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月明》 分卷阅读1 ☆、楔子 她第三次醒来,还是不相信自己穿越了。 爸妈在一次车祸中新丧,她独撑着举行完葬礼,选好墓址,定好骨灰盒,看着盒子被放到碑前的坑里,用冰冷的水泥封住。 来观礼的亲友们拍着她肩膀无言的示喻她要坚强,她想,坚强是什么? 活了二十七载,从小到大,并不富裕的家庭,却拥有最富裕的爱。她永远记得小时候妈妈每天换着花样给她结长辫子,爸爸买回来的当时并不多见的铺铁轨的玩具火车,学会唐诗看桌上有掉的饭粒念“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时妈妈喜上眉梢以后时不时提起,还有掉到水里爸爸拼命来救水灌进他耳朵从此落下中耳炎……她回到家里,周匝寂寥,换上拖鞋,她茫茫四顾,妈妈再也不会从厨房出来笑眯眯的说今晚有什么什么菜,爸爸再也不会守着电视几十年雷打不动的坚持看他的新闻联播…… 泪涌了上来。 缓步来到书柜,打开相册,迎面第一张就是她自己的照片,上面妈妈手写着“月昭百日”。视线一下模糊,她抹了下往后翻,妈妈爱照相,每年除夕的全家福必不可少,她一岁,两岁,三岁……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二十一岁,二十二岁,二十三岁……她一天天成长,爸妈一天天老去。 岁月是多么残酷的东西。幸好,人们有爱。 可如今,世上最爱她的两个人去了。 手忽然不稳,相册啪嗒掉地。 连日来为丧事的不眠不休,早抽干了她所有精力,只是她一直倔强地不肯表现出来。 她记得的最后一幕是自己摔倒在地。 你是谁?! 混沌中一个愤怒的女声响起。 她左右张望,发现自己悬在一片虚黑之中,随着声音的响起,一个女孩儿出现在她眼前。 好俏丽的面孔!她暗道,弯眉杏目,琼鼻樱唇,只是发型服装古怪,脸上神情也很不妙。 你是谁?那女孩再次冲她喊,凭什么占我的身体! 占用你的身体?她一惊。 女孩横眉竖眼,似乎就想冲过来,却在一臂之遥的时候,仿佛被什么扯住,再不能越雷池一步了。 她看着女孩那双涂满蔻丹的手在面前乱抓乱划,一副要把她撕碎的模样。 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女孩奋力的嚷,赶快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她不移不动,既不想动,也无法动。 联系起前两次睁开眼时所见所闻以及这女孩的态度打扮,她得出一个结论,同时向当事人证实:你的意思是,我穿越到你的身体里去了? 穿越?穿越是什么东西?女孩见拳打脚踢都沾不着她边,也就暂时停止了无用功,道,你一定是什么妖怪用法术占了我的身体,我告诉你,识相的快给本姑娘滚出去!要不然我把你弄到浣衣局,一辈子也别想出来! 浣衣局?电视她看得多了,知道是洗衣服的地方,看史书的时候更深一点知道里面基本都是老弱妇孺。可惜眼下这位显然不清楚两点:一、她嘴里说得吓人,可实际根本伤害不了她;二、她是现代人,生而信奉自由民主平等,她不吃她那一套。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到底搞没搞清楚,现在是谁有求于谁? 听见没有,赶快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女孩子已经转为咆哮了。 真不好意思,我占定了。她微笑,故意气她。 果然,女孩眼中喷火,哇的一声重新冲上,蓄着长长尖指甲的指尖离她眼皮不到一寸。 我要挖了你眼珠剁了你手割了你舌头看你还说不说得出话!她叫。 其实月昭对她身体半点意思没有,而且她也弄不明白,现在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儿?一个人身体里住两个不同的灵魂?她还能回去吗? 去! 平地里一个略略低沉的声音冒出,倏尔之间,女孩子不见了。 喂,她喊,不知道喊那个女孩子还是半路出现的声音:我到底怎么了?请告诉我! 无人回应。 喂!她继续,我不想到什么古代,我要回去! 回不去了。 半晌寂静后,那低沉的声音响起。 为什么?你是谁? 回不去了,你的生命在那个时代已经终结。 我死了? 是的。 她愣住,一时间说不清什么感觉。 所以,我把这个人的躯壳借给你,你该好好珍惜。 等等等等,借给我?我跟你又没什么交情——而且那个女孩子怎么办?死了就死了吧,我无所谓,反正爸爸妈妈也不在了…… 正因为看在你父母的份上…… 啊!他们还在吗?你是说他们也跟我一样—— 不,他们不在了,彻彻底底不在了。声音停顿了一下,他们彻彻底底不在的原因,就是希望他们的女儿能延续阳寿……我本打算收走这个女孩子的命,如今,且留她一 分卷阅读2 口气罢。 不,她觉得天翻地覆,爸爸,妈妈!他们为她做了什么? 我不要什么阳寿,人死如同人生,是正常且无法勉强的事,有什么看不开?你让我爸爸妈妈回来! 人死如同人生…… 低沉的声音轻轻带了丝笑意,就冲你这一句,算我没白做这件事。以后,好自为之吧。 等等,那个女孩子呢!她叫。 放心,当你阳寿续尽的时候,她自然会回来。 ☆、初至明宫 “贞儿姑娘还没醒么?” 耳畔有隐约的交谈声。 “中途醒过两次,每次才开眼看了看我们,就又沉过去了。” “可得赶快好啊,”尚带一丝稚嫩的女声道:“仁寿宫差人来问过三次了,那事儿还悬着呢。” “是谁过来的,其他几位姊姊么?” “不是,打发下面人过来的。” “唉。” “薏姊姊你叹什么气?” “我看还是莫要醒来的好,醒了也是一场波折。” “可贞儿姑娘毕竟是老娘娘身边的人,还是四鬟之一,锦儿也真大胆,平日里贞儿姑娘多么神气的哇,竟然被逼得抹脖子!” “嘘!这话别乱说,没看见宫内这几日都战战兢兢的,谁敢多说一句。” “但锦儿她……”小丫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一阵沉默。 月昭睁开眼。 还是那古色古香的床顶,偏头,还是一众古色古香的家具。 刚才的话她都听见了。老娘娘?——估摸这儿是皇宫;姊姊——那么她该是个丫鬟,只是还没弄清楚到底到了哪个朝代。 珠帘轻响,她循声望去。 在前的那个稍长,是几日里醒来时见过的,似乎就是她在照顾她,浅白素衫,罩一件绯红色比甲;在后的则约十二三,圆脸大眼,穿着相同,想来是宫女的统一打扮。 “哇,贞儿姑娘醒了?”脸嘟嘟的少女快走几步,来到她跟前:“感觉怎么样,好些了么?” “紫儿,莫惊了姑娘。” 被称为薏姊姊的宫女轻斥,紫儿可爱的吐一吐舌头,赶紧把位置让了出来,薏儿低首,先将她脖子上敷的一层纱布揭开看看,再探探额头,露出欣慰的笑:“总算烧退下去了。” “这……是哪里?”她□□,喉间如刀割。 紫儿快人快语:“尚药局啊。” 她说话的当儿,薏儿已经端来一盏水,半扶起月昭喝下,月昭顿觉喉咙一片清凉,舒服很多,不由道谢。 薏儿似是一愣,随即道:“贞儿姑娘刚醒,还容躺躺,恢复些力气再说吧。” 也不由月昭说不,她和紫儿就重新扶她躺下,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出去了。 月昭闭上眼,再睁开,还是有些不敢置信自己真的到了古代,头仍晕,勉强坐起来,方才不好开口,她想看看从周围蛛丝马迹能否瞧出这到底是什么朝代? 家具不多,八仙桌,小圆凳,红条陈,条陈上有一个黑漆的抽屉式的匣子,上面一爿铜镜。 联系起刚才二人装扮和目前所见,决不是清朝,但又不似唐宋,那么,是明朝? 她走至镜前,镜是铜镜,自然不如现代的水银那样纤毫毕现。不过果然真的附在那个叫贞儿的女孩子身上,一下年轻了大概有十岁,而镜子里的人,除了那副耀眼的雪肤花貌,鼻梁中间偏左,多了一粒小小的朱砂痣。 月昭摸一摸,再摸一摸。 是的,是原本的万月昭有的那颗。 可她明明记得那个叫贞儿的女孩子是没有的,她梦里离她那么近,清楚的记得她脸上十分光滑,别说痣,连痘痘什么的都没有一颗。 良久,她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了,也许,这是她曾为万月昭的唯一证明吧。 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没睡。屋角的铜壶滴漏不疾不徐的滴滴答答,有人时难以察觉,而至夜深人静,便显得很响。不过月昭不以为扰,静静的听着那声音,不知怎么,心里头慢慢沉淀下来,失去爸妈的悲伤,穿越千年,仿佛被它慢慢抚慰,梦里那个低沉的人说的话一再回味,双眼不时酸楚,然而思路却慢慢开阔了,这条命,是爸妈历尽艰辛换来的,怎敢不珍惜? 及至黎明时分,有了人声,外间有人陆续起来洗漱,但并不显嘈乱。月昭却倦了,在枕上渐渐合眼,不过没有睡多少时候,因为薏儿匆匆进来:“贞儿姑娘,利儿姑娘来了。” 利儿姑娘? 月昭不知此人是谁,但看薏儿十分慎重的神态,扶起她梳洗,月昭躺了多日,十分虚弱,少不得偏劳她,扭手巾抹脸、挽发什么的,因而一迭声道谢,薏儿淡淡表示不用,一面道:“紫儿已经去接,待会儿你两个单独相处,也好说话些。” 单独相处,好说话?说什么话? 月昭一头雾水。 薏儿想了想,又说:“ 分卷阅读3 我看贞儿姑娘也不像她们说的……总之,既然利儿姑娘来了,姑娘放宽心,老娘娘总不是无情的人。” 月昭待要细问,然而已无机会。人声渐近,薏儿扶她坐好后脚不沾地的出门相迎,月昭在窗内张望,看到的是众宫女低头行礼,而一弯侧影长身玉立,步履稳重,除此以外,说不上什么鲜明的印象。 然而等利儿进了屋,两人一对面,对方那种沉着稳重的气度就自然而然显现出来了,甚至使人怀疑她绝不应该仅是个宫女,最少,也该是个女官之类。 “贞儿。” 月昭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同样向她行礼? “贞儿?”见她发愣,利儿又问了一句。 月昭管不得那么多了,学着刚才从窗户里看到的模式,朝她敛身一福。 利儿的眉毛皱了起来,仔细把月昭看一圈,突问:“你鼻子上怎么回事?” 那个痣! 月昭咕哝了一阵,“……我、我也不知道,也许是病的这个时候长的……” 利儿不说话,只打量她,把月昭看得心里直冒嘀咕,听她慢慢再度开口:“锦儿说亲眼看见你勾引郕王,到底怎么回事?” 勾勾勾勾勾——引?! 晴天霹雳,月昭想我前世连男朋友都没成功过一个,所有人最后都变成了哥们,谈什么勾引? 看她微张着嘴,又瞟到她颈间未散的青痕,利儿软声:“贞儿,你长得好大家都是知道的,生也是个要强的脾气,但咱们进宫这么多年,到如今,既然只是个丫鬟的命,也该老老实实认命了。过得三五年老娘娘放咱们出宫,总有一份不薄的体恤,别人也不敢看轻了我们,总有好日子过,你说是不是?” “……” 利儿见她无语,知道以她脾气,一时半会儿只怕拗不过来,继续道:“再说,宫里咱们的事儿看得不算少,说句自己人话,就算一朝得幸,难道真能变成凤凰上枝头?慧妃的例子还在前头,譬如这次,锦儿是纪妃的人——”她说到一半,陡地问:“跟我说实话,你是否真的跟郕王——” “不不!”月昭条件反射性的否认,但发现也不知否认些什么,只有道:“我……我不太记得了……” “不记得?”利儿惊讶。 “是的。”虽然占了这个叫贞儿的女孩子的身体,但半点关于她的记忆也没有,眼前人是谁,郕王是谁,锦儿是谁,纪妃又是谁,一切一切,她都不清楚,不了解。她贸贸然来到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与她以前的世界,大不相同。 汗颜,唯有采用穿越小说里常用的那招:“也许,也许是被救下时哪里磕到,不单你刚才说的,连你、连以前所有事……我、我都记不得了……” 失忆这种说法,利儿本来是不信的,可从一见面那起贞儿那处处古怪的反应,让人又不得不信。幸而这里本身就是尚药局,重叫薏儿进来诊视一番,她回道:“可能是从梁上救下来后发了高热,所以热气侵寻,这个……以后应该慢慢想得起来的。” 月昭用感激的目光看她,利儿问:“大概要多久?” “此非药力能及,全看病人自己。可能很快,可能很慢。” “你出去吧。” “是。” 房里重新又剩两个人。利儿坐在凳子上良久没吱声,月昭一会儿看她,一会儿又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没时间了。”利儿忽然说。 “啊?” “老娘娘和皇后娘娘跟纪妃说了巳时带你过去,既然现在你记不得,我也不跟你说那么多,先教你一套说法,你先记着——” “等等!” “嗯?” “我……我还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请姊姊先略讲一讲,这样我也好明白形势。” “你是对的。”利儿答,简明扼要的开始叙述。 原来,万贞儿是太后贴身大宫女“元亨利贞”中的一个,半个月前被纪妃宫里一个叫锦儿的丫头看到说试图勾引郕王—— 郕王是谁?月昭插话。 看来你真是不记得了,郕王是皇上亲弟弟,近期代皇上摄理朝政。 代理朝政?那皇上呢? 皇上御驾亲征,打瓦剌人去了。 哦…… 锦儿告诉纪妃,纪妃告诉太后,太后自然来问,就在太后问过的当天夜里,贞儿上吊自杀,当然,被人发现得快,救了回来。 “昨夜听说你醒了,纪妃今儿一大早请安的时候就拉着皇后娘娘说要见你,这件事,逃是逃不掉的。” “……” 月昭想,醒来就被扣上这么个大屎盆子,还说不清道不明的,她能不能继续装晕晕过去? 一双手握住她的:“照我说的做。” “……” “我不会害你。” 害?月昭倒还没想那么深。但从短短接触中,她有一种直觉,眼前人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值得她信任。 “嗯! 分卷阅读4 ” 一进所谓的仁寿宫,便觉得毛骨竦然,因为静得异样!太监在廊下,宫女在窗前,月昭也不知跟利儿绕了多少廊穿了多少殿,最后来到一座大殿前。 疾步出来一名宫女,白色素衣,比甲深紫色,大约有二十四五岁了,身形略为圆润,但神态安详,她一见利儿,先抛过来一个眼色,利儿点点头,两人一瞬间交换了只有她们才懂的信息,然后那宫女才看向月昭,伸两只指头,按在唇上,又摇摇手,月昭不明白,求救的望向利儿,利儿凑过宫女耳边把她失忆的事说了,宫女露出吃惊的神色,再次将贞儿打量一圈,但已来不及说什么,只叮嘱一声:“不要辩解什么,绝口否认便是。” 利儿说她就是元儿,月昭点点头,七上八下。 元儿咳嗽一声,跨过门槛,福身:“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纪娘娘,万贞儿带到。” “进来吧。” “是。” 迎面一架屏风,正中设了宝座,宝座后有两名宫女举着孔雀翎的宫扇,宝座前则置着香炉、沉木几,以及仙鹤蜡台。 上首共坐了三个人,最当中的约摸四十来岁,金绣龙纹赭色真红大袖衣,深青霞帔,指上戴着长长的黄金錾宝石甲套,雍容华贵。 左手一人凤冠压发,年纪很轻,不过二十一二的样子,能配上凤的,自然是皇后。 右手一名也是双十年纪,穿云霞翟纹的红罗长裙,如意绣滚了三道边。头上珠环翠绕,正面一支珠翠翟,一支金云头连三钗,斜鬓插着丌花金坠子。 月昭发现每位娘娘前都有四个宫女,一个捧茶,一个执红氈,剩余两个垂手肃立。 利儿和元儿走到太后后头去了,月昭一望即明,如果加上自己,和太后旁一直未动的另一个瘦长脸的宫女,也是四个。 按利儿所教,福身:“奴婢万贞儿,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纪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旁和她一同站着的是个绯红色比甲的宫女,面无表情,月昭望向她的时候,视线一碰,那宫女即掉转头去,并不友好,月昭明白了,她大概是锦儿。 最先出声的是右手的纪妃,一开口就是揶揄的语气:“贞儿,你使的好哀兵政策啊!” 月昭楞了下,省悟到是指她投缳一事,随即再次福身,答:“奴婢是一时气不过,托老娘娘和娘娘的福,捡了条命回来。” “气不过?”纪妃冷笑道:“你这么说,还是锦儿冤枉了你?” 好像认定了的语气。月昭开口要辨,猛的想到元儿叮嘱的那句,便把牙一咬,只好低头。 纪妃倒讶异了。依平素这蹄子脾气,是怎么也会经不起激的,只消她一反驳,无论是以大不敬罪名或其他,都足以让她好看,可今儿个怎么变了个人似的,倒会装象了? 不过不回答也可以拿她一个藐上的说法,因此把扶手拍了一拍:“好哇,本宫问你话你不答,还把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奴婢不敢!” “那你是默认了?” 这却不得不争。月昭把利儿教的话默念一遍,方才回答,回得很顺:“跟娘娘回奏,奴婢一年三百六十天,起码三百五十天跟在老娘娘身边,就是偶尔奉懿旨办事,或是蒙老娘娘赏假,离开一会儿,回来也必得跟老娘娘回明了,事情办得怎么样,是谁跟着。奴婢不敢撒谎,自己找死,确确实实,除了郕王殿下来给老娘娘请安,奴婢给他递个茶什么的以外,没有别的事儿!” 这一番表白,见情见理,连皇后听了,都不免点头儿。可纪妃怎么能容她轻轻松松揭过去,哼道:“‘别的事’?谁问你啦?噜噜苏苏说了一大套,倒像是让人拿住了短处似地,哼,太后,足见她心里有鬼,不能信她的话!” 这下糟了!月昭朝利儿的方向看,谁知利儿像没知觉似的,根本不投过来。月昭又求助于元儿,她感受到了,略略踌躇,然而终是把头一偏,眼睛望向了别处。 见太后不开口,纪妃越发肆无忌惮,唤道:“来呀,拉出去掌嘴二十,看她老实不老实!” “是!”锦儿应声最快,过来就要拉月昭,皇后瞅瞅太后脸色,道:“不好吧,好歹是老宫人,再说,也刚醒了过来,好好儿问话也就是了。” “娘娘,您是菩萨心肠,可好好儿问话,就是有人不识抬举,非得打了才老实!” 月昭从小到大没挨过扇脸,连爸妈都没舍得重打过,眼见锦儿过来,捺不住挣扎了,心想这样没人权还不如早去了干净,拼着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就在要暴走之际,利儿不着痕迹地轻轻拉了拉太后的袖子,道:“既然还要问她的话,老娘娘您赏个恩,就在这儿让她自己掌嘴好了。” 四鬟之中,数利儿最稳重,这些小事,太后自然听从,点点头:“好!”她终于发话,望向月昭:“你自己打吧!看你知不知道改过?” 这是什么意思?月昭一时拎不清,利儿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楞着干什么,还不快谢恩?” 分卷阅读5 有没有天理!自己打自己巴掌,还要谢恩! 然而满腔怒火在碰到纪妃那嘲讽的眼色后倏然平静了下来,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抬起手,狠狠甩了自己一个巴掌。 啪!皮贴肉的声音,清脆响亮。三位娘娘虽然知道她不敢不打,却没料到她会打这么重,都是一顿。 打得轻了,就表示并无悔意,要打得重,才叫真心改过。 月昭算明白了,左右开弓,打得既响且快,忍过这一阵子,再说。 然而,打是她打,唱数的活却是锦儿自动接了来做,打得快,唱得慢,月昭自然吃亏,多打的算是白打。皇后本无成见,并不偏袒哪一方,可这一来,却亲眼目睹了纪妃的仗势欺人,心中忍不住生气,朝锦儿道:“不用你数。”接着又对半闭了目的太后道:“也差不多够数儿了,算了吧。” 太后嗯了一声,并看不出什么态度,对月昭道:“听见没有?饶你少打几下。” 太后发话,锦儿自然不敢再动手,月昭觉得两颊发烧刺痛,还得忍着,朝上方谢恩。 纪妃从进殿起就觉得底下这个万贞儿的态度不对劲,一直琢磨着,没反应过来,眼见劈劈啪啪的巴掌声停了,而大殿里一时无人敢说话,她才回神:“太后娘娘,这不敬的罪算处分过了,但刁蹄子做出的下贱事情可是锦儿亲眼看见的,总要接着问吧?” 香炉冉冉,殿内沉寂得令人不安。 跪着的那个人也许是恐惧害怕到极点了,肩膀发抖,始终低着头。 太后朝皇后道:“你是一宫之主,贞儿虽是哀家宫里的人,但你不必顾忌,该问什么,就问吧!” “也没有什么话好问,”皇后考虑了半天,说了这么一句,是有意要把事情冲淡,“锦儿,你说你看见贞儿勾——咳,对郕王殿下有不当之举,可还有别的人证没有?” 纪妃当即黑脸,锦儿也知厉害,慌忙跪下,指天发誓:“皇后娘娘,奴婢绝对没有乱说!” “启禀皇后娘娘,”月昭声音沙哑:“奴婢亦可发誓,从未做过半点有违奴婢本分的事!”想一想,加句电视据里常说的:“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此话一出,不单皇后,连太后及纪妃也都慎重了颜色。 古人不像现代人,他们把誓言看得极重,不过月昭也不怕,万贞儿做没做过她不知道,但她万月昭确实什么也没做过。 “你——”锦儿急了,指着她道:“你胡说,如果不是我抓着了把柄,你威胁不成,干嘛跑去上吊?你还说要与我同归于尽,只不过——” “咳咳!”纪妃咳嗽了两声,截住了她不该说的,自顾儿把该说的说下去:“是呀皇后娘娘,如果万贞儿问心无愧,以她平日的泼辣劲儿,早闹翻天了。这岂不是前后说法不符?” 皇后想想确是,因问:“万贞儿,你怎么说。” “……” 月昭不敢答,她怕像刚才那样,哪怕多说半个字,又是一顿莫名其妙的排揎。 “怎么,说不出来了?”纪妃掩着手帕笑。 “禀皇后娘娘,”这时利儿开口了,语音柔和:“贞儿生得伶俐,总惹人多看两眼,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郕王殿下来了,对她中意,做奴婢的总得顺着主子,因而让贞儿去伺候的多,想必一来二去熟了些,稍微亲近,所以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觉得出了格,其实并没有什么。” 这番话说得很得体,娘娘们听在耳里,皇后颔首,但也还有要问的地方:“是怎么个亲近法呀?” “无非多送两次茶水点心,有时候郕王殿下对宫人不熟,找奴婢们问也是有的。” “喔!”皇后很满意:“贞儿伺候的时候,外面总有人吧?” “当然短不了人,要不锦儿妹妹怎会生了误会?” 这是反将一军,十分漂亮。因为锦儿并不是仁寿宫的人,她能看到所谓的“勾引”之举,不就恰恰证明一切并不瞒外人? 纪妃自不甘心局势一边倒,插道:“利儿,我知道你是跟万贞儿同时进宫的,两个人感情很深,可是你也得想想,你服侍太后这么多年,太后看你看得重,你可不能为了你们姊妹之情就来瞒主子!” 好厉害的一招!利儿咬唇。 纪妃带着诱哄的语气:“其实呢,看到了也不算什么,只是一瞒反倒不好了。” “奴婢吃了豹子胆也不敢瞒三位主子!”利儿斩钉截铁地为自己,也为月昭辩白:“郕王有时拉着贞儿手问问话是有的,别的,决没有!奴婢决不敢撒谎!” 纪妃道:“也许你没有看见呢?” “那不会,”这回却是太后接口:“哀家宫里一班丫头全让利儿治服了,一举一动她都知道。” “既然这样,”皇后对利儿点点头,朝月昭道:“你起来吧!” “可是——” 太后阻止了纪妃的话,“贞儿既是无事,你这宫里的丫头就可恨了,平白无故惹出这么一场风波,啧,你看看贞儿脖上那痕,论排位,贞儿可比她资格 分卷阅读6 老,算不算以下犯上?” 月昭看看突然变得慈祥无比的太后,按说她这是替她讨说法,可她却生生打起冷战。 而纪妃呢,更活赛冷不丁被一桶冷水从头浇到尾,知道今日讨不了好去,只有惋惜地看锦儿一眼:“是臣妾教导无方,听凭太后处置。” 锦儿还不知眨眼间她就被她的主子抛弃了,直等太监进来,她一看他们的服色,花容失色,大叫:“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然而已由不得她。 ☆、午门提刑 以前只参观过紫禁城,没想有朝一日竟然还有住进来的机会,月昭感慨着。不过实际住的和后世参观的还是有所不同,毕竟部分建筑后来清朝新建或改修过,像慈禧太后曾住的有名的储秀宫,这会儿还不叫储秀宫,叫寿昌宫;慈安太后住的钟粹宫也不叫钟粹宫,叫咸阳宫,为皇太子居处——不过当今皇帝年轻得很,最大的皇子也不过两岁,尚未立就是了。 太后所居仁寿宫,乃东六宫之一,规制较大,有前后殿及东西配殿,宫女们就住在西配殿下一排庑房内,万贞儿属于大丫鬟,所以有单独小小一间房,这是让月昭穿过来后最满意的地方。因为颈上伤未全好,太后特意下令休息三日后再轮值,元儿听利儿说了的她的情况,倒是趁有空之时来看了她两次,但亨儿从未来过,令月昭怀疑贞儿与她关系是否不好? 当然到了四大丫鬟这个位置,是不会多说什么的,纵然她以失忆为借口,元儿利儿也只是告诫她凡事伺候好主子就好,八卦决不肯透露一丝半丝,譬如当今皇帝有几个妃子各个妃子性格怎么样相处得好不好之类,八卦慢慢打听也算了,无奈被月昭同学附身的贞儿连基本礼仪都不太知道,何况如何伺候人?听她说到这话,纵然元儿利儿做好了思想准备,也差点掉下巴,元儿道:“你五岁就进了宫,这些东西应该刻在骨子里头,怎么也忘了?” “嘿嘿。”月昭摸头。 于是三天均被用来训练起居注仪、识服辨色。几时起床、起床后该干些什么活、见了人该如何打招呼等等,“宫女做到咱们份上,已属上上差,所以其他人可暂不必理会,”元儿道:“公公们你就要注意了,穿青贴里褐贴里的没事,若遇到红贴里,一定要行礼,特别是红贴里又有玉缀领的,那是司礼监的人,更要小心对待。” 果然是明朝,明朝才有司礼监。这个确知让月昭一喜,不过她大概了解却不理解,此机构权力滔天,内廷一应礼仪、赏罚管理、皇帝的随身太监,都归司礼太监统管——最最让人瞠目的是司礼太监有所谓“批红权”,皇帝批奏章时很少自己动手,按规矩,明朝废相,内外百官的奏章统一由内阁为皇上拟好批语的草稿,草稿用墨笔写在一张纸条上,称作“票拟”,也叫“阁票”,皇上只需按照票拟出朱批,当然也可以对票拟加以斟酌删改,也可以把票拟弃之不用,自己另来。可皇帝同学却连照着票拟朱笔写写都不肯干,把它扔给司礼监,由秉笔太监批出,变成圣旨……光想想,要是太监在圣旨上动点手脚而又能欺上瞒下,该有多大权力? 权阉哪!月昭每每思量不禁感慨,难怪明朝出了一堆怪胎皇帝,木匠啊豹房啊几十年不上朝啊,数得着勤快点的崇祯,偏偏碰上亡国。 不过她得问清楚:“什么叫‘玉缀领’?” 元儿耐心解释:“就是他们的领子,采玉色纱做成,如玉环在颈,叫玉缀领。” “哦。”月昭点头,明白了,想一想之后,还是把心中琢磨了好久的一件事问出来:“元儿姊,我……是不是得罪过纪妃?” 元儿一愣,随即道:“过去的事,不记得,就算了。我看你现在沉静不少,只记住,不该问的不能问,不该说的话不能说,宫里的规矩,有有形的和无形的,一举一动,都得留心,少掺和,自然无事。” “可——” “在宫里当差,就像每人包着一层蜡皮包似的,谁也不能把真心透露出来,也不敢透真心。你、我、利儿,咱们三个是打小入的宫,情分不同,所以才跟你说这些私话。你呀,好漂亮讲模样,这不能说不好,可吃亏也就吃在这上头,处处抢阳斗胜,别的娘娘不跟咱们计较,可纪妃娘娘是什么样人?这次千万长点教训了。” 她谆谆教诲,月昭频频点头,末了问:“那锦儿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的好贞儿!”元儿叹,敢情她说了一堆都是白说:“你就别问了!” 当今皇帝共有一后三妃五嫔,其他的美人不在玉册,也就不算她们了。 皇后姓钱,是工部尚书钱允明的长女,性情温和,饱读诗书。皇后以下,是周贵妃,即四岁皇长女重庆公主与两岁皇长子见深的亲生母亲,相貌十分漂亮,也十分得宠。接下来是高淑妃,然后是纪妃。 妃位以上皆配四个大丫鬟,是宫女们挤破头也想上去的位子,随主子喜好,有固定称呼,即当了这个差后,不管你原来叫什么,都得改名。太后身边是元亨利贞,皇后身边是梅兰竹菊,周贵妃身边 分卷阅读7 是霜雪霞霓,高淑妃身边是金木水火,纪妃身边是箜簄笛篁。四鬟原本负责衣食住行四项,后来“行”这块多交给太监打理,四鬟的职责也渐渐分配得没那么明确,但贴身近侍是无疑的。 以上为月昭到尚药局打听到的八卦,薏儿不在,找到紫儿,小丫头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把知道的全说了,月昭想还是这里的宫女单纯,哪像仁寿宫水深得跟啥似的。两人一听一说正不亦乐乎呢,薏儿回来了,咳嗽一声,紫儿赶紧站起来,习惯性吐吐舌,溜了出去。 “万姑娘好。”薏儿给她请安。 “不不不,”看她恢复一副冷冰冰的样儿,月昭连忙摇手:“别客气,我、我就是想来串串门儿,谢谢你们。” “不用谢,应该的。”薏儿把肩上背的箱箧放下,走到桌前开始翻一摞摞医书。 似乎没有搭话的意思,月昭搓搓手,主动找话:“你在寻书?” “嗯。” “什么书啊,我帮你找。” “万姑娘既然重新回到老娘娘身边,应该是大忙人了,不敢有劳。” “也没事,这几天休息。你放心,我跟利儿说过的,从你们这儿讨点儿药膏回去抹,刚刚紫儿已经给我了。” “紫儿还小,万姑娘下次还是莫要再找她罢。” 月昭半天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哭笑不得,自己是洪水猛兽? 蹭到书桌旁,“我帮你找书。” 薏儿停一停,“好吧,我在找《金匮要略》。” “哦,跟《伤寒论》一块儿的那个?” 只这一句,让薏儿刮目相看:“你知道《伤寒杂病论》?” 幸亏这本书大大有名,月昭点头:“以前记在竹简上,后被宋人重新校订分成了两本,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伤寒论》主论伤寒,《金匮要略》讲的是杂病部分。” “真不愧是老娘娘身边的人,连这个也知道。”讲到自己所爱,薏儿神情大为活跃,连连点头:“可惜如你所言,因为是记在竹简之上,有所遗缺,这里有的都是手抄本,要完整版的还得去印绶监。” “印绶监?” 薏儿是知道她“失忆”了的,因而解释道:“就是掌管古今通集库以及铁券、诰敕、贴黄、印信、书本、勘合等等的库房。” “哦——” “可惜我品轶低微,不能进去。”薏儿不掩失望。 “那种地方,宫女可以去的吗?”月昭好奇的道,古代不是宣扬女子无才便是德? 薏儿笑:“连公公们都专门建了内书堂给他们读书,宫女又为何连书库都不许进?” 哪个皇帝这么开明!月昭不由喜上眉梢,她喜欢读书,入迷的时候可以饭都不吃的那种,因此乐滋滋道:“我可以不可以,要是可以的话,我去帮你找。” “你当然能行,”薏儿喜上眉梢,不过一会儿又犹豫:“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一点儿都不麻烦,”月昭简直跃跃欲试了,“我现在就去。” 印绶监在东内,月昭递了牙牌,接牙牌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公公,看她一眼:“请稍等,我去问过师傅。” 宫里初入宫的太监,都要分到各房门下训练规矩,称带他们的公公为师傅,以后哪怕混得再好,碰上师傅,也要保持尊重。 “好的,谢谢。” 小公公不久即回:“跟我来。” 印绶监占地很广,有好几个书库,小公公带她到了一个三开的房门前:“师傅,人到了。” 棋盘前独坐的老太监慢慢抬起头来,他生得十分高大,头发白了将近一半,虽上了年纪,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月昭不经意瞄一眼棋盘,黑白子正相互交缠:是之前与人对弈,还是自己在独自手谈? 月昭从薏儿那儿事先探听过,知道他叫怀恩,因而福了一福:“怀公公。” 老太监扫过她,眼角随后斜睨着上方:“万姑娘,没想到在这儿能见到你。” 语气不好,月昭想,难道自己以前曾得罪过他?看来真是处处树敌,她苦笑,也不便追问过往过节,只微笑着说:“是的,以后贞儿可能常来,还要请多多关照。” “好说。”怀恩冷冷答了两个字,停了一会儿方问:“万姑娘要找什么书?” “《金匮要略》。” “《金匮要略》?” “是的。” “是汉朝张仲景那本吗?” “正是。” “你找那本书干什么,”怀恩道:“未曾听姑娘通识医术。” “是,”月昭还是含笑:“贞儿于此道一窍不通,不过帮朋友个忙而已。” 怀恩终于正眼瞅她,半晌道:“只怕没地方去找。” “阿?” 他曲着指头:“数数,大汉离咱们多少年了?魏、晋、隋、唐、宋,且不说中间那些蛮子鞑子们搅乱中原的祸害年头,即使有本子,也老得不行了。” 月昭可不被他唬住 分卷阅读8 ,宋朝人明明重编过的呢,他说没有?别处没有也就算了,这里是皇宫,好东西皇帝家能不自己留一份? 换成是以前的贞儿,要不被蒙住,要不要发火,但月昭转圆地说:“公公,年代久不代表没有,要不您带我去库房,我自己找找试试?” “自己找?那可是多少书哇,你找得着不!” 月昭用上放软的口气:“既是答应了朋友,不能不尽人事,劳驾,劳驾!” 软磨硬泡了一番,怀恩到底把钥匙取了来:“行,我带你去。” 月昭不疑有它,欣然跟着到到了编号为“丁酉”的房子,其实就是仓房,一共三进,开进门去,吱呀一声,霉烂之气,扑面而来。 月昭不由捂住鼻子,怀恩哼了哼,自去推开东面的两扇窗,阳光泄进,月昭才看清立了无数密密排排的木架,高与屋齐,架子上不是列好的书本,而是一个个大纸包,想来书都是被打包好了一摞摞放着的。 既无标识、又无目录,从何找起? “万姑娘,”怀恩问:“还找不找?”意思是让人知难而退,可月昭却不愿试都没试就弃械投降,犹豫了三秒之后毫不迟疑的答:“找!” 随脚踏进门,细看之下暗暗叫苦,大概是好久没打扫过,书包上、书架上积的灰尘足有寸厚,这一翻,还不得吃好几斤灰尘下去? 怀恩唱了声喏:“姑娘慢慢找,不急,咱家就不奉陪了。” 月昭喊住他:“公公对所有人都是这态度么?” 怀恩反身,看着她。 月昭嫣然一笑:“公公既然有奉守之职,无论谁来拿书,总要从旁协助吧,不然多拿、私藏、或者损坏了怎么办?至不济,我虽是个不入流的丫头,可公公也该有指导之责,起码告诉我查找的大概范围才是。” 怀恩目光连闪,听完之后大笑,朝门外喊:“阿九!” “来啰,”刚才应门的小公公迎声而至,“师傅,徒儿在。” “去把咱家屋子里对应这个房间编号的档案薄取来,咱家给万姑娘看看。” “是。” 怀恩吩咐完,不急不徐走了回来,朝靠窗前放置的桌子椅子拂了拂灰,坐下,等月昭慢慢踱过去,阿九已将一大叠粗蓝布面黄笺条的档案簿取了来了。怀恩接过,对着光开始细细翻阅,足足有大半个钟头工夫,月昭站的腿都酸了,为了礼貌,只能忍着。 “有了,在奎那排,阿九,领万姑娘去看。” 阿九领着月昭到东首第二座木架旁,“万姑娘,”他拿一支竹竿,在木架上层指指点点,“这几包大概就是,要取下来看么?” “有劳。” 于是阿九抓来一副竹梯,爬上,拿竹竿一拨,月昭只见当头有物砸倒,叫声“不好”,赶紧往后避,只听“砰”地老大一声,顿时尘土飞扬,口中鼻中,皆有异味,大咳大呛,就算她马上重用袖子捂住头脸,还是吸进了不少泥土。阿九的一声轻笑没漏过她的耳朵,月昭忍不住要怒了,但就当发作的那一刹,却很聪明的忍住。不用说,是怀恩指使阿九故意弄点苦头给她吃。如果不识趣,还不知道有什么恶作剧的花样在后头。 “怎么回事?”果然怀恩的声音从书桌后远远传来,假惺惺地问:“阿九,什么东西摔了,让万姑娘让呛着了吗?” 阿九清了清喉咙,刚要答,月昭已经大声回:“没事,没事!”接着向始料未及的阿九笑笑:“来,来,索性再麻烦你,把这包档案弄过来,我到亮处好找。” 阿九默默的帮她搬书包,出来怀恩一看她那张脸,几乎只看得出四个洞孔,大的是双眼,小的是鼻子跟嘴巴,自觉歉然起来,没必要跟个小姑娘如此斗气,因而转变了态度,先是骂阿九不小心,然后道:“还不快去打盆水来!” 阿九也不回辩,手脚利索的就往外走,怀恩将插在身后的拂尘抽出,道:“万姑娘,真对不住,给你掸掸灰?” 月昭点头,心想这下事情大概能顺利了。 事实证明苦头没有白吃,等怀恩亲自给她掸完灰,阿九打来脸水略略洗了一下,再开口说话时已经是和善的语气:“万姑娘,找旧书不是一时三刻的事,而且挺累,你就不必等了。明儿上午你有空不,再来一趟,我准找好了给你,尽管放心就是。” 他敬她一尺她敬她一丈,月昭连忙表示十分满意并非常感谢,寒暄了两句,旋即告辞。 怀恩遣阿九送她出门,含笑回到三开屋中,棋盘前不知何时坐了一人,圆圆滚滚,慈眉善目,捏起一枚黑子往中间一放:“老怀,这盘局可被打扰得够久哇!” 怀恩在他对面落座:“惭愧,久等了。” “是万贞儿?” “不错,兴公公听出来了?” “老娘娘身边的人咱家哪有不知道的,”兴公公催他落棋,一面道:“你对付她还用得着这么久?” 怀恩落子,过了会儿方道:“我觉着吧,这丫头跟上次打交道时似乎不大一样了,像变过了个人。” 分卷阅读9 “哦?” “大家都知道这丫头不安分,从前是一根辫子甩来甩去,走路腰扭得厉害,左顾右盼,见了生人决不会脸红,是这说法不?” 兴公公点头:“元亨利贞里面,咱家最看不中的就是她,要不是她从小就跟在老娘娘身边,哪搭得上大丫鬟的边?就仗着自己那点皮相,所以纪妃才饶不了她!” “可我今日看,”怀恩喝口茶:“却觉她沉静了许多,样貌吧还是那副样貌,但那感觉……对!就是那双眼睛,平静似秋水,内敛如寒玉,懂得吃亏了。” 兴公公嘿了一声:“瞧你说的,咱家可没瞅出来。” 怀恩也觉忘形,于是撇过去,道:“你最近都在郕王身边伺候,所以很久没见了罢。” 兴公公点头:“郕王殿下对咱家倒是不错,你瞧。” 他从怀中摸出一样巴掌大的东西递过。 怀恩一看,被光滑无比的玉质吸引住:“好温润的一柄青玉如意!” 他爱不释手,兴公公更是得意:“殿下赏给咱家的,一看就是极品。” “自然,自然。”把玩了一阵,怀恩恋恋不舍的交回,“兴公公要交鸿运了。” 兴公公笑,随即却又摇手:“王先生在,我算什么。再说,也还有姓金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郕王一直监国下去。 可这是不可能的。 两个人心知肚明,于是默契的不再提起,继续下棋。 入夜,利儿来找月昭:“来,带你去看锦儿。” 看锦儿?月昭先是高兴:“她现在怎么样了?” 那日锦儿被拖走,让人直觉不妙。月昭并非老好人,只是锦儿是否诬陷到现在她都还是没弄清楚,且就个人而言,她对她并无深仇大恨。 利儿道:“奉老娘娘吩咐,跟我来就是。” 月昭升起疑惑,但知趣的不多说什么,把头发抿了抿,别上牙牌,跟着出门。 秋天黑得早,过了酉时各宫门皆下钥。沿途对了无数宫牌,到乾清门时,月亮出来了,非常圆,非常亮,地上真像覆了层白霜似的——在到处都是霓虹的现代很难明白这种感受——月昭刚欲感慨,利儿却突然停身,垂目,侧身避让:“金公公。” 咦? 一轮清辉中,远远行来一乘抬舆,两列长长的宫灯在前引路,视线所及处,所有当差的太监宫女都跪下了,空地上,走廊上,台阶上,无声无息。月昭咋舌,闪到利儿身后,跟着行礼。 靴子橐橐过去,一溜儿的皂面白底,等月昭再抬头,只能望见抬舆上一个不胖不瘦的背影。“是司礼监的公公?”她问。 利儿嗯一声,继续带路。 从后宫到乾清门,这可不算短一段路,月昭再忍不住:“利儿姊,锦儿到底在哪呀,再走就出宫了。” 利儿道:“行刑都在午门外。” 行刑? 月昭迟疑:“锦儿她……” 这时,听得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音量不大,却透着恐怖,“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月昭凝目,不远处,立了□□名太监,发话的是个红贴里,他身后恭敬的站着四个青贴里,而另外四个褐贴里各执一根木杖,围住了中间的长条板凳。 板凳上的人钗鬟皆夺,面孔朝下,牙齿格格作响,依稀可辨是锦儿。 红贴里发出一声叹息,抬手。 四名褐贴里的廷杖立刻动了,前两根压制住锦儿上身,后两根比了比大腿弯,啪! 月昭猛地捂住眼。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起,行杖者毫不容情,前两根紧紧压住她不让她动弹,后两根如风疾雷驰,很快打了三四十下,惨叫渐渐低回,本来激烈挣扎的人不再动弹。 月昭以为结束,脚下方动,利儿抓住她手腕,摇头。 暂停片刻的太监们望向他们头领,头领几不可见的微微颔首。 这是死杖! 四个褐贴里的目光一碰,然后八只眼睛微闭,睁开时再不含一丝感情,四根廷杖抽出,抡高,猛击在女孩儿的后背腰间部位。 这一次,每一杖下去都没有声音,也没有血渍渗出,却有液体从嘴鼻间涌了出来。 击碎的都是内脏。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杖打声渐渐低了下去,红贴里把手一抬,提刑太监动手,前两根廷杖贴着板凳从锦儿腋下穿过,将人上半身往上一抬,女孩的头软软垂着,一名青贴里太监走过去,揪起她的头发看了眼,“收尸吧。” 提刑太监领命,两个把人拖着,一个收了板凳,另一个开始擦地上点点滴滴的猩红,速度很快,动作流畅,毫不拖泥带水。 不一会儿,太监们都离开了。 月光如洗,月昭一点一点挪动脚步,怔怔望着被洗刷得发白的石板,试图寻找这里曾经生生杖毙一个人的痕迹。 利儿沉默地、静静地伫立一边,许 分卷阅读10 久道:“走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我来看……”月昭的声音细若蚊吟。 利儿眉毛扬了一扬:“你不喜欢?” 月昭有股大叫的冲动,“我为什么要喜欢?” “她跟你作对。” “凡是跟我作对的都要死么?”月昭道,这是什么逻辑? “当然不,”利儿近乎冷酷地,“只是你还在太后娘娘的庇护下而已。” 月昭一愕,是的,只因为太后暂时还没嫌弃她而已。如果哪一天,她真正惹怒了太后或者别的什么不该惹的人,那么,刚才那幕的主角,随时可以变成她自己。 锦儿做错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做错,她只是被主子毫不留情的牺牲掉了。 这里是封建社会。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人命在上位者眼里,不过草芥。 权力与权力的斗争,最不缺乏的,就是鲜血。 木木地随利儿返回,再次经过乾清门,乾清门是内廷与外朝的分界点,月昭看着利儿与坐更太监对铜符,视线逐步往上,仰望在黑暗中更显高大而深不可测的宫门,形如一座黑魖魖的怪兽,她突然生出股抑制不住的冲动,想拔腿就跑。 “可以了。”坐更太监道。 “公公,公公!”一个人提着灯笼在远处喊:“等等,别关门啊!” 大家一愣,公公道:“这么晚了,还有谁?” “通政司使杨善!”来人留着小胡子,额头宽广,气喘吁吁,手持一封奏报:“好巧,公公,有紧急军情!” “有铜符吗?” “没有。” 坐更公公不耐烦:“那过了天亮再来,你不知道规矩么?” “兵部于侍郎说事体紧急,不能耽误!”杨善大声答:“请奏报司礼监金公公,我只把东西交了就走!” “哼,金公公才走不久,这会儿好不容易安歇,你说得轻巧!” ☆、土木之变 “大人,属下听说了,到底怎么回事!御驾亲征没有——?” 外庭值宿房内,户部给事中王竑急匆匆的朝兵部班房而来,见到案桌后那人凝重的神色,戛然而止。 跑死了两匹快马拼命从前线送信至京的人正是王竑底下一名官员,他在一旁疲累不堪喘息未定,此刻见了自己上司,之前一直隐忍未发情绪一下爆发——也是因为案后那人接了手,他的任务暂时可卸——泪流满面匍匐在地:“王大人,万岁爷落在也先手里了!” 王竑大惊失色,急急扶起他:“你说什么?王司礼呢?” “在土木堡,王公公死在乱兵当中了。” 这是指掌司礼监首领太监王振,权势之盛,为明朝开国以来未曾有,二十三岁的皇帝不仅尊其为“先生”而不名,甚至言听计从情同父子。一个月前,蒙古瓦剌部落的酋长也先,入寇大同,王振以皇帝的名义下诏亲征,由郕王留守,文武百官力谏不听,终于搜罗了京畿地区几乎所有精壮兵力,合成五十万,带上勋臣外戚、宰相尚侍、翰林言官,浩浩荡荡扈从过半,这差不多将近倾国而出的阵势,不想不过个把月的工夫,竟会“一败涂地”! 王竑倒抽口冷气:“一败涂地到什么地步?” “死的人不计其数,邝尚书战死,临危前属下在他身边,他写了血书,令属下一定要冲出重围,苍天有眼!大人,土木堡距京师不过二三百里,该地一失,瓦剌必乘势以进逼京师,万岁爷被掳是一,其二者,也先贼寇一二日内可扬威于京师城下矣!” 大明到了危难存亡的时刻! 王竑是条血性汉子,捏紧了拳,望向案后始终不发一言的人:“大人!” 案后之人正是兵部侍郎于谦,他道:“我已经将土木堡兵败、万岁爷蒙尘之事写成文书,并附上邝大人的血书一道交给了通政司,请转奏皇太后,或启上监国。” 他办事,王竑放心。但免不了追问:“通政司有消息没有?” 按体制,如果不是早朝大朝,特别是这种半夜三更的时刻,要见天颜,先要向通政司提出申请,通政司掌握内外章奏封驳,也管大臣谒见——通政司认可后,再去内廷报告司礼太监,由太监报告皇上。郕王虽是监国,但规矩相同,除非他主动下令,否则断无大臣主动求见之礼。 说曹操曹操便到,杨善在门口擦汗:“于大人,惭愧,事情不顺。” 于谦一颗心顿时往下沉,王竑比他更急,道:“怎么,太监们不开门?” 杨善点头:“说是天晚了,不能奏报。” “没说事体至急吗?” “把邝大人血书说了,只怪那些阉竖!”杨善忍不住骂,“说血书六字耳,岂能为据?倘奏报不实,彼等乃欺蒙之罪!” “不是还有于侍郎的文书?军情紧急,怎么样也该早做准备才是!” 杨善长叹一声:“ 分卷阅读11 你们知道,那些小人都只管按例制行事,战战兢兢生怕出错,哪有敢当事之人?” 王竑急得不行:“这可真是——耽误了算谁的?”转眼已经看于谦将官帽戴上,“大人,你这是——” 兵部侍郎凤眼微眯:“我亲自去。” 月昭瞄了一眼那血书,上面六个字:“土木全师尽殁”,旁边一个血掌印。 端的入目惊心,鲜血淋漓。 原来是土木堡之变!她竟然赶上了土木堡之变! “去,拿六个红字就想唬人呢,”值更太监洋洋得意:“万岁亲征,定然是马到功成,作孽的搞这晦气,必是中了蒙古鞑子奸计,想扰乱军心虚报。” 也是,谁会想到五十万军队会打人家二万都打不过?且别说什么战略战策,两方碰上,直接上去群殴也够瞧的了。 可惜月昭知道,这是真的。 利儿跟在太后身边日久,太后与皇帝及监国时有奏对,因此对这些事情知道一些,她也看着血书:“这真是兵部尚书邝野邝大人的亲笔?” “谁知道?咱家又没见过。” 坐更太监道:“两位姑娘且回,不用理这些事。” 利儿点头,走出两步,见月昭还在那里怔怔地,问:“怎么了?” 月昭犹豫着:“万一——万一这是真的——” “的确是真的。” 未等坐更太监和利儿计较,一个沉稳的声音道:“送信的人为了抓紧报信,累得脱了力,从马上摔下来,马也用得不能再用,最重要的一点是,邝尚书的笔迹,我认得。” 来人五梁冠,金带,云鹤纹锦绶,年纪已经不轻,但身形很好看,腰身劲瘦,下摆修长,就是面容冷漠了些。 他后头还跟着两人,一个正是刚才见过的杨善,另一个浓眉大眼,戴着三梁冠。 “原来是于侍郎,” 坐更太监似笑非笑:“你怎么来了?” 于谦客气而有礼:“请公公通报司礼监,此事半刻怠慢不得。” 坐更太监还要嘴硬:“倘若万一——” “有任何大不敬罪名,都由本官担着,请公公通报!” 话说到这份上,坐更太监无法再推脱,宦官虽然势大,但论底不能干预国事,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好吧,看在于侍郎深夜亲自赶来的份上!不过——” “唔?” 狭长凤目一挑,有股说不出的威严,坐更太监讲实话:“咱家虽接了你这文书,可不敢保证金公公一定会过目,就算他老人家看了,转到监国殿下手里,只怕也是层层周折不知浪费多少辰光——依咱家说,还不如早朝时候您大人直接启奏呐!” 王竑忍不住道:“不行!这一拖就又是一夜,送信的人快马兼程半刻不敢歇,就为了早一刻把消息传到,不能再拖!” 杨善提点:“是呀,公公,你明不明白,现在是咱们万岁爷落到别人手里了?你明白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吗?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情睡觉?” 万岁爷三个字如醍醐灌顶,坐更太监一下子连说话声音也抖了,“你说什么,你说万岁爷——” 王竑瞧他腿软的模样,哼了一声。 杨善道:“公公,你就快去通报吧!” 坐更太监瘫在椅子里,还在消化刚才的晴天霹雳:“我、我不敢……” 没用的废物!王竑心里暗骂,大踏步去拉他:“现在不是——” 太监抬起头来,脸色煞白,倒把他反过来吓了一跳。 “直接禀告太后可以吗?” 一个怯生生的女声插进。 三个男人望向来源。 虽然此刻不是风花雪月的时候,可眼前出声的这个宫女,还是足够让人眼前一亮。 很朴素的大辫子,也未擦脂抹粉,然毫不掩其天生丽质。 同旁另一个宫女不赞成的扯了扯她:“贞儿,你才躲过一劫,怎么不长教训?” 宫女咬着唇,望着他们:“我们是仁寿宫的,直接伺候太后娘娘,听你们刚才说的似乎很麻烦,如果太后娘娘可以的话……” “可以是可以,”杨善从她所着之紫色比甲大概猜测出她身份,望向于谦:“只是这是大事,万不可儿戏——” “就是,贞儿,”利儿道:“军国大事岂容我们小小宫女插手?再说,如今正是秋老虎,老娘娘歇得晚,也就只这夜静更深稍微凉快的时候才能睡两三个时辰,你敢突然去叫你不要命了你!” 她是在言语里警戒她,拿了文书就相当于担了责任,呈上了有可能立时挨一顿骂,呈不上,又可能变成延误,后果谁也担当不起。 她的好意月昭能领会,可是她有她的想法:“血书如无误,我觉得还是去叫的好,大不了挨一顿骂,耽误了正事,那就不止于一顿骂了。” “这位姑娘颇识大体!” 王竑赞道:“若能真的直达太后,便是大功一件!” “大功不敢言,只要利儿姊姊同意就行了。”月昭淡莞 分卷阅读12 ,她想的是,真惹怒了太后又怎么样,活在这种地方,爸妈如果有灵,也知道她不会喜欢这样的生活吧。 不自由,毋宁死。 在现代唾手可得的东西,在这里,竟然成了奢望。 她其实算任性吧。 利儿不哼声,杨善帮腔:“这位姑娘,有于侍郎作证,此事绝不是玩笑。为了大明江山,请你帮忙!” 说罢长长一揖。 大明江山四个字重重击在利儿心里,她赶紧回礼:“大人请起。于侍郎的人品,奴婢虽在深宫,却也有所耳闻,是满朝都信得过的,这就入宫通报。” 杨善大喜:“多谢姑娘!” “不敢。” 将牙牌给他们看过表示身份,再慎重接过血书与奏文,两人从交泰门及坤宁门侧门而过,穿东二长街,出月华门,绕过四壁绘满了龙游凤戏的回廊,到达仁寿宫后殿,值更的小宫女轻轻给她们开了门,两人脚步自动放慢,到达寝殿,对视一眼,叩了两下门。 司衾的是亨儿,等她面带讶异的开门,利儿低声道:“得要请驾,有紧要奏折非马上呈览不可。” “什么事不能明天说?”亨儿道:“再说还有郕王殿下哪。” “……” 亨儿看一眼月昭,对利儿道:“她糊涂,你也跟着糊涂不成,老娘娘忌讳看奏折的。” 利儿不得不正色:“真是大事,于侍郎现在还在宫门口等信,快叫起吧。” “到底什么事?”亨儿瞄了瞄她手里的东西。 利儿沉吟了下,末了只催促:“你别管了,要不,我去叫。” 这却攸关职责问题,亨儿道:“罢了,你等着。” 她仍把门掩上,想好措辞,这才莲步轻移,在帐外小声喊:“老娘娘,老娘娘!” 声音越喊越大,喊了五六声太后才醒,在帐子里问:“何事?” “回老娘娘话,利儿说有紧要奏折,让奴婢来请驾。” “利儿?奏折?” “是。” 帐内停顿片刻,也瞧不出是否有发火迹象,这时门外利儿揣度时机大声道:“奴婢有天大消息,必须跟老娘娘奏报。” 一听这话,太后睡意消散七八,却不作表示,慢慢儿揭开帐子,亨儿忙上前服侍,太后吩咐:“让她进来吧,哀家倒要看看有什么天大消息?” ☆、奇货可居 平日早朝,总在辰时左右,这天提早了一个时辰,群臣们排列进班,除了少数几个以外,个个摸不着头脑,等于谦当堂把消息一说,顿时像炸开了锅,纷纷表示不信。 吏部尚书王直道:“我方有五十万大军,战败也不至于全败,也许只败了一场,但实力犹存。” “是啊,”礼部尚书胡濴摸着雪白的胡子:“边关尚无正式奏报传来,虽邝尚书手书不假,可他也许只是看到局部……” “就怕是全军覆没,所以才无半点消息传出。”于谦道:“邝尚书的脾性谦素熟知,而况这是绝笔,决不会虚言恫吓。” “然万岁身陷是何等大事,岂可只听区区一个户部随吏之言?”内阁学士陈循道:“不如派出一伍前去探信。” “陈阁老所言可试,”另一名内阁学士高毂赞同。 “各位大人,”王竑道:“报上还说,也先将至阙下。京师锐卒均在出征时带走,只剩下些疲兵羸马,不满一万,倘也先乘胜而来,这也不可不防。” “等消息探清楚了再说。”陈循断然地,朝上拱手:“郕王殿下以为如何?” 郕王点头。 就在派出小队的第二天傍晚,开始显现迹象了,陆续有人逃回北京,包括盔甲歪斜的战将,侥幸逃生的文臣,跑得快的士卒——土木败役了!接下来,怀来城的报马急到,证实了这个消息,不单五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大明天子正统皇帝确确实实当了也先的俘虏! 这下群臣才真正慌了手脚,一连串全部是坏信:掌机务的大学士曹鼐、张益等阁老随驾殉难;兵部尚书邝野、户部尚书为国捐躯,六部尚书加上都御史,七位正二品的“七卿”一下少了两位;至于其他三四品的缺失之数,更不可胜数。 人事凋零,败兵满街,蒙古鞑子就要来了!京都百姓们的议论甚嚣尘上,惶惶不可终日,文武百官呢,提到王振无不咬牙切齿,是以消息确定后的隔日早朝,集体跪于午门前痛哭,要求严惩王振之党羽,这时锦衣卫指挥马顺出来阻挡,他是王振的死党,才出声,当即被愤怒的群臣打死。 无视皇帝意旨而血溅金銮殿,亘古罕见。兴安护着郕王面色惨白,金英则强作镇定,等该踢的踢了该唾的唾了该踩的踩了,问群臣还有什么话说?大家一看他,马上答:“太监毛贵、王长随亦是王振的党羽,该杀!” 金英打个咯噔,心里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请示郕王,不一会毛贵、王长随面无人色的被锦衣卫拉出,众人拳脚相加,顷刻间命归黄泉。大家总 分卷阅读13 算觉得泄有所愤,转移目标,找出王振的侄子锦衣卫指挥王山——金英长吁口气——王山缩着身体,已经半句话也讲不出来了。 “多亏于大人主持大局,”仁寿宫内,圆滚滚的兴安复述起早上情况来,犹觉惊魂,“群情汹汹,半日不退,难得于大人出头托付,这才安抚下来。” “万岁被蒙古人抓走,到底如今是吉是凶?”钱皇后问。 “是呀,可有后续消息?”周贵妃紧接着。 自从那夜血书送入宫,各妃简直成了无头苍蝇,齐齐聚拢在仁寿宫,点滴打探进展,而确认皇帝被俘消息后,钱皇后一双眼睛哭得就从来没消肿过,大家也陪着一起哭,深宫里的女人,除了哭又有什么办法?唯一灵通点的只有太后这里,毕竟郕王只是监国,当关乎国之根本、尤其现在这种情况的时候,大臣们顾不上避嫌,不能不来请示太后。 太后忧心忡忡,接连几日都睡不安稳,自是担心儿子,也担心近在咫尺的蒙古人。听说朝堂上已经有人提出南迁,大明的江山,难道就要到土木之变为止? “王先生——咳咳,”兴安发觉这个称呼不再适合:“王振抄家,请太后的懿旨,着谁去?” “抄家?”太后发怒:“令我大明身置险境,抄家不足平哀家之愤!” “是是是,”兴安连忙躬身:“理当灭族!” “郕王殿下驾到!”门口奏报。 除皇后在一旁,其他妃嫔都退到屏风后去了。 月昭正巧从偏殿拿点心来,一抬头,就看见了走廊上前呼后拥的郕王朱祁钰。 他竟然比她想象中好看,而且好看数倍不止。 长眉入鬓,勒额锦衣,皮肤很白,却是那种接近于苍白的白——月昭看了,觉得有种病态的感觉。 他身后跟着数名太监和大臣,月昭瞅见于谦,居然有种故人相逢的喜悦。可惜他目不斜视,十分严谨。 郕王行礼:“参见母后。” “平身。” “参见皇后娘娘。” “皇叔请起。” 大臣及太监们跟着觐见,好容易礼毕,郕王落座,开口惊人:“大同守将郭登来报,也先挟皇兄到其城下——” 皇后啊的一声:“万岁安然无恙否?” 太后比她稳重,但神色亦露急切。 “娘娘放心,郭登说皇兄看来无虞,只是他要求郭登开城门,郭登拒绝,也先转而提出先送十车金银,以赎回皇兄。” 太后皇后同时松了口气,太后道:“如此还有何话说,赶紧通知内府,速速备了就是。” “是,”郕王点头,“不过——” “不过什么?” 郕王转头看一下于谦,于谦跨前一步:“启禀太后,十车金银有,但百车金银没有。蒙古人贪得无厌,若以万岁为要挟,金银不足填其欲壑,再要求割地,又当如何。” “你个于谦,”太后不满:“皇帝重要还是金银重要,你眼里有没有君王?谁也不许多说,火速将东西备齐,接皇帝回朝!” “母后,”钱皇后泪光盈盈:“妾身愿罄所能,支供一车。” “好!”太后赞许,“哀家也不该落了后,亦供一车!” 言毕瞪于谦一眼,于谦默然退下。 “太后和皇后娘娘体恤,”胡濴颤巍巍出列:“老臣代帑库谢过。” “胡尚书请起。”胡濴是历事永乐、洪熙、宣德、正统四朝的老臣,太后对他和颜悦色:“你好好派使臣跟蒙古人说说,把皇上要回来,阿?” “臣遵旨。” 然而十车金银送去,果如于谦所料,也先并不放人,用他原话是:“十车金银就想换回一个皇帝,我能做这赔本的买卖?” 太后听了气得摔了刚放到嘴边的茶盏,对前来报信的兴安道:“他们出尔反尔?” 兴安苦着脸,“那也先说,他说送十车没错,但没说十车就能换,除非……” “讲!” 兴安小心的抬眼看看太后,马上低头:“除非再送四十车。” “简直信口开河!”太后浑身哆嗦,元儿离她最近,赶忙过去帮她顺气,被她一掌推开,指着兴安道:“你去把胡、王两位尚书给哀家请来!” “是。”兴安领命。 元儿冷不防被太后一推,差点撞倒御座旁的香炉,月昭眼疾手快,一把拢住她,堪堪避开。元儿拍拍胸口,轻声道谢。月昭摇手,以眼色示意,元儿何等乖觉,马上明白此时最好不要轻掳虎须,点点头。 殿内静可闻针,这时两个小宫女从门外经过,笑了两句,隔得挺远,偏偏教太后听见,冷笑连连,唤:“赵忠!” 赵忠是除了四鬟外太后跟前最得宠的太监,颇擅察言观色,此刻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叫手下公公把那两个宫女拉过来,随便说个错,吩咐“传板”痛打一顿,借他人的哀啼,发太后的怨气,最见效不过。 等人半死不活的拖下去,太后也渐渐平 分卷阅读14 静下来了,这时胡濴、王直两尚书赶到,太后问:“也先的要求,你们听说了?” 两人答是,太后道:“倘若四十车送到,又反悔呢?” 王直好半天答:“也先此人厚颜无耻,使者过去,亦发此问,他答反正而今尚未反悔,难保他以后不反悔。” 太后抚着胸:“这摆明是予取予求了!” “太后请息怒,”胡濴答:“四十车金银,倾国库所有,不是不能办到,就是——” 就是怕仍竹篮打水——一场空。 君臣陷入沉默,良久,太后咬牙:“给!” 能入仁寿宫的,都是仔细挑选的;能入仁寿宫前殿伺候的,是选而又选的;能跟在老太后身前身后的,是特特选;能贴身伺候的,只有四鬟。 元儿司茶,不过不仅仅是敬茶,给太后梳头、伺浴等等特别细致的活都归她做;亨儿前面提过,司衾,够格担任值夜之职,表示了她一定可靠,太后赋予她充足的信任;利儿司膳,当然点食不必她亲自做,但一年四节气一日三主餐,啥时上点心啥时上甜水,半点马虎不得;贞儿司衣,月昭看着那些彩凤的霞帔珍珠的凤履金银点翠的首饰,有种眩晕的感觉,好在经过半个月来的强自训练,已经把太后什么时候该穿什么衣服记得差不多了,说起来这个活相对简单,月昭不明白这种好事怎么会轮到自己,直等到一个叫小红的宫女拿着白绸来拐弯抹角的提醒她老娘娘的袜子不够用的时候,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万贞儿虽然脾气特别容易得罪人,可却有一样别人怎么也赶不上的活计,那就是一双巧手。当然天底下就算巧手不多,宫里也不会缺,然万贞儿又跟在太后身边多年,太后对于袜子非常考究,她常说,哀家别的好说,但鞋啊、袜啊,半点不能委屈,稍微不合适就全身不舒服——每次发出这种感慨的时候,她就会拉着贞儿的手,幸好哀家有这么个贴心的小裁缝! 不错,巧手不是用来绣花,而是专门缝制白袜。太后的袜子以纯白软绸为底,不要小看了这活,需知绸子是没有伸缩性的,做起来难以合脚,最困难的是袜子在脚前脚后有两道合缝,前边的缝像脊梁一样,正在脚背上,这是关键,如果线掐得不直,线又缝得有松有紧,袜子就容易在脚上滚,袜线就歪歪扭扭,因此,不能不说万贞儿还是有点受宠的本钱。 而除了线不能歪,线缝合处还得沿着密密绣上花,掩盖起合缝那道弯儿,这样一来,每双袜子花费的工夫就大了。太后的脾性呢,袜子穿过就嫌它有味儿了,因此不管缝得再精致,每双至多也穿不过三回,算来一年至少得准备百来双袜子,月昭一算,这忙得过来吗? “当然忙不过来!”元儿又气又笑,“但是还有小红他们帮你呀,光这项工,你手底下就管着五六号人!” 月昭放心了,而且当她拿起白绸的时候,身体似乎有身体的本能,穿针舞线,得心应手,脑子里稍微熟练后,就更加不以为虑了。 “袜线要绷直……对,就是这样,口子不用缝,穿的时候才没褶……”月昭坐在桌前,指导新来的小姑娘小橙,元儿进来,“呼,吓死我了。” 月昭迎上去:“怎么了?” 元儿放下手中茶盘,指指外面:“老娘娘大发脾气,我先避避。” 月昭到门后侧耳倾听,间歇听到钱皇后的哭声:“四十车金银仍不满足,他们到底想怎么样啊~~~” 听得胡濴颓声道:“此番也先说需将大同、宣府割让给他——然而这边关两城地位关键,我朝发兵出征,都是从两城出发。他居然说为了永保两国今后和睦友好,永无战事,要我们给他们。” 接着是王直的声音:“于侍郎简直洞穿那也先肺腑,知道其欲壑难填!那也先还说什么只有乖乖听他们的,陛下才有回归可能,否则就如当年的徽钦二弟,在大漠里坐井观天!” “欺人太甚!”太后怒道:“是不是给了大同宣府,接下来就要怀来、居庸关?是否就要我大明半壁江山?” “还有……”陈循踌躇着。 太后看他一眼,“还有什么,说。” “说出来怕扰了太后凤体。” “哀家已经这样了,不怕有什么承受不起。你说!” 陈循还是踯躅,太后看向高毂,高毂无奈道:“都是那瓦剌使者不知礼节,故意叫嚣,不值得太后娘娘挂怀。” 太后冷笑,“你们越不说,哀家越要知道。郕王,你说。” 郕王对另一个阁臣王文道:“你讲。” 王文没人再推了,道:“是瓦剌使臣的狂言,无非是如果不给,就等着……等着……” 开战?还是给皇帝收尸? “简直是发疯了!”太后岂能猜想不到下半句,钱皇后亦然,抬起一双核桃样的眼睛,可怜巴巴地:“难道万岁就回不来了?要不然就把大同、宣府割给瓦剌……” “胡说,国土岂可轻让!”太后严厉了语气,“难道他要北京,你也给?” 钱皇后只有掩袖嘤嘤。 分卷阅读15 兴安看一眼郕王,郕王点头,于是兴安试探着对太后道:“不如把于谦召来问问?” 召他即代表的是实施强硬态度,太后心悬皇帝,然而一连几次三番后,终究是以祖上社稷为重,许久点头:“宣。” 于谦一来,没有废话,迅速而简洁的提出了三点。 一,首先快马严令边关各将,如遇也先挟皇帝要求入关或金银等,按大同守将郭登之作法处理,一律回绝,使其奇货可居之心彻底打消; 二,也先无法到处招摇撞骗,必定恼羞成怒,因此京师从现在开始,当作好迎敌之准备,即刻调遣周围各道的军队入京,团结固守,击退寇仇; 三,神器不可无主,请立两岁皇长子见深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安天下之心,仍以郕王为辅,代总国事,便宜行事。 三条头头是道,于是即刻拟了明发上谕,当面由金英盖上玉玺后由内阁发抄,宣示天下。三条中又尤以第二条最为重要,大敌当前,全靠兵部,胡濴当即奏请由兵部总其成,邝尚书殉职,即刻升于谦为尚书,总领军务。几乎无人异议,太后道:“当此国家危急存亡之秋,全赖诸卿群策群力,勤慎将事,望大家捐弃私见,和衷共济才是!” “臣等不敢有违太后懿旨!” ☆、另立新主 宫里的宫女太监规定每日丑末寅初起床,相当于现在的四点——月昭初时没意识到,后来才猛然发现这意味着永远都睡不了懒觉了!——这对视睡觉为人生头等三件大事之一的她来说不啻是大打击,站在床铺前好一会儿才打起精神,扑水洗脸,开门。 小宫女们比她起得更早,但见有三四人影走动,各处殿宇屋檐下的灯笼一盏盏次第点亮,渐渐粘成一片片的红,远远看去,像虚幻的梦境。 先去西殿吃早饭,四鬟与赵忠的份是与其他人分开的,有一大桌,通常六个或八个大大小小的竹笼,有点像广式点心,包子啊馒头啊花卷啊春卷葱油饼等等,赵忠爱吃面,还单独给他下面,佐料很丰富,细丝酱菜或牛肚丝什么的,十分丰富。 月昭进去,就看见小红小橙已经在外间吃了,因为值班差事不同,所以宫女们不能同时到齐吃,从锅子里舀粥,灶上打咸菜,先到先开伙——月昭想,真是□□裸的阶级对比。 看见她来,小红小橙连忙起身行礼,月昭想起一件事,问小红:“昨天元儿姊跟我说今天要去做秋衣,是吗?” “回姑娘话,是的。” “你们也去?”那谁来干活呀? “回姑娘话,分批去。您四位自然是优先的。” “哦……” “贞儿,”利儿走进来,看见她:“你吃过了?” “没。” “利儿姑娘。”小红小橙朝她躬身。 利儿应了声,朝里面走,月昭乖乖跟进去。 选了热腾腾的蒸糕坐下,利儿说了:“你有什么事记不起的,问我跟元儿,去问那些小丫头,不是规矩。” “哦。”月昭乖乖应,“今天我们真的去做衣服?” “瞧你那高兴样儿,”利儿道:“可千万别让老娘娘看见。” “我知道。”太后正为瓦剌果真来犯的事十分忧心,不过做衣服是不是就是否意味着可以出宫?月昭明史不熟,但怎么也知道明朝不是这时候亡,所以根本不担心,反而更在意做衣服的事,“我们去哪里做衣服?” “就在六宫外的琼苑,有专门的太监领人西门廊子下的屋子里帮我们量尺寸,头上脚下,包括鞋袜在内——本来这季早就该做了,唉,没想到碰到……” 自然是指皇帝被抓之事。月昭安慰她:“陛下是天之子,必得皇天庇佑,利儿姊你不要太担心。” “老娘娘一连在静室里礼佛好几天了。” 太后敬佛,东厢专门设了一间静室,摆着一尊白衣观世音像。每逢遇到什么不顺心的大事,她总是燃上几根藏香,眼皮垂下来,双手合十,静默一会儿,也就总能应付了。如今却一连几天如此,看来外间形势很不好。 “蒙古人真的要来了?”月昭问。 “嘘!”利儿不赞成谈这些事,道:“那些事我们管不了,只管服侍好老娘娘就是。” 她不愿意谈,有人迫不及待谈。下午月昭和元儿来到琼苑西门,老妈子们给她们尺头寸脚,听见外面几个负责接待登记的太监闲茶聊天。 “哎呀,今儿个人怎么这么少!”太监甲道。 “皇上都没了,各宫哪有暇心来做衣服,这都不明白!”太监乙答。 太监甲道:“你说,这瓦剌人真打过来了?” “当然,我认得司礼监一个公公,他说郕王特意指派了兴公公协助于尚书,让于尚书好悉心筹划不受阻碍哩!” “看来于尚书是要大用了,听说连三阁老都得听他的?” 太监乙道:“于尚书非常人,岂止三阁老,如今整个朝廷上下,莫不仰仗于他 分卷阅读16 !” “哇,那么大能耐!” “可不是,我单讲一件事给你听,你就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服他。” “快讲快讲。” 太监乙津津有味地说起来,“三阁老三尚书议事,说起咱附近最大的一个粮仓,通州仓,你知道的,储米少说两百万石,于尚书不是正把所有附近能调过来的军队都调过来援守京师么,通州仓的守粮军也被叫来了,可这样却碰到一个问题,到时也先经过该处,不正好资粮于他?” “是呀,”太监甲道,“不过也不是没办法,把粮食烧掉?” “去,就你这点见识!” “那还能怎么样,我当然知道白白烧掉可惜,可总比送给也先强吧?” “于尚书就说出了个办法,不但不用烧,还一举两得。” “呃?”太监甲想半天:“天底下真有这样好办法?” 莫非于尚书的脑袋多长两个不成? “哈,告诉你吧,于尚书的办法就是令所有赶来京城援助的军队,一律在通州仓支领禄米,能超额多拿的,还有赏。” “哇!”除了这个字,太监甲再想不出别的话来。 “这样一来,通州仓的存粮既全部疏散,而且那么多军队到京,粮食问题也解决了,不再增加咱们京师负担。你说,要是你,佩服不佩服?服气不服气?” “佩服佩服,”太监甲张着嘴,“口服心服!” 太监乙道:“我还听司礼监公公讲,他们跟着兴公公去找于尚书,通常深夜了,兵部值房还灯火通明,各部各员,川流不息。于尚书常常一口酽茶,忙得写字都没时间,得由他人代笔,口视指处,章奏悉合机宜,号令明审,片纸行万里外,靡不惕息——你想想,这是何等风采!” “要是我也有幸能见一见就好了。”太监甲满是崇拜的声音。 “咱们哪里有这福气。” 太监甲道:“那这么说,京师应该保得住吧,有于尚书在?” 太监乙望天:“就算保住,只怕也是一场血战。” 由于各边城得了命令,据关不纳,也先想靠皇帝大捞一把的计划失败了,于是气急败坏的率领瓦剌精锐骑兵浩浩荡荡一路杀向北京,并放言论:“我愿送你们汉人皇帝回京,无奈你们个个闭城,自己不要,孰曲孰直,你们汉人百姓评评,是我的不对吗?” 天下哗然。尤其是不知情的民野,并非能明白也先“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诡计,目的在骗开城门,而认为如今坐在宝座上暂代朝政的摄政王有意谋夺大位,所以不肯奉迎皇帝回京。若真的成了舆论,别说边关各将即将不稳,就是猜忌之心,也能马上摧毁现在好不容易凝结起的上下一心。 “也先太狡诈了!”王直一拍桌子:“真正以万岁为奇货,可恨!” 兴安装似叹息道:“如果已别有一天子,也先就无货可居了。” 如平地扔雷,各人反应不同,金英立刻道:“无礼!” 胡濴摸着胡须不说话,王直看看他:“当初立太子,就是为了安定人心,如今……” 王文道:“兴公公也不能说是没有一点道理。毕竟太子幼冲,值此忧患危疑之时,以立长君为宜。” 陈循望向于谦:“于大人,你有何看法?” 此话一出,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他。 于谦正站在京城布置图前,凝视着德胜门外那片空地。 “照目前形势看,”于谦一字一顿地,迎上众人的目光:“如果真心实意的救皇上,只能废了万岁的名号。” “姑娘,秋衣做好了。”小红和小橙各捧一只大盘进来。 月昭正在整理太后的几个硕大衣橱,闻言闪身出来,惊喜地:“这么快?” “嗯,这是姑娘们的四套,底衣、衬裙、外衣、比甲,以及白绫袜子跟青鞋,姑娘你对对。” 月昭揭开蒙住的红绫,“深玫红的?” “姑娘不喜欢?” “不不不。” 小橙问小红:“红姊姊,我们一年四季都有衣裳领的么?” “是呀,春夏多为绿色,秋冬多为红褐色。” 小橙道:“真好,在家时只有过年才穿得到新衣裳呢!” 小红笑她,然后问月昭:“你看要绣什么样子的花?” “绣花?”月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呀,姑娘们是可以在袖口、领口、裤脚绣花的,增增颜色,往常你都自己亲手绣,不知今年想要什么花样子,我给你准备。” “这样啊……我想想,我想想。”月昭嘻嘻的接过盘子,道:“我们四个的都在这儿了吧?” “是的。” “行,我自己给她们送过去,这时候元儿应该空,我先去给她好了。” 元儿守在正殿前,门窗紧闭。 月昭奇怪的左右看看,“元儿姊,你怎么待在外面?” 元儿接过衣服,悄声:“兴公公来了,说有 分卷阅读17 大事,老娘娘要我们在外面守着。” “连你也听不得?” 元儿摇头。 殿内。 “让郕王摄政,那就摄政好了,为什么又生出拥立登极之议来?”太后觉得最近一切都不在掌控,“为什么不等皇上回来,非要另立新君?” “大臣们说,立新皇则皇上归国有日;不立则还国无期。” 太后哦了一声,“你倒说个理由哀家听听。” “也先如今在外面发布种种狂言,说是我们不愿迎接皇上。可哪是我们不愿迎接?明明是他提出种种苛刻条件,让老娘娘您为难。如果任他继续造谣下去,难道奴才们忍心看着您老人家——不,是整个皇家背负骂名吗?” “岂有此理!”太后瞿然道:“那也先真这么说?” “正是。所以以立新皇,不但朝心可定,他拿皇上也没有用了。” “可是,那他会不会对皇帝……” “老娘娘放心,大家会派使臣去周旋,一定会将皇上迎回。” 太后沉吟了一会儿,道:“那么,为什么要立郕王?以太子登基,郕王摄政不足以抵抗瓦剌要挟吗?” 兴安知道太后的心思,郕王非她亲生,一旦郕王当了皇帝,她作为嫡母,自然依旧是太后,然郕王生母吴贤妃将作为第二位皇太后与她平起平坐,她在新君面前的影响力也会大大减弱。 “老娘娘您想,立太子,也先必然想到,皇上日后归国,就算不是复位,大概仍旧训政,那岂不是跟现在一样重要?立了等于没立!” “哦。”这也是道理,太后想一想,又道:“那也不一定是郕王,宗亲世藩中,哀家看襄王不错,很有名声,你认为呢?” 襄王名瞻缮,乃仁宗第三子,也就是皇帝的亲叔叔,宣德四年就藩长沙,无论朝野民间,都对他赞誉有加。 兴安道:“郕王若立,尊皇上为太上皇帝;若拥襄王,老娘娘,您觉得该怎么封皇上?” 对,皇上辈分比襄王低。 唉!太后心里叹气,难道除了郕王外,再无选择? 好吧,既然只有一条路,那么她会让这条路尽量朝她有利的方向走。 咳嗽一声,她坐正了,问兴安:“郕王召见三阁三卿,你可在场?” “回老娘娘,奴才始终在。” “他们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郕王怎么说?” “郕王把几个大臣训斥了一顿,说他们要陷他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把奏章扔回去了。” 太后点点头,慰怀了一些:“算他明白事体。” “郕王殿下对老娘娘跟皇上是没得说的,事您向来恭谨纯孝,刚才还关照奴才说,如今皇上北狩,太后日夜焦虑,一定要保重身体,命奴才们多陪太后散心。” “难得他一片孝心。” “是啊,所以大家都等着太后呐。” “哀家看啊,是你这张嘴会说话!” “老娘娘过奖了,”兴安陪笑:“老娘娘想皇上回来吧?” “当然!” “那就是了,于尚书说,这是唯一救皇上的办法。” “但哀家要的是皇帝回銮时仍做皇上。” “这很难,皇位举国共仰,怎能今天这个坐,明天那个坐,后天这个回来了,还是这个做?这得尊重百官呐!” 太后想想,还是犹豫:“那……先走一步看一步。” “老娘娘如果不准,大臣们势必今天请明天请,那些言官您是知道的,请起来没完没了,到头来若依旧是郕王,这又何必?” “……” “而且,迁延时间越长,老娘娘德令损失越大,让世人说太后拘于门户,而不顾及国家宗社安危,这也容易失去郕王的孝心!” 最后一句对太后损失很大,如果真的郕王登基,谁知他会不会返头来计较?彼时形势就远远不同了。 太后心里同意了七八分,不过嘴上还是道:“更立之事,不可贸然行事,哀家要再想想。” 兴安应是,然而他知道,太后松动了。 大明正统十四年九月,郕王再三固辞,然而禁不住群臣力劝,终于于初六即位,遥尊在蒙古人帐里的皇帝为上皇,改明年为景泰元年,尊皇太后孙氏为“上圣皇太后”,生母吴贤妃为太后,册立王妃汪氏为皇后,太子仍是太子,大赦天下。 ☆、京畿卫战 也先终于兵临城下了。 “西京、河南备操军孙镗。” “在!” “山东备倭军刘聚。” “在!” “江北府运粮军陶瑾。” “在!” 临时成立的“战时指挥部”德胜门内,副总兵范广逐个点清赶来支援的诸军队伍,向于谦报告:“启禀大人,连城内所有士卒一起,共计三十万,南京沿海备倭军尚未到京,不过要求的一批兵器已经先到了 分卷阅读18 。” “好,”于谦点头,“孙镗刘聚,都算猛将,不过,少一个能统领全军的人。” 兴安在侧,道:“大人您不就是么?” “说到底,谦是文职。”于谦思索着,望向王直:“我想推荐一个人。” “廷益请讲。” “都督佥事石亨。” “他?” 石亨是陕西人,身材魁梧,方面大耳,很早之前就和瓦剌打过仗,甚是知名。然而最近一次阳和口中输给也先,几乎全军覆没,他单骑突逃,到京后自然解职,一直至如今。 “既然于大人保荐,自然不会错,”兴安道:“我马上去请旨。” “多谢公公。” 王直看着他胖墩墩的身影消失,道:“这人倒热心。” “还不是被于大人所折服了呗!”一声大笑,杨善和王竑走了进来。 他俩为于谦看中,近日调职,在帐前做事。 “大人,工部遣人来报,内外各厂屋昼夜加工,您要求的盔甲已悉数完成。” 王竑禀报。 于谦颔首。 杨善道:“如今人有了,粮食有了,武器装备都有了,京城里的百姓总算不像前几日那么人心惶惶了,不过大人,我想问一下这仗怎么打法?” “自然是守,”王直不假思索道:“大家尽力守住,不是吗?” 这是太后皇帝阁臣们的共同看法,还深怕守不住,各路侯伯频频上门,提出千奇百怪各式各样的挖城濠砌女墙等等方法,以期坚壁清野,拖垮敌军。 守不住,大明王朝就完了! “鞑子自北面而来,” 王竑分析:“北面的德胜、安定两门,西面的西直门是重点。” “幸而北京城高壕深,”陈循道:“总之九门尽闭,不能让也先有任何可乘之机!” 可未免太怯懦了些,杨善心想,看一眼一直不作声的于谦。 “听说下午就是召开各路侯伯及都督讨论九门分配问题,对吗?”王竑问范广。 范广最近受于谦影响,惜言如金,点一点头。 “想来廷益心中已经谱好了。”王直笑。 于谦开口:“九门之守,确已拟定。不过,谦以为,贼势狂张,而示之于弱,是愈张也,所以,应予以迎头痛击。” “什么?!”王直陈循王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杨善心内暗暗点头,他早知道,于谦是条血性汉子! “于尚书,你的意思是——?”好一会儿,陈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主张坚守没有错,是老成之策。”事关重大,于谦解释,“然瓦剌捣我河山,擒我上皇,此仇不可不报!非我中原将士不敌鞑虏,应该让他们知道,我大明非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可——” 自土木大败,也先率铁骑长驱直入,一路紫荆关什么的被打得落花流水,士气不高,瓦剌骑兵仅用十天就直抵北京城下,其势之锋,怎能挡得住! 王直亦道:“廷益话是激励,然应当考虑实际情况。京城坚城深濠,易守难攻,这是我们的优势,如果放弃这一优势而与瓦剌人硬碰硬,也过于大胆冒险了。” “列军城外,背城死战,破釜沉舟。”于谦道:“此法乃置之死地而后生,可以激励士气,对敌可示誓死抗战决心,谦将将总兵大任交与石亨,至德胜门外亲抵也先主队,以示与京城共存亡之决心!” 石亨随范广走进德胜门高大的门洞时,被眼前济济一堂不是侯爵就是都督的豪华阵容给震住了:多少人是以往高高在上一呼百应的人物! 拜见都不知从何拜见起,也没人注意他,范广拉着他低声道:“将军请这边走。” “哦,是,是。” 先兴安上台,无非代表皇帝发表一通讲话;接着是礼部的人,以长长的名单一一介绍到会者,尤其是广宁伯刘安武进伯朱瑛等等,号召大家“为国而战”……底下个个正襟危坐,其实都对这单调冗长的仪式不耐烦,终于听兴安再度上台,以高八度的嗓音激动的宣布:“现在有请于尚书布置!” 觉得无聊透顶他奶奶怎么还不结束的武将们、抱怨座椅太硬吹风太冷的诸侯们精神一振,总算快熬到头了!千万这位于尚书不要太罗嗦又是一堆国家大义才好。 于谦站了起来。 面对众人闪闪的目光,他只讲了两句。 头一句是:“我宣布会议开始。” 第二句是:“请各位入堂。” 面对于谦主战的表示,堂内一片纷纷嚷嚷,这天会议结束得很晚,兴安连续两趟进宫请示又回来,最终,皇帝决定支持于谦主动出击,三十万中分拨二十二列于京师九门之外:石亨列阵德胜门,刘聚列阵安定门,广宁伯刘安列阵东直门,武进伯朱瑛列阵朝阳门,孙镗列阵西直门,副总兵顾兴祖列阵阜成门,都指挥李端列阵正阳门,都督刘得新列阵崇文门,都指挥汤节列阵宣武门。同时特命,迎敌过程中,有将不顾军先 分卷阅读19 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部署完毕,城门尽闭,不再轻易开启。 “大人,您自己都说了自己是文职,为何一定要亲自挂剑上阵?”天黑了,众人散去,范广陪于谦往外走,终于忍不住问。 “我提出战,自然要身先士卒。” “可这些由我们粗人去干就成了!您若有个万一——瓦剌人的骑兵厉害得很!” 于谦笑一笑,“你以为瓦剌的骑兵就是最厉害的?” “我们当然也打得过他们!”范广急忙道:“可、可是——” “走,去看一样比瓦剌骑兵更厉害的东西。” “嘎?” 工部尚书钱允明似乎早料到于谦要来,大堂内的灯火通明。 “钱大人。” “于大人。” 这可是国丈啊!范广跟着于谦作揖,腰弯得特别深一些。 于谦道:“盔甲完工,我代万千将士谢过钱大人,这是为他们的命多一层保护啊。” “应该的,”钱允明道,“工匠们虽然辛苦些,但大家都晓得。” 于谦无言,只有再度深深一躬。 “噫!不必多礼,”钱允明呵呵一笑:“倒是你另外要求我做的那两样东西,才让我大费脑筋!” 于谦直身:“今日来正是要问此事。” “我明白,没时间了。” “那……可有成功?” 到底是什么东西,范广见于谦神色,不由大感好奇。什么东西能让大人如此关心? “跟我来。” 工部前面是大堂,后面则为连绵不断的一大片屋宇,穿过好几幢院落,黑漆漆的地方突然闪现几盏灯光,有人巡逻:“谁?” “我。” 认出是自家尚书,巡卒们连忙为主子去敲门,吱呀一声,院门开了,范广发现阔大的天井内摆着好几尊约一人高的用黑布盖着的东西,等屋里值守的班吏提着风灯出来,见过钱于二位,在钱允明的命令下揭开红绸,范广兴奋了:是火炮! 火炮出现于元朝,到了明,成祖朱棣最重视这样武器,攻城略地,往往赖火炮建功——范广围着这几尊在火光跃跃下泛出锃儿亮的大炮来回看,有点儿不敢相信地,不住问:“这是真的?这东西真能用?” 钱允明道:“这些啊,在仓库里堆着蒙了老灰了,我们搬出来,找到前朝的老匠人,还有家里祖传做这行的,重新擦,重新调,试过了,能用!” “□□呢?”范广想起来,巴不得立马就找块空地放它一炮才好。 “□□反而比这个难,不过也解决了,”钱允明看看于谦:“最难的,是于大人提出的火铳!” 也先挟上皇直抵北京城下后惊异地发现,眼前的明军与土木堡被自己轻易击溃的迥然不同,他原本以为明军不堪一击,北京朝夕可下,现在见明军严阵以待,军纪严明,想一想,改变初衷,学起汉人的一套,先遣使要求大臣接驾,得到回复却是国已有君,遭拒。 也先之弟孛罗当即就道:“大哥,还等什么,打吧!” “打!” 先攻德胜门,战况激烈,蒙古人人高马大,这边石亨及其长子石彪亦不遑多让,使用之兵器为长柄巨斧,跃马冲阵,所向披靡,瓦剌沿城败退,转到西直门外。 西直门是孙镗,背城列阵,阵前挖了极深的一道沟濠,瓦剌骑兵一靠近,飞箭石块乱飞,瓦剌又往安定门遁走。 “大哥,比咱们想象中难对付呀!”孛罗擦着大刀上斑斑血迹,道。 “你再带兵回去攻西直门。”也先突然道。 “啊?” “我和伯颜帖木儿在这儿佯攻安定门,西直门已经攻过一次,汉人肯定不会料到我们这么快回头,九门只要攻破一门,就等于刺破一把尖刀,去吧,大功就是你的!” “是,大哥!” 瓦剌毕竟骁勇,派给孛罗的又是精英,孙镗抵挡一阵,还是被他们越过壕沟来,短兵相接,不是对手,眼看自己人越来越少,无奈在城下大喊开门。 城门留守是杨善,登上城头,“于大人有严令,只能出,不能进,连他自己都在城外,孙将军,你只能死战了!” 孙镗道:“我军势难抵挡,杨大人,难道你眼睁睁看兄弟们死于阵前?” “若有违军令放你入城,不是死罪,也难逃军法,反正都是死,孙将军,何不马革裹尸而还!” 孙镗红了眼,捏紧刀柄,勒缰,马嘶鸣一声,回身向北。 “兄弟们,冲吧!” 德胜门。 “大人,”面对外面血染江山,刀剑喑哑,这边反而完全空下来甚至没有战前准备那一阵显得忙碌的于谦,石亨觉得自己完全不能体会他那份不动声色饮茶的功夫:“也先正在打安定门,要不要我们去支援?” “你守的是德胜门。” “我知道,可是,现在德胜门空下来了,安定门的兵力不如这边, 分卷阅读20 战局瞬息万变,一旦安定门失守,全局危矣!” “如果你去支援安定门,也先返身攻来,你却不在,更待如何?” “这……唉!只怨我们处处都要守,而也先那贼虏却可以想打哪里就打哪里!” 于谦道:“都督少安毋躁,只管守好德胜门,这必定是最终一战的战场。至于其他各门,你放心,有范广。” 包围孙镗的包围圈越来越小,虽然杨善命人在城上放箭助战,但强弱之势悬殊,孙镗大叫一声“拼了!”看看就要不抵,忽然外圈传来“嘭嘭”之声,只见范广带了一队精兵,手里持一种奇怪的武器,每放一下,随着一阵烟雾,鞑子的马如受到重击,上面的人即栽下马来。 大家楞了下,有不怕死向前冲的,隔得老远便被打下马,碗口大创口,汨汨流血。 领教了厉害,加上孙镗剩部的奋勇反抗,两下一合击,瓦剌人的势头被压了下去,孙镗对范广的感激无法用言语表达:“副总兵,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不是我,是于大人。” 孙镗道:“于大人让你来援助我?” “不单是你,”范广道:“他知道也先狡猾,他们可以游弋,我们为何不能?所以命我自率一支,巡回各门,无事便罢,有事便及时予以帮助。” “于大人真是神人!”孙镗道,又指指他手里的武器:“这是什么稀奇玩意儿?” “火铳。”提到这个范广掩不住得意,拍拍腰间:“专门特制的,我们通宵练习了一个晚上,厉害吧?” 孙镗点头:“干嘛不多配点,这样早把瓦剌打走了!” “这东西难做,不轻易流传发给!”范广抱拳:“行了,告辞,我得去看看其他门了。” “要是这东西做大了,该多厉害。”孙镗自言自语。 范广一听,停下,靠近他耳朵,老伙计般地:“这个,于大人早想到了。你等着吧,看瓦剌人被咱们怎样收拾!” 日暮,双方收兵。也先虽然没讨到好处,不过元气也没丧失多少,他看一看,德胜门外土城关外有一片百姓逃走剩下的空房子,游牧民族、特别是打仗,一向是没有汉人所谓“军马未动粮草先行”的,打到哪儿抢到哪儿,睡更无所谓,但有总比没有好,他下令在土城外找吃的和住的地方,来日再一决雌雄。 谁知半夜,忽然震天动地的砰砰声响起,一团团火光从天而降,瓦剌人个个从梦中惊起,以为天降惩罚,几乎丧魂落魄,呜哩呱啦,各部落的语言交织一片,顿失主张。也先呢,到底镇定一些,不久找到火球来源,但见德胜门外燃起火炬熊熊,高高立起的五个瞭望台上各有一尊大炮——他也不知道那叫大炮——每隔一阵就吐出一个火球,呼啸飞过来,砸到地上响起大响声,地面仿佛都震两震,炸开,烧死一大片人…… “大哥,大哥,快跑吧!”孛罗跑过来。 “是呀太师,”伯颜帖木儿也是衣衫不整:“难道是大神惩罚我们?” “什么惩罚!”孛罗道:“今天我攻西直门,有个人也是拿了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比那个怪物小,想不到他们还有大的!” “于谦!”也先算是把这个名字刻到脑子里了,咬牙切齿:“我还从来没吃过这种瘪!” “大哥,走吧,这北京不打了,咱们打他别的地方!” 此时不走也没其他办法,多数瓦剌人都是被吓的,孛罗伯颜帖木儿分头去召集余众,硝烟弥漫中,孛罗越想避开,越避不开,死在大炮之中,也先得到消息,足足发呆半晌。 只一天一夜,瓦剌就连夜拔营遁走,这简直是惊人的成绩。往北遁的还好,大部分生出居庸关;往西跑的就惨了,被明朝各路往京城来的勤王兵围追堵截,尤其忆起紫荆关之痛,简直是痛打落水狗,一仗一仗接一仗,直把瓦剌打得溃不成军。 到得十一月初八,得到确切奏报,瓦剌军全部退到塞外,京师解除了戒严。满城相庆,军威大振,于谦特作《出塞》一诗,记录此次胜利,传遍京城: 健儿马上吹胡笳,旌旗五色如云霞。 紫髯将军挂金印,意气平吞瓦剌家。 瓦剌穷胡真犬豕,敢向边疆挠赤子。 狼贪鼠窃去复来,不解偷生求速死。 将军出塞整戎行,十万戈矛映雪霜。 左将才看收部落,前军又报缚戎王。 羽书捷奏上神州,喜动天颜宠数优。 不愿千金万户侯,凯歌但愿早回头。 ☆、宫廷交接 大败瓦剌的事振奋人心,街头巷尾纷纷传诵,连宫内都不免拿来做个新闻,汪皇后和各妃来给上圣皇太后请安的时候一扫日前忧虑气氛,盛赞于谦,特别是传到八卦的时候,譬如于谦之妻久丧要不要给他御赐门婚什么的,个个脸上露出笑容。 说起来,新帝登位,汪氏为皇后,旧有两个妃子,一个田氏,封了德妃,一个桓氏,赐位为嫔。田妃是盐城人,她的父亲 分卷阅读21 从前在宣宗时做过一任武职,景帝为郕王的时候,听闻其女艳名甚盛,便下聘娶来。论到田、桓二位,本来地位是平等的,如今一个是妃,一个是嫔,桓嫔不如田妃美,亦是不争的性子,倒也甘于平淡。然桓嫔不与田妃争,田妃却要与皇后争,全因郕王未娶汪后之前,田妃已经入门了。等到汪后娶来坐了正妃的位置,田妃就此压倒下来,凡田妃平日的权柄渐渐被汪后夺去,田妃心上如何肯甘,因而处处总有暗讽怨语,私下更是收买人心,不过汪后与钱后一样,都是贤德之人,从来不与她计较,表面算不曾闹出事来。 “如今瓦剌败走,哀家总算有心情来管管六宫的事。”趁这日汪后田妃桓嫔几个都在,太后道:“当日你们是匆匆搬入宫,一概起居礼仪,吴太后曾跟哀家来讨主意,哀家为了战局忧心,所以拖至今日,委屈你们了。” “老娘娘的话叫臣妾们怎么消受得起,”汪后起身行了一礼,“大家都关心着国事,只恨不能帮上什么忙。” “是呀,”田妃不甘落后,也起身:“托老娘娘洪福,这关总算是过过去了。” “这话说得好,难关总算过过去了!”太后高兴地,示意她俩坐,“上皇尚未归国,他那些妃子,哀家也不愿意委屈了她们,幸好东西六宫并未住满,而且哪些宫该清出来重新选人,都得人去交接,皇后你看——” 汪皇后识趣,道:“臣妾甫入宫,自然一切是老娘娘做主,臣妾还得跟着学。” 老娘娘笑,“这也容易学,需得得力的宫女就是。利儿——” “奴婢在。” “来来,你们四个来教教皇后这四个,皇后,你四个丫头新取了什么名儿?” 皇后照例是梅兰竹菊,然如今情况特殊,钱后周贵妃她们经太后示下,一切尊荣照享,所以只得重新给汪后她们调了人。 “回老娘娘话,臣妾四个叫慈恩康裕,配的怡字。” “慈恩康裕……嗯,这四个字好,配怡字更妙,来,人也上来让哀家瞅瞅!” 于是怡慈怡恩怡康怡裕上前请安,太后看着很高兴,对利儿道:“你们四个带她们四个一回,哀家看万安宫不错,田妃住着正好;桓嫔你就住翊坤宫吧;东头的长安宫永宁宫,也得弄些新人进来。元儿亨儿,你们轮流,负责长安永宁;利儿贞儿,你们负责万安翊坤,着明天开始办吧。” “是。” 八宫女齐齐敛衽。 每座宫殿,都有一个总管太监和掌事姑姑,凡入住新主人,或进行大整顿,皆由太后或皇后派大宫女进行督交。每个宫殿犹如一个小型组织,宫殿里的人事、供需、物品清点等等,中间的猫腻,只有内行人才能明白,上头主子们也知道,所以必派信得过的人执行。 这时候,就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的时候了。前任若有亏空,什么可以报销,由后任接办;什么不能报销,私底下不成文的规矩,也不报都知监,由前任赔,没有现银,只有拿自己的私房做抵,折价多少等等——月昭跟着利儿学,还不能让也过来学的怡康怡裕看出破绽,幸好在现代她是在社会上混过的人,凡事秉持多看少说的道理,处处小心,但后来还是吃了个亏。 说起来总是防不胜防的缘故。 学习了三天之后,万安宫初步告一段落,轮到翊坤宫,利儿事多,看月昭学得快,就放手让她干,翊坤宫的姑姑倒是作风算不错,没有什么贪污,总管太监就不同了,一查,零零散散的对账、检点下来,短了约一千两银子,于是他自陈用一对上好的主子赐的玉扳指来弥补,说是价值千金——难得是一对,一只青如碧天,一只红若玛瑙,怡康怡裕惊叹不已——然而负责接手的桓嫔身边的大丫鬟言谨说要不起,总管太监又是求又是缠的,言谨就是不松口,总管太监只差声泪俱下,说姑娘们行行好,老奴在宫中多年不想进都知监…… 事情眼看要僵,总管太监来求月昭,说能不能姑娘帮忙,把戒子顶下?他自愿减三成——月昭想想这是公私兼顾的好事,禁不住总管太监老泪纵横的软磨硬磨,答应下来,拿出自己,不,应该说是以前的贞儿收在妆奁里的几只金镯和耳环——言谨掂了掂,倒是同意了。 然而等事情交接完,汇报给利儿听的时候,利儿却发现那对戒子是假的,月昭张了半天口说不出话来,利儿道:“恐怕言谨早知道是假,不肯说破,所以不愿意收。” “那、那她也太不够意思了……” “是呀,走,我们去找她。” 没想到利儿这样利落,月昭没回神,就被拉着到了翊坤宫,找到言谨,看两人神态,不等利儿说话,言谨就抢着道:“想必姑娘们看出来了。贞儿姑娘,我料到你一定会怪我,不过是你错怪了。” 月昭道:“怎么错怪?” 言谨答:“我初进宫,跟宫中各位公公姊姊们虽没有交情,但也不必讨人嫌,如果戒子是真的,即便那总管多要一二百两,我能跟他计较?你从这一点去想,就知道我说要不起是托词;退一步说,果然要不起,我也不妨收下,将来办移交,照做此价 分卷阅读22 ,也说得过去。但明明是假的,当做真话再去害别人,良心上就说不过去了。” 啊,原来她胸中有此丘壑。月昭与利儿对视一眼,火气消下大半。 言谨又道:“我不知道姑娘跟那总管是不是熟人,见你们二位当面锣对面鼓的商量,我怎么好揭穿?这不是扫贞儿姑娘你的面子?” 月昭哑口无言,自觉要学习的东西真是太多了。 利儿道:“言谨姑娘头头是道,看来王府里很锻炼人。” 言谨轻叹一声,“我总要为我家小姐多招呼张看。” 这话里蕴含的意思很多,利儿有所耳闻,当新皇还是郕王时,府中娈童美婢,鲜衣怒马,华灯烟火,是京中第一等风流之地。 “说来说去,是我不识货,好公断,自己吃亏。”月昭道:“现在去找那公公问,不知他承认不承认?” “据我所知,那总管也不是存心骗你,”言谨笑道:“我观他举止神态,他是当真以为这对戒子是真的。平心而论,玉虽假,但假也假得高明,你看怡康怡裕,不也没看出来?贞儿姑娘经常办交接的话,再找个买主不难,说不定还可以多弄一两百银子。” “多谢,不必。”月昭却正色:“你不肯以假作真害别人,难道我就肯了?就当买个教训。” “我失言了。”言谨听毕改容:“贞儿姑娘说这话,才知姑娘是个真君子,可以倾心相交。宫中有你这等人物,让我总算觉得进宫也不是那么难过了。” “你不想进宫?”月昭问。 言谨笑笑待答,只见怡恩匆匆赶来:“利儿姑娘不好了,元儿姑娘让我赶紧请您过去,老娘娘大发雷霆!” 原来长安宫出现重大点验不符事件,亨儿将之直接上报给太后,太后正好示之新后及众妃,以昭炯戒,等利儿和月昭赶回仁寿宫,太后已经御驾往长安宫去了。 利儿和月昭又赶往长安宫,到半途,看见亨儿,“赶紧,带刑具过去!”她说。 “刑具?”利儿沉眉,这么严重吗? “贞儿你去拿一下吧。”亨儿挽起利儿,对月昭说。 “不是慎刑司署理的吗?” “这个我们自己有人。”亨儿一副你该知道的表情。 “可……”月昭想我又不是管这块的,该拿些什么? “快走快走。”亨儿催利儿。 利儿回头道:“你去找亨儿底下的烟儿,她知道。” “好。”月昭感激地,有人就好办。 然后月昭又上了一课。 烟儿问她要带些什么刑具,她后来想,如果答一句“该带什么就带什么”便没事,错就错在多了句嘴,问:“平常都是些什么刑具?” “还不就是打屁股的板子、抽人的皮巴掌之类。”烟儿轻描淡写的说。 “哦,那就带上这些好了。” 和烟儿匆匆赶到长安宫,发现人人自危,个个噤声,一众仆役皆屏息而待,气氛之严肃让她们这两个刚来的人也意识到不妙。 地上伏着长安宫的掌事姑姑,抖索着,然而就是不承认所污之物去了何处。 “好哇,竟然忤逆本宫,”太后大怒:“莫非真要行刑,才肯说真话?” “就是打死奴婢,奴婢也无话可说。” “好,好!”形如火上浇油,太后气极反笑;“你想要哀家将你立毙杖下,哀家偏不让你称心如意,宫中刑具岂是摆着看的?来人!”她转脸朝身边最近的利儿:“传拶指——” 月昭站在利儿身后,回头看烟儿,傻眼,烟儿不知哪里去了——她想起烟儿所说,只带了些平常刑具,而拶指是属不常用的——开始冒汗,低头赶紧找,心里暗暗期冀带了,然而左找右找偏找不着,又不好诉说,只有嗫嚅着对利儿道:“好像没带?” 利儿当即愕然,而太后正面色铁青的在等,她此时此地也顾不着来训斥月昭,只好转身回去,敛衽轻声道:“老娘娘,暂请歇一歇,不必为这些叛逆动了肝火。回头再问吧。” 太后刚才就见她们两个嘀咕,知道大概有什么事,不悦的神色更深,吐出一个字:“打!” 这下有专司此职的太监取了杖棍,抬一条木凳,将那姑姑摁到外面啪啪打起来。 亨儿带着烟儿走过来,问月昭:“老娘娘要拶指,你怎么不上?存心让老娘娘更生气么?” 月昭结巴:“……原、原是带了拶指的?” “是呀!”烟儿一脸无辜:“您怎么不问一声,就跟老娘娘回说没有带呢?” 月昭差点气昏过去!问她,“那利儿姊问的时候你怎么不搭声?” 烟儿答:“利儿姑娘问的是你,你站在前面,我不便越过你去。再说,当时那气氛,我也不敢乱动呀。” 月昭还要说什么,利儿过来,扯扯她,表示算了。 月昭觉得委屈,更不晓得太后事后会不会存了疙瘩,对利儿道:“会不会连累你……” 利儿摇头,目送亨儿烟儿离开 分卷阅读23 ,这才道:“像这样子的事,多得是。” 可无冤无仇,这样阴损暗算…… “我并没有得罪她呀!” “就算是我,也会有人跟我作对。” 啊,以利儿做人,最最周圆,应酬手段更是一等,尚且有人跟她作对? “并不见得你不得罪人,人就不会忌恨你,”利儿道:“我以前跟你说过,你只怕是也不记得了。” 连吃两个闷亏的月昭沉默半晌,然后拍拍脸:“唉,不招人嫉是庸才,算了!” 利儿一听,怔了下,然后点点她的额头,笑:“你呀!” ☆、国之礼仪 窗台两边,安安静静的摆着多盆白茶花,无声散发出幽幽的馥郁芬芳。 “高淑妃有孕?”月昭和小红缝着袜子,冷不丁听来这么个惊天八卦。 小红点头:“所以老娘娘刚才赶着过去了。” “……是上皇的?” “嗯,应该是上皇走之前怀上的,可淑妃娘娘一直没说,这快五个月遮不住了,才跟老娘娘说的。” “真看不出来,”月昭啧啧,“肚子一点也不显。” “可不是?大约是前阵子气氛太紧张了,所以她才没说吧。” “老娘娘已经起驾了?” “都走了半盏茶的工夫了。” “利儿姊跟去了吗?” “好像没有,我只见着元儿姑娘跟亨儿姑娘跟在老娘娘身后。” “那我去找她!”月昭放下针线,绕到小厨房,没找到人,难道在落英殿? 甫入,就闻到白茶那特别的芳香,走廊上一溜都是,月昭停下脚步,在这盆面前端详会儿,那盆面前嗅了又嗅,联想起《天龙八部》里的曼陀罗庄。 窗内人看见,道:“你很喜欢茶花?” 月昭在成敬的带领下走进殿内。这是第一次正面面对皇帝,他什么时候来的? 皇帝在窗前对光看着一张张图纸,扬扬手:“过来。” 月昭敛衽:“老娘娘去高娘娘那儿了……” “朕知道。” 不会吧,看他样子,难道打算在这里等? “如果没有其他事,奴婢先告退——” “咦,你怎么回事,惴惴的?”皇帝把纸放下,转身瞅她:“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儿。” 月昭嘴角抽搐:“奴婢告退。” “慢!” “陛下请吩咐。” “你过来,朕又不是野兽,会吃人不成?” 皇帝觉得有意思了,眼前人什么时候起从小野猫变成了小白兔?又或,是弄的新把戏? 月昭只好朝前意思意思两步,立住不动。 皇帝也不勉强,把手中的纸塞给她:“看看,这是什么。” 月昭低头,“山?” “聪明,”皇帝道:“朕打算在西苑新建一座假山,得图共一十七张,总图一张,分图十六张,这是营缮司刚刚送来的图。” 月昭一张张仔细看,皇帝见她认真,起了兴致,指着一张对她道:“看到这个没有,这是真正的一线天,顶上石头尤为难得,有一个天然洞眼,通透,叠到假山上,到得正午,阳光直射入眼中,圆圆的一道光柱,岂非很别致的一景。” “哦——” “还有这个……” “万岁,”成敬在门口道:“礼部郎中章纶有礼单呈上。” “礼单?怎么不送去司礼监。” “他说呈上过几次,没有消息,所以今次特地来讨个旨。” 皇帝大概明白是什么“礼单”了,拉下面皮:“倒追到这儿来!” 月昭暗暗吐槽,仁寿宫本来就特旨大臣们进出的。 成敬不搭话,只半躬着等命令。 皇帝对着山茶看了会儿,“人不必见,把单子拿来朕看看。” “是。” 月昭想走,忽听皇帝道:“高妃怀了身孕,大家都很高兴,是么?” ……问我? 左右看看,周围似乎没人。月昭硬着头皮答:“有小孩子降生,宫里头总是热闹点儿。” “热闹点儿……”皇帝似笑非笑:“等上皇回来,就更热闹了。” 上皇要回来了?月昭一下抬眼。 这时成敬把礼单双手送来了,皇帝接过:“瞧瞧,迫不及待的把迎接的礼节筹划好呐。” 月昭听这语气不太妙,没答。 皇帝将礼单展开,还是那一套:锦衣卫具全副銮驾,迎候于居庸关外;人至龙虎台,礼部陈至仪节;文武百官迎于土城外…… “一群泥塑,这么多遍了还不知道改!”皇帝忽地暴怒,把单子望地下一摔:“什么礼节,让他们重拟!” 月昭和礼部郎中章纶,还是第一次见识龙威,马上不知所措的下跪。 倒是成敬,因为自皇帝还是 分卷阅读24 郕王起就跟在他身边——成敬本为读书人,永乐二十二年进士,选翰林庶吉士,后派为山西晋王府奉祠。宣宗即位不久,晋王朱济派人和汉王朱高煦勾结,图谋不轨,被人告密,宣宗将朱济废为庶人,成敬被当作同谋,判充军。因充军会遗累子孙,成敬自请处死,宣宗便把他改为腐刑,后来派他给郕王讲读——是身边的老人之一,所以不慌不忙,将礼单捡起,一目十行间窥明了皇帝的意向,然而当此震怒之际,何敢出言违抗?很快的走出殿门,对章纶道:“万岁谕旨,着单子重拟!” 躬身听旨的章纶道:“这个是礼部共同拟订再三斟酌的,不知有何不当之处?” 真是个愣头青!成敬道:“叫你重拟就重拟。” “我不明白。” 成敬低声:“虽然大家都盼着上皇归国,然而如今毕竟还是没影儿的事,你们是不是太心急了点?” 章纶道:“瓦剌已经来书议和,我们自然要谈及奉迎上皇的内容,有何不妥?” 成敬跟他说不通,只道:“你回去跟你们胡尚书说,他自然明白。” “礼臣有礼臣之责,下官相信胡尚书明白的是这点。”谁知章纶直起身来,把头上三梁冠扶一扶,踏前一步。 成敬讶然,拦他:“郎中这是作甚?” “我要当面给万岁回奏。” 成敬道:“你还真是——唉,我是为你好,快回去罢!” 章纶凛然:“公公好意我心领了,可忠言逆耳,我做好了准备。” 成敬腹语你不去做六科给事中真是可惜了。不好强拦,只有再三叮嘱他:“郎中,你别莽撞。” “我晓得。” 于是成敬进殿为他回奏,皇帝一听,“他还有胆子进来?好,看他有几个脑袋!” 听这语风,十有八九章纶要遭殃。成敬道:“万岁,不如让他在殿外跪着答话吧!先臊臊他的脸皮!” 表面上是为皇帝出气,实则回护章纶,在门外答话,一来语气什么的可以减轻,二来隔这么远难得字字听清,他可以从中调和,不致使两方发生正面冲突。 谁知章纶没有领会他好意,反而大声道:“启禀皇上,既然是论迎接太上皇的礼节,上溯唐、宋,有本历历可考,如今所议,已是删减,如再简省,臣等不能奉诏!” 说他不识眼色,可这会儿却直指核心。月昭即便是局外人,也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皇帝冷笑:“你个小小郎中,代表礼部不成?” “臣虽则只是郎中,然臣在其位,应对其职,如今皇上失礼,臣若不直谏,是辜恩溺职!”他停一停道:“朝廷既然设了礼部,礼部处理下来就是这个规矩,不是皇上一个人的规矩——” 咣——!!! “陛下!” “郎中!” “给朕滚出去!” 皇帝暴怒,一块砚台砸向章纶额角,幸而他躲得快,不过当场呆住。 眼看就要爆发的气氛中,忽而旁边月昭“噗嗤”一声。 成敬心想这个宫女简直不识好歹,皇帝也满脸阴郁的转头看来,和刚才假山谈笑之态判若两人。 月昭知道一个不好,不用章纶,自己就是先被拖出去发泄怒气的那个。 她状若无事的念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你念的什么?”皇帝道:“你说谁是诚臣?” “此诗是唐太宗凌烟阁上赠萧瑀萧公的诗句,奴婢自然指他。” “箫国公以性情骨鲠著称,屡屡冒犯唐太宗,”成敬道:“然而即便如此,太宗也还是评曰‘此人不可以厚利诱之,不可以刑戮惧之,真社稷臣也。’” “正是,因为当年在李渊面前公正持平的为太宗讲话的,也正是萧瑀。”月昭道:“假若有一天,有人同样在这里改礼单,涉及陛下您与上……但愿这位郎中,仍旧是跪在门外的那个人!” 这话让人悚然而惊,皇帝阴晴不定的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强硬地道:“他们不敢!” “世上有章郎中这样的人,更不乏逢迎拍马之士。” 她只一句,却让皇帝彻头彻尾地省悟,他可以顾到身前,却顾不到身后。如今的太子是上皇的儿子,如果真有一日……那么,需要的正是章纶这样的人。 现在他的看法完全不一样了,章纶力持仪注国法,不是有意跟自己作对,而是有着防微杜渐,以礼制护国本的深意在内。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象,突然之间化作了光风霁月,殿内殿外踧踖不安提心吊胆的宫女太监们,发现皇帝竟然一脸平和的在成公公的陪同下走出殿来,亲自弯腰扶起章纶:“卿,乃国士也!” ☆、景泰元年 景泰元年的这个春节显得特别漫长,因为是闰正月。挂在墙上的九九消寒图日染一瓣,素梅花点到大半的时候,太后兴起,叫利儿准备什具,召集手下一班丫头们做发糕,结果自然是她做的最好 分卷阅读25 ——不是没有高手,宫女们心知肚明,只是大家都故意让着,这样才能让太后高兴。老实说,做得好的一大把,但这样不是自讨没趣么。 发糕做得多,太后遣元亨利贞四婢送给皇帝的各宫妃子,以示恩典。月昭派到田妃处,回来时经过螽斯门,见有三四个少女在那里打着秋千玩耍,正值春已露头,树枝上抽出新芽,绿意盎然,显得活泼的少女们尤为可爱,特别是在这深宫中,月昭微笑着,看到紫儿,想起问薏儿近况,于是驻足。 几个少女你推我拥地闹了一会,最后才轮到紫儿。她先是摸摸麻绳,吐吐舌,然后小心翼翼攀上秋千,甩不过三下,秋千的绳儿忽然断了,直把紫儿往空中甩,少女们花容失色,月昭大惊,预测着她落地的方向冲过去,结果紫儿却正正落在同样伫立的一人怀中。 紫儿摸着还在砰砰跳的心口,脚是软的,一时立都立不住,到瞅见女伴们惊惶而骤然下跪的举动,蓦然回过她的粉脸,明黄衣袍,莹白面庞,眉间不形喜怒——她突然意识到她是在谁的怀里,喘吁一声,慌忙退出那人怀抱,低头跪下。 “陛……陛下……” 皇帝挥手制止了正欲呵斥的兴安,一面将紫儿扶起细看,眼前一张娇小的脸,杏眼汪汪,很是娇憨。 紫儿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享受皇帝亲手扶起的待遇并离他那么近,呼吸都热了,红霞迅速从脸上羞到耳根。皇帝眼角瞥到不远处随众人行礼的一抹身影,她方才的反应都看在眼内,心内打了个转儿,故意执起少女纤纤玉腕,指指旁边暖房,道:“陪朕去里面坐坐。” 紫儿恍若蚊蝇般嗯了一声。 成敬心领神会,估计万岁爷临时兴起,看上这碟小菜了,对左右道:“还愣着干什么,去看看暖房干净不干净!” 左右太监们连连应诺。 等太监布置完毕,皇帝和紫儿步入暖房,示意其他人都退下,皇帝按着紫儿在雕牙床前并肩坐了,脸上神色倒也带了丝似笑非笑:“你唤什么名字?进宫几年了?” 紫儿闻着他就在近前,头垂到胸前,不知如何是好,等问到第二遍才整理了言语答:“奴、奴婢紫儿,苏州人,五年前进的宫。” “看不出你待了这么久,”皇帝挑起她的下巴:“可有姐妹兄弟?家中还有父母没有?” 紫儿答:“娘亲过世得早,爹爹娶了填房,后来□□,跟着去了。家里无米揭锅,正好选秀女,后娘就将我换了钱……”忆起当时情景,紫儿眼圈红了,扑簌簌流下泪来。 皇帝用大拇指揩去她眼泪,口里安慰她道:“你不必伤心,这就是你的家,朕封你做个嫔人,可好?” 紫儿不敢置信,又觉得不好意思,香颦烧晕,一时间竟然扭脱了他的手去,起身要跑,皇帝是个中老手,早料到她举动,拦腰一抄,登时倒入怀里,趁势再一抱抱在膝上,俯身去嗅她的粉颊。嗅得紫儿眼泪还挂在颊上,口中却忍不住格格笑起,倚身不住,倒在榻上打滚,香躯被皇帝捺住,她动弹不得,只把两只凌波的纤足一上一下的乱颠。皇帝伸手便解她罗襦,这时只听门外响起成敬的声音,“万岁,田妃娘娘来了!” 哦,她竟然把她请了出来? 一直清明的皇帝眼中泛起丝趣味的神情,手中丝毫不停,去呵紫儿的痒筋,紫儿听得田妃驾到,心惊胆战,一面推拒,一面却又挨不住痒,前仰后俯,莺莺呖呖地,“陛下……别……哈哈……” 门被啪地一声推开。 秋水盈盈,春情如醉,脂香阵阵,意绪缠绵。 暖房里充满了诱人的春色,那呖呖珠喉发出的顽笑声,真赛出谷的黄莺,令人听了心醉神荡,情不自禁。 田妃的脸色黑了。 紫儿从榻上直跃而起,皇帝一把抓住她,慢条斯理的问:“爱妃如此闯入,是否失礼了些?” 田妃按住脾气,敛身为礼:“臣妾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田妃娘娘,奴婢——”紫儿从皇帝怀里探头,猛然看到一旁的月昭,如见救星:“贞儿姊姊,我——” 月昭抓住时机,佯为厉声道:“你在干什么,还不快下来!” 紫儿愣住:“我——” 皇帝“嘘”了声,按住她唇瓣,状似可惜的朝月昭看一眼,似乎在嘲笑,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好主意? 月昭尚未反应明白,皇帝就朝田妃说了:“朕觉得这个小丫头挺好玩,打算封她个美人头衔,爱妃以为如何。” 居然反过来问她!田妃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得出,本不好的脸色更是青青白白,强颜欢笑:“这种小丫头一抓一大把,陛下~~~臣妾哪里服侍您不周了么?” 皇帝懒洋洋道:“爱妃很好,只是你跟了朕这么些年,不会还不知道朕的脾气?” 田妃马上懂了。皇帝还是王爷时,心思就变幻莫测,碰到他新狩的猎物,在没过好奇劲之前,最好不要动,至于等腻了以后么……她轻蔑的看紫儿一眼,艳丽的脸上浮起一抹笑容, 分卷阅读26 刚才的怒气腾腾全消了,盈盈拜伏:“是,臣妾知错,陛下恕罪。” 她还算有点脑子,故而一直能勉强跟在他身边。皇帝呶呶嘴:“行了,下去吧。” “是,臣妾告退。” 就在母老虎变成温驯鹿的那刹,月昭明白了皇帝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他看穿了她的计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竟然一早就知道了结局:无论今日紫儿承宠或不承宠,都逃不了日后既定的结局。也许承宠反而更好些,起码可以让她暂时免受田妃等人的伤害,但是,但是…… 指甲掐进肉里,她更希望看到的,是紫儿能够仆役期满,平平安安离宫,认认真真找一个爱她的人,做一个幸福的小妇人。 皇帝是什么?皇帝有爱么?不,爱这个字对于皇帝来说太奢侈了,甚至喜欢,也不过维持一时,牺牲掉的却是一个女人的一生。 “你管得未免太宽了,紫儿就要封美人,你嫉妒,所以找来田妃,想坏她好事,是也不是?” 等皇帝声音响起,月昭才后知后觉发现,田妃早带着她的人走了,只剩下自己一个超级电灯泡立在当地。 “姊姊,你——”听了皇帝的话,紫儿露出惊讶的眼神。 月昭苦笑,弯腰一福,什么也不多说,“奴婢告退。” 皇帝眼神一暗,“你敢确定你做得对?” 再甩头走人未免有惹皇帝发怒而砍头的风险,月昭垂眸,答:“不敢,奴婢只做奴婢认为对的。” 皇帝不怀好意的笑了,摸摸紫儿的头:“这只是你的想法,可紫儿却绝不那样认为,对吗?” 紫儿眨眨眼,有点不太明白他们说什么。 “我不知道紫儿懂不懂,也许现在不懂,但奴婢既比她多吃几年饭,得她叫一声姊姊,自然应替她想长远一些。” “放肆!”皇帝道:“你的意思,做朕的美人还不如做一个小小宫婢?” 月昭深深低头。 皇帝拂袖:“滚!” 月昭躬腰退出,阖拢门。 门外成敬瞅她出来,凝神看了回天上云朵,慢慢道:“你可惹的这是什么事儿哪。” 月昭没答,扯起嘴角做个笑,成敬嫌弃:“笑得比哭还难看。” 月昭于是不笑了,也望向天上的云,这时只听房内传来一会儿嘻笑一会儿又啼哭的声音,一朵含苞欲放的花,折了。 皇帝真封紫儿为美人,成了跟前第一新宠,圣眷隆重,像把所有嫔妃都抛撇到脑后去了。而紫儿自从初承雨露后,渐渐褪去羞涩,侍寝时不似刚开始时的啼哭,皇帝也愈加怜爱,秀靥芳姿,小荷新绽,皇帝越看越喜,竟是半步也舍不得离开她似。这不,宫中纷纷传言,陛下为了紫美人,打算在西苑的南边建一座花房呢! “太后,”田妃例行请安时说:“不是臣妾乱讲,言官们都上折子了。” 太后拿着金剪剪着花枝,“哦?” “说是陛下日日沉湎于紫美人处,计营之花房,分大小屋宇四十几楹,有楼十八,什么烟霞楼、听雨楼、琴楼、凤楼、落虹楼、夕照楼等等胜景,工程庞大要求限时完成。户部尚书言国库穷罄,奏牍暂缓,可交上去,好似石沉大海,一点影踪都没有,面也不见他的。无法,只好跑到西苑求见,臣妾亲眼看见的,被内侍拦下,哭谏一场,没人理他,后来听说挂冠回乡了。” “什么,”太后听到此震动:“挂冠回乡?” “臣妾不敢胡言。” “皇帝怎么这般胡闹!”太后道:“六部何重,国之肱骨,居然将人生生气回老家,这不是要败坏我们朱家的江山么!” “其实也不能怪皇上,”田妃话锋一转:“要怪就怪那不知羞的贱婢,狐媚着万岁,终日酒色歌舞,抛荒朝政,如果不弄花房,岂不什么事没有?” 太后瞥她一眼,却又冷静下来,把剪好的花枝慢慢归拢一处:“可哀家看,紫美人该懂的规矩还是懂的,昨日进献来丝绣弥勒佛图一幅,说是她亲手所绣,倒也眉目生动,宝相端庄。哀家正说这孩子乖巧,准备赏赐她一顿午膳,让赵忠送过去呐。” “是么,”田妃极快的反应:“哎,太后的眼光定然是不错的。臣妾是个没嘴的葫芦,有话统统都倒出来,不敢欺瞒太后,这碎嘴皮子有不当之处,太后您听了可千万别跟我们小辈计较。” “自然,听你们聊聊这些闲话,哀家才有乐趣不是么?” 两个女人相谈甚欢,香炉袅袅,模糊了各人真正的心思。 自升为美人,紫儿身边就多了三个人伺候,两个宫女,一个跑腿的小太监。小太监叫汪直,广西瑶族人,南蛮作乱,朝廷派人招讨,俘获男女无数,带回京城分赠王侯,汪直就是其中之一。有一次紫儿听了他身世,怜他跟自己一样父母双亡,就特别待他不同一些,汪直也十分机巧,打探消息非常灵通,这日紫儿刚学完了一支新的曲子,坐下歇歇喝茶,突然外面人影杂乱,奔走匆匆,仿佛有所警戒似的,她心中一动,以为陛下到了,顿时一颗心往上一提,方 分卷阅读27 要找镜子,汪直在门口出现:“请美人出殿听宣,太后有赏赐。” 紫儿又是失落又是欣喜,一时怔然。 汪直则满脸喜气:“美人,这可是难得的恩赏,并且是赵总管亲自来的,真是有面子的事。美人请快出去吧!” 紫儿把心定了一定,不过她只把汪直的话听了一半一半,太后的赏赐固然难得,可赵忠有多大了不起么?她以前当宫女时没见过他,但同伴们私底下聊天时听过不少,多非好话,都是刻薄寡恩一路说法,呵,今日说不定可以替同伴们出口气。 她这是童心犹在的想法,因此偏不理汪直的话,慢条斯理地踏出殿门,发觉景象一变。台阶上高高站着一个竹竿身板的太监,微扬着脸,姿态不算倨傲,但挑着的眉自然有股冷势,下面是他带来的及殿里本身当值的宫女太监,各立一排,鸦雀无声。 听得响动,赵忠、汪直以及所有的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很显然,只等她到便可宣旨。这样的场面,原足以使人心怯,加上迟到的不安,更觉受窘。可是紫儿立刻想到,自己现在身份不同,不再是奴婢,而且在这殿里,自己就是主子,更无须对任何人谦卑。她想起缠绵时陛下常对她说的:“有朕在,谁敢把你怎么样?” 因此,她挺一挺腰,双眼平视着,不慌不忙地走近台阶,然后停了下来,将右臂一抬,眼睛微微朝汪直看了一下。这个动作做得从容不迫,恰到好处,意思很明显:要人搀扶。 于是汪直抢上一步,双手扶起她的右臂,眼看着地上,小心地扶她下了台阶,直到赵忠身前站定。 她这样端足了嫔妃的架子,倒让赵忠刮目相看了,垂下双手,先说一声:“奉懿旨。”然后停下来等紫儿及众人跪好,方始提高了声音说:“太后娘娘面谕:赏紫美人福膳一桌。” “谢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紫儿领众人谢恩,赵忠挥手,于是在二道门外等候的内侍才挑着食盒陆续进来,赵忠问:“膳桌在哪儿?” “啊?哦!”紫儿被鱼贯而入源源不断的仆从看呆了,想起她原来从未曾跟陛下一起进过膳,指指正殿道:“就摆那儿吧。”看架势也只有那里才能摆得下。 赵忠点头,转首指挥着菜肴摆设去了,汪直附耳道:“美人,该打赏。” 紫儿经过这两个月,知道这一套,表示明白,入内封了二十两银子出来,等赵忠再过来说呈膳已毕的时候交给他,赵忠掂一掂,做出躬身的姿势:“美人赏得太多了。” 紫儿虚扶:“赵总管不用多礼。” “是。”赵忠原本也无意给她行大礼,便即说道,“恭敬不如从命。” 紫儿入殿,几乎吓一跳。 说是福膳一桌,其实不止一桌,共有两大一小三个圆面,大桌上一式青瓷蓝碗,加起来起码三四十样;小桌上则全为梅红细瓷碟,专门放置点心及小菜。 本来按常例,赵忠到这里的差使已经结束了,可以就此回去复命,然而这次太后特地有所吩咐,他并没有马上就走,而是表示亲自执持侍膳。 这简直是天大恩宠,要知道赵忠从来只伺候老娘娘一人,汪直及众内侍两眼闪闪的看着紫儿,觉得找到了往后的最大靠山。 赵忠自己持一双银筷,同时将一双沉甸甸的金镶牙筷递至紫儿手里,随她目光所到之处,报着菜名。 这种吃饭的方式,在紫儿真是做梦也梦想不到的,在这么多人注视之下,看都看不到每个菜的具体样子,简直举箸踌躇,食不下咽。不免联想到小时候在家乡时看到的祭庙祀的情形,跟现在差不多,又不免忍俊不禁,差一点笑出声来。 赵忠的声音响起:“老娘娘的赏赐,美人笑什么?” “没有没有。”紫儿连忙否认,也不管到底每个碗里都是些什么了,开始大吃,然而膳食实在太丰富,就算闷头做猪,也尝不到三四分之一,一会儿胀饱无比,撑了又撑,挨过半个时辰,抬起眼可怜兮兮地问:“赵总管,我实在吃不下了,可以留着下顿再吃么?” “可以。”赵忠觉得观察得够了,点头。 等她净手漱口,赵忠方告辞,汪直恭恭敬敬送走他,回来巴结道:“美人,您这算不算宠冠后宫?” 紫儿微笑不语。 汪直道:“谁都知道,在这后宫,最难得就是能合老娘娘眼缘,如今来这么一出,咱们可就不怕田妃娘娘了!” 紫儿托着腮,“我也想不到会有如今一日……当初一位姊姊,还想方设法不让我受宠呢。” “谁,谁干这种缺德事?一定是嫉妒您!” “也许吧。”紫儿淡淡笑,可是,为什么薏儿姊的反应也和那人如出一辙呢? 她随手摆弄着新送来的绢花,真好,做得比真花还漂亮,而且,永远不会凋零失鲜,多好。 ☆、冰山美人 户部尚书的辞去越演越烈,六部给事中的六科廊——俗称“六部狼”——们轮番上阵,陈循高毂 分卷阅读28 等学士领衔,六卿署名,连夜上本,请皇帝下旨召人回来,皇帝怎么肯做这种丢面子的事,越是劝谏,越是不肯,反而接连几日不临朝以示抗议,恼了一帮臣下,推胡濴最为德高望众,奏疏曰:“臣闻尧舜之君,不事宴乐,圣德之主,远佞辟邪……周有褒氏之宠,纣因妲已之嬖,越进西子而吴国殄灭,唐爱杨氏而胡虏猖狂……夫酒色之害,帝王嗜之则亡国……”洋洋洒洒大篇云云,皇帝览毕,向着地上一掷:“这是将朕比那魏主和唐明皇吗?!” 胡濴他不动,却要将陈循高毂驱逐出阁。胡濴听闻,反思,想通苦谏是无益的,不如去谒见太后,内阁学士们集体求见,这是不容小觑的,太后当即赶到乾清宫,就“祖宗创业艰难”这一命题将皇帝训斥了一顿,皇帝虽然没有抗声,但眉宇间的不服却是瞒不了人的。太后回到仁寿宫,想果然不是自己养大的儿子,到底不亲,当初如果不是自己首肯,他能做上九五之尊?越想怒气越难平,自然迁怒到导火线身上,怒气冲天的叫赵忠派人将紫儿叫来,月昭通知不及,等紫儿被架到时,一切都晚了。 死样的沉默。 突然间爆发出一个急促的声音:“叉出去!叫人来打,打死算完!!” 女孩的眼瞪得好大,手掩着嘴,不知是惊惧、失悔还是根本就吓傻了。 “老娘娘饶命!老娘娘饶命!” 周围人如木雕泥塑。 “贞儿姊姊……救我,救我!” 她张大嘴,发不出声音。 黑暗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贞儿,你醒醒!你醒醒!” 有人用力摇她,“贞儿你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睁眼,满屋阳光。 元儿的轮廓渐渐清晰,关心的望着她。 月昭爬起:“我睡着了?” 元儿观察她:“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做事心不在焉的,还好利儿帮你挡着。瞧你这脸色,晚上睡不好么?” “入了夏,一直犯困。”月昭拍拍脸,到屋外缸里舀水洗脸,水面出现个人,脸色白得像纸,眼睛是红的,难怪元儿担心。 “待会儿你去一趟紫云宫。”元儿说。 月昭掬水的手停住,好半晌才道:“去干什么?” “听说杭妃酿了百花酒,陛下说各宫都要去取一份品尝品尝。” “仁寿宫也算‘各宫’之一?”月昭讥道。 “当然不,”元儿答:“不过你知道,自上次紫美人之事后,老娘娘与陛下两人关系就生疏了起来,陛下不扯下这个脸,老娘娘做娘的,嘴里虽不说,我们下人也该想着排忧才是。” “是啊,花房的事弄那么大,现在盖起一个紫云宫,倒没人说半句什么。” “嘘!”元儿左右看看:“你还嫌事儿不够乱么?” 月昭不说了,把脸洗完,道:“我不去。” “你怕丢了我们仁寿宫的脸?放心,不用说什么,只是去摆个姿态而已,陛下自然会明白——” “我不去。” 元儿奇怪地:“你别扭什么呀,现在只有你有空,利儿弄冰镇暑去了,亨儿在服侍老娘娘起床,我马上就要去给她梳头了,你不去谁去。” “叫赵总管去吧?” “哎哟我的贞儿!你不是不知道紫云宫的规矩,特别是那个紫云亭,陛下把杭妃宝贝得连宫女都不许多看两眼,何况公公!” “不见得要靠近紫云亭呀……” “当然要进紫云亭!”元儿把她摁在凳子上,灵活的将她睡散的大鞭子三下两下编好:“看不见陛下,陛下怎么知道我们的心意?” 月昭不死心:“你不怕老娘娘知道了怪我们自作主张吗?” “不会不会,我都跟利儿商量过了,跟赵总管也问过意见,都觉得没错。贞儿,就交给你了!” “可——” “放心,出了漏子大家一起扛,不会丢下你的。”不等月昭再说什么,元儿拍拍她肩,一副重任委托尔身的神气,尔后飞也似的走了。 月昭无语,好久后叹气,低头整整衣服,往紫云宫走去。 皇帝是无情的,这句话她算是亲身领会。 紫儿的死并没有给少年帝王带来多少沉痛,当日太后发邪火将紫儿杖毙事后尚自觉下手重了些,而他却半点没有表示,只是一句“知道了”草草收尸,因为又有了新目标。 短短时间内就晋升为妃的芳名为杭琼的杭妃是他在游龙舟时发现的,当时杭琼司乐,坐在船尾吹箫,眉目如画,肤白如雪,一双眼睛犹如正午日光下的千丈寒潭。隶属司乐坊的乐伎穿着与其他宫女不同,只见她一件月白缎子的品绣,袖口广大,迎风飘飘,恰如洛水女神。皇帝当即迷住,先册为嫔,不日进位为妃,又替她盖造起一座紫云宫来。 前次大臣们使尽手段还没缓过神儿来呢,太后也因为紫儿的事不忍多说,于是在这奇特的空档中,紫云宫迅速而豪奢的盖起来了。草木花卉,楼台亭阁,一应五光十色,应 分卷阅读29 有尽有,而最讲究的是宫中那座紫云八角亭,足花去了几十万国帑,去过的人都说,虽叫是亭,怎么是亭,完全是搬来了东海龙王的水晶宫! 月昭一路走一路想,回忆紫儿封为美人后每日来仁寿宫给太后请安,面上是常见的,可没什么说话的机会,唯一一次在宫外,她拿了新的绣花花样回来,碰上,紫儿说她过得很好,委婉的谢谢她当时没有“多管闲事”。后来她反省了很久,觉得也许确实多管闲事了,她认为不好的路,别人不一定认为不好,她有什么资格干涉别人?当自己是救世主?紫儿不是看起来很快乐么?……为此她差点唾弃自己,跑去找薏儿,如果薏儿也说她多管闲事的话她可能真的该好好审视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但薏儿淡淡道,你不是救世主,你是朋友,你可以提出你的忠告。如同我们治病,开出的药是好意,但关键还要看病人配合不配合,只要你的出发点是好的,问心何愧? 问心何愧? 那一刹,实际年龄二十八的月昭真真正正佩服起眼前不过双十的女子,自己虽然是现代人,也不是没在社会上历炼过,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却不及薏儿利儿言谨等等诸人经历过的宫中各种心境的磨炼。谁说古人比现代人笨?谁说古人迂腐无知?不,他们智商一点也不差,论斗智斗勇,现代人不见得能处理得更好。 只不过,现代人有一张底牌,那就是知道历史,还有经过历史检验的正确的策略。变幻莫测的政治斗争中,站对队从来是最最重要的——只是月昭现在对这个感觉还不强,她不过是后宫万千宫女中小小的一名,又不可能出将入相翻云覆雨! 只是纵然问心无愧,可目睹紫儿被拖出去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夜夜惊魂。想起初来这明宫,经历的第一件事也是宫人被活生生打死,锦儿,还有期间无数因为犯了小错而挨板子的人,而这还只是仁寿宫,还是在一向自诩念佛抄经的太后的手下……至于其他宫的,她不知又是怎样一幅场景。 莫怪宫人冷漠,莫怪人人自扫门前雪,这一切的一切,应该归罪于可恶的后宫制度,她记得曾和利儿聊过这个问题,难得把利儿说得目瞪口呆。其实她忘了说最重要的一点,所有的可恶,统统来源于那一个男人。 那一个所谓的九五至尊。 封建社会的制度便是这样,她无法多批判什么,早有人批判过,批判了也没用。利儿告诫她以后少说这种砍脑袋的话,是,她不说了,她以后远远避着,眼不见心不烦还不行? 但显然不行,像现在来紫云宫的这种工作,临到头了,半点办法没有。 杭妃新置了桃李杏棠四鬟,听她报了名号,前来迎接的叫邀杏,一路领她穿廊过槛,月昭想不会真去紫云亭吧,问:“杭妃娘娘在什么地方?” 邀杏答:“娘娘刚睡起不久,自然在紫云亭沐浴。” 妈呀,真要去那个澡堂! 杭妃有洁癖,几乎天天要洗澡。皇帝为的这个,特地建亭凿池,池底通着城外的宝带泉——因为宝带泉水温,且可祛病延年——工程可想而知,据说把营缮司的掌印太监三天之内白了半个头。亭四周都用水晶嵌缀起来,把五色的宝石最大的珍珠去镶嵌在壁里,白石砌阶,翡翠嵌彩,人若走入亭中,珠光宝气耀目欲眩,晚上燃起灯来,霞光灿烂,十步内休想瞧得清亭中的人物。 据说每次杭妃从温泉里洗罢起身,宫女们扶持她上紫云亭,皇帝也跟着到了亭中,四周的水晶光回映出来,变成了五六个杭妃的倩影。她那玉肤给晶光一耀,益显出她肌肤洁白柔嫩了,皇帝瞧到了情不自禁,总挥去侍候的宫女,单独和琼妃在亭内玩一会儿……总之传得是无比香艳旖旎,窃窃私语的十个宫女里面九个要脸红心跳,又害羞又兴奋,剩下一个月昭这样的,心内呸一声:无情无义挥奢浪费喜新厌旧光长了个空壳子……BALABALABALABALA(省略无数字)……的东西! 远远看见一线曲带似的白石雕栏,栏内便是温泉池,氤氤氲氲,一下如入仙境。邀杏道:“贞儿姑娘请歇脚,我去禀告娘娘。” “有劳。” 邀杏去不多时返回,“贞儿姑娘请随我来。” 邀杏将她直接带到池边,月昭瞪大眼,好一幅美人出浴图! 但见一个身材婀娜的女子光身从池中走出,倚到池边一张似白玉雕成的榻上,旁边宫女一个拿轻软白绫替她周身揩拭,另一个持了个盒子,不知里面装着什么东西,用一块海绵似的扑子接着涂了一层,最后第三名宫女才打开一匹碧罗,给女子轻轻地披在身上。 真是雪也似的一身玉肤,饶月昭同为女儿身,也不禁想上前摸上一摸看是否确那么细白腻滑。 邀杏上前禀报,女子抬目看来,无疑她就是杭妃了,月昭端起笑脸,趋前几步,“仁寿宫万贞儿,参见杭妃娘娘。” “嗯。”杭妃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原来是个冰山美人?月昭忖度着,一边道:“听说娘娘酿制了百花酒,甘美非常,娘娘就是娘娘,真是心灵手巧。” 旁边 分卷阅读30 卟了一声,咦,谁敢笑? 月昭四下寻找,这才发现就隔着不远处,池子旁巧夺天工当作屏障的假山下,一人正持酒盏眉眼微旸的看来。 他一直在这里看杭妃洗澡,从头看到尾?! 月昭觉得头顶有乌鸦飞过,她猜测他大概会在紫云宫,但也没必要如此粘乎寸步不离吧? “万贞儿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低头行礼。 “平身。”皇帝似乎醉了,语速比平常慢,却也特有一种比平常成熟的范儿。 “谢陛下。” 皇帝招招手示意杭妃过去,杭妃莲步轻移,皇帝的手伸入她碧罗中,杭妃娇吟一声,软在他怀里。 莫非当场要上演活春宫——月昭滴一滴冷汗,把眼睛擦擦,然后四顾,最好有把椅子坐,她观摩观摩,免费的,不看白不看哇。 在那火热的手掌下,杭妃早已融成一滩春水,但冰山终究是冰山,还记得有外人在:“陛下,叫她走……” 皇帝从香颈中抬头,就看见一双发亮的眼,不但丝毫不躲避,还充满兴趣。 “哈,没事,没事,你们继续,当我隐形人就好。” 隐形人? 皇帝勾起嘴角笑了,反而抽出手来,“爱妃,再去拿一坛子百花酿罢。” 什么?杭妃好一阵才从他的忽热又忽冷中反应过来,匆匆拢上衣襟,十分不好意思的觉得在别人面前丢了脸,为了暂躲尴尬,也不叫侍婢,亲自去了。 “来,喝了。”等她离去,皇帝从酒壶中斟了一杯,递给她。 这个杯子是他自己喝过的。月昭暗地里嫌弃的吐槽,道:“陛下,奴婢不惯饮酒。” “试试。”皇帝不为所动。 月昭望望他身后立着的成敬,成敬点头,于是月昭知道躲不过,接下:“只喝一杯。” “嘿,倒会讨价还价,好玩。” 真醉了,月昭想。不理他说的,照规矩先谢赐,微微偏头,将酒喝下。 “好!”皇帝拍着大腿:“再来!” “陛下!” 冷不防皇帝指着她的耳朵:“你的耳朵红了——” “所以说奴婢不会喝啊,再喝下去说不定做出什么冒犯陛下的举动。” “没事,朕特允你冒犯,不计较!”皇帝自己又喝了一杯,咕咚咕咚倒满:“该你了。” 月昭万分无奈,她确实不沾酒,也从不知道自己酒量到底多少,醉了是什么模样,她是来要酒的,不是来喝酒的呀! 皇帝直直把酒盏举到她面前,差一点就碰到她的唇:“喝!” 再次看向成敬,希望他能靠谱点,成敬也是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两人来回交流了遍眼神,成敬的意思大概就是你舍命陪君子吧,我负责安全将你送回去就是。 我忍。 万恶的封建社会。 月昭肚里诽谤,只能你一杯我一杯的硬来,居然酒量比想象中深,数杯之后未倒,只是一张芙蓉面白里显红,红中透白,艳若桃李,眼波横转,皇帝看着看着,忍不住抓住了她的手。 月昭有些怔怔地,还未反应过来,皇帝一把拖起她的手腕,往假山后便走,成敬没料到,有些慌:“陛下——” “你们在外面守着,不许进来!”皇帝醉醺醺的甩开他要过来想搀扶也是想隔开的手。 “陛下,您喝醉了,我去叫杭妃娘娘——” “朕没醉!”皇帝大喝,“再罗嗦朕叫人把你拖出去!” 他酒气直冲,成敬不敢再多言语,致触怒于他。但事情尚未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境地,他看向月昭,一向聪敏伶俐的人居然蒙蒙的,见他看她,还咧嘴朝他笑了一下。 哎哟喂,还是赶紧去找灭火的人吧!成敬等两人消失在假山后,赶紧去找杭妃。 偏偏这时田妃到来,成敬远远一看,马上意识到不行,找杭妃是因为以杭妃的性格知道事情后不致于对月昭会有太大为难,而田妃就不一样了,即使以醉酒为借口,依她性格,也是不允许在她视线范围内有任何潜在敌人出现的。像紫儿,逃过了她的视线当上了美人,却逃不过她故意针对她散播的那些谣言,言官们进言为什么那么激烈,别人不清楚,他却明白是谁在后面推波助澜,最终又达成了谁的愿望;而这一次,轮到杭妃,只是不清楚杭妃是否会走紫儿的老路。 瞧两人乍看十分融洽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结束寒暄的迹象,他转了转手中扳指,叫来一个小太监:“赶紧去仁寿宫,找元儿或者利儿姑娘。” 贞儿姑娘,但愿你不是真醉,救兵没来之前,尽量能捱过去。 ☆、天威难测 假山后面有一个小小的花房,皇帝带了月昭进去,就老实不客气地呼她解衣侍寝。月昭走了这一段路,脑子总算不那么晕糊糊的了,等定下来明白目前状况,可真叫惊个非同小可。 不领旨,那叫违忤上意,罪名很不小;倘然低 分卷阅读31 首应命,却又算个怎么回事儿?她是万万不肯的。一琢磨,楞是琢磨不出一个两全的法儿来,僵在门边,动也不动。 皇帝低头解腰带,解半天解不开,咕囔着:“你来帮朕解。”