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瑟幕》 分卷阅读1 《瑟瑟幕》作者:社那 文案(c6k6.com) 身为皇帝膝下唯一的女儿,赵明珠人如其名,自小便是被父兄们捧在手里的掌上明珠。 娇纵多年,哪怕在及笄嫁人之后,她也打算仗着蛮横之名做个妒妇,拦下所有送上门的侍妾通房。 直到夫妻成婚多年无子,这料想了多年的场景终于实现了,但被送进公主府的却是个……男人? 朝臣们纷纷捶胸顿足:陛下终于要为宝和公主做个昏君了! 唯独赵明珠心下惊恐:难道父皇终于发现驸马是女人假扮的啦? 文案(c6k6.com)二: 当因错得了三年“休沐”的小顾将军被皇帝指婚给已婚的宝和公主时,人人都以为他会羞恼成怒,起兵造反。 但一转眼,顾阮已经收拾好行李欢天喜地的进了公主府的大门。 世人只道他利欲熏心连尊严都不要了,却不知他重活一世,此生再无权势执念,只想帮那个对他恩重如山的姑娘将“渣男”赶出家门。 顾阮:公主你等着,我一定要把你从那个龙阳癖手里解救出来! 赵明珠:我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后院争宠,自己竟然是被争的那个…… 食用指南: 1.HE,狗血俗气但是甜。 2.背景架空,架得特别空,玛丽苏苏苏苏苏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甜文 女扮男装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明珠 ┃ 配角:顾阮,傅知意 ┃ 其它:重生,公主,驸马,男宠 第1章 宣和五年的九月初六,连日闷热的汴京城终于迎来了一场瓢泼大雨。 水珠连成串的从屋檐上砸下来,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阵混杂着泥土味的水香。难得遇上一个大雨天,守在门外的两个婢女也绷不住脸上恭肃的神色,仗着雨声的掩饰深吸了几口气,顿觉神清气爽。 若是主子也能出来顺顺气就好了……想着,姑娘们都不由瞥了一眼那紧闭着房门的屋子。 房间里面,澜澜第三次为桌边的姑娘添上凉茶,语重心长地劝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您再这样恼下去,恐怕不等那些女人进门,自己便要先倒下了。” 这话听着有理,但也与之前那些用来宽慰她的话大同小异。端坐在桌边的姑娘又盯着手里的茶杯思量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有些气不过,狠狠将杯子往地上一砸,“说什么四十无子才纳妾,都是哄人的。” 只因国公府三代单传,当年皇帝选了荣国公的儿子傅知意为驸马时,曾亲口许诺国公,若驸马四十无子,便亲自赐下侍妾为国公府传宗接代开枝散叶。但她赵明珠十五及笄嫁给傅知意,如今才不过四年过去。饶是傅知意比她大上两岁,今年也仅仅是二十一岁罢了。 离约定的日子还有十九年,这就要塞女人过来了?说什么四十无子?果然都是用来骗她的。 “澜澜,若是父皇他……他真的赐个女人过来,我该如何是好?今日赶出去一个,明日便会再送来一个,若我一直无子,往后岂不是要日日如此?若真是这样,那这公主府我也不住了,不如出城寻个道观做姑子,反倒耳根清净。”说着说着,赵明珠喉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转身便一头扎进澜澜怀里,哑着嗓子喊,“等到了那一日,他傅知意也别想着和那女人住在这儿了,有几个算几个,都回他的侯府去,这是父皇赐给我的宅子,容不下他人!” 如今大魏朝的爵位虽也是世袭的,但子孙承袭爵位时要降上一等,傅知意身为荣国公的嫡子,父亲尚在时便被封了候,自然也有自己的侯爵府,但两人成亲后,建文帝又赐下了一座与亲王同等规格的宅院给女儿做了公主府,赵明珠更偏爱这宅子一些,傅知意事事都顺着妻子的意,便也干脆将这里当成了两人的家。两人成亲四年,也在这里住了四年,这还是赵明珠第一次口不择言地说出让傅知意回侯府这种话。 “您这是说什么呢?皇上他断然不会如此的,您先消消气吧。”听她越说越离谱,澜澜心底何尝不在叹气,但事到如今,再多劝慰的话她也说不出了,只能任由主子将整个身子都靠在她怀里,情同姐妹的主仆二人相偎相依,都是满面愁容。 婢女们收拾好地上的碎片悄声退出去的时候,余光瞥见的便是宝和公主脸上那泫然欲泣的神情。但却不知他们躬身退下之后,那主仆二人对视一眼,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抬眸间眼波流转,神采飞扬,俱是自得的神色。 果然,才不过两炷香过去,得了口信的建文帝便急匆匆派了宫里头最受宠信的主管大太监陈银过来,连带着抬了两大箱子珍奇异宝,都是那些已经封王的皇子们从各地搜罗来的好东西,专门用来哄这个小妹妹开心的。 “哎哟我的小祖宗啊,怎么还哭上了呢。”在宫里听闻这消息的时候,还尚未觉得如何,但在亲眼瞥见那小姑娘脸上的泪痕时,陈银心疼 分卷阅读2 得连拍了好几下腿,恨不得自己上前替她哭去。 他也算是宫里的老人了,多年来操劳宫内大小事务,待皇帝忠心耿耿,建文帝膝下十几个儿女都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就连皇子们都要唤其一声“阿翁”。 而在这些年轻的主子里,与他最亲近的莫过于建文帝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宝和公主。 想当年,一连生了十几个儿子之后,渐渐上了年纪的建文帝本以为自己此生注定无女了,谁成想竟在花甲之年迎来了自己的小女儿。老来得子,又是唯一的女儿,这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出生之后,建文帝苦思了七日七夜,最终摒弃了那些满载寓意的名字,亲自为其选了明珠二字,其中掩藏不住的宠爱与珍视已无法用言语道矣。明珠,明珠,岂止是掌上明珠啊,这小女儿在皇帝心中恐怕比自己的眼珠子都要重要。 就连这婚事,这驸马爷,都是这个被娇纵多年的小公主自己选的啊。 “说什么美姬侍妾,这些没边的事您都是从哪儿听来的?别人的话不信,您还不信皇上吗?莫说当年定下婚事时约好了四十无子才纳妾,就算驸马爷四十岁的时候真的膝下无子,皇上他也绝不会舍得您受委屈啊!”陈银将话说得斩钉截铁,就差指天立誓了。 赵明珠心里也清楚,陈银身为御前的大总管,多年来为人一向圆滑妥帖,他既然敢在她面前将话说得这样死,那便意味着这是皇帝亲自授意的。最疼爱的她的父皇在通过旁人的口给她许诺,让她放心。 而她心里其实也是相信这些话的,早在当年订下婚约时,父亲便在私下里偷偷告诉过她,荣国公一家既是开国功勋又是三代单传,国公爷只想为儿子娶几个贤惠的妻妾延续血脉,无需用尚主的方式“光耀门楣”。若她执意嫁给傅知意,便要先给国公府一个传宗接代的许诺。不然这仗着皇权便要人家断子绝孙的做法未免太伤功臣的心,朝堂和民间会有怨声不说,后世的史书上恐怕也要给这昏庸的皇帝狠狠记上一笔。 但既然说好了四十,那便一定会等到傅知意四十岁再提此事。哪怕到了那时两人真的膝下无子,在这之前,也总能想出个稳妥的法子来。 说好了不会让妾室进门,就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遍寻这偌大的汴京城,也只有宝和公主赵明珠有这样的底气。但她今日的愁容也并非全是装出来的,七分假里掺着三分真,这三分真不是来自那京中的流言,而是她亲耳听到了一些事。 “阿翁,我自是相信父皇的。可……可……”说着说着,姑娘又敛下了眼眸,一副想说又不愿说出口的模样。 陈银心下了然,抬眸瞥了那侍从们一眼,满屋子的人就这样悄声无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似的。 澜澜因为一直被赵明珠拽着衣袖而得以留了下来,但也是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只当自己是个摆设。一时间屋子里寂静无声,小公主微微颤抖的声音听起来也更加清楚可怜。 “阿翁你也知道父皇疼我,每月都会指派太医院的医官们来为我调养身子。但这个月医官来得比往日都要早,甚至还未等驸马从江宁回来,便已经上门为我把了脉。这事不算蹊跷,我也未曾多想。但就在昨日我回宫探望父皇时,竟……竟听到高惠妃私下里与宫女说什么我不能生,父皇要给我府里送人了!”说到情急之处,赵明珠的眼泪便像外面的雨珠似的,连成串滚了下来,噼里啪啦的全砸在了陈银心上,急得对方连声安抚,忙解释道,“公主怎能因为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就疑心皇上,您可是皇上心尖上的宝贝,说句不敬的话,这宫里宫外的皇子们又有哪个能与您相比。皇上他断不会委屈了您的。” “那送人又是怎么回事?高惠妃在后宫威望极高,为人行事又一向谨慎,不是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她怎么敢随意说出口?这事是不是已经满宫皆知,只瞒我一人了?” 装哭是赵明珠打小就会的绝技,眼泪说来就来,再加上她这双眼睛一哭就红,哭完之后肿得三五天都不会消,形容之凄凉,见者无不心疼。如今她已确信陈银定是瞒了自己一些事情,决心要问个清楚之后,更是哭得梨花带雨,真心实意。 在这独门绝技的攻势下,陈银果然招架不住,心想着皇帝也授意自己可以告诉公主真相,便咬了咬牙,干脆地坦白了,“公主,您与驸马成亲四年无子,京中确实传出些流言,但皇上又怎会当真?您只知京中有流言,国公府也疑心此事,但却不知早在驸马去江宁之前,皇上他便派了太医来先为驸马诊脉,这……这不能生的人可不是您啊。” 说着话的时候,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睇着这姑娘的神色,生怕她听到这个事情后太过震惊以至于急火攻心。但仔细打量了半天,赵明珠脸上的震惊不假,那神情间隐隐透露出的却更多是担忧而非伤感。 紧接着,他便听 分卷阅读3 这姑娘急急忙忙地问了一句,“那断言此事的医官是谁?” “李熙宁。”迟疑半刻,陈银还是如实说了。 闻言,只见赵明珠一怔,紧接着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像是终于放下心来。 陈银不知她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但见她脸上除了泪痕之外再无悲色,便趁机将自己已经默念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皇上既然已经知道驸马不能育有子嗣,自然不会往这府里送什么侍妾,公主安心便是。但……” 听到这个“但”字,赵明珠心知这事是有转折了,连忙竖起了耳朵。但饶是她心里已经有了千百个猜测,还是没能想到接下来的那几句话会是什么。 “但他傅知意是国公府三代单传的子孙,公主您也是咱大魏朝的金枝玉叶啊。皇上膝下就您这一个女儿,早就盼着您出嫁成婚,诞下一儿半女,为皇家延续血脉。驸马爷不能生下子嗣,您就算不就此改嫁,也不能因为这夫妻情分就此断了生育子女的心思。” 这些话乍听起来很有几分道理,但仔细一想,赵明珠心里反而糊涂,不知自己应该先反驳一句“难道兄长们的子女就不是皇室血脉了?”,还是问他父皇到底想怎么办。 恍惚间,高惠妃说皇上要往公主府送人的那些话又在她脑子里炸开了。 “该不会……”小公主被心中的猜测吓得一跃而起。 “是。”陈银知她聪慧,便也直说了,“皇上说了,您自小便被被当皇子教养,连封邑也与皇子相同,哪怕嫁了人,也是赵家的子孙。哪有皇室子孙要顾着夫妻情分不要子女后代的?他国公府四十无子便要纳妾,您身份尊贵远超安阳候,难道还要为了他委屈自己不成?念在您二位夫妻情深,恐怕不愿和离,皇上他也是不得不出了下策。” 这话说得有些决绝,甚至连傅知意的爵位都摆出来了。 “那也不能……不能……”赵明珠这次是真的有些结巴了,“那也不能塞个面首过来,你,你们让驸马往后如何自处啊?” “皇上说了,驸马四十无子纳妾时您如何自处,如今便要驸马如何自处。”说着,陈银也斟酌了一下用词,想着怎样说才更委婉一些,“那位公子是甘心来此的,即便您诞下子嗣后便将人赶出府去,皇上也绝无二话。” 他们说得轻松,但闻言惊骇的赵明珠却怎么也缓不过神来,怔怔站在那里还要反驳,“不成,这怎么成……” “公主。”陈银耐着性子安抚了她一会儿,见她仍说着驸马如何如何这样的话,忽地露出一个笑来,“依老奴来看,驸马心中有愧,定会赞成这件事的。您也知道不是吗?” 说起这话时,这老人的语气并无多少起伏,但却颇有几分意味深长。 赵明珠心中莫名一惊,渐渐生出几分慌乱来。 那个秘密,该不会已经被父皇知晓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说一句,没错,正如简介所说的那样,男主一定会来公主府当小三的,所以不认同他这样做的理由,也不想知道他心里多憋屈的,只想以现代道德标准来看待他的胖友们,可以避雷撤退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关于文名《瑟瑟幕》,是因为我偶然看到的一个故事—唐懿宗李漼将女儿同昌公主视为掌上明珠,宠溺无比,在其出嫁时倾宫中珍玩以为资送,府第窗户皆饰以杂宝,井栏药臼,亦以金银为之。瑟瑟幕,便是那数之不尽的陪嫁品之一。 (but,说句题外话,这受尽宠爱的小公主成婚没多久就死了,驸马为避祸指责太医救治不及时,皇帝震怒,将太医们全部斩首,亲族三百多人都投狱…) 还是简介上所说的那样,本文HE,狗血俗气但是超甜,更重要的是,背景架空,架得特别空,世界观合不合理全是我说了算。希望大家开心看文,不要计较太多,如果不喜欢看了,心里骂我欢迎,但不要留言告诉我了。 同时希望大家多多留言=v=差不多都会回。 ps:男主是重生的,但最大的作用还是用在女主身上了,忠犬值x1000 第2章 直到陈银走出这公主府的大门,赵明珠也未从那堪称晴天霹雳的消息中缓过神来。 明明是想仗着自己的娇纵之名做一出戏,将那些侍妾美姬通通拦在家门外。怎么好好的倒给自己招了个男人进来? “澜澜,你说父皇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说这话的时候,她心底先哆嗦了一下,还没等澜澜回话,便先摇了摇头,“不会的,李熙宁那人口风最严了,谁也别想从他嘴里抠出秘密来。” 分卷阅读4 一旁的澜澜倒是比她要冷静一些,但突然遇上这样大的一件事,也难免有些慌神,“不如,先叫驸马回京想想办法?” “也……”也好的“字”终究是说了一半被咽下了。 傅知意这次离家是跟着成亲王去江宁赈灾,路途虽远,于他的仕途而言却是个求之不来的好事。前些日子赵明珠还收到了家书,对方说一切安好已在归途。 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别拿这种事去打扰他了。 “澜澜,就说这场大雨让我染了风寒,叫太医院派李医官过来。”望了望窗外,赵明珠的心也跟着那雾蒙蒙的天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李熙宁果然冒着风雨出现在公主府里。 隔着一层帘子,赵明珠躺在榻上挥退了屋子里多余的侍从们,她娇纵已久,哪怕这李太医是个外男,终究是没人敢多说什么,不过眨眼间便退了个干净。 “这若是换做另一个女人,风言风语早就传得满天飞了。”纵然已来过多次,李熙宁仍是忍不住为此咂舌。 汴京城里人人都说这宝和公主的地位做派与亲王皇子无异,如今看来,恐怕还是被小瞧了。单看那屋里屋外的婢女们,便有一半是皇帝亲自安排过来的,这公主府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哪怕是赵明珠她为了花花草草皱个眉,不出两炷香的工夫,都会被传到建文帝的耳朵里。不过这也证明了她平日里的“娇纵”都是皇帝默许的。 别说见什么外男了,就算她今日说看上他李熙宁了,李熙宁都相信自己会被连夜打包送进这公主府里。 可眼下赵明珠却没有与他说笑的意思,一掀帘子从里面蹦出来,满脸都写着一个“愁”字,张口便问,“是你和父皇说驸马不能生育子嗣的?” 李熙宁来之前便有了准备,听她这么一问,爽快地认了,“是。” 话音未落,便见面前的姑娘瞪大了眼睛,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想要打下去,“你……你怎么能……” 亏她还夸他能守秘密呢,如今这算什么?虽然未将最大的秘密那个吐露出来,但也与泄密没什么两样了。 “我若是不说这句话,秘密恐怕就真的守不住了。”事已至此,李熙宁也不打算多为自己辩解几句,但每每回忆起当日面圣时的场景,他仍是会被吓出一身冷汗。 每月固定的日子来公主府诊脉调养身子一直是他的差事,皇帝平日里召见他也多是在问公主的身体如何。直到驸马爷出发去江宁的前一夜,还在太医院睡觉的他做梦做到一半便被宫中守卫从床上揪了起来,一路战战兢兢地走到皇帝寝宫,却见天子屏退了侍人,独独留了他一人跪在殿内,良久才开口问道,“若宝和公主与安阳候之间有一人无法生育子嗣,你觉得是谁?” 那一瞬间,李熙宁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连转都转不动了。他诚惶诚恐地俯拜在地上,任由冷汗打湿了中衣,思量再三,终究是说出了“安阳候”这三字。 不敢去揣测皇帝此举的深意,也不敢猜帝王是不是早已看破了一切,他只知道无论事实如何,自己必须回答“安阳候”。 而这样回答的结果也显而易见。转日,安阳候傅知意不能生育子嗣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宫廷。 都说建文帝英明一世足智多谋,只在晚年时常常为了这唯一的女儿做糊涂事。但依他李熙宁来看,莫说糊涂了,只要是与宝和公主有关的事情,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都要比平常精明百倍。 “如今连我也猜不出皇上到底知道了多少秘密,你能做的就是静观其变,别干什么傻事惹急了皇上,那时可就得不偿失了。”说着,他像是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郑重交代一句,“也别提和离二字。” 赵明珠稍稍茫然了一瞬,但眼看着他的脸色这样差,也细细回想了下整件事。如今他们唯一不能肯定的就是皇上对这桩婚事的秘密知道多少,若是他全都知道了,那塞个男人进公主府的举动可就不仅仅是为了什么“延续血脉开枝散叶”了。 那同样是对傅知意的一个惩罚。叫他有苦都说不出。 赵明珠太了解自己的父亲,身为一个帝王,建文帝英明是英明,但颇有些睚眦必报,尤其是与儿女沾边的事情。若父亲已经知晓了真相,她还想着用和离这种方式放傅知意脱离苦海,那等着她驸马爷的可就不是什么丢了脸面的小事了。 那……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换句话说。”李熙宁用指尖点了点桌子,也是满面的愁容,“就算傅知意不能生孩子,皇帝给你府里塞男人的事都传遍整个大魏朝了,丢人也总比丢命好。” 他们现在除了认命的静观其 分卷阅读5 变,什么都不能做。 “你就当是家里多添了副碗筷,把他当个摆设吧。”说到最后,李熙宁也只能用这样的话来劝一劝面前的姑娘。 但他至今尚未娶妻生子,常年住在太医院连家都不回,哪里懂得后院这些事。赵明珠白他一眼,半天没说话。 倒是澜澜忽然想到了被他们忽略的那件事,“大人您常在宫中走动,可知皇上送来的那……那位公子,是何出身?” 这话将李熙宁问得一愣,“他?宫里头到现在还未透出什么风声来,但左右没什么好出身,是谁又能如何。” 被派来服侍一个已经成婚的公主,说白了就是当面首,又有哪个出身世家的男人能够甘心如此?至多不过是相貌品行比旁人稍强些,不至于让两人生的孩子受了父亲的拖累。出身?哪来的什么出身。定是不知姓甚名谁的贫寒子弟。 只是这样的话显然不能让赵明珠得到丁点宽慰,她来来回回地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前几日说要想办法赶那些女人出府的豪言壮语都通通被眼下这件事击得粉碎,只留下了满心茫然。 她只想了些应付那些女人们的办法,可……可从未想过要应付男人啊? 偏偏那李熙宁满嘴浑话,开口便说,“实在没法子,你便遂了皇上的意,和那人生个孩子又如何?” 话音未落,赵明珠险些把桌上的热茶泼过去,但杯子都拿起来了,却还是没狠心下这个手,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若再说这样的话,小心我让父皇把你发卖到柳家巷去。” 柳家巷是汴京外城的一个花柳巷子,但与寻常风月之地不同,那巷子里面的娼寮多半是南风馆。按理说也该是个羞于启齿的地方,但却因为前些年有个好男风的世子爷死在那里而闹得满城皆知。 李熙宁显然是久闻那柳家巷的大名,哪怕明知她只是嘴上吓唬自己,也还是不争气地抖了一抖,“我可不理会你的事了,太医院还等着我回去呢。” 眼下赵明珠与他都是各藏心事,谁都帮不上谁的忙,再商议下去也商量不出什么好办法。 小公主的目光黯了黯,还是叫人进来送他出府。但眼看着这人收拾东西迈出房门,她心思一转,也叫澜澜拿了斗篷过来给自己穿上,然后在婢女们撑伞簇拥之下跟着那年轻的男人一起走到了公主府的门口。 李熙宁生怕这位祖宗真的染上什么风寒,在大雨中苦口婆心地劝她快些进去。但连日闷热之后的大雨天着实是清凉怡人,许久未曾出门的赵明珠站在伞下深吸了几口气,只觉得通体舒畅,连心情都稍稍好了一些。 烟雨氤氲,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向着不远处望去,刚巧看到御街上一队将士浩浩荡荡地簇拥着什么人骑马而过。马蹄响混杂在雨声中,溅起的水雾让那马上的身影都显得有些模糊了起来。 赵明珠不像寻常女子那样只知内院这一亩三分地,对朝政也颇有几分见识,见那些将士们身穿的戎装不似京中禁军,便顺口问了句,“现在岭南还太平吗?那又是哪个营的军队?人怎么这么少?” 旁的不知,这事李熙宁倒是清楚,“那是西北的顾将军。” 顾将军?赵明珠歪着头想了半天,然后露出了一个恍然的神情,“原来是顾阮啊。” 大魏朝虽不尚武,但她自小便是在父皇用来议政的紫宸殿长大的,对朝中的武将们多多少少也有些了解,而顾阮,就是那些武将们中的翘楚,可惜对方常年驻守西北,一直无缘得见。 想着,她忍不住垫着脚又望了望,睁大眼睛想要看看那传说中的顾将军,但无奈对方早已走远,又是一身铠甲,前呼后拥,怎么也看不清模样。 “他怎么回来了?”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微臣也不知。”李熙宁轻轻摇了摇头,但提起顾阮这个人时,唇角也忍不住弯了弯,低声说笑道,“京中的人都以为他这辈子回不来了呢。” “为什么?”澜澜未听过京中的一些传闻,听他这样一说,不由有些困惑,“那顾将军少年才俊,前途无量,即便现在守着西北,迟早也会被调回京师,总不至于在那蛮荒之地蹉跎半生。” “那你既然知道西北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连鬼都不愿意待,他一个少年英才,何必刚刚从军就去守那蛮荒之地?难不成是他自己愿意去?”李熙宁说着一乐,又压低了声音,“还不是因为圣上不待见他。” 话还未完,就被赵明珠睃了一眼,“这话你也敢说。” 李熙宁连忙告罪,嘴边却还是带着笑的,想来这事已经是满朝皆知,不算什么流言了。 赵明珠不知这其中又有什么缘由是她不知道的 分卷阅读6 ,眼见着雨越下越大,便催他尽快回太医院,自己也在婢女的簇拥下进了府门。 直到她身影消失在那偌大的宅院里,就在不远处的小巷口,一个身着轻甲的年轻人也终于收回了目光。只是当一旁的侍从奉上加急传来的密信时,他脸上的笑也渐渐敛了下去,站直身子朝官道的方向望了去,“傅知意走到哪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叮!你的男主已上线,注意查收~ 怎么仿佛一个痴汉似的…… 第3章 汴京城外的官道上,已经离京两月有余的一队车马终于遥遥望见了那巍峨的外城城墙。为首的两人不由勒紧了缰绳,都有一种终于到家的安心感。 “你难得离家这么久,要是宝和那丫头在家中抹眼泪了,父皇指不定要怎么为难你呢。”其中年纪稍长的中年男子笑得爽朗,拍了拍身边人的肩。 他身侧的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虽然身形稍显单薄了一些,但姿容昳丽,眉目含情,任谁见了都难免要多瞧上一眼。闻言,也笑着回了句,“八哥说笑了。” 但成亲王投过来的眼神里仍有揶揄,“我还记得,你们两个小时候每次见面,宝和她都要黏在你身边,旁人扯都扯不开。一转眼这么久过去,你们两个成亲都有四年了,她竟还是当年的心性,离了你一日都不能活。” 说这话时,当兄长的语气里也难免会有点酸意。想那赵明珠是他唯一的小妹妹,又是能当自己女儿的年纪,莫说是父皇了,他们这些当哥哥的又有哪个不是把她当作掌上明珠的?可是悉心护着宠着,恨不得捧上天去的小姑娘终究要被一个混小子娶进家门,成为别人手里的明珠。 好在眼前这个“混小子”还算是顺眼,那夫妻二人也是如胶似漆,一刻都离不开的,倒让他们这些做哥哥的稍稍放下了心。 单单说眼下这事,他们才离京两月,傅知意三天必寄一封家书不说,打从一行人能望见汴京城起,就不再掩饰脸上的急切冒雨赶路,可见归心似箭。 “唉,你们两个若是能尽快生个孩子就更好了。”感慨之余,成亲王也没忘了这让整个赵家都为之忧心的“大事”。 成亲四年,别说生下一儿半女了,宝和那丫头的肚子始终连个动静都没有,也难怪京中会传出些流言来。 只是皇帝惦念着女儿,每月都会派医官来为公主调养身子,这么久了,也没听说赵明珠的身子有什么不足……思及此处,成亲王略一迟疑,倾身凑过去低声问了句,“要不要八哥送你点……” 几乎湮没在雨声的那几个字都被傅知意听到了耳里,饶是他一向镇定,也被说得忍不住面红,“不…不用了八哥。” “这有什么难为情的,那可是南边进贡来的好东西,小十四他们天天追在我屁股后面要,我也没舍得给他。”成亲王没把他的推辞当回事,当下便决定了,“等回去我就叫人送到你府上,不过你别叫宝和瞧见了,她年纪小不懂这些事,看见了指不定要多想。” 当妻兄的一心想着给妹夫传授“经验”,当妹夫的纵然想得出推辞之语也说不出口。说笑间,这一行人马也启程继续赶路,倒也一派和气。却不知就在不远处,有两个身影将这场面尽收眼底。 那两人都穿着轻甲,但其中一个姿态稍显恭谨一些,面对此情此景不由慨叹出口,“大哥,就傅知意那娇滴滴的小白脸,我一脚能踹断他的骨头。” “你能我就不能吗?闭嘴。”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顾阮的目光又转回到那不远处的年轻人身上,“要是真……踹断他骨头都是轻的。” 虽然这样想着实早了点,但顾将军已经开始认真思量,待到来日情急之时,憋不住怒火的自己能不能徒手将那小子的头盖骨拧下来。 眼见着那堆人马越走越远了,他也轻勒下缰绳,“跟上。” 身为一个尽职尽责的下属,甫一向来是唯顾阮是尊的,但饶是他再听话,眼见着主子从西北回京之后便净做些让人看不懂的事情,也有些犯嘀咕了,“大哥,您进城的时候抛下其他人偷偷去看那宝和公主也便罢了,现在还跑来跟踪这安阳候,他们夫妻两个到底是怎么得罪您了?” “别瞎说。”顾阮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那队人马,都顾不上回头瞪他一眼,只说,“宝和公主于我有恩,你也不是不知道。” 是是是,知道知道……甫一在后面点着头,但旋即反应过来,大哥只说宝和公主于他有恩,但没反驳安阳候那句啊。 果然……年轻人探首望了望那被车马簇拥着的男人,又看看旁边的大哥,心下了然。 分卷阅读7 这两人果然有仇。 只是从西北到汴京这一路上,顾阮打听安阳候的行踪比打听敌情还认真几分,却始终未说打听这些事要做些什么,如今又鬼鬼祟祟地跟在人家身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把安阳候怎样呢。 想到这儿,甫一心下一惊,脱口而出,“大哥你不会想杀了安阳候吧?”说罢,不等顾阮说话,便连忙劝阻道,“国公府三代单传,现在就傅知意这么一个儿子了,他又是宝和公主的驸马……那可是宝和公主的驸马爷啊!谁把傅知意杀了,宫里头那位能把那人的九族都剁碎了喂狗。再说了,宝和公主不是对你有恩吗?你忍心看她伤心难过?那两人可是青梅竹马,听说未成婚前傅知意带妹妹去东山游玩时遇到贼人险些丧命,公主在宫里头都哭昏过去了,连着三个月都没露出个笑脸来。险些丧命尚且如此,要是真丧命了,你还想不想让公主活下去了?” 虽然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但却句句属实,顾阮本想反驳一句自己没那个意思,但听到最后时,也被这个事实噎了一口气,半天缓不过神来。 是,他现在还不想杀傅知意,但若是他将来迫不得已真的要对傅知意动手了,宝和公主又该怎么办?他们夫妻两个情深似海,他有把握在杀了傅知意前让这夫妻二人离心吗? “甫一。”思忖半刻,他打断了那年轻人苦口婆心的劝阻,“她不会伤心的。” 不会伤心?怎么就不会伤心了?所以说你还是要杀人?甫一瞠目结舌的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来追着主子向城门方向赶去。 而就在汴京城的外城城门口,傅知意一行人才进了城,便遇上了同样刚刚回城的忠武郡王世子徐宇。对于此人,傅知意和成亲王都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罢了,一来以对方的身份来说,还无法与他们这样的人称兄道弟,二来对方也算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若非必要,他们连看都不想看对方一眼。 平日里徐宇自己也是清楚这个道理的,但今日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在两次三番上前攀谈无果之后,竟还不放弃,非要死皮赖脸地与他们同行。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对方的父亲还是朝□□臣,成亲王不过是皱了下眉,倒也没拒绝。 而顾阮就是在徐宇试图与傅知意搭话的时候突然窜了出来。 对,是窜了出来。 徐宇那邀请傅知意去赴宴的话才说了一半,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而他还不等扭头去看看是谁如此无礼,耳畔的“小心”和自己“啊”的一声惊呼便糅杂在了一起,最终通通被连人带马栽在地上的重响淹没了。 待到侍从们七手八脚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时,徐宇也顾不上身上传来的剧痛,张口便骂,“哪个兔崽子瞎了眼敢冲撞本世子!” 但骂归骂,话一出口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因为身侧竟没有一个人去将那罪魁祸首抓来问罪。无论是他自己的下仆还是成亲王、安阳候的下属,都不该如此没眼力啊? 正想着,那始作俑者已经慢悠悠地从马上跳下来,未理会这位世子爷的伤势如何,先给成亲王和傅知意行了个礼,“末将顾阮,见过成亲王、安阳候。” 西北军的顾阮?本还好奇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朝廷的车马前撞人,一听这个名字,成亲王终于抬起头好好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 顾阮、顾阮……相较起那传得满朝皆知的名声,顾阮本人确实是太年轻了一些,看那清瘦的身形和飞扬的神采,还以为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但成亲王也知道对方确实算不上年少了,十二从军,十四上战场,至今已在西北那个蛮荒之地守了十年之久。 那可是十年啊,人这一辈子又能有几个十年用来蹉跎。这少年英才本该是入禁军平步青云的,却被扔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守就是十年,也怪不得满朝文武都说他不受皇帝待见。 “这是西北的顾将军,你别看他长得年少,其实比你年纪还大呢。”见傅知意也在打量对方,成亲王便也为他介绍了几句,“当年在岭南时夜袭华仑关一战成名,又守了西北十年无虞,如今已经是西北军都统制了。” 在大魏,无论是哪里的军队,都是朝廷的直属军队,由皇帝直接统领,将领不能专兵。但遇到战事时,诸将不相统一,则拔一人为都统制以总之,这被选出来的人便是“都统制”。但都统制在本朝是个职官,要论品级,还是要看阶官是什么。 傅知意又看了成亲王,后者了然地比了个手势。 四品。 阶官都升到四品了,果然是年轻有为啊。 只是对方刚刚拜见他们二人时却半句未提自己官阶,本朝可没有这样的规矩……傅知意探究地看了那年轻人一眼,果然,在成亲王问对方为何会回京的时 分卷阅读8 候,那人竟答道,“末将已被调回京师,任殿前司都虞侯,上任前……休沐三年。” 此言一出,成亲王与傅知意皆是惊诧不已。先不说这官职充其量就是个从五品,虽然回了京师也与降职无异,单说那休沐三年……文武百官哪有一休沐就休三年的?这荒唐的“赏赐”明摆了是要 将人弃之不用。还不如干干脆脆地撤职呢。 饶是建文帝一向不待见顾阮,也不至于如此待他。先前倒是听说西北那边打了几场仗,闹出了点事,可是打仗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京中的人并不知晓。难道这事与顾阮有关? 在场的人俱是一肚子疑问,但在大街上究根问底的问下去也于理不合,成亲王想着回府之后再打听打听此事,与顾阮说了句话之后,便催促着他和傅知意都尽快回家。至于那无端被撞个人仰马翻的徐宇,早就被这几人忘在了脑后。哪怕他试图再次吸引傅知意的注意,想邀其去赴宴,也被顾阮硬生生给岔过去了。 “刚刚大雨惊扰了马匹,无意冲撞世子,末将这就送您回府,给您赔罪。”说着话,不等徐宇再开口,顾阮已经一把扯住了对方的胳膊甩到马上,一旁的甫一则了然地牵过缰绳,也不和郡王府的下人们说些什么,便领着马飞快消失在路上。只余下顾阮又对着成亲王与傅知意一躬身,道了声别。 傅知意是在对方将要转身的时候终于回过神来,出声叫住了他,“将军留步。” 顾阮回身看去,便见那年轻的驸马爷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问道,“宝和公主自幼爱武,平日里虽不会舞枪弄棒,却钟情于收藏名家兵器,之前听闻将军手中有一杆银/枪,名唤涯泉,多年心向往之,可却无缘得见,若将军……” 这话未说完,便见顾阮转身解下了马身上的一个长布包,利落地解开然后掷了过来。傅知意是个文臣,还是一旁的成亲王搭手接了一把,才握住那杆通身银白的长/枪。 这就借了?也不问问借多久? 对方爽快得实在出乎傅知意的预料,道谢时忍不住问了句,“将军现住何处,公主府何时派人将此物归还才方便?” 只是这话说完,他便见对面的年轻人露出了一个颇有几分的玩味的神情,竟笑了笑说道,“无需驸马爷归还此物了,毕竟……往后你我住在同一屋檐下,日日相见,想拿回来的时候,我自己拿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小明珠没上线,但是后院的战火已经点燃了…… 傅知意:这人有病吧…… 顾阮:我看你才病得不轻呢。 第4章 听说傅知意已经进城之后,赵明珠在家坐立不安地等了许久,没等到自己的驸马爷进府,却等来了顾阮当街寻衅的消息。 “那个顾阮当真是这样说的?”听到傅知意身边的侍从传回来的话,赵明珠险些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什么住在同一屋檐下,日日相见……他就是那个要被送来公主府的人吗?简直是荒谬! 可侍从却说,“千真万确。那顾将军说完之后,成亲王本来并不肯信,还动了怒,但紧接着……紧接着宫里便有人来传旨召驸马入宫面圣。” 若说原本还不相信这事,那在接到旨意的时候,傅知意的心里便已有了分辨,只是尚且不知自己府上到底出了什么事,也不知这事情闹到了什么地步,只能暂且叫人回来报个口信,让她安心一些不要轻举妄动。 “还有一件事……”那侍从的脸上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色,叫人抬上了一个被布条松松缠着的东西,“这是顾将军的涯泉枪,驸马本是想借来给公主您看看的,顾将军却说无需归还了……” 这侍从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也是觉得这事实在是有些两难,但驸马入宫前没说这东西如何处置,顾将军又不肯收回去,他们做侍从的,怎敢随意处置了。到最后也只能暂且先拿回公主府,由主子做主。 随着话音落下,那被裹在布条中的长/枪也终于展露了真容。枪长丈二,通体银白,枪缨处暗藏了五个倒钩,甚至还有放血槽,与那些只能用来看上两眼的花架子不同,这枪通身上下都是用来伤人的。顾阮就是拿着它镇守西北,十年来不知让多少条人命成了枪下亡魂。 澜澜只看了那银/枪一眼,便觉得后背发凉,寒意顿生,连忙扯着赵明珠也后退一步,“您别离它太近……” 这可是杀人无数的利刃啊。 赵明珠却不以为意,目光还停留在那枪身上,似要透过它看向它的主人,“都说兵刃的锋芒与主人的心性一般,连它都怕,今后顾阮若是真进了 分卷阅读9 门,这好好的家还不成了他的战场,我和驸马都要由他拿捏了。” 父兄们多年的娇惯其实并未把她养成刁蛮霸道的性子,有时候倒不如说是有些软糯天真。但在家里要多个男人这件事上,她态度的强硬让情同姐妹的澜澜都吓了一跳,连忙让侍从们先将那抢抬下去。 “那顾将军还未进门呢,您也没必要把人当仇敌看待。”别的事情上,澜澜一向是唯主子是从的,但这几日仔细想了想这事,也觉得事情还有蹊跷之处,不该这样轻易的说出个好坏来,“以顾将军的出身,入府这事只怕没那么简单。” 先前李熙宁与她们两个认定了入府之人不会有什么好出身,连汴京城大户人家的公子都未敢想过,又哪能料到对方是堂堂西北军统制,品级不低。 说句不敬的话,澜澜都疑心这顾阮是不是被皇上捏住了什么把柄,才不得不忍辱保命。 但赵明珠听了这话之后却沉默了一瞬,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置与否。澜澜与她自小一起长大,一看她这副神情便知她心里藏了事情,不由低声问道,“难道您知道什么内情?” 公主自幼长在宫廷,与那出身西北的顾将军从未见过,何况刚刚得知这消息的时候,这姑娘脸上的震惊也并不作假,想来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是顾阮。怎么她一提顾阮或许是被人拿捏住了把柄,公主脸上的不忿之色便褪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瞬的恍然,像是被勾起了什么思绪。 半晌,满心困惑的澜澜才等来了一个回答。 “我从前见过顾阮,但他或许不认识我,也不记得了。”忆起往事时,赵明珠眼底闪过了些许怅然,但在澜澜问她何时见过顾阮时,她话锋却又一转,“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再提起来,于我和他都没什么益处,你也当做不知道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澜澜虽然明知公主的心事便是顾将军的秘密,但主子既然想帮那人保守这个秘密,她也识相地没有再问下去。 这一下午,主仆两个再未提起那个将要迈进公主府大门的男人。而在将到傍晚的时候,傅知意终于回来了。 “知意!”眼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原本还坐在窗边出神的赵明珠一跃而起,不顾澜澜的阻拦拎起裙摆便跑了出去。 连日的阴雨让院子里的石板路有些湿滑,她跌跌撞撞地小跑了两步,险些摔在地上,幸好傅知意迎上来堪堪扶了一把,然后任她扑进了自己的怀里。 公主和驸马两人的情意是下人们有目共睹的,大家都见怪不怪地簇拥着两人进屋,有婢女上来想为公主换下沾了泥点的衣裙,却被赵明珠唤去准备热水。 “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一定累了吧。”她挥退了想要帮驸马解下氅衣的下人,自己亲自凑了上去,压低了声音在其耳畔说了几句话,依稀可以听到“一起”、“沐浴”之类的字眼。 屋子里的婢女们将头垂得更低了一些,也心知一向“善妒”的公主是不会让任何一个女人靠近驸马爷的身子,便将剩下的事都交给了公主身边的大婢女澜澜,除了换熏香和备热酒的人,剩下的都依次退了出去。 傅知意生怕外面穿回来的衣服有灰尘不干净,先让澜澜给自己解了氅衣,除下腰带,等到身上只剩下中衣,才放心地任赵明珠靠了过来。 一走两月,小公主只觉得丈夫比出发之前更瘦了一些,依偎在对方怀里的时候不由伸手探向了他的脸颊,“八哥不给你吃饭吗,怎么瘦成了这副模样。” “许是路途遥远,连日奔波,在家住上几日便好了。”久别归家,身侧又依偎着自己最亲近的那个姑娘,傅知意只觉得踏实之感沉甸甸地覆在心头,甚至隐隐压过了入宫面圣后的惶然。 夫妻两人就这样靠坐在一起,都贪恋这小别重逢后的宁静,谁也没先开口去提那摆在眼前的难事。 没一会儿,下人们备好了热水,赵明珠勉强打起精神露出个笑脸来,硬拉着丈夫一起站了起来。 池广水暖,水雾氤氲间,傅知意靠坐在那白玉堆砌成的池壁边,发丝半散,赵明珠就坐在池畔把玩着他的头发,时不时拿起托盘里的果子,塞进自己嘴里一个,再塞进他嘴里一个,过了半晌,才终于开口,“知意,我想一直这样过下去。” 公主和驸马沐浴的时候谁也不可以踏进院子一步,这是府里人人皆知的规矩,饶是澜澜这样的身份也只能在外守门,不放任何人靠近此处。 眼下这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们夫妻二人,倒也不怕什么隔墙有耳。 闻言,傅知意轻轻应了一声,“嗯。”语气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赞同还是无奈。须臾,半敛了眼眸,“皇上把顾阮的事告诉我了,他三日后便会搬进府里。” 分卷阅读10 虽说夫妻两人已经对这事心知肚明了,但这样明明白白的说出口之后,赵明珠的心还是忽地一沉,像被人拉扯着似的,坠进无边无际的深渊里。 “我……”她干巴巴地开了口,却说不出要去见皇帝的话,毕竟心里清楚眼下的形势如何。正如李熙宁所说。未弄清事实之前,她最好静观其变,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以免好心办坏事,反倒害了傅知意。 满心茫然间,是傅知意转过身来拉住了她的手。他站在池水中看向她,脸上竟勉强带了些笑意,“没事的,明珠,都会没事的。” 顾阮进府又能如何她若不喜,让他住得远一些,不理会他便是了。饶是皇帝逼得急了一些,也不能伸手管到女儿的闺房事来。剩下的事,慢慢再想办法也不迟。 至于傅知意自己…… “明珠,我也不会有事的。当年你让我信你,如今你也信信我。”他的手抚上了少女的发丝,像是安慰她一般,反复摩挲,“别担心。” 赵明珠揽着他的肩,阖着双目,慢慢点下了头。 她当然是相信他的,正因为相信他也相信自己,才在及笄成婚后,过了四年无忧无虑肆意欢笑的日子。 她不会让任何人来破坏这种日子的,无论是顾阮还是谁,都不能打破如今的宁静。 思量间,她的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我不怕这府里多一个人生活,但我怕他进府之后,你的日子……” 公主府又纳了个男人进来,单单这一个消息传出去,傅知意这个当驸马的都没脸在这汴京城生活下去了,何况还有那无法生育子嗣的“罪名”狠狠压了下来,直压得一个男人再也直不起腰板,无颜见人。 以后的日子,恐怕不是一句“不好过”足以形容的。 傅知意自然也清楚今后会面对怎样的困境,但自从他当年选了这条路开始,一切就无法回头了。为了傅家上下的荣华声誉,他不得不铤而走险走了绝路,哪怕前方是悬崖峭壁,也只能认命地往下跳。何况眼下只是丢了脸面的“小事”。 皇上若是真的知道了那个秘密,那如今用这样的方法“惩罚”他,已经算得上宽容,他不敢多言多想,也没权利去违抗圣命。 “你放心。”正想着,坐在池畔的少女忽然扑了下来将他拥个满怀,声音虽低,却让他听个清清楚楚,“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的,绝不会。” 傅知意闻言一笑,“我是你的夫君,这话应该由我来说。” “可是……”赵明珠像是要开口反驳些什么,但目光落在丈夫那过分秀美的面庞上时,万千话语都化作一声叹息咽回了喉咙,只换了一声,“知蕊,别太为难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秘密往事的大门向大家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隙…… 第5章 自傅知意回府之后,赵明珠的日子过得飞快。 趁着那顾阮还未搬来之前,她也进过一次宫,但只换来了父皇的嘘寒问暖,半句没提此事。反倒是那个与她关系还算不错的高惠妃私下里劝慰了她几句,临走前还不忘祝她早日生下儿女。 也不知是盼着她好,还是干脆的想要气死她。 而汴京城一连下了六七天的大雨,也终于在顾阮进府前两天停了。 当澜澜将那忠武郡王府送来的帖子拿过来时,赵明珠还在西院盯着涯泉枪出神,目光掠过枪身上的纹路,似乎能从这杆伤人无数的利器上依稀看出主人的心性模样。 澜澜心底还是畏惧着那东西的,隔着几步远便将帖子递了上去,“忠武郡王府给王妃办生辰,世子下了帖子给驸马。” 帖子是下给傅知意的,于情于理都是傅知意自己的事,但他们公主府的规矩是夫妻一体,今日傅知意不在,拿给公主也是一样的。 只是从前没听说驸马与忠武郡王府有什么来往,就算他们府上想要攀附这边,也该递帖子给宝和公主而非驸马啊。 “你说这是世子派人送来的请帖?”赵明珠心下困惑,伸手拿了帖子过来看了看,“驸马认识那忠武郡王世子吗?” 她与傅知意相识十余年,对丈夫的事情了如指掌,怎么不知道对方何时与忠武郡王家的世子交好了? 说得直白些,他瞧得上徐宇吗? 澜澜摇了摇头,“刚刚问过驸马身边的人了,说是只在进京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而且是那忠武郡王世子主动上前攀谈的。” 虽说傅知意的爵位只是个开国侯,但他的妻子 分卷阅读11 却是这大魏最受宠爱的宝和公主,单单驸马爷这个身份,就足以让他高他人一等,就连那些不受宠的皇子都要让他几分。换句话说,遍寻这汴京城,除了皇帝和宝和公主之外,还没人能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呢,谁见了他,都难免要客客气气,甚至巴结奉承。 忠武郡王世子主动过来攀附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赵明珠听后不过是“嗯”了一声,便没再理会。 傅知意一向是不会理会这些请帖邀约的,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但澜澜捧着那请帖站了一会儿,却仍没有将其拿走的意思。赵明珠忍不住又回头看她一眼,“怎么了?” “奴婢听说这寿宴也邀请了京中许多公侯大臣家的姑娘过去,与其说是办寿,不如说是郡王妃给自己相看儿媳。”说着,澜澜忍不住笑笑,“届时那郡王府一定热闹非凡,比搭台子看戏都有趣多了,您不想出去散散心吗?” 后院的女人们不凑在一起还罢,若是凑在了一起,两人明褒暗贬,三人争奇斗艳,四人勾心斗角,看他们玩心眼可比那些干巴巴的戏文精彩多了。 “何况,您上次称赞过的那个蒋姑娘也接到了帖子。”澜澜又说起了一件足以勾起主子兴致的事。 蒋姑娘单名一个元字,是户部蒋庆大人膝下的嫡女,虽然比不得公侯家的小姐尊贵,身份却也不低了,足以嫁进郡王府当个正妻。赵明珠曾在自己的生辰宴上见过对方一次,那时只觉得这姑娘的性子比其他女子都清冷了一些,但不卑不亢,谈吐不凡。两人在席间聊了几句,甚是投缘,事后赵明珠本想与其交个朋友,可惜对方似乎体弱多病不常见人,自那日起再未在什么宴席上露过面,她便也渐渐断了心思。 如今既有热闹看,又能再见到那个很是投缘的蒋姑娘,赵明珠思量片刻,便点了点头。 大魏民风开放,也没那么多避讳,男女成婚前在家人陪伴下远远见上一面是常事。可光明正大领着女儿上门给人相看去,遍寻整个汴京城,也没哪个人家能舍下这脸面。所以这忠武郡王府的寿宴也邀请了许多已经成婚的公侯夫人们,稍稍遮掩下这寿宴的目的,以免那些受邀而来的姑娘们尴尬。只是郡王妃自认高攀不起宝和公主,也心知公主瞧不上这样的场合,便连帖子都没敢递。以至于赵明珠带着婢女们登门的时候,手里握着的还是世子私下里发给傅知意的那一张。 而当公主登门的消息传到郡王府的主子们耳里时,莫说是徐宇与郡王妃了,就连忠武郡王都被吓得抛下了宾客,亲自至门前迎接那大魏朝唯一的金枝玉叶。 赵明珠愿凑热闹,却不愿与这些公侯们打交道,不过是寒暄了几句,便说自己想一个人在园子里逛逛,让郡王府的人都回席上招待宾客。 忠武郡王哪敢放任这祖宗不管,却碍于那姑娘脸上已经露出了不耐之色,这才忙不迭地退下。 他一走,赵明珠心里也轻松不少,不再端着个脸色,而是好奇地打量起这园子里的姑娘小姐们。虽说本朝民风开放,但在赴宴时,未成婚的男女们也不会凑在一起说话。眼下女孩子们都在围廊和凉亭这边,隔着两座假山才是那些王侯少年们吃酒谈天的地方。 赵明珠选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眼看着那些姑娘投向这边目光里仍是畏惧和好奇而无异样,便心知高惠妃和李熙宁说的没错——驸马不能生育子嗣,皇帝又给公主府塞了个男人的消息还没传出宫廷。 只是今日没传出来,总有一日也会传遍京师的。思及此处,少女原本的好兴致都减了几分,默默敛下了眼眸。 澜澜心知她在想些什么,但如今眼看着那些姑娘们都畏惧宝和公主的权势不敢多言了,便俯下身在她耳边偷偷说了几句话。赵明珠闻言眼波一转,也笑着点了点头。 说罢,主仆两个便借口要去别处转转而带着仆从们离开了此处。 待那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彻底走远之后,这园子里的夫人和姑娘们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有个年轻又相貌出挑的少女故作惊吓般拍了拍胸脯,“这样的气派,可真是要吓死谁了。” 她旁边的人连忙去扯她的衣袖叫她别乱说话,但自己的脸上也是笑着的。 既然有第一个人先开了口,那剩下的人打开话匣子也不过是一会儿工夫的事。原本还在明争暗斗的几个姑娘先赞叹了几句那宝和公主通身的气派非常人可比,接着便话锋一转,不免提起了对方成婚四年无子这件事。 “要么说金枝玉叶与别个不同,若是寻常公侯家的姑娘,成婚这么久都未生下一儿半女,府里早就添了姬妾了。”说起这话的女子也不知是不忿还是嫉妒,连语气都有些酸。 “安阳候自己能忍下也便罢了,那国公府竟也能忍。” 分卷阅读12 “说起这个,明明安阳候已经世袭了爵位,怎么还叫国公府呢?”有那糊涂的人,向来只知后院之事,听到这里难免要问上一句。 “自然是因为那宝和公主备受圣眷,圣上念在安阳候尚主的份上,不但让他自己袭了爵,荣国公薨逝之后,国公府的匾额也未摘,仍享着食邑俸禄,与一门双爵无异了。” 一门双爵,多威风啊。就因为娶了金枝玉叶,便能有如此荣华,也怪不得京中那些公子哥提到傅知意时都是阴阳怪气的明褒暗贬。 是真的瞧不上对方吗?明明是被嫉妒糊了眼,恨不得以身代之。 何况那宝和公主又是天仙般的人物…… “呵……”提起公主美貌时,那相貌出挑的少女实在没忍住掩唇轻笑了一声,很快又摆摆手解释道,“你们可别误会我不敬。那宝和公主的相貌大家也都看到了,你我都及不上她万分之一。但公主虽然貌美,却也比不得另一个人。” “你是说……”很快有人反应过来了。 其他不明所以的姑娘都连忙追问那人是谁。 说话的少女也不卖关子,很快吐出三字来,“傅知蕊。”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都噤了声,沉默半响,才有人轻轻叹上一句,“可惜了。” 京中何人不知安阳候傅知意与妹妹傅知蕊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妹,两人的相貌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年幼时连国公府的下人们都分不出哪个是公子哪个是小姐。但相貌相似归相似,两人终究有着男女之别。国公府三代单传,好不容易才有了傅知意传承家业,自是将其视作命根子一般,从小众星捧月似的捧着长大。相较之下,傅知蕊这个当小姐的,迟早会被嫁出去成为别家的人,荣国公便也对其不甚在意,兄妹两人的处境可谓是天壤之别。 而整个国公府上下,恐怕也只有傅知意待双生的妹妹最好。在国公府尚未与皇家结亲之前,荣国公夫人曾为了家门的显贵而与怀远郡王定下亲事,欲将傅知蕊嫁给怀远郡王府的世子。可是京中谁人不知那怀远郡王世子品行极差,甚至在定亲之前便三番两次接近傅知蕊这个未出阁的姑娘,不轨之心昭然若揭。 “也怪那傅姑娘美色误事,要不是她招来了怀远郡王世子,那安阳候怎能动怒伤人?”虽然自己也是个姑娘家,但说话的少女显然还是觉得错在傅知蕊太过貌美,说话时语气颇有不忿,也为傅知意而抱屈,“听说怀远郡王世子不过是拦在傅姑娘的马车前说了几句话,安阳候就气得当场将人打废了一条腿,差点还动了刀呢。” 至于那怀远郡王世子拦车时说了多少折辱人的话,她们都未提及半句。而事实上,多年过去,这汴京城的人也都渐渐忘了当年那个世子爷是怎样的贪/淫/好/色,停留在记忆中的似乎只剩下了傅知意为妹妹当街伤人时的震怒,那少年人几乎是抱着要舍弃爵位的决绝,直言国公府有他傅知意一日,便不会将妹妹嫁到怀远郡王府去。 而那之后,便传出了安阳候将要尚主的消息,这伤人一事终究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了。只是那怀远郡王世子显然不甘心受辱,私下里又趁着傅知意兄妹两个出外游玩时偷偷跟了上去。 当年东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国公府和怀远郡王府各执一词,真相已经不为人知。或许是世子先对那兄妹二人下了毒手,也或许是傅知意想要为妹妹彻底解决这个祸害。两相争斗下,活着从那山上走下来的人竟只剩下了傅知意一个。 傅知蕊和怀远郡王世子都死在了那座东山,双双从崖上跌下摔得尸骨无存。 妹妹死后,傅知意足有半年闭门不出,自此性情大变,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淡然,仿佛整个人的棱角都柔和下来,再不见少年意气。 而他那可怜的妹妹傅知蕊,如今再被人提起时,也只能换来一句,“若傅姑娘能活到今日,还不知是怎样的绝代风华。” 仅此罢了。 叹息归叹息,那些姑娘们还是不愿意多提一个已死之人的,很快,话题便又转向了别处。唯独躲在了暗处的澜澜略带担忧地看了一眼身侧的少女。而赵明珠看似神色如常,藏在衣袖下的手却过了半刻才不再颤抖,勉强笑笑,“幸好驸马没来。” 说罢,便转身离去,将眼底的万丈波澜尽皆敛下。 绝代风华……她何尝不想看一看? 作者有话要说: 这……可能是本文唯一的虐点了。 说是本章会刺激一点,但篇幅不够,顾阮出场的刺激可能要放在下一章了,要相见啦 第6章 就在女眷那边七嘴八舌说着内 分卷阅读13 院之事时,假山后的少年公子们也在远远望着这边的场景。他们年纪尚轻,饶是家教甚严也收不住心,凑在一起时谈论的无非是哪家的姑娘更貌美一些,又或是谁又买了几个能干的奴隶,左右没什么正经事。 在场诸人之中,只有左仆射的嫡子陆攸从始至终都没开口,只带了两三个仆从站在廊下,也不与那些同辈的少年人们打什么交道。但这忠武郡王府的景色虽好,看久了也会腻。约莫过了两三柱香,他终于忍不住扭头问道,“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站在他身后的顾阮一身朴素打扮,明明可以仗着身份来做客,偏要鬼鬼祟祟跟在他身后混进了这郡王府,饶是陆攸性子再好,也不想糊里糊涂的陪着他胡闹,张口又问了一句,“在西北那个鬼地方熬了十年,难道还会把人熬傻不成?” 他是在几年前随父亲去过一次西北,那时年仅十八的顾阮已经是西北军最有名的将领了,而他最敬仰有本事的武将,当场便要拜比自己大上七岁的顾阮为师,无奈被父亲阻拦,最终只能跟在顾阮身边一口一个“大哥”叫着。 但如今一看,这哪是认了个大哥,简直是认了个祖宗。 “祖宗,”想着,他当真叫出了口,“您看够了没有?” 顾阮也不理会,仍望着假山的另一边出神。他费尽心思掩藏身份混进这里来,无非是为了世子递到公主府的那张请帖,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实在是太复杂曲折了一些,就算他说出口,也不会有人信,还不如干脆闭嘴。 而且他也未曾想过,最终来赴宴的不是傅知意而是赵明珠。 “我要走了。”猝不及防的开口,他一说话便吓了陆攸一跳。 “你要去哪儿啊祖宗?”陆公子闹不清现在是怎样一个情形,只能扯了他一把,叫他先站下脚步,“就算你要走,也该告诉我你这次回京住在哪里吧。” 自西北一别,两人已经足有五年未见了,但五年间偶有通信,倒也没断了联系。这次顾阮被调回都城,陆攸能算是整个汴京最高兴的人了。可这久别重逢后的喜悦却没能打动铁石心肠的顾将军,对方甚至连住在何处都不肯告诉他,白白辜负他一番真心。 “我住在何处,你明日便知道了。”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喧哗声,无意在府中露脸的顾阮用眼神示意他快些放手。 但陆攸生怕他这一走又出什么乱子,打定了心思不肯松开,甚至连另一只空闲的手也扯了上去,“你哄我多少回了?我可不信你。” 顾阮想动手却又怕不小心伤了他,无奈之下只能握着他的手腕往回扯,两相僵持下,瞧着倒有些好笑。 宝和公主的声音也就是在这时传了来。 “陆三,你这是做什么呢?”那少女似乎心情甚佳,连声音都带着笑意。 但顾阮心头却是一跳,一来是听出了对方的强颜欢笑,二来是没想到她竟在这时出现在这里。慌乱之下,他脑袋“嗡”地一声,连想都未想,就在陆攸松开自己的瞬间,随着身侧的几个仆从一起拜下身去。 陆攸只听身后“扑通”一声,顾阮竟和那几个仆从一起跪在了地上,这年头奴隶行大礼的时候都要将脑袋深深磕在地上,不让主子看到自己的面容。被拜的人身份越高,他们的头便垂得越低。顾阮显然也选择了这种拜法,与身侧的几个奴隶都恨不得将脸埋在石板里,莫说是从未谋面的人了,就算是亲近之人也看不出他到底是谁。 这人怕不是疯了吧……陆攸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久久未能回神。反倒是赵明珠又唤了他一声,“陆三,我问你在做什么呢。” “我……我……”陆攸显然被眼下的情景吓得不轻,有些语无伦次,“玩……玩,我玩呢。” “和谁玩?你府上的人吗?”赵明珠的目光又落在那几个俯身下拜的仆从身上,只觉得其中一人跪在其间有些格格不入,但对方下拜的姿态太娴熟了一些,倒不像是装出来的。又看了两眼,她便收回了目光又看向陆攸,“怎么?也想给自己寻门亲事了?” 陆攸满眼都是顾阮下拜的身影,实在是心不在焉,一连“嗯”了两声便不说话了。 赵明珠顿觉无趣,招呼着澜澜离开,“怎么撞邪了似的,澜澜走,还是去找蒋姑娘吧。” 少女本意只是过来打个招呼,没想到对方忽然一副“痴傻”模样,便也不再多言,又带着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徒留陆攸恍恍惚惚,仿佛仍在梦中似的,半天才扭头看向那已经站起身的顾阮,“祖宗,你可真是我祖宗,这又是闹哪一出啊?” 顾阮若是不愿与权贵打交道选择回避,他能理解,但这宁愿装作仆从一般俯身遮脸,也不愿让那宝和公主见到自己,这又是为了什么?b 分卷阅读14 r “有什么可藏的?那可是咱大魏朝唯一的金枝玉叶,旁人口中天仙一样的人物,多少人想见她一面都见不到呢。”缓过神之后,陆攸对他的鄙夷之情溢于言表,说着话,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一瞪眼睛,“等等,你久居西北见惯了蛮子们做派,不会以为咱们的公主殿下也和蛮荒之地的女人们一样,看上谁便抢谁回家吧。” “我……”顾阮还未开口便被打断了。 “大哥,”陆攸真心实意地唤了他一声,然后拍了拍他的肩,满眼皆是惋惜,“可惜了,咱们这儿没那个习俗,纵然你有几分姿色,也不会有这个机会的,放心好了。” 他这么一说,原本转身想走的顾阮倒是站下了脚步,饶有兴致地看向他,“你怎知我没那个机会?” “怎么?你还要去公主府当面首不成?”陆攸只当他又在说笑,随口便道,“那日子定然凄凉。” “为什么这么说?”顾阮看似漫不经心,语气却是对方没有留意到的认真。 “因为公主虽好,那府里还有驸马在啊。安阳候的家世、才华、甚至是相貌,哪样不好?公主与他成婚四年无子都恩爱如初,旁人又怎能比?你怕是要独守空房了。”说着说着,陆攸也觉得这玩笑话说得实在是越来越没边际,瘪了瘪嘴,又将话头绕回到对方要住在何处这件事上。 只可惜顾阮仍是那句话——“明日过后,你便知道了。”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了假山附近,这边的少年们刚刚远远看了赵明珠一眼,半天才从那惊鸿一瞥中缓过神来,如今正七嘴八舌地说着这公主殿下的事情。 “从前听说这宝和公主是汴京第一美人,我还不信呢,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与那荣国公家的傅姑娘比呢?” “我倒觉得公主更胜一筹。那可是金枝玉叶,那通身的气派就与旁人不同。” “只可惜嫁了人……” “呸,这话你也敢说?你猜安阳候若是听见了又会怎么整治你?当年他可是为了他妹妹打断了怀远郡王世子一条腿。” “我又没说别的。何况这宝和公主美则美矣,若要我娶她为正妻,我才不娶呢。” “就是,谁不知道她生不出孩子,不能传宗接代的女人就算身份再尊贵又有何用?我府上的姬妾哪个不比她……啊……” 那年轻的男子还未将话说完便被人一脚踹在了腿上,锥心般的钝痛让膝盖一软,当场便跪在了地上,哭天喊地哀嚎了许久才被怔愣的仆从们扶起来。而当他回首去看那始作俑者时,看到的竟是刚刚陆攸身边站着的仆从。 虽说对方脸上和腕上都没有奴隶才有的墨刑印记,但刚刚他可是亲眼看到这人以奴隶的姿态拜下身去,那动作也不像是装出来的。于是心里也没了顾忌,半眯着眼睛问了一句,“是你踹的?” 顾阮却只盯着他没说话,那眼神乍看起来只是有些尖锐的冷漠,但只要是熟悉他的人都能品出几分不对来。 那是杀意,毫不掩饰的杀意。 行伍出身久经沙场的人身上都会带着点戾气,仿佛带着血腥味似的,隔着老远都能嗅出危险的气息。一旁的陆攸心下一惊,刚想上前阻拦,便见那个被踹了一脚的公子哥已经不知死活的先动了手。 “下贱东西,不想活了是吗?”被一个奴隶打了的事实显然让这个公子哥气急了,在郡王府的守卫们闻声赶来时一把抽出侍卫佩在腰间的长剑直指面前的人。 陆攸被他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喝止道,“蔡五你住手,这可是顾……” “陆三,你怎么越玩越叫人看不懂了?”赵明珠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悠悠传了来。 她原本就没有走远,听到惊叫声便回头望了望,谁知一走近便看到了这副场景。原本这些公子哥之间的意气之争最是无趣,她也没那个心思插手,但陆攸却是她的熟人,眼见着他的人被“欺负”了,装作没看见也实在是不厚道。 只是她出现之后,这场面反倒变得耐人寻味了一些。顾阮满身的戾气早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散了个干净,等到她走近这边时,脸上已换了一副畏惧受惊的神情,战战兢兢抱着头躲在了一边,好似被那蔡五公子吓坏了似的。 就连蔡五都觉得眼前这人的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目瞪口呆站在那里,甚至连举着剑的手都忘了放下去,还是旁人好心提醒了他一声,他才缓过神来,连忙向那公主殿下躬身告罪。 原本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赵明珠连管都不想管,无非是来给陆攸解个围。而眼见着她似乎要在这里与陆攸说话,剩下的少年们即便还在诧异那奴隶 分卷阅读15 的举动,也只能暂且先退下。 蔡五无缘无故被踹了那么一脚,心里憋着的气恨不得将那奴隶的主子陆攸也一并杀了,但宝和公主的权势岂是他们这些朝臣家的儿子能比的,饶是已经恨红了眼睛,他也只能先被仆从们劝走去治伤。 不过是一个奴隶罢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事后算账也不急啊。 等到这些满怀惊疑和怨恨的人都散了个干净,赵明珠才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有些古怪的身影,对方刚刚拜下身时太过急切,连额头都被地上的碎石划破了,红肿一片间隐约能看出血丝,只是用手抹了一把才不至于流下血来。 也正是因此如此,她终于看清了他的那双手,骨节分明而修长,虽然不像什么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却也绝不是常年做劳役的奴隶。 “你抬头。”思量着,她已开了口。 顾阮心中一惊,却已经想不出什么拒绝的办法来,只能慢慢抬起了头。但他仍没有抬眼去看面前的姑娘,身为一个奴仆,这是规矩。 到底是什么人啊,装得倒是挺像……赵明珠饶有兴致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但当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时,却有了一瞬的恍然,脱口而出,“你看着有些眼熟。” 作者有话要说: 明珠:你看着好眼熟…… 顾阮:好特么尴尬呀…… 陆攸:公主终于要强抢民男了??? 第7章 “你看着有些眼熟。”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不妥。好在对方并未对此做出什么反应。她偷偷松了一口气,目光在反复打量对方的相貌时,难免又看到了那额上的伤痕。 顾阮早在他说出“眼熟”那二字的时候便倒抽了一口气差点把自己噎死,不过是强装出一副镇定模样跪在那里。但就在他想着该如何惶恐地告罪离开,还是干脆就这样坦白自己的身份时,鼻息间却传来了一阵淡淡的香气, “不过他没有你这样年少,许是我看错了。”那少女从澜澜手里要来了一方罗帕递到他面前,“擦擦额上的血吧。” 那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在鼻息间,顾阮甚至无需抬眸都能用余光瞥见那姑娘白皙纤弱的一截皓腕,霎时间便僵了身子,连她说些什么都有些听不进了。 明明过了今日他便要搬进公主府与其朝夕相处了,别说稍稍靠近一些,就算是更亲密的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可是心里想的是一回事,真的发生时就不是想象中才有的淡然了。 但赵明珠却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只当这人还有些畏惧她的权势,便也没再勉强对方说些什么,只将那帕子塞在他手边,又扭头与陆攸说起话来。 直到她再次离开,那跪在地上的年轻人都始终没有回过神来。 倒是陆攸看出了些端倪,瞥了他一眼又看看地上的帕子,伸手想要帮他捡起来,谁成想指尖还未触碰到那罗帕的边角呢,手上便传来一阵钝痛,“哎呦,你打我干什么。” 他略显夸张地捂着手嚎了几声,但事实上顾阮也只是推了他一下罢了,而且对他的哭喊卖惨毫不理会,只是仔细地将那罗帕拾起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揣进了怀里。 罗帕既是饰物又是传情的信物,轻易是不得借给他人的,那姑娘能这样爽快地拿出手帕给她擦血,想必这帕子不是她的,甚至都不是她身边人的。他自然清楚这个道理,但东西只要是经了她的手递过来的,就没理由随意处置了。 一旁的陆攸将他的动作都尽收眼底,见他拂去衣上的灰尘站起身,便也停下了哀嚎,慢悠悠地凑上去,“我看出来了,你今日闹这么一出,并非是想要躲着她。”说着,又压低了声音掩唇道,“你是有别的心思。” 宝和公主天姿国色,心地善良,男人对着这样的姑娘生出绮思是正常事。陆三非但不觉得奇怪,还略带欣慰地点了点头。 原来这祖宗也是个正常男人啊,早先听说对方在西北十年未纳姬妾的时候,他还以为这人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毛病呢……就算不是下半身,也是脑子坏了。如今一看,对方面对宝和公主时倒像个寻常人了。 只可惜…… “那心思,想想便罢了。”好歹这人也是自己敬仰过的大哥,他想着还是劝对方一句,“人家已经成婚四年了,夫妻恩爱,绝不会和离,那安阳候……” 话还未说完呢,便听身边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赶来,“安阳候来了。” “安阳候来了你和我说什么?”陆攸听了个莫名其妙。 那小厮也是委屈, 分卷阅读16 “不是您说的吗,若是瞧见安阳候便告诉您一声。” “哦……”陆攸拖长了声音感叹一声,这才想起来顾阮确实这样跟他说过,而他吩咐小厮去看人之后就将这事抛在脑后了。如今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来,倒让他将今日的事联系了起来,扭头对顾阮笑笑,“原来你费尽心思来这里就是为了见见傅知意啊。” 既然对宝和公主有意,那自然也想瞧瞧对方的丈夫长什么样子,若是真的比不过,才能彻底断了这门心思。 陆公子自以为猜透了对方的想法,正暗自得意的时候,便见顾阮已经一言不发地朝着小厮来时的方向走去了,想来是真的要去见见那个传说中的安阳候。陆攸生怕他这一去再惹出什么事端来,也连忙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前院附近,刚好看到傅知意携了赵明珠的手相伴出门的场景。 “听说忠武郡王世子给他下了帖子请他他不来,如今却只为了接妻子回家而特意登门。”陆攸咂咂嘴,颇为感慨,“还真是将公主殿下视若明珠啊。” 正巧有两个有幸与安阳候打了招呼的公子哥走过,他们说的话也一字不漏落在了顾阮耳里。 “那安阳候身上怎么有一股香气?闻着倒是像女子的体香。” “你傻呀?那分明是宝和公主身上的香气。京中谁不知道公主生来身上便带着一股幽香,那安阳候与她是夫妻,两人日夜耳鬓厮磨,自然也沾染上了这味道。” 说着话,两人渐渐走远,只剩下陆攸略带担忧地看了身边那祖宗一眼,“有话好说,别杀人。” 顾阮确实是想杀人,但不是因为又有人对赵明珠评头论足的,而是气恼那最后一句话。说什么日夜耳鬓厮磨……哪怕这是个事实,他听了之后也只觉得心血翻涌,恨不得立刻宰了那个刚陪着赵明珠回府的小白脸,然后将其大卸八块抛尸护城河,任由河水泡上个十年八载的,看他身上还有没有什么香味…… 真是气都不打一处来。 而陆攸自以为看穿了他心中的愤懑,还在试图劝他尽快放下这个念头,“不是我非要坏你的兴致,但只要安阳候尚在,你就与宝和公主毫无可能,还是尽早断了这个心思吧。” “有他在又能如何?那是公主府又不是侯府。”顾阮难得开口回了他一句,可这说出的话却让陆攸甚觉荒谬,还不如不说。 “你真是疯得不轻。”陆公子连连摇头,说话也不客气了,“公主府和侯府有什么分别?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不会真觉得自己能进公主府当面首吧?白日做梦。” 这话说得信誓旦旦,就算有人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敢再说一百遍。 顾阮却只是一笑。自打踏进这忠武郡王府之后第一次露出个笑脸来,却笑得人毛骨悚然。 “待我搬家之后,会邀你上门做客的。” * 又一日,当汴京城的上空彻底放晴时,顾阮终于搬进了公主府。 给公主府“添人”的事情并未像赵明珠原本所想的那样传遍整个汴京,但公主府上下却对新来的这位公子的身份心知肚明。 能被选来公主府做事的都是有眼力又知轻重的仆从,哪怕一女二夫这件事听着实在有些荒谬,但天子行事不容平民置喙。他们就只当府里这位小公主是个皇子,皇子的后院多几个人岂不是再寻常不过?唯一值得为难的是皇帝并未对此事下什么旨意口谕,人倒是硬塞过来了,却无名无份。再加上公主和驸马都未开口谈论此事,这顾公子在府里到底是个什么身份,还要他们当下人的好好揣摩一番主子的心意。 由此,顾阮进门这一天,公主府上下可谓是如临大敌。 赵明珠一早醒来便听说人来了,但她连日劳神,身子也乏,饶是原本有千百个心思,现在也有些施展不出。 虽说刚来就给人一个下马威并非她本意,但眼下也没那个精力出去见人,对方愿意误会便误会吧。 “叫杨总管带人去东院,我过会儿便见他。”说着,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又喃喃道,“待他有礼些。” 对于这个突然闯进她平静生活里的男人,她心里不待见归不待见,却也没必要让他的处境更尴尬一些。毕竟澜澜也说了,对方能忍着外人的非议接受这件事,指不定也有什么隐情。 这公主府是比着亲王府邸而建,主院多达五进,东跨院三进,西跨院两进。如今她将顾阮安置在了离自己稍近一些的东院而非西院,自然不是因为自己想看到这个莫名多出的男人,而是因为有些事情她心里清楚便好,该让下人们如何待他,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澜澜很快回过味来,领命之后,便亲自 分卷阅读17 下去吩咐此事。只不过人是杨总管领去的,等到两个姑娘亲眼见到那传说中的顾将军,已经是用完午膳的时候了。 平日在家颇有些懒散的赵明珠难得盛装打扮了一番,头上的金钗璀璨似锦,光芒夺目,气势倒是有了,就是压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从小就不喜欢戴的东西,嫁人之后果然也改变不了什么。 “好看吗?”她勉强扭过脖子去看澜澜,下颌微扬,极力做出高傲的姿态。 澜澜退后了一步打量她半晌,说得中肯,“您这不像是下战书去,倒像是……” 后半句话她实在说不出。 倒像是和人家拜堂成亲去。 主仆两个“狼狈为奸”已久,赵明珠哪会听不懂她的意思,顿时有些泄气,三下两下,自己亲手把满头的钗饰拔了,梳了个与往日没什么两样的发髻,“叫他过来吧。” 有些事仔细一想也对,日后顾阮天天都住在这公主府,她总不能每一日都顶着那幅妆容去见他。 一个屋檐下住着,还是先把该说的话说清楚最要紧。 在等着那顾阮过来的时候,趁着四下无人,澜澜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您为何从未疑心过?若那顾将军是皇上派……” “不会的。”未听完,赵明珠便摇了摇头,“他不会如此。” 别人可以为了向皇帝尽忠而将她的一言一行都如数禀告到宫里,但她相信顾阮不至于如此。 而澜澜盯了她半晌,倒没有为此质疑什么,只是难免好奇,“您与顾将军只是见过而已吗?” 这些年里,赵明珠偶尔也会念上几句顾阮的名字,但她念叨的武将实在是太多了,顾阮被提到的次数显然不多。而且澜澜记得清楚,公主惦记此人的最大原因无非是因为从未见过对方,如今怎么又变了? “年幼时偶然见过一次,与从未谋面无异,不过是记着这个名字罢了。后来听说他从了军,名声传得又那样广,便想着有机会瞧瞧他如今长成什么样子了,谁成想,见是有机会见了,却要在自己的家里见……” 说了这么多,赵明珠仍是没有说出当年的自己与顾阮在怎样的情形下有了一面之缘,语气里的轻描淡写稍显别扭,倒不如不说。 “那在郡王府见到的那人……”澜澜还记得那天主子脱口而出的眼熟二字。 一提起这个,赵明珠也有了瞬间的恍神,“是有些眼熟,我本也以为那就是他,但顾阮今年怎么也有二十四五了,那天的人看起来与我差不多大,年纪实在是对不上……” 或许是因为那顾将军生得年少呢……澜澜腹诽了一句,却也没有多言。 就在这时,屋外终于传来了侍从的一声“顾公子求见”。 该来的终于来了。 主仆两个对视一眼,澜澜在赵明珠的示意下说了声“请人进来”,接着,两个姑娘便看到了一个少年模样的男子走进屋子,对着赵明珠行了个臣下之礼,“顾阮见过公主。” 他现在无官无职无名无分,也不知以何为自称。好在赵明珠并不计较这些,刚想说以后若是没必要就别行这些虚礼了,一抬眼却看到了一副熟悉的面孔,“真的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男主成功打入组织内部……至于如何赶走“正室”成功上位,还需努力呀~ ps关于何时更新,会不会有二更的问题,可以关注我的微博“社那”~ 第8章 眼前的男子身形清瘦,面容俊秀,但并不像寻常男子那样有着过于硬朗的五官,那眉眼间的神采更像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人。 这分明就是她在忠武郡王府遇见的那个奴仆! 怪不得……怪不得陆三的神情会那样古怪…… 得知了真相之后,赵明珠没有半点恍然大悟的畅快,憋在心里那口气提到喉咙里,反倒不上不下了。 “你……你你……”她指着面前的人“你”了半天,连骂人都快骂不出口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好好的将军不做了,巴巴跑来她府上当个面首。明明遇上她了还不肯表露身份,宁肯装作奴仆挡着脸。 “你……你再装啊?你怎么不装下去了?明知道自己要搬进这公主府了,前一日还装出那副模样来哄我?你是拿我当傻子耍着玩吗?”在亲近的人面前,她一向是软糯可亲的性子,在下人们眼里,也是个平易近人心地善良的好主子,可这不代表她没脾气。面前这个人放着 分卷阅读18 好好的前程不要,明知她已经有了夫婿,还肯没名没分地入府伺候她,这已经是居心叵测了,她不疑心他的目的已经算是大度。可如今呢?还没进府就给她闹那样一出,当她人善好欺吗? 公主难得发这样大的脾气,别说是屋里屋外伺候的人了,就连澜澜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给她顺气,“快消消气,您要是气出什么个好歹来,驸马又该担心了。”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劝慰之语,但听在顾阮的耳里便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他本想要赔罪解释的话堵在喉咙里,勉强压下心里别扭,才又开口,“公主……” “叫驸马回来,这人我不管了,由他……安置吧。”说到最后,赵明珠到底是没狠心说什么“处置”,但这番话还是惹得顾阮变了脸色,显然是有些慌了。 “公主,您连一句解释都不想听吗?”他心知这姑娘并非不讲道理的人,也没打算什么都不分辨就这样离开。 果然,赵明珠听了这话后便又将目光投了来,只是接着说出的话却比刚刚张口指责他时还要伤人百倍,“顾阮,你以为你装作奴仆不表露身份的见了我一面,我就会生气至此?” “不会。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她摇摇头,然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问他,“我气恼的缘由你应该问你自己。你问问你自己,昨日见我时为何不敢表露身份?你那时心里在想什么?你所想的事情,便是我气恼的缘由。” 少女那轻飘飘的几句话砸下来,恍若晴天霹雳。顾阮心下一惊,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这姑娘生来聪慧,她根本不是在气他的闪避,反而在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便想通了他昨日的举动为何会那样古怪,她气恼的是他对她的一片真心! “原本我还以为你是被父皇逼迫,不得不委屈自己……如今一看,倒是我小瞧了自己。”她颇为自嘲地笑笑,“可是,顾阮知不知道……你若没有这份心思还好,我只当公主府多了一个客人。若你有这份心思,这府里……定然容不下你。” 说话间,她又将目光投向屋外的仆从,“还愣在那儿作甚么?” 众人皆是一凛,请驸马的去请驸马,给宫里递口信的去递口信,甚至有人“机灵”地去太医院请李熙宁,生怕公主因为这事动了肝火。 唯独顾阮仍怔怔站在原地,不知道事情怎么就闹到了这个地步。自己那点心思被看破是迟早的事,回京之前他曾想过许多法子来应对,但却从未想过一见面对方便气恼至此。 她……她就那样喜欢傅知意吗?竟然都容不下别人对她有半分爱慕? 一想到这个事实,他整颗心都像是被人揪了起来,战场上敌人的利箭穿过胸膛,也比不过此刻对方眼中的防备伤他更深,简直是拿了上百个匕首生生在心上剜。 那疼痛甚至让他对澜澜拼命的暗示视而不见,始终站在原地不肯退下。 没一会儿,外面来人报,“驸马和李大人一起回府了。” 傅知意也知道今日顾阮会来,但他毕竟有公务在身,一大早便出了门,直到刚刚忙完了手头的事,才匆匆赶了回来,谁成想还没进门就见到了去找自己的奴仆还有李熙宁。后者惦记着他们府里的事,特意向太医院告了假过来,两人在公主府的大门口撞个正着,接着便听到了顾阮惹恼公主这件事。 在这大魏朝,竟然还有人敢惹赵明珠生气? 两人对视一眼,先是惊诧不已,接着才有担忧漫上心头。傅知意心里更急一些,进府之后几乎是冲进了自己的屋子,接着便见一个纤弱的身影扑了过来,“知意。” 赵明珠将整张脸都埋进了他怀里,虽未说自己为何气恼,但那语气里的低落却让人无法忽视。傅知意轻轻抚了下她的背,接着将目光投向站在屋里的那个男人。 与前几日在街上相遇那次不同,此刻的顾阮没了那日的盛气凌人,莫说神采了,脸上竟连一丝活色都没有。若不是先前听下人说动怒的是公主,傅知意恐怕都要以为赵明珠欺负了这人。 不然他为何会露出那副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 “生气伤身。”想着,驸马爷又拍了拍怀里的小姑娘,劝她先去歇息一会儿,“剩下的事我来处理,你若是还生气,刚巧熙宁也来了,不然你拿他出气去。” 这话终于惹得赵明珠弯了弯唇角。她本也不想在此多留,便点了点头,再未看那顾阮一眼,带着澜澜转身走出了门。 她一走,屋子里便只剩下了傅知意与顾阮二人。仆从们都很有眼力的退出了门外,即便心里带着几分好奇,但也不敢去听那两人的对话。 若宝和公主是个皇子,那如今屋里站着的便是主母和 分卷阅读19 妾室了,可宝和公主她偏偏是个姑娘家,那两个男人见了面,场面定是十分尴尬……不敢想,不敢想…… 即便事情发生了,公主府上下还是没有迈过心里那道坎,只觉得浑身都别扭。 这样一瞧,最为坦然的反倒成了最该尴尬的傅知意。 赵明珠一走,他便在屋子里寻了个椅子坐下,先唤人给自己端上热茶,然后不慌不忙地看那茶叶在热水间上下翻滚,好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事似的。这副不言不语晾人在一旁的做派,活像是寻常人家的主母在故意刁难妾室。 站得久了,顾阮也终于从那失魂落魄的伤感中缓过神来,抬眼一瞥这人的姿态,不由嘲讽地弯了弯唇角。 这是在做什么呢?下马威? 他没掩饰自己脸上的神情,傅知意自然也看了个分明,但却并未因此而动怒,反倒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一眼,“我有一事苦思不解,还望将军解答一二。” 顾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接着,便听到了那句,“将军对公主的心意,便是皇上手里的捏着的那个把柄吗?” 在确定了何人将会入府之后,夫妻两个也商量过对策,赵明珠坚信这人一定是有什么把柄落到皇帝手中了,才不得不忍辱保命,但在傅知意看来,事情却不一定会如此简单。 把柄?把柄一定会有。但顾阮自己的心意也同样重要。他不相信这位顾将军对赵明珠半点心思也无。不然不是他自己能不能忍辱求全的事情,而是关乎到皇帝会不会选他了。 闻言,顾阮眸色微闪,脸色却没什么变化。想来只是因为从对方口中听到“心意”二字实在是不舒坦,而非被说中心事。 傅知意早料到这一点,眼中也仍带着探究,继续问了下去,“听说将军被调回汴京是因为西北出了点小事。我打听过了,那事情无非是治军不严,属下带兵闯了点小祸。可将军你年少有为,早就招致嫉恨,另外几名将领便合谋将这错都推到了你头上。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你若是真心想应付,恐怕还能反将那几人一军,可是你没有。非但没有,还选择了趁机卸任回京,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短短几日,他已将顾阮突然回京的来龙去脉打探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对方的背景出身和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个遍。而这其中值得一提的除了对方突然回京的决绝,还有那身世籍贯,摆明了就是后来伪造的。 若不是对方突然住进了他们公主府,他恐怕还不会留意这个一直苦守西北的武将,也不知对方身上竟有这么多秘密。 当然,若是有心去查,总有一日秘密不会再是秘密,只看有没有这个必要了。 想着,他正要继续问下去时,忽然却听顾阮开了口,“那侯爷委屈求全容我进府又是为了什么呢?当真是因为不能生育子嗣这件事?还是说,您也有什么把柄被拿捏住了呢?” 闻言,傅知意心下一沉,却不敢露出半点异样的神情来,反倒直直迎向了他的目光,不甘示弱地与他对视着,笑道,“我与公主相识十余载,情谊深厚不比寻常夫妻。既然当年她肯应下四十无子便纳妾这件事,那我容忍这府里多个男人又有何难?左右都是多个人,是男是女有何分别?” 强词夺理。 顾阮死死盯着面前那秀美得有些过分的面庞,却没有半点赏心悦目之感,只要一想到这人在十年后做了些什么,全身的气血便都翻腾了起来,叫嚣着要他尽快了结此人的性命。 眼下傅知意摆出这副虚情假意的面孔,无非是想要试探他的来意,但却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已经是重活一世的人了。而就在那恍若一场噩梦的上辈子,顾阮苦守西北长达二十年之久,第一次回京竟是为了赶赴宝和公主的葬礼。 那时建文帝才去世不过三年,他顾阮倾心爱慕了一辈子的那个姑娘就紧跟着死在了父皇之后,而且偏偏是死于丈夫的背叛,急火攻心,抑郁难解,终究撒手人寰。 傅知意啊傅知意,这世人只道他才华横溢,深情专一,甚至为了夫妻之情始终没有纳妾入府,却不知这人根本就不喜女子。若不是他的癖好招惹来那几个男人,新帝怎会疑心这个妹婿结党私营,甚至最终开始伸手整治那意图不轨的几个亲王和这荣宠有加的驸马爷? 赵明珠夹在兄长与夫君之间苦不堪言,生了一场急病之后没有养好身子,终究是小病熬成大病,就那样去了。 而她一死,傅知意终于没有了顾忌,在妻子尸骨未寒的时候便站在了“情夫”那边,公然与朝廷对抗。或许旁人都不知内情,但回京参加葬礼的顾阮却是亲眼所见。 那时他真恨不得立刻宰了这个无情无义的负心人,但还未等动 分卷阅读20 手,这大魏朝便发生了内乱,夺嫡之争未在建文帝生前发生,反倒在他死后第三年闹了起来。 顾阮就是死在那场大战里。 不知是不是命运偏偏要耍弄他,明明已经叫他看到了真相,却不给他血刃仇人的机会。直到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并非躺在血泊之中而是仍在西北的军营时,他才忽然明白,老天仍待他不薄。 这是干脆地给了他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 而这一次,他什么都不要了,哪怕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会因此记恨他,他也不会再放任她因为一个狼心狗肺的男人走上绝路。 “侯爷真是说笑了。”他抬眸迎向对方的目光,“左右都是多个人,是男是女有何分别?依我看,您很快就能知道有何分别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正面刚…… 比起密谋许久再暗搓搓算计傅知意,我们顾将军显然更简单粗暴了一点,恨你我就不计后果搞死你。 傅知意:嗯…好事啊…你果然不是什么当奸臣的料子……某种意义上还挺适合我们小明珠的。 赵明珠:这一个接一个的误会,我的心好累啊…… 放心,本文一点也不虐哒,也没那么多阴谋诡计,还是甜甜的恋爱为主。顾阮很快就能明白,破坏家庭的好办法不是对付“正室”,而是攻略公主~ 第9章 将近正午时,日光最足。澜澜陪着赵明珠走到院子里,抬眼看了看那刺眼的光芒,顿时便有些退却,“公主,还是回屋里歇歇吧。” 赵明珠也半眯着眼睛抬头望了望天,紧接着伸出手去虚握了一下,像抓住那日光似的,许久都没有放手。 没多时,身侧便传来了毫不留情的轻笑声。 她收回目光向那边望去,只见李熙宁正站在那里抿嘴憋笑,虽然顾忌着这是公主府而没有表现得太放肆,却也没有掩饰什么,见她望过来,便连连摆手告罪,“我可不敢笑你,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罢了。” “以前又是什么事?”赵明珠心情烦闷,本就是出来找他消遣的,听他先开了口,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了起来。 “还能是什么?无非是你小时候的事。”李熙宁想也不想便说道,“皇上纵着你,恨不得把日月都摘下来给你,偏偏你那时年岁还小,实在是不懂事,真以为这日月是能摘下来的,便吵着要皇上给你摘。皇上没了办法,又不想对你说这事办不到,刚巧几个皇子都在场,便将这事推给了儿子们。” 一说到这儿,赵明珠也依稀想起了当时的事。那年她还不满四岁,像个小团子似的成日被皇帝抱在怀里,议事的时候带着,用膳的时候带着,就恨不得连上朝都带着了。但她那十八个哥哥却都已经长大了,有一个算一个,见了父皇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当她不懂事的说出了这要求后,皇帝竟也不忍心拒绝她,便将根本办不到的难题甩给了自己的儿子们。听宫人说,那时她的兄长们连冷汗都流下来了。到最后还是十四哥的脑子转得更快,暗地里偷偷对她说,摘星星摘月亮这样的事,都是相公才能做的,她喜欢谁,谁才能摘得下。年幼的她一听这话便当了真,扭头便对自己的父皇说,以后要让荣国公家的傅哥哥给自己摘那日月…… “事情过了这么多年,我都快不记得了。那之后呢?发生了什么事?”她飞快地开口问道,用来掩饰自己唇边僵住的笑意还有心上那一瞬间的锐痛。 见她神色不对,李熙宁也明白自己又提了不该提的事,但话都说到这里了,他也只能暗骂自己一声,然后笑着说,“皇上后来到底是查清了原委,怒气冲冲地赏了十四皇子几板子,打得他再也不敢偷偷跟你说什么浑话了。那之后也没人将这事传到国公府去,就连我也是那天刚好在场才听到了。” 这么多年过去,李熙宁自认口风极严,从来不多说一些有的没的,自然也不会多嘴多舌越过赵明珠对傅知意说这趣事。 但如今一想,当初还倒不如多嘴一次…… “你们两个又在说什么呢?”正想着,那边已经传来了傅知意的声音。 赵明珠和李熙宁同时扭头看了过去,却将对方脸上带着笑,好像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 “他……顾阮呢?”虽不想再理会那人的事情,但在看到丈夫脸上的神情时,赵明珠还是忍不住好奇。 “回东院了。”傅知意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刚刚两人的剑拔弩张只是“邻居”见面时的寒暄。 李熙宁忍不住笑笑,“顾将军那脾气……我之前也有所耳闻。西北之地 分卷阅读21 虽然荒凉,可是天高皇帝远,谁能坐得上统领之位,便与在那片天地称王称霸没什么区别了。他既然能守在那地方十年之久,又没被人从高位上踢下来,脑子要转得快,手段要强硬,心思要深沉,但惟独脾气无需好,不然拿什么去威慑那边荒蛮民” 在西北的时候,若谁惹顾将军动了怒,那可是要见血的。哪怕他如今身处汴京,一个人的脾气秉性也不见得能改变多少。 “你还是小心些吧。”他本能地想要伸手拍拍身侧男子的肩,却被傅知意不着痕迹地避过了,那只手只轻轻划过了对方的衣裳。 而明明这一幕没有落在任何人的眼中,无论是躲的人还是被避开的人,脸色都僵了一僵。 李熙宁收回手的动作看似自然,却在衣袖底下狠狠攥成了拳。 赵明珠未留意到这暗潮汹涌,心里仍在想着顾阮一事,颇为忧心地坦然道,“我正是因为听过他的名声,又知道了他……他对我的心思,才有些恼怒不敢留他。” 能在西北那个鬼地方守上十年的人,要么是走投无路无处可去,要么是自己也凶狠堪比煞神,而顾阮显然是后者。这几日赵明珠听傅知意说了许多与此人有关的传闻,其中最广为人知的无非是对方年少时在岭南夜袭华仑关那一战,小小年纪便出其不意,以少胜多,但在战后坑杀俘虏的残忍也为人诟病。有传言说,皇帝正是因为不待见对方的残暴才下令将其赶到了西北,专门用来对付蛮子。 可是传言到底是传言,传闻里还说这顾阮虎背熊腰,是满脸横肉的凶恶相呢。谁成想人家不仅生得一副清瘦模样,还眉眼清明恍若少年。 这样一个惹眼出众的男人,为何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偏偏来她的公主府当个面首?他若是倾心于她,当真会甘心一直这样没名没分的生活下去吗? 等到他不甘心的那一日,要么是放弃心尖上的姑娘,要么是将矛头对准那碍眼的傅知意。 赵明珠已经见识过太多后院争宠的惨事,哪怕是皇宫内院也逃不过这个命运,甚至可以说,越是权势显赫的地方,争斗便越是惨烈。哪怕她府上与寻常人家不同,可是世间的爱恨恩怨都是相似的,有情意便有妒意,她不愿傅知意因为一道荒唐的旨意便遭了无妄之灾。 虽然她想得这样长远着实算是多虑了,但提起这事时,傅知意倒是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那个男人看自己的眼神,对方似乎根本不屑于在面前伪装什么,那双眸子里酿着的愤恨与杀意,甚至不加掩饰地展露在他面前。 仿佛要将他活剐了一般。 那已经不是纯粹的嫉妒了,滔天的恨意倒像是与他有什么血海深仇似的。 若不是自己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这人,傅知意都险些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曾经害死了对方全家。 想着,他放缓语气,轻声安慰了妻子几句,“你我与他都从未谋面,他的出身背景也都是后来伪造的,现在还查不出什么端倪来,再耐心等等,等我查出他是什么来历,就能弄清他真正的目的了。” 这话一出口,静候在一旁的澜澜眼皮一跳,强忍着才没露出什么惊讶的神情来,只在敛下眼眸时偷偷打量赵明珠,实在不明白主子怎么没将实话说给驸马听。 当年那一面之缘到底牵扯了什么秘密,竟能让公主对着驸马都闭口不言。 而赵明珠脸色如常,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不过是劝他别离那顾阮太近。夫妻两个又在园子里说了一会儿话,眼见着日光越来越毒辣,才招呼着李熙宁一起回了正厅喝些凉茶。 他们离开时,顾阮就坐在不远处的围廊栏杆上,遥遥望了望那边的场景,明明与那些人近在咫尺,却从未如此深刻的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甫一和他是一起搬进来的,也是他带来的唯一的仆从,眼下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侧,跟着他一起瞧着那边其乐融融的场景,再低头看看他,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但当下人的不多嘴,也挡不住主子开口去问。 顾阮的目光从那夫妻二人身上掠过,最终停留在那另一个年轻男人身上,眼底多了几分探究,“那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一个太医而已,怎么会与宝和公主和安阳候都如此亲近?倒像是自小一起长大的。 “您是说李熙宁?”见主子终于不再与那夫妻两个较劲了,甫一答得格外痛快,“他现在确实是个太医,品级也不算高。但无论他当太医也好,当朝官也好,这汴京城还没人敢得罪他呢。”说到这儿,便停了一停,似要卖个关子。 顾阮斜睨他一眼,示意他别说废话。 生怕自己又惹这位主子生气,甫一忙把自己尽心打探来的消息都说 分卷阅读22 个清楚,“因为他是李温韦的儿子,而且是嫡长子!” 大魏朝的公侯封了很多,但是都没有实权在手,无非是领个俸禄和虚名,勉强撑起门第罢了。说白了就是空有爵位,爵位却不值钱。要说真的有权有势,还是要数中书、枢密,三司,分掌政、军、财三大务。而到了如今这宣和年间,建文帝又渐渐削弱了中书、枢密的权力,渐渐使太师总治尚书、总书、门下三省。 而李温韦就是那个权倾朝野,跺跺脚足以使大魏朝震三震的太师。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李温韦的儿子,当太医去了?”饶是顾阮再不关心朝中这些事,也觉得这事实在是匪夷所思。 “原本他也是汴京出了名的才子,文武双全,不比傅知意差。听说皇上最开始便是选了他当驸马,但他不愿尚主,宝和公主也倾心于傅知意,这事便这么算了。后来他就不知为何与家中闹掰了,投奔了一个敢与他父亲对立的老太医,甚至从此当了医官,一连住在太医院四年都没回过家。”说着,不等主子再问,甫一就把自己知道的全交代了,“他就是在国公府的傅姑娘死了之后才离家的。当时京中还有个荒唐的谣言,纯属捕风捉影,没有半点可信之处,但是听着挺有趣的,您听不听?” “……”顾阮沉默了半瞬,“听。” 见他真的要听,甫一也没什么迟疑了,直言道,“那谣言说,当年李熙宁搞大了傅姑娘的肚子又始乱终弃,迟迟不肯上国公府提亲。怀远郡王世子也是因为知道了这事,才拦在傅姑娘车前出言羞辱。您说这事是不是荒唐?” 作者有话要说: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听起来越离谱的传言越……” 第10章 荒唐不荒唐? 顾阮眼眸微阖,不置与否。依他来看,这谣言乍听起来有些荒唐,但也不见得与真相毫无关联,只是真假各占多少有待商榷。毕竟,李熙宁若真如传言中所说那般,是个负心薄义之徒,傅知意定不能容忍他继续与自己称兄道弟。又怎么会放任对方在这公主府自由出入呢? 而甫一不知他心中所想,还在继续说着,“李温韦家里还有一个嫡出的幼子和两个庶子,但幼子年方五岁,尚且懵懂。那两个庶子一个贪色,成日在脂粉堆里过活,一个唯唯诺诺生来平庸,办不成大事。若要继承家业,非李熙宁莫属。李温韦当初将李熙宁赶出家门时倒是逞了一时之快,听说这些年越来越后悔了,想尽了办法要儿子先低头认错乖乖回家。可是依我看呐……”他一瞥正堂的方向,“李熙宁恐怕是低不下这个头。” 按理说汴京城权贵们的家事不是他们愿意打探的,但这李大人和公主府走得实在是太近了,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那宝和公主的面首呢,甫一实在是没办法忽视这事。 “听说……”他凑近了自己的主子,又添了一句,“安阳侯不能生育子嗣的事,就是他对皇帝说的。” 这话终于惹得顾阮皱了皱眉,目光也投向了正堂,那边进出的仆从们多了些,手里还捧着食盒和酒盅。 “怕是安阳侯或者李大人中午未及用膳便赶了回来。”甫一尽职尽责地多了一句嘴,然后在主子抬眼瞪人的时候后退了几步,心下仍是忿忿不平。 