上学了,今天就是趁着要去军校报到了,回来看看大家,也跟老师请个罪。” 丁悠之也一愣,旋即说:“提干好啊,要当军官了吧?那我们是不是也有站在权利中心的朋友了?” 介明妤笑着去拍了他一下,说:“胡说什么啊,当军官也是虾米军官,什么就权利中心了,你可消停的吧。我先去见老师,待会儿你叫上小陆,我也联系一下我原来的室友,我请大家一起吃个晚饭。” 有些出乎介明妤的意料,她的导师并没有批评她不守诺言,反而充分肯定了这两年里部队带给她的改变,唯独在听说她是被通信专业录取后,喟然叹道:“你要是能学个防化,也算是没白废了咱们工大对你的培养,算了,革命军人是块砖,通信就通信吧。不过你要是以后还想读研,我这里依然欢迎你报考。” 其实介明妤自己也遗憾过没能去防化专业,尤其是半个月前那场大爆炸,周边的防化单位全部被抽调过去,又一次有战友牺牲——介明妤觉得自己离战场太远,心理压力极大,还是俞声好说歹说把通信专业的重要性给她强调了无数次,才让她能正确对待。 介明妤勉强地牵了牵嘴角,说出来的话有多少可信度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以后总还是有机会去防化的吧,我自己也想离战场再近一点儿。” 飞机向西飞行,只用一个多小时,就把介明妤带到了未来大半年时间里她将要栖身的城市。不仅她在这里,黎越和周敏也在,俞声也在。不过虽然熟人不少,但女生们都在不同的学校,想要见面也并不容易。 相比之下正在读研的俞声外出就方便许多,正好是周日,介明妤的报到时间截止到下午五点,这次他们有七个小时的时间可以用来谈恋爱。 介明妤拖着箱子走出到达大厅,早已等待在此的俞声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箱子,像两年前那个暑假一样。可是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了——这是他们确定恋爱关系后的第一次见面,介明妤总感觉有些不习惯。 她也不藏着掖着,跟在俞声旁边往外走,傻愣愣地笑起来,说:“好奇怪啊……” “哪里奇怪?”俞声回头看她,尽力让自己显得一切如常,但他开口之前呼吸的短暂紊乱还是将他出卖。 介明妤眉眼一弯,笑得更开:“就是这种,嗯,刚在一起就分开了,谈了半年恋爱了才又见面。电话里的声哥突然站在我面前了,而且声哥现在还是我男朋友,觉得不习惯。你也别装了吧,你自己不也不习惯么。” 俞声也笑,在出租车乘车点站定了,才如梦初醒似的伸手去牵住介明妤,然后说:“慢慢习惯吧,聚少离多的日子还长呢。” 分卷阅读125 介明妤原以为俞声好歹也得说些话来安慰她,却没想听到的是这样的大实话,不免有些郁闷,刚才的紧张不适一下子没了,瞥他一眼,说:“在电话里还挺会做思想工作的,怎么我站到你面前了你就光会说大实话了。” 俞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去圆这话,正好出租车轮到他们上车,算是暂时给他解了围。 待上车坐好,他刚要开口,介明妤自己已经消化了刚才的情绪,开口道:“算了算了,你都二十九的老干部了,差点儿跟我隔了俩代沟,不指望你跟小男生一样油嘴滑舌了。这样也挺好的,有什么说什么,讲道理,不矫情。” 如果说刚才介明妤突然发难尚且没有让俞声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这会儿她自说自话为他找借口说服自己别生气甚至还要硬找优点出来,倒真是戳了他的心:他从前就心疼她超出自己年纪的懂事和独立,她所表现出来的那些坚强与自立,想来也都是在经过了这样的心理建设之后才能达到的吧。 介明妤仍在念叨着,想要开启另一个话题:“诶你说,你都二十九了诶!二十九啦!……” 俞声伸出胳膊揽过她,调整了姿势,试图让她的脑袋妥帖地靠在他肩头,说话声也比刚才更加柔和:“是是是,我二十九了,跟不上你们90后战士的思维了,不过现在你先消停地睡一会儿,一大早就起来坐飞机不累吗?今天还有大半天,养好精神了,随便你怎么练我。” 介明妤刚才在飞机上睡了半个小时,精神也恢复了些,但俞声这么一提,瞌睡劲儿又一下子被勾起来。这个睡眠环境并不舒适,但值班时坐着都能睡,介明妤已经学会了不挑。左右她想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仔细一想说不定还要把自己坑进去,她便乖乖闭嘴,靠着他安心睡觉。待半个小时车程过去,醒来时她早已经把刚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遑论再练俞声。 只是拖着大行李箱,要去哪里都不太方便,两人整日的日程便锁定在一家商场里。寄存好箱子去逛超市,逛了超市打电动,打完电动吃午饭,吃过午饭看电影。 电影散场时离介明妤报到的最后期限就没多少时间了,虽然这对像网恋奔现一样的情侣靠着这一天下来的紧凑行程好不容易才酝酿出了一点情侣之间应该有的粉色氛围,但时间红线卡在那里,有再多舍不得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俞声送介明妤到学校门口,像个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一样嘱咐道:“好好上课,有事打电话。” 这次不消俞声问,介明妤主动说了这么一句:“我会想你的。” 俞声一愣,旋即笑了,把箱子递回到介明妤手里,说:“只怕你这下就没时间想我了,去吧,又是个新环境,这回不许再跟自己赌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57章 一道杠的后青春期(7 俞声毕竟在基层待了好几年,自己没有培训过也见别人培训过,他说的话基本等于真理。 介明妤这次真没像当初还是个新兵时一样跟自己赌气,陷在那种自我否定的误区里出不来。不过不是不想,是根本没时间。四年的课程要在一年的时间里学完,军事训练也不能耽误,时间被安排得像打仗一样紧凑,哪儿还有时间胡思乱想。 不光没时间跟自己赌气,连进校门之前那句对俞声的告白,她也当真没做到。 好在现在手机使用放开了,没时间打电话也能在微信上互相报个平安,这才让她好歹还能记起来,在这座城市的另一角落里,她还有个男朋友。 九月初,学校教练团和通信站里那些跟介明妤同年入伍的上等兵也到了退伍的时间,不过退伍的气氛只在两个单位内部被营造了起来,介明妤她们也只是路过时能远远看见张挂的横幅,和送行那天列队欢送的队伍和即将远行的大巴。 这时候大家便想起来分散在祖国各地的战友们大多也要离开了,每天晚上少不得又要多打回去些电话,言语间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些后悔和羡慕。 当然,真后悔还是假后悔,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 介明妤没回过头去联系谁——跟她关系好到能打电话什么话也敢说的不过一个黎越,不过黎越又不退伍,她现在在新训也压根儿联系不上。剩下的几个,亲近是亲近,却没近到动不动就要打电话的。 介明妤从小到大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朋友不必太多,也不必总要联系,一旦沉浸在一件事情里,她自己就是全世界。 她没往回打电话,朱予桐却给她来了电话。 介明妤离队半个月,却总感觉自己已经在学校里待了很长时间,这一点倒 分卷阅读126 是和新训时的感觉差不多——日子不好过,便觉得度日如年。 所以当朱予桐笑嘻嘻告诉她,老兵已经退伍,她们这批都带上了两拐时,介明妤着实感觉恍如隔世。 谁要留队谁要退伍,在介明妤离队时已经分明了,这时朱予桐也给她带不来什么新的八卦,大不了就是大家都好,套了士官的那几个老兵也终于能给她们这些新上等兵好脸色,李安澜和周楚桐搭档带新训,已经住进了新兵宿舍。 直到最后,朱予桐才终于记起这次给介明妤打电话的事由来:“师父,赵晓蕾班长让你联系一下她,她说微信同号,随你怎么找她。” 介明妤这才隐约想起那时在军区比武,赵晓蕾和她立下的新约定。从军区回来后这几个月一直事赶事,竟然把这一茬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皱了皱眉,说:“你直接把我号码给她不就好了,怎么还非得你来传个话。” 朱予桐答:“一来是我觉得不经过你同意就把你号码给出去不好,二来是赵班长亲自嘱咐了,还就得你主动找她,考完试了一点儿消息也不给,是不是考上了就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介明妤自知理亏,可是从朱予桐带过来这些话里也并不能猜出赵晓蕾目前是个什么状况,挂了电话,踌躇半天,才硬着头皮按着朱予桐给她的号码去加了赵晓蕾的微信。 从赵晓蕾通过验证的速度就知道,她一定是正在抠手机,不然哪有这么快的。 出乎介明妤所料,赵晓蕾没跟她兴师问罪,坦然发来一句:“恭喜恭喜,这回我又输给你了。” 这就是说她没考上了。得知了这个消息,介明妤却没有什么胜利的喜悦,问道:“那你现在什么情况?” 赵晓蕾答:“留了,明年再考一年,再考不上就认命,想辙提前退。你怎么样啊?” 介明妤不由苦笑,思虑再三,一句话输入了删除、删除了输入,好半天才回复道:“上不完的课,比新训那会儿也差不了多少。” “你加油吧,熬出头就好了。”赵晓蕾劝了一句,跟着就说自己本来还有好多话想跟介明妤说,但碍于待会儿要接后半夜的夜班得早点睡觉,只能留待来日。 介明妤没想到自己脑补里腥风血雨的聊天儿会这么平静地揭过去,把手机掖到枕头下面坐回桌前,着实为赵晓蕾叹了口气。 她从来都没把赵晓蕾这个同年兵看明白过。 虽然学的是和从前所学的完全不同的专业,不过作为曾经只有学习这一个强项的介明妤,也在时间的渐进中适应了新的知识体系,甚至找回了当初上大学时的那种状态,大有成为通信学院学霸之势,在教学班里也越发活跃起来。 俞声听她不再抱怨课业繁重,明面上没表态,却暗搓搓地给她买了一堆书过来,全是军事著作:“既然要继续当兵,重心也得稍微偏一下了。” 书都是俞声自己读过,甚至甄选过版本的。对此,介明妤自然感佩不已,她喜欢看书,这份礼物也是送进了她心里。 介明妤抱着袋子回去拆开快递,宿舍里其他战友见了这一堆名著,半真半假地赞她有想法。介明妤哪儿担得起这种评价,便说是男朋友送的礼物,也算是他布置的任务。却没想到这样一来,打趣的话就又从夸介明妤有想法变成了学霸CP,介明妤知道再纠缠下去没什么意义,只好假笑默认。 笑归笑,介明妤扭头看着这些书,着实还是有些发愁——她虽然不再跟俞声抱怨课程紧张,但若是要看这些“闲书”,也只能抽丝一样慢慢进行。 她叹口气,拿出其中一本放进柜子,抱着剩下的几本去了包库。 时间一晃到了“十一”,节假日的休息比正课还要折腾,这一点倒是在哪儿都一样。文体活动安排了满满一页A4纸,俞声送来的书也只能继续被束之高阁。 介明妤原本打算在这九个月里专心当个读书人,无奈现实条件并不允许她这样心无旁骛。 一号下午被抓壮丁似的拉过去打了篮球赛,对篮球打法一知半解的介明妤在球场上横冲直撞,打球也被球打。 三号晚上模拟连队举办文娱晚会,班里没人报节目,自从新训那次晚会后两年没摸过大提琴的她只能又一次硬着头皮顶上,靠着一下午的突击复习好歹是把一首《天鹅》给拉了下来,俱乐部里掌声一片,她自己听来却像是在搞装修。 好不容易有一天能踏踏实实休息了,介明妤跟俞声在微信上略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就坐在桌前看书,不想这时候微信里却又有男同学来尬聊。 起初说着话还挺正常,无非是什么开学以来见识了介明妤的风采,想要来交个朋友。 风采?介明妤一看这词便在心里疯狂摇头,她觉得开学这一系列的事情都可以列进她的黑历史里,哪儿能谈得上风采。 全天底下可能只有俞声一个人那么能装,喜欢介明妤那么多年也没让她看出来。这哥们儿这样来搭讪,介明妤顿时就明白是为了什么。她有些慌,像是带新训的时候带着队伍跑步,新兵大排 分卷阅读127 头总是要往边上挤,而让她这个指挥员无路可走。 她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不对等的示好,哪怕有些话还没说出口,她就能感受到那种不适。 只不过出于礼貌,她还是回道:“大家都是同学也是战友,不必特意来交朋友的。” 前一句话刚发出去,介明妤脑子里的自我保护机制立刻开始运行,措辞着应对这个男生将要说出的一万种可能。 但他脱离常规的发言,还是打了介明妤一个措手不及:“你有男朋友,那又能怎么样,无论是好是坏,是非成败还没有定论,我想要去靠近你,这没有错。他是你原来单位的战士吧?人在长时间高度紧张绷紧的状态下,只有有一个情感的的宣泄口就会牢牢抓紧,所以,我也不认为现在的他就会是永远的他,他跟你的身份不匹配,你没有必要为了他而拒绝我的接近。” 介明妤看着他的长篇大论,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想要反驳,却又觉得完全没有多废唇舌的必要。从他这一番话,已经可以依稀可以分辨出他的三观,讲再多只怕也是鸡同鸭讲。 她不再回复,按了锁屏把手机放在一旁,重新把目光聚焦到书页上被打断前正在看的地方。 作势容易,收心却难。只看了不到四行,她就又伸手拿过手机,三两下调出刚才和那人的聊天记录,截图转头发给了俞声。 她还在为图片作注,俞声就已经打了语音电话过来:“什么情况?” 介明妤被他的反应逗笑,不过没打算把这事儿当个八卦跟室友们分享,她不得不出门去走廊尽头的小阳台跟他通话:“什么情况,就你看到的情况,这哥们儿也是挺扯的……” 俞声又问:“那你要怎么回他?” “不回了啊,再说下去没完没了了,不理就行了。”介明妤站在那儿,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闲不住似的去剔栅栏上的褐色铁锈。 “不跟他讲讲清楚,你男朋友是个十多年兵龄的老班长啊?”俞声有些吃味儿——这姐们儿当时拒绝他可是斩钉截铁。 介明妤哭笑不得,一情急便从栏杆上撤了手,这才看见指头上全是铁锈的黄渍,却没处擦拭,只好那样半举着手,说:“你故意的吧?!讲什么呀讲,跟这种人讲得通吗。我就是给你看看,我今儿又遇上什么事儿了。” 俞声也觉得自己刚才的提议有些不成熟了,颇赧然地笑了笑,说:“行吧,那你,看着办。” 介明妤应了,“你要是没别的事儿了,我先回去看书啦?” “嗯……不行。” 他这没头没脑一句不行,让介明妤更加摸不着头脑:“嗯?” 紧接着,就听俞声说道:“我觉得这次寒假回家,我得去你家拜见一下叔叔阿姨。咱俩也该公开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放了存稿箱忘记设置发布时间again……我自扇耳光吧T T 第58章 男兵连的女排长(1) 从两年多前离开家去信安当兵,两年间介明妤一次也没再踏上常平的土地。其间周新蕙也不是没提出过找个事由给介明妤请事假让她回家看看,但一来介明妤自己忙不过来,二来她不愿意搞这个特殊化。 考上军校以后,照理说是应该有几天时间能抽空回一趟家的,偏巧赶上特殊时期,221师拖到最后两天才放人,再要回家时间就实在紧张了,倒不如等到这个寒假,从从容容地回去,以最好的状态与家人朋友重聚。 而有了俞声的提议,这个寒假的意义就更加重大起来,大到让介明妤回家的脚步都有些踌躇不前。 她也不是没有过向大家公开的冲动,不过也仅仅是一时冲动,待冷静下来也就不再有这样的想法。对于公开,一时省事却又会引出更多的思虑:如何开口,大家会是什么反应,公开以后这个恋爱还能不能谈得像现在这么自由? 介明妤的学校放假时,俞声的导师还不准备放人。他抽空出来送介明妤乘机回家,猛然发现两个人最常一起面对的竟然都是机场车站营门这种分别的场合。 介明妤并不知道他此时脑中盘亘的想法,伸出手去接自己的行李,说:“那我就等你回来吧。” 但俞声迟迟不把行李箱交到她手上,她抬眼看他,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干嘛,不想让我走啊?你们宿舍还能偷偷藏进一个我吗?不过三人间也不太方便吧?” 眼看俞声皱了皱眉,介明妤便更加乐不可支。她上前一步,探过身子要去接过拉杆,说“好了,给我吧。” 她指尖才触到拉杆横梁,接着就整只 分卷阅读128 手被俞声本来拉着箱子那只手给握住。俞声笑起来,说:“刚想说我们俩简直比老夫老妻还要老夫老妻,你就跟我说这种话?” 介明妤的表情立时乖巧起来,不再造次。 俞声牵着她的手却并不看她,眼神往另一边看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显得有些不符合他现在这副高冷的样子:“我也想要亲亲抱抱。” 介明妤又笑起来:“那还要不要举高高?” 俞声一秒破功,扭头看着她,笑说:“你倒是给我举一个?” 介明妤今天穿了高跟靴子,略抬一抬后脚跟儿就能亲到俞声的脸颊。但到底是不习惯在这样的场合里做出亲昵举动,她也只是踮脚如蜻蜓点水一样地给了他“亲亲”,又如偷袭一般迅速挣开他握住她的那只手给了他一个“抱抱”,就抄起行李箱从他身边躲开半米远。 “我走咯,等你回来。”介明妤在半米远处跟他挥挥手,俞声却还沉浸在刚才的短暂接触中,没能回过神来。 他想起海子诗中的措辞,“幸福的闪电”。这大概就是幸福的闪电吧,来去如此之快,简直稍纵即逝。 这边介明妤回了家,最大的感受自然是来自这个家里的成员又变成三个人。父母来接机,介东源当司机,周新蕙坐在副驾“带车”,介明妤坐在后排忍了一会儿,还是笑出了声。 周新蕙还没用赞赏的眼神看女儿几回,到了这儿就不得不又一次开始嫌弃起介明妤来。她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一脸傻笑的介明妤,说:“怎么跟个傻孩子似的?” 介明妤笑而不语,但目光在父母之间逡巡一番,周新蕙也就懂了她的笑点,便也笑着瞥了她一眼,收回目光不再说话。 的确是托了介明妤去当兵的福,周新蕙和介东源才能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周新蕙是了解自己的,她知道自己是个急脾气,易怒易冲动,但她从前并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妥。不过她大概是没太意识到,她在工作上尚且能够克制自己的脾气,但工作上没能发泄的情绪往往就要带回家里。她是政工干部,可说话做事并不比身为军事干部的介东源婉转多少,许多时候这个家庭中的矛盾甚至要介东源来迂回维护。 这次如果不是介明妤在妥协中爆发,周新蕙可能也找不到这样一个突破口来反思自己。 想到这里,周新蕙又抬眼看了看后视镜里的介明妤。女儿正嘴角含笑低头摆弄手机,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这么开心,又或许仍然在为刚才想到的事情而高兴。 周新蕙难免有些担心,介明妤的脾性或多或少受到了她的影响,她希望以后介明妤无论是工作或者生活,都不要那么急才好。 她心里想着,嘴里自然而然地就给介明妤上起了教育:“明妤啊,你要是谈对象,千万要和人家男孩子多沟通啊,不要动不动发脾气知道吗?” 介东源立刻在旁边笑了,说:“好好听着,你妈妈跟你上警示教育呢,亲自当案例,可不容易。” 周新蕙白他一眼,语气却还算柔和:“我亲自当案例,你不是当事人之一啊?” 介明妤看了看前面打嘴仗的两个人,顺着周新蕙的话展开了一番自查自纠。她跟俞声相处起来一向和平,不过似乎确实像周新蕙说的,动不动发脾气的总是她,三两句话说得不合心意了,她就要跟俞声呛呛起来。 果然是知女莫若母,介明妤低着头笑起来,这个表情却被介东源敏锐捕捉到,问:“明妤是不是谈恋爱了?你妈妈这话说到你心里去了吧?” 介明妤有点儿慌,抬头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介东源和周新蕙也没追问,给她留足了空间。反倒是介明妤自己在后排闷了一会儿,觉得憋不住了——俞声家里当然是要留着俞声自己坦白,可是自己家里这边还是应该先打个预防针吧。 介明妤心一横,开口道:“其实谈了。” 前排二老不约而同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迎合着他们的目光僵硬地笑了笑,说:“他过年的时候准备来家里拜访你们,不过我觉得我有必要提前告诉你们一句,你们好有个心理准备。不过你们知道了就知道了,这个事儿暂时就咱们仨知道,跟谁也别说。” 她说着,抬起手挠了挠太阳穴:“那个男孩子你们认识的,那个,俞声。” 介明妤回来了,跟她两年未见的俞宝音当然不肯轻易放过她,特意把学生的课都约在固定的几日里,好调出时间来跟介明妤聚会。两人一起逛完了常平的大街小巷,还捎带着一起去探望了一次仍然待在山沟沟里的王晋川。 只是越这样嘻嘻哈哈的玩闹,介明妤心里就越是没底——鬼知道等俞声回来真相大白了,俞宝音还要怎么跟她算一场这会儿演戏装没事儿人的账呢。 俞声在年前十余天时回到常平,于是两人到对方家里拜年的事情也就提上了议程。 之前介明妤跟家里说了男朋友是俞声,介东源和周新蕙意外是有些意外,但对俞声这个人还是持肯定态度的。 想来也是,虽然两 分卷阅读129 人称不上青梅竹马,但两家也是知根知底。唯一指出的一点是,两个人的单位离得太远,将来怕是要吃苦。 介明妤把这些都告诉了俞声,末了建议道:“要不你也提前跟家里说一声,免得我突然出现,好像有点奇怪。” 俞声答:“明天我就上你家来吧,晚上带你过来吃饭,也不差在这一天。” 介明妤听着他轻描淡写一句话,一时又有些急,但想到周新蕙之前的谆谆教诲,便缓和了气息:“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啊?” “急不可待,”俞声抖了个机灵,旋即又问,“不过这么临时安排是有些欠妥当了,那你觉得呢?” 介明妤忽然也不想再等了,对着手机点了点头,说:“那就明天吧,我待会儿跟家里说。” 真要论起来,比起介明妤在俞声父母那里刷脸的次数,俞声在介明妤父母心里的存在感实在不强。 是故,第二天一早,俞声就提着从早市上买来的食材敲了介明妤家的门。 介明妤一家三口刚要出门,打开门看见这小伙子站在门口,各色食物拎了满手,便明白了个七七八八,把他让进来,便开始了心照不宣的寒暄。 介明妤闷在一边,虽然之前已经跟家里打过招呼了,但这时候还是觉得氛围有些奇怪。一时便觉得头皮发紧——在自己家里已经觉得这样了,这要是去了别人家里,岂不是更浑身不适了。 原本介东源和周新蕙是准备同心协力做一桌菜款待未来女婿的,俞声来了,场面顿时变成了俞声自己给自己做一桌菜,介家三口人给他打下手,介明妤还时不时就要被二老连嫌弃带刻意支使地赶到厨房以外。 介明妤也就不再费尽心思往里凑,坐在客厅里听着电视剧的声音玩手机。 俞宝音偏在这时候过来找她,一条微信就噎得介明妤说不出话:“今天我哥带女朋友回来,你晚上也过来吃饭吧。” 介明妤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接受不合适,拒绝也不合适,只能站起来小跑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俞声,出来。” 俞声看了妹妹发来的微信,笑了笑,说:“你跟她说了吧,之前我瞒着她是怕她跟家里说漏了嘴,她那个大喇叭。今儿她要说就让她说吧,也不差在这一时了。” 第59章 男兵连的女排长(2) 俞宝音的电话几乎是在介明妤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就打了过来,这时俞声已经又钻进厨房和介东源、周新蕙去探讨“战术技术”,介明妤拿着嗡嗡作响的手机简直像个烫手山芋。 刚才就不该放俞声走!介明妤这样想着,咬了咬牙,恨自己刚才一不留神放走了俞声,也恨自己一直逃避这个问题,终于到了避无可避的时候。但无论如何电话总是要接的,她躲进自己卧室关上门,接通电话却把手机拿得老远——俞宝音说话声音轻细,然而越是声线越是轻细,咋呼起来就越是要人命。 那哪儿还是人声啊,再差一点儿就是超声波。 俞宝音果然在那边尖着嗓子嚷嚷起来:“明妤!你再说一遍,你亲口说一遍!” “我还要亲口说什么,你不是都看清楚了么。”介明妤把手机拿过来,说完话又迅速把手臂伸长。 “也就是说,我哥那么多年说有喜欢的人,就是你!哈……”俞宝音说着,音量渐渐弱下去,“说了那么多年什么不能在身边给她幸福就干脆不要找对象了,原来就是因为你啊。我居然一点儿也没看出来?” 俞宝音嘚啵嘚啵地自言自语,却并没有像介明妤预想的一样来找她算之前隐瞒实情的账。这样一来,介明妤的胆子就大了,试探着把手机拿到耳边,搭腔道:“我也没看出来,你哥他说喜欢我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我一直就觉得你哥他其实跟我们之间是有一段距离的,他就好像是摆在神龛上的偶像一样,不可侵犯。这么一个人啊,突然说喜欢我要等我回来,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是不知道,我刚到连队的时候不联系你,就是因为你哥给我闹的,想起你就捎带着想起他,给我慌得跟什么似的。” 俞宝音哼了一声,问:“那后来怎么又谈恋爱了,怎么还要瞒着我?” “我这不是,”介明妤嘿嘿一笑,“觉得咱们两家关系也算挺近的,要是没稳定就跟家里说了,以后再吹了不是尴尬么,况且我跟你的关系比咱俩家里还要近,告诉你不告诉你我都觉得尬得不行。” “那你们这是觉得稳定了?”俞宝音又问道。 介明妤浅浅点了两下头,答:“差不多吧。” 话说出口,介明妤自己一回味,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什么是稳定?她好像也没太搞懂。所以这次是因为稳定了才要告诉家里呢,还是因为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跟家里报个备呢? 介明妤还在想着,俞宝音那儿却忽然换了口风:“不对啊介明妤。你看啊,当时王晋川喜欢我不肯说出来,是因为我哥天天叫唤着什么不在她身边就不要给她增添负担,然后我哥是因为喜欢你才这么矫情的,那我和王晋川也就等于是因为你 分卷阅读130 才耽误了那么久的,哇,你准备怎么赔我?” 介明妤听了她这番话,愣在那儿半天没有下句——绕了一圈,这些乱七八糟的竟然都算在自己头上了? 无论是介明妤的父母看俞声,还是俞声的父母看介明妤,几乎都是挑不出任何错来的。但对于两人的恋爱,双方长辈却都统一的表达了乐见其成却也存有隐忧的态度。 都是军人军属,这段感情要经历的考验,他们是再清楚不过了。 长辈们的一切意见建议两人照单全收,介明妤也知道,这些考验正是他们感情的试金石。但父母的思虑,还是让介明妤的心理负担有些重。她觉得长辈们有些过于远视,但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告诉她,感情这种事也确实不能只顾当下。 思前想后,她给自己定下了八字方针——用心维护,顺其自然——才终于算是解决好了自己的矛盾。 很快又到了开学的时候,这次俞声他们开学的时间比通院晚两天,俞声却提早买好了两张票,要和介明妤一起返程。 可即使一起返程了,能多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也不过就是航行和从机场到学校的这么一会儿。 介明妤明白他是想尽可能多跟她相处,心下感佩,却不善表达,只能多给他无数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在飞机上坐着,刺眼的阳光让大部分乘客选择了关上遮光板,舱内环境就有些让人昏昏欲睡。 介明妤也一路坐得昏昏沉沉的,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有些迷糊。恍惚中她想起了当兵前的那个暑假,她从北京回家,俞宝音说要来接她,俞声也非要跟来。那时候她还说这么多年里俞声总是捡着寒暑假时休假,以为那个并不存在的嫂子是哪间学校的老师。 原来都是为了她这个学生。 那时候她总是在埋头学习,从来不知道原来还有人在喜欢着自己,还肯为了将就她来安排自己的假期。 有个强烈的意念让她立刻转醒,而睁眼的那一刻,俞声正侧着身子要给她搭上自己的羊绒围巾。 原本温馨的场面因为介明妤突然瞪圆的双眼而显得有些惊悚、有些尴尬,两人对视了两秒,噗嗤一下笑出来。 最终俞声的羊绒围巾还是围拢在介明妤身前,而介明妤也终于开口道:“声声,谢谢你喜欢我。” 下半学年没太多别的任务,除了上课训练,就是筹备毕业考核。 介明妤爱面子,虽然毕业考核只要过关就行,不像本科生似的跟毕业去向挂钩,但还是铆足了劲儿去训练,为了让自己的成绩单更加好看。 最后自然是用一身淤青换回了综合成绩排名第一的荣誉,带着优秀学员和旅嘉奖再次回到221师。 介明妤满心以为通信站就是自己的最后归宿——她带着排长的命令回来,全师除了医院就只有通信站一个单位有女兵,师部医院当然不需要她去当排长。 因此进了师部大门,介明妤没有径直去机关楼报到,而是偷了个懒,先拐到通信楼去放下自己的背囊和行李箱。 站哨的是介明妤当新训副班长带出来的黄可茹,她一进楼门,黄可茹跟她问了好,立马抄起旁边的电话打出去,介明妤一边上楼一边听见她身后说:“跟你们朱予桐班长说,她师父回来了,让她赶紧下来。” 介明妤拖着箱子走到女兵宿舍铁门前时,朱予桐正从楼上训练教室奔下来,身后还跟着另一个新兵。像介明妤从前三番五次不让她给端盆叠被子似的,几次三番打断了那个新兵来帮手的意图,跟介明妤一道提着行李箱往宿舍走,说:“你回去练你的五笔去,我师父的活儿我来就行了。” 即使这样,那新兵还是一路跟着她们到了宿舍里,手忙脚乱地始终都想来搭把手。 朱予桐介绍道:“师父,这就是我徒弟钱瑨。钱瑨,叫排长。” 介明妤在电话里听朱予桐提起过这个名字许多次,是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孩子,今天终于见到了真人,于是对她笑了笑,说:“我这儿没什么事儿,你回去训练吧,你班长跟我说几句话一会儿我也让她回去了。” 钱瑨听话出去了,临走时还把门关上,道:“排长再见,班长再见。” 朱予桐把拢了拢头上正处在尴尬期的刘海,说:“本来就没打算让她跟来,诗英班长她们非得让她来。我们今年不是没组织比武吗,想着她们这批万一能赶上呢,抓紧点儿练练总是好的。啊,师父我超级想你。” “我也还挺想你的,没了你在我身边聒噪,我是有些不习惯。那希望你未来两个月多在我耳边聒噪几句,说个够本儿。”介明妤把自己的两样大件行李往墙角归置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朱予桐,笑说。 朱予桐也笑,旋即她想起一件事,开口道:“对了,郑雨果班长今年考了士官学校,不知道能不能上,但是我觉得分数线一般不高,应该也是没问题的。” 介明妤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说:“我现在去干部科报到,你先去训练,咱们中午再聊。” 分卷阅读131 介明妤装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心里还挺不是味儿的。 她今年会分配回来的事情,其实大家一早就知道,哪个单位送学就分回哪个单位,基本不会有变动的。郑雨果今年突然考走,要说是追求进步,那当然会有这个原因,但要说完全没有“避开介明妤”这个因素在里面,只怕也不可信。 介明妤走在去机关楼的路上,幽幽叹了口气。 她不可能讨每个人的喜欢,也并不必左右逢源去和每个人都搞好关系,这些事情她心里清楚得跟明镜儿似的。 但遇到这样的事还是会觉得有些不舒坦。好在机关楼近在眼前了,她没更多的时间去想她跟郑雨果这桩牵扯不清的公案,否则今天又要把自己绕在里面不得安宁。 介明妤敲门进了干部科,交了自己的材料就在旁边等着干事替她办手续。 干事看了看她,说了一句让她始料未及的话:“师里暂时没有女干部的编制,下属几个团,你自己挑一个吧。” 团里?那不都是男兵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60章 男兵连的女排长(3) 看懂了介明妤脸上的微表情,干事对她笑了笑,说:“别紧张,占排长编制不一定在排长的位置上,你去团里会安排你在通信股当参谋的,要是通信股不要人,也会安排你在机关其他业务股室里,不会真让你去带男兵的。” 介明妤也扯出一个笑容给他,心情却比来时想到郑雨果还要复杂。 这可跟她最初的设想相去甚远。本来打算在通信站女兵排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为这个集体除去沉疴,到这儿却告诉她要去团里,不仅要去团里,甚至连一线带兵都带不了? 