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绣江山》 分卷阅读1 《槿绣江山》作者:觞令 文案: 世人眼中的襄国女帝,擅权谋,洞人心,城府极深。 他亦如此认为。 恨极、厌极。 可直到后来他才看清, 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是凛夜寒雪中, 点一盏昏黄烛火摇晃, 绣一幅万里江山绵长。 为他, 一生襄。 双日更~嗷呜!~ 盛世女帝X亡国皇子 不算正经的权谋文(因为我没那脑子!!!( ??д?? )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天之骄子 女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段槿煊、连君则 ┃ 配角:宇谦、归寒、孟靖真、慕怀 ┃ 其它:最后刀子都化成了糖 第1章 楔子·一 光佑十四年二月十六,临州,大雨。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穿城而过,车轮溅起雨水,落在地上,便又是一场雨。 黑云压城,雨滴砸在马车上噼啪作响,车内炭火太旺闷热不堪,快要让人喘不上气来。坐在马车里的小女孩悄悄掀了掀窗板,企图能溜进点湿凉的空气缓解一下这窒息的空间。 身边陪着的宦官见她此番动作心惊地“砰砰”直跳,慌忙去关窗,关了之后不放心,又使劲摁了摁,一切稳妥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压低着声音冲小女孩说:“小姐,可不能让人发现我们啊,老爷是怎么交代的难道您全忘了?” 小女孩看了他一眼,低头不语。 刚刚透过窗缝,虽只有几个瞬息,她还是看清了在城墙的角落里,一名妇人抱着一个六七岁左右的孩子跪在一名男子面前,嘴里说了句什么,男子接过孩子藏在背后的药篓里匆匆消失在烟雨中。 宦官见她闷闷的样子以为是刚才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忙半跪下来哄:“小姐恕罪,奴才也是为了小姐的身家性命着想,小姐且先忍一忍,等老爷事成了就……” 他的话都被淹在了愈发刺耳的暴雨声中,小女孩也无心去听,眉头紧锁,一门心思停留在她刚刚“看”到的那妇人的话里。 光佑十四年二月十六,护国将军段锐携八千精兵直入皇宫,割下越帝的项上人头,砸传国玉玺,推翻皇甫皇朝,越国亡。 次日,段锐黄袍加身,登基称帝,改立襄国,是为襄太.祖。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嗷开新文啦!!! 之前很想写一个关于“高处不胜寒”的故事,再加点身份羁绊啥的,所以就有了《槿绣江山》嘿嘿 是一篇刀子糖遍布的文 但刀子糖终究也是糖!!! 第2章 楔子·二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乾殿前,泱泱跪了百余朝臣,俯首高呼。 殿内的龙椅上,新帝刚刚落座。 此时阳光正好,携着雪影重重,揽着红梅幽幽,从殿门一路畅通无阻地照射进来,直直闯上新帝冷肃的脸庞。 衮服厚重套在身上,上黑下黄,十二章纹明明晃晃,反射着刺眼的闪光。冕旒扣在头上,允耳坠两侧,毫无温度的两颗珠子,激得人一阵颤栗,十二串旒珠直直垂下,遮挡了视线,新帝扭扭脖子,珠子轻轻晃动,却皆不相撞出声。 丝带系得太紧,颌下的结勒进肉里,新帝动了动喉,呼吸稍稍顺畅。 宦官拂尘一扫,展开诏书,高唱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帝崩逝,归于鸿蒙,朕承皇天之眷命,奉先帝之遗诏,应百官之进劝,谨于今日即皇帝位。朕深知嘱托之深重,唯怀兢业之心,敬承先帝之明治,兹以革故鼎新,延盛世之豪景,为百姓之万利。自恐寡德,迎良纳贤,万官齐心,共图仁治。以明年为道承元年,大赦天下,与民更始。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成。 新帝起身,宦官上前一步俯身抬手。新帝将手搭于他臂上,由他扶着下了三级高台。 离开前新帝淡淡扫了一眼殿外,黑压压的一片人影,纹丝不动地跪趴在地,眼神在为首之人身上停了停,遂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转身而去。 神启十一年腊月廿二,皇太女段槿煊登基,为襄国第三任皇帝。 彼时红梅白雪,丞相府偏阁暖意融融,帐后公子啜温茶,执玉子。 不多时,纱幔随风起,却见公子含笑,眼浮霜。 第3章 第一章 襄皇宫,翊辉殿。 “小姐快尝尝,御膳房新研制出炉的雪美人,是用新采的红梅融蜜熬浆为馅,上裹一层冰皮做成的。实打实的白里透红!” 宦官捧着一盘名为雪美人的甜点兴冲冲进了殿,桌边的人正在批阅奏折,听到他的大呼小叫,顿了笔,不气也不恼,轻笑一声, 分卷阅读2 道:“宇谦,朕当这个皇帝已经二十七天了,你这称呼还能不能改了?” 唤作宇谦的宦官立马敛了副惶恐的表情,半跪讨饶:“陛下!陛下赎罪啊,奴才叫了您十七年的‘小姐’这不是习惯了嘛,您多担待,奴才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哼,”桌边的人嗤笑回应,“朕怎么这么不信啊?” “哪就不信了呢?您从出生之日起奴才就一直跟在身边,奴才对您的心那叫一个天地可鉴!就是个称呼,奴才一定能改,陛下就放心吧。”宇谦谄媚一笑,“您看,奴才这不就改过来了嘛。” 桌边的人睇了他一眼,遂又拿起个新的折子,边看边道:“朕打赌你下一回还是叫‘小姐’不叫‘陛下’。你跟了朕这么多年朕还不了解你?朕当了四年将军府嫡孙、两年皇太孙、十一年皇太女,身份几变,你都只唤朕一声‘小姐’,要真这么容易就能改过来,怕是比登天还难。” 宇谦眼珠咕噜一转,没等人发话自己就站起来了,把雪美人往前那么一送,凑到她面前,“那,奴才不叫您‘小姐’,也不叫您‘陛下’,唤您句‘槿煊’如何?” 段槿煊不语,只慢悠悠地合上折子,托在手里颠了颠,作势打人。 “别别别!”宇谦重新跪下,“奴才错了,奴才错了!”末了又加了两字,“陛下!” 唇角上勾,飘飘扫了他一眼,段槿煊放下朱笔,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宇谦立时绕到她身后殷勤拿捏起来。 手下僵硬,宇谦黯了黯眼色,稍稍加了点力道。 “小……陛下……” “小陛下?”身子扭过来,柳眉微蹙,“朕都快十八了,你这个‘小’是从哪看出来的?朕就说啊,让你改个称呼比登天还难,你还不信。” “嘿嘿,奴才一时嘴快,一时嘴快,陛下,陛下。”宇谦赔笑,手上动作不停,“奴才是想说,陛下批了一下午的折子,也该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了,您看您这肩膀和脖子都硬成什么样了?您别光指望着奴才心疼您,您自己也要心疼心疼自己才对。当了皇帝又怎样,您终归是个姑娘家,身子骨不比男人,得好好养着才是。” 段槿煊故意忽视了话里的担心,笑道:“宇谦,你这话要让别人听了去定要上奏朕治你个大不敬的罪。” 宇谦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当了皇帝又怎样”,可不是大不敬嘛。 但他一点儿都不怕,手指移到她右肩发硬的筋脉上细细揉着,说:“您舍不得,奴才知道。” 得了便宜还卖乖。 段槿煊暗笑。 又揉了一会儿,她拍拍他的手示意可以了,宇谦旋身立到桌边,段槿煊拈了一块雪美人咬了一口,冰皮冰冰凉凉罩在颚上,梅香蜜意裹在舌尖,味道倒还真挺不错。 她点点头,吃完一块,又拿了另一块给宇谦递过去。 宇谦眼角藏笑,故作推辞:“奴才不敢。” 段槿煊听着他这句虚情假意的“不敢”就想笑,也确实笑了,“得了得了,别在这给朕装模作样的,你宇谦大总管还有不敢的?朕的名讳说叫就叫,朕这些年真的是把你给惯坏了。” “陛下隆宠,奴才无以为报,只能尽心尽力侍奉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还来劲了。 段槿煊摇摇头,把雪美人放到他手里,拿过手帕擦了擦,又去看新的奏折。 始一翻开,唇角的弧度就敛了起来。 宇谦跟了她十七年,一丝一毫的神情动作变化皆能察觉,忙问:“怎么了?” 段槿煊恢复神态,把折子往他那一递,淡声道:“你自己看。” 宇谦拍了拍手上薄薄的一层面粉,接过来没扫两眼就冷笑出声:“又来?这都第八道了吧,连相真是个沉不住气的,真不知道当年……” 一瞬缄口,连忙去看身侧之人。 她神色依旧,不辨喜怒,只道:“无妨,以后注意点,让别人听了去就麻烦了。” “是,奴才知错。” 宇谦低下头,语气再不复刚才的轻佻。 她没责怪,但宇谦却惊了一身冷汗出来,万一给说漏了嘴,那可真不是“麻烦”这么简单的事。 良久,他听得她说:“皇后肯定是要立的,且非相府公子莫属。” 手虚拢着,指尖一下一下叩在桌上,看似漫不经心,但宇谦知道,这是她深思熟虑时的习惯动作。 “只是,”她顿了顿,“也不能这么轻易就给立了。” 叩桌声深一下浅一下,敲在宇谦心上,像是禅寺里的木鱼,但又不像,木鱼为静心,她敲的是他的躁心。 他不想她身边有别人。 但奈何,她为帝王,立后纳君,情理之中,身不由己。 果然,叩桌声止,她翕唇:“立后之事再拖个十天半个月,研墨,朕要下旨纳君。” 眼皮一颤,不露痕迹,“是。” 道承元年正月十九,女帝册封诚国公嫡长孙孟靖真为靖贵君,忠勇 分卷阅读3 侯庶子归寒为寒君,三日后入宫。 丞相府,偏阁。 “哗啦——” 桌上一概事物全被扫落在地,丞相连笙怒发冲冠,攥手为拳,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朝服溅了一身热茶,淅淅沥沥从衣摆处坠下来,掉在地上,一滴一滴回响开来。 窗边坐了个白衣公子,气定神闲,悠然煮着茶,抬眸望了一眼不远处面红耳赤的人,淡淡一笑,慢声道:“父亲何必如此?” “何必?!”连笙一听更火了,三两步冲上前,“你问我何必?你自己好好想想,她段槿煊欺人太甚!为父连上八道折子奏请立后,明眼人谁看不出为父的意思?偏偏她倒好,没一道回的不说,竟还先纳了两君!这是摆明了打为父的脸,也是打你的脸!” 被打脸的白衣公子还是微笑,不疾不徐道:“她是在试探,试心,探意。父亲为官这么久,察言观色审时度势都是信手拈来,怎么这会儿糊涂了呢?” 连笙闭口不言,甩了甩袖子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忿忿道:“为父就是看不惯,他段家弑君窃国,为父为了你不得不俯首称臣、卧薪尝胆,可没想到段家的人倒还有点手段,仅用十三年就把这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百业起兴、官民拥戴,算得上是‘开国盛景’。为父不好下手,好不容易熬到段锐段弋都归西了,小女娃登基了,终于可以开始行动了,但没想到这区区一介女流刚一掌权就给为父一个下马威,为父意难平啊!” 白衣公子啜了一口雪茶,霎时清苦盈满腔,眉眼间的神色却是非常平淡,缓道:“弑君窃国,总要有手段才能办得到。段家人不仅带兵打仗是把好手,权谋也是耍得游刃有余,段槿煊虽是女流,但她毕竟是泡在权谋机变里长大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可轻视。” 连笙沉思半晌,道:“你说的不无道理,所以为父想要尽早把你送进宫去,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但现在看来,她既有心试探,为父便也由着她试,总归这后位是你的囊中之物,早一天晚一天也不甚要紧。” 白衣公子点点头,茶碗在手中转了几下,“立君也为立威,她很清楚,所以父亲不必因此烦恼,她先下手为强给我招几个敌人,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总是不会让她如愿的。” “嗯,你的实力为父不疑有他。”连笙展眉,捏起茶盏一饮而尽,白衣公子瞧了他一眼,笑笑,“父亲,事要慢慢做,这茶,也要慢慢品,方得回甘味。” 连笙意会,悠悠提起茶壶重新满杯,轻啜了一口。 相视而笑。 窗外红梅敛霜雪,殿内烹雪浮暗香。 段槿煊细品着盏中雪芽,手中书翻过一页,宇谦悄声进门,道:“陛下,靖贵君和寒君都已入宫了,照您的安排,靖贵君居昭平宫,寒君居云祥宫。” “嗯,知道了。”段槿煊未抬头,目光游移于字里行间,后瞳仁渐缩,停于一处—— 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①。 沉吟,忽笑,“‘不愿以为臣②’的凤凰大圣尚未入宫,身边就来了只藏爪敛牙的猛虎……呵,朕注定是不得太平啊。”仰面轻叹了一口气,冲宇谦吩咐道,“不过是猛虎还是病猫,总要亲眼看看才清楚。走吧,陪朕去会一会这靖贵君。” 段槿煊来了昭平宫,并未让人通传直接进了殿。 宦官们刚将一切收拾妥当,孟靖真靠坐在正座上,双手搭于扶手,手指无节奏地敲在上面。一抬头,便见到逆光而来的一个人影,他立马认出了来者,几乎是同时起身下阶相迎。 半跪,俯首,作揖,礼数周到无可挑剔。 “臣孟靖真,参见陛下。” 语气也是恭敬至极。 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段槿煊俯视着身前之人,半晌,挽笑亲手扶起了他。 “贵君不必多礼。” “多谢陛下。” 他垂着眼睛,目光落在她脚下,脸却是正面向她,段槿煊暗暗打量了几眼。 他穿了一件宝蓝色的宫服,银丝绣了玄武,虽弯着腰,但也看得出颀长的身形。发束在冠里,无一丝杂乱,眉形浓长,但眉宇竟隐隐相连于一处。段槿煊微微眯眼,又扫了扫鼻和唇,最后停在了他的眼上。 眼尾略上挑,眼睑半遮瞳。 她动动喉,道:“看着朕。” “臣不敢。”他把头又压低一些。 段槿煊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抖了抖袖子,伸到他的下颌处,食指微屈,慢慢挑起。 对上了一双墨瞳。 真的是墨瞳,又黑又浓,似一潭深不见底的渊,一旦踏入,必粉身碎骨。 他面容平淡,眼神也是镇定的,但那藏于墨色中的精光却是被她捕捉到了。 她松了手,孟靖真又垂下眼去,她笑笑,道:“贵君刚入宫,定有诸多的不适应,朕也不打搅了,贵君早些休息,改日朕再来看你。” 复跪作揖,依旧挑不出丁点毛病,“臣,恭送陛下。” 段槿煊坐在御辇上, 分卷阅读4 腰靠在软垫上,手屈指置于鼻下,闭目养神。 宇谦在御辇旁边跟着,打眼瞅了瞅,欲语还休,这时便听得辇上之人懒懒开了口:“问吧。” 宇谦一愣,“陛下您怎么知道奴才有话要问?” 段槿煊还是闭着眼,道:“你跟了朕十七年,朕的脾气秉性你了熟于心,你也一样,朕不用看就知道你尾巴往哪翘。行了,快问吧。” 宇谦嘿嘿一笑,思忖片刻,问道:“虎,还是猫?” 段槿煊睁开眼,挑唇,“虎,”她说,“还是只爪牙尖利的猛虎。” “那陛下有把握吗?” 偏头瞥向他,语气揶揄,“朕都看出来他是虎了,你说朕有没有把握?”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宇谦领会,他家陛下看尽天下兵书谋册,对付一个诚国公嫡长孙,虽麻烦,却也不在话下。 瞧她心情还不错,宇谦提议:“要不现在去御花园吧?昨晚刚下了雪,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映着红梅肯定特别漂亮!” 段槿煊笑笑,拨了拨赤金冠垂在耳侧的流苏,“不去了,猛虎见了,白鹤也不能忘,他在侯府不受待见,但朕总要给忠勇侯个面子,再说了,这白鹤进了宫潇洒了,不谢恩于朕,还不许朕挟恩于他么?” “好好好,都听陛下的。”手中拂尘一挥,宇谦高声道,“摆驾云祥宫!” 不同于孟靖真,这位寒君面子可是大得很,听完宦官的通传,什么反应都没有,依旧懒散地倚在榻上,左腿搭右腿,嘴里哼着小曲儿,执酒一觞,边喝便赏院中的雪景,惬意之极。 “你倒是自在啊,朕把你召进宫可不是让你养老来的。” 带着笑意的责备拐进殿门,随后跟着进来个明黄的影子。归寒抬眼扫了扫表示打过招呼,又去拿酒壶满上。 段槿煊不以为意,屏退了下人径直坐到榻上,一把抢过酒觞灌了一口,辣得眉头拧成了结,嫌弃道:“你怎么会喜欢喝这东西?辣得要命。” 归寒夺回来,一只手放在脑后枕着,悠悠咂了一口,舒一口气,回嘴道:“总比你好,整天茶不离口,那有什么好喝的,又苦又涩。” “不不不,”段槿煊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辩驳道,“不是茶苦,是你心里苦。” 说着点点他的胸口,语调一转,“不过现下好了,朕把你从水深火热里给拯救了出来,还造了金屋给你藏着,你也就不用看你老爹的脸色了。身心舒畅,不苦也不涩,怎样,寒君打算怎么谢朕啊?” 凤眸一勾,挑了个不怎么熟练的媚眼给他。 归寒眼睑一颤,撑起身往她脸上凑,低哑着声音,幽幽道:“臣这不是以身相许了么?” 他呼出的热气被尽数喷到了自己的脸上,段槿煊面色一凝,伸手拍上他愈发靠近的脸,推开,扯了扯嘴角,“得得得,斗不过你。”从旁边捡了个椅子坐下,抱起胸,酸道,“论媚术可没人能耍得过你寒大公子!” 归寒嗤声,“就这也叫媚术?那陛下可真是孤陋寡闻了,要不要臣把在青楼里学的东西都给您展示展示?您也好好学学,明明是个姑娘,偏要跟个男人似的一本正经,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哼,进了宫就是不一样,胆子也大了,话也敢说了,就连以前的事都能拿来开玩笑。看来朕选择把你这只白鹤从沼泽里给□□,还真是一点错都没有。” 闻罢归寒却是敛了眸,靠回软垫上,两只手交叠枕在脑后,半是玩味半是自嘲,“白鹤?我啊,充其量就是只野鹤。”又补充一句,“有人生没人养的那种。” 段槿煊身子一顿,他的话她听着心里不好受,但她知道他是个什么人,越是同情他越是不领情,个逆毛驴,犟得很。 于是故作不悦,“你这个没良心的,这么多年都是谁在暗处帮衬你的你心里没点数?还敢说没人养?你信不信朕现在就把你废了赶回忠勇侯府去?” 果不其然,归寒立马爬起来乖乖蹲到她身边,殷勤地捶起腿来,那脸变得比翻书还快,笑嘻嘻赔罪:“别呀别呀,陛下,臣知罪了,您就饶了臣吧,好不容易从那鬼地方爬出来您怎么忍心再把臣给推回去呢?臣这辈子哪里都不去,就守着陛下,陛下撵臣臣都不走,就赖上您了,您放心,臣绝对唯陛下马首是瞻,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段槿煊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屈指弹了他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你啊,怎么跟宇谦那厮一个德行呢?词对好的是吧?马屁精。” “怎么了陛下,您叫奴才?”门外突然探进个脑袋,宇谦眨巴眨巴眼。 “去去去,谁叫你了,”段槿煊嫌弃地挥挥袖子,“朕和寒君说话你瞎捣什么乱?出去!” “哎,好嘞。”宇谦应着,弓着身子退出去关好门。 段槿煊幽幽叹了口气,捏上额角揉着,“你们两个都不让朕省心。” 归寒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拿下她的手,熟稔地按了上去。 段槿煊靠到椅背上,闭上眼, 分卷阅读5 喉间动了动,叹息道:“不过还好有你们,要不然朕啊,真不知道笑是什么感觉了。” 归寒眸色沉了沉,语调低下来,“同是天涯沦落人,槿煊,我会陪着你的,我会帮你,你放心好了。” “嗯。”她点点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接下来便是长久的沉默,就在段槿煊快要睡着的时候,又听身后之人的声音,“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入宫?” 风从窗外跑进来,殿内的火龙烧得正旺,寒风里的凉意转瞬蒸腾,可归寒还是看到了她长睫的一阵颤动,脆弱到就连这薄薄的水汽都招架不住。 “最多十天吧,”她慢慢说,携着疲惫的音节,“他们也该等不及了。” 尾音拖到最后化成气呼了出来,像是要把体温全都给抽出来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① 宋江《西江月·自幼曾攻经史》 ② 李白《舞曲歌辞·白鸠辞》 ———————————————————————————————— 归寒是个宝藏男孩哎嘿嘿嘿~ 第4章 第二章 两君入宫后,女帝出乎意料地从未在靖贵君处过过夜,反而夜夜留宿于云祥宫,外界不免议论纷纷,靖贵君可是堂堂诚国公嫡长孙,而那寒君不过是烟柳女子所出,自小又在青楼长大,虽被忠勇侯接回了府,到底是身份低贱,但竟得了女帝如此隆宠,不免使国公府心生不满。 不知巧合与否,就在诚国公孟绍青刚写好奏折尚未呈奏之时,女帝便下了立后的诏书。 道承元年正月卅一,女帝册封丞相府公子连君则为后,授金册后玺,入主含章殿。 二月十五,帝后大婚。 入夜。 段槿煊穿着一身正红的喜服,告别百官,下前朝坐辇来到含章殿。 入目尽是一片火红,绸缎是红的,喜烛是红的,灯火是红的,床幔是红的,锦被是红的…… 他也是红的。 段槿煊还是在门口顿住了步子。 她不敢进去。 纵使她已称帝,纵使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纵使在外人面前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帝王之态,当面对他,那些所谓威严淡漠垒起来的堡垒,一瞬瓦解。 她对他,是有情的。 愧疚之情。 再然后,因愧生爱。 ——是爱情。 要问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也不甚清楚,或许是十五岁那年,他随连相治水归来觐见,她垂帘监国,帘后朦朦胧胧的那一眼;或许是九岁那年她去相府,他坐在桌边煎雪,红梅随风入窗棂,恰好落在他手畔,他拈起来递给她,落在她眸中的那轻浅的一笑;又或许更早,四岁那年,暴雨如戈,破城之日的马车,她掀窗的匆匆一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入宫,自愿,又非愿。 但不管何愿,总之不是为她。 这一点,她很清楚。 眸光黯了下去,收回思绪,抬眼,满目正红刺得眼睛生疼,她缓了一会儿,掸掸袖子,正了正发冠,迈步走了进去。 连君则坐在床边,同样正红的喜服拢在身上,他不爱束发,墨黑长发披在身后,只在发尾处系了条正红的绸带。 见她进门,他抬起头来,礼貌微笑。 心漏了一拍,化作一汪春水,她跌落进去。 水畔有梅,有雪,他在岸边,她在水底向上看,于是他的影子随着落梅浮水一飘一荡,看不清,也抓不住。 她稳了心神,回望过去,目光首先落到了眉上。 双眉如剑斜入鬓,便是惊鸿一笔,勾着轮廓印在背后的一壁红幕上,仿若公子如玉出画卷。 她只看了一笔,她想要更多,那眼、那鼻、那唇,每一处都不舍得略过。 烈酒上头,她喝了许多,怕是醉了吧。 她敲敲额头,得半分清醒,自己从水里爬上来,冷风一吹瑟瑟发抖,让她足以扼断这些不该有的情绪。 她浅吸一口气,挽笑,步态从容。 连君则半跪下来,“参见陛下。” 段槿煊未伸手,只丢了个“皇后请起”就旋身坐到了床上,连君则虽背对着她,但她不用看也知道他会是个什么表情,肯定是不好看的。 语气却淡然,“谢陛下。” 宇谦端了合卺酒,段槿煊接过,一杯拿在手里,另一杯递给了连君则。 他微微颔首,而后两人臂腕相交,同饮。 到这里,婚礼便结束了。 段槿煊把杯子往托盘上一放,对连君则道:“朕去沐浴,皇后累了一天,早些安置吧,不必等朕。” “是,”连君则俯身,“谢陛下体恤。” 段槿煊拂拂衣摆,站起来去了后室。 剩下的人缓缓直身,头却没抬起来,烛火摇曳,在他眼里翩跹,眨眼便被吞没。 分卷阅读6 少顷,他除了喜服,穿着红色的中衣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段槿煊在水里泡了整整半个时辰,虽说天已有回暖之象,但夜里还是冷的,水渐渐凉了,要不是宇谦提醒,她怕是会在这一池冰冷里坐到天亮。 她出水,换上寝袍回了殿内。 连君则躺在床的里侧,背对着她,她浅勾了唇角,脱鞋上去,放下了床幔。 一时间周身全被朦朦胧胧的红色裹住,这颜色确是鲜艳,艳到让人心里起火。 可床上这一平一侧的两人,便是两座冰山,永远都不可能擦出火花。 一夜无眠。 次日寅时,宇谦在外轻喊了声“陛下”,连君则几乎是同时睁开眼,但他并无动作。听得身后一声用气顶出来的“嗯”,便试到床微微一颤,她已掀了床幔。 按理说连君则应该一同起床的,可他没有,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假寐着,而段槿煊也没想让他侍候,听着他似是平稳的呼吸,笑笑,披了件袍子出去了。 宇谦早在外候着,见着人出来抬头看一眼,她眼下一片乌青,宇谦微诧,“陛下一夜没睡?” 段槿煊随意应了声,吩咐道:“不必叫醒他,朕去偏殿收拾。” “是。”宇谦暗暗朝里望了一眼,床幔没合上,露了条缝隙,床上的人没丝毫要醒的迹象。他微皱起眉,抬手阖了殿门,转身跟上段槿煊的步伐。 其实帝后大婚本可以有三日的假期,但奈何女帝不给放,百官也只好纷纷遗憾失去偷懒的机会,跟着女帝早早起床去上朝。 襄国到第三代这里已俱显开国盛世之景,可段家之人都是勤政的,女帝尤为如此,新岁本已放了半个月的假期,女帝初登基,有一大堆的事等着她处理,而且今年北域遭受雪灾,殃及三省十六城,比起百姓冷暖,大婚对女帝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御辇上的人含着淡淡的笑意,嘴角是,眼也是,就连沉重的赤金冠也显得轻飘飘的。宇谦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她了,不免被她所感染,心也快飞上了天。 “陛下,什么事这么开心呀?” 段槿煊习惯性地屈指置于鼻下,轻笑一声,“你不知道?”尾音上挑,显然是异常愉悦。 宇谦嘿嘿一笑,挠了挠脑袋,支支吾吾,“呃……奴才刚才没听清,要不陛下跟奴才讲讲?” “没听清?朕看你是压根就没听吧。”段槿煊睇了他一眼,“宇谦大总管好本事,练就一身站着睡着还不倒的绝技。” 明明是嘲讽挖苦,但宇谦听得心里喜滋滋的,还不忘调侃,“那也是陛下培养得好!” 段槿煊懒得跟他一般见识,扶上扶手,慢声道:“北域放晴了,赈灾款和救济也都分发给百姓了,剩下的就是灾后调整重建,最重要的是这次雪灾无一民伤亡,朕很高兴。” 难怪笑得这么放肆,哦不,灿烂。 宇谦也咧了嘴,“果真是个好消息!”想了想,又问她,“那陛下准备去哪啊?含章殿,还是云祥宫?” 说到这个段槿煊的笑意拘了许多,五个手指在扶手上轮流敲了几遍,眯起眼望着远处含章殿角脊上的嫔伽,蒙在还未被阳光遣散的薄雾里,若天若人。 也不知他起来没有,昨晚睡得好不好,用过早膳没,下人们伺候得合不合意…… 她低下头,默默地从袖中抽出一条红绫,她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纯正到刺眼的颜色,神色落寞,也不知在想什么。 宇谦见状心揪疼了起来,他翕了翕唇,哑声道:“陛下要是喜欢,就戴上吧。” 她思绪一滞,回过神来,摇头笑笑,“朕不是他的妻子……”似是自语的叹息融进薄雾,朦胧不辨,“他也不想……” 襄国延续了亡越的传统,凡是嫁人的女子都会在右鬓的发上缠上一条红绫,以明自己妇人的身份。而昨日她同他完婚,按理说她也可将红绫缠于发上,但她没有。 她不是他的妻子,他也不愿她成为他的妻子,他身上背负着的血海深仇,全是拜她段家所赐,他本就恨她,那她又何苦再用这条红绫给他添堵呢? 段槿煊深深叹了口气,移回目光,把红绫丢到宇谦手里,声音夹着冰碴洒在初春乍暖还寒的空气里,“烧了吧,别再让朕看见。” 宇谦攥着红绫的手紧了紧,“……是。” 她复抬头,神色如旧,“去昭平宫。” 段槿煊依旧没有让人通传,直接进了寝殿。 孟靖真正在练字,是草书。 他写得认真,她在一旁站了约有半盏茶的时间他才发觉。 急忙半跪,“不知陛下驾到,臣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无妨。”段槿煊笑着回他,拖住他胳膊给扶了起来。 “谢陛下。”孟靖真垂着头,扫了一眼周围,赔笑道,“这群奴才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连陛下驾到都不通传一声,害得陛下苦站了这么久。” “不关他们的事,是朕瞧着这公子挥毫图安和静逸 分卷阅读7 不忍破坏,所以才让他们禁言的。”段槿煊踱到桌前,孟靖真赶忙让位,她上下扫了几眼宣纸上的字,点头称赞道,“欹正相生、力透纸背、不燥不润,贵君果然写得一手好字。” “陛下谬赞了。”态度极其谦卑。 她偏了他一眼,抖了抖袖子,伸出手拿起宣纸缓缓念了出来:“‘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黄檗禅师的《上堂开示颂》。”她眉眼微弯,笑不达眼底,“好诗是好诗,但现在梅都已经‘零落成泥碾作尘’了,贵君不觉得写这句不应景么?” 孟靖真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头又低了些,语气更是恭敬到极点,“陛下说的是。” “贵君也不必如此,朕也只是随便说说。看着贵君的字,朕心血来潮,也想写上两笔。”她顿了顿,执了笔,饱蘸墨汁,孟靖真忙上前奉纸,却被段槿煊拦开了,她笑道,“就写在一张纸上吧,不过写什么好呢?”故作沉吟,豁然,“既然已是春天了,就写这句吧。” 悬肘,落笔,转折,换锋。 她每写一个字,孟靖真的脸就绷紧一分。 直到最后,她放了笔,浅笑一声,道:“朕的书法比起贵君的来逊色太多,简直是拿不出手,看来朕现在就要回去好好练习才是。” 言罢看了孟靖真一眼,他尚未回神,直直对上她凤眸中那清和的眼神——清中带刚,和里藏威。 他一激灵,立马垂眸,语调不知怎么竟高了不少,“恭送陛下!” 段槿煊扯了嘴角,一挥衣袖旋身而去。 孟靖真深深吐了一口气,目光慢慢移到桌上。 在那两行诗旁,浓墨落了十个字—— 偏凌早春发,应诮众芳迟①。 是行书,用笔却比他还要遒劲有力,笔势当真游云惊龙、行云流水。 他才是逊色太多的那个。 不仅输了字,还输了意。 今天是二月十六,十三年前的今天,越国亡。 而那个站在城门之上,举起皇甫玦项上人头的人,本应是他的祖父。 这江山,也本应是他孟家的! 偏偏晚了一步,就一步! 若不是他们孟家军耗损越国的兵力,引禁军出城相抵,他段锐怎么可能仅靠区区八千人就拿下了整个皇宫? 他们怎么甘心向段家俯首称臣?! 孟靖真瘫靠在椅上,眼睛把那十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 她知道他入宫的目的,他也没打算隐瞒。 只是想到今天这日子,想到他入宫来所受的种种冷待,她又立了连笙的儿子为后,到底意难平,他生性急躁,写下那句诗也是为劝诫自己要隐忍、要耐心,却不曾想竟被她看了去。 所书之意一眼便知,所以她才会用这十个字来回应他。 梅在隆冬开,当年他祖父也是在那个季节发兵,而在迎春开放之时,段锐登基称了帝。 果然是“应诮迟”。 孟家军早于春而发,却终究迎不得春。 早开晚开都是迟。 杨柳抽条,潺溪回流。 自大婚那日起,连君则已经接连两月没有再见过段槿煊了,外界不免又流言四起,说什么皇后刚入宫便失宠,女帝明摆着在打丞相府的脸;说什么其实是皇后没把女帝给伺候好惹得女帝厌恶了;说什么皇后不守规矩、慵懒怠慢,大婚第二天竟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而在这两个月里,段槿煊除了去过几次云祥宫,便都留宿在孟靖真那里。 皇后失宠,紧接着贵君得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 含章殿里,连君则默默将手中的字条放到烛火上,火舌一卷,化灰。 是连相的字迹—— “忍辱含垢,逢场作戏” 连君则负了手,望着窗外的一片生机盎然,玉白的面容舒展开来,那剑眉却依然微微皱着。 “三九。”他开口唤,音润却含霜。 紧接着进来个年轻但不失稳重的宦官,站定垂眸,“皇后有何吩咐?” “你去准备一下,一会儿去翊辉殿。” 三九凛了一下眼角,遂回道:“是。” 拐出殿门三九的脚步顿了顿,脑中飞速地转着。 女帝不来,对主上来说是好事,乐得清静,也能放心地与连相通信,但两个月的时间委实长了些,长此以往主上便是真的失宠了,如今也不得不敛起一身傲骨向她低头主动示好。 三九想,这女帝倒也是个狠角色,竟能逼得主上先低头,不过话又说回来,主上生来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辱负重,比起大计,这些根本算不得什么,总之心里不低头便可。他只求主上功成的那一日快些到来,不枉这么多年的饮胆尝血日。 他定神,不敢再耽搁,抬脚去准备。 连君则请见的时候段槿煊正在午憩,宇谦把人拦在了殿外。 “今早陛下丑时便起来处理国事,一直忙到现在,早膳午 分卷阅读8 膳都没用,奴才好不容易劝着陛下点头,这才刚刚睡下,奴才实在是不忍心叫醒,万望皇后体恤,先请回吧。” 连君则倒不以为然,认为是他故意推脱。 面上温润,礼貌一笑,“既然陛下在休息,我也不便打扰,只是陛下我今日一定是要见的,也不难为总管,我就在这里等着便好。” “不难为”?可这哪里有半分不难为的意思? 宇谦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想着这皇后还真是不好对付,但段槿煊是真的睡着了,好不容易才睡着的,他绝不能让连君则把她给吵醒。 堆起个适度的笑,宇谦恭敬道:“皇后想等的话奴才也不拦着,要不奴才让人备好茶点,皇后去偏殿等着吧?” 连君则移眸看向他,缓缓道:“不劳烦总管了,我在这里等便可。” 给台阶都不下,宇谦的脸色开始不大好看了,“皇后,陛下她……” “宇谦。” 还没等着说呢就听见里面一声极轻的呼唤,宇谦急忙应下,叹口气暗暗瞅了连君则一眼,匆匆跑进去了。 而连君则的眼睑却是颤了一下。 她,真的睡了? 也就几个瞬息的时间,宇谦又出来引着他入了殿。 殿内有一面云香纱的屏风,他候在那里,月白色的纱后,他看到了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姿,高挑、瘦削,正往外走。 他眼一眯,收回目光,在她出屏风前半跪下来。 “臣参见陛下。” 段槿煊绕过屏风站在他身前,令连君则微讶的是,这一次她竟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然后听见她说:“皇后请起。” 低哑又有些发飘的声音,压抑着满满的疲惫,连君则一怔,抬首去看。 面前之人穿着一身远山紫的衣衫,很薄,光绵绵地从她身后透过来,他隐约看到那衣下形销骨立的轮廓,如风中的一苇芦草,堪堪不奈折。 太瘦了。 “皇后?” 她浅声的提醒把他从水边芦苇处给拉了回来,忙垂眸。 “谢陛下。”他起身。 段槿煊一笑,刚要开口却被宇谦不经意地打断了。 “陛下还是披上件袍子吧,这才初春,您就穿件单衣不嫌冷吗?”宇谦取了件厚一点的披风过来给她披上,满脸的不高兴,语气也不怎么软和,“本来身子骨就不好,还一个劲儿地折腾,这要是病了怎么办?病了您也不宣御医,自己扛着不说还一天到晚不知疲倦地处理国事,您不心疼奴才可心疼,您是想疼死奴才吗?” 段槿煊和连君则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明面上是抱怨段槿煊不爱惜身体,可字字都在指责连君则不懂规矩硬生生把她给吵醒。 段槿煊不露声色地扫了连君则一眼,后冲宇谦玩笑道:“朕的宇谦大总管什么时候竟变得和个嬷嬷似的了?说得朕跟个三岁孩童一样。” 宇谦耷拉着眼皮,没好气道:“皇宫里没宫女,奴才是陛下的总管,也是陛下的嬷嬷,您要是嫌奴才唠叨就好好注意注意您的身体行吗?” “朕……咳。” 作者有话要说: ① 晏殊《迎春花》 第5章 第三章 突的一声轻咳让其余两人同时抬起头,宇谦忙扶住她,两条眉毛绞在一起,声音也急急躁躁的,“陛下您没事吧?!” 段槿煊一手掩着唇,另一只手摆了摆,浅道:“无妨。” 宇谦不放心,“奴才还是请御医来瞧瞧吧。” 说着就往殿外走,被段槿煊一声止住,“回来。” 宇谦忿忿定住,抿着唇不甘心地跺回她身边。 段槿煊笑笑,对他说:“你别担心,就是嗓子突然痒了一下,去给朕泡壶热茶来吧,润润喉就好了。” 她的侧脸镶在光影里,那略带透明的轮廓像一缕烟、一袭纱,吹过江波,飘过窗棂,触手也难得。 连君则忍不住去看,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她,不同于大婚之夜烛火明灭间的那个华冠丽服、浓妆艳抹的女帝,眼前的这个她,穿着不带任何绣花暗纹的衣裳,不钗不冠,三千青丝披身后,素净着一张脸,在光影迷蒙间,宛若立于云雾飘渺处的神祇,又好像远山炊烟中的普通姑娘。 总之,此时的她,没有半分帝王的样子。 可她终究是帝王。 连君则眼神一黯,正巧宇谦离殿,段槿煊示意他跟着去椅上坐着。 座位向光,他便看清了刚才那被暗影隐住的脸。 一双黛眉柳叶裁,蹙着淡淡的莫名情绪,凤眸清澈如泉,却也藏不住那水底的万千杂潮,眼下透着乌青,消瘦的脸甚至轻易就能让人看清皮肉下骨骼的形状,她的唇是含着些笑的,只不过被那无血的颜色铺盖住,不易察觉罢了。 连君则望着她,有些怔忡了。 他这才相信,她刚才,是真的睡着了。 不是故意不见。 分卷阅读9 他顿生愧意。 薄唇微抿,他说:“陛下还是宣御医来看看吧,臣见陛下脸色不是太好。” 段槿煊闻言则是笑了笑,拿起宇谦奉上的热茶浅抿了一口,温声道:“皇后有心了,其实朕的身体挺好的,是宇谦夸大其词了,无需麻烦御医。”话锋一转,“对了,皇后今日来可是有要事?” “也不算要事。”他答,语气里似是有些不安,“臣只是惶恐,大婚第二日陛下晨起,臣非但没有侍候,反而睡过了头,后来才知陛下竟是去上了早朝,心中不免更为惭愧。本想给陛下赔罪的,奈何陛下繁忙,臣只得来翊辉殿叨扰,不曾想又吵了陛下午休,更是惴惴不安,万望陛下责罚。” 笑在嘴角僵了僵,段槿煊把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有几缕溜了下来,将将挡上她半明半昧的眼光。 半晌,才听得她淡道:“原是此事,皇后多心了,是朕看皇后睡得正好才没让他们叫醒的,皇后不必自责。” 他顿首,“多谢陛下。” “不过朕已经连着好几日不曾有过好眠,皇后方才确实扰朕清梦了。”说着她望向他,噙着的笑带了些许不悦的意味。 连君则忙起身半跪,“臣罪不可赦,请陛下降罪!” 段槿煊柳眉微蹙,给宇谦递了个眼神,宇谦旋即上去扶他,“皇后快快请起。” 连君则并没有半分要起的意思,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说不出的恭敬,只是那腰板竟是比青竹还要挺拔。 段槿煊轻啜一口茶,苦绕舌,涩缠齿。 她柔声道:“其实倒也怨不得皇后,是朕一向浅眠,些微响动都会被惊醒。若是皇后坚持要朕降罪,那朕便罚你多铺几床软褥,含章殿的床朕睡着委实不舒服。” 连君则一怔,立马抬起头,“陛下?” 他的眼里抹了几丝期待,但段槿煊知道那都是假象,她动了几下眼皮,冲他伸出手,“是朕疏忽了,一心扑在朝政里,冷落了皇后,以后朕会注意的,皇后宽心便是。” “是,多谢陛下隆恩。” 连君则顺势把手放到她的手上,猛一缩。 段槿煊察觉到了,等他站起来后她收回手,笑道:“朕天生体寒,惊到皇后了。” 这天虽还带着凉意,可到底是入春了,她的手竟是要比寒雪还要冷,连君则甚至以为刚才触碰的是一块坚冰。 手藏于袖下,指尖微微摩挲,回味着刚刚的触感,她的手不大,手指倒是修长如竹,但摸起来并不舒服,她太瘦了,手上也没什么肉,就像直接握在骨上一样,又冷又硬,硌得人难受。 又有些心酸。 心酸?…… 眼猛地一眨,连君则皱起眉头,他有什么好心酸的,不过是窃国者的后嗣,死不足惜,体寒又算得了什么。 虽这样想着,他还是一本正经地劝起来:“陛下确实应多顾及一下龙体,臣听闻女子的身体格外娇贵,半分受不得寒,会影响子嗣,陛下为襄国帝王,也应为国祚着想。” 段槿煊微诧,她倒从没想过他会说这番话,虽只是言不由衷的关心,她心里依旧泛了暖,连带着声音也染上几分温度,“多谢皇后关心,朕会注意的。” 恰逢此时春风来,飘飘然入殿,微拂起垂在她脸侧的那几缕发丝,她的眸光再无遮挡,她虽侧面对他,那眼里流出的淡淡柔情却是不差毫分地一瞬落入他的眼里。 连君则觉得呼吸一滞。 她的眼很美,狭长凤眸,眼尾略微上挑,这种眼型其实是很显凶相的,但她的不是,她的眼像是用最细的笔精心勾成,流畅和缓,一笔而就。眼瞳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深褐,比那如漆的墨黑温柔许多,堪堪晕在眼眶里,缭烟绕雾,隐于山水最深处。 他便在其中。 ——是她望过来了。 连君则不自然地别开眼去,轻咳了两声,起身告退。 段槿煊面带微笑,让人看不出半分不妥,只有她知道,身体里那几下快了几拍的心跳是怎么回事。 “晚上朕去皇后那里用膳。” 在他即将迈出门槛时听到她这样说。 脚步一顿,他浅勾唇,“是。” 晚间。 宇谦奉了杯茶,段槿煊端起来喝了口,似是想起来些什么,忙抬头往窗外看去。 夜色已浓。 她蹙蹙眉,“什么时辰了?” “刚过戌时二刻。”宇谦回道。 竟这么晚了? 她放下笔,起身就往外走,“去含章殿。” 宇谦眼一垂,也只是转瞬的功夫便恢复神态,挽了件披风跟上去。 连君则已经等了快两个时辰了,桌上是热了第四遍的饭菜,三九默默候在一旁,时不时打眼往窗边瞧上几眼。 