若早知道将军回京是为了上赶着给别人当面首,他在西北时说什么都要把这祖宗给留下,哪怕把人给打晕了绑在军营也好啊。 何苦来这里受辱? 退一万步说,就算巴巴地给人当“小”算不得什么屈辱事,可这府里还有安阳侯在呢。就算安阳侯有一日不在了,与公主最亲近的也是那李熙宁,哪轮得到他们将军啊。 想了半天,他又退后了几步,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话,“您可想清楚了,现在离开还来得及,若是真留下,那可是……守活寡!” 说罢,不等顾阮从那栏杆上走下来,他便一溜烟地逃了,生怕主子恼羞成怒先拿他开刀。 徒留顾阮站在原地,既想追上去揍他一顿泄愤,心底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全是对的。偏偏在他进府之前建文帝所交代的那番话还犹在耳畔。 “这大魏朝愿意入府侍奉宝和公主的男人,可不止你一个。若是一年后你还是没能博得公主赏识与她生育子嗣,这三年休沐也没必要再休下去了,尽早搬出公主府回西北去,别再来京师碍宝和的眼。” 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将他的心思看得分明,但即便是给了他这个机会去接近宝和公主,女儿的喜恶也是排在最先的。若赵明珠当真对他无意,也始终不愿碰他,那他这个碍眼之人就没必要继续留在公主府了。 他只有这一 分卷阅读23 年的时间,若是得不到赵明珠倾心相许,那便要抓紧机会收拾那傅知意。反过来说,他若是未在一年之间将所有后患都一并解决了,便要想尽办法去向那个姑娘“邀宠”了…… 思忖着,年轻人也不知是想到了怎样的场景,呼吸一滞,忍不住抬手捂住了有些发红的耳尖,竟连这一天所遭受的不快都渐渐抛之脑后了。 当晚,夜黑风凉,这公主府建成四年以来第一次住进了驸马以外的“男主子”。 顾阮原本也没指望着赵明珠真的会在自己入府第一夜时过来留宿,但当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眼看着李熙宁跌跌撞撞走进院子时,心里的不快还是成倍增加了。 扶人进来的是公主府的下人们,那李熙宁喝得不省人事,还是仆从过来对着他解释了两句,“用晚膳时,李大人与驸马多喝了几杯,醉得不轻。再加上今日天色已晚,公主担心太医院的大门已经落了门闩,便将人留下了,还让小的转告您一声,叫您别介意。” 不介意?顾阮确实不介意和别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左右这院子里房间甚多,隔着那么堵墙又与没人有什么分别?但这人是李熙宁就让他很介意了。 他费尽心思舍弃功名利禄才进了公主府的大门,这人凭什么说留宿便留宿? “这是第几次了?”他叫住了将要离去的下人们,冷声问着。 府里的仆从都听闻过着顾将军的名声,虽然不至于惧怕,但眼见着对方脸色不善,也还是老实答了,“李大人隔上三五日便会在府里留宿,今日到底是第几次,小人也是在是不知啊。” 多到数也数不清了…… 暗暗吸了一口气,哪怕心下再不舒坦,顾阮也不想自己在第一日就表现得如此多管闲事,示意下人们退下之后,便想要转身回房。 只是他不去找李熙宁的麻烦,李熙宁却偏偏要主动上门。 “顾……顾阮?”那醉鬼三步并作两步从房间里窜出来,又一步三晃地晃到了他面前,目光微醺,有些迷离,“你……你叫顾阮的话,字……字什么呀?” 男子及冠后便要取表字方便外人称呼,平辈之间相互称字更是有礼之举,除非两人之间十分熟悉,才可称名。李熙宁、赵明珠、傅知意三人本是自小一起长大,与青梅竹马无异,相处起来没有顾忌,相互之间直呼其名早已经习惯了,再加上李熙宁和傅知意都刚刚及冠不久,字才取了不到两年,即便有外人在场都很少去叫。 但顾阮不同,顾阮和他们并不熟悉,总是一口一个“顾阮”、“顾将军”这样叫着,前者不恭,后者疏离,实在是不妥。 “你……你倒是说话呀?”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前,李熙宁仍不依不饶地站在那里阻挡对方回房。 顾阮定睛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冷冷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没有?”李熙宁只当他在骗自己,又上前了一步,“你今年多大年纪了?二十三?二十四?还是二十五来着?怎么会没取……” “没有就是没有,大人若是无事,还是请回吧。”说着话,他偏了偏身子闪过对方跌跌撞撞上前的动作,干脆地把这整个院子都让给了对方,自己则向着院外走去。 他走得太快脚步又轻,如同鬼魅一般行到门前时,正站在院门外的人还维持着倾身偷听的姿势。门一拉开,两人四目相对,都瞪大了眼睛。 顾阮做梦都未敢去想,站在门外的人竟是赵明珠。而后者显然也没想过他会突然出门,贴在门边的动作已经收不回了,站直身子时,她自己都替自己觉得尴尬。 微凉的月色下,穿了一身单薄衣裙的少女只披了件厚厚的大氅便站在了这小院外,她未挽发髻,脸上也未涂脂粉,尖尖的一张小脸只有巴掌那么大,肤白娇嫩,更显得一双眼睛明亮有神。 只是如今这双眼睛里却写满了窘迫和后悔。 “我……我就是来看看你住得如何。”话一出口,她险些咬了舌头,暗骂自己不争气。 说好了不再理会这人的事,还说要交给驸马去处置。可是当傅知意和澜澜分别在她耳边念叨着第一夜就晾人独守空房实在可怜之后,本就不是什么狠心之人的少女到底是心软了。 不过是来看他一眼而已,走几步路的工夫罢了。可若是她不来,明日之后这整个公主府的人都会暗暗看低顾阮。即便对方在公主府的身份本就尴尬,但这世上的事本就没有最惨只有更惨。她听说过那些不受宠的姬妾会被家中下人如何嘲讽轻贱。 在不确定他是不是要对傅知意不利之前,她虽不待见他,但也没必要让别人“欺负”他。 “李熙宁醉成这样,你若是 分卷阅读24 不愿与他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我叫人再给你收拾出一个院子来。”说着,姑娘自己拎起了裙摆准备扭头就跑,但很快便被面前的男人阻止了。 “没事。”他伸手虚拦了一下,生怕她误会,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半分,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然一些,“我住在哪里都一样,夜深天凉,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 他有自知之明,哪怕今天日月颠倒汴京城破了,他也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赵明珠会留在他房里睡下。 能在这时见到她……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只是他这样识相,倒让本来想要拒绝的赵明珠有些无法开口,迟疑了片刻,便点了点头。 微凉的夜风中,两人并肩走在回正院的路上,澜澜跟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不去多想其他时,抬眼一瞧,只觉得这两个身影实在是太过相配。 可惜的是,两人竟然一路无话。直到快接近院门的时候,眼见着赵明珠将要走进院子,那顾将军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道,“我对您确有私情……” 刚要迈上台阶的赵明珠身形一晃,差点没站稳,只在心里感叹自己幸好是背对着对方的,不至于连惊诧不知所措的脸色都让对方看了去。 而顾阮虽然没等来她的回头,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您不愿旁人有这样的心思,但我没办法,也骗不了您。若这真心惹您厌烦,我自此便守在东院,绝不主动出现在您面前,只求您给我一个容身之处,不要让我离开这里。” 他这番话将自己的姿态摆得太低,恍然间,赵明珠甚至以为对自己说出这些话的人还是当年那个稚气又卑微的孩子。 怔愣间,她听自己喃喃道,“为何偏要如此委屈自己?” 声音虽轻,却轻而易举地将顾阮整颗心就此揪起,一旦落下便是万丈深渊。 “求而不得才是委屈,我不是。”他声音里竟漫上一丝笑意,“我蹉跎半生只为换来今日的朝夕相对,如今得偿所愿,这是幸事。” 作者有话要说: 好感度+1 都是纯情的孩子,哪受得了这样的表白…… 第11章 赵明珠还是逃开了。 哪怕那年轻人将满腔真心都捧到了她面前,那眼眸间酿着的情意比月色还明亮几分。她仍是别开了目光,只低声说了一句“天色已晚,快回去吧。”,便飞快地走进了院子。 像极了落荒而逃。 傅知意知道她去了东院顾阮那里,便一直坐在游廊的栏杆上等她,只是等来等去,却等来了满脸慌张的姑娘。 “怎……” 一个字才问出口,那少女已急匆匆地从他身边跑了过去,一鼓作气冲进屋子,然后……将整张脸都埋在了锦被里。 随后跟着进来的澜澜难得没有追上主子的步伐,反倒刻意将脚步放得很慢,然后对着满脸莫名的驸马爷抿嘴一笑,用唇形无声地说了句,“顾将军。” 傅知意先是一愣,旋即了然,也颇为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叫澜澜退下,自己走进屋子落了门闩。 床上的少女连氅衣都未脱,只赖在那里不肯起身。傅知意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一连唤了她几声不见回应,最后只好伸手轻轻掰过她的身子,笑着问了句,“是顾阮又惹你生气了?要不要我帮你欺负回去?” 赵明珠的手还捂在脸上不肯松开,只从两掌的缝隙间憋出一句话来,“你又笑我。” “公主何等尊贵,我怎敢笑您呢?我是在替您生气。气那顾阮不识好歹,总是要招惹您。不过您放心,我身为这公主府的当家&039;主母’,定能整顿家风,使后院之人再不敢逾矩。”傅知意将这几句话说得一本正经,连眼都不眨。 但赵明珠却将他话里的戏谑听得分明,腾地坐起身来,似嗔似娇地瞪他一眼,“就你会说话。” “那公主您说如何?不然明天就让顾阮再搬得远一些,省得他碍您的眼?还是干脆就叫他搬到这院里来,放在眼皮底下管着最省心?”“会说话”的傅知意偏偏像是听不懂她语气里的羞恼似的,又继续说了这么几句。 赵明珠终于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誓要堵住他这张嘴,最终被傅知意摸了摸头安抚下来,“不说了不说了,天色已晚,快睡吧。” 年轻的驸马爷今晚也喝了不少酒,只是并未像李熙宁那样醉得不省人事,沐浴过后更是连半点酒气都闻不见了,眼底还是一派清明。他亲自伺候着妻子更衣躺下,自己却仍是坐在床边帮她掖好被角捋顺发丝。 分卷阅读25 赵明珠忍不住伸手扯了他一下,“你怎么不睡?” “有些事想不通,睡不着。”傅知意也没瞒她。 “政事还是……家事?” “都有。” 两人一答一问地说了两句,眼见着赵明珠又因为这对话爬了起来,傅知意伸手拿过高枕垫在她身后,让她靠在床头,然后才继续说着,“于我而言,家事政事没什么分别,都不妨事。非要说的话,我现在更忧心的事……是你。” “我?”赵明珠发问之后旋即明白过来,顿了一顿道,“对不起。” 傅知意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三个字来,惊讶之后难免失笑,“怎么又说起这个了?明珠,你仔细想想,若不是有我在,你也无需如此为难。该说对不起的人就算不是我,也绝不是你。” 外人只道这府上多了个男人他会难堪,却不知左右为难的人明明是赵明珠。仔细一想,当日皇帝借陈银之口说出的那句话果然没错。 他傅知意心中有愧。 “我从未因为自己的处境为难过。”眼瞧着面前的小姑娘似乎想要反驳这些话,他很快说道,“以前是,现在也是。我知道你为何会担心我,可顾阮与我,你与顾阮之间的关系是不一样的。我要忧心的事情和你需要去想的,也不一样。” 哪怕那顾阮真的恨他入骨,恨不得活剐了他泄愤。那年轻人对赵明珠的心意也是真真切切的。面对这没由来的愤恨,傅知意自会想办法去查清提防,但纵然夫妻一体,赵明珠也没必要因为尚未发生的事情,和他一起防备起那个年轻人。 若赵明珠真心厌恶顾阮也便罢了,但他看得出这姑娘的为难,于是又耐下性子轻声说着,“你既担心他会对我不利,心里又觉得他并非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做出恶事。所以才越来越气恼,气他偏偏要来,也气自己狠不下心。” 赵明珠被他说中了心事,神色有瞬间的不自然,忍不住咬了咬下唇别开目光,打定主意不回应。但傅知意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恍若平地惊雷,震得她心底咯噔一下,双瞳倏地放大。 “因为你见过他,不仅见过,那一面之缘让你记到今日,想必不会是什么坏事。以至于你到今日还在相信他。” 他声音清清淡淡的,连说起这个被对方捂得极严的秘密时,都是那样云淡风轻,仿佛洞悉一切的人并不是自己。 惊慌失措之下,赵明珠捂着嘴的手好半天才放了下去,怔怔盯着对方面容的目光也终是敛了回来,“你真是越来越像……真是吓人。”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但傅知意已经了然。 他不在意地笑笑,“那倒是件好事。” 模仿了这么多年,虽然不至于拙劣不堪,但也与记忆中那个人的深沉缜密有着不小的差距。若换做那个人的话,政事家事便都不再是难事了。 而面前的小姑娘被人戳破了心事,踌躇间将被角捏皱又抚平,眼神仍有些躲闪,“我确实见过他,但是……” “你不必告诉我。”傅知意很快摇了摇头,“你先前未曾提过,想必那是需要隐瞒的秘密。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而坦诚,不意味着要违背心意将秘密也一并说出。” 他语气平和又不死板,不像是闹别扭、讲道理,更像是在闲聊间与她商量一些家中的小事。闻言,赵明珠确实是松了一口。 她本觉着,以自己和傅知意之间的关系,绝不该有什么私藏的秘密。但若让她主动说出自己与顾阮之间的一面之缘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也开不了这个口,即便是面对傅知意时也是一样。 左右为难时,到底是傅知意替她做好了决定。 打从四年前成婚开始,这个人便总是这样,明明官职在身公务繁忙,但只要是牵扯到她的事情,无论要紧与否,他都会帮她安排得熨帖妥当。 有时候赵明珠甚至觉得,自己这软糯又不够决绝的性子便是被父兄和丈夫娇养出来的,因为她无需为任何事而烦忧,这世上似乎没有困难也没有阻碍,她的“小聪明”甚至只能用来“对付”自己的父亲,连心机和暗算都不会,实在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想着,她向着面前的人倾了倾身子,真心慨叹道,“知意,若是没有你,我这些年又怎么能过得这样安稳?我……我不需要什么真心与爱慕了,有你已经足够。” 傅知意揽了揽她的肩,勉强笑笑,未让她看见自己眼中的无奈与怅惘,也终究是没把心底那句话说出口。 现在的日子固然安稳,但那真心与深情堆砌出的欢喜二字,并非他所能给。 * 分卷阅读26 翌日一早,驸马爷亲自去东院拖那宿醉不醒的李大人起床时,也顺便叫上了院中的另一人。 “公主还未用早膳,顾将军若是无事的话,一起去吗?” 这话问得客气又疏离,摆明了是在等对方拒绝。 几乎一夜未合眼的顾阮闻言斜睨他一眼,明明心里叫嚣着“笑话,凭什么不去?”,嘴上却还是说,“不了。” 并非他不想去,而是昨夜赵明珠并未给他任何答复,他不敢轻易去猜那姑娘的心思,更不敢冒然出现在她面前,再惹她厌烦。 这样的小心翼翼不能说是不对,但眼见着傅知意点点头便扯着李熙宁离开了,无论是顾阮还是一旁瞧着的甫一,都只觉得心里憋了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恨不得当场撕了那跑来“耀武扬威”的驸马爷。 “从前没仔细瞧过他,今日一看,这小白脸还真是生了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甫一忿忿不平地说着,说罢又看了自己主子一眼。 瞧瞧他们将军,这身量、模样、气度,哪点不比那小白脸强?那人相貌好看又有什么用,长得和大姑娘似的,说好听点叫弱柳扶风,其实就恨不得一身脂粉气了,看着就虚。 想了想,他凑到主子耳边又偷偷添了一句话,“这也是件好事,等到……他肯定比不过您……” 只是这算不得奉承的一句夸赞却换来了顾阮的一巴掌,“说什么呢。” 甫一捂着自己被拍得不轻的后脑勺“哎哟”了一声,本想说自己说得都是实话,可抬眼看去的时候看到却是自家将军红得不轻的耳根。 他又“哎哟”了几声,只不过这次是在心底感叹主子的不争气。 这就是不近女人身的坏处,都多大年岁了,怎么还和那些半大小子似的。 兀自感叹的时候,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主仆两个本以为是傅知意去而复还,抬眼时都带了几分不耐,但紧接着撞进眼帘的却是一个娇小的身影,“驸马说你脸色极差又不肯吃饭,是染了风寒吗?” 当傅知意回房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赵明珠心思单纯,还当真以为对方“水土不服”身子不舒坦,于是未想太多,毫不扭捏的便跑过来探望病人。 谁成想…… “我……我……没什么事……”虽然那话并不是自己说的,顾阮还是没由来地有些心虚,支在栏杆上的腿也挪了下去,露出了一副“明明有事却强装无事”的模样。 可惜那姑娘有一双慧眼,目光只在他身上瞄了瞄便觉得不对劲,但还是没有说破他的心思,反而提议道,“生病不吃饭怎么行,跟我一起回正院吧。” 同样的话从赵明珠口中说出来便成了无法拒绝的事情。 顾阮几乎想也未想地点下了头,却不知这看似好心的姑娘又是打着怎样的主意。 两人回了正厅时,早膳已经摆满了一桌子,同坐在桌边的还有李熙宁和傅知意,从前这两个人出门都早,像这样坐在一起吃顿早饭的日子实在是少有。 见赵明珠带了顾阮回来,傅知意早有预料没什么反应,倒是李熙宁睃了那年轻人一眼,“顾将军是因为不吃饭才生得这样瘦吗?” 对于这种没事找事的挑衅,若是换做在西北时,顾阮相信自己一定能让对方哭着求饶。但眼下他身处汴京,又是第一日与赵明珠同席,即便是听了这话,也只当做什么都没听见,紧跟着赵明珠在桌边坐了下来。 只是他如此识相不惹是非,这一顿饭也仍是没吃安稳。 席间,赵明珠使劲了浑身解数对着自己的驸马爷嘘寒问暖,那撒娇殷勤的模样让傅知意都差点没收住诧异的神情。不过也只是一转眼的工夫,他便想通了这姑娘为何如此——昨夜那番劝解果然没能让她迈过心里那道坎。 既不想接受那人的情意,又不忍心再对着对方冷言冷语,那便干脆想办法让对方主动放弃、多看看他们夫妻恩爱,那人是不是也就死心了? 不得不说,赵明珠将此事想得太过简单,但这也确实是她左右为难之下能想出的唯一办法。 想通之后,傅知意忍不住拿余光暗暗瞄了顾阮一眼,果见后者脸色苍白,筷子也没怎么动,想来是强忍着失落和怒气。 刚巧这时仆从们从外院抬了个箱子进来,说是成亲王送给驸马的东西。赵明珠也未多想,笑着便叫澜澜将里面的东西拿过来。 澜澜应了一声正要过去,却见顾阮先一步起身,“我去吧。” 傅知意眼瞧着这几人的神色变化,正觉得好笑时,下人们口中那“成亲王”三字又恍惚闪过了心头。 分卷阅读27 “等等!”他倏地站起身想要阻拦,只是顾阮已经走到了那箱子前面抬手一掀。 “这……是什么?” 只见那箱中仅仅放了三个瓷瓶,轻轻一摇,能听到里面丸药响动。 李熙宁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未多想便走上前去,“我看看。” “李熙宁!” “这不是壮……”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了起来。话音落下时,傅知意那气急败坏的表情和李熙宁后知后觉的尴尬脸色都堪称精彩纷呈。 “啪……” “咣……” 回过神时,赵明珠与顾阮瞠目结舌,一个碰倒了杯子,一个失手将那瓷瓶摔在了地上。 半晌,顾将军看向傅知意的眼神里除了恨意之外,罕见地多了一丝怜悯。 作者有话要说: 傅知意:不,你听我说,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否认三连.jpg) 顾阮:还说我瘦呢……有些人虚才是真虚啊…… 第12章 傅知意拦不住李熙宁那张嘴,也拦不住顾阮对自己的鄙夷和嘲讽。 他只能在事情变得更尴尬之前命人将箱子抬走,连带着摔出瓶子的那几个丸药也一起被拾起,眨眼间,地上又是干干净净的,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回过神时,赵明珠已经羞恼得满脸通红,但一想到现在最难堪的绝不是自己时,便忍不住将矛头对准了那多嘴多舌的人,“李熙宁!不会说话就别说。” 罪魁祸首自认理亏,早捂了脸暗暗后悔,哪还敢多说半句。但即便他认错的态度再好,傅知意仍是不肯放过他,冷冷一眼瞥过来,字字扎心,“懂得这么多,你吃过?” 眼看着这对夫妻打定心思要拿自己祭天了,李熙宁觉得自己的脸皮实在是撑不下去,扭头便要跑,“太医院还有事,我先走了。” “别走!”赵明珠一拍桌子站起身,吩咐道,“澜澜,把那东西拿来给李大人带走,然后派人去十四哥府上报信,就说这东西被李大人要走了。” 这与满汴京宣扬他李熙宁“不行”又有什么分别? 偏偏他还不敢在这时候去触那公主殿下的霉头…… 李熙宁忍不住瞥了傅知意一眼,却见后者脸色不善仍带着怒气,唯独在听到这件事时稍稍平静了一些,像是极为赞成。 唉……倒霉便倒霉吧。 李大人也心知自己这一时嘴快惹了多少麻烦事,唯有认命地带着那几个瓷瓶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只是他这一走,原本已经稍稍平静下来的场面瞬间又陷入了更尴尬的境地。没了可以共同讨伐指责的“罪人”,剩下三个人站在原地久久无言,只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仿佛谁先动一动就会万劫不复。 就连澜澜送走李熙宁再走进屋子的时候,都只觉得他们三人所站的地方比别处冷上百倍,叫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到最后,还是赵明珠狠了狠心先开口道,“时辰不早了,知意你先去衙门吧。” 傅知意却没有挪动脚步,脸上的尴尬渐渐变为了担忧,看起来实在是不放心留她一人在府里与顾阮相处。成婚四年之后,这方面的事他已经习惯应对了,就算是尴尬,也要强过她这个闺阁少女。 换句话说,他真怕那不知真相的顾阮对赵明珠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而赵明珠显然更顾忌着他的感受,怎肯让他继续留下来难堪,不由分说地便推他出去,一直送人到府门口才罢休。然后眼瞧着那身影带着仆从们渐渐消失在眼际,终是松了一口气。 “公主,咱们怎么……怎么对顾将军解释啊……”回院的路上,澜澜叫其他人都远远跟着,确保无人听见之后,才偷偷在主子耳边问了这样一句。 到底是未出阁的少女,只要一想到这种事都会羞得说不出话来,何况是说出口呢。 赵明珠的耳根还是红的,又伸手摸了摸脸颊,只觉得烫得吓人。更要命的是,她也想不出解决之法。 若顾阮真误会了什么,她怎么解释?她能解释什么呀,就算是编,她都编不出来…… “澜澜,你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了吗?”她声音听着有些恍惚。 “该做什么?” 说话的时候,她们已经迈过了院门的门槛,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一个屋子,想来是顾阮 分卷阅读28 已经回了东院。 赵明珠的声音听起来更恍惚了一些,“灭口。” * “灭口?!” 东院那边,甫一从自家将军口中听到这话之后,不由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 再扭头看看顾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语气极是认真,“灭口。” 哪怕之前心里再怎样怨恨傅知意,他也未曾想过对方会有这样的不堪事。在最初的震惊和愤怒渐渐褪去之后,他终于回过神来,也意识到摆在面前的是怎样一个处境——今日这事可以被任何一个人瞧见,但唯独不能是他顾阮。 摸着良心说,如果今日位置颠倒,处在那尴尬境地的人是他而非傅知意,他定是什么念头都没了,下半辈子只剩了一件事要做,那便是杀对方灭口。 只要他傅知意还是个男人,就定然忍不下此等侮辱。他们两个总要死一个,才能彻底压下那心头愤恨。 “大哥,你倒是说话呀,那傅知意怎么了?”甫一只觉得主子那神情有些复杂,却不知正院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值得顾阮说出“傅知意恐怕要灭我的口了”这句话,一时跟着着急。 可惜顾阮感叹过后便闭了嘴,似乎根本不打算将事情告诉他,扭头便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发起了呆。 甫一上一次见到将军神色如此凝重,还是在北蛮八万大军攻城的时候,可那时泾阳城的城门都快破了,十几万条人命啊,别的事怎能与其相比……想着,他心里又是咯噔一下,深觉今日之事实在不简单。 “大哥……” 再一次的尝试开口,可换来的却是顾阮狠狠砸在石桌上的一拳头。 “咣……”这一下用力十足,连那重达百斤的桌子都跟着晃了晃,可是动手那人的脸色却没有好上几分。 甫一皱着眉睇了那石桌一眼,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将军的表情,却见对方的神色比刚刚更差了一些,似乎是气急了。 “甫一,你还记得我四年前回京那一次吗?”须臾,顾阮突然开口。 甫一连忙点了点头。在西北军的诸多将领中,只有自家将军守了整整十年,几乎从未离开过,仅有的几次破例,一次是被皇帝派到岭南剿匪,一次便是四年前。而那时顾阮所用的借口是回乡探亲,正当得不能再正当,坦然得不能再坦然,以至于他走之后很多人才回过神来——这人不是父母双亡没有亲戚了吗?而甫一身为对方最信任的下属,也仅仅知道对方是回了汴京而已,至于主子到底去汴京做了什么事,他一概不知。 直到今日,顾阮才终于说起了当年的真相,“那时……是公主大婚。” 四年前,他千里奔袭,风尘仆仆,带着满身的狼狈赶回了京师,终于赶上了宝和公主出嫁。而那也是他此生第二次见到她,记忆中年幼天真的小姑娘已经是及笄的年纪,在这大魏朝文武百官拜送之下嫁给了那个倾心多年的少年人,那金绣云凤纹的大红嫁衣太过艳丽,同她头上那象征着品级的九鸾凤钗一起灼痛了他的眼。 得此婚事,顺心遂意,他本以为她是欢喜的。 他一直以为她是欢喜的…… 可是前生今世他所见的一切,却像是老天狠狠甩过来的一巴掌,打得他悔恨莫及。 上辈子他在西北守了整整二十年,最终换来了一个太傅的官位和楚国公的爵位,而新帝登基后根基未稳,为了笼络他,连封他为郡王的旨意都送到西北了…… 二十年间以命相搏换来的位极人臣,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怕与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相较了。他想再回京看看她,若是成婚十余年未诞下子嗣的她过得并不好,他甚至想过上门抢人……只要她愿意,他便带她回西北,不惜与新帝翻脸,与朝廷对立。 可是这个迟到了将近二十年的决心换来的却是她离世的噩耗。 直到这辈子,那梦魇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让他哪怕明知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也义无反顾地回到了汴京,舍弃了权势,抛却了傲骨,终于站在了与她咫尺之遥的地方。而越是接近她,他便越清楚,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甫一,你知道公主有多少位兄长吗?”他淡淡开口,问出的却是大魏朝人尽皆知的一件事。 “不算那夭折的和病故的,现在还有十八位。”甫一虽不知他为何明知故问,但还是老实答了。 想当初在西北的时候,将士们闲来无事聚在一起时还曾聊起过这事呢。起因是一个已经成婚的副将成日埋怨自己娶了个母老虎进门,偏偏妻子娘家有三个哥哥,他得罪不起。很快便有人接他的话说道,“才三个哥哥就让你叫 分卷阅读29 苦连天,也怨不得那安阳候对宝和公主百依百顺,连个侍妾都不敢纳。” 她赵明珠可是有十八个哥哥呢,哪个又是省油的灯? “可是这十八个哥哥,也不见得人人都是真心待她。”心思一转,想到那七年后将会登基的新帝,顾阮的神情更凝重了一些,“你猜,这十八个人里面,谁待她是最好的?” 或许是真心疼爱,或许是迫于父命强装样子,这十八个人心思各异,又怎能看出谁好谁坏?何况知 道了谁好谁坏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要…… 腹诽间,甫一心中一惊,瞠目结舌地看向了身边人。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晚上有事出去了一下,所以更得晚啦,明天不会这么晚。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织梦的少年生于浮城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3章 像是在千里之外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这一日傍晚,就在傅知意还未归家的时候,从相州赶回汴京的十四皇子赵安棠便已经先一步踏入了公主府的大门。 不算那些已经夭折的孩子,建文帝膝下统共十八个儿子,其中十五个已经封王,而被剩下的那三个皇子中,除了至今仍住在宫中未成婚的两个,也就只有十四皇子赵安棠将要到而立之年了还顶着皇子的称号在外置了府邸娶妻生子。 闲来无事时,就连赵明珠都偶尔会为这“不争气”的兄长叹上几声气,汴京城的人更是将这事当做了茶余饭后的笑话。 遍寻整个大魏朝,怕是只有他赵安棠自己不知愁。 “明珠!” 隔着十丈远,赵明珠都能听到这十四哥叫自己的声音。而在所有兄长之中,也只有这人不分场合都直呼她的闺名而非封号。单为了这事,父皇都没少骂他“不成体统”。 偏偏赵安棠就是记吃不记打,脑子转得飞快,却不肯用在正处。 “又来了又来了……”赵明珠默默念叨了几声,然后便见那熟悉的身影毫不避讳地出现在这内院的正屋前。 “明珠,我才走了几日罢了,你府里怎么就发生那么多有趣的事。”那人走得快,连仆从们都远远抛在了身后,一进屋便不客气地坐到了她对面。 哪怕是在市井人家,当哥哥的这样闯进妹妹的闺房,也实在是太无礼了一些。 但赵明珠自小到大也是见惯了对方的做派,闻言也只是淡淡瞄了他一眼,“十四哥又知道什么了?” 面前这个男人自小就是个“祸害”,长大之后更是坐实了这个名声,对自己的处境不知愁也便罢了,还要为祸四方。哪怕见她面色冷淡,也毫不气馁,又凑上去笑着问道,“听说妹夫不能生?真的假的?” 他到底是刚刚回了京,虽然仗着消息灵通提早知道了一些事,却还是想要来问问本人。 赵明珠本就不想与任何人再说起此事,哪怕对面坐着的是自己的亲兄长也一样,但抬眼一瞥对方脸上好奇却没有丝毫冒犯的笑容,才刚升起的火气又无奈地压了下去。 她这个哥哥没什么好的,就是长得太好了。或许是因为母亲丽妃是出身利咥氏部落的缘故,明明已经到了而立之年的十四皇子比同龄人看起来都要年轻许多。而丽妃当年以一己美貌征服建文帝,为利咥氏免除了三年赋税的壮举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赵安棠相貌随母,端的是眉目如画,瑰丽近妖,可谓是建文帝十几个儿女中长相最出众的一个。 可任他生得如何美貌,又是如何的颠倒众生,在这公主府里该不受待见,还是不受待见。 赵明珠对着那张能将人迷得神魂颠倒的脸实在说不出什么坏话来,便冷冷别开了脸,“澜澜,送客。” 澜澜自小长于宫廷,与十四皇子也是十来年的情分,自然毫不客气地上前一步,“殿下,请吧。” 谁知赵安棠根本不吃这一套,在澜澜伸手时便也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硬是拽着人家姑娘的胳膊轻轻晃了晃,“我家澜儿可不舍得赶我走。” 这轻薄的动作若是换个人来做,澜澜怕是早就羞恼得与对方同归于尽了,但十余年的交情只让她淡淡抽回了自己的手,道上一句,“殿下自重。” 当然,她也知道若是连赵安棠都能自重了,这大魏朝便再也没有轻浮之人了。 眼看着这人十数年如一日,从不悔改,赵明珠自认比不得他的脸皮,只能 分卷阅读30 在他越闹越荒唐之前皱着眉说了一句,“十四哥既然已经得了消息,何必再来问我?是非要与我找不痛快吗?” 闻言,赵安棠连连摆手,“哪怕这世上人人都要来找你的不痛快,你十四哥你不至于如此。”说着,眸光微闪,以手遮在嘴边,压低声音问了句,“妹夫能不能生,那是你们两个的事。我只是听说,顾阮回来了……” 一提这个名字,赵明珠的额角便是一跳,勉强平息了心绪才问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赵安棠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竟失笑道,“明珠你自小便是跟着父皇在紫宸殿长大的,直到十几岁时还听过大臣议事,怎会不知顾阮之事?” 顾阮他好好的一个少年英才,年纪虽轻却功绩斐然,又有夜袭华仑关那惊艳一战打通了晋升的道路……难道皇帝真的会把这样一个人给遗忘在西北吗? 闻言,赵明珠也忍不住静默。她自小聪慧,对父皇和大臣们议政时所说的事情也多多少少会记在心里。而顾阮,便是那些大臣和父皇经常会提起的名字。他们在提起此人时,脸上的神情都是她看不懂的复杂难言,正如顾阮此人也从未让人看透过似的。 当年建文帝不是没有派人问过对方不争取回京的缘由,却换来了那少年人满不在乎的一笑,“因为总要有人来这西北,不是我也会是别人,那相较之下,我无牵无挂,不是正好?” 既来之则安之,就为了这一个缘由,他便在荒凉的西北忍了整整十年的风吹日晒,几乎耗尽了年少时最好的岁月,却从不觉得年华虚度,始终游刃有余地面对这坎坷弄人的命运。 一开始,一些擅于阿谀奉承的大臣们都在向建文帝夸耀此人的衷心与大义,再加上那个年轻人几乎从不出现在汴京,只有一个名字被口口相传。大半的人摸不清对方的心性,只知道这位顾将军战功赫赫又不喜欢展露锋芒,称赞之声不绝于耳,就连建文帝都为了对方舍己为国的举动动容了一阵。但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 终于,渐渐有声音开始质疑,“那个顾阮,是不是在西北待得太久了?” 时间一长,原本的大义与舍己都会被岁月磨成“居心叵测”的模样。 十年几乎是最后的转折点,自此之后,哪怕什么也不做,他顾阮也注定要背上拥兵自重的罪名。 可就在这时,他回京了,以那莫名的罪名卸任,退了岂止是一步? 稍稍用心去查的人都难免会怀疑,这么天衣无缝的的“同僚陷害”到底是怎样办到的?到底是顾阮太 傻着了道,还是圈套本就由他自己亲手织成? 说什么无牵无挂,那都是少年心性时不知轻重才能讲出的话。若他当真无了无牵挂的守在那西北边境之地,那才是最大的祸患!天高皇帝远,他顾阮在西北做出什么事来都不稀奇,这世上又有哪个不算糊涂的皇帝敢让一个毫无牵挂的人在边关手握军权拥兵自重?放眼整个大魏朝,能在边关领兵的将领都有父母妻儿在京中,大家也都心知肚明,那是留在朝廷手中的质子。若不是做到这个地步,又怎能让皇帝稍稍安下心来? “按理说,父皇从一开始就不该放任他守在西北十年,可是十年都不见父皇心生疑虑,想必是手里早捏住了顾阮的把柄。那现在这事就有趣了……”赵安棠故作神秘地笑笑,“妹妹,你说父皇捏住了顾阮什么把柄呢?” “我怎么知道?”不知顾阮之事是假,但对于对方到底被捏住了什么把柄,赵明珠确实是不知。 哪怕心中有猜测,也不是能说与他人听的事情。 可赵安棠却不依不饶,“你总会知道的,因为父皇不怕你知道,不然怎么会将人丢到了你府上?” 话音未落,赵明珠的眉又蹙了起来,心道对方果然已经得了消息。 可既然他什么都清楚了,又何必来这里与她说些有的没的? “十四哥……”她沉了沉气开口,想要劝对方别对自己府上的人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可是话才出了口,便听门外有人来报,“公主,顾……顾公子求见。” 哪怕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顾阮自认身份尴尬,每次倒也不给旁人找麻烦,想见她时都是用“求见”这个方式。 只是这一次他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赵明珠飞快地睃了十四哥一眼,刚想开口拒绝,便听那大喜过望的十四皇子带着满脸的笑容去见人了。 为了防着他们两个单独相处再闹出什么事情,赵明珠忍不住抚了抚额,还是叫人将顾阮请进了屋子。 这还是两人在早上的尴尬事之后第一次见面, 分卷阅读31 明明都还未忘那难堪的一幕,可是眼下却没有半点心思去想了。顾阮才一进门,便将目光都落在了那不速之客的身上,眼神黯了黯,显然是好奇这多出来的男人是什么身份。 赵明珠也心知他们不认识,主动张口介绍道,“顾……阿阮,这是我十四哥。” 这个称呼一叫出口,她除了心底别扭一些倒也没有什么,却把顾阮吓得一惊,心底砰砰跳了半天才迅速回过神来。 哪有什么突然的亲近……那姑娘分明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把自己与他放在了同一个阵营,而把十四皇子分隔了出去。 能让赵明珠这样心性纯良又天真的姑娘如此警惕,这十四皇子也真算是个人物了。顾阮收敛了自己的神情,对着那人行了一礼,然后在对方略显期待的目光中垂下了头,刻意未与对方对视,心底想着的已是另一件事了。 十四皇子啊…… 他在赵安棠对赵明珠嘟囔着“你这小夫君怎么不理人。”的声音中慢慢敛下眼眸,眼前仿佛又掠过了这人十年后的模样啊。 十四皇子赵安棠,他直到最后也没能像其他兄弟一样封王。可是到了几年后,却无一人敢嘲笑他了。 因为建文帝干脆地将其封为了太子。 一个母亲并非汉人的太子,想想也知道会掀起多少波澜,多年后的夺嫡之乱就是从那时开始初见端倪。群臣激愤,口口声声说着此子血统不纯,不能继承大统,又有人拼命上书,指责对方品行不端,无德无义。 或许是出于不服气,也或许是本就藏着野心,那剩下的皇子们终于将拉帮结派摆在了明面上,斗了个你死我活。朝中的大臣们被迫在这政变的漩涡中选择了自己的阵营,希望扶持自己所拥立的皇子登上帝位。 而那时人人都在争取博得傅知意的支持,不仅仅是因为他身居要职举足轻重,更因为他是宝和公主的驸马。哪怕不拉拢对方,他们也不想让此人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在这样的形势下,顾阮记得分明,十几个皇子之中,从未在傅知意身上做过文章,反倒最先来拉拢身在西北的自己的那个人,便是赵安棠。 那时,这未来的太子爷开出了一个与其他人都不同的条件。 他说,“若你不方便动手,我帮你杀了傅知意,让明珠嫁给你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顾阮:说实话,我当时竟可耻地有一点点心动……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鸢妹10瓶、飘然雨蝶梦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4章 顾阮清楚的记得,就在那遥远的上一世,直到诸王的兵马打到汴京城那一日,仍有人在问他,“你可曾觊觎过那皇位?” 面对这个问题时飞快回答“没有”的人,要么是弱小到不敢抬眼仰视那高高在上的帝位,要么是真的厌恶那至尊之位。 顾阮两者都不是。 他位极人臣,拥兵自重,早有无数机会起兵篡位,自然不是那不敢觊觎皇位的人。但他深知手握权势的好处,也并非厌恶那个位置,只是……觉得没必要罢了。 因为实在是没必要如此,他甚至不愿参与那诸王争位的战争,直到一脚踏进那漩涡中,被迫选择了一个阵营。 而那个被他选择的王,并不是眼前这人。 “十四哥,他到底是我的人还是你的人,”赵明珠语气不善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的思绪,也将赵安棠那赤/裸/裸的目光生硬地拽了回来。 十四皇子自认脸皮厚,这时候还能嘻嘻笑着说,“若你不介意,我也可以把他带回我府上去啊。” 话音未落,那边顾阮已经将骨节攥得“咔吱”响,若这人再说出什么莫名的话来,他就敢将拳头挥上去。 好在对方也知道见好就收,不过是嬉笑一句,便站起身,“你们两个燕尔新婚,怕是有体己话要说,我走便是了。” 好好的一张嘴,竟说不出什么正经话来。 赵明珠和他做了将近二十年的兄妹,早就生不出气来,不过是摆摆手示意他快走,连起身相送都不肯。赵安棠倒也不在意这些虚礼,只在走到门前时扭头对着澜澜一笑,“不来送送我吗?” 说话时他声音放得极轻,倒是一改刚刚的轻浮模样。 澜澜闻言一怔,却还是别开了目光,不置可否。紧接着便听对方叹了一声气,似是 分卷阅读32 无奈又遗憾,然后笑着转身离开。 屋子霎时间清静了下来,赵明珠的脸上却不见半分轻松,她看了看自己十四哥离开的方向,又偷偷瞄了一眼婢女的神色,最终也在心底重重叹上一口气,但面上还是故作淡然,说道,“去吧。” 主仆两个自小一起长大,性子其实也有些相似,在情字上都不是扭捏的女子。澜澜不过是低头思忖了片刻,便对着公主和顾阮一颌首,提步追了出去。 屋外很快又有新的婢女进来想要服侍两位主子,但都被赵明珠抬抬手赶了出去,只留了顾阮一人在屋子里。 左右他都顶着“伺候”她的名声住在这公主府了,直白点说,恨不得人人都知道他是来和她生孩子的,难道她还怕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被人说闲话不成? 反倒是顾阮略有些窘迫,一改往日在战场官场上的雷厉风行,在她示意他到桌边坐时,迟疑了半刻才抬腿过来,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挪。 赵明珠看着好笑,面上却还是淡淡的,“你来见我是为了什么事?” 这话终于把顾阮的思绪给勾了回来,刚刚见到十四皇子时想得太多,他倒差点把自己的来意给忘了。闻言连忙问道,“听说下个月初一办花灯节,京中不设宵禁,皇上也会亲自登上朱雀楼与万民同庆?” 花灯节是大魏朝这几年才有的节日,而兴起的原因说来也有几分荒唐。原来当年京中有一富家子弟为讨心上人欢心,买下了几千盏花灯挂满了那女子所住的城南,而建文帝在宝和公主年幼时带其出游,公主在朱雀楼上刚巧见到了这一幕直呼好看。原本是劳民伤财的一件事,偏偏因为女儿欢喜,建文帝也龙颜大悦,当即便将那一天定为了节日,约定每年都会带公主上朱雀楼看满城花灯,后来又因为这一日不会设宵禁,渐渐成为了汴京城所有百姓都会乐在其中的日子。 顾阮久居西北,对京中这些事其实不算了解,但与宝和公主有关的事情他都打听得分明,自然也知道花灯节的习俗。 只是今日他突然这样问出口,倒让赵明珠愣了愣,点点头后说道,“每年都会如此。” “那今年您还会和驸马同去吗?” 赵明珠自从及笄成婚之后,每年的花灯节便都会带着驸马一起站在建文帝身边看灯,而除此之外,能陪同这一家三口一起站在朱雀楼上的,除了守卫,就只剩下皇帝钦点的几个王爷了。京中还一度用哪个皇子能在花灯节上朱雀楼这件事来判断他是否受宠。 十八位皇子,最终能陪在父皇和妹妹、妹夫身边的,也就那么四五位罢了。 而听到这里,赵明珠总算是稍稍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也想去?” 话出口时,她难免有些错愕,显然是没想到对方竟会有这样的心思,接着,便张口想要拒绝,“不……” 话才说了一个字,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于情于理,她都是想拒绝的。可同样是于情于理,她都没什么“正当”的理由去拒绝。 这花灯节本就是因为她才有的节日,每年去朱雀楼上看灯的时候,她的哥哥们费尽心思都求不来站在父皇身边的机会,她却想要带上谁便带上谁,莫说是多一个顾阮了,就算是再带十个男人上去,父皇也不会多说半句。 她前年还带了只兔子呢! 难不成顾阮连那只路边捡的兔子都不如? 这样一想,顾阮还未开口求她呢,小公主险些先被自己给说服了。但胡思乱想了半刻,她到底是绕过了这个弯来,晃晃脑袋,叫自己认清现实。 这顾阮和兔子本来就不能比。那兔子和她半点关系也无,可顾阮却是她……她第二个夫婿,他要是出现在那里,傅知意今后又该如何自处? 这个道理,她相信顾阮也该明白才对。 可顾阮偏偏就不明白,不但不明白,反倒因为她的迟疑而越加急切了起来,“我无意取代驸马陪您过去,只是那一日我必须出现在那里,无论是以什么身份……” 他踌躇半瞬,好半天才下定决心说道,“我有个想见的人,只有那一日才有机会见。” 这话听完,赵明珠终于抬眸正视他一眼,脱口而出,“那一日会出现在朱雀楼的只有我的父兄,你是想见我父皇还是我哪个哥哥?平日里就不能见吗?” 这话里已带了几分疑虑。 生怕她误会自己的居心,顾阮连忙解释,“不,不是皇上和王爷他们。”说着,又像是认命了似的顿了顿,半天才道,“我刚刚收到了消息,北蛮多罗部落的图雅公主会在明日抵达京师。” 短短一句话,既向她承认了自己 分卷阅读33 有秘密的情报来源,又告知她,关于图雅公主和这花灯节,他还有很多事情能说。 饶是再聪慧机敏,赵明珠这十几年来都是在父兄的细心呵护下长大的,从未被牵扯进什么政事中,乍一听这些话,还是稍稍惊讶了一下,才问道,“图雅公主是来做什么的?” “北蛮早有停战之意,想与大魏结姻亲之好,这次多罗部落送图雅公主过来,明着作为使臣来恭贺皇上的寿辰,实则为了联姻。”他简单说了说自己在离开西北前得知的消息,然后摇了摇头,“这些都算不得什么,重要的是,皇上三个月后才过寿辰,他们一行人势必在此停留三月之久。而据说图雅公主喜爱中原风俗,到了花灯节那一日,定会请求与皇上一同前去朱雀楼的。” 说着,又在赵明珠忍不住提出质疑前解释道,“我在西北的时候见过那位公主几次,她……她不同于中原女子,不懂进退也不知何为矜持,花灯节时若是不顾颜面执意前去,皇上……怕是也不会拒绝。” 不过是一个少女想要站在城楼最高处看一看满城灯火罢了,这花灯节本就是建文帝为了讨女儿欢心才设的,又不是什么正经的祭典,若因此驳了北蛮公主的请求,别的不说,只怕是有失颜面啊。 赵明珠仔细想想,也觉得他说得有理,但仍是不解,“那你为何又想见她?该不会……” 一个男人想见一个女子……原谅她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别的缘由来。 眼见着小公主略显诧异地捂住了嘴,似乎是吃惊他还有这样一段往事,顾阮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连忙摆手解释着,“我与那图雅公主没有半分交情,就算是见过几面,也是在战场上厮杀时作为敌人见的,我连她长成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 “那你……” “我只是有些担心。”说话时,顾阮的脸上的忧虑始终没有褪去,“在西北时,我曾与多罗部落交手过数次,他们族中却只有这位图雅公主心思最深,就连行兵打仗都无所不用其极。我怕她这次来汴京,醉翁之意不在酒……” 话说到这里,赵明珠也彻底冷静下来了。仔细一想,她倒是对这个北蛮多罗部落有些印象。那还是几年前了,尚未及笄的她正忙着挑选自己的夫婿,便听朝中传来消息,说是北蛮有个不知死活的部落,竟然要求娶宝和公主。建文帝震怒,差点当场斩了来使,顺便将朝中几个觉得这提议不错的大臣通通革职抄家。那时站在皇帝这边坚决反对此事的人便是太师李温韦,一向主和的他这次如此激进,以至于不少人都偷偷说他是为了将公主嫁给自己儿子的私心才阻挠此事。 可是后来……后来怎么来着? 赵明珠仔细想了想,竟发现自己有些忘了这事最后如何处置了,直到余光瞥见面前那个心神不宁的人时,往事才倏然如潮水般又涌回了脑海。 对了,就是顾阮。 哪还有什么后来,在这事还未有个定论时,就是顾阮以北蛮屡屡冒犯边境的缘由开战,一举将多罗部落打退三十里地。那部落上下的人被大魏朝的军队震慑一番,休养生息还来不及,哪还会再提和亲一事。 赵明珠那时在宫中过着自己的悠闲日子,将这些事当笑话一样听,还记得紫宸殿外几个大臣形容此事时气得倒仰的模样,“那顾阮简直是条疯狗,他说开战就开战,还把不把圣上放在眼里了?” 可是后来这事却被证实是皇帝亲自授意,那些人也通通闭了嘴,再不敢多言。 赵明珠对北蛮多罗部落的丁点记忆也就到此为止了。但顾阮说图雅公主此行目的不纯,她倒是相信的。毕竟这大魏朝恐怕还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像面前这个男人一样了解北蛮。就算他人已经不在西北,一时半刻也不会真的放下自己的战场与军队。她甚至能理解他未对皇上进言,反倒对自己说起这事的原因。 “你是得了什么消息又不敢确信,只能亲自去查吗?”或许是感受到了此事的机密,她连说话的声音都放轻了几分。 面前的小姑娘满脸写满了凝重,却用这样软软糯糯的语气问出这句话,一时倒将顾阮看失了神,半天才点点头,“我得了消息,图雅公主这次是为了十四皇子而来。” 赵安棠虽然算不上深受恩宠,但他那张扬跳脱的性子在不惹事的时候也很受皇帝待见,每年都会带他一起去朱雀楼逗宝和公主开心。图雅公主身为一个番邦使臣,于情于理,在私下里都是见不到十四皇子的,只有花灯节这一个机会。 “可这事事关重大,你一人……可以吗?”得知原委后,赵明珠已经不再考虑当日自己与傅知意会不会难堪一事,反倒有些忧心此事是否可行。她没经历过什么大事,心里还是想着对方不该如此草率擅自做主。 分卷阅读34 虽然顾阮此人也从未循规蹈矩过。 “正因为事关重大,在未有定论之前,我不能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只能铤而走险。”对于她的关心,哪怕明知那是在担忧国家和父兄,顾阮还是心中一暖。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来报,驸马提前回来了。 一听这个称呼,早上那些尴尬的记忆几乎瞬间涌回了脑海。桌边的两人对视一眼,都暂时从家国大事中缓过神来,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上午时还在对仆从说着“灭口”二字的事情。 顾阮登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也不等傅知意进门便找借口先回了自己的院子,只说这事改日再谈,赵明珠自然不留他。等到傅知意从门外进来时,看到的就是空荡荡一间屋子和正在发呆的妻子。 “我听说十四哥来了。”他虽知顾阮刚刚就在这里,但还是没有主动提起,反倒将话头引到十四皇子身上。 只是面前的小姑娘却在垂眸深思时笑了笑,那笑意有些勉强,也没有多少顾忌的便说出了口,“知意,刚刚顾阮好像骗了我,可我却不知道他骗了我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明珠智慧+1 只是问题来了,顾阮到底是骗了她什么……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芒狗3枚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芒狗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5章 “你真是这么说的?”甫一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人,怎么也不敢相信,“大哥,你是对着那宝和公主便不会说话了吗?你听听你自己说得都是什么蠢话?这是咱们之前想好的说辞吗?” 顾阮头都没抬,“我说话时又没结巴。” “是,你说得倒是顺畅了,就是漏洞百出而已。”甫一翻了个白眼,恨不得仰天长叹怒其不争。 那图雅公主明明是为了傅知意来的,扯什么十四皇子和花灯节啊? “多难得的机会……你若是说得高明些,定能让公主疑心安阳侯。现在倒好……”甫一气得连连摇头,“花灯节那一日,我看你如何解释。” “花灯节那一日,我是有别的事情要做,如今不过是将两件事说在一起了而已。若想解释,怎样都解释得通。”顾阮心里还想着别的事,也没有与他多说,转身拿起了桌上的那几张帖子。这些东西都是在刚刚回京那一日送到他手上的,有武将也有文臣,大家各怀心思,却都想从他身上谋到自己想要的好处。 顾阮原本未打算理会他们,但今日偶然在府里见到十四皇子一事,倒让他稍稍改了主意,“甫一,替我回个口信给忠武郡王世子,就说我……” “大哥,”甫一冷冷打断了他的话,“你要做什么事之前,不如先想想自己的处境。这可是公主府,你住在公主府……说白了就是公主的面首,你出得去吗?” 这样一说,倒将顾阮说得一愣。 在入府之前,皇帝曾与他说得分明,他在公主府的后院便要守着公主府的规矩。既然已经甘心认下这个身份了,就要像寻常人家的“姬妾”一般老老实实地做个内院之人。傅知意无论如何都是与赵明珠喝过合卺酒的夫妇,他顾阮可不是。 换句话说,尚主不是傅知意自己求来的,但他顾阮是。 “既想陪在宝和身边与她朝夕相处,又要出入朝堂军营干涉政事?这世上哪有这样尽得好处的交易?顾阮,路是你自己选的,有得必有舍,你该明白这个道理,也不该有什么痴心妄想。” 那睥睨天下的帝王对他说起这些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但那笑容里更多的是揶揄,仿佛在戏弄人一般。 可是正如他所说的那样,这条路是顾阮自己选的,所有的困难摆在了面前,是他顾阮在明知前路艰难的情况下还甘心踏入这公主府的大门。事到如今又能怨谁? “若是依着寻常人家的规矩,您想出门,还要去求公主点头。”甫一将这话说得一本正经,比起关心他处境这这件事,显然更期待看到他后悔的神情。 是大漠的风景不好看了还是西北的将士们不唯他是尊了?偏偏要回汴京来受这委屈。 就算他甘心如此,这深宅大院的,若想出头除非有个孩子傍身,他现在又有什么?连找个理由和公主说句话都费尽心思。 若不是还尊崇着对方,甫一真想说一句,“自作自受。” 分卷阅读35 但有些出乎意料的是,顾阮在意识到自己眼下的处境如何后,非但没有流露出什么悔意,反而在沉思之后露出个笑容来,“那就替我发个帖子给左仆射府上,说我乔迁新居,邀陆公子过来小聚。记住,只叫陆攸一个人知道这事就成了。” 这副惨象还敢叫人来瞧?甫一心下惊疑,却还是点了点头,“是。” 正大光明地从这公主府走出去显然不合规矩,但他们想要送个帖子给谁还是易如反掌。而那信送出去才不过一夜,翌日一大早,陆攸就已经站在了公主府的门前求见顾阮。 最先听下人们说了这事的是澜澜,但她瞥了那紧闭着的房门一眼,还是叫人先将陆公子请到前厅坐下,自己亲自过去解释道,“公主昨夜歇下得有些晚,现在还未起呢。公子若是想见顾公子,不如等到公主起身再提这事?” 按理说,顾阮这样的身份也算是公主府后院的人了,外面的人莽莽撞撞地前来说要见他,于情于理都有些不合适。见或不见,还是要等赵明珠来做决定。只是顾阮在此居住的消息明明还未传遍汴京,这人又是从何得知的?澜澜一面打量着这陆三公子的神情,一面有些好奇对方是何时知道这事的。 陆攸也算是赵明珠的老相识了,这公主府来过数次,但从未像今日来得这样早,仿佛一夜未睡,带着满脸的憔悴,连眼眶都熬青了。一看他这模样便知,若不是深夜拜访不合规矩,他恐怕早在夜半三更的时候就来敲门了。而在听完澜澜这番话之后,这人非但没有客气地应下,反而倏地露出个如坠冰窖般的绝望神情,就差直接将“顾阮竟然真的住在这儿?”这句话感叹出口了。 再往深处想想,宝和公主现在还未起身,难不成就是因为昨夜…… 陆攸只要一想到摆在眼前的这个事实便觉得一阵晕眩,明明身子还好端端坐在椅子上,却只觉得自己随时会从上面摔下去砸个头破血流。 这事……这事也太荒谬了! 茫然间,他晃了晃脑袋,扭过身去想问问澜澜更多的事,可是才张开口,便听那边有人说公主醒了。澜澜忙着回去伺候主子起身,吩咐人好好侍奉他之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而在将近两炷香的工夫过后,那主仆二人才又重新出现在陆攸面前。 赵明珠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脸上的气色也不算好,正摸着脸颊有些惆怅时,抬眼却看到了那满面愁容的陆攸,顿时露出个笑容来,心道自己今日的气色实在算是好的了。 “陆三,你不是在家忙着娶媳妇吗?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坐下之后,她佯装不知对方来意,明知故问。 陆攸心下乱成一团,但脑子还算好用,一听她这话便知道自己来得太过冒失。可是话既然已经出口了便收不回来,他也只能答道,“我听说顾……顾将军回京后住在您的府上。” “哦?”赵明珠那手指点着自己的脸颊,目光甚至未落在他的身上,又问了一句,“听谁说的?” 这下子,陆攸也不知自己该不该“出卖”顾阮,足有半刻都未说出话来。到最后,竟是赵明珠“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叫人去唤顾阮过来。 “那日在忠武郡王府,他扮作你的仆从出现,你以为我是记性差还是太傻,怎会不知你和他交情匪浅?”淡淡拆穿了顾阮主动邀他前来这件事,赵明珠的面上却看不出多少介意,自顾自地叫人去将早饭摆在这里。 没一会儿,顾阮和她的早膳一起出现在了这前厅里。 抬眼望向那熟悉的身影时,陆攸连眼睛都看直了,似乎直到此时都不敢相信这事竟是真实的。直到顾阮开口问他,“东西呢?”,他才像是缓过神来,猛地从椅子上跃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对方面前,“大哥,你,你怎么能……” 那泫然欲泣的模样,就差抱住对方的大腿嚎哭一场了。 顾阮想过对方会做出什么丢人的事,却没想到能这样丢人,先是伸手胳膊将这少年人稍稍推远了一些,才又开口问了一遍,“东西呢?” “什么东西?”陆攸还沉浸在对方身份转变的悲伤中,想了半天才有些恍然地“啊”了一声,然后叫下人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拿上来。 赵明珠的筷子才伸向桌上的水笋丝,便将那陆三公子打开了那笼子时的的东西,一手伸进去,然后掏出了个毛茸茸的东西,似乎还是个活物。 “这儿呢。”他伸手将那活物递过去,也叫其他人看清了这东西的模样。 头腭尖形,耳尖直立,看起来与家犬相似,却又绝不是狗。 “……狼?”澜澜最先反应过来,颤着声音憋出了这个字。 霎 分卷阅读36 时间,屋里的姑娘们都低呼着后退了一步。相较之下,赵明珠倒还算镇定,但那刚夹上来的水笋丝也无声地从筷子中间掉落下去了。她仍做着那举筷的动作,怔怔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连半张着的嘴都忘了合上。 狼?她们公主府为何会有狼? 而那陆三公子拎着手里那毛茸茸的幼崽,脸上还颇有自得之意,“汴京城附近三十里的山上都没有狼,这还是我花了重金从崔家那个兔崽子手里买来的。大哥你看看,和你在西北养的那只像不像?” 这邀功般的几句话换来的却是顾阮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我何时叫你去寻狼了?” 偏巧这时有婢女抱了另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过来,乍见那只狼的幼崽时也被吓了个不轻,怀里的东西就那样被抛了出去,跌在地上滚成一个肉团模样。 “喵……”或许是被摔醒了,那小东西很快便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赵明珠这才缓过神来,连忙放下筷子,亲自弯身将其抱了起来,轻轻摩挲了几下,才举着它慢悠悠地在那两个男人面前晃了晃,有些迟疑地说道,“这是知意昨天送我的猫,胆子小得很,你们若是想养狼,我也不拦着,只是……务必离我的住处远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顾阮:真是对手比虎狼还可怕,队友还傻得和猪似的…………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温柔的灾难1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6章 顾阮在最近这几日里接连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眼见着赵明珠脸上写满了提防,抱着那小猫又坐远了一些。陆攸就算是个傻子也回过神了,怔怔看向面前的男子,“大哥,不是你让我给你找狼崽子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狼了?”顾阮被他气了个倒仰,又碍于赵明珠在场不敢多说什么,不过是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我要的分明是好养的东西。” “狼还不好养?”陆攸瞪大了眼睛,似乎很不理解他说的蠢话,“上次在西北的时候,就是你和我说狼最好养了。” “那是在西北大漠。”顾阮瞪他一眼,简直无话可说。 在西北那样的蛮荒地,有一种灰狼已经适应了当地的环境,不仅可以在漫天风沙中生存,还善于在夜间捕猎。顾阮自小在军营里长大,一直不喜欢那些毛绒绒的家畜,闲来无事时便养了几头狼在身边,带着它们东征西讨,倒也觉得有趣。 但那时是在西北大漠啊,天地广袤,他带着一头狼去哪里都不算古怪。眼下却是在京城的公主府里……在公主府里养狼?听听这事,像话吗?何况……他本是想用这东西讨赵明珠欢心的…… 如今倒好,傅知意送的猫成日被那姑娘抱在怀里,自己却被远离了。 “把它带走。”他再也不想多看那小狼崽子一眼,把东西往陆攸怀里一推,示意他带出府去。 陆攸这时也回过味来,讪讪地接过那小东西,吩咐下人装进笼里,然后颇为讨好地问了句,“那我下次也给你带只猫来?” 顾阮已不指望他能办出什么好事来,不过是摇了摇头,接着,转身便向赵明珠施礼告退。 甫一说,深宅大院里的女子若想出头便要有孩子傍身。而眼下他既没有孩子也不入赵明珠的眼,好在傅知意同她之间也没有子女,他便想着寻一个能像孩子一样养的小东西送她,也算是找个借口和她亲近。 谁成想,反倒有些弄巧成拙了。 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在这里继续讨嫌了。 “大哥……”见他当真要离开,陆攸有些急了,“等等,我……我还没……” 还没说上几句话,没能问问对方到底为何会在这里。哪怕这事已经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了,他也不敢相信自己认识的那个顾阮会甘心做这样的事。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顾阮闻言顿住脚步,对着他破天荒地露出一个笑来,仿佛千言万语都化在那笑容的坦然里。霎时间让他怔在了原地,哪怕再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 而就在这时,他们身侧传来了轻轻的一声,“软软。” 乍听这个声音和她唤出的这个名字,顾阮浑身一僵,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很快,那声音便又耐心地喊了一声,“软软……” 少女嗓音软糯,唤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更像是在懒懒地撒娇。顾阮只觉得半边 分卷阅读37 身子都被她喊麻了,却还是不敢相信她在叫他,像个木头一样杵在那里,转身想看向她的时候,手脚都是一起动起来的。 只是,就在他终于勉强自己转过身子看向赵明珠之后,看到的却是对方半弯着身子逗弄那肉乎乎小猫的场景,“软软,快回来。” 对于陆攸和顾阮相见时会说些什么,她其实并不在意,也没留心去听,一心只想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一面唤着对方的名字,一面轻轻挠着它的下巴,从昨夜玩到现在还不腻。直到听见周围似乎安静得有些诡异了,才好奇地抬眸看了一眼,谁成想看到的却是顾阮僵硬的脸色。 小姑娘有了一瞬的茫然,张口想唤对方的名字时,顾阮二字还未出口便又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险些闪了舌头。 软软,顾阮……刚刚还说自己记性好呢,现在简直是被狠狠打了一巴掌。昨夜取名时怎么就没记起想起顾阮的名字呢? 再仔细想想,当她提议将这软乎乎的小猫唤做“软软”的时候,傅知意的神情也是有那么一瞬的不自然的,只是很快又点点头,颇为热烈的赞成了。 他……他……真不知他是好心还是故意要看热闹。 “这……我,我也不是我有意的。”尴尬之下,赵明珠只能尽力挽回,“不然,我给它改个名字?” 话虽这样说,她的神情里却尽是不舍。 顾阮自然不能夺人所好,只能继续僵着一张脸摇头,“不,不必了。”说话时还要担心自己的脸色是不是太差,勉强向那蹲在地上的猫挤出个笑来。 “喵……”软软被他的表情吓得又叫了一声,惹得赵明珠连忙将其抱了起来,又是一顿爱抚。 顾阮看不下去这场面,这次告退得彻底,一直走到东院才站下脚步。陆攸不能跟着他进内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忽然觉得那背影陌生了起来。 他认识的顾阮在西北那荒凉之地摸爬滚打了十年之久,但凡是男人能经历的风雨,这人都经历过了。十载过去,当对方终于被调任回京时,陆攸简直称得上欣喜若狂,心道对方年少时吃过的苦终于换来了今后几十年的荣华辉煌。 可是,眼前的一切却像是狠狠的一巴掌,打得他头晕目眩恍在梦中。 “公主。”无论如何,陆攸仍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扭头便向赵明珠拜下身去,“我有一事不解,还望您如实相告。” 赵明珠怀里抱着软软,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的下巴,虽然没抬眼去看他的神情,却也隐约能猜出他想问的事情。 而那个困惑,并非她所能解。 “陆三,这是父皇的旨意。”她不想对外人解释什么,但也不想对方误会,“并非我所愿。” 若不是不确信皇帝知道了多少秘密,她定会抗争一二,哪怕忤逆圣意好好闹上一场,也不会让几人都落到这尴尬的境地。 只是……她不敢拿傅知意的安危去赌。 “可……”陆攸似乎还是不能理解这事,仍想追问时,却听面前的姑娘突然问了一句,“你认识顾阮有多久了?” “差不多六年。”他答得很快,提起往事时语气也越加不忿了,“我当年随父亲去西北时,他还只是个副将,但胜在年纪小,在同级的将领里是年纪最轻的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他前途无量,很快就会被调回京师成为皇上眼前的红人。可是……” 可是他最终在这样的年纪回到了汴京,然后贬职休沐,踏进了公主府的大门成为一个无名无分的面首。 陆攸不是瞎子,他看得出顾阮对宝和公主的那点心思,可他不明白,难道这点男女之情就能支撑一个人忍受屈辱吗? 是逼不得已还是情意太深?亦或是……有着连他都不知道的隐情?再仔细想想这两人刚刚的神情,显然是不算亲近。 宝和公主和安阳侯夫妻情深,京中人人皆知。难道她就愿意看到府里多一个男人?就算她愿意一女二夫,那安阳侯呢安阳侯也能忍得下?再加上顾阮的身份官职,难保不会被人猜忌他的真正目的。 事已至此,陆攸唯一能做的也只是请求面前这个人,“公主,顾将军入府是因为圣命难为,就算……就算您和侯爷不愿接受此事,也请您不要迁怒于他。他,他对您绝无二心,定然不会做出于您不利的事情。” 这顾三公子年纪尚小,还不懂多少心机算计,只想着尽力为顾阮做些事情,将满腔真心都摊在人前,叫所有人看得明明白白。但若他稍稍懂事一些,恐怕就不会这样轻易的将话说出口。一来是不明形势心有顾虑,二来……这别人家后院的事可轮不到他管,这样多嘴多舌的劝说,非但帮不到顾阮,反倒 分卷阅读38 会让主人家对顾阮心生嫌隙。 但万幸的是,他面前的人是赵明珠。 “我知道。”早在陆攸向她拜下身时,赵明珠便屏退了其他侍人,眼下空荡荡的一间屋子里只有她和澜澜、陆攸三人。软软在她怀中被摸得舒服了,有一声没一声地“喵喵”叫着,虽然让这场面变得有些不甚严肃,却也将紧绷着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说完那句话,赵明珠认真看向他,“我知道他不会对我不利,也知道他或许有什么苦衷,所以我不会把怨气都撒在他身上。至于今后的日子该怎样过,连我自己都尚且不知,又怎么能向你承诺什么?” 他们不会这样生活一辈子的,只是何时才能做出改变,谁也不知道。 不闹不燥,她这样的态度反倒像是在陆攸头上浇了一盆冷水,浇得他浑身冰冷,也在瞬间清醒了起来。 改变!对,改变! 事情已成定局,今后会发生什么谁也猜不到……若想扭转劣势,势必要先发制人做出一些事情来。 陆攸忽然觉得看破了“迷局”的自己聪明极了,连忙手慌脚乱地爬起身请求道,“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是还请公主再让我见顾将军一面,他住在西北十载初来京师,我有些话……想单独叮嘱他。”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傻孩子还想单独与顾阮说些什么?赵明珠好奇地睇了他一眼,思忖后却还是点了点头。 没多时,陆攸便被下人们引到了东跨院那边。 顾阮本还在为那只猫的事情满心郁结,一瞥见他的身影,不由皱了皱眉从屋子里走了出去,“这里已经算是内院了,你不该过来。” “我知道我知道。”陆三公子也心知自己这一天做的事情都不合规矩,但这机会难得,他定要抓紧时间叮嘱面前这人,“我只说几句话。” “什么话?”顾阮本以为自己说得再多也不如让对方亲眼看看这个事实,但却没听到对方将眼下的一切看得分明之后还要追过来。 而陆攸的举止却带了些神秘,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身边低声问着,“你………你和公主圆房了吗?” 顾阮被他这话惊得倒退了几步,双眸瞪大,连耳根都涨红了,“你乱说什么呢!” “什么叫乱说?” 陆攸心道,顶着一个面首的名声还不圆房,那你是来这里做什么的?做客吗? “顾阮。”他难得没大没小地直呼其名,像是要教训人似的,连脸色都严肃了起来,“就算我尚未娶妻也懂得人情世故,你怎么单长年纪不长脑子?” 顾阮闻言脸色一变,默默撸起了袖子。 陆攸心头一跳,强忍着恐惧没有后退,又贴着他耳畔说了一句,“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吧,若想在后院出头,对付正室有什么用?勾引你要伺候的那个人才是正事。” 作者有话要说: 陆三公子,看似是个傻子,其实是个聪明人啊! 第17章 还在西北大漠的时候,顾阮有将近五六年的时间都在军营里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后来战事渐渐稳定下来了,终年不见战火,他也硬是被拉回了泾阳城居住——蹭别人的房子,身边没有姬妾没有仆从,跟在身边的与其说是下属,不如说是过命的兄弟。 一晃十载,就这样过去了。 如今陆攸贴在他耳边说起的姬妾争宠之事,他在战乱的西北很少能见到,也从未亲身经历过,一直都是道听途说,自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单单提起这事,都足够让人不知所措了。 偏偏那陆三公子还不肯放手,“安阳侯和公主成婚多年无子,我看多半是安阳侯的缘故,不然国公府那个老妖妇早就闹起来了。就算不是也无妨,你和安阳侯现在都没有孩子,只要公主先生了你的儿子,从今往后,就算安阳侯还是驸马,你在公主心里的位置也不是旁人能比的。” 他自小生活在姬妾众多的深宅大院里,见惯了内宅争宠之事,自认看得比旁人都“通透”一些,劝起人来也是苦口婆心。无奈顾阮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耳根的红已经慢慢蔓延到了脖颈,看上去极力克制才没有抬手推开他。 “那猫……安阳侯已经送了,就算再寻来一只也无用,改天我给你寻个有趣的玩意儿,准保公主喜欢。”陆攸越说越起劲,好像刚刚拿只狼崽子来邀功的蠢货不是他似的。 顾阮总算忍不下去了,作势要抬腿踹他。 陆攸识相地往后蹦了几步,临走时还不忘嘱咐道,“别忘了我叮嘱你的事! 分卷阅读39 ” 顾阮只让他滚得再远一些。 只是等到陆攸一走,这空荡荡的院子里一片寂静,反倒让人更加专心地想起了刚刚听到的那些话。顾阮脸上发烫,迫切地想找点事情来缓解心中升起的那些绮念,扭头便喊,“甫一。” 一连喊了几声,也不见有人回应。 他心下困惑,又到耳房看了看。原本甫一身为他带来的“下仆”,应该与公主府的其他下人一起住在外院,但傅知意体谅他们二人身份不同,一直也未将甫一当做奴仆对待,便任由甫一挑了这正房左边的耳房住下。可如今顾阮将这东跨院转了一遍,非但不见甫一身影,就连对方放在左耳房里的行李都不见了踪影。 走了? 甫一身为西北军的副将之一,原本是有官阶在身的,受不住这深宅大院的生活离开并不是怪事。原本顾阮便劝他不要跟着自己回京,只是对方执意陪伴他左右,甚至不顾他的阻拦甘心卸任当个下仆。顾阮无可奈何之下,便想着对方过够了这样的日子就会醒悟回西北,谁成想这一日来得竟然这样早。 而且,还是不告而别。 按理说,对方就算是要走,也会告知他一声,或者是干脆来骂他一顿再扭头离开,绝不至于这样不发一言匆匆离去。除非……是怕他看出什么端倪来。 顾阮心下一沉,已隐隐猜出了对方突然离开的原因。 只要一想到那年轻人冲动之下会做出的事情,他在无奈之余更多的是深深的担忧,扭头便要出门传信。 可就在他前脚迈出门的时候,一个毛绒绒的肉团也滚到了他脚下。 “软软?” 赵明珠换了件大袖,梳着少女样式的发髻站在院门口,努力对着那小东西挥着手。但在软软跑过去被她抱在怀里后,这姑娘还是未见离去的意思。顾阮怔了半刻,忽然明白过来——她是来找他的。 东跨院的屋子布置得比其他院子要稍显朴素一些,却也比泾阳城那座宅子奢华百倍了。但在将赵明珠请进屋里坐下的时候,顾阮还是暗叹这房间太过简陋,那锦衣华服的少女坐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哪怕这整个宅院都是她家的…… 时隔一日的二人独处,还是一个满面淡然,一个略显局促。 赵明珠是在派人送走了陆攸之后才决心过来的。说是因为陆攸那番诚恳的请求有些动容也好,说是她自己看出了顾阮的亲近之意也罢,她自认为有些事还是要和眼前这人说清楚的。 “你知道我为何会与驸马成婚吗?”她甫一张口,就像是握起了最尖锐的利刃,随时做好准备要将其狠狠刺向面前的男人。 顾阮最不愿听到的也是这样的话,沉默良久,才强迫自己开口,“青梅竹马,情谊深厚。” “是。”赵明珠点点头,“在我四岁时,他随荣国公夫妇进宫为太后贺寿,但太后在诸多孙辈中最宠爱的并不是我而是几个孙子,宴席间还戏言道,傅家兄妹聪慧机敏,霞姿月韵,待他们稍大一些,定要做主为孙儿们订亲。那时人人都知道国公府无意让傅知意尚主,便都以为太后是想让皇子迎娶傅姑娘。自那之后,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因为太后没过两年就薨逝了,傅姑娘几乎再也没有进过宫,取而代之的是她兄长……知意他最开始是我十七哥的伴读,而我那时与皇子们一同读书。不知不觉,十年就过去了……” 就在顾阮无数次挣扎于生死之间的时候,赵明珠度过了这一生之中最欢喜的十年。虽然傅知意并不是久住宫中,但因为她的数次哭闹,皇上也不顾避讳的三番四次派陈银去国公府接人。直到两人都稍大一些可以谈婚论嫁了,才渐渐拾起应有的礼节规矩。而赵明珠因为年少丧母的缘故,早已盼望嫁人之后能有自己的儿女,便多次仗着恩宠对父皇提起自己的婚事。听得多了,事事以女儿为上的建文帝也有些耐不住了。哪怕他并不属意傅知意,而是更看重太师李温韦的儿子李熙宁,最终还是以女儿的意愿为先。 就这样,赵明珠在及笄那一年嫁给了自己心仪的少年郎,宁愿顶着娇纵之名做个妒妇,也不肯与任何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我待知意如此,知意待我也是如此。我们之间,容不下别人。”说话时,少女脸上的神色,是顾阮从未见过的温柔缱绻。 他心口越发的堵了起来,就算是前世亲眼看她嫁人时也未有过这等苦楚。那不仅仅是嫉恨和失落,更是为了心上人感到不值。若不是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理智,他恨不得立刻张口告诫她,傅知意他与你所想的不同,他不值得你如此待他,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是话到了嘴边,最后说出的还是一句略显尖酸的,“哪怕你和他之间不 分卷阅读40 会有孩子?” 早在皇上说要往公主府送人的时候,赵明珠便知道这个人注定会知晓“傅知意不能生育子嗣”这个秘密。可是当她亲耳听对方说出口的时候,却还是像被人狠戳了胸口一刀似的,有些喘不过气。 最终,竟是倏地起身咬着牙憋出了那句话,“是,哪怕我与他一生无子,也与旁人无关!” “可是他不会这样想!”他仍是坐在那里微微仰视着她,比起伤害她,说出的一字一句更像是在将自己往悬崖下推,“你这样想,他却不会如此。” “你又不是他,怎敢断言他如何想?”无论旁人如何说,她原本还坚信他并非用心险恶之人,可在听了这些话之后,神情间还是难掩失落,“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傅知意说她左右为难,没错,她确实是很为难。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来破坏现有的平静安逸,无论对方是男是女都一样。可是,哪怕再排斥这个突然出现在她家中的男人,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并不厌恶对方。 不讨厌他所以无法恶言相向,但也不会就此喜欢上他,两难之下,她才选择了让他自己放弃。 可是他偏偏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说出这样的话。 他甚至都未见过傅知意几面,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而顾阮将她眼中的失望和愤怒看得分明,几次都差点将真正想说的那些话脱口而出,最终却都生生咽下,强迫自己垂下头去,久久无言。 见他沉默,赵明珠也不欲多言,转身便抱着软软离开。她走时的步伐比来时乱了许多,哪怕声响再轻,也听得顾阮心慌意乱,双手抚在额上,连指尖都要陷进皮肉里。 他想告诉她……他真的想告诉她,她可以对他弃之不顾,置之不理。哪怕她恨他一生也好,他早已做好了被她厌弃的准备。 可是他真的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再受伤害。 她说他一无所知,可是她知不知道,说什么傅知意不能生育子嗣,这都是那傅知意自己编出的鬼话! 就在遥远的十年后,她才刚刚因病过世,傅知意就领出了一个七岁大的私生子,将成婚时的承诺置于不顾,还能毫无愧意的与一些男人纠缠不清……偏偏那时建文帝已经驾崩多年,这世间再无哪个人能为那本该被捧在心尖上的掌上明珠做主。而顾阮的刀拿起得太晚,最终也没有那个机会为她报仇雪恨。 他们的小姑娘就那样孤零零地离开了人世,明珠蒙尘,徒留遗恨。 这辈子,他本想让他们夫妻离心再动手报仇,可是一而再再而三,无论他怎样做,她都坚定不移的维护着自己的丈夫……难道真的是他做错了不成? 恍惚间,顾阮又想起了陆攸信誓旦旦说起的那句话。 若想在后院出头,对付正室有什么用?勾引你要伺候的那个人才是正事。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一个毫不知情的人的角度去看上辈子的傅知意……顾阮现在还能忍着怒气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而不是二话不说直接杀了他,算顾阮有耐心能干大事…… 傅知意:我真是冤死了……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织梦的少年生于浮城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8章 从东院回正院的路上,赵明珠心底的怒气已经没了大半。 她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未受过什么委屈,更是很少动怒。哪怕真的生气了,最终也会想到理由来劝慰自己,没一会儿就消了气。 刚刚顾阮所说的那番话,确实让她有些不舒服,但失望归失望,她也知道,那人终究是不了解她与傅知意的外人,不能太过苛求。 只是她脸上的神色始终不算好,软软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的失落,“喵喵”叫了几声就从她怀里蹦出去了。跟在后面的婢女婆子们连忙弯身去捡,但那团小东西却越跑越快,竟像是要回东跨院去。 赵明珠看那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抓猫,慢慢瘪起了嘴,心想着要不干脆给这小肉团改个名字吧,免得它见了另一个“阮阮”就以为对方才是主人。 正在心里念叨着,代替她去送陆攸的澜澜也从前院走了回来,一见这混乱的场面,难得没有跟着笑上两句,反倒吩咐众人先将软软带回正院,只留下了几个得用的婢女远远跟着,这才走到赵明珠身边,低声说了句,“长林派人递了消息回来,说是驸马、李大人还有太师之间闹出了点事,好像 分卷阅读41 还牵扯到了晋王。” 长林原本是国公府家生的仆从,也是傅知意最信任的一个下属,他若是特意递了消息回来,这事一定不是小事。何况傅知意、李熙宁、李温韦,这三个人的名字连在一起说出来的时候,无异于晴天霹雳当空劈下,更别提再加上一个晋王……赵明珠只觉得脑子“嗡”得一声险些就此炸开,还是扶了澜澜一把才站稳,勉强镇定下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听长林说,是太师在下朝的时候留驸马在宫门外多说了几句话,谁成想刚好撞见了出宫的李大人,父子两个才见了面,就像见了仇敌似的吵了起来,驸马原本是劝架的,谁成想太师提起了……提起了傅姑娘,言语间……不算尊重,驸马心中不忿,也与太师争执了起来,李大人生怕驸马动气伤身,便劝他先忍忍,谁成想这话被路过的晋王听见了,晋王那性子……您也知道,听说下马之后便挽了袖子直接冲着李大人去了。现在事情闹成一团,还未有个定论,长林派来的人说,叫您先别急,再等他的消息。” 乍听起来有些混乱的事情经过被澜澜一讲,倒还算有点条理。但赵明珠还是听了个目瞪口呆,“这……这算什么事啊……” 李熙宁那个性子,既然敢与家中决裂,自然不怕当街忤逆他那个权势滔天的父亲。傅知意听不得“傅知蕊”这三个字从李温韦口中说出来也情有可原。至于李熙宁自己不怕李温韦,却怕傅知意与李温韦起冲突……还是不难理解。但…… “十七哥他凑什么热闹?”赵明珠还是想不通这件事与晋王有什么关系。 晋王赵安则是她第十七个哥哥,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是除了她之外最受皇帝宠爱的儿女,单从封王时给了“晋”这个封号就可见一斑。秦晋齐楚,这四个最尊贵的封号已经足有三代未用了,若是当年皇上干脆封了赵安则为秦王,那便与封太子无异。但即便未得到“秦王”封号,赵安则这些年也备受荣宠,虽远远比不得赵明珠这个妹妹,但当年傅知意是给他当伴读的,就算是赵明珠,也有过一段为了傅公子而黏着哥哥当个跟屁虫的经历。只是那时赵安则与傅知意并不算太亲近,更不用说与李熙宁有什么牵扯了…… “怎么没牵扯?”澜澜暗叹这姑娘的记性真的是越来越差,左右看看后,才悄声道,“当年太后不是说要把傅姑娘指给晋王为妃。” 她这样一说,赵明珠也猛然一惊——倒真是有这么一回事。 太后当年最疼爱的是十七皇子,也就是如今的晋王赵安则,当初在寿宴上见了傅家兄妹,也没有想过让傅知意尚主,反倒看中了娴静有礼的傅知蕊,想要为她和十七皇子订下婚事。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老人家的这个心思,自那之后,哪怕傅知蕊不再进宫,赵安则也出于好奇一直惦记着此事。直到两人都长大了,国公府傅姑娘的美貌也艳冠汴京,博来了一个倾城之名。 “只是太后薨逝之后,再没有人提起此事,国公府纵然有这个心思,也不能一直拖着不让傅姑娘嫁人。后来……又有了李大人那事,国公府的老夫人便做主给傅姑娘定了怀远郡王家。”提起当年事,哪怕事情过去太久,澜澜也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叹了声气,复又说道,“长林派回的人虽未将事情讲清,但我也听了个大概。这次的事其实怪不得谁,李大人拦着驸马是情有可原,毕竟他与太师是父子,哪怕闹上天去也割不断父子情分,太师永远不会拿什么手段来置他于死地。但驸马不一样,他与太师本就有嫌隙,若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事端来,有弊无利。而晋王大概是还惦念着自己与傅姑娘的那段缘分,一听到太师言语间看轻了傅姑娘,李大人还如此拦着驸马,他心中哪能不气?” 怪只怪一切都赶得太巧,现在一看,倒像是那四个人不顾身份打了起来似的,听起来都荒谬得可笑。 “太师那样的人物,哪怕心底真的有气,也会自恃身份不与小辈多言的。”赵明珠也冷静下来想了想,“他能自降身价与李熙宁、知意他们争论那么久,想来定是李熙宁和知意言辞间多有不敬。他便干脆逆着他们的话来,让他们越加沉不住气。若真是如此,那这事可就遭了……” 忤逆尊长,顶撞上官,这些事情听起来不算严重,但这大魏朝还是有规矩礼法的,律法治不得他们,难道家法也不能吗?建文帝与先帝一样看重孝道,当初本就对李熙宁离家一事颇有微词,今日若是知道了这事,李熙宁和傅知意,再加上一个晋王,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现在该怎么办”听她这样说,澜澜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神情间渐渐多了几分化不去的担忧,“李大人倒还罢了,可是驸马……” 赵明珠何尝不为此提心吊胆的,但长林传回来的话多半也有傅知意自己的意思,他们叫她先不要急,她便不能轻举妄动,以免父皇更迁怒他们。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脸上都是愁色 分卷阅读42 。 万幸的是,没过一会儿,长林又派人递了消息回来。 “皇上听闻这事之后勃然大怒,当场便叫人按下了李大人,说是要替太师好好教训这逆子,还有晋王,也跟着挨了几下子,回府闭门思过去了。”那奴仆知道主子心急,一口气说完这些,又笑道,“还好驸马爷无事,皇上只是嘴上呵斥了几句,便把江宁府的事又交给了他,让他出外静心反省,不许回府,直接出城。”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赵明珠才松了一口气,便听外面又有人来报,说是宫中的陈总管来传口谕了。 “这……这口谕是传给顾公子的。”见公主要起身,来禀告的仆从面带难色的补上了这么一句。 赵明珠一愣,旋即皱起了眉。 若是平日里皇上传口谕给顾阮,她恐怕不会多想,可是傅知意前脚才出了事被指派到江宁去,后脚宫里便有人来传皇帝口谕给顾阮……她怎能不将这两件事想到一处去? 想着,小姑娘气鼓鼓地推开门前的侍从们,径自向着前院走去。 她与顾阮几乎是同时到了陈银面前,几个从宫中过来的内侍连忙先拜见了她,陈银这才对顾阮说了皇帝叫他进宫的事情。 顾阮并非不会察言观色,听完这口谕之后再看赵明珠那气鼓鼓的一张脸,就心知这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而不等他开口去问那陈总管发生了什么事,便听到赵明珠先要求道,“进宫?我也随你们一起进宫。” 与寻常皇室子弟不同,宝和公主出入宫门比出入公主府的大门还要轻松,她若想回宫,谁又敢拦她? 陈银仔细想了想,皇上还真没说过不许公主一起跟着回来的话,便也赶紧应下,吩咐下人们去为公主备车。 只是在马车驶往宫中的路上,无论是顾阮还是赵明珠,都是一言不发的,这分外沉默的场面倒将“被迫”和他们坐在同一辆车的陈银看得有些心急。 当初皇上说要将顾阮送到公主府的时候,他也是震惊过一阵子的,但后来想了想傅知意那事,便也坚定的站在了皇上这边,心里盼着小公主能改变心意与这顾将军生个一儿半女。可是如今几日过去了,这两人竟闹成这副对坐无言的模样,也不知顾阮到时候该如何和皇上交代,公主又何时能生下子嗣啊…… 他一路忧愁,另两人各怀心思,等到了宫门前的时候,赵明珠最后一个走下马车,陈银自觉弯下身将胳膊递了过去,但比他更快的是顾阮伸过去的手。陈总管一怔,旋即回过神来,正要将胳膊收回来,却见赵明珠已经将手伸了过来,几乎是狠狠抓住了他的胳膊,娇声道,“阿翁你扶我。” 一旁的顾阮眸色一暗,却也没觉得意外。毕竟两人在一个时辰前才争吵过,她若是如此轻易地便原谅了他还与他亲近,这才是怪事。 陈银被赵明珠猛地一抓,晃了一晃才站稳,目光却一直留意着这两人的神色,将他们眼底闪过的情绪看得分明,不由在心底连叹几声气。 三人带着浩浩荡荡的仆从来到紫宸殿的时候,李熙宁的家法才刚刚挨完,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颈上,大半都被汗水给打湿了,虽勉强还能站起身,却已没有力气再张口。 到底是自小到大的交情,看了他这副模样,赵明珠也有些不忍,连忙唤人,“还不快扶着他。” 还好那李熙宁还未逞强到推开侍人,待有人撑住他之后,便放任自己的两条腿软了下去,整个人也松了一口气,只在他们一行人靠近的时候张了张口,竟勉强弯了弯唇角,轻声道,“刚刚皇上问我,是回太师府娶妻生子,还是干脆入了你的公主府,你猜……我选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建文帝,专注吃瓜搅混水一百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吧啦吧啦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9章 此言一出,几人都随之一怔,好半天才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赵明珠最是震惊,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你在乱说什么?” 李熙宁却只是一笑,一直紧绷着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顷刻间眼前一黑,就这样在身后的剧痛中昏厥了过去。 这下子,哪怕赵明珠再怎样心急生气,都要等到他醒来才行了。 眼看着内侍们手忙脚乱地要将这人带回太医院,她在片刻的仓皇之后忙将目光投向陈银,“阿翁,李熙宁他是不是在骗我,父皇 分卷阅读43 怎么会这样说呢?” 陈银的脸上也带着惊讶之色,但心底却明白,这事多半假不了。一来李熙宁还不会假传圣意,二来……皇上他也确实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但这些话都是不能与这小公主说的,眼下他也只有耐心哄劝着对方,“这事是不是皇上的意思,还要问过才知道。何况,就算是真的,那李大人也不见得会选择去您府上。您又何必如此忧心呢。” 这话也不算是骗赵明珠,毕竟那李熙宁身为太师之子,与顾阮的身份又有些不同,世家贵族悉心教养了多年的嫡子,哪能舍得下脸面做这种选择。就算他李熙宁甘心丢人,太师也不会允诺。 想着,他又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顾阮,想看看对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露出怎样的神情。但出乎意料的是,那年轻人的脸上并无愤怒和委屈,反倒有些出神。 陈银跟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也多多少少了解这位顾将军的事情,之前见惯了对方的游刃有余和委屈求全,但还是第一次在对方的脸上见到这副神情。饶是浸淫官场多年,他一时也无法看穿对方此刻的心思。 而顾阮怔怔站在两人身后,丝毫没有留意到旁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心中所想的事情也并非常人所能猜到的。 在听到李熙宁讲出那些事时,他最开始的反应也是震惊,但震惊过后留下的却不是愤怒和委屈,而是不解。因为在他的记忆之中,上辈子的李熙宁从未入过公主府,不仅没有与宝和公主纠缠不清,甚至早早的成婚生子了。 这倒不是因为他刻意关注过李熙宁此人才记得如此清楚,相反,无论在哪一世,他其实都毫不关心这些世家公子哥们的日子过得如何。上辈子之所以能记得李熙宁的事情,其实还是因为李温韦的缘故。 身为这大魏朝的太师,说李温韦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也不为过,他的一举一动,恐怕比那些皇子们的动向更受官员们的注目。哪怕是远在西北的顾阮也曾派探子盯了此人长达五年,而那时探子传回来的消息之中,除了政事,提及最多的便是太师府与成亲王府联姻的事情。当年的顾阮未在意娶亲的是李温韦的哪个儿子,但现在一想,除了李熙宁之外,太师府恐怕也无人能担得起这个“重任”。 而那李熙宁为了家族利益,在娶了宝和公主的亲侄女之后,又接连纳了几个出身不高却与太师一党有利益牵扯的商户家的女儿为妾……那段日子里,李温韦可谓是春风得意。官运亨通之余,还常常对旁人说自己如何期待着含饴弄孙的日子。顾阮每每看了探子传回来的密信,都忍不住冷笑几声,以至于今日还记得太师府这些破事。 可是今时今日,李熙宁却当着他的面说了这样一番话。顾阮不知道上辈子对方有没有面对这样的选择,如果也曾有过的话,那这人一定是选择了回太师府娶妻生子。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确信这辈子所有的事情都会遵循原来的走向发展下去。 就好像他自己……不就是最大的变数吗?他既然能舍下西北的一切回到汴京,李熙宁怎么就不能入公主府? 一个傅知意还不够,又多了一个原本就该尚主的李熙宁……只要想一想那场面,顾阮就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指尖都有些泛白。 相较之下,片刻之后建文帝宣他觐见时所说的那些话倒算不得什么了。 此次召见他,也不过是叮嘱他守好本分,好好侍奉宝和公主,通篇下来都是不痛不痒的话,半句没提傅知意和李熙宁。 顾阮听得心不在焉,直到将要俯身告退的时候,那端坐于桌案后的帝王才用指尖点了点桌面,“图雅公主来京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那跪在地上的年轻人这才稍稍回过了神,却也没有多少惊讶,只是淡然地点点头,“是。” 现在的他有多少斤两,建文帝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也没必要虚与委蛇。 但听他说完这话之后,皇帝沉默了一瞬,竟开口道,“下个月的花灯节,若你无法让宝和带你一起去朱雀楼,便回西北继续打你的仗吧。” 说罢,便让他退下。 顾阮闻言一凛,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了面前的人,不明白说好的一年之期怎么会变成这么短的时间。难道是李熙宁选择了进公主府? 顾阮心知皇帝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与那个李熙宁相比,他在建文帝心中可以说是一文不值。但若是单从这一点就彻底否认他,那皇上从一开始便不会选他。现在这又算什么? 震惊之余,他强迫自己迅速地冷静下来,又仔细想了想皇帝问他的这几句话。 花灯节……图雅公主…… 霎时间,像挨了当头一棒似的,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分卷阅读44 性。 “还不退下?”建文帝见他迟迟不起身,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顾阮却猛然挺直了腰背,“若花灯节那一日微臣与公主同登朱雀楼,西北也不会起战事的话,皇上可否收回成命?公主府里……容不下李大人了。” “顾阮,你放肆。”皇帝的声音陡然加重,看似是动了怒,但脸上的神色却叫人捉摸不透,“你以为你是公主府的什么人?竟也敢这样说。” “我?”顾阮直直迎着那既是一国之君,也是一个父亲的男子,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会是明珠孩子的父亲。” * 从顾阮踏进紫宸殿开始,赵明珠便有些心神不宁。一来是因为她被拦在了门外,二来还是因为李熙宁那事。 她与李熙宁也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谊不比寻常,不然当年的父皇也不会单单因为家世便选了李熙宁当驸马。就算是今时今日,李熙宁当真搬进公主府了,她与他也能毫无避讳地住在同一个府邸里,只当对方是住在隔壁的邻居,互不相干,算不上尴尬。 可这公主府并非只住了她一人,若真是让那家伙搬进来……哪怕她毫不介意,傅知意也不会赞成吧。 到了那时,为难的其实是他们三人。何况……现在还有个顾阮。 正想着,紫宸殿的门开了。顾阮恭敬地从里面退了出来,见到她时,不由自主地敛了下眼眸,脸色倒是很平静。 赵明珠也看了他两眼,却不想问他和父皇说了什么,抬腿便从他身边走过,直直冲着紫宸殿里去。 与寻常出嫁女不同,她成婚后这四年里时常回宫,与建文帝见面的次数比别家女儿一辈子加起来都要多,也不会有多日不见的疏离和拘谨。 只是这一次,当她试图向自己的父皇撒娇卖乖以求对方答应自己别为难李熙宁时,却罕见地换来了父亲的漠然,“你以为父皇是看重李熙宁才将他送到你身边?还不是因为那个顾阮不争气,竟然到现在还没能讨你欢心,父皇也只能给你换个人。” 这话说得……听起来是为了她好,但仔细一想,其实还是变相的在说她不肯接受顾阮。 偏偏赵明珠还不敢在子嗣一事上耍什么性子,她生怕自己提到“孩子”二字时父皇心中不悦,呵斥她两句事小,若连累了傅知意……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啊! 想着,她又讨好地笑笑,像年幼时那样跑过去拉了拉父亲的衣角,“父皇,李熙宁他与那顾将军不同,就算他想到我府上来,太师也不会点头啊。您总不能让太师他老人家这样寒心……” 她以为搬出李温韦来能让皇帝稍微迟疑一下,但没想到对方连头都未抬,“若那李熙宁抵死不肯回家娶妻生子,太师他也乐见儿子入公主府与你生儿育女。” 一句话将她噎得哑口无言。 眼看着父皇似乎不打算改变心意了,赵明珠又用眼睛向殿外一瞄,刚想在心中比较一下顾阮和李熙宁谁在府中更让自己不自在,便听皇帝忽然开口问道,“不提其他,明珠,你如实告诉爹爹,你可曾因为顾阮的出身嫌恶过他?” 赵明珠一愣,本还有些茫然,心想西北军统制这个出身什么时候也能用来嫌弃了,但在抬眼一瞥父皇的神情之后,她心中一震,也明白了过来。 