月昭哭笑不得,解不开才好,一面估算着机会主意,跑出去成本小还是留下来看情况化解的成本小。 皇帝解不开,不管了,使劲一捋,绣金带刺啦一声断裂,抬头见她还立着挨延,当她女孩儿家怕害羞,故意在那里作态,于是略带踉跄的箭步,一把抱住她,直接往榻上一捺,一手就替她去松钮解襦——解自己衣服不会,解女人衣服倒是熟练——差不多要用强了。 月昭万不料堂堂皇帝真会做出这般急色的手段来,而况在她心里他比她小,一向是觉得绝无可能的。就这样猝不及防间着了道,想把身体强起吧,两条腿被牢牢轧住,先已动弹不得,左手又吃他紧紧地握住,两个转身,上衣已被解开,酥胸微袒,露出白色绣兰花的抹胸,锁骨非常诱人。皇帝带笑用手去抚摩,觉得触手温软柔滑、细腻无俦,竟比杭妃还要好。 这样就更不放手了,进一步去解身下人的小衣,然而这下却碰到了难题,决不如上身那样好撕扯了。 为什么呢?因为明代女子的上衣多斜襟,大领半衫里面不过用一条丝带缚住,只要丝带解去,上身的衣服就此便卸下。而下身呢,不单有类似现代裤子的罗裈,罗裈外面是一条长裙,长裙上更多加一条短裙,要解就得一层层来。皇帝是个惯家,自然首先拉去月昭的短裙,随手跟着长裙,月昭急得不行,挣又挣不脱,管他甚么,大声喊:“来人呀,救命呀!” 皇帝听了,倒是微微一停:“有意思,你这是增加情趣么?” 增加你个头!月昭气得吐血,双脚乱蹬:“我不是你的妃嫔,你放了我!” 皇帝用全身力量才压得她住,“不放。” “不放我就叫,让大家都来看看你这个荒淫无耻的皇帝!” “叫吧叫吧,”皇帝半点不介意她说什么,“不过任你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月昭再放声叫了两下,果然外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成敬呢,他去哪里了? “我是老娘娘身边的人,你看清楚!你是不是喝醉了?” 唰!长裙被扯下了,皇帝摸到她的罗裈,“那又怎样?” 她的大腿无意中碰到他的灼热,脸色瞬间刷白。看来真的没办法了,她极力伸手,一点点在他掌控下挪动,猛地,从发间抽出唯一作为装饰的一根顶端镶嵌珍珠底部尖锐异常的银钗,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势抵在了皇帝的喉咙。 时间顿住。 半晌,皇帝松开手,挑眉:“你敢行刺朕?” 月昭趁机坐起身体,到了这份上,只怕是不会善了了,撤去恭谨顺良的面孔,她同他一样挑眉:“我也不想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通常是对付流氓的。” 皇帝看不出是笑是怒:“你说朕是流氓?” 随时随地发情,说流氓还高攀了你。月昭一只手系着衣襟,“要不,种马也可以。” “种马……呵呵,可真够大胆,”皇帝似惋惜的看着她雪白肌肤一寸寸被盖上:“你知道,朕可以治你大不敬之罪。” “当然。” 居然没有半点怕的意思,皇帝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更有意思了,“那么,如果朕一定要收了你呢?” 喉间的银钗旋即加重了力道:“你不怕死?” “你敢弑君?” 他反而似笑非笑着往前凑了凑,月昭低呼一声,退后,然而一条血丝已经出现在这位万人之上的人颈上了。 完了完了,月昭想,不知天牢有几重? 皇帝见她反应,往脖子上一摸,湿腻腻的,微有刺痛。收回来一瞧,竟然是血,终归皇室子弟,别说自己出血,就是别人出血也嫌污了眼睛,不复调情似的玩闹,面色遽沉:“放肆!” 成敬一直在外面注意听着动静,听出这声大有不同,心中起疑,未得宣召又不敢骤然闯入,便往窗洞上戳了个纸洞,往内张望。 不望犹可,一望之下差点叫他灵儿飞上了半天。入目榻上两人衣衫不整,这在料想之中,料想之外的是皇帝颈上带血,贞儿手持银钗,粉脸上不说杀气腾腾,但十分严肃是无疑的,一副好像随时要动手的样儿。 他知道这时不能再拖了,谁知道贞儿会做出什么更了不得的事,也更没料到她是这样宁死不辱的一个人。当即大叫—声:“休得有伤圣体!”绕到门前尽力一脚,皇帝和月昭都吃了一惊,望向被踢破的门框,及至见是他,月昭反手将簪子望自己喉间抵住:“奴婢一时糊涂,唯有以死谢罪!” 成敬当然拦住她,手一扭,当啷一响,簪子便掉落在地,成敬叱道:“好个利害泼妇!还不好生跪下,看万岁怎么收拾你!” 月昭一言不发,乖乖垂头。 成敬扶着皇帝在椅子上坐下,取个枕儿做背垫,绞上温毛巾让他敷在颈前,低声问:“陛下受惊了么?” 分卷阅读32 皇帝已噤了口不能答应,只略略点头。成敬回头去倒了一杯热参汤,递给他慢慢地饮着,自己三脚两步跑到外面,也不叫紫云宫的宫女,捡了个自己的人嘱咐:“去请太医,不要惊动旁人,知道么?” 小太监叠声答应着去了。 成敬回得房来,“陛下,让奴才看看您的伤口要紧不要紧?” 皇帝将参茶喝得差不多,把毛巾取下看看,血丝甚淡,想来并无大碍。不过成敬刚才的一系列处理值得研究,他徐徐开口道:“万贞儿行此大不敬之举,依例该如何处置?” “自该重罚。” “说说看。” 陛下到底什么意思?成敬跟随他多年,不说了解他七八分,四五分还是有的,如果他不是有意放万贞儿一马,那刚才就不仅仅是一句“放肆”,而早就“拖出去砍了”。 不过自从登基后,帝王的心变得越发莫测,成敬想了想,“陛下放心,奴才将她带到部中去刑讯去。” 月昭的心提到嗓子口,难道去东厂?那里可是出名的狠毒残酷。 东厂把刑房叫做“点心房”,共八间,八道“点心”,仅仅谣传的第二道叫做“豆馅烙饼”:将一缸黄豆大小的石子烧的发红,泼在房中地上,把犯人扔进屋中。犯人吃痛乱滚,满地无数个石子便悉数烙在身上,片刻间衣服烧的精光,周身皮肉被石子烫得青烟直冒,眼珠子都会被烧得掉出眼眶搭在脸上。 第二道“点心”已经如此惨烈,其余“点心”如何可想而知。 如果真送去,肯定忍受不了,不如直接自尽算了,说不定还能穿回去,月昭破罐子破摔的想。 “利儿姑娘求见!”门外报,接着又响起两声:“杭妃娘娘到!”“田妃娘娘到!” 月昭赶紧把自己已经整理好的衣衫又低头迅速整理一遍,唉,都是些什么事儿呀! “陛下,您——” “陛下,您这是怎么啦?” 杭妃与田妃同时进来,见到血痕,娇讶着一左一右围了上去。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皇帝挥手:“你们不用大惊小怪的。” “怎么能不关心呢,”田妃蹙着娥眉,“疼么,是谁伤了您?” 杭妃嘱咐邀桃赶紧去拿伤药。 太医赶来,看伤诊脉,处了药方,成敬吩咐手下立刻熬煎起来,给皇帝饮下,这时伤痕也被杭妃用邀桃拿来的上好创药敷了,纷攘一阵,田妃的视线锁定在了月昭身上,“说,是不是你这贱婢意图不轨,还是受了谁人的指使?” 其间月昭已经将发生的事简略告诉了利儿,利儿固然怪她做出如此大不敬之举,面上却是不能不维护的,况且到目前为止当事人一个也没说话,成敬自然是有意偏袒,而皇帝也半字不提,那态度就值得深究了——说不定有可能逃过这一劫。 因此她道:“回田妃娘娘话,这话罪过大了,奴婢让贞儿来紫云宫拿酒,不知有何意图不轨。” 田妃冷哼:“说得好听,竟想推搪过去!本宫只问你们,陛下这道血痕是怎么出现的,没事儿陛下自己不小心划自己一道不成?” 利儿不答。成敬刚想开口,田妃厉声道:“成公公,你不必开口,你也逃不了过错!” 确实,作为跟前太监,让皇帝受到这样伤害,而且在这样敏感部位——稍微深点就可危及性命,不论谁都是没有办法推搪过去的——成敬于是躬腰:“奴才请陛下责罚。” “陛下乃万金龙体,”田妃道:“今儿的事一定要追究到底,不然以后谁还放心陛下的安危?这事儿就是报到老娘娘那儿去,别说你们只是跟前两个小小丫鬟,就是其他任何人,也逃不了责罚!” “要怪就怪奴婢一个人的错!”月昭道:“利儿姊刚来,她什么也不知道!” “哦,你承认了?”田妃笑。 嘎?月昭这才发现好像自己把自己脖子往圈套里送,暗骂一声愚蠢,一面解释:“不不不,奴婢的意思是,有什么事,都奴婢一个人承担好了,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 一面哀叹,万月昭啊万月昭,你何时把自己弄得如此悲惨哪…… “你一个人承担?”田妃转笑为怒,如同修罗:“一个小小贱婢,你能承担什么?连给万岁爷提鞋都不配!” 切,我不配提鞋,恭喜你,你配去提鞋!月昭心内反驳,口头却不再多说半句,田妃是故意要把事情闹大,至于成功成仁,端看皇帝的反应了。 田妃是敏锐的,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发生在花房里的事必不平常,杭妃可以万事不理的模样,她不行,尤其眼前这个万贞儿,十足十美人胚子,她看到她第一眼起就不舒服。不过算万贞儿有点自知之明,穿着打扮行为举止从无招蜂引蝶的流派,不然她不会容忍她到今天。 她发飙发半天,最终大声叫人来把万贞儿带走,皇帝说话了:“行了行了,朕说了没事,你把朕的话当耳旁风?” 田妃张着嘴:“可是陛下,您的伤——” “纯粹 分卷阅读33 为了好玩儿。” “啊?” 所有人都为这答案掉落下巴。 田妃结结巴巴的:“……好、好玩儿?” “是呀,”皇帝似乎不耐烦,滴溜溜玩着刚才喝过参茶的茶盏:“朕看你们老自称臣妾臣妾的,一副庄重的样子,庄重得乏味了,没劲,所以叫贞儿装个泼妇给朕看看,玩过头了,贞儿,是不是呀?” 好玩?月昭咬牙,真想问他,让我现在揍你一顿出气,好玩不好玩?垂眸:“是的,是奴婢的错。” 听着她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的音,皇帝愉悦了:“是个妙人,以后再找你玩,散了吧。” 还有下次?! 在月昭一定倒了大霉赶紧去烧香和利儿如蒙大赦一定走了好运赶紧去烧香的各自不同的心境中,两人齐齐行礼,就要退出,田妃道:“慢。” 吁出的一口长气梗在脖子里。 “虽然陛下说无事,但到底天威不能冒犯,合当惩小尤,以儆大戒,成公公,你说是吧?” 太后最终还是知道了花房之事,纵然皇帝不追究,她却不能徇私,将月昭的禁闭由七天改为十五日。小黑屋不算什么,清得见底的稀饭不算什么,蟑螂老鼠不算什么,干草铺臭马桶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没人说话啊啊啊啊!!! 难怪说有人从里面出去后精神失常的,月昭试图模拟后世某位大作家的心态,以脚步丈量,从西到东多少步,从南到北多少步,发现这真是一场极其锻炼心志的过程。 记得李敖曾经说过一段话,大意是没有所谓的“相逢一笑泯恩仇”。他拿自己比方,恩仇那么好泯的?三十五岁的青春就埋在牢里,一路埋到四十多岁才出来,他说:“你们知道吗?坐在牢里才知道,空间多么小,时间多么长。如果说你李敖忘掉了这些恩怨,我告诉各位,李敖是不可信的,为什么呢?你注意一个人,当他有仇不报的时候,他就是忘恩负义的人。为什么有仇不报的人就是忘恩负义的人?因为这种人恩怨太模糊了,是非太不清楚了……” 不能不佩服李敖的率直,又不能说他没理。月昭反思自己,她有没有恩仇,她现在在这里该怪谁?就算谁也不怪,接下来又该怎么走?皇帝最好是不再见了,可又有什么绝对避开的方法? 她望着一侧小小窗口上的一方天空,突然无比的想念现代。 那里,起码不用过着天天担心性命不保的日子。 “贞儿,贞儿?” 她耳朵一动,迅速地靠近窗前,巴住铁杆:“利儿姊?” 窗口很高,两人垫起脚也只能望到彼此半张脸。“你还好吧,”利儿抬手递了个手绢包儿过来,“第十天了,一定要撑住。” 月昭接过,掂量着是吃的,道谢后跟着问:“不是谁都不许来探望?你会不会……” “没事,有赵总管在。元儿也担心你,早说要来,但在风头上,这两天好些了,我们怕你吃不了亏,偷偷来看看你。” 患难见真情。月昭心内起伏,道:“一直以来都是你们在照顾我,实在是……” “这会子说这些见外的话干嘛呢?”利儿道:“要撇清早撇清了,不在今日。” “嗯。”月昭重重点头。 “不过……” “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月昭紧张的问。 利儿看着她:“想着你出去以后怎么办。” 提到这个月昭也丧气:“是啊,真是怕了。” “而且这次田妃娘娘盯上了你,日子怕更不好过。” “唉,”月昭将头抵在壁上,“是不是不出去更好些,呵呵。” “去,不要乱讲!”利儿道:“瞧你都瘦了一圈,脸色也灰,不出来难道等死?” 话不好听,却实乃关心之语,月昭想虽然来了古代什么都不好,起码多了两个姊姊是真的。她伸出手拿住利儿的手用力握了握,松开,然后问:“老娘娘她……有没有什么说法。” 利儿摇头,“不过我跟元儿想,最好就是事先得到通知。” “阿?” “凡有陛下在的场合你都躲着,真碰上找你了至少我们也抽出个人陪同,这样起码好些。” 月昭眼睛一亮,对呀,惹不起怕躲不起?而且还有这么多人帮忙,“那是不是要大力拜托成公公才行?他会帮我们吗?” “这次多亏了成公公,因此跟他说说问题应该不大,但是还有另外一个人。” “谁?” “兴安兴公公。” ☆、兴安揽权 在宫中,太监和宫女的关系是互有利弊的,有时候因伺候同一个主子而争宠,有时候为对付同一个敌人而互助,大概有点春秋战国时合纵联横的意思。 而到了利儿和赵忠这一级,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谁也不能小瞧谁,总之共同目的就是为了伺候得老娘娘舒舒服服的好让底下人有好日子过,因此寻常都搭把手,譬如 分卷阅读34 利儿这次提出让赵忠帮兴安一把以便以后兴安合作,赵忠自个儿掂了又掂,知道兴安最近正为怎么样当上司礼监掌印而努力,如果推一把,既能让他领情感恩,这边也算给了利儿一个天大人情——如此两全其美之事,依照金英日渐失势的派头,他不算吃亏。 因此这一整日他就在想怎么说动太后,司礼监掌印的缺不是随随便便调动得了的,得先通透全局,仔细考虑,有什么机会撵掉旧的,才能补上新的。 说实话,要是不难,以兴安受宠程度,也不会迟迟没弄上。 恰好第二日经过内官监,灵机一动,有主意了。于是这天当差故意提到中元节新造的龙舟,因为今年中元节打算大办,香油香纸、蜡烛彩灯不知采办了多少,还专门联络了宫外有名的寺庙到时放焰口念经,拟订太后皇帝携众臣同游前海,沿河好好热闹热闹,故而太后很上心,听到兴中,“算算日子也快了,走,陪哀家去看看龙船扎得怎么样了。” 当然是还没扎好,赵忠响亮的答一声:“是!” 内官监专职宫内建设项目,以及采办皇室所用器物等等,建造龙舟的工程就在其下营缮司内完成。太后一行浩浩荡荡出了宫直往北走,一路得到消息的小太监飞速传报:“太后娘娘驾到,闲杂人等回避!” 营缮司的太监大惊失色,太后突然驾到,所为何来?急忙去通知直属上司内官监的掌印太监张永,张永一听也慌了手脚,按不成文的规定一般不到最后一日工程是不会完工的,现场这么乱,让老娘娘看了如何想? 然而也来不及如何想了,他一面匆匆撵工匠出门,一面预备御座,就在这乱作一团的当儿,太后一行出现了。 踏进来脸色就难看,望着一堆堆乱七八糟的木料麻绳,不断冷笑,对张永领着一班大大小小的太监们伏身接驾根本理都不理。 张永擦擦冷汗。 “船呢?”鸦雀无声中冒出来这么一句,声音冷得象冰,地上跪着的人都知道不好了。 无人回答。 赵忠道:“老娘娘问你们话呢,船怎么还没搭好?” “是,数着是初十完工,十一试水,”张永总算找着了自己的声音:“今儿是初二,还有七八天的限。” “听听,听听,”太后朝赵忠道:“他还有理了!” “奴才不敢!” 遇到这种时候,跪在地下人的穷通祸福,都握在太后跟前人的手里,特别是像赵忠这样搭话的。如果他肯善为解释,或者先装模作样地骂在面面,为太后消一消气,大事可以化小,当然,小事也可以闹大。 赵忠今天纯粹就是闹大来的,立时装模作样把四周看了看,朝张永道:“瞧瞧,你这儿船身不见,船首船尾也没影儿,就是造得好,船里面还要摆置东西,七八天能行?” “能,能!”张永一叠声地说,“哪怕少个三四天,也搭得起来。” 真要找能工巧匠,确实有这样的本事,赵忠知道。但他不给他台阶下,也不顺他话茬儿,只冷冷地道:“既这么着,又何必非要拖着磨着?早早儿建好了它,给老娘娘先瞅见瞅见,乐呵乐呵,不挺好的吗?” 这一说,真如火上加油,太后哼道:“他们哪里知道捧哀家开心?都是些没用的东西!”说完掉头就走,走了几步,回头吩咐:“去把金英给哀家叫来!” 这短短几个字,真是字字惊心。于张永而言,不但与他本人职责攸关,而且宫内各监名义上都归司礼监管,竟然牵连到金公公,简直就是以下连上,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还保得住不? 金英得讯,战战兢兢赶到仁寿宫,报了名号,却一直不蒙召见,想打听消息,都说不知道,只说老娘娘震怒。等了一个时辰,小太监出来传知:不召见了。金英木住,好半天后去找张永,问当事人前后到底怎么回事,张永用带着浓重河北口音的话自陈当时震栗昏瞀,应对失旨,实在是失职请公公责罚等等,金英叫他把彼时各人反应、说的话都一字一字说清楚后,明白了症结在哪里——赵忠不肯帮忙。然则,他的不帮忙又是所为何来?自己与他关系不说特别好,但也并没有得罪他啊!何以出此落井下石、砸得人头破血流的毒手? 这个疑团很快地打破了。第二天皇帝叫住他:“听说内官监不得力啊。” 金英弯腰,不好答“是”,也不好答“不是”。 “说来说去,是你们松懈了,是不是该换帮人试试?” 皇帝说得轻描淡写,金英却动弹不得,皇帝继续道:“太后说兴安不错,朕也觉得他办事利索,你们准备准备吧。” 既然皇帝开了金口,那没什么好再说的,金英知道,自己该退位让贤了。 兴安在城外有所大宅,听闻他当上了司礼监掌印,不得了,除了那些投靠他的,在北京保卫战时他结交的不少大臣们都纷纷上门前来祝贺,流水席摆了五十桌,个个都说他将来定然平步青云。 而在周旋盈门的贺客之间,兴安却念念不忘两个人,一个是赵忠,一个是金英。赵忠犹在其次,金英 分卷阅读35 那里,必须有所表示。因而次日大早,他换上新领的崭崭的玉缀领,进了宫门,先就求见金英。 小太监接了牙牌,一会儿出来说金公公不舒服,不能接见。 “我看看去!”兴安不由分说,直闯三间房中的卧房,一面走,一面大喊:“老哥哥,老哥哥!” 到底是多年同事,而且兴安平日也很够意思,金英不能坚拒,更无从躲避,只得迎了出来,强笑着说:“你这会儿怎么有功夫来看我?” 兴安先就深深一揖:“特为来给老哥哥道歉!” 金英自然憋着一肚子火,不敢恼太后,也不敢恼皇帝,当然明白是兴安使了手段,原说位子虽然让出来,但也不让他好过。谁知兴安不速而至,先就乱了自己的阵法,此刻再受他这一礼,真所谓“伸手不打笑面人”,这份气恼,看来是只有先往肚子里闷了。 “咳!”他长叹一声,“有什么歉不歉的,只怨我的流年不如你。” “话不是这样说,咱们一起在司礼监这么多年,还分彼此吗?常言风水轮流转,等上头气消一消,想起老哥哥的好处来,我要仰仗老哥哥的地方多着哪!” 金英笑了,“兴安,有你的!就算是哄人的话,我也不能不信。” 金英这头安抚住,兴安转道仁寿宫,赵忠那里是非去不可的,然则他为何突然帮自己,他却怎么也没猜出个理儿来,因此心里准备了好几番话,打算看着场面往外端。 “唷,”赵忠正吃一碗三鲜面,吸溜吸溜地,和金英说得几乎一摸一样:“恭喜啊,当头儿了!这会儿怎么有功夫到我这儿来?” “当然是来多谢赵总管!”兴安可一点不摆司礼监首领的架子,恭恭敬敬的作了个揖。 “不敢,不敢!”赵忠筷子放下,抹抹嘴:“咱家可不敢居功,到你府上讨杯酒喝倒是真的。” “莫说一杯酒,专门为总管准备一桌也是应该!”兴安道:“没有总管在老娘娘面前为我说好话,我怎么巴结得来?” 算他心里有数。赵忠笑笑,“好说,好说,以后多关照。” “总管有什么话,尽管吩咐。” “眼前就有一桩,”赵忠道:“说来说去,也是为你自己,做好了,以后你在太后面前可算畅通无阻了。” “哦?” 赵忠便将利儿的要求说与他听,兴安道:“原来是利贞两位姑娘的事!不消说,自然帮忙,不过——” “唔?” “哪个女的不是做梦都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兴安放低声音,伸出四个指头晃晃:“这位该不是拿乔吧?” 赵忠道:“这咱家就管不着了,兴司礼以后自己看不就知道?” 兴安点点头,赵忠这才提起自己真正想说的一件事:“我有个外甥,在北镇抚司当差——” “啊,啊,”兴安一叠声应:“早该提拔,早该提拔!” 赵忠满意的点头,一个小宫女过来奉茶,他瞅一眼:“这茶怎么喝得!去找夏公公,把咱家屋里存的雀舌拿出来沏过!” 小宫女吓得瑟瑟发抖,手忙脚乱的把盘子收走,差点没一个趔趄。 “怎劳赵总管的好茶。”兴安瞧着她出去,说起另一桩:“高妃娘娘生了个大胖儿子,听说全是老娘娘那尊白衣大士的功劳?” “可不是呢,特意从宫外请了姑子来宣卷,叫《白衣观音经》,听说求子最是要念它,这不,就生了个儿子?”赵忠放低声音:“汪后娘娘每日都来,念一遍,拜一遍,念了二十四遍,拜了二十四拜圆满。” 兴安知道皇上登基后最最想的就是得子,后宫各妃之间也卯足了劲。他咂摸了会儿,不好多说什么,道:“大庄严,妙善主,听说当日观音菩萨原是兴林国妙庄王第三公主妙善,辞别皇宫香山住,直修的五十三参变化身,才成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 “哟,是了,我忘了兴公公是佛门大信士来着!” “哪里,哪里。” “不必自谦,说实话,到了咱们这位置,谁不想建场大功德,好好修个来世。” “是。” “虽然咱家和金公公交情不深,不过他有句话说得好,进宫来的都是苦命人。咱们受那一刀之苦,没命的,死了是白死,就算侥幸活命,还不是日日得奉承主子,成天价战战兢兢?” 兴安一个劲点头。 “所以呀,我说,既然受过苦了,那就得混出点样儿来!像那些整日里无事斗鸡赌狗、菜户对食的,咱家就看不惯!” “总管你是霹雳手段,菩萨心肠。” 这话奉承得有水平,赵忠十分受用,两人寒暄一阵,自觉彼此关系拉近了很多,以后行事可谓益发便利。 ☆、一片丹心 中元节在现代叫鬼节,听着阴森森的,其实古代颇为热闹,且毫无不祥之意。从七月初十开始,大家认为天门中开,死去的人陆续返回人间,各家各户开始天天上供,富的整治一 分卷阅读36 顿堪比过年的饭菜,穷的至不济也要准备满满一碗米饭,将筷子插上。 此时地里庄稼小有收成,羊肉正肥,说来说去,无非借着节日的名义好好欢庆一番。肉山酒海,河灯焰口,老少妇孺全部出动,举城欢腾喜庆的场面,光听着就很激动人心。 前海是皇家放荷花灯的地方,十五日登舟前各大臣在门外迎驾,申末酉初,听得净鞭声响,但见特为挑出来的将士,一个个服饰鲜明,精神抖擞,骑着血统纯正的大宛马,由紫禁城东面整列而来,钟鼓齐鸣,太监传报皇上起驾,两宫太后正宫皇后及妃嫔各上金辂,皇上头戴红纱裹缘、翡翠上缀的行冠,穿常服上马——御骑是一匹白鼻心的黑马,由前引大臣牵行徐徐出了宫门,这时接驾官员纷纷下跪,声息不闻,只听得得得蹄声和沙沙脚步声,伴驾一律为纯驷白马,马颈下系着一大球红缨,后面跟着统领侍卫大臣、司礼监秉笔,以及王公贵戚,再后面是十五名带刀的御前侍卫,分两行夹护着皇帝。然后就是太后及皇后的凤驾。 大臣们山呼万岁,及后按品级高低扈从,一路行到前海边,自然早已警跸完备,一共十五条龙舟也整装待命了——皇帝下马,先嘱光禄寺官员抬过一张长桌,桌上置酒壶及金银酒杯,叫过陈循高毂王文几位阁老,各饮一杯;接着是胡濴王直于谦,也各饮一杯,吩咐他们尽兴,然后才与皇后妃子们上船。本欲奉太后一同,吴太后嫌热闹太过,孙太后呢,说是钱皇后与周贵妃她们好久不曾高兴高兴了,还是她们自成一船的好,皇帝也不勉强,于是变成皇帝一船,太后一船。 宫灯悠悠,碧波摇晃,从太后船上往皇帝船上望去,但见无数珠翠满头的丽影,令人眼花缭乱。 “一会儿上小食,这鸭油酥饼太油了,不落夹不够软,还得上屉蒸会儿。杏仁酪怎么这么甜?得加两味咸的,素饺应该有吧,煨着的老鸭粥呢……怎么一点儿香气也没有?” 一个声音笑着插进来:“加些玉兰片怎么样。” 利儿回头:“你怎么跑到后舱来了,”又反身朝帮厨道:“好,再放些玉兰片,记得把龙骨捞出来,千万不要把汤弄肥腻了。” 帮厨们自然照办,利儿把手擦干净,解下围裙,问月昭:“是不是打发你来问来了?” 月昭嗅着满室香气,食指大动:“你做事,老娘娘有不放心的?不过这会儿我可真忍不住代大家催你快快上了,真香!” “那可还得等会儿,煲粥得用文火,不能急。”利儿用银筷拨个青团子给她:“喏,先解解馋罢。” “嗯嗯,还是利儿好!”月昭就着筷子一口咬在嘴里,杏仁瓜子仁桂花蜜的馅儿在舌尖流转,笑眯了眼:“席里热闹是热闹,可也不能当饭吃不是?” 利儿一只只检视即将盛上的朱漆红碗,闲问:“都看了些啥?” “友兰跟友菊用琵琶与筝合奏了一曲《百鸟朝凤》,奉簄加上云锣,很有意思。” “哦。” “奉笛的笛子你听到没,十分悠扬的。” “好像听到了。” “寄水唱了歌,赛雪为她打的檀板,没想到寄水有那样一副珠喉,我现在才算知道什么是余音绕梁了。” 利儿听了,道:“今儿个怎么各宫这么其乐融融?” 周贵妃的人给高淑妃那边打板也就罢了,纪妃家的奉簄竟然也愿意跟人合奏,简直天下奇闻。 月昭朝对面呶呶嘴:“还不是为了争口气?” 利儿抬眼从窗户中望去,对面船中急管繁弦,莺声呖呖,一片歌舞升平。 原来如此。 “看,快看!”月昭突然指着簇拥出来的一道人影:“那不是杭妃?” 原来杭妃要表演她最拿手的吹箫,一缕亢音直上云霄,低下来却又若有若无,婉转环绕,一切众音都哑了下去。 这让人想起江南的月夜,扁舟水调,曼妙之音于雾霭中淡淡漫洇,缓缓聚凝又淡淡消散,如此幽怨空灵,超凡脱俗,无需问此天籁之音来自何方,亦忘了此时身在何处,感觉心就在那股柔绵中飘飘荡荡,翻开记忆中的那些事,那些人。 “山川满目泪沾衣 富贵荣华能几时? 不见直今汾水上 惟有年年秋雁飞。” 月昭伫立舱尾,吟起这首不知在哪里见过的诗,利儿过来,“他们来了。” 原来船弦靠拢,两宫皇太后对杭妃表现出来的技艺赞不绝口,搭了舢板,要赏。皇帝干脆就此带了一众人来都哄笑着说要讨赏,前头好不热闹。 “我得上点心了,”利儿道:“你当心。” “嗯,”月昭应:“我等他们走了再过去。” 利儿点点头,不一会儿却重新回来:“闹翻了天,老娘娘赏陛下那边的人,陛下又要回过头来赏我们了!” 月昭道:“可是——” “我推说你身体不适,但陛下说只要一会子,我不好多言扫他的兴,你就去露个面,大概也没什么,那么多人在。” 分卷阅读37 “好吧。” 主舱灯火通明,传杯换盏,你唱我和,月昭一走进去,就感觉有道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她也没看,走上前与元儿亨儿四个排成一行,只听成敬一声“放赏!”,汪皇后身边的慈恩康裕带着笑容各捧一只漆盘来了,明黄缎子铺着,上面是一套四个各刻了“圣”“寿”“天”“福”的特制官窑小金锭子。 四鬟谢恩,跟着是吴太后的四婢,月昭退身出来,疾步回到后舱,这时才敢把那金锭子拿出来仔细把玩,突然感觉不对,来不及回头,冷不防一股大力推来,嘭,天地倒转,一头栽到了水里。 月昭并不会水,偏偏水潭又深,她挣扎了两下,喊救人,接连喝了几口水,扑腾着,似乎船上有人发觉,大喊“来人啦!”“有人落水了!” “自三月以来,我朝与瓦剌慢慢开始通使,全赖于大人之功,也先讨不到好,只有提出议和,说要送回太上皇,陛下交礼部议奏,可久而不决,礼部郎中章纶曾冒死谏奏,陛下对他人倒赏识,可就是不松口,”舱中,杨善、王竑、于谦三人对坐,杨善对于谦道:“请于大人与万岁说一说。” 于谦喝着茶:“大明对外交往,皆礼部所辖,兵部并无权干涉。” “可大人应该也看得出,”杨善道:“皇上——只怕是不愿上皇回来。” 于谦顿一顿,后道:“我们一定会接上皇回朝。” “有大人这句话,我心里就有了底!”杨善展然而笑。 “你有什么底?” “此次我朝派出通使的是李实李大人,我打算随他一起去。” “玺书上提出奉迎上皇的话了?” “没有。”回答的是王竑,他道:“据说李大人正为此去找兴司礼,一句未完,遭兴司礼喝斥一声,‘你管它干什么,只捧着黄封套去就是了。’——大人,万岁这样不表示,群臣多有不平啊!” 于谦半晌道:“皇上有皇上的考量。” 如果上皇回宫,法驾煌煌,百姓夹道欢呼——尤其从土城到城门这一段最为可虑——一时群情激动吁请复位;又百官倡议诸将拥护,直接奉上皇御午门之上的五凤楼,宣布复统大政,皇帝为之奈何? 尝过权力滋味的人都不会再想放手。 杨善深明这一点,然而不能明说,道:“其实只要于大人一句话,万岁就不必再担心。” “哦?” “天位已定,不会再变。” 于谦思索着,点头,“思敬,你这话说得很对,我应该去跟皇上讲。不过,单你一个人要去,你的把握在哪里?” 杨善指指胸口,“一片丹心,三寸不烂之舌;四名小犬,万贯不吝之财。” 原来他有四个儿子,这回打算带了去供奔走,事实上亦需要奔走,因为朝廷除了对瓦剌王脱脱不花和太师也先稍有赏赐外,其他瓦剌国有权力的人物,一无所赠。此次杨善决定倾尽私财,拉通关系,走迂回路线。 于谦颔首:“那也先左右的情形,可都了解过了?” “是的,李大人多次去往塞外,我跟他多番讨教,自信有三分把握。” 王竑拱手:“真正佩服杨兄——” 话音未毕,听外面女音拔起:“有人落水了!” 于谦离舱门最近,没有犹豫,起身而出。 她难受极了!口里,鼻里,水源源不断的溺进来,头□□浮在水面,越挣扎越无助,突然有什么靠近,求生本能使她紧紧挨过去,抓住,她被托了起来! 空气!空气! 她大口喘息,呕水,浑身湿淋淋的,狼狈而混乱。 那人把她托到了甲板上,她颤抖着,从滴水的发间看向救她的人。 男人身材挺拔,凤目微垂,身后浑圆的月亮散发着皎洁的银光。 那一刻,她有如看到神祗。 “谢……谢谢!” 她坐起来,拢着胳膊,道谢。 沉默。 不远的龙舟上听见人喊:“贞儿,你没事吧?” “贞儿姑娘!” “快快快,快划过去!” 语声嘈杂,然而这边是令人尴尬的寂静。 “大人,怎么回事?”杨善王竑从前面绕过来,看明是月昭,都认识:“……贞儿姑娘?” 他们脸上带着诧异不解上下打量着她,月昭有点难堪,于谦什么也没说,进了舱内,拿出一件披风,扔到她头上。 “谢谢。”感觉好多了,她抬头朝他勉强笑笑。 他转身走了。 月昭突然间想哭,然而还对着另外两个男人,干脆什么也不理,头埋进膝盖,这时裙裾窸窣,熟悉的声音响起:“贞儿,贞儿!” 另一个道:“贞儿,吓死我们了!” 利儿,元儿! 月昭猛然抬头,原来他不是离开,是去搭舢板接她们过来了! 被元儿一把抱住:“真吓死我们,你没事吧?” 月 分卷阅读38 昭摇头。 “真正多亏于大人,水性真好!” “……嗯。” 月昭边应边望,利儿正在那边跟于谦道谢,于谦微微颔首。 杨善王竑走上前,两人跟利儿聊了两句,然后三个男人进舱,把空间留给她们。 “于大人是杭州人,从小看惯钱塘江西湖水,难怪水性好。”利儿走过来道,摸摸她湿嗒嗒的脸:“快去换身干衣服罢。” 由于事出意外,月昭只得换了身别人的宫女服,宽大了点,窄瘦腰肢,面上素净,坐在船尾,迎着拂面的晚风,很平静,也很安静。 元儿熬姜汤,利儿从厨舱中走出,看到这幕,觉得非常动人。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谁从后面推了我。” 利儿在她身边坐下,“有没有看清楚是谁?” 月昭摇头。 她没有说在水里的感受,当时真是绝望啊,绝望又悲愤,一种灭顶的感觉。 “贞儿……”饶是利儿,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月昭:“……” 两人望了会儿江面,利儿道:“这就是咱们的命。”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就算月昭找出推她的人是谁,只怕那人也不是幕后真正主使,最多再揪出另一个锦儿。 “再不厉害的刀俎也是刀俎,再机灵的鱼肉也是鱼肉——”她悠悠道:“除非,我们争取做刀俎。” “贞儿!”利儿惊,她不会想—— “放心,”月昭笑了,“要做不等现在,我不会因为赌气而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那就好,”利儿放心,安慰她:“咱们总有出宫的日子。” 然而当时真没有赌气的想法吗? 不。 只是因为出现了那个人。 所以现在,她才能心平气和的坐在这里。 月昭望着后面密密跟从的船队,他就在那里。 他就在那里。 明明应该愤怒恐惧的心情,不知怎么,竟然飘飘的荡起来。 ☆、太子看护 汪皇后带着一双女儿照常来向太后请安,太后逗弄了阵孙女,见皇后欲言又止的模样,问:“怎么了?” 汪皇后示意怡慈怡恩带孩子出去,怡康怡裕扶了她坐近些,方道:“母后可知道,陛下下旨,要将桓嫔贬入安乐堂了。” “难怪今日没见着她,平素她是来得最早的。”太后蹙眉:“是怎么回事?” “不过一句话惹到了杭妃,唉……等妾身知闻,谕旨已经下来了。” 太后道:“杭妃倒不像如此霸道之人,你既然来跟哀家说,应该知道一些事。” “是,妾身不敢有瞒太后,”汪皇后远知姜是老的辣,道:“只是妾正位中宫,原不该妄议人非,但事到如今,实在没法子,母后听了,就当妾小肚鸡肠。” 太后慈爱的道:“你是最识大体的,只管说就是。” 汪皇后便将她所知一股脑儿倒出,原来田妃见皇帝宠琼妃,且有椒房专宠之势,干脆改变策略,不单不对付,反而凑起趣来,把琼妃奉承得个万分喜欢。琼妃见田妃对于自己总是低头顺气,当她是个好人,常常在皇帝面前替田妃说些好话,田妃自然愈要讨琼妃的好,遇到皇帝偶尔临幸时假意推让,琼妃闻知,越信田妃是真情对己了。而田妃仗着琼妃的势,愈发施弄威权,宫女稍有违逆,即令下杖,可怜一班红粉娇娃,枉死的也不知多少,桓嫔是个正派人,前两日被她亲眼瞧见,说了两句,触到田妃霉头,跟琼妃一说,枕上风吹,皇帝本来对桓嫔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就下了谕旨了。 “皇帝糊涂!”太后道:“桓嫔好歹是赐了金册的,说贬就贬,岂不弄得六宫心惊胆战,人人朝不保暮?” “妾身亦向陛下进言……”说到这儿,汪皇后一股说不上来的委屈,本不想呈现,可突然抑制不住,泪一下子涌上,怡裕赶紧递过手绢儿,汪皇后擦着眼眶,边擦,边断断续续道:“可陛下怒气冲冲,他,他……” 太后看着她,也不劝,只等着她说下去。 汪皇后打起嗝来,很细小的嗝,边哭边打,边打边哭,楞是止也止不住。 怡康福一福身:“老娘娘,奴婢僭越,恳请为皇后娘娘陈辞。” “你说。” “陛下给了皇后娘娘……呃,一掴子,说用不着管闲事。” “哦——” “娘娘没敢争辩,脸上还要强装笑容。过后奴婢们心疼娘娘,问疼不疼?娘娘答说怎么不疼,火烧火燎的。那为什么还笑呢?娘娘说,能挨皇上的打,也是福分,天底下能有几个人有这样的福分呀。” 她看向她家娘娘,那时没哭,却在这时泪如雨下。 “你是个好孩子,”太后怜惜地,拉住皇后左手:“难为你了。” “母后体谅,妾身再大的难堪也受 分卷阅读39 得。” “皇帝既然那样子对你,是铁了心了,只能怨桓嫔命苦。”太后缓缓道:“哀家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算看透了,谁受宠不受宠,还能受宠一辈子?都不过一时的风头!哀家告诉你一个方法,只自个儿打定主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自己顾自己,管她们多少贵妃美人,我只做我的皇后,必能相安无事。” 汪皇后细细咀嚼一番,“多谢母后教诲。” “只可怜了桓嫔,”太后叹一口气:“她身边的丫鬟们呢?” 既进安乐堂,侍婢必是要散去的,最多跟个老宫女。太后道:“我听说有个叫言谨的,绣工不错。” “啊,是的,老娘娘记性真好,”汪皇后道:“想必也见过桓嫔那把绢扇了?翠鸟的眼睛简直活了般……还有水上荷叶,虽然是绿色,可是深浅不同,用了十几种不同的绿色丝线不止!” 太后接过元儿递来的茶盏,沉吟道:“你安排她过来,哀家见见。” “利儿,你听到风声没,老娘娘有意要派我们四个中的一个去照顾太子,当太子看护!”这日元儿梳了头下来,等利儿侍候完早膳,把她拉出小厨房,问。 利儿点头。 “真的呀?”元儿得她肯定,不解,“为什么呢?” 利儿说:“你不用操心。” 元儿眼珠转了转,喜道:“你说不是我?!” “嘘——”利儿以手指唇:“小声点儿!” “不是我就好,”元儿乐滋滋地:“你想想,长春宫好好儿的,突然夹个仁寿宫的进去,能有这里这么自在?再说,还有霜雪霞霓四个在呢。” “也不见得不是好事,”利儿道:“服侍未来君主,可没几个人有这等福气。” “这福气不要也罢,”元儿答:“东宫小得很,等他长大懂事,咱们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把屎把尿的只怕他也不记得。” 利儿唾她:“你倒现实。” 元儿笑,一会儿却叫了声糟,“哎呀,不是我,肯定也不是你,那就是亨儿跟贞儿中的一个了?” 说到这儿,利儿也道:“你看见贞儿了吗,刚才我就想找她。” “找她?”元儿突然明白了,联想到几日前的风波,灵光乍现:“难道,难道你是说去的是——?” 利儿点头。 “可、可是——”元儿结结巴巴:“为、为什么?她失过忆的!” 利儿郁眉,好半晌道:“也许,是为了避开那位吧。” 那位自然指皇帝,元儿想,皇帝天天要来跟太后请安,低头不见抬头见。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周贵妃那儿就不一样了,皇帝几乎不会踏足,可若就为了这个调开贞儿,没了她们的庇护,贞儿接下来的路该有多难走? 关于皇帝跟贞儿的事,宫里流言不少,连亨儿都明里暗里试探性的问过她几次。既然之前在皇帝还是郕王时就有过贞儿勾引他的蜚语,宫里的人只怕都是茶壶里装饺子——数得着数,以为万贞儿手段高超,田妃那里到底怎么个琢磨法还不知道呢。元儿回忆起来,言谨来之后的第二天,老娘娘把贞儿跟言谨两人分别叫进内室单独各谈了一次,出来时,两个人面上都若有所思,大概那时候,是问明贞儿的心意吧?而言谨本来表示无论如何也要跟着桓嫔进安乐堂的,后面却再也没有提起。 言谨到底怎么想元儿不晓得,而贞儿,别人以为贞儿是欲擒故纵,她却是真切知道贞儿在躲着皇帝,尤其落水以后。如果要她在皇帝与东宫之间做一个选择,哪怕这选择一个是天一个是地,相信贞儿也会含笑就地的。 想到这儿她不免着急:“咱们还是快去找找贞儿,帮她出出主意。” 利儿正是这个意思,当即抛下手中的事,开始四处找,找了一圈没找到,正愁她哪里去了,却遥见月昭从小门悠悠而来。 元儿迎上:“嗐,你去哪里了,害我们好找!” “找我有什么事?”月昭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也、也没有。”想到要说的话,元儿泄气,朝利儿望一眼。 利儿开门见山:“虽然还没正式宣布消息,但相信你已经知道老娘娘的意思。你真的决定去那边了?” 元儿插嘴:“对呀,如果你不想,我们可以——” “我已决定去长春宫。” 元儿的话没说完,她没想到月昭这么干脆。 利儿道:“这不是为了躲西头就东头的事,你要想清楚了。” 月昭点头:“是的,不瞒两位姊姊,我刚才直接去找了贵妃娘娘。” 直接去找周贵妃? 利儿元儿愕然相顾,良久元儿道:“莫非,你去贵妃娘娘那里表明心迹,不是你想去照顾太子,而是老娘娘的旨意,这样避开嫌疑?” “不错,我是去表心迹,不过不是避嫌疑。” “那你是——” 利儿道:“我猜,是阮妈妈,对也不对。” 阮妈妈是太子乳母,从出生起到现在一直 分卷阅读40 在太子身边,也是周贵妃的心腹。贞儿如果真的去,自然分掉部分阮妈妈的职责,利儿所猜测的就是,阮妈妈会不高兴,为了以后相处,所以要去说明白。 月昭却摇头:“不,都不对。我跟贵妃娘娘说,我愿意到太子这边来,不为别的,只为老娘娘一片长远之心。” “怎么说?”元儿追问。 “太子虽然确立了储位,可是新帝还年轻,将来一定会有皇子,那时谁也保不定他会不会起私心,所以……”她顿了顿,“老娘娘是未雨绸缪,不能错待,应早早为计,是不是?” “原来是这样用心,倒真难得!”元儿捂着嘴,“贞儿,你确实变了,难怪老娘娘会看中你!” 元儿才明白,利儿却是早知道这更深一层内情的,心中同样暗暗为贞儿的见识惊奇,面上不露声色:“贵妃娘娘怎么说?” 见她们反应,月昭稍稍放心,自己总算不算鲁莽行事,一边道:“她自然表示毫无芥蒂,还说,我说得出这番话,就算是帮她的忙了。让我以后尽管放手照管太子,就算阮妈妈那儿有什么事,我先跟她说,只要大致儿不错,她总依我就是。” 元儿拍掌:“好呀,这下过去就好了,我放心了!” 她是真为她高兴,月昭笑笑,利儿却道:“贵妃娘娘说‘能依的一定依’——你们信这话?” 月昭元儿愣住,仔细揣摩,心里乱糟糟不是滋味。 利儿叹气:“大家这么多年了,莫非还不知道贵妃娘娘的为人?场面上的事,她哪会输一点点的理,自然冠冕堂皇,满口说好,可是,暗地里呢?” 听着像泼冷水,但月昭知道,若非情分极深,她不会说这样话,因为去的不是她,她根本不必来管闲事,只在旁边看笑话就好。因此月昭不单不生气,反而很感动,想一想道:“但就情理上来说,大家都是为了太子好,如果能和睦相处,好好带大太子,贵妃娘娘又何以防惮我们呢?” 利儿欲言又止,终于道:“你不想想,太子意味着什么,上皇当年就是由王公公带大,感情极深,以致后来王公公连□□皇帝在宫门前立下的那块‘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的铁牌都敢拔。阮妈妈是贵妃娘娘的人,贵妃说什么,她做什么,可我们呢?固然我们不敢跟她作对,可身后毕竟还有老娘娘在,她能真正放心把太子交给我们?” 月昭如梦初醒,这可真得好好想想了,本以为去,会少点纠葛,却不想也许混进更深的水里。 “你好好回去琢磨琢磨,想通了搁在心里,别说出来,”利儿道:“只是知道有这么层关系就好了。” 月昭点头,灵光乍现:“那——能不能跟老娘娘说,让太子入住咸阳宫?” 太子因为还小,一直由周贵妃带在长春宫中,但按规矩其实应该单独立宫的,皇帝似乎也不怎么关心太子,所以竟然没谁提。 元儿道:“是呀,这样能管贞儿的人就不多了,”她怂恿着:“不如咱们跟老娘娘提提看?” 利儿摇头:“这样更不好,贵妃娘娘会怎么想,你还没去,就要分离他们母子吗?” 悚然惊心!月昭答:“我知道了。” “总之,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到了那边,就要学会多思多想。说任何话做任何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否则,不如别说,不如不做。” 这是至理之言。要到这时,月昭才明白自己有多么幸运,也才明白自己原来有多么舍不得她们。 热意染上眼角。 三日后,月昭带着自己的东西到了长春宫。首先去给周贵妃请安,周贵妃穿着一袭肩帔及袖口裙角都绣着金碧折枝花的宫装,正翘着指甲让赛霜染蔻丹,见了她,淡淡点头,吩咐赛霞带她去见太子,刚进大门,就看见两岁多三岁长得极其茁壮的太子,正摇摇晃晃举着一把木制的大刀,在走廊上向专门照料他的宫女乱舞乱砍,那宫女退无可退,正抱着头打算挨他一刀时,月昭重重唤道:“太子殿下!” 太子听有人叫他,停了停,往这边看来,这时背后响起一个略尖的声音:“哟,这位就是贞儿姑娘吧,好大气派!” 月昭转头,入目是个花枝招展身形偏胖的半老徐娘,后面跟着两名瘦瘦的宫女,赛霞道:“阮妈妈,正说你哪里去了呢!” “哎唷我的好姑娘,”阮妈妈道:“这不是太子爷每个月该添置的东西,我赶着去跟牛公公叫单子了嘛!来来来,临走时正好让她们把红豆薏米汤煮上,这会儿该好了,你一定喝一碗再走!” “不用了,娘娘还等着我回话呢。”赛霞道:“贞儿姑娘就交给你了,她是老娘娘宫里的人,你可得尊敬着人家。” “那是,那是!”阮妈妈叫左边宫女:“阿枝,还不快带贞儿姑娘去看她住的屋子。” “是,姑娘请。”叫阿枝的过来接月昭手中的包袱。 “谢谢,不重,我自己拿没事儿。”月昭朝她笑一笑,一边对赛霞道:“也谢谢你了。” “贞儿姑娘不必客气。” 月昭就跟着阿枝走 分卷阅读41 ,还没远离,听得阮妈妈迫不及待对赛霞道:“这位姑娘这长相,不该跑这来带孩子呀?” 不知赛霞回了什么,阮妈妈又说:“瞧她刚才那架势,仿佛来元仁殿做主人似的,这我可允不了她!” …… 月昭抬头望天,天很蓝,她对着长长做了个深呼吸。 路,还很长。 阮妈妈最喜欢提的是作为奶妈她见到太子在人世间露出的第一个笑,以及太子断奶时提心吊胆陪过的无数个夜晚,以表示她有多么不容易,月昭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慢慢儿绣花,一面含笑倾听,显得十分有耐性。 确实有耐性,来了差不多十天了,基本上没见过太子,也没有什么要她特别干的活儿,完全是被晾起来的架势。唯一听得最多的就是每日必须一起吃的晚饭时,听阮妈妈讲她带太子的血泪史,一百遍啊一百遍。 瞧,这会儿都吃晚饭剔完牙了,也不知怎么今天阮妈妈心情特别好,一边吩咐阿枝阿玉给太子殿下放洗澡水,一面还在聊。 “妈妈,洗澡水放好了。”过了会儿阿枝前来禀报。 “让王纶把太子抱过来吧。” “是。” 阿玉捧了一只木盘,盘中放着衣物:“妈妈,您该换衣了。” “唉——”阮妈妈佯装叹气,斜睨了月昭一眼,“这殿下呀,洗澡忒喜欢玩水,弄得我们服侍他的人每次都不得不先换衣服。” 她这是暗示她太子不好带,要她知难而退。月昭神色不变,将丝线咬断,不能再缝了,光线不好伤眼睛,一边道:“也许殿下这时正是对水感到好奇的年龄吧。” 咦?阮妈妈倒从未想过这点,只认为是太子太过顽皮的缘故,把月昭看了一圈:“贞儿姑娘留下来吧,看看太子是不是好奇?” 月昭从善如流,阮妈妈拿不到她错处,只好先将她扔过一边,换衣服进到后堂帘子里去了。 稀里哗啦的水声,夹杂着太子的笑闹,然后“唉哟!”,接着宫女们叫起来: “阮妈妈摔倒了!” “快扶起来!” 嘈杂声此起彼伏,一会儿阮妈妈扶着后腰在阿枝阿玉的搀扶下颤巍巍出现,一边恨声叹:“殿下实在太调皮了!” “妈妈快歇着,我去给你拿点药膏来。”阿枝道。 阮妈妈点头,里头不断传出太子的嬉闹声,阮妈妈皱起眉,朝阿玉道:“你去看着,水凉的话无论如何要让太子出来,别再胡闹。” 阿玉怯怯道:“可太子从不让奴婢们抱——” 阮妈妈揉着眉心:“待会儿我再进去。” 阿玉如卸重担:“是。” 阿枝取了贴药敷在阮妈妈腰上,月昭看看,一下子青紫了好大一块,她想想,将手中活计收拾好放进笸箩里,道:“阮妈妈,要不我进去看看吧。” 阮妈妈正待不应,忽想这也许是让她见识见识太子任性的时候,省得一天到晚来打自己这个位置的主意,遂扯动嘴角笑笑:“好哇。” 月昭知道她不怀好意,不过这是人之常情,不以为意,进入浴房。 满地是水,怪不得阮妈妈会跌一跤。中间超大一个木头浴盆,小太子自己玩得不亦乐乎,朝四周侍浴的宫女们乱泼,宫女们既不敢还手,也不敢助兴,无论怎样都是僭越,只好呆呆的像木头一样,任水啪啪打在身上。 月昭观察一阵,发现没人陪小屁孩玩小屁孩也不介意,幼儿每个阶段都有对某样东西特别感兴趣的时候,月昭辈分大,从小外甥侄女不少,她大几岁,通常就是一帮玩闹鬼的头头,惹大人发脾气的事着实带着干过不少,思索一番,转身,往厨房走。 阿玉道:“姑娘,你去哪里?” 阮妈妈看着她匆匆经过,再回来时手上抱着好几只大小不同的碗啊瓶子,这姑娘要干嘛? 月昭走近浴盆,小太子乌溜溜的眼珠盯着她,月昭朝他微笑,一溜儿把碗跟瓶子放在水中,它们漂浮起来,月昭道:“来,我们看看哪个装的水最多?” 不一会儿,哗啦啦的水声消失,只听里面不时响起太子充满兴趣的童音: “它们像小船!” 温柔的女声答:“是。” “这个沉下去了!” “嗯。” “这个碗最大最好!” “是呀,各种装了水的碗发出的声音都不一样呢,太子要不要试试?” “要要要!” 正是拿木棒木棍什么都要敲都要打的年纪,正中下怀,叮叮咚咚的声音随着响起,一阵乱敲之后,居然成调,一首简单欢快的曲子传出,宫女们个个引颈张望,阮妈妈也不禁下榻,掀起珠帘,漂亮的女孩儿正半蹲在浴盆旁轻松而灵活的敲着,太子变得很乖,眨也不眨的倾听。 ☆、小小霸王 经过浴室事件,阮妈妈防月昭跟防狼似的,倒是太子,和她熟了很多,不过见面的机会实在太少。除了阿枝 分卷阅读42 阿玉,元仁殿里还有另外两个宫女也是阮妈妈常使唤的,一个叫阿芬一个叫阿芷,不过始终没有阿枝阿玉得宠,不像她俩听了阮妈妈的话防范那么严,有时也跟月昭说说话。经过一个月的所见所闻,月昭发现太子实在太受宠太长于妇人手了,连自己进行简单的穿衣穿袜都不会,脱鞋,只负责把脚抬一抬;脱衣呢,把手抬一抬——当然,后来月昭省悟,这是皇宫,是皇族,太子就算长大成皇帝,也许真的还就不会自己穿衣——不过看一个小小孩子那臭屁样,她始终觉得搞笑。 而看到为了哄太子入睡总是每晚鸡飞狗跳折腾好久之后,月昭得出结论,带小孩,其实是一门非常专业的学问。 吃饭要喂,晚上尿床,喜欢举木刀追着人跑,拿太监当马骑——三岁的太子简直就是元仁殿的霸王,人人避而不及而人人又不敢得罪,有心一点的还要巴结奉迎,阮妈妈则虎视眈眈的盯着所有试图接近太子的人,她万月昭——实在不受人欢迎。 不受欢迎不能强求,月昭尽量低调,除了绣花,开始养成练字的习惯。本来她在现代小时候就学过书法,不过半途而废,到了这边,一来难得有了时间,二来很多是繁体字要重新认识,故而拾起这门旧好,小时候分不清那些颜体柳体欧阳体啊之类的不同,只知道老师吩咐什么就练什么,现在从印绶监借回一大摞各种类型的帖,才知道写个字的学问大发了! 太子坐在栏杆边:“不嘛,妈妈,我要新的,我就要那个,你给我!” 阮妈妈哄他:“我的太子爷,那个黄釉盘是您母妃的,很难得,只有一个,以后多了给您还不行吗?” “母妃的就是我的,我就要,我就要!” 阮妈妈越哄,他越闹,最后哇一声大哭,阮妈妈手忙脚乱,“我的太子爷,您要别的都可以,老奴可不敢去找贵妃娘娘要阿!” 太子充耳不闻,哭声越来越大,阮妈妈无奈:“别哭了别哭了,老奴去帮您问,好不好?” “马上去!” “是是是,马上就去,马上就去。”阮妈妈朝阿枝使个眼色,阿枝心领神会,做出迈步的样子:“太子爷,我们走喽!” 太子没理她,转移了注意力:“王纶,你过来!” 旁侧青贴里的太监毕恭毕敬弯腰:“太子殿下,奴才在。” “趴下!” 这是要骑马的意思,王纶满脸笑容,四肢匐地:“好嘞。” 太子揪住他的衣领,爬上他背,脚一踢:“走,走,走!” 一大驮着一小开始转圈,阮妈妈冷眼旁观,哼了一声,“谄媚的东西!”一边唤阿玉过去招呼着,防止太子跌下。 转头来瞅见月昭正好经过,计上心头:“贞儿姑娘,你可空哇?” 月昭点头:“阮妈妈有什么吩咐?” “吩咐不敢当,”阮妈妈道:“喏,你也看见了,太子殿下想要内官监送来的黄釉碟,在贵妃娘娘那边,你帮忙跑一趟吧。” 月昭不是傻子,这种明明无礼的要求怎么好去跟贵妃讲,不是摆明会被贵妃训斥带人无方吗?思索一下,她笑道:“殿下不过是见着没见过的东西,觉着新奇,所以闹着要玩一玩。不如这样,阮妈妈,我去准备一样玩具给太子,包管他不再提黄釉碟之事,替代过去,可好?” “玩具?” “是的。” 阮妈妈狐疑的看着她:“真的能让太子忘记黄釉碟?” “我尽量。” 阮妈妈也不好逼着她去周贵妃那里,撇撇嘴:“成吧,就看贞儿姑娘的本事了。” 月昭花了一下午时间,用纸糊了六十四个拳头大小的小正方体,六面分别用胭脂水粉涂成了红绿蓝紫四种颜色,剩下两面一面保持原色一面用墨汁抹黑,送到太子殿下跟前,他一下就被这花花绿绿的东西吸引了。 “这叫积木魔方,”月昭告诉他玩的方法:“殿下看看能不能把它拼成一个大的正方体,要每一整面都是同一个颜色喔!” 除了魔方这个正统玩法,还可以用来搭城楼,月昭又用毛笔在每个积木上画出一小截一小截形状弯曲各异的水管,教他通成一条大水管——这是接近于益智类的游戏了。在接下来整整一个星期,太子除了吃饭洗澡睡觉外对这套新玩意儿爱不释手,至于黄釉碟?——不好意思,早被他抛到爪哇国去了。 元仁殿的宫女太监们感慨这几天的太子殿下不是一般好带,同时也对这套所谓“玩具”的发明人万贞儿姑娘无不刮目相看,月昭每次听到夸赞,都谦逊的笑,借鉴而已,她不敢居功。 这样的态度无疑让宫女太监觉得她为人确实不错,当然阮妈妈除外。彻底了解东西是怎么玩的之后她又开始有意隔绝月昭与太子的碰面,一周后,太子白天还玩得好好的,晚上却抱着他的玩具突然咳嗽不止,阮妈妈摸一摸他身上,“呀,发烫!” “明明白天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里里外外房里的人都被惊动,阮妈妈一脸慌张,小太子咳嗽时发出“空、空、空” 分卷阅读43 的声音,哭声变得嘶哑,玩具也踢到一边。阮妈妈抱着他走来走去,吩咐阿枝绞湿手巾来给太子擦身,等阿枝送来,她又突然发现已经是十一月的天气,冷,不宜,而这时太子嘴唇开始青紫了,她吓一大跳,不敢再拖延,急忙叫请御医。 早有人通报了周贵妃,是故御医局的人还未出现,鬟髻未整的周贵妃已匆匆赶来,看到太子呼吸困难,先劈头骂了阮妈妈两句,阮妈妈跪下,不敢回嘴,所有人也跟着跪下了。 “怎么不一早叫御医?”周贵妃喝问。 阮妈妈嚅嚅不敢答,一旦叫御医势必弄得所有人皆知,日后说起来不外乎她这个奶妈的责任,因此她不想事情弄大。 “到底怎么回事?”周贵妃也不指望她回答,抱起太子:“是中毒了吗?” “不是,绝不是!”这个罪过大了,阮妈妈失声:“太子爷所有馔饮都由老奴先行试过,绝无有人敢下毒!” “你确认一刻也没让他离开过你的视线?万一在你没注意的时候他吞了什么不该吞的东西,或者,有人诱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你担不担得起这个责任?!”周贵妃怒:“阮妈妈,本宫应该说过,你要认识到你的职责有多么重要!太子是国之储君,是未来的希望,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是本宫的命根!” “娘娘!娘娘饶命!”阮妈妈滚过来,抱住周贵妃的湘裙:“千错万错都是老奴的错,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饶命?”贵妃冷笑,“你不是不知道如今形势,上皇远在沙漠未回……” 说到这儿,她气势倏地泄了,想起现在的遭遇:太子之位,实在岌岌,并非稳定。擦了下眼圈:“如果保不住太子,你们所有人、包括本宫,以后都别想有好日子过,明白吗!” 阮妈妈磕头如捣蒜:“太子吉人天相大福大寿,绝不会有事,娘娘放心——” 话未说完,外头报:“御医来了!” 周贵妃一脚踢开阮妈妈:“快快有请!” 等御医仔仔细细检查完,夜已过半。 “并非中毒,”老头一句话,让所有吊着的心统统放下,长吁口气,老太医继续道:“是喉咙破了。” “喉咙破了?”周贵妃不解。 “贵妃娘娘稍安勿躁,”老太医安抚:“这是这个时候的小孩子比较常见的病,开始尝试吃各种东西了,然本身抵抗力较弱,所以喉咙容易肿起……” 他陆陆续续的说着,一旁赶来立听的月昭明白了,其实就是细菌感染,发炎。 周贵妃仍有怀疑:“可是起病起得这么急,而且面色都紫了,你确定不是——?” 老太医道:“这是由于孩子小的缘故,一旦肿溃,您想,本来喉咙就小,这一下堵住,变得更小,外边的气吸不进去,怎么能不脸色发紫呢。” “哦,”周贵妃点点头,再低头看看太子,吸气时确实带着喉头的尖调声,应是不错,因道:“那么,请你开方子吧。” 老太医却摇头:“这种病啊,也没什么特别的药能治,主要是等太子爷慢慢自消,不要吃太咸或太甜的,多喝水。” 阮妈妈凑上来:“可太子爷这样子,您老开开恩,总得开点药对付对付。刚才太子爷那咳嗽得,老奴真怕他一下子没转过气来——” “是,一定得注意,”太医颔首:“得有人日夜守着,寸步不能离。我开点儿降烧的药,这近冬天了,干燥得很,要保持室内湿润些。” 一再叮嘱多喝水乃是良方之后,太医退下了,小太子闹腾了一宿,终于暂停,周贵妃给他盖上被子,单独到隔壁间,严声再次叱责了阮妈妈一顿,阮妈妈蔫了。 屋内搬了火炉子,放上水壶,水冒出咝咝热气,嘭嘭嘭顶着壶盖,轻轻响着。 侍女在地上重新洒了次水,悄悄出去了。 阮妈妈推开房门,探头看看,太子睡得很安静,没声息的带上房门,她朝身后的阿枝摆摆手,两个人一直走到廊下另一端,才开口说话。 “太子爷烦躁得很,我靠近他他也不耐烦。” 阿枝捧着托盘,盘上一只银瓶和一只银碗:“太子爷不吃东西,不喝水,玩具都不玩了。” “水一定得喝。” “是啊,太医是这么吩咐。” “不过白凉水一点味都没有,小孩子怎么会喜欢喝?”阮妈妈坍着眉头:“让他吃东西他就闹,可太医又说尽量不能让他哭喊,免得喉肿加重——两三天了,每次见到贵妃娘娘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阿枝也烦恼,低头思索一阵,眼睛一亮:“不如在白开水里面加点儿蜂蜜吧!” “咦?”阮妈妈听闻,难得称赞,“你个妮子,不错啊!对,蜂蜜是好东西,又有甜味,太子爷肯定喜欢。” 阿枝兴冲冲地:“我现在就去——” “等等,”阮妈妈想一想:“还是先去问太医,这种事半点马虎不得,我们又不懂,万一不能吃害了太子爷,我们甭想活命!” 阿枝一下黯然:“是。” 分卷阅读44 等她去问了回来,果然是不能加,蜂蜜对喉肿不单没有好处,反而会有影响。阿枝这才感到后怕,一方面觉得姜还是老的辣,一方面又想,以后真真尽少开口,如果阮妈妈不是提点一句而是要害自己,那真的一条小命可能就此玩完。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无语凝噎:不喝开水不行,喝了开水太子要发脾气,更加加重病情……真是头疼啊! 干脆,不如把这烫手山芋扔给那个万贞儿!阮妈妈蓦然想。 “来,我喝一口水,太子爷数数我一共咽下几口?”拿着杯子,月昭与小屁孩对坐,小屁孩病恹恹的半躺着,终于有人来跟他玩,“好。” 月昭咽得很慢,每咽一次尽量发出大的声音,因此太子数得很清楚:“四!” “太子真厉害。”月昭又吞几口,太子每次猜对,月昭笑道:“换太子爷喝我来数好不好?” 太子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猜了三次,他就咕噜咕噜连喝了三碗,还要猜,月昭摸摸他圆滚滚的小肚皮,说下次继续。窗外阮妈妈看得眼红嫉妒羡慕恨,月昭刚出门,她就横着对月昭说:“下面不用你管了。” 月昭没说什么。接下来阮妈妈使用月昭的招数,太子先还玩,可喝多了老要出恭,再说总玩同一套也没意思,到第三天就兴致缺缺,眼看病好了大半,不能半途而废,阮妈妈着急,可太子说不喝就不喝,牛不喝水强摁头,搞得太子爷大发脾气:“不喝不喝,就是不喝!你出去!” “哎哟我的太子爷!您小声点儿!”阮妈妈去抱他,他扭着不让她靠近,“老奴这是为您好!” 最主要的是喉咙别再破了! “你出去!”太子手脚乱蹬,阮妈妈挨了掏心窝的好几下,支撑不住,“行行行,老奴这就出去,这就出去。” “叫姊姊来!” 阮妈妈要吐血。 月昭当然不会采取老样的战术战略,这回在喝水前,先削一样水果丁在里边,苹果、梨,或者一粒玉米、一颗栗子不等,让小屁孩每次喝水前猜猜里面放的是什么,而且喝的量不必多,适当就行。太子对这个新游戏感到有趣,十分配合,让阿芬阿芷她们每次提起都佩服万分,果然是太后宫里出来的人,实在有花样! 接触得多了,自然渐渐产生感情。小孩子其实是最敏感的人,若说阮妈妈对他好还有几分私心在里头的话,月昭对他好,不能说半点私心没有,但却真诚很多,他也许不明白原因究竟是什么,但能敏锐的感受到其中一点一滴的差距。 但月昭并不表现得跟他过分亲热,因为她明白一步登天并非好事,会引来许许多多人特别是阮妈妈的排挤,本就够难捱的了,何必惹翻一帮人? 所以有时会出现以下奇怪的场景: 太子:我要玉碗我才吃饭! 阮妈妈:太子爷,您今天已经打碎第八个了,御膳房那边老奴赔了多少脸面,可不兴再要了。 太子:我不管,你不给我我告诉母妃! 阮妈妈:您别闹,贵妃娘娘即使知道,也会站在老奴这边的。 太子:我不管我不管—— 阮妈妈:…… 太子:姊姊,我要—— 月昭:阮妈妈说不给是对的。 太子:…… 阮妈妈:? 太子:哇哇哇,哇哇哇! 月昭:不给就是不给,快吃饭。 太子嘴扁着,气冲冲的跑出去了,阮妈妈带着满头的?号与!号看了月昭一眼,也跟着出去。 千哄万哄好不容易才把太子劝回来,晚上还在为这事儿生气,很晚才叫要洗澡,阮妈妈累了一天,半睁眼半闭眼的,要叫阿枝阿玉帮忙,太子不允,而且把早改正的玩水的恶习搬了出来,阮妈妈差点又被水滑倒,还好扒住浴盆边缘,但腰已经扭伤了。 “起来,不许趴着!”太子命令。 阿枝阿玉不知所措,阮妈妈咬牙,这时月昭撩了帘子进来,看也不看小屁孩一眼,扶住阮妈妈:“你先去上点药吧,不然明天起不来。” “可是——” 阮妈妈看看太子,谁敢拒绝这位小爷呢? 月昭示意阿枝阿玉过来搀人,自己走到浴盆,也不管里面的人湿不湿愿意不愿意,一把抱将起来,拿过毛巾给他快速擦干,“乖乖回房,睡觉。” 太子傻眼,一众人等傻眼。 居然敢用命令的语气? 太子总算反应过来,开始扭,就要施展他的哭功,月昭照着他光溜溜的尊臀不轻不重打了一下:“再闹,把你屁股打成八瓣!” 若说刚才还是傻眼,现在众人已经觉得看到了天下最不可思议的奇景,眼前这个人不要命了? 而我们的太子殿下从有认知起还未有过被谁打屁股的奇特经验,居然没哭,歪着脑袋想了一阵后在她肩膀上问:“我的两瓣屁股是你以前打的吗?” 月昭好不容易装出来的严肃破功,大笑,这小屁孩儿,挺好 分卷阅读45 玩的嘛! 从此以后,大家都知道了,遇到太子撒泼耍赖的事,赶紧找贞儿姑娘,别人不敢拒绝太子,她敢,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不能一味迁就——有好事者将此语告诉周贵妃,周贵妃将不能一味迁就六个字回味了又回味,居然没说什么——而太子呢,居然也真乖乖听月昭的话,主要是她有层出不穷的新主意转移他的注意力,而且带了那么点儿威严,应该说,他对她是又爱又敬。 ☆、上皇回宫 虽然周贵妃的叱责很是让阮妈妈灰心了一阵,但不久她又重整旗鼓,硬把月昭挤开,美名其曰派她个差事,叫做“元仁殿管事”,听着权力满大,实质不过每十天统计一下元仁殿的开支用度,再去和长春宫总管贵妃娘娘的跟前太监牛玉汇报,哪些拨,哪些不拨。 贵妃还是贵妃,但显然不再是以前的贵妃,吃穿用度许多名义上不改,实际却不复往昔。幸而太子还在长春宫带着,一来二去月昭了解不少,可以说,贵妃的一份已经不算什么,全靠太子的份额在支撑。联想到瞎了一只眼的钱皇后,独自抚养新生儿的高淑妃,还有以前骄横的纪妃,她们的境况又会如何?月昭忆起中元那日,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她们所有人,依旧衣香鬓影好似奢华如前,但谁知道她们是在强充面子吃老本? “贞儿姑娘,”牛玉一张倒三角形的脸移到她视线中:“你在想什么?” “哦,哦!”月昭眨了两眨眼,回神:“没什么,您继续。” “继续?”牛玉眼睛一翻:“已经完了。” 因为宫婢多不认字,阮妈妈也一样,所以每次先由元仁殿一个叫萧敬的年轻公公写好单子,然后交给牛玉,交接时由牛玉念颂一遍确认后,管事的专门有管事的一枚小印,戳上为记,然后上报内官监。 阮妈妈并不知道月昭识字,牛玉萧敬更不知道,而月昭觉得既然大家理所当然的认为她不认识,她也就没必要通告大家好像自己很显摆似的,所以这个把月来的每次对帐轮到她盖印时,她都是快速的扫一眼然后利索的把章子戳了,从无提出异议,牛玉表示合作愉快。 回程的路上她却在想,不对。 有什么不对呢?放现代明很容易明白,凡是在社会上接触过的,都知道搞采办的是个很有油水可捞的活,这里也一样。一国储君的名义多么好用呀,尤其这位储君是个小屁孩儿的情况下,前两次萧敬写单,她就发现单子上总会多出两三件比较贵重而非各值司提出的东西,到了牛玉这儿,他又故意把这几项忽略故去不念,这不是猫腻是什么? 只是有一点她还不明白,这多出来的贵重物品,最终到底落入的是谁的腰包? 萧敬?他一个人不会有这样胆子;加上牛玉?有可能,太监们弄点外快嘛,忘了曾经在哪里看过,清朝时的太监们就常常偷东西出宫;但会不会还有其他人呢,要知道说来说去如果中途出了什么漏子那可是不死也脱层皮的大罪;还是说本身这就是在贵妃娘娘的默许下做的? 水太深了……她猛然想到一个问题,现在自己是管事,戳子归她盖,如果真出问题,岂不注定逃不过去?! 不会不会,她顺着胸脯,不要自己吓自己,好歹是条生财之路,发明出来的人应该不会轻易毁了它,她不当绊脚石不碍眼,总能撑过一阵子。 对,就是撑过一阵子,她想到了,赶紧想个什么方法把这个差使丢回给阮妈妈好了。 阮妈妈啊阮妈妈,不是我对不起你,实在是你好歹有周贵妃这个靠山,真出了什么事也许逃得过。 就在月昭想办法怎么推脱的时候,北京城下起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然后外庭传来消息,太上皇要回宫了。 可以说,这百分之八十是杨善的功劳。大家都知道,皇帝心内是不希望他的哥哥回京的,虽则几次遣使,但也先要求的大臣和玺书中却迟迟不肯提奉迎的话,所以也先一直扣着人。这次杨善见到也先,也先照旧提此事,杨善答:“这是朝廷要成全太师的高名,让太师自己将上皇送回;如果明载于玺书,好像是太师迫于朝命、并非诚心送还上皇似的。我想,太师也一定不愿意罢?” 这话听着非常入耳,加上杨善的四处打点以及明朝军事现由于谦作主,边将固守,团营勤练,也先知道想要再像从前那样往来纵横饱食则飏是不可能的事,还不如将上皇送回议和,起码每年朝贡获得赏赐比较实惠。于是他对杨善说:“好,好,我把上皇交还给你们!” 消息传入大内,钱皇后和各妃嫔们热泪盈眶,烧香拜佛,日日盼望上皇归来的那一天,听说迎接仪式极简,听说上皇回来后的住所安排在“南内”,这些也都暂时不去注意了。 正式名称为崇质宫的南宫,位于大内偏南,粉墙黑瓦,树木蓊郁,“崇质”二字,顾名思义,可知以质朴为尚,民间干脆就称其为“黑瓦厂”,比安乐堂好不了多少。 因此,经过千辛万苦回京的上皇自入南宫,便无笑容,在后殿看到瞎了一只眼的钱皇后,更是伤感。 分卷阅读46 但钱皇后及周、高、纪诸妃,都强忍眼泪,勉为欢笑,上皇也就只好强自抑制,不谈自己,只问后妃的境况,当然,首先要问太后。 “太后娘娘会来,”钱皇后答:“此刻只怕已经从仁寿宫起驾了。” 果然,外面报,上圣皇太后已经驾出东华门,由金英及赵忠护持,乘软轿到达南宫,上皇在宫门外跪接,太后下轿,双手颤颤扶起他,摸着他变瘦变黑的面颊,头一句话就是:“想不到我们母子今生还能见面!” 上皇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伏地再拜。见者无不泪流满面。 太后也流泪不止,等元儿送上第二条丝帕,才扶着儿子的手臂出声道:“今儿是个该喜的日子,都别哭了,入殿再谈罢。” 众人这才哭声稍止,到了宫内正殿坐下,太后看着黯淡的建筑,叹道:“暂时委屈你了。” “不不,比起沙漠帐篷来,已是天壤之别。”上皇不忍太后伤心,岔开话题,开始讲这一年来在大漠的岁月,当然受的苦楚是不提的,只捡些鞑子的奇风异俗来谈,说到虽然受拘,但瓦剌王脱脱不花有个弟弟叫伯颜帖木儿的对自己尚算宽厚,当然还有一个人不能不提,就是袁彬。 “他是同我一起吃苦吃过来的,不是他,我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位忠臣。”上皇道。 “哦?”太后道:“他在外边吗,带来哀家看看。” 赵忠出去传懿旨,不单袁彬在,几名在安定门专门负责迎驾的大臣也在,袁彬随赵忠进来叩见太后,后妃们起身到内厅暂避。月昭因为奉旨抱着太子,加之是太后身边旧人,故而不用躲避,但见一个身形中等面相一看就是很忠厚的青布衫男子进来了。 “下官袁彬,拜见太后,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声音意外的浑厚好听。 “平身。” “谢太后。”起身,转向上皇,袁彬接着要行礼。经过一年来的共患难,上皇早已视他如手足,当蒙尘在外时,亦无法时时讲究君臣礼节,因而习惯性的一把拉住他:“你坐下来!给老娘娘讲讲我们在沙漠里的趣事。” “不敢,”袁彬知道今时不同往日,答:“在老娘娘面前,下官怎么敢有座?” 太后已从他们一对一答中听出情分格外不同,因而道:“无妨,哀家赏你坐!利儿,你端个脚踏过来。” 等利儿搬来脚踏,袁彬低声向她道谢,利儿微微一愣,低头回到太后身边,袁彬向太后谢了恩,方始半坐在脚踏上。 上皇察觉了自己的失态,笑一笑道:“母后,我说一件事给您听您就知道,大漠里白日酷热晚上寒冷,晚上我冷得睡不着,尤其一双脚,就是袁彬放在胁下取的暖。” 太后道:“也先他们连多给些暖被都不肯?” “不是不肯,是他们认为给的已经足够了,嘲笑我们中原人体弱,越说,越是自取其辱。” 太后眼眶再度发酸,“你瘦好多了,想必吃也吃不好罢?” 那还用说?吃不惯带血丝的半生肉,只有忍着腥味儿硬灌羊奶,鞑子们不讲卫生,送来的奶桶上经常绕着绿头苍蝇。 上皇果断停止回忆,道:“儿臣从生起没受过苦,就当一番磨炼,一切都过去了。” “是,是,”袁彬接口道:“上皇吉人天相,当年在千军万马中一丝不伤,连也先每动杀机时,伯颜帖木儿都会劝说上天在保佑大明天子,万不可逆天行事。如今回来了,大家都该欢欢喜喜才是。” “正是!”太后露出欢颜:“你说得好,欢欢喜喜才是!” 金英趁机道:“老娘娘,上皇,肴馔摆好了,请开筵吧!” “好,好,”老娘娘朝上皇道:“先跟你那些妃子们好好吃一顿。”又朝金英道:“你就替上皇犒劳臣子们吧,尤其是袁彬袁校尉。” “是!”金英答。袁彬谢恩。 在外面的大臣不多,主要是杨善、商辂两位——商辂是明朝开国以来的第一位“三元及第”——实际应该算第二位,第一位在洪武年间,后来因为得罪□□而被捋去了功名——在他三元及第后,当时的皇帝现在的上皇特简为“展书官”,日常伴读,很是亲切。因官职不算太高,因此被景帝认为是合适的奉迎人选。 既是奉懿旨犒劳,金英显得非常客气。其实说起来,这些大臣的位分都不及他,当年号还是正统的时候,金英曾奉旨清理刑部及督察院所系囚犯,在大理寺筑坛,他张黄罗伞居中而坐,左右各部尚书如张龙赵虎,那时袁彬不过是坛下执旗的小小校尉,根本不在他眼里;杨善呢,充其量来回跑腿的份;商辂就更不知在哪里了,估计还在求取功名的路上…… 而如今,金英却要奉他们三位为上座,袁彬本性是个老实人,大为局促,连连摆手,杨善商辂也一再谦辞,折中的结果,便是改为东西相对而坐,各敬一轮后,金英朝杨善道:“杨大人,我佩服你!别人办不到的事,你办到了!” “是,”商辂亦道:“当日王文王阁老在朝房里说也先最狡猾不过,要他放人,不索金帛 分卷阅读47 ,必索土地,他不信你能将上皇迎回来。” 杨善笑笑,没说什么,举起酒杯:“干!” 大家同饮一杯,金英道:“不过,杨大人,袁校尉,虽然立功殊大,但真正论功行赏,今上的心思……两位最好……” 杨善何等聪明人,立马知道他的意思,道:“金公公放心,杨某接上皇回京,完全出自一片本心,不在乎那些虚名赏赐!” 袁彬虽然老实,但不是笨,今日单看那简单无比的迎接仪式,马上也明白了,道:“下官亦不以为意。” 金英颔首,默默朝他俩举杯。 商辂看着三人喝完,道:“赏赐若越薄,越见得上皇为皇上所忌;也越见得杨大人父子干了一件顶天立地的大事,是非自在人心。” “说得好,”杨善击节:“好一句是非自在人心!商大人,我敬你一杯!” 商辂仰头干了,袁彬道:“是啊,还有东宫在,将来东宫即位,自然不会忘了杨大人今日之功。” 一句话却说得其他三人都停住了。 “怎么?” 许久杨善才重新提壶斟酒:“那是渺茫得很的事……说实话,东宫太小,且将来是否仍是东宫,亦在未定之天。” “你是说——”袁彬望着他:“东宫他——” “金公公,”杨善看向金英:“深宫大苑,我等毕竟是外臣,全靠你了!” 金英苦笑,指尖蘸酒在桌上写了一个“兴”字:“如今,当权的人是他。” 这自然指兴安。杨善与商辂对望一眼,杨善问:“上皇回宫,各妃是不是一同搬入南宫居住?” “是的。” “那东宫也是一起带到南宫养吗?” “这却不知。”金英答:“最好是能带到南宫养,由亲母照顾,比较周全。” “恰恰相反,”杨善道:“我认为,最好能交给仁寿宫。” “杨大人的意思是?”袁彬问。 “也许周全不如南宫,但仁寿宫绝对比南宫缜密安全,”杨善转向商辂:“商大人,你认为呢?” 商辂点头:“总之最最不好的,便是单独入住咸阳宫。” 袁彬回过味来,他们这话里透露的意思,竟然是怕东宫遭遇毒手! “说到仁寿宫,”金英道:“老娘娘早就想到了,所以早已经派了她身边四鬟之一的贞儿姑娘到太子身边照顾。” “贞儿姑娘?”杨善眼睛一亮:“又是贞儿姑娘?” 金英讶然:“你认识她?” 杨善道:“是她我就放心很多,这位姑娘颇识大体。”于是他把当日土木堡深夜惊变传信的经过叙述了一遍,总结道:“真是冥冥中自有天定!” 万贞儿?袁彬努力回想着,他刚才入谒时只注意了小太子,抱着太子的那位姑娘倒没太注意,也不敢多看,扫过的印象是穿着打扮十分朴素。 “看来,我们还有大事要做。”杨善继续说着:“金公公,无论如何,看能不能尽量跟贞儿姑娘取得联系,袁校尉是锦衣卫,可出入宫门,一旦内廷有事,随时联系他,我们在外廷一定接应。” “保护东宫?” “保护东宫。” “干。” “干!!!” 月光下,四只酒杯碰到了一起。 ☆、勾心斗角 太子将与周贵妃一起,由长春宫搬入南宫。此次仍由太后指定身边人交接,钱皇后高淑妃纪妃各派一人,到长春宫的是亨儿。 看牛玉和阮妈妈一副小心翼翼万分奉承的样儿,月昭忆起自己到翊坤宫那次,是否也跟亨儿一样,高高在上的模样? 亨儿是老手,先不形声色,到第三日快要结束那天,把牛玉、阮妈妈和月昭叫到一起:“帐有些不对呀。” 牛玉上前两步,拱手:“亨儿姑娘,什么地方不对?” “多了去了,多数是元仁殿的帐。阮妈妈,你是殿内一把手,你应该清楚,嗯?” “啊唷我的姑娘,”阮妈妈陪着笑脸,“老身可是清清白白的一碗白凉水,您可别错怪了老身!” 亨儿哼道:“白玉碗领过三十只,仅剩不到十只;翡翠发簪领过六支,一支不见;还有紫檀降魔杵沉香珠串古人字画等等,全对不上!” 阮妈妈听了,笑容不变:“姑娘,您没带过小孩子,怨不得您不知道。白玉碗是领过很多不错,那是供奉太子殿下用的,小孩子小,哪有个不摔碎碗打坏碟子的?太子又是那样身份,谁也不敢拦,也不能拦不是?翡翠簪子嘛,太子绾了几次发,爷嫌重,自己拔下来踩碎了。至于什么珠子手串,小孩子拆了玩的不知多少,古人字画咱不懂,也许什么时候撕烂了当耍,这可真是没法算的。” “呵,呵,”亨儿暗骂这老刁妇好滑的嘴,一面道:“照你说,全算在东宫头上了?” “不敢,只是情况特殊,望亨儿姑娘体谅。” 分卷阅读48 “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这些可以上报禀明。” “多谢亨儿姑娘。”阮妈妈喜形于色。 “不过,”亨儿语气一转,“我查到,近期有几样东西,可不像你说的那样易碎易撕,却也找不着。” 月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阮妈妈道:“是什么,姑娘请讲。” “金缕帐,银珠冠,碧玉双喜如意。” 这三样,样样不简单。金缕帐乃用锤炼极细之金丝掺南海鲛绡制成,放出来是一顶足可覆双人大床的帷帐,夏天挂上,丝毫不觉外界酷热;收起来又不足一个拳头大小,精工之细,前所未闻。银珠冠奇的则是冠上镶嵌的一颗大珠,珠夜间可发光,辉耀一室。而碧玉双喜如意在于该碧玉通体温润无一丝杂色,大块而如此晶莹剔透的玉石,万中无一,加上匠师复杂的雕刻,可谓宝中之宝。 “这……” “你总不会说太子能把金缕帐撕烂,银珠冠踩扁,有力气拿得动碧玉双喜如意吧?” “咳,姑娘这话说得!”阮妈妈飞速瞟牛玉一眼,“只是这三件东西,老身听都没听说过!” “哦?”亨儿声调上扬,明显不信。 阮妈妈一指月昭:“近期管事都是贞儿姑娘,贞儿姑娘,不如你说说?” 来了,终于还是逃不过。 亨儿把目光移向月昭:“贞儿,是你?” 月昭跨出一步:“如果说谁负责盖印的话,那个人确实是我。” “此话怎讲?” “牛公公读的单子我都记得,这三样东西他可没读过。” “贞儿,不要乱说,”亨儿道:“单子在我这里,我叫人看过,确实有这三样东西。” “那就是——牛公公忘了念了?” “胡说!”牛玉很激愤的模样,嗓音更加尖细:“我念过,你盖的印!” “你没念过。” “我念过。” “没有。” “有!” “好了,好了,”亨儿见他们各执一词,想一想,道:“让萧敬过来。” 萧敬很年轻,自幼便入了宫服役,因聪明伶俐,被选入内书堂读书。内书堂是司礼监的根苗,因此他算司礼监众多太监中的一员,不过为什么一直没升上去,让月昭疑惑了挺久。 萧敬朝亨儿、牛玉及阮妈妈一一作揖,朝月昭亦微微点头示意,亨儿见他长得出众,又知礼如仪,倒是难得人才,先有了三分好感,问:“你就是萧敬?” “是。” “元仁殿的单子,都是你写的?” “是。” “很好,那么,我问你,近期的单子里头,有金缕帐、银珠冠、碧玉双喜如意三样东西,你知道吗?” 萧敬稍微停了一下,“知道。” “但贞儿说没有。” “……也许贞儿姑娘不记得了。” “就是嘛,”牛玉嘿然笑了两声:“大家都记得,就贞儿姑娘个人记不得,贞儿姑娘,你不是想推诿责任吧?” 阮妈妈道:“哎哟喂,贞儿姑娘,我将这么大事交给你,却想不到你原来是这样一个人!真是人不可貌相,你怎么能做出这种黑心事呢?” 亨儿望向月昭:“贞儿,你怎么说?” 月昭看着萧敬,萧敬一直低着头,并不与她相对。月昭冷哼一声,事到如今,她算明白了,大家根本就是联合起来栽赃她,只是她从平常接触中,知道萧敬也是个明白事理之人,盼他能本着良心说句实话,可现在……他难道不知道,他是在跟人一起将她推入火坑? 她平日不揭穿他们,可是,并得不到他们的哪怕一丝丝的回报。 甚至不是回报,只是别来害她。 她笑了,人不仁,休怪我不义! “请问亨儿姊,各殿每次开单的依据是什么?” 亨儿心内很复杂,她不喜欢贞儿,可却也没到要她死的程度,因而顺着她答:“各值房的领头太监列单子,然后总结给管事。” 因为不认字,所以单子可谓千奇百怪洋洋大观,画画表示的有,用各种稀奇古怪的符号表示的有,只是无一例外最后都要摁手指印。 “不错,那么只要把萧公公的单子和各房的单子对对看,就知道这三样东西是不是我‘忘了’。” “可以,”亨儿道:“各房的单子是归你亲眼看亲手交的,你总不能赖。来人——” “亨儿姑娘!”阮妈妈插入:“不好意思,是老身的错,元仁殿管理不善,前两日不巧走了次水,把各房的单子烧了。” “那可真巧~~~”亨儿察出不对劲来,上下打量阮妈妈两眼:“是谁纵火,只怕也没查出来罢?” 语意讥诮,阮妈妈慌忙福身:“事儿实在太巧!老身也是觉得万分可惜。” 她这样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一时让亨儿拿她无可奈何,“事无对证,看来在我这儿是了不了了,只有上报老娘娘知晓。 分卷阅读49 ” 阮妈妈心想老娘娘还有不偏袒万贞儿的?今日不扣实在了,日久难免生变。转一转眼珠道:“亨儿姑娘,您心里跟个明镜儿似的,这事儿捅到上头去,扰了上头清静不说,还不怪您办事不利?” “办事不利?” 阮妈妈正要激她:“是呀,无论谁来看,难道我们这么多人都是假,唯独贞儿姑娘一个人是真?再说了,不管单子在不在,最后的戳印总是贞儿姑娘盖上去的,盖上就要负责,放哪儿都是一样说法,没得半句别的。” 这倒是句实在话。因为各房单子已经被焚,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盖印这关也还是逃不过。亨儿望向月昭:“贞儿——” 她不能因为她而连累自己。 月昭明白了,平静答:“说来说去,都是印章的事。不过,印章已经换过了。” “啊?”这是阮妈妈。 “呃?”这是牛玉。 萧敬第一次抬头,眼里掩不住的惊讶。 亨儿道:“换过了?什么意思?” 月昭不急不徐,从腰间取下荷包,奉上小印:“请将有那三样物品的单子拿出来,上面所盖与这枚真印比一比,可有不同?” 单子是早摞在一边的,亨儿狐疑的接过,一旁烟儿拿出泥金跟白纸,先盖了一个在上头,然后再拿起萧敬所写的单子对照,先一开始没看出来,好久才道:“第一个字不同,一个有勾儿,一个没勾儿!” 那是元字。因亨儿也不识字,所以只能像对图画似的一道线儿一道线儿的比,难怪她对久了些。 阮妈妈牛玉早抻长了颈往上看着,听她这么一说,纷纷白了脸。 “不错,真正的掌印元字最后一笔微翘有勾,”月昭从怀中又取出一枚小印:“而我自造的这枚,没有。” 阮妈妈牛玉看着新出现在她手上的东西,再转头看看案后亨儿手上的东西,来回几次,简直一模一样——阮妈妈呆了,牛玉尖叫:“好个大胆的东西,居然敢伪造宫印!” “不敢,乃为诸位所逼而已。”月昭盯着他,“牛公公,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那一瞬她突然散发出的气势,让牛玉半晌回不了神。 阮妈妈跟着尖叫:“你你你……你认识字?” 月昭看她:“我有说我不认识吗?” “那你早知道——” “是,我早知道。” 不过,却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也是其中一员,害我之前还担心过你。 由此追溯,那么,一开始让她做这份工作,她就没安好心?仅仅因为她夺了太子对她这个乳母的注意吗?就这样就要置人于死地? 是的,就是这样,没有其他什么大不了的原因。她心里另一个声音冷冷的告诉她自己,不是杀父之仇也不是夺母之恨,只是很简单的原因,就可以互相倾轧。 这就是宫里。 那声音冷冷的,难道你现在才知晓? 牛玉到底是总管太监,很快反击:“就算印信作不了准,但三样宝物不见,却的确是你的职责,贞儿姑娘把它们藏哪里去了?” 到现在还不认帐!月昭冷道:“这话该我问二位才对。” “我们?”牛玉阴笑:“萧公公可作证,他是按你给的单子抄单的。可惜呀可惜,各房的底单烧掉了,呀,莫不是贞儿姑娘你想毁掉罪证吧?” 真是人若无皮天下无敌,月昭怒极反笑:“三项宝物是你们擅自所加,各房根本没有提要求,我盖伪章,就是因为不承认——” “错错错,”牛玉摇着手指反驳她,“如果姑娘一开始就发现不对,依照宫规,应立即与上头反馈,何故迟迟不作表示?此其一也;其二,不管怎么说,单子交上去,东西肯定是已经拨下来了,每次都由姑娘检收,东西不见了不找姑娘找谁?其三,谈到伪章,其实大可不必再提,此乃欺上大不敬,说起来咱家入宫几十年,还未尝听闻哪宫有这么大胆的,不追究则罢,追究起来,只怕比宝物丢失之责更重,姑娘,你好好想想吧!” 阮妈妈在一旁如鸡啄米般点头,亨儿觉得今儿真是见识,一会儿这边压倒那边,一会儿那边压倒这边。 月昭厉声:“牛公公好口才,只可惜我万贞儿不是吓大的,其一,我不表示,是因为你不知道做人留一线,我知道;其二,东西是被你们私吞的;其三,伪章有错,但起码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既然你们否认到底,我也不介意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大家一起去‘点心房’好了!” 听到点心房三字,阮妈妈立时软了,“贞儿姑娘,有话好好说,好好说,阿?” 牛玉道:“你一口咬定是我们拿了东西,有何证据?” “因为交给萧公公的单子上,不可能有。” 牛玉笑了:“但是各房单子烧没了,难道姑娘想找各房一一来问?” 他得意的想着,问也没关系,花重金买一个死口,一口咬定是万贞儿让其写的就是了。只可惜萧敬这 分卷阅读50 小子还未彻底驯服,要不然他用得着跟个小丫头费事这么久? 月昭道:“说来说去,就是因为单子不在的事。如果说,我还有一份备份呢?” “什么?”牛玉。 “你说什么?!”阮妈妈。 这真是今晚的第二个“惊喜”,或者说“惊吓”。月昭从鼓鼓囊囊的袖子里抽出一沓素馨纸来:“当然不止伪章这一着。从发现问题后,每次各房来送单,我都让他们当场再抄一份,同样摁指印,亨儿姊。” 亨儿点头,烟儿走过来,捧起“备份”送上。 亨儿翻着,这时月昭注意到牛玉频频朝萧敬使眼色,可萧敬仿佛回到了一开始似的,低下头,并不搭理。 牛玉大急,眼看就要走过去,电光石火间月昭明白了什么!深吸口气,一下阻挡在中途,“牛公公,您干什么?您不是想全推在萧公公身上吧?” “什什什什——什么?”隔得近了,看到一滴滴汗从牛玉额头上冒出来。 月昭学他刚才摇着食指:“这可不成喔,萧公公虽然把不该加的加了上去,可却是受了你的指使,你别想赖掉喔。” “什、什么我的指使?” 月昭笑得很欠扁:“因为你念的时候故意漏掉了那几项。” “你胡说!” “你以为我不识字,所以念的时候心知肚明。牛公公,你敢说你没参与其中?” “谁漏念了!”牛玉气急败坏。 “你。”月昭答。 “谁作证?”牛玉不服。 “我。”月昭答。 “你你你……”牛玉指着她:“我我我……” “用不着你你你,我我我的!”月昭打掉他的手,笑全部从脸上消失,一下冷若冰霜:“只管到老娘娘面前,咱们论个清楚!” 牛玉再次被她突然的态度转变怔住。 亨儿吩咐烟儿把桌上东西一样不落收拾好,一面起身:“也好,就到老娘娘跟前——” “哇哇哇,”阮妈妈见牛玉没辙了,知道事情不妙,扑上去拦住亨儿,扑通一声跪下,嚎着:“亨儿姑娘,我给您磕头!千万别去老娘娘那儿,千错万错,都是老身——不,都是老奴贪心,都是老奴作孽,您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边说边砰砰砰,牛玉反应过来,怒道:“死婆子!你瞎嚷嚷什么,你以为我就输了么?” 月昭道:“那就请公公再讲出个一二三来。” 牛玉却讲不出来了。 阮妈妈见状,抹把鼻涕眼泪,朝他道:“你个老糊涂,还不过来给亨儿姑娘认错,请亨儿姑娘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牛玉跺脚:“还不到认错的时候!万贞儿伪造之罪总逃不了,我们也可以想办法——” “金公公到!”殿外通报响起。 他怎么来了? 殿内众人心中同时浮起疑问,亨儿示意阮妈妈把脸上擦擦,带头迎了出去:“金公公!” 金英让小太监们在外面候着,独自走进大殿,亨儿自然把她的位子让出来,金英在案后坐了,先环视一圈,道:“亨儿姑娘,是不是不太顺利?” 这他都知道!亨儿心惊,敛衽低首:“回公公话,也没什么,快完了。” “你用不着瞒我,”金英道:“宫里有什么事是咱家不知道的?” “金公公!”牛玉自认跟金英比较熟,平日里孝敬也不少,当即喊冤:“奴才有事求公公作主!” “讲。” 牛玉一五一十道来,他心里清楚,中间这些猫腻如何能瞒过金英的眼睛?只是大家都在宫中浸淫这么多年,行事自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你方便我方便大家方便,金英素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再说了,万贞儿虽是太后身边的人,可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听说并不得宠,在长春宫更是一点位置没有。相对来说他这边可牵连着一大帮人,阮妈妈,萧敬,还有大批从中分到好处的大小太监,更不用提有些好处还是献给主子或像金英这样的上级的,除非脑袋被夹了,否则用膝盖想也知道金英该偏向哪边。 可等他声泪俱下的控诉完,金英开口却是:“把东西拿出来吧。” “啊?”他的嘴巴张成O型。 金英看向他,细长的眼睛里看不出波动:“你把东西拿出来,补上亏空,” “可,但——” “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宫里的太监和宫女,都是可怜人,平常互相照看是真。可你看看你,一开始就做绝喽,现在惹得人家反击,不补上,难道等你们两败俱伤一个也活不了?” “我,我没有——” “现在还要狡辩!”金英斥道:“还不快去!” “……是。” 良久,牛玉低头,灰溜溜去取私吞的东西去了。 金英朝亨儿拱手:“嗐,亨儿姑娘,让你看了笑话。我会督促牛玉把东西补齐,至于这中间——” “是是,今天我 分卷阅读51 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亨儿快速接口:“我省得,公公放心。” “那就都没事了,你看多好,”金英走过簌簌发抖的阮妈妈,经过一言不发的萧敬,目光扫过正歪头瞧着他的月昭,嘴角几不可见的上扬:“家和才万事兴嘛!” “公公,金公公。” 金英回头,看见后面跟来的月昭,示意拦人的手下放行,“贞儿姑娘,有事?” 月昭行礼:“多谢公公解围。” 金英道:“不必谢我,本来便是牛玉不对。” “还是要多谢公公,事后想想,确如公公所言,弄个两败俱伤,对谁都没有好处。” 金英看她一眼,慢步往前走,“单从这一句,可知姑娘是个通透人。” “公公过奖。” 廊下开了一片梅花,金英道:“南宫也有这么一片林子。” “哦。” 之后便无话可说。月昭是一直在琢磨金英的态度,金英似乎也不急。 “金公公,有件事,贞儿想请您帮忙。”沉默持续很久之后,月昭突然出声。 “我说过,大家同为宫内人,本应相帮。贞儿姑娘请讲。” 他越是和颜悦色,月昭心内猜测越是笃定,开口也越发有把握:“长春宫随娘娘去南宫的不多,很多人需重新分配,萧公公也是其中之一。萧公公学识不错,本身又是司礼监的,贞儿想请公公提携他一把。” 金英挑眉:“他刚才还陷害你,你这会儿却要我提携他?” 月昭垂首:“请公公成全。” “嘿,你这姑娘!”金英被逗笑了:“你知不知道萧敬到底是什么样人?以他才华却只做了元仁殿小小一个执笔,是明珠蒙尘可惜了他?” “贞儿不敢这样以为。” “贞儿姑娘,莫要太善良了。”金英带着劝道。 “我不是善良,”贞儿却道:“我知道,萧公公也许得罪了某人,也许有什么把柄落在牛公公手里,他也确实帮着他们做了假证。正因如此,如果就此不管,我不知道他会沦落到什么境地里去。” “那何不让他落?” 月昭摇头:“他最后……” 她回想起牛玉走向萧敬的那一幕,开始她以为牛玉是要栽赃给他,但事后再仔细一想牛玉的神情举止,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月昭道:“金公公,萧敬值得我伸这次手。” 金英凝视她:“你确定?” “我确定。” “好,就冲姑娘这性子,咱家帮了!” ☆、鱼刺事件 经过这次事件,阮妈妈对月昭的态度好了很多,起码明面上客客气气的。南宫的日子很平静,花开花落,红霞夕照,迟迟钟鼓,耿耿星河,除了行动不自由外。 “眼瞅着过年了,那位居然连让我们去给老娘娘贺岁都不准,实在气煞人!”雪落无声,屋内铜盆红彤彤的木炭烧着,纪妃尤嫌不够暖,抱着个小手炉,看高淑妃给新出生不久上皇取名为见潾的儿子绣贴身小兜。 高淑妃把针往头上耙了一耙:“能怎么办呢!咱们现在是一步不敢乱走,一句话不敢乱说,能守着爷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也就够了。” 不能叫万岁,叫上皇又不习惯,众妃们商议不如叫爷,上皇本就是性情温和的人,倒觉别有几分趣味,笑而从之。 “爷现在在哪儿,贵妃那里?” “唔,听说大公主有点儿发烧,从吃了中午饭就没有离开。” 大公主即周贵妃的长女重庆公主。 “大公主发烧了?”纪妃马上关怀的问:“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看她关切的样子不像作假,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高淑妃感慨。当大家还各居一宫时,唯一的事就是互相争宠,就算病了探望,多为作态,谁知道私底下想的是什么?而如今,却真有亲如家人的意思,安慰是令人安慰,可只有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时候,女人们才有这样的气量,不由安慰又化为了怅惘。 纪妃唤奉箜去取狐皮出锋的披风,高淑妃拉住她:“你别急!要去也别这会子去,外面雪正大得很。公主没大事,你吃了晚饭过去一趟也就是了。” 纪妃走到窗前略略支起条缝准备瞅瞅,还没瞅着,一阵冷风就刀削般直往脖子里钻来,她最怕冷不过,“啪”的一声阖上,坐回火盆前,高淑妃指着兜上的五彩鲤鱼问她:“你看这只鱼儿是回头好呢,还是不回头好?” 纪妃道:“这有什么讲究?” “能有啥讲究,无非为样子好看不好看而已。” 纪妃在闺阁中虽学了刺绣,可自己本身并不好此道,入了宫更是碰都不碰。换了往日她是不耐烦的,可到了这里来,她领悟到,深宫长日,不是这样子聊天,又如何打发辰光? 于是就这条鱼该不该转头的话题,两人娓娓不倦谈了整个下午。 分卷阅读52 重庆公主睡着了,周贵妃陪着她,上皇和太子轻手轻脚出来,到了西边暖阁。 “阿姊什么时候能好?”太子问父亲。 上皇摸摸他头:“过两天就好了。”地上凉,他弯腰抱起小屁孩儿,阮妈妈在后面连忙道:“上皇,奴婢来吧!” “没事,就几步路。” 大太监阮浪先一步把暖阁的火盆子升起来了,上皇和太子烤了会儿手,太子嚷嚷着要吃米糕,阮妈妈去拿,上皇铺开桌上的纸,阮浪问:“上皇,要写字还是画画儿?” “难得雪大,画幅落雪图吧。” 阮浪应着,先把砚台到火边烤了烤,这才注水,洗笔,恭敬的递给上皇。 上皇沉入意境中,一气呵成,许久才发现太子竟然没有打扰他——以三岁小孩儿这实在是难得之事——返头,看见太子在玩一堆五颜六色的纸盒儿。 他观察良久,每个盒子有六面,六个不同的颜色,太子先横四竖四平平整整摆成个方形,露在外面的那一面颜色要一致,都是红色的就四个都是红色,都是黑色的就四个都是黑色——然后在第一层的基础上摆第二层,这下可比刚才难了,反正小屁孩儿摆半天,总是摆不齐。 不齐也不要紧,差了一个两个的小孩子不介意,继续第三层——上皇看出点意思来了,这游戏,说复杂不复杂,说简单又不简单,他放下笔,捏起一个纸盒子在手中,问:“这是谁做的?” 阮妈妈福身:“回上皇话,是贞儿姑娘。” 贞儿? 上皇脑海中浮起一个花枝招展的影儿来,那姑娘,一心想往上爬,以为长得好总有机会。要不是是太后身边的人,他想,机会可不是只有好机会而已,有得是坏机会。 乍听太后派了她来照顾太子,他不是不惊讶的,不过似乎很少看见她的人影。若说以前是尽量想展现自己的话,他诧异的发现,现在她居然淡得跟水般,流过无痕。 太子听了贞儿名字,正好手头左摆右摆不好,直接放弃,拍掌欢呼:“姊姊,姊姊!” 自入南宫,阮妈妈粗暴干涉得少了,太子与月昭相处的时间渐渐增多,太子道:“我要姊姊给我做的会跑的船!” “会跑的船?” 上皇疑惑地望向阮妈妈。 阮妈妈搓手:“嗐,那是没下雪之前的事,贞儿姑娘折纸船给太子放在池塘里转儿。” “才不是转呢,会跑,会跑!”太子强调,指手画脚:“我的跑最快!” 阮妈妈奉承:“是,您的最厉害!” 太子高兴了,“你去叫姊姊来,咱们再去玩儿。” “这……”阮妈妈请示的看上皇一眼,上皇道:“去吧。” “是。” “船真的会跑?”跨出门的时候,上皇问。 “不过挑了点儿脂油抹在船底,”阮妈妈答:“油一边儿化开一边就推着船跑了。” 上皇觉得很新奇。 月昭在外面行礼的时候,太子给予了极其热烈的欢迎,表现就是一把扑过,抱住她的腿。 月昭连忙弯身抱起,小屁孩儿顺势凑在她脖子里深吸口气:“我最喜欢姊姊了!” 月昭好笑:“为什么?” “因为你香。” “香?” “嗯,味儿真好闻,像大苹果一样又香又甜!”小屁孩儿宣布。 月昭想,我可啥都没擦呀。又逗他:“如果我不香呢?” “那——”小屁孩儿想想:“跟着你最好玩了!” “大家都会带你玩。” “可他们都不香。” 得,又绕回原来的地方了。 “上皇,奴婢失礼。”将太子放下,月昭为刚才的擅自对话请罪。 “无事。”上皇示意她起身,看着眼前黑色长辫上头只一根简单银钗的女子,他发现她未施脂粉的样子与她浓妆艳抹的时候大不相同,浓妆艳抹的时候是妖娆,未施脂粉的时候却是端丽。妖娆常见,端丽却难得,因为有一种形容不出的气质。 “姊姊,”太子嚷:“咱们再去玩水船!” 月昭道:“天冷了,可不适合玩那个。” “我要玩我要玩嘛!” 月昭道:“我教你折飞机好了。” “飞机?” 不单太子不解,屋里听到的其他三人也不解。 “呃——这个飞机嘛,就是可以在天上飞的马车。” “天上飞的马车?”各人更是雾煞煞。太子天真的问:“马车怎么可能在天上飞呢?” “以后也许可以啊,从前有很厉害的人发明过木鸢,就可以带人上天飞呢。” “真的?”太子兴奋地:“我也要飞!” 月昭道:“咱们先折一个来玩,比谁的飞得高,好不好?” 哪有不好的道理。叫阮浪,阮浪捧过一叠纸,月昭发现一个问题,古代的纸都太软了。 “有没有硬一点的 分卷阅读53 ?”她问。 阮浪搔搔头:“那可得去找。” 太子着急的说:“那就去找呀!” 阮浪起劲的答了一声,刚掀起厚重的棉帘,和外头冲进来的牛玉撞个满怀。 “唉哟!” “怎么了牛公公,”阮浪揉着肩膀:“什么事这么急?” “出大事了,”牛玉也不知是痛是慌:“刚得的信,杭妃有喜了!” 杭妃怀孕确实是大事,只不过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的大事。南宫里弥漫着紧张气氛,钱皇后等还好,纪妃大胆多了,明白表示杭妃千万别生个男孩。由于形同软禁,廷臣根本见不到,所以上皇无从知道外界反应到底如何,而送食送水的太监宫女们个个被警告过,更是不敢多一句嘴。又过了一段时间,孙太后下旨,太子由南内迁往仁寿宫。 这说明太后还是站在上皇这边的。南宫一扫连日来的阴霾,钱皇后及众妃陆续来看太子,带上礼物送别,语言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这一出去,再见不知何年;上皇每日也必抽出时间来与儿子呆上一阵,话不多,但举动洋溢着父爱;阮妈妈及阿枝阿玉阿芬阿芷忙着打包——她们被指派一起去仁寿宫;月昭呢,由于阮妈妈不管,整日被小屁孩儿缠着——这孩子但凡黏起一个人来,那真是让人头疼:身前身后紧紧跟随,坐下缝点儿东西,他就围着她打转,她故意装没看见他,他就爬到她对面的椅子上眼对眼的看她,见她不理,自顾自搬起桌上的茶壶拿起杯子倒起茶——看得一旁的月昭心惊胆战——倒完了,双手捧到她面前:“姊姊渴了怎么办呀?喝点茶就好了。” 月昭好笑,面对太子“亲自奉茶”,见四下无人,也就不管身份的那套,笑眯眯喝了。他很兴奋,问好喝吧?又弄了一回,最后提出要求,抱抱。干嘛动不动就抱呢?月昭问。姊姊身上香味儿好闻呀!小屁孩儿理直气壮的答。 终于到了正式搬的前一日晚上。由周贵妃做东,上皇钱皇后高淑妃纪妃都到齐了,主人一桌,特拨出赛霜跟赛雪另陪一桌,邀阮妈妈及月昭同坐,席间语重心长的话说了不少,总而言之一句话,以后照顾太子的众人就托在两个人身上。 这是天大的面子,阮妈妈激动得双颊通红,表示忠心的同时不断敬酒;太子在两个桌子间跑来跑去,拉月昭去看他的弟弟见潾。尚在襁褓的小皇子粉雕玉琢,非常可爱,月昭不由和抱着他的寄金两个低声交谈起来,不时捏捏小皇子肉肉的小手。 太子一会儿跑回来了,走到她面前,不说话。 “怎么了?”月昭问。 太子用手指捏着喉部,还是不答。 “哎呀,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不舒服?”寄金问。 月昭突然想起来刚才好像自己喂了小屁孩儿一点点鱼,难道扎了鱼刺? 想到这儿她马上蹲下,“怎么了,是不是吞到鱼刺了?” 高淑妃离她们最近,听了马上转身:“吞到鱼刺?” 这下大家纷纷停箸,都把注意力放了过来,太子开始哇哇的叫,周贵妃去抱他,他不肯,上皇再抱——看来这阵子父子关系融洽得不错,太子挣扎两下,不动了。 阮妈妈凑过身来,责怪月昭粗心,因为半年前太子也扎过鱼刺,那时搞得大家很慌张,太医用了很多方法花了两三天,那根鱼刺才总算从喉咙里吞下去了,为此她受了不小的责罚,怎么月昭不吸取教训? 月昭不语,弄点醋过来让小屁孩儿含着,看能否把鱼刺软化下去。太子瞧她一眼,开始哭,委屈的吞了一口,大家坐立不安。阮妈妈见上皇抱了挺久,表示接手,小屁孩儿扭着不让,月昭来,这下倒乖乖转到她怀里了,月昭抱住他不停的走动,轻拍他的背,让他咳嗽,能否把鱼刺咳出来。他挺配合,但并不奏效,张着嘴,呻吟着。上皇道:“没办法,只能叫太医了。” 钱皇后道:“可是——” 现在叫太医,不像以前叫太医,随叫随到。手续繁杂不说,还加重那位的怀疑。 “管不了那么多了,”纪妃严厉地瞪月昭一眼,一副秋后算账的意思:“这会儿谁能比太子重要?” 高淑妃倒来一大杯白开水:“多喝点水看能不能咽下去,我小时候都是这样做的。” 反而作为亲生母亲的周贵妃看着太子,没怎么说话。 月昭表面不慌,实则忧心忡忡,鱼喂下去了很久小屁孩儿才叫不舒服,如果说上次是卡在喉咙里,这次极有可能卡在食道里了,这不是现代,可怎么是好? 大家四处乱窜,叫御医的叫御医,出各种土方法的建议用各种自己家乡的土方法,乌梅茶呀吞米饭呀,望着围拢来的一张张焦急的脸,太子把头朝她怀里一簇,小胳膊不耐烦的用力往外挥。 这是他常用的叱退手势,大伙儿明白嘈杂可能更加重太子殿下的不适,陆续散开,月昭干脆抱着他离开酒席,在不远的梅花树下轻声抚慰他,他渐渐安静下来。 隔了好一会儿,怀中膈应了一声。 打嗝?月昭心头升起疑惑,把他头拉开,让 分卷阅读54 他直起身,试探性的问,“太子,你——是不是没有扎鱼刺。” 太子眨眨传承自母亲的漂亮的桃花眼,点头。 “那你为什么说扎了鱼刺?” 太子扁嘴:“我没有说。” 月昭没有急着生气,回忆,小屁孩儿确实没有说,但他的举动却配合了她们的猜测,而且——没有否认。 小小孩子,竟然就学会了撒谎! 月昭忍,他是太子,她不肯能打他屁股或揍他一顿——深呼吸一口气,她问:“是不是不想吃饭,所以做出那种样子?” “我不想你碰见潾。” “咦?” 然而接下来不管怎么问,小屁孩儿都不再说话,一个声音插进来:“他是嫉妒。” “贵妃娘娘!” “赛雪,你带太子去跟爷说明原委。” “是。” “赛霞,告诉皇后不用请太医了。” “是。” 只剩下月昭和周贵妃两个人,周贵妃道:“想不到不过短短半年,你在太子心里变得这么重要。” 一阵风吹过,梅树的枝桠簌簌作响。 周贵妃走了。 月昭一个人站在树下,仍为今天的事感到惊奇。 一个三岁的小人儿,竟然有这般复杂的心思和冷静的表演,难道,这就是真正的皇族,与生俱来? ☆、迷雾重重 孙太后得了一把名贵稀有的汉代金丝楠木古筝,特地邀来吴太后,转送给她。吴太后嗜琴成癖,半途忍不住,看见亭子,叫全福全禄一个拂尘,一个焚香,抬琴的太监们把筝轻轻放上亭中石桌,吴太后坐下,爱不释手的将筝全身抚摸一遍,一首十八拍从指间流泄而出,名为《秋夜》,《秋夜》有琴词,道是: 秋夜月明风细,碧云淡淡天际。此明无限愁心,那是更莎虫鸣彻。北榻羲皇梦醒,南山雨过云停。一派沿庭秋色,满窗月透疏棂。 弹得声韵凄清,令人神往,做事的太监们停下,路过的宫女们驻足。 “太后弹得真好!”全寿全喜赞道。 吴太后淡淡笑,好一会儿道:“筝再好,好不过琴。” 全寿全喜对视一眼,全福道:“哪里,奴婢觉得太后在宫里是第一个高手了。” 太后摇头不语。 全禄道:“奴婢以为,太后既喜爱筝,自然有筝的好处,天下乐器多得很,并不一定人人喜爱琴,对吗?” 太后破颜:“你这丫头,倒有些歪理。” “全禄说得对,”斜地里插出个声音,“琴是阳春白雪,民间的人却更喜爱筝,同人民群众的喜好一样,没什么不好。” “人民群众?”吴太后咀嚼着这个新鲜词儿,朝来人摇头道:“规矩可是规矩呀。” 来人向她行礼,福禄寿喜四个和一众太监向来人牵的小屁孩儿行礼,如此你来我往一阵,太子殿下好奇的凑近金丝楠木筝:“皇祖母,这是什么呀?” 吴太后拨了下响声给他听:“是筝。” 太子跟着拨了下,月昭阻止他:“别弄坏了。” 需知爱乐者必爱其器,这把古筝一看就是个好东西,惹得吴太后不高兴就不好了。 “无事。”吴太后说,朝她道:“庶民有很多喜欢筝的吗?” 月昭突然意识到贵为太后的人并不见得领悟到后世所谓的“人民群众当家作主”的马克思主义,也不说马克思主义了,也许正因为琴比较少人喜欢,为了突出自己的与众不同,所以贵族们较之筝才更加喜爱和推崇琴? 那太后已经生气了吗? 她连忙再敛身,“奴婢一时胡言乱语。” 吴太后扶起她:“你如今是东宫身边的大家,不必如此多礼。你会弹筝?” 月昭惊讶:“太后怎知——?” “从你的眼神可以看出来。来,试试。” “不不,奴婢怎敢——” “很久没有人跟哀家论筝了,”吴太后道:“不过,哀家不知道你学过筝。” 万贞儿当然没学过,但月昭学过。而且本来学的也不是筝,是玩了某个游戏后迷恋上了古琴,可惜跑到琴行去,发现古琴老师很少,一个礼拜好不容易轮一次,还是工作日。工作日要工作,月昭自然没时间,退而求其次选择古筝,每到下班完就去练,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一年以后已经弹得颇像模像样。 像侠者看到自己心仪的剑,她情不自禁抚摸上流畅光滑的琴身,吴太后笑道:“快快坐下。” 月昭还在犹疑,全福全禄道:“贞儿姑娘,我们太后最爱乐音不过,你就放心弹吧!” “姊姊弹!姊姊弹!”太子起哄拍掌。 “那就僭越了,请太后见谅。”月昭坐到凳上,戴上玳瑁指甲,俯视眼底下的筝。 与现代改进过的不同,这时候的筝只有十来根弦,她拨弄着,确定了音阶,然后, 分卷阅读55 手腕沉住,左手码弦,右手徐频。 她弹的是《彩云追月》,在现代耳熟能详的曲子,也是练得极多的一曲,但古代还没出现,吴太后侧耳倾听,福禄寿喜面露惊奇。 浩瀚夜空,云月相逐,同样是描述月夜,一个幽思婉转,一个生气盎然。 “好曲子!”一首既罢,全福率先忍不住开口。 “确实,”吴太后道:“当得上情态逼真、浑然天成八字。” 月昭起身:“太后过誉。” “姊姊,我也要学这个!”太子巴上来。 “你还小。” 依太子脾气,平日是“我要学我要学”的闹开了,但自搬入仁寿宫几个月的相处以来,他进一步知道,跟姊姊闹是没用的,她不会露出不高兴的神情,但不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不会答应。因而嘟着嘴:“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学呢?” “太子要学琴?” 兀地一个声音道。 亭中几人转头,不知何时外面太监跪满一片。 “参见皇上,杭妃娘娘!”大家急忙行礼。 示意平身,皇帝携杭妃道:“母后。” “快起来快起来,”吴太后出得亭外,“瞧瞧,杭妃这肚子可经不得老这么起伏的,全福,你扶着杭妃娘娘。” “是。” 其实杭妃自有桃李杏棠四婢,吴太后这么说,是更显慎重而已。 太子似乎有点怕他的皇帝叔叔,悄悄揪住月昭衣角,往她身后移。 全福搀着杭妃在亭中坐下,皇帝看看太子,没作表示,目光转移到太子身前的人,“曲境开阔旷远,以前从未听过。是你自作的?” “回陛下话,不是。”月昭垂眸答着,侧身向吴太后道:“太后娘娘,奴婢先请告退,带太子去给老娘娘请安。” “去吧。” “谢太后。” “慢!” “等一等。” 后两个声音同时发出,大家讶异的看向皇帝跟杭妃。 皇帝慢吞吞道:“朕与杭妃才与老娘娘请安过来,她去御花园了。” 咦,这是告诉贞儿不用白跑?何时皇帝会开口提醒这种事? 大家把视线投向月昭,纷纷想起才平息了大半年的那些风言风语,气氛渐渐诡异起来。 “多谢陛下。”月昭屈膝表示感谢,仍不看他,平静地道:“老娘娘散步不会太久,太子与奴婢先等着也就是的。” 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他!皇帝心想这个人真是每次都不会让人觉得无趣呀,往杭妃勾一勾嘴:“爱妃,你刚才叫等一等,又是怎么回事?” 杭妃望着古筝:“臣妾尝闻母后技艺超群,却一直无缘得听,方才有幸聆之,果不其然。臣妾所擅为箫,不知可请母后一品否?” 月昭想,她要吹箫就吹好了,跟叫住我又有啥半毛钱关系?抬头正好收到杭妃瞟过来的一线眼风,霎时惊心,她是看吴太后称赞了自己,所以也要吴太后称一称赞她! 可杭妃在她心目中一向是比较冷然的,然如今她做出此举,是怀孕中的女人比较敏感,还是说,不论初始为何,后宫这个大染缸都会将人统统染成一样? 吹箫自然以收到满场赞誉结束,月昭不拖延半分,赶紧带着太子逃出生天般撤离,到了落英殿,果然太后不在,利儿因为守着煲一锅汤,没有出去,笑盈盈的拉她到旁边暖阁里坐。 “可能还得等好一会儿,刚出去不久。”她说。 小丫鬟们进来摆果盘,月昭道:“我晓得。” 利儿给太子抓果盘里的东西吃,道:“你来得算好,虽说要等会儿,可正巧皇上跟杭妃娘娘前脚才走,你想想,别说那位,就是杭妃娘娘肚子里那孩子,跟太子殿下见着多尴尬呀。” 月昭喝着水差点没呛着,利儿掏出手绢来给她:“怎么了?” 月昭想还是别说了,只道:“多久的事了,杭妃娘娘又有了喜讯,那位不可能还惦记咱这道小菜了吧。” “什么多久前的事!”利儿笑骂,又说,“总之小心是好。” 月昭点头,看太子一个劲抓糕点,道:“吃多了待会儿该不吃饭。来,殿下,咱们来练字。” 找利儿借笔墨纸砚,利儿讶道:“东宫这么小,会写字?” “毛笔都不太抓得稳呢,”月昭道:“不过分散他的注意力。” 最先是她闲时练字,发现太子在旁边看,带着试探性的画了三座山峰,告诉他象形字的起源,三座山在一起,怎么样渐渐变成“山”字;接着是火,画一团火焰,下面两根柴火,一步步得出“火”——像讲故事似的,太子不单没有不耐烦,还兴致勃勃的学起来了——跟着在旁边照画,应该叫“画字”,看他有模有样的小劲儿,月昭常常夸奖他,太子就越来越喜爱“练字”这个玩法了。 让小丫鬟们帮他擦手,太子道:“姊姊,刚才弹琴的样子真好看,以后长大了我就娶你!” 利儿倒抽口气,月 分卷阅读56 昭道:“为什么呀?” “这样就可以永远看你弹琴了呀!” 月昭心想我过了几年就可以出宫,面上笑:“宝贝,等你长大了我就老了。” 听到宝贝两个字的时候利儿的下巴只差没掉下来,听他们一来一去的说着,看看四周,小丫鬟们都退下去了,再无他人,忽然明白这是把她当自己人看的意思,因为也只有这种时候,才可能出现刚才那种对话。 太子也明白听到“宝贝”两个字就是表示姊姊特别好说话的时候,他喜欢姊姊说这个词,宝贝,他是姊姊的宝贝呢! “不会老的,你们都不会老。”他孩子气的说。 在这样气氛中,任谁都会放松心房,利儿居然破天荒也逗起小孩儿来了:“谁说不会,到时候太子殿下看都不会看我们了。” “才不会!”小屁孩儿大声反驳。 月昭参与进来:“总之是不能的。” 本以为小屁孩儿会闹,谁知他托着腮帮子不动了,半天叹了口气,“我知道不能,要是能,我们两个会多高兴呀。” 月昭想,真是一厢情愿。 利儿笑得打跌,掏出手绢擦擦眼泪,等情绪稍为平复,从怀中贴身取出一个绣袋,“给你。” “什么?”月昭接过。 “赶紧收好,别让人看见。”利儿往窗户门枢快速的看了看,回转头来低声道:“百户叫我给你的。” “百户?” “袁百户。” “哦,哦,是他!” 袁百户即指袁彬,以前他只是锦衣卫小小校尉,上皇回宫后,如商辂所料,景帝对他及杨善都有所封赏,但所赏不高。袁彬由校尉升成百户,杨善迁为礼部左侍郎——不重要部门的不重要位置。 月昭打开,绣袋里是一枚宫禁令牌,正面半个篆体东字,背面编号十二——说是一块,其实是半块,它不同于牙牌,牙牌通过宫门的时候要对人,宫禁令牌不用,持有者只要合令,门卫便得放人。当年□□皇帝共刻了“承、东、西、北”四个字号计十二块特令宫禁牌,这块“东”字的,指可出入内城东边的门。 月昭自然知道此令的贵重,看编号,也是最后一块了,问:“这,这——袁百户是从哪里得来的?” “他只让我转交给你,其他的我不知道。”利儿把令牌塞回袋子,摁到月昭手里,“这是以防万一用的,你可得好好收着。” 以防万一? “你呀!”利儿叹,伸出葱指点了下她的额头。 “等等等等,”月昭扳住她手指,满脸八卦神气:“来来来,跟我说说,什么时候咱们的利儿姊姊和袁百户那么熟了?” “你休胡说。” 月昭吃吃笑,瞧她可疑的红起来的脸颊:“不怕不怕,喜欢人有什么好怕的,我看袁百户挺好。” 利儿发急,抽身欲走:“不跟你说了。” “别走呀,要是不熟他能把这东西让你转交?要是不喜欢你能冒这么大风险接这样东西?”碰到这种事月昭脑子转得快得很,一把拉住她:“说实话,过完今年你就能放出去了吧,这是好事,你跟老娘娘提了没有?” “还没,不急。” “到时候请我喝喜酒哇!” “又胡扯了!” 两个人笑闹一团。 给太后请完安,将太子交给阮妈妈,月昭回到自己房里,找了根绒绳,将绣袋穿起吊在脖子上,摸着里面的令牌,独自沉思良久,猛地站起,往印绶监走去。 “哟,万姑娘又来啦,今儿要找什么帖子?”怀恩见惯了她,阿九更是招呼都不用打,直接去取钥匙。 “今儿可不是来找帖子的,我想看看本朝史官们的记述。”月昭阻止阿九,道。 “本朝的史书?”怀恩曲着指头,“你个小姑娘,看这些干什么?” “就突然想到,除了□□,我竟不知本朝历经了几位英主,以后别人问起来,还说我是宫里出去的,不丢人丢大发了吗?” “哈哈,”怀恩笑,“就为这个!行,我数给你听!” “这……”月昭道:“会不会太麻烦您老了。” “这有什么!”怀恩道:“而且本朝尚未出现煌煌巨笔如汉司马迁,现有的不过一些当朝文人的零散记载而已,你不就是想知道各先祖么,不多。” 我只是想通过过去,理清思路,看能不能尽力回忆起一些未来。 回忆未来?月昭捶捶自己头,这用词可真够怪的。无奈笑道:“请公公指教。” 于是怀恩从□□洪武爷朱元璋,到建文帝,到永乐年间,到短命的仁宗,再到宣宗,直至上皇,接下来就是景帝。 景帝之后的皇帝是哪个?现在的太子,还是景帝自己的子孙? 她竭力回想着,听描述,那些豹房皇帝木匠皇帝几十年不上朝的皇帝都还一个没出现,太子应该不会是他们中的一个吧?可如果不是,是否也就意味着太子最后有可能根本没登上那 分卷阅读57 个皇位而湮没在滚滚历史之中? 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个寒颤。不行,她一定要捋清楚,再怎么样,土木之变,土木之变……明明以前上历史课时很有名,后来是靠于谦——对了,于谦! 于谦是个忠臣不用说,忠臣大多不得好死,她记得他的结局并不好,但照现在情势看,皇帝几乎每用人都要通过他,好得不能再好信任得不能再信任,怎么可能出现书本上说的那种情况? 当然,也有可能权势太盛招主忌……不不,不对,好像不是这样…… 唉!她再次捶头,为什么不穿到汉朝唐朝清朝啊,那三个朝代她个个都很熟,为什么偏偏穿到什么都不熟悉的明!穿到明也就算了,如果是碰到朱元璋朱棣她一定毫不犹豫的贴上去,如果是崇祯帝朱由检她一定毫不留情的踹开,为什么偏偏穿到中间一团模模糊糊的历史中?穿到一团模糊的历史中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卷到帝位争夺战中,这很难站队的呀老天你知不知道?! 迷雾重重,一筹莫展。 “万姑娘,万姑娘?”五根手指在她眼前晃。 “啊,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在想什么,”阿九道,“师傅都出去了。” “没,”月昭收起怀恩给她随手写的那些庙号,“那我先走了。” “嗯,”阿九侧身,同时朝门外立着的一个人道:“萧大哥,你怎么不进来?” 萧敬? 月昭抬眸,正巧迎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走到屋外。 春天到来,草长莺飞,离之前那段寒冷的时光,似乎已经很远了。 “听说你当了承笔,恭喜。”望着庭中景色,月昭道。 许久,他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但没怪我,反而举荐我。” “需要理由吗?” 他没想到她这样应,看向她,她侧着脸,略带俏皮地,嘴角含笑。 真是个奇特的女子,他想。嘴里道:“人做事不可能没理由。” “好吧,如果你需要的话,”月昭顿一顿:“因为我想你大概有隐情。” “你很了解我么。” “不,”月昭道:“就算没有隐情,我也感激你没有作证。” 他自嘲:“我还算没有作证?” “你只作证你是按照各房单子开的单,却没作证我有贪污行为。” “怎么讲。” 其实月昭后来才明白,牛玉朝萧敬走过去那会儿,她以为他是要害他,其实不是,他是要求他进一步作证,因为—— “最简单的,只要你当时一口咬定我私底下叫你添了三样宝物进去,这样不论我的伪章,还是后来那些第二份的留底,都起不到作用。” 萧敬也笑了:“许是我怕进点心房招供呢。” “也对,”月昭煞有介事的点头:“到时就变成你跟我两个人的死磕了。” “死磕?”有意思的词,萧敬道:“那么,你是怕和我死磕吗?” “挺怕的。”月昭夸张的说。 两人大笑。这一瞬间,月昭明白,她交上了这个朋友。 她知道,当他低头不理牛玉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心底还是有他的坚持的,所以,她举荐他。 ☆、东宫废立 景泰二年七月初二,杭妃生子,皇帝大喜,取名见济。满月酒办得十分盛大,太后赴宴,回来时坐在凤椅上,又似忧虑又似高兴,最后满怀感叹的道一声:“金英是个忠奴!”元儿亨儿及言谨不解其意,唯利儿默然。待亨儿服侍太后入寝,想一想,往圣哲殿而来。 烛光微微,太子正要入睡,月昭在床头给他轻轻按着额头。利儿悄手悄脚凑过去,看到太子头上肿起一个包,惊问:“怎么回事?” 太子迷迷糊糊唤她一声:“利儿姊姊。” 月昭道:“刚才玩,不小心两个撞到了头,他一个劲问我要紧不要紧,自己却不说疼,现在才发现已经肿起来了。” “东宫真是窝心,你带得他越来越好了。” “哪里,一样调皮。刚才上床前叫他拿好新袜子,结果他把鞋子袜子给椅子套上,站在床上拍手笑:阿宝两只脚,椅子四只脚——把阮妈妈气得!” 利儿噗嗤一声:“阿宝是哪个?” “他自己叫自己呗。”月昭见小屁孩儿合上眼,覆上薄被,“我们出去谈。” 利儿应着,却没立刻走开,同样注视着小屁孩儿:“如果我们是平常女儿家的话,孩子至少也该这样大了吧。” 咦?仙女真的思凡了,月昭调笑道:“我怎么听着你有点羡慕我似的。” “我真有点儿羡慕你,”谁知利儿语气认真,“你对东宫好,东宫也对你好,可不真像自己的孩子似的?” “那我可不敢。”月昭见她严肃,收起闹她一闹的心思,道:“你不是说过,老娘娘答应过我们,等我们满了廿五就放我 分卷阅读58 们出宫?如果你真那么想出去,也快了。” “是呀,还有一年。”说起这个利儿展颜,与月昭一起到外间坐了,确认没有其他人在,才压低声音道:“有件事,事到如今,不能不说了。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惊慌。” “姊姊请讲。” “今上确实有意废储。” 说罢紧紧握住了月昭的手,防止她失态。可她发现贞儿一开始的确张大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而后,慢慢闭上。眼底依然有慌乱,然而语调是竭力镇定的:“今天宴会上发生了什么事?” 她真的长大了。利儿欣慰的想,真真正正成长为一个大宫女,临危不惧,宠辱不惊。 “是皇上在敬太后酒时露出了一点口风。他说一个月前东宫出生,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老娘娘当即放了杯子,兴公公佯装未闻,金公公回了一句:东宫生日是十一月初二。” 她复述起来似乎平平常常,但月昭可以想见当时状似平静的对话之下如何惊险万分。皇帝的试探,太后的愤怒,兴安的不语,金英的不卑不亢…… 她问:“大臣们知道吗?” 利儿摇头:“既然得的是皇子,陛下当然要为自己的子孙计。不过,公然易储,这话恐怕也很难出口,大臣们也不会赞成。” 固然大臣们不赞成,但说到底拥有最大权力的是皇帝,胳膊拧得过大腿去?月昭想。 “我琢磨着,这件事只是个苗头,你贴身照顾太子,更要警醒。”利儿说:“皇上既然存了这个心,总会弄出点风浪来,以后的照料,一定慎之又慎。” “你的意思——” 利儿起身走到门窗前,一一检视严实了,才回转身来,贴在她耳边道:“上次给你的宫禁令牌难道不知道什么意思?你倒想!” “总不会真到那一步。” “这个心思存不得!”利儿道:“若非东宫夭折,那位何能易储?” 月昭脱口而出:“不会吧!太子才是个小屁孩儿,就算——” “嘘!”顾不得纠正她对太子称呼的不敬,利儿一把捂住她嘴,又朝四周看看,才道:“咱们在宫里待了多少年,你该不能到现在还不明白。” 月昭拿下她手,放低音量:“就算那位要易储,易就是了,为何一定要赶尽杀绝?怎么说太子也是他的亲侄子,老娘娘也一定不会允许的。” “老娘娘当然不会允许,而且会防范加倍严密。”利儿道:“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这根银签子给你,以后不论东宫吃什么,你都一定要先试一下。”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细长扁平的木盒来,月昭认得这是她伺膳时专用的,盒盖打开,暗花的白罗上陈着一根约摸两指长的银色錾花素签。月昭迟疑:“这乃老娘娘专用,你给我,会不会……” 利儿道:“不用担心,老娘娘不会责备。” “你跟她说过了?” 利儿摇头,“还未曾说。不过我们做下人的,难道不会去猜主子心思?你放心,老娘娘决不会说半句不是。” 莫怪她始终是太后跟前最宠爱的一个。月昭觉得自己还需要学习的地方很多,慎重接过,道谢,想了一想又道:“我还是不能相信——” “我没有说一定会怎么样,”利儿答:“咱们不过以防万一。” 见月昭眉头不展的样子,笑笑:“你也不必太忧心,不管怎么样,还有于大人在,陛下最听他的,于大人是正直之人,他总会保护东宫。” 于谦…… 月昭想,只怕远水解不了近火。 接下来几个月皇帝那边并无动静,月昭暗暗希冀一切都是多虑,就这时,从坤宁宫传出流言,帝后发生了口角。 以汪皇后的性子,何以会触怒皇帝?别人也就算了,可那还是郕王妃时就以贤德著称的汪皇后呀!疑团如滚雪球越滚越大,目睹的人说,当日连兴安慈恩康裕四婢都被撵到了坤宁宫外,只听见“嘭”的一声铿锵暴响——兴安及四婢冲进去,但见皇后闪在一边,捧着额角,皇帝怒容满面站立桌后,一只金杯骨碌碌在地上滚动。 皇帝竟然对皇后动了手!这时让疑云更盛的又一个原因。大家闲下来猜测最多的是,皇帝过于宠爱杭妃娘娘,及至杭妃娘娘生了个儿子,更逾了格,想废汪皇后而立杭妃为后!但这样的揣度毕竟干系重大,谁也不敢乱讲,月昭曾猜测会不会是皇帝跟皇后透露了另立东宫的愿望而皇后不同意?但转念一想,不管怎样,皇后总是皇帝一方的人,她不可能做出帮侄子而不帮丈夫的事,因而关心一阵后也就不去注意了。 又过了两个月,皇帝终于动了。其实他一直在找机会,只是像利儿所言,太子无过而公然易储,不是那么好开口的事。 月昭得了这个消息,反而大大松一口气,为什么呢?因为皇帝把一切摆在了明面上来谈,她不用再时时刻刻担心有人来暗杀啊投毒之类的了。 皇帝找到的机会是一封来自广西思明府的奏疏。而这封奏疏的成形,多少又是出于兴安迎合圣意下的 分卷阅读59 点引。 那天兴安请了一天假,去监督大隆福寺的建工情况,回城时到自己在北海边的宅子,丫头奴仆们迎上来伺候,得心应手的是个叫双安的丫头,说得一口极爽脆的京片子,知道兴安如今敬佛吃得清淡,道:“准备的都是素斋。” “只喝点儿粥,”兴安擦着手,“要酱菜就行。” “巧了,”双安笑:“香梗米粥刚熬好,配锦州酱菜最好不过。” 这时门上递来一堆拜门帖子,兴安道:“汪直。” 调到跟前不久而提拔极快的汪直利索应,接过帖子,到一旁分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双安摆桌子,门上又进来:“刘公公来了,老爷见是不见?” 刘永诚?兴安遽然而起:“自然要见!” 不多会儿门上引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进来,赭红贴里,金花冠翅,玄色披风,虎虎有生气。 “呀,老刘,”兴安亲自到门口热乎的拱手:“我前脚到,你后脚就来了,缘分!” 刘永诚回礼:“兴公公是大忙人,我也是远远在街里看见您的驾,好久不见,自然该上门来拜上一拜。” “不敢当,不敢当!”兴安延他入屋:“按说你是提督太监,比我还高上一阶,怎好你赶的来?” “兴公公!您这就自谦了,谁人不知您掌印内外章奏及御前勘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不过约束些长随差役,怎能和您比?” “不敢,”兴安说:“你跟曹公公是立有战功的人,又是御前多年的人了,咱家还不敢居这个长。” 两人你来我往一阵,刘永诚瞧到双安摆出来一碟黄瓜,细如指,浅浅一碟,荡开话题,指着道:“黄瓜初见比人参,小小如簪值数金。” 兴安是内书堂出身,自然听得懂,道:“这是哪里的打油诗?” 刘永诚笑笑。 “我倒不知道这样贵,”兴安问双安:“只道吃得挺脆的。外边是什么价?” 双安答:“老爷好容易回来,又不吃肉,自然要孝敬好的。” 刘永诚想,府内豪奢,哪儿知道外面的时世?一边道:“不知兴公公尚未用饭,实在打扰,不如先行告退,有空再来拜访。” “无碍,无碍。” 恰这时汪直又把整理好的帖子捧了过来,纵然兴安竭力留客,刘永诚还是以主人事多谢辞了。送他出门,兴安回转房来,吃完浅浅一碗粥,听汪直汇报,走到书桌面前,揭开墨盒,取枝水笔,大多都辞了,少数几个,站着写了回帖叫听差送走,然后到躺椅里闭目养神。 双足一伸,双安替他脱了靴子,取了张红木凳子来搁脚,接着又去捧来一盏毛尖,房中极是安静。 良久,他朝门口道:“汪直,你有话就进来说。” “公公,您醒了?”汪直探头探脑。 兴安双目未睁,哼了一声。 汪直陪笑,道:“公公,是这样,刚才小的出去,碰到老乡,找着小的一定要小的跟公公求情,袁洪袁大哥曾与我有恩,小的只好腆颜——” “老乡?”兴安道:“广西思明府那个帖子?” “是。” 兴安叩着把手。 广西一向族群混杂,最难对付就是瑶族,自从归顺朝廷后建立思明府,土知府一直由当地大族黄家世袭。今年正月,土知府黄冈年老致仕,奏请以其子黄钧承袭。谁知黄冈有个庶出的胞兄叫黄闳,阴狠毒辣,密谋夺位,托词征兵,让自己的儿子黄震先驻扎在思明府外,尔后夜间悄悄带化了装的手下进城,杀掉黄冈全家,肢解黄冈、黄钧父子尸体,埋在后花园,稍后仍然回到自家。 第二天知府衙门的人来告变,黄震方重新进城,猫哭耗子似的假慈悲,一面发丧,一面发誓定要捉拿仇人;而黄闳则上书巡抚,请以黄震继承思明府。 天衣虽则无缝,然而百密终有一疏。偏偏那天黄冈的老仆歇假一天,回来时发现惨变,明察暗访,终于被他看破机关,他知道巡抚早已被黄闳父子买通,转而向总兵武毅投诉:黄闳父子杀害他的主人,且有征兵檄文作证。 武毅派人查访,发现确实有疑:一,当地并无靖难,黄闳何以需要征兵?二,思明府的百姓,都指责黄闳父子为凶手。因此,武毅据实出奏,请查办黄闳父子,以期水落石出。 黄闳父子闻讯大惊,然而武毅的奏呈已送出,无可奈何之下,只有遣心腹袁洪星夜赶到京师,天大官司地大银子,嘱他无论如何要走通司礼监公公的门路,将奏章扣留下来。 袁洪快马加鞭到达京城,第一个自然来拜炙手可热的兴安。然而兴安不见得常出宫,他这是等到了第三日,兴安再不出现,他觉得他也不必再返回广西了。 “若老仆所言属实,黄闳父子罔顾人伦,断无可开恕之理。”兴安道。 “小的知道,”汪直道:“然而那老仆也许信口雌黄泄愤诬陷,望公公明察。” 兴安不语。 “公公,”汪直膝行两步,捧上一个盒子,“黄知府知道 分卷阅读60 您一心向佛,这尊玉佛是他特地打造的……” 兴安目睁一线,但见如拳头大小的一尊白玉跏趺坐佛像,造型饱满,面目安详,作降魔印。做工还算入眼,难得的是莲花须弥座部分,竟天然带淡淡红色,共四层,叠叠相交,颇具匠心。 汪直本就机灵,跟到兴安身边后,察言观色的功夫更是上了一层。心知敲门砖发挥了作用,将玉佛放下,复取出一个腰圆形的木盒,盒中是用丝绸裹着的奇南香手串,一揭开,异香馥郁,每个珠子如莲子般大,色泽黝黑,润滑如酥,十八粒香珠,配上一粒碧绿的翡翠,用红丝绳贯穿,不消说,价值千金。 汪直道:“这个是请大师开了光的,公公您闲时当佛珠念,可不就算时时修了功德?” “你这猴崽子,嘴巴越来越会说话!” 听这语气,汪直知道有望,笑道:“叫袁洪进来见见?” “不急,”兴安道:“咱家自有计较。” “□□百战以取天下,期传之万世。往年上皇轻身御寇,驾陷北廷,寇至都门,几丧社稷。不有皇上,臣民谁归?今且逾二年,皇储未建,臣恐人心易摇,多言难定,争夺一萌,祸乱不息。皇上即循逊让之美,复全天叙之伦,恐事机叵测,反复靡常,万一羽翼长养,权势转移,委爱子于他人,寄空名于大宝,阶除之下,变味寇仇,肘腋之间,自相残蹙,此时悔之晚矣。乞与亲信大臣,秘定大计,以一中外之心,绝觊觎之望,天下幸甚!臣民幸甚!” 当这封署名广西思明府黄闳的奏折直达御前时,皇帝高兴极了,把内阁票拟的那封武毅的章疏抛之脑后,看着奏折尤其是最后一句:“与亲信大臣密订大计……”简直手舞足蹈。 “想不到万里之外,有此忠臣,”他亲自朱批黄闳无罪,迫不及待的对兴安道,“兹事体大,你去通知内阁,召集廷议。” 提到广西奏折一事,阁臣们都以为是照他们所拟的,要将黄闳革职查办,岂知兴安将黄闳的奏折一读,个个愕然相顾,尤其是礼部尚书胡濴,问陈循高毂王文三位大学士:“何时上的折子,怎未听诸公提起?” 高毂道:“我们亦不知何时黄闳上了这样一道折?” 王直与于谦互视一眼,尚未说话,只听一人肃声道:“黄闳莠言乱政,当斩!” 大家转头,乃户部给事中王竑。紧接着商辂出列:“不错,东宫并无失德,废之无名。” “正是,”杨善道:“储位国之大本,既定不可复动。” 嘤嘤嗡嗡,大家各自低声议论起来,端看胡濴,他如老僧入定般仿佛无动于衷;再看王直于谦,亦是神色莫测。 兴安心想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起了个头,决不能白白错过,当即咳一咳嗽,大声道:“圣上有旨,今日就要定议复奏,以为可者署名;以为不可者不署,不得首鼠两端。”说完从身上掏出一张纸,原来他连复奏都准备好了。 众人一看,得,想装糊涂都不成。兴安朝陈循道:“陈大人,您是首辅,您先请。” 陈循道:“此事岂可——” 一句话未完,兴安不客气地打断:“大人,您文渊阁的不带头,莫非要东阁带头不成?” 陈循恍然大悟,此刻退缩,明日他这个首辅就要换人! 从兴安手中接过奏稿,他念道:“‘陛下膺天明命,中兴邦家,统绪之传,宜归圣子。黄闳奏是。’” 他边念兴安边点头,汪直叫两名太监抬来一张大案,备下笔墨,只等陈循念毕,即铺设于案上,请大家署名。 大臣们面面相觑。 陈循拈起笔,在最前头写下“臣陈循”三个字。 东阁大学士高毂签于其后,再来是王文。等阁臣们书完,接下来就是资望最高的胡濴了。 大家都看着他,他捻捻山羊胡,慢慢提笔,大家的心提起又放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然后是鲠直的王直。他面有难色,迟迟不肯动,陈循心想自己已经带了头,秉着“有难同当”的精神,亲自动手把笔濡满了墨,塞到他手里:“来,来!” 王直以后,是于谦。他凝神静思,好一会才蘸笔。等文武百官、勋爵侯伯一一署名完毕,数数共计九十又一人,唯一不曾具名的,是吏科给事中钟同。 他倒也挺得住,百来双眼睛望着他,尤其兴安,快把他洞穿了,他还是木桩似的杵着,来一句:“岂有杀兄之辈,懂君臣之礼!” 回到朝房,王直把拳头重重往桌上一砸:“储位何等大事,竟然为一个土官所败坏!看看钟同,我们真羞愧死了!” 大家都为钟同捏把汗,他反而无所畏惧,对来安慰他的同事道:“我只可惜于少保!这件事走错了一步!” 签名上去不久,即下旨“礼部具仪,择日以闻”,凡签了名的都额外赏了银子,钟同呢,不单没事,还升了官,从从六品的吏科给事中调为从四品的工部郎中,然工部地位从来不如吏部,还是副职,相比给事中的言权差不可里计,所以实在是明升暗降,巧为惩罚。 分卷阅读61 ☆、出封沂王 具体仪注下来,太子终于被废。 这在仁寿宫是意料中事,自从杭贵妃生的是男孩,不过迟早而已。