连君则手负于身后立在那里,不知在望着什么,漆黑如墨的眼睛隐没在幽深的夜色中,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景象。 而后一声极轻的叹息穿过,他的声 分卷阅读10 音便在这一缕气中晕散开来。 “撤了吧……” 话音未落,一串坚定又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最后停在了他身后。 连君则愣了几瞬,忙回过去。 是她。 像是匆匆赶来,她的气息有些乱,但依然是笑着的,“今天的折子有些多,不知不觉就到了现在。朕来晚了,还请皇后多担待。” “臣……” 段槿煊提前拦住了他要俯身的动作,“无需多礼,这么晚了,皇后定是饿了吧?快用膳吧。” “是。” 连君则也不推脱,随着她到桌边坐了下来。 段槿煊脱掉披风交给宇谦,连君则这才发现她竟还是穿着中午时的那件薄衫。 京城临州处北,四月的晚上依旧泛凉,外面下了霜,不大,但足以将她的衣摆洇湿,再往上看,她的发间眉睫也都沾了薄薄的一层霜珠,她就这样单薄着冒霜赶来。 为了中午对他的那句承诺。 连君则移回目光,薄唇抿成一条线,他刚才是在腹诽她的,可眼下,他觉得耳根有些发烫。 他翕唇,嗓音有些哑,“陛下穿的这么单薄,会着凉的。” 段槿煊正用发带绑着头发,听他这么说,草草打了个结,端起碗筷,笑道:“无妨,皇后这里很暖,不会的。” 连君则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默默执箸,衔了一口,脸色顿时变了。 囫囵吞下去忙看向身侧之人,她竟不觉有恙一般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他敛了眉,放下玉箸,握上她的手腕。 段槿煊一顿,疑惑着去看他。 他说:“陛下,菜都凉了,您不能用这样的膳食,臣让他们重新做吧。” 段槿煊定了半晌,遂浅笑着放下碗筷,“若皇后觉得凉,便让他们重新做吧。” 连君则听出了话里的异样,问:“陛下不觉得凉吗?” “也不算太凉,”她说,“幼时朕被父皇关在屋子里读书,一读就是一整天,也不让人伺候,饭食往窗台上一搁就走。直到朕觉着饿了,反应过来已是深夜时分,那饭早就冷透了,但朕也不好再大张旗鼓地让下人去准备新的,也就那样吃了。所以这个温度的饭食对朕来说,已经算是挺好的了。” 她说得轻淡,连君则却不免惊异,她从皇太孙到皇太女直至现在的女帝,明明应该从小锦衣玉食金贵着长大,可这连他都觉得冷硬难以下咽的饭食她却觉得“挺好”? 他心里真的有些不明白了。 段槿煊,襄国女帝,到底是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 或许,他应该试着去了解一下,她很有可能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般。 他想了想,吩咐三九撤了重做,然后对她说:“陛下万不可如此,中午臣也说过了,女子不能受寒,更何况是这入腹的饭食,陛下更应注意才是。” “皇后是在关心朕么?”段槿煊笑意盈盈。 冷不丁的一句话让连君则顿现窘意,他别扭地移开目光,半晌,轻吐出一个字:“是。” “那好,朕便听皇后的,以后多注意自己的身子。”她应道。 之后把手撑在下巴上,望着一处,双眼微眯,“假的关心也能欢愉至厮,是真的无可救药了……” 声如雪落松针,极微极浅,落在连君则耳里便是不甚清晰的呢喃。 “陛下在说什么?”他问。 “没什么,”段槿煊回过神,三九也着人把新的膳食摆好了,她复执箸,道,“用膳吧。” 二人再无言语。 用完膳已过亥时,段槿煊本想着再去翊辉殿批几本奏折的,但天色太晚,外面的霜又浓了许多,便也就没再折腾。 洗漱沐浴完回到寝殿,见连君则正坐在床边拿着本书看,他穿了件穹灰色的寝衫,发丝尽数散了下来,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看似随意的坐姿,那腰背却并无半分弧度。 这个人身上,点点滴滴、由内而外,全都是湮灭不了的王者之风、矜贵之气。 似是发觉了她的目光,他放下手中书,好整以暇地偏过头来,唇上浅笑,笑容意味不明。他起身,下榻,迈步,举手投足间她仿若又看到了大婚那夜的画卷,只是这公子,如今已在眼前。 她听到他恰似流水击石的声音,“夜深了,陛下早些休息吧。” 她一顿,点点头。 两人来到床边,段槿煊毫不犹豫道:“皇后睡里面吧。” 连君则想了想,说:“还是陛下睡里面吧,床边总是危险的。” 段槿煊却是笑了,玩笑道:“皇后是怕朕睡着睡着掉下来?” 他想笑不敢笑,故此面容有些紧绷,翕了翕唇,最后还是“嗯”了一声。 段槿煊笑意更深,旋身去灭灯,边走边揶揄道:“放心吧,朕睡着了之后一丝一毫都不会动的,除非皇后把朕踢下来,否则朕是绝不会掉下床的。” 分卷阅读11 连君则一愣,抿了唇还是忍不住浅浅笑开,也未再言语,脱鞋躺了进去。 只剩一盏灯了,一瞬犹豫,她还是给灭了。 霎时间周身一片漆黑,让她不禁又想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下意识攥起拳,深吸了一口气,她咬着唇挪回到床榻边,放下床幔,缓缓躺了下来。 身侧之人的呼吸声渐浅渐稳,连君则的目光在黑暗中幽幽闪了一下,喉间滑动,之后静静吐了一口气。 旁边窸窸窣窣一阵,段槿煊知道,那是他换了个躺姿,一如他们第一次同枕那样,他背对了她。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朦胧间看到她手缓缓抓住身下的床褥,发抖。 ……她在害怕。 这一夜连君则睡着了,而段槿煊却是睁着眼熬到了天亮,天边泛了几丝鱼肚白的时候,她绷了一夜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刚闭上眼睛想偷得片刻的浅眠,门外就响起了宇谦的声音。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压了压酸胀的眼睛,起身。 连君则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睁开眼,转过身就看到窗幔外那个瘦削的身影。 她正取了衣架上的衣袍往身上披着,动作放得很轻,甚至迈步都无半分声响。他眼角一动,掀开床幔踏鞋下了床。 段槿煊脚步一顿,回头,眼中浮了一抹讶色,“皇后怎么起来了?是朕吵醒你了吧。” 连君则摇摇头,理了理衣上的褶皱,浅笑道:“臣早就醒了的,想着等到了时辰侍奉陛下更衣,不曾想竟又睡了过去,索性没再睡过头,要不然又要请陛下责罚了。”抬眼看了看窗外还昏暗着的天,疑惑道,“这还不到寅时,陛下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昨天还剩了些折子,趁这段时间先去翊辉殿批完,要不然越堆越多。”拢了拢披风,抱歉笑笑,“难为皇后了,也跟着这么早起。” “陛下说笑了,”连君则道,“这是臣应做的。” 殿门被敲了几下,“陛下,您起了吗?”宇谦在门外问。 “起了,进来吧。” 于是宇谦推开殿门,领着几个宦官进来了,把水盆放到架上,段槿煊坐了过去,宇谦将巾帕放到水里泡了泡,微拧几下奉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而有人却先她一步接过。 指尖刺骨冰冷,连君则面色一凝,问:“陛下怎用冰水?” “晨起脑中混沌,用冰水一激瞬得清醒。”段槿煊边说着边拿过巾帕在脸上按了几下,声音也被闷住,“从小的习惯。” 冰水净面,冷饭果腹,薄衫披身。 她这真的是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吗? 连君则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生出怒意,就是觉得她一个姑娘家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让他有些恼火。 鬼使神差地抽掉她手里的巾帕扔回盆里,段槿煊看着他,平静的眉宇错愕了一刹。 他也被自己的行为惊到了,但又没法收回,抿着唇,目光游移,故敛冷声,“若求清醒,常温的水便可,臣觉得陛下还是不要用冰水的好。” “但这是陛下多年来的习惯……”宇谦忍不住插嘴,却被段槿煊打断了,“便听皇后的吧。”她说,眉间舒展,若窗外随风的新叶。 宇谦不高兴地皱起眉头,他知她对连君则的心意,但也不至于接连几次为他破例,不用冰水净面暂可不说,可她自从四年前监国起就一直保持着着“今日事今日毕”的原则,宁愿熬夜也要把当日的朝政国事给处理完。然而就在昨夜,她竟二话不说放下奏折急匆匆赶过来,就为了陪连君则用晚膳这件随便差个人就能回拒了的小事。 而且她就寝的时候必须留一盏灯,无需太亮,但求有光,可昨夜寝殿里竟是半丝光亮也无,浓黑如墨,连丁点月光都挤不进来,也不知她睡没睡得着。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嘛,我们女帝陛下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QAQ 皇后大人开始心疼了 心疼就好,嘿嘿~ 第6章 第四章(捉虫) 思及此,宇谦急忙去看她的脸色。 双目红肿,夹带着血丝,眼下的乌青在一张没有血色的脸上格外明显,嘴唇也泛着白。 俨然一夜无眠。 宇谦又气又急,脱口而出:“陛下,您昨夜怎么不留灯……” “朕昨夜睡得很好,”段槿煊又一次打断了他,递了个眼色过去,“对了,早膳备了么?” 宇谦被她堵了两回,难免来气,闷闷道:“没呢。” “去让他们准备菠菜豆腐羹吧,朕有些日子没吃了。” 还有些日子没吃?您从来就没吃过! 宇谦暗吼,咬咬牙,连礼都没行扭头就走了。 连君则微微皱起眉。 菠菜和豆腐都是提神的食材,她竟要吃这个…… 他不禁望过去,她坐在妆台前,宦官正在给她梳妆,倒映在铜镜里的面容苍白消瘦,神情淡淡,她 分卷阅读12 微闭着眼睛,眉宇间是小丘暗中起,悄然不自知。 藏都藏不住的疲惫。 他抿唇,走过去,宦官正在用厚厚的妆粉遮盖她眼下深沉的乌青,一张脸更显惨淡。 他翕唇,“其实昨夜陛下是真的没睡吧?” 铜镜里的人眼睑轻颤,缓缓睁开,淡笑,“睡了的,醒了几次而已。” “臣影响到陛下了。” “没有,”她摇头,“皇后睡相安稳,是朕一向睡眠不好。” 连君则未再言语,低下头若有所思。 段槿煊见状笑说:“不过朕早就习惯了,倒也无妨。” 说着她站起来,宦官取过朝服为她穿着,华丽贵重的衣料裹上身,金绶玉带加于身,好一副华丽的枷锁。 最后是赤金冠,她的发丝已被尽数束起,在头顶绾成一个精致的发髻,有几根束得太紧,拽得头皮生疼,她浅蹙眉,抬起手,指尖微微揉了两下,宦官把冠戴到那发髻上,两根金钗穿过,将二者牢牢固定。 两侧的金丝流苏垂下,每一条的底端都缀着一颗指甲大小的正红碧玺,轻晃,冰冷地响在耳畔。 她定定神,冲一旁的连君则笑了笑,说:“朕去上朝了,皇后若觉得困便再去睡一觉吧。”抖了抖衣袖,手半握着置于腰间,“朕可能要忙一整天,怕是没法同皇后用晚膳了,不过晚间还是会来的,皇后也不用等朕,可先入寝。” 连君则俯身,“陛下厚爱,臣惭愧,不过不管多晚,臣都会等陛下的。” 段槿煊轻叹了口气,“那便随你吧。” 转身离去,连君则冲着她的背影,“恭送陛下。” 朝堂的风向因女帝这一个多月来的留宿之处又变了。 寒君受宠时一众人等就呼啦一下全去讨好并无多少实权的忠勇侯,而等皇后入宫次日便失宠后,这些人就上赶着去拍诚国公的马屁,眼下皇后重得圣宠,丞相府的门槛又给踩烂了。 段槿煊闻此并无过多的反应,宇谦在一旁默默分着奏折,挑那些写着正事的摞在段槿煊的左手边,那些鸡毛蒜皮的就都堆在桌沿一角。 又展了一个,看看,奉到段槿煊面前。 她抬眸,见宇谦眼中淬着轻蔑,她一挑眉,接过。 扫了两眼,冷笑,“哼,这罗俊可以啊,朕往西去昭平宫,他就上奏要朕体恤诚国公年迈;朕往东去含章殿,他立马又说连相的一颗赤子之心天地可鉴。当真是棵好草啊。” 话音未落,把折子往旁边一丢,宇谦鄙夷地用别的折子把它给盖得个严严实实的,嗤声道:“难怪待在户部侍郎的位子上五年都不见动弹,这种人,永远都成不了大器。”觉得不解气,又使劲压了压,“再说了,到底是不是年迈,又到底是不是赤子之心,陛下心里最清楚,用得着他说?” 段槿煊端了茶轻啜几口,望了望窗外的鸟语花香,淡淡道:“不过罗俊倒是提醒朕了,含章殿迎了春,可昭平宫还冻着呢,朕也该去除除霜了。” 宇谦意会,又想起什么来,小心试探道:“那皇后那边……?” “什么都不用做,”段槿煊放下茶盏,揉了揉额角,复执笔,“晚上直接去昭平宫。” “是。”宇谦应道。 是夜,昭平宫早已一片漆黑,连下人都已熟睡,而含章殿的灯却迟迟不灭。 烛火摇曳,印在窗纸上的那个清逸绝尘的影子更显朦胧,夜风一过,散了。 身形一顿,连君则放下手里的书,微微偏头去看那突然熄灭的烛火,眸中冷意渐浓。 三九走进来,垂首道:“奴才差人去打探过了,说是陛下晚膳时就去了昭平宫,现下已经入寝了。” 半晌,才听得一个极轻的“嗯”。 似是又叹了口气,“你下去吧。” 三九眼睑颤了颤,行礼,“是,奴才告退。” 连君则收回目光,昏暗下,书上的字已然难辨。 无奈,他放下书,起身灭了所有的灯,和衣而卧,是习惯的位置。 ——床里。 外侧空空如也,他不经意把手搭过去,有些凉。 其实这一个多月日日同枕,他却从未触碰过她,两人极有默契地保持着一尺的距离,他在里,侧躺,她在外,平躺。 而今日他终于平躺回来,竟发现已经不习惯了。 她不在旁边,他也不习惯了。 他不禁想,在昭平宫的她是否也如他一般的不习惯? 还是比在含章殿要自在得多? 她还会睡不好吗? 他猛地一僵,双手紧握成拳,眉宇皱成川,对自己这些可笑的念头很是气恼,一个凌厉的转身,他重新侧躺过去,紧闭双眼逼自己入睡。 而此时的昭平宫,殿内虽留了一盏灯,可段槿煊还是一夜无眠。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翻身。 殿内静谧无声,床侧空无一人,连君则一怔,转瞬反应过来。 分卷阅读13 昨夜,他独守空房啊。 讽刺一笑,眼里结了一层冰,是对自己的鄙夷和唾弃。 三九听到动静,压低声音喊道:“皇后您起了?” 连君则应了一声,三九推门而入,连君则问他:“几时了?” “回皇后,刚刚寅时。” 寅时…… 他冷笑,一个月的时间,竟连作息也都变了。 段槿煊,你能耐真是不小啊。 嘴唇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他闭上眼定着心神,剔除脑中所有不该有也不能有的杂念。 少顷,他喉间滑动,淡道:“退下吧。” “是。”三九不疑有他,默默退出殿外关上了门。 连君则重新躺下,合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 再醒来窗外已是大亮,他转过身,余光扫到幔外的一个模糊的身影,猛然愣住,忙坐起来一把扯开床幔。 “陛下……?!” 段槿煊闻声回过头来,对上他惊愕的目光,轻浅一笑,“皇后醒了?” 连君则虽讶异,还是不失从容地穿好鞋子,走到她身边半跪下来,面上恢复了淡然的神色。 “臣竟贪睡至此,实在羞愧难当,请陛下责罚。” 段槿煊倒是笑出了声,揶揄道:“每次来含章殿皇后都要朕责罚,怎么,难道在皇后眼里朕竟如此冷酷残暴么?” “臣不敢。”态度毕恭毕敬。 “行了,快起来吧,朕还等着皇后一起用早膳呢。”她笑。 连君则洗漱完后坐到桌边,宦官们早已摆好了膳食。 段槿煊拿起汤勺,刚要往碗里舀,连君则见状忙拦了下来,冲一旁的三九呵责道:“这种事怎要让陛下亲自动手,三九,你是怎么伺候的?” 三九立马跪了下来,“奴才该死,请陛下恕罪,请皇后恕罪!” “无妨,起来吧。”段槿煊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对连君则说,“朕平日里用膳从不用人伺候的,朕又不缺胳膊少腿,这点小事自己就做了,用不着麻烦他们。” 说着舀了一碗虾仁粥放到连君则面前,又给自己舀了一碗。见他不说话,面上似是有些讶异,她又解释,“朕从小就被当男孩子养,身边就一个宇谦,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能做的事朕就都自己做了。”她笑,那笑里带了点无奈,带了点自嘲,还带了点黯然,“比不上那些娇滴滴的姑娘家,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朕糙得很,倒让皇后见笑了。” 连君则眉间微皱,探寻着去看她。 她舀了一勺粥往嘴里送着,仪态果真没有那些名媛贵□□雅自矜,但她的动作很自然、很平和,让人看了非常舒服。 双唇闭着嚅动几下,咽了下去,之后又吃一口,不是狼吞虎咽,也没有邋里邋遢,就像个普通人家的姑娘一样,无半分不妥之处。 其实一点都不糙。 她拿过巾帕压了压唇,察觉到身侧投来的两道目光,她偏过头去,微微一笑,“皇后不吃么?今日的虾仁粥软糯鲜香,很是可口。” 连君则不着痕迹地藏起了眼中连他自己都道不明的情绪,拿起了勺子。 段槿煊看着他,浅浅扣着玉碗的指如竹,腰背也是,墨发披于后,月白的发带束在发尾,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是他宛若天工的侧颜,阳光逆洒,轮廓一周透明的金色,同身上那件轻便的深紫衣衫相映成趣。 清雅卓绝,不染俗尘。 是骨子里的矜贵。 是天生的王风。 她不自觉地撑起额角靠在桌上,就这样光明正大地看。 便是再淡漠的人,遇到这种灼热的目光,也是不自在的。 连君则放下碗,徐徐扭头,浅笑,“陛下在看什么?” 她也笑,答非所问,“公子公子,一见即喜。” 他一愣,慢慢地,丝丝红意绕到耳廓,他敛眸,轻咳一声,缓道:“陛下,粥要凉了。” “嗯,对。”她收回手,笑意盈盈,“不能再吃冷饭了,朕要听皇后的话。” 朕要听皇后的话…… 突然幼稚的语气,不光是让连君则微怔,一旁的宇谦更是颇感意外。 他忙看向段槿煊,后者的睫毛颤了起来,许久都没有停,宇谦恍然,刚才那句话,是未经深思,脱口而出。 其实她也有些后悔了的。 她是帝王,这样有失身份的语句是绝对不允许的,更何况是当着他的面。 可话已出,再难收回,她也只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默默喝粥。 “启禀陛下,皇后。”一个宦官进门,“靖贵君求见。” 手一顿,她冷勾唇,口吻平静,“何事?” “奴才问过了,但贵君不肯说。” 段槿煊眯起眼,吸了一口气,边吐边道:“告诉贵君让他先回去,就说朕有空了就去看他。” 宦官还没应声,就见到一个深褐色的身影 分卷阅读14 由远及近,直至桌前。 半跪行礼,“臣参见陛下。” 段槿煊乜了他一眼,并不言语。 孟靖真只好就那样跪着,只是作揖的双手抖了起来。 就这点耐性?孟绍青的孙子,不过如此。 她暗讽。 少顷,又拿起巾帕压了压唇,这才开了口,“靖贵君,朕的身边,可还坐着一个人呢。” 孟靖真一僵,忙又转向连君则,“臣失礼了,参见皇后。” 连君则则是浅浅地看向段槿煊,黑瞳敛着幽光,阴沉不明。 段槿煊却依旧探查到了那里边的怀疑,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她这样说,不是要给他树敌,只是这看似无足轻重的一跪,孟家早在十三年前就该给他了。 不过她也不会解释,他会错了意,这样更好。 她敷衍道:“起来吧。” “谢陛下。” 孟靖真起身立在那里,一手置于后一手端在前,虽垂着眸,下巴倒是扬了几分弧度。 段槿煊打量了他几眼,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竟还是金镶玉的发冠。她靠到椅背上,指尖叩桌,视线往下扫,深褐色圆领袍,暗金蟒纹,是上好的锦绸,腰间的金玉带和发冠是配套的,挂了个麒麟象牙佩。 好一个豪奢华贵的靖贵君。 唇角寒霜更重,段槿煊掸掸袖缘,道:“贵君这么急着要见朕,有何要事?” “回陛下,”他俯俯身,“昨日晚膳时分臣便察觉陛下心情不是很好,怕惹怒圣颜也不敢问,但到底是坐立难安,猜想是臣昨夜没有侍奉好陛下,让陛下扫兴了,所以前来向陛下赔罪。” 段槿煊眉梢一挑,便是连正眼也不给他了,说是来赔罪的,但这字字句句哪一个不是来跟连君则耀武扬威的? 侍奉?扫兴? 他们都分床睡的哪里来的侍奉和扫兴? 不露声色地瞥了一眼身侧之人,他并无半分表情的变化,淡然地坐在那里,温润平和。 段槿煊叩桌的手忽地一停,孟靖真下意识抬眼,又匆匆垂下,而连君则却置若罔闻,神色淡淡,不悲不喜、不温不火。 牙尖爪利的猛虎不足为惧,可这优然自居的凤凰,倒还真是让人看不透彻。 段槿煊的眼睫颤了颤,复又叩响桌面,“是朕为国事烦躁,与贵君无关。”捏了捏被勒得发紧的额角,她又说,“贵君且先回吧,朕一会儿也要去翊辉殿了。” 腰上的象牙佩微晃,墨瞳闪了一道光,孟靖真行礼,“是,臣告退。” 冷眼瞧着他走远、消失,段槿煊眼角眉梢的寒霜算是消融了些,转过头去问:“皇后可吃好了?” “是。”连君则应。 “那好,随朕来。”她扔下这句话,起身兀自出了门。 连君则犹疑几瞬,跟了上去。 帝后的轿辇一前一后落在了翊辉殿门前,段槿煊先一步下了辇,站在原地等着连君则走过来,这才并肩进殿。 宇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纯净的眸子黯了黯,拂尘挽上臂,俯首亦步亦趋。 段槿煊坐到椅上,桌上摞了高高的奏折,她执了笔,蘸朱砂,拿下一本翻开。 宇谦忙上前准备分类,不曾想段槿煊却开了口:“不用了。” “陛下?”宇谦疑惑。 她在折上勾了个圈,之后抬眸望向一旁的连君则,笑说:“不如皇后来给朕分折子如何?” 余下的二人皆是一讶,竟是宇谦先回过神来,走过去,将手里的奏折双手奉上,语气和动作都极其自然,“皇后,请。” 连君则薄唇抿起,踟躇道:“这不合规矩。” 段槿煊没抬头,在奏折上又加了几个字,“什么规矩?” “后宫不得干政。”他回。 “没什么干政不干政的,”她一顿,忽又玩笑道,“每天都是宇谦在面前晃悠,朕早就腻了,皇后风姿翩然,芝兰玉树,朕看着欢喜,这繁琐的朝政处理起来也就没那么枯燥了。”眼扫完最后一列字,合上放到一边,熟练地又抽了一本,对他说,“只是分个类别,也没让你议政,皇后且宽心。” 见他还是犹豫不定,她揶揄道:“怎么,难道皇后要朕亲自过去请不成?” “臣不敢。”连君则颔首,修长的手指停到奏折边缘,下一瞬便紧紧握在手中。 他走过去,段槿煊余光偏了一眼,又说:“皇后可要分仔细了,朕很忙,没时间看那些阿谀奉承和鸡毛蒜皮。” 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角,“臣遵旨。” 他便也不再推辞,分了几本后,段槿煊似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吩咐道:“宇谦,给皇后搬个椅子来。” “是。”宇谦应着,从旁搬了一把太师椅置于连君则身后,连君则看了看,又看看伏案的段槿煊,从容地坐下。 宇谦瞧了瞧桌前的两人,一个明黄一个暗紫,一个清雅一个俊逸,一个批折子一个分折子,不知为什么,他觉 分卷阅读15 得这个画面竟是如此安静祥和。 心中泛酸,他咬咬嘴,躬身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段家、孟家和亡越皇甫家的关系后面会详细讲到,先卖个关子~ 第7章 第五章 没多一会儿宇谦又进来,禀报道:“陛下,连相和诚国公求见。” 朱笔停在半空,复又落下。 “宣。” 连君则眼波浅投,把一奏折放到右手边的一摞上,刚要收回,就感到一只瘦长略带凉意的手覆了上来。 他看去。 段槿煊还是没抬头,只淡道:“皇后且先去一旁坐着。” 他应一声,起身去了窗边的椅上,端起茶盏轻吹几下,浅抿。 连笙和孟绍青走进殿,跪下行礼,“臣参见陛下!” 一抬头看到殿内竟还有一人,两人皆是讶异,转瞬又冲连君则道:“参见皇后!” 连君则不语,浅笑着点点头,目光同连笙相交一刹,后又移开。 段槿煊放下笔,含笑而语:“两位爱卿快快请起。” “谢陛下!” “不知二位有何事?” 两个人对视一眼,眼中尽是剑拔弩张的锋芒。 诚国公先开了口:“启禀陛下,陛下下旨革职户部侍郎罗俊之事,臣认为尚有不妥。” “哦?”段槿煊拉长尾音,悠然后靠,“有何不妥?” 孟绍青正声道:“罗俊乃布衣出身,先帝赏其才,一路提拔至正三品侍郎,足见其能力。可如今陛下这么突然就给革职了,臣怕伤了为官者的心。” “呵,”段槿煊嗤声一笑,“诚国公以为只是革职这么简单么?” 孟绍青眉宇皱起,“陛下的意思是……?” “先革职,后查办。”语气平淡。 孟绍青几乎是脱口而出,“为何?” “为何?”段槿煊将目光移向连笙,“不知连相能否帮朕给诚国公一个答案?” “是。”连笙拱手,严肃道,“国公大人有所不知,罗俊身为户部侍郎,竟伙同北域三州太守贪吞赈灾款粮,若不是兴县一民含愤撞死在太守府门柱上,还不知这堂堂正三品侍郎大人竟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连笙义愤填膺,孟绍青瞠目结舌。 “这,这……” 段槿煊冷睇一眼,“怎么,难道这么大的事诚国公竟毫不知情?”语气满是疑色。 孟绍青“扑通”又跪了下来,大声道:“臣不知情!陛下明察!” 段槿煊不语,手半握,食指微屈置于鼻下,遮住了唇际的冷意。 她知道他不知情,孟绍青这人,为了拉拢百官可是费尽了心思,今天给这个求情,明天给那个抱不平,昔日亡越赫赫有名的平西侯如今竟变成了一个左右逢源的老好人,可笑又可叹。 今日来这翊辉殿一遭,无非就是想仗着自己的身份地位给罗俊说个情,把人给拉到自己麾下而已,但他没想到罗俊竟犯了贪吞赈灾款粮如此之重罪,还遭了段槿煊的怀疑,他不禁懊恼自己为什么不查查清楚就来觐见,人救不了不说,还白白沾了一身灰,真是追悔莫及。 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段槿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良久,收起眼角的不屑,笑道:“诚国公快请起,您可是三朝老臣,连太.祖都要对您礼让三分,朕可不敢受您这一跪。” 不敢受? 他都跪在这快半盏茶的时间了,这也叫不敢受? 孟绍青咬牙暗恨,但今日确实是他草率了,给一罪臣求情,这不是明摆着找连累么?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忙踧踖道:“臣不敢!臣竟在没查明真相的情况下给一罪臣求情,妄为人臣!” “不知者无罪,再说,诚国公的忠心日月可鉴,朕不疑有他。”说着给了宇谦一个眼色,“快请诚国公起来。” 宇谦走到孟绍青身边伸手扶住,孟绍青借势站了起来,垂首作揖,“多谢陛下!” 段槿煊问连笙:“诚国公是为罗俊一事而来,那连相呢?” 连笙上前一步,“回陛下,臣也是为罗俊而来。” “哦?那真是巧了。”段槿煊把手搭到桌沿上,“连相请说。” 连笙从容不迫,“回禀陛下,罗俊贪吞赈灾款粮一案大理寺已结案,特来请示陛下何日行刑?” “判的什么刑?”段槿煊明知故问,目光暗投向孟绍青。 连笙立马回道:“斩首。” 果然,那垂首之人微晃了身形。 段槿煊暗笑,这样就失了分寸,如今的诚国公,可比当年造反的平西侯差太远了。 吸了一口气,断声道:“即刻行刑。” “遵旨!”连笙作揖,“臣告退!” 言罢暗自瞥了一眼正气定神闲看着书册的连君则,之后躬身退下。 孟绍青则停留不动,欲言又止。 他的表 分卷阅读16 情动作分毫不落地收在段槿煊的眼里。十指交叉于鼻尖,撑到桌上,她问:“诚国公可是还有别的事?” 孟绍青握握拳,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前段时间老臣进宫看望靖真,看那孩子瘦了不少,仔细一问才知道是怕自己没侍奉好陛下,担心陛下厌弃,所以日日寝食难安。陛下,靖真从小就跟在臣身边,臣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在宫里过得不好臣这当祖父的心里看着难受,只好腆着这张老脸求陛下多多善待那孩子,他对陛下可是一片真心啊!” 多么情真意切的肺腑之言。 不过段槿煊的眸子倒是又冷了几分,连着语气都结了霜,“诚国公,你口中的‘靖真’如今可是朕亲封的贵君,不再是你诚国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孙子了。” 孟绍青听完这话心下大惊。 他本想用这血浓于水的祖孙情来感化段槿煊,让孟靖真重得圣宠,这样对整个孟家都有利。可没想到段槿煊却并不领情,反而适得其反,竟暗责他妄视君臣之道。 是,没错,他同孟靖真是祖孙,可一旦入了宫,身份地位全都变了,他用这祖孙情来劝段槿煊,不就是变相地让她承认他也是她的祖父么? 这可是大逆不道! 孟绍青理顺了这层关系,瞬间心中大骇,忙又跪下,胆战心惊道:“臣失言,是臣僭越了,万望陛下恕罪!” “诚国公。”她幽幽吐出这三个字。 孟绍青下意识看去,“陛下……?” 她低着头,抬起眼睛盯住他,半个眼珠藏在眼睑里,却是挡不住的犀利寒芒。 孟绍青惊觉后背登时冒了一片冷汗。 段槿煊仰身到椅背上,面目恢复了平和的样子,浅勾唇角,“朕得空定会去看望贵君的。” 孟绍青如蒙大赦,俯首谢恩,“谢陛下隆恩!” “唰——” 极清脆的翻书声打断了此时压抑沉重的气氛,段槿煊眼眸一动,缓缓看向窗边若无其事悠然看书的人,挥了广袖挂到扶手上,含着一丝笑,对孟绍青说:“诚国公请回吧。” “是!臣告退!” 孟绍青有些费力地站起来,宇谦见状上去搀扶,触碰到他的掌心,那里竟发了一层汗,宇谦暗笑,毕恭毕敬地向前伸手,“诚国公,请。” 孟绍青觉得一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挤了挤笑,道:“多谢宇总管。” 宇谦笑着鞠一躬,退回原处。 脚下虚浮,头也有些发晕,孟绍青下意识攥紧拳头,咬牙切齿。 哼,不过是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有什么好怕的! 他狠狠一瞪眼,大步走了出去。 但他忘了,就是这个所谓的黄毛丫头,十三岁便垂帘监国,整顿吏治、广开言路、推行仁政,还未即位便深受官民爱戴,比起太.祖来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街头巷尾经常回响着一句歌谣——夭夭木槿,有襄太女;我辈敬之,我辈爱之。 也是这朵一身稚气未脱的木槿,以雷霆手腕严惩贪腐、铲除佞臣,杀一儆百,一扫前朝遗留的乌烟瘴气的朝堂之景。 这样一个雷厉风行、恩威并施的黄毛丫头,可真不是他孟绍青这一介头脑简单的武将能轻易对付的了的。 可算是清静了,段槿煊微微向后仰头,赤金冠上的流苏叮铃作响。 连君则闻声看了过去,她依旧靠在椅背上,两手搭于扶手上,指尖轻叩着,眼眸里的锋芒敛去,透出一股清冷的倦意,唇上朱砂艳烈,缓缓勾起一丝不知名的弧度,本就没甚血色的脸被妆粉铺得更加惨淡,帝王之威在此刻夹带了漠然和苍凉,将她团团包裹。 连君则落下眸,薄唇轻抿,他放下书,听见她浅浅叹了口气,唤他,“皇后。” 他抬头,对上她的目光,“臣在。” 她又笑,声音柔了几分,“过来。” 他走过去,坐回那把椅子上。 她翕唇,口吻竟有些抱歉,“朕让皇后帮朕分折子,可到底不好让别人看了去,朕是怕他们对皇后颇有微词,皇后见谅。” 连君则微诧。 其实这种事她根本就不需要解释的,况且是为他着想,这抱歉的语气是从何而来? 他蹙蹙眉,想不通透,转瞬噙上笑,温声道:“陛下多虑了。” “嗯,是多虑了。”她正过头去,半眯着眼,浅浅重复了一遍,然后拿起朱笔,恢复了平静中带点冷意的语气,“继续吧。”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连君则将最后一本奏折归类好,看了看时辰,轻声提醒,“陛下,该用膳了。” 平日里段槿煊伏案奋笔之时是最忌讳旁人打扰的,宇谦也因这个挨了好几次罚,此刻连君则这冷不丁地一张口让宇谦登时吓了一跳,忙抬头去看。 果不其然,段槿煊手一顿,面无表情,嘴唇却是绷了起来——是要发火的迹象。 他又暗暗打量了一下这委肉虎蹊而不自知的连君则,不禁摇了摇头,宇谦又想,不过这样也好, 分卷阅读17 让这深受隆宠的皇后大人感受感受天子之怒的威力,倒也不错。 但让他大吃一惊的是,下一瞬,段槿煊竟放了笔,还挽了笑,那笑直达眼底,“朕一伏案就经常忘了时辰,多亏了皇后,要不然朕又要饿肚子了。” 在宇谦惊愕的表情中,她吩咐他:“还不快去?” 佯装愠怒的口吻把宇谦给拉了回来,他“哦”了几声,这才急匆匆跑出门着人传膳。 连君则则在她的话里琢磨出了点别的意味,剑眉略微挑动,他问:“可是臣,搅扰到陛下了?” 段槿煊微怔,她倒真没这个意思,他能提醒她用膳,她心里高兴都还来不及呢。 于是抿了抿唇,解释道:“皇后多虑了,朕之前确实不喜朕忙着的时候有人打扰,但今日是皇后出言提醒,朕并不觉得搅扰,反而很欣慰。” 连君则观察了她一眼,她面色从容,神态温和,是真的。 他放了心,理了理衣袖,伸出手去。 白净修长、骨节分明的一只手闯入眼帘,段槿煊怔住,猛地抬眼去看他,于是便跌进了一双溪水微潺的眼眸之中,。 他不说话,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薄唇浅浅勾着一丝带着暖意的弧度,连刀削的轮廓也蒙了一层柔和。 恍惚间,她看到卓然清绝的玉公子翕动了双唇,那比眼神还要潺澈的声音便迂缓流出。 “陛下,去用膳吧。” 冷静如她,沉着如她,此时也抵挡不住那一字一句间清绵的语气,像是有魔力一般将她死死缠绕,她鬼使神差地把手放到上面,霎时一股暖意袭来,虽淡、虽薄,但却一路嘶嚎横行、长驱直入,变成烈火,变成炙汤,沸腾了全身的血液,最终在她心上灼了一个窟窿。 她浑浑噩噩,她茫然无知,直到手中的温度骤消,她猝然惊醒,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已被他带到桌前。 她僵硬地偏过头,但见公子如竹立林间,闲看庭前敲落花。 舒缓平和,安之若素。 并无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暗自苦笑,有如鼓震的心一瞬偃息。 从一开始她就输了,不是么?…… 她换上最娴熟的浅笑,敛上最谙练的淡漠,周身气场复起。 她还是女帝段槿煊。 拂拂袖,坐下,面上平淡无波,仿若刚才只是无关紧要的一笔。 舀了一碗山药玉米汤,她拿起勺子,余光落到身侧并无动作的人的身上,她停下,看过去。 连君则看着桌上的膳食,清一色的绿叶菜,唯有一道荤菜,还是再普通不过的清蒸鲤鱼。 眉峰压了压,连带着绷紧的眼角遮住了星眸中的疑惑。 段槿煊却一眼捕捉,凤眸流转,冲宇谦道:“今日皇后来了,着御膳房再做几道荤菜送来。” “是。”宇谦领旨就要往外走,连君则及时叫住了他。 段槿煊笑望,看不出情绪,连君则顿了顿,不迫道:“臣只是一时好奇罢了,陛下不必如此。” 段槿煊点点头,语气轻松,“这些都是朕从小吃惯了的,确实寡淡了些,若不合皇后口味尽管提出来,总之要让皇后吃得开心才是。” 又是从小就习惯的…… 连君则不禁抿唇深思,他身世坎坷,幸得连笙收留,虽不敢外出面世,终日待在相府偏苑里,但到底暖阁软榻锦衣玉食,比她好了不知道多少。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万不能相信堂堂襄国女帝的日子竟是过得如此清苦。 这段家,究竟把她当做了什么? 他沉默不语,段槿煊摸不清他的心思,还以为他是用不惯这些膳食,招来三九问道:“皇后平日了爱吃什么?” “回陛下,皇后惯用……” “三九。”连君则淡声打断,望向段槿煊,“陛下节俭,臣无奢侈的道理。” 她笑了笑,“就几道菜而已,算不得奢侈。” 连君则又说:“臣既已入了宫,万事就都要随着陛下来,多食几日就习惯了,莫非陛下是不想再同臣一起用膳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略带玩笑的口吻同她说话,段槿煊一愣,汤勺脱手掉进碗里,琥珀色的汤汁溅起,落下,晃动了好久,才终归于平静。 她低头看了看汤碗,又去看他,那双剑眉下的眸子携了碎碎光点,零零散散洒在她的眼里,她的眼便也跟着亮了。 她听见自己磕磕绊绊的声音,“不,不是,朕没那个意思。” 他笑了,如云开雾散,如冰消雪融,“如此,臣便陪陛下一起用。” “……好。” 段槿煊随口应了,略显局促地低头喝汤,而连君则则是执起玉箸夹了一棵芸薹,斯文张口,温雅动唇。 一时间气氛安静到有些尴尬,段槿煊眨了眨眼,拿起巾帕擦擦嘴,轻咳一声,若无其事道:“小时候朕学的第一句诗便是‘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太.祖告诫朕,莫要浪费粮食,也莫要一味追求珍馐美馔,这 分卷阅读18 世上还有吃不上饭的平民百姓,我们是运气好,投在了王侯将相家,但这身份地位说到底都是百姓推上来的,饮水思源、居安思危,这才是帝王道。太.祖的话朕至今奉为金科玉律,一刻不敢忘。” 执箸的手停了停,连君则眸光一沉。 帝王道…… 就算这祖孙三代再如何的丰功伟绩,到底是乱臣贼子! 他一瞬怒意起,压了压,这才平静道:“臣倒是从未听陛下说过这些。” “朕也是随便提一提,皇后也随便听一听。”段槿煊又夹了一片笋片,眼神柔和,似是追忆,似是感伤,“祖父最爱的就是笋片。” 她的称呼从“太.祖”变成了“祖父”,连君则听着她的喃喃自语,忍不住去看,她那略显威严的眼角柔了许多,眼中竟是起了一层水汽,他微讶,想着她和段锐的关系,应当是相当亲密的吧。 只是可惜,她七岁时,段锐便撒手人寰了。 他想了想,说:“那先帝呢?” 听他提及自己的父亲,段槿煊身子一僵,眸上水汽顿消,嘴唇下意识绷紧。 连君则不免诧异。 她不语,默默吃下笋片,过了好久,她才吸了一口气,半眯起眼,淡淡道:“先帝,可是个严父呢……” 连君则侧首等着她的下文,可她却是再无言了。 第8章 第六章 用完午膳连君则便回了含章殿。 段槿煊一直忙到天黑,眼看着又快到亥时了,命宇谦亲自去含章殿一趟。 宇谦被三九迎进殿,连君则正在看一本兵书,听到脚步声后,他慢慢合上书本,压了一本诗集在上面,之后扫扫衣袖走了出去。 宇谦躬身行礼,“奴才见过皇后。” “宇总管请起。”连君则托托手,谦和问,“不知总管前来是有何事?” “回皇后,陛下遣奴才来跟皇后说一声,皇后若是累了便先歇息吧,陛下等忙完后再过来。” “嗯。”连君则淡淡应一声,“我知道了,多谢总管。” “奴才应该的。”宇谦俯首道,眼珠转了几下,欲语还休,“不过……” 连君则噙上一丝笑意,耐心询问:“总管还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宇谦象征性地咧咧嘴角,眼中却是有化不开的忧,他佯装轻松,反问他,“这么多天陛下都是在含章殿留宿的,不知皇后是否留意过陛下就寝的习惯?” “习惯?”连君则一挑眉,后又蹙起,思忖一番,道,“陛下入睡时会保持一个姿势,平躺或侧卧,怎么睡的就怎么醒。这可算称为‘习惯’?” 宇谦暗叹,陛下啊陛下,您说您这倾心了十三年的人,同床共枕快两个月了,还是一点都不了解您,他或许从来就没想过要去了解,您到底喜欢他什么啊…… 面上倒还是维持着恭和,“这是其一。” 连君则心下清明,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其二是……?” 宇谦又问:“不知皇后可还记得大婚之后陛下来含章殿的第一晚?” 连君则点点头,“记得。” “那皇后可还记得次日奴才伺候陛下时问的‘为何不留灯’的那句话?” 笑意留在唇角,望向宇谦的眼神却是多了一份探究,缓声问:“总管想说什么?” 宇谦不再卖关子,直言道:“陛下入寝的第二个习惯,便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留一盏灯。” 这个连君则倒是有所耳闻,那次段槿煊打断宇谦的“为何不留灯”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后来也命人去打听了一下,发现除了在他这里,她去别的宫的时候晚上都是要留灯的。 但至于原因么…… “请问总管,陛下为何要留灯?” 宇谦到没想过他会问这个,他只是想要提醒一下连君则以后注意留灯,一时语塞,不知该不该说。 “皇后若想知道,直接来问朕便是。” 干脆空净的声音传来,二人皆是一愣,忙望过去。 段槿煊踩着坚定自若的步伐走来,足音跫然。 她含着淡淡的笑,看了看连君则,又看向宇谦。 宇谦在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心虚地低下了头,段槿煊略带愠怒地乜了他一眼,后无奈呵叹:“多嘴!” 宇谦提着的心落了肚,这语气一听就是没有真生气,但倒也算不得太好,他很识趣地赶紧认错:“陛下恕罪,奴才知错了。” 他在连君则身后站着,所以趁他不注意给段槿煊做了个鬼脸,然后又飞速变成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段槿煊哭笑不得,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咬牙道:“你啊!” 宇谦赶忙躬身,转移话题,“陛下不是说会晚点再过来的吗,怎么这么早?” “都亥时了,还早么?”段槿煊抱起胸看着他。 “往常您可都是至少要忙到子时才休息的啊,甚至还会打 分卷阅读19 个通宵,今日这才刚过了亥时您就忙完了,确实是挺早的。”宇谦很是认真。 段槿煊嗤声,揶揄道:“怎么,难道宇谦大总管见朕太闲了不成,朕想早早睡个觉竟都成过错了?” 完了,又说错话了。 宇谦暗骂自己一声,赶忙谄媚道:“不不不,奴才是高兴,陛下日理万机,整日宵衣旰食的,如今终于能心疼心疼自己了,奴才可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马屁精。”段槿煊低斥嗔怪一句,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来,落进连君则眼里,像是一棵经年无花的梅树突然生了一朵新蕾。 