干事看她迟迟不做决定,又开口道:“小介啊,这个老话说得好,革命军人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你也不要因为不能留在师部就有情绪。我看要不这样,你选高炮团,离市区近,想外出逛个街也方便。” 介明妤听着干事开导她的话,抿嘴掏出手机投了次骰子——按照她们当初背号码的顺序,投到几就去哪个团,要是投到不存在的数字就重来。 命运的数字指向了装甲团——与干事为她安排的去向相反,这个团离市区最远。 俞声在半小时后看到了介明妤发的那条掷骰子的消息,一头雾水地回了一个“?”。 此刻介明妤已经又回了通信站跟战友和领导们告了别,背上背囊拖着箱子坐上了去往装甲团驻地的远途公交车。 手机嗡地震动一下,她才把视线从窗外路边的田地里收回来,盯着手机给俞声回复: “着急收拾东西出发忘了告诉你了。” “我要去团里了。” “这会儿方便接电话么?打电话说吧。” 俞声很快打过电话来,他能料到介明妤这时的心情一定不好——她跟他说过许多次职业规划,第一步一定是要当一个科学带兵的小排长,然后再说以后的事。 介明妤连“喂”的心情都没有,他只好开口问:“你们团里没有女兵吗?卫生队里也没有?” “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没有。”介明妤嘟囔着回答道。 俞声在电话那头一手叉腰站着,然而对这事儿也毫无办法,叉腰那只手又抬起来狠抓了几下后脑勺,说:“那……图谋将来吧,说不定以后再让你去当个主官什么的。” 介明妤一瘪嘴,压低声音道:“那就不一样了。主官又不跟战士同吃同住,距离毕竟远了。而且主官要考虑的事情更多,我要是没有当排长带兵的经验,到时候上马只会更手忙脚乱。我现在……哪怕让我去带男兵我都愿意!” “瞎说什么呢,带男兵你也没法跟人家同吃同住啊。乖,别说傻话。”俞声皱了皱眉,显然觉得介明妤这个想法有些跳脱。想起那些可能要天天在介明妤面前晃悠的小战士,他竟然还莫名其妙的有些吃醋。 介明妤却被自己冲动之下说出的这句话给点醒了,忙说:“我不是冲着同吃同住去的,我只是想离战士更近一些,你想,男班长能带女兵,那女排长为什么不能带男兵?” 俞声迟疑着说:“可是你们单位不一定能让你去带,而且男兵哪有那么好带,你又是个女孩子……” 介明妤坚持道:“别跟我说什么男女,革命战士不分男女,要是让我带,我就有信心能带好。” 介明妤从失望的谷底爬起来,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俞声觉得自己再多说下去只能是讨人嫌,于是便不再继续跟她拧着来,点点头道:“那好,你先 分卷阅读132 看看上面怎么安排,实在想去可以表达一下个人意见。不过你得答应我,争取过就行,不要强求,到时候被批成不服从安排就不好了。” 介明妤听着他转变了口风,心安地笑了,问:“你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俞声最近正在忙毕业论文的事,他这个硕士学制两年半,到十二月就要毕业。他这种理工科出身的人,文笔全靠在基层是写材料练了练,最近拿着一堆数据正写得头大,因此说起这个便也不由笑起来:“有点儿头疼,不说这个,你也别操心我这儿,我肯定能顺利毕业没问题的。” “我什么时候说你不能毕业了。那你接着忙你的吧,我跟我爸妈也汇报一声去。”介明妤又抬眼看了看窗外,已是远郊,远离了城市的喧嚣,风景倒是尤其不错。 挂了电话,介明妤却没再拨出电话,而是打开备忘录打起了草稿,抬头只有三个字。 “请战书”。 介明妤趁着进院报到之前在镇上唯一一家网吧里借着桌子誊好的请战书递上去,把来意一五一十说了,一番决心表下来,干部股长和手下干事竟面面相觑。 刚才师干部科的干事已经提前打了电话跟他们通气,大约就是今年提干回来的女干部要来团里,占一个排长编制,不过毕竟是女干部嘛,让他们看着给安排在机关哪个股室待着就行。 哪想到这位初出茅庐的新干部、新女干部一上来就是一份申请到基层连队一线带兵的请战书?! 介明妤是带着排长的命令来的,通信连也确实空缺着一个无线排长的编制和岗位,目前由一个中士代理排长,管着三个班的战士。这要是分来个男学员,上到干部股,下到无线排,都会喜笑颜开地欢迎新排长,可是来一个女的,就算她有心要去顶这个缺,他们都不知道这事儿能不能这么办。 还是股长率先开口:“这样,我们先把接收手续办好,你先去宿舍安顿下来,岗位落实呢,等股里向主任汇报了再研究决定。” 他说着,拿着介明妤的请战书抖了抖,又说:“你这份请战书,值得讨论。” 从干部股出来,介明妤心情更加忐忑。 她不怕被各级领导批评说想法太多,她就想去带兵。从新兵连当新兵被训,到第二年当副班长配合许萍训新兵,她始终觉得带兵人不应该是像许萍那样无论对错只认传统。她设想过许多次,如果她来带兵会怎样,但那也都只是想象,她希望能有这个机会,让她自己知道,按照她的想法来实施的话,能不能带好兵。 不过目前有一点是肯定的,不管是当参谋干事助理员还是排长,她都只能住在团里的干部单身宿舍。好处是有自己的空间,坏处是无法贴近战士们的生活——但照现在的情况看,她和战士们的距离也不需要这么近。 介明妤手脚麻利地打扫了宿舍卫生,把内务整理好,也终于换上了军装。 领章仍是一道杠,刚才从军需股领来的那一堆中尉军衔的领章肩章和资历架资历章还在桌上放着。 对于现实的唏嘘,毕业前拿到自己的姓名牌时介明妤就已经感慨过一次了——不说三年前,就算是两年前,她也绝对没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拥有自己的姓名牌,在肩膀上扛起共和国的熠熠军星。 所以此刻她反而没有太多心理波动,只是仍然记挂着自己那封请战书呈报给上级后的讨论结果,默默撕下学员衔装进密封袋里,把袋子里那两枚新军衔拿出来贴上。 把一道杠装进她的标志服饰盒子里,介明妤在心里跟她短暂的学员生涯告了个别。但这么以来,未知的前路让她更焦灼。大概是从前过得太顺风顺水,一切都能手到擒来,使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要实现一个什么愿望过。 手机在桌子上嗡嗡震动,介明妤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难道是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介明妤一个箭步上前抄起手机,来电的是周新蕙。 她提起来的心并未因此而放下,甚至因为担心电话占线而更加郁结。她接起电话,主动汇报情况:“妈,我等电话呢,长话短说,不行聊微信。” 听她这么说,周新蕙也就不再多说,挂了电话给她发了消息过来:“到单位了吗?” 介明妤回过去:“到了,分到团里了,刚安顿好。” 周新蕙连发了三个疑问的表情,然后问:“团里有编制吗?” “有。\\也没有。”介明妤分开两条发过去,突然想起来周新蕙从前也是在干部处干活儿的,便又紧接着发过去了第三条:“妈妈,你以前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新学员分下来就死活要去某一个岗位上,安排去别的哪儿都不好使的那种?” 周新蕙回她:“你又想干什么?” 介明妤知道自己那点主意肯定瞒不过周新蕙,当下言简意赅地把自己今天在短短三个小时内做出的一系列事情和盘托出,顺便问道:“要是搁你那儿,能不能同意这种申请?” 周新蕙好半天才给她回了一句:“看情况吧。” 不是 分卷阅读133 没有带着请战书申请书之类文书来报到的新学员,但就周新蕙自己的工作经历来谈,介明妤这种情况,她也是第一次遇到。 带兵不容易,许多人是能躲则躲。不过女兵毕竟少,很多女干部的岗位能落实到机关去当参谋干事助理员,每年单位二次分配时也多的是来打招呼说某个女学员别给分去连队的。哪儿见过介明妤这种硬着脑袋往连队闯,没有女兵给她带就非得要去带男兵的? 周新蕙皱了皱眉,难得地给女儿发了句语音:“你老实跟我说,你是怎么想的?” 介明妤也迅速切换状态,以语音的形式给她回复。然而话说到一半,手机就接进来一通电话,是刚才的干部股干事:“介明妤,你现在到机关楼来,主任找你。” 第61章 男兵连的女排长(4) 事情顺利得出乎介明妤的预料,周三时递了请战书表达自己的志愿,当天政治处主任找她谈过话,经过师团两级讨论,周日时的连务会,她已经作为无线排的新排长坐在通信连会议室里开会了。 一切还得归功于她当上等兵时代表师里去参加军区比武。虽然那时候没能如她所愿拿回名次,但比武能比进军区这一层级已经是一种成绩,再有那时候她深夜加班备战的事情,师长也对这个女兵有印象。得知她仍然保持着当战士时身上那股冲劲儿,首长们对此颇为赞许,慎重考虑后,同意了介明妤的申请。 她也因此成为了221师有史以来第一名带男兵的女排长。 递请战书时是壮志豪迈,但真到了这时候,介明妤心里也着实有些没底。作为与会的唯一一个女兵,介明妤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生怕有哪里做得不好了,那封请战书又变成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连务会结束后按照安排要组织排务会,介明妤和现在正担任代理排长的中士祝安博进行交接,并跟排里战士见面。 “介明妤。”连长看出介明妤的紧张,在会议结束后叫住她。 介明妤下意识答到,声音好像比从前每一次都更嘹亮。连长却和指导员相视一笑,然后对她说:“你也不用太紧张,不管带男兵带女兵,工作内容是一样的,而且你们女孩子心细,应该能够从别的角度来发现连队工作的不足。平时要是有什么搞不明白的,随时问我们就行,王排、孙排和祝排也会多帮你的。尤其是无线业务,祝排你多费点儿心,多少让介排知道点儿。” 祝安博在旁边笑,摆手道:“没没没,是祝班长。” 介明妤也笑,点点头应了一声是。她在军校培训的是有线通信指挥,本来想着回通信站当话务排长也不太涉及有线业务,还有些遗憾。那会儿决心要来带男兵,以为能带上有线兵,也算没白上那好几个月的课,心里终于有点儿高兴。哪想到男兵是带了,却又把她分来无线排——她对无线业务知之甚少,在战士们面前怕是说不上什么话,还得恶补一番。 她这样想着,目光一转,刚好和被连长点到的那位王排来了个对视。 王排名叫王锋,是有线连的排长,三年前分配到通信连,跟祝安博一样已经服役第七年了。 连长指导员回了连部,余下各班班长和三个排长一起回去组织排务会班务会。介明妤这时候还不太能搞清楚状况,便由祝安博转告了排里几个班长:“还是去大宿舍集合,新排长到了,让秩序好点儿。” 介明妤全程都客客气气地笑着,也没法儿不笑。今天列席连务会的,论起兵龄哪个不比她长?就算是最年轻的班长,都是林潇的同年兵。 值勤排排长孙兆嘉凑过来道:“介排,总机值班的经验你比我们丰富,往后我们排里这块儿还得你来指导指导。放心,我会让战士们给足你排面儿的。” 介明妤笑着说好,心里却想——排面是自己给自己的,既然来了通信连,就不能再靠通信站总机班那点儿老本来混排面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出操,介明妤就被现实给绊了个大马趴,排面什么的,更是想都不要想了。 介明妤在队伍最末,绕着大院的马路跑操,她这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装甲战车在训练场一侧蓄势待发的样子,但她也无暇去看——她感觉她现在跟着大伙儿一起跑步,就像朱予桐新兵连时跟着大部队跑步一样,跟得实在艰难,要是再分心去看坦克和步战车,步子和呼吸一乱只怕干脆就要掉队了。 这周的连值班员是王锋,他听见介明妤在队伍末尾呼吸沉重,下了两次“大排头压步子”的口令。 排头压了步子是能让介明妤轻松跟上,不至于整个队伍都显得稀稀拉拉的,但这样一来,前面的男兵们势必跑得憋屈,介明妤等于是以一己之力拖了整个连队的后腿。介明妤在队末跑得脸通红,一半是因为缺氧,一半则完全是因为臊得慌。 队伍带回解散,战士们去整理环境卫生,介明妤宿舍回不去,想了想去机房里好像也不怎么能待住,便也拿了扫帚要去扫地。这时候刚才在队伍最前面带队的连长走过来,对她说道:“介排,以后早□□就每周二四跟机关 分卷阅读134 那几个女干部出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介明妤站在那儿,恨不得立马来一场地陷造个深坑把她吞进去。 “你别多想,本来考核标准就男女有别,你稍微有些跟不上也是情有可原,这个我们都能理解。”连长又说。 可是我自己理解不了——介明妤站在那儿,半天儿才抬手扶了扶作训帽的帽檐,抬头说:“连长,从今天下午体能训练开始,我每天加练一个三公里。既然是通信连的干部,就要跟通信连的队伍,没有跑去机关的队伍里划水的道理。” 连长却还是心存疑虑,说:“那出早操这个事儿……” 介明妤答道:“周二周四我和女干部跑,其他时间我暂时不出操,等到我完全能跟上了,再归队。” 连长对这个方案勉强同意了,说声去吧,自己扭头进了楼里。介明妤提着扫把往卫生区去,心里却更不是味儿了。 她从前在通信站时倒也是男女兵一起出早操,那时候她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不过经历了今天这一遭,再仔细一想,从每天下午男兵女兵分开跑体能时,男兵每次远远甩开女兵那么远甚至还要套圈儿,也不难看出来早上出操也是男兵们压了步子在迁就女兵。怪就怪在那时一整个女兵排在一起还有点儿群体效应,总没有把这种迁就当成什么大事儿,仿佛还有些“我弱我有理”的想法。 王锋在卫生区盯着大伙儿搞卫生,自己手里也拿了把扫帚挥着,见介明妤垂头丧脑地过来了,停了手里的动作,叫她:“介排!” “到!”介明妤迅速调整状态应了一声,抬眼看见是他,却仍然没敢放松一点儿,快步跑过去,问:“什么事儿?” 王锋见她这样,笑起来,说:“没事儿,关心下战友。连长说你了?” 介明妤感激地笑笑,说:“那倒没有,不过跟说也差不多,主要是自己心里过意不去。我跟连长说了,往后出操暂时跟机关女干部一起出,然后体能自己加操,能跟上队伍了再回来跟连队一起跑。” 王锋点点头:“那你加油,期待你早日归队。” 早上出操给介明妤泼的这盆冷水还没蒸发干净,专业训练时又一盆冷水就兜头朝她浇了过来。老班长们私下里讨论被介明妤隐隐约约听见,“女兵”和“花瓶”这两个词一起出现,总归不会是什么好话。 介明妤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把来通信连当排长这件事想得简单了,从前吃过的那些苦好像一点儿也没让她成长,她脑子还是充满了浪漫的理想主义。可是她已经选了这条路,还闹得师团两级领导干部人尽皆知,开弓没有回头箭,除了坚持别无他法——大不了就当再到新兵连回了个炉。到了现在这个情势下,这份排面她已经不光是为了自己在挣,更是为了她在通信连里能够代表的女兵这个群体。 她认识那么多女军人,老一辈的有周新蕙她们,和她同辈的女兵里赵晓蕾、黎越、季淑婷,哪个不是军事素质过硬的女兵? 晚上回了宿舍,介明妤和俞声通话时说起这一点还有些忿忿:“我当然知道是我技不如人,但是凭什么就要说我是花瓶?之前团里也派人去比武了嘛,比话务业务,又有谁比过我了?” 俞声几乎能想到介明妤在电话这一头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好了好了,不气了,他们眼界狭窄不懂术业有专攻,他们要是有那个眼界……” 介明妤听了那句术业有专攻,一下子又来劲了,从床上蹦起来坐直,说:“他们不懂术业有专攻,我就把自己练成全才!” 这下俞声就哭笑不得了,敢情自己一句话又挑了事儿,他抿了抿嘴,道:“好好好,我们明妤是最棒的。你也别太拼了,到时候把自己累坏了谁来照顾你?自己在信安好好的,我毕业了去单位报到之前过来看你。” “还有小半年呢,你这就开始给我画大饼了。”介明妤笑起来,明知道他看不见,还是情不自禁地瞋了一眼自己拿着手机那个方向。 但俞声岔开话题的意图还是没能实现,介明妤脑瓜子一转就又想到刚才两人在讨论的事情上,接着说道:“我在想一个问题,你说那些人一边又瞧不起女的,但是等我们女孩子练得比他们强了,他们又要来说我们不够女人,依然瞧不上我们。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有病啊?” 俞声答:“这种人就闲的,你别理就行了。” 介明妤刚才开口时就已经挖好了坑在这儿等着他:“那你呢?要是我真练得比我们连队男兵都厉害了,你嫌不嫌我女汉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62章 男兵连的 分卷阅读135 女排长(5) 俞声会做思想工作,却不怎么会哄人。到了这个时候,但凡是求生欲强一点的男生都会满口应承着不嫌弃,甚至还要说一句不管什么样子都喜欢——不管接受度是不是这么强,话总是要说得圆满一些的。 俞声就完全不同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才说:“你还真是问住我了,我从前没想过这方面的事情。我想想啊……比男兵还厉害是什么状态?” 介明妤不说话,只等着俞声来表态。其实比男兵还厉害是个什么状态她自己心里也没谱,按照训练大纲考核标准来算的话,即使是赢过了男兵又怎么样呢?她也还会是现在这个她,没有那么多标签好贴的。 她这样想着,忽然就笑起来。她觉得自己实在是问了个无聊的问题,正好俞声也没跟她花言巧语,不然这一篇就翻过去吧。她开口道:“我发现跟你还真是没法儿矫情,咱俩就适合简单粗暴的。” 俞声却也在这时说话了:“我觉得你这是个伪命题。” 介明妤便不知道她前后哪句话成了俞声口中的伪命题,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俞声也轻轻笑了,说:“你都已经穿上这身军装,当了男兵排长了,难不成还跟别人一样觉得当兵打仗爱军精武是男人的专利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什么也别多想,想做什么就放心去做,想拿的成绩就尽力去拿。哪儿来的什么女汉子,你就是你。” 介明妤听了这话,觉得他的想法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一开始她是很为俞声的开明而欣喜的,但她很快就想起从前俞宝音跟她吐槽过无数次的“我哥也不让我去当兵”,便对俞声话里的真实性又产生了怀疑,不由问道:“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觉得的,你以前不都不让宝音来当兵吗?” 俞声叹口气,颇有“对牛弹琴”的感受:“你是你,她是她,哪怕是男生也不是人人都适合来当兵,你说是不是?我不支持她当兵不是因为她是女生是我妹妹。是我知道,她要是来当兵了,绝对是哭着喊着要回家,指不定要给连队添多少麻烦的那种新兵。从小到大,家里把她保护得太好了。” 这个解释,介明妤也觉得合情合理。她跟俞宝音虽然不是从出生起就一起玩儿,但也一起走过了二十个年头,她对俞宝音那个“何不食肉糜”的世界观实在是太清楚了。 另一边俞声也觉得自己的答案给得十分出色,眼巴巴地期待着介明妤能说点儿什么好听的,哪儿知道介明妤酝酿了半天,说道:“声哥,我觉得你之前没当指导员转了技师真的可惜了,这思想工作做得真是绝了,以后我排里战士要是心理波动了,我还得请你多多指导才是呢。” 俞声气绝,好半天才认命答道:“你说得对,我们俩之间真矫情不了。” 介明妤一腔热情地投入了无线排这个新战场,不过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她是全都燃给了自己——军事素质在排里立不起来,就别去自讨没趣了。 她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把自己的三公里成绩提高到了十三分四十,连队两位主官终于点头让她跟着通信连的队伍出操训练。介明妤自己也清楚,她要是不能尽快归队,她这个排长就始终名不符实,即使勉强担任了连值班员,也是个“残疾”值班员。 此前每周考核时介明妤总是在当掐表的那个,她从女干部分队回来后的这次考核前,连值班员孙兆嘉叫住她:“连长说这回我来掐表,让你跟着大家一起跑五公里,你能行吗?” 虽然从前没跑过五公里,不过这一个月以来每天的体能都跑的是六公里,应当是没什么不行的。介明妤很有信心,点头答:“可以。” 孙排又小声说:“那你加油,我估摸着连长指导员也是想让你在战士们面前出息一下。” 介明妤被他这个说法惹得噗嗤一笑,说:“行,我出息出息。” 说是要出息一回,但跑下五公里和跑好五公里到底还是不一样。 最快跑完全程的战士套了她一圈,从她身边经过时还抽空跟她说了句“加油”。介明妤这时候还剩下一公里多的路要跑,前三公里用劲太大,到这会儿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她看着这位班长绝尘而去的背影,眼前竟然有些发黑。 经过终点线时,刚才那个班长已经开始做拉伸,孙兆嘉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完了体能站在那儿的连长指导员也对她投以微笑。 真是压力山大。她深呼吸了一口,咬紧牙也开始最后一圈的冲刺。介明妤觉得,她这辈子哪怕是被狗追的时候也没把这两条腿抡得这么圆过。 她像头羚羊一样跑过机关楼,刚好宣传股的徐干事从楼里出来送材料。 团里女兵不多,大家都住在一栋楼里,隔三差五出操也在一起,短短一个月时间已经够她们建立惺惺相惜的友情。所以这时候,感受到介明妤带起来的那一阵风,徐干事也在一边给她呐喊:“小妤快跑!” 徐干事这一声喊,简直像给介明妤打了鸡血。她的步子越迈越大,冲过终点线后似乎全世界都安静了,她所有的听觉全部被自己咚咚咚的心跳 分卷阅读136 和大口喘气的声音所支配。 她恍惚看见孙兆嘉报成绩的嘴型,却因为没研究过唇语而无法准确辨识出自己的成绩。但她也来不及去分辨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一声报告还没完全说出口,就觉得胃里那些只消化了一半的食物又顶了上来,只能尴尬地捂着嘴,拿手不停指着身后的连队小楼,得到孙兆嘉点头同意后,慌忙跑了回去。 好在五公里终点线离通信连的楼不远,否则她这次就要在全团官兵面前丢脸了。 待介明妤从卫生间出来,成绩已经誊好贴在了楼外的张贴栏里。 她红着脸凑过去看了看,这一趟跑下来花了近二十三分钟,勉强在男兵考核标准的及格线里。照男兵们来看或许是要对她刮目相看,但对她自己来说仍然觉得还不够。尤其是,她居然跑五公里跑吐了,这多丢人啊?! 她潜意识里似乎已经模糊了性别概念,从前一直参考的训练考核标准里那个打了括号的参数也已经不再成为她参考的指标。 当晚自然又少不得要跟俞声打电话吐槽自己下午的丢人经历,俞声却在那边毫无人性地笑她,然后提出了一点建议:排长包袱别太重,中午要是吃太多了就别跑那么拼命。 介明妤正要跟他理论,手机就嘟嘟地提示又进了一个电话。 介明妤看了看来显,是师总机打来的电话。虽然已经是熄灯休息的点儿了,但谁知道总机打来的电话会说点儿什么呢。当下跟俞声说明了情况,让他自行挂断,切过去接了电话。 等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那句“师父”时,介明妤顺着电话线爬过去打死朱予桐的心都有了:“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大晚上的,你师父也要跟男朋友打电话的?算了,你这种单身狗不懂。” 朱予桐笑了,发出欲言又止的那种唇齿音,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 介明妤却没意识到这一点,又说:“等会儿,你是不是上夜班呢?又偷打电话。” 朱予桐答:“我这不是白天也没时间吗……师父呀,我这回是有点儿正经事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也想请你帮帮忙的。你要是帮了我这一把,说不定我以后就懂了你晚上也要打电话的,就不会在晚上来打扰你了。” 她这么说,介明妤就懂了。大概就是看上了大院里哪个男生,又或者让大院里哪个男生给看上了,要让介明妤来帮她掌掌眼。 介明妤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墙上,把毛巾被往上半身拢了拢,笑着开口道:“说吧,谁啊。” 朱予桐又不好意思起来,在那边嘻嘻哈哈了半天,始终没开始进行描述,最后是跟她对班的秦雪凑过来,对着朱予桐的送话器说道:“排长,朱予桐喜欢警卫连的段斐然排长,她想在退伍之前送他礼物,想让你帮忙牵个线。” 秦雪口中这个名字,着实是出乎介明妤的意料,她着急开口,却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吭吭咯咯地咳了半天才顺过气来。 朱予桐也倒吸了一口气,问:“师父你没事儿吧?其实我还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呢,师父你知道吗?要是有的话就算了。” 介明妤答:“一年前没有,现在有没有我也不清楚,你师父我跟他也不是特别熟,考学走了就没联系了。不过看在你这两年这么乖,喜欢人家也不吵吵的份儿上,我去替你问问吧。” 这种暗恋的不容易,介明妤自己没体会过,却见多了她身边的小姐妹受这份苦。所以现在徒弟有这个请托,她也乐意去帮上一把手。 刚才顺气的那个当口儿上她迅速地想过了,朱予桐和段斐然挺配的,要是能成事儿,她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吧。 第63章 男兵连的女排长(6) 介明妤跟朱予桐核实过那个她早就忘到九霄云外的“警卫连二排长”的手机号码,挂了总机的电话就想给段斐然发短信“加微信详谈”。 短信编到一半,介明妤才突然觉得这事儿不怎么好办。 虽然热情地想要替自己的徒弟做媒,但一来朱予桐觉得“介绍”这种事还是有些尴尬,在挂电话前再三强调不让介明妤提她的名字,只让介明妤帮忙打听段斐然是否单身;二来介明妤自己也还是不怎么擅长跟人寒暄,就算加了段斐然的微信,连怎么开场她都没有头绪。 介明妤觉得自己刚才是心热了脑子也热了,朱予桐这可是给她出了个难题:又要打听人家是不是单身,又不让提她朱予桐喜欢人家的事情,这还真是不怎么好开口。 这时她想起她还有王晋川——本来她跟段斐然之间也是靠王晋川才联系起来的,由王晋川出面,两个男人之间讨论一下其中一人有没有对象,无论如何也比她一个女的巴巴儿地跑去打听要好得多。 那就这么决定了。 介明妤给王晋川发了消息过去把事情安排妥当,又一次拨通了俞声的电话。 不过介明妤明天还是要早起出操,俞声也还要加班加点写论文,两人没有通话太长时间,就互道晚安准备休息。 这时候介明妤回忆起前一个月里跟着别 分卷阅读137 的女干部们一起出操,只用周二周四早起,别的时间就能偷懒睡到八点操课之前收拾利索到连队集合就行的点儿,竟然有一种自己拼着要当排长是拼错了的感觉。 小介同志的思想是又开始危险了。 她这样想着,笑着摇了摇头,把毛巾被往开了抖了抖,准备躺下。 恰好这时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是王晋川传回了第一手线报:“他没女朋友。” 介明妤总是对朱予桐自己去给段斐然送礼物这事不放心,屡次提出要不要她从中说上两句,但朱予桐又一次钻了牛角尖,始终觉得要是介明妤在中间帮腔了容易尴尬,便屡次谢绝师父的好意,执意要自己找机会去办成这件事。 于是介明妤也就不再多问,放手让朱予桐自己去操办,正好她自己这边也越来越多地参与进连队日常工作,没那么多时间再去说媒拉纤儿。 只不过她这一头才把自己徒弟的感情烦扰放下不管,回过头来自己排里的小战士刘晓迪就红着脸找到她,一边挠头一边难为情地请托道:“排长,我跟女朋友闹别扭了,祝班长让我来跟你聊聊,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收获。你现在有时间吗?” 已经收操了,介明妤是没地方去才在机房里待着。她点点头,带着刘晓迪去了学习室。 排长是要引导战士思想,帮助战士解决一些工作和生活上的困难的。只是这一项工作,对介明妤来说其实还有些难度。 她还记得从前在师部通信站时,排长班长跟战士谈心,总是一句开场白“最近有没有什么困难”。 那时候她对这种谈心方式颇嗤之以鼻,光靠这么问,怎么可能走进战士心里? 只是等她自己站到了这个位置上,她才知道这事儿还真没那么好办。从前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所以不需要考虑怎么样才能做好,甚至还能站着说话不腰疼地觉得别人做得不好。现在轮到她来做这件事了,她才发觉自己能力提升的速度似乎有些迟滞。 介明妤刚接手无线排时,祝安博把他手里掌握的战士信息全部告诉了她,所以这时候她能做的,也就是在那些繁杂琐碎的信息里去提取关于刘晓迪的一切。 总是要巴掌打到面前了才发现自己要挨打,这样下去可不行。介明妤想着,恨不得提拳打死自己。 刘晓迪跟朱予桐是同年兵,十八岁入伍,中专学历,眼看着就服役期满。不过他前头跟连队提出了留队申请,民主测评和军政素质考核都已经通过,是要转改士官的那一拨儿。 介明妤便想,他和女朋友闹矛盾的问题,恐怕就是出在这儿了。 在学习室最后一排座位上坐定了,介明妤对刘晓迪说道:“说说吧,和女朋友怎么回事儿啊?” 刘晓迪来部队两年了,除了和自己的女性亲属和女朋友以外,和别的女生再没有交流。现在要跟自己的女排长聊天儿,还是聊这种感情问题,他实在是觉得不好意思开口。他维持着那个挠后脑勺的姿势,踌躇了好一阵才说:“其实我本来是没打算来麻烦排长你的,但是祝班长和王排还有我同年兵都建议我来找你,说你们都是女孩子,应该能帮我劝劝她。” 介明妤不搭茬,只是点头,听他继续往下说。 刘晓迪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就是我要留队嘛,她说我骗她,说两年就回去的,我说话不算话。是我入伍之前说我两年就回去,那我现在觉得留队也是个出路啊,我也给她道歉了给她告话请她原谅了,她就跟我赌气,问她到底怎么不满意了不肯说,问急了就说我留队这件事整个儿就让她不满意。那我能怎么样啊,难不成又去跟连队说我要退伍?我现在给她打电话,她就接起来不说话,我在这边也觉得受气,可是不打电话冷着她又不行。” 刘晓迪才二十岁,可说起这事儿来,脸上竟然写满了沧桑,介明妤想笑,又觉得心疼——瞧瞧谈个恋爱把孩子愁成什么样子了。 照他的描述,介明妤想起去年王晋川和俞宝音闹的那一出,简直是如出一辙。男孩子办事考虑不周,女孩子却也够不让人省心的。 介明妤便问:“你挺喜欢她的吧,都闹成这样了也不肯不理她让她自己生气。什么时候谈的啊,之前是什么关系?” 刘晓迪扯了扯嘴角,说:“早恋呗,街里街坊的,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后来上中专还是一个学校,就谈了。要不是觉得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尤其是她还等了我两年了,我真不愿意哄她了。” 介明妤失笑,又问:“你真哄人家了吗就不乐意哄了……你决定留队这事儿跟人家商量过吗?没有吧。” 刘晓迪一怔,旋即说道:“我跟她说了啊,她当时就不想我留,我跟她讲了半天道理,她就觉得生活嘛,在哪儿不是讨,干嘛非得在部队呢?已经等了两年也不想等了,反正就是不想我留。” 得,这倒也不能说是没商量过,确实是商量过的,只是双方各执一词意见最终也没能统一罢了。 介明妤顿时就觉得当时劝王晋川和俞宝音的那股头疼劲儿又窜进她脑子里了— 分卷阅读138 —她自己的恋爱还没谈明白呢,怎么就总是遇上这样的事儿。 要是按照介明妤自己的想法,这就是两个人的价值观不一样,强行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仔细想想不行分了算了。但是眼看着刘晓迪就是不想分手,而且俗话也说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更何况部队官兵找对象本来就难,她是决计不能按照她自己的想法来解决刘晓迪的这桩心事的。 介明妤想了半晌,开口道:“来,你告诉我,为什么想留队,留队和女朋友哪个更重要?” “当然是都很重要了,留队就是为了我跟她以后日子能好过啊,她还是没有被生活拳打脚踢过……”刘晓迪看了看介明妤,又说,“排长,我说实话,连着涨了几次工资了,在地方上啊,就我们那个小地方,我这个学历,找不到跟一期工资待遇一样的工作。