果然…… “从未。”片刻后,她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小明珠是个好人啊……她这一句话,抵过顾阮所有的努力……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吧啦吧啦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20章 明知道父皇问出这话是别有深意,赵明珠在瞬间的迟疑后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哪怕心中别扭还在,她到底是护了他一次。 闻言,建文帝若有所思地睇了这小女儿一眼,唇角半弯,似笑非笑,“如此也好。” 赵明珠不敢去猜父亲此话的意思,只微微下了头,心里头有些拧巴。 不后悔说了实话,可这变相的维护总让人觉得她对他有什么心思的。真的是……怎么说都不对。 而紧接着,身侧的建文帝又唤了她一声,“明珠。” 赵明珠应声抬头,却见父亲的神情里带了些她看不懂的郑重,连语气都比刚刚严肃了一些,“你也该知道,当年父皇为你选婿时,将 分卷阅读45 整个大魏朝的少年才俊都挨个考量了一番,最终才挑中了那李熙宁。他虽算不得最好,可你若是嫁了他,定会比现在顺心遂意百倍。” 听到这里时,赵明珠张了张口,本能地想要反驳。 但建文帝却很快说了下去,“你与他都对彼此无意,这事人人都看得出来,父皇也不是瞎子。可直到今时今日,父皇仍认为他是你的良配,你难道未想过缘由吗?” 赵明珠沉默一瞬,随即摇头。 建文帝轻叹一声气,“你只道我是看中了李熙宁的家世,可却不知,夫君的家世于你是最无用的东西。你是这大魏朝的宝和公主,封邑品级与亲王相同,这等荣宠自大魏开国以来是第一人!纵然你夫君出身再高,又能高到何处?总不能越过你去。你嫁傅知意也好,嫁李熙宁也好,都是下嫁。既是如此,他们的家世出身又有何用呢?” 说着,这年迈的帝王打量了一眼女儿那尚且稚嫩的面庞,心头的担忧怎么也抹不去。 “正因如此,与其说我看中了那李熙宁家世的显赫,不如说我看中了他出身显贵。太师府和国公府,听着其实也没什么高低之分。但国公府三代单传,骄纵子孙,那傅知意自小众星拱月,看着风光,肩上背着的责任也多。他少年老成,行事谨慎,叫人挑不出一丝错来,却也叫人摸不得一分真心。你与他相识多年,自以为了解他,但每每与他相见时,他恪守礼节规矩,不敢对你不敬又不能过分疏离,这其中的分寸多难把握?可他却做得滴水不漏,也未让你有过丝毫不快。你只当自己遇上了天下间最好的男子,又怎知他可曾对你袒露过半点真心?到底真心是他还是无奈是他?” “相较之下,太师是权官,李熙宁的生母是正二品的郡主,太师府既是钟鼎之家,亦是书香之族。李熙宁自小有这样的父母教养,学识气度已远胜同辈之人,又无需像别人家的嫡长子那样忧心家族前程,他只管依靠祖辈余荫,荣华富贵便唾手可得。与傅知意相比,打从出生起,李熙宁便已注定能活得肆意自在。而太师注重门风教养,多年来对他严厉却不严苛,悉心栽培却不干涉他的喜好,不求他光宗耀祖只盼他不负己心。这样的教养下,他从未畏惧过谁,也未讨好过任何人,他的家族无需他来做些什么,他也没有多少顾忌可言,看着是无法无天了一些,却难得一个‘真’字。” 真心二字,世间最难求。哪怕并无爱慕,李熙宁自小受的教养还有他与赵明珠之间的多年情谊,也足以支撑二人在嬉笑玩闹间好好的过完这一生。 这就足够了。 哪怕身为一国君主,在年迈之际对小女儿这一生的期盼,也不过如此。 平安、喜乐、与一真心之人相守相知。 他甚至不苛求子嗣之事,儿女皆是额外的福分,只有夫妻才是能相伴彼此一生的人。他不愿自己百年之后,心尖上的明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正因为太过期盼一切如愿,他甚至接受了顾阮。 或许在旁人眼中,让顾阮这样的人委身公主府是天大的折辱,但事实呢? 言毕,面对那始终不发一言的女儿,那耐下心来淳淳教导的父亲又变回了睥睨天下的帝王,最后交代了一句,“至于顾阮……你也无需待他太好。” 那年轻人若是有半点自知之明,便不会有什么痴心妄想。建文帝心知肚明,那人与赵明珠之间,说句他高攀,还是抬举他。让他进公主府,更像是塞了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进去,看看能生出多少变数来。 明珠厌恶他且不提,若是真的动了心也无妨。 “不过是一时取乐罢了。” 直到赵明珠走出这金碧辉煌的宫殿,皇帝评说傅知意与李熙宁的那些话还萦绕在她耳畔,连带着这最后一句“一时取乐”,通通揉杂在一起,让人在意乱之际陡生荒唐之感。 还以为那顾阮被皇帝捏住了把柄才可怜,没想到,他真正的境况比她所想的还要凄凉。 但即便如此,她在行至他身侧的时候,仰头看他那坦然却有些小心的神色,说出口的终究是“回府”二字。 来时是一道来的,回去时总不至于分开。 只是比起来时车里还有陈银在,这回府的一路上当真只剩了他们二人,一众仆从都跟在马车外,年轻的奴婢们又坐了另一辆车,就连澜澜都“识相”地没有与他们两人“挤”在一处,而赵明珠这一次也未死死拽着她不放。 一路上,年轻的男女仍像来时那样对坐无言,小公主时不时将车窗拉开一道缝隙看向这汴京城的街市。都城的繁华之景自然不比其他,车水马龙人群熙攘,叫卖声不断,甚至还有胡姬当垆卖酒,好一派热闹场面。 分卷阅读46 顾阮自然也听得到外面的喧闹,但他抬眼看去的时候,目光未落在那繁华街市上,却落在了赵明珠的脸上。桃李年华的姑娘已算不得年少,却仍像那些未出阁的少女似的带着几分稚气。她自小尽享荣华,却也过早地看遍了人间苦乐。万幸的是,经历了年少丧母的悲伤,见惯了世人对她的阿谀奉承,虚与委蛇,她仍带着几分憧憬看待这世间。 这汴京城的景色看过千百遍,但在看到那俗世的热闹欢喜时,她仍是会忍不住弯起唇角,期盼着这安宁喜乐可以一日接着一日,永远不会被悲伤所代替。 “顾阮。”他听到她突然开了口,“我不知你因何对我生出情意,但你心中既然有我,过去那十载,为什么从未想过回到汴京?” 顾阮心神一震,倏地瞪大了眼睛,却见那姑娘仍盯着外面的景色不肯看他。 等了片刻,他仍分辨不清她的神色,便也敛下了眼眸,“汴京有你,却也有你的心上人。” 话音落下,少女的身子轻轻晃了下,似乎有些动容。 顾阮却仍垂着眸子继续说着,“若没有他,或是你自己情愿,我也曾想过回汴京求娶你。汴京繁华,你喜欢,便住在这里,看腻了的话,便和我回西北。西北其实并不荒凉,大漠广阔,万里平沙皑皑似雪,坐在祁连山上仰头看去,残阳如血,明月寒凉,似乎都能触手可及……” 那广袤的一片天地,有驼铃声回响,大漠孤烟。玉门关内外,有金甲铁骑也有江湖夜雨,它可以是任何人的归宿。 “站在那城墙上的时候,我时常会想,若有朝一日你能随我回到西北,我除了这壮阔的景色还能给你什么?想到最后,甚至想到了摘星摘月……”说到这里,他自己已先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慢慢摇摇头。 赵明珠原本还沉浸在他描绘出的那副美景中,恍然间又听到了那“摘星星摘月亮”的话,她心神一震,明明心知他从未听说过她年幼时说出的那些玩笑话,却还是有了一丝说不出的窘意,不知觉间红了脸颊,忙抬起手遮掩。 偏偏这时马车停在了公主府的门口,仆从们摆好了杌凳等着主人下车,顾阮也总算是站起身,想要先走下去扶她。但抬眼望去,面前的姑娘却仍是坐在那里未动,固执地扭头看向窗外,只将身子背对着他。 他本还以为她又与他怄气了,心下不由后悔自己的多言,可道歉的话就要说出口的时候,他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光亮,却又瞄到了她脸上那一抹不寻常的红。 赵明珠肌肤白皙,那红晕看起来也比寻常人更显眼一些,久久不褪。顾阮看愣了神,一时竟不知是先质疑自己才好,还是自以为是的去猜测她露出如此神情的缘故。 并不算宽阔的车厢里,眨眼间只剩下了两人不自觉收敛起的呼吸声。 最终,打破这沉寂的是澜澜那有些迟疑的语气,“公主,宁远将军家的大公子在府外求见。” 这话说得委婉了一些,若真是计较起来,那人与其说是在府外求见,不如说是专程等在这里堵她呢!车里的赵明珠稍稍回过神来,以团扇遮了大半张脸,然后拉开车窗举目望去,果见自家府邸外站了个贵族子弟打扮的少年人,身后还跟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仆从。 “他有何事?”赵明珠懒得多看那些人一眼,只问了澜澜一句。 可还未等澜澜回答,那少年人已听到这句话,急匆匆地过来,张口道,“郭泰见过公主,此番贸然求见,只因有急事求公主相助,还望公主不要怪罪。” 宁远将军?郭泰?赵明珠仔细回想片刻,却想不出自己与这些人有过半点牵扯,再看那郭公子带着一群人来她公主府堵门的举动,莫说无礼了,简直没半点规矩。她自小身在高位,纵然心善了一些,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理会的,皱了皱眉之后,便合上车窗,只吩咐道,“好歹也是官宦子弟,怎么还不懂什么叫礼节规矩?叫他回去好好学学礼教再递帖子过来。” 只是她不愿理会那郭大公子,后者却厚着一张脸皮,笃定了这素来与人为善的小公主不会真的惩治自己,仍苦口相求。澜澜在一旁听着都觉得心烦,递了个颜色给侍卫,让他们看着办。可就在侍卫们都恪尽职守地上前要将此人抓起丢走的时候,那郭泰却飞快地喊了一声,“是蒋姑娘!是蒋姑娘的事啊!” 赵明珠只认识一个蒋姑娘,那便是蒋元。上次忠武郡王府办寿宴的时候,她未能在宴席间看到这姑娘的身影,还派人去打听过,结果却听说蒋姑娘染了风寒不能见人。无法,她也只能送了些药材到蒋府上,之后又困扰于自己的家中事,直到今日听郭泰说起蒋姑娘这三字,才意识到自己很久未关心过那个清清冷冷的少女了。 思虑间,她挑了挑眉,倒真想听听着郭公子想说什么,但还未等开口,余 分卷阅读47 光已瞥见一个身影从自己身侧站起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宁远将军府?”顾阮垂眸看向那矮了自己一头的少年人,轻笑一声,“久未回京,竟不知汴京城是这等风气,宁远将军不过是正五品下的阶官,他的儿子就敢在公主府拦门了?” “你……你又是谁?怎敢与公主同乘一车?”乍见公主的马车上竟走下了一个男人,而这人却不是安阳候,郭泰一时震惊,可又不敢妄加猜测,只是挺直了腰板斜着眼睛看向对方,想给自己壮一下气势。 顾阮已经许久没有与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打过交道了,连语气都带着几分好笑,“宁远将军与我差了六个品阶,他的儿子都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身为这公主府的人,怎么就不敢与公主同车了?” 作者有话要说: 建文帝简直是一个为女儿操碎了心的老父亲……用心良苦啊,看人也看得透彻…… 但说是傅知意没有真心也不对,只是他的真心有太多顾忌和牵绊,而不是像皇帝期盼的那样纯粹。 相较之下,我们阮阮就相当纯粹了,而且有点太纯粹了,摘星星摘月亮那种,我老婆是仙女,我想把天底下所有的美好都给你。 好感度又+1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吧啦吧啦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21章 宁远将军并非职官之称,而是额外加在武将身上的阶官,表明了此人的真正品级。 顾阮被调任回京之后,职官虽是从五品的殿前司都虞侯,但阶官却被升到了正三品的云麾将军,与五品下的宁远将军隔了六个品阶,无论如何都狠狠压对方一头。 而在郭泰尚且算着面前这人是几品官职的时候,顾阮已经抱着手臂站在了一边,瞧热闹似的看公主府侍卫抓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不忘告诫那世家公子一句,“若你真懂规矩便该知道,无论是蒋姑娘还是别的姑娘的事,都无需你来告知公主。公主也不会相信你与蒋姑娘有什么外人不知的关系。” 一旁的澜澜本还因为这顾将军的举动有些愣神,听了这话之后才有些恍然。 如今大魏朝虽能称得上民风开放,但官宦之家未出阁的姑娘也是恪守礼法,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也不该被亲眷以外的男子知晓,由此可见,郭泰要么是知道公主与蒋姑娘交好故意说了谎,要么是本就与蒋姑娘的事有牵连。无论是哪一种,他既敢当街拿这事大声吵嚷,定不会将蒋姑娘的名声放在眼里。身为世家子弟,那郭泰难道就不知道自己现在所说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合规矩礼法? 这样一个人,非蠢既坏,他说的话不听也罢。不但不能听,甚至还要提前说清,公主根本不会相信他所说的任何一句话,让他断了这个心思。 想通整件事之后,澜澜暗骂自己真是舒坦日子过太久了,她与公主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一时竟都没有反应过来,倒不如这个刚刚从西北回来只知道行军打仗的顾将军了。 原本还以为他才是一窍不通的那个人呢…… 顾阮也不难察觉到身边那姑娘投来的目光,但他只在心底无奈笑笑并未多言。如澜澜所想,西北那种蛮荒之地并不太平,比起规矩礼法,活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自小长在军营中的男人又有哪个会懂这些繁文缛节?前世的顾阮原本也是不懂这些避讳的,直到今世为了回汴京陪在赵明珠身边,他特意在泾阳城的大家族中生活了一阵子,也算是稍稍了解了这些礼教规矩。 郭泰被侍卫们带下去之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澜澜已递了个眼神给侍卫长,后者干脆利落地将那郭大公子拖走,连半点声音都未让对方发出。 待外面彻底清静了,赵明珠才吩咐手下的人去查查那蒋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然后起身走下了马车,而这一次,顾阮又“没眼色”地将手伸了过来,少女睇他一眼,没用任何人搀扶,自己走了下来。 公主府比同亲王府邸建成,哪怕是从正南到正北走上一圈也要走上将近半个时辰,但赵明珠素来不喜欢在自己府中坐软轿,从前院到内院的路都是自己走回去,只当散心。而她未主动开口叫顾阮退下,顾阮也破天荒地没有识相告退,反倒一直跟着她走到了后花园,直到赵明珠忽然顿住了脚步,“你是故意的?” 见这两人似乎有话要说,澜澜很有眼色地带着仆从们放缓了脚步,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打扰这两位主子。 而顾阮早在从宫中离开起便打定了主意,这时也坦然答道,“是。” b 分卷阅读48 r   他甚至没问她说的是哪一件事,便爽快地承认了。 这样的“坦荡”反倒让赵明珠有些无言以对,她定睛看了他一会儿,本以为自己会为此恼怒,但心中却诡异地松了一口气,故作淡然地说了句,“也罢,反正迟早会传得天下皆知。” 于她而言,顾阮下车之后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如那句“我身为这公主府的人”更让她震惊。虽说这事早晚会被外人知晓,但她从未想过在大庭广众之下主动提起它的人会是顾阮。 他到底是如何想的?还怕这身份不够丢人吗?何况,他之前分明不是这样承诺的。 “是你自己说过的,若我真心厌烦你,你便自此守在东院,绝不主动出现在我面前。可是这几日又算什么?”她掰着手指头想数一数他这些日子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越想越气。 偏偏顾阮还要接一句,“因为您并未回答我。” 那日他鼓起勇气说出心中所想,她却不发一言落荒而逃,若是认真追究起来,他其实直到今日都未得到对方的回应。 或许是对方的态度突然坦然了起来,赵明珠反倒有些语塞,半天才咬着牙问道,“你一定要听我亲口说一句厌恶吗?” “不。”出乎意料的是,顾阮竟飞快地摇了摇头,然后认真看向她,“我不听。若是你想这样说,我便不听。” 不是不愿,而是根本就不会听。 赵明珠瞪着眼睛看了他半天,真怀疑这一天之间是不是有别人冒充了这赫赫有名的顾大将军住了进来,不然相同的一个人怎么会变得这样快?他的谨慎和小心呢? 听听他说的这些话,简直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 偏偏她还说不出那“厌恶”二字……若是现在对他这样说,将来他知道了她对皇帝说过的话,岂不是往自己脸上打。 想了半天,反倒把自己气得半死。小公主狠狠一跺脚,“哼”了一声便走,可顾阮却像是根本不知道“脸皮”二字怎样写,仍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无法,赵明珠又走了十几步路之后,猛地站下脚步手指东院,“你回去。” 似乎是顾忌着站在这里真的会惹她不快,顾阮迟疑了片刻便颌首告退。 待他一走,澜澜这才快走了几步来到主子身边,小心地睃了她一眼,见她眉眼都恨不得皱成一团,便知这小姑娘也不是真的生气了,忙笑着问了一声,“又恼了?” “澜澜,你说他是不是仗着驸马不在才这样耀武扬威的?”赵明珠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得有理,“驸马前脚才走,他便像变了个人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次进宫时皇帝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呢…… 小姑娘坚信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嘟囔着又说了一堆,虽然大半是抱怨的话,却又不像是真的生气了。澜澜在一旁耐心看着她,等她抱怨完了,才将她已经“忘”在脑后的事情提了一句,“驸马去江宁之前给您留下的信您还未看呢。” 傅知意这次去江宁也算是受罚,不许进家门便要立刻离京,连那封叮嘱她一个人在家好好吃饭睡觉的信也是匆匆写成。只是赵明珠那时执意跟着顾阮进宫,回来之后又恼于顾阮的“改变”,一时竟将傅知意这事给忘在了脑后,还是经澜澜这样一说才想了起来,心中顿时有些愧疚,连忙将信拿过来,就在园子里看完了。 因落笔匆忙,信上只有三五句话,叫她照顾好自己无需担心他的安危。赵明珠看了两遍才叫人将信笺收起,却也没有就此回房,反倒坐到了亭子里怔怔看向了天空。 一来一回的折腾,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再过一会儿天上便能看到星星月亮,少女莫名又想到了回来路上听到的那些话。 西北……那实在是个遥远的地方,似乎只该从传说中听闻才是。但在那年轻人口中,那片无边的大漠却自有旁人无法领略的美景。江湖夜雨,金甲铁骑,残阳如血,月色如钩。无端将人说出几分憧憬来。 有那么一瞬,少女的脑海中竟闪过了自己与他一同坐在祁连山的山顶上仰头望月的场景。只要一想想…… 摇了摇头,赵明珠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抓住身边的人倾诉道,“澜澜,你知道吗,回来的路上顾阮他说……” 话说了一半,她抬眼看去,看见的却是澜澜刚刚缓过神的表情。 意识到自己走了神之后,澜澜连忙惶恐地告罪,可面前的少女却沉默了许久,没有将话继续说完,反而问道,“你在想谁?” 说罢,不等对方回答便自己说了,“你又在想他。” 两个姑娘都知道这个“他”是谁,澜澜 分卷阅读49 脸上的愧色又加重了一些,几乎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他上次来的时候对你说了什么?”沉默良久,赵明珠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一面暗暗埋怨这姑娘的不争气,一面却又不忍一而再再而三地泼对方冷水。 果然,澜澜在片刻的迟疑后说道,“那日他走时对我说,要去城南的别院见我,就在今晚。” 城南的别院,赵明珠也知道这个地方,那里是她十四哥赵安棠置办的几处宅子之一,院落虽小却胜在布置雅致,她曾经随口说了一句喜欢,父皇便差点开口让她兄长将房子让给她。万幸的是,那时她还小,心意变得也快,十四哥这才保住了那宅子,只是一年到头也不见得会去住一次罢了。 因为从来不住,所以那宅子里也没有姬妾子女,倒是个清净去处。 可……可是…… “你知道你这一去会发生什么吗?”饶是她对男女之事仍有些懵懂,却也能明白过来十四哥说这话的用意,她不相信澜澜不明白。 而站在她身侧的姑娘果然轻轻点了下头,停了半瞬,又像是刚刚不够坚定似的,补了一句,“我知道。” 赵明珠恨不得跳起来骂她几句叫她快点清醒,饶是已经忍了许多年,此刻也无法忍下去了,“他再好又如何?苏澜,你还记得吗,赵安棠他已经有五个妻妾,四个儿女了!”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声响仿佛都就此戛然而止,死一般的沉寂慢慢蔓延开来。 澜澜心中刺痛,可这疼痛却已经折磨了她多年,早被磨得圆滑。不过是沉默了一会儿,她便躬下身去,“公主,奴婢也知道凡事有可为有可不为,但十四哥他……他永远不会是奴婢的不可为。” 这些话若是换做旁人来说,赵明珠定会狠狠掷下一句“无可救药”,可在看清了这情同姐妹的姑娘脸上露出了何等坚决的神色后,她却又在瞬间泄了气,慢慢坐回凳上,“你这两天都未让人看出什么端倪来,想来是早就下定决心了。” 从赵安棠离开公主府开始,澜澜一如往常那样陪在她身边做事,竟未让人看出什么不对劲来。除了心中早有决定之外,赵明珠想不出任何理由来。 而听她这样说了之后,澜澜也勉强自己露出个笑来,“若说决心,早在几年前便有了。公主,您无需为我担忧,我知道后果,也不想要什么前路。你情我愿,两不相欠的事情,也不一定就是我吃亏了呢。” 又听到这熟悉的话,赵明珠险些被她气笑。明明对方也曾是世家嫡女,平日里更是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却总是会说这样“不合规矩”的话。什么叫不吃亏?难道她与赵安棠凑到一处做那事,还是她占了赵安棠的便宜不成? 想着,小姑娘故意别开头说了句,“也幸好你当初没嫁给他,不然真不知道是你受苦还是他受罪?” 澜澜不过一笑,心知她这是同意了。只是今晚傅知意不在,连自己也走了的话,那公主便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公主……”想了想,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将这话说出来,“驸马走之前给奴婢留了个口信,说是,若奴婢不在府中,便请顾将军搬来正院。” 作者有话要说: 赵明珠:怎么,你们都收顾阮钱了吗?????这么向着他…… 傅知意、澜澜:因为我看你对他也挺有好感啊…… 等到顾阮知道真相之后大概会拜拜她们吧,“姐姐们,你们都是我亲姐,我谢谢你们大恩大德。”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芒狗1枚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吧啦吧啦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22章 往日里,无论大事小情,赵明珠都很愿意去听傅知意的建议。但一次,她却不想听话了,而且越想越纳闷——明明两人之前还像是防贼一样去防备这个外人,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有一方“投敌”了? “那个顾阮……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不成?”她满脸狐疑地打量了澜澜一眼,却换来了对方的笑容。 从容地起身站到主子身边,澜澜反问她一句,“您又是收了顾阮什么好处?” “我?我怎么了?”赵明珠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后又理直气壮地挺起腰板来,“我巴不得他现在就搬出去。” “是是是,顾将军若是搬出去了,您也无需如此左右为难了。” 分卷阅读50 澜澜看着这摆明了有些心虚的小姑娘,不禁有些好笑,“因为您并不厌恶他。非但不厌恶,反倒觉得他这个人值得相信。既然狠不下心对他太差,那就只能指望他识相些自己放弃,不然你也没办法应对他,不是吗?” 同样的话,傅知意也曾经说过。只是非但没让赵明珠觉得豁然开朗,反而让她有些抗拒,“依你这样说,他岂不是要骑到我头上来了!” 仍记得顾阮没来之前她站在涯泉枪前的场景,那时她还信誓旦旦地说着自己一定不能被对方压上一头,结果现在又算什么? 还有那个顾阮,她也真是低估他了。本以为他真如话里所说的那样,知道进退也不敢奢求什么。谁成想,这天下男人都是一样的! 小姑娘轻哼了一声,一张脸气鼓鼓地反倒让人觉得乖巧可爱。 澜澜知道这事还是要靠她自己去想,便也没有多劝。正值夜色渐深,园子里的风也比白天凉了许多,两个姑娘身上穿着的衣服都不多,又说了几句话便回了房。 “要我派人跟着你吗?侍卫,或是有武艺的婢女?”在澜澜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之前,赵明珠仍是死死拽着她不肯放手。 澜澜只觉好笑,“十四哥他是什么狼豺虎豹不成?就算他是。奴婢与他相识十余年,之前他不害我偏要今天害?” “可是……”明明这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赵明珠却仍觉不妥,“万一……” “能有什么万一?”澜澜微微一颌首,笑着要走。 “万一……”赵明珠脱口而出,“你有身孕了怎么办?” 澜澜一个没站稳,险些被门槛绊倒,起身之后挥退了扶她的婢女,见左右无人才快步走回她身边。饶是一向胆大妄言,此时脸上也浮起一丝红晕,“您呀,真是长大了,连这种话都能轻易出口。” 赵明珠强装着镇定,理直气壮地反问,“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不仅要说,还要多说几句,“若你真……真有了孩子,万万不要被十四哥哄骗,随他回他的府上去。他府里已经有那么多姬妾儿女了,你若是去了,定会受委屈的!还不如回咱们府上,我和知意都愿意陪你养这个孩子。” 她满心真挚,但却越说越远。澜澜连忙摆手,“您说到哪里去了。” 说着,眉眼又温柔了下来,轻声道,“比起自己生下孩子,奴婢更愿意见到您能有一儿半女。不然,心里总是放心不下。” 当年的建文帝本不愿女儿及笄后便成婚离宫,但赵明珠心里却始终想要尽快成婚生子,成日在皇帝身边软磨硬泡。皇帝无法,只能让这整个大魏朝的掌上明珠如愿下嫁傅知意,本以为很快便能见到外孙出生,谁成想…… 这些事提起来也是伤心,澜澜最终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了其他侍从们侍奉好公主,便转身离去。 没有傅知意也没有澜澜在身边的夜晚,这还是第一次。赵明珠目送着那纤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心中难免惆怅却又清楚有些事是无法阻拦的。 到了安寝的时辰,婢女们进来要为她更衣,她却坐在床上摇了摇头,两眼无神地看着自己的膝盖,心中又闪过了澜澜留下的那句话。 孩子……孩子。 就算这场普天同庆的婚事其实是一场骗局,在年少时她也是真心地憧憬过那成婚生子的生活。如今虽不能说是放弃了这个念头,但傅知意与澜澜说得也没错,她的左右为难无非是不想打破如今的平静局面。 不想,也不敢。 安宁平静的日子又有什么不好?何苦要去寻那变数呢。 这一夜,她睡得始终不算踏实。辗转反侧之间,萦绕在心底的还是白天所听到的那些话语。父皇苦口婆心地劝她择一良人,顾阮描绘出的西北风光,澜澜与赵安棠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多年牵扯。最后,还有那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心上人和孩子…… 再次睁开眼睛时已是日上三竿,婢女们不敢进来打扰她,都侯在外间,连半点喘气声都听不见。 赵明珠抬眼看向床顶的帐子,过了好半天才开口唤人进来。 一番洗漱换衣之后,再打开门出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院子里的身影。 “您醒了。”顾阮就站在院子中央,见她出门,也只是平淡地这样问候了一句。 赵明珠却认真揉了几下眼睛,“你,怎么在这儿?” “驸马不在,又听说澜姑娘昨夜也离开了,我有些不放心。”他如实说了,也努力迎向她的目光没有避开。 赵明珠却觉得这个理由有些 分卷阅读51 荒谬,“他们不在,难道我身边就没有别的人了吗?” 顾阮却只是抿了下唇角没有说话。 果然,果然!赵明珠一连心底里说了好几个“果然”,心道这男人定是仗着驸马不在才如此胆大。 想着,她故意说了句,“那我明日叫李熙宁搬进来。” 半点不经脑子,说完自己都快后悔了。 但顾阮的脸色却比往日都要平静一些,淡然道,“李大人昨日连夜出城了。” “什么?”惊诧之下,赵明珠竟不知自己应该质疑这消息的真假还是好奇李熙宁怎么会出城。 顾阮却先一步看穿了她的心思,自觉说道,“不是我逼他走的,是他自己什么都不想选,便连夜逃了。” 至于他又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既然公主当初未问他手下是不是仍有探子,如今他也无需多言。 只是相较他的坦然,如今的赵明珠显然气得不轻,“李熙宁他不要命了吗?” 但话一出口,她转念想了想,却又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不说别的,那李熙宁是什么性子,皇上难道不清楚吗?怎么会不防着对方溜走? 他李熙宁能逃出这个汴京,定是建文帝默许的。 这下可好,走了一个傅知意又走了一个李熙宁,这公主府里恐怕真的没人能“威胁”到顾阮的地位了。 四目相对之际,赵明珠努力地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图谋不轨”的心思来,但顾阮眼底的慌乱与其说是心虚,不如说是至今仍有些难为情。 沉默良久,她听到他又说了一句,“蒋姑娘的事,我这边也有了点头绪,您想听吗?” 好你个顾阮,竟然使计诱我上钩!赵明珠在心底哼了一声,张口便坚定地说道,“听!” 为什么不听?蒋姑娘的事她本来就在查,但若想不惊动父皇又尽快查清,她手底下的人显然不如顾阮好用。 抱着不能赌气使蒋姑娘受累的念头,小姑娘叫人将早饭摆在了正房,爽快地邀请顾阮进来边吃边谈。 澜澜从府外回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和乐融融”的场面,她忍不住驻足,拦下了想要去禀告公主的婢女,然后摇了摇头,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是不想去打扰那二人,而是有些事她自己也要想一想。 在此之前,对于顾阮此人,澜澜心里也是抱着警惕的心思,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皇帝派来监视公主的。但几日下来,她看清了公主的左右为难,自己心里也有了分辨。 正如傅知意私下里对她所说的那样,这顾将军对公主确实是一片真心。而纵然公主身为金枝玉叶,是这整个大魏朝的掌上明珠,十九年来,真心倾慕她的人也是少之又少。如今有这样一个男人出现……单说私心,澜澜其实是想推对方一把的。 拒人于千里之外,又怎知此人是否良配? 但昨夜见到赵安棠时,对方无意间提起的话,却让她也跟着动摇了。 那时夜色已深,十四皇子揽着她躺在床上,见她出神便问她是不是在想公主府里多出的那个男人。 澜澜却碍于此事是公主府的私事而没有开口。 但她的沉默并没有使整个话题尽快结束。赵安棠笑着斜睨她一眼,竟慢悠悠地说道,“明珠以为我不认识那个顾阮,那是因为她已经忘了,最初让她与顾阮结识的人,正是我。” 澜澜闻言一惊,揪住他的衣衫非要他说出个缘由来。 赵安棠却摇摇头,“他们当年到底是如何相识的,还是等明珠自己开口告诉你吧。我只能说,他进这公主府伺候明珠,不是父皇有意折辱,而是抬举他。” “他这样的身份怎能说是抬举?” “他这样的身份?”赵安棠只觉好笑,“他一个战俘,哪来的身份?” 作者有话要说: 小明珠日常口嫌体正直~ 皇帝为什么这么看不起顾阮,顾阮到底有什么把柄,大家也该看清啦~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吧啦吧啦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23章 战俘出身,那便是奴隶。无论他在成为战俘之前是哪家的公子少爷,一旦沦为战俘,那就是这大魏朝最卑贱的奴隶。 顾阮十四岁上战 分卷阅读52 场,十二岁便从了军,若是在他从军之前公主便与其相识,那至少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十几年前……这大魏朝又是和谁开战,俘虏了哪里的百姓? 心里头乱成一团,澜澜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十几趟都平静不下来。偏偏在这时,赵明珠听说她已回府,便欢天喜地地叫人来唤她过去。 澜澜本想装作不舒坦推托过去,但仔细一想,若是让公主知道她不舒服,必然会迁怒到十四皇子身上去,到时候反倒解释不清。 “我这就过去。”无法,她只能起身出门。 待走到正房时,她脸上的神情已恢复了往日的淡然,一进门,便见那两个已经吃完早饭的人正坐在桌边说着什么。 见她进来,赵明珠止住话头,满脸担忧地迎了上去,“怎么样?十四哥他没哄你去他府上吧?” 澜澜笑着摇头,“怎么会呢。” 莫说是她不愿如此了,赵安棠也不是什么会冲动行事的傻子。 见其如此平静,赵明珠稍稍放下了心,又拉着她到桌边,“刚刚我们在说蒋姑娘的事,你也听听。” 澜澜应了一声,跟着她走过去,抬眼一瞥,只见顾阮的神色比往日平静了许多,膝上还趴着一个肉团模样的小东西,正是和他同名的软软。似乎感受到了她投过来的目光,顾将军也短暂地抬起头迎上她的眼神,四目相对,面对她眼中掩饰不住的审视,他心中稍稍有些惊讶,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 而赵明珠并未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还在那里讲着蒋元的事情。依顾阮所说,蒋姑娘久未露面并不是因为染了风寒不愿出门,相反,她是被父兄关在了家中,只等着两家定下良辰吉日,便要与御史中丞家的嫡子成婚。 “待嫁的姑娘本就不该再出门走动,何来关人一说?”澜澜听后微微皱起了眉。 “说的就是这个。”赵明珠也是满目忧愁,“听说蒋姑娘之前也订下过一门亲事,但那未婚夫婿没福气,染了病早早地去了。后来,京中便有传言说蒋姑娘克夫。好好的姑娘背上这样的名声,也难怪她一直没有订亲。那些世家侯门都迂腐得很,一听蒋姑娘是……是……” 她一时语塞,没有继续说下去。 顾阮未察觉到这气氛的古怪,顺口接了句,“望门寡。” 望门寡,男女订下婚约之后,还未成婚时男子便去世了,女子因此而守寡的叫望门寡。 无论是多开放的世道,这些世家贵族始终都会觉得守了望门寡的女子不祥,若非逼不得已,也不会娶一个这样的姑娘进门。 就连一直未曾在京中生活过的顾阮都知道这个道理,但在说完之后,却只觉得对面两个姑娘的目光都向着他投了过来。他不解地看了看她们,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半晌,赵明珠似乎也觉得自己不该露出这样的神情来,平静了下心绪后又接着说道,“好不容易有一户人家愿意娶蒋姑娘进门,对方还是御史中丞的嫡子,蒋大人自然是愿意的。” 可是坏就坏在蒋姑娘不愿意。京中的人大多知道那御史中丞家的儿子是怎样的品行,风流成性、不学无术。听起来倒和赵安棠这个纨绔子弟差不多,但十四皇子的相貌在整个大魏朝都是数一数二的,那御史中丞家的公子却生得一副五短身材,眉目猥琐。蒋姑娘出身书香世家,哪怕与京中贵女相比,才貌也是顶尖的,如何能甘心嫁与此人?父女几番争辩之下,蒋大人怒不可遏地将女儿关在闺中,只等着吉日一到便要将人送到御史中丞府上去。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倾慕蒋姑娘已久的郭泰也得知了此事,便厚着脸皮回家求自己的父亲,请他去蒋大人府上提亲。宁远将军不愿掺和此事,更不愿让蒋姑娘进门,便一口回绝了儿子的请求。郭泰无法,一听蒋姑娘与宝和公主交好,便大着胆子来这公主府拦门求助。 听完了这来龙去脉之后,澜澜忍不住摇头,“那郭公子自以为上门求助是一举两得,却不知这事若是让第二个人知道了,众人便都会说蒋姑娘罔顾礼法与他有私情。什么水性杨花、不知廉耻,还不如那望门寡三字好听。” 而这事若是由她们公主府来管,难办也难办在这里。男婚女嫁天经地义,她们没办法拦着蒋大人不让他嫁女。但若是另寻一个好夫婿给蒋姑娘,旁人又难免会对此说三道四。 这世道就是如此。 赵明珠在认真想了想利害关系之后也犯了难。于她而言,倚仗自己的权势帮蒋姑娘脱离苦海不难,但在那之后呢,蒋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苦思许久,她不由将目光投向了还在那里摸猫的顾阮,“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这些 分卷阅读53 消息都是对方打探来的,而他也不像她所想的那样对礼教规矩一无所知,刚巧赶上傅知意和李熙宁都不在,再没有个聪明人来帮她想想办法,她也只有尝试着问问他的意见。 而顾阮没出息地一愣,自认为这是对方第一次将他当做了自己人,连忙打起精神来,“你要怎样的法子?” “干脆利落,没有后顾之忧的。”赵明珠还以为他有了什么好主意,连忙竖起耳朵。 但紧接着便听对方毫无迟疑地答道,“若蒋大人不愿松口退婚,那便让他不得不退。” 对面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都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若是那御史中丞家的公子出了点事……”他欲言又止。 “杀了他吗?”赵明珠与澜澜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心道这天天在战场上杀人的人果然与她们不同。 顾阮却惊讶地摇了摇头,“也不一定要杀人啊。” 那将姑娘本就因为“望门寡”而遭人嫌弃了,若是再死一个未婚夫,那汴京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那……怎么办?”赵明珠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 顾阮也颇为配合地倾了倾身子,放低声音,“男婚女嫁天经地义,但若他不是个男人呢。” 话音落下时,姑娘们还有些缓不过神来。但在顾阮又抬手比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之后,赵明珠与澜澜对视一眼,都不自觉地咽了下唾沫。这招也太阴狠了吧…… 她们脸上的迟疑太显眼,顾阮不是看不出来,便也默默将那句“还有比这阴狠百倍的招数”咽了回去。 “这……这也不是不成。”话虽如此,赵明珠的语气里还是带着犹豫,“但……万一蒋大人还是执意嫁女呢?” 蒋庆大人那个人她也知道,正直迂腐得无可救药,最信奉纲常伦理,平日里便教导女儿三从四德从一而终。他打心底认定了订婚之后女儿便已经是对方家里的人,蒋姑娘前一个未婚夫婿若不是死得彻底,哪怕是瘫了废了就剩一口气了,他也会连夜把姑娘送到人家新房里的。更不用提守不守活寡这样的事了…… “不然,先去蒋府看看蒋姑娘再做决定?”澜澜到底是比他们两个都理智些。 赵明珠想了想,也点下了头。她们一番好心才想要救蒋姑娘脱离苦海,可是现在没有十全十美的法子,要舍弃什么选择哪一条路,还是要看蒋姑娘自己的意愿。 事不宜迟,下定决心之后,两个姑娘们便兴致冲冲地叫仆从们备车出门了。 顾阮抱着软软站在一旁,几次张口又有些迟疑,最终还是澜澜瞥了他一眼,然后在赵明珠耳边说了两句话,后者思虑片刻便点了点头,转身问他,“你要同我们一起去吗?” 毕竟这事是他查出来的,办法也是他给的,哪怕他去了也进不得内院,那留在前院看着蒋大人也好。 有这样的机会,顾阮自然是求之不得,连忙跟了上去。 蒋府离这公主府倒也不远,不过是三两柱香的工夫便到了。这一次赵明珠亲自带人拎了补品来拜访,纵然蒋庆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将宝和公主拒之门外,连忙出来亲自迎了他们进来。 赵明珠倒也没有解释顾阮的身份,随口说了句,“这是西北军的顾将军,蒋大人也听说过吧。”接着,便要求去见蒋姑娘。 那蒋大人还在纳闷“西北军的顾将军”难不成是顾阮吗,一听她要见蒋元,瞬间有些慌神,“公主,小女染了风寒,如今内院有大夫正为她诊脉,您去了恐怕……” “有大夫来了?那正好,给我也瞧瞧吧。”赵明珠一副兴致冲冲的模样,带着婢女们便往内院走。 蒋大人倒是想拦她,但一来他没那么大的权势,二来这顾阮一闪身便拦在了他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着“久仰。” 什么久仰?他倒是久仰这顾将军的大名。 而赵明珠不理后面的争执声,随手抓了个婢女带路来到蒋元的房外,惊讶地发现这里竟真的有大夫在为垂纱帘后的蒋姑娘诊脉。 守在门外的蒋府婢女认得这位公主殿下,慌慌张张地行了个礼便跑到屋里报信。一听到宝和公主来了,蒋元也顾不得许多,一把便将帘子掀开想要下床。 赵明珠连忙迎了过去扶住她,而这样一握对方的手腕,便只觉对方瘦弱得可怕,仿佛骨头上已无血肉,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再看旁边的大夫,不是太医院任何一个医官,衣着也朴素无华,看上去倒像是从外面随手抓来的,连这府邸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而且,很不识相。 分卷阅读54 眼见着屋子里的人都对着这突然出现的少女拜下身去,那上了年纪的大夫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跟着跪下,而是到处吆喝着,“这府里的老爷呢,我有喜事要对他说。” 在听到“喜事”二字的时候,赵明珠能感觉到蒋元的身子颤了一颤,她心下困惑,随之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连忙追了出去,“你站住!” 眨眼之间,那大夫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垂花门了。 而在那垂花门外,蒋庆也与顾阮走到了这边。想来是蒋大人急切地想听那大夫说些什么,而他只要不进内院,顾阮也总不能用武力硬拖着他。 赵明珠追上去的时候便听到那大夫笑着向蒋大人说道,“恭喜大人,那位姑娘已经有了身孕。” 赵明珠与蒋大人都倒吸了一口气。但比起快要晕厥过去的蒋大人,赵明珠好歹还知道这事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 一想到当年与蒋元有着相同境遇的那个姑娘,她心里的不安便压过了理智,几乎是未加思索地上前说道,“是我,是我有身孕了。” 她是已婚的妇人了,就算有了“身孕”,大不了过几日便说自己不小心小产了,也无人能说出些什么。但蒋姑娘不一样,若是让人知道蒋姑娘有了身孕,那便是将那姑娘往死路上逼啊! 说着,又瞪了那大夫一眼,“哪位姑娘?明明是我有身孕了,大夫你倒是说得清楚些啊。”说着,又补了一句,“已经,已经……” “两个月了。”那大夫傻愣愣的,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赵明珠连忙点点头,“是,两个月了。”说完,她猛地一顿,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两个月前,那时傅知意还在江宁赈灾呢,她的孩子又是谁的呀? 对面那几乎有些站不稳的蒋大人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有些狐疑地望了过来。赵明珠身边的婢女们都有眼力又会武,早点了那大夫的穴道,叫他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一时间,这垂花门内外静得吓人,赵明珠将自己的呼吸声听得一清二楚,目光扫过这神色各异的诸人,最终将目光落在了那满面震惊的顾阮身上。 不,不行,他两个月前也还未回京呢。何况,这事说出去了又算什么。 只是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时,对面的男子却反应了过来,忽然开口道,“蒋大人还不知道吧,两个月前,我比西北军扬威营的人先到了京师,现在已经是公主府的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男女主一个不小心就喜提“宝宝”一枚~鼓掌 顾阮:谁也别拦我,这个锅(便宜)我必须背(占)…… 第24章 随口诓人简单,圆谎却难。 赵明珠眼睁睁看着顾阮站出来将这事应下了,还来不及震惊一会儿,心里便已经开始担忧起之后的事情。 这些话说出口容易,但也只能在嘴上骗骗那蒋大人。他们扣留了一个大夫,之后还会有几十个大夫等着给蒋姑娘诊脉,到了那时又该怎么办?何况,蒋姑娘的身孕是千真万确的事,等到几个月之后,这孩子到底是生还是不生? 这并不是她一时帮忙就能解决的事情。 澜澜简直要被这两个祖宗气个倒仰。眼看着众人神色各异,她深吸了一口气带着笑容走上前,正要想办法力挽狂澜的时候,便听那顾阮又开了口。 “公主有喜是好事,但若是大夫误诊,这喜事倒还不如没有。蒋大人,我看这大夫并不是太医院的医官,更像是江湖术士,医术恐怕也不高明。误诊公主有孕还是小事,若耽误了蒋姑娘的病情,那可是一条人命啊!不如就借着这个机会,让蒋姑娘陪公主回府好好调养,然后请太医院的医官们到公主府为公主和蒋姑娘诊脉。至于这样的庸医……还是莫要信了,万一蒋姑娘因此出了什么好歹,公主定是要伤心的。”说着,顾阮又在那蒋大人想要反驳之前接着说了一句,“皇上视公主如掌上明珠,在公主成婚出宫之后也常办家宴,广邀这汴京城的贵女们来与公主作伴取乐。但公主却只将蒋姑娘视作金兰姐妹,既请她去公主府上小住,又叫太医帮她调养身子,这于蒋姑娘而言可是天大的恩赐。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喜事,大人您不会想要拦着蒋姑娘,不许她入府陪伴公主吧?不过是区区一件小事,竟闹到公主不悦,这事若是让皇上知道了……” “这……”蒋大人被他这一通话说得哑口无言。虽想说对方强词夺理胡搅蛮缠,但对方连皇帝都搬了出来,摆明了在暗示他,如果不让蒋姑娘去公主府陪公主小住,那便是违逆圣意。 “可小女已与御史中丞家订下了婚……” “ 分卷阅读55 蒋大人!”赵明珠此时也终于回过神来,蹙起眉望过去,“蒋姑娘身子虚弱,如今又染了风寒重病卧床,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嫁人?你愿意将女儿抬到夫家去,那御史中丞家里也不见得愿意娶一个病重在床的姑娘。” 这话说出来实在是有些冒犯了,但说话的人是这大魏朝的掌上明珠宝和公主,由她说出口便不是无礼,而是指责。何况,顾阮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偏要惹得宝和公主不悦,那与违抗圣旨有什么分别? 蒋大人信奉三纲五常,平日里也是有几分愚忠的。就算心里万万不想如此,却也不敢为了自己的家事违逆圣意。 支吾了半天,这正直又迂腐的老人还是无奈点了点头,“微臣这就叫小女收拾收拾陪公主回府。” 见形势忽然逆转,澜澜也有眼色地叫公主府的婢女们去替将蒋姑娘收拾东西,赵明珠身边的仆从一个比一个能干,不出半刻,那蒋姑娘便穿戴好衣物要随公主出府了。 临走前,赵明珠忍不住瞥了那蒋大人一眼,果见对方欲言又止,想来是根本不相信他们今天所说的话。但宝和公主亲口替他女儿遮掩了“有孕”一事,他难道还要当场去拆公主的台不成?他是迂腐了一些,却也不傻,今天这事若是硬要计较个是非黑白,于他们蒋家而言没有半点好处。倒不如先看看这公主殿下要如何去做。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的来,又浩浩荡荡地载了蒋元和她的婢女离开。 回去时,只有赵明珠与蒋元坐在同一辆车里,她伸手轻轻摸了下对方的肚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真的?” 那蒋姑娘低垂着头,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半天才用那双皮包骨的手虚握了一下赵明珠的手,算是默认了。 赵明珠对这事的最后一丝期望也没了,长呼一口气,问道,“孩子他爹是谁?” 若是旁人来问这话,蒋元大概抵死也不会说出口。但面前的姑娘不一样,这是刚刚替她遮掩又将她从府里救出来的人,大恩大德难以言谢,她若是到了这时还不肯坦诚相告,才是真的叫人寒心。 “再过半年便是省试,他是来汴京求学的书生。”哪怕身体抱恙,在提起心上人的时候,蒋元的语气里也多了一丝羞赧和欢喜。 赵明珠的心却重重地沉了下去。官家小姐和穷书生,才子佳人……这样的故事在话本里屡见不鲜,可谓是天作良缘。但事实上呢?错付真心事小,若盲目跟着对方离家私奔,那就是人财两失,哪有一个好下场? 怎么连蒋元这样钟灵毓秀的姑娘也会如此糊涂? “现在蒋大人要将你嫁到御史中丞府上去,那个男人打算怎么办?”她试探着问起两人的打算。 蒋元却很坚定,“他不过是一介书生,哪来的权势与我父亲还有御史中丞相抗?我不会期望他做出什么事来,若是不能与他私奔,我便……” “做傻事?”赵明珠阴阳怪气地替她说了出来,简直恨不得伸手敲敲她的脑袋,看看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就为了一个男人便要赔上一条命?就算不顾着自己,你的孩子呢?孩子的命也不要了?” 蒋元被她说出心事,瞬间有些羞愧,不由得将手抚上小腹。 见她这副模样,赵明珠纵然有气也发不出了,轻叹一声气便靠在了车壁上,再没有开口说些什么。 只是气恼归气恼,把这蒋姑娘接回公主府之后,她还是将府里最幽静的西跨院收拾出来让其住下,又派了几个得用的婢女婆子过去。而蒋元身子虚弱,道过谢之后,进门没多久就睡下了。 澜澜叮嘱婢女们好好照顾这姑娘之后,便静悄悄地退了出来,再定睛一看,门外的小公主果然还在那里生着闷气。 “现在的姑娘家怎么都这样傻?为了个男人,竟要把自己一辈子都赔进去!”见她过来,赵明珠终于忍不住抱怨出口。 澜澜知道她话里的“姑娘”不仅仅是指蒋元,便也轻揽了下她的肩,安慰道,“等到受了苦,她们都会想通的。” “可我不忍心看她们受苦。”赵明珠喃喃道,“为什么要一定受过苦才能清醒呢?” 世间百苦,唯有情字不得解。 澜澜自己也陷在一个“情”字之中不得挣脱,自然劝不得她。只在她提出要回房歇歇的时候,趁着四下无人,狠狠心拉住她问了一句,“公主,您也知道那顾将军是怎样的出身,对吗?” 赵明珠闻言不免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顾阮的出身不是一句简单的“低贱”能形容的,这事若是被捅出来,隐瞒战俘身份从军的顾阮便只有死路一条。正因如此,赵 分卷阅读56 明珠在面对自己最亲近的澜澜和傅知意时也没有主动提起过此事,打算将秘密一直守到终老。 但是她显然忘了一件事——这世上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事叫奴婢知道了还算好的,若是叫朝中的文武百官知道了呢?到时候,顾将军岂不是只有一条死路可走?”越说,澜澜便越是心急,“就算不提这个,公主,难道您当真没有在意过他的出身吗?” “他的出身又怎么了?”赵明珠本还对隐瞒真相一事有些歉疚,但听了这话之后,却不由得反驳一句,“战俘是生来就低人一等吗?他们在成为奴隶之前,也是好人家的儿子,不过是因为战乱才沦落到这个地步。本来就是可怜人了,我们又何苦这样看待他?” 她虽未吵嚷,但嗓音也稍稍上扬,显然是有些不忿。 澜澜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角,又接着说道,“纵然他与平民无异,但也无法于您相配。您是这大魏朝的掌上明珠,千金之躯又怎能委身一个奴隶出身的男子?” 话音未落,便见赵明珠一脸震惊地看了过来,显然是不明白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顾阮和蒋姑娘倾慕的那个书生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澜澜平静地看着她,“何况,我也未拿他与旁人相比。” 赵明珠一时语塞,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句替顾阮分辩的话还不如不讲。她神色稍稍缓和了些,凑到澜澜身边轻声说着,“顾阮这事,你也无需想太多。我虽然不认为他的出身低人一等,但也没打算托付终身。这与出身家世无关,我也并不讨厌他这个人,只是,不想接受这份情意罢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倒像是有几分真心在其中。澜澜顿时有些同情起那满腔真心的顾将军来。其实她说这些话本就是为了激公主袒露真心的,但怎么也没想到,公主对顾阮纵有些许好感,也打定了心思不肯前进一步。 须臾,她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他这样的身份,您当年怎会与他相识?” 赵明珠是金枝玉叶,打小备受恩宠,莫说是出入宫门了,哪怕是在宫中四处转转,身边也会跟着几十个婢女侍卫,十四皇子当年便曾戏言道,天上的神女也不见得如此娇贵。 这样一个姑娘,又是在何地与顾阮相识的呢? 而或许是想着身边的姑娘已经知道顾阮的身份,赵明珠倒也没将两人相识的经过继续隐瞒下去。 “那还是我小时候的事情了,我也有些记不清了,似乎是十三哥成亲那一日吧,整个汴京城的王侯官宦们都去赴那喜宴,我也跟着八哥他们出了宫。后来……后来不知怎么,十四哥说要去武侯营看一看。那时正是西北军大胜北蛮的时候,俘虏了三千百姓,其中有北蛮人也有生在北蛮的汉人,按规矩,都被押送进京,沦为奴隶任人买卖。顾阮也在其中。”说着,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那时我太小了,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就记得所有人都不带我去武侯营,只有十四哥胆子最大,将我藏在了马车里偷偷带去。我们到那里的时候,武侯营热闹得很,东边是西北军在征兵,西边是贵族子弟们挑选顺眼的奴隶。我都快忘了我是怎么从马车里钻出去的,只记得自己迷了路,到了一个偏僻之处,然后……便见到了有人轻生。” 西北军带回来的战俘大多是久经战乱的穷苦人,哪怕是沦为了奴隶,也只是为自己捡回一条命而庆幸,他们的脸上的神情更多是麻木的。但那个手里握着瓦片的少年不同,他的背脊始终都是挺直的,仿佛那一路的打骂都无法折断他的傲骨。那一脸的绝望与不甘,竟没有半点死里逃生的庆幸。 赵明珠那时甚至在想,这人之前到底是哪家的王孙公子,都沦落到了这个境地了,竟还能不甘至此。 只是,他到底是太年少了一些,只知道宁死不受此辱,却不知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死,而是受辱之后还能强撑着重新拼出一条生路来。 “说不上是救命之恩,我只不过是给他指了条路。也亏得他脸上没那墨刑的痕迹,当有士兵寻来时,我替他掩护了一下,让他逃走。可是没过多久,十四哥找到我要带我离开时,我却见到这人不知从何处换了一身衣服回来,然后混进了征兵的队伍。他说,他叫顾阮。”想着,少女除了打心底敬佩那少年的勇气之外,也有些感慨,“我说与他只是一面之缘并非托词,因为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他这名字是真是假。” “那您不怕他是个奸细?”或许是现在两人都已年长,澜澜在听完之后除了慨叹,还有深深的困惑,“若他入了西北军只是为了报复呢?” 赵明珠却摇了摇头,“那时我尚且年幼,偶然撞见他时,也无力阻拦他轻生。只是那时刚巧有一排兵器架子倒了下来,我避之不及,是他冲过来舍命救了我 分卷阅读57 。当日我衣着华丽,一看便是来买奴隶的贵族子弟,本该是他最恨之人,但无论是对我还是对那几个闻声而来的年轻将士,他眼中都没有一丝仇恨,至多是不甘没能了结自己的性命。后来我才知道,他母亲是汉人,只不过是被身为北蛮人的父亲强抢了去,才生下了他。他比许多西北军的将士还要痛恨北蛮。” 但这一个又一个的理由还不足以让当年的赵明珠彻底相信他。真正让她记住这个人的,其实是十四哥要带她离开时,要随手抓个战俘当脚踏让她踩着上车,而那个遍体鳞伤都不肯弯下傲骨的顾阮却主动走了来半跪在了地上。 那时还有十四哥在一旁,赵明珠不敢表露出丝毫惊讶,最终选择了踩在他膝盖上走上马车,擦身而过时,听到他低声说了句,“公主恩德如山,此去西北,我若有命归来,必当结草报还。” 只是他这一去实在是太久了,久到赵明珠只记得这个名字,连他的模样都有些模糊了。 “现在一想,他这叫报恩吗?”小姑娘忍不住笑笑,“给我添堵还差不多。” 她不知那人对她的心意是何时改变的,但归根结底,她虽不讨厌这人,也曾对他生出些许“好感”,他却回来得太晚了一些。 “澜澜,我母妃去世只留我一人孤苦伶仃时他不出现,国公府带知意进宫面圣前他不出现,知意出事之后我满心绝望之际他不出现,我下了狠心决定成婚时,他还是没出现。”她抿了抿唇角敛下眼眸,柔声道,“偏偏在我已经什么都不期待的时候,出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明珠以前对顾阮的印象很深,而且是很有好感的那种印象深刻,他如果出现的时机对了,很容易就把这个偶遇的一面之缘发展成爱情。毕竟都是救过彼此性命的过命之交了~~ 可惜呀,明珠这一生所有难过绝望的时刻,所有期待温暖期待爱情的时刻,他都在为了配得起她而在战场上拼命。直到她一点也不期待爱情,不想破坏现在的生活了,他却回来了。 她怎么能不矛盾? 第25章 明白了公主的心意之后,翌日,澜澜再吩咐下人们去请顾阮时,心里难免有些复杂。 顾阮却对她们说过的话全然不知,尚在懊恼自己没能将蒋姑娘的事情查清。他对自己手底下的探子一向自负,连这点小事都没查清,实在是丢人。 偏偏那探子还有些不服,“大哥,咱们之前查得是军情,谁管这些破事啊。” 明摆着就是不想查,而不是查不到。 自打回了汴京之后,顾阮发现自己在下属们眼中的威望与日俱降,但他也明白他们心里都在想些什么,苛责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只是他不说,他们还偏要追着他说,“大哥你要进公主府也可以,但你现在这身份算什么?有本事去当个驸马啊。把傅知意那小白脸踢出去,我们就服你!” 顾阮倒也真想如他们所愿。可惜了,现在还不是解决那傅知意的时候。 “顾将军!”园子里有个婢女瞥见了他的身影,忙欢喜地跑了过来,“正巧在这儿见到您了,快走吧,公主叫您过去呢。” 公主主动请他过去,实在是稀奇事。顾阮加快了脚步踏进正院,却见那小姑娘正看着下人们在架秋千。 余光瞥见他的身影,赵明珠罕见地露出一个笑来,真心道了声谢,“昨日的事,实在是谢谢。” 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就是一句最朴素不过的“谢谢”,却让这秋日的阳光都和煦了许多。 顾阮不知道这算不算两人之间又进了一步,难免有些手足无措。幸好,澜澜适时插了句嘴,“听说最近从汴京去江宁的路上有些不太平,将军可知道此事?” 汴京到江宁的官道,也是西北军每次回京时必然要经过的路,虽然平时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这个西北军的将军来管,但若说他一点也不清楚近况,那才是假话。 在赵明珠面前,顾阮从来是不会隐瞒什么的,只沉思片刻,便点了点头,“不过是些匪贼,不足为惧。” 换句话说,只要打着他的旗号过去,那些匪徒恨不得立刻飞奔着退出十里地去,何况是作恶了。 “您担心驸马?”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静些,“这大魏朝的匪徒也不是傻子,动手之前都会探清对方的底细的。驸马是您的夫君,天底下还没有什么匪贼敢打他的主意。” 他语气里并无敷衍之意,赵明珠也跟着稍稍放下心来,但还不等她再谢过他的好意,便见对方像是猛地想到了什么似的,倏然变了脸色。 分卷阅读58 “怎么了?”连对方都没能收住表情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心绪,赵明珠忽然有些担忧。 顾阮也知道自己的心思暴露得太明显了一些,迟疑片刻后,只得坦言道,“图雅公主直到今日都未到汴京,这太不寻常了。” 这几日他只顾着自己,早已将图雅公主的事情抛在了脑后,也忽视了对方直到今日还未抵达京师的事实。而汴京到江宁和北蛮到汴京的路,虽然不能说是同一条,但总有交叉之处。 有时候事情太巧了,就不再是天意了。 赵明珠虽不知道图雅公主进不进京的事情与傅知意有什么关系,但一瞥他的神情,也不难猜出这其中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思忖须臾,她屏退了众人,开口问道,“这就是那日你骗了我的事情吗?图雅公主的事,还有别的隐情?” 顾阮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虽然心知自己那日有些语无伦次,但却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能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去。 他本还想瞒着她的…… “与知意也有关?”一提到自己夫君,赵明珠的神情就紧张了起来。 顾阮知道她对傅知意用情颇深,却没想到几年过去,但凡是牵扯到傅知意的事情,她都有些过分紧张,看起来实在是有些患得患失,倒不如成婚前浓情蜜意的那些日子了。 只是即便如此,他暂时也不想再在傅知意的事情上惹恼她了。迟疑了一瞬,便如实说道,“图雅公主此来汴京,是为了傅知意。” “知意与我成婚四年,从未见过她,她怎么会……”说到一半,赵明珠也猛地一顿,“四年前的事,是吗?” 成婚前的傅知意少有才名又出身显赫,不提儿女□□,单说才华见识,皇帝还是相当看重他的。即便是尚未尚主的那段日子,每逢使臣来京,宫中举办宴会时,席间也必然会有他在场。但因为此前有过多罗部落求娶公主一事,赵明珠很少会出现在这样宴席上,也未留心过这样的消息。 想来,图雅便是在多年前见了傅知意一面。至于这一面又牵扯出多少恩怨痴缠,除了图雅公主之外,已经没人能回答她了。 就算是顾阮,也只是知道很模糊的几件事,“傅知意与你成亲的事情早就传到多罗部落了。她若是有别的心思,也来得太晚了一些。我只怕这事比男女私情更麻烦……” “那你知道知意与她到底熟悉到什么地步吗?” 只是一面之缘还好,若真有什么牵扯…… 让赵明珠的心又往下沉了沉的是顾阮摇头的动作。但她尚且满心担忧的时候,对面的男子却敛下了眼眸,将心底的念头藏了起来。 图雅公主与傅知意到底熟悉到什么地步,他确实不算清楚,但提起这件事却勾起了他这几年的一大疑虑。 或许那图雅公主此来汴京也会有此困惑吧。她与他一样,都是几年前与傅知意见过或干脆打过交道,而与那些时常会见到傅知意的人不同,他们这些时隔许久再见傅知意的人,都会偶尔觉得傅知意不一样了。说不上哪里改变,但就是与从前不同了。 或许是眼神,或许是不经意间的表情……打从得知赵明珠倾心傅知意开始,顾阮就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天子骄子,而几年过去,那人分明与从前一模一样,却又好像哪里完全不同了。 非要说的话,或许是柔和了许多?但那年少时锋利的锐气,当真能被婚姻和岁月磨平吗? 为了不给赵明珠添堵,有一件事被顾阮瞒了下来,那便是多年前在战场上与图雅公主相遇,那女人若有所思的与他多说了一句“废话”。 她说,“你们大魏朝的男人里,除了你不好惹,还有一个人,气焰最嚣张。哪天叫我再遇见他,定要驯服他,让他求饶。” 图雅公主的汉话说得并不好,时常有词不达意的时候。但从她两次三番絮絮叨叨的描述中,顾阮也不难看出她眼中的傅知意是怎样一个人。 少年风华,鲜衣怒马,盛气凌人,比傲秋霜。表面上还是那个温润尔雅的贵公子,但骨子里却并非如此。 这样一个人,他可以做到坦诚,但坦诚却永远不会太纯粹。 想了想,他差点说了句“你放心,比起图雅公主来,傅知意更不是省油的灯。” 但顾忌着后果,还是将话憋了回去,只劝道,“我会叫人去探探消息,你别急。而且,我虽与那图雅公主交情不深,但对付她还是绰绰有余,若真是发生了什么事,只要你想,我定能保驸马安然无恙。” 他这样说,赵明珠心里又有些说不清的歉疚。她自然明白他对傅知意没什么好感 分卷阅读59 ,但他几次帮她,为她着想,她也是看在眼里的,说是完全不动容是假。但动容了却给不了他想要的,她心里也有几分复杂,甚至时常会想,若是他没出现便好了,他不回来,她便不会如此纠结为难。 他帮她护她,她却宁愿他没出现过,怎能不心生歉疚? 而这在男女□□上还略显青涩的小姑娘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心中的混乱,鬼使神差的,她在踌躇之后,竟开口问了一句,“顾阮是你的真名吗?” 没头没脑的,实在是有点傻。 顾阮还在想着傅知意一事,忽然听她这样问了一句,不由“啊”了一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而令人惊讶的是,他回答了,“不是。” 自从在忠武郡王府偶遇之后,他便心知这姑娘是记得自己的,只是他未想过对方还一直记得他的身世,甚至惦记着他名字是真是假。 仔细想了想,他甚至弯起了唇角,心底忽然有些欢喜。 而赵明珠没想到“顾阮”二字真的不是他的名字,惊讶之余,倒真心好奇问道,“那你的真名叫什么?” “我没有汉名,顾是我母亲的姓氏,至于阮字……”他顿了度,似乎有些难为情,“我那时没有读过什么诗书,只从母亲那里知道中原有一个词牌叫做阮郎归。” 阮郎归…… 赵明珠自然是知道这个词牌的,甚至早在几年前她还与傅知意谈起过那些诗词。那时她总觉得阮郎归这个词牌写了太多美景闺怨,其中没什么太喜欢的。但傅知意却提起了古时一位词人所写的《阮郎归》。 寒来暑往几时休。光阴逐水流。浮云身世两悠悠。何劳身外求。 天上月,水边楼。须将一醉酬。陶然无喜亦无忧。人生且自由。 那时他神情间有着几分淡淡的怅惘,她却有些看不懂。时至今日,当年有些想不清的事,如今倒能体会到几分了。 稍稍收敛了下神情,她又问了句,“那你的真名是北蛮人的名字?” “或许你会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与中原的名字很不相同。足有六个字呢。”他自己先笑了笑,答道,“谢木谢尔.斐依。” 谢木谢尔在北蛮话里是宝刀之意,而斐依…… “你与丽妃同姓?”她满脸震惊。 可面前的人却没有丝毫的惊讶,他抬起手,以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笑了笑。 作者有话要说: 赵明珠:我总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顾阮:不,你不知道。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芒狗1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26章 各人都有各人的秘密,但顾阮的秘密显然不是只有“战俘出身”这一点。 想当年利咥氏部落之所以选了丽妃来和亲,不仅仅是因为她貌美倾城,也因为她是利咥氏部落可汗的女儿,就是中原所说的北蛮公主。 赵明珠说顾阮与丽妃同姓,其实心里也明白自己到底想说什么——顾阮他与利咥氏部落的可汗同姓。 据说北蛮只有贵族和王室会有自己的姓氏,寻常百姓绝不敢擅用。那面前这个年轻人岂不是…… 像是窥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她实在难抑心中震惊。但所有滂湃浪涌却又在顾阮那漫不经心的一个动作和笑容里渐渐消散。 他用那个淡淡的笑无声地告诉她,这一切他都早已知晓,只是有些事并不是非要计较个清楚的。 “公主,我是大魏的顾阮,人人都知道我生在汴京长在西北。我的故乡只有一个,那便是你所在的地方。” 他的出身到底是耻辱还是荣耀,他都早已不在意。若说上辈子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那现在这一世,便只当这些事是过眼云烟,当真不想理会了。 但赵明珠心中疑虑却无法轻易抹去。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渐渐了解这个人了,可是直到刚刚知晓了这个“不可说”的秘密,她才终于发现自己心中的“顾阮”其实是个非常模糊的模样。 一别十余载,她总觉得他回来的不合时宜,搅乱了她平静的生活不说,还对傅知意有着那样深的敌意。但仔细想想,她认为他是一无所知的外人,那自己呢?她自己又对他了解多少? 他在十几年间经历了什么?他到底是 分卷阅读60 何时改变了心意,不再将她视为单纯的恩人?若他早就有这样的心思了,为何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别的男人?是想要成全她不想勉强吗?那便一直成全下去啊,何苦现在又要回来横插一脚? 她心中有千百句疑问想要说出口,可是张了张嘴,说出的却是,“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顾阮只当自己听不懂她话里的深意,坦言道,“我早就后悔了,只不过后悔的是回来得太晚。” 若他能在她嫁给傅知意之前回来,无论用多少手段,他都会阻止她嫁给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说他无耻也好,自私也罢,他就是不想见到将来的她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郁郁寡欢。 “为何偏要执迷不悟呢?就算不提过去,你也有大好前程……”赵明珠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他的执着。 “公主。”他淡淡打断了她的话,“无论你信不信,这前程荣华我都已经要够了。你甚至无需去怀疑我对这大魏的忠诚,因为我忠心的从来都不是大魏,而是你。” 经历了两辈子沉浮之后,他对北蛮的恨和对大魏的j忠心都早已被一点点磨没了。换句话说,只要不牵扯到赵明珠,就算明日北蛮就灭了大魏朝,他心里也不会有半点波澜。 可是这话听在任何人耳中,都是十足的大逆不道。 赵明珠震惊之余忍不住左右看看,生怕隔墙有耳将这话报给皇帝,“这话也能说?你是嫌自己命长吗?” 她紧张的模样实在是有些有趣,尤其是知道这紧张是为了他的安危之后,顾阮更是忍不住笑笑,“我的身家性命都在公主你的手里握着呢。我的命长不长,还是要由你做主。” 油嘴滑舌。 有些话听得多了,赵明珠淡定的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像是最初听他倾诉心意时那样手足无措了,只是越加无奈了一些,“我不是想听你说这些的。” “我也不是只想用嘴说说而已。”他态度诚恳。 赵明珠顿时无言。她总算是发现了,从前他只是收敛着不愿“多说多错”罢了,若真是比起“口才”来,她才不是他的对手。 想着,也顾不上这样做会不会有认输之嫌,她连借口都不找,便想转身离开独自静静。只是步子才迈开,手臂上便多了一股力道,“等等。” 这样大胆的触碰她,还是第一次。拽住那姑娘的胳膊时,无论是伸手的顾阮还是被扯住的赵明珠,都愣了一愣。 紧接着,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怎样的事,顾阮的手如被雷击般颤了颤,然后飞快地收了回来,“我不是有意的。” 相较之下,自认已经见多了“风风雨雨”的赵明珠倒显得淡定许多。她颇有些狐疑地转身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或许是因为利咥氏部落的人看起来都要比实际年纪年轻许多的缘故。无论是而立之年仍像二十出头的十四皇子还是面前这个男人,单从相貌来看,都猜不出他们真正的岁数。 想当初她在忠武郡王府坚定的认为自己认错人了,不正是因为顾阮瞧着太过年少?那时她还以为他至多不过十九岁,与自己年纪相仿呢。但对方成为战俘时便已经是少年的年纪,至今十余载过去,他早已算不得年轻了。 想来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顾阮难得迟疑了一瞬,才答道,“二十四。” 哪怕是已经猜到了几分,听到这个答案时,赵明珠还是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淡然些,才不至于失礼地“啊”上一声。毕竟,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们膝下都早有四五个儿女了。而这人,竟还像一个从未碰过女人的半大小子…… 她忽然又想起了自己打探来的那个“荒谬”的传言——这些年顾阮在西北,身边并无半个姬妾。 像这样离谱的事,从前她是根本不信的。不说别人,就单说她认识的那几个从不贪恋女色的公子哥,也算是正人君子了吧,娶妻之前还不是照样纳妾收房。自小她便看清了一件事——一个深情专一的男人也会有许多女人,他有多少姬妾与他的真心可以毫无关系。 更何况顾阮身在西北……一个身子没什么缺陷的男人在西北从军十年,竟未像其他将士那样碰过营妓,也未娶妻纳妾。这也怪不得西北军中会有传言说他顾阮“不行”,难道真的…… 想着,对此也尚且青涩的赵明珠假意咳嗽几声,拿帕子稍稍挡了下微红的脸颊,哪怕心里再好奇也不会主动开口与他说这些事。 倒是顾阮稍稍猜出了她心中所想,心底既窘迫又有些无奈,“不是你想得那样。” 他之所以如此,有着太多的原因…… “何况, 分卷阅读61 ”他有些难为情地别开了脸,“皇上让我进府是做些什么的,你也知道,我若是真如传言中所说的那样,怎还会来此自取其辱?” 这话说完,说话的人和听着的人都红了耳根。 一直守在门外的澜澜隐约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在心底长叹一声,已经不知自己该说他们什么才是。 没出息,真是没出息。 想着,她又忍不住有些怀疑,这赵明珠、赵安棠、顾阮三人当真是亲戚吗,血脉相连的兄妹和兄弟,怎么能有这样大的差距? 亏那顾阮还是利咥氏部落出身,算起来正是十四皇子的表弟呢。摇了摇头,澜澜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先为哪件事震惊好。 可就在她竖起耳朵打算继续听听他们的对话时,像是老天想提醒她似的,刚刚心里想着的那件事又飞快地闪过了脑海——等等,顾阮是十四皇子的表弟? 后知后觉的惊诧让澜澜怔愣了许久才终于回过神来。 赵安棠的母亲丽妃出身利咥氏部落,是那部落可汗的女儿,而那利咥氏的可汗早在送丽妃进宫不久就病逝了,绝不会有顾阮这么大的儿子,既是如此,顾阮与那可汗同姓,便只能是可汗的孙子,也就是丽妃的侄子、十四皇子的表弟。 而当日十四皇子说顾阮是战俘时曾提起过,他还记得顾阮此人,甚至记得赵明珠是如何与顾阮相识的…… 寒意慢慢攀上背脊,姑娘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赵安棠记得顾阮,知道顾阮是战俘还算不了什么,但仔细一想,若他当年便知道顾阮是利咥氏部落的人…… 心底的恐惧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澜澜恨不得立刻冲进那院子里对公主说出自己的猜想,可是如今顾阮还在那里,她在不确定顾阮与十四皇子有多少牵扯时,还不敢轻举妄动。 接下来的时间瞬间变得难熬了起来,澜澜默默听着那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当顾阮终于从院子里离开时,她几乎是窜进了院子,接着便不由分说地将主子拉进了屋子。 关门,落下门闩,一气呵成。 赵明珠看了个目瞪口呆,“澜澜,你要做什么?” “明珠!”时隔十余年,她再一次叫出了对方的闺名,连握着对方肩膀的手都在不停地抖着,“你说你不知道当年十四皇子为什么要去武侯营是不是?” 赵明珠被她冷冽的神情吓了一跳,却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提出去武侯营?又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带上你一起去?”她越说越觉得后怕,“若他是故意的呢?” “故意的?”赵明珠迷茫了一会儿,仔细想了想整件事,然后在算清十四皇子与顾阮的关系时,一颗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赵安棠若是早知道顾阮是谁,那当年她自以为的机缘巧合,便都成了居心叵测。 赵明珠并不是完全不理会朝堂上的事,她心里清楚,自己那十八个哥哥里,至少有一多半的人都在暗暗拉拢傅知意。不仅仅因为傅知意身居要职,更重要的是,傅知意是她的夫婿。 如今父皇日渐年迈,说不准哪一日便会突然病重,而在驾崩之前,皇帝最放心不下的除了这江山社稷,便只剩下她这个女儿了。谁也不敢去想那视女如命的皇帝在离开人世之前会给掌上明珠留下多少东西。 她是个女子,继承不得皇位,但她的夫君却可以从政。驾崩之后,那深知自己再也无法庇佑女儿的皇帝会不会最后糊涂一次,干脆给予那傅知意滔天权势和财富,让任何人都无法欺负他们夫妻二人?或许还会再下一道圣旨昭告天下,告诫他们这些当哥哥的人,不要违逆遗诏打公主府的主意。 而在这之前,皇子们或明或暗的争斗也离不开朝臣和宗室们的支持。其中,傅知意正是最不可忽视的那个人。 赵明珠自认不懂这些政治斗争,但她也明白,兄长们想拉拢的不是傅知意这个人,而是她的夫婿,无论她的夫婿是谁都一样。 可惜这些人都无法左右她的婚事,只能眼看着她嫁给傅知意,然后才打起了傅知意的主意。只有那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十四皇子,自小到大他似乎从未按常理行事过。 如澜澜所说,当年的事若真是他故意为之,那赵明珠与顾阮当年在武侯营的初遇,便不再是巧合,而是一个精心布下的局。 那“幸运”逃脱了士兵们掌控去轻生的少年,那无缘无故突然倒下的武器架子,还有莫名其妙就迷了路的赵明珠和轻易被她糊弄过去放走了顾阮的小将士……一切的巧合都过分顺理成章。 赵安棠啊赵安棠,他竟然处心积虑“送”给了自己表弟一份恩情,给了那善 分卷阅读62 良的少年人一份牵绊!若顾阮与赵明珠的缘分仅仅到年少时为止,他身为一个旁观者并不算损失了什么。可若是顾阮手握军权,她赵明珠又真的与对方有了什么牵扯…… 他们都只是那人棋盘上的小小棋子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有细心的胖友会问了,那如果顾阮长大之后相当叛逆,既想要赵明珠又不肯帮表哥,这样的情况,赵安棠想过吗?想过。 所以他想办法握在手里的是赵明珠的命(更多的不剧透~ 所以说,十四哥活该拉拢不到顾阮,因为他对明珠并不是真心的好。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祁南1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27章 正院的暗潮涌动并没有波及到东边的顾阮。 当那两个姑娘满心后怕的时候,他还在认真想着自己要不要递封信回西北,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担心那边的人为他做出什么冲动事来,还不如自己先讲清现在的境况。 甫一的突然消失到底是去做什么了,他心里很清楚。那年轻人对他如今的处境忿忿不平,一心想要劝他回到西北,可是顾阮却始终没有后悔的意思。 劝诫、讲道理,甚至是激将法,甫一通通都用过了,但仍是没有半点作用。无奈之下,对方只能选择亲自回西北将这里发生的事讲给兄弟们听,然后再合谋“绑”他回去。 如今天下太平,连北蛮都开始求和了,那些苦守西北的将士们定有许多空闲的工夫来对付他这个“叛徒”。 到时候,可真是麻烦透了。 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气,他换了个姿势倚在栏杆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这空荡荡的小院,莫名的开始怀念起那些兵器架子和演武场。 前后两辈子,从军二十余载的习惯哪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也不知公主将涯泉放在何处了……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公…公子…” 顾阮早就听到对方走动的声音,抬眼望去,果然见到了一个仍对他有些畏惧的婢女。与之前那些直爽胆大的侍女们不同,这一次来的人显然只听过一些很残暴的传闻,见他望过来时,甚至忍不住屏住了气,好不容易才开口说道,“左仆射家的陆三公子又来了,正在前院等您。公主先前吩咐道,若是陆三公子来,无需告知她,直接告诉您就成。” 她话音未落,便见对面的年轻人无奈地捂住额头,显然不是很期待这次会面。但即便是觉得那孩子再麻烦,对方既然已经找上门了,顾阮也还是认命地站起身,准备去见人。 而他才迈出门槛,那怯弱的婢女便微微仰起头看向了他的背影。或许是因为无需触碰他的眼神,她胆子大了许多,认真打量许久才收回目光,心底暗暗有些不解。 无论怎么瞧,这年轻的顾将军都比传言中好上百倍,不仅生得好看,瞧着也还算和善。公主明明都收他进府了,也从不苛责他,这应该就是喜欢了吧,那为什么还要晾着他不理会?驸马也没拦着啊……难不成外面的传言是真的,公主她真的更中意李大人一些? 真是奇怪。 她兀自想了一会儿,最后实在是想不通了,才小跑着回到正院那边去伺候。 而在相隔了两个院落的前院,那突然跑来做客的陆攸明明都没见过这公主府的小小婢女,却仿佛心有灵犀似的,与她想到了同一个事情。 “大哥,公主她……不会真惦记着李熙宁吧?” 自打两人开始在这公主府见面之后,每一次相见都是这样鬼鬼祟祟地说着“不可告人”的话。顾阮垂眸一瞥那已经探了大半个身子过来的少年人,实在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信不信我丢你出去?” “我这是好心帮你!”陆攸只要一想到自己这几日的辗转难眠,便觉得面前这人实在是狼心狗肺不知感恩。 “我为了你可是煞费苦心,莫说安阳候了,连那李熙宁的事我也打听了不少。不过你没必要太担心,那人也未必比你强出多少。你听听,”他掰着手指头在对方面前数着,“论才华,他以前倒是有些好名声,但自甘堕落,文不成武不就,学医也没学来什么前程。你就不一样了,咱们大魏朝三品以上的阶官,除了你之外,没有低于三十七岁的。论年纪,他确实是比你年轻些,但年轻也有年轻的坏处,他可是京中最出名的不孝子了,哪有你稳重。论 分卷阅读63 相貌……反正你俩都比不过安阳候,半斤八两吧。” 说着,他忽视了顾阮那越来越不善的脸色,又认真敲了敲桌子,得出了一个结论,“归根结底,他就是比你强出了一个家世。毕竟是太师家的嫡长子,若是如今他还老老实实待在家中,恐怕连什么郡王世子都要避让他几分。至于你……” 他边说着话边抬起头,却被顾阮那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的脸色吓了一哆嗦,“我……我可没说你不好啊……” 父母双亡的出身确实惨了一些,可是孤儿又怎么了?就算是孤儿出身,也能凭着自己的本事挣出一个显赫前程来啊! 虽说……面前这人已经放弃了那大好前程。 “大哥。”他试探着开了口,“你,当真不想回西北了吗?” 顾阮只摩挲着自己的指节,不说话。 “可若是这事传到西北去,蛮子们知道你不在……” “西北这十年的安宁可不是我一人守来的。”顾阮倏地抬起头打断了他,语气比往日都严肃了些,“西北这些年的安稳是那几十万西北军一起守住的,难道少了我,西北军就不堪一击了吗?莫说是我不在,就算是宋老将军他们任何一人不在,也改变不了西北的局势。” 何况,现在谁若是说西北军少了他顾阮便不成,这绝不是什么称赞他的话,而是要拖他下地狱。 西北军少了他顾阮就打不成仗?那皇帝又算什么?稍有疑心的君主听了这话之后,他顾阮都活不过今年。 陆攸显然也渐渐想通了这个道理,连忙捂住了嘴,半天才说,“那……你下半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蹉跎半生,就为了眼前这一方天地? 他本以为顾阮会犹豫一下,但紧接着却看到对方飞快地点了下头,“是,你现在所见到的就是我毕生所求。”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傻话? 陆攸张了张口,心想自己这样的聪明才智果然还不配与对方说话。想了想,他又问道,“那你……成了吗?” “什么成不成的?”顾阮不习惯将事情往对方在意的事情上想,问得很是天真。 陆攸总算是逮到机会翻了个白眼,“给自己找罪受守活寡的,这大魏朝真是无人能比得过你。” 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之后,顾阮不由皱了下眉,“这不是能强求的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陆攸丝毫不掩语气里的嘲讽,“继续当贞洁烈女?” 说罢,眼神又在对方身上一瞄,压低了声音,“大哥,你说实话,到底是不是因为……” 顾阮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却怎么看怎么阴森可怖,带着几分杀意。 陆三公子最后到底是被“赶出”这公主府的,又因为公主压根就不知道他来,顾阮不许任何人送他,他就只能气鼓鼓地一个人走了出去,心道自己再也不来这里帮那没良心的祖宗了。 而在公主府的大门后,顾阮眼睁睁看着这少年人上了马车回陆府,才总算是无奈地笑笑。他当然知道陆攸的好心,难得对方满腔热切,哪怕不忿他堕落至此,却还要站在他现在处境上拼命为他想着出头的办法。这份心意,莫说是在这虚与委蛇尔虞我诈的汴京了,即便是放在西北,也弥足珍贵。 只可惜……他要做的事情比对方所想的要复杂许多,谁也帮不上忙。 余光瞄了一眼脚下的门槛,一想到自己用了两辈子的时光才迈进这扇大门,站在门内的他咧了咧嘴,真不知自己是不是该不该笑上一笑。 “公……公子。”或许是因为他站得太久,门口的守卫突然开口唤了一声。 顾阮应声抬头,本想说自己没打算出府门,可抬眸看见的却是门外突然多出的那个身影。 门口的守卫才不是唤他,而是在唤那个风尘仆仆满身狼藉的年轻人,“李公子……” 仓皇逃出汴京城,又比走时更狼狈的归来,这短短的几天里,李熙宁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好好一个世家公子、朝廷命官,竟落魄得好像路边乞丐。 而他身上的伤似乎也还未好,从马上下来时趔趄了下,膝盖一软,差点直直跪在公主府大门口。 这下子,门口的守卫们终于反应过来了,连忙上前扶他不说,另有人去府里通报公主。 顾阮站在门内眼睁睁看着他们七手八脚地扶人,当看到所有人连缘由都不问就要带这男人去见公主时,他心里一沉,终于在与对方擦肩而过的时候旋身拦在他们面前,“你来做什么?” 这话是对 分卷阅读64 着李熙宁问的,而对方不过是下身行动不便了一些,脑子还是好使的,原本想要实话实说,闻言看了他一眼之后却又转了心思,也弯了弯唇角,“如将军所见,我若是不肯回家娶亲又不肯来公主府,便要沦落到这个境地。必然要选择一个的话,两害相较取其轻,我也是没办法啊……” 他竟然有脸说进公主府是祸事? 顾阮的眼神骤然变冷,在侍从们尚未回过神时便已经上前几步,一把扯过了那年轻人,“你倒是无可奈何了,也不问问公主府容不容得下你?” 李熙宁被他扯住了胳膊挣脱不得,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吊在对方手里,不得不拼命忍受下身的疼痛站稳,又笑道,“公主府容不容得下我,那也要公主说了算,与你何干?” 顾阮手上的力道陡然变大,脸色越加阴沉,“那我就带你去见见公主吧。” 他本以为以赵明珠的性子绝不能容忍这府里再多出第二个男人,而且这男人还是与傅知意交情匪浅的李熙宁。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当两人出现在那姑娘面前时。那脸色奇差的宝和公主只看了李熙宁一眼,便飞快地答道,“成啊,你想住哪儿,今晚便留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 顾阮:挑衅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李.作死.熙宁:我会拥有快乐。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祁南1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28章 李熙宁当真就这样住下来了,没有半点扭捏不说,甚至还开口挑了东院的屋子,“那我正好去和顾将军做个伴。” 说着,便热络地唤那些婢女侍从们帮自己收拾屋子准备伤药,仿佛自己也是这府里的主人似的。 顾阮额上青筋尽显,拼命克制着才没有抬起拳头往他脸上招呼。眼看着他被人搀扶着往东院走去,终于忍不住扭过头看向了赵明珠,“公主,你当真要留他在府中?” 她与傅知意之间容不下别人,这可是她亲口说的,怎么在李熙宁这里就不作数了呢? 但听完这话之后,赵明珠却只是抬眸瞥了他一眼,眼眸中尽是他看不懂的悲戚与失落,看上去完全没有听进去李熙宁的事。 这样的神情很少会出现在她脸上,顾阮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便冷静了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他与她才分开几个时辰,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竟让她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说着话,顾阮又看向了一旁的澜澜,希望从这小公主最亲近的人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只可惜澜澜的脸上也尽是愠色,连头都没抬,又何况是看他。 屋子里静得出奇,没有人回答他,甚至也无人让他离开。顾阮只能怔怔站在那里,心下满是担忧,却又不知自己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好在半晌过去,赵明珠似乎终于意识到杵在自己面前的人是做什么的,哑着嗓子开口道,“无事。” 虽说她相信这人与十四皇子谋划的事并无牵扯,但他也默认过自己与利咥氏部落的关系……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一族人,又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呢?若他真的与十四皇子狼狈为奸,若这抛弃前程也要来给她当面首的举动本就是另有目的呢? 想着,她又在心底拼命的为他解释着,“不会的,赵明珠,你清醒一些,做你的夫君哪有军权来得重要?” 可是连她的亲哥哥都能为了利益百般算计她,她又怎能相信一个本就与自己萍水相逢的男人?她与他那可笑的缘分本就是建立在十四皇子的有意谋划之上…… “顾阮,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她极力稳住心绪,暂时还不想将这些事明明白白摊在他面前说个清楚。 但面前这个人偏偏不领她的好意,还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反倒要求她让别的人下去,“我有话想单独对你说。” 赵明珠甚觉荒唐地看着他,“我是在叫你走。” “可我有话要说。”他隐隐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甚至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几分猜忌,这时候怎么肯走? 若是她误会了什么,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离开,那这事或许一世都解释不清了。 “我暂时不想听。”她满心烦闷,也没了什么耐心,张口便要叫人来请他出去。 可是那听命进来的侍卫还未上前,就已被顾阮三两下撂 分卷阅读65 在地上,而他连一眼都未往下瞥,仍死死盯着面前的姑娘,“我必须说。” “你当这公主府是你的西北军营吗?”见他丝毫不把自己的命令放在眼里,甚至还敢当着她的面伤公主府的人,赵明珠饶是性子再温顺,也终于动了怒,“就算是军营,也有军规,顾将军是在西北无法无天太久了,回汴京也改不了吗?” 顾阮用余光瞄了一眼屋外闻声前来的仆从们,也心知自己的举动是在公然违逆这公主府的规矩,往重了说,他目无尊卑,是在挑衅这宝和公主的权威。 在最看重纲常规矩的汴京,简直是反了天了。 但那小姑娘被这样当众违逆无视,明明已是满眼的气恼,却还是没有拿出“主人”的态度说要打罚他。顾阮心下一软,先放了手下的那个侍卫,然后在更多的人想上前时正视着她的目光飞快说了句,“不知您在疑心何事,但我从未背叛过您,宁死也不会。” 赵明珠面色微变,惊讶于他这么快就看出了自己那些许的怀疑。可还未等她再说些什么,那人已经主动俯身为刚刚的不恭请罪,紧接着,又主动退了下去。 赵明珠只隐约听到他出去后似乎与管事的说了什么,随后,便没了动静。 屋子里再一次的清静下来。待婢女们都退了出去之后,桌边的主仆二人才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惊讶。 “他明明都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一想到那年轻人无论如何也要解释一句的坚定,赵明珠免不了有些愧疚。 她怕是被人算计得太多,有些疑神疑鬼了吧。顾阮若是真和十四皇子合谋,他为的是什么?无非是权势二字。 而如今呢?在她明摆着不会接受他的时候,他扔下了已经到手的前程权势,偏偏要来她的公主府受这等委屈?他顾阮是傻子吗? 她赵明珠才是傻子。 深深一抚额,她站起身,“我还是去看看他吧。” 无论如何,到底是她疑心他在先。 只是当她带了人出去要往东跨院走的时候,游廊里的杨管事也睇见了她的身影,忙迎了上来,“公主这是要去见顾公子吗?” “怎么?”见他神色不对,赵明珠也站下脚步好奇道,“他去哪儿了?” 那顾阮也不至于无法无天到连招呼不打就离开吧? 而杨管事见她真的没猜到,也在心底暗暗叹了声气,如实道,“顾公子见您动了怒,出门便问这公主府是什么家法。老奴本想说您未开口,他不必自己找罚,可那顾公子却说他是军营出来的,应该比旁人更懂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公主府形同亲王府,规矩只会比别处更多更严苛,好在公主心善,从不为难下人,下人们也向来不敢做出什么放肆的事来。 顾阮想必也是明白这一点,甚至太“拎得清”自己的身份了。她既然说他没有规矩,那他便当个守规矩的人。 “真是……”赵明珠不知说他什么才好,气得跺了下脚。 她不就是一时情急才说了他那么一句,也没让他认什么罪受什么罚吧,他折腾他自己,最后难受愧疚的不还是她!到底是在折磨谁呢! 想着,小姑娘也顾不得许多,拎着裙摆便要向后院跑去。 “公主!”澜澜也不拦她,但却不得不做个“泼冷水”的人,提醒她一声,“你若是不想给他希望,就别去。” 赵明珠的脚步果然一顿。 澜澜的意思她不是不明白,打从顾阮回京入府开始,她便一直盼着他能够主动放弃,离开她这平静的生活。但对方实在是太坚定,甚至带了几分决绝,无论她如何拒绝都不肯后退。而她想要让他彻底死心的时机也不是没有,那便是现在。 只要她现在对他的委屈和痛苦置之不理,纵然他有多少深情,也会被渐渐消磨没。 她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少女那原本有些急切的身影顿时变得踌躇了起来,而更让她惶惶不安的却是自己的为难。 她在犹豫?求之不得的事情她竟然在犹豫? 衣摆上的纹路被她的指尖攥得扭曲,赵明珠却像是没有察觉到自己有多用力似的,神情仍有些恍惚。 她在犹豫什么…… “我蹉跎半生只为换来今日的朝夕相对,如今得偿所愿,这是幸事。” “汴京有你,却也有你的心上人。” “站在那城墙上的时候,我时常会想,若有朝一日你能随我回到西北,我除了这壮阔的景色还能给你什么?想到最 分卷阅读66 后,甚至想到了摘星摘月……” “公主,我是大魏的顾阮,人人都知道我生在汴京长在西北。我的故乡只有一个,那便是你所在的地方。” “不知您在疑心何事,但我从未背叛过您,宁死也不会。” 那些似乎已经很遥远的话语又在她耳畔交替着响起,赵明珠狠狠一闭眼,甩了甩头,想要将它们通通都甩出脑海,但最后响起的却是澜澜那轻轻抚过她心底的声音,“可您若是不去,也是在断自己的希望。” 自小到大,少有人会这样胆大又执着的将满腔真心捧到她面前,一次又一次,任是她如何拒绝,他都不肯放弃半分。而她一味的逼退,只想着自己生活的平静,甚至有些得过且过,从未探究过他甘心来此的目的。除了那颗真心,他到底还抱着怎样决绝的念头,竟不惜用这样的法子直冲冲地闯进她的生活? 她今日若是不去,断绝的不仅仅是他一人的希望,也断绝了自己那尚未萌生出的期盼。她甚至相信,若是今日的事情就这样模模糊糊的揭过,那她永远也不会得来自己想知道的“真相”。今后他或许仍会对她报以真心,却不会再坦诚。 人心也是肉做的,血总有流尽的那一日。扪心自问,赵明珠不想让自己成为那个在他心上划下伤口的人。 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在游廊里响了起来,那是少女匆匆跑开的声音。 而当她带着几分急切寻到顾阮时,后者正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望着天空出神。听到她的脚步声时,他本有些不敢置信,但在抬眸看去的时候,却正好与那气喘吁吁的小姑娘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他怔愣了一瞬,紧接着便一跃而起。 “你怎么过来了?” “你没事吧?” 两句话不约而同的响起。 顾阮急着想扶她一把,赵明珠却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身前身后都看了一遍,确信没什么伤才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真的……” 顾阮眨了眨眼,在她要松手的时候反握住她的手腕,“真的。” 