她平时都是笑的,但那种笑是淡漠疏远,是冷若冰霜,绝不是现在的由心而发,渗露不自知。 这样的笑,很轻,很美。 他眼波微漾,竟是移不开了。 段槿煊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冲宇谦摆摆手,宇谦敛上一副如蒙大赦的模样,极为恭敬地行礼退下。 她忍不住又笑了声,一抬头,便落进了他潺潺的目光里。 笑意僵在嘴角,她参不透那里面的东西,只知眼下的她,就在他眼里,哪怕只有一瞬,便也是好的。 连君则看她似是痴愣的神情,也是一怔,立马回过神,面不改色地别过脸去,心里却是蓦然一动。 ……气氛,好像有些怪异。 段槿煊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子,抬脚拐进殿里,连君则顺了顺心绪,也走进去。 两人先后洗漱完,连君则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走到烛火旁,摇曳的微光打在她的身上,投下一个颤颤悠悠的影子,于是他眼中的水面也跟着荡漾起来。 三千青丝垂下,从额上到肩颈弯了一个柔畅的弧度,随之尽数披在身后,她伸出手,半拢在烛火上,他看清了她的侧脸,姣好的轮廓上镶了一层暖黄的边,不着脂粉的脸素净清丽,配着身上无纹无路的淡黄寝衣,竟是说不上的岁月静好。 她一直看着面前的烛火,眉宇轻愁,眉间淡哀,眉梢浅忧。 是万千繁杂绪,碌碌绕心头。 她的手慢慢靠近,烛火“噼啪”作响,连君则耳廓微动,定睛,发现她竟已将手完全罩在了上边。 他下意识喊:“陛下!” 段槿煊一愣,歪头看他,手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灼烫一样依旧停在那里。 连君则心下一紧,忙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后扯,段槿煊没有防备,他的力气太猛,一个踉跄退了几步,两脚相绊,眼看着就要摔倒过去。 连君则瞳孔骤缩,想都没想就托住了她的后背。 一个天旋地转,便已跌进了他的怀抱。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个人都乱了阵脚,她怔怔地看着他,他抿唇回视,本是他的一念莽撞,扶她不过是亡羊补牢之举,眼下却多了一份英雄救美的意味。 他是厌她的,他是恨她的,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个让他恨极厌极的人,竟被他牢牢抱在怀里。 更可怕的是,他没有放开。 段槿煊眨眨眼,率先回了神,若无其事地脱离出去,她站定,发丝却还停留在他的指间,冰冰凉凉的,同她一样。 她看了一眼,又往后退几步,丝丝柔顺从指缝溜走,徒留萦萦难及的淡淡发香。 眸里的水波趋于平静,他缓缓放下手,猛然想起什么来,复又连忙上前抓起她的手腕,这次却是收了力道。 掌心通红一片,还起了两三个水泡,连君则深锁眉宇,压低眉峰,眼睛盯住,神色竟有些莫名的愠怒。 他开口,声色冷凝,“三九。” “奴才在!”三九应着开了殿门,见皇后握着女帝,女帝垂首任他握着,烛火昏黄,眼前的场景,诡异的暧昧。 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倒也不敢胡乱揣摩,只低了头,“皇后有何吩咐?” “去拿烫伤药。”他冷言道。 三九匆匆瞥了一眼,见女帝手上红肿,暗暗舒了一口气。 ——是自己想多了。 定了心神取来了药,他刚把药瓶的瓶塞拔下就被连君则抢了去,他疑惑,抬头去看。 得了一句硬硬的“你退下吧”。 三九垂眸,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不敢停留,悄声退下,关门的时候不禁又看了一眼,叹息一声,关紧。 连君则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只被烫伤的手,水泡在灯光下泛着晶莹,他一手托着,另一只手取了一根细针,在烛火上过了几遍,等凉透了,小心地扎在了水泡上。 她手猛一缩,连君则瞬时抬眸,她轻蹙着眉,双唇紧抿,不声不响,是拼命隐忍。 眉间沟壑更深,他似是带了些不知其名的怒意,声音绷紧,手却是仔细轻柔地压出那水泡里的东西,“既然疼,陛下又何苦要去碰?” 她沉默不语。 掌心的火辣灼烧被一股清凉掩盖,是他抹上了药。 她按下心里的悸动,徐徐抬头看他,他垂首低眸,认真地用 分卷阅读20 纱带包起她的手,最后打了个结,眉宇间平缓半分,他把剩余的纱带放回桌上,扭头就扎进了她似水的目光里。 心一瞬凝滞。 又跳了起来。 他抿唇,没有把眼睛移开,那双星眸里,满满全是她。 段槿煊先收了目光,她低头看着被他包扎得不露半分空隙的手,眼里是清澄的水光,和混沌的杂絮。 她忽地一笑,揶揄道:“幸亏伤的是左手,要不然朕可没法批折子了。” 连君则下意识眯眼,脱口就道:“伤成这样还不忘开玩笑,陛下的心真够大的。” 说完就是一愣,他懊恼地暗叹,僵硬地偏过头去,嘴唇都要抿到看不见了。 段槿煊看了看他,放下手去,敛了笑站起来,回到烛火边。 过了很久,直到一阵急促的“噼啪”声响彻静谧的寝殿,烛火最后挣扎着闪了几下,终于熄灭,她浅浅叹息。 “朕怕黑。”她说。 连君则身形一顿,缓缓看过去。 自嘲地嗤声,她又说:“朕不怕疼、不怕冷、不怕死,朕什么都不怕……可唯独怕一个黑。” 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主动暴露自己的弱点,对象还是将她恨进骨子里的他,她想,她怕是疯了。 可一旦开口,那些深藏在内心里的脆弱和不堪便如火山一样尽数爆发,连她自己都招架不住。 她淡淡道:“七岁那年祖父走了,朕就只剩父亲这么一个亲人了,但他不喜欢朕,甚至说是恨的,朕从小被养在祖父身边,祖父严苛,但对朕到底还是有那么几分怜爱,朕便也觉得日子还算很好。可是祖父一朝归去,便是父亲来管教朕了,他比祖父还要严厉,有一次朕没有背出《教战守策》①,父亲一怒之下把朕关进了冷宫的偏殿里,朕记得那一夜雨下得很大,一个劲儿地往窗上砸,雷一道接一道地劈,狂风呜咽如鬼泣,朕就在那个空旷的偏殿里,缩在墙角,睁着眼熬了一整夜。从那时起,朕就怕黑了,很怕,非常怕。” 她盯着燃尽的蜡烛,烛芯残留一点黑烬,蜡炬如泪默然干。 她伸手,指尖拨了拨再难点燃的烛芯。 “那日,是朕的生辰。”她说。 置于膝上的手微微蜷缩,连君则盯着她的背影,那消瘦、落寞,却又固执着坚强的背影。面前的烛火熄灭了,身后的灯光悄然披在她身上,温暖、祥和。 是要留灯的,他想。 就算暖不了心,暖暖身也是好的。 他翕了翕唇,嗓音竟是像被烛火灼过一般,略带了沙哑,“生辰,不应该……” “皇后若想听等下次吧,”段槿煊忽地打断他,口吻如常的平淡,她回过身,脸上浅笑依旧,“夜深了,朕也有些累了,想休息了。” 他便也结了话题,不再言语。 殿里留了一盏灯,是极微弱的光,但足以让她安心。她平躺在床上,他也是,两人之间还是默契的一尺之距。她吸了一口气,慢慢闭上眼。 身边的呼吸声缓了下来,安然平匀,连君则还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上方茶色的床幔,喉间滑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最后,他凝了动作,手慢慢移到一尺之外,尾指碰到了一抹粗糙,是她手上的纱带。顿住,半晌,又将另一根手指覆了上去…… 段槿煊睡眠极浅,药劲过去,灼烧感卷土重来,她被疼醒,脑中不甚清明,恍惚间觉着似是有什么东西罩在了她的手上,但因纱带隔着,疼痛感也愈演愈烈,便就那样抵了那股轻柔的力度,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动了动沉重的眼皮,又昏昏睡去。 她陷进了一个梦,是冷宫的偏殿,是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是墙角里她死死抱住自己,只露出一双惊恐万分的眼睛。 她想喊,但她不能,她从小就被要求藏匿自己的情绪,喜不笑、悲不泣,她练就了一副淡漠平和的微笑,对谁皆是如此,唯除一人。 在他面前,她努力坚持,她故作淡定,到底是功亏一篑。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那个人,面如冠玉,挺拔如竹,清绝卓然,不染俗尘,三千墨发发尾束,一丝浅笑含唇间。 是, “君则……” 忽闻一声极轻的呢喃,他眉间微蹙,睁开眼,耳廓微动,可再也捕捉不到任何声响,他复又闭上眼,呼吸均匀。 是呓语吧。 夏意渐浓,宫外的鸟雀叫得清脆响亮,而宫里的人却是满心的烦躁。 笔狠狠地扎到纸上,上好的狼毫登时开成一朵杂乱外呲的花,浓墨迸出,溅在纸上,深深洇晕下去,点点斑驳,将那硕大的“忍”字戳得稀碎。 他用力一甩,毛笔摔出一阵脆响,和田玉的笔杆应声成渣。 “来人!”他吼。 一个小宦官立马进来,“贵君有何吩……” “咐”还含在嘴里,一个砚台迎面砸了过来,小宦官眼疾手快,一个偏身就给躲了过去,他偷偷瞥了一 分卷阅读21 眼地上四分五裂的砚台。 没用几天的洮河砚,可惜了。 “把那些鸟统统给我烤了!” 孟靖真本来心情就极差,外边的鸟又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聒噪得很,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他都快要烦炸了。 这时另一人进了殿,他给了那立在一旁的小宦官一个眼色,吩咐道:“贵君练字需要绝对的安静,去,把外面那些鸟赶了,一只都不许留。” “是,奴才这就去。”小宦官应道,又给孟靖真行了个礼,规规矩矩退下。 拐过殿门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前两天才被分配到昭平宫时就听说这靖贵君最近的脾气不怎么好,提醒他要小心行事,如今看来这岂止是“不怎么好”,简直是差劲极了! 要不是他机灵,反应快,现在他脑袋上指不定是多么大个血窟窿呢! 他撇撇嘴,叫了几个人,拿着长竹竿出去赶鸟去了。 边赶边自言自语:“要是识相的话赶紧走,要不然贵君真能把你们给烤成椒盐鸟!” 而在殿内,孟靖真看着后进来的那个人,气更是不打一处来,“赶什么赶?!我说的是烤了!你耳聋了不成!” “贵君息怒,”那人忙跪下来,“尚泉也是为贵君着想。” 孟靖真斜睇了这个叫“尚泉”的宦官一眼,把自己跌到椅子里,闭上眼睛缓解满腔的怒火。 尚泉从小伺候在孟靖真身边,对他的脾气秉性无比了解,虽常发脾气,但也算是个识大局的人,怎么最近竟如此毛躁,做事一点不考虑后果。 尚泉不禁蹙眉,看了看椅上一身怒气的孟靖真,组织了组织语言,劝道:“贵君稍安勿躁,您心里烦恼的奴才清楚,只是这事也急不得,陛下现在对您有疑,冷落您也是常理之内。眼下这个境况,您是要安安稳稳地在昭平宫里过日子,万不能如此焦虑不安,前朝有国公大人给您撑腰,陛下万不敢真的弃您于不顾,总会有机会的,您千万不能操之过急。” “操之过急?!”孟靖真霍地睁眼,双眉紧紧皱着,本就隐隐相连的眉如今真成了一条浓黑的直线,“都半年多了!这还不急?!” 急促又愤怒的语气让尚泉暗暗叹气,知他在气头上,他也只能继续耐心劝,“也只是半年而已,只要陛下来昭平宫,总是会有机会的。” “还能有什么机会?”孟靖真厉声反问,“她从不让我近身,不近身我怎么让她怀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① 《教战守策》,苏轼所作的一篇策文。 第9章 第七章 尚泉面色一沉,忙起身跑去门前,左右看了几眼,确定周边没其他人后,他吁了一口气,把门严严实实地给关上,又回到孟靖真身边。 语气也有些硬了,“贵君,您进宫前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要您收敛锋芒、见机行事,您怎么全都给忘了呢?” 孟靖真张了张口,但确实是自己轻率了,竟脱口就说了“怀孩子”的话,一时理亏,闷声不语。 尚泉又说:“大人送您入宫的初衷确实是为了让陛下生下一个有咱孟家血脉的孩子,到时候也好以此制约连相,但眼下是那段氏掌权,就算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可帝王就是帝王,她不许您近身,您也没有办法,总不能用强的。您现在要做的不是想着怎样近身,而是要多多打听和留意她的脾性和爱好,到底是个女人,您多说说好话,多送些礼物,她早晚都会缴械投降的。” 孟靖真眼眸一抬,墨瞳里尽是不屑,语调挑高,“你的意思是要我去讨好那个女人?” 尚泉一顿,抿唇道:“是这么个意思。” 孟靖真压下的火“蹭”又冒起来了,冲着尚泉就吼:“我堂堂孟家子弟,竟要沦落到讨好仇家女的田地!可笑至极,可悲至极!” “贵君息怒。”尚泉额上渗出一层冷汗,伸手倒了一杯清茶奉到孟靖真面前,孟靖真正在气头上,看都不看一手就给拂了,幸好尚泉早有准备,顺着他的动作又把茶放回桌上,那茶水竟是一滴未洒。 “为了大计,只能委屈贵君了。”他说。 孟靖真手死死扣在扶手上,骨节是森然的白,下颌绷得紧紧的,嘴唇也抿得紧紧的,眉峰压到最低,一双眼泛满红血丝,墨色的瞳仁甚至能吞噬一切。 良久,他启唇,声音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无比冷硬,“备好茶点,去翊辉殿等陛下下朝。” “是,奴才这就去准备!”尚泉忙道。 劝说有效,他悄悄擦了擦额角的汗,深深叹气,扭身匆匆去。 此时的太乾殿,九阶高台上,段槿煊坐在鎏金龙椅的正中央,着一身墨色的锦缎朝服,繁绣的金龙气贯长虹、刚健有力,颇有气吞山河之势,而段槿煊身上那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却是压得胸前金龙畏首畏尾,难动分毫。 但最压人的还是那双凤眸,有冷静、淡漠、看穿世情的目光,这目光微扫,阶下满殿的朝臣纷纷躬身垂首,不敢直视。 孟绍 分卷阅读22 青率先打破殿内肃穆静谧的氛围,他往前一步,玉笏遮于前,“臣启奏。” 段槿煊淡淡望过去,“诚国公请讲。” “启禀陛下,陛下登基已六月有余,后宫人数虽少,也有一后二君,可这半年多来陛下竟从未令后、君侍寝,长此以往,陛下子嗣无门,臣等不免要为皇家血脉担心,为我襄国国祚担心。故此臣冒死劝谏陛下,为社稷江山、为千秋万代,恳请陛下垂怜后宫!” 字字铿锵,句句激越,若不知情的定会认为这是一介忠臣的肺腑之言,可段槿煊心里明白孟绍青打的是什么算盘。为社稷江山?为千秋万代?不过是想让她生下一个他孟家的筹码而已。 说的可真好听啊…… 段槿煊冷笑。 面上是一贯的平和,“诚国公的一片忠心朕都放在心里,只不过如今考虑子嗣问题为时过早,就不劳国公费心了。” 孟绍青知晓她会是这般推辞,面不改色坚持道:“陛下,再过半月便是陛下的双九生辰了,我襄国女子十三岁及笄,后可嫁人生子,陛下及笄已过六年,立后册君也半年有余,却依旧无所出,听闻女子越年长孕育越是辛苦,而陛下又终日为国事操劳,臣是担心陛下龙体,所以才言此僭越之语,万望陛下体谅老臣的一片苦心!” 说着他弯下腰,趁机向身侧的几人睇了眼色,那几人旋即跟着躬身,异口同声道:“恳请陛下垂怜后宫!” 段槿煊不答,将话锋就势抛给了一旁伫立着的连笙。 “连相怎么看?” 连笙一顿,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禀陛下,臣认为国公大人说的在理,孕育子嗣乃人之常情,更何况陛下身负国祚社稷之大任,我襄国皇室原本就血脉单薄,陛下为了国之长久,也应垂怜后宫,早日诞下皇长子,以慰太.祖世.宗在天之灵,以安百官万民敬忠之心!” 没想到这连笙比孟绍青还厉害,竟搬出太.祖世.宗来压她。 段槿煊倒是一笑,并不以为意,习惯性地屈指于鼻下,调侃道:“呵,连相和诚国公两位爱卿竟也有志同道合的一天,朕心甚慰啊。” 两个朝堂宿敌对视一眼,同躬身而语。 “臣等一片赤诚之心,陛下明鉴!” 段槿煊浅望,这次两人的葫芦里卖的都是同一种药,只不过是谁先让她吃下去谁算赢。 皇长子嘛,他们可都翘首盼着呢。 眼睫微动,又抛了个问题下去,“那依两位爱卿看,谁做朕这皇长子的生父最为合适?” “这……”孟绍青踟蹰,私下里瞥了一眼连笙。 连笙并不理会,抢先一步道:“回陛下,臣认为无论谁是皇长子的生父,都是陛下的子嗣,定能成为我襄国之栋梁!” 孟绍青脑中一瞬清明,连连附和,“连相说得对,陛下乃真龙天子、北斗之尊,陛下的子嗣定会继承陛下之雄才伟略,延我襄国之永世昌泰!” 两只老狐狸,还真是滴水不露…… 段槿煊虚倚上扶手,把眼微微一眯,半是为难半是叹息,“你们这是逼朕自揭伤疤啊……” 却是没有了下文。 连笙垂首不语,孟绍青先等不及了,忙问:“敢问陛下何意?” 柳眉一挑,凤眸浅敛,眼中似是万千幽远思绪无从言。 半晌,才听得龙椅上一声轻叹。 “朕幼时微服出宫,没带侍卫,不曾想竟在一偏巷中遭遇一伙歹人,若非有人及时相救,朕恐怕此时不知身在何处。从那时起,朕便厌恶了男人,所以众爱卿一再劝朕垂怜后宫,朕知晓你们的忠心,只是朕能同后宫之人同床共枕已属不易,若想要朕诞育子嗣,且再等几年吧。” 立在龙椅旁的宇谦默默偏头,投去一片讶异的目光,段槿煊眼波浅游,示意他不必多心,而后又笑着补充道:“不过众爱卿也不必焦虑,为了我襄国国运长久,朕自是会克服这个心病的,且说朕还年轻,身体康健,子嗣总是会有的。” 既然女帝已经保证,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毕竟在朝堂之上公然逼女帝生子,怎么说怎么不上台面。 众臣只好作罢。 “臣等遵旨!” 子嗣问题暂且搁置,礼部尚书又问了个更让段槿煊头疼的话题。 “启禀陛下,方才国公大人提及半月后的万寿节,此时尚在孝期,不宜大操大办,但再怎么说也是陛下的生辰,这样重要的日子总归是要庆祝的。敢问陛下打算使用怎样的规格?臣立即命人着手去办。” 生辰是段槿煊心里最痛的一根刺,就连宇谦这样亲密的人也是万万不敢提的,刚才孟绍青开口的时候他就有些担心,悄悄看过她的脸色,虽没变化,但他知道她心里定是不好受的,而如今这礼部尚书竟直言“生辰”二字,虽说不知者无罪,但宇谦到底是怕他无意中又把那根刺往里扎深几分,于是也顾不得朝臣的目光,扭头就去看她。 “陛下……” 段槿煊及时抬手,宇谦抿抿唇,为不让连笙 分卷阅读23 和孟绍青看出端倪,只得默默回身站好。 “朕知你要说什么,是担心朕还未从先帝大行的悲痛中走出来。”段槿煊借着宇谦的反应,顺势把话给推出去,“如尚书所言,如今一年孝期未满,况且朕也已经许多年未过过生辰,爱卿们的美意朕心领了,不过朕也不再是稚童,对那些庆祝节目不感兴趣,也不劳众爱卿费心挑选礼物了,你们帮着朕数着年岁便可,生辰朕就不再过了。”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皆是讶异,但女帝既已表明了态度,他们做臣子的只得奉命行事。 带了几分戏谑的话语,拿自己的软肋开玩笑还能让众臣丝毫不起疑心,并且顺水推舟除了麻烦,宇谦真的不知道是该替她高兴还是替她心酸。 高台之上,段槿煊面上是淡笑,不喜不怒,只是那袖袍之下的手,却是慢慢握了起来。 “陛下您不想孕育子嗣直接跟他们说不就完了吗,何苦要编那种故事抹黑自己?再怎么说您也是个姑娘家,又是帝王,您这是要让别人怎么看您啊?” 下朝回翊辉殿的路上,宇谦还是忍不住抱怨起来。 段槿煊则是一脸的无所谓,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上的龙头,此时已过巳时,初夏的太阳眼下已有毒辣之意,可她却让人撤了华盖,仰面晒起了太阳。 阳光明耀,她禁不住眯起眼来,眼前只余一条明晃晃的亮线。 宇谦见她不答,又打抱不平道:“连相和诚国公也真是欺人太甚,这不明摆着逼您去召皇后和贵君侍寝嘛,一个个想要孙子想疯了。” “呵,宇谦,你这话倒是说错了。”辇上的人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传来,是淡淡的疲乏,“他们想要的哪里是孙子,他们要的是制衡对方的筹码,也是揣测朕心的工具。” 无声地睇了一眼跟在辇旁的宇谦,又说:“朕不管是跟连君则还是孟靖真有了孩子,连家和孟家定会推他们的血脉上位。” “这不是挺好的吗?他们两家鹬蚌相争,陛下您坐收渔翁之利。”宇谦不明白了,挠挠脑袋,“您为什么不要子嗣呢?” “原因吗……”段槿煊低下头,手撑上额角,浅笑沉思。 她说,“段家的命运,在我这里就到头吧……” 她那一声回答更像是呢喃自语,阳光斜着打下来,长睫挡住了眸中的痛楚,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宇谦没听清,头往前凑了凑,“陛下您说什么?” “没什么,”段槿煊眨了眨眼,收回思绪,“朕有了孩子他们会挣,朕没有孩子他们照样要斗,朕这个皇位啊,他们一个两个可都是虎视眈眈地盯着呢。” 宇谦想了想,道:“说的也是,诚国公可是亡越的乱臣贼子,而连相又……”故意略过一句,继续道,“到时候推了自己的血脉上位,说好听了他们是摄政监国,但到底是祸乱朝纲,襄国迟早会被他们给窃了去,还不如就这样跟他们耗着,反正我们陛下年轻着呢,不怕耗不死他们那两个老东西!” 分析到最后变成了咬牙切齿的诅咒,段槿煊瞅了瞅他那一脸愤恨的狠毒模样,“噗嗤”笑了出来,收都收不住,连耳畔的流苏都跟着颤动不止,尾端的碧玺相互碰撞,其音瑢瑢,其音琅琅。 在一片瑢琅声中,她笑声更加悦耳,“你啊,真是个伶牙俐齿的,幸亏这里没外人,否则你口中的那两个‘老东西’非撕了你的嘴不可!” “哼,那他们也不看看我宇谦大总管是谁的人,”宇谦昂首挺胸,越说越来劲,“得罪了我就是得罪了陛下,他们不敢!” 她又笑一声,语气里是溢于言表的宠溺,“宇谦大总管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把你惯成这个样子,倒是朕的过错了。” 宇谦眼珠一溜,熟练地趁机拍马屁,“那是奴才命好,跟在陛下身边,陛下对……” 一抬头,见段槿煊依旧是笑的,却是司空见惯的淡笑,再不复刚刚那直达眼底的笑意,他一顿,随着她的目光望去。 ——靖贵君。 宇谦的脸瞬间垮了。 他不喜欢他。 其实他更应该讨厌连君则的,毕竟段槿煊倾心于他,可不知为什么,他对孟靖真的厌恶之情更加强烈,孟靖真长的倒算还好,是那种丰神俊朗型的,但那隐隐相连的眉和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瞳让宇谦觉得这人的内心,指不定是怎样的阴狠毒辣,杀人于无形。 但这也只是他的第一印象,真正的孟靖真是怎么样的,后来他才算看得清。 也不过是一个爱人不自知,满腔热忱错付的朗朗少年。 孟靖真走过来,行礼,“臣参见陛下!” 段槿煊悠然下了辇,颔首道:“贵君请起。” “多谢陛下。” 看了看他身后的宦官,手上好像托着什么东西,被孟靖真挡住了看不清楚,她看向他,但笑不语。 孟靖真也没掖着藏着,直明来意,“陛下最近政务繁忙,已许久未去昭平宫了,臣思念陛下,于是便着人准备了陛下素日里爱 分卷阅读24 吃的茶点,万望陛下不要嫌弃。” 明明是情话,却被他说得如此生硬,那个“思念”更是别扭至极,两条浓眉不自觉地皱了皱,显然是很鄙夷自己竟也会说出这种“甜言蜜语”。 是真的坐不住了。 段槿煊暗笑,抬手指了指殿门,“进来说话吧。” 之后率先进去了,孟靖真无声地攥了攥拳,捋捋眉间的结,敛上“讨好”的表情迈步进门。 尚泉把托盘奉到桌上,之后揭开了盖在上面的纱绸。 一壶君山银针,还有四盘糕点——海棠酥、白松糕、椰汁羹和水晶糕。 倒还真是她素日里偏爱的。 段槿煊笑道:“贵君有心了。” 说着就拈了一块海棠酥要往嘴里放,宇谦忙拦下,“陛下,还没试针呢!” 孟靖真的脸瞬间黑了三分,但银针试毒毕竟是规矩,他也不好发作。 段槿煊倒是无谓道:“不用试,茶点而已,你太仔细了。放心好了,贵君不会害朕的。” 话是说给宇谦听的,但眼神却若无其事地飘向了孟靖真,他察觉,忙敛首,“臣不敢!” 段槿煊咬了一口海棠酥,外酥内甜,松软滋润,她满意地点点头,细细吃完一块,这才擦擦手慢悠悠回道:“贵君不必紧张,贵君的心朕是知道的。” 孟靖真抿抿唇,“多谢陛下。” 段槿煊看了一眼宇谦,宇谦会意,上前给两人分别倒满一杯茶,段槿煊捏起茶盏,几芽茶叶随之晃动,如笋之破土,若刀之直立,指腹沿着杯缘摩挲几下,送于唇边浅啜。 清爽宜人,甘香醇厚。 果真好茶。 她品完一盏,宇谦再续满,而孟靖真却是一口未动,段槿煊暗中打量,还是一如既往的金玉加身,不过今日倒没有穿那些深暗的颜色,罕见的清蓝色的月锦长袍,云纹剑袖,倒挺雅致,衬得他整个人也没有之前的老气横秋,反而流露出本属于少年的英姿飒爽。 她沉吟,问:“贵君好像比朕还要小上一岁吧?” 孟靖真一愣,怎么好好的突然提起年纪了?虽狐疑,还是答了:“回陛下,是小一岁,臣是冬月出生,今年过完生辰就十七了。” 段槿煊点点头,唇角微勾,“倒真是风华正茂跃当年。” 她捏着茶盏放在鼻下闻着,水汽将她的眸子蒸得澄澈透亮,夺去了孟靖真的目光。 他看着那双眼睛,好似干净清澈到能养条金鱼进去一般,他一怔,暗骂自己在乱七八糟想些什么呢,养金鱼?还养鲫鱼呢!捞出来蒸蒸就能吃! 他又愣,这次却是被自己给逗乐了,竟笑了出来。 段槿煊闻声望过去,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敛了笑,只不过那怎么也压不下的嘴角暴露了他的心情。 段槿煊好奇,问:“贵君是想到了什么,竟如此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 女帝陛下威武!!! 第10章 第八章 她猛这么一问让孟靖真瞬时哑口无言。 他在考虑到底要不要说,说了的话万一惹怒君威怎么办?要是不说她肯定又会怀疑自己…… 不过她要是发火自己腆着脸认个错,说不定也就那样混过去了,可这帝王的疑心他是无论如何也除不掉的。 思来想去,他咬咬牙,看着她的眼睛说了出来:“臣刚刚看陛下的眼睛如秋水般明澈,不禁想要是在里面养上几条鱼会怎样,可以养金鱼日日观赏,再养上几条鲫鱼,等长大了就捞出来,放锅里一蒸,点几滴香油酱醋,肯定特别鲜美。” 语气慢慢变得自然,直到最后竟夹带了几丝轻快,他说完,看段槿煊面无表情,只淡淡地望着他,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下真是惹怒君威了。 刚要跪下请罪,就见她那唇角缓缓地弯起了一个柔美的弧度,柳眉随风扬,凤眸如月勾,面部轮廓也温和起来。 是笑了。 孟靖真无声地呼口气,心放回了肚子里。 段槿煊浅抿一口清茶,道:“朕没想到贵君竟是如此的天马行空。” 他坐正,笑笑,“都是些胡思乱想,没惹陛下生气已是万幸。” 她放下茶盏,侧首去看窗外的一树繁花,缓缓道:“比起平日里故作严肃、不苟言笑的贵君,真性情的贵君倒是让朕眼前一亮。”花飞花落之际,他听到她轻润的声音柔柔地散开在一袅水汽里,“贵君诙谐幽默,朕很喜欢。” 孟靖真不免为那个“喜欢”所惊诧,而更让他震惊的是,她竟早知他是故严肃而敛真性。他暗自垂眸,墨瞳里的幽光渐凛。 不愧是帝王,洞若观火,见微知著,他敌不过。 但也不甘心! 拳握了起来,青筋尽显,他深深吐纳几个来回,稳定心神,揶揄道:“早知陛下不爱严肃庄重的,臣也不必白费力气在陛下面前演戏。” 他的小动作全被段 分卷阅读25 槿煊收入眼中,胸有成竹地扯扯嘴角,跟他说:“原本是个什么性格便是个什么性格,不必为任何人任何事所改变,人活一世,若整天都端着装着,累不说,也太可悲了。” 她长长的眼睫扇了扇,如蝶翼般脆弱,眼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 她劝的是他,说的却是自己。 逢场作戏,她是行家。 自嘲一笑,她戴上已经刻入她骨血的面具,笑言:“所以,以后贵君在朕面前,只要不出格,想怎样便怎样,朕不会怪罪。” 孟靖真抬眼,仔仔细细端详,那不失庄严的神态,那恰到好处的微笑,一切的一切,完美无疵,看不出半分破绽。 他似是有些佩服了,这样的滴水不漏,还能让你无条件地相信她所言之语,他要学的,还很多。 这样想着他已俯了身,“臣谢主隆恩。” 而这时段槿煊又开了口,仿佛自言自语,“原本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舞象之年,竟入了这乌烟瘴气的皇宫,可怜可惜、可悲可叹……” 她说得极轻,恰逢此时风入殿,又将她的话吹散几分,孟靖真肯定是没听清的,他探了探身,凑过耳去,寻问道:“陛下刚才说什么?” 段槿煊回过头,流苏在空中划了一个晶亮翩然的弧度,映在她的脸上,光影斑驳,影影绰绰,可那唇瓣的弧度却还要翩跹,她淡声说:“‘人不轻狂枉少年’,朕希望贵君也是如此。” 她在笑,很好看,很美。孟靖真愣愣地看着她,他张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该说什么,就那么看着她,墨瞳如雪洗,散出了一道薄弱的光。 段槿煊回望半晌,委婉地下了逐客令,“贵君今日送的茶点甚得朕心,等下次朕若是想吃了,定会去昭平宫讨要,贵君可不要推脱才好。” 孟靖真眨了眨眼,回了神,忙回道:“是!臣定会提前准备,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嗯。”她略微点头。 孟靖真识趣地起身行礼,“陛下日理万机,臣不再叨扰,臣告退。” “好,贵君且回宫吧,朕改日会去看你的。” “是。” 待孟靖真走远,段槿煊看了看桌上的糕点,思忖半晌,拿起一块水晶糕咬在嘴里,软糯筋道,清凉爽口,隐隐桂花香。 也是用了心的。 宇谦瞧着她笑着吃完了一块,想想,上前一步,边添茶边问:“陛下,您刚才跟贵君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奴才想不明白。” 段槿煊接过他手中的茶盏,压了压口中的甜腻,说了句看似不着调的话:“猛虎不足为惧,可怕的是披着病猫皮囊的猛虎。” 怎么越说越玄乎了?宇谦被她搞得一头雾水,抓耳挠腮,支支吾吾:“呃……陛下,奴才还是不明白,到底是猛虎还是病猫啊?” 段槿煊恨铁不成钢地斜了他一眼,幽幽道:“他是猛虎,还是只幼虎,朕要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他拿捏在掌心,绝不允许他披上病猫的皮囊。”顿了顿,她又说,“你看过他的眼没有?他的眼很黑,非常黑,像是万丈深渊一般,你一旦涉足,便是万劫不复。但也是这样深不可测的深渊,你若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渊底竟是一汪清澈见底的甘泉。他生为孟家人,总是要为孟家而活,为孟家倾尽所有,但朕不想让那甘泉被上一辈的恩恩怨怨给玷污了,他应是朝气蓬勃的,他应是快活自在的。入宫非他所愿,但他若是不再妨碍朕,朕可以不动他,甚至能放他去过他想要的生活。” 而后嗤声一笑,带了些无奈和自嘲,“虽言‘养虎为患’,但说到底,朕还是不忍心。” 那笑落在宇谦眼里,扎在他的心上,心疼了,流了血,染到喉间,声音跟着痛惜,“陛下,您竟如此为敌人着想,那您为什么不想想您自己?” “朕?”音调一挑,复又落下,“朕的命运不在朕的手里,朕的路也是祖父选择的,朕只能往前走,没有岔口,更无法回头。” 她说, “朕只能认命。” 冷硬的字句钻进宇谦的耳朵,他几乎是同时脱口道:“太.祖给您留的遗诏,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他分外急切,内心总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她走的是一条死路! 她回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迫切的眉眼,她笑,气若幽兰,最终,也只是一声轻浅的叹息,“宇谦,我不能告诉你。” 他早料到是这个答案,低下头,拂尘在臂上微晃,一下一下扫平了他内心的万千思绪。 他慢慢道,语气极为认真,“你不说自是有你的考量,我也不再问了,只是小姐,不论你做何种决定,不论你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请一定要记住,宇谦永远都在您的身后,陪着你,伴着你,永不离去。” 那声“小姐”让她恍惚,刹那间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岁月,那时候不论是在将军府还是皇宫里,他也是这样“你我”相称,两人相依为命、患难与共,他对她的情她知道,她看在眼里,也放在心上,但却无法回应,也不能回应。 分卷阅读26 她叹:“我知道,你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了,宇谦,我总会保你无虞的……” “我不要,”宇谦打断,眼里是坚韧的倔强,“我只要陪在你身边,其余的我都不要。” 她凝望着他,纵有万语千言,终是无语凝噎。 “你说说吧,多久没来我这儿了?” 云祥宫里,归寒枕手躺在凉亭里的软榻上惬意地晒着太阳,见着来者眼睛一眯,兴师问罪。 段槿煊捡了个椅子坐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品了品,颔首称赞:“嗯,夏天果然还是龙井最可口,味甘香郁,沁人心脾。” 眉梢一挑,带开了狭长的眸子,茶褐色的瞳仁在阳光下透如晶珀,慵懒地瞥向她,之后慢慢起身,单手支颐,轻薄的白色衣衫随意拢在长身之上,流水般的线条勾勒出风雅的身姿,发丝划落颈间臂腕,给本就带些阴气的人更是增添了一抹风流多情的妩媚。 惊艳众生的眉眼微弯,薄唇翕动,缠绕着魅惑的声音随之泻出,低哑幽郁,“公子,您到底是来看奴家的,还是来品茗的?” 整一个青楼做派。 段槿煊默默扯了扯嘴角,乜他一眼,嫌弃道:“把你那些勾人的东西都给朕收起来!” “陛下不喜欢?”他悠然一问,后坐了起来,双腿并拢,手置于膝上,垂首敛目,端庄矜持,语调软媚幽怨,“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①。君家,妾身想您,想得寝食难安、衣带渐宽。” 怎么又成深闺怨妇了?! 段槿煊无语望天。 “得了得了,快别恶心朕了,朕午膳本就没吃多少。”段槿煊的脸都皱在了一起,心说这归寒的脸皮也忒厚了,倌人怨妇信手拈来。 故意扳起一张脸,“这是皇宫,你再这样朕把你打出去。” “哼,油盐不进,没意思。”归寒翻了个白眼,一个翻身躺回榻上,翘着腿直晃,嘴里还哼着小调。 可算是恢复正常了。 段槿煊暗叹,视线落到清绿的茶汤里,琢磨一番,笑问:“你不是从不喝茶的吗?今天怎么泡了龙井?” 归寒扫扫她,别过眼,讥讽道:“我们女帝陛下可是特意差人前来通告,陛下大驾光临,臣能不好好准备么?” 这话怎么听怎么酸,段槿煊忍不住笑了,凑过身去,一脸好奇,“生气了?” “哪敢啊?”归寒看都没看她,继续冷嘲热讽,“陛下掌握着臣的生杀大权,臣巴结都还来不及呢,除非是自寻死路才敢生气!” “火气这么大,还说不是生气?”段槿煊笑意不减。 “行吧,陛下说臣生气臣就生气好了,”归寒妥协,加了一句,顾影自怜状,“反正一个失宠之人生不生气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段槿煊简直是哭笑不得,“失宠?这么严重了吗?” “不然呢?”归寒反问,没好气道,“这都是宫里公认的事实了。” “哦?”凤眸一挑,尾音拖长,“是哪个不要命的说的?告诉朕,朕定当严惩给寒君讨个公道。” 归寒不以为意,慢吞吞说:“都这么说了,陛下倒是全杀了让臣泄愤啊?” “只要能让寒君展颜,朕不介意做个昏君。”段槿煊摸摸下巴,一板一眼回答。 “得了吧,”归寒不屑地翻翻眼皮,长睫浮开若合欢,“让你做昏君比登天都难,我可没那个本事。”末了又嘟囔道,“就算是连君则也没这个本事。” 眼角微动,垂了眸,段槿煊但笑不语。 归寒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懊恼地皱眉抿嘴,而后敛上懒散的神态,佯装漫不经心,“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我这儿了?” 段槿煊身形一顿,抬起头深吸口气,边呼边说:“这不是今天比较特殊嘛,我也不好去别的地方,想着过来跟你聊聊天,这一天也就过去了。” 她说得轻松无谓,归寒到底是她知己,明白今天这个日子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懂她心里的苦痛,不可说,又忘不掉,这种滋味不好受,他明白。 犹疑半晌,薄唇微抿,复又松开,他轻声说:“其实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错。” 段槿煊一笑,“但到底是因我而死,要说天意如此,那我也算是半个无常,早早索了她的命去。” 归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在青楼和侯府的这十九年,他学会了见风使舵,学会了阿谀奉承,努力地用这些他最鄙视最恶心的东西求得活路,唯有面对段槿煊,他能够变回他原本的样子。只是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他,在她低落忧苦的时候,却是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 每每这时,他是真恨自己的无能。 段槿煊见他面色沉了下来,就知他又在跟自己过不去了,眼睛眨了眨,之后从桌上的果盘里摘了一颗葡萄,一手挑起他的下巴,塞进了他的双唇。 敛上恩客的轻佻,凤眸微眯,压声缓道:“美人儿,给爷笑一个。” 分卷阅读27 她这陡然的风流吓了归寒一大跳,一个激灵,喉咙下意识一动,葡萄顺势卡在了当中,他猛地咳起来,一声接一声,脸都给憋红了。 段槿煊也没想到他会是这么大的反应,一愣,忙伸手冲他后背就是一掌,一个猛力砸上,归寒身形一弓,又是一声剧咳,那差点要了他命的葡萄从他口中一下子被喷了出来。 窒息消失,归寒大口喘着气,玉面满是被憋出来的红晕,他弯着腰,拍着自己的胸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徐徐抬头,怒目圆瞪。 他咬牙切齿,“段槿煊,你杀人啊!” 段槿煊理亏,张张口,不予辩驳。 归寒不依不饶,狠狠地指着地上的罪魁祸首,威胁道:“我今天要是死在这颗葡萄上,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也就他能随随便便就说出口了,段槿煊也不跟他计较,顺着他说:“好好好,你要是被这葡萄憋死了,不用你出手,朕把自己掐死在你坟前谢罪,这样行了吧?” 归寒凶巴巴地剜了她一眼,闷声不语,段槿煊却觉得有些委屈了,咕哝道:“朕也没做什么,你怎么就给吓成这个样子?” “没做什么?!”气都顺过来了,说话也有了底气,语调升高,“陛下,您要是再做点什么臣绝对当场毙命!” 翻了翻眼皮,鄙夷道:“也不知道从哪学的那些风月之言,学又学不到精髓,就你这样要真去寻花问柳,绝对的花自闭柳自裁,没一个愿意跟你的!” 也不知道是谁进了朕的后宫。 段槿煊腹诽,倒也不恼,云淡风轻道:“嗯,若论妩媚多姿、娇艳风情,寒君当属一绝,也不枉朕金屋藏之。”突然又想到什么,眼睛一亮,“要不朕再赐你个封号吧,就‘媚’好了,媚君,这称呼不错,你也是宫里头一个享此殊荣的,以后也就不会再有人背地里说你失宠了。”凤眸带着深意弯眯起来,抱胸看着他,“媚君,你觉得怎么样?” 把“媚君”二字咬得很重,俨然是对他刚才所言的报复。 归寒把目光往她那里一投,见她眼角眉梢都是淡淡的笑意,便知她心情好了许多,他也跟着舒口气,悻悻道:“臣多谢陛下厚爱,只是这殊荣啊,谁爱要谁要去吧,反正臣不要。” 段槿煊笑意更浓,归寒就知道又着了她的道,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抱怨:“你这人啊,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平日里话那么少,怎么一到我这张口就能把我给噎死呢?认识你这么多年,每次斗嘴都是我惨败,你就不能让别人也尝尝这铩羽而归的滋味?” 段槿煊斜睇向他,说:“我要是能跟别人斗嘴,还有你归寒什么事?” “这倒也是,”归寒咂咂嘴,躺回去,认命地叹了口气,“想我一世英雄梦,却不曾想未曾出师就阵亡在你这三寸不烂之舌上,悲哉、叹哉!” 段槿煊眼睑一动,道:“这么一说你倒是提醒我了,那些兵书剑法看完了没有?” 归寒点点头,“差不多了,还剩一两本没看。” “嗯,等明日朕让宇谦给你送新的过来。” 归寒一听,起身作揖,心花怒放道:“臣多谢陛下!” “行了,你要是真想谢朕,早早把身体练好,给朕到战场上冲锋陷阵去。” 作者有话要说: ① 欧阳修《玉楼春·别后不知君远近》 —————————————————————— 下一章讲段槿煊为啥不过生日! 第11章 第九章 眼睫不自觉地颤动起来,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神色柔和的她,心上拢起一层暖意,茶褐色的瞳仁漾出水波,“槿煊,我是说真的。” 段槿煊抿唇笑笑,回望向他,细声道:“我知道。你的理想抱负我全记在心里,我帮你,一是真的想要帮你实现这些,二也出于我的私心。”沉默一会儿,她又说,“兵权,我只有交给你才放心。” 归寒低下头,若有所思。 良久,他才开口,“太.祖,真的是太残忍了,竟要让你背负这样的命运,你可是他的亲孙女,他怎么舍得?” 段槿煊浅笑,长长的睫羽颤了颤,眼里落寞的光被分割成无数细小的碎屑,散在风里,无迹可寻。 