让人诧异的是汪后,竟坚持不可,皇帝大怒,一气之下命兴安拟旨,要废皇后,理由是满朝文武皆以应立皇子见济为东宫,唯她反对,无非因为只生两女,偏狭嫉妒,若不废庶,恐东宫不能免祸。 宫内众人这才明白之前帝后口角原因,虽则不敢声援,然而个个私底下敬佩不已;而朝堂众臣呢,自然也明白皇帝废后所谓的原因是“欲加之罪”,无奈大家都在奏搞上署过名的,表面与汪皇后处于对立状态,所以即令胡濴、王直这样的正直老臣,亦不便为她说话。于是汪后被废,杭妃继立,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了。 易后之后就是立储,皇帝封废太子为沂王,在宫外新建了沂王府,随后开始迅速的迁居。一切都很匆匆,仿佛巴不得所有旧太子的痕迹马上从宫内消失似的,许多东西来不及搬走,许多宫人也被撤换了,月昭和阮妈妈本也要换,在太后的坚持下,月昭留下,而阮妈妈,是无可避免的要离开太子了。 她哭得很伤心,五岁的太子还并不太懂,月昭在旁边叹息,想起刚刚不久前太后把她召到仁寿宫,对她说的一番话。 “如今太子——不,沂王的安危,多系于你手了。” 月昭深深一福:“贞儿明白。” “……你要多长几个心眼。” “是。” “应该多找一些人帮你的,可是万岁他——” 有些话无须多说,大家都明白。对于出宫,月昭一开始是高兴的,可以不用再成天勾心斗角防不胜防,也不用那么多人那么多礼节,可是谈话过后,她明白自己肩上背负了什么,只要皇帝一起疑心,或者担心沂王会威胁到新太子的地位,那么小屁孩儿的生命…… 她望一望天,天高云淡。 到了真正到出宫的那日,她没带任何身外物,只紧紧抱住五岁的太子——不,现在不叫太子了,大家默契的改称呼,叫他小爷——她抱着小屁孩儿先去南宫辞别了上皇和钱皇后周贵妃,然后再去辞别已经幽居在迎春宫的汪皇后。 然后,坐上早已备好的车马,来到城郊的沂王府。 从王府的规模可以看出皇帝对新任沂王的态度。 这里一非繁华地段,二非胜景之地,广袤的田地上,只稀疏的散落着几户人家。而到了挂着“沂王府”三个字的院落前,迎出门的,不过是两个老妈子、两个丫鬟,以及两名家丁。 阿芬阿芷带着不敢置信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宅子,前后三进,每进大概五六个房间,且不说跟咸阳宫的繁丽没得比,只怕连那些一般京官的房子也不如吧! 锦衣卫把她们从宫里带来的东西拎下马车,一阵风般扬鞭走了。 “贞儿姑娘……”阿芬感到委屈。 “这有什么,”贞儿却朝她露出一个充满信心的笑,“从今以后,我们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老妈子一个是厨娘,姓宋;一个姓吴,大约是管家模样,带领她们参观房屋。 虽然不华丽,但石箍大门古朴气派,门阶前铺一溜青石,显得庄重。房间加起来不到二十个,月昭算算,除去侍从们生活的、厨房、储藏室等等,可用大概八间,阿芬阿芷总算保持着宫里出来的礼仪,没有动辄大呼小叫表示不满,不过脸色够好瞧的,月昭呢,小一点反而好,特别是屋前的大院、天井、以及一面对着好大一湾湖泊及远山的后房,当即就决定用这个作书房…… 沂王之居当然于不好之中选最好,用了向南一共三间,紧邻正堂。作为正堂的主厅非常高大,大约可抵一个篮球场。阿芬阿芷把带来的东西陆续填满小爷住所后,发现剩下的根本不够主厅装饰,阿芬请示月昭,月昭道:“塞满了反而失去了它的意义,你看主厅这么空旷,夏天必然是避暑的好场所,放两把躺椅,两张软榻,几张案几就够了。要是你觉得实在太空,一旁各隔一扇屏风吧。” 阿芬赞好主意,接着扼腕宫里那对七宝紫檀镂空花板没带出来,不然放着多漂亮!当即找阿芷来商量去买屏风,阿芷更关心的是大院,她说一定要去买花,廊下没有花怎么行?月昭说大院那么大,种花不如布菜,阿芷跟她习惯了,知道她不拘架子,连连摇手:“姑娘要种吃的,栽些葡萄藤啊什么好了,种菜不雅观!” 月昭瞧她们两个那么积极,罢罢,干脆放手,任小丫头们去折腾。 新任沂王对于陌生环境感到不安,尤其当他发现阮妈妈一直不出现后。但他没有吵闹,经过这两年,他变成了一个很乖的孩子,从仆婢如云到寥寥数人,从太子到小爷,越来越少见到爹娘的他已经懂得很多事了——可月昭知道他心底不安,那天她跟阿芬阿芷商讨回来得很晚,小屁孩儿已经入睡,她帮他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回外间。半夜突有所感,回头看,发现小屁孩儿不知啥时来到床前,轻轻依在沿上,抓着她的衣袖,见她翻身,静静 分卷阅读62 的朝她看——她心底一下子变得无比柔软,让出位置,“来,今夜咱俩一块儿睡。” 改变这个状况的转机是第二天,阿芬阿芷订的大批东西到了,进进出出送货结账的很多,小屁孩儿十分烦躁,月昭观察了一阵,不如避开,带他出去玩。 一大一小手牵手——如果故意忽略四周监视的锦衣卫的话——在田埂边漫步,其实这里细看,有山有水,风景颇好,田径里一只只小泥蛙惊起,还有虫子、蜥蜴之类的发出响声——初见蜥蜴的时候小屁孩儿大叫,指着一下跳到月昭身后,月昭失笑,蹲下来与蜥蜴对视,蜥蜴一点儿也不怕生人,她盯着它,它也昂首盯着她——见它无害,小屁孩儿从身后探出头来了,又过了一会,居然想去捉它,蜥蜴一下跳得没影了。 然后月昭带他去溪里捉小鱼和螃蟹,沿着溪流准备上山,这时看到了一桩“血案”。 “血案”的主角是一只小土狗,刚出生不久,不知有狐狸还是黄鼠狼之类,把它兄弟姐妹都咬死了,它的妈妈一动不动横躺在树下,月昭抱起它的时候,它惊慌不安,却一点儿响声也没有,强烈的散发出一种很刺激的、让人紧张不安的气息。 小屁孩儿之前没见过这么小的狗,见它血污淋漓,既好奇又害怕,问:“我们要把它带回去吗?” “嗯。” 小屁孩儿放心了,姊姊是最了解他的人,总能如他所愿。 到家的时候将近黄昏,吵吵闹闹的人散了,大院成了花海,阿芷正在俯身侍弄,看见她胸前血污,大惊:“姑娘,你怎么了?” 阿芬听到声音,从正厅飞身而出,“这是——”她抖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没事没事,”月昭连忙道:“是这小家伙的,你们帮忙弄桶水来给它洗干净吧。” 阿芬阿芷细瞧,这才放心,阿芷去打井水,阿芬道:“你也该换换,我去叫宋嫂帮你烧热水。” 月昭点头,把小土狗放下,一放小狗就跑了出去,月昭大叫“关门”,小狗没那么高智商,它只是惶恐的东奔西走,小屁孩儿想安抚它那颗严重受创的心,跟在后面如影随形,阿芷见了笑,“小爷,要奴婢帮您不?” 小屁孩儿闷声不理,他紧紧盯着那浅黄色的身影,深怕它钻到什么地方出不来。 可前任太子现任沂王的尊贵关怀却令小动物更加不安,不停的躲闪,不停的呜呜呜,终于,在光线暗淡的天井一角暂时停歇下来,也许是累了,反正趴下不动。小屁孩儿大喜,冲过去刚要抚摸它,见它沾血的皮毛又有点为难,于是望向月昭,月昭莞尔,上前,以前所未有的耐心与温存抚摸它,毫不忌讳它的脏与乱。 “怎么了,还害怕么?现在不怕啦,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就没事了,听见没,嗯?……” 她边抚慰边轻声哄着,小狗颤了颤,但保持没动,月昭试探性的抱起它,阿芷已经将木盆什么的准备好,月昭挽起袖子,把小狗放进水里,小狗尖叫扑腾,月昭又是好一通安慰。 没想小屁孩儿嫉妒了,粗声大气的道:“你可从来没这么对我说过话儿!” 月昭一愣,随即道:“你是男孩子呀,而且长大了,当然不一样。” “哼!” “它没有了爹跟娘,哥哥姊姊弟弟妹妹也没有了,多可怜啊,它以后只剩下咱们,所以咱们要对它好,是不是?” “……”小屁孩儿犹疑的看一眼小狗,他其实还是很喜欢它的。 “来,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取名字?” “当然,以后它跟我们生活在一起,你来想,叫它什么好?” 血污尽去,小狗一身湿漉漉的细毛贴在身上,一双眼睛黑辘辘的,非常非常可爱而惹人怜。其实它还连路都走不太稳呢。 月昭帮它擦水,任小屁孩儿开动脑筋去想,小屁孩儿琢磨半天:“我不会起。” “呃?” 小屁孩儿低头:“我自己的名字……都没人叫的,父皇,母妃——他们都不叫我的名字,你们更不叫。” 月昭没想到他会突然有这样一番话,一点不像小孩,甚至比大人还大人。 思索半天,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好,他的出身,他的身份,注定了他的不平常,对明史的不熟,她甚至不知道他以后命运到底是怎么样。 “叫它阿难吧,或者,难难。” “阿难?” “对,困难的难。”她道:“虽然经历了困难苦痛,但会勇敢的面对,一直走下去。” “嗯!”小屁孩儿似乎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 晚上睡觉时怕小狗害怕,小屁孩儿提出让它和他一起睡,殊料三女同声反对。阿芬阿芷是从礼数上来讲,月昭则是从卫生上来讲。见月昭也反对,小屁孩儿无话可说了,月昭瞧他扁嘴的小样儿,采取折中方案,把新做成的小狗的窝挪到沂王殿下大床旁边,沂王殿下只要抻头就可以看见他的小伙伴儿了——这下小屁孩儿又高兴了,兴奋得一直趴在床边,尽管他的小伙 分卷阅读63 伴很酷,睬也不睬他。 第二天小狗还只在屋内转悠,到第三天,似乎度过了生命中的这道坎儿,适应了新环境,开始满院儿撒欢了——比想象中的快得多。沂王有了这个宠物,脸上笑容也多了起来,唯一不满的是难难对月昭特别好,按理说都是他一天到晚给它吃和它玩,它最好的对象应该是自己吧?然而难难不,每次月昭一出现,就欢呼一声一扑而上,摇着尾巴舔手舔脸能舔的全舔遍,跟在她身后绕弯儿,那情景,谁见了都要羡慕。 捏捏小屁孩儿气鼓鼓的脸蛋,月昭摊手:“谁让我是第一个抱它的呢?” 自从解除了太子身份,许多平日碍于宫中的规矩而不敢做的动作多了起来,小屁孩儿摸着自己被捏的脸颊,大叫一声同扑:“嗷嗷,我也要捏你!” 素来板面的吴嫂忍俊不禁,阿芬阿芷掩嘴。 阳光落在新搭的葡萄架上,宋嫂在厨房做饭,香味扑鼻。 融融暖暖,满院尽欢。 ☆、上学之议 夏日将尽的时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商大人?”月昭在家丁通报下迎出门,略显诧异。 商辂微微点头,左右打量了下门邸,心想实在寒碜。 然而被月昭迎进门,感觉又不同了。 院落四周种植高槐,绿荫匝地,满目清凉;走廊上无数楠木架的花盆,供的是素馨兰、茉莉、夜来香、栀子等等不下十数种之多,花形各殊,香别幽浓,中人欲醉。及至卷帘入室,窗上悬的是水纹虾须帘,壁上挂着《溪山行旅图》,地上铺紫竹与黄竹劈丝、交织成万字图纹的席子,左右放着软棕的团蒲与鼓形的瓷凳。 特别显出主人别具匠心的,是左右两边垂下的紫藤花花瀑,轻轻隔开大厅,一边有棋盘,一边放琴台——沂王正趴在棋盘上,铺着大纸,拿着毛笔,咬着笔杆头。 “沂王殿下已经学字了?”顾不上行礼,商辂激动的问。 月昭笑:“照着画,认得几个字而已。” “你教的?” 月昭以为他怪罪,解释:“应该是请先生来教,我平日无事,也就不拘他。小女僭越了,大人恕罪。” “不不,”商辂对她重新评价:“看你对此处布置,可当别有洞天四字,足见得是心慧的女子。能够教导沂王殿下学字,启蒙之功,商辂要感谢你才是。” 他居然行了一揖。 “大人言重,愧不敢当。”月昭侧身避让,还礼:“这些布置不是我的功劳,多亏了阿芬阿芷;至于小爷,我从小带他,自然当尽我所能带好。” “此来正是为殿下入蒙一事,”商辂边说边走到小屁孩儿身边,“殿下该入学了——” “是吗,不知请了哪位先生,或者,去哪间书堂上学?”月昭颇振奋,但她又对这块并不了解,关切的问。 商辂没有说话。 “大人?” 商辂指指翻到最后一页的百家姓,还有沂王写到中途的三字经:“这些……殿下都识得?” “我还会千字文呢!”小屁孩儿拍拍手,最后一个字练完,笔一扔,“咦,你是谁?” 商辂两眼发光的望着他:“苍生何幸……殿下,臣商辂,商弘载。” 弘载是他的字。他深深行了大礼,小屁孩儿一时有些抓不着北——以前常在深宫,见的多是太监宫女,很少受真正的大臣行礼;出来后月昭对他的教育更是趋向自由平等化——他求助似的看向月昭,月昭笑:“这是商大人,满腹诗书,曾连中三元,很厉害呐。” “比姊姊还厉害?”沂王不信。 月昭含笑答:“比姊姊厉害得多。” 沂王示意商辂起身,歪着头看他:“姊姊会弹琴,你会吗?” 商辂点头。 “姊姊会画画,你会吗?” 商辂点头。 “姊姊会讲故事,你会吗?” 商辂嘴唇抽搐,看向月昭,月昭代答:“商大人肚子里有好多好多故事,你以后就知道了。” “姊姊会做魔方折飞机,你会吗?” 商辂黑线,魔方飞机是什么东西??? “姊姊会做很多好吃的,你会吗?” “……” 直到以清贵饱学著称的翰林被问得哑口无言,沂王才心满意足的停止他的“审问”,哼,竟然跟我姊姊比! 月昭一旁汗颜,怕客人见气。可商辂涵养极好,他大概也明白了小沂王对他这位姊姊的感情至深,因此并不计较,等沂王问完,他才道:“臣很高兴看到殿下现在的样子。” “呃?” “天资聪颖,努力活泼。”商辂对月昭道:“我的心算是放下一半。” 月昭请他上座,阿芬奉茶,小屁孩儿道:“我要吃西瓜!” 西瓜吊在井水里半天了,月昭道:“好,剖开来请商大人一起吃。” “好耶!” 分卷阅读64 “阿芬,你把小爷手脸洗洗,沾了墨汁,跟个小花猫似的。” 小屁孩儿一听,朝她扮鬼脸,阿芬过来,他还是乖乖的跟她走人。 商辂落座,请月昭也坐下,月昭这点规矩还是懂的,道:“我只是奴婢,岂敢有座。” 商辂道:“本来这些话我正愁怎么跟殿下说,如今想想,跟万姑娘说却是最合适不过。万姑娘待殿下如姊亦如母,不坐,商辂也只能站着。” 他要起身,月昭阻止:“好,既然是为小爷的事,贞儿逾矩,忝陪末座。” “姑娘是个干脆人,”商辂看她坐下,颔首道:“那么,我直话直说。若沂王还是以前身份,此时至少应由万岁亲选大儒入‘大本堂’为殿下教书,逢十天在文华殿举办‘经筵’,鸿蒙渐开,增长智识。而如今……” 他咳嗽一声,继续:“沂王这件事,几位阁老均觉愧对上皇,不能不尽力弥补,眼见太子到了上书年纪,商讨一番终于提议奏请万岁,万岁迟迟没有答复,后来于少保得闻,独入闱与万岁详谈半日,万岁方才准许,因此派了我来。” “于少保……”月昭喃喃。 “是的,”商辂道:“该建议就是在内城为沂王特辟一讲堂,由詹事府詹事轮流为殿下讲经论史,弘载不才,惭为主事。” “啊,商大人太客气了,”月昭连连摆手:“您能当主事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就怕是连累了您——” “这是应该的!”商辂道:“不论殿下身处何境,始终是我大明的皇子,为臣有义不容辞的责任。” 话虽如此,可能做到的又有多少!月昭肃然起敬:“我代沂王,多谢大人!” 孩子们第一次上幼儿园是什么情景? 当沂王到达挂着“绿荇清芬”的讲堂前,面对一大群陌生的面孔,而月昭她们又不能入内时,开始仅有的一点点好奇也消失了,挂在月昭的脖子死不松手:“我不进去,我不进去!” 各个前来奉职的少詹事、侍读、中允、赞善、清纪郎、司谏们集体傻眼,想上前来拉吧,一来尊卑有别,二来男女有别,怎么好去一个大姑娘身上扯? 于是一班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们头疼了。月昭好声劝慰:“我不走,我们都在外面等你,你听完夫子讲课就出来,好不好?” “不,我不!”不单我不,为了加强效果,小屁孩儿开始施展哭功,“哇哇哇哇——” 屋顶上的鸟都被他扑簌簌震飞几只。 月昭去松他手臂,小屁孩儿挣扎,干脆脚也缠上来,活生生一八爪章鱼,月昭蹙眉:“再不听话我可就打——”猛然意识到这是在外边,打字说到一半再说不下去,扳住小屁孩儿的头:“听话,别哭了,好好进去读书,读完书姊姊答应带你去街上逛,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 “上街?”小屁孩儿打了个嗝,倒是停住了。 “对,你刚才来不是一路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吗,姊姊答应你,出来就带你好好见识见识。” “真的?”小屁孩儿鼻头红红。 “保证!” 总算把人从怀中分开,月昭朝商辂点头,商辂这才过来朝沂王道:“殿下,请。” 京城有九门,皇城居中,内城分成东南西北四块。每个城门都对应一条大街,由此可以知道北京的街道基本都是笔直的东西方向和南北方向,很少有斜街。照理说直街好走,可由于皇城位于内城正中,所以从东城墙贯通西城墙的大街其实是没有的,而最大一条南北中轴线的通衢大道根本不允许平民通行,所以老百姓们如果要从东城到西城,或者从南城到北城办事或走个门儿的话,要绕好大一个弯儿,并不方便。 但这也算北京城的一个特色,天子脚下,这才显谱不是?趁小屁孩儿读书,等也是白等,难得出门,月昭与阿芬阿芷商量不如出去逛逛,阿芷稍为内向,说总要留个人照看,自告奋勇提出留守,月昭阿芬想想也是,说下次轮着来好了,两人高高兴兴出了门。 熙熙攘攘,阿芬感兴趣的是绫罗绸缎簪子饰品,月昭感兴趣的是各类小吃:出宫大半年,她闲时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开发各种吃的,扒糕面茶豌豆黄江米藕,雪花酪秋梨膏果子干一窝丝……每动手做一样,一定邀请沂王府里的每个人都来品尝,阿芬阿芷不必说,小屁孩儿是最高兴的,宋嫂吴嫂开始觉得不合规矩,可架不住她笑脸相迎;而打杂的两个小丫鬟抱玉与抱月、两名家丁阿波与阿涛简直受宠若惊,连声不敢……次数一多,大家就不知不觉熟了,有自动来帮手的,有偶尔提出新点子的,不但每个人吃得其乐融融,相处也不复之前的冷冰与隔阂。 “姑娘,前面是送福楼哇!”阿芬突然道。 月昭望去:“食肆?” “嗯,听阿涛老吹嘘说送福楼的酱肘子做得如何如何好,咱们也去尝尝怎么样?” “好,”月昭答,见她三寸伶仃辛苦:“干脆正好歇歇脚罢。” “这种时候特别羡慕姑娘的天足,”阿芬明白她的好意,望望自己的缠布小脚,道 分卷阅读65 :“走路不像我们。不过,当初宫里嬷嬷怎么会没给姑娘裹呢?” 这个月昭可不知道,不够确实够庆幸,笑答:“也许是我太怕痛吧。” 到了门前,见是两名女客,店小二格外殷勤,引她们至二楼入座。月昭点了一碟酱肘子,看到有酪,眼睛一亮,忙不迭也点了,再加两样小菜,阿芬咕咚咕咚倒茶喝。 一楼客满,二楼人也很多,点完菜两个人倚栏往下望,阿芬道:“姑娘,今天人是不是特别多呀?” 月昭观察一阵,“好像是,而且都是读书人。” “啊,难道是会试!”阿芬提高语调,惊喜地:“就是出状元的那个!” 月昭尚未答话,一个浑厚的声音接口:“不错,正是会试。” 阿芬愕然望向贸然搭话之人,月昭却是认得的,起身敛衽:“袁百户。” 袁彬拱手一揖:“万姑娘不必多礼。” 阿芬跟着行礼,暗地里拉一拉月昭后衣:“你们……认识?” 月昭点头,看向袁彬身后之人,“这位是——” “哦,这位是李贤李公子,是来参加会试的。” “李公子。”月昭与阿芬再度行礼。 李贤大约二十岁余,紫缎长衣,宛如芝兰玉树。 “这位是万姑娘,阿芬姑娘。”袁彬介绍。 “两位姑娘好。”李贤翩然行礼。 月昭觉得此人非俗,阿芬想的却是,这位袁百户怎知我的名字?一颗心儿不知怎地怦怦乱跳。 见过礼后他们到旁边一桌坐下了,叫来小二点菜,正好这时月昭她们点的酪上来了,用专门一个木盘,盘底置冰,上面摆碗——阿芬道:“姑娘,你点了这个?” “怎么,你不吃的?” 阿芬皱皱眉:“也不是不吃,可还是不太习惯。” 小二笑道:“这个酪是元朝人留下来的,草原的东西,姑娘您吃不惯不奇怪。” 月昭拿勺子试了试,“不错。”一面问小二:“你们这个酪哪里有卖?” “专门有人挑担子卖的,”小二答:“姑娘你要买回去?可耐不得放呀!” “我想做奶卷试试,”月昭思索着,“小孩子应该喜欢吃。” “奶卷?”阿芬皱着的眉展开了:“姑娘您又想到了什么新鲜点子?” “是呀,这个小人可从来没听说过。”小二也兴致勃勃。 “就是将奶酪做成奶皮,铺平,然后加山楂、核桃等百果,铺成长条,”月昭侃侃而谈,一点不介意食肆的人会偷师:“再卷起来,切寸为段,甘而不腻,淡淡奶香,营养美味。” “听着比酪好吃多了。”阿芬道,“待会儿回去跟小爷说,他第一天上课,这是我们的鼓励。”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得先找着卖酪的才行呀。” “对喔,”阿芬探头往下望:“我看看!” 月昭失笑,由得她去看,自个儿慢慢品着奶酪,袁彬与李贤的对话不经意飘进耳里,只听袁彬道:“石大小姐是嫡出之女,大家都知道,石大将军正室去得早,很宠这个女儿,老弟你年少多才,为他看中,也是很正常的。” 李贤道:“名义上是文酒之会,分韵赋诗,实则后面一班姬妾在帘子里看——我李家虽比不上他石家,但也不是任人挑选的猪肉。” 袁彬难得大笑:“满城风传,会后石大将军问姬妾们的观感,一致认为穿一件紫缎的少年,人才无双。” 月昭听出点儿名堂来了,敢情那位什么石大将军一定要招李贤做女婿,而这位少年公子不肯。有意思。 袁彬道:“说句老弟不爱听的话,大家都认为你李家该答应,有了这样一门亲事,何愁不能青云直步?况且老弟目前只是一个举人,眼下大考,石大将军是钦定的阅卷之一,有他相助,则成进士,点翰林,指顾间事耳。” 李贤摇头,只答一句:“人各有志,不能相强。” 以武将而点阅卷?月昭霎时明白了,石大将军指的是石亨!这件事还是去年的时候就在宫内听过,皇帝念着石亨功勋,跟太后商量,来年的会试在八位读卷大臣之外多加一位。太后问,一介武夫,怎能但当衡文之任?皇帝也很强,说这只是荣誉,石亨不通文,但可以告诉他“照方吃炒肉”:别人画圈,他也画圈,只看圈多的就行了。太后听了大笑,也就没有阻拦。 想不到今日在这里还能听到后续。 “闻弟此言,兄实敬也。”袁彬斟满酒杯,两人干了,道:“不过,你拒了石家的婚事,石大将军一定怀恨在心,不会放过你。” 李贤点头,叹:“是的,只怕今年很难了。” 袁彬虽则能看出,然而他毕竟类武,不知这文场中石亨如何做手脚?因而道:“贤弟文采众口称赞,我听说姓名到阅卷时都要遮去的,他不知道你是哪卷,也没这么容易暗算罢?” “袁兄此言差矣,”李贤答:“别的不说,只要阅卷官贴张黄签子,我就永远跟翰林院无 分卷阅读66 缘了。” 袁彬心惊:“此话怎讲?” 李贤解释,原来殿试的阅卷官,因属天子亲试,大臣不能擅加批语,如果文字不妥,如该避讳的未避讳,写了白字等等,另用黄纸贴出,以候钦裁。其实也不用裁了,一旦贴上,会被视作极大瑕疵,其他的读卷大臣根本理都不理,当然不会再有任何机会。 “想不到黑暗如此。” 李贤温和地:“要想一个人不通过,手法多得很。如袁兄刚才所言,即便封卷,但只要事先石大将军熟悉下我的字体,不根据姓名而找出我那一卷,并非难事。” 袁彬无语,半晌只得道:“来,再干一杯。” 月昭突然想到一个典故,听得隔壁沉默,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道:“何不变体?” 袁彬与李贤讶然。 月昭略略侧身,看向李贤。李贤一点即通,马上明白了:“……姑娘的意思,让在下另学一路,瞒过石亨?” “不错。” 袁彬击掌:“好办法!” 李贤却道:“只怕不容易。字如人,要重新学得有模有样,起码得半年。” 袁彬道:“哎老弟,以你能力,比我们这些常人可聪明多了。再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正是,”月昭道:“离会试还有两个多月功夫,我不知道李公子原来学的何种字体,但找一路笔路相近而面目不同的,练起来容易,也一定瞒得过人。” 李贤低头沉思,月昭道:“不过我不明白,会试本在春天,今年怎么到现在才开始?” 袁彬道:“哦,这是有原因的……” 他刚要解释,阿芬突指着下面道:“姑娘,你看那个人!” ☆、女扮男装 但见一个小麦肤色蜂腰猿臂的男子,敞着衣襟,脚步有些踉跄,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卧倒在台阶上,一群顽童嬉笑着跑得老远。 月昭问:“怎么啦?” 阿芬答:“那群小孩子趁这个人醉倒把他的钱袋拿走了!” 男子闻言抬起眯着的眼,往上看了看,“姑、姑娘,我,我没醉。” “那你为什么不追?”阿芬道:“还说没醉,话都说不清了。” 男子笑笑。 阿芬道:“我知道是哪个小孩子拿了你的钱,要不要我告诉你。” 男子摇头,阿芬问为什么,那男子道:“我喝酒,图一乐耳;别人拿我的钱,也图一乐耳,何苦再去追拿?” “真是个怪人!”阿芬道,月昭莞尔:“我看这人却有几分唐人遗风,性情爽直,带着侠气。” “好个唐人遗风。”李贤朝下面道:“许二哥,你快上来吧,有人夸赞你,包你乐得几天合不拢嘴。” “咦,你们认识?” 袁彬笑:“楼下是宁阳许彬,文笔华赡,翰林院庶吉士。” 阿芬张大嘴:“就、就那样的,还、还是翰林?” 换成她结巴了。月昭笑:“是呀,不像文人,倒像武将。” 李贤道:“万姑娘说得一点不错,我这二哥,虽是翰林,但身手可以去考武状元,就是好酒贪杯了点。” “小贤,你在背后讲我坏话哦,”许彬在小二半搀半扶下上楼来了,似醺非醺的挑一挑眼,扬起酒葫芦,“罚酒!” 李贤笑而不答,袁彬拉他入座,许彬刚问了句“刚才是说谁在夸赞我”,就听隔着竹帘的厢房中猛然“砰”地一声,桌子倒翻,然后“唰”“唰”!有人亮刀,接着帘子被奋力一掀,几名鞑子装扮的冲出来了。 二楼吃饭的众人大惊,静寂数秒后,嚎呼的嚎呼,失色的失色,不约而同连滚带爬往下跑,不多时本来还人满为患的席面撤了个干干净净。 阿芬捂嘴:“鞑子!” 袁彬迅速将两位女子护到身后:“你们快走。” 来不及了。随着鞑子的冲出,不知哪里冒出来许多穿深绛衣袍腰悬乌金吞口刀的侍卫,梯口、楼下、厢房,团团围住。 锦衣卫! 鞑子见势不妙,背靠背站着,为首的一个乌拉乌拉说了一大番蒙古话,月昭也听不懂,然后门帘再度被锦衣卫恭敬的掀开,慢条斯理踱出来两个人。 头一个显然是个纨绔,头戴明玉冠,腰悬八宝带,摇着黑骨撒扇,笑意晏晏,“今日想跑,是跑不掉的。” 然而吸引住女人们视线的是第二个人。 那还是个少年,黄色衣衫很难有人能穿得好,偏偏他穿起来格外适合,特别衬合他冷艳精致的五官。 他的眼神带着点儿迷离之感,三分冷漠,三分诱惑,以及三分残酷——罂粟,月昭想起这个词,真再契合不过。 鞑子们乌拉乌拉,担任通译者的在纨绔前嘀咕嘀咕,纨绔听罢立刻翻脸,厉声呵斥:“你们还不知罪?” 通译译了,鞑子们似乎很急,吧啦吧啦,通译者的翻译月昭她们听不清,就见纨绔 分卷阅读67 听了冷笑:“哼,此刻恐怕容不得你说什么了。”手一挥,隔最近的锦衣卫们抽刀冲了上来,为首的鞑子无奈跺脚,只有招呼左右迎了上去。 袁彬紧紧护着月昭她们两个,许彬护着李贤,混乱中自保倒还无虞。那蒙古人左冲右杀,毕竟身形高大,孔武有力,一轮锦衣卫过后,人多的一方居然没讨多大便宜,蒙古人趁还没有发起第二轮攻击的空挡,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带着自己的人就要往楼下跳,以期逃出一条生路,纨绔怒:“你们都站着看戏的?”——锦衣卫们滴汗,再度围上,第二轮混战开始了。 这趟比上趟激烈,约一刻钟后,只剩下三个蒙古人还站着,且个个身带伤痕,为首之人喘着粗气,眼睛血红,瞅瞅敌我形势,突然暴喝一声,直接挥刀朝纨绔冲去。 “少爷!” “少爷小心!” 锦衣卫们惊呼,纨绔后退一步,蒙古人的刀欺近眼前。 就在这刀与人的缝隙中,一道黄影出现了。 柄上缠着破烂布条似刀似剑的的武器准确而有力的挡住了大汉一击,而后,迅雷不及掩耳地,间杂着轻轻一句“抱歉”,但见蒙古人的头颅被从容利落地斩下,而黄衫上没有沾上一滴血。 那柄武器,从出鞘到入鞘,只觑一闪,回到黄衫少年的腰间。 头颅在地上骨碌碌滚动。怔楞片刻,阿芬乍然掉转头去,开始大吐特吐。 月昭也是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人头,血腥味充满鼻腔,纵然不致太过失态,可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首领被杀,余下两个蒙古人没有抵抗多久,亦血溅当场。 “许郎李郎,啧啧,京城有名的‘三郎’居然一下得见两位,都在这儿看热闹呐?”解决完麻烦,让属下们收场,纨绔摇着扇子笑嘻嘻走来,“嗬,袁百户也在。” “曹少。”袁彬许彬李贤三人都认识他,行礼,一个抱拳两个作揖。 “免礼免礼,尤其许郎的,我个粗人,受不起。”被称为曹少的年轻人斜着眼睛:“这两位小娘子是——?”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随即灼灼直盯月昭,袁彬本不愿介绍,然观曹氏神色,不介绍势必惹更大麻烦,因而沉吟片刻道:“这位是万姑娘,太——沂王殿下身边的人。” “哦?”曹少的扇子顿了顿,“莫非是老娘娘身边四鬟之一的那位万姑娘?” “正是。” “见过曹少爷。”月昭低头行礼。 “免了吧。”曹少应,朝黄衫少年道:“逯杲,你也该见见这几位。” 逯杲闻言,颔首,也不出声,只无声抱拳示意。 袁彬道:“这位小兄弟也是东厂中人?” “是的,”曹少说:“不过仅一名校尉,和百户你当年一样,我看他功夫还不错,调到身边用用。” “姓陆?”许彬问:“哪个陆,陆海潘江的‘陆’、路路通的‘路’、还是梅花鹿的‘鹿’?” 曹少道:“倒很少看许郎你对一个人这么感兴趣。” “不是看这小子身手不错嘛!”许彬爽快答:“快说,三个中的哪一个?” “哪一个也不是,”曹少转着扇子,“你可是名翰林,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猜不中,就到我府中来端茶倒水一个月。” “小贤,他欺负我!”许彬叫。 李贤鸡皮疙瘩抖两抖,离他远点。 曹少笑得好不开心,月昭对袁彬道:“百户,我看阿芬好像不太舒服,能不能——” “没问题没问题!”许彬争着应:“我们送你们回去,你们住哪儿?” 一边转身就要走,曹少在后面喊:“喂喂,你想逃是怎么的?” “我怎么逃了,”许彬答:“你要跟我打赌,我可没答应你!” 曹少笑得打跌,李贤袁彬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月昭知道不是笑的地方,可差点绷不住,于是拉着阿芬急急往下走。 许彬快速跟上,曹少可惜的嚷:“阿哟,我们的名翰林啊,原来是——” “游竺权逯!”许彬忽然回头,“百家姓第四百零四位,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逗你玩呢。” 曹少的笑僵在脸上。 等到五人出了楼来,走远数步,李贤才哈的一声:“二哥,你这个回马枪杀得过瘾。” “这得感谢万姑娘。”许彬摆手。 “唔?” “下楼时万姑娘低声提醒了我一句,‘秦邑,其大夫封于逯,因氏焉’——我这醉酒的脑袋才记起来,不就是秦始皇曾分封的一支王族嘛!”道完,他又侧头看着月昭:“万姑娘,你读书呀?” “没,恰巧前阵子翻百家姓翻得多,想来大概是这个。”月昭答,还不是为了教小屁孩儿认字认的。 “说起来,我也要谢谢万姑娘。”李贤正色。 “为啥?”许彬奇道。 “万姑娘建议的那个做法,我打算试试。”李贤朝月昭一揖:“多谢指引。” 分卷阅读68 “实不敢当,”月昭连忙还礼,“也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无论如何,总是该谢。” 许彬插道:“你们说的什么做法?我怎么云里雾里的。” 李贤不理他,看看天色不早:“不知姑娘们住何处,要不要找抬轿子——” “不用,”月昭不愿麻烦人,“我们是陪沂王出来读书的,就在不远,午门那里。” “那还是我送一送吧,”袁彬道:“一来午门我进得,二来两位姑娘家,总是小心点好。” 月昭推辞不过,只得答应。 等三人走远,李贤神色一变,道:“刚才曹钦到底和那鞑子说些什么?” 原来许彬懂蒙古话。他哼了一声,“都不是什么好鸟,黑吃黑罢了。” “是脱脱不花的人,还是也先的人?或是伯颜帖木儿的人?” “你想呢?要是伯颜帖木儿的人,曹钦能杀了他?”此刻许彬褪去了那副混不正经的神色,宛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李贤沉吟,半晌道:“你看那个逯杲什么来路。” 许彬摇头:“我瞧不出他使的什么招,此子太过妖异,不见得能心诚一个人。” 李贤点头,又道:“不应该让曹钦见到万姑娘。” “他是个色鬼,但终究有所挟制。你看袁百户说了她是沂王身边的人后,他态度就收敛多了。” “只要他叔父始终站在上皇一边……说起来,大哥倒是讲得一点不错,这个万姑娘胆大心慧,太子——不,沂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许彬嘿嘿:“你看上她了?” “谈不上。然能处刚才险境中而始终可持镇定态度的女子,世不多见。” “也许宫里出来的人,总是不一样的吧,”许彬眨眨眼:“而且一下子同时得了你我二人一声谢。嘿,以后说不定还有接触呢。” 这边,月昭回到“绿荇清芬”,小屁孩儿第一天放学啦,简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腻在她身上好长一段时间不肯下来,月昭实践诺言说带他去逛他也不感兴趣,到第二天起床收拾好后,面对来接的马车,小屁孩儿说什么也不肯上了。 “怎么啦,”月昭问:“读书不好玩吗?” 小屁孩儿不说话,反正就是不上。 月昭以为他闹别扭,哄他:“今天下课我做一样你从来没吃过的好吃东西给你吃,昨天本来想做的,可没找到,今天一定能行,想不想试试?” 小屁孩儿偏着脑袋想想,摇头。 左问右问,使尽百宝居然没奈何得了,眼瞅时间过了,月昭叫阿波先赶到城内送信致歉,不多会儿,商辂居然亲自来了。 “商大人,”月昭几步赶到轿子前,“真对不住,我不知道殿下他为什么——” “我明白,”商辂道:“他没有同伴。” “咦?” 商辂笑一笑,“我有个办法。” 上学不是个好干的活,尤其当学生只有一个、老师却有一堆的情况下。 宽广的绿荇院内,自辰时开始,詹事们轮流上,讲经的专门讲经,讲史的专门讲史,朗读的专门朗读,讲解的专门解惑——讲经四个,讲史四个,四个里又分讲解两个,朗读两个,八个人围着一个沂王,再加上周围执役的杂仆——沂王坐在当中,直逼焦点中的焦点,别说分心做个小动作,就是姿势稍不端正,眼神左右瞟瞟,先生马上就要咳嗽——女扮男装陪太子读书的月昭总算明白小屁孩儿为啥不愿意来读书了。 课本有《论语》《尚书》《大学衍义》,还有圣祖垂训,天下地理图,其实还有宫廷礼仪,却略过不讲。月昭提出疑问,论语尚书讲完了怎么办?答曰:理论上不会讲完,讲官们会不停的讲,反复的讲,一遍讲完从头再讲……月昭咋舌:现代教育制度已经够让人诟病了,与这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光想想,翻来覆去那几本书,一成不变,枯燥乏味,身为学生的皇子既无升学压力,也无同学可以交换学习心得,光听老先生们一本正经、一板一眼的诵读啊讲解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遥遥无期,而且除非恶劣的天气及节庆日,每天都要报到,全年无休——周末是没有的,更别提寒假暑假了! 果然什么位置就有什么责任,小屁孩儿,我同情你。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下午稍为活动,可以选择骑马拉弓,或者习拳练剑……只是目前沂王殿下又实在太小,可供选择的似乎都具有危险性,于是商辂昨天下午布置的作业变成了练字,一百个大字,死练,既不像月昭讲这个字为什么这样写,又不像月昭那样不吝夸赞,难怪小屁孩儿要罢工,一点乐趣都没有嘛,他心里忿忿,还不如跟姊姊练,而且通常这个时候早练完了,可以去上山打鸟,溪里摸鱼——那多好玩儿! “我看,不如练琴吧。”用完午饭后,感受到小屁孩儿强烈的抵触情绪,月昭找到商辂,商量。 商辂绝不是迂腐的人,甚至可以更进一步的讲,他有一种难得的豁达及敏锐,看出沂王的不愿意不开心,然后提 分卷阅读69 出让月昭女扮男装来陪读的建议。“姑娘这话提点了我,”他说:“琴亦陶冶情操之物,极好。” “提点不敢当,”月昭答:“因为小——咳,我也只是猜沂王殿下会对琴感兴趣些。” “姑娘既这么说,必然是有把握的。” 跟小屁孩儿一提,才倒在炕上想装肚子痛的小屁孩儿马上一跃而起,恹恹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好好,我要学琴!姊姊弹琴弹得可好的,我也要学!” 月昭道:“你忘记了,姊姊现在这身打扮,在学堂里,你就不能再叫姊姊了。” “哦对,”小屁孩儿想起上午出门前交代的:“姊姊现在不是女孩子,我要叫姊姊昭昭。” 关于称呼一事,早上差不多谈论了小半个时辰。因为女扮男装不能让除了商辂之外的其他人知道,月昭是大伤脑筋。总不能让殿下叫哥哥;直接叫贞儿也不行,这名字会引人猜想;月昭心一横,说殿下,你叫我阿昭好了,这是我用过的另外一个名字。小屁孩儿叫了两次,阿昭不顺口,直接变成了昭昭。 “我也跟昭昭学琴。” “傻孩子——咳咳,殿下,我那不是琴,是筝。” “那我也学筝。” “殿下得学琴。” “为什么?” 换了另一个人来,倚仗身份,也许就是一句“让你学你就学”,但月昭从来不这样做,只要他问,她就会耐心的回答:“你想想,咱们会一样的东西多没意思啊,等你学琴学好了,你弹琴,我弹筝,两个人一块儿,合奏,不更有意思吗?” 她不提筝的地位不如琴且男子一般只弹琴,而是从另一个小屁孩儿能接受的方向去讲,商辂看在眼里,心里对这个女孩儿的评价更高了。 “是这样吗?”小屁孩儿疑惑地。 “是啊,而且你会了一样我不会的,到时你来教我,你说好不好?” “我当你的先生?” “嗯。” “那好,”小屁孩儿想象着,得意的道:“等我学好了琴,看你喜欢哪首曲子,我天天教你,弹给你听。” “好。” 小屁孩儿迫不及待了,让商辂去备琴,自己趴在月昭肩上,感慨:“真温柔啊。” 月昭笑:“谁?琴很温柔?” “不,我天天弹给你听,”他煞有介事地,“是这件事很温柔。” ☆、学堂内外 来教琴的人姓徐,名有贞,弦琴在抱,长衣纶巾,是风度极为翩翩的一个人物。商辂盛言此人之才,除去满腹经纶、雅乐擅音,连星象堪舆都无所不通,月昭表示欣赏之余,却见詹事们投过来的目光十分迥异,有仰慕的,也有不屑的……不屑?她确认三四次,确认自己没感受错,宫里的经历让她知道无风不起浪五个字,看来徐有贞这个人,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小沂王殿下亦为这位新先生的风采倾倒,不过还是提出要求:“你先弹一首给我听。” 这是在看他够不够资格呢。 徐有贞不以为忤,含笑接受,焚香,设架,拂衣,一曲《碣石调幽兰》漫漫散开。 琴技无可挑剔,商辂听了,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时一名少詹事附耳过来,他面色微讶,见场上三人沉浸在曲子中,想想还是不打扰,示意少詹事带路,悄悄退了出去。 “我觉得没有昭昭的好听。”一曲既终,小屁孩儿发表评论。 琴只七弦,花巧自然没有筝多;而且像《碣石调幽兰》这种曲子,岂是小孩子可以明白其中意味。月昭道:“琴的好处,你慢慢学了,就会知道。” 沂王殿下巴着下巴颏儿,踢着腿。 “听殿下这么说,”徐有贞开口,他是苏州人,一口吴侬软语:“不如请昭——小哥奏上一曲,以便切磋。” “岂可敢当。”月昭就要敛腰,临时发现不对,改成作揖。 唉,真麻烦,小屁孩儿不能乱叫,举止行动也不能露出马脚。 徐有贞从她对沂王的口气,知道此人在沂王面前并不一般,故而叫了一声小哥。今见她有礼,想着这人倒是个懂规矩的,因而道:“小哥且弹上一首,不为别的,只是我想知道殿下喜欢什么样的曲子,以后教起来,也有方向。” 原来如此。 与他对答让人如沐春风,又是为了小屁孩儿着想,月昭觉得再做作就是矫情了,点头道:“我弹的是筝。承蒙徐先生不嫌弃。” 听少詹事讲于少保轿子停在外面的时候,商辂心里滋味难辨,但表面上工夫不能不周全,带着几乎所有人迎了上去,就要跪着行礼,让于谦拦住了。 “不必劳动大家,”他说:“我只是来看一看沂王殿下。” “正在上课,我派人去请。” “不必!不必!在旁侧见见就好,请带路。” “是。”照他吩咐遣散多余的人,留了讲课的八个,商辂前引,一路往清芬堂走去。 刚 分卷阅读70 跨过角门,立即便听得弦声悠扬,颤颤儿的,勾动人心魄。待他们走近了,从月亮洞里望进去,只见一道郊秀的背影,坐在长案后面,微低了头,拢捻挑抹,娴熟按筝。 乐音里,众人仿佛看到一片悠悠江面,微波徐谰,夕阳江下,将江面映得暖红。鹬飞鹤袅,鱼鸭嬉戏,捕鱼的人们干完了一天的活,妇人们升起炊烟,遥望水天一色,静谧安宁。 弦声渐终,月昭起身,徐有贞首先从意境中醒起,尤回味不已,跟着起身,问:“此曲何名?” “渔舟唱晚。” “令人悠然神往。” “比之先生高雅,多了丝烟火气。” “下里巴人,不见得不比阳春白雪。”听商辂插话,月昭才发现院门外站了这么多人,尤其瞥到仙鹤补子的官袍一角,又惊又喜,想多看一眼,却又不敢,转念之际,徐有贞已经行礼拜见,她慌慌也跟着做了。 “参见沂王殿下。”于谦示意他俩起来后,朝小屁孩儿作躬。 “平身吧。” “谢殿下。” “昭昭,”小屁孩儿咬耳朵,朝于谦方向指指:“这个人是谁啊?” 月昭噗嗤,敢情他装没作样的让人家平身,实际半点没弄清这个人家是谁呢!而且,咬耳朵也就算了,为啥明明是咬耳朵,声音还半点不放低,瞬间她可以看见商辂徐有贞及一众先生的满脸黑线。 “这位是于大人——” “是少保,”于谦道:“谦惭为少保,却从未一天履行过该责,万分不该。自今日起,忝为殿下解惑。” 听到的人无不大吃一惊,他这是要来当讲师吗? 商辂心中是有气的,道:“可惜,少保是太子少保,如今的沂王殿下,却已经不是太子。” 明代体制,太保、太傅、太师并称三公,少保、少傅、少师并称三孤,此前于谦是兵部尚书,正二品,加了少保衔,从一品。从一品看来也没什么,但要知道,明自立国以来,加过三孤三保的,不超过十人——而且此位之尊荣,本是作为教导储君而立,以明朝格外尊师重道的传统,以后天子的老师,多么光荣的事?到后来,甚至因为难得,兼加衔此位的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本来应该做的本职工作,即教导太子的职责渐渐就转移到了大本堂名儒身上,三公三孤,政务繁忙,基本成为名义上的老师而绝少真正涉及讲解工作。 而如今,当太子还是太子的时候不管,太子不是太子了再来说当什么老师的话,在商辂看来,完全是因为心有不安而已。 于谦没有立即回答,商辂亦发觉在众人面前作此口诛忿忿之态,既不妥,也不该,默不作声,往内屋抬手:“大人,里面请。” 一进了屋子,于谦并没有坐下,而是垂手肃立,微微仰着头。商辂摒绝众人,甫张嘴,于谦叹一声:“弘载兄,”他唤他的字:“那件事,是我走错了一步。” 他这样坦白,商辂怔楞片刻后,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良久才道:“我本以为你不会署名。就算满朝的人都署名了,剩下的那个人也不该是钟同,而应该是你。” 于谦苦笑,签名后的那天下午,其实他去找过兴安,细细详谈,从大来说,今上初登位时,与太后说好,立上皇的儿子为太子,如今却无端废太子而改立自己之子,于圣名有亏;从小的来讲,黄闳戮兄杀侄,事证确凿,只以请易储一奏,非但免罪,还加升都督,岂不败坏士气? 如果是别人来讲这话,兴安会厉声诘责:黄闳请易储之疏,是奏错了,无功可言?但他一向敬佩于谦,所以低声下气的答:“于少保,万岁已经说过,‘想不到万里之外,有此忠臣’。皇上既然说了这话,难道你要说皇上错了?” …… “唉,论来论去,当日情势,也怪不了你,谁敢不签?”商辂泄了气:“我自己都签了,根本没立场来说你。” “……” “没人有钟同那样的胆气,”商辂继续道:“他后来虽降了职,但没有其他惩罚,想来是你保了他。” “原属应该。”于谦挥一挥袖,掩住嘴,咳嗽了声,商辂先时未在意,岂知于谦越咳越剧,颊上泛赤,“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商辂急道,朝外面喊:“快请大夫!” 在门外候着的于谦的老仆于忠、月昭带着小屁孩儿以及一众少詹士都涌了进去,大家有些吃惊,于忠迅速从怀里取出一个瓶子倒出枚药丸,语重心长:“老爷,您又忘了吃药啦!” 于谦接过吞下,商辂刚要吩咐人倒水,一旁已经有盏递了过来,商辂看手的主人,却是月昭。他点一点头,接了给于谦,于谦称谢,和下了丸子。于忠又捧来痰盂,于谦喉中骨碌作响,但始终热气不出,末了道罢,于忠叹气,拿清水与他漱口。 “廷益兄这病,这么多年怎地一直不见好,”商辂道:“反而愈见让人忧心,请了好大夫看了没有?” 于谦说无事。 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岂是无事的样子,这已经不是一般泛泛的咳嗽了。商辂心里之前 分卷阅读71 的气全转化成关怀:“我知道京城里有个老大夫,名医,就是脾气不大怎么好,姓陆,你要是没找他看过,我去给你请了来看看,怎样?” 于忠拱手:“商老爷,只怕不顶用。我们老爷这毛病,万岁爷都知道的,还特意传旨太医院每日三次来御医给我们老爷看病,说是到痊愈为止——可都看了两年了,您瞧瞧。” 商辂搓着手:“这可如何是好?” 于谦反而安慰他:“你别听于忠的,他是关心则乱,其实没什么,你看我把药丸一吃,也就没事了。” “药不可多吃,是药三分毒!”商辂道:“我看还是多找些人来看看,说不定是没对着症。” 于谦笑:“你这样一说,可把太医院一竿子人全得罪了。” “你呀——”商辂叹着,转眼瞅到淹没在人群尾的徐有贞,眼睛一亮,招手:“有了,这儿有个现成的!有贞,你过来。” 徐有贞上前作揖。 “你不是还兼通医理吗,”商辂对他说:“给廷益兄把把脉,看到底是什么毛病。” “你这是病急乱投医!”于谦笑商辂,看清楚徐有贞时却笑意全敛,恢复了他平时严肃的神态:“徐、有、贞?” 徐有贞明白他看出他来了,低首:“回少保话,下官改了名。” 于谦看看商辂,商辂扯圆:“咳咳,他确有才华,不能因为三年前犯的错就埋没一辈子。” 于谦沉吟不语。 徐有贞原来不叫徐有贞,叫徐珵,本为国子监祭酒,土木堡之变时,上皇被擒的消息确切传回京师,人心慌慌,他当夜夜观星相,发现“荧星入南斗”,《天官书》上讲荧惑出则有兵,而南斗六星,主天子寿命——所以第二日竟在朝堂上直言天命已去,只有南迁可以纾难,惹恼了当时的郕王以及金英,当然于谦也是主张京师根本不可动的,徐珵不单碰了个大钉子,还被贬为詹事——三年来他不是没谋过门路,但因皇帝看到他的名字便不喜,忆起南迁一说,因此总将他勾销,是以一直待在詹士府至今。 他有真才实学于谦是明白的,然而此人品性…… 只听商辂道:“彼时南迁一说,有贞也不过是提出他自己的看法,只是正好犯了忌讳。然则廷益兄不是常说,畅所欲言,才是朝堂之所乐见么?” 旁边的月昭回忆起来,当时确曾听兴安提过,说有个姓徐的提出南迁,即刻被撵了出去,没想到竟然就是眼前这个徐有贞! 屋中静可听针。商辂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这时徐有贞突然长伏在地,道:“少保,以您目光之炬,能看二十年久远,而下官浅浅,所看不过两年。看二十年的人与看两年的人是不同的,下官已知错了!” “何错?”于谦淡淡问。 “人定胜天。当时情势,不能动摇分毫,否则宋朝南渡教训,就是前辙。” 又是很长一段沉默。终于,于谦开口:“黄河在山东决口,你知不知道。” 徐有贞闻言乍喜,明白机会来了,当即答:“下官省得。” “当地督运漕船的御史要求先堵决口,以便通漕,你认为如何?” 徐有贞静默片刻,壮士断腕般答:“下官以为不可。” “哦?” “山东临清运河水浅,由来已久,并非因决口未曾堵塞之故。如今堵了,明年春天还是会决口,徒劳无益,岂不闻大禹治水之故?” “那么,你认为该浚。” “是。” 于谦道:“可你并未曾到过当地,也非河工专员,未免有纸上谈兵之嫌。” “下官虽为文官,可入京之前也和少保一样,曾游职各地。”徐有贞极有把握地答:“况下官近来听闻水灾,不敢不为忧心,灯下读了不少关于此方面的书籍,发现汉时李冰及其都江堰,乃后世大可细摩之人物。” 于谦颔首。 徐有贞知道自己说对了路子,于少保是实干一类人物,他研究过李冰是他的试探,起复穷通,都在今日,越发抑扬顿挫答:“都江堰未修之前,水道不畅,江河汇聚,洪涝不断,沼泽沮洳,遍布大地;而修建之后,一路分流,三十余县,一片真土,号称沃野,既生平原,又占水利,民不知有荒旱,无尺土无水至者。下官不才,愿以之为榜样!” “有贞有此雄心,不说两年,二十年,便是二百年的目光也有了!”商辂一拍扶手。 “大人过誉。”徐有贞回礼。 于谦没有跟他们一起激动,平静道:“还是纸上谈兵,请说实策。” 徐有贞脑筋飞速旋转,略顿一顿后大致思路就出来了,答:“山东有一地名张秋,乃黄河交会之处,下官认为可于此处置水门修堤堰,调节水量。此外,开支河与疏运河双管齐下,即容纳洪流,又则恢复水道畅通,如此水灾必解。” 于谦道:“这是费时与费钱的工夫。” “无有一两年不见效,然而不如此,不可根治。”徐有贞飞速答,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磕头:“少保,下官 分卷阅读72 请求出京,为河两岸无数受灾百姓,略尽绵薄之力耳!” 于谦凤目微垂,商辂与他交情多年,知道他这是在思索大事的标识,看一眼徐有贞,道:“廷益兄,你是最最能用人的,是非分明,为何不——” 于谦抬一抬手,商辂住嘴。于谦对徐有贞道:“你刚才说人定胜天,人不一定胜天,但一定要尽人事,这是忠君爱国之道。前面我是忠君,这次你是爱国,为了涂炭苍生,力和天斗,星相之说,不可不信之,然也不可尽信之。” 这就是同意让他外放了!徐有贞大喜,只要立了成就,不怕没有再次重立三班的机会。他再次磕头:“多谢少保成全!下官一定尽心尽力!” “你起来吧。” “是。” 等人陆续离开,商辂道:“廷益兄心中只有国家,而无个人恩怨,我真正佩服。” “谈不上什么个人恩怨,”于谦道:“朝堂上一两句不同的话,我还听不了?只是……罢了,如弘载兄所言,此人有才,当展其长。” “只是殿下的琴师——”商辂朝月昭歉意地:“可能得新找了。” “无妨。”月昭答:“大人们的事要紧。” 冷不防于谦道:“我来好了。” “咦?”商辂与月昭同时讶然,他还真来当老师呀? “上午要上朝及处理兵部诸事,时间大约跟不上,下午来看一看沂王殿下,是应该的。”于谦不急不徐地说。 月昭不好说话,看看商辂,商辂道:“我晓得你的意思,不过沂王之事已成定局,过去就过去了。你事情忙,身体又不好——” “无碍。”于谦又一咳嗽,搞得余下两人大为紧张的看着他,他居然笑一笑,“就这样说定了。” ☆、虎圈惊魂 兵部值房同在午门内,离绿荇清芬不远。渐渐走动以后月昭才知道于谦根本是以值房为家,因他夫人去世后一直没有续娶,唯一的一个儿子也早放出去历练去了,每日基本就是由于忠从崇文门外的家里送饭过来,所食所用都很粗简,全心全力署理军事,决不让蒙古人再有机会侵犯中原一寸土地。 月昭曾找借口跟着于忠去过他位于崇安门外的家,十分破旧狭小,但屋子里书卷堆满,挂在墙上的是一幅他自画自题的《石灰吟》: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穿越千年来到这里看到这幅真人真迹的后世有名的诗,月昭心里说不出一股什么滋味,又欣喜,又惆怅? “少保家里怎么这个样子,俸禄不够吗,陛下也该有些赏赐才对呀?”她问于忠。 “万岁爷怎么没有赏赐,西华门外就赏了一座宅子,老爷推脱了好几回,推脱不掉。”于忠答。 “陛下的房子多得是,”月昭心里加了句,不要白不要哇,一面问:“你们干嘛不住进去?” 于忠道:“老爷说这不在俸禄之内。而且,陛下另赏的那些金银蟒衣、战甲、刀剑、珍玩等等,老爷都件件存封起来,写明何年何月因何而赐,一同放进新宅子里面去了。” 月昭咋舌。 “我老于活了这么多年,虽说没读过书,可唱戏说书听了不少,古往今来,像万岁爷对我们老爷这么好的,老于我不说第一,第二第三总是有的。”于忠指着灶台上一排黄绫封口造型别致与周围乌黑油腻显得格格不入的小坛子:“小哥你看,连这些做菜的酱料,万岁爷甚至也差专人从宫里送来,平日唤兴公公直接赏的膳,更是举不胜举。” “真是格外恩重。” “是啊,别人巴着羡慕都来不及,可我们老爷呢,却深觉不安,说平素简朴惯了,没必要山珍海味,但万岁爷不是别人啊,不接受也得接受——你说我们老爷什么样人,还不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月昭道:“老于,你读过书的吧,连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都会说。” 于忠用满手茧子的大巴掌摸一摸头:“我最喜欢听说书先生讲诸葛武侯,这八个字听着听着,自己也就会了。” 月昭道:“说句不爱听的话,陛下如此器重,依少保个性,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怕会得罪很多人。” “可不是呢,老爷对那些只知道争名夺利胆小怕事的官员权贵十分鄙视,我听不少人暗地里说过,商大人他们更明面儿醒过好几回,恨的人啊不满的人啊很多,老爷只是表示不必介意。唉,幸好万岁爷一直信任老爷,使那些宵小们的造谣陷害不能得逞。” 月昭不好发表评论,隔了会儿又道:“但实在也不至于残破至此……” “小哥,你看大考快开始了不是?”于忠为她解惑。 大考就是会试,月昭点头。 “老爷是杭州人,江浙是出举子的大省,每年这时来京城的不知多少,不仅会试期间要住在京城,会试结束后还要等发榜,录取进士的还要参加殿试——住宿饮食,那样不费银子?你 分卷阅读73 又想想,这些人中,穷的多呢,还是富的多?老爷一来名望高,二来又最看重读书人,来告帮的日日皆有,任有多少银子也耗不起呀!” “但像你说的,会试三年一次,”月昭道:“总不至于都存着这时候花?” “嘿,你不明白,有落榜的举子干脆不回家乡去的也有,在京城温上三年书,等待下一次会试,还有——” 话未说完,门外阿芬撩着裙角急急跑了进来:“姑——昭哥,不好了,小爷不见了!” “什么?!” 因为今日是中秋,所以小屁孩儿不用上学,和天底下所有小孩一样,把他兴奋得不行,说要天天是中秋节多好。他在詹士府中练马拉弓不成,但陪聊天帮打听的不少,听闻皇城北苑有养狮子老虎的,早说想去看看,乐得得了一天闲,计划着非得去不可的。月昭却不同意,小屁孩儿闹了一阵,月昭以为被自己哄住了,现在听阿芬这么一说,猜测十之八九是偷偷捣鼓着私自溜出去了,先问:“阿波阿涛呢?” “也没见着。” 月昭一听,再确认无疑,当即向于忠告辞,一面放下手中挽着的篮子:“这些团圆饼子是我们自制的,味道还过得去,我先走了。” “行嘞,你放着罢。”于忠与她混熟,不拘客气,道:“殿下不见,我也去跟我们老爷说一声。” “不必麻烦了,我知道殿下在哪儿。”月昭拱拱手,和阿芬快步而去。 于忠看看篮子,想一想,也不做饭了,直接拎着出门。 京城的西北边,原是人烟稀疏的地方,永乐年间有各地镇守太监及番邦敬献上来的各种猛兽,因宫中饲养不便,成帝专门命人在旃檀寺之后、羊房夹道处专辟场所饲养,闲时携众臣观野兽一搏,也算消遣兼震吓作用。 月昭和阿芬赶到,就见一个人没头没脑的从身边冲过去,月昭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阿波,殿下呢!” “万姑娘!”阿波喘着粗气,满脸汗水:“你、你来了!太、太好了!快,快!” “快什么呀!”阿芬戳他:“哼,原来是你把小爷勾带走了?” “是我的错!”阿波甩着汗,急道:“快去救小爷,小爷不好了!” 阿芬脸色立变:“你说什么?” 月昭面沉如水:“带路。” 阿波偷觑一眼她的脸色,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在前走。 还没靠近虎圈的时候,先看见一色劲衣的家仆昂昂雁翅般分开两行伫立,月昭心想,这是哪家大户出来了? 接着是一阵起哄声,“砰”地让人惊心动魄的重物落地声,还有虎圈铁丝网前一圈五彩斑斓绫罗绸缎的看客谄媚吹捧声,就中只听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嚣张无忌地道:“我敢挑杆子喂它,你敢不敢?” “有、有什么不敢的?”这个气势稍弱,月昭听出来,正是小屁孩儿的声音! 她亟趋上前。 虎圈是由地上挖下去的一个大坑,四面涂桐油石灰,下铺细沙,宽广大概两三个篮球场,拿老虎养在里面,上面再盖一道铁丝网,以防止虎跃伤人。月昭朝内看时,但见其中有两只黄色老虎,一只白额虎,两只黄老虎正围着一只刚扔下去的活羊嘶咬着,翻扑抱滚,而那只白额虎则懒洋洋趴在一边,似乎对食物毫无兴趣。 “那,我们就比给那只白大虫吃东西,”还是之前那个嚣张的声音,月昭望去,瞧见一个约八九岁的小男孩,浑身金光闪闪,耀得人眼花,瘦巴瘦巴的,一双招风耳,眼睛斜着向天,“谁让它吃了,谁就赢,怎么样?” 小屁孩儿人单势孤的在他对面,后面只有一个面色惨白的阿涛,那帮看客显然全都是八九岁男孩子一边的,均不怀好意的笑容。 男孩身后有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正慢条斯理的梳理着身旁高头大马的红色鬃毛,看那些劲衣家仆恭恭敬敬立着的模样,月昭猜这个男子不是个好惹的主,正估摸他跟招风耳是啥关系,就听招风耳叫了他一声哥。 男子颔一颔首,领头的两名家仆离开,一会儿一个捧了一只木盆,里头盛满切好的大块的牛肉,一个准备了一只长杆,杆子上挂着钩子,木盆放到铁丝网前,杆子呈给他们的“二少爷”。 招风耳,也就是二少爷兴致冲冲的将杆子甩了两甩,吩咐左右把牛肉勾上,朝小屁孩儿得意的笑,“将活门打开!” 活门有大小两扇,这次打开的自然是小的。二少爷先退后一步,慢慢将长杆探入网内,离地约有两丈多高的时候,不敢再放了。 大家都屏息看着,黄老虎因为饱食了一顿,对这么块赛牙缝的肉不感兴趣;白老虎呢,还是没有动的意思。 “你吃呀!”见老虎不动,二少爷的胆子大了,放长一点,再放长一点,越来越接近白老虎了,白老虎终于慢慢起身,二少爷忙着往回缩了缩,老虎沉着非凡,先仰头望了会,慢步绕个圈子,正待二少爷戒心降低的时候,猛然不意往上一跃! 嗷! 那样凶霸而带有气势的一声,叭哒,牛肉 分卷阅读74 连杆子一同跌进了网里,二少爷吓得往后倒退数步,啪的跌坐在地,擦汗。 离得近的众人也为刚才那一扑纷纷拍胸,尤自惊魂,铁丝网震动不止。 “二少爷,你没事吧?”家仆们蜂拥而上。 “没事,没事!”知道老虎不可能跃出铁丝网后,二少爷自觉刚才的表现十分丢面子,扫开那些欲搀扶的仆从,指着小屁孩儿道:“该你了!” 他就不信比他小的他不怕。 “小、小爷……”阿涛想拦在小屁孩儿前,但腿肚子哆嗦得厉害。 月昭动了,可是刚抬脚就被人制住,一柄冰凉的东西贴在后颈,耳畔传来一个低语:“嘘——好好看戏。” 掉在地上的牛肉白老虎没有动,黄老虎中的一只试探性的过来,吞掉,而白老虎却不知为什么所刺激,突然再吼了一声,黄老虎立刻吓得躲到角落里去蹲着。 白虎开始望着铁丝笼上闷声低吼,然后身子直窜了起来,往上一纵,吓得网丝前的众人又齐齐倒退。白虎落地又窜,窜了又落地,吼声亦渐狞厉,这时已无人敢在铁丝前站着,二少爷简直心喜:“喂,你不敢的话,就代表你输了喔!” “二少爷,”阿涛扑通一声跪下:“您就放过我们吧!” “放?”二少爷从鼻孔里道:“我又没逼你们。” “二——” “阿涛你起来!” 阿涛回头,看见他的小主人不再是天真可爱的情景,他目不转睛的望着笼子,并不看他,一字一顿道:“你是皇家的仆人,你给他下跪,丢了体面!” 阿涛擦泪。 “皇家?”二少爷讥笑:“你不过是个被废了的皇子,你以为——” “小虎。”后面青年重重道。 二少爷撇撇嘴,倒不再开口。 “把肉拿来。”小屁孩儿朝阿涛道。 “阿?”阿涛愕,“小爷,使不得,使不得!” “去!” 阿涛不肯,二少爷插嘴:“叫你去就去呀,婆婆妈妈跟个女人似的,对了,杆子没了,我看,你们还是干脆认输,免得罗唣。” 众看客拊掌大笑。小屁孩儿朝阿涛怒道:“你去不去?” 阿涛无法,只有在笑声中从木盆里挑出一块较小的牛肉,拈到小屁孩儿跟前:“小爷,咱们还是别吧……” 小屁孩儿不管他,也不嫌肉还是带血,抓在手里,朝铁丝网的活门靠近。 月昭顾不上脖子上的利刃了,要叫,一只手绕到前头,紧紧捂住了她口;再挣扎,刀子从脖子上退了下去,可双手却被反剪着被抓入了另一只手中,身子后仰,贴入一具带着凉意的怀里。 “别动。”男人,不,应该是少年道,毫不费力的制住她。 “呜呜呜呜——”快放开我! 少年不为所动。 阿芬呢,阿波呢?月昭死命挣扎,眼睛左右乱瞟,想返回头去,可身后人偏偏不如她所愿。 “来吧,大虫!”小屁孩儿将牛肉向笼中扬一扬,等白虎往上窜时,他的手一甩,从活口中抛下肉块。白老虎接个正着,三两下咀嚼,舌头一卷,牛肉下肚,又往上窜了。 围观者们的嬉笑全止,看着这一幕。 “再来!”也不用阿涛磨磨蹭蹭了,小屁孩儿自己三步两步跑到木盆前,再挑出一块往里抛,就这样人抛虎接,每一下都是恰到好处,一连抛了七八块,块块不落空。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直到一小盆子肉全部喂完,众人还未回神,马旁的青年朝自家弟弟道:“小虎,人家比你带种。” “才不!”名字中本身就带个虎字的二少爷不依也不肯承认自己被比下去,“只是大虫饿了而已!” “你不怕大虫?” “我才不怕!” 小屁孩儿让阿涛给他擦手,听了扮鬼脸:“你刚才都吓得差点尿裤子!你输了!” “你!!!”二少爷气得咬牙切齿。 小屁孩儿咧嘴:“你输喽你输喽,输的人要从赢的人裤裆底下爬过去,哈哈!” 他的本性较之二少爷恐怕有过之无不及,只是两年来被月昭教育得很好,暂时掩去而已,是故一开始被二少爷认为很好欺负,现在二少爷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有求救的望向自己哥哥。 青年有意无意的望一眼远处停着的一列深绛衣袍的人马,围拱着一张大轿,轿檐低垂,流苏重重。暗自收回目光,朝两个小男孩道:“这样好了,再比一场。” “好!”二少爷如获纶音。 “可明明是我赢了。”小屁孩儿居然不被他绕住。 青年置若罔闻,离开了他的马,走到铁丝网面前:“把大活门打开。” 看客们惊呼,“大少爷,您要干什么?” “再丢一头羊进去?” “可是已经丢进去一回啦!” 家仆们唯大少爷命是从,根本不多问,为首的那两个利 分卷阅读75 索的将锁释开,吱呀一声,所有人立刻躲到离门远的那一边去了。 二少爷有些脚软:“大大大大、大哥?” “老虎们随时有可能窜上来,”青年立在门口:“第二场就比,你们同时站了这儿,一人一边,看谁能坚持得更久。” “可可可可、可是大哥,要是那大虫真的扑上来,我我我我我——” “你不是说你不怕大虫?”青年扬眉。 二少爷吞了口唾沫,看看小屁孩儿:“你你你你你、你说呢?” 最好是别答应啊! 那一张血盆大口,带着浓重的腥味,刚才瞬间的一幕他现在还心有余悸。 小屁孩儿却看着青年:“这一场我赢了怎么算?” 青年笑:“你想怎么算?” “你从我裤裆底下爬过去。” 好家伙!旁听的家仆们个个倒抽口冷气。刚才还没有一个人真正看得起眼前这个五岁小孩儿,可现在,看客们估计已经心服,一向眼中只有主家的家仆们也刮目相看。 青年神色不变,只深深的看一眼小屁孩儿:“没问题。” “那好。”小屁孩儿很干脆,阿涛听了差点口吐白沫,恨不得去拖住自家小爷的大腿:今儿个真是玩命了! 月昭亦心急如焚,小屁孩儿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却知道猛兽无情,以前去动物园时她曾亲眼目睹过一只老虎把树上下来戏耍它的猴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张口咬掉脑袋——那一瞬间的扑身,是根本让人无法反应的,性命就在半秒之内——自此她不敢再看轻这类利口尖牙的动物,它们原不该被圈养起来供人娱乐的。 不过更让她觉得可恶的是那个青年到底是谁?竟敢公然来挑衅皇子,就算小屁孩儿是个被废的太子,可一般人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还是说,他受了某人指示? 想到这里她心凉了半截。某人……毕竟不能放过他们么,就算他们拱手让出了东宫之位?还是说,她真的活得太悠哉了,根本忘了太后的嘱咐? 不,她时刻不敢忘。不敢忘如幽灵般的跟着的锦衣卫的影子,不敢忘越领越少的俸米。 她只是尽力想让灰暗的日子能够过得不那么灰暗罢了。 ☆、忍辱负重 活门开了,两个小男孩,一高一矮,各立一旁。 老虎们一开始因为吃饱了,懒洋洋的,过了片刻,起身走动,大家伙儿眼珠片刻不敢动的凝视场上,深怕一个眨眼即发生祸事。 慢慢地,白虎率先凑近打开的门前。 腥风阵阵,张牙舞爪。 二少爷想大喊一声我不干了!却一不小心对上白虎那双碧绿的睛目,双腿筛糠,想要动一下,只听大哥在不远道:“别动!它盯上你了!你一动,它只怕就扑将上来!” “哇!”他越说,二少爷越是胆怯,带着哭音喊:“哥!哥!” “别动!”青年沉声,他不能惊动老虎,只有劝弟弟坚持相对,才能镇慑大虫,得保一时之安。 小屁孩儿突然听到滴答之声,一看,二少爷尿裤子了! “小心!” “殿下!” 尿味引发了老虎的骚动,就在这时,但见白影携着虎啸拔天而起,而活门口各有一人如箭靠近,看客们惊呼着作鸟兽散。 “大虫!” “大虫出来了!” “快跑哇!” “我的娘咧!” 月昭再顾不得,奋力张嘴往捂住自己的手咬了一口,背后人吃痛放开,她甚至没来得及看背后人到底是谁,直往小屁孩儿的方向冲去,“殿下!” 小屁孩儿被抱在一个小麦肤色的人手中,月昭定睛一瞧:“许大人!” “你是——”许彬看她一圈,“万——” 月昭重重咳嗽一声,许彬哦了一声:“哈哈,万小哥。” “昭昭!”小屁孩儿看见她,立马眼圈红了,从许彬臂中跳下,过来抱她。 啪!极清脆的一声。 小屁孩儿摸着屁股,懵了;许彬懵了;赶过来的阿涛懵了;连紧紧搂住大哥脖子不肯松手的二少爷也有点懵。 “万小哥,你——”许彬呐呐,她敢打沂王殿下? “哇——”才刚逃险的小屁孩儿挨的这下着实不轻,“昭昭你打我!” 月昭忍住眼眶里的热意,把他按在怀里:“你哪来的胆子做那么危险的事?你吓死我了!” 要到这一刻,她才知道他原来对她有多重要,她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许彬释然,另一只手提着口鱼皮套的宝剑,转身,朝青年道:“石彪,你做得忒过分!拔剑,今日咱们打一场!” 青年,也就是石彪把弟弟石虎放下,家仆们围上来,虎视眈眈瞪着许彬。石彪摆手,家仆们识得眼色,退下,石彪道:“你这又是出的哪门子的头?” “哪门子的头?”许彬道:“石大将军虽 分卷阅读76 然封了武清侯,你是小侯爷,但沂王殿下就是沂王殿下!你今日难道不是欺侮他不是?” 石彪勾起嘴角笑笑:“是我弟弟年少不懂事,小孩子的玩闹罢了,你莫非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这么危险的事,你以为推给小孩子你就一清二白了?”许彬唰的一声,雪白宝剑出鞘,晶光耀眼:“拔剑!” “明明一个文人,脾气比我打仗的还暴躁。”石彪还想说什么,许彬不等他说完,已点着禹步上来,用旁观家仆们的话就是,大少爷平日霸横惯了,不承想今日碰到一个更霸横的,拉开架势就打。 而这边不知哪里冒出不少深绛衣袍披黑披风的锦衣卫,将刚跳出牢笼的白虎用无数把钢叉叉成了一只刺猬。 月昭已经冷静下来,她冷眼旁观着,直到那众星捧月般的重帷大轿里终于缓步踱出一个人。 鸢目鹰鼻,小屁孩儿看到他,往月昭身后躲。 “东厂都指挥使门达,见过沂王殿下。”他微微鞠躬,腰并没有弯下去。 这就是那个监视他们一举一动的锦衣卫的最大的头儿。月昭知道他,今日却是第一次面对面。 没等到回答,门达径自直了身。他身边一名锦衣卫冲月昭道:“你是谁,还不给公公见礼?” 月昭冷笑,视线慢慢从那锦衣卫脸上扫过,与门达对视:“门公公,你在宫中多年,规矩想来都是懂的,我倒想问问,什么叫‘皇家尊严’,什么叫‘以下犯上’?” 这话问得很厉害,指明今日之事不愿善了,门达往还在杀成一团的石许二人望一眼:“万姑娘言重,石小侯爷说了,今日之事,纯属小孩子之间的胡闹。” “胡闹?胡闹可以来逗虎?胡闹可以让殿下没有一个人在身边,以身犯险?” “殿下身边有长随。再说,咱家不是也在么。” 你在?月昭咬牙在心里说:只怕你就是始作俑者!一转念间,她心知他们这个借口是咬定了,顺一顺思路,道:“总之殿下受惊,一定要有个说法,否则,我进宫找太后娘娘去。” “万姑娘说得是。”门达道,“不过,姑娘要看清形势。” 这话说得月昭怒气又一阵一阵往上涌,反诘:“看清形势?” “是的,”门达道:“你尽可以去找上圣皇太后诉苦,不过,天下毕竟是万岁爷的天下,上圣皇太后却不是万岁爷的亲娘。” “你——!!!”他这样肆无忌惮,议论“上头”,简直毫无人臣之礼,根本不把老娘娘放在眼里!月昭真不知宫里现在是什么样一个状况,难道人人都可以“以下犯上”了? 但她终于还是按捺下来,抓住他话中语病:“借皇帝的口气训斥太后,门公公,皇帝陛下有了您,真是如虎添翼了。” “不敢,”门达很随便地接口:“咱家是好意,万姑娘仔细想想罢。” “君臣之分,上下有别,就算不处置石彪,难道说都说不得一句?” 她想决不能开这个头。今天有这样惊险的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论如何,她一定要门达保证小屁孩儿基本的安全。故此希望立威。 谁知门达居然点头承认:“对,说都说不得一句!石家是我朝之大功臣,如果因此等小事而要惩处石家小侯爷,只怕石大将军不服。此涉及大政,汝等妇人,并不知轻重,再多说,就是妄议,莫怪咱家上奏圣上,将你送入安乐堂!” 他竟然反咬一口来威胁她!月昭想忍,但着实被激怒了,抗声道:“门公公,我等奉差,经过的是司礼监,不是你东厂!我知道以公公能耐,弄死个人如踩死只蚂蚁简单,但你并不是只手遮天,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门达道:“王法是什么?” 月昭既怒且惊,还怕是自己听错了,所以追问一句:“什么?” 门达似不耐多说,“跟咱家说王法,原就是多余的事!” 月昭气得发抖。小屁孩儿从未见过她吵架,又见门达气势汹汹,而他那副相貌,又是极阴骘的,想问一问吧,总觉得门达一举手一动脚就令人惧怕,眼见姊姊似乎争不过人家,他口张了半天,硬是蹦不出半个字,唯有紧紧巴住姊姊脖子,两眼睁得极大,门达一举一动牢牢映入其中。 感受到了小屁孩儿的恐惧,月昭顿生悲痛,而为悲痛所激,脸上更不肯露出软弱的神色来,一面扣着小屁孩儿的背,一面大声道:“照这样子,公公们是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咱家只听上命行事。”门达拂袖,打算离开,后背传来一个声音,“王法是什么,王法是明正典刑,轰传四方,教人人知道世有公正二字。不论如何奸狡险恶,终必难逃法网,才足以昭炯惩戒。” 月昭低头,再也忍不住眼泪。 “嗬,于少保,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门达语风一转,打躬。 于谦一身便衣,只带着老仆于忠一个人。可一伙耀武扬威令人闻之色变的锦衣卫,却偏齐齐在他面前低下了头。 连那班石氏豪奴, 分卷阅读77 也齐整整抱拳:“少保大人!” 于谦朝比武的两人喝道:“打够了没有,没打够留着力气去打鞑子,打够了就给我回来!” 许石二人见着他,倒都停了手,一个叫“老师”,一个叫“于叔”。 “老师,”许彬道:“这次可不是学生惹事,都是石彪,你看万——咳咳,你看万小哥这委屈得!” 月昭把泪抹干净了,抬头朝他笑一笑:“我没事。要多谢你救了殿下才是。” “是吧是吧,”许彬指着石彪,“这小子简直是和尚打伞——无法(发)无天了!” “是小侄的错,”石彪居然承认得很干脆:“请于叔及门公公责罚。” “咱家看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门达摆手示意锦衣卫收队,“于少保,您说呢?” 于谦看看月昭怀里的小屁孩儿,默无一言,就在石彪心里打好腹稿打算开口解释的时候,哗啦啦!一阵雨倒豆子似的泼下来了。 锦衣卫及家仆们赶紧过来撑伞,门达眺一眼滚滚而来的乌云,“看这气象,怕是大雨,都散了吧?” 他征询的自然是于谦的意见,于谦点头,“都回去吧。”又加一句:“我送沂王殿下回去。” 门达迫不及待的往他的轿子里去了,锦衣卫很快消失。石彪表示分一部分人送于谦,于谦谢绝,只借了伞,给一把给月昭。 月昭心内感激,感激的不是这把伞,是他不让石彪送。 许彬道:“有事弟子服其劳,老师,我送您是应该的。” “我看,你不如去帮忙找找昭小哥的同伴,”于谦道:“昭小哥,殿下有长随不见了?” 他竟细心若此!月昭在他们一行推托来去的同时正在问阿涛看到阿波阿芬没,她现在才想起那个从后面捂住她嘴的人,阿芬阿波他们是不是同时被制住了? “是的,他们跟我一起来的,可能刚才人多,不知道哪里去了……” “那我跟阿涛找吧,”许彬义不容辞的接下任务:“你们赶紧回去,免得受凉。我一定帮你把人找到。” 雨越下越大,月昭无奈道:“那就麻烦你了。” “不必客气。” 明明是下午的天,突然一下漆黑成夜。雨泄如注,走了一段路之后,于忠道:“老爷,昭哥儿,不行哇!这儿离值房近,咱们不如先去值房避了这阵雨势,稍后再走。” 裤脚什么的已经尽湿,于谦看向月昭,月昭点头。于是一行四人来到于谦常住的兵部值房。 值房原本只是为值班所用,故措施简陋,除了贴墙有张炕,一张桌子,数把椅子,基本再无其他。就算于谦把它当宿舍,但以他个性,也未添置多少东西,除了书,以及必备的一些洗漱用具。 “我去烧点热水,”于忠提着水壶,边看天色边自个儿摇头,“唉,明明八月十五,下起雨来!叫人看什么月亮呢!” 于谦走到一只箱子旁,打开,翻出条布巾,递给月昭:“待会儿于忠水打来了,你跟殿下好生擦擦,别沾了雨气,生起病来。” 月昭道谢,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屁孩儿在椅子上有些不自在的坐着,脚上鞋子浸满了水,很不舒服。于谦顿一顿,“你在这里呆着,我去隔壁。” “哎——” 可他已经走了出去。 月昭觉得大大打扰了他,看布置便知这间房才是他起居安卧之处,如今做客人的占了主屋,倒叫做主人的避到偏房里,更何况他也是一身湿,却一点不在意,本身还带着咳嗽的病,犯了可怎生好? 起身把小屁孩儿放到椅上,打算叫他回来,小屁孩儿醒了,喃喃:“姊姊——” 月昭无语,摸摸他手脚冰凉——刚下雨的那片刻还是把他打湿了——将他衣服脱下,给他擦干手脚,展开床上的被子将他包起来:“累了吧,再睡一会儿,我帮你擦头发。” “嗯。” 他睡意迷糊的重新入梦,不知嘟囔了两句什么,月昭也听不清,伺候他睡舒服了,这才把自己脚上鞋子取下,袜子脱了拧拧,衣袖擦了擦冷冰冰的脚丫子,听外面于忠讶:“老爷,你怎么不把衣裳换换呀!” 她赶紧胡乱套上鞋。 于谦不知回了句什么,于忠道:“您呀,什么都是先为别人想!”一面掀起门帘:“昭哥儿,洗把脸先,我再给你寻双鞋!” 月昭连忙立起:“不用不用……” “瞧你鞋都湿了,暂时换换。咱们呀,也没多好的鞋,这鞋底还是老于我自己动手纳的,老爷说月前洗了晾了收起来了,我得找找就是。” “这实在太麻烦了……”月昭道:“还有被子,我看殿下衣服湿了,只好先给他盖上。” “没事没事,老爷不计较这些。”于忠咕咚咕咚把壶里的热水倒进架上的陶盆里:“再说了,也只有你们收拾停当,咱老爷才能安心让我伺候他呀,是不?” “我们有这盆热水就足够了,你快先让少保换衣服吧。” “你放心,我顺手 分卷阅读78 找两件给他出去。” 一个时辰过去,雨还是没有停的迹象。于忠开始张罗晚饭,月昭独自靠在窗前凝望大雨良久,细细回想着下午的一切,徐徐叹气:“无趣得很!” 想要上厕所。看看自己湿透的鞋,再看看于忠拿来的干净清爽的鞋,她目光徘徊,终于还是把脚伸进那双干爽的鞋里。 鞋自然是大的,她趿着,掀起门帘。 外间只有一桌一椅,于谦伏案,旁边一个大筐,从筐中取出公事——各项档册、折件,看着,写着,手头另一旁是一本厚厚的连史纸装订成的一个大册,有的东西他就登记在册里,月昭猜测这是为了以便查考。 听到响动,他抬头望来,月昭不好意思而尽量大方的问了自己想问的,解决后回来,未免重新经过外间,她停下脚步,自觉鬓脚有些毛了,抿了抿,又周身检视了下衣服,突然想起自己作男装,不由失笑,随又自责: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再度掀帘,还是没有交谈,就在月昭跨入门槛的那刹,突听得外边传来一阵悠长深远的钟声。 “这是——?”她诧异。 于谦搁笔,侧耳倾听,道:“是地安门外的钟鼓楼。” 月昭道:“能传这样远?我以前从未听过。” “说起这钟鼓楼,倒有个典故,”于谦看看她:“只不知——” “正好消暇。”月昭快速接道。 于谦微微笑了,缓缓道来。 说起钟鼓楼,自然有钟有鼓,永乐十八年,成帝嫌原来的钟鼓太小,下旨重修,修不好修,其实就是新制。大鼓好办,大钟却不容易,两次都没铸好,当时的工匠主事愁白了头,知道再铸不好不会有第四次。融铸的那天夜里也是风雨大作,工匠的女儿下了决心,跑到老父作坊中,途中掉落了一只鞋,然后以身殉钟,钟乃成。 “你且细听那尾音,可像个‘鞋’字?” “诶?” “逢风雨之夕,更为清异,说是那位姑娘索她在人间遗落的那只弓鞋矣。” 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让人嗟叹的故事。月昭道:“以身而殉,岂不效法古代的干将莫邪?真的有这种说法吗?” “……应该是人的一种信念吧。”许久,于谦答。 在风雨里听这样的钟声。 月昭道:“我想我也有自己的信念了。” 于谦没有作声。 月昭轻轻地,看向里屋一眼:“风雨再大,不管我能不能挡,但如果他需要,我一定陪他走完。” ☆、竹沥青青 转眼到了会试,过了殿试,街头巷尾热议新出炉的状元爷——李贤,又过了一阵子,入了冬。 “早晨,大家一起见面,万岁爷说什么,咱家也听清楚了的,要咱家述旨,当然不会文不对题,”月昭来到兵部值房,还没进门,听到一个可说是熟悉的嗓音:“可是到金公公当值的日子,万岁爷往往想起什么事来,随时召见,金公公他……我看是老了,转述给承笔的时候说不清楚,拟的上谕当然也不是万岁爷的意思,呈上去,十次里有五六次非得打回来重拟不可,一而再,再而三,虽然承笔不说什么,可跟着他,苦头算吃足了!” 听于谦答:“金公公是司礼监多年的老人,应该不至于,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不过照他这样下去,迟早失宠,倒是跟着他的那个承笔,叫萧敬的,还不错。” 在门口守着的汪直瞧见月昭,问一声:“这位是——” “哦,有点东西,送给于少保。”月昭道:“兴公公来了?” “你认识我家公公?” “哟,昭哥儿来啦。”于忠从外面进来,满手乌黑,先去洗手,月昭少不得问怎么回事,这时看见门廊外一个小厮放声大哭。 月昭于忠汪直三人面面相觑,汪直道:“于、于大爷,他怎么啦?” 于忠看仔细了,原来是值房一个跟班,招手:“小李,你嚎啥呢?” 那小李慌忙用袖子擦擦眼泪,奔过来,叫一声“于大爷!”直直跪下,磕头不止。 “这……” “出什么事了,大惊小怪的?”门帘一掀,兴安与于谦相继走出,汪直瞧见,连忙趋到兴安跟旁:“回公公的话,这小厮不知怎地哭闹。” “值房重地,不要命了不成?”兴安呵斥。 小李对着于谦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众人莫名,于谦道:“站起身来。”小李喏喏,于谦问:“你家里……是不是老了人了?” 兴安一听,老不高兴:“大清早的,原来是嚎丧!要嚎滚回家嚎去,别传了晦气!” 小李吓得缩头:“原、原也不敢打扰公公及大人。只、只是娘老子得暴病而死,小的平日工钱皆买了柴米,此时棺材衣服,一件没有,没奈何,只得来求了帐房先赊着几两银子,小人慢慢做着工还。” 于谦道:“帐房不肯?” 分卷阅读79 “是、是的。” “你要多少银子?” “小户人家,敢望多少?多则五两,少则三两罢了,小的也要以后还得上。” 于忠道:“帐房太吝了!走,我去跟你关说。” “谢、谢大爷。” “帐房为公,他不赊也不能怪他。”于谦叫住于忠,“你去我俸银里取十两来,交与这位小哥。” “这!”小李急着摆手:“万万不可!小的哪敢借大人的银子,又哪里还得起!” “我哪里要你还。父母身上大事,做子女的岂可草率,于忠,速去。” “是。”于忠进屋。 小李感激无尽:“大人……小的不敢当!” “不敢当就当忘记了,没发生过任何事。我这不是拿钱与你去吃酒赌钱,死生大事,人孰无母?这是我该帮你的。去吧。” 小李不知道说什么好,唯有再度跪地,给于谦磕了三个响头。 “阿弥陀佛!”兴安念了声号:“于少保,世上真有你这等好人!” “兴司礼过誉。”于谦并不觉得有什么。 兴安带着他的人走了,临去前忘了月昭一眼,好在没说话。 门廊前只剩下月昭与于谦二人,好像有些尴尬,月昭刚要开口,于谦抢先一步:“先进去坐吧。” “是是是,”于忠把银子给了小李回来,“天气一下子就冷了,昭哥儿当心着凉。” 月昭万分感谢他的出现,跟着进了屋,顺口问:“刚才你手那么黑,莫非买炭去了?” 于忠乐呵呵答:“不用买!兴公公一大早的,不就是奉了万岁爷的旨,特意着积薪司送三百斤炭来?还有火盆三个,冬用床被一套,我刚才呀,就是去张罗地方放去了。” “皇上连这都想到,真是……”月昭想,只怕对太后妃子都没这么上心。 “你们领到炭没有,”于忠问,“应该早发过了吧?” 月昭笑得有点涩,换个话题,从拎的篮子里取出一只手掌大小的白瓷瓶:“听说取新竹之沥,伴黄酒送下,治咳嗽之病,百验不爽。请少保试试。” “当真?”于忠听了,连忙从她手中接过,那动作,月昭真怕他一不小心就打碎了。 “是,”见于谦不说话,深恐他不接受,月昭又道:“少保教殿下弹琴,我们也不知拿什么作贽礼——昨日少保说殿下弹琴弹得好,夸他肚子里有货,他不懂,回来跟我说,还一个劲低头摸自己的肚子呢。” “哈哈哈,”于忠笑:“我看沂王殿下可聪明着,什么都一学就会,而且尊敬先生,每次课程结束后都会作揖相送,我还听商大人说,如果某天哪位讲官没来,他就会问某某怎么没来,是不是生病了?叫人喜欢得紧呐!” “你把他讲太好了。” “哪里。得,干脆我现在就去取些黄酒来,给老爷试试。” “哎——” 没等月昭叫住他,他旋身出去了。 房间里又出现片刻僵硬。 “要、要是——” “你在——” “你先说。” “您先说。” 于谦笑,月昭看他这模样,心里一块大石总算放下,他应该是接受了吧?送之前一直忐忐忑忑的,终于鼓足勇气送出手。 “你在哪里找的竹子?”只听他问。 “啊,哦,万岁山。” 好久,他低声道:“辛苦你了。” 她脸上轰的似火烧起来,急急忙忙看他一眼,发现他正注视着她的双手——真正世上任何事也瞒不过他!她觉得自己在他跟前就像小孩子表演,手足无措地,一下子站起来:“要、要是有效,下次我再送来!我先走了!” 她急惊风般,差点和进门的于忠撞个满怀。 “阿哟哟,这是怎么啦?昭哥儿,你要走?这才坐了一会儿……” 月昭头也不回。 于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捧着黄酒:“老爷,昭哥儿这是急了,还是怒了,还是有事儿呢?” 于谦拿起桌上的白瓷瓶,看着,没有回答。 于忠道:“昭哥儿真有心,就是这什么竹沥看着少了点。” “不少了。” “老爷,如果好用,咱们自己去弄些来。” 于谦打开瓶塞,闻一闻,清新扑鼻。他缓缓道:“竹沥取于新竹断裂时的浆汁,得一滴滴收集,砍下一根嫩竹,仅得数滴而已……你是否还觉得嫌少?” 于忠听了瞠目:“一株才得数滴?那昭哥儿他——” “这瓶大约四五两,要砍多少竹子,耗费多少精力可想而知。” “难怪我这阵子看到他,虎口多数缠着白布,问他他不肯说哩!” “……” “昭哥儿心地好,不过,也不排除是为了沂王……” 于忠自个儿说着,于谦凝视窗外,风从北方吹来,拂起他衣衫,凭地想起以 分卷阅读80 前自己曾作过的两句《无题》:借问寰中人,谁能会此意。 詹士府里一个少詹士给沂王糊了个十分精巧的风筝,黑白的燕子,尖尖样剪尾,灵活俊俏,一双眼睛仿佛活了似。不过这不是绝活,绝活是在燕子肚子上粘了只小小鸣笛,风一吹,乌喇喇作响,引得六边一片地界都往天上看,赞叹羡慕,小屁孩儿甭提多得意高兴了。 这天下午学完琴,小屁孩儿拉着风筝就往外头跑,招摇过市,一帮小孩子拍着手在后面追着闹,小屁孩儿还从没跟过这么多与他差不多同年纪的一起玩儿,越发带劲,阿波阿涛劝不听,急得看月昭,月昭倒不阻止,只远远吊着。过路一个小孩子瞧见这热闹劲,也拉着作娘的袖子说要会叫的纸鸢儿,作娘的说会飞的纸鸢好找,会叫的纸鸢难寻。孩子就哭,作娘的道,这时节,哪是放鸢儿的季候,哭也白搭! 小屁孩儿听见了,想一想,把线筒擎过来:“努,给他玩会儿好了。” 作娘的道,这可怎么使得,多漂亮的大鸢儿呀! “昭昭说好东西不能只顾自己——”话音未落,一辆马车驶来,突然从高处伸过一只手,将风筝线一下掐断,紧接着把小屁孩儿掳上车,动作利落,从出现到杳远,不过片刻。 那作娘的才回神过来:“做啥子呀,抢人啊这是!” 她还不明所以,阿波阿涛及月昭却慌了,不知道那马车里到底何人,把小屁孩儿抓去是干什么? “追,快追!” 三个人拼命往马车消失的方向跑。 接下来的几日,月昭度日如年。她多方奔走,找商辂,找于谦,找袁彬,甚至差点直接跑去东厂想扣问是不是门达抓的人。幸而袁彬从宫内带来的利儿的话阻止了她:“老娘娘已经知道了,你先不要急,事情还没坏到那样地步。” 然而月昭怎么能不急?一想到也许小屁孩儿遭了毒手,她就自责不已,悔恨那天不该纵着小屁孩儿。虎圈已经是个教训,全是她的错。 “姑娘,你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阿芷端上一碗茶:“我加了点儿 ,可以安神,瞧你这脸色,不要人没找到,你已经先倒了。” 月昭接过,“谢谢你,阿芷。” 阿芷在对面坐下:“这事我跟阿芬一直琢磨,分明是有人有意跟咱们为难。姐姐,你可别老怪到自己头上,老娘娘既没发下话来,可见不是咱们能琢磨清楚的,定是上头——” 月昭憔悴道:“然而人终归是我带的,是从我手里把他抓走的。” “你也不可能将小爷时时刻刻拴在裤腰带上不是?”阿芷说:“再说,商先生于少保都没说半个字,左右咱们陪着你,反正小爷不好,大家都好不了。” “就是没说半个字,分量才重。”月昭道:“人是我丢的,到时真有怪罪下来,刚才的什么大家陪着我这话可不许再说,撇得开一个是一个。” “姑娘怎么这么说,难道平日里的相处,大家都是木头人,姑娘对我们的好全不知冷热的?” “唉,你们不怨我连累了你们,已经是够安慰我了——” “姑娘,姑娘!”阿涛冲进门内:“于少保有消息来了,说小爷找到了!” “啊?” 月昭猛身而起,头一阵晕眩,阿芷赶紧扶住,月昭用力按一按太阳穴,感觉好点,亟亟往外走:“在哪儿,在哪儿?” 门外空无一人,月昭抓住阿涛:“人呢?” “姑娘你别急,于少保说有消息,”刚从马背上跳下来的阿波把缰绳在树边拴好,“叫我先来报信,一会就到。” “太好了……” “姑娘,”阿波说:“你先进去,没这么快。” “没事,我就在这儿等。” 北风萧萧,等了半柱香工夫,阿涛搓搓胳膊,朝阿芷使个眼色,阿芷摇头。 笃笃笃,马蹄响。 月昭伸长脖子。 两匹黑马自小径显现,是于谦及于忠,月昭往他们后头看,还是没人。 于谦收鞭,吩咐于忠带两匹马去吃草,回头发觉月昭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冰冷,只怕在这风口受冻等待已经好久。 他看她一眼,她心急,没发觉,问:“殿下……殿下找到了?” “是。” “那、那他在——”月昭被这么吊了又吊,猛然意识到:“难道殿下出了事,被打了,还是被……” “没事,”他的声音如一味安抚剂,“只是受了点儿惊。” 她松口气,垂头发现自己的手抓住他的手,迟钝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唬地甩开。 太明显了。 阿芷瞅在眼里,心想于少保会不会生气? 但于谦仿佛根本没发生过任何事,手不动声色背到身后:“来了。” 来的是詹士府的马车,停没停稳,小屁孩儿一把掀起棉帘,商辂在后面喊:“殿下小心!” “姊、姊姊!” 那温软的小身 分卷阅读81 体扑入自己怀中的时候,月昭泪流满面。 ☆、金刀解手 当一切都定下来的时候,月昭先给小屁孩儿洗澡。 阿芬阿芷烧了一大桶热水,热气腾腾,小屁孩儿满身泥灰,月昭默默将他的脏衣服脱下,仔细把他全身上下检查一遍,幸而只是有些擦伤,拿来药膏放在一旁,接着解开他发髻,小屁孩儿没怎么说话,月昭也不问,洗头洗澡后,给他擦了药膏,换上干净雪白的亵衣。 躺进温暖的被筒,小屁孩儿紧紧拧住月昭衣角不放,月昭凝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带着尚未退散的惶恐及不安,月昭顺着在床沿坐下,用手指一下一下梳着他的头发,这时才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愿意跟姊姊说说么?” 他叙述得不完整,而且,月昭发现,他开始口吃。 最先她以为他是害怕之故,可每句话开头的那个字都要重复之后,她愤怒了: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把一个活泼的小孩子生生惊吓成这样! “姊、姊姊,你、你以后再不要离、离开我……” 他终于入睡。 看着那依旧拽着自己不放的拳头,看着小屁孩儿童稚的睡颜,月昭眼前突然浮起门达的脸,鸢目阴森:姑娘要看清形势。 然后是太后:沂王的安危,多系于你手了。 是否就是因为上次顶撞了门达,所以马上得到这样的结果?她有能力保护小屁孩儿吗? 失踪的几日,她一点消息也打探不到,最后是于谦带回来的人,中间究竟经历过多少事?太后与皇帝之间,是达成了协议,还是更加僵持? 愤怒慢慢压了下去。她没有资格愤怒,因她没有足够的能力来保护要保护的人。 月落如霜。 很久很久,她低低对床上的人说着,也像对自己说。 很多事,要忍。 时间久了,他们就不会再那么关注我们了。 没有人敌得过时间,再深刻的人情世故都有被淡忘的一日。 我会陪着你。 哪怕,并不清楚前面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这一年的冬天很冷,雪不停的下,旧的未扫,新的覆上。大年二十九的时候,月昭带着小屁孩儿提前去给商辂辞年,商辂很关心沂王殿下的口吃问题,说打听了许多偏方,到时写下一一来试。 出了门,阿波阿涛道:“姑娘,也去给于少保辞年吧,上次多亏了他——” 自沂王送回,隔了半个月没开课,好不容易开了,琴课却暂停,因为于谦实在忙得抽不开身,屈指一算,竟有两个月不曾再见过。 后来给出的官方消息是,抓走沂王的乃杭皇后的三哥、任锦衣卫都指挥佥事、人称“三皇舅”的杭显宗——当然,“抓”是月昭她们的说法,那边明明是很客气的“请”,玩儿几天罢了。 月昭没有再追究,一声不吭的接受了这个说法,倒让有几分熟悉她性情的商辂准备的满腹劝稿没地方放,直嘀咕万姑娘真这么算了? “雪下得很大呀。”月昭说。 “没事,反正不远,礼数上原该有的。”阿波说。 也罢。她牵他手的事想来他早该不放在心上,况无论如何,确该给他好好道谢。 “行,”月昭深吸口气,“去赶马车过来吧。” “好嘞!” 两个人去牵马车,月昭拉着小屁孩儿立在台阶上,看着鹅毛般的大雪无声飘落:“殿下,今年你好像还没玩过雪?” 小屁孩儿漆黑的眼睛盯着雪花,摇摇头。 “怎么了,”月昭蹲下与他平视:“哗,我猜猜,是我们的殿下长了一岁,所以不玩了?” 他嘴唇红红,眼珠幽深,还是那个漂亮的小男孩儿,可是,就像月昭私底下再不叫他宝贝一样,他眼底也再不复从前的好玩懵懂,仿佛一夜长大。 她突然不敢与他对视。 真可笑,她暗暗讥笑自己,就要说点什么,阿波阿涛将马车赶了过来,于是两人上车,先到兵部值房,值班的却是另一个人,说于少保已经回家,既然都赶了一趟,也不在乎再多跑一趟,阿波鞭子一挥,直朝崇文门而来。 门外停着一轿一马,于忠和另外两个不认识的小厮打扮的迎上来:“哪里来的俊俏姑娘,哟,昭哥儿——不是,万姑娘来啦!” 自从小屁孩儿当面叫那声姊姊,月昭的女儿身自然再遮掩不住,这也是她总迟迟不肯上门的原因。今见于忠毫无芥蒂,她笑:“是,给于少保辞年来了。还有别人在?” “是,杨许两位郎在。哟,殿下,好久不见!” “于、于大爷好。”小屁孩儿乖巧地。 “好,好!”于忠笑不拢嘴:“快进屋坐去,我去泡茶!” 屋子似乎修缮了下,房中起了个大炭盆,温着酒。听了于忠的通报,等月昭带着小屁孩儿进门时,屋里的三位已经站起来了。 “学、学生来给、给先生辞年。” 分卷阅读82 小屁孩儿首先说。 “起来,”于谦破例弯腰扶住小屁孩儿,“哪当得起殿下这一拜。” “当、当得的,还、还要谢谢先、先生相、相救之恩。” “殿下。” “殿下。” 杨善与许彬朝小屁孩儿作揖,又朝月昭点点头。 月昭朝三人敛腰:“各位大人好,给大人们辞年。” “万姑娘请坐。”却是许彬率先招呼。 “是呀,坐罢,”杨善道:“天气这么冷,殿下也受不住。” 月昭没说话,亦不敢朝主人那儿看,于忠端着热茶进来:“万姑娘,先坐罢!正温了梅子酒,马上就好,喝一口再走,身上暖和。” “梅、梅子酒?”小屁孩儿转转眼睛。 “是啊,”许彬笑:“殿下也可以尝尝,不醉人的。” “去拿杯子来。” 听于谦这么说,算是留客了,月昭方才带着小屁孩儿在炭盆前坐下。 等待温酒的途中,三个男人继续之前未完的谈话。 “卢忠告变一案,东厂那边似乎有意要锻炼成狱。于少保,”杨善道:“这件事,请您务必跟皇上谏言,阮浪、王瑶二人实是被诬。” 阮浪?不是上皇面前的贴身太监么?月昭竖起耳朵。 “我明白,”于谦道:“我在万岁面前提过两次,但次次不了了之。” 许彬只手托着半边脸,“皇上什么意思,其实大家都明白。可他怎么不进一步想想,如果阮王二人真的有一言半语涉及上皇,这案子怎么收场?莫非还能给上皇治罪?嘿嘿,自古以来皇帝治谁的罪都可以,倒从未听过治太上皇的罪的。” “二弟!”杨善呵斥一句,“不得妄议。” “行,行,我拿杯子来温酒。”许彬摇头,真的起身去找于忠去了。 “道中的话,实在一针见血,”于谦称呼着许彬的字,“只是,不便点明。” “我这二弟说话就是直言无忌,”杨善拱手:“于少保宽谅则个。” “他亦称我一声老师,何必见外。” “是,是。” 趁许彬走开的空档,月昭悄悄跟出,在厨房找到他,问:“阮公公出什么事了?” 许彬解下腰间酒葫芦,啜一口:“老于,我可等不及他们温的梅子酒了。” 于忠笑着把杯盏放到盘里,“行,你先喝着,待会儿再进去!” “喂!”月昭扯许彬一下。 “不急,不急,”许彬仰头再一口,“不过万姑娘,你不知道也罢。” “我怎能不知道?先不说涉及上皇、殿下的亲生父亲,就是阮公公,我在南宫跟他也是相处了一段时日的,他为人甚好,怎么一下子下了狱?” “哦对,万姑娘原本就是宫里人,也罢,我慢慢说给你听。” 原来阮浪时常设法为上皇排遣愁闷,甚得上皇嘉许,一个月前阮浪生辰,上皇把平时所用的一把解手刀赐给了他。这把解手金刀十分讲究,连绣花的刀袋子都是镀金的,阮浪门下有个太监王瑶见了,爱不释手,阮浪便转赠了他。 王瑶是内宫中的“散官”,平日里经常可以奉差使出宫,尤其东厂,因而与一帮锦衣卫混得熟头熟脸,其中有一个,叫做卢忠。 这卢忠功名心极热,一直想结交宫内的太监,认为这是条终南捷径,所以格外奉承王瑶,打算拿他作个进门之阶,进而结交兴安或者金英。谁知后来才明白王瑶是阮浪门下,路子根本不对,这天见王瑶拿了解手刀来炫耀,一听是上皇之物,心里马上另起了盘算。他想,黄闳奏请易储,不但免了死罪,还升了官;如果自己告变,说上皇结交外援,命人刺杀云云……那岂不是转眼就能飞黄腾达? 于是他想了个办法把解手刀弄到手中,然后直奔门达府邸。 皇帝对上皇的忌惮态度,门达是深知的,因而将案子渲得极大。当即以金刀为证,将王瑶逮捕;第二日又从王瑶的口供中牵连出阮浪,连带阮浪一起入狱,用尽各种酷刑,逼他们承认是太上皇给刀,命二人刺杀万岁。 “这阮浪、王瑶二人倒有骨气,始终没有一个字诬及上皇,是汉子!”许彬把膝盖一拍,“昨日我托关系去狱里面看他们,万姑娘,你不知道,那真是不成人形!” 一开始他只瞧到两个全身发黑的人蜷在地上,靠近了一看,瞅清楚是怎么发黑,他的五脏都抖索起来。两人背上胸上给抽了无数鞭,带血的红肉翻出到外面,几百几千只硕大异常的蚂蚁堆在数不清的条条鞭伤上,堆在那些红色的槽里,用夹子啃着他们带血的肉,连鞭伤有多深都瞧不出了。 可就是不死,吊着,让满身的蚂蚁啃着。 “杀了我……我……我太……”地上的人上气不接下气,几乎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睁眼望了望他,复闭上,呼吸微弱。 “我吸足了气对着他们身上吹,那些锦衣卫也不理我——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任我弄,是越弄会越厉害!那些蚂蚁 分卷阅读83 全乱窜起来,像黑色翻涌的浪,又像出炉的开水,滚腾着……” “行了别说了!”月昭顺着灶台蹲下去:“先是殿下,再是上皇——这就是所谓的亲兄弟吗?” “说得好!”许彬一愣之后拊掌,递过酒葫芦:“来,喝一口!” 月昭仰头就灌,辣,差点吐了,咳嗽几声,却又笑了起来,还是接着喝。葫芦大,两人你来我往,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月昭开始发晕,人发起飘来,两个眼对着眼,嘴里开始大声说话,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酒见了底,然后听晃动着的几个许彬说:“万姑娘,你醉了!” …… 于是这一年的除夕与春节,月昭几乎都在床上度过。她算是知道了自己的酒量,不但说什么做什么全忘记,而且最后胆汁都沤了出来,胃疼了好几天。 数日之后,许彬来看她,拿回他的宝剑。 她把那极沉重的鱼皮套宝剑奉上:“本该亲自送还,但不知贵府何处,劳你来拿,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许彬哈哈笑着不消半点劲似的把剑别入腰间:“万姑娘,那天你可真是——我没想到你会对剑这么感兴趣,说要看,看了之后不松手。” 月昭回顾起来一片茫然:“其实我也不知道……”她醒来后还很诧异怎么有把剑在自己铺上呢!问:“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没有?” “当然。” 月昭大为紧张:“怎样过分的事?” “害得我被老师臭骂一顿。” 月昭愕然,随即道:“好哇,你消遣我不是?” 想想于谦会骂人?实在是不可能的事。 “好了好了,”许彬笑嘻嘻:“过分的事没有,但过分的话倒是说了一堆。” “是吗?”月昭又紧张又狐疑地看他:“我说了什么话?” “不像平常的你说的话。” 看他确有其事般,月昭道:“你快说吧,要死也给个痛快。” “对了,就是这种语气,”许彬抱着胸,“还是说,万姑娘,其实你骨子里就是这样的啊?” “你快说!” “一些泄愤的话呗,什么以为是大劫难,不过是小挫折,天不会塌,日子得照过……还有,喔,挡什么挡,都是屁话等等,万姑娘,宫中流行‘屁话’这种用辞吗?” “我在宫外学的不行?”月昭瞪他:“还有其他的吗?” “可能有,不过我不知道了。” “阿?” “因为后来是老师亲自送你回来的,至于你在路上有没有跟他说什么,我可就不清楚喽。” 完了,月昭抱头,竟然是于谦亲自送他回来,怎么没人跟她说!!! “阿芬,阿芬!”她叫。 阿芬匆匆出现:“姑娘?” “……”月昭张口,挤出一句:“廿九那天晚上,是于少保送我回来的?” 阿芬点头。 “我——没有很失态吧,对于少保?” 阿芬咳嗽一声:“姑娘当时醉了。” 月昭大觉不妙,什么意思? 许彬窃笑:“你当时醉到走不稳路,男女可是大防啊,老师算为你破了例了。” 月昭底气不足的看着阿芬。 阿芬咳一咳,“也没什么,就是当时姑娘侧坐在马上,一边喝酒,一边拿剑指着天,念些什么我们听不懂的……” “骑马?”月昭哀嚎:“我明明是坐车的!” 许彬道:“你不愿坐车,还一定要骑老师那匹黑马,谁都拿你没办法。阿芬,万姑娘都念叨些什么啊?” 阿芬道:“奴婢记不太得了,一些什么‘对酒当歌’‘朝露’‘苦多’啊什么的。” “原来是曹孟德的《短歌行》。”许彬饶有兴趣地念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对对,就是这个。” 月昭道:“阿芬你就别起哄了。再没别的吧?” “没,没了。” 然而她神色里有种话未尽然的余味,月昭想追问,看看许彬,且暂放一旁,提起这几天挂心的另一件事:“阮公公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许彬的笑乍敛,好久才道:“……这个案子,结了。” 看他沉重语气,她猜测到结果不好。 果然,他说:“阮浪跟王瑶死了。” “……” “不过并未涉及上皇,”许彬吁口气,“这已经是最好结局。” 月昭半天没有说话。 ☆、悠悠我心 东厂。 一个人赤裸着上身绑在大院中央的木桩上,寒风剌剌,月昭经过那人跟前,看着他脸色青紫,白牙龇出来,眼睛陷下去,仿佛一段抽了水的灰色的木头。 黄衫的少年披着厚重大氅坐在火盆边,眼瞅月昭进来,“万姑娘。” “没找到 分卷阅读84 门公公,顺便看到你在这里,”月昭道:“似乎曹少爷也不在?” “他们去送福楼了。” “哦——”月昭坐下,心想着怎么开口,指指外头绑的那人:“他犯了什么罪?” “没什么。” “似乎快死了。” 逯杲扫一眼:“现在老实,一开始时候可不是,镇日叫骂,绝不就范。” 月昭发现对面一排矮房内有人扒着窗户往外看,疑惑的问是什么人,逯杲答跟被绑之人一样不老实的人,月昭明白了,那个人是被拿来做示范。 他被特意安排在正中央,面对他的同伴,使他们每一个人都可以从窗户里看到绑在木桩上的他。她可以大概想象,一开始他还大骂,可在不给吃不给喝而天气又如此恶劣的情况下,第二天就说不出话来,第三天,他的头耷拉下,风如刀割,形如槁木。 ……锦衣卫们一个个吃饱喝足的从他眼前走过,脸不变色心不跳,就像没事一般。 他的同伴们,每天从窗户里看着他的变化,看着他从宁死不屈化做半死不活,而东厂什么力气也不用费。 月昭想,自己到底还要不要问为什么在虎圈之时他要捂住自己嘴巴的事?要不要问明曹吉祥是否属于沂王这边? 这时有个锦衣卫进到矮屋中,突然一人冲出来,发狂似的,锦衣卫从后面追上,抽出刀,一把把他砍倒。 那人不知骂了些什么,锦衣卫冷笑,挑开他的肚子,肠子从肚子里流出来,呼呼的,不可遏制的,乱糟糟一大团,鲜红映着白雪,月昭推开门,跑过去。 地上的人竭尽所能用他最恶毒的字眼咒骂,锦衣卫两名同伴经过,一拥而上,三人一个摁住那人的头,一个用刀撬开他的嘴,最后一个,从他嘴里揪出他的舌头,将那块小肉从根部割了下来。犯人口喷鲜血,捂着肚子还在不屈不挠的骂,声音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还骂?” 锦衣卫笑着,又划开了他的腮。 “瞧他那堆肠子,花花绿绿,狗儿们定喜欢得很。”一个同伴恶毒地建议:“不如把门口几只常转的几只野狗放进来,给它们餐好的,如何?” “好主意!” “妙!” 余下两人拊掌附和。 月昭不忍卒睹,倒退两步,逯杲在身后,阻止了三个要去引狗的人。 “为什么?”三人问。 “别让他死太快罢了。” 三人一听,有道理,连拖带曳把人拉回矮房去了。 月昭觉得如坠冰窖,一颗心比外在感受到的冷寒冻数倍。 “……当人之前,先当鬼。” 如同上次一般,他在她身后,发出的声音带着料峭的凉意。 街上堆着未融的残雪,咯吱咯吱。 行人不多,月昭慢慢一步一步走着,心里沉坠甸甸。 “哈哈哈哈哈——” 经过一个街角的小酒铺前,听得传来熟悉的笑声,她顿住,侧头。 许彬笑得口中酒都喷到了正捏着的纸上,不知那纸上写了什么,身旁另一个人宝贝般夺过,“你弄脏了!” “回回兄,我看你真得回去再练练,要我评,哪像薛夫子这么文雅,直接说你个声韵不通、惨不忍睹!” “你你你……亏你是个翰林!薛夫子都批句曰,‘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你居然敢笑!” 许彬益发笑不可遏,转眼瞧到月昭,“来来来,万姑娘,你来得正好!过来看看咱们这位回回老兄的大作!” 月昭走近了觑那所谓回回兄,才明白指这个人是回族人的意思——元朝败亡,很多少数民族却依旧留在中原,名目是色目,在元朝,比汉人等级高。 月昭看了看卷上回族人的诗句,再看了看底下银钩铁划的批语,漠然地,递回给许彬。 许彬见她无所表示,以为她没有理会,喝口酒,解释道:“‘两个黄鹂鸣翠柳’,是说回回兄你‘不知所云’;‘一行白鹭上青天’,是指整个诗‘离题万里’!” “啊?”回回兄彻底懵了。 等回回兄失魂落魄的离开,许彬瞧月昭不甚起劲的样儿,问:“怎么了,是不是仍为沂王的口吃发愁,我告诉你,我有个办法。” “哦?” “从背后趁他不注意,大叫一声,吓他一跳,就好了。” 月昭嗤了一声,“你这也是别人教你的吧。” 许彬摸摸后脑勺:“咍,你怎么知道?” 月昭翻白眼,敲敲桌子:“小二,给我来瓶酒!” “不行不行!”许彬一听,“你喝醉了我可闹不起。” “去!” “嘘嘘嘘,就是她!”忽然有客指着门口道。 “真的,那个老妇?” “就是,在京兆尹门前击鼓鸣冤的那个!” “她盒子里拎的真是她儿子的人头?” “啧啧,我可没看过…… 分卷阅读85 ” 酒客们骚动起来,月昭听到人头,酒不喝了,跟着往外睇,但见经过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披件破旧不堪的夹袄,脚上一双极旧的黑布鞋,手里拎着只木头匣子。最令人注目而又不忍一睹的是她头上顶着的一方白布,上面用鲜血涂抹成的一个手掌大的“冤”字!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许彬,许彬耸耸肩表示不知,再问旁人,才知道原来这名老妇千里迢迢从山西而来,据说儿子被地主家污蔑偷粮,虐打两天,活活打死,年仅十六。老妇是个寡妇,含辛茹苦立志守节把儿子拉扯大,为了伸冤,在被弃尸处搭棚停放二十天,到乡里要求一个公道,乡绅不理不说,还遭揶揄一番。于是做母亲的又拉着赤裸的尸体到县里,全县哄动,然而地主与县令勾结,依然逍遥法外。 母亲一夜之间白头,在尸体前跪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把儿子人头割下,到殓师处将头用石灰处理好,背着踏上了漫漫长途。 三年来,她奔波劳累,辗转千里,从县到府,从府到道,从道到京,其中的血泪与凶险,恐怕只有当事人才明白。 “走,去看看去!”月昭道。 去的路上了解了更多的情况,老妇半月前就已到京,青天白日下击鼓鸣冤后,本来京兆尹下了签子说去山西当地将人带来对证,可不知怎么,昨日却变了卦。 “不用说,地主家那家做手脚了。”许彬道,“巴关系,送银子,我看这会儿再找也是白搭。” 一伙看热闹的人跟在老妇后头到了京兆府门前,果然京兆府尹连面都不愿意见,只出来个公差,说是证据不足,要等。 老妇在门外无言跪下。 群情汹涌,有叫“等什么等,死人头都带来了”的,有呼“天子脚下可悲可怜”的,有叹“世道不公”的,然门外的衙役们淡然处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众人沸过一阵,始终没有回应,于是有事的回去做事,无事的也多散开了。 “我看她不如去大理寺。”许彬说。 月昭知道大理寺是三法司之一,然而具体干什么是什么程序并不清楚,因问:“大理寺管用吗?” “大理寺丞是薛夫子,他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 “薛夫子?刚才那位回族人提到的薛夫子吗?” “正是。” “那我们去跟她说……” “于少保!”街另一头突然涌起一阵叫。 自从当年打败瓦剌、这些年一直致力于边境及军队建设使瓦剌再也没来侵犯后,于谦成为过上平静日子的百姓们心中的头号大英雄,无论出现在哪里,都会受到欢呼及围观。 而于谦从来是低调的人,所以绝大部分事宜都交给于忠打理,以至一年到头上街的次数寥寥可数——可越这样,越受到追捧,比起曹家少爷那每次出行恨不得天下皆知的样儿,百姓们一致认为,于少保沉默的神态,更令人钦佩也更令人畏惧,简直心旷神怡。 “于少保?”剩下的少数人瞅见大黑马,确认无疑了,有脑筋转得快的赶紧奔到老妇身边:“大嫂子,好机会,你当街去拦于少保,他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于少保?” “是是是,他若不能为你洗冤,天下再无第二个人!” 老妇一听,不再犹豫,提起匣子往人群蜂拥之处而去,人流自动让出一条路来,于忠先下了马,拦在前头:“这位大婶,你要作甚?” 老妇重新跪下,捧上木匣,于忠不解,周围人七嘴八舌讲了起来,于忠拼拼凑凑听了个七八分:“这不归我们老爷管哪!大婶,你得去京兆府!” 当即又是一阵叽里呱啦,把京兆府门前的事说了,于忠为难的看向自家主子,于谦跳下马来,首先做的事就亲手扶起老妇。 顾者不禁潸然。 老妇依旧没说什么,也没有感谢的话,只默默取下那块写着血红“冤”字的顶巾,用手指把长发分开,但见那花白的根部,她所指之处,处处是大者如枣、小者如蚕豆的头发揪掉后的光秃头皮。 于忠倒吸一口气:“哪个干的?” 老妇答:“曾被捕入狱,要老身承认诬告,老身不肯,这个,只是小伤。” 全场一片肃静。 于谦道:“大婶,你可有状子?” 人群迸出欢呼,愿意接状子就表示接了这案! 老妇答:“状子老身给了府尹大人,不过,”她从腰带中慎之又慎的取出一张磨得破烂的纸:“这是底稿,老身每次递之前,就请人照着抄一遍。” “这个办法很好,”于谦道:“我也找人抄一遍,底稿仍还给你。不过,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用它。” 人群再次爆发欢呼。 老妇楞楞地。 有人推她:“还不快谢谢于少保!他说了一定作数!” “真的吗?” “真的,他连鞑子都打得过,何况你这个小小案子?” “真的?” “真的!” “真的 分卷阅读86 ?” “是!” 连问三个真的之后,老妇伏地,嚎啕大哭,见者无不动容。 三千多个日子,她强忍悲伤提着人头星夜赶路,只求一洗不白之冤。只有母亲,才那么坚持、固执、不畏强权。 因爱勇猛,天不可欺。 “哎哎,万姑娘,你怎么也哭了?” 月昭别过脸,以手合合眼睫,“要你管。” “你别走啊,不上前打个招呼,好歹上次老师送你回去……” 月昭跑了起来。 虽然流泪,然而从东厂出来的沉重心情一点点消失了。 因为他。 世界再黑,再残酷,但有他在那里,让人觉得总有希望。 公道,公平,也许有人说这些都是虚无的东西,可在她而言,不是。 那是温暖给人力量的信念。 有信念,才可以坚持下去。 本来她以为,自己喜欢他,是因为他救过她,是因为那一瞬月光下的方寸大乱,可后来,越了解,越明白,真正动人的男人是一棵树,不会开花,也不会挂果,只是凝神伫立,只是苍翠得令人出神。 他是她的仰望。 她觉得没了希望。而他,就是希望。 ☆、短命之夭 倏忽两年过去,在月昭不厌其烦的纠正下,沂王口吃的毛病渐渐纠正过来,除了紧张时还会咬字,平日已同于常人。夏日午后,两个人在堂屋打双陆,比谁先到终点,第一盘他领先,道,“姊姊,要是你在前面,我也会高兴的,我不想你输。” 月昭笑笑,他赢了,的确丝毫没有喜形于色。 到第二盘,月昭领先,玩着玩着,他问:“姊姊,如果你在前,也不会太高兴吧?” 月昭不置可否,不跟他客气,半点不手软的先抵终点,“平局。” 他收拾棋子,平静的看着她:“你很高兴?” 月昭答:“赢了,挺高兴的呀。” “那我输了,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儿不高兴?” 月昭呵欠打到一半停住,没想到问题的性质这么严重,思索了下,答,“我高兴我赢的那部分,不高兴你输的那部分。” 他不说话了,月昭大概能了解他的心理,只是小孩子的心思这么深不可测弯弯绕绕,真是往她原本期望的那个方向发展吗? 窗户上“叩”地一声。 这是月昭熟悉的暗号,看看屋内再无他人,走到窗边支起窗子,袁彬出现在三步外,面带愁容:“贞儿姑娘,利儿姑娘她——” 月昭心一沉。 以前她不知道,后来才明白按宫内惯例,宫女进宫就没有再出来的机会,老了送往安乐堂,元亨利贞四个是例外。因亲得太后允诺过,利儿心心念念盼着,前年就到了限了。四鬟按年纪排,利儿第三,但前面的元儿亨儿都无动静,太后亦不提,利儿拖了一年,去年把心一横,不管不顾直接向太后说明,太后一句“哀家舍不得你”,就断了后路。 “老娘娘也许是真舍不得你,你这么贴心,要再找一个能替代的,难。”月昭有时进宫,这么劝她:“总有机会的,而且袁百户说了愿意等。” “我倒宁愿他不等,”利儿一次见面比一次见面消瘦,“我怕,是没有机会了。” “怎么这么说!利儿姊,这不像你。” “我该像什么样?”利儿的眼神里有着从未见过的绝望与悲凄:“其实,元儿亨儿都比我聪明,是我傻。” “利儿姊!”月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把她打击成这样,只有鼓励她:“你得想想袁百户。” 利儿道:“如果出不了宫,待一日与待一辈子,有甚么区别?” …… 得了袁彬的消息,月昭再坐不住,想着找个什么借口进宫。正巧第二日从商辂口中听说太子见济得了惊风,马上以问候为名,到了仁寿宫。 给太后请完安,匆匆来到利儿的庑房,但见她裹着半截薄被,倚床而坐,面无血色,加以一大把漆黑的头发披着,衬得脸更白了。 “你——怎么来了?”利儿听得声响,张开眼。 “还不是不放心你!”月昭搬张脚凳坐到床前:“我给你带了三两人参来,是自己攒的银子买的,陆大夫说是最好的了。我跟他说了你这病,他传了个方子叫‘生脉散’,即用这人参五钱,麦冬、五味子各五钱,煎熬得浓浓儿的,姊姊晚上就睡得安稳了。” 利儿咳嗽着:“多谢你费心。” “别这么说,只望你宽心养病。袁百户说了,如果见效,只管常服,不必怕花钱。花钱他来办!” “咳咳,不、不必麻烦他!” 月昭忙拍她背:“你这是怎么了,跟他吵架了?” “我说了,不再见他!” 月昭原是开个玩笑,被她决绝的口气吓住,好半会儿才小心翼翼略过,“利儿姊,身体最重要,身体 分卷阅读87 好了,其他事才有盼头,知道么?” “以前不认命,认为靠自己总能改变。”利儿摇着头:“现在才知道,有时候我们要认命,这更加正确。后者也许更需要智慧。” 月昭听这话透着不吉利的兆头,握住她手:“什么认命不认命,任何事情要往好里想,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有办法的。” “我是不会再见他的了,你也莫要再穿针引线,就当我负了他。” 月昭大急:“这又何必?” “只有死了,才不致拖累他。” 月昭如遭雷击。 利儿却是这阵子翻来覆去想,想得极透彻了,她望向窗外,蝉鸣阵阵,生机勃勃,而她这室内,冷冰如死。 目光慢慢转回身前的人儿,“贞儿,只怕你也是……” 同我一样。 后半句没说出来,因为大粒大粒的泪珠砸到了手背上。 “莫哭,莫哭……”她费力抬起手臂,擦掉她脸上连绵不绝的珠子:“记住,如果可以,一定要自己作主,能出去的话,一定要争取,不然,再怎么看着风光,终究只是个奴才。” 我逃不出这牢笼,希望你可以;就算不可以,那么,希望沂王对你的恩典深重过太后对我的恩典,也许,会有不同的结果。 月昭仍不做声,只是用力抹眼泪。 “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聚;何以别离久,何以不得安……” 利儿吟着,嘴角噙着淡淡的、久未出现的笑容。 月昭心情沉闷的出了仁寿宫门,往南宫方向看一眼,虽然知道不该,但还是往那边慢慢走去。 这两年,小屁孩儿不再像刚出宫时那样时不时问起他何时可以进宫见他的父皇母妃,便是月昭,能进来的次数也少得可怜,每次基本到仁寿宫止步。但今天,不知怎地,也许是因为那从未曾谋面的太子的病,又或许实在隔得太久了,又或许人世沧桑,她想,就算不进去,在外头看看,也是好的。 在墙脚根下驻足,发现一向门扉紧闭的正门竟然敞开,月昭诧异不止,待看到除了宦官外蒙古打扮的人,就明白了。 瓦剌来使。 这两三年中,南宫外人禁入,唯一阻止不了的,是瓦剌人。每次瓦剌来人都会问及上皇,带些土产,皇帝对瓦剌是动又动不得,惹又惹不起,只好随他,以致成了上皇枯禁日子中唯一的外界交流。 悄悄靠近,听见门口宦官在议论:“听说呀,鞑子那边变天了!” “哦,你怎么知道?” “这几天不都在传,说是那个残暴如狼的也先,把瓦剌的王,叫啥花不花的,给杀了!” “啊?” “这次来的鞑子王爷就是瓦剌王的弟弟,找咱们帮他夺回王位呐。” 听的太监乙一笑,捂嘴,指指里边:“找内里那位?” “所以说,鞑子不懂,”太监甲道:“巴着公鸡下蛋——没可能的事!” 两个人窃笑一阵,太监乙道:“说起来,他们居然把可以把王——”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缩缩肩。 “可不是?”太监甲答:“听说瓦剌王还是也先的姊夫,也先的姊姊嫁给了他,生了个儿子。” “唷,那不是造孽?” “据说就是这个小王子引起的内乱。自于少保掌管兵部后,那瓦剌王对咱们一直没什么大动作,也先怀疑他在杨大人迎上皇回宫时跟咱们汉人暗通了款曲,为进一步控权,要瓦剌王指定他的外甥当继承人。瓦剌王不干,他还不老,王子尚幼,何须亟亟于此?如此一来更加重了也先的疑心,深恐瓦剌王有一天会杀他,于是先下手为强,起兵弑君,自立为王。” 太监乙听得屏息凝神。 “这次来的伯颜帖木儿王爷——”太监甲说到兴中,突然瞥到墙角的月昭,又惊又怒:“何人大胆,听咱家说话!” 他们是派来为伯颜帖木儿导路的太监,平素很少在内宫走动,故而也未见过月昭。月昭闪身出来,微微敛身:“两位公公好。” “你听到我们说话了?”太监甲问。 “我正要经过,还未曾听公公们说什么?” 她语气表情配合得十分自然,太监甲乙对视一眼,半信半疑地姑且信了她的话,太监甲道:“你是哪宫的,不知道此处禁地,闲杂人等不准经过么?” “是,我也是想抄近路,一时忘了忌讳,望两位公公见谅才好。” 太监乙赶人:“快走快走。” 月昭又是一福,转身之际,太监甲突道:“拿你腰牌来看。” 月昭心道不好,腰牌她固然有,然而让他们看到,得知她身份,万一禀告上头,知晓她来过,对上皇及太后岂不是有影响? 她不能因为她的一时不自禁而给别人带来麻烦。正迟疑着,太监甲促她:“怎么着,拿过来呀!” 转身就跑太掉价了,而且也不见得跑得脱,她慢吞吞挪步,太监甲道:“倒要看看你姓甚名谁,今日我俩所讲若透出去 分卷阅读88 半字,定拿你示问!” “两位公公架子摆得很大呀!”冷不防后头传来声听着极年轻的呵斥,三人返头,但见一个红贴里的面庞青涩的公公站在那儿。 阿九?月昭细看。 红贴里!甲乙惊诧。 顿时三人态度大不相同。甲乙连忙趋步躬身:“不知是司礼监的公公驾到,扰驾,扰驾。” “你们跟她说什么呢?”阿九端着架子问。 太监甲道:“哦,这个宫女不守规矩——” 这回倒是太监乙识得眼色,使劲拉他一把,太监甲急忙刹车,一看那宫女既不行礼而司礼监公公居然问都不问,眼珠转了两转,当即堆满笑容:“没事,没事!” “真没事?” “没事,没事!” 只差拍胸脯保证。 “本公公今日也是来抄近道的,”阿九脸朝月昭方向侧了侧:“走吧。” 月昭垂首:“是。” 走过弯儿,直至看不见太监甲乙,阿九绷着的脸哗地一下松下,回头叫:“万姑娘。” “阿九公公。” “你也来打趣我。” 月昭微笑:“士别三日,啊不,两年,当刮目相看耳。” “我是跟着师傅才进的司礼监,”阿九道:“跑跑腿儿。” 怀恩,他到司礼监了?月昭因问:“怀公公近来可好?” “嗯,”阿九应,一拍脑袋:“不行不行,师傅叫我赶紧去给金公公报个信儿,万姑娘我不跟你说了。” “哎等等!”月昭叫住他,“金公公出什么事了么?” “说是金公公底下家奴在京师恃势欺人,纠结一帮无赖子弟霸集商货,垄断买卖,还强夺民财,有大臣奏本,陛下下旨令锦衣卫究治,师傅刚看到的红批,叫我先给金公公透风,好有准备!” “那你快去。” “你自己也快走吧,这儿是是非之地。” “明白。” 金英的日子愈发不好过了……月昭看着阿九背影,往岔口的另一道夹巷迈步,便看见又一名红贴里的太监匆匆而来。 嘿,今儿真是奇了。 等瞧清楚了来者是谁,她一愣,来者也一愕,随即两个人双双避到夹道的阴影里。 “你知道我进宫?” “你怎么在这儿?” 同时发问,随后马上明白了是巧合,月昭道:“听说太子得病,所以我来看看。” “这节骨眼儿,万姑娘还是莫搅合的好。”来人沉下口气:“太子……薨了。” “什么?!” “起的本是急病,刚刚一下子——我现在得去通知各宫换帐子。” 月昭还有点儿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两年来,皇帝再无其他子嗣,把这个太子疼得如珠似宝,现在居然……她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被抓起来,那岂不是意味着,大明的储位,空了? 来人擦过她,想想又回头,“姑娘千万不要幸灾乐祸!” “我晓得。”月昭明白,最好提都不要提,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表现,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姑娘是明白人。快走吧,别多呆了。” 月昭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出东华门的时候,她听到坤宁宫传来震天哭声。 这一年,大明失去了他们短命的皇子;而月昭,失去了她来不及幸福的姊妹。 ☆、奏议复储 景泰五年端午前一天深夜,监察御史钟同被东厂押解入狱。 起因是奏请复储。 时隔前太子见济薨逝,又过了将近两年,沂王见深满八岁。两年中,沂王府几乎变成了另一个南宫,足不出户,很少见外界往来,但内里,自然是另一番状况。 阿芬她们明白自己的安危荣辱全系于沂王一身,表面不谈,其实时刻关心外间是否有大臣奏复沂王的储位?打探的消息说法不一,有的虽有此心,但有阮浪、王瑶的前车之鉴,不敢开口;有的认为时机未到,等过一两年,万岁仍未有子,那时再奏请复储,才能为万岁所接受——后面这种说法普遍为她们所接受,还特地供了观音娘娘的像,祈求千万不要给宝座上那位送子。 皇天有眼!宫中一直未有喜讯,听闻万岁除杭皇后外,亦广种玉于其他嫔妃,然而却不再有人怀孕。阿芬日日烧高香,而就在年初不久,以当年拒不肯署名闻名的钟同,率先人伦,以“上皇之子,即陛下之子”作谏,将生死置于度外,决定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奏疏到达御前,皇帝自然不悦。然而钟同勇直却非鲁莽,此疏非激言而谏,乃以论时政起篇,复储之事只是不经意的一提,因措辞委婉,皇帝也不便发作,交给了兴安。 兴安如今在外替代了金英,在内替代了成敬,成为皇帝跟前一等一的心腹跟红人,闻弦歌而知雅意,把折子放到一边置之不理,也就是行话的“淹了”。隔了三天,钟同再上一折,这回 分卷阅读89 比上回略重,皇帝哼了声,仍然交给兴安——由于有了上次作底,钟同一举一动为满朝所关注,兴安想故技重施不得,只好召开内阁商讨,陈循高毂因曾经被逐出过内阁,如今是万事难动尊口;王文倒是在皇帝这一边,可惜月前因为江淮大水,放赈未回;剩下不得不请的胡濴王直于谦三位,兴安一直朝于谦使眼色,但于谦毫不理会。 “‘上皇之子,即陛下之子’,钟同这话说得很好,”胡濴摸着胡须:“万岁应该采纳。” “不错,”王直接道:“父有天下,固当传之于子,乃者太子薨逝,足知天命有在。且沂王天资厚重,足令宗社有托,择吉具仪,建复储位,实祖宗无疆之休。” 兴安看看自己这边,包括他在内,共三名秉笔,一为怀恩,另一为梁芳。梁芳是论资排辈跻身上来的,平素话不多,与自己也不甚亲近,指望不上,因而瞟瞟怀恩。 怀恩沉吟一下,道:“陛下尚年轻,且后宫三千,岂无宜男之女,似乎不免操之过急。” “正是,”兴安双眼灼灼,一一扫过众人:“兹事体大,说来说去,立储是国事,亦是天家私事,况两宫太后尚在,当奏请示下为宜。” 他那一副如猫儿等着捕鼠的神情,令众臣悚然心惊。言多必失,如果一句没说好,为兴安抓住大做文章,极有可能就是一场祸事,因此寂然。 兴安收尾:“此事改日再议。” 然而钟同不折不挠,以虽千万人吾独往矣的气概,再上了第三疏。 “孝悌者,诸行之本……上皇君临天下十有四年,是天下之父也。陛下亲受封册,是上皇之臣也……更请复汪后于中宫,正天下之母仪;还沂王之储位,定天下之大本。” “他是君,朕是臣!”皇帝怒不可遏,将奏折掷于地上,“可恶!” 兴安弯腰拾起,略略一看,随即取一张纸,写道:“司礼监奉上谕:钟同目无君上,谋为不轨,着即拿交锦衣卫审命复奏。”写完盖上银印,交给下面的承笔,从宫中递出去,当天晚上,钟同就被捕了。 “这可真是位铁铮铮的好汉,”夜里,从墙头翻过来的许彬擦着剑,喝着酒,“东厂用尽苛刑,逼问他如何交通南宫?钟御史答:‘心所为善,不敢不言,没有任何人指使。’——可惜我许彬未曾识得如此人物!” “如今识得,也不晚。”月昭端上粽子,摆上雄黄酒,阿芬阿芷在一旁薰着艾叶和苍术,散出味道奇特的香。 “沂王殿下呢,睡着了?” “嗯,今日放假,商大人及一众詹事带他去看龙舟,许是累了,回来吃完晚饭洗个澡就睡了。” “这可便宜了我,”许彬拈起盘中的粽子:“看看,包得多么精致!” “大人,”阿芬道:“您说,陛下真的会恢复小爷的东宫之位吗?” “阿芬。”月昭道。 “姑娘,平日你告诫我们,要警惕口舌,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只是咱们这种日子,生死有什么区别?唯一有盼头的,就是冀着小爷有朝一日能走出去,咱们不用再过这种风吹草动夜夜不敢安枕的生活!” 她是憋屈太久了,月昭无言地走过去拉住她手,等她情绪平复,才道:“一着错,满盘输,正是为了小爷,为了等到熬出头的那一日,所以咱们才更要谨慎。” “咱们真的有出头的一天?” “一定有。” 阿芬平静下来了,手抹一抹眼眶:“姑娘,瞧我,失态了。” “阿芷,你跟她去擦把脸。” “是。”阿芷起身扶阿芬:“我们走吧。” 阿芬点头。 许彬啜了口酒:“万姑娘,你很会说话。” 月昭拿起杯盏,不应他,道:“今日该喝雄黄酒,来,干一杯。” “不是吧,你要喝?” “怎么了?” 许彬对她醉酒一直心有余悸:“你还是别喝了。” 月昭道,“这是在我自家,不怕,不用你负责。” 许彬想想,摇头。 “嘿,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月昭笑他:“就算我醉了,还会吃了你不成?” “难说,你未嫁,我未娶的……”许彬说着,突然改了副正经神色:“万姑娘,你真的……打算一辈子就这样?” “呃?” “不论沂王殿下复不复位,说句不好听的话,你的年纪始终是一年年过去了,二十四番花信,你过了二十四没有?” 月昭斟酒:“正好刚过。” “有没有为自己打算过。” “打算?”月昭递杯子给他:“我这样的身份,目前是断不可能离开小爷的。” “以后呢?” 月昭喝一口:“许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总不会突发奇想要娶她。 许彬接过酒杯仰杯而尽,先道声好酒,而后才道:“你是不是——” 难得看他有难以启齿的时候,月昭笑问:“我怎么样?” 分卷阅读90 许彬踌躇一番,最后是豁出去的语气:“你是不是喜欢老师?” 噗——! 一口酒直接从月昭口中喷出,还好许彬闪得快,他瞪大眼睛:“我猜中了?” “猜中你个头!”月昭咳嗽,拿手拍胸,一边用袖子捂嘴,以遮住冒火的脸:“你喝多了不是,乱说乱说!” “没猜对?不可能呀……”许彬喃喃,“他说的一向不会错。” 月昭耳尖听见,抓住问:“‘他’?‘他’是谁?” “小、小贤——” “切,他一年到头跟我见不到一次,听他瞎猜!” “小贤讲得有凭有据的,说你每年春天去砍竹子做竹沥给老师,看老师的眼神格外不同,这几年来吃穿用度,虽然乍看不经意,但实际总少不了老师一份,还有……咍,反正他说得绘声绘色,我是讲不上来啰!” “他他他——”月昭有种心思被人看破的恼羞,吼:“他一个大男人,哪关心这么多!” “嘘万姑娘你小声点,”许彬道:“小心墙外有耳。” 月昭手扶额的坐下去了。 “小贤怎么想的我猜不着,不过我是为你好,师母去世多年,老师一向又洁身自好,以他的身份地位,如果有意,和你……” “行了别说了,”月昭双手高举成个打叉的姿势:“那是不可能的事。” “怎么不可能?当然你如今的身份是不好动,可你想想,要是复位成功回到宫里,岂不是更难出来?” 月昭想到利儿,一入宫门深似海,半点不由人。 “假使猜错,你另有意中人也可以——” “我知道你一片好意,”月昭由衷地,“不是真把我当朋友,不会来切实关心我的事,谢谢你。” “……” “可是我不能在沂王殿下需要我的时候离开,当初太后把他交给我,我答应了,这是我的责任,我走了,我会良心不安。” 许彬呷口酒,静静的听她说下去。 “古有‘义’之一字,钟御史身上,是国家大义;你身上,是朋友之义;我身上,何不能也沾一沾义字的光?”她自斟自酌:“何况,二十四五,在我们那里,真的不算老。” “你们那里?” 月昭笑:“是啊,在我的家乡。如果有一天,小爷真的复位,真的长大,我出了宫,三四十岁了,还有人愿意娶我,那才叫真的得其所归吧。”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许彬欣然咏道,“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也还未娶妻,咱们就相约做个伴儿,怎样?” 月昭失笑,正待回应,抽不冷子后面传来一句: “她不会嫁给你。” 两人愕然回首,房门处,一身白色中衣的沂王缓步而出,桃花眼,黑长发,因骑马拉弓显得瘦劲的个头,轮廓分明,贵胄天成。 “殿下。”许彬行礼。 “你怎么跑出来了,夜深露重,小心着凉。”月昭起身去房里拿外衣,沂王到院中桌前坐下:“睡到一半,睡不着了。” 许彬道:“正好吃粽子。” “你吃了没有?” “还没,刚开始喝酒。” 沂王露出满意的神色,等月昭给他披了衣,问:“姊姊,哪个是你包的?” “这可分不清了,阿芬阿芷抱玉抱月都帮了忙,”月昭道:“有什么分别,还不是一样吃。” 沂王挟起筷子戳戳盘中:“每个人包得总不一样吧。” 月昭笑:“那包得样子丑点的,就是我的。” 许彬道:“万姑娘不是挺会做吃的?” “也不是样样全能呀。”月昭看看盘里,挑出一个:“喏,这个大概是。” 许彬一看,确实有点儿格格不入,沂王拿过去,把绳子解开,“咦,红豆?” 向例京城都是碱水粽,月昭道:“今年换点儿新花样。” 沂王咬一口:“好吃。” “我也试试鲜,”许彬说,拿起却是正宗的碱水,“咍,怎么回事?” 沂王在一旁乐不可支。 “碱水和红豆各包了一些,”月昭道:“这要看运气了,我给你找个。” “姊姊别跟他找,让他自己找,”沂王说:“看他找不找得着。” “怎么找不着,我就专挑万姑娘做的好了。”许彬不服气。 “不许,姊姊做的是我的。” “你都吃得完?” 一大一小玩儿似的斗嘴,月昭在旁边看了直笑,给他们去切水果,泡热茶。 等再回来时,气氛却变过了。 “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沂王不语,望许彬一眼,打个哈欠朝屋内走:“困了,我继续去睡。” “盖好被子!”月昭叮嘱他,正好今晚在沂王外间轮值的抱玉出来找人了,月昭让她跟着沂王,转身问许彬:“出什么事啦?” 分卷阅读91 许彬将葫芦和剑在腰间别好,起身,两个字:“钟同。” ☆、解救钟同 “钟同快要死了?”詹事府里一间僻静房内,商辂问发布这个消息的人。 许彬点头:“东厂的刑罚没几个熬得住,而况上头并没有开恩之意。” “你说呢?”商辂问杨善。 杨善道:“钟御史敢于开人不敢之先,自他之后,开始陆续有人上言,一是为其鸣不平,二是被激起了气节之义,钟御史如果遇难,实我等有愧于清流之名尔。” 商辂颔首不语,许彬道:“大哥,我们能否去找于少保关说关说?” 杨善答:“早有人说过。礼部仪制司郎中章纶,写信给于少保,直言不讳,谓当年黄闳献计易储,不过为了逃死,诸公居然在仓促之间,促成其事,他人不论,你于公是国家柱石,就不想想应该如何善其后?如今钟同又下狱,倘死在仗下,诸公还可安然高坐庙堂、就当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乎?” “这话说得太冲了些,”商辂道:“幸亏是给的于少保,要是其他人,只怕干系大发了。” 许彬问:“于少保反应如何?” 杨善道:“于少保当然反馈给三阁老,正好王文回来,四两拨千斤,说书生不识忌讳,但有胆,冠冕堂皇的把章纶放出去当知州去了。” 许彬道:“于少保就这么算了?” “于少保能怎么样?”杨善道:“他管的是兵部,说起来并不能插手到东厂,我们也不能管,要不然,还要在这里想办法?” “可惜小贤不在京城,”许彬道:“他主意最多。” “明面上是无法可想的了,上意已决,三阁老不必说,无论于少保,还是胡、王两位,都绕不过兴司礼去。只有另谋他策。”杨善挽着袖子,徐徐道。 听到这,许彬兴致来了:“大哥,要不咱们想办法把人从狱里弄出来?我认识几个好手——” “这不行,”商辂大摇其头:“太异想天开了!” 许彬瞅瞅杨善,杨善咳嗽一声,朝珠帘后一直未发声的人道:“万姑娘,你怎么看?” 月昭想的是端午节那天晚上的事。 许彬的前后迥异自然是为今日所商之议,不过钟同的状况是谁告诉他的?殿下,还是她不在的那段时间中途又来了什么人? 不可能是殿下,他才九岁,就算他这几年早熟得像个小大人,可终究是个小孩。 那么,有人来通风报信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个人到底是谁,究竟是好意,还是——设了个圈套等他们往里钻? 她问许彬,许彬不肯答,只说绝对没问题,然后今日小屁孩儿还在上课,他就趁人不注意把她拉到这里来了。 “我在想,狱中劫人是件大事,必须步步小心,否则连累的是一大帮人。”她字斟句酌道。 “我原以为你说,一定会救钟同。”许彬哈了一声。 “道中,”商辂缓和气氛,“东厂绝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特别是关押钟郎中的地方,难。” “事先当然要打点好,哪几个是关键人物,”许彬仿佛此中老手:“从哪里进,哪里出,锦衣卫何时换班等等。” 月昭道:“这样很冒险。” “不冒险干不成大事。” “好,就算你将人从狱中救出来了,东厂必然惊动,全城禁严,一家家搜,你怎么把他安全藏好?” “不必藏,救出来了我连夜把人送走。” 月昭无语,她所有劫狱的知识都是从看电视剧看书而来,并没有亲身经历过,不知是否如他说得这般有把握? 杨善却发言:“钟御史不会同意。” “嘎?” “钟御史家世,我是知道几分的。他父亲名钟复,生平有个最大悔恨,就是同僚刘球曾约他一起弹劾王振,他临时抽脚,刘球被王振逮往东厂折磨而死,他不多久亦一病呜呼。他夫人,也就是钟同的老母亲,最常说的一句就是,‘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时同刘先生一起死!’因此钟御史从小就有成父之志的念头,此次如此仗义执言,我们若直接劫狱,岂不害他有始无终?” “难道他的终就是一定要死?”许彬不赞成,“孝字当头,太夫人怎么办?” 杨善道:“我琢磨许久,大概假死一计,约略使得。” “假死?” 三个人齐齐看向他。 “一来名节上可全其之志,二来命亦可保矣。” 商辂道:“东厂不好唬弄吧?” “就算他们发现假死,只要人出了城,远走高飞,为了避免责罚,我相信,他们会将错就错。” “将错就错?等等,你说的假死,难道是找具尸首来替代?” “正是。” 商辂道:“那岂不是事先还要带一具尸首入牢——这可添了难度了。” “而且以后,世上再无钟同这个人,逃出来的人要隐姓埋名小心翼翼过一 分卷阅读92 辈子。”月昭觉得滋味苦涩:“前途抱负,皆成空幻。” “那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许彬道:“粗茶淡饭,菜根布衣,照我说,日子还消遥呐!” 月昭一愕,是啊,那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这件事得从长计议,”商辂道:“如果真的要救,就要救得周全。” “这是自然。”杨善答,“我们来向商先生说这件事,除了在场四个,并无第五人知道,商先生谈过就忘即可。” “这说的什么话!”商辂不悦:“真出了纰漏,我不会袖手旁观。” “正为了这非袖手旁观之情,才敢明白告之先生,”杨善起身深深一躬:“但愿没有用到先生出手的时候。” 后来他们怎么商议的,商议了几次,实际进行得如何,月昭再没机会参与。她心里悬着,只有日日试探性的看商辂,商辂也不多说。 直到十日后的一个晚上,纸窗户喀嗒一响,入梦早变成极浅的月昭立刻披衣坐起,又听得啪嗒一声,这才快速下榻,穿戴齐整,推开窗棂。 “是我。” “许彬?” “万姑娘,你这里有没有可以止血的金创药之类?” “有,”月昭答:“要多少?” “越多越好。” 月晦星稀,月昭这才看清他一身夜行装扮,“你受伤了?人救出来了没有?” “我没事,人换出来了,不过成了血人,死了几个兄弟。” 月昭不再多话,赶紧悉悉簌簌将房里有的伤药收拾了一包出来:“吴嫂房里还有一些,只是现在不方便。” “行,谢谢了。”他接过转身就走。 “喂,你们现在安顿在哪儿,我好把其它的给你们送过去。” “还是我到时再来吧,”许彬道:“刚刚开始九门禁严了,而且锦衣卫挨户通知医馆不准行医售药——我没想到他们动作那么快!” “那你们安全吗?” “暂时安全,放心,没事。” 怎么没事,他返过身去,背上衣服原来都被划破,渗出血丝,幸而不算严重,衣服还勉强遮掩得住。 月昭是再也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来覆去,止不住的想:明日会是什么样一个情形,锦衣卫真的开始每家每户搜?许彬他们有没有留下漏洞?最最不堪的,好不容易人换出来,再被抓回去,得牵连多大? 第二日萦绕于周围锦衣卫的数量增加了一倍,去学堂的路上,亦可见街市肃清戒严,一拨又一拨的锦衣卫快马四散出入,很多店铺关了门,偶尔探出惶惑的眼睛,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小屁孩儿倒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的样子,甚至问都不问,而且心情似乎颇好,像今日新上任了一位讲官姓马,可能太紧张,讲得结结巴巴,令在场所有人错愕,他居然十分耐心,从头到尾听完,赢得先生们一致赞扬,连商辂都专程赶来,夸沂王殿下足具风范。 临去时他往月昭手里塞了一张小纸条。 月昭捏着,借口上茅厕,展开来看,“裱褙胡同,尽速一去”八个字。 撕碎用水洇了,月昭出来,问明下午是练剑,朝小屁孩儿道:“那你好好练吧,我去看看有没有好的蒲叶,买点儿回来。” “嗯。” “万姑娘要开始包今年的茶干啦?”过路的一个少詹士听到,眉开眼笑:“这可是好消息!” “去年的都吃完了不?” “劳你惦记,哪有吃不完的!我爹还跟我娘打抢,说不仅送茶好,派酒更是好!” “那我今年多包点儿给老爷夫人送过去。” “真是太谢谢了!” “姑娘要出门?”牵马过来的阿波系缰:“我陪您去。” “不用了,你跟阿波陪着殿下。” “今日外边不平静,还是我陪着您好点儿吧?” 月昭瞧他一眼,阿波笑着。 “好吧,正好帮我多挑几扎。” “行咧!” 卖蒲叶的有好几个地方,月昭一家家的挑,直到到隔裱褙胡同两条胡同远外的那家才停下来。 整整选了两个竹箧,叫阿波背着:“你先送回去,我再逛逛。” 阿波苦着脸,“没事,姑娘,不重。” 不重? 很好,她叫住过路一个买柴禾的:“大爷,您这几担木柴我要了。” 大爷很高兴,不但因为她一次性全买掉还多给了两个铜板,而且今天街上官爷这么多,他还是早点回家的好。 不住的拱手道谢,他黝黑干瘦的脸皮皱成一朵花,跟阿波形成鲜明对比:“姑娘,您突然买这些干什么?” “熬茶干的时候要用的呀,你又不是不知道,得用文火慢慢煮。” 又要挑柴又要背箧阿波是没法再跟了,只好一步三回头的往午门走,月昭看似平静愉悦地跟他道别,心中却沉闷:整整四年,他——或者说他们,终究不是自己一路人。 分卷阅读93 低头缓缓走着,眼看就要到裱褙胡同,被路旁一个煎饼摊子的香味吸引,停了一停,摊主很殷勤的问她要不要来一个,她摇头,侧身时眼风突然瞄到对面和她同方向的人流中也有个人停了一下,月昭不由再看那人一眼,那人无论相貌还是衣着都毫无特征,而且脸也一下子转了过去。月昭继续往前走,走走停停,那人尽管不看她,可是走停的频率几乎跟她一样。 意识到被人跟踪了,她越走越慢——倏地,她转身往回走,和刚才完全反方向,再观察,那人远远兜了一圈,真的尾随上来了。 这下再无怀疑,最好的方法当然是直接回“绿荇清芬”,然想起尽速一去四字,不知许彬他们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会不会被她耽搁? 看锦衣卫今日这架势,形势比想象中的只有更坏,更严峻。 她若不去,时刻间有可能就是天人相隔;她若去,有可能白搭上一条命,但也有可能帮上忙。 无论是为了钟同,为了许彬,还是为了救钟同而牺牲的那些不认识的义士们,她应该去。 可是,该怎么摆脱跟踪自己的尾巴? 经过一家客栈,她眼睛一亮。 柴扉响了三声,应门的人从缝里往外瞅瞅:“许哥,是个婆子。” “婆子?”许彬凑过去,那婆子佝偻着背,裹着头巾,看不清楚面孔。 “是不是哪个来串门的?”同伴道。 “可能是,”许彬道:“打发了走。” “明白。” 月昭道:“是我。” 许彬返身,“……万姑娘?” 月昭去看了钟同,他身上伤痕累累,虽然敷了不少疮药,然人已陷入昏迷,发着低烧,谵言浑浑,月昭道:“情形似乎不妙。” “正是,不能再拖了。”许彬道:“而且只怕这里也藏不了多久。” “能想办法出去吗?” “这正是找万姑娘的原因,”许彬道:“听说万姑娘有一枚东门的宫禁令牌。” 月昭摸摸脖子。 许彬喜道:“你随身带着?” 月昭沉吟。 许彬道:“我们深夜出城,他们只对牌不对人,万姑娘放心,不会牵连到你。” “然则万一东厂查起来,这块令牌属于谁呢?” 许彬举起葫芦喝一口,不语了。 “这位姑娘,人命关天,”应门的大汉道:“查不查是以后的事,眼前可拖不过去了!” “是哇,”又有个胳膊带伤的精瘦小个子走过来:“不然前功尽弃,大家都得完蛋!” 大汉接口:“姑娘莫怕,真牵连起来,俺给你顶着!” 月昭苦笑,她哪是怕牵连到自己?要怕她还会到这里来? “大牛别瞎说,”许彬想清楚了:“那块令牌的确不能乱用。” 大牛急了:“咋啦咋啦,刚才还说得好好儿的——” “令牌若追究,扯起来就不是你我几个的事!”许彬低喝一声,随即朝月昭拱拱手:“万姑娘,麻烦你了,你快回去罢。” “可是老大——”大牛还想说什么,被精瘦个子捅了一肘子,唉哟一声。 “老鸹,你送万姑娘出去。” “是,”精瘦个子应。 月昭跟着走了几步,看着周围多数都挂了彩的人,他们神情肃穆,有一种豁出去的气概。 脚步一顿。 “我有个办法,不知道众位愿不愿意一试。” 九门禁闭两天后,顶不住压力,重开了南面三门。 城内城外的都憋坏了,马上车如流水马如龙,然而过往盘查极严,尤其是出城的,眼对眼鼻子对鼻子的看,恨不得把皮揪下一层来,还有的直接叫脱衣服,察看是否有伤痕。 “门公公啊,你这样一天都通不过一百号人吧?” 城门上,三张罗盖伞撑着,左右锦衣卫排列,说话的是左边一个,京师提督太监刘永诚。 “通不过就通不过,就是死了娘老子,也还有热孝三天!”门达居中,睨着排得见头不见尾的队伍,呷口茶,不急不缓道。 刘永诚与右边腮帮子上长了个肉瘤的太监对视一眼,右边太监笑笑:“听说你特别留意棺材?” “棺材,轿子,马车,”门达道:“凡是可能藏人的,自然严查。” “那些大姑娘小媳妇骚了也就罢了,”刘永诚道:“动棺材对死者未免不敬。” “曹公公,你听刘公公说得!咱家为圣上办事,哪管得了那么多,您说是不是?” 曹公公就是手握京营一半兵力的监军太监曹吉祥,自然也是长肉瘤的这个。 此时城墙头上坐的,可说是除了兴安之外,北京城里权势最大的三位权阉。 难怪城墙下熙熙攘攘人喧语沸,城墙上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动静仿佛两个极端。 “说曹操曹操就到,”曹吉祥往城下指指:“呐,又来了一具!” 分卷阅读94 在这列送葬队伍之前,今日一共还过去过两批,一个是刚生下来不久就死了的富人家的小孩子,一个是潦草的栽到水里死掉的男人。卫兵们严格奉上头命令,对于死人也不放过,除了验证是不是真死,更将棺木通身敲敲打打,以防止有夹层等等。 这次送葬的是个孝子,精细精细的,听说要开棺,大哭,认为老母亲已经入柩封钉,何必再见天日?想花几个钱通融一下,不想大头头们在上面呢,卫兵们谁理你这个,说就是掏钱也要开棺验尸,对尸首和棺木都要检查。 万般无奈,只好众目睽睽之下让人家开棺,不想棺木打开,包括城头上三位,所有人都惊了——棺内没有了老太太的尸首,而是几块大石头! 小头头一看这种情况,立即放下栅栏不允许后面人通行,飞速上报,同时扣留送葬队伍所有人,门刘曹三位半是疑惑半是奇怪的下来了,嘱咐手下们把棺木里里外外检查个遍,没发现什么可疑,刘永诚忍不住问孝子:“你什么也没搞,如此隆重的送个空棺是什么目的?” 这边孝子早已如同傻子一般,哭丧着脸:“我也不知道,简直如做梦一般啊!” 刘永诚想了想:“看来,是有人将你娘的棺木掉了包,人家想借你娘的尸首作什么用哩!” “能作什么用?”孝子问。 刘永诚看一眼门达,门达哼了一哼:“作什么用?只怕不安好心,你赶紧找去吧!” “是是是!”孝子这才如梦初醒,急忙道:“几位大人,要是再有送葬队伍经过葬的是一位老太太,请一定通知小的一声!” “去去去,我们还帮你办起事来不成?”门达嗤笑,小头头亦连连摆手:“快转回去吧,别再碍事了!” 孝子跌坐在地,放声大哭:“娘呀,孩儿对不住您呀!” 三日后,孝子的送葬队伍再度出现了。 还是严查,不过三个头头不在——毕竟各有各的事,谁也没有这么多时间。 守门的还是那个小头头,因老大们都不在,这次看见孝子,显得神气了很多,“哟,老娘找着啦?” “是,是!”孝子道:“托您大人的福!小的与亲戚们四处发人找,还好,盗走尸体的人是好心贼,悄悄又送了回来,俺怕夜长梦多,不敢多停,赶紧扶柩返乡安葬。” 边说边暗暗送上一锭大元宝。 小头头掂掂,放进怀里,指挥左右:“开棺!” “大人,这——” “不必多说,看是一定要看的。” 小头头挥开他,往里一瞅,果然老太婆躺在棺内,又看棺材还是那棺材,觉得没什么可查了,意思意思绕一圈,很快就放了行。 ☆、水色浮莲 “所以说,第二次里面才装了真东西?” “唔。” “真是绝了!”密室内,杨善一拍掌,“这位万姑娘,不可小觑!” “也亏得老鸹作戏认真,”许彬喝了口酒,承认,“不过,首功当属万姑娘。” “你想想,门、刘、曹三个,哪个是好惹的,”杨善道:“要是知道这幕戏还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演得,真不知何钟表情。” “事后细想,有一件事当时没来得及思索,大哥你记不记得,劫狱当日,回来后我跟你说,差点去不得返。” “对。”杨善凝下脸,细听。 “当时我们接头出了点问题,就要全身而撤的那刻被发现,血战一场,幸好来了一队黑衣人支援,帮我们挡掉了大部分。” “你说了之后我想过,”杨善道:“会不会是——” 他以手沾水在桌上写了个“曹”字。 许彬摇头:“他们虽然蒙面,但有个人的眼神我有点熟,这两天想起来,是石家。” “你确认?” “就是常跟在石彪身边那伙家奴的小头子,以前只认为他手脚功夫还不错,现在看来,是大大低估了他。” 杨善蹙眉:“然则,石家是什么意思?” 他们明明跟门达很接近,是皇帝一派的人,其他不说,单是来援,岂不意味着自己这边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知道? 可能出了内奸!杨善感到事情的严重性,道:“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一是我才想起,二是,”许彬觉得并不见得状况很坏:“如果他们要对付我们,不会还未动手。” 这却也是。杨善踱步:“我得想想,我得想想。” “的确,他们不害我们已经谢天谢地,还来救我们——”许彬啜一口甘醪:“当年石彪那小子还把沂王往老虎圈里送哪!” 杨善沉思不语。 “不过不管怎么样,本案算是了结,”许彬继续道:“东厂查了这半个月,什么也没查到,再查下去遮不住,只有宣布钟同暴毙——听说很多人都为钟同鸣不平。” “是的,先后有大理寺少卿廖庄、监察御史倪敬、给事中盛昶、杜宥等等诸人联袂上奏, 分卷阅读95 然而上意不为所动,着左都御使将他们考列下等,一共十六人,全贬成了不入流的典史,朝堂里也就没人敢再说话了。” 许彬摇摇头,再喝一口酒。 杨善也不再说话,虽然暂时打压下去,他看到的却是余波未息,看似平静的表面只怕埋伏着更大的汹涌。 崇文门外于谦的家门口,有一个颇大的湖泊,密密栽植垂柳,倒映在水里,一片澄碧的绿色。 尤其是到了现在这样的雨季。 柳树仿佛绿得好像要滴下来,湖水盈而不漫,湖中不是常见的荷花,却是一蓬一蓬连绵不绝的水浮莲,月昭头次看见这样大片绚烂的淡紫,而在这绚紫粲绿之中,偶然拔剌一声,中间跃起一尾红色的鲤鱼! 她吓了一跳,而后再也挪不动脚步,就这么一手擎伞一手挽篮的立在柳树下,直到后面传来于忠的声音:“万姑娘,好看吧?” “嗯,简直人间仙境。” “我们夫人也喜欢这里。” 月昭回转身来,喔了一声。 “每年这个季节,再忙,老爷都会抽空待在这里。夫人曾说,雨季的明湖,是最漂亮的明湖。” 当年宫中,尤其刚打走瓦剌那阵日子,月昭着实听了宫人们不少关于于谦的八卦,不过涉及他夫人之事,多匆匆带过,现在听人这么说起,别有一番回味。 “这个湖叫明湖?” “是夫人这么叫的,湖没有名字。”于忠看着浮莲,难得感慨:“年年月月,湖里的花盛了凋谢,凋而再盛,可当年的人,却早已不在。” 年年月月花相似,月月年年人不同。 月昭寂静了一回,随后扬扬手中竹篮:“煮了点儿熟藕,给少保带来。” 于忠一听,乐呵了:“万姑娘,你的熟藕没话说,藕又粉,糯米也软,自打去年送来过一次,我就涎着哈喇子盼今年的了!” “平常也不是不可以做,不过这个时节的藕最好,”月昭道:“你们喜欢,我多做些来。” “可劳烦你了!说实话,上次你说了法子,我照做过一回,可就是没你做的好吃,不知是藕不对呢,还是什么?” “火力也要够。”月昭道:“煮一锅大概得文火炖四五个时辰,这样才煮得透,满口藕香。” “难怪!”于忠道:“忒辛苦了,不是得守着?” 月昭没说话,她为了篮里这几截藕,昨晚差不多没睡觉。 “还有你的茶干,也是一绝,”于忠道:“老爷每次消夜,几乎都离不开了。” “那怎么不早说?”月昭急急地:“上次送的应该吃完了吧?” 于忠一拍脑袋:“哎哟,说了不该说的!” “为啥?” “老爷说,你做这些东西,瞧起来是不复杂,但费工夫,不能太麻烦你。” 月昭心内五味杂陈,意外有之,感动有之,道:“何必这么见外!” “我们老爷的脾气,你多少该了解得到,不是我老头爱说……” “咳咳。” “老爷!” 月昭福身:“少保。” 于谦站在五步外的一棵柳树下,擎着柄水竹骨伞:“雨大了,有话进去说。” 月昭跟于忠跟做错了事的小孩似,互看一眼,乖乖跟在他后面走。 于忠切藕去了,屋子里剩下月昭跟于谦两人。每次单独面对他的时候,她总有种话都不会说的感觉,看他走到案前,蘸起毛笔,想来之前在屋里练字。 “听说你也会写字,学的什么体?” “啊?哦,瞎写写,魏、魏碑。” 他的手一顿,把笔放下了:“魏碑?” “嗯。”她忐忑的看着他,怎么啦? 他招招手:“我最初练字,亦是魏碑。来,写两个。” 跟他练的同一种?雀跃的,月昭喜滋滋的走过去,又带了点儿不好意思:“我练得不好。” “弘载兄可不这么说。” 原来是听商辂说的。月昭执笔,抻纸,愣住。 “这纸……”怎么这么糙? 摸上去简直跟解手的草纸一样,凹凸不平。 不会堂堂少保家清贫到连纸都买不起吧?可看他在值房里装订册子的时候,用的都是连史纸啊,月昭越想越远,要真没纸,从值房里弄点回来也是可以的嘛! 于谦道:“书法一途,纸、墨、笔之间是有关系的,练字之时,纸墨相张,古人为了练力道,多采麻纸。” 月昭恍然:“原来是这样。” “譬如魏碑,是入门的好途径,若想更进一步,就不宜用太过细腻平滑之纸,这样才能掌握好字的骨力和间架。” 月昭连连点头,悟道:“原来世人多追求真迹,就是因为所谓运墨啊什么,是从拓本上感受不到的,要看原帖才能明白,对吗?” “正是。” “万姑娘真是举一反三,跟以前一样聪慧。” 分卷阅读96 门口传来男人的声音,月昭返头,看见一、二、三,三个大男人立在那儿。 于忠匆匆从厨房赶来,一一招呼:“状元爷,徐御史,范统领。” 前两个月昭认识,不过均很久未见了,一个李贤,一个徐有贞;另一个则是武将打扮,他好奇的望着月昭,眼里有着惊艳。 称赞的自然是李贤,徐有贞觉得月昭有点儿面熟,听于忠介绍到沂王府的时候,一瞬间马上明白了,原来当日弹《渔舟唱晚》的是“她”而不是“他”! 于忠奉茶,月昭侧立,四个男人分宾主坐定,于谦对徐有贞道:“你开的‘广济渠’与‘通源渠’都很不错,我没记错的话,共化了五百五十天工夫,是不是?” “少保记得一点不错。”因治水有功得以升迁的徐有贞,十分谦逊的答:“除了这两条渠,下官还修治了九处堤堰,以矫正旁出不顺的支流,想来几十年内,黄河水不会再酿巨患。” “此功该励。” “哪里,全仗少保当年给下官这个机会。是故下官回京,先来拜谢少保,不敢稍忘。” “不必谢我,”于谦道:“举荐人才是大臣分内之事,岂可视为市恩?君所当官,是当的朝廷的官,要感恩的是皇上,而不是我。” “是,是,可是东汉风义,提拔之恩,下官也是仰慕的。” 徐有贞乃聪明人,深刻明白大臣们做官都有一套,所谓受禄公堂、拜恩私室,是任何皇帝都忌讳的事——所以大臣们表面上要做得漂亮,总是一副训诫的样子,而受训诫的呢,自然心里清楚训诫只是表面,不然何以勾结成风互通风气?所以于谦提出受禄公堂为诫,他却答以东汉风义,便是充分领会的表示。 自以为揣摩到了家,可于谦却皱起眉头,将手中的茶喝下,最终没说什么,转向李贤,还没说话,李贤就道:“我来是为了范统领!” 于谦又看向范广,范广不由低下头,讷讷不言。 李贤看不过去,道:“世伯,范统领跟在您身边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您怎么说换就换了,何况他并没做错什么事呀!” 于忠从北京保卫战起就认识了范广,知道此人算老实厚道,这么多年,甚至可以说是于谦身边少有的几个亲信之一,听闻要被撤换,也很惊讶,望向自家老爷。 于谦道:“范统领,我对你并没有甚么,不过你在我身边五年,没提出过一句异议,岂有我五年之中,都没做过一件错事,如果只是奉承我,这样的统领,用来何益?” 听毕众人心内各异,徐有贞立刻知道自己刚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无疑,如果举朝都是这样的人,自己只凭己力就可以高升;可是,满朝众众之中,眼前的人,毕竟只有一个,他要往上爬,不得不重新考量以后到底要跟着谁? 范广难得粗皮老脸的也起了红,嚅嚅:“其、其实调到外省也很好……” “调到了外省,便是一省大吏,”于谦道:“你记住,我派你的职位,是希望你能在这个职位上好好做事,应该于国于百姓有益;对我个人好,或者说只对上司好,有什么意义?” 徐有贞走了,范广走了,李贤神色复杂的看看于谦,也走了。于忠端来熟藕,递给于谦时忍不住叹气:“老爷,您也太不注重培养亲信了!” “于忠。” “好吧好吧,我不说我不说,”于忠摇头,“可是——唉!” 连于忠都看得出来,于谦目前所有的地位,都建立在皇帝赋予的信任和特权上。月昭突然明白,为什么于谦会在废黜东宫的诏书上签字了。 如此深重厚恩,于谦再冷淡,也无法当做视而不见。恰正如此,说明他心底终究是人,不是神。 最后的芥蒂消失。他后来种种,自愿来当小屁孩儿的老师,小屁孩儿失踪后又费神费力的救人,这么多年来诸多照顾……何尝又不是他的“错而知改”呢? 错而能改,善莫大焉。 她扑哧一笑。 于谦于忠向她看来。 她落落大方,觉得他不再那么难以接近了,头一回避也不避地的迎着他的目光,莞尔:“少保呢,是已经知道自己将要走一条什么路,这条路有多不好走,但他还是要选择走下去;我呢,是不知道自己将要走什么路,这条路到底好不好走,也同样坚持要走下去。” 于谦一震。 ☆、病窥时事 转眼到了景泰七年末,腊月一来,皇帝开始祭天,初八要与臣子们一起吃腊八粥,因不是朝贺,用不着在乾清殿上摆上百桌,故此选址西苑紫光阁,红梅白雪,吃吃喝喝,大家脸上均有喜色,因为不久就可以“封印”歇假了。 然而皇帝气色不好,大家悄悄议论,从七年年中开始,太医就经常被召入宫,到底是什么病?众说纷纭,其中最诡秘流行的一个说法,就是皇帝为了得个儿子,斫丧过甚,以致把身子都淘虚了。 这个说法既符合事实,又适合臆想,因此大臣们谈及皇帝病情的时候,总是一副心 分卷阅读97 照不宣的神情,当然忧国的老臣胡濴、王直例外。 吃完腊八粥,下午在阁内看戏。奉旨看戏,选的都是“官方”版本,并不好看,当年元曲兴盛,但到了本朝,太祖皇帝忌讳提他的出身,至永乐年间更是明确发表禁令,不许妆扮历代帝王、后妃、忠臣、节烈、先圣、神像,违者杖一百——以此之下,几乎只能演演正统的忠孝节义的教化戏,又空洞又无聊。 胡、王二人找到于谦,王直首先开口:“后宫终无消息而圣躬不豫,此乃大有可忧之事哉!” 于谦抬眼看一看主位上的人:“万岁确是瘦多了。” “自两年前钟同毙狱,无人再敢提建储二字,”胡濴摸着胡须:“我七十多岁耳,再不建言,不一定有明日。” “胡公何必消极。”于谦安慰。 胡濴道:“不是消极,是我辈不言,再无人能言。因此我与行俭打算明白奏请,回复沂王的王位。” “好,我从两公之后。” “不,”王直道:“廷益,你说话最有力量,请你领衔。” “非我推辞,”于谦答:“朝廷礼制相关,理应胡公在先。” 礼数确实如此。胡濴摸摸胡子,道:“这样吧,我们三人分别上书,为求于事有济,请你先上,我与行俭从跟。” “好。”于谦干脆地,“今天结束后我立即回值房拟稿,明日就上。” 就在这时,一个方下巴大嘴叉的武将走过来,拱手:“胡公,王公,于少保。” “武清侯。” 此人正是石亨。三人之中,石亨最敬佩的是于谦,又因曾在北京保卫战中功劳不如他而独得封侯一直自觉惭愧,多年来逢节送礼,礼遇有加。于谦倒觉得没什么,次次原封退回,石亨琢磨了很久,觉得今天是一个机会。 “于少保,”他提起话题:“令公子外放很久了吧?” “是啊,”说到这里,胡濴道:“冕儿十六岁就出了门,两三年才回来一次,廷益,你就这么一个孩子,未免对他太狠心了。” 于谦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十来年也够久了,”石亨道:“正好最近有个税门空缺,依我看,只要令公子不嫌弃,足胜任有余。” 谁都知道京城九门掌税的是大肥缺,石亨是有意讨好,然于谦并不接受:“多谢侯爷,犬子只怕不能胜任。” 石亨没想到碰一鼻子灰,自从封侯后敢这么直梆梆甩回来的他已经见得很少了,平日起居豪奢,谁不是小心翼翼奉承着?看着于谦的份上,他忍:“我是一片好心,家人团聚,父慈子孝,何乐不为?” 难为他一个粗人,还能四个字四个字说得颇为动听。 王直心内虽对石氏父子平日所作所为有所微词,但也觉得这个主意不坏:“廷益,听说冕儿都成亲生孩子了,你接他们回来,我们也好看看于家的小小公子呀!” 于谦道:“他要回来,走的必是正途。若靠关系,不是我所为之。” 石亨觉得好心当成驴肝肺,重哼而去。 “嗐,你呀……”王直不知拿这个好友怎么说好。 难得这次腊八粥的邀请名单里有沂王的名字,时隔近七年,五岁的小屁孩儿已经长成十二岁的少年,再次进入印象中已经变得模糊的泱泱皇宫。 轻袍缓带,玉冠束发,年轻的沂王在万人瞩目中风度怡然又带着常年练武的丝丝英气拜见皇帝太后,太后没有表露太多感情,转身却遣了元儿来絮絮叨叨问了许多关于沂王的事,元儿擦着眼泪,望着不远处仿佛为深宫送来勃勃生机的沂王:“好,好。” 月昭笑她,元儿道:“你笑我?你自己还不是像护雏的母鸡,亦步亦趋跟着生怕沂王被人吃了呢!” 是么?月昭反问,失笑,从踏入宫门那一刻起,还真有点像。 “时间过得真快,”元儿感慨:“贞儿,我们老了。” 环顾一众年轻太监宫女个个陌生的面孔,月昭亦触动情绪,而就在两姊妹好不容易的谈话中,沂王不见了。 月昭是要到元儿离开戏快开场安排座位的时候才发现的,大急,又不能表现出来,出了阁门四处盼视,看见梅林外沂王和石亨一块儿走出来。 她赶紧迎上去,当着外人的面,按捺着,先拜见武清侯。 “万姑娘请起。”石亨异常客气,让月昭心内略诧,再看向沂王,他手折一枝红梅递过:“看梅花开得好,忍不住出来走走,送给你。” 月昭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也不接:“快走吧您!” 沂王推推她肩膀,赔笑:“好姊姊,你生气了?” 月昭正经颜色:“没有,请进阁入座,未免旁人等。” 居然用了“请”字,沂王不敢再多说什么,乖乖跟着走人。 看着两人离开,石亨觉得在万贞儿面前的沂王和刚刚跟他在梅林里的沂王,简直是两个人。 …… “你应该明白,那一位病得严重也好,不严重也 分卷阅读98 好,总是会死的,而他没有儿子,那么他死了以后,谁会拥有天下呢?”少年的声音冷如梅花上雪:“只要有一点脑筋的人都会猜到。侯爷,你说呢?” …… “爹,你看,御马监新来的踢雪乌骓,我给弄来了。”回忆间,长子石彪牵着一匹浑身漆黑光亮的高头大马朝他走来。 石亨没答。石彪瞧他若有所思,再看消失在大门口的背影,哦了一声,一下一下抚摸马的鬃毛,半晌道:“您觉得怎么样?” 问马,还是问人? 石亨道:“大概你小子是对的。” 石彪笑了,“我的眼光一向很准。” “臭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暗地里做的那些事!” “那也是为了咱们石家。来来来,爹你看看这马——” “亏说武清侯府邸里养了一批大宛名马,如今却连踢雪乌骓都分不清,啧啧啧!” 两父子转头,许彬举着个酒葫芦,路过,朝他们咧嘴一笑,往紫光阁走去。 “你站住!”石彪道。 “小侯爷有何吩咐?”许彬晃一晃,石亨在,不得不过来见礼,“武清侯。” 石亨唔了一声,石彪道:“你说这不是踢雪乌骓?” “当然,真正的踢雪乌骓马只有四个蹄子的前面有一小块白,你这匹,四蹄以上一圈都是白的,这是踏雪乌骓,一踢一踏,明白不?” 石彪抱着手臂看看,居然接受了:“你说得有点道理。” “本就是这个理儿。”许彬再拱拱手,不多说,入阁。 石亨道:“你对这个许道中似乎特别不错。” “怎么特别不错?” “换别人,你能这么听听就算?”石亨并非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得啦,走吧。” 石彪笑笑,跟着入内。 上的茶有个特别名称,叫“三清茶”,以松仁、梅花、佛手为“三清”,沃雪而烹,故名。 佐茶的是内府果饵,沂王入座,席位自然是早安排好了的,除了主位上的皇帝,左侧孙太后吴太后,右侧皇后,接下来就轮到他。月昭站在沂王身侧,只消略略抬头,就能把皇帝看得很清楚。 他本就偏白,近看更白得可怕,没有一丝血色,面上挂着笑,然眉头紧蹙,并不舒服的样子。宣布戏开始后大约半个时辰左右,他突然低低说了句什么,身侧成敬一听,即刻吩咐左右太监:“快,快!” 于是两名小太监搭起皇帝,让人来不及反应的,一阵风似地转到后面去了。 事出突然,满殿皆惊!但谁也不敢乱说乱动,皇后与兴安赶紧跟着去看情况,吴太后惴惴不安,孙太后则保持镇定,她知道马上会有人来奏报,所以只是以眼神扫过众人,示意安静。 戏台上的戏半犹半豫的,不知该停还是继续。 果然,兴安匆匆赶了回来,到两宫太后座椅旁边,先低声说道:“启禀上圣太后、太后娘娘,万岁爷只是闹肚子,没事。”吴太后松口气,孙太后点点头,兴安便又大声道:“继续唱戏!” 众臣你瞟瞟我,我瞟瞟你,孙太后对兴安道:“你去找找盛幼东,看在不在?” “刚才已经请旨了,万岁爷不叫传御医。” “喔,”太后知道这是皇帝不欲张皇的意思,“那你进去看着,有什么事立刻来报。” “是。” “还有,悄悄儿告诉各宫的丫头,让她们告诉她们主子,别惊慌,瞎乱!” 兴安答应一声,回身赶到皇帝那里,只见七八个小太监围着皇帝,替他擦脸的擦脸,揩手的谐手,系衣带的系衣带,皇后给他递了个手炉,皇帝接过,虽还不免有委顿的神气,但脸色已好得多了。 一见兴安,不等他开口,皇帝先就说道:“这下舒畅了!怕的腊八粥配的小菜不太干净。” 兴安连忙恭身:“老奴马上去查。” “要查也等散戏后,”皇帝道:“外面没事吧?” “没事,有两宫在,老奴说陛下没事,她们才安心,说最好还是找盛太医看看。” “看什么,看了这么久,也不见有效!”皇帝似有怒意。 听了这句话,兴安不敢再多说,匆匆又赶去给西楼内各宫报信。这时在跨院听戏的阁老王文、陈循、高毂,几位尚书胡濴、王直、于谦等以天子近臣的资格,顾不得后妃在内,纷纷赶到御前,月昭也带着沂王过来,皇帝已经出临,摆摆手:“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大臣们退出来,找到兴安,问了情形,商量着要不要传御医伺候。兴安王文以皇帝的意旨为意旨,陈循高毂没有主见,胡濴王直力主慎重,说把太医找来待命的好。大家各执不下,望向于谦,于谦认为有备无患总是不错的,最终决定是派人去把主治盛幼东唤来。 要唤不难,今儿大家都来吃粥,不必跑太医院那么远。汪直奉令找了东廊找西廊,总算在远远的一排位子上瞄到了盛幼东,叫小太监请出来,一起往阁内走。 分卷阅读99 众目昭彰下的行动,立刻引起了所有在场的官员的注意,纷纷交头接耳,惊疑地猜测着,万岁爷到底怎么了,这种喜庆日子宣召御医,恐非吉兆。 于是很多人无心看戏了——他们心中有出“戏”,正要开始:面容苍白的皇帝膝下无子;上皇在南宫倒是又添了两名麟儿一个公主;风姿如树的沂王,高高在上的太后……如果万岁一瞑不视,接下来何人继掌大位,其间诡谲复杂的形势、人惊心动魄的程度,不知要超过此刻戏台上多少倍! 而且戏台上的出将入相,一朝天子一朝臣,究不过是优伶面目,台下的这出“戏”唱起来,可就不知几人得意,几人失意?自觉切身荣辱祸福有关的一些人,不但无心看戏,而且也必须早早设法去打听消息。 这些人当中,有石亨,有徐有贞,有杨善,有曹吉祥门达,大家都不是胸无城府之人,各自默默闷头盘算。 ☆、太医院制 太医院建在前门内东南角,明代医制,太医院设管理院事物大臣一人,院使一人,院副三人,下有御医二十左右。御医们各专攻一科,分大方脉、小方脉、伤寒科、妇人科等等,能当上御医的,自然都是挑尖儿的人物。 快过年的这一天,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由宫里来的一个司礼监公公带领,城西名医陆鹤龄上了专人抬的大软轿,出西便门入午门,先在值房里见了三阁老三尚书,以及推荐他入宫看病的商辂,接着依旧由之前的司礼监公公带领,去见内廷掌权人物——兴安。 寸长银炭在两个白云铜大火盆里烧得红彤彤,北面一排并列三把交背椅,唯坐一人,一个小太监正跪着给那个人捶腿。 陆鹤龄知道眼前就是皇帝跟前炙手可热的人物了,行礼:“草民拜见兴公公。” “唔。” 兴安打量他一圈:“商弘毅说你医术高超,听说师承金华戴原礼?” “戴公是师祖。” “戴原礼名满天下,曾被□□征为御医,盛太医的父亲好像也是他的再传弟子,如此说来你们是同门?” 陆鹤龄道:“可以说是,可以说不是。” “此话怎讲?” 原来盛幼东的师公,姓王名宾,曾慕名上门于戴氏讨教,戴原礼的意思是只可传弟子,然而王宾比他小不了几岁,不肯居弟子之礼,作客几个月后,乘戴氏出门,偷取了他不少视为秘笈的医书,返回家乡,又因自己已经年老目衰,难于阅读,临死前将秘笈授予了最看重的弟子盛启东,即盛幼东之父——盛家尽得原礼之学,从此声名鹊起。 若论同门,想来早已仙逝的戴原礼是万万不会同意的。不过陆鹤龄不愿多讲,只笑笑带过,“盛太医可在?愿意与他一起切磋切磋。” “盛太医自然是在的,”兴安答:“不过,特邀你来为今上看病,希望你能拿出好的切实见效的医方来。” “蒙公公看重,草民自当尽力而为。” “好。”兴安满意的,对侍立一旁的汪直道:“备轿,去朝房。” “是。” 边说边有小太监上来,给兴安换了暖靴,取披风的、拿白狐袖筒的、递围脖帽子的,抬舆抬到槛前,兴安在前,陆鹤龄在后,冒雪出了司礼监大门。 到抵朝房,兴安嘱陆鹤龄稍等,他去通报,陆鹤龄答应着,发现暖盆前有个六品服饰的官员在,请教姓氏才知道他就是盛幼东,未及深谈,兴安匆匆而来,做个手势示意跟他走,于是陆鹤龄整整衣袍,尾随其后,来到乾清宫前。 “万岁,人来了。” “进来吧。” 陆鹤龄心里复杂,一时分不清是忐忑、兴奋、还是畏惮,跟着进屋,地内铺了火龙,不觉一丝寒气,天字第一号的病家坐在东面一张榻上,正在看奏折。 按照预先练过的礼仪,他伏地拜大礼:“草民陆鹤龄,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皇上。” “商弘载说你医道很好,是京城第一名医。” “不敢当。” 皇帝声气虚弱,兴安在旁边请示:“请脉吧!” “唔。” 于是陆鹤龄起身走到皇帝面前,炕桌上已经摆了一个脉枕,明黄缎子,细软精致,皇帝将手肘置于其上,陆鹤龄不敢直视,只屏息静气,半晌不语,把皇帝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你瞧朕的脉怎么样?” 陆鹤龄抽回手:“陛下是否有胸闷、腰冷、耳鸣之状?” “是,”皇帝答:“你说说是什么缘故?” 淫泄过度所致。然而这话不可直说,陆鹤龄斟酌着答:“陛下的脉,主要是左尺积弱,左尺在肾,肾为脾之关口,心气平则脾土荣昌,脾土荣昌则腰腿酸沉之症自减。” “听着倒不难,然而朕陆续医了两年,总医不好,”皇帝骂:“太医院那群庸医!” “皇上的病,非一朝一夕之故。积虚太久,好起来也慢。”陆鹤龄欠一欠身,答:“臣 分卷阅读100 在外头给人看病,凡是虚弱与这个病差不多的,非两百剂药不能收效,而所服之药,非十剂八剂,不换方子。” “不换方子?”皇帝讶。 兴安道:“陆大夫,你不懂咱宫廷的规矩,为帝后诊病,起码得御医二三人乃至四五人同时诊视,悉心参酌,哪只能听一个人的?” 陆鹤龄心内大大摇头,嘴上只能喏喏。 “这样,”皇帝道:“你去开副方子来朕吃吃,看看感觉如何。” “是,是。”陆鹤龄连连答应。 等作揖而退,汪直把他带回朝房开方子,盛幼东仍在,彼此目视微笑,算是招呼过了。 在一张空桌子后面坐下,陆鹤龄静静构思脉案,突然有人在他身旁问:“你是陆大夫?” 抬头一看,服色与兴安差不多,都是玉缀领,不敢怠慢,起身答:“我是。” 盛幼东介绍:“这是梁公公。” “梁公公好。” 梁芳往纸上睇了一眼:“还没写好?” “快了,快了!” 梁芳道:“给万岁爷开方,得慎之又慎,今天原不是你的班,因新来,便让你看了。万岁爷说你说的有点道理,算是用上你了,待会儿仍旧送你回去,元宵时节再来罢。” 元宵是正月十五,陆鹤龄皱眉:“梁公公,如何要隔得这般久?” 梁芳道:“一共有五位大夫给万岁看病,你想想,过两日是除夕,夜宴朝贺什么的,万岁哪抽得出空来日日给你们诊脉?总得到初十左右才空下来,可不元宵才该你的班?” “可——” “还有,宫里有些忌讳咱家要跟你说明白,”梁芳指指盛幼东:“你们虽同为万岁看病,但互相不可串通,只管各自开各自的方子,到底用谁的,上头自有计较。” 陆鹤龄一愣,看盛幼东司空见惯的表情,想一想便明白了,大概是为了防范使然。 然而这病没法看了!等梁芳前脚走,后脚他对盛幼东道:“令堂杏林高手,尊驾也是家世渊源,应当知道五个人轮流值班请脉,各抒己见,前后不相闻问,这样子怎么能把病治好?难怪皇上他——!” 盛幼东无奈的笑:“陆公所言,我岂有不明白之理。” “这就是了!陛下圣躬一直不豫,不在你我,盛公你不是枉背了污名?只要及早把这种不合道理的规矩跟皇上说明白,病情定能有起色。” 然而盛幼东答:“内廷的规矩向来如此,我们是不能乱说的。” 陆鹤龄道:“那我今日所开之方,陛下也不一定服了?” 盛幼东点头。 陆鹤龄黯然,自己在宫外,多少人摩肩接踵抬轿子来接苦苦哀求都不见得能求得了他看病,如今给圣上看,虽说病人身份尊贵,可到底为医者还是希望能把病人治好,现在看这情形,徒劳无益,全无希望。而且那梁公公的态度,仿佛时刻盯着他们似的,竟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了! 在宫里当差是这般滋味! 通头细想下来,一颗心凉了半截。给皇帝看病,不可否认有博取微名的成分在里头,如今却心灰意冷,只能盼皇帝自求多福,拈笔将方子写了,默然而退。 二十九日,彗星现,光芒如帚,长两三丈,朝野上下议论纷纷,钦天监引《汉书文帝记》上曰:“孛、彗星多为除旧布新、火灾,不祥之兆。” …… “孛、彗星多为除旧布新、火灾——恕我直言,不通常说是兆示兵革事吗?” 院中檐下,披着雪篷的三男一女望着从屋顶上观星下来的徐有贞,一女——也就是月昭问。 “预兆兵戈的为长星,”回答的不是徐有贞,却是从外地回京过年的李贤:“长、孛、彗三星形状不同,光尾三丈以上的叫长星,彗之尾如扫帚,孛则光芒四散。” “哦。”月昭自认学浅。 “万姑娘?”徐有贞看见月昭,微讶,看向杨善:“今儿是大年三十,会不会太——” 杨善答:“我们带万姑娘出来时万分小心,而且正因三十,锦衣卫的看守少了不少。” “不过也不能呆太久,”许彬朝月昭睐睐眼:“饺子还等着下锅呢,是不是?” 月昭道:“阿芷帮我打掩护,回去应该还会留一碗给我。” “那好,废话不多说,”杨善道:“邀姑娘来,是想问姑娘对当前形势,是怎么个想法?” 怎么个想法? 月昭沉吟,叫她怎么答? 从腊八后,皇帝病情似乎有加重趋势,听说把宫外的大夫都请进去试了;突起乍然流言说宫中有意接襄王世子入京为储;昨夜又出现彗星…… 而他们现在这样问他,虽然她知道以杨善所作所为,必然是向着沂王,可她一个小小婢女,能有什么态度? 而且,防人之心不可无,现在的处境,必须步步小心,半步都错不得。 “我能做什么,”她是无奈的表情:“能尽力护得殿下的安全,就 分卷阅读101 是我的使命。” 杨善与李贤互视一眼,许彬点头:“原是,能做到这点,已经很不容易。” 沉默了回,徐有贞仰视星空,开口:“万姑娘相信天象么?” “本来不信,”月昭答,但连穿越这种事情都可以发生,“近来渐渐信了。” “哦?” “这些年稍读书籍掌故,略明古今治乱之由,领悟天道好还之理,才知道天命人事相通之说,绝非妄诞,”月昭一字一句的说,笑笑:“不过,好像难得正解。” “能说到‘天人相通’四个字,已足为知解也。”徐有贞显得很开怀:“人生天地之间,天道亘昌,可说蕴藏无限穷通,就算是彗,也是以非常象示警人类,怎能反而咒骂呢?” “不是说彗星带来灾难嘛,”许彬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老百姓谁会喜欢灾难?” “这要看从哪方面看,”李贤道:“报忧不报喜,不受欢迎,是人之常情。不过真正的英主,重视并识得彗星所带来的信息,而且诚恳的接受它的警告或忠告,往往能获得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好结果。” 徐有贞击掌:“此言极是!汉朝文帝二年,就有彗经于天,当时吓坏了一帮臣子,各种说法甚嚣尘上,文帝未惑于流言,以之为警,‘诏议佐百姓’,施行了一大批有益于庶民的政策,后来文景之治、孝武盛运,绝非偶然。” 月昭道:“我明白了,就是说一个警告,适用于甲,同样适用于乙,就看甲乙双方怎么看,对吗?” “我想起来管子曾有一句,”李贤道:“‘彗星见,则失和之国恶之’。万姑娘的说法和他差不多,有点意思。” “是啊!”许彬也马上懂了:“如果甲乙对立,那么这颗彗星,究竟是对甲坏,还是对乙坏?对甲坏,那就是对乙好,乙岂不该开心才是?反过来同样。哈哈,果然有意思!” 杨善沉声道:“正如现在的乾清宫与南宫。” 许彬的笑戛然而止。 良久,徐有贞咳一咳,道:“甲乙两方,祸福之机,系于是否能接受除旧布新的警告,以及对除旧布新的诚意和手段——陛下若能悟‘久假不归’之非,也就不负天象这一番示意了。” 那如果他不能——? 月昭想问这话,到了喉咙终究还是抑下去,她环视众人,男人们面色肃寂,仿佛在做着什么重大决定。 月昭回去的时候,下雪了。 已经过了亥正,许许多多守夜的放过鞭炮迎接春节,许彬就是在一路细雪与鞭炮声中施展轻功送的月昭,在墙头离去的时候,月昭对他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月光不亮,照在暗色的雪上有种深沉之意。今晨才刚下完一场大雪,旧雪新雪交融,月昭从天井侧走过,咯吱咯吱,那感觉难以形容,有点像走在棉花里,可比棉花硬;又有点像走在泡沫里,但比泡沫软,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阿芬她们也放过鞭炮了,月昭在堂屋阶前停下,地上“满地桃花”——一种专门订做的鞭炮,宫里专用,不但外皮,连里面的筒子都一色是玫红纸卷的,硝亦特制,没有那种黑黑的黄黄的末儿,放了之后,地下一片红,干干净净,恰似一地的桃花花瓣。本来台阶上的雪是扫干净了的,可现在正好微微下起雪来,花衬雪,雪映花,红是红,白是白,好看极了。 “你回来了。” 不是阿芷,是小屁孩儿。 堂屋里只点着一支蜡烛,烛台下,少年端坐于琴台后,烛光忽明忽暗,看不清他的脸。 她踏进门,思索着该如何解释,试图转移话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冷不冷?其他人呢?” “我拿了手炉,”少年看着她,“他们都睡了,我睡不着。” 月昭取下斗篷把雪抖了,搓手:“快去睡罢,这儿对风,吹着多冷。” “来,给你。”他看她走近,递过手炉。 月昭笑了,“谢谢,不过冻着谁可也不能冻着小爷你,”她拉他:“好了,快去睡觉去。” 他却不动,只把暖炉塞给她,她不接,两人推磨了一阵,他一把把暖炉和她的手一起攥在手里,逗笑:“那咱们一起烘烘吧。” 月昭没稳住,差点跌坐下来,心想这小子力啥时变这么大!一面拨开他的手:“你不睡觉我可要睡觉的,听话,嗯?” “姊姊,”他撒赖地:“你陪我说说话吧。” 月昭想我正是不想多聊,冷不防听他道:“你去见杨侍郎了?” 她动作停住。虽然她事多不瞒他,如袁彬有时敲敲窗户许彬有空来喝喝酒什么的,但像这种临时发生的事,他又不是背后灵,怎么知道她去见了谁? 看她表情,他笑了,悠悠叹,“姊姊啊姊姊……” “你怎么知道的?”月昭急问:“难道你看到许彬送我回来了?”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原因。 “我不是小孩子了,”他拉着她坐下:“从你出门的那刻起,我就知 分卷阅读102 道。” “阿芷告诉你的?” “……” “喂,笑什么笑!” “姊姊,你以后不用再那么操心,我保证。” “诶?” 少年含笑,不再答话,右手拂过琴弦,一溜滑音溢出如水银在瓶,显示出拂琴人不经意便展露出的高超琴艺,月昭指指外头:“这么晚还弄这般声响!不怕他们听见?” 他们自然是指藏在暗处监事的锦衣卫。 谁知少年只是笑:“过年呢,这点乐事也不许?”边道:“姊姊,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月昭顺着答,猛然睁大眼睛:“你不会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就一直等在这里吧?” “当然,说好了年年咱们互相第一个道贺的呀。”少年说:“不过今年这次姊姊让我等这么久,是不是该奖我点儿什么?” 月昭翻白眼,我不介意你明天早上再来跟我说这句! “还是别扰了他们。”她说:“再说,吴嫂宋嫂她们都睡了,为了过年忙了这么久,你就不让她们好好睡一觉?” 少年不管不顾:“我要奖励。” 真是惯坏了,月昭抚额。以前他每做了什么好事或有进步,她总是用现代奖励的方法激励他再接再厉,现在看来,这个试验有利有弊。 “好吧,你想要什么?” “别不高兴啊,我这个很公平的,新年礼物嘛,我弹首曲子给你,你弹首曲子给我好了。”少年高高兴兴地,“我好久没听你弹琴了。” 月昭道:“这儿没有筝。” “我学琴的时候你不是也跟着学了点么,来吧来吧。”少年让开位子,一副“我不嫌”的表情。 “不过会分几个音调而已,”月昭瞅瞅古琴:“不行的。” “姊姊——” 看他哀求的样儿,月昭最容易心软,踌躇,“可真不会啊。” “要不合奏一个,”少年转转眼珠,“没有筝,姊姊你会唱什么曲儿么,我给你弹,你唱下也成。” 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月昭干脆摆出快刀斩乱麻的姿态:“歌我倒是能哼两句,就是你不知道调子。” “你试试。” “哦?” 少年坐回琴前,信心满满地:“我能跟上。” “哦?”月昭挑眉毛。 少年摆出标准的起手式:“请。” 哟嗬,这小子! 月昭笑了,目光从他侧脸滑过,越过门槛,越过“满地桃花”,看着纷纷细雪,尔后,再慢慢转回来,转回他的脸上。 “pride in your eyes 为我改写下半生 眉目里找到我 失去的自信心 埋头做愿你可 能比我骄傲更多 无论有谁嫌弃我 投入却无人可阻 see me fly I&039;m proud to fly up high 不因气压摇摆 只因有你拥戴 believe me I can fly I am singing in the sky 假使我算神话 因你创更愉快。” 这首歌调子不复杂,他真的跟上了,只是停弦之后奇怪的问:“姊姊,你唱的是?” 月昭唱的是粤语版,就是要他听不懂。 笑:“走,回去睡觉!” 这个时候还没有统一的普通话,官员们基本都带自己家乡口音,少年托着腮帮子:“这是南方某个地方的对不对,我好像听谁说过。” 这下月昭倒惊异了,他居然能猜个大概。 “别的地方的话好歹能听出个约略意思,就这个,口音怪怪的,完全听不明白在讲什么——姊姊你怎么会,你是那个地方人?” 真正的万贞儿是山东人,月昭没答。 “不过蛮好玩的,从来没听过的调调儿,”少年似乎也无意追问到底:“姊姊,唱的是什么意思啊?” 月昭当然不会告诉他,只说:“你听过一次就能分辨出是什么地方的语言,很难得。” “我记性好着呢,”少年不满地:“姊姊小瞧我罢了。” “好好好,我怎么敢小瞧你,回房吧?” “不,你得把这曲子唱的什么说给我听。” “没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还能听么,这就行了。” 少年不依,月昭唬他:“不能说话不算话。” “又把我当小孩子。”少年抓住她的手拉着摇摇:“刚才我跟得不太好,要不,你再唱一遍,我一定跟上。” 又来撒娇装可怜,月昭真是无奈:“你已经跟得很好了。” “再唱一遍嘛。” 好吧,唱一遍就唱一遍。 月昭想,怎么越大越拿他 分卷阅读103 一点办法没有呢? ☆、锁钥铜符(上) 景泰八年的元旦朝贺,皇帝没有出现,在左顺门等候的大臣们议论纷纷,先有彗星示警,而朝贺居然停掉,皇上病势似乎不轻,一连十日,每日只由兴安出来答一句“万岁安好”,再多打听一句别的,都是枉然。 到了十二日,内阁与各部在朝房会议,年前三尚书提交上去的早建元良的奏疏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然而现在看来是刻不容缓了。 又过两日,眼看将至正月十五,照例皇帝要大祀,而后临朝,表示新一年的办公正式开始,各大臣也要解印的解印,恢复所司职务,可皇帝究竟能不能如常举行大祀,现在看来成了疑问。 京城有名的酒楼“八仙聚”不轻易让外人进入的后院,有一幢不起眼的小楼,单摆浮栏,两层,终日不开窗,只有一道扶梯通上下——很多酒楼自己人都以为这是废弃的楼房而已,殊不知另有秘密。 扶梯是活动的,以机关操纵离合,一楼灰尘堆满,二楼却极其干净。 此刻,楼上有两人正对话。 “叔父,你说石家是真心有意跟我们联手么?”问话的人二十出头,一身锦绣,招牌黑骨撒扇不离手,正是三权阉之一曹吉祥之侄曹钦。 被他称为叔父的自然就是曹吉祥,他揭开手头茶盖,吹气:“急什么,到时来了自然便知。” “我是怕我们跟他坦白,他的底咱们却还没摸到呐!” “坦白?”曹吉祥瞅他一眼:“谁坦白?” 曹钦楞:“咱们既然答应见面,难道不是——” “我掌兵营一半,他掌兵营一半,闲时相约叙叙话,能有其他别的?” “哦,哦——”曹钦心照不宣的笑了,“侄儿明白了。” “明白得太晚!”曹吉祥说他:“石亨虽不足为虑,可你看看他家儿子!照沂王殿下所说,石亨之所以愿意靠过来,石彪起了很大作用——你自个儿掂掂,你有人家的头脑不?” 曹钦在京城横行霸道,最听不得的就是“小侯爷”怎样怎样,此刻在自家叔叔前不好辩驳什么,只道:“他不过是个墙头草!当年东宫被废,他卯足了劲跟门公公献殷勤,进而邀得万岁宠信;如今万岁眼看无后,他马上又打起了咱们这边的算盘,也不懂沂王怎么会接纳他!” “就凭你这一句,足见你连沂王那个半大小孩都不如!”曹吉祥点他的脑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年听说石彪还差点将沂王殿下送进虎口,殿下尚不放在心上,你斤斤计较什么?” “我这不是提醒您他们不可靠嘛!” “没有谁可靠!”曹吉祥对自己的这个侄儿可谓苦口婆心:“钦儿,这世上只有一个‘利’字,才是最可靠。” “那……那我们也是为了‘利’?” “当然,而且一旦成功,将是天大的‘利’。”曹吉祥眼中闪着深沉的光。 “可、可是叔父——”曹钦想问,叔父是怎么能预测当今皇帝无子并会得大病的呢?况且虽然目前形势看病势沉重,但说不定一下子又好了,他们谋的是相当于造反之举啊! 想到这里,他一警,吞了口唾沫决定还是不要问了,只管听叔父安排就好。不由想起现在外间风传的流言:“叔父,听说王阁老已经提奏太后,迎立襄王世子,而且宣召亲王所用的‘金符’已经由尚宝司送交仁寿宫了,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襄王前面提过,当年上皇蒙尘,由于襄王最长且贤,坊间就有迎襄王继位之议,后来虽不曾施行,但现在重新提起,襄王老矣,但迎其世子,也就是皇帝及上皇的堂兄弟,是顺理成章的事。 “不确定,”曹吉祥摇头:“这件事除了皇上、太后娘娘,就算是内监,只怕也是难以清楚的。” “兴公公呢,他总该知道?” “他是皇上身边一条狗,知道也不会告诉我们。”曹吉祥哼了声:“满朝文武,多数倾向沂王,但万岁并不乐意。” “那是,”这是大家都明白的事,曹钦答:“以今上对上皇的态度,有目共睹。沂王复储继位,上皇必然出来,今上万一真有个……难道不顾虑他的身后?” 只怕到时太庙都进不了! 曹吉祥点头:“所以王文才揣摩其意,提出迎立襄王世子,好建拥立之功。” 拥立之功!曹钦恍悟,岂不正是他们现在所图谋?自古从龙之臣,必然位极人臣。 “那样一来,襄王世子定感激皇上功德,皇上也就不必担心后事了。” “正是。” 曹钦急道:“果真这样,那岂不——” 曹吉祥挥手:“那是不可能的事。” “诶?” 曹吉祥叹气的看着自己侄儿,朽木不可雕,良木在别家呀! “你想想,宣召的金符在上圣皇太后宫中,她肯把自己孙子的储位让给外人?只要掌住金符不放,谁敢违反□□高皇帝的成宪,擅召襄王与世子?” 分卷阅读104 啪啪啪,楼梯口传来掌声:“曹公公对事情的看法,实在高人一筹。” 曹吉祥起身,拱手:“侯爷,小侯爷。” 石亨父子回礼:“曹公公,曹少爷。” 曹钦虽然不愿,不过尽主人之礼,还是去沏茶。 “请坐。” “请。” 分宾主之礼坐下,石彪曹钦各侍立一旁,石亨道:“我是粗人,就不讲那许多罗哩罗唣的废话,以前本侯错看了曹公公。” “哦?”曹吉祥含笑:“此话怎讲。” “今上如何得位,不需赘言,你我一清二楚。讲实话,上皇对臣下们很好,就是太好,以至顺着王公公而……这也不去说了。两兄弟,一个仁厚,一个偏狭,仁厚被囚而偏狭上位,也许是天有所应而令彗象示警,曹公公乃大智慧之人,本侯不及耳。” “侯爷万万自谦了,”曹吉祥摆出惶急的姿态:“曹某怎担得起这般过誉?” 石亨道:“不是过誉,是今日本侯既然来到这儿,就希望曹公公能明白本侯的决心,有些话,不必遮遮掩掩。” 曹吉祥暗道,你决心未免下太快了些。事过顺反疑,他不急不徐试探:“侯爷以为,大局会有什么变化?” 石亨与石彪对视一眼,石彪点头,石亨拢过头来,隔着小茶几压低声音道:“我刚才从宫中出来。” 曹吉祥手一震,搁下茶盏,亦放低语调:“你见到万岁了?” “是,气色之坏,无法形容。” 曹吉祥沉吟:“然而腊八那天,虽则小恙,到底是无事。” 所以这也是令外间纷纷猜测的原因,何以短短时间内朝贺都不行? 石亨道:“陛下亦知外间诸多传言,为安定人心,决定十五照常举行南郊大典。” “可你不是说他——” “是,祭祀天地,礼仪繁重,兴司礼出的主意,让今上从就近扈驾的武臣中,悄悄选一个,代为行礼。” 曹吉祥眼睛一亮,看着对方:“是阁下?” 石亨点头,带着得意的神情。 曹吉祥拊桌而起,“皇上真的病重到卧床不起的程度?” “是,自言头晕目眩,耳畔常有嗡鸣之声,如风雨金鼓杂沓,夜不安枕。” 曹吉祥来回踱步。 “曹公公,这是第一手的资料,我一出宫来就告诉了你,足见我的诚意。你也该说说你的意思?” “兹事体大,要从长计议。” “这是不世之功!”石亨比他直接得多,“有你我的兵权在,何愁事不能谐?” 话说到这个份上,曹吉祥也是做了监军太监多年的人,更不是没打过仗,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应道:“好!” “这才是爽快人!”石亨哈哈大笑,“不过,我另有一重考虑。” “请指教。” “沂王复位,年纪尚小,就算拥立,大致总是由上皇做主,既然如此,何不直接奉迎上皇复辟?” “这……” “如此功劳尽在你我,不但群臣无话可说,对沂王,也交代得过去。” 一句功劳尽在你我大大打动了曹吉祥,想想自己有可能就是王振第二,滋味实在美妙,不需要多加思索就同意了:“这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虽有八分把握,但要做得干脆利落,得实实在在的找两个帮手,好好商量。” “这是自然,曹公公有何人推荐?” 曹吉祥提到了杨善徐有贞,石亨则不愿意多找人,一则严防泄密起见,二则,也未免人多分功。 随后两人初步商定大概,南宫、仁寿宫找谁接头预先暗示,日期安排,在哪里汇合,怎样在尽短时间内赶到南宫等等,其中最关键的一点,要无声无息进入内廷,钥匙在谁那里? 紫禁城,有句俗话,京城百姓耳熟能详,叫“大圈中的小圈圈,小圈圈中的黄圈圈”,其范围前为午门,后为神武门,左右为东西华门。在这长方形的区域内,又分外朝跟内廷两大部分,以乾清门为界,乾清门内以北,便是内廷,“非内廷行走人员”即令是王爷,亦不得擅入。 南宫位于大内偏南,还好,不用经过东西六宫,然而即便是从最近的东华门进入,除了对应的东门钥匙,还有铜符,无论哪一样,都是难以弄到手的。 “一旦起事,如果城上有人接应,大开城门,这是最好的,”石亨说:“曹公公,你跟刘公公交情似乎不错?” 意即让他想办法。 “我与刘公公确实还行,但刘公公掌的是内城九门而非皇城七门,找他无用。”曹吉祥苦笑。 “那皇城七门的守备是?” “中府都督府领宿卫。” “英国公张軏?” “正是。” 石亨以手指敲着桌子,曹吉祥见了,“怎么,侯爷跟他相交?” “或许,本侯可以试试。” 过不了几天,武清侯府设下盛宴,邀请老 分卷阅读105 朋友张軏欢宴,说是“赏马”,赏的什么马呢?——“扬州瘦马”。张軏哈哈一笑,心知肚明,爽快赴约。 石亨父子相陪,席间周旋,极尽殷勤,酒过三巡,张軏心不可捺,石亨笑侃:“瞧瞧,唯恐春宵苦短哪!” “哪是春宵苦短!”说到这儿,张軏也不避他,发起牢骚,道是自个儿的差使难当。 “喔?” “陛下这阵频频请外间名医进城,寒冬半夜的,每次都要我从热炕上趟赶着去交钥匙,你说是人干的么?” “可惜不能我代替你,我皮粗肉厚,倒是不怕这些。” “是,你原是战场上历练出来的,些许风雪自然不在眼内。” 张軏喝着美酒,“不过,呵呵,这个烦心昨日没了。” 石亨倾着身:“何故?” “城门钥匙不在我这里了!” “什么?!”石亨万料不到,一时情急,猛地站起,张軏皱眉:“侯爷——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石彪装着把他爹扶一扶:“想是喝多了。” 石亨顺着坐下,“对,对,一时冲上脑子。” “唔,这酒后劲足,” 张軏不疑有他,自顾自点头:“不过确实甘醇。” 石亨哪还管酒,追问:“怎么不在你手里了呢?” “于少保要过去了。” 石亨倒抽一口冷气,怔怔地看着他说:“于少保?” “是啊,很奇怪不是?” 石彪道:“可他凭什么要钥匙,钥匙向例归中府管才对。” “他要,有什么法子?他可是万岁爷最宠信的大臣,又是兵部尚书,说如今内外纷攘,由他暂时保管。” 石亨父子对视一眼,莫非他察觉了什么? 想到这,两个人顿觉如坐针毡,石亨几乎想立刻宣布毕筵,石彪转念,替张軏抱不平:“这简直是不信任而且看轻国公的能力嘛!” 也许是喝多了酒,这句迹近挑拨的话很有效果,张軏立马愤愤的说:“原是!他一个外臣,来管内廷的钥匙,太大包大揽了!” 石彪当即接道:“我实在为国公不平,为什么不把钥匙要回来?” 石亨明白了儿子的意思,附和:“是呀,太不给脸了!” 张軏原本还有着减轻副担子的意思,如今被两父子哄得晕晕然,“如果万岁爷降旨,我当然会去要。” “何必等降旨,”石亨说:“此事事关重大。虽说大家都知道于少保对万岁那是忠心耿耿,可国公您的职责毕竟您自己担着关系,要出个万一,您想想,该您负责呢,还是于少保负责?” 张軏酒醒了一半,“是,是!” “所以您先跟陛下说,就算陛下不降旨,您不也脱了干系不是?” “对,对!” 可惜张軏递了牌子进去,皇帝却一直没有召见。据徐有贞夜观星象,紫薇黯淡,蕃卫诸星发亮,最好时机不能过正月,如今过去大半,不容再等了。 ☆、锁钥铜符(下) 月昭的视线滑过石亨父子、曹吉祥叔侄、杨善许彬两结拜兄弟、袁彬徐有贞,以及主位上的沂王——他们全都大喇喇坐在堂屋里,好像不当暗处的东厂锦衣卫一回事似的。 她诧异的看着沂王对石曹对答自如,惊讶的听说周围的锦衣卫早被收买了,当年石彪在虎圈是故意之举以赢得当时在远处门达的信任…… 还有,“希望能借一借万姑娘身上的宫禁令牌。” 再不懂,她也知道即将发生变天大事。 看一眼袁彬,再看一眼沂王,她转身,从脖子上解下绣袋,取出铜符,在曹石之中犹豫了下,选择递给曹吉祥。 曹吉祥道谢,看着铜符感慨万千:“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月昭闻语疑惑,难道当初不是他派袁彬给她的? 石亨道:“铜符有了,钥匙却实在是个难事,我代祭天行礼的时候曾想替英国公提一提,可终究没找着机会。” “逯杲,”曹吉祥道:“还是不知道于少保将钥匙放在哪儿?” 原来他们竟有了窃钥匙印模的意图,可别说屋子里,就是晚上放了迷香将于谦差点浑身搜个遍,也没找到半爿钥匙的影儿。 逯杲单膝跪地:“属下无能。” “他能将钥匙放哪儿去?”曹吉祥看向徐有贞,徐有贞显然也在思索,缓缓摇头。 石亨忧心忡忡:“我总觉着这是个不好的兆头,他是不是真察觉到了什么?” 石彪点头:“于少保为人方正,然而绝不是个笨人。” “所以不能再耽搁,迟则生变。”杨善道:“我看,能不能找个人,去试探试探?” “不行,”石亨道:“这不是打草惊蛇?” 石彪抱着胸,说出一句意想不到的话来:“也未尝不可行。” “怎么呢?”石亨愕然。 “以于少保之为人,为 分卷阅读106 国,而不会为私。目前储位空虚,明眼人都知道绝非安国定本之计,我们是为了社稷,就算稍微透露了什么,难道他不明白事情不能总这样僵持?有远略之人,不会不作考量。” “不行不行,”石亨反对:“万一把我们全顺藤抓了,谁也担当不起!” 曹钦亦嗤笑:“就是,于少保是万岁一边的,我们去找他,怎么跟他说,我们要复辟,麻烦宫钥借来一用?” 石彪睬他一眼,许彬慢悠悠说话了:“虽说小侯爷不是老师的学生,但现在看来,比我这个学生不遑多让。” “哦?”石彪嘴角弯起。 “古今完人,多试图在立德立言立功三块做到三不朽,然誉之者众,真正当之无愧的人屈指可数。老子庄子,很难说立了什么‘功’;曹孟德之流,算立了功,也立了言,然于德方面尚有不足;算来算去,世间千年,唯孔子、范仲淹、文天祥几人当得起这一称号。我这位老师,功,于民族危亡之际挺身而出,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言,诗文入世,棱骨铮铮;德,可谓真真正正没有私心,奉承他,他会毫不留情加以斥责,中伤他,他也无意打击报复,无论公私,均非常人能企及。” 这番话,即使在场多是反对于谦的人,竟也指不出半点不对来。 奉承他,他会毫不留情加以斥责——石亨觉得话入刺耳,重重哼一声道:“别尽说些有的没的,我只问,去,真能翻出名堂来?” 徐有贞道:“有句话叫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去一趟,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杨善起了兴致,“你的意思,少保会大方的摆在外面?” 曹钦嚷:“不可能!逯杲搜了——” “闭嘴。”曹吉祥喝。 徐有贞道:“当然不是明白放在桌子上什么的,但大家想,如果身上没有,屋内各个角落缝儿没有,暗格也没有,钥匙是随时要用的,难道还放在一个很远的或很费工夫的地方不成?这不合道理。” 杨善连连点头。 月昭想到了爱伦坡那篇著名的《被窃的信》。 “照你所言,”曹吉祥道:“去一趟很有必要。” 曹钦插嘴:“叔父,真的,我们真的把所有地方都搜了,就是他那一堆书,我们都一本本拎起来抖过!” 曹吉祥懒得理他,石彪开口:“曹少爷,徐御史的意思,是要在于少保在的时候去,而不是不在的时候,您能明白?” 口气玩衅,曹钦“啪”地把扇子往手中一拍,“你什么意思,找揍挨是不是?” 石亨面色一沉,曹吉祥怒喝:“你给我滚出去!” “叔——” “滚!” 曹钦瞪石彪一眼,悻悻拂袖而出。 “内侄鲁莽,望侯爷海涵。”曹吉祥变脸似的,朝石亨笑眯眯的赔罪。 石亨只好道:“没甚么。” 袁彬道:“大家都是为了上皇,万望合心一力才是。” “当然。”曹吉祥是袁彬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如果不是当年袁彬有护卫之功,可能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所以一众人之中,他对袁彬是最端着架子的,袁彬也不敢太说话。他朝杨善道:“杨侍郎与于少保素来交往,此任委托于你,怎样?” “不错,”石亨颔首:“以侍郎之智,当年能从瓦剌人手中赤手空拳迎回上皇,此番亦一定可从于少保处找到钥匙的下落。” “我可以一试,”杨善道:“不过,不敢保证。” “要不我去,”许彬道:“学生看老师,闲聊也可以聊很久。” “不错,道中比思敬更不露形迹些,”徐有贞道:“只是——” “只是恐怕你翘翘尾巴,尊师就知道你在想什么。”石彪戏言。 许彬摸摸腰间酒葫芦,杨善失笑:“这倒也是。”许彬道:“石小侯爷你厉害,你去好了。” “可惜我对于少保,一素敬而远之。” “须得一人,于少保对其没有戒心,又可从容观察其住处,言语又得万万谨慎。”徐有贞道:“座中诸位,包括我在内,都没人完全符合这个条件。” “我去。” 众人望向主位上的少年。 “我也是于少保的学生,”沂王徐徐扫过众人,落在月昭身上:“姊姊可以陪我一起。她是值房常客,保证不露痕迹。” 月昭和沂王到值房的时候,看见老岳正送一篮子大大的柑橘过来,色鲜润泽,一瞧就是上品。 月昭碰到老岳的回数不多,但见了面总点点头,算是认识。于忠述老岳是专门送果子的——不是像小摊小贩那样沿街叫卖,是送——专门逢节迎日给大户人家送当季最好的水果,味美个大,摆出去十分漂亮,大户人家自然也不乏打赏,赏出的钱往往比那些平常的小摊小贩多了去了。听说老岳一家初至京城时破落得片无寸瓦,如今到底一份家业给送果子“送”出来了,听说儿子还很有出息! 分卷阅读107 儿子有出息了,自然劝老爹不要再辛辛苦苦跑啊挑啊种啊的送果子,老岳问小岳,怎么,嫌老爹是个送果子的,不好看?小岳答,自然不是,您老岁数大了,老在外面跑,风风雨雨的,做儿子的心里不安。老岳说,我跑惯了,就算不为别人,单为了于少保一个,我也得卖果子。 于少保也喜欢老岳,他对老岳另眼相看,不是为了果子,是为了画画。 于谦很少画,也不愿意让人谈画,那些自居名士的,高谈阔论,多是卖弄学识,他不喜。但老岳例外,虽然他身份不高,但他是出自肺腑的评论,不是瞎起哄。 譬如现在,房内暖烘烘,对着满篮令人看着就心情很好的芦柑,于谦饶有兴致的推纸磨墨,画几个硕大芦柑,有的剥开一半,柑瓤柑籽,瓣瓣诱人,一挥而就后问老岳如何? “少保,您这画不对。”谁知在旁边抻纸的老岳说。 “不对?” “柑是柑,橘是橘。您画的是柑,面皮应比橘粗,而且核籽过细。” “哦,倒是我不如你了。”于谦没有丝毫不高兴,将画揉了掷进篓中,重画一幅,要题上款送给他。 老岳连声不敢。 于谦只管问他的字,老岳说粗人无字。又问他行几?老岳言二,于谦就写了“岳二兄雅正”,并说行序是古称,绝没有看不起的意思,老岳收了,道谢不止。 月昭适时揭开食笼:“来来,两位讨论半天,擦手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于忠摆着碟子筷子,听了,先去搓毛巾,一边道:“万姑娘又带好东西来了,闻着都香死人!” “还是热的呢!”沂王帮月昭将笼子层层铺开:“蟹肉包子,火腿烧卖,冬笋蒸饺,脂油千层糕……” 于忠把毛巾一人一条递给于谦老岳,道:“沂王殿下这一念更动人,口水都流出来了!” 沂王大笑,于谦示意老岳一起坐,老岳说:“怎敢和殿下少保同坐一桌,老叟告辞。” “没事,请坐。”沂王笑道:“墨子说,兼而食之,但坐无妨。” “不敢不敢——” “不如另摆一张小桌,”于忠建议,“万姑娘也坐。” 月昭笑道:“我更不敢了。” 于忠道:“你坐了,我才好坐,借你的面子,我好多吃几个呀!” 月昭道:“那你老尽管放心坐便是,东西是我做的,我回家可尽着吃。来,我执仆役,保管大家吃得舒舒服服。” 于忠道:“那不行,多不好意思!” “于大爷你就坐吧,”沂王道:“当陪一陪岳大爷。” 两人一唱一和,把于忠按在了凳子上头。月昭分碟,盘筷子,摆切葱拌料,和醋,等爷儿们吃上了,又去烧茶好让他们止腻,咕咚咕咚热水冒泡,她的视线不落声色的环视屋内。 几个天南海北的聊天,多是沂王说,于忠时不时附和。于谦问:“听说殿下最近在读《春秋》。” “是。” “哪家的?” “左氏与公羊氏,谷梁氏尚未涉及。” “左传繁复,史料好;公羊传雄辩有条理,文章顺畅。自汉以来,多重视公羊,里面阐明了春秋经文包含的微言大义。” “是,公羊家的张三世,还有正三统,看了之后,才知道夏商周三代各有历法,以夏建寅为正月较准,所以后世采用,也是历法又叫夏历的由来……” 小屁孩儿滔滔不绝的说着,于忠一句不懂,悄悄跟老岳抱怨:“什么公羊母羊……” 月昭听了笑,拿着抹布左擦右擦,目光所及,看不到任何可疑的东西,给他们续茶的时候,沂王看看她,她微微摇头。 好吧,继续海聊。 “万姑娘,我来。”于忠吃饱喝足了,抹嘴。 “前次来没见过那东西,”月昭指着桌头一盘玲珑剔透的上水石:“谁送的吗?” “哦,”于忠顺着视线看去,“是我们老爷从明湖里捡了几块石头,说很好,我顺便弄了两条小红鱼在里面,来来来,我带你瞅瞅。” 月昭正是此意,乃笑而前行。 一只约面盆大小的椭圆形的瓷缸,里面以一块大石为主,周围两三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底下一层细沙,两尾小鱼在其间游来游去。 “听说观赏石讲究的是瘦、绉、透,这个我不懂,不过看这石头,真像能吃水似的,你看爬出水面的大部分都湿漉漉的。” “嗐,我老于也不懂,你先看着,我再去烧壶水。” “好嘞。” 她装作不经意地看看还在吃着的大桌,于谦并没有看过来。 松口气,伸出手指去逗弄小红鱼,实则拨开细沙,一寸寸探,然后一寸寸复原,终于被她触着一个硬邦邦的物体。 真的在? 她迅速再拨拨,呈现眼底的果然是一把钥匙,好像还连着其他钥匙,静静躺在水中央。 心跳如擂。她赶紧又重新把它掩起来,怎么看也像没 分卷阅读108 动过的了,深吸口气,返身。 一抬头就遇见于谦若有所思的目光。 她轰地一下避开,他发现了?! 可是他什么也没说。月昭与于忠一起把东西收拾完,碟子盘子放回食盒里,回去路上,沂王叫她,她也没听见。 “姊姊!”沂王急了。 “呃?” “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月昭拍拍脸,“我知道钥匙在哪里了,不过得赶紧。” ☆、南宫复辟 廿六夜,这天是轮到陆鹤龄诊治的日子,照例上了司礼监派来的小轿,从西便门入大内,月色阴晦,皇帝躺在龙床上,大病恹恹,似睡非睡,兴安通报了,陆鹤龄躬身而进,请脉,寸尺关三脉皆浮,心内讶异何则虚弱至此,面上不敢表示,开了些补气养神的方子,皇帝也不像上次有精神,没说两句话,挥挥手就让他退下了。 陆鹤龄觉得不祥。 与此同时,城外,沂王府。 当年活泼的小土狗阿难现在已经老了,经常盘着尾巴在火盆前一动不动。沂王很担心它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季,拨一拨它脖颈间的毛,阿难呜咽了一声,抬起温润的眼睛望望他,沂王道:“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 阿难抖抖毛,仍旧把头伏了下去。 “起码你是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炭火发出轻微的剥响。 少年静静的又顺了顺它的毛发,“姊姊哪去了?” 周围一片寂静,唯有风刮着窗棱呜呜作响,少年起身,掀起棉帘,阿芬与阿芷在外间促膝正绣着枕套,看见他,忙放下活计:“小爷?” “姊姊呢?” 阿芬答:“在后廊,说是要拜天,不知有什么私密事,不让我们跟着。” 阿芷捂嘴笑:“大概是求个情郎吧?” “你个小妞子自己发春!”阿芬扭她一下,睨睨沂王,示意小爷还在。 沂王装作不闻:“其他人呢?” “应该都在各自房内,”阿芬说:“小爷要找谁?” 沂王摇头,往门口走。 “哎!”两个丫头一起拦他:“小爷要出去?” “我去找姊姊。” “外头风大得很,冷!”阿芬道:“姑娘说不得很快回来的。” 少年自己将雪貂裘的披风披上,“没事。” 两丫头忙不迭地给他戴雪笠套靴子递手筒,要提灯笼跟着,沂王说不必,自己出了门。 多年生得茂密的槐树高出屋顶之上,越过方方的广庭,虚搭在长廊。月亮半探出头来,照在槐树上,照得庭中一半银海若的白,一半黑魖魖的恍。就在这一搭白一搭黑的交界间,摆着一张案几,几上供着一对红烛、一炉檀香,几前地上伏着一个人。仔细一认,看她头上梳着乌油油的大松辫,外罩藕粉色韦陀银一线滚的比甲,虽是冬衣且只是个后影,但仍遮掩不住婀娜姿态。 他悄手悄脚靠过去,正想听她低低祷告什么,然而月昭察觉有人,猛地返过头来,额头滑过他的下颔。 额前茸发挠得人轻轻痒痒,他摩摩下巴,“姊姊在求菩萨保佑什么呢?” 月昭站起身,拍拍膝盖,“没什么。” 少年却道:“我知道。” “那还问?” 两人失笑,静静看了会儿檀香,缕缕青烟飘向天空,消散。 “……姊姊,要是失败了怎么办。” 问的是大事,由少年嘴里吐出,却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月昭心里没有把握,不过她说:“失败了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失败后能够站起来。只要有信心,能够站起来。” “只要有信心,能够站起来……” 月昭并不想化身革命导师讲一大堆道理,可此刻,她觉得她应该给他、也给自己信心:“我们故乡曾说,英雄不是从不失败,只是从不曾被失败打败罢了。百炼方能成钢,道理想必殿下肚子里一大堆,不用我再讲了才是?” 沂王笑了,“只要姊姊在我身边,再大的失败我也不怕。不过——” “嗯?” “要是真有什么不测……姊姊一定要赶快逃。” 月昭一愕,摇头。 “姊姊,我是说真的——” 他其实还只是个孩子啊。 月昭主动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手中,捂住:“别怕,不会有事的。” 这次换沂王愕住。 “你在这里,我就哪里也不去。”月昭的话语很坚定,沂王愣愣的,突然抱住她。 他的身高已与她齐,像阿难常用的撒娇手法那样,拿鼻子直蹭她脖子,月昭先是呆住,尔后放松下来,如小时候般,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终于要造反了?” 蓦地里一个冷冷的声音。 两人返头,抱月、吴嫂、阿波、阿涛四个人面色各异的站在一丈远 分卷阅读109 外,说话的是抱月。 月昭一一扫过四人,抱月冷硬,吴嫂是惯常的木无表情,阿波皱眉,阿涛躲躲闪闪,不敢迎视。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不是一路的,不过想不到,最后关头还是要撕破脸。” 抱月平常不大说话,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答:“各为其主。” “好个各为其主,”月昭笑,“我倒想起来战场上的对手,打归打,下了战场来一样可以去喝杯酒。” 抱月挑眉,吴嫂道:“姑娘的个性,本就不俗。要是今晚过后,我们还能活着,倒愿意让宋嫂好好做两个下酒菜,喝一杯。” “好!” 一句好之后,气氛开始凝重了,阿涛哭丧着脸:“小爷,咱们生活得好好的,您为啥要、为啥要——” “好了阿涛!”抱月斥:“索了再说话!” 沂王道:“好大口气!”边说边拉起月昭猛地往院门跑,抱月最先反应来追,听得脑后风声呼呼,月昭感觉马上要追上似的,脚下略为一顿,让沂王先走,自己拦住,斜地里一个人影横身插过来:“姑娘小心!”挡在了她身前。 “阿芷!” 抱月狠命一掌,正好当胸,阿芷即仰面跌倒,后脑勺重重地磕在砖地上。月昭欲停下,少年使劲拽起她不让她停,就着阿芷挡的当儿,已经出了后院,和闻声而来的阿芬撞个满怀:“怎么了,出什么事啦?” “赶快关门!” 少年也不及多说,翻身闩门,阿芬不知所措的过来帮忙,月昭道:“这样不行,我和阿芬在这儿守着,殿下你回房拿剑!” 少年看她一眼,“去呀!” 于是他撒腿就跑。 “好像是抱月他们!姑娘,到底怎么了?”阿芬背靠住门,望着气喘吁吁的月昭。 “他们是东厂的人。” “啊?” 惊叹未了,门被人飞踢两脚,阿芬受吓,尖叫。 “别叫!”月昭喝,心想那些周围的锦衣卫,无论是照小屁孩儿说的早被收买的,还是说抱月他们自己人,怎么一个不见? “阿芬,你去找殿下,让他赶紧从侧门走,我在这儿守着。” “可是姑娘你——” “我没事,你快去!” “啊,哦!”大概是明白了事态严重,阿芬一边说姑娘你小心啊,一边去找沂王,就在她消失后,月昭看见阿波出现在墙头。 她左右瞄瞄,门后有一只大扫帚,一把铁楸。她抄起铁楸,旋即往阿涛落脚的方向奔去。 阿波愣了下,从未见过她这般摸样,幸亏下意识跳开,躲过一杆子,刚要张口说话,抱月跟着从墙头跳下,他闭了口,看着月昭一抡,抱月闪开,一抓一抢,月昭铁楸掉下,被抱月反手擒住,扣住脖子。 “去开门。” 阿波把门栓拉开,放吴嫂阿涛进来。 月昭从敞开的门里看到横倒在槛前不远的阿芷。 “……你们杀了她?”她艰难的吐出口。 “没有没有,”阿涛摇手,“我们动都没动,是她自己倒下去就不动了。” 月昭联想起那清晰的脑勺碰地的声音,急道:“赶快让我去看看!” 抱月手下一紧,月昭吃痛,抱月道:“别乱动。” “有可能是内出血,晚了就来不及救了!” 宋嫂沉声道:“已经没了气。” 月昭心中一咯噔,所有的挣扎瞬间停下。 抱月卡着她的脖子:“走!” 月昭身不由己的随着她的步伐,几颗豆大的泪水滴落衣襟。 少年仗剑从屋内冲出,见她被制,凝眉。 与此同时,十几名黑衣人无声无息出现在屋顶,落地,将抱月四人团团围住。 “赶快把姊姊放了,可以留你们一条活路。” “小爷好手段,”抱月恍然大悟,“原来我们的人已经被你收买了。” “把姊姊放了。” 抱月昂头,“不。” 少年桃花眼微眯,“你就不考虑考虑其他三人的想法?” 阿涛要说话,抱月打断:“不必,我们不会中你的离间计的。” 她刻意点明,是截断其他三人的退路。 “我说话算话,”少年道:“放你们走就会放你们走。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 “有她在我们才有活路不是吗?”抱月一扯月昭的头发,月昭头往上仰,咬住嘴唇,硬是一声不哼。 抱月冷笑:“万姑娘真忍得。” 宋嫂低声道:“赶紧走罢,去通知上头才是重要的。” “是喔,小爷,你放我们走,不怕我们回去通风报信,你所花的工夫不白费了?”抱月道:“所以我才不相信你真的会放我们走呢,阿波阿涛,你们两个如果相信,那就是傻瓜!” 阿波阿涛讷讷。 对,不能让她们通风报信! 月昭猛然惊起 分卷阅读110 ,今晚南宫那边是大事,容不得半丝惊扰,功亏一篑! 于是她不顾深掐在颈间的两指,定定对少年道:“不能让他们出去。” 抱月用力,为了争取呼吸,来不及看少年的表情,月昭只得又仰起头。 就在这顷刻之间,沂王已经拔剑出鞘。 一剑洞穿抱月肩胛骨,猛力一推,推离月昭,而后手不离剑,将她直直推至几十步远,一直钉在檐下的廊柱上。 两人呼吸交错。 抱月的手伸向腰间,吴嫂提心吊胆的看到,可不知为什么,她又拿开了。 一缕鲜血从苍白的嘴角流下。 沂王毫不留情的抽剑,返身,去扶月昭,帮她顺喉咙,心疼地,“姊姊,你还好吗?” 月昭咳嗽着,脖子两侧现出两弯淤青的指甲痕。 “把他们都拿下!” 少年冷酷的发布命令。 几乎没有人反抗,全乖乖束手就擒。 除了血窟窿里汨汨流血的抱月。 她瘫软在那儿,两个黑衣人架起她,强令她跪下。 “其他人关起来,她杀了。” “是。” 左边一名黑衣人举起刀,发现月光下,刚才还顽固冷硬的人竟然泪盈于睫。 毕竟是个女子。他犹豫了下。 竟然无法下手。 少年摇了摇头,起身,亲自走上前,从黑衣人手中接过刀,毫不犹豫一刀落下,立刻身首异处。 阿芬惊呼一声,当场昏死过去。 吴嫂一样心慌意乱,失神的抬头望着少年,仿佛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阿涛失声痛哭。 “我说过,话不说第三次。” 意即她咎由自取。 阿波汗下涔涔。 月昭本来难受,闻到冲鼻的血腥味,更加难受,“何、咳咳,何必杀,只要过了今夜,就没事了。” “阿芷亦因她而亡,你不必愧疚。” 月昭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少年何时变得这么残忍? 黑衣人清尸的清尸,押人的押人。 少年扶她慢慢往屋内走,指着从刚才起一下子云开月明的夜空道,“姊姊你看,必是吉兆。” ☆、夺门之后 果是吉兆。 有了禁令跟门匙两样,石亨徐有贞等汇合金英,顺利从南宫迎到上皇,直接向西,过会极门,折向北,越金水桥,来到奉天门。 沿途有将士拦阻,问谁敢擅闯禁地,遭上皇呵斥,不敢僭越,个个都乖乖儿闪开,众人竟兵不血刃畅通无阻,石亨道:“请皇上御奉天殿受贺。” 出了临时搭起来的便轿,上皇望着宏伟的台阶,几疑再世为人。 “皇上复位,天下之福!臣等叩贺!” 徐有贞高声而吟,站高两级,大声道:“大家跟着我山呼万岁!” 士兵们于是齐声行礼,声震屋瓦。其时近寅时,文武百官已经陆续来到午门前等候上朝,听得午门以北一片喧哗,不知出了何事。正相顾错愕间,但见十二扇朱门一一开启,堂皇高闳的玉陛两旁列着寒光凛凛铁甲耀日的士兵,最上头站着一个人,宣示:“太上皇帝自南宫复辟,现御奉天门受贺。礼部尚书何在?”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王、陈、高三阁老忙找兴安的影子,胡濴与于谦王直互看一眼,出列:“礼部胡濴在此,有何见教?” “胡公,”徐有贞连忙下阶,很谦恭的模样:“上皇复位,一切情形,请费心安排。” 王直道:“是你把上皇从南宫请来的?” 徐有贞道:“是武清侯的功劳。” 王直沉吟道:“我们要见上皇。” 徐有贞道:“自然,不过等胡公序班赞礼后再容相议。王公以为如何?” 王直看着眼前人,新的权贵即将崛起了。 于是由礼部通知鸿胪寺,广布消息,叩贺行礼,奉天殿仍是通过徐有贞传谕出来:百官各守其职,谨慎将事,不得自相惊扰。众臣听了,慢慢把心放下,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在午门前议论一上午,直到又得到消息说明天上皇——哦不,是皇上正式御极,才各自找着各自的轿子离去。 上皇呢,受贺后先去了仁寿宫,与孙太后母子相对是又泣又喜,接着召集内阁,陈循高毂既愧且恐,王文一向拥护景帝,此刻内心自然忐忑,不过面上看不出来。 当然内心最复杂的是上皇,他一一抚过案上的笔墨纸砚,在龙椅上坐下,摩挲椅柄良久,把三阁臣吊得十五个水桶不知七上八下了,才道:“我只告诉你们一句,徐有贞以本官兼翰林学士入阁;曹吉祥掌东厂;石亨由武清侯升爵为忠国公;金英掌司礼监。” 徐有贞金英当即伏地谢恩。陈、高、王三人无疑是命他们退出内阁的决定,面色黯然,然而还是要“谢恩”,正在退出的时候,春风得意的石亨披着绣金平氅,十分气派 分卷阅读111 的走进来,看也不看失势的人一眼,径自道:“陛下,臣已将那位从西暖阁‘请’出来了!” 三人心内一惊,乾清宫,西暖阁? 他们想将景帝怎样? 只听徐有贞问:“那位说了什么吗?” “没有,臣去的时候他没事般在床上安然休息呢。臣问兴司礼——兴公公,知道消息了吗?兴公公说知道了。臣就好奇,知道了还能睡的着?兴公公说,那位听见外头撞钟,只说了两句,一句是‘是于谦吗?’;一句知道是皇上后,连发两个‘好’字。” “他第一句竟然怀疑于少保?”徐有贞深感诧异,“难道是英国公把钥匙的事跟他说了,可即使于少保拿了钥匙,也不会……” “那位性格本来多疑,”石亨道:“反正,如今他是失了势了!” “启禀皇上,”带了兵去接手东厂的曹吉祥回来报告:“门达已经被制住,听候发落。” “好。” 石亨一听,特别高兴,因一直以来门达得景帝信赖,是他不得不看脸色甚至奉承的人物之一。如今翻转云泥之别,甭提多得意,一个个扳着指头数:“王文,于谦,兴安,黄闳,还有陈循,当年废黜东宫,就是他带头签的字——” 上皇道:“兴安由太后保下,不必再提。” 石亨自恃功大,反问一句:“为什么?” 上皇居然好脾气的跟他解释:“太后说兴安信佛,而且敬重于谦,是有功之人。” “陛下!”石亨道:“怎么叫敬重于谦就是有功之人?当年如果不是于谦坚持您逊位,您能在南宫呆这么些年?” 这是上皇一直耿耿于怀的事。虽然他心里明白当年也先挟天子以令诸侯,于谦是以社稷为重,然而皇位得失,毕竟不是容易看得破的,遂不说话。 曹吉祥看看皇帝,又看看徐有贞,徐有贞知道于谦是不能留的,尤其对他们三人而言。一,皇帝心中有疙瘩,为巩固欢心,自然要替他消除这个疙瘩;二,于谦有大名望,又有才学,这些年瓦剌不敢进犯,国家安治承平,多赖于他——有这样一个人在,他们三人还能干什么吃?何况他又不可能被他们拉拢,留下即是隐患。 “于少保对大明有功,对皇上却无功。”一句话奠定了基调:“不除之,今日之事无名。” 不除之,今日之事无名! 在旁代拟的金英墨笔一颤。 景泰八年正月末,囚居南宫整整七年的上皇第二次在奉天殿即位为皇帝,亲自宣谕,改景泰八年为天顺元年,迎沂王回宫封为太子,钱后为皇后;黜景帝为郕王,其母吴太后降位为太妃,杭皇后白绫处死。同时,“王文、于谦,大逆不道,拿交锦衣卫严审治罪。” 此旨一出,满朝哗然,纷纷询问原由,金英言王、于二人曾欲迎立襄王世子,罪有所归。这个理由在可议与不可议之间,大臣们都不接受。先是大理寺卿薛瑄,已经将近七旬的老人了,名声非常好,学宗程朱,当年对王振亦不假词色,是真正言行一致的道学先生,人称“薛夫子”——挺身而出,直言于少保功在不朽人人尊敬,甚至道,上皇能少蒙尘,有今日,都应该感谢于少保——奏疏递上去,没半点回音,而王文于谦早被逮到东厂准备审察了。 谁都知道东厂的“审察”可不那么好过,紧接着是商辂,找到刑律漏洞,既然于谦的罪名是“大逆不道”,属大狱重囚,那么必须交三法司会审——而由三法司会审,说不定就有生路。 为什么呢,因为新帝登极,定制大赦,这类大赦中大狱会作降级一等的处置,再徐图谋,也许乾坤可扭。 然而曹吉祥是深明今上旨意并顾及自己功劳的,特别找到徐有贞,在复位诏中把大赦的各类犯罪一一列出,就是将大狱置之其外,把个正连日奔走于三法司之间商量对策的商辂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再然后是胡濴王直,见皇帝始终不松口,知道情形不妙,一班老臣,十分感伤。于是约了一日,谒见皇帝。 “告老还乡?”皇帝问。 “老臣今年八十二了,”胡濴颤巍巍道,“历事六朝,幸无大过。如今陛下复位,天与人归,盼陛下赐老臣享享晚福,杖肆田间。” 皇帝道:“如今正是朝纲重整之际,胡公精神矍铄,再助朕一两年可否?” 胡濴道:“朝中人才济济,老朽如再恋栈,岂不是不放其他青年人出人头地之机会耳?” 皇帝心里雪亮,只要提起放于谦的话,什么事也没有了。盘算一下,朝王直道:“胡公耄耋,而王公正值壮年,何故也来告老?” “是,”王直明白答,也不打算为自己辩白什么,也不打算拐弯抹角,“臣之请辞,完全是为于少保。少保一心为国,是所有做大臣的榜样,可今日却沦落如此下场,臣未免兔死狐悲,自觉人生不过梦幻,汲汲营营,不如放牧南山。请准臣解任。” “唉!”皇帝叹口气,脸色抑郁,可终不提开释的话,半晌后挥手:“既如此,两位为朝廷效力这么多年,朕会考量,先退下 分卷阅读112 去吧!” 胡、王二人咯噔,君子不容于小人,小人愈可畏,君子愈可悯哉! 黯然而退。 由宫外重新搬回宫内拉拉杂杂十分繁忙的月昭一直关注着事情的进展,当听到连胡王二人都不能使皇帝改变心意时,觉得自己不能再坐视了,赶到乾清宫找金英,小太监们说是去了奉天殿,前朝不容女人踏足,月昭等啊等,不知等到什么时候,干脆回去,换了套太监服饰,又说金公公在文昭阁内。 月昭便也寻到文昭阁来,如今金英重新得势,不是以前那么容易见着的了,月昭走了几步被拦下,问她哪个宫干什么的,倒是回得头头有据,可当要她拿腰牌的时候,就犯了难了。 “她是来找我的。” 月昭抬头,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萧敬。 “萧公公。”拦人的太监们对她很嚣张,对萧敬却完全变了副嘴脸。谁不知萧敬是承笔太监里头最红的一个,说不定哪天就升成秉笔,单看兴公公重用他,金公公回来,还是重用,这份儿福气,可没几个赶得上,不巴结那是瞎了眼珠子! “不知道是萧公公您的人,小的们该死,该死。”他们躬身谄笑着退开。 “这么多年了,你一点儿样子也没变。”玉缀领的青年有一种太监身上罕有的气质,大概是多读书的缘故,又经历了浸淫,比当年成熟很多,笑起来有种让人如沐春风之感。 月昭摸摸面上:“老皮老脸了,怎么没变。” 萧敬摇头,不认同她的观点,可也不多说,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想找金公公,你能帮我引见吗?” “什么事呢?” 月昭左右看看,低声:“为了于少保的事,希望他能跟皇上说一说。” 萧敬的笑收了起来。 “我知道,宫内都说皇上是出于无奈,不杀于少保,复辟无名。哼,难道杀了于少保,就师出有名了?简直岂有——” 萧敬把她的嘴捂住:“贞儿姑娘,不可乱说!” 月昭愤愤拨开他的手,“我不说,没人说!于少保是小爷的老师,他是个什么人我们最清楚,他一心为国,并不是针对今上,他根本不在乎谁在那个位子上!” “贞儿姑娘!”萧敬只有把她就近拉入一间房里,“你冷静!” 是呀,这么多年宫外日夜被监视的生活,难道还没能把你的脾气磨平了? 月昭自问,然而,对象是他呀! 深吸一口气,她看着萧敬:“你也是跟石亨他们一样,讨厌于少保的吗?” “当然不。不过贞儿姑娘,我看你今天过于激动,还是不要见金公公的好。像忠国公,再怎么样,他如今一等封爵,形同皇亲国戚,姑娘最好不要直呼其名才是。” “我知道你是好意,谢谢。”月昭语气渐渐平缓,“忠国公,论道理,没有他,就没有复辟,就没有小爷的重回东宫——这一点我确实感激。可某些事,我不能赞同。” 只因讨好不成,为于谦所拒,进而结怨,竟尔反噬,可知人之心,让人胆寒;人之报复,实在不能想象。 窗棂外传来人语交谈声,两人往外一看,是金英和兴安,不免心中一动,不约而同一人侧身一边,静耳细听。 “金公公,以前咱家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如今郕王他……我不求那些太医院参酌百年的成药,只求给点鹿茸人参,多续郕王些日子吧!他毕竟是万岁的亲弟弟啊!” 金英不语。 “金公公,死生大事,算我求你了!”扑通一声,兴安竟给金英跪下。 “你起来。”金英拉住他胳膊。 “你应了?” 金英道:“如果是你我之间的事,本来也谈不上恩怨。大家都是为陛下做事,成败兴衰,全系于陛下一人之手,你不是说过,风水轮流转?说实话,我想通了,得势,失势,再得势,穷尽人力,抵不过天命,我本也想不到还会有今日一天。” 兴安惭愧,以前排挤栽赃他的种种见不得人浮现眼前:“我终究比不上你。” “但郕王一事,我确实无能为力。”金英道:“陛下南宫七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不是经历过的人不会明白,既然于少保都不放过,郕王爷他……” 兴安软在地上。 “再说,虽则我重入司礼监,陛下最信任的人也不是我了,石曹徐三位不必说,就是近身的人,也有裴公公。所以,就算我私心想帮你,这个时候也不敢轻动。宫中凶险,你我最是明白,我劝你……保重自己才是。” 兴安极慢极慢地爬起来,朝金英作了一揖,蹒跚着消失在廊口,一下子像老了十岁。 金英站立原地良久,终于叹一声,也转身离开。 “你看,找金公公并没有用,”萧敬道:“万岁是下了决定的事,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会容情了。” 月昭觉得自己同样老了十岁,好一会儿道:“你说,若我去求太后,会不会有用?” “你觉得呢 分卷阅读113 ?” “今上要拿回皇位,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拿,哪需要什么‘夺门之变’?”月昭道:“你刚才也听到了,郕王身体已经不好,他又没有后嗣,死后皇位难道有其他人继承吗?多也不过再等几个月——现在我渐渐明白了,其实夺门不夺门,看起来都是石亨他们的功劳,‘夺’根本没必要——” 她说一句,萧敬震撼一句,没想到她这么敏锐,再度捂住她嘴:“这话泄漏出去,简直不要命了!” “呜唔呜唔~~~” “不说了?” 月昭喘着气,点头。 “如果找太后这样讲,不管你是谁,都没命。” “……” 萧敬这才松开手,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静默了一会儿,萧敬厥然道:“贞儿姑娘既然看得深,那么我说得更深刻一点:不夺哪来的拥立之功?权力怎么重新分配?——整个朝堂,有宦官、有内阁、有六部、有言官、有军事,皇室需要在宦官、文官、武将之间维持平衡,所以你总明白了,就算皇上犹豫,忠国公们也不容他犹豫,什么叫形势所逼,你一个人是没有用的,反而会把自己卷进去,放在一个危险的位置,你明白吗?” 就像刚才金英点醒兴安?月昭手足冰凉,喃喃:“……那、那么,于少保就一定要成为牺牲品?” 萧敬无言,罢道:“形势如此。如果想见他一面,我倒是可以帮忙——也许,是最后一面了。” ☆、深牢大狱 隔日,月昭去找许彬。 “你能将钟同从死牢里救出来,这次就不能再干一次吗?” “上一次与这一次不同。” “怎么不同。” 许彬没有喝酒,十分严肃,“上一次,内有逯杲帮忙,外有石彪接应,能最终瞒过门达,实在是假天之幸。而这次,本身就是熟悉我们前次始末的曹吉祥,他一定会严加防范。” “就不能试一试?” 许彬道:“我何尝不想救老师,然而最最重要一条,老师自己不愿意。” 月昭怎么也没想到:“你说什么?” “我去探过老师两回,后面一回我说,老师这样太苦,你猜老师说什么?” “别卖关子了。” “老师笑了,说旁人看来苦,在他自己未必。苦乐由心,旁人是无法看得出来的,颜回居陋巷,箪食瓢饮,不改其乐;而高居庙堂,威灵赫赫,不见得夜夜安心。” 月昭皱眉:“什么意思?” “前一句,大概讲他在牢房并不困顿;后一句,是郕王那句话伤人心吧。” 月昭明白了,复辟时郕王第一反应“是于谦吗”流传很广,不少人都笑这对君臣原来根本就不信任。 “不过老师也说了,作为皇帝,猜忌多疑,各朝皆如是,所以不该以为癖,尽作臣子的本心即是。” “现在还讲这些!”月昭急得抓头,“就一句苦乐由心,就判断他等死,这根本没必要!他为什么要死,他做错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错,他反而有大功,天下人都知道,万姑娘你也知道。”许彬眼中闪烁,那是泪光么? 月昭一瞬间感受到这个向来仿佛毫不知忧愁为何物的人涌动的哀恸。 “东厂在审讯的时候,王公还辩解激言,老师却无一字,我亦问起,老师答说,‘石亨等报复私仇,虽辩何益。’” “他其实什么都明白……” “春秋三传中,老师最喜欢公羊,而我最喜欢左氏。”许彬道:“《左传》上说,君以此兴,必以此亡。是郕王重用的人,终于……要跟着郕王同落了……” 悲意无法抑止。 月昭哽咽。 是夜,北镇府司。 油灯摇晃,一个身穿曲襟蓝绸獭袖青狐皮箭衣,罩着天青色披风的人影在守牢太监的带领下来到最里边的牢狱前。 “于少保,又有人来看你了。” 靠墙有一条小案,点着一截残烛,正披衣就着烛火看书的于谦看过来,他脸色苍白而瘦削,月昭迅速把他周身打量一圈,没发现外伤,先松了口气。 “是你。” 他似乎不是特别惊讶。 月昭将一锭小元宝递到带路的太监手里,太监哈腰道谢,“您们聊着,时间到了小的来叫您老。” 月昭将头上披罩拿下,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瓶,隔过栏杆。 他放下笔,起身,“何德再能喝到竹沥。” 她执意的擎着,他最终还是接过。 有许多话,不知从何说起,千言万语只得一句: “你好吗?” 他居然笑了,似乎笑她有点儿傻。“……唔。” “为什么愿意呆在这里?” 他顿一顿,很温和的,竟解释: “如果只念一身之举,家门可保,而两主势不能俱全。身死则祸止一身,两主忘恙,为此我又何必惜此身 分卷阅读114 ?” “……那天,石亨他们夜入南城,你全知道是不是?” “……” “是我拿的钥匙,你也知道是不是?” “……” 他凤目一眨不眨,蕴含从没有过的温和,只望着她。 “你尽知悉,却屹不为动,为什么?”月昭觉得眼眶酸热:“你为什么不抓我们,为什么不阻止我们,把我们耍着玩吗,是不是看我当时很可笑?” “没有。” “那么,你听任上皇复辟,功则归人,祸则归己,本可以不死,却愿以一死保全社稷,是不是?” 他不否认。 “可是郕王并不值得你这么做!无论是他的猜疑,还是他现在已经沉疴难起!” “君是君,臣是臣,无论君上怎样,做臣子有做臣子的本分。” “这是愚忠。” “不,”他摇头,笑:“不管怎样,郕王现在还活着,而只有我代他一死,今上的气才可能消除。郕王身后,太庙自全。” 月昭道:“他不值得你这样……” “生前谦无以报之,只有以死报耳。” 可这其实解决不了两帝相争的问题。月昭觉得难过而悲哀,事到如今,他们只能死一个,留一个,上皇复辟,则景帝必死无疑;反过来假使上皇没有成功,他也难逃一死。 于谦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只能说他是希望把伤害降到最低,因而主动求死。 终于弄懂关键后,月昭顺着木栏跌下,烛光跳跃中,她幽幽的问:“你,会不会后悔迎回今上?” 如果当时没有迎回,不会有今日局面。他将永远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于少保,倘若不是小屁孩儿,她甚至可以这样认为:上皇迎回之日,预伏祸机之时。 他的脸色稍始变了,斩钉截铁答:“自然不会!” “也是,”她道:“迎回之时,谁能预测到将来郕王所立太子夭折、而他自己又病危的事呢?” “不是为这个,后来是谁也预料不到的。”于谦答:“当时更重要的是民族大义:哪有一国之君被异族掳去,该迎回而又不迎回之礼?既据庙堂,何以面对天下人?即使郕王是宋高宗,我却绝不是秦桧!所以绝不后悔。” 这是他真真正正的人格魅力,真真正正的无所阿私。 月昭含泪:“你知道吗,我喜欢你。” 终于说出来了。 一直一直以来,她仰望他,他的思想和品行太高洁,所有的人在他面前都不免自惭形秽,所有的人都会被他的光辉灼伤,甚至是敌手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太高洁而让人敬而远之,如果不是今日的无望,她想必永远都不会说出口吧。 无望才敢说出口,这是怎样的感情。 他只应了一个字,“唔。” 她分辨不清那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不敢去看他脸上表情。墙上的影子随忽明忽暗的火而跳动,一如她的心,像是一场梦。她快速的说着:“当年在京城保卫战的时候,我听说你带军,听说了你的种种事迹,我想,那个时候就存在了一种妄想……后来你又救了我……我知道是妄想,是虚妄,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传言夸大了,我其实是文职,虽佩剑,却算不上武将。” “不,并不是只有亲操刀戈冲锋陷阵的人才能算武将!”她不知是为自己辩解,还是为他辩解:“一位将军,包括选将练兵带兵制器用间望气察地布阵多个方面,闯阵厮杀只是其中的一个环节,除了这个环节,你在其他方面完全有杰出的表现,不是吗?” 没反应。她不得不转头去看他,发现他正含笑而视。见她望过来,仍旧温和的,“从一开始,我亦知道,你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 一开始?月昭的脸不可避免的发红,“你,你还记得……?” 他不语,转身走回案前,执笔写了几个字,“不是记得,而是忘记。你走吧。” 从头到尾,他都是笑的,从没有过的笑,仿佛在今晚都用尽了。 然后,他转身背对她,不再回首。 月昭明白了,泪眼模糊的展开手中字幅: 约他年 东还海道 愿谢公雅志莫相违 西州路 不应回首 为我沾衣。 “为什么?”明白却不甘心,“生命虽然艰难,但是美好的东西,只有活着才可以体会啊!我一直提心吊胆的活着,都活过来了,谢公雅志,何必再约他年?我不稀罕!” 她把纸撕了,朝他扔掷,冀望他回头。 …… 可他始终没有回头。 十日后,咸阳宫。 阿芬从外屋冲进来,劈头道:“姑娘你知道吗?于少保死了,全家籍没,独子于冕充军发往山西,听说啊,于少保家的东西可少了,啥也没有,以前郕王赏他的东西,都一件不拉的被他封得整整齐齐,用都没用过……” 分卷阅读115 她叽哩呱啦,月昭愣了两秒,定过神来,轻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一会儿贵妃娘娘要来看太子,这里还没收拾好呢。” “啊,贵妃娘娘要来?”阿芬慌忙道:“怎么大家都还懒懒散散的,我得赶紧叫人!”她如今也是大宫女了,手下十几号人,连忙安排去也。 月昭关上门,继续描自己的花样——这是周贵妃看了太子的荷包,觉得不错,特为吩咐下来的,等会儿自然要献上。 重新入宫将近一个月,后宫依旧诡谲。而她,不再是八年前初至明朝什么也不懂的现代女子,也不是七年间在外偶尔展现本性的万月昭,她成了太子身边的红人,她告诉自己面临的将是另一个战场。 太后,皇后,妃嫔,还有一大群宫女太监…… 稳重,要把情绪放在一旁,什么时刻都不显山露水最重要,任何事等深思熟虑后再说。 可是,一滴,两滴,三滴,四滴…… 泪水纷纷飘然滑落,弹在纸样上。 终于还是没忍住。 ☆、清白人间 三月十五,北京西郊,夜。 一个黑衣人背着一个大麻袋从七曲八弯的小巷里穿梭而来,出内城,过外城,一转再转,转入一条死胡同。死胡同中有一间空屋,屋前有个小院子,有两个人在等着他。 “到手了?” 黑衣人点头,将麻布袋放下,解开,竟是一具死尸! 等他的人一个身形较高,面目清癯,带须;一个身形较矮,男装,姣好若女子。黑衣人朝身形较矮者道:“万姑娘,你先偏头。” 尸体判的是斩首之刑,被唤万姑娘的愣了一下,明白他的好意,微微避开。 地下早备好了一口棺材,棺材盖是打开的。男人们将尸体装进棺材,头摆好,万姑娘这才正视那张脸。 月光下,面孔大异从前,但是轮廓还在。黑衣人及带须者看着她,深怕她失态,然而她非常镇定,只是头一眼时神色震动,接着,强自收束心情,掏出手绢,为死者的脸清理。 带须者惋叹,从屋内抱出一床薄被,等月昭擦拭完毕,轻轻为死者覆上全身。黑衣人一言不发,找来榔头及长钉,将盖子合上,钉下,然后在棺材前后结绳圈,穿木杠。 不是“四十八杠”,也不是“六十四杠”,以死者生前荣耀,最终结局却只是两人抬着吊起的单杠。 “商先生,您可以?”黑衣人问带须者,毕竟他上了年纪。 带须者道:“道中尽管在前,棺材不重,我虽老朽,还有把骨头。” 棺材确实轻飘飘的,没上漆,是最廉价的那一种。黑衣人道:“万姑娘,我们去把人埋了,夜深,你先回去罢。” 从棺材合起的那一刻,月昭眼眶慢慢红了。 商辂安慰:“姑娘乃女中豪杰,肯在这样犯忌的时候收尸,真正人间大仁大勇。斯人已去,廷益兄在天有灵,也必不希望姑娘过于伤心。” “……我……能为他烧把纸钱么?”月昭问。 商辂道:“事不宜迟,姑娘可以后拜祭,最好莫节外生枝。” 月昭只有颔首,朝棺材深深一拜。 返途经过菜市口刑场的时候,月昭的脚步不由停下来。 这是他行刑的地方。听说他被带出来时,依旧是那样挺拔。所有人一下子静下来,看着他,噙满泪水。 有人在哭。 她轻轻上前,看见斩首台下,一人瘸着腿,边烧纸钱,边哭泣。 月昭上前一问,才知道他是曹吉祥底下的指挥使,乃蒙古人归化,唤柖匚噶思览瘢涣梗挂骨袄窗菁馈 “不怕惹怒曹都督么?”她问。 柖钢干送龋骸罢饩褪嵌级酱虻摹! “那你……” 宽宽的脸盘上有着自己的执著:“打我,我也来。” 月昭沉默,蹲下,从篮子里拿出刚才想烧而未烧的纸钱,和他一起。 纸笺一张张烧白了,却仍然保持完整的形状。 初春的风是冷的。 火光冉冉。 月昭想起初见他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片黑蓝而广阔的夜里;想起他安静而沉默的面庞;想起他的字画: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想起他家产抄没入官——财产并没有多少,最珍贵也不过一条御赐的玉带;想起他最后留给她的那句诗: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她最后还是厚着脸把被她撕碎的幅条一片片捡了回来,用自己最好的一块丝绸作底,将它们一片片小心翼翼的拼上——这是他留给她的唯一的一点念想。 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何能不沾衣? 他年是何年? 只恨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一生为国,却换来如斯下场。若能早生几年,或者说,早来这个世界几年,她一定竭尽 分卷阅读116 所能,阻止悲剧发生。 那样,才是真正的谢公雅志莫相违吧。 突然一阵风吹来,烧纸的灰烬动一动,迎风飘散。 “行了!”一直喃喃祷告的柖蠼校舨叮坝谏俦L耍颐撬档幕傲耍 她望着那些扬起的纸烬,悠悠盘旋,越升越高。 ……你听见了吗? 泪流满面。 ……你听见了吗? 那么,请你看着。 总有一天,我不会让你再躺在那口薄皮棺材里;终我之世,我会恢复你该有的尊荣。 ——上卷完—— ☆、少年朱衣 大明天顺四年冬。 滴滴缩着脖子回家,一路遇见好几拨儿烧纸的,五色蜡花纸张张叠叠的投进火里,映红一家老小的脸。 她也刚给娘“送寒衣”回来,不敢在府里烧,捡偏僻一点的胡同口子上,把莫姨和自己亲手折的纸钱冥钞给逝去多年的娘亲烧去,冬天来了,让她多添几件棉衣。 风飕飕直往颈里钻,从侧门拐进府里,七弯八绕到了内院,远远看见秋姨娘站在檐下,她暗叫一声糟,然而避无可避,只有慢慢踱过去:“姨娘——” 秋姨娘也不答话,直等她走到身边,望准了她的左边脸啪一声,一个大耳光扇来,没等反应,右边再来一个。滴滴不曾提防,脚下一歪,趁她这一歪,秋姨娘又是刷刷两下,滴滴再站不住了,所幸两步外就是柱子,连忙用手撑住,算是不曾栽倒,然而脸上已经热辣辣生疼,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 “哭,哭什么哭!死妮子越过越不像话,一大早叫个热水也没人,死到哪里去了?” 滴滴忍着痛,不出声。 “你装副可怜样子给谁看?我告诉你,整个府里可没人心疼你,秀珠要起床了,赶快去烧热水来,要不然有你好受的。” 秋姨娘说完走了,滴滴捂一捂面皮,只觉头脑发晕。天旋地转,要不是扶着柱子,非倒下去不可。然而姨娘既然吩咐了,必须赶紧做,否则再来一顿,加上二小姐,决受不了。于是振作起精神,一挺胸到尾厢的厨房,围着锅炉烧水。 北风呼啸,出来走动的没几个人。滴滴捡了柴火,烧得“两鬓苍苍十指黑”,风老往膛里灌,水老烧不开。里头加热,外头加冷,想想这水不是喝而是去洗脸洗手,尤其让人觉得什么叫命。 提着烧好的开水进到西厢,姨娘不知道做什么去了,但见二小姐秀珠坐在妆奁前,抱着手炉,衣服已经穿好,正由她的贴身侍婢丹丹给她梳头。 “水来了。” 丹丹代答:“倒在盆里罢。” 滴滴领命,刚走过去,秀珠从铜镜里睄见她乌黑的手,骂:“那么脏的手也敢倒水!” 滴滴连忙放下,把手背在身后:“那、那我先出去——” “快快,秀珠,英国公家的世子世女来了!”秋姨娘迈着小脚从外面急冲冲进来,冷不防和倒退的滴滴撞个满怀,滴滴呀一声,脚下绊住热水壶,当即跌倒,水壶亦被掀翻,开水洒溅。 “你这死妮子,想烫死我怎地?”秋姨娘唉哟一声退开,其实根本没沾到她,反而滴滴,半扑在地上,虽然有旧棉衣挡住,然而裸露的手腕等处终不免烫伤。 不等她说什么,秀珠已经发起脾气来:“哎呀吵死了!乒乒乓乓的,到底还让不让人洗脸!” “对对,你得赶紧梳妆打扮。”秋姨娘本来要多训滴滴两句,然而想到英国公家的贵客,再看满地开水热气腾腾,直往上涌,估计死妮子大概不大好受,有了这种责罚,一顿打可以抵消去,指着门口道:“死妮子还愣着干什么,不再去烧一壶来?” 滴滴咝着气,右手动不了了,只有左手将壶盖水壶拎起,出门。 “丹丹,快!”秀珠催促着。 “是。” 英国公张軏本来与石家熟,自从石亨升了忠国公后,更是经常往来,双方的子女到了熟不拘礼的程度。张軏有三子五女,除长子长女嫡出外,其他皆是庶出,秀珠与第四女张珊从小就是手帕交,与第三子张珅也是稔极的。 急急忙忙梳洗打扮了,秀珠抢到东厢小花厅里去,刚拿起书,便听到脚步声,知是那两兄妹到了,分明听见丫鬟引路的声音,已经进了前门,却把两只眼睛死命盯在书本上,似乎一点也不知道有客进来似的。 “二小姐真不愧京师才女之名,真用功呀,人进来了都不知道。”走在前头的张珅看见这副景象,赞道。 秀珠一抬头,哟了一声,“真对不住,我看书看糊涂了。” 一面说着,一面起身,去拉后面张珊的手,向张珅笑,“有贵府大小姐在,我们这些岂敢担了才女的虚名。” 滴滴烧完水,从窗外经过,秋姨娘急惊风似的掠过,“去去去,离远点儿,别让我们沾了你一身晦气!”端起笑扭着身子撩帘招呼去了。 滴滴听着里面的笑语,心想暂时没 分卷阅读117 事,端着手回到后院的小房中。 莫姨正在细针密线低头缝棉衣,见她进来,慈爱地道:“给小姐送完寒衣了?来来来,我拆了两件以前的袄子给你缝了件新的,过来试试。” “莫姨,哪儿来的面布啊?” “攒的,有点儿碎,不过不细看还能凑合——你脸上怎么这样红,又挨打了吗?”她放下手中针线,凑过来。 滴滴偏一偏:“没事。” 莫姨连忙去绞毛巾:“痛不痛?都肿起来了!你这孩子,挨了打,哼都不哼一声。” “有什么好说的?说了莫姨你还心痛,何必两个人伤心。” 接过毛巾的时候莫姨看到她手,失色:“你手这是!” 滴滴这时才忍不住唉哟,到瓦盆前,把手放进水里,带下许多浮皮下来。 “我的天,谁把你烫成这样!”莫姨当场就掉下泪来:“你好歹也是石家的三小姐,老爷嫡嫡亲亲的一块肉!怎么——唉!赶快弄药面来擦一擦。” 她边抹着泪边出去了,滴滴左手按住右手,初时烫了还不感觉,这过了会儿工夫,简直痛得厉害。被打湿的半边衣服也浸了水,冰凉冰凉的,她从衣箱里找出一件单衣,背对着门换到一半,突然“嘭”地一声门被推开,一个带笑的声音传过来:“是这里吗?” 滴滴慌忙拢衣,返头。 屋内屋外的两个人同时愣住。 “三公子,这是下人的房间……”秀珠巧笑倩兮的出现在张珅身后,蓦地瞧见衣衫半褪的滴滴,变色:“你个贱人,敢勾引三公子!” 石亨正妻早逝,留下长子石彪与长女石秀丽——就是当年石亨做媒欲撮合于李贤的那个。石亨正妻与石亨共患难,感情很深,故石亨发达之后,虽姬妾不知凡几,却一直没有扶正其中任何一个的打算,哪怕是又为他生下第二个儿子石虎一直得宠现在多掌府中琐事的徐姨娘。 秀珠扯着滴滴状告自己亲娘,秋姨娘向视张珅为自己未来女婿,一听死妮子竟使出下作手段,当即把她关在柴房里,等张氏兄妹一走,劈头盖脸一顿好打,莫姨再三哭诉无法,只有跑去求徐姨娘,说滴滴已经被烫伤,凶得狠了,残了,也是老爷夫人的累——对于她最后一句话,徐姨娘稍微入耳,“好吧,让她两方过来看看。” 石府占地广硕,自从晋爵忠国公以来,其间又强行将毗邻人家尽数买下,大兴土木扩建了两次,处处雕梁画栋,参差楼阁,头次来的人多半都会迷路。滴滴与莫姨跟着家仆穿过几道曲槛回廊,迤逦来到一处暖阁,滴滴平日很少到前面,大概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来拜见,认出这是“鹤来堂”,据说建成之时有白鹤飞止。 家仆先进去禀了徐姨娘,才招手让她们两人进去。甫入,暖气盈人,迎面罩上一层水汽似的,滴滴定定神,才看清屋内的一切。 暖阁很大,一应陈设十分考究。徐姨娘正靠着南窗下一张红檀木的暖炕坐着,秋姨娘母女陪在一边,看样子是早到了。滴滴瞅秋姨娘略带得意而阴毒的笑,凭经验知道她抢了先局,内心立刻生起十二分的警惕。 果然,秀珠一开始就哭诉,仿佛被抢了郎君,在接连被问“为何大白天在房内换衣”“换衣时为何不锁好门”以及认定她“居心不良”之后,秋姨娘先声夺人,劈面一个巴掌。 不妨石亨今天无事,回府早,不偏不倚又往这边来,看到了,问,“这又是闹什么乱子?” 秀珠呜呜咽咽更厉害,秋姨娘加油添醋的一说,石亨听了,也不给滴滴辩解的机会,嘴上几十根胡子根根撅着,一伸手向滴滴两掴子,骂道,“你这东西,你这东西!” 滴滴向后退了两步,“老爷,你也打我?” “你跟你那娘一样,都是下贱东西!” “我娘做错过什么?我又做错过什么?” “不管你有错没错,我先打你出出气。” 滴滴捂嘴,压下火辣辣的疼:“原来如此,我是你们出气的,好,好!” “还敢犟!”石亨又是一掌,莫姨看不下去了,扑过来抱住他腿:“老爷,老爷!您开开恩,您开开恩哪!” “给我滚开!”石亨一脚踹开她,破口大骂,骂滴滴,骂她娘,骂她们不知廉耻,骂她们异想天开,骂—— “尽够了!”突然滴滴一声尖叫,石亨被她愕住,只见被踹在一边的莫姨身子发抖,手抚在心窝,身子弓着,滴滴急去扶她,已然眼闭口噤,额头黄豆大汗珠直渗。 “莫姨,莫姨!”滴滴喊着,高声又道:“快请大夫,快请大夫!” 秋姨娘被这突来的变故怔得不知所措,徐姨娘看看石亨,石亨粗鲁地把脚一跺,哼了声,转身进了内堂,滴滴抬起泪眼,见无人敢动,跪到徐姨娘跟前:“姨娘,求求您!” 徐姨娘叹口气,吩咐左右:“去请个大夫来。” 滴滴磕头:“谢谢,谢谢姨娘!” 宝顺丰当铺。 这个当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老板是个五十多年近花甲的矮小老头 分卷阅读118 ,姓林,人称林老。 滴滴抬起棉布帘子,“哦,有客在这里!”当即就想退出去,林老从火盆边起身;“珍儿!” 旁边的客人听到这个称呼,深感意外,看过来。 滴滴道:“不不——” “不碍着,”林老招呼:“瞧你冻得,哟,这手怎么回事,缠满布条儿?” “没事。” “快过来烤烤火,我去给你倒茶。” 滴滴被他推着,无奈,只有一福:“谢谢大爷。” 林老呵呵出去了。 滴滴站在门边,火盆中炭木噼啪一声,听那客人道:“到这边坐吧,这边暖和。” 滴滴这才抬眼,看见火盆边一个十五六的少年,银冠朱衣,眸如点漆,前面放着一把雪亮的剑,以及一只玉也似的酒壶,正拨弄着炭。 房中别无他人,话自然是对她说的,滴滴犹豫了下,答:“谢谢,这里也很暖和。” 少年看她一眼,不响,放下拨子,捞起那把剑,叩击着火盆边吟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他突然执起玉壶,也不用杯子,对着嘴灌下一大口。 滴滴心想,他怎么不念下去? 林老进来了,先给她递了一盅热乎乎的茶,朝少年道:“您可别喝啦,外头都张望好几回了,出了闪失我老头可当不起这个责任。” 少年似笑非笑。林老对滴滴道:“有阵子不见你了,这次是什么东西托我来卖?” 滴滴道:“就不作兴来看看您。” 林老高兴了,捋着胡须:“真是个好闺女!不过真没什么要当的?我这朋友是个好主顾。” 滴滴犹豫了下,转过身去,从颈子上取下一块玉佩:“确实有事来求大爷。” 她托上玉佩,林老一看,把她拉到一边,放低声:“好东西!” “是,这是娘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事物了。” 林老是知道她身世的,当即把手中玲珑剔透呈淡紫色的玉佩放下,“怎么回事?” 滴滴咬唇:“莫姨躺在床上,府里初次请了大夫,后来就不来了,药也吃完了,我得给她看病。” “莫姨生病了?” 滴滴摇头,不好多说,只道:“您看能不能多当几个钱。” 林老把玉佩翻来覆去的看,啧啧:“这东西不能当。” 滴滴急了:“这是真的!” “嘘——”林老转头看少年一眼,越发放低了声音,“我知道你这是真货,更知道是你娘留给你的纪念物之后,怎么好来当你?这样吧,我记得你绣工很好,身上有没有帕子荷包什么的,拿来,我即卖给他,包你卖个意想不到的价钱。” “啊?”滴滴绝想不到如此。 “你放心,我这朋友,钱不当钱,花几个毫不在乎,你却把东西留下来了,不是很好?” 滴滴想了想,摇头。 “怎么?” “多谢大爷想得周全,”滴滴答,“不过,我的绣工虽上得台面,却总不是绣娘,这哄骗的勾当,还是不做的好。” “好,有所为有所不为!”少年猛然拍掌,两人吓了一跳,齐齐看去,少年对滴滴翘起拇指。 林老半抱怨半笑语的:“您老耳朵怎么这么尖?” 少年懒得理她,问滴滴:“你家人病了?” 滴滴敛衽:“劳公子过问,是的。” “玉佩拿来我看。” 这种极自然的由上而下的语气,仿佛天生居上位者。等滴滴发现自己动作的时候,脚已经走了过去。 少年的手指十分修长,滴滴居然看不转眼。他接过玉佩,把玩一番:“晶莹温润无杂色,雕琢之细致简直叫人碰一碰都不敢,确算上品。” “您老要了?”林老问。 少年轻笑一声:“你不是说这是她娘的遗物么?” 林老讪讪。 火光微微映着少年的脸,让他天生一双桃花眼更显荡漾。看着自己日不离身的宝贝被他在指间转来转去,滴滴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 “既是个想念,我当然不能夺人所爱,不然岂不林老儿且不如?”少年把玉佩递还给她,“但是,如林老儿所说,姑娘既是绣工好,我买一幅绣品,倒是可以的。” 林老喜道:“还不快谢谢公子!” 滴滴低头:“所作拙物,不敢献卖。” “珍儿!”林老道:“这就是你迂了!公子尚且不嫌,你有些什么拿出来看看,不妨事!” 滴滴踌躇半晌,方道:“公子既看得起小女,小女也不能怠慢了公子。请宽限些时日,小女办些丝线,专门为公子绣一幅来。不知公子要 分卷阅读119 枕套、被衾,还是其他?” “这不拘,”少年笑答:“被衾费工,你绣个靠垫套子好了。林老儿。” “在。” “你到门外找王纶要锭金子,给这位姑娘。” “是。” “这太多——”滴滴未说完,林老扯住她衣袖,摇头。 少年已执剑起身,潇然而去。 ☆、红螺踏青 转眼到了清明,除了扫墓,更是难得出闺阁的各位京城小姐们允许户外踏青的好日子。 是以这日清早,丹丹尚在香梦迷离之际,秀珠就已经兴奋的起床,心里盘算出去的装束既要显得庄重,但又要与众不同。忽然想起前不久和娘一起置的一身云绸,把丹丹闹醒,叫她取了出来,对着身上左比右比,调脂抹粉,不用细说。 丹丹为她拢上蟠云曼陀髻,插上金钿翠玉钗,系上曳地绸萃裙,披上紫貂出锋坎肩,套上大红缎平金绣花鞋。打扮完,自己把镜子照了又照,很觉得意,忽然镜子里石虎笑嘻嘻地站在背后,朝她颈子间嗅了一嗅:“好香!” 秀珠嗤地一笑:“好哥哥,倒起得早!” “谁叫我的妹妹漂亮呢?” “去,你那些姬妾们还不够你瞧的?”秀珠娇嗔,随就把嘴儿指指窗外,又附着石虎耳边,密密切切不知说了些什么话。石虎笑着点头答应,如来时蹑手蹑脚地出去了。这里秀珠收拾完备,让丹丹去问娘准备好了没,等秋姨娘出现后,叫小丫头们搀了出来内院。 不多时徐姨娘亦到了,石亨石彪骑着高头大马,石虎从后面匆匆赶来,被石亨训了一顿,女眷们上车,打发小丫头们进去,大丫头们跟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红螺山去了。 红螺山有红螺寺,始建于东晋,有红螺仙女的传说。当现今皇帝年号还是正统的时候,曾经亲上此山,看到佛顶放光,龙颜大悦,特亲笔赐写“护国资福禅寺”的寺名,石亨对着圣迹歌功颂德了阵,方始转到大雄宝殿佛山寺后面祭坟。 因红螺寺佛法大大有名,许多京城达贵便花大价钱在后山买坟建墓,也因此这里到了清明等节便成了百姓口中“大官佬儿的汇聚地”,这不,才拜完,一伙人在三圣殿西院落脚,就遇见了张軏举家。 “英国公,巧哇!” “忠国公,你也是来看紫藤寄松的?” “哈哈,可不是,我虽是个粗人,也学学你们雅士的道道儿。” “走走走,正好一路!” 石亨与张軏携手带头,秀珠找到张珊,两个人挺高兴,说不完的话儿。 紫藤寄松之大,可说世所罕见。它由一棵平顶松和两口藤萝构成,松树高约两层楼,向四面八方伸展,藤萝附着它身上蜿蜒而爬,现在尚未到花季,据说要再过一个月,紫藤开花了,藤萝花就像一串串的紫玛瑙坠满整个枝头,如一片紫色的祥云浮在殿宇之间,浓郁的花香飘满整个寺院。这时院中住持就会邀请京城附近寺院的掌寺长老、名人雅士来红螺寺,坐在树下赏花论道。元代《红螺山大明寺碑中》就有这样的记载:“微风夜听金锒铛,诸天卫法藤萝旁。” 张珊道:“常言藤缠松,松难生,可你看它们,藤不离松,松不辞藤,相亲相敬,多好。” 秀珠笑:“怎么着,我听你这说,人定了?” 上次张家兄妹来时,张珊提过家里在操心她的婚事。 张珊略有犹豫。 “快说说,是哪家少爷公子?” “秀珠,你有没有听你家里人说起,过两个月之后太后的千秋圣寿节?” “嗯,听说在万岁山斗姥宫内举行,我听我娘说,好像允许带官眷进去觐仰太后的慈颜呢!你说太后老娘娘长个什么模样儿呀,不知父亲让不让我们去?” “你一定会去的。” 秀珠咦一声,掩不住笑:“啥时你成了神算了。” 张珊左右看看,低声:“祝寿是一层,听说还要为东宫选妃!” “啊!”秀珠半晌作不得声。 “我娘跟我讲,家里就我的年纪正适合,妹妹还小。我看你,你不也一样?” “哼,”秀珠道:“什么东宫太子,我可不稀罕!” “以你我家世,若选上了就是太子妃,将来可就是皇后!” 秀珠挥着帕子:“好姊姊,你去罢,我不跟你抢。” 张珊脸一下子红了:“谁是怕你抢!我好心好意告诉你来着。” “好好好,姊姊莫生气,”秀珠拉着她袖子,“不过照我看啊,管他太子也罢,皇上也罢,我要是不喜欢,那是不行的,我要挑个自己喜欢的。” “妹妹,”张珊叹气:“不是我说,咱们的终身怎么可能由自己做主?父母高堂关心着呢。” “我不管。”嘴上这么说,可想想那动辄狮子吼的父亲,底气不足。 张珊偏偏戳中这一点:“秋姨娘倒可能依你,石公却不见得,而况,是太后老娘娘亲下的命令。 分卷阅读120 ” 秀珠眼珠子转转:“那可不一定。” “呃?” “你忘了,我家还有个三小姐?” “——你是指?” “秀珍那死妮子呀!她比我小不了两岁,实在不行,我就求娘,让她代替我去!” 两家人亲亲热热下山,山底下分手,女眷们趁着难得出来,说要去挑绣线绸缎,于是分作两拨,夫人们在京城最大的绸缎庄坐着,石家兄妹与张家兄妹溜出去喝茶。 “哥,你今早到底看到没有,那妮子躲房里遮着捂着干啥呢?”阁楼上,秀珠问石虎。 “看见了,”石虎挑了块鸭子放进嘴里大嚼:“绣花!” 秀珠嗤笑了声,“她哪来的丝线!” “不知道,不过我瞅她绣得挺认真,配了又配,比了又比,拆了又拆,我在窗外瞄了好一阵,她头都没抬过。” 张珅道:“你们说的……是三小姐?” “不准叫她三小姐!”秀珠恶狠狠地,见张珅吃惊的摸样,马上回嗔作喜:“上次是她不对,我们已经教训过她了,让你受扰,真是不好意思。” “没,没……”不知怎地,那个清丽的背影总在张珅脑里徘徊不去。猛的,他擦擦眼睛:“是,是三——” 秀珠往下探头:“好哇这妮子!趁我们不在敢溜出来!” 张珊道:“拦住她的是谁?” 石虎看那身形:“不好!” 门外,一行七八个人,一看都是闲浮子弟,拿着弹弓、吹筒、黏竿,立在酒幡下,堵住绣庄出来的路,半中立着个青年,花花绿绿的袍子,黑骨撒扇,背脊朝外,拦住了脸涨得通红岔着声音叫让开的滴滴。 “小娘子,请你到楼上喝一杯,”青年油腔滑调地:“本公子有话说。” 滴滴又窘又气,往左走,左边被拦;右走,右边不通。抱住怀中包裹,她瞪眼:“清平世界,你敢调戏良家妇女!” 青年笑:“哟,本公子就爱你这个调调儿,来来来——”说着就去捏她的脸蛋,滴滴弯腰躲过,往外冲,被那帮子弟嬉笑着围住,张珅再也忍不住了,一个箭步蹿下楼,秀珠“哎”了一声,没拦住,银牙暗咬。 张珅拔步作前,把青年的肩头一扳,便待上面一掌,下面一脚,先教训了这个目无王法的恶少再说,哪知扳过来一照面,彼此都一呆:“曹少?” 青年用扇子把他手拂下:“原来是三世子,有何指教?” 张珅对着他,气势短半截:“原、原来是曹少——” “不错。怎么,莫非三公子也看上这个小娘子了?” “没、没有,不不,不是——” 曹钦翻书般变脸:“那么世子作甚?干你甚事?你来多管?” 张珅看一眼滴滴,嚅嚅。 张珊窥三哥受气,愕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天底下能不把英国公府看在眼里的,除了东厂曹家,还有谁?”石虎答。 张珊闻之变色:“曹公公?” 这个名字便是她们这些闺阁亦有耳闻,秀珠道:“赶紧叫三世子回来吧。” 石虎缩缩脑袋:“我可不敢。” “二公子!” “哥! 任两女夹缠关说,石虎始终不肯,最终道:“除非大哥来,不然恐怕没人——噫,说曹操曹操就到!” 然而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与眼下这位并称“京城双少”的堂堂忠国公府大世子石彪,竟然亲自跨辕,为人执鞭而来! 丝缰扬处,绝尘夺目,何况前头还有十多位俊仆壮汉引导,双目灼灼注意着左右路人,仿佛生怕他们挨着华丽大车的边儿一样。 曹钦亦发觉有异,恰张望着,“吁——”大车停了下来,一名壮汉发现他拦住路中间,立刻把眼一瞪,气势汹汹地下马。 “呔,你懂规矩不懂?”他刚上前,几名与曹钦帮闲的瞧他那魁梧身材,心头俱惧,可又碍着曹少在场,连忙抖抖腰,上前拦住:“你是哪个,没看见我们曹少吗!” “去!”壮汉一掌就将他们推开,“让路!” 曹钦瞧石彪引缰,大惑不解,不知车内何人?若是石亨,不可能坐车;若是石府内眷,也该坐轿,而况石亨亲生母亲已死,石府内没人惹他放得下身份。 那如果非石府中人? 自己与他地位差不多,放身处地去想,除了曹吉祥,还能让自己甘心驾马的……悚然而惊,没等反应,车帘子一掀,半探身出来个朱衣玉冠的华服少年。 竟然是他! 曹钦连忙喝止了手底下那些不识眼色的,整容肃衣,扇子也乖乖的收起来了,要靠近那少年,被俊仆们阻止,少年抬手,放行,曹钦走到那少年前,弯腰不知与他说些什么。 楼上众人无不惊异侧目,揣度着那少年身份。张珊道:“二公子,此是何人,似乎来头不小?” 石虎摇头:“不认得,不过看着模样,又依稀在哪儿见 分卷阅读121 过似的。” 秀珠万没料到车内是如此俊俏一个后生,更重要的是自己敬若神明从不敢亲近的大哥,竟然帮他驶车!傻瓜都明白此人身份绝非一般了。 滴滴也大吃一惊,未曾想碰到熟人。而那熟人把眼睛朝她睐了一睐,低低跟曹钦说了句什么,曹钦摸摸鼻子,招呼自己的人,作揖返身而去。 张珅还未回神,但石彪他是认得的,行礼:“谢、谢石大哥。” 石彪道:“不必谢我。珍儿亦是我妹,就算不是小爷,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滴滴听了那声“我妹”,热上心头,以致石彪唤她,她差点哽咽,福身:“大哥。” “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快回去罢。” “是。” 她顿首,再遥遥朝车中少年一福致意,这才离开。 少年含笑,放帘:“走。” 石彪瞧着这幕,若有所思,身手却无半丝凝滞,举鞭:“驾!” 马车如来时般退场,像看了场热闹大戏,张珅回楼,感觉浑身劲儿全泄了,倒杯茶猛灌。 秀珠如她大哥一般,咂摸着刚才看到的,此时再看张珅,觉得这个人哪儿看哪儿不顺眼。张珅道:“你们知道不知道车内那人是谁,石大哥保驾,真正不可思议!” 张珊猜测着:“如今京城上下,如那般年纪而身份又如此尊贵的,还真没有……除非,除非……” “除非是太子!”猛然石虎一拍桌,把其他三人都吓了一跳。 “二世子,你小声点!”张珅按下他,朝周围看看。