赵明珠的心倏地又提了上去,瞪大眼睛绕到他身后看了两遍,可是还未看出什么端倪来,便听面前的人微垂下头轻轻笑了几声。 她终于意识到他是在哄她玩,一时又羞又恼,抬起手来作势要打他,“信不信我真赏你几下?” “那我心甘情愿受着。”他似是因为她的出现瞬间放下了心结,脸上的每一个神情都舒展开,整个人轻松了不少,“只要你不再怀疑我,无论什么,我都受着。” 她可以不接受他的情意,也可以因为他对傅知意的恶意而迁怒他厌恶他,但他最怕的是她怀疑他会对她不利。当他看到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猜忌时,他悉心呵护了前后两辈子的执念几乎在顷刻间轰然崩塌。 一时情急,竟然连规矩都忘了。 顾阮并不觉得对方所说的那两句话有多过分,相反,他觉得她说得对极了。这里是公主府不是西北的军营,他当着她的面违逆她,不把她的话放在眼里,单单她一个人气恼也便罢了……这一府上下的人之后又会如何议论这事?往重了说,这事若是传出公主府了,满汴京的人会不会说他顾阮自恃身份,并非真心来此奉公主为主?也或许会说她赵明珠没半点威严,竟连一个面首都拿不住…… 也怪他从前“无法无天”太久了,竟连这点道理都能忘在脑后。 好在走出那屋子其他便清醒了些,更不会为此恼怒什么,就算此时此刻她未跑来,他也不至于到那断绝希望的地步。 本就是不该抱有什么奢望的事啊…… “可是……”他突然转过身来,再次正视着那已经打算溜走的小姑娘,“我刚刚确实有过半点奢想,想着,你若是真的来了,我该怎么做?” 不确定赵明珠会不会听到杨管事说起他的下落,更不确定她在听说之后会不会过来……可他偏偏就痴心妄想了一次,想着她若是真的因为他的一句话就相信了他,想着她会不忍心看他受苦…… “偏偏你真的来了。”说完,他忽然笑了笑,连攥着她手的力道都小了不少。 赵明珠趁机把手腕从他的手里抽了出来,清清嗓子,正想着与他说些正事,可在下一瞬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我就不行吗?你所求的我都能给你,是我就不行吗?”他的双臂揽在她腰间,让她整个身子都靠在了他的怀中,一时连挣扎都做不到。 但听完这话之后,赵明珠也从最开始的惊慌慢慢平静了下来,她靠在他的肩头,慢慢敛下眼眸,“不是偏偏只有你不可以。顾阮, 分卷阅读67 你不明白……而且,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他弯了弯唇角,却未笑出声来,“从前我以为全身而退没什么难的,也不敢奢望什么。但今日我才发现,我不该让自己站在这里的。只要我见到你,我就不会回头了。让我回到从前?明珠,我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哇哦=w= 第29章 赵明珠不知自己是何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的。 说不上心底的动容是后悔还是什么,虽然在决心过来时她就知道这个举动是给自己留下了希望,但当她听到他所说的话之后,心上那本就不坚固的壁垒才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那深深透进去的,搅乱了她心绪的东西,到底是期盼还是彷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她平生第一次站在了这样的境地里,不禁开始埋怨自己的软弱和不争气,竟没有半点做出决断的勇气。 太没出息了,那摇摆不定的心情,连自己都想狠狠骂自己几声。 “你不要这么快回答我。”万幸的是,顾阮比她更害怕听到答案。他站在树下的阴影里,试图藏起自己脸上的神情,“你再想一想,仔细想一想,我能等。” 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赵明珠心知这打脸的事自己已经做下了,若是现在再开口拒绝,实在是故作矫情了。但满心茫然之下,自己如今是如何想的,她也有些想不清楚了,听了这话之后,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用极低的声音应了一声,便飞快跑开头也没回。 顾阮一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眼际,才不自然地咧了下嘴,扶住后腰慢慢挪动脚步走向了东院。 真是坐在高位上太久了,这么长时间没挨过打,在那小姑娘面前都差点没绷住神情。疼……真是疼…… 而当他推开李熙宁的房门时,对方一眼便看到了他这个别扭的姿势,愣了半瞬之后不由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是怎么了?才不过一个时辰就挨了顿打?” 顾阮半倚在门边,闻言抬腿一踹,门扇重重砸在一起,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你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吗?”他随手拽了椅子过去坐到对方面前,认真地看了看那不知死活的年轻人,“我在想,左右都是不守规矩挨顿打,我刚刚为什么不选择先揍你一顿再挨呢?反正多几下少几下对我都什么分别。现在一想,真是亏了。” 这话说完,李熙宁果然闭了嘴,因为心知他说得都是真的,这人若是想这样做便一定能做出来这事。 想着,他不由往床里面缩了缩,“我都这副模样了,顾公子还要欺负新来的人吗?我和你都是一样的身份,你又不是驸马,凭什么欺负我?小心我去公主那儿告你一状。” 这话倒不如不说。 顾阮单单听着他的声音就觉得眼角直跳,甚至不禁怀疑起这人的身世——李温韦那样的人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儿子来? “你给我再说一遍?谁和你是一样的身份?”他抬眸看向对方时,眼底已经没有半点耐心了。 “我……” “我不管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但你记住了,”顾阮的目光在对方脸上那几道细小的伤痕上掠过,声音低沉,“你自认有趣的事,在我这里都是挑衅。李大人未去过西北,想必不知道上一个挑衅我的人是什么下场吧?” 在西北挑衅顾阮又与在朝堂上指着皇帝鼻子骂有什么分别呢? 纵然普天之下,皆是王土,四海之内,皆是王臣。但凡事又怎能一概而论?在那天高皇帝远的西北蛮荒之地,顾阮的意愿就是那里唯一的王法。 想着,他忍不住一笑,也不顾笑容是不是更过分的挑衅,赶在对方动怒之前说道,“顾将军可知当年皇上为公主选婿时最看重什么吗?” 一说到这个,顾阮的眸色越加冷了一些。这人是想拿他的家世来耀武扬威吗? 而李熙宁看穿了他的心思,连忙摇了摇头,“如公主这样尊贵的身份,家世于她而言其实是最无用的东西。皇上他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更看重一份真心。可是单有真心也不成,公主她自小未经受过什么磨难,这大魏朝上上下下都待她如天上神女一般,她未见过这世间最丑恶的那一面,对任何事都抱有憧憬,哪怕被娇养了多年,也未养出一个跋扈的性子,一颗心反倒越来越软。皇帝因此越加怜爱女儿,含在眼里都怕她化了,在她出嫁后更怕她受了欺负,在为她挑选夫婿时可谓是费劲了心思。既不愿她的夫婿气势太盛欺负她,又怕他不强势保护不了她。挑挑拣拣,到最后,其实他对我和安阳候都不满意,不过是拗不过女儿的心意,才定下了婚 分卷阅读68 事。” 说了这么多,他又抬眸看向那脸色渐渐缓和下来的顾将军,“这样一看,将军你觉得这大魏朝的少年人们谁与公主最相配呢?” 顾阮面色微变,却没有回答他。 可那人还不肯住嘴,又接着说了下去,“之前我也多少听过将军你的名声,本以为你年少成名又在战场上历练十载,定是盛气凌人满身戾气。可是如今一看,却不尽然。是因为公主吗?竟能让你坐久了高位还忍得下这样的日子?” 虽说他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但依他对赵明珠的了解,就算顾阮真的不守“规矩”了,她也不会将他摆在下人的位置上说什么打罚。可是如今一看,顾阮身上这伤也不算是轻,想来是自己“请”来的。 何必呢?不过是为了守这公主府的规矩,让那些说公主拿捏不住他顾阮的人闭上嘴。 说得直白些,他怕是将他这辈子所有的隐忍和顺从都用在当面首了吧。 真是有趣。 “将军怎么不说话了?不屑于告诉我吗?那我倒想问一句了,你对公主用情至深,又是怎么忍下安阳候的存在的?”见那人没有开口的意思,李熙宁忍不住又问了句,“就算公主拗不过皇上,真的与你有夫妻之实了,她也还是安阳候的妻子。虽说这公主府等同于亲王府,她这样的身份就算多几个夫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她可以这样想,你却不能。他们夫妻二人琴瑟和鸣,鹣鲽情深,你就甘心如此?就算你忍得了,那人家夫妻两个日子过得好好的,你非要横插一脚,诱使公主与你亲近,你真的不觉得这事做得……这么说吧,你不觉得自己无耻吗?” 这话恐怕也是赵明珠想问却又因为心绪太乱未问出口的。 可就是这最胆大的一句话,终于让顾阮抬起头正视他的目光,“无耻?我曾经也是这样觉得的。” 所以上辈子他恪守礼节,将那情意藏在心底二十余年,直到亲眼见她下葬皇陵,孤零零地离开人世,那积压在心底的深情才一朝爆发,扭曲成了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滔天恨意,化作最尖锐的利刃直指那负心薄幸的男人。 “但我现在不会这样想了。”他轻笑了一声,嗤道,“不知你与傅知意交情如何,若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总该对他有所了解吧,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待得空的时候,你不如问问他,到底是他心中有愧,还是我?” 什么无耻什么礼法?傅知意既然敢做那狼心狗肺的龌龊事,他顾阮还管这些世俗虚礼?既然现在还有挽回的机会,莫说是“横刀夺爱”了,比这无耻阴狠百倍的事他也做得出来。 而此时此刻,他倒也不怕暴露自己的心思打草惊蛇,说完话便饶有兴致地看向了面前的人,想看一看这经常出入公主府的男人到底对傅知意的秘密了解多少。 果然,即便是伪装得极好,李熙宁在听到那话之后下意识地一沉气还是落在了他的眼中。 可惜从这心思颇深的李大人脸上看不出更多端倪来,对方甚至笑了笑,反问他,“将军说的是驸马不能生育子嗣这件事?” 顾阮的目光未从他脸上移开,只笑道,“算是吧。” 他们面色都这样平静,原本还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好似瞬间被冲淡了不少。但相较起顾阮那仿佛在看戏一般的悠闲,李熙宁不过是故作镇定,一颗心悬在崖上,好似随时会被对方的一句话推入深渊。而他甚至都猜不透对方察觉了什么事…… “那将军可知这世上的事只有眼见为真?”须臾,他也笑了笑,故作神秘地倾了倾身,低声道,“我倒是不怕告诉你一个秘密。安阳候不能生育子嗣这事是我告诉皇上的,但我说的话是真是假,只有我和安阳候才知道。安阳候若是想生孩子,公主有孕也是迟早的事……” 说着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这人的神情,果见对方本能地皱起了眉,似乎是觉得这事听着极不舒服。 那副恨不得撕了傅知意的神情可半点不掺假,但是…… 李熙宁心下一沉,陡生困惑,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此事。那下意识的神情是掩饰不住的,但顾阮脸上除了厌恶和愤恨却没有丝毫的震惊,像是早知此事似的。 这人到底是知道了什么秘密?本是随口诓人的事情,他怎么像是早就知晓了似的? 困惑之下,李熙宁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试探错了什么。亦或是那顾阮干脆就误解了什么。 就算他笃定傅知意并非男儿身,也不该露出这样的神情。这……这倒像是觉得傅知意定能与公主生出孩子似的…… “驸马身子并无隐疾这事,将军是何时知道的?”想着,见对 分卷阅读69 方根本没有掩饰的意思,他干脆直接问了。 顾阮却反问他,“那你们又打算瞒着公主多久呢?” 李熙宁被他问得一愣,混乱之下,不由默默想着——公主还想知道什么?公主比你知道得多。 现在这个“傅知意”早就因为四年前的那件事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顾阮和李熙宁,完美的演绎了什么叫做跨服聊天……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李熙宁:他知道秘密了,我好担心……等等,他知道什么秘密了?我听不懂啊……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芒狗1枚、勤勤恳恳养猪人1枚、祁南1枚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勤勤恳恳养猪人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30章 当余光瞥见李熙宁脸上那略显古怪的神色时,顾阮面色未变,心里却多了一丝困惑。 他可以确信,自己与李熙宁之间定有一件事没有达成共识,要么是对方根本不知道傅知意的秘密,现在只是在故意试探。要么是自己想错了什么事…… 到底是什么事? 他并不怕自己打草惊蛇招来傅知意灭口,相反,他倒很乐意和那个城府极深的驸马爷斗一斗,趁早解决了对方,以绝后患。但在这之前,他更想知道对方有什么秘密是自己所不知道的。 两人心底各怀心思,都不再说话。屋外的树影在窗上投下一片斑驳,无声地言说着入秋后的几分萧索,而屋子里却是一片寂静,隐隐还能听到仆从们轻手轻脚从院子里走过的声音。 没多时,有婢女在房外轻声道,“大人您要的药研好了。” 不等李熙宁说话让她端进来,顾阮已先一步起身推开了门,“给我。” 那婢女显然没想到这位顾将军也在屋子里,吓得趔趄了几步,然后忙站直身子,小心翼翼地将盘子递了过去。 在那托盘上摆着几样已经研磨好的药粉,顾阮常年征战离不开伤药,低头用眼睛一瞄,便大致能分辨出都是什么药材。 除了治那棍棒留下的淤伤,还有…… “是谁打的你?”他无意多管闲事,但早在看到李熙宁脸上那些细小的伤痕时便察觉到了不对,眼下更是确信,“鞭伤?” 这李大人既不想回家娶妻,又不愿意进公主府,为此不惜连夜逃出城。顾阮原本以为他一时半会也不会回到这汴京的。可是万万没想到,这才多久过去,这人不但狼狈的逃回来了,还好像与人打了一架似的。 “李大人不是文武双全吗?对方是何人,竟能将你伤成这副模样?”他忍不住笑笑,说话时也将对方的伤势夸大了几分,嘲讽起来心里舒坦。 前后活了两辈子,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稳重了,但在面对公主府里这些上蹿下跳的男人时,还是像那些不懂事的少年人一样,凡事都忍不住争个长短计较个高下。 自降身价,丢人是丢人,气也是真气。 相较之下,那李熙宁惯来是厚脸皮,对他语气里的讽刺毫不在意,裹了被子缩到墙角,“不劳将军忧心。” “西北的多罗部落的图雅公主擅使一种细鞭,那鞭子甩在脸上,伤痕深浅不一,却极是细小,倒像是指甲的划痕。因为那东西本就不是用来伤人的,而是她制来羞辱人的。”说着话,他的目光又从李熙宁的脸上渐渐移了下去,“而与这细鞭系在一起的是一长鞭,鞭尾还带着倒刺,那才是用来伤人的。” 话音落下,他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那人的衣襟,不等对方挣扎时,目光淡淡向下一扫,不难看出那锁骨上下的几道血肉翻飞的伤痕。 “图雅公主此来汴京用意不善,你和她打起来了还敢躲到这公主府来,你说我到底在忧心谁?”他陡然松开手,让那没了支撑的年轻人重重跌回床上,眼底已染上几分怒气。 后身的伤被这样一撞,李熙宁疼得“嘶”了几声,半天才勉强坐直了身子,“早知道你与那女人如此熟悉,我也省得动手了,报你的名号岂不是更好?” 顾阮的目光越加阴冷,“你怎么招惹她了?” “所以,你和她真的很熟悉?”李熙宁只挑了他没反驳自己的那件事来说,唇边漫起了笑意,“听说这图雅公主也是北蛮的一员大将,你和 分卷阅读70 她在战场上打过那么多次交道,这么熟悉倒也不奇怪。” 顾阮却无心与他在这件事上纠缠,“我和她熟悉与否,与你这件事无关。” 图雅公主那女人的性子他最清楚了,对方虽然行事放荡不在意中原礼教,但也不至于在大魏朝的地盘做出这种事情来。 先动手的人一定是面前这个男人。 “你是怎么遇上她的,又为何会与她起冲突,我一概不管。但你有本事与人动手,便硬气些,别这么窝囊地跑回汴京来。”顾阮沉了沉气,强抑着怒意没把那人从床上揪起来丢出门外,“出事了便躲到这里,你当这公主府是什么地方?公主又是你的什么人?” 或许是因为他语气太冷冽了一些,李熙宁那已经到了嘴边的玩笑话又咽了回去,也稍稍收敛了神情,坦然道,“将军一心为公主着想,你说的话,我没什么可反驳的。但你又有什么权利质疑我是公主的什么人?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你与公主相识多久?我与公主又是多少年的交情?有些事情,我知她知,唯独你不知道。你难道还没想通吗?无论我是什么身份都好,在这公主府里,其实只有你才是外人。” 未阖紧的门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而又因为这院中住的都是公主的“面首”们,向来没有婢女敢随意出入,最终竟是顾阮自己抬起手抵住了那扇房门,重重握住又轻轻合上,仿佛他此刻的心境。 李熙宁说的那些话虽然听着刺耳,又有强词夺理之嫌,但仔细一想,又有哪一句不是事实?之前他便听说过,傅知意、李熙宁、赵明珠三人青梅竹马,情谊深厚。汴京城那些闲来无事的纨绔子弟甚至还偷偷为此设过赌局,就赌宝和公主最终会选择哪一人做她的夫婿。再后来,虽然尚主的人是安阳侯,但李熙宁出入公主府的次数几乎与这驸马爷一样多,不知惹来多少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和公主不清不白。可建文帝却对这些流言蜚语毫不理会……顾阮知道,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其实正期盼着看到这谣言成真。 没有孩子便说不能传宗接代的女人是天下最无用的人,夫妻两个鹣鲽情深容不下他人,便说当妻子善妒不识大体。若是因为夫君不能生育子嗣而和离,那简直就是不知廉耻。 哪怕没有子嗣这回事,夫妻两个过日子,赵明珠若是稍稍和善些,她便是压不住驸马。若是跋扈些,又要说她仗势欺人……左右都是世人一张嘴,无论怎么做都是错。 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想必是早已看穿了这一点,又不舍得委屈自己心尖上的女儿。那便干脆不要那虚无缥缈的名声,甚至亲手添了一把火。她赵明珠是这大魏朝的金枝玉叶,位份之尊贵比同亲王,皇子能做的事,她又有什么不能做的?“荒唐”的事多做几次,那些叫嚣着“不合礼法”的人也就说累了,见怪不怪。这世上事本就是这个道理,一直委曲求全下去让人挑不出错来太难,倒不如一开始就做个“恶人”,肆意妄为,只顾自己痛快,最后反倒无人敢多言。 出于这样的心思,那建文帝从不去制止那些流言,甚至不顾避讳,三番四次将李熙宁派来公主府为公主诊脉,倒像是生怕他与赵明珠没有什么“不清白”似的。随后,又送来了顾阮……但顾阮心知自己与李熙宁是不同的。李熙宁与赵明珠相识十余载,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的交情到底有多深,赵明珠又是不是真心想过留这人在身边……他通通都不知道。 因为他正是他们口中的“外人”。 顾阮只觉得嘴里有些发苦,似是那些深埋在心底的不甘和酸楚都破土而出,悄悄蔓延至四肢百骸。不久前才萌生的那点希望,在这苦涩的笼罩下,也渐渐失去了光芒。 但那李熙宁偏偏像是看不懂他此刻的酸楚似的,自顾自地爬起身去拿那伤药,一边走一边解衣服,“我可比不了将军你,刚挨完打就这么生龙活虎的,我娇生惯养就是矫情,得尽快敷药养好伤才行,不然这一身的伤痕怎么给公主看?” 话音还未落下,他的脖颈已经被顾阮掐在了手里,那顾将军身手之快,连让他做个反应的工夫都没有,不过一眨眼,就已经喘不过气了。 “顾阮你这是谋害朝廷命官,我告诉你,我不仅能到公主那儿告状,我还要告诉我爹,告诉皇上,说你欺负我!” 这李大人可真是个妖孽,都命悬一线了,还能抻着脖子在那儿胡说八道,有的没的张嘴就来,好像嫌自己命长似的。 顾阮哪有心思理他,眉头一皱,手却未松开,“你若是想挑衅我取乐,别的我都奉陪,唯独这件事,这是我最后一次告诫你了。” 李熙宁勉强一笑,伸出一只手反抓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地将那钳在自己脖颈上的力道稍稍拉远一些,“将军未免想得太天真了一些,我怎么就不能给公主看我这一身的伤了?皇上让我选一条路走,我已经选好 分卷阅读71 了,从今以后就是这公主府的人。就算再不受宠,迟早也能和……” 这话还未说完,顾阮手上用力,捏住了他的喉咙。 眼看着这人真的有动手的意思,李熙宁面色一变,暗暗发力抬手一推,在对方的胳膊被这力道震开的时候,踉跄着后退几步,一脚踢了个椅子过去横在两人之间。 “咳咳……”一面捂着喉咙咳嗽了几声,一面暗道自己真是玩过火了,但李熙宁抬起头时偏偏还不肯收敛,斜睨那人一眼,“顾将军,这话你都听不得?那等到这公主府后院的人越来越多时,你又该如何自处?” 顾阮皮笑肉不笑地踢开了那椅子,却没有再上前几步,不过是远远地睇着他的神情,强压着心中怒气,“你以为公主是你?” 更多的话他未说,但李熙宁也能听懂这其中的意思,不由失笑,“听说顾将军守在西北十载都未纳姬妾,原来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天真不懂事啊。难不成你真以为男女之事都是因情而起?那不说皇上了,单说这汴京城的王侯们,他们家中有数不清的妾室通房,难道都要有男女之情才能侍寝行房吗?我看你不是真不懂,你是自以为是才对。” 说着,目光上下一打量,“你自己做不成的事,便阻拦别人……凭什么?” 他与他之间,可指不定谁更窝囊一些。 “有这工夫和我斗,还不如去讨好公主,别像个深闺怨妇似的,你独守空房是我害的?还不是你……”说着话,李熙宁倏地一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微微一皱眉,“等等,顾将军,你……该不会是……你不愿意?”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恍在梦中。但那顾阮的脸色却骤然一僵,飞快地别过脸去掩饰神情。 作者有话要说: 顾阮:我只能说我没病…… ps;皇上想错了,李熙宁其实不适合赵明珠,他太皮了……太皮了。 第31章 二更的梆声传来时,屋子里的烛火也微微闪了下。赵明珠跟着它眨眨眼,又换了条胳膊托着下巴,仍坐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入睡的意思。 澜澜已有些倦了,但还是硬拖着疲惫的身躯陪她熬着,总共只劝了三次让她去睡,无果之后便闭了嘴。 赵明珠倒也明白这个时辰再不睡实在是有些晚了,但这一天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只要一合上眼便能忆起那令人心悸和后怕的猜想,还有顾阮那坚决的神情…… 那个人的面容在脑海中划过的时候,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道自己绝不能再这样想下去了。 “睡吧。”像是向自己妥协了一般,少女终于站起了身。 澜澜如释重负,忙帮她换了寝衣。床铺都是小丫鬟们早就铺好的,近日天凉,床边还点了暖炉,人刚在床边坐下,便被那袭来的暖意包裹住了,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倦意也渐渐袭来。 像是这时才察觉到自己有多累似的,赵明珠半个身子歪在锦被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甚至不想钻进被子里面去,“知意何时才能回来,过些日子天就更冷了。” 澜澜半拽半抱地把她拖起来塞到被子里去,“江宁总要比汴京暖上一些,您顾好自己就是了。” “也是。”又打了个哈欠,她半眯着眼睛看澜澜熄了烛火,心道还是将烦心的事都留到明日再想吧。 夜色渐深,更声过后的公主府更显静谧,月光将园中的枝叶投下几点斑驳。内院守夜的仆从见正屋也熄了灯,也借着这黑暗的掩饰悄悄张大了嘴,“哈……” 哈欠打了一半时,墙下的阴影中突然走出了一个身影,侍从吓了个激灵,将后半口气憋了回去,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有……唔。” 没喊出来的话是在看清那人的模样后硬是咽下去的。 年轻人身姿挺拔,相貌清俊,一眼望过去恍若少年——不是那入府不久的顾将军又是谁! “顾……顾公子,这么晚了,您……”那仆从望望他,又瞧瞧公主的屋子,显然不明白又有点明白对方的来意,“公主她已经睡下了。” “我知道。”即便是在昏暗的月色下,顾阮脸上的郁色也有些掩藏不住。 他在院门口静静站了会儿,始终没有解释自己的来意,那侍从在一旁不断地瞄着他的脸色,心里犹豫着自己到底要不要劝人回去。 僵持了一会儿,“吱呀”一声,随着烛光闪烁,正屋的门被推开了。 “顾将军?”澜澜看上去并没有多少惊讶。 在刚刚 分卷阅读72 躺上床的时候,屋子里的两个姑娘便都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而赵明珠坚持认为来者是顾阮,甚至想要自己亲自下床去看,幸好澜澜拦了她一下,又按下值夜的婢女,自己走了出来。 果然,这大半夜还与公主一样未曾入睡的只有顾阮了。 “天色这么晚了,将军这是来……”她欲言又止。 顾阮在走到这里之前并想过还能见到屋子里的人,突然被这样一问,他也难免有些怔愣,立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而在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又一阵窸窣的声音传来,似乎是有人从床上跑了下来。 没一会儿,赵明珠从门里探出个脑袋,披散着的发丝将那巴掌大的小脸衬得更是尖尖一握,“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有了今日“互诉衷肠”那件事,她再见到这男人时其实是有些窘迫的,好在夜色已深,对方这举动又实在是莫名,她问出这话时的语气倒也还算正常。 相较之下,本来未想过会与她遇上的顾阮就尴尬许多。他张了张口,本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怎样说都不对劲,最后憋出一句,“我……睡不着。” “这都二更了。”赵明珠瞥了眼天色,但旋即又想到了同样辗转难眠的自己,忽然就没了说他的立场。 顾阮不知她心思,始终低着头,有些手足无措地杵在那里,显得分外无助。 赵明珠不由将自己的氅衣裹得更紧了一些,探出大半身子,语气里透着犹豫,“回去睡吧。” 说完,便往后缩了缩。 未见到她还好,一旦见到便不甘心只说这两句话了。一见她要回屋,顾阮顿时有些心急,脱口而出,“我腰疼。” 话一出口,悔意便涌上了心头。 腰疼?这是什么话?他可真是和李熙宁学坏了,现在竟也能随口胡诌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那稍重一些的吸气声都能听见,更衬得这气氛有些尴尬。顾阮暗暗闭了下眼,在心底痛骂自己胡说八道。 可是下一瞬,耳畔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少女的声音在咫尺之前响了起来,“我就知道你那时是在骗我。”说着,又扭过头问道,“澜澜,之前九哥送的那瓶三七膏还在柜子里吗?” 澜澜点点头,立刻进屋去找了。 “是不是很疼?你若是不方便上药的话,我叫人去帮你?”她又扯着他左右看了看,目光里满是忧心。 说腰疼这事本是胡诌的,顾阮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姑娘还记着那家法一事,还当他此时真的是疼痛难耐才出了门。 眼看着面前的少女从澜澜手中拿过伤药后就要往他手里塞,他心下一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我没事,也不是很疼。” 这话是真的。在军营里生活了十余年,挨军棍简直是和吃饭一样寻常的事,面对那碗大的棍子时他都有些麻木了,哪还会将公主府这点家法看在眼里。 相较之下,他更怕她因此而愧疚担忧。 可是同样的,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太贪恋她对着自己露出关心神情时的模样。上辈子没有这样的机会,可是今时今日他就站在她的身边,只要一抬眼,就能看清她眼中的关切…… 赵明珠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他握得有些微微发热,她试着挣扎了一下,原本以为他不会放手,却出乎意料地轻松挣脱出来,这倒让她稍稍惊讶了一瞬,然后才想起来退后几步,“没……没事就好,我也要睡了。” 而这一次,顾阮并没有再拦她,只在她将要转身时忽然开口,“明珠……” 亲昵地喊名字这回事,只要做过一次便再也回不到过去了。赵明珠的脚步一顿,倒也没想着纠正,只微微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以为他会说想要留下。 而月色下,那年轻人低着头站在树荫下,双手紧紧攥起,指尖深陷进掌心,极力敛下眼底的迟疑和怅惘。当察觉到她的目光投过来时,仿佛打了个冷颤似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面色苍白地说了几句好梦,便匆匆告退。 一路心神不宁地走回东院,当他终于在自己房里站定时,似乎也只有手里紧握着的那瓶伤药清晰的提醒着他刚刚去见过何人。 没有点烛灯,顾阮只借着月色投进来的光芒站在了铜镜之前。镜中的景象因为身处黑暗的缘故有些模糊,他甚至都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但在扯下腰带,一层层解开衣衫时,目光顺着身上那一道道伤疤望下去,最终却在某一处顿住。 恍惚间,李熙宁的那句话似乎又萦绕在耳畔,“顾将 分卷阅读73 军,你……该不会是……你不愿意?” 该不会是,你不愿意? 你不愿意…… “咣!”拳头重重砸在桌上时,甚至将那铜镜震倒,整个扣在桌面上,再也让他看不清那镜中的一切。 足足过了半刻,顾阮的呼吸声才渐渐平缓了下来。夜风刮得窗棱微微作响,他在这恼人的动静中慢慢弯下身坐到地上,半张脸埋在双手之间,将神情尽皆敛去, 这一夜,似乎无人睡得踏实。 赵明珠再睁开眼时已是日上三竿,澜澜服侍她洗漱完了才告诉她,“李大人等您很久了。” 昨日匆匆跑来又一脸理所当然地在这里住下,李熙宁确实欠她一个解释。 在出去见人之前,赵明珠又瞄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底乌青,一看便没有睡好,怎么也遮不住。 好在那人也不是什么外人,她只简单用脂粉遮掩了一下,连口脂都未涂便坐在了对方面前,“说吧。说不清楚的话,我现在就赶你出去。” 行行行,你的地盘你说了算。李熙宁先讨好地笑了笑,这才讪讪地说道,“北蛮有个多罗部落你知道吗,就是当年异想天开想要求娶你的那个。他们部落的图雅公主来汴京了,而我出城去找知意的时候,刚巧就撞见了她。” 赵明珠“嗯”了一声,又接着问,“你做了什么?” 她才不相信这事有这么简单。 “那女人……她,她先前与知意见过几面。”说着,他顿了一顿,刻意加重了声音,“五前见的。” 那时傅知意还未尚主,也只是个出身显贵又才华横溢的少年人。 “就是那次见面时,图雅公主对知意一见倾心,她父亲想娶你,她却恨不得让大魏送知意去北蛮和她和亲。也幸好当时知意回绝她的情意,让她及时收手,不然多罗部落又会招惹一个大麻烦。可是这才五年过去,她又来了……”讲到这里后,终于要开始说自己的悲惨境遇了,李熙宁先重重叹了一声气才开口,“你也知道,我逃出城这事是皇上允许的,可是谁能想到我才追上知意他们,就遇上了那个女人!这都五年过去了,知意和你成亲这么久都没能让她死心,我赶到的时候,刚好看到她要凑到知意身边。你也知道,他们北蛮的女人都不知道什么叫矜持礼法,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也敢往知意身上伸手,简直是……” 好歹对方也是一族公主,他没有直说“不知廉耻”这四个字,但那脸上的鄙夷神色已经显露无疑了。 “所以……”赵明珠的目光扫过他脸上那些伤痕,“你动手了。” 这并不是质疑,而是肯定的语气。 而紧接着,她便看到李熙宁点了点了头,“我那时别无他法,只能用手挡了她一下,她却反说我不知礼数……简直是不可理喻。” 但真要说是动手,其实两人才过了几招罢了,更多的是那图雅公主对李熙宁脸上鄙夷的神情感到不忿,于是还手泄愤罢了。而李熙宁除了推开她时下手没什么轻重之外,并没有认真与对方打这一架。 论身手,赵明珠自然知道李熙宁武功之高,但对方好歹是个女人,又是外邦来使,他主动出手已经不是理智的做法,再认真和对方打一架,利害关系先不算,他身为一个男人,还不想把“打女人”的名声传到北蛮去。 “可是……”少女仔细想了想整件事,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你得罪了她,她也对你动了手,这事就算闹到父皇那里去,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你何苦躲到我这里来?” 这话说完,她便见眼前的男人像是忆起了什么噩耗似的绝望地捂住了眉眼,“别说了……我真怀疑那女人是不是有什么旁人不知的嗜好。” 说着话,他把手撂下狠狠拍了下桌子,神色间尽是不敢置信,“我对她动手,她还手便罢了,怎么打完还说要嫁给我?” 话音未落,便听见“噗嗤”两声,赵明珠和一旁的澜澜竟然都笑了出来。 “这……这不是好事嘛。”那小公主说话时还憋不住乐,“李大人你……哈哈哈哈你风采不减当年,时隔多年,又有妙龄少女当街求嫁了……哈哈哈哈哈……” 她将近一个月都未笑得这样痛快了,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看满街的少女对着这汴京第一贵公子扔手帕果子的日子。 但李熙宁的脸上却没半点笑意,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早知如此,我还不如让皇上把我打瘫在宫里算了。” 说完,又摇了摇头,神情越加凛然,“不行,不见她还不成……明珠,你知道吗,知蕊此前从未见过图雅公主。前日偶遇,我怕那女 分卷阅读74 人已经看出破绽了。” 赵明珠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还来不及消化这个惊悚的事实时,却听那人又接了一句,“还有更可怕的。” 说着说着,李熙宁已经无奈地开始苦笑了,“在我回汴京之前,曾派人跟踪他们一行人,刚刚得了消息,说那图雅公主正在想办法见顾阮,似乎是要告诉顾阮一个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 阮阮第一次试图圆房,失败,恭喜。 李皮皮刚皮完,就被吓得明明白白,恭喜。 ———————————————————————— *明天还有一更,然后3月30日入v,当日三更,感谢小天使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希望在入v当天大家能来捧个人场,因为订阅率真的很影响今后的榜单,在此感谢各位衣食父母了,我会用日更报答大家的!(入v当天第三更的作者有话说,我会放番外当做福利回馈来支持的金主爸爸们,谢谢您们!) 第32章 像是嫌这形势还不够乱似的,那些话才说出口没多久,就听人说顾阮也过来了。 李熙宁立时住了嘴,又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毫不客气地自己给自己斟起茶来。 他这副把自己当主人的做派,莫说是顾阮了,就连赵明珠都有些看不下去,倒也不奇怪顾阮来得这样频繁——想必是要来防着李熙宁再作什么妖。只是他这一来,原本在说的事便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眼看着那人规矩的在自己面前坐下,身上也不像是有不舒坦的地方,赵明珠咬着唇思量了片刻,想找个合理些的借口先将人支走。 但还不等她说话,那人已经开了口,“花灯节的事……” 他竟然还惦记着那花灯节。 赵明珠的惊讶转瞬即逝,随即漫上心头的是深深的担忧。花灯节,图雅公主也会在……而且,顾阮原本就说他是为了图雅公主去的…… 见面前的姑娘露出迟疑的神色,顾阮说不上失落,但却有些心急,“我那日确有别的事要做。” 并不仅仅是急着要把自己这“见不得人”的身份公诸于众而已。 可他这样一说,赵明珠反倒更加迟疑起来,“是……图雅公主的事?” 她提起图雅公主时的神情并不像当日与他商量此事时那般平静,顾阮微微皱了下眉,再看了一眼那已经神游天外的李熙宁,忽然想到了一个不太好的可能…… “我和图雅公主真的没什么!”明白过来后,他恨不得指天立誓自证清白了,“就算是认识,也是作为敌人认识的,再没有别的交情。” 这下换成赵明珠一愣,眨巴眨巴眼,“原来你真的和她很熟?” “不熟!”对方斩钉截铁。 看到他那恨不得立刻撇清关系的神情,赵明珠的心重重坠了下去,心道糟了。 若是换做从前,顾阮与图雅公主到底熟不熟悉自然和她无关,但此刻却不同。李熙宁才说那图雅公主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端倪,若是她与顾阮交情很深,又真的是要将傅知意露出的破绽说给顾阮听……赵明珠只觉得身上的寒毛都跟着立了起来。 不行,她绝不能让这两人见到面。不仅不能让他们见面,还要查清那图雅公主到底察觉到了什么秘密。 “你也不一定非要去。”想着,她直截了当地便断了他的心思,“无论图雅公主要做什么,我还有那些兄长们呢,一个不成,这么多人总能抵过你了吧。你,你若是不想离开这公主府,就别去见她。” 再用傅知意来说事,就是打自己的脸,她也知道那个理由用不了了,还不如直截了当地拿他最怕的一件事来威胁他。虽然这威胁实在是有些卑劣。但她太清楚顾阮的决心,他绝不会因为这些事情选择放弃现在的一切,尤其是在她已经对他和图雅公主起“疑心”的时候。 果然,她的话音未落,面前的男人就将到嘴的那些解释咽了回去,既诧异又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她,像是不明白她怎么偏偏要揪着图雅公主不放。 想着,顾阮再一次地将目光投向了那漫不经心的李大人,心里已经笃定是这人多嘴多舌说了什么。他不相信赵明珠是因为在意他才如此纠结图雅公主一事,一定是那张口就能胡诌的男人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最令人恼怒的是,无论这人说了什么,都已经成功让赵明珠表明态度了。 而哪怕那威胁再趁人之危,他顾阮也得吃这一套…… 去不成朱雀楼,皇帝叫他滚出公主府。去得成朱雀楼,就是 分卷阅读75 公主要他离开了。怎么选,都是左右为难。 赵明珠的神情太坚决,以至于他瞄上一眼就差点放弃了“想一个两全之法”的念头。 “我去朱雀楼,但绝不会和她说一句话,如何?”思忖片刻,他再一次尝试着开口。 他本也不是为了看到那女人的脸才想出现在朱雀楼的,不过是当个借口。 这话果然让赵明珠犹豫了一瞬,倒不是觉得这“折中”的办法可行,而是忽然有些担心自己的过分警惕反倒会适得其反。 而就在这时,那一直沉默着的李熙宁终于说了句,“顾将军为何非要去朱雀楼看花灯,那满城花灯真的有那么好看吗?我之前也未见过,这次不如带上我一起去吧。” 他那懒洋洋的语气说起任何事都仿佛理所当然。 赵明珠不着痕迹地瞄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相触,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阻止顾阮在花灯节见到图雅公主,虽然是最干脆粗暴拖延时间的办法,但他们能拖得了一时还能拖得了一世不成?只要图雅公主有这个心思,顾阮迟早都会知道。倒不如以此探探底细。 说到底,那图雅公主手里还没什么确凿的证据,而傅知意现在已经在前往江宁的路上,怎么也不至于在这时便将秘密暴露出来。更重要的是,若皇上真的对此事心知肚明,那在皇帝愿意戳破这个秘密之前,这世上还没有人能将其宣扬得人尽皆知。 他们唯独要在意的只有顾阮。 若让他知道了这公主府最大的那个秘密,他又会如何做…… 想着,赵明珠尽力让自己的脸色平静下来,目光触及那年轻人期盼的神情时,终是缓缓点了下头。 见她同意了,顾阮长舒一口气,总算是稍稍放下心来。 那心思莫测的帝王也不知是太过厌恶他,还是太中意李熙宁,原本说好的期限越来越短,远远不够他达成自己的目的。这样短的时间,让赵明珠接受他的情意然后带他去朱雀楼显然不太现实,他也只能拉下脸面去求一个机会。 好在,豁出去不要面子了,倒也求来个好结果。 离开正屋回东院的时候,他在弯下身行礼的时候悄悄瞥了一眼那小姑娘的神情。对方心思单纯又没多少城府,很难像那些在官场浸淫许久的人一样喜怒不形于色,多少心绪都是明明白白摆在脸上的。 不经意的一瞥,他又看到了她脸上的忧色。 这事没那么简单…… 但他不相信这心善又单纯的小丫头会与图雅公主有什么牵扯,就算是那图雅公主倾慕傅知意,他顾阮见不见图雅公主又有何妨? 想着,心思又绕回到那李熙宁身上,顾阮眸色一沉,已经确信这事和那个男人脱不了干系。指不定……还有傅知意的事。 这两个祸害…… 沉了沉气,他转身便去联系了安插在京中的探子。这一次要查的终于不是什么内宅后院、儿女婚事,那些探子们都打起了精神,还以为将军回心转意要关心政事了,老本行干得比往日还干脆利落。 不出半日,李熙宁出城之后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原原本本被写下来呈到了顾阮面前。 “就这些?”盯着那上面的字迹看了半天,顾阮忍不住皱了皱眉,“那图雅公主只说要嫁给他,没提别的?” 那悄悄潜进公主府的探子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大哥你放心,就算他本人再回想当日的事,也不见得能记得这样清。”说着,又微微一顿,也有些困惑,“不过图雅公主那边却有一件怪事。” “说。” “这事我们也是刚得到消息,说那图雅公主进京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找李熙宁,而是打探你的下落想要见你一面呢。” 图雅公主找他?这事倒真是有些奇怪了……顾阮的眉头紧蹙,将今日所听到的事情都回想一遍,试图串连出一个真相来。 他离开西北不久,但北蛮那边也是手眼通天,不难查到他被调任汴京之后发生的事情。但正如他对陆攸所说的那样,这西北军少了任何人都还是那个西北军,局势并不会因为他的调任发生任何改变。北蛮就算知道了此事,也至多是嘲笑他几句,像是图雅公主这样四处打探他的下落非要见他一面的举动,实在是太奇怪了…… 有那么一瞬间,顾阮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与图雅公主很熟,竟熟悉到她刚刚说要嫁给李熙宁,扭头便来寻他…… “等等。”他心头倏地一惊,“你将这些事从头到尾再给我说一遍。” 那探子虽不知 分卷阅读76 道他想到了什么,但见他神情肃穆,也立刻整理了一下思绪,将整件事又细细说了一遍。而当他说到李熙宁因为图雅公主要“轻薄”傅知意便忍不住出手时,顾阮的脸色已经阴沉得恨不得滴出水来。 “图雅公主早就知道我在公主府住下了,她四处打探我的下落,不过是为了让我知道她想见我,引我主动从这府里走出去见她。”他嗓音冷冽,将手里的情报揉成了一团掷进火中,眼看着那些字迹化作青烟消散,“她应该是想告诉我一个秘密,甚至,一定要亲自告诉我本人才行。” 说罢,他淡淡瞥了那探子一眼,后者一凛,了然于心,连忙拜下身去,悄悄离开了这座府邸。 西北军的密探行事隐秘,身手高超形同鬼魅,离去时甚至没有惊动那停留在树杈上的鸟儿。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中,一阵清风刮来,那不知名的灰色小鸟也“叽叽喳喳”叫了几声,扑楞着翅膀飞走了。 眼看着这东院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宁静,站在窗边的顾阮仍像往日那样望着这院内院外的景色,那一草一木早就是他看腻了的东西,如今也不过是将目光停在某一处,心中早已掀起了万丈波澜。 刚刚给探子下的那个命令两人都明白,那是他要出府去见图雅公主的意思。这事自然是违背了赵明珠的意愿,但他却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只要不是在花灯节见那女人便不算违背诺言了吧。 哪怕他心知肚明赵明珠根本不想让他知道图雅公主要说的那个秘密。 他就是在违背她的意愿! 思及此处,顾阮也忍不住闭了闭眼将满心的愧疚都收敛下去。他自然是不想让那小姑娘失望的,但只要一想到这事情或许与傅知意和李熙宁拼命隐瞒的秘密有关,无论那图雅公主想说什么,他都要选择去听。而赵明珠的阻拦,更让他确信这事情还有别的内情。 哪怕有了上辈子的事,他已经占据了不少优势。但前一世的死亡来得猝不及防,他不得不承认还有许多事是自己不曾了解的。他的心上人自小就被这大魏朝捧在手心里长大,她的父亲为她挡去了这人间所有的丑恶,让她在经历了悲伤之后还对这俗世充满了憧憬。 她又怎知人心的丑陋?光明正大的算计欺辱反倒好了,最怕的是看似对她好却处处是欺骗的伪善。 想想都觉得恶心。 他来得太晚了,没能陪她经历她成婚前所有的苦乐悲喜,那便只能选择为她挡去今后所有的悲伤与苦难。哪怕心里还怀揣着一份对情意的憧憬…… 在她的悲伤面前,他的欢喜一文不值。 几乎是下定了走出去便再也回不来的决心。但在这一夜,当他走出房门的时候,还是没料到赵明珠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微凉的月色下,那小姑娘静静地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目光里并无忧心和踌躇,那样的平静,反而让他陡生慌乱。 “我……”他试图将原本想好的理由说出口。 “我果然没什么能瞒过你的。”她唇角弯了弯,有些难为情,“在你们眼里,我太傻了是不是?” “不是。”顾阮想也不想的反驳,“不是因为你。” “因为什么都没关系。无论我怎样做,你这么聪明,一定能看得出来。”她的笑容有些勉强,虽然心底还在为了没能成功瞒过他而失落,但也明白以顾阮的本事一定能察觉到端倪。 果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在那人要说话之前,她不由自主地上前了一步,语气坚定不再犹豫,“顾阮,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愿意让你干涉我的家事?” 少女的嗓音有几分软糯,但再轻柔的语气也抵消不过这这句话的尖锐。 顾阮只觉得周身骤然发冷,曾经受过的所有耻辱和折磨,都远远不如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更让他绝望。 月色静悄悄的,秋日的夜里连虫鸣声都几不可闻。他就那样站在这里,仿佛用了一辈子的漫长,才渐渐为自己的身体找回了几丝温度。 垂在腿边的手无意识地蜷起,他脑中一片空白,却又清晰地听到自己开口说道,“我可以听你的,再也不干涉你……你与傅知意的事,我既不会去见图雅公主,也不会相信任何传言,甚至听到了也可以当做不知道。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同意,哪怕是维护傅知意。你不想让我做的,哪怕是皇帝也不能命令我去做。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他将赵明珠脸上那渐渐开始紧张的神情看得分明,但还是将这话说出口了,“我要一个孩子,我与你的孩子。” 第33章 这话一出口,莫说是赵明珠了,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分卷阅读77 。 这与趁人之危占便宜又有什么分别? 而李熙宁曾经质疑他的那句话也再次闪过了脑海,“你不觉得自己无耻吗?” 打从踏进这公主府开始,他从未这样觉得过。但此时此刻,在近乎绝望的冲动过后,羞愧心作祟,他几乎要被那点仅存的良心压得抬不起头来。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收回那句话。 夜色渐深,这恼人的沉默却持续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他几次听到身前传来深深吸气的声音,似乎是那小姑娘将痛骂他的话硬憋了回去。 最后,她终于开了口,“不行。” 她抬起头,正视着他的目光,看上去不知比满心歉疚的他坦荡多少,“我不会拿这种事做交易。” 与心上人生儿育女,这是她自小到大的憧憬。她不会将自己期盼了许多年的梦当成一个交易,这是底线。 哪怕是为了傅知意也不行,没得商量。 但这坚决却让面前的男人越加不忿,“我只要这一件事罢了。” 一个孩子而已,那傅知意明明可以生育子嗣却宁肯欺骗她也不想与她生孩子,她何必如此坚持,定要与那狼心狗肺的男人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可?皇帝都已经下定决心要舍弃这个驸马了,今后她身边一定还会有更多的男人,难道她今日拒绝了与他生孩子,今后还要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不可? 与他生个孩子,是让她如此抗拒的一件事吗? 不甘和愤怒糅杂在一起,若不是靠着仅存的那点理智强撑着,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冷静地站在这里与她说话。 尚在西北时,人人都知道不能在他面前提起“勉强不得”这四字,因为这世事若真是不能勉强,他顾阮定然活不到今日,那西北军也早就因为缺少粮草而连连败北……几十万将士的命,泾阳城百姓的平静日子,都是他勉强来的。 这世上没有他顾阮勉强不得的事情。 唯独在这个姑娘面前,他收敛起了所有的戾气,拼命想着她的欢喜,不愿她脸上露出一丝不愿的神色。 他疼惜她呵护她还来不及,怎会勉强她承受她所抗拒的事情? 而赵明珠似乎也依稀察觉到了他心中的不忿和克制,坚定的拒绝过后,又放缓了语气,“这十余载,你一直未在我身边,不知我为了多少事妥协过。可唯独这件事,我不想当做一个交易。” “可你明明已经妥协了。”他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还未意识到的现实,“成婚四年,傅知意未与你生儿育女,其实你早已经将这件事当做交易了。” 拿生儿育女的憧憬换平静无忧的日子。 顾阮不知道这姑娘在过去那十几年里经历过多少悲喜,更不知道她为何会对嫁人一事生出这样的绝望来。竟然宁肯嫁给一个并不是真心待她的男人,也不愿选择与别人生儿育女。她对傅知意以外所有男人的否定,决绝地斩断了他的期盼,也断了她自己的心思。 这样安静祥和的日子,纵然无忧无虑了一些,却也仅仅是得过且过。 她只是固执得不愿想清罢了。 果然,话才说完,那姑娘的脸色就瞬间苍白了下去,逃避似地别开了脸。 见她如此,顾阮心底又何尝不难过?但他心知今日已经撕破了那仅有的一点“亲近”,若不能就此顺心遂意,从前的那些努力也将化为乌有。进则进,退则退至原点,他只能强抑着心中的悔意,再次尝试着问她,“若你现在实在是厌恶我厌恶此事,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的那一天。” 他早该想到的,李熙宁那个祸害说的话其实不对,纵然男子可以不谈情爱的与许多姬妾生下孩子。但换做女子时,一切都不一样了。哪怕是有了与男人一样的权力,女人想要的仍然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不仅容不下丈夫身边有别的女子,甚至容不下自己身边有别的男人。 除非她们对丈夫彻底死了心…… 想要揭穿傅知意的心思在一刹那间又占据了上风,但或许是冲动到了极致的时候人反而会冷静下来。到最后顾阮还是理智的,他知道这时不能再揭那姑娘的伤疤,何况现在连他都有些弄不清对方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若是她一直都知道呢? 心底的怜惜和不忿又来势汹汹地翻涌上来,他哑着嗓子退了一步,“你再考虑几日。” 没有立刻逼她做出决定,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赵明珠想必也是清楚这一点,在他将要转身回屋的时候,突然开了口,“若是我不同意呢,你会想尽办法去打探这些秘密,干涉我的家事,然后呢 分卷阅读78 ?然后你还想做什么?” 顾阮脚步一顿,似是已经对她这样的话有些麻木了,他语气反倒轻松起来,“若是你的家事真如我所想。明珠,我会杀了傅知意。不要问我凭什么这样做,就算不是为了你,我嫉恨了他这么多年,单单为了泄愤也会这样做。” 他笑了笑,“你也知道,除了你以外,我在这世上没有半点顾忌。”随即,又扭头看了她一眼,几乎是有些自暴自弃地勾了下唇角,让自己显得更加面目可憎,“所以你该相信我,相信我做得出来,我就是这样的人。” 赵明珠的一颗心终于坠到谷底,脸上连半点血色也不剩,不仅是心知对方必然会说到做到,更震惊于他的决绝。 若是她不与他做交易,他就要傅知意死。 没有半点顾忌?意思是连他自己的命都不顾忌了,宁死也要拖着傅知意一起死?就因为傅知意娶了她而没能让他遂意,他就恨到了这个地步? 若不是那人说话时的神情冷静到残忍,她真的怀疑对方是不是疯魔了。 十多年过去了他都不声不响,如今却要拿这样深的执念来逼她做个选择,他怎么能说得那样理所当然? “顾阮!”在那人将要离开时,她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 少女突然拔高的嗓音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分外刺耳,顾阮原本还以为她会痛骂他的无耻和趁人之危,也或许会冲上来扇他两巴掌解气。但他静静站在那里,等她的发泄时,却看到了那姑娘眼眸中闪过了丁点晶莹的水光。 而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那未落下的泪水便又被那姑娘狠狠一闭眼憋了回去,她双眸通红,却没有大喊大叫,仍是用那颤抖的声音冷静地质问他,“若你在四年前这样做,我至多只会认为你手段阴狠卑劣。但你如今这样做,我只想问你,你凭什么?我未嫁之前你不出现求娶我,偏偏在我已经成婚过上安宁日子的时候回来了,哪怕我如今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意,这一切也与你无关。今时今日我已经没有任何期盼了,也不期待你能给我想要的东西。从始至终,是你自己错过了一切,凭什么都要算到别人头上?明明就是你回来得太晚,太晚了……” 凭什么? 声声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而顾阮却哑口无言。打从回到汴京起,他想过她会抗拒甚至会厌恶他,但却从来都未想过,她心中竟是这样想的。 她并不嫌恶他的示好和情意,她的避退竟然只是为了他回来得太晚。 “你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时出现?”满腔悲愤与酸楚最终只凝成了这样一句话。 顾阮心头一震,从回到汴京开始直到今日咽下的所有不甘、痛苦、欣慰、欣喜似乎都通通在这一刻消散了。哪怕刚刚才经历过绝望,她如今所说的话也恨不得句句剜他的心,他却仍然清晰的感觉到自己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又渐渐跳动了起来。 原本僵硬的四肢找回了知觉,在踏出第一步时尚有些麻木,迈出第二步时,周身的热血却都仿佛跟着沸腾起来。 他终是快步上前拥住了她,那动作太快,快到赵明珠的下一句还哽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而她在片刻的怔愣后开始挣扎起来,极力想要将他推远却始终没有成功。他将她抱得太紧,牢牢禁锢在怀中,不给她半分挣脱的空隙,只是喃喃道,“我错了,你说得对,是我错了……一直都是我错了……” 可是话虽如此,他嗓音里却尽是掩不住的欣喜。 赵明珠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她刚刚是哪一句话没说对?他到底是误解了什么竟然这样欣喜?难道她不是在骂他而是在夸他吗? “我……”她真想分辨几句,清楚的告诉他,自己绝不是在夸他。 但那男人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仍将她按在怀里不肯松手,连眼底都漫上了笑意,“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 不,你不知道。赵明珠听了个瞠目结舌,很想告诉他,这一切都不对劲。 男人与女人所思所想的事情竟然这样不同吗? “你想放开我。” 他这样抱着她,她根本没办法与他好好说话。 “好,好。”他一面应着声,一面却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若不是腾不出手来,赵明珠倒真想扇他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这都是做什么呢? “你若是再不放手,我真的喊人了?”她眉头越皱越深,心里那点悲伤都快被愤怒给取代了。 偏偏他还火上浇油,“你喊吧。” 最多不过是一顿打。他现在仍是这公主府后院的 分卷阅读79 人,又不是别的人,哪怕不顾公主意愿“轻薄”了她,也罪不至死吧。 可是他敢担着这后果,赵明珠却没那个脸真的喊人。若是下人们过来看到他们两个这副样子,她才是真的羞愤欲死。 “你放手,只要你放手,你愿意去见谁便去见谁,我通通都不管了。”她又挣扎了一下,语气里透着几分自暴自弃的无奈。 但这男人却像是将这辈子所有的本事都用来堵她的话了,随口便道,“我不放,只要你不让我放手,傅知意愿意如何便如何吧,我也不管了。” 赵明珠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他……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第34章 这让人窘迫不已的僵持一直持续了一炷香之久。 赵明珠只觉得手臂都有些酸麻了,声音也不自觉地软下来,“我手疼……” 也只有这句话才让顾阮找回了一点理智。像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力似的,他飞快地松了手,总算将她从禁锢中放了出来。 两只手臂都酸痛不已的赵明珠仍皱着眉,小心翼翼抬起一只手想要揉揉肩膀,却反倒牵动了筋骨,瞬间疼得抽了抽嘴角。 而顾阮站在一旁看着她的“惨象”,表情讪讪地,想要上前帮她却又有点不敢,最终将头越垂越低,再没有半个时辰前那自暴自弃的狠厉神情。 待双臂又恢复了知觉,赵明珠长舒一口气,但再看向面前的人时却悲哀的发现,被他这样哭笑不得的一闹,她心底那近乎绝望的痛苦竟渐渐开始消散了,就算再努力地想要找回刚刚的悲愤,那股酸楚也在刚刚翻涌起时便又轻飘飘地落了回去。好似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纵然原本是熊熊烈火,如今仅剩一点小火苗,也难掀什么风浪。 她在心底痛骂自己的不争气,面上却还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那冷漠的神情倒让对方更慌张了几分。 “生气伤身,你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若是你心里还不舒坦,骂我打我都行。”他语气诚恳,说得也认真,仿佛她张口说要他请罪,他便立刻去领罚直到她满意方停,没有半点敷衍。 可他越是如此,赵明珠越是恼怒。 早知会如此道歉,那他发狠说要逼她生孩子不然就杀了傅知意的时候呢?那时他狠心伤她的事便可以一笔勾销吗? “我说了,你只要放开我,你愿意去见谁便去见,随你做什么,我不管了。”她越想越气,扭头便要走。 顾阮哪敢让她现在离开,她这一走,或许就是一辈子的分道扬镳。他赌不起! “明珠!”他急匆匆地拦在她面前,语气越来越软,“是我口不择言,我……我也是一时情急。” 赵明珠只当做自己没听见,仍自顾自地往院外走,“让开,不然我去父皇那儿请旨让你回西北。” “我不让。”他固执地站在那里,颇有几分要英勇就义的决绝,“皇上若叫我回西北,我便就此卸任,成日赖在这公主府门外。” 这人怎么像个无赖似的? 赵明珠只觉得他不可理喻,“你就这点志向?” “我的志向本就是你。”他理直气壮。 疯了,真是疯了。 “你现在同我说这些,刚刚要跟我做那交易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她越想越气。 而这话也成功的让这人露出几分羞愧来,“我……我那时不是以为……” 他本还以为她真的厌恶他,却没有想过她只是埋怨他出现的时机不对。 他对傅知意的恨全都是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但她若是对傅知意并无多少深情,反倒对他有些许好感……只要她倾心于他,就算是让他放弃去对付那个男人也可以。 他的本意一直都是她的欢喜。 想着,他语气越加恳切,“明珠,原本就是我想错了,你若是不愿我再提傅知意的事,我便再也不理会他的事,无论你们有什么秘密,我通通都不管了。你就当我从未说过那些浑话不成吗?那,那不是我的本意,真的。” 他这辈子所有的荣华和安宁都是自己拿命拼来的,甚少求过谁,也不必去求谁。但在面对她时,前后两辈子都没有过的小心翼翼和委曲求全却都一口气找了回来。 若是叫熟悉他的人看见了,准会嗤笑一声,“顾阮你竟然也有今天?” 但任是旁人如何嘲讽,他自甘之如饴。 可惜赵明珠还在气头上,说出的话也不好听,“不是真意?我看你说要杀人 分卷阅读80 的时候倒是真心实意没有半点虚假!” 这倒是真的。 但就算是真的,他也不能承认,“不是不是,我那是气话,你也知道,我一直都嫉……呃,羡慕他。” 赵明珠才不肯信,推开他便要往外走。顾阮既要拦着她,又怕她不小心跌倒伤了碰了,每一个动作都是十足的小心。 两人纠缠了一会儿,赵明珠气得狠狠一跺脚,“顾阮!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他立刻收回手以证清白,“我没有。” 偏偏就在这时,夜色里响起一声鸟鸣,但仔细一听又像是哨响,短促而不突兀,若不是像他们两个这样僵持在这里,那些已经熟睡的人丝毫不会察觉。就算是已经听到了的,也只会像听到鸟兽虫鸣一般不当一回事。 赵明珠原本也没理会,但人在愤怒时要么愚蠢,要么反而比平时敏锐一些。她不过是顿了顿,旋即回过神来,不由蹙紧了眉,气恼道,“你的人都叫你走了,你还不去吗?” 顾阮不得不再一次感叹自己那些手下的“不识相”,既然已经看见了院子里这场面体谅的没进来,那就干脆滚得更远一点,何必还要提醒他该走了? 他们到底是想帮他还是想害他? “我真的不想见她,不想听了。”他满脸诚恳,见她不理会,甚至开口道,“不然……不然你同我一起去?” “什么?”赵明珠觉得他说的话越来越不可思议。 他却越来越肯定自己这个提议,“你和我一起去,我把我说的话全都证明给你看。” “我不需要。”她斩钉截铁。 “那我也没必要再见她了。”他竟也顺势这样说了。 气氛又这样僵持了下来,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不肯落下风。 一转眼,三更的梆声都响了起来,清楚的提醒着他们现在已是夜半。 仔细一算自己和他纠缠了多久,赵明珠顿觉自己无可救药,绕过他便向着正院走去。这一次顾阮没有试图拦她,却一路跟在她身后,像是生怕她在自己的府邸里遇到什么危险似的。 到了正院时,也跟着熬了半宿的澜澜还等在院外,一见两人同时回来了,不由有些好奇他们最后谈得如何。 而赵明珠一言不发,见了她之后也只是直直向着屋子走去,徒留顾阮勉强对澜澜挤出个笑脸来,然后跟到了那卧房门前。 那道门槛他是万万不敢现在就迈进去的,生怕她会因此更加恼他。 而澜澜眼看着他们两个闹这一出,单靠猜也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在跟着主子进门前不由多看了这顾将军两眼,最后好心说了句,“更深露重,将军还是回吧。” 顾阮却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房间里的少女,始终没有应声。 无法,澜澜只能在心底叹一声气,然后在主子的明示下当着这人的面将门合上。 但在她关了门落下门闩之后,本以为会连声跟她抱怨的少女却也是一言不发,气鼓鼓地把自己藏在被子里想要睡下。 澜澜连忙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还未换衣裳呢。” “不换了。”赵明珠少有会这样赌气的时候,莫说是换什么衣服,连洗漱都不愿,扭头便将脸迈进枕头里。 难得这小丫头会任性一次,还是这样小的事情,澜澜倒也不好强拉她起来,又静静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悔的意思,便想去熄了烛灯。只是才迈出几步,便听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姑娘竟又站了起来,瘪着嘴想去更衣。 澜澜不由笑了起来,像往常一样服侍她做完这些后才坐在床边陪她睡下。 折腾了半夜,赵明珠确实有些累了,但心底愁思百转千回,任她如何辗转反侧,最后也是干瞪着眼。直到外面的鸡鸣声都响了起来,才勉强合上眼小憩了片刻。 这样的忧心劳神,她再起来时脸色已经差得好像重病在身,澜澜一面帮她尽力遮盖着那眼下的乌黑,一面喃喃道,“要不叫李大人帮你调理调理身子?” 这若是叫皇上见了,恐怕要扒那始作俑者一层皮。 而当赵明珠说要推开窗散散气的时候,两人甫一抬眼,便看到了“罪魁祸首”仍坐在昨夜的那个位置。 瞧顾阮的脸色,并没有比赵明珠好上多少,一见屋子里的姑娘望了过来,连忙从台阶上一跃而起。 这是坐了一整夜? 澜澜心下惊讶,却不敢在公主面前多说什么,便只当自己不存在,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到了一边。 分卷阅读81 而赵明珠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哪怕是不带怒气地望过去,也像是在无声地指责着对方。原本就懊恼了一夜的顾阮更是歉疚,一副想过来又不敢的模样。 气氛正沉默着的时候,每逢吃饭的时候必然会出现的李大人又优哉游哉地走进了院子。昨夜他也住在东院,但却好似睡得不省人事似的,眼下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只当自己昨夜一个字都没听见。 可是他能当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两个人却不见得会无视他。 一见那张脸又出现在自己面前,无论是顾阮还是赵明珠都觉得一股无名怒火从腹中陡然升起。 “你回去。” “滚。” 这两句话同时脱口而出。 李熙宁脚步一顿,左右望望,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偏偏要冲着自己发火,“我……我等会儿再走成吗?” 说着,他快走了几步到稍微和善一些的赵明珠身边,赶在她生气前说道,“图雅公主也不知怄得是什么气,一大早便求见皇上,说既然我已经入了公主府,她便不强求了,嫁给你十四哥也一样。” 第35章 这怎么能一样? 赵明珠的心思果然被他吸引了过去,惊讶之余还不忘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澜澜。但后者的神色还算平静,看上去更像是在好奇那图雅公主为何会这样做。 “好歹也是一族公主,从前只有给皇帝做妃子的,并没有给皇子当妾室的先例,皇上自然也婉拒了她,只说十四皇子如今已有几房妻室,与她并不相配。”说着,他又是一顿,“可那图雅公主仗着自己是个女子,皇上不会与她多计较,便直言道她喜欢相貌好的男子,从前若不是顾忌着两国交战,她……她倒是一直很仰慕顾将军……” 这话才说完,顾阮那阴冷的目光便投了过来,恨不得拿眼神将他给千刀万剐。 可这次的事确实是图雅公主亲口说的,李熙宁也颇有些无奈,“话都是她自己说的,那时还有许多大臣在场,那场面……” 不用多描述,几人也能想到当时紫宸殿里鸦雀无声的场景。 一个敌国的公主扬言仰慕他们大魏的将军已久,暂且不说这女子的放荡,那些在场的大臣们恐怕只会去猜测顾阮的心思。 就连李熙宁都不得不承认,那女人真不是能用常理去猜测的。她只不过是为了坑顾阮一把,竟然张口就能说什么“仰慕”“倾心”,全然不顾忌自己的名声。张嘴闭嘴都是她,若她一口咬定就是喜欢,顾阮的解释有用吗? 损人不利己。 “那最后如何了?”赵明珠自然不会相信那图雅公主信口胡诌的话,更好奇这事最终的结果。 而李熙宁摊了摊手,“还能如何,这女人本就是来和亲的,至于是和谁成亲,就算原本有人选,现在皇上也要重新斟酌了。不过是为了面上过得去,才邀她在花灯节去朱雀楼看灯,说那一日便为她赐婚。” 这样一个烫手山芋,扔给谁才能放心? 若要赵明珠来看,恐怕还真是自己十四哥最合适。那图雅公主心思诡谲,行事不按常理出牌,赵安棠也不遑多让,两人凑在一起比一比谁的城府更深,谁能压得过谁,能一举为大魏朝解决两个祸害。 还有一点,无论是李熙宁还是赵明珠都没有提起——那便是幸好对方没有提起傅知意一事。 其实仔细想想,图雅公主只字不提傅知意也是聪明之举。与顾阮不同,傅知意可是宝和公主正经八百的驸马爷,她编排顾阮能换来朝中对顾阮的猜忌,提起傅知意却只会让那帝王动怒,疑心她对傅知意有什么非分之想。 两者终究是不一样的。 在建文帝面前,哪怕她对顾阮没什么情意也可以胡诌,但她对傅知意情意再真也不能显露半分。 她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这几日恐怕会有些麻烦。”说着话,李熙宁忽然一躬身,“冒然叨扰,还望公主恕罪。” 他突然来这一出,赵明珠难免困惑,皱着眉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他那姿势,分明是拜别礼。 “你要走?” “回京躲避不过是无奈之举,我本就是要出城的。”他脸上尽是歉疚,但这歉疚却不是为了冒然上门,而是心知面前的姑娘为了守住那个秘密付出了多大努力。 昨夜赵明珠与顾阮的对话他听得分明,几次都差点破门而出去阻止顾阮,但到了最后却还是忍耐下来,然后听到了那女子无意间化解了顾阮心结的那番话。 b 分卷阅读82 r   比起她来,他与傅知意的付出和痛苦都简直不值一提,赵明珠的大恩大德,他们永世难报。这恩情之大,甚至可以让他随时用命去赔。可是即便如此,他们仍然在不断的为她带来麻烦,又要眼睁睁看着她陷入为难和悲伤之中,始终无所作为…… 这一切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他必须去见傅知意,为眼前的困局寻一个万全之法。 而赵明珠不知是不是隐约猜出了他的心思,沉默须臾后,虽然没有阻拦他的离去,却也说了句,“出城便出城,你又不欠我什么。” 当初的选择本就是她做的,与任何人都无关,她不想承这恩情。 只是她这样说,那李熙宁的神情越是无奈愧疚,最后郑重拜下身去,“公主收留之恩,改日必当报还。” 说完话,便当真不在这里继续碍眼,走得头也不回。 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走远,说不上忧心还是什么,赵明珠心里莫名有些堵。再一抬眸,却见那顾阮还直直注视着她,想来是还惦记着昨夜的事。 他那时的语气太狠厉决绝,并不是一时半会能释怀的。赵明珠还有些恼怒,别开了脸,不与他对视。 可那人却不肯放弃,“明珠,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忘了昨晚的事?” 赵明珠只叫人关窗关门。 但顾阮硬是拼着一个“不守规矩”在关门前挤了进来,不等她开口,先主动认罪,“是我不守规矩,我一会儿便去找杨管事。但在我去之前,能不能先和你说几句话?” 赵明珠很想告诉他“不能”。 但这人已经在她开口前抢先一步说了,“我在几年前就知道你那一日为何会去武侯营了。” 这句话终于让想要赶人出去的赵明珠愣了愣,她像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似的,“你说什么?” 澜澜很有眼色地赶走了其他婢女,甚至自己也走出了屋子,为他们两个守着门。 没了外人在场,顾阮也没了顾忌,“我查清了那一日的事情,也知道你那日是被十四皇子带去的,甚至……知道他的目的。” 这一切早在那遥远的上辈子他便已经知晓了,可是查清之后却并无想象中的愤怒。不提其他,他反倒想谢谢那个惹人讨厌的表哥,若不是因为对方,他怕是真的要蹉跎一世,永远都没有机会结识那被世人捧在手心上的姑娘。 说着,生怕她误会什么,他又连忙解释着,“知道这事之前,我已经倾心于你了。” 年少时他只将这份恩情记在心底并无他想,但在她长成少女,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级时,他本是出于关切的心思想去看一看这善良的姑娘会倾心何人,但在阔别多年再次相见后,他见到的却是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她面容娇美,神情里尽是对世间美好的憧憬,当目光投向那出身显赫的少年郎时,连眼眸都多了几分光彩。 自那之后,“恩人”二字在他心中便渐渐模糊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心上人”三字。 可是他的心上人也有自己的心上人。 傅知意,傅知意,傅知意……这个名字就像是噩梦一样萦绕在他心头,明明自己从未站到那姑娘面前,他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将自己与那个男人相对比。 若是对方能与赵明珠做一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神仙眷侣,他便也认命了,可偏偏对方拖累赵明珠二十年之久,最终又让赵明珠郁结于心死于忧思。顾阮那积攒了多年的嫉恨终究化作了滔天愁怨,两辈子都难以忘怀。 他恨傅知意恨到想要杀了对方不假,可是这一切都是因为对那姑娘的情意太深。哪怕现在还不能轻易断言那男人什么,但他想要让面前的少女明白他的心意。 若她当真不再执着地对那那人付以深情,就算让他放下对傅知意的恨,让他收手……他也不是真的放不下。 这一番话他说了很久,又因为要守着自己的秘密而有些断断续续,但赵明珠还是听进去了。她并非完全不动容,可是比起理解他,她更好奇的却是他为何笃定傅知意不是她的良人。 “只因为我和他没有孩子吗?”她实在是不解。 听这人说过的话,也不像是知道了那个秘密呀。 而顾阮斟酌了半天,选了一个还算委婉的说法,“他看着你时,眼中没有男女之情。” 这还是他上辈子瞧出来的事情,也是最终让他下定决心要回京去见赵明珠的最大原因。可是真的回京时,却已是参加赵明珠的葬礼了,自那之后,他才像疯魔了似的,想尽办法去查这公主殿下的死因,还有那驸马爷隐藏的秘密。 但这些事 分卷阅读83 都不是能说给现在的赵明珠听的,他也只能说那一句话,然后认真地看向面前的姑娘,打定心思她不会反驳。 若说从前还不确定,那昨日那一闹,他反倒确信她也多少知道傅知意的秘密。 果然,听了这话之后,赵明珠终是语塞。 在顾阮这样一个真正的深情之人面前,非要说傅知意眼里有男女之情,那才是睁眼说瞎话。 不问还好,问了之后,她顿觉心虚,原来的怒气也消了不少,喃喃道,“那都是有缘故的。” “我管他有没有什么缘故。”顾阮回答得飞快,接着,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只要你不再想着他。不,只要你能从此看着我,无论他是怎样的人,我都没心思理会。” 饶是认识他这么久了,再听到这样的话时,赵明珠仍免不了有些别扭。 不知是不是身处高位的坏处,自打她出生起,直到嫁为人妇,也无人会这样大胆地对她倾诉情意。 哪怕是当年的傅知意也没有。 世家贵公子,恪守礼法,哪怕是再亲近也像是隔着什么。傅知意的情意永远是那样含蓄又让人觉得恰到好处,处处透着“分寸”二字。 她从前竟不知有人还能这样直白地讲出心中爱慕。 想着,那残存的丁点怒气似乎又消了大半,而面前的男人像是刻意要卖乖似的,见她不生气了,他反倒“识相”地说要去请罪,说着便要告退,然后在将要走到门口的时候,终于听到身后的姑娘气急败坏地说了句,“站住。” “站着呢。”那顾将军转过身时笑得不知道有多开朗。 真要起赖来,谁又能比得过他,赵明珠认输,然后郑重地叫他滚出去。 可那人见她终于想通了不再纠结,他在欣喜之余也忍不住得寸进尺,“我能……” “不能。” “我能……喝杯茶吗?”他指了指那桌上的茶盏。 万万没想到对方说得竟然是这样一句话,赵明珠倒也不好拒绝了,便点点头。 而那顾将军走过来时,斟茶的动作确实规矩,只是在放下茶杯的一瞬忽然握住了同样放在桌上的她的手,然后就势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在自己又环抱住那熟悉的腰身时,赵明珠的心里只闪过了一个念头——她真的不相信他没与女人厮混过! 第36章 澜澜始终觉得自家公主小瞧那顾将军了。 当顾阮带着一脸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笑意从房里走出来时,屋子里的赵明珠还在那儿怔怔发愣,直到看见澜澜进门,才像是终于回过神了似的捂住了脸,“他……他怎么……” 澜澜心道,你也不看看那人今年多大年纪了,俗话说得好,就算是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吧。 不过碍于那小姑娘在男女情/事上尚且青涩,她也没有再说什么让人羞赧的话,只是淡淡问道,“您这是想通了?” 赵明珠的神情果然一滞,半晌才道,“我……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诚然,在经历了歇斯底里的争吵与和解之后,连自己极力隐瞒的秘密都在对方面前暴露了些许,哪怕她再想逃避,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与对方的关系已经回不到从前。她心知自己必须正视起这个男人,仔细想一想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其实她早该明白的——打从这个人回到汴京开始,她平静的生活便已经被打破了,不是她自欺欺人的逃避便能将一切恢复成原样。 可若是说就此尝试着接受对方的情意……她又觉得自己做不到这样的“顺理成章”。 澜澜隐隐也能猜出她的心思,轻轻叹了声气,“公主…已经五年了,可以放下了。” 该放下了。 明日的事尚且不知,为什么要拿那也许不会发生的不快来折磨今日的自己?从未想过的一条路已经摆到了面前,试一试又有何不可? 少女垂眸看向了自己的指尖,似乎此刻还能感觉到刚刚环抱住那个男人时的温暖。他说他会等她,无论多久都会等下去。他还说,他早已经回不去了…… 其实又岂止是他一个人回不去了。 * 公主府这点“动静”虽然无人敢置喙,但那一夜赵明珠与顾阮的争吵瞒得过旁人,却瞒不住皇帝安在府邸里的眼线。 当下仆尽职尽责地将公主与顾阮之间的不快禀告上去时,那半倚在软塌上的帝王倏地睁开了眼,原本已经有些浑浊的双眸竟闪过一道精光,他不理 分卷阅读84 会那两人吵了什么,只问道,“宝和哭了吗?” 那下仆一顿,很快摇了摇头,“并未。” 但即便如此,这场争吵也不是一句“拌嘴”能说过去的,下仆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说个清楚,但也不难从这描述中听出赵明珠的痛苦。 赵明珠自小是众星捧月的长大,甚少会与别人争吵,更遑论是吵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 同在这宫殿中的陈银听了之后不由为那顾将军捏了把汗。 明明是叫他伺候公主、哄公主开心的,现在倒好,那年轻人是不是嫌自己命长? 而听完这些之后,建文帝足有一刻钟未再开口,任殿里烛光摇曳,那帝王的脸色在光亮下却是晦暗不明,叫人瞧不出喜怒来。 良久,才问道,“十四,你如何想?” 被点了名的赵安棠立时站出了一步,恭顺地说道,“臣以为,此事乃是宝和家事,孰是孰非都该由宝和自己做主,旁人所见未必为真。” 或许是因为那张扬又不知收敛的性子,赵安棠在面对这身为君主的父亲时,并不像兄弟们那样诚惶诚恐。但即便是再亲近,那个规矩的“臣”字,也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父亲之间永远不可能像寻常人家的父子一样。 防备、猜忌、惶恐。他们先是君臣,然后才是父子。 哪怕父亲留他在宫中住下,“毫不见外”地与他说着幼妹的婚事,只将“慈父”的一面在他面前展露出来……他也要战战兢兢地将一颗心悬在高处,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都说皇家无父子,在权势江山面前,面前那睥睨天下的帝王是他们所有人的君主。 只是,凡事也有例外。 赵明珠就是那个例外。 那杀伐果断,对儿子们也带着三分防备和猜忌的君主只是她一人的父亲。 就好比现在,张口闭口,无非是那个小丫头的事情。 “家事?确实是家事。”建文帝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讽刺还是恼了,“这几日朝上是什么情形你可看清楚了?” 赵安棠越加恭谨,“您是说左仆射陆苍大人、枢密院梁清大人还有礼部张任大人……他们几个老匹夫吗?” 他突然一本正经冒出这样一句话,饶是建文帝还在为了女儿府上的事烦心,也没忍住笑了一声,轻喝道,“胡闹。” 话虽如此,有时候他还真是喜欢听这儿子说话。 睇了眼父亲的神色,赵安棠更是没了顾忌,“那几人跳了半天脚,无非是想拿前朝驸马不得参政一事来请您削了妹夫的职。若选在妹夫还在京中的时候说,臣倒也佩服他们,可是妹夫前脚才走,他们后脚便闹腾起来,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一群德高望重的老臣了,竟然还不敢与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当朝对峙不成? 建文帝以指尖慢慢点着榻上的软垫,半晌才又问道,“傅知意已与宝和成婚四年了,成婚四年都无人置喙,你可知他们为何偏偏在这时说吗?” 这事就不能再以玩笑话来说了。赵安棠正了神色,郑重道,“因为他们听到了风声,多多少少都知道了宝和府上的事。”说着,又是一顿,“傅知意官至给事中,我朝三十七岁往下的三品阶官也只有顾阮一人。他们两个加在一起……足以造反了。” 话音未落,不等皇帝说什么,自己先“扑通”一声利落地跪伏在地,“臣下妄言,请皇上恕罪。” 建文帝的神情却没有多少变化,借着烛火的光亮,他仍在打量着那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淡淡的语气叫人分辨不出喜怒,“敢在我面前直言此事的,只有你一个。” 这话到底是恼怒还是夸赞,亦或是纯粹不过的感叹,赵安棠都无从分辨。他不过是战战兢兢地跪拜在那里,足以乱真的惊慌神色叫人看不出一丝端倪来。 良久,才换来了两句,“顾阮才调任回京不足一月,参他的折子便叠成了山,桩桩件件,要么是指责他在西北刚愎自用罔顾皇命,要么是重提六年前西北军军饷一事,说来说去,也不是非要个交代不可。只是见他明着被贬官,实则升了品阶,有些人便坐不住了。” 至于坐不住的人都是谁,父子两个都明白。 “如今朝里有大半的人都要重查当年军饷一案,”建文帝的脸色又变得晦暗不明,“十四,依你来看,这次由谁来查这案子更为妥当?” 谁更妥当?都已是心照不宣的事了,还非要他说出口不成? “臣以为此事应由给事中傅知意来查。”他顺着那帝王的意愿说了下去。 分卷阅读85 “哦?”建文帝不置可否,“旁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那傅知意与顾阮已是一家人,由他来查,难免会有失偏颇。” “一家人?”赵安棠大着胆子弯了下唇角,“哪怕这大魏朝人人都乐见他们两个成为一家人,傅大人自己恐怕也是不愿意的。” 眼睁睁看着妻子委身另一个男人,甚至还要与其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世上又有哪个男人能容忍此事? “所以,依臣来看,与其委任一个与顾阮毫无瓜葛的官员来查此案,还不如选了傅知意。他明知旁人是如何看待自己与顾阮的,又怎会徇私偏袒亦或是有意陷害呢?” 都是歪理。 “那便如你所说……”那帝王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果断。 至于接下来父亲又说了什么,赵安棠并没有听进去。大殿里的烛光将他跪伏着的身影拉得很长,直到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有些乏累了,才站起身的他又行了一礼,脊背重重弯了下去,然后退出了宫殿。 天色已晚,宫门下钥,这一夜赵安棠是在宫里睡下的。翌日得了皇帝的特许,未上朝便回了自己的府邸。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部下等了足有一夜,见他安然归来才松了一口气,“皇上突然召您入宫,您又未递出什么消息来,真是要吓死谁不可。” 这就是天家父子,当父亲的要见儿子,儿子一家上下都得跟着胆战心惊,生怕一去就回不来了。 赵安棠这一夜也未睡好,懒懒倚在椅上打了个哈欠,“只说了宝和的家事,与我倒没有多大干系。” 那部下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却又听到一句。 “你知道五年……六年前,对,六年前西北军军饷的那件案子?” “西北军军饷?”部下仔细回想了一阵,“好像是押运官与陆口仓吏勾结,克扣西北军军饷粮草,这事往年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朝廷发下的军饷,十万能到西北六万已算不错了,谁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次闹得这么大,都是因为当时西北军正与北蛮开战,粮草运送不及,差点延误了战事,多亏西北军统制治军从严,西北军将士上下齐心挺过了这一难。就因为这事,西北军那几个将领都受了皇帝嘉奖。但……” 但风光过后,便有许多人开始质疑起西北军“衷心可嘉”背后的真相。据说当年带领将士守城的是那时年纪十八岁的顾阮,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在粮草耗尽的情况下,竟然还能让士兵们衷心守城奋勇抗敌,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赵安棠替部下将话说了下去,“当年便有人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但克扣粮草一事牵扯到了太多的官员,单单斩首抄家就闹腾了足足半个月,死了不知道多少人。那时汴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谁还敢在那个节骨眼去触怒君威,非要说西北军那边也有隐情?” 但这事不提不代表没发生过,如今顾阮被调任回京,正是翻旧账的好时机。 “当年的事,西北军必然是藏了私,从宋河老将军再到顾阮,怕是没一个干净的。但那时是京中治官不严,对西北军本就有几分亏欠,不敢查得太清。就算是如今,宫里那位也不见得愿意将此事查个清楚。这案子,唉,谁沾谁倒霉。”说着,赵安棠竟忍不住笑笑,“所以,还是让他们一家人去查吧,倒了谁都不算坏事。” “可是……”部下欲言又止,显然是想问万一顾阮真的因此出事了怎么办。 可那十四皇子却是一脸的嘲讽,“顾阮调任回京,休沐三年,不知情的以为皇上瞧不起他有意折辱,知情的说他委曲求全一片真心,怎么就没人想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手里有权势才能与傅知意抢人,又怎么会真的舍弃前程荣华?呵……他呀,从始至终都没放下过兵权,装倒是装得挺像。” 傅知意才做了几年的官,怕是连西北那边是怎样的情形都不知道。想扳倒顾阮?笑话。 “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相较起这些,赵安棠倒更想看看顾阮发现那个“秘密”时的表情,一定有趣极了。 第37章 公主府久违的宁静一直持续到了花灯节的那一日。 傅知意远在江宁,今年自然不能赶回汴京与妻子一同登朱雀楼看花灯。而赵明珠自应下顾阮的请求之后也没了出尔反尔的打算。反倒是顾阮,这些日子以退为进,不到必要时绝不会主动出现扰她心神,生怕她反悔。 这几日大起大落的,他也是怕了。 两人好好见上一面竟然还是在将要出发去朱雀楼的时候。赵明珠刚刚披上斗篷走出门,便瞥见了那个踯躅的身影。 与往 分卷阅读86 日不同,今天的顾阮换了一身稍显明艳的锦衣。或许是因为他出身利咥氏一族,生来便比中原人白皙一些,西北大漠毒辣的日光晒了他十年都未将他晒黑。如今被这衣裳一衬,更不像久经沙场的莽夫武将。乍一瞧,还以为是京中哪个书香世家的贵公子。 赵明珠本想着偷偷多看两眼,却不成想他的目光投了过来,她来不及收敛自己的眼神。四目相对,幸好夜色渐深,倒未将她的脸色暴露得太明显。 “走吧。”姑娘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以此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顾阮应了一声,却也在她转身的时候飞快地抬起手探了探自己的脸颊。 滚烫的。 怪只怪他从军多年,惯于夜间作战,在这尚且不算入夜的傍晚,连那姑娘脸上羞赧的神情都看得分明。 两人各怀心思,一前一后上了不同的马车。甫一落座,赵明珠便揪住了随后上来的澜澜,“我这是怎么了?难道疯魔了不成?” 哪怕真的对顾阮动了什么心思,也不该看见他便觉得害羞吧? 澜澜却是过来人了,“这又有什么的,就算是没有别的心思,当年我初见十四哥的时候,不也是面红耳赤的。” 顾将军那样出众的人物,这世上又有多少姑娘是见了他不会多看两眼的?也就是公主自小见惯了十四皇子和傅公子他们,不以为奇了。但即便如此,只要稍稍生出些爱慕之心,自然也会留意到顾将军的好。 真不知道该不该和她说说西北那点事,泾阳城有多少姑娘挖空了心思想嫁给这顾将军呢。 “一定是他那身打扮的缘故。”小姑娘硬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口是心非啊。 澜澜偷偷笑了笑,没再说话。 与往年相同,今年的花灯节是酉时才开始。在这之前,朱雀楼会先摆上晚膳,待皇上与公主用过饭了,诸人才一同出门看灯。 这一次赵明珠出门晚了一些,赶到朱雀楼的时候,父兄都已经坐在城楼里等着她了。有几个兄长多日未见她,甫一相见,都或真或假的迎上来嘘寒问暖。 赵明珠一一应了,余光瞥见有太师等臣子在场,便又对着皇上全了个礼,这才沉了沉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没急着落座,反而瞥了身后一眼。 紧接着,一直跟她走上城楼的顾阮便走了进来,撩袍而跪,神色淡然的一一拜过君主和那些皇子王爷们。他膝盖弯得倒是痛快,但细心的人仔细一看,却又能看出丁点不同来。 这礼确实是臣礼,只不过区别于寻常臣子——说白了,更像是驸马爷在拜见岳父和妻舅们。 在场的人多半都对顾阮入公主府的事心知肚明,就算不清楚的也不敢多言,一时间偌大的朱雀楼里竟是鸦雀无声。 建文帝端坐在那里,只将目光在那年轻人身上一瞄,却没有说话。未得允许的顾阮自然不敢轻易起身,便一直跪在原地。 半晌,赵明珠弯了弯唇角,不着痕迹地扯了那男人一把,“还不起来,我都有些饿了……” 闻言,一直垂眸不语的建文帝淡淡一瞥女儿的动作,心下了然,也开口道,“宝和,过来坐。” 赵明珠乖乖坐到了父亲身边,又见那边十一哥打了圆场将顾阮拉了过去,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可还未等真的有些饿了的她吃上一口菜,甫一抬眼,便对上了十四皇子那略显玩味的目光。 她的十四哥生了副好相貌,说是汴京无人能与其相比也不为过。可在知晓了当年的真相后再面对这副让人神魂颠倒的好相貌,赵明珠的心里却只剩下了深深的憎厌。 好在未等众人留意她的神情,门外便有侍从来报,“多罗部落图雅公主求见。” 图雅公主来朱雀楼看花灯是皇帝早已允诺的事,在这里见到她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赵明珠先前已听说过此女的事迹,心里有了个模模糊糊的模样。如今终于要见到对方了,心里又期待又抗拒,说不出的别扭。 而当那女子风风火火地走进门对着建文帝施礼时,她定睛一看,心里那点别扭便瞬间化为了惊讶。 无论是顾阮还是李熙宁,他们口中的图雅公主都是行事放荡举止古怪的异域女子,赵明珠此前在心中勾勒出的模样也是凶神恶煞仿若夜叉。只是眼下一看,那姑娘生得娇小婀娜,就连那厚厚的北满服饰都掩不住衣下的好身形。再看那相貌,肤白鼻高,眼眸深邃,杏眼微翘,好一个娇美的异域美人。莫说男人了,就连女子见了都想将其养在深宅,日日瞧着也觉得欢喜。 这样一个姑娘,谁又能想到她也是北蛮的一员大将,常 分卷阅读87 年跟随部族东征西讨呢? 只是可惜了,在如今的世道里,身为一个女儿家,饶是她再出众,也终究免不了要嫁人生子。这不,大魏才有休战的意思,多罗部落就急匆匆地将女儿送了来,以求用儿女姻亲换取一时的太平。 他们竟也忘了当年求娶宝和公主时的惨烈下场。 倒难为那图雅公主,处在这样的形势下还泰然自若,甚至有些胆大妄为了。 在拜见完帝王之后,那姑娘的目光一一扫过这城楼里的人,停留在顾阮身上时不由眼神一亮,“这不是顾将军吗,早听闻你调任回京,却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 这一开口,难免让人想起了她大着胆子说自己倾慕过顾阮的那些话。就连从未将此言当真的建文帝都微微皱了下眉。 可那图雅公主也不知是真的口无遮拦还是有意为之,在顾阮未理会她之后竟又接着说了一句,“许久未见,不知将军腹上的伤可养好了?” 听了这话,旁人还未做反应,赵明珠已将目光投向了那相隔不远的男子。伤?他回京时身上还带着伤吗?她满心困惑,又带着几分担忧,却没留意到其他人听了这话的神情。 腹上的伤?战场上那样混乱,这女人怎么知道顾阮伤在何处的?还是腹上这样的位置…… 眼看着在场的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顾阮心底恨不得现在就将那女人砍了泄愤,面上的神色却还是淡淡的,“公主是说你抓着我腹上中的剑垂死求饶那次吗?” 图雅公主将他的脸色看得分明,倒也知道玩笑话要适可而止,当即笑了笑,“是是是。”说罢,又看向了建文帝,恭维道,“皇上,您的军队真是骁勇善战,我不过是抓住空子捅了顾将军一剑,他差点拿他那杆枪将我捅个对穿,我这伤疤还在呢,差点就嫁不成了。” 说话时,还不忘拿手拍拍自己的肩,一副天真模样。 莫说是赵明珠了,在场的皇子和大臣们都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却又碍于皇上还未发话,只能偷偷与身边的人交换了几个惊异又嫌恶的眼神。 唯有赵安棠唇边始终噙着笑,在图雅公主望过来时,甚至还对着她轻轻眨了下眼,惹得后者深吸一口气,不得不承认自己见了十四皇子多次也抗拒不了对方的美貌。 一时间,朱雀楼里诸人各怀心思,就连那瞧着时辰快到了想请皇帝公主去看灯的小太监都碍于这古怪的气氛噤了声。 到最后,还是赵明珠偷偷揪了下父亲的衣角,佯装不知发生了什么似的,还像小时候那样撒着娇,“父皇,还不去看灯吗?” 少女软糯的声音响起后,偌大的城楼霎时间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似的重拾了热闹,就连那建文帝都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走,走,带我们明珠去看灯。”说着便起了身,而那些皇子们恭敬地跟着站起,齐刷刷地,连凳子碰撞的声音都惊奇地一致。 走在前面相偎相依的是慈父爱女,小心翼翼跟在后面的,先是君臣,才是父子。 这就是天家的悲哀。 顾阮跟在所有人之后,在众人都站在城楼上俯看那满城灯火时,他却将身影隐在了屋檐投下的阴影里,目光在所有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十四皇子身上。 从背后远远望去,那位殿下的身姿也是诸位皇子中最出众的一个,他相貌随母,身形却不似丽妃那样纤弱,反倒更像是那些生活在大漠深处的男儿,精瘦而不魁梧,身手敏捷又有力。 利咥氏的旧部是怎么说来着?这十四殿下若是出生在北蛮,定是征战天下的勇士,坦坦荡荡的与人相争,远好过在谈笑间机关算计虚与委蛇。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想着,顾阮不由上前了几步,在那满城的花灯都点亮前努力靠近了那正与爱女说笑的建文帝。 君主亲自登城楼与民同乐,这事听着倒是好,可也有一点不容忽视——眼下帝王与皇子、重臣们都在这小小一座城楼上,哪怕只停留一炷香的工夫,城楼上下又有数不清的禁军重重把守,也难防那些居心叵测的刺客。 顾阮记得清楚,上辈子的宣和五年,建文帝正是在花灯节这一日遭了多罗部落刺客暗杀。事后,皇帝虽然侥幸未死,挡刀的十四皇子却命垂一线,朝堂上群臣激愤,大半的文官主张征伐北蛮,而赵安棠在痊愈之后便远离了朝政,美其名曰在家养伤,直到几年后被一道圣旨封为太子。 可是如今他重活一世,却有些不确信历史会不会再次重演。毕竟,最大的变数已经发生了——本该随赵明珠一起来这朱雀楼的傅知意眼下远在江宁。 他没来,混乱中本该刺向他的那把刀又会伸向谁?没了这场生 分卷阅读88 死劫难,上辈子舍身救他一命的十七皇子赵安则,又该寻什么理由与这日后的“情夫”亲近? 第38章 “砰!”地一声,那是花灯节开始时,汴京城的府尹为讨公主欢心下令燃放的烟花。 赵明珠仰头看了看夜空,双目间闪过的尽是那绚烂的光芒,又过了半晌,才察觉到身边多了个顾阮。 在对待妹妹的“房里人”时,那些王爷皇子们显然有些拿不准一个亲疏。若说避讳吧,这又不是什么姬妾,都是男人有什么避的?可若说将对方当做一个寻常面首,他们可不会因为那休沐三年就忘了这顾将军的品阶。