她说:“身为段家人,生来第一条戒律,便是‘忠君’,我亦如此,摆脱不得的。” 归寒听着她认命般的语气,心中一痛一恨,立马质问:“为什么摆脱不得?!你现在是一代明君,百官臣服,百姓爱戴,为什么不能立万世伟业,难道非要守着那可笑的戒律把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吗?!” 面前之人交叠在一起的双手握了握,后又松开,唇际溢出一丝苦笑,“归寒,我认命,不是因为我不得不认,而是自愿去认。” 归寒盯着她,褐眸隐隐泛出怒意,许久之后,他烦躁地一挥衣袖,愤懑道:“算了!总之那是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 眉间狠皱,胸膛明 分卷阅读28 显起伏,轮廓死死绷紧,阴柔不复,刚厉尽显。 段槿煊看他片刻,启唇,“归寒……”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归寒打断她,他压了压火气,义正言辞,“你是我的恩人,救我于水火,没你我活不到今天,这份大恩我没齿难忘。我既已发誓一生追随,定会对你言听计从,你放心便是。” 她缄默。 不知不觉,燥风袭上些许的凉意,段槿煊转头看了看亭外,池内荷花烂漫,池畔木槿雨落。 神思渐远,她想起了他。 ——清绝玉公子。 她眯起眼睛,满目夏色迷离恍惚,远处是被红晕渲染的天,连带着她的眼瞳也罩上了一层浅绯。 但她眼前的万物,是千色万彩不察,昏暗灰意蒙心。 清露凝上荷,木槿坠于水。 你看,朝开暮落,木槿花的命运。 便是绽于枝头无人赏,一夕成尘换驻足。 唯愿,得君一顾。 在云祥宫用完晚膳已是月上中天,席间段槿煊饮了些酒,薄酒,不醉人,可归寒还是有些担心,虽是盛夏,但毕竟是晚上,她喝了酒,万一着了风第二日定会头疼。他让她留宿在云祥宫,她不肯,她还有件事没有做。归寒知道她的心思,只让宇谦取了件他的斗篷带着,有风的话就给她披上,好歹挡挡额头,别着了凉。 圣驾去了御花园后的揽月湖,段槿煊屏退左右,连宇谦也退守到三丈开外的位置。 今夜月朗星稀,无云无雾,天气很好,她拆了赤金冠丢在一边,三千墨丝霎时倾泻,飘逸半空中,夹带着隐隐的发香和缕缕凉意。 她往湖边走去,衣摆划过草地,引出“沙沙”的声响,她在湖畔站定,水波荡漾,浅浅漫到她的鞋上,寒意浸肤,她柳眉微蹙,索性直接脱了鞋袜。 裙摆一撩,蹲了下来。 她凝望着手里的物什,那里面薄弱的光映进她眼中,可依旧照不到她的心里,眸子亮了亮,遂又黯淡下去。 借着微薄的光,她的身影被投到了湖面上,而那倒影里,是她在叹息。 她伸手,落入水中,那物什随风飘,随水荡,飘飘荡荡,不知其归。 连君则找到这里的时候便看到了这样一番景象,夜色浓深,月冷星微,银辉浅浅撒了一湖,粼光极轻,挣扎几下便不见踪影,仅余一点颤颤巍巍的亮光游弋在浅滩,而那旁边,是一个瘦削的背影。 她蹲在那里,腰身弓着,好像是抱着膝,夜色太浓他看不清她衣装的颜色,只能从那随风微摆的衣角断定是一件极其轻薄的衣裳。月光从她头顶落于身,一层淡银的光边,清冷如霜,一头墨发盈盈闪着幽光,几缕随风起,便如水中的草荇摇曳生姿。 清丽淡雅,像是个落于凡间的仙子。 他这样想。 而后缩了瞳孔,微皱剑眉,显然是为自己的想法甚为不悦。 他凝凝神,迈步走了过去。 段槿煊听到声响回头的时候,一件披风业已披在身上。 她看着来者,眸中闪了欣喜的光芒,虽转瞬即逝,但连君则还是擒到了。 他也蹲下来,手从她身后绕到前面,系上了领间的扣子。 把披风又裹了裹,他看着她,说:“夜深了,陛下小心着凉。” 段槿煊冲他笑了笑,“皇后有心了。” 双臂环抱在膝上,她低下头,把下巴抵上去,浅浅望着缓缓飘去湖心的那团柔光。 连君则随之望过去,瞬间变了脸色。 湖面上漂浮着的,是一盏莲花灯,白色的,花瓣叶子全部都是白的。 纯白的莲花灯 ——是给死人的。 他陡然转头看她,声音急促,“陛下……!” “皇后想听故事吗?”段槿煊淡淡打断他,她坐下来,依旧保持着抱膝的动作,眼神跟随着荷花灯一沉一浮,如夜色深暗的声音徐徐呼出,“朕给你讲一个吧。” 不等连君则反应,她轻吸口气,说:“从前有一对男女,男子是将门世子,女子是京城才女,两人互相倾慕,却碍于礼法规矩无法互诉衷肠,但上天垂怜,两家父母给他们订下婚约,之后成了亲。婚后生活幸福美满,丈夫跟随自己的父亲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妻子则守在家中,将府内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后来战事结束,丈夫归来,每日陪在妻子的身边,两人越来越恩爱,再然后,妻子顺理成章地有了身孕,整个将军府都洋溢在喜庆的气氛之中,丈夫更是高兴坏了,时时刻刻不离自己的妻子,生怕一个不小心给磕着碰着。就这样,在丈夫的精心呵护下,妻子平安度过了孕期。 “到了生产的那一天,丈夫在门外急得团团转,而屋内妻子时不时的痛呼更是让他焦躁不已——他太心疼自己的妻子了。但没有办法,他做的就只有等待,漫长的等待。可是一天一夜过去了,孩子依旧没有生下来,而此时丈夫听闻妻子竟是难产,他再顾不得其他,一头闯进了房门,他握着妻子的 分卷阅读29 手,跟她说不要怕,他会一直陪着她…… “最后,妻子终于把孩子生了下来,是个女儿,孩子很健康,哭的声音很大,但此刻的丈夫却什么都听不到了——他的妻子没了,血崩而亡……他就那样抱着他的妻子,整整三天三夜,谁都近不了他的身,谁都劝不动他。最后老将军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进了屋,他本想用孩子来唤回已近崩溃的儿子,可哪曾想,男子在听到孩子哭声的一刹那,竟是扑过来就要掐死这孩子,幸亏老将军反应快,否则这孩子定会死在自己生父的手里…… “他恨那孩子,恨那孩子害死了他最爱的妻子,他宁愿从来没有那孩子,甚至宁愿断子绝孙也不愿失去他的妻子。他从不去看孩子,老将军见孩子可怜,便养在了自己的身边。孩子的父亲自此萎靡下去,再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鲜衣怒马,他每日沉浸在失去妻子的痛苦之中,借酒消愁,俨然是一具行尸走肉,老将军虽痛心,但却无能为力,所以将府的希望只能寄托在自己孙女的身上,他把她当男孩子养,教她兵书剑法,教她权谋策略,老将军很严厉,只要犯错就动家法,关黑屋不给饭吃。后来那孩子长大了,很像她的母亲,有一次她误打误撞跟自己的父亲碰了面——那是父女的初见。那孩子从记事起就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她其实是很怕她父亲的,她怕父亲厌恨她又要掐死她。但她很幸运,她跟她母亲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就凭借了这样一张脸,她父亲终究是没能下得去手。 “再后来,孩子的父亲渐渐找回了作为将门世子的责任,但也只是一点而已,将府以后只能靠他的女儿。他把女儿接回身边,像是要报复一般,比老将军还要严厉地对待她,毕竟在他心里,就算是他的女儿又怎样,终归是害死他此生挚爱的罪魁祸首。那孩子知道父亲对自己的厌恶,所以就拼了命地读书、拼了命地练功,奢望着有一天能够得到父亲的一丝笑容,但很遗憾,从来没有,也不会有。他的父亲只是把她当成袭承门楣的工具,根本没有丝毫的感情可言,他要她每夜都跪在他妻子的灵位前,不但如此,每年妻子的忌日,他都会把她关在小黑屋里,一天一夜不给饭吃不给水喝,算是惩罚吧,惩罚她的出生索走了他妻子的命……” “所以啊,”她眯起眼睛看着早已荡远的荷花灯,灯火微薄,却不会熄灭,她的唇角敛上一丝淡淡的苦涩,轻声而语,“朕从来没有生辰,六月十九,朕母亲的忌日,朕受罚的日子……是朕的孽日。” 连君则久久不语,他甚至还没有从震惊中走出来,他从没想到她从小过的竟会是如此悲惨压抑的日子,他也从没有想过段弋会这般残忍地对待自己的女儿,生死由命,夫人血崩跟她有何关系?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罪责都强加在她的身上?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出生便没了母亲,还要遭到父亲的残酷对待,最应痛苦的是她才对,最应好好呵护的也是她才对! “朕已经习惯了,今年的这个日子没有人罚朕,朕也不用去蹲小黑屋,挺好的。朕来这里,只是不知道该去哪才好,索性放盏荷花灯,祭奠一下母亲。” 淡然的话语将连君则从愤恨不平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一怔,忙看向她。 她远望着,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很平静,却也是这份平静,直叫人心疼。 心疼……吗? 连君则低下头,薄唇抿在一起,他暗暗思量刚才脑海里冒出的那个词,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竟是心疼…… 胸腔一瞬揪紧, 是心疼。 可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是恨她的,再怎样她都是段家的后人,身上流着段家的血,流着他仇人的血! 他又复望她,清灵的月光落在她眉眼间,落在脸颊上,落在唇畔,透明的一层,静谧虚渺,柔和美好。 一点也不可恨。 他把眉头皱了起来,晚风习习,发丝挡在面前,掩去星眸里的暖亮,盖住刀削轮廓上的温和。 更遮住了心里一瞬的柔情。 他启唇,声音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他说:“陛下,该回宫了。” 她侧首,浅浅笑开,“好。” 他看着她唇角的弧度,像是一弯新月,勾起了他的心,一股莫名的悸动传来,他眸光一沉,转为半跪,竟伸手向她,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 ——他抱起了她。 身形一轻,她下意识攀住他的肩膀,就在她错愕的目光里,他清雅绝伦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他望进她的眼底,那里是一片澄澈的湖水,无波无澜,却悄然漾起了他的心。 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看”到他说:“陛下,我们回去吧。” 他说, 我们…… 宇谦老早就注意到了连君则的出现,只不过在他入宫那日起段槿煊就吩咐过若是皇后求见无需拦着,他也就没吭声。不过今天这日子实在特殊,段槿煊表面平平,但他知道她心里肯定是不好受的,万一连君则在这个时候说些做些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他不怕她发火,反而怕她不发火, 分卷阅读30 憋在心里更难受。 所以他一直留意着湖边的情况,一刻也不敢松懈,见两人相安无事,还一同坐了下来,他心放了一半。但没想到说着说着连君则竟一把抱起了她,他登时目瞪口呆,但这还不算完,让他更惊诧的是她竟由着他抱! 呆若木鸡之时,连君则已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从他面前略了过去,宇谦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了看手臂上挎着的斗篷,又看了看连君则裹在她身上的披风,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一跺脚,把斗篷缠了缠抱在怀里,急忙跟了上去。 此时已快到御花园门口了,虽说已是深夜,但这宫里好歹还是有不少巡夜的宦官侍卫,万一让他们看到皇后光明正大地抱着女帝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要让陛下颜面何存?君威又何在? 这么想着,宇谦加快几步,出言提醒:“皇后,您还是把陛下放下来吧,这样不合规矩。” 连君则顿步,低头看向怀里依旧惊愕着的人。 段槿煊被宇谦的话拉回现实,定睛一看,竟已出了御花园了!这要是让人看见还真就成了有伤风化的大事了。 她敛回情绪,松了松放在他肩上的手,镇定自若道:“皇后,放朕下来。” 扣着她肩膝的手一紧,随后又松开,平静无波道:“是。” 始一落地,段槿煊就被冰凉的青石板激得蹙起了眉,宇谦忙去看,虽然连君则的披风又大又长,但还是没能挡住那底下的情形。 宇谦不禁低呼:“陛下,您的鞋袜呢?!” 连君则闻声一顿,立刻看过去,便见到披风下露出的一隅,他想都没想,一个弯腰又重新把她抱起。 看着搭在臂弯上的两条玉白莹泽的小腿,末端是未着鞋袜的足,他不自觉地皱了眉,刚才在湖边他就发觉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出来,现在一想,那时她便已经除了鞋袜了,只是她坐着,裙摆全都给挡住了,是以他没有发现。 思及此,眼底结了一层霜,声音也冷硬起来,“宇总管,请将衣物盖到陛下身上。” 宇谦一愣,急匆匆抖开手里的斗篷盖了上去,在腿脚处又牢牢裹了裹。 段槿煊一直没说话,直到宇谦收了手她才吩咐道:“去叫辇。” 宇谦应声离去,没一会儿两驾辇就停在了二人身前,连君则不发一语,将她抱到御辇上,等她坐稳了,给她拢了拢披风,又弯腰去把裹在她脚上的斗篷折了一下垫在下面,这才坐上了后面的轿辇。 一路无言,只是段槿煊那藏在披风下的手,悄然抚上了跳动不停的胸口。 到了含章殿门前,连君则率先让人停了辇,几步上前候在御辇旁,辇一落地他就跨进去冲她伸出手,段槿煊微怔,而后说:“让宇谦来便好,不必麻烦皇后了。” 那双手却不动分毫。 段槿煊别无选择,只得扶上他的手站了起来,连君则一旋身,她已落入他怀里。 宇谦叮嘱完宦官们切莫将今晚的事说出去后才进了殿,段槿煊已被连君则径直抱进了浴室,他赶过去的时候连君则正在帮她解披风的系带。 宇谦忙上前,道:“皇后,还是奴才来吧。” 连君则什么都没说,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偏身出去了。 宇谦看他的反应很是纳闷,咕哝道:“陛下,奴才瞧着皇后的脸色很是不好,像是生气了。” 段槿煊没搭话,若有所思,随后迈进了浴池里。 作者有话要说: 噫,小脚脚都看到了,皇后大人,您不打算对女帝陛下负责吗? 第12章 第十章 段槿煊回到寝殿时就看见连君则坐在床沿上,一旁的架子上放了个铜盆。 等她坐到床上,连君则蹲下去掀开了她的裙摆,握着她的脚腕把鞋脱掉,之后从铜盆里取出了一块厚厚的巾帕拧了拧,包在了她的脚上。 暖烫袭来,段槿煊一个哆嗦,愣怔一瞬慌慌张张去拨他的手,语气似是异常局促,“不行,你不能做这个!快起来!” 连君则却不为所动,缓缓抬起头看着她,面无表情,段槿煊更加急躁,不管不顾地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扯,“听见没有,站起来!你不能做这个!” 他淡淡送来两个字,“为何?” 她语塞,只翕着唇,发不出任何声响。 你可是玉叶金珂,是翔天之龙啊,如今却是这般的低头折节、委身侍奉,我舍不得,我舍不得的…… 宇谦明白她的心思,无奈感叹,摇了摇头,走到连君则身边跪下来,双掌向上,“皇后,这种事交给奴才便可。” 他无动于衷,只丢了短硬的两个字,“下去。” 宇谦微愕,愣愣地抬头去看段槿煊,她抿了抿唇,犹豫着点了点头。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连君则把渐凉的巾帕放回热水里浸了浸,拧干再次包上去,暖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全身,竟还有些微微发热,段槿煊双手撑在床沿,俯首去看那蹲着的人 分卷阅读31 。 他低着头,发丝从鬓角搭到肩后,在背上铺了一层柔顺泛光的墨缎,微蹙的英眉下只见密长的眼睫,在眼下浮了小小两块模糊的暗影,鼻梁英直笔挺,薄唇绷紧,反了一丝亮光。他的手握住了她的脚,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用了几分力度,虽然隔着巾帕,她依旧能够感觉得到脚背上是他的掌心,脚踝和脚弓处是五指。 渐渐的,她的脸显了薄薄的红晕,温度比那温热的巾帕还要烫人。 她害羞了。 生平第一次。 意识到这个现象之后她微微别过脸去,屈指于鼻下轻咳一声,连君则一顿,抬起头来,淡声问:“陛下不舒服?” 段槿煊摇摇头,听着他那略显不悦的语气,回过头对上他隐在长睫之下的眼眸,佯装从容:“皇后可是在生气?” 长睫微动,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和掌心那堪堪一握的足,喉间滑动,声音从鼻腔里被顶了出来,“嗯。” 这次换段槿煊动喉了,她想了想,又问:“因何?” “陛下……”他停了一会儿,说,“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段槿煊慢慢睁大眼睛,满是疑惑。 她又听他说:“更深露重,陛下竟赤足站在湖边,草上的露水暂且不说,虽是盛夏,可夜晚的湖水也是寒凉的,寒气一旦入体,定是会于龙体有损,更何况陛下是女子,更应注意才是。” 原来是…… 关心啊。 她忍不住抿起唇浅浅笑开,笑意在眼底泛滥。 动了动唇,她柔声说:“让皇后担心了。” 巾帕凉了下来,他揭下来放回盆里,握住她的脚踝移到床上,盖上锦被,然后到另一盆水里净了净手,擦干。 回到床边,他停了动作。 段槿煊看站在那里的他一眼,又四下环顾一周,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自己挡住了他上床去里侧的路。于是准备坐起来让个地方,连君则却先她一步拦下,她望向他,是询问的眼神。 “陛下睡里侧吧。”他说,“臣在外。” 她拒绝,“朕起得要比皇后早一些,这样不方便。” “那臣就更早一些起。”他的口气是不容推拒的坚定,“陛下睡里侧,会舒服一些,更易入眠。” 她看他半晌,而后一笑,“那便如此吧。” 她移到内侧的时候连君则去熄了灯,惯例留了一盏烛火,他褪掉鞋袜,伸手解下床幔,躺了下来。 之前都是她在右,左侧是他,右侧是床沿,外面就是空地,虽然她入睡后绝不会改变睡姿,也不怕掉下去,但到底还是觉得不安稳。而现在她的右侧是墙壁,左侧是他,再也不用担心会掉下去,这种感觉很安心,很舒适。 如他所言,更易入眠。 不知是夜色深了,还是置身于一个安稳的环境里,段槿煊刚一阖眸,阵阵睡意便如江河一般向她涌来,她从来没有过沾枕就眠的经历,平日里都是要熬上半个时辰才能入睡,而且是浅眠,哪怕是绣花针落地这般微小的声音都能将她惊醒,她多想要倒头就睡、踏实无梦的一觉啊,可终归不得所愿。 但是今夜,她却做到了。 ——因为他。 耳边的呼吸声平稳匀净下来,借着微弱的烛光,连君则缓缓侧过头去,她睡着了,很安静,他翻过身看着她,他好像还从来没有仔细地看过她,便从头开始吧。 浓黑的长发,他伸出手轻划,顺滑微凉,触感很好,往下是瘦削的脸,线条的起伏比较明显,尤其是在下巴处拐了一个尖削的角度,因着没有什么肉,轮廓没有姑娘家温婉的感觉,倒也不凌厉,反而看起来非常舒服。她很白,但气色不是很好,所以整张脸隐隐泛着一种病态的透明感,略显病态,光洁的额上搭了几丝碎发,延伸到眉间,习惯性微蹙的眉宇舒展开来,连带着其中淡淡的忧愁也熨烫平整,眼皮合在一起,勾出两道完美的线条,眼尾略上挑,添了几分妩媚,眼睫如扇羽,在他看的时候竟微颤了一下,极浅的扇动,直掠上他的心尖,痒痒的,柔柔的。 再去看鼻,鼻梁精致秀美,小巧的鼻尖微微上翘,半抹灵动,半抹俏丽。最后是唇,如脸色一般冷白的唇,只在两唇间抹了一道浅朱,她的唇很精巧,不算饱满也不算空薄,弧度刚刚好,他想,若是点上樱色的口脂,定是这荣荣盛夏中最沁人的一抹清丽。 对,清丽。 她的样子,是清丽的。 他不知不觉看痴了,等他回过神,蜡炬已燃过一半。 他眨眨干涩的眼,慢慢抬起手落到了她的左肩,略微用力,她顺着力道转了过来,眉心微蹙几下,竟是没有醒。 他把手移到她的后背,又看了看她那近在咫尺的面容,终于阖上双眸。 次日,天蒙蒙亮,外侧的人已然转醒。 连君则缓了缓,待眼前清明,他才聚焦了目光。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清丽的脸,和昨晚入睡时一样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就连缠绕在眼睫上的碎 分卷阅读32 发都未动分毫。 喉间滑了一下,他犹豫着,还是伸出手去把那几根碎发拨到一旁,似是觉得痒了,她颤了颤眼睑,到底是没有苏醒的迹象。 他把手搭回她的肩上,手下是微硌的肩骨,一凸一凹,骨骼的形状非常明显,将他的目光吸引了过去,明黄色的寝衣罩在上,外面出了点太阳,本就不烈的阳光穿过层层床幔后就变成了朦胧的光雾,堪堪拢上她肩颈处的肌肤,带了一层透明的白皙细腻。视线落到了精致的锁骨,往上,是深缓的颈窝,而下浅则投了一道阴影,如空谷溪涧,潺潺湲湲。她侧躺着,优美柔畅的曲线从耳后一路滑到肩头,几缕青丝于上,是触笔生香的水墨…… 瞳孔不经意缩了起来,他顿神,收回了目光。 ——不敢再看下去了。 几个呼吸后,他扶住她的肩头,慢慢移回了平躺的姿势。 他起身,离开了床榻。 没一会儿殿外便传来了宇谦的轻喊声,段槿煊幽幽睁开了眼,觉得身心无比畅快,一夜无梦,她终于睡了个好觉。 深吸一口气,转头去看,发现身边空空如也,段槿煊微怔,坐了起来,幔外似是有个人影,她探身去掀,此时床幔却从外面被打开了。 清隽的身形,卓绝的气质。 段槿煊浅勾了唇角。 是他。 连君则眼里噙了淡淡的笑意,温声而问:“陛下醒了?” 他的声音低柔之至,若春风细雨柳含烟,似冬阳微雪梅点霜。 醉人于无形。 她轻轻颔首,应:“嗯。” 而后便是洗漱、更衣、梳妆,虽然段槿煊不舍让连君则侍奉,但他还是跟在一旁,偶尔帮她整理一下冠上的流苏,或是顺顺叠层的衣袖。 一切都很自然,又恰到好处。 在此过程中宇谦一直留意到她时不时会揉两下右肩,要么就是抬起来转两下,宇谦有些担心,终于在她又一次抻动颈肩的时候问了出来,“陛下肩膀可是不舒服?” “有点酸,”她答,手在肩上摁了两下,“可能是没注意给压到了,不过无甚大碍。” 闻及此,连君则的眼睑动了几下,他悄悄别过脸去,挡住了面上的几丝不自然。 他不会告诉她那是他在她入睡后将她转成面向自己的姿势,更不会告诉她,自己揽着她睡了一夜。 他藏得深,段槿煊和宇谦当然察觉不到他的异样,宇谦上前给她揉捏了几下。 是有些硬,他不放心,提议道:“要不宣御医来看看吧?” “无妨,没什么大毛病,估计下午就好了。”她拂了拂衣摆,“行了,到时辰了,走吧。” 到了门口她停了下来,回头看着目视着她的连君则,微微一笑,“等朕回来用早膳。” 他回以微笑,俯首,“是,臣恭送陛下。” 下了朝段槿煊差人先一步去含章殿通传,宦官们也好提前备上膳食。 早膳是一如既往的清淡,这么久了连君则也跟着习惯了,只是今日他看了看桌上的菜品,斟酌片刻,唤来三九吩咐了两句,这才去了门口迎圣驾。 二人并肩入了殿,收拾了一下坐到桌前,由于昨晚睡得太好,段槿煊觉得胃口也好的不得了,此时竟有些饿,拿起玉箸就用了起来。 没一会儿就见放下三九托着个托盘奉到连君则身边,连君则端起盘里的碗盅放到段槿煊面前,打开盖子,浓郁的枣香扑面而来。 ——枸杞红枣粥。 段槿煊把目光移向连君则,但笑不语。 连君则把盖子放到一边,解释道:“陛下体寒,这粥对龙体有益。” “皇后有心。”心里泛了暖意,只不过眉间却蹙了起来,她盯着盅里的硕大的红枣,略显为难,“但朕不喜甜,糕点还好,但若是膳食,朕是接受不了的。” 连君则微讶,竟是不喜甜吗? 他微抿薄唇,缓道:“是臣疏忽了。” 刚要令人撤走,却瞧见段槿煊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放进了嘴里。 他一愣,“陛下?” 她吃完一口,冲他笑笑,“朕不舍让皇后失望。” 他犹豫几瞬,开口,“臣没有失望,本是臣的疏漏,陛下不必勉强自己。” 可这是你第一次用行动表示对我的关心啊,我开心都来不及,勉强又算什么呢? 段槿煊低头沉思半晌,转而笑道:“习惯成自然,用久了也就无所谓喜欢不喜欢了,习惯可是种强大又无言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就改变了一个人,挺奇妙的。” 习惯可是种强大又无言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就改变了一个人…… 连君则想,他,不就是如此吗? 他入宫,是不得已而为之,起初对她相当厌烦,是真的连好脸色都不愿给,但为了大业不得不与之朝夕相对,但渐渐的,他发现她竟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他,作息饮食的习惯随着她发生了变化不说,最重要的是他竟习惯了与她同床 分卷阅读33 共枕,她偶尔留宿于昭平宫或云祥宫的时候,晚上他独自躺在床榻上,身边没了她,他竟睡不着了…… 可这些真的都只是习惯吗? 还是说,在不知不觉中, 他已对她生了情? 情……吗? 他被自己的这个念头惊出一层冷汗,她可是段家的血脉,是他的仇敌,这怎么可能呢? 思绪不禁又深了几分。 他回想着这半年多来的相处,她没有他想象中的不堪,反而幼年时的经历竟是比他还要凄惨,段锐窃国之时她只有四岁,一个四岁的孩子,她能做什么呢?力挽狂澜?冒死劝阻?都不是,她能做的,只有循着祖辈铺好的路,亦步亦趋,没有任何余地地走下去。 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他若执意把家仇国恨强推到她的身上,未免不公。 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 毕竟是段槿煊。 她名前冠的“段”字,注定了他们二人的水火不容,注定了他们不共戴天的命运。 只愿功成时,他能保她性命无忧,也算对得起他心中这模棱两可的“情”。 他回归现实,段槿煊已经吃了小半碗了,看着她脸上已浮现出的为难,他还是伸手按上了她的手臂。 “但习惯也要慢慢养成,陛下实在吃不下就不要吃了。” 但她不愿让他失望。 她看着盅里的红枣,用勺搅动几下,心里有了主意,说:“这样吧,以后让御膳房午后茶点的时候煲一盅给朕送来,朕就不喝茶了,这样能渐渐养成习惯,也不费皇后的一片苦心。”侧首而视,笑问,“皇后觉得如何?” 连君则对上她的目光,俊雅的黑瞳里水波微漾。 “好。”他说。 用完早膳,二人照旧去了翊辉殿,一个批折子,一个分折子。 勾改完一本放到右手边的一摞上,段槿煊顺势将视线偏向桌边人的身上,连君则正翻看着,神色淡淡,不辨喜怒,仿若真的只是在分门别类而已,完全不在乎里面的内容。 但段槿煊可是察言观色的老手,再细微的表情都难逃她的法眼,她只扫视一眼,便知连君则的内心想法。 比如现在,他展开了一道奏折,看了几眼后合上,归到了段槿煊左手边的那一摞,随后拿起了别的。神态表情全都无比正常,根本让人看不出任何异样,不过段槿煊却立马捕捉到了他眼中转瞬即逝的一闪光亮,还有那唇角极细微的一颤。她不着痕迹地一笑,他这是胸有成竹的表现,还有对那道奏折作者的嘲讽。 她浅望,记住那本奏折的位置,复又低头执笔。 又批完几本,取了那道奏折,翻开看了两眼,恍然。 原来如此。 她睇了睇连君则,若无其事道:“这寇文琛的手够长啊,竟伸到朕的后宫里来了。”把奏折往旁边一丢,“不好好管他的礼乐祭祀,朕看他这太常寺卿是当得太清闲了。” 连君则气定神闲地把那本散落的奏折拾过来收好,“陛下息怒。” “朕没气,就是觉得可笑。”段槿煊放了笔,倚到靠背上,指尖浅叩扶手,“之前让朕垂怜后宫的是他,如今要朕切莫滞留于含章殿的也是他,下一步是不是要给朕定个日程?上旬在含章殿,中旬去昭平宫,等到了下旬再去看看寒君?” 连君则轻笑,斟了一盏西湖龙井递了过去,“陛下玩笑了,寇大人应该只是不想让臣独占隆宠而已。” “还不是一个意思?”段槿煊嗤笑,“别以为朕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与诚国公交好,诚国公又与你父亲是劲敌,还说什么不让朕去含章殿,他倒不如直接说要朕待在昭平宫,最好一辈子都不出来。” 连君则笑意更浓,微挑语调问她:“那陛下打算怎么做?” 段槿煊音色悠闲,揶揄道:“他若想管朕的后宫,可以啊,让宇谦去宣旨,迎寇大人进宫,朕给他殿中省总管一职,管朕的日常起居,他要敢接朕就敢用,以后他让朕去哪睡朕就去哪睡。” 殿中省总管,听着好听,但若想要这个官位,这位寇大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自己变成宦官。 “噗嗤!”宇谦很不地道地笑了出来。 察觉到四道目光齐齐投向自己,他立马绷起脸躬身赔罪,“陛下恕罪,皇后恕罪,奴才失礼了。” 段槿煊乜了他一眼,也忍不住抿起了嘴唇。 作者有话要说: 有糖了吧?~ 会甜的,相信我:P 第13章 第十一章 这时一个宦官进门通禀:“陛下,寒君求见。” 段槿煊没犹豫,直接道:“宣。” 连君则望了望她,垂首继续手里的动作,只是那眼角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我说槿……”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慵懒散漫的声音一传,连君则立时顿了手,他缓缓抬头,正对 分卷阅读34 上了归寒错愕的眼神。 他怎么在这? 归寒纳闷,回过神来之后狠狠地剜了身后的宦官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皇后在里面?! 那小宦官极其委屈,可又没法回答,只能把头埋得更深了。 段槿煊看着他的这些小动作,屈指置于鼻下,忍住了嘴角的幸灾乐祸。 归寒马上换上恭敬的样子,半跪下来,作揖行礼,“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 段槿煊随意挥挥手,“平身。” “谢陛下。” 低眸垂首,毕恭毕敬。 倒还真是装得像那么回事。 段槿煊暗笑,有意逗他,“寒君进殿的时候在说什么?朕没听清。” 归寒一愣,旋即抬头看她,见她脸上那藏也藏不住的哂笑,忿忿地咬起了牙。 表面还是一片敬和,语气无比正经,“回陛下,臣是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哦?是么。”段槿煊偏眸到窗外,笑道:“烈日炎炎,焦金流石,倒真是不错。” 归寒语塞,恨恨地盯着她,差点就给她身上盯出两个窟窿,嘴唇开合了几个来回。 段槿煊看懂了——你给我等着! 寒大公子生气了,后果不堪设想。 段槿煊很有自知之明地收了笑,只是那微翘的唇角却是怎么也控制不住,语气平平,声色淡淡,“寒君找朕何事?” 可算是放过他了。归寒无声地松了口气,示意宦官把东西呈上去。 段槿煊看着奉到面前的托盘,上边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白瓷罐,她望向归寒,心照不宣地笑笑,“寒君有心了。” 归寒看着她直达眼底的微笑,提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他怕她今天心里还是不痛快,所以带了这个过来希望让她高兴一点,不过现在看来他的担心倒是多余了,毕竟人家身边有一个连君则,这人可是比什么都管用。 放了心,归寒也不想在这多待下去了,总归有外人在,他是无论如何也放不开的,也没法放,索性拱拱手告辞,段槿煊也不留他,唤了宇谦。 “送寒君回宫,顺便把那些书一块搬过去。” 宇谦领了命,跟在归寒身后退了下去。 连君则看着一直含笑的段槿煊,抿起唇不知在想些什么,之后见她拿开了白瓷罐的盖子,用银签扎了一颗出来。 是盐津梅子。 他微讶,寒君兴师动众的来这一趟,竟只是给她送这一小罐民间小食? 梅子全都被细心地去了核,酸酸甜甜的果肉化在嘴里,夹杂着丝丝咸味,萦绕在舌尖齿间。 段槿煊微眯双眸,浅浅问:“皇后可吃过这个?” “偶尔吃过几次。”他答。 她又说:“朕第一次吃这个是和寒君一起吃的,是他亲手做的,那时候朕八岁,他十岁。十年过去了,还是这个味道,一点都没变。” 声调带着些追寻往昔的意味,连君则不禁深思,十年,他们竟已认识这么久了…… 他翕翕唇,“陛下和寒君,是青梅竹马?” 她摇摇头,半晌,叹息道:“是同病相怜。” 他不解,也不问,就这样看着她。 她轻笑,说:“昨天朕给皇后讲了个故事,今天便再讲一个吧。” “臣洗耳恭听。”他道。 关于她,他想了解得再多一些。 段槿煊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想必皇后也都知道,寒君的生母是一名烟柳女子,朕也是在章台遇到的他。那时候朕奉太.祖之命微服街巷,了解百姓境况,不知不觉就到了风月楼的后巷,那巷子很窄,阴暗潮湿,朕非常反感,想着快点离开那个地方,走得太急了没看路,不知被什么给绊倒了,朕爬起来一看,墙角里缩着的竟是一个孩子,他抱着个罐子,一脸戒备地盯着朕,身上穿着脏兮兮的衣服,上面还打了很多补丁,脸上也抹了好几道灰,而且还有被殴打过的痕迹,很狼狈,但又很孤傲。朕对上了他的眼,那双眼里装了很多很多东西,像极了朕,只有一点不同,就是朕没有那里面的倔强——朕认命,但他不是。朕当年虽然只有八岁,但自小的经历让朕能轻易看透一个人的本心,当朕看他的第一眼朕就知道,这个孩子,心里有恨,也有希望。 “朕想跟他交朋友,所以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起初他是很抗拒的,但慢慢的也跟朕说起了话,他比朕大两岁,但看起来竟是比朕还要瘦小,身上几乎没什么肉,就剩一个骨架在那里撑着。然后朕把话题转到了他怀里的罐子上,他犹豫了好久,才视若珍宝地打开——里面装了满满的盐津梅子。挨打也是因为这个,他在风月楼里做盐津梅子给客人吃,有个客人见他可怜,就把一罐梅子赏给了他,虽说这些都是他做的,但他从来都没有吃过,他很宝贝这罐梅子,想着藏起来偷偷吃,但没想到竟被一群贵门子弟看到了,他们知道他是忠勇侯一夜风流的产物,其实他本也是侯府公子,但奈何生母的身份实在上 分卷阅读35 不了台面,那个女人生下他后径直找上了门,但忠勇侯却怎么都不认他,他生母‘母凭子贵’的美梦成了空,视他为奇耻大辱,风月楼里的人也不把他当人待,他成了整个临州城茶余饭后的谈资,几乎人人都认识他,那群贵门子弟见他孤身一人走在小巷里,怀里还抱着个极其精致的罐子,于是七八个人一拍即合,上去把他团团围住要他交出罐子,他死活不肯,就只能挨打,他也不还手,等那些孩子打累了打烦了才终于放过他,然后他就缩在了墙角里,再然后就遇到了朕。 “可能是心境太过相似,朕同他很合得来,他也渐渐对朕放下了心防,我们聊了有两个多时辰,最后天色渐晚,朕要在宫门落锁前赶回去,离别之际他把罐子伸到朕的面前,说要送给朕,但朕没要,只拿了两颗放在手里,跟他说等下次见面的时候朕再跟他讨。 “朕回宫以后着人在街井市巷放了流言诋毁忠勇侯,借机给他施压,而后朕也跟太.祖提了这件事,太.祖思量一番,找来了忠勇侯让他把儿子接回去。后来归寒回了侯府,朕也就经常打着微服的幌子出宫去找他说话解闷,还有就是去讨盐津梅子吃。” 说到这里她露出了一丝略显稚气的笑,可说到底还是苦涩的,“有朕这个挚友,府里的人不敢把他怎么样,可生母的身份在那里摆着,他们绝对不会把他当成真正的侯府公子来对待,回了府他的日子也不好过。所以朕登基之后就把他召进了宫,虽说都是囚笼,但朕这个囚笼可比侯府要宽敞多了。而且,”她顿了顿,扎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眉眼微弯,“朕想吃梅子的时候随时都能吃到,再也不用出宫那么麻烦了。” 果然是同病相怜。 可是,他们的这种惺惺相惜,是为何情? “那陛下与他……”他脱口而问,但及时刹住了。 段槿煊见他欲言又止,笑笑,“皇后想问什么便问吧。” 玉面抬起,清绝的眸溢出浅光,“陛下与寒君相交多年,感情一定很深厚吧?” 他问得委婉,她却听出了那言外之意。 凤眸浅敛,她说,“是。” 她又说:“我们是彼此昏暗岁月里的微光,是圣洁不可玷。” 他们互相信任、互相依赖,甚至可以向对方倾付性命。 或许没有人能够理解他们的感情。 如此深挚的感情, 不是爱情。 连君则沉默了许久,他在想,他与她的初见。 他第一次见她,是九年前的冬天,那年的冬天很冷,也很长,将近年关的时候连相病了,她奉世宗之命来相府看望。他身份特殊,连相从不让他见外人,但那一天不知怎么的,他在房内煎雪的时候恰逢她进门,当时连相吓坏了,脸色煞白,一个劲地跟她扯谎说这是他儿子,从小体弱多病,有高人曾提点说病好之前决不能让外界知晓他的存在,否则会有祸事,请求她千万不能把今日之事告知他人。如此蹩脚的理由任谁都无法相信,可那时她并没有什么不悦的表情,反而极其平淡,并允诺缄口不言。而下人把他带走的时候他把煎雪时误入窗棂的一朵红梅递给了她,因为他知道,她会是未来的帝王,而他,也会进她的后宫——当然是为了大计。所以他想,与其等那个时候再费心讨好,不如早早地给她留个好印象,于是,他冲她笑了。 殊不知就是这个笑,让她念念不能忘。 他更不知道的是,他所谓的初见,于她而言,是再见。 思绪回归,他凝望她,她的表情依旧分辨不出任何情绪,仿若什么事情都无法影响她分毫,唇角上永远是柔和却又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的微笑,那双凤眸中有山谷升腾的朝雾,看不清,道不明,却又隐含着看穿世间万物的凉薄,历经沧海桑田的淡漠。 她是帝王,成功的帝王,高处不胜寒的帝王。 段槿煊察觉到了那两束意味幽长的目光,故意忽视掉,回视他,“皇后,你也尝一尝这梅子。” 他立马收回了视线,看了看罐中绛紫色的梅子,拿起一根银签插上去。 甜中带酸,咸中有涩。 像极了她。 她笑着,问他:“如何?” 他想了想,浅笑开来,似是回答又像自语,“臣很喜欢。” 她眉眼如月,“那以后朕让归寒多酿一些,朕同皇后一起吃。” “好。”他应。 氛围太过美好,让人不忍打扰,于是宇谦见二人继续伏案后才将刚才得到的消息告知给了段槿煊。 “陛下,刚刚得报,江南慕家的二公子今早已登船,预计一月后抵达临州。” 段槿煊头不抬手不停,“知道了。” 慕家? 连君则思索片刻,问道:“可是陛下新封的怀御?” “对,”她颔首,“慕家世代从商,做的是药材生意,太.祖同如今的慕家家主是忘年之交,太.祖登基后慕家就成为了皇家御用药商。如今朕登了基,他们非要给朕后宫塞个人,朕也不好拂了他们 分卷阅读36 的面子,就准奏了。来的人是慕家二公子,名怀,虽从小娇生惯养,但却聪慧过人,慕家有意让他接管家族产业,但他的心思不在生意上,整日医书不离手,嚷嚷着以后要当个郎中,死活不听劝,忸得很,他父亲一气之下就把他给绑上了船,眼不见为净,要朕帮他管儿子。”无奈笑笑,摇摇头,“朕哪有那闲工夫?走一步看一步吧,暂且先把他养在宫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连君则听完这怀御的来历后有些哭笑不得,这慕家倒真是挺有意思的,自己管不了的孩子硬塞进宫,可后宫又不是国子监,陛下也不是先生,这要怎么管?要是这慕怀想明白了放他回去继承家业也就罢了,可要是没想明白…… “万一他还是想当郎中呢?”连君则忍不住问。 段槿煊在折子上添了几个字,这才回答他说:“还想当郎中也简单,就让他去太医院好了,慕家也不是只有他一个继承人,总能挑出一个出类拔萃的。”又笑了笑,认栽道,“再不济朕养他一辈子就是了。” 连君则跟着笑起来,缓缓道:“那陛下还真是辛苦。” “没办法,”她扯扯嘴角,“只希望这位慕家公认的‘不肖子孙’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宫里,只要不给朕添麻烦,他爱当什么当什么,且由他去。” 但终是不得所愿,这我行我素的怀御还没进宫呢,就让段槿煊头疼不已。 他为了逃跑,先是跳船,让人捞上来之后直接绑在了船房的床上,等一个月之后到了临州,他又趁人不备跳了马车,到底是在陆地上,逃起来方便多了,守卫们找了三天才终于在一个茅草屋里发现了他,事实上是他主动留在那里等着被抓的,逃得太匆忙,钱袋都没来得及拿就跑了,身上最值钱的玉佩也在路上给跑丢了。再怎么说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纨绔子弟,没了钱连基本的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为了自己的身子板,他只能束手就擒,乖乖地让人给送进了宫。 可就在入宫的时候又出了岔子。 其实先前两次逃跑他都不是孤身一人,身边带着一个姑娘,是他的贴身丫鬟,从小伺候在身边,两人的关系也不仅仅是主仆那么简单,而是互许了终身,两人偷着藏着悄悄来往,慕怀本想着等他到了十六岁就跟家里人说这件事,说服他们让他把这丫鬟娶进门,哪成想还没来得及说他自己竟被父亲给送进了宫。说实话他要是没有这喜欢的丫鬟进不进宫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但要命的是他喜欢那丫鬟,还喜欢的不得了,两人都是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他要是进了宫那可就是永别。 所以他偷偷把丫鬟带出了家门,想着在路上寻个机会带着她私奔,可想法固然美好,却总是实现不了。于是他就又改了主意,让那丫鬟装扮成宦官跟着他一起入宫,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但为了能跟心爱之人长相厮守,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铤而走险。