幸好楼上本来就没几桌,此刻又非吃饭时间,除了他们这桌外仅有一桌,隔得远,也没注意。 “一点不错,”石虎犹不能平静:“就是他!我说怎么眼熟呢,小时候我见过他,那时他还小,不过一双眼睛可是一点没变!” “……太子?”秀珠的心儿怦怦跳。 张珊也难得失态:“那就是东宫?” 那么俊秀轩昂? 张珅不敢置信:“岂有东宫到街上来逛的?” 话是这么说,却其实已信了十之八九,因为想到石彪已加了世子衔,而竟替那人跨辕,则身分的尊贵,不是皇子又是谁? “这就叫微服出行!”石虎道:“我跟你们讲,他从小就是在宫外长大的!” 愈说愈奇,也愈教其他三人不能相信,于是纷纷望着石虎,石虎难得如此出风头,当下把自己所知的、以及自己所经历过的一段,历历道来。 ☆、千秋万圣 之后端午,然后,是太后的万寿。 当今皇帝孝母,这是举朝皆知的事,佳节又逢盛世,最最隆重的就是祭天排筵,因此到了万寿的正日,皇帝大早起来,穿上全套正式冠服,祀了天地宗庙,便奉太后孙氏,并钱皇后、周贵妃、高妃、纪妃、权妃等等,在神武门之北,先御寿皇殿受群臣朝贺,而后启程,登万岁山。 虽则警跸过,但万岁山下仍人山人海,帝皇銮辇出现的时候,百姓们在卫兵拦道后跪伏,瞻仰圣容,齐呼:“圣皇太后、皇帝、圣后万岁!”皇帝及太后坐在辇上,看了人民至诚,不觉大乐,令太监将彩缎金银分赏与人民,一时欢声雷震。 大臣们早已遵照吩咐,携眷属在山上等候,寿礼是少不了的,各家挖空心思争奇斗妍,珍珠宝玩,玉石金银,器具杂物,及种种奇花异草,五光十色,目眩神迷。 各家夫人带着女儿在斗姥宫内觐见太后,轮到秀珠时,她偷偷往上瞅去,但见一对黄龙扇下,女侍宫娥簇拥中,坐着个头戴双凤翔龙冠,身着大袖龙凤真红绣袍、翡翠大佩、金绣龙凤锦披的妇人,约五十许,面上微微带着笑容,望上去真是威仪堂皇。 “祝皇太后万寿无疆!”她跟着徐姨娘行礼。 “好好好,赐座。”太后很和蔼。 于是她身前一个太监唤:“赐座!” 徐姨娘再带她谢恩,于左手一列坐了。 每一边均有三排椅子,此时左手英国公夫人已带着张珊入座,还有其他几位皇亲国戚,秀珠她们位列左边二排第一,而后面及右边三排尚无人入座。 张珊偷偷朝她笑了下,她回笑,心里却有了隔阂,聚精会神观察接下来一一到场的数女。 某某大学士之女,某某尚书之女,某某都督之女……个个金堆玉琢让人目不暇接,所有看下来,最让秀珠感到威胁的,是一个叫什么南京镇抚之女姓王名钟英的。 她生得长身玉立,肤白如雪,天生一张宜喜宜嗔的脸,尽管为了庄重故意把脸绷得紧紧的,可每当她双眼皮望下一垂,长长的睫毛不住闪动,只怕是个男人,都忍不住心旌摇荡。 太后显然也注意到了,把她多看两眼,赞的却是另一个:金吾卫指挥使吴俊之女,舅舅是曾在北京保卫战中立下汗马功劳晋升怀宁侯的孙镗,吴灵犀。 吴灵犀圆圆的脸,大概将门虎女,眉宇间有股子旁人没有的爽气。她不似其他闺阁小姐成日 分卷阅读122 在家中不出,年纪很小时便已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因此献上的也格外不同,说是曾经在南边时从外番手里购进的东西,共大小两个盒子。太后先打开大盒子,但见一尊栩栩如生的寿星,长约六寸,朱履金寇,银髯如雪——精致是精致,然而似乎并无特别之处。再打开另一只小盒,则是纯金指长禅杖一根,吴灵犀将禅杖取出,寿星放置案上,将禅杖放入他手中,嘿,奇了!那寿星竟然走动起来! 众家夫人小姐引颈观望,啧啧称奇,太后也道:“哟,寿星老子要赶到哪里去呢!” 吴灵犀笑嘻嘻将禅杖取走,寿星便不动了。 “原来是这个机括!”太后不由对这项礼物另眼相看了。 “是呀,所以要将禅杖另置一盒,如在一起,恐寿星拿了禅杖就要遁去了呢!” 太后笑不可抑。 另有一位较出众的是侍读学士柏溥之女柏媛。她貌不甚美,但似乎“腹有诗书气自华”,在太后面前神态自若,谦恭而不失从容,一看便令人觉得心里踏实,送上的寿礼为寿屏一扇,乃亲手花去三个月工夫用锦织成的回文诗百首,不但字字珠玑,绣织的工夫也非凡手,太后连夸她有心。 最末,其他人皆赏了一匹寿绢作为酬礼,唯张珊、石秀珠、吴灵犀、王钟英、柏媛五人,赐赉格外丰盛,计金钏一副,玉玲珑一对,桃花纨扇一柄,泥金妆盒一个,象牙梳篦两副,汉玉指环两只,圆珍珠十枚。不消说,这是中意的意思了。 然而秀珠心底并不服气,等太后吩咐可到四周走走的时候,暗中牵牵张珊的袖儿,两人拣一个僻静的所在私相议论着,秀珠道,“其他几个的地位可不如我们,如何也和我们赏的一样?” 张珊倒并不介意,“个个都生得玉貌芳姿讨人喜欢,谁能不爱呢!” 秀珠噗嗤一笑:“又不是怎么姑娘儿,讲脸子好坏的。” 两人一头说着,脚下不知不觉往前走,绕过一座假山,忽然出现块平地,但见数十名紫衫皇家骑卫正在休息,中间一辆紫色圆形华盖的大舆。 哗,好壮观! 两个人赶紧收回脚步,又忍不住往外瞅。 但见那大舆高五尺、深八尺、阔六尺许,秀珠她们平日见过最大的不过是自家父亲的八抬大轿,而这乘,粗粗一估,至少可容六人,大概在里面睡觉还可以来回打两个滚。由于四周绣额珠帘深垂,两人并不知里面具体如何布置,只能自行揣测,不过单看外观,金铜为架,锦绣如云,朱红梁脊,雕着渗金铜铸云凤花朵,整个轿体之外,两壁出栏槛,皆缕金花,装饰以木人物神仙……越打量,越为其富丽堂皇心折,秀珠心想,此生要是自己能坐上一回,不知何等滋味? 万寿后不久,宫内果有懿旨传来,说是请石府小姐入宫,相陪太后。 既是入宫,自不能归还母家,据说住在仁寿宫内。秀珠打听都有些什么人,心想,大家就各显神通好了。 选出来共六位,分别是张家的、石家的、吴家的、王家的,以及柏家的。秀珠边对边点头,末里一总:“不对,明明五家!” 秋姨娘把手绢一拧,咬牙:“咱府里头有两个!” 诶?随即一想,秀珠就明白了,“什么,那妮子也要去,为什么?!” “不知道哇!公公们传旨下来就这样,你说奇怪不奇怪也,明明那天死妮子去都没去,老娘娘哪里见得着她,怎么就把她勾到里面去了?” 两人百思不得其解,秀珠忽然灵机一动:“难道……是太子?” “太子?” 秀珠想起清明在酒楼上看见的一幕,当时车中人朝车外人一笑……那该死的妮子! 不,危机感顿生,不能让她进宫! “娘,不行!你想,咱们这样对她,她心里能不怀怨恨?要是进了宫,以现就莫名其妙的情况来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万一被看中,咱们以后还有好日子过?” “我也这么说,”秋姨娘一拍大腿:“不能让她跟着你去。” “正是,就算她选不中,可若暗地里使绊子,害我,给我添堵,不是个隐患?” 秋姨娘连连点头,“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想个办法把她弄走。” “怎么弄?” “送到曹家。” “曹家?” “曹家少爷看上这个妮子,我们把她送去,岂不做个人情。” “曹家少爷?” “哎呀娘你别管那么多了,这不会错,走走走,咱们去找徐姨娘说——” “等等!”秋姨娘却冷静下来:“这不行。” “咦?” “你想,宫里传达的懿旨,石家要出两个女儿,现在只出一个,那是违旨!莫说徐姨娘,就是老爷,也做不了这个主。” 秀珠愣住。 “咱们得另想办法。” 秀珠望着她。 秋姨娘道:“不如来个李代桃僵之计。” 秀珠不笨, 分卷阅读123 “找人替代那妮子?” “正是。反正除了咱们府里,外人可很少人知道还有个石家三小姐,更何况宫里头,我们找个听你话的进去。” 秀珠想了想,摇头。 “怎么?” “张珊知道。” “嗐,”秋姨娘不以为意:“跟她说说,她不会不帮忙。” “不行,娘你想,一来得跟父亲他们说好,全府上下要统一口径,这便难;再来,终归是瞒人之事,宫内不知晓还好,一旦得知,就比你刚才说的罪名更重,不单违旨,还是欺君!张珊肯担这关系?要砍头的!” 秋姨娘一听,浑身冒出冷汗:“闺女,你见识比我远,确实不行,不行。” 两人对坐一阵,秋姨娘道:“这么说,没办法好想?” “有。” 秋姨娘催她快说。 秀珠道:“不给曹家,可以偷偷把她卖给别人,不让父亲大哥他们知道,卖得远远儿的,回头就说她自己跑了,岂不干净?” “可是到时老爷怎么跟宫里头交代……” “哎娘!父亲跟大哥神通广大,这点儿事当然难不倒他们。再说是那妮子自己跑的,脚长在她身上,谁都没话说。” 秋姨娘思索再三,“好,就这么办!” 决定既下,选择尽快动手,派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护院,平日里熟识,塞了他一锭银子;一个是秋姨娘的远房亲戚,老何,生得矮小瘦弱,毫不起眼,却是个老练人物,把人卖到何处也由他联系。秋姨娘甚至卖人钱都不要,只有一个要求,送得越远越好。 这天是五月初一,深夜,没有月亮。 老何像头猫似的轻手轻脚翻墙出现在内院,与护卫在后门汇合,来到下人们住宿的一排平房前,找好房间,先将窗户纸戳个洞,吹了迷烟,门自然在里面闩上了,老何不知用的什么手段,一下撬开,蹑入房内,影绰绰两张床,.护卫指指靠里一间,老何会意,拿起麻袋就扑。 也是合该凑巧,滴滴之前一觉睡醒,枕上隐隐听来脚步声,在被中屏息静气,只把两个眼睛露在外面;莫姨呢,因感冒鼻子不通,故迷烟也没吸入多少,等老何往上扑的时候,滴滴如鱼打挺一跃而起,大叫:“来人啊,抓贼啊!” 老何这一下万未料着,疾步来捉,滴滴一看门被护卫堵住,返身,先把房内桌子椅子狠命一扳,桌上的灯台、笸箩、昨夜吃剩的饭菜盆碟,“哐啷哐啷”撒满一地,老何知道误事,啐口:“这刁蹄子!” 莫姨自然惊醒,飞奔到窗口欲叫,护卫上前一把捂住她嘴,滴滴将床前洗脸架子混掼,只见脸盆“豁琅琅”直往护卫方向飞,护卫弯身躲避,莫姨瞅着机会,从背后拦腰一抱,护卫虎背熊腰,那里抱得住,被他一脚踢倒,再爬不起来。 房内“乒乒乓乓”声早已惊动四邻,听到人声,老何跺脚,“撤!” 最先是一个起夜解溲的家丁冲了进来,但见前后左右,满屋狼藉,一切油灯橱架、奁镜木凳,碎的碎,翻的翻,毫无下脚处。再看滴滴,坐在地上莫姨娘旁,喘做一团,上气不接下气,吓得他不敢动问。这时邻壁的丹丹和几个听到动静的一起赶来了,先问一句:“这是怎么啦?”滴滴没答她,丹丹去看莫姨,“嚄!” 这时负责巡夜的家仆也赶了过来,丹丹连忙对他们道:“快去报徐姨娘,得找大夫!” 几名家仆拢上一看,都吓一跳,但见莫姨额头不知被地上砸碎的饭碗还是什么割破,好长一段口子,狰狞的流血。 他们赶紧走去禀报,秋姨娘及秀珠也来了,两人自然心知,见事不谐,背里将老何及护卫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还要假惺惺地问:“哟,发生什么事啦?夜猫子吵吵的。” 丹丹过去将事情禀报,两个人看屋内乱糟糟,并不踏进,秋姨娘道:“莫姨是不是最近碰了什么灾星?老要请大夫,又不是府内什么人,花费多少银子!” 直说得滴滴白瞪着两只眼睛,一声儿没言语。丹丹看这样不是事儿,好言好语劝着她们母女重新去睡觉,这边吩咐几个婆子来打扫收拾,瞧滴滴还紧紧抱住莫姨不松手,叹口气,找出一方白布及草灰:“来,先敷了止血。” 滴滴这才恍如惊醒,接过白布,手颤抖着将莫姨额头缠上。 她从始至终不出声,丹丹有心想要问到底怎么回事,又终觉不好开口,且去自己房内把床整好,回来道:“先抬莫姨到床上等罢?” 滴滴点头,两人将莫姨安置好了,滴滴道:“污了你铺褥。” “没事。” 接下来两人靠在床前等大夫,朦朦胧胧中丹丹不觉再次睡着,梦中似闻滴滴长吁短叹,以及隐忍的哭泣声。 及至第二日一觉醒来,晨曦在牖,丹丹揉着酸痛的脖子侧头,见滴滴依旧睁着眼,只望着莫姨发呆。 丹丹不禁问:“你一夜都没睡?” 滴滴不答。 “大夫来过了吗?” 滴滴仍不答。丹丹便直起腰,略挽一挽头 分卷阅读124 发,伏身去看莫姨,这不看不打紧,一看魂飞天外,倒退数步,然后不敢相信的,再度上前,伸出颤巍巍的手指,在莫姨鼻下试了两试。 “莫姨死了!” 仿佛触动开关,木头人般的滴滴,鼻涕眼泪,一齐滚出。 ☆、宫廷之规 一个月后,各家小姐入宫,住仁寿宫含英殿。 允许带一名贴身婢女进去,刚抵达的时候,兴奋不已,摸摸床铺,抚抚桌椅,连廊柱阑干都觉格外与众不同,接待她们的宫女有三个,领头者大约二十岁,听其他宫女叫她“红姊姊”,她们也跟着叫。 秀珠跟张珊咬耳朵:“这个红姊姊应该就是大宫女了吧?” 放完东西收拾,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六个人坐一个大桌,她们邀红姊姊坐,红姊姊推辞不受:“各位是小姐,奴婢是下人,于礼不合。” 她帮她们布菜,宫女们进进出出,陆续端上来十几二十个小盒子,有圆有方,底黑里朱,髹漆,成套成套儿摆,小姐们都很诧异,一来,以宫中富贵,多则多矣,然盒子何以皆如此小?二来,似乎并不见荤腥。 红姊姊洞烛人心似的,边铺乌木螺甸筷子边道:“各位小姐是大家闺秀,想来食量并不大;且,脍不厌精,宫里有的是东西,吃鸡吃鸭已经算粗吃了,您们看这豆腐。” 随着她纤纤素手指去,众人目光落在刚上桌的一盘豆腐上。 “这叫八宝豆腐,此味,以豆腐嫩片切碎,香簟屑、蘑菇屑、松子屑、瓜子仁屑、鸡肉屑、火腿屑,同入浓鸡汁中,烧滚起锅,吃时用瓢不用箸,各位小姐请尝。” 大家各舀一匙,同声赞好。 秀珠想,看来大家都很识眼色。 规规矩矩一顿饭吃完,外头有人报:“亨儿姑娘到!” 红姊姊连忙迎上去,大家瞅见,纳闷来的是何等人物? 一个长脸的三十出头的宫女出现在门口,她身后低头跟着四名侍婢,真如大将军八面威风。只见她眼扫一圈,顿时里里外外收桌搬凳、扫地擦屋的,手上动作加快,没一个人敢说闲话。 “老娘娘要来了。”她说,指头往窗沿轻轻一拂,皱眉。 这吓坏了负责抹窗的小丫头,知道亨儿姑娘对这些事丝毫不将就的,果然,问明是谁,立刻被拉出去打掌心。 无视外面啪啪的皮肉之声,亨儿将六个人一一看过,福一福:“仁寿宫尹亨儿,见过六位小姐。” 听着窗外“伴奏”,谁敢受她这一拜,当即个个还礼:“见过亨儿姑娘。” “老娘娘听说六位到,按常例,这时候用了点心本是要休息的,但迫不及待赶来了,可见六位小姐是有福气之人。”亨儿不疾不徐说着,“凡御驾之地,都该收拾得一尘不染,受些责罚,是为了她们好,小姐们出身簪缨世族,想必都是明白的。” “明白,明白。”小姐们忙不迭应。 亨儿却话锋一转:“既是入宫,宫里头的规矩,小姐们都知道了?” 小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吴灵犀越众而出,代为答道:“今晨听一位嬷嬷教导过。” “那我就不多说了。只一句望小姐们记着,宫禁森严,除非跟老娘娘出去,或者,奉老娘娘命到哪个宫里,才许可出去走走,否则,是不能出仁寿宫门一步的。有句话叫‘离开宫门,打死不论’,还有一句叫‘左腿发,右腿杀’,我丑话说在前头,原是为了大家好。” 小姐们想,这不就是下马威么! “不过,各位深居闺阁,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来这些不是问题,我多嘴了。”亨儿打完大棒给个糖枣儿,还欲再说,听人叫太后娘娘驾到,于是挥手,示意众人出门迎驾。 六人不敢掉以轻心,当即抹鬓理裙周视再三,这才走到院子里,但见二门开外,一乘轿子缓缓而来,随侍的太监宫女们按照等级,整齐严肃地拥簇着,左边一个高高瘦瘦的太监,右边一个微圆脸的女侍,不消说,这是老太后的左膀右臂,赵忠跟元儿。 各房的值厮见着轿子来,个个低眉袖手,挨次序福身下去,等轿子过了,该退避的避退,该当差的当差,唯一不变的一点,是那种鸦雀无声的规矩,不得不让宫外来的人感到佩服。 六人也不禁屏气凝神,弯腰望着地下。直等轿子到了跟前,太后深红的衣裾在面前停下,一句“都平身吧”,才敢抬头,唱喏:“谢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唔。” 太后逐一扫视,各有千秋妍貌,一面为自己的眼光颔首的同时,一面眼光停到了最后一个人身上。 “别人都带了侍儿,怎么你没有?” 不承想第一个蒙恩亲问的是自己,滴滴瞬间感受到其他五人投来的目光,敛腰,万福:“回老娘娘话,小女原有个奶娘,日前仙去,小女从小与她惯了,思孺情慕,一时不易再找他人。” “好个孺慕情深,”太后道:“难怪太子钦点了你。” 分卷阅读125 恍如冰山掀开一角,让其他家小姐既疑且嫉:竟是太子钦点? 滴滴唯装聋作哑,瞑目宁心。 太后道:“让你们到宫里来,多半是哀家私心,闲时陪陪哀家;二着,在宫内转过一圈的,毕竟不同,你们可别小看哀家这些贴身宫人,讲究起‘行不回头,笑不露齿’来,那也是不遑多让的。” “谢老娘娘赏识,我等铭记在心。”六人齐声应答。 太后再交代两句,起驾走了。早晨教导过她们的那个其胖无比的嬷嬷随红姊姊过来,道:“从今以后,就由奴婢来带各位。” 嬷嬷姓赛,虽则满身肥肉,但扇起人来动作利索。滴滴亲眼见她罚小宫女,一巴掌过去,也不先说明原因,小宫女一下歪跌,赛嬷嬷让她在墙角边跪着,那时是晚上,等滴滴大早起来,发现人影还蜷着,喃喃:“嬷嬷我知错了,求您打我骂我,就别罚我再跪吧!” 滴滴不由联想起未进宫前的自己,悄声问旁边丹丹:“她要跪到什么时候?” 丹丹摇头:“不一定什么时候,大概要等嬷嬷发话吧。” 这时是寅时末刻,远远望正殿,太后的卧室隐约有了动静,鱼尾般一溜该当班的宫女穿梭而过,两个在门口值夜的宫女各挑出一盏纱灯到檐下,散出晕晕的光。 仁寿宫专用的小厨房内最忙,烧一桶热水在门外预备着,用炉子温好一盏银木耳以供太后起床后第一时间吃上,准备早餐种种花色……这还不算宫女们已经吃过的。 滴滴丹丹醒得最早,赛嬷嬷算是满意,到各房前一一将人叫醒,“老娘娘快起了,你们还躺着?” 于是小姐们也都起了,穿衣打扮,恰恰赶上值夜的宫女同第二天当值的宫女交接班并向太后请安之时,大家都在门外等,直到司寝的亨儿将寝宫门推开,大家才陆续迈进门坎,而最外面头一夜下钥的仁寿宫大宫门同时开锁,一天算正式开始了。 为老娘娘梳头的是元儿姑娘,滴滴认为她和乐驯顺,给人一种不温不躁恰到好处的感觉,仁寿宫的人多爱跟她亲近,那声姑娘唤得也是亲亲热热的。且说里头亨儿掀起帘子,元儿就出现了,行了个极漂亮的礼,一旁宫女传:“元儿姑娘来啦!” 一般太后是不直接回话的,可元儿的不同就显示在这里,只听卧室里老娘娘亲自开腔:“来了就进来罢。” 元儿便向六家小姐示意,才到卧室里。等梳完头,太后现身,六家小姐整整齐齐向她请安,太后若有事就有事,无事则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头几天,赛嬷嬷主要告诉小姐们各宫规制。自皇后以下,共计周贵妃、高淑妃、纪妃、权妃四妃,皇后、纪妃及权妃无子,当今太子为贵妃娘娘所生,除太子外,贵妃又生长女重庆公主、三皇子见湜;高淑妃生德王见潾及四皇子见淳;至于妃级以下,人数太多,估计她们见的机会也少,赛嬷嬷跳过。 再熟悉仁寿宫。 “你们最先看到的,是仁寿宫正殿。正殿为五间结构,三明两暗。三个明间是老娘娘燕居的地方。正中间的一间,设宝座,是为了接受平日里陛下娘娘们问安用的。西一是花厅,跟卧寝相连,寝殿大家都知道的了。”赛嬷嬷侃侃而谈:“东一间豁亮,平常娘娘们来了,碰在一起喝喝茶,说说话,多在那儿。,老奴提点小姐们,别的殿阁去了也就罢了,但最东头的一间,无事不可乱扰。” “为什么?”吴灵犀问。 “那东暗间,是老娘娘的经室,亦是她老人家礼佛、想事儿的地方。从前碰到大事儿的时候,那可是谁扰了谁就遭殃!轻则打一顿,重则送去宫正司——老奴说过宫正司是什么地方了吧?” 六人纷纷点头。 “不过终归来说,老娘娘对底下人还是好的。仁寿宫里的人出去,和他宫人一比,那可从底子里透着不同,小姐们知道不同在哪儿?” 六人纷纷摇头。 赛嬷嬷得意地:“那叫味儿!”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忍笑,有的茫然,有的好奇。 “这也是老奴要告诉各位小姐的道理,说起来,做人何尝又不是这番道理呢。”赛嬷嬷道:“不管是谁,只要一迈进仁寿宫,下颏必须立刻变圆了。上至娘娘、东宫、嫔人,下至太监、宫女,不论是谁,拉着脸,皱着眉,进咱们宫是不行的;心里憋着个疙瘩,硬充笑脸,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更不行。必须是心里欢欢喜喜,从里头显到外头,喜气洋洋,行动脆快,又有分寸,有这种劲儿,才是咱仁寿宫的味儿。” 滴滴心想,这不是戴着副面具、更甚一点说强颜欢笑么!可转念一想,赛嬷嬷开头那句“做人何尝又不是这番道理”,岂非一针见血! 在太后跟前随侍,还有一点,就是没吩咐不能随便告退,这难免涉及到一些方便问题:比如吃了胀气的东西,身上突然冒出脏味儿来,赛嬷嬷一再强调,那可是“大不敬”;至于大解小溲,更得忍着憋着,是故大家饭不敢多吃,水不敢多喝。秀珠因这日打了个嗝,虽没被太后发觉,可让赛嬷嬷瞪了两眼,心里 分卷阅读126 不是味儿,她是针鼻儿小的事也不愿意听别人说个“不”字的脾性,没处发火,就想起滴滴来了。 已至深夜,滴滴孑然在房中静坐,对着烛火,敲门之声乍起,微愕开门,秀珠让丹丹在外面等着,自己将门一掩,冷眼上下打量滴滴两圈,“嗬,这半会子才动静,真是进了宫越发不知规矩,整张纸画个鼻子,好大脸面!” “珍儿不敢。”滴滴福一福。 秀珠在桌前坐下,开门见山:“你跟东宫是什么关系?” “我从未见过东宫——” “还敢撒谎!老娘娘亲口承认的,休想抵赖。” 关于这件事,滴滴也想过,何以无缘无故自己落到名单之中?她自问认识的男人不多,除了那个朱衣少年…… 由大哥给他牵辕,她猜想他会不会就是……所以他钦点自己…… 看秀珠这架势,似乎知道些什么,她试探着,“可我真的未曾见过太子殿下。” “哼,那你在绣庄买线是谁给你解的围?” 滴滴恍然,真的是他! 一时之间,惊有之,喜有之,撼有之,羞有之,种种不知名的情绪混在一起,顿想自己那绣套不是又可以拿出来绣了? “咄,瞧你那样儿!我告诉你,别妄想!” 滴滴垂头。 “怎么,不服是不是,”秀珠有下没下的玩着胸前的发梢:“你可别以为进了宫我就不敢怎么样你了,大家都眼睁睁看着,看你这太子‘钦点’有些什么狐媚子手段呢!” 滴滴悚然心惊,“珍儿怎敢和众家姐姐相比。” 秀珠嗤笑一声,道:“我最瞧不得你这种柔柔弱弱装可怜的样子,装给谁看?你以为我会信你?” 滴滴把裙角一掀,指指自己的脚,又指指她的脚,毅然决然道:“不说别的,太子殿下如果看到这个,定然选姐姐而弃珍儿如敝屣的。” 她一双天然大脚,而秀珠,幼时经秋姨娘很下过一番功夫,是双丰满背弓的标准三寸金莲。 宋代以来,逐渐形成的风气,男人们的审美重心不在女人上面的面孔,不在中间柔软的腰肢,而在下面足尖纤纤。 不仅越小越美,还有等级差别、有高低品评。有好事者将“品莲”分为十二等,譬若小虽小,但如干瘪细瘦,也被列为下品。 大脚女人是嫁不出去的,即使有人要了,在婆家也会受到人们的冷眼热讽,好像自己有罪孽一样——是故秀珠听到这番话,又看到滴滴居然敢“自揭伤疤”,倒觉得来一遭收到成效,心里的火泄了,起身,用鄙夷的目光看滴滴裙下一眼:“算你有自知之明!” ☆、西苑游湖 皇宫有处胜景,名西苑,绕太液池边,距御花园约半里许。当年永乐帝迁都北京,命建一个大花园在河东,即西苑由来。那西苑里面有无逸亭,有温玉泉,有秋辉夕照,有漪涟池,有清芬尽在,有风月无边楼,雪玉亭,明镜湖,玉树翡翠榭,放鹤亭,松竹梅三清轩,种种名胜,都清幽壮丽,无美不俱。 来了大半个月,整天早起、吃饭、请安、跟赛嬷嬷学规矩,再吃饭、再学规矩,然后睡觉……以前在家,虽则无聊,但好歹也有父母姊妹凑个趣儿,或者春游踏青什么的,到这里多余人都见不到半个,照秀珠的话说,咱们是东宫选妃,不让咱们见东宫,那咱们来干嘛呀! 好在这次老娘娘身边的另一位言谨姑娘传来好消息,因听闻皇帝在太液池琼华岛上新建的太素殿竣工完毕,岁寒亭、远趣轩、会景草亭等等,均以茅草覆盖殿顶,白土粉刷墙壁,风格十分别致,太后遂决定携后宫众人同坐船去游览一番,六位小姐也随行……未等言谨说完,小姐们个个都露出喜悦之情,溢于言外。 当夜小姑娘们的兴奋按下不表,却忙坏了太后身边一干人。外边要劳动多少护军准备几条船等等且交给赵忠他们打理,单单元儿这边,带些什么衣物、预备些什么打赏、原来几百人的寿膳房现在要选二十几个人随船供应菜饭,等等等等,这就要很费斟酌了。元儿几乎一夜没睡,与亨儿言谨商量指派,察看各项准备工作,凡事必须她点头,才算安排妥当。 到得第二日,真正好天气,风和日丽,一行人从仁寿宫出发,迤逦而行,到了西岸登船,太后娘娘的船自是雍容华贵如水上行宫,六人中如秀珠,看的看,叹的叹,而如滴滴,则观察起前来陪太后游湖的人。 首先自然是当今皇后,她最令人瞩目的不是她的身份,而是她的一只眼睛。据说那是当年为皇帝北狩而哭瞎的,因此宫里的人都很尊敬她,不过滴滴发现,皇后老板着脸,一点笑容不露,谁也不去亲近她——尊敬她却远着她?不是说皇后脾气挺好的吗?滴滴摇头,想不明白。 接下来是皇太子的母亲,周贵妃。这个女人虽至中年,却仍艳光照人不可逼视,想必年轻时与王家小姐不相上下。滴滴上前行礼的时候,闻到一股馥郁的香气,分辨不出是她襟袖之间的衣香,还是发自肌肤的体香? 再下来是高 分卷阅读127 淑妃,中人之姿,可是稳静、沉默,这样倒显得高贵起来,决无拍拍捧捧,委曲求宠的姿态,太后似乎也很喜欢她。 然后纪妃,自从见了太后,脸上没停过笑儿,一看就是哄人欢喜八面玲珑的人物,不过她们几个上前行礼的时候她笑仍笑,就是眼睛瞥都不瞥一下,还是她身边一个大宫女叫的起,表示知道了。 最末一个是据闻近一年十分得宠的权妃,高丽入贡。她之美,说不上来,滴滴揣摩半天,总觉用哪个词都未搔着痒处,不防柏媛在她身边,问:“你看她这个人怎么样?” 哦,原来还有一个同好。滴滴答:“难,硬要说的话,大概可以妩媚名之。” 柏媛点点头,好一会儿才说:“有点可怜兮兮的样子。” 这话实在很玄,也很妙,似浅而深。滴滴暗忖,如果说世上天生有一种以色事人,那宛转娇柔的体态风貌,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要受男子保护爱惜的,那么这人非权妃莫属。 就是秀珠,也为其柔媚所所迷,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好半会儿才对张珊道:“幸好她不是跟我们争啊。” 够格儿陪老娘娘同在一船的,就这么些人,此外还有三只副船,较小,一只奏乐,一只更衣,一只侍膳。等启程的时候,尾巴又三三两两凑近一些小船,船很小,上面两或三个太监——这是赵忠安排的,一来热闹讨老娘娘欢心,二来万一有什么事,也可就便差遣他们去做。 船开动了。 太后靠在正中的宝座上,两旁垫着倚枕,尽情享受湖光景色。皇后陪着在东上首,下边是高淑妃纪妃;周贵妃在西上首,下边是权妃。每个妃子身旁都有四鬟伺候,光那里一站,就把六家小姐挤到一边去了,大家眼巴巴站着,指望着什么时候太后能好心发话赏个座,可太后呢,远眺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悠闲自在的鸥鹭,皇后及众妃也不说话。这时奏乐的船队吹起笛子来,忽高忽低,时断时续,随风飘动,引得人的思绪也起伏动荡。笛声吹过一阵,檀板接起,檀板过后是古琴,轻歌缓弦,伴着铜茶炊里燃起的袅袅青烟,山秀水丽,真让人不得不生出几分陶醉的感觉了。 船向西绕了一个弧形的弯,到了玉带桥,看到了亭台楼阁的影子,赵忠早打听好了,报:“老娘娘,前边是迎翠殿前的飞香坞,请旨,要不要停下?” “迎翠殿?” “是,迎翠殿在西,亦是新建,往北就是太素殿。老娘娘若想再游会儿,往前还有一处澄波亭,也可登岸。” 太后揉揉腰:“行了,就在这儿下吧,散动散动。皇后,你看如何?” 皇后自无异议。 于是赵忠前去发令,船头船尾第一节短舱底下都备有铁锚,前舱两个,尾舱两个,撑船的太监把锚沉下去,使船定住。这时副船小船都赶紧前前后后的并排到龙舟旁,个个起立站好,给太后及各位娘娘行礼。 太后在元儿亨儿小心搀扶下率先经过舢板,朝行礼的挥一挥手,算是知道了。等她们一一出去,这可是小姐们救命的机会,有的腿早酸得不行,有的赶紧上厕所。赛嬷嬷从副船上赶过来:“干什么干什么?个个都是大小姐,怎么这会儿跟猴儿似的!还不紧跟上!” 坞边有馆,太后一行过去,馆内掌事的得了消息,慌不迭来迎驾。问此馆何名?曰“保和馆”,饲养水鸟为主。 大家一听来了兴趣,在掌事太监带领下参观,见处处编竹如窗,下通活水,启扉以观,鸟皆翔鸣。太后赞道:“富丽堂皇的咱见多了,此处却一洗铅华,显得清新质朴,万岁爷倒也有些心思。” 众妃附和,这时听有人笑呼:“皇祖母来了?在哪儿呢,孙儿给您请安来啦!” 然后是个颇奇怪凑趣而不似人的声音:“万岁万岁万万岁!千岁千岁千千岁!” 高淑妃一听,“潾儿?” 秀珠初始以为是太子,喜不自禁,然后出声的是高淑妃而非周贵妃,明白弄错了。不过终归也是位皇子,且细瞧长相如何。 但见一位约摸十二三的少年飞奔而来,组缨玉簪,黄、绿、赤、紫织成的云凤四色花锦衣,通体华贵。人也不俗,眉毛黑如鸦翅,长入鬓角,配着脑后虚垂的一双白玉环,整个人就是浑然的天生贵胄,意气风发。 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一个提笼,笼中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一个捧着个竹筒,不知里面装着什么;还有两个奉匣,经过滴滴面前的时候滴滴一瞟,哗,她吐舌。 你道装着什么?一匣子香喷喷的香囊和一匣子别致的丝巾! 她觉得有点儿头疼,男孩子嘛,怎么这么娇贵十足? 显然高淑妃也对儿子这模样有点头疼,不过儿子从小跟在身边长大,更是皇帝一手带大的,虽然后边又有儿子女儿出世,但他的受宠一直不减。作为母亲,说是早说过了,但没用,而且不能多说,说了还怕伤害母子感情兼儿子自尊,为此真让她费了不少心思。 纪妃一直没有子嗣,同样由于南宫那段而把德王见潾当成自己儿子般看待,因此当太后问德王怎么没有 分卷阅读128 在大本堂上学的时候,她就抢着答了:“老娘娘,德王上个月学骑马摔了腿,陛下特恩准他搬来西苑调养,怕您老担心,所以一直没敢让您知道。” “哦,怪道是这么回事,”太后连忙叫德王免礼,拉他到跟前细看:“这腿可好了哇?” “回皇祖母话,这几天好得差不多了,您看我刚才走着,没事儿!” “伤筋动骨一百天!”太后道:“不是闹着玩儿。元儿。” “在。” “船上应该备有大骨汤,去乘一盅来,捞一个龙骨,最补髓。” “是。” “皇祖母,”德王有些儿撒娇的,“我在床上都喝了好多汤啊药啊的,实在喝不下。” “你这孩子!”高淑妃佯装责骂:“皇祖母疼你,不许没大没小。” 难得皇后亦道:“汤是温的,入口正好,好了大家才放心。” “就是,”纪妃笑,“可不知多少人挂记你。哼,那个替你牵马的厮儿,我且饶不了他!” “母妃别怪他!”德王急忙道:“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还帮他!”纪妃啐一口,悟到在太后面前,自责道:“呀,瞧我!” “你也是疼他。”太后道,转头又对德王说:“你且宽心养着,再养一个月,不要多走动,更不许像今天这样蹦蹦跳跳的。” 德王一听,居然可以再拖一个月不去大本堂念书,心里甭提多高兴,马上磕头:“谢皇祖母,皇祖母最疼孙儿了!” 太后脸上笑开了花,拉他:“哟,快起来,注意伤!” 抵达太素殿,太后要小歇一会儿,嘱各家不用在眼前伺候。皇后亦有些累了,各妃自找地方歇脚,张珊秀珠她们到底年轻,很快恢复体力,相约四处转,除了柏媛不来,滴滴在秀珠的瞪眼之下,也只好跟了出去。 五人结队成群,就近从岁寒亭阶下绕行。岁寒亭顾名思义,遍植竹柏,但见万竿修竹,绿荫森森,仅一线羊肠曲径,竹穷径转,便得一溪,隐隐见隔溪树影中,楼台殿角,参差高下,只可望而不可即。五人沿着溪岸,穿过月牙式的十二回廊,廊之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澄净的湖水,湖水前有一座八角亭,亭前遍植芙蓉,宛如一片香雪海。 “真像人间仙境!”王家小姐赞美着,边说边轻轻蹲下身去,摘了那半开花蕊,嗅了嗅,然后簪于髻端。 吴灵犀道:“诚然,若此月下拨琴舞剑,人生大快意也。” “柏家小姐不来,真是可惜了。”张珊道,秀珠拉她,“走走走,我们去湖中看看有没有鱼!” 几人联袂来到湖前,正你指我指,忽听一声叱喝:“小姐们!” 糟,是赛嬷嬷! “又到处乱跑,找死老奴!倘若老娘娘醒来召见,你们不在,岂不罪过大了!”她气势汹汹赶过来,边大口喘着气,秀珠最不服她,眼珠一转,拉过张吴两位,在她们耳朵边悄悄说了一句,张珊迟疑道:“不好吧?”未等答话,赛嬷嬷已经撸着袖子到了眼前,秀珠不管三七二十一,带头起哄,大家故意嬉笑着躲赛嬷嬷,赛嬷嬷见她们居然不听话,更是激动,左追右堵,也不知怎么回事,只听“扑通”一声,赛嬷嬷一下子跌个空,扑到湖里去了! 顿时溅起一大片惊天动地的水花,连刚才观赏的鱼也吓得纷纷逃窜。 “哟,不好!”谁惊叫一声,又有谁笑了下,然后统一地,小姐们统统躲开了。 说实话,湖水并不是太深,可赛嬷嬷实在太胖了,水底的泥湿溜溜的,没什么可用力,故赛嬷嬷扑腾了半天,楞是爬不上来。 躲开的小姐们知道,解气是解气,可还要想好怎么推卸责任,所以谁也不敢围着,可偏偏,就有位不识趣的。 滴滴。 她先是歪着头把折腾的嬷嬷打量了一番,然后左右瞅瞅,找了根杆子,递给嬷嬷,毕竟体型差异,化了半天力气,才终于将嬷嬷一点点拽上来。 按理说,嬷嬷总也该道声谢。可赛嬷嬷非但不道谢,一抹脸上水珠后,满肚子的气冲天吼了出来,“你们敢戏耍老身!” 滴滴知道她出个这么大的丑必定恼羞成怒,倒也不急不慌,只不做声。 赛嬷嬷看抓不到其他人,只眼前这么一个,先不管是不是她救的自己,大骂,“是你推的我不是?!好大胆子,看我怎么罚你!”正好顺眼瞄到刚才搭自己出来的那根竹竿,当即操到手中,就要挥来。 滴滴再笨也不会任由她打,当即躲开,“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 “……” “我看你就是做贼心虚!” “我没有。” “还跑!” “做贼心虚的早跑了,把你拉上来的人留了下来,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嬷嬷你现在不追究把你推下去的,却怪罪把你救上来的,其谓之何?” 听到忽如其来的话,嬷嬷一下子愣住了,再转头一看,花丛另一头,不知何时出现一 分卷阅读129 位手持竹篮的紫色比甲的宫女,一头如墨长发,只简单用一根银簪簪住,其余垂至膝弯。 滴滴也呆住。那人脸如莲萼,天然眉目映云鬟,好美啊! ☆、德王见潾 进门一个影壁。 绕影壁而东,里面方方一个小院落,庭前一架紫藤,绿叶森森;满院种着栀子花,娇酣清香,正是开花时候。三间静室垂着湘帘,悄无人声。 跨进秋叶式的洞门,恰好一阵微风,传出一股药烟,清香沁鼻。滴滴循之,却见一个二十余的宫女,正拿着把蒲扇在院中煮药哩。见了来人赶紧立起,“姑娘,你可回来了!” “阿芬,带这位嬷嬷去换身衣服。” 叫阿芬的斜睨赛嬷嬷一眼,刚才还威风八面的赛嬷嬷此刻真人如其形,仿佛落水狗似的,阿芬问她哪个宫的,她老老实实作答:“仁寿宫。” “仁寿宫?不对,我以前没见过你。” “姑、姑娘许是没见过,老奴原是宫正司的,最近因东宫选妃,调到仁寿宫,教各家小姐。” “哦——”不知为什么,阿芬的声调拉得老长,滴滴还发现,她若有似无地瞟了身边美人姊姊一眼。 “这就是太子妃的人选?”阿芬又朝滴滴看道。 “不——”滴滴没答完,赛嬷嬷抢着讨好道:“是是是,不止这一位,还有五位呐!” “长倒是长得清清秀秀的。”阿芬将滴滴从头打量到脚,噗嗤道:“不过嬷嬷,你不知道东宫对选妃很反感么?” “阿?”赛嬷嬷张大嘴,没想到马屁拍在马腿上。 滴滴也陡然抬头,看向眼前似乎身份很了不得的叫阿芬的这个人。 她到底何人,似乎对太子很了解?赛嬷嬷照理地位不低,可自从见了美人姊姊、以及这位阿芬姑娘,身份就像自动矮了一截似的,刚才美人姊姊就那么一句,赛嬷嬷不但再不追究,还对要劳烦姑娘挂记给她换衣感恩戴德。 若是位娘娘倒也罢了,偏偏她们的穿着明明显示她们是宫女,但宫女居然可以单独在西苑住这么一间院子…… “行了阿芬,不要乱说吓人家嬷嬷,”美人姊姊开口了,“再不去,冻着了唯你是问。” “好吧好吧,嬷嬷你随我走。”阿芬把蒲扇交给她,临了叮嘱:“姑娘,你小心看着药,快开了,这煮的是最后一道。” “嗯。” 阿芬领着赛嬷嬷走了,美人姊姊让滴滴坐。滴滴不知怎么称呼她:“呃——” “我姓万,宫里人一般都称呼我贞儿。你叫什么名字?”美人姊姊似乎洞穿她的肺腑,微笑。 “原来是贞儿姊姊。贞儿姊姊好,我叫石秀珍。” “秀珍,好的,”万贞儿点头,“要喝什么茶,我去给你泡。” “不不,不敢——” “依本王看,茶不急着喝,她那头乱发倒是该好好重新梳一梳。”月洞门外有人笑。 “德王殿下!”滴滴认出,急忙弯身行礼。 万贞儿也跟在旁边:“见过殿下。” “免礼免礼,”锦衣的少年依旧带着他几个提笼架鸟的随从,大剌剌走到石桌边一屁股坐下:“皇兄都不让你行礼,我怎敢当?” “殿下笑话了。”万贞儿不卑不亢。 滴滴觉得两人间气氛有些古怪,摸摸发鬓,应是刚才追跑之中头发乱了,正好拿来做借口。 “西厢里有一副妆奁,石小姐尽管用。”万贞儿闻弦歌而知雅意,要送她到房中重梳,滴滴道殿下要紧,可以自己找,于是退开。 末了听德王说的一句是:“难怪我说之前在东宫少见了你,原来到西苑来了,哪儿不舒服啦?” 等滴滴对着铜镜重新挽发完毕,走至门帘前,脚下微一踌躇,先不急着现身,且偷偷掀起一角,看那两个人怎么样? 一看,却大为惊奇。刚才似乎还生疏的两个人此刻竟在石桌上热热闹闹打起双陆来,德王尤其激动兴奋,时前时后,几名小内官也为主子卯气使劲,可声势大的人却不见得一定赢,到了终局,德王终究输了两步,问贞儿要什么作赏,贞儿道:“别的不要,单要你腰间那个紫色的香囊儿。” “啊?”德王低头看看,舍不得:“这是本王最最喜爱的一个哇!” “愿赌服输。” 德王叫捧匣太监上来,讨好地:“贞儿姊姊,你看这匣子里这么多,随你挑一个,可好?” 贞儿摇头。 “好姊姊,好姊姊……” 贞儿起身收拾棋子:“算了,那就不要了罢。棋也不下了。” “唉唉唉,这可不行!”德王急了,护住棋盘不让她收:“再玩一盘!” 贞儿看着他。 “好吧好吧,”德王愤愤去解腰间香囊:“给你!先放你那里保存会儿,再下一盘,再下一盘我一定重新赢回来!” “好。”贞儿挺干脆。 第二盘还是输,德 分卷阅读130 王傻眼了,滴滴在帘后看得直笑。 “你……你还要什么?” 贞儿又朝他身后几名太监扫了一眼,德王直觉不妙。 “我要你那只鹦鹉。” “不行!绝对不行!”德王誓死护鸟:“它是本王□□了两年的,而且品种珍贵,你看它这喙,多坚硬!这羽毛,多漂亮!这……” 巴啦巴啦一大堆鸟经,贞儿将手中紫色香囊转了两转,去端小炉子上的药,端好了,顿一顿,忽然把香囊扔到火里,正旺的火焰瞬间把它吞噬掉了。 德王戛然而止。滴滴倒吸一口气。 “你,你……”德王指着贞儿。 贞儿却若无其事,将药从罐子里滤出。 “你,你……”德王仍没反应过来。 要其他宫人敢这么做,跟着德王的小太监首先就要跳出来为主子叫唤。可眼前这个人,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之一,所以院中呈现片刻的死一般的寂静。 只余药倒出的嗒嗒声。 贞儿将药吹吹,重新走回来,看看双陆棋盘,喝一口道,“既然德王舍不得,鹦鹉就算了。还要继续下吗?” 就在这一刹,德王明白了。 母亲平日里那些蹙眉。 那些香囊啊什么的,对于男孩子来说,并不是好玩意儿,至少他母亲,至少贞儿,是不喜欢的。然而贞儿并不多说一句,只是这样,只是通过举动,反倒让他觉得翻然,心中恍悟。 “噫,好漂亮的牡丹!”门外陡地传来一声娇笑,接着嘻嘻哈哈的女孩子的声音:“京城里怎么有这么漂亮的牡丹!” “是从洛阳运来的吧,在京师里卖,大概要以朵计。” 院内三人注目,但见屋外行来四个太监,各捧一具粉定窑的大花瓶,瓶中插一丛初放的牡丹,姚黄魏紫,艳丽非凡。如张珊刚才所言,这一丛就有四五十来朵,论时价可抵过三五户中人之家一月的赋税。 小姐们不明白怎么回事,随着太监们探头往里望,看见德王,纷纷掩嘴,赶紧收束了嬉闹之态,齐身行礼:“见过德王殿下。” 德王走过去,笑:“这牡丹不是我的,喏,真正的主人来了。” 果然后面徐来一人一马,前面牵马的那个太监身量不高,约三十余,举止老练;马上坐着个头戴紫金冠的少年,上身一件大红平金的箭衣,下身着一条葱绿泥金寿字的束腿袖袴,大白马金辔玉勒,昂首摆尾,好不神气。众小姐见了,心中不免自问,这又是谁呢? 滴滴秀珠张珊却是知道的,竟不约而同楞在那里,紧张得说不出话。 身量不高的太监指挥四名太监把花放下了,朝万贞儿——也就是月昭笑着作揖:“姑娘看看可喜?” 月昭道:“太子爷,这是哪里弄来的?” 吴灵犀王钟英柏媛一听,想要走避已是来不及了,欲看又不敢多看,未料到太子是如此风度翩翩的人物,个个又惊又喜,均羞得满面通红,低垂着粉颈抬不起头来。 太子跳下马,并未多看众女一眼,指花笑道:“姊姊喜欢吗?” 德王故意横插一杠,朝王钟英努嘴:“我看那位姊姊更适合牡丹花。” 太子这才看向众女:“她们是?” 赛嬷嬷跟阿芬从西厢出来,瞧见东宫,赶紧福身,发挥本职,一一介绍:“太子爷,巧了,巧了!” 于是张珊、秀珠等依次行礼,王钟英敛腰的时候,头上芙蓉花掉到地上,正落在太子的脚边。太子便拾了起来,含笑交还给她,这一下子弄得王家小姐更是脸如火烧。 吴灵犀柏媛介绍完,赛嬷嬷问:“石家另一位小姐呢?” 滴滴抹抹发鬓,掀帘:“我在这儿。” 她一出现,其他五人瞬时联想起太子钦点她入宫的旧闻,对于王吴柏三人,原本只是听着却并不太在心上的,可这会儿却不由重新打量起滴滴来了。 月昭道:“今儿难得这么热闹,阿芬,你招待大家坐,我去弄点点心给大家吃。” 德王听了眼睛一亮:“好耶!贞儿姊姊的点心最好吃!” 太子瞥一眼她还持在手里的药碗,并不赞同,但瞧月昭兴致高,没多说什么,只对王纶使个眼色,王纶即对身后四个太监道:“去帮忙去。” 他自己自觉挽起袖子也准备来。 秀珠她们观察着,揣度月昭底细,明明一个宫女,德王竟然以姊称之,太子殿下更是亲来送花,莫非…… 月昭笑对王纶道:“公公就不劳了,多是些现成的点心,端出来就行。” 王纶现在是咸阳宫的管事牌子,大大小小算得上个人物,在月昭面前却半点不敢抬高:“姑娘您这说得,是怕我捣乱呢吧?” 月昭坚决地:“你伺候太子,这是礼数。” 王纶为难的朝太子看看,太子颔首,王纶于是放下袖子:“恭敬不如从命” 赛嬷嬷也要帮忙,被月昭派着和阿芬一起招呼,太子与德王一桌,小姐们在不远的另一张 分卷阅读131 石桌旁坐下,阿芬上茶,赛嬷嬷负责热络气氛,可惜小姐们谁也不多说话,只听太子与德王兄弟聊天。 先说的一些大本堂上老师教的课业,董仲舒啊什么的,小姐们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一会儿德王从怀里拿出张图来,打开:“皇兄,这是我在养伤的地方无意中发现的龙之九子的图像,不过它们的名儿可真奇怪,大约一半不认得。” 太子道:“龙为天,其子之名自然不同。” “皇兄你都晓得?” 太子笑着指第一个道:“形似龟而有齿,名赑屃,好负重,今石碑下龟趺是也。” “原来念赑屃!”德王拍掌,支颐:“有一种神兽叫玄武,跟这个好像,皇兄,这两个之间有关系吗?” 太子先赞这个问题问得好,想一想,道:“玄武应算远古大神,很久很久之前有族颛顼,与东夷太昊,北狄黄帝,西戎炎帝,各仰族徽,大概就是玄武朱雀、青龙白虎的由来。玄武龟身蛇尾,与龙在同一位置上,赑屃为龙之子,低了一辈。” 德王佩服的点头:“那些颛顼太昊的又是些什么,好有意思。” “去看《山海经》。” “唉皇兄,你知道,大儒们教的那些功课背都背不来,还整天练字,玩且不够玩儿,哪里来时间去看闲书?要不你跟我讲讲得了。”他嬉皮笑脸,太子敲敲图纸:“一时半会儿是讲不完的,再说,你到底要听山海经呢,还是要继续这个?” 德王有些为难,“算了,还是继续说龙九子的事吧。” 于是太子继续,将龙之九子的种种名称个性简洁而又明确的解释,德王听得拊掌连连,一会儿道总算明白了什么叫“睚眦必报”,一会儿又说原来门上的铺首叫椒图,性好闭,所以用来守门——“还有一说,龙另有子唤金吾,形似美人,首尾似鱼,有两翼,其性通灵,不寐,故通巡警,”太子看看吴灵犀:“这亦是金吾卫之名字由来。” 原来吴灵犀之父即金吾卫指挥使,她也是头回听到这样说法,见太子特意提到,心内甜甜的。 “点心好了。”阿芬适时道,从太监们手里端过一盘百果馅金饼,一盘蜜糖酥皮烧饼,还有一盘木槿花,一朵一朵开在磁盘里。 前两盘倒还不觉什么,最后一盘大家都没见过。德王率先挟起一块放入嘴中:“酥脆酥脆,油炸的?” “是啊,”月昭擦着手走出来,“这样好使花形不变,”她笑:“好玩而已。” 德王觉得这时候的贞儿姊姊有种说不出的有趣。 ☆、凤驾惊鸾 每日晨昏定省,不管来早来晚,论走得最迟的话,要数纪妃,她总是要多陪太后说一会儿话。 “最近怎么都不见太子,”她状似无意中提到,“是不是该安排他与那些小姐们见见面呀?” “太子来得很早,”太后啜着香茗,笑意盈盈:“你没见着罢了。” “那些小姐们——”纪妃吃吃笑,“他可中意?” “还没安排呢,”太后道,“你给哀家说说,哪个好?” 看似征询的语气,不过纪妃知道,其实这事儿轮不到自己插嘴,因而陪笑:“想必老娘娘胸有成竹儿了的。” 太后放下茶盏,“前几日游湖,我故意不给她们赐座,就为着看看她们反应。” “老娘娘圣鉴!”纪妃口里捧着,暗地里不禁暗道,姜还是老的辣。 “观来观去,最沉稳的倒是太子亲挑的那个。看来太子倒是有些眼光。” “听说——”纪妃想了一想,道:“太子爷这阵子出宫出得很勤,老娘娘是知道的罢?” “哦?”太后脸上挂着的笑容消失了。 纪妃连忙站起:“老娘娘恕罪!妾身以为他给您请安请得早,就是为了早些儿出宫,也跟您禀明了的!” “出宫一回两回不算什么,”太后喜怒不形于色,“你坐。” “谢老娘娘。” “可出得勤,那就让人费猜疑了。万岁爷派了他什么事儿吗?” “万岁爷可跟老娘娘提过?” 这话问得直了些,太后瞪她一眼,纪妃不敢做声了。 好一会儿,太后才道:“你的‘听说’,有没有具体说说太子爷到宫外做些什么?” 纪妃不敢造次,答:“这倒没有。实在是太子爷招人注目了点儿,要不宫里也不会有人乱嚼舌头。” 她为自己撇清,太后不语。 纪妃偷偷用眼风瞄了太后一眼,踌躇道:“宫外不比宫内,就怕那些纨绔内监什么的把太子爷带坏……” 太后断然道:“这可不行!” “可不是呢,妾身也是这么想。谁不知道太子爷是宫外长大的,只怕成天呆在宫内也不习惯,而况现在正值年少,就怕被些下作的人勾引去那些胡同底儿根儿——” “什么?什么胡同底儿根儿?”太后不喝茶了,“你给哀家说清楚。” “就是那种龌龊地 分卷阅读132 方。”纪妃当然不会明指,“血气方刚,能算倒也算了,最怕是染病,听说那里的人要是一个不小心,会得一种疮病,浑身长起杨梅大的脓包,而且流水,黄黄的,流到哪里,疮就长到哪里……”她没说下去,因为看见小姐们来请安来了。 六家小姐都察觉到了太后的异样,照例行礼之后不敢多留,退出落英殿,吴灵犀首先道:“太后怪怪儿的。” “她不会知道了我们见过太子殿下的事吧?”秀珠突然问。 这下可把其他五人吓着,张珊道:“不、不会吧,我们只是碰巧撞见而已——” “而且总是要见面的呀。”王钟英心存侥幸地。 柏媛滴滴向例不说话。 “我已经打听清楚了,那天那个招待我们的宫女叫万贞儿,听说是她把东宫带大的——”秀珠未说完,被吴灵犀打断:“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那个万贞儿才多大?太子殿下多大?相差不过几岁,怎么可能她把殿下带大?” 秀珠得意地:“你以为万贞儿多大,珊姊姊,你说。” 张珊迟疑:“大约双十出头。” “错!她已经三十多岁了!”秀珠瞧众人一副呆怔的目光,更加洋洋:“老娘娘身边,不是元、亨、利、贞四个来着,万贞儿就是其中之一。你们看元儿姑娘、亨儿姑娘跟言谨姑娘,就知道这位万贞儿的年纪,远不如看起来年轻。” “真让人不敢相信,”王钟英喃喃:“那位万姑娘瞧着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似的。” 可也总算少了个威胁,秀珠想,而且以后说不得要讨好讨好她。边道:“反正她似乎位子蛮高的,太子殿下十分敬重她,连德王殿下不也叫她姊姊么。” 各人心中各打起小算盘来,吴灵犀道:“你说这么多,就是说有这位贞儿姑娘在,我们可以把责任推给她吗?” “哪儿是推责任?”秀珠想她也忒直,道:“我的意思是,这位贞儿姑娘听说人不错,平日里有人犯错,她能维护的总暗中维护,大家都很服她。所以也许我们不必担心。” 去,说来说去,还不是一个意思! 大家心道。 吃过午饭,几人进一步讨论既然万贞儿地位不低为何没住咸阳宫反而在西苑的问题,赛嬷嬷来了,大家识趣住嘴,突然有个小宫女跑过来,“嬷嬷嬷嬷不好了,发生大事了!” 皇后和权妃干上了。 事情起源于高丽来使,自然要来探望他们的娘娘,本是皇帝特别恩准了的。由于外臣不得进内廷,于是乎安排在西华门外的古刹,权妃自恃是宠妃,又是见老乡,遂排起全副凤驾的仪卫,一路威风凛凛地出了西华门,望皇城里绕了一个大圈。远地里文武官员瞧见了,当作是皇后的鸾驾,迎送时齐声呼着娘娘万岁,权妃居然也老实受领他们的。这消息传到宫里,纪妃首先得知,暗想这是得来不易的绝好机会。当下便来报知皇后,将权妃恃宠目无皇后的话,正言厉色地说了一遍。 皇后呢,对权妃虽不如纪妃那样恨得牙痒痒只盼不能一口吞下肚去,心里却也早有龃龉。先是权妃一身肌肤腻滑莹洁,赛若羊脂,把万岁爷迷得三魂不着五道儿。迷就迷吧,偏生权妃说皮肤娇嫩是出于食玉所致,问她玉何能食?答曰高丽原本为产玉之地,更有一处地方,有种人专在河中掏玉,掏着了卖给人家,黄的算为上品,白的略次一点。吃玉的人,把玉取来,涤洗干净,放在罐里煮着,过了半晌,将自习草和玉煮,待玉煮软了,再把自习草取出,这时的玉已煮得和膏一般,又加上香料糖汁,吃起来味儿又鲜洁又香美,无论什么东西,终比不上它的。 这让皇帝大为惊奇,又问煮玉的自习草从何而来?权妃答在产玉的河边上,草与玉的性情正好相反,不管怎样厚的玉,一经和草煮,便柔软如绵的了,大约也是一种相生克的意思吧! 皇帝摸着她那销魂的肌肤,道,你既喜欢吃玉,朕就命那里的官吏去采办去。于是传谕,专造一队取宝船,令宦官领着,每月前往高丽采玉,单就采玉一项,内府耗费报销月支五十五万余两。初听到这个数目的时候,便是皇后,也不由不皱眉,心道太过奢侈。 接着是开春的春耕,皇帝要在先农坛率文武百官“亲耕”,以作表率;皇后则领六宫嫔妃上勤桑台,试行育蚕,劝人民勤蚕种桑的意思。等皇后从勤桑台回宫,宫女内监都来叩贺,皇后便拿金银缎彩等分赏给她们,呼作赏春。那天钱皇后回宫,照例分赏与宫人们金银缎匹,却赏得微薄了些,而权妃因手中宽裕,当宫女们也对她叩贺时,格外从优给赏——皇后赏给锦缎一匹的,她便赏给两匹。这样一来,宫女太监们欢声雷动,齐齐颂着权妃的美德——这种举动,分明是压倒皇后。钱皇后后来听了,差点当场就要发作,只是一来自己个性使然,二则碍着皇帝的面子,不好把权妃十分得罪。但从此见了权妃,是再也没有好脸色的了。 一桩桩往事回想起来,再听纪妃在一旁道:“高丽什么地方,一个小国而已,却在咱们面前泼上了天!皇后娘娘 分卷阅读133 母仪天下,今日若不把权妃重重惩儆一番,只怕往后不知怎生了得,实在视娘娘您的威严于无物!” “……” “那可是只有娘娘您才能专用的仪注啊!想当年咱们陪万岁爷在南宫受了不知多少苦,才换来今日,她倒好,一来什么荣华富贵都是她享了,尽日目中无人,不知安的什么心,!” 皇后想起南宫岁月,正打中心坎,不由勃然变色道:“权妃欺我太甚,难道我不能请祖训吗?” 说着吩咐友梅友菊去请□□的训谕和高皇后的家法,友梅友菊不敢违逆,等祖训捧来,皇后升座坤宁宫正殿,令二人前往权妃的翊坤宫宣旨,登时识得眼色受过权妃赏的赶紧跑前一步报信,哪知权妃听闻皇后召唤,毫不在意,报信的还想再说,一旦升正殿,表明皇后将施大赏罚,因平日是绝不轻易做出此举的——不料权妃身边一个极为宠信的名叫可儿的宫女叱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报信的只有吞声,倒并不气恼权妃,知道她毕竟对于宫廷的规例并非完全通透,只暗暗替她捏一把汗。 不久权妃到抵坤宁宫,瞧太监宫女们个个肃立,纪妃侍立一侧,还有点儿不明白,因而行礼也就迟了些,这时听皇后在宝座上喝道:“权妃,好大的胆子!还不跪下!” 权妃吃了一惊,行礼,“不知何事,值得皇后娘娘这样动气?” 皇后冷笑,“你有何罪,你自己不知道,还来问本宫?” “请娘娘明示。” 皇后瞧她嘴硬,犹如火里浇油,“友梅!” “在。” “读祖训!” 友梅应是,翻到早找到的那一页,念嫔妃有越礼不规则行为,准皇后坐坤宁宫殿以家法责罚云云——权妃把诧异的目光往身后看一眼,可儿低着头,权妃又返首回来,道:“娘娘,我实在不知——” “安敢狡辩!”皇后却不容她多说,“今日一次算齐全了,纪妃,她尚有何形状,你说。” 纪妃朗声,把权妃滥耗内务珍宝、妄行赏罚、擅摆全副仪卫冒充国母受大臣朝参等罪名一一数说,真个一清二楚,越说皇后越觉自己据理,喝左右:“着宫正司来!” 宫正司都是粗壮的老婆子,待人一到,皇后即嘱她们褫去权妃外服,权妃明白大事不妙,双手紧紧捺着,抵死也不肯放松,纪妃冷冷道:“竟敢违抗懿旨,全脱了!” 得了命令,婆子们就使出了全力,又是扭又是摁,权妃挣扎不过,竟哭喊起来,老婆子可不管这些,一个抓住她的脚,一个便去卸裙幅。权妃真急了,慌忙的去拉,这时又上来两名婆子,竟然抽她的腰带,权妃猝不及防,眼看小衣露了出来,她赶紧抱住酥胸,然而下身却顾不着了,登时哗啦一声,八宝山云的锦绣裙及罗裈全褪了下来。 当她趴在地上的裸体呈现时,作为观众的一干人等被她完美的臀部和修长的大腿惊呆了——真有本钱,怪不得能迷住万岁。 纪妃更是嫉上心来,“打,重重的打!” 婆子们不敢含糊,执起宫中专用的青藤,一下,一下,再一下。 娇嫩的玉肤怎经得起和青藤相拼,况且又是宫正司的人下手,十分老练,鞭子看着轻巧,打在身上却分外疼痛,况又无衣物相隔。不过十下,权妃已经梨花带雨哭得咽不出声,皇后看着,到二十下的时候道:“停。” “娘娘……”纪妃要开口。 皇后作了个手势,随即摆驾出殿,纪妃重重哼了一声,也在自家四鬟拥簇下径去。宫正司的亦回去了。殿上静悄悄的,只剩下权妃的几个宫人呆呆地一声不则,权妃的饮泣声不断回荡。 良久,可儿才敢靠近前,小心替权妃将罗裈穿好,给她盖上一件斗篷,将她搀扶起来。可怜权妃刚受了那样一顿打,哪里立得住?可儿吩咐左右去找软轿,权妃看着她,想说什么,见她动作温柔细心,躅了躅,又不语了。 回到翊坤宫,一步一步地挨到绣榻侧,权妃立时往下一趴,当初从高丽跟来的两个小侍金得金良面面相觑不知何事,拉住可儿问,可儿先拿伤药径自给权妃抹了,放下珠帘,方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一道来,且道,“咱们娘娘自入宫来何尝受过这样的耻辱,今朝偏大众面前丢脸,令人窃笑……娘娘往时又是个傲气好胜的,唉!” 她的语调不高不低,正好让房内人听着,权妃翻身对着墙壁,越想越觉无颜做人,心里也越是气苦,竟嚎啕大哭起来,可儿少不得再劝,正幽幽咽咽间,忽听得忽听得侍卫的吆喝声,宫女来报皇帝往翊坤宫来了。 “娘娘……”可儿慌忙站起,“你该梳妆——” 权妃却做没有听见似地反而掩着脸越哭得厉害,可儿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不多劝,示意其他人迎驾,自己到宫门口跪下。 皇帝下了辇,身后跟着大太监裴当及几个内侍。到得宫门前,不见权妃出来迎接,宫女亦都是愁云惨淡的神色,不禁诧异,便大踏步走进门去,内外寂寂,只隐隐闻得啼哭的声音从帷帐中传将出来,格外清楚。 分卷阅读134 掀开珠帘,权妃正侧卧在绣榻上,身上脱得剩下了一件里衣,肩膀一耸一耸的,脸朝里哭得很是悲伤。 “爱妃,这是怎么了?”皇帝至榻前坐下,含笑将她搂转过身来。 “万、万岁……”权妃哽咽着,一头栽进他怀里,哭得更是梨花带雨。 皇帝抬起她下颔,但见美人儿青丝散乱,脸上胭脂狼藉,一双杏眼已哭得红肿如桃,涕泪沾着衣襟上湿了一大块。 “嗬,”他随手扯了一条绣毯拥在她身上,一面说道:“朕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儿的,不曾半天功夫,怎么你已弄成了这个模样了?” 权妃低垂着粉颈只是痛哭,皇帝便朝底下跪着的可儿看去,可儿道:“启禀陛下,娘娘、娘娘她……挨了打。” 皇帝停了笑,将权妃整个儿看一遍:“挨了打,挨谁的打,打在哪里?” 金得金良及其他不相干等识趣的退下,权妃扭在皇帝怀中,慢慢去了罗裈,皇帝瞧时,但见那白生生的雪臀及大腿上,显出红红的交杂的鞭痕来。 他吃一惊:“到底怎么回事?” 可儿代答,将权妃受责的情节,从首至尾陈述了一遍。 皇帝听罢,心上明白了□□分,知道这事是权妃自己不好,擅自摆了全副仪仗,虽然受了责,照例讲起来,还算是轻的,倘被廷臣瞧破出来,上章交劾,至少要贬入冷宫,更不知道怎么说。可瞧权妃哭得和泪人一般,明显需要安慰,皇帝想想,便把好话安慰她道:“你吃了这样的苦痛,朕也很觉不忍,这口气早晚要替你出的。但你身体也要自重点儿,倘悲伤太甚了转弄出别的病来,愈叫朕心上不安了。” 说着从袖里掏出罗巾来,挽着权妃的粉颈轻轻给她拭泪,再叫裴当赶紧去拿大内最好的伤药来。一头又附着权妃的耳朵,低低地说了好一会,权妃才渐渐止住了哭。 止住了哭之后便觉这副样子不雅,她也不是全没头脑的,便叫可儿替她重新梳妆,皇帝便斜倚在绣榻上,看她梳妆打扮。 可儿替权妃挽了个云髻,另有三四名宫女上来,捧着金盆的热水及玉杯金刷各样漱口器具,服侍权妃盥漱洗脸。接着一个宫女捧上金香水壶和金粉盒、白玉胭脂盒等,权妃搽脂抹粉画好蛾眉完毕,更上一件绣服,打扮得齐齐整整,这才朝皇帝盈盈一拜:“臣妾适才无礼,陛下并不见责,反劳圣心,使臣妾蒙恩犹同天地,此身虽万世也报不尽的了。” 皇帝瞧她焕然一新判若两人,笑着拉她起来:“好爱妃!” ☆、廿四春谱(上) 后夜颠鸾倒凤不必提。权妃本想籍由枕席间吹吹风,可一来二去却从皇帝的态度中明白了,此事是自己有亏,皇帝虽宠自己,却不会昏了头脑,更不希望后宫生出波澜——动皇后不得,渐渐却得知那日皇后责打自己多半是纪妃撺掇来的,由是生出心思,想着怎么报复回去。然而纪妃比她更快一步。 事源于一日宫女们私谈,说起权妃得宠,翊坤宫里不知哪个挤眉弄眼说了句“个中有缘由”,两日后,纪妃用手绢儿包住一样东西,直接找到了太后。 那时众家小姐正陪着太后赏花,纪妃请了安,凑到太后面前,把手绢包儿揭开,太后拈个角儿一看,倒抽口冷气,当即让众家小姐退下。 众家小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不妙,敛衽离开。 太后冷着脸,“这种脏东西哪里来得?” 纪妃重将东西包好,低头:“翊坤宫里发现的。” 太后将修花的金剪子一甩:“还要不要规矩!去把人给哀家叫来!” 权妃闻着太后懿旨,不敢迟疑,才到仁寿宫,挨头便听太后喝道:“你这无耻的贱婢,狐媚着万岁,终日酒色歌舞,祖宗基业,自开国到现在,不过五朝,不及百年,就要断送在你们手里了!” 权妃不知何事惹太后盛怒,吓得噗地跪在地上。 “取家法来!” 又是家法!权妃面色乍白,膝行几步,“老娘娘饶命,老娘娘饶命!” “饶命?”太后朝纪妃道:“把东西给她看!” 纪妃将手绢里头的纸抖起,铺到权妃面前。 是幅秘戏图,似乎从哪里撕下来的,右边边缘参差不齐。图上两个□□裸的男女抱在一起,旁边笔软软的赵字,题了句唐诗:玉人何处教吹箫。 “这、这是……” “□□宫廷,蛊惑君主,早不该留你到今日!”太后咬牙切齿的说着:“你可知罪?” “我,我……”权妃嘴皮嚅嚅着,急情之中总算辩出一句来:“这东西不是我的!” “还敢狡辩!” 这一声宛如雷喝,吓得权妃呆呆瘫坐在地,等到左右来拖她的时候,终于反抗:“不是我,不是我!” “拖下去!” 撕扯之中,皇帝驾到,一见这阵势,来不及请安,问:“母后,这是——?” 权妃如逢大赦,不知哪来一股子劲,摔开左右,抱住他腿哀哭:“ 分卷阅读135 陛下救我!” 这副形态更惹得太后皱眉。 “母后请息怒,免得动了肝气。到底发生了何事?” 太后冷哼一声,“祖宗创业艰难,子孙应该好好地保守才是,皇帝,我这话说得对是不对?” “母后自然教训得是。” “自古狐惑媚主。后宫妃嫔,原是为了开枝散叶,为我大明后世繁荣,而非倒过来,不单擅宠椒房,更令皇帝沉溺其中,进而抛荒朝政。若果真成如此,以后我有什么脸面去见朱氏祖宗?” “母后言重了。” 太后一指权妃:“万岁喜欢她,平日我也不说什么。可弄些腌臜东西到宫里来,带坏了别人,糟蹋了规矩,这我不能不管!” 皇帝瞅到那秘戏图,看看权妃:“这是你的?” “不是,不是我!”权妃激烈的摇头,眼泪纷飞。 皇帝再看看太后,她明显不信。知道眼前并不是辩解的好时机,越说会将事情越弄得不可收拾,遂长作一揖道:“权妃外番新来,不懂事,这事都是儿的不好,只求恕她一回则个,儿会记得母后的教诲。” 太后不发一语。 皇帝朝权妃使个眼色,意即让她讨饶。纪妃看在眼内,心中不是滋味,却不直接忤皇帝,而笑对太后道:“瞧瞧万岁爷话说得,怎么变成他的错了?” 明着像为万岁解脱,暗里太后愈恨儿子偏向妃嫔,一拍扶手,道:“这是后宫的事,万岁爷莫要管。元儿,传哀家旨意,削去权妃妃位,收回宝册,封号降为充容,自今日起,权充容不得再住翊坤宫!” 元儿瞄一眼皇帝。 “还愣着干什么?”太后叱。 “是!” 碍着太后盛怒,皇帝也不敢轻捋虎须,只好先慢慢冷却下来,于是宫里最受宠的一个妃子转眼就下了台,地位一落千丈,众家小姐谈起这个的时候,莫不心有余悸。而太后为整治宫廷,特赐纪妃金牌,命将东西六宫逐个清搜,除了太后及皇后两宫,就是身为太子之亲母的周贵妃,也必须依照办理。 “来来,今日哀家带你们去咸阳宫。”太后面对她们的时候,通常都是和蔼的笑着的。 去咸阳宫?那不是见太子? 众女晦暗的心稍稍提了起来,跟在太后的软轿之后,左右簇拥着太监宫女,缓缓而行。 经过翊坤宫的门口,看见门内外站着大批的内侍,往前一问,才知道今日是正式驱权妃——哦不,权充容出翊坤宫的日子,纪妃亲自到场,顺便搜检是否还有污秽宫廷的“淫物”。 纪妃手下的大太监叫夏时,见着太后驾到,便欲通报,太后示意他嘘声,要看看纪妃是如何整治的。 如今的权充容长了教训,以前和纪妃平份,见了面可以不行礼,现下不敢造次,知其来意不善,稍微有错处便会遭到谴责,此时端端正正深腰在二门前迎接,纪妃理都不理,让奉箜奉簄搀扶着,上阶入室,往正中所设的宝座上一坐,随即喊道:“夏时!” “在。”夏时躬着身子到她跟前。 “你们给我搜!” 搜什么是早关照过的,夏时把手一招,左右太监们蜂拥而入,外堂内室,抽屉漆架,统统不放过,盒子珍珑,哗啦啦往桌上一倒,先大太监点检,没问题的便一抹一扫,用块黄袱一股脑儿包起来。 权妃看着皇帝赏的那些珠宝环钗,心疼不舍,但没有半点办法,而直至此刻,纪妃尚未唤她起身。 “带回去仔细看!”纪妃示意夏时,而后又扬着脸问:“谁是这儿管事的?” 金得金良对视一眼,“给娘娘请安。” “打今儿起,你们就到安乐堂去住了!这些宫人自然都是不能带的,你们两个既然从高丽来,随充容一块儿去罢,以后要劝着你们主子一点儿,成天打扮得花里胡哨,迷得皇帝颠三倒四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是。”金得金良应,不由得转脸去看权充容。 权充容噙着两泡眼泪,硬是不掉下来。纪妃冷笑着问:“怎么着?敢情你还不服?” 权充容不做声。 “嗬,看来心里很不情愿哪。” 权充容盯着地板。 “哼,你嘴里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是不是特别恨我?可惜——” 夏时突然咳嗽了两声,纪妃停住话,狐疑的看去,夏时的头轻微侧了侧,于是纪妃顺着就看到太后一行了。 “哟,老娘娘怎地来了?”讥寒诮厉顿时化成三月春风,纪妃忙自宝座上下来,率众上前请安,延请太后入内。 “哀家就不进去了,这会儿带这些女娃子们去咸阳宫看看。”太后平和答道。 “东宫?” 太后瞅她神色有异,“怎么?” 纪妃请太后避一步,悄声道:“今儿上午检到咸阳宫,发现了一件事物,说出来,万望老娘娘勿动怒。” “哦?” 太子跨进宫门的时候,只见太后满 分卷阅读136 面怒容,脸色似岩石一般的冷酷,端坐在宝座上。周贵妃及纪妃立在一侧,王纶眼观鼻鼻观心身体抖抖的跪在太后面前,看样子像挨过一顿好训了。 “皇祖母。”他行礼。 “告诉哀家,你近来频频出宫,是为了什么?”太后问。 “……”太子看一眼元儿,试图探探风,然而太后似乎下过严令,包括元儿在内的所有宫眷,一律低头望着地面,不则一声。 “说呀!” “孙儿出宫,是……办些杂事。” “什么杂事?” 太子又不说话了。 “是你父皇嘱咐你办的?” “不。” “你母妃嘱咐你办的?” “不。” “宫内短了你什么?” “没。” “既非父母之命,又非没有见识过外头,身为皇储,当自知身份贵重,何以在外面厮混?” “……” “太子,”周贵妃出声,“你在宫外做了些什么,只管跟皇祖母说,说开了,求皇祖母原谅,皇祖母不会真怪你。” 原谅?太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呀,”纪妃跟着道:“太子爷血气方刚,有些事嘛,我们做长辈的也不是不明白,你看老娘娘不是很体贴你么,人都给你招进宫来了,说不得赶快把喜事办了呢!” 满堂端肃中,唯她敢笑。太子道:“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太后戴着宝石甲套的手指一指,太子望过去,但见一侧红木条案上放着一函书,开本很大,却不厚,最触目的是用粉红色绫子装裱,不由引人多看两眼——他想起来了,那是曹钦送给他的“春风廿四谱”! 可是,怎么到这里来了? 记得当时曹钦死拉活拽的邀他去喝花酒,他拒绝,曹钦便笑着送他这么一本册页——看似一本书,其实是由二十四幅绫罗松彩笺的签页松松装订而成,均为男女秘藏图,每幅都题着句唐诗,他记得当时翻开的第一页是“笑倚东窗白玉床”——曹钦在旁边谄媚的笑,太子殿下,您带去玩吧。 他当时也就随意收下了,忘了吩咐王纶处理掉,估计王纶把它带了回来,这下可好,解释不清了。 宫里最忌讳的就是此类秽淫之物,认为有伤风化,丧德败俗。 “天天出宫,办的是这个,你自己说,该是不该?”太后向来看重长孙,没想到背地里却办出这种事,实在觉得大失所望,心底里其实期盼他辩解,可太子却慢慢低下头,仿佛默认了似的。 “深儿,”周贵妃前所未有的唤了儿子的名字,“你说话呀!” “……” 纪妃道:“说不定,这些东西并非太子爷的?” 大家灼灼的望住少年。 “是我的。” 此话一出,有的叹气,有的窃喜。 王纶望望自家主子,十分焦急:“那不是——” “王纶!”太子阻止了他。王纶只好又低下头去,不明白太子爷为什么不说并非他自愿弄来而是草少爷送的? 太后看看仆人,再看看太子,良久,朝赵忠道:“请皇帝来。” 皇帝初瞅那图册就觉得眼熟,看太子直挺挺跪在地上,心道事态严重,有心将大事化小,对太后道:“母后,少年人到了这种年纪,总免不了好奇。贵妃,你也是,应该早安排两个暖床的,否则何苦弄出今天的事来?” 周贵妃满肚子话不好说,先认了眼前,轻轻福身:“是臣妾的疏忽。” “我气的不是这个,我气的是他到宫外去找!”太后道:“宫外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万一落了那些花柳之病……我是为他好!” “是,是,”皇帝道:“母后自是一片关切之心,太子,还不快向皇祖母认错。” “是。皇祖母——” “认错没用!今儿若不是我们发现了,是不是就永不认错了?太子这种年纪,原是该好好儿念书跟着学习政务的时候,底下那么多弟弟、朝堂上那么多臣子看着,你要想想,你父子都是两度起伏,如今的日子得来不易,今日若不惩戒,他日不知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这……” 周贵妃道:“老娘娘,我看深儿是一时糊涂。何况,宫里不是已经有各家闺秀在了么,过段时日把人挑了,想必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是吧,深儿?” “……是。” 太后神色稍缓,纪妃啧啧道:“贵妃所言甚是。不过画上画的东西也太不雅了,简直不堪入目,这要是流传出去,不知勾得多少宫女丫头们起心思。唉,说句姊姊不爱听的话,宫闱重地,实在是不该如此。” 太后忆起画中种种男女□□丑态,面色复沉如水。纪妃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宫女一旦进宫便须至白头,不开窍还好,倘开了窍,宫内说来说去除了皇子,只剩下皇帝一个男人,若想尽办法弄些下作心思,宫里岂不乱成一锅粥? 她的面色愈来愈沉,皇帝 分卷阅读137 贵妃暗叫不妙,这时有人到元儿边耳语了两句,元儿蹙眉,见大家望过来,轻轻道:“贞儿来了。” 各人神色变化。 ☆、廿四春谱(下) “老娘娘,准她进来么?”元儿接着请示。 “宣吧。” “是。” 月昭跨进殿门,收到各人含义不明的目光,她给太后请安,太后道:“你不好好养病,来干什么?” “多谢老娘娘挂记,贞儿的病好了大半了。” 纪妃道:“这个时候来,贞儿是来给太子爷求情的?” “贞儿自来请罪。” “请罪?” 月昭道:“这本春风谱,是奴婢托太子殿下带进来的。” “啊?” 一瞬之间,众人面色一变再变,齐刷刷看向月昭,看她怎么说? 连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太后也微微愕然:“你?” “是,”月昭不急不缓地道:“原是因为从咸阳宫搬了许多箱笼到西苑,有一夜不小心倒了烛台,因着人少,差点起火。西苑草木葱胜,若是酿致大灾,奴婢何敢负罪?故而想起家乡的一个法子,家家户户都有这么一件压箱底的物什儿,说火神娘娘本是个小姐,不知何故被玉皇大帝贬为灶下婢,就此变得躁急易怒。她平时穿淡黄色,一发威时便穿红衣而引起火灾,但因出身闺阁,盛怒之时若看到这玩意,也不禁害羞起来,避了开去。所以奴婢问太子帮忙弄些春图,不成想惹得老娘娘生气,实在是奴婢的罪过,因此不得不来请罪。” 关于春宫图避火的事儿,众人还是头一遭听闻,惊奇的惊奇,诧异的诧异,倒把原本显得猥亵的一件事变得有趣起来了。 皇帝首先笑问:“你说的可是真的,这东西还有避火之效?” “奴婢不敢欺瞒万岁,民间确实有这种说法。” 周贵妃佯怪太子:“既是如此,深儿你何不早说,你这孩子,真是!” 月昭笑看一眼盯住自己眼神万千的太子:“殿下大概觉得奴婢一介女流,弄这些东西来有损名声,为了维护奴婢而不好说。太子如此为人着想,奴婢无以为报,怎么又敢不来说清楚呢?” 皇帝道:“你与他情分不同,也难怪。母后,既然事情都清楚了——” 太后沉吟不语。纪妃抓住疑点:“可是贞儿,你不是五岁就进了宫,只怕应该没什么家乡的记忆了吧,何况是这种事?” 月昭仍然是笑:“回娘娘话,小时候事奴婢确实记不大得,不过奴婢当年随太子在宫外住过不短时间,碰见过家乡人,无意中偶然知晓的。” 这下纪妃也无话可说了。一众屏息中,大家齐齐等待太后的指使,只听太后道:“太子,刚才问你你一直不说,现在,你可以说了?” 太子自然见机,磕头道:“回皇祖母话,皇祖母都是为孙儿好,孙儿却惹您老人家动气,实在是孙儿的罪过,以后孙儿会检点自己的行为,为众位弟弟作表率,再不让您老人家伤心。此次皇祖母要打要罚,孙儿绝无半句怨言,甘愿领受。” 他顺着台阶下,还有什么好罚的。太后挥挥手,示意大家散了,回头又朝月昭道:“你身子若好了,便仍搬回咸阳宫住着,也好帮哀家好好看住太子,让哀家省省心!” “是。” 太子、月昭、王纶三人出了殿门,其余宫侍几步外跟着。王纶满脸喜色:“姑娘您可终于要搬回来了,您不知道,您不在,太子爷他——” 裴当带着几名小宦从侧面过来:“贞儿姑娘,万岁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王纶住嘴,太子担心的看向月昭。月昭朝他道:“没事儿,你先回宫去吧。” 太子摇头:“我等你。” “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我等你,然后再帮你搬家。” 皇帝随意的在梨花木几旁坐着,漫不经心地翻着准备销毁的春风廿四谱,评论:“画工倒是不错。” 月昭敛衽,“万贞儿拜见万岁,不知万岁爷有何吩咐。” “既然是你让太子托带的春册,想必你也见过了?” 月昭不答,也不好答。难道还要跟他研究研究画工到底哪里不错不成? 皇帝却不放过,非要她理他的茬儿:“呃?” “依奴婢见,这些画画得不怎么样。” “哦?” “奴婢更喜欢一副床帐,帘勾低垂,床下两双鞋儿——这样更足引人遐思。” “呵,呵呵,”皇帝笑起来,将画册扔到一边,“好,答得好!” 月昭不做声。 皇帝起身,走至她身边转了一圈儿:“不过,太后就算接受了你的说法,朕也觉得火神小姐很有意思,可太子出宫到底干了些什么,东厂不是摆设,你明白?” 月昭暗地里吃一惊,东厂耳目无所不在,据说有的臣子头天晚上回家吃了什么,第二天皇帝就能笑吟吟的问他哪道菜好吃不好吃 分卷阅读138 ——如此说来,皇帝心内是完全有数的? 可太子到底为何出宫频仍,自己却是真不知晓。此刻不能慌张,琢磨了一番道:“陛下既然不说殿下什么,可见殿下出宫办的事无关大碍,奴婢以后一定多劝导太子,为太后及陛下分忧。” 皇帝又笑了,慢慢道:“太子对你真是好,太好了。” 这是什么意思? 月昭辨不清他的语气,竭力镇定,答:“这没有什么,奴婢对他好,所以他也对奴婢好。” 皇帝没有说话。 月昭想想又道:“一个孩子如果只知受宠而不知回报,那么说明我没有将这个孩子带好。这是人心柔软的部分,是学会爱护他人仁义孝悌的开端,如果他不知道,将来的发展就非常可怕了——天下太平,不求将来出位霸主,但求是位仁君,譬如陛下。” 皇帝却想起了王振,纵然当年因为他而北狩,可如今有人提起来,他还是不愿意别人说他的坏话。 念及此,他望望眼前的女子,一介女流,纵然有时觉得太子太过,但想来也掀不起多大风浪。于是他道:“今日之事,揭过去就算了,以后当心。退下吧。” “谢陛下。” 出了门来,月昭汗湿重衣。 其实皇帝在外看来一向都是温和的,好说话的,可不知为什么月昭有种感觉,这位并不像他表现的那么好对付。 王纶迎上来:“姑娘,话说完了?” 月昭点头,看着日光下走过来的少年。 “刚才多亏了姑娘,实在机智——” 她对太子道:“我有话想问你。” 王纶一听,急忙道:“姑娘,适前殿下不让说,那东西是别人送的,不是殿下自己要的!” “那为什么要承认?” “这,这……” 月昭凝视少年,少年撇过脸。 王纶也算跟了不少时日,适才在殿前憋屈多时,总算也想明白了,蹦道:“殿下自然可以说东西是别人送的,可这样的话就会追问他到底出宫做什么了,是吧,殿下?” 月昭紧追不舍:“那你们出宫到底是做什么呢?” 这无论换了谁来,都是失了礼数,看在王纶眼里,觉得贞儿姑娘未免咄咄逼人了点。瞧,殿下本来喜气洋洋的脸色,这会儿消失得差不多了。 月昭自己也知道,然而想起皇帝追问,她不能不把事情弄明白,有个打算。 “莫非……真去了花街柳巷?” 太子一下黑了脸,“你不相信我?” 真去了也没什么,这种年龄难免。只是诚如太后所说,别沾了什么病就是。 瞧少年似乎生气,月昭道:“我是关心你。” 太子的脸色又好多了,从怀里掏出个约掌长短的木匣,“给你。” “咦?” 太子不由分说,塞到她怀里,快步走了。 “喂喂,我话还没问完——” 王纶道:“姑娘,太子一片苦心,出宫就是为了给您找这个,您看看吧!” 扔下这句,他疾步追太子而去。 为了我? 月昭低头,揭开匣盖。 木匣本身精致非常,匣之中,黄绫璨璨,中躺一柄大概半个手掌大小的如意,非金非玉,面现云纹,柄呈紫赤,隐隐约约闻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 药材?可明明又呈如意状;如意?却似乎并不那么简单。 月昭移步咸阳宫,不消说一班宫女内宦闻着消息,都来热络的打招呼献殷勤,无外乎“姑娘您回来了”“病好些了没”“大家都很想你”之类的话。月昭应酬一阵,方问:“殿下呢?” 杨柳答:“姑娘说得正是,快去看看爷罢。刚才悄无声息的回来,直接往寝殿里去了,也不让人进,里面寂寂无音的,大家倒都不放心起来。” “像是受了谁的气似的?”一个婆子帮腔。 正好这时王纶过来了,杨柳问他:“你也被拦啦?” 王纶望月昭一眼,两人撇开众人,边走边谈,王纶道:“姑娘,东西您看过了?” 月昭点头。 “这可是难得的宝贝,长在东北长白山里,叫冬荣瑞草,又名灵芝,难得天然长成如意形状,计龄在千年以上。据说时刻带在身边,可活络顺气,对头疾颇有奇效。殿下挂念您的病,自从听盛太医说有这么件东西,马上起了心思,宫内没有,去宫外,找了好久没找到,又托人又亲自去看的,可您……这会子晚膳也说不吃了,怕只有您劝得回来。” 他这么弯着顺着拐,意思无非是姑娘你差点冤枉了他,该去宽慰宽慰。月昭道:“我晓得。” 王纶放心了,引她到门前,这时天已泛黑,灯却没点,各处黑魆魆的,月昭掀了软帘进去,王纶正待要走,忽又忖道:“且慢,看看贞儿姑娘使得什么好手段,我且站着听一听。” 倚了半天,却没听到半点动静,心里不由打鼓,难道有什么反复吗?不由 分卷阅读139 从帘缝里张进去,恰这时,一点灯光射了出来,顺着那光,看见贞儿依次将一盘九层游龙抢珠的烛台根根划亮,慢慢地,整个房间都窥得着了,粉壁锦帷,太子斜躺在西壁的如意软云榻上,却把背朝着外面。 先是听得贞儿低低儿叫了“太子、殿下”两声,向壁的人影不动,也不答,贞儿轻轻叹了口气,捱床坐了会儿,替他拉上薄衾,随手放下珠帘,银钩晃荡,铿然作响。 不知怎么,这平日王纶熟稔之极的动作,由万贞儿做来,平添出股幽幽的旖旎。王纶看着,心道出宫时曾听曹少笑言红袖添香,初时不解,此刻却懵懂了几分。 月昭刚一起身,榻上的人影就动了,“你又要去哪?” 月昭返身:“你不是睡了?” 太子坐起来,微微拍着床,“我,我……” “原来是装睡?” “我,我……” “果然是装睡,只是这又何必,给谁呕气呢?”月昭似笑非笑的。 太子直瞪瞪盯着她好一会,泄了气似的,颤声道:“你到底怎么样呢?你知道我的心为你都使碎了!” 王纶听着,说不出什么滋味。 恐怕外间没有人会相信,向来少年老成的太子,会有小孩子的一面。 唯独在这个人面前。 听他这样一说,原本想笑谐过去的月昭心肠陡软,不好再绷着脸了,何况确实自己差点不分青红皂白。她走回去,放柔语气:“我哪里也不去,原不过想把香点着,让你好睡。饿了罢,想吃什么,我亲手给你做好不好?” 太子抓住她的手,摇头:“让她们做,你陪我坐着。” 月昭此时不忍拂他的意,便也任由他握着。太子心满意足,唤:“王纶!” “在!”知道雨过天晴,王纶喜滋滋出现,声音也格外敞亮:“殿下请吩咐!” “去嘱杨柳铃兰她们传膳,要好吃的,我跟姊姊一块儿吃。” “好嘞,小的马上去!” “还有,”太子叫住他:“派些人去西苑帮阿芬搬东西,姊姊,你今晚就在这里住吧?” 月昭含笑:“好。” 于是王纶前脚出门,后脚一阵风儿宣布寝殿解禁,大伙才敢走动起来,纷纷传说贞儿姑娘在就是不一样。 屋内两人说着话,先是太子问她如意可收好啦,月昭指指腰间荷包,两人闲聊着,回忆今日整个事件始末,月昭问:“春风谱真是纪妃搜出来的吗?” “纪妃奉皇祖母之命清查各处,好像前天来过,杨柳当时跟我说了句,说无异常,所以我也没在意。谁知道今天突然拿出那本东西来了!”说起这个,太子的气势马上不同。 “东西原本放在何处?” “曹钦给了我,我回来记都不记得,不知道王纶把它收在哪儿,这厮也是!不然哪闹出这等名堂来,待会儿好好审他。” 月昭琢磨着:“按这么说,就算是纪妃无意中查到,她当时不说,今日却整这么一出……” “她有意针对我?” “嘘!” 月昭起身,往屋外看看,把门窗掩紧,回转身来,这才轻声道:“这话就你我两个人在这里说说,嗯?” “我明白。” “还有,我想起权妃遭贬一事,也是由于类似东西引起。刚刚到这之前我问了元儿姊,她说,两者很类似。” “唔?” “权妃是一页纸,你这儿是一册谱,那页纸看着像从这谱上撕下来的!” “当真?”太子凝眉:“可惜现在谱不在了,要不然可以对证一番。” “总之……要当心。” 先对付权妃,后对付太子。对付权妃可以理解,而太子……谁都知道,纪妃自己无子,她喜爱的,是在南宫共同生活了八年、她视如己出的高淑妃之子——德王见潾。 ☆、乞巧赛针 “织女是天上最巧的人,能织出春天的朝霞,夏天的彩虹,秋天的流云,冬天的瑞雪。她又是个善良的人,常常把自己的‘巧’分给别人一点,就这一点点,在人间的人已算巧到极点了。”红姊姊朝各家小姐说道,“每年七月初七,宫里头的规矩,大家一齐向织女‘乞巧’,到了晚上更有赛针会,老娘娘打赏,亨儿姑娘嘱我来问一句,小姐们参加不参加?” 太后都参与,她们岂有不识眼色的理。等红姊姊一离开,吴灵犀首先大叫:“这个我可是最不会的,到时候会不会出丑呀?” 张珊扑哧笑:“还有两天时间,你赶紧练习练习。” “太子殿下来吗?”秀珠问。 柏媛道:“乞巧是女孩子的节日,殿下怕是不会来的。” “哦——”秀珠声音拖得老长。 似乎赛针会一下子没那么大乐趣了。沉沉间,王钟英问:“所谓赛针,到底是赛些什么呢?” 而秀珠关心起另一样:如果赛得好,不知太后会赏些什么?特意通知她们 分卷阅读140 参加,又会不会有什么特殊含义? 赛针当日,除了太后,皇后及众位娘娘都来相陪,难得的是,几位公主也来了,带头的是重庆公主——宫中多称她为大公主——而且她竟然是赛针会的总主事。想起重庆公主是东宫的亲妹妹,说不定就是将来的大姑子,各小姐不由明里暗里将她打量。 赛针安排在御花园的曲水流觞阁,阁前有园里最大一池清水,盛开着荷花。作为主事的大公主先请太后坐在阁中正面的凉椅上,再陪皇后诸人入座。每位娘娘后有两个侍女轻轻地扇着扇子,脚旁各有一炉藏香,乃为驱蚊之用。 虽值暑季,入夜却有几丝凉风,伴着满塘的荷花香气,酷褥不觉渐渐散了。 上弦月悄悄地挂在西南角上。亭子外、池塘边、游廊上渐渐聚集许多人,都是各宫参加赛针和看赛针的,今日特许而来。 就连过年也没这么不拘过。所以有人说论热闹,过年其实比不上赛针,这是女孩子们一年一度最大的欢乐大会。 围着池塘摆了三条长桌,上罩红绫。红绫上是一副副已经备好的赛针的工具:针、线、花签、绦子。 针与线有两组,一组为十根细如牛毫的绣花针,配十根纯白的细丝线,放在一个纸夹里;另一组为十根短粗的眉针,配一百条半尺长的粗线,同样放好在一个纸夹中。赛的时候一根细线穿一根绣花针,把带着针的线垂下来,搭在竹制的花签上。十根针的扣要一般齐,然后用绦子把花签的一端扎紧。绦子结尾处绑结,以防针掉下来,这个结亦有专门打法,叫喜鹊结,每个结要与花签另一端雕刻的花纹对称。 眉针亦如法炮制,不同的只是十根粗线穿一根针而已。 这样,谁先穿好弄好了,就一左一右各举两个签子,花形在前,彩绦在后,到大公主面前请求检验,如合格,再由她亲自带到太后面前领赏。老娘娘喜欢手巧的人,很高兴,常常是重赏,皇后也有赏,妃子们也有赏,都图个一乐。 大公主面前的掌事宫女用朗朗的嗓音把比赛规矩清楚简洁的说明,紧着第一批参赛的就上场了。六位小姐在三桌中正对着阁门的那桌,无疑她们是今年最引人注目的人物。 掌事宫女在香炉中点燃一支小香,以香烬为停止记号。 比赛开始。 听起来似乎挺容易,其实在没有烛光只靠天上月亮照明的情况下,一要穿,二要穿得整齐,很难。 先说绣花针,虽然一线穿一针,可线细且软,只能使眼睛眯缝看;粗针呢,又得穿十根进去,常有最后几根怎么套也套不进的情况,偏偏又使不了蛮力——吴灵犀左弄弄,右弄弄,一个也弄不好,觉得舞刀耍剑都没这么难。 滴滴穿了两根之后,渐渐有了体会,在月亮底下穿针,其实并不凭眼睛,全仗手的感觉。左手持针,拇指和食指把针一捻,知道针孔的位置;把针孔摆正,用右手小指挑起丝线,也是拇指食指一捻,丝线头捻紧,习惯性的舌头轻轻地一抿,线就又紧又滑,然后左手持着针轻轻往线上一套,线刚穿过孔,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右手飞快地把丝线头掐住,往外一抻,线就逮着抻出来了——依此类推,十根绣花针飞快穿兑,丝线的剪口比齐了,在一样长短的地方结成一样大小的扣,再比齐了,用花签子穿成串,接着在签子头上用缎子结上喜鹊结,一个花签就算完成。 正要开始穿眉针,她从抓住窍门的喜悦中突然回过神来,往秀珠那里望一眼,却见那位平素在家最多绣条帕子的大小姐尚未完成十之一二;再睇另四位,也还未有做好一根签子的。 她的动作慢了下来。用眼光瞅瞅其他两桌,宫里不用想也知道并不乏能工巧匠,据她所知,那位红姊姊就做得一手好针线,三日前自己在房中把绣好的靠垫摩挲的时候,正巧她进来看到,眼睛一亮,两人后来就针法很是讨论了一番,从而知道她是位高人。而据红姊姊讲,言谨姑娘比她更胜一筹,在言谨姑娘之前的贞儿姑娘,更可算红姊姊的半个师傅呢! 虽然红姊姊没有参赛,可既然敢来太后娘娘面前的,总得有一手。可如今,集体变拙,不说在宫中待了两月,以前的经历就使滴滴瞬间明白,宫女们在让。 也许她们其中的某人以后就是太子妃、太子侍妾,更远的以后说不定是皇后,是娘娘,谁愿意冒冒失失得罪? 而自己,在目前,是绝不可能当出头鸟的。起码不能惹恼石秀珠。 …… 第一个交签子的是柏媛。接着是王钟英。然后是张珊。 秀珠与吴灵犀简直不是比快而是比慢了,两个人纠结无比,看得其他的宫女们也很纠结。毕竟不能太丢了宫里的面子,面面相觑之后,大概觉得再等下去过于暴露,终于有宫女带头交了签,这下陆陆续续的,等到秀珠去交的时候,已经是倒数第三了——她之后是滴滴,吴灵犀垫底。 不过还好,凡是参赛的都会得到赏赐。七月是瓜熟果盛的季节,太后给每人赏了一盅金盅乳瓜,滴滴小心用银勺舀着,觉着味道不错。太后叫她们过去,笑道:“这下好玩,六 分卷阅读141 个丫头,前三名跟最后三名揽全喽!来来,你们三个是不是该给她们三个敬酒,以后要更进一步,多多切磋。” 于是侍女过来斟酒奉盏。滴滴没觉得什么,秀珠可大不爽快:大家都一般儿来进宫参选,谁也不比谁高半截儿,凭什么我们给她们敬酒? 不过太后的面子不能拂逆,只好若无其事的喝了,太后又对皇后道:“听说东宫最近收敛了不少。不过依哀家看,还是尽快把他的事办了的好,这是正事。” “母后说得是。成婚之后,想必东宫的性子更能稳定下来。” 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偏偏太后不把话题继续下去,向周贵妃道:“东宫里那些丫头,哀家瞅模样长得都还好,怎么就没知道侍寝的?” 此话一出,小姐们都红了脸。 “回母后,”周贵妃前次没辩解的话,正好在这里说清:“这里头有缘故。” “哦?” “一来,太子不喜;二来,贞儿后来跟我说,我觉得稍稍晚些,亦有道理。” 太后示意她说下去。 “管紧一些,是为了将来好。如今东宫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如果年纪轻轻,譬如郕王一样,被勾引坏了,那岂不是对不住老娘娘的托付?” 想起郕王百求无子的教训,大家都肃了颜。太后点点头:“确实。万岁爷当年也是王振管得紧,身子结实,要不然岂能在外头经那样一番折腾,还能无病无恙的回来。” “可不正是。” 纪妃瞧周贵妃三言两语轻松解脱,心中冷笑,不愿话题老在太子身上打转,朝高淑妃道:“姊姊,我听说德王最近把他那些鸟啊香囊啊什么的全撇了,读书练武都很认真,是怎么回事?” 提起这个,高淑妃掩不住笑容:“阿弥陀佛,以前总半男不女的,现在可好了。” “看来是长大了,姊姊的话知道听了。” 太后道:“哦,这我倒是不知,见潾肯把他那学舌鹦鹉抛了?” “是呀,”纪妃笑着:“臣妾看他那样子,以后说不得要当大将军,保家卫国哪。” “好,好,好。” 太后一连三个好,气氛极其和乐。 赛针会热闹一阵以后,对于各宫来赛针的女孩子们来说,又有私下约会。比如曾经是好姊妹的,因为分到不同宫里好久未见、趁此机会碰碰头说说知心话啦,或者数个合得来的再偷偷聚在一起重新用一盆净水测彼此的喜运啦,又或者难得清闲于月下独自散散步啦……反正这一夜直是闹到宫门下锁也不拘的,只要东方发晓前能各回原位就行了。 滴滴属于第三类。她单身藏了几根香,专捡偏僻地方走,为祭奠莫姨。 此日七夕。原是天上牛郎会织女相会的日子,树枝间偶有喜鹊喳喳飞过,是给他们搭桥去了么? 滴滴回忆着儿时自己依偎在莫姨怀里听她讲银河渡桥的故事,娘去得早,自有记忆起,她就是被莫姨一手带大的,虽然苦,却也不是没有欢乐的时候。 莫姨,你说人死后都是有灵魂的,娘一定在保佑我。你呢,你在么? 我好想你。 穿过一条长满荒草的小径,不知到了何处,像是个园子,似多年没有修葺,风吹落叶萧萧,一种寂寞孤凄的景象,真令人悲从中来。滴滴想这个地方大概可以了,对着月亮,从袖中取出香,火绒擦上,燃起,插好,对着跪下四拜。 拜完,也不起身,就势坐着,对住冉冉青烟,满腹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想道,人去有灵,纵然自己没说出口,莫姨总也是知道了的吧! 我已经知道那天夜里到底是怎么回事,莫姨,滴滴一定替你报仇。 静呆了片刻,这才站起,脑中故人音容相貌浮旋,一步一回头离开。 蓦然听得线线弦挑之声,凄凄切切,仿佛勾人魂魄。滴滴好奇,忍不住循声而往,但见不远一座亭内,正有人抚琴,旁边一坐两站,共四人。 两个坐着的人滴滴不认识,看梳髻打扮似妃嫔,可衣衫陈旧,尤其弹琴的那个,明显年纪较老了;站的两个,却让滴滴大感吃惊:竟然是贞儿姊姊跟言谨姑娘! 滴滴原地想一想,终于没克制住,借着树丛往亭边移去。 一阕既终,听得四人对话隐约传来。 坐着的年轻嫔妃道:“他人欢笑我余悲,太妃娘娘当宽怀些,此曲过于黯然零涕了。” 太妃? 滴滴忙瞪大眼往那操琴人窥,宫内除了太后外,还有太妃么?既是太妃,何以在这样潦倒的地方? 太妃按住不止颤动的丝弦,道:“多谢桓嫔劝慰,我平日也不至于如此,只是贞儿言谨前来,一时想起前事,不免有物在人亡之慨。” “此青桐琴是郕王所送?”贞儿问。 “是啊,”太妃依着琴,流下两滴泪下来:“可怜我那儿,临死之前也未得见他一面。” 亭中沉默了一阵,许久言谨道:“那些旧事,还是莫谈的好 分卷阅读142 。” 太妃叹口气:“以前你们来看我,我不谈。不过时至如今,四五年过去了,我一直想问问,我儿当时到底是怎样去的?” 叫桓嫔的道:“太妃娘娘……” 然而太妃神情坚定,她道:“贞儿,你当时在东宫,这些应该比旁人知道得多些。” “到景泰七年的时候,郕王殿下身体就一直不好,太妃是知道的,”贞儿缓缓开口:“所以后来陛下重新登基后他没多久就过世,确实回天乏力。” “可我听说他是含恨而薨?” 这一问很有力道,桓嫔言谨不好阻止她,只有略现焦急的望向贞儿。 “据说郕王听到复辟消息后,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实话说,若殿下没有一点遗憾是说服不了人的,可无嗣是个大问题,所以后来殿下没再说半句话就让了位。也许他心灰意冷,娘娘,就莫再执着了罢。” 听着眼泪阑珊。太妃拭目道:“可怜我只有这么一个亲生之儿!他是得病,可也不该如此猝卒!皇帝定然心内有亏,不然我儿生前为自己所建之寿陵,何以被他下令拆毁,只以亲王之礼相葬!” “娘娘是听了谁在乱说?” “明眼人都知道!兴安被远调南京,并且不久后就死在那里,难道还不是皇帝的报复?” “太妃娘娘!” 桓嫔阻道:“这是别人嚼舌根子,您不能信!” “兴安向来身体好得很,一句暴卒了结,任谁都察觉蹊跷。” “兴公公——娘娘就当他以身殉主吧。”贞儿低低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活着的人好好活着,就是对死者最大的安慰。” 太妃一愣。一旁的滴滴也颇受震动,竭力伸颈想去看看贞儿姊姊此刻表情,无奈她始终背对着她,不曾转过半个侧脸来。 “是啊,斯人已逝,”桓嫔若有所感:“像我,有时候真不知道活着干什么,可有时候又一想,竟然是因为被废而逃过殉葬的,那么,这就是所谓的祸兮福所倚,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言谨劝道:“小姐,蝼蚁尚且偷生,您怎能那样想?况且万岁开恩,不是后来宣布废除妃嫔殉葬之制么。” 桓嫔一笑,握住她手,多年主仆之情,尽在不言中。 太妃把弦猛力一拨:“命,这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命?!” 她这一句似问非问,勾起在场之人对这深宫的感触来:她们痛恨它,憎恶它,却又依靠它而活。 且不说外间风云,单就宫中女人自己,各有美貌,各有千秋,容貌并不是顶顶重要的,看的是各人心机强弱。女人们是彼此的情敌、仇人,汰弱留强的斗争,缜密的心计,比战士更为惨烈。为攫住一个男人的心,本是同路人,相煎格外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没有一天可睡安宁……只因天下男人之心反复难明。 能得宠上位必然是残酷的,然而最残酷的是,不是你上去了就安然了,不知还有多少人等着看好戏,不知还有多少人想使劲心机把你扯下来。这是一个好像被设计好的环境,如花少女纷纷送进去,然后,冥冥中仿佛有人大笑,看里面时不时闹出的勾心斗角不和传闻,好证实人性的丑恶,好证明人的不择手段。而那些上去过又被拉下来的人,更是被人嘲笑:活该,这娘们心机太重,还以为自己赢定了? 蝉虫在草丛中唧唧。 秋意寒凉。 贞儿道:“不知在哪里看过,说命这种东西,总是擅长风霜相逼,却又绝处逢生。人的坚韧,总是在艰难困苦中方显现出来,”她顿一顿,“很多时候,好未必好,坏未必坏,娘娘但想一想,也许能稍感释怀了。” ☆、袁彬成婚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正值秋高气爽天气,皇帝又新纳宠江氏,一时兴起,遂设宴西苑,宴集大臣,文臣武将,凡在正三品以上的,皆奉召入苑。 先登万岁山,次泛太液池,遣内侍举网捕鱼,与他同船的,除皇亲国戚外,自然是徐有贞、曹吉祥、石亨三家。 皇帝在舟中小饮,遍及群臣,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颂扬政绩,无不尽欢。乘着酒兴,皇帝上岸,恰至紫光阁,皇帝道:“走,朕带你们去看好东西。” 好东西是什么呢?是纸。皇帝最近迷上了纸的研究,不久前敕造宣纸,至薄能坚,至厚能腻,剪裁成笺,有菊花笺、红牡丹笺、洒金笺、五色粉笺诸多名目。他还尝自己打格子,先把写字的地方用浅绛、浅碧,画成云龙、汉瓦、螭藻等等各式图案,然后挥毫泼墨,或独自珍藏。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徐有贞是很对路的,大概京城内外,哪个阁哪个斋,各家有什么稀奇玩意,都如数家珍。石家尚武、曹家为宦,玩乐可以,这块可真不及他,故只有看着他在皇帝面前滔滔不绝而恨自己有心无力的份。 “多数士子都到南城根外的正书局买纸,他家打朱丝格子最拿手,”徐有贞谈起来:“不管四条或八条的屏幅,还是对联行文,白纸嵌朱丝,大方显眼,甚为畅销。” 皇帝摆摆手:“ 分卷阅读143 介绍点儿好玩的,比如比朕这些更好的。” 曹吉祥逮着机会拍马屁:“哪儿有比万岁爷您手头上更好的哇?单说这洒金笺,全部宫内手工,上洒真金,底色玫红、米白加烫金,让人用都舍不得用!” 皇帝笑笑不语,石亨也不甘落后,“就是,万岁爷您还会亲自画格子,哪个敢比?” “行啦行啦,”皇帝看向徐有贞,“你说。” “若论新奇好玩,清秘阁最近有种纸,用黄柏胭脂栀子赤芍各种有色药料捶碎熬汁,拖染而成,同时找了几位擅工仕女的师傅,把民间最近流行一些本子上的精彩回目画上去做底,颇受欢迎,每匣五十张,一下子不知销了多少。” 曹钦插嘴:“我知道我知道!我也集了两匣子,妙绝,妙绝。” “既如此,明日你再进一趟宫来,带给朕看。”皇帝道。 曹钦正要点头,忽然想起自己那两匣子艳情画居多,顿时哑巴。不过他脑子转得快,心想狐朋狗友总能搜刮到,因而赶紧答应。 “尚有松古斋的梅花喜神谱,仿宋法制,不单古色古香,且淡重发墨,亦很流行。”徐有贞继续说:“至于磁青纸,观音纸,江西铅山的榜纸、临川的大笺纸,浙江常山的奏本纸,绍兴的蜡笺、黄笺、花笺、罗纹笺,均比不上宫内常用的澄心堂纸、龙须纸,更遑论陛下敕造的这些了。” “我倒是想起来曾看到许彬用过一种纸,”石彪忽然道:“有种说不出来的纸香,看着平平无奇仿佛白纸似,可把整张纸在日光底下一照,正中间会显示出一方拳头大小的大小暗纹水印来,乃一团隐透金光的金鲤戏莲,低调华贵。” 皇帝听了,自然要找许彬来问。问许彬何在,金英回道:“万岁,武官们瞅着西边供皇子们练习的校场好,个个跃跃欲试下场比试去了!” “哦,有这等事?”皇帝倒没生气,“许道中不是文官吗?走,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于是由一班大员、内侍们簇着,往校场方向而来。金英要通报,皇帝阻止,遥望场中,除了看热闹的外,但见怀宁侯孙镗、早由锦衣卫百户升为指挥佥事的袁彬、以及以翰林院学士晋升礼部侍郎的许彬正骑马兜场遛完一圈,策立场中。 孙镗开言道:“马肥弓好,忍不住手痒。久闻京城三郎中道中兄文武双全,袁兄更逢大喜,今日不来虚的,不拘礼数,纯切磋一番,如何?” 许彬正比试着手中弯弓,十分喜爱,闻言哈哈一笑,举手一拱示意,袁彬问:“哪个先来?” 孙镗道:“袁兄请。” 已有侍卫向宫人借了靶子,在百步外立好,袁彬跳下马来,站稳,拉弓,接连发矢,十箭内约中七八箭,擂鼓声咚咚不绝,有人喝彩:“好!” 孙许二人亦赞好。袁彬却并不怎么得意,“十得七八,总有数箭未中,不能算做什么彩罢。” 孙镗道:“话不可这么说。袁兄佳绩在前,我们压力不小哇。” 袁彬摆手:“侯爷言重,班门弄斧而已。” “嗐,哪有什么班门!”孙镗转过头请许彬,许彬谦让,孙镗也就不客气,来到发箭的位置。 只见他左手如抱婴儿,右手如托泰山,喝一声着,那箭飞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场上顿时雷起欢呼。 孙镗不慌不忙,一支接连一支,大家目不转睛看着,竟是十支全中! “好哇!” “神射手!” “侯爷真是名将!” 赞美如潮水般涌来,连皇帝也欣慰点头:“孙卿无愧也!” 曹钦摇着扇子,“嘿嘿,这下许二郎还比什么比,最好也就怀宁侯这般了。” 石亨瞧瞧远处似乎不为周遭所动的青年,眼底闪过一抹光,漫道:“你等着瞧吧。” 听他语气,像有什么后招似的,闻者不禁好奇起来。 但见青年不急着下马,而去跑了回蹚子,到箭靶竖着的地方,留神一看,返辔驰回,顺手向腰间摸酒,发现因着官服而未佩,遂罢,弹一弹弓,拔箭。 刚才为孙镗而敲的震天价响的铜鼓声息下来了。看众也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暂止踊跃,盯着青年。 唰! 稳稳当当,一箭红心。 这不算什么,厉害的在后头。 前箭甫中,后箭疾至,巧巧对准第一支的箭杆,飕地一声,居然将头一支箭劈为两瓣,插入才刚插入的原隙内! 睹此奇技,场内无人发声,直至鼓声炸雷般响起,大家才如梦惊醒,喊呼遏云。 许彬尚欲再射,背后却有人一拍,返顾,乃是孙镗,目放异彩:“佩服,佩服!” 许彬连道献丑。 “原来许卿身手如此了得,不亚传说中的养由基啊!”又有掌声接近,许、孙、袁三人一望,连忙行礼。 皇帝大大夸奖了许彬一番,当场赐了一条玉带,又问他水印嵌纸一事,许彬答:“这……是一名好友所赠,微臣也不过得了三四张。 分卷阅读144 ” “哪位好友,作何营生?” “这……”许彬吞吞吐吐,思索着怎么回答。 石彪环臂站在一边,微笑着,看着。 “不管他在哪里,作何营生,朕想见见,看看那种纸。” “陛下若喜,微臣愿意将现有的悉数奉上!” 皇帝疑惑:“听许卿口气,倒不愿意朕见那位高人似的?” “不不,只是……只是不知那好友现在还做不做纸……” “这你不用管。许卿,如同你与怀宁侯他们较量一样,朕也想见见同道中人哪。” 话到这份上,许彬再想推脱也推脱不过了,半晌道:“其实此人……就在宫中。” 皇帝挑眉。 “是贞——万姑娘所赠。” “万贞儿?”皇帝语气听不出好歹,不过许彬知道,宫人禁与外间私通,论起来是大过,因此用从未有过的快速语气辩明:“禀万岁,那还是景泰年间事,当时臣觍颜教导东宫习剑,有时在学堂碰见,万姑娘待人极好,吃的用的,不论詹事们,还是微臣,或者下人,都受益良多,纸也是那时得的。” 怕皇帝不信,他又道:“可请商大人作证。” 商辂跟在后头人群之中,皇帝瞧一眼,“罢了。”过一会儿道:“她今日亦在紫光阁。袁彬。” “臣在。” “太后恰携众在彼处盛会,正好,你也该去向太后谢恩。” 袁彬低头:“是。” 太后在分食鲥鱼,众小姐洗手作羹汤。 鲥鱼主要是吃个新鲜,可离水即死,所以能北上来的就很难得,太后让大家做,多半是为了看看各人手段。 挖肠去胆,拭去血水,这些头绪工作都是有人做了的,到了六人手里,是干干净净的一条鱼。滴滴从未见过这种珍罕物,一时不知红烧还是油煎,但看其他人,却都取锅烧水,一副清蒸的派头,她想,莫非这种鱼特别难煮,所以先要蒸?不对呀,越是上供的鱼,越该嫩才是——那么,这种鱼只适合清蒸? 她不敢乱动,看看手头有姜葱,想想这些配料总是用得到的,不如先准备好,于是剁剁开切起来——她这也算歪打正着,因为鲥鱼历来只论清蒸,若用别的作法,易失鳞脂,膏肪荡然。秀珠是知道的,将花椒、砂仁擂碎,加上花雕葱丝,不用生抽、盐花,同鱼一起上锅,接下来擎盘散馥,自然等它明透鲜美就好。 等待的时候想看滴滴的好戏,可滴滴却只顾埋头切菜,她看了会儿,转头去看别人,却让她发现一个异类。 只见王钟英拿着厨刀,三下五除二地,把一条鲥鱼鳞片,全都刮掉。 秀珠暗笑,道她是外行,也不说破,单等上桌看笑话。就在这时,皇帝带着大队行众到了。 “哟,怎么有几分当垆卖酒的味道!”他笑。 原来烹煮在紫光阁后对着湖水的一大片空地上进行,凉风习习,空气清爽,皇帝对这环境十分满意,朝太后道:“母后比朕会挑地方!” 众女给皇帝见了礼,众官又给太后皇后见了礼,太后笑道:“你们可是闻到鲥鱼香味了不成?千万别说是特意拐了一腿子来看哀家!” “就是特地来看母后,当然有鱼吃更好。”皇帝哈哈:“再说,太后赐婚,二国舅主婚,这份荣耀难有,新郎官不来道谢,说不过去呀!” 袁彬听到自己点名,即刻走上前三鞠躬:“臣袁彬,多谢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笑吟吟地看他:“好好好,你看你,这也孤身许多年了,陛下和哀家常挂在心上,如今总算成了家,喜事!” “皇祖母!” “皇祖母千岁。” 大家一看,只见太子带着三皇子见湜四皇子见淳过来,瞄到皇帝,三人连忙又朝皇帝见礼。 “好儿子!”皇帝笑着,把老三老四拉到跟前,但见兄弟两个一对玉孩儿似的手携手,七八岁粉雕玉琢的,“太子把你们也接来一起玩儿了?” 见湜忙道:“老师的功课我们已经做完了!而且是皇祖母答应了的,是不,皇奶奶?” 他扭身儿伏在太后膝上,太后笑得嘴都合不拢来,“是是是,皇帝,就让他们玩会子也不要紧。” 太后发话,皇帝还有什么话说,何况气氛又这么好,道:“那今天朕一定是吃了鱼再走了。” 太后笑着朝太子看一眼,“你吃也不要紧,不过东宫更要尝尝。” 皇帝哈哈笑,他明白了:“母后对太子真好。”边说边朝旁边太子道:“还不快谢你皇祖母?” 太子作揖谢了,太后笑对皇帝道:“罢了罢了,他们小孩子家家的,害羞。刚才哀家让他仔细看人,他却说要接见湜见淳跑了,你要再这么明提火点的,保不准待会儿又找了什么借口逃喽!” “哦,有这种事?”皇帝也觉好笑,再去看太子,他正瞧着两个弟弟跟月昭厮闹。 见湜较顽皮,最近一次看太医悬丝诊脉,觉得非常好玩,整天拿根红 分卷阅读145 线要给人“诊”,月昭离他最近,他便大摇大摆的把红线系到她腕上 月昭听之任之,见湜高兴极了,煞有介事扯一扯。 月昭故意咳嗽两声:“小大夫,我得了什么病?” 可怜见湜玩归玩,脑子里可是半点医术不懂,难得有人配合,自己却嗯嗯啊啊半天:“唔……很重很重的病。” 月昭吃惊:“莫非是绝症?你一定要救我。” “你每天像我一样,早睡早起,多吃桂花糕,就没事了。” 桂花糕是他最喜爱的一样糕点。 太子在一旁忍不住笑。 月昭道:“多谢小大夫,我一定听你的。” 见湜小大人般的点头。 月昭道:“你治好了我的病,无以为报,就送大夫一只小青蛙吧。” “小青蛙?” 月昭拿出一张纸,折了只青蛙给他,在尾巴地方按一按,青蛙会跳。 见湜如获至宝,马上将红丝扔到一边,满脸兴奋。月昭又给见淳同样折了一只,见湜很规矩,毕竟跟月昭不熟,露出想要又不敢要的样子。 “要一起玩才好玩,”月昭道:“你们比比哪个的青蛙跳得远?” 小孩子一听,又高兴起来,马上凑作一堆玩得兴起。皇帝看着她抽纸折蛙,恨不得从两个儿子手里把青蛙夺过来看看是什么样纸,忍了又忍,好不容易忍住。 鱼做好了。 先只各盛一小盅,本来献给太后,此时自然端给皇帝,皇帝一一尝试,试到第四盅,才一箸,顿下:“此为谁所调?” 来了来了,秀珠幸灾乐祸的看向王钟英。 “启禀陛下,是臣女。” 王钟英出列。 “怎么啦?”太后问。 “这是怎么做的?” 王钟英略显慌张,伏地:“若不合圣上口味——” “不,是非常好吃!”皇帝笑着让她平身:“鲥鱼朕吃多了,却尚未试过这般腴美!” “喔?”太后变疑为喜,道:“也盛一筷哀家来尝。” 王钟英如释重负,赶紧另料理一段上来,皇帝得知她竟然去鳞,讶问其故。答曰南京临江,自小便多食鱼类,当地调鲥高手们认为鲥鱼之美,厥在鳞脂,把刮下鳞片用针线联串起来,吊在锅盅里,蒸鱼的时候水汽翻腾,鳞脂渐次溶解,完全滴落鱼身之上,鳞上脂肪点滴不剩,故比带鳞鲥鱼还要鲜美。 “啊呀,原来如此。”皇帝很是高兴,命将此法传与御厨,以后照做,又将手上扳指赏给了王钟英,以示嘉奖。 秀珠眼内不平,等大家另熬上鱼汤准备大飨群臣时,瞅准时机,斜地里一脚,一锅热腾腾的鱼汤就出了手。 “呀!”被使了绊子的滴滴惊叫,心好像随着锅一起出去了。 渣滓泼在地上。 滴滴拼命用手去捧,滚烫,顾不得手,仿佛她自己还没有那锅汤珍贵——因为王钟英做得好,特地多熬了一锅,她上前帮忙,殊料变然这样。 实在太热,她捧了几捧,疼到了心上,汤把手烫红了。 没出声,只看秀珠一眼,咬上牙,两只手互相抵着,泪打转,硬是逼回去。 “王小姐!瞧她把你的汤全洒地上啦!”秀珠喊。 大家全望过来了,大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王钟英楞了下,提身过来,看见滴滴双手,倒抽口气:“怎么这样,你、你不要紧罢?” 滴滴摇头:“不好意思,洒了你汤,实在不好意思。” 她虽然不介意,但毕竟不是由她说了算,太后皇帝被惊动,问明情况,终归说是石家三小姐洒了汤,滴滴上前领罪,太后没说什么,只把手挥一挥,让她退下了。 惹太后不豫,没人敢去理她。滴滴默默到湖边,去够水浸手,后面脚步声趋近:“我来帮你包扎一下。” 滴滴回头,“……贞儿姊姊?” 太子注意到,有几道目光追逐月昭。一道是直接的,毫不掩饰的,乃曹大少曹钦,他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扇子也忘了摇,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看;一道是袁彬的,如有若无,有种欲语还休的味道。 看见这情形,他真想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好在月昭似乎并未在意,拿了伤药,往湖畔而去,他跟在后边,看到了滴滴。 瞧见他的身影,月昭招呼他过去,此时正好药涂完,滴滴端着两个裹得粽子似的手向他万福。 “起来吧,不必多礼。” “噫,我突然想起来,三小姐就是你亲点让她入宫的那个是不是?”月昭支手仔细端详着滴滴,忽然伸手把她垂落下来的长流海拨开一点儿:“为什么遮着盖着?上次我就记得看你长得好,越看越不错。” 滴滴羞红脸。 太子哭笑不得,不答。 “怎么,殿下难道不觉得?” “美貌是肤浅的。”太子道。 “哈,”月昭朝滴滴睐睐眼:“瞧他那语气!我 分卷阅读146 看呀,太子殿下是看惯美色,站着说话不腰疼。” 滴滴一面讶于她与东宫间居然可以进行这样的对话,一面心儿怦怦跳,手去摸袖中自绣好后一直随身携带之物。 或许,她今天可以…… “我以为总有一日人会衰老,你若爱惜一个人,就不会嫌她色衰。”太子很慎重的答。 月昭还往下说,忽然看到一人行来,朝她招手。 “怎么了?”太子背对着那人,没看见。 “没事。” 月昭对袁彬忽然要结婚一事,心内确有疙瘩。他不是应该喜欢利儿的么?虽然利儿去了多年,虽然是太后赐婚,但…… 咬一咬唇,她忽略太子又说了些什么,道:“你们先聊着,我马上回来。” 太子一愕,及至看见她朝袁彬走去,两个人远远的在杨柳下立定,神色肃穆。 一阵风吹来,滴滴见太子盯住那边不放,像忘了还有自己这么个人,不由清一清喉咙:“太子殿下——” 太子回头:“哦,你还有伤,赶紧歇去吧。” 说完抬步就走。滴滴连忙唤:“殿下请留步!” “怎么?” “这、这个——”滴滴垂着头不敢看他,双手碰上一幅绣品:“去年偶见,殿下借了奴婢一锭金子,说好用一件绣品换,现、现在绣、绣好了。” 她没说的是,为了绣套上孔雀羽毛的七彩颜色,她有多少个晚上对着蜡烛揉眼睛,直到眼珠酸痛眼眶发涩,有时颜色太近没分清,拆开重做,甚至让她得了个眼干的毛病。 “你还记得那个?”太子惊奇地,接过绣套,也没打开看,随手拿了:“好吧,我收了。” “还、还有一件事——” “何事?” 她听出了他的不欲久留,是怕闲人嘴杂?愈发讷讷然不能出口:“就、就是太子亲点奴婢入宫的事,奴婢不明白……” 何止她不明白,太子自己也不明白!他怎能跟她解释说当时自己根本不情愿,所以故意挑出她对太后说,如果不选她就干脆都不选? 结果弄得太后以为他对她有意思,还真把她弄进来了! 更气人的是,竟然连姊姊也同样有这样的想法! 天地良心,他现在唯恐避她不及! 万分懊恼当时的魔怔和未曾深想,他看也不看她,飞速离开:“那件事你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诶? 留下滴滴徒惘风中,百思不得其解。 ☆、风雨欲来 孙氏一门沾太后的光,可谓鼎门贵盛。而能得太后赐婚,继而又得二国舅来为之主持婚礼、又遣工部专门打造新宅,袁彬的婚礼场面之大、朝贵申贺之盛,可想而知。 这天徐有贞也到了,遇见巡视近畿回来的监察御史杨善,谈起一路见闻,杨善告诉徐有贞,巡视河间府时,有人控诉曹吉祥、石亨强夺民田。 徐有贞沉吟不语。曹、石自掌权以来,嚣张跋扈,气焰之盛,无论内外官吏,统要在两家门前巴结讨好,才得保全官职。渐渐地,又因徐有贞善窥帝意,曹吉祥石亨邀宠自觉不如以前,怪在徐有贞头上,两家要结主眷,自为一党,四年前的夺门三人帮几近貌合神离,只是表面还不显罢了。 而杨善之所以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前来试探,更是因为他掌握了一个情报:半月前皇帝与徐有贞对奏,皇帝说了几句私语,被内竖窃听明白,报知了曹吉祥。第二日君臣见面,曹吉祥却故意泄露出来,引得皇帝惊问,只说是徐相相告,皇帝大为恼火,觉得徐有贞太不牢靠,一下子对他疏远了很多。徐有贞也是个七窍玲珑之人,岂有不觉之理,事后一打听,自然恨曹。 杨善就是要利用双方间隙,否则,通不过作为内阁首辅的徐有贞,奏折恐怕永远到达不了御前。 徐有贞道:“你查清楚了没有,真的假的?” “一点不假。” “那么,你预备怎么办呢?” “自然找机会上奏。” 徐有贞看杨善一眼,不再多说什么。杨善明白这是默认的表示,了然微笑。 掌握了证据,却不是马上就能成事的。杨善来找时任吏部侍郎的结拜三弟李贤,李贤正对着一卷卷宗凝眉,直至家仆通报杨善进来了,他仍没有放下。 “在看什么?”杨善问。 李贤把卷宗递给他。 杨善不看还好,一看,怒上心头。 上面是一名新任到京官吏所述见闻:在一家小酒馆喝酒,听邻桌几人闲聊,有了酒意,其中一个历数曹家罪状,涉及隐私,谓苍天有眼,奸人不久必败。朋友们听了发抖,劝他千万不要多言遭祸,那人道:“奸阉虽霸道,难道耳朵真有那么长,来剥我的皮么?” 谁知到酒店关门正要结账时,真有锦衣卫前来,破门而入,把那个口不择言的家伙四肢用大钉钉在门板上,连同喝酒的几个朋友一起拿到东厂胡同过堂。堂上坐着一位绯氅 分卷阅读147 翠带的公公,“有人说我剥不了他的皮,现在看看究竟剥得了剥不了。”说完,白靴校尉提进两桶沥青油,两把刷子,一根木棒槌,先将他衣服剥开,全身涂满沥青油,边涂边用木槌敲打,不久整张人皮脱体。朋友们在一旁看得屁滚尿流,寒毛直竖——曹氏还算大发善心,剩下几个放了,算是一点教训。 李贤递上一杯茶:“以前□□消灭群雄定鼎金陵之后,为树声威,也是惯用严刑峻法的,特别是贪竖,剥皮之刑亦曾用过。然而,治乱世方用重典,难道如今,已成乱世了么?” “自然不是!”杨善恨恨道:“均是那曹、石两家,恃宠擅权,目无王法,可恨之极!” “……如此看来,天顺还不如景泰。” “三弟!”杨善大惊,岂可道此大不敬之语? 李贤却不在意:“景帝虽为人多疑,毕竟还信任一个于少保。胡濴、王直均是有德之士,退瓦剌、正刑典、言官濯濯,岂似如今,六科廊下,谁敢多说半个字?” 杨善道:“今日我来,就是来找三弟商量一件大事。” 当下把曹吉祥石亨由侵田发端、连带查出的许多不法□□历历诉来,最后道:“大理寺丞薛老夫子老成清介,我想找他领头,一起建言,二弟以为如何?” 李贤半晌不语。 “三弟?” 轻叩桌沿,有规律的一下一下敲着,李贤悠悠道:“大哥,你是决定扳正自己的过失吗?” “你愿意这样说也罢,”杨善苦笑,“不过,当年景帝拘上皇于南宫,情同禁锢,时至今日,我仍不认为救上皇的决定是错。只是,曹石两家专恣如此,是我始料未及者,而于少保最终成戮,这件事,我则确实心中有愧。” 李贤又沉默了。 “这几年来,二弟因着这事,始终耿耿于怀;三弟你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我知道,你心里也有个坎。我记得,你称于少保为‘世叔’?” 李贤勾起唇角:“哼,那样一个不知为自己打算的人,我可高攀不上。” 他越是这样说,杨善心里越有底,叹气:“就算是为少保报仇。三弟,你帮不帮我?” 李贤停止了叩击,缓缓端起茶盏,把茶沫吹了,送进口前一顿,从盖与盏的缝隙中窥到杨善急切的目光。 终于道:“如果要开始,那么,就是一场彻底的开始。” 甘醇入口,回味悠长。 杨善眼睛一亮。 袁彬成婚半个月后的某天,十三道掌道御史中的掌河南道御史张鹏邀集同僚集会,斥言东厂与忠国公府百般恶状,建言所有人联名参他们一本,与座者交口赞成。岂料奏折尚未拟好,当天夜里就泄了密,一个叫王铉的给事中叩开了忠国公府的侧门,石亨立即找到曹吉祥,两人商量来去,决定反咬一口,连夜进宫谒见皇帝,言有人将诬告他们。皇帝道:“无缘无故,何以弹劾两位爱卿?” “那张鹏,原是王文外甥,他欲为舅报仇,故结党构衅,陷害臣等。” 听到王文名字,皇帝对这个“叛臣”咬牙切齿:“陷害不陷害,朕自有主张。你等退下,明日早朝,朕自留心便了。” 两人拜谢而出。 果到了次日,奏折呈上来,一如曹石二人所言,十三掌道御史一一列名,历呈曹、石罪状,皇帝也不多看,只叫金英按着奏疏上的名字,将文华殿外众人全数召入,掷下原奏忙,道:“你们自己念,明白复陈!” 张鹏弯腰将奏章捡起,从容不迫,且读且对,念到“冒功滥赏”一条,皇帝诘问道:“曹吉祥石亨率众迎驾,具有大功,朝廷论功行赏,何冒何滥?” “当时迎驾只有数百人,万岁复位之日,光禄寺颁赐酒馔,名册俱在,如今封爵升官至数千人,不是冒滥是什么?” 这话理直气壮,皇帝无词可驳。等张鹏一一念完,皇帝却一无表示,从御座起身入内,留下群臣面面相觑,金英见状宣道:“退朝——” 到近午时分,圣旨出来了,命将以张鹏为首的诸人一律下狱。刑官为讨好曹吉祥跟石亨,搒掠备至,责问主使,是哪里得来的所谓“证据”,一些熬不过手段,招出监察御史杨善,于是杨善亦被逮系狱中。而曹吉祥石亨意欲乘此机会一网打尽,言杨、张有此大胆,诳奏朝廷,背后实系有主谋,大兴血狱之下,矛头隐然指向了徐有贞,顿时,朝上紧张局势一触即发。 “杨御史被关到了东厂?” 咸阳宫内,下午无事,月昭正和阿芬杨柳铃兰她们行令猜笑,听得汪直凑上前来,悄悄在耳朵边说了这么一句。 汪直点点头。 此时铃兰正输了一着,杨柳拍手道:“今日我磨墨的差事儿就交给你啦。” 阿芬道:“我看铃兰捧砚可没耐性,你不如教她去倒夜香。” 杨柳俯仰笑个不停,这时太子进来,大伙儿一愣,来不及收敛狂肆形态,赶紧起立行礼,太子看见月昭,笑,抬手示意平身,“好哇,你们这帮倒玩得热闹,是笃定我今天下午不在么?” 分卷阅读148 除月昭外,就数阿芬略敢放肆,见他并未着恼,答:“可不是呢,难不成还敢在主子眼皮底下耍么?” 太子道:“你们在玩什么?” 杨柳答:“拍七。” “那不是酒令?没有酒哇。” “回殿下,奴婢们哪敢真的喝酒,就是输了的代赢了的顶一桩差事罢了。”鸢尾声音清脆,亭亭道。 “好玩,”太子卷起袖子,“王纶,帮我更衣,与她们玩会儿。” “殿下也要玩?”众婢又惊又喜。 “对,算了,王纶,你干脆去拿酒,要玩就玩真的。姊姊,你帮我更衣吧?” 月昭走到他身边,先给他解腰带:“下午的习武呢?” “今天教相马,我跟见潾岂有这个都不知道?师傅没什么可教的,所以早回来了。” 众宫女们放松下来,重新拼桌摆点心,嘻嘻哈哈,杨柳去取太子的便服,月昭看太子腰带上挂了很多东西,数数,计有荷包、扇套、玉坠、印符等等,荷包还不止一个,拈起最重的那个红缎拓金线松石豆荷包,问:“这么累璧重珠玉箔丁当的,你也好受?” 她比他低了大半个头,闻着她头顶若有似无的发香,太子心情极好,伸手展臂任她所为:“嘿嘿,就是放了些金银锞子,好随时打赏用。” 有个青缎拓金丝珊瑚豆荷包是自己所绣,掂掂倒是很轻,应该没装什么。另有个黄丝五彩线珊瑚豆样式,月昭瞅瞅:“这个绣得挺不错。” 太子瞧一眼:“哦,杨柳绣给我的,姊姊你要喜欢就拿去。” 杨柳正好捧着衣服过来,听他不以为意的语气,低下头。 月昭抖了衣服从他左臂套进去:“这么精工细琢一个荷包可不容易,你说送就送,倒轻巧。” 太子陪笑脸:“姊姊你放心,你给我绣的我绝对不会给人。” 月昭翻白眼,不说了。桌席摆好,太子坐,招呼众人,谦来让去,最后入座的是月昭、阿芬、杨柳、铃兰、鸢尾、绿黛六个。 太子坐庄,行起令来,各家背后的小侍争着代酒。太子存心想观月昭醉态,概不准代。杨柳微会其意,帮着撮弄,不想月昭很是利落,屡屡越过,反把太子灌醉了。 杨柳也屡次差误,罚了许多酒,未待席终,已经支持不住,月昭见此光景,代太子宣布收令,让铃兰扶杨柳下去躺着,自己和阿芬把太子弄到榻上。 王纶去煮酽茶,阿芬端过水让太子漱口,太子摇手不用,想坐起来,抚着头颓然倒下,把阿芬吓一跳。 “找水铫手巾来,”月昭对她道:“我给他揩把面,让他躺会儿就好了。” 阿芬答应着,一会儿热巾子来了,月昭帮太子擦脸擦手,太子一把反握住她。阿芬诧,见月昭没反应,抬头看,月昭“嘘”了声,原来少年已经睡着了。 静静等了一回,月昭方脱身,嘱阿芬好好看着太子,来到廊下,汪直果然还在等,月昭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头到尾说一遍。” 乾清宫西暖阁。 司礼监金英、怀恩,以及梁芳三个秉笔太监隔着帘子,每人据了一条红案,案上笔墨纸砚,堆陈卷奏;更外面,是以萧敬为首的一群承笔太监,肃手站立。 金英把挑出重点的奏折一本一本念着,最近因为督察院的一封信,内阁首辅徐有贞赋闲在家,票拟不如之前简短精练风格,皇帝听到一半,打断:“督察院那封信查得怎么样?” 金英看一眼怀恩,怀恩放下笔,道:“回万岁,据原件遣北镇司追到德州,找到了具体的那个人,谢通主审,并无其事。” “哦——” 原是督察院最近接到一封信,说徐有贞指使他的门客到处诽谤,说皇帝寡恩,故而暂停其职,以待查证。 现在既然说并无其事,那皇帝的意思,是否销了徐相的假? 那声哦,令怀恩不敢乱揣君意,屏息等待。 却听梁芳道:“禀万岁,忠国公有封奏疏,内阁未敢批拟。” “念。” 梁芳清了清喉咙,石亨此次长篇大论,全是炮轰徐有贞而来。 主要论点为检举当朝首辅心怀不轨。证据之一是,徐有贞封爵时,表扬功绩的诏书,为他自己所撰,内有“缵禹成功”一语,缵乃继承之意,“缵禹成功”,即禹将受禅于舜而为帝之意;证据之二是,徐有贞自己所择封地为武功,而武功是曹操始封之地,《诗经》“载缵武功,”意更明显。 帘内听了,半天没动静。 当朝权臣,终于撕下面具,开火了。 “咳咳,”怀恩心知这于徐有贞当前境地是雪上加霜,对徐有贞,他还是佩服其才的,道:“梁公公,缵禹成功,是否可作以下解:禹为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尝尽艰辛,正映证了陛下当年处境……” “怀公公,”梁芳一贯是木然的语调:“缵禹成功到底作何解,万岁自有定论。况且,也不是我的说法,是忠国公的。” 怀恩 分卷阅读149 噎住。 里面一番对答,外面值班的一班承笔太监们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肚里也都明白,看似怀恩与梁芳的交锋,其实是徐有贞与石亨的暗中较劲。平日徐、曹、石三家对他们多有拉拢,所以一班人里面,谁也分不清谁是哪派的,然而面上功夫个个做得极足,丝毫不流露半分情绪。再看领头萧敬,更是从容,只管留神静听各人语气,等退回朝房时,往往下笔千言,一挥而就,不需秉笔公公们再多废一丝唇舌——所以难得连梁芳基本都没挑过他错。 能明白语气轻重,并且无论是谁来吩咐都能暗合其心意而丝丝入扣的本事,这是让其他所有承笔太监们佩服羡慕甚至嫉妒的——这也是内阁那班大员特别高看萧敬一眼的原因,而之前,承笔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可有可无、干些收发抄录等之类的琐碎杂务罢了。 皇帝最后下的旨意是将忠国公的奏疏交到刑部议决,而众所周知刑部尚书陈汝言是石亨的党羽,不用说,凶多吉少。 杨府。 从东厂释放出来的杨善裸背趴在床上,一名家仆帮他擦药。 “大哥,我来!”看着那满背的鞭痕而杨善隐忍得额头冒汗,许彬二话不说抢过药瓶。 家仆不知所措,看看老爷,杨善笑着让他退下,一边问:“二弟,你行么?” “怎么不行,我练武时受的伤多了去了,包管放心,我这叫熟能生巧,绝对不让你挨痛。” 杨善便也由他。果然下手很轻,他歇了歇力气,这才抬头对另一边的人道:“三弟,多谢你找了薛老夫子为我说话,免受许多苦。” “不,大哥,辛苦你了。” 答话的自然是李贤,不过,他身边赫然还有一个人,若石亨看见,只怕眼珠子都要惊得掉下来。你道是谁?便是之前告密的给事中王铉。 “十三道掌道御史都受了不少累,特别是张鹏,”杨善想起牢中岁月,“得想办法把他们都放出来才是。” “暂时不可。” “三弟!”杨善道:“锦衣卫的花样,不是人受的!” “我明白,可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李贤道。 杨善看着他,他无动于衷。杨善突然觉得看不到他眼底,自己是不是从未真正明白过这个三弟? “现在曹石正是积蓄力量对付徐的时候,只有等徐真正被打到,我们才能救人。”李贤安慰般地:“大哥放心,不会等很久。” 听了这不似安慰的安慰,杨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其实觉得,徐并非该第一对付的,我原意是先对——” “大哥,我说过,要对付曹石,唯有先对付徐。” 许彬插话:“你们之前说过什么?跟我说说个子丑寅卯来,我现在还真看不懂你下的这盘棋。” 李贤瞧一眼王铉,王铉知趣的到屋外放风顺便关门,李贤才缓缓道:“以目前情况,只要徐有贞在,曹、石两家就一定会合成一条心来对付他。设想,徐有贞真没了呢?” 他看看思索利害相关的两兄弟:“外在压力消失了,内部才会开始分化。曹吉祥与石亨都不是以和为美的人,相信我,徐有贞不再构成威胁的那日,就是两人互咬的开始。” ☆、一朝下马 徐有贞一听到石亨上奏参他的消息,立刻意识到不妙,不顾在家“休息”的禁令,命属下备轿,直奔午门,过奉天诸殿,到了皇极门前,侍卫不敢拦他,容他一径闯到乾清宫,抓住一个太监说道:“你进去跟万岁回奏,我请立刻召见。” 这是个供奔走的小太监,没资格擅自到皇帝面前启奏,也从没有人使唤他这样的差使,只叫:“放手,放手!”正喧嚷之间,乾清宫总管裴当赶出来了。 “徐阁老,”他道:“您失仪了。” 这时已经到了秋天,但秋老虎仍威力不小,徐有贞抹抹额头:“我想觐见万岁。” “这会儿,”裴当看看当空的日头:“万岁爷正在小憩……” “请裴公公通融!” 裴当做出为难的神情。 “我可以在西边暖阁里等,”徐有贞道:“不论多久,但今日非见到圣驾不可。” “好吧,不过,即使我代为通报,不知首辅是什么事?” 他平日和徐有贞不远不近,徐有贞所有希望寄托在今日陛见之上,不肯多说,道:“一下子也说不清楚,回头公公就知道了。” 裴当在宫里这么多年,闻弦琴而知雅意,明白这是不信任自己,心中冷笑,道:“我替阁老去回,不过万岁爷见不见可不知道!”接着又向刚才那个小太监叱道:“到宫门上去问一问,是谁该班?差使越当越回去了!”意思是责怪宫门口不该擅放徐有贞入内。 小太监喏喏的缩头弯腰去了。 徐有贞一时也顾不上这些。 裴当回到殿内,皇帝已经起床,正在擦脸,听得帘钩声响,头也不抬地问:“是谁在外面嚷嚷?” 裴当赶两步为他更衣,一面回:“回 分卷阅读150 万岁,是徐阁老。” “他怎么跑来了,不是让他在家待着吗?” “是啊,简直没平日半点风度!一个劲儿说要见万岁,奴才问他什么事,他不肯说。” 皇帝让他梳了头,喝了碗金银花露,踱到西暖阁,平静地道:“让他进来吧。” 这时徐有贞已在外头晒了半日,满脸通红,踏进殿来,当头跪下,满腹请罪之辞尚未出口,皇帝先开口了: “听说是你指使的十三道弹劾忠国公他们,是吗?” “不是——” “莫非你要说杨善?”皇帝却不等他说完:“然薛卿力保他,说他并未参与此事。” 薛瑄是四朝老臣,徐有贞不能硬顶,定定神,道:“臣今日来,是想向陛下表明臣绝无半分不臣之心,望陛下明鉴!” 说罢咚咚磕头。皇帝瞧他发丝散乱,哪有半分平日风度翩翩之当朝首辅形象?如今内有曹吉祥逼迫,外有石亨施压,他今日居然还能进得乾清宫来,也算有几分本事了。 “你的事,朕已交给刑部处理,如果真是清白,自有公断。” “陛下!”徐有贞激动了:“唯今能救臣的只有陛下!一旦进了刑部,臣绝无生理啊陛下!” “你这话,说得国家公器皆成私姓似的!”皇帝薄怒:“退下!” “陛下——” 皇帝觉得不耐,起身便走,等徐有贞奋起想追上去时,被裴当拦住了。 “首辅大人,您清楚点罢!”他带着落井下石的不怀好意:“不奉旨意擅自闯入大内,您知道不知道,这已经是砍脑袋的大罪!” 他比了比脖子,跟着出了西暖阁。 徐有贞瘫倒在地。 四周寂寂无声。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自嘲。 人说伴君如伴虎,真要临到自己才明白。 君王之恩,最是喜怒无常,到头来,彻骨寒凉。 “那个江可儿,嗬,亏得她厚脸皮,来打赏!”从御花园回来的阿芬剥着瓜子对月昭道:“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 月昭描着花样子,“人家现在是嫔,你可不能再连名带姓的称呼人家。” “什么呀,以前不过跟我们一般儿是个丫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勾搭上了陛下。哼,我看,八成是她那个水蛇腰,一扭一扭的,估计晚上侍寝时候一定很会扭。” 月昭打她一下,她嘻嘻笑。 “只可怜了权妃,以前还是自己的丫鬟呢,现在反倒不及她了,你说多尴尬!” 月昭道:“行了,你回来就胡扯这么些?” “各宫都在,大家当然要互相交流嘛!”阿芬谈兴正浓:“不是我说,说江可儿是宫女,她还就是宫女,就算她成了嫔又怎么样,宫内应对,进退讲究各种礼仪,就算有嬷嬷指点,却是来不及的,一到正式场面上,就显得呆笨得不行了。单说她想学贵妃发赏,哪个稀罕去领她这个赏呀!一个奴才,硬往上巴结,□□底下插令箭,冒充大尾巴鹰的事,趁早甭干。” 月昭被她的形容逗笑:“是哪位公公教你们这么说,小心被人传出去。” “不会不会,就几个信得过的才这么讲。不过我看她似乎怕极了纪妃,在她面前不敢多说半句——” “贞儿姊姊!”有人叫。 月昭放下笔:“德王殿下?” 可不正是德王见潾,只见他一身月白团花绣银边的箭衣,头戴明玉冠探进来:“你在这呀?” 后面跟着的太监宫女行礼:“贞儿姑娘。” “请起。”月昭让阿芬去招待他们,自己问德王:“殿下怎么到这儿来了?” 德王大马金刀的在八仙桌前坐下,不答反问:“太子哥哥去御花园选美去了,你没跟着去?” “选美?” “就是那些进宫来的千金呗!你还不知道吧,我告诉你,今日茶会看起来是皇祖母跟各位母妃赏花,其实是让太子哥哥看到底中意哪位姑娘,好选一个立太子妃!”德王神秘兮兮地。 月昭“哦”一声,取来红泥小火炉,专门为他煮茶。 “你一点都不急?” 月昭失笑:“我急什么?” 要是立了太子妃,你在东宫位置难保呀! 德王这话差点脱口而出,不过终究是差点,支起下巴细细打量月昭。 她平静自若的升火、热水、洗盏,有条不紊,当最终茶泡出来热气升腾的时候,德王发现那雾气竟然隐隐现出一条龙形! “这是……乌龙茶!” 月昭将茶推至他手边:“殿下爱茶,果不其然。” 德王闻一闻,嗅一嗅,爱不释手。茶叶的甘芳、气息的芬馥,自不消说,他道:“这是浙江的上供,我记得父皇在过年时赏给太子哥哥的,到我就没了……啊,太子哥哥对你真是太好了,我找他要他都不给!” “我记得,殿下不是也得了一样上品,徽州的云雾茶么?” 分卷阅读151 瞬间戳穿德王的矫情。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好啦好啦,我还留了一点舍不得,哪日请你去吃。” “不敢当。” 德王喝一口,复撑头打量她。 “殿下看什么?”月昭低头看看,周身并无不妥。 “你真好看。” 看不出来,这么小就有做花花公子的潜质。月昭笑道:“奴婢大了殿下一轮不止。” 德王笑笑,“你真不去御花园?” 月昭道:“其实到底立谁,并非由太子决定,德王殿下应该明白。” “唉,真无趣。”德王乱没形象的趴倒在桌子上,一会儿又问:“听说你们以前在宫外生活过,宫外也是这样无趣的吗?” “嫁娶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都是一样的。”月昭答:“所幸老娘娘跟各位娘娘还体贴太子,各家小姐确是月容花貌,太子亦有选择余地。” “贞儿姊姊,你一辈子都不嫁人么?”德王摊摊手,一副多可惜的神情。 月昭噗嗤一声,心中却微微苦涩。这怎么说呢,难道说,她其实想出宫,可是太子明显不会允? 绕过,她问:“除了通知我御花园的事,殿下还有其他事吗?” “不要赶人嘛,”德王撒娇,“我好不容易来咸阳宫一次,你就这么待客?” 月昭想,你已经趟得够勤了。 “上次招待我的那个蟹壳糕还有没有?真好吃,我让御厨做,怎么也做不出来。” 瞧他不自禁吞口水的模样,原来是馋来的。月昭好气又好笑:“那个没了,最近天气反常的热,倒是镇了一坛子酸梅汤在那儿,你要不要试试。” 酸梅汤?德王对手指,那个平常也有吃,味道也还好,莫非她做的别有不同? “好吧,试试。” 月昭于是去小厨房,不多时拎一只白地青花鬼脸坛子来,封口蒙着洁白的纱布,看着坛子周身密密蒸出的一层水珠,仿佛殿内一下凉快不少。 