想到最后,当看到这年轻人要上前去见赵明珠时,他们竟都默契地给对方让出了路。 顾阮顺利地走到赵明珠身侧稍后的位置站下,当她看过来时,忍不住浅浅笑了一下,全无刚刚的阴沉。 赵明珠忍不住又越过他瞥了眼那图雅公主,对方才见识了这汴京城的繁华之景,正站在那里专心致志看着那满城花灯,哪还有半点古怪蛮横的模样。 想着,她忍不住故意调侃一句,“原来是真的熟悉啊。” 哪怕明知这丫头是在说笑,一听她又提起这话,顾阮也毫不敷衍地否认了,“不熟。” 最熟的时候就是差点将对方整个劈成两半的时候,场面要有多血腥,就有多残忍。 他神情太坚定,赵明珠掩唇笑了笑,也未再说下去。可是当她想要专心去看那花灯的时候,身边的人却又稍稍上前一步,借着烟花声响的掩饰,在她身侧低声说道,“上次被她逃了虽不是因为我心软故意放她性命,却也是我的过失,因为她求饶时说的是……” 后半句话湮没在烟花绽放时的巨大声响里。 赵明珠稍稍偏了下头,想要将他的话听清时,却见身侧的人神色一变,倏地伸出手将她扯了过去,踉跄了几步,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便被那背对着栏杆的男子紧紧护在了怀中。 铺天盖地的,他那清瘦的身躯甚至遮蔽了眼前的月色和烟火。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尝试着伸出手探向他的肩膀,却只摸到了满手的温热。 而这时,陈银那尖锐的嗓音也响了起来,“护驾!” 有刺客…… 城楼上瞬间乱作了一团,赵明珠却只是怔怔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脑子“嗡”得一声,再也听不到其余声响,似乎天地间只剩下了眼前这个男人沉重的呼吸。 他的鼻息就在她脖颈之间,赵明珠甚至觉得眼前的景色都有些模糊了,却又不敢抬起手去揉自己的眼睛,生怕这世上只剩下了一片血色,直到听见身前的人在她耳畔轻笑一声,才终于将理智拾回了几分。 少女那苍白的一张脸渐渐有了几分活色,而顾阮一连笑了几声,最终悄悄地说,“救驾有你的兄长们,我不想去凑这个热闹。所以,就让我再抱一会儿吧。” 说着话,他还顺势往身后倒了下去,刚好倚在墙边,将心上人牢牢护在自己的怀里,也不耽搁抬眼去看另一边混乱的场面。 与上辈子没什么分别的是遭遇刺客一事,但不同的是,这一次挡在建文帝面前的人竟然不是十四皇子……不,应该说还不等十四皇子出手,那图雅公主便已经一跃而起挡在了皇帝面前。 北蛮特有的尖刀就那样直直捅进了少女的身体,她倒下时,身下的血蔓延了一地。顾阮几乎是立刻抬起手挡住了赵明珠的眼睛,“别看,皇上和王爷们都安然无恙,受伤的是图雅公主。” 在眨眼之间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的小姑娘还有些缓不过神,只是本能地向父皇那边看去,幸好顾阮及时说了这样一句,才叫她稍稍安了心。 而那两个刺客当场被侍卫们击杀,一场本该震惊天下的暗杀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开始又迅速了结。余惊未了的君臣们反应了片刻才像是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叫人来为图雅公主治伤之余,震怒的皇帝不忘下令封锁这场骚动,敢对外多言者格杀勿论,图雅公主身边的仆从也被迅速扣押,暂时压下了他们想传消息出去的心思。接着的事,便都要由这些皇子大臣们去查了。 下完这些旨意,不顾儿子们那半真半假地关切,建文帝甩脱了想要搀扶自己的宫人,快步走到了女儿身边,“明珠,可受惊了?” 他自然看得到顾阮身上那个血窟窿,可却只是摆摆手示意他下去治伤,自己则拉了余惊未了的赵明珠到身边,要带女儿回宫去压压惊。 早已缓过神的赵明珠将一切都看得分明,在被父皇扯到身边时,目光也仍落在顾阮的身上,满心都是担忧。但圣命难违,她又怎敢在这个时候违逆父皇的意 分卷阅读89 思,偏要回自己府上去? 而待一行人匆匆回了宫,很快便有几个太医诚惶诚恐地过来为公主诊脉开安神药。毫发无伤的赵明珠眼看着他们忙活,心底却还惦记着顾阮的伤,连建文帝在一旁唤了她几声都未听见。等到她终于应声看向自己的父皇时,便见父亲的脸上多了几分恼怒。 “你是真心在惦记着那顾阮?”建文帝语气不善,“他有什么可值得惦记的?一个久经沙场的武将,挨了十年的冷箭,今日却连刺客的一刀都防不住?是他越来越废物了,还是有意为之博你同情?” 顾阮身上那点伤,他不追究就已算不错了,怎能容忍心善的女儿还惦记着那人? 赵明珠倒也知道父皇所说的不无道理,但无论如何,顾阮身上那一刀也是真真切切捅进去了。哪怕挨这一下是他有意为之,但在察觉到危险之际,他本能地将她护在身下的动作和真心也做不得假。 有时候事情没必要计较得太清,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但这些话就没必要在父皇面前说了,她浅笑着应了几句,又顺从地在宫里住了两日,这才让本就懒得计较的皇帝彻底忘了顾阮一事。 等到她终于从宫中搬回公主府的时候,顾阮已经可以下床四处走动。府里的人都道他救了公主一命,服侍他养伤可谓是尽心尽力。赵明珠进门时便见到杨管事在那儿劝着这年轻人回去躺着,“你这样乱走,伤口再裂开可怎么办?” 顾阮却是一脸的哭笑不得,他在战场上受过的伤个个都比这严重,有时候才挨了一刀,勉强包扎一下就要去迎敌,不也硬撑着活到现在了? “我有分寸。”又安抚了那老人家一句,他便走下石阶迎向那多日未见的姑娘。 碍于他是个伤患,饶是赵明珠有话想说,也先招呼他进了屋子。等到看他躺回软榻,自己则在桌边坐了,遥遥问道,“难道你不挨这一刀我就要赶你出去了吗?偏偏要给自己找罪受。” 顾阮怎会听不出她的眼下之意,心虚之下也没再耍什么心思,连忙解释道,“我真的不是故意博你同情!我只是……有些没料到……” 这话出自真心,并无虚假。哪怕建文帝和赵明珠都不会相信他这番说辞,但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时的他满心想着如何挡下砍向皇帝的那一刀,却没想到出现在城楼上的竟然是两个刺客。上一世明明只有一个刺客,就连傅知意险些受伤也只是因为不小心挡了对方逃走的路。而这辈子,那两个刺客分别刺向了皇帝与赵明珠,杀意凛然,显然是早有预谋。 惊诧之下,他本能地护住了身前的姑娘,却也就此放弃了与那刺客缠斗,冷眼看着眼前的混乱。 这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事情的真相,也正因如此,他的心地除了震惊便只剩下了愤怒,那滔天怒火恨不得让他当场杀了那罪魁祸首。 赵安棠啊赵安棠,他谋杀亲父嫁祸多罗部落也便罢了,竟然连毫无利益瓜葛的亲妹妹也能下得去手? 对方叫人刺杀明珠,还敢觉得自己是卖了他顾阮一个人情?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你想到什么了?脸色这样差?”与他遥遥对视的少女一瞥他的神色,不由有些担忧。 千万句话堵在喉头,顾阮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不是不敢说不能说,而是不忍心说。当初仅仅是得知了当年的相遇是一场算计便让小姑娘伤心至此,若她知道了兄长将她的性命视若草芥,她又会如何作想? 想了想,他强压下心底怒火,勉强说道,“我在想图雅公主,那女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为救皇上差点赔上一条命,莫说她算准了伤痕深浅觉得自己不会死,就算是真死了,以一己之力阻拦了一场将要发生的战事,也不算亏了。” 这点算计和手段,当时他在朱雀楼上只瞧了一眼就想翻个白眼。 但不得不承认,最干脆粗暴的,也最是有用。 更多的,就没必要都讲给这姑娘听了。 “不说这些了,”说着,他利落地坐起身,脸上难得浮现了一丝为难的神情,“我这几日都未沐浴,一身的草药味,你闻久了会不舒服,还是等我洗一洗再去见你。” 他要沐浴,她总不至于要看着。不等他说,赵明珠就忙不迭地起身想要离开。只是才走到门前,不知怎的,她又鬼使神差地扭头看了对方一眼,这一看,便看见对方长舒了一口气,不像是难为情,倒像是摆脱了什么负担似的。 这神情放松得有些诡异。 心下存疑,赵明珠原本的那点羞赧尽被困惑取代。当对方独自在屋内宽衣时,她便大着胆子敲响了房门。顾阮沐浴时有个怪癖,那便是不许任何人近身, 分卷阅读90 莫说婢女了,就连小厮们也别想看到他衣下的模样。若不是心里很清楚对方不会是女扮男装,赵明珠恐怕都要怀疑自己身边有没有真的男人了。 但当她敲了敲门,故意询问他自己是否可以进去时,换来的却是对方一瞬间的慌乱,屋子里传来几声轻响,似乎是顾阮手足无措地打翻了什么东西。 他的慌乱与避退,简直比他的深情还要真上几分,明明未做更多的事,却处处透露着对她的抗拒。 原本觉得绝无可能的那个困惑又顽强地从心底钻了出来,赵明珠一脸惊悚,见左右无人,最远的婢女也守在院门那儿,便干脆狠了狠心,一把推开了那扇房门。 第39章 房里的顾阮似乎没想到她会闯进门来,惊慌之下,只来得及扯过衣衫挡住下身,上半身却还是光秃秃的没个遮拦。 赵明珠自小到大是第一次离一个赤/裸着身子的男人这样近,哪怕对方把该挡住的都挡上了,也让她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顿觉脸颊发烫。 只是即便再窘迫羞赧,她也强撑着镇定没有夺门而出,或是干脆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相反,在对方那惊慌失措的目光注视下,她又大着胆子上前了一步,强迫自己将那男人的模样看了个清楚。 顾阮大半个身子都暴露在她眼前,但与她之前所想的不同,这平日里看着清瘦的年轻人其实与“弱不禁风”这四个字扯不上关系。瘦归瘦,但只是不算魁梧壮硕,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那并不显眼的肌肉却长得恰到好处,每一块都不突兀。 而在那□□的胸膛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道大大小小的伤痕,结疤的,还有才长出新肉的,每一道都是触目惊心。 但除此之外,也就没有什么别的异样了。赵明珠的目光在略过那些疤痕时忍不住地有些心疼,可是看到最后,眼中便只剩下了困惑。 这……这也什么不能看的呀?有什么可躲的? “你……”她试图为自己突然闯进门的举动找一个解释,“你怎么不叫下人们进来服侍?” “我习惯了。”顾阮本能地脱口而出,说着又重重点下头,像是让自己更确信这一点似的,重复了一句,“习惯了。” 说完,又解释道,“从前在西北的时候,军营里也没有什么供人差使的奴婢仆从,无论是多大的品阶,只要进了西北军,凡事便都要亲力亲为,没什么是不能自己做的。” 什么洗衣做饭,缝缝补补,那时候将士们聚在一起说笑,还曾自嘲道,解甲归田后自己一定是操持家务的一把好手。 他说起这些话时面色平静,丝毫未觉得自己已经被封到云麾将军了还不习惯别人伺候是一件多古怪的事情。反倒是赵明珠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轻轻应了两声,说了句“那你接着洗。”便忙不迭地跑出了门。 院外的澜澜静候了许久,一见公主飞快地跑了出来,连忙迎了上去,然后便看到这姑娘一张脸涨得通红。 “澜澜……我,我刚刚怎么能……”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之后,后知后觉的羞赧铺天盖地地向赵明珠袭来,压得她满心羞耻。 昏了头了不是?怎么能硬闯别人的屋子看男人沐浴? 若是换做往常,澜澜也会大惊失色地附和她几句,但眼下听了之后却只有一瞬的惊讶,旋即哭笑不得,“那顾将军本就是您的人,看了又能如何?” 他可是要和你生孩子的。 不过想了想,她还是先好奇道,“看出来什么了?” 不提还好,一提自己看到了什么,赵明珠只觉得一阵热气直冲头顶,“没……什么都没有。” “那您还去看他?” “我那不是以为……” 以为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嘛! 小姑娘抬手捂住了脸颊,不敢再去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但世事就是事与愿违。她越是想要强迫自己忘掉,脑子里的画面反而越是清楚,直想得她面红耳赤,连澜澜都忍不住偷偷问了一句,“全看见了?” 该看的,不该看的,难道都瞧了个清楚不成? 可赵明珠却手忙脚乱地否认了,“没有没有,就……就只看到了一点。” 虽然只是个赤/裸的上半身,但她自小到大也未与男子这样亲密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呢。 都已经是这样的年纪了,别人家年岁相仿的妇人们早已生了几个孩子,这姑娘却仍如情窦初开的少女,对男女之事懵懂又天真。 或许正是因为她未经过人事,一直以来才觉得如今的生活惬意 分卷阅读91 又轻松,殊不知有心上人在身侧耳鬓厮磨,好得蜜里调油,才是真滋润痛快呢。 咂了咂嘴,碍于那小丫头已经害羞得没脸见人,澜澜这才放弃了继续问下去的念头, 两人回院里歇下没多久,外间便有婢女来报,说是顾将军求见。赵明珠才平静了些的脸颊又迅速升温,忙说了句自己已经歇了叫人回去。 可这逃避的举动看在顾阮的眼里就有些不一样了。一听婢女说公主歇下了不想见他,刚刚在东院发生的事便又涌上了脑海。他心底不无慌乱的想着,莫不是自己刚刚的避退惹恼了公主? 平心而论,他身为这公主府的面首、宝和公主的“房里人”,莫说是公主想在他沐浴时进来了。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叫他在自己面前脱光了衣裳看个够。 不愿意?不愿意他还来这公主府做什么?趁早离开才是。 他刚刚到底是怎样想的?竟然敢把公主拒之门外?那姑娘在闯进来前先敲门询问他已算是客气了。他竟然真的拒绝? 想着,有些追悔莫及的顾将军又上前了一步恳求那房外的婢女,“我有要事想和公主说,有劳姑娘再通报一声。” 他肩上带着伤又满脸恳切的模样着实是让人有些不忍,婢女思量了片刻,还是进门去替他说了一遍。 赵明珠显然也有些惊讶对方的执着,不过转念一想,她也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一直不见人,于是点了点头,同意对方进来。 在房里伺候的一直只有澜澜一人。顾阮进了门之后,便将目光落在了这与公主情同姐妹的大婢女身上,显然是想让对方暂且退下。 澜澜心底一动,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不由抬起手稍稍遮掩了一下弯起的唇角,向赵明珠福身告退。 万幸的是赵明珠还在为今日的事尴尬,巴不得没有第三人在场,便也默许了澜澜一直退到了房外。 空荡荡的一间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小丫头越是想着“这样独处一室是理所当然的”,心底反倒越是窘迫,哪还有半点坦荡? 而顾阮的脸色同样说不上好。他瞧着对面的姑娘那别扭的神色,心底越发懊恼,须臾,狠了狠心,开口道,“刚刚的事,是我不对。” 尴尬的气氛里突然听他说了这样一句话,赵明珠差点困惑地“啊”了一声,不懂他道得是什么歉。 但她很快便忍下了这个冲动,淡淡地“嗯”了一声,想要听听他接下来还要说什么。 面对她这样淡然的态度,顾阮更是肯定对方是恼怒了,一颗心越悬越高,未受伤的那只手忍不住揪紧衣角,咬了咬牙说道,“我并非不愿,只是……只是身上有几道伤,我不想让你瞧见,怕你心生厌恶。” 这……这又是什么?难道他不愿身边有人伺候,是真的因为身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赵明珠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已经放下疑虑的时候,对方反而跑过来将一切坦白。她心下惊疑,却还是要当做自己已经猜到几分,仍是摆出一副平静的神色坐在那里,态度有些不冷不热的。 往常无论是喜是怒,这姑娘总会给他一个鲜活的神情,少有这样漠然的时候。顾阮彻底慌了神,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你怨我也是正常的,但那两处真的不好看,我不想污了你的眼。” 一听这话,赵明珠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心底反倒陡生一股无名火,故意问道,“难不成你打算永远都不让我瞧见?” 也不是没办法永远不见,只要他们两个恪守“礼法”,哪怕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也像是两个陌生人似的绝不亲近,那自然是没什么机会瞧见了。 多简单啊,不圆房不就成了。难道她还要上赶着与他亲近? 顾阮想来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刷地一下变得苍白起来。他定睛看着面前的姑娘,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委屈。 是啊,口口声声说着倾心于她,愿意放弃前程来这公主府当个面首,做个一时取乐的“玩物”。可事实呢,连自己这些年为何不愿旁人近身的缘故都不愿告诉她,甚至连她也要避着…… 既想和她亲近,却还要藏着自己的秘密?这世上的好事怎么偏偏就让他占全了?简直是有些无耻了。 都下定了决心迟早有一日要让她瞧见,还不如现在就洒脱一些。 想着,一颗心越坠越深,好像四肢都不受自己控制了一般,他僵硬地将手放在了腰带上。 “等等!”察觉到他想做什么之后,赵明珠吓得一跃而起,忙不迭地制止了他的动作,“你先别动, 我……我就是想知道你 分卷阅读92 为何避着我,其实,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看的!” 不知道事情怎么就莫名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她在慌张之余难免有些语无伦次。 而已经下定了决心的顾阮摸不清她的态度,想了半天才缓缓放下手,“那我说给你听?” 对面的姑娘连连点头,像是生怕他太过干脆地继续宽衣。 意识到自己不用现在就将身上那两处伤痕展露在她面前,顾阮也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在说起那到底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伤疤时,他语气一顿,倒不知自己该如何用言语来形容了。 “你可知我脸上为何没有那墨刑的痕迹?”斟酌了片刻,他试图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还原,“其实沦为奴隶的战俘没有人能逃过这一难,我的脸上之所以没有那印记,只是因为那印记刻在了别处。” 他的声音罕见地放轻了下来,似乎这样做便能让这事听起来没那么屈辱,“我年幼时相貌更似利咥氏部落的人,俘虏我的那个士兵似乎觉得这又像中原人又像北蛮人的模样很新奇,便……出言讥讽,我不堪其辱顶撞了几句,他恼怒之下,便将那象征着奴隶身份的痕迹刻在了我的大腿内侧,还有,小腹之上。” 说到最后时,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要努力平静下心绪。紧接着,又忍不住自嘲地一笑,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自己前后过了两辈子竟然都忘不掉那耻辱,真是丢人。 万幸的是,漫长的时光到底是抹平了些许伤痕,他在说起此事时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悲愤。但换做第一次听闻这事的赵明珠,便着实是觉得骇人听闻,久久未能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她眼底的疑虑和好奇通通被怜惜和悲伤所取代,只要一想到对方当年经历过一切,心底便不由自主地抽痛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才哑着嗓子安慰道,“没什么的,只是两道伤疤而已,和寻常的伤痕没什么不一样。” 但话音未落,她便见对方苦笑着摇了摇头,“从军之后,我日日担心别人看到这印记认出我的身份,便偷偷溜进了军营的大牢里偷走了那里的烙铁,然后……硬是烫没了那墨刑的痕迹,也留下了两片伤疤。” 年少不懂事时,既想着掩饰自己的身份,又想要抹去这象征着耻辱的痕迹,于是不惜代价铤而走险,烙铁下去差点烫没了半条命,也留下了两片永远都抹不去的伤痕,血肉翻飞,其形可怖,连他自己见了都觉得恶心。无论是从前的印记还是如今的伤疤,那两片丑陋的伤痕都在清楚地提醒着他过去的耻辱。 时至今日,仍做不到坦然。 “我甚至想过,那两道疤痕如此可怖,若你瞧见了厌恶害怕,我便永远不让它出现在你面前。”他试图笑一笑来缓和这有些酸楚的气氛,“明珠,无论你信与不信,我之前所说的那些混账话其实都是一时情急,哪怕你真的厌弃我,我也没打算强迫你做任何事。我说过,与你朝夕相对是我半生所求,但更多的,我并未奢想过。” 他说的还是之前放言要用两人之间的孩子换傅知意一命的事情,不愿她有什么误解。 听完这一切,赵明珠心中的歉疚又多了几分。她心知今日若不是自己一时兴起苦苦相逼,对方不至于被迫地将往事生生撕裂,又牵动那伤痕隐隐作痛。 但她同样也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说出的话绝不是出于父皇所言的“同情”,而是沉寂了多日的真心,“顾阮,在你心里,我是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顾阮心头一惊,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而那面前的姑娘即便是面带羞赧,也鼓足了勇气正视着他,“说这话或许是我自以为是了,但只要你从此不再认为自己配不上我,不再将我想得那般薄情……你说叫我从此只看着你,我可以试一试。” 第40章 在片刻的怔愣之后,涌上心头的便成了难以言喻的狂喜。 前后活了两辈子都未敢奢想过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顾阮甚至不像其他人那样掐自己一把试试是真是假,因为就算是在梦中,他也没想过自己还有听到这句话的一天。 “明珠……”喃喃着对方的名字,他那几近僵硬的双腿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一步,待到酥麻感几乎蔓延至四肢百骸,才像是终于清醒了过来,快走了几步拥住那尚有些羞赧的姑娘,脸上茫然的神色也渐渐被喜悦取代。 但或许是他太过激动没能收住力道,这猛地一抱倒更像是扑上去的,赵明珠哪能与他的力气比,一个没留神,单薄的肩背就这样重重地砸在了床上。幸好那锦被铺得很厚,倒不至于将她摔得多惨,但向来娇弱的小姑娘还是疼得轻轻“嘶”了一声。 顾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声道歉想要松开手将她拉起来,只是这一抬眼, 分卷阅读93 却正对上了少女那明亮的双眸。离得这样近,他连她微微颤抖的睫毛都看得分明,原本想要尽快松手让她不再慌张,可目光偏偏就黏在那副娇美的面容上。诗书里写,女子之美莫过于肤如凝脂、眉如翠羽,如今一见,真是诚不欺他。 “你怎么还不放手。”见他怔在那里不肯动弹,赵明珠终于有些慌神。 哪怕身前的人半撑着身子并未整个压在她身上,亲密的相拥也不是两人之间第一次了,但或许是因为两人身在床榻上,再自然不过的举动都会变得分外别扭起来,又何况他已经不自觉地将她按在了锦被里,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顾阮……”她微颤着的嗓音已不再是纯粹的羞赧,而是带了些慌乱。 说要“试一试”的话是真的,可是她才转变心意,哪能这么快便下定决心与他这样亲近?而如今他此举虽是无意,但那比她高大太多的身影压下来时,铺天盖地的,真像是瞬间堵住了她所有的出路。 看他放低姿态实在是太久了,她险些都要忘了,这个男人是大魏朝数一数二的武将,他若是想摆出强硬的气势面对她,她怕是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但万幸的是,顾阮原本也只是想抱抱她而已,没有多余的心思,哪怕未忍住一时迷乱动了情,也不至于失了理智。在她开口要喊他第三次的时候,他便急急忙忙地松开了手,“对,对不起。” 赵明珠咬了咬嘴唇,却也不好苛责什么,在感觉到他按在自己身上的力道消失后,便坐起身整了整衣衫,小声道,“我虽是那样说了,可是还未想好别的事呢。” 这话说出口固然有些羞人,可是两人的关系才开始缓和转变,她觉得有些话还是一口气都说清才好。 而那顾阮原本便不算太执着此事,闻言也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早说过要等她自己愿意,上辈子将近二十年都那样等过来了,又怎么在乎现在这几日? 只是他从不奢求太多的知足态度,反而让赵明珠顿觉自己过分。她坐在床边踌躇须臾,慢吞吞地憋出了一句,“你从东院搬出来吧。” 若是之前听到这样的话,顾阮定是会心惊胆战地想一想自己何处做错了,竟要公主非赶自己出府不可。但如今一听,他却莫名生出了几分期待。 果然,那小丫头接着便说了一句,“若是不介意,这院子东边还有一屋子是空着的。” “不介意。”他飞快地答了,几乎是立刻便要回去收拾东西搬过来。但下一瞬却又听赵明珠说道,“你暂且住着,别的事,等知意回来我再与他说。” 顾阮的脸色瞬间僵住,双腿也好似坠了千斤般有些挪不动了。但他抬眼去看这姑娘的神色,却并未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异样,想来真的不是故意这样说的。 可若不是有意的,难道她心底里念着的顾忌着的还是那傅知意的感受?说了从此只看他一人,这又是什么意思? 还好赵明珠及时留意到了他的神情,也倏地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她连忙解释着,“我只是想着,知意他或许会想要搬回侯府去住。” 毕竟,若是她真的和顾阮有点什么了,三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怎么也是有些不方便的。 顾阮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也心知现在还没到提起和离一事的时候,便点了点头,说句,“都听你的。” 虽然心里巴不得那傅知意滚得越远越好,但面上还是一副识大体的模样。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房门打开时,澜澜才见那顾将军旋风般地从里面跑出来,紧接着,还未过多久,这人又拎了几样东西重新出现在正院。而屋子里的赵明珠已经在吩咐婢女们将西次屋收拾出来,准备迎接这院子的新主人。 才多大一会儿工夫,那顾将军竟能让公主下定决心接纳他,真是厉害。 澜澜心底惊讶,但还是不露声色地帮着张罗起来。顾阮搬来公主府时本就未带什么多余的行李,那西厢房也没什么可添置的东西,几个婢女齐心忙活了一阵,就将屋子收拾妥当。 赵明珠站在正房门口看着她们做完这些事,本想劝顾阮快去歇着养伤,后者却不进屋子,反而走到她身侧站下,“我再看你一会儿。” 一朝美梦成真,他真怕自己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一切就变了模样。他曾经也不是这样患得患失的性子,但现在却有些担心自己一觉醒来后眼前还是西北的军营。若这些日子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美梦,他还撑得下去吗? 但赵明珠却只当他是心中高兴,不由有些好笑,“你每日都能见到我,有什么可看的。” 分卷阅读94 顾阮不过是弯了弯唇角,没有回答。 现在天气见凉,寒风吹起来像是刀子在刮人,他穿得单薄身上又带着伤,赵明珠与他在门边站了会儿,终究是有些担心他那一身的病根,无奈地叫他进门来坐。 顾阮没掩住笑意,连忙跟着她走了进去。 再次回到这屋子里,两人心境已与刚刚大不相同,与其说是更亲近了一些,不如说是终于放下了心结,连说话都轻松了一些。 见左右无人,赵明珠又担忧地问了一句,“我看你身上的那些伤还有一些刚刚结痂,你回京都多久了,怎么还有新伤?” 身上的伤痕太多,其实顾阮自己也有些记不清了,但听她这样问,他还是努力回想了一下,“其实那日在蒋大人府上我没有骗他,我确实是两月前便到了汴京,只不过那时帮着皇上做了些事,事关机密,便也没有大肆宣扬。前一个月还好,只是事情要了结的那几日受的伤重了一些,可我那时惦记着别的事,也未好好养上几天,伤口反复裂了几次,到现在才总算是结痂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种事是什么家常便饭似的。赵明珠却听得心惊肉跳,“还说不想让我看到那两处伤疤,那你身上这些又算什么?难道这些伤我看着就无动于衷了?” 顾阮被她说得一愣,“那……那我想办法用药抹了?” 除了那两大片象征着耻辱的红痕,身上别的伤疤在他眼里都算不得什么,一个征战沙场的男人,身上没点伤疤说得过去吗?不过只要是这姑娘不喜欢,他想办法把那些小的伤痕抹去了也不是难题。 听到这样一句话,赵明珠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我是叫你顾着点自己的身子!” 早听说西北军的骁勇善战是因为将士们从上到下都不要命,她原本还不信呢,直到见了眼前这个男人,才总算明白了谣言都是有起因的。 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之后,顾阮心底一暖,笑着拉过她的手,“放心,我已经好端端的活到现在了,以后也不会有事。” 他这话不单单只是安慰,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笃定自己不会再出生入死。 赵明珠忽然又想起了他舍弃前程的事。从前她每次拿他的放弃来说,不过是想激他离开,如今再提起,却是真切的关心了,“你当真不想回西北了吗?” 旁人总说西北是蛮荒之地分外凄凉,但她却知道,顾阮心中的西北景色壮阔令人向往。征战十载,不说是留恋这样的日子,想必也不会甘心轻易放弃吧。 可是顾阮听了之后笑意更深,反问她,“即便不回西北,我也被调任禁军,官至殿前司都虞侯。入禁军前途无量,还能留在汴京陪在你身边,这样不好吗?” 这样不好吗? 赵明珠一时语塞,竟不知自己该怎样回答他。她自小生活在汴京城,自然知道做禁军的将领是一件前途无量的事。可别人都不是顾阮,他们眼中的好事又是不是顾阮心中所愿呢? 到最后,她轻轻叹了声气,“我只是觉得,在西北时你似乎更自在一些。” 他自小就生活在那里,做了军队将领之后,天高皇帝远,过得也更加肆意痛快。她听过他描述那大漠风光,也不难看出他对那个遥远的地方还有着深深的眷恋。 怎么就这样痛快地舍弃那里的一切回到汴京?她对他真的有这样重要吗? 少女怅惘又困惑的神情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顾阮看得分明,神色也越加柔和起来,“我觉得最自在的时候,就是看到你过得舒心欢喜,不需要为任何事而忧愁。现在我已经达成所愿了,至于自己身在何处,其实没有什么分别。” 说着,又像是觉得这样的气氛实在不适合“大喜”的日子,笑着接了一句,“若是非说有什么心愿,那就只剩下一个了。” “什么?”赵明珠问出口的时候就心觉不对。 果然,顾阮顿了顿便挨近了她,“要我等多久都好,但我还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尽我应尽的责任?” 说罢,脸上便露出了一副“是你不许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的,我放下心结想这些是理所当然”的神情。 赵明珠脸颊一热,哪怕他说得再委婉,也飞快地反应过来了,“总要等到……等到我准备好。” 虽说打从他迈进这公主府的大门开始,两人就算是“夫妻”了,可有些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更何况,若是她真的应下了,两人亲密无间的时候,他必然会发现她还是处子之身。到时候又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说…… 要么说清秘密,要么说傅 分卷阅读95 知意不能人道,她真不知道这两件事哪个更难启齿。 说到底都是因为当年的一念之差才有了今日的为难,选择是她做的,今后的路也该由她自己来走。 “阿阮,等我再想一想,想好今后如何生活,我便给你讲一个故事,很长很长的故事。” 第41章 公主与顾将军变亲近了之后,府里上上下下的仆从们都觉得这公主府的气氛活跃了不少。 主子高兴,当下人的自然也跟着沾光,一时间阖府上下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也显得西边那个小院更加肃静冷清。 蒋元已经在这府里住了多日,宝和公主隔上两日便来关心她身子如何,又请了知根知底的大夫来为她诊治安胎。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底,也心知自己不该多想其他。但在日子渐渐安逸下来,自己也暂且无需为了婚事而劳心忧神时,她满心想着的便只剩下了自己腹中孩子的父亲。 自己的父亲向来迂腐,宁愿将女儿嫁给一个将死之人一生守寡,也不会容忍她败坏礼教私相授受。蒋元满腹诗书,才华不亚于男子,但自小却只能被迫念《女诫》、《列女传》之类的书,学些三从四德、从一而终的规矩。若不是教导她读书的女先生偷偷给她讲过天地广阔,世间真情,她恐怕真的会认同父亲所说的一切,以为女子生来就是为了嫁人生子服侍丈夫公婆。 那女先生对她说过,女子嫁人便似第二次投胎,若是投到好人家了,这一辈子也就顺心遂意的过去了。若是所托非人,一条命都恨不得搭了上去。 在未婚夫身故自己成了望门寡之后,蒋元相信自己定是后者。但她对这样的命运并没有什么怨言,只是想着就此孤独终老也不是一件坏事。但在她的父亲眼里,女子又怎能避开生来的责任?她定是要嫁人的,无论她的丈夫多么荒唐,无论她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如何,这就是她逃不开的命。 可是蒋元已经信过一次命了,她不想再信了。与其嫁给那荒/淫成性的男人,她宁肯豁出去一次。生也好死也好,她倒要看看,自己这一生是不是真的没有半点期盼了。 做出这等罔顾礼教的事会有怎样的下场她清楚,宝和公主的担忧和愤慨,她也不是不明白。但她真的未有一刻是后悔的。哪怕那个男人无法给她前程未来,那相遇相识时的满心欢喜也是真切的。比起嫁人之后蹉跎一生,她宁愿要一时的欢愉。路是她选的,她甘之如饴。 只是心里虽然没有过什么指望,在日子清净下来之后,她还是偶尔会想一想那个让她觉得天地明亮起来的男人。 顾阳,顾阳……也不知他现在身在何处,可曾费心寻找过她。 “姑娘,姑娘……”婢女碧云在一旁一连唤了她几声,总算将她唤回了神。 “怎么……”她才抬眼看过去,便见不知何时进门的赵明珠正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也怪她想得太出神,竟没留意到院里的动静。蒋元的脸上顿露羞愧,但赵明珠已经在她起身全礼前将人轻轻按在了床上,“别动,你可是有身子的人。” 说着,又问她,“这几日可觉得好些了?” 蒋元笑着点了点头,“多亏有您。” “都过了这么久了,怎么还这么客气。”赵明珠瞧上去心情甚佳,满脸都是笑容。 蒋元对这笑容再熟悉不过,她自己与心上人互诉衷肠时也是这副神情。看来,府里的那位顾将军真的很得公主心意。 先前听说这事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有震惊过,但仔细一想,宝和公主自小便是与亲王同级的,自然与寻常女子不同,怎还会理会世俗的非议?更何况,罔顾礼教的事自己正做着,哪有立场妄议旁人? 事情多想想,也就不足为奇了。 相较之下,她倒是更好奇另一件事。 “公主,若您与顾将军生下儿女,这孩子会认安阳候为父亲吗?” 赵明珠被她问得一怔,半天才摇了摇头,“是谁的孩子,就是谁的。” “可是……嫡庶之分呢?”说着话,蒋元自己其实都有些闹不清这公主府的嫡庶该怎么分。 不过若是将宝和公主当作王爷来看,那她与驸马生的孩子才是嫡子,像是顾公子这样连名分都没有的,他们两人生的孩子,说是私生子都不为过。 依常理来看,无论怎样,这孩子都是认安阳候为父亲最妥当。但若是站在安阳候这边想一想,他还有侯府的家业要儿子继承,怎能便宜这个莫名的孩子。 还真是左右为难。难为这宝和公主竟如此决绝。 “难不成……”她忽然想到 分卷阅读96 了一个可能,“您会与安阳候和离?” 蒋元认识赵明珠不算太久,但也算了解这个姑娘。对方从年少起便倾心于安阳候,笃信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佳话,又岂是那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性子?若她真的接纳了那顾将军,只能说是已经彻底放弃了与安阳候的夫妻之情。 这样的干脆。若非对方已经决心和离,她实在是想不出别的理由来。 可听了这话的赵明珠却只是笑笑,“我与侯爷之间的事,没那么简单。” “那顾将军呢?” “与顾将军就更不简单了。”她伸出食指在唇上轻轻一抵,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笑意也更深。 蒋元心下一动,忽然觉得那位皇帝陛下罔顾非议做出的这个决定真是对极了。从前没有顾将军的时候,宝和公主也是成日笑着的,但那笑容里只有生活安稳无忧的舒心,却并无深陷情网的甜蜜和欢喜。那副娇美的面容如今才总算是鲜活起来,连带着旁人都跟着欣喜起来。 “不说这些了。”似乎是觉得自己来探望对方还一直说着家事不太妥当,赵明珠很快问道,“还是说说你的事。你先前说那书生名叫顾阳,家在苏州,可是我派人打听了许多日都未打听到京中有这样一个举人。你仔细想想,是你记错了他的名字,还是……” 还是这人根本就用了个假身份来诓骗她? 最坏的可能蒋元也不是没想过,但从旁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后,她一颗心忍不住重重坠了下。 仍记得初见那一日是她随家人去寺里上香,而对方正站在大殿前不知与主持说着什么,擦身而过时,她听到有人唤了他一声“顾阳”。若说这一切都是对方有意骗她,那这人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姑娘如此设局,也真是大费周章了。难道蓄意勾引她这个朝廷命官之女后,他自己能落得什么好下场不成? 可若是他并没有编造身份,宝和公主怎会查不到一个已有功名在身的举人? “还有一种可能,”赵明珠想了想,认真说道,“那便是他真正的名字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以至于在外行走时不得不出此下策,并非有意欺瞒。” 话音未落,便见蒋元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样的事,怎么会落到我身上?” 罔顾礼教私定终身已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不寻常的事情,若说因此结识个天下皆知的人物…… 不,不可能。 她哪有这样的命?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情?” *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情?”汴京城城北的一间酒肆里,一个年轻男子拍了拍手掌,忍不住感叹道,“我都走到天子脚下了,竟还能见到你这张脸!” 而他对面的顾阮仍站在原地冷冷看着他那副神情,恨不得一脚踹在他脸上,“沈二,你竟然敢跟我玩这套。” “我?我又怎么你了。”他乡遇故知的沈二公子在见到他时本还是有些欣喜的,但一瞥他的脸色,顿觉莫名。 可顾阮却没心思与他兜圈子,踢上这雅间的大门之后上前了一步,拽住那人的胳膊反手一拧,便将人按在了桌上。 年轻人的呼痛声和桌椅碰撞的声音一并响起,屋子里的小厮却都认得这位在西北赫赫有名的杀神,无人敢上前帮一帮自己的主子。 何况……以前这事也不是没发生过,出不了人命的。 见自家的仆从们都眼观鼻鼻观心的无人上前帮忙,沈二公子干嚎了几声便放弃了这个念头,反而懒洋洋地将脑袋贴在桌上,闷声问着,“敢问顾将军,我又是哪里得罪你了?” 顾阮却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他一个问题,“顾阳?你是想当我的儿子还是孙子,跟我的姓?亏你想得出来。” 这话沈二就不乐意听了,“我呸!这天底下那么多姓顾的,我怎么就是跟了你的姓?再说了,你到底姓不姓顾,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在这人面前,他打死都不会承认自己当时确实是一时情急取了对方的顾姓和泾阳城的阳字。 只是难得顾阮今日竟没有与他计较太多,问完之后,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的人当初查蒋姑娘的事却没有查到你,都是因为消息被你拦下了。而你明知道查这事的人是我,竟然还敢藏着掖着的。沈孟,我才离开西北几个月,你便要反了天不成?” 可被他这样质问的沈孟却没有半点慌张,仍悠闲地接了一句,“正因为查这事的是你,才叫我不得不防啊。顾将军,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良善之人吗?我怕你害了我的心上人还不成吗?” “心上人? 分卷阅读97 ”顾阮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这话好笑,“你沈二公子就是这样对待自己心上人的?放任她有孕在身命如浮萍?” “你说什么?”沈梦的脸色在听到“有孕”两字时倏地变了,一个旋身间便挣脱了对方的禁锢,神色肃穆地看向他,“顾阮,你别忘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还在我手上握着呢,不该说的话别乱说。” 可顾阮的神色却反倒放松了下来,竟然还笑了笑,“你能拦我的探子,难道我还拦不了你的?就为了查清到底是谁如此厚颜无耻,你听到的与蒋姑娘有关的事,全是我放出的假消息。” 这么说,蒋姑娘被接到宝和公主府竟然真的是因为怀了孩子? 惊诧之余,沈孟的心头渐渐漫上了难以言喻的狂喜,扭头便吩咐仆从,“派人递信给我祖父,就说我不考什么功名了,给他生个曾孙子才要紧!” 顾阮冷眼看着他在那里忙活,等他终于嘱咐完了,才弯了弯唇角,“你就这样笃定自己能娶蒋姑娘进门?” “有什么不能的?” 别的不敢说,沈孟对自己的祖父还是很了解的,只要一提曾孙子这三个字,什么功名什么前程,哪有成婚生子和和美美过日子要好?他本就是来汴京玩玩的,若是能带个媳妇回去,家里恐怕要摆流水席庆贺一个月。 可顾阮却说,“你愿意娶蒋姑娘不假,但你有没有想过,蒋姑娘愿意嫁给你吗?” “为什么不……”沈孟本想说自己与蒋元两情相悦,自己在京中停留这么久,就是为了想办法让蒋家退婚与他订亲。可是转念一想,蒋姑娘其实直到今日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何身份。虽然这并非是他有意欺瞒,但那姑娘向来清冷自傲,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承认欺骗,恐怕只会换来对方的决绝。 他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说自己身为江北首富之子,是这大魏朝大名鼎鼎的人物,连大小官员听了他的名字都要想办法来结识他吗? 蒋姑娘可别一巴掌扇死他…… 第42章 顾阮认识沈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西北军常年驻扎在泾阳城,怎么也要和地头蛇打好交道不是?而大魏朝的巨富沈家就是那西北的“地头蛇”。 身为江北的首富,沈家最开始是做茶商起家,后来又将手伸向了丝绸、瓷器、开钱庄、开青楼、开客栈,甚至是贩卖私盐……但凡是能赚到钱的地方他们都要插上一脚。而沈家的老太爷生在泾阳长在泾阳,年轻时去淮安等地闯荡了几十年,到了年迈之时却终究是忘不了故土,又带着大房的子孙们回到泾阳城居住,只留下其他几房子弟在外打理生意。 顾阮刚到西北的第一年,就跟着宋河老将军去沈家拜访过。沈老太爷精明睿智,大房的沈老爷谨慎周密,连年岁不大的沈大公子都是老成持重、不骄不躁,唯独这个沈二公子自小就被沈老太爷娇纵着,不说是纨绔子弟,也没什么稳重模样。幸好还算天资聪颖,老太爷想要家中出个读书人,就赶他去考功名,那时泾阳城上下谁不是等着看笑话?可是万万没想到,这沈二公子竟然真的考上了,不但考上了,还立誓要去汴京求学,再考个状元回来光耀门楣。 现在可好,会试还没开始呢,他倒是先解决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顾将军,你得帮帮我啊。”回过神时,沈孟终于明白过来这门婚事难在何处,连忙从桌上翻过去拖住对方的胳膊,“你不是去公主府了吗?蒋姑娘和宝和公主那么要好,你不会一点办法都没有吧?” “事情是你做下的。我能有什么办法?”顾阮甩了甩胳膊,将他甩到一边去。 “你查这事还不是因为宝和公主!既然如此,你就干脆和公主说你已经查清了我是谁。现在你说的话可比我说的话可信多了。你就告诉公主,我都是因为被你的假消息骗了才没有去寻蒋姑娘,这也不算骗人吧? 事实上,就是因为对方的再三阻拦,以至于直到今日他才知晓了蒋姑娘有孕的事。这天杀的顾阮,在泾阳城时找他晦气还不甘心,回来还要碍事。 沈二公子恨得有些牙痒痒,却碍于心上人现在还在宝和公主的家里住着,只能求助于眼前这人,“你仔细想想,蒋姑娘这么久不见我去寻她,难道不会认为我始乱终弃?她是有身子的人,若是郁结于心动了胎气,那可是……呸,我可不咒我媳妇孩子。你快点帮帮我,最好让我见她一面。” 他言辞恳切,但顾阮听了却有些无动于衷,“公主与蒋姑娘情同姐妹,自然恨透了抛弃蒋姑娘的那个男人,你现在出现,怕是没什么好下场。” “我……我什么时候抛弃蒋姑娘了?”沈孟觉得他简直是莫名其妙。 难道这事不是因为对 分卷阅读98 方的刻意隐瞒才变成如今这个模样的吗? “总之,我就是来看看那个敢拦我探子的兔崽子是谁。剩下的事,”顾阮友好地笑笑,拍了拍对方的肩,“你自己想办法吧。” 说着,也不管对方再说些什么,转身便推门走了出去。 这酒肆在汴京城也算是有些名声的,每次出入此地的达官贵人数不胜数。他前脚才踏出门槛,还未等往外走呢,一抬眼便瞧见了刚刚走上二楼的几人,其中为首的是那日在忠武郡王府被他踹了一脚的蔡五和宁远将军家的郭泰,他们几个纨绔子弟平日里凑在一起无非是酒肆窑子四处浪荡,今日在这里见到顾阮也算是赶巧了。 论年纪,顾阮其实比他们大不了多少,但论官阶,他与这些毛头小子的父亲们同品级,甚至还压他们的父亲一头,明明是年纪相仿的人,却整整差出一辈来。 对于这些年轻人们,上辈子的顾阮兴许还会跟他们计较个清楚,但这前后两世的年纪也不是白长的。现在的他再看这些半大小子,与看不懂事的孩子没什么分别。 只可惜,他不拿人家当回事,对方却将他视作了眼中钉。 “等等!”当余光瞥见二楼那熟悉的身影时,蔡五猛地顿住了脚步,“那不是……” 当日在忠武郡王府的一脚之仇,他还记着呢。虽说后来查了查陆攸府上并没有发现这样一个奴隶,但京中的贵族子弟他都混个眼熟,对方绝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出身,那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你看到那个人了没有?”他捅了身边的郭泰一下。 郭泰应声抬眼一看,正对上顾阮那漠然的脸色,“那……那不是……” “你也认识?”蔡五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抬眼看看顾阮再看看身边的人,“他到底是谁?你怎么认识的?” “他……”郭泰本还有些犹豫呢,却见顾阮已经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越走越近,这两个少年人也如临大敌。蔡五虽说想要报仇,但眼见着对方的接近,却没由来地咽了口唾沫,莫名的紧张起来。 而在那二楼的雅间里,沈孟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哪顾得上楼梯上有什么人,直冲冲地便冲着自己要拖住的那个人奔了过去。 顾阮听着身后的动静,连头都没回,只在将要迈下台阶的时候淡定地偏了偏身子,一下子没收住力道的沈公子就这样踉跄着朝前扑了几步,刚好将郭泰撞了个正着。 可怜郭公子什么都还没做呢,就摔了个狗吃屎,龇牙咧嘴地站起来时已经恨得牙痒痒,“哪来的狗崽子,走路不看人吗?” 沈孟没空理会这些毛头小子,转身仍去看顾阮,“姓顾的,这又不是当年你求我的时候了,这点小事都不帮?” 顾阮抱着臂站在楼梯上,正饶有兴致地看这些年轻人们闹笑话,听他这么一说,暂且不提帮不帮忙这样的事,反而先对着他招了招手,待他上前之后,低声说了句,“现在正指着你鼻子骂的那个人,就是之前求娶蒋姑娘的郭泰。” 这话一出口,沈孟的神色登时一变,扭头看向了那不知死活的小子。 而顾阮没了继续看热闹的兴致,轻笑一声直接从侧边的扶栏上翻了下去,抚了抚衣角准备回家。 蔡五从楼梯上看到了这人的动作,连忙带着人想要追出去,只是才追到门外,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几个年轻人便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们要干什么?”蔡五也不是半点眼色都没有,见这突然冒出来的几个人虽然都是寻常布衣,却都神情冷冽身手矫健,便心知事情不对。 而等到他被“客气”地请到郊外无人之地挨了一顿打之后,就更加确信自己定是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这些人从始至终未说过半个字,但却配合默契训练有素,不知情的恐怕还以为是京中禁军的将士。 可京中的禁军哪像他们下手这样黑?这他娘的都是地痞无赖吧。还是有预谋的地痞无赖!下手专挑痛处却都是皮外伤甚至看不出异样,让人叫屈都不知道怎么叫。 当拖着一身伤的蔡五公子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府上时,才向父亲哭诉了委屈想要报仇,却被父亲劈头盖脸一顿痛骂,指责他平日里形势荒唐招来报复,活该。 “这也该收敛收敛了,成日里游手好闲,只知道和那些不成材的子弟来往,怎么就不知道上进?那安阳侯与你一般大的时候都是状元及第了!” 相似的话,父亲时不时就要骂上几句。蔡五都要将耳朵听出茧子了,忍不住嘟囔一句,“安阳侯安阳侯,那安阳侯还不是因为尚了宝和公主才得势的?我若是有他的家世,也能尚主。” 这话 分卷阅读99 成功气得他父亲扬手要打人,“你……你这个逆子,真是反了天了,什么话都敢说?” “难道不是吗?”越说,蔡五心里越不服气,“何况,轮才华,他也没什么可说的吧。当年他状元及第的时候,多少人质疑他那文章是不是自己写的,爹你不也在家里说过吗?” 蔡大人差点被他的口无遮拦吓出个好歹来,连忙上前捂他的嘴,“逆子,这话你以后绝不可再提!” 当年安阳侯状元及第的时候已经尚了公主,而那让他成为魁首的文章又言辞犀利不似以往,朝堂上便有许多“刚正不阿”的老臣质疑他是否利用权势徇私舞弊。只是这事最终以安阳侯主动应下朝臣们的为难,当场又写下了一篇文章为了结。此后碍于皇帝的不悦,也无人再敢提起此事。 稍稍长点脑子的人都明白,那安阳侯可是皇帝的女婿,指责他徇私舞弊与指责皇帝徇私有什么分别?何况,众人之中最有资格说这话的人可是太师。 “连太师都未多言,你我怎还敢置喙此事?”蒋大人为官只求无功无过,生怕儿子一时嘴快再给自己惹什么麻烦,一直痛骂劝诫对方到夜深才罢休。 而这父子两人所说的一切,当夜就被一直尾随蔡五回府的那几个年轻人告知了自己的主子。 微凉的月色下,顾阮听着这意外得来的消息,终于被勾起了几分兴致,“这事与太师又有什么干系?” 他久在西北,从前并不怎么理会京中的这些事,当初在查安阳侯的时候也只关心了对方与何人来往,倒没怎么在意过这人少年时的往事。谁成想自己的手下只是去看看那蔡公子还会做出什么蠢事,竟听来了这样一个“秘密”。 顾阮在倾心于赵明珠之后,便曾偷偷去见过傅知意几次,哪怕心里对这人心存妒意,也心知对方的才华并不是吹嘘出来的,所以并不怎么相信这个谣言。 可是面前的下属却说道,“当年傅知意徇私舞弊的事才传出来,朝中便有人说,那状元及第的文章分明是李熙宁的手笔。那时李熙宁年纪尚轻,还藏不住自己的锋芒,写文章时也掩饰不住文风。再加上他之前明明想要从仕,却放弃了科举选择做医官,当时便有谣言说,他是怕科举时与傅知意文风太相似露馅才干脆不考功名了。” 这样一听,此事倒是有趣了。 顾阮虽已答应过赵明珠再也不理会傅知意的事,但听了这话之后还是压不住心底的疑虑。 想了想,他终是放弃了再让下属去查清此事,只问了最后一句,“我记得当初你们说过一件事——傅知意刚刚为官时,李熙宁几乎是日日与其形影不离,差点搬进公主府来住了?” “是。”那下属点点头,“那时傅知意初入官场,正是忙于公务的时候,但每日都不忘与李熙宁相见交谈,而且是避着外人的。” “未避着公主?” “并未。” 下属回答得十分肯定,顾阮却反而因此陷入了沉思之后。 他终于发觉,自己长久以来似乎都想错了一件事。 第43章 赵明珠总觉得顾阮这些日子有些反常。 虽然对方未做出什么奇怪的事,但那比往常更加温柔备至的浓情蜜意实在是让她有些别扭,恨不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最近是怎么了?”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她抬手遮着嘴偷偷问了一句,“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顾阮反被她问得一愣,“没……没有。” “真的吗?”赵明珠将信将疑的,可是对方除了对自己更好一些之外,也未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来,倒显得她多想了。 *)恋(*≧з)(ε≦*)整(* ̄3)(ε ̄*)理(ˊ?ˋ*)? 毕竟,他对她本来就很好。 “今日不是说要去西郊吗?还不出发?”顾阮知道她今日要出门,一早便起来送她,也体贴的没有问她为何不带自己一起过去。 还未换衣服的赵明珠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嗯,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趁着澜澜走出门吩咐婢女们收拾东西,顾阮也满心困惑地凑了上去,低声问了一句,“今日是什么日子?” 他总觉得赵明珠有些心神不宁的,不似往常。 而澜澜神情一滞,半敛下眼眸,似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实情。 半晌,见这男人还是那样执着地站在原地,便也狠了狠心开了口,“今日是驸马的生辰。” 分卷阅读100 顾阮的心沉了沉,却也说不上失落,只好奇道,“安阳侯如今未在府中,生辰……等他回来补上不就成了?与出门有什么关系?” 澜澜踌躇半刻,终究是回答了,“驸马与国公府的傅姑娘本是双生兄妹,他的生辰,自然也是傅姑娘的生辰。” 可是今时今日,那绝代风华的傅姑娘却长眠于地下,再也感受不到人间悲喜。 顾阮早知赵明珠与傅知意的妹妹是手帕交,感情素来很好。那傅姑娘因故身死的时候,赵明珠还因此难过了一阵子,连带着傅知意生辰这样的日子,都能勾起哀绪。 “只是,这事也过去五年了。”澜澜语气里不无怅惘,目光在那院中的枯树上停留了一瞬,叹了一声气,“公主她其实早已放下了,只是放下与忘却不同,伤痛太深,不是一时半刻能抹平的。” 这样的事,顾阮也深有体会。他母亲早在他年幼时便早早故去了,可这前后两辈子三十多年的时光都未能让他忘却此事,只有一想起来,心底还是难免会觉得疼痛。哪怕他早已将此事释怀,甚至平日里甚少会思念,但伤痛就在那里永远不会消失,只要触碰到了,还是会伤心难过。 他不知道赵明珠与那傅姑娘的感情有多深,但他知道自己的小姑娘是一个重情之人,她以真心待人,满腔热情抛出去了,若换来的是对方身故的噩耗,想必定会比旁人更痛苦。 听到这里,他心下已了然,便也不再追问下去。又远远看了一眼赵明珠的神情后,就暂且退到了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想着让她一个人静静。 如今他在这公主府的地位不同于往日,来往仆从见他一个人站在院外,也无人多看他一眼,仍忙着自己的事。只是才站了没多久,前院那边便传来了一阵喧闹声,他远远瞧着两个小厮模样的人急匆匆地赶过来对着婢女们说了什么,那些婢女也跟着惊讶了一瞬,接着,便要往这院子里来将事情报给公主。 本能地觉得不对,顾阮脑子还没转过来时,便已拦住了那婢女,“出什么事了?” 那婢女一见是他,显然迟疑了一下,但转念一想,这顾公子现在也是这公主府的主子,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开口道,“国公府的老夫人来了。” 国公府的老夫人?顾阮反应了一会儿才算清这关系。 那傅知意封爵是安阳侯,可是他的父亲却是荣国公,哪怕这荣国公薨逝得早,皇帝念在安阳侯尚主的份上,也没摘那国公府的匾额,让傅家上下享了一门双爵的待遇。 而这国公府的老夫人,自然就是傅知意的母亲、公主的婆母了。 顾阮在泾阳城居住的时候,同在城中的将领们都将家眷留在了汴京城做“质子”,这是武将带兵在外的规矩。所以他也没有多少机会见识婆母与儿媳之间的关系。直到后来为了回汴京进公主府,他在那世家大族里住了一段日子,才总算是稍稍看清了婆媳之间相处的规矩。 越是富贵人家,儿媳越是要对婆母俯首听命,百依百顺,如同侍奉祖宗一般。赵明珠贵为公主,虽然无需像别人家的媳妇那样卑躬屈膝的,可是一个“孝”字压在头上,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眼里看着呢,总不能太过“放肆”。 而如今傅知意不在府中,那国公府的老夫人却突然上了门,难道还能是来探望儿媳的吗? 一想到今日还是傅知意与那个傅姑娘的生辰,顾阮顿觉这事变得耐人寻味了起来。 而那婢女似乎是想到了眼前这人的尴尬身份,好心地提醒了他一声,“公子,要不您避一避?” 国公府的老夫人安氏是公主的婆母,他却是公主的面首,若是撞见了,怎么也有些尴尬不是? 不想给赵明珠添什么麻烦的顾阮本想应下,但是转念一想,自己在公主府住着这事恐怕早已传到了国公府,那老夫人安氏别是因为他的事才来的吧…… 那她岂不是要刁难明珠? “不用了,我就在这儿。”他打定主意,反倒坚定地站在了这院门外。 而在正院里,赵明珠听说婆母亲自上门了,也有些惊讶。毕竟自从她与傅知意成婚之后,这安氏便再也没有登门拜访过她,哪怕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也是傅知意留在公主府和她两人一起过的。何况今日傅知意不在,安氏能找她这个媳妇的理由就更没有了,怎么会突然上门? 但惊讶归惊讶,她也总不能将婆母这样拒之门外。稍稍收拾了下,便叫人请婆母到正厅来。 这国公府的老夫人安氏年轻时也是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平日里行事举止叫人挑不出一丝错来。但打从五年前东山那事发生之后,这原本风韵犹存的妇人便在一夜间老了十岁,如今看来竟似老妪一般满头苍白 分卷阅读101 。 当她被丫鬟扶着走到正院门前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一会儿该如何对儿媳开口,但一抬眼时,却先看到了站在院门外的那个年轻男子。 这公主府里怎会有别的男人?安氏心里一惊,猛地顿住了脚步,但在对方还算有礼的对她微微颌首时,也倏地反应了过来。 这就是皇上说过的那个男人,西北的顾将军。 早前听说这事的时候她心里虽然惊骇,但远远不及如今亲眼见到此人在公主府里出现。安氏自小受的是三从四德的教养,哪里敢想这样的荒唐事会出现在自己家。震惊之下,她那藏在心底的念头便更坚定了一些。哪顾得上此人是不是还有官阶在身,看都未看一眼便急匆匆地踏进了院子。 顾阮心存疑虑,也跟着往里面望了望,可那老夫人进了正厅之后没多久,房门便合上了。他迟疑一瞬,接着快步走到了门前站下。而那守门的婢女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那里,只当做没看见他在做什么。 隔着一扇门,屋子里的声音倒也算清晰的传了出来。 “公主!”那安氏一进门便颤着身子要拜伏在地。 赵明珠大惊之下连忙起身扶她,“您这是要做什么?” 可任她和澜澜如何去扶对方,这人仍是执拗地不肯起身,哀嚎的嗓音也更大了一些,“愿公主开恩,放我儿和离吧!” 一听到那“和离”二字,赵明珠的动作也僵了僵,正想着叫对方先起来再慢慢谈这事。那安氏却将想了一路的话连珠似的吐了出来,“您如今已有情郎住在府里,这汴京城的人也多少知晓了此事,长此以往,待事情传到天下皆知的时候,您叫我儿将脸面往何处放?他上朝时朝臣如何看他?这整个汴京城的人谁不会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我国公府的颜面何在?将来他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公主,您就念在您与知意年少时的那点情分,放我们一马吧。” 这话说得声泪俱下,好似有天大的委屈一般,可一旁的澜澜却气得浑身发抖,手上虽还扶着 这老妇人,却不着痕迹的松了力,恨不得对方立刻摔个狗啃泥。 那李大人说得果然没错,这就是个老妖妇。 扭头再看公主的脸色,显然也是被气得不轻,但对方好歹也是她的婆母,她就算是装也要装出个孝顺敬重的模样来,不然就是在打以孝道为先的父皇的脸。 “婆婆。”赵明珠耐下心来柔声说着,“你说得是,这事我都依您。” 安氏一听,既惊喜又诧异对方为何这么快就答应下来。 而赵明珠眼看着她要起身,明着要去扶她,力道却稍稍变了方向,与澜澜默契的又将人给按了下去。 面对着想挣扎着起身又怎么也起不来的婆母,她苦口婆心地说道,“我知道,我与知意和离之后,您一定会为他选个信得过的姑娘为妻。可是知意是怎样的情形你也不是不知道,而且,他与我和离之后,这汴京城的人可都会指着他说他是被我厌弃了,若想找个能忍受这名声又甘心守着秘密的姑娘可不容易,不知您这些日子可曾为知意相看?若有中意的姑娘,您可定要告诉我。毕竟,若是看走了眼,这可事关国公府一家上下的性命啊。” 她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满心都是在为傅知意着想,倒让安氏有些说不出自己真正的那个念头。 找个姑娘娶进门,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姑娘去?如赵明珠所说,这样实在是太冒险了,她可没想着要这样做。 “这……这之后的事,就无需您来操心了。”安氏支吾着不想再提这往后的事情。 可赵明珠却满脸的忧心,“婆婆您怎能这样说呢,纵然这些年是我庇佑他,保他官运亨通、国公府一门荣华,他与我也未有子嗣,可我与知意年少时的情分也是做不得假的。哪怕我与他和离之后,父皇迁怒于他,我也多少要顾忌着这几年的夫妻情分,帮他再寻门好亲事再放手不是吗?” 她这番话说得分外恳切,恨不得掏出一颗真心来给婆母看了,但却将安氏听得心惊肉跳——这小丫头分明在说傅知意和国公府能有今日全靠着她一人,而傅知意却未能报还她半分。离了她,这曾经的驸马爷便什么也不是了。 平心而论,这些道理安氏也不是不明白,但她眼瞧着如今的形势,傅知意早已能在官场上独当一面,从此不需要再倚仗这宝和公主生活,他们国公府也度过了最大的难关。那又何必继续在公主府里过下去?他们傅家的颜面还要不要了?堂堂安阳侯,从前被人说是吃软饭的小白脸也便罢了,如今还要与另一个男人共侍一女?笑话!她身为傅家的主母,百年之后怎有颜面去面对列祖列宗? 想着,她语气更是坚定,“公主 分卷阅读102 您对知意一片真心,我都看在眼里。可知意他自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宁愿自己受些委屈,也不愿给傅家抹黑。您与他也算是打小一起长大的,知道他最看重家门荣辱,如今这样的情形,您想想他心里该多不好过?若是这国公府百年清誉都被毁了,荣华不再,他……他怎能安心啊!” 说到最后,竟然就此哭嚎了起来。 澜澜眼看着对方哭天抢地地哀叹“我儿命苦”,心里已经骂了一万遍“老妖妇”。 这样的伎俩到底是耍给谁看呢?她到底还知不知道什么叫无耻,竟然拿儿子来要挟公主?既要公主与驸马和离,还要公主帮忙护住和离后的驸马和傅家,保他国公府的荣华富贵?想得倒是美! 就连赵明珠这样好的性子都忍不住沉了脸色,正要开口时,却听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哟,别来无恙啊。”这是顾阮的声音。紧接着,又添了一句,“驸马爷您回来得正好,屋里有个老妖妇在那儿耍泼呢,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疯婆子,竟敢冒充您的母亲,您快去看看,尽早发落了吧。” ] 第44章 就在傅知意风尘仆仆地踏进院门时,顾阮便瞥见了这个熟悉的身影。 许久未见,这些日子过得分外舒坦的他差点都要将这面目可憎的男人忘在脑后了。可是事实证明,就在他欢喜的快要忘了时,不是对方的母亲便是对方自己,一定会突然窜出来扰他安宁。 真叫人恨得牙痒痒。 而傅知意听了他张口胡言之后,显然也有些不悦,微微皱了下眉,才将目光投向正厅。 屋子里面的澜澜听到外面的声响,早在公主的示意下起身过来开门,虽然早听到顾阮说什么“驸马”,但一抬眼瞥见傅知意时,还是稍稍有些惊讶,“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原本不是说至少还有四五日吗? “江宁本来也没什么大事,放心不下家里。”他简单解释了一句便走进门,目光很快落在了那嚎哭不止的老妇人身上,“娘!” 早在进门时他便听说安氏来了,再一看顾阮那嘲讽的神色,心里也多少清楚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而那安氏听到他过来也没有扭头,仍对着赵明珠喊起委屈。 明明说的都是为儿子着想的话,却连看都不看自己儿子一眼。赵明珠忍不住抬眼睇了下傅知意的神情,然后和丈夫一人一边硬是将婆母扶了起来。 有傅知意在,接下来的事就不需要她多费口舌了。赵明珠眼看着安氏还想扯着自己说些什么,却被傅知意拦在了中间,便也不再委屈自己呆在这里,转身出了门。 顾阮已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一见她出来,先往屋子里瞄了一眼,才走过来劝着,“别生气,不值当的。” 其实他本想说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他一定帮她拦着,但仔细一想,那老妇毕竟是傅知意的母亲,他们一家人的事情,与他毫无关系。他若是真出了面,赵明珠才有些难做。 “你怎么就觉得我在气恼?”听他这样说,赵明珠反而笑了,“老夫人说得在理,我可没生气。” 顾阮却有些笑不出来。单从刚刚自己听到的对话里,他已经确信了安氏与赵明珠都知晓傅知意那个秘密——既是如此,那老妇人明明知道傅知意能有今日是仗了宝和公主的势,这些年宝和公主又苦心为其保守秘密,保他傅家上下荣华富贵,他们竟然还敢说这样的话?占尽了便宜之后就要得寸进尺了吗? 怕连累自己儿子的名声?她儿子的秘密若是被公诸于众,他们一家还有活路吗? 顾阮也不是没想过这其中的是非曲折,他敢确信,除了“不能生育子嗣”这一个理由之外,皇上定是知道了别的秘密才狠心做出了这个决定。既是如此,那安氏竟然还有脸让公主提出和离,保他儿子的名声之后,再接着保他儿子的命和国公府的荣华富贵。 就为了年少时的那点情分? 呸!什么情分禁得起这样磋磨? 他脸色越来越阴沉,倒好像安氏刚刚哭嚎着拉扯的人是他一样。赵明珠看了忍不住笑笑,“怎么你还恼了?我气归气,可却不是在气你想的那件事。” 安氏是怎样的性子,她早在年幼时便见识过了,怎么还会为了这点不值当的小事难过?说是生气,其实不过是在气那老妇人的狠心。 但这安氏到底狠心在何处……她暂时还不能告诉他。 两人又在府里的花园走了走,等到那老妇人终于离开这公主府了,傅知意才总算是重现出现在她面前。 远 分卷阅读103 去江宁这么久,这驸马爷忙于赶路本就是风尘仆仆,刚刚与安氏周旋了一阵之后,便更是掩饰不住自己脸上的疲惫。 看着他凹下去的两颊,赵明珠满眼担忧,“说让我好好吃饭保重身体,你自己怎么瘦了?” 每次对方出门归来时,都像是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怎能让人不担心?偏偏他用来安慰她的话也差不多,“赶路劳累罢了。” 赵明珠也不和他争辩,扭头便吩咐下人们为他备水沐浴。 他们两个的举止虽算不上多么亲昵,但细微之处无不透露出成婚多年才有的默契和自然,好像老夫老妻似的,将彼此视作世上最亲的人。 顾阮眼看着他们交谈,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却又不好当众表现出来让赵明珠为难。正想着自己一会儿定要找傅知意将话说清楚,衣袖却突然被人拽了一下。 “阿阮,不是说要去西郊吗?”赵明珠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笑了笑,然后又看向傅知意,“知意,你先歇一歇,别的事,我回来再与你说。” 说话时,哪怕心里还有些羞赧,她挽着顾阮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反倒是被挽着的顾阮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抬起手干脆地将她揽在了怀里。 哪怕什么也没有说,他们两人的动作也证明了一切。傅知意眼神微闪,了然于心,但也未当着下人们的面说些什么,只叫他们路上小心,便先去沐浴更衣了。 肖想了多年的场景就这样一朝出现,顾阮的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陪着赵明珠走到公主府外的时候,他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恐怕是有些不知足了。 原本只想着让心上人厌弃傅知意看向自己,可现在却想要她只看着自己一人,别的男人都滚得越远越好。得到的情意越多,他越是无法容忍那人在公主府多住上一日。 而在经历了早上这些事之后,赵明珠其实早已没了去西郊的心情。上了马车之后,吩咐下去的也只是在城中转一转。 顾阮知她心中烦闷,在她没有开口之前并未主动说些什么,直到听见她笑了笑,“阿阮,你可知我为何不能与知意和离?” 顾阮敏锐的留意到,她说的是“不能”而非“不愿”。而这,多半与傅知意的秘密有关。 他轻轻摇了摇头,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马车轧过一处坑洼不平的土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赵明珠半倚在车壁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才又开口,可却没有接着这话说下去,反倒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还记得你的娘亲吗?” 当年初遇时他能绝望至轻生,想必母亲早已不在身边,只是不知是几岁时…… “九岁。”他答得痛快,“我九岁时,母亲染了风寒,没多久就去了。事情发生得太快,到现在想起来还像是做梦一样。” 安慰的话说不出太多,赵明珠默默将掌心覆在了他的手上,轻声说着,“我的母妃,也是在我九岁时……薨了。” 这事顾阮也知道,那时他刚刚踏上真正的战场,便听军中的将领们说宫中有个妃子薨了,父皇念及对方是宝和公主的生母,还在其薨逝后追封其为皇后。但依许多老将军来看,此举倒更像是在给宝和公主“铺路”。 就算是追封的皇后,也是皇后不是吗?宝和公主身为皇后所出,身份又与别的子女不一样了。 而那个妃子的死,似乎也只剩下了这一个用处。 可是同样的一件事,给世人留下的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留给赵明珠的却成了永远也抹不去的丧母之痛。 “阿阮,我母妃不是染了病……她是自尽……不,是被赐死的。” 少女的嗓音放得很轻很轻,尝试着让自己从这段回忆里挣脱出来,仿佛所讲的并不是自己的往事,而是一段虚无缥缈的故事。 “她刚刚入宫时只是为了家族的荣华,可是那时父皇醉心朝政,无意理会后宫之事,她尝够了不受宠的滋味,每日便想尽了办法与别的妃子争宠,后来,竟也真的成功了。有了我之后,父皇加封她为四妃之一的惠妃,可是她也不知是被欣喜冲昏了头,还是本就不算聪明,明明已经可以守着我永享荣华,却仍是要与那些女人们斗个高下。也许她本就当我是斗赢了那些女人才赢来的奖赏吧,还想要更多,便一直斗了下去。到最后,疯疯癫癫的,每日只想着与人争宠,也渐渐遭了父皇厌弃。有一次,更是以死来要挟父皇永远留在她宫里哪儿都不要去。父皇怒不可遏,想要离去,她便要死在父皇看。再往后的事,我并不清楚,但我知道,她用来悬梁的那条白绫,是父皇叫人赐给她的。而那一晚,我只知母妃又惹怒了父皇,便偷偷溜了回去想陪陪她……直到推开那扇门 分卷阅读104 ……” 九岁,早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她知道母妃并不讨父皇的欢心,也只知道这一晚母妃一定很不好过,所以她故意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骗过了父皇派来守着她的人,在夜深时才偷偷溜向了母妃的宫殿。 而当她悄悄推开宫殿的大门时,看到的却是这世间最可怖的一幕。 “自那之后,我便一病不起,太医院的医官们每日都守在我的宫殿外,连夜深都不得合眼。可是纵然他们的医术再高明,也医治不好我的病。直到……”沉浸在回忆中的少女慢慢敛下了眼眸,“知意来了。父皇见无计可施,便只能将他秘密召进宫来。白日在床榻边陪着我,一刻都不许离开,到了晚上,就住在殿外,与我只有一门之隔。他每日什么都不做,好像这世上只有我。那时都因为有了他,我才没有就此疯魔。可是过了许多年再回想当初,那时他的祖父刚刚过世,妹妹又染了重病,再加上一连三个月未回府,连见父母一面的工夫都没有……他,当年的他又有没有因此而怨恨过我呢?” 第45章 无论事情过去多久,回忆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避不开也躲不掉。 再提起当年发生的事情,赵明珠的脸上已不见多少悲色,剩下的只是化不开的怅惘。她喃喃着说出这些话时,或许并不想要谁来回答她,只是单纯的想要说出口罢了…… 在那遥远的十年前,傅知意也还是个孩子而已,他到底有没有因此埋怨过这个小姑娘,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顾阮不明白赵明珠为何从未将这个问题摊在那男人面前问个清楚。难道是因为有情人成了夫妻之后,就必然要糊涂一些? 但今日听她说了这些之后,他反倒稍稍放下了心——原来这小姑娘一直都明白这些道理。他担心她一无所知的懵懂终究会落个伤心下场。但她却比他所想的要聪明一些,甚至看得更透彻。 只是有时候想得更清楚反而会伤心。 顾阮自认不该对他们两人之间的往事多说什么,不过是伸手将她揽了过来,无声地安慰着。赵明珠顺从地依偎在他的怀里,声音低落了下去。 “这样说也许有些不孝,可是……母妃的事,我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怨恨父皇。他身为天子,处置后妃生死是习以为常的事,那是我唯一的母亲,却只是他众多妃子中的一个,她嫁了过来,便要接受这样的命运。” “不仅是在宫中,在寻常人家也一样,后院的女子们要为了同一个男人明争暗斗,她们把孩子当做安身立命的东西,仿佛这一生都要为了侍奉丈夫而活。而我,不愿如此。” “或许那场病真的让我疯魔了吧。我每每想到今后要嫁为人妇,脑子里出现的不是与丈夫相敬如宾,膝下儿女环绕的场景,而是娘亲吊死在梁上的模样。那些年我甚至在想着,若与我成婚之人不是那陪伴我三月之久的傅家哥哥,我便不嫁了。” “贵为公主又如何?哪怕是公主,也要守着三从四德。莫说傅家是国公府三代单传,就算是平民百姓家,也可以依着律法四十无子便纳妾。妾室的身份自然比不得我,我也无需担心宠妾灭妻这样的事。只是……或许是我不知足吧,这样的\&039;幸事\&039;,我不想要。” 她自小被被当做掌上明珠一般娇宠着,早已被“惯坏了”。明明已经拥有了荣华富贵,却还贪心地想要更多。她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想要与心上人生几个儿女,一家人安宁无忧地生活下去。可是她却不敢相信自己能得到这一切,不想将自己的一生赌在一个男人身上。直到傅知意出现了。 傅知意不仅仅是她年少时的心上人,也是她亲密的良师挚友。他在她尚且懵懂时教会她良善、宽容,教她如何释怀痛苦,教她对世间充满憧憬,温柔待人。他让她重新期盼起“真心”二字,欢喜的等着嫁为人妇的那一天。 可是,一场意外之后,什么都变了。 说了这么多,她终于绕回了最初的那个问题,“阿阮,既然我已经嫁给知意了,便暂时不能与他和离。他还未在朝中站稳脚跟,若离了这公主府,不单单是父皇会迁怒他,还有许多别有用心的人会落井下石。哪怕是只念着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我也不能在这时候放手。” 安氏顾忌着傅家的名声想要儿子和离,这样无可厚非。哪怕她厚着脸皮请这儿媳妇在和离后保他们一家荣华富贵,赵明珠或许也会念着年少时的情分点头同意。可是她点头了又有何用?若她现在放手,还未消气的皇帝一定会迁怒傅家,哪怕她拼尽全力护住傅知意性命,他们国公府一门的荣华也保不住。到时候墙倒众人推,朝堂上的事岂是她这个公主能干涉的? 皇帝震怒之下都未让她与傅知意和离,为的是什么?就是要以此来折辱傅家。这个时候,她万万不能去惹 分卷阅读105 恼父皇。 何况,还有一件事是她一直藏在心底未敢告诉顾阮的——就算是她与傅知意和离了,皇帝也不会将她嫁给他。 她父皇厌恶顾阮的心,恐怕不亚于厌恶傅知意。 少女脸上的愁绪显露无疑,顾阮却不知她心思百转千回,只道她还在伤感和离一事,便主动笑了笑,“其实,比起和离之后你还要惦记着他的安危,我也宁愿等到你们恩怨了结时断个干净。” 无论这话到底是不是他的真心话,赵明珠都无法从他的脸上寻出一丝不情愿来。说不上是愧疚还是什么,她忍不住张了张口,“阿阮,其实……” “怎么了?”虽然未想太多,但只要是她开口说出来的话,他都会认真听着。 可惜少女那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没……没什么。” 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怎是一朝一夕就能轻易说与别人听的? 瞧着她的神色,顾阮其实也猜了个大概,但她既然还没有勇气说出口,他便只当自己没有察觉。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何必争这一时半刻? 两人心里都想着事情,不知不觉晃过了半日,直到入夜了才回到公主府。 踏进院子时,赵明珠的脸上还是挂着笑的。难得放纵着自己在外停留了一整天,晚上又和顾阮偷偷溜去了城南那家摆在小巷里的馄饨铺子,吃得心满意足,哪怕有再多的烦心事也抛之脑后了。 见她高兴,迎出门的傅知意也跟着笑了笑,伸手想要拉过她回屋子里歇息。只是他才伸出了手,胳膊上便多了一个力道。垂眸看去,顾阮的手正紧紧攥在他的手腕上,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顾将军这是何意?”虽然明白对方的心思,傅知意还是忍不住起了玩心,故意这样问了一句。 “侯爷舟车劳顿,还是早些歇着吧。”顾阮的语气也还算客气,但手上的力道始终都未松开,“公主今晚会住在我那里,就不劳您挂心了。” 这话一出口,莫说是傅知意了,就连赵明珠自己都有些诧异地望了过去。 她何时说要去他房里住了?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傅知意同样没有松开自己的手,面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语气里处处透着不悦,“顾将军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吧,在这公主府里,我才是驸马。公主宿在何处,哪轮得到你做主?” “您既然知道自己是驸马,那就更该有度量,识大体,拦着公主不让她去别人房里算什么?传出去了不怕旁人嚼舌根,说您不能容人吗?”顾阮接这话接得飞快,显然是早已经想好了的。 可傅知意又怎会被他这三两句话说得哑口无言,很快说道,“容人?将军您倒是说说自己是什么身份,我有容人之量,您也没那个名分啊。” 句句都往对方的死穴上戳,非要把对方没名没分这事拎出来反复“鞭尸”。 可顾阮却连眼都未眨,“没名分?那你的意思是,公主与我这些日子都在……偷情?” 这话说完,他便感觉到一只小手狠狠地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可是这点疼痛却远远比不过看那傅知意无话可说时的痛快。 如同赢家在炫耀自己的胜利,顾阮用了力将那人胳膊甩开,然后环抱住了自己的小姑娘,“公主也劳累了一日了,早点回房歇着吧。” “顾阮!”在对方要转身的时候,傅知意又唤了他一声,“你为何不问问明珠愿不愿意回你房里?” 顾阮的脚步一顿,连带着揽着赵明珠的手都僵了一僵,那莫名的心虚让他有些不敢低头去看那小姑娘的表情。 说那些话本就是他一厢情愿。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看到这姑娘与傅知意同床共枕。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他便恨不得离开宰了那个男人。但赵明珠到底愿不愿意和他同房呢? 他心里没有半点把握,甚至期盼赵明珠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可惜赵明珠已经听到这句话了。她抬眼看了看他的神情,又回头睇了眼傅知意脸上的担忧。半晌,还是弯了弯唇角,“知意,早些歇着吧。” 比起傅知意来,顾阮更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待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之后,一股暖流霎时间涌入了四肢百骸,顾阮只觉得全身的热血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他握着她的手忍不住攥紧了一些,投过去的目光也明亮了起来。 说完话之后,赵明珠本以为自己会忍不住羞赧,可在看到他的神情之后,那一点点难为情便消失在唇角的笑意里,心下反倒有些坦然。 顾不上 分卷阅读106 身后还杵着一个碍眼的男人,顾阮的眼里只剩下了这少女一人的身影,在她笑了笑向着西边的屋子走过去的时候,他稍稍愣了下,旋即追了上去。 赵明珠的脚步才迈过门槛,便已落入了一个怀抱里。他在外面站了许久,身上还带着凉意,但近在咫尺的鼻息却是温热的。 平生第一次与一个男人这般亲近,说不紧张才是假事,赵明珠身子颤了颤,忍不住推了推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你且等一等,我……” “明珠。”他没有半点松手的意思,偎在她的肩上嗅着她发间的清香,然后轻轻吻上了她的耳尖,喘息声都一点不落地传进了她的耳畔,“明珠,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能给你,我知道你不抱期盼是不相信这世上的男人,可我不会的,我不会像你父皇,也不会像别的男人那样,我只有你,这世上只有你一个,再没有别人。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好,我的一切都是你的。若是这还不够,你想要什么,我便去为你寻什么……” 他的脸埋在她脖颈间,将喘息声湮没在那轻吻里。 身子不受控制地有些酥麻了起来,赵明珠全靠他一双手臂托着才没有软了双腿。而当她勉强回过头看向他时,看到的却是那双明亮的眸子。他目光灼灼,炙热而殷切,眼眸里仿佛盛着日月星辰。 恍惚间,她似乎又回到了年幼时,父兄们为摘星摘月的愿望面面相觑。直到十四哥告诉她,那日月 星辰,只有心上人才摘得下。 当真,摘下了呢。 第46章 属于男子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两人不知何时纠缠到了床边,她被他抵在床榻上,两具躯体紧紧贴合在一起。 那瑟缩着蜷起来的手,终究是没有从他的掌心里逃脱出来。她空闲的的那只手紧紧揪住了他的衣衫,眼看着他倾身过来,慢慢闭上了眼。微凉的触感很快从唇上传来,最开始,顾阮只是轻轻贴着她,看到她脸上没有显而易见的抗拒之后,才用那几乎察觉不到的力道轻轻咬了下她的下唇,少女紧合在一起的唇瓣终于有了些松动,他的舌尖很快滑了进去,探寻着她的。 赵明珠下意识地伸手要推开他,可是却触碰到了他的发丝,不忍心去扯的瞬间,顾阮稍一用力,她便打了个激灵,手臂软软的环在他的肩上,反倒将他揽向了自己。 一时间,寂静的屋子里只闻她或轻或重的喘息声,但当他抓住了她的衣襟想要探向里面时,她猛地一愣,终于找回了几分理智,狠狠的向后一退,“咣当”一声撞上了墙,也让他终于抬起了头。 “没事吧。”顾阮眼里的情/色褪去了不少,不无担忧地靠过来托起她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帮她揉了揉。 赵明珠确实没什么事,但却因为这哭笑不得的一撞清醒了不少,她无意识地捏了捏衣角,垂下头半天没说话。 在这尴尬的沉默中,顾阮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慢慢退到了床边,坐在了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你别怕……我,我不是想要勉强你。” 说着话,他自己都想扇自己一巴掌。说要等她愿意,可是现在呢?打脸的事干得还少吗?她以后别是再也不肯相信他了。 万幸,见他主动避开之后,赵明珠也很快接了一句,“不……我不是不愿意。只是,还未准备好。” 话虽如此,到底要准备些什么,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 顾阮显然也想不通什么是“准备”,但她心里的迟疑他却不是不能理解。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又岂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想着,他努力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容来,“那在你准备好之前,我什么都不做,只睡那软榻如何?” 只要她不回正房去找傅知意,他宁愿永远和她同房不同枕。 而赵明珠轻轻点了下头便飞快站起,她整了整衣摆,像是要逃避这令人难为情的气氛似的,喃喃了一声,“我去沐浴。”便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屋子。 这一次顾阮没有去拦她。她想要一个人平静下,他又何尝不是? 整个府中,唯一不诧异赵明珠去而复返的恐怕只有澜澜了。 眼看着那小姑娘又跑出门说要沐浴,本就守在门外未离开的澜澜了然地轻叹了一声。就知道依自家 主子和顾将军的性子,定不会那么快就水到渠成。 服侍小姑娘沐浴时,眼见着对方心不在焉的,她便也多嘴问了一句,“您打算何时告诉顾将军?” 这正是目前为止最大的难题。赵明珠原本没打算如此,却偏偏被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扰乱了心神。只要她下定决心接受他,那这便是迟早要迈 分卷阅读107 过去的一道坎。 “难道是不信他会保守秘密?”澜澜问出的也正是常人心中该有的疑虑。 可是赵明珠却摇了摇头,如同当初认定顾阮不会是皇帝派来的探子那样坚定,“他不会的。而且,若是他真的想知道,早就可以查清了,何必等到现在。” 她相信他的承诺,既然他说不再理会傅知意的事情,那便绝不会再插手。 只是这毕竟是别人的身家性命,她不能仅凭着自己一人的信任就将秘密泄露出去。 “知意呢?”想着,她问了一句。 说起这个,澜澜又是忍不住叹了声气,“睡下了。就算心里还想着您的事,他也实在是累了。” 那年轻人日渐消瘦绝不是因为连日奔波,恐怕更多的是因为如今的处境。 “而且,听长林说,驸马在江宁时又与李大人大吵了一场,他们两个的性子您也知道,就算李大人想低头认个错,驸马也不见得能回头瞧瞧他。”越说,心里便越是感慨,“都吵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知何时能和好。” 和好……赵明珠想了想这些年发生的事,心里顿觉希望渺茫。那些伤痛又岂是能轻易抹平的? 原本只是失望与埋怨,还有修补的希望。但最终却因为一场意外,将那失望与埋怨生生撕裂成仇恨的模样,这一次是真的回不去了。 当年尚且年少的赵明珠又何曾想过,自己心中的天作之合神仙眷侣,有朝一日竟会闹到如今的境地。 她身边就当真没有一桩情投意合两厢情愿的婚事了吗? “澜澜。”小姑娘倚在池边轻轻撩起一捧水,水中倒影出的是身后婢女温婉秀丽的面容,“我一直在想,若是当年我未张口要你,你现在会不会……” “不会的。”没有听下去,澜澜便已经干脆的回答了,“就算您未要我过去服侍您,我也做不成皇子妃。一个没什么名分的侍妾,又与现在有什么分别呢?” “可若是十四哥……他会有办法的,他怎么会没有办法?”赵明珠自认对赵安棠的了解还不够多,但她也很清楚对方是多么聪明有手段的一个人,她心目中的难事,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举手之劳。 只是那人想不想去做的分别罢了。 他们兄妹两个都清楚,澜澜本名唤作苏澜,当年这苏姓还不是让她避讳的存在,身为太子太傅家里的嫡女,京中谁不知苏家的小姐是个美人胚子,哪怕年纪尚小,想要与苏家定亲的人家也数之不尽。可惜后来太子太傅获罪抄家,她也差点被充入教坊为伎。关键之时,是原本便对其一见倾心的十四皇子出面求情,请皇帝将这个无辜的姑娘赐给自己。 做皇子妾室,怎么也比充入教坊强上千百倍。可偏偏那时有另一个人也为这姑娘开了口。 那尚且年幼的赵明珠并不知十四哥向父皇开口在先,只凭着自己的心意便张口“抢”去了这个原本属于自己哥哥的女人。而在那之后的许多年,皇帝都不允许十四皇子再开口讨要这个妾室。 “我知道,父皇不许十四哥娶你是担心他收买我最信任的人。我也知道,十四哥他并未放弃过,哪怕违抗皇命也想娶你回府……可后来,父皇默许了这事,你却拒绝了十四哥。”手里那捧水早就流尽了,赵明珠的目光却仍没有从指尖上移开,话语里也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感激,“因为你也担心他的接近别有用心,你不想让他利用你算计我。” 这些年,澜澜与赵安棠总是不近不远的相处着,明明已经与夫妻没什么分别,但有时又疏离得好像敌人一般。赵明珠自然知道这是为了什么。若不是因为有她的存在,当年未必不会成就一段好姻缘。她十四哥太有本事,当年既然能够说动父皇改变主意,自然也能让澜澜摆脱奴籍嫁给他。可是澜澜却拒绝了这桩婚事,宁愿当一个没名没分的情人,也不会与赵安棠做夫妻。 情意是抹不平的,她心中从始至终都有着那个男人,可夫妻毕竟是不同的,她不能在服侍公主多年得到信任之后,还将自己与十四皇子绑在一起出嫁从夫。 只是她也受不起公主的感谢。 “这些年您对我恩重于山,我却仅仅是做了应做的事,甚至未能当断则断,再也不理会他。您未怪我,已是对我的宽容。”澜澜将这一切都想得很清楚,“无论到了何时,我永远站在您这边。哪怕不是为了您的恩情。他,也不是我的良人。” 难道她做了皇子妃之后,赵安棠便不再是那个赵安棠了吗?他或许不是生性风流,但就算只为利益,那府邸里也永远不会缺了身份各异的女人们。 妻妾成群,儿女环绕。 不缺她一个。 分卷阅读108 自从对那男人动了真心之后,澜澜便再也没有指望过成婚嫁人。他不是她的良人,她心知肚明,可又偏偏放不下这段情,那便只剩下这最后一条路可走了。她并不后悔。 “公主,有时候世上的事没有对错之分,若您觉得值得,不会为此后悔,那便是对的。”她不知道自己的话能劝到这小姑娘几分,但对方的安宁喜乐已是她如今最大的期盼,“明日之事暂且不知,顺从此刻的心意又有何不对呢?” 第47章 赵明珠回到房里的时候,顾阮还坐在窗边等她。他似乎也是刚刚沐浴完,身上闻起来还有淡淡的水香。 见她回来,他眼里闪过一丝欣喜,主动避了避坐到床尾。但在看到她止步不前之后,脸上的笑意还是收敛了些,有些局促地站起身往软榻那边走去,“天色这么晚了,快睡吧……” 赵明珠终于上前了一步,却是扯住了他的胳膊, “在床上睡吧。” 少女的脸色并无异样,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关切。 顾阮瞬间为自己的龌龊念头感到羞愧。他摇了摇头,努力克制着心里的遗憾,然后将手臂从她掌心中抽出来,“你叫我去榻上睡,我反而好受些。” 明白了他的意思之后,赵明珠神色一变,轻轻“啊”了一声,连忙往床的方向走了走。 这一晚澜澜未进来服侍着,看她盖好被子闭眼睡觉之后,是顾阮起身熄了烛灯。或许是因为折腾了一日有些累了,赵明珠入睡得很快,没多久便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顾阮躺在相邻的软榻上,几次试图闭上眼睡觉,脑子里却是混乱一片,一会儿闪过的是赵明珠满面哀色说出的话语,一会儿又是少女那玲珑的曲线和颈间的香气……想得久了,似乎那香味就萦绕在鼻间,惊得他猛地张开眼坐起身来。 夜深人静,又是深秋,偌大个公主府连虫鸣声都不闻。 翻身起来时,顾阮被自己弄出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往床铺那边望了望,却见那少女仍在帐子里睡得安稳。他这才放下心来,坐在软塌边深吸了几口气,只觉得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 盼了几十年的同房,竟然是这般难熬。 理智按下了他想要起身去看看那姑娘的冲动。外面月色皎洁,淡淡地投在塌前,将他的狼狈照得清楚。 想了想,年轻人还是抓起了一边的外衫胡乱套在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房里走了出去。 现在天气越来越凉,甫一出门,迎面吹来的凉风便险些将他整个身子都打透了。可是顾阮却未觉得如何,他披着衣裳坐在栏杆上,目光在这静悄悄的院子里掠过,最后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正屋的房门上。 如今傅知意就孤身一人住在那里,对他没有半点防备,只要他想,他甚至可以不露出任何破绽地杀死对方,然后甩脱自己的嫌疑。 但他却不能这样做。 纵然那恨意并未被磨灭,反而深藏在心底,如同一个随时会被点燃的□□。他仍是要将这怨恨压下去。不仅仅是因为对赵明珠的承诺,更是不想破坏如今的安宁。眼看着赵明珠已经渐渐倾心于他了,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打破平衡,自找麻烦。 忠武郡王府的徐宇未能接近傅知意,朱雀楼上十七皇子与傅知意也未能有什么牵扯……事情已经在改变了。何况他到如今都未能查清赵明珠与傅知意之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那似乎与他所知的并不相同,这里面定是有一个误会未能解开。他要耐心等一等,再等一等才行…… * 天亮起来时,赵明珠还未清醒时便听到了屋子里的动静。她模模糊糊地睁开眼,隐约能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在屋子里走动。 房间里有陌生男人的事实让她霎时间清醒过来,有些惊慌地坐起了身,“你……” “怎么了?”正在穿衣的顾阮惊讶地望过来,不无担忧地看着她,“做噩梦了?” “没……没……”恍恍惚惚的,赵明珠到了这时才彻底清醒过来。她扫了一眼屋子里的布置,暗暗埋怨自己怎么还没习惯自己和顾阮睡在一间屋子里的事实。 万幸的是顾阮也没有多想,见她准备起身,便去唤了澜澜进门。 绾发时,赵明珠心不在焉地坐在镜前,目光更多地落在了镜中那属于顾阮的身影上。这一夜他似乎并没有睡好,眼底有着遮掩不去的乌青,再加上本就生得比中原人白皙一些,看上去更是惨不忍睹。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张口去说搬回正屋这样的话。正犹豫着该怎样做的时候,澜澜却面带迟疑地开了口,“公主……刚刚得来消息 分卷阅读109 ,御史中丞家的儿子,昨夜死在了柳家巷。” 又有人死在柳家巷了? 赵明珠惊讶之余,忍不住好奇,“御史中丞家的……” 知道她是有些记不清了,澜澜忙说了句,“就是蒋姑娘的夫家。” 蒋元因为那“望门寡”的身份,一直未能再次订亲,好不容易有了御史中丞家主动求娶,蒋大人就忙不迭地给女儿订下了这门亲事。可惜那御史中丞家的大少爷实在是不争气,形貌丑陋不说,还好色贪淫。 只是赵明珠虽知道此人荒唐,却不知对方竟然还好男色!那柳家巷是什么地方,满汴京城的人都知道! 好好一个官宦子弟,竟然死在了柳家巷……无论死因为何,那御史中丞怕是都没脸再见人了。 “他怎么会突然死了?难不成……”说着话,她忍不住瞥了身后那人一眼。 顾阮被她看得哭笑不得,“不是我。” 一来他觉得没必要用杀人这样的手段,二来他也不会刻意跑到柳家巷那样的地方杀人。 “难不成只是个意外?”赵明珠总觉得这事没那么巧。再扭头看顾阮脸上那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忽然想到了之前对方所查的那件事,“你知道内情?” 顾阮迟疑了一瞬,虽说心里很不希望帮那沈公子的忙,但事已至此,倒也没了继续瞒下去的必要,“蒋姑娘的那个情人,我认识。” 他在两个姑娘惊讶的目光中将沈孟的身份简单说了说,末了又补充一句,“沈二与他父兄不同,他行事阴诡不走正道,为达目的,向来是不论手段好坏高明与否。就算这事真的是他做下的,也不足为奇。” “什么不足为奇?”傅知意刚好进门,只将事情听了个大概。 他才从江宁回来,皇上开恩,容许他在府里歇上几日无需去上早朝,结果才到这边看看公主睡得是否安稳,便听说了他们讨论的事。 赵明珠向来没有秘密瞒他,便也答了句,“是蒋姑娘的事。” 