但他不知道的是凡是入宫者入宫前头一道程序便是验身,那丫鬟是绝对过不了这一关的,所以慕怀就摆上混世魔王的架子,把丫鬟挡在身后,说什么都不让他们验身。 负责验身的人也没办法,毕竟陛下的旨意也下了,他已是堂堂正正的怀御,他们不好得罪,所以只能先耗着,差人来翊辉殿告诉了宇谦,宇谦又把情况转禀给了段槿煊。 段槿煊听完后执笔的手顿了顿,问:“那宦官到底什么来历?” 宇谦回答:“听说是怀御的贴身丫鬟,两人还互许了终身。” “互许终身?”语调挑起,眉梢却压了下来,“朕记得他年纪不大吧?” “上个月刚满十四。” “十四岁就跟丫鬟海誓山盟……”她冷笑,“慕家当真生了个好儿子啊。” “那陛下的意思是……” “朕也不能为了个丫鬟诛慕家九族,他慕怀还没那个本事。”她捏捏额角,吩咐道,“不用验身了,直接送去华阳宫。” “是。” 没一会儿,宇谦回来复命:“陛下,人已经进了华阳宫,只不过怀御似是很不满意宫里的条件,嚷嚷着让奴才们把宫里最好最值钱的物件全都搬过去。” “他还真是我行我素,他就不怕朕一气之下把他给砍了?”段槿煊觉得这个怀御是又好气又好笑,揉在额角的手指加大了力度,叹了口气,“罢了,摆驾,朕去领略一下这慕家二公子的威风。” 作者有话要说: 又一个宝藏男孩粗线了:P 第14章 第十二章 下了辇段槿煊没让人通传,径自往前走,还没进殿呢,一只茶盏就从里面飞了出来。 段槿煊一个敏捷的退步,那茶盏碎在了她脚下。 宇谦大惊失色,一个箭步挡到她面前展开手臂,疾声高呼:“护驾!来人快护驾!” 侍卫们立刻围了上来。 “无妨。”她挥手遣退。 身后的声音极淡,宇谦回过头,见她面不改色,微眯着双眼望进殿内,身上开始散发出冰冷压抑的气场,但唇角却是勾起。 他知道,她动怒了 分卷阅读37 。 识趣地让开,段槿煊从他面前略过,带起的并不明显的气流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暗自为慕怀捏了把汗,顺顺拂尘跟了进去。 段槿煊在屏风后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殿内的情形。 此时的混世魔王正高坐在首座上,地上跪了一地的宦官,透过屏风的间隙,段槿煊看清了那高座上的人——半散的头发垂到腰际,头顶是青玉冠束起的发髻,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宝蓝色滚金边长袍,腰间的革带上镶满了金银玉石,挂着成色极好的和田玉的玉佩,还有一个小巧精致的香囊。他翘着腿,衣摆从膝上滑下,露出了一双锦缎靴,随着脚尖的抖动,靴上的银丝流云纹幻出闪烁的光线。 竟是比孟靖真还要奢华金贵。 段槿煊不禁冷笑,又去看他的样貌。 刚满十四岁的少年稚气未脱,但五官之中的英俊潇洒却是锋芒毕露,入鬓的长眉下嵌着一双杏眸,狡黠的眼神桀骜了轮廓,鼻如悬胆,两片薄唇如今正勾着放荡不羁的微笑,冷眼睇着台下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的众人。 “我说你们到底会不会伺候人?” 始一张口,散漫嚣张的声音随着飞扬跋扈的语气溜了出来,从身边捏了个茶盏,放在手里颠了颠,“去年的普洱也敢给本公子喝?胆子够肥的啊,我看你们真是活腻歪了!” 蓦地往地下一摔,登时茶水、碎片溅了满地,跪着的宦官们更是抖如糠筛。 混世魔王却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懒懒地靠在了软垫上,眼睛微眯,腿悠闲地翘来晃去,随意挥了挥手,懒声道:“把最好的茶给本公子端来,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奴才,奴才们这,这就去办……”地上的人连声音都打着颤。 “行了,快走快走,看着你们就烦!”两条长眉皱在一起,说不出的不耐烦。 段槿煊身子往后一仰,抱起胸,冷冷一笑,给宇谦使了个眼色。 宇谦意会,高声道:“陛下驾到——” 段槿煊旋身出了屏风,高座上的人见着她翘着的腿一顿,之后慢吞吞地放下来,跳走着下了台阶。 挪到她面前,一屈膝,膝盖还没碰地呢就站了起来,随性地张了张口,“参见陛下。” 段槿煊看着他这倨傲无礼的样子脸色又沉了三分,她背着手,睥睨着他,慢慢道:“跪下。” “啊?”慕怀陡然抬头,很是不服,“为什么啊?” 段槿煊不言,只那样浅浅地望着他,慕怀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复又低下头,不情愿地跪了下去。 段槿煊扫了扫他的姿势,冷道:“正跪。” “为什么?!”慕怀这次是真不愿意了,立马顶嘴,“我爹都没让我正跪!” 冒着冷气的声音呼出口,她重复,“正跪。” 极其冷厉的眼神夹杂着冰碴射向慕怀,他觉得后背瞬间满了冷汗,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在家里的时候他也经常这样跟他爹顶嘴,他爹也是每次都这样沉着一张脸训斥他,可他一点都不怕,照旧顶撞犟嘴,而且还愈演愈烈。但如今面对这个看起来极为年轻的女子,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异常压迫,甚至还有点怕。 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跪就跪! 眼一闭心一横,把撑着的那条腿也弯了下去。 他本以为又要聆听什么礼法规矩的长篇大论,外加呵斥和指责,可没想到的是他刚跪好,身前的人就一甩衣袍转过身往外走去,丝毫没有逗留的意思。 愣怔之余,他听到了她冷肃有力的声音远远传来,“一直跪着,没朕允许不准起来。” 他一听,立马火了,作势就要站起来去理论,宇谦眼睛向旁边一扫,瞬时冲出了两个侍卫将慕怀牢牢压制住。 “你们干什么?!”他吼,“想死是不是!” 那两个侍卫不为所动,铜墙铁壁般擒着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慕怀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瞪着,“放开本公子!” 这时一直立在旁边沉默着的“宦官”,也就是慕怀山盟海誓的小丫鬟跑了上来,一张小脸上急得通红,拼命去掰侍卫的手,可她这力气哪能敌得过他们啊,掰了半天一丝一毫都没掰动不说,自己的手倒是掰得生疼。 看着慕怀那被人钳制不得挣脱的暴躁样子,她跺跺脚,冲到宇谦身前一下子就跪了下来,拽着他的衣摆苦苦哀求:“求求您放了他吧,大人求求您放了他!他从来没受过这种苦,您行行好,放了他吧!我求求您,求求您了!” 说着她就磕起了头,一下一下砸在坚硬的地砖上,慕怀一看急了,扭着身子就要过去,奈何他这公子哥的小身板根本奈何不了侍卫的力气,没办法,他只能扯着嗓子嘶吼:“你求他干什么?!起来!听见没有!你给我起来!” 丫鬟根本不听,眼泪“唰”就下来了,一个劲儿地求着宇谦,“求您了,放了他吧!” 宇谦看着这主仆两个不禁暗自摇头,这主子不懂事,丫鬟也跟着闹腾,当真是不省 分卷阅读38 心的。 他叹了口气,低头问丫鬟:“为何要放?” 丫鬟愣了,睁着眼,茫然无措。 “不知道?”宇谦挑眉,“那我再问你,怀御为何要跪?” “陛,陛下让他跪的。”答得磕磕绊绊,语气倒是无比认真。 果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出什么样的奴才。 宇谦被气笑了,把拂尘跨到臂弯,“你还知道那是陛下?” 丫鬟怔怔地看着他,嘴张得大大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进去。 真是个傻的。 又看看旁边满头大汗跟侍卫较劲的慕怀。 那也是个笨的。 宇谦又叹了口气,走到慕怀身前弯下腰,恭敬道:“怀御,奴才敢问您知晓自己为何要跪吗?” 慕怀咬着嘴唇不说话,只凶巴巴地盯着他,还没现棱角的脸气得圆鼓鼓的。 到底是个孩子。 宇谦耐下性子,跟他解释:“这里是皇宫,不是任您肆意妄为的慕府,进了宫就要守宫里的规矩。见了陛下怎能如此放肆无礼?陛下念在慕家的面子上没有重罚,罚跪已经是最大的仁慈,您还是趁着这机会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等想明白了就去翊辉殿给陛下认错,陛下宽宏大量,不会为难您的。” “我才不!”慕怀气急败坏,“我老子都没让我跪!她凭什么……唔!” 丫鬟提前反应过来了,忙上前去捂他的嘴,“公子别说了!那是陛下!您不能如此无礼!” “唔……唔!” 丫鬟捂得死死的,慕怀涨红了脸也说不出一个字。 真是无可救药。宇谦暗骂,竟然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如此目中无人,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冷了调子,“怀御,这个错您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去翊辉殿请罪之前,委屈您先饿着吧。”冲向殿内留下的四个侍卫,“劳烦各位好生看管,切莫出了差错。” 看都懒得再看一眼,抬脚就跨出了殿门,只留身后连话都说不出的慕怀和呼喊哀求的丫鬟。 段槿煊带着一身冰霜进了殿门,连君则正在抚琴,见状微怔片刻,后起身迎她入座。 她闷声不发,脸色不是很好看,连君则从没见过她生气的样子,眼下也不知她因何而怒,薄润的唇瓣微微抿了几下,执起茶壶倒满,奉了过去。 段槿煊偏眸,看了看,接过,也没喝,直接放回了桌上。 他看着她的表现,眸光深长,到旁边坐下来,温声而问:“陛下可是有烦心事?” 她不答,他静静等,气氛就这么凝着,过了许久,段槿煊才平复了心情,压缓了声音,“也不算烦心事。”她叩着桌子,“就是让只牛犊给顶了一下。” 初生牛犊不怕虎…… 连君则意会,轻浅一笑,“怀御惹陛下生气了?” “惹朕生气的不是他,朕是气慕家把他给惯坏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揉着额角嘟囔一句,“真是个混世魔王……” 她习惯性地端起茶盏,连君则的视线跟着落到她饮茶的唇间,清隽的眼角弯出了一个温和的弧度,深邃的瞳仁漾出笑意,将音色染柔,“不过是个孩子,陛下多罚他几次,让他记住教训也就好了。” “嗯,皇后的观点和朕一致,”她点头,“总要给他点苦头他才能知道天高地厚。朕倒也庆幸慕家这么早把他送进宫,他才十四岁,要是再晚上两年定了性,朕就是把剑架到他脖子上他都不带怕的。这么嚣张跋扈、暴戾乖张,难怪慕家拿他没辙,朕都差点管不了了。” 这时宇谦进了门,给二人行了礼之后,段槿煊问他:“怎么样了?” 宇谦说明了情况,末了躬身请罪,“奴才擅作主张,还望陛下责罚。” “无妨,你做的没错,是该让他饿饿肚子。”她又想起慕怀那不可一世的样子,柳眉蹙起,狠了心,“吩咐下去,身边一个伺候的人都不许有,谁若是敢偷偷送食,直接宫法处置。” “遵旨。” 她是真的气到了,连带着胸前的金龙也怒目圆睁,就差嘶吟着冲破天际。连君则思虑一番,回到琴前坐下,玉指过弦,如鸣佩环。 琴声入耳,一扫烦闷。 悠扬者如风舒云展,清脆者若珠落玉盘,高昂者仿江峰飞瀑,婉转者似潺溪过石。 随着最后一个挑音落定,她的心境归于汪洋,泛泛无涛,溶溶无浪。 她缓缓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对比余音还要柔缓的眸。 眉眼舒展开来,她笑,“朕竟不知道皇后如此擅琴。” “臣幼时体弱,被父亲拘在府里不让见人,臣就只能靠这些打发时光。”他也笑,“小情小调,登不得大雅之堂,只求陛下一瞬展颜。” “朕很喜欢。”她笑意不减。 他眸一动,脱口道:“陛下,臣教您抚琴吧?” 她微讶,转瞬柔了容颜,“好。” 他退至一旁,待她坐下,他缓缓地靠近,展臂 分卷阅读39 环住,双手搭于她的手上。 周身全部都是他的气息,竹香浅绕。她低头,他的衣袖飘逸轻薄,覆上她□□硬实的龙袍,竟有些以柔克刚的意味。 一个音符跑出琴弦,凝绝起头,颤扬收尾。 她闻之望去,琴弦之上是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他拢住她,她撑住他,他的掌心和她的手背,相触相碰,无缝无隙。 便也算, 相执手。 抹一弦,他探身,于是她便落入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挑七弦,他正身,那怀里温度便又微离,只一丝余温堪堪留在背上。 一温一凉,一近一远,她的心也跟着一沉一浮。 怀中之人颈间绷紧,连带着手指也僵硬不已,他轻笑,俯首靠于她的耳畔,低低沉沉地说:“陛下,放松。” 她猛一颤,手指下意识缩起,一个刺耳的钝音乍出,身体更僵了。 身后传来一声无奈的轻叹,那比叹息还要轻柔的声音低哑而出,揉进这略带暧昧的空气里,洋洋洒洒落了她满身满心。 他还是说:“放松。” 她屏气凝神,却终是无功而返。 她就是这样,一遇到他,她便再也控制不了自己,她的淡定自若,她的章法有度,她的沉着稳定,她的处变不惊,全部土崩瓦解。 ——所有的慌乱无措,不过是自乱阵脚。 她无声苦笑。 这一丝苦涩袭上心头,倒让她寻回了难得的理智,她暗吸一口气,随着他的手指拨动琴弦。 殊不知身后之人的注意力,也早已不在琴上。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是她轮廓分明的侧颜,优美的线条,雪白的肌肤,长密的睫羽,挺翘的鼻尖…… 还有那一抹半藏半露的朱唇。 他不忍移开视线,也不想移开。 他的眼中心中都是她,可手掌却还要不出半分差错地引着她轻拢慢捻,这般辛苦的一心二用,他甘之如饴。 终于,她指尖流淌出一句完整的乐音,她欣喜不已,蓦然回首,那晶亮澄澈的眼睛便毫无征兆地对上了他。 他呼吸一滞。 落在自己眼底的目光太过缱绻,顺着血脉流淌至心间,激起层层涟漪,蔓延至四肢百骸,再潺潺回溯,心上的波澜越漾越烈,直至聚成一波巨浪,猝不及防地打在他心头。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蓦然一动,他便听到了自己若心间余潮般绵柔的声音溢出唇角,“陛下弹得很好。” 眼睑颤了颤,她怔住。 她从没想到过,十八年来听到的第一句称赞,竟会出自他的口。 不论真心还是假意,都足以让她激荡成狂。 把微启的双唇合上,她略显局促地回过头去,两丛浅薄的红晕漫上脸庞。 他看着那透白的耳廓慢慢地变成了浅酡,清雅的面容舒展开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他低低地笑着,两鬓垂下的发丝随之浅晃,就连发尾束着的绸带也跟着轻盈起来。 她更加窘迫,索性他看不见她羞意氤氲的脸,不经意轻咳一声,佯装愠恚,音调是再熟练不过的平淡,“皇后可是在笑朕愚笨?” 他抬额,敛去低笑,眉眼却更弯了。 “臣没有。”他从容地道,“陛下天赋异禀,臣是在为陛下开心。” 油嘴滑舌。 段槿煊腹诽,还是没能忍住内心的波澜轻荡,涟漪漾出唇线。 他的手一直覆在她的手背上,虽已是初秋时分,但天气依旧炎热,掌心微微出了一层汗,湿湿潮潮,闷闷热热,但他不愿放开。 ——便继续了拨弦的动作。 他一个音一个音地教,她一个音一个音地学,悦耳的弦音流到半空,袅娜半晌,而后绕梁上柱。 金乌西坠,跪坐在琴前的二人已然忘却了时间,夕阳将交叠的身影拉长,在模糊的轮廓上融了浓浓的霞色。 殿内的一切都是红的,桌是红的,椅是红的;床是红的,榻是红的;纱是红的,幔是红的;衣是红的,裳是红的…… 他是红的, 她也是红的。 一曲终,她再一次回首,面上是柔柔的笑,颊上是暖暖的霞,他目光低垂,望着她唇上如血的颜色,连带着眼瞳里也罩上了一层浅红。 瞳孔一缩,眼里尽是那两瓣被夕阳染得娇艳欲滴的饱满,喉间滑动几个来回,他低头,她的唇近在咫尺…… 却还是微转方向,吻在了她的脸颊。 终究是无法忽略她的姓氏。 终究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他收回身形,凝望着她,她睁大眼睛,错愕震惊。 她的脸很红,不知是夕阳的余晖还是由内而发的红晕,总之—— 很美。 作者有话要说: 皇后大人忍不住了嘻嘻 第15章 第十三章 宇谦今天发现了一个奇怪 分卷阅读40 的现象—— 女帝陛下经常会摸着自己的脸愣神,还只是右脸。 正如现在,明明是在读一本枯燥的《止学》,可她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地摸上右脸笑起来,虽是浅淡的笑,但却明媚夺目。 他不禁往前蹭了两步,探过脑袋去瞄书上的内容,看了两眼,他皱起眉。 晦涩难懂的,好像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啊。 他眨了眨眼,疑惑道:“陛下笑什么呢?” 段槿煊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句话惊了一瞬,而后淡定地放下手,“没什么。” 信手翻过一页,笑容渐渐凝固。 目光停在一句上—— “名不正而谤兴,正名者必自屈也焉。惑不解而恨重,释惑者固自罪焉。私念不生,仇怨不结焉①。” 她敛了眸,呢喃自语:“‘私念不生,仇怨不结’……可段家当年,是真的毫无私念啊……” 但还是被他视为了仇人。 是弑君窃国,不共戴天的仇人。 而他入宫,委身仇人血脉,也不过是为了复国。 可他不知道,段家,从来就没想要过这天下。 她会把万里江山完完整整地还给他,但不是现在。 他羽翼未丰,朝堂之上风云诡谲、瞬息万变,还有孟家虎视眈眈,只靠连笙根本应对不了,况且北漠的隐患也尚未解决。 她总要将那些不怀好意之徒一一铲除,她总要把路给他铺好,她总要把山河给他收拾稳妥,她总要让他稳稳当当地坐上那龙椅。 但这一切,她不能让他知道——这是祖父的临终之命。 皇甫家的江山,一定要他们自己打下来,这是皇家的骨气,是皇家的骄傲,段家必须要成全,就算背负万世恶名也在所不惜。 不得不说,祖父的心够狠,狠到宁愿自灭族门也要恪守那刻入骨血的“忠”。 愚忠吗? 是,又不是。 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她从出生那日起,祖父便给她灌输了这个道理。 总归她跟他是毫无可能的,愚忠与否又有何区别? 毫无可能…… 对,毫无可能。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迷乱她的心智,不过是逢场作戏算不得真。 她明白,都明白,可她没有办法,只要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她便如飞蛾一般明知前方是火海却依然执意扑向他的怀抱。 无可救药,也不自救。 只是一个虚情假意的轻吻,便能让她乱了方寸到如此地步,俨然病入膏肓。 但为了未完的事业,她也确实该清醒清醒了。 情爱于她,不可及,也不可望。 她收回心绪,神色淡漠如初。 宇谦见她表情变化如此之快,也不再多说什么,默默立回一旁。 少顷,宦官通传,建威将军求见。 段槿煊立时凝了眉,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果然,建威将军贺辉进殿行礼后径自开口:“启禀陛下,北漠传来消息,边城内发现氐人踪迹,人数不多,约二十人左右,这些人进城后便隐没于大街小巷,形迹可疑,应乃氐人在为入侵我襄国做准备。” 段槿煊眸色一沉,冷言道:“氐人在亡越思帝时便曾入侵,被太.祖杀回了大漠深处。畏首畏尾地过了这十来年,果真还是沉不住气了。” 建威将军眉头深锁,眼中烧起了火,“这些不自量力的氐人,总有一天要灭了他们的族!” 比起贺辉的怒不可遏,段槿煊则是处之泰然,头脑清晰,语调镇静,“灭族是早晚的事,只不过如今他们已蜗居十余年,当务之急是探查清楚他们的底细,兵、财、粮的情况都要摸清。”屈指置于鼻下,她顿了顿,脑中转得飞速,又说,“边城里的那些氐人暗地里盯紧了,切莫打草惊蛇,三日后你先领十万大军分批前往北漠,一旦敌人入侵,我们也能从容应对。” “是!末将领命!” 贺辉掷地有声。 “对了,”段槿煊放下手,嘱托道,“朕会送一个人随军一起前往北漠,他的身份朕不便告知,但此人熟知兵法军略,乃难得一遇的军师之才,朕对其信任有加,你只管放心去用便可。”想想,又加了两句,“前几年虽也曾在军中历练过,但到底经验不足,还望将军多多照应。” 贺辉疑虑一瞬,遂马上应下,“末将遵命!定不负陛下嘱托!” 她浅笑,换了轻松的口吻,“不过既已成兵,军令最大,他要是闯了祸或者违反了军规,将军按律处置便是,不必考虑朕。” 贺辉作揖,“末将明白!” 待他退下,宇谦满腹狐疑地凑了上来,边奉茶边问:“陛下,您为何要跟将军说寒君进过军营啊?寒君这些年可从未离开过侯府啊。” 段槿煊晃动着茶盏,琥珀色的茶水沿边绕了几圈,她抿过一口,浅勾唇角,解惑道:“朕这样说,一是为了能让他在军里受到重视,以免被埋 分卷阅读41 没,说他有经验总是能让他走得顺畅一些,再一个,军营不是说进就能进的,就算是朕送进去的人,那些将领也不能尽信,定会将他的底细查个清楚才敢用,朕说他有从军经验,他们便也只会从士兵入手去查,朕早给他安排了个假身份,他们再怎么查也查不到归寒的身上去。” 宇谦心生敬意,啧啧称赞,“陛下心思缜密,奴才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缜密?”她挑眉,笑道,“算不得上缜密,就是多为他考虑了一些罢了。” “奴才要是寒君,知晓陛下为了自己竟做了如此万全的安排,一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的!” “溜须拍马。”段槿煊瞅他一眼,复又拿起书。 看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问宇谦:“那混世魔王怎么样了?” “您说怀御啊,”宇谦忍住笑,“已经饿了三天了,之前他逃跑的时候也是饿了这些时间,奴才估摸着不是今日就是明日,他定会来向您认错的。” 段槿煊嗤笑一声,没好气道:“认错指望不上,别给朕添堵就行,他……” “陛下——!臣——知——错——了——” 一声虚弱的嘶嚎拖着长音传了进来,段槿煊一愣,忍俊不禁。 宇谦则是直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段槿煊把书一扔,异常无奈,“说曹操曹操就到,行了行了,快去把他给朕带进来,别让他嚎了,本来就够头疼的了。” 饿了三天的慕怀整个人蔫成了一只霜打的茄子,蔫蔫地进门,蔫蔫地行礼——正跪。 半跪不了了,撑不住了,实在是饿没劲了。 宇谦想笑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段槿煊看着这又颓废又狼狈的混世魔王也是啼笑皆非,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冷下一张脸,声音凉薄,“刚才在殿外喊的什么?” 慕怀整个人泄在那里,闻言慢吞吞撑了撑头,而后蓦地耷拉回去,“臣知错了……” 可以说得上是气若游丝了。 发髻毛毛躁躁歪在一边,脸色蜡黄,眼珠浑浊,矜贵的衣袍全是褶皱,身子还微微发着颤。 段槿煊斜睇他一眼,低下头慢慢翻着书页。 等了好久都不见回应,慕怀心里直犯嘀咕,忍不住抬起头,见座上之人没半分搭理自己的样子,眉头一皱就要开口。 还没出声就听见一个悠悠然的声音,“错哪了?” 其实段槿煊一直暗中留意着他,就是想耗耗他的性子,等他沉不住气了、要发作了,这才先入为主发了话。 慕怀嘴一撅,挠了挠脑袋,委屈道:“臣不该对陛下无礼。” 扫了一眼,又问:“还有呢?” “嗯……臣不该对陛下口出狂言。”他认真说。 “还有呢?” “还有?”慕怀愣了,怎么还没完了呢? 终归是被饿怕了,老老实实不敢顶嘴,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第三个错处,只能支支吾吾道:“臣……呃,臣不知道。” 就知道是这样。 段槿煊无奈地叹气,放下书看他,“你在府里的时候对下人也是这般吆五喝六的吗?” 慕怀想了想,答道:“是。” 气叹得更重了。 “慕家真是会给朕找麻烦……”她抱怨一句,耐着性子说,“朕罚你,一是因为你对朕不敬,但更重要的一点是你苛待下人,那天你宫里的人被吓成什么样子朕可都看在眼里。朕这样说你可明白了?” 他点点头,喔起嘴巴,慢吞吞地拖出一个长长的“哦”。 偷偷抬眼,见她沉了脸色,急忙又加上一句,“明白了!” 明白了才怪! 段槿煊扯扯嘴角,但知道一时半会儿他是改不了了,也不再拘他,饿了三天也算给他了一个教训,再饿下去怕是会出事。 于是摆摆手,“行了,回去吧。” 慕怀眼睛一亮,立刻拱了拱手,语调别提有多欢快,“谢陛下!” 猛地起身,一阵晕眩骤然而至,他一个趔趄往前栽去,幸好反应快及时攀住了桌子,否则这额头上定要磕出个大包来。 他缓过神,心虚地抬起头看着桌对面噙着冷笑的人,谄媚地咧了咧嘴,嘿嘿一笑,“陛下恕罪,臣又无礼了。” 段槿煊觉得再这样下去她真的能被他气出病来,不耐烦地丢了个字出去:“走。” 慕怀如蒙大赦,连礼都不行了,扭头就逃出了殿。 “唉……” 这么会儿功夫,段槿煊已经叹了不知道多少回气了,她捏了捏额角,跟宇谦说:“吩咐御膳房做些清淡的膳食送去华阳宫。” 宇谦明白她的意思,转头叫了个宦官交代稳妥,之后笑道:“都说陛下铁石心肠,但其实陛下才是真正的冷面热心。对谁都是这样,明明是好意,却偏要人误解。”仰天长叹,“奴才真是替您感到委屈啊!” 她嗤声,“宇谦, 分卷阅读42 朕怎么发现你最近越来越闲了呢?话这么多,朕要不要找块膏药给你封上?” “别别别,”宇谦急忙摆手,“不敢劳烦陛下,奴才自己动手就行。” 说着把两片嘴唇一夹,再也不敢说话,只剩一双眼睛滴溜溜直转。 段槿煊被他滑稽的模样给逗笑了,过了一会儿,她才收敛情绪,看着窗外掠过的一行大雁,眼神悠远,“走吧,该去给他践行了。” 一片泡桐林中,两个敏捷轻盈的身影缠斗在一起,刀光如水,剑影如霜,激越铮鸣不绝于耳。 直至最后一人执剑虚抵于另一人的颈间,四下霎时静谧无声。 一朵泡桐花落于剑刃,应之化成两半。 “终于被你打败了。”一个含笑的声音浅浅传出,“朕心甚慰。” 归寒收了剑,仔细查看了她的脖子,无伤,放心了,也笑,“臣可算出师了?” “朕可从未以汝师自居。” “可我的剑法全部都是你教的。” “我教你是一回事,但要没有你自己的勤学苦练,也不会有这样的成绩。” 两人边聊着边走到石桌旁坐下,归寒给她倒了杯茶,轻笑,“这么多年每次和你比试都是我输,终于等到把你打败的时候,我心里却说不出什么滋味儿。” 段槿煊拿起巾帕拭了拭额上的薄汗,“但我是真心替你感到高兴。”喝了口茶,看他,“我也真的能放心地把你送进军营了。” “我绝不会让你失望。”他回望她,郑重道。 “我知道,”她说,“一直都知道。” “对了,我在冰窖里存了很多梅子,都用罐子封好了,你若想吃就派人去拿,有三百多罐呢,不用舍不得。” “三百多罐?”段槿煊讶异,“怎么这么多?” 眉梢轻挑,归寒单手支颐撑在桌上,狭长的眸子又不正经地媚了起来,“奴家一去千万里,不知几时回,怕君无梅可欢尝,暮春采之夏间酿,秋风起时于窖藏,盼君日日夜夜,见梅思远方。” 酸,忒酸,比未熟的青梅还酸。 段槿煊扯着嘴角,瞥他几眼,拿起个海棠酥放嘴里,这才没酸倒了牙。 “朕真是庆幸这次决定让你随军去北漠,要不然这整天娇语媚调的,朕可受不了。”她戏谑道,“等到了北漠,你多出去吹吹风,听说北漠的风全带着沙子,好好给你磨一磨,一身的细皮嫩肉太不像话。” 他慢悠悠地反驳,“我寒大公子深谙保养之术,青楼那十年可不是白待的。你啊,就是嫉妒我比你肤白,嫉恨我比你貌美。” “行行行,你肤白,你貌美,你如花似玉,你倾国倾城,行了吧?”段槿煊忍不住翻白眼,又瞅了瞅这肤白貌美的寒大公子,想起一件事,“对了,我给你安排的假身份你记住没有?” 归寒“嗯”了一声算是答复,随后不满意地蹙蹙眉,“你为什么要给我起那样一个名字?我还以为你会让我跟着你姓段呢。” 姓段…… 她一瞬敛了笑。 归寒察觉出不对劲,忙问:“怎么了?” 她垂了眼角,抹上一丝苦涩,“我这一生,最恨的,却又最恨不得的,就是这一个‘段’字。” 一横一竖成囹圄,一撇一捺为枷锁。 她又说:“我们真的很像,对自己的姓氏爱之恨之,可我永远都无法挣脱这姓氏所带给我的桎梏,但你可以,你可以用新的身份重生,鹏程万里,展翅高翔。”她吸了口气,慢慢说,“你生母眼中的‘寒’,是饥寒交迫的‘寒’,而我眼里的‘寒’,是令孤烟大漠不寒而栗的‘寒’。” 她侧首,眸光深邃,唇瓣微翘,“寒漠,天高水阔,任君遨游。” 归寒,不,现在应该称之为寒漠,他的神色再无半分轻浮无形,取而代之的是再严肃不过的庄重,他站起来,腰背挺得笔直,一甩衣袍直直跪下,俯首作揖,掷地有声,“臣寒漠,定不负陛下之重望!” “嗯。”段槿煊也不推辞,大大方方接了他这一拜。而后亲自将他扶起,看着这难得正经一回的人,满意地点点头,“是有点军人的样子了。” 她又笑说:“朕相信你的实力,快点立军功,大司马这位置朕给你留得够久了。” 他凝望她,“是。” 她也看他,这相知相伴了整整十年的人,三日后就要前往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了,虽不忍,但她知道她必须放手,这是他从小的梦想,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他胸有大志、心有大义,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成全这一份义胆忠心。 她挽上微笑,上前一步,抬手捧住他的脸,轻轻地道:“不准受伤。” 他覆上她的手,微微俯视着她,眼中是纯净的光,浅浅地应:“好。” 因着是暗地出发,朝臣无一知晓,所以段槿煊也无法去送行,而给归寒践行完的第二日他就进了军营,于是那一日便是在他茫茫军旅生涯开始前她与他的最后一面。 十月十七,是归 分卷阅读43 寒的生辰。 往年都是她陪他一起过的,两个人在院子里共饮暖酒,共品青梅,随意聊着天,或对弈一局,安适又惬意。 今日段槿煊独自一人来到了云祥宫的冰窖,入眼处满满都是清一色的白瓷小罐,每一个上面都标了日期,按序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 她转了一圈,走到最头上的那一个旁边,拿起看了看。 正月廿二—— 他入宫的那一天。 她欣慰地笑了。 归寒这个人,平日里没个正形,时不时还装个伶人怨妇找乐子,但他的心,却是比谁都要细腻温暖。 她召他入宫,不过是为了寻机送他从军,好来一个金蝉脱壳让他摆脱侯府的身份。但他们心照不宣的是,一旦成为军人,这条命便不再是自己的了,他怕有意外,他怕回不来,于是他便酿了整整一冰窖的梅子,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酿了多少颗,总归是够她吃一生的了。 她的笑有些勉强,轻轻打开了盖子,捏出一颗放在舌尖。 是最熟悉的味道,是十年的相濡以沫和惺惺相惜。 这些梅子,她是吃不完的,但她还想贪心更多,等他功成名就,她依然是要他继续给她酿梅子吃的。 酿一辈子。 她相信,他定会平安无恙。 她复勾起唇角,拿着罐子准备离开。 “陛下!不好了!” 宇谦的呼叫乍得冲来,段槿煊顿住脚步,蹙起眉头看着飞奔而来的宇谦。 作者有话要说: ① 王通《止学·释怨卷》 第16章 第十四章 还没站定宇谦就火急火燎地告诉她说:“怀御又闯祸了!” 段槿煊面色霍地沉了下来,抬脚就往外走去,“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朕。” “是,”宇谦立即跟上,“是这样,今早上怀御带着黑狮去御花园散步……” “黑狮?”段槿煊马上打断,“可是慕怀养的那只犬?” “正是,”宇谦答道,“当时怀御嚷着要养犬,陛下同意后兽园第二日就送来了一只,两个月大,毛茸茸的一团,怀御爱不释手,每日都要带着去御花园转上几次,之前也没出过事,但谁想到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那犬竟发了狂,冲着御花园的一个洒扫的奴才就扑了上去,虽说黑狮现在才三个多月,但它毕竟是獒犬,力气大得很,那小奴才根本招架不住,没几下就被它扑倒在地,边上人都急了,忙拿着棍棒要□□狮,怀御立马火了,呵斥着说谁要是敢动黑狮就别想活着出御花园,下人们没辙,只得偷偷地来告诉奴才,这事只能由陛下出面解决了。” 宇谦每说一句段槿煊的脸色就铁青一分,嘴唇绷得死死的,颇有黑云压城之势。 她强压着怒火,声音低沉得像是万年的寒渊,“被咬的奴才怎么样了?” “尚有一丝气息,索性黑狮还小,牙没长齐,要不然的话真的就给一口咬死了。” 段槿煊稍稍松了一口气,忙吩咐下人去传太医。 了解完情况圣驾已到达了御花园,御辇还没停稳段槿煊就急匆匆地迈了下来大步往里赶。 一进园子她就被眼前的景象气得火冒三丈—— 那被咬的小宦官奄奄一息地瘫倒在地,下人们也是跪了一地,但没有一个敢上前去帮他,而那罪魁祸首正在它主人的爱抚下悠悠地摇着尾巴。 众人见到圣驾纷纷惶恐着磕头行礼,“参见陛下!” 段槿煊径直去到小宦官的身边蹲下查看他的伤势。 颈间、肩膀和手臂上全部都是咬伤,还不停的往外冒着血,不过也正如宇谦所言,黑狮牙没长齐,虽咬得狠,但不致命,不幸中的万幸。 她放了心,和缓着声音问他:“你怎么样,很疼吗?” 小宦官虚弱地睁开眼,努力看清来人后二话不说就要爬起来行礼,段槿煊忙拦住了,“不必多礼,你现在伤重,且先忍一忍,太医马上就到。” 小宦官诚惶诚恐,“谢,谢陛下……” 段槿煊笑着拍拍他,之后让宇谦拿过她的披风亲自给他盖在身上,安慰道:“你别担心,朕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小宦官立马红了眼眶,呜咽着点头。 这时太医匆匆赶到,段槿煊及时打断了他下跪的动作,“快去给人看看。” 太医也不再含糊,毕竟人命关天,忙去给那宦官诊治。 过了一会儿,太医回到段槿煊身前,复命道:“陛下,臣已敷好草药,索性不是疯狗咬伤,养上半月就能痊愈。” “不是疯狗?”段槿煊琢磨着这个词,问,“你的意思是他不会得恐水症?” “正是。” 段槿煊还是不放心,“确定?” “臣确定。”太医信誓旦旦。 可之前宇谦分明说那犬是发了狂才会咬人的…… 段槿煊看着不远处那个没事人一样的慕怀 分卷阅读44 ,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睛。 回头看了看那宦官,让人把他扶回房间休息,之后背着手慢慢踱到慕怀面前,看都懒得看他,淡声道,“说吧,怎么回事?” 慕怀学乖了,规规矩矩行礼,答道:“回陛下,臣今早带黑狮来御花园遛弯,本来好好的,哪成想那奴才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举起扫帚就□□狮,黑狮肯定是被打疼了才去咬他的。” 段槿煊斜睇他一眼,他那眼珠不自知地转了转,不是撒谎就是断章取义。 无声冷笑,又瞥向慕怀身边跪着的人,别有深意地勾勾唇,“抬起头来。” 那人身子猛地一僵,颤颤巍巍地抬头。 长得倒真挺可人的,我见犹怜,难怪慕怀甘愿为她以身犯险,不过这吓得直哆嗦的模样一看就是个胆小懦弱的。 段槿煊眸光一沉,若无其事地问:“你家主子,说的可是实话?” 她支支吾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躲闪,看一眼慕怀,最后咬了咬嘴唇,紧闭双眼挤出一个字,“是……” 段槿煊暗笑,这么明显的扯谎,真当她是傻子吗?! 她凌厉了眼神,猛地指向一个奴才,厉声道:“你说!” 那奴才颤抖着伏在地上,偷偷去看慕怀,段槿煊将这细微的动作收入眼底,启唇,“若有半句假话,杖毙。” 轻若霜花的几个字飘出来,却像是万千冰锥一般直射,那奴才瞬间抖如糠筛,倒豆子一般把真相说了出来:“回陛下,事实不是怀御所说的那样,奴才们在园里打扫的时候碰见怀御,奴才们忙上前行礼,万安因着前几天不小心扭着了脚,行动不便,所以就晚了一步,谁知竟得罪了怀御,怀御就往万安身上丢了些肉泥,奴才们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就见着一只黑狗猛地扑向了万安,万安脚上有伤逃脱不得,只能任那狗扑咬。奴才们吓坏了,急忙要救人,哪想怀御竟说谁要是敢动那狗谁就别想活着出这御花园的门,奴才们惶恐不安,不敢开罪怀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狗在万安身上疯咬。” 哼,就知道是这样。 段槿煊脸色铁青,周身寒气逼人,她垂着眼盯着慕怀,眼刀剐得他心惊胆战,惴惴不安地开口,“陛下……” “他说的可是事实?”她冷声问。 慕怀嚅嚅嘴唇,“是……” “可有半字不真?”她立马又问。 “没有,可……” “好,”段槿煊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沉声命令身后的侍卫,“把那畜生给朕带过来!” 侍卫们领命,三两下就把黑狮提溜过去,段槿煊看着这只虽未成年但面相凶猛的黑狗,它正凶神恶煞地冲她呲着尖牙,低声吼着,戾气极重,一看就是被惯坏了。 慕怀一看爱犬被人这样对待立马急了,再不顾什么礼法宫规,一个猛子站起来,“蹭”就冲到侍卫面前给了他一拳,怒吼:“放手!” 侍卫不为所动。 慕怀气急败坏,抡着拳一顿猛砸,“你给我放手!听没有?!放手!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段槿煊抱起胸冷眼旁观他不自量力的行为,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哪里敌得过她的贴身侍卫,那几下花拳绣腿不过是给他挠痒痒罢了。 慕怀如跳梁小丑一般狠砸着侍卫,侍卫岿然不动,到最后慕怀实在是没力气了,终于放了手,气喘吁吁地撑在膝盖上,脸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憋的,通红通红的。 段槿煊这才缓缓开了口,“打够了?” 慕怀狠盯着他,咬唇不语。 身体微微后仰,她俯视着他,“可知错了?” “我没错!”慕怀立时大吼。 段槿煊就那样淡淡地看着他,面无表情,不辨喜怒。 她冷勾唇角,“看来朕说的话,你是真给当成耳边风了。” 慕怀握起拳头,大步上前,扬着下巴理直气壮道:“陛下口口声声说要我守规矩,可是是那奴才先对我无礼的!我不过是教训教训他让他好好长长记性!谁知道他不但不知悔改,竟还敢动手□□狮,我没让黑狮咬死他就已经便宜他了!” 慕怀吼得面红耳赤,一双英俊的眸子此刻也布满了血丝。 比起他的怒发冲冠,段槿煊依旧是一副淡漠冷静的神态,她只嗤笑一声,示意侍卫松手。黑狮原本就对段槿煊充满敌意,此时突然没有了钳制更是嘶吼着就冲她飞奔过去。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一个黑影唰地飞落在地。 黑狮趴在地上,喉咙里咕噜咕噜不停地呜咽,肉乎乎的小身子不停地颤抖,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 慕怀也是懵了,直到看着段槿煊悠然地拂了一下衣摆,他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女帝把黑狮给踹飞了。 反应过来后他陡然瞪向她,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段槿煊淡扫向他,“朕也打了它,你要待朕如何?” “你!……”慕怀恨得咬牙切齿,但又什么都做不了。 分卷阅读45 连君则赶到御花园的时候就见到了这样一番景象,慕怀稚气未脱的脸憋得通红,正穷凶极恶地瞪着身前之人,因着身高不够,只能仰着头与之对视。而那年轻的帝王却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她背对着连君则,他看不清她的面容,但那周身不怒自威的气场却是将慕怀的怒不可遏压制得体无完肤,显得他滑稽不已。 连君则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着这慕怀还真是不让人省心,随后迈步走了过去。 段槿煊听到声响,提前转身,见着是他,冷硬的面容柔了几分,“皇后怎么来了?” 连君则行礼,道:“臣去翊辉殿请见陛下,听说陛下去了云祥宫,臣到了云祥宫又得知陛下满面怒容地来了御花园,臣不放心,所以一路寻了过来。” “朕没事,”她浅笑,后又冷面向慕怀,“只是有畜生在御花园里撒野,朕来看看。” 慕怀的脸登时铁青,她明显是在指桑骂槐,他拳头攥得死死的,眼里心里都烧起了燎原大火。 段槿煊从容地对上他恨不能杀了自己的眼神,眉梢轻挑,戏谑道:“听出来了?朕还以为你没那脑子呢。” “你欺人太甚!” 慕怀气极,竟向她抡出了拳头,段槿煊淡然处之,一下抓住他的手腕,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制服。 双手被反剪到背后,慕怀死命扭动身体,依旧挣脱不得,只能直直地用眼神剜着她。段槿煊腾出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然后慢慢俯下身,声音很低很轻,但又振聋发聩,足以震慑在场的每一个人。 只听她徐徐地道:“慕怀,无所畏惧是好事,但若是过了,那就只能自食恶果了。” 慕怀登时起了不祥的预感,瞬间紧张起来,绷着嘴唇一言不发。 段槿煊冷笑一声,松开了他,径直走到那已被人遗忘的“宦官”身前,“你叫什么?” “回,回陛下,奴才妙,妙妙。”妙妙吓得嘴都不听使唤。 