我跟她说过这些考虑,但是她就跟我赌气。所以我其实是在想,能不能请排长你去帮我劝劝她。” 刘晓迪又一次提出这个请求,这下介明妤不得不正视了。可是人家小两口吵架,她跑去劝架算什么呢?没准儿人家小姑娘还觉得这个排长是来拉偏架的呢。 她答道:“我去劝不太合适,没得再弄巧成拙了。但是从你的描述里看,你们之间的沟通还是存在问题。你该说的都说了,她还是跟你赌气,那要么就是你的态度让她不高兴,觉得你不在乎她了,要么就是她成心找事儿呢。” 一不留神还是说出了内心的最坏考虑,介明妤瞟了刘晓迪一眼,见他面色并没有明显变化,才又说道:“我建议你啊,再好声好气地去跟她沟通一次,要是她能听得进去的话再做下一步打算。我觉得,等你同年兵退伍以后,你可以休假回去一趟。” “我能回去吗?”刘晓迪有点儿懵,显然还不适应即将到来的身份转换。 介明妤笑了,说:“你是傻孩子吗?九月份一过你就是士官了,有假期的啊!去吧,一会儿该开饭了,你先跟你女朋友再聊聊,有情况再来找我,我这边也去跟别人取取经,不瞒你说,你排长看着是个女孩子,这方面真是一窍不通。” 想到这里,介明妤不免还有些替俞声高兴——得亏我一窍不通,才不跟他来这些赌气作妖的,要不然他这个毕业论文怕是也写不安生了。 但介明妤又想——要是她也像这姑娘似的没事儿找事儿呢?俞声会像刘晓迪这么好脾气地惯着她吗? 结局难以想象,也没法推敲,介明妤定了定神,觉得对这些恋爱里的弯弯绕绕还是一窍不通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久等了,度过了经前综合征颓废周的咸鱼作者给大家请安了。 第64章 男兵连的女排长(7) 谈话是到这里就结束了,介明妤却清楚自己没能把刘晓迪这桩心事解决好。吃过饭回到宿舍,介明妤就给俞宝音打了电话去,希望能跟她取取经,大概了解一下她和王晋川吵架时的心理状态。 俞宝音听了她的讲述,没有立刻把自己的心理告诉介明妤,反而问道:“那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了,你跟我哥谈恋爱,不会因为这类的事情吵架吗?诶,你先告诉我,我哥谈恋爱是什么样儿的啊?你俩这恋爱是怎么谈的啊?” 言下之意,大有认为介明妤是谈了一场假恋爱的态度。 介明妤想起俞声自己说过的那句“老夫老妻”,也就用这个词向俞宝音形容了他们的恋爱状态。 俞宝音倒肯夸她哥哥,当即把锅全甩给王晋川,道:“那还是怪王晋川,有什么都自己决定,从来没考虑过我们两个的未来。我哥就不一样了,他事事都想着你,所以你们吵不起来架。不过吵不起来架也就算了,怎么你俩连腻歪都不带多腻歪的么……” 介明妤握着手机,不自觉地撅了撅嘴,然后说:“没什么好腻歪的啊,每个人谈恋爱的样子都不会一样的嘛,我和跟他就不需要腻歪太多,多了反而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眼看着话题要跑偏到自己身上了,介明妤赶紧纠正:“别扯我了,你倒是赶紧给我想想办法,我们这个小孩儿跟他女朋友这事儿我怎么办啊,孩子愁得不行不行的了。” 俞宝音在那边说:“我也没办法。让他多说些好话吧,不然架都吵了,哪儿有这么容易原谅他啊……” 介明妤皱了皱眉,叹道:“我大概是明白了,你就是仗着王晋川喜欢你。算了,我看你比我还不靠谱,你说我给那女孩子打个电话跟她聊聊怎么样?我们那个兵是想让我去帮着劝,我自己是觉得不合适,但是这会儿想着好像除了我去劝劝也没别的法子了,你感觉呢?” 分卷阅读139 俞宝音给她支招:“那要是他去好话说尽了也没用,你就去吧,你主要是去帮你们那个战士感受一下,这个女孩儿是真的不喜欢他了,还是要面子端着架子呢。” 介明妤听得有点儿懵,她跟人家姑娘根本就不熟,哪儿感受得出来这么高深莫测的东西? 少不了又跟俞宝音请教一番,扯了几句闲篇儿,一中午的时间也就这么打发了过去,挂了电话又到了两点十五,眼看着该集合开始下午的操课了,介明妤这才赶紧套上胶鞋,抄起自己的帽子腰带,夺门而出时在楼里制造出一串噪音。 她赶到连队门前时,离集合时间还差几分钟,几个战士在门边站得稀稀拉拉的,她一边朝楼里走一边提了一句:“上周连务会不是说了么,集合前跟楼里等,别在楼前晃悠,都进去。” 有战士要来替她把帽子腰带放回机房去,她摆了摆手刚要拒绝,扭头却看见刘晓迪在旁边踢门口台阶儿,便改了主意:“那麻烦你帮我放过去。” “刘晓迪,你这是中午跟你对象打电话了?”她走过去,伸手在刘晓迪眼前晃了晃,“让你进楼等着也没听见,你跟我进来。” 把刘晓迪拉到拐角处,介明妤问:“怎么回事儿啊?” 刘晓迪哭丧着脸,说:“她不接我电话了。” 介明妤很想做一个悲伤的表情,可是在这个场合下不太合适。她拍了拍刘晓迪的肩膀,说:“你暂时别想这个事儿了,把她号码给我,我去联系她。一会儿要训练了,你可不能把情绪带进训练场。” 正说着,一声集合哨在门厅吹响,王锋喊道:“集合!” 这一天像是故意要让介明妤手里事赶事,集合完毕各专业带开训练,王锋特意叫住介明妤:“介排,有个任务交给你,你待会儿带车去一趟师部,通信股那边错不开人手,让咱们过去领密钥。带车你知道怎么带吧?” 介明妤点点头,心里却咋舌起来:最近士官改选、老兵退伍、新兵入营准备等一系列事情垒在一起,的确是让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都能让她一个刚下连队不久的小排长去带车了。 王锋便笑了笑:“刚好,回趟娘家。” 介明妤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也笑起来。 密钥中心在通信站,对介明妤来说,这一趟真有些回娘家的味道。 带车领密钥都不是什么费力气的活儿,只是牵扯到安全和保密问题,责任格外重大,不容闪失,所以得打起十二分来精神对待。 行至师部大院,走进通信楼,紧绷的神经才终于能够稍微放松些。驾驶员是个两年兵,把车停在楼前,竟也做出一副很懂的表情对介明妤说:“排长你慢慢办事,不着急,咱们四点半之前出发就行。” 领密钥要不了多少时间,还能慢慢办点儿什么事呢?无非是跟旧日同袍欢聚一堂再忆当年罢了。 介明妤笑了,嘴里说着“我尽快”,抬脚跨上三级台阶,走进通信站大门。 她真像回家一样,用一个军礼回应了小值日的敬礼和问好,便径直要走向楼梯。却在这时被小值日的那个新兵叫住:“排长,您得登记。” 介明妤这才醒过味儿来——通信站早不是她的单位了,她现在进这栋楼也是要在小值日登记姓名职务单位的。 介明妤笑得赧然,扭转了身子快步过去拿起笔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单位,顺口问道:“你们老兵脱产了吧?” 新兵答:“班长们已经不值班了。” 介明妤点了点头,又对这新兵笑了笑,说:“那我上去了。” 现在这批新兵是介明妤去军校培训后才到部队的,除了上次她回来报到在站里短暂落脚时钱瑨专门来见过她,别人跟她最多只是中午开饭时打过照面,对她的长相早没了印象,但介明妤这个名字倒是从她们入营伊始便无数次地被班长们提起。 所有人都知道从前的介明妤班长,现在的介明妤排长是个军事素质过硬的光辉榜样,也知道现在总机班的业务尖子朱予桐班长就是介明妤排长一手带出来的。 是故,介明妤前脚噔噔噔跑上楼,后脚小值日哨兵就给楼上打了电话:“喂喂,你告诉朱予桐班长,介明妤排长来密钥了!” 谢京京现在负责着密钥中心的事情,见介明妤来了,也拿着她因为那封请战书而在师里掀起讨论的事情来打趣她:“介排来啦,你现在可是咱们221师的红人了。” 介明妤笑着摆手,自嘲起来:“技师你就别笑我了,刚分下来脑子一热去了男兵连队,可是真把自己给练吐了。” “后悔了?”谢京京目光深邃地看着她,问。 介明妤下意识地便摇了摇头:“不后悔。” 谢京京转过身子去准备通信密钥交接,一边说道:“我就知道,接你回来一定不会错的。好好儿干,让男兵们心服口服。” 能够得到当年接自己回部队的接兵干部这样的肯定,介明妤心头一暖,重重点头答道:“是!” b 分卷阅读140 r   另一边,朱予桐本来在收拾着自己的行李,把要上交的物资和要带走的家伙事儿分开存放,听到新兵来说介明妤来密钥中心了,赶紧放下手里的事情从包库奔出来。 然而密钥中心不能随便去,跑到楼梯口她才又停下来,在这里守株待师父。 不时有她的同年兵从这儿经过,都要问一句她在干嘛,朱予桐则像新兵赶上过年似的笑嘻嘻回她们:“我师父来啦,我等她呢!” 等了好半天,介明妤才终于从楼上下来,朱予桐一下跳到她面前:“师父!” 然后她才看到介明妤衣领上缀挂着的那两枚中尉军衔领章,涎着脸笑说:“呀,我现在是该叫你师父啊,还是叫排长啊?” 介明妤狡黠一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叫爸爸。” 朱予桐大着胆子白了介明妤一眼,接着就挽住她的胳膊要带她进女兵宿舍:“能再待一会儿的吧?秦雪也挺想你的,我们都挺想你的。说起来啊,我听诗英班长说,郑雨果听说你没留在站里去了装甲团,快后悔死了,说是在通院被练得不要不要的,班长骨干比许萍还许萍。” 听朱予桐把“许萍”用成了形容词,介明妤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许萍在去年十二月服役期满退出现役,没了她这个老班长在,女兵排的形势看起来像是轻松了不少。 介明妤先去跟刘玉洁打了声招呼,然后才去了老兵宿舍跟朱予桐接着说话。 最重要的当然是要关注一下她跟段斐然的进展,哪知道这会儿朱予桐又扭捏起来:“还没好意思去送呢,没找到机会去,不知道怎么开口,万一旁边还有别人呢……” 听见朱予桐不问自答地找了这么一系列的借口,介明妤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左右自己这会儿在师部,索性道:“我去替你送吧。” 朱予桐没谈过恋爱也没追过男孩子,介明妤谈得这唯一一场恋爱也是恋爱对象莫名其妙就自己送上门来。这两个臭皮匠一合计,要不就这么着吧,于是介明妤便带着朱予桐亲手准备的小钥匙扣——用羊毛毡戳出来的一顶凯夫拉头盔——去警卫连找段斐然。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在之前一章里补了一些内容……当时放存稿箱放漏了一章,不过也没关系,不怎么影响剧情……以后每次更新时间会稳定在(不知道间隔几天的)晚上十点四十五分半,尽量隔日更新,如果在除此之外的时间提示更新,不要怀疑,是捉虫伪更。 第65章 男兵连的女排长(8) 从通信站出发前,介明妤总有一种现在的朱予桐和段斐然之间是类似于俞宝音和王晋川从前那种状态的错觉。 不过错觉终归是错觉,从警卫连出来,介明妤就醒悟过来——如果把段斐然类比成王晋川,那朱予桐的角色不是俞宝音,而应该是杜繁琦——她喜欢他,而他并没有同样的情感表达。 往常不是没有女生在段斐然面前表露过喜欢他的意思。 上大学时出去带外训,组织上偏偏把他分去带了女生。实际上他和他的学员们同龄,却因为高了她们两个年级,也多了几分军校赋予的成熟干练,又或者只是因为那身军装的加成,他就成了一些女生眼中能够托付一颗心、能够靠得住的那个人。 只是一方面有上面领导三令五申不得和学员过度交往,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没有这些非分之想,所以每逢休息,段斐然就和早已心有所属的王晋川一起到能掩人耳目的犄角旮旯里猫着,跟自己排里的女学生们保持着距离,也因为这样,到后来在女生中甚至还传出了他和王晋川的绯闻。 那时候面对女孩子们的接近和表白,他心里可以说是波澜不惊,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介明妤替她徒弟送来的这份礼物,却让他有点慌。 “这我不能收。” 介明妤没想到自己竟然出师不利,皱了皱眉:“为什么不能?也没说收了礼物就是要怎么样,就当交个朋友也行啊。” 为什么不能?段斐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却坚持道:“不行不行,你拿回去吧。” 他充分利用侦察兵的专业技能在自己脑子里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番,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个女兵,顶着个锅盖头,每次在各种场合不期而遇时对他说“排长好”的语气语调都比别人更轻快更有精气神儿,连眼睛都比别人亮些。 他当时只是以为这个战士就是比她的战友们更积极更阳光些,到了这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 这礼物怎么能随便收—— “我真不能收,收了就给人家带去些希望,要 分卷阅读141 是我辜负了这份希望怎么办,不行不行,你拿回去吧。” 介明妤和朱予桐经验不足,段斐然自己也不懂得迂回婉转,介明妤为朱予桐撮合的这件事就算是吹了。从警卫连回通信站的两百米路,介明妤走得像是跑完了一个“武装五”一样累——从毕业到现在,她当真是一件好事儿都没干成。 介明妤带着礼物回了通信站,如实告诉朱予桐势必要伤她的心,但自己悄悄扣下礼物去编谎话糊弄也只能糊弄一时,纸包不住火的那天还是会让朱予桐伤心。 朱予桐在小厅翘首等待,介明妤走到她面前,还没说话,表情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没收。”介明妤拉着朱予桐上楼,避开了其他人,终于摊开一直握着拳的右手,那顶小小的凯夫拉头盔静静地躺在她手心。 朱予桐鼻子酸了一下,但她也已经不是新兵连那个会在介明妤面前哭鼻子的她了。她伸手从介明妤掌心里拿回来那顶小头盔,冲介明妤笑了笑,说:“不收就算了吧,我自己用。” 介明妤叹了口气,转述了段斐然的拒收理由,末了补充了一句评价“矫情”。 笑在朱予桐脸上就更扩张了三分领地,然后她才黯淡了脸上的神采,颇有些自责:“也不能说他矫情,本来就是我这事儿办唐突了,搞得师父你在他面前也不好做。” 介明妤一句“矫情”说出了口,才终于冷静下来。她也觉得这事儿是有些唐突了,甚至想起了那时候俞声在电话里说喜欢她的情景——那时候她所感受到的情绪,或许和现在段斐然所感受到的相差无几。 但介明妤却还是很为她近来接二连三的失败而负气,她抱了抱朱予桐,说:“你也不要想他了,你不是回岷南上学么,那儿可是你师父我的地盘,等着,我让我发小给你介绍男孩子认识,想要什么样儿的都有,想要当兵的也有,想要不当兵的也有……” 朱予桐失笑,头倚在介明妤肩上,唤了声“师父”才阻止了介明妤继续强势介绍自己即将开展的“婚介业务”。 回到团里时已经过了晚饭的点儿,炊事班给留了饭,介明妤和司机班长一起吃了饭,借着今晚是自由活动的机会,猫在连队荣誉室里给刘晓迪那个“薛定谔的女友”吴菲菲发了短信:“菲菲你好,我是晓迪的排长,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不知道什么时候方便致电?” 吴菲菲显然一点儿不心疼自己的话费,又或者她也有话等不及要来跟刘晓迪的领导吐露,介明妤的短信发过去不足三分钟,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排长你好,我是吴菲菲。” 介明妤也做了再一次的自我介绍:“我是晓迪的排长,我姓介,你也不用拘谨,我年龄肯定比你大,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叫我姐姐就行。” 没想到刘晓迪的排长会是个女孩子,吴菲菲在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然后问:“你真的是刘晓迪的排长吗?女……女排长?” 介明妤早前就想到了这种情况,她笑着答道:“对,女排长,所以我觉得大家都是女孩子,由我来跟你聊,比刘晓迪笨嘴拙舌的来惹你生气来得更好些。” 下午在段斐然那里铩羽而归,晚上的这通电话可算是让介明妤扳回了一局。她一直深感自己不善于做思想工作,但对刘晓迪女朋友这样的95后年轻人,通常理解的那种讲大道理的思想工作显然也是不适用的。所以她的这个缺陷反而成了这次通话的优势,靠聊天打开了小姑娘的心门,也打开了她和刘晓迪之间的困局。 结束了和战士“准家属”的对话,介明妤找到刘晓迪让他再试着去给女朋友打电话,“这次一定好使”。 刘晓迪的事情解决了,介明妤却更加觉得自己还能再为战士们做些事情。 她来连队一个多月,不断提升自身军事素质的同时,也不断在要求战士们提高军事训练的标准,抓内务抓作风,但对思想工作和文化建设就有些忽视,更不要侈谈联系战士家属让大家没有后顾之忧这种事了。 只抓军事当然不行——介明妤这时候已经意识到了,她这段时间接二连三摔的跟头,除了那次跑五公里出糗,别的跟军事训练都全无关系。 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来,更何况她又不是扁平足,哪儿来那么多跟头要摔的? 介明妤一贯雷厉风行,决定要改进自己的工作,立马接连提了许多方案到连队,包括组建家属群、进行主题教育等等,其中时间最紧张的要数邀请留队战士家属来参加晋衔仪式的提议。 建议提出来时离退役士兵卸衔暨留队战士晋衔仪式就不足一周,要逐级讨论请示再批准落实,时间自然是来不及了。 介明妤原本是打算让战士们的家属来亲眼见证孩子们戴上新军衔的时刻,感受那份光荣和自豪,也更让孩子们自己感到光荣和自豪,但上级领导只是充分肯定了介明妤的思路,表示这次时间实在紧张,可以留待新兵授衔时再行组织。 方案可以落地,却不是这一次,介明妤只能庆幸自己这回口风严,不然孩子们又要失望一回。 送行的大巴 分卷阅读142 车凌晨四点从装甲团驻地出发,四小时后才到了信安东站。 老兵们乘坐的车次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都有,介明妤今天要在东站待上一整天。没坐一会儿,几个原先通信站里的山东籍上等兵找过来,跟她们的新训副班长介明妤说了会儿话。也因为这几个小姑娘,介明妤才想起来自己的徒弟朱予桐也是今天离队,从信安站出发,连忙给她也去了电话,祝她一路顺风前程似锦,“岷南见”。 下午三点多,通信连连长结束了在信安站的送行任务,到东站来跟介明妤他们会合,一直等到五点钟送走最后一名老兵。 九月是送旧迎新的月份,送走了复退老兵,很快又要迎来一批新鲜的小绿人儿。男兵的新训不比从前通信站女兵,直到十二月下连之前都不会跟老兵连队见面。因此介明妤暂时还不用操心新兵补入的问题,只需要操心一下排里的老兵走了七八个,在岗人员减少后工作如何高效开展的问题。 她和连长一起往车站外走,脑子里已经一刻不停地开始计划起来。 这时连长说:“介排,王排要去带新训,等咱们下周整顿结束就过去教导队报到。” 介明妤不得不停下自己脑子里盘算的那点儿事情,点点头——其实这个安排是一早开连务会就已经全连周知了的。 她扭头看着连长,连长也稍微转了脸看着她: “我跟指导员研究了一下,准备让你补入连值班员队伍里,参与轮值。” 第66章 再至通信站(1) 王锋身上带着通信连副连长的命令,听说是等集团军——前阵子大刀阔斧一阵转制,原来警备区下辖的几个师都分别转进了临近的集团军,连带集训的新干部也按单位转去了新的营区——今年集训的新干部分下来,排长的职务有人接替,就要走马上任。因此这一次他去带新兵,组织上干脆超拔他当了连长之一。 王锋收拾着背包背囊转移到教导队某间宿舍里去担任新兵连长时,介明妤也正式接过他交来的棒,成为通信连值班员。 装甲团集合时历来只有男声报告,而从这一个晚上的连队晚点名起,就要出现女声报告了,想到这里,介明妤不由志得意满地笑了。由此而起,她不免又生出许多豪情壮志来,隐隐约约还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成为本单位第一名女车长,倒把从前想要带领女兵排再创辉煌的梦忘得一干二净。 值班三周一轮,很快日子就到了十一月底,又一批为数不多的老兵即将离开,新兵也快下连了。 新兵下连后就要展开业务训练,不光有通信连自己的新兵,各营也有分到通信分队的新兵要送来集训,用连长的话说,“是个大活儿”。 自九月那批老兵复退后,说是人员在位率低了,但好在大家都是干熟了活儿的,做起事来一点儿不拖泥带水,又没了那么多旁人能指望只能亲自动手,效率反而高了。介明妤虽接了连值班员的事情过来,大家一致配合着,却也不觉得有多累,再加上熟能生巧,日子也就过得渐渐安逸起来——工作、恋爱两不误,得闲了还要淘个宝,趁周末外出到镇子上领快递。 到了这儿又来了“大活儿”,自然是要赶紧调整状态准备迎接。 她刚调紧了自己体内那根弦,指导员就又找了她过去:“介排,师部通信站要你去当排长,我代表干部口的同志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说是征求意见,其实大概率就是已经定好是她了。 这算哪门子的事儿呢?她在无线排干得好好的,一系列工作甚至开了风气之先——上回她提出的建议经团部研究后,已经决定在今年中士、上士和军士长晋升时邀请家属来参加仪式,准备工作正在有条不紊进行,过几天就有许多战士家属要来团里了,她还在连队家属群里跟阿姨、嫂子们说好了,来了通信连有她在,不会不方便的——可是这就突然要让她走? 见她迟迟不表态,指导员唯恐她又要“不服从组织安排”,补充道:“听说是分管直属队工作的副参谋长点名要你去的,看来对你的工作能力很是肯定啊。” 肯定自己的工作能力是一方面,介明妤却还是不能明白师部突然要让她回去当排长是出于什么缘由。这个当儿上,除了之前集训的那些排长要补入各连队,其他的人事安排都可以说是非常规的。要说刘玉洁也像王锋似的带着调职的命令而拖到了现在才落实了岗位,也说不过去——要真是这样,当时就让她直接留在通信站不就得了,非得绕这么一大圈,难不成是为了让她来男兵连队锻炼一番? 个中缘由,想来指导员也不会特别清楚,还得自己去向从前的那些个女同志们询问。 介明妤想问问自己能不能拒绝,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指导员笑着看她,那表情分明是让她二话没有地去拿了调令走人即可。 指导员又开口道:“当然连队也非常肯定你的工作,尤其是你之前亲自备课上的那几堂教育,对战士们启发很大,包括我和连长,我俩也从中间有些收获。但是一则现在是师部那边有意让你过去,据 分卷阅读143 说也是没有别的人选了;再则,有些工作,介排你也确实不好在连队开展。干部股那边也跟我们说了,师部调你回去,会在之后集团军集训结束了,再给我们委派新的排长过来。” 在无线排的四个多月,工作开展不能说一帆风顺,但也确实让她在经历中成长了许多。 当初来无线排当排长,是介明妤为了实现自己一线带兵的志愿,没办法的办法。事后回想,介明妤自己也觉得那封请战书写得有些任性了,但师、团两级领导容忍了她的任性,给了她这个机会——起决定作用的并非是她的请战书,而是这个机会。 新干部集训会在新兵训练结束之前结束,算起来也就是这几天了。 通信站女兵排长的职位正虚位以待,集训队里的某位新学员可能也正等待着介明妤正占着的这个无线排排长的位置。 所以介明妤回通信站,就是最好的安排。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没什么好矫情的。 命令下来没两天,介明妤就要去通信站报到。悄悄走掉不是介明妤的作风,再怎么说也给大家当了四个多月的排长,排长当得好赖暂且不论,介明妤自己对连队是有感情的。所以临行之前,介明妤还是大包小包的到连队跟大家做了简短的告别。 刘晓迪之前死活不信空降而来的介明妤排长才待了这么短时间就又要回师部,直到这时看见肩扛手提的介明妤,才终于信了战友之间流传的小道消息:“排长,我女朋友还说等明年开春了来连队,给你带好吃的呢。你这一走……” 有刘晓迪这句话,介明妤就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排长没有白当,起码是给战士解决了生活上的实际问题的。 介明妤把肩上的背囊背带往上扶了扶,笑说:“那刚好就带给你们吃了啊。你以后跟菲菲好好的啊,两个人互相体谅着点儿,没什么过不去的。她要是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你让她来找我。” 此去通信站,是又回到了她最初的规划道路上。带着装甲团通信连官兵们的祝福,介明妤再次出发。 在团里的几个月,介明妤除了八月底到通信站领了一次密钥,此外就再没关心过老单位的情况——她在无线排步履蹒跚地前进,自顾尚且不暇,哪儿有时间来关心别人呢。 这次回来,才知道多时不见,通信站是从内到外焕然一新。不光从前水房里那些破破烂烂的天花板换了新的,宿舍那扇稍微一碰就呕哑嘲哳的铁门换了新的,连站里的干部都来了一次大换血。原来的站长指导员转业的转业,去机关的去机关,如今通信站的站长是才从通信营一连长位置上提拔过来的,而指导员则是介明妤从前想都没想过的——谢京京。 “上面说咱们通信站主官里没个女干部不行,说男主官进不来宿舍,只有排长管着,咱们女兵排无法无天的。指导员呢,从前当过排长,有经验,任职年限也够,就让她来给咱们当指导员了。”秦雪帮介明妤拎着后留包,解释道。 干部任用是九月调整的,离介明妤八月底在密钥中心见谢京京也没多长时间。只是那时候一个是排长一个是技师,一个搞行政一个搞技术,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再见面就成了上下级关系。 介明妤问:“那刘排呢,她去哪儿了?” 秦雪便有意无意地压了压声音,说:“刘排去机关了,去机要科当参谋去了。” 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事调动,但秦雪这故作神秘的表现,无疑是在告诉介明妤,这里面另有隐情。介明妤也不辜负她这一番表现,问:“刘排去机关又不是秘密,你搞得这么神秘干嘛?” 秦雪看着介明妤,眉毛一挑,道:“事出有因啊。” 从秦雪的描述里,介明妤明白了所谓的女兵排无法无天是怎么回事。 从年初时智能手机使用就在221师放开了,业务独立的新兵和老兵可以按照规定使用手机。但即使放开使用,也要按时上交按时发放,不能一直拿在手里。于是有的人就准备了两部手机,交一部留一部。前段时间站里又突然查手机,结果一查就查出来好几个,里面有李安澜的,刘玉洁也没护着,让她认了,还让写了检查。 要是这里面只有李安澜一个的,也许这事儿还好说。但更前一段时间,警备区改制后把冗余的女兵往两个师里清了一批,221师分来两个士官。这两人的手机也在被没收之列,这下也就不知道究竟是她们撺掇了李安澜还是怎么回事,总之这三人就跟刘玉洁干了一架。 刘玉洁性格比较软,从她刚来那会儿介明妤的同年兵们就觉得她没什么威信,平时对待她也就是表面上过得去就行了,甚至偶尔还有阳奉阴违的情况发生。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儿,综合从前女兵们的表现,上面难免就要让刘玉洁这个排长来背锅,觉得她不适合担任排长的职务,提前把她从岗位上调开。 李安澜的脾气,介明妤当新兵的时候是见识过的,但她没想到李安澜也能这么没分寸,原本就是自己犯了事儿,还能去跟排长干架。 介明妤皱了皱眉,又问:“我记得,李安 分卷阅读144 澜班长是本科学历套的二期第二年吧?今年是不是也该退伍了?” “本来是要接着留队的,但是跟排长打了一架,怎么留啊,只能退了。” 听秦雪这么说,介明妤心里也就大概有数了。 凡事都有两面,刘玉洁当排长固然不算完美,然而女兵排的战士们也并非表现优秀——这女兵排果然还是从前的那个老大难。 介明妤又问:“警备区下来那两个士官叫什么名字?” 秦雪答:“乔妲、沈冰心。” 是同年兵啊。 介明妤眉头的川字不觉又深了一分。 第67章 再至通信站(2) 刘玉洁的编制去了机关,人却还在新兵宿舍住着——她也不是半途而废的人,跟上级请示了,在通信站仍兼着新兵排长的职务,待这批新兵结训下连,她再去机关任职。 李安澜在介明妤到通信站报到后的第四天卸下了军衔,隔天就离开了这座大院。她从新兵到士官,一直都表现很好,唯独在最后关头犯了糊涂,不仅留队的想法没能实现,临走也没在新任两位主官那里落下什么好印象。说不后悔是假的,但事已至此,只能自己吃了这颗果子,长个记性。 老兵退伍后照例有一周作风整顿,趁着这些日子,介明妤把排里所有义务兵和士官都找来进行了谈话。一来了解战士们的个人情况,二来也了解一下她不在通信站的这一年多里,女兵排是个什么情况。 介明妤的同年兵里有三个人套改了士官,除了今年夏天已经考学离开的郑雨果,剩下的智诗英和姚容都是在当上等兵期间没能学出通信业务的“警卫专业女兵”。她俩没学出业务却也每天混在训练教室里用训练电脑娱乐消遣,这事儿一直都很让大家恼火,因此去年介明妤的其他同年兵退伍之后,刘玉洁就发了话,让这两人跟着去年入伍的这批兵再学一次业务,指了李安澜和魏依依分别带她们两个。虽然战线拉得长了些,但花了一年多时间,她俩终于也算是学了出来,在朱予桐的徒弟钱瑨之后拿到了工号。 部队不养闲人。在抓业务训练这一块儿,刘玉洁是真不错。 但去年补入的十余个新兵,不知是从哪里道听途说的“在师部医院当兵比在通信站当兵轻松”,下连时竟然有一大半都托关系分去了医院。这就让介明妤很是震惊,要知道每年都从士官学院接收学员的师部医院多少年都没要过义务兵了,这一下子竟然去了这么一大帮子人。 因此,目前通信站女兵排的员额创下了近五年的新低,连带着排长一共十二个人,其中两个老兵在带新训,两个老兵是前不久才从信安警备区分流过来,压根儿没法担任值班任务的。 余下七个值班员分成三组,一共有五个班次要上。于是每到早上出操时,两个人在上班,两个人在补觉,就只有接早班的和轮空的那个人再加上排长介明妤四个女兵在队伍里,连新兵排都比她们声势浩大。 介明妤在男兵连队待了四个多月,再回到女兵队伍里,总觉得有些不习惯,哪怕她从前一直就在混迹于女兵之中,自己本身也就是个女兵。 跑步的速度带不起来不说甚至还稀稀拉拉的,喊口号的声音也软绵绵的跟唱歌似的,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周,介明妤终于忍耐不住,在某天体能训练收操后留下四个战士进行了一次讲评:“我知道现在咱们能值班的人太少,你们轮班很辛苦。” 她说着,眼光一转,连带嘴里也转了风向:“但这并不是你们作风松散的理由。咱们排里各位同志现在很没有训练的状态,甚至不像当兵的样子。你们比我更清楚,指导员是为什么要从技术岗转回行政岗来当这个指导员,我又是为什么会从团里被调回来当这个女兵排长的。我们的工作需要大家的配合,但当兵当出兵样来并不是大家在配合我们的工作。还有不到一周新兵就要下连了,难道你们准备这样去带新兵?就让新兵看着这么一帮老兵,还不如她们自己呢?我不想跟大家说重话,希望今天以后,大家能积极些。” 嘴里说着不希望老兵们让新兵看不起,介明妤想起了朱予桐,也想起了当新兵时的自己。 她那时虽然极其抵触部队带给周新蕙的那份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却也打心里认为自己的母亲是一位优秀的女军人,即使身在机关、在政工口,也仍然保持着过硬的军事素质,年年考核哪怕最差的科目也在及格线上。因此介明妤也就傻乎乎地运用了演绎法,以为所有的女军人都像周新蕙一样。 通信站里的一些战友,可以说是让介明妤大开了眼界,也意识到了自己在象牙塔中自以为眼界足够开阔,但其实还是把这个世界想得过于理想化了。 今天说这些话,想要让女兵排作风更好,一方面是为了现在的老兵好,另一方面,更是为了维护即将下连的新兵里可能存在的那一颗颗炽热的心。 她和朱予桐都经历过的那种失望,介明妤希望通信站女兵排里今后再也不会有了。 回通信站任职后,介明妤没了在团里时住单身宿舍 分卷阅读145 的待遇,在班里跟战士们住在一起。 介明妤在老兵宿舍里住着,像从前杜繁琦和刘玉洁一样,铺位远远地安置在宿舍一隅,却挨着宿舍门最近,能把整个宿舍里的所有情况看个真切。 她懂得随遇而安的道理,不过住了几个月的单间,早已经习惯了每天跟俞声打个电话,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减少打电话的频率,像从前当战士时那样有要紧事了再联系;要么像从前她同年兵那样,等熄灯了去包库学习室打电话。 左右她现在有一堆破旧立新的工作要做,俞声那边也临近毕业答辩选岗分配,两人一合计,干脆每周五趁着大家伙儿在俱乐部看电影的时间通话,不耽误正事,也不影响别人。 仍然是那间晾衣房,仍然是那个窗台。只是电话拨通了还没说上几句,楼道里就有某间宿舍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一阵步音先往铁门那边去了,没走几步又调转回来朝晾衣房这边来了。 