在明珠生辰的时候,傅知意也见过那蒋姑娘一次,至于后来发生的事,他不算太清楚,但多多少少也知道些。 “那你们打算如何?”这些年里,他手里也经了不少人的生死,对御史中丞家那个倒霉儿子的死并没有太大的感慨,只想问问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只是被这样一问之后,赵明珠反倒有些茫然了,半天才怔怔说了句,“不如问问蒋姑娘,愿不愿意见那沈公子一面?” 沈孟这事是傅知意尚且不知的,他好奇地瞥了顾阮一眼,心下清楚这事情多半是对方查出来的。 顾阮却没心思理他,仍看向赵明珠,“若放任沈二不管,他指不定还会做什么事来。” 那少年人伤了谁他都不理会,但如今蒋姑娘尚在公主府,若是对方做出了什么对公主府不利的事,他定要扒了那个兔崽子的皮。 说着话,赵明珠心里担心,梳妆完便去西院寻蒋姑娘了。临走时略带担忧地看了屋子里一眼,目光在两个男人身上左右扫过,显然有些放心不下。可是傅知意却也扭头看了过来,对着她笑了笑,叫她安心。 小姑娘这才急匆匆地走了。 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相看两相厌的两人。顾阮睇着这男人的神情,心里忍不住哼了一声,昨晚还想着要等一等静观其变,今日对方就要往刀口上撞。 “顾将军。”在对方想要抬腿离开的时候,傅知意及时唤住了他。 顾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沈孟,就是西北泾阳城的那个沈家二公子吧。”傅知意这些年也听过不少与对方的事迹,对那传说中鼎鼎有名的沈家多少有些了解。但今日他想说的却不是沈家的富裕和势力,而是几年前闹得天下皆惊的一桩案子,“顾将军,当年西北军军饷一案,带兵守住了泾阳城的是你。可是你我都知道,若没有了粮草撑着,哪怕治军再严,军心再稳,这事也成不了。之后朝中便有传言说,你们西北军藏了私……” 说着,他回过头来打量着那年轻人的脸色,试图看出一点端倪来,“那时统领西北军的是宋河老将军,他一生清廉,满门忠烈,若说在一朝一夕间就贪赃到了足以供养军队的地步,谁也不会信。所以……这事还是出在别人身上。” “你想说什么?”顾阮自小便与武将打交道,最受不得他们文臣这样绕着圈子说话的姿态。 好在那傅知意也不再废话,“我只问你一句话,当年你是不是拿了沈家的钱财?” 第48章 似乎早就料到了他要问 分卷阅读110 些什么,顾阮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但在面对这个问题时,他却反问了对方一句,“若这事是真的,侯爷又想如何办这案子?” 西北军是朝廷的军队,直属天子,容不得任何人越权。而若是此事为真,朝廷随随便便就能给顾阮安上一个官商勾结贪赃枉法的罪名。沈家身为平民却敢供养朝廷的军队,也是犯了大忌讳罪无可恕。 但傅知意听了他这话,却忍不住笑笑,“将军真是说笑了,你我可是一家人,这案子怎么能由我来办?” 瞧瞧这副嘴脸。 到底该怎样应对这桩案子,早在几年前的时候,西北军的几个将军们便有了对策。顾阮懒得与他周旋,甚至都不想反驳他“一家人”的那句话,抬腿便出了门。 赵明珠还在蒋姑娘那边,他不方便过去。但如今他已被允许随意出入公主府,替她们去见见沈孟还是做得到的。 如今沈二公子正住在汴京城最大的那间客栈里,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对方捧着个手炉坐在榻上,一副悠闲模样,似乎丝毫不诧异他的到来,“怎么?来问柳家巷的事?” 顾阮走到他对面站下,没说话。 沈孟摊摊手,“我若说这事不是我做的,你信吗?” 说真的,顾阮确实不信。但听出这人话里有话之后,他还是耐下坐了下来,“不是你,又是谁?” “我承认,知道他和蒋姑娘的婚约之后,我确实派人跟过他。但柳家巷……可不是我逼他去的。”提起那个男人时,沈孟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一些,似乎对此十分厌恶,“他贪色,不仅贪女色,也贪男色。我不是没想过拿这个把柄整治他,但杀人这事,你也知道,我向来不喜欢做。” 顾阮没理会他这话,继续问着,“你是说,这事是个意外?” “是不是意外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死……于我而言可是个麻烦。”沈孟对现在的形势看得很清楚,“京中的官差又不是傻子,只要想查,总能查到我身上来,到了那时岂不是糟了?我自小便闯祸,早就习惯了,也不在乎什么名声,但总要顾忌蒋姑娘不是吗?” 说了这么久,也只有最后这句话是顾阮关心的。知道对方没杀人而且惦记着蒋姑娘的安危后,他心里也有了底,打算回府告知赵明珠一声。至于到底要不要让蒋姑娘见这人,就是她们姑娘家商量的事了。 但沈孟却在他将要离开的时候唤住了他,“顾阮,你现在的日子过得真有那么舒坦吗?” “这与你无关。” “是与我无关,可是……”沈公子话锋一转,“你对得起将你视作亲子的宋老将军吗?若他知道你回汴京到底是做什么事,你猜,老人家会不会吐血啊?”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喉间骤然一窒,是顾阮回身钳住了他的脖颈。 “我说了,此事与你无关。”顾阮的双眸已褪去了往日的淡然,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寒意。 沈孟被他这样一掐,几乎有些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去掰他的手腕,从牙缝里憋出一句,“你……你自己心中有愧,竟然还怪我……我告诉你,宋老将军,咳……宋老将军他已经来了,你现在求求我,指不定……我,我还能帮你……” 他说了不少,顾阮却只留意到了“宋老将军已经来了”这句话。不需要沈孟再多嘴说些什么,他已经明白过来了——自己被手下的探子们骗了。 无论是甫一还是自己手底下这帮人,都恨不得立刻绑他回到西北,又怎么会告诉他宋老将军回京的消息。 若真是如此的话,他可没有这闲工夫再和无关紧要的人胡闹了。 任那沈二公子还在一边拼命地说着话,顾阮倏地松了手,连楼梯都懒得去走,直接推开窗从窗口一跃而下。而就是在他纵身的瞬间,余光便已瞥见了客栈门口那黑压压的一片人。为首的男子生得高大威武,眉目俊朗,哪怕未穿铠甲手无寸铁地站在那里,也让敌人忍不住胆寒。 就算是对方化成灰了,顾阮相信自己也能认出这人的模样。他心下一沉,心道不妙。在落地尚未站稳的时候,便已经向着对方躬下身去,“兄长。” “原来你还记着我是你兄长。”那人哼了一声,眉目间已有怒意,“我还当顾将军沉迷温柔乡,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对方说话并不客气,但顾阮也反驳不得,甚至不敢多说半个字。因为眼前之人正是宋河老将军的嫡长子宋川。尚在西北时,宋河老将军待他如亲生儿子,甚至让他认了宋川为长兄,今日兄长在前,哪怕自己的官阶比对方要高,他又怎能放肆。 只恨手底下的人瞒了自己太久,还有那沈二,若 分卷阅读111 是真想帮忙,为何偏要在宋老将军已经到汴京的这一天才告诉他? 这是故意要耍他吗? “顾阮!”见他心不在焉,宋川更是震怒,“你欺瞒父兄,忤逆尊长,竟回京做出这样的无耻事来,该当何罪你可知道?” 毕竟是有错在先,顾阮不想为自己辩驳几句,但在听宋川说要带他回京城的宋府时,他还是忍不住直起身子后退了一步,抗拒之意显露无疑。 这个动作落在宋川眼里,更成了这年轻人目无尊长的证据,心底怒火更盛,“顾将军这是要拿身份来压人了吗?既然我管不得你,那父亲亲至总能管得了你吧。你若是不想叫父亲亲自出马去公主府要人,便懂些规矩,回去也少受些罚。” 宋河老将军一声戎马,劳苦功高,性子也最是耿直忠正。他若是真想去公主府要人去,哪怕是皇帝,也要掂量掂量能不能拦。 顾阮什么罪责都担得下,但惟独不愿这事牵扯到公主。他不无震惊地看了兄长一眼,“此事与公主府无关。” “有没有关系你自己清楚,既然敢做出这样的事,就没想过这一日吗?”宋川攒了一路的怒气,已没了与他费口舌的耐心。 顾阮不想再激怒长兄,无奈之下只能说道,“现在我已是公主府的人,总要告知公主……”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刚刚父亲已经派人去公主府送了信,你若是不想在那宝和公主面前难堪,最好现在就随我回宋府,否则,”宋川重重哼了一声,“你真想叫那小公主过来见见咱们西北军的军法吗?” 顾阮自是死也不愿看到这一幕发生。 可当他被迫跟随宋川回到宋家在京城的府邸时,却见那正厅里已坐了一个纤弱的身影。 “阿阮。”见他进门,赵明珠忍不住站起身。 顾阮心中震惊,飞快地扭头去看宋川,可后者却笑了笑,“只许你哄骗我们,就不许我们骗你一次吗?” 早在得了沈孟的消息去客栈逮人的时候,宋家便已经送了信去公主府,只说宋老将军家教不严,使顾阮做出这样的错事来,还望公主能赏脸前来,他们必当亲自向公主赔罪。 那时赵明珠还在与蒋姑娘说着沈公子的事,还未等宽慰那姑娘几句,就接到了这封信,莫名之下不由想到了顾阮可能会受的责罚,便连忙赶了过来。谁成想,这正是顾阮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顾阮,”宋河老将军端坐在次座上,见这只会忤逆自己的逆子回府,张口便道,“跪下。” 论官阶,宋河老将军是从一品的骠骑大将军,论亲疏,这是栽培了自己多年的义父,于情于理,都不得不拜。顾阮撩袍屈膝的动作做得并无丝毫勉强,只是目光却仍停留在赵明珠的身上。直到宋老将军重重一拍高桌,才收敛了些看向义父。 类似欺瞒父兄,忤逆尊长之类的话,宋川先前已经说过一遍了,宋老将军也不赘言,只问他,“顾阮,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打定心思不回西北了吗?” 这样的问题,顾阮先前也回答过一次,只不过那次是回答皇帝,而两次的答案却是一样的,“是。” 听了这个回答,宋河和宋川两父子的脸色都是一变,宋川震怒之下差点直接伸手打人,却被宋河老将军拦下。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年轻人,老将军的脸上除了愤怒之外还有不解,“顾阮,这大魏朝是什么规矩你不是不清楚。若你执意留在京中,迟早有一日,就连那殿前司都虞侯也做不成。皇上英明,又怎会容忍一府之中有文武两大重臣。” 哪怕赵明珠还在场,老人家在说起这些话的时候还是没有避讳的意思。或者说,他就是故意讲给那宝和公主听的。 身为那公主府的主人,她总要知道,哪怕皇帝开恩允许驸马从仕,这一个公主府,也不能有一文一武两个朝廷重臣。难道要造反吗? 总有一日,傅知意与顾阮之间必然会被舍弃一个。虽然现在看来被舍弃的人是安阳候。但顾阮到底是什么出身,皇帝心里也清楚,又怎会将掌上明珠嫁给一个战俘出身的奴隶?到了那时,顾阮可就什么也不剩了。 堂堂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要在公主府里靠着出卖色相争宠,然后倚仗公主生活下去吗? “你可要想清楚了。”这话既是对顾阮说的,也是对赵明珠说的。 但顾阮早已听出了义父的言下之意,赶在赵明珠开口之前便已经表明了决心,“义父,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从不做反悔之事。” “好一个你自己选的!”听了这话,宋河老将军憋了这几个月的怒气也有些压不住了,“当日你诓骗西北军上 分卷阅读112 下,只说自己是想回汴京娶亲打消朝廷疑心,可是现在呢?你看看你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真想要气死我不成?” “义父……” “来人!”宋河并不听他解释,张口便唤了将士进来,“顾阮,当初你欺上瞒下故意徇私的事可是在西北做下的,西北军的军法还罚得到你。刚好也让公主见识见识咱们西北军如何治军。” ] 第49章 西北军治军从严,那恨不得有小臂粗细的棍子拿上来时,简直不像是要小惩大诫,而是要干脆的杀人了。 反应过来他们想做什么之后,赵明珠心下一惊,腿比嘴更快地动了起来,几乎是踉跄着扑到了顾阮身上,努力地用身子将他护住,“等等!” 宋家的人和顾阮都被她吓了一跳。 到底是这大魏朝的金枝玉叶,谁敢让她受什么伤,宋河老将军“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公主您这是做什么,快起身……” 说着,便想唤侍女们上前扶她。 可是赵明珠却不肯离开,仍偎依在顾阮身边不松手,“就算他真做错了什么,也没必要下这么重的手,万一出个好歹怎么办?” 他们是想要打死他吗? 而听了这话,宋河和宋川对视一眼,心下都有了分辨。在西北军中,这种军法是每个将士都挨惯了的,赵明珠不过是因为从未去过军营不知军法严苛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也由此可见,这受尽恩宠的宝和公主竟是真心护着顾阮的。那本能的动作和神情可做不得假。 这两人竟然真的……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强压下心中惊讶,宋河老将军还是板着一张脸,正色道,“军有军规,顾阮他欺上瞒下有违军纪,我若是不罚他,西北军的将士今后又会看待他?” 赵明珠顿时语塞,暗暗埋怨自己果然不如傅知意等人能说会道,这时候半点忙都帮不上。可是她也不能眼看着顾阮就这样受苦,想了想,干脆摆出了一副死也不放手的耍赖模样,打定心思要拿自己身份压人了。 只是宋家父子为难不得她,却可以为难顾阮,扭头便对着那年轻人发难,“顾阮,你若是还有点骨气,就莫叫公主一个女儿家为你求情!” 这样略有些窘迫的场景里,顾阮又何尝希望赵明珠在场。这小丫头是多么容易羞赧的姑娘,他当然清楚,可是对方今日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样的事情里,他说是不动容是不可能的。心底那点暖意都能支撑他熬过今日的惩罚了,又怎么会想要她在这里左右为难。 但当他试图拉开身上的小姑娘劝她回府的时候,却反被她抱得更紧。赵明珠似乎认定了自己一走,他就会没命似的,怎么也不肯放手。无奈之下,顾阮只能稍稍用了些巧力拨开她的手腕,然后一把抱起了她,“明珠,你听我说,先回府上,我一会儿便回去找你。” 这些话几乎是贴在她耳畔说的,若是化作往常,被外人这样看着的情况下与他亲近,赵明珠一定会觉得难为情,但此刻却顾不了那么多,心底满是疑虑,“上次就被你骗了,这次我才不信。”说着便瞪他一眼,叫他把自己放下。 少女这一眼软软地带着几分委屈,反倒把顾阮看得热血上头,恨不得俯身吻上去。可现在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到底是收敛了神色,让婢女们先请公主离开。 但有了前车之鉴后,赵明珠怎还肯这样离开,他们两个拉扯着,倒让旁边看着的人忍不住面露窘色。 与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宋川忍不住刻意地咳嗽了几声,打破了这尴尬,“顾阮,不可对公主不敬。” 说了让他有点骨气,还不许他赶公主走,这明摆着是想将公主留在这里看他笑话! 顾阮倒不知道父兄还有这样折磨人的嗜好,见赵明珠不肯走,父兄也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之后,只能强忍着怒气松开手跪了回去,“顾阮知罪,但还请义父念在公主在场……” 可惜宋河并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而是伸出了三个手指头在他眼前一晃,“三棍,挨过去了,从此你便是公主府的人,与西北军再无半点纠葛。” 虽说早就做好了准备,但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顾阮还是心下一沉。离开西北军的酸楚远远超过了身上将要迎来的疼痛。 而宋老将军已经退了一步,饶是赵明珠再担心顾阮的安危,也不能再开口阻拦。军有军规,纵然她可以拿身份压人,但若是就此破了这个规矩,顾阮怎还有脸回军营。 仅仅是三下罢了。 心里这样想着,但在那小臂粗细的军棍落下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闭了 分卷阅读113 眼,只听着棍子猛地落下时呼啸的风声和打在身上时的闷响。 至于顾阮,却是一声未吭。 在她睁开眼时,甚至看到对方起身后神色自若地对着宋河老将军拜下身去。他一言未发,但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拜之中。 谢过义父多年栽培,也愧疚自己的不孝。 宋河老将军紧紧抿着双唇,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起伏,明明仍是冷着一张脸,疼惜之情却都在眼神间。 待到宝和公主带了顾阮离去,一直没有说话的宋川才上前扶着父亲坐下,父子两个沉默了一瞬,最后都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看那小公主是真心对待顾阮的,他们也就放心了。 “不枉用这苦肉计。”宋川忍不住笑笑。 但却被父亲瞪了一眼,“什么苦肉计?他顾阮就是欠打。” “是是是,您说的是。”宋川陪着笑,目光又落在了那两人离去的方向,“他多半也是看出来了。” “这些招数还是从他身上学来的,他有什么看不出的?”不说还好,越说,宋河便越是气恼,在屋子里左右走了走,最后一拍桌子,“走,面圣去。” 无论如何,他们也要去探探圣上的口风,不仅关乎顾阮,也关乎西北军的将士们。 * 顾阮身上的伤到底是没让赵明珠见到,甚至只是简单处理了下伤口便走了出来,让人看不出半点端倪。 赵明珠却始终是忧心忡忡地,“连宋老将军他们都追到汴京了,你真的还要留在这里吗?” 她虽然耍赖般拦着那宋老将军打人,但是心底却认同了对方所说的话。纵然顾阮愿意放弃前程,可是皇上却不会放任这公主府有一文一武两个重臣。迟早有一日,这两人之间定有一个会被彻底舍弃。 而如今一看,傅知意与顾阮半斤八两,都是被皇帝厌恶的。 她如何能不担忧。 偏偏越是烦心事缠身的时候,便越是会有人来打破安宁。她才将这话问出口,甚至未得来顾阮的回答时,便有下人来报,说是李大人求见。 那李熙宁追着傅知意去了江宁,已经足有一段日子未出现在公主府了,若是不提,赵明珠都有些忘了他的存在,一听他求见,还是迟疑了片刻才放人别的。 不为别的,只怕傅知意见了这人要将人打出去。 而那李大人却偏偏像是没眼力似的,一进门便直言道,“我想见见驸马。” “驸马不见客。”赵明珠先前已经得了叮嘱,定不会让这人再出现在傅知意面前。 可惜李熙宁却是个厚脸皮的,“他不见客,我又不是客人。” 正被赵明珠拉着嘘寒问暖的顾阮忍不住回头瞪他一眼,“那你觉得自己是什么身份?” 换做往常,李熙宁或许会有兴致与他斗上几句嘴,可如今却没了兴致,只说着,“我有要紧的事。” 不说笑的时候,李大人那副神情还是很能唬人的。赵明珠打量了他片刻,倒是能确信他这话是出自真心。但很可惜,见不见他是傅知意的事,她可不想管这闲事。 淡淡扭过头,她本想继续与顾阮说说西北的事,可是还未开口时,余光便瞥见身边晃过去一个黑影,再抬眼时,那李熙宁早就仗着身手过人没了踪影。 一个傅知意,一个李熙宁,这两人可以称得上顾阮此生最厌恶的两个男人了,连面对北蛮的敌人时都没有这种打心底里的不舒坦。 见赵明珠有些急了,他先站起身,“我去带他回来。” 李熙宁想见谁,他并不想理会,但若是对方执意想见傅知意,他倒是有机会证实自己心中的那个猜测了。 “诶……”赵明珠倒是想拦着他,可无奈这些男人们的身手一个比一个好,她只喊了这样一声,便见对方没了踪影。 而在后院的书房里,李熙宁轻车熟路地寻到这里时,傅知意还在看着几个案子的卷宗,一见他突然出现,脸色倏地变了,“你来做什么?” “我有事……” “你的事与我无关,有什么好听的?”说着话,傅知意已经走到了门前打算关门。 可惜李熙宁先一步迈进了门槛,横在那两扇门之间阻挡了他的动作,推拉之间,傅知意向后踉跄了一步,反被走进来的李熙宁从屋子里面将门关上了。 纵然跟过来的顾阮身手再好,也不至于光天化日的贴在门边去听他们说些什么,只遥遥看那两人进了同一间屋子,便被一道 分卷阅读114 房门阻隔了视线。 他站在原地许久,正迟疑着自己到底要不要走过去,却听那门里突然传出一声突兀的脆响。 仔细一听,倒像是……一巴掌扇在了脸上。 这又是谁打谁? 他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脑子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子已经先动了。而隔着一层门,耳力敏锐的他隐隐能听见里面的争吵声,还有模糊不清的“孩子”二字。 第50章 而一切声响也到此戛然而止。 怒极的傅知意不想在这屋子里多呆半刻,转身便要离去。只是甫一推开门,看到的却是顾阮那糅杂着困惑和些许尴尬的神情。 任谁也无法坦然地承认自己在偷听,哪怕是面对自己最厌恶的人,顾阮也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然后退后了一步。 傅知意却不知他到底听到了多少,眼神里瞬间也带了些惊疑。 李熙宁走出来时便见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地站在院子里,他左右看看,最后干脆站在了两人中间,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别看了,叫外人瞧见,还以为你们两个终于要为了争宠打起来了呢!” 这汴京城里,也就只有他才能将这话说得这么直白大胆。 果然,下一瞬就换来了那两人的怒目而视。 顾阮瞪了那李大人一会儿,最后到底是先收回了目光,转身想要离开。可惜很快就被傅知意唤住,“顾将军,你听到什么了?” 顾阮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敢直接问出口,一时也有些愣住了。好在是背对着对方的,不至于将脸上的神情暴露得太彻底。可是对方如此直截了当,他反倒不知这时该就此问个清楚还是佯装不知。 犹豫再三,他慢慢转过了身,“侯爷可知道,有些秘密我无需去听,也心知肚明。” 傅知意的脸色未变,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官员们大多都练出了这样的波澜不惊。顾阮只恨自己没办法将对方藏了多年的真心挖出来曝在日光下,叫所有人都看个清楚。 看看这到底是怎样狼心狗肺的东西。 “那将军打算如何?”傅知意仍直直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怒。 顾阮却笑了笑,“你的事,与我何干?” 他答应过赵明珠不再理会傅知意的事情,好奇归好奇,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绝不会先对傅知意下杀手的。 但若是傅知意自己心虚先做出什么来,那可就怨不得他了。 “顾将军,”傅知意的嗓音永远和最初听到的一样,冷静而疏离,“从你迈进这公主府的大门开始,整个汴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话,你猜我是如何想你的?” “傅知意。”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喊了对方一声,他眸色间渐渐染上寒意,“我求而不得的一切,你都唾手可得,而且毫不珍惜。你可知道我又是怎样看待你的?” 前后两辈子,多少年过去了,漫长的时光连他对北蛮的恨意都能渐渐磨平,可却始终磨不平他对傅知意此人的厌恶。顾阮也知道成大事者必然不会像自己这般钻牛角尖,但他做不到。 他承认,自己这辈子就迈不过这个坎了。 直到此刻他才再次清醒地意识到,原来承诺什么都无用,傅知意一日不死,他便一日不得安宁。 “顾阮!”眼看着那人脸色不善,李熙宁上前了一步挡在对方前面,说出的话与赵明珠曾经所说的分外相似,“是你自己出现得太晚了。” 无论是对赵明珠而言,还是对傅知意来说,顾阮此人都出现得太晚了一些。 偏偏在一切已成定局的时候…… 而他不说话还好,一听他开了口,顾阮的目光很快投了过去,脑子里又闪过了那个荒谬的传闻——傅知意状元及第的文章是李熙宁所写,甚至在刚刚踏足官场的时候,公务也是由李熙宁办的…… 到底是怎样的交情能让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做出这样的牺牲来? 他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一想起李熙宁那站出来维护傅知意的模样,心底的疑虑瞬间加重了一些。 可傅知意却不愿李熙宁站出来说这些话,脸色一沉,也上前了一步,站到了与其并肩的位置,这才再次将目光投向面前的顾阮,“顾……” “你们在做什么?”匆匆赶来的赵明珠一进院子便见到了他们三人剑拔弩张的场面,不由快步走了过来,挨个打量一遍,满眼的担忧,“不会是……” “没有。”三人的回答倒是异口 分卷阅读115 同声。 说罢,又嫌恶地互相瞪了一眼。 赵明珠看得有些不明所以,但见他们的神色还算正常,不像是捅破了什么秘密似的,便也稍稍放下了心,然后看向顾阮,“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伤还养不养了?” 顾阮本想说自己这点伤就和不小心撞到墙没什么分别,但碍于小丫头已经带了些不满的眼神,到底是软下了态度,连连点头,“养,养……” 幸好这是在公主府,若是叫军营的人知道他顾阮挨了三下军棍就要养伤,他怕是只有一死才能摆脱耻辱了。 但在认命地跟在赵明珠身边离开时,他还是忍不住回首看了看那仍站在院中的两个男人,他们的脸色仍不明朗,带着他看不懂的忧心忡忡。 他唯有强压下心底的疑虑,不想在心上人面前暴露出什么来。 但赵明珠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在拉着他回房歇着的时候,不由多问了一句,“你还是放不下吗?” 这人对傅知意的偏见,她多多少少也能明白,但这其中是存在着误会的,他因为那误会对傅知意心存恶意,她能理解,但既然两人已经决定只看着彼此生活下去,她还是希望对方能暂且放下那心结。不求他在知道真相之前对傅知意心存善意,总要别动不动就剑拔弩张的便是了。 可这一次顾阮却没有很快答应下来。 他拉着她在床边坐下,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赵明珠便也握紧了他的手,稍稍用了力,希望他能感觉到些许暖意。 须臾,在心底反复挣扎的顾阮还是泄了气,“我试试。” 虽答应了她暂时放下偏见,却未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那件事。 赵明珠看出了他有话未说,只是他的迟疑也很明显。既然犹豫过后还是决定不说出口,那她也没必要去问了。 想了想,她换了一件事与他说,“别想这些事了,你知道吗,图雅公主的伤好了一些,这几日父皇便要下旨意……纳她入宫为妃了。” 做儿女的听说了这样的事情,还是很难坦然地将话说出口,何况建文帝已年逾古稀,图雅公主却是桃李年华的妙龄少女……怎么想,都不般配。 可是所有人又心知肚明。赐婚、赐婚……说着好听,除非是赐给储君为妃,不然哪有将外族公主赐给朝里大臣的?就不怕北蛮勾结亲家吗? 这外族的公主,只能入皇帝的后宫。 正如同当年的丽妃一般。 顾阮听了这话也没多大的反应。一是他早就知道这事会发生,二是他很清楚未来的储君是谁。那十四皇子本就是北蛮公主所生,若是再娶个北蛮人当妻子,这大魏朝恐怕真要成北蛮的天下了。 皇帝又怎么会做这样的蠢事。 那图雅公主和多罗部落也不是傻子,恐怕早在来大魏之前就料到了这件事,可他们却仍是要为了部落的利益前来。恐怕也只有那图雅公主自己有些不甘心吧。即便是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却还是很难认命地将自己一辈子赌上。 同为女子,赵明珠倒有些同情对方了。 可在顾阮看来,如今的形势下,这场交易本就是多罗部落占了便宜,哪来的什么可惜。不过是送了一个公主过来,却可以为整个部落上下争取到几年休养生息的时间。简直是再划算不过。 只是身边这小丫头向来不会以利益关系度人,他也没必要说那么清楚。 “吱呀”房门被轻轻撞开一条缝隙,紧接着便挤进了一只看似肥胖实则只是毛发蓬松的小猫——那许久不见主人疼爱自己的软软竟也懂得自己来争宠! 这些日子赵明珠冷落了它很久,本就心怀歉疚,一见它主动过来,连忙将其整个抱在怀里,挠了挠它的下巴。 没一会儿,那只胖猫就舒服地“呼噜”了起来,乖乖滴倚在主人的胸前睡着了。 顾阮看得黑了脸,伸手想要将它揪走,却被赵明珠半途拦截,“别碰软软。” “它算什么软软,我才是阮阮。”他被那猫扒着赵明珠胸口气个不轻,这话也不知道怎么就脱口而出,说完之后差点没当场扇自己一巴掌。 他怕不是疯了吧。 这是说什么呢?还要不要点脸了? 而赵明珠瞪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像是从这惊人之语中回不过神来,好半天才“啊……啊”了两声,舌头都差点打了结,“那……那我叫它把名字还你?” “不,不必了。”顾阮连忙摇头,手也飞快地收了回来,接着别开 分卷阅读116 了脸试图掩饰尴尬。 没多久,便听身边传来了那清脆的笑声。 赵明珠一面摸着软软的爪子,一面轻声说着,“软软呀,你爹爹吃醋了。” 第51章 宋河与宋川两父子进宫觐见时,建文帝还在紫宸殿看着批折子,桌上散落着几张舆图,一打眼望过去,看上去像是与北蛮有些关系。 父子两个未敢多看一眼,恭敬地拜下身去。 皇帝对待宋家一向不错,见到他们两个时,连紧皱的眉头都舒展了一些,叫人起身后,又屏退了殿里侍人,这才开口,“难得你们回来一次,说吧,是不是为了那顾阮的事。” 宋家父子守在泾阳也足有二十年了,行事一向恭谨守矩,从不敢专权擅权,母亲、妻子、孩子也都被他们留在了汴京城,守着武将与君王之间的默契。 摸着良心说,建文帝对这一家子的忠心还是很满意的,也不会因为一些用心叵测之人的谗言而生出疑心来。所以当年宋河从位置上退下来推举顾阮做西北的统制,而不是推举自己亲儿子宋川时,建文帝也摒弃了对战俘的偏见,接纳了这个谏言。 事实上,宋老将军用人唯贤,不避讳亲疏,这个决定做得并没有错。在听到这父子俩承认确实是为顾阮一事回来时,建文帝甚至不等他们再说什么,便已经先一步开口道,“顾阮迟早会回西北,只是现在还不是那个时机。” 父子两个不由对视一眼,宋河再次躬身道,“敢问圣上,若顾阮执意留在汴京……” “宋河。”建文帝的声音稍稍压重了些,打断了他这句话。 “臣惶恐。”那两人诚惶诚恐地拜下身去。 皇帝却并不理会他们这或真或假的惶恐,只看着手里的舆图,继续说着,“顾阮想不想回去,我不清楚,你们难道还不清楚吗?” 一听这话,宋河心下一惊,俯拜着的身子弯得更低了一些,“臣不知陛下何意。” 那高坐着的君王却轻笑了一声,目光在那些参奏傅知意与顾阮的折子上慢慢掠过,声音虽然已经苍老得有些无力,却还是让那两父子听了个清楚,“他此次被调任回京,本就是西北军上下合谋演得一出好戏,若是有朝一日,那诬陷他带兵不利的士兵翻了供,将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而那时西北又起了战事……你们说,我是叫他回西北呢还是不回呢?” 西北军少了任何一人都还是那个西北军,就好像如今宋河与宋川两父子回京探亲,泾阳城里剩下的将领们也都能独当一面,不会给敌人一丝机会。 但道理是这个道理,顾阮却又有些不同。他自打十二岁从军开始,便跟随西北军守在那片蛮夷之地,不算上未上战场的那些日子,也在那边打了足有十年的仗。遍寻西北军上下,恐怕也只有宋河老将军一人能与其相比。就连宋川都足有四五年的时间是留在汴京的。 正因为西北偏远,所以不会有将领在那里领兵太久,朝廷也担心这些武将们“拥兵自重”。所以,整个大魏朝里,除了宋河老将军外,独数顾阮对北蛮最了解,与北蛮的军队交手也是最多的。而且,比起这个大魏朝其他的武将们,比他年轻的没他老道会用兵,比他稳重的没他年轻敢拼命。 甚至……他到现在还握着西北军的军饷粮草…… 若真到了战事吃紧的时候,有这样一个绝佳的人选,朝廷是派他去还是不去?无论旁人如何说,建文帝自己心里是有这个答案的,他甚至相信顾阮自己心里也有底。 “这些折子都在说他藏私,可他到底藏了多少,让朝中那些上蹿下跳的老匹夫们去猜,恐怕他们做梦都猜不出。”嗤了一声,建文帝将手中舆图重重地撂下,又接着说了下去,“当年那军饷的事顾阮也曾叫人递了折子进京,可是这事说到底是他自作主张,若是真的追究起来,他有十条命都不够死的,再加上西北募兵的事,桩桩件件,他才在西北呆了几年,胆子真是大得没边了!” 虽说这些事多半是他这个当皇帝的默许的,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人能无法无天到了这个地步。他次次都是做完了这些事才来禀告,这样的先斩后奏与自己做主有什么分别?若不是手里还握着对方的把柄,拿捏住了对方的性命,建文帝一年到头恨不得怀疑几百遍对方是不是要造反了。 真是个祸害。 偏偏这样的人还敢肖想他的明珠,真是无耻,不要脸! 建文帝越想心中便越气,垂眸看去,见那宋家父子还想分辨什么,便再一次打断了他们,“顾阮做过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他手里握着那么多东西,却诓骗宝和说自己已经放下了兵权……你们说,这样的事,我该怎么罚他?” 分卷阅读117 公主府发生的事,他这个当父亲的大多清楚。别的事可以睁一只闭一只眼,但那无耻的小子张口闭口都在说自己舍下了前程甘心永远做个面首陪伴明珠,睁眼说瞎话,好似他付出了多大代价似的,还要不要脸了? 他若是这样说,那便真如他的愿吧。 * 顾阮没想到自己竟还有为了三下军棍养伤的一天。而且这一养,便养了足有四五日。每天睁开眼睛时,除了陪赵明珠说说话,便是躺在床上望着天,偏偏赵明珠还不嫌这样的日子无趣,大半的时间都坐在屋子里看着他,连那想来向他赔罪的甫一都找不到机会进来。 到了第七日的时候,顾阮实在是熬不住了,试探着问她不理会蒋姑娘的事了吗,他身子真的没事了,可以帮她去查查。可是赵明珠却略有迟疑,半天才说,“知意已经办完了。” 就在他被按在房里虚度日子的时候,得知了蒋姑娘一事的傅知意已经出手解决了这事,而且用的办法也相当干脆。 “知意最近不知在办什么案子,竟然结识了那沈公子,两人似乎合计了一番,他将柳家巷的事引到了别人身上,又与沈公子登门劝说了蒋大人。”至于到底是威逼利诱还是讲道理,就不是赵明珠感兴趣的事了,她只知道那两人离开蒋府的时候,这事情就变成了蒋姑娘的祖父早与泾阳沈家定下了亲事,连庚帖都一应俱全,甚至连蒋家自家人都验不出真假。蒋府与御史中丞家的婚约,也就做不得数了,甚至连蒋姑娘之前的那桩婚事能不能算数,都是两说。 说着,小姑娘忍不住感叹道,“想到这法子简单,可是没想到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那庚帖来,听说御史中丞那边的人一见那帖子就哑口无言了,也不知上面的印做得有多真。” 她满心欢喜,顾阮也只能勉强自己扯了扯嘴角,可是心里想着的却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那大印看着自然不假,因为这东西本来就是真的!早在查清蒋姑娘的情夫是谁之后,他一面说着不会帮沈孟做任何事,一面却早早地传了书信给沈老太爷。沈家富可敌国,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做一个不会被识破的庚帖。莫说蒋姑娘的祖父已经故去了,就算他还在世,恐怕都辨不出真假来。 沈家的印是真的,只要想办法盖上蒋家的印,就算是皇帝来了,都得承认这婚约。 可是他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这东西到了半路时会被沈老太爷托给刚好回京的宋河老将军。而现在东西在傅知意和沈孟手里,难道还能使他们偷的?别人不知道,顾阮还能不知道吗,就算再给沈孟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宋老将军面前放肆,那可是和他家老太爷一般的人物,他怎么也要懂点规矩。可沈老太爷恼于孙子的不懂事,也不会让宋河老将军这么轻易的就将东西给沈孟。 那既然不是偷的……就只能是宋老将军送给傅知意的了。 平白无故卖傅知意个人情是为了什么,就为了气他顾阮? 现在倒好,好事都让那傅知意办了,就连那沈二都开始跟着傅知意蹦哒,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凑在一起还能做出什么事来……顾阮越想这些事便越觉得气血不顺,紧攥着的手上连青筋都凸起来了。 偏偏赵明珠不知事情的前因后果,见他脸色不善还以为是他只是在气恼这事被傅知意抢了先,不由劝道,“蒋姑娘的身子最近不大好,知意他也是好心……” 这不,事情了结之后,蒋元在震惊之下见到了沈孟,大哭大吵之后还是放下了那点埋怨,每日欣喜地期待着嫁给沈孟之后的日子,昨日也回蒋府去了。 这些事赵明珠也不是故意瞒着顾阮的,只是宋老将军显然还未消气,这几日朝中又总是在说西北军如何如何,她觉得顾阮还是稍稍避避风头为好。毕竟自打他回到汴京起,也未过几日舒坦日子。现在宋老将军回了汴京,西北的形势似乎也不安稳,今后会发生还说不准,她有预感,用不了多久,现有的平静就会被打破,只是不知是以何种方式。 在府里歇着的这几日,都当是在休养生息吧。 想着,她还想再劝顾阮几句,可是还未张口时,便听澜澜在外面慌慌张张地说了句,“公主……又,又来人了……” 什么叫又来人了? 赵明珠认识澜澜这么多年,还从未见对方这样慌张过,连说话都是前言不搭后语的。困惑之下,她亲自开了门走出去,“怎么了?” 话音未落,小姑娘和陪在她身边的顾阮都瞥见了那站在澜澜身边的陈银。 而这陈大总管满脸堆着笑,一面说着皇上惦念公主之类的话,一面又说这公主府冷清驸马忙于公务不能时常陪伴公主,都是些仔细一想便摸不着头脑的话。 分卷阅读118 直到赵明珠跟着他来到前院,当她看到站在院中的那个男人时,事情忽然就变得清晰明了了起来。 “臣魏致见过公主。” 第52章 站在他们面前的男子约莫二十四五,生了一副清俊模样,举手投足间坦然自若、不卑不亢,那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的礼数一看便是受过世家教养。 赵明珠原本瞧他有些面生,但一听“魏致”这个名字,却觉得有些耳熟。见她满面茫然,陈银适时地上前低声道,“魏大人先前是龙神卫副都指挥使。” 禁军啊…… 本朝的龙神卫算是皇帝的近身侍卫了,在禁军中选编精锐,满打满算恐怕也不超过三千人,其中有不少都是世家子弟。赵明珠在宫里时偶尔能远远望见这些人的身影,一抬眸,满眼的宽肩窄腰长腿,与寻常武将完全不同,以至于她一度以为这龙神卫是凭外貌选人的。 只是……这龙神卫的人不好好当他的差,来她公主府要做什么? 她心底已有了猜测,偏偏不肯相信,非要等到魏致亲口说出愿来公主府侍奉她的话,才彻底断绝了那点希望,当即沉了脸色,“阿翁,这是什么意思?” 她这样的反应早在陈银预料之中,他躬了躬身,“皇上托老奴给您带了句话,说让您仔细想想那日在紫宸殿他与您说过的话。” 那日在紫宸殿……赵明珠略一思忖,脑子里闪过了父亲评说傅知意与李熙宁二人的话语,还有那句“一时取乐”……她心下一沉,已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她的父亲并不希望她太过重视顾阮,但顾阮的“不受宠”与她生育子嗣这件事似乎又是矛盾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将事情变得简单一些呢? 今日过来的这个魏致,便是皇帝所想的那个办法。 话说到这里,陈银相信这小丫头已足以想清这件事了,他便也不再多言,转而吩咐魏致好好侍奉公主,就适时地告退。 宫里的人跟着他匆匆的来,又匆匆地离去,整件事似乎理所当然,连给人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半晌,赵明珠才在一片死寂中慢慢回身看向了顾阮,而后者脸色铁青,正死死盯着那个莫名多出来的男人。唯独魏致本人对自己的处境似乎并无多少感想,仍恭顺地站在那里等着公主的吩咐。 院内人来人往,这么多双眼睛瞧着,赵明珠平稳了下心绪,敛了神色,先叫魏致随自己去正厅,接着又屏退了堂下众人,正要仔细问问魏致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后者却突然开了口,“顾将军可否回避?” 顾阮那本就不善的脸色越加阴沉。 还是赵明珠扯了他一下,然后看向面前的男子,“没有什么是顾将军不能听的。” 被这样斩钉截铁的拒绝,魏致的脸上却没有多少不悦,抬眼看了看顾阮之后便没再坚持。 只是当赵明珠问他,“皇上给了你多少好处,才让你甘心来此?”时,他回答的“能够侍奉公主是臣的幸事”,一听便是敷衍之语。 “你身为龙神卫的副都指挥使,连仕途前程都不要了吗?” “侍奉您未必就没有前途。公主府的面首不得从仕,但是驸马可以啊。” 真是有胆子说! 看上去只要顾阮在场,这人便不打算说实话了。 思忖片刻,赵明珠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顾阮。后者与她渐有默契,一瞥见她这个眼神就心知她想做些什么,饶是心中怒气再盛,也还是暂且忍了下来,扭头走出了门。 他一走,魏致的唇角微微上扬,神情看起来轻松了不少。 他的心绪表露得如此明显,倒让赵明珠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此前认识顾将军吗?” 魏致摇了摇头,“只是听说过。而且,他与我之前所想的也有些不同。” 顾阮的名声在很多年前就传遍了大魏,但那时魏致心中的顾阮是个阴险狠厉讨人厌的家伙,并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这般年轻。一晃眼看过去,还以为是哪个盛气凌人的少年人。 “你明知有他在此,为何还要做这样的事?”赵明珠忍不住问道。 魏致的神情却仍如最初那样轻松,“只要认下这个身份了,府里到底是有一个人还是几个人,于臣而言都没有什么分别。” 总归是屈辱,难道没有了顾阮他就不屈辱了吗? 可赵明珠不懂的正是这一点,“你既然什么都明白,还来做这样的事。” “刚刚您问皇上是不是给了臣好处,臣不瞒您,确有此事。但皇上 分卷阅读119 与臣之间的事,暂时不能说与您听。至于值不值得,臣心中自有衡量。”那魏致游刃有余的,一看便是有备而来,说话时都兜着三分。 赵明珠倒是想拿他日后的生活来威胁他,但仔细一想,对方摆出这副态度,显然是早将后果预料到了,根本不在意自己在这公主府的处境如何。而且,软硬不吃。 她父皇到底是从哪里揪出了这样一个人? 她定睛看了他一会儿,脑筋转得飞快,忽然开口问道,“你在何时入了禁军?” “八年前。”他并无隐瞒。 “那在这之前呢?”她掂量着他的年纪,继续问着。 魏致果然顿了顿,半天才道,“臣原本是先太子太傅家的门生。” 如今太子太傅之位空悬,他口中的太子太傅只能是当年获罪的那个太子太傅,也就是澜澜的父亲。 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当年的案子牵连了不少依附苏家的门生,虽然不至于获罪,但处境一定很是凄惨。对方竟然能在那样的逆境中博出个前程来,也是叫人佩服。 但他这样坦然地说出自己的出身,她反倒有些无话可说了,就算是问又能问出什么来,他无非是说自己想博个前程。 沉默良久,暂时不能将人赶出府的小姑娘只能将他打发到了最远的西院,对方倒是对自己的处境泰然自若,无论她如何安排,他都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好心态,没有半点怨言。 赵明珠拉着澜澜一起站在门口,眼看着这人主动找上杨管事去问这府里的规矩,摆出了虚心受教的模样,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太阳也不是从西边出来的呀,怎么进她的公主府还是个好差事不成? “你从前在家里见过他吗?”她偷偷扯了下澜澜的胳膊,低声问着。 澜澜也在盯着那魏致,闻言困惑地摇摇头,“未曾。” 那时她们苏家规矩严苛,她生活在内院,从未见过父亲的门生们,就算是偶尔能瞥见一眼,也是连模样都看不清。魏致此人……她倒还真没什么印象。 “也不知父皇许给了他什么好处。”赵明珠记得自己当初也是这样问过顾阮,可是后来却知道了顾阮对她的情意,父皇又捏住了顾阮的把柄,对方才没有半点为难。 但魏致不同,他的安之若素倒更像是一场令他十分满意的交易,让人不由好奇起皇帝允诺给他的好处。 “总之,还是提防着些为好。”自打出了十四皇子那件事之后,澜澜凡事都多了三分戒心。 赵明珠深以为然。 但这一夜,她本想要劝顾阮也静观其变时,却换来了对方的惊人之语,“明珠,我们生个孩子吧。” 赵明珠一愣,不懂他怎么这么快又提起了这事。 可是顾阮的神色却比往次都要坚定许多,“傅知意我可以不理会他,今日来的那个魏致,我也可以当做没看见,但下次呢?若是再来了人,而这些人又对你有所觊觎,我不知道我还能忍他们多久。” 他自是相信赵明珠的真心,也很清楚不会有什么“争宠”的事情发生。只是人总是不满足的,他没办法再容忍男人来这公主府碍他的眼。 而这一劳永逸的办法也是他的心中所愿。 只是赵明珠的脸上却露出了些许为难,“这……” “明珠。”他原本是搂着这小丫头的,此刻却忍不住将她放在膝上抱在了自己怀里,低声哄着,“我们生个孩子,男孩也好,女孩也好,我们一起将他养大,他想要的,我们都给他,不期望他光耀门楣,也不求他建功立业,只要他平安无忧,年幼时陪在我们身边,让我们保护他长大,待他成家了,便放他自己去闯荡去见识这万里河山……” 赵明珠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谈起孩子,谈起两人的未来,虽然尽是些平凡的场景,但这些也曾是她期许过的东西。 “我知道你在害怕,担心这世上没有什么是长久的事情。”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几分让人平静下来的安稳,“可是你还未踏出这一步,又怎么知道以后如何?” 是好是坏,总要走出去才清楚。有些事或许永远都不会发生,但若是因为未发生过的事就放弃了期许过的东西,那么多年之后一定会为今日的退缩不前而后悔。 这些道理傅知意也在年少时教导过她,但那时的赵明珠太过年少,从未将此放在心上,竟一步步走到了今日的处境。她并不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或许真的是走错了。 她张了张口,最终却还是没有问出那句“我能相信你吗”,早已经不是年幼懵懂。她 分卷阅读120 知道承诺时的真心是真心,毁诺时的真心也是真心。 微微仰起头看了看面前的男人,他目光缱绻,是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的柔和,定睛看去,仍然是那日月星河。 她那漂浮不定的一颗心,忽然就落了地。 相信一次又如何呢?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还有更新!别忘了看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吧啦吧啦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打从生下来起,十九年过去了,赵明珠还是平生第一次与一个男子同床共枕。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男人在这种时候都比往日要敏锐一些,察觉到她心意的变化后,顾阮甚至都未问她肯不肯答应,便在就寝时理所当然地走到了床边。 赵明珠沐浴后湿漉漉的头发到现在才干,他伸手摸了摸,确信她不会着凉了才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暖炉里的熏香不似寻常女子闺房里那样浓郁,淡淡的有些清香,暖意笼在人身上,让赵明珠原本的紧张都消去了几分,她舒服地动了动肩膀,想要偷偷地伸个懒腰,但打了一半的哈欠却在身后的人环抱住自己的腰际时变为了浅浅的惊呼。 “乖。”顾阮的鼻息就在她脖颈之间,声音也有些低沉,“别动。” 赵明珠的身子有些僵,哪还敢再做什么,但在他的手慢慢探进她胸前的衣襟时,还是忍不住咬紧了下唇,接着又轻颤着声音说道,“阿阮,你听我说……” “过后再说。”他笑了笑,轻轻吻上她的脖颈。 赵明珠也并非真心想要抗拒,但若是两人真到了那个地步,她还未想好怎样对他解释呢,难道真要用那个有些荒谬的理由? 情急之下,她垂在身侧的手胡乱向后探了探,摸上了他的腿。 那双柔软的小手触碰到自己时,顾阮呼吸一滞,倏地将她拉向自己,让两人的身子更加贴合一些。 但赵明珠却意不在此,她被他从背后抱着,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摸索着探向他的腿根。当那只手终于按上他大腿内侧时,顾阮的呼吸骤然加重,但又在转瞬间变了脸色。 那力道不轻不重的,刚好按在了他的伤疤上,让他立刻清醒了过来,也察觉到了她的用意。 只是他仍然没有放手,紧贴在她身后轻声说着,“当时是你不许我再多想,我也已经不怕了。我怕的是你拒绝我。” 说着,他松开了一只手放在自己腰间,三下两下就解开了腰带,接着又轻轻握住她的手探向自己的小腹。 慢慢将手向那里伸去的时候,赵明珠的手指还是蜷缩着的,但在指尖颤抖着触碰到那凹凸不平的伤疤时,原本的紧张和羞涩便渐渐被心疼取代。就算没有亲眼看见那疤痕的模样,但指下的触感却清楚地勾勒出了一副触目惊心的画面。 那小腹之上的皮肉甚至有几处黏合在一起,在她轻轻碰上去的时候,能清晰感觉到他瑟缩了一下。但这却不是因为疼痛。那是对埋藏在心底多年的伤痕硬生生被拉扯出来摆在人前的畏惧。 藏了掖了多年,被人不小心瞧见时,他可以谎称自己的疤痕是不小心烫伤,但在面对外人不明所以的打量时,哪怕他们很轻易的相信了他的说辞,他心底的卑微也会叫嚣着出来作祟。没有人知道他曾遭受的耻辱,但他自己却永远都不会忘。 赵明珠无法感受到相同的痛苦,却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颤抖,她有些蜷缩的手指终于慢慢伸展开覆在那伤疤上,轻轻抚过,“没事了,都过去了。” 顾阮始终垂着眼眸不肯抬头看向她,只在听到这句话时倏地捉住了她的手重重按在那疤痕上,微微咧了嘴,“过不去……明珠,过不去的。” 她的掌心和那伤疤紧紧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它的温热,明明有的地方已是一团死肉,却好像仍在跳动着似的,让她的手心也跟着微微颤动。 而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我想要一个孩子,可是我多么想要他,就有多害怕看到他的模样,我怕他身体里流着北蛮的血,长成利咥氏人的样子,吃我吃过的苦。我不希望你和我的孩子经受苦难……” 如今的他除了眉眼比寻常男子清秀一些,并没有太多与利咥氏部落的人相似的地方,但在他年幼时,无论任谁去看,都是一个出身北蛮的孩子。他明明从未在北蛮生活过,那副异于中原人的相貌却让他吃尽了苦头,无论是当年那个士兵,还是另外一些人对他羞辱,他这一生都无法释怀。 分卷阅读121 但他无法否认自己身上流着北蛮人的血,若是他的后代也长成了那副模样,他又该怎么面对那无辜的孩子? “不会的。”赵明珠轻轻开了口,“我们的孩子有父亲保护他,绝不会让他经受苦难。” 她说得太坚定,那话语里的力量和指腹间的暖意仿佛瞬间驱散了这初冬的寒意。顾阮只觉得有一股暖流自伤痕所在的位置升起,慢慢蔓延至四肢百骸。 “啪!”的一声,赵明珠才抽回去的手又再次被捉住。她微微瞪大了眼睛回眸看他,想说他这一下握得太紧了。但下一瞬就被人抵在了床上,顾阮半压在她身上,轻轻吻上她的耳侧,压着嗓音说着,“我知道你其实还是没有做好准备,我可以再等,但我绝不可能再将你让给别人,谁都不行。我发誓。” 赵明珠的心砰砰跳着,与他对视的目光都不知怎样才能收回,而她兀自紧张的时候,这人却又恋恋不舍地在她脸颊边亲了一下,紧接着就翻身下床,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我去去就回。” 小丫头尚有些茫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边,本还有些愣神,但是转念想了想自己成婚前嬷嬷说过的那些话,便又红了脸,将整个脑袋都埋进被子里。 等到顾阮再回来时,便见床上的那个姑娘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睡熟了,她身形娇小,将整个身子都埋进被子也只是小小的一团。他心底的某一处又忽然软了下来,伸手熄了那烛灯,重新走回到床边坐下,指尖慢慢摩挲着她露在被子外的发丝。 赵明珠睡觉时一向老实,既不会翻来覆去地踢着被子,也不会说着梦话。顾阮深知自己这样想实在是不对,但他却无数次控制不住地想着,若是她在梦中或是在别的时候……若是她真的叫了傅知意的名字,傅知意恐怕就活不过第二日了。 但他不敢将自己这些念头暴露在她面前,甚至强压下自己对傅知意的“在意”,只当那是个寄宿在同一府邸里的陌生人。她不说他们的那个秘密,他也不去主动戳破它。但是事情总是要有了结的那一日,他惟愿那一日自己的小姑娘不会伤心难过,不会重蹈覆辙…… 不,一定不会的。 垂在枕边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顾阮将所有的担忧都压回心底,取而代之的是神情间那一闪而过的决绝。 他绝不会让上辈子的惨剧再次发生。 * 这一夜,当澜澜想进门服侍公主就寝却被拒之门外时,她便知道事情有些“不对”了。 但听主子的墙角是万万不能做的,她也只是捂着嘴偷偷笑了一下,便转而去了正屋。夜色渐深,傅知意却还没有睡下的意思,见她进来了,才像是刚刚晃过神来,问了一句,“听说那个魏致原本是太子太傅府上的门生。” 澜澜点点头,“只是奴婢从未见过他。” 那时她还是被娇养在家中的深闺女儿,怎有机会去前院见见父亲的门生。而她的父亲也向来认为,前院的事是前院,后院的事是后院,从不会在她面前提起嫁人以外的事。 何况,看那魏致的神色,也不像是认出了她是谁。 “您担心他会对公主不利。”走上前为暖炉里加了熏香,澜澜一扫那床铺上的被子,不由暗暗叹了一声那些小丫头们的粗心。眼见着公主去西屋睡下了,便不想着将驸马这里的被子换成厚实一些的。 傅知意却像是没有留意到这些小事,仍在想着她说的话,“我担心他与皇子们有牵扯。” “不会的。”本能地脱口而出之后,澜澜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收敛了心绪,解释道,“那魏大人沉着谨慎,处事妥帖,但却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十四皇子很难相信这样的人。” 她这番话倒是有理有据,可是傅知意听完之后却忍不住笑笑,“我未说十四皇子。” 澜澜忍不住闹了个红脸,“那……那您是在说谁?” 傅知意也不再逗她。直言道。“晋王。” 晋王身为十七皇子,却早早地封了王,而且封号是很久未有人用过的“晋”字。此前李熙宁还胆大包天地在私下里调侃过这事,“为什么不干脆封秦王?是因为封了秦王的总喜欢造反吗” 可是傅知意却没有他这样说笑的心思。眼看着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那些王爷们的心思早就活络起来了。大魏朝已经足有二十年未封过太子了,哪怕群臣再三上谏,宫里头的那位也没有立储君的意思,甚至未表露出对哪个儿子的喜爱,似乎那十八个儿子加在一起也抵不过赵明珠的一根手指头。 但众人都很清楚,宝和公主之所以受到如此宠爱,只不过是因为她是个女儿。说得直白些,女儿继承不得皇 分卷阅读122 位,就少了许多算计和猜忌。何况这还是唯一的一个女儿,老来得女的建文帝将这辈子未能倾注在儿子们身上的宠爱都加倍的用在了女儿身上,付出的心血越多,也越是珍惜这个孩子。 但她终究是个女儿。继承大统的还会是那十八个不受宠的儿子之一。只不过那个人到底是谁,至今没有半点苗头。那些王爷们面上看起来淡然,实则一个比一个急切,但凡是有些城府的皇子皇孙,恐怕早已动起了歪脑筋。 而依傅知意等人来看,这样的形势下,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便是那风头正盛的晋王。 说起这个,澜澜也想起了一件事,“自从出了东山那事之后,晋王似乎就与您疏远了。” 从前傅知意频繁出入宫廷,打得正是十七皇子赵安则伴读的名号。而那时的赵安则虽与这个将来的妹夫并不亲近,但也因为拗不过妹妹的意愿,哪怕是在长大后,也三天两头邀傅知意到府上相聚。直到国公府的傅姑娘惨死,这位晋王也似乎就此与国公府断了联系,对待傅知意形同陌路。 担心隔墙有耳,澜澜在府中一向不会将话说得太清楚,只说,“当年太后要给晋王和傅姑娘订下婚事,恐怕晋王心里还惦记着这事。” “可是……我妹妹又未见过他。”傅知意也顺口答了,未将曾经的那一句戏言放在心上。 “傅姑娘未见过他,晋王却见过傅姑娘啊。”想到当年十四皇子拉着自己绘声绘色地讲着十七皇子扒人家墙头的事情,澜澜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怕是痴心错付了。” 那十七皇子将太后的一句戏言记了多年,对那貌美倾城的傅姑娘念念不忘,甚至因为兄妹两个相貌太相似,一直不肯正视着傅知意的面容,可惜这满腔的真心却败给了那“郎骑竹马来”的两小无猜。 太师府的夫人,也就是李熙宁的母亲延德郡主非常喜爱国公府这对双生兄妹,傅知意常在宫中不得闲,她便仗着自己与安氏有几分交情,总是接傅知蕊到自己家中小住。等到傅知蕊稍稍长大了一些,就变成了李熙宁仗着自己与傅知意的交情好,时常出入国公府。打着找傅知意的旗号,醉翁之意不在酒。 有时候傅知蕊甚至会想,自己与李熙宁是不是太熟悉了一些,熟悉到除了嫁与他之外,她再也想不出自己这一生会如何生活。 可是世事不遂人意,当年的那对神仙眷侣又怎能想到今日的境况? 往事多提无益,傅知意不过是笑了笑,便又说起了那晋王,“先前在朝堂上我也与赵安则此人打过几次交道,他虽不如十四皇子心机重,但看上去坦荡实则暗藏城府的人若是包藏祸心,才是最难提防的。” 其实安氏此前说过的话他何尝没有考虑过。如今赵明珠已经找到了能让她重拾期盼的心上人,傅知意又怎么会想要继续留在这里阻碍他们二人。就算和离之后,皇帝便会因为他守了多年的那个秘密降罪下来,他也认了。那是他应背的罪责,无论如何也不该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再拖累那善良的姑娘。 可是如今的形势偏偏又让他无法踏出这一步。 宝和公主不能继承皇位,但宝和公主的驸马却可以从仕,这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紧盯着他们公主府,但凡这里有点风吹草动,就是平地惊雷,不知能惹出多少居心叵测的人。眼看着皇帝暂时无意再为女儿选一个驸马,那他便不能走。若有他这个驸马在一日,所有的矛头和算计便会指向他一人,暂时不会波及到内院的赵明珠,可若是他不在了,数不清的人就会为了宝和公主身侧的那个位置用尽手段。 纵然有顾阮在又能如何?顾阮身上的麻烦,恐怕比他还要多。 傅知意没办法相信任何一个人。有时候他甚至会想,若是自己真有那样的能力保护她就好了,那他必然要用尽一生的光阴去偿还她当年的恩情还有傅家对她的辜负…… “可是……”澜澜铺好了被子,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坐在桌边的人忽然垂下了腰,手掌抵在小腹上,轻轻颤抖了一下。 “侯爷。”她连忙过去扶住他,却见那刚刚还神色自若的人忽然汗如雨下。 “没事……”傅知意勉强答了一句,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想要直起腰来,但稍稍一动,又牵动小腹一痛,一滴冷汗瞬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澜澜无法放任他这样硬挺下去,眼见着天色已深,却还是跺了跺脚,飞快地跑出门找人去想要寻李熙宁。哪怕傅知意此刻并不想见到那人,但他们唯一能相信的大夫也只有对方了。 只是就在她才走出门想要吩咐下人去请人的时候,一抬眼,却看到了正站在院门外的魏致。 “魏大人……”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时见到对方,澜澜难免愣了愣,差点以为这 分卷阅读123 又是第二个顾阮。而未等那边的魏致说话,西边的屋子里,顾阮已经察觉到了院子里的动静,也推门走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 第54章 面对这两个男人同时投来的目光,澜澜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先看向魏致,“魏大人这么晚了还来做什么?” 魏致倒是早就找好了说辞,“忽然想起了一件要事,想求见驸马。” “驸马身子有些不舒坦,魏大人还是明日再来。”说着,澜澜又看向了另一边的顾阮,“不是什么大事,顾将军也回房歇着吧。” “驸马病了?”一听这事,魏致反倒上前一步,“天色已晚,再叫人出府去请大夫恐怕也有些不便。不如先让在下为驸马诊治?” 他竟然还懂医术。 而且看对方那成竹在胸的模样,显然不是略懂而已。澜澜心下惊疑不定,既担心对方为傅知意诊脉时看出些什么,又怕自己执意去府外寻大夫会惹来对方怀疑。正犹豫的时候,已经看这魏大人不顺眼很久的顾阮悠哉地走了出来,“这公主府又不是请不来大夫,何必这样献殷勤。” 魏致却对这话里带刺的冷嘲热讽毫不在意,仍关切地问着傅知意的身子状况。 两难之下,澜澜揪紧了衣角,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抉择。而就在迟疑不定的时候,傅知意已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披了件宽大的氅衣,面色淡然地站在门边,神态间丝毫看不出刚刚的痛苦,“已经这么晚了,你们在此吵嚷,就不怕扰到公主?” 真有当家主母的风范……顾阮在心底轻嗤一声,却打定心思要看看魏致如何应对,便不动神色地往后退了退,眼见着自己厌恶的两个男人对峙。 只是在面对公主的“正室”夫君时,魏致仍摆出了那副让人厌恶的游刃有余。明明他与傅知意已在下午见过一面了,这时却还是全了礼,接着问道,“听说侯爷身子不适,不知……” “小事罢了,无碍。”傅知意神色如常。 但听了这话之后,魏致却仍是抬眸打量了对方一眼。早听闻安阳候生了副比女子还要秀美的面容,离得近了看过去,果然不负传言。只是对方这副面容也未免太过秀气了些,倒显得那眉峰和鼻梁的轮廓太刻意了一些。 或许是自己多虑了一些吧……魏致的目光落在了那人被氅衣遮挡住的腹部,总觉得刚刚似乎看到这驸马爷抬手轻轻捂了那里一下。 而他尚且迟疑时,澜澜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扶住傅知意,帮他拢了拢衣衫,自然而然地用身形挡住了他们的视线,轻声劝着,“夜深天凉,侯爷染了风寒,还是歇着吧。” 本就没必要与他们多言,傅知意点点头,再未多看那院中的男人一眼便回了房。房门合上时,还依稀能听到里面传出了轻咳的声音。 “驸马应是无恙了,魏大人也早些歇着吧。”澜澜又重拾了往日的镇静,有礼地请魏致回到西院。 她进退有礼,态度不冷不热的却十分客气。饶是魏致还想说什么,也在那坚定的目光中渐渐收起了心里的念头。只是在将要走出院子的时候,又转过身来看了这姑娘一眼,“姑娘与安阳候很亲近。” 这话着实是有些逾越了。 澜澜足足愣了片刻才说道,“魏大人这是何意?奴婢服侍公主多年,安阳候是公主的夫婿,奴婢与侯爷自然也是相识多年。但奴婢自认恪守规矩,从不越礼,待公主绝无二心,也不会痴心妄想做那无耻之事攀附侯爷。” 知她是误会了自己指责她与安阳候有染,魏致连忙赔礼,“在下未有此意。” 可澜澜却摇了摇头,“无论大人您是何意,这样的话还是少说为好,奴婢顾忌的可不仅仅是自己的名声。” 若她真的与驸马爷有些什么,而传出这谣言的还是魏致……那他们两个谁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魏致这样聪明的人,想来也很清楚这一点,又恳切地赔了几遍礼,才直起身子看着这女子的背影消失在眼际。 澜澜走得有些急切,因为心里还惦记着傅知意的身子。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担心府里那两个男人起疑,连派人去请大夫都是趁着院内无人偷偷吩咐下去的。 待到再回屋子,果见刚刚强撑着神色如常的傅知意正蜷缩在床上汗如雨下。身上的痛苦有如刀剐,却又不能喊出声来,那年轻人已经恨不得将牙咬碎了。 澜澜不知他这到底是怎么了又帮不上忙,急得直叹气,就差掰着手指头数时间,盼着那李熙宁快些来。可就在她 分卷阅读124 终于盼来了门边传来一点动静时,猛地一拉开们扇,看到的却是心腹丫鬟满脸的愁容,“姑娘,长林那边的人回来了,说是寻不到李大人。” “怎么会?”澜澜也知道这些日子李熙宁很不受这公主府的待见,一直老老实实地住在太医院不敢离开,生怕她们心情好了叫他过来时他错过机会。 他又怎么会不见人影。 “是真的。”那丫鬟对此十分坚定,又接着说下去,“长林也派人去打听了,听说今日成亲王递了帖子到太医院邀李大人到府上,李大人就算在王府住下了也不奇怪。” 哪一日去亲王府不好,偏要今日去? 澜澜已不知该说什么才是,打发了那丫头之后,便又回到床边,“李大人今日未在太医院住下,不如……” “不。”不等她说完,傅知意便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 除了李熙宁之外,他们不能轻易地相信任何一个人,他现在这个模样,哪怕是少有经验的大夫离得近了看上一眼,也能看出端倪来,何况是把脉了。 “李熙宁曾经给我留下过一个方子,再依那个煎副药便是了。莫要让人瞧见……”傅知意身子虚弱得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什么,只是虚虚指了下墙边的一个柜子。 澜澜知道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放在何处,连忙过去翻了翻。这些年傅知意吃过的药不少,但治腹痛的总共也就那么两三种,她都挑了出来,正想扭头问问到底哪一张才是,却见床榻上的人不知何时没了动静,竟是晕厥了过去。 手上的东西慢慢滑落下去,澜澜在片刻的愣神后,强抑住惊叫出声的冲动,跌跌撞撞跑了过去,先是颤抖着探了探对方的鼻息,确认那呼吸虽然微弱却还未断时,才将那猛地提上来的一口气咽了回去。接着,便猛地站起身,飞快地推开门唤来丫鬟,“去请西院的魏公子过来,记住,一定要小心些。” 最后那句话是叮嘱对方万万不能惊动这府中的其他人,幸好那小丫头也是个伶俐的,点头应下后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还未走回西院的魏致便又被叫了回来。 待他进门后,澜澜便落了门闩,接着,不等对方开口发问,便已经拜下身去,“求魏大人救侯爷一命。” 魏致被她说得一愣,正要弯身扶她时,澜澜却将身子弯得更低,“大人,求您救侯爷一命,奴婢必当报还您大恩大德。” 魏致心下更是惊疑,再看向那床上的人,虽然状态差了些,但也不至于要死要活吧…… 想了想,他还是快步走到了床前,探向傅知意的手腕。而仅仅在片刻后,那脉象便让他皱起了眉。 男子得阳气多,故左脉盛;女子得阴气多,故右脉盛,若反者,病脉也。这个道理谁都懂得,可是…… 暂且抛下心中的困惑,他又继续探了探,最终脸色一变。 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也看尽了人间百态,魏致本以为自己此生遇上任何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能淡然处之了,但在忽然想通这一切的时候还是倒吸了一口气,震惊地看向了身侧的澜澜。 而那姑娘心知自己情急之下做出的这个决定可能会给傅知意带来怎样的灾难,但在这一定要选择一人相信的时候,她别无他法,与其去求那些太医院的太医们,还不如指望这已经踏进公主府的魏大人。 魏致是皇帝派来的人,皇帝应是拿捏住了他的把柄,亦或是信任他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那只要皇帝还不想对傅知意做些什么,这个秘密就还能保住。 “你……你们……”魏致在转瞬间也明白过来这姑娘刚刚为什么会说“救命”二字。 这天大的秘密,牵连的又岂止是一两条性命。 闭了闭眼,澜澜敛下满目悲色,不想再在这件事上与他多言,急切地问着傅知意的病情。但魏致却在回神之后露出了更复杂的神色,半天才问道,“侯……侯爷他可曾伤过身子?” 澜澜蹙着眉仔细一想,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慌张,“难道是……” 魏致斟酌再三,还是选不出什么更委婉的说法,只能实言相告,“若是在小产时伤了身,那时积下的病根熬到现在,已经医治不得了,有一日算一日,尽量拖着吧。” “什么叫医治不得,有一日算一日?” “能活一日便是一日。”狠了狠心,魏致将话说得更清楚了一些,“能拖多久,都是命数。” 作者有话要说:造孽啊李皮皮…… 第55章 魏致的医术说不上有多么高明,但依他所说,至少是强过澜 分卷阅读125 澜满口念着的那个李熙宁。 “之前我也与那位李大人打过几次交道,他的才名不假,若是从仕,定然会挣来一个好前程。但他偏偏从了医……”魏大人忍不住摇了摇头,“我并非有意贬低,只是,他半路出家学医,心思又不在医术上,学去的都是表面工夫。我医术虽然算不上精通,可也强过他了。” 一个进太医院全凭师父提携的年轻人,魏致此前并不明白公主为何如此看重对方,还一度以为那位李大人真如传闻中所言与公主有私情。直到今日偶然得了机会为傅知意诊脉,从前想不通的一切才就此真相大白…… 在他未将手搭在那安阳候的腕上时,就算是被刀架在脖子上,也想不出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事。莫说澜澜已经拜下身求他了,就算她一言不发,他也不会轻易将这个秘密说出口。因为这样的事一旦捅破了,牵连的性命可不是一条两条,最大的可能,他和这公主府里的所有人都要为此赔命。 可是,任他怎样想都想不通的是,这事情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顾将军知道吗?”困惑时,他想到了同在府中的那个男人。 澜澜很快摇了摇头,她甚至都不敢去想顾阮知道这事的后果。 “那……”魏致少见的会为了一件事如此为难,看看她又看了看床上的人,“你们接下来想怎样做?还有,侯爷的身子,也拖不了多久了。” 比起时日无多一事,眼下傅知意因为病痛的折磨昏厥过去反倒算不得什么了,他叫小丫头取来了自己放在房里的医箱,一面给傅知意施针,一面与身边的姑娘说今后的打算。 可此刻澜澜的心里却是一团乱麻,“侯爷的事到底要不要告诉公主,还是要等他醒了再说。至于今后……” 今后到底如何做,其实她也不知道。自从顾阮回京开始,公主府过去四年多的平静生活一朝被打破。似乎一切就从这一日开始乱了套。可若是将这一切都归咎于那个一无所知的男人,似乎又有些不对。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侯爷的病,当真……”又说回到这件事上,她虽然嘴上这样不死心地说着,但或许是早有了察觉,算不得太过震惊。 魏致知她心中哀痛,可还是点了点头,“这是几年前落下的病根,她那时小产伤了身子,再加上这些年劳心忧神,早已挺不下去了。” 说起这个,澜澜就不免想到那年轻人日渐消瘦的身形还有眉宇间散不去的阴霾。在家时尚好,每每出门归来时,就好像经受了多少苦难似的,连赵明珠这样天真的姑娘都察觉出了不对。 明明这四年多的光阴已经让这两个年轻人渐渐走出了痛苦,抛下了心中执念,可就在一切将要归于平静的时候,事情怎么就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这个地步? 思虑间,这姑娘双眸间的隐忍与痛苦都落在了魏致的眼里,他心中一动,终是没忍住问出那句蠢话,“安阳候……我是说,真正的安阳候,他难道已经……” 他体贴的未将话说完,可是这欲言又止听在澜澜耳里也与直言那个“死”字没什么分别。 她轻轻点了下头,又劝告了面前的男子一句,“今夜之事,多谢大人相助。只是更多的事,知道得太多于大人您无益。” 这个道理魏致又何尝不明白,可是他仍然直直盯着她,“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今后无论发生任何事,都难免会受牵连。” “恕奴婢直言。”澜澜也不与他兜圈子,“您在来这公主府之前就该想到这府里的事是有内情的。” 若傅知意与公主之间仅仅是没有子嗣这样简单,皇帝何必三番四次做这些惊世骇俗的事情?魏致能在太子太傅获罪之后重新挣出个前程来,想必是聪明过人,他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些事情? “可是您明知如此还执意要来,这就怪不得旁人了。” 自讨苦吃。 眼看着公主已倾心于顾将军,一心盼着那小姑娘能与心上人安宁无忧生活的澜澜自然对这目的不明的男人抱有三分警惕和敌视,说话时也难免会带了些偏见。 哪怕她现在有求于他…… 而这样的态度非但没有惹恼魏致,他的神情反而有了一瞬的恍惚,似乎是因此想到了什么,久久都没有回神。 澜澜眼下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琢磨他的想法,为沉沉睡去的傅知意盖好被子后,便冷静地扭头问他该用什么药方。 魏致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半天才缓过神来,连忙取过纸笔写下药方,又叮嘱她如何煎药如何帮傅知意调养,说着话,眼睛一瞥那静静躺在床上的人,沉声接了一句,“女 分卷阅读126 子最忌讳的便是看男人时看走了眼,若我是她,必要那狼心狗肺的男人陪葬。” 如今这个世道,他身为一个男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叫澜澜惊讶。但她却知道傅知意与李熙宁之间的那段往事,这其中的恩怨是非太过复杂,远非一句“爱恨”能解释的,外人都无权评说。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她能说的唯有这句话。 而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送走这答应守秘的男人时,澜澜似乎看到对方别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 可惜眼下她思绪万千,也顾不上细思他那目光的用意,便已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眼下这桩事上。那魏致有一句话说得不算错,女子最忌讳的便是在看男人时看走了眼,纵然有太多的是非曲折能够解释,可是归根结底,也是没有遇到对的那个人。 她倒真想看看李熙宁为傅知意诊脉时脸上的神情。 暗暗咬了咬牙,一直强撑着没有露怯的姑娘终于在四下无人时无助地捂住了脸跌坐在地,无声地痛哭。 翌日的公主府,一切都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昨夜赵明珠睡下之后又被顾阮点了睡穴,就算不想睡个好觉都难。睡得又沉又足,一早醒来时神采奕奕的,面上也挂着笑。可这点笑意在她瞥见澜澜那勉强支撑的神情时便消失殆尽了。 “出什么事了?”赵明珠认识澜澜这么多年,还甚少在对方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心下一沉,险些以为她又与十四皇子闹了什么不快。 可是澜澜却摇了摇头,“无事。” 赵明珠怎肯相信她的话,还要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便见正屋的门被推开了。傅知意披着厚厚的氅衣站在门边,脸色有些苍白,但在见到她时还能笑一笑,“是我染了风寒。” “怎么又染了风寒?”一听这个,对夫君身子的担忧便取代了那点质疑,赵明珠连忙过去扶住他,“染了风寒就要在房里歇着,怎么还要出门?” “纵然可以不去上朝,我还有些公务未办,怎么也要去了结了。”傅知意深知自己现在正站在风口浪尖上,多少人等着挑他的错处,在这个节骨眼,他不敢有任何疏忽。 赵明珠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她目光掠过他那苍白又虚弱的脸色时,还是忍不住劝道,“可若是你的病加重了……” “不会的。”傅知意笑着打断了她,语气很是坚定,“我不会有事。” 他们两个这样说话时,顾阮就站在院中冷眼看着这一幕,说没有半点感触绝无可能,但说是动怒也谈不上。见赵明珠只是虚扶了那人一把便放了手之后,他的目光便更多的放在了傅知意的身上。纵然他没有学过医术,但也不是半点都不懂。早在昨晚他便察觉了,这人的身子似乎真的是一日比一日虚弱,而且不像是急病,更像是多年积攒下的病根一朝报还,在顷刻间便将人压垮了,一副重病在身的模样。 这倒有些奇怪了。 顾阮记得清楚,上一世的傅知意虽然比寻常男子瘦弱了些,但也不是什么病秧子。哪怕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活到了多大岁数,但这人肯定比自己活得久……怎么会突然被病压垮了? 这事太离奇,上辈子没有半点蛛丝马迹,这辈子也无迹可寻。 思虑间,他又不由想起了几日前与傅知意大吵了一场的李熙宁。难不成与对方有点关系? 而赵明珠似乎也抱着与他相同的念头,与傅知意说了几句话之后,便忧心忡忡地要叫李熙宁过来。 澜澜不敢直言自己昨夜已派人去找过李熙宁的事,只能眼看着她派人出去,连傅知意都来不及阻拦。而未过多久,那才出了门的仆从便匆匆赶了回来,“公主,那李大人没办法过来。” “你都未去寻他,怎知他无法过来?”赵明珠挑了挑眉,显然是觉得荒谬。 但接下来她听到的事却更要荒唐百倍。 “外面都传开了,说是成亲王已与太师府订下婚事,要将王府的昭庆郡主嫁给李大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单位和家里都有一点事,更新没有之前那么稳,还请大家多担待QAQ明天还是正常更。 第56章 这事说出来,别人尚未如何呢,顾阮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旁人不知道,难道他还能不知道吗,就在前一世,李熙宁也是与成亲王的女儿昭庆郡主成了亲。原本以为这一世不会再发生的事情,竟然兜兜转转又转回了最开始的轨迹,怎能叫人不为此心慌。 那李熙宁到底是如何想的? 而比他更震惊的无疑是 分卷阅读127 赵明珠。 “此事为真?”那小丫头怎么也不肯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李熙宁怎么会……” 成亲王想要与太师府结亲一事她也知道,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昭庆郡主也与别人说了亲事……她原本以为,这事也就只是八哥的一个念想罢了。不说别的,单说那李熙宁,他都与太师闹到了这个地步,怎么会听从家里的安排娶别的女人。 这件事太荒谬了。 心急之下,她也顾不得许多,再次吩咐下去,“我管他是定亲了还是在做什么,就算是绑,你们也要把人给我绑回来。” 眼看着连公主这样好性子的姑娘都动了怒,那些仆从们心底一凛,连声应下。 而从始至终对此最为淡然的恐怕就是傅知意了。原本他还想要拦一拦自家的姑娘,但见她如此生气,便也作罢。直到她颇替他委屈地扭过头来,他才忍不住笑笑,安慰道,“何必为了他的事动怒。” 他若是气得骂那李熙宁两句也好,这样的淡然,反倒让赵明珠有些慌了,低声问着,“你就不气吗?” “这件事我早已知晓了。”傅知意的回答出乎了她的意料,“去江宁时,成亲王也在,该说的话,他都对李熙宁说完了。” 言下之意就是李熙宁对这一切心知肚明。 赵明珠险些被他这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惊出个好歹来。什么叫早已知晓?什么叫该说的都说完了?难道这事就这样成了定局,他甘心,那李熙宁也甘心? “明珠。”见她惶惶不定,这男人竟然还笑了笑轻搂了她一下,在她耳畔低声说着,“旁人的事我不想管了,如今我只想见你过得安稳。你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平安无忧。”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还没等赵明珠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这人便已经在顾阮那冷冽的眼神中松开了怀里的姑娘,坦然离去。 赵明珠怀里尚有余温,她怔怔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总觉得有些事悄悄改变了,而自己却一无所知。 顾阮的目光同样追随着那个男人的身影,直到对方走出院门,他心底的困惑也越堆越高,偏偏此前对赵明珠承诺过再也不理会此事,这时也不好毁诺,纵然有对方有千般古怪,他还是得强咽下不解装作自己并不感兴趣。 再一扭头,发现赵明珠正死死盯着自己,他本能地站直了身子,连忙摆手,“我什么都没想。” 他没多想,赵明珠却想让他多想。她快步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打定了主意,“陪我去十四哥府上。” 不是去成亲王府上,而是去十四皇子府上? 顾阮心下惊疑,为了心中的那个猜测而感到不安。可还未等问个清楚,魏致的身影便又出现在院门外。他脸色奇差,满面疲惫,一看昨夜便没有睡好。 “公主。”见过了赵明珠之后,这人的目光又不自觉地投向了几人身后的澜澜。 澜澜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抿了抿唇,走到赵明珠身边耳语几句。赵明珠面露惊讶,看看身边的姑娘再看看这个刚刚入府的男人,心存犹疑。 魏致还是那副恭顺的神情,只是不时抬眼看看澜澜,澜澜也在看他,但却是以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这几人之间眼神来往暗潮涌动,顾阮的眸光黯了黯,已经可以确信昨夜一定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可惜他不愿多管那闲事,便也没有刻意去留意什么。今日一看,倒是错过好戏了。 “公主是要去十四皇子府上吗?”魏致过来的时候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说罢,便请求道,“臣可否随公主前去?” 怎么他也要掺一脚? 莫说赵明珠了,就连澜澜都跟着愣了愣,不知这人打得是什么主意。可魏致的意愿却十分坚定,“臣与十四皇子之间曾有些渊源,本就想寻个机会登门拜访。” 说来说去,偏不说是什么渊源。 赵明珠不喜欢与这样心思极深的人打交道,再加上刚刚澜澜偷偷告诉她的那些话,让她对面前这个男人也更加防备。只是紧接着,对方却上前道,“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又来了…… 有了一次,还想有第二次?顾阮才不管他想说什么,一个闪身便拦在对方面前,“有话就说。” 魏致又看了一眼赵明珠,见对方完全是听这位顾将军的,便也只能退了一步,“公主若是想知道臣为何偏要来府上侍奉您,待臣见过十四皇子之后,您便能明白了。” 这话倒是有意思了。 不同于那在男女之情上总是迟钝一些的顾阮, 分卷阅读128 赵明珠心下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但这事在她自己看来也颇有些离奇,便暂且先将念头按在心底,故作沉思地点点头。 她这次去十四皇子府上本就是想探探口风,就当是多带了一个侍卫也无妨。 只是在打定心思要出府后,府里的两个男人都被她带上了,唯独澜澜一个被留在家中。哪怕那姑娘说破了嘴皮,赵明珠就是打定心思不肯带她一起去,“去他府上做什么,看他妻妾成群儿女环绕吗?” 李熙宁那事气还没消,再提起自己十四哥的时候,赵明珠偏见更深。 澜澜哭笑不得,但也没办法争辩什么,只能应下了。 临走前,赵明珠还不忘吩咐着,“若是逮到李熙宁了,定要把他捆住留在府里。” 众人连忙称是。 只是他们一走,澜澜未等到那李大人被谁绑回来,反而见到了傅知意身边的长林。 她不禁惊讶道,“驸马未去衙门吗?” 长林也有些茫然,照理说傅知意若是想去何处,一定会带着他一同前去,可是今日出了门之后却在半路将他抛下,“我也不知公子到底是去了何处。” 这就奇了。 糟心的事一桩接着一桩,澜澜心下烦乱,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理会傅知意这事,担忧之余,不由吩咐下仆们多留意些驸马的行踪。 * 汴京城外,初冬将至的天气又为那荒凉的西郊平添了几分寂寥。 傅知意身子虚弱,氅衣也穿得比往常要厚一些,但仍是挡不住寒风肆虐,没一会儿便有些站不稳了。但他强撑着精神,目光始终都未从那面前的墓碑上移开。 傅家有自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家中的女儿……哪怕是未出阁便早逝的,死后也不能入祖坟。谁也不敢坏了这个规矩,当年的“傅知蕊”意外身故之后,便只能孤零零的葬在这西郊,没有后人祭拜,也受不得香火供奉。 若非他与赵明珠、李熙宁等人始终惦念着这长埋地底的人,这一座孤坟便当真是寂寥无人知了。 “咳……咳……”思量间,胸口一阵刺痛,倏地发紧,他忍不住掩唇轻咳了几声。 而那颇为担忧的声音也在这时传了来,“侯爷身子不适还来这荒郊野外吹风,真是兄妹情深啊。” 那声音的主人最近刚刚订下了亲事,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连声音都带着三分笑意。但在走到傅知意身前的时候,目光一瞥那孤零零的墓碑,还是收敛了脸上神情,“可惜了傅姑娘……” 傅知意不想在这件事上与他多言,见他突然出现,神情也冷了下来,“沈公子特意寻到此处,就是为了说这些?舍妹身故已有五年,公子这话说得也太晚了一些。” 知他不愿多提此事,沈孟还算识相,很快将目光收了回来,“那便说说顾将军的事吧。” 他们一个是江北首富家的公子,一个是宝和公主的驸马,泾阳与汴京,本应是毫无交集的两人,除了蒋姑娘一事之外能稍有牵扯之外,唯一能聊到一起去的事情便是顾阮了。 沈孟自认不是什么坦荡的君子,虽知顾阮在自己的婚事上出了不少力,卖起对方来却也毫不犹豫,“别人不敢说,那顾将军在西北生活了十余载,我们沈家对他还是很了解的。就是不知侯爷您想知道什么事情了?是想查当年军饷的案子吗?” 西北军军饷一案,就连皇帝都还未下旨让谁查办,这沈公子竟然就已经听到了风声。 傅知意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未否认也未承认,“你就当做是吧。” 沈孟却也不在意他到底想不想告知自己,既然对方说想听,他便说实话,“当年西北军军饷一事,沈家确实帮了那顾将军一次。但却不是给了他多少钱财,那个法子,其实是他从我手上买去的。” “什么?” “侯爷也该知道,那时候战事吃紧,粮草却迟迟不至,顾将军带兵守城,实在是没了办法,便找到了我头上,说要买我手上的一样东西。”说到这儿,沈二公子还是忍不住拍了下手,佩服那个年轻人的勇气,“当年他年纪还小,我年纪更小,胆子都大得没边了。那东西在我手里本就是个烫手山芋,正想着甩给谁才是,他便开口了。既能甩掉个麻烦又能赚他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说着,这年轻人伸出手在傅知意面前虚虚比了个方形的东西,“就是这个,舆图。” “什么舆图?”傅知意不解。 而面前那人在合拢的手指后露出个笑来,“前朝皇帝的陵墓。” 约莫过了片刻,明 分卷阅读129 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之后,傅知意猛地一惊,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打透了,“你们竟敢……” “诶,可不关我的事。”沈孟连忙摆手,“要说便说他一个。我若是有这个本事去干这事,我们沈家还做什么生意,直接挣死人的钱不是更好?” 可傅知意却无心与他说笑,后怕之余又有些困惑,“那这些钱都用作军饷了?” “他倒是有这个心,可是只抠出那么一点就成了别人的眼中钉,哪还敢暴露太多?”那沈公子还在笑,可这一次却有些意味深长了,“侯爷,你未去过西北,不知那顾将军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我不敢说这汴京城的人都被他蒙骗了,但你们未至西北便永远都不会知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这句话并不一定是对的。天高皇帝远,养兵,也不一定是要养朝廷的兵啊。” 作者有话要说:阮阮快要兜不住底了…… 第57章 十四皇子的府邸就在与公主府相隔两条街的地方。 赵明珠在登门之前未打招呼,十四皇子尚未归家,迎接她的人便成了十四皇子的正妃杨氏。但杨氏未料到她还带了两个男人过来,一时竟不知该避一避还是硬着头皮接待。 但这自小便受了好教养的世家贵女容不得自己礼数不周,不过是一瞬的失神,便请几人都在前厅坐下了。反倒是赵明珠意识到这情况的尴尬,连忙拉起自己嫂子,说要去后院看看自己的侄子们。说完,便将自己带来的男人们留在前厅,只携了杨氏的手来到内院。 如今赵安棠膝下总共有三子两女,十岁的大儿子和两岁的小女儿都是正妃杨氏所生。但杨氏待这五个孩子都视如己出,听说公主要见人,便将几个孩子都叫了过来,挨个介绍了一遍。赵明珠坐在主位上听那些孩子们乖顺地叫着“姑母”,心里也软成了一团,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而杨氏身为嫡母,对待所有的孩子都是一样的耐心又不放纵,帮几个孩子理了理衣衫,便挨个关心他们的起居和功课。 十四皇子天生一副好相貌,容貌昳丽汴京无人出其左右。他的妾室们也都是天仙一般的人物,生下的孩子们自然不会差,难得的是,不仅模样好看,性子也好。各个秉性纯良,修养宜人。实在是不敢相信这竟是他赵安棠的儿女。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这皇子妃杨氏。 在对方与孩子们说话时,赵明珠便侧过头偷偷打量着自己的嫂子。她还记得,这十四嫂是国子祭酒的女儿,自小便熟读诗书,少时有才名。当年父皇为了给这最不省心的儿子选一个贤妻,几乎将京中贵女们的品性打听个遍,最终才挑中了这杨氏。而杨氏也没有辜负皇上的期待,嫁给十四皇子之后便一心做个好妻子,相夫教子。就算是最厌恶十四皇子的人,也挑不出这皇子妃的错处来,甚至要感叹一声对方嫁错了人。 或许正是因为杨氏这纯良贤惠的性子,哪怕她容貌寻常,成婚十余年来,也未见只爱美人的十四皇子冷落过她。两人相敬如宾,虽然算不得特别亲近,可也称得上安稳了。 赵明珠此前也来过这府邸几次,但是每一次都未带上澜澜。一来是不想让澜澜与赵安棠再有什么牵扯,二来也是怕见到这皇子妃。 论理,十四皇子曾求娶过澜澜,哪怕最终没有如愿,那也是澜澜不愿与他夫妻,甘心做个处境尴尬的外室。有这样一个姑娘在十四皇子心底,饶是杨氏再大度,也难免会生出芥蒂来。 可要是说谁错了,赵明珠也难说出个公道来。澜澜与她情同姐妹,她心里自然是向着自己人的。可是杨氏又何错之有?就算这桩婚事是圣上强塞下来的,杨氏也是赵安棠明媒正娶的皇子妃。他们两个才是夫妻!赵安棠纳了那么多妾室在府中,还要惦记着一个不在身边的姑娘,杨氏心中又是如何想的呢? 若她只想做好一个本分的妻子也便罢了,可她分明对十四皇子有情。赵明珠见杨氏的次数不多,但是每一次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温柔缱绻,十余年过去了,杨氏还是一如当年刚刚成婚时那般深深爱慕着自己的夫君。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情意,支撑着她做一个好妻子好嫡母。 哪怕永远都不会有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梦。 想着,赵明珠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声气,不知是为杨氏、澜澜还是那些被迫与妾室们争宠的女子们。 没多时,杨氏刚刚吩咐下人将孩子们带下去,前院便传来了十四皇子回府的消息。赵明珠要回前厅见自己十四哥,杨氏送她到院门口,遥遥望了眼那风尘仆仆的男子,便体贴地先回了内院,不去打扰他们兄妹二人相见。 而赵安棠早通过府中仆从报信得知了妹妹前来,进府后,便收敛了困惑了一路的凝重神情,露出个笑来,“哟,明珠是想你十四哥了吗?” 分卷阅读130 赵明珠看他嬉皮笑脸早就看惯了,也不搭话,等他解了斗篷在前厅坐下后,才淡定地开了口,而且第一句话便是介绍自己府上的新人,“这是父皇前日派到我府上的,龙神卫的魏大人,十四哥你可认识?” 赵安棠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对面的魏致则恭敬地施了礼。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很快收敛了眼神。 十四皇子忍不住笑道,“明珠你忘了吗?我从前也是在龙神卫的,自然与魏大人打过交道。” 那还是五六年前的事了,他执掌龙神卫,而魏致则刚刚为自己寻到这个新出路,两人虽有交集,但交情不深。等到魏致平步青云的时候,他又为了避嫌远离了龙神卫这些人,直到今日也与这魏大人不远不近的,混个面熟罢了。若说赵明珠专程带了这样一个人来见自己,他还真是想不通是为了什么。 好在两人打了个照面后,赵明珠便未在这事上多说什么,反倒问起他,“那八哥要将昭庆嫁给李熙宁的事,你知道吗?” 赵安棠不知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但既然她问了,他便也如实说道,“知道。” 他答得这样痛快,非但没让她住嘴,反倒继续问了下去,“何时知道的?” 十四皇子似笑非笑地瞥了这幼妹一眼,“明珠,你何时也学会刨根问底了?” 赵明珠不肯示弱地与他对视着,见他笑呵呵的就是不说话,她还是有些沉不住气,“你知道这事难道不是因为这本就是你怂恿八哥的?” 这话一出口,一旁的顾阮倒比赵安棠还要惊讶些。 成亲王与太师府结亲是被十四皇子怂恿的,这事他早在上辈子就知道了,但却不知那看似天真的小丫头也猜到了这一点。再听她的解释,也不是什么凭空猜测。 “昭庆那样的性子,八哥本不舍得将他嫁给李熙宁,生怕李熙宁心中还念着别人怠慢了昭庆。可是这才几年过去,李熙宁都被赶出家门了,八哥反倒打起了太师府的主意,难道还能是因为昭庆非嫁李熙宁不可?那小丫头都未见过李熙宁,何来儿女私情?这门亲事非结不可,只能是因为别的缘故……”说着,赵明珠到底是顾忌着这里还有外人,话只说了一半。 可赵安棠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面上神色未变,反倒亲自为她斟上一杯热茶,“近日天凉,明珠你底子不算好,还是好生养养身子才是。” 这是叫她别多管闲事吗? 赵明珠从前倒还真不想管这些兄长们的权势斗争,但现在他们已经将手伸到她身边的人身上了,她若是坐视不理,下一个便是她,这绝不是她杞人忧天。 只是她的担忧看在赵安棠眼里便成了多余,眼看着这姑娘还是直直盯着自己,他轻叹一声气,弯了弯唇角,“就算八哥是受了我怂恿,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纵然她是这大魏朝的掌上明珠,众星捧月的长大,在面对皇权斗争时,也照样无力阻止和改变什么。 但出乎意料的是,赵明珠听了这话竟没有气恼,反而乖顺地一笑,“十四哥,你们总说儿女姻亲是利器,所以才想办法从婚事中获利。可我不同,我生来便走了好运。” 说着,她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顾阮的身上,又飞快看向那脸色已经有些变了的赵安棠,认真道,“我生得好,嫁得更好。” 她身为一个没有实权的公主自然是做不了什么,可是她嫁对了人。她甚至都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清清楚楚地告诉面前的人,自己的夫君们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而事实上,十四皇子显然比她自己还要清楚这一点。 那傅知意虽然不受皇帝喜爱,但他只要顶着这驸马爷的名分一天,在皇帝驾崩之前,他便永远也不会倒台。甚至……那个心思越来越深沉的年轻人还会趁着这最后的机会拼命握住手中的权力。何况他明白自己的身家性命与赵明珠的命运密不可分,哪怕是天塌了,这夫妻二人也不会闹到决裂的地步。那人只要还长了个脑子,便会永远向着这个小丫头。 顾阮就更不必说了。为了这姑娘连前程尊严都舍得下,还有什么不能舍的?对方藏了多少私,赵安棠心知肚明,若是真把这人逼急了,夺嫡之战一旦爆发,谁能坐上那皇位,或许就看这年轻人的一念之间了。 若赵明珠是个皇子,他们几个加在一起都能造反了!何况现在还多了一个皇帝身边禁军出身的魏致…… 她赵明珠有什么是不敢管的?就算她坐不上那皇位,想要搅乱这看似平静的局势还是轻而易举的。 赵安棠忍不住看向了那始终不发一言的顾阮,太想要看看对方脸上的神情,好奇对方的出现怎么能给一个小丫头带来这么大的勇气。 分卷阅读131 但赵明珠却也随着他的动作偏了偏头,刚好挡住了他的视线,“十四哥,若是由我去问李熙宁,定是问不出什么的,不如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拿了他什么把柄威胁他?” 相较起她之前说的那些话,只问这一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十四皇子本也没打算替那李熙宁瞒上多久,听了这话便笑了笑,“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赵明珠:你嫉妒我吗? 赵安棠:……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第58章 令赵安棠颇感意外的是,赵明珠听完这话之后并没有多少惊愕。 她淡然地看着他,等着他将这话说完。 沉默了一瞬,赵安棠忍不住失笑,“你是太信他?还是觉得我在骗你。” 对此,赵明珠倒不介意告诉他,“十四哥,你想让我误会李熙宁,也该想个好理由。我与他相识十余载,难道还不清楚他是怎样一个人?他万万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说罢,又在心底默默添了一句——与别的女人做不出。 见她如此笃定,赵安棠却还是笑着的,“我又未说他做了什么。” 这孩子也可能与李熙宁没半点关系呢?她这么急着帮那人辩解做什么。 赵明珠被他噎了一句,一眼瞪过去,叫他有话直说。 