段槿煊似是轻笑了一下,嘲讽声几不可闻,“妙妙……呵,竟还用原名,胆子够大。” 一个眼刀射去,威严的声音传进了每个人的耳里,“罪奴妙妙,助纣为虐,犯欺君、包庇之罪,按宫规,杖四十,即刻行刑!” 话音未落,妙妙已然瘫倒。 “不!”慕怀叫喊着冲上来,之前的嚣张跋扈尽数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砰”地跪下,拽着段槿煊的衣摆不停地磕头认错,“陛下!臣知错了!臣罪该万死!求您放了妙妙,求您放过她!您罚臣吧,多少板子臣都认!求求您!求您放过她吧陛下!” 连君则在听到他的哀求之后暗暗蹙了眉。 竟如此给一个宦官求情,有些蹊跷啊…… 他眯起眼,去看段槿煊的反应。 段槿煊冷着一张脸,垂眸看着脚下苦苦哀求的慕怀,唇角微微翘起,弯下腰凑到他面前,用极低的声音告诫他:“你若是想让慕家因着这个丫头惨遭灭门,大可继续为她求情。” 慕怀一瞬愣怔,随后慢慢变成了惊恐万分的表情,他长大嘴,瞪大眼睛,浑身战栗不止。 她,她竟知道妙妙的真实身份! 他大喘着粗气,脑中转得飞快。 余光瞟到连君则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上,他陡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没错,他不能为妙妙求情,一旦暴露她是女子的身份,这可是秽乱宫闱的重罪,不光妙妙不得好死,整个慕家也要被满门抄斩! 他因一己之私执意把她带进宫,本以为天衣无缝,却不想段槿煊竟在一开始就知道了,但既然知道,为什么要现在才说?而且还逼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露出马脚……她如意了,他为了妙妙口不择言,可她为什么又要提醒?…… 要说之前他对她是讨厌,那现在,是完完全全的恐惧。 一阵秋风过,脊背发凉,他猛一激灵,霍地看向段槿煊,她正噙着不明所以的笑意望着她,淡如止水的眼神仿若是巨大的深渊,一步一步引着他陷落。 他呼吸凝滞,忽地颓下了身子。 段槿煊很满意他的表现,又对他说:“慕怀,这便是你无法无天的下场,朕之前是小瞧你了,但你要记住,朕是帝王,是你的君,朕掌握着你所在乎的人的生死大权。当然,你大可以继续一意孤行下去,朕不会管你,但你要记住,妙妙在朕的手里,总之你们是主仆,你犯错,她受罚,合情合理。” 慕怀再也撑不住,直接坐到了地上,他张张口,艰难地呼出几个字,“臣,谢陛下提点。” 段槿煊直起身,看着瘫在地上的慕怀,半晌,她凝眸,眼神冷若冰霜,又命令道:“将那畜生带回兽园,乱棍打死。” 慕怀又是一阵颤栗。 段槿煊心有不忍,但她这次是铁了心要给他个教训,再这样放任不管下去,迟早会毁了他。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怀御,你可知错?” 慕怀撑起身子,在她面前跪好,再无半分桀骜不驯,“臣知错。” “错在何处?” 分卷阅读46 “臣不应苛待下人,更不应故意放黑狮咬人。” “以后可还犯?” “绝不再犯。” “嗯。”她应一声,眼角是发自内心的笑意,但语气依旧淡漠冰冷,“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朕这样做,只是要你记住一个道理——下人也是人,若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进这吃人不吐骨的地方?诚然,他们是下人,是奴才,是伺候人的,可慕怀,你要知道,这不是你苛待他们的理由,以心换心,你若善待他们,他们定忠心为你,反之,总有一天他们会群起而攻之。你,可明白?” 语重心长的一番话,让慕怀幡然醒悟,他这次是真的服气了,郑重地俯身磕头,“臣,明白!” “明白就好。”段槿煊颔首,“但为了让你记住今天的教训,妙妙那四十杖,朕是罚定了,至于你,朕降你为选才,你可有异议?” 慕怀无比敬畏地伏在地上,答道:“臣无异议!” “很好。”段槿煊随后转向跪着的奴才们,庄严道,“如今朕罚了怀选才的贴身宦官,降了他的品阶,也算给了万安和后宫一个交代,不过你们也要记住,虽然朕当着你们的面苛责了怀选才,但不管怎样,他都是你们的主子,你们依旧要尽心侍奉,若有委屈大可来找朕,朕定会为你们主持公道,可若是让朕知晓了谁怠慢不尊,朕也绝不轻饶。听清楚没有?” 一众人等皆是对段槿煊佩服得五体投地,纷纷俯首,“奴才遵旨!” “行了,都散了吧。”段槿煊挥挥手。 众人领旨退散。 之后段槿煊唤来宇谦,小声吩咐:“让人把那妙妙带下去,别当着慕怀的面行刑。还有,你亲自监刑,千万别重了。” 说完给了他一个眼色,宇谦意会,“奴才明白。”随后问,“那狗……” “你知道该怎么做。”她看向他,二人心照不宣,宇谦笑答,“奴才遵旨。” 第17章 第十五章 一切解决完后,段槿煊无声叹了口气。 连君则在一旁见证了她处置慕怀的整个过程,不得不说,表面的雷厉风行和私下的仁慈宽厚,两者能做到如此的和谐统一,段槿煊,当真是帝王之材。 他含着笑走过去,轻轻握起她的手,她一怔,遂转过身来,几不可察地红了耳根,面上却是风轻云淡。 他看破不说破,笑言:“陛下辛苦。” 段槿煊无奈苦笑,“只求一劳永逸罢了。” “陛下会如愿的。” “承你吉言吧,”她叹息,“要是再不听话朕真的要把他赶回去了,本来朝政就够让朕头疼的了,还要分出心思来陪他闹腾,朕可不想英年早逝。” 夹带着揶揄的抱怨,让连君则不由得愣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虽意外,但也很欣喜。 难得她能在他面前卸下面具,他也跟着玩笑道:“区区小鬼头,翻不起什么大浪,陛下风华正茂,不会的。” 因着忌讳,他没说出“英年早逝”这个词,不过段槿煊明白,暖睇了他一眼,道:“回宫吧,今天的折子还没批完呢。” 御辇一直停在御花园外,可到了跟前段槿煊却停下了,她看了看身边的人,唇际揉笑,“皇后陪朕走走吧。” “好。”他应。 并排走在回宫的路上,两人全都故意放缓了脚步,宇谦默默看着前面可以称作“璧人”的一双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没有办法在一起,可奈何她对他用情至深,情愿坠在他用虚情假意织就的巨网之中越陷越深,也不愿睁开麻痹的双眼。 罢了,且由她去吧,只要她开心,真真假假又有何所谓? 他压下速度,示意随从们远远跟在后面。 段槿煊和连君则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连君则一直想着慕怀在给那个宦官求情时的场景,喉间一动,若无其事地道:“怀选才倒是挺在意身边的人的。” 段槿煊眸色一凛,知晓他是在打探,于是也轻松地道:“那宦官虽糊涂,模样倒是清秀可人,听说是自小伺候在身边的,当然关系匪浅。” 这话里有话,她悄无声息地观察,见他眉头微微扬起,便知他听出来了,她胸有成竹地勾了勾唇,不再言语。 连君则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语气越发沉稳,“但到底是个宦官,这样替他求情,未免有失体统。” “但也是这宦官,让朕拿捏住了慕怀的七寸,她也算助了朕一臂之力。”她笑道,“不过朕竟赏了这东风四十杖,倒是得鱼忘筌了。” “他能做陛下的东风已是三生有幸了,更何况他是助纣为虐在先,四十杖而已,陛下仁慈。” 她挑眉看他,“皇后何时也学会这阿谀奉承了?” 他从容回视,“臣说的是实话。” 她但笑不语。 秋风凛冽,落叶打着旋飞扑过来,段槿煊衣衫单薄,风吹得猛,她不由打了个颤。连君则见状急忙将她揽到 分卷阅读47 怀里,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他做得有多自然。 而段槿煊则是微微愣了,她扭头看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稳稳扣在她的肩膀上,心里不免泛起了暖意。 这时连君则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略显慌张地松开手,抱歉道:“臣唐突了。” “无妨。”她淡声。 没有多余的衣物取暖,段槿煊只能悄悄地摩挲着手臂,以求能增添点温度,连君则看着她隐忍的样子于心不忍,也不管什么唐突不唐突的,解衣、展开、披上,动作一气呵成。 周身霎时拢上了一层带着浅淡竹香的温暖,她一僵,旋即抬头,便跌进他温柔似水的目光里。 温柔似水…… 他,竟也会这样看着她…… 她恍惚了,在他此刻的柔情里,她竟找不出半分破绽。 原来,他的虚情假意,已经到了如此炉火纯青的程度了吗? 她暗自苦笑。 不是他得心应手,怪只怪,自己道行太浅。 但是,是真的很暖啊,暖到她都已经忘记了这是他的逢场作戏,暖到她已经沉沦于此再无法自拔。 她听见自己柔到要命的声音泛着涟漪流了出来,“皇后,很暖……” 他笑,“陛下喜欢便好。” 涟漪越散越开,“朕……很喜欢……” 脚步越来越慢,这短短的距离,他们仿若用了一生的时间。 冷风呼啸,落叶残飞,暮秋萧索催人,可在心里,却是一幅春色缠绵,润雨无声。 妙妙受完刑后被人抬回了华阳宫,慕怀急忙冲进了房间,一看见她,眼泪“唰”就流了下来。 他一下子瘫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不停地哽咽:“对不起,妙妙……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妙妙趴在床上,见状忙撑起身子,安慰他说:“公子,别难过,妙妙不疼的。” “怎么可能不疼?那是四十杖啊……”慕怀想想就心疼得不得了,眼泪不要钱似的往外涌。 “真的,妙妙没骗您。”她说,“是宇总管监的刑,行刑前我亲耳听见他对行刑的人说只许用三分力,所以妙妙真的不疼。” “三分力?……”慕怀喃喃道。 “对,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奇怪的是,他们打的全是妙妙的大腿,并未上移。” 也就是没有打臀部…… 慕怀异常疑惑,“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妙妙想了想,说:“宇总管是陛下身边的人,宇总管既然那样说,许是陛下的意思……” “没错,的确是陛下的意思。”宇谦边说边迈进了殿。 二人急忙望去,慕怀一脸惊诧,“宇总管?你怎么来了?” 宇谦拱手道:“回选才,奴才是奉陛下之命来送消肿药的。”说着双手捧着一个瓷瓶奉到了慕怀面前。 慕怀狐疑着接下,看着他,“这……” 宇谦不慌不忙,“陛下还差奴才送几句话给选才。”眼往旁边一溜,不再作声。 慕怀意会,大手一挥,“你们全都下去!” “是。” 立在一旁的宦官们恭敬地退下,只有一人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才走出殿门。 宇谦将这些不露声色地看在眼里。 殿内只剩三个人,慕怀一脸犹疑地盯着宇谦,“这下总管可以说了吧?” 宇谦收回目光,恭敬道:“回怀选才,刚才想必您也听妙妙……姑娘说了。” 慕怀登时戒心顿起。 宇谦看着他这么大的反应,温和一笑,宽慰道:“选才莫紧张,奴才就是为了保护妙妙姑娘才请您遣退众人的,您放心便可。” 慕怀稍稍松了气,但还是满身警备。 宇谦也不计较,继续说:“妙妙姑娘说得没错,那些都是陛下授的意,毕竟是女儿身,万不可受重伤,况且最重要的一点——妙妙姑娘毕竟是选才您的心上人。” 慕怀瞳孔骤缩。 “选才别急,且听奴才说。”宇谦报以微笑,“您尚未进宫时陛下就听说了您和妙妙姑娘的事情,当时陛下确实很生气,气您置慕家于不顾,竟要强行带丫鬟入宫,这可是灭门的大罪。但后来陛下却放过了您,否则妙妙姑娘也不可能避过验身环节顺利入宫。” 竟是如此吗? 慕怀抿起嘴唇陷入深思。 他本以为妙妙能够得以脱身是靠着他的阻挠,不曾想竟是陛下的意思,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于她而言没有半分好处啊。 似是看透了他的心中所想,宇谦接着说:“陛下决定成全您跟妙妙姑娘,不过是不想拆散一对有情人,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陛下非常珍视您对妙妙姑娘的这份纯粹的情意。不过,”话锋一转,似是有些哭笑不得,“您这性子确实让陛下头疼了一些。” 听到这里,慕怀的戒备消除了大半,脸微微泛红,别过脸去,极不自然道:“我已知错了。” “ 分卷阅读48 是是是,这奴才都知道。只是陛下今日是真的被您气急了,您怎么能放任那犬去咬人呢?万一出了人命该怎么办?您是慕家送进宫的,陛下要是罚,定会伤了慕家的心,若是不罚,又难以服众,索性那万安无碍,否则您真是给陛下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 慕怀的脸更红了,轻咳一声,吞吞吐吐道:“烦请总,总管跟陛下说,说一声,我是真的,真的知错了……” “是,奴才遵旨。”宇谦应下,“还有啊,恕奴才直言,陛下罚妙妙姑娘也算是间接地给您个教训,您要是再闯祸,陛下绝不会再像这一次一样不仅让奴才暗中打点还送药膏过来,若是再犯,陛下绝不轻饶。这是陛下让奴才给您带的原话。” 慕怀点点头,“我明白。”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请选才定要放在心上。” 宇谦严肃了脸色,慕怀又提了心,忙催促道:“快讲。” “虽说陛下默许妙妙姑娘留在您身边伺候,但陛下终究是无法时时刻刻护着您和妙妙姑娘,这宫里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得不防,万一被那有心人知道了妙妙姑娘的身份,定会掀起轩然大波,所以您定要万事小心,千万不能让别人发现。”宇谦见他眉毛都拧在了一块,心想这选才还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心里想的全都写在脸上了,于是又松了语气,说,“当然了,您也不必过分紧张,陛下让奴才转告您,万一真的有一天事情暴露了,陛下也自有办法保您和妙妙姑娘无恙的。” 慕怀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原来陛下竟为我和妙妙考虑了这么多,我还那样顶撞她,真是不应该。” 宇谦笑道:“所以您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宫里边,可千万别再给陛下惹麻烦了。” “嗯,我知道,我定不负陛下的一番苦心。”慕怀无比认真道。 “要是陛下听见您这样说,定会非常欣慰的。”任务完成,宇谦叹了口气,躬身告辞,“时候不早了,奴才就先告退了。对了,那消肿药一天三次,连续抹上五日就能痊愈,这宫里也没宫女,所以只能劳烦选才亲自上药了。” 慕怀点点头,“多谢总管提醒。” 之后难得地起身相送。 待宇谦走后,慕怀谨慎地关上门,三两步跑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来,望着妙妙的眼睛里全是闪亮,他兴奋道:“妙妙你听见了吗?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了!” “嗯。”妙妙也笑,“多亏陛下仁慈。” “对对对,我也真没想到陛下竟会这样成全我们,之前她那样罚我,还打你板子,我真的是恨死她了!但现在一看,她真是个好人!不,是绝世大好人!”慕怀现在是打心眼里佩服段槿煊,“不愧是陛下,做事就是稳妥!” “但是公子,您以后真的要好好收收性子了。”妙妙劝他,“陛下对我们有大恩,我们万不能给她找麻烦。” “我知道我知道,”慕怀头点得如捣蒜,“以后再也不闯祸了,为了陛下,也为了你。” 话到最后抹了点缠绵,带了丝柔情,他的眼神毫无保留,痴痴地看着她,妙妙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忙红着脸低下头去。 红扑扑的小脸更加可人,加上被她咬得娇艳欲滴的嘴唇,慕怀心下一动,捧起她的脸就胡乱亲了上去。 妙妙不禁低呼一声,又怕被人听见急忙捂住嘴巴,掬水的眼睛含怒瞪他,慕怀嘿嘿一笑,拿起旁边的药瓶,低哑着声音说:“妙妙,我给你上药吧。” “……” 妙妙羞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捂着嘴巴的手又去捂脸。 慕怀笑得更开了,一把把她捞进怀里,坏声坏气,“害什么羞啊,我又不是没见过。” “……” 妙妙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是腿上的滋味确实不好受,虽然不疼,但那肿胀火辣的感觉也不怎么舒服,伤在大腿后侧,她也看不见,只能眼一闭心一横,任由着他解了衣衫抹药。 “陛下,奴才回来了。” 段槿煊抬了抬头,又低下去,“都说明白了?” 宇谦点点头,“明白了,选才也都听进去了,想必今后也不会再徒惹事端了。” “但愿如此吧。”她扯扯唇,眼眸一紧,问,“可有异常?” 宇谦往前靠近几步,低声道:“果然不出陛下所料,华阳宫也有眼线。” 闻罢段槿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依旧淡然地勾批着奏折,“朕知道了。”又加了句,“不用动。” 宇谦疑虑,“云祥宫里的眼线在寒君入军前就除掉了,连孟两家是死对头,贵君身边的留着没有问题,可既然已经找出了华阳宫的眼线,陛下为什么不赶紧除掉?这可是心腹大患!” 段槿煊不以为意,淡笑道:“不除自有不除的道理,皇后在华阳宫布下的这枚棋子,以后会帮朕一个大忙。” 宇谦更是一头雾水,“奴才不明白。” 她扫了他一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翻开新一本奏折,她目光微凝,正是慕家 分卷阅读49 递的请安折。 她看着上面的文字,思绪渐远。 慕家的忠心,她不疑有他,只不过她终是要逼着他们灭了这份难能可贵的忠心。 暗暗呼了口气,她把折子合上放到一边,再不理会。 没一会儿,又宦官通传:“陛下,贵君求见。” 她想都没想,直接道:“不见。” 宦官领命退下,没一会儿去而复返,面色也有些为难,他说:“陛下,贵君坚持要见您,还说见不着就不走了。” 段槿煊的眉头几乎是同时蹙了起来,她略显烦躁地甩了笔,揉捏起额角。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刚打发完一个慕怀,就又来一个孟靖真,怎么这男人竟也这么多事!”她无奈叹气,妥协道,“罢了罢了,宣他进来吧。” 孟靖真踩着欢快的步子进了门,“臣参见陛下!” 段槿煊淡扫了他一眼,鼻腔出音,“嗯。” 孟靖真一愣,这声音一听就是不耐烦的,犹疑着抬头,想了想,堆了个笑容,“陛下,臣膝盖疼。” 段槿煊撑着额头看向他,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上此时满是讨好和期待,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她暗笑,没想到这孟靖真的演技也这么游刃有余了。 眉梢一挑,换上面具,跟他斗戏,“既然贵君膝盖疼,那就不用多礼了,快起来,万一加重了,朕可是要心疼的。” 心疼? 孟靖真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虽说不用想都知道是假的,可他的耳根还是红了红。他轻咳一声,顺势站了起来,收整情绪,笑说:“多谢陛下体谅,臣定会好好养着的,臣可舍不得让陛下疼。” “油嘴滑舌。”她宠责,“不过朕喜欢,继续保持。” 孟靖真含笑作揖,认真道:“是,臣谨遵陛下圣旨!” “说吧,找朕何事?” “臣听闻怀御,哦不,怀选才又惹陛下生气了,陛下还狠狠地罚了他身边的宦官,臣是怕陛下被他气坏了龙体,所以赶紧过来看看。”语调微转,眉宇舒展开来,隐隐相连的地方更加模糊,“不过现在看来,是臣多虑了。” 第18章 第十六章 “哦?怎么讲?” 他慢慢移到桌前,弯腰看向她,笑道:“陛下容光焕发、怡然自得,毫无半分愠怒之色,一看就知陛下心情愉悦,根本没被怀选才之事所烦心。故此臣才说是臣多虑。” 她笑意愈浓,只是眼底平静无波,她幽幽地擒住他的墨瞳,缓道:“贵君观察入微,朕心甚慰。”轻笑出声,“不过百密一疏,这次,贵君可只说对了一半。” 孟靖真装作惶恐的样子,忙道:“还请陛下明示。” “诚然,眼下朕的心情的确不错,但在之前,朕可是黑着一张脸的。”凤眸微挑,唇瓣微翘,她问他,“这阴霾是如何一扫而空的么?” 孟靖真探身,“臣洗耳恭听。” 她也慢慢凑向他,低声道:“是贵君这张比蜜还甜的嘴给哄没的。” 墨瞳猛缩,他看着她那脉脉含情的水眸,一时间竟忘却了呼吸,只愣怔着望着她。 少顷,他才回过神来,耳廓发烫,红晕极为明显,他慌忙收回身,四下躲闪的墨瞳熠熠生辉,满身的金玉也跟着闪亮起来。 他磕磕绊绊地说:“陛下切,切莫,取笑臣……” “可朕说的,都是实话。” 云淡风轻的口吻却在孟靖真的耳里风卷云涌起来,他本想着用甜言蜜语讨好她、迷惑她,但没想到她更厉害,简直就是个中高手,他竟让她的几句话给乱了阵脚,迷惑她不成自己反倒沦陷了。 真是太失败了! 他懊恼地抿起唇,暗骂自己。 这些细微的动作尽数被段槿煊收进眼底,无声一笑,不声不响地掌握了话题主动权。 “不知贵君今日给朕带了什么来?” 孟靖真忙从懊恼中走出来,回答她:“臣前几日偶得一副玛瑙玲珑棋,棋子分别用红白玛瑙所制成,对弈起来红白交错、玲珑剔透,别有一番韵味。” 一挥手,接着就有宦官将棋盘和棋子奉了上来。 段槿煊随意捏起一颗看了看,红玛瑙成色极好,水光透亮,明灿如霞,美妙无比。丢回棋盒,她笑道:“贵君有心了。” 孟靖真连忙一表衷肠:“只要陛下喜欢,臣倾尽所有也会将天下所有的奇珍异宝尽数寻来献给陛下!” “贵君隔三差五就给朕送这送那的,要是把全天下的奇珍异宝都寻来给朕,那朕可真是要命人抓紧时间新建个库房了。”段槿煊揶揄道。 她看着面前的棋具,知晓他的意思,顺水推舟道:“既然新得了这么好的一副棋,不如贵君陪朕对弈几局?” 孟靖真旋即应声:“臣求之不得。” 段槿煊侧首向窗外,又说:“今日天气不错,便去凉亭吧。” “是。” 彼时 分卷阅读50 正是午后时分,无风无云,阳光尚暖。 段槿煊从不让人打扫翊辉殿后院凉亭这一区域的落叶,她说本来秋色寂寥、万物凋零,放眼尽是光秃无色之颓然,落叶虽残,但若随风起,总能给这满目萧索带来几分灵动之意。 已是暮秋,落叶铺了厚厚的一层,踩起来软绵舒适,偶尔的脆裂之声像是不经意跳出的乐音,倒给人一份惊喜。 二人在亭内落座,下人们摆好棋具和茶点后知趣地退下。 段槿煊抖了抖衣袖,跟孟靖真说:“贵君先吧。” 孟靖真一拱手,“那臣便不客气了。” “拿出你的实力给朕瞧瞧,若是有所保留,朕定重罚。” 他笑着应,“臣定当全力以赴。” 孟靖真执白先行,段槿煊执红后行。 这是二人第一次对弈,孟靖真从小便精通黑白之道,棋艺精湛,至今都没遇到过对手。他从容不迫地落子,第一局他有意保存实力,想借机探探段槿煊的底。而段槿煊则是不慌不忙地布局,并不急于攻占。 孟靖真看她并没有发现自己故意露出的破绽,胸有成竹地笑笑,开始扩大自己的领地。 但到了中盘,段槿煊接连吃了他数子,孟靖真这才后知后觉她竟悄无声息地将他的破绽一一转化成自己的优势,并借此拆招反攻。 他开始急了,心态也没先前平稳,赶忙绞尽脑汁想要扳回劣势。 但终究是大寒索裘,一败涂地。 他略有不甘,但没办法,是他自己粗心大意,怪不得别人。 只得拱手认输,“臣输了。” 段槿煊淡然一笑,“承让。” “是陛下棋艺高超,臣望尘莫及。”孟靖真边捡棋子边说,“不知陛下师从何人?” 段槿煊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暖意瞬达全身,她道:“太.祖曾言棋盘乃无声的战场,执子布局亦如排兵布阵,二者相通,于是朕幼时太.祖便让朕日日研究棋谱,便也算得上是无师自通吧。” “原来如此,臣佩服。” “当真佩服?”她挑眉而问。 既然被她看穿,孟靖真也不再伪装,笑言:“算不得上五体投地。” “贵君果然有趣,”她也笑,兴趣被点燃,她复执一子,“那便再来几局,贵君这次可要记住教训,切莫轻敌了。”她点了点额角,“要知道,朕这里面可装了从古至今所有的棋谱。” “多谢陛下提醒,刚刚那一局当真是臣过于自信了,接下来臣可不会再自投罗网了。”他也捏起一子,“陛下请。” 棋逢对手,二人的心思全都放在了不见硝烟的棋盘之上,俨然忘却了周遭的一切,自然也就没有发现院门处的人。 连君则原本是来给她送枸杞红枣粥的,进殿后没见到人,这才知道孟靖真来了,两个人现在正在后院对弈,他听到这个消息后并没有多想,径直去了后院,刚拐过院门,他却猛然顿住了脚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下,只是觉得眼前的场景太过刺眼—— 不远处的凉亭里,那两个人相对而坐、相交落子,她时不时地端茶轻抿,他时不时地悄悄抬头看她,被发现后两人竟是相视而笑,那画面,安静又和谐。 连君则再难迈步。 心中突然揪了一下,像是有无数只手将其扼住,连呼吸都变得不畅。 他微微蹙眉,很显然为自己的这个反应感到奇怪。他眯起眼睛,又望过去,谁曾想竟看到孟靖真忽地向前倾身,伸出手去将她颊上吹落的碎发拨到了她的耳后,动作极其温柔自然,而她也并无反感之意,反而笑着看他,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孟靖真的脸突然就红了。 心中的不适此刻已到极点,似是有化作烈火燎原之势。薄唇紧成了一条生硬的直线,他沉了面色,冷冷地开口:“劳烦宇总管将这粥送予陛下,我就先回宫了。” 宇谦从一开始就察觉出了他的不对劲,但他却分辨不出他这反应到底是何意,这时又听他这寒气逼人的语气更觉奇怪,来不及细想,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一个凌厉的转身,连君则瞬间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宇谦直起身,想了想,一手托着托盘,一手打开了碗盅的盖子。里面是冒着腾腾热气的红枣粥,浓郁芳香,上面撒了最好的中宁枸杞,一看就是用心熬制。 宇谦抿起唇,他盯着这粥,又想到刚才连君则那莫名其妙的反应,不免疑虑起来。 陛下也说如今就连她自己也有些不明白连君则的一系列表现了,不管是无微不至的关心还是突如其来的情语,都让她云里雾里再难看清。 他也是,戏只在陛下面前演便好,可刚才在他面前连君则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呢?是真的醋了,还是为了做戏做全套故意为之? 依连君则的身份和他对段家的仇恨来看,应当是后者。 “当”的一声,宇谦把盖子猛地盖回去,冷扯了嘴角,随后大步向凉亭走去。 两人的第三局已至收 分卷阅读51 官,孟靖真败局已定,见到宇谦过来了也不再浪费时间,直接弃子认输。 宇谦上前一步,笑问:“不知陛下同贵君谁更胜一筹啊?” 经过一下午的相处,孟靖真放开了许多,此时更是抢过了话头直接道:“这还用说吗?我都弃子了,肯定是陛下赢了。”竟带了点幽怨的口吻,“总共才三局,陛下就赢了两局,剩下那一局还是个平手。我最引以为傲的棋艺在陛下面前也都成了雕虫小技,实在是太悲哀了!” 段槿煊难得地安慰他:“贵君的实力也不容小觑,朕为了赢你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若再精进一点,怕是连朕也敌不过你了。” “陛下抬爱,臣回宫后定要好好练习。” 孟靖真回话时宇谦将碗盅奉到了段槿煊面前,段槿煊看了一眼,不自觉地颤了眼睫,“可是皇后送来的?” “是。” “皇后人呢?” “皇后见陛下和贵君正在兴头不忍打扰,所以就先回含章殿了。”宇谦与之对视,这么多年了,只要一个眼神他们便能轻易得知对方之意。 段槿煊读懂了,一挑眉,却也没有接过来,只吸了口气,跟孟靖真说:“棋过三局,朕也尽兴了,朕还有几本折子没批,贵君且先回宫休息,他日朕再与贵君盘上交锋。” 孟靖真起身行礼,“是,臣告退。” 孟靖真走后段槿煊也回了殿内,旋身坐下,问宇谦:“怎么回事?” 宇谦把粥放到桌上,之后将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段槿煊盯着碗盅不言不语,许久过后,她才浅浅开口,“你说,他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 宇谦想了想,道:“说实话,一开始奴才觉得皇后是在奴才面前演戏,好让奴才将他的反应说给您听以求迷惑于您,毕竟皇后演技渐长,就连陛下也再难分辨其真假。不过现在静下心来仔细一想,当时他那极力克制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装的,倒也不敢说全是真的,可真假参半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段槿煊屈指轻叩着桌子,声音模糊,“是么……” “虽说他是逢场作戏,但保不准就假戏真做了,他……” “不可能。”段槿煊眼中一瞬清明,骤声打断。 宇谦便也不再言语。 良久,听得一声浅绵的叹息。 “他恨我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假戏真做……” 宇谦张了张口,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段槿煊打开了碗盅的盖子,枣香夹杂着热气缓缓飘向她,她拿起瓷勺搅了几下,苦笑而语:“他这戏演得真好啊,让我这个竭力保持清醒的当局者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不说,竟连旁观者的你都给迷惑了……可是,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他是真的会演戏啊,一开始他在台上演,我在台下看,后来他拉着我一起上台,两个人戴着面具,你看不清我我也摸不透你……但到了最后,我的面具不知被我丢去了哪里,他的却像是长在了脸上,一颦一笑皆为戏,真亦假时假亦真。后来他不知何时下了台,冷眼旁观我在台上如跳梁小丑一般自欺欺人……”她嗤笑,摇头,“可笑至极……可悲至极……” 她的自嘲让宇谦心痛难忍,却又无法为她分忧,只得攥紧了拳头。 没多会儿,她恢复了冷静,“其实这样也好,让他以为朕不再对他设防,他便也可放心大胆地去筹谋。最多一年,他们必将出手。” 宇谦蓦然一惊,霍地盯住她。 段槿煊似是未发觉他那震惊惶恐的眼神,兀自又说:“不过一年的时间足够了,足够我安排好一切。到那时,我要护的人尽数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我不会让任何人无辜牺牲。” 她缓缓看向他,一字一句,“包括你,宇谦,我定会护你周全。” 宇谦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可他却抓不住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后背冒了一层冷汗,连带着声音也打起了寒噤,“太.祖……太.祖的遗诏上到底写了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求你了!” 话说到最后成了哀求的嘶吼,可段槿煊还是那句话,“我不能告诉你。” 我不能告诉你,宇谦,你的忠心是我最强大的后盾,却也可能使我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功亏一篑。 宇谦看了她半晌,倏尔泄了肩膀,无力地说:“你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让我为你分担……” 段槿煊眸色一黯,轻声相告:“宇谦,你要知道,你是我的亲人,我绝不会瞒你任何事情。遗诏的内容我一定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宇谦缄默,过了好久,他才张口,语气是妥协,语调是无奈,“那我便等着,总之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总会能等到你开口的那一天。” 窗外突然起了风,窗户没关严,猛地敞开,冷风灌进窗棂,女帝耳畔的金丝流苏伶仃作响,相互纠缠,难解难分。 批完折子已过了戌时,段槿煊急匆匆赶到含章殿,始一进门就觉着殿内的气氛好似有些不对劲,她定睛 分卷阅读52 才发现立在一旁的宦官们全部都垂着脑袋,一副无比紧张的样子,连大气都不敢喘。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晚膳,还冒着热气,一看就是精心保温过的,她心下泛暖,只不过又被桌前那面无表情、一身寒霜的人给冻了回去。 段槿煊有些摸不清状况,但还是稳了心绪走过去。 连君则站起身,半跪下来,“臣,参见陛下。” 段槿煊目色微沉,上前扶起了他,轻笑道:“朕说过没有外人的时候皇后不必行礼,难道皇后忘了?” 连君则面不改色,“陛下,君臣之礼不可废,况且臣为六宫之主,更应做好表率。” 六宫之主……表率…… 段槿煊不明其意,蹙了蹙眉,“皇后这是何意?” “表面之意。”他硬梆梆地回。 他对她从来都是温和相待的,同她说话的时候也如流水潺潺、微风习习,从没有现在这般的冷硬,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刺一样。 段槿煊眉间更紧。 看他这个样子好似是生气了,但至于原因她是一点也不清楚。 他一直垂眸不看她,段槿煊也看不出他究竟气到何种程度。她抿着唇,想了想,挽了微笑,柔了语气,试探着伸出手去,“皇后可是……”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响彻整个大殿。 空气瞬间凝结,周边的宦官更是深深埋首屏住了呼吸,僵硬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 宇谦愤怒地打破了冰障,“皇后!您怎可如此放肆?!” “宇谦。”段槿煊收回手,不露声色地捂住红肿的手背,异常冷静,“你先带着他们下去。” 宇谦不肯,急忙道:“陛下!皇后他……!” “无妨,下去吧。” 宇谦恨恨地剜了连君则一眼,恨不得给他剜下几块肉来,咬牙切齿地冲下人们吼:“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退下!” 殿里只剩下两个人,四周又静谧到压抑,半晌,听闻一个平淡的声音。 “用膳吧。” 段槿煊坐了下来,她垂着眸,长睫遮挡住了眼内的微波。 连君则迟迟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脑中一片空白。 听到段槿煊的声音后他不受控地移转目光,忽瞥见她的手,他才陡然想起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皇后大人吃醋了,后果很严重。嗯。 第19章 第十七章 她冲他伸出手,不知为什么,他在看到她手的瞬间立马想到了就在今天下午她便是用这双手同孟靖真执子对弈,他们的相视而笑,他们的相处和谐,他看她的眼神,他给她拨发的动作,所有刺眼的画面一股脑儿地冲进他的脑海里,他顿时烦躁不已,抬手就打落了面前的这只手。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竟用了全力,那样巨大的声响,他登时愣在了原地。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回身一步上前,想碰她又不敢碰,想解释又不知该说什么,期期艾艾不知所言,“陛下,臣……臣……” 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连君则竟也有如此局促的时刻,还是在她面前。 段槿煊始终没有看他,还是那一句,“用膳吧。” 明明是平静无波的三个字,却如滔天巨浪一般蓦然砸向他,他一惊,一下子抓起他的右手,那力量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 段槿煊被他的动作带得一晃,淡然的眉眼诧异起来,手腕上他的手竟颤抖不止,她蹙着眉抬头,便见面前之人正死死地握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地盯着,目光凝滞,眉宇绞紧,就连发丝也杂乱地缠在脸上,如此的慌乱无措,哪里还有半分往日不染俗尘、淡然如水的清绝玉公子的样子? 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反正不好受。 她眼睑颤了颤,把眼眸一偏,刚要开口,他的声音便急切地刺入了她的耳朵。 “疼吗?” 她怔忡一瞬,霍然抬眸。 他目光内疚,神色急迫。 见她不语,他更加焦躁,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黑瞳紧紧擭住她,又问一遍,“疼吗?” 她的心瞬间软了。 原来,他竟是在担心她疼…… 她抽了抽手,他却抓得更紧了,她不得不放弃,任他抓着,她摇摇头,浅声道:“不疼。” 他张了张口,是无比愧疚的三个字:“对不起……” 心,更软了。 她看着他,满目柔情地看着他,缓缓启唇,“我没事。”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用“朕”这个拒人千里的自称,简简单单的一个“我”,又轻又柔,又和又缓,飘飘荡荡落在他的耳里心上,平复了他的情绪。 他低下头,看着她手背上的红肿,心里又懊恼又愧疚,他松了力道,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忙去柜子里找了一番,之后拿着一个盒子返回来 分卷阅读53 ,他急忙打开盖子,取了药膏细细地涂抹在她的手背上。 他认真中带着疼惜的表情落在她的眼里,她再也无法移开目光了。 是在演戏吗?若真是戏,那他已达到了人戏合一的最高境界了。 ——很显然,他是真的心疼了。 但段槿煊却看不出来,她这个当局者,入局前便断定他所做的一切皆为假象,心甘情愿迷失于其中,到了后来,就算他再怎样毫无保留地真情流露,她却依然称之为—— 逢场作戏。 可这到底是不是戏,只有这布局者心里清楚。 ——只有他清楚。 火辣之感被药膏的清凉所抵消,顺带着也压下了她心里愈发上升的温度。 她冷静了下来,恢复平淡的神情,“朕好多了,皇后不用再抹了。” 连君则不听,执意揉抹着她的手背,直到最后药膏全部被吸收后他才停了手。 他收了药膏,低着头看不清面色,段槿煊不知他作何想法,也只能说一些不痛不痒的宽慰之语:“皇后无须担心,朕知道你是无意之举,放心,朕不会开罪于你。” “陛下,臣……” “好了,”她默默打断,敛上笑意,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皇后,朕饿了。” 连君则一怔,随后目光闪躲着转过身去,忙给她盛了碗汤,颇为狭促地说:“陛下快用吧。” 段槿煊笑了笑,拿起了汤勺。 嗓间突然一痒,她下意识咳嗽了一声。 “怎么了?”连君则忙去扶她,面容关切。 “无妨,”她掩着唇,又动了动喉咙,笑言,“可能是来得太急灌了冷风,无甚大碍。” 灌了冷风? 他立马去看窗外。 果真,近乎光秃的树枝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残叶飞卷,一片萧索之色。 这样大的风她本可以留在翊辉殿不必前来的,可她依旧宁愿冒着呼啸的寒风也要来这陪他一起用晚膳。 连君则忽然觉得心里异常不舒服,有愧,有疚,有疼,有怜,五味杂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还说不清楚的是,他为何要生气。 当时他恼怒气愤,根本没有办法思考,眼下终于冷静下来,他才想明白他所看到的,不过是她权衡利弊不得已而为之。 她说过的,她亲口告诉过他的,孟靖真于她,是与之斗智斗勇,是必要斩其爪牙。 是, 逢场作戏算不得真。 他都明白的,可当看到他们如此亲昵的画面时,他还是失去了控制,他控制不住地恼火,控制不住地气愤,他恨不能直接上前把她从孟靖真身边带走,他不想她对别人笑,一丝一毫都不行,就算是假的也不行。 他恍然,他是在嫉妒,嫉妒一个根本算不得情敌的人。 他彻悟,他,爱上了她。 没错,是爱。 他很确定。 可她是段槿煊啊,她名字前冠的那个“段”无时无刻不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在他的心头,他拔不掉,也拔不得。 所以,到底要怎么办?…… “皇后?” 一声轻唤将他拉回,他定神,强行压平声音,“臣在。” 她笑,看着那几丝绕在他眼睫上的发,眼角一动,小心地伸出手,小心地放上去,小心地拨开。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发丝掠过眼睫,他不自觉地眨眨眼,缓缓移动目光,落在她柔和的眉眼间。 喉间滑了几下,他看着她翕动双唇,潺若秋水的声音从那两片红梅般的唇瓣里流了出来,“皇后,朕这样做,你可会生气?” 他几乎是同时摇头,“臣,不敢。” 她又笑,“无所谓敢与不敢的,在朕面前,皇后怎样都可,朕只是希望皇后能够开心自在,不论皇后做什么,朕都不会计较。”末了略微低头看进他的眼底,眉眼如月,“皇后可明白?” 他偏过头,从她那温柔似水的目光里逃了出来,颔首以应。 