跟坛子在一起的还有两只细瓷小碗,德王瞧她解封,一面道:“贞儿姊姊,不是我说,宫内供的酸梅汤挺好喝的,做这个的大厨自夸怀祖传秘方,与众不同,你是不是也有你自己的秘方呀?” “祖传秘方?” “是啊,好多人想偷师都偷不到呢。” 月昭摇头:“我做的这个倒没什么秘密,只是酸梅选得好、泡得透、滤得净、煮得烂,加甜用上等冰糖,桂花用自制木樨露,分量要准,冰得要透,绝不掺水和冰,能做齐全了,没有做不好的。” 她可真大方,德王接过长调羹舀出的汤,喝一口,惊艳。 “好好吃!” 再要说什么,外面报:“皇上驾到——” 咦? 月昭德王相视诧异,德王道:“不好不好,父皇莫非有千里眼来抓我了!” “抓你作甚?” “这个时候是通常练字的时间,我溜出来了哇!姊姊姊姊,赶快找个地方让我躲起来!” 月昭捉住他:“陛下若是追踪你而来,你躲有什么用。” “也是,”德王垮下脸:“那怎么办?” “这样,”月昭将他推至一旁书案,从侧卷轴里挑出一幅字,“就说你是来摹帖的。” “好主意!” 皇帝已经出现在门口,两人心有灵犀的停住说话,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奴婢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身后跟了许多人,除了裴当,金英、怀恩、梁芳,甚至连承笔的萧敬都在。 像是刚刚议过什么大事的情形。 他缓缓扫视殿内一圈,月昭不敢怠慢:“启禀万岁,太子殿下在御花园陪老娘娘赏花。” 皇帝点点头,德王心中打鼓,更加确定是冲自己来的,惴惴不安面上带笑的跑上前:“父皇,太子哥哥书法好,我来找他借帖,嘿嘿……” 皇帝瞄二儿子一眼:“借的什么帖?” “阿?” 德王猝不及防,幸而月昭救他:“回陛下,乃怀素和尚的‘千金帖’。” “喔,”皇帝来到书案旁:“怀素自叙帖朕见过,草书千字文亦很有名,就不知道什么叫‘千金帖’?” 语藏机锋,德王擦汗,月昭答:“陛下广博,其实就是千字文。怀素和尚的千字文不止一本,只是这本特别名贵,藏家以为一个字值一两银子,所以叫它‘千金帖’。” “原来如此,”皇帝将字卷展开看着,“你倒懂得不少。” “陛下过奖,”月昭看看几步外的怀恩:“原是从印绶监借来,当年还是怀公公亲自给奴婢讲的这段典故。” “呵,”皇帝笑看怀恩,顺便看到八仙桌上摆的坛子:“这是——” “父皇,贞儿姊姊做的酸梅汤,好好吃!”德王见危机解除,又兴高采烈的跳出来了。 皇帝跟他儿子一样 分卷阅读152 ,起先并不以为意,认为宫内供的已经足够好,然而架不住儿子竭力推荐,浅尝一口,才知此处风味确实又高一筹,称之为逸品,也不为过。 消渴生津,皇帝脾胃舒畅,再瞧瞧手头千金帖,兴致一起,让裴当磨墨,拈笔而书。 德王在旁边敬佩的看着,月昭呢,取多只细瓷盏来,一一盛了,给金、怀、梁三位公公分别送上。 宫内权势滔天、宫外大家巴结奉承都愁没门路的三人此刻半点架子也没有,含笑道谢。 月昭一视同仁,也给萧敬几个承笔的端上。 承笔太监们受宠若惊。 萧敬端过盏来,托盏相接的时候,与她手指碰了碰。 两人对视一眼。 “多谢贞儿姑娘。” “不谢。” 外人绝看不出来什么。 萧敬手腕略沉,将碗底的纸条迅速带入袖中。 一个月后,刑部裁决出来,说徐有贞“志图非望”,罪当斩决,复奏上达。一时文臣言官纷纷上书,求情的也有,落井下石的也有,正反言论甚嚣尘上,等到秋末的时候,旨意终于下来,免了徐有贞死罪,徙其一家冲发云南边界烟瘴之地,一个名叫金齿卫的地方。 “听说最后是你上的一个本子,让圣上最终下定决心,免我死罪。”古道边,徐有贞向李贤拱手:“大恩不言谢。” “徐相言重了。”李贤拱手还礼。 “何敢再以相国称之。”徐有贞摇手:“我如今倒霉了,平时受过我好处的人,见我就像见了瘟神恶煞似的,唯恐避之不及;未承想是你,少有往来,却拉我一手,足见徐某未有识人之明。” 李贤淡笑,“就这么被刑部定罪,徐相心中甘愿吗?”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徐有贞却道:“表面看来是曹石两家容不下我,其实,我真正失去的,是陛下的欢心哪!” 他岂非没试过?可是那次觐见却让他明白,失去君恩,有再大的手段,也抵不过九五至尊的翻转心思。 “所以李贤弟,作为亲身经历过来的人,我奉劝老弟一句,为臣者,时时刻刻要注意揣度上位者的心思,否则……” 他突然一笑,漫目望向远方,“不过,太累了……” 他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就失去了君心。 “有时候,我偶尔会怀疑,我当初的选择是不是错的,”他接着道:“如果那位还在,我在他属下,只要做事……罢罢,成王败寇,墙倒众人推,我不过落得这个结局。” 李贤嘴唇动了动,要说什么,终究咽下。 “此去一别,不知可有再返中原之日。”徐有贞收回目光,“适才说大恩不言谢,虽说墙倒众人推,但我在京城经营多年,总还有些人脉,老弟,都给了你罢。”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以及一方玉符。 “这是我连夜写的,上面几人,多为门生故旧,你拿了玉符上门,总要卖我几分薄面。” “这……” “我看老弟是做大事的人,万勿推辞。” 徐有贞将两样东西塞进李贤怀中,大踏步朝不远马车上正翘首而盼的妻子儿女而去,至此,他忽然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坦然来,朗声而吟:“田彼南山,荒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 从此以后,如他所言,真的老死边地,再未能重返京城。 ☆、内阁新辅(上) 冬至大如年。 这一日,无论士庶,都要隆重庆祝。皇帝要圜丘祭天,百姓要炷香祷告,备办一餐丰盛的饮食,为着“冬至不吃肉,冻掉脚指头”,更为着有“冬至吃饱,来年不愁”的说法。 外面车马喧嚷,街巷拥挤,行人往来不绝,家住右春坊的翰林院修撰岳正邀三五知己,垂帘饮博,家仆送来一大碟鲜橙,多汁甜美,知己们纷纷赞叹,问哪里购得,岳正笑道:“我家老爷子所挑。” 一说老爷子所挑,大家就明白了,座中无人不晓当初岳正能参加会试,全靠老爷子卖果子所挣,如今虽然早不干那个了,但挑水果的眼光毋庸置疑是一等一。 分韵斗诗,正不亦乐乎,忽然门上疾趋上堂,走到岳正身边,弯着腰在他耳际轻声说道:“老爷!外面来了位公公!” 公公?宫中来人? 岳正招呼友人们宽坐畅饮,自己出来花厅,问:“共来了几人,着何服色?” 门上答:“一共四人,领头的公公是梅红色的衣饰。” 司礼监?岳正心内狐疑,司礼监乃宫内最高职司,秉笔太监之首更有“内相”说法,可代为皇帝批发奏疏,可参预研究军国大计。依自己职位,照理说怎么也劳不动该司,莫非有什么突发的重大事件? 他道:“我去更衣燃香,你请那公公在大厅坐着,好生招待。” “是。” 岳正换了正式袍服,到了大堂,但见一个二十多出头的面白无须的年 分卷阅读153 轻太监执拂端坐着,果然是红缀领子。 见到岳正,他倒还有礼,先站起来,“是岳老爷?” “是,敢问公公如何称呼?” “我叫阿九,”年轻太监道:“师傅——咳,怀公公派我来的。” 怀公公自然指怀恩,他让人来请,背后代表万岁。“九公公,”岳正拱一拱手:“可知何事宣召?” “没有说,怀公公让我来,我就来请了。轿已备好,大人,上轿吧!” 现在就入宫? 事发突然,岳正也不敢多问,幸好袍服已换,无需多等,吩咐家仆一句,随阿九进宫。 进了乾清门,先到朝房,发现已有两位阁臣在等候——内阁通常三位,除去已卸职的徐有贞,剩下的便是曾连中三元已晋升为华盖殿大学士的商辂,以及正统七年的翰林谨身殿大学士吕原。一见到他,一把长髯的吕原拂须而笑:“好哇,终于来了!” “拜见两位阁老。”岳正行礼,瞧吕原满脸喜色,不知喜从何来? “内阁缺员,商相向万岁推荐了你,”吕原道:“赶紧到殿内面圣吧!” 这真是天外飞来的大饼,砸得人眼晕。岳正一时发懵,随二人至乾清宫西暖阁,一进门便有三个早已铺好的红呢拜垫,由商辂领导着下跪磕头,口中说道:“臣商辂、吕原、岳正叩请圣安,恭贺节禧!” 皇帝上午才主持完祭祀,隐有倦相,声音不大:“平身。” “是。”三人同声答应,商、吕二人随即站到一边,专等皇帝评核。 皇帝先将岳正通头看一遍,相貌堂堂,身材高大,先就有几分好感,问他年龄多大,岳正答曰:“四十。” 皇帝颔首:“正好。” 又问他:“祖籍何处?” “誋县”。 皇帝高兴地道:“喔,是北方人。” 再问:“何年举进士?” 岳正答:“正统十三年。” 皇帝更加高兴,“好,朕今用你为内阁,好为朕办事。” 岳正此时已镇定下来,叩首受命,皇帝挥手示意可以退下了,三人这才退至朝房,岳正谢商辂的举荐,商辂亲切的唤他的字:“我知季方你生性豪放,敢于仗义执言,不避权贵,朝中现在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啊。” 这是暗指某某跋扈。岳正道:“蒙皇上特达之知、商相青睐,下官一定尽心效力。” 接下来商、吕二人交代了一些入阁事项,费了半个时辰左右,两人还有事相商,于是岳正先行告辞,行至左顺门,正遇石亨、张軏二人联袂而来。 石亨见是这个剌儿头,吃了一惊:“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岳正举手唱喏,却不言明。石亨急忙来到皇帝面前,皇帝正在命金英写通告的状旨,满脸喜色地向他们道:“今日朕自己选择了一位阁老,甚是优秀。” 石亨一听,知是岳正无疑,表面上奉承庆贺一番,皇帝道:“岳卿家的官职太小,只是个翰林编撰,是否该升为六部侍郎才好?” 石亨马上道:“万岁既然得人,何不看他是否称职再升不迟。” “唔,”皇帝点头,“忠国公说得有理。”遂命岳正以原官入阁。 金英是粗承旨意,具体揣摩用词、润色着墨,交给萧敬打理。萧敬双手恭敬接过草拟,看金英立等要取的样儿,坐下,磨砚展纸,略略思索,马上运笔如飞,宛若行云流水。 金英接过一旁接过小宦递上的茶,徐徐开口:“‘有贞如有匿谋,何至于自撰缵禹成功之语,败露机关?’——真是一针见血,对吗?” 萧敬略顿一顿,“是,确实省人。” “所以,你把这封奏折放在了头一份,故意让万岁看到?” 萧敬写不下去了,抬头:“金公公——” “你继续,”金英阻止他,“继续,干嘛停着不写啊?” “那只是凑巧——” “就为了这封奏折,李侍郎可是大大入了万岁的眼,我看哪,只差一个机会,他日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 “萧敬,你是聪明人,有些话咱家不必多说,”金英仍是和缓的语气:“不过,内宫外廷,大有禁忌,你只差一步就可升为秉笔,万不要毁在这最后一步上。” 单一个小动作,他就推出他与李贤有勾结……虽然不全对,但也差不远矣。萧敬谨慎低头:“是,敬谨记公公教诲。” “师傅,师傅!”一个人冒冒失失闯进来,“咦,金公公?” “阿九,”金英知他心无城府,不计较他言语莽撞:“找你师傅何事。” “哦,”阿九摸着后脑勺,“尚、尚衣监项公公求见,说是有男人闯到后宫里来了!” “什么?!”皇后差点失手摔碎茶碗,目光先是死盯住跪在地上的项吉,而后转向垂手一旁的金英。 “项吉,你具体陈奏。”金英道。 “是。”项吉领命,从头说起。 分卷阅读154 原是他今日去仁寿宫与言谨姑娘相商,准备为太后量尺裁衣,在外面等候时发现一名宫女与太监同行,在宫中这原本也是常有的事,然而项吉一向琢磨人形态举止,看着他们两人走过,总觉哪里别扭,叫住那太监:“以前没见过你,你不是仁寿宫的吧?” 他随意一问,那太监偏就被他一口问住,呐呐地答不出话来,宫女在旁边着急:“我、我们确实是仁寿宫的……” 项吉越是疑心,立刻叫跟着自己的两名小内监把人扣住,不敢惊动太后,自己飞奔去报司礼监。 “那太监真是个男人?”他说完了,皇后问金英。 “禀娘娘,经老奴查明,该男子乃英国公府三世子,名张珅,原是进宫来探望妹妹——” “探视不是不可以,但不是一律安排在左顺门外吗?”皇后道。 “是,也不知怎么,据他自陈说因为未进过宫,所以冒昧要求游览一番,于是英国公府的小姐便让他扮作太监,让婢女导引。” “简直胡闹!岂不闻祖训里面载着:‘凡是外戚,须皇帝有谕旨方许进宫,如系皇后的懿旨,也须有皇帝御宝为证,不然作引奸入宫论。’他以为他是英国公府便与众不同不成?!” 皇后发怒,众皆噤声。稍微等了一等,金英才道:“大概是世家子弟,平日被宠惯,未想得如此严重——” “张珊也是!本宫前日还与老娘娘商议,说她人属敦厚,家世亦不错,可入选太子妃……哼,哼哼,这未免也敦厚得愚笨了!” “娘娘息怒。”金英未料到牵扯太子妃册立之事,最近该事在紧锣密鼓进行,这样看来,事情恐怕不简单。想一想道:“事涉英国公府,老奴不敢做主,请娘娘的示下。” “人现下在何处?” 项吉答:“仁寿宫外庑房内。” “本宫去看。” 到得低平矮小的庑房,看见张珊正在外面急得团团转,石氏姊妹陪在她身边,低声安慰着。 见了凤驾,张珊扑过来扒住辇杆:“求娘娘开恩,饶恕了我三哥!” 皇后心里正烦她多事,哪管她,朝项吉摆摆手,项吉对守门的两个手下道:“开门!” “是。” 门打开了,只见一男一女双手被麻绳反绑在椅子上,口里堵着布。 “三哥!彤儿!” 张珊眼泪花花的抢上前给张珅和侍女松口。 “把她给本宫架开!” “是。”两名内侍扯着张珊到一旁去了。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饶命!”彤儿挣扎着连人带椅子扑通跪下。 张珅平日只远远儿的见过皇后几面,此刻明白自己犯了大错,不敢正视,蔫蔫儿没声。 皇后问他:“你是英国府的三世子?” “回娘娘话,是。” “按着我朝宫例,外人不奉宣召是不准进宫的,你既为世家子弟,难道连这点都不明白?” “我错了,原想着好久不见珊儿,多跟她聚聚,娘娘明鉴,实在没想到违逆宫禁。” 他认错态度良好,皇后慢慢儿消些了气,道:“着宫正司的人来,把人先关着。张珊,你随本宫去见老娘娘。” 太后礼佛完毕,听着皇后把这段故事说了,叹道:“从前□□的时候,国舅吴桢曾杀过一回宫眷,□□恨极了,所以后来严禁内外交通,她们几个女孩子不懂还情有可原,赛嬷嬷莫非竟也没提起,该打。” “母后说得是。”皇后瞧一眼瑟瑟发抖的张珊,嘱友兰道:“吩咐下去,赛嬷嬷责打三十大板。” 友兰乖顺的答应着。 “你哥都去了哪些地方?”太后问。 张珊连忙答:“没来得及去,才换装完毕,让彤儿领着,就让项公公发觉了。” “这个项吉,倒是机警,”太后道:“传哀家懿旨,赏他四个一套的金窠子。” 元儿应:“是。” “这事呢,可大可小。大里说,私引男子进宫,就要他人头落地亦不为过;小里说,不是有意为之,况也未转到哪里去,兄妹情深,情在理之外。” “望老娘娘、娘娘宽宥!”张珊一听有松动,再拜到地。 皇后揣摩着太后的意思,举棋不定,问张珊:“你可是受人唆使?” 张珊一楞,想到秀珠,她们是一块儿去见张珅的,张珅本人其实并没有提到要进宫来,倒是秀珠有意无意提了秀珍几句,张珅就跃跃欲试了。 这能怪秀珠吗?不能吧,她哥对秀珍念念不忘不是吗?可是,如果不是秀珠一再拍胸脯保证没事,并提出假扮太监的方法,自家哥哥也不至于有那么大胆子。 “怎么不说话?”皇后注意到她双手绞着帕子,显然内心在挣扎,吓她一吓:“要是有人唆使,这是秽乱宫闱,现在本宫好意问你,否则若查出另有隐情,休怪本宫不讲情面!” “没有没有,”张珊扑通一声跪下,她这时却想清楚了,不管秀珠有意还是无 分卷阅读155 意,首先事情不能再让它扩大,因此一口否决:“回娘娘话,全是奴婢不知规例,请责罚奴婢!” 皇后看向太后。 “难得你愿意一个人承担,倒有些胆量,”太后饮茶,“只是皇后,咱们看来得换个太子妃人选了。” “母后说得是。” 张珊方才明白太子妃之位与她擦身而过,热泪滚滚落下。 看她啜泣得不能自己,太后摇头:“小姑娘已经够伤心啦,看在她家是英国公府的面子上,那个小世子就放了罢。” 皇后道:“还不谢恩?” 张珊抽泣着拜谢。 “不过这事儿总算是丑闻,一个不罚却也不好,你那丫头,叫什么名字来着?” “彤、彤儿。” “暂且压下世子姓名,就说是那丫头私自带人进宫,不守宫规,代你们还了这桩债罢!” 张珊一时没反应过来,直等到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才猛然明白,彤儿一条小命,是保不住了! 她忽然遍体生寒。 晚饭也没吃,被子也忘盖,等到浑浑噩噩睡着,夜里口渴叫着自己丫鬟的名字的时候,没有人应,这才悲从中来,那个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会蹦会跳的丫头,就要不在了。 翻身摸到被子,牙齿死死咬住。 却无泪,睁眼至天明。 ☆、内阁新辅(下) 岳正入阁仅一月,皇帝便先后宣召无虚日,当之无愧成为目前最炙手可热人物。 有传流最广的一次奏对,乃有人匿名投书,揭发曹吉祥的罪状,督察院照转,皇帝把奏书发给曹吉祥看,道:“奇了怪了,之前有人匿名告徐有贞,这次又来告你。” 上次匿告徐有贞是曹吉祥暗中指使,此次见竟然报到了自己身上,大怒,请求万岁亲自出榜,悬赏招募能抓捕投书之人,赏以三品官。皇帝命撰榜文,岳正与吕原入见,岳正奏道:“为政自有体,捕盗贼事当责兵部,奸宄当责法司,岂有天子自出榜购募者?且事缓之则自露,急之则愈匿。” 皇帝冷静下来,认为他们说得有理,遂不追究。也由此,岳正大大得罪了曹吉祥,但也一下子成为京城家喻户晓的人物,说他竟然连曹公公都敢惹,应该能遏制东厂的怙恶不悛? 内阁办公时间始于辰时,离辰时还差半刻,岳正就走进了内阁院子。冬天的天亮得晚,此时还在一片漆黑之中,风呼呼吹着,岳正紧一紧斗篷,走进值房,已有两个杂役先到,把炭盆升了起来,一个在烧热水。 “风好大,只怕要下雪!”杂役招呼着,给岳正泡茶。 岳正唔了一声,在花梨木的桌前坐定,见对面首辅商辂的值房棉帘已经卷起,隐约有人影在走动,没想到他来得比自己还早。 自然该向首辅致意。他跨过回廊,果然商辂据案伏身,桌上摆了几份翻开的折子,显然都已看过。 指指案左侧一张交背椅示意岳正坐下,商辂递过一份折子:“大同来报,鞑子寇边,已成功驱逐,请求奏功。” “打了胜仗?好,好,”岳正接了,初时是喜悦的神气,越往下看面色渐变:“真斩下如此多首级?” 武将赏功之制,从正统年间开始,有一套“赏功牌”,分“奇功”、“头功”、“齐力”三种。斩敌首为第二等“头功”,计算时以割耳为凭,有多少只左耳,便算作斩首多少级,是武将晋级的捷径。 “按其所奏,朝廷不知要颁多少银两、升多少人的俸禄了!”岳正看毕道:“明显是冒功!” 明眼人都知道所报不实,鞑子彪悍精简,就算当年一路打到京城,也不过三万之数,如今大同报上却是斩首十万!有这么多人马,他大同还守得住? 商辂指指末尾:“你看署名。” “大同千户杨斌,”岳正道:“但我记得,大同守备是李文。” “不错。原本该李文出的奏章,却由杨斌出,你想是什么道理?” 他循循善诱的语气,岳正略一思索就明白:“大同是石家的地盘!” “正是,”商辂道:“忠国公当年在大同起的家,这份奏疏,想必多半出于石氏的指示。” “石氏一门已经走卒满门,他是要把整个军队都变成他的亲信么?!” 商辂神色莫测,“具体斩首多少,我们无法去当地,要驳亦无证据。” 岳正自然不服,然而知道如派人去查,不单手续繁复,而且不一定真能查到。他道:“李文倒是忠于朝廷的人。” “却不见得愿意得罪石氏。” 岳正沉默,拿起那份奏疏从头开始推敲,一个字一个字反复咀嚼,眼睛突然一亮,为了印证脑中记忆,问:“首辅此处可有地图?” “地图?”商辂不知他要干什么,看他神色激动,让随侍紧到书架上找。 地图找到,岳正展开,凝目片刻,拊掌而笑:“哈,哈,在这!” 商辂凑过头来。 分卷阅读156 “首辅请看,”岳正指着大同外一带:“奏疏上说,捕获斩杀之多无法计算,不能全部押解回京,皆枭于城外林木之上。可此处明白注明,该处四面皆沙漠,林木安在?” “这是工部实地勘察的地图,应该无误?”商辂眼睛也亮了。 “请首辅据实票拟!” 商辂哈哈大笑,“好,好。” “有什么喜事?”吕原从外面进来,把被风吹得散乱的胡子捋好:“许久未曾听首辅笑得如此酣畅了。” “逢原来得正好,”商辂道:“原是为石氏之事,季方你说。” 岳正讲述一番,吕原道:“说起石家,昨日我值班,酉时收到忠国公一份折子,正说今日与二位商议。” 听是石亨亲自所拟,商辂停住了笑,皱起眉头:“料无好事。” 吕原道:“忠国公想修吉地。” 建坟? 岳正入阁时日短,不明白石亨修坟为何还要上报朝廷,吕原解释道:“一应朝廷勋爵,若是建身后坟寝,朝廷可适当补助。” 岳正“哦”一声,知道意思了,原来是变着法儿向皇帝伸手要钱来了。 “拨多少,户部应该有章程。”他道。 商辂道:“他这么上折子,自然是想万岁格外开恩。” “选的哪地儿?” 吕原答:“他老家的一块地,说是风水先生看了,囫囵得把整个儿山头买下来,山上有几户人家,得迁走。” “整座山!”岳正差点脱口而出,皇陵也不见得如此气派。 商辂道:“山户靠山为生,如同渔民以海谋存,他贸贸然赶人走,岂不无端断了人家生计。” “我寻思着,若果只是几户,他不至于提出。只恐其实不止,他先打了招呼,到时驱人,便有恃无恐了。” 吕原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有理,不过商辂的表示是,选建吉地,先要经过钦天监踏勘核实,后要通过户部移文,一步步来,总可想到抑制其狮子大张口的方法。岳吕二人赞成,不过岳正表示,因要对其票拟,为以后裁抑、也为当前入不敷出的财政考虑,不妨先略作警钟,商辂同意。 皇帝读到岳正所批之文,“因多年赋税催缴不力,各省府钞库大多入不敷出。户部管理的国库,在京城二十几处,钞库空空如也,深念于此,圣明在上,岂待臣言!” 此触目惊心之言,皇帝深为震动,也深为感动,按他的票拟将折子发了下去,石亨原以为板上钉钉的事居然被驳,亲自来找皇帝,时候不对,皇帝正与江嫔喝酒嬉笑,并不很想见,裴当道:“忠国公已经到了门口。”皇帝想,让其自由进出左顺门不见得是好事。 遣江嫔回避,皇帝敷脸漱口,到西暖阁,石亨未张嘴,皇帝问:“折子收到了?” “臣正是为此事而来——” “那才是真大臣的谏言!”皇帝道:“你现在选地,是不是早了点。” “……”石亨发现与自己设想的完全不同,嚅嚅两下,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你看看你们之前的折子,通通都是歌功颂德之言,朕常说,朕能重新回到这个位置,就希望切切实实做一些事,不说重树□□皇帝的纲常教令,但起码也能稽察弊端,刷新吏治,而非献媚争宠,江河日下!” 石亨扑通一声跪下,“万岁乃真命天子,万民拥戴,何苦自苛至此!岳正他太放肆了!” “放肆的不是岳正!”皇帝道,“他还提议,整顿吏治,实行京察。” “京察?”不啻掉个晴天霹雳,石亨如临大敌:“这这这……这不是四年一次吗?” “天顺以来,不正好四年?”皇帝道:“朕决定了,如他所奏,旨应天顺天两府官员实施考核,四品以上官员,一律上奏,自陈得失,由朕决定升降去留;四品以下者,着吏部都察院联合考察,称职者留用,不称职者一律裁汰。” “万万万万、万岁,”石亨结结巴巴,绞尽脑汁,“这这、这要查也该从地方查起啊!” “地方官牧民,若同时进行考察,势必引起混乱,导致州县不宁,反而比两京麻烦。况风气自上而下,京官好了,自然带动地方。”皇帝显然经过深思熟虑。 石亨竭力道:“臣、臣还是以为不妥……” “若无心虚,有何不妥?再有,大同一事,你莫非以为朕不清楚,你回去好好反省,有功该赏,但也不至于幸门大开!” 自皇帝重新登上宝座起,这还是石亨首次一再受挫,获得如此严厉谴责,脑门滴汗,只有不断点头:“是,是。” 忠国公病了。 从他入宫觐见的第二日,不知什么原因,传出身体抱恙的消息,连早朝都请了假。这国公一病,探病的自然络绎不绝,府邸前每日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无论各路官员,与石府熟识也好,生疏也罢,莫不争先恐后赶来探视。这其中固然有钻营之术,凡热衷于奔走权门的官员们不能放过这一次邀宠讨好的良机;再者,早朝上宣布的“京察”消息 分卷阅读157 ,无异平地掀起一股风暴,大家难窥圣意,道忠国公最是得宠,自然都想来探口风。然而,纵然门口百官云集,拜帖如山,真正能见到“病中”的忠国公的,却屈指可数。 岳正也来了。 这几日朝堂不见石亨,本来他也不以为意,但今日办事经过石府,看到人山人海的盛况,心想无论如何,情面上还是应该去探视,只是看那些在门外等的,莫不是人挑马驮的大礼盒儿,反观自己,从头到脚,除了兜里二两碎银,手上一篮老父亲手一枚一枚过挑的冬枣,再无他物。 再添置些?家中日子向来只足温饱,而且,自己认为很贵的东西,怕也不见得入得石家的眼。干脆,硬着头皮送了这篮枣,回去再跟老父说明。 于是手写拜帖一封,交了门房递上。 代石亨见客的是石彪,拜帖成摞,他不愿也没空一一看,这两天订了规矩,凡来探病的,三品以上者可请进鹤来堂赏脸叙茶;三品以下四品以上,在外花厅一见;至于四品以下,礼收了,人可免。 撇去阁臣的身份,岳正本职极低,门房自然没把他放在眼里,把拜帖交给石彪的护卫头子石守的时候,石守眼尖,一大沓挥金贴银的朱砂笺中,唯一份特立独行,简陋不说,简直像临时找一张红纸写下的——问明情况,他想一想,把红纸挑了出来,进堂呈给正与刑部尚书陈汝言、都督杜清谈话的石彪。 “喝,这笔似行似草的字体倒颇见功力,”石彪接过红纸,“岳季方?” 一听这个名字,陈汝言咬牙切齿:“他一再忤逆国公爷,他还有脸来?” “这才有点意思。”石彪道:“走,出去会会。” “慢,世子,”陈汝言刀刮似的脸上浮现几分不怀好意的笑:“这位阁老不是谁都敢顶么,不如让他在门外先侯着,挫挫他锐气,让他明白咱忠国公府不是好见的。” “唔……”石彪点点头,朝石守示意,石守下去安排去了。 石邸门前非常宽广,除了蹲踞雄武的石狮,两侧伸延出来藻井廊沿,一副重门高墙深宅大院的气势。若非此刻落满了官轿和各家家仆,平日里那可是很少有人聚集,普通百姓过路都要绕道的。 地方大,风也就显得格外凌厉,已经是十二月初的天气,下过好几场雪,不少穿着单薄的仆役不住搓手跺脚取暖。岳正比他们好点儿,可帖子递进去半天了,还是没半点动静,让小厮去问,只说再等会儿。 眼看一拨拨人叫了名号,进去了,又出来。岳正的脸跟手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冻,回头看看自己三个跟班,两个轿夫躲到廊沿下和其他人挤暖去了,小厮也是不断跳脚,然后隔三差五的去问门房:“啥时轮到我们呀?” “去去去,早着呢!” 小厮跑回来,双颊冻得通红:“老爷,咱们要不回去吧!” “再等等。” “老爷,再等下去可要变成冰棍了,您身子要紧!” 确实北风吹得人五腑寒凉,岳正想一想道:“这样办,你去问问咱们前头到底还有多少人,实在人多,咱们先走。” “好嘞!”小厮一听可以走,马上笑孜孜的再次找门上:“大哥,麻烦您查查我家老爷前头是几家,给小的个数儿?” 门房是得了指示的,故意刁难:“呸,谁吃多了饱饭给你查!告诉你,咱国公爷相见就见,不想见,你就是杵到天黑,也甭想踏进门槛半步!” 瞧他吃定了的语气,小厮心想我热脸贴你冷屁股你还贴上瘾了,争道:“你可知道我们老爷是谁?是堂堂三位宰辅之一!不说见国公爷,好歹也该把我们请进门房等,凭什么其他人可以我们老爷不行!” “哼,他们是给了门包的,你给了吗?”门包就是塞给门房的好处,门房鄙夷地道:“瞧瞧你们老爷那穷酸样!估计给不起吧,给不起就等!”几个门房附同着一起哈哈笑。 “你们,你们……” “我们巴不得北风再刮得厉害点,让某些人吹得更爽快呢!” “你、你们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又怎么啦?我告诉你——许郎中?!” 门房的耀武扬威戛然而止,小厮不明所以,直到有人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挪到一旁,他才发现身后有个人站着,蜂腰猿臂,腰悬酒葫,怀中抱剑。 “许郎中,您来啦?来见世子吗?小的马上去通报?” 门房谄媚的嘴脸变化之快让小厮回不过神,这个人是谁?郎中?看病的? 许彬懒洋洋的站在那儿,摇摇中指:“我不想说你们狗眼看人低,可你们还真不长教训。朝廷有例,百官交往,虽以品秩高下分尊卑,但阁臣又有不同。公侯勋臣官在一品之上,道上若与首辅相遇,也得避让,仿此而行,就算是当今公侯第一显赫的大国舅孙继宗来,遇着商相,也得避道躲让。而岳阁老与商相同班,你们想想,你们竟然这样怠慢岳阁老,不怕国公知道,打断你们的腿!” “是是是,我们这就……” “不必了。”许彬两步走 分卷阅读158 到岳正跟前:“阁老,人看不起咱,咱也不必浪费时间,走,喝两杯去,驱驱寒!” 岳正此刻也明白自己大概是受了捉弄,冻僵的嘴唇动两动,吐出一个字:“好。” “慢。”就在此时,一直紧闭所有人均从门房偏门而入的大门缓缓打开,身披貂裘眉长入鬓的国公世子在左右拥簇下含笑走出,“难得道中到我府中,怎么不坐坐就要走?” 场上呼大世子行礼的一大片。 “我是路过,”许彬从来跟他不对盘,不理他这套:“看你们门前热闹得开庙会似的,过来打一眼。” “许彬!”陈汝言喝:“还不向世子行礼!” 许彬道:“国公府不讲礼,反倒要求别人讲起礼来?” “你——” “没事,”石彪笑意吟吟,朝岳正抱拳一揖:“才看到阁老的帖子,让阁老久等,特亲迎赔罪。” 岳正一动不动,其实是冷过头,发僵了。 石彪却以为他在见气,沉下脸朝门房喝道:“石潘!你做的好事,还不赶紧向阁老认错,阁老不原谅你,你今儿个起也不用在府里当差了!” 石潘朝岳正嘭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阁老,是小的不对!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起、起来吧……” “阁老原谅小的了?” 岳正动作慢半拍的点头。搞这么大阵仗,他难道还真跟一个门房计较不成。 石潘抹脸,提上那篮枣,“大世子,这是阁老的执礼。” 陈汝言一看,爆笑:“一篮枣?哈哈,一篮枣,哎哟喂,我的岳大人,你这是想笑死我吗?” 石彪嘴角抽了抽。 杜清道:“岳大人,你把忠国公府当成了什么地方,贵府再廉,也不至于弄出这等上斤不上两的礼物来,这是打发叫化子?” “就是,”陈汝言笑声乍止,翻脸速度比翻书还快,一脚踢翻竹篮:“您呐,还是把它带回去吧!” 青青的冬枣骨碌碌滚了一地。 岳正嘴唇抖着,看着老父亲手挑了半天满含热忱叮嘱自己一定要带给几位内阁大臣品尝的心意被无声践踏。 “儿呀,咱家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就这挑果子的活,爹还有几分信心,以前于少保……大臣们都是高士,想来不会嫌弃。” 站在他旁边的许彬感受到他摇摇欲坠的身躯,不动声色托手扶一扶,朝陈汝言道:“陈大人,不送这个该送什么,像贵府一样金银珠宝人参海鳖?不过,你们送的,由民脂民膏搜刮而来,岳大人礼物虽轻,却实实在在是自家的俸银!” “许彬!”陈汝言恼羞成怒:“你放肆!” 他大他一阶,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不信他反了天了! 正要说参他一本,未妨石彪按一按他手臂,依旧和颜悦色:“道中说得是,陈大人只是开个玩笑,岳阁老不必认真。常言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岳阁老的这份情,我代表家严领了,石潘,还不快把枣子收拾起来。” “是!” 石潘带着一帮手下,人多好办事,不一会儿就把散落的冬枣重新个儿不落的捡回竹篮。 岳正再也不想多说什么,勉力抱抱手:“既然收下,岳某告辞。” “告辞。”许彬也不多留。 石彪看着他们走远。陈汝言在一旁不解:“大世子,何必对他们那么客气!那个许彬,简直——” 石彪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深如寒潭,陈汝言的话咕噔一下咽回肚子里。 “进堂再谈。” “是,是。” 石潘恭送大世子,心中暗道:陈大人哪,您不知道,进咱门咱不收门包的寥寥无几,那许道中就是其中一个! 石彪和陈杜二人进了内堂,迎面温暖如春。 “呼,这像从冬一下入了夏!”陈汝言将裘衣脱了给小厮:“整堂铺火龙,也只有国公府才有这等大手笔!” 靠南窗一乘织锦躺椅上正躺着石亨,椅两侧各蹲了一个浓妆艳抹的二八佳人,由于地龙的关系,只着薄纱,酥胸半露,一个给石亨捏腿,一个与石亨嘻嘻哈哈你一口我一口喂酒,石亨边答应边半眯着眼摸她大腿,哪有半点病态? “大爷来了。”看到石彪,捏腿的那个停止手中动作,道。 石亨一咕噜坐起,叫两个女的下去,唤管家重新摆酒,问:“岳正来了?” “是,”陈汝言答:“不过国公放心,我们把他狠狠羞辱了一顿,他滚回去了。” “此人不除,难解我心头之恨!”石亨一拍椅侧,“小小一个翰林,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 “国公说得是,”陈汝言道:“不过他现在圣眷正浓,就怕一个弄不好反咬我们一口。” “彪儿,你说怎么办。”石亨看向大儿子。 “是啊,世子,他还提出什么该死的‘京察’,让不让人混了!” “不错,吏部尚书跟左右侍郎负责考察,却不是我们 分卷阅读159 这边的人,”石亨道:“说起来,我向万岁推荐过很多人选,可万岁总不采用,唉!” “吏部天官,”杜清道:“六部之中与兵部两门权最重,不容易换人。” 陈汝言突然道:“这样一来,我突然发现,好像两门尚书都不是我们的人?” 石亨面色一下子沉下去了。 后面的意思稍深一点谁都能想到,他忠国公看似炙手可热只手遮天,其实……万岁并不真正信任他? 意会到这一层,他满屋热气里冒冷汗,喃喃:“不会,不会……” 陈杜两人也寂了声。 “不行,这次我一定要争个高低!”石亨一拍桌子,脸色阴郁:“看万岁到底信谁!” “不。” “彪儿?” 石彪目光一一扫过三人:“位高必然遭主忌,说不得万岁正是借岳季方来试探我们,我们正面迎上去,岂不吃力不讨好?因此,一个字,等。” “等?”石亨愕然。 陈汝言道:“世子,哪里等得及,京察还没开始就已经乱了套,要真让京察成了,很多咱们的人都得下台!” “京察不会成行。”石彪笃定地。 “为啥?”石亨奇问。 “一次京察,涉及多少人利益,岂只有我们着急?陈大人说了,尚未开始,已经沸了锅,我听说吏部尚书无论是衙门还是家中,这几天拜望的人络绎不绝,门槛都要挤破,他恨不能把一天掰做三天来使。呵,父亲只管放心看,这几日龙案前堆的反对的折子绝不会少。” “你说得似乎也有几分理。” “我们再暗地里推波助澜一下,让他们先为舆论愁得焦头烂额。”石彪摩挲着手里的白玉酒杯:“第二,既然陛下目前宠信新任的阁臣,我们就暂避其锋好了,时间长得很,不怕找不到机会整他。” 石亨半信半疑:“真能成?我总觉着悬了些。” “这叫以退为进。” 石彪说得没错,京察方案胎儿死腹中。首先是传出流言,说这是新任阁辅借皇帝之手排斥异己的手段,搞得大家人心惶惶,俗话说打铁还要自身硬,除了少数人,硬不起来的大多数觉得自己变成砧上之肉,就连一向自诩为清流无所不言的六科廊也个个腹中打鼓,回衙来一合计觉得不靠谱,轮番上言皇帝此举不可行。六科廊给事中虽然官止六品,领的却是四品的俸禄,有直达天言的权利,皇帝被扰得不胜其烦,加上准备工作繁剧,一拖再拖,这时候承天门出了事。 石家父子等待的机会来了。 天降火灾,大家找到借口,看吧看吧,上天也降警示呢,说不得都是新任内阁的错,一时舆论压力暴涨。皇帝维护岳正,揽在自己身上,写罪己诏。写就写吧,又指定岳正来写,岳正倒好,措辞毫不客气,历陈时政过失,一连串的反省,是否善恶不分?是否曲直不辩?是否军旅过度?是否赏奢过度?是否徭役太重?是否贿赂公行?是否闾阎不宁? 一连串的疑问,这个“是否”那个“是否”的,太不给皇帝面子,石亨联络曹吉祥,装出义愤填膺的模样,为皇帝不平,“岳正表面正直,其实诽谤皇上。这罪己诏是要颁布给天下老百姓看的,老百姓一看,不说要指责万岁是昏君?” “哦?” “若非昏君,哪来这么多毛病?” 一锤定音,皇帝想想,拟让岳正出阁,继续担任原务。石亨道:“若留岳季方在京,仍可借陈奏诽谤圣上,不如外放。” 帝准,谪官为广东钦州同知。 由此,岳正从入阁到出阁,仅为二十八日。 ☆、千里起解 “户部侍郎王竑奉旨觐见!”宦官一声一声传报。 “宣。” 总算在年底赶回京城的王竑将衣服掸掸,审视无误,跟着小内侍进门,撩袍拜倒:“臣王竑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帝手持暖炉,用银签细细拨着炉内的银炭,“赐座。” “谢皇上。” 抬首,发现龙案前还有一人坐着,他拱手:“李大人。” 李贤站起回礼:“王大人。” 王竑资历比李贤高,但因吏部权职比户部重,所以行的是平礼。皇帝道:“爱卿丁忧一解三年,如今回来得正好,为朕排忧解难。” “是,臣未敢不尽全力。”王竑又站起谢恩。 “不必拘谨。” “是。”王竑答着,却未坐下,像有什么事欲说不说。 李贤看出来了,皇帝也看出来了,道:“有话就说,这不是大朝。” “是,原是臣经过通州,岳季方的事臣有所耳闻,但似乎也不该遭受那般对待,臣斗胆为他请个恩旨,解了他的梏。” “岳正?”皇帝讶道:“那般对待是哪般对待,不就是贬官,何来桎梏?” “陛下不知?”王竑也惊讶了:“因他在通州探视亲族过了勘合定的限期,通 分卷阅读160 州官员发难,告他一状,现在改为充军肃州了!” “有这等事?” “是,充军需差解,那差员特别为难他,岳季方受足了苦头,手上一副铐远比普通的小,又厚,让人双手丝毫动弹不得,一天到晚连睡觉也不解。岳季方素来有胸闷之症,时需抚胸平喘,臣看见的时候,恰及时,不然,差一点命都丢了。” 皇帝沉声:“裴当!” “奴才在。” “叫金英来!” 金英冒着风雪匆匆赶到,灵敏感到殿内气压偏低,屏息静气行了礼,听皇帝问:“岳正原发钦州,一下变成肃州,是怎么回事?” 金英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皇帝怒:“好像?这种事朕怎么不知道!” “回万岁,岳大人既遭谪降,依他此刻官职,升迁贬黜,由当地大吏即可决定。因有人告他,此事由两广道转陕西道处理,陕西道曾在廷寄中顺便提过,老奴以为万岁仍在气中,所以依其处置。” 皇帝道:“传朕旨意,赦其勘合超期之罪,仍赴广东任职!” “是,老奴马上去拟旨。” 等他退出,皇帝悠悠朝王竑道:“世间雪中送炭者远少于锦上添花者,卿可算一员,是否?” “陛下过誉。不过,通州官员发难、解差为难,只怕有人连锦上添花者也不如,而是落井下石者。” 皇帝眉头一皱,自然联想起陕西道巡抚与石亨交好,他沉思半日,宣召领宿卫的袁彬,面谕:“你通知左顺门的卫士,从今日起,武臣非奉宣召,不得擅入。” 袁、李、王三人会意,这“武臣”是专指石亨一众而言。“朕本念他们夺门有功,多方优容,却不想弄成今日尾大不掉之局,”皇帝道:“真正始料未及。” “陛下宽仁,照念旧人,”李贤说:“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当年之事,迎驾则可,‘夺门’二字,岂可传示后世。陛下复登大位,其实是顺天应人,门何必夺?说句僭越之语,那不是自己承认自己造反?” 王竑没料到李贤出如此大不敬之语,“李大人,不得无礼!” 皇帝倒没有即时动怒:“说下去。” “其时,郕王病入膏肓,且无后嗣,一旦他薨逝,到时群臣自然会上表请皇上复位,名正言顺,何至于要冒夺门之风险?假使事机不密,此辈死不足惜,然有没有想过,将皇上至于何地?” “不对,当时有传闻说,王文与于谦密谋迎立襄王世子。” 李贤摇头:“听风者一向以讹传讹,请问陛下,迎立有何实据?” “召襄王的金符,已经不在尚宝监了。” “那么真的传召了襄王吗?” “金符请出,要呈太后入目,而太后说金符失踪了。”皇帝道:“朕疑心,是不是王文勾结了内监偷走,迎立外藩?” “这也是没有实据的事,”李贤道:“且这事情终未发生。真正发生的,是此辈利用皇上贪图富贵,招权纳贿,而非真正社稷江山之心!” 这一番说辞,不知皇帝怎样想,于王竑来说,几有振聋发聩之感。细细品咂,他点头:“陛下厚德,大臣们原本都是向着陛下的。兼之嫡庶有分,正祧有别,说来说去,襄王的资格终归是差了那么点儿,。” 皇帝摩挲着手炉,眼中明暗不定,没有责怪李贤,挥挥手,示意两人退安。 送年花的来了,奉箜与奉簄两个指使着花把式摆上摆下。 “娘娘,平日多见腊梅水仙,今儿遭倒是难得见到香橼、佛手,不如咱多留两盆吧?”奉簄对培植得成双成对灿烂盈枝的新货爱不释手,朝帘内请示道。 帘内,奉笛半跪在软榻前给斜倚的纪妃涂着蔻丹,纪妃扫了眼,没说什么,一旁奉篁是最知她心思的,不用多看就道:“既是新货,旁人宫里就不爱了?你岂可只想着自己。” 奉簄嘟嘴:“轮到咱们殿里,肯定老娘娘、娘娘她们都选过了,再分下去,都是不如咱们娘娘的,有什么挑不得?” 难得她把奉篁说倒,纪妃噗嗤一笑:“得了得了,不就是广东来的花俏玩意儿,不过图个新鲜,你想留就留着。照本宫看,其实这东西不如梅花水仙素雅——说起来,奉篁,我给老娘娘准备的那盆梅花怎么样了?” “已经装好盒了,老娘娘想必喜欢。”奉篁答:“我拿来给娘娘过目。” 纪妃点头,奉篁走开,奉笛给纪妃涂完左边五指,吹了吹,换右边,道:“娘娘,刚才奴婢进来的时候,听到墙角根儿几个丫头在嚼舌,隐隐约约说是江嫔怀上了,不知是真是假?” “什么?!”纪妃手一动,一道长长的红痕划过手背。 “呀!”奉笛连忙手忙脚乱的用白巾沾皂荚水给她抹去,纪妃问:“有这消息,本宫怎么不知道!” “娘娘莫动怒,说不定是一群巴结的谄媚生风,乱捧臭脚呢!” “假的倒罢了,若是真的, 分卷阅读161 江可儿这死妮子敢瞒着本宫,本宫教她好受!”纪妃平静下来,想一想道:“你去看是谁谈论,弄清楚到底有这回事没有,回来告诉我。” “是,奴婢晓得。”奉笛接着将她指甲涂完,奉篁捧着一个裱得十分精致、大约半只手臂高的木匣子过来了。 木匣中是一盆红宝石梅花盆景,形象逼真,每朵梅花都是金托,花瓣嵌红宝石,全数花朵用了数百块红宝石,堪称杰作。 “娘娘这份礼物,定然是博得头筹的。”奉篁奉承着。 纪妃却冷冷一笑,并不见喜色。 怎么回事?明明之前还为其得意不已。奉篁感到不解的看向奉笛,奉笛不敢做声。 “老娘娘的恩宠固然是一回事,”纪妃缓缓道:“不过,万岁来我这永宁宫,是越来越少了。” 这种语气,两婢无法接话。好长一会儿奉篁才试探性地道:“娘娘是说江嫔?” 纪妃挥挥手,“不说了。我最近看,陛下好像对太子十分上心似的,时不时就去东宫。” 可说是心腹的四婢,自然知道自家主子看重的是德王,奉篁道:“太子殿下近来频开经筵,本是引人注目的大事。等到德王殿下也到了开经筵的年纪,万岁想必一样看重的。” “是么?”纪妃不置可否,漫不经心的比看涂好的指甲,“你们觉得,万贞儿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人。” 万贞儿?两婢不知缘何提到她,奉笛首先兴起的是羡慕嫉妒:“她可真不见老!也不知用什么保养的,我听说脂粉水彩她都不用,可肤色真跟十八二十的小丫头似的!” 奉篁想到的和她不同:“当年,元亨利贞四人之中,我以为她是最浅薄的那个,可如今看来,竟像看不透似的。” “权妃那件案子,让她插一脚帮太子解了围,”纪妃道:“可惜了本宫的一石二鸟之计。” “娘娘如果觉得她碍手的话,不如先——?” 纪妃吹着手指:“你不要小看她。景泰二年中元节的落水事故,你们还记不记得?” “自然。”奉篁答。 “她是被田妃的人推下去的。” 奉笛呀了一声,奉篁却是老早就知道的模样,道:“谁让她跟景帝不清不楚。” “那你说,她到底知道谁在后面指使呢,还是不知道?”纪妃设问。 奉篁只能推测:“她后来被关了三日,又被送去长春宫照顾太子,事后无半点流言,可能并不知道。” “错,”纪妃说:“她去长春宫是向周贵妃自请的,这足以说明一点,她要避开田妃。” 奉篁道:“她不记恨?” “记恨也无用,所以躲开,而且不说半句——奉篁,从那个时候起,本宫就知道,她已经远非当年轻易落入本宫圈套的万贞儿了。” 奉篁无语,沉默间,外头宫女进来,朝奉箜耳语两句,奉箜叫奉簄把花什么的都收拾了,花把式也带下去,朝纪妃躬身:“娘娘,仁寿宫六家小姐来向您辞年了。” “来得恰好,指甲干完。请。” “是。” 奉笛将珠帘撩起,奉篁扶纪妃坐到宝座,奉箜奉簄站定,以石秀珠领头,依次是吴灵犀、王钟英、张珊、柏媛、石秀珍。各个穿了粉绿鹅黄的新袄儿,钗簪玉环,打扮得新致致的,衬着一张张年轻娇嫩的脸蛋儿。 各人行了万福,说了吉祥话,纪妃赐座,摆上各色点心,一团欢快热闹中,只有张珊,显得有些悒怏。 略坐片刻小姐们告辞,秀珠不小心打翻茶盏,纪妃道:“奉箜奉簄招待小姐们先去外殿稍侯。奉笛,你挑一条裙子来让石二小姐换上。” 大家各行其事,转眼殿内只剩纪妃、秀珠及奉篁三人。秀珠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送给娘娘赏玩,不成敬意。” “哦?”纪妃含笑打开,里头一支钗头为玉兰含苞状的玉簪。 “此簪夜间能发出荧荧碧光,据说是永乐年间三保太监从海外带回来的一块奇玉,由巧手雕琢而成。” “有几分意思。”簪子确实雕得好,纪妃看两眼却不看了,交奉篁收着,道:“看今日排位,恭喜你,太子妃有望。” 以前六人中原是张珊为首。 “全赖娘娘指点有方。”秀珠说着做个万福:“不过前儿个万岁来仁寿宫看望老娘娘的时候,似乎更喜王家小姐,说是只有她容貌最配得上东宫。” “是么?” 秀珠不语。 纪妃道:“选太子妃就是选未来的皇后,向来重德大于重色,你家世摆在那儿,不必瞎操心。” “可是,从太祖马皇后始,本朝历来对皇后家世并不严格要求,小女父兄虽名声显赫,但……” “你的意思,为十拿九稳,再扳倒王钟英?” 秀珠低头:“望娘娘成全!” “不劳本宫成全,”纪妃看着她,哼笑两声:“你记住,你所做的事,跟本宫没有半点关系。” “是,是。” 分卷阅读162 手炉里的炭烬了,奉篁换过,纪妃重新捧着,“有个方法,用不用在你。” 秀珠答:“娘娘说的,必是好计。” 奉笛取来新裙,秀珠一再道谢,看着她背影出门,奉篁道:“娘娘,奴婢不明白,您为何要帮她?” “本宫帮她了吗?” 奉篁一哽,“奴婢瞧她面相薄,不像是个知恩图报的,且要是万一做事不稳,牵涉到我们……” “她做的那点子事,还动不了本宫。”纪妃冷笑:“一个自动送上门任我们掌握的太子妃,你觉得本宫是不是应该试一试呢?” 奉篁恍然大悟。 ☆、襄王进京(上) 平日可随时进出的左顺门居然重新关防,且又有以后禁用“夺门”字样的诏旨,对石亨来说不啻打击连连,不过天顺六年之初总算还有件喜事,就是石彪之妻生了一个白胖儿子,石家有了一个正宗的嫡长孙,正月十五的元宵恰逢满月。忠国公邸大开满月宴,问起含金汤钥出生的长孙名字,石亨含笑:“正在请万岁赐名。” 道喜者不由端出肃然起敬的神态仰望:“忠国公果然圣眷隆厚!” 而宫中的皇帝其实把这件事忘得差不多,直到石亨托曹吉祥拐弯抹角打听,皇帝对曹吉祥道:“喔,喔,是的,你替朕传旨,召见忠国公,把孙子一起带来,朕当面命名!” 召见的地方在紫光阁,皇帝及众妃陪太后听戏。石亨带着秋姨娘、石彪挈妻带子来了,看到秋姨娘的时候,站在太后身后的秀珠与滴滴一喜一惊。 秋姨娘满头珠翠,竭力装出贵妇的样子,可神态宛如乡下媳妇进城,皇帝跟石亨对话的时候,别说抬头一窥龙颜,连喘气都格外小心。 皇帝看了看被妇人抱在怀中的婴儿,道:“圆头虎脑,将来定跟他父兄一样,都是河目海口的雄杰之相。” 石亨喜不自禁:“陛下过奖,请赐名。” “叫宽吧,望他弘毅宽厚,宽猛并济。” “谢陛下。”石亨喜滋滋地,“蒙陛下看得上眼,臣再替他讨个信物。” 真是得寸进尺!金英在一旁暗暗蹙眉,不过皇帝原是备了“见面礼”的,吩咐裴当:“把锁片拿来。” 大内所制,别样不同,一副金灿灿项圈,圈上挂着一只赤金小锁。 做工既美,又是御赐,石亨带着儿子媳妇谢恩,皇帝道:“将来你这个儿子是要封侯的,今天先锁定了他,就叫锁定侯!” 石亨愕然,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哪里有“锁定”这个地名?正寻思之际,小家伙哇哇哭开了,媳妇忙抱着他去找地方喂奶。 接下来例见太后,太后赏赐了一些东西,皇帝与太后闲聊:“母后,我把文圭放出来了。” 太后眉毛一挑。 宗人府册上,文圭为建文帝朱允炆第二子,因当今帝脉乃朱棣夺朱允炆帝位后延续而来,是故对原朱标太子一脉,素来讳莫如深。靖难之变,当时七岁的长子文奎不知所踪,两岁的文圭被幽禁,迄今整整五十五年,皇帝当年从南宫出来,某日触动,就有了释放他的想法,然而始终有大臣认为释放他不妥当,跟成祖当年总不放心生死未明的建文帝是一个道理,来来去去磨了几年之后,皇帝道:“他在凤阳,过的是极苦的日子,高墙之中,据说连女人都没见过。天命有归,朕再度做皇帝,这些看得开了。” 于是派了司官前去办理,处置是:依旧限制文圭在凤阳,然而可以出门,给予婢妾十二人,仆从二十人,还有一大笔钱,一大片田。 皇帝细细讲述,太后念了声号,“陛下尧舜之心,这是大好事。” 这是赞同了,皇帝很高兴,对石亨道:“当时我叫你去处理,有了一两个月,办事的人复命了没有?” 提到这个,石亨一下子站起来,满脸不安的神色。 “怎么了?” “禀万岁,老娘娘,原是大喜的日子,臣本打算押后再说——” “到底怎么回事?”皇帝语气收紧。 “昨天晚上手下回来,说文圭死掉了!” 皇帝及太后大吃一惊,以致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面面相觑下,还是皇帝开口:“死了?你怎么办的事!” 石亨急道:“臣完完全全照陛下的旨意,不敢丝毫有违!臣属下说,文圭受缚高墙,既不识字,亦不知高墙之外尚有天地,连鸡犬都未曾见过。与他说话,话也说不清楚,不过,最要紧的是女人……” 皇帝心想,我一片好心,送几个女人给他享受,反而错了?因而追道:“说下去!” “不知陛下有没有听过饿太久一下子撑死的故事。一个女人对他而言尚嫌太多,何况十二个?”说到这,石亨脸上现出一股猥琐的笑意。 皇帝明白了,有点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说——他丧耗于房闱之事中?” “是。” “不是病死?” “不是。” “也不是为人 分卷阅读163 所害?” “不是。” 皇帝无语,望望太后,太后也无语,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传旨下去,好好安葬他吧。” 这样一来,建文一脉是彻底断掉了。 论起王侯,太后看石亨一眼,低声对皇帝道:“你一直找我要的召襄王的金符,找到了。” “阿?”这是绝没料到的事,皇帝让裴当找借口领开石氏一家,及至左右无人,方问:“找到了?不是说大搜了几次一直没有结果?” “是的,原是昨日郕王妃进宫来向我请安,说过年的时候修整房子,顺便把她以前的东西清的清理的理,不单找出来金符,还找到了襄王的两封书信。” “金符怎么会在她那儿?” 太后道:“本宫惭愧。当年她出宫,我念她曾力争不废东宫的情分,特别赏了她几箱子珠宝。其中有一只箱子多年未动过,你也知道,最最熟悉本宫衣服首饰的贞儿当时不在我身边,最细心地利儿也……阴错阳差,金符裹在里头了。” 皇帝哭笑不得,“书信现在何处?” 太后起身:“你来。” 秋姨娘终于觑空找到时机和女儿说话,“秀珠,宫中过得好么,想死为娘了!” “挺好的,可是娘,你怎么进宫来了?”秀珠牵着她手,闪身就近推开一间房门,屋内没有生火,可娘儿俩也顾不得那许多。 “还不是沾你的光!”秋姨娘摸摸女儿的脸,亲热地:“女儿呀,娘下半辈子就靠你喽,徐姨娘——哼,以后都没有她的份!” 秀珠与她在绣墩上坐下:“爹跟大哥怎么说。” “哦,对对,这些是他们让我带给你的,”秋姨娘从厚重的斗篷下捞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来,打开,耀眼生光,秋姨娘咂咂嘴:“你爹说,你在宫里要加把劲,这些是给你周转用的。” 秀珠接过放好,秋姨娘目光随着袋子打转收不回来,秀珠瞧她娘贪婪的样儿,唾道:“这些算什么,以后我当了太子妃,再成了皇后,要什么没有?” “是是是,”秋姨娘满脸堆笑,仿佛要开出朵花儿来,“皇后,皇后!哎呀呀,想不到我生的女儿,竟然可以母仪天下!” “嘘你小声点!”秀珠捂住她娘的嘴,秋姨娘拼命点头,秀珠松开:“爹还说什么了吗?” “你爹最近老愁眉叹气,我猜他是不是得罪了万岁爷。可照今天一看,万岁爷对咱家挺好的嘛!”秋姨娘说:“不过女儿,你爹突然对我特别好,瞧瞧,还破天荒叫我进宫,我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不都看在我乖女儿的份上?所以女儿呀,不管怎样,你一定要选上太子妃,你爹说石家若有什么差池,全靠你了。” 秀珠心头弥漫上一股不好的兆头:“差池,什么差池?” “是呀,我也这么说,咱石府家大业大,哪个不赶着来巴结奉承!你爹大概是年纪大了,总想些自己吓自己的事。” 秋姨娘不以为意的说着,又问些宫内稀奇事,秀珠有一句没一句的答,秋姨娘忽问:“秀珍那死妮子怎样,没碍着你吧?” 秀珠摇头。 “算她识相。” “娘,我有件事托你。” “好,好,你尽管说。” 秀珠靠近她耳边,低低说了几个字。喜气洋洋一下从秋姨娘脸上退去,“你、你要那东西作甚?” “反正我有用。你回去跟爹爹说,弄到了,想办法给我送进宫来。” “女儿!”秋姨娘紧紧抓住她手:“娘不是个怕事的人,可你这是在宫里!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自有分寸。” “不能先跟娘说说吗?娘好歹可以帮你参详参详……” “不必了。”秀珠斩钉截铁:“你们不是希望我可以成为太子妃?如果是真的,就照我说的做。” 午后彤云密布,越发阴沉,竟然下起雪来,而且越下越大,恍如一片片鹅毛在空中飞舞。 两辆轿子及一众随从亟趋紫光阁而来,先找个房间扫雪。 “快歇一歇!”先下轿的少年朝跟进房的一众人说,又问身后人道:“姊姊,冻着了吗?” “轿中有脚炉手炉,轿围又遮得严实,我哪冻得着,”被唤作姊姊的道:“倒是该问问杨柳铃兰,她们一下子遭雪,都成雪人了。” “姑娘,还有我呢!”阿芬在一旁搓手跺脚。 “是,还有你,快找阁内的公公借火生个炉子吧,大家暖一暖。” 宫女太监们应,忙过一阵,火升了起来,下人们端了几个炭盆到廊下去烤湿了的衣角裤脚。 “姊姊你看这幅字,”少年温柔的笑道:“衬着门外雪深三尺,格外尽妙。” 少年自然就是东宫太子,姊姊是月昭,顺他指处,见多宝架两边贴了一副小小的洒金米笺的对联:“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月昭道:“也就雪满二字符合罢。” 太子却道:“这对联意境很好,让 分卷阅读164 我一下子能想起画面。铃兰,铃兰!” “奴婢在。”铃兰从门外赶来。 “你帮我磨墨,我画两笔。” “是。” 月昭道:“来这儿是见陛下跟老娘娘的,还作什么画?” “紫光阁这么大,现在不知道他们在哪里,雪下这么大,说不得回去了。”太子说,“我让王纶先去打听,有消息了咱们再出发不迟。” 瞧他兴致勃勃,月昭也就不拦他,杨柳铺纸,铃兰烤了墨盒,给他研磨。 趁她们准备的当儿,太子凝神思索,等到一切就绪,他濡了濡笔锋,旋即在纸上胸有成竹的画起来。 月昭叫阿芬端碟子瓜子来,两个人慢慢啃,边说些闲话,那边杨柳铃兰不时对太子的画发出赞美之声。 阿芬悄悄在耳朵边道:“我看等殿下成婚不久,她们两个也迫不及待要暖床了。” 月昭照着她凑过来的脑袋瓜就是一下。 “哎呀姑娘,我是说真的!莫非你不知道,要不是你,东宫里争先恐后想爬上太子的床的多了去了!” 月昭警觉:“为了这事,是不是私底下挺多人对我有怨言?” “没没没,”阿芬连忙摆手:“姑娘你待人好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再说这是为了殿下好,除了那些特别小心眼有心机的狐媚子,谁也没说你坏话。” 月昭笑:“我不求你说的百分之九十真,有百分之六七十就可以了。要人人都说一个人的好话,圣人也办不到。” “姑娘你就是通透。”阿芬睐睐眼。 “姊姊,你字写得好,过来帮我题字吧。”太子在那边拍手。 “这么快?”月昭把手擦一擦,踱至案前,但见一幅深山雪岭图,虽压着厚厚白雪,仍显出苍松湖石的秀润气韵。 “高士呢,美人呢?”阿芬问。 “那儿。”太子一指。 却见山脚一座茅草屋,篱笆围成一个小小院落,从窗户里望去,一人正对榻高卧,榻前一枰散落的黑白子。 阿芬还是疑惑:“没见美人呀。” “你就认为他在等美人好了,美人还没来。”太子笑。 “噫,这样一说,倒说得人心里勾勾的,不知等的那个美人是什么样子?” 这叫留余。阿芬不懂,月昭却是懂的,道:“也不一定是美人,可以是知己,有句诗叫‘闲敲棋子落灯花’,放在这里,也约略可通。” “不要,他等的就是美人。”太子拉过她手臂,把笔塞到她手里:“好了姊姊,你就赶快帮我把那两句题上去吧!” 月昭踌躇一下,如言照办。刚拈了墨笔,太子道:“等一等。” 大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走到题字的那一头,压住边角:“我替你抻纸。” 月昭滴汗。 大概忖度了下框架,她执笔而就,微低的头就在太子眼下,他细细看她写字。 这个姿势在外人眼中极其亲密,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 “参见万岁,老娘娘,纪妃娘娘!” 当下跪了一屋子的人。 不来即算,一来大头们都来了。 太子亦行礼,他与皇祖母亲厚,行礼后笑嘻嘻去搀她胳膊:“听说皇祖母在这儿听戏,孙儿讲完经筵马上赶了来,没料到遇到大雪,不得已在这儿先整整装容。” “你母后她们应该还在戏苑那儿,”太后慈爱地道:“我与你父皇来这儿取些东西,不妨就碰着了你,你们在作画?” “是哇,乘着雪兴。” 两祖孙在这边说,皇帝已经踱到案前看起画来了,纪妃陪在他身边,见皇帝不做声,自个儿朝月昭道:“太子殿下画画,你题字?” “是,奴婢斗胆。” 纪妃呵呵两声:“这叫什么,珠联璧合?喔,似乎不对!” 月昭不搭话,皇帝道:“画是画好了,字也不错,不过,总觉得缺点什么?” 纪妃一听这评论,消声。 “回万岁话,少两方图章。” “对!”皇帝一拍掌,“字画没有图章,就像女人化妆,匀了胭脂,没有画眉毛,看起来太淡——得补上去。” 太子过来道:“父皇,我们是急着赶过来的,印子都在咸阳宫,现成没有。” “朕看你现成的那些都不太配这画,最好新刻一个。” “那不是还得重新取一个落款?” “这有什么,”皇帝道:“本就该取个雅致些的。” 月昭道:“等刻又讲究的话,只怕太慢。” 纪妃在一旁瞧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的讨论,特别是皇帝对月昭,熟稔极了的口气,猛地想起皇帝最近常去东宫的流言,不由把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又转。 “要是父皇随身带了鉴赏字样的章子的话,不如给儿臣盖一个上去得了。” “那个不常用,”皇帝从荷包里拿出一枚朱文玺印来:“像常用的这个,‘皇宝尊亲之 分卷阅读165 宝’,除非御笔,不能乱盖。” “有个救急的法子。”月昭突然道。 “喔?” 月昭未说先笑:“画两个图章在上面。” “啊?” 不光太子头一回听说,皇帝与太后也露出前所未闻的表情。月昭要了一支纤细的羊毫,卷起袖子,朝太子道:“我画了?” “你画。” “愿意刻个什么样的闲章?” 太子眨眨眼:“反正是闲逸之作,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吧。” “这可是你的作品。” “没事没事。” 月昭学篆刻的时间不长,怕一个不小心就毁了他这幅画,思来索去,只有自己一个昭字练得最熟,又因为只有一个字,于是仿阴阳两刻中的阴法,朱色的是章,留白的是字。 围观的人看她一笔一笔细描,东一下西一下,起初看不出什么,慢慢成形,趣味就好了。待得成形,觉得与真图章毫无二致。 “怎生是个‘昭’字?”皇帝问。 太子却像窥破了什么秘密似的,直冲月昭笑。 月昭有点莫名,心里是早想好的:“月明,也就是昭昭的意思,所以选了这个字。” “这个字好,”太子抢道:“不是说‘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嘛,又暗合高士,挺好的。” 他接得太快,皇帝看他一眼,“至少得两副图章,还缺一副。” “阿?姊姊,你再帮我画一个好了,写我的名字。” 月昭道:“是否用‘咸阳宫宝’字样更为合适?” “就用我的名字吧,要不,你教我,我自己画。”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可行,缠着月昭细细教,月昭无奈答应。 看他高兴的样儿,太后朝皇帝道:“今儿个你们父子俩都得意了?” 皇帝谦虚答:“哪儿是得意。” 太后笑:“你还不得意呢,襄王那两封书信你可是都看到了,心结该解开了罢?” 原来太后一直都知道。 沉压多年的两封信,一封成书于土木堡之变后不久,襄王上言太后建议立皇长子为帝,命郕王监国;同时建议以重金募勇士设法至沙漠迎回上皇。这封信到达京城时,景帝已经即位数日,所以没有送给孙太后看,而是交由当时的汪皇后收藏。 第二封是皇帝回京、定居南宫时,襄王以叔父身份谆谆叮嘱景帝,对上皇应恭顺友爱,勿忘兄弟之情。 这一来真相大白,襄王不单没有觊觎大位之心,而且忠义过人。至于之前石亨他们攻讦的王文于谦谋立襄王世子的流言,亦不攻自破了。 皇帝道:“是朕误解了王叔。为弥补此错,朕打算命礼部派人迎襄王入朝,好好招待一番,母后以为如何?” “甚好。” ☆、襄王进京(下) 春暖花开之际,襄王奉旨到京,皇帝亲临左顺门迎接。襄王于宣德四年就藩,当时皇帝才三岁,隔了几十年未见,皇帝对这位叔叔具体面貌早已没有什么记忆,襄王也只能根据小孩儿印象来辨认皇帝轮廓。不过叔侄毕竟是叔侄,血肉天性在,彼此望一眼,叔叔行礼,皇帝抢步扶起,四手交握,不说热泪盈眶,终归也是感慨不尽。 有许多话要说,但难得藩王进京,按礼制,先谒太庙,后朝太后。太后设筵,相当于是家筵的形式,除了皇后出来见礼,妃子们一概未宣。吃罢饭已经月亮高悬,皇帝亲送襄王至已经重新大大修建一番早今非昔比的南宫休息。 第二日才算是正式的接风洗尘,设宴乾清殿,为表隆重,近亲大臣都来参加,规模几乎和正月时的朝贺相差无几,宝座上是皇帝席,宝座以下,分东西两侧摆陪宴桌,太子在东,襄王在西,其余则均设在丹墀之下,两人一桌。 宴席有规制,横三竖五十五只碗,统用蓝瓷金线碗盛着,热菜、汤菜、小菜、鲜果、蜜饯、点心、糕饼等等轮流而上,席间奏乐。 把接风宴设在正殿,襄王认为规格实在过高,但坚持不过皇帝,等当朝一等显贵的大国舅二国舅特来向他敬酒的时候,他起身相迎,直说不敢当。 大国舅笑一笑,敬完酒回座,二国舅孙显宗却磨蹭着,皇帝笑道:“最近调了你入刑部,做得怎么样?” “唉万岁,说起这个别提了,”正好搔到痒处,孙显宗一肚子怨言累积多日无处倾发:“我看那陈汝言是不是嫌我压了他一级,故意针对我!” “哦?” 皇帝扫台下一眼,陈汝言隔得远,正与人觥筹交错。 “说说,怎么回事。” 原是孙显宗被突然任命为刑部尚书,原刑部尚书陈汝言自然降为侍郎。孙显宗到任之日,有司官把文稿呈堂书行,做惯了皇亲贵族的孙二爷跟土皇帝没两样,根本不把一般司官放在眼里,大马金刀昂然而坐,示意豪奴去接。岂知那位司官愣是拿着公文不放,并振振有词斥责该仆道:“二国舅久散闲逸,不懂部门规矩,几时见过司官送稿, 分卷阅读166 堂官不亲自来接的?你没有事先禀明,是你办事疏忽,按我们刑部规矩,应用戒尺打手十下。” 说得豪奴哑声,二爷愕然。 好吧,让他一步,亲自接就亲自接。二爷把手一张:“喏,拿来吧。” 然而司官不动。 孙显宗想怎么回事?待要张口问,刚才已经丢过一次脸了,再问未免显得自己这个堂官真正胸无点墨,干脆直接探身去取,那司官居然后退一步! 孙显宗怒,拍案而起,蒲扇般的手掌再一夺,这才把案卷拿到手。 “万岁您说,这不是陈汝言那小子指使手下来侮辱我是什么?” 皇帝莞尔:“这却是你不懂枢垣制度的缘故了,非但不怪陈汝言,朕还要夸奖那司官守直不阿。礼制历有规定,官方文书属于朝廷,堂官司员不论大小都是给朝廷办事,所以六部员司见堂官洽商公务,堂官必须站起来听,核阅公文也须站着判行,这亦含着敬业的意思。你后来拍案而起,他不就把文书交给你了?” “啊?”一状没告倒,反显得自己不懂规矩,孙显宗老脸微红,也看一眼远处的陈汝言,避过襄王,压低声音道:“还有其他的,陛下,您听说了石亨出京办事前他家里请了个瞎子算命的事么?” 皇帝心有所动,瞬间想到曹吉祥,他瞒了他什么? 不作神色,道:“你要讲什么就讲。” “是。听说他找了个大家都传很灵的瞎子算命,看看运程如何,那瞎子道:‘公已经位极人臣,此等运程,还待如何?’石亨没作声,那瞎子也就走了。”边说边偷眼瞄皇帝,窥他反应。 “……你是说他有了不臣之心?” “臣不敢说!”孙显宗扑通一下跪倒,那刹他忽生挠了虎须的恐惧感。 高台上的动静引得大家都看过来,皇帝笑道:“国舅喝醉了。”亲手扶起双腿瑟瑟的孙显宗,对裴当道:“来,扶国舅下去。” “是。” “无事,众爱卿继续喝。” 气氛重新恢复热闹,然而在皇帝身旁的襄王能感到皇帝周身的气息变了,虽然这变化并不明显。 他提起话题:“臣有件事,想请万岁开恩。” “皇叔但讲无妨。” “臣入京,过河南汴梁,当地的父老拦住臣的轿子,说是他们道的御史张鹏鲠直清正,自从被锦衣卫入狱,至今快一年——张御史的罪过臣也略有听闻,激浊扬清,言辞可能确有冒犯之处,然正色立朝,终不失大臣本色,请万岁加察。” 皇帝眉头微蹙,招袁彬上来:“御史张鹏现在仍在狱中?” “是。” “情况怎么样?” 袁彬低头不语。 皇帝叹气:“这事儿当时交给了曹吉祥,你不说,朕大概也知道。马上传旨,去把他放出来。” 袁彬抱拳:“是!” “还有,明天一早你到内阁传旨,仍着他官复原职。” “是!” 待袁彬一走,襄王向皇帝道谢,叔侄二人说了些闲话,直到宴散。 皇帝吩咐太子陪客,表示明天自己再来陪皇叔游览西山,襄王自然又是竭言谢恩。等浩浩荡荡的行驾离开,众人也都散了,襄王看向身边的少年,他因刚喝了酒,尚未散去,酒气中带着淡淡的菊花香。 眉清目秀,风姿洒落。 “叔爷可有特别安排?” “无,太子呢?” “宴席上的酒喝得不过瘾,不如找个地方喝酒去。” “哦?”襄王颇认同,他亦是个对酒讲究的,道:“昨日御花园中曲水流觞,已属雅致。” 太子摆手:“雅是雅,却带了点儿俗气。有个地方,却是俗中带雅。” 襄王来京城两日,步步不敢走错,今日倒觉得这个侄孙投了自己脾气,也不问什么地方:“好,随太子散散去!” 太子一笑,叫王纶找步辇来,一面道:“其实骑马更好,可惜此番在大内。” 原来太子带他去的地方在午门内紫宸丹阶。天顺年间起,由直殿监负责优选大批花木,要做到入门一带永远有四时不谢之花,所以从腊梅、桃、杏、海棠,以暨自丁香、栀子,不但种类繁多,而且名葩异种尽量栽植。 “每到花季,真是玄霜绛雪蓊蓊勃勃,尤其白紫丁香开时,盈枝灿烂,蜂狂蝶绕,婉约绮媚,耀眼迷离,”太子介绍:“私认为,三五知好,提樽磕壶,花前席地而坐,最是宜于畅饮之地,当得起俗中带雅四字,叔爷以为呢?” 此刻襄王已被累累青梅梨花满地的情景所吸引,拊掌赞曰:“诚然,令人见而忘俗者如是!” 因地制宜,合该青梅煮酒。宫侍们设座陈案,将小火炉及卣盅等器皿一一摆上,老少二人边喝边聊,聊京城,聊藩地,太子知道了襄王原是最不摆王爷架子的王爷,在藩地,可以夏天一件粗葛布的短褂子,拿把大蒲扇,坐到洞庭湖纳凉,跟不相识的人聊得很热闹;襄王也知道了太子原是最熟悉 分卷阅读167 民情的太子,冬天独自裹件羊皮大袄溜到送福楼去点酱肘子,甚至在“大酒缸”跟脚伕轿班一起喝二锅头。所以说起阛阓间的动态,小老百姓的热议,在天潢贵胄之中,竟难得地一拍即合,十分聊得来。 “我以为像太子这般人物,本该足不出宫门,就算出来,也是每天坐在轿子里,‘顶马’在前头喝道……不成想居然交了个忘年交,畅快!”襄王大笑。 “‘顶马’喝道,早把闲杂人等给撵走了,到哪儿去看真正的市井生活?”太子为他舀酒,“不过,如今想出宫,是越来越难了。” “说起来,太子少时在宫外长大,”襄王有所感慨:“当年本王一度十分担心,今看殿下长成如今摸样,实在老怀欣慰。” 太子笑一笑,正欲接话,看到分花拂柳走来一个人。 “姊姊?” “殿下?” 两人都一愣。 往不远处的兵部值房看一眼,太子若有所思的收回目光,“好巧。” “是。”月昭有些心不在焉,瞅到襄王,由于最近宫内热议,一下猜到他是谁,福身。 “这位是——?”襄王听太子喊她姊姊,然装束又绝非公主,倒一时不好拿捏。 “奴婢万贞儿,”月昭答:“侍奉于咸阳宫,见过襄王殿下。” 襄王更加疑惑,区区一婢,何来让一国储君尊称的身份? 若说是个老点的,譬如乳母之流,有可能得到一声“嬷嬷”,她明显过于年轻;若说是个暖床的,容貌倒还真属艳丽一路,但又何尝用得着叫“姊姊”?假使是昵语,依皇室规矩,不可能如此光明正大的叫出来。 月昭自然察觉襄王打量的目光,不愿多解释,朝太子道:“如无他事吩咐,奴婢先走一步。” “不急,”太子笑将卣中长勺转向她,“姊姊,你手巧,来帮我们煮酒吧。” “呃?” “喝完酒咱们一起回咸阳宫。” 月昭无语,默默接过长勺,将火炉里的火稍微盖小些,素手再选了几枚梅子放进去,听他们爷俩开始天南地北的海聊…… 一忽儿聊到襄王打算送陛下几匣子纸,从纸漫聊到文房四宝去,襄王道:“写字作画,一定要笔墨纸张相配合。有些人说用顽砚劣墨也可以写出好字画来,那真是欺人之谈!” 月昭恍神,曾经有个人,也这么说过。 他教她练字…… “不过,现在旧墨越来越难得,新墨越做越离谱,太子可识墨?” 太子笑道:“识得一些,不过讲究起来,恐怕还不如我这位姊姊。” “哦?”襄王看来。 月昭推脱:“太子太抬举我了。” “我可从来没对谁隐瞒过,最初开始写字,就是姊姊教我的。” 月昭还要说什么,襄王道:“好啦,既然贞儿懂,我就卖卖老精神,问问宫内最好的墨是哪种,比起我长沙的墨来,是否让人心服口服?” 倒像个老顽童。月昭轻笑:“御用之墨,皆为上品,我认为最好的,是兰犀墨锭。” “愿闻其详。” “所谓兰犀,取其香如兰、其纹如犀之意,用上好纯正松烟浸江南石檀木皮而成,以代郡鹿角胶煎为膏汁而和之,铁臼中捣三万杵,可过而不可少。其坚如玉,磨处似刀,可以裁纸,用以书版牍,岁久牍朽而字不动,皆言其坚也。” 襄王听得两眼放光:“大凡墨以坚为上。你说的这个真有这么厉害,可以用几年?” “天天用的话,大概三年。” “你会做吗?” 月昭摇头,太子道:“熬烟多乌烟瘴气呀,叔爷找她要墨,还不如找她要纸。” “为什么?” “她有一款水印嵌纸,是父皇爱不释手的。” “她自己做?” 太子点头。 “宫中多能人矣!”襄王对月昭的态度大大转变了,问兰犀墨锭有几挺,又说起自家珍藏的两款古墨,以上党松心为烟,颇有能不能互换的意思。月昭看看太子,太子道:“兰犀墨锭整个宫里不过六挺,父皇赏给我一挺,如果不是用过,我一定拿来孝敬叔爷。不如叔爷伺个机会直接向父皇要,说不定拿得到。” “那是一定要提的。”襄王说,再把月昭看上两看,拉过太子,低声:“你为什么要叫她姊姊?” “阿?这个……一时难以说清。” 襄王放开他,清一清喉咙,朝给两人盛酒的月昭道:“贞儿,你进宫挺久了吧?” 想不到大叔的外表下有颗八卦的心。月昭使劲忍住笑,面无表情:“是。” “是不是跟太子一起长大?”他对这个推测十分肯定,搞不好太子降为沂王时这姑娘一直陪在他身边,所以感情才与众不同哪! 然而月昭的回答让他嘴巴张得老大:“奴婢长殿下十来岁,不好说一同长大,应该说是奴婢僭越,勉强照看太子到大的。” “十来岁?你你 分卷阅读168 你——你今年多大了?” 太子突然咳嗽一声。月昭并不介意:“奴婢三十余了。” “不像啊,这太不像了!”襄王仔细盯着她脸,受到入宫以来最大一个刺激:“你顶多二十三四!” “那是襄王殿下抬举奴婢。” 襄王犹不能置信,啧啧摇头,如此美人,在宫里这么久,皇帝竟然没看上! 了解两人关系后,显然跟太子也是不可能的,他现在对她好感大增,叹息她难道一直在宫内这样下去,直到凋谢? “你应该出宫。” 此言一出,太子月昭都抬眼。 “既是投缘,我有什么说什么,”襄王问:“贞儿如此人才,出去比那些大家闺秀丝毫不让,我倚老卖老,要是有贞儿这样一个女儿——” “姊姊不会出宫的。”太子陡然打断。 “哦?” “姊姊,是吧?”太子强调。 良久,月昭睫毛微颤,应道:“是。” 襄王察觉出了两人间怪异的氛围,顿下,喝酒。 “不过,”月昭沉吟半天,出声:“襄王仁慈,倘能建议万岁将宫内充秀制度改一改,也是好的。” 襄王没料到她想这么远。 “民间的女儿,一旦选作秀女,按规例,是永世不能与父母相见的了,在深宫里头熬出头的还好,熬不出头的,四五十岁被送进安乐堂,半世不见天日,最后一席草席了结一生。”她低低诉说着:“既然年年都要选秀女,有新的进来,那些到了一般年纪的,何不遣放出宫呢?” “你这么说,我倒是忆起来,曾经和人把酒闲谈,也说过这选秀之事。”襄王放下酒杯,“各地一到选秀女的时候,都害怕得很,不论好歹,纷纷赶紧找个人嫁了。” 太子问:“宫中吃好喝好,难道不比嫁那些穷人家强么?” “太子,”襄王苦笑,“穷人家再穷,女儿嫁过去,总还是可以回娘家的。若做了秀女,如贞儿所说,只怕一世再难与父母相见,那么有女儿和没有女儿又有甚分别?所以女儿被官吏选中,做父母的只当那女儿死了,侥幸得到京里选不中,退回来时,好算得是再生了。那时做父母的重得骨肉相逢,像天上掉下一件宝贝来,也没有那样地欢喜;可是选中的人家,眼睁睁地瞧着别人的女儿回来了,自己却消息沉沉,这时的伤感和悲痛,就是心头刲一块肉也没有这般地难受——生离死别,原是人生最伤心的事,太子,你说哪个好呢?” 太子恻然,忽尔望住月昭:“姊姊,你是不是也想家了?” 月昭没答话,他又道:“姊姊定是想的,我竟疏忽了。姊姊家具体何处,我让人寻访了来,把他们接到京里,这样时时可以见面,姊姊说好不好?” “我自然想……”月昭喃喃,可是,她真正的父母早已……而这具躯体的家人,自己真不清楚。 “姊姊待会儿把地址什么的写给我,我马上派人去接。”太子兴致勃勃。 月昭定一定神,“这先不忙。襄王殿下既熟知选秀内辛,那是再好不过,不知——?” 襄王道:“贞儿有此悲天悯人胸怀,本王又岂能甘于人后。” “真的?” 襄王笑:“我会适时向陛下提及。不过,多年旧制,不见得一下子能改就是了。” “这说不定,先前的妃嫔殉葬制度,陛下不就下令撤销了么?”月昭起身,正正式式地朝襄王行了个大礼:“无论如何,我在此先行谢过襄王殿下。” 襄王抬手,觑一眼旁边忽然变得沉默的太子,饶有趣味地道:“说来说去,放宫女出宫是好事,是仁政,贞儿为何不让太子直接向陛下提呢?” “……”月昭咬唇。 “唔?” 月昭还是未答。 “姊姊,其实,是你始终想出宫,对吧?” 少年横生一句。 ☆、以己为饵 最近咸阳宫气压偏低。 大家揣测纷纷,太子与贞儿姑娘说不和吧不像不和,说吵架吧又绝非吵架,再说,谁敢跟太子吵架?就算太子主动要吵,那个人也绝不会是贞儿姑娘。 滴滴与张珊到咸阳宫,杨柳得到通报,赶来拜见:“杨柳见过两位小姐,真是稀客。” “请起,”张珊开口,“贞儿姑娘在吗?” “在,”杨柳指一下外面,“那不就是?” 两人从北窗望过去,但见庭院外一人手执生丝白团扇,倚定红桥,看不远处几个小丫头扑蝶。丫头片子们固然天真活泼青春可爱,可滴滴却看那人看呆了,再一次觉得她真好看啊。 “两位稍等,我就去请贞儿姑娘,”杨柳说,“不过,不知找我家姑娘是因为——?” “哦,原是为了过两日就至四月初八,”张珊答:“相传是佛爷诞生的期日。老娘娘信佛,我们几个私下商量着亲手做几道素菜孝敬她老人家。因为之前有幸尝过贞儿姑娘的手艺,所以想 分卷阅读169 过来拜师,学个一两手。” “原来如此,”杨柳笑:“这个好说,我们家姑娘是最不拘私的。” 她边说边叫铃兰待客,铃兰应着从旁殿中出来,后头是鸢尾绿黛,怀中拖拽着锦绣云堆。 滴滴扫一眼,突然盯住其中某点不动了。 只听杨柳铃兰两人对话,杨柳道:“还没收拾完呢?” 铃兰打个哈欠:“昨晚差不多闹了个通宵,我这会儿才歇了起,哪像你中途偷跑,你可别说我。” “有这么多东西要洗?”杨柳指指:“整个寝殿的帐子床帘全被你拆了罢?” “鸢尾那些只要洗就好了,绿黛手里的就扔了吧,”铃兰说:“昨夜踩的踩吐的吐,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滴滴忍不住,牢牢盯住锦绣堆中一扇色彩缤纷的孔雀开屏:“……这些绣样匹缎这么精致,扔了……会不会太可惜?” “哎石三小姐,”铃兰给两人见礼:“从江南每季进贡来的好手艺好料子不知多少,这些不算什么。” “……太子殿下知道吗?” 杨柳铃兰相视一笑,杨柳道:“说了不怕两位姑娘见笑,昨夜我们殿下喝酒,把整个宫里的人都叫上,大家一时忘形,击鼓传令,好好儿铺着的垫子靠枕儿不知挤掉多少在地上,便有人拿来当作脚蹈垫子用,怎么着也是不能留在东宫了,看浣衣局里谁要谁捡了去。” 滴滴心里沉下去,沉下去,杨柳还往下说,铃兰阻止她,以眼色冲窗外示示:“你快去请人进来罢,莫让两位小姐久等。” 杨柳歉意一笑,张珊瞧滴滴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滴滴摇头,看鸢尾绿黛出门,迎面却和人撞上,“红姊姊?” “你们两个真在这!”红姊姊道:“发生大事了,赶快回仁寿宫!” “什么事?”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问来,红姊姊朝月昭行礼:“贞儿姑娘。” 月昭含笑:“小红,久不见了。” “是,”在六家小姐面前向来稳妥的红儿在她面前宛然变成了小丫头模样,看得滴滴张珊暗暗称奇,“姑娘从去年起身子就不太好,不敢多来叨扰,如今搬回来,想必是大好了?” “嗯,”月昭无意提自己的病,“客人才来,你就叫她们回去,会让我们失了礼数吧。” “姑娘,真出了事。”小红看两位小姐一眼,附耳上来。 小红本还略有遮掩的事件,不到一日,飞毛腿般传遍了三宫六院,杨柳铃兰自然不例外,把手头事办完,遇见阿芬,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开。 “这可真是,张家小姐的事才消停多久?转眼王家小姐就来害石家小姐。”铃兰拎着铜锅子给每人面前沏了碗茶,一个劲摇头。 “石二小姐现在怎么样了,你们亲眼去看过没有?”阿芬问。 “没,”杨柳道:“不是一个宫的,走动不那么方便。而且我们跟殿下提起,他似乎……并不太在意?” 阿芬支起下巴。 “我听说啊,当时可真吓死人了,那石家小姐粉脸青紫,额上满绷着红筋,两眼瞪出在外,要不是她侍女发现及时请来御医,差点就没了命!”铃兰绘声绘色地说着。 杨柳道:“你说,真是王家小姐做的么?” “这我可不敢乱讲,老娘娘都不确定,不是只让人先将王家小姐隔起来?” 阿芬道:“据石二小姐讲,她们六个人,分了三组,每组找人学一个素菜。张小姐和石三小姐到了我们这,吴家小姐与柏家小姐去找元儿姑娘,剩下她和王家小姐一组,约未时见面,她去王小姐房中找她,王小姐中途起身说得了新茶,泡给她喝,喝完就出了事——可我总觉得,王小姐如果真要害人,这也太明显了。” “是啊,”铃兰答,“王小姐不也说自己是冤枉的?可事实摆在那儿,而况——” “而况什么?” 铃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芬姊姊,还用我说?大家都知道,王小姐和石二小姐是竞争最激烈的太子妃人选。” 阿芬想一想:“那茶是王家人千里迢迢从南方给王小姐带来的,既是新茶,会不会在翻炒时不小心,真弄了什么脏东西进去了?” 杨柳道:“茶叶当场就被老娘娘着人送到宫正司验去了,结果今天应该能出来。不过,就算不干净,也不至于变成毒。” “但如果真是王小姐有心害石二小姐的话,像芬姊姊说的,摆明了她本身也讨不了好哇,那不是两败俱伤便宜了其他人吗?”铃兰说。 “说得对!”阿芬一下拍掌:“我就在想是不是有这个‘其他人’!” 铃兰瞪大眼:“你的意思——有人在暗处?” “别别别,”杨柳道:“咱们可别瞎猜,不定扯多大呢。王家小姐到底为人如何,我们并不真正清楚,只凭她说不是她,我们就相信不成?” 铃兰点头:“杨柳说得对,起码现在王家小姐脱不了嫌疑。再说了,老娘娘和各位娘娘是什么 分卷阅读170 人,咱们疑得到的,她们难道反而疑不到?” 阿芬瞪她们:“你们一个一个就会泼冷水。主子们固然比我们强,我们闲说说瞎琢磨琢磨也不成?得,你两个现在是大宫女了,要庄重,要体面,我找别人侃去。” “不不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杨柳铃兰赶紧一人拉一边,陪笑,“芬姊姊面前,我们哪敢称大?只是,只是——你也知道,殿下不喜欢我们多说太子妃的事。” “就是,”另一个说:“上次我称赞了句六个人中王家小姐最漂亮,配得上殿下,殿下当场就把脸一拉,半天没理我。” 阿芬笑了,跟着蹙眉:“说到殿下,这阵子是怎么回事?” 杨柳铃兰垮下脸,铃兰道:“前天晚上大醉,还好第二天爬起来了,总算遮掩过去。” 杨柳看一眼阿芬:“芬姊姊,我想请你跟贞儿姑娘说一说。” “咦?” “大概殿下的心结,只有贞儿姑娘打得开。” “你什么意思,是怪在我家姑娘头上么?” “不不,我只是——” “我告诉你,我家姑娘好容易头痛之症才好些,可这几日,又得日日服安神之药才能闭眼,身体也比以前差了,总怕冷。可太子呢?居然还邀了所有人闹闹嚷嚷行什么酒令,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前天一晚,姑娘翻来覆去整夜都没睡好!” 杨柳半天没说话,铃兰期期艾艾:“芬姊姊,你别激动……” “大家都说太子对我家姑娘好,好像我家姑娘多不识抬举似的。可我家姑娘为太子做的事,不说以前,那会儿多艰辛,跟你们说你们也不懂;单讲你们四个被派到殿下身边来,你杨柳、铃兰、鸢尾、绿黛,你们四个合起来做的事也不过她一个人做,如果不是她有意栽培你们,放手你们,你们以为能有现在位置?” 杨柳脸涨得通红。 “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的,总要记住,这些年无论你们犯的大大小小的错,是谁替你们扛。我阿芬最看不得的,就是有人得了便宜就卖乖,为了上头一点点恩宠,反过来指手划脚!” 杨柳再也立不住,飞奔而去。 “哎!”铃兰想追,但好歹这几年算见过世面,知道都走的话更不好收场,只有一个劲给阿芬道歉。 阿芬是个直脾气,泄完了也差不多了,反思自觉好像是过分了点,放缓语气:“我知道她是为了太子好,可她难道不明白,太子有一丁点不好受,我们姑娘只会比他更不好受十倍——” “殿下回宫!”外头突然报。 这该是从大本堂回来了,两人连忙出去候门。 太子带着王纶及一众随从远远而来,看到铃兰,问:“刚才好像看见杨柳,她怎么了,谁欺负她不成?” 阿芬一听这语气就来气,行完礼头也不回就走。太子看见她却很高兴:“阿芬你也来接我?莫非是——” “什么也不是,你还是赶紧去哄你的心爱侍婢看是谁欺负了她吧!” 太子马上听出了她语气的不对,一把拉住她:“怎么了,今天怎么回事,你也生气了?” “没有。” “那——” “我要去小厨房准备晚饭了,姑娘说特别腌了咸菜。” “我也去。”太子迟疑一下,回头吩咐铃兰不用准备晚膳。 阿芬斜他一眼,不再说什么。 咸菜是月昭之前偶尔从权妃处得到的灵感,想起了后世流行的韩国泡菜,把小白菜晾去水份,腌了一坛子,开坛时色如淡金,辣味冲鼻,极香美,阿芬口水直流。 一顿饭的时间,太子却没被开胃极好的咸菜吸引去,就是看着月昭。月昭目不斜视,终于在快吃完的时候受不了,白他一眼。 太子忽然笑了,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哼,还是她坚持让他每天早上用软枝芽沾盐水刷牙的呢。 阿芬带人把碟子饭碗收拾出去。 太子面带委屈的凑过来:“你居然真的不理我,居然一直不跟我说话。” 月昭静默了很久,半晌才说:“我老了,我不再年轻。你明白吗,有情绪放在我这里,不如多去了解你未来的太子妃,她是你相伴一生的人。” “不。” “像这次王家小姐与石二小姐之事——” “不要说了,”他一下提高声调,双手成拳,握着,好半晌,强自按捺下来,才道: “我必须成婚,这是身为太子的责任。” “当然。” “所以皇祖母和父皇提出的时候,我没有表示任何意见,无论娶谁,我无所谓。” 他想说什么? “当然。” “是太子要娶,不是我要娶,你明白吗?我,我——”他顿一顿,不知道该不该明白说出,而月昭却不想让他说下去了,截住:“你还在为我向襄王提议的事见气吗?我不跟你说,是因为不想让万岁觉得你干涉政——” “永远待 分卷阅读171 在我身边,好不好?” “阿?” “是我,而不是太子这个身份。永远待在我身边。” 月昭略微不安的动动唇:“我觉得——” 她望进他灼灼的眼神,那眼神可以烫人。她收回目光:“如果你想,我当然在你身边。” 他高兴极了,浑身一下散发出光芒,快乐得要跳起:“以后我直接叫你名字吧。” “呃?” “昭昭,好不好?我记得我小时候叫过,是你的小名。” “……” “是只有我知道的名字,对不对?” 冷战解除?月昭回神:“体制攸关,不敢。” 然而他似乎听而不闻,马上就喊:“昭昭。” 不答。 “昭昭!”他的声音提高了些,月昭依旧不答。 他不做声了,气氛一下子沉默得可以令人窒息。她刚要吁口气,他第三次喊:“昭昭!” 他的声音出奇的温柔,暗含着请求,是个女人听了,怕都要招架不住心软。 “好了,”月昭永远拗不过他:“好了,只许没人的时候叫。” 太子又露出他那一口雪白的牙齿,伸手刚去抓她的手,忽听“噗嗤!” 两人转眼,看见阿芬不怀好意的嬉皮笑脸,月昭唰一声老脸通红,袖子抽地荡开——太子却是高手,不避反迎,看得阿芬反而不好意思,赶紧找点事儿走开。 月昭恢复素日持重,用平静而坚定的声音道:“既然说完了,是不是该去每日惯例的练字了?” “哦。”太子口中答应,手却不舍,很慢很慢地从她袖子上滑落,眼睛一转从果盘里拿出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我削给你吃,好不好?” 月昭道:“我要去喝药。” “哦,这是正事,”太子更不走开了:“我陪你。” 于是这天的字终于没练,被他磨磨蹭蹭找无数借口心满意足耗完在她身边。 ☆、兵部尚书(上) 石亨奉御命去凤阳为文圭办完后事,皇帝早有奏报,夸他事情办得不错,石亨趁机活动请命让陈汝言当兵部尚书,一帮拥附他的大臣也纷纷上言,皇帝斟酌一番,大笔一挥,让原兵部尚书怀宁侯孙镗领大都督去边境巡检,果真让陈汝言领了兵部。 这在陈汝言可真谓喜出望外,当即以万金为贽仪拜谢忠国公府,当然大世子也是少不了的。 心腹彦敬奉承道:“大人,兵部是大有进帐的位子,恭贺您以后金帛奇货,输纳不绝了!” 送完礼的陈汝言却没有初时的愉悦。 “大人,怎么了?” “我在想大世子。” “大世子?”彦敬回味过来:“喔,大世子是很难讨好,可以说比忠国公更难捉摸,但又不能不讨好——难道送的礼物不合他心意?” “我虽不惜金币,不过大世子是什么人,千辛万苦送上的珍奇,在他眼里,没甚么希罕。唉,我实在不知怎么讨他欢心,送礼像求人,长此过去,真怕难以为继。” “大人何必这样说,” 彦敬劝道:“大世子是有名的座中客常满,樽中酒不空,虽然结交不计其数,但都知道要入他眼的人难上加难,只要他肯收,大人只管送就是。” 陈汝言坐着,心想的是自己一身权位所有富贵,全仗石家提拔,自古说盛极必衰,不知石氏有否势倒一日?倘或真倒势,自己势必同归于尽……不如另结主知,免得受制石门…… 正转得无数念头,杂乱纷沓,门上报:“曹少到!” 喝,这也是个大头! 陈汝言忙与彦敬起身相迎,亲到大门外,陈汝言扶着八抬大轿的轿杠,“曹少!好早下了帖子,您一直没时间,今儿个巧了,怎么想到到寒舍来?” 曹钦的黑骨撒扇展开,摇两下:“你不是升官?顺路拐过来恭喜你呀。” “不敢当不敢当,怎敢劳动曹少的大驾。” “得了,”曹钦抬步往里走:“晚饭在你这儿吃。” “是是是,我马上吩咐厨房准备。” 曹钦带来一个消息,皇帝要为襄王府添置护卫,这是特别开恩,照例新设一个千户所,也就是说添设护卫一千二百人,归兵部主办。 “陈大人新官上任,就得了这么个厚差,”曹钦道:“嗯?” 陈汝言迅速在心里计算一下。千户所向来饷厚事闲,多少人都想领这个差;再加上是深受皇帝优礼的襄王,一句话可以使被打入诏狱的张鹏一夕官复原职,到他那里当差,只要无大过,一定升官。所以可想而知,一旦消息公布,活动这个差使的,大有人在。 “哈,哈,若是真的,一定少不了曹少一份。” 曹钦点头,说话间菜陆续上来,先是下饭菜肴:一坛金华酒,一只水晶鹅,一副蹄子,煎衬肝肠,炸梅鱼,陈彦两位用小金菊花酒杯陪着曹少喝着,然后上正式菜肴:一瓯儿滤蒸的烧鸭,一瓯儿 分卷阅读172 白炸猪肉,一瓯儿炮炒的腰子,一盘子红馥馥柳蒸的糟鲥鱼。曹钦吃了两筷子,就拈着金箸牙儿觉得无趣了,屁股没坐热,看什么都不顺眼,这时突然眼前一亮,一颗意兴阑珊的心,立刻提起劲来了。 “蕙娘,来见曹大少!” 原来陈汝言洞穿曹钦的肺腑,知他好色,平时闻有美姝,定要弄她到手,府中有著名的四十九爱妾八十八侍婢,几媲于天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蕙娘乃陈汝言新近所纳,虽系小家碧玉,却是著名尤物,这时随他召唤,但见屏风背后两名侍女拥着一个丽姝盛装出来,环珮声清,脂粉气馥,体态轻盈,身材袅娜。 走至席前,蕙娘双眼微抬,就在这一瞥之间,曹钦仿佛看见了两颗光彩夺目的黑宝石,待想再细看时,蕙娘却已低下头去,一只手按在左腰上福了福:“蕙娘见过曹少爷。” “起来起来!”黑撒骨扇一收,曹钦双手高举,大起大落的还礼,礼毕一看,蕙娘已经退到陈汝言身后,正是烛光照不到的地方。 越是躲,越是心痒痒的,觉得云鬟雾鬓九天仙女也不过如此,眼中惊艳,口中就忘了说话,等陈汝言再让蕙娘上来敬酒,他竟将酒杯儿撞翻,袍袖间被酒淋湿,连自己也笑将起来。 “来来来,快给曹少抹拭,另斟佳酿!”陈汝言唤值席侍役。 有了美人陪酒,这筵席进行得分外顺利,连饮数杯,酒意到了七八分的时候,曹钦忽问陈汝言道:“足下今日富贵,从何处得来?” 陈汝言答:“自然多谢曹少平日照顾。” 曹钦微笑道:“既然如此,何物相报?” 陈汝言不暇思索,信口而答:“凭曹少吩咐,不敢有私。” 曹钦即起座道:“好说,好说!” 一面大笑,一面探手就去捞蕙娘的肩膀,蕙娘惊呼,曹钦把人推向自己的随役,“到轿子里去!” “老爷——”美人娇唤。 曹钦将扇子一收,朝陈汝言拱手:“生受了,生受了。” 也不等彦敬及席上众仆的目瞪口呆,迫不及待后脚追轿子而去。 “这——”彦敬好一歇才想要劝慰主人,陈汝言把手一摆,对着满桌残羹冷炙低头片刻,转身回房,“收了罢。” 天一煞黑,新任吏部尚书李贤府邸所在的帽儿胡同就被戒严了,这皆因首辅商辂约好今夜前来私宅拜会,五城兵马司为之采取的保护措施。酉时刚过,首辅的八人抬大轿落在了李府的轿厅,当商辂掀帘下轿,李贤已在轿前候着了。此时的李贤,身着二品命服,按规制,西站,与身着一品命服的商辂见礼。 商辂笑着双手扶他:“恭喜,恭喜,快快免礼!” 李贤笑吟吟答:“礼不可免。” “同样侍郎升尚书,瞧人家陈汝言搞得多热闹,你一桌酒也不摆,我只好亲自登门来讨杯酒喝了。” “首辅见笑。” 两人寒暄着,联袂走进客堂,并不停留,直到了书房,仆人叙过茶,关上门窗,那种表面的客套消失了,商辂坐定,道:“本来想说的是推荐你入阁,为何执着不应?” “跟当初我建议岳正入阁的道理一样,目前还不是时候。” “说起来,岳季方要是能多坚持一阵就好了。”商辂感叹:“他人是不错的,就是太直,一下子把石、曹两家全部得罪光。” 李贤淡淡道:“让他上位,不过是借钟馗打鬼之意。我说过,要动石、曹,唯有先动摇皇上。” “我明白。季方下台,皇上就对石家多有意见,禁止其自由出入左顺门是个头……对了,我来找你,乃因今天陛下紧急召见了内阁,咱们新任兵部尚书的事,你知不知道?” 李贤轻叩桌沿,一下一下,“襄王千户卫所之事?” “真是什么都瞒不了你。”商辂道:“就因为襄王荣宠,为了成为他的护卫,走门路的人不可胜数,于是陈汝言就奇货可居了。陛下例子举得很明白:有人出银一千两,陈汝言答应了,但另有人出一千五百两,出一千两的立即落空;跟着有人出到两千三百两,又压倒一千五百两。这样价码一变再变,人选亦一改再改,如今有人出到三千五百两,陈汝言还在待价而沽——陛下震怒,面谕彻查,我琢磨着,这个‘彻’到底‘彻’到什么程度?” “动陈汝言,意味着动石亨。” “不错,陈汝言之招权纳贿,说实话,大家都很清楚,然而惮于石氏的势力,一直不敢轻发,眼前是个机会,你以为呢?” “首辅在怕什么?” 商辂闻言眼睛微眯,好半会儿笑了:“你说呢?” 自然是君威难测。 李贤十分明白,伺君如伺虎,他们谋划多时,步步小心,却有可能在最后关头,败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所以一定要有十足把握才能决定下一步。 商辂看着他,“内阁密定的是发动言官检举,陈汝言做事肆无忌惮,私赃累累皆有实据,只要证据在手,自然逮捕下狱,抄家无疑。” 分卷阅读173 “我想的是……尚未有六科奏报,陛下为何会对陈汝言的事知晓得那么清楚?” “所以召见我们的时候,我们也十分惊讶,论理说,曹吉祥总会稍有掩饰。” 李贤沉吟良久,“陛下对东厂已经不信任了。” “唔——阿?” “请首辅先收集证据,我这边再查两天,具体如何,到时禀报。” “你怎知陛下对东厂不信任?”商辂问。 “哦,东厂太泛,应该讲,是对曹。”李贤道:“但这只是猜测,我需要确定。” “曹耳目众多,你要小心。”商辂叮嘱。 襄王来找太子:“太子啊,我想回南了。” “咦,宫里哪里住得不惯?”从马场中下来,朝陪练的一班王公贵族之子们挥挥手,让他们自己练去,王纶递上汗巾,太子擦着额头与襄王在亭中坐下。 “哪里不好!就是太好了,”襄王一眼看中他手中的弓,就着试试弦,嗡一声:“这弓不错。” “那为什么急着走?” “住了不短喽,”襄王道:“个把月来,万岁有空就找我游览西山、佛寺瞻礼,好是好,可一来每次出行出警入跸劳师动众,于我心不安;二来陛下日理万机,这样劳动,不消说,我自己亦明白水满则溢,思来想去,还是早走的好。” “喔,这样,那我倒不好多留叔爷了,”太子道:“叔爷跟父皇提了没?” “正想有劳太子给我推荐个人选。” 太子明白了,襄王当然不好自己提,他考虑片刻,“袁彬,叔爷以为如何?” “妙!”襄王摸了把胡子,又摸了摸,满意得不行:“妙哇,于公于私,最妙莫如袁指挥!” “要我去跟他说吗?” “藩王不宜与朝中大臣多有接触,不过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太子帮我想到他,已让我很承情了。” “咱们一家人,叔爷还跟我客气?” “好小子!”襄王一拍他肩膀,“走走走,走之前叔爷请你喝最后一次酒去!” “襄王爷,襄王爷!”英国公长子张琏追了过来。 两人转头。 “襄王爷,殿下,你们要走了?” “有什么事吗?”太子问。 “哦,我是想问问王爷,关于最近为王爷招千户所的事,我有个远房亲戚——” “殿下,您在这里!”一个小太监急急趋近。 “不许大声喧哗,有没有规矩!”王纶喝。 “啊是,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小太监连忙磕头。 “没事,我认识他。”太子阻止,让小太监起来:“你说。” 小太监凑到他身旁低低说了两句,太子抬起头,先看张琏一眼,然后朝襄王拱手:“叔爷,改日我再请你喝酒。” “行,你有事,先忙去吧。” 太子随小太监的奏报,匆匆赶到文华殿。 文华殿外面仿佛开起了集会,无数珍奇珠宝目迷五色,最让人耀眼生花的是一排红木的大箱子,冒尖儿堆满银澄澄的大元宝。 “知道那是谁的吗?” 一个声音悠悠响起。 小太监吓一跳,看清来人,赶紧行礼:“怀公公!” “起来吧。老奴怀恩,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抬手,朝人群聚集的地方扬扬下巴:“父皇让摆的?” “摆了三天,那些银子才满满当当摆完。” “嗬!” 皇帝站在丹陛上对底下众臣道:“这些陈汝言的私赃,金银珠宝,你们都看见了?于谦当了八年兵部尚书,抄家之时,抄出了什么?而陈汝言补上兵部尚书不过三个月,之前在吏部,不如兵部的部门,你们又看看抄出了什么?” 他脸带怒色的瞪着石亨,石亨不由把头低了下去。 “请将陈汝言交三法司,依律治罪!”王竑出奏。 “准!” …… 怀恩收回目光:“殿下,上得快,下得更快,是吗?” “爬得高,跌得更重。” 怀恩笑了:“这可不太像一国储君说的话。” “一国储君该说些什么?” “朝堂政事,殿下丝毫不关心?” 太子反问:“如果我关心了,像陈汝言这样的,若果常有往来,得过他的孝敬,公公认为有好处吗?” 怀恩一怔,有点对太子刮目相看了:“太子早有预见?” “不,只是明白自己应该有的位置。” 曾经有人,在同他回宫的那一天就对他说,世界上最危险的职业,不是消防队员,也不是深海潜水员,而是接班人——虽然他不明白深海潜水员是什么,消防队员是什么,可是堂堂《史记》读下来,他明白太子是太子,皇帝是皇帝,太子不出色固然不为皇帝所喜,可太出色更不见得是好事,朋群友党素为皇帝所忌。 五六 分卷阅读174 年下来,他体会日深,愈有心得,深觉昭昭说得半点不错。 “不站在任何一边固然没错,但对于皇族来说,朝堂、后宫,甚至天下,乃是一盘棋局,清官贪官,能臣弄臣,小人君子,无不是君上手上的棋子,岂可只保持观棋者的位置?殿下是继承人,应该学着如何设计一个复杂而平衡的局面——” “可是我一向不喜欢太复杂的东西,那样反容易为之所迷。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太子顿一顿:“哈,其实到了那个位置,对错也很容易被蒙蔽对不对?” “殿下能说出这番话,别人想蒙蔽您,亦不大容易了。”怀恩答,看向丹陛上的帝王:“错而能改,也是一种勇气。” ☆、兵部尚书(下) 陈汝言下台,兵部尚书缺分重要,需尽快选员调补,阁臣们拟了几次名单,皇帝均不满意,商辂吕原没办法了,侧面通过金英问万岁意思到底如何?金英道,万岁的意思,要慎重。 慎重? 阁臣们把“慎重”二字分析了又分析,认为是针对石亨而言,要跟陈汝言相反,能不受忠国公府的影响……以此为宗旨筛选了一遍,再呈上去,还是不批。 这下连李贤都疑惑了,皇帝到底属意何人? 这只有通过皇帝近身的人去打听,因为只有他们才能从皇帝日常透露的只言片语中捕摸到蛛丝马迹,终于三日后,宫里偷偷有人送信出来,李贤打开一看,上面的人名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而正主儿此刻正坐在他对面咂咂品酒,瞧李贤欲言又止的神态,爽气问:“小贤,怎么啦?” 李贤将纸揉了,“记得当年你初入官场的时候,大家都不相信,还笑给你个称号‘浪子翰林’。” “呵,谁叫我的朋友三教九流无所不有,我老爹说既然当了官就应该收束,让我闭门谢客半个月,岂知这更惨,平日上门自由惯了的那些人,开始骂我势利,说我一得志马上就翻脸不认人了——你说我郁闷不郁闷!更惨的还在后头呢,郁闷了去喝酒,跟人打架,结果碰到到现在还摆脱不了的灾星——石彪那厮!”许彬狠狠的灌口酒:“算算,不谈也罢,那时你还是个小孩,眨眼这么多年了,人生不过白驹过隙矣。” “二哥还记得当时入官场的初衷么?” “初衷?什么初衷?呐,我可不像你,我是被老爹逼的,要不然我才不在京城这破地方混呢!” “那二哥有理想么?” “理想?”许彬一愕,随即哈哈大笑:“自从入了官场,还谈甚狗屁理想!这辈子算是就这样过了,上不上,下不下,唔,唯一幸好的一件事,还有酒喝!” 李贤突然想起,他的嗜酒,是后来慢慢发展起来的。 “我猜,二哥的理想,应该是仗剑天涯罢。”他轻轻说着,却定格了许彬的动作,“伯父早已过世多年,二哥却不复当初的志向,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老了哇!”许彬不自然的笑两声,转圜回来:“小贤,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事跟我说?” “世事难料,越不想当官的人,官当得越高。二哥,万岁想让你执掌兵部。” “——噗!” 李贤侧了侧,“这件事其他人还不知道,如果二哥不想,我可以试着让他们推荐别人……” “等等等等,我礼部一个侍郎,跳到兵部去当尚书?”许彬擦着喷出去的酒:“先别说侍郎升尚书多大事儿,单说兵部,那可比礼部贵多了,万岁怎么会想到我?” “袁指挥成婚前有一次你们在宫里比射,你记不记得?”李贤道:“万岁那次对你赞不绝口,说不定留下了深刻印象。而况你一向不大搭理各部门的弯弯道道儿,这也是这次上位的必要条件。” “我当不了这个位子。” “哦?” “那是老师曾经在的位子呀!先挽江山于既倒,后设各制防范瓦剌,使得瓦剌后来再也不敢来犯……我一生没有真心佩服过几个人,可老师是其中之一。在别人面前我不这么说,可在他面前,我自认不才,不敢、也不愿比上老师的高度。” “文可素手发科,武可舍身临阵——于少保之才行品德,并不仅仅一个兵部尚书就体现得了的。也正因如此,你更要坐上那个位子。” 许彬张张嘴,好一会儿沉声道:“要我做什么。” 反倒李贤犹豫了,“二哥,你要想好,一旦真的卷入其中,我不见得能保你全身而退——” “大哥尚且可以舍身入狱,我身为老师弟子,难道连旁人也不如?”虽喝了酒,许彬的眼神却没有半丝酒意:“我很清醒,当年万姑娘来找我让我劫狱——” 李贤眼神一震。 “我拒绝了,因为我明白,有些事老师即使不说,作弟子的,应当知晓他的心意。可明白归明白,事后我却一直在后悔……所以小贤,在正在做的这件大事上,你不用把我当你二哥,能利用的,尽量利用,二哥心甘情愿被利用,哪怕为之丢官舍命,亦在所不惜 分卷阅读175 !” “二哥!”李贤动容。 “我会去当这个兵部尚书,而且尽量当长点儿。”许彬自哂:“只是我不羁惯了,这样大一跃,大概和当年成为翰林一样,又有不少非议。”他转转酒葫芦,突然往地上一掼! 他力道不同常人,酒葫芦啪地一声裂为两半。 “二哥这是——” 那个酒葫芦跟随他多年,日日不离身,视如老友。李贤诧异。 “戒酒,止谤第一步。从今日起,我会尽力使言行符合一个正规大臣的规范,不让人抓住任何把柄,让自己成为你的助力。” 两日后,司礼监任命诏书发下来,特擢户部右侍郎许彬为兵部尚书。满朝哗然,有人当场表示许彬交游太滥,不宜参大政;有人讲京城三郎有句著名的评语,说的是“李擅谋,杨擅断,许郎擅侃侃”,让这样一个“擅侃侃”的人当兵部大员?更何况他还爱喝酒,说不定要报呈上,他还沉醉酒乡,耽误了大事怎么能行? 然而许彬磕头谢恩时的表现却让所有质疑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平素官服都穿戴不整的一个人,今天却正正经经戴起了三梁冠,金带,云鹤纹锦绶,从头全套到脚,拜谢礼仪也是行得一丝不苟分毫不差,并宣布自己已经戒酒多日。 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连石彪也不由多看他两眼。 “细细你听说了吗,平日看起来不修边幅的新任兵部尚书,原来真真是个美男子!他接旨谢恩的那会儿,好多宫女绕道去看,剑眉星目,一管笔直的鼻子,丰神潇洒,再配着那古庄仪态……哗,据说回来的人都神魂颠倒得茶饭不思了!” 德王找太子论学,他的两个宫女小娥跟细细闲下来退到一边聊天,正巧在阿芬睡午觉的窗下。 阿芬伸个懒腰,她是八卦之王——月昭某天这么说,阿芬听说过道士有八卦,不明白为什么她也叫八卦?月昭笑而不语——自然早就听了这个消息,也知道她们说的是许彬。 多少年前她就知道他生得俊了……无端端一股红霞飞上脸,他现在还未成婚,不知…… 心思一下子扯远,反反复复,浮想联翩,等终于再转回来时,听得的是:“……别以为一万两白银不算什么,天家富贵,不在钱财上计算,显在身价上,我听娘娘说,到时会拿到户部银库的炉房中特铸,五十两一个的大元宝,凸出龙凤花纹——没有特令,哪个敢在元宝上印这个?一辈子都见不到!” “是喔,我也听说,马要选纯白的,还要上驷院提前专门训练,到时能合着鼓吹踩点子,是不是?” “唉,可惜咱们不是东宫的,到时不一定能见着这些花哨儿!”这是小娥,“身为女人,命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细细柔声软语:“等咱们殿下长大了,要娶德王妃,我们就能见到啦。” “我不是指这个!看到不看到不是重点,重点是嫁人,我们永远不可能,懂吗?” 细细不出声了。 原来她们在讨论东宫的婚事。 自上次石家二小姐中毒事件发生,事后一直没查出个所以然:由宫正司检验的茶叶并无毒,王家小姐始终不承认自己有过害人之心,甚至还上演了投缳一幕以证清白,幸好最后救了回来——那么到底是谁要害石二小姐?整个事件最后演变成一桩无头之案,不过最终结果对石二小姐是有利的,算是弥补了她无端端受一场罪过——太后和皇后不久确认她为东宫未来太子妃人选,具体迎娶事宜,钦天监盘了黄历,宜于秋后进行。 这就算是定下来了,消息一公布,见风使舵的不知多少,靠近仁寿宫的不用说了,离得远点的,绕一圈子也要拐过去拜访一下未来的太子妃。阿芬慢吞吞起床,唉,从心底讲,她可对最终选出来的这位太子妃没多少好印象,为什么呢,因为据她无处不在的八卦消息网,未来太子妃偶尔显露出来的对下人们的态度,实在让人堪忧。 还好她是跟着姑娘的,就算未来太子妃要作威作福,也应该烧不到她身上。除非太子成亲后性情大变向着太子妃……呸呸呸,乌鸦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姑娘跟太子……凡是咸阳宫的,恐怕没一个不清楚太子的心意;而凡是明白两人间情形的,又无不一声叹息。要是姑娘不是这个身份,又或是再年轻一点,应该能让姑娘的心再放开一些吧……如今,眼看另一个女人要进门,她不知道姑娘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就她自己而言,总有种地盘被侵占不舒服的感觉。 如果姑娘屈服,以后最好的位置不过是个妃子,当然绝对是最最受宠的妃子;而若姑娘仍旧僵持,她实在想不到以后将是一个什么局面? 应该是会屈服的吧……不屈服,姑娘能到哪里去?还不如趁现在太子心在身上的时候牢牢抓住,姑娘啊姑娘——咦? 从另一扇半开的窗户望出去,她心心念念的姑娘正立在花墙下跟一个太监说话。 汪直,她认识。 对于汪直与姑娘的关系,她表示不太理解。汪直是以前司礼监首领太监兴安兴公公的手下, 分卷阅读176 景帝倒台,兴公公被发到南京,汪直没有随他,倒被调到东宫来,先是跟着太子,后来姑娘要过来。要说两人关系好吧,姑娘跟他很少有个笑脸,而且不多见他在跟前伺候,神出鬼没的;要说关系不好吧,两人又时常斜地里说说话。 她呆呆盯着那两个人说了会儿话,汪直躬一躬身,后退两步,走了,月昭也站了会儿,反方向走开。 到兵部贺喜的人络绎不绝,向来最厌恶官方做派的许彬一一忍耐,从早到晚连着三天,哪怕是最微末的小官也个个见面,对一堆贺辞及各类明示暗示面含微笑,直到忠国公府大世子拜帖到。 他含笑倚在门口,不知干过什么,眼下有倦色,带着疲惫,然而英俊,懒洋洋的魅力逼人而来。 “大世子。”许彬起身相迎。 “你对我最有礼貌的,便是今日。”他上下打量他。 那天还没看够?许彬忍着,“给大世子奉茶。” “是。”仆役应。 “喝,真转性了?”石彪捡东手第一张椅子上坐下,“不日我要去大同,过来跟你说一声。” “去大同?” “怎么,舍不得?” 许彬皮笑肉不笑:“是舍不得,我要把马政归还给太仆寺。” 石彪的笑容消失,审视他:“二郎,你坐在这位子上头一天,就要跟我作对?” “马政本来就是太仆寺的职责,不该归兵部。” “二郎,你要清楚,兵部尚书本是我石家毂中之物,我们想谁上,就可以让谁上。”顿一顿,“想要谁下,也可以立让谁下。” “这么说,我要感谢大世子成全。” “不敢望二郎感谢,我知道,二郎不是贪图权势之人。” “说得好像挺了解我似的。” 石大世子得意地笑:“这点看人的眼光我还是有。” “那么这回你看错了,明白告诉你,你不该让我上。” 得意的笑变成苦笑:“二郎,我们非得敌对?” “我们从来不是敌对。” “哦?”大世子惊喜。 许彬兜头浇一盆冷水:“因为我从来没把你放眼里。” “……普天之下,敢这么说话的只有你。” “总之,我会上奏皇上,”许彬懒得跟他东扯西扯,“咱们交道也打这么多年了,提前告诉你,省得事后来找,烦死。” 满脸阴霾的大世子听到最后两个字,突然一下又笑了。 “笑什么?” “原以为你转了性,其实还是以前那个许二郎,”大世子回想起以前诸多纠缠,“你以为这还是比武,首先要打声招呼呢?” “反正你事后也会知道不是吗?”新任兵部尚书差点破功,吼:“不要再笑了!” “好好好,不笑。你虽然口头不承认,咱们却也算得上朋友,对吗?” “朋友?”许彬一副你说笑的表情。 “你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大世子身边都是奴才,哪来的朋友。” “这话说得好,”石彪居然道:“我看得上眼的,原只有你一个。” “在下不敢当。”许彬打断:“大世子不是要去大同?好走,不送。” 石彪不强留,临走时道:“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不要轻举妄动。” “快走快走。” 他如来时带着大帮人离开,李贤从堂后转出来:“他对你另眼相看。” “少来。” “你故意告诉他的,是吗?” 许彬仰头坐到主位上,望着天顶,许久应了一声。 “这步走得好。我原本担心,现在看来,起码石彪会阻一阻石亨,不会惹得老头恼羞成怒,你有了层保障。” “……” “他说他要去大同,这倒是条新闻,”李贤踱着步:“大同是石家发源之地,得探探,他去做什么?” ☆、弄巧成拙 石秀珠近来可谓春风得意,老娘娘、皇后娘娘及各位娘娘那儿,每日请安是没得说的,与重庆公主也打得火热,不过对与自己同时进宫的一帮小姐的态度,则日见娇矜起来,以前她听张珊的,现在变成张珊听她;对滴滴呢,以前外人面前还做做两分姐妹的样子,现在则常常支使她做这做那,毫不忌讳。 “我刚才明明看到是石二小姐推人下去的,” 赛霞与赛霓去准备热水,赛霞偷偷对赛霓道:“可怜石三小姐,说也不说,浑身跟个落汤鸡似的。” “嘘!人家可是未来太子妃。” “现在还没做到呢,”赛霞撇撇嘴,“太子妃的架子倒是摆得十足!纵然现在张家小姐跟王家小姐没希望了,柏家小姐避她的锋头,可吴家小姐是武将世家,舅舅是侯爷,也不比她低到哪里去,她现在明着想欺负人家,人家哪会平白让她欺负?” “所以喽,石三小姐就成了替罪羊。” 赛霓道:“好啦,别 分卷阅读177 说了,赶紧让三小姐把湿衣服换了再说。” “好好好。” 滴滴浑身哆嗦的进入热水里,去了寒气,沐浴完毕,谢谢赛霞送来的衣服,正擦头发,赛霓端来妆奁,滴滴忙道:“多谢,我自己来……” “让奴婢来吧,” 赛霓笑:“娘娘吩咐了,好好儿将小姐打扮打扮,带去见她。” “贵妃娘娘要见我?” “是呀,你姊姊和吴家小姐都还没走呢,出了这种事,娘娘当然要问清楚。” 滴滴只好由她弄。 赛霓端详了铜镜中的人脸片刻,把妆奁中的东西件件取出,挑了一色淡淡儿水粉,拍匀,画眉,眉心用梅花簪的模子印了三个胭脂梅花一直到额头上,招手让赛霞来看:“快瞧,三小姐比谁都不含糊,一张瓜子脸,大眼睛,俏眉毛,不用多画,已经俊极了!” 赛霞惊呼:“哇,是耶,跟王家小姐一比,有不同的味道。” “快快快,快领去给咱们娘娘瞅瞅,咱们发现了什么!” 滴滴伸手想拨下头发来挡一挡,赛霓阻止她:“三小姐,就因为你平常老遮着,让人都看不清你到底长什么样儿!把额头露出来多好呀,你的额头漂亮得很!” “我,我不是——” “快走吧快走吧,别让娘娘久等。” “是呀,”赛霞也和赛霓一起推她,挤眉弄眼:“她们等了好一会儿了。” 滴滴只好硬着头皮来到前面,甫进门,就唰唰感觉几道视线一齐盯在自己身上。 “娘娘,”赛霞赛霓禀:“石三小姐带到。” 说话的同时,滴滴已经福身:“石秀珍拜见贵妃娘娘,娘娘身体安康。” “唔。”主位上的周贵妃广袖一摆,示意赛雪搬座。 滴滴再次道谢,周贵妃道:“你一直低着头做什么,抬起头来,本宫问你两句话。” “是。” 咬一咬牙,滴滴抬首。 “咦?”发出惊呼的是坐在周贵妃旁边的重庆公主,转头看看贵妃,再看看赛霞赛霓,再转回来:“这是石三小姐?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周贵妃端详滴滴片刻,对下座的秀珠道:“石二小姐,原来你妹妹是个美人。” 要是滴滴敢转头,估计已经被秀珠的视线千刀万剐。只听她不自然的笑两声,答:“我这妹妹不爱打扮,没办法,自小没娘教,邋邋遢遢的。” “喂,二小姐,你这话刻薄了点吧?什么叫‘自小没娘教’,是说她有娘生没娘管么?”吴灵犀在她对面哼道:“亏你还是做人姐姐的,刚才打不过我,就用自己妹妹来挡!” “吴灵犀!”秀珠恼道:“不要仗着自己有两下子就以为我怕了你!娘娘还在呢,你还记不记得宫里头的规矩,你出手在前,就是你的不对!” “如果不是你出言挑衅,我会动手?”吴灵犀毫不示弱:“你有种,就把你刚才对我说的话再在娘娘面前说一遍!” 赛霜突然重重咳嗽一声,两人同时住声,这才发现贵妃面若寒霜。于是谁也不敢争了。 “太子殿下醒了!”忽然一个宫女飞奔来报。 “贞儿姑娘来了!”跟着另一个宫女在外面通传。 “行了行了,你们都回去吧,”周贵妃对秀珠跟吴灵犀道:“你们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是。” “谢娘娘。” 三人出了正殿,却都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你怎么不走了?” “呵呵,你怎么也不走?” 两个人都笑得很假,都明白对方对刚才那句“太子殿下醒了”极其在意。 莫非太子殿下在长春宫?那句醒了又是什么意思? “好吧,”秀珠有更迫在眼前的事情要办,不多坚持,“我从那边走。” “好,慢走。”吴灵犀抬起下巴。 哼,等我当上了太子妃,有你好受!秀珠心中道,拽起滴滴,“走!” 滴滴直觉不妙,果然,等到了一处僻静处,确认四下无人,秀珠一个巴掌扇过来:“死妮子,你想造反?” 那一掌使出了全力,把挽发的簪子都打掉了,滴滴偏了半边脸。 秀珠顺势揪住她散落下来的头发,“你看看你这张脸!真是个不让人安生的东西!我告诉你,你以后要再让这张脸露出来,当心我刮花它!” 滴滴捂住,不哼声。 “听到了吗?” “嗯。” “回答大点!” “听到了。” “哼!” 秀珠松手,把滴滴掷倒在地,刚要抬脚走,冷不防一个男声道:“原来未来的太子妃是这副尊容?” “谁?”秀珠惊觉。 吱呀,不远屋檐下,紧闭的一扇窗子开了,一个人坐在窗台上,手里提着一壶酒,望着她俩若有所思。 “东东东东东……东宫?”秀珠惊到极点 分卷阅读178 ,话打结。 太子从窗台上一跃而下,越过她,走到滴滴面前,蹲下。 他越靠越近,滴滴一时间也木了,只闻到他呼吸间淡淡的酒香,中人欲醉。 秀珠眼睛瞪大,就在太子与滴滴只差一寸之隔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尖叫:“你们干什么?!” 太子突然一笑,直起身,滴滴还反应不过来的空当,他朝秀珠道:“她比你好看,且同样是忠国公之女——” “不不!”这回却是滴滴扑过去抱住他腿,阻断了他的话:“殿下喝醉了!” “哪里醉?要醉也是醉了刚醒。”太子低头,“你不愿意嫁给我?” “她是个下贱东西,她不配!”秀珠道:“殿下,我才是——” 太子挑起她的下巴。 她面孔轰一下涨得通红。 可太子说出的话却很残忍:“她不配,你更不配。” 秀珠怒气冲冲的回到仁寿宫,正巧听到太后在问元儿今儿太子好像还没过来?元儿答咸阳宫报太子今早起来胃不舒服,怕是寒着了,要避风。 哼,胃寒?秀珠冷笑连连,脚便止不住拐进去,“秀珠给老娘娘请安,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 “谢老娘娘。” 滴滴跟在后头见礼,太后问:“你是怎么回事,披头散发的?” 滴滴连忙谢罪:“不小心路上摔了一跤,没来得及打理,扰了老娘娘清静了。” “你这孩子,怎么长年磕磕碰碰的,”太后道:“起来吧。” “谢老娘娘。” 秀珠故意提道:“老娘娘要去看太子吗?” “嗯?” 秀珠瞅瞅元儿:“太子身体强健,平常没什么病,可俗话说,这素来没病的人,一病起来可比那常年带病的人要凶险万分,所以秀珠担心,故问上一问。” “听你这一说,倒有点道理。元儿,备驾。” “老娘娘要去咸阳宫?”虽然贞儿派来的人没有多说什么,可眼下看那石二小姐的神态,倒像是知道点儿什么似的,有种不怀好意的味道,元儿决定阻止:“说来说去胃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老娘娘一去,倒让太子殿下承受不起了。” “嗐,我正好散散食,转转!”太后道:“你也不用铺张,就算是奶奶去看看孙子,没事。” “那好,老娘娘稍等,奴婢马上去准备。” 硬阻不行,来软的。元儿退身出来,先叫小橙速去咸阳宫报知情况,这边尽力设法拖延,直磨蹭了大半个时辰才出发。 秀珠早急得不行了,她倒想看看,明明是醉酒却假装生病的太子被人当场抓包是什么滋味? 哼,居然说她不配! 软轿,长随,虽说便行,到底也有数十个人护着,由西一长街进交泰殿西的隆福门,在咸阳宫停驾,惊出秀珠眼眶的,太子已在正殿面前接应了。 “哎唷我的乖孙!”太后口念阿弥陀佛,赶紧叫他免礼:“你不是要避风吗?” “是,”太子据元儿贞儿所教,早有准备,从容答道:“皇祖母亲来看孙儿,孙儿出来一下,不要紧!” 把个太后感动得不行,直道:“快进去快进去。” “是。”太子口中应着,却仍旧想来亲自搀扶祖母。太后爱怜地:“你这会儿是病人,招了风可不是玩儿的,该皇祖母来照看你!” 太子连声没事,两祖孙你搀我扶的进了太子寝宫,太后让太子回床上躺着,问:“吃药了没?” 月昭在一旁答:“回老娘娘话,吃过了,因出了汗,所以说不能见风,未能给老娘娘请安,请老娘娘责罚。” “我不罚他,却要罚你。” “皇祖母!”太子一急,欠起身来。 “好了好了,我说着玩的,瞧把你唬的!”太后一下笑:“你呀,好好躺着休息罢。” “皇祖母就爱逗孙儿。” “好了好了,不逗你,你躺着。贞儿,咱们到外间去。” “是。” 留下杨柳铃兰两个,月昭带其他人奉着太后到外面喝茶,太后自然关嘱好好照顾太子等等诸语,又赐了一堆名药,秀珠突道:“既是开了药,自然请御医看过,不知请的是哪位御医,脉案如何?” 奉茶的鸢尾绿黛脸色立刻变了。 秀珠带些得意的望向月昭。 月昭道:“不知石二小姐如此关心殿下。” 她面色依旧平静,只是“关心”两字咬得稍重,若非仔细听只怕都以为是错觉。秀珠给自己鼓气:“我、我是想说为稳妥起见,可以多请几位御医一起斟酌参详……” “唔,”太后再一次赞同她,“把开过的方子拿来给哀家看。” 月昭略顿一顿,“阿芬。” “是。” “将药方拿来。” 这下轮到秀珠变色。 哈,还好姑娘早安排妥帖,特别找的 分卷阅读179 御医在脉案上要切切实实写明是胃寒症状……阿芬瞪秀珠一眼,现在,她对她是更没好印象了。 方子看完,却是皇帝驾到,接了驾,皇帝探了病,与太后两个说话,这边月昭把秀珠滴滴两个单独叫到了一间房里。 “你想干嘛?”秀珠防备的问。 “我想干嘛,”月昭笑了,不答反问:“你说呢?” “我告诉你,我可是未来太子妃——” “我告诉你,今天你这种蝎蝎螯螯的手段,我不想再看到。”月昭道:“你想做太子妃无所谓,但你不应该来陷害太子,通常情况下,我很好说话,可有些东西是例外,你明白?” 秀珠瞪住她:“你凭什么,你不过是个宫女!太子不是你的所有物!” “他确实不是我的所有物——不过我没必要跟你谈这些。如果有下次,那别怪我到时故意整你,当然,你可以不信,不过,劝你最好别试。” “哼!”秀珠不甩。 “你对付张家小姐、王家小姐的那些手段,别人清不清楚我不敢说,不过我可是看在眼里,到时捅出来——” 秀珠面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有数,”月昭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张珊是听了谁的诱放张珅入宫,王家小姐那毒到底是谁自导自演的戏——” “不要说了!”秀珠脸孔煞白,仿佛见了鬼:“你……你……” 月昭达到目的,收回目光,视线若有似无的扫过从进来起一直低垂着头的滴滴,道:“石二小姐,如果你真的要做太子妃的话,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至于我,我俩并无利害冲突,人生道路与目标完全相异,若不是因为你今天这事实在不地道,我们永远不会有此刻这般说话的机会。相信我,我不是你的敌人,你只要不惹我,我说了,我还是很好说话的。” 秀珠已然溃不成军。 皇帝回到乾清宫,龙案上面还摊着他思索了一天的奏折。 奏折为许彬所报,说的是陈汝言在任期间,曾上折请示太仆寺到各卫所征调马匹,非常不便,马政以改兵部为宜——许彬写道:太祖高皇帝曾经降旨,马政不能让人知道。如今马政改归兵部,哪一卫有多少马,能用有多少,太仆寺完全不知,万一肘腋生变,马匹无从调度,该谁负责?马政向来是太仆寺的职责,直接对皇室负责,臣不胜惶恐,以归为宜。 皇帝看重的是“肘腋生变”四个字,不得不想到莫非有人想造反?陈汝言代表的是石亨,难道石亨真到了居心叵测的地步? 西壁书架后传来喀嗒一声,紧接着,书架转动,一个从头到脚用漆黑披风裹住的人从后面出来了! “陛下。”他单膝下跪行礼。 “平身。” “是。” “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启禀陛下,目前查清楚的有三点:一是石彪确实秘密去了大同;二是石家亲信卢旺最近突然被调到高邮;三,连日侦察后,发现都督杜清蓄养了两三百名来历不明的闲汉,以练武为名,经常聚会。” “养闲汉干什么,难不成想行刺朕?”皇帝笑两声,猛然发现这个笑话不好笑,不但不好笑,还有可能是真的! 黑篷人平静道:“坊间同时流行一句流言,叫‘土木掌兵权’,土木之变已过多年,自然不可能旧事重提,所以猜测多是土木二字,合起来恰好是一个‘杜’。” 皇帝重重一拍几案:“他杜清还没这个本事!” “陛下息怒。” 皇帝亦觉失仪,到案后坐了,好一回方道:“高邮乃运河粮道所有要津中最紧要之处,石亨派亲信到那里,狼子野心,不言自明。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石彪去大同,到底走的一步什么棋?” “石家靠大同起家,他们是不是想以之为基本?” “就算他想反,名义上现在专制大同的还是李文……朕出一份秘旨,你连夜携去大同,告诉李文只要察觉石彪有异动,即出示此旨,将人押起来。” “是。可是陛下这边——” “这你不用管。再说朕派你有另一层意思,石彪非易与之辈,朕怕李文制不住他,有你在暗地里帮手,朕就放心了。” “是!” “去罢。” 黑篷人再次行礼,转进书架后秘道。但见袍起翻飞间,露出一线鲜黄色的衣角。 ☆、风起云涌 不久大同千户杨斌等四十九人联名上奏,请以石彪镇守大同,亦即以石彪代替李文。大同总共有千户管辖五十一人,如今居然有四十九人奏保石彪,表明大同兵马尽在石彪掌握之中。 皇帝觉得不能再等了,李文收到秘旨,不敢怠慢,全城搜索,通过暗中人的指示找到石彪藏身之地,一声令下,将他捆得严严实实,连夜点兵一千,“护送”石大世子回京。 得到消息的石亨简直如遭雷击,他没有想到皇帝突发制人,又有这样果断的 分卷阅读180 措施,赶紧去找曹吉祥商量,曹吉祥一时半会儿也摸不着头脑,只问:“你们到底有那样意思没有呢?” 这在石亨当然不能说实话,嚅嚅着回到家,石守赶来:“老爷,大少爷到城门口了!” 石亨席不暇暖地带人去看,李文还算给石家留了颜面,没有戴枷上锁,只是用了辆简便马车,但见石彪已免冠褫衣,神情憔悴。石亨老泪一个没拦住,呜呜咽咽道:“我的儿,你受苦了!放心,为父拼了这条老命,也会将你救出来!” 石彪却道:“爹不用担心——”话未说完,不防锦衣卫又到,立索石彪至东厂,铁甲森森,石亨没法,此处也不好多说话,只好先让人将儿子带去,石守道:“我跟着大少爷”。石亨点头。忽又有家仆通报,卢旺在高邮也已被逮了。真要急杀。这时候的忠国公府邸内外,统是惶惶万状,窘迫十分,众多依附的党羽纷纷上门探听消息,石亨烦剧,统统赶走,觉得还是只有找曹吉祥问问大内消息,一面遣人去打点东厂,问问儿子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东厂归曹吉祥管,所以石彪一到,非但没受刑,反而舒舒服服洗了个澡,疲惫尽褪,曹氏特别给他置了一间屋子,与家居竟也差不多。石守又送来黄金白银,石彪手头豪阔,那些狱中役卒,哪一个不来趋奉,直与家内奴仆一般,呼酒索肉,无不立应。 与曹吉祥派的心腹曹福来深谈一番后,石彪酣睡一宵,次日大早杜清在房外立等,等石彪洗漱用饭完毕叫他进去时,见世子在狱而神色自若,杜清佩服的同时,一面道:“忠国公可愁死了!” “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石彪道。 杜清听他语气,大喜:“大世子有何妙策?” 石彪道:“目前陛下捕我的原因,对外说是有人检举招摇纳贿,这我亦不必自讳,哪朝没有贪官?而若真想说我聚众为逆,则尚无实在证据,只要能脱去这一层,再大罪名,也不怕他。” “可是据国公爷得到的消息,以大理寺卿薛瑄为首,联合六科廊正拟折弹劾国公,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掌握证据?” “所以你回去跟父亲说,从前张鹏、岳正两案,是廷臣常谈,都归罪为我家,你让父亲吩咐下去,让属臣们当众宣扬,只说这两案最关重大,张岳两人若不加入奏疏,哪里能扳倒石氏?只要薛老夫子听以为真,再去上疏,那时我便可出狱了。” 真正奇谈,哪有教人弹劾自身的? 杜清想半天不明白,问:“大世子,恕我愚钝,张、岳两案,再或加入,情罪愈重,奈何谓可出狱?” 石彪道:“当年张鹏杨善等十三道一齐下狱、岳正逐朝,虽由我父奏请,终究是皇上主裁,若重行提及,必然触怒皇上,加罪他们,我不是可脱罪么?” 杜清茅塞顿开,拊掌:“大世子,佩服!俗话说天威难测,可今上之心思肺腑,可谓被世子窥透矣!” 当即领计而去。 曹府。 曹钦和一群捧脚的嬉笑着走进厅来,发现曹吉祥正坐在大厅正椅之上,曹福来站在一旁。 “叔父,今天回来这么早?”赶紧遣散一帮捧脚的,曹钦正正衣衫,咳嗽一声上前见礼。 曹吉祥指着他:“发生那么大事,你还在外面胡来!” “大事?哦——”曹钦把折扇打开,笑:“叔父说的是石家那小子被逮了吗?怎么样,他老实不老实?” “瞧瞧,你这什么态度!幸灾乐祸吗?” “难道不该?这么多年来,我在京城处处被拿来和他比,我可受够了这窝囊气!不过,”他态度一转,“嘿嘿,想不到他石彪也有今天,我是不是该买副炮竹到石府前放他一仗?” “你这臭小子到底清不清楚形势,明不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曹吉祥真是快被他气死:“成日只知道吃喝玩乐花钱找女人,哪天等我不在了,看你怎么混!” “哎,叔父消消气消消气,”曹钦别的不知道,叔父这棵大树不能倒还是知道的,快两步挤开曹福来,给曹吉祥捶背:“叔父定然长命百岁,有侄子孝敬您哪!” “哼,不给我添乱我已经谢天谢地了!”曹吉祥拍开他手:“去去去。” 曹钦谄笑,“叔父,石家我看倒了也好,这样咱就一家独大了——” 曹吉祥啪地一下拍桌:“我看我真是惯得你无法无天完全不知世事好歹了!石家一倒,接下来就是咱们曹家!” “……怎么会?” “怎么不会?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些年我们是得意够了,万岁要开始收拾我们了!” “不可能,”曹钦这才收起了他的嬉皮笑脸:“咱们没做什么事呀!” “你敢说一家独大,这还叫没事?”曹吉祥道:“总之,现在我们跟石家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蚱蜢,救他,也就是救我们自己。” “……”曹钦半天说不出话,嘴皮子动好半晌才道:“那、那叔父打算怎么办?” 曹吉祥看一眼曹福来,曹福来代答:“少爷,昨晚我去狱中见了 分卷阅读181 石世子,他提出两点:一,陛下已经不再信任厂公;二,我们内部出了内奸。” 后一点让曹钦炸毛:“内奸?谁?!我让他去点心房一道道尝尝点心的滋味!” “光嚎有什么用!”曹吉祥喝:“给我坐下,安静的听!” 曹钦攥着扇柄的手青筋爆现,终于还是忍耐下来。 曹福来道:“不信任厂公这一点,从当初那么快抓到陈汝言的收贿证据而厂公居然不知,已经可以窥知一二;而出了内奸,石世子说他是从他这次被捕推敲出来的,具体细节已向厂公禀明,于大少爷不再赘述。只是内奸一事实在关系重大,如果要清洗,牵涉既广,人心也不稳,属下与厂公正在商量到底怎么办。” “那么说,内奸到底是谁,还不知道?” 曹福来摇头。 曹钦看向曹吉祥,曹吉祥悠悠道:“此人埋藏既深,恐怕还是你我心腹之人——石彪说得有道理,不是身边之人,不能知晓那么多机密之事。” “哈,哈哈,”曹钦扯了扯嘴角:“论到心腹,叔父身边一个曹福来,侄儿身边一个逯杲,难道叔父要说他们两个是内奸?” 说完还特意朝曹福来看了看,“叔父,你也不能太把石家小子的话当回事。” “福来我是放心的,逯杲比他资历更老,”曹吉祥叹口气,“所以我思来索去,竟然想不出到底是谁?” 这说明他不是没怀疑过曹福来,曹福来深深把头低下了,片刻寂静中,曹钦突然道:“会不会是袁彬?” “阿?” 曹钦道:“什么内奸,我看是石家小子来吓唬我们,依我看,最有可能是袁彬在其中搞鬼。” 曹吉祥露出倾听的神情。 曹钦来劲了,滔滔不绝说下去:“叔父你想,在未夺门之前,袁彬已经是陛下亲近之人,陛下重回至尊之位,头个指挥佥事的位子就给了他。他也隶属锦衣卫,咱们做的事不说他全知道,一半总也打听得清楚,他就是万岁暗中安排的棋子!” “唔……” “您再想想,袁彬按理归叔父管,可自仗万岁旧恩,从来不肯在叔父面前以属下自居,这不是有恃无恐是什么?倘若陛下又不信任叔父了,东厂里见风使舵的人多了去,到他面前偷偷报小消息的恐怕只多不少!” “你讲的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曹吉祥道:“袁彬是个威胁,不可不防——” “就是,把他抓起来!” “可是,我认为这只是微末,石彪抓的才是主节——” “哎呀叔父,”曹钦站起来:“侄儿先替你把袁彬抓了来,到时你就知道!” “要抓也要找个借口!”曹吉祥叫他。 “明白!” 曹钦多年也不是白混的,窥伺两天后,打听到袁彬岳丈凭借袁彬的名义,有诈欺取财之嫌,通过一班狐朋狗友的卖力张罗,终于三天内搜集到了确凿的证据,交给曹吉祥,曹吉祥即指使一名廷臣奏劾,顺便观观皇帝的反应。 由于证据充足,皇帝纵有维护之心,却不好公开偏袒,批下来,判是判了罪,不过特准以金赎罪,指挥佥事的名头半点没动他的,小小破财而已。 曹吉祥自然不满意,同时也疑云大起:难道真让曹钦蒙对了? 