虽说自己也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但这一阵动静也让介明妤立时警惕起来。她刚从窗台上跳下来,晾衣房的门就被推开,谢京京按开电灯,皱着的眉头才舒展开来:“是你啊,跟这儿干嘛呢?” 介明妤晃了晃刚才从耳边拿开的手机,尴尬地笑笑,答:“跟对象打电话呢,还是之前当上等兵的时候跟组织汇报的那个。” 那会儿姚容和李万邦在机房吃吃喝喝被抓了现行,转天儿当时的蔡有恒指导员就让大家汇报了恋爱情况。这事儿谢京京也有印象,她点点头,说:“打吧,没事儿。我回家了,一会儿站长过来。朱予桐是明天来吧,你待会儿再跟站长报一声。” 介明妤调回通信站没几天,朱予桐就从秦雪那儿得知了消息,眼巴巴跑来跟介明妤说想回来看看她和秦雪——主要是想给秦雪一个惊喜,因此直接来找了介明妤,再由介明妤跟站领导请示,全程把秦雪瞒得严严实实。 即使朱予桐拉了她和秦雪出来,还大张旗鼓这么折腾,着实用秦雪转移了一番视线,介明妤也还是难免要觉得朱予桐这次回来,是想要见段斐然。 朱予桐退伍之后,介明妤又十分认真地跟她提了一次为她介绍对象的事情,朱予桐也十分认真地不肯。用朱予桐自己的话来说,送段斐然礼物不是因为想找对象,而是真的喜欢他,换了谁都不行,这根本就不是介绍对象不介绍对象的事情。 介明妤长这么大也没经历过那种“非他不可”的喜欢,劝是没法劝了,只能想着这次要不再为徒弟送送助攻,成其好事。 哪知道朱予桐来了通信站,秦雪忙不迭拿段斐然跟她打趣,她自己就情绪低落地宣告自己决定放弃夺取段斐然这片阵地:“我不喜欢他了。” 要么说三年一代沟呢,介明妤觉得自己是真的搞不懂这孩子。 明天一早新兵就要下连,介明妤还有工作要跟刘玉洁进行交接,也就没多和秦雪、朱予桐逗留,放她俩去玩儿,而自己则又回身去忙新兵那边的事情了。 虽然不是从新兵连开始带的兵,但这也将是她带的第一批新兵,责任重大,意义重大,介明妤自然更加不敢马虎。 自九月份上一批上等兵退伍后,钱瑨她们这批兵就挪进了老兵宿舍,腾出宿舍安顿今年入营的新兵——这就等于,从去年起,通信站新兵下连甚至连宿舍都不用搬了,换两位班长骨干就算作是下了连。 宿舍这边没什么好打点的,更多要关注的自然是每一个新兵的情况和状态。今年的新兵又像去年那些孩子一样,大约是自己个儿去医院体检时瞧了几眼就距离产生美,觉得医院比通信站好,这次下连又分了一大半去师部医院。 只有个位数的新兵补进来,人手还是不够,但这种时候也轮不着介明妤一个排长说话,甚至两位主官说话也都不怎么好使,所以只能接受。 介明妤拿“人少好管”来安慰自己,对即将分来自己手下的几个新兵的情况事无巨细地问,刘玉洁也巨细靡遗地答,两人在会议室里谈了一上午,直到开饭时才结束了这次小会。 临了,刘玉洁给了介明妤最后的忠告:“明妤,当排长,千万不能心软,在女兵排尤其是,对老兵和士官更是。” 道理介明妤都懂,也确实打算如此,但真到了实践里她能不心软吗,不到那一刻还真不好说。 介明妤还在满脑子的脑补今后排里可能出现的一切情况,军用手机就丁零当啷地响了,接起来是上等兵罗秋月跟她报话:“排长您好,现在是警卫连长找您,稍等给您接过来。” 介明妤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警卫连长为什么要找她,电话里已经换上了警卫连长的声音:“喂?” 这哪是介明妤从前熟悉的那个王连长,这分明是段斐然! 第68章 再至通信站(3) 几个月排长当下来,介明妤觉得自己的脑子是比原来更加灵活了。听见段斐然的声音,下一秒脑子里已经换上了另一套思维模式,暂时把明天要下连的那几个小战士放在一旁。在段斐然下一句话出口之前,介明 分卷阅读146 妤抢着问道:“等会儿,连长要讲公事还是讲私事?” “私事儿。” “我给你打过来。” 段斐然去年就提了正连,到今年九月里才终于落实了连长岗位。不过这不是两人这次通话的重点,段斐然这次打来,是来找介明妤要朱予桐的联系方式的。 朱予桐已经亲口说了不再喜欢段斐然了,此刻段斐然再找过来,介明妤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先答应帮他问问朱予桐的意思再回他,“我打给你这个号码是我地方手机,你先加上我的微信吧。” 朱予桐先前被段斐然拒绝过一次,经过这么几个月也觉得从前是自己莽撞了,往后看看隔得天远地远的没有什么发展的可能,不如就这么把他放下。介明妤去晾衣房征求意见时,她自然也是万般拒绝,把头摇得像上了发条。 先前还抱着些侥幸,觉得朱予桐是口是心非,介明妤对这个结果有些唏嘘,关上晾衣房的门就给段斐然发了消息去:“她不想跟你联系。” 段斐然托付的事情没办成,两个人却难免又在这个问题上讨论了几个回合。段斐然这次实在是把胳膊伸进了另一个次元去狠狠地打了几个月前那个自己的脸,对此介明妤仍然用了当时那两个字来评价——“矫情”。他要是那时候能听介明妤一句劝,何苦到今天了才觉得不该把路都堵死了。到底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 介明妤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去朱予桐面前为段斐然说话,但也答应他会在后面再制造点机会——“但愿你们两个以后都别再矫情了。” 今年下连分在通信站的新兵只有五个,两个主官跟介明妤讨论过后,决定不在新兵班设副班长一职,单派了一个上等兵过去带着几个新兵背号码,另外让两个从原先警备区下来的士官平时帮着关注着些——通信站不养闲人,乔妲和沈冰心既然要在通信站继续待下去,也就得像去年姚容和智诗英一样,跟着新兵一起进行业务集训。 总机轮班的人力仍然紧张,新兵下连的最初两周,带完新训回来的魏依依和钱瑨得坐在副班位置上跟班巩固业务,整个总机只剩下六个人三班倒,连原本每个人每周一天轮空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一直等到两人的业务考核达标恢复轮班,才终于把长达六个小时的下午班劈成两个班次,不至于一次值班就在机房坐到腰断。 过了元旦,野营拉练的工作就要开始部署。因为还担负着通信值勤任务,从前通信站出去野营的是少数,女兵和大部分男兵都在营区背着包徒步行进,称为“在营拉练”。介明妤当兵三年多,还是直到去了军校才终于参与了两次野营拉练,背着背包一走就是几十公里,好在自己皮糙肉厚,除了走得四肢乏力,倒没跟有些同学似的走出一脚四五个明晃晃的大水泡。 可也是从她不在通信站的去年开始,师部的训练方案做了很大调整,一切为了打赢,除了保障值勤的人员在位之外,通信站的女兵也要参加野营拉练。 今年排里值班人员刚刚好能轮开,老兵是不能去野营拉练了,通信站也就只有新兵班五名新兵和一名上等兵班长共六名女兵跟着排长介明妤和两个女技师一起出去。 原本谢京京想安排沈冰心和乔妲跟着一起去拉练,被介明妤拦了下来——哨位上还得留下几个人轮岗,不然哨上和总机都疲劳上岗,容易出事故。 临出发前,介明妤集合留守老兵开了小会:“这几天家里的事情就由依依班长负责,总机和哨位上的任何事情,向她报告,班长拿不定主意的再找指导员。这几天除了值班上哨就是出去走,大家会辛苦一点儿,我和咱们两位主官已经尽量帮大家减轻了负担,但是毕竟是特殊时期,希望大家拿出作风来。” 自上次她在楼前说过以后,女兵排的懒散作风有所收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平时工作的确忙了,人一旦忙起来,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再出别的幺蛾子的。 介明妤这儿前脚才说了散会,后脚俞声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早前就说过等毕业了去报到前抽空过来看介明妤,只是命令迟迟没有下来,两人每次通话他都只能推说“再等等”。 这个时候他打来电话,介明妤心里就有些不好的预感——怕不是就这么不巧,他有空过来的时间刚好就是她要带着她的新兵宝宝们出去拉练的日子。 这回真让她猜着了。去报到之前俞声统共有三天时间能自由安排,而报到的截止日正好卡在介明妤她们返回师部大院那一天。既然这样,介明妤就不让俞声过来了,“有这个时间回家去陪陪宝音和叔叔阿姨。” “可是我想你了。”俞声答。 介明妤一时语塞,俞声便在那边自顾自接茬:“你是不是又想说我矫情……” 介明妤如实作答:“有点儿。你真的不许来啊,别跟我扯什么远远地看一眼也好,跟谁学得那么苦情。等这儿完事儿了我就报假过来看你,我还没去过你单位呢,我也想看看你那儿什么样子,知道你的日子过成什么样我也好放心点儿。” “行,不来了。我这儿还不知道能给 分卷阅读147 我分哪儿去呢,原来的单位可能是回不去了,学的专业不太对口了,”俞声说到这里顿住了,笑了笑,又说,“不过专业对口的又有几个,行吧,等我到地方了告诉你,到时候把宿舍收拾得妥妥帖帖的,等你过来。” 今天俞声的电话打得早,介明妤握着手机从宿舍出来,想着已经散会,学习室一会儿就有老兵要去看电视,包库里也指不定有人要去为明天出发准备物资,于是一扭头又去拉开了晾衣房的门。 几个新兵正在里面抄号码,一看排长进来了,纷纷起来问好。 介明妤眉头一皱,对俞声说了句“稍等”,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些,问:“你们干嘛不在屋里写?” 新兵之一答道:“报告排长,我们班长在宿舍打电话,怕影响我们学习,就让我们出来了。” 这个新兵很会说话,但个中原委介明妤一听也就明白了。她不能再为了打电话把新兵招呼去别的地方,只能点点头,交待了一句“赶紧写完去准备明天要带走的物资”,就又从晾衣房退出来。 没地方可去,介明妤只能像从前当新兵时一样,钻进水房站在窗台前面继续跟俞声煲电话粥。只是经过这一番打断,刚才想要跟俞声说的话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两人只好又重新起了个头,说起别的。 拉练行进时女兵的小分队被安排在队伍中间,不会带慢队伍速度,也不会因为没人殿后而掉队。新兵班班长罗秋月让每个人都带上了抄写号码的小本儿,在行进途中也要抓紧时间背号码。 “你们去年就这么干么?”介明妤和罗秋月走在小分队最后,大部分不唱歌不喊口号的静默期两人就靠聊天来分散注意力。 罗秋月答:“去年就这样。” 介明妤觉得着急进度也不急在这一时,建议道:“可是走路看东西对眼睛不太好,要不还是让她们在心里背吧,休息的时候拿本子出来检查巩固。” 排长发话,而且说得在理,罗秋月也提不出反对意见,只好又让新兵们把本子收起来。 介明妤又跟罗秋月了解了一番去年她们背号码的情况。原来去年新兵刚下连时刘玉洁有过一个改革方案,把女兵分成两个班,每个班都由几名新兵几名老兵混编,两个班各出一个骨干去带业务集训——如果按照从前的模式,站里本来是要安排魏依依和业务拔尖的朱予桐作为新兵班的正副班长去带的,但这么一改,不怎么想值班的郑雨果就站出来替了朱予桐的活儿,和二班派出的黄可茹一起成了业务集训的骨干。也不知是这两人方法不得当还是怎么,两个多月集训后站里对新兵们背号码的成绩十分不满意,又恢复了从前的分班模式,让魏依依和周楚桐重新带新兵背了一次号码。 介明妤闹清楚了这些曲折,很为朱予桐惋惜,要不然朱予桐也是能有带兵经历的,两年军旅生涯会显得更加丰满。不过朱予桐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想来也是不在乎的吧。不去带训倒是也好,还能分到第一名背出号码的徒弟,免得在机房着急上火。 想起朱予桐带徒弟,介明妤又想起秦雪跟她吐槽过的,她和黎越都考学走了,仍然没能放单的秦雪被指派跟朱予桐听机,在机房没少挨朱予桐的打,“我以为她以后带新兵也是个打新兵的坏班长,可是她居然从来没动过钱瑨一根指头,可真是舍得对同年兵下手啊”。 介明妤吃吃笑起来,罗秋月不免好奇,问她在笑什么。 这些事哪儿能随便说出去呢,介明妤摆摆手连说了两次“没什么”来搪塞,好容易才止住笑继续跟罗秋月聊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这里是被作业、考试和排练牢牢扼住双手的作者_(:з」∠)_ 第69章 再至通信站(4) 即使刚刚经过了近三个月新兵训练的锤炼,一上午行军二十公里对这五名新兵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考验。中午休息时,哪怕是强打精神去欢笑面对,每个人脸上也都多多少少有了疲态。 介明妤和罗秋月也累——背着几十斤的背囊,徒步行军四十里地,说不累是假的。但她们毕竟肩负着和五个新兵不同的责任,这时候便死命地克服着,反而说起笑话去分散孩子们的注意力,希望她们能放松些,至少精神上不那么紧绷着。 介明妤风卷残云似的吃完了饭,余下几人还捧着家伙事儿细嚼慢咽,她也不催,坐在旁边给大家画起了饼:“大家下午也要加油走哦,等晚上排长和秋月班长带你们搭帐篷玩儿!” 这话介明妤其实也说得心虚,玩儿什么呢,不搭帐篷她们这七个人捎带着两位技师连住的地方 分卷阅读148 都没有,还玩呢。 她搜肠刮肚地想着除了让几个孩子“望帐篷止渴”之外还能用什么来让她们心里有点儿念想,支撑她们走完下午的二十公里,乃至明天后天的里程。明后天是肯定还会加路程的,要是今天就撑不住了,明后天还怎么办呢。 罗秋月适时开口,对几个新兵说道:“你们要是觉得脚累,待会儿再添两张‘鞋垫’。” 新兵中有人抬头四下看了看,面露难色。罗秋月扁扁嘴,说:“怕什么,你们那些男兵班长自己也用,垫鞋里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介明妤正要开口帮腔,一串急促的步音忽然在她身侧响起。她循声看过去,是站长邓小虎和站部通讯员向那边跑过去了,而那个方向也正有一行人往这边来。 师长带着这次一起出来的师常委们过来转了。 介明妤招呼着几个战士“提高警惕”,待师首长们过来了要立刻放下碗筷起来问好,一边开始了对那边的暗中观察,美其名曰“你们放心吃,我给你们放哨”。 师长却没再往这边多走,介明妤远远看着师长指了指女兵们坐着的这个方向,隐隐约约听见他作了些指示,语气不善,怕是要倒霉。她立马就没什么心情为新兵们放哨了,明目张胆把脸转向那个方向,只等着站长或者干脆是师长招招手,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过去聆训。 介明妤翘首张望了半天,一行人却没再过来,掉头去了别的方向。站长和通讯员一前一后回来,还没到跟前儿,介明妤已经主动站起来。师长的指示尚且没有经过站长之口传达给她,她就自己吓自己了好一轮,因此她急切地想要听到最终的宣判,伸头缩头都是这一刀。 邓小虎的神色有些复杂,这与师长刚才作的批示有着直接的关系。 师长虽然对女兵没有什么特殊意见,但看着加上干部都不足十人的小分队,还是先入为主地觉得是女兵们太过娇气才在家留守不跟出来拉练,有些不满。待邓小虎向他解释了今年有一多半新兵都被划去了师部医院,并且去年也已经这么办过一次,因此老兵和新兵的数量旗鼓相当,为了保障值勤,只能安排为数不多的几个新兵出来拉练,所以女兵分队才这么人丁寥落,师长的怒意便又转向了保障部和军务科——拟定计划时原本就没有给师部医院分配新兵,到这会儿了一拨儿拨儿的都去了师部医院,个中缘由他清楚得很。 邓小虎最后引述了师长的原话:“‘士官学校分下来那么多学员,还不够门诊部用的?业务量有多大?叫回来!’,所以啊,介排往后多辛苦一点儿,人少人多各有利弊,要平衡好。” 介明妤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却也没法完全放下心去。自己是没有挨批,但师长一声令下,好处是让未来总机的轮班不用再这么紧张,通信站人员也更充沛些,大事小事安排起来也可能会更宽松些,但不好的一点就是介明妤从前最头大的一点——人多了事情也多,工作的难度会比现在高出不止一倍。 身在其位,没什么好抱怨的,也没什么好惧怕的,只有迎难而上罢了。 因着师长的示下,队伍拉练回去后没多久,一个月前去了师部医院的几个新兵又打着背包回到了通信站。 细想之下,这个结果有些戏剧。虽说革命军人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但要是大家当真都这么想,就不会有下连之前多方疏通要求分去医院这种事了。在医院服役究竟是不是比当一个话务员更好呢?介明妤无从知道,不过从连续两年新兵下连这种情况来看,一定是有什么机缘之下,有些事情给了她们“医院更好”的感觉,或者说是错觉。几个新兵的家人人为地去操纵了命运,哪里想到已经改过的结局又会被人为地操纵回来。 介明妤无意去评判这中间的对错,只希望这些临时回来的孩子们别有情绪才好。毕竟她的角色不是进行审判的道德法官,而是这些战士们的排长。 拉练结束后没有太多的休整时间,只不过是安排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去洗了澡捎带着略作休息,第二天一早就又恢复了正常操课。眼看着预定的报到时间要到了,介明妤对面前坐成一排的新兵们说道:“待会儿大家一起下楼去帮你们同年兵拿行李,不许多拿她们之前去医院的事情出来说,业务上你们比她们多学一个月,以后要多帮助她们,知道吧?” 调回来的新兵们到齐,介明妤带着两个战士把自己的床铺也搬到新兵宿舍去跟她们一同吃住,新兵班便从堪堪够着整编班底线一跃成了十余人的加强班。 介明妤给了新回来的七个新兵充分的民主,左右只剩下七张上铺,随便她们自己怎么安排:“一个月之后我会根据大家叠被子的情况重新分配床铺,现在你们就自己挑吧,喜欢哪个位置就去哪儿,先到先得。” 一间屋子,十四个人,七张床铺,势必有一个人要住在介明妤的上铺。几个新兵心里也有数,一般情况下,洗得最白的被子年头最久,新兵的被子叠得又没那么板正,班长和排长的铺位一下子就能挑出来是哪两张。 眼疾手快的自然去挑了自己同年兵的上铺,两个一看就关系 分卷阅读149 好的还一起选了中间那张由两张床拼成的通铺。剩下两个别无他法,不管愿不愿意,也只能从罗秋月和介明妤的上铺各挑了一张把背包先放上去。 介明妤站在班用柜前看着新兵们一系列动作停当,开口道:“你们今天中午就先把内务恢复了,听哨音办事,不明白的多问你们同年兵和班长。回来了也不用紧张,通信的业务不难学,你们班长会认真带你们,你们只要认真学,不会有问题的。” 从她们回来开始,介明妤就觉得面对着她们有些微妙。一直到开饭要带回之前在食堂楼下整队,介明妤才终于发现了这种微妙来自何处。去医院走过一遭的几个战士和一直待在通信站的几个战士站在一起,很容易就能看出双方的不同来。 她们眼中的光彩,是通信站新兵眼里极少见到的。 这一瞬间,介明妤大概明白了新兵们跳着脚地要分去的医院的理由。 她知道要做好工作得从这个点上入手,但今天不是向新兵们询问“为什么想调去医院”的好时机。让罗秋月看着新兵们在宿舍恢复内务,介明妤转身到老兵宿舍把钱瑨叫了出来。 “我耽误你几分钟时间,你回忆一下,从你们新训和你带这批新兵训练的时候那些事儿看,怎么就有那么多人想去医院的?”介明妤问。 钱瑨一听就笑,摆摆手说:“排长,哪儿用得着回忆啊,这事儿太简单了。李安澜班长的同年兵里有分去医院的,我们同年兵里刚好有一个人认识的姐姐,也是咱们师医院的士官。我同年兵就想去医院,李安澜班长也就顺势宣传了一下医院比通信站管得松,能去当然比在通信站好。虽然李安澜班长也告诉我们了,咱们师里的新兵没有医院的指标,但是架不住人家关系找得到位啊,就过去了。今年我们带训的时候,新兵也问了我和依依班长,大家以后是不是都是通信兵,我跟依依班长就提了一嘴还有医院这么个事儿,也说了些那边管得松的话,这不就又过去了这么些。” 说是医院管得松,介明妤也反思起了是不是通信站管得过严了。答案似乎毋庸置疑,毕竟她也是亲身经历过的,新兵一整年的灰头土脸,连过年那天都没有睡足过八小时的那些日日夜夜。。更别说复杂的人际关系,要如履薄冰地应付着的、比弹药库里那些伙计还易燃易爆的老兵们。 那些她从前就想革除的旧习,是时候让它们结束了吧。 第70章 再至通信站(5)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忘了设发布时间……想打自己……前一章也是今天更新的!没看的话先看!么么哒!  改革不易,这一点介明妤从一开始到现在都很清楚。好在如今的战士们大部分和从前的那些战士不一样了,懂得以己度人,也没那么多不知道哪里学会的旧军阀习气。这是好的一方面,不过一批比一批更娇气这种不好的方面似乎也是显而易见的。 作为改善新兵待遇的举措之一,介明妤安排新兵在每周三和周六用洗衣机洗衣服。从前为了区别新老兵待遇或者干脆说是“阶级”,新兵是没机会享受诸如电吹风、洗衣机之类科技时代的产物的。介明妤一贯觉得这种区别待遇十分不合理,现在话语权到了自己这里,当然第一个就要改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土规定。 介明妤以为安排了时间给新兵们用洗衣机,这事儿就皆大欢喜了。到了周三,她端着盆去水房洗漱,出门前又叮嘱了一遍让新兵抓紧时间去洗衣服。没一会儿,两个战士就端着盆拿着洗衣液到了水房,叮铃咣啷地弄了半晌,然而介明妤整个洗漱流程都快要结束,也没听见那台波轮洗衣机转动起来的声音。 “你们干嘛呢?”瞟了一眼那边,介明妤收拾着在台子上摊开的瓶瓶罐罐,问。 同来的两个新兵面面相觑,下了好大决心才开口道:“排长,我们不会用洗衣机……” 介明妤听得一愣,下意识问道:“你们在家不洗衣服?” “在家都是妈妈洗……”其中一个新兵怯怯答道。 那这么看来,新兵连时她们手洗了三个月的衣服,竟然还是一个巨大进步了。介明妤哭笑不得,三两步绕过去亲手指导了她们洗衣机的使用方法,又三推四让地拒绝了一个新兵要帮她把盆端回宿舍的行动,自己端着盆回去了。 一进宿舍门,不等新兵们站起来问好,介明妤先开口问道:“你们里面还有人不会用洗衣机么?” 新兵们那句“排长好”便噎回去,纷纷摇头,表示自己会用洗衣机。 介明妤也不去追究真假,只是顺口说了一句:“那可真寸,你们派洗衣服的两位代表净是不会用洗衣机的。” 生活中多的是能让人见微知著的事,这便是其中一例。许多人都以为经过了新兵训练,有了军衔就算是一名合格军人了,但介明妤不这么觉得。她手下这几个小新兵蛋子,连生活尚且独立不了,要是真到了上战场的时候,能指望她们扛起保家卫国的重任么。 但让孩子们生活独立原本也并不该是她这个排长要做的事,也不应该是入伍之后才要来完成 分卷阅读150 的任务。介明妤掐了掐自己的山根,从柜子里掏出要看的书,一边嘱咐道:“生活上的事,你们要互相帮助,但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遇到谁不会的,教方法,别代办,又不是什么赖以生存的本事,不存在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事。” 次日上午仍旧安排新兵们在训练教室背号码,介明妤在教员席坐镇,但实际上没什么需要她在现场指导的。她自己复习了一遍号码,又开了一套话务员考核的试题来做——她现在占着总机的01工号,虽然不用值班,但作为本来话务员出身的排长,要是业务水平太次,她免不得要心虚。 介明妤正跟着耳机里的女声做听打录入,手边电话突然响了。面前有新兵要站起来接,被她抬手阻止了,自己接起电话来:“你好,训练教室。” 总机值班的陆飞琼丝毫没听出这声音属于介明妤,说道:“跟排长说,站长让排长去站部一趟。” 介明妤笑了笑,明知故问了一句:“你谁啊?” 介明妤的声音很有辨识度,不用怎么伪装就是好听的总机腔,倒是跟她高挑得有些粗粝的外表不太相符。陆飞琼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没听出排长的声音,声音一下子低了一个八度,答道:“报告,是陆飞琼。” 介明妤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看,确定不是自己误触静音漏接了电话,才又说:“你这个电话接转顺序也不对,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不想干啦?” 陆飞琼本来就是最后一个实现业务独立的,业务水平也就那样,不接错电话是她对自己的要求,至于听音知人,她知道自己还到不了那个地步。此刻她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介明妤也不多说,用一句“行了,你先值班吧”结束了这通电话,起身往站部去了。 介明妤从站部出来,集团军要举办今年的通信业务比武的文件也通过文书传达到了训练教室。 训练教室里除了罗秋月一个新兵班长,余下的全是连号码都没背利索的新兵和那两个跟着一起背号码的士官,比武的通知下来了对她们也没什么影响,只有罗秋月看着这一帮新兵宝宝发起了愁。她自觉业务能力不差,要是去参加比武完全有可能拿到名次,但现在有了这些新兵要她看着,别说去一百多公里外的军部参加比武,就连在营区外三公里范围内的外出对她来说都是奢侈。 介明妤一进训练教室,就看见罗秋月把那沓文件放回教员席,一脸生无可恋。 “怎么了?”介明妤过去坐下,问。 罗秋月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这不是又要比武了,我去不了吧?” “站长刚叫我过去就说这事儿呢,军部的比武是两个月后举行,师里提前一周,比完不给时间再集训了,直接取前三名去军部比。我考虑着提前一个月让能值班的老兵都过来做一次题,然后分两拨儿进行体能考核,排末尾的两个到师里比武那天就在机房值班,至于你这边儿,你要是被选去比武,到时候让你两个士官班长盯着就行。”介明妤说着,朝后排坐着的两个她的同年兵扬了扬下巴。 罗秋月听了介明妤的安排,转忧为喜,连声道谢。 这次比武不拘是干部还是战士,只要专业技能过得硬,就都能参与。 介明妤当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两年前她参加比武,一路比进了军区,却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拿到三等功。这一次比武是221师转隶到集团军之后的第一次比武,除了专业技能还加上了通用科目的考核。虽然离开机台和话务训练已经一年多了,但她对自己的专业技能还是有着一息尚存的信心,再加上前几个月在男兵连队练出的体能素质,毫不夸张地说,介明妤觉得自己简直要无敌了。 排里的多数战士虽然没有亲眼见识过介明妤做题的水平,但一年多以来从各路老兵的口中也听过关于她的传闻。 所以到了师部的比武场上,女兵排的战士们看着排长身上也挂上了号码布,便纷纷叫嚷起来: “没戏了没戏了……” “排长你这就不地道了,早点儿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也参加比武!” “排长给我们留点儿活路吧!” 介明妤挑了挑眉,笑道:“让你们不认真准备!不过你们也别怕,我毕竟是好长时间都没做过系统题了,指不定这次谁不给谁活路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真到比武场上,介明妤果然没给战士们留什么活路。系统题胜出的优势不算大,却也是实打实的排在第一。到了通用科目上,训练成绩本来就突出的介明妤又占了年龄优势,适用的考核标准比战士们更宽松一些,仅仅3000米一项就得了一百多分,最后的总分甩开第二名一大截。 名单出来,前三名分别是介明妤、钱瑨和白羽。罗秋月以一分之差排在第四,无缘集团军比武。 这个结果让介明妤觉得有些遗憾,有那么几个瞬间,她是有放弃参赛资格让罗秋月递补上去的冲动的。可是对罗秋月来说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对她介明妤来说也同样是。 晚上和俞声通话,介明妤把自己的想法 分卷阅读151 说给了他:“一方面我是觉得,这个机会是我凭实力拿到的,不想让。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要是这孩子九月份就要退伍了,这事儿说不定就是她一辈子的遗憾了。你说我怎么办啊?” 俞声自己当惯了好人,要是让他遇到这件事,他一定会让出这个机会,但给介明妤讲起道理来他却也是门儿清:“这个社会的规则就是竞争,这一次你把机会让给她,等她回到社会上遇到更激烈的竞争了,没人会让给她。倒不如这次就让她长长记性。” “可是我仔细想了想,确实也怪我没提前告诉她们我也去比。要是她们早点儿知道我也比,会不会就准备得更充分一些,说不定就没我事儿了?”介明妤心里其实也已经有了成算,还在为让出机会找着理由。 “那她们知道上级单位的人是什么水平吗?准备不充分哪有那么多理由好找。再说了,你去比说不定还能拿个好的名次为你们单位争光,让你们的兵去,我看就悬了。”俞声道。 介明妤心一横,说:“算了算了,你也别急,我还是决定把机会让出去了,我会跟她们讲清楚道理的。最后一周,让她们加把劲再练练,通信科不组织集训,我组织。” 晚上点名,介明妤把女兵排单独留下,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同时也对这次比武暴露出来的问题进行了点评、提出了要求:“希望参加集团军比武的三名同志认真准备,取得好成绩。另外我们以后每个月都会进行班排比武考核,我都参加,作为一个评分标尺,低我二十分以上的,下个月训练推迟收操。解散。” 罗秋月对介明妤此番行为既感激也觉得受之有愧,凑过来试图说服介明妤收回成命。 介明妤拍拍她的肩膀,道:“没事儿,你好好准备。但也要清楚,不是每次都会有人让出机会给你的,以后做事要全力以赴。” “可是排长……” 介明妤宽慰地一笑,接着说道:“真没事儿,我是没时间去比武啦,我这儿跟着就要报假去看你们姐夫了,大半年没见面人家快叨叨死我了。 第71章 行行重行行(1) 俞声研究生学的专业和从前的岗位不太对口,虽说专业不对口的不在少数,但他偏偏走运,在上级单位那儿经历了一次再分配,去了另一个以科研为主的单位。 新单位的驻地离省会不远,与民用机场几乎分列于城市对角线的两端。 介明妤下了飞机,不想再拖着箱子去转乘公共交通,干脆打了车按照俞声给的地址直接开过去。 路程走到一半,俞声的电话才终于打了过来:“你到哪儿了?” “我哪知道我到哪儿了,路上呢。干嘛,你这会儿有空出来接我啦?”介明妤说着,听司机说了个地名,又复读机似的跟电话那头的俞声重复了一遍。 俞声笑,说:“我有空出营区大门接你,开位置共享吧,我看着你快到了就出来候着。” 离过年的时间不远了,这段时间是家属们来队探亲的集中期,俞声他们单位考虑到这个情况,就在大家上报家属来队最为集中的几天安排了班车去交通枢纽迎接。原本今天他们单位是有车去机场接来队家属的,但一来介明妤严格说来还够不上“家属”,二来班车要在那儿等着最后一个到的人,介明妤也得在那儿耗着,再回大院时间也就不早了,所以他干脆连提都没提这事儿。 不过真到了他自己请不下来假出去接,介明妤得自己拖着行李打车过来时,俞声就又开始后悔了——明明下定决心要照顾好她的。 正愣着神儿,科室主任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俞工,一会儿你对象来了你去接她,完了就下班吧,也没什么事情了。晚上到家属院川湘小馆,我和你们嫂子请你们吃饭。” 俞声还想推辞,主任又说:“李工媳妇也来了好些天了,趁这个机会就当咱们科室提早年终聚餐,大概六点半吧,你瞧着时间带你对象一块儿过去。” 既然是大伙儿一起,这就不必推辞也不好推辞了。只是俞声总记得从前介明妤时不太喜欢这种社交应酬的场合的,就算是过年时院里走得近的几大家子人一齐去聚餐团年,介明妤也能有一半概率待在家里不出席,继而被周新蕙在大家面前说成“光知道读书,怕是要当个书呆子了”。 眼看着位置共享里介明妤的光点离自己越来越近,俞声想,要是她不愿去就不去吧。 介明妤在二十来分钟后抵达了营区大门外,俞声早已经在那里等着。 俞声他们单位日常穿常服,远远看见介明妤下了车,哪怕是不方便跑动也跑了过去,接过她手里行李,问:“怎么离得那么远就下车了?” “我们单位不让在大门口打车的,我都习惯了,怎么你们没这个规定?”介明妤看他一眼,反问道。 没等俞声回答,她眼里忽然一亮,扯住俞声衣袖笑起来,说:“好像这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穿军装!还是常服!呀,空军蓝就是不一样呢。” 听介明妤这么说,俞声更觉得天朗气清,身板儿都挺得又直了些。