但十四皇子已经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反倒劝她一句,“当年李熙宁公然拒婚已惹恼了父皇一次,若这次与昭庆的婚事再不成……你猜,他是什么下场?” 说出去好像皇家非要“倒贴”他李熙宁似的,嫁公主不成还要嫁郡主。 但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赵明珠也恼了,她心中烦闷,还欲与面前的兄长理论,却很快被顾阮拉住,后者听她和十四皇子说了这么半天,这时终于开了口,“难道他应下了就是天下太平?” 拒婚公主却娶了公主的亲侄女,这事往小了说是打宝和公主的脸,往大了说,皇帝难保不会因此迁怒成亲王。这件事,成亲王做得并不明智。 但只要一想这主意是赵安棠出的,一切又似乎都想得通了。这简直是坑了成亲王和李熙宁两个人。 李熙宁若还想安宁无忧的生活下去,在成亲王提出这婚事之前便娶个小门小户的妻子安安分分的生活下去才是上策。 “他若是应了,就是让宝和公主难堪。他若是不应,接连拒婚公主、郡主,除非现在便出家永不娶妻,否则就是蔑视皇权。”顾阮将现在的形势利弊看得分明。 即便心里厌恶李熙宁,他还是觉得十四皇子这件事做得损人不利己。李温韦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无非是两害取其轻。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通过这件事站了队。 回忆起上辈子的权势争斗,顾阮眸色微沉,也未在十四皇子面前掩饰自己对对方的不满。 赵明珠虽是来探口风的,但还是不想看到这两人先对峙起来,不由在衣袖下偷偷扯了扯顾阮的手,微微摇了摇头。 赵安棠看着他们两个神色变化,倒不在意他们神情间的厌恶,唇边还挂着笑,“明珠,无论李熙宁如何,你都不该再理会他了。当哥哥的,还是想看到你和真心疼你的心上人成婚生子,安宁无忧。珍惜眼前人吧。” 这样真心恳切的话语,若不是赵明珠早知顾阮与自己结识一事是由他促成,恐怕真要以为他是个关心妹妹的好哥哥了。 可是今时今日听起来,却只剩下了讽刺。 到最后,过来打圆场的反倒成了魏致。他在一旁静静看了这么久,却似乎对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并无兴趣,眼见着他们三人似乎都不想再继续交谈了,才淡然地站起身,“可否请殿下借一步说话?” 赵安棠像是才想起来还有这样一个人似的,目光一转,“不知魏大人想说的……” “私事。”魏致倒是痛快。 赵安棠面色微变,眼底多了几分好奇,再看向赵明珠,发现对方并不反对之后,便对着那人点了点头。 赵明珠目送他们两个走出门到园子里谈起那件“私事”,目光始终未从那两人身上移开,顾阮不知她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还以为她仍惦记着今日所说的这些事,不由握紧了她的手,“太师没那么糊涂,既然能应下这门亲事,想必一定有了万全的打算。” 赵明珠顺势往他的肩头偎依过去,被他揽在怀里时,才觉得找回了一丝暖意,“我明白。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面对这些事了。” 分卷阅读132 皇帝年迈却未立下储君,她的那些哥哥们都按捺不住动了心思,迟早会将明争暗斗摆在台面上。可是从前的她自欺欺人,总以为这样的事会再过几年才发生,却不知一切早已经悄悄改变,甚至蔓延到了她的身边。 目光在园子里那两个男人的身上打了个转,她暗暗叹了口气,期盼着自己的猜测成真。 若真如她所想的那样,也好解决压在她心头的一桩大事。 只是那两个男人原本的神色还算正常,但说着说着,也不知赵安棠是不是说了什么恼人的话,魏致的脸色显而易见地变了。 赵明珠还在担心这两人会不会争吵时,顾阮已经皱起了眉,“糟了。” 话音未落,魏致的拳头就落在了十四皇子的脸上。 一瞬的沉寂之后,园子里婢女们的低呼声和护卫们匆匆上前的喧闹声糅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赵明珠也在片刻的失神后匆匆跑了出去,“魏致!” 好歹也是自己府上的人,她喝止了对方之后,先走过去将人挡在身后,才转而看向十四皇子,“十四哥,没事吧?” 魏致这一下打得不轻,赵安棠摸了摸自己已经有些发麻的脸颊,抹去了唇边的血丝,抬眼一瞥,笑了,“无事……无事。” 一连说了两个“无事”,那副神情却看得人心里一颤。 赵明珠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们两个论个对错,果断扭过头叫魏致,“给十四皇子赔罪。” 于情于理,魏致这都是以下犯上,若十四皇子真的追究起来,恐怕就不是赔罪这样简单了。魏致也不是什么傻子,一时冲动过后,不难看出公主是在维护自己,便也收敛了脸上的怒气,老老实实地给那皇子殿下赔了罪。 他这样“识相”,赵明珠又亲自给哥哥道了歉,本就没打算追究的赵安棠更是要假模假样地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嘴脸。 一场风波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幕了。 赵明珠没想到魏致这样看似沉稳的人竟然也能如此冲动,几人再待下去也不合适,赔罪后便匆匆道别。至于那动手的理由,赵明珠是在回到公主府时才开口问的。 而魏致的回答也不出她的所料,“臣与十四皇子有些私怨。” “十四哥与你交情不深,何来的私怨?”赵明珠屏退了众人之后才这样开口问道。 在她刻意点名让澜澜也出去时,魏致便明白自己的心思被识破了。听她这样发问,也未再隐瞒什么,“夺妻之恨。” 果然…… 虽说心中早有预料,听他这么一说,赵明珠还是眸间一亮,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故意说道,“十四嫂是国子祭酒的女儿,在嫁给十四哥之前从未与人订过亲。” “公主……”魏致难得露出了些窘迫的神色,“您何必这样说。” “不然呢?”一天的阴郁之后,赵明珠难得露出个笑脸,不知道有多高兴发现这个秘密,“你对我们藏着掖着的,难道我还不能取笑你了?” 魏致只得无奈告罪。 不过笑归笑,话归正传之后,赵明珠还是很好奇这事情的前因后果,“我知道你是太子太傅的门生,可那时澜澜年岁尚小,你们能有什么牵扯?” 澜澜分明说自己不认识他来着…… 但这事在魏致口中,便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当年的他还是个身无长物的书生,拜在太子太傅门下,与恩师亦徒亦子,出入苏家的次数多了,偶尔也能从远处遥遥望见府里的大小姐,原本只是对那抹倩影惊鸿一瞥,后来见的次数多了,心里那点惊艳便渐渐变为了自己也说不清的情愫。但枉他饱读诗书,在苏家落难时也无法力挽狂澜,只能眼睁睁看着恩师获罪,小姐也险些沦为官伎。 危难之时,是宝和公主站出来要走了苏澜,收留她在宫中,免去了那非人的苦难。当年的魏致在成功脱身之后便将那从未谋面的小公主视为了恩人,直到后来无意间听说了十四皇子曾向皇上讨人的事情。 对于十四皇子此人,魏致在投身龙神卫之后刻意与对方打过几次交道,甚至可以说深知对方品行如何。可无奈他得知此事的时候,澜澜与十四皇子之间已经扯不清关系了,他便只能暗自期盼着大小姐能有个好的归宿。但盼来盼去,盼到的却是这么多年来那两人剪不断的私情和牵扯。 澜澜遇人不淑还执意不误,或许是她的错处。但那狼心狗肺的男人待人没有半点真心,家里妻妾成群还要耗着一个没有名分的姑娘,难道他是什么好人不成? 归根 分卷阅读133 结底,他最开始的求娶到底是出于利用还是什么……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何况今日魏致出言试探时,换来的只是对方那近乎嘲讽的姿态。多年来的不甘就这样一朝爆发,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在那一瞬间化为云烟,无论是什么后果他都认了,魏致只恨自己那一拳打得太轻。 “所以说……”赵明珠认真问道,“父皇许给你的好处,与澜澜有关?”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再装模作样的拿话搪塞也没什么必要。魏致点点头,“是,皇上许诺过,若臣肯应下,便为苏姑娘脱奴籍寻一门好亲事。” “这种事,我也能做得到。”赵明珠理所当然地回答。 “公主您自然能做得到,可是直到今日,苏姑娘仍是奴籍也未出阁,您也该明白,皇上早已经将这事当做了一个把柄,无论是对您,还是对十四皇子,对臣,都是一样的。”魏致比她所想的要清醒许多,也想得更加长远。 赵明珠一时无言,半晌才问,“就为了这样的事,你便甘心来府上侍奉我?” “不。”魏致摇摇头,“皇上并未要求臣侍奉您。” “那……” 他一本正经地抬起头,“皇上是叫臣来与顾将军作对的。”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还有一更,但是应该很晚了,大家可以明早再看~ 第59章 明白他的意思之后,赵明珠险些失笑。 她的父皇到底有多“厌恶”自己亲手塞过来的那个年轻人,竟然不惜拿好处与龙神卫的副都指挥使做交易,将人塞到公主府来只为了膈应顾阮。 “可惜臣似乎做不到了。”坦诚过后,魏致也有些遗憾,“您与顾将军鹣鲽情深,顾将军连驸马都不顾忌,又怎会在意臣?” 他这句话并无讽刺之意,而是出自真心地佩服那位顾将军。对于京中文武百官来说,顾阮此人一直是个活在传说中的人物,从上到下,众臣顾忌他的理由无非是因为他似乎没有死穴。身为一个领兵在外的武将,他甚至没有亲眷留在汴京做质子。一个毫无牵挂的人手中有了权力之后,谁能保证他不会起异心?就连魏致都不明白皇帝为何能轻信对方,甚至怀疑过对方会不会起兵造反,直到这浑身是谜的顾将军踏进了公主府的大门, 那年轻人看向宝和公主的目光里,是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出的深情。为了这情意,他甚至舍得下前程和兵权,甘心顶着这极尽羞辱的身份困于这小小的府邸。魏致自认做不到这一点,也想不出自己如何去做才能让这已经不把驸马放在眼里的男子动怒。 “臣恐怕是要让皇上失望了。”哪怕心中不甘,魏致还是要承认自己的失败,甚至为此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可做不到心里想着一个,还要用色相去服侍另一个姑娘。 但这样“自暴自弃”的坦诚反倒让赵明珠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原本还以为魏大人你沉着谨慎,处事妥帖,叫人寻不到把柄呢。” 魏致深知这一时的冲动已经将自己暴露无遗,只能无奈地扯了扯唇角,接着又请求道,“还请公主为臣守住这个目的。” “为何?” “苏姑娘早已不记得臣,臣也不想让她徒生困扰。”说着话时,他不忘下拜,足见恳切。 赵明珠又是一阵唏嘘,感慨他的用情至深和隐忍,也感叹世事总是不遂人意。若当年澜澜在家破人亡之前便嫁给了这人,今日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可惜一切已成定局。 “那你往后便要在这住下了?”她还惦记着今后的事。 对此,魏致显然也有些犹豫。今日叫十四皇子发觉了自己的心思,难保那个人不会做出什么事来。他到底是遂了皇上的心意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干脆的请辞才好,其实自己也未想好。而现在京中的形势瞬息万变,谁也说不清到底走哪一条路才是对的。 “若是未想好,便先留下吧,这府邸够大,也不多你一人。”见其迟疑,赵明珠便帮他做了决定。一来眼下静观其变才是最好的办法,二来她也有私心,总想着这人留下之后若真能打动澜澜便好了。 魏致显然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郑重地谢过对方。 而在赵明珠将这人暂且打发走之后,早已等不住的顾阮便飞快地窜进了屋子,一把扯过椅子坐到她面前,也不说话,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 赵明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怎……怎么了?” 说好了要信她,她才与魏致说了多久的话,还特意让他守在门外,不会这就恼了吧? 而在她 分卷阅读134 胡思乱想的时候,顾阮那紧绷着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没多想。” 又逗弄她……赵明珠咬了咬下唇,轻轻拍了他一下。 她这点力道就像是在他心上瘙痒似的,顾阮握住她的手,干脆将人拉到了自己怀里。屋里屋外的婢女们早已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见怪不怪地自觉避退。赵明珠倒也未觉得难为情,只是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事,便轻推了他一下,示意他先说正事。 “我和魏大人说的话,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却未对自己听到的那些话评论什么。 反倒是赵明珠仍有些忧心,“我相信他说的那些话,可又不敢就这样相信。这些年有太多的人打过我身边人的主意,比起十四哥来,我更担心这些不明来历的人。” 魏致虽是太子太傅的门生,但他弃文从武之后又是投靠了谁才平步青云的?在他的背后,是不是也站着哪个心思叵测的皇子? “阿阮,你知不知道,我有好几位兄长连孙子都出生了。可父皇却迟迟不立储君,他们早已经等不下去了。”谈起这些“家事”时,赵明珠其实早已不会为此伤心难过,只是难免会有些悲哀。为这天家的父子亲情,也为兄长们对权势的渴望。 最后能够坐上那个皇位的只有一个人,而为了这最后的胜利,她的骨肉亲人们注定要付出血的代价。兄弟相残,甚至是大逆不道的……弑父弑君。 若到了那一日,她又该如何自处?事到如今,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场权势斗争中全身而退。 李熙宁一事不过是个开端,还有数不清的劫难会接踵而来。这一次是她身边的人,下一次便是她。 若魏致所说的事为真,那她父皇的多此一举,又是不是在为她的将来铺路呢?赵明珠从未觉得自己这样茫然过。似乎前路渺茫找不到前行的方向。 而在这一团迷雾的惶惶中,是顾阮坚定地拉住了她的手,“别怕。” “还有我在呢。”他的声音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相信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他并未立下什么誓言,但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比姑娘听过的那些山盟海誓还要真挚几分。 赵明珠抬眼看他,正对上他的目光,坚决又不失温柔,像是在看着自己心中的世间至宝。她悬着的心就在这目光的注视下慢慢落下,终是安稳落了地,掀起一阵涟漪。 “我相信。” * 当公主府的人终于发现李熙宁的下落时,已是三日之后了。 长林等人找到对方时,那年轻人是醉倒在西郊的,空荡荡的荒地上,除了酒坛子就是一座孤零零的墓碑。 在与昭庆郡主订婚之后,还跑到傅姑娘的墓前喝得不省人事,这人倒也不怕事情传出去之后京中会有多少流言蜚语。 赵明珠眼看着仆从们将这个醉鬼带回来,正恨不得抬腿踹上几脚的时候,外面便传来了延德郡主求见的消息。 延德郡主是李熙宁的母亲,也是从小看着赵明珠长大的长辈,于情于理都不能不见。赵明珠忙吩咐仆从将人请进门。而那年轻时便颇为豪爽的延德郡主直到这个年岁还是爽朗的性子,一进门先全了礼,被赵明珠扶起后,便笑着拉过这小丫头的手,“早想要来探望你,又怕你因为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多想,今日才总算得了机会。” 说着话,目光一扫那醉得不省人事的儿子,眉头不禁紧蹙了起来,也不顾还有下人在场,便做了赵明珠一直想做的那件事——微微抬腿踹了自己儿子一脚。 “这不孝子,只知道给人添麻烦。”瞪了对方半晌,延德郡主又向着面前的姑娘赔了罪,“这几年熙宁太胡闹了,有得罪之处,我替他赔罪。” 论亲疏,赵明珠的母妃与这位延德郡主还是表亲,身为晚辈,赵明珠便也客气地唤了一声,“姨母您说得这是什么话。我一直当熙宁是自家哥哥,这些年的兄妹情分,何来得罪一说。” 兄妹啊…… 延德郡主面上还是笑着的,心底却忍不住叹了声气,不是为了自己的遗憾,而是为了丈夫的冥顽不灵而无奈。这两个孩子明明就对彼此无意,为何偏要凑成一对呢? 想着,她目光在这院子里一扫,忍不住问道,“知意可在府中?” “有公事,一早便出了门。”赵明珠接过澜澜端上来的热茶,亲自为面前的妇人斟上了一杯。 但延德郡主接下来的那句话却让她握着壶柄的手忍不住一抖,险些 分卷阅读135 将滚烫的热水浇在自己手上。 “若是能见到知意便好了。虽然迟了几年,可是有句话我一直想当面告诉他。”延德郡主半敛下眼眸,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当年的事,错的不是她。是李熙宁,也是我们李家对不住她。”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二更 第60章 延德郡主没等到傅知意回来,便吩咐下人们将醉得不轻的儿子强行带回了太师府。纵然赵明珠与李熙宁关系再亲近,也没办法阻止母亲带儿子回家,只能目送着他们离开。 说巧也巧,他们才离开不久,傅知意便回了府。四下无人时,赵明珠不由对他说起了延德郡主转告他的那句话。 五年过去,当初的血泪和心上的千疮百孔只换来了一句亏欠。傅知意的神情有一瞬的恍惚,接着便笑了笑,只当在听一个遥远又唏嘘的故事。 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接下来京中可能会发生的几件大事,“图雅公主进宫的事暂时搁置了,皇上也许是有了新的打算。” 身为帝王,纳一个外族女子进后宫已经不是喜恶与否能决定的,而是关乎整个大魏朝对北蛮多罗部落的态度。 图雅公主入宫的事被搁置下来,难不成是因为皇上不想与北蛮和亲休战了? 这几日朝中的形势瞬息万变,谁也说不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与北蛮开战,只会换来国家动荡,让有心之人得到可趁之机。于谁都不是一件好事。 赵明珠不懂政事,但也不是寻常闺阁女子,不难看出父皇此举定是有更长远的打算。只是这变数何时发生,又到底会发生什么,眼下谁也猜不出。 “你有什么打算?”说话时,她忍不住向着面前的人伸了伸手,探上他已经微微凹陷下去的脸颊,感受到指尖下棱角的尖锐,心中也是一阵刺痛。 “小心叫你的小将军瞧见了。”傅知意故意调侃一句,不着痕迹地拉下了她的手,又说,“皇上有意叫我办西北军饷那个案子,可是近来也没了动静,怕是有别的打算了,我也只能静观其变。” “你现在这个身子,还是别太劳累了。”她目光中仍有忧色。心里明知对方是瞒了自己一些事情,可又不忍心去问。 而傅知意只是笑着应了,没说几句话又开始忙起了公务。 赵明珠也固执地没有去歇着,抱着手炉坐在他身边看他游刃有余地处理公事,恍惚间又想起了五年前那个手忙脚乱的少年人,那时他初入官场,面对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好像未佩戴兵刃便被推上了战场。 只是纵然当年再惶恐,他也渐渐熬到了今日,不需要再倚靠他人才能在这朝中立足。相对的,也让人觉得他越来越遥远,想要伸出手去搀扶他一把时,却发现自己无法触及。 “知意……”看着那身影忙碌于公务间,她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 傅知意应声抬头,带着满目的憔悴对着她笑了笑,“怎么了?” 赵明珠怔了片刻,还是摇摇头,“无事。” * 在迟迟未能入宫的日子里,图雅公主似乎也察觉到了形势不对,但她未敢轻举妄动,反而邀赵明珠到自己所住的别馆做客。 一听这事,顾阮第一个不同意,“她一肚子花花肠子,谁知道这次又打什么主意。” 赵明珠倒也不是不明白这一点,但她更想去探探那姑娘的口风。上次李熙宁说傅知意或许已经暴露了,但图雅公主在约顾阮见面未果之后就像是忘记了这件事,实在是让人不安。 “你若是不放心,便与我一同去。”她倒是不介意那女子再在自己面前与顾阮说些莫须有的事情。 顾阮略一思忖,见她不像是介意图雅公主与傅知意那个秘密之间的关系,便也坦然地点点头。 如今图雅公主是以他国使臣的身份住在汴京的别馆里,但又因为她入宫为妃是板上钉钉的事,这小小的一座别馆倒有了几分皇宫内院的样子。皇上派来的侍女们训练有素地穿梭在宅院间,待这个将来的主子恭顺又客气。 只是在战场上长大的图雅公主显然无法适应这样的“服侍”,成日困在深宅大院里,连脸色都苍白了许多,眉目间的神采和跋扈也被渐渐磨平。 看到赵明珠欣然赴约,还带了顾阮一同前来时,这小公主眼前一亮,阔别多日终于露出个笑脸来,“公主殿下,顾将军!” 她的汉话说得并不算好,但因为常年与中原人打交道,也算是说得很流利了,而且一张开嘴便有些停不下来,“公主殿下您近来过得好吗?那日在朱雀楼上见了您一面 分卷阅读136 ,一直念念不忘,终于能再见到您了……” 一口一个公主殿下,倒忘了自己也是个正统的北蛮公主。 赵明珠有礼地回应了她的每一句话,规规矩矩地坐下,然后看那颇为豪放的图雅公主像男人一般扯过椅子横跨了上去。 这中原和北蛮的习俗也相差太多了…… 心中惊异之下,赵明珠却也不好以自己受过的礼教来约束别人,于是只当自己没有看到对方的失礼,转而问道,“公主相邀所为何事?” 图雅公主不会从一开始就说出真正的目的,这一点赵明珠也知道。但她没猜到的是,这姑娘竟然张口就说,“吃鹿肉。” 说罢,便叫自己从北蛮带来的侍从们抬上一头刚杀的鹿来,“这可是现宰的,特意叫公主殿下你来吃,又鲜又香……” 那鹿刚刚被宰杀,抬过来时流了蜿蜒一地的血,样子要多残忍就有多残忍。顾阮本能地抬起手捂住赵明珠的眼睛,然后狠狠瞪了那女人一眼,“还不快抬下去。” “这有什么?”图雅公主似乎觉得他大惊小怪,但再一瞥那公主殿下柔柔弱弱的样子,不禁撇了撇嘴,叫人先将东西抬下去,“支起火先烤着。” 冬日里吃烤鹿肉是多畅快的一件事,她可是迫不及待想请这中原的公主殿下也尝尝人间美味。 可惜顾阮根本不领她这个情,“你道人人都与你一般,什么都能往嘴里塞?” “我又没请你吃。”图雅公主并不理会他,还劝着赵明珠吃那美味。 虽然烤鹿肉在中原贵女眼里是腥膻之物,但见对方如此热切地说着那东西的美味,赵明珠也稍稍动了心,扭头对着顾阮说,“尝尝而已。” 顾阮只担心她消化不得,听她这么一说,便也不再坚持。 待到那鹿肉将要烤好的时候,仆从们又把已经收拾好的肉架在炉子上抬了过来,三人就这样围着暖炉坐下。图雅公主亲自给赵明珠斟了一杯热酒,顾阮则拿了那把小刀仔细割下一片肉来夹给身边的姑娘。 赵明珠尝了尝那块肉,又喝了一口热酒,刚开始还觉得味道有些古怪,咽下去之后顿觉通体舒畅,又想拿匕首去割那鹿肉来吃。顾阮怕她伤到手,连忙拿过那小刀替她割。 一时间三人都在忙着吃这难得的美味,竟谁也没有再说话。 待吃到七八分饱的时候,赵明珠撂下了筷子,然后看向那早已陷入了沉思的姑娘,“鹿肉也吃了,公主想说什么便说吧。” 图雅公主本不想打破这其乐融融的气氛,但听她先开了口,便也扯了扯嘴角,无奈道,“公主殿下何必说得这样直接呢?” 说着,目光在顾阮的身上打了个转,“我很羡慕您,嫁给了傅公子,还能得到顾将军。” 她的汉话学得还不算高明,但越是模糊不清的话,越让人无法察觉出真心还是讽刺。 可无论她是出于怎样的心态,赵明珠都并不在意,只是淡然地看向她,“那公主你又是在羡慕我嫁给了谁呢?傅公子还是顾将军?” 图雅公主未料到她问得如此直接,半晌后才大笑了几声,“公主殿下难道看不出吗?” 赵明珠不想与她兜圈子,但也耐下心来说道,“我与你相识不久,不知你品性喜好,也不知你与他们的交情深浅,怎知你爱慕何人?” “交情深浅……”这话倒是勾起了图雅公主的思绪,她微微垂眸像是在回忆什么,片刻后忽然抬起头,“公主殿下,您可曾听知意说起过我?” 知意? 这不该有的亲昵称呼让赵明珠在眨眼间冷了神色,“公主既来了大魏,便要学着遵从我们中原的礼节。直呼男子其名,一来不敬,二来不雅,三来不耻。” 可这样的冷言冷语却未让图雅公主收敛,她眨了眨眼认真看向面前的人,同样很是郑重地说道,“我听说在中原只有极亲密的人才能直呼其名,我与知意也是。” “图雅,”赵明珠打断了她的话,“你身为多罗部落的公主,却对大魏的驸马有私情,这事若是传出去了,你们北蛮拿什么来对大魏求和?” 这个道理,图雅公主不是不明白,但眼下她更想问这千金之躯的公主殿下一句,“您只说其中利害,为何不问我,这事是不是真的呢?还是说,知意不在了,您也不想听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第61章 虽说心中早有预料,但在听到对方说出这句话时,赵明珠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垂在腿上的手紧扣住桌沿,这才控制住了自己一跃而起的冲 分卷阅读137 动。 “公主这是何意?”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但图雅公主只是一笑,“我的汉话不好,意思是,知意他在与您成婚之后变了许多,原来的他已经不在了。” 赵明珠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了那炉火的噼啪声,即便是听了这句解释,也仍然无法放下心来。她僵着身子不敢多看顾阮一眼,只能死死盯着面前的姑娘,“我与知意相识十余载,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从不知他与公主你有过什么牵扯。就算是有,他也从未提起过你,公主又何必再记在心里呢?” 不谈那个秘密的话,她这样说已算是很客气了。 图雅公主却若有所思,“公主殿下你知道真心倾慕一个男人的感觉吗?虽然他与您成婚了,但这几年,我也一直惦念着他,盼他过得如意。可是……他过得并不如意。” 说这话时,她并未看向那“罪魁祸首”顾阮,仍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姑娘。 赵明珠心下越加忐忑,不难猜出她的意思。可是眼下顾阮在场,她还不想在这样的情形下将那个秘密说出来。 既然不能摊牌,那便只能心知肚明地与对方兜圈子。 “知意他过得如意与否,不是外人能评说的。封妃的圣旨就快颁下来了,还望公主自重,安心待嫁才是。”郑重地告诫了对方一句,赵明珠再也坐不下去,匆匆起身想要离去。 图雅公主也不拦她,目光在顾阮和她身上打了个转,最后一笑,“从前倒不知顾将军竟这样大度,竟能与别的男人共侍一妻。” 顾阮又岂会被她这三言两语激怒,专注地为赵明珠披上斗篷,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只在将要走出门的时候,淡淡斜睨她一眼,“这里是汴京城。” 这里是汴京,天子脚下,并非那西北蛮荒之地。 若想保命,便好自为之。 图雅公主渐渐地收敛起来,目送他们离去,却始终未问出什么心里的那个困惑。 在回公主府的路上,赵明珠面色还算平静,但心底却早已成一团乱麻。她不时抬眼看向身边的男人,希望他能先开口问些什么,却又害怕他开口问出的是自己害怕听到的事情,心中满是忐忑。 但顾阮比她所想的要平静许多,一路上只说自己迟早会为她解决图雅公主这个祸害,却未问其他。 这让赵明珠更是心虚不安,到了公主府门前的时候,甚至拉住了想要掀车门的顾阮,“等等。” 宽敞的马车里只坐了他们两人,少女却第一次觉得这宽阔的车厢如此逼仄。她掩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纠缠在一起,明明是自己叫住了那个男人,却有些不想与他对视。直到他问出那句“怎么了?”,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猛地一颤,抬眸看向他,脱口而出,“你为何不问我?” “问什么?”顾阮反倒面露困惑,接着,便蹙起了眉,“我不想知道傅知意与图雅公主之间的纠葛。” 其实对于图雅公主说的那些话,他心里也尚有疑虑。虽然对方极有可能真的与傅知意有几分交情,但即便不动手去查,经历过前世的顾阮也知道这两人最终不会有任何牵扯。上辈子的傅知意终其一生似乎只与男人们打着交道,除了宝和公主之外,唯一与他纠缠不清的就是那个私生子的母亲。 而图雅公主此人心思极深,她说的话十分只可信一分,他向来是不放在心上的。 除了那句“他不在了”…… 赵明珠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反常的神情都落在了顾阮的眼里,但他分辨不出她到底为何而紧张。在瞥见她的神色之前,他是打心底认为那图雅公主在胡说八道的。可是如今一看,这事倒值得琢磨一番了。 “难道还应该问些我不该知道的事?”眼看着她的神色变化,他故意这样问了一句。 赵明珠心中一急,正要开口说话时,马车外却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公主。”这是澜澜的声音,与往常的镇静不同,言语间满是慌张,“驸马出事了。” 恍过神来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时,赵明珠身子一颤,只觉天旋地转,欲起身出去时险些倒在车门前。顾阮扶了她一把就势让她倚在自己身上,将车门拉开问道,“出什么事了?” “是江宁赈灾的案子。”澜澜简短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左仆射陆苍大人奏疏圣上,说驸马不体恤荒政,在江宁赈灾时嬉戏游乐而无节制,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事情闹大了,刑部已派了人过来押驸马入狱。” “什么?”一听这句话,赵明珠眼前一黑,差点就此失去意识,但一想到如今傅知意的处境,还是咬了咬牙勉 分卷阅读138 强自己撑下去,“这才半日的工夫。” 半日之前,傅知意还好端端的呆在家中,怎么她一走,就出了这样的事? 但顾阮却很快明白过来了,“怪不得图雅公主偏要今日邀你去别馆。” 这分明就是有心之人授意的,以免这宝和公主在场,谁也没办法越过她动傅知意一根毫毛。而如今,刑部已经趁着公主不在带走了傅知意,若是再想找个法子救人,就必要求到皇上跟前去了。 “我要去见父皇。”赵明珠也想到了现在唯一的办法是什么,强撑着身子又坐回到马车上,毅然道,“入宫。” 顾阮也拦不得她,本想陪她一起过去,却反被她握住了手,“阿阮,帮帮我。” 这一次顾阮并未露出什么不悦的神色。哪怕他再厌恶傅知意,也知道现在还不是让对方出事的时机,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事端来,那不是傅知意一人的事情,而是牵扯到他们所有人。 “你先别怕。”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颤着的手,柔声道,“事情还未有定论,傅……安阳候已经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应对这样的事,他比你我都要老道得多。你先保重身子,别让他担心你。” 一番话说完,赵明珠那几乎要坠进深渊的心稍稍平静了一些,但却仍是惶惶,“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不能入狱……” 这话说得奇怪,但顾阮已经来不及再问个仔细了,因为赵明珠下一瞬就嘱托他查一查这案子的始末。 这个节骨眼上,可不是拈酸吃醋的时候,顾阮一口答应下来,便目送她匆匆进宫。 而在那马车消失在视线中后,他转身便赶往了心中想着的那个地方。 暗中跟随他的那些下属们本以为他是想取找那相熟的陆三公子打听这事情,但一转眼却见主子拐进了宋府,竟是去找宋老将军去了。 从西北回来之后,甫一便一直住在这宋家府邸里,始终没能找到机会回到公主府,这日正坐在院里发呆时,便见到那熟悉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一时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连忙揉了揉, 可顾阮却没有心情与他计较从前的事,张口便道,“傅知意的事是谁搞的鬼?” “不就是陆……” “说实话。”顾阮一眼看过去,目光里没有半点温度。 恍惚间,甫一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战火纷飞的西北,面前的人也不是那委屈求全的公主府面首,而是那名镇西北的煞神。 片刻的怔愣后,他还是选择说了实话,“忠武郡王世子徐宇。” 话音未落,顾阮已经一拳砸在了石桌上。既是恼怒也是后悔,恼怒于那徐宇竟然如此胆大,后悔自己竟没有防着对方用这招数接近傅知意。 刚刚回到汴京时,他本以为阻拦徐宇结识傅知意便是了,也未把这个只用来给背后主子牵线的小人物看在眼里,却没想到对方三番四次接近傅知意不成,竟然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 “你早就知道?”想着,他又看了这忠心的兄弟一眼,“我本以为你们只是嘴上抱怨几句,却没想到,早已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大哥!”甫一霎时有些急了,说着又拜下身去,“将军,末将对您绝无二心。只是您既然决定留在公主府,那傅知意始终碍眼,不如借此机会……” “傅知意……”顾阮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接着站起身,淡然道,“与傅知意有私怨的是我,不是你们。” 他还未做什么,他们怎么敢替他擅做决定? 眼看着主子撂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去,想明白对方心思的甫一惊出一身冷汗来,连忙追了上去,“大哥,如今那傅知意已被关刑部大牢了,这汴京城是天子脚下,你行事万万三思!大哥……大哥,你不能劫狱!” “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顾阮终于因为他的话站下了脚步,扭过头扯了扯嘴角,一副醍醐灌顶的神情,“原来我还可以劫狱啊。” 甫一分辨不出他这话是真是假,一张脸都垮了起来,“大哥……” “闭嘴。”顾阮的神情收敛得比翻书还快,吩咐下去,“一炷香,让李熙宁知道这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啦,前一章不要忘记看 第62章 傅知意入狱的消息传到太师府时,李熙宁正坐在软榻上听母亲与庶弟说着与成亲王府的这桩亲事。 他半仰在椅子上,悲伤之后的神情已经有些麻木,对那些嘱咐和关切的话语选择了左耳进右耳出。但心腹的仆从跌跌撞撞扑倒在门前喊出那句“安阳候出事了 分卷阅读139 。”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耳中,震得他心神一颤,僵硬的手指动了动,猛地起身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好不容易站起身的年轻人挥开了延德郡主想要扶他的手,踉跄着走了几步揪住那仆从的衣襟,“说清楚。” 这仆从也是刚刚才得来了消息,将事情的经过匆匆讲了一遍之后,又添了一句,“听说公主已经入宫面圣,连顾将军都找到左仆射府上想办法救人了!” 能让公主府乱成一团的事哪是那么容易解决的,而无论这案子最终会怎样了结,傅知意身陷牢狱的事也成了事实。 只要一想到那人被关进监牢之后将会发生什么,李熙宁顿时出了一身的冷汗,寒意不断地攀上背脊,让他足有半刻都缓不过神来。 而一旁的延德郡主也听懂了这事的缘由,不由面露忧色,“竟然闹出这么大的事,怪不得你爹爹到现在还未回府,你也别太担心了,公主她……” 话未说完,站在她身前的儿子已经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 但在“逮”儿子回府时,为了防着他再次逃走,李温韦已经在府里安排了许多护卫。眼看着大公子想要离开,那些守卫们都尽职尽责地现了身,一脸的肃穆,大有宁死不会让他离开半步的架势。 头痛欲裂的李熙宁不由得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我已经很久没动过手了。” “大公子,太师不愿您离开府邸,您还是安心留在府中吧。”为首的人虽是这样劝着,却也舒展了下筋骨,大有强行将人捆在府里的意思,“我们也是听太师之命行事。” 眼看着他们剑拔弩张的,延德郡主眉头微蹙,站出身来,“这府里只有太师一个人才做得了主吗?太师叫你们留人,我叫你们放人,你们想违抗谁?” 这话一出口,那些人都稍稍怔愣了下。在太师府里,当家做主的自然是太师,但身为太师手下的人,谁又不知道李温韦平生最敬重自己的夫人延德郡主,甚至数次说过延德郡主的命令等同于他自己。那如今这情形…… 趁着他们都愣神的工夫,李熙宁低垂着头无声地笑笑,“娘,不必如此。” 延德郡主不无担忧地望过去,却见儿子正慢慢揉着手腕,有些漫不经心地接着说道,“他们只是忘了,从前的我可不是大夫。” * 在公主与顾将军都去寻找救人的办法时,留在府中的澜澜也未选择坐以待毙。 将府中事务都尽皆交给杨管事之后,她正要赶往西院寻人,便见那已经听闻了这个消息的魏致站在抄手游廊下等着她。 身为这府里唯一一个知道傅知意秘密的外人,在那个意外的夜晚之后,魏致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澜澜要寻他本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见到他主动前来,反倒有些惊讶。 而魏致深知她心中焦急,也不多说废话,张口便道,“这事有蹊跷。” 澜澜又怎会不知这个节骨眼上闹出江宁赈灾的案子是有人栽赃,可是她不愿去猜测这案子背后的主使,也害怕自己猜对。 直到魏致又说了一句,“这事与十四皇子无关。” 姑娘终于露出了一个惊诧的神情。惊讶的是这事竟然与赵安棠无关,诧异的是对方为何会知道自己心中想着十四皇子。 而在片刻的迷茫之后,她又恍然想起了自己与傅知意谈起魏致的那一夜,那时候她否定了魏致是十四皇子下属的猜测,傅知意却说,更值得防备的不是十四皇子,而是…… “晋王!”脱口而出之后,澜澜不由捂住了嘴,微微瞪大了眼。 若是晋王动的手脚,那他的目的到底是公主府还是傅知意本人? 魏致虽不知晋王与傅知意之间的恩怨纠葛,却也曾被迫参与过这些皇子们的明争暗斗,“我与晋王打过几次交道,那时他还是十七皇子,年纪虽小,却心机深重,杀伐果断,不可小觑。” 那时候他甚至在想,若有朝一日真的有夺嫡之争,那最有希望登上那皇位的人一定是这年少的十七皇子。不仅仅是他,或许连皇帝自己都是这样想的,不然又怎会将其封为晋王。 “如今安阳候还是宝和公主的夫君,晋王不会轻易动他,这样做恐怕是有别的缘由。”说着话,他不由担忧地看了身边的姑娘一眼,劝道,“你先莫要担心,我会去袁大人那里打探一下消息。” 魏致是龙神卫出身,官至龙神卫副都指挥使,而袁大人就是那龙神卫的指挥使,统领着离皇帝最近的一支军队,宫内外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定然越不过龙神卫。 如今公主已经入宫面圣了,顾将军也 分卷阅读140 去打探这案子的始末,似乎没有多余的事情能留给他们做,去找袁大人打听一下近日朝中发生的事情,算是唯一的办法。 澜澜很快点点头,又尝试着问道,“我能与你同去吗?” 所有人都在为了傅知意而奔波忙碌,她也不想独自留在府中苦苦等待。 若是在初进府的时候听到她这样关心傅知意,魏致心里一定是不舒坦的,但在知晓了那个秘密之后却能体谅她的担忧了。何况,只要一想想那暗无天日的刑部大牢还有傅知意的秘密,就连不相干的他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这事怎能说不急,简直是火烧眉毛了…… “走吧。”他郑重点点头,并没有拒绝她这个提议。 但为了方便行事,出门时澜澜还是换了一身男装,束起长发抹去脂粉的姑娘倒也有了几分少年气。魏致瞥见她时,难免怔了怔,那姑娘却没有半点姑娘家的矫情,爬上马背之后还主动唤了他一声,“魏大人,还不走吗?” 魏致这才晃过神来,扯了扯缰绳,带着她一起赶往了袁大人的府邸。 但这一路上他数次的回眸还是让澜澜忍不住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怎么?很怪吗?” “不。”魏致摇摇头,迟疑半天,还是问了,“你从前明明不会骑马。” “从前?”澜澜熟练地握着缰绳,略一思索,终于想到了这人曾是自己父亲的门生,“原来你还记得我。” 相较起来,她对这人倒全无印象。 “我不知道你见过我几次。”她忍不住笑笑,“难为你还记得这样清楚。只是,人都是会变的。” 曾经以父亲和家门为傲的她又怎知有朝一日“苏”姓会成为一个避讳,而她也从众星捧月的云端坠下深渊,一夜之间便是云泥之差。 两人说着话,已纵马驶过整整两条街。在往袁大人府邸去的路上,不可避免的要路过十四皇子的府邸,魏致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绕路,但在遥遥看见那站在府外的身影时,目光还是不由黯了黯。 稍稍靠后的澜澜也敏锐的看到了那站在府门外的赵安棠,正想着自己该低头还是目不斜视的时候,一直骑马跑在前面的魏致却突然勒了勒缰绳,然后在她纵马从他身侧经过的时候,突然纵身而起,足尖点在马背上,凌空一跃,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她的马背上。 他坐在她身后,双臂环过她单薄的身子,然后握住了缰绳,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纵马跑过那金碧辉煌的府邸。 擦肩而过时,站在府门外的赵安棠微微仰起头看向那同乘一骑的两人,那女扮男装的姑娘正诧异地看着揽着自己的人,而那马背上的男人却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 他们谁也没有看向那站在府外的男子,就这样随着疾驰的马蹄声消失在十四皇子的视线里。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魏致和顾阮应该能很合得来……因为他俩都想一言不发地把情敌的头拧下来…… 第63章 汴京城里的风起云涌,似乎并未蔓延到那庄严的皇宫内院。 赵明珠急匆匆地赶到宫里时,她的父亲还在高贵妃宫里下着棋。难得圣上有这样的兴致,与他对弈的高贵妃的神色看似轻松,落下的每一个棋子却都经过深思熟虑,不着痕迹地在让着对方。 在一旁看着的人还有对中原事物并不通晓的丽妃,她的目光追随着棋盘上的黑白两子,虽来了中原足有三十年,对此却还是略显茫然。 打破这安宁气氛的是陈银的一句,“宝和公主求见。” 一听到女儿进宫了,原本神色还有些凝重的建文帝霎时间露出个笑容来,也不理会这棋局最终会如何,扭头便看向了门外。 赵明珠心中急切,但进门后还是规规矩矩地全了礼,才满面忧色地抬起头,“爹爹,驸……” “傅知意的事,不必多言。”建文帝早就知晓她的来意,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然后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提起了别的事。 赵明珠眼看着父亲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近日的天气和年底的庆典,却始终听不进去半句。 她心里乱成一团,只要一想到傅知意身在牢狱中的场景,就会觉得恐惧一点点攀上背脊,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人怎么可以入狱……绝不可以…… 这惶恐让她硬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眸看向皇帝,“爹爹,我可否与你单独说几句话?” 建文帝的神情一滞,打量了一眼她眼中的绝望和坚定,接着,看了看高贵妃与丽妃。 那两 分卷阅读141 个女人的对视一眼,都主动笑了笑,找借口告退。陈银也带着仆从们退下。 偌大的宫殿里终于只剩下父女二人。在女儿开口求情之前,建文帝已经缓缓道,“你无非是忧心他的秘密暴露。” 没想到父亲会如此直接,饶是赵明珠已经打算直截了当地以此求情了,还是愣了愣,“爹爹……” 而建文帝未继续说下去,反倒问了她一个古怪的问题,“明珠,你觉得,你哪位兄长能做这大魏的储君?” 这是个本不该对她这个女儿提起的事情,赵明珠心中一惊,连原本的恐惧都被压下去大半。但在须臾的惶惶之后,眼见着父亲耐心又坚定地等着她的回答,也努力静下心来,认真想了想。 若是寻常的公主听到父皇这样问自己,定是会思量一番这是不是皇帝对自己的试探,是不是已经防备起了自己。但她却不会如此,一来是相信父皇不会怀疑自己,二来是很清楚自己问心无愧。 所以她最终还是轻轻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听到那与自己想象中有些不同的回答时,建文帝有了片刻的怔愣,但最后还是弯下了眉眼,笑着抚过女儿的发丝,“我的明珠也长大了。” 她不再是那个单纯天真对任何人都不防备的小姑娘,却仍然纯粹良善,做父亲的怎能不欣慰? “这样才好,爹爹也能安心了。”说话时,皇帝极轻地叹了声气,脑海中又闪过了这小丫头身边的那些人。 他的女儿是这大魏朝的掌上明珠,本该安稳无忧平安喜乐的度过这一生,可为何世事总是不遂人意,偏要她几经波折苦难,尝遍辛酸。 想着,看着那仍想说些什么的姑娘,这已经垂垂老矣的帝王又问出了那句话,“你可曾有一刻嫌恶过顾阮?” “从未!”这一次,赵明珠没有半刻犹豫。 可是紧接着,她的父亲又问了一句,“那你肯为他再赌上一次吗?” 女子嫁人便是这一世最大的豪赌,曾经的赵明珠赌对了人,却输给了天意,以至于再也不想掷下骰子。那如今呢? 建文帝本以为自己会看到女儿郑重思虑的神情,却在下一瞬看到了那姑娘的笑容。 她眼眸里仍是多年未改的天真与憧憬,无需一言一语,一切尽在那神情之间。 建文帝的眼底也闪过一丝动容,而那惊讶慢慢化作了无奈的宽慰,“既是如此,此事了结之后,你便与傅知意和离吧。” 明白父皇话里的深意之后,赵明珠原疯狂涌上心头的喜悦又在刹那间被担忧取代,“您要对知意做什么?” “知意……知意……”重复了两遍这个名字,建文帝的语气陡然急转,“若她真是傅知意,也便罢了。” 战战兢兢地维持了多日的平静,终究还是被这一句话打破了。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赵明珠的一颗心还是坠到了谷底,她登时对着父亲拜下身去,“求父皇开恩。”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竟让皇帝提前做出了舍弃傅知意的决定,她原本以为这一日会比自己所想的要来得晚一些,却没想到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而她的父亲对这些权势争斗上的事闭口不言,只道,“你安心等着与傅知意和离便是,爹爹会让顾阮重新补给你一次大婚。” 而不是四年前的那个笑话。 可是如今赵明珠对傅家的担忧早已压过了将要与心上人成婚的欣喜,建文帝说得越是轻描淡写,她心中越是惶恐,“爹爹,当年的事也有我的主意……” “明珠。”建文帝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坚决,一字一句问她,“傅知意若是仍在人世,你猜他有没有那个颜面说出这些话?” 赵明珠心神一震,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父亲却已经狠了狠心起身离去。 而那等候在殿外的高贵妃和丽妃虽未听到里面说了些什么,但见皇帝脸色阴沉的从里面后,还是猜出了一二。 高贵妃与皇帝感情深厚,也最善劝解,连忙跟了上去扶住这年迈的帝王。而丽妃看了看那已经走向别处的君主,又看看敞开的大门,还是选择了走进宫殿里。 赵明珠跌坐在地上,脸上仍有泪痕,整个人的神情都有些恍惚。丽妃匆匆走过去之后,一连唤了她几声,才将她唤回了神,然后亲自扶她起身,拿帕子为她擦干了泪痕,“我的小公主怎么哭了呀,女子哭起来就不美了。” 十五岁时入宫生子,身为北蛮公主的丽妃已经在这深宫内院里生活了将近三十年,可或许是利咥氏人的血统天生如此,也或许是老天怜惜美人,这倾国倾城的 分卷阅读142 绝代佳人明明已经是做祖母的人,面容却仍如那些三十出头的美艳妇人一般,风韵犹存。一颦一笑,都是风情。 赵明珠抬眸看向了那副精致的面容,想从其中找出与十四皇子相似的地方,但一晃眼间,却好像看到了顾阮的影子。 比起儿子来,更像丽妃的无疑是与她拥有着相同姓氏的侄子。 哪怕他们的眉眼并不十分相似,但眼波流转间,这姑侄二人还是有着惊人神似的神韵。 而对方不知她心中所想,仍像是她小时候那样将她揽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着。 年幼时,赵明珠曾经因为对方那不似中原人的相貌而疏远过这个来自异国的后妃,但对方每一次见她都是笑盈盈的,直至今日也会抚着她的背轻声唤她为“我的小公主”。 不知何时,赵明珠喉间一酸,险些再次落下泪来。她轻轻抱住了面前的女子,哑着嗓子喃喃道,“是不是我做错了……” 年幼时因为一时的喜恶远离了可能是怀揣着真心的人,长大后又因为想要逃避痛苦选择了一条最不该走的路。她其实一直在做错的选择…… 丽妃并不知她所思所想,也不知她这句话的意思,但仍是摸摸她的头,“怎么会呢?惹哭我的小公主的人才做错了事。” 赵明珠在她的柔声安慰下狠狠闭了下眼,逼回了那汹涌的泪水,也将双眼熬得通红,“来到汴京,您可曾后悔过?” 这是一个有些出乎意料的问题,但丽妃的神情里却没有多少惊讶,甚至很快笑着摇了摇头,“从前在部落里虽好,但在这里,有我更珍惜的事。” 赵明珠知道她最珍视的事是什么,是十四哥的存在给她带来的这几十年的欣喜与满足。 “若是你也在后悔自己做错了什么,不如想想,那些日子你过得如何?可曾有过欣喜?我的小公主,若是从前的你为此笑过安心过,你又为何要这样伤心?” 在赵明珠走出宫门时,丽妃那轻柔又坚定的话语仍在她耳畔回荡着。三言两语间驱散了她心中的迷雾,虽然无法帮助她抵抗那接踵而来的难题,却让她茫然地抱怨过去。 纵然当年的他们都做了一个错的选择,可这四年间的安宁与喜乐又何错之有呢?无论是傅知意还是谁,他们都没有辜负过她什么,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无法挽回的事情发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过渡章 很快 很快 我们的阮阮就要被震碎三观了…… * 第64章 在众人为了这桩案子奔走忙碌的时候,傅知意的心境却还算平静。 为官这么多年,牢狱不是第一次来,但却是第一次以囚犯的身份被关押在其中。好在他现在还顶着一个驸马爷的身份,在形势尚未明朗之前,任何人在为难他之前都要先思量一会儿。 牢房是单独的,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也不像别的监牢里那样连老鼠都在四处乱爬。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铁窗,能投进几缕阳光来。 傅知意自踏进这监牢起便一直站在铁栏边看向那明媚的日光,直到不知不觉间,铺洒下来的变成了淡淡的月色,他忍不住扶了扶腰,强忍下腹中的疼痛,挨着墙壁一点点挪回了那堆干草旁边,然后慢慢坐了下来。 如今已是冬日,夜深风凉,连这干草堆都像是结了冰一般,硬得硌人寒意刺骨。但这点不适远不及他身上的疼痛,那钻心剜骨的痛意逼得他狠狠咬住了下唇,直至尝到了血腥味也不肯松口,强迫自己不发出半点声音。但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还是吸引了在附近看守的狱卒。 隔着一层铁栏,有狱卒向里面望了望,却见那驸马爷弓着身子以手扶额,似是在懊恼些什么。听到声响后,才慢慢抬起头,“何事?” 他的声音太平静了,那狱卒又打量了几眼,见他似乎真的没出什么事,这才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而这人的身影才消失在铁栏前,傅知意便狠狠咬了下牙,又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单薄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着,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这时候倒下,哪怕事情已经成定局了,他也不能倒在这里。明明还有事情未做完,也未给那个小姑娘铺好以后的路…… 他怎么能…… “傅侯爷。”打断他思绪的是一个平淡得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傅知意原本还以为这又是监牢里的哪个狱卒狱官,可抬起头时看到的却是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那人站铁栏外的阴影中,说话时才慢慢走近了一些,也让牢房里的人看清了 分卷阅读143 他的面容。 那是个生得十分俊朗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飞扬的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还有生来的威仪。而当他将目光投向那牢房里的男人时,目光中的淡漠便化为了深深的担忧,“你身子不舒服?” 被这个人这样关心,傅知意始终是觉得别扭。他强忍着身上的痛苦,对着那人颌了颌首,“怎敢劳王爷挂心。” 面前站着的人正是如今风头正盛的晋王赵安则。 眼下夜色已深,晋王不在府邸中歇息,反倒独自一人跑来这刑部大牢探望他这个妹夫?无论对方是出于怎样的目的,此刻的傅知意都不愿再去深思。 可是任他语气如何冷淡,赵安则却没有恼怒或退却的意思,仍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紧盯着他,而且又追问了一句,“这病根是何时落下的?大夫如何说?” 傅知意一句都不想回答他,但又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与这无冤无仇的人撕破脸,便随口应道,“许多年前的毛病,无事。” “你我相识十余载,我怎么不知你还有这样的病症?”那人淡淡问道。 年少时,傅家的大公子曾是这十七皇子的伴读,饶是两人关系再怎样疏离,也不至于不熟悉到了这个地步。再看那晋王的神色,明摆着是故意这样问的。 傅知意的心重重沉了下去,忽然想到了一个最不愿看到的可能。但眼看着那晋王神色如常,他也不敢现在就暴露出心中惶然,只有慢慢敛下眼眸,半天才道,“王爷不知道的事还有许多。” 赵安则却笑了,“论理,你还该叫我一声十七哥。何必这样疏远?” 傅知意越加摸不清他的用意,但既然对方这样说了,他也不介意回他一句,“天色已晚,十七哥又是为了何事而来?只是为了看看妹夫过得如何吗?” 赵安则的神色微微一变,向着那铁栏走近了一步,低声道,“你不必如此,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如何?”黑暗中,突然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一听到那熟悉的嗓音,赵安则还尚未如何,牢房里的傅知意已经瞪大了眼睛,不顾身上的疼痛扑到了铁栏边,“你来做什么?” 这质问声脱口而出,不加掩饰,比他平日的嗓音要尖锐许多,几乎有些刺耳。若是不出意外,定是会引来守卫的。 可是,没有,始终都没有。 这偌大的刑部天牢安静得几乎有些吓人。若说之前是因为晋王来此,狱卒们都得了授意主动回避,那此刻的场景,就像是被迫如此了…… 而那突然出现的人一身的狼狈,连嘴角都有着淡淡的血丝,手里拎着一把染满了鲜血的长剑,走近铁栏后倏地一抬手,剑尖便抵在了赵安则的喉咙上。 晋王神色未变,“李熙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身为朝廷命官,竟然敢强闯监牢,还拿剑指着当朝亲王……不要命了? “关你屁事?”李熙宁不过是扯了扯嘴角,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嫌恶,手上的剑还未放下,只扭过头看向了那监牢内的人。 几日未见,傅知意的模样简直称得上触目惊心。哪怕明知对方身子弱,李熙宁也未想到这人竟然病得如此严重。 恍惚间,魏致所说的那些话又浮上了心头,那让人忍不住战栗的恐惧又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如在梦中。 而铁栏之后的傅知意早已被他的冲动气个倒仰,“李熙宁,你到底长没长脑子?” 亏他过去十几年都认为这人是个聪明人,如今一看,简直是蠢得无可救药。对方若是不来,这案子还有转圜的余地,可今夜这样一闹之后,他们两个都逃不掉了…… 但明知这个道理的李熙宁却没有半点悔意,“我若是不来,你还要瞒我多久?” 他撂倒了家中那几十个护卫,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本来是想寻个更好的办法救这人脱困,但走到半路时却意外撞见了澜澜与魏致。澜澜那姑娘看向他的眼神,竟像是要将他活剐了一般。他不解之下自然要问个清楚,谁成想听到的确实这一生最绝望的噩耗。 霎时间,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什么前程什么万全之法,比他性命还重要的人已经病重至此,他还顾得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纵然他们能想出一个好办法光明正大地救出傅知意,可是傅知意能等到他们这样做吗?形势瞬息万变,若是今日皇帝让宝和公主与傅知意和离,不出半刻,监牢里的傅知意便会遭受到生不如死的对待。 傅知意忍得了痛苦,又忍得了折辱吗? 还有他的病……他的病… 分卷阅读144 … 心神一颤,李熙宁拿着剑的手都跟着抖了抖,再也不肯犹豫什么,手起剑落便砍向了那门锁。 赵安则捂着喉咙后退了几步,眼看着他这样动作,本想上前阻拦,却换来李熙宁冷冷一句,“就你那两下子,还是少在我面前动手。” 也算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赵安则自然很清楚这人的本事。但听到对方的威胁时还是忍不住不屑地笑笑,“你觉得你走得出这个监牢?” 说到这儿,其实李熙宁也有些好奇为何这监牢直到现在还这样安静。就算狱卒们已经被自己放倒了,可是这晋王也不会傻到孤身一人前来,怎么没有半点动静? 而与这两人不同,傅知意在最初的惊诧和愤怒之后,反倒有些冷静下来了。眼见着形势无法逆转,他的目光不由投向了铁栏之外。 这间牢房在一个拐角之后,正对着铁栏之外的他能清楚地看到那悄声无息接近这边的那些身影。 而不等他出言提醒时,那些人已经倏地动了起来。他们身手奇快如同鬼魅,赵安则还未回过神时便已经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李熙宁武功高,在察觉到有人接近时便本能地反手挡住了那一招,可是他身手再好也挡不住偷袭。暗中接近这里的人又岂止是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几个人。 趁他伸手护住傅知意时,手腕粗细的长棍从背后狠狠敲下,终是将这年轻人撂到在地。 “他如今本就不算聪明了,若是打傻了,你们谁赔?”待到这里面的动静终于平息下来,那一直倚在墙边静静看着这一切的男子终于慢慢走了过来,垂眸打量了一眼那伤得不轻的李大人。 闻言,甫一又苦了一张脸,“轻了不成重了也不成,大哥,你干脆让我杀了他算了。” 顾阮不过是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傅知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在这个地方看到眼前这人,一时竟比刚刚看到李熙宁时还惊讶几分,“顾阮?” “先说好。”顾阮抬眸瞥他一眼,不掩自己的不耐烦,“我巴不得你现在就死在这里,刚好这还有两个替死鬼能顶罪,我杀了你都没人会怀疑。可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些冷意,“你现在还不能死。你若是死了,叫明珠怎么办?” 他虽然厌恶傅知意此人,刚刚所听到的一切也令人作呕,可傅知意若是死在这里,那明珠后半生都注定不会忘却此人了。他自私,不想看到这人在自己面前乱晃,却也不想让心上人下半辈子都活在对这人的缅怀中。 劫狱,是顾阮能想到的最烂的一个办法,本也没打算用。但那李熙宁却比他所想的要冲动。事已至此,他也只能顺势而为了。 “走。”多余的话,他一句都不想说。 而手下的人已经在收拾残局,带上了李熙宁,再扔下那十七皇子来指认李熙宁的罪名…… 他顾阮倒是将这事想得很是“周全”,只要达成自己的目的,也不顾忌着会不会坑害了谁。 眼见着那些下属们眨眼间便将这监牢“布置”成了想要的模样,将要走出牢门的傅知意眸色黯了黯,忽然开了口,“顾阮。” 甫一他们已经带着李熙宁离开了,只有月色将他们两个投在地上的身影无限拉长,顾阮本不想因为他这一声唤而站下脚步,但在对方又叫了他一声“顾阮”后,还是顿了顿,然后转过了身,“你是高估了我对你的容忍,还是低估了你我之间的仇怨?” “顾阮,你不知道……”傅知意忍不住上前了一步,本想和他解释一下眼下的形势与他所想的完全不同,却终是激怒了对方。 “我不知道什么?傅知意,是你不知道才对。”紧紧盯着那人的面容,那已经被强压下的恨意又再次翻涌上心头。只要一想到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前世那刻骨铭心的仇怨便又占据了上风。 顾阮终是忍不住上前揪住了对方的衣襟,沉声道,“你知道我想杀你想了多少年?” 对方的指尖几乎触到了他的皮肉之中,傅知意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拨开他的手,但反被他狠狠一甩,整个人就这样撞到了一边的墙壁上。 身子撞上坚硬的石墙时,小腹的疼痛也瞬间侵蚀了他的四肢百骸,傅知意张了张口本想说话,下一瞬却撑不住失去了意识。 顾阮这一下其实并没有用多少力气,眼看着对方撞下了墙就晕厥了过去,不由纳闷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接着便皱起了眉。 这人到底是怎么了? 想着,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揪起了对方的衣领。 傅知意日渐消 分卷阅读145 瘦,原本还算合身的衣服早已是松松垮的,几乎是挂在身上。被他这样一扯,大半的衣领都敞开了,露出了亵衣里面缠了一层又一层的布条。 顾阮原本只是扫了一眼并未多想,但在扶着对方走出两步远的时候,却又猛然回过神来,慢慢垂眸打量了一眼对方的模样。 目光扫过对方那瘦弱的身形和不同于男子的肌肤时,有如挨了当头一棒,霎时间愣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阮阮三观尽碎…… 第65章 傅知意再次睁开眼睛时,朦朦胧胧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深色的帷幔。 他努力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那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床帐。而这屋子里地龙烧得正热,他动了动手指,想要抬起胳膊拂去额上的汗珠,这才发现自己整个身子都裹在厚重的锦被中。给他盖上被的人似乎生怕他着了凉,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绑在被子里。昏睡时尚好,这时醒了过来便觉得胸口一阵发闷,连气都喘不上来。 “咳……”轻轻咳嗽了两声清清嗓子,只觉得连胸腔都跟着颤动了起来。他撑着床板慢慢坐起身,举目望去,离床榻十步远的地方正坐着一个年轻人,听到动静后,对方也抬眸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之下,傅知意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难以言说的困惑与郁结。 还好,还没气疯。 对视了足有半刻之后,傅知意坐直身子,慢慢低头看了看自己。果然,身上的衣服还是整齐的,但却更像是敞开之后又被人急匆匆地给盖了回来。 早在晕厥前,他便料到了自己的秘密守不住了。但即便早有准备,在抬眼看到顾阮的眼神时,他的心还是渐渐沉了下去,想要叹上一声气。 “顾……” “我什么都没看到。”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傅知意在片刻的怔愣后忍不住有些想笑,为这个对话,也为顾阮那一脸难以言喻的神情。 顾阮却没有意识到眼下自己的神情有多么古怪。他眼看着那年轻人坐起身,目光在对方身上穿着的男子衣衫上慢慢扫过,再想一想自己看到的…… “腾”地一下站起了身,顾将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手足无措。可是眼下所见的这个事实,不仅推翻了他对傅知意此人的所有认知,甚至这前后两辈子的所有仇怨与嫉恨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对傅知意的恨全源自于此人对明珠的辜负,可是事实却告诉他,这个念头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而事实上,他就该察觉的。他明明见过真正傅知意,那个男人虽然看着平和,却有着年少时锋利的锐气,与现在的这个人并不相似……再加上他自以为的“龙阳之好”,李熙宁的牺牲……是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错得离谱。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应该说些什么……到最后,还是傅知意先开了口,“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在汴京的私宅。”事已至此,顾阮并不想在这样的事情上隐瞒什么。 傅知意也没有对此感到惊讶,只是抬眸打量了一下这宅子的布置,又看向他,“李熙宁呢?” 顾阮冲着隔壁的屋子歪了歪头,“还没醒……”说着话,他眉头一皱,终是受不住这强装平静的气氛,开口问道,“傅知意真的死了吗。” 听到这话,床上的人在一瞬的愣神后,原本平静的神情还是微微变了。他,不,她敛下眼眸,半晌才喃喃道,“你知道了多少?” 知道了多少?顾阮很想说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可在瞥见那缠满了白布的胸膛时,他忽然就想通了困惑了自己多年的那些事情。一切的一切,原本迷惑不解的难题和误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脑中一片清明,从未这样恨过自己的清醒。 他什么都想通了。 “傅知蕊……是不是这个名字?五年前死在东山的人不是你,而是傅知意。但你们傅家三代单传,若是傅知意死了,国公府便自此荣华不复。一定要有人承袭爵位,甚至一定要有人尚主求荣……”他尽量平静地讲着自己的猜测,但在说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那本已经被惊诧之情强压下去的恨意又渐渐翻涌了上来,“你们倒是成全了自己,成全了傅家。可是明珠呢?明珠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们这样辜负?你们自己造的孽,竟要让她来帮你们背?” 怎么能有脸做出这样的事? 对面的傅知蕊被他这几句话说得无言以对,不自觉地别开了脸。这五年间她已经为了傅家为了亲人拼尽了全力,哪怕 分卷阅读146 是现在便撂下责任也能做到问心无愧,可唯独是对赵明珠,哪怕对方说了千百遍不需要她的亏欠,她也做不到毫无歉疚。 她赔上了这一生是她罪有应得,那个姑娘却何其无辜。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她不奢求任何人的原谅和宽恕,只愿赵明珠不会再为了自己的事忧心难过。 “顾将军……”姑娘的声音放轻了许多,说话时终是掀了被子,勉强自己从床上走了下来,然后对着面前的人躬了躬身,“过去那些年,是我亏欠明珠,这恩情今生难还,但还请将军……” 这话还没说完,女子身形一晃,虚弱得几乎要跌在地上。顾阮本能地伸手扶了她一把,目光无意地落在了她微敞的领口上,明明看见的只是那缠得紧紧的布条,却还是让他如遭雷劈般瞬间松了手将人推远。 傅知蕊被这样一推,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是站不稳了,向后踉跄了几步最终跌坐在地上。 守在屋外的甫一听到了房里的动静,还以为这两人终于动起手了,连忙敲了下门,然后不等回应便推门进来。 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响,顾阮怔了一瞬,未作他想便本能地扯下了身上的外衫甩在地上那个姑娘身上,将对方微敞的领口遮了个严实。 而甫一进门之后看到她们两人这古怪的对峙场景,不由挠了挠头,“大哥,你……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看这情形,似乎是他大哥又抬手打人了,可是那傅侯爷的身上怎么还披着他大哥的衣服啊? 不等他想个清楚,顾阮已经开口赶人了,“出去。” “是是是。”甫一连忙点头,但目光还是在他们两人之间瞥了又瞥,最后交代一句,“大哥,有话好说,莫要动手。” 虽然从前他也总说着要踹断这个小白脸的骨头,但在这风口浪尖的时候,他们冒险将人从牢里带走已经不妥,若是再背负个杀人的罪名,怎么也不合算。 可顾阮却一脸的漫不经心,只说着自己知道了便将他推出了房门。 赶走了碍事的人,年轻人再次看向那披着自己衣裳的姑娘,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只觉得原本想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要一想到对方的身份,便怎么也宣泄不出杀之而后快的恨意。 而现在汴京城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想要将这人送出城,显然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思虑间,这两个烦恼似乎拧在了一处,让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弱不禁风的人,忽然开口道,“你我之间的事以后再说。若是不想再连累明珠,接下来便要听我的。” 傅知蕊在片刻的怔愣和迟疑后,还是慢慢点下了头。 并不是相信这人会帮自己,而是相信他对明珠的情意,总不会做什么坑害明珠的事情。 而在半日后,这位于城南的宅子里便多了一个其貌不扬的婢女。她身形纤弱,亦步亦趋地跟在顾阮身后。 宋川听到了风声赶过来时,看到的便是顾阮带着那婢女对属下交代事情的场景。 身为对方的兄长,宋大公子自认对顾阮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但眼下这个场面却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顾阮!”唤了对方一声之后,宋川的目光更多地还是投在那婢女身上,“这是……” 若是对方敢说这真的是婢女,他就当场打断这不孝弟弟一条腿。 而顾阮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憋出了一句,“妹妹……我妹妹。” 宋川恍然地点点头,但在片刻之后又愣了愣,扭头瞥他一眼,差点没当场撸袖子打人,“你无父无母,哪来的妹妹?” “她是公主身边的人。”不知怎么解释这事,顾阮只能含糊其辞,倒也不算说谎。 不明状况的宋川却被点燃了怒火,“顾阮!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信啊,他当然信啊。 可宋川却不肯罢休,“无论如何,公主她现在正为了安阳候一事忧心,你怎能带着一个女人……” 说话间,顾阮早带着那女子走得不见人影了。 但即便是这样暂时糊弄过去,最终也要找个好借口来对兄长和一众人等解释。 暂时还不想暴露“傅知意”真实身份的顾阮回公主府时几乎愁了一路,也不知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真是有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 作者有话要说:顾阮:我死都没想过,别人会怀疑我和傅知意有什么…… * 第66章 分卷阅读147 傅知意逃狱的事在一天之间传遍了整个汴京。 赵明珠听闻这个消息时急火攻心险些昏厥过去,偏偏顾阮一直不在府中,澜澜和魏致想办法安抚了公主,又去打探消息时,却听说了劫狱一事乃是李熙宁所为的消息。 “李熙宁?”赵明珠听他们说完这事,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莫不是疯了?” 若说这事在之前还有转圜的余地,那经他这样一闹,无论是他还是傅知意,都彻底没有活路了…… “听说这事还是晋王指证的。”澜澜忧心忡忡的,越想越觉得这事古怪,“李大人去监牢的时候,正赶上晋王也在监牢里,李大人便打伤了晋王和几十名狱卒,连夜带驸马离开了大牢。” 至于后来的事,满汴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如今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都有禁军把守,殿前司都指挥使和龙神卫的都指挥使都亲自带人出城搜捕,城内城外都布下了天罗地网。皇帝震怒,誓要抓到那两个胆大包天的人不可。太师李温韦因为儿子犯下的大罪,甚至想要以管教不周的罪名辞官卸任,但好在皇帝明事理,只说李熙宁不孝,与做父亲的无关。李温韦羞愧之下,更是增派了人手参与搜捕,恨不得掘地三尺将儿子和傅知意抓回来。 可任凭他们如何搜寻,那李熙宁和傅知意却都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到现在都没有半点踪迹。 赵明珠自然不希望官兵抓到那两人,但在这样的形势之下,那两人又能躲到什么时候呢?傅知意的身子经得起连日奔波吗? 若是他们在半途遇上了什么意外…… “公主!”见她又抚上了胸口的位置,澜澜被惊得不轻,连忙上前扶住了人,“您小心身子。” 如今傅知意与李熙宁都是生死未卜,若是连公主都倒下了,这天可真是要塌了。 好在赵明珠只是因为一时郁结有些胸闷,被她扶着坐下之后长舒了一口气,缓了缓,终于平静了下来。转而又握住她的手,认真问道,“澜澜,你和知意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这话并不是以疑问的语气问出来的。 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澜澜也没了隐瞒下去的必要,不由点了点头,“驸马的身子……” 这话还未说完,便听门外的魏致忽然说了声,“什么人?” 接着,便传来了拳脚相碰的声音。 门外的两人在飞快地过了两招之后,那魏大人似乎终于看清了来者的面容,喧闹的动静渐渐平静了起来,紧接着,房门便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明珠。”顾阮进门后才唤了一声,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身上便多了一个重量。 少女紧紧环抱着他,发丝的馨香就在鼻息之间,整个身子都是微微颤着的,连声音都有些哽咽,“阿阮……幸好……幸好……” 一天之内经历了太多的事,好像眨眼之间,这天地苍茫,她又是孤身一人了。幸好……幸好她还有他…… 而面前的男子听出了她话语间的不安和悲伤,慢慢抚上她的肩背,柔声道,“没事了……没事。” 小姑娘过了好一会儿才彻底缓过来,顾阮半揽半抱的把她带回到床榻边,看她平稳了心绪,这才向着门口望了望,嘴上说着,“我觉得,她还是应该先回来见见你。” 说着话,从房外又走进一个人来。那是个身形纤瘦的女子,穿着再朴素不过的布裙,平平无奇的面容上未施脂粉,无论是任谁见了,都不会多看上一眼。 但在对方抬眸看过来时,一瞥那双眸子和对方脸上的神情,赵明珠忍不住一怔,忽地反应过来,“知……” 才说了一个字便噤了声,甚至捂住了自己的嘴以免暴露,小姑娘把自己的震惊全都写在了眼眸中,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相较之下,傅知蕊就淡然许多,走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然后笑着问道,“这易容术是不是很高明?” 顾阮手底下有许多西北军的能人异士,他们乔装打扮出来的人甚至能骗过狡猾的北蛮探子,何况只是把一个本就是女人的姑娘装扮成现在这个模样。反倒是傅知蕊自己,因为早已习惯了男子的举手投足,还是努力适应了一阵子才将自己拗了回来。 面对这陌生的一张脸,赵明珠定睛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将目光慢慢移到了一旁的顾阮身上,“你……知道了。” 不说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个,顾阮也破天荒地对这小丫头动了气。他眉头一皱,“原来这就是你要和我讲的故事。” 他不怨她的欺瞒,也不恨自己多年执念成空,只是有些无奈和心疼。为何这姑娘偏偏要做这样的傻事 分卷阅读148 呢…… 而对此,赵明珠显然是心虚的,半天没敢抬头看他,只说,“我会解释的。” 这事情的前因后果,还有那未来得及说出口的一切,她都会讲给他听,毫无隐瞒的。 但现在形势危急,还不是能讲那些往事的时候。平静下来之后,赵明珠便将自己在宫中听父亲所说的一切都讲给了面前的几人听,语气中难免有些担忧,“不知是出了什么事,竟让父皇打定了心思要这样做。” 虽说建文帝一直很厌恶这个“女婿”,但也很清楚,这个人的存在能为女儿挡去多少不必要的麻烦。而如今又有了顾阮在,赵明珠有这两个人全心全意为她着想,暂时没什么坏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他也没必要将这个驸马彻底舍弃。 能狠心这样做,一定是有别的理由。 “是因为十七哥吗?”见他们都不说话,赵明珠心里也有了些分辨。 赵安则与傅知蕊之间的不寻常,其实她早有察觉,而这莫名的别扭感终于在听说晋王去监牢探监时得到了证实。 探望自小一起长大的妹夫……这理由说出去倒没什么奇怪的。但听在赵明珠的耳朵里,就成了再古怪不过的事情。她十七哥和傅知意之间是什么交情,难道她还能不知道吗?说得直白些,若不是因为小时候的她苦苦相求,她十七哥一年到头都不见得会主动见那傅公子一面。厌恶说不上,但绝对没什么好感。 他们的交情怎么就好到一定要在深更半夜去探望了? 而顾阮也适时地说了句,“当时是我的人把他留在了监牢,他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只能这样说。” 好在有李熙宁和傅知意越狱的事在先,赵安则去探望自小一起长大的妹夫听起来也没什么奇怪的。但这位晋王自己心里是怎样想的,也就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了。 在场诸人中,只有顾阮对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也明白那十七皇子对傅知蕊的情意。但眼看着这辈子的事都已经朝着他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他也有些说不准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傅知蕊到底会不会转变心意倾心于晋王,李熙宁又会做些什么……若是这些事都彻底改变了,那最终这天下的形势又会不会变呢?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失神,赵明珠在与傅知蕊说了几句有关晋王的话之后,又转过头来看向他,“阿阮,你有什么好主意?” “什么?”顾阮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被澜澜提醒了一句,才知道她们已经说到以后的事了。 以后的打算……顾阮倒还真有,但这只是他自己的打算,不知真正要做这事的人如何想。 想着,他没说话,只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傅知蕊。 傅家的姑娘是多聪明的人,仅凭这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心思,默然半晌,最终说道,“原本我只是不想牵连明珠和傅家,可如今一切都乱了套,事情已经改变不了。既然如此,是生是死全凭天意,我只希望此事不会再连累更多的人了。” 皇帝在震怒之下下令搜捕她和傅知意,却没有将她的身份昭告天下,想来也是顾忌着赵明珠的名声,不想让女儿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既是如此,她便能安心了。直到身死时仍顶着兄长的身份,她也算是对得起傅家。 放下不下的,只剩下那一个人了。 “顾将军。”说着话,许久未曾恳求过谁的姑娘终是对着面前的人拜下身去,“我别无所求,只想问您一件事。接下来我要如何做,才能保住李熙宁一命?” 第67章 顾阮不知道这世上的女人都是傻子,还是傻女人都聚在这一个府邸里了。 听听傅知蕊说的这话。她都沦落到这个境地了,朝不保夕,命在垂危,用西北军那个军医的话来说,能活一日算一日了……她竟然还惦记着那个李熙宁的死活? 怔愣之下,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赵明珠却误以为他神色凝重是因为这事太难办,扶起傅知蕊之后,不由也跟着担忧起来,“没办法了吗?” “有倒是有……”说话时,顾阮仍盯着那傅姑娘看了半天。 从前他真以为她就是傅知意,对她与晋王、李熙宁之间的纠葛倍感恶心,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但眼下的心境虽然称不上彻底改变,却也渐渐有些不同了。目光扫过那姑娘单薄的身子时,原本根深蒂固的那个属于傅知意的模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应该痛恨的人…… 作为一个眼睁睁看着她挣扎着生活了十几年的人,他甚至替她感到不值。 也不知傅知意 分卷阅读149 若是还在世,又会如何作想…… 思虑间,他半阖上眼眸,“晋王若是死咬着不放,李熙宁在汴京城便没有活路。” 这话说完,几个姑娘心里都是一惊。可还未等绝望涌上心头,傅知蕊已经敏锐的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汴京?” 在汴京没有活路,并不意味着在汴京之外也没有活路。 “李温韦不会不顾忌着他儿子的死活,待此事风头一过,京中又不知是怎样的形势。到了那时,若是他占了上风,便会想办法为儿子洗脱罪名。”对于这一点,顾阮还是十分笃定的,心知那位太师大人不会一直处于劣势,而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这之前保住李熙宁的命,“无论是你还是李熙宁,都要暂时离开汴京避避风头。” 话音未落,那边傅知蕊的眉头便跟着皱了起来。顾阮说的道理,她何尝不明白,可是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太难了。 暂且不说这汴京城内外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算他们真的逃出去了,又要逃往何处呢?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他们逃到哪里才能彻底安下心来? 屋子里霎时间又安静了下来。 唯有炉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与众人混乱的愁思搅在一起,更让人心绪不安。 半晌,赵明珠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看向那默然不语的顾阮,目光里闪烁着惊异。后者却只是回看她一眼,淡淡笑了笑。 这一笑,终于让小姑娘确认了自己的猜测,“真的?” 傅知蕊本还未反应过来,一听她开了口,再看向这对男女的神情,也慢慢琢磨过来了,惊诧地望过去,“西北?”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但凡事总有例外,因为这世上还有一句话叫做天高皇帝远……西北,就是那个连皇帝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地方。 而在她们面前站着的人,就是西北真正的“主人”。 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办法,赵明珠的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但在片刻的喜悦之后,涌上心头的却又成了担忧,连带着表情也垮了起来,“当真可以吗?” 虽说她自己也不是太信顾阮与西北完全没了关系,但最起码,明面上是这样的。如今这样帮着傅知蕊和李熙宁,他自己又会不会被牵连呢? 这时候也没什么可顾忌的,小姑娘想到什么便直接说了。 但听完之后,顾阮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强忍住伸手摸摸她的冲动,又看向了傅知蕊,“前几日你与沈二走得那样近,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你心里该有数。” 一提这个,傅知蕊的眼神闪烁了下,并不否认。但她原本以为顾阮不会知道得这样清楚,却没想到…… 顾阮倒是好心告诉了她一声,“若你是我,就该习惯了。那沈家二郎出卖我的次数数也数不清,将秘密告诉你也不足为奇。” 赵明珠虽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但听了这话之后也忍不住接了一句,“那沈家公子不值得相信吗?” 听着怎么像是个时常会出卖人的奸诈小人? 可顾阮却摇了摇头,“不能一言蔽之。沈家与西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西北离不开沈家,沈家也 早已无法置身事外。而我在沈家眼里,就是西北。” 那沈孟非敌非友,坑他一次两次不足为奇,他也没少打压过对方。但到了关键时刻,无论是沈孟还是沈家,都会站在他这边,与他福祸相依。 而这短短几句话虽未将他自己的处境完全讲清,但在这只言片语里,无论是傅知蕊还是赵明珠,都不难听出几分深意来。 西北的形势……果然不是外人所能看清的。 但即便如此,对于他这个提议,傅知蕊仍有疑虑,“那你呢?” 她与李熙宁若是逃到了西北,这案子便会成为一个悬案,皇帝在震怒之下或许不会使旁人受牵连,但一定会让公主“休夫”,到了那时,顾阮到底会如愿尚主,还是会遇到新的难题?如今京中形势瞬息万变,他真的打算再留在这里吗?若是错过了回去的时机…… “别的事,你们无需担心。”对此,顾阮始终表现得很淡然,像是早已想到了万全之法。 可他的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就连赵明珠也无法从中窥探一二,只能跟着犹疑不定。 而就在这时,傅知蕊的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她不由自主抬手去捂住肚腹的动作终于将几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暂且未去深想别的事。 待看着这姑娘喝下药休息后,一天之内经历了大悲大喜的赵明珠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留澜澜在屋 分卷阅读150 子里照顾着,自己则走出了门。 顾阮跟在她后面回了两人的房间。这位于西面的屋子虽也烧着炉子,却终是不及刚刚那个房间温暖,一进门便有一阵凉意袭来。他本能地伸出手拥住面前的小丫头,生怕她觉得冷,可在下一瞬,却反被赵明珠抱紧。 像是强撑着的一口气终于垮下来,她环抱住他之后便将整张脸都埋在了他胸膛前,半晌,传来了低低的抽泣声。 顾阮自是不忍心看她落泪,但在此时此刻,倒也能体会到几分她的心境。没有劝阻没有安慰,只是慢慢抚上她的发梢,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哭了一会儿,泪眼朦胧的小丫头慢慢抬起头问他,“知蕊的病是不是没办法治了?” 若说之前还只是怀疑,那李熙宁冲动劫狱的举动已经很好的证明了这个猜测。她与对方自小一起长大,哪怕有傅知意在,也一直觉得李熙宁是顶顶聪明的一个人。可就是这样一个聪明绝顶又懂得随机应变的人,竟然选择了最不该走的一条路,用最烂的主意做出了最荒谬的事。 他是傻了还是疯了? 若是没傻没疯,那便只有一个理由了——对他而言,让傅知蕊离开监牢是高出一切的事。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值得顾忌的事了,哪怕这事会将他自己牵连进去,他也在所不惜。 因为傅知蕊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了。 “是当年小产落下的病根。”顾阮虽未直言,却也将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了她,“当年若是好生调养,也能挣出一条生路来,可是当初没有养好,这几年又劳心忧神郁结于心,终是熬到了这个地步。” 回天乏术。 纵然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听到这个“宣判”时,赵明珠身子一软,几乎跌坐在地上,幸得顾阮扶了她一把,勉强劝道,“她早已经清楚这件事,还苦苦撑着,不过是为了你。” 如今的形势看在每一个人的眼里,那傅姑娘想要尽心为赵明珠做些事情,顾阮也不是不清楚。正因如此,他心中的那点怨恨才渐渐消散,并未将前世的误会强加在那个女子身上。 可是事已至此,他们已经改变不了过去了,只能尽力向前看。不可预料的事情太多了,就好像从前的他,恐怕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还有替“傅知意”着想的一天,如今不也是……唉…… 忍不住叹了一声气,他微微垂首靠近怀里的姑娘,在她耳畔轻声问了句,“明珠,你觉得何人会坐上那个皇位呢?” 相似的话,建文帝已经问过了一次,而赵明珠的回答也与那一次相同, 只是听完这话之后,顾阮却久久无言,始终没有说出那句——你们都想错了。 上辈子的他死在诸王叛乱的战争中,但那已经是建文帝驾崩后第三年发生的事情了,当时新皇已经继位三年,哪怕不甘心的兄弟们已经打到汴京来,在未决出最后的胜负之前,那个坐在皇位上的人也曾是众人眼中“最后的赢家”。 十四皇子……皇帝封他做太子,不是因为老糊涂了,而是要拿他做饵,引出那些居心叵测的人,从一开始就打算牺牲这个儿子来“清洗”宗室,没有半点拿对方当储君的意思。 可是事情显然没有受那个帝王的掌控。 被他拿来牺牲的这个儿子并不肯甘心接受命运,终究是踩着兄弟们的尸首登上了那个皇位。 作者有话要说:十四皇子确实是个狠人,就差一个血统…… 第68章 一连几日,禁军都要将整个汴京城翻个底朝天了,可还是没能找到傅知意与李熙宁的踪迹。皇帝在震怒之下,一面下令叫晋王带兵继续搜捕这两人,一面却颁下了一道震惊了天下的圣旨。 他终于将十四皇子赵安棠封为了太子。 此旨一出,暗潮涌动的汴京终于连表面的平静都无法维系下去了。饶是赵明珠一直守在自己家中,也能察觉到这外面的动荡。 但对十四皇子成为储君这事反应最大的不是澜澜,而是魏致。 赵明珠自己也未从这震惊中缓过神来,自然体谅这魏大人的心情。可魏致所思所想的却与她不同,“公主,您知道这么多皇子之中谁最不可能成为储君吗?” 答案自然是十四皇子。 赵明珠当日就是这样回答自己的父皇和顾阮的。可如今,现实却挥下了重重的一巴掌。 她的十四哥,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十四皇子,已经成为了这大魏朝的储君。 而这正是魏致要说的,“十四皇子是丽妃所出,有着一半北蛮血统,这大魏朝的天下怎能交托给一个外族之人 分卷阅读151 ?” 明眼人谁都能看明白的事情,那睿智谨慎的帝王不会不懂。 这只是一个饵罢了。 建文帝想要用这个诱饵来除掉那些居心叵测的人,给真正的储君铺路。但代价就是这大魏朝自此之后的动荡。 十四皇子当上太子是走运了吗?倒不如说是走上了一条绝路。从今往后,他就是所有兄弟子侄们的眼中钉。就算明日就没了命也不足为奇。 魏致显然就是在担心这件事。 “我巴不得他暴尸荒野,但不是现在。”说话时,他忍不住瞥了一眼那站在门外的姑娘。 赵明珠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正看到澜澜在为傅知蕊煎药的场景,心下了然,忍不住垂首笑笑。 而像是察觉到了他们对自己的“惦念”似的,十四皇子,不,新封的太子爷赵安棠竟然带着妻儿登门拜访了。 他特意带着妻子儿子,想来就是担心妹妹会将自己拒之门外。而赵明珠哪怕再厌恶他,也不至于狠下心来把杨氏和侄子也关在外面。 心里暗暗骂了自己兄长几句,赵明珠先嘱咐澜澜将傅知蕊藏好,才叫下人将新太子请进前院。 这偌大的公主府到处都是皇帝的眼线,为了谨慎起见,顾阮带易了容的傅知蕊回来之后并未刻意藏起她,而是将她安插在新买进府的几个粗使丫头中,每日光明正大地走在那些眼线的眼皮底下,反倒不会引人注意。但十四皇子不同于旁人,赵明珠还是多留了点心眼。 只是这一次赵安棠却不是为了妹夫逃狱一事而来,他带着妻子杨氏和儿子上门,张口闭口都是家长里短,倒真像是亲戚来做客一样。 反倒是赵明珠顾忌着杨氏在场,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心里早已转过千百个念头。 兄妹两个假意寒暄的时候,赵安棠的大儿子赵澄就懂事的坐在一旁,每当姑母问起什么的时候,都规矩有礼地答了。赵明珠本就没比对方大上几岁,看他一副少年老成的性子,更是忍不住感慨。 赵安棠却是个没正形的,见儿子如此稳重懂规矩,反而伸出手轻轻捏了下对方的脸颊,“小孩,没事多笑笑。” 赵澄脸颊上那一点点肉全被他捏起来了,却又不敢推开他的手,只能用眼神望过去,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到最后还是杨氏看不过去了,拍开丈夫的手,轻轻揉了揉儿子的脸,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却暗暗瞪了夫君一眼。 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像是那道圣旨从未打破过生活的平静。相较之下,一直想着兄长还有什么阴谋诡计的赵明珠倒显得有些疑神疑鬼了。 但眼下这个形势怎能容她不多想。快要沉不住气时,险些直接开口去问对方的心思。 好在没多时赵安棠便开了口,“明珠你可知最近京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大事?在封了太子这件事面前,连傅知意逃狱一事都算是小事了。 赵明珠不禁摇了摇头。 而赵安棠接下来所说的话却让她颇感意外的。 “李熙崇,死了。” 赵明珠足足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李熙崇是李温韦的第二个儿子,也是李熙宁的庶弟。这个纨绔子弟流连花丛,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李熙宁提到他的次数不多,可也说过几次。 这样一个人,怎么就莫名其妙的死了,而且京中没有传出来半点风声? “很快就要传出来了。”似是看破了她的心思,赵安棠始终云淡风轻地笑着,“我也是今日才听说了这事。” 这个消息几乎是与封他做太子的旨意一起传到他耳里的,而且相较起来,后者反倒不如前者更让他觉得惊讶。 皇帝封他做太子是什么意思,就连赵明珠这个天真的小姑娘都明白,难道他还能看不破?他不过是没想到,父亲竟真的能做得这样决绝,这种时候做这样的事,拿他当靶子,几乎将他的路都给堵死了。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李温韦的儿子死了……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巧得像个诡计。 说着话,他忍不住瞥了一眼身边的姑娘,见她神色惊疑不像是知道内情的模样,便了然地笑了,转口问道,“明珠,李熙宁在何处?” 赵明珠心下一惊,神色却未变,抬头看他时,目光先落在了杨氏和赵澄身上,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就不顾忌着妻儿在此? 可赵安棠却像是看不懂她眼神的深意一般,继续说着,“小十七说当晚是李熙宁劫狱,在我看来却不尽然。他与那李熙宁本就有嫌隙,借此诬陷也不奇怪。可 分卷阅读152 现在李熙宁确实不知所踪,若这事不是他做的,那就是当晚还有其他人在,不仅劫走了傅知意,还打伤十七,劫走了李熙宁……” 他这一番话说下来,几乎将真相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赵明珠听得心惊肉跳,掩在衣袖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搅了搅,想要自然地应对过去,却怕自己一开口便被紧张的嗓音暴露了。 而赵安棠说完之后不等她回答就咧嘴一笑,“我乱猜的。” 赵明珠恨不得立刻伸手撕烂他那副笑脸,却还要淡然地看过去,“十四哥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些才过来的吗?” “倒不如说,”赵安棠漫不经心地答了,“为了见你一面才想出这些话来。” “我……” “明珠。”压低声音唤了她一声,十四皇子的神情似乎在一瞬间收敛了一些,“今日过后,你我兄妹二人恐怕很难再见了。” 他突然的正色,让赵明珠有些恍然。