越想越不能轻易放过,这日做足了准备对皇帝道:“陛下常说锦衣卫乃皇家侍卫,理应谨言慎行执法不阿。可如今袁指挥犯法,陛下却如此处置,岂非让一众不服?” 皇帝拿着毛笔的手半天没动,终于落笔时纸上已经晕成一团大大的墨渍:“好吧,朕可以将他公办。不过,你记住,朕要一个活的人回来,否则,唯你是问。” “老夫子,真的没有办法把袁指挥转到你们大理寺去吗?”朝房里,杨善问薛瑄,“陛下虽然确保了他的不死,可从另一面说,只要他不死,东厂就可以为所欲为,他们的手段您老不是不知道,袁指挥吃足了苦头哇!” “杨御史,不是老夫不帮忙,你也知道,那是曹吉祥亲自去向万岁求来的,归锦衣卫管,老夫既执一个法字,便不能自己越过了它去,实在爱莫能助。” “那难道只有屈打成招?” “屈打成招?” “是呀,东厂列了满满一篇罪状逼他承认,不承认就一直用刑,我不是没受过,到后来,哪怕是让人承认杀了自己亲爹娘,只求能少受一点折磨,也迫不及待要认了!” 薛瑄捋着长须,“要不这样,你去敲‘登闻鼓’——” 话未说完,朝房里的人纷纷站起,原来是吏部尚书李贤来了。 一一拱手寒暄,李贤觑到吕原手中的稿纸:“是正在定劾石氏的稿子吗?” “不错,正与薛老夫子几位协商,”吕原知道他状元出身,因道:“李大人帮忙过目一遍?” 李贤也不推辞,接了稿纸,从头至尾瞧一遍,蹙眉。 吕原问:“怎么?” 李贤朝薛老夫子一拜,道“法家断案,谅无错误。不过此 分卷阅读182 案干系重大,恳请诸公入内厅相谈。” 吕原薛瑄对视一眼,“请。” 连杨善也被留在室外。 刚坐下,李贤就语出惊人:“两公之意,是将欲活石世子么?” 此一奇问,恰对石彪当日奇谈。 吕原薛瑄莫名:“石氏之恶,一死尚不足蔽罪,奈何令他再活?” 李贤颔首道:“照此说来,此次是非致石家于死地不可?” 关于这个,吕、薛二人单独觐见过皇帝,自忖是深悟了帝意的,然而臣不密则失身,他们不愿多谈,只道:“李大人到底何意?” 从两人态度,李贤大概明白可以放手去做了,也不再绕弯子:“如果真欲置其于死地,那么张鹏岳正两案,就不该再牵连其中。” 薛瑄道:“用张、岳事,正要他抵死。” 李贤笑了:“老夫子这话却错了,张鹏、岳正二人受冤,原是人人知情而痛愤,但张鹏入狱是陛下当场判的,岳季方最后被贬,也是陛下明明确确的旨意。今上英明,岂肯自承不是?如果照此申奏,一入御览,忆起前情,必疑法司借石氏来怪皇上,上必震怒,不但两公,言事诸人,恐皆不免。而那石大世子,反得陛下认为是自己一头,逍遥法外去了。” 吕薛二人闻到此言,恍然大悟,齐声道:“阁下洞人肺腑,我们差点栽着了!那这奏稿如何写才是?” “只需将张岳事抽掉即可。” “对,对,我们现在回去重新拟——” 李贤道:“石氏耳目众多,稍一迟延,必然泄漏机谋,即致败事,两位大人印章随身带了吗?” 薛瑄点头,吕原道:“李大人的意思,就在这里修改?” “是的,即时呈奏圣上,以待英裁。” “好极,好极!”薛瑄表示赞成,一面从案上找出现成压在镇纸下的白纸,请吕原重新执笔,一面掏出自己的印子:“我就立等加封,看他石氏一门,从此轰然倒矣!” ☆、斗智斗勇 是时石彪在狱,闻吕原薛瑄等已将张、岳两案加入,自喜一切照计划进行,然而第二天杜清匆匆过来一说,他面色变了。 “怎会突然变卦?” “听说他们上朝之前曾与吏部尚书李贤三人单独谈了会儿,但谈的具体为何,是否跟奏疏变动有关,尚不得而知。” “李贤?” 石彪俯首沉吟,杜清纵然急得不行,却也不敢打扰他,良久,石彪抬头,道:“现在看来我还要在这里呆一阵子了,这也没甚么紧。你转告我父,停止一切动作,即刻写辞表,告老归田。” “啊?”杜清张大嘴。 “从今日起,我石氏要开始敛迹容忍,今上是个念旧的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石彪也不多说,“你只管告诉父亲,他自然明白。” “是,是。” 等杜清踉踉跄跄退去,石彪朝屋外石守道:“你去请曹厂公。” 袁彬终于没熬过东厂花样百出的手段,承认了东厂给他冠上的一堆莫须有的罪名,不过有一条最新增加的罪名却让他不解:吏部尚书买官卖官,他是中人——李贤什么时候也得罪东厂了? 好在他现在心里有了主意,巴不得罪名越多越好、牵涉的人越多越好,因为杨善跟他说了,目前正在活动三法司,到时案子闹大,他就可以请皇帝开午门会审,有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及左都御史在,曹吉祥不可能一手遮天。 只要杨善肯请,他心里相信皇帝肯定是向着自己的。事实证明皇帝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就在曹吉祥为袁彬承认罪状而欣喜不已的时候,金英以监案的身份捧着圣旨来了。 以金英而言,经历午门会审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场合再庄重威严,在他眼里只有世事如烟的感慨。他自然也是向着袁彬的,从这一点,可以窥见皇帝对本案的态度。 曹吉祥心里打鼓,不过面上滴水不露,对大理寺卿道:“事涉吏部尚书,理应传来对质。” 薛瑄面上虎虎地:“不可,大臣不可辱。” 曹吉祥再看看另两位,杨善自然赞同薛瑄,刑部尚书孙显宗呢,无可无不可,二比一,曹吉祥只好作罢。 于是开始过堂。 “袁彬,”他扬起状子,喝道:“此上所述罪状,你是否都承认?” “那是被逼而为,袁某一概不认!” 此言一出,整场大哗。曹吉祥大怒:“你按了指印在上头,你想翻供?!” “正是。” “你敢!” “曹公公少安毋躁。”薛瑄拦住他伸出的半个身子,对堂下道:“袁彬,你的意思是东厂迫你诬服吗?” “不错,落到了他们手上,要你说什么,你就得说什么!”袁彬将手一指曹吉祥,“什么吏部尚书买官卖官,我根本听都没听过!” 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如此当面揭穿东厂的丑陋面目,曹吉祥脸上乍青乍白,抖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耳 分卷阅读183 边嗡嗡议论声不止,因而也就失去了辩解的最佳时机。 薛瑄瞅他一眼,看看底下乱糟糟的场子,朝金英道:“金公公,不必再问了吧?” “不必了,”金英答:“万岁本望早日结案,东厂却闹出这么场笑话来。今日起,袁彬转由你大理寺来审,改归刑部监狱收押,薛大人,您可不要再使人失望了啊!” 连贬带损,虽然说话时看都没朝曹吉祥所在的方向看一眼,但曹吉祥已经恨不得找个地洞躲起来。 薛瑄捋着长须:“请公公转告陛下,敬请放心!” 不日后石亨的一封上奏满朝疯传。 一向威风八面的忠国公此次姿态放得极低,切切恳请皇帝将自家子弟的官职尽皆革除,他自己回渭南老家养终。而皇帝则没有接见,只是在原奏中批了两个字:“不许。” 这下可真费人踌躇了,圣意到底为何呢? 一帮大臣提心吊胆,那些倒石一派的,不管是原本的坚定者还是后来的加入者,真真切切希望皇帝不是还念着旧情,因这样一来,只要石家得了喘息之机,后患可谓无穷;而那些拥石的呢,也惴惴不安,陛下居然连老家都不让人回,难道说是忌讳放虎归山……并不打算放过石家? 为探个明白,有人不惜犯颜奏问,皇帝答得很妙:“自石家辅政,从正统年间算起,约二十余年。他事功过不必论,当年能想起远在南宫的朕,这是他的第一诚心。今其子已伏罪,敢有再来多言,朕决不宽贷,定当处斩!” 问者不禁失色,唯唯而退。 “臣年五十有四,惟两子彪及虎,今已一子被缚,臣一旦填沟壑,无人可托后事。望陛下格外矜怜,特赐臣儿放归,养臣余年……”石亨放下笔,读一遍,不满意,团了,重新铺开一张纸,从头写起:“臣五十有四——” “爹!”石虎推开阻拦的家仆,冲进来。 “什么事。”石亨放下笔,挥手示意家仆出去。 “哼,我要去杀了许彬许道中!” 石亨惊问:“为何?” “儿子打听清楚了,当日大哥去大同,别人都没告诉,就告诉了他,一定是他泄漏出去的!爹您不是还说他写了个什么折子砸咱们的马政么,哼!哼!他触我们的霉头,我就要他的人头出气!” “你已经派人了?” “还没。” “那听我说,此事做不得。” “爹!是不是大哥——” “不关你大哥的事。我跟你讲,你大哥还在大同的时候曾给我写信说,当日让陈汝言上台,我们以为赶走了孙镗,其实,却是万岁留的一招后招。” “万万万万——万岁?” “记得孙镗的差使吗?巡边!你大哥在大同那带见过他的身影,想进一步追寻却找不着了,这深入想一想,结论很可怕。”他叹息一声,此刻他不再是昔日仿佛什么也打不倒的武将,而变成一个惧觉帝王深不可测的臣子,“今幸圣恩宽大,俾我善归,只以赃款累累落罪,这也不算什么重刑,只是你大哥吃一点苦楚,我父子仍然平安;若有幸,他日君心一转,可望恩赦,再享荣华。然而如果你今天这么一做,妄杀朝廷命官,与叛逆何异?你这是头脑发昏,看不清形势,陷我父子于不义之地!” “这,这——”石虎被吓得一愣一愣,反驳道:“以前杀个人也不见有多大事——” “今天不是以前!”石亨朝外面吼:“管家!” “在!”管家推门。 “从现在起看住二少爷,不许他再出家门一步!”管家应是,“还有,也不准听他那些馊主意,那帮平日里白吃闲饭的也不准再来往,省得成日里瞎惹事!” “爹,爹,”石虎架不住被人往外拖,“我是想帮忙!” “去,净帮倒忙!” 大理寺照罪状所控,逐条审问袁彬,除其岳丈诈财之事不虚,此外皆假,于是上奏皇帝,定了一个关禁半年的罪,这种徒刑又可以以金论赎,相当于维持原判,袁彬缴了赎金,不必关监,暂时停职在家。 他在床上养了两日,从这一番与曹吉祥的较量,大家明白了他在皇帝心目中的份量,前来看病的暴增,他躺不住了,前脚宣布谢绝见客,后脚门上持了李贤的拜帖:“吏部大人的帖子,老爷您看——” “是他?等一等,有请。” 更了衣至小花厅,但见一袭紫衫正背对着他,欣赏墙上挂的一幅字画。 “老弟向来公事繁忙,真是稀客。”他拱手。 李贤转过身来,见他也是一身便衣,会心一笑,指指桌上盒子:“备了一支老山参,给袁兄补补元气。” 袁彬让管事收下:“原以为你会避嫌不来。” “真避了,反而有嫌疑。” 仆役奉茶,宾主落座,李贤先开口:“袁兄身体好些了没有?” “嗐,不得安宁,”袁彬摆手:“我尽量推了,有些却不得不见。” 李贤指指自己,“袁兄是言我这样的么 分卷阅读184 ?” 袁彬哈哈一笑,“你我相交多年,怎么说起这番话!只是这些年咱们公事上头见得多,私底下反不如以前,我想不明白,曹公怎么就让我诬赖你?” “我正是为这事而来,多谢你推翻。” “不必客气,本身为的我自己。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如今正是党伐纷争之时,也许他们认为我碍他们事了。”李贤答:“袁兄,你知道让你遭此一番灾劫的是谁吗?” 袁彬看一眼还缠在胸口的布条:“当然知道。” “明知袁兄与万岁共过患难,仍不惜捋虎须,不是逼到无法,他们不会这么做。” “那你的意思……?” “如今石氏已经是强弩之末,俗话说狗急了跳墙,我不知袁兄哪里得罪了他们,只怕他们一次未得手,还会有下次。” “这——应该不会吧?” 李贤道:“薛老夫子参劾石氏的奏折,袁兄想必听过了?” “自然,满朝流传,”袁彬不由背道:“‘石氏凭借权势,专利无厌,私擅爵赏,广致馈遗,以致选法大坏,市道公行,群丑竞趋,索价转巨。狎客曲宴拥侍,姬妾屡舞高歌,遇其生日,门下年辄献万金为寿,反观天下,水旱频仍,南北多警,民穷财尽,莫可措手者,正由石氏父子,贪婪无度,掊克日棘,政以贿成,官以赂授,凡四方小吏,莫不竭民脂膏,偿己买官之费,如此则民安得不贫?国安得不竭?天人灾警,安得不迭至?’” “然而即便如此,陛下却仍在踌躇,始终不愿严审,”李贤道:“袁兄是万岁近人,可知道万岁到底何意?” 袁彬斟酌着用词,“万岁不忍狠心,终归是念着忠国公的迎驾之功,想再饶他一次。” “然姑息会酿致大祸!石氏蠹国,薛老夫子奏疏上表明得很清楚,万岁在此关键时刻优柔,袁兄,我想你能否帮忙说一说。” “这……” “你受了大委屈,这两天万岁必会召进宫慰问,如果袁兄能趁机——” “老弟,”袁彬打断他,“你平时不是这么急的人。” 李贤一愕,随后嘴唇微勾:“这种时候,容不得给敌人以喘息之机。” “敌人……”袁彬像在想什么,把前面摆的茶水一口喝了,再开口说话时语速放得极慢,很慎重,也让李贤霎时捻紧眉:“你跟万姑娘——现在有联系?” “袁兄这话怎么说。” “实话实说。那天我在宫内无意中看到一个太监鬼鬼祟祟,仔细一看,却是认得的人,叫汪直,因为他先前是兴安兴公公的人,现在跟着万姑娘,心里放不下,我就钓着他,看到他在宫门口与一个人嘀嘀咕咕,说完后我尾随那个接头的人出了宫,直到看他到了老弟的府上。”袁彬停下,看住李贤:“与内廷通连,要是让有心人知道,干系有多大,你知道吗?” 他说一句,李贤的眉毛蹙拢一分,追问:“你后来再看见过吗?” “我留心过,但汪直很小心,却没有第二次。” 李贤这才放下心,脑中迅速转了好几个弯儿,不消片刻已在心中想好如何应对,不答反问:“袁兄认为万姑娘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相信她的人品吗?” “当然!”袁彬马上答:“她带大太子殿下,经历那么多风雨,对皇室忠心无庸置疑。” “那么,我也不瞒袁兄,我确实跟她有联系。既然袁兄相信她,那么,不论袁兄相不相信我,总该信她不会做坏事。” 他这是不愿意说。袁彬明白了,拊掌道:“好,我是个武人,终究也不明白你们读书人肚子里的道道儿,我问你一句,石家这事,也是万姑娘希望的么?” 李贤不愿再牵扯月昭,飞速答:“不是。” 然袁彬此刻却忽然通了窍似的,笑:“你不想她卷进来,是吗?” “……” “哈哈,不管是与不是,都对了!” “袁兄愿意去劝皇上了?” 袁彬点头。 李贤站起长揖:“我为黎民,感谢袁兄!” “不不不,不必扯那么多。这些冠冕堂皇的词我想万岁听了很多,如果你让我拿这些去劝,效果不会大,如何真要劝动皇上,怎生措辞,还得老弟再思虑思虑,我照说就是。” “袁兄说得有理,”李贤道:“我想一想。” ☆、石氏之覆 “姊姊,姊姊。” “……” “姊姊!” 月昭回过神,“啊?” 太子凑过头来:“你心不在焉。” “别靠那么近。”月昭一掌将他的头推开:“什么事?” “你在想什么?” “你练了哪个字?” “每碰到不愿回答的时候,就会转移话题。”太子嘀咕,不过仍顺从的扬起纸:“你看这遍写得怎么样。” 因月昭学印刻练篆体,太子见她入迷,不甘示弱 分卷阅读185 ,也学了起来。月昭瞅瞅:“乌是三足鸟,所以底下为三划,你是故意变体怎地,怎么我看着像多了一划?” “啊对,三足金乌!”太子拊掌,“你曾经跟我讲过故事,说是太阳的九个儿子对不对?” “嗯,篆是古体,每个字都有由来,你看这个‘丝’字,”月昭随手拿起一张纸:“就是两束麻。” 太子笑眯眯:“姊姊,你教我吧!” “咦?” “你讲得格外生动,一说我就能记住,比大本堂的老古板强多了。” “怎么讲鸿儒是老古板?小心被人听到,告你状。” “反正左右没人,”太子又靠近,在她耳朵边悄悄一句:“昭昭。” 月昭眼一跳,再次把他推开,正色:“如今不比小时候,我说过,不是为了别人,也算为了你自己。” 太子耷拉着脑袋:“在咱们自己宫里也不行么?” “殿下莫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地里盯着?” “……总有一天,我会让再多眼睛看也不怕。” “等到了那天再说。”月昭道:“说正事,最近石二小姐的事,你知道吗?” 太子放下纸:“石家的事?” “她很担心。” “我看是着急吧,”太子懒洋洋,“着急她的太子妃之位。” “你说着急也行,谁碰上这关键时刻不急?老娘娘、或者娘娘,这两天应该会问你。” “问我?” “你说呢?” “恰恰相反,我认为,在父皇还没有对石家做出明确决定之前,皇祖母和母后都不会轻举妄动。” 月昭看他半天。 “怎么了?” “没,就觉得你真长大了。” “当然,我已经是个男人了。” 瞧他一本正经,月昭笑笑,太子抗议的瞪她一眼,一面唤:“杨柳,把我进门时带的包裹拿来。” 杨柳在门外答应,不多时捧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出现,笑:“是给姑娘的新料子吗?” 每次派到各宫或皇帝娘娘们赏赐什么好东西,太子总要拿来给月昭选,当然月昭总以僭越为由推辞,推不过就压箱底从来没现过,但太子还是乐此不疲。 拿出来的是一对毛茸茸的护耳和一件出锋的筒子,杨柳接触到表皮,为触感惊叹,月昭有点儿哭笑不得:“现在离冬天还早,你从哪里弄了这个来?” “高丽那边进贡来的,”太子答:“你不是脚膝足踝特别容易发凉?我早帮你看着了,这对护耳,别看只是一点点皮子,却是海龙拔针的软胎底,海龙是比水獭还要大的海兽,皮毛比水獭不知要好多少倍,听使者说,这种海兽不到大雪以后皮毛上不长银针,必须到了节气,银针才长出来——三寸来长像雪一样的银针,只有他们那儿沿海边极冬之时才有,别处是没有的。” 杨柳听得啧啧,眼珠更加离不开手头的白软,月昭道:“这样贵重,陛下赏给你了?” “还有这件护手筒子,你看见前后圆圆的狐肷没?狐狸前腋下有两个旋涡,狐狸毛最厚最好看的地方,割下来做成像钱一样的圆圈,叫狐肷。只有狐肷并不算多高贵,不过出锋却是狐嗉,杨柳,知道什么是狐嗉吗?” 杨柳摇头。 “就是银狐脖子底下的毛,一头狐狸,以此处的毛最长,但又最轻,穿狐肷而带狐嗉,穿狐皮衣服才算穿到家了。” 杨柳满脸佩服的望住太子,“奴婢又长了见识。” 月昭道:“殿下应该知道,这些东西我是万万不能穿的。” “我知道我知道,”太子道:“所以杨柳,你去帮姊姊配套做一副套子,把这个镶在里面不让人瞧见不就行了?” “套子我可以自己做,但这不是关键,这是违制。” 太子嘻嘻一笑:“这次你可以放心穿。” “哦?” “刚才你不是问我父皇为什么会赏这东西给我?这东西不是赏的,是我争取来的。”太子道:“高丽此次贡来的东西不少,父皇把我和皇弟们都召去了,说让我们挑两件,不过挑之前考了两个问题,我先答,顺便还跟父皇请了道恩旨,说是给你,你的情况他也知道,说是随我处置,这不就变相同意了吗?” 杨柳拍掌:“殿下对姑娘真好!姑娘姑娘,这下您可一定要穿了!” “可不是?”太子从她手里拿过护耳手筒,亲手送上。 月昭只有接过,“谢谢。不过以后呀,殿下还是少做这种事。” 杨柳吐舌。 太子只是笑。 出来殿门,月昭想了想,特意从交泰殿前经过,果然看见白玉阶前那一排花盆中第三个的福字摆得偏了一些,停顿半秒,拐弯,到御花园,来到当年景帝布置的一线天,刚从老地方取出小竹筒,听得后面有人问:“贞儿姑娘?” 月昭迅速看了下假石,已放回原位,借着理鬓的动作让竹筒滑进袖子里,面上挂上完 分卷阅读186 美无缺的笑容,转身:“金公公万福。” “请起。” 来人身后跟着长串伺候的小太监,玉缀领的绸袍,正是司礼监首领太监金英。他看一眼假山,再看回月昭:“贞儿姑娘来瞧景致哪?” “是,”月昭指一指地上随着日影而行走圆形光斑,“我特别喜欢看它,挺有趣。” “怪不得贞儿姑娘经常来这。” 这话什么意思?意有所指? 月昭心中思索,口中答:“其实我喜欢它,还有另外原因。” 金英唔了一声。 “当年一线天尚未建时,我见过它的图纸,所以——打个不恰当的比方,金公公别见笑,就像看一个孩子从娘胎里落地似的,每次见着,总觉跟花园里其他景致不同。” “原来如此。”金英点点头,目光从打量的假山上移开了,伸手一引:“请。” 在宫内所有太监宫女之中,能得他如此礼遇的少之又少,月昭再道个万福,两人一起慢慢往前走着,随意欣赏御花园内风景,一面状似闲聊。 “多谢贞儿姑娘专程让人送来的奶卷,”金英道:“实在劳烦了。” “金公公千万别这样说,小东西而已。” “不,我在宫中这么多年,却从不知还有如此美味,要不是在大本堂偶遇太子殿下请我品尝,不知姑娘手艺这么好。” “公公若是喜欢,我常做些让人送给你。” “这怎么好。” “难得公公心爱。” 这话一点不假。司礼监本身是大内数万名太监中的最顶层,首领太监,更是顶尖中的顶尖尖儿,底下人的吹捧奉承甚至可以说只比皇帝太后稍稍逊色,什么山珍海味珍奇赏玩,搜罗而献的人数不胜数,要想弄点儿什么能入其眼的,比登天还难。 “说是做这个的酪子不能隔夜,隔了夜,不但酪泻了,味儿也馊了,是吗?” “是。”月昭答:“记得上次送给公公的是枣泥儿馅,不知公公惯么?” “唔,都有些什么馅儿?” “有核桃馅儿的,黑芝麻白糖馅儿的,山楂馅儿的,还有一边卷山楂一边卷芝麻的,叫鸯鸳馅——” “哟,这个名儿听着多雅致!”金英一合掌:“雪白的小瓷盘放上三寸来长,外白里红,腴润如脂,甭说吃,看着就令人馋涎欲滴了。” 月昭微笑:“是,太子殿下从小到大都喜欢这个,每次一碟子端上来,一下子就能吃光。” 金英也笑,走了几步,忽转话题:“听说前几日,姑娘从混堂司带走了一个小宫女。” 月昭立定:“此事我已报知宫正司李嬷嬷,未料想还是惊动了公公。” “本来萧敬给的怀公公,正巧我在场,所以知道了。姑娘不必慌张,我只是提点一句,小宫女无辜,理上都明白,只是她姑姑犯的事,姑娘要想明白了,能否担待得下来?” 月昭察言观色,恳切地道:“公公是一片好意,贞儿无话不可谈。本朝开朝以来,自‘十三入得万年宫’以后,所有进宫女子就没有出宫的一天。宫中日子单调,公公和宫女们为了彼此得到一点安慰,多有并居的,这实在不稀奇!可如今稀奇的是,竟传出邵司制的对食是个假老公,把人弄死不说,对邵司制也……公公可知我是怎样遇到邵司制的?” “姑娘请讲。” “那日下雨,我经过安乐堂,到檐下稍稍躲避,见一人披头散发从旁边门槛爬出,匍匐至檐下,仰头接雨水,接了两滴,宛转啼号,渐至无声,待我趋前,已奄奄一息,竟死檐下!找来堂司一问,当时还不敢说,再三追逼,才知道她们把邵司制活活的饿了好几日,直到饿死。宫中有宫中的制度,各司各属,都是有皇后娘娘亲封在册的,邵司制堂堂一位司制竟未报宫正司就遭此对待,岂非让人思量?当时我还不知道对食的事,只是在与堂司对答中发现其神色有异,仔细观察才在壁橱间发现了另一个女孩儿,也已幽禁有日,手足疲软,气息仅属,问了才知邵司制是她姑姑,也是她唯一的亲人,情况来不及让人多想,我就先将她带了回来,再慢慢了解情况。” “那么,姑娘认为不对?” “先说那假老公的事,公公认为可能吗?” 金英含笑不语。 “就是了,不谈自有朝以来,大内使用宦官的年代上千年,单放着陛下、为陛下出谋划策的一帮臣子们,难道都简单了?验身房一年春秋两季检查,二次净身、三次净身的都有,要是通过贿赂漏检的,当官的要掉官帽,执刀的要掉脑袋,谁敢担那个不是?净身不干净,是拿脑袋耍着玩!所以我认为是人瞎编,没影的事儿。” 金英仍是不语。 “邵司制到底惹了什么人,谁是谁非,暂且不谈;但祸不及小孩,要是使公公为难,请实说,大家商量。” “这么说,你救定了?” “她不及十岁,现在仅有的亲人也死了,我是邵司制最后见的人,不好管到一半,撒手不管。” 分卷阅读187 “姑娘实有侠义之气,”金英道:“话说到这里,我自会成全。” “您老人家真是体谅!不过,”月昭知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公公既然特意提到,定是有难度,若勉强而行,我宁愿另想别法,大家的交情不是一次两次,不能半吊子不是?” “正因为不是一次两次的交情,所以不用再多说,姑娘尽管放心,我会直接通知李司正,人就归你们那儿管了。” 这是意外之喜,月昭三福:“真正感谢公公!” “毋须,姑娘请起。”金英伸手来扶。 月昭眉开眼笑:“除了奶卷,我再做道好吃的孝敬公公!” “就只值一道菜?” “当然不,容我先聊表心意而已。” 金英上辇,在浩浩荡荡的队伍拥护下走了,月昭迅速回宫,关紧门窗,抽出纸条,萧敬那笔为通信特意变体的字迹呈现眼前,主要说了两件事,一是袁彬进言说石氏属下杜清,蓄谋养死士,明显不利于乘舆,此间未发还好,倘若一旦得逞,万金之躯,何以担此风险?——这是从皇帝个人安危设想,显然更易于见听;二是经人检举,突击石家发现了藏匿的龙袍诸物,石亨大呼冤枉,说有人栽赃陷害,但具体说不上谁,上大怒,朝旨即下,着都察院大理寺锦衣卫鞫讯,将石亨一家主要人物尽数反翦下狱。 两件事都不利于石家,月昭握着纸的手微微颤抖,好半晌激动略止,才点上蜡烛,将字条烧掉。 很好,徐、石、曹三家,一半大概倒了。 走到内室的箱子前,解锁,小心翼翼取出一卷红丝线系住的卷轴,却并没有打开,只是慢慢抚摸着。 你……看到了吗? ☆、宫女出宫 “奉箜,最近石家的事,听说了吗?”奉簄干完活,暂时无事,看到奉箜在屋檐下在绣花,搬了个杌子靠过去,问。 “嘘,”奉箜放下活计,左右瞅瞅,低声:“说是抄了家了?” “可不是?先不是查到龙袍么,后又说什么‘非抄其府中,不足证明谋反的真假,恐不肯认罪’,万岁爷先是迟疑,后来才同意,哗,锦衣卫自外至内,检取的东西比当时陈尚书家还多!陈大人家是银山,他家是金山!至于奇异珍玩,更是不计其数。” “听说还有衣甲千余,□□五百。” “哎,正是这些东西让万岁爷真正发了怒了,召三法司开审,接着啥啥六科十三道,共劾忠国公各罪,一古脑儿有三四十条,还有,听说还有本来就是石家门下的人,也上书劾他们,而且比别人更说得出透!你说,这可真是墙倒众人推!” “须知三法司一旦审鞫,牵连出来的不知多少,此时尽快招供,说不定到时得以减罪,”奉箜叹道:“这也怨不得他们。” “你说,石家真的就——就不行了?”说笑归说笑,奉簄总有不敢相信之感。 “只怕是的。” “他们真认了他们要、要那个?” 她不敢说谋逆二字,奉箜也不敢说,只道:“大理寺卿薛老夫子是有名的正直之士,不会妄断;刑部尚书又是二国舅,与石家素有过节,恐怕这关是过不去。不过……” “不过什么?” “向说石大世子豪宕沉雄,也许会有转机。” 奉簄嘿嘿一笑:“你这么了解他?” “你胡说什么?”奉箜嗔她一眼:“我是有话说话。” “真的?” 奉箜转转顶针,作势重拾针线,不再理她。 “好好好,我的好奉箜,是我说错话了行不?”奉簄把杌子移近点,赔笑。 奉箜哼了一声。 奉簄戳戳她:“现在呀,那石秀珠可神气不起来了,你不知道,上个月,就是她还笃定她是太子妃的时候,明明入了秋,怕冷的人薄棉袄都罩上了,她倒不怕冷,头发梳得油光,两耳黄澄澄的金坠子,上面烟里火回纹锦衣,下面鹅黄杭绢点翠缕金裙,妆花膝裤,大红凤嘴鞋儿,那一身,抵得几线风!在屋里倒也罢了,偏偏她为夸耀自己的身份,显露自己的容貌,到咱宫来,前面有老太监带路,后面有小宫女跟班,显摆了西二长街一路,仿佛恨不得把大红凤嘴的鞋踢到旁人鼻子尖底下,让人认清她就一定是未来太子妃似的!哼哼,这下,看她还神气什么?” 奉箜正待答话,夏时急匆匆从外面进来,“娘娘呢?” “怎么了?”奉箜奉簄起身。 “出大事了,得赶紧禀告娘娘,石家父子要问斩了!” “阿?!” 京城有三大狱,分属刑部、东厂和北镇抚司,刑部管盗匪奸杀等民间案件;如涉及宦官及公门中人犯罪,由东厂管辖;北镇抚司,多缉拿谋反弑逆或忤犯皇上的大不敬之罪。小老百姓者,说起刑部两股战战;谈起东厂,无不骇然变色;而论到北镇抚司,则提都不敢提,避之如虎。 石氏父子便被关在北镇府司。由一名白靴校尉领着,李贤许彬来到 分卷阅读188 北镇抚司的后院,三弯九转,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认得那座名震京师戒备森严的大狱到了。岗哨密布,随着校尉脚步,闻两旁木栅后铁链索索,夹杂着哀凄声,让人不忍卒睹,直到最里面一间,石亨闻得解锁声,抬起头来,“你们?” 白靴校尉搬来一把椅子让李贤坐下,许彬站在一边,李贤朝校尉道:“麻烦拿一副纸笔来。” 白靴校尉应了,召来两名衙役,抬了堂桌案,纸墨笔砚俱全,问阁老还有何吩咐?李贤摇手,他便低头,自顾退出,守在门外。 “阁老?”石亨上下打量李贤两眼:“你入阁了?” 李贤颔首,并不多说,指一指纸笔:“请。” 石亨狐疑地:“这是?” “圣上恩慈,特允你寄书诀别。” “什么?!”原坐着一动不动的石亨一下弹起,虎目圆睁,拉住他袖子:“你说什么?!” 李贤将袖子抽出:“朝廷已探得确凿,三法司业已勘实,均请速正典刑,以泄公愤。” “不可能,不可能,万岁不是真的,我要上疏,我要上疏!”石亨嘶喊着,往牢门冲,被两边衙役一推,呵斥:“干什么?” 石亨一呆,暴起,拳头高扬,一人就是一拳,两个衙役哎哟一声,后退一步,石亨正要冲出,白靴校尉高喝,其他衙役闻声而来,石亨这下抵挡不住,肩上肚子挨了两下,石彪石虎关在隔壁,隔着木栏一个喊“爹住手”一个喊“你们敢打我爹”。 李贤叫停,衙役们这才顿手,留两人把仍不老实的石亨压住,石亨挣扎:“放开!” “忠国公不要激动,他们自然会放。” “你去帮我说!”石亨突然朝他道:“李贤,当年咱们虽因结亲致怨,但到底你入士林,我后来也没真拦着你,你帮我个忙,去跟万岁说,以后我定不忘你!” 虽未拦,却想方设法将他隔绝京城十数年,全靠自己硬凭着政绩及每四年一考满笃打笃的才升到吏部。李贤面无表情:“自作孽,不可活,恕下官无能为力。” “李贤,李贤!你定是要埋死我父子吗?” “我攀不上。”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面圣,我要面圣!”石亨再度猛烈挣扎起来,“这不是真的!” “忠国公嚷亦无用,旨意已下,就定在后日。” “后日?”石亨面色如土,嘴唇抖索:“你、你是说——?” “正是。” 石亨一下子瘫坐在地,没了声音。 李贤看着他,也不出声。就在这忽如其来的寂静之中,石彪的声音响起:“前朝被斩首示众的兵部尚书于谦,死前也是关在此地,李阁老,对吗?” 他着重“阁老”二字,李贤的视线缓缓移向他,许久答:“是。” 石彪哦了一声,许久无话。 “彪儿,彪儿,此番休了!”石亨靠近栅栏,见大儿子俯首沉吟,不发一言,急得没法,只有隔着木柱和二儿子抱头痛哭。 “原来如此,”石彪重新对上李贤的视线:“我终于明白了,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彪儿,你明白什么了?”石亨闻言急问。 “明白真正一直在对付我们的是谁。”石彪说完,不再看李贤,而看向了他身后之人,许彬。 “二郎。” 许彬的脸隐在昏暗的油灯光影里,并不答应。 “我虽明白得晚,可也并非从未疑心过,”石彪竟然笑了笑:“李阁老应该清楚得很,东厂之前为什么让袁彬加上一条关于李阁老的指控。如今我虽失势,可说句实话,就算死,我也能让活着的人不那么轻松,李阁老相信不相信?” “你!”李贤没动气,许彬却忍不住了, 石彪依旧笑:“二郎担心了?这也不要紧,你过来,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与李阁老为难。” 许彬看一眼李贤。 李贤不作声。 许彬想想,几步过去,“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二郎,这也许是你我之间最后一次对话,你还这么冲?” “……” “你说我们从来不是朋友,好,我们是敌人,不过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这个世上,最了解你自己的,往往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石彪乍然伸手抓住他衣领,许彬正要扫开,石彪低声道:“帮我保住宽儿。” 许彬顿住。 “宽儿还小,我们父子是活不成了,可孩子无辜,我希望你能想办法延续石家这一点血脉,就是赴死,我死而无憾。” “这……这不可能!” “只要他能活!只要他能活着,哪怕以后让他吃糠穿布,哪怕以后他普普通通没于人群,哪怕忍辱含垢,不要让他知道他曾是公侯之后,不要让他怀仇记恨,只要他记住,他姓石。” “这,这……” “我只相信你。大恩大德,请受石彪三 分卷阅读189 拜!” 不容许彬拒绝,他双膝跪下,正正经经磕了三个响头。 旁人不知道他俩说了什么,愕然看着这幕。石亨结结巴巴:“彪、彪儿,你、你这是作甚?” 石彪未理,看住许彬。 “许尚书。” 李贤。 未用二哥,而用了官称。 这是他不悦的表示。 许彬转身,走出一步,石彪还是看着他,如果目光可以化剑,他背上定能戳出个洞来。 许彬攥住拳,松开,再攥上,飞速回头,低声一句“我答应你”,然后比刚才更快的回到壁角的阴影下。 石彪笑了。 “大世子笑什么?”李贤问。 “笑也是死,哭也是死,”石彪答:“何不选笑?” “难得大世子如此豁达。” “既然要赌,就认赌服输。爹,咱算不上英雄,退一万步也是个枭雄,千万别做狗熊让人瞧不起,甭哭了。” 石亨擦擦眼,好半天走到案前,磨墨展毫,执笔在手,泪珠儿簌簌流下,一张白纸,半张湿透,手亦发颤起来,不能书字。 赫赫豪强,也有今日。 两日后,石氏三父子斩决市曹。孙子石宽不知所踪。石府籍没家产,府邸发封,妇孺一律贬为奴,发配外地。 消息传入宫后,石秀珠当晚投缳,滴滴正不知怎么办,忽红姊姊过来告知她,皇上下谕,命司礼监总管太监将宫中所有的宫侍在三十岁以上的清点造册,凡名列籍中的,一概给资遣回原籍,令其父母自行择配,她也在出宫名册之内。 “我?我不是三十以上呀?”滴滴疑惑。 “跟你说句老实话,这是贞儿姑娘替你求的。” “诶?” “唉你别问这么多,这是多好的机会?你不知,这两日宫中多少拔簪抽饵的,纷纷往司礼监跑走门路,还不见得求得动!” “我,我……” “莫非你还想着入选太子妃?” “没、没有。” 红姊姊道:“贞儿姑娘是有道理的,你们家妇女能留下命来,已经万幸,你若待在宫里,以后只有做普通宫女,你愿意?” 滴滴低头不知想些什么,一咬牙起身往外跑:“我去找贞儿姊姊。” “喂!”红姊姊起身追,没追上,只看着一根大辫子消失在月门外。 “姑娘,你可没见那场景,司礼监外等候的那些老宫人,每听九公公宣一个名字,是自己的,真又哭又笑,说是一日把半生没掉的眼泪都用尽了!”阿芬陪着月昭赏画,画是一幅山旅图,她看不懂,干脆没话找话。 月昭研究着画上的题款,道:“三四十岁的宫人,来时绿鬓青丝,归去时白发萧萧,回到家中,父母不是老迈,就是亡过,此不堪回首之叹,不哭何如?” “姑娘,你这么一说,我心里一下悲凉悲凉的,”阿芬埋怨:“本来好好儿欢欢喜喜,多高兴的事儿呀!” “是,我倒扫兴了。”月昭笑笑:“不过——” “不过什么?” “去了旧的,必要招新,民间选秀女的风潮你是知道的,向来乌烟瘴气,又是多少骨肉分离。” “姑娘您可想得真远!”阿芬安慰:“现在不是好了嘛,进来了总归能出去,不似前人半世不见天日……说起来,姑娘,您怎么……” “说话别半截儿。” 阿芬左右看看,悄声:“您肯为了别人去找怀公公,怎么就不为自己求求?我知道,您是想出宫的,对吗?” 月昭观画的兴致一下没有了,许久才摆摆手,“带舜华来。” “喔。”阿芬乖觉,转身去领人。 舜华就是被饿死的邵司制的侄女儿,小小年纪,已经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一双眼睛乌黑圆亮,新月样弯眉,月昭当初一见她,就觉得她像极现代一个香港女星:关芝琳。 刚被救出时的小女孩儿见了食物如饿虎扑羊,就是撑涨了也死死拽着一张烧饼不松手,睡觉时还藏在怀里,过了这两日,总算好点儿了,面色稍复红润,朝月昭行礼:“万姑姑。” 月昭拉她到跟前,笑:“可好些了?” “嗯,仗姑姑救我。” “不是我救你,是你我有缘,从此以后,你就跟着我,好不好?” 小女孩握紧她一根手指:“万姑姑,我姑姑她、她真的——?” “唔,她把你托付给了我,听着,姑姑的事,等你长大了,我会跟你说明白。现在你还小,只管专心做自己的活儿,以后凭真本事,做司制,做掌事,做堂司,学会一身本领出宫,不怕比那些见过世面的差,知道吗?” 小女孩想一想,点头。 “殿下来了!”阿芬叫。 话音未落太子的声音已经传过来:“姊姊姊姊,你可打听出来了是谁让父皇下旨的?” 阿芬掩嘴笑:“姑娘,讨赏的讨了几天,我看今天您是拖 分卷阅读190 不过去了。” 月昭莞尔:“我看他要什么就是。” “只怕他要的是——拜见殿下。” 太子一阵风出现,“平身平身。”瞥见月昭身前的女孩子:“咦,姊姊,这个小宫女挺像你,哪宫的?” “像我?”月昭一点不觉得,摇头:“她姓邵,名舜华,以后就跟着我。”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这个名字好,”太子上下打量小女孩,直把小女孩看得头深深低下去,他大笑:“谁给你起的名字?” 小女孩在笑声中更加不敢抬头,“舜华不知。” “姊姊身边难得有人,除了阿芬近点儿。既要你跟着,以后就好好看顾姊姊,可知道?” “她还小,哪里看顾我?”月昭拍太子一下,“没大没小。” “我就没大没小,来来来,”太子携手拉她一起坐下,“我说姊姊,你到底有没有——” “罪女石秀珍求见!”门外一声高呼。 “殿下,姑娘,”绿黛亟亟进门:“石三小姐她拦都拦不住——” “我要见贞姊姊!” “你出去!” 滴滴与太监争执。 月昭与太子对视一眼,月昭道:“既是找我,我出去看看,殿下稍等。” “要不我也——” “无事,杨柳,先服侍殿下去更衣吧。” “是。”杨柳弯腰。 “你不愿出宫?” 将滴滴引入偏室,月昭问明来意,滴滴把头一垂。 “出宫了,好好找个人家,说来说去,女孩子家嫁人生子,才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滴滴心想:若说嫁人,你都三十多了,怎么不出宫不嫁?但她知道这话说出来太没教养,静一静气,问:“贞儿姊姊,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要撵我?” 月昭万没料到这话,神色严肃地道:“这怎么说?” “姊姊只管回答我,有这话没有。” “没有。” “那为什么偏偏挑上我?” “什么叫偏偏挑上?这么多人出宫,并不是你一个。” “我知道的事情太多,张家小姐的事,王家小姐的事,早知道石家是这么个下场,我何必一定要跟在秀珠身边,做这么多事。”她自嘲地。 “……我问你,如果最后石二小姐真的当上太子妃——当然,你不会让她成为太子妃的,是吗?” 滴滴顿一顿,点头。 “你确认你能成功?” “我会尽我一切。” 月昭忽发一句:“你喜欢太子吗?” “呃?” “当年选人的时候,太子亲点了你,我一直不解,你们之前认识?” 滴滴瞧着她,胸脯起伏好半天,忽然恨下心来,起身就走。 月昭一把拉住她:“怎么走了?” “就是你在撵我,我顺了你心意就是。” “简直不着边际!”月昭正色:“我就问了一句,莫非问也问不得?秀珍,你自问,从我知道你那些事,我多说过一句没有,现在怎么听也听不进,驳也驳不得,变成个蒜瓣头儿了?” “……” “你对我说过你的莫姨,卖一句老,我的年纪大概与她差不多,她要在,一定不希望你入宫……” “你不是她。”滴滴硬生生打断。 “我——” “她不比你显得年轻,更不比你好看。”滴滴赌气:“当初我们进宫不久,就听流言说太子殿下喜欢他身边一个比他大的宫女——宫里头都知道这件事,皇后太后也都知道,但偏偏不说,我们当时好生奇怪,直到见到你才明白——” “秀珍,别老抬杠,现在是说你,不是说我。” “没有你,就没有我。” “怎么说。” “你刚才不是问太子殿下当初为什么挑我进宫?我们之前确实见过,可是见过,却是因为我名字里有一个‘珍’字,那时林大爷叫我一声珍儿,后来我才知道,只为那一声珍儿,和你同音。” 月昭眉头凝起。 她一句重过一句:“谁也争不过你。” 月昭哈地一声,之后道:“好,既然争不过我,怎么还不出宫?” 滴滴想不到她陡地转成如此挑衅语气,“我就不出宫,不行吗?” “天底下就有那种蠢人,好好的日子不想过,自己往火坑里跳!”月昭生气骂:“你倒说说,嫁出去,一夫一妻过日子,有那些儿不好?你就愿意一辈子守在那儿,”她用手往东一指,那层层寂寞的东西六宫,“得不到宠幸的老死安乐堂,得到宠幸的眼巴巴盼着不知何时的下一次侍寝?顶尖儿的就那么几个,其余,深宫白发,不单吃用久了成问题,还得受那些势利的太监宫女们的冷嘲热讽,你想过没有?” 说也奇怪,这一骂反倒把滴滴骂转了回来,坐在那里低头不响。 “我在宫里这 分卷阅读191 么多年,远至桓嫔、近至权妃,后妃间看着是荣华富贵珠环翠绕,可其实,虚荣一时,哀怨无穷!” 月昭缓了语气,看滴滴神色松动,继续道:“我跟你说的可是好话,而况,现在机遇碰这么好,宫女们可以出宫了,这曾是……曾是……多少人盼望的事。” 她想起了利儿,要是利儿能够出宫…… 她叹一声,沉默下去。 香炉袅袅。 滴滴慢慢道:“我知道,我是痴心妄想。” 月昭抬眼。 滴滴气已经平了,人也冷静下来,苦笑:“贞儿姊姊,太子虽然亲点我,可我知道,我跟他……是没有可能的。” “如果你真欢喜他——” “不知你知不知道,我曾经绣给他一个靠垫,可是那个垫子,后来被……算了,不说了罢。现在既然石家已经这样,莫姨的仇也算冥冥之中自有报应,我……没有什么放不下了。” “好,话这样算说明白了,你肯出宫了吗?” “……嗯。” “喏,”月昭从身上取出一个锦盒,塞到她手里:“我帮你准备了这个,一旦出宫,以后就要靠你自己,这你带着换些银子使。不过我想你会得照顾自己,找个好婆家,从此以后有了自己的家,生个大胖儿子,团团圆圆,我在宫里想见,都替你欢喜。” 滴滴打开锦盒,是一串珍珠手串,颗颗晶莹硕大,她见过秀珠有不少类似,却没有一串及得上。 “这太贵重了——”她推辞。 “不必客气,我一见到你,就喜欢你,你像以前的我,一副想到做到、不愿以眼泪示人的性格,哎哎哎,才说不哭,怎么就哭开了?” 滴滴是自悔刚才失言,这会儿逢她又是揭劝又是赠珠,真的要掉眼泪了! “好了,别哭了,本是喜事,掉眼泪作甚!”月昭给她递上手绢,自己声音却也哽咽了,急忙转过脸去,再转回来:“赶快收拾东西去。” “我本来想,进了宫,谁也不依靠、谁也不相信了,”滴滴握住她的手:“贞儿姊姊……难得你还是个真人。” 月昭一愣,笑:“是,我也为此甚幸,经过那么多,万月——万贞儿还有真心的时候。” ☆、江嫔孕事(上) “石家倒了,曹氏怕坐不住了。”端着奉篁进呈上来的熬好的阿胶,纪妃徐徐道。 她说得闲淡,奉篁却不敢搭腔,扯开话题,问:“娘娘,听说这阿胶是山东的好,对么?” “自然。” “可都是用黑驴皮熬的,难不成山东的驴特别不同?” “不是驴不同,是井水不同。”对自己人,纪妃颇有耐心,样样儿述说:“山东有个东阿县,县里有口井,叫阿井,井水纯厚,水色碧绿如玉,用它的水来熬皮,胶的颜色变作琥珀一样的颜色,所谓阿胶,也由此而名。” 奉篁听得满心佩服:“奴婢真长了见识!” 纪妃笑笑:“真正的阿胶极少,今年供上来一些,除了老娘娘跟皇后,其他人都分不到,就有,也不是正宗。” “那娘娘可真有福气!老娘娘别人不给,单给了您!”一旁奉笛道:“我就说,阿芬的那份哪有我们的好!” “阿芬?”纪妃转眼。 “是呀,我领回来的时候碰见阿芬也在那儿,也是拿条子领这个,她说是御赐的,嗤,显见乱说!” “太子殿下用不着这个,”奉篁道:“既是阿芬,难道给万贞儿?” “我当时便是这样问,明显不可能嘛!她倒答得快,说给未来太子妃,嘿,才下去一个,未来太子妃还不知在哪儿呢!” 奉篁道:“石氏姊妹一个死一个被逐出宫,张家王家之前排除出局,现在只剩吴家跟柏家两位——哎,当朝储君的选妻之路真是一波三折,一年多了,竟然还没个头。” “本来最没希望的竟成了最终角逐的两位,真是不可思议。”奉笛叹。 “你猜是吴家小姐,还是柏家小姐?” “吴家的吧,柏家小姐身份不如他高。” “我倒觉得柏家小姐不声不响,不得罪任何人,说不得是个人物。” 奉笛听她这么一说,觉得也有可能,“是,家世也不算太重要。” 一直思索阿芬阿胶一事的纪妃道:“不会是柏家。” “咦?”两婢齐齐惊望:“娘娘已经知道了?” 纪妃不紧不慢:“虽没定,但也差不离了。” “为什么呀,”奉笛道:“莫非真是我说的,因为吴家小姐是侯门出身?” 奉篁道:“就算侯门,也是武侯,吴家小姐脾气似乎还不够稳。” “正因为不够稳,”纪妃道:“直来直去,将来才容易听老娘娘、娘娘的话。” “哦——”双婢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心机不深,才好在太后皇后的摆布之中! 这样想来,天时地利人和,莫非真是上天注定 分卷阅读192 好的命? 吴家小姐未免太幸运了! “你们也不必羡慕,”纪妃瞧她两人神情就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冷笑:“就算吴氏成了太子妃,有万贞儿在,她日子未必好过。” 奉笛道:“万贞儿不是刻薄的人,再说,身份摆在那儿,她难道还敢以下犯上?” 纪妃懒得答,奉篁好气又好笑:“娘娘说的不是那个!” 奉笛扁扁嘴,心想太子爷对万贞儿好是众所周知的事,但再好,总也是看在曾经共患难的份上,放不下罢了,万贞儿已经不年轻,加上万岁新颁的恩旨,以后总是要出宫的,难道还有第二条路?真不知娘娘老叮嘱要特别关注她是什么意思……正想着,奉簄进来,带着点儿刚打探到什么新事物的急躁:“娘娘,这次是真的,江嫔怀孕了!” 奉笛一面问真的假的,一面窥纪妃的脸色。 纪妃伸手把阿胶的小盏放了,奉篁接住,纪妃用丝巾擦擦嘴角:“刚怀上?” “不,说三个月了,掩也掩不住,这才传出来。” “好个掩也掩不住!” 她一怒,三婢齐齐噤声,大气不敢喘。 “她不想想,她是靠谁才吃香喝辣,如今有了孩子,防本宫跟防贼似的,好,好,本宫倒要看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 “娘娘息怒!” “陛下作何表示?”纪妃问。 奉篁奉笛看向奉簄,奉簄唯唯答:“陛下请了御医去看,又加派了宫女说是照看,还拨了一堆药材,说、说是——” “讲!” “说是这是天顺以来宫内第一个孩子,大吉。” “真是厚爱呀。”纪妃讽刺地。 奉篁劝慰:“不知那胎儿是男是女,是个女的,便不中用。” “休管男女,本宫不会给她那个机会。” 月昭去探望元儿,经过百花回廊,就要进仁寿宫的时候,发现回廊尽头的石级下丢了一块手绢。 弯腰拾起,石头阶前隐约一线履迹,直伸百藕轩。 月昭心里一动。百藕轩乃为夏天消暑所建,现在入秋,不是游玩的当儿,此时也非打扫时辰,驻足两秒,她顺着拐向百藕轩。 亭台深扃,似乎无异。眼看快走过就要到千荷榭了,月昭想难道自己猜测错误?脚步放缓之际,忽听得一阵调笑声从一处小窗内发出来,再走近几步,竟是一对男女。 听那男女的笑谑声似很熟稔,只听得男的声音说道:“以姊姊权势,弄一件衫子不算难事。姊姊~~~我看那珍珠衫儿好久了,心里总痒痒的,若没有姊姊在,我也不敢有这个念儿,姊姊,你就成全了我罢。” 女的答:“珍珠衫乃御用之物,哪是我拿得到的。” “姊姊与他人不同,哪会没法子?再说了姊姊,这也不是为我,等赏完后想法儿出手了,得的全孝敬姊姊。” 女的笑:“你真心地为了我吗?” 月昭此时听出她是谁,讶异的同时暗暗蹙眉。 男的道:“姊姊嫌我不真心?我少不得把心肝吐出来给你看了。”说罢,故意在那里呕着,女的用手掩男的嘴儿:“好了好了,少不得依你便是。” 男的喜极,乘势握住玉腕:“姐姐的手好香!” 女的佯斥:“好肉痒!瞧你一张又白又嫩的脸儿,嘴又这样甜,不知跟多少婢子勾搭过了,才来这样哄我?” 男子急忙忙作誓:“姊姊可千万别这样说,你又不是不知,我们监里管得格外严,多数又是读过书的,特别是我们头儿,那是对谁都不苟颜色。” 女的顿了一顿,道:“你们头儿生得那样好,真不和女子亲近?就算他不亲近,人家也要来亲近他吧!” “可不是呢,上次那个邵——”男子突然一趸,嘻嘻笑:“姊姊,你该不会也看上我们头儿了吧?” “我就看上他怎地?” 男子急了,一把抱住女子:“姊姊姊姊,我就看着姊姊亲近,姊姊你可不能不要我~~~” 女的吃吃笑,两人扭作一团,一会儿笑,一会儿娇嗔,唧唧哝哝变成耳语。月昭再听不到他们说什么,悄悄退出来,转回正道,立身思索半晌,这才进了仁寿宫。 元儿正与太后在房内,既然太后在,少不得拜见,太后招手:“你来得正好,有几只红宝石戒指,你挑一只。” 月昭扬笑:“难怪出门似乎听到喜鹊叫,原来有这等好事!” “你这丫头,嘴巴越来越甜。”太后指指丝绸布上的一溜儿:“快来选罢。” “谢老娘娘恩典。”月昭低头看看,“呀,似乎个个都好!” 元儿拿起一枚:“这个最大。” “傻丫头,红宝石不单选大,还要选颜色,”太后道:“贞儿手里的就不错。” “哦,是吗,”月昭笑眯眯,转手相送:“给你。” 元儿推辞:“你挑的你拿着。” “我随便拿的,”月昭不由分说把她手里 分卷阅读193 那个夺来,自己手里的塞过去,套在大拇指上,正合适,“嘿嘿,我就说想要个大宝石显摆显摆呢,元儿姊你就让给我吧!” 元儿道:“哪、哪有戒指戴大拇指的?” “所以才好玩嘛。” 最终元儿接受了那只最好的。服侍完太后,两人相偕而出,到了单独房间,元儿问:“今儿个怎么想起来这儿?” “你怎么不申请出宫?” 同时发问,两人对望一眼,元儿低头瞅瞅掌中的红宝石戒子,“我不出宫,和你不出宫的原因,是一样的。你瞧,各宫四大鬟中,又有谁是出了宫的?” 月昭其实心里也明白,把大拇指上的指环取下,苦涩一笑,“所以才有了今日赏赐。” “老娘娘是念旧,我们服侍她那么多年了,要一下子换过来,怎么容易?”元儿道:“不过,假若这两年专挑合适的培养起来,慢慢地接手,到时求一求,也说不得有那个盼头。” 各宫的四大鬟不走,多是主子不放人。当然主子不会明说,丫鬟们自己心里领会,况且并非所有人都觉得宫里不好,毕竟有吃有喝而且混到一定位置了,半辈子没出过宫,谁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呢!还有一部分认为主子不放是重视自己的表现,当然更不能走。 “世上没有谁是真正少不了谁的,一样活下去。”月昭道:“元儿姊,我问你,你是否真心想出宫?” 元儿默然。 “当年利儿姊跟我说,要想办法做自己的主——可只要在这宫里,怎么做主?不说我们,便是娘娘、老娘娘,甚至至高无上的万岁爷,我看,也是没办法完全做主的!” “别瞎说!”元儿震道。 “当然出宫也不见得就什么都好,可元儿姊你难道没设想过,高墙外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 元儿缓缓拉过她手,带着点儿戚然:“你的头痛之症,就是这么来的,是吗?” “阿?” “回宫这几年,虽则大家都说东宫对你极好,可我知道,越是好,所受压力越大,无数双眼睛在暗地里看着,凡事不注意就能给有心人留下把柄,你想出宫,可是断定东宫不会准,对吗?” “……” “准予出宫的恩旨,是东宫向陛下求的,唉,”元儿一声叹:“帮得了别人,帮不了你自己。” “帮得一个是一个。”月昭答。 她的头痛之症,其实早有征兆。元儿说得对也不对,在宫内固然步步为营,可宫外的那几年,一样提心吊胆。这么算来,从穿来那日起,见到锦儿被活生生打死杖下,她的神经,再没有放松过。 一直紧绷着。 何尝不想告诉元儿,在那件事未完成之前,她不会出宫。 与太子殿下无关。 元儿中间说了什么略过去了,待再接起来,听得是:“……宫中之人,表面看起来和和气气,其实谁都有一分心,你排挤我,我猜忌你,不过为着主子面前那份脸面儿,为了多几分银子。如今,我也就和你说说知己话儿,言谨是后来,亨儿她——” 联想起百藕轩里所见,月昭欲言又止,最终仅问:“亨儿姊怎么了?” “也许是性格问题吧,”最终元儿也没说什么,只道:“总之,想同以前一样,是很难了。” ☆、江嫔孕事(下) 为迎接秋收,按安排,皇室在南郊举行祭天。 照例各宫都要扈从,宿在南郊的斋宫,大祀的斋戒共有五天,不但摒绝声色,而且不能饮酒,不能吃肉,便连政务,除了有关国计民生的大政以外,都一概停奏——于皇帝来说,虽然吃喝上难以忍受了点儿,不过由于可不干宫禁之内的琐务,倒也难得轻松。 四个儿子都带来了,闲暇之下,皇帝教他们致祭的礼仪。 月昭在一旁把铜镀金铲轻轻铲着沉香炉里的香灰,用箸子加了檀香的香料进去,德王离她最近,听着长篇无聊的祭文,眼睛就瞄到她这里来了。 她平日穿得很合规范,比甲套长衫,近日因为要衬托殿内氛围,换了身十分素雅的白裙,德王侧面看,正好看见她的睫毛长长,脸上脂粉未擦,却透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荡人心魄。黑发下一段洁白的脖子垂着,使人不禁油然而想起古诗里一句,领如蝤蛴。 也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靠近她,俯身在她脖子上飞快的亲了一下。 难得担当“夫子”一职的当今天子停住了。 太子面沉如水。 两个弟弟瞪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张着嘴。 他这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一时惊,一时骇,但已经做出的事不可能收回,巴巴摸着头,“呃,呃……” 在这一片惊呆中,被亲的人出人意料的一笑,“刚才脖子上有只虫子,谢谢德王帮我把它赶走。” “欸?”德王愣,继而恍然:“对对,我在赶虫。” 赶虫子要用嘴?连见湜见淳都不信,不过太子哥哥已一步跨到贞儿姊姊前,挡 分卷阅读194 到二哥之间,话不说一句,只盯牢他。 德王弟弟压力狂大,正尴尬之间,高淑妃与纪妃款款而来,后面跟着提食盒的阿芬。 各人叙了礼,纪妃瞄一眼月昭:“若非碰见你下头的丫鬟,还不知你也在这儿。” 月昭福身:“回娘娘话,原是要煮的小玩意儿,奴婢怕各位殿下久等,所以先行禀报。” “哦?” 见湜见淳早围着阿芬打转,她在茶案上摆上几个红釉绿釉的小盅儿,揭开,冒着热气的水中滚浮着数粒白白糯糯的圆子,一些小小的桂花瓣衬着,浓郁非凡。 其实就是汤圆,小家伙们自然食过,只是不知为什么阿芬带来的好像格外吸引鼻子?——瞧他们忍不住咽唾沫的形状,皇帝笑:“小孩子们爱甜食,先盛给他们一碗。” “是。”阿芬领命,两小兄弟欢喜着,一行不忘规矩,“谢父皇!” 一个挑了红,一个选了绿,待一咬开,发现溢出来的馅儿颜色竟是不一样的!两人对视一眼,再看看手中盅的颜色,又奇又喜:“贞儿姊姊,红色的什么馅儿,绿色的什么馅儿?” 月昭笑:“殿下细尝一尝,就知道了。” 他们在茶案边说话,那边随高淑妃而来的现为高淑妃身边亲信的牛玉已经看清楚了是什么,喝道:“万贞儿,你好大胆子!” 其乐融融的气氛被他破坏,见湜见淳愣愣望来,牛玉见无人出声阻止,胆子更大了:“谁都知道祭祀要禁口,你竟然敢呈汤圆敢主子们食用!你这不是破坏规矩、破坏主子们的诚心?” 这罪名大了。“牛、牛公公——”阿芬试图开口,被他打断:“圆子看起来是素的,但沙馅为猪油所拌,满口的油!就算主子们不知道,但万贞儿你不是自诩通厨么,明知而故犯,你安的什么心!” 不能让他说下去,到时越说越大,越扯越偏,不好收场。太子殿下眼睛一眯,袖口微抬,被人轻轻压下,一看,是月昭。 她摇头示意,莫非她有说法?恰其时,另一个绝没想到的人开口了,而且是大吼一声:“你个放肆的东西,给我住口!” 这一声吼,殿内殿外的人,包括一直没说话的皇帝淑妃、看好戏的纪妃等人在内,无不惊异得发愕,然而,最最惶惑的非牛玉莫属。 德王是淑妃亲儿子,他为淑妃服务,本是一头的,这算怎么回事? 勉强挤出一脸笑容,他弯下腰来:“二殿下,您、您是怎么啦?给奴才发这么大脾气?” 德王素来称得上好说话,然而此刻胸一挺,厉声申斥:“还敢跟本王回嘴!”接着用更大的声音,对着皇帝道:“父皇,请召金英来。” 皇帝似笑非笑,高淑妃有些急了,也有些迷糊,看着自己的儿子,拉他一拉:“无端端地,你这是做什么?” 德王朗朗答:“回父皇、回母妃,儿臣要叫金英来,一殿主子都在,有许哪个奴才在旁边乱说话的?谁兴的这个规矩?” 牛玉一听,这是针对自己而来呀!也没时间想自己怎么突然就得罪二殿下了,先立马咚地跪下,磕头不止:“奴才知罪,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德王哼了一声。 牛玉看势头不对,赶紧爬向淑妃:“娘娘救我,娘娘饶命!” 自从他划到自己宫里,在跟前服侍也算尽心。高淑妃息事宁人,“何必跟个奴才一般见识。” “是他不对,就该受罚。” 竟然连母妃的面子都不给,高淑妃噎住,这时一只胳膊搭在她手上,紧接着一串笑声:“哎呀呀,恭喜姐姐,贺喜姐姐!” 高淑妃转头看手的主人。 纪妃道:“姐姐向来说潾儿这样、潾儿那样,被咱们宠坏了,老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可你瞧瞧刚才架势,啧啧,神气活现,哪是个孩子,正正是个身份尊贵懂了事的皇子殿下!” 经她这一说,高淑妃的目光变了,看向儿子的时候固然还带着气恼,却也崭然多了份欣悦和得意——牛玉何等老滑,意识到求庇无望,抬起头来,双手左右开弓,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一面打,一面骂:“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大家都看向他,此刻他额头渗血,两颊渐肿,就象打的不是自己似的,德王有些不忍,但看一眼月昭,狠下心来:“打一百!” 于是从头来起,另有个太监一啊二啊地高唱计数。打足了一百,牛玉还得给皇帝、娘娘及各位殿下磕头,谢谢“恩典”。 他退到高淑妃身后再不敢吱声了,见湜见淳却也不知道口中的丸子该不该吃下去,焦点仍旧聚集到月昭身上。 月昭忽然觉得这幕有点眼熟。 “我猜,”纪妃道:“贞儿是一片好心,看主子们连日未沾荤腥,怕身子支持不住,所以才甘冒不恚。其行固不可免,其情却有可恕,贞儿,是吗?” 纪妃帮她说话? 太子德王均有不可思议之感,把纪妃看了又看,不敢相信这话从她口中吐出。月昭作了一福:“承蒙娘娘出言,贞儿感激不尽 分卷阅读195 ,铭刻在心。只是,邀宠之举实不敢为,这圆子,非出御厨房,乃贞儿自制,所以不是平常的沙儿馅,红为玫瑰酱,绿为桂花调色酱,均是小食,带到斋宫来以备不时之需。” 见湜听罢,欢呼一声,“那我们可以吃了?” 月昭含笑,见湜知道她做不了主,扭到高淑妃怀里:“母妃~~~” 高淑妃看皇帝,见他并无反对之色,道:“既然贞儿那么说,自然是吃得的。” 话音才落,见湜即时吞了一个,喉头咽咽有声,高淑妃不由笑:“有那么好吃么,平日里也不见你爱吃这个。” “好吃好吃!馅儿好好吃!” 见湜一边说一边凑过去跟见淳打商量:“我用红的换你一个绿的试试味道怎么样?” 众人莞尔,阿芬便开始将盅子一一分给众人,纪妃端了一碗在手,吹了吹气,道:“既然不是沙馅,刚才何不早早说明,以免也让牛总管挨那么多苦。” 不咸不淡的一句,却有着极重的份量,牛玉的眼睛一下射出恶毒的光。 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吧? 德王咬了一半的圆子闻言烫到,管不了那么多,就要再言,被纪妃盯过来一记钉住。他素来怕纪妃更甚于怕母妃,纵然知道纪妃是对他好,看他很重。才犹豫,月昭开口了:“阿芬当时确实要说,可没等她开了口。再者,刚才是德王殿下教训规矩,与这圆子,是另一回事。娘娘素来明断。” 娘娘素来明断。 最后几个字,竟堵得纪妃一时无法继续。她说她明断,如果她接着缠,不就说明自己不明事理? 好,很好!纪妃抓住青玉柄调羹的手紧捏了捏,万贞儿,你真长出息了! 不过幸而宫内出息成她那样的并不多,等听到外面传来的急乱纷杂的脚步声,她想,大概事情奏效了。 “启禀万岁,不好了,江嫔人在回屋的路上摔倒了!” 一切看起来纯属意外——江嫔脚滑摔了一跤,边上侍女没搀得住,胎气震动。皇帝从大内急召御医诊治,开了药,却不但没能安胎,而且流血不止,俨然搞成小产血崩的险兆。一面有闻讯的大臣上言说斋戒期间见血不详,一面挂心江嫔孩子到底保不保得住,一面江嫔反常地大哭大闹,说御医不可靠,死活坚持尚药局的一个名唤薏儿的女官来给她看……皇帝有不甚烦剧焦头烂额之感,最终还是吩咐把叫薏儿的女官带到江嫔处来。 薏儿行礼,皇帝看看她,三十来岁,眉目沉稳。问她和江嫔什么关系?薏儿答说以前江嫔娘娘尚不是娘娘时曾有过来往,可能开的药有效,所以娘娘见召。 “那你就好好看。”皇帝嘱,又坐了会儿,走了。 皇帝一走,床上虚冷孱弱的江嫔立刻从被子里把手伸出来,紧紧攥住她:“薏儿姊姊,你救我,你救我!” “娘娘稍安,待我看看。” 刚才皇帝在,只是诊了脉,他走了,这才好揭开锦被看看里面情况究竟如何。这一看,薏儿的眉紧紧蹙起来了,锦被下垫了多层厚实白布,可不管用,江嫔身子底下不断流着血,已把布染红了七八成。 年轻妃嫔的面上毫无血色,嘴唇煞白:“我、我只信你,我跟你讲,从吃了御医开的药后,我这下边跟流尿一般流起血来,眼前一块块黑的,我、我只觉得像要死了,可、可是孩子——”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孩子、孩子,我不能丢下他——” 薏儿已断出御医所下之药是一剂狼虎药,可现在怎么忍心对江嫔说出口,且不问是谁要害她,敢且能驱使御医为其做事的人,这个幕后就不简单。 “我先为你开药,看能不能止血。”她只有安慰,江嫔却要得到保证:“那我的孩子呢?” 薏儿沉吟,方道:“先保住大人,孩子……以后总还有机会的。” “你、你是说——?!”江嫔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话未完,倒了下,旁边服侍的两个婢女惊呼,薏儿摇头,到外间开方捡药。 江嫔昏复醒,醒复昏,只要一醒就喊:“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仿佛神志不清了似的。折腾至半夜,孩子吊下来了,在杩桶内,点灯拨看,是个男胎,已成了形了。两名婢女没见过这等血腥场面,一个当地就晕了过去,另一个也战战兢兢得不行,请示薏儿如何处理,薏儿守在江嫔床边,很累很疲惫:“禀报司礼监,然后埋了吧。” 江嫔后半夜的时候再醒过来,再醒过来的时候她摸摸自己瘪下去的腹部,知道孩子不在了。才五个月的孩子,离了娘胎,当然没有活的希望,可奇迹般的,就像之前反常的大吵大闹一样,这次她反常的镇定,镇定得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得知死了孩子的娘,除了眼角那一滴泪光。 “人做了坏事,总是要遭报应的。”这是她的开场白。 月儿挂在树梢,薏儿做一名安静的听众。 “你知道,最开始的时候,我是纪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后来权妃娘娘来了,我才被派过去服侍她。”江嫔悠悠说着,似乎回到了那段其实不久却仿佛已经多年前的时光: 分卷阅读196 “我不喜欢权妃,总觉得她是外族人,又是送来的,凭什么跟咱们汉人的娘娘们争宠?纪妃娘娘大概也知道这点,所以后来她指示我去做那些事,我心甘情愿,甚至带着点儿幸灾乐祸。” “……” “但跟在权妃娘娘身边久了,我明白了她是个挺单纯的人,喜欢的就无条件喜欢,信任的就绝对信任,所以才对我毫不防备言听计从,”江嫔扯个淡淡的笑:“可我哪有什么计?全听纪妃娘娘,一步步,把权妃娘娘逼下深渊。” 可以想象这些话如果传出去,会带来什么后果。 “权妃娘娘不知宫内规矩,我不提醒,反而故意去挑拨;权妃娘娘喜爱食玉,耗费钱财惹人议论,我不跟她说明危害反而只说好处;至于使得权妃遭贬的春宫图一事,现在你大概也知道了,那图,是我牵出来的。” 薏儿道:“我记得,后来不久,东宫中搜索出类似一物,叫什么春风谱,还有的说那张图跟那份谱是一处儿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江嫔道:“不过你这么一说,太子似乎也为这事吃了个苦头。”默一默,把话题扯回来:“做了这许多事,娘娘答应我,权妃娘娘下台的一天,就是我升上去的一日。后来,打扮打扮,寻着机会,她也确实做到了,我成了嫔人,却仍是纪妃娘娘手中的牵线木偶。” 薏儿看看快燃烬的蜡烛,给她掖掖被子:“宫中之人,无论谁,都活得不自在。娘娘,夜深了,先休息,有什么话,以后慢慢说。” “不,”病人却道:“我的身体我清楚,我怕今日不说,以后都没有机会再说。” 薏儿脸色一变,去探她脉,果然大变,再把烛火移近一看,竟是面如金纸! “快来人!”她腾地起立,“去拿人参来!” 人参是要专门经太医院批的,幸好因小产之事皇帝特命从大内送来几支,等婢女们急急熬了水和着一起端上来时,江嫔却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阻止身后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的薏儿,她断断续续道:“本、本来我就想,要、要多大福气才能让这个孩子来到世间……他、他是皇子……我、我的孩子是皇子……” “别说了!”薏儿硬堵进去一口,然后强力合上她的下巴,阻止参水流出,可病人猛烈的咳起来,就像呛住,薏儿无奈,松开,灌进去的参水原封不动的从嘴角流出。 她不想活了。 她意识到。 她意识到的时候,病人心有灵犀的看过来,眼神里请求谅解,饱含悲伤,以及,对解脱的渴望。 她了解了。 病人微微一笑,望向浓黑的窗外,眼神开始涣散:“现在我才知道,皇、皇子并不算什么,只、只要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声音渐渐低下去,终至无息。 ☆、豪气干云 曹钦摇着黑骨撒扇摇头晃脑的进入正厅,逢头一只杯子扔来:“混账东西!” “叔、叔父?”灵活避开准备开骂的曹钦傻眼:“您、您不是在斋祭——” “今天是最后一天!”曹吉祥道:“你说说,这几天跑哪里去了?” “没、没有呀,不就例行巡检什么的……” “睁眼说瞎话!我问你,周府上大公子的爱妾是不是被你夺了?” “哪个周府。”曹钦笑嘻嘻。 “还敢装傻!”曹吉祥真是气不从一处来,只恨手头没鞭子当场来个“竹笋炒肉”:“赶紧把人还回去!” “哦,您说的是城东头的周府呀,唉叔叔,那个小美人被都被我尝了好几天了,再送回去,他周家自认是诗书簪缨之家,只怕也不肯要,岂不给人徒添烦恼?” “这么说,你还是为人家着想了?” “嘿嘿——” “还嘿!赶紧送人!” 今天叔父怎么了?平日里比这出格的事不知做了多少,不见他发这么大火气,曹钦道:“莫非周府有什么来头?” “你可知周府老幺,是内定驸马!” 曹钦愣住:“阿,那个书呆子?” 曹吉祥哼一声。 “可可可……可半点风声也没有哇!真是重庆长公主的……?” “正因为他只爱读书,所以才有当选的条件。”曹吉祥道:“反正你赶紧送人,咱们别惹后患。” “叔父!”曹钦道:“区区驸马怎么了,还是个未来的驸马!咱们曹府向来横着走的份,就连那号称第一国亲的孙家——” “呸,你以为今时还是往日!石家怎么倒的,孙家就有一份!” “叔父,您怎么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曹钦道:“咱们可不是石家,石家是石彪那小子自信太过,我还以为他最后会来点反抗让人刺激刺激,结果就那么一声不哼的被押送法场,切,却是个孬货!” “得了得了,光说别人,天大地大,大不过皇帝,以后你少给我整些猪狗都嫌的事儿,招灾惹祸!” “唉叔父,万岁爷要是存 分卷阅读197 了心想来整咱们,躲没用,避不开,还赚一身窝囊气!” “哦?”曹吉祥听了这话,倒有几分另眼相看:“你又听你那帮帮闲的撺掇什么了?” “哪是撺掇,我觉得蛮有道理。”曹钦靠近些,低声:“叔父,您说,咱们姓曹的祖上,最显贵的一位是谁?” “自是魏武帝孟德。” “不错,不过侄儿近日方知,魏武是宦官子弟。” 曹吉祥凝眉。 曹钦揣摩颜色,等了稍片,见他不出声,有了几分把握,跃跃说下去:“曹操之父曹嵩,乃曹腾养子,而曹腾便是小黄门出身的宦官——叔父之虑侄儿清楚,天威难测,仿佛一把大刀悬在头上,不知何时落下来!这日子难道不难挨?所以侄儿想,若不想为石亨父子之续,就必得筹一条一劳永逸之计。” 曹吉祥睇他,“嗬,一劳永逸之计?” 曹钦附到他耳边,一句话未完,曹吉祥怒叱:“大胆!” 曹钦侧退两步,“叔父,当断则断,自古成大事者……” “你给我闭嘴。” 曹钦不但不闭嘴,反而又凑过头来说了两句什么,曹吉祥这次没推开,只是良久不语。 “叔父,前个月兵部尚书许彬那小子不是莫名其妙消失了么,我盘算好了,咱们想办法看能不能把自己人搞上那个位置——说起来兵部尚书这么肥一个位子,那小子说走就走,真不明白是疯子还是什么!——还有近畿卫所,新入阁拜相的李贤不是搞整顿嘛,哼哼,早晚搞死他自己!” 曹吉祥眉一挑:“最近午门闹事,是你唆使出来的?” “哪有呢,”虽如此说,曹钦脸上却是一脸得意的笑:“侄儿不过煽点小风而已。这是一石二鸟之计,一来搅得李贤不安宁,二来,他裁员越多,对咱们越好。” “哦?” “咱们既然要做那事,手中总要有‘本钱’,近畿卫中有一班是鞑子那边投降过来的,平日无田可作,多半成了勋臣武将的厮养卒——我们府中也有一些,但数目不多,侄儿正想请钥,为了多拉拢这些人,以及那些被裁下的,侄儿想打开三座仓库中的两库,金钱、米谷、布帛,只要是投靠我们的人,尽可取用,不知叔父示下如何。” “此事关系重大,”曹吉祥道:“而且,忒引人注目。” “叔父放心,侄儿自然是暗地里进行,就算有说法,只说咱们曹家看那些被裁的武官可怜,让人反过来数落李贤不是,岂不妙极?” 曹吉祥唾:“想得世上就你一个人聪明!李贤能爬上现今这个位置,你以为他是好对付的?” 当头一盆冷水,曹钦愣愣,明白了叔父尚未下定决心,退一步:“叔父,那您先赐钥匙给侄儿,行不?” 同样是斋祭末,斋宫外大宁阁,奇花美木,寒塘中数只仙鹤或栖或翔,月昭步上瑶阶,将携来的筝置于轩中,调好弦,抚上。 捻拢抹挑,悠悠扬扬,吸引了一个人分花拂柳前来。 一曲既毕,那人道:“姑娘弹琴,虽如行云流水,神韵却纷杂,可见思虑太过。” 月昭停手,抬头,望向他。 “琴之喜怒哀乐,非手非竹,非丝非木,得之心,符之手;得之手,符之物。知音解意,概莫如此。” 月昭沉吟半晌,方徐徐道:“所以现在我很少弹琴了。” 来者叹一声,“姑娘以琴声相唤,不知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只是大人自入阁来,似乎少通音信……还是说,现在位高权重,李相有了忌讳?” 来者正是李贤。 “阁中事物繁剧,”李贤含笑答:“恨不能把一天掰做三天来使,倒不都是公务,乃情势所然迫不得已,姑娘试想,无论在值房还是家中,前来拜望的人络绎不绝,攀乡谊的,认座主的,花样百出,以至于短短时日内府中门槛修了两次。” “别人我不敢说,可李相是什么人,每日散班回家便把大门紧闭,恁什么人也不见,难道还有人硬闯不成?” “话是没错,可对于那些挖空心思削尖脑袋要见的,也实在莫可奈何。” “什么人挖空心思要见你?” 扯来话长。当年岳正新入阁时曾推行京察,后来不了了之,李贤上任之前深觉人浮于事,上任后问及其他五部尤其户部,进一步了解国家现状,慎重思虑反复推想,乃觉京察之实施大有必要,不过要避免走岳正的老路子。一步一步筹划来,先行的首步棋就是考察较低级别的近畿各卫所,裁汰冗员。 岂知惹恼了这班武官,竟聚集午门前闹事,嚷嚷说他们远的在外御敌,近的在内维安,一年到头,却落个如此结局!还有的道文官吃肉,武官喝汤,将佐们常年无银钱过手,文官们猫腻多多,裁却先裁武的,让不让人养家糊命? 商辂吕原得知了这事,拉他三个人关起门来商量,问是否有些欠妥,但李贤做事,向来谋定后动,一旦作出决定就不会更改,况且国库空虚也没有别的选择。只是静下来多想一 分卷阅读198 想,觉得武官们闹事不是偶然,保不准背后有人怂恿。 再圆滑的人也不会没有一个敌人,何况李贤近来步步高升。有人想趁混水摸鱼把事情闹大的情况不能不考虑,若不能及时把局势控制住,听任官员们的不满情绪蔓延开来,以后若真施行京察,恐怕就是引爆炸药的火线,所有矛头都会对准他这个新任的阁辅。众口烁金金必销之,众人推墙墙必倒之。他意识到这一点,乍有不寒而栗之感。 可这些事,对万贞儿说了没用。因此淡道:“钻营门道之人,多半为了富贵名利,万姑娘不知道也罢。” 月昭抚着琴弦:“身居相位,当以天下为公,只是话虽如此,要真正做到,却很难。” 当以天下为公,六个字让李贤胸中一振,而她后面说的那句很难,确确切切讲到他心里,不枉他当初引她为同伴,现在,或更可称知己。 月昭继续道:“某一年,在兵部值房看少保审核诸路监司名簿,正是他当国之时,凡有不合格者,便拿笔勾去,当时商阁老也在其边,规劝道:‘一笔退一人,则是一家哭矣,请公笔下留情。’少保答:‘一家哭,比之一路哭一郡哭,哪一个更令人痛心?’那时我才真正知道,所谓大仁,绝非妇人之仁,不会为小家而滥发慈悲——可是我也才知道,那要承受多少代价,甚至被人说无情,说冷酷,在他身边的人,要做好怎样的准备,要怎样才配得起他。” 看着她似惘而非的笑,李贤念起先人,也有一瞬沉默,不知她是故意提来鼓励他,还是偶然为之? 指一指周围宽阔得可见四方的石台,人绝无可遮蔽处,他岔开话题:“此处见面,正大光明,难得你挑着这个地方。” “是,特为遮掩,反而不密,”月昭顺着他答:“大大方方,则让人没有说话的把柄。” 李贤颔首:“该说正事。” “我原本想问最近久不通消息的原因,不过,还是先问问许二哥的事,他到底怎么了?” 提起许彬,李贤眼神一暗,道:“刚才我说那么多,姑娘不相信?” “再忙都是借口,”月昭道:“好了,跟我说实话,别推来推去,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莫非这时隔阂了不成。” 李贤还真无话可接,于是把之前袁彬发现汪直的话讲了,道:“世上无不漏风的墙,不知还有没有其他人注意到,没人注意最好,注意到了引而不发,只恐有更深祸患。如今三家已去两家,剩下一氏,是迟早之事,所以我想以后若无非姑娘帮忙不可之事,还是少作举动。” 听到汪直被跟踪,月昭高高吊起了心,直听到是袁彬,这才放下,“好险是他。” “至于二哥……”李贤却比第一件事还难开口,此事大哥不解,所有人不解,他却是有那么一丝半解的,可是始终不能完全理解。看着眼前忧心焦急的女子,一脸关怀绝非作假,忆起往日之谊,他决定直言:“此事假天之秘,内因唯我知悉,望姑娘切勿再泄于第三人口。” 月昭慎重以待:“只因传闻他挂冠而去,我知许二哥是率性之人,却绝非儿戏之徒,料想必有原因。” 李贤难得叹:“一生仕途,堂堂二品,多少官员之首,就这么弃了。” “记得许二哥说过,自从家中老父去世,再无牵挂,不愿成亲,全因不愿连累他人。可我看,不是他牵累旁人,是怕旁人牵累他。” “呵,你这一说,合该让他听!”沉闷中李贤一笑:“戳破他的牛皮,老是自诩洒脱,其实就是嗜酒如命怕管束!” “可惜身在官途,不由他自己。” “所以后来我想想,也有点想通了,石氏之托,是承诺,也是借口。” “石氏之托?” 李贤带了点儿歉意:“说起来你莫怪,石氏之子石宽,藏在他那里。” 月昭惊讶的张大了嘴。 “此事也有几分怪我。当日我们去大牢传旨,石彪以传人相托,如能保他儿子一命,他乖乖就戮;如果不能……总之二哥答应了他。本是瞒着我的,但此事干系重大,判了死刑要劫人何其难?没奈何只好找我来商量,我气他不该答应,不允,他直磨了三日,说既然答应了就要作数,要不然一命换一命……最终我允了他,但是要他保证这个孩子以后要走得远远的,隐姓埋名,决不能出现在京畿,他答应了,再后来,他竟然就挂冠封印,孑然一身,带着那孩子走了。” 月昭听得像传奇。黄沙瘦马,一条汉子,带着一个孤儿,逐尘而去。 “我知道这跟咱们当初商议不符,斩草不除根——” “不不,孩子妇孺都是无辜的,”月昭回神,道:“他那么小,不过一两岁,所有一切,与他何干?不过,我不明白,许、许二哥为何要亲自带孩子,将他寄养在一户毫不知情的人家中,不是更好?” “是啊,他那样子,不知他如何带孩子。”李贤苦笑:“大概是怕纸包不住火,终有一天泄漏,牵连他人,与其如此,不如早早走之。” 月昭闻言马上道:“那你一定要小心。 分卷阅读199 ” “多谢姑娘关心,此事我已处理妥当。” 这个妥当,中间又有多少手段,甚至人命。月昭不问,问了没用,因为自从踏上这条路,她就知道自己从此梦中,夜夜将难安枕。 “不过,我想,许二哥走的原因,除了你说的之外,更有他自己的一份义气。” “义气?”李贤咀嚼,讥诮:“对石彪的义气?” “许二哥,我记得初见他时,总想起唐人故事中的游侠,携剑佩酒,一诺千金重,豪气干云天。只要是答应了的人,答应了的事,不论对象是谁,不论如何艰辛,他一定会做到。石彪以子相托,交给他人固然方便得多,可是他的本性却不允许他这么做,他要确保那孩子能平安长大成人,所以,他抛却一身功名利禄,成为世人眼中的不可思议——大人,说起来,其实你我,竟都不如石彪了解他呢。” 向来平静如水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贤相大人,如被电击,直直望向她。 ☆、妃份落定 宫中规矩,位至妃嫔,可拥有自己的小厨房,由司礼监按级别安排下辖各司,按月按日送食送炭,各为分例。太后自然更不例外,不但自己的,自皇后至各宫妃嫔,也经常来孝敬自制的佳肴——不过自从利儿走后,仁寿宫中的厨娘换了又换,很难符合老娘娘心意,多数做不满一年就走人,有的甚至不到一个月。厨娘相对来说本身就少,何况又是要进宫服侍太后的,繁文缛节,开始太后总抱怨,后来大概明白,就挑剔得少了,现用着的这个,勉强做到了两年。 眼看不日就是中秋,太后召来元儿,“中秋晚上我想请个客,要让大家吃满意了,咱们厨里的不行。” 元儿问:“是请各宫娘娘吗?” “万岁也一起。” “啊,那可真得好好儿准备才行!”元儿道:“中秋赏月,陛下一般是召宴文学侍从之臣的。” “咱们也不扰他,宴完了咱们等他便是。”太后道:“江嫔之事,母子皆殒,他面上没表示什么,可毕竟是个未出世的皇子……我们母子也许久未好好说话了。” “是,”老娘娘既是如此郑重的态度,元儿不得不好好思量了,提议道:“那免避一回嫌,把御厨房里最好的大厨请来做一顿?” 太后摇头:“那些御厨,做乾清殿里上百桌的朝旦宴还好,做这个,你想想,皇帝皇后他们,哪个不是胃早刁了的,不是新奇的东西,能吃得好?” 咦,这顿饭,只怕真不简单。元儿再道:“若论各宫小厨,放出手段来整治得既精且洁的,当论贵妃宫中孙厨娘。要不借她来一用。” 太后还是摇头。 元儿脑筋打结,想不出还有何人。倒是一旁跪在团上一直为太后捶腿默不作声的言谨开口:“每次东宫中送的小食过来,都让人耳目一新。” “啊,贞儿!”元儿大悟,看向太后,太后露笑,原来太后中意的是贞儿! 她有些结巴:“可、可贞儿并非专司这个——” 言谨咳嗽一声:“老娘娘既叫她主持这一顿,是她的造化,她必同意的。” “哦,哦,”元儿在她提示下反应过来,“是,我马上传人叫她过来谢恩。” 月昭听命赶到,从容表示谢老娘娘赏识,一定竭尽全力,使宾主尽欢。 看她落落大方,太后升起感叹,和颜悦色道:“你是主厨,要些什么人帮你,尽管支使。” “是。” “量不必多,万岁娘娘们素来饮食少,精致就好。” “是,”月昭含笑答:“只是到时做得不好,可得求包涵。” “你别客气了,”太后也笑:“到时大家吃得兴致好,还有你们东宫一件大喜事。” 东宫的大喜事?月昭大概猜测到是什么,不过接下来各色素材的准备工作让人没时间多思考,甚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都是奢侈,捶着腰背,她扫视着厨房一切,这个,那个,这盘,那碟……心里有了遍底儿,第二天的中秋就来了。 中秋赏月,就皇帝来说,历来设在瀛台,三面环水,倒映着一轮圆月,与众臣传诗对句,算是君臣慰抚亲近的难得日子。传觥换盏,直到三更过后,方始渐散。 而此时月到中天,正是一年月亮最好的时候,加之喝了酒,意兴遄飞,因此当听得裴当奏报“太后娘娘在仁寿宫携众位娘娘等着万岁爷赏月”时,皇帝欣然应诺,出了瀛洲,宫女持灯,太监随后,迤逦而来。 “圣祚绵绵,万世无疆。今日花好月圆,老娘娘略略备了一些膳食,请皇上开怀畅饮。”待众人行礼后,元儿先代表主人,说道。 这是喜话儿,皇帝笑着,大声说有赏,同太后及各人入座。 由于是私下小酌,不比正式的御膳,所以样数不多。但光是已经摆上桌的前点,也有八品,摆满一桌。明黄五彩龙凤的细瓷碗,一律加上银盖子,在清辉流映的皓月之下,显得格外华丽。 “打盖吧!” 太后一声 分卷阅读200 吩咐,套着白布袖头在侍膳的太监,立即以极迅速的手法,将银盖子揭开来。皇帝闻到一种香味,不由得便有了食欲。 银丝牛肉、枣泥方谱、酱爪尖、江豆腐、糟蒸鸭肝、芋凸、鸭油素炒豌豆苗、鸳鸯羹。四荤四素,甜咸得当,有一些听报了菜名竟不知道是什么,让皇帝称奇。 “譬如这鸳鸯羹,”皇帝问:“一边粉红,一边翠绿,竟是太极形状!两边各是什么?” 侍膳太监答不出,环视各娘娘,一样面露好奇。太后笑道:“好罢好罢,让主厨出来讲解讲解!” 月昭正巧准备亲端下道热菜出来,不顾桌边各人见到她是什么脸色,见了礼,只管将托盘上一只大瓷罐子揭开,热气扑面,将一碟子寸寸见方骰子块儿炸得脆而不焦的馒头丁一倒而入,“哧拉”! 纪妃尖叫一声,周贵妃高淑妃面色发白侧开,到底太后皇后不同,没叫没避,不过显然也没回神,还是皇帝往罐子里看看,再看看月昭,“这是——?” “万贞儿,你想吓死我们不成?”纪妃不顾仪态,朝她怒道。 “各位娘娘受惊,贞儿请罪。”月昭福身:“不过这道菜本身就是如此,名‘轰炸东京’。” “轰炸东京?” 皇帝不解。月昭暗道,你当然不解,后世这道菜代表了那个时代多少人的心愿啊! “回皇上,也就是个名字,好玩儿,因这一声有点儿像炮仗声。陛下请试试,看看滋味如何?” 皇帝颔首,挟了一块馒头丁,稍稍吹口气,入嘴,“妙,妙!罐子里是什么汤?此物浸此汤,妙极矣!” “汤乃用鸭胸脯嫩肉拆下捣烂,再用高汤慢慢儿煨的,只是注意烫。” 听皇帝如此称赞,纪妃也不好发作了,大家重新坐正,小心翼翼吃了,吐馥留香,真觉第一次吃到如此美味,顿觉难得万贞儿一片巧思,当然亦不好再责怪。 “至于鸳鸯羹,红的是火腿鸡茸,绿的是豆泥菠菜,做时中间用紫铜片搽上油割开,因为油的关系,所以两不相混。” “好,好,”皇帝称赞,朝太后道:“母后,您这个厨子请得好!” “请得好就好,”太后答:“哀家也正好为她的主子向皇帝讨喜。” “太子?” 太后朝皇后使一使眼色,皇后道:“是呀,东宫婚期一拖再拖,想当初六家小姐进宫,至如今,粗算算快两年,也该定下来了。” “原来如此,这是好事,”皇帝大笑:“不知皇后中意哪家?” 皇后看看周贵妃,又看看太后,含笑:“妾等认为吴家小姐最好。” “既如此,那就定吴家。”皇帝很爽快。 “其他三家,张、王两家小姐虽有小错,不过后来都有进境,柏家的向来沉静安顺,因此妾等建议将她三人一起进门,纳为侧妃。” “可以,日子订好了?” 皇后答:“只等万岁同意,待钦天监占日,妾等再作安排。” 皇帝道:“如此甚好,朕明日就通知金英。” 纪妃笑着举起酒杯:“妾敬陛下一杯,恭贺陛下过个一两年,就可以抱孙子啦!” 皇帝一声好,干了,转敬太后:“也预贺母后做□□母。” 太后笑着饮下。 正是笑意不断大快朵颐,另一道菜端上来,叫水仙鱼。 汤看着很清,里面数条长约四五寸通体雪白的小鱼,一尝,不得了,汤极鲜不说,那鱼肉感觉居然比鲥鱼还好,莹润如羊脂玉,无鳞无刺,酥酥嫩嫩,每人各夹一条,也就差不多了。 “道道菜都好吃,可恨肚子就这么大!”皇帝十分惬意,朝裴当道:“去把贞儿叫来,朕要重赏她!” 裴当应是,正要迈步,太后道:“慢。” 大家不解。 “哀家也想跟万岁讨个赏。” 元儿在侧,看太后表情,晓得今日真正重头戏来了。 “母后这话说得!”皇帝哈哈:“原是儿子不对,人是母后请的,确实应该先谢母后。” 太后笑笑,“哀家也不要甚么,只是前日梁芳来求哀家,说做错了事,十分悔过,痛哭流涕。看在他多年服侍的份上,万岁给哀家一个面子,饶他一次罢。” 皇帝的笑容慢慢散去,停箸,众妃一声不敢哼。 “母后可知,梁芳犯了什么错?” 太后道:“能惹得天子动怒,自然不是小错。只是儿呀,法理之外尚有人情,莫非母后求你宽一宽,也不允许?” 皇帝心道,梁芳有这么大面子,竟能搬动母后,莫非另有隐情?想是这么想,口中道:“他们司礼监有人巴结,儿原也知道,素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犯大错。可是,就算成不了怀恩,起码也该像金英一样,懂得进退收敛!一个内廷阉奴,竟惹得外廷大臣上书参议,结党连营,横行霸道,□□训示犹然在耳,岂可姑息成祸!自汉及唐,多少朝纲就败坏在无知宦官手里!” 分卷阅读201 扑通,除了在座的,所有服侍的太监宫女都跪下了,簌簌发抖。 “皇上息怒。” 良久,皇后出声打破沉默。 刚才好好儿的气氛没了,皇帝意识到,调匀气息,指一指鱼碗:“这应该是北海里的鱼吧,就是这鱼,你们知道要经过多少盘剥才到宫里?一上嫌不新鲜,二上嫌个儿太小,三上四上,总是有说法。为什么有说法?因为没给当值的太监奉赂。新负责此事的一名小吏不服,上门说理,竟被责斥锁系,辗转求遍,最后挽人疏通,交了厚币,方得销差脱罪——小吏再小,也是公差;内宦再大,也是家奴,这个道理母后应该比儿臣更懂。此次看在母后面上,儿可以不追究,但是,为了朱氏大明万代江山,儿臣饶他,且饶最后一次,再有下次,儿臣可就要杀鸡儆猴!” 秋风卷起落叶,飘啊飘,飘啊飘,一忽儿飘到街角去了。 街角有个小院,独门独户,很少看人进出,邻里百思不解,不知里面到底有人没人,还有的说,偶尔半夜经过,听见里面传来低声细语,不知什么名堂,难道是有鬼? 此刻,这间被纷纷传说“有鬼”的小院□□石桌上,端然坐着两个人。 一个一身黄衣,二十多岁,白得不似男人该有的肤色,面貌也美得不似男人该有,只是美却冷,整个人笔直坐着,宛如一把出鞘利剑,逼人一股肃杀之气。 另一个却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面目普通,然而丝毫不受年青人肃杀之气的影响,就那么坐着,目光微垂。 两个人在等人。 桌上一壶茶早冷了。 老人执起茶壶,刚想起身再烧一次,墙边忽然翻过来一个人,四道目光瞬时投向他。 来人身材壮硕,光头,一只胳膊吊在胸前,不是中原人长相。 老人松开拎把,大汉落地站稳,朝两人点点头,黄衣人道:“坐吧。” 大汉入座,一时却是无话。 “本来并不打算找你,”黄衣人开口:“不过,未料扇子行事倒还颇周密,虽知道他要造反,但千方百计打听不出他起事的计划,如今他那里广收鞑子兵,你去,正好。” 大汉道:“要我接近他?” “不错,最好能混到他左右,所谓常见则不疑,才有可能探得一二。” 大汉沉吟。 “怎么?” “佥事令下,马亮自当竭力为之。只是,此去……便脱不了身了。” 黄衣人冷冷的表情波澜不惊,“你心中有何牵挂?” “马亮本孤身一人,原无牵挂,唯半年前在暮楚楼看到一个女子,许诺为她赎身,等这个月俸饷发下来,即可凑足银两。” “哦,是相好。放心,你走之后,本座会叫人将她赎出。” “谢佥事!”马亮拱手,顿一顿,又道:“若想尽快靠近核心,还需一样东西。” “什么。” “人头。” 老人垂着的眼刹时抬起,盯住大汉。 黄衣人眼睛微眯起来,“谁的人头?” 他眼波流转,大汉却无勇气直视,吐出一个名字。 “你可知,他是我们这边的人?” “却是扇子的敌人。” 院中一片死静,猛地,黄衣人呵呵笑起,“好,好,古有荆柯刺秦,今有借头探信!只要能成功,本座怎不成全!” 说罢挥手,一个全身黑衣的人无声无息冒出来,黄衣人道:“你去办。” “是。” 大汉惊问:“现在?” 黄衣人道:“喝茶,等。” 老人重新烧茶,正好水开泡上的功夫,黑衣回转来了,手上拎着一个木匣。 预见到了里面是什么,大汉慢慢放下唇边的茶杯,一脸凄然。 匣子打开,鲜血淋漓。 老人扭开头去。 大汉起身,泪涌下,端端正正,按中原人礼节,朝匣子四鞠躬。 唯一仍坐着没动的是黄衣人。他安安稳稳把茶喝完,问黑衣:“你动的手,他动的手?” 黑衣人答:“我说了情况,然后他抽剑,自抹了颈。” “哦。” 大汉听毕,将眼泪擦干,再朝匣中人首深施一礼:“兄弟成全,马某只有舍死了!” 叹罢,将木匣用布裹起,系在腰中,朝黄衣人抱拳,然后大踏步出门,头也不回。 黑衣如来时般悄无声息的隐去。 黄衣人与老者看着大汉消失在月门外,一轮银月惨白在中天,风呼呼刮起,转眼之间,恍惚是个梦。 黄衣人似有所思,转眸睇一眼老者,似有话说。 “大人有难言之隐?” 黄衣人点头:“正是,此事成败,在此一举。古人云,三人者不可守密。” 老者一愣,方想提起黑衣,察觉无此必要,心中想想,盘算已定,问:“曹氏是必亡的么?” 黄衣人颔首。 分卷阅读202 “既如此,于忠就不需大人劳神了。”旋即进屋。 少顷,听到屋中一声响,黄衣人缓步推门而入,见老者倒在地上,胸前插了把匕首,突突冒血,已然气绝。 ☆、大珰梁芳 锦衣卫千户冯远程从没料到,他有朝一日会成为曹大少曹钦尊前的贵客。 曹大少是谁?那可是有名的座前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天天宴请,把全京师的名厨叫来轮流做饭,那份派头,据说只有以前忠国公还没倒的时候他家的世子可比,不过如今,石府风流云散,当年有名的“京城双少”,今日已经很少有人提及了。 冯远程虽说自己只是个从五品的小官儿,可仗着舅舅的势,倒也算小混得开局面。不过自从见识过曹大少的场面后,深有小巫逢大巫的感慨,什么叫花钱如淌水,什么叫酒色温柔乡,整天里马龙车水,成日价酒地花天,直让人乐不思蜀。 这日,不少客人在座,多数是达官子弟,正是酒足饭饱带着三分醉意,按向来流程,接下来的节目该是美人歌舞助兴,冯远程也这么认为,含痴作笑间,却见四个甲土抬着两只黑柜,由两名侍卫在后押着,一路吆吆喝喝地从二门前直抬到中厅,至滴水檐前,停下来了。 客人们不解,曹钦呵呵一笑,扔下酒杯对众官笑说道:“咱们看宝去。” 大家听此,纷纷起身,来到廊下。 命甲士揭去柜盖,叮叮地一阵铁链声,柜中钻出蓬头散发的两样东西——未做好心理准备的客人们唬一跳,再仔细瞧时,才看出是两个人。 两人衣衫褴褛,东一道西一道不是刀就是剑划出的血痕,嘴巴被塞住,眼中射出愤怒的目光,直射向曹钦。 众官看了,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曹钦嘿嘿冷笑,喝道:“把这两个逆徒的心肝取出来,看是什么颜色的,好与众人解酲!” 那两人一听,嗷嗷着就要扑过来,四名甲士不由分说,将两人按下柜里,照旧盖上盖儿,并力地一推! 猛听得哗喇一响,把众官齐齐地吃了一惊,却不知那黑柜是怎生做的,崩裂开来,恰恰分作了四截,里面二人已拉作了两段,鲜血骨都都地直冒,淌得地上都是。 未及大家分辨,内中一个甲士又抽出一把钩刀,望尸身的肠中一钩,钩出一串血淋淋的五脏六腑,向着阶前一摔,血水便四溅开来,那肺中的一颗红心,兀必必的跳动着。这时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有的不忍看了,把衣袖掩着脸,有的嗟声叹息,有的开始呕吐。 曹钦摇扇道:“谁敢背叛本少,这就是榜样!” 说着又连声大笑,仍邀众人入席。众人其时个个吓得脸上失色,又闻着血腥冲天,谁还吃得下酒去,只勉强终了席,纷纷起身告辞。 冯远程也如醍醐灌顶,多日来第一次想着回自己家去,被曹钦拉住:“怎么,千户不留宿府中么,晚上还有好去处。” “这——”冯远程陪笑:“我、我多日不曾回了,也不知舅舅有没有吩咐下来,还是去看一眼要紧。” “不是嫌弃本少招待不周就好。” “哪里哪里,大少待我没得话说,但有吩咐,任听差遣。” “哦。真的?” 冯远程忽滴冷汗,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刑部尚书孙二国舅坐在大堂上,叼着牙签,拍拍肚皮,问堂前司官道:“今日都有些什么稿子让本部处理啊?” 司官答:“有户部移来文书一封,请大人亲启。” “户部?难道又有谁手脚不干净了?” 孙显宗疑惑着,拆开看去,却是户部尚书王竑陈述今年七至十月直隶解额税银问题,这四个月税银缺失严重,原计每月十三万五千两,四个月共计五十四万两,陆续解过银二十万四千九百四十二两,余该解银三十三万五千零五十八两。后经差催,答复于十一月廿八日趱办齐集,廿九日佥批起解,谁知等了七八天,却等来一个消息,说是押解队伍行至半途,陡遇蒙面匪徒五十余人蜂拥前来,手持刀枪器械,抢劫饷银及行李等物,使得添差及夫役人等伤的伤散的散,解银自然丢失——户部追查,然人力有所不及,现请刑部咨明抚、提二宪,发檄官兵会剿,若果是真,则以完国课,以慰商民。 孙显宗看完,道:“说什么是真,我看王竑也跟我一样,多半疑心劫事为假!” 无人回应。 瞅瞅伺候一旁的司官,孙显宗把文书递给他看,道:“平日看你有条有理的,倒跟老爷我说说,这事怎处?” 司官阅毕,道:“直隶就在天子脚下,敢拦路抢劫的事,属下与大人看法一致,没几个人做得出来。但若说亏空了这么多银子,似乎又太显眼,不知其中有无弊饰?” 孙显宗点头,正待提笔,司官道:“税饷正供乃大事,户部当直接拟报朝廷,却来先找大人,似有不通。” “你懂什么,失了这么大一笔银子,户部当然要先找出原因,到底是劫匪、还是直隶,能不惊动上边追回 分卷阅读203 来最好,谁也没事,要不然……哈哈,我就卖王竑一个面子,看他欠二爷天大个人情!” 司官却觉莽撞,不过谁人不知孙二爷就是这么个脾性,唉! 事实发展确如司官所料,越查下去孙二爷越发现,本以为不过做个顺手人情,谁承想接了个烫手山芋! “这可是个大麻烦事了,”国舅爷双眉紧锁,叹着气问对面的人,“真的是那姓冯的做的?” 王竑道:“他手下已经招得明明白白。” “可是,你知道,冯远程是梁司礼的外甥,”孙显宗道:“就冲着这层关系,别人也不敢把姓冯的怎么了。” “是,不过国舅爷当年连石家都不怕,却怕这么个内宦?” “内宦?普通的二爷当然不怕,可那是司礼监!就算你递折子,通过了内阁,也不见得通得过他们!说不定他们略略做些手脚,倒打一耙,信口两句,反过来我们就遭殃!” 那自然,要不然我还来找你?王竑心中想着,一面道:“国舅爷这理确点着了实处,不过那是放在平常,眼下,却不必担心那么多。” “唔?”孙显宗昂着头,睇着眼。 “一来,朝廷供饷竟被人有心打劫,那是什么意思?是摆明了不把皇家威严放在眼里,照着脸面打嘴子!我们当廷一报,你说陛下会怎么想?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重要还是体面重要?二来,冯远程这么个平日名不见经传的小官,一下子敢做出这样惊天大事,他既非走投无路饿死冻死的的绿林,又非啥也不知未识天家威严的莽汉,莫非吃了雄心豹子胆,如何一下子没头没脑!我看,后头必不寻常,只要略略点个一二,万岁必然明察,到时国舅岂不又是大功一件?” “你的意思是,有内幕?” 孙显宗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这个本官不敢乱说,只是有此猜疑而已。”王竑眼睛一眨,不过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孙显宗激动了,对于这种事他向来有种扒皮劲儿,说得好听点是关心国安民定,说得不好听点就是唯恐天下不乱,要不然以石彪吩咐一家处处小心不得罪他的份儿,他还老主动挑石家的衅? “只是,这样难免得罪了梁公公,”他踌躇着:“以后他若针对我——” “《大诰》律白纸黑字写着,杀人者偿命。只要确定是冯远程犯的事,梁公公那一头还不知道会担什么干系呢。” 这样真话假话掺着一起说,把孙显宗说动了,一拊掌:“好,咱们就告他一状!” 东城外有一座大寺在建,虽尚未成形,但凡是经过的人无不感叹这佛寺的规模:中有如来殿,左为观音殿,右地藏殿,前天王殿,后圆觉殿。廊庑上每日有人绘罗汉像,据说有五百。此外还有钟鼓楼,禅堂,斋堂,僧房,外面山门、金刚具像等等。 东城外有个皮匠姓施,独自居住,无儿无女,性最好善,平日里也积得三四十两白银,发心要把所积银两与寺庙助修,找到工地,问是否有住持,知客僧把他引到一个身披大红袈裟的老和尚面前。 听他道明来意,一阵笑声从邻壁禅室传来,但见进来一老者,大概甲子开外,不胖不瘦,不高不矮,身着富贵——施皮匠具体描述不出那料儿缎儿,不过一看就知道绝对不是一般人能穿得的——后面给他打帘的两名小侍眉眼低顺皮肉白嫩,不消说定是大户人家出身,才养得出这等执役。 住持一见此人,慌忙让座,迭声吩咐奉茶。 “不用,”老者看向施皮匠:“想不到还有施主这等诚心之人。” 他眼中的威严沉稳之色让施皮匠手脚都不知放哪里好,拱手作揖:“哪、哪里。” “公公,”住持把蒲团拍了又拍,仿佛生怕上面有一点灰尘就粘污了面前的大贵人:“您请坐。” 公公?施皮匠有一瞬间的恍惚,观老者无须,有点明白了。 公公看来是很有身份的,对他却很和蔼,自称“奉佛弟子”,还邀他一起参观建中各处,施皮匠一个兴奋,就邀公公去自家吃斋饭——见住持及侍者惊奇的神情,他说完差点没咬掉自己的舌头,可令人诧异的是,公公居然答应了! 这可把公公左右为难死,瞧瞧那木条板凳儿!瞧瞧那磕了缺儿的碗!谁知道饭菜干不干净!简直没一处能入眼!然公公非但坐下,而且似乎饶有兴味,施皮匠起了火烧饭,洗菜择菜完毕,正要开始蒸,却听得隔壁传来哭声,先是妇人哭,而后男儿的哭声也夹杂了进来,越哭越凄惨。 他首先以为小夫妻吵架,及至听到男声陪哭,心道不对,歉意的朝客人道:“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我与你一起。” 没多余的话,留了仆从在原地等着,两人敲开隔壁的门,“申生,家里咋啦?” 申生一见他,叹气:“大叔!” 一一道来。 原来申生是在酒店做小二的,为人活泼,大家也叫他申小二。去年母亲急病死了,无钱殡葬,没奈何,通过关系找到巷尾大宅,里面有个梁氏家奴是专门放私 分卷阅读204 债的,借来五两应用,过了一年,利上加利,总算到头连本带利要二十两! 还不起,一众豪奴便日夜来催,时不时拳脚相加,小二被逼慌了,无计可施,他也不是不还,言道:“为了还母亲的债,如今便是卖儿卖女也是该的——可惜无儿女。” 左思右想,万般无奈下只有含泪去求:“我本穷人,债银一时清还,家中又别无东西可偿,只有一个妻子,你们领了去罢。” 豪奴们眼睛一翻:“咱们只要银子不要人,你那婆娘长得又不怎样,哪里值得二十两!要卖你自己去卖,卖了银子送来!” 小二只有回家告诉妻子,妻子听了,呆了半晌,放声恸哭。他自己也心如刀割,陪着一起哭——于是惊来了施皮匠。 “姓梁?”公公往巷尾探出的飞檐翘角望去:“宅主人莫不叫梁芳?” “这我不知,”小二道:“平日很少见主人出入,不过听说确实恃着宫内大宦的势,要不然那些下人不敢在咱们这一片广放私债,本轻利重,无人敢说半句。” 施皮匠道:“五两涨成二十两,你何敢去贷?难怪看你这阵子老嘴裂头肿的,是教他们打的罢?” 小二低头:“当时也是无可奈何。” “你早该找我来说。不忍你夫妻分离,这样好了,我先替你把二十两垫上,只是这样,我就要对公公失约了。”施皮匠愧疚地转头对公公道。 “解人燃眉之急,同样是做功德,强似助修佛殿。”公公表示理解。 “不,”小二却推辞:“多承大叔美意,可你又不是财主,便有些银钱,也是手艺上积累来的。更何况是为了祷佛,怎好因为我——”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公公打断他:“你就收下吧。” 自从孙二国舅在朝堂上揭发出税银被冯远程所劫引起大哗后,自那天起,梁芳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想尽办法欲见外甥一面,然而冯远程被押进了北镇抚司,没有皇帝亲自发话,谁探也不行。他又气又急,感觉皇帝看自己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不过这时他已顾不上自己,一心想着可以找谁救亲外甥。 最好的途径当然是找太后。可上次因为御史杨善参自己一本,已经找太后求解过一次,再找,未免惹人不耐。况且还不到最后。 他想了想,去找金英。 金英早料到梁芳肯定得为他外甥之事而来。本来嘛,大家都是共事,论级别,自己还是司礼监掌印,可梁芳很怪,他是在景帝那朝升为秉笔的,回来天顺,居然也没退出司礼监!——要知道皇帝恨极了自己弟弟,他用过的人他是绝对不会再用的——后来一了解,才约略明白是有太后在后面撑腰。就仗着有太后在,无形中就显得高人一等,加上他终日阴沉着脸不言不语的个性,架子更大了,摸不着底儿似的,金英虽然明面上不露半分,但看他有时候不经意地表现出的一种优越感,心里头总有些疙瘩,再加上出宫督促佛寺修建时目睹的放高贷的情形,更让他决定装聋作哑。 听梁芳不太自然的委婉的表明来意,他状似可惜道:“梁公公,你找咱家也没用,若是关在东厂,咱家不说二话,怎么着也想法子让你舅甥俩见上一面。可北镇抚司——唉,咱家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 “公公是在责怪咱来迟了么?”梁芳道。他不用“小的”而用“咱”,对金英而言,其实就是他不经意间表现出的优越。金英放下茶碗:“哪是说这个。只是我提醒公公,令甥敢劫税银,实在相关不小,公公还是弃卒保帅的好。” “他是冤枉的!” “证据确凿,梁公公何来此话?” 他一副惊讶的样子,梁芳气得甩手而起,“公公既然认定,咱无话可说。告辞。” 他匆匆离去,金英慢慢勾起唇角:“添茶。” 三天后,无奈之下的梁芳还是只有到仁寿宫求见。 “你说他是被唆使的,然则被何人所唆使,你指出个人来哀家看。”太后坐在宝座上,问。 梁芳作不了声,这何尝不是个困局,因为他见不到冯远程,就无法进一步探查。因此只有咽下满腹忧愁委屈,磕头道:“奴才的外甥奴才十分清楚,便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做不出这等犯逆之事。” “这是你说,他自己可供认不讳了的。” “北镇抚司那等刑罚,自然要什么招什么——” “梁芳!” 梁芳知道冲了,低头谢罪。 “哀家看哀家真是太纵着你了,那等话也敢说!难不成北镇抚司全是冤案不成?” 梁芳吃力地道:“奴才恳请老娘娘下一道恩旨,准奴才进狱一探,事情一定不是看起来这样子的。” 太后哼一声。 “奴才恳请老娘娘!” “鸡毛蒜皮的小事,过去就过去了!”太后轻描淡写地道,她很想提点他,自中秋夜皇帝表过态后,她是不可能再为他去求情了。况且只是个外甥,姓的是别家的姓,又不是他儿子,有必要这样牵连不舍吗? 然而在 分卷阅读205 梁芳却不是这么想,自己就这么一个外甥,而且这阵子努力了这么久,面子都丢完了,却说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哪一次不是吊着性命去做的,不道竟是这样地不体恤人,实在寒心。可眼前却实在没有其他路了,把心一横,扑上前抱住太后的腿:“老娘娘,奴才就求您这么一件事,以后决不敢再麻烦老娘娘!” 他这么猛地一扑,把太后吓得大跳,当场把裙角抽出,板着脸骂他:“我看你有点儿犯贱!好说这么多都不听是不是?赵忠!” “在。” “请他出去!” “梁公公,请。” 梁芳失魂落魄的出了仁寿宫,混混沌沌走了一会儿,脑中反复盘旋的是:太后不救,太后不救…… 那真的是死定了。 不行,他不甘心。 那么多秘密在他手上…… 忽然立定。 半晌,他有了计较。 旋步。 他要去找一个人。 ☆、惊天秘闻 漆黑的天幕上开始零星飘雪。 皇帝从西苑回乾清宫,喝了点儿酒,看到白雪簌簌,兴起,下辇,在裴当的搀扶下走了小段儿路,到得灵珑阁前,说歇会儿脚,眼睛一花,瞅着东轩里头晃过去两个人影。 “看、看见没有?” 喝了酒,说话也有点不利索。 “陛下,看见什么?” “有、有人!” 裴当伸头展目,“回陛下,没有哇。” “有,”皇帝一把推开他,“朕、朕去瞧瞧去!” “陛下,没人,您是万金之体,要是真要看,派两个下人得了。”他开口要叫小太监,皇帝摆手:“嘘!你们别跟着,朕自己去。” 裴当拗不过,只有和大堆侍卫在门外守着,给皇帝披上一件貂裘,嘱道:“万岁,要有什么,您叫奴才。” “唔。” 灵珑阁是两层建筑,左右两翼,为东西两轩。东轩是一个敞亭,三围是水,水由玉泉山引入,过御花园,流经此处,窗明几净,老槐盈盈,是消暑的好来处。然而到了冬天却不足玩了,试想,寒风阵阵,玉露凉清,比各处要差两三个月天气,宫人内监们早躲到西面暖阁了,谁到东边来吸西北风。以是皇帝一路进去,竟一个守亭的小监也未碰到。 不过这正是皇帝一丝清明里疑惑的地方,人拣这样清冷的地方来,不是明明有事吗? 他特地放轻脚步蹑进,鬼也不见一个,脚步倒愈发踉跄,一屁股在夏时午酣的牙榻上坐下,想着还是走得了,蓦地里,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一个声音在后面道:“你等等!” 皇帝立时攀到窗前,矮身,戳开高丽纸,窥视。 此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激动新奇,感觉挺好玩儿的。 两个人,前面的人停下,“小声,你想把人招来吗?” 后面之人停得不近不远,不同于前一个人的隐隐约约,正巧让皇帝看得一清二楚。他压低声音,道:“这件事,当年唯你我清楚,只请问她那个皇后是怎样得来的,倘没这个假太子,怕也不见得这般容易。” “事情已过去多年,如今难得平静,我不想再生波澜。” “你不想改变你现在的处境吗?你不怨恨?任务完成了,却换来这样一个下场,你受得了?” 前面之人未答。 “你出身不同我们,进士,庶吉士,翰林……如果不是进了宫,登阁拜相,只怕也不在话下。可就算如此,我们当初也以为你是最该进司礼监的一个,而如今,你真要在那寒碜的惜薪司就这么慢慢老死?”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前面之人缓缓吟道:“少时轻狂,如今却是‘一瓶一钵垂垂老,千水千山得得来’,明白了,也看开了。” “你看得开,我看不开!” 前面之人劝慰:“万不可胡来,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真动起怒来,且不论如今身份更越从前,不管什么人,连万岁也要让她三分,何况是你了。” “是,整宫儿的人都怕她,我也怕!可是,事关我那外甥,算起来终归是我们梁家一点血脉,我残了,留不了后了,总得保住他!她要真冷眼不救,惹得我性发时,可顾不了那么多!把那件事替她在宫前宫后宣传一下子,看她还有甚脸儿光明正大坐在那位子上?” 前面人跺脚,“我劝你切莫如此。关心则乱,此刻你要的是冷静下来,慢慢商议,才是个正道,明白吗?” “我只问你一句,到底帮忙不帮忙?” “要帮可以,却不是你说的这个法儿。” “哼,你现在地位能力,还能其他方面助到我不成?也就是看在多年相交份上,我才来找你。不过我跟你明讲,你要是不帮,休怪我使弄手段,到时若有人为难兄弟你,日子不好过,再勿来怪。” “你!” 分卷阅读206 前面人气得说不出话来,袖子一甩,转身就走。 “喂!” “等你冷静了再来找我。”前面人丢下一句,不再回头,径自去了。 皇帝在窗下听得明白,闻得假太子三字,已是大疑,愈往后听,竟牵扯不小,自然要弄个究竟,因此趁后面之人伫立未追的片刻,抢出门来,重重咳嗽一声。 那人回首,待定睛一瞧,浑中定身术一般,脸色一下刷白,再也动身不得。 月昭与成敬的进一步深交,源于天顺二年。那时郕王已薨,原跟随一众仆役遣散的遣散,回宫的回宫,重新分配。在新主厌恶旧主的情势下,回宫的人自然没有好对待,被视为郕王心腹的成敬更是如此,落到了掌管宫禁及二十四衙门、山陵等处柴炭的惜薪司,还是最低等的杂役。服此役的多是壮实有力气的年轻宦官,大字不识,成敬夹在中间受了不少苦,亏得他硬性,竟然坚持下来。 咬牙撑了两年,一次送炭时偶遇月昭——本来他们是难于见到上等宫女的,不过月昭并不论尊卑,宫中无论谁都乐意聊聊——这才发现以前的大太监居然沦落至此。她默不作声的上下打点,不单暗地里送了惜薪司的掌印不少私玩,自掌印以下,司正司制,也都关照。成敬的日子渐渐好过起来,不用再寒冬腊月肩挑手提的送担,不用再盛夏酷暑靠近窑里烧窑,因为识字,帮上头点数对货,帮周围写写家书,久而久之,看似位卑,实则轻闲,兼得一众同司的敬爱。 他不是笨人,就算开始不明白,后来也明白了月昭的帮助。大恩不言谢,他从未料到自己落难时,伸手来救的是一个女人。而且后来问起,月昭并无所求,不过偶尔拿书画古今之事探讨,就像今夜,原说灵珑阁本该清静,孰料司礼监大太监找上门来,成敬让她留在二楼,自己下楼对付。 等了半天,仍无动静,月昭想了想,下楼,以为在西暖阁,掀帘一看,值班的两个小太监正围着火炉摇色子;退步出来,踱向东轩,远瞅着一立一跪,直觉不对,借柱子隐遁身形,几个移步,慢慢靠近。 立着的人是皇帝,面色不善;跪着的人是来找成敬的人,司礼监三佬之一,梁芳。 “你刚才讲的话,朕都亲耳朵听到了,”只听皇帝道:“什么做了皇后,假太子不假太子的,是怎么一回事,老实说来。” 梁芳磕头不止:“奴才并未说什么话。” “当朕跟前,还要狡赖!”皇帝怒喝:“若不肯实讲,朕现在便可叫侍卫打死你!”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说!” 梁芳踌躇不定。 皇帝道:“梁芳,朕知道你在为你外甥的事想法子。你该知道,天大的事,不过朕一句话,现在朕对多年前的旧事有些兴趣,这是你难得的机会。” 提到外甥,梁芳立刻动摇了,不过终因是守了多年的秘密,原没想把这位搅进来,一旦吐露,那位的震怒不敢想象,故而思来索去,口中还是推诿。 “你不说,也可以,”皇帝道:“但你要想清楚,朕是君,你本该待君如父,不该有丝毫隐瞒,现在你既然不肯松口,好,那么,到时无论谁来求朕开恩放你那外甥,也别怪朕不肯松口。” 梁芳冷汗涔涔,哀求:“陛下,奴才、奴才——” 已然落了败势。 “方才跟你说话的,朕也看到了,”皇帝诈他:“你不说,朕难道找他不得?只不过朕看你毕竟御前服侍多年,先让你讲,好好地说出来,朕决不罪你。” 一番软硬兼施连哄带骗,加上君主的威势,梁芳投降了,一来,本身被皇帝抓个正着;二来,以皇帝耳目,若真想隐瞒,谅也瞒不到底;更何况还要救自己的外甥……如此这般挣扎一番后,他战战兢兢抬头:“奴才命不足惜,万望陛下开恩,听奴才直言后,放奴才外甥一条生路。” 皇帝斥道:“啰唣。” 于是梁芳开始述说三十多年前一桩旧事,不说则已,一说掀起滔天大浪。 原来宣宗年间,正宫皇后胡氏,举止得体,贤良温淑,是位众人交口称赞的好皇后,唯一美中不足,是一直未能为宣宗生下一个皇子,只生了个女儿。年复一年,子嗣始终不旺,终于有个初始承恩便得龙种的昭仪,大明王朝上上下下求占问卜,生下来却还是个不带把的,子嗣问题变成了皇家头等大任,显然,一众妃嫔里,谁能率先产下皇子,谁就是大明朝的功臣。 居于皇后次位的,是孙贵妃。她在宣宗还没有登基时就嫁给他为侧妃,容貌姣好,一直很受宠。和皇后一样,她也迟迟不见孕,但除了怀孕外,她还有另一项目标,那就是从太子妃时期起一直压在她头顶的胡皇后。 从穿戴,到礼仪,只要胡皇后还在一日,她就永远低她一头。不要轻看这一头,就像平民百姓中的正房与偏房,正房是要尊重的,而偏房,你就是把她卖了,她也多说不得二句。 皇后的位子轻易不可撼动,聪明的她很快把这件事和子嗣一事联系在一起。那时她身边得力的是梁芳,新添一个腐刑不 分卷阅读207 久的成敬,不久她看出成敬为人稳重可靠,因此某日秘密召两人到跟前,说出偷梁换柱一计。 不论自己怀不怀孕,关键的一点,这次要在别人都没有孕之前自己先孕了。计策是:由梁芳勾通敬事房,以后不管皇帝临幸何人,他们事后都能得到一份消息;再特别重贿供养随侍皇帝身旁的一群贴身太监,创造机会引皇帝多多临幸无名宫女,每成功一次,除了平日奉养外,额外再一份大礼——太监们虽然不知贵妃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有得拿当然要拿——就这样一年之后,终于有一位宫女怀了孕。 最先得知这个消息的不是皇帝,是贵妃。确认无误后,孙贵妃尽当时自己一切手段,将消息隔绝,然后把这宫女藏到自己偏殿一间小屋之中,不允其见人,也不许其出门,每日派专人送饭、照看,紧接着,对外宣布自己怀孕。 举朝沸腾。 皇帝更是喜不自禁,即便要星星,他也恨不得搬个梯子去采。 当然贵妃要的不是星星。 如若生男,请立妾为后。 阿? 皇帝的喜悦消了一半,贵妃,这…… 嗳哟,妾肚子好疼…… 好好好,贵妃安心养胎,只要是男孩,朕一定照办。 饶是素来威严湛湛的皇帝,此刻也化成了搓软揉硬的面团。 御医自然是买通了的,孙贵妃伪装了许多怀孕的迹象,加上正是她受宠连皇后也要退避其锋的时候,因此无人敢透露半点风声。就这样十月怀胎,宫女顺利产下一子,孙贵妃马上派人将孩子抱到身边,秘密处死宫女,然后派人立即通知皇帝,自己装出一副产后非常虚弱的样子,要皇帝实践他的诺言。 四个月后,赐名为祁镇的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立为皇太子,母妃孙氏册为皇后,原皇后胡氏辞位,退居长安宫,潜心向佛,自号静慈仙师。 “……大胆奴才,满口胡言乱语!” 皇帝不听犹可,等到听毕,又惊又怒,无法接受,一股无名火直透顶门。 “奴才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将皇家秘事乱说!”到得此刻,梁芳底牌全露,再无保留,当然要力争。 “你……你……”皇帝指着他:“你的意思是要朕相信,朕叫了多年的母后不但叫错,而且她还把朕的亲生之母杀了? “陛下,陛下!”梁芳膝行两步,“不论您生母是谁,您都是先皇的血脉,这点毋庸置疑!” “嗬,朕当然是父皇的儿子,还消你说!”皇帝怒极反笑,抬起脚来对近前人就是一脚,梁芳骨碌碌滚到轩边,差点就要掉到水里去。 不敢再接近,他翻身爬起原地磕头:“奴才知罪,陛下饶命!” 皇帝面上风云变幻,仰望着天,梁芳怯着眼偷瞄,视线由乌金云底靴慢慢沿着团龙便服上移,待窥得袍侧至尊攥紧的拳头,吓一跳,再没胆子往上瞅了。 良久,听上头竟笑得一声:“能说实话,忠心可嘉。朕会派人查明,若果然不差,朕定重重地封赏你。” 梁芳赶紧谢恩。 乌金云底靴一步步移近,梁芳把头低得死紧,感觉皇帝稍稍弯腰,像是要亲手来扶的样子。他受宠若惊,心如擂鼓,正是激动之际,兀地天旋地转,那靴尖儿飞踹而来,正中心窝,他哎哟一声,那力道又大,此刻离水边上又近,身躯从不设栏的台上直摔而下,噗隆咚一响! 但听得湖中嘭嘭的划水声和啯啯的灌水声,约有好半息,渐渐地沉寂了。 皇帝站立轩边,冷眼看着人没顶下沉。 月昭背靠廊柱,不忍卒睹。 月光如雪。 寂,静。 皇帝脸背着光,阴暗幽沉。 又过了片刻。 月昭抚着胸口,不能再待了。抬步欲走,一个声音道: “出来。” ☆、曹氏夺门 “出来。” 心提到了嗓子口。 她机械的慢慢转身,果然,皇帝看向这边。 被发现了?会不会跟梁芳下场一样?她可不会水呀…… 正纠结,脚下踏出半步,突然一丈之外,一个裹着黑披风的人从天而降,单膝下跪行礼:“陛下。” 她半空的脚收回。 “怎么到这儿来了。”皇帝淡淡道。 好险!竟然还有人。 月昭屏息伫立。 “曹氏夺门了!” 原来曹钦一直没有动静,是在等时机,想仿效当年南宫复辟一样,强抢长安左门,入奉天殿,以为便大事可成。 “已经动手了?”皇帝问。 “没有,”黑篷人答:“是我手下以如厕为名,偷偷溜出来报的信,曹贼将于五更率降丁,杀入宫门。” “你的人混进去了?” “是,牺牲了两个,不过终有一个成功,完者秃亮,冒功得授为近卫,汉名马亮。” 皇帝沉吟道:“在皇城外东 分卷阅读208 朝房值班的是谁?” “李贤李阁老,户部尚书王竑。” “曹吉祥呢,此刻在哪里?” “暂时未知,不过他自己侄儿的事,不会不知道。” “即刻召怀宁侯孙镗、兵部尚书马昂速至长安左、右门增援,同时通知刘永诚,皇城及京师九城紧闭不启。” “是。” “你带着你那队机动,有何进展,立刻前来报告。” “是!” 黑披风一闪,跪着的人几个跳跃,点水而逝。 月昭听着他的声音觉得似曾相识,努力窥觑着他那尖削的下巴,直到人影消失的时候,黑篷下忽卷而现的黄色衣角,顿时忆起了此人是谁! 可他不是曹钦的人么?怎么会…… 猛地抬头,她正为自己想通了什么而震惊,可下一刻出现在眼前的人影,让她如见鬼般尖叫起来。 “陛下,陛下!” 听到尖叫,裴当带着众人冲了进来,看见她,以及站在她对面的皇帝,吃了一惊:“贞、贞儿姑娘?” 还贞子咧! 月昭抚着胸口,她十分感谢裴当的出现,方才皇帝沉沉的眼神,让她以为他差点把自己吃了! 吁,就是不吃,只怕也被踢到水里喂王八。 “奴、奴婢只是路过……”再蹩脚的借口也是借口,她现在脑子混乱,所见所想太多,边打量着皇帝的表情边试图移动脚步:“奴婢先走了……” “朕准你走了么?” 好,现在她也同梁芳一样,中定身术了。 皇帝却不再理她,朝裴当道:“两件事,一,叫金英即刻拟旨,速拿曹吉祥。二,你去传成敬过来。” 捉拿曹厂公?裴当怔愣片刻,确认自己没听错,再看看皇帝那黑如乌云的面色,忙应:“是,奴才马上就去。” “此事要隐秘,天亮之前,不得泄漏消息。” “是!” 虽不明所以,但这是大事,裴当留下大部分人,自己带着几个小侍匆匆走了。 “你们退到一边。” 皇帝朝跟班们道。 太监们喏喏,月昭浑水摸鱼不成,被点名单独出列。 “到这儿来。”皇帝临水而立。 见了刚才一幕,月昭哪敢?简直心里被他折腾得有了阴影。磨磨蹭蹭上前两步,她防备道:“奴、奴婢怕冷,就、就不吹风了。” 皇帝淡淡地:“你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哦没没没,奴婢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这个时候管不了其他,月昭是真的感觉到了他眼中流露出的杀机,噗通跪下:“奴婢发誓!” “噢,那你发什么誓呢?” 你管那么多!月昭暗暗翻白眼,一面道:“奴婢发誓,倘所言有虚,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天打雷劈呀,这是要造了什么孽呀!他奶奶的,豁出去了! 皇帝半晌无声,月昭及一众人跟木头一样杵着,大气不敢出。 “万贞儿啊万贞儿,如果不是看在你做得一手好菜,平日又能解解闷儿,朕真会杀了你。” 猜不透他心思的千回百转,月昭只觉七上八下的一颗心不住晃悠,只顾磕头:“陛下乃有情之人,奴婢铭感五内,深谢陛下!” “有情?”皇帝自嘲的一笑,“对九五之尊而言,可并不是赞美。” 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月昭磨牙。 “土木堡之变的造成,是因为朕对王振有情;石氏曹氏酿成今日之难,也是因为朕对他们有情;现在,朕不知如何去面对朕的母后……同样是因为有情。你说,有情有什么好?” “……” “记得朕还小的时候,朕的父皇对朕说,为君者,有大爱而不可有私情,那些喜欢的东西,喜欢做的事,甚至喜欢的人,都要埋藏在心底,知道为什么吗?” 月昭迟疑,点点头。 皇帝目光示意她说说看。 有什么好说的呢?那些喜欢的东西,喜欢做的事——被有心人摸清进而逢迎,得宠加官,造就无数奸臣阉党,历史上有数不清的前证可鉴;而那些喜欢的人——或同前者被人巴结变得骄奢淫逸,或被嫉妒的人明枪暗箭早夭而亡…… “称孤道寡,自有其由来。”月昭慢慢道。 皇帝眼神一动,定定看向她:“那么,朕不想太子犯同样的错误,你明白吗?” 杀机又现。 然而月昭答:“奴婢关心太子,但绝不是控制太子。关心一个人,同控制一个人,是两回事。” “再关心,你也是太子的一个弱点。” 曹钦选择这个时候动手的原因,有几分其实也是怕冯远程熬不过,招出自己来。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分派任务完毕,他带队来到长安左门,发现未按计划打开,知道事情坏了——他把整个过程极快的过滤一遍,再扫视左右,发现完者秃亮没了人,更印证心 分卷阅读209 中所想——居然又是个叛徒!他咬牙,不杀此人难解心头之恨! 东朝房已经被他们的人包围起来,抬眼望去,大学士李贤正被人推推搡搡,经过一番械斗,他已经受伤了,捂着胳膊;旁边王竑更甚,大概亲身参与了搏斗,半边脸耷拉着血,左耳只剩下半只。 计划泄露,犯阙夺门的计划成为泡影,曹钦心里纷扰,没了主意,不知今日之事如何收场。李贤这时已经被推到跟前,见状,心中一动,双手一拱行礼:“大少。” “干么?” 他语气不好,李贤装没感觉:“发生这样事,想来大少也是不得已,都是人激出来的祸。” 曹钦大槊一横,这次,他正眼打量他。 李贤微笑。 曹钦把他打量两圈,“——嗯嗯,对,”他将手下喝住:“怎么这样对阁老?一边儿去!” 士兵们把灰头土脸的两人松开,抓别人去了。 “事到如今,不如贤替大少写一道奏章呈给圣上,说明原由,把这事儿掩了,就当没发生过,大少以为如何?” 曹钦饶有兴趣地:“怎么写?” “就说是为圣上锄奸。” “陛下会相信?” “无妨,贤再请一道慰抚的诏书,保证大少无尤。” 曹钦点点头,转念一想,“不行,皇城已经紧闭,阁老怎么投文?” 看他挂起的笑容,李贤猛然意识到,他是将计就计,想骗开城门! “无妨,守门的是刘永诚。” 听着黑篷人再次传来的报告,皇帝的表情如眼前的冬日水面,波澜不惊。 月昭像听现场报道,她眨也不眨的盯着黑篷人,直到黑篷人终于受不了,朝她看过来。 她颔首致意。 多年的旧相识了,虽然算不上朋友,但毕竟曾经某个时候,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许久不见,甚为怀念。 他似乎惊讶于她的温柔,也惊讶于她了然的目光——她认出自己了? 皇帝默默的注视着他俩,等黑篷人离去,他问:“你怎么看。” 什么,什么怎么看? 皇帝耐着性:“曹钦起事,能成功否。” “陛下把所有事情控制在手里,他自然无望。” 皇帝一愕,随即大笑:“想不到你真认出了他。” “早知道他是陛下的人,奴婢有很多事就不必做了。” 例如汪直。 因为黑篷人,她以为汪直是曹氏的人,所以当初在汪直被派给东宫的时候她硬是把他抢到自己这边来——想到这里她又惊出一身冷汗,那自己暗地里嘱汪直做的那些事,会不会也……? “不,正因为你做了那些事,朕才相信你是真正‘关心’太子,”皇帝特意吐重关心二字,“才留你至今日。” 月昭狗腿地:“陛下料事如神。” “不,料事如神并不快乐。” 轮到月昭愕住,今晚第一次,她看向帝王的眼底。 “逯杲呢?” 李贤说投书可以敲小门,曹钦想到贴身里面逯杲功夫最好,问。 “没看见。”左右回。 曹钦眉毛扭了起来,他这才发现,好像只有刚出发时见过他,一路上似乎都没人影? “大哥!” 鼓噪之声大作,注目望去,火把连绵,原来是西面的族弟曹睿带了一队人马而来,他刚杀了左都知寇深,来找曹钦,及至曹钦谈了托李贤上奏的经过,曹睿大不以为然,“大哥,你怎么自己给自己来了条缓兵之计?” 曹钦恍然大悟,捶脑袋:“真昏了头了!” 不再跟李贤废话,吩咐将人绑起,两兄弟盘算一番,决定撞门。 这也是学南内夺门的办法,找根大木头,把门撞开,硬闯。 “不过这会儿哪里找得到木头,不如用火攻。”曹睿又道。 这却也是。曹钦同意,命兵丁们将手中尚擎的火炬,一齐投向长安左门。 门是三寸厚的实心木板,要等它烧成焦炭,着实要等一会。 越拖越不利,眼看曙光渐曦,曹钦心里发急,大概半焦的时候,喝:“差不多了,拿刀砍!” “尊令!” 士兵们鼓足劲,大砍特砍,等到终于破开一个大洞,满以为可以冲进去了,结果倒吸口冷气:刘永诚已指挥守宫卫士,拆下御河岸的青砖,重新又砌了一道墙! “走!”曹钦也不笨,即刻打马调头:“去东安门,那个门洞最大,一时半会儿还堵不了!” “兄弟们,冲啊!”曹睿喊。 曹钦料得不错,刘永诚确实刚开始指挥人砌东安门,由于驻在皇城里的人手终有限,拆转的活儿怎么也比不上火快,加之冬日,气温干燥,一下子烧起来——这次老天似乎偏向了曹钦一边,火苗自门外穿门缝,张牙舞爪,眼看夺门有望了。 跟着曹钦在城内跑的刘永诚喊:“别拆了,砍树枝 分卷阅读210 ,捡能烧的,咱们来个以火攻火!” 于是侍卫们爬树的爬树,另外从门房里拆桌椅砍门板,全部堆在一起。 曹钦那边烧得差不多了,捂住嘴准备冲锋,不料这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虽然一下子不是大火,却冒着极浓的黑烟,呛得本来就一脸乌黑的曹氏手下们眼泪鼻涕全往外冲。 与此同时,孙镗正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召集了西征军摆好队伍从西四牌楼出发,并激励人心,杀反贼者必有重赏,因而又集结了一些营官,浩荡而来。 眼见烟尘滚滚,曹钦曹睿商量一下,由曹睿迎敌,曹钦去搬救兵,一南一北,分道而行。往北的曹钦没走多远,遇上了逯杲。 成敬被裴当带到。 重新回到灵珑阁,成敬心中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当四处搜索梁芳身影不得、而月昭连连朝他使眼色的时候,他一言不发,俯身即拜。 皇帝仿佛是闲立了一会,依旧面临湖水。这种时候当然是不要听到“秘密”的好,月昭几次想开口告辞,却又担心成敬,忍了又忍。 整个台子宛如阎罗殿,阴飕飕地。 “你与梁芳做的好事,朕都知道了,你们干得好事!”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以裴当为首的太监们纷纷趴下。 成敬心中发寒,神色依旧很镇定地说道:“陛下息怒,只是奴才不明白。” 皇帝冷冷地道:“三十年前的旧事,你真忘了吗?” 那就确认是那件事无疑了。成敬不知梁芳招了多少,想想道:“陛下既然提到梁司礼,请他出来与奴才一起做个对证好了。” “阉奴,此等大事,还去图赖它什么!”皇帝心里其实已然断定事情不假,踱着步子,猛地对裴当道:“朕欲封一个人的嘴,怎么封法?” 裴当低头答:“下到天牢也就是了。” “太便宜了他。” “那就……无非教他从此再不会说话。” 月昭眼皮突突跳。 皇帝哦了一声:“你的意思,喂他一副哑药?” “是,或者干脆割掉舌头。” “不过即使变成哑吧,可这个人还是会写字啊。” “那就连手一起砍掉。” 成敬的脸色已经不大对了,皇帝瞅了他一眼,“行吧,把他带下去。” “是。” 这种情况下,裴当无二话,立即招手,月昭第三次跪下:“陛下!” “万贞儿,你自身难保,还想保他?” “成公公素来一语不乱道一步不乱走,陛下不想见到他,把他远远的发配好了,何必让人受这样大罪?” “退下!” “陛下!” 皇帝看着她:“宫里生存的人,就要明白宫里生存的规矩。你想干涉,可以,但你要取得相应权力,否则,就不要乱说话,反而坏了规矩!” “可……” “贞儿姑娘。”成敬拉住她胳膊,摇摇头。 尔后,他拂拂衣袖,朝皇帝郑重磕头:“谢陛下不杀之恩。” 血,滴答,滴答。 槊尖从人的心窝里拔出,沥沥鲜红。 曹钦没想到这么轻易杀了他。 逯杲倒下马去。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单打独斗,曹钦根本没赢的机会——曹钦原本就是打算打群架的。 “你故意的?”曹大少问。 “不错。” 锦衣卫们有些怔愣,他们向来不懂他们那美貌但阴鸷狠毒的佥事,现在更是不明白。 曹钦也不明白,嘴上哼道:“敢背叛本少爷,就该死。算你有自知之明。” 鲜黄的衣衫跌到尘埃里,而它的主人却还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死,也不在乎。 他也许就是活腻了。 一个黑衣人远远的站在屋檐上。 自己死后,该他继承吧。 逯杲的目光从屋脊转向深蓝的天空。 快天亮了。 而他从来都属于黑暗。 当一个人什么都有,却也什么都不想要的时候,活着,跟死,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没想到还会有人跟他笑。 他想到刚才那个笑容。 渐渐地,自己也弯起嘴角来。 如花怒放。 南面激战,死伤累累,终于曹睿为孙镗所擒;这边,曹钦杀了逯杲及一行几十人,回府将自己的人马集中了,又做了重赏的承诺,开库发箭,想开一条血路,殊料兵部尚书马昂赶到,带的是正宗的铁甲,士兵鼓噪之声,令人胆裂。 混战之中曹钦被杀,余贾做鸟兽散。 捷报传入宫中的时候,天已大亮,皇帝破例御午门,召见孙镗、李贤、马昂等,同时内阁拟平贼诏书,安定人心。 被东厂抓捕的曹吉祥自然下狱,审问属实,凌迟处死。曹氏一族 分卷阅读211 ,凡姓曹的、沾亲带故的,全部株连斩决;至于曹氏门下的降丁,纷纷被捕,充军海南岛。 论功行赏,孙镗由怀宁侯进爵怀宁伯,马昂、李贤加官太子少保,告密的完者秃亮、也就是马亮升为都督。 逯杲没有白死,追赠指挥使。 ☆、储君大婚 跨入腊月的时候,宫里上上下下,精神格外抖擞,除却因为奸人得诛外,更为东宫的婚事挨挨延延两年,终于启动了。太后亲手用朱笔圈定大国舅及礼部尚书为“大征礼”的正副使,预备明年开春后,正式迎娶。 “大征”就是六礼中的“纳征”,该下聘礼。日子在腊月初十,聘礼由内府预备,照以前的规矩,是一百两黄金,一万两白银;金筒银杯及上品贡缎等等。 聘礼不算豪奢,然而天家隆重,体现在仪制之上。月昭从咸阳宫一路行至午门,但见长长的红毡铺在主道上,数百对画凤喜灯红彤彤的在各殿檐下高挂着,很多太监宫女们手执藏香提炉练习着引导未来太子妃的仪式,还有那些有品级的命妇,这些天在宫中纷纷穿梭。 自从确定为太子妃之日起,吴家小姐灵犀就出宫准备待嫁了。据说鼓吹送进家门始,吴家小姐与她的父母、兄嫂,便废绝了家人之礼——因为她现在身份不同,首先是一家人在大门外迎接,而她对躬身的父母决不能敛衽回礼,至多点一点头。等踏进大门,随即奉入正室,独住五开间的二厅,同时内有宫女贴身伺候,外有内府专派的侍卫,稽查门禁,极其严厉,尤其年轻男子,不论是怎么样的至亲,都难跨进。其他三家同被点为侧妃的也差不多同样待遇,几同禁足。 月昭伫立在丹阶上,遥望午门外一线值房,联想着这些传闻,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贞儿姑娘。”有人在她身后唤。 她移目,万福:“李阁老。” 李贤在她三步外站定,似是刚散朝下来,与她一同遥望午门:“至今兵部值房的人还念念不忘说,当年有位姑娘,一手好手艺,让他们常享口福。” 呵,那些看似平常却温暖的回忆。 “难忘虎圈惊魂后遇雨,听地安门外钟声;难忘明湖水畔,浮莲连天;亦难忘亲手砍竹,只为点滴青沥,入得他口。最难忘,明知我窃锁钥,他视如未见,南宫复辟,永成离别。” “听姑娘所言,多年来的罪责似乎还背在身上。但是姑娘莫忘了,南宫复辟,少保不一定非死不可,真正置他于死地的,是那三家,而现在,姑娘已经得偿所愿了。” “是啊,只是……仍有些不能置信的感觉。” 李贤微笑。 “还要多谢阁老多年来鼎力相助。”月昭道:“没有阁老,不会短短七年,达成目标。” “不,话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没有姑娘,贤于内廷运作,不可能这么顺利。”说到这里,他顿一顿:“听说梁公公失足落水而死,接替他入司礼监的,将是萧敬?” 他语带试探,然而月昭已经不介意了,大方颔首:“阁老过几日应能见到。” 她态度坦荡,李贤反自觉失礼,不再追问,真正同朋友似的聊起来:“姑娘以后作何打算?” 作何打算……月昭看着满眼喜庆,有些惘然。 “前阵子宫内仁政,放宫女出宫,我知太子舍不得你,不过如今他将成婚,想来昔日之情,或可淡些,姑娘有没有想过?” 如果可以出宫,她最想去西湖,扶那人灵柩而还,看一看他的故乡。 可是—— “我还不能那样做。” “哦?” “奸人虽死,但少保沉冤未雪,若不能昭,我心愧对。” “然以圣上面子,要他承认自己犯的这个天大错误,怎么可能?” “是,”月昭苦笑:“很难。” “不论怎样,奉劝姑娘一句,”李贤半晌道:“该放下时放下,不然,姑娘头痛之症,吃再多药,亦如水浇石,难以痊好。” 月昭道谢,并不答语。李贤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是的,他早该明白,当她以一介女子之躯来寻他合作时,她该有多么坚毅和隐勇。 “不负天下,却负了身边之人。”他徐徐长叹。 这个身边之人,不仅指月昭,也包括那人身边的亲人、友人。 “但正因如此,他才坚如磐石,值得信赖。”月昭却道:“试问阁老,倘有一天,面临功高震主的舆论、逼到鸟尽弓藏的境地,阁老怕不怕,悔不悔?如何面对?” 李贤道:“远有陶朱公,近有刘伯温,当学之耳。” 月昭笑了:“这便是他与众不同之处。功成身退算不得真英雄,我想,他自入官场那日起,就从未想过善终。” “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尝说,兵部,杀戮无数,总要偿还——近年来我常常想,约略想通了,当年他在牢里,是认为已经到了那刻,故不躲不避,坦然受之。” 李贤道:“……我不 分卷阅读212 及他。” 月昭嫣然一笑:“因为有对天下的大爱,所以舍弃了小情小爱——这世上,真正的爱,大概不分负与不负,值得不值得,只分愿意与不愿意的。” “殿下可知合卺宴是什么?” 元儿笑眯眯。 “殿下,太子妃进殿门槛的时候,您要记得伸手去接……” 言谨叨叨念着程序礼仪。 “来来来,殿下,奴婢带你去看一样好东西。” 亨儿神神秘秘拉人。 如今太子每到仁寿宫,除了照例问安外,都要花上一段时间了解大婚礼仪,因为出自太后懿旨,又是喜事,所以大家格外熟不拘礼,尤其元儿三个,总要在旁笑闹他两句。 太子好脾气的任她们闹。这日格外慎重,皇帝皇后都来了,原来是在选太子妃入门时,将由太子亲授与其的如意——太后见到太子跟月昭,招手:“过来,你们两一起看看。” 一溜儿十来个宫女,每个端个盘子,上陈两柄,大小质地各个不同。月昭不由摸了摸腰间荷包里自己那个,说起来,配上它以后,头疼症状好像确实好了点。 太后问太子哪个好,其实太子因之前出宫选过,颇有研究,不过因为心里实在不热衷,敷衍道:“皇祖母说哪个好,哪个就好。” 太后笑成一朵花,对皇帝道:“瞧你皇儿嘴巴多甜。” 皇帝似笑非笑。 自从知道孙太后非皇帝之亲母,月昭就不敢往两母子间瞅,这眼看着大半个月快完了,没什么动静,难道说皇帝就打算遮掩着过去,不追究了? 不,她直觉不是。 “贞儿,想什么哪?”元儿脑袋忽地凑到她眼皮底下。 “元儿姊,你啥时也变得这么……唔,活泼了?”月昭有点黑线。 “哎呀呀,我老人家沾沾你们东宫的喜气,变年轻不行么?” 月昭失笑,抬头才发现殿内没了人:“太子呢,万岁呢?” “太子殿下跟赵忠出去了,万岁爷跟老娘娘在内室。” “皇后娘娘与他们在一起?” “没,贵妃来了,皇后娘娘还在与她挑如意呢。” 月昭心内开始打鼓:“你怎么没服侍老娘娘?” 元儿摇头:“陛下说要跟老娘娘单独说说话,把我遣出来了,裴公公也遣出来了。怎么啦,有事吗?” 月昭一下站起身来,拧住手绢又坐下,“没事。” “有事。”元儿盯着她。 “真没事。”月昭笑,拎起桌上茶壶:“我去换热水,咱们好好喝两杯茶。” 元儿将信将疑。 月昭出门,先去了小厨房,边走边警告自己不要多事,好容易约束住了,往回走的时候却发现元儿往内室走去! 她一下把水放下,三步并作两步拉住她:“你干嘛?” 元儿指指:“好像有吵架声?” 月儿竖起耳朵,隐隐约约音量确实大了些。“不对劲,”元儿道:“这种事从未发生过,要是真有什么事,我得劝住老娘娘。” 这种事哪是劝得住的!月昭按住她:“主子没吩咐就闯进去,你想过后果没有?当心殃及池鱼。” 元儿联系起刚才的疑惑:“你知道他们在吵什么?” 恰这时,闻得脚步声往门前橐橐而来,后面是钏冠碰撞时候的簌簌声,“你站住!” “母后还要说什么?” “你不想想,我所做的一切,还不是为了你!” “……” “如果不是我,以那甘氏身份,当初就不是你为太子,而是郕王!又如果,景泰年间郕王有子,你想想你能否那么顺利重登皇位?” “……郕王无子,难道母后……” “不错,你怪我为什么要护着梁芳,可你要知道,若非他当年暗遣敬事房给那些妃嫔喂药,若非他对见济……你不但容不下他,现在还容不下我!” 元儿与月昭面面相觑,月昭还好,元儿已经捂住嘴,眼中带上惊恐。 良久,皇帝涩声道:“母后口口声声为朕,请母后仔细想想,您到底是为了朕,还是为了朕在这个位子上所带来的权势?” 轮到太后哑然。片刻后,她说:“我们到这个位置上,脚底下不知踩了多少人的脊梁骨,如果不争,顷刻被人拉下,倒不如死了好!” “有句话,叫不争强于争。” “本宫只知道,那些不争的人,死了一个又一个。” “那母后这么多年来持斋念佛,又是为了什么?” 转眼开春,冰消雪融,太子妃出临了。 午时未到,各方准备工作就绪,皇帝皇后升座,在净鞭“刷啦、刷啦”响亮清脆的声音中,出席的皇亲国戚行三跪九叩首大礼,由礼部官员宣制,大国舅及礼部尚书两位正副使捧节从丹陛正中下殿,护送册封太子妃的文书,以及内中安放一柄皇后娘娘亲手挑选的玉如意的凤舆,出奉天门,过金水桥, 分卷阅读213 经午门,折而往东,缓缓往吴府而去。 奉迎的仪仗走得很慢,地安门外钟声九撞,鼓声震天,天子脚下的百姓都知道太子妃将进宫了,纵然甲士警跸,但那争先恐后引颈而盼的人流实在热情,毕竟上一回此等盛事,已经是二十多年前啦。 单是凤舆进吴府、出吴府,中间就花了大概一个下午,而即使进了奉天门,也并非立即入宫,而是依照钦天监选定的时辰,直到夜色笼罩的戌时,太子妃方始受册宝,先拜了太后皇帝皇后,再引入咸阳宫和宁殿,将凤舆从火盆上抬过,于殿门外停下,太子妃降舆,由四名女官扶进殿门。 交拜天地。 月昭与阿芬铺置着龙凤喜床,前殿笙竽悠扬,绿黛鸢尾几个嘻嘻哈哈进来,“前边好热闹!” 阿芬道:“都快一宿没睡,你们两个倒精神!” 鸢尾娇憨地道:“姑娘有什么让我们帮忙的么?” 阿芬塞给她一个银瓶:“你好好拿着,省心摔了。” “里面是什么?”鸢尾眯眼往瓶内看看。 “放了金银米谷,等会儿太子妃进来了,换了衣服,你就给她抱着,让她坐在床沿上。” 绿黛问:“待会儿谁为太子妃更衣梳头?” “她自家不是有个丫头么,估计让她换来着,”阿芬正好将一个木托盘递给她:“喏,这是要换的服制,交给杨柳,她知道。”说罢扶住月昭:“姑娘,他们就要进洞房,咱们总算忙过了,息一会儿去吧!” 鸢尾道:“哇,你们这时候去睡,不闹洞房?” “要闹也不是你闹。”绿黛唾她:“瞧姑娘眼下青黑的,办这样大件喜事,上下两三个月都靠姑娘承上启下的,好些日子都没安稳睡过觉了,你就不知!” 鸢尾吐舌,乖巧的靠到月昭身边:“那姑娘快歇歇去,我们在这儿弄。” “不累,”月昭笑道:“都筹备到最后了,哪差这么一点。” “姑娘,”阿芬是最了解她操劳的,实在于心不忍:“里里外外的仪节我都仔细检点过了,您尽放心!” “是呀,”绿黛鸢尾两个附和:“就算我们不行,还有杨柳铃兰呐,您别操心了,快去快去。” 她们哄着赶着,实则体恤。月昭含笑谢了,出了门来,却没立即往住处走,而是倚在阑干上,微微侧了头,聆听前殿那正在演奏的筵宴乐曲。 晚风轻轻吹着,带了点儿凉。 春寒料峭。 不知独自站了多久,一双手突然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她一惊回头。 “嘘——” 却是大红喜服的太子,映得他脸上也微微泛着红儿,龙眉凤目,皓齿鲜唇,飘飘有出尘之姿,冉冉有惊人之貌。 她急去扳腰间的手:“你怎么出来了,太子妃先进去了怎地?” 太子反顺势把下颔抵在她后肩,亲昵地摩挲着:“刚才那一霎,你好像要飞走似的。” 月昭一愕。 她心底里,其实是很想离开这里的,但她也非常清楚,她不可能走,她必须面对自己的生活,撑完一篙又一篙。 她选择了,她就必须坚持。 于是,她笑笑,拍拍太子的脸:“我哪里会飞,只是感觉跟嫁儿子似的。” 太子横眉怒目:“哪里是儿子!哪里是嫁!” “是是是,”她趁机脱出他怀抱来,乐不可支:“行啦行啦,快进去吧,让新嫁娘等久了可不好。” “就让她等呗。”太子磨磨蹭蹭。 “少来。”月昭道:“她那样正装凤冠的,戴了一天得多沉?你得替她想想,快去!” 太子跨进新房,宫女们满面含笑着万福退出,随手阖上殿门。 销金黄罗缦帐下,端坐着盖着红盖头的新人。太子走过一壁厢,指尖划过桌上紫檀木盘上的喜秤,流连半许,拿起。 盖头下的人很紧张。 脚步近了。 喜秤向前轻轻将盖头挑上。 那人腰系蓝条玉带,足登飞凤乌靴,丰神俊雅,皓齿明眸。 新娘飞速抬起的眼又飞速垂下。 红霞满面。 但觉一室烛光,心眩神摇。 ☆、对食风波 三月春日,繁花盛开,蝶飞蜂绕,正是万物生机勃勃天气。亨儿与人相约御花园内百花楼,方坐下调笑两句,忽闻得玉笛一声,清亮雅纯。 “咦,莫非是他?” 搂抱亨儿在怀的韦兴,是司礼监众多承笔里的一个。他闻声侧耳,亨儿推他一下:“你说的何人?” “我们头儿、啊不,现在他可是司礼之一了。” 萧敬?亨儿从他腿上跳下,吱呀声响,半推窗棂,循声而望,她在二楼,眺到不远“一线天”处果然一人长身玉立,如松似竹。 “我的好姊姊,还不把窗儿掩上,不怕人瞧见不成?”韦兴从身后拢来,一手啪地将窗关了 分卷阅读214 ,一手已探进她小衣内,嘴巴在她后颈处乱嗅乱啃,咂咂有声。 亨儿拍他脑袋一下:“急什么!” “姊姊,我的好姊姊,这么多日不见,你就不想我么?”韦兴哼哼着,往下摸去,岂料亨儿此刻心已到了外头,扭身一转:“你的顶头上司在,你就不怕被他发觉,赏你一顿好板子?” “看着虽近,其实隔得远,他怎么听得见。而且为了姊姊,我便是拼却性命不要,也是千肯万肯的。” “油嘴滑舌!” 亨儿嗔着坐到桌边,却不肯让他再解衣,道:“许久不见,我们好好说会子话。” 韦兴还想动手动脚,贞儿道:“你说他来这里做甚么。” “谁?” “你们萧司礼啊!” “谁知道,也许他是来看看景色罢了。” “我看不像,谁人不知司礼排场大得很,莫说宫内众仆俯首帖耳,便连外廷大臣、内阁首辅都不免敬他们三分,他如今独自一人,难道有什么秘密之事?” “哎姊姊,”韦兴心笑,莫非你认为他也似你我一般不成?一面道:“我们老大可与其他人不同,单看他吹笛子就知道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几个有心思弄那个?他也不爱讲排场,不说与金公公没法比,怀公公算不论架子了吧,他比怀公公还低调!所以大家都说,大概是正统年时王公公太嚣张了,到了天顺,反过来,全变得严谨自律。” “哦,那你们岂不是少了很多油水可捞?”亨儿吃笑。 “是哇,所以我想调到御马监去。” “御马监?”亨儿讶:“它快出大内了!” “我舍不得姊姊,不过谁让尚铭那家伙老跟我争呢,”韦兴道:“若让他当了第一的话,我可不想在他手下干!” “那你努力呀。” “嘻嘻,原本想着姊姊能不能帮帮忙,不过老娘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让后宫所有人委实迷惑的一件事。却说去年冬天某日皇帝与太后进行了一次摊牌式的谈话之后,处于权力巅峰的太后快速退了下来,每日除了抄经念佛,自此摒绝一切内外政务。除了仁寿宫一应侍役长随,大内其他衙门的太监,特别是司礼监的巨擘们,再也不敢轻易去打扰太后娘娘“安度晚年”的生活。 而离皇帝最近的司礼监如此,反过来又加倍影响其他众司的态度,大家纷纷猜测圣意到底为何? …… “此事我也不知,老娘娘如今只敲木鱼,口风一丝不露的。元儿可能还知道一些,不过她素来顺承着老娘娘的意思,老娘娘不让说,她咬死了不会开口。”说到这儿,亨儿叹口气:“初时大家还不相信,待正月时老娘娘将一概诸事推给皇后处理,又不太见人之后,渐渐的,来我们仁寿宫的人是越来越少了。整个春季,以前最热闹的,你不知变多冷清!” 韦兴点头:“以太后娘娘脾性,真不知为何会放权,弄得底下人也难做。” 是,这是亨儿近来最深刻的体会:权在谁手里,谁就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以前仁寿宫的人多威风,其他宫的见了哪个不敬退三分,如今呢,如今倒是梅兰竹菊那四个得了势,像上个月她带人去内织染局领下季的缎匹绢帛,还得捡她们四人挑剩下的,气得她回来向太后告状,太后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过去了。 而这些事并不能跟韦兴说。虽然韦兴一张嘴天花乱坠,仿佛永世的裙下之臣,可她心内又岂非不知,以他年纪比她小、生得又标致,当初愿意靠上来,大半不过看在她尹亨儿在十二监四司八局说得上话!如今随太后谢权,她们一众眼看跟着失势,他来见她的次数,只怕会愈来愈少,最后,形同陌路。 不过,她笑了。 自己看上他,何尝又有几分真心?不过是看他在司礼监罢了。她心心念念的,是那一个人。 她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攫取关于他的每一分信息,断绝人靠近他的机会,现在,她不想再等了。 下定决心后,亨儿谋划起来,采取跟梢行动,买通的小太监及宫女们把萧敬的行踪源源不断传来:他生活十分规律,一大早去司礼监值班,和金英怀恩一起看奏本、请示、批红。未时准点用膳,下午处理各司监奏报上来的宫内诸事,事不多就出来透透风,事若杂则一直处理至深夜。 一个月过去,正当亨儿设计着怎样一个偶遇既自然又能为以后发展作铺垫时,万贞儿的名字出现在一名小太监口中。 “贞儿?” “是,”小太监答:“那时我在御花园中打扫,看见萧公公站在一线天,旁边有个长得很好看、服饰品级似乎也不低的大宫女。后来小的向同值一打听,才知道那就是东宫身边有名的贞儿姑娘。” “他们在做什么?” “说了几句话儿,小的只远远儿看,也没听清。” 又是一线天!亨儿想起上次他也是在一线天吹笛,是巧合抑或……? 她追问:“他们是偶遇吗,还是一个先在那儿等,另一个接着就来了? 分卷阅读215 ” “小的不知,反正小的看见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那边说话,不过也没多久,就各自走了。” 听到后面这句,亨儿心稍宽,找根金簪子放到他手里:“这是赏你的。你再去帮我打听打听当日有没有其他你的同值在那儿看到整个过程的,我要知道他们俩到底怎么回事。打听清楚了,我自有重赏。” “是是。”小太监乐得合不拢嘴,忍着没立马把簪子咬到牙中巴嘎两下,“谢姑娘!小的一定尽心去办。” 然而小太监处始终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亨儿等不及了,心想也许确实自己多心?于是在盛夏来临的一晚,她浴了兰汤,披上薄纱裙,脑后簪一排丁香,带着从韦兴处打探来的消息,直堵千荷榭。 每年的六月一日,是萧敬祭奠父母双亡的日子。他本是延平府南平县人,七岁时延平府大饥,父母把最后一点粮食喂给他,然后双双饿死了——他成为孤儿的同时也沦为乞儿,辗转多少白眼唾骂,一路北上,最后被陌生人卖入宫中。 宫人多怨生活枯燥辛苦,于他而言,甚至不求吃饱穿暖,只求能有的吃有的穿,就已心满意足。 插上香,望着满眼荷花,他想起记忆中的南方,是不是也是这样莲叶无穷? “萧司礼。” “谁?” “是我。” 亨儿从木柱的阴影后慢慢转了出来,拎着个瓷罐,面上含笑:“天气溽热,我说来散散暑,不成想司礼也在这儿。” 萧敬微微皱眉,他倒是把别人都撇开了,却没想到也给了人钻空子的机会。 “告辞。” “慢!”亨儿忙阻:“我特煮了一些绿豆汤,若是司礼不嫌弃,不如吃一碗再走。” “多谢亨儿姑娘美意,不用了。” 他抬脚便走,亨儿横身拦住,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衣襟系得很松,甚至于隐约可见肚兜的两根纽子——萧敬不敢强行,顿住。 亨儿冷脸,把眉一竖:“司礼是不给我面子吗?” “姑娘如何说这话,只是孤男寡女——” “嗬,”亨儿笑着打断他,往他下面瞄一眼:“司礼也算得个男的?” 萧敬面色一沉,亨儿看他恼了,连连笑:“好好好不说了,我讲讲笑话儿,宰相肚里能撑船,司礼岂能跟我一个奴婢斤斤计较。” 萧敬沉默着。 亨儿手脚伶俐的揭罐,舀上,捧了搪瓷碗儿到他面前,“司礼试试味道如何。” 她一副你不喝我不放人的势头,萧敬只好将碗接在手里,但并不沾唇。 亨儿也不介意,他不吃更好,一直拖着,指指香蜡:“司礼父母均过世了?” “唔。” “我父母也不在了,早前还有个姊姊,但自从我入宫后就失了音讯,不知她安在世间否?” “可曾托人找过?” “我入宫时幼,那时人小力微,等到后来大了,再想去寻,却已经毫无线索了。” 萧敬叹:“人生原多不自由。” 亨儿扑哧一笑,偏头望他,脑后那排丁香正当盛放之时,香气袭人,盈然鼻间。萧敬在她专注的目光下感到不自在,正欲略退,她突然张臂抱来,一把圈住他脖项,萧敬猝不及防,竟被扑倒,双双滚跌在地。 “亨儿姑娘!”他急唤。 亨儿正是春心荡漾,趁他推的当儿,稍微起身,骑在他身上。而那薄薄的纱衣,就着他手反而扯开大半。 萧敬如同烫到一般,忙缩回,喝道:“亨儿姑娘,你干什么?” 亨儿在他身上扭动,拉他腰带:“我的好司礼,你说我在干什么?” “这成何体统!” “呵,体统!皇宫除了皇帝,除了东宫,再没有别的男人,而被阉的成千上万!这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生活,去他的体统!” “既、既然你知道我是被、被阉的,”萧敬有些困难的吐出那个字,“何苦还要——” 亨儿俯下身,“就算是假的,可是,我还是喜欢你。” 她雪白的胸脯袒露在他眼前,萧敬撇过头,努力让自己赶快想怎么逃离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催逼,忽听得轩外一声高喝:“你们在干什么!” 月昭因头痛睡得很早,不过一个时辰等箍住儿般勒紧渐渐散退后,她辗转了一回,却睡不着了——大概下午睡久了的缘故。 披衣起来,手剔银釭,炉添沉速,半明半暗里,画屏帘影,陈古异香。 豪奢优雅。 这是碧梧精舍。太子成婚后她的新住所。 本来住太子寝殿旁的偏殿,但她提出女主人既然入住,她实不再适宜,为这个太子与她难得起了争论,道:“姊姊,那个女人算什么,凭什么你走?” “我不是走,只是——一下子多出四位女主人,总要到这里来往,而我爱清静。” 每次她真正坚持起来,太子总是先服软的那个。于是大婚前的那段日子,他不好好准备他的婚礼 分卷阅读216 ,反而花大多时间收拾起一座离主殿并不远的轩阁,并亲自题名为“碧梧精舍”。 阿芬卧在外边小间,通常她稍微有点大的动静她就过来了,这次自己灯都点了她却依旧未见人影,莫不是也哪里不舒服?月昭有些担心,擎起烛台摸至外壁,床上薄被推在一边,没有人。 她环顾一周,来到门前,门是虚掩的,像出去了。正想着要不要出门看看,听得脚步声过来,她下意识的灭了烛火。 “我说了姑娘已经睡了,你这个时候跑过来,就算你是司礼监的,我也不能通融。说起来,你是怎么通过我们咸阳宫守门的?” “既然姑娘说了我是司礼监,自然能让守门的卖我个面子。阿芬姑娘,算我求你,你们姑娘不去,我们司礼今晚就难过了!” “我们姑娘跟你们萧司礼有什么关系么——” 萧敬! 月昭知道不能再说下去,咳嗽一声,拉开房门:“阿芬,你在跟谁说话?” “姑娘怎么醒了,”阿芬唬地赶快过来扶她:“您不是睡了,还是痛又增了?” 月昭摇摇手:“好些了,想喝些茶,不见你。” “哦,我马上去烧热水,不,您还是再披件衣服……哦不不,这是——”她手忙脚乱,指着方才跟她说话的人。 月昭照月光一看,阶前二十来岁的青年朝她行礼:“司礼监尚铭,见过万姑娘。” “哦尚公公,我认识。你先去烧水吧。”月昭对阿芬道。 “是。” 待阿芬一走开,尚铭几步趋近,单膝跪下:“没想到惊动了她,差点儿见不到姑娘!” 月昭道:“尚公公请起。只是,我与公公,似乎不熟。” “是,姑娘确实未留意过小的,但小的敬慕姑娘久矣。” 月昭有点掉鸡皮疙瘩,矜持有礼道:“不知尚公公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尚铭也察觉到了她的冷淡,急道:“小的没有他意,只是如今萧司礼有难,他曾对我说,在整个大内,真正可算得他朋友的,唯姑娘一人——如今事况紧急,请姑娘跟小的走一趟,救一救司礼!” “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她好整以暇的态度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莫非姑娘以为、以为小的骗你?” “不错。” 尚铭忿忿:“司礼真是看错人了!” “他看没看错人是他的事,你只要告诉我,如今我凭什么信你。” “尚铭由萧司礼一手提拔,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所以如今我便是犯大不韪也要来这一遭!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姑娘不愿相救,尚铭再另想办法就是,告辞!” 他扬长而起,月昭静静看着他身影消失在月门外。 “姑娘,水烧好了。”阿芬搭件衣在她肩头:“咦,他走了?” 月昭道:“我们跟上。” “诶?什么?!” 一路尾随尚铭至千荷榭,老远灯火晃晃,阿芬努力睁着眼睛眺,“哇,怎么金公公、怀公公都在?” “喂!” 尚铭竟神不知鬼不觉绕到了她们身后。 阿芬吓得连抚心脏:“你你你……你不是进门去了吗?” “只在门上兜了个转。”尚铭笑眯眯地,然后看向月昭:“虽然姑娘不信任我,不过我还是很开心,司礼毕竟没有看错。” 月昭不应他,指指轩中被众人包围的狼狈的萧敬亨儿两人,问:“到底怎么回事?” 尚铭也不浪费时间,一五一十道来。 原来今晚他们服侍金公公当值,正好万岁日间赏赐近臣,金和钱串堆积甚多,要一一分发下去,找了怀公公来帮忙,结果两个人都叹自己老了,不是金英登记的跟怀恩核算的对不上数,就是怀恩登记的跟金英核算的有偏差,最后韦兴建议,还是找萧司礼。 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呀,金、怀二人这才发现,原来以前这事儿都是萧敬一个人做的,而且据韦兴描述,那简直每次都是一次过,后面无论哪位承笔再去算,毫无差错。 怀着对这位老弟的一咪咪愧疚和委以今晚重任的心态,也是松松眼睛,两位大佬决定亲自去请老三,但老三不在房内,又一打听,岂知会在千荷榭碰到他与宫女对食! 还是太后旁边的亨儿! 两位大佬一时也有些面面相觑了。 “宫人有菜户,犹民间之夫妇也”,这是民间暗暗的流传,从侧面反应了宫里的并不忌讳,只是心照不宣。但“不宣”是层皮,如今被捉了个正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层皮揭掉,纵然金怀二人想维护,也觉有些难以下手。 “萧司礼真的和亨儿有来往吗?”看场上情况,月昭直觉不像,何况自己未曾风闻,但还是问尚铭求证。 尚铭头摇得像拨浪鼓,目光瞪着韦兴:“我看多是他搞的鬼。” “谁?” “韦兴,他也是承笔之一,前两日我看他从萧司礼房里出来,面色不善,今 分卷阅读217 日又发生这事,说不定就是他故意引两位公公来的。”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月昭并不很清楚他们司礼监内部的错综复杂。 尚铭勾唇:“他想继承萧司礼以前的位子。” “哦——”月昭明白了,萧敬显然更中意眼前这人,所以起了纷争。 再打量韦兴,渐渐觉出几分眼熟来,似乎在哪里见过,目光转向亨儿,啊,她想起来了! 现在她确认萧敬应该是被人陷害了。 “麻烦尚公公一件事。”思索片刻后,她道。 “姑娘请讲。” “请帮忙叫九公公前来。” “他?”尚铭眼睛一亮:“姑娘有办法了?” “暂且一试。” 九公公就是阿九,他虽然也是承笔,但因为跟怀恩关系不同,所以在一众承笔太监里地位总显得优越那么些儿。再加上他年纪虽然算不上太大,但论起资历,也算是老人了,所以尚铭这个第一承笔候选人来请他的时候,他还带了点儿不耐烦。 因为怀恩就在两步外,尚铭也不好多做动作,只有迅速的附耳说了句:“贞儿姑娘在外头。” 说这话的时候尚铭其实心里忐忑不知有用没用,谁知阿九飞速扭转了头过来:“你说谁?” 尚铭心如捶鼓,“贞、贞儿姑娘。” “走。” 一个字,让尚铭差点蹦起来的同时不禁想,这位贞儿姑娘到底是何神通,竟然让阿九能不多半句就走人? 等到阿九与月昭相见的时候,尚铭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瞧那两人神态举止,怎么仿佛极熟稔似的,竟然扯到一边咬耳朵去了,而更让人惊奇的还在后头,阿九连连点头而去,不多会儿怀恩怀公公居然朝这边走来! 真是水深难测啊——当他看着怀公公也与月昭走到一边显然避开众人交谈的时候,他第一次感到迷茫的想。 “你确认他们俩才是一对?”两人似已商议好了,尚铭看他们开始移步,交谈声也逐渐清晰。 “是。” “那你该去指证。” “我不必去了。我一去,亨儿当着我的面,不免难为情,再有一句话,请你也不必说穿,我们已经见过面。” 听她这一说,尚铭对她又有了深一层的认识,此人居心仁厚,至少手段漂亮。换了另一个人,像这样可以大施恩惠的机会,岂肯轻易放弃?而她居然不愿出现,把面子全让给别人,好宽的肚量! “可你不愿指证,亨儿姑娘不一定配合,况且说不定,是他们俩早盘算好的?” “这就要看怀公公的手段了。” 怀恩哈哈一笑。 亨儿脑子里有点乱。她问韦兴:“你怎么……” 韦兴喝住:“大胆!竟敢无视□□规矩与宦官相通,按规矩,一个当押慎刑司,一个当送宫正司,以正典刑!” 萧敬不理他,朝金英拱手:“请公公明察,我们二人在此,实未做任何事。” 韦兴阴阳怪气地道:“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看见你们衣衫不整,难道大家眼睛都是白长的?” 这确实有口难辩,萧敬望一眼亨儿,他可以选择说明原委,但一个男子,不应当此作为。 所以他没法张嘴。 亨儿有些感激的望着他,更一次证实了自己的目光。所以她把厌恶的目光看向了韦兴——这个明明告诉她今晚时间地点,此刻却又带人来捉奸的人。 她不是傻子,自然早已想通韦兴前后演的什么戏。 金英不出声,怀恩看到这里,再观察亨儿的神色,知道是时候说话了。 “韦兴。” “在。”正在滔滔不绝数落的韦兴停嘴,眼见两位大佬中终于有一位发话,大喜,以为尘埃落定。 却不料戏才开幕。 “去年,尚衣监丢失珍珠袍,袍房内以夙怨互讦一案,你可还记得。” 韦兴顿时脸色大变,伶俐的嘴巴支吾起来:“怀、怀公公怎、怎么突然提起此事?” “只因这袍子属御用之物,丢失之后,尚衣监所有人几乎均遭拷究,或瘐死,或外贬,但始终搜不出盗袍之人,成为一大悬案——可世上无不漏风之墙,这案子,其实后来有人向金公公与我密报,只不过,一则那盗袍之人为主子信用,且事属既往,免去再生波澜,我们才决定不复穷诘——韦兴、尹亨儿!” 两人早随着他的叙说而簌簌抖抖,猛然听得震喝,不由自主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你俩早有勾结,一个凭借是上前显贵宫女,私窃大内之物与菜户内官;一个胆大包天,居然敢将御物斥卖!如今你俩又来使计陷害萧司礼,你们说,你们眼里还有没有主子、还有没有司礼一监!” 这样的峰回路转,打得韦兴始料不及,此后事态急转直下,原本来捉奸的人被指责为奸夫,萧敬成了受害者——虽然本质确实如此,而亨儿再不发一言,等宫正司李嬷嬷来人将她带走的时候,她只是默默看萧 分卷阅读218 敬一眼,把薄衫拉正,对宫正司的人道:“不用,我自己会走。” 香艳刺激敲锣打鼓开场的一出好戏,稀散落幕。 慎刑司的人走了。 金英怀恩走了。 尚铭走了。 一大串看戏的人也走了。 月朗星稀。 月昭也准备走,李嬷嬷叫住了她。 “听说,舜华在贞儿姑娘处。”静伫了很久,李嬷嬷才开口。 作为宫正司的司正,她素来板着脸,肃冷铁面的样子。月昭与她交情泛泛,思索着她突然提出这话的意思,答:“是,金公公应该跟嬷嬷提过?” “那么,姑娘可知道,邵玉鸳是怎么死的?” 邵玉鸳?哦,舜华的姑姑。月昭不动声色:“我只知道,若非宫正司对她过于严苛,她不会死那么惨。” “姑娘是在怪老身吗?可是姑娘想必也该知道,正如其时尚衣监不敢惹尹亨儿导致整个监全部覆灭一样,那个时候的老身,也不敢不给亨儿姑娘三分面子。” “你说,邵司制是亨儿害死的?” “如若不是看到今晚之事,宛如往事重演,老身不会突然找姑娘来说这番话,而况,不论多年前,还是多年后,都是同一个人引起的,”李嬷嬷将慢慢转脸,朝一株树后面道:“我说得对吗,萧司礼?” 正如韦兴为什么突然会反亨儿的水,因为在亨儿身边的人,只要真正有心就会发现,除了仁寿宫,她最喜欢探觑的地方,是司礼监。她常常借故往那边送茶送汤,而最终目的,不过是看看萧敬在不在,与他搭话——不过萧敬守礼,目不斜视、更不理会罢了。 而邵玉鸳惹到亨儿的原因,乃是看到萧敬帮邵玉鸳提水。 其实邵玉鸳也冤,那次纯属偶遇。论起来,她虽是司制,不过因所司为混堂司,平常扭轱辘汲水是常做的,可正巧她前日倒水时候被水烫到,第二日再去吊水时,一阵疼痛,别说水没汲上来,把吊桶连绳落在井中,无计可施。正徘徊无处,萧敬经过,问明原因便找了根杆子坠个弯钩把桶给勾了上来,顺便帮她打好满满一桶水,玉鸳千恩万谢,全落入亨儿眼中。 萧敬只说了声“不谢”便走,可谁知等他办完事回来,发现邵玉鸳竟然还在原地!这次不问也明,定然是她受伤提不动,干脆好人做到底,问她水缸在何处。玉鸳瞧他一身红贴里,当然道万不敢当,萧敬道:“顺手之劳而已。”问清地方,拎桶倾水,一时间竟与她打满一缸。 玉鸳谢之不已,道:“公公请坐,吃杯茶再走。” “不消。”萧敬仍是两字,竟自去了。 玉鸳从未碰过这等样人,一时间有些痴望,看住背影不舍。在跟完整场的亨儿看来,此女颇有几分姿色,如此表现,岂不发恨?后来就导演了一场“捉奸”好戏,与今日如出一辙。 李嬷嬷徐徐叙述完,道:“以前她害人,现在人害她,世上因果报应,正应害人终害己这句话。” 月昭叹气:“不论怎样,亨儿入贵司,望嬷嬷手下留情。” “这——”李嬷嬷看一眼萧敬,萧敬颔首。 李嬷嬷走了。 留下月昭与萧敬又站立许久。 “她绝无害你之心,一切一切,不过因情之一字而起,”月昭望向夜空,“我本来并不喜欢她,可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一切后,反而有点可怜起她来。” 萧敬未答。许久,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他说话了:“在这宫中,情之一字,何其奢侈。我们这种人,更不配。” 月昭哑然,心中忽想,配与不配,爱与不爱,很多时候,其实并不是单方面的事吧? 恩与怨,爱与仇,谁欠了谁的,谁又还谁的。 一团乱麻。 轻叹一声,再度抬头望天,银河皎皎,清凉阵阵,把所有的叹息吹散风里。 正是: 不是冤家不聚头,落花有意水空流。 从来怨逐思中起,不染相思有甚仇。 ☆、皇帝起病 成亲后的时光,比不成亲前,似乎要悠闲那么一点儿,新任太子妃倚在芭芳楼上,听着从司乐局远远飘来的乐声,摇着纨扇,心想。 也是,如今名分已定,不再是以前见了谁都要摆笑脸的待选闺秀,整个后宫,除了太后皇后,以及有妃位的妃子,那些贵人美人啊什么的,甚至要反过来巴结她。 绿黛与鸢尾从楼下经过,两个人抬着一个剑架,太子妃眼睛一亮,招手,侍女小蝶明白主子的意思,朝楼下唤:“两位姊姊弄什么呐?” 绿黛鸢尾抬头,见是太子妃,连忙放下架子头尾,福身行礼,“回太子妃话,奴婢们见剑室里的架子久置堆尘,打算搬出去好好洗干净儿。” “剑室?”太子妃让她们等一等,然后下得楼来,问:“东宫有专门的剑室吗?” “当然,琴室剑室棋室画室,无不俱备。”绿黛答。 她竟然 分卷阅读219 一间都没听过。太子妃心中微酸,道:“在前面引路,本宫到剑室看看。” 鸢尾咯咯娇笑:“是哦,太子妃是武将世家,一定会剑舞,对不?” 剑舞? 太子妃勉强扯起嘴角,不答反问:“你们经常跳剑舞?” 鸢尾掩嘴:“奴婢们哪会跳哇,剑都老沉,能双手勉强抬起来就不错了!” “哦?”太子妃联想到一个不可能的场面:“难道是殿下他——” 绿黛拍鸢尾一下:“这丫头不会说话,殿下那叫舞剑,不叫剑舞。” “可好好看,”鸢尾露出梦幻般的神情:“姑娘弹琴,殿下舞剑,哗,梨花树下,跟仙人似的——我做梦都会做到!” “你做梦去吧!”绿黛毕竟大了鸢尾两岁,明白在太子妃面前哪能提这些事儿?拿手指盖子在她额心戳个印儿,朝太子妃道:“其实也没几回。娘娘,我们走吧。” 太子妃随之到了剑室,可心里却没了刚才那股雀跃劲儿,她弄不懂太子跟万贞儿之间的关系。 杨柳铃兰绿黛鸢尾,与太子关系亲昵,那是顺理成章的事,稍微大户点的人家都不稀奇,但万贞儿可算太子长一辈的人物,她怎么瞅着太子对她的态度,比四个丫鬟还暧昧? 早之前就知道万贞儿身份不寻常,不过怎么不寻常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可能权力大点,可能难对付点,她从没往别的地方想过,太子殿下从小由她带大,正常的依赖之情么,不正说明太子殿下是个长情之人?可从开春到夏末,半年了,太子就没跟她亲近过,每次见面,总有大堆宫女太监围着,就算想坐下来静静多说两句话,都很难。 她私下里让小蝶打听过,太子殿下幸过其他三家没?答案是一样未曾涉足。这让她心里稍稍平衡一点,接着小蝶搜罗来的情报打击到她了:太子殿下回宫后待得最多的地方,不是他自己的寝殿,也不是书房,而是碧梧精舍。 碧梧精舍是哪里?就是太子殿下为万姑娘亲自取名的住的地方。 小蝶是个机灵的姑娘,问:“娘娘,我觉得不大对啊?” “什么不大对?” “您仔细瞧殿下对万姑娘说话口气、举止情态,那可真真跟戏文里唱的似的,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呸!”太子妃羞红了半张芙蓉面,唾:“哪听来的艳曲儿,休在这里胡说!” “娘娘!”小蝶道:“我可偷偷问清楚了,您想想,为什么叫碧梧精舍?凤栖梧桐!这说明在太子殿下心里,谁才是他心中真正的凤凰!” “瞎说!”那可是不伦!太子妃暗道。 小蝶叹道:“娘娘,说真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您是一片好意,在皇后娘娘面前遮着掩着,帮太子说话,可时间一长,大家定会起关心后嗣的事儿,那可是咱大明王朝的皇太孙!明明是太子殿下他……可到时要是都怪罪在您头上,您可怎么受得了?又要是中间有个阴差阳错,教其他三位怀上了,岂不更是白白拱手让人吗?” 太子妃涨红脸:“他、他不来亲近我,难道还要我、还要我去主动——主动那个什么吗?” 小蝶掩嘴笑:“俗话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重纱,况且您二位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行敦伦之礼天经地义,娘娘您稍微主动一点,把事儿办了,难道太子殿下还会怎样不成?” 虽然让人面红耳赤,但她说得并非不是理儿。 “更何况,说不定那事儿一成,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从此殿下与娘娘恩恩爱爱,岂不皆大欢喜?” 太子妃心中活络了,期期艾艾道:“那、那我该怎么办?” “娘娘要信得过奴婢,由奴婢来安排。” 夏天的天黑得晚,太子在碧梧精舍用完晚膳,就被月昭以时间差不多为由“赶”了出来,太子无奈,看着明明还很亮的天,带着王纶一路晃悠回正殿,琢磨着先去书房看会儿书呢,还是练几笔字? “殿下。” 穿过月亮门,猝不防一个小丫头带着几名宫女站在门口弯腰。 太子没认出她来,倒是王纶唤一声:“小蝶?” “是,见过殿下,见过王公公。” 听她名字,太子想起来了,似乎是太子妃身边的人,因问:“你怎么在这儿。” “回禀殿下,我们娘娘请殿下移步芭芳楼。” 王纶闻言挤了挤眼睛,太子道:“平身吧。” “谢殿下。”小蝶的声音欢快得紧:“殿下请。” 太子正想张口,王纶抢先道:“殿下,反正无事,不如就去解解闷儿?” 太子瞪他一眼,心想不知这奴才收了人家多少好处,说不定连小姑娘在这儿等都是特意安排好的。不过毕竟还有些少年心性,想想也罢,看太子妃搞什么名堂。 于是在小蝶引领下进了芭芳楼,太子妃率众在门口接迎,太子到花梨木椅上落座,宫女们奉茶奉点,太子问:“找我有什么事?” 太 分卷阅读220 子妃盈盈一福:“昨日乃翻经节,皇祖母赐宴,大伙儿团团拜了,妾单独为殿下颂了一段经,故遣小蝶来请。” 太子没问她颂的什么经,只笑笑:“皇祖母最是心虔,召集大家一起,合适不过。” “是,殿下宅心仁厚。” 太子应唔。 一时竟无话说。太子妃终归紧张,勾着头不自觉□□着衣裳角儿,小蝶瞧见,咳嗽一声,道:“娘娘,上酒菜吧。” “哦,是,是。”太子妃被提点,吩咐铺桌,太子有心想说自己吃过吃不下,不过看她脸色绯红手忙脚乱的样子,算了,不说破罢。 菜有十几样,颇为精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太子面南坐在首位,让太子妃一同入席,太子妃受宠若惊,连声道谢,小蝶与王纶一人一边执酒,小蝶偷着劲儿笑。 时不时说两句闲话,气氛也还算不错。 王纶下面的一名小太监过来,低声禀了句,王纶苦了脸,朝太子道:“殿下,舜华来了。” “哦?” “想必是您故意留下的象牙席太贵重,贞儿姑娘不接,派人送了回来。舜华是个认理儿的,一定要亲自交还给您,因而跟到这儿来了。” “这两主仆!”太子好气又好笑,“你让她进来。” “是。传舜华!” 小姑娘抱着长条的黄木匣子入内,好在象牙席不重,亏她一路追来。 太子妃却没料到进来的小姑娘居然恁般美貌,五官玲珑,低眉抬眼之间天然一股掩不住的风流之态。 她乍悟,怎么跟万贞儿有几分相似! 这么一悟之后,她有些坐不住了。偏太子对她和颜悦色言语温和,显然是平日里也常见的,这小姑娘比自己年轻比自己漂亮,眼瞅着太子还赏她酒喝,舜华不敢推辞,只是眼睛紧闭如吞毒药,扬着脖子一饮而尽。 “好!”太子哈哈大笑,这是他进屋来笑得最畅快的一次。 太子妃有些恼,恰这时舜华一个没注意,袖子扫到调羹,清脆生响,调羹碎了。 舜华紧张得伏地道歉,一径慌忙去拾那碎碴儿,小蝶正欲开口,太子妃截住她道:“哪儿来的规矩,伺候主子用膳这么毛手毛脚!” “奴婢不是故意的,娘娘饶恕!”不敢叫人拿个簸箕盘子的来帮忙,舜华只有将碎片拢到手里,不知划破了掌心还是手指,雪白的细瓷上突兀的红色出现。 太子止住了笑。 太子妃也瞧见了,逼自己硬起心肠:“小蝶,依照规矩,该怎么罚她?” 小蝶知道要演双簧了——虽然不知娘娘怎么突然就生起气来,难道因为殿下赏了她酒喝?——附和道:“让她自己赏自己巴掌好了。” “唔。” 小蝶便对舜华道:“娘娘这是为你好,须知——”她话停住一半,因为看见王纶拼命的朝她使眼色。 不可。 为什么不可?她琢磨之下懂了,这小丫头是奉万贞儿之命来的,如今却受了辱回去,虽说真要讲也算事出有因,可…… 灵感突来,她小心翼翼地瞄一眼太子。 太子不动声色。 似乎也不像要发怒啊,再说若为了这么个小宫女发怒,未免掉价。 吁一口气,那么,娘娘是打定主意要跟万贞儿争一争了? “小蝶?” “啊是!”竟然走了神,小蝶决定忽视王纶焦急的目光,清清喉咙,道:“来人,把这——” 当啷! 又是细瓷落地的声音。众人注目望去,却见太子殿下笑笑,若无其事的道:“哎呀,真不好意思,失了手。” 太子妃一愣之后反应过来,堆笑:“哪里哪里,殿下有没有伤到哪里?” 一面吩咐小蝶赶快叫人把碎瓷扫走。 太子殿下道:“无事,谢你关心。再拿十二把汤匙来。” “诶?” 不止太子妃奇怪,服侍的众人也是不解:殿下是不是说错了,至多也是两把,怎么是十二把? 不过没人有这个胆子去跟他质疑,很快婢女捧了调羹上来,太子看看,让她放着,然后,当着众人面,不紧不慢的、一把接连一把,朝地下摔。 满地碎片。 “再拿十二把。” 他碎着玩儿似的。 太子妃再不懂事,也知道情形不对了,硬着头皮到他身边,行个万福:“殿下,臣妾错了。” “唔?” 太子妃咬咬唇:“殿下请人喝酒,那人就是妾的贵客。客人摔碎了勺子,妾理应当作无事并安抚客人才对,实不该败了殿下的酒兴。” 太子灵活的转着手中将摔未摔的勺子,看她一眼。 太子妃低着头。 “走吧。” 金丝绣线的袍子在眼底一闪,他起身,不再多说一句。 王纶告退,拉着舜华带着象牙席一起闪人。 “……娘娘?” 分卷阅读221 直到一片杯盘狼藉都收拾完毕,小蝶看太子妃还立在那儿,心想该差不多了,准备了一套词儿去劝,无非是这次不行下次再看什么的。 等太子妃抬头时她却把所想的尽数吞回肚子里去了,因为太子妃眼中全然是愤恨,啪的一声,她左手葱管儿似的指甲生生被折断三根! “他竟然那么护着她,那么护着她!连她的丫鬟都不能被人挑错儿!这口气,我咽不下!” 咽不下气的太子妃第二天就采取了行动,决定跟周贵妃摊牌——找周贵妃而不找皇后是因为贵妃毕竟是太子的亲母,那种事说起来也好启齿些。 而周贵妃听到自己儿子居然到现在还尚未跟眼前之人同房时,那眼里的惊讶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可第二天起居注的人不是登记了吗,你、你们明明——?” 太子妃脸一红:“那是太子殿下自己割破自己手指,滴上去的。” “这孩子!”周贵妃叹。 “请娘娘帮臣媳作主!”太子妃双膝咚地一跪,动静委实不小。 看着她不顾一切豁出去了的劲头儿,周贵妃知道是无论如何也要给个交待的了,话说,本来小夫妻房帷中的秘事,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拿出来说呢? 因此她道:“好了,这件事本宫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太子妃告退,贵妃坐在宝座上,来回琢磨半天,头一个想到的是,决不能让陛下知道。 最近宫内外不知哪里造起的流言,说是德王才德兼备不输太子,还把太子小时在宫外曾患过口吃的毛病翻了出来,兼之皇后无子,不论太子德王,算起来均不是嫡出……谣言止于智者,可是宫内不一样,随便一个小挑拨,被有心人利用,就有可能酝酿出一场大风暴。 她不知陛下心里头怎么想,但在这风尖浪口,绝不能再生事儿,只有暗暗把这个刚起星的火头摁灭了……可怎么摁?直接找太子,或者,找太后? 太后向来偏爱太子,就如同皇后纪妃多偏爱德王一样。贵妃想,也许现在有人敢暗地里扇这股阴风,就是因为如今的太后彻底放权的缘故——再想想,以自己娘家人那点势力,太后又一不管,论起来,太子的地位,竟然没有多少保障! 这么想罢,她如坐针毡,真想立刻派人传太子过来,耳提面命要他争气些!可太子真的不争气吗?不,她扪心自问,自己这个儿子,从略懂人世之始,便经历了一连串的荣辱升沉,在重新被立为太子的这几年里,更是表现得中规中矩,既不过分突出,也非诸事不闻——很符合他作为太子该有的进退位置。从心底里讲,她是十分满意的。 可是,为什么偏偏出现不肯圆房这件事? 当太子妃刚开始讲的时候,她其实就知道原由了。 更何况太子妃言语里的夹带,也清清楚楚的指向那个人,就差没明白道出名字。 所以,她省到,找太子来讲,也许可以施压,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于是,她还是决定去找太后,毕竟,万贞儿是从她宫里出来的人。 “人各有志,”然而太后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你问她自己吧。她要愿意,不可拦她;她若不愿,不可强求。” 贵妃一路想着太后的话,有点猜不透她的意思。前脚回到宫内,后脚报陛下驾到,忙携着四婢到门口迎驾,皇帝扶起她,待了一会儿后发现她有点心不在焉。 “爱妃,怎么了?” 周贵妃含笑安抚过去,然而皇帝这种人,当他想被你糊弄的时候,可以很好的笑呵呵的糊弄过去;而当他不想被糊弄的时候,就不是轻易可以应付的。 “爱妃是为了东宫之事?” 一句话让贵妃差点打翻酒壶。她惊疑不定的猜测,东宫什么事?是陛下知道了,还是另外其他的事? 天威难测,她不敢承认,也不敢不承认,好久,才重新端起笑容,倒酒,边装作不经意的试探:“臣妾在想,是不是该把贞儿放出宫去?” 皇帝挑了挑眉。 贵妃婉转的道:“或者说,为她择一良配,也算酬谢她一路来保护太子之功。” 皇帝咂咂嘴,道声好酒,“朕看东宫离不了她。” “他又不是没断奶的孩子!”贵妃娇嗔地:“老黏着挨着,也不怕人家笑话!” “嗬,她哪里惹到你了?” “陛下!她哪里惹得到我,我又岂会没大没小跟个宫女过不去?不过您不是常说,为君者,当不动声色,不露喜好,保持高深莫测的样子——可万贞儿如今变成东宫那么大一个弱点在那儿,迟早下去,别惯出了毛病。” 她观察着皇帝的脸色,皇帝心道,这话要是放在曹氏夺门之前说,也许自己真个儿就顺着她意思办了。可那夜他既然没杀她,现在也不会要她的命。 他要她看着,她所谓的“关心”,在这个庞大的宫里,到最后,反过来会变成伤害关心她的人的利剑。 “既然是他的弱点,那就让他自己去处理,”皇帝道:“这是他该学的东西。” 分卷阅读222 “可是陛下——”贵妃不甘,陛下这样说,是不让她插手吗? “至于后果,好也罢,坏也罢,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皇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正要站起,忽然捂住胸腹,一下弯下腰去。 “陛下!”一旁裴当眼疾手快,急急搀住:“陛下,您怎么了?” 贵妃也吓住,眼见皇帝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来,惊叫:“传太医,快传太医!” ☆、杖责手心 皇帝病势很凶,连眼睛都黄了,而且腹部一天天鼓涨起来,群医合诊两天,得出黄疸的结论,却不敢措手,最后只有请出差不多已经半隐退的盛幼东。盛幼东望闻问切,回家彻夜翻医书及祖上传下来的病案,臌胀有多种,水臌、气臌、血臌、食臌、虫臌,得出皇帝是气臌的结论。 “底子是气臌,由肝气郁结而起;加上脾虚不运,腹中有水,就麻烦了。” 太子妃和张珊王钟英柏媛三个探了病出来,听到这样的结论,心情低沉,整个皇宫似乎都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十天之后,每日例行的朝会也停止了,皇帝宣布由太子暂为摄政。 太子妃听到这个消息,多日来的郁闷略略扫开——虽然贵妃忙着照顾皇帝似乎把她的话忘在脑后,太子每日回咸阳宫的时间也越来越晚——但想想倘若真的龙驭上宾…… 去去去,不能有这样大不敬的想法!她咄了自己一声,却又忍不住兴奋那么一丝丝的从心底里漏出来,光想想曾在皇后处看到过的那些龙凤绣章、山河地理,某一日自己穿上系上,所有人都向自己磕头高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高台玉陛,俯瞰众生。 “……娘娘,娘娘?” 小蝶唤了她几声,她反应过来:“什么?” “三位侧妃娘娘请安来了。” “哦,传。” 侧妃对正妃每日的问安,犹如太子妃每日对皇后的晨昏定省,是必不可少的功课,也是品级的体现——品级不同,你要参拜哪些人、可以不参拜哪些人,吃的穿的用的,每一项与当日生活息息相关,而看着别人穿金戴银而自己毫不动心之人,对于女人来说,这世上绝无仅有——所以大家都争着往上爬。 张珊王钟英柏媛依次进来了,喝着茶,太子妃道:“难得这两天稍微凉快了些,人略略舒爽,我看姊妹几个都是读书会画的,不如今日我作个东道,大家赋诗作词,公评得最好的一副,从我宝箱中取出一件小玩意儿来给了她,算是凑凑趣儿,如何?” 张王柏三个互相看看,张珊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娘娘若是自行拔得头筹,那可怎么算?” 太子妃掩嘴:“哎,谁不知我家世,虽然也认字,实在粗粗,还不比拿剑爽快呢!” 大家都笑,柏媛道:“娘娘过谦了,岂不闻武无第二文无第一,兴之所至,说不准的。” “是呀,”王钟英接口:“我看不如这样,若是娘娘赢了,我们仨儿就凑出一副首饰来,孝敬娘娘。” 太子妃只因心情无端好,也不稀罕她说的首饰,摆手道:“好好好,小蝶,抬桌备案!” 一张红木长案被数名太监搬出靠近窗前,宫女们分别端上四副上好的砚台、笔架、宣纸,铺纸研墨的时分,众人问题目是什么,太子妃想一想,道:“就以春夏秋冬四季寄调吧。” 遂揉了四个纸团儿抽签,谁抽到哪个便拟哪个,各人拿了自己所抽,略略挽袖,来到桌前。 窗外奇山瑰石,雉鸟漫步,沉吟一会儿之后,柏媛最先动笔。 接着是王钟英,然后是太子妃,最后是张珊。 半柱香后,最末一个也写完了,大家公推先看太子妃的大作,太子妃道:“柏家妹妹最先完成,且看她的罢。” 柏媛道:“作得不好,娘娘见笑。” 她抽到的是冬,大家望去,只见她写的是: “我爱冬,冬日闲。烹茶消雪水,曳杖看冰山。戍妇征衣曲,将军夜度关。若遇渔翁堪入留,笠蓑披带冻云还。” “好,好。”大家纷纷赞叹着,来看太子妃,太子妃是夏,正合此时景致,云: “我爱夏,夏日长。玉碾棋声碎,罗纨扇景凉。南风卖奇货,一路菱荷香。蝉在绿荫深处噪,也应回首顾螳螂。” “好个‘蝉在绿荫深处噪,也应回首顾螳螂’,”柏媛赞道:“鲜俏活泼,把我比下去了。” 太子妃道:“还有两家呢。” 王钟英描述的是秋: “我爱秋,秋色朗。篱菊想陶潜,征鸿唤苏武。黄叶落在阶,因风乱飘舞。双双紫燕数归期,旧巢留待明年补。” 太子妃道:“前边陶潜苏武还满好的,就是后边黄叶旧巢,感伤了些。” 王钟英谦逊道:“娘娘说得是。” 再看张珊,她自然是春了,词曰: “我爱春,春意好。山嘴吐清烟,墙头带芳草。黄鹂骂杏花,惹得游蜂恼。海棠憔悴牡丹愁,只恐韶光容易老。” 分卷阅读223 “哈哈,你看她这个‘黄鹂骂杏花,惹得游蜂恼’,是不是跟我的蝉跟螳螂有些趣味!”太子妃拊掌道:“不过后边怎么也跟王家妹子一样,什么憔悴啊老的。” 柏媛笑道:“古语伤春惜秋嘛,两位姊姊是随境而思,皆很不俗。” 王钟英与张珊连连推让。 三人均推第一属太子妃,太子妃心中高兴,口上道:“这不行,这不行。”三人执意拱她,最后太子妃道:“这样好了,本来也是姊妹们陪我玩,按刚才说的,你们送件小东西给我,我也各个回赠一件,如何?” 大家不好太拗她的情,只好答应。拔簪子的拔簪子,取项圈的取项圈,卸玉佩的卸玉佩,太子妃嘱咐小蝶取了自己的百宝箱来,打开一看,真是金玉耀目。 “自己看看有甚么喜欢的,挑了去罢。”太子妃很豪爽。 三人少不得奉承一番,不过自动跳过那些过于贵重的珠宝,挑了和送出物件差不多价值的饰物,王钟英道:“太子妃把前个月翻经节时节皇后娘娘赏给您的宝贝给我们开开眼界,可好?” “皇后娘娘?” “是啊,不是皇后娘娘说要赐殿下及德王各一个檀香盒子么,里面的东西让他们亲手赠佳人……”王钟英越说,瞧太子妃脸色,越犹疑:“怎么,殿下他、他没给……” “我怎么没听到?”太子妃问。 “啊,当时正轮着我敬酒,所以站得比较近,听见皇后娘娘是这么跟贵妃戏说的——不过也许我听错了!”王钟英深悔自己提起这个话题,补充道:“一定是我听错了!娘娘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太子妃已经黑如锅底:“小蝶,去把杨柳叫来!” 整个等待杨柳过来的过程,芭芳楼上寂静如死,刚才作诗谈论的气氛恍如做梦。 “奴婢参见太子妃。”杨柳进门行礼。 “我问你,殿下把皇后娘娘给他的檀木盒子给谁了?”太子妃毫不客气,开门见山。 “啊?” “别想装傻,你是他贴身大丫鬟,他肯定给你保管。还是说,他送给你了?”最后一句音调上扬,明显不妙。 杨柳扑通跪下:“娘娘明鉴,不关奴婢的事!” “那他送给谁了?” “这——” 太子妃眯起眼,一字一顿道:“他送给万贞儿了,是不是?” 其他三人都瞪大眼。 杨柳横下心:“是。” 心头怒火噌儿一下点起,不过尚在太子妃控制范围内。她顺了下气:“我再问你,盒子里面是什么东西?” “……” “杨柳!”太子妃想起自己某日见到纪妃时,纪妃劝她树立权威之说,顿时鼓起了劲:“你一个小小宫女,本宫问你话,你连番推三阻四!莫非以为本宫便用不得家法不成?小蝶,拿戒尺来!” 盛怒之下,小蝶不敢逆其锋,片刻后黝黑发亮似木似铁的戒尺持出来了。 杨柳连忙道:“回娘娘,盒子里是件翡翠连环,就是碧绿透明的两个圆环,拴在一起,没别的。” “没别的?一个结成同心的玉连环,还没别的?!”一点火不知何时燃成了滔天大火,偏那边王钟英还在跟柏媛私语:“怎么给了贞儿姑娘了,莫不弄错了吧?难道说殿下对贞儿姑娘她……可她接人待物,平易亲厚,更是半点轻浮的样子也没有啊!” 柏媛道:“这跟轻浮没关系,一个人心里要有了谁的影子,就会自己都管不住自己,那双眼睛简直跟粘在她身上似的,说不看,说不看,可又瞟了过去了——贞儿姑娘跟殿下之间,谁这样看谁,你稍微仔细瞧瞧,就知道了。” 宛如火上浇油,太子妃道:“传万贞儿来!” 此时正逢月昭每月不舒服的那几天,懒洋洋坐着动都不想动,忽闻太子妃传召,且刻不容缓,传召的说是立刻就得走。 早有小太监前来报信说太子妃大怒,她含笑嘱阿芬谢银子,小太监推道:“不用了,平日里受姑娘招呼不少,这会子是应该的。最多,只求姑娘做了好吃的,偶尔赏我们两块,就够了。” 阿芬笑着敲他的头。小太监前脚走,传召的后脚到,旁敲侧击太子妃何事?传召的支支吾吾不肯多言,等一入芭芳楼,没等月昭行礼,头顶一声喝斥:“跪下!” 阿芬首先忍不住,抬头:“娘娘,我们不知犯了——” “由得你插嘴!把她给我叉出去!” 阿芬有些不敢置信,自重返皇宫以来,别说姑娘,就连她阿芬,也没受过这等待遇! 来不及反驳间,已经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挟出了门。 “万贞儿,你聋了吗?” 月昭眉心微蹙,身上不舒服,让她心情很不好,而况是听这么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嚎。按礼数先道了万福,缓缓直腰,“娘娘要奴婢跪,请先让奴婢知道错在何处,这样也好让奴婢跪得心甘情愿。” “无礼!”太子妃喝道:“你一个奴仆,跟本宫讲什么心 分卷阅读224 甘情愿!” “我——” “给我打!” 这是不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一名太监按住她不让她动,另一名强硬掰开她手,紧接着,重重的戒尺打了下来。 月昭万没料到她居然会如此蛮横。自从太子妃入主东宫,她避居碧梧精舍从未得罪过她,礼数上也自问不缺,何以今日一句话不说就开打? 戒尺下下打在手心,张、王、柏三位侧头。 手掌肿起半寸高。 眼泪条件反射性的飙出来,但自己怎么可以在这些后辈面前丢脸,所以月昭一声不哼,泪珠始终转着却硬是不落。十来下后,小蝶不忍看下去了,也佩服月昭的硬气,对太子妃道:“……娘娘,够了吧?” 太子妃问:“万贞儿,你知不知道你错在哪?” 月昭不睬她。 太子妃眉毛一竖,小蝶连忙阻止道:“娘娘,万姑娘毕竟是宫中老人,您不看僧面看佛面,若太后娘娘贵妃娘娘她们知道了,不好!” 她故意略过太子,只提太子妃以后处境,让太子妃稍稍清醒:万贞儿在着后宫中的地位她以前就是知道的,自己倚仗的不过是个主子身份,比起她的人脉交情来,其实很虚。而且,怒火过后,她马上想起太子,倘若叫他知道自己这样对她…… 她喊了停,尔后色厉内荏地道:“万贞儿,本宫今日只是给你一个教训,不要忘记自己的本分!你——你就是跟殿下告状,本、本宫也不怕!” 她不说下半句还好,一说,月昭就想笑。可钻心的疼痛实在让人笑不出来,让手自然垂着,她道:“奴婢可以走了么?” 太子妃胡乱挥挥手。 “奴婢的手动不了,给娘娘行不了万福了。”月昭微微颔首示意,转身退出。 四女加小蝶有点怔楞,为她的风度折服。 “她可真不一样……”小蝶喃喃。 张、王、柏三人感觉打得没滋没味,特别是柏媛,心中不知怎么想起一句:辱人者自辱。今日真是正正应了这句话。 她们告辞,坐在宝座上的太子妃心底也空荡荡的:她到底会不会跟殿下说? 阿芬在门外迎到月昭的时候,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肿起的手,当场就哭了出来,冲回去要拼了,月昭皱眉拉住她,一句话阻止了她所有行动:“我疼得厉害。” 回到碧梧精舍,舜华看到,赶紧小心的过来搀扶,月昭告诉她们不要把此事宣扬开去,阿芬抱不平:“为什么!凭什么!” 月昭叫舜华去要冰块,对阿芬道:“你甭管为什么,且拿些消肿止痛的膏药来就是。” “瞧瞧!”阿芬捧住她的手,眼泪稀里哗啦:“都破皮了!您的手是弹琴的手!” “还是切菜煮饭的手。”月昭赶她:“快去。” 阿芬只得答应,她出去,舜华进来了,要来了一大盆子冰。月昭将手掌覆在上面,咝地一下。 “姑姑,很痛吧?” 舜华看着,也跟着咝了一声,仿佛可以帮她减轻痛苦似的。 “太子殿下到!” 门外一声宣,月昭一听,根本没法躲,即刻移到床前,和衣倒下,面向里,一边吩咐舜华帮她把被子拉上,手藏起来。 才弄完,太子已经到了,舜华忙到门口迎接,太子问:“姊姊呢?” “……阿,哦,姑姑今日没有午睡,现在补觉呢。” “这个时候睡得着?我去看看。” “殿下——”舜华阻止不及,也阻止不了,哗啦珠帘掀开,月昭闭目,一动不动。 “姊姊?”太子轻轻地,到近前来。 月昭装睡。 一会儿没动静,月昭猜他是不是走了,冷不防听太子问:“这是干什么的?” 那盆冰! 忘了收拾! 月昭差点跳起来,舜华也结巴了,“这个、这个是——” 眼看面面相觑无人做声之时,阿芬进来了:“她不敢说,我也不敢说,请殿下自己问姑娘好了。” 这个阿芬!月昭气也不是,恼也不是。 太子看见了她手中的药箱,又听那不阴不阳的语气,意识到了不寻常,几步坐到床沿,推月昭的身子:“到底怎么啦,你在装睡,是不是?” 月昭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刚醒的样子:“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 太子将她身体扳正,“脸色怎么发白?” “没什么,躺会儿就好了。” 太子把脸转向阿芬,阿芬朝他使个眼色,指了下自己的手。 太子一下将月昭的手拉了出来,月昭雪雪痛呼。 眼前所见,让太子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谁干的?” 没法瞒了,阿芬竹筒倒豆子般噼噼啪啪一溜讲下来,发泄下午憋了一肚子的冤气。 “她!她!她!!!”太子怒不可遏,扬言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用铁戒尺打太子妃的手心。 分卷阅读225 这就是不止一场风波,简直要震动宫闱!月昭一把拉住亟步欲走的太子:“不可!” “为什么?” “现在这种关键时期,你有一堆的事情要做,怎么能跟太子妃闹不和?” “她失德!这样没德行的太子妃,要来干什么?” “总之不行,这属于家务,不必闹那么大。” “姊姊!难道你就白白受了这顿打?” “就是呀姑娘,”阿芬插嘴:“咱们做错了什么?亏您平日还老劝太子跟她多多和睦,就她那样,半点理由没有就打人,谁服她!” “阿芬,不许你再乱说!”月昭瞪她一眼,阿芬把脚一跺,走了。 “阿芬说得没错,”太子道:“她不知道你的功劳,打你等于打我,我不能饶过她。” “我不是圣人,她打我,我当然会生气,我知道你跟阿芬关心我,但人咬我一下我就一定要反咬回去不成?一来,她其实还小,受了什么人挑唆或者刺激,说不定内里有缘故;二,你是太子,从古到今,有太子打太子妃戒尺这种说法没有,传出去是笑话!三——” “别说了,”太子已经冷静下来,她说的句句是理,只是,“我恨自己保护不了你。” 月昭安慰他:“这件事也是我自己的错,没想到她会一下子那么狠。再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吃亏就是占便宜?” “可、可这也——” “我们忍过这下子,大局要紧。记得我跟你说过,真正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装傻,什么时候隐晦,什么时候锋芒毕露——现在就是隐忍的时候。” 太子握拳,低头,月昭不再作声,让他想明白。好一会儿,他起身去拿阿芬留下来的药,言语间恢复了正常,“来,我来帮你抹药。” 月昭嗯一声,笑了,坐起身。 他无比温柔的将药一点点涂着,每到破皮处就问她痛不痛,疼不疼?月昭总是回,一点不痛。 将白棉布把手包好,太子重新扶她躺下:“你接着休息,我看着你睡。” 月昭不忍逆他好意,加上腹部隐痛,合上眼。 不知不觉真的入睡,临睡前似乎听得他低道:“对不起。” 这孩子。 “……再等一等,等一等,总有一天,我会废了她。” “看来太子妃也是个成不了事的。”等东宫那个来报告事情经过的人影退下,纪妃慢悠悠喝了口茶,道。 此刻跟前只有奉篁一人,她想了想,答:“奴婢倒觉得太子妃此次颇狠,只是猜不透万贞儿的表现,她是没告诉太子,还是太子知道了,却忍而不发?” “自然是后者,”纪妃道:“以太子天天跟万贞儿见面,哪能瞒得住。所以我说跟太子相比,太子妃……啧啧,以后有她难过的。” 被弃的棋子。奉篁闻言,心里为太子妃默哀。 “不过,太子能忍下来,倒是让我对他又高看了一层。” “娘娘还要继续下去吗?” “当然。”纪妃道:“我常说,要夺宠易嗣,必须审时度势,不能让人看出有所图谋,静观其变、等待时机,徐而图之——等了这么久,如今就是最好的机会,也是太子为什么隐忍的原因,哼,算他识相,躲过一劫。” 奉篁点头,娘娘确实等了很久,她把自己的意图埋得很深,在公开场合甚至从不说太子半点不是,就是为了今朝。 “可惜陛下对太子不错,还好现在少了个太后。”纪妃一个个欣赏着自己殷红蔻丹的手指,“……不如,告他一个子戏父妃?” “啊?” “此举足以给太子致命打击,万岁得病,他却居然犯上……嗬嗬,调戏妃嫔,可是大罪。” “可是娘娘,”奉篁道:“这人选——” 纪妃白她一眼:“从那些没什么名分的才人美人里随便挑一个诱之以利不就得了?” 奉篁不由不道佩服。 “但一定要安排好,叫他有口难辩……” 主仆喁喁细语,一直计议到子夜。 ************************************* 注:春夏秋冬四首,摘自《二度梅》 ☆、春风一度 文华、武英两殿,分列乾清宫左右两翼,成品字形,为皇帝召见臣下和斋居之所。因为皇帝生病,委太子摄政,太子基本上一天的活动场所大部分变成在武英殿,一来方便起见,二来,太子决定在皇帝生病期间素斋,并每日申时以后抄经念佛一个时辰,以尽孝道之情。 此举获得了满朝赞誉,除了大本堂,因为现在大本堂里几乎再见不到他的身影。皇子们对于大哥还是很敬爱的,这不过了十来天,德王和两个弟弟探望过父皇后,脚下一转,找太子哥哥来了。 太子在看内阁大臣所批奏折的抄本。他正襟危坐,峨冠高束,在弟弟们眼中,与往常带他们骑马舞剑的 分卷阅读226 那个哥哥大不相同,好像突然生起一股威严的气息似的。见礼过后,望着堆得山高的抄本,兄弟们可怜的嬉闹之心被打压得所剩无几,见湜偷偷拽德王的衣袖:“二哥,咱们去找贞儿姊姊玩吧?” 德王会意,朝太子道:“贞儿姊的手怎么样,可好了?” 他们一早打听过,自从太子妃大发雌威打了贞儿姊的手心后,太子哥哥如今是一时不落的把贞儿姊带在身边,德王想,说不定太子哥哥老不回东宫,其实是不想见太子妃的缘故哪? 太子点头,见见湜见淳的神色,又岂不知他们在想什么,只是德王,他看他一眼,对于之前他在南郊斋宫偷亲之事,一直耿耿于怀。 德王不笨,自然明白。说起来他都大半年没见过贞儿姊的面了,太子哥哥没必要这样小气吧!!! 笑一笑,端出老早想好的借口:“这八月正暑的天,我们特地拐一脚过来,就是想着贞儿姊在,肯定做了什么好吃解渴之物,太子哥哥一定要赏给我们咽咽唾沫,是吧,见淳?” 见淳乖巧点头,见湜道:“不过我不要喝酸梅汤!别的宫里都喝的酸梅汤,我都喝腻味了!” 德王真怕是酸梅汤,忙道:“贞儿姊做的酸梅汤可跟别人的不一样。” 见湜嘟着嘴。 太子笑:“不是酸梅汤,是冰碗。” 所谓冰碗,指用特供宫中解暑的冰块混着鲜莲、鲜藕、鲜菱角之类的冰糖水,见湜皱着的眉毛开了,喜滋滋道:“我要吃,贞儿姊姊在哪里呀?” 太子答:“在偏殿。”又看德王一眼,淡笑:“你带他们两个去吧。” 兄弟前隙就在这一眼及这一句话中冰消。德王心想太子哥哥不愧是太子哥哥,胸怀大度,心想以后可决不能再做让他着恼的事儿了,可带着弟弟们看到那个坐在桌前微微伏肩轻罗素衫的身影时,又忍不住想闹她一闹。 示意两个弟弟嘘声,向阿芬摇手,德王蹑步到月昭身后,一下抽掉她手中的细毫笔。月昭吓一跳,反身,右手却打到德王腰上,定睛一看,“德王殿下!” 忙起身施礼致歉,德王扶住她,朝弟弟们招手:“莫多礼,我们是来看你的。” 见湜见淳姊姊姊姊叫个不停。 小孩子们在,把个沉闷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驱散走大半,月昭一面叫阿芬摆果子,一面道:“殿下们几时来的?” 德王答:“来了好一晌了。” 月昭笑道:“劳烦还来看我。” 见湜抢道:“我们进来跟姊姊要冰碗吃的!” 一众皆笑,月昭答:“好好好,我这就去做。” 德王拉她,说不急,边对见湜道:“进殿前告诉你的全忘了?姊姊手才刚好,要体谅,若是麻烦,不吃也没关系。” 见湜哦一声,有点儿不舍的离开阿芬正摆着各色小点的圆桌,过来把月昭左手抓住:“听说太子妃嫂嫂打了你的左手,是吗?” 月昭瞅他那藕样白、绵样软的小手抓着自己的大手,可爱得紧,反手握住搓搓:“早没事啦,谢谢殿下关心。” “太子妃嫂嫂怎么舍得打你呢,你做的东西多好吃呀,打了你谁还做东西给她吃?” “这可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月昭莞尔,“好了,不说那个,我去给你们端东西过来,嗯?” 见湜应好。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佛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德王喃喃念着,却是刚才月昭伏案抄写的一段佛经。他抬头看向月昭:“你怎么也抄起佛经来了?” “抄一抄,心里感觉能宁静下来似的,”月昭笑笑:“不过抄得不好。” “每次听和尚们念经,难道念的都是这个?”德王摇头:“你懂经里的意思?” “佛法高深,哪能说懂。便是懂,也是一知半解,不完全懂。”月昭道:“每个人每一阶段去看,大概都是不同的,德王殿下以后就会明白。” 德王撇撇嘴,月昭含笑告退,不多时端了三只青花瓷碗上来,见湜见淳等不及凑上去看,但见不与常同。冰块敲成碎块铺在碗底,用嫩荷叶一托,上面除了常见的鲜藕外,还配上了核桃仁、榛子、蜜饯,以及数粒浅黄近白颜色的茨实。红是红,白是白,绿是绿,光看着就让人心畅神怡。 银勺子每人分了一根,见湜见淳赞不绝口的吃着,铃兰端着托盘进来,月昭看看:“怎么,殿下不吃?” 铃兰道:“殿下说吃不下。” 月昭想想,明白了,“他今儿一早就起来去了文华殿,中午又嫌热没吃东西,这会儿必是饿了,走,我们回厨房,给他弄点儿鸳鸯馒头,让他垫垫肚子。” “什么是鸳鸯馒头?”见湜与见淳把自己的一份吃完,顺路把铃兰手里那份也毫 分卷阅读227 不客气的瓜分了,听到新鲜名词,问。 “就是红糖馒头跟白馒头。”月昭答。 “我们也要吃!” 德王气道:“你们两个,到这儿来连馒头都不放过?” “贞儿姊姊的馒头一定跟别处也不一样!” 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答。 月昭笑:“行吧,我多做一笼,不过这个现做要花点儿时间,三位殿下若不耐,不如去前殿等,顺路也多跟殿下说说话。” 兄弟们满口答应,月昭便与阿芬铃兰到西边角的乾清宫专用厨房。这些日子她与这厨房里的公公们关系打得很是融洽,听说她要蒸馒头,没二话,立刻给她烧柴上笼。 约摸半个时辰过去,热烘烘的馒头出炉,带着面粉特有的甜香。月昭让阿芬和铃兰各端上一盘送过去,自己招待刚才帮忙烧柴打帮手的几位公公,然后收拾篾笼擦洗。虽然公公们说可以他们来,但月昭表示可一不可二,不好意思多劳烦。 又半个时辰,铃兰突然匆匆过来:“姑娘,事情有点奇怪。” “呃?” 其时阿芬正在天井里给月昭揉肩,阿芬道:“怎么啦,不是殿下们都吃完了然后散了么?” 铃兰挠挠头:“我说不上来,德王殿下他们前脚走,后脚太子就打了个呵欠,面色也红,说是有点倦意,杨柳说吃饱了是这样,扶到床上歇一歇就没事。殿下躺了,杨柳要我守着,可我怎么看、怎么看殿下脸色也红得不正常似的!” 月昭与阿芬对视一眼,月昭道:“别急,我过去看看。” 铃兰像吃了定心丸,用力应好。 就在匆匆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半途里,突然隔着七拐八弯的游廊看到前面有两个人。 偷偷摸摸,左右乱瞄,一看,就知道不是常在武英殿里走动的人。 前面那个,月昭细看,居然还长得不错,二十来岁,眉如新月,梳了个别出心裁的高高的发髻,一朵嫣红的蔷薇斜插其上,颇有风韵。后面跟着的则是平常宫女打扮。 “咦,那不是尤选侍吗?”阿芬认出来了。 “尤选侍?”铃兰道:“平常没见过呀。” “当然,”阿芬不愧八卦之王封号,道:“不过比秀女高那么一点点,被陛下宠幸过那么一次两次,所以得了个封号。” “难道是上次老宫女送走,新选那批选上来的?”铃兰恍然大悟。 “对。” “不对呀,她怎么跑到这里来,陛下一没有传召,再说现在这里是太子呆的地方。” 阿芬道:“她来找人?” 月昭有个不好的、十分狗血的念头浮上来,她当机立断:“阿芬,铃兰,你们两个拦住她,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只说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赶紧让她走。” “阿,可是太子殿下——” “我自己去就行了。” 阿芬铃兰不解,不过看她神态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遂不再多问,直接朝那探头探脑的两个人去了。 月昭另挑了一条路往前殿赶,正室无人,转过屏风,再过花厅,里面是供人小憩的卧室,挑帘而进,王纶正满头大汗的在床边压住太子两条胳膊,闻声瞧向来人,“姑娘,您来了真是太好了!” 月昭一看,果然太子脸色红得不自然。把手伸向他的额头,见了她,他迷迷糊糊的眼中似乎有了点清明,倒并未排拒,任她碰触自己。她不由仔细看他的脸,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很红——目光移向他下半身,果然支起了帐篷! 这下也没时间追问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了,可她也没有对付这事的经验,想起仅有的看过电视或小说的知识,问王纶道:“浇冷水管用吗?” 王纶哭丧着脸:“唉哟我的姑娘!太子爷连太子妃都没碰过,你这样一浇下去,先不说尊贵之躯受得了受不了,要是搞得以后那个什么什么了,岂不罪过?” 会这样吗? 月昭返头,轻拍太子的脸:“你还清醒吗?是不是很难熬?” 太子一下抓住她的手不放。 月昭挣了两下,没挣开,对王纶道:“要不赶快去请御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这还用看怎么回事,火泻出来就没事啦!” “那去请太子妃,或者其他三家侧妃中的哪个也好!” “着!”王纶应着迈步,可走两步却又停下:“姑娘,我怕来不及——” “快去!” 月昭竖眉。 王纶只好去了。 太子又开始挣扎,月昭管他三七二十一,到门口准备要绳子把人绑起来,却见一个小太监打扮的正在房外猫着腰往里看,不妨有人突然出来,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喂!” 他好似没听见似的,跑得更快了。 月昭疑窦丛生,转首左右,居然一个侍从也没有,怎么回事? 冷不丁后面一双手抓住她腰,将她一下抱起来! 猝 分卷阅读228 不及防,月昭发出好几年来都没发过的惊呼,然后使劲去掰腰间如铁箍般的双手。 “干什么?赶快放开我!” 太子一言不发,双目通红,一下将她扔至榻上。 咚! 后脑勺撞上并不柔软的玉枕,月昭眼前发黑,不过意识里清醒的知道此刻自己必须赶快脱离困境,于是忍痛一个跃身,然而太子已经压身上来了。 月昭捶他:“放开我!看清楚我是谁!” 太子却不由分说,一掌将她胡乱挥舞的两手扣在头顶,然后低头来扯她的衣襟。 月昭这下真急了,双腿再蹬,仍被他压制下去。 “这样好了,我去帮你找杨柳来,她就在这里,你对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不好?” 总有一天,杨柳铃兰会是太子的通房,这是大家都默认的事实。月昭没法,使拖字计,只盼他还保有一点点神智,能听得进去。 唰!抹胸被拉开了。 太子无师自通,低头咬上其中一朵蓓蕾。 她如遭雷亟,猛然停止所有响动,一字一字道:“你今日这样对我,后日必将后悔。” 太子顿得一顿,也不做声,抬目,眼光沉沉。她心中一喜,正要再说,他却转开视线,右手在她胸前如水银泻地一般淌来滚去,月昭咬牙不发出□□,紧接着下身倏凉,他轻轻抚摸着她,尔后,把自己的也扯下了,腾身而上。 正是,衾翻红浪香汗沁,翻云覆雨几时休。 仿佛有雨。 耳朵先于意识醒来,月昭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有只虫子不时轻啄来啄去。她去拍,却听得低低一声笑。 她在恼该点蚊香,笑声的主人却十分开怀。当药力散去恢复神智的时候,他发现身边躺着一个人,玉臂横陈,温香软玉,这种感觉,无法形容。 特别是,当他看清楚这个人是谁。 心中万种柔情,真真体会到什么叫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什么叫从此君王不早朝。绫被被熟睡的人扯着遮掩了大半雪白光裸的身体,可正是这种半遮半掩更加诱人,那种柔软温暖的肉香,令人血脉贲张——他一把抱住了她,从指尖吻起,一直细细吻到额上,犹如吻一朵笼烟的芍药,经雨的海棠。 要不是怜惜她此刻掩盖不住的倦相,他相信再大战一场毫无问题。 而月昭,等意识真正清明之后,才反应到那带着温热的“虫子”是什么,立刻警觉,接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浑身酸麻疼痛,连睁开眼皮的动力也消失了——要是可以不睁开,她多么希望不睁开。可是,叹口气,终归得醒来。 幽室宝鼎,檀香暗熏。 分外旖旎。 看那一地的衣物,谁都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 起身,披衣,也不看那坐在床上的人一眼,她穿好便走。 太子想叫又不敢叫,也赶紧匆匆拉袍系带——还好小时候被月昭训练过,否则只怕中衣外衣都分不清——这时阿芬铃兰相偕走来,“姑娘姑娘,我们把人赶跑了!” 月昭一语不发,越过她们径自往前走,两人这才发现她发鬓散乱衣裳不整,不由面面相觑:“怎么了?” 轰隆! 一道闪雷,把月昭刚要迈出阑槛的脚震了回来。 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了。 明明下午的天气,乌云宛如滚滚大浪,遮天蔽日,滔滔卷来,一道雷后,紧接着噼噼啪啪下起瓢泼暴雨,阿芬赶紧拉半个身子露在外头的她:“姑娘,您怎么啦,快回来别淋着!” 就在这时,王纶擎着伞,后面一顶轿子,从雨中匆匆赶来。 “落轿落轿!”他迭声吩咐着,猛然看到追赶出来的太子:“咦,殿下您——?” 轿中的人掀起帘子,月昭看到了半掩映之中那张显然经过精心装扮的脸。 她看着她,她看着他,他又看着她。 “姊姊,不,昭昭,你听我说,我喜——” 王纶惊呼一声,原来月昭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伞,往大雨中奔去。 “姑娘!”这是阿芬。 “殿下!”这是铃兰。 太子冲进了雨幕。 鲜红蔻丹紧紧绞住轿帘,仿佛要将那绣金的鸾鸟撕烂。 “姊姊,你不能丢下我!” 他在大雨里追上她,一把将她攥住,大雨将他少年的身体里外浸透,那一张被刷得苍白而又执着的脸,一双布满血丝却目光如炬的眸——这一刻,她的心有了惊动。 剧烈、持久,直至令她不安。 “殿下!”久到旁观众人从震惊里回神,王纶铃兰赶紧冲过来。 “走开!” 太子怒叱二人,只全神贯注看着她。 雨声哗哗。 王纶跪下:“殿下,奴才求您避避雨吧!这样要生大病的!奴才有十个脑袋也担当不起啊!” 铃兰也哭了,倒是阿芬开了窍,冒雨到月昭 分卷阅读229 面前,“姑娘,有什么话您跟殿下回头说,行吗?” 月昭终于动了。 她丢了伞,抬起头,两人一起湿透。 十八岁的少年和三十四岁的女子,目光交汇,内心如煮——这一刻,分明有一种默契,分明是那样美好,在旁人看来,又是那样危险。 注定无疾而终。 她脑海里忽然毫无根由但诡秘坚执的响起这句话,如人附耳轻语。 ☆、擅出宫门 自那一夜后,太子待月昭的态度,咸阳宫凡有眼睛的都觉得,简直吃不消: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体贴到不能再体贴,熨帖到不能再细致。试看:太子每天寅时起床去乾清宫,按例三刻出发,可现在生生要提前一刻,跑到月昭房里看看她起来没有——太子殿下□□,没起来自然也起来了——于是在一众人的目瞪口呆下,阿芬奉月昭漱口,太子在旁边殷勤的递盐碟;阿芬给月昭梳头,太子喜滋滋的在后面捧镜子。往常一天内不到酉时是不回来的,现在瞅着缝儿逮空出现,月昭写字他磨墨,月昭做菜他帮手,就算月昭啥也不干干坐着,他也能在她对面呆看半天——宫女们瞧在眼里,抿着嘴笑,窃窃私语这对儿才像新婚,蜜里调油,其他人全不在眼内。 作为被议论的主角之一,月昭想了很多。 面对太子灼灼眼神,她当然明白。这几夜的夜夜无眠,她终于认清,也许自己心存怜惜,却了无爱意。 虽然他极力成长,可远远不及她心底苍老的速度——也许,从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夜,她已经苍老了。 ——是的,她明白他种种难得,特别是作为一个皇子,一个太子,一个将来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热忱,俊俏,种种种种,她一样无法爱上他。她无法爱上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男孩,从一开始不爱,就不爱。 何况还有太子妃的虎视眈眈。 看向镜中,缓缓抚摸上自己的脸。 顶替来的、毫不见衰老的雪肤花貌。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一点小小的朱砂痣呈在鼻梁偏左,要是再中间再上去一点,可称美人痣。 然而终究不是。 原来,她的骨子里,还是原来那个自己。 “殿下可想过,从头到尾武英殿中之事,到底是谁做的?” 下午无事,从箱子底将那幅绸卷拿出来抚摸半晌后,习惯性又到了紫宸丹阶。已是入秋天气,气温渐凉,太子赶了来,给她带了件羽毛缎锦的披袍,陪着往回走,边走,月昭问。 这是多日来她第一次提起此事,太子忙不得提别的,喜道:“姊姊气儿消了?” “我哪儿生气。” “怎么不是生气,”太子道:“虽然姊姊不说,我却是明白的。” 月昭有点恼,“不知你说什么。” “姊姊,我看到你,所有的心思就都在你身上了,你有一点点儿高兴,或者不高兴,我都明白,你说不是生气,那么,是不好意思?” 月昭想板起脸来骂他一句油嘴滑舌,可自有了那层关系后,从前那种长辈对晚辈的态度就难摆起来,只好执意不看他。 “姊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打我骂我,我都认,只求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月昭无语一回,方开口道:“真正说来,那件事并怪不得你,只不知到底何人要陷害你。” “姊姊是关心我?” 月昭打定主意不接他的话,径自说下去:“后来我问德王当时具体情景,说馒头大家都吃了,不会有谁特别拿某块的情况;再盘问当时是谁在侍奉,说是杨柳……”到这儿轻轻一停,因为自从那天后,她好像真没见过杨柳了,莫非…… “姊姊真聪明。”太子赞道,仿佛对整件事胸有成竹:“这件事姊姊不必再操心,来龙去脉,我已经清楚了。” “诶?” “杨柳不会再出现了。不过她也只是粒棋子,真正在后面下棋之人,姊姊心里想必明白。” 月昭诧愕,转眸,对上他一直凝视她的目光。 终于肯看他了。他一笑,月昭不知怎么竟不敢对视,把视线转向让人心安的某处值房——虽然已经渐渐看不见了。 太子怎会不知她在想什么,又怎会不知这么多年来她为什么时不时就流连此处。顺着她望去,语气一转刚才轻佻,变为低沉带着郑重:“姊姊。” “嗯?” “你希望为他平反,对吗?” 月昭猛地回头。 “当年夺门的三家,一一覆没,姊姊,如果不是我,你是不是根本不希望夺门发生?” 她的眼光若剑,带着震惊——这一刻,他似是深潭里浮跃出的鬼魅,揭露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却又是那么不动声色。 明明秋高气爽,她却不寒而栗。 “你一直看着别人,我一直看着你。如果我说,哪一天,我能让那个人官复原职,送他灵柩返乡 分卷阅读230 ,派大臣给他致祭,甚至为他立祠——从此以后,你能不再想他念他,而看着我么?” 白兰花树散发着幽幽香气。 长身玉立的少年伫在丹阶上,面微微俯下望着比他低了一个头的女子。静静的,然而却咄咄逼人的在那里等待着。 月昭张嘴结舌。 “你新来的吧?我告诉你,我们可是纪妃娘娘宫里头的,这位,睁大眼睛看清楚喽,夏大总管!纪妃娘娘你该知道吧,你去打听打听,西华门我们走了多少回了,哪一次不是乖乖放行,头一次碰着不让走的!” 一个特别尖细的公鸭般的嗓音突兀的传入耳门,难听非常,惹得月昭与太子不由不望。 西华门内,一个红贴里的太监当头,拢手站着;后面跟着十数小太监,捧着盒子笼屉。说话的是个青贴里,正与守门的小将争论。 守门小将道:“依我大明律例,太监不许走正门,只许走旁门。令牌我对过了没问题,诸位请走旁门便是。” 青贴里道:“咱家就要走正门!” 守门小将不理他:“还有,带的东西也需经过检查方能放行。” 青贴里跳脚:“反了反了!你耳朵是漏子,咱家说的话全筛了听不见?!” 月昭噗嗤一笑。 守门小将继续不理,只把小门一关,砰,十来个太监就这么被拒之门外。 青贴里死盯着眼前阖拢的木门,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吃了闭门羹。 他嚎,一股气走上前,对着小门嘭嘭几脚,“给我开门!开门!!!” 门内一丝动静也无。 “大总管!”抱着踢痛的右脚,青贴里委屈的走回夏时身边,“咱们不能饶了他!” 夏时眼睛微眯,招手示意他送耳朵上前,如此这般,青贴里连连点头,一个拍掌,十几名太监聚拢,他说了两句,太监们同时点头。 青贴里重新走到木门前:“喂,里面的人听着,你们不是说要检货吗,出来,给你们检!” 门内应了一句。 “什么?我听不清!” 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将道:“旁门也有人,让他们——” 话未说完,变故突生。 十几名太监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一哄而上,揪耳朵的揪耳朵,抱脚的抱脚,将他扑倒在地。 小将一来没防备,二来双拳难敌四手,眼瞅的工夫身上就如雨点般被砸了无数闷拳。 正门不止他一个,还有三名兵丁,闻了动静出来,没等施展开,也是被四五个对付一个,难逃拳打脚踢的命运。 青贴里最解气,脚脚踢着小将,提着公鸭嗓骂:“叫你得瑟!叫你得瑟!你公公我没得瑟你得瑟!” 尘土烟起,一片混乱。 月昭抿了抿嘴,撇头,“走吧。” 太子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唇角轻勾,也不说话,慢悠悠跟在后边,经过那群人的时候,夏时眼尖看见了,忙叫住手,打得正起劲的一伙人尚不知怎么回事,他疾步趋来:“太子殿下。” 阿?尤其青贴里,他刚净身不久,由于死活跟纪妃巴上了那么点关系,升得很快,但大人物是着实真没见过几个的。 闻是东宫,赶紧把衣服掸掸帽子摆正,虽然依规矩不能直视,不过光凭感觉,也能感受到天家人物就是不同啊! 太子微微颔首,也不应,踱着方步过去了。 问题是,他虽然颔了首,地上一群低着头的哪个敢看哪,因而有些尴尬的依旧跪着。 月昭稍微放慢,瞅一眼远处被打得起不来的那几名守将,再瞅回来,轻道:“夏公公,请起罢。” “是。” 青贴里想怎么是个女的开口,疑惑的打量她,然后,自以为明白了,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月昭欲言又止,随即想夏时在宫内混了多年,依她大概了解,总也是个明白轻重的——照理说今天这场架就不应该打起来——不过她自己本身够乱的了,无暇再细想别人,因而朝夏时微微点头致意,准备跟上太子脚步。 偏偏,就在转身走了没丈远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隐约道,“……谁呀瞧那样……一个暖床的……也敢叫大总管起……狗仗人势……” 月昭脚步一滞。 很好,这些天她已经够郁闷了,现在简直就是有家伙专门来找揍! 就在她捏紧拳头打算不顾里子面子先让自己畅快了再说时,有人比她动作更快。 太子殿下走回来,脸上甚至带着微微笑容,可平缓的眉心隐然有暴风骤雨的趋势。 他立到月昭旁边,宽大的袖子垂下,相接,然后,摸索到了她死死握紧的手。 他伸手握住她,她一惊,不想抬头让他看到此刻自己的愤怒脆弱,只垂头无言默默用力,妄图挣开。然而不知何时少年已经长大,他修长的弹琴的手指不由分说,顺着她力道得寸进尺的嵌入她指缝之中,细细摩擦,甚至指腹沿着手指的边缘一直往上,来到根部抚摸!b 分卷阅读231 r   月昭轰的一声脸就红了,像被烧到一样。虽然袖子挡着外人根本很难看到底下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这种感觉实在太过狎昵,而他的力气也意外的大,牢牢攥住她的,没办法抬起来也无法抽走。 “夏时。”太子淡淡道。 “是,奴才在。” 看着本来该走的人再次回头,十几个已经放松的太监又重新行礼,太子正眼不给他们,只对红贴里的首领道:“你是老公公,宫里的规矩应该知道。” “是,是。” 答应之后,半晌无语。 太子不开口,谁也不敢大喘气。 好久没跪这样久了,膝盖止不住发麻。夏时一面得意今天可以借人之手好好教训以为借着跟纪妃那点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把自己也不怎么放在眼里的青贴里一顿了,一面佯抖着嗓音问:“那……不知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是故意装傻吗,”太子看着他的脑瓜顶,“还是说,你在宫里呆太久,呆腻味了?” “奴才明白!”夏时立时迅速的转首朝青贴里道:“你!自己掌自己巴掌,一百下!” “啥?”青贴里莫名其妙的指指自己,“我?” “放肆!”夏时怒叱:“太子殿下赏你的,教你规矩,还不快动手?” “可,可我为啥要——” “我看他是不明白,”太子殿下不疾不徐道:“这样糊涂的人留在宫里是浪费粮食。行了,也不用他自己打了,交给慎刑司吧,本宫不想再看见他。” 慎刑司是行刑;不想再看见他,是死杖。 太子一句话,定人生死。 知情的人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青贴里,而青贴里还浑浑噩噩,不明白自己将要面临什么。 死杖。 月昭想起自己到这里来第一次目睹的那个场景。 冰冷,狠恶,无声无息。 像久远的黑白电影。 她打了个颤,所有的怒火一瞬间熄下去,凉成了灰。 不,他这样维护她,可不但没有丝毫高兴,反而心惊。 这一刹,她再次体味到了当年在午门外的那种感觉。 虽然当时,她是被人主宰的那一方;现在,她是主宰他人的一方。 可是,这并没有什么值得让人欣喜的,不是吗?因为拥有了特权而不把他人放在眼内,因为自己心情不好而迁怒旁人,实在是一件失礼而丢人的事。 人与人,本质上,是平等的。 不管你聪明也好,愚笨也罢;美貌也好,丑陋也罢,在本质上,都是人,都是为了活在这世上,讨一口饭吃的人。 这是她作为一个受了那么多年教育的人,在心底里时刻告诉自己的事。 可是,她来到的、在她眼前的,是阶级社会。 就算太子对她再好,也不可能真正明白她心中所想。 争权夺势,勾心斗角,是这个四方城里的常态。 “怎么?还不动手,要让本宫亲自把他搀走吗?”太子的声音冷冷响起。 跪了一地的人这才慌不迭动起来,齐心协力把还不明白的青贴里拽起,毫不客气的连拖带拉,青贴里高亢的叫:“干什么干什么?你们造反了不成!” “放开我,放开我!”挣扎的声音一路远去。 “我们走吧。” 再回头来面对她的人,云淡风轻。 月昭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怎么了?” “他是纪妃娘娘的人,你这样做,会不会——?” 看着太子泛出的笑容,月昭对自己那个气呀!明明有一肚子要数落他的不是,可是怎么一出口,最先关心的还是他的安危? “总是要对上的。新账旧账,这次跟她一起算。” 太子心情愉悦的答。 ☆、擅入宫门 自那一夜后,太子待月昭的态度,咸阳宫凡有眼睛的都觉得,简直吃不消: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体贴到不能再体贴,熨帖到不能再细致。试看:太子每天寅时起床去乾清宫,按例三刻出发,可现在生生要提前一刻,跑到月昭房里看看她起来没有——太子殿下□□,没起来自然也起来了——于是在一众人的目瞪口呆下,阿芬奉月昭漱口,太子在旁边殷勤的递盐碟;阿芬给月昭梳头,太子喜滋滋的在后面捧镜子。往常一天内不到酉时是不回来的,现在瞅着缝儿逮空出现,月昭写字他磨墨,月昭做菜他帮手,就算月昭啥也不干干坐着,他也能在她对面呆看半天——宫女们瞧在眼里,抿着嘴笑,窃窃私语这对儿才像新婚,蜜里调油,其他人全不在眼内。 作为被议论的主角之一,月昭想了很多。 面对太子灼灼眼神,她当然明白。这几夜的夜夜无眠,她终于认清,也许自己心存怜惜,却了无爱意。 虽然他极力成长,可远远不及她心底苍老的速度——也许,从很久很久以前的一 分卷阅读232 夜,她已经苍老了。 ——是的,她明白他种种难得,特别是作为一个皇子,一个太子,一个将来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热忱,俊俏,种种种种,她一样无法爱上他。她无法爱上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男孩,从一开始不爱,就不爱。 何况还有太子妃的虎视眈眈。 看向镜中,缓缓抚摸上自己的脸。 顶替来的、毫不见衰老的雪肤花貌。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一点小小的朱砂痣呈在鼻梁偏左,要是再中间再上去一点,可称美人痣。 然而终究不是。 原来,她的骨子里,还是原来那个自己。 “殿下可想过,从头到尾武英殿中之事,到底是谁做的?” 下午无事,从箱子底将那幅绸卷拿出来抚摸半晌后,习惯性又到了紫宸丹阶。已是入秋天气,气温渐凉,太子赶了来,给她带了件羽毛缎锦的披袍,陪着往回走,边走,月昭问。 这是多日来她第一次提起此事,太子忙不得提别的,喜道:“姊姊气儿消了?” “我哪儿生气。” “怎么不是生气,”太子道:“虽然姊姊不说,我却是明白的。” 月昭有点恼,“不知你说什么。” “姊姊,我看到你,所有的心思就都在你身上了,你有一点点儿高兴,或者不高兴,我都明白,你说不是生气,那么,是不好意思?” 月昭想板起脸来骂他一句油嘴滑舌,可自有了那层关系后,从前那种长辈对晚辈的态度就难摆起来,只好执意不看他。 “姊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打我骂我,我都认,只求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月昭无语一回,方开口道:“真正说来,那件事并怪不得你,只不知到底何人要陷害你。” “姊姊是关心我?” 月昭打定主意不接他的话,径自说下去:“后来我问德王当时具体情景,说馒头大家都吃了,不会有谁特别拿某块的情况;再盘问当时是谁在侍奉,说是杨柳……”到这儿轻轻一停,因为自从那天后,她好像真没见过杨柳了,莫非…… “姊姊真聪明。”太子赞道,仿佛对整件事胸有成竹:“这件事姊姊不必再操心,来龙去脉,我已经清楚了。” “诶?” “杨柳不会再出现了。不过她也只是粒棋子,真正在后面下棋之人,姊姊心里想必明白。” 月昭诧愕,转眸,对上他一直凝视她的目光。 终于肯看他了。他一笑,月昭不知怎么竟不敢对视,把视线转向让人心安的某处值房——虽然已经渐渐看不见了。 太子怎会不知她在想什么,又怎会不知这么多年来她为什么时不时就流连此处。顺着她望去,语气一转刚才轻佻,变为低沉带着郑重:“姊姊。” “嗯?” “你希望为他平反,对吗?” 月昭猛地回头。 “当年夺门的三家,一一覆没,姊姊,如果不是我,你是不是根本不希望夺门发生?” 她的眼光若剑,带着震惊——这一刻,他似是深潭里浮跃出的鬼魅,揭露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却又是那么不动声色。 明明秋高气爽,她却不寒而栗。 “你一直看着别人,我一直看着你。如果我说,哪一天,我能让那个人官复原职,送他灵柩返乡,派大臣给他致祭,甚至为他立祠——从此以后,你能不再想他念他,而看着我么?” 白兰花树散发着幽幽香气。 长身玉立的少年伫在丹阶上,面微微俯下望着比他低了一个头的女子。静静的,然而却咄咄逼人的在那里等待着。 月昭张嘴结舌。 “你新来的吧?我告诉你,我们可是纪妃娘娘宫里头的,这位,睁大眼睛看清楚喽,夏大总管!纪妃娘娘你该知道吧,你去打听打听,西华门我们走了多少回了,哪一次不是乖乖放行,头一次碰着不让走的!” 一个特别尖细的公鸭般的嗓音突兀的传入耳门,难听非常,惹得月昭与太子不由不望。 西华门内,一个红贴里的太监当头,拢手站着;后面跟着十数小太监,捧着盒子笼屉。说话的是个青贴里,正与守门的小将争论。 守门小将道:“依我大明律例,太监不许走正门,只许走旁门。令牌我对过了没问题,诸位请走旁门便是。” 青贴里道:“咱家就要走正门!” 守门小将不理他:“还有,带的东西也需经过检查方能放行。” 青贴里跳脚:“反了反了!你耳朵是漏子,咱家说的话全筛了听不见?!” 月昭噗嗤一笑。 守门小将继续不理,只把小门一关,砰,十来个太监就这么被拒之门外。 青贴里死盯着眼前阖拢的木门,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吃了闭门羹。 他嚎,一股气走上前,对着小门嘭嘭几脚,“给我开门!开门!!!” 门 分卷阅读233 内一丝动静也无。 “大总管!”抱着踢痛的右脚,青贴里委屈的走回夏时身边,“咱们不能饶了他!” 夏时眼睛微眯,招手示意他送耳朵上前,如此这般,青贴里连连点头,一个拍掌,十几名太监聚拢,他说了两句,太监们同时点头。 青贴里重新走到木门前:“喂,里面的人听着,你们不是说要检货吗,出来,给你们检!” 门内应了一句。 “什么?我听不清!” 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将道:“旁门也有人,让他们——” 话未说完,变故突生。 十几名太监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一哄而上,揪耳朵的揪耳朵,抱脚的抱脚,将他扑倒在地。 小将一来没防备,二来双拳难敌四手,眼瞅的工夫身上就如雨点般被砸了无数闷拳。 正门不止他一个,还有三名兵丁,闻了动静出来,没等施展开,也是被四五个对付一个,难逃拳打脚踢的命运。 青贴里最解气,脚脚踢着小将,提着公鸭嗓骂:“叫你得瑟!叫你得瑟!你公公我没得瑟你得瑟!” 尘土烟起,一片混乱。 月昭抿了抿嘴,撇头,“走吧。” 太子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唇角轻勾,也不说话,慢悠悠跟在后边,经过那群人的时候,夏时眼尖看见了,忙叫住手,打得正起劲的一伙人尚不知怎么回事,他疾步趋来:“太子殿下。” 阿?尤其青贴里,他刚净身不久,由于死活跟纪妃巴上了那么点关系,升得很快,但大人物是着实真没见过几个的。 闻是东宫,赶紧把衣服掸掸帽子摆正,虽然依规矩不能直视,不过光凭感觉,也能感受到天家人物就是不同啊! 太子微微颔首,也不应,踱着方步过去了。 问题是,他虽然颔了首,地上一群低着头的哪个敢看哪,因而有些尴尬的依旧跪着。 月昭稍微放慢,瞅一眼远处被打得起不来的那几名守将,再瞅回来,轻道:“夏公公,请起罢。” “是。” 青贴里想怎么是个女的开口,疑惑的打量她,然后,自以为明白了,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月昭欲言又止,随即想夏时在宫内混了多年,依她大概了解,总也是个明白轻重的——照理说今天这场架就不应该打起来——不过她自己本身够乱的了,无暇再细想别人,因而朝夏时微微点头致意,准备跟上太子脚步。 偏偏,就在转身走了没丈远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隐约道,“……谁呀瞧那样……一个暖床的……也敢叫大总管起……狗仗人势……” 月昭脚步一滞。 很好,这些天她已经够郁闷了,现在简直就是有家伙专门来找揍! 就在她捏紧拳头打算不顾里子面子先让自己畅快了再说时,有人比她动作更快。 太子殿下走回来,脸上甚至带着微微笑容,可平缓的眉心隐然有暴风骤雨的趋势。 他立到月昭旁边,宽大的袖子垂下,相接,然后,摸索到了她死死握紧的手。 他伸手握住她,她一惊,不想抬头让他看到此刻自己的愤怒脆弱,只垂头无言默默用力,妄图挣开。然而不知何时少年已经长大,他修长的弹琴的手指不由分说,顺着她力道得寸进尺的嵌入她指缝之中,细细摩擦,甚至指腹沿着手指的边缘一直往上,来到根部抚摸! 月昭轰的一声脸就红了,像被烧到一样。虽然袖子挡着外人根本很难看到底下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这种感觉实在太过狎昵,而他的力气也意外的大,牢牢攥住她的,没办法抬起来也无法抽走。 “夏时。”太子淡淡道。 “是,奴才在。” 看着本来该走的人再次回头,十几个已经放松的太监又重新行礼,太子正眼不给他们,只对红贴里的首领道:“你是老公公,宫里的规矩应该知道。” “是,是。” 答应之后,半晌无语。 太子不开口,谁也不敢大喘气。 好久没跪这样久了,膝盖止不住发麻。夏时一面得意今天可以借人之手好好教训以为借着跟纪妃那点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把自己也不怎么放在眼里的青贴里一顿了,一面佯抖着嗓音问:“那……不知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是故意装傻吗,”太子看着他的脑瓜顶,“还是说,你在宫里呆太久,呆腻味了?” “奴才明白!”夏时立时迅速的转首朝青贴里道:“你!自己掌自己巴掌,一百下!” “啥?”青贴里莫名其妙的指指自己,“我?” “放肆!”夏时怒叱:“太子殿下赏你的,教你规矩,还不快动手?” “可,可我为啥要——” “我看他是不明白,”太子殿下不疾不徐道:“这样糊涂的人留在宫里是浪费粮食。行了,也不用他自己打了,交给慎刑司吧,本宫不想再看见他。” 慎刑司是行刑;不想再看 分卷阅读234 见他,是死杖。 太子一句话,定人生死。 知情的人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青贴里,而青贴里还浑浑噩噩,不明白自己将要面临什么。 死杖。 月昭想起自己到这里来第一次目睹的那个场景。 冰冷,狠恶,无声无息。 像久远的黑白电影。 她打了个颤,所有的怒火一瞬间熄下去,凉成了灰。 不,他这样维护她,可不但没有丝毫高兴,反而心惊。 这一刹,她再次体味到了当年在午门外的那种感觉。 虽然当时,她是被人主宰的那一方;现在,她是主宰他人的一方。 可是,这并没有什么值得让人欣喜的,不是吗?因为拥有了特权而不把他人放在眼内,因为自己心情不好而迁怒旁人,实在是一件失礼而丢人的事。 人与人,本质上,是平等的。 不管你聪明也好,愚笨也罢;美貌也好,丑陋也罢,在本质上,都是人,都是为了活在这世上,讨一口饭吃的人。 这是她作为一个受了那么多年教育的人,在心底里时刻告诉自己的事。 可是,她来到的、在她眼前的,是阶级社会。 就算太子对她再好,也不可能真正明白她心中所想。 争权夺势,勾心斗角,是这个四方城里的常态。 “怎么?还不动手,要让本宫亲自把他搀走吗?”太子的声音冷冷响起。 跪了一地的人这才慌不迭动起来,齐心协力把还不明白的青贴里拽起,毫不客气的连拖带拉,青贴里高亢的叫:“干什么干什么?你们造反了不成!” “放开我,放开我!”挣扎的声音一路远去。 “我们走吧。” 再回头来面对她的人,云淡风轻。 月昭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怎么了?” “他是纪妃娘娘的人,你这样做,会不会——?” 看着太子泛出的笑容,月昭对自己那个气呀!明明有一肚子要数落他的不是,可是怎么一出口,最先关心的还是他的安危? “总是要对上的。新账旧账,这次跟她一起算。” 太子心情愉悦的答。 ☆、谆谆以劝 纪明被秘密处死,其家眷后来在纪妃的哀哀求劝下,终于从轻发落,发配边疆——除非特赦,恐怕以后纪妃是永远看不见他们了。由于伤心过度,纪妃大病一场,然而病还未痊愈,宫中却又传起另一桩流言来,且传得有声有色,似乎不由人不信。 仍跟纪妃有关,跟已死的江嫔有关。 说的是江嫔怀孕之时之所以步滑,乃因为有人在暗处设下陷阱,将一盏香油倒在她回房的必经之路上,她经过那里,一滑,摔得不轻,胎气自然被震动。 而后,香油被很快的秘密的擦拭掉,了无痕迹;那边,太医被人收买,开的是落胎之药,所以不过半夜工夫,江嫔便即香消玉殒,那个不足月的胎儿也跟着他的母亲死于非命。 “御医已经招了,说是纪妃指使他做的,纪妃说是污蔑,有人故意要害她,你说,这到底哪头儿对?” 元儿扶着老娘娘去经室回来,落英殿里静悄悄的,和往时各宫妃嫔穿来拜往的情形有如天差之别。 月昭啜着茶,“如今关键是倒香油的尚未找到,但有人不是说,那日确实见奉笛在那条路上逗留过——元儿姊,你跟奉笛私交如何?” “你不会叫我去探这个吧?” 月昭失笑:“当然,你就问,她也不会说。” “你相信是纪妃做的?” 月昭沉吟不语。 随着时间的流逝,元儿本来轻松的神色褪去,蛾眉轻蹙:“贞儿,该不会……” 是你? 月昭瞧她越想越岔儿,原不欲多说,现在却也不得不解释两句:“江嫔之死,确实与纪妃脱不了关系,这是我认识的尚药局的一个女官告诉我的。” “阿?” “是她给江嫔送的终。她说她到的时候,已经救不了江嫔了,所以御医一定有问题,而慎刑司的杖刑你是知道的,没几个人受得了,很少有人撑得住不说实话。” “那个女官信得过吗?” “认识了十来年,为人可靠,绝不是乱搅是非的人。” “所以你决定为江嫔报仇?” 月昭笑笑。 “不对呀,江嫔和你非亲非故,而且——” 元儿琢磨着,顿住。宫里混到她们这样地位的人,遇到天大的事,也学会了不动声色。有人会说她们冷漠看惯无动于衷,是,可是,解决问题,不是靠表露真性情就能解决问题。同样,遇到再大的伤心,又何必做出给别人看。 莫非,什么时候,贞儿与江嫔暗地里惺惺相惜了? “又想岔啦!”月昭无奈摇头:“我确实想要对付纪妃,不过主要原因不是因 分卷阅读235 为江嫔,而是薏儿告诉我的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 “是否记得曾经惹得后宫风波的春宫图?” “当然,权妃为此可谓一落千丈。” “权妃那张图,是从东宫里的春风谱上扯去的,先用来打落权妃,再用来牵扯太子……你想想,前后这两件事,都是谁引出来的?” “啊!你是说——” “所以,”月昭眼中寒芒一闪而过:“为了以后的安宁,很遗憾,只有采取一劳永逸的做法。” 元儿沉默,许久道,“都是为了太子,对不对。” “呃?不不,也为我自己——” “不,以前纪妃就为难你,但你从来忍让。如果不是为了太子,你不是这样人。” 月昭淡笑:“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不过,你的付出没有白费,”元儿自说自话,“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喜欢你。” 月昭一怔。 “他还小……而且,我当然该保护他。” 元儿看着她,“他已经十九岁,不说他是太子,是天底下至尊贵的人物之一,便是平常百姓,也早已成人,或娶妻生子。” “他已经大婚了。” “是,那你还说他小?” “……” 元儿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有什么。” “元儿姊,告诉我,你笑什么?” “贞儿,请恕我讲老实话,你真的不晓得,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 难道武英殿那件事已经传出去了? 月昭大窘,“可是,我大足他十六岁,而且,他还有那么长路要走……” “谁也不能保证未来的路是什么样,就算你我出宫,嫁了个丈夫,你知道他以后变不变心?” 月昭住声,半晌后才道:“我不喜欢他,不是他不好,只是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元儿着急地道:“为什么?他是太子,是以后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何况他生得也好看,不知多少小宫女们——” 不,她只是坦白的对待自己,她始终明白,她心目中最欣赏的男子应该是什么样。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这些年来,我都看在眼里。不错,他是有了太子妃,连王家柏家张家小姐也一起娶了,可是,宫里规矩就是这样,他能违抗圣上娘娘们的话?记得几年前你第一次犯头痛病的时候,他有天突然跑来跟我抱怨,你离他越来越远,搬到西苑去住,他找你说话,送你东西,你正眼都不看他一下,‘是’,‘不’,没有第三个字;让你搬回东宫,你坚决不应……从那个时候我渐渐知道,他对你,绝不是一般的心思。” “可是那又怎样,他喜欢我,我就该喜欢他?” 月昭也急了,自从利儿去世,她能敞开心胸相谈的人几乎没有,大家都认为太子垂青,是她天大幸运,没有人站在她的立场想一想。 “可你也该想想,太子绝不会放你出宫,这样下去,岂不是永远没有结果?” 月昭抚住额头。 “怎么,又头痛了?”元儿连忙问。 月昭摇头,元儿伸手握住她,放柔语气,慢慢地,“其实,大家心里都默认了,无人不被太子痴心感动,他为你花尽心思。” “是,就我不识好歹。” “瞧瞧你,”元儿一笑,点点她的鼻子,叹口气:“你不要以为太子殿下请了我当说客,固然我是为他,但更为你。” 月昭垂眸。 “我们四个人,利儿去得早,亨儿结局也不好,我呢,陪着老娘娘长伴青灯古佛前,当算了此一生。只有你,”她握住她的手紧紧用力,再微微松开,“只剩你,我跟利儿在天之灵,希望你好好的,明白吗?” 月昭眼角濡湿:“我明白,可是我感觉很不好,心情非常坏,我,我……” 一时不知道讲什么好。 默然良久,元儿道:“无论如何,身为太子,已是很难得了。你好好想想,哪怕试一试,也好。” 从仁寿宫出来,没走两步,赛霜赛雪迎面而来:“贞儿,贵妃娘娘有请。” 劳动两大丫鬟,不敢当。 长春宫,贵妃娘娘在插花。 两婢走近:“娘娘,人来了。” “唔。” 月昭上前见礼,贵妃让她平身,然后问她觉得花插得怎么样? “绚烂静美,让奴婢想起一句,引得秋光入室来。” 贵妃笑笑,似是满意,放下金剪,赛霞赛霓帮她除下丝织手套,赛霜赛雪端来热水净手,一番服侍后在美人榻坐了,把立在一旁的月昭从发梢细细观到脚趾。 “都说你不见老,今日详看,果然。” “娘娘过奖,奴婢万不敢当。” “东宫和你的事,本宫都知道了。” 又是这事。 “ 分卷阅读236 暂时给不了你封号,所以不满意?” 咦? 月昭深深弯腰:“奴婢不敢!” “想来你也不是不知进退的人。”贵妃示意赛雪搬个绣墩来给月昭,月昭道谢,贵妃不疾不徐道:“你跟他这么多年,何必计较那些虚名,他心里有你,这还不够?” 月昭紧抿着嘴。 贵妃没听见回答,有些意外,瞅她一眼:“怎么,你不愿意?” 本来心内就够烦的了,来时生生压抑下去,现在她步步紧逼,月昭突然想,反正大事已了,自己干脆借这个机会拼一拼,表明心迹。 “不,我不愿意。” 贵妃诧异极了,连身后四鬟也没掩藏住,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来。 贵妃徐徐道:“别逞一时意气。” “我的意气早在这深宫内消磨殆尽。不,我头脑清醒。” “你要明白你在说什么。” 月昭反而平静下来,语气温和:“娘娘,我们谈别的吧。” 贵妃不放过:“东宫看得上你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而且,还让她来当说客。 “是,是我配不上他,所以不敢高攀。” 贵妃娘娘风韵依旧的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语气转冷:“今日才知,原来你如此桀骜不驯。” “娘娘一直以为我是柔和的吗?” 不,她从来不是驯服的宠物。 说这些话的时候,月昭的眼一直直视着贵妃,那双瞳仁内坦坦荡荡,毫无遮掩。 这是她的内心话。 局面有些冷涩,令人很不自在。许久,月昭再度说话,打开僵局。 “娘娘,相信奴婢,也许热过这段年纪,以后殿下恐怕会忘记万贞儿是什么人,甚至为曾经产生过的的这种想法感到荒谬。套句酸溜溜的古话,妾年三十余,何以擅恩宠?” 算她有些自知之明。 贵妃不由回想起昨日太子来,跟她说的那番话。 ……“母妃,您问我为什么喜欢她,儿子告诉您,她是这世上唯一不贪图我什么、不故意讨好我的人——这一点,恐怕母妃您,也不一定完全做得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喜欢她,总有讲不完的话,其他人,再好看,我也不会有什么脸红心跳,奇怪,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的儿子,也是痴儿。 ……为了儿子,贵妃道:“你知道不知道,生理跟心理早熟而有成就的青年男子,多喜欢比他年纪大的女子。”这已经是示软了,“就算你对太子不是那样的感情,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以后一定会改变想法的。” “是,也许,”月昭和软地道,“但太子殿下又何必那样委屈呢?” 贵妃及四鬟齐愕。 这个女子,的确非常。 ☆、是焉非焉 安乐堂。 如今纪妃身边只剩下奉篁一个伺候,其他三鬟及大小宫女,皆被分散他处。 纪妃所住之处,是权妃被贬时所居,权妃在这里没呆多久就死了,一直空着,孤寂清冷,簟枕凄凉,偶尔听得临壁吴废太妃慢慢调起宫商,叮叮咚咚,闻者多勾起心伤,益发教人面憔神悴。 不过这不是纪妃的正调。 她现在想的,是报仇。 太子灭她娘家,她千辛万苦忍了;可太子仍不放过她,把江嫔老事翻出来,最终让皇帝废了她。好,既然如此,干脆大家同归于尽。 派人刺杀?不是宫内人干不了这事,干得了这事的人又进不了大内。 用毒?一碗药倒是千了百了干脆利落,然皇家对膳食本就经心,经过上次药茶事件后想必更是谨慎,她脑内思索了无数途径,一一否决。 装意外趁机图之?这还有可取之处,不过势必得找人,纵然她沦落如今处境,想找出一两个对东宫心怀芥蒂的人还是找得着的,只是时机又怎么找? 秋深十月,长虫唧唧,奉篁从外边偶尔闲谈间带回了一个消息,纪妃眼睛一亮,对啊,明明大好一个机会摆在眼前,怎么自己反倒想不起来! 臆想中,马像发了癫症似的,横蹦乱跳了两三下将背上之人掀得往上一抛,再往下一落,七颠八倒,那人嚎叫着跌入谷底…… 真爽快。 每值序入凉秋,皇帝通常都要花上三天以上时间在万岁山以北秋□□猎。万岁山一带多修宫殿,往北却是未经开发的天然连绵山脉,林深菁密,草木葱茏,有各式各样的狐子野兔,大猛兽却甚少,对于皇家来说,是极好的狩猎之地。 皇帝行围,王公大臣们浩荡相随,特设黄龙大纛,禁军锦衣卫层层护驾,左右两翼是武将劲旅,先期派出人去搜索山林,惊扰走兽,由远而近,赶入大致圈好的范围,接着皇帝架鹰牵狗出现。 当然,这是以往的情形。如今皇帝卧病,为了安稳人心,特表太子委任——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极重的信任,代天受职,东宫的位置看 分卷阅读237 来是稳妥无虞了。 太子自幼练习骑射,马上功夫甚精,头一天先上高冈,只见一声令下,逐猎开始,一时狼奔兔逸,马嘶犬吠,杂以役卒们阵阵欲呼啸号之声,真个岳动山摇,天地变色,哪怕是恶劳好逸、胆子极小的懦夫,都忍不住有追奔逐北,跃跃欲试之心。 “莫怪群雄逐鹿!” 太子大喝一声,率领亲卫出营,紧要处早有专业扈从守候,远远瞅见黄色猎旗,便发出哨声,低昂远近,引得动物和鸣前来,是以太子满载而归。 凯旋回幄,先把身上罩甲上的灰尘拍拍,选了一只今天费最大力气的猎物——被射中后腿被小心包扎好的白狐崽儿,倒拎着后腿笑:“姊姊,看我给你带什么好玩的来了!” 铃兰鸢尾闻声出帐,铃兰尖叫,鸢尾眼睛冒着红心:“好漂亮的小狗!” “傻丫头,不是狗,是狐狸。” “好可爱!”鸢尾凑过来,“殿下,你不要拎着它,它受伤了?多可怜啊。” 铃兰尖叫不止地跳到出来的月昭身后:“把它弄远点儿!” 太子有点发懵:“你不喜欢它?” 铃兰还没来得及答话,喜不自禁的鸢尾已经靠近那白绒绒一团儿,试图抚摸它,然后,也跟着响起尖叫: “它咬人!” 小东西两只眼睛露着狠劲,死瞪面前这一堆不明生物。 “姊……姊姊?”她们两个人不理也就罢了,太子抓住最后一线希望。 月昭莞尔:“小东西来自山野,人对它再好,终究不及回归本处,自由自在。陛下,等它伤好了,就放了它吧。” “啊……可、可这是我特地……”太子无语,只有狠瞪身旁王纶一眼,谁说女孩子一定喜欢这东西的! 王纶赔笑。 进帐,铃兰为他更衣,解开方领对襟无袖罩甲,织金龙纹的纽子;鸢尾为他卸冠,是一顶皮质缘毛皮出锋的的帽子。太子舒体展臂,眼珠子随来回摆食案的月昭动来动去。 “狩猎太好玩了,姊姊,明日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他突发奇想。 月昭笑:“这多不成体统。” “你装扮成男子好了,做我的贴身小厮,怎么样?” 铃兰鸢尾露出羡慕的神色,心中跃跃欲试,却不敢乱开口。 月昭把青玉箸和青玉柄的调羹摆好,“我可不会骑马。” “你不是骑过?” “咦?” “哈,看来你不记得了,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你当时喝醉了酒……”太子仿佛陷入回忆,好半会儿才乐呵呵道:“不会骑没关系,明天我教你!” 第二日,月昭拗不过兴致勃勃的太子及起哄的两婢,在侍卫们牵来的一线十来匹马中挑选。 “这些马都太高大了,”月昭对太子道:“我看不行。” 她在女人中并不算矮,可伸长手去,大概够上马背,“平常的马没这个子呀!” 难得她显出小女儿态,太子大爱,耐心十足:“这是北方来的代马,格外为行围准备的,所以不同。我帮你挑一匹温驯的。” 他从第一匹从头开始仔仔细细相,月昭反正不会,倚靠在他的坐骑边等。太子的坐骑无疑是最高大的,若用矮瘦的川马比,只怕当场变成了小可怜——不过正好给月昭靠背。闲等着,月昭发现这马虽然看着威猛,实则性子温驯,她慢慢加重身体的重量它也一直屹立不动,等月昭有趣的去摸它的时候,它还将头转了过来,靠在她肩上磨了磨! 仿佛互相偎倚似的。 月昭大感有趣,又试着去摸它那条白鼻子,相马的书她无聊时看过,所谓两耳竹削、骨骼匀称,这样说来这马确实不错,毛亮得如同一匹上好缎子。太子返头正想招呼她,瞧到了人与马的互动,拍掌笑:“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跟姊姊投缘的是我这头,来来来,姊姊就试它好了。” 说着便前来,腿微屈,把稳了势子,来抱她腰,竟要亲自送她上马。 除了王纶及两婢外,其余无不深感诧异,这女子是谁,得东宫如此厚爱! 月昭侧身避开,摇手:“不行不行。” “怎么?” 月昭以眼色示意周围还有人,一面低道:“莫非还嫌谣言不够多么?” 太子扁嘴,哪是谣言!他可是乐意得很,就是姊姊老顾面子不情愿而已。 “不让我送,难道还让那些奴才送不成?” 月昭道:“本来连骑你的马都不该,何况还来这一手。” 太子嘻嘻,王纶揣摩主子心意,道:“贞儿姑娘既然怕,不如跟主子共乘一骑好了,边骑边教,也好护着。” 月昭瞠目。 “哎呀王纶啊王纶!”太子大悦,“你这个办法好,难得你脑瓜子能冒出个不错的主意来,好,好,有赏!” “谢殿下。”王纶笑眯眯。 月昭瞪着王纶,心想我平日待你也不薄哇,用得着如此卖主求荣么? 分卷阅读238 太子手执缰绳,骏马唏溜溜一声,他扳住马鞍,左足认蹬,右脚点劲,耸身而起,很快地就骑上了马背,姿势轻灵之至。 众人叫好。 哼,一堆拍马屁的。 太子伸下手来。 月昭不理。 “姊姊。” “……” “昭昭。” 她还是不理,太子眼珠一转,弯腰想拉她,月昭早有防备,后退两步,撇头,双手环胸,“总之我是不会跟你一起骑的,太招摇了。”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半晌。 最终太子投降,跳下马来:“好吧,你单独骑,就在这块转转,也不让旁人看见,行不?” 月昭想想,可以接受。 太子扶她上马,马儿动两动,似乎不舒服似的,太子道:“慢。” 大家不知何故,看着他。 “王纶,你先牵着。”太子朝王纶招手,自己围着马转两圈,然后将马的右前腿屈了起来,亮出闪耀的马蹄铁。 “新钉上去的?”他皱皱眉,问王纶。 王纶答是,问有什么问题。 太子将蹄子捞近细看它的指甲,不知碰了哪里,马突然吃痛,“唏哧哧”地一声,昂然而起,这一下倒了过来,不是人牵马,而是马牵人,王纶猝不及防,蓦地里觉得手紧得把握不住,不假思索地一撒手。 这一下,那匹马便如脱弦之箭,直往前奔了去。大家眼睁睁看着,还没反应过来,太子最先叫:“姊姊,不要松手,抱住它脖子,抓紧缰绳!” 也听不见月昭的回答,但可以想象一个不会骑马的人骑在一匹突然发颠的马上,情况有多危险。 “死奴才,怎么不把马牵住!”太子面色都变了,王纶已经不知所措,双腿战战,一下跪倒。 太子一脚将他踢翻,不再管他,朝其他侍卫道:“还不快追!” 一面说,一面跃上离自己最近的一匹马的马背,认蹬扳鞍,狠狠一鞭,朝南坡奔去。 顺着坡道疾驰,渐渐是往上走的一条山道,路越来越窄,太子暗暗惊心,深怕前途有失,这时后面笃笃,大概有七八骑疾驰而来,侍卫们赶上来了。太子道:“此路险峻,通往何处?” 听他说话都带着抖音,侍卫们互相看看,一个跃马而出,拱手道:“启禀殿下,上去是一道崖壁,不过如果方才那位姑娘能转过去,便可豁然开朗,通往一片山谷。姑娘是宫里头的贵人,吉人自有天相,必可逢凶化吉。” 太子喃喃:“那可真要转得过才行。快追。” “是。” 众人挥鞭猛赶,遥望前面隐约一骑,众人精神大振,个个引颈而望,主要是马上还有人没人?待到看清似乎人还在,吊着的心放下一半,太子更甚,又是几鞭子,奋勇当前,过了片刻,终于和月昭只差一个马身。 “姊姊,怎么样?” 月昭全身伏在马上双目紧闭,死死抱住马脖子,已精疲力竭没有力气答他。太子一目了然,遂不再问,占向靠峭壁的一面,用脚碰碰马腹,想赶在前面拦住——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这里地势危险,强行阻拦,马若死命一跃,极有掉下悬崖的危险——于是他拉紧缰绳,打算换边。 “殿下,太危险了!” 这个举动被尾随的侍卫看到,大惊。 太子置之不理,高度集中精神,几乎与疯马并辔而行,全身绷紧,试图让它放慢速度。 就这样小心翼翼笼着,最危险的峗岩转过,眼前出现一片缓坡,满目青草,太子抓住机会,纵身一扑,把人抱住,一起滚下山坡。 月昭整个人昏昏荡荡的,感觉神智已经脱离自身。 累,痛,飘。 有人在耳边道:“你说,万月昭,你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 “真笨,有这样泼天富贵不去享,有这样人重视你,却总认为不该,现在还要把命都搭上,是不是笨?” 是,真是,说得一点不错。 那个声音长叹一声,“你看他拼了命也要救你,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很感动。” 月昭漂浮在半空,看着底下的人慌成一团。明黄衣衫的少年缓缓坐起,望着死死把自己的头护在胸前的女子,他只是胳膊腿之类的擦伤,而她,整个背结结实实撞到一块大石,也正是这块大石,阻挡了他们继续往下滚的冲势。 后面跟着的人们未等马停稳纷纷跃下,“太子”“殿下”惊呼迭起,他置若罔闻,把昏迷的女子搂进怀里反反复复颤抖的叫:“姊姊!昭昭!姊姊!昭昭!” 女子嘴角渐渐渗血。 “都是我的错,你是代我受了这一劫,害你代我受了这一劫……” 她忽然觉得像在看戏。 “想回去吗?”那个声音继续响起,“虽然我许你父母的承诺已到期,不过若你求我,本君也许可以考虑通融。” 【她怎么样?】 “谁,哪个?” 分卷阅读239 【真正的万贞儿。】 “想不到你还记得她。她本身阳寿未尽,本君自然也不会剥夺。接下来是她该有的二十年,你觉得怎么样?” 她忆起这个声音的主人,是他? 【她代替我活下去吗?】 “应该说,本来就是她活下去,你不过是本君偶尔兴起的一个乐子而已。” 【如果我说我不想死,她会怎么样。】 “你怎么好像吃定了本君一样。本君今日来,就是为了带你走而还她阳寿,你搞清楚。” 【那你说半天,还不是废话。】 “你说什么?” 她耸耸肩,无论怎样,自己都是要死的。 “莫要辜负了你父母的期望,他们希望你能结婚生子,至少享受一下该有的乐趣。” 可是爱这种东西,就算遇到,也并不见得圆满。况且在这样环境中,生活时间越长,越来越不相信有这回事。 她想一想,又道,【也许我本不该到这个世界,从头到尾,想的都是保命而已,爱是多么奢侈的东西。】 “照你说,本君反而做错了?” 【你是想说我狗咬吕洞宾吧。】她笑,【也没错,只是像场梦而已,人生不过是场梦。】 “你个人类,比本君还悲观。” 【不,不是悲观,有一点我很早想通了,天灾人祸,谁也不能预料。前一刻好好的,下一刻也许就再也见不到阳光。所以应该把握好每一天,只要想着,如果明天有个三长两短,而我今天却觉得没有遗憾的事,那么明天也不可怕了。】 “你没有遗憾的事?” 【也许有吧。】她再一眼望向少年,这一刻,她才愿意相信,也许他是真的爱她。可是,如果她不爱他,却还要心软地和他在一起,那不是慈悲也不是温柔,而是看不见刀锋的残忍。 他真心以待,她却无以回报。 对不起了,见深。 这是我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叫你的名字,那尊贵无比以前很少有人叫今后可能也再也不敢有人叫的名字。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我,已经不能相陪。无论将去向哪里,只希望以后的道路,不管遇见怎样的风浪,都要学会独自坚强。 不论是你,还是我,都一样。 抬头,太阳耀目,月亮消隐。 【让她出来吧,】她深吸一口气,道,【本该属于她的二十年,我有什么权利剥夺。】 那个声音道:“你真放弃?” 【嗯。】 “你想清楚了。” 【嗯。】 大君无语。然后,一阵黑暗。 她慢慢沉入。 耳边似乎传入一声少年的惊呼:“姊姊,你的小痣怎么不见了!” 微笑。 闭目。 如果真有下一世,那么,让我在圆月当空的晚上,遇见的人,是你。 ☆、尾声 天顺八年初,英宗罹重,逝前召见阁臣,问起国家所托,李贤以一国根本不可动应对,英宗将天下交托,溘然长逝。 太子朱见深登基,改次年年号成化。同年立万氏为贵妃,服物奢僭,与中宫相等。 成化初,于冕赦归,上疏讼冤,于谦灵柩由其迁回杭州,葬于三台山麓。同时于冕得以诏复官职,并行赐祭,上诰曰:“当国家之多难,保社稷以无虞,惟公道之独恃,为权奸所并嫉。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实怜其忠。” 天下传诵。 成化二十三年,贵妃薨,宪宗不久离世。 ******************* 完结啦!谢谢一直以来还记着这篇文的亲们……呃,还有一个小番外 ☆、番外 他叫朱见深。他从小就是太子,却在宫外生活过整整六年,与昭昭相依为命。 他清楚记得,她来照顾他时,她十九岁,他三岁,那个时候他是皇帝长子,集万千骄贵在一身,兼奶妈寸步不离在旁,跟这个姊姊并不常见——然而,宿命这件事,世人皆不可违,这简简单单两个字当中所蕴涵的是是非非,似近又远,似实而虚:短短两年间,他由有父有母,变成父母被禁,关押在南宫不可再见;他由满朝举戴的太子,变成皇叔亲下诏令,废为沂王…… 在那之后的日子,它是一种苦,是一种难,是一种失去但也是一种获得。 他是幸运的,因为他有他的光,那就是她。那是命运对他最最重要的眷顾与关照,即使来生不再坐在这个位置,不是天下人所仰望,他相信他也会追寻他的光,他自己的仰望。 ……她生命中如花的年事他并不知,他生得太晚,她曾用的拒绝的一句话就说,君生我已老。但那又如何,他只知道,当全世界都弃绝他的时候,她依旧温柔的在他旁边,细心照料,让他健康成长。这样的恩慈,不是谁都可以倾付在另一个与自己毫无关 分卷阅读240 联的生命上的。 ——所以,她之于他来说,是一种根基。一种生之源力所在。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他都一一记刻心底,铭进骨血当中——那一年,他被惧得生了口吃的那一年,他被东厂捉去,被侮被吓,被那种打了之后皮肤绝看不出来痕迹的细细鞭子抽,被扔到泥泞任专门养的狼狗张牙舞爪,他从来没告诉过她他经历了什么,她也没追问,只是在救回他后默默将他已经破烂的衣服脱下,帮他洗了一个热水澡,和往常一样,用长长的毛巾把他严严密密包起来,那是她用皂荚专洗的——他的贴身衣物用品全由她亲手来做——那一夜,他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暖,什么是愈。 只是,曾经经历过的,已经在心中生根发芽。 他从此知道了什么是不择手段。 她说,很多事,要忍。时间久了,他们就不会再那么关注我们了。没有人敌得过时间。那时他还不太懂,但他无条件相信她,同时发愤成长,积蓄力量。 多年以后,证明了她确实是对的——他们安安静静呆在郊外,起码明面上,绕开了不必要的纷扰和喧嚣。 他知道她心里有一个人,她内心为那人留守的那一处孤独,他始终接近不了。 而他又不知道自己到底何时喜欢上的她,不是孺慕之情,却是男女之爱。他能看清楚任何人,却猜不透她的心,他去窥测,去捉影,去瞩望,可心里竟然没有一丝不耐,反而溢满莫可名状不知所以的欢愉。如是再三,终于被她所发觉。 她躲避过他,他也试图压抑自己,可无法。他的年轻胸腔里的心蠢蠢欲动跃跃欲试,叫嚣着靠近她,他说不清他的感觉,每次与她说话,总会有意想不到的乐趣;每次与她弹琴,总有他未曾听过的新曲;她的每一次垂头,每一次似有似无的笑,每一回轻巧的转身,每一次投过来像看他又不像看他的眼神……时刻将他覆没、吞噬,不留残骸。他费尽心思猜想,然而,又是如此甘愿。 直到那一夜,他真正拥有了她。 那一夜是混乱的,他朦朦胧胧知道她是谁,可又控制不了自己。在那之前,他不是没有喷发过,可都是自主解决,他很高兴自己保留许久的生命里的第一次对象是她,那些只属于少年的无名之情无名之喜无名之爱随着他的那一刹冲出了身体——他要自己让自己记住,她将永远在他心里占据头一个位置,不暗不淡,永不能忘。 可是后来,她变了。 天顺末年落马事件后,她整整昏迷了三个月,他既要照看她又要关心父皇,心力交悴。而当她终于醒过来,正是他登基前一日。他差点兴奋得发狂,以为老天终不薄他,可她见到他的第一句却是:“你是谁?” 再后来,她与吴皇后起冲突,他废了吴皇后,立王氏;她又与王皇后起冲突,他再废王氏。 他对她千依百顺,哪怕是为臣诟病的子嗣问题上,他也任由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总觉得她不再是那个每当自己叫昭昭时会故意板着脸其实却很羞涩的姊姊了。反而在舜华的举止形态中,能找到从前的一点影子,所以一次酒醉之夜后,他纳她为妃,赐号为宸。 但那也只是影子。 他便衣常服的走在昔日的沂王府里,这里的一切都保存得跟以前一样。 他看天井上的大梁,梁勾是燕子们喜爱筑巢的地方,他记得她从来不赶它们,反而每到小燕子出生叽叽喳喳的时候,叫他来一起数一个钩子上到底凑了多少只站都站不稳的小雏儿? 他看西厢屋檐下的一只小木屋,那是她嘱阿波还是阿涛给阿难特地做的,阿难小时候甚是可爱,比巴掌大不了点儿,起初窝在那块儿不动,熟了后就满前后院的撒欢儿,见到昭昭总要摇着尾巴迎上去。 他来到主厅,紫藤花花瀑轻轻隔开大厅,一边放棋盘,一边放琴台——他踱向棋盘,蹲下,呵,真长大了,以前他都要趴在这上面练字。手略一迟疑,摸下棋桌下方,那里有一个暗格,是他后来自己捣鼓上去的,往上一压一松,暗格开了,指尖触到一张纸。 取出来,将纸铺开。 轻尘簌簌,时光的痕迹仿佛扑面而来。 那是一张画。 那天她带他去于谦家谢师,后来却不晓得怎么喝醉了,不单抢了许彬的剑,还硬要骑马回家。于谦那样一个人,居然顺着她,还为她牵马。 忆来栩栩如生。 当时她穿的是一件玄缎绣花的夹袄,白色狐皮出锋的长披,黑马白裘,一壶酒,一把剑,鱼皮剑鞘不时与空悬着的铜马镫当啷作响,仿若銮铃。 她的眼睛漆亮,红唇鲜艳,本就妩媚的相貌中,更散发出一种女侠之气,仿佛世间不平事,请君试言之。 那一幕深深印入脑海,后来他偷偷画了这样一张画,时不时就对着遐想。 是那时喜欢上的吗? 他淡笑摇头,将纸仔细折好,复放入格中。 来到琴台。 拨一声,弦丝生涩。 过去的一切,竟然一点一 分卷阅读241 刻都没有忘记,联翩而来。 如浮云涌雪,玉垒古今。 转瞬已经这么多年。 犹记那一年新年,“满地桃花”中,他要她唱歌作为补偿,她答应了,却唱了首他听不懂的曲子。他后来再让她唱一遍,她莫名所以,他却强行靠自己的记忆力把那些蛮声俚语记了下来,后来专门找了一个岭南道的人,哼给他听,中间有些岭南人也不太懂,但终于明白大意。 “假使我算神话 因你创更愉快。” 假使你算神话么? 他想。 宠冠后宫,权倾内外——这够不够算? 纵然只剩皮囊。 纵然只剩皮囊,他抬头望天,闭目紧了一紧。 我一样会做到。 因为你说,因我创而愉快。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