他 分卷阅读152 瞥见介明妤两眼放光一脸傻笑的模样,也笑了,说:“怎么跟个没见过军装的傻丫头似的。那会儿咱俩还上学的时候我让你来我学校,是你自己不来的。” “那时候压根儿没想起来这一茬。”看着离大门岗越发近了,介明妤立刻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扯着俞声衣袖那只手也撤下来,规规矩矩地和俞声并肩而行。 由袖口传来的那股向下的力一下撤走,俞声肩膀上便不再被衣服压住,轻松许多。想也能想到介明妤现在是怎么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他笑着摇摇头,说:“跟你说两件事,一件是我报了过年的假,你在这儿待上三四天,等到周末咱们一块儿回常平去;还有一件,今天你来了,前几天我们科室里好几个同事的家属也都来了,待会儿主任和嫂子请大伙儿吃个饭,你要是不想去就在我宿舍待着。” 这时候刚好经过大门岗,哨兵抬手给俞声敬了个礼,俞声回礼时介明妤也下意识抬了右手。却忽然想起来这不是在她们221师,她现在更是穿了一身花里胡哨的便装,敬礼回礼跟她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不由“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脚底下加快了步伐,只希图快点儿离开这个让她差点儿出糗的地方。 俞声赶了两步,才又跟她保持了步调一致,问:“突然跑这么快干嘛?” 介明妤摇摇头,没回答他这一问,倒是接了之前的话:“你们主任跟嫂子请客那儿我跟你去,来都来了,不去多不好啊。” “没什么好不好的,不想去就算了,别想着什么我不好做人就勉强自己。你不喜欢这种场合我也是知道的。”俞声道。 介明妤被俞声最后一句戳了心,垂了眼眸,却仍嘴硬道:“俞技师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都参加工作了哪还像小时候那么不懂事啊,想不想着你都得去,这是礼貌问题。” 科室七八个人,俞声不是最年轻的,却是唯一一个未婚的。所以列席的几个女宾里,也只有介明妤一个人是“女朋友”这个身份。 待用餐结束,一桌子人又寒暄了一阵,便要各回各家。其余人要么是在家属院有单位分的房,要么是在临时来队楼里安排了公寓住上,也只有俞声和介明妤要再穿过家属院和工作区中间那道岗哨回去俞声的单身宿舍里凑合着。 主任便叫住俞声,让他再去营房科那边问问看,能不能匀出一间公寓安顿介明妤。 俞声和介明妤连连摆手: “不了不了,她也待不了几天,就不折腾了。” “没事没事,我这也还不算家属呢,跑去住家属房不合适,就别占嫂子们的权益了。” 于是主任这个提议也就作罢,两边再次告别,各自调转方向打道回府。 俞声却把介明妤刚才那句话听进了心里,回了宿舍不知从哪里翻翻找找地掏出个文件袋,说:“明妤,我给你看个宝贝。” 他这话一下从介明妤脑子里带出了个表情包,直笑得介明妤停不下来,好一会儿才揉着脸上酸痛的肌肉,佯作凶狠地看着他,道:“我倒要看看你能给我看什么宝贝!” 俞声早被介明妤突然爆发地笑声给闹得进退两难,这会儿只好一脸无奈地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张纸递过来:“那时候要帮你作假写的结婚报告我还留着,你看看够不够宝贝。” 介明妤揉脸的手一下滞住,前尘往事早就被她打包起来放到那些够也够不着的地方,这会儿却被俞声这么提起,又翻出来摆在她面前。 那时候她满以为自己是在为了自由而抗争,一直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她做得对。可是她走过了那么多风吹日晒霜打雨淋的日子,从前被她盖在这些事情上那些富丽堂皇的伪装早就破败不堪,再没办法替她遮掩她这些行为就是小聪明的事实。 她不说话,脸上表情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俞声又一下手足无措起来。他的精明强干在她面前是发挥不出来的,这个趋势现在是越来越明显了。他正想着自己这东西是不是不该拿出来,介明妤终于泫然开口,对他进行了宣判:“你讨厌死了。留着干嘛啊,提醒我那时候有多蠢吗。” 俞声便醒悟了,忙道:“那我把它处理了,都是我不好。” 他说着,要撕了那张纸,刚起了个势头又觉得不妥,嘴里说着“我明天带去办公室用碎纸机碎,完了送去烧掉”,便要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介明妤自己却想通了,破涕为笑,伸出手说:“别了,留着吧,就当是给我提个醒,以后做事再不能那么冲动了。拿来呀,给我看看你都写了些什么。” 俞声把信笺纸打开,捋平了递过来,顺势在她身边坐下。 话不过都是那些套话,可想到俞声给她剖白过的那些内心世界,介明妤看着这份结婚报告,也好像看到了他落笔时的真情实感。她笑了笑,扭头问他:“你说,要是那会儿咱俩这个计划最后来得及实施了,咱们俩会不会就是另一个故事了,来个先婚后爱什么的,小说里不都这么写?” 俞声抿了抿嘴,说:“不能。要是真实施了,我会避嫌,离你远远儿的。” 分卷阅读153 按他从前的行事来看,他要为此避嫌倒也不是不可能。即使如此,介明妤仍然问了一句:“真的?” “骗你干嘛。” “可你明明就喜欢我啊,还避什么……哎其实啊,我跟你说,那会儿我找你跟我一块儿干这个坏事儿,一方面是你自己说你准备不结婚了,另一方面是啊……”介明妤吃吃笑了,瞥了俞声一眼,接着说道,“我看你这么多年对象也不找,也没表现出什么对女生的兴趣,我就以为你喜欢男人……我想着反正我也不打算结婚的,就勉为其难替你解决一下这个问题,不然家里以后也是要催的,你还是得发愁……” 俞声听她越说越离谱,凑到她面前去,问:“我要是喜欢男人,你还进得来这间宿舍?” 介明妤立刻闭上嘴,笑得乖巧无比。从前是她自己脑补得太多,让俞声不知不觉就背了锅,这件事算是她错了。她伸出胳膊去想要环住俞声,主动示好,却不想俞声深吸了一口气,一下坐直了身子,说:“这几天你在我这儿住,我去隔壁丁参谋宿舍,他集训去了,刚好。” 作者有话要说: 乱七八糟突然冒出来的事情太多,我也不给大家开空头支票了。不定期更新,但保证不坑。没几章就要结局啦。 第72章 行行重行行(2) “你说好就好啊?我说不好。”介明妤倾过去,仰头靠在俞声肩上,盯着他的眼睛,“打了大半年的电话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你就不想跟我多待一会儿么,等过几天回家了,可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俞声被她盯得如芒刺在背,掉转视线看着对面的白墙,神情不太自然。 介明妤就看着他喉结动了又动,却不见他开口说话,伸手去够着他的右边脸颊,试图让他再次回过来看着自己,一边撒起了娇:“好不好嘛,不过去了。” 俞声被她闹得没办法,只能扭头看着她:“我是怕床太小,你睡着不舒服,再来一个我,更给你挤得没法睡。” “我徒弟上次回师里就跟她同年兵挤一张床的!” 俞声失笑,伸手把介明妤搭在鼻梁上的那缕头发拨到一边去,说:“你拿小姑娘的身板儿跟我比呢?” 介明妤做出让步,仍然试图说服俞声就在自己宿舍待着:“那你打地铺!” 介明妤原以为俞声还有一千万个理由来拒绝,正绞尽脑汁想着一千万个理由来接着跟他磨,没想到他想了想竟同意了:“倒也行。你起来,我拿家伙去。” 俞声站起来,弯腰从床后的空当里拖出一包东西,介明妤愣愣地看着他一番动作,没一会儿竟然铺好防潮垫放好了睡袋。 得,人家这是真有打地铺的装备。介明妤自己提了打地铺的思路,到这儿也没法再说什么,只能哭笑不得地点点头:“你可真是个人才……行吧,那就委屈你睡几天地铺吧。” 平心而论,除了每天早上要被直属队战士们出操的番号声吵醒,回笼觉睡不了几分钟又要被俞声收拾着去上班的动静给闹起来以外,在营区的几天介明妤还是过得非常顺意的。 俞声宿舍里有个小锅子,不想吃食堂的时候可以去家属院买了菜回来自己做饭。不过介明妤来了之后只做了一次饭,就被俞声下了命令,这间屋子她哪儿都能待,但至少要远离炉灶一米。于是买菜的活儿她照旧干,对于每天的菜单有着绝对的话语权,但下厨这事儿就完全不用她来插手了。 介明妤乐得清闲,每天上午去家属院买菜,下午去家属院参加嫂子们的茶话会——反正休假了,她可不会还一门心思想着进步。 小年这一天,两个人收拾着东西去高铁站坐车回家,总算是能离工作环境稍远一些。不过双方家长都是军人,再怎么也免不了要聊到工作上的那些事情。 改革以后,周新蕙的单位挂上了国防动员的臂章,军徽照旧用着,却没了解放军的字样。这回介明妤回来,才知道周新蕙已经报了自主择业,“作为主任,要支持组织工作,带头脱军装”。 能穿着军装直到退休的毕竟凤毛麟角,周新蕙在这时候选择退出也不失明智,况且那是她自己的事情,介明妤无从置喙。 周新蕙说完了自己,就把话头引向女儿:“我当了三十五年兵,是没什么遗憾了。不过往后当兵也不比以前……得更辛苦。你要是不想干了,瞧着有机会,想走就走吧。” 介明妤瞥她一眼,笑了,说:“辛苦不辛苦的不也已经走上这条路了,现在跟我说这些,早好几年的时候又是干嘛呢?再说了,再辛苦比得了你们以前当战士那会儿么?苦不苦的,我自己心里有数——是我自己愿意留下的,我就能吃 分卷阅读154 得了这份苦。” 周新蕙早料到介明妤会这么说,也点点头,又问起俞声:“你跟俞声呢?怎么说啊?” “谈着呢啊,还能怎么说?”介明妤再次扭头过去瞥她一眼,又扭头看了看另一边坐着的介东源。 介东源也不跟她装,直接替周新蕙问出了真正想问的那句话:“你妈是想问你跟达瓦谈得怎么样,有没有结婚的打算,要是准备结婚,要不要往一块儿调调。” 达瓦是俞声的小名,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叫过了,要不是介东源突然这么提起,这个称呼都快要从介明妤的记忆力模糊了。可介东源突然叫得这么过于亲切,很难不让介明妤怀疑他的用心。 周新蕙瞪了丈夫一眼,却也顺着他的话接着说了下去:“你是才二十六,人家达瓦可三十几岁了。” 介明妤打断她:“人都三十几岁了你们还叫他达瓦……” “他八十了也还是达瓦啊,你雪珍阿姨给他起的名字你还不让叫了?”周新蕙扭脸又来瞪她,“你王晋川哥哥跟达……俞声的妹妹这儿过了年就要结婚了。你倒是说说,你跟俞声你们俩怎么想的。” 能怎么说? 介明妤想起她刚去俞声单位的那天,看那架势俞声好像是要说到结婚上去的,却让她一顿闹腾硬是滑过去了。于是她嘟囔着答道:“不着急吧……” 周新蕙正想说话,就被介东源劝住:“本来这事儿也轮不着咱们家着急,你就安安心心待着吧,别这儿一自主了就开始瞎操心。” 介明妤对父亲的声援十分感激,眼看着这气氛又不太融洽了,她盯着电视机状似不经意地跟他俩知会了一句:“那什么,我明后天去四川看看小越去,跟你们达瓦的事儿就等我回来了再说吧,真不着急。” 从常平去黎越家的车次不多,介明妤要自驾过去。 因着第二天大清早就要出发,她一早洗漱完毕,跟俞声打了电话——瞒下具体内容,只把自家二老管他叫“达瓦”的事情说了一遍,追忆了一番遥远的幼年时光。刚挂了电话要睡下,黎越的语音电话又打了过来,大致是说明天的约会她叫上了她们的另一个同年兵宋昭若,刚好这姐妹现在就在常平,让介明妤明天捎上宋昭若一块儿。 介明妤应承下来,又问:“那要不我再问问雪莉来不来?她家也顺路。” “行啊,咱们同年兵离得近的也就咱们五个,先聚一聚吧。”黎越说道,“对了,郑雨果呢?她休假了么?你跟她现在缓和点儿了么?” 提起郑雨果,介明妤的心情有些沉重,连口唇都突然干燥了起来她舔了舔嘴唇,又抿了抿,才说:“你还不知道吧,她上士官学校去了,去年刚去的,现在应该也在寒假里。要不让雪莉问问她来不来吧,她跟雪莉还算说得上话。我怕有我在她不愿意来。” 出乎她们意料,第二天的约会竟然聚齐了五个人。 郑雨果和介明妤谁也抹不开面子先低头,自然回不去新兵连那时候能笑能闹能吵架的局面。其余人也有眼色,不会去撺掇两个人重修旧好,于是聚会也就这么进行了下去。 不知是怎么回事,两个地方青年羡慕了三个现役军人涨了又涨的工资待遇,三个现役军人又羡慕了两个地方青年的自由自在,互吹完毕后话题就突然偏了风向:“明妤什么时候结婚啊?我是不是该存份子钱了。” 介明妤脸上的笑容滞住,旋即她扶住额头,重新绽开的笑容里也多了几分无奈:“小宋,你是我对象派来的卧底吗?我回来这才几天,我妈问完你又问。” “不敢乱说啊。我大一的同学结了两对儿了,突然告诉我要结婚,要不是手里还有钱,我连份子钱都出不起,可不得提前打听好啊?”宋昭若说。 张雪莉捧着茶杯啜了一口,帮腔道:“就是,你是我们同年兵里年纪最大的,就指望着先喝你的喜酒呢。” 介明妤便也只好使出她惯用的那招祸水东引:“我真不着急,你们老这么问我都感觉是不是我耽误了我对象了。赵晓蕾快结婚了,你们跟她打听去。” 赵晓蕾留队后又在去年参加了一次提干考试,仍然未能实现提干的愿望,想了些办法在九月办了提前退伍,回家工作去了。不过考试虽然没能通过,倒是因参加考试而处了个不错的对象,两人准备开春结婚。 这三人在这边说着婚恋嫁娶,郑雨果和黎越在另一边讨论着在军校上学的事情。 趁着宋昭若和张雪莉开始八卦赵晓蕾和她的未婚夫,介明妤转过脸去看了看身边的黎越。感觉到介明妤的动作,黎越正说着话也扭过头对她笑了笑,又转过去接着跟郑雨果吐槽学校。 虽然黎越在极力掩饰,但介明妤仍然察觉出了黎越眼神里那一丝异样。 一年多过去了,黎越仍旧没能从靳阳牺牲的事情里走出来,这一点介明妤是清楚的。这一年多里的三个假期,黎越总要去靳阳家里看看,陪着他父母去给他扫墓,俨然自己是靳家的孩子似的。也因为走不出来,黎越常说自己现在的心境就像是七老八十一样 分卷阅读155 淡泊,青灯古佛好像就是最好的形容。 可是感情这回事,介明妤自己尚且没闹明白,也没法去评判黎越这样沉在里面究竟是好是坏,她选择做个倾听者,去帮黎越分担一些压力。 而这时候她能做的,也无非就是暂时揭过这个话题:“能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干坐着太没劲儿了,要不去看个电影吧?” 第73章 行行重行行(3) 但结婚这件事好像就让介明妤绕不过去了似的。 结束聚会从黎越家里打道回府,仍然由她开车把张雪莉和郑雨果捎回家。有了这一天多时间的相处,郑雨果和她之间也缓和不少,回程时便和张雪莉有一搭没一搭地来跟她套话,大有替介明妤和俞声双方父母催婚之意。 待她回到家里,还没让空调给暖和回来,一低头瞧见一张大红喜帖。 瞧见她脱羽绒服的动作顿了一下,周新蕙颇有眼色地开口解说道:“你干妈中午送过来的,不是说让你去当伴娘么,还说……” 介明妤一猜就知道是王晋川和俞宝音的请柬,跟着周新蕙一起说出了俞宝音早前和她商量过的事儿:“还说要把捧花扔给我。” 介明妤说完,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拿起请柬翻开。无论在她心里王晋川和俞宝音这两个人还有多年轻多像两个孩子,但他俩的名字恭恭谨谨地写在请柬上时,就突然显得老成了起来。 这几年身边不断有同龄人结婚生子,介明妤对此始终无动于衷。 从前介东源和周新蕙在家里吵吵闹闹至于离婚,她从那时候开始就失去了对家庭生活的向往。即使现在父母又选择了复婚,也不再像原来一样成天吵架,介明妤却发现自己仍然没办法调整自己的心态。 结婚这事对她而言似乎无足轻重,她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会做好对另一个生命负责的准备。 只是这样一来的话,对俞声也未免太不公平了。 她在这里明里暗里受到催婚的压力,俞声还要比她大上许多岁,眼看着自己的妹妹都要结婚了,他那边承受的压力不会比她小。 恰好除夕夜里俞声约她去郊区放烟花,介明妤决定在那一天跟他一五一十说个清楚——要是他也着急结婚的话,她绝不拖着他。 中老年人本来就活得养生,这也是周新蕙自主择业后的第一个春节,难得能够完全放松下来度过一个安静祥和的除夕夜,连春晚都没看完,她和介东源两口子早早地就准备歇下。她始终记得介明妤早前说过今天半夜里要跟俞声出去玩,进卧室后没多久又扔出一件旧大衣来:“拿去,待会儿出去穿上这个,不然冻死了。” 介东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你得给她拿个好看点儿的,你那87棉大衣她才不肯穿呢!” 照往常周新蕙没准儿是要跟介东源吵吵起来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她仔细琢磨了半分钟,直伸着的那条胳膊又收回去,转身进了屋:“也是,怎么说也是去约会的,是得好看点儿——后来发那呢大衣你穿不穿?” 可见周新蕙如今从岗位上退下来是闲了,竟连这些琐碎事情都为自己操心起来,介明妤哭笑不得,朝着屋里喊了一句:“行啦,妈歇着吧!我棉袄羽绒服多的是,稀得穿你那些旧军装啊。我这儿收拾着出去了,你们睡吧。” 介明妤贴着满身的暖宝宝出了门,俞声的信息也正好发来:“车已热好,在你们单元口等你。” 出了单元门,俞声降下了一半车窗正等着她。 “叔叔阿姨睡了?”她拉开车门,见俞宝音没来,又关上门绕到副驾开门坐下,“宝音真不来啊?” 俞声一打方向盘,笑说:“她有眼色着呢。” 介明妤也不去追究是俞宝音有眼色还是俞声让她有眼色的,附和着俞声笑了笑,扭头去看了窗外。林立的高楼上星星点点地挂着灯笼和小彩灯,好像窗户里一家团圆的笑语就响在耳畔了。 路上行驶着的车是一年中最少的,年三十的夜里,熙熙攘攘了一整年的城市终于有了一份难得的安宁。 在这么好的日子里说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介明妤自己也觉得是有些败兴。可是这事儿也实在拖不得,多拖一天都像是犯罪。决心是下了,但待会儿要在什么时机下提起这件事,她却还毫无头绪。 五十分钟车程后,两人到了看烟花秀的地方——俞声口中的放烟花原来只是拿两根仙女棒看烟花秀,这让介明妤很是无奈。不过总归是个热闹场面,毕竟常平市区从十多年前就开始禁放烟花爆竹,这才让郊区的几个旅游景点打起了这上面的主意,搞出个新春烟花秀,从除夕放到初七,据说这几天里连空气都是一股子□□味。 “后排有大衣,你要是嫌冷我给你拿出来披上。”俞声锁好车,又才想起来临出门之前他妈非要让他给介明妤带上的大衣,停下脚说道。 介明妤噗一下笑出来:“87棉大衣啊?” 俞声没回答,权且算是默认了,反问一句:“笑什么?” “那会儿我妈让 分卷阅读156 我穿上她的呢,都用了这么多年了,这大衣还真皮实,”介明妤说着,把身上呢大衣的两襟朝着俞声敞开,“喏,我贴了一圈暖宝宝,暖和着呢,要不要分你两个?” 俞声慌忙摆手,抢了一步过去把她的大衣裹好,搂着她的肩膀一起往湖边去了:“待会儿要是觉得冷咱们就回车里去,我看过了,咱们停车的那个位置刚好从前挡风玻璃里能看见。” 年三十的烟花秀其实是在大年初一的零点开始,这之后的七天里则定在八点半。虽然寒风凛冽,湖边的湿气不停往人衣服里钻,但来看这场零点烟花秀的市民也不在少数,大约都是为了追求某种仪式感。 想到仪式感三个字,介明妤的心跳明显快了许多。 看烟花秀是俞声提出来的,他是不是又策划了点儿什么? 介明妤有点慌,她怕俞声万一计划着在烟花下面来说些有的没的,她招架不住。她决定先下手为强——话说回来,只要他们坚持在理性的框架下进行讨论,这个话题也不算破坏气氛。 “声啊,你想结婚吗?”介明妤趴在木栏杆上,开口问道。 俞声在她旁边站着,有样学样地也往栏杆上一趴:“你要是不想结,我就是想结又能怎么着啊?不过从我内心来说,还是想结,起码你以后再来我们单位就不用在宿舍里将就着了。” 俞声本来是想努努力等两人的驻地能够靠近些或者干脆同城了再把结婚的事情提上议程的,但这回回来俞宝音跟他说了一件事,让他忽然有些急于结婚、让法律认可他和介明妤的关系。 事情也简单,俞宝音加了一个军恋军婚的群,就是一帮军嫂和未来军嫂闲时聊聊天吹吹水。这个圈子说大也有那么百十来万人,说小呢你在这么个几百人的群里就能七弯八拐的遇见现实中能够认识的人。 这事儿就这么寸,偏巧一个家属在群里八卦自己老公同事的女朋友,“还没结婚呢就想住家属房”“家属房住不上直接住单身宿舍了”“不看看自己身份”。虽然应者寥寥,但说话人十足过了一把嘴瘾。 俞宝音不怎么在群里说话,但潜水窥屏的事情没少干。经过长期观察,她一早知道说话这位嫂子的老公跟她哥哥是同一个单位的,不过出于不想把自己的信息暴露太多的想法,俞宝音没去跟这人套过磁。 到这儿看了这些说辞,俞宝音一方面确信了这人的老公就巧合的是她哥哥的同事,另一方面也着实为在背后挨了吐槽的“兄嫂”感到不忿,“住你家家属房啦?还不让未婚的谈个恋爱啦?” 俞宝音实在不远跟这样的人在同一个群里,也过了一把嘴瘾后退了群,好像她自己才是被说的那个。待俞声回来后,她把这事儿跟他说了,却在这时候才想起来没有截图,没有聊天记录,这事儿也就成为了传说,无法追究。 俞声把这事儿按了下来,却不想介明妤再受这种委屈,也确实想要以丈夫的身份更加理直气壮地保护她。 介明妤听了俞声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是还没做好准备。你也知道结婚不是我俩就能决定的,就算决定了,这也不光是咱俩的事儿,咱们天南地北的,我怕我负不起这个责。而且我也是真的希望,结婚是一种感情发展过程中的水到渠成,而不是周围的压力,和什么‘完整的人生’。” 介明妤低头看着湖面,三十的晚上没有月光,身后路灯也只是聊胜于无地发出微弱的光,人工湖黑得像个深渊,一不小心掉进去就有去无回似的。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你别生气,我现在确实没有结婚的想法,我把结婚这件事看得没那么重,总觉得还可以缓一缓,也像是还没下定决心,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说你不够好或者什么别的。” 介明妤虬结的心事,其实早就通过俞宝音的嘴到了俞声耳朵里。他觉得自己明白介明妤在担心什么,也明白这时候介明妤并不需要他表达出他的懂。 俞声尚且没顾得上说话,介明妤就又自顾自说了起来:“你也不年轻了,要是你着急结婚的话我也不拖着你,烟花结束咱们也结束,你再去谈一个能结婚的。” 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她总是张口就来,俞声觉得自己此刻心情还算平静,可能是已经习惯了她的语出惊人。他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开口打断她:“介明妤你闭嘴啊。你应知应会背完了吗就在这儿瞎说八道?” 介明妤一愣,刚才下决心开口谈这段感情的善后事宜时的沉重心情稍微轻松了点儿,浅浅笑了,轻声说:“我背个屁的应知应会……” 轻松毕竟是装出来的,俞声再开口时就有些急了:“你这会儿别用屎尿屁转移火力,我不跟你绕。巧了,我也不着急结婚。我要着急结婚的话科室最后一个未婚的名额也轮不着我了你说是不是?” “我是怕你老不结婚,要面对的压力太大。”介明妤抬头看着俞声,语气真诚。 俞声不想跟她讲道理,这件事也没什么道理可讲。他伸手去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身子又转向正对着一会儿进行烟花秀演出的方向,然后说:“但是为了结婚而结婚 分卷阅读157 ,后半辈子要面对的压力更大。” 俞声这句话说进了介明妤心里,再多的话便不用说了。 她的想法他能够理解,对此介明妤感佩不已。 “谢谢你啊……介明妤抿了抿嘴唇,“不过虽然暂时不结婚,但是除了怀孕生孩子这种条令条例管得着的事情之外,别的也不受什么影响。你懂我意思吧,下回要是我再去看你,或者咱们一块儿出去玩,你也别不好意思跟我睡一张床……” 嘴里让俞声别不好意思,介明妤自己却先不好意思了起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干脆闭上了嘴。可又总觉得这时闭嘴有些突兀,正想着要怎么接上话题,对面突然一声发出鸣响,一朵烟花在半空绽开。 烟花秀的开场替她解了围,所以俞声酝酿了半天的话也再一次被她堵了回去:“看!开炸了!” 之前俞声不是没想过在这儿来一场求婚,甚至连车子后备箱里要怎么布置都已经构思好了,却在自己回味的时候突然醒过味儿来——他和介明妤谈恋爱是没问题的,但是按介明妤现在的状态来看,她还不想结婚。 于是一切准备工作都暂时搁置下来,他也准备等过段时间,至少过了年节的这几天,再找机会跟介明妤聊一聊,多少探探口风,心里也有些底。 没想到今天让介明妤抢了先。 此刻虽然不是花前月下,但在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里倒更觉得内心平静了许多。俞声真就把刚才要说的话吞了回去,拥着介明妤的肩陪她看烟花,为她时不时冒出来的那些奇怪形容捧哏。 这样也很好。 烟花秀散场,四周的空气里果然弥漫着□□味,不宜久留。俞声和介明妤携手往停车场走,这时介明妤兜里的军用手机忽然铃声大作,拿出来一看,是她休假期间暂时负责管理女兵排的魏依依打来的。 “排长,出大事儿了,指导员让我跟你汇报一下,她说明天再找你谈。” 即使介明妤已经做好了“这时候打电话来一定没好事”的心理准备,但听到魏依依这句话,她的心还是往下狠狠地沉了一沉。 第74章 行行重行行(4) 大年初一的机票,哪怕起飞是在午饭之后从从容容的时间,也连一个基层战士半个月的津贴都要不了——但这个便宜谁又想去占呢? 介明妤不想,却不得不去占一次。 从烟花秀的湖边到家里的五十分钟车程,她完成了听取汇报,决定提前归队,查机票订机票这一系列事情。待回到家,六点半的航班留给她收拾行李的时间也没剩多少,好在她这次带回来的东西不多,便装之类平时不怎么用得上的东西也干脆决定不再带回信安。三两下打包好了箱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了两个小时,俞声准时打来电话:“起来了没,我在楼下等你。” 顾不得被窝里外的温差,介明妤利利索索地起来,花五分钟时间洗漱,拖着行李又出了门。 她以为自己动作够轻,但不知道是因为职业习惯导致的睡眠浅,还是根本就一直在关注着她房间里的动静,周新蕙的电话在她出门后不久就打了过来:“这么一大早的,你出哪儿去?” 周新蕙问起来,介明妤也没法隐瞒。几个小时前她刚听到这个消息已经在俞声面前哭过一回,到这儿要再次给周新蕙讲一遍,还没开口,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 她死命抑制住要哭出来的冲动,向周新蕙说明自己的去向和事由:“我回单位去,我排里……排里有个新兵跑了。” 周新蕙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忙问:“怎么回事儿?” “不知道,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人还没回我们站里,在车站让警备区的纠察给纠了,电话直接打给作战值班室,从作值一级一级练下来,我们那个班长还迷迷瞪瞪地不知道人已经跑出去了。我记得这小丫头家离信安不多远,八成是想回去过年……不知道怎么想的,”介明妤说着说着,还是哭了出来,“气死我了!” 周新蕙听了介明妤这番叙述,悬着的心还算稍微放下了些。想来也是,女兵擅离部队一般也就自己悄悄跑了,闹不出袭击哨位携枪带弹的事来。她问:“战备期间跑出去,少不了一个严重警告了。又是直接通报到作战值班室,你们师领导要是重视,说不定还要记过。你们单位让你回去的?” “没有,我自己要回的。”介明妤的情绪来得快退的也快,几滴眼泪下来,这就开始吸鼻子要结束这场阵雨似的哭泣了。 周新蕙皱了皱眉:“没让你回你就别回了,回去了跟着一起挨整顿。” 介明妤在电话这头,听了周新蕙这话又差点儿要哭了:“我怎么能不回去挨这通整顿,你瞧瞧我带的什么兵?上教育的时候职责使命、纪律要求说了千百遍,平时党团活动也没少跟她们说这些,就这么给我跑了。” 俞声用余光瞥了介明妤一眼,叹了口气,空出手来从中间抽了几张纸塞给她。 周新蕙在电话那头也叹口气:“你现在知道兵不好带了吧,有些兵就是油盐不 分卷阅读158 进难管得很。这回挨了处分她自己就知道了。兵是你手底下的,你也别人家犯了什么事儿都往自己头上揽。俞声送你呢?” “嗯。”介明妤点点头,拿俞声给她的纸擦了眼泪,又说:“那你赶紧再回去睡会儿,我夜里来回来去地折腾,估计你跟我爸也没怎么睡好。赶紧睡吧,我马上到机场了,这事儿处理完了我再跟你汇报。” 介明妤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哭过了,这一次情绪这么汹涌澎拜,大概还是觉得自己委屈。大年初一,要回单位,还是因为这样的事要回去,这还只是其一。自己排里出了这种事故,年底评功评奖基本不要想了。她新兵时吃大锅饭已经吃得够多了,这次虽然不是大锅饭,确实有自己一份责任在里面,可到底觉得意难平,这是其二。能哭的时间也不过这几个小时,等回到排里,她又要做回那个处变不惊的排长,这是其三。 想到这里,眼泪越发不受控制,到了机场出发层,车子停稳,介明妤扭头跟俞声说再见,一个没忍住眼泪又一下子滑出来。 俞声便皱了眉,伸手抽了纸巾去替她擦眼泪,说着“先别再见了,我送你进去”,又发动了引擎,把车子开到停车场。 翻墙跑出去的新兵叫林婉婷,是拉练时被师长从师医院提溜回来的几个新兵之一,各方面表现都算中不溜,一直以来并不需要班排长对她多加关注,介明妤和秦雪、罗秋月对她也算放心,没想到这次就闹出个大事儿来。 林婉婷家在信安市隔壁,坐城际列车四十分钟左右就能到,哪怕是k字头的绿皮车也只要两个小时,要是能请到八小时的假外出一次,回家一趟是完全没问题的。这正是她这次铤而走险的原因——反正距离不远,除夕夜里回去一趟,或许也来得及。 林婉婷算准了除夕夜里大家要么在楼上看晚会要么在宿舍给家里打电话,没有人会发现她不见了。 可是她没算到,大半夜里火车站还有纠察守着;她也没算到,大半夜里明晃晃地穿着军装在营区外活动会把纠察招来;她更没算到,纠察会跟她要她根本拿不出来的“三证一条”。 介明妤赶回师部时,林婉婷已经被军务科从警备区接回来,在楼梯下面的工具间里“关禁闭”。 说是工具间,其实就是给楼梯下面的一点狭窄空间加了一扇门,隔间里一半地方被清洁工具和杂物占据,林婉婷在里面除了坐着站着,想躺平都不容易。 介明妤上楼前打开工具间门看了一眼,林婉婷本来抱着一沓信纸在写检查,听见门响一扭头看见介明妤忽然出现,愣了一愣,然后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排长”。 介明妤这会儿说不出什么话来,胡乱点了点头,说:“你自己先待着吧,我一会儿下来找你。” 便又关了门上楼。 谢京京才从交班会上挨了一通练回来,对着手下的干部战士当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与其说怒,不如说愁。值班员和女兵排的骨干都在站部站着,指导员和站长说了让坐也没人敢坐下。 站长发话:“你们要是不肯坐站部的沙发,那我们就去会议室吧。” 几个人这才在沙发上挤着坐下。 这次小规模会议也就是梳理事件经过,给相关责任人定责任,交代后续工作安排。 作为221师在节日期间的第一起重大事故,还是被警备区通报下来的重大事故,这事儿要在全师通报以儆效尤,没得商量。 对师部大院,师里决定把加装电子围栏的日程加快,同时加强巡逻哨的力度,包括师部医院的大门岗哨,以后也由警卫连去执勤——不光防着战士们跑出去,也得防着不明身份的人潜入大院。对通信站,师里的意见是两个星期作风纪律整顿,禁假一个月,认真反思。对林婉婷个人的处分,则要等她的检查写上来弄清事件经过及本人思想认识后再行研究。 按刚才林婉婷跟班长秦雪交代的说法,她知道小值日的男兵班长不会放她出去,就算放她出去了,见她半天不回来也会有所警觉向上级汇报,所以她是从二楼卫生间外面的排水管道滑下去的。 介明妤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的火却是一股一股冒个不停——她在军校培训时听同学说过,她们单位的窗户都装了铁栅栏,一是防跳楼,二是防偷溜,难不成让通信站以后也装栅栏? 顺着管道下了楼,紧接着林婉婷就到了院子东边,从那里翻去了医院。她在医院待过几天,知道医院那边因为有地方患者和病人家属进进出出,站大门岗的班长也就站得放松,就算大门走不了,那边的栅栏也不像师部这边的栅栏里边还种着挡人的竹子黄杨等等,光秃秃的一翻就过了。 出了医院大门,凭士兵证坐了免费地铁赶到市区的火车站,到这儿都还一路顺利,直到她和那几个纠察狭路相逢。 后面的事情几乎不用她交代了,如何被盘问,如何被登记,如何被带去警备区又如何被接回来。 