过去十几年里,她的十四哥也曾多次故作严肃逗弄她,但从未有一次玩笑,像这次一般让人怔愣,却对此深信不疑。 从今往后,他是东宫太子,这大魏朝的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在那荣华背后,是不知何时会离弦的万箭齐发。 或许真的是没有多少机会再见了吧,不论他与她想与不想。除非他站在那万万人之上,成为最后的赢家。 赵明珠无意识地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这时该说些什么。回过神时,赵安棠已经带着妻儿准备离去了。 杨氏和赵澄都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他在与妹妹说话时,他们便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不问他来此的缘由,也不理会他说那些话的目的,只是再纯粹不过地陪伴着他罢了。 不知怎的,见那几人的身影越走越远,赵明珠在片刻的茫然后还是倏地站起身跑了出去。但她并没有追上赵安棠,只是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忽然开口,“十四哥。” 赵安棠应声顿住脚步,接着便听到那小姑娘说了句,“我不后悔。”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聪明过人的赵安棠都怔了怔,仔细想了想她说的是哪一件,但很快又回过神来。 还能有哪一件,她在这十几年来遭受过许多意外,可最艰难的一次选择,不是多年前成婚那一次,而是重逢顾阮之后所有的一切。 这样看来,他还真是给她做了媒。 无奈地摇摇头,虽说这事是自己最初所求的,但现在看来,却怎么也不是个滋味。 而在这十四皇子带着妻儿彻底离开后,澜澜才从围廊下闪出身来,默默注视着那空荡荡的门扇,始终没有开口。 赵明珠体谅她心中难过,本想叫她做些别的事不要再想,可一抬眼却看到了这姑娘脸上的笑容。 “公主,他做出选择了。”轻飘飘的一句话,放下的是多年的执念。 赵明珠半天才恍过神来,忽然就明白了赵安棠带着妻儿来此的目的。 他不仅仅是来探望这个妹妹,也是在无声地与心中的那个姑娘做个了断。 可这样的离别带给澜澜的却是从未有过的释然,面对公主的不解,她唇边笑意未减,只说道,“这些年来,或许一直是我想错了。” 她心中的赵安棠不择手段,并不会放弃这获利的机会。这些年来,她也一直是这样提防对方的,将他的每一分示好都当做刻意接近的手段,始终没有给对方利用自己的机会。 可是到头来,他却在最需要这纠缠不清的关系时,果断地斩断了两人的情意,连声道别都没有说,走得头也不回。 仅仅是为了一别两情,从此是死是活再无牵扯吗? 仅仅是如此。 第69章 令顾阮诧异的不是十四皇子突然来此的目的,而是他所说的那句“李熙崇死了”。 在确认了此事的真假之后,就连傅知蕊都忍不住惊讶了半晌,“什么原因?” “柳家巷。”顾阮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耳熟的地方。 若说一次两次是巧合也便罢了,京中的贵族子弟在柳家巷丧命却已经是第三次了。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蹊跷来。 可正因如此,顾阮却觉得这事奇怪,“有胆子做出这种事的人,不会三次都选择用同一个办法。这最后一次,反倒像是旁人有心陷害。” 柳家巷曾经出过三次震惊汴京的命案,第一次是多年前一个郡王家的世子横死在此处。第二次是蒋姑娘的未婚夫婿,第三次就是眼下这一件。 第一次和 分卷阅读153 第二次相隔的时间太长,不见得会是同一个人,但做下李熙崇这桩命案的人一定是想嫁祸于前一次命案的凶手。 这个解释不无道理,但是合理归合理,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证据去证实这件事,何况这桩命案与他们也毫无关系。至多是李熙宁会难过一阵…… “他先前与我说起过他的二弟,两人还算亲近。”说着,傅知蕊不禁有些担心那个年轻人,“……他如何了?” 自她躲回公主府已有几日了,李熙宁却被留在了顾阮的私宅,以那个人的性子,难保不会大闹一场。可是这些日子却没听顾阮说起这事,似乎一切都是天下太平。这反倒有些不寻常。 说话时,顾阮正坐在桌边给赵明珠剥果子吃,闻言连头都没抬,“死不了。” 保证对方不会死就是他最大的善心,也不会去做什么多余的事。但几日前,在与军医谈起傅知蕊的病情时,他还是好心地让李熙宁“凑巧”听到了。 被事实接二连三地打击,李熙宁再也没了当初那上蹿下跳的劲头,说是生不如死也不为过。但顾阮宅子里布下的天罗地网不比汴京城要差,他双拳难敌四手,一时半刻也逃不出去。 “再等几日吧。再过几日,宋老将军回西北时会带你们一起走。”剥好最后一个果子塞进赵明珠嘴里后,顾阮总算是擦了擦手站起身。 见他起来,赵明珠鼓着脸颊看过去,无声地问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顾阮却笑笑没有说话,故作神秘地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一抹暗紫便撞进了几人的眼帘。 赵明珠怔怔看着从门外走进来的那个身影,目光从他那身姿色的官服一直看到腰间的金鱼袋,半天没晃过神来。 本朝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穿紫袍佩戴金鱼袋,未及三品却被特许改服色的,官衔前都必须要加上赐紫金鱼袋几字。建文帝此前便想要赐给自己的女婿此等荣宠,可是傅知蕊想了想兄长的性子,还是寻个理由婉拒了,到现在都只穿着符合自己品级的绯色官服。而顾阮却不一样,他品阶已经封到了云麾将军,这本就是他该做的打扮。 赵明珠见惯了对方穿着一身黑衣的模样,第一次见对方打扮成这副样子,一时竟看直了眼,直到听傅知蕊问了句,“你要去面圣?”才回过神来。 “你要进宫?”她难掩惊讶。 顾阮点点头。他不习惯穿这身官服,站在那里松了松筋骨,不像是要去见皇帝,更像是要去打上一架。 半晌,才说道,“是西北军军饷的事。出了江宁赈灾的案子之后,皇上原本想将西北的事压下去的,可是朝中有几人想趁着这个机会把我也拽下去,又将这事闹到皇帝面前了。” 当年那事他虽是先斩后奏的,事后却也得了皇帝的默许,如今这案子怎么办全看那位帝王如何想。对方到底是将他当做什么人来看待,这决定了他的下场。 若是起了半分疑心,他恐怕都走不出那座皇宫。 但更多的话就没必要说出来让这姑娘徒增担忧,他快步走上前,轻轻抱了她一下,然后故作轻松地笑笑。“不是什么大事,我会很快回来的。” 话音落下,赵明珠还在思量着这事的利害,另一边的傅知蕊却将目光投了过来,眼眸中满是疑虑。 顾阮回了她一个略带了些警告的眼神,唇边的笑意收敛了些,却未让赵明珠看清自己的神情,便转身离开了这暖意怡人的屋子。 * 入冬后的汴京足足下了几日的雪,连地上都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时“咯吱”作响。但宫城的地面却被清扫得洁净如初,仿佛被隔绝在冰天雪地之外。 这不是顾阮第一次入宫面圣,但却是第一次面对这样多的朝官。 当他踏进殿中看到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时,神色还是淡然的。慢慢向皇帝拜下身去全了礼,这才抬眸看向在场的其他人。 就连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的李温韦也在。但这些人里当属左仆射陆苍大人与他最熟悉,当年陆苍带着三儿子陆攸去西北时,他还与对方喝过几次酒,有几分交情。但转头来,却是这人告他告得最凶。 见人已经到齐了,已经心神俱疲的建文帝扶着额头先看向了陆苍这边,“你们有何话说。” 话音未落时,霎时间就窜出一个大臣来俯下身去将背得滚瓜烂熟的话说了一遍,无非是质疑当年西北军军饷一案中驻守西北的宋河、顾阮等人藏私,接着,又说起了这些年顾阮在西北刚愎自用,无视军令的罪状,最后,还不忘怀疑这个公主府的“新宠”藏起了私自逃狱的傅知意。 分卷阅读154 顾阮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不由跟着点了几百遍的头。 说得对,说得对,怎么能说得这样准? 对方所说的这些罪状,无一例外,全是他做过的真事。 可惜,他不能承认。 见对方已经说完了,他才慢慢站出身来,先打量对方一眼,“你是户部的吴大人?” 对方高昂着头,显然对自己的身份很骄傲,但在目光触及到这年轻人身上的紫衣之后,还是觉得眼底一阵刺痛。 同朝为官,顾阮年纪轻轻却压了他一头,就算平日里不说,在这种场合里,两人身上衣饰的不同也在无声地在彰显着身份。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哪怕是再想强装出气势来,也难免有了矮人一头的感觉,好像自己在虚张声势。 而在他勉强挺直腰板看向顾阮的时候,对方却突然正色道,“户部掌税赋、俸饷,本该奉公如法,替圣上分忧解难,可在六年前你们又做了什么?西北军军饷迟迟未到,虽是因为半路被押运官和陆口仓吏扣押,但在这之前呢?你们户部又拿了多少银子去贿赂当年的西北军统制?不过是几个官吏上下勾结贪污粮饷,却要西北几十万将士赔上性命?” “这……”那吴大人显然没想到对方张口就给户部尚书扣上了一项罪名,不禁皱了皱眉,也不顾什么官阶之分了,厉声道,“顾阮,你怎敢信口胡言?诬陷朝廷命官可是重罪,你说尚书大人勾结西北军统制,可有依据?” 但这一次开口回答他的却不是顾阮,而是一直静默不语的李温韦。 在其他人还要帮腔之前,太师已经拱手上前,“皇上,顾将军所言之事并非虚假。”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甚至都无心去听对方拿出的证据又是什么,心底俱是惊骇,不明白太师为何有此一举。 唯独顾阮敛下眼眸,静静看着自己脚下这一片土地,心底未有半分波澜。 他忽然就想到了李熙宁在宅子里随口问起的那句话,“若是将来诸王争位,你会站在谁那边?” 今世的一切已经走向了未知,但上辈子的事还历历在目。顾阮清楚的记得,上辈子的自己在被迫选择了一个阵营时,其实并没有站在任何一个皇子那边。 他选择的君主是李温韦。 作者有话要说:顾阮:我感慨了千百次李温韦为什么会有李熙宁那样的儿子,你觉得是为什么…… 第70章 上辈子顾阮死时,仍顶着一个乱臣贼子的罪名。而生死交错来得猝不及防,他其实不知道最后登上帝位的到底是不是李温韦。 但在那时,对晋王等人的怨恨已经远远压过了理智。他一心想着要与赵明珠的兄长们斗个你死我活,便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李温韦的阵营。他有兵权,太师有野心和谋略,纵然被世人骂做“乱臣贼子”,他们也依旧立于不败之地。 若非顾阮战死,恐怕真的能支持李温韦走上那个皇位。但就算他死了,以对方的手段,也不难在其他人的帮助下完成大业。 这一世在西北醒来的时候,顾阮做的几件事之一便有主动送书信给李温韦。从最初的试探再到达成默契,有了前世的经验,他对这人的心思也差不多有所了解,心中不无把握。 但对方今日能站出来公然“支持”他,倒是个意料之外的事。 在那些人极力辩驳的时候,顾阮忍不住抬眼看了看高座上的帝王,不难看出对方眼中的不耐。再看李温韦,从始至终都是泰然自若,吴大人每说一句话,他便能驳回去一句,想来是立场坚定早有准备。 而建文帝对此似乎也并不意外…… 心下恍然,顾阮倏地明白了过来。原来这是皇帝授意的。 这样一想,那说得连嘴都有些干了的吴大人还真是看不清形势啊。傅知意已经倒了,他们竟然还想对公主府的另一个男人下手,就不怕惹恼了皇帝吗? 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帝王的臣子,君臣之间永远有着隔阂。但顾阮不一样,他是皇帝的女婿。哪怕看起来再生分,也是一家人。 外人跳出来指责一家人的事,有时候并不是明智之选。 到最后还是陆大人明智,暂且将户部勾结西北一事丢在一边不理论,只问顾阮,“顾将军为何对西北军藏私一事闭口不言?事到如今,你们西北军难道还要拿治军从严这样的话来哄骗世人?” 哪怕户部尚书勾结西北军前任统制是真,也改变不了西北军藏私的事实。 在来这里之前,顾阮便想到了今日必然会说出一个“真相” 分卷阅读155 来,看看众人神色,觉得也是时候开口了,便说道,“如陆大人所想,西北军当年并非是不吃不喝熬过了那段日子,而是另有别的出路。” 他突然松了口,在场几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而这年轻人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不慌不忙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 “种地?他当真这样说?” 在顾家住得百无聊赖的李熙宁闲着无事便向甫一打听顾阮的行踪,谁知在死皮赖脸的纠缠下竟有幸听到了朝上打得一场嘴仗。 而顾阮给那些人的答案也合理得无法反驳。 自古以来,征兵制、府兵制还有佃兵制的士兵,便只在打仗的时候才上战场,其余的时间都用来种田,自给自足。但到了本朝,这样的情况已经变得很少。可要说顾阮在信口胡言,也不对。那么多的士兵守在西北荒凉之地,休战时就算去种田屯粮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朝廷的军饷和粮草迟迟不到,那就用之前劳作攒下的粮草撑上一阵子,没什么奇怪的……若是非说这是欺君,可就连皇帝默认了这事是真的,而且摆出一副早已知晓的模样,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再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这件足以震惊整个大魏朝的案子就这样高高被举起,然后轻飘飘地落下了。 以李熙宁来看,哪怕顾阮这话说得再真,他也一句都不会相信。尤其是在自己的父亲也帮腔的前提下。 但顾阮在回到这个宅子时,却没有半分与他谈谈此事的意思,反而问道,“你如何想你二弟的事?” 一提这个,原本还歪在床上扔果子玩的李熙宁倏地停下了动作,那果子砸在床板上又弹到地上,刚好滚到顾阮脚边。 李熙宁的目光追着那果子滚动的方向一直看到顾阮身上,将对方那身再显眼不过的打扮看了个清楚,然后面无表情地别过了头,“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他与那个庶弟一向玩不到一起去,若非说感情深厚,恐怕还不如与傅知意这个“大舅子”感情深呢。可对方的死,仍让他伤心了几日,不仅是为了亲人的逝去,也是在感伤世事无常。 至于别的事,不是他不想去想,而是没必要了。 就像之前在公主府那里一样,顾阮又扯了个椅子坐在他身边,只是语气相较当时平静了许多,“你觉得避开一切就天下太平了吗?” 有一件事是他刚刚在宫中忽然想通的,那就是关于面前这个人的诸多疑点。 他忽然忆起,上一世的自己只知道李温韦的儿子迎娶了成亲王的女儿昭庆郡主,却不知道新郎到底是哪个儿子,只是在这辈子见李熙宁见得太多,才先入为主的以为是李熙宁做下了这些事。而任他如何回想,其实都想不起半点与李熙宁有关的事情。 上辈子的李熙宁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叫人摸不到半点踪迹。 在那遥远的上一世,他到底是心灰意冷从此不想碰政事了?还是干脆的……死了? 直到回到这宅邸时,顾阮仍在为自己的猜测感到惊疑。而李熙宁却对他的“劝解”毫无兴致,不想谈自己的二弟,也不想理会什么逃避和天下太平。 好在顾阮也没打算与他浪费太多口舌,叫人把他揪起来丢到另一个暗无天日的小房间之后,便不见了踪影。 这几日李熙宁已经不怎么喜欢反抗对方的暴政了,但被这样对待之后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脑子里闪过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正要试图寻个出口出去时,便听到一墙之隔的地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顾将军。”那是一个熟悉得让他全身寒毛都立起来的声音。 这不知是暗格还是什么的地方没有半点光亮,李熙宁一伸手只摸到了一面墙,他屈起食指敲了敲那墙面,听到那空洞的声音后便放心地将耳朵靠了上去,仔细听起了对面的动静。 而在墙的对面,他的父亲——太师李温韦还在与顾阮寒暄着。 两人已经联系了一阵子,但是私下里单独碰面却还是第一次。顾阮谨慎,太师更有本事,两人在来到这宅子时都未暴露自己的行踪,如今说起话来也不担心隔墙有耳。 说了几句废话之后,李温韦轻轻放下手里的茶杯,面上含着笑看向面前的年轻人,“顾将军……” “我保你大儿子一条命,告诉我你二儿子怎么死的。”顾阮淡淡打断了他的话,直接将自己的目的说了个清楚。 李温韦面色未变,“顾将军这是何意?犬子的死只是一个意外。” “当真?”顾阮总算是轻哼了一声,“从前倒没想 分卷阅读156 过,太师也会放过这样一个陷害晋王的好机会。” 李温韦神情一滞,但很快便变回了那云淡风轻的模样,“我何须以犬子的死去陷害当朝皇子?” “若换做平常,自然没必要。但是……”顾阮的目光在身后的墙上一扫而过,话锋一转,“若晋王威胁到了李熙宁的性命,而刚好有个陷害他的好机会送到你手边了呢?” “怎……” “在入宫之前,我派人抓了李二公子的相好,对方撑不住军中审犯人的办法,都招了。但依我看来,他其实还是不了解真相。说什么李熙崇是得罪了十四皇子才被毒杀,倒不如说他早就站在晋王那边了,而且还要帮着外人谋害自己的嫡兄。” 说到这儿,顾阮也忍不住打量了一眼那看似沉稳平和的男人,“太师当机立断,真叫人佩服啊。为了一个不争气的嫡长子,庶子说逼死就逼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太师也是个狠人啊……不如说是最狠的…… 第71章 是人总有偏心的时候,但李温韦对李熙宁的偏袒也太明显了一些。 顾阮说这些话倒也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佩服这太师大人的狠心,顺道问问他到底做没做出决定。 而在意料之中的是,李温韦从始至终都在否认,神情中也没有半点慌张,可在听到李熙宁的性命前程时,这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倒是让顾阮确信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傅知意已经是戴罪之身,顾将军今后又有何打算?”岔过那件事之后,李温韦随口问起了这公主府的事。 顾阮却有些好奇,“您可知皇上为何会给安阳侯安上这样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这分明是连父女之情都不顾及了,明知宝和公主顾忌着驸马性命,还要做出这样的举动,可想而知是有多痛恨那个“女婿”。 但傅家的欺骗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皇帝想必也是早就知道这个秘密,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给女儿的府里塞男人。怎么直到今日才冒出这么大的火气? 顾阮心下困惑,却也有着几个猜测,只是不知哪个才对。 而李温韦思忖半刻,或许是觉得此事告知他也无妨,也或许是想表达自己的诚意,索性直言道,“是晋王。” 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 而李温韦看着面前的男子神情不改,也渐渐眯起了眼睛,“将军也早已知晓真相?”说着话时,他放在桌上的手也不自觉地微微抬起,最后慢慢捏成了拳,无声地砸在了自己腿上,沉声道,“她一个人搅得天下大乱,她可怜,我李家就不可怜吗?” 顾阮看着桌上热茶的雾气渐渐凝成一团又散去,许久没有回答。 从前他视傅知意为不死不休的仇敌,可当那个令人错愕的秘密暴露在他面前时,一切便都变得不一样了。事到如今,他甚至无法公正地评说与自己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那个“傅知意”。 莫说她的是非对错,他甚至快要分不清自己到底该恨谁了。 匆匆结束了这个对话之后,李温韦并没有立刻要求与儿子相见,反而为了不露破绽而匆匆离去。 顾阮没有送他,甚至没有理会一墙之隔的李熙宁,仍坐在原处静静地想着这几日的事情,最终起身出了门。 他去了西郊那处孤坟。 从前下属向他说起“傅知意”与公主总是来这里祭拜时,他想着的只是公主与手帕交情谊深厚。但在那日发现了公主府最大的秘密之后,他忽然就明白了长眠于此的人到底是谁。 只是今日过来之前,他并未想到自己会在那墓碑前见到傅知蕊。 那姑娘仍顶着一副平平无奇的相貌,拖着病躯站在坟墓之前。单薄的身子虽被斗篷裹着,寒风吹过来时,还是有如弱柳般,仿佛随时会被折断。 顾阮走路时脚步声极轻,到了她身边时,傅知蕊才像是从梦中恍然惊醒般,诧异地望了过来。 她虽顶着别人的相貌,但神情还是做不得假的。看着这人一颦一笑间的神色,顾阮越加觉得自己 真是蠢到家了,竟然明知那兄妹两个相差巨大,还是没能猜出真相。 他见过傅知意几次,那人面上的温文尔雅,骨子里的比傲秋霜,岂是第二个人能学得像的?即便是双生的兄妹,也很难做到毫无破绽。 “将军之前可曾见过我兄长?” 不知是刚巧与他想到了一处,还是从他的神情中判断出了什么,傅知蕊主动开口时问起的竟是这个。 听 分卷阅读157 她这样谈起傅知意,顾阮还是愣了愣,心道自己或许永远都迈不过这道名为别扭的坎了。 但他还是答了,“见过许多次。最后一次是在五年前,我离京回西北,在半路撞见了他。” 他甚至记得,在那个春花明媚的日子,傅知意坐在临街的酒肆二楼,遥遥望着这汴京繁华的街市,眼中却无半点欢喜。 身在凡尘,心在天外,哪怕站在喧闹的中央,也是满身的孤寂。 而那时年轻的顾阮对这个贵族少年没有半分好感,只有满心浓浓的嫉恨,一瞥他那副神情,便以为对方在悲春伤秋,自然是满心不屑。 如今想来,那竟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见到傅知意了。 不久之后,李熙宁与傅知蕊未婚有子的事便被怀远郡王世子知道了,那纨绔子弟在嫉妒和屈辱之下,开始对未婚妻子百般羞辱,但又因为一些说不清的心思,没打算将这事宣扬得天下皆知。 而太师一心想要李熙宁尚主,不仅瞧不上毫无实权的傅家,甚至觉得勾引了自己儿子的那个女子是个祸害,抵死不肯让对方进门。 傅知蕊在重压之下惶惶度日,再加上怀着身子的种种不适,一度几欲自尽。傅知意改变不了妹妹与好友闯下的祸事,只能尽力帮他们解决麻烦。 直到最后一次,那怀远郡王因为被打断了一条腿的愁怨,趁傅家兄妹不备想要谋害他们。混乱之间,是傅知意拿自己的命护住了妹妹。而傅知蕊经了这次劫难小产,没有了兄长、孩子、心上人,她只剩下了一个被兄长惦念着的傅家,绝不能让傅家一门的荣华就此断送。 终于,事情成了今日的局面。 这就是赵明珠要给顾阮讲的故事,虽然在发现真相之后,顾阮已经将来龙去脉猜了个□□,但亲耳听到这一切的时候,还是沉思了许久,始终都没有想明白心中的动容到底是愤怒还是遗憾。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也会为了傅知意而唏嘘不已。 而如今,傅知蕊与他站在这墓碑之前,两人谈起那个已经逝去的男人时,纵然心中波澜万丈,也早已能平淡地说出当年的旧事。 “这里只是个衣冠冢。”姑娘的声音放得很低,在这风雪声中几不可闻。 但顾阮还是听得清楚,淡淡看了她一眼。 将伤口撕裂开展露给人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傅知蕊深吸了几口气,半天才道,“我兄长并非坠落山崖而死,而是替我挡下了一刀,他死前交代我们……烧了他的尸身。” 顾阮忍不住有些错愕。虽然片刻之后就明白过来傅知意的良苦用心,可是这件事又有几人能轻易承受? 而面前的姑娘在艰难地说完那句话之后,深藏了多年的伤痕已经是血肉翻飞,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无异于在伤口上剜刀子。 她说,她的兄长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他拿命换了妹妹的性命之后,弥留之际,竟还能在一眼之间猜出他们所有人心思。 “那时李熙宁也在,只是他来得太晚了一些。” 而留给那年轻人的是怎么也想不到的一个场面和无数个需要收拾的烂摊子,在对方绝望之际,傅知意猜出了好友或许会做的选择,于是主动开了口,“若是你想要帮蕊儿做些什么,那就烧了我的尸身,不留下半点痕迹。” 就好像安氏在得知儿子已死的消息之后疯狂念叨着的那句话——“死的为什么不是你”,傅知蕊也曾千万次地想着,若是当日死了的人是自己就好了。她能够在歉疚中解脱,从此不用为任何事烦心,而所有人也会因此继续走着该走的那条路。 皆大欢喜。 可现实偏偏如此残忍,活下来的人是她,顶替了兄长继续活在这人世间,却还要违背哥哥唯一遗愿。 “若是你想要帮蕊儿做些什么,那就烧了我的尸身,不留下半点痕迹。可是无论如何,我不允许你们任何一个人做对不起明珠的事。” 少年人在弥留之际似乎预见到了今后会发生的一切,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将这话说出口。可他今生最后的愿望,连死都放不下心的那个姑娘,终究还是被辜负了。 他们没能遵循他的命令,几乎误了那个姑娘一生。 听完这一切,顾阮几乎忍不住抬起拳头朝着身边的女人挥过去,可是伸到一半的时候还是硬生生地停住了。 傅知蕊微微闭着眼,直到没有听见动静,才又看向了他。歉疚的话语已经说不出了,事到如今,她只能恳求他,不要因为任何事再嫉恨她的兄长,也不要再让赵明珠失去任何重要的人了。 那个姑娘已经被辜负了太 分卷阅读158 多太多次。 丧母、丧夫,用不了几年,她还会经历丧父之痛,再也不是任何人的掌上明珠。到了那时,她的身边或许只剩下顾阮了。 “这话或许不该由我来说,但就当我自以为是吧,还请将军与公主相伴此生,执手偕老。” 作者有话要说:顾阮:我真的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觉得,傅知意才是全汴京最要脸的人…… 第72章 当顾阮提出一起离京时,赵明珠着实是被他吓了一跳。 “回西北?”她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可是…可是你现在已经不是西北的人了。” 顾阮若是以现在的身份回去,只在西北生活还好,可若是碰了军权……那他就是造反! 他在西北安然生活十年了,怎么也能懂得什么叫小心谨慎,不至于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但顾阮这次的态度却出奇得坚决。 外面风雪交加,他与她原本坐在桌子两端看书,说完便坐到了她身侧,目光在那书页上漫不经心地扫过,更多的是落在她的手上,不自觉地摩挲上去,“我原本就是要回去的,不过是早晚的事。” 听了这个,赵明珠顿了顿,飞快地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回去了,扭头问道,“原本就是要回去的?” 那当初可怜兮兮说自己甘心放弃一切的人又是谁? 亏她还愧疚过,替他担心过… 被她这样一问,顾阮果然也沉默了。他斟酌着用词,想着怎么说才合适。 为了她舍弃一切的心是真的,但给自己留后路的事情也是真的。若说他舍下一切,这姑娘也能过上他想要看到她过得日子,那他莫说是舍下前程了,就算是舍了一条命也在所不惜。 可是现实是残忍的,他唯有舍弃荣华与尊严才能来到她身边,但却只有手握权力才能实现心中愿望。 矛盾之下,他唯有伪装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京中快要乱起来了,而我,掌控不了这里。”他也不想为自己过去的言语解释什么,只是尽力劝着她。 这一世,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突然“出现”,很多事情都变得与前世不同了。而这个让他心生厌恶的汴京城,始终不是他想长久停留的地方。他不能让这个小姑娘再留在这个是非之地,重复上辈子的悲剧。 可是赵明珠心中却有顾虑,“你想怎样回去?父皇那里……” “若是换做从前,我只能抢你回去。”顾阮笑着摇摇头,“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皇上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这话说得赵明珠心中一惊,可是细思之后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确实是对的。 皇上此前容忍着公主府的那个大秘密,无非是因为不想坏了女儿的名声。堂堂公主嫁了一个女扮男装的丈夫,这算什么事? 可是不揭发这个秘密是一回事,治不治驸马的罪就是另一回事了。或许之前皇帝还会顾忌着女儿的心情暂且饶傅知蕊一命,但在发现晋王为傅知蕊所做的事情之后,这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如太师所说,傅知蕊一个人就要搅得这汴京城“天下大乱”了。 事已至此,皇帝哪还有什么理由留着这个“女婿”? 至于顾阮……“别无选择”这四字用得多么好。建文帝若是还有别的选择,绝不会选择这个曾被他厌恶看低的年轻人。可是事实呢,皇上他太过年迈了,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再为自己的女儿选择一个能够托付终生的男人。他只能勉强自己认可女儿的选择。 毕竟最初也是他将顾阮再次推到了女儿身边,他只能尝试着去相信。 而顾阮将这一切看得分明,打从傅知意入狱,而李温韦又在朝堂上公然站在自己这一边之后,他便确信了,皇帝已经做出了选择。 可是即便是这样,皇帝也不见得会允许这个女婿将女儿带回西北去。虽说女婿也是一家人,可是终究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皇帝防着自己十八个儿子防了那么多年,防没了父子亲情,难道还能放得下心却相信一个并非自己血脉的女婿? 尚主的顾阮若是还手握西北军权,谁能相信他不会造反?哪怕他不反,也会有人逼着他反。 赵明珠始终觉得这事还有待商榷。 眼看着局势越来越乱,她也不是非要守着这汴京城不可。可若是随这人去了西北,以后又会如何呢? 她的欲言又止都被顾阮看着眼里。他的目光也黯了黯,不是为了未卜的前程,而是为了她犹豫的理由。 分卷阅读159 说到底,这姑娘还是没有完全相信他。 想了想,他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臂坐到了她身侧。烛光之下,少女的眉眼比往日更加柔和了一些,带着让人不敢轻易触碰的脆弱,但却不再像十几年前那般遥不可及。 顾阮从未觉得那个虚幻的梦离自己这样近过,他怔怔看了她一会儿,方才开口,“明珠,你不相信皇上会信任我,那你相信我吗?” 赵明珠被他问得一怔,察觉到他话语中的郑重后,也认真想了想,最终点下了头。 纵然心中尚有顾虑,但她还是相信让自己托付了一生的男人的。 而如今,顾阮得到这个答案便足够了。 他将姑娘慢慢揽向自己的肩头,“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 顾阮再次得诏入宫,是在一个深夜。 宫门都落了闩,皇帝却坐在紫宸殿等着他,连陈银这样的近侍都一概屏退,只留下了一桌酒菜。 深更半夜来宫里赴皇帝的酒宴,怎么听都有些奇怪。 顾阮心中不无疑虑,但转念一想,却也隐约能猜出这个老人的目的,于是在行过拜见君主之礼后,就坦然地坐在了桌边。 从他进门前就一直在打量着他的建文帝拿起了酒壶,顾阮眼疾手快,想要抬手帮忙倒酒,却发现对方竟将那小瓷壶倾向了这边,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 这若是换做平时,或是有第三人在场,顾阮定是要立刻下拜告罪,但眼下只有他们两人同处一席,察觉到这老人的心思之后,他在怔愣之后也没有再说些什么,眼睁睁看着一杯倒满,才看向了身边的人。 仔细算算,建文帝已经年过古稀了,而赵明珠年方十九,被多年的娇宠养出了软糯天真的性子,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建文帝的许多孙子孙女都已经比赵明珠的年纪要大,他们生下的孩子正是建文帝的玄孙,四代同堂,好不热闹。但在这个渐渐年迈的老人眼中,最值得惦念的永远都是那个被他捧在心尖上的小女儿。 “明珠年幼时,我仍忙于政务,可又一刻都不能离了她,便将她抱来这里,带着她一起见朝臣批折子。她那时,才这么一点点……”说着,建文帝闭着眼用手稍稍比了下。而他记忆中的赵明珠还不到四岁,像个小团子似的,每日都乖巧地坐在父亲身边听着一些自己根本听不懂的事情。 那曾是建文帝最怀念的一段日子,那时他对这个女儿的喜爱简直超过了所有子孙加起来的分量,虽然明白自己对她的喜爱一定有女儿不能继承皇位的原因,但随着女儿年岁渐长,原本的庆幸便成了懊恼,他开始懊恼为何公主不能名正言顺地接过皇位,否则一定要将这世上最尊贵的一个位置交给对方来坐。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这个心思,本就各怀心思的儿子们越来越坐不住了。先是盯上了妹妹的婚事,等到父亲百年之后,恐怕就会盯上赵明珠自己。 而建文帝将这一切看得分明。从赵明珠尚且年幼时,他便恨不得将大魏朝未来的青年才俊们全拎到眼前来好好挑选。 既然给不了女儿皇位,他便要给女儿选一个可以给她撑起这片天地的夫君。他的掌上明珠,无论到了何时,都该是掌上明珠。既不愿她的夫婿气势太盛欺负她,又怕对方不强势保护不了她。 到哪里去寻一个能将满身的凌厉都用来保护赵明珠的男人?他不能贪恋公主的权势,不能为了荣华而背叛妻子,也不能任人欺负。 那个男人不需要背负太多,只要和明珠肆意的生活下去,安然无忧度过这一生便好了。 到哪里去寻一个能做到这些事的男人? 沉浸在往事中的建文帝慢慢睁开眼看向了身边的年轻人。 作者有话要说:建文帝:还能咋地……将就着吧,也找不到更合适的。 第73章 “这还是第一次……”老人缓缓拿起了酒杯,话却只说了一半。 但顾阮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态度越发恭敬,却不是对着君主,而是对自己心上人父亲的尊重。 虽然皇帝没有直说,但那句话的深意并不难猜——作为一个父亲与女婿单独坐在一起喝酒谈天,这还是第一次。 从前傅知意不受岳父待见,再加上那些年还是风平浪静,建文帝并没有在女儿出嫁之前特意叮嘱女婿什么,只想着以后傅知意若是做了什么错事,惩治他便是了。 可是现在不同了。虽然这汴京城还没闹出什么天翻地覆的大事来,但明眼人都能察觉出那表面平静下的暗潮涌动。 分卷阅读160 他们都没有多少时间了。 这些年自己的身子是什么情况,建文帝心里清楚,他本不想将自己的无可奈何暴露在任何人面前,但事情发展到今天,一切已经由不得他做主了。他厌恶顾阮,也觉得这人是运气好才走到了今天,可是如今已经别无选择。 见身边的年轻人一直没有开口,皇帝沉了沉气,又说道,“顾阮,你是不是觉得我老糊涂了?” 这话说得突然,一时连顾阮都分不清他在说哪一件事,但接着便听对方说道,“十四的事,你们都猜我是拿他来试探其他人。但人心是经不起试探的,无论我拿谁去试探那些孩子们,他们都会忍不住。” 这个道理,顾阮早在上辈子就明白了,但他却没想过,建文帝自己也将这些事看得如此清楚。既然如此,那又何必这样做呢? 或许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皇帝又很快说道,“一来是确实需要如此,二来,也是想让十四那孩子死心。” 说着,他沉默一瞬,转而问道,“你又是为何不肯拥戴你的表兄登上皇位?” 这么多年过去了,顾阮曾在君主面前坦诚过许多事,但也隐瞒了许多。他心里清楚这个英明的帝王迟早会知道一切,但却没想过对方会这样直白地说出口。 想了想,还是实话答了,“若只论亲疏,明珠才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只会站在她一人这边。” “若是明珠想与储君为敌……” “明珠不会与任何人为敌。” 顾阮不敢说自己能保证做到什么,但对于赵明珠的品性,他敢以性命来担保。甚至,有时候他会稍稍埋怨这姑娘的性子太和善,不然上辈子怎么会被欺负到那个地步。 身为父亲,建文帝自然也了解女儿的性子,他相信有些局面永远都不会出现。但他仍要问出一个答案来。 而顾阮也给出了那个回答,“若真有那一日,我仍会站在明珠这边。” “哪怕与君王为敌?” “做君主的,若连血脉相连的妹妹也容不下,那他怎能做一个明君?” “顾阮!”建文帝的声音稍稍加重了一些,脸上隐有恼意。 顾阮也深知自己有些话说得太过逾越,毕竟君主的德行功过,并不是他这个做臣子的能妄言的。可他在稍稍收敛了一下自己的神情后,也没有后悔自己说过的话。 半晌,建文帝慢慢吐出一口气来,叹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无所顾忌,怕是走不出这个宫门。” “可是您也希望看到我的无所顾忌。”话说到这个份上,顾阮也不再斟酌什么,直言道,“我会保护好明珠,永远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可若是牵扯到了江山社稷……” “明珠不会眼看着这样的事发生。”顾阮说出了对方心底的那句话。 建文帝满心想要为女儿选一个能照顾她保护她一辈子的人,但又生怕这样的人会危害大魏朝的江山社稷,唯有顾阮能给他一个承诺,也能让他对这个矛盾放下心来。因为这对男女互相成就,彼此扶持,各自是对方的软肋。顾阮能保护好赵明珠,也只有赵明珠才能牵制住顾阮。 建文帝早已将这些道理想明,也知道自己离开之后,很多事都不会在自己掌控之中,今日与顾阮单独见这一面,不过是想亲口听对方说出这些话,以求心安。 “身为君主,我信不过你。身为父亲,我也始终无法认可你。”看着那年轻男子坚毅的眉眼,建文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褪去了身为帝王的威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慈父的无奈与期望,“但我的女儿相信你。等你们有了孩子便会明白,为人父母,终究是拗不过儿女。” * 顾阮走出宫门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凌晨。皇帝难得贪杯,精神不济便免了早朝。几个王爷守在宫殿外向陈银打探着皇帝的情况,无意间撞见顾阮,各个都面露惊讶。 顾阮却无心与他们交谈,略施一礼便转身离开。 但在将要离开皇城的时候,他意外地见到了赵安棠。 如今住在东宫的十四皇子看起来比往日憔悴了一些,但脸上还是挂着笑的,见顾阮没打算理会自己,便张口叫住了对方,“顾将军。” 顾阮顿住脚步,回身看向他。 四处都有侍卫,赵安棠走近了一些才揽住他。顾阮斜睨他一眼,“与武将走得这样近,太子就不怕落人口舌?” “我都是太子了,再谨言慎行有什么用?”赵安棠倒是想得开,手上用力,将这人揽得更紧了一些。 分卷阅读161 顾阮倒也没当众把当朝太子甩到一边去,只冷冷道,“有话就说吧。” 赵安棠低低笑了两声,倒也没拐弯抹角,张口便问,“皇上给了你什么?” “什么也没有。” “顾将军,”赵安棠这回是真的笑出声了,接着,低声道,“你我是什么关系,你自己也知道,何必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呢?” “太子既然不信,又何必要问?”说着话,顾阮甩开了他的手准备离开。 赵安棠原本也没指望他能回答自己,但自己真正想说的也不是这件事。 “顾阮。”他唤了对方一声,然后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何时知道自己身世的?你自以为已经知晓一切了,有没有想过,自己所有的猜测都是错的?” 这一次,顾阮只当自己没有听到对方说的话,脚步也未停,直到回了公主府,在那熟悉的环境里安静地坐下身来,这才从怀中摸出了皇帝交给自己的那个东西。 那是西北军的虎符。 这么多年来,皇帝之所以放心地将他放在西北,原因说来复杂,但也很简单——因为他没有实权。 从多年之前他第一次入宫面圣开始,他便生活在皇帝的掌控之下,宋河老将军一心为国,虽将他视若亲子,可却更忠心于帝王。建文帝之所以提拔了他而非宋河的亲子宋川,也是想着他与宋河终究不是血脉相连。朝廷握着宋家老小的性命,宋家握着顾阮的性命。 顾阮从未真正掌控过那个虎符,甚至一举一动都在宋家人的监视之下,若有半点不轨之心,恐怕都活不到今日。他纵然是“西北”的主人,可宋河老将军戎马一生,若真与他翻了脸,大军也不见得会跟随他。 上一世,建文帝虽心知顾阮对宝和公主的心思,但却并不认为自己能拿女儿来制衡一个边关武将一辈子。顾阮处境艰难,苦熬了许多年,直到建文帝驾崩之时都没能拿到虎符。但在建文帝死后,诸王叛乱,宋河老将军已无力掌控局面,到了那时,才主动将虎符交给了他。但在那时,顾阮自己拥有的军队已经足以与西北军抗衡,而建文帝没能在驾崩前处置了他,让西北军跟随了他整整二十年,就算没有那道虎符,他也是西北真正的主人。 这辈子,很多事都不同了。顾阮不想去猜测那个帝王是出于怎样的心情才拿出了这道虎符,但他会永远记得对方叮嘱自己的话,将那个姑娘视若掌上明珠,护她一世无忧。 至于接下来将会发生的那些事…… “顾……顾公子……”有婢女在屋外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顾阮忽然就有了一种不安的预感,而紧接着,对方便说道,“陆三公子求见。” 果然。 又来了。 顾阮甚至还未从家国大事的怅惘中回过神来,那陆攸竟然已经一溜烟从外面钻了进来,听说还是公主允许的,难怪带着一脸得意。 与这明显成熟了不少的年轻人相对而坐,顾阮心累得已经有些说不出话。但对方的歉疚却不是为了自己的不请自来,反而说道,“我听说了前些日子在宫中发生的事,大哥,我爹他……” “你爹如何与你无关。”顾阮抬抬手打断他的话,不想听他的道歉,也真心地觉得这朝政上的事与这单纯的孩子没什么关系。 但陆攸却心存歉意。他向来尊崇顾阮,一心想要对方过上好日子,享受荣华富贵。但怎么也没想到,最终在朝堂上弹劾这人弹劾得最欢的就是自己的父亲。 而且,他这次来还有别的事情要说,“我要成亲了。大哥,你会来我的喜宴吗?” 顾阮总算是提起了精神,“何时?和谁家订的婚事?” 他清楚地记得,上辈子的陆攸是与青梅竹马的表妹成了亲,婚后生活也算美满,但成婚绝对不是在这两年。 果然,陆攸说出了与上辈子完全不同的答案,“是成亲王府上的昭庆郡主,明年开春就成亲了。现在安阳侯也不在了,大哥你会不会娶公主进门啊?哎,这样一算,我岂不是要叫你姑父了……” 可是这样絮絮叨叨的一番话却换来了顾阮越来越凝重的神色。 这汴京城分明是已经变天了。 第74章 依陆攸所言,这门婚事是匆匆促成的。 那昭庆郡主原本是与太师府的李熙宁定了亲,但一转眼,李熙宁就做出那样无法无天的事情来,成亲王一怒之下便退了亲。 而陆攸的母亲喜爱昭庆郡主娴静,在与丈夫左仆射陆苍大人商议之后,便派了媒人上门求 分卷阅读162 娶,两家人很快定下了亲事。 陆攸自己也是见过那昭庆郡主一面的,对这门亲事并不抗拒,甚至隐隐有些期待。至于昭庆郡主和李熙宁之前的婚约,他非但没有介意,反而觉得昭庆郡主有些可怜。 “那李熙宁自己不要命,还要牵连别人。他自己倒是逍遥痛快了,郡主的名声还要不要?”陆攸越想越替未婚妻生气,说着话,又想起了京中的那个传闻,眉头一皱,凑到顾阮身边,“我听京中的人说,李熙宁和安阳候好像有些不清不楚的,这是真的吗?” 顾阮心里一惊,勉强自己没露出什么不自然的神色来,只瞪了他一眼,“别听这些没用的话。” 陆攸一撇嘴,小声嘟囔着,“我就说不可能。”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眼看着大哥有些心不在焉,陆攸也准备回府准备婚事,临走时还不忘叮嘱对方一定要来参加自己的婚宴。 顾阮始终没应声,陆攸却当他是一贯如此,不在意地摆摆手就离开了。 他一走,赵明珠就出现在了门外。 这几日顾阮一直在忙着回西北的事,两人已经许久没有单独相处。眼看着这个男人神色沉重地坐在桌边发着呆,连自己进门都没有在意,赵明珠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一些,走过去坐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在想什么?” 顾阮反将掌心覆在她的手上,抬眼望了望陆攸离开的方向,“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上辈子他就因为种种缘故没能参加陆攸的婚宴,结果这一世竟也是同样的结果。 而听到婚宴一事,赵明珠沉默片刻,忽地露出一个有些恼怒的表情来,“还说旁人的婚宴呢,我的大婚呢?” 她是故作恼怒来哄这个男人,顾阮却在片刻的怔愣后当了真。 大婚,对,还有大婚。 前一刻还在想着权势争斗的顾将军瞬间变得手足无措了起来,“什么都未准备,现在筹备还来不来得及,还是要先选日子……” 就算赵明珠已经倾心于他,之前他也未曾想过自己还可以光明正大的迎娶这个姑娘,听到对方主动提起这事时,便只剩下了慌乱。 赵明珠看他一脸的傻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哄你呢,都什么时候了,大婚有什么重要的。” 可是这一次顾阮却不赞同她说的话。 这男人的神情在眨眼间变得郑重了起来,“就算明日汴京就乱起来了,也没有你我大婚重要。” 听听,这说得是什么话。 赵明珠捂着嘴眨了眨眼,没应声,只看着这人在屋子里团团转,似乎真的在考虑何时成婚。 想着,她忍不住好心提醒他一声,“总要先请旨……” 这话她没说得太明白,因为请旨不仅仅是为了赐婚,还有和离。 如今傅知意是戴罪之身流落在外,虽不至于连累她这个当妻子的。但在傅知意入狱之前,两人并未和离,哪怕对方犯了天大的罪,如今她也仍是对方的妻子,哪有一女嫁二夫的道理? 这话一出口,顾阮整个人果然僵在了那里。 自打知道了那个秘密之后,他倒把那两人还是夫妻一事给忘在了脑后。 “我去见皇上。”顾不得自己才从皇宫里回来,他扭头就要出门。 赵明珠简直要被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逗笑了,连忙上去扯了他一下。她生得娇小,整个人扑上去的时候,把顾阮的心都撞软了一块,而当他转过身正要开口时,却见到那小丫头笑着拿出了一道圣旨,“还不知道这事吧,” 就在顾阮被召进宫不久,陈银便送来了这道赐婚的圣旨。而宝和公主与安阳候的和离书,也一并被送了来。 赵明珠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目光落在那和离书上时,笑意却稍稍淡了下去,“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早在当年订婚时,爹爹便逼他写下了和离书放在宫中,只等着有一日我厌弃了他,或是出了什么事,便将这东西拿出来。” 这份和离书,不是傅知蕊假冒兄长写的,而是少年时的傅知意亲手写下交到了皇帝手中。 婚书都未写,便要先签下和离书,这桩看似荣华显耀的婚事带给傅知意的真的是欢喜吗?那个少年人跪拜在帝王面前被迫写下这和离书时,他又在想些什么? 听心上人提起旧情人时,顾阮本应该有些不自在的,可是只要想一想傅知意写下这和离书时的心情,百般纠结最后也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都已经过去了。”任那姑娘靠在自己的怀里,他转而拿起了那道圣旨。 分卷阅读163 展开来看,里面洋洋洒洒大半篇都在赞扬他的功绩和品行,而这样的言不由衷,只是为了让他与这大魏朝的掌上明珠更相配一些。 顾阮从头看到最后,目光在那些允许他与赵明珠成婚的话语上停留许久,却没有一直想象的狂喜,取而代之的是心底淡淡的暖意,仿佛前后两辈子加起来所有的不甘和遗憾都一朝被填满,再也不是苍茫一片。 她终于成为了他的明珠。 大婚一定要办,不仅要办,他还要让这整个大魏朝的人都知道宝和公主嫁的是何人。 * “什么?带公主回西北成婚?” 听到这个主意之后,宋川险些伸手去探探那年轻人的额头,怀疑对方是不是烧坏了脑子。 “不成吗”顾阮已经将所有的事都想好了,这次过来也只是通知父兄一声,没有半点听取旁人劝告的意思。 宋川被他气个倒仰,却怕他真的这样做,只有耐心性子好好说与他听,“旁的女子自然可以。可是你当宝和公主是何人?那可是皇上的掌上明珠,这大魏朝唯一的公主殿下,就连安阳候和她成婚都要住在她的府邸,你让她舍下汴京远走西北自己送上门嫁你,你以为你是谁啊?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这是和亲呢!”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有些口不择言了,宋川说完也有些后悔,可既然说了,他相信顾阮也能明白这个道理。 原本这年轻人手握军权的事就被人非议,“赖”在西北十年不回来,又无妻儿在汴京也就算了,如今还要宝和公主远嫁到西北去……这与皇帝拿公主和亲有什么分别?不知情的,恐怕还以为皇上这是要拿女儿稳住这个手握兵权的重臣呢。 “皇上也赞成了……” “呸!”宋河老将军刚巧走过来,听了这话,手里的拐杖差点打上这不孝子的脑袋,“你自己得了便宜还卖乖就算了,皇上是不是逼不得已,你难道还不清楚?” 一见义父来了,顾阮总算是坐直了身子,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至于宋河说的这些话,他自然也是明白的。 若是还有别的选择,建文帝恐怕是宁死都不会愿意让女儿“落到”这个哪儿哪儿都不顺眼的女婿手里。可现在汴京城的形势瞬息万变,顾阮原本以为傅知意入狱一事只是皇帝自己忍耐不下去了,可是如今一看,显然也与晋王等人脱不了干系。 这样的形势下,宝和公主若是孤身一人或是再嫁了一个“没用”的丈夫,等到皇帝百年之后,这大魏朝的掌上明珠只会沦为兄弟争权的棋子。建文帝也是想要早做打算,才在无奈之下选择让女儿远嫁。她与顾阮之间互为牵制。为了大魏朝的江山社稷,顾阮还不能垮,而只要顾阮一天不倒,赵明珠也不至于过得太差。 要是说得不好听一些,明媒正娶的嫁过去,总好过今后顾阮势力壮大再来汴京抢她。 可是带公主回西北成婚这个主意,怎么想都有待商榷啊。 “调你回西北的圣旨很快就要颁下来了,你打算何时带公主回去?就算只隔了一两日,也足够京中那些人做文章了。”宋河知道这义子打定主意之后是不会改变心意的,便只问了这样一句。 而这些事,顾阮也早就考虑过了。 “就在颁下圣旨的哪天。” 作者有话要说:转移副本啦~ 第75章 让顾阮和宋河等人都未料到的是,在调任的圣旨还未颁下来时,京中出了另一件大事。 图雅公主有孕了。 听说这个消息时,赵明珠震惊得足有半刻都未说出话来。 来和亲的外族公主在尚未入宫时便有了身孕,这可不仅仅是图雅自己“不知廉耻”这么简单……闹不好,就是一场战争。 “孩子的父亲是谁?”她忽然有些不安。 而澜澜脸色低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太子。” “这……”赵明珠怔了一瞬,随即摇头,“不会的,十四哥不会这样做的。” 赵安棠看起来是浪荡多情了些,但他做任何事都是经过考量的,哪怕再爱慕那图雅公主的美貌,也会三思而后行,何况之前也未听说这两人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 “他不至于这么傻。”轻轻扯了下澜澜的衣袖,赵明珠小声劝了她一句。 澜澜应了一声,笑得有些勉强,“我知道,他做事都有自己的考量,与图雅公主有牵扯,对他百害无一利,他不会这样做的。” 她太了解赵安棠了,但越是如此,越是心中不安, 分卷阅读164 “若这事是假的,那定是有人勾结了图雅公主,打定心思要将脏水泼到他这个储君身上了。” 比起赵安棠和图雅公主之间真的有什么,这件事才是最可怕的。 正说着话,婢女通报魏致求见。 魏致在公主府的身份本来不远不近有些尴尬,但了解到魏致来此的目的之后,赵明珠反倒有些坦然了,只当对方是个寄居在此的客人,而且因为想要撮合对方与澜澜,平日里相处得更是亲近。 听说对方求见,她忙叫人进来。 进门时,魏致果然先看了澜澜一眼,才见过了公主,然后开口道,“太子的事,公主可曾听闻?” 这事才传出来不久就闹得满城风雨,赵明珠想不知道都难。 但她点了点头之后,却听魏致说道,“今日皇上召臣入宫时也提到了此事。” 一听这个,澜澜几不可见地绷紧了神情,抬眸看向他,想要听一听皇帝如何看待此事。 可是对上她的眼神后,魏致却蹙着眉摇了摇头。 形势不妙。 “孩子才不过两个月,离出生至少还有大半年的工夫,而现在图雅公主一口咬定这孩子是太子的,就算太子想要辩驳也是空口无据,怎么都要等孩子降生才有话说。这半年的时间,足以做任何事了。”哪怕与赵安棠一向不对付,魏致还是不愿意看到对方被搅进这样的事情里,可是现在无论怎样看,形势都对太子十分不利。 “可……可是图雅公主说这孩子是十四哥的,也是空口无凭啊。”赵明珠觉得这事实在是太蹊跷。 但魏致的神情却在一瞬间阴沉了下去,“她当着皇帝的面,说出了十四皇子腰上的胎记。” 这话一出口,澜澜的神色也跟着变了变。她当然知道赵安棠身上有胎记,不仅有,那胎记的位置还十分隐秘,若不是极亲密的坦诚相见,定是看不到的。 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风尘仆仆的顾阮推门进来,一见他们都是这副神情,心中也猜出了一二,“是太子的 事?” 赵明珠将刚刚魏致说的话又说了一遍,顾阮跟着皱了皱眉,但却提出了另一个猜测,“知道那胎记的位置和形状,也不一定是真的见过,或许是旁人告诉她的。” 当日在朝上,也有站在太子这边的大臣提出了这个质疑,但图雅公主显然早有准备,说了一些更为隐秘的事情,直讲得众人羞恼叫她住口。 “孩子未出世之前本就没个定论,而如今太子这边没有证据,那图雅公主却一口咬死了这事,她讲出的这些话无论能不能当做证据,都会让人动摇。”魏致在皇帝身边当差的时候见惯了阴谋手段,并不觉得眼下这件事有什么高明的,但这事赢就赢在了有图雅公主这样身份特殊又敢于舍命坑害储君的人,赵安棠现在可谓是百口莫辩。 “将十四哥的私事告诉图雅公主的,就是幕后主使了?”说完这话,赵明珠也沉默了一瞬,因为她已经想到了那人是谁。 那些听起来极为隐秘的事其实不难知晓,就算赵安棠身边的仆从和侍妾未被收买,与赵安棠一起长大十分亲近的兄弟们也都或多或少知道一些。 “这事也不一定是晋王做下的。”见赵明珠脸色越来越差,顾阮忍不住安慰了她一句,但说完之后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还不如不说。 就算不是晋王做下的,也与别的皇子脱不了干系,注定是兄弟相残。 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顾阮上辈子经历过更残忍的斗争,就算听说了这事,稍稍惊讶了一下之后也未太过在意。 只是图雅公主竟也能打定心思站在太子对立面这件事值得他深思。 那图雅公主在北蛮并不是无足轻重的人物,她既然肯做下这样的事,定是经过考量的。 只能说,这件事是多罗部落的立场。如果不出意外,西北也会有大动静了。 想着,他低声问了句,“都收拾妥当了?” 这几日公主府看似平静,澜澜却不动声色地在帮赵明珠收拾着行李。他们都清楚,这一去就指不定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了,有时连这府里的一草一木都舍不得放下,可是路途遥远,许多东西注定是带不走的。纠结了几日,最后只收拾出常用的几样,包在小包裹里,随手就能带走。 赵明珠倒是洒脱,“泾阳城又不是不毛之地,别的东西到了那儿再置办也不迟。” 就连沈家都住在那个边陲小镇,西北的泾阳城恐怕比他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汴京人所想的要繁荣许 分卷阅读165 多。哪怕从小到大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赵明珠也从不担心自己到了那里会生活不下去。 她舍不下,但舍不下的不是汴京的繁华昌盛,而是这座城承载的回忆。她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也知道皇帝的迫不得已。 所有的一切,她通通都明白。 只是舍不得罢了。 打量着这姑娘的神情,顾阮也不难猜到她是想到了什么。看澜澜和魏致都走出屋子后,便坐到了她身边,轻声问着,“想进宫去见见皇上吗?” “阿阮,我有点害怕。”赵明珠合着双眼,说话时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隐隐透着不安。 顾阮知道她在怕些什么。自打他出现在汴京城开始,她原本平静无忧的生活便一朝被打破,而如今又要离开故土远嫁,前途未卜,怎能不担忧?但她却不想要什么承诺。该说的话已经说尽了,她也永远对明天充满憧憬,剩下的,都交给他了。 顾阮偏了偏身子,无声地轻吻她的眼角,肌肤相触的温热在顷刻间融化了这寒冬腊月的冰冷。 赵明珠慢慢弯了弯唇角,与他十指相扣。 * 进宫那一日,是腊月二十九。 只因一心准备着离开汴京,这一年除夕公主府并没有准备什么。相较之下,哪怕是发生了太子那件事,这皇宫大内仍然是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赵明珠在紫宸殿里见到父亲时,那年迈的老人正坐在那里摆弄着一个小包袱。她走近了看看,映入眼帘的却都只是些家常用的东西,还有一条狐狸毛做成的围脖。见她过来了,建文帝便拿起那围脖往她的脖颈上比了比,“也不知西北有多冷,你从小身子也不算好,到了那边定要多穿一些……” 赵明珠从未想过,自己那个英明睿智的父亲也会有这样“啰嗦”的一面,那睥睨天下几十年的帝王好像也与寻常市井家的老人没有什么不同,对着将要远行的儿女永远有着说不完的嘱咐。絮絮叨叨的,许多似乎都是曾经说过的话,可是偏又不放心,一定要一遍遍地说给这年少的女儿听,希望她记在心底照顾好自己。 那小包袱里装着的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可却是这个老人在日夜难眠之后,所能想到的一切了。他已经将能给女儿的,全部给了她,剩下的,只有这些她时刻能用到的小物件,哪怕是一条围脖,他也希望它能替自己保护女儿给女儿温暖。 赵明珠怔怔看着摊在自己眼前的一切,喉间一酸,手还未抬起的时候,泪珠已经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建文帝垂首看着手里的这些东西,未留意到她的神情,仍在说着,“这次你去西北,我会叫魏致随你们一起去。你莫要以为爹爹还是在为难你,其实那顾阮也该看出来了,魏致是我派去监视他的。此去路远,今后爹爹不在你身边,若是那顾阮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欺负了你,爹爹担心自己没办法保护你了。魏致跟了我这么多年,又对你的婢女有几分真心,我还算信得过他。” “爹爹……” “明珠,你听爹爹说完。”抬眼看到女儿的泪水时,建文帝强压下眼底的悲色,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魏致手下还有一队精锐,就算不足以与顾阮相抗,保护你还是绰绰有余的,你不要害怕,无论到了何时,爹爹都不会让人伤害你的。” 话说到这里时,赵明珠已是泪流满面,想要谢过父亲生养之恩,想要为自己多年的任性道歉,可一句“对不起”却堵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 在啜泣声中,她听到自己的父亲轻轻叹了一声气。 “明珠,是爹爹对不住你。从前一直未能让你顺心遂意,今后,你定要好好过下去。” 第76章 赵明珠本以为去西北的日子还会再推迟几日,但就在初一的那天夜里,她才躺在床上想要睡下,就听到了屋外的一阵响动声。 这一夜是澜澜陪在她身边,听到那喧闹声后,两个姑娘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那道单薄的房门。 下一瞬,一个身影伴随着风雪破门而入。 “走。”顾阮风尘仆仆,连身上的雪花还未融化,他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一切,只说了这一句话。 赵明珠在片刻的怔愣后迅速明白了过来,连忙起身穿衣。 事出紧急,连发丝都是简单地束了起来,好在东西都是早已收拾好的,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他们这一行人都已经走到城门了。 自打出了公主府,一身男装的澜澜便骑了马跟在魏致身边,赵明珠只能独自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他们不时的交谈。到了城门时,队伍突然停下,外面也安 分卷阅读166 静了许多,她能听到另一队车马渐渐接近,心也不由提了上去。 半晌,外面传来了几声轻笑,有人似乎说了什么。她竖着耳朵正想听个清楚,一阵凉意袭来,忽然有人掀了车帘走了进来。 这人身上披了个厚厚的斗篷,掀下兜帽后,才露出那副清秀的面容。 “别担心。”傅知蕊呼出一口寒气,对着她笑了笑。 这几日不见,她又换了一副易容的模样,但那嗓音和神情却是未变的。赵明珠原本听顾阮说傅知蕊与李熙宁两人会跟随别人离开汴京,却没想到竟在这时见到了她,惊讶之后也是欣喜万分。 紧接着,便坐过去握住了对方冰凉的手,“你身子还好吗?” 其实她已经足有几日未见到傅知蕊的身影了,今日一见,最关心的自然是对方的身子。 可傅知蕊永远也不肯将让她忧心此事,还是那句老话,“不用担心。” 赵明珠知道她又在逞强,可偏偏无可奈何,只能不知是安慰对方还是安慰自己地说上一句,“阿阮说泾阳城的沈家有个神医,强过李熙宁百倍,定能医治好你的病的。” 傅知蕊笑着点头,她说什么都一一应下。 又过了片刻,马车再次向着城门外驶去。傅知蕊显然是知道这些人的计划,对能否出城这件事并不担忧。等到马车渐渐加快了步伐,便将车窗稍稍拉开一条缝隙看向了窗外。 夜色浓重,刚刚与他们会合的宋河、宋川两父子,还有那些跟随在他们身边的士兵们都穿着盔甲,在寒凉的月色下平添几分肃杀。 赵明珠越过他们的身影看向顾阮,后者正在对下属们交代着什么,神情肃穆。那副模样于她而言实在是有些陌生。可在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时,他转过头与她四目相对,目光一下子变得柔和了下来,倒把身侧的下属吓了一跳。 赵明珠也对着他笑了笑,扭头看了一眼那渐渐远去的城墙,心中虽有不舍,更多的却还是对明日的期望。 这一走,便是将近半个月的路程。 赶路的前半程,赵明珠始终没有见到李熙宁的身影,直到队伍路过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子时,那个憔悴得让人认不出的年轻男子才终于出现了。 依顾阮所说,李熙宁其实早已经先于他们一行人出了城。在李温韦明着搜捕暗着掩护的帮助下,逃得也算是顺利。 但这短短一段日子,竟将这人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赵明珠盯着那瘦得有些弱不禁风的男人看了半天,险些问一句,“你是谁?” 可是话到了嘴边,到底是没忍心再出言讽刺什么。 李熙崇的事她也听顾阮说了,虽有些惊讶太师的狠心,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心痛纠结的也只是李熙宁自己罢了,何况傅知蕊这事几乎已经将他压垮了。 看他这副模样,谁也不忍心再斥责什么。 傅知蕊对这个男人显然也没有什么怨恨可言,但她始终没有与他说些什么,就算是看了对方这副惨象,神情间也没有多余的心疼。 这两人的关系似乎在某一个外人不知的瞬间变得疏离了起来。 赵明珠想要探个究竟,可是在赶路时仔细观察了几日,却只看出了傅知蕊对那人的冷漠。不像是闹别扭了也不像是埋怨,就只是不亲近罢了,虽然这态度有几分刻意。 她不能找顾阮商量这事,便拽上了澜澜和看起来很闲的魏致。三人凑在一处将那对男女看了又看,澜澜也算是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对这两人还算有些了解,琢磨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了一句,“傅姑娘这是怕拖累李大人吧。” 听了这话,魏致忍不住看她一眼,“为何这样说?难道不是闹别扭了?” 依他来看,女子如此冷漠必是恨极了那个男人。 这时候就看出男女的不同了。澜澜和恍然回神的赵明珠对视了一眼,都冲着他摇了摇头,“哪有那么简单。” “知蕊待李熙宁那样好,也从未怨恨过他,当年的事都没能让他们恩断义绝,如今却这样反常,定是有缘由的。”赵明珠又看了看那远处的女子,忍不住叹了声气,“她定是早就知道自己的病症,不想再拖累李熙宁了。” 说得直白些,若是早些断了关系,万一哪一天她突然故去了,李熙宁也不会太伤心。 但是这事说着简单,感情又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断了的? 他们三个尚在这里为了他人的情意百般怅惘,顾阮抱着双臂倚在树边远远望着这边的场景,明明知道他们定是又在商量傅知蕊的事了,心里 分卷阅读167 却不是个滋味。 “大哥,成婚之后是不是与成婚前不同?”他冷不丁问了宋川一句。 这话没头没脑的,宋川忍不住皱了皱眉,抬眼看看他,“你又在想什么不该想的?” 回京之后发生的这一切都足以颠覆宋家父子对这个年轻人认识,虽然对方始终没有说清安阳侯这事的始末,只求他们帮忙将人带走,但几日下来,以宋家父子的聪明也不难猜出事情的真相。 听说对方到公主府去做面首是惊吓,安阳侯的身份是惊吓,带公主回西北成婚还是惊吓……宋川总想着,自己有一天会不会被这个不孝的弟弟活活吓死。 现在但凡是对方开口说话,他总要思量一下这人是不是又要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了。 但顾阮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还是那简简单单的一句,“大哥,成婚之后是不是与成婚前不同?” 宋川死死盯了他一会儿,半晌才道,“我与你嫂子成亲前未见过面,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不同的,但日子过得久了,无论之前多生疏,也是一家人了。” 顾阮沉默一会儿,又说,“我心里始终有些不踏实。” “有什么不踏实的?不踏实的也该是公主不是你。人家巴巴地跑到西北和你成亲,你还不踏实?”宋川觉得他越来越莫名其妙,扭头去叫队伍准备出发。 他们这次是趁着那一夜晋王与太子的人起了冲突,京中混乱时出了城,虽然调任和赐婚的圣旨都颁下来了,但在路上耽误的时间越久,形势便越是不利。紧赶慢赶,也还有一段路要走,没空在这儿胡思乱想。 见大哥不再理会自己,顾阮又看了看那边的姑娘,在心底轻叹了声气,也努力让欢喜之情压过那些患得患失的焦躁。 但这一路的顺畅无阻却很快被打破了。 又走了两日之后,傅知蕊无缘无故地陷入了昏迷。 李熙宁、魏致再加上他们西北军的军医轮番上阵为对方诊治了一遍,把过脉之后却都是面如死灰。 “她绝不能再继续赶路了。”军医只忠于自己的将军,也没什么顾忌,想到什么便说了出来,“再劳累下去,恐怕……” “最近的镇子还有多远。”顾阮打断了他未说完的那半句话,扭头去问下属。 甫一对这条路上的地形了如指掌,很快答道,“三里外有个小城……” “我们去那儿。”李熙宁突然开了口,“我和她。你们继续走。” “不成。”赵明珠第一个反对,“只将你们两个留在那里,万一出了什么事……” “继续走下去才会有事。”被悲伤绝望折磨了月余之后,如今李熙宁已经能平静地面对这件事。 但这一次他的语气冷静得有些离奇,反倒让人担心。 赵明珠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顾阮轻轻扯了她一下,然后对着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我派人跟你们一起去。” 在这样的形势下,容不得任何人任意妄为,李熙宁想了想,也点下了头。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顾阮从跟着自己去汴京的那些人里选了几个精锐跟随李熙宁离开,同时不忘安慰赵明珠一句,“待她身子好些了,还是要来西北的。” 暂且歇一歇是权宜之计,一直留在那个小城生活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赵明珠这才慢慢点了点头,可整个人却还是有些恍惚,一颗心高悬着没个着落。 在那辆马车离开众人视线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回过身去看了一眼,但看到的却是天地白茫茫的一片,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很快就能见到了。”澜澜握紧了她的手,轻声劝着。 赵明珠没有应声,慢慢敛下了眼眸。 第77章 赶到泾阳城的那一日,雪终于停了。 赵明珠为了傅知蕊的事难过了一阵子,缓了好久才缓过这个悲痛的劲,在进城的那一日总算露出了一个笑脸。 一路上,顾阮一直担心从未出过远门的她不习惯奔波,又怕她远离故土后郁郁寡欢。但赵明珠却比他所想的要平静许多,当马车缓缓驶入泾阳城的时候,她拉开车窗向外看了看,目光触及那些不同于中原的屋宇楼阁时,眼中满是惊喜。 宝和公主要嫁到西北的这件事早就先于他们一行人传了回来,当队伍放缓脚步进了城门后,顾阮一抬眼,就看到先一步回了城的甫一带着一众军营里的兄弟在城里迎接他们。 无论是跟了他许多年的老将们,还是那些初来此地 分卷阅读168 的新兵们,西北军上上下下都为了这个消息震惊了多日,如今好不容易得来一个能见到宝和公主的机会,谁又不想见见这大魏朝的掌上明珠? 最终能争过同伴前来的都是这西北军的“混世魔王”们,各个瞪大了眼睛守在路边,当看到那车马驶进泾阳城的时候,简直连大气都不会喘了。 顾阮当然也看得见这些恼人的身影,但队伍已经走到了这里,再避着他们也晚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凑到马车边,尽量向赵明珠解释着,“一会儿你莫怕,我……” “什么?”赵明珠不等他说完已经掀了车帘走了出来,当看到眼前那黑压压的一片人时也不由怔了一怔。 但她自小到大都是众星拱月,出嫁时百官送嫁的场面可比这壮观多了。在片刻的惊讶后,,反而笑着问身边的人,“是来迎接你的吗?” “找我算账还差不多。”顾阮颇为无奈。 想当初他想回汴京却找不到一个正当的理由,便联合这些兄弟们演了一出好戏,但那时人人都以为他是受不得这西北的孤寂想回京成家立业,谁又能想到他是舍了前程去公主府当面首。知道真相之后没想联合起来找他报仇已经不错了。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些人对宝和公主的好奇早已压过了对他的埋怨,一见到那姑娘走下车,众人先是下拜,紧接着,便不顾什么尊卑礼数,齐齐将目光投向了这好似活在神坛上的公主殿下。 这些将士们也不是一开始便在西北当差的,不少都是在汴京有家室的人,平生见过不少美人。但面前这个姑娘已经不仅仅是一句貌美能形容的了,这大魏朝的金枝玉叶骨子里带着寻常人难及的贵气,明明已经嫁为人妇多年了,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天真懵懂,好似那些古画中不谙世事的神女走出了画纸。 而她在打量了一眼这些行为举止不似京中贵公子的西北将士们,也没有被他们的粗鲁无礼吓到,只是略有些羞涩地挽住了顾阮的胳膊,脸上还带着笑。 西北风凉,顾阮一面为她戴上斗篷的帽子,一面狠狠剜了那些人一眼,“还在这儿杵着做什么?” 往常他只要一板起脸,众人总会识相的不再做这种找死的事,但眼下站在他们面前的可是宝和公主啊!是那个从前只活在传说里,对大魏朝的男人们来说是天上仙子的宝和公主啊! 顾阮能看到几个下属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着,显然是想要说什么又不敢说。 趁着这些人还没胆大包天地说出什么不入耳的话来,他连忙赶人离开,“城不守了?事不做了?眼睛要不要了?” 最后一句话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察觉到他话语里的怒意,众人还是识相地站到了两边。 赵明珠在一旁瞧着倒是觉得有趣,被他连哄带抱地重新带上车之后,还能听到外面有将士在小声地感叹着,“大哥也太行了,连宝和公主都抢得回来。” “呸!说什么抢,这是明媒正娶!” “啊?那安阳候呢?” “……不该问的别瞎问。” 听着外面的对话,顾阮的眉头越皱越深,几乎想要出去再骂几句人的时候,却被赵明珠稍稍扯了一下。她笑着对他摇摇头,想说自己并不在意。 何况,真要解释什么,也解释不清啊。 这事又岂止是傅知意在吃哑巴亏,他们两个也一样。顾阮仔细一想这事,脸色又差了一些。 偏偏这时外面又传来了甫一的声音,“大哥,沈二公子差人过来邀你去沈家叙旧,听说蒋姑娘也想见见公主。” 沈孟早已带蒋元回了泾阳城,在沈家老太爷“毒打”孙子一顿之后,办了一场震惊西北的婚事,如今蒋姑娘正在沈家安心养胎。 他乡遇故知,对于远路故土的赵明珠来说,可以称得上很大的安慰了。 看到心上人一副现在就想去的模样,顾阮阻止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能吩咐下属尽快回城中的宅子,先让公主歇一歇再去沈家拜访。 原本他在泾阳城是没有住处的,也没有想过安家立业,但在离开西北之前却瞒着所有人,只委托沈孟给自己置办了一处宅子。直到此时,众人方才回过神来,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到达目的地之后,赵明珠也被这宅子震惊了一会儿。虽说府邸的规模与她在汴京的公主府比不得,却几乎是比着公主府的模样建造,在进门时,她还以为自己又回了汴京。 “可那时你还没进过公主府啊?”惊讶了一会儿,她难免有些困惑。 顾阮脚步一滞,幸而是背对 分卷阅读169 着她的,才没有让她看出自己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张神色。 是,若是只论这辈子的事,在买这座宅子的时候,他还没去过公主府。可是他还有上辈子,在那遥远的岁月里,他曾在赵明珠死后在那座空荡荡的公主府醉过许多次。 但这些事显然不能让她知道。 “我……我之前……偷看过几次。”他只能将这事甩给少年时的自己。 好在赵明珠也知道他这多年的深情,对此并不意外,再加上连日配备的袭来,很快就在澜澜的服侍下去歇息了。 两个姑娘一离开视线,顾阮松了一口气,正要吩咐仆从准备东西的时候,一转身却对上了魏致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到这里之前,我还以为皇上这场赌局一点也不明智。”那男人的目光扫过这宅子里的布置,有些想笑,“该说你情深好,还是敢想?未去汴京之前就想到了今日吗?” 哪怕明知对方一直“黏在”自己与赵明珠身边的原因,顾阮仍是看他十分不顺眼,只答道,“你不会有机会做你要做的那件事。” 想等着他对不起赵明珠时杀了他?做梦。 而魏致只是耸了耸肩,“世事难料啊。” 连与公主成婚四年之久的安阳候都能是假的,这世上还有什么才是真的。 只是顾阮没有半点与他争论此事的意思,吩咐仆从们服侍好公主之后,又去堂前应付宋河老将军他们了。 待一切张罗妥当,在回内院的路上再次见到魏致时,顾阮脸上就没有什么好脸色了,“还要说什么?” 可是这一次魏致也不是与他谈论那些尚未发生的事的。 “李熙宁的信。”这人面色阴沉地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是给你的。” 看到那信笺的模样时,顾阮的心也是一沉,慢慢接过拆开来看,目光扫过上面的字样,无言许久,最终动手将其撕成了碎片,“此事你知我知。” 第78章 在西北的宅邸住了足有两日之后,顾阮才松了口让沈孟出现在赵明珠面前。而这沈二少爷也不知是被祖父怎样教导过了,竟识相地主动上门而不是请公主到沈家去。 陪他一起前来的还有大着肚子的蒋元。几月不见,蒋姑娘瞧着比之前丰腴了些,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看来是成婚后的幸福已经远远压过了远嫁的不适应。 她陪在赵明珠身边,说了许多体己话,连性子都比之前开朗了些,最后劝这个一直关心自己的姑娘尽快成婚,“你与他终究还不算夫妻,还是尽快定下来得好。” “不过是办场婚宴罢了,有那么大的分别吗?”赵明珠有些不解。 “当然有。”蒋元的语气意外地坚定,“哪怕是只有你们两人拜了天地,也与从前不一样了。而且,这也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你身份不同,顾将军始终会有顾虑,难道你不想给他一个名分吗?” 女人给男人一个名分,这话怎么听都觉得有些古怪。若是未嫁前的蒋元,定是说不出的。但自从嫁给沈孟之后,本就与寻常女子不同的蒋姑娘在受了沈家上下的熏陶之后更是眼界不同。 何况这话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对的。 赵明珠贵为公主,无论如何,顾阮之前的身份也不过是她府上一个“服侍”的人。此次她跟随他来西北,虽有赐婚的圣旨,可所到底,两人也还未成婚,没名没分的,在许多人……甚至是在顾阮自己心里,还是会有一个疙瘩,始终惦记着这事。 想一想这一路上顾阮偶尔的神色恍惚,赵明珠晃过神来,忍不住笑笑,“我知道了。” 而当两个姑娘还在闺中说着体己话的时候,前院的沈孟也在斜睨着顾阮,“得偿所愿的滋味如何?” 顾阮却没心思与他说这些,转而问道,“沈二,沈家的那个大夫,是你派给傅知意的?” 沈孟神色未变,“安阳候告诉你的?还是那位李大人发现的?” 顾阮未答,仍死死盯着他,想从他嘴里得到一个答案。 半晌,沈公子笑了笑,“顾将军,你都回到这个地方了,何必再管旁人的闲事呢?那可是你未过门妻子的前夫,你到底是大度呢?还是怕安阳候死了之后公主终生对此念念不忘?” 这话一出口,他就感觉到了那道刺人的目光投了过来,连忙摆摆手,“随口说说,戳中你心事了你就当没听见。” 说罢,话锋一转,“你离开汴京之前,十四皇子,不,不对,现在是太子了。那位太子爷未与你说些什么吗?” 分卷阅读170 不仅说了,还说了一堆莫名的话呢。 可是关于这一点,顾阮并不想与沈孟细谈。那赵安棠心思诡谲,手段本来就多,对方说的话,只可听三分。而这沈公子长了颗玲珑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更不能信。 谁会想与他们两个讨论彼此的事? 但他不言,沈孟的话却话多了起来,“他真的什么都没说?你都明摆着不想帮他了,他竟然还好心放过了你,没报复回来?” “我未站在他那边,也未站在任何人这边。”顾阮知道自己的存在对于那些皇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可是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还没有彻底扳倒他的能力,在这之前,只要他没站在任何人那一边,就尚且相安无事。 可是沈孟想说的却不是这个。 “这些事都是其次。”他满脸的好奇,“你真的不记得他和你说了别的什么事吗?” 说了,自然是说了。 “你到底是何时知道自己身世的?你自以为已经知晓一切了,有没有想过,自己所有的猜测都是错的?”——十四皇子这番话还犹在耳畔。 只是,顾阮从来不肯去细想这些事。 对于自己的身世,他在上辈子就已经知晓了,也知道其中的诸多疑点,只是从不肯去查。一来是真的不关心,二来是上辈子赵明珠的事占据了他太多的心神。 而如今,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赵安棠却又将这事情推到了他的面前。 他还想查吗? 想。 但是真的去查了,他就是傻子。何必给自己寻烦恼? 面对那已经将好奇写在脸上的沈二公子,顾将军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对于现在的日子心满意足,只回他一句,“他说了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 这人真是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脑子这么灵光。沈孟的那看热闹的心思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差点气得吐出一口血来。 而顾阮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将要举办的婚宴上,对于这个自己并不擅长的事,倒是虚心向沈二公子求教了。 相识这么久,今后又是福祸相依的关系,沈孟哪好意思驳他的面子,只能将婚宴的事一口应下。 送走这对夫妻之后,顾阮给赵明珠撑了一把伞挡住洋洋洒洒的雪花,陪着她一路走回内院。 两人早已经能够与对方坦然相处,但是今日这诡异的沉默还是让顾阮忍不住瞥了那姑娘两眼。 赵明珠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仍旧沉思着。半晌,才突然站下脚步,“三月初六如何?” “什么?” “听父皇说,他早已找人算好了日子,一个是三月初六,一个要等到一年后,我不想等那么久了……” 话未说完,她便落入了一个怀抱里。顾阮一手撑着伞,一手揽着她,目光灼灼,“真的?” 原本他还在想怎样开口与她说成亲这事,可又怕自己说得太勤了一些显得太过急切,毕竟她远离故土初到西北,怎么也要缓一缓再谈其他。 只是没想到,她竟会主动说了。 赵明珠也笑盈盈地看着他,“我都已经来到这里了,还能作假?” 他的患得患失都被她看在眼里,可是这一次她却不想再说些与“信任”有关的话。就让她用事实来证明这一切吧。 “若是那时知蕊的病能稍稍好上一些,过来参加我们的婚宴就最好了。”想着,她轻声感叹了一句。 顾阮极轻地点了下头,却没有多言。 半日后,整个将军府的人都开始筹备起婚事来。众人之中,当属澜澜最为忙碌。虽说顾阮为公主所选的这些婢女们各个伶俐懂事,但是怎么也比不了京中,她着手□□了一遍,又安排好阖府上下的大小琐事,连婚宴的大小事务都一并被包揽了。 魏致几次想要劝她,却又想到这姑娘或许是在用忙碌压过对京中那个人的思念,便也闭口不言,只是默默跟在她身边帮着她做一些事。 而打破这忙碌又喜悦的气氛的是李熙宁的第二封信。 那是三月初的一天,因为第二日便是婚宴了,澜澜忙得脚不沾地,稍稍坐下歇息一会儿便觉得心神不宁,简直比公主第一次出嫁还要紧张。 就在她一面劝着自己平静,一面在院子里团团转的时候,一封密信送到了她手里。 那信上的字迹她看过许多次,可是信中的内容却是她做梦也未曾想过的绝望。 姑娘跟着掌 分卷阅读171 心中那薄薄的一张纸一起跌了下去,那信纸落在刚刚洒了水的地面,很快被浸湿模糊了字迹,女子却久久走瘫坐在地上未能起身。 她未落下泪水,一双眸子却酸得发涩,仍不死心地望着那已经湿透了的纸张,希望自己看错了每一个字。 可是她又怎么会看错呢。 那上面已经写得清清楚楚,是那女子的心上人亲笔写信告诉她——傅知蕊死了。 第79章 那一夜,顾阮睡得很沉很沉。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上辈子。那时的他在公主的葬礼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贸然离开西北之后,纵然天下大势不会有多少改变,他自己的处境却变得危险了起来。所以,他死在了汴京,一场算不得多么重要的战争。 只是在这个梦里,他似乎是通过别人的眼睛来看这一切,不仅看到了自己身死时的模样,连那之后的事情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到傅知蕊在赵明珠死后仍冒充着傅知意的身份,站在晋王赵安则身边给他当谋士,但却是一步步地设局陷害那位晋王殿下,引得他与赵安棠鹬蚌相争,两败俱伤。而她在给了赵安则致命一击之后,终于松了那最后一口气,重病而亡。 前后不到两个月,恨了这么久的人就紧跟着自己死了,顾阮万万没想到上辈子的一切竟是这样收尾的。 而那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李温韦,最终打败了赵安棠登上皇位,登基后立了幼子为储君,接着,便是追封已经亡故的嫡长子李熙宁为太子。 在这个漫长的梦里,顾阮看到已经成为皇后的延德郡主时常会为了长子的英年早逝而泣不成声,但在思念儿子的时候,她偶尔也会看着傅家兄妹的牌位长叹一声气,说着,“若不是为了帮熙宁报仇……” 史官在新帝授意下记载的史书上罗列了晋王许多罪状,其中便有仗势杀害李熙宁这一条。至于这其中又发生了多少故事,已经无从探究。 让顾阮惊讶的是,在这个恍若现实的梦中,他看到李温韦查清了傅知蕊那个私生子的来历——那竟是傅知蕊的养子。 原来那时傅知蕊再一次怀有身孕,本想不顾性命生下这个孩子,李熙宁知道后却顾忌着她的身子,在大夫的暗中帮助下,尽量保全了孩子母亲,最终傅知蕊生下一个死胎,李熙宁怕她受不住这个打击,抱养了一个孤儿哄骗她,这才换来了傅知蕊强撑着走下去的那几年。 在看到那个养子也在不久后病故的时候,顾阮恍然从梦中惊醒,环顾四周,自己仍躺在西北的家中,而熟睡的赵明珠蜷缩在他的怀里,并没有因为这点动静被吵醒。 长呼了一口气,顾阮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还是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准备这一日的婚宴。 成婚有不少繁琐的事要做,但好在沈家老太爷拍板,一手包揽了这场大婚,每一样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准备婚宴的人,家里的仆从,来往的宾客……一时间,数不清的人几乎要踏破了这座将军府的门槛。 沈孟本想说新娘子未嫁进来之前就先住进府里实在是于理不合,但在蒋姑娘剜了他一眼之后,就识相地闭了嘴。 忙得晕头转向的顾阮终于能够停下脚步歇一歇时,本该陪在公主身边的澜澜却唤了他一声,“将军,有你的信。” 顾阮在接过那薄薄的信笺时,目光一扫上面的字迹,不由看了她一眼。 澜澜却并未露出什么不自然的神色,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看完,然后轻声道,“将军,这是最好的办法。” 顾阮未置可否,只将信塞进了怀里,仍像往常一样神色平常地招待着宾客。 宝和公主远嫁西北,并没有自己的府邸,那小姑娘又不愿意为了一个“虚礼”折腾到别处去再被接回来,所以新娘和新郎竟是在同一个府邸里嫁娶的。 蒋元稍稍替这小丫头可惜了一会儿,但赵明珠却半点都不在意,更不用提男女婚前不能相见的那点规矩,早就被他们抛在了脑后。 才梳完妆不久,赵明珠就看到顾阮的身影出现在房外,几个婢女倒想稍稍拦他一下,但很快就见公主自己主动扑了过去。 现在这府邸里的人大多知道他们两个早就是夫妻,见他们又腻在一起了,便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边不说话。 可是在顾阮想要屏退众人单独和妻子呆在一起的时候,旁人就无论如何都看不下去了,“怎么可……” 下一瞬,她们就看到了公主不在意地摆摆手,“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可是怎么也拗不过这对夫妻,沉默半刻后,便也 分卷阅读172 顺从地退了出去。 她们一走,顾阮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拿出了那封信。 赵明珠看了看他,又看看上面的字迹,久久没有伸手去接。 见她如此,顾阮托着那张纸的手动了动,像是想要收紧将那纸张揉碎,但很快就被赵明珠握住了手掌。 “阿阮。”她的指尖还带着一丝暖意,轻轻握住他冰冷的那只手,笑了笑,“这是澜澜模仿的字迹,我知道。” 顾阮心里一惊,忍不住看向自己手里那足有九成相似的字迹,不明白是哪里漏了陷。 赵明珠却笑着摇摇头,“说来奇怪,早在知蕊半途离开的时候,我就像是有了预感似的,好像那是此生见她最后一面。而且……我也知道,这是她的心愿。” 这些日子众人瞒着她做的一切,她都有所察觉,直到顾阮拿出这封伪造的信件时,她便知道那些预感都成了真。 悲伤吗? 她认识傅知蕊将近二十年,自小在对方与傅知意的陪伴下长大,他们都是她最亲近的亲人。这份悲伤,并不比五年前要轻。 但是她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了,她已经长大了,身边有了许多许多支撑着她的力量,足以让她将悲痛压在心底,怀揣着对故人的思念和对将来的憧憬继续走下去。 傅知蕊的遗愿是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所以李熙宁唯独没有给她寄来这封信,她身边的所有人都瞒着她。 她并不怪他们,也不会让悲痛将自己压垮。这份悲伤只会成为支撑着她继续前行,坚定幸福地生活在这世间的力量。 “你不知道,知蕊她真的是一个很坚强的姑娘。”哪怕眼底漫着哀色。赵明珠却仍是笑着的,“我不会辜负她的期望的。我一定会顺心遂意的生活下去,再也不会悲伤了。” 年幼丧母,年少丧夫,过往的岁月也曾布满坎坷,可是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悲伤了。在她的身边,已经有了足以支撑陪伴她走过余生的信念和力量。 而这个人,终于要与她夫妻相称了。 * 西北的将士们翘首期盼已久,顾将军与宝和公主却终是没有准时出现在那婚宴上。 正是万物复苏的时候,春日的泾阳城已经有了一丝暖意。赵明珠穿着一身喜服坐在泾阳城的城墙上,遥遥望着远方的祁连山,恍惚间,又回想起了当日身边的男人说过的话。 西北其实并不荒凉,大漠广阔,万里平沙皑皑似雪,坐在祁连山上仰头看去,残阳如血,明月寒凉,似乎都能触手可及。 这广袤的一片天下,有驼铃声回响,大漠孤烟。玉门关外,有金甲铁骑也有江湖夜雨,它可以是任何人的归宿。 而如今,它是她与他的归宿。 站在月色下拜那天地的时候,赵明珠忍不住抬眸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明月。 真的摘下了。 第80章 番外:李熙宁x傅知蕊... 在众目睽睽下失去意识的时候,傅知蕊便明白自己的秘密藏不住了。 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看到的是陌生的床帐还有床边那男人面如死灰的一张脸。 “你疯了吗?”看到心上人醒来时,李熙宁的第一句话实在是称不上好听。 可是傅知蕊反而笑了出来。秘密被发现的解脱感,让她莫名地放松了起来,甚至想要伸手去摸摸他的头。但她的手才伸了一半,就被那人猛地捉住。 曾经汴京城里最富盛名的贵公子如今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红着一双眼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却偏还要对着她声嘶力竭地说着,“你以为你这样做能给我留下什么念想?还是以为有了孩子我就能忘了你?” 说来可笑,他曾经以为她是因为再也生不出孩子才想要与他划清界限,为此甚至不惜主动去跳赵安棠的陷阱,只因对方手里握着北蛮巫医的秘方。 可是就在她昏厥过去之后,他的手探上她的脉搏,才终于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有多么愚蠢。 这个女人,分明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而这个秘密,显然不是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顾阮手底下那个军医,还有那个姓魏的……除了他们,还有谁知道这事?”他倒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瞒着自己。 而傅知蕊挑了挑眉,真的仔细想了想,最后又说了一个人,“泾阳城的沈公子,我帮了他一次,他便把府上的大夫借给我了。” 传说中沈家有钱能使鬼推磨,而这 分卷阅读173 神通广大,傅知蕊也算是见识到了。 那个神医虽然医不好她的病,却可以保住她意外得到的孩子,但是在身子这样虚弱的情况下强行生育子嗣,只会使她的性命无限地缩短,最多也就熬到孩子出世便油尽灯枯了。 而这样的“交易”显然让傅知蕊大喜过望。 当年小产的痛苦虽被失去兄长的悲伤压了过去,但是那疼痛并不是不存在的,这些年偶尔再想一想当年的一切,她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过一了百了。可是她还不能倒下去,若是连她都倒下去,她就真的辜负了赵明珠,是世上最大的罪人了。 万幸,顾阮出现了。她的明珠有了可以托付终生的人,她再也不需要担心一切。不想再肩负着任何事,只想最后再任性一次。 年少时因为自己的任意妄为,赔上了她兄长的一生,这个世上最疼爱她的男人离去之后,她曾多少次地跪在那衣冠冢前泣不成声,又曾多少次梦到自己如愿代替兄长身死。可是梦醒之后,摆在面前的还是那血淋淋的事实。 终于,如今一切尘埃落定。这天下落于谁手再也不是她所关心的,在这最后的时日里,她唯一能做的,只有与心上人生下自己的孩子,圆自己年少时的梦,也给傅家留下一个后代。 “直到死时还这样自私,你说,哥哥他会不会怪我?”面对心上人的悲痛与绝望,傅知蕊已无力去说一声抱歉,只慢慢伸手揽过他,自言自语似的回答了自己,“不会的,哥哥他最疼我了,他一定会原谅我的……最后一次原谅我。” 让一切走到了今日这个局面,黄泉路上,她有何颜面见兄长?只能仗着自己向来的肆意妄为,再求兄长原谅自己一次。 就这一次,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这些年,是我拖累你了。”她慢慢靠上李熙宁的肩头,喃喃着,“所以,你不要再说什么亏欠。我已经别无所求,只想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使我后悔错付深情。” 会活在悲伤中一蹶不振的男人,可不是她曾深爱过的那个男人。 “我会恨你的。”久久无言后,李熙宁只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傅知蕊险些被他气笑了,慢慢与他十指相扣,然后点点头,“那就一直恨着我,然后好好生活下去吧。” 孩子出生那一日,是二月末尾。 几个月来断断续续地昏迷,傅知蕊清醒的日子很少很少,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半昏半睡中。而恍惚间,她总是不由自主地会想到年少时的那些事。 说起来,她之所以能认识这太师府的公子,还多亏了自己与兄长是双生子。年幼时,国公府这一对子女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存在。延德郡主太喜爱这对兄妹,时常邀请他们来府上做客。一来二去,三个年幼的孩子就这样结识了。 那时的他们太熟悉了,熟悉到傅知蕊想不出自己除了嫁给李熙宁之外还有别的路可选。可她与这个男人太亲近了,险些因此忘记了李熙宁的身份。 那可是这汴京城最富盛名的贵公子啊,出身、样貌、才华样样都是这大魏朝顶尖的人物。足以与他相配的女人,恐怕也只有宫里那位被奉为大魏朝掌上明珠的宝和公主。 汴京城里,除了他们彼此,几乎人人都觉得这对男女相配极了。就连建文帝偶尔也会在私下里说笑,哄着年幼的女儿唤李温韦为阿父。 傅知蕊又何尝不知道那两人相配,私下里凑到一起时,她远远看着李熙宁神色自若地与赵明珠说些玩笑话,气得那位公主殿下轻哼了一声想要不理他,却又很快被他三言两语哄笑。一瞬间,那对比肩而立的男女如同神仙眷侣般让人挪不开目光。 可是世事难料。 一直掩藏着心中那点醋意的傅知蕊从未想过一切会发展到那么荒谬的地步——最终与那个掌上明珠走进喜堂的不是李熙宁,也不是她的兄长,而是她自己。 多么可笑。 若是重来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还不会做出这个决定走上这条路。但是今生的她已经为自己当年的所有错处付出了代价。 惟愿这一切就此了结,自己惦念的所有人都能平安无忧地生活下去。 那早产的婴孩见母亲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傅知蕊生下那孩子的时候,几乎瘦得脱了形,而那耗尽了母亲所有心力才生下的孩子虽然早产,却比许多足月的婴儿还要健康。 遣散了顾阮派来帮他的下属之后,李熙宁带着这孩子独自在小镇生活了三月有余,然后寄了最后一封信给那对远在泾阳城的夫妻。 顾阮派人接走这孩子的时候,李熙宁作为孩子的 分卷阅读174 生父,只给自己的儿子留下了一个名字——傅映。 不过是依着傅家族谱排下来的一个名字,又因为族中没有别的兄弟姐妹,甚至懒得多取一个字。 总之,半点都看不出这个孩子与他李熙宁有什么关系。 而这个世人眼中生父为安阳候傅知意,生母为宝和公主赵明珠的孩子,直到长成少年时才被送回了汴京傅家。这还是赵明珠被劝了又劝的结果,不然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的。 傅家教养出的孩子会活得多累,她早在傅知意身上看的清清楚楚,哪还敢让傅映也回去受罪。 幸好傅映懂事知礼,多年的塞外生活也没有养野他的性子,在得知祖母安氏病重时,便主动回京侍奉,终是让那埋怨了儿女半辈子的老人在临终时风光圆满了一回。而新帝借着这个由头,特意让这孩子世袭了父亲的爵位。 受封那一日,傅映刚刚从校场回来,匆匆换了身衣服便出了门,但在面圣之前,他却先在大殿外见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臣傅映见过太子。”得知面前那个男人的身份后,长身玉立的少年人连忙俯身下拜。 而他对面的李熙宁站在那里久久无言,始终没有开口叫他起来。 傅映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再抬眸看去的时候,那个人却已经转过去背对着他,淡淡叫他起身。 简单的几句寒暄中,傅映能感觉到这位太子爷的心不在焉,而当他试图说明自己的来意想要告退去面圣时,“太子,臣……” 话未说完时,却见面前的人突然弯了弯唇角,“傅映,你何时成婚?” 这突然的一句话将傅映问得一愣,转念间,心里又有些无奈,难道父辈的人都喜欢关心小辈的婚事吗? 可是面前的人可是一国太子,他也不好太放肆,只能含蓄地说了说父母的打算。幸好李熙宁也没有问太多,倒让他松了一口气,直到走远时还在纳闷着,为何从未谋面的这位太子爷会关心自己的私事啊? 真是奇怪。 作者有话要说:傅映这身世说起来还挺凄惨了,但是……他的未来稳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