嗓间又开始发痒,她咽了咽喉咙,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压了压,这才对他说:“好了,今天的事都过去了,朕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同皇后疏远,皇后也像之前一样便好。” 他复颔首,“是,臣遵旨。” “好了,快用膳吧,都快凉了。”她语调轻巧。 连君则默默端起碗筷,时不时向她碗里夹着菜。 她全部吃下,只是嗓间本就不舒服,在吃了一片肉片后更是加重了,她强忍着又痒又疼的感觉,她想咳,但当着他的面也不好咳出来,只能吃几口米饭硬生生给压下去。 她想着等一会儿用完膳漱漱口,然后喝几口清水就好了,只是嗓子难受而已,没什么要紧的。 但她没想到,就是这没什么要紧,竟让她陷入了九死一生的境地。 次日寅时,宇谦的轻唤如旧传进殿门,连君则醒了过来,第一件 分卷阅读54 事便是去查看自己握住的那只手——红肿已消,恢复如初。 他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戴整齐后发现一向按时起床的段槿煊竟迟迟未醒,他忽然想到昨晚她的那几声压抑的轻咳,瞬间提了心,忙掀了床幔撑到她上方,探手一试,面色立即沉了下来。 她很烫,烫得吓人。 他当即开口,语气迅疾又慌乱,“传御医!快传御医!” 宇谦闻言立马闯了进来,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段槿煊,心跳一窒,二话不说又冲了出去。 床上的人面色惨白,嘴唇也毫无血色,急促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打在连君则的心上,焦急难耐,他拧紧了眉头,抓起她的手,这才发现她的手竟也是滚烫无比,他握了一晚上却丝毫没有察觉出来。 他自责地绷紧嘴唇,颤抖着去晃她,“陛下……陛下,陛下!” 她毫无反应。 此时御医匆匆赶到,连君则忙打断了他的行礼,让开位置,“快过来看看陛下!” 张御医几步上前,看到段槿煊的面色也紧张起来,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径直搭上了她的脉。 他诊着,每过一瞬息连君则的目色就沉一分,四下寂静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于是时间也就变得如此漫长,其实张御医只诊了短短半柱香的时间,连君则却觉得仿若已熬过了几生几世。 终于,张御医收了手,连君则眼角一动,急忙问道:“如何?” 张御医神态沉重,垂眸凝重道:“陛下脉浮紧,苔薄白,又伴热玻燥热、冷汗频发等症,乃风寒之症。不过却不是普通的风寒,微臣自陛下幼时起便于陛下身边服侍,依微臣这么多年为陛下诊治的经验来看,陛下这病的本源为气结于心不得纾解,依宇总管所言,陛下昨夜里又着了风,内外相作用,病来如山倒,便是陛下也难以招架。” 连君则听完两条剑眉更是绞成了结,焦躁不已,“可有治疗之法?” 张御医拱手道:“回皇后,风寒好治,微臣开几副药,陛下每日按时服下便可痊愈。只是这心病却只有心药才能医,至于这心病为何微臣不得而知,只能提醒皇后,定要令陛下保持心情舒畅,否则病症会愈演愈烈,难保不会发展成微臣所无能为力的境况。” 他说得委婉,连君则却是听了个透彻。 无能为力…… 御医无能为力的,除了绝症和死,还有别的吗? 后背一阵冷汗,他强装冷静,可打着颤的声音却出卖了他此时的心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如此,请皇后照顾好陛下,微臣这就下去抓药。” “劳烦了。” 连君则坐回床边,顺着她被冷汗黏在额头上的碎发,触手处一片滚烫,如烈火般灼烧着他的指尖,烧得他颤抖不止。 他想要帮她擦汗,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巾帕,宇谦及时奉上过了凉水的棉帕,他接过来,视若珍宝一样地细细擦拭着她的额,她的颊,还有颈间。 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刺激到了,她猛地打了个寒噤,连君则见状忙握住她的手,俯下身子,柔声安慰:“没事的,陛下,臣给您降温,一会儿就好了。” 床上的人听不到他的声音,不停地颤栗着,他额角的垂发搭落在她的眼睫上,长睫扇动,蝶翼般脆弱。 心揪疼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抱在怀里,他往后仰着身子,希望她能靠得舒服一点,她瘦削的身体又烫又抖,他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着人抱了两床棉被来,他将她牢牢裹住,她这才渐渐平复下来,只微微颤着,不声不响,安静又脆弱。 他就这样抱着她,一动不动,一松不松,仿若世间唯余他和他怀中的姑娘,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心上,只有她。 昏睡着的她卸去了所有的伪装,帝王之气化成了虚弱的呼吸,浅薄的热气洒在他的手背上,炙烤着他的肌肤,也煎熬着他的心。 冒着腾腾热气的药汁被端了上来,浓黑的颜色,苦郁的味道,他接过来,舀起一勺吹了吹,抿了一口,试着不烫了才喂到她的唇畔。她没有意识,嘴唇不开,牙关不松,汤汁全部顺着脖子淌了下来。 连喂了好几口都没有喂进去,连君则抿着唇思考着对策。一旁的宇谦走了过来,伸手就捏住了段槿煊的双颊,两指一扣,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她的牙关。 连君则皱着眉,疑云满面,宇谦垂着眼,解释道:“陛下幼时生病昏迷的时候,先帝也是这样要求奴才喂药的,先帝说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药给陛下灌进去,作为段家人,生病已是大忌,更不允许因为区区几碗药而浪费时间。”他看着已变惊诧的连君则,出言提醒,“皇后,还是快把药给陛下喂进去吧。” 连君则回过神,星目隐着不知名的火气,面部的轮廓也凌厉起来,但动作却是极致的温柔。 他一点一点地把药喂进她的嘴里,每喂一口都会细心地擦去嘴角流下的药汁。 宇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百感交集。 同样是喂药,亲生 分卷阅读55 父亲不顾将她呛到的危险硬生生把药一股脑地给全部灌进去,而却是这将她视为仇敌的人,竟用了最极致的耐心,最细致的温柔,把药一口一口送进她的嘴里。 那焦急的表情,那疼惜的目光,是毫无保留的真情。 如若此时还要说他是演戏,那就真的是自欺欺人了。 他垂下眼眸,接了空碗,默默退下,待到掩门时,他又忍不住去望了望床上的两人。他抱着她靠着,她脆弱他怜惜,宇谦不自觉地黯下了目光,不再犹豫,一瞬闭紧了殿门,只是那扣在门框上的手,还是白了骨节。 殿里再无旁人,连君则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姑娘,她不再颤抖,但额上却还是冷汗雨落,她的脸色惨白到近乎透明,安安静静任他抱着,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他默默地收紧臂膀,怕她不舒服又不敢太过用力,只虚虚揽着,但他的胸膛却是毫无缝隙地贴在她的后背之上。 她突然抽搐了一下,他瞳孔一缩,心立即提了起来。 她呼吸变得愈发急促,眉宇也皱了起来,她好像想要喊着什么,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只能不断地翕动着双唇。她的手猛地抬了起来,胡乱地抓着,可什么都抓不到,他急忙伸手握住,她几乎是同时攥紧,死死地攥紧,似是要把手里的东西尽数捏碎。 ——是梦魇。 她被梦魇住了。 可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梦,竟令她如此恐惧又无助? 他无从得知。 他忍着剧痛,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拍着她的臂膀,似是受到了安慰,她慢慢地放松了僵硬的身体,手掌的力道也消失了,但却不肯松开他的手。 她的嘴里溢出了一声呢喃,虽然虚弱,虽然只有一个字,但他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她喊的是, “娘……” 连君则瞬间心疼不已。 她从出生之日起便是没娘的孩子,她连一瞬息的母爱都没有得到过,可她为什么要喊这个算得上是陌生人的“娘”呢?…… 他想,她的祖父严苛以待,她的父亲厌恶以待,她的臣民敬畏以待,她的侍从恭敬以待,她的朋友真诚以待,她的敌人仇愤以待…… 便只有这个还未谋面便永远失去的人,可以在梦里, 温柔以待。 她最渴望的,也是永远都得不到的。 他的眸从痛到怜再到爱,只用了一瞬。 音色是最暖的春水,源源不断地流进她的耳朵。 “陛下,没事了,臣在。”他说,“臣,会一直陪着你。” 梦里的人这样说,她觉得自己好像是笑了,又哭了,在眼前的一片迷蒙中,她看到他伸出了手,温柔地拭去了她眼角的泪。 她闭上眼,任眼泪肆虐。 她翕唇, “君则……” 怀里的人又呢喃了一声,像是饱含了万千繁杂情绪的轻唤,这次他却没有听清,俯下身去,耳朵凑到她唇畔。 “陛下?” 她却再无言语。 第20章 第十八章 段槿煊一直昏睡着,连君则抱着她从未离开过,期间又喂了她两次药,没有像第一次一样要宇谦扣着她的牙关,她似是能听见他的声音,浅浅地张了口,药汁一滴不剩地全都被喂了下去。 含章殿灯火通明,宇谦静悄悄地走进去,连君则见是他,礼貌地笑笑,复又低下头去看着怀里的人。 宇谦端了一碗蛋羹给他,压低着声音:“皇后,您一天未进食了,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连君则摇头拒绝,把手轻轻放到段槿煊的额上试了试,面色终于和缓了一些,“陛下刚才发了一身汗,现下已没那么烫了,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张御医也说了陛下很有可能再次烧起来。” “您守了陛下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如今已是四更天,您还是去偏殿歇歇吧,再这样下去奴才担心您身体吃不消。”宇谦苦口婆心地劝着,“奴才来照看陛下,您放心便是。” 连君则还是不肯,“我身体一直很好,总管不必担心。陛下一刻不醒我一刻难安,我是一定要守着她的。” 他执意如此,宇谦也不再坚持,叹了口气就往外走,还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一声惊喜的低呼。 “陛下你醒了?!” 宇谦一愣,忙回头,就见段槿煊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心下一喜,慌忙狂奔出去,边跑边喊:“来人,快来人!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始一睁眼,段槿煊就看到满目摇曳的烛光中,梦中人的那张温润儒雅的脸。 她脑中混沌,眼睛也看不大清楚,她刚醒,似是还没有缓过神来,只愣愣地看着连君则,双眼难以聚焦,他的面庞和五官全部都是模糊的,恍若依旧置身于梦中。 她怔忡了半晌,喃喃自语道:“这梦可真像真的……” 突闻一声轻笑,连带着胸腔的震动一同传入了她的耳朵。b 分卷阅读56 r   他笑着说:“陛下,这不是梦。” 她一愣,忙歪过头去,动作太猛,霎时头痛欲裂。 她立马皱起了眉,紧闭双眼缓着剧痛和晕眩,连君则察觉到,急忙扶住了她,焦急问:“怎么了?” 晕眩渐渐消退,段槿煊忍着头疼强撑起眼皮,烛火昏黄,她努力地睁大双眼,强行从混沌中把自己拉了出来,盯了半晌,才看清眼前之人。 是他。 不同于梦中一如往昔的清雅卓绝,此刻的他满面慌乱,柔顺的发丝凌乱了不少,剑眉蹙着关切,那双星眸也不再清亮,仔细看竟还布满了血丝,这样憔悴又紧张的他,她从未见过。 印象里的他,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是清朗卓然,是儒雅温润,是挺直了脊背屹立于山巅的松竹,是洗练了双眸傲然在淡天的琉璃。 她凝望着他,那充满柔情和关心的目光让她又恍惚了起来,直到宇谦领着张御医匆匆进殿给她行礼之时,她才恍然,这竟不是梦。 但若不是梦,可为什么她所深陷的这个怀抱却像梦里一般温柔无二呢? 她更加茫然了。 张御医走到床边跪下,从药箱里取出一块黄绸覆到她的腕上,诊断片刻,拱手道:“陛下如今体温趋于正常,但还是有复热的可能,陛下还是要多多休息,好生将养着,切莫操劳。微臣再去为陛下开几副调养精神的药,请陛下务必按时服下。” 段槿煊还是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根本没有办法思考,连君则见状替她开了口:“我会照顾好陛下的,张御医且去抓药吧。” “是,微臣告退。” 段槿煊半睁着眼,微仰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人,连君则对上她无焦迷蒙的眼,浅笑开来,取了巾帕为她拭汗,低声哄着,“陛下,再睡一会儿吧,睡醒了就好了。”忍不住抚上她瘦削的脸庞,“臣就在这儿陪着您,再睡一会儿吧。” 柔到极致的声音落入她的耳朵,在脑中不断放大、回响,似是有魔力一般,让她无法逃脱。她挣扎几下,终是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她睡着了,不再梦魇,烧也退了下去,连君则把她轻轻放回枕上,又眷恋地摩挲了几下她的脸颊,这才拉起床幔悄悄退出殿外。 休整一番后,他又回到了寝殿,静静坐在床边等她醒来。 段槿煊闻到了一阵极浅的竹香,又熟悉又心安的竹香,一直萦绕在她的鼻尖,她好似是弯了弯唇瓣,幽幽转醒。 这次她是真的清醒了,头还疼着,但没有之前的晕眩和混沌,她缓了一会儿,慢慢歪头,便看见了那个披着一身淡金色朝阳的人。 额上一阵凉意,是他在摸她的额头。 他收回手,总算松了一口气。 连君则握住她的手,往前探了探身,含着浅笑的面容在她眼中清晰,他启唇而问:“陛下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段槿煊微微摇头,就那样看着他。他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发丝也重新束了,他依旧是那个清绝玉公子,只是眼角眉梢之间的疲惫是怎样也隐藏不住的。 段槿煊颤了颤眼睫,张张口,艰难地发出几个音节,“皇后……” 她忽地皱起眉,嗓子里像是有无数的刀片在刮着,疼痛难耐,又像是含了一口沙子,无论她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那沙哑不堪的嗓音。 连君则倒了一杯水过来,拖着她的后脑把她给扶了起来,还是像之前一样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把水送过去,“陛下先喝口水吧。” 她张开嘴抿了几口,清凉的液体冲刷着喉间的不适,她感觉舒服多了,声音也更容易发出来,“是皇后一直在照顾朕?” “是。”他边擦着她的嘴角边答。 她抬了抬手握住他,“辛苦皇后了。” 他反握,“都是臣应该做的。”顺了顺她的头发,“陛下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她摇摇头,“朕不饿。” 他料想到她会这么说,她烧了一天一夜,虽然醒了过来,但身上肯定还是很难受的,也吃不下东西,但不吃不行,她身子太虚,再不补充点体力肯定是吃不消的。 于是耐心地劝着:“臣让御膳房准备了蛋羹,非常清淡,陛下多少吃一点,这样才能赶快好起来。”想想,又加了一句,“臣喂您,可好?” 他这语气,竟像是在哄小孩子一般。 段槿煊一愣,随后笑着妥协,“好,就听皇后的。” 连君则忙唤人端上了蛋羹,他打开盖子,一阵清香扑面而来,段槿煊看了看,碗盅里的蛋羹嫩黄润滑,上面滴了几滴香油,还撒了青红椒丝,这几个颜色相配在一起,倒还真是能让人提起食欲来。 连君则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吃了进去。 连君则像喂药时那般耐心地喂着她,段槿煊在他的这份耐心里陷入了沉思。 她也生过病,她也被人喂过东西,但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不厌其烦,都是催促着她赶紧吃药 分卷阅读57 赶紧吃饭,哪怕她吃不下去也要硬逼着她吃,她知道那都是父亲的要求,就连宇谦也没有办法违背。 在父亲眼里,她生病就是浪费时间,浪费学习的时间,浪费练武的时间,所以她不敢生病,不敢喊疼,就算受了伤生了病,她也一声不吭,全都是自己硬生生给扛过去的。 如今这样精心的呵护与照料,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她吃了小半碗蛋羹,到最后实在是吃不下了,连君则也不勉强,放下碗勺,给她擦了擦嘴。 “陛下,该喝药了。”宇谦送来了早上的汤药。 连君则伸手去接,却被段槿煊拦下来。 她说:“这个就不劳烦皇后了,朕自己来就行。” 说着拿起药碗,两三口就喝完了。 那么苦的药,她竟眼都不眨一下就全都喝了下去,若是换了别人,肯定是要哄上好久才肯抿那么一小口,而且还指不定怎么泪眼汪汪地委屈喊苦。 连君则看着她,心里泛了一阵又一阵的酸。 段槿煊放回碗,问宇谦道:“昨日朕没上朝,百官可有急事?” “回陛下,兵部侍郎曾请见过,但当时陛下一直昏迷不醒,侍郎大人也就回去了。”宇谦一五一十回答。 她眼角一动,“何事?” “是北漠之事……” 于是立即打断,“宣兵部侍郎即刻觐见!” 话音未落,段槿煊就掀了被子猛地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向她袭来,眼前发黑,一头向前栽去。 “陛下!”宇谦惊呼。 连君则眼疾手快,一把捞起了她。 眼冒金星,过了许久那眩晕感才慢慢消退,她喘了几口粗气,这才睁开了双眼。 她又要下床,可身上两条臂膀像绳索一般牢牢桎梏着她令她难动毫分,她微讶,“皇后?” 身后之人并不答话,只是那不容抗拒的动作暗示着他的愠怒。 段槿煊回过神,轻声道:“皇后,放开朕。” “陛下是真的不想要自己的身体了吗?”他终于开了口,音色冷硬。 “朕没事,皇后不必担……” “臣担心!” 几近怒吼的一句话让段槿煊霎时缄口。 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君则一偏头,抿了抿唇,略微松了手臂的力度。 他压缓着声音,“陛下,国事固然重要,可您的身体却是重中之重,张御医特别强调说一定要让您好好休息,切莫操劳,您刚醒就又要这样折腾自己,您的身体绝对撑不住的。臣是真的担心,您能明白吗?” 段槿煊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低下头去,看着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他的双手死死扣在一起,指腹和指节全部泛了白。 她慢慢把手放上去,身后之人明显一僵,她摩挲着他的手背,翕动双唇,“朕明白,朕都明白……”之后是带着叹息的呢喃,“你这样关心我,我很开心……” 声音太小,他没听清,“陛下您说什么?” “没什么。”她恢复平淡,“朕知道皇后是在担心朕,但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如今朕已觉大好,朝堂之事不可拖沓,朕要尽快了解北漠之事。” 没等连君则再劝,宇谦先开了口,“回陛下,侍郎大人离开之前曾交代过奴才,让奴才转告您他所要上奏之事。” 段槿煊一挑眉,“讲。” “是这样的,”宇谦转告道,“半月前,八名氐人在北漠边城闹事,砸毁了一家酒馆,打伤了酒馆掌柜和几名店小二,建威将军闻后亲自前去将八人捉拿,关进了大牢,氐族得知此事后要求将军放人,但将军坚决不放,于是氐族便派了两百人强行劫狱,却没想到被将军轻而易举地给俘获了,出乎氐族的意料之外,氐族首领便派遣使臣前来斡旋,可他们没有度牒,被将军挡在了城外,于是氐族又派人送来了请见文书,望陛下开关放牒允其觐见。”宇谦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双手奉上,“这是文书,请陛下过目。” 段槿煊则是冷笑一声,“不用看了,醉翁之意不在酒,觐见还是挑衅,朕心里清楚得很,那八个氐人和二百兵力是他们故意为之,不过是想要个挑起战端的理由而已,且让他来,朕倒要看看他氐族到底有什么本事。你去礼部传朕旨意,令礼部尚书拟旨给朕,开关放牒,即日起着手准备氐族觐见事宜,用以最高规格,他们想要面子,朕就给足他们面子。” “是,奴才领旨。” 虽生着病,处理朝政却依旧有板有眼、游刃有余,这才是女帝段槿煊原本的样子。 不过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嗓间疼痛加剧,她不禁咳了起来。 连君则倒了杯水给她,“陛下还是再休息一下吧。” “无妨。”她喝了水,“朕已经睡了一天了,不可继续荒废下去了。来人!” 宦官上前,“奴才在。” “去,把奏折都搬来含章殿。” “是。” 看着 分卷阅读58 连君则又深沉下去的面色,段槿煊一笑,拍拍他的手,道:“皇后莫气,朕定会听皇后的话不会操劳的。” 连君则深锁眉头,很是不满,“那陛下为何要让他们搬奏折过来?” “一会儿皇后就知道了。”段槿煊模棱两可道。 没多久奏折就都被搬来了寝殿,看着桌上的折子,段槿煊无奈摇头,“朕就两天没上朝,这折子就都快堆成山了,当真让人头疼。” 她挥手屏退了众人,之后掀开被下床,连君则虽不悦,还是赶紧搀住了她。身上没什么力气,腿也直发软,段槿煊几乎是靠在他的身上走到桌边的。待她坐下,连君则取了厚实的斗篷给她披上,段槿煊顺势拉着他坐下,翻开了一道折子推到他面前,狼毫笔饱蘸朱砂夹到他指间,在他不解的表情里她笑说:“朕要谨遵医嘱和皇后的劝诫回床上好好休息了,便烦请皇后代劳,将这些奏折批完吧。” 不解转为愕然,连君则忙起身跪下,垂首作揖:“陛下,后宫不得干政!陛下万不可如此!” “快起来。”段槿煊伸手去扶,他却执意不肯起身,“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段槿煊却笑了,柳眉一翘,“怎么,皇后难道要抗旨不遵不成?” “陛下!臣……!” “好了,朕也不跟你开玩笑了。”她平声打断他,语气是遮掩不住的虚弱,“病来如山倒,说实话,现在朕坐在这里身子都在打颤,更何况要提笔勾批这么多的奏折,朕撑不住的。” 连君则一怔,抬起头来,她正望着他,她虽笑着,但却是那样的勉强,面色煞白,额上竟又起了一层虚汗,压抑着粗喘,身体轻微晃动起来。 他慌忙站起来揽住她,她忽地泄了气,整个瘫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晕眩再一次向她袭来,她努力睁大双眼,缓了好久才略见好转,她不再耽搁,直接跟他说:“朕这一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刚才皇后也听见了,北漠局势紧张,朝堂之上又有那么多琐事有待处理,朕是有心而无力,但朝政不可耽误,之前皇后每日都会帮朕分折子,对朝堂之事也能了解个大概,批改奏折难不住皇后的。更何况若非入宫,朕相信皇后定会成为国之栋梁,是朕泯灭了你的才略,如此便算朕补偿给皇后的。”她喘了喘,又说,“皇后放心,朕屏退了众人,不会有人说闲话,你不必有顾虑。而且朕也不是全权都交由皇后去处理,你把重要的内容念给朕听,有些事还是要朕拿主意的。” 连君则还是面有难色,迟疑不决。 段槿煊费力地仰面看他,扯扯嘴角笑道:“皇后之前不还非要朕好生歇息不准操劳的吗?眼下朕这么听话,怎么皇后又不肯了呢?朕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就当皇后可怜可怜朕,可好?” 看她是真的强撑硬抗的样子,连君则心里犯了疼,抿住唇,犹豫再三,终于是点了头。 段槿煊绷着的身体陡然一软,连靠都靠不住了,直直往下滑去。连君则一惊,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往床边走去。 她昏睡了过去,眼角眉梢全是病态,他摸摸她的额头,还好,只是微微有些发热,给她盖好被子之后,他回到了桌前。 朱笔握在手里,奏折展在面前,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是真真正正的帝王之业——原本属于他的帝王之业。 他回首望了一眼床上的人,她躺在幔后,身影朦胧,就像水中月风中雪一般,一碰就碎,一触即化。 只有此时的她,才会将那一身的脆弱全数展露,只有此时的她,才能暂且摆脱那帝王身份的束缚。 她也是一个姑娘啊,她应该被人放在心尖好好疼惜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就连生个病都要一声不吭地默默扛着。 他想,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会娶她为妻,他会让她做回一个普通的姑娘,他会好好疼她、好好爱她,保护她,爱惜她,他会让她成为她自己。 可是这些,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对她说出口。 连君则浅叹一声,收回目光,将心思尽数放到了奏折之上。 第21章 第十九章 病去如抽丝,段槿煊这一病就是一个多月,汤药喝了一剂又一剂,可始终不见痊愈。 所有人都为了她的病急得团团转,可段槿煊却像没事人一样,每天品品茶,看看书,要么就在庭院里晒太阳,她许久没有上朝,大臣们递的折子也全都交给连君则去批,如若有什么大事,朝臣请见,她也会让连君则在屏风后一起听,听完让他给意见,有时她会斟酌,有时就直接按着他的想法去办。 这样也算乐得清闲,可她还是不见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病就像张御医所说,是心病,除了连君则,无人可医。但这全天下唯一可以医治她的人,她却永远也不会让他来医。 可以治愈她的那副药,那副名为“爱与谅解”的药,她明白,他不会给,她也不奢望他能给。 段槿煊拉回思绪,问向面前之人:“如何?” 张御医拱手相告:“回陛下,若 分卷阅读59 您再这么咳下去,很有可能发展成……” 他抿起嘴,再难启口。 段槿煊笑笑,“发展成什么?” “……肺痨。” 是绝症。 “是么。”她仿若不以为意,云淡风轻道,“那你告诉朕,朕还有多少时间?” “陛下!”张御医惊恐万分。 她又笑,“无妨,你随便说说,朕随便听听。” 张御医面色凝重,重重叹气,“若要真的成了肺痨……”他一咬牙,狠心说了出来,“便只有两年不到的时间了……” “你放屁!” 突然的一声厉喝把张御医吓了一跳,而段槿煊则是半分惊讶也无,只是淡淡地勾了唇角。 慕怀怒气冲冲地冲到张御医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我说你到底会不会治病?!病都诊不明白就在这满嘴胡言欺骗病人,好端端的不死也要被你吓死!我还真不明白了就你这水平到底是怎么当上太医院院判的?!咳几下就是肺痨了?那我打个喷嚏还不马上就死了?!要我看啊你这等庸医就不配在宫里待着,哦不,就不配活着!反正活着也是祸害性命,我说你要是有那么点自知之明还是赶紧抱着你那罗里八嗦的药箱滚吧,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张御医被他这倒豆子一般的数落和抨击给说傻了,登时如五雷轰顶一般呆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段槿煊看着这两个人哭笑不得,她故作愠怒,呵斥道:“不得无礼!” 慕怀立马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乖乖跪了下来,那礼行得异常完美周到,“臣参见陛下!” 段槿煊强忍着笑意,淡淡道:“你刚才那是什么态度?朕从出生之日起就一直是张御医在旁照料,朕对他都要礼让三分,是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对张御医如此放肆的?” “陛下恕罪!臣知错了!”慕怀赶紧求饶。 “既然知错就给张御医赔个不是,朕就不再追究你的无礼之罪。” “我不!”慕怀立马挺直了腰杆,义正言辞,“我没说错,他就是庸医!他就是诊错了!” 段槿煊眸光一凛,沉声道:“放肆!” 慕怀一瞬噤声,不服气地撅起嘴来。 段槿煊看他这个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本以为黑狮那件事之后他记住了教训、有所收敛,可没想到竟还是如此的冥顽不化不知悔改,当真是本性难移。 她今天是一定要让他给张御医赔不是,厉声道:“朕命你马上给张御医道歉!” “我就不!”慕怀死活不肯。 段槿煊猛地抓起一个茶盏就往地上砸去,“道歉!” “陛下!”宇谦急忙去拦住她,也不顾什么主仆之别,扭头就冲慕怀大喊道,“选才!你是见不得陛下好是不是?!” “我没有!是陛下有眼无珠!竟然轻信一个庸医的话!我实话实说而已!陛下竟还要我去给这庸医道歉,凭什么?!我就不道歉!”慕怀吼得面红耳赤,说什么都不道歉。 张御医被那声脆响惊醒,见段槿煊满面怒容、浑身颤抖,他立马慌了,赶紧去拉慕怀,“选才您快别说了!陛下经不得这样的刺激啊!” “你别碰我!”慕怀嫌弃地狠狠一甩,张御医被他猛地甩到了地上,慕怀却不依不饶,继续骂他,“你这老儿还懂不懂规矩了?!你也不睁开你那两个窟窿好好看看我是谁?!竟然敢碰我,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你……!你给朕住嘴!”段槿煊气急,作势就要打他,宇谦哪里敢放手,死命地拦着她,“陛下您消消气,您还病着呢,您千万不能冲动啊陛下!” “放手!你给朕放手!朕今天一定要打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段槿煊怒吼着,又掐又抓,宇谦的的后背瞬间火辣一片,却依旧死死地扣住她的腰。 “陛下您今天就算是打死我我也不会给这不要脸的庸医道歉的!我好歹遍读天下医书,您不相信我就算了,竟要相信这胡说八道的老头子?!我对您简直是太失望了!太失望了!就您这样的被他医死都还要帮人家数诊金呢!他要是再这么给您治下去,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段槿煊已是被气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伸长着胳膊指着他,浑身剧烈颤抖。 宇谦又气又急,他嘶吼着,目眦欲裂,“别说了!别再说了!你真的要把陛下气死才算完吗?!” 突闻一声剧咳,一口鲜血喷在了他的脸上,他登时吓得六神无主,哆哆嗦嗦地抬头去看,牙齿打着颤,话都说不清楚,“陛,陛下,您,您怎么了……陛下,您,您别,您别吓我啊陛下……陛下——!” 面前的人昏了过去。 慕怀一个箭步上去接住了她,费力地抱到床上,捋起她的袖子仔细地诊着。 半晌,他松了一大口气,一拍大腿跳起来,轻快地拍拍呆傻在一旁的宇谦,而后又一脸嫌弃地瞅着他,“我说宇大总管,你还是赶紧去洗洗脸吧,和死不瞑目似的,吓人!” 宇谦眨眨眼,一头 分卷阅读60 扎进床幔里,“陛下!” “行了行了别喊了,耳朵都要被你给喊聋了。”慕怀皱着眉头去捂耳朵。 宇谦猛地冲到他面前抓住他,满脸鲜血,那样子别提多恐怖了,“陛下到底怎么了?!你真的要把她气死吗?!” “我说你能不能搞搞清楚状况再来指责我啊?”慕怀扒拉下他的手,嘴角一扯,“哎呀行了,跟你们说实话吧。我刚才是故意气陛下的,就是为了让她把那积在肺里的血痰给咳出来,肺气通了,血液通畅了,陛下也就好了。” “你说什么?”宇谦眼睛瞬间发亮,“陛下好了?你是说真的吗?陛下真的好了?!” “我骗你干嘛呀!”慕怀翻了个白眼,“陛下对我有恩,我要是把她给气死那我也太混蛋了吧?” 张御医此时也诊了诊段槿煊的脉,而后无比震惊,忙跑到慕怀跟前,“选才,您是怎么做到的?!陛下当真无碍了!” “废话!”慕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说你是庸医你还不信,我前几天来看陛下的时候悄悄探过脉了,是风寒郁而化热,陛下是肺热,是肺热!不是什么肺痨!你非要把陛下往死里治是不是!” “微臣惶恐!”张御医急忙跪了下去,又想起段槿煊生病时的一系列症状,不免疑惑道,“可是微臣为何诊的是肺痨呢……” “算了算了,看你这么可怜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好了。”慕怀旋身到椅子上坐下,二郎腿翘得老高,“陛下是被多种病症一起作用给拖垮的,风寒、肺热,最重要的还有肝火犯肺,凝成血痰积压在肺内,造成反复的炎症,而你开的药都是按风寒开的,并没有涉及到消肝火,那些血痰根本就消不了,咳也咳不出来,恶性循坏,所以就造成了肺痨的假象,于是你就以为是肺痨,还说了那么骇人听闻的话给陛下听,本来没什么事,可要是我不来陛下早晚被你折腾死!” 张御医此时已是冷汗涔涔,“微臣医术不精,竟差点害了陛下,微臣实在是羞愧难当,无颜面圣!” “行了,看在你一心为陛下的份上我不会在陛下面前说你坏话的。”慕怀耸耸肩,抱起胸,斜睇向他,“不过老头儿,我劝你还是好好提高提高你的医术水平吧,这次幸亏有我,给陛下这么一气把血痰都给咳了出来,要是你再胡乱诊断,下一次我可保证不了陛下不会惨死在你的毒手里!” 宇谦照料完段槿煊之后走到慕怀身边,抱怨一句,“哎呀什么死不死的,太晦气了!”随后跪下来真诚道谢,“不过这次真的是多亏了选才的妙手回春,陛下才得以脱离险境。刚才奴才对选才多有冒犯,万望选才责罚!” 慕怀大手一挥,大方状,“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我慕怀不会跟你一般见识的。再说了,陛下对我有再造之恩,我这么做都是应该的,你也不用谢我。”又无比嫌弃地看了一眼宇谦脸上快干掉的血迹,“你还是快去洗洗脸吧,别一会儿陛下好不容易醒过来又被你这鬼样子给吓晕过去!” 宇谦忙笑应,“是,奴才这就去清理。” “那行,我这就去开个方子,陛下喝上几天就好了。”慕怀站起来,拍拍袖子,拎起张御医的衣领,凶巴巴道,“你也快走吧,回去多读几本书,就你这半吊子医术还好意思霸着院判的位子,我都替你脸红!” “是是是,微臣这就回去好好钻研医术,今后绝不再犯!”张御医战战兢兢地被慕怀提溜着出了寝殿。 宇谦看着他们的背影哭笑不得,而后又劫后余生般重重叹了一口浊气,准备去洗脸换衣服。 这时连君则走了进来,宇谦一愣,忙低下头行礼,“参见皇后!奴才失仪,还请皇后见谅!” 连君则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往前托了托,“无妨,总管请起。” “谢皇后!”宇谦胡乱抹了把脸,“刚才选才来过,给陛下……” “我都知道。”连君则淡声打断。 宇谦疑惑地看向他,“您知道?” “嗯,选才来含章殿的时候遇到了我,把他的计划也都告诉了我,我刚才一直在殿外看着。”他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宇谦恍然,“哦对了,陛下现在还睡着,劳烦皇后照看片刻,奴才去收拾一下。” “嗯,你去吧。” 段槿煊醒来后就看到连君则满含笑意的面容,他慢慢地把她扶起来,“陛下觉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她轻笑,“身上轻快了不少,也不枉慕怀煞费苦心定要把朕气出个好歹来。” 连君则微讶,“陛下知道他是故意的?” “一开始不知道,朕吐了血之后看到他冲朕笑了笑,那个时候朕就都明白了。”段槿煊解释道,又问,“对了,他去哪了?” 连君则忍住笑,告诉她说:“回宫了,说是怕陛下醒来之后追着他打。” 段槿煊也笑,无奈摇头,“他呀,正经的时候是真正经,不正经的时候让人恨得牙痒痒,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才好。” 连君则在她身后垫了两个倚 分卷阅读61 枕,然后端过汤药来喂她,“这是他开的药方,信誓旦旦地保证说只要按时服用,不出三日陛下定能康复如初。” 段槿煊喝了一口,不禁笑道:“这慕怀人离经叛道,开的药也跟别人不一样,没那么苦不说,竟还带了点甜意,当真有趣。” 连君则又喂了她一口,“臣看过那药方,里面有一味炙甘草,所以陛下才会觉得甜。” “如若是这么喝下去,怕是能给朕养刁了,以后要是再生病都不愿意喝那些浓苦的药了。” 眼睫一扇,他低语:“陛下以后不会生病了。” 段槿煊目光一亮,佯装没听清,“皇后说什么?” “没什么。”连君则默默岔开话题,“陛下喝完了再睡一觉吧,多休息才能早日痊愈。” “嗯。”她应下,抿着嘴唇还是忍不住浅浅笑开。 又经过几天的调理,段槿煊终于痊愈了,她重返朝堂,呼风唤雨、指点江山,便还是那个百官膜拜万民爱戴的女帝。 再有十日氐族使臣就要进京了,段槿煊听完礼部所拟的觐见章程后回了含章殿。 刚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安静,太安静了,往日这个时辰连君则都是在偏殿里看书的,但眼下四周没一个伺候的人。 段槿煊疑云顿起,忙抬脚去了后院。 拐过回廊,在满目皑雪中,她看到了匿于假山后的两个人,她脚步一顿,默默藏到廊柱后,微眯起双眼,“看”起了他们的对话。 连君则端着一个托盘,相比对面无比谨慎的连笙,他显得从容淡定得多。 连笙四下瞄了几眼,压低着声音说道:“当真是你主动提出不再批阅奏折的?” “是,”连君则答道,“陛下既已痊愈,我没有继续下去的道理。” “陛下没发话你大可以继续,总之是她先让你帮她批改的,你装个糊涂不就得了?”连笙很是不能理解。 连君则反驳道:“那不一样,我若继续霸着奏折不放,定会引起她的怀疑。我每日都会帮她分折子,朝堂之事我事无巨细地尽数知晓,这个程度已然足够,若再多了难免会打草惊蛇。” 连笙略显急切,“可我们要抓紧了,你也知道,氐族使臣马上就要进京,此次觐见不知其意图所在,总之不是示好就是挑衅,段槿煊的意思很明确,氐族她是势在必得,若真要统一了北漠,那这襄国就真正地成为了鼎盛强国,到时候官民一心女帝独尊,那我们若想复国可就真是难上加难了!” 连君则抿唇,垂眸看着托盘里的碗盅不知在想什么,连笙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狐疑道:“这是什么?” “是给她的。”他答道,目光变得柔和起来,“枸杞红枣粥,我每天都会给她准备,她体寒,这个对她身体好。” 每个字都隐含着万千柔情,连笙一下子紧张起来,当即出口,迅速有力,“你别告诉我你爱上她了!” 连君则瞳孔骤缩。 连笙看他这表现更是无比惊惧,面目瞬间绷紧,死死压着声音吼道:“你别忘了段家是怎么灭了我越国的!你别忘了你父皇是怎么惨死在段锐的剑下的!你若是真的爱上了她,你怎么对得起你父皇?!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越国兵将?!又怎么对得起我们这十三年来的苦心经营?!” 连君则一直低着头,迟迟不言语。 不仅是连笙,远处的段槿煊也是提着一颗心,等待着他的回答。 只见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结满了冰霜,嘴角噙了轻蔑的微笑。 他翕唇,语气似是比这漫天白雪还要寒冷, “我怎么可能爱上我的仇人?” 一袭寒风过,回廊上空空如也。 作者有话要说: 皇后大人你就嘴硬吧哼 第22章 第二十章 氐族使臣进京后被安排在了四夷馆内,由于正值春节前夕,段槿煊为了能让百官好好地过一个阖家团圆的除夕夜,便不顾使臣路途困乏,在其抵京三日后的腊月廿八宣见了他们,并于太乾殿设宴款之。 此次是段槿煊登基以来第一次携后宫之人共同出席盛宴,连君则伴在一旁,孟靖真和慕怀跟在身后,四人一起出现在殿堂之上。 由于是接见使臣,段槿煊今日穿的是皮弁服,皮弁戴在头上,玉簪定之,红缨系之,身罩绛纱长袍,掌握金龙玉圭,玉佩绶带饰于腰间。 龙章凤姿,威仪自显。 落座后,百官跪拜。 “臣等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段槿煊淡扫一圈,这才悠悠开口,“众卿平身。” “谢陛下!” 段槿煊看了一眼右下方的连君则,向宇谦招招手,“添个座位,请皇后上来同坐。” 宇谦意会,没一会儿就让人收拾好了,之后去到连君则身边,“皇后,陛下请您同坐。”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但皆落入了周遭人的耳朵里,众人无不惊诧,连君则也 分卷阅读62 微怔一瞬,接着恢复了淡定,优雅起身,神态自若地迈上三级台阶,在段槿煊的身边坐了下来。 孟靖真瞬间变了脸色,急忙去看对面的孟绍青,孟绍青亦是意难平,压着怒火起身作揖道:“陛下,今日乃国宴,况还有氐族使臣在场,皇后与您同坐于金台之上,恐不合规矩。” “哈哈哈哈——!” 未等段槿煊发话,就听见一阵雄厚的朗笑声响彻整个太乾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氐族使臣阿扎措一身绒皮大衣,浓密的络腮胡和满头的卷发衬得麦色的肌肤更加苍厉,虽大笑着,但那如狼似虎的眼神却毫不保留地直直射向首座之上的人。 