介明妤结束了这边的小会,下楼去禁闭室里跟林婉婷了解情况,得到的也就是这类说辞 分卷阅读159 。主观意愿上就是想回家看父母,哪怕手机也发了电话也打了视频也开过了,还是想回家。 “但是就算你主观上不是想当逃兵,你的行为也和当逃兵没什么区别。不假外出、擅离部队,是要背处分的,新兵连刘玉洁排长和两个班长让你们背的条令里没有吗?”介明妤蹲在林婉婷面前,尽力让自己不发脾气。 林婉婷眼眶里也早就蕴了一眶泪:“我以为不会被发现的……” 林婉婷这话在介明妤听来有些似曾相识,但她没时间去想究竟听谁说过。她知道,但凡犯错的人,心里总觉得自己会是那个能侥幸逃脱惩罚的幸运儿,然后便铤而走险,以身试法。 事实上,要是没有车站的那几个纠察,林婉婷擅离部队的事情可能真的要到今天早上出操才会被发现。这也是让介明妤生气的点——几个骨干明显放松了。 介明妤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柔声问她:“抱着这种侥幸心理怎么行呢?你这一侥幸,自己身上一个处分,整个单位跟着你一起挨整顿,过年过节的,该是这个样子的吗?你看,你们几个班长去参加比武,都拿了那么好的名次,你们这一批今年学业务那么辛苦,就不想在年底评上优秀士兵犒劳犒劳自己吗?你这样一出事,咱们站里评功评奖的比例说不定也要受影响,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儿吗?” 林婉婷低头啜泣,半天才抬起头认错。 介明妤又问了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她要翻墙回家的事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按介明妤的想法,就算班长骨干都思想抛锚放了羊了没发现林婉婷不见了,她们一棒子同年兵天天同进同出同吃同睡不应该没发现。但发现了不找,这里面就很有问题。要么是感情淡漠,要么就是故意隐瞒。 林婉婷死扛着说谁也没告诉的样子,倒在介明妤意料之中。 介明妤不打算再像从前一样“算了”——纪律就是纪律,怎么能就这样算了。今天她们包庇林婉婷偷偷溜出去,往后出了更大的岔子,谁又能去帮她们兜着呢?就算她们真的不知情,大过年的,一个同年兵那么长时间不见人影,竟然没一个人发现异常,没人替林婉婷担心,这也并不是一个班排的战友之间该有的状态。 她嘱咐林婉婷认真作检查,自己又上楼去集合了新兵。喊出“新兵宿舍集合”几个字时,介明妤竟然有一刹恍惚——曾几何时她也是屡屡被集合的那一群人之一,那时候有多讨厌这种集合,那些往事历历在目。 第75章 行行重行行(5) 好端端的春节变成了作风纪律整顿,搁谁心里都不痛快。 别的连队去大礼堂看电影,散场后从礼堂带回,通信站跑体能的队伍也正好跑到礼堂面前。穿着大衣走着齐步的一支支队伍,看着穿作训服跑体能的通信站众人,都是一脸夹杂着幸灾乐祸的同情。 在站里已经无颜面对其他要素的男兵,到了外面,介明妤更不想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跑步,下了句不太规范的口令,让大排头把步子带起来,快速从这片区域跑了出去——之后的两公里多却也没再降下速度来。 一趟体能跑得排里姑娘们上气不接下气,终于见识到了作风整顿的厉害。 解散前介明妤安排了这两天的工作:“今晚开饭带回以后学习室集合学条令,之前已经布置下去的自查自纠写好了交给各班班长,班长再交给我。要是明天开饭之前能交齐,明晚就安排自由活动。” 整顿归整顿,毕竟还是在节日里,能腾出一点时间休息总归是好的。 她下了解散口令,抬脚走进楼里。 哨兵见她进来,端端正正地向她敬了礼。介明妤抬手回礼,目光却一下子飘到楼梯间那里。 林婉婷还有四天禁闭要关。 除夕夜里接到魏依依的电话以后,介明妤哭过委屈过,也不停在反思自己。 她穿军装的时间走进第四个年头,在排里也算得上是个老兵了,但在她认识的所有军人里,她这个第四年兵还是个新兵蛋子。 从前介明妤看着身边父母辈和发小里年纪稍大的哥哥姐姐们,朦朦胧胧里也看不真切,便总是觉得当干部不难。直到自己也当了干部,她才渐渐发现他们的云淡风轻大多也是从茫然无助里摔打磨砺过后才有的,当干部的确不难,当好干部、管好自己手里的人员和事务却一点也不简单。 走在从军这条路上,就是会有这样那样的磕磕绊绊,就是要不断地矫正自己的方向。随着肩上挂着的衔级往上提升,要扛住的责任也越来越重,所看所想的都要更加广阔。她一直知道,要当个好兵不光是军事素质要提起来,一定是得等到有一天,她终于能扛得住肩上的千钧重任,她才敢说自己当好了兵。 但林婉婷在战备期间不假外出这件事,明明白白地在告诉介明妤: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探索了。 介明妤看着禁闭室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年初六是林婉婷关禁闭的倒数第二天,轮休回家的刘玉洁在这一天回了师里, 分卷阅读160 放下行李袋就来了通信站。 林婉婷跑路的事早已经由谢京京之口转达给了她,虽然如今她已经不是女兵排长,新训结束后这批新兵的一切事务也不再与她相干,但正如所有当兵的人都知道的,那句“你新训班/排长是谁”实在太有威慑力。 毕竟是她带出来的兵,只要她还在221师一天,出了这样的事,不过来看看,她就没法安心。 板子落到身上都不知道疼的人毕竟是少数,所以刘玉洁在林婉婷面前也不必再唱一次白脸。她本来就是来开导林婉婷的,只是好话如果说得太多,又难免有影响介明妤管理的嫌疑。于是她快快地说了几句,还是从禁闭室出来,转身上楼去了。 一路上刘玉洁都在想,如果说她上回和李安澜打架,是她自己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那这次介明妤受到的波及,就真是十分无辜了。 今天晚上的安排仍然是学条令,由连值班员组织,介明妤没有到场,窝在宿舍里对着书本怀疑人生。刘玉洁推门进去,介明妤回头看了一眼,仍然叫她“刘排”。 “打住,要么叫我‘玉洁’,要么叫我‘小洁’,要是不想叫得这么亲,就叫我‘刘参谋’。我可不想再跟排长扯上任何关系了。”刘玉洁走到桌子和介明妤床铺旁边,“刚洗干净的衣服,能坐你床吗?” 介明妤轻轻笑了笑,说:“坐吧。” 刘玉洁在介明妤被子旁边坐下,说:“我去看过林婉婷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我越在禁闭室里头待着,越觉得还是来看看你更要紧。是我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你的。” “说的什么话……当时参谋干事助理员不也是由我挑的,是我自己死活把自己架这个位置上了。”介明妤的笑容更加深了些,却也多出许多无奈在里面,“你放心吧,我想得开,是我自己的方法有问题,趁早改就是了,哪有什么一帆风顺的事情呢。正好你来了,再跟我讲讲这帮孩子新训的情况,我一直想着微信说不清楚,打算什么时候上你宿舍找你去呢。” 这些天里介明妤一直在思考以后的带兵路线,闭门造车不现实,还是得去跟前辈们取取经。 除了新兵本身,介明妤和两个主官一致认为目前担任班长的两个士官能力不足,正在琢磨着改派别人来当班长。可是女兵排目前人才断层现象极重,值班人手不够,能担负骨干任务的也屈指可数。 刘玉洁着重讲了后来从医院被调回来的这几个新兵的表现,然后说道:“其实我觉得,要是李安澜不走,这次不能出这种事儿。” 介明妤看了刘玉洁一眼,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茬。 刘玉洁又说:“你别觉得我心里有什么,那事儿我自己也知道,双方都有责任。我当时说我走,就是怕李安澜觉得不自在,刚好我也确实不想再当排长了。李安澜她要是想留,也不是就留不下来了,谁知道她的呢,可能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吧。要是周楚桐留队,应该也能带好这批新兵,但是北京的大学生兵,哪儿来那么多要留队的……” 介明妤听她说着从前的两个骨干,顺着她的话问道:“依你对现在这些上等兵的了解,你觉得谁还能来当班长?” 介明妤说着,干脆把自己心里的人选说了出来:“你觉得钱瑨怎么样?” 钱瑨是目前女兵排里业务排第一的战士,论话务业务,莫说她同年兵,连现在在位的士官也没人能比她更精专。前些日子的集团军比武,要不是打字稍微慢些,钱瑨是有望冲击前三的。 最好的是,这个孩子极其自律,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达成目标。有她以身垂范,新兵们总也会更加明白事理。 但介明妤总是担心,让钱瑨去当了新兵班长,调离了一线值班岗位,一来影响钱瑨自己的业务水平,二来影响整个总机的业务情况。 刘玉洁答:“她能力是没问题的,做事也靠谱,而且之前带过新训,对新兵的情况也很清楚。不过上等兵当班长,就怕士官看了眼热。” 介明妤摆摆手:“这个不是问题,之前下连只有几个新兵的时候,班长就是秋月。而且自己能力不够,还有什么好眼热的。我是在想,要是再把钱瑨调出来,总机剩下那几个人能不能撑得起来。” 刘玉洁也摆了摆手:“得得,我现在是听了这些事儿就头疼。你跟导员儿慢慢商量去吧,我回去了。总之排长不好当,你加油。” 介明妤当然知道排长不好当了。 她今年二十五岁了,再过几个月该二十六了。这时候一回头才发现,即使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仍然没能成为小时候憧憬里该是这个年纪的样子。 她似乎已经从当战士时好不容易才爬上去的那个高峰下来了。 什么时候才能再爬上去呢? 介明妤叹了口气,把手里摊开的书合上顺手塞进被子里,站起来对刘玉洁说:“也快点名了,我送你下楼然后上去。” 两周的整顿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到整顿结束,介明妤的新方案也拿了出来。正好是刚刚整顿完毕大家的状态都 分卷阅读161 最严肃认真的时候,各种制度落实起来不是难事。 班长骨干的任命也来了一次彻底换血,魏依依和秦雪不再担任班长职务,改由从前在警备区待过的乔妲担任新兵班长,罗秋月仍然在副班长位置上负责进行新兵业务训练,而钱瑨则被推上了老兵班长的位置,还不设副班长。 这情况比刘玉洁之前担心的还要严峻——钱瑨要是当了新兵班班长,兵龄比她长又对班长这个位置有想法的人眼热一番也就罢了,现在钱瑨成了老兵班班长,那些士官们直接被钱瑨这个上等兵管理,她们能服气吗? 介明妤曾经和谢京京提过自己关于这方面的考虑,不过两个主官见得多了,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介明妤自己琢磨了一阵,也觉得问题不大。班子讨论之后大家都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于是任职命令也就这么下了。 钱瑨本人却觉得这个安排问题很大,只不过顶着班长头衔坐立难安地过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第二天上午专业训练时就又跑来介明妤面前请辞:“排长,我觉得我当不下来这个班长,换别人吧。” 介明妤被钱瑨以“想谈谈”的理由从训练教室叫出来下到宿舍,听得这么一句,即使早有一些心理建设,也仍然为此头皮一紧——没什么事情会一帆风顺,培养新人也不例外。 “没有谁一上来就能当下来班长,更何况你现在也不是一上来就当班长,你带过新训,带得不错,站长指导员有目共睹,刘玉洁排长也说你可以,你自己也要有信心啊。”介明妤觉得自己像个班主任,越说越后悔当初没去考个教师证,学学教育学。 钱瑨面露难色:“可是那不一样,排长,咱们都知道部队就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我一个上等兵在新兵面前当然说得上话,但是在士官面前就是不好使。” “谁说不好使?论资排辈的资可不光是年限,要是光靠年限论英雄,那还要训练标准干什么?要考核比武干什么?”介明妤想起从前排里老兵的散漫作风,情绪难免有些激动,直到自己都被自己高亢的嗓音给震到,她才稍微克制了些许,接着说道:“昨天我跟指导员都跟你说过了,以后你大胆去管,放手去做,只要能让这个集体变得更好,士官意见再大我们替你兜着。你不是还要考学么?要继续干下去情况还多着呢,可不能怕这些。” 钱瑨是有考学打算的,这么久以来看着女兵排里的鸡飞狗跳,她也知道一旦考学成功,未来还有很多让人头疼的事情在等她,可是上等兵管士官这种情况还从来没在她的设想里出现过。 见她不说话,介明妤又开口道:“你就是让从前你们那些班长给灌输的错误观念。要尊重老兵是没错,但不代表上等兵就当不了士官的班长了。你看看其他机房的男兵,不就是谁有能力谁当班长,谁能管得好班级谁当这个班长?” 钱瑨有些动摇,第二年就当班长,而且还不是新兵班班长,这是个非常难得的机会。介明妤说的也十分在理,谁有能力谁任职,自己似乎完全不必为衔级倒挂而担心。 介明妤实在是不想再为了下一个班长人选头疼了,继续说道:“再说了,我还在老兵屋里住着呢,你怕什么?” 眼看介明妤一颗颗定心丸喂过来,大有她不踏踏实实当班长就不罢休的架势,钱瑨终于点头让步:“那我努力,排长,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随时提点我。” 介明妤这才放松下来,伸手揉了揉钱瑨发顶:“这才对嘛,咱们相互提点,一起进步,让咱们女兵排变得更好。” 钱瑨却忽然笑了起来:“我师父还真没骗我,排长揉起头发来下手真重。” 第76章 行行重行行(6) 所有人都以为出了林婉婷这档子事,站里的干部们不会放过新兵们,待全站的两周整顿结束一定还会有她们好看。哪知道两周过去,除了给两个班换了新的班长以外,竟然再没别的动作。 老兵们难免对此有些议论——都是吃大锅饭过来的,凭什么这批新兵不用。 介明妤向来不喜欢搞连坐,这么处理这件事情她也有自己的考虑,风言风语传到她耳朵里,她就当没听见。只是没过多久,谢京京却也找到她,第一句话便问:“介明妤,新兵你打算就这么放过去了?” 介明妤知道谢京京为什么有此一问,221师女兵排因袭已久的那些所谓传统,历任班排长都奉为圭臬,谢京京在排长位置上待过五年,当然也不例外。 “整顿是全站一起整顿的,主题班会我和乔妲给她们开过了,最近业务训练也给她们排得挺紧的,我觉得也不算放过去了吧。”介明妤如此答道,有些装傻的嫌疑。 谢京京把她看得明明白白,再开口便直接点了出来:“你这么安排,让老兵怎么想?新兵犯的事连累全站一起受牵连,结果她们连点儿苦头都不用吃。通信站的新兵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大谱儿了?” 介明妤说:“不是新兵谱大。我是觉得林婉婷关过禁闭了,处分也给过了,没必要再带着别的新兵一起练了。” “你不一整个儿练一次 分卷阅读162 ,她们就不知道长记性,也学不会团结。”谢京京瞥她一眼,俨然觉得介明妤考虑得还不够周全。 “指导员,”介明妤抿了抿嘴,“这么多年你应该也发现了,咱们女兵排新老兵之间的隔离特别明显。再这么差别待遇下去,我担心同年兵之间团结了,女兵排团结不起来。而且这种自己吃过的苦也一定要下一批尝过的心理,对战士个人来说也不是好事。” 谢京京微微一怔。介明妤所说的情况,她从前不是没想过,但似乎是习惯了这种模式,又或者是认为这样的管理方法利大于弊,也就干脆忽视了这一点。 一阵沉默之后,谢京京开口道:“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现在你才是排长,放手去做吧。” 一系列整改措施实施下去,女兵排的风气有了明显转变。虽然与介明妤预期的效果还有些距离,但她也知道要达到那样的效果需要时间,最坏的打算无非是从这一批新兵开始改变,等一茬一茬的新兵变成老兵,总有敢叫日月换新天的时候。 开春以后的几个月事情不多,除了常规训练以外只有三两项特殊任务。没有任务的时候,训练就成了头一号的任务,新兵的业务还没独立,老兵也要打好体能基础准备着几个月后去野营驻训。 确定批次名单是个让人头疼的事情,既要考虑留守值班,也要替考学人员着想,还不能耽误新兵的业务训练。 介明妤和两个班长商量了许久,又去征求了两个主官的意见,初步确定让部分上等兵带着到时候还没下班的新兵第一批去,剩下的上等兵和一部分士官第二批去,余下的士官和新兵则第三批去。 偏这个时候,杜繁琦忽然把赵晓蕾和介明妤拉进一个小群:“你们俩赶紧把你们同年兵都拉进来,你们排长我要结婚了,请你们来吃酒席。” 当初手机管控严格,加上成了老兵以后各自为政亲疏不一,介明妤她们这一批同年兵连个全员聚齐的群也没有。看着杜繁琦发来的这一串消息,介明妤也来不及问,说声“恭喜”,转头赶忙把自己列表里的几个人拉进来,待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人聚齐,杜繁琦又公布了一次自己的婚讯。 这有些突然。 别说是跟杜繁琦几乎没有联系的那些个战友,就算介明妤有杜繁琦所有的联系方式,也没见过杜繁琦表现出一点儿在谈恋爱的样子,更别说秀恩爱了。 介明妤便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前年我来军区,也没听你说起过啊。” “大姐,那是多久的老黄历了,你谈恋爱不也没拿着到处说么。”杜繁琦发了语音,话音里的娇嗔语气倒是明显暴露了她现在的幸福处境。 然后她又说:“时间在7月27号,特意挑了个暑假里的日子,能来的都来吧,不用随份子,图个热闹。” 群里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绕着杜繁琦结婚这件事讨论起来,这个送一句祝福,那个嬉皮笑脸说要去给她当伴娘,还有打听新郎情况要看婚照的。 介明妤原本想把余下的年假报在十月份,但赶上杜繁琦结婚,只好提前一些。毕竟她跟杜繁琦之间不只是排长和她带的第一批兵那么简单,婚礼是一定要去参加的。 这时候介明妤忽然又想起小时候杜繁琦喜欢王晋川,为此老是跟她和俞宝音闹别扭的事,却又觉得这些画面这会儿出现在自己脑子里有些不合时宜。 她扯了扯嘴角,抬起头,见两个同年兵都不在宿舍,便起身去找。 姚容在俱乐部看电视,见她来了,在旁边人唤“排长”的同时,张口用天津腔调叫了一声“姐姐”。 介明妤点点头,她已经习惯了姚容和智诗英在各种非正式场合叫她各种昵称,而不称她那声“排长”。随后她问:“英子呢?” “楼下值班儿呢。” 介明妤只好又点头:“杜排婚礼,你打算去么?” 姚容答:“我去不了吧,我打算报五一的假呢——诶,你把我排在第二批或者第三批去驻训吧,我不想刚休假回来就被拉出去练,我得死外边儿。” “你要是想去,我就给你排在第三批,刚好时间能错开,到时候你们请个一天假外出,打个来回足够了。” 下楼去问过了智诗英的想法,介明妤回宿舍拉开自己的柜门,把早前草拟的分配名单拿出来,从第二批里划去了姚容和智诗英的名字。 第77章 从这里走向战场(1) 进入五月,大院里各个分队便开始准备切换到驻训状态。 训练方案提前发到各单位手里,介明妤也因此被叫去站部着重讨论了女兵的组训问题。 “今年的训练方案有调整,因为咱们师里女军人轮训队起步早,今年全集团军的女兵女干部全部要加入咱们师的轮训队,针对通信专业女兵的训练项目也增加了,”站长邓小虎说着,把手边一叠A4纸朝介明妤递过来,“你看看吧,爬杆放线这些,咱们师里的女兵这几年就没练过。” 谢京京在对面桌子后坐着,搭腔道:“我当排长 分卷阅读163 那会儿女兵排还学呢,后来就不要求了,我看今年去驻训这帮小姑娘有得哭了。” 介明妤拿着训练方案翻了翻,上面列出的几个项目她培训的时候是曾经学过的,不过因为没有考核要求,那时候大家也就划着水混过去了,仅仅停留在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这个层面,若是要拉出来考核,还得一番苦练。 见介明妤对着训练方案皱起眉头,邓小虎又说:“本来是不要求干部跟着练这些的,但你毕竟是排长。你最近就开始研究吧,到时候会有男兵来教,你就负责搞搞配合,也不难。” 介明妤领了任务下楼,回到宿舍站在桌子前面直愣愣地简直要把“五百米收放线”几个字看出个窟窿来,这时候值班员在一楼吹响了体能训练的集合哨,她迅速回神拉开面前的抽屉准确无误地把手里的文件扔在一摞笔记本上,关上抽屉便往楼下跑。 直到跑出了宿舍门,她才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换上作训鞋,一双作战靴沉沉地套在脚上,跑起来总是不那么得劲。 她脚下一顿,却没转身回去,仍旧抬起腿跑了出去。 钱瑨和罗秋月要考军校,从上个月就开始对军事科目进行加强训练,体能训练时也总是两个人单独出去跑三公里。余下的女兵由介明妤带着跑,但今天她穿了双作战靴,便始终觉得不像那么回事儿,点了乔妲出来带队,自己则跟在最后压队。 介明妤上一次穿战靴跑步,还是在团里的时候。王锋去带新兵,她就补进了前指,哪怕再不习惯穿战靴跑步,演练信号一响,抄起头盔扣在头上,拎着装备就得往外冲。那种腿像灌铅一样的感觉,她至今记忆犹新。 但今天没有那种感觉。 她向来知道排里没几个能跑得过自己的,一直以来也不要求大家在体能训练的时候也跑得像考核一样几乎要飞起来。可是连她穿着战靴都感觉不到累的速度,也着实是过分了些。 想到去了驻训地开始练收放线,不光要跑,还要带着络车和缆线,这些女孩子再不抓紧时间提高体能水平就真是要像谢京京说的一样“有得哭”了,介明妤扬声道:“乔妲,把速度带起来一点。” 义务兵在前面跑着,没人放高声表达任何态度。智诗英就在介明妤身边,扭头道:“去了驻训地天天跑,在家里就别练这么狠了吧。” 介明妤仍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问:“智诗英你认真说一句啊,咱们师里以前驻训苦么?” 智诗英摸不准介明妤这句话究竟是诚心发问还是明知故问,“诶”了一声,半天没有下文。 介明妤又说:“你别不说话啊,我又没跟着去驻训过,真不知道苦不苦。你就拿着跟咱们新兵那会儿比,你觉得是新兵训练苦还是驻训苦?” “那肯定是新训啊,”智诗英答,“我跟你讲啊姐姐,驻训,也就是每天跑得多训得多,累是累点儿,算不上苦,那边可好玩儿了,到时候带你打果子吃去。” 介明妤瞥她一眼,笑了:“行,到时候就看看一天练个三动五百米收放线,五动爬杆,你还有没有力气带我打果子。” 这话一出,不光是智诗英傻了,连前面两个士官也回过头来。 介明妤看她们一眼,面不改色道:“训练方案改了,待会儿带回讲评的时候我会跟你们说,现在,不许抱怨,认真跑。” 出乎介明妤的意料,新的训练方案传达下去,女兵们没有一个人打退堂鼓,即使早就听说这些项目不好对付,但因为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一个个竟都跃跃欲试,甚至有第二批出发的想要调到第一批,“早点感受一下那份酸爽”。 这让介明妤稍稍放心了些,虽然态度和实际表现之间可能会有差距,但至少现在大家的态度都不错。 介明妤下了解散口令,让大伙儿各自去拿工具打扫环境卫生,自己也抬脚往楼里去,准备去转转机房。她还没踏上楼门前的台阶,段斐然忽然从旁边窜了出来,喊她:“介排!” 介明妤扭头,对他早没了当初的那种敬畏,即使他现在已经当了主官,她仍大剌剌招呼道:“是小段啊。” 段斐然并不恼她,在她面前站定了,笑着挠后脑勺,却不说话。 看着段斐然一反常态的这一番扭捏,介明妤皱了眉:“干嘛啊这是,让我看你表演挠头?” 段斐然放下胳膊,开口道:“是这样,有个不情之请,我想去找你徒弟朱予桐,你感觉能行么?” 介明妤微微一怔,旋即扭头看了看在远处打扫卫生的战士们:“你找她干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不必问。 于是她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算了算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作。” 她最近着实是太忙了,别说是朱予桐,哪怕是她自己的同年兵她都没顾得上去联系,就连俞宝音和王晋川结婚她也没来得及回去,被数落了好一通。段斐然这会儿来问她感觉能不能行,她还真没法给他当这个参谋。 “我今晚旁敲侧击打听一下吧,不好说,她上回不是连微信都 分卷阅读164 不愿意加你了,”介明妤看着段斐然,忽然想起马上就要去驻训的事情,又问,“等会儿,我们都要去驻训地了,这会儿你要休假了?你怎么这么鸡贼呢,上面能批假?” 段斐然被介明妤突然的激动给逗笑,说:“怎么是我鸡贼呢,我们不也分批去么,第一批还轮不着我。行吧,我不耽误你时间了,朱予桐那边就拜托你替我问问。” 送走段斐然,介明妤也改了主意,从楼前抄起一把扫帚和一个簸箕朝女兵排的卫生区去了。 今天风大,杨絮飘得满院子都是。介明妤过去时大伙儿还都在跟杨絮鏖战,她有些假公济私地喊了一句:“别扎堆儿啊,秦雪,你过来跟我扫这边。” 秦雪埋头扫地,忽然被呼点出来,有些懵,但仍快速停下动作提着扫把跑过来,颇有眼色地要和介明妤交换清洁工具。 介明妤摆摆手,示意她只管扫地就好,凑在她身边低声问道:“你最近跟朱予桐有联系么,她跟你说起段斐然了吗?” 忽然挺介明妤这么一问,秦雪也是一愣,然后说:“她啊,嘴上说不喜欢段斐然了,偶尔还是会问我,‘他现在什么样儿了啊’‘他调正连了吗’……我要是主动跟她提起来,她也不会跟我装‘我不听’,听得可带劲儿了。但就是嘴里死咬着说不喜欢他了。估计也是觉得没希望了,在想办法戒断吧。” “哟,你还知道戒断哪?”介明妤顺口搭了个茬。 秦雪瞋她一眼,思路却完全没受到她这句打岔的影响,好奇道:“排长你问这个干什么?” 介明妤不动声色道:“我关心关心徒弟的感情生活。这不是我跟段斐然挺熟的,我亲自去问怕她多想。” 秦雪却好像要跟介明妤交换情报一样,反问道:“那排长,你感觉我师父走出来了么?” 她提起黎越,介明妤心里咯噔一下。 黎越从来不会表露出任何异常,但是就从年前她们同年兵聚会时一旦说到跟恋爱结婚相关的话题时黎越那副游离在外的状态里,谁都看得出来黎越没有真的走出来。可是她自己不愿意走出来,谁又能去横加干涉呢? 介明妤咬了半天嘴唇,终于放弃,三两下把秦雪扫成一堆的杨絮和落叶收进簸箕里,说:“扫地吧。” 待吃过晚饭,介明妤又联系了段斐然,肯定了他计划的可行性,也告诉了他朱予桐现在就读的学校,“更多的信息我是没办法了,去学校偶遇吧,能见到就见,见不着就是没缘分了,你再想别的办法。” 她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这么密集地想过工作以外的事情了,放下手机再拿起训练大纲总是觉得进入不了状态,便索性把册子反扣过来,让自己放空一会儿。 说是放空,却又做不到真的放空。许多人和事似乎都趁着这个空挡一窝蜂地朝介明妤地大脑涌过来,试图告诉她人生的真相。 她这次真的觉得累了,但是工作已经成为一种惯性,停不下来。 两周后的一个清晨,师部的驻训队伍迎着朝阳向驻训地开拔。 驻训地虽然在山区,但由于221师本身就在远郊,只要两个小时车程就已经到了目的地。 这是介明妤第一次来到这里,从“大东风”上跳下来,被刷上了白底红字的院墙正好在她正前方——“从这里走向战场”。 作者有话要说: 开学忙到怀疑人生,大家见谅,会见缝插针地写稿的! 第78章 从这里走向战场(2) 闻名在外的演训场朱日和也写着这句话。 介明妤多看了那行字一眼,勾起嘴角笑了笑。 “介排,咱们师部的就住最里面那两间宿舍,你带大家过去,安排一下铺位。”临时负责管理女军人轮训队的医院药师张丽璟比她们先到一些,这会儿已经在院里转了一圈,分配好了宿舍,站在院门朝介明妤喊道。 介明妤应下来,组织着战士们往宿舍去。 驻训地环境比不得师部通信楼,一溜小平房一看就年头不浅。 进了宿舍,介明妤忽然想起自己三年多前第一次走进新兵宿舍的情景。那时候觉得通信站真是破,而今天这间宿舍,比那时候的宿舍还要简陋一百倍。 对于这份简陋,她是有心理准备的,只是到了实地,才发现这儿的条件远比她预想的还要简陋一些。 不光介明妤,其余第一次来驻训地的女兵也都在这一刻发现自己还是把驻训想得太美好。 介明妤瞥了大伙儿一眼,知道这会儿不是矫情的时候,赶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回师部一起过来的人数——论兵龄通信站是比不过医院的 分卷阅读165 老班长们了,她当机立断指了罗秋月出来:“咱们通信站的自己挑上铺睡,秋月组织一下。医院这边大家就自行安排一下吧。” 她说完,把脚边自己的前运包提起来,三两步走过去,放在外间对着门的下铺上:“我住这儿。新兵老兵都麻利点儿,今天不安排休息,等待会儿其他单位的人到齐了安顿好,下午就要开始训练了。” 众人挑完了铺,只剩下介明妤上铺空着。林婉婷肩扛手提地站在一边,不得不向她走来:“排长,我能住你上铺么?” 介明妤拆了自己的背囊,说:“有什么不能的,赶紧收拾。” 林婉婷把东西放下,赶忙来抢介明妤的被褥,却被介明妤挡下了:“不用了,你弄你自己的,收拾完多少还能歇会儿。” 林婉婷对介明妤表现出来的态度将信将疑,站在那儿进退两难。介明妤把内侧的床单掖好了,撤身回来见她还愣愣站着,瞪她一眼,说:“愣着干什么,上去铺床,还得我给你下个五分钟内恢复完毕的命令?” 这话抛出来,林婉婷才终于放开胆子爬上床去。 过了好一会儿,介明妤才渐渐想到林婉婷犹豫不决的更多理由。她停下手里掐被子的动作,站起来时却一个没留神正好撞在林婉婷伸出床外的脚上。 她起来的不快,这次碰撞并没有多强烈的痛感,林婉婷却仍然像惊弓之鸟一样迅速收回腿去,嘴里不停说着“对不起”。 介明妤摆摆手,让她接着叠被子:“住我上铺也不用这么大心理压力。我既然说让你弄你自己的,就是真的让你收拾你自己的,不是什么别的意思,哪怕换了别人来我也是这句话。” 她说完,扭头对着屋里别的战士说道:“不光林婉婷,你们也都一样。我不让你们来动我的东西不是我用谁用顺了手,非他不可。这种时候收拾自己那一摊就行了,新兵老兵谁也别闲着,收拾完了看着谁还没弄完再去帮手。关心和照顾是相互的,别让帮助变了味儿。” 现在女兵排分成里外两间屋子住,介明妤在这边说完,不得不又钻进里屋去再交待了一遍。 她本想单独找林婉婷再聊一聊,张丽璟却在这时候来交代了接下来任务,打乱了她的计划,一直拖到中午开饭带回时,介明妤才找着机会把林婉婷叫上跟她一起“出去转转”。 离林婉婷因为不假外出受到处分已经过了近三个月,和当初郑雨果挨处分以后的情况不太一样的是,郑雨果那时候受尽了老兵的白眼和数落,自己倒还算坚强,软磨硬泡求得王方琬的部分谅解,好歹学出了业务,到了林婉婷这儿,有介明妤护着,除了一开始全站整顿时有老兵说过她几句,之后谁也没让她受过差别待遇,林婉婷自己却总想着自己身上背着处分,像是低人一等,说话做事总是怯怯的,当时敢于翻墙偷跑的那份胆识是再也找不到了。 从师部到驻训地,什么都不一样了,唯独杨絮仍然在身边四处飘飞,介明妤抬手把贴着自己脸上飞过差一点儿就要被吸进鼻腔的一团杨絮拍下去,开口问:“知道我干嘛单叫你出来么?” 林婉婷话里一股提不起来精神的味道:“有话说吧。” 介明妤不适合搞政工,这一点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可是身在排长的位置上,再不适合也得上。她不想再跟林婉婷迂回,直接说道:“你觉得你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状态怎么样?别拿思想汇报里那套话糊弄我,什么思想无波动,我看你现在压根儿就一潭死水。我不是说了,有什么困惑都可以来找我,我尽量解决,我解决不了的再替你们想别的办法。” 林婉婷抿抿嘴,说:“是不太好,但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来问你。我走到这一步都是我自己作的,哪有什么脸想不开呢。就先这么着呗。” 介明妤瞧她这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眉头立时拧起来:“你这会儿也别跟我嘴硬,你要真这么想,不至于行动上又是那种表现,真破罐子破摔的人比你豁得出去。我知道‘不就是挨了处分’这种话是很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是你还是得知道,挨了处分真不等于判了死刑,你得打起精神来。” 林婉婷默不作声,介明妤又说:“我一直都不擅长去开导别人,但是你心里要是有什么过不去的,你告诉我,我也会尽力帮你解开心结。我实在不行,也会带你去医院找心理医生。你自己这么闷着,出问题都不是迟早的事了,你现在这个状态不行的。” 即使她这样说了,林婉婷也好像还是无动于衷。两人默不作声地往前走着,眼看着要走出扎营的区域了,林婉婷忽然开口,话音里带着哭腔:“排长,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不开,我知道错是自己犯的,处分我该受着。但是大家都那么好,只有我挨了处分,我和她们不一样了。我做什么事情都会想到我有处分,做好了也没用。” “我刚刚才说了,有处分没什么的,只要你表现好了就能撤销掉,你的未来还长,处分只是让你警醒,以后不再犯错,不是给你烙个印记把你和别人区别开。你要是真的在意你的处分,就打起精神来,别再这么消极。我跟你聊过是知道你已 分卷阅读166 经认识到自己错了,但你现在的表现不会让其他人觉得你因为这个处分而认识到了错误,只会觉得你还在对抗这个处分决定。你的表现你的成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你要是能够积极改正,组织上又怎么会让你一直背着这个处分呢?”介明妤拉着林婉婷停下来,从兜里掏出纸巾给她擦了眼泪,又把剩下半包纸巾都塞给她,“你自己想一想是不是这么回事?你还是个新兵,起码还有一年半的时间要在这里待下去,你要是一直都是这个心态,多痛苦啊,是不是?” 林婉婷点点头,这种痛苦她已经捱了好几个月,每每想到这才是个开头,还有这么长的时间要捱,她就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她知道处分可以撤销,但处分在身,做什么事情都觉得自己不配。不配和同年兵一起嬉笑打闹,不配事事抢在前面出力,甚至不配去成为某一位老兵班长的徒弟。 介明妤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知道自己刚才一番话起了些作用,顺势又说:“你不要总是想着自己有处分和别人不一样,其实没有什么不一样。这件事是我工作没做到位,请你给自己也给我一个机会,让事情别变得更糟糕。我们不妨做个约定,如果你能在这次驻训结束时的考核里拿到优秀,能在八月之前实现业务独立,等你们老兵班长退伍的时候,你写一份撤销处分申请书给我,由我上报支部,替你撤销处分。” 林婉婷抽抽搭搭地说了声“好”,介明妤拍拍她的背,领着她转身往回走。路上又把自己新兵的时候如何操蛋如何“在挨处分的边缘试探”最后又如何调整好了心态的故事讲给林婉婷,好待是她情绪稳定了些,这才一起回了宿舍。 离起床还剩下四十分钟,介明妤蜷在豆腐块前面却睡不着。 今天算是把林婉婷的心结给解开了,可是介明妤仔细想过,这个工作原本不该拖到这个时候才做。是她疏忽了,一方面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以为人人都能自我调节好,另一方面她在一开始也是有点儿使性子,不想管。 要是她一直顾不上,林婉婷也许就一直这么下去了。 介明妤有些后怕,当排长并没有从前她想的那么容易,如今她越发明白了。 第79章 从这里走向战场(3) 当兵为打仗,打仗要打赢。而为了实现这一目的,训练上就不可能再划水。 虽然介明妤和两个主官都提前给大家打过无数次预防针,但到了正式开训,不仅头一次来的新兵叫苦连天,连去年已经来过的上等兵也觉得有些吃不消。从前在师部大院里因为以“畏难”为首的各种原因而丢掉的训练科目,在这里又一个个被捡起来。 这才是通信兵该有的样子,她们每一个人都知道。但吃不消也是真的吃不消。 老实说,介明妤自己也不觉得轻松。 训练头一天,营里派来的男兵班长一见介明妤就跟说起她去年在男兵连队当排长的事迹。 话音里有的是期待,介明妤听得出来。只是训练结束,介明妤和她手底下一帮姑娘成绩却不理想。男兵班长嘴上没说什么,还一直鼓励着大家,但组织训练时也明显温和了许多,“女兵嘛,体力跟不上也是正常的,意思意思就行,慢慢来。” 这句“意思意思就行”可是狠戳了介明妤的痛点。她不想被人看做花拳绣腿,也不想自己手底下的兵有哪一个因为能力不足而被人“另眼相看”。 军营本来就由男性主导,作为女性要是自己再不争这口气,那还何必要站在这里。 不过好好讲道理有的人始终是无动于衷的,介明妤在给大家做思想工作的同时不得不再次祭出萝卜加大棒的政策,奖罚分明地激励大家认真训练,倒也出了成效。到结训考核时,通信站的成绩一骑绝尘地排在集训队各通信分队的前列,连最初那个要为她们放水的男兵班长也真的对她们刮目相看。 为了犒劳大伙儿,介明妤厚着脸皮拜托司务长去采购时从镇上带回了外卖,为此还受到了司务长“我们炊事班的饭就这么不好吃吗”的埋怨。 吃过这顿饭,介明妤便安心等着明天第二批的战友们来接棒。苦哈哈地练了一个多月,即将到来的休假就显得更加值得期待。 哪知道第二批人到了驻训地,车还没卸利索,谢京京就先找了过来:“介排,带着大家练的成绩不错啊,值得鼓励。” 介明妤立马就嗅出了一丝异样的味道,但还是面色如常地答道:“也是大家配合的好。我觉得这次林婉婷表现非常好,咱们可以考虑等时间到了给她撤销处分。” 谢京京点点头,却没顺着介明妤的话说下去,又把话题带回自己主导的方向:“这个事咱们等回去了再仔细研究。现在咱们说说你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我跟站长聊了聊,觉得咱们女兵这边没有个能带会带的指挥员不行,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示范作用是不太行了,还得靠你。” 这是要让她再留一期,甚至再留两期。 在哪里都是工作都是训练,要让介明妤在驻训地留着她也不是不能留,只是一旦留下,就意味着休假要延后。本 分卷阅读167 来这山沟沟里就通讯不畅,打个电话滋啦滋啦全是噪音,聊个视频也是三分钟一卡五分钟一断的,介明妤和俞声的恋爱似乎就全靠“等休假见面”这个信念在维持,到这就快见上面的当口上再一推迟,说不让人难受是假的。 她可以拒绝。 介明妤正在犹豫,谢京京又说:“而且这一段儿里要搞女干部军事技能比武考核,你的水平拿第一是没问题的,你就留下来,拿了第一,年底就是一个三等功,多好。家里的事情你且把心放进肚子里,副站长抓全局,女兵排有张技师暂时代理——她可是老江湖了。” 介明妤从没这么痛恨自己对荣誉的热切渴望,脑子里天人交战尚且没打出结果,嘴里一句“好的”已经脱口而出。 谢京京对这个答复极满意,看了一眼介明妤打包好的背囊和前运包,笑着说:“那就恢复内务吧。” 这时介明妤忽然想起杜繁琦要在七月底举行婚礼的事,一把拉住转身要出去的谢京京:“导员儿,七月底杜繁琦排长结婚,我到时候能外出么,一天打个来回我觉得足够了。我上次提前回来已经放了我发小的鸽子了,这回真不想再放杜排的鸽子。” 得到谢京京“这个好办”,到时候给她批假外出的答复,介明妤总算能够稍微放心。 好在俞声总是会支持她的决定,爱情从来不是他们之间的负担。只是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介明妤在心里暗自作了决定——等这次拿到三等功,就和俞声商量结婚的事情。 谢京京出去组织战士们搬东西,介明妤笑着摇了摇头,跟屋里待会儿要回大院的战士们交代了几句自己要在这儿接着站岗、让大家回去继续努力之类的话,开始恢复内务。 没一会儿钱瑨风风火火提着包进来,扬声跟屋里的战友们打了招呼,把行李放下便开始安排屋里的几个同年兵和新兵把各自的行李物资往屋外腾挪,准备登车。 介明妤听她说话这架势,也知道这几个月在班长的位置上是把她锻炼出来了,甚感欣慰,回头问道:“钱瑨,今年有把握考上么?” 钱瑨咧嘴笑了,推说情况复杂,要跟介明妤“一会儿再聊”,扭身又出去接应后来的战友手里的行李。 这一忙起来可就又没完没了,直到晚上点名过后,钱瑨才有空找到介明妤跟她继续早上的话题。 介明妤觉得自己早上那一问是极其明显的明知故问,她对钱瑨有信心,对钱瑨来说军考根本不难。所以当钱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然后说“情况复杂”时,介明妤很是意外。 她想不到这中间能有什么复杂的情况。难不成又横空跳出了谁家的关系户? 面对介明妤的询问,钱瑨也不跟她藏着掖着:“我看了今年的招生计划,没有我想上的学校,我考试的时候就胡写了。排长,你说我要是留了士官,明年再考,咱们单位能不能有科大的计划?” 听完钱瑨所谓的复杂情况,介明妤愣了半天,然后才说:“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倔呢?明年也不一定会有啊,那你怎么办,不考了?” 钱瑨苦笑一下,说:“我来之前没保留学籍,不能不考,我就再挣扎一年,要是明年还是没有,那我就无所谓了。” “你当这是闹着玩儿呢?”介明妤眉头皱起,“算了,你都已经把这次机会这么扔掉了,我也不说你什么了。以你的表现想留队是一点儿不难,明年再好好努力吧。” 夜色中的驻训地气温不高,单穿一身体能训练服根本扛不住。 有赖于低气温让人头脑清醒思路清晰,介明妤忽然想起了因为不想提干而在考试里故意考砸的林潇,因为没有自己想学的专业而连考试都没报名的在朱予桐,慨叹道:“怎么一个个的就这么倔,我师父跟你师父,一个比一个厉害,到你这儿还这样。” 钱瑨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赧颜笑道:“这……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性子不一样的人大概也当不了师徒吧。” 时间一晃就到了七月里。 有了之前的经验,介明妤带起训练来可以说是轻车熟路。第二批的训练仍然和之前一样开展,有指导员谢京京从旁协助,效率比之前还要高出许多。 从此便再没什么好发愁的,介明妤觉得自己在驻训地过得甚至比之前在大院里还要舒心,有些不想回去。于是介明妤便在闲聊时提起这一茬,半开玩笑地希望师部能考虑在驻训地派驻女兵分队,她一定请缨当队长。 有别的单位地女干部听了,笑她净做白日梦,却也因此传达了些小道消息出来:“你要是不想回你们221师,倒是也有单位能让你去。特战旅要建女子特战队,什么建制还不清楚,不过排长肯定是得有的吧,听说你们师马上也要改旅了,在哪个旅不都一样,我看小介你体能也挺好的,到时候可以争取一下。” 这消息早前就有些风声,联系到这回忽然队训练标准较真起来的女军人轮训队,便更多了一些真实性,只不过从来没人这样摆出来说过。有了这个 分卷阅读168 由头,大家干脆就讨论起来,唯独介明妤连连摆手:“不了不了,通信站我还没待明白呢,去什么特战啊。” 再说了,她在通信站已经忙得分身乏术,再要去了特战,就算俞声不闹意见,她自己都觉得愧对人家,这段恋情怕是也只能以分手而结束,更侈谈什么结婚呢。 正想着呢,手机嗡嗡嗡地振动起来,杜繁琦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第80章 从这里走向战场(4) 杜繁琦和她先生栾文绰的婚礼如期举行,但到场的221师战友并不如预期的多。除开当时跟杜繁琦关系不错的那几个女干部,介明妤的同年兵只不过来了三人——她自己、赵晓蕾、智诗英,下一批十来个女孩子,也仅仅朱予桐一人到场。 介明妤只有一天的假,从驻训地赶过来,就已经到了快要开席的时间。杜繁琦早把她们这些221师的战友安排在一起,介明妤落座跟大家一一打过招呼,才发觉姚容没来,隔着朱予桐问了智诗英一句:“姚容呢?不是一开说说好了要来,我连驻训都给她排到后面了。” “她啊?说是家里有事,这次就不来了,跟我一起外出然后就溜回家去了。”智诗英答道,“小越怎么没来啊?她们学校应该也放暑假了吧?” “不凑巧,被拉出去实习了,得一周以后才放假,就十天。”介明妤说完,又转脸对着朱予桐。朱予桐这个孩子重感情,介明妤一直知道。这回她的同年兵一个也没来,她跟这桌上除了介明妤以外的老兵又不算熟悉,就当真显得有点儿孤单。 还没等介明妤再次开口,朱予桐抢先道:“师父你晒黑了!” 她抢着说话的样子有些刻意,但介明妤却被“晒黑”这两个字给吸引了注意力,也顾不得去追究朱予桐态度上的刻意,反而抬起自己的胳膊仔细端详了一番,一边问:“真的黑了?我每天都涂防晒啊,哎呀还真是,你看我手和手臂都两个颜色了。” 一桌子都坐了女孩子,别看要么是还在军营里待着的,要么是曾经在军营里待过的,但聊起化妆护肤来也一点儿不含糊。当下就七嘴八舌给介明妤介绍了好几种美白养肤的擦脸油和身体乳,以及最实在但又很有效的佛系美白法:“等冬天一捂就白回去了。” 待这个话题结束,朱予桐仍然没给介明妤开口的机会,又抢在前面问道:“师父你跟准师丈怎么样啦?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呀?我可是连份子钱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我们还行,”介明妤说完这句,俯身凑在朱予桐耳边才又说话,“不是,朱予桐你想干什么,就这么怕我开口跟你提段斐然?我本来不打算提的,但是我看你这么杯弓蛇影的,不问问都不行了。” 她说完,坐直了身子,就像从前在机房教朱予桐学业务时一样,伸出手敲了敲桌子:“我看他回来也没跟我通气儿,也是我这么久一直忙没来得及问你,那你就跟我说说吧,什么情况啊?” 朱予桐有点儿窘,四下里都是人,而且大家都认识段斐然,这让她怎么开口? 还是司仪出场救了她,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介明妤也要文明观礼,不好在追问这些有的没的。但朱予桐也觉得师父为这事儿也操心不少,无论如何还是需要给她说说前情后果,便也凑在介明妤耳边去低声说道:“等杜排婚礼结束了,我单独跟你聊这个事儿。” 据之前了解到的零星信息和这次婚宴上听来的故事,介明妤才知道杜繁琦的爱情故事。栾文绰是她后来所在单位的技师,不过两人职务虽然一样,军衔却不一样,杜繁琦是尉官,栾文绰是士官。 许多人不理解杜繁琦一个军官为什么要“屈尊”和一个士官恋爱,但杜繁琦也不需要这些人的理解,“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阶级讲究成分呢?” 况且这之间其实并不存在阶级和成分,他是她的战友,是她的良师益友,更是她的爱人。 听着杜繁琦在台上告白,介明妤坐在台下,忽然就鼻子一酸。杜繁琦跟从前大不一样了,但也仍然是从前的杜繁琦。这样的杜繁琦,这样的爱情,无一不是值得介明妤感佩落泪的。 介明妤小心翼翼地用面巾吸干脸上的眼泪,刚扭头去跟自己另一边坐着的吴干事笑了笑,说了句“年纪大了经不住煽情”,就被台上的杜繁琦点了名:“本来婚礼都要扔捧花的,但是我今天呢,就自己做了捧花的主了,不扔了,直接送出去。介明妤!” 听见杜繁琦这么叫她,介明妤觉得就像回到了新兵那一年,就差站起来答到,然后跑过去了。 她站起来,追光也迅速朝她打过来,杜繁琦向她招招手:“过来啊!” 杜繁琦要把捧花送给她,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介明妤站上礼台中央,这场面她还是头一次经历,杜繁琦牵着她的手,开始了又一次漫长告白:“介明妤是今天在场诸位里,除了我的家人、长辈,认识我最长时间的。我们从前在常平的省军区大院里相爱相杀,闹腾得不行,那个时候,我跟她虽然不在一个年级,但是连学校的老师都知道 分卷阅读169 这两个孩子关系不好,不能把我们凑得太近,当然这里面主要是我的责任。” 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道:“谁知道后来我上完军校去当排长,她也参军入伍成了我第一批兵的其中之一。其实我以前真的不够好——今天大喜的日子就别说我现在也不够好了,给点儿面子——直到几年前在原来的单位再次遇到介明妤,一个是新排长一个是新战士,谁都有自己的一份不适应。介明妤觉得是我在那时候帮过她,但其实她也帮了我,帮我太多了,要不然我哪儿能拿到优秀基层干部呢,还不是见贤思齐。所以我觉得,是介明妤和栾技师让我成为现在的我。那么我今天嫁给了栾技师,这把捧花就送给介明妤,刚巧她也有位俞技师,祝他们早日修成正果。” 杜繁琦说完,手里拿着的小把捧花便朝着介明妤递过来。 早先听杜繁琦那么认真地讲述这两个人这么多年的来来往往,她如今的成熟大方,在介明妤看来实属难得。可也正因为这种难得,从前与现在的鲜明对比,让介明妤站在舞台一侧,用“正式场合”“严肃一点”等此类词语告诫了自己许多次才终于仍住没当场笑起来。 现在要去接捧花了,她终于能放心地笑出来,但这个笑容立刻被杜繁琦识破,一边把捧花塞进她手里,一边对她耳语道:“知道你想笑我,想笑就笑吧。” 智诗英和介明妤都只请下一天假,参加完婚礼就要各自赶回单位和驻训地。赵晓蕾趁机要在北京留着玩儿两天,剩下朱予桐人生地不熟的,在留下玩和回家之间举棋不定。 一起送走了智诗英,朱予桐陪介明妤站在酒店门口等下一辆的士。这时候介明妤突发奇想却也别有用心地提议道:“反正你也没事儿,跟我去驻训地待两天呗。” 她说着,向朱予桐抛去一个玩味的眼神。 介明妤觉得段斐然不是那种请人帮了忙最后不给别人反馈的人,肯定是他和朱予桐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一致对介明妤封口。要是完全没戏了,那这俩人没必要瞒着不说,所以只有两种可能——一,他们还要相互了解;二,他们已经在谈恋爱了但是不想让外人知道,就跟介明妤和俞声从前那样。 朱予桐当然懂得介明妤的意思,也有样学样地看了介明妤一眼,然后开口道:“师父,我跟段斐然现在就是当朋友那样聊着天儿呢,真没什么。我后来想了很久,确实就是因为他的长相和举手投足就喜欢上他了,或许接触之后就不喜欢了也不好说。段斐然这莫名其妙的也觉得喜欢我了,我觉得跟我喜欢他的性质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又说:“但是你要说真能理智到就这么不喜欢他了,我又做不到。所以就还是决定,从朋友做起,多接触一段时间,再作下步打算。” 介明妤的想法得到了证实,便再建议道:“那你们光聊微信可不行。走吧,跟我去驻训地待两天,见个面,刚好也看看这个人在驻训地是个什么样子。” 段斐然在驻训地是什么样子,介明妤自己心里也没太有谱。他休完假到驻训地报到也有日子了,介明妤却没见过他几回——要是真见着了,以她的性格还不是早就“以下犯上”把他提溜过来发问? 朱予桐仍有些不好意思就这么往驻训地跑,介明妤见状,就又给了她一个台阶:“刚好我们现在训练也挺严的,你就当跟我去体验一下。你不是老说在通信站待得没劲么,你这下跟我去驻训地,带兵打仗你是体会不到,当兵打仗和练兵打仗还是能体会一下的。” 朱予桐对介明妤的意图心知肚明,想着去驻训地要见到段斐然竟然红了脸。她一手死死攥着自己单肩包的背带,说:“那我上去拿行李,顺便跟赵晓蕾班长和杜排说一声我跟你走了。” 末了,出于女孩子的那点儿矜持,她不免还要嗔介明妤一句:“师父你真是的,给别人牵线搭桥说媒拉纤的,自己的事情怎么不多操心操心……杜排可是连捧花都给你了……” 朱予桐只是顺嘴找补这么几句,介明妤却认认真真地把这几句话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抬脚跟上朱予桐进酒店大堂的步子,说:“我考虑了呀,等我这次比武考核的事情忙过了,我就回去结婚了。事情要一件一件的干,你说对吧?” 第81章 从这里走向战场(5) 介明妤连哄带骗地把朱予桐给带回驻训地,原本是真心想着抽空带她走走看看好歹感受一下,最重要是去见见段斐然。 只是回到驻训地刚睡了一觉,第二天起床,练习还没做上几动,上级的通知就发了下来——女军人集训队的干部比武考核将在下周举行,请相关人员做好准备。 要不是为了这场比武,介明妤早就跟着上一批战友一块儿回了师部大院,现在比武近在眼前,她当然要好好准备,争取在这最后一周多的时间里再让自己进步一点儿。“随王伴驾”的事儿她自然干不了了,只能让朱予桐自己随意转转,反正朱予桐当上等兵的时候也参加过驻训,只是那时候组训不严,倒搞得像郊游。 朱予桐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便 分卷阅读170 装,放眼里外两间屋子,甚至整个驻训地,也就她与众不同,面露难色:“我还是在屋子里写写实践报告吧,我一个人这么走出去是不是太惹眼了点儿。” 介明妤也看看她,眼珠子一转:“让钱瑨借你一套迷彩穿穿?不行,别人都训练呢,你穿个迷彩出去转悠更不像话。” 这倒一下提醒了朱予桐,她眉梢一挑,笑说:“我借钱瑨衣服穿了,跟她们一起训练吧,师父你不是也说让我来体验一下,我也挺想试试的。说起来当了两年通信兵,可是除了话务业务那一套,别的什么也不会。” 朱予桐当兵的时候体能一直不拔尖,除了仰卧起坐能跟上了发条似的在两分钟里连着做上一百来个,余下便是一直到退伍也都只能擦着各个项目的及格线。她这个业务第一体能倒数第一的情况在通信站是出了名的,就连今年新训练方案发下来,都还有人拿她出来打趣:“幸好朱予桐退伍了,不然今年怕是要废在驻训地。” 现在看她这么一副心向神往的样子,介明妤下意识地觉得,是朱予桐退伍回去日子过爽了,想找点儿刺激。 介明妤还在组织语言,一直在旁边听着的谢京京倒先点头同意了:“可以,没问题,你师父没空,就让你徒弟带着你,但是先说好啊,练下来不许哭鼻子。” 既然谢京京都发了话,介明妤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嘱咐了朱予桐和钱瑨两个人妥善安排、注意安全,便收拾着出门去练自己的比武科目了。 钱瑨当了大半年的班长,搞起训练来很有一套。她也知道自己的师父是什么水平,而且现在朱予桐也不是在编人员,肯定不能让“体验”占了“训练”的时间。于是钱瑨就让朱予桐站在一旁见习,她来讲解,等大家每个人都练过几动组织课间休息时再让朱予桐上去跑。 这么一来,体验的目的达到了,也不至于让朱予桐练得苦哈哈的。 到了最后一动,钱瑨干脆请示了谢京京,让指导员先带队回去,自己留下给朱予桐当陪练。 一趟跑完,虽然成绩不理想,朱予桐也着实是出了好些汗。钱瑨伸手从她肩上吧络车背带卸下来扛在自己肩上,朱予桐揉揉肩膀,开口道:“这络车是真挺沉的,你们辛苦了。” 钱瑨笑笑,问:“下午还来练么?” 朱予桐久不训练,猛一下找回当兵的感觉竟还上瘾了:“练啊。什么时候爬杆啊,我也想感受一下。” “爬杆啊,这周没有爬杆的安排,但是你要想爬,我可以等自由活动的时候带你去爬一爬,”钱瑨说着,放低了音量,凑在朱予桐耳边,“要是上不去下不来了,自由活动的时候训练场也没什么人看见,不丢人。” 朱予桐听了,抬手就想锤她,一想到徒弟这会儿还背着络车,攥着的拳头就又放下去,说:“你现在是长本事了呀,比我强多了。” 钱瑨又笑:“不敢不敢,你永远是师父。” 朱予桐睨她一眼,说:“我说真的,你当埋汰你呢?韩愈不是说了么,‘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钱瑨忽然拿胳膊肘捅了捅她,朱予桐便住了口,抬起眼还没来得及扭头去看钱瑨,先看见迎面走过来的段斐然。 说来奇怪,上次见面已经能心平气和地说话,到这会儿一下碰了面,朱予桐下意识里的动作竟然还是想跑开。 可她无处可跑,只能顺着之前已经确定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段斐然在离她们还有两步的地方停住,两人也无法视而不见地走过去,便也停下来。钱瑨一点儿也不含糊,抬手就向段斐然敬礼:“连长好。” 段斐然跟她回了礼,刚转脸看向朱予桐,朱予桐这边也把心一横,问了句“连长好”。 这声连长从朱予桐嘴里叫出来,段斐然在心里吐血八升,却无可奈何,只得点点头,说:“上午训练辛苦了。” 钱瑨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该再杵在这儿当电灯泡,可是朱予桐穿着作训服,不知情的人看了不会当她是来看望战友的退伍老兵,只会当她是女军人集训队的一份子。要是被嘴碎的人看见朱予桐跟段斐然独处,不知道又要编些什么瞎话去传。思及此处,钱瑨就仍站在那儿,这样好歹是有第三人在场。 朱予桐当然也知道这不是个说话的好场合,心里甚至还有点遗憾早上要了徒弟的迷彩来穿。 段斐然看面前两个姑娘脸上表情似乎都不通泰,也明白了几分,忙说:“我就顺路来看一眼,你们快回去吧,一会儿该开饭了。” 钱瑨长舒一口气:“连长再见。” 段斐然笑笑,从两人身旁擦过,往他们连队扎帐篷的区域走了。 钱瑨和朱予桐也继续并肩往宿舍去。 一背过身子,钱瑨一改刚才在段斐然面前那副正正经经的样子,道:“师父,等自由活动的时候你也别爬杆了,你去跟段斐然打羽毛球玩儿吧,到时候记得跟他说啊,这不是我没眼色,是时间地点着装打扮实在不合适,你让他别记我的仇,尤其是他们连队的白帽子 分卷阅读171 ,别动不动乱纠我……” 朱予桐连训带玩儿的在驻训地待了五天,其间凑巧不凑巧地跟段斐然碰了几次面——虽然没说上几句话,正经的相处也完全没有,但她心里觉得,只要见了面她来这一趟的目的也就算达到了,于是便不再叨扰,替女军人集训队写了两篇通讯报道交给谢京京代发到内网上,自己打道回府。 送走了朱予桐,离介明妤在这个夏天里最重要的比武考核也就不剩几天了。 有了前几次比武的经验,介明妤对这次比武也有了些心理准备。但越是有准备,心里也就越紧张。每一个来参加比武的,除了被单位赶鸭子上架的,哪一个不是所在单位的训练尖子,哪一个心里对拿名次评功评奖没点儿想法?她介明妤拼了命准备了,别人也一样。 入伍之前跟周新蕙那个“二等功之约”虽然已经经周新蕙之口作废了,介明妤心里却还一直记着有这么回事。她想立功,只是不再为了跟周新蕙讨价还价,而是为了让自己这一段军旅生涯更有分量。 临上比武场,俞声给她打了个电话,张嘴没有一句话跟今天的比武考核有关,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寒暄,直到最后一句才说:“那我就等你回来了。” 他们头前通话时曾半开玩笑地提到过,介明妤拿这次比武跟她自己打赌,要是赢了比武她就立马休假,打了结婚报告嫁给俞声。 那时候没提过要是比武输了又怎么样,因为介明妤一直对自己很有信心,觉得她不会输。这会儿临门一脚了,介明妤反而紧张起来,问:“那我要是赢不了怎么办,你不是又空等一场?” 俞声想得开,也不给她施加任何压力,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介明妤自己在这头摇起头来:“不不不,输了我们也结婚,东边不亮西边亮,两头总得占一头。就这样,赢了结婚锦上添花,输了结婚就当冲喜……” 俞声知道她这是紧张起来开始说胡话了,失笑道:“我一开始跟你说了那么多也没提你比武的事儿,就是怕一提你就紧张,想着陪你说说话就完了,结果最后这句话还是毁了。别紧张了。” 介明妤这辈子的压力大多来自于她自己,优秀于她已经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习惯。不需要任何人对她提出要求和期待,她自己对自己的要求和期待就是最好的引擎。 这一点她自己知道,俞声也知道。万幸是他懂她,所以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与她并肩,什么时候该拉她一把,但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的期待变成她的负担——他想要的样子她都有,他还需要什么多余的期待呢。 其余参赛选手已经开始向集结地域出发,介明妤也不得不挂了电话去集合。 她抿了抿嘴,说:“我要上场了。你安心等我回来。” 第82章 从这里走向战场(6) 这次的比武偏重于考核军事共同科目和作战指挥能力。共同科目考核相比从前话务专业比武而言非常“外化于形”,赛场外观摩的战友们可以直观地看到比武结果,在场上的选手也能直接看到自己还要超过几个人才能拿到第一,又或者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判断自己是不是再不加速就要被超过。 能够站在今天的比武场上,人人都是跑道上的老江湖了,跑起三公里来个个身轻如燕,步音绝不会重。 但追在介明妤身后那个女干部的脚步声,钻进介明妤耳朵里,就像不会跑步的人跑步时双脚砸地的步音似的,哒、哒哒——介明妤不会觉得是心理压力让她此刻的听觉更加敏锐,她只是想,身后的人离她已经很近了,否则不会有这么重的脚步声。 心里这样想,脚下的步子也就倒换得更快。 然而驻训地的土路连师部大院的水泥地都赶不上,即使每天都在这条路上跑,第二天的路况和第一天的路况也可能完全不同。 介明妤便这样毫无防备地被路上的坑洼卡了脚,即使她迅速反应了,也还是避无可避地摔在地上。 灰尘从破皮的地方迅速侵入,虽然介明妤自认为足够强大,但疼还是能够感觉到的。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女干部迅速赶了上来,是军部的财务助理孙珂。到介明妤面前时,孙珂停了下来,问:“你没事吧?要不要扶你到旁边去?” 介明妤不想放弃,也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任何人的进度,她站起来,勉力朝孙珂笑了笑:“我没事,你快跑。” 孙珂仍然有些犹豫,似乎是不放心就这么不管介明妤自己跑掉。 “孙助理你快跑吧!”介明妤无奈,一边活动脚踝确认刚才这一摔没摔出大问题,一边轻轻推了孙珂一把,“你要是不跑,我可又要冲了。” 介明妤这么表态了,孙珂便也听话再次向前跑。她和介明妤是这次比武的人员里跑步最快的,把后面的选手甩开好一大截,虽然在这里耽误了一阵子,第三名要赶上她俩也还有一段距离。 孙珂向前跑出一小段,介明妤也确认好了自己还能继续跑下去。 其实 分卷阅读172 这才是第一个项目,后面还有别的项目足够她追平差距。但轻伤不下火线,才是军人该有的样子。 她一跃而出,重新出发,接续上刚才的奔跑。 最后的这八百米,介明妤和孙珂你追我赶,最后以几秒钟的差距先后抵达终点——虽然摔了一跤,但介明妤仍然占先。 已经有了结果,介明妤终于才能稍稍放松下来,自行去卫生保障那边要碘伏棉球清理破皮的伤口。医院过来的士官护士跟介明妤在同一间宿舍里住了这么长时间,早已跟她相熟了,拿了棉球并不给她,把她按在椅子上,附身替她清理伤口。 破皮是小事情,但碘伏擦到伤处,仍是有些疼的。介明妤倒吸了一口凉气,护士抬头笑了,说:“排长,你忍着点儿啊。还好这次比武不考爬战术,要不你带着这个伤上场,可真是有得疼。” 介明妤跟着一起笑,跟爬战术比起来,忍着这点儿疼再跑个收放线也不算什么了,毕竟用脚跑动,犯不着拿伤口去蹭地。 护士结束作业,又嘱咐了几句,“就不给你包扎了,闷着反而不容易好。而且你后面不是还得跑么,贴着裹着的也不方便。” 比武为期两天,介明妤虽然出师不利在第一个项目就挂了彩,但这点小伤也影响不了她的发挥。第二天下午最后一个项目结束,通信站这帮小姑娘早已经汇总了多方打探来的消息,得出了“介排能拿第一”的预判。 待最终分数计算完毕,介明妤果然拿了第一,只是跟第二名孙珂的差距不算太大,可能在比武里介明妤稍微一个手滑就要把这个第一拱手相让。 介明妤听着中间作训处长宣读成绩,心情有些复杂。高兴是自己拿了第一,年底评功评奖就有了去争取荣誉的底气。惊讶是孙珂常年在机关待着,也能比出这么好的成绩。 拿着奖状回了女兵的排房,介明妤还没来得及去跟周新蕙和介东源夸口,跟俞声分享这一刻的喜悦,谢京京就递了话过来,说集团军的干部处长和副参谋长要见她。 这个时候□□部处长呼点,事由并不难猜,尤其小道消息已经甚嚣尘上,单位发展大概都有了一个预定的走向。就连刚刚结束的比武,她们私下里也不是没猜过背后的深意。 介明妤心里有数,但何去何从却还没有打算。事情来得太急,她还没来得及打算。 果然,她一到了机关的临时办公室,两位首长按照惯用的话术表扬了她在驻训地以来取得的各种成绩,肯定了她刚刚在比武场上的表现,接着就提出了已经经过常委们讨论后的想法:“集团军准备在合成旅组建一个女子特战排,准备调你过去当排长,这个安排,你本人是什么态度?” 刚才在来的路上连猜带想的,介明妤考虑过这事儿,不过也就前后楼的距离,想也想不仔细。到了这儿听领导们把意见说明了,脑海里风平浪静了没一会儿便又接着刚才想事儿的光景继续翻腾。 都说“革命军人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上级有了主意,下级领受任务圆满完成,这就皆大欢喜了。在装甲团通信连是当排长,在师部通信站是当排长,调去女子特战排也还是当排长,没什么不一样。而且那是特战啊,多霸气多特别,多少人挤破头也不一定能当上特战女兵,现在机会摆在面前,只要点点头,领导高兴,自己也有面子—— 但她不想点头。 见她没有立刻答应,两位领导也知道突然这么征求意见是让介明妤为难了,便由干部处长宽慰了几句:“因为只是排的编制,日常管理难度不大,训练会安排教员来带一带,跟你这段时间在驻训地的模式类似,你去是没问题的。之前我们也征求过你们通信站主官的意见,他们也认为你有这个能力,这方面你可以自信一点。” 介明妤静静听着,心里已经打定的主意一点动摇的意思也没有——她当兵已经进入第五年,在这些事情上竟然越来越执拗了。 她不是不自信。她相信自己即使以现在这个对特战几乎一无所知的状态去了特战,假以时日也一定能当好特战排长。但是着眼于现在,比武是能拿第一,但通信排长她却当得还不够好。 几个月前刚到装甲团报到时,她说她想要成为全师第一个女车长的话还言犹在耳,却因为一纸调令不得不把这个愿望无限期搁置。 想要让女兵排变得更好的话,可是从她还是个新兵时就说到了现在,她不能就这么离开。 待干部处长说完,介明妤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地开口道:“我想留在通信站。我去年年底回到通信站时给自己定过目标,要带着女兵排一起争荣誉创先进,我还没做到,我不能又这么半途而废。” 副参谋长和干部处长对视了一眼,倒没有对介明妤的答复感到诧异。副参谋长一只手点了几下桌子,说:“好,你的意见我们清楚了,那你就先回去,这件事我们再研究研究。不过,你心里也要做好准备,明白吧?” 介明妤点点头,个人意志和组织安排有时候没办法调和,她当然明白。 从办公室出来,介明妤 分卷阅读173 没直接回排房,转到东边房檐底下给俞声打了个电话——这个时间他们应该也刚结束体能训练,能有几分钟闲暇。 俞声接起电话,刚跑完步还有些微喘。他知道她今天下午比完了所有项目要公布结果,却不主动问她,说了声“我在”,就等她自己主动交代。 “我比武拿第一了。”介明妤把喜讯告诉他,话音里却平静得好像是拿了倒数第一。 但她没给俞声询问的时间,紧接着就又说:“一开始不是说好我拿了第一就回来咱们结婚么,我们领导看我比武拿第一觉得这孩子不错啊,就想让我去马上要新组建的女子特战排当排长。你看我这个工作这么不稳定,一年半不到调了三个岗,咱们这个婚还有得结么?” 俞声擦了把汗,也不知道是跑步跑的,还是被她刚才那把没精打采的语气给吓的:“怎么没得结。说得跟我比你能稳定得了多少似的。我昨天就把结婚报告交上去了,你不要找这些蹩脚借口。” “昨天?你这么相信我呢?”介明妤眉梢一挑。 俞声逗她:“不是你自己说的不拿第一就当冲喜么,忘了?我想着先备上,万一你今天败北,就给你冲冲喜。” 介明妤笑起来,骂了一句“去死”,一边蹦跶着把身子转了个方向。然后她看见孙珂从宿舍里出来,手里拿着两张稿笺纸,一甩一甩地往前楼地方向走。 孙珂也看见她了,朝她扬了扬手里那两张纸。 介明妤赶紧跟俞声说了句稍等,捂住手机朝孙珂小跑了几步:“什么啊?” “跟你学的。请战书。而且要跟你竞争。我想去特战排。”孙珂把手里两页纸冲介明妤亮了亮,“要是你愿意的话,我想跟你再比一次。领导们虽然没明说,我觉得他们就是拿这次比武选人呢。” 介明妤一听乐了,一手拉住孙珂,一手抬起来猛摆了几下:“还比什么啊,你的能力领导们有目共睹。刚好,我不想去,我刚才已经跟副参谋长表过态了,你现在再去一交申请,得了,咱俩相互成全吧。” 孙珂不能理解介明妤这种主动放弃的心理,瞪大了眼睛问她:“你干嘛不想去?多难得的机会啊!” 介明妤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认真道:“我想留一个积极阳光的通信站女兵排给下一任排长,也想让妹妹们都能有所收获,现在还不到我能安心走的时候。行啦,你快去交你的申请,多谢你了。” 和孙珂分开,介明妤再拿起手机,俞声已经先挂了电话,发了条微信过来约她晚上再叙。介明妤现在心情大好,三两下打好字把刚才跟孙珂沟通的情况告诉了他。 阳光洒在排房的屋瓦上。 那是介明妤要走向的未来。 (全文完) 第83章 番外 故事的栀子花 (一) 窗外的李树开花了,一簇簇一团团地压满枝头。 军营之中多得是直来直去的刚硬线条,装点其中的除了与那身松枝绿的军装相呼应的绿植,就是在一年之初被春风吹开的满树新花。 黎越趴在窗台上,视线早已经越过了锈迹斑斑的栅栏,越过窗外的枝桠与花叶,落在了那条通往大门岗的笔直大道。 时间逐渐逼近起床哨吹响的时刻,马路的尽头终于转过来了下一班哨兵的队伍。 黎越觉得自己就好像是潜伏在楼栋之中的狙击手,目不转睛地瞄准着那一队身着荒漠迷彩的战士。 哨兵们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哨位前进,即便是在几十米外的楼上也能听见他们响亮的步音。 黎越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了按捺不住的激动与忐忑。 警卫连的新兵早已经开始执勤,这个消息是早上从班长林潇的口中说出的。 林潇的本意,是在这帮话务女兵学习进度停滞不前的情况下,用别人进步的速度来刺激刺激她们。然而黎越却不孚所望地在林潇的话中找到了另外的重点:她终于可以在大门岗见到靳阳了。 黎越站直了,将头脸探出去贴在栅栏上,努力寻找着队列中那个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面庞。 时间迅速流走,在起床哨吹响的一刻,黎越终于见到了她朝思暮想的少年。 靳阳以他一如既往的挺拔姿态走在队伍中,走向他的哨位、他的职责所在。 从横斜交错的枝杈之间露出来的道路有限,满打满算,靳阳占据黎越的视线也只有五秒钟而已。 但这已经足以让黎越欢喜雀跃了。 (二) 靳阳与黎越相识于新兵营散训时的联欢晚会。 本来在新兵营里男女兵是处于隔绝状态的,然而担任了晚会主持的他俩不在此列。那时候两个新兵在各自班长的眼皮子底下合作,但班长能监控得了她的行为却并不能管得住她的心意。 一见钟情这种离奇的事情,在精神世界极度荒芜的时候发生,似乎也不那么奇怪。 自从警卫连的新兵开始上岗之后,通信连女兵排二班的新兵黎越 分卷阅读174 ,成为了同批女兵中第一个在大门岗混了个脸熟的人。 其实这样隔三差五就去大门帮班长收取信件,能够碰巧赶上靳阳执勤的次数少之又少,但黎越却仍然次次都抢在前头。 用她的话来说,日子本来就已经很辛苦了,再没有点儿实际的希望,真不知道要怎么高兴起来。 黎越就这样抱着她“实际的希望”,在每一次来往于大门岗的路途中,在出操开饭的队列里,期盼着和靳阳的偶遇,然后再偷偷地看他一眼。 黎越也知道,所谓实际的希望其实并不那么实际。 同单位的男女兵不能发展恋爱关系,义务兵尤其是。 但人们口耳相传的历史中,从来都不乏对礼法的反叛,更可况如今已是21世纪。 黎越和同年兵们时常听林潇提起那些已经退伍的班长们,那些曾经在大院里甚至是连队里找了男朋友谈了恋爱的班长们。 由于兵龄长一些,林潇一直觉得她把这件事看得十分通透:“那些男兵就是空虚寂寞冷,何必去跟他们胡闹。被上面查出来了,什么都别想了。就算侥幸没被上面查着,等到他两年之后把这身衣服一脱,接触女孩子的机会多了,谁还在乎你这个跟他天各一方了的人?你们呐,喜欢谁也别去喜欢咱们院儿里的男兵。” “班长,不喜欢咱们院儿里的,喜欢别的院儿里的,可以吗?”有人接茬。 这话林潇接不下去,一扬下巴笑骂道:“你跟我抬杠呢?!” 黎越不知道靳阳是否也是这样空虚寂寞冷的人,不过就从那时候两人合作时他展现出来的谈吐与风度来看,黎越心里就不愿意认为他是那样的人。 于是在班长和同年兵们谈笑时,黎越自个儿在一边静默着。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只要默默地喜欢着靳阳就好了,不告诉别人,也不去告诉他——因为喜欢他,所以黎越不愿意自己对他的感情,以任何一种方式成为伤害他的武器。 (三) 黎越仍然频繁地往返于连队和大门岗之间,帮大家收取信件和快递,从春天一直跑到了夏天。 林潇早已经不用再拿任何人来做激励她们学习的鞭子,新兵们也开始在话务台接起电话履职尽责。 陡然间黎越“实际的希望”就又多了一种实现的途径——接转岗哨的电话时,要是恰好赶上靳阳在值班室,就能听见他的声音。 故而黎越又成为了值班最为卖力的一个,每逢轮班紧张时,她总是愿意多分担一班甚至两班。 通信连里难以讨好的女兵班长们,出乎意料地对黎越这个新兵一致满意,毕竟这样一个训练积极、跑腿勤快、值勤认真的女孩子,没人能挑得出她的错处。 谁也不知道黎越的小心思。 这样辛苦地为了那么一闻一见而筹谋了大半年,黎越才终于在七月里近近地见了靳阳一面。 提早打了电话的快递小哥,忽然内急的领班员班长,就这样轻巧而又不易地让黎越和在值班室备勤的靳阳得到了独处的机会。 仿佛是命运安排了这样一次相遇,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为黎越着创造条件。 黎越站在值班室里,明明心率已经快得突破天际,却还是矜持着做出一副岁月静好的淡定模样。 原本靠墙坐着的靳阳,见她进来,也不好意思再随随便便地坐着,站起来跟她一样站在窗前的桌子边上。 靳阳往自己身边一站,黎越仿佛都已经听到了自己咚咚擂鼓的心跳。 她不得不做了个深呼吸,试图缓和一下自己的情绪。一股熟悉而陌生的花香,隐隐约约地混合在空气中钻进了她的鼻腔。 黎越察觉到这一点淡淡的味道,趁势又嗅了几下,不觉嘀咕了一句:“栀子花?” 黎越来自南方,在家乡时每到四五月,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栀子。 靳阳听了,三两步绕过她到了桌子另一侧,弯腰从下面掏出一个矿泉水瓶子剪成的花瓶,一束栀子花端端插在里面。 靳阳举着花瓶,眼睛却看向了窗外:“嫂子拿过来的,说是难得在花市见一回。” “我们家那边儿,这个可多了。”黎越小声说。 靳阳扭过头看着这束花,随即抬起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揪下一朵位置隐蔽的花来递给黎越:“那给你一朵,没人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就不想家了。” “啊?啊……”黎越一愣,但手已经诚实地伸了出去。发烫的手心触到凉凉的花瓣,她才恍然回神,让微不可闻的笑意悄然流进了话音里,“谢谢你啊……” (四) 那一朵栀子花在黎越上衣口袋放着,贴着她的心脏,从洁白到枯黄。 她一直小心地保护着这份信物,即使在人心浮动的燥热七月里,仍然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少女心思。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谨言慎行。 黎越的几个同年兵没多久就被抓了作风养成的毛病,原因是几个人在从炊事班回来的路 分卷阅读175 上以为午休时间没人看见就开始打打闹闹,没成想被连队领导抓了个正着。更要命的是,这几个新兵里有男有女——混编单位里,最怕出这类事情。 纵然只是打闹,也需要就这个问题提点一二,防微杜渐。 作风整顿搁在哪儿也不啻于回炉重塑。 在七月这样的大热天里,大家同吃一锅饭,同挨一动练。 黎越口袋里的小秘密,也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负责带着她们训练的那位老兵班长,在新兵们站军姿时便来回来去地在队列中踱步,检查一下这个的手有没有贴紧裤缝,检查一下那个的腿有没有用力站直,拨正这个歪掉的脖子,踢开那个合拢的脚尖。 班长到了黎越面前,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没发现什么差错,刚准备走开,却发现黎越上衣口袋不如其他人一样平整。 “不是说了训练的时候别往兜里装东西吗?”班长眉头一拧,伸手就从黎越口袋里掏出了让她口袋不平整的祸首。 一朵已经发黄失水的花,皱巴巴地缩成一枚细长的不合格标本。 在部队待得久了,女兵们往往有些洁癖。班长看着那朵干枯萎缩的花,露出了异常嫌弃的表情,嘴里啧啧着,顺手就把那朵花扔进了旁边的绿化带里。 班长的一系列动作让黎越倒抽了一口凉气,她的视线随着那朵花落进黄杨丛的抛物线而转动,连头也发梦似的跟着向左,转出135°的刁钻角度。 班长看着黎越的动作,伸手就给了她一个爆栗:“黎越,你干嘛呢!” 原本不算辛苦的训练,在有了这段插曲之后,于黎越而言无异于一场酷刑折磨。 一天之中于训练场往返来回,黎越总是忍不住将视线看向那一丛黄杨。可是枝干之间星星点点的枯黄痕迹却那么多,她分不清哪一片是黄杨掉落的叶子,哪一片是她心里牵挂的栀子。 直等到下午体能训练结束,黎越终于趁着打扫卫生的机会,从黄杨丛中掏出了她珍视的栀子花。 仔细吹去干花褶皱之中的微尘,用纸巾包好放回口袋里,黎越被狠狠提起的心终于落下。 (五) 风来的方向逐渐从东边向北倾移,原本就干燥的空气里愈发没了水汽。 于是看起来刚健有力的树木们,一下子就失去了牵制枝干上那些叶子的能力,任由它们黄的绿的扑簌簌掉一地。 等扫地的速度赶不上树叶落地的速度,整理环境卫生的公差让人厌烦无比的时候,就到了一年一度的退伍季。 凌晨四点,复退老兵就要集合登车前往车站。除了执勤值班的,几乎大院里所有人都到了集合地点为老兵们送别。 没有宣传口经年累月对外经营的那些泪洒当场,又或许早在之前就已经偷偷哭过。离开的这一刻,大家反而都还能保持着轻松愉悦的心情,甚至如同往常一样嬉笑,叫着“狗战友,一起走啊”——明明知道她们走不了。 大巴在黎越和同年兵们的注视下倒车转弯,愈行愈远。曾经一起相处的那些岁月,笑声和泪水,欢喜和仇怨,也都随着大巴的远去而一去不返。 旁边警卫连的带队干部开始整队准备带回,黎越看见靳阳端端正正地站在排头,应急灯光在黑暗中擦出他的侧颜。 被远处的红色尾灯映红了眼,黎越忽然鼻子一酸——革命生涯常分手,谁和谁,也总有说再见的一天。 她想追随着大巴驶离的轨迹跑过去,再和她的班长们说一声再见。她也想,站在靳阳面前说出那句“喜欢”。 但身处这座军营,站在这支队伍里,条令条例有如洪钟悬顶,坐站行止无法从心所欲。 她不能。 (六) 老兵离队之后,黎越她们带上两拐成了最新的老兵。 成了上等兵,黎越仍然像新兵时一样,包揽着排里收取快递的活儿。 同年兵们大多不清楚个中缘由,见她回来便打趣她说:“小越,等新兵下了连,你是不是还要跟新兵抢活儿干呢?” 话音未落,一个小巧的快递盒子就冲着说话这人飞了过去。 “我就抢!”黎越刚才又在大门岗上见到了靳阳,此刻还沉浸在喜悦里,听见这话也只是笑着睨了她一眼,甚至得意忘形地做起了鬼脸,“就抢就抢,略略略!” 这边黎越还在扮丑,那边又响起了大家对她习惯成自然的召唤:“小越,大门岗快递,去取一下!” 黎越又一次来到大门岗,靳阳仍然像刚才那样,庄严威武地端着枪,肃立在岗台之上。 她以为他在那里站成了一棵小白杨,就不会发现她在十米之外对他偷偷张望。却没想到哨兵的警觉使靳阳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她的这些小动作,一个没落地被他看在了眼里。 包括黎越拿到了快递,规规矩矩和接待室里的班长告别,走出接待室匆匆却明目张胆地看他的那一眼,还有她扭过头后那个极力想隐藏却没能藏住的微笑。 全部落进靳 分卷阅读176 阳眼里。 两天之后,黎越在总机值着班,接到了靳阳的电话。 黎越刚报了工号,那边就笃定地叫出了她的名字:“黎越。” 黎越条件反射一般答了声“到”,进而才意识到那个呼点她名字的声音属于靳阳。 “请问您要哪里?”黎越尚且能保持声音的稳定均衡,然而两只手却有些发抖,她不得不稍微抬高手腕,以免发抖的双手带动键盘发出异响。 靳阳说:“我找你。” 好像有一枚子弹击中了黎越的心脏,突如其来的狂喜从弹孔处喷薄而出。 拉家常的话总是可以张口就来,好在耳边响起旁边同年兵接转电话的制式腔调适时地打醒了黎越。心里那股疯狂滋生的喜悦被她强行按下,换上了没有一丝多余情感的勤务用语:“值班员不方便接听私人电话的,下班后给您回电。请问您还有别的电话要吗?” “没有了,我等你回电话。谢谢你,再见。”靳阳答。 他的声音依然像一年多前合作主持时一样让人听来如沐春风,黎越一时间有些晕,一句“再见”脱口而出。 可勤务用语里从来也没有“再见”。 (七) 就像在那天之前靳阳从不知道黎越曾经为了见他一面跑过多少次大门岗,黎越也不知道靳阳为了让她接到电话,打了多少次总机,查询那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警卫连电话号码”。 趁着晚间自由活动的时间,黎越拨通了靳阳上午来电的号码。 自从发现了自己对靳阳的喜欢,黎越总是希望能和他说说话。她想向他诉说训练的辛苦、工作上取得的小小成就、和同年兵之间发生了口角最后又和好如初……总之是关于她的一切。 可真到了能够说上话的这一刻,没了工作场合赋予自己的责任和勇气,即便已经避开所有人,黎越却依然一副失语症患者的样子,连那声“喂”都难于启齿。 还是靳阳试探着叫了她的名字:“黎越?” “到!”又是一声响亮的应答。 自己这种不分场合的精神紧张,反而惹得黎越笑了出来,放下心中的纠缠虬结,轻声说:“是我。” “我是靳阳。” “我知道的!”黎越急忙表白自己。 “我也觉得你知道,”她着急忙慌的语气,在靳阳听来可爱至极,“是这样的,我有些事情想请教你。” “我有一个女生朋友,喜欢上了一个男的。于是每天都偷偷跑去看他,看见了就一个人傻乐,看不见就下次再跑去见他。我该怎么劝我这个朋友?”靳阳将自己眼中的黎越编造成了他的女生朋友,悠悠道来。 黎越握着电话,听靳阳讲故事,即便感同身受也没有任何怀疑,反而认真给出了自己的意见:“劝不住的。” “你有体会?”靳阳问。 黎越断然否认:“没有!” “那劝不住的话,我鼓励她去表白好了。” “不可以。女生怎么能去表白,不行不行,再喜欢也不能没了姿态,不能去。”黎越嘴上诚诚恳恳地说着,心里有些嫉妒,她想不出是怎样的女生,能够让靳阳这样为她考虑。 靳阳听见她不断地重复着“不行”“不能”“不可以”,笑起来:“所以你喜欢我也不说?” 黎越还在想着自己脑子里那点事情,下意识地就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我不是!我得保护你。” 话已经说出口,电话里又没有撤回功能,回过神来的黎越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既然要保护靳阳,那就是连知道都不能让他知道的。 黎越懊悔不已,抱着电话站在窗台前面不知道再要从哪里去续上话语。 靳阳的声音及时地填补了线路的空白:“我不需要你来保护,让我来保护你。既然两情相悦,告白的话有我来说,你只管接受就好。黎越,我喜欢你,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这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黎越觉得自己有些分辨不清。一直以来以为的单相思,没想到却忽然得到了积极的回应。 靳阳一字一句敲打在黎越心头,激起一串强壮有力的搏动。扑通扑通的心跳,甚至要盖过黎越说话的声音:“好!” (八) 暗恋的不确定感让人不好受,但表白之后在一起,日子也并没有比怀揣着暗恋的情绪好过许多。 那声“好”出口之后,黎越着实飘了两天——倒不是愿望达成之后心情美丽得飞起,而是始终觉得这是自己的一场梦。 不过自由活动时的固定通话,迎面擦肩时两人默契十足地勾起嘴角,黎越夜班之后拉开窗帘看见结霜的地面上被靳阳利用巡逻哨的“职务之便”踩出的那个“形散而神不散”的桃心,都在提醒着黎越,这一切都足够真切。 他们约定好一起考军校,因此即便表明心迹确定了彼此关系,两人也依然顾虑良多,不得不低调行事。 又一批新兵下连之后,业务素质出色的黎越被指派为新兵副班长。b 分卷阅读177 r   每逢班长像当初林潇教育她们那样教育这批新兵,不要和男兵谈恋爱,黎越心虚附和,总是显得那么理亏。 但又一次被提起的那些“渣男”事迹,黎越却不能听过就算。 人总是这样得寸进尺、患得患失。 “你不会那样的吧?”又逢自由活动,黎越坐在宿舍最角落里,捂严了话筒,“不会一离开这座大院就跟我一拍两散吧?” “你又在瞎想什么?我都跟你说了,我不是因为在这儿待得空虚寂寞冷了,所以才说喜欢你的。你和这身军装,是我要爱一辈子的,放心了?”其实这话靳阳早已经说了不下百次。 黎越紧锁的眉头一下舒展开来,根本不管靳阳看不看得到,便猛地一点头:“嗯!” 有新兵被她这边散发出来的粉红氛围感染,抬头冲着黎越暧昧地笑了笑。黎越立刻收起笑容,佯作凶狠地扔过去一句:“号码写完了吗,还不好好学习!” (九) 这一年的气候诡异,到三月里仍然有大雪纷纷而下,刚刚进入五月一场场强降雨便接踵而至。 轮到黎越站夜岗小值日的这一天,又是一个狂风大作的喧嚣夜晚。 巡逻哨的两个男兵走过来,黎越和他们交换口令的声音都差一点被风吹到千里之外。 这样不安生的夜里,岗哨上的电话铃声也被呼啸的风声给带上了几分刺耳的调子。 黎越转身接起电话,没等她张嘴,靳阳的声音已经裹挟着风声从听筒里传来:“风真大,你害怕不害怕?” 黎越想笑,但已经熄灯,又在哨位上,她不敢太过放肆,只能扯开嘴角意思意思,然后小声说:“不怕!你怎么知道我在小值日?” “哦,巡逻哨。”“巡逻哨。”两人同时说出这三个字,这份默契又让黎越无声的笑更加灿烂几分。 “还有一个月考试,你复习得怎么样?”靳阳问。 黎越刚想回答,不远处就响起了她本该在总机值班的同年兵的声音:“黎越,你干嘛呢?” 黎越一个激灵,没出口的回答也咽进肚子里,换上制式的声音说声“不客气”,迅速地挂断了电话。然后她抬起头,面不改色地说:“哨位上的打电话问口令。” 同年兵“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说:“排长打总机说楼上厕所水阀又坏了,给小值日打电话让拿个扳手上去打了半天也占线。你赶紧去工具间找个扳手给排长拿上去。” 黎越虽然找了借口搪塞同年兵,但她清楚那个借口实在拙劣,排长那一关只怕是要过不去。 果然等黎越带着扳手上去修好了水阀,原本已经睡下的刘玉洁又穿好衣服跟她一起来到了哨位上。 刘玉洁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说说吧,你跟谁唠着呢?” “排长……”黎越还想蒙混过关,排长却并不吃她这套:“别说什么家里的电话,电话不是总机转的,只有内线能打进来。你不傻我也不傻,哪个连队的?” 黎越像落入敌手的义士,咬紧牙关不愿开口。 这时一旁的电话又铃声大作,刘玉洁抢在黎越之前接起了电话,语气强硬:“你好,通信连。” 那一头稍有迟疑,她立刻便断定了对方身份,说:“你找黎越?我是她排长,有话你跟我说。” 外面的风似乎停了,而另一场大风才刚刚在黎越心头刮开。 (十) 酝酿许久的大雨落下的时候,靳阳和刘玉洁结束了通话。 淅沥的雨点砸在台阶上,又弹起来溅上她的手背,这一星半点的凉意也成了她用来纾解紧张不安的良药。 “你们俩真是绝了。问你就死活不说话,他倒好,上来就跟我说错都在他,跟你没关系,”刘玉洁缓过劲儿来,终于开始了她的训示,“都怕你被抓包连忙打电话过来问了,还跟你没关系?这种事儿一个巴掌拍得响吗?” 可她不怒反笑,黎越觉得刘玉洁可能是怒到了极致,因而更加感到自己与靳阳生死未卜。 等她转过脸来,黎越才看清她脸上的表情是真的在笑。 刘玉洁伸手把不知不觉半个身子都挪进了雨雾里的黎越拉回来,说:“其实你们这些小心思,我都能理解。据我所知,军校也抓男女学员恋爱,还不是照样有人谈。但是黎越,你要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是个好苗子,别在这些事情上弄不清方向。他跟我保证了,你考学之前都不会打扰你,你能不能保证考学之前都安心复习不去联系他?” 刘玉洁一番话,平息了黎越心头那场风暴,她像接受任务一样答了“能”,便听见排长又说:“你们俩消停地复习,等到都考上了军校,以后也算是我们大院儿里一段佳话。” 黎越没想到刚才还声色俱厉的排长,这会儿竟然还为自己规划起了未来,不由噗嗤一声笑了。 眼看着黎越又有得意忘形的趋势,刘玉洁的“杀威棒”立马打了过来:“你的个人问题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在哨位上接打私人电话这事儿 分卷阅读178 我不能放了你。回去写五千字检查,明天晚饭后交给我。再有下次,连你俩这事儿我也不替你兜着。” (十一) 靳阳和黎越说到做到,再说上话时已过去月余。 彼时军考刚刚结束,黎越走出考场,迎面就遇见了靳阳。 两人一起离场,黎越提着笔袋儿,忽然笑起来:“诶,好像这是咱们第一次一起走吧?” 靳阳回忆了片刻,发现真如黎越所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并肩而行。 明明同在一座院子里,却比异地恋还不如。靳阳心中感慨,扭头看了看黎越。她倒是完全没意识到这之中的无奈似的,仍然吃吃傻笑。 两人随着人群走出大楼,黎越猛地被靳阳牵住手,挤出人潮带向了另一边。 第一次牵手来得如此意外而且毫无浪漫可言,黎越有些蒙圈。直到远离了大部队,黎越才终于问:“这是上哪儿呀?” 靳阳见周围已经没了闲杂人等,又有黎越这一问,便就地停下。 黄桷树在他们头顶撑开巨大的伞盖,黎越和靳阳相对而立。 太久没有这么近地相处过,树荫里还有凉风习习,黎越依然红了脸。她把头别向一边不看他,语气温吞:“来这儿干什么?” 靳阳憋了半天,竟也闹了个红脸:“想跟你说会儿话。” 话毕,两人又默契地笑起来,嘲笑自己和对方的傻气。 结束考试到集结归队之间的时间极其有限,傻笑了一阵,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时间就所剩无几。 临分开之前,黎越忽然想到还没跟靳阳有过合影,便又硬拉着靳阳过来跟她合照。 要靠近一些,才能把两个人的脸都框进画面里。左右旁边没有别人,靳阳索性把下巴垫在黎越肩膀上。他常服衬衣上纯净清冽的肥皂味,和她常服衬衣上甜蜜温柔的柔顺剂香味,混合成了恋爱的味道。 黎越专心致志地看着屏幕对焦调光,靳阳看着屏幕里她的脸,始终觉得还是身边这个活生生的她更可爱。 笑容定格的一瞬,靳阳扭头吻上了黎越的脸颊。 黎越回过神来,诧异道:“敢偷亲我?” 靳阳笑:“光天化日之下,怎么算偷亲?” “那我要亲回来!” “别闹别闹,没时间了,回去收拾东西,一会儿集合了。” “就一下!” “别闹……” “我不管!”黎越一步上前,拉着靳阳的袖口把他的身子拽得朝自己倾过来,踮起脚报复性地亲了一口,立马弹出一丈远,伸出舌头朝靳阳做了个鬼脸,转身跑向女兵宿舍。 (十二) 月底成绩发榜,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 靳阳和黎越却依然行事谨慎,从不逾矩。 他们都在等,等录取通知书到手,等各自去了新的环境,等能够正大光明地告诉所有人自己和对方的关系。 但世上之事总没办法轻易如愿,甚至永远不能如愿。 频繁的强降雨持续在驻地上空兴风作浪,到七月下旬终于制造出一场巨大的祸端。 曾经从城南穿城而过的母亲河,一时间成了恶毒后妈,水量暴涨,以至于河堤承受不住压力,出现多处决口。 市里调动了一切能够调动的力量参与抢险,部队也在其中。除了保障日常运转的留守力量,大部分人都被抽调去了一线。 恰好这天下午也是公布录取结果的时间,黎越查到自己被军医大学护理系录取,又偷摸输入了靳阳的证件号码,查到他也被同市另一所军校录取,这才欢天喜地地出了电脑室去跟战友们报喜。 “那你以后是黎排长了,恭喜恭喜。” “去去去,越越是黎护士长。” 几个同年兵正在跟黎越开着玩笑,学习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平日里热衷八卦的战友探进头来说:“你们知道吗,咱们大院儿出去抢险的,出事儿了!” 大家的注意力立刻从黎越身上转移到了那一边。 那人推门进来,又说:“说是警卫连有个人,下水救人,自己就没能上来了。” “谁呀?” “不知道呢,听说的事情,哪儿那么清楚。说是下去捞了也没捞着,水那么急,不管死活肯定都被冲走了。等通报吧,估计是烈士了。真惨。” “警卫连留守的占多数啊,才去了几个人,这么小概率的事情都能赶上?” “所以说就是这么寸哪……” 听见这种消息,黎越只觉得脊背发冷。 她现在没办法联系到靳阳,无法核实任何情况,确认不了他的平安。雨还在下,从营区上空往南去,越往南越是压抑的灰黑。 未曾想没过多久确切的消息就已经传了回来——警卫连牺牲的战士,叫靳阳。 黎越从没想过她和靳阳的事情会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方式被他人窥知一二——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黎越双腿一软,晕倒在俱乐部 分卷阅读179 冰冷坚硬的地上,砸出一声沉郁的闷响。 (十三) 靳阳的父母在当天夜里接到通知,赶到驻地。 这两位见惯生死的医务工作者没有在部队耽搁多长时间,甚至连部队为靳阳举办遗体告别仪式的提议也被婉拒。 在离开的前夜,靳阳的母亲对陪同她的女排长提出想见一见黎越。 从知道靳阳牺牲,到亲眼见到装着靳阳骨灰的小匣子,黎越度过了二十年来最难熬的三天。 她从来没想过,让她懂得死亡的人,竟然会是靳阳。 “阳阳跟我提起过你,还把你们的合照发给我们看过。他说部队不允许你们恋爱,阿姨现在叫你过来,会不会影响你?”靳阳母亲问。 黎越摇摇头,胸中悲恸难以抑制却不得不拼命死撑。 “他们连队一起去抢险的战士说,那时他们刚加固了决口的大堤,上游不远的桥又被冲垮了。那种场面,你也能想象的。漂下来的一个车顶上有个孩子,阳阳把他救了下来……”靳阳母亲说着,又触及了心底那道伤疤,一时间感伤,便再接不上下句。 靳阳父亲揽住妻子的肩膀,开口也是经历大悲之后的平静:“说是靳阳把孩子交到你们战友的手上,转眼间就被水给盖住了。遇上这样的事儿,求生是人的本能。” 靳阳父亲点到即止,黎越自然懂得他的意思——另一个溺水者的求生欲望,剥夺了靳阳活着的权利。 靳阳母亲拭去眼角溢出的泪,站起来:“明天我们就要带靳阳回家了。火化之前没让你见他最后一面,我想阳阳也不想让你见到他那个样子。阿姨跟叔叔出去走走,你在这儿跟他告个别吧,别太难过。” 除去新兵连文艺晚会的联排,这是黎越和靳阳的第三次独处。 得知噩耗三天之后,黎越终于不用再强忍着自己的情绪,但她却流不下一滴泪水。 她伸手摸了摸面前冰冷的盒子,好像那是靳阳线条分明的脸:“靳阳,你不是说军装和我你要爱一辈子吗,你这是干什么呀?说好了一起去上学的,你这是干什么呀?你要是早告诉我你的一辈子这么短,我才不会答应你。” 往昔经历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部涌上了记忆的最表层。 她暗恋靳阳时的矛盾心绪,第一次和他通话时的惊喜,在往来的道路上相遇时的雀跃,甚至是那个雨夜里被排长抓包的惴惴不安,黎越都想再经历一次。 但手掌之下那个似乎永远也暖不热的匣子分明告诉她,这一切都不会再有了。 半晌,黎越才轻声说:“不,靳阳,就算这样,我还是会答应你。我不后悔喜欢了你。你放心,你不在了,军装和我,我自己替你爱。” (十四) 黎越去军校报到的那一天,大院召开了军人大会,追授了靳阳一系列荣誉。 此后四年里,黎越果然践行自己的承诺,连同靳阳那份一起,用力爱着军装爱着自己。 毕业之前填报分配志愿,黎越放弃了去总部医院的机会,选择了靳阳牺牲那条河旁边的那所基层医院——去不了靳阳长眠之地,那她就在他牺牲的地方守着他。 科室的护士站正对着落地窗,远处就是河水滔滔而去泛起的碎金之色。 那朵枯黄的栀子花被黎越用画框装起来放在桌前,这是能够证明这段感情曾经发生过的为数不多的物证。 那时在考场的黄桷树下,黎越还给靳阳看过这朵被她珍藏的花。 “这是你第一次送我的花呢。” “都成这样了还留着,扔了吧,以后去学校了,我再送你。” “我不。” 黎越看着画框里的栀子花,心血来潮打开手机查了它的花语。 查询结果跳进黎越眼里的一瞬,迟到四年的泪水终于蒙了她的眼睛。 “坚强,永恒的爱,一生的守候。” 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里本文的更新就全部结束了。后期肯定还会再做修订和完善,一些没有来得及展开的故事线也会再好好写。大概这一本真的会花上好几年的功夫来打磨吧。黎越不会耗一辈子的,毕竟我不是一个封建牌坊的簇拥者。要忙毕业论文了,新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觉得我文风还行欢迎收藏作者或者关注我的微博“时栖Gianna”,第一时间获取新文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