段槿煊淡然处之,无丝毫表情变化,她浅浅开口,似是还夹着些许笑意,“使臣因何而笑啊?” 阿扎措右手置于胸前,略施了个礼,语气轻蔑,“我是笑陛下这个皇帝当的真是太憋屈了,连让谁陪着喝酒都要被底下的人管来管去,还说什么规矩?真是太可笑了,在我们氐族,首领的话就是规矩,没人敢违背,谁要是敢说一个‘不’字,立马拉出去砍头!没想到陛下作为襄国的皇帝,竟一点自由都没有,按你们中原人的话来说,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哈哈哈哈——” 孟绍青听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的一句话竟成为了阿扎措放肆的由头,他倒吸一口冷气,慌忙跪下赔罪:“陛下,臣绝非冒犯,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陛下明察啊!” “无妨,诚国公是三朝老臣,朕当然信任有加。不过诚国公以后最好还是谨言慎行吧,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你这忠心可就要变味儿了。”这话是说给孟绍青听的,但双眸却是一直擒住阿扎措的。 孟绍青忙应道:“臣遵旨!多谢陛下指点!” 阿扎措乜了一眼孟绍青,见段槿煊依旧看着自己,那眼神看似悠然无所定,实则确是暗含冷刃,一不小心定会为其所重伤。 他暗笑一声,学着襄国人的礼节,散散作揖,“今日得陛下款待,一时得意忘形了,在这给陛下赔罪了,陛下不会怪罪吧?” 段槿煊淡扯唇角,平声道:“那是自然,来者即是客,朕不会计较的。” 阿扎措微扬着下巴半眯眼,敷衍道:“那就多谢陛下了!” 段槿煊不以为意,收回目光,道:“既然使臣都说了我襄国规矩太多,那众卿也就不必拘礼,自在一些,也给使臣看看我们热情大方的一面。” 本来刚才阿扎措的那番话就已经很让众人不满了,一听段槿煊这么一说,赶紧异口同声道:“臣等遵旨!” 段槿煊抬抬手,笑道:“那么,开始吧。” 宇谦领命,拍了拍手,下一刻就见二十名教坊司舞女鱼贯而入,清一色的水袖玲珑衫,随着悠扬的琴曲飘然袅娜,水袖翻飞,行云流水,腰肢轻摆,弱柳扶风。 众人都被这美轮美奂的舞蹈所吸引,纷纷停箸欣赏,时不时举觞而饮,好不悠闲惬意。 段槿煊从小就对歌舞什么的不感兴趣,毕竟是在刀枪棍棒、兵书谋略中长起来的,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她不屑一顾,默默喝酒品膳。 连君则和孟靖真也是目不斜视地品尝着盘中的膳食,而慕怀就不一样了,看到这些身段曼妙、顾盼生姿的莺莺燕燕,他简直是八双眼都不够用了,眼珠子瞪得老大粘在舞女们的身上,扒都扒不下来。 酒觞里空了,他随意丢一句:“倒酒。” 半天都没回应。 他一愣,从舞女身上把眼珠收回眼眶里,扭头去看身边人。正见妙妙嘟着嘴,满面怒气,两只水汪汪的眸子怒视着他,圆润的小脸气得鼓鼓的,两腮发红,别提有多生气了。 慕怀立马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忙去拉她的手,索性妙妙是近身伺候的,也没人看得见桌下两个人拉拉扯扯的手。 慕怀厚着脸皮凑近脑袋,嘿嘿一笑,讨好道:“别生气了,我就是看看,这节目都是表演给人看的,没人捧场多尴尬呀。”使劲握住她的手不让她逃脱,“在我心里呀,我的妙妙是这世间最好看的人!谁都比不过!” 他刚才拉手的时候妙妙就被吓了一大跳,如今他又靠自己这么近,那些气啊什么的全都不重要了,她忙拨他的手,压低声音急急道:“快放手!万一被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如此紧张的模样让慕怀心生一计,眼珠一转,阴阴地勾起嘴角,又凑近几分,威胁道:“那你说你不生气了我就放过你,否则的话——”腔调拖曳得老长,后又迅疾而语,“我就亲你!” “你,你!……”妙妙“你”了半天都“你”不出什么,只含羞带气地瞪着他,更显娇羞可人。 慕怀乘胜追击,“说,说你不生气了我立马就放手。” 要是在华阳宫妙妙肯定是不依的,但这毕竟是太乾殿,周遭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她可不敢让他胡作非为,没有办法,只得屈服道:“我不生气了,你快放开!” 慕怀又惩罚性地捏了捏她的掌心,引得她又是紧张地一颤,这才满意 分卷阅读63 地笑笑,恋恋不舍地松了手。 连君则意味深长地眯眯眼睛,把目光从他们的身上移回,胸有成竹地勾了唇角,而后夹起一块酱烧鹿脯放到了段槿煊的碗里。 段槿煊蹙了眉,“今天皇后怎么总是给朕夹荤菜?” 连君则看着她,耐心解释:“陛下太瘦了,理应多食些肉食,臣知道陛下喜清淡,便挑了这些少油的,陛下放心,一点都不会腻。” 段槿煊则是听出了点别的意思,噙笑望他:“怎么,皇后是嫌朕瘦了?” 连君则面色一怔,抿了唇浅别过头去,语调不怎么自然,“臣没有。” 段槿煊笑意更浓,揶揄道:“也罢,为了皇后能喜欢,朕长点肉也无妨。” 说着夹起那块鹿脯慢悠悠地吃了起来,连君则无声地侧首,看向她的眼睛里是连他都不自知的柔光万千。 而台下的孟靖真看到这一幕,则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 他的不自知,是妒火中烧。 不远处的阿扎措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拧紧眉头恨不得剐了连君则的孟靖真,又意味深长地望向首座之上时而言笑晏晏,时而低头耳语的两人,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来来来,使臣大人,我敬您一杯!”连笙端着酒觞走到阿扎措身边,阿扎措不慌不忙地掩起情绪,也拿起酒觞,神态泰然,“敬丞相大人。” 碰杯之时连笙看着阿扎措那比自己高半分的酒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角,而后含着礼貌的微笑一饮而尽。 “使臣大人,我们也敬您一杯!” “听闻氐族之人酒量惊人,使臣大人今日不妨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对对对,使臣大人难得来一趟,定要尽兴而归啊!” …… 在连笙的带领下,朝臣们全都三三两两地来向阿扎措敬酒,说是敬酒,更准确地说其实是灌酒,本来就对这所谓的氐族使臣极为不满,他来这一遭目的为何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这些文臣对一个蛮汉打是打不过的,但若论斗心眼,他阿扎措绝对是他们的手下败将!对付嚣张无礼的外敌,他们不分党派,在这一点上可谓是达成了绝对的共识。 阿扎措本来就心气高、好面子,又代表了氐族的颜面,更是半分松懈不得,又仗着自己酒量好,所以面对众人们的轮番敬劝,他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舞女歌姬换了一拨又一拨,阿扎措审美疲劳,看着这些庸脂俗粉嫌弃地大手一甩,“你们中原女子怎么都跟些小鸡仔儿似的,又瘦又小,还满身乱七八糟的味儿,熏死人了!哪像我们大漠的女人,又能打猎又能生小崽子,这才叫女人!女人懂吗?!”眼神弯到段槿煊的身上,别提有多轻蔑了。 “嘿!我说你这个蛮子怎么说话的?!”慕怀早就对他不耐烦了,此时更是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怒斥道,“这是襄国的地盘,岂是你这等货色能随便撒野的?!” 阿扎措一愣,他本是想借着酒劲羞辱段槿煊一番的,没想到半路经杀出个程咬金来。没关系,先解决了他再说也不迟! 他装成大醉的模样,指着慕怀大骂道:“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竟敢说老子的不是!” “我?!呵,我是陛下亲封的选才!就算你氐族的首领见了我都要跪拜!你还敢指着我的鼻子放肆?想死说声!老子给你个痛快!”慕怀挺起了胸膛,恶狠狠地盯着他。 “选才?哈哈哈哈——”阿扎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天大笑,“你这毛头小子当真以为老子是好骗的?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襄国出了个女帝,后宫都给改了品号,你这选才不过是最低等的一阶,地位说白了也就比奴才高那么一点儿,还在这里跟老子指手画脚装大爷,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几斤几两!” “你!”慕怀气红了脸,作势就要冲上去大人。 百官们忙上去劝阻。 “选才息怒!” “是啊选才,这可是使臣,不好无礼的!” 慕怀更是火大,怒吼道:“不好无礼?!难道就要让这蛮子给欺负去了不成?!都给我让开!” 连笙看情况不妙,也急忙上前劝了起来,“选才快快住手!您可是陛下的人,如此莽撞岂不是让陛下面上无光?!” “好你个连老头儿!你还知道我是陛下的人?!”慕怀怒不可遏,死死瞪着连笙,气得浑身发抖,“这蛮子对我口出狂言就是在打陛下的脸!我今天一定要教训教训这可恶的蛮子!我不为了自己,我是为了给陛下出气!你给我让开!” “住手。” 一声平淡却饱含威严的声音传来,众人立即停了手。 慕怀没了桎梏,又要往前冲,段槿煊及时喝止住,“怀选才,回你的座位去。” 慕怀猛地回身,异常不甘,“陛下!您就能忍得下这口气?!” 段槿煊眉梢轻挑,浅笑着宽慰他说:“放心,你是朕的人,朕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她都这样说了,慕怀也不好再有什么动作, 分卷阅读64 狠狠地剜了阿扎措一眼,怒气冲冲地回到座位上一屁股坐下。妙妙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暗自握起他的手冲他摇了摇头,慕怀看了她几眼,这才压着怒火慢慢平复起来。 段槿煊面向阿扎措,笑道:“使臣竟对朕的后宫了如指掌,真是出乎朕的意料之外啊。” 阿扎措把臂肘往桌案上那么一撑,抬起眼皮散漫道:“算不得了如指掌,了解一二而已。” “哦?是么。”她嗤声一笑,“既然使臣知道‘选才’是朕后宫品级最低的一阶,那你可知品级最高者为谁?” 阿扎措不屑地瞅了瞅她,冷哼道:“这不明摆着呢吗,陛下旁边的那个小白脸。” 连笙面色一沉,孟氏祖孙笑意更深,众人也都极其愤恨阿扎措的狂妄无礼,怒而视之,只有首座上的两个人皆是面无波澜,淡然处之。 “呵,看来使臣对朕的皇后大有不满啊。”段槿煊靠上靠背,一手指尖叩着扶手,另一只手默不作声地伸到一旁。 手背上突然覆上一抹凉意,连君则颤了颤眼角,若无其事地目视着前方,案下的手反握住了她。 段槿煊几不可察地扬了唇,而后颇有些戏谑道:“但朕还就是喜欢使臣口中所说的这个‘小白脸’。”又含笑加上一句,“德才兼备的‘小白脸’。” 这女人竟然没生气,反而还顺着他的话接了过去,还真是不可轻视啊。 虎眸一眯,阿扎措捋了捋络腮胡,饶有兴趣地睇向她,但笑不语。 段槿煊依旧悠然地叩着手指,又问:“这品级最高的是皇后,那次于皇后者又为何?” 阿扎措不假思索,“皇贵君。” “嗯,没错。”段槿煊点点头,不经意地扫了扫台下满面幸灾乐祸的孟氏祖孙,冷扯嘴角,抬手一勾,宇谦立即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传朕旨意,选才慕氏,直内方外,兼人之勇,甚得朕心,着升从一品皇贵君,命礼部即刻准备册封事宜,不得有误。” “奴才遵旨!”宇谦面不改色,恭敬领命,下台时特地观察了一下孟氏祖孙的脸,那面色可叫一个精彩。他无声冷笑,而后走到呆愣无措的慕怀身边,躬身行礼,“奴才恭喜皇贵君!” 慕怀还没搞明白状况,一直愣着神,妙妙在旁边推了他一下,他眨巴眨巴眼,“哦,同喜同喜。” 在众人的偷笑声中他可算是反应过来了,一骨碌爬起来,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那语气别提多庄严肃穆了,“臣谢主隆恩!” “嗯,起来吧。”眉眼一弯,段槿煊满意地点点头,目光一换,含霜投向不辨喜怒的阿扎措,“使臣觉得如今皇贵君的身份比起奴才如何?” 阿扎措瞳仁一缩,脑中飞速旋转,她这分明就是给慕怀报刚才的羞辱之仇,也是趁机给他放冷箭,不管答与不答都是他理亏。 无声地握紧了拳,眸光一闪,又开始装醉,“陛下的后宫当然是陛下说的算,陛下升谁降谁也都凭陛下的喜好。只是我竟没想到陛下的后宫什么样的都有,小白脸和纸老虎,啧啧啧,陛下的品味当真独特!” 几句话又把话锋刺了回去,阿扎措心情大好,拿起酒壶猛灌几口,霎时浑身通畅。 段槿煊依旧不恼,笑意不减,“这倒是实话,朕的后宫啊,有小白脸皇后,有纸老虎皇贵君,有病猫靖贵君,还有一个卧病在床不能出席的瓷美人寒君。”指尖一停,她探身撑案,屈指置于鼻下,凤眸泛着幽光擒住他,压低嗓音,“就差使臣这一头野狼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品号我都是瞎弄的QAQ 从高到低:皇后、皇贵君、贵君、君、御、常侍、选才 第23章 第二十一章 阿扎措身形一僵,登时怒气冲天,双眉紧皱盯向她,“你什么意思?!” “表面意思啊。”段槿煊挽了云淡风轻的模样,放下手翻转着桌上的玉圭,悠闲自得,“使臣威猛强壮,朕是越瞧越欢喜,朕的后宫里尚缺你这一类型的,朕有意纳你入宫,这样便也算朕同你氐族联姻,此后襄国与氐族同修秦晋之好,也不枉使臣来这一趟,再说归途遥远,朕也不忍心使臣再受旅途颠簸之苦。”她又笑着补充道,“使臣放心,你若入宫,朕定许你贵君之位,比奴才可是高了不止一点半点,使臣以为如何啊?” 阿扎措看着她那张笑意涔涔的脸简直快要气炸了,竟要让他这堂堂氐族英雄委身于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原女人,她段槿煊当真是欺人太甚! 拳头攥得“咯咯”响,阿扎措怒发冲冠,鼻翼剧烈翕动,恨不得立马冲上去拧断她的脖子! 段槿煊却视若无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凤眸敛媚,极具诱惑地道:“使臣不必担心,既然朕看上你了就定是会好好宠爱你的,待你进宫朕会把你安排到离朕最近的玉安宫里,如此朕日日夜夜都能见到你,你说这样可好?” 如此明显的羞辱令阿扎措濒临爆发,额角的青筋明显暴起,脸也涨成了猪肝色,目眦欲裂,咬牙 分卷阅读65 切齿。随着段槿煊又一个轻佻的挑眉,阿扎措骤然拍案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腰间的匕首猛然向前掷去。 电光石火间,只见一道冷厉的银光一闪而过,众人瞬间惊醒,还来不及惊呼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又吞回了声去。 暗藏在四周的侍卫一拥而上将殿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寒锋出鞘,萧杀之气顿起。 那金台之上,女帝面上的戏谑早已被冷肃和淡漠所取代,她从容不迫地端坐在龙椅之上,举起的右手竟握着一把匕首,刃尖直指面门。刀刃将她的掌心划破,滴滴鲜血顺延而下,落在绛纱长袍上一瞬洇灭无踪。 一时间气氛凝重压抑,四下寂静无声,就连有人紧张的吞咽口水的声音都如雷贯耳。 或是过了几个瞬息,又或是过了百岁千秋,段槿煊慢慢放下手,取下刺进她手掌的匕首,眼中是无穷无尽的寒霜,她启唇,声音极轻极慢,却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朕从未露过手,你们便忘了朕出身何门了吗?” 段氏子孙,将门之女,绝不是任人欺侮宰割的弱体庸人。 若说之前阿扎措就算真的醉了,这会儿也是彻底清醒了。 阿扎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盯着金台上的人,不知为何,心中竟生了一丝恐惧,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他是氐族英雄,只有他让人闻风丧胆的份,没有被别人所压制的时候。但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此次觐见,首领本是命他前来和谈的,先让敌人松懈,他们才好养精蓄锐,杀他襄国一个措手不及。但当他第一眼见到这襄国女帝的时候,他瞬间改变了主意,这样一个瘦弱的女人,好像一阵风就能刮跑、一根手指就能给捏死一般,竟还能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看来襄国当真是无人了,他这样暗讽。所以他便打算先将她羞辱一番,然后择机暗杀,这样一来女帝一死襄国大乱,他氐族就可趁机发兵,就算拿不下整个襄国,那北漠也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可他还是太轻敌了,能坐上那个位置,绝不是等闲之辈,段槿煊擅察人心,早就摸透了他的心思,所以不管他怎样口出狂言,不管他怎样羞辱贬低,她都不为所动。而后逐渐掌握这场唇枪舌剑的主导权,故意激怒他,为的就是让他怒极失控,逼他出手。 他果然中招,自乱阵脚,那一刀他使了十分力,直冲她面门而去,作为氐族百发百中的神箭手,他从未失手过,却不曾想竟栽到了这样一个他本不屑一顾的中原女人的手里。 他失败了,段槿煊没杀成,他这一刀过去,她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自投罗网,给了她一个出兵氐族的最好的理由。 颓然松了身子,他认栽。 段槿煊缓缓站了起来,目不斜视,威仪萧肃的声音坚然出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氐族使臣阿扎措以下犯上、图谋不轨,氐族派此狂徒前来觐见,其野心昭然若揭。传朕旨意,封建威将军为镇北元帅,即刻率领三军发兵氐族,必歼灭其族,收归北漠!”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臣跪拜,三呼万岁。 高呼声回响于太乾殿之上,段槿煊将阿扎措的匕首放在手里颠了颠,冷眼斜睇,轻蔑一言:“至于你,便给此役来个开头红吧!” 下一瞬,那匕首便稳稳当当刺入了阿扎措的眉心,一击毙命。 朝臣们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就见阿扎措那魁梧的身躯如山崩一般直直倒下,震得地面一阵颤动。 他双眼瞪视,一滴鲜血从眉心流下,将他的脸劈成两半。 段槿煊一挥手,侍卫们便拖着阿扎措的尸体、押着剩余的几个随从有序地退出了殿门。 她看着惊魂未定的百官,面上复现柔和的微笑,道:“让众卿在年前见了血确是朕的不是,众卿也劳累一天了,便就各自回府休息吧。朕多给你们放两天的假,但元宵之后的正月十六,朕不允许任何人告假,定要全数上朝,可听见了?” “臣等谨遵圣旨!谢陛下隆恩!” 段槿煊颔首以应,一甩衣袍转身离开了太乾殿。 因着还要处理一些发兵事宜,段槿煊召了连笙、兵部尚书和太仆几名官员于翊辉殿共同商讨,结束的时候天已全黑。 连君则一直等候在殿外,腊月的寒风凛冽如刀,又猛又烈,三九几乎站不稳脚跟,而连君则却是岿然不动稳若泰山,披风下的身躯挺拔如竹,萧风掠起他的发丝,像是长鞭肆意抽打,连空气都被斩断成无数的碎块,凝成冰碴砸落在地。 ——是霰雪。 灯火通明中,一声沉重的启门声传来,官员们从殿内走了出来,见着连君则后纷纷行礼,连君则点头示意,于连笙目光相交片刻后旋身走进了翊辉殿。 段槿煊正伏案写着什么,她竟还穿着那身繁琐厚重的皮弁服,连君则余光一扫,眼眸瞬间黯沉,他凝着脸几步上前,定定看着她一言不发。 段槿煊身形微滞,抬眼一瞧,就见他满面阴霾盯着自己,她顺着他的 分卷阅读66 目光看过去,才发现自己右手上随便缠的帕子已经被血全给洇湿了。 她抿抿唇,略感不安地放了笔,低着声音说:“皇后莫气,朕这就宣御医。” 自从她那次生病以后,连君则就更加注意起她的身体来了,别说小病小灾了,就连一不小心磕着碰着了他都能黑着脸半天不跟她说话。段槿煊也奇怪,往常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虽然也生气,但可从来都没有跟她闹过脾气。段槿煊不禁摇头,看来自己真的是太过纵容这位皇后大人了,天天就跟看犯人一样看着她、管着她,偏偏她还就甘之如饴。 正所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办法的事。 但此时这狱卒大人的脸色实在是不好,段槿煊有些手足无措,赶紧唤了宇谦进来。可宇谦的脚还没迈进殿门呢就听连君则一声呵斥,“出去!” 宇谦一愣,忙看向段槿煊,见她也面露难色,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走了进来。 未等开口,连君则一个凌厉的转身,披风上的霰雪如冰刀一般直射向他,脸上瞬间几处火辣。 连君则的脸比霰雪还要冷,强压着的怒火还是不停地往外冒,“你就是这样照顾陛下的?!”宇谦一皱眉,不明所以,连君则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跪下!” 宇谦从没见过他如此火大的样子,愣神的功夫膝盖不自觉地一弯,“噗通”跪了下去。 连君则不再理他,直接唤了三九把药膏纱布什么的都给呈了上来,他径自坐到段槿煊的身边,不容抗拒地拉起她的手,动作却是异常小心和轻柔。 他解下那块已经变成鲜红色的帕子,深可见骨的伤口咆哮着闯入他的视线,眉宇拧成川,他垂着眼睑,长睫交织辨不出情绪。他把药小心涂抹到那狰狞的伤口上,段槿煊忍不住缩了缩手,紧着面部一声不吭。 连君则打量了她一眼,到底是于心不忍,终于柔了语气,“陛下要是疼就喊出来,这样忍着更难受。” 之前光忙着出兵的事情了都忘了自己还受了伤,眼下闲了下来才发觉这手心当真是疼得厉害,撕心裂肺的,可段槿煊小时候学的第一门功课就是“忍”,不过是被匕首划了一刀,比起她吃的那些苦,根本不值得一提。 她扯扯嘴角,若无其事道:“无妨,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手中微顿,遂继续包扎,连君则好不容易和缓的面容又绷了起来。 她总是这样,伤了疼了全都是自己一人闷声不吭地扛着,他就是气她这一点。 ……心疼的也是这一点。 无声地叹了口气,打完纱带的结他站了起来,抽开她颈上的红缨把皮弁帽帮她摘了下来,红缨在她脖子上勒出了一道不浅的红印,他目光凝起,鬼使神差地抚了上去。 玉指还带着殿外的寒气,凉凉地划过,引得段槿煊一阵轻颤。他却仿若熟视无睹一般继续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又轻又柔,脖间轻痒,便是一根羽毛挠过心头。 他站在她身侧,一手搭在她肩上一手揉在她颈上,看上去像是半拢着爱抚她一样,着实有些暧昧。 段槿煊僵了僵身子,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强掩尴尬道:“宇谦,你先下去吧。” 颈上的手骤停,头顶一声冷硬,“慢着!” 其余两人的视线同时投向他,但见公子面薄怒,剑竹锁地叶止风。 连君则松开了手,负在身后踱到宇谦身前,缓道:“陛下的手从受伤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也不止血也不包扎,就缠了块手帕,总管当真尽心。” 带着嘲讽揶揄的指责让宇谦赶忙赔罪:“奴才疏忽大意,奴才罪该万死!请皇后降罪!” 一直沉默的段槿煊终于开了口,“皇后别怪他,是朕嫌他在边上嚷嚷着非要让朕处理伤口,这才把他轰出去的,不关他的事。”连君则冷厉的眼刀飞射过来,段槿煊肩膀一顿,又赶快加了一句,“以后朕一定注意。” 连君则恨铁不成钢地乜了她一眼,到底还是放宇谦下去了。 他回到桌前把她牵了起来,默不作声地帮她换下了厚重的衣袍。身上只剩一件单衣,殿内虽烧了地龙,可段槿煊还是觉得有些冷,她默默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臂,连君则解了她头上束得紧紧的发髻,然后取了衣架上的便服给她穿上。 果真还是这样比较自在,段槿煊晃了晃僵硬的脖子,视线落在他一身靛蓝色的宫装之上,裁剪合体的衣料挺直地勾勒出他遗世独立的身姿,真可谓芝兰玉树、朗月入怀。 段槿煊毫不掩饰地端详着他,宫装上的竹枝暗纹同他清傲的气质交相辉映,更显得他翩然卓绝,同色的绸带在柔顺的发尾处束起,给略过滞板的宫装添了几分儒雅和灵动。 当真是极配他的,也不知道穿上龙袍怎么样。 段槿煊这样想。 连君则气定神闲地任她打量,见她摸起下巴若有所思,他弯了眉眼,从容地问:“好看吗?” 段槿煊捏着下巴点点头,“好看。”又把他审视了一番,语调一转,“不过朕还是更喜欢皇后穿那些轻快飘 分卷阅读67 逸的衣裳。” 突然眼睛一亮,召人让尚工局把新织染的布料全都给送了过来,绫罗绸缎、貂裘皮革摆了一大堆,段槿煊拉起连君则的手一起去挑布料,见了一匹缟色松柏提花棉,她抽出一段往他身上一搭,看了看,拧着眉又给放回去了。 “太素气,不好。” 紫霞机巧团纹锦, “太花哨,不好。” 墨色貂皮, “太老气,不好。” 连着好几匹都没有配得上连君则的,段槿煊柳眉蹙得更紧,似是不甘心一般又拉着他往别桌走去,她难得有兴致,连君则也噙了浅笑任她摆布。 终于,在又搭了一匹上身之后,连君则可算是见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垂下目光,是鹅卵青色的文缯,又轻又薄,是她喜欢的飘逸感。 她眉梢扬飞,双眸含着期待望向他,“皇后觉得如何?” 他笑,“臣很喜欢。” 段槿煊受了鼓舞,忙又挑起了别的,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出此刻她所展露的雀跃有多感染人,连君则的心情也跟着转晴了。 挑挑选选了好一会儿,段槿煊才终于满意地收了手,连君则仔细看了看,皆是些青白之色的轻薄面料,清新脱俗,暗纹别致。 段槿煊心情极好,口吻是被愉悦渲染过的轻盈,“把朕挑的这些都送到尚衣局去,按着皇后的尺寸裁制成衣,尽快送过来。” 尚工局的掌事见她如此宠爱皇后,丝毫不敢怠慢,领了命马上就跑去了尚衣局。 宦官们收起剩余的布料就要往外退,段槿煊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给叫住了。 “宇谦,挑几匹好的,你亲自给靖贵君送过去。” 宇谦会心一笑,“是,奴才这就去办。” 坐回桌边,段槿煊看了看被包扎好的右手,又打眼去瞧身旁云淡风轻的连君则,莞尔一笑,漫不经心道:“朕给了他一巴掌,总要再给个甜枣吃。” 连君则一挑眉,“不知陛下说的是谁?” 明知故问,段槿煊看破不说破,“孟靖真。” 连君则偏回头去,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她又说:“这阿扎措虽是个蠢的,不过今天倒是帮了朕两个大忙。”嗤声一笑,“一个是给了朕出兵北漠的理由,再一个就是他贬低慕怀的那些话让朕顺势升了慕怀的位分,朕正发愁找不着机会打压孟靖真,竟没想到阿扎措无心插柳柳成荫地解了朕的一个难题,说起来朕还要感谢他呢。” 连君则却冷了脸,“感谢他?感谢他给陛下的那一刀吗?” 竟又给绕到这上边来了…… 段槿煊无奈,干笑道:“朕是故意逼他的,要不然真跟他们签订了合约,就又给了他们养兵的机会,收归北漠一拖再拖,到时候可就不好打了。” 连君则的语气越发不好,“所以陛下就拿自己的命做筹码来换取这出兵的机会吗?” “皇后放心,朕绝对不会让自己有事的。”目色黯了黯,“至少现在不会……” 他没有听见后边的那一句低语,星眸凛向她,目光是清寒的不悦,也是缱绻的爱怜,他颤动的长睫浮起微弱的气旋,到了心里,变成迅疾的风暴,让他再难抵挡。 他握住她的手,紧紧握住。 纤细的手指,带着薄茧的掌心,微凉的温度,都是他无比熟悉的欲罢不能。 ……还好,你没事。 作者有话要说: 女帝陛下威武!! 第24章 第二十二章 段槿煊瞧着地上跪得诚惶诚恐的慕怀,笑意掩饰不住地往外溢。 她抱胸,饶有兴趣地打量他几眼,道:“成了皇贵君果然是不一样,做派当真比以前规矩多了。” “承蒙陛下厚爱,臣惭愧!”慕怀又是一记得体的作揖。 假正经。 段槿煊暗睇了他一眼,心想着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眼一眯,给了宇谦一个眼色,宇谦一笑,挥手召了一个宦官进来。 慕怀正躬身垂首好不庄重呢,突然看到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滚到了自己脚边,还伸出了小爪子挠着他皂靴上的金线。慕怀眼里瞬间迸出了欣喜若狂的光芒,弯了腰一下子把那一团给举了起来。 “黑狮!” “汪!” 黑狮伸出舌头兴奋地狂吠,黑色的眼珠随着慕怀举起放下的动作滴溜溜直转。 段槿煊在一旁看着这一犬一人的重逢之景,不吝笑意地点头:“可算是回归本色了。” 慕怀一怔,又赶紧去赔罪,“陛下恕罪,臣又得意忘形了。” “无妨,”她旋身落入椅中,“得意忘形没事,别得意忘本就行。”看着他还是有些拘束,她故作严肃,“这么拘谨,怎么,难道朕是洪水猛兽不成?” “没没没,臣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慕怀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那怎么吓成这个样子,朕一说话你就僵 分卷阅读68 得跟个木头一样,刚才见到黑狮也不是这个样子啊。” “呃……”慕怀腾出一只手来挠了挠脑袋,“呃”了半天也没“呃”出个所以然来。 段槿煊更觉好笑,“行了,以后见到朕不用这个样,朕又不会吃了你。以前什么样就什么样,难得你这份真性情,只要不触及底线问题,就算你把这华阳宫的顶掀了朕都不管。” “嗯?”慕怀幽幽抬起眼,眨巴几下,一脸纯真状,“真的?” 段槿煊把身体往后一仰,随意“嗯”了一声。 眼中登时闪亮如星,慕怀一拍大腿,“太好了!我早就嫌这宫里闷,有陛下这句话我就不怕了!”高喊道,“快来人!把这华阳宫的顶给我掀了!” 段槿煊嫌弃地甩了个白眼。 下人们当然不敢领命,不过都掩嘴偷笑起来。 慕怀眼一瞪,挥了挥拳头,凶巴巴道:“笑什么笑?!还不快去!” “是!”一个个抖擞着肩膀退下了。 这一番的呼风唤雨让慕怀觉得倍儿有面子,昂首挺胸地迈到椅子前坐下,黑狮也学着他挺了停小胸膛,小爪子往前一搭,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段槿煊斜睇着这两个没出息的笑了会儿,“好了,黑狮朕也给你送回来了,丑话在先,你若是敢再要它随便咬人,乱棍打死不说,朕也要把你给捆了撵回慕府去,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慕怀头点得像捣蒜,忙保证道,“臣早就长记性了,绝不会再犯,陛下放心!” “嗯。”段槿煊满意地点点头,“今天是除夕,朕已经吩咐了御膳房给你准备了一桌江南菜品,晚些时候给你送来,不管怎么说你也是第一次不在家里过年,晚上就跟妙妙一起吃个年夜饭。对了,明天早上别忘了给下人们发红包,过年了也让他们高兴高兴,以后也能更加尽心尽力地侍奉,知道了?” “知道了。”鼻子莫名的发酸,吸了吸,看了一眼满面关怀凝着他的人,脑子一热,张嘴就问,“陛下,以后我能叫您‘姐姐’吗?” 段槿煊一愣,慕怀更是被自己这句大逆不道的话给惊怔在原地,嘴皮子也开始不利索,“陛陛陛陛陛下,臣臣臣又,又又说错,错话了……” 段槿煊没憋住,“噗嗤”笑了出来,伸出手去,慕怀一下子缩起肩膀,埋着头看都不敢看他。 她手顿了顿,还是轻柔地落在了他的脑袋上,抚了两下,柔声道:“好。” 慕怀梗着脖子不可置信地举起头,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真,真的?” 她的笑落进他眼底,“真的。” 慕怀盯着她,咽了口口水,小心试探:“姐姐……?” 她笑应:“嗯。” “姐姐?”又一声。 她一直笑,“嗯。” 慕怀还想不敢相信似的使劲掐了掐自己的脸,瞬间呲牙咧嘴,“嘶……疼死了疼死了!” 段槿煊看着他这番小孩子做派,笑出了声。 慕怀被这笑声拉回,眼里尽是藏不住的兴奋,“我的天呐!我竟然有了一个当皇帝的姐姐!那以后岂不是谁都不敢欺负我了?!” 段槿煊一叩桌,一盆冷水浇过去,“不是。” “啊?”慕怀张大嘴。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悠悠道:“你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朕的手掌心。” “那是那是,”慕怀赶紧堆起谄媚的笑容,“我是那孙猴子,姐姐您就是如来,我一蹦跶您拍手就是一座五指山,我万不敢惹您生气的。” 这“姐姐”叫得又自然又亲切,段槿煊跟着扬了嘴角,“你这话说对了一半,你闯祸朕肯定会管,但绝不会给你带金箍,朕喜欢的就是你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再怎么样朕也不会泯灭了你的天性,只要不过火,上天还是入地都随你去。” 慕怀一脸崇拜状,惊叹道:“姐姐,你真是个大好人!” “马屁精。”段槿煊瞅了他一眼,眉眼却止不住地弯。又想到一件事,她提醒道,“今年朕没设国宴,不过也安排了烟火,你喜欢热闹,到时候跟妙妙一起去看吧。” “好!谢谢姐姐!” 叫得是越来越顺溜了。 看了看天色,段槿煊站起来拂了拂衣袂,“行,天也不早了,你收拾收拾准备用膳吧,朕也要回去陪皇后过除夕了。” 提到连君则,清丽的容颜上尽是柔和之色,慕怀看着她化成水的眸子,眼珠咕噜一转,幽幽道:“姐姐,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皇后啊?” 她微怔,颊上浮了羞恼,偏过头去借以掩饰,故作愠怒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一个臭小子哪里懂得这些?!” 慕怀不服气了,嘴一撅,回嘴道:“我十一岁的时候就喜欢妙妙了,论起恋爱来我也算是半个行家呢!怎么就不懂了?” 段槿煊哭笑不得,“还半个行家?那你倒是说说怎么看出朕喜欢皇后的?” 慕怀眼一眯,跑到她身边凑到她耳边,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 分卷阅读69 说:“姐姐你自己还不知道吧,一提起皇后啊,您那眼神,啧啧啧,柔的哟,都快把人给化到里边了!” 段槿煊面不改色,手一抬,从容地撸了撸袖子,一个爆栗弹过去。 “哎哟!”慕怀抱着额头哇啦直叫,一脸幽怨,“怎么还打人呢?!” “不打你指不定你又要说出什么惊天之语来。”段槿煊淡淡收回手背在身后,语气沾染了几分严肃,“这些话跟朕说说就行了,出去不准乱说,尤其是不能让皇后听到,听见没有?” 慕怀迟疑着没应声,大着胆子问:“为什么啊?” 眼里的光散了一半,她微垂了首,抿唇不语。 别看慕怀整天大大咧咧形骸放浪的,正经起来还是很心细的,瞬间就看到了她身上那股晦暗不明的落寞。他沉思了一会儿,凛了神色,转到她面前,正儿八经跟她说:“姐姐,你有心事。” 是肯定的语气。 长睫猛颤,她抬眼瞥向一边,强掩慌乱,“没有,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慕怀反驳,问她,“姐姐还记得你生病的那次吗?” 眼睑一抬,“怎么突然问这个?” 慕怀又往前一步,难得的严肃,“那次我不仅仅是要逼姐姐把肺里的血痰给咳出来,最重要的是要逼出姐姐郁结于心的血块。”不管她疑惑的表情,他继续说,“那张老头儿有一点诊对了,就是风寒肺热只是表面症状,姐姐那病的本质是心气郁结。我知道姐姐这个皇帝当的不容易,朝政我不懂,我只知道姐姐不能再这样自己忍着扛着下去了,一定要保持心情舒畅,否则的话血块还是会重新郁结的。姐姐你一定要重视,这是很严重的!” 没想到这小子竟是如此的关心她。 心底软了一处,她舒展了面容,又去摸了摸他的头顶,目光温和,她点点头,“姐姐知道了,一定会注意的,你放心便是。” 照她这种忙起来不要命的性子来看,慕怀才不信呢。 不过见她这么好脾气地答应他,他也不再多言,想着以后多帮她注意着就是了。 他又堆了笑,“嘿嘿”一声,推着她往外走,“好了好了,姐姐快去陪姐夫吧,我也要和妙妙享受二人时光了!” 段槿煊简直是啼笑皆非,回身拧了他的鼻子,笑道:“你这是嫌朕打扰你们了?” “没有没有,”慕怀急忙摆手,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波,“我这不是怕姐夫等久了嘛。” 眼神里的不正经让段槿煊故凛了神色,弹了他脑门一下,“你这脑袋瓜里能不能装点有用的东西?小小年纪的,有伤风化。” 竟给他带了这么大一顶帽子,慕怀立马“惶恐”地作揖,“陛下明鉴,臣可是清白少年啊!” 信你才怪! 段槿煊暗笑,跟他聊天是真的轻松,只不过她现在更想见到含章殿里的那个人。 她笑笑,草草跟慕怀告别,归心似箭地赶回了含章殿。 年夜饭已经备好了,连君则正吩咐人把段槿煊最爱吃的菜摆到前面,抬眼就看到带着一身风雪向他走来的姑娘。 他柔了笑,起身去接,伸手,她自然地放上。 掌心一凉,他紧了眉,默不作声地握住,将自己的体温传给她。 心又开始泛软,她浅浅笑开。 扫了一圈殿内的人,温声而言:“这里不用人伺候了,你们也快下去吃年夜饭吧,想吃什么就去御膳房要,就说是朕吩咐的,毕竟是过年,你们也不用拘谨,好好热闹热闹吧。” 下人们面露喜色,纷纷躬身道谢。 段槿煊眉眼弯弯,玩笑道:“但是不准喝太多,明早上谁要是醉醺醺地来请安,朕可就不给发红包了。” “是是是,都记得了,陛下放心吧。”宇谦忙笑着应下,之后一甩拂尘,识趣地领着众人退下了。 地龙烧得正旺,空气暖融融地罩在段槿煊的身上,驱散了她一身的寒意。 觉得有些热了,连君则这才帮着她把外袍脱下来,换上一件轻便的常服。突然从外袍的袖子里掉出了什么东西,连君则捡了起来,是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段槿煊瞅了一眼,道:“孟靖真送的,说是什么给朕的新年礼物。打开瞧瞧吧,也不知道是什么。” 她漠不关心的样子让连君则非常受用,悠然启了盒盖,里面是一块鸭卵大小的宝石,玲珑剔透,泛着炫彩的光。 段槿煊对这些没有研究,于是问连君则:“这是什么宝石?” “是西域的碧珠,这块成色不错,应是最顶级的一种。” “是么。”她嗤笑,“他倒还真舍得。” 连君则合上盒子放到一边,上前帮她取下赤金冠,若无其事问:“皇贵君和寒君可也送陛下礼物了?” 段槿煊揉了揉被束得生疼的额角,“没有,慕怀心大想不到这些,归寒又还病着,也没精力准备。” 连君则眉梢暗挑,不再言语。 换好衣服后段槿煊动了动 分卷阅读70 发酸的肩膀,无奈道:“朕已经够忙的了,还要抽出时间挨个宫去慰问,早知道就不纳他们了,当真是自找麻烦。” 连君则听着她的抱怨,眉眼染了笑意,“陛下的后宫才四个人,已经算是人丁稀少了。” 眉心一蹙,嫌弃道:“朕倒巴不得一个都没有,省得操那么多心。” 身边瞬间安静,段槿煊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一抬头便见连君则噙着意味不明的微笑淡淡地望着她,她暗暗吸气,别过头去手掩着唇轻咳了一声,干笑道:“当然了,若是人人都像皇后这般省心,多添几个倒也无妨。” 悄悄打眼,怎么面色更不好了呢? 她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连君则还是一副不辨喜怒的样子,也不搭话,就那样微微笑着。 段槿煊看着他黑瞳里的深渊愈发一头雾水,抿唇想了想,往前凑了凑身,“皇后可是不高兴了?” “没有。”他移开目光,伸手牵起她,浅声道,“快用膳吧。” 段槿煊不明所以着牵了牵嘴角,同他一起落座。 连君则同往日一样给她布着菜,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在他的坚持下段槿煊的膳食也多了许多荤菜,营养跟上了,气色也就好了许多,还长了点肉,她自己看着镜子都觉得要比以前干巴巴的样子好了不少。 因着刚才自己莫名其妙地就惹他生了莫名其妙的气,段槿煊想想,也给他夹了一只虾仁。 连君则看着盘中多的这块嫩滑,悄悄扬了唇。 “多谢陛下。” 段槿煊似是有些不满,“这宫里慕怀是太不守规矩,皇后是太守规矩。朕说过皇后可以随心一些的,这些没必要的礼节还是省了吧。” 笑意终于沾了一点在眼里,“好,臣都听陛下的。” “嗯。”她点点头,吃了一口水晶饺,不知为何停下了玉箸。 一声极轻的叹息,“朕长这么大,都没好好地过过一次除夕。” 他看向她,安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双眼迷离,她又说:“每年的除夕,吃完年夜饭之后朕就照常回屋看书,也不会守岁什么的。别人的新年又热闹又开心,朕的新年除了收一份压岁钱,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她转头,略带苦涩和勉强的笑让他心酸,她说,“不过现在好了,有皇后陪着朕守岁,这个日子也就有意义了。” 手被温暖包围,顾及着她的伤,连君则轻柔地拢着,抽下玉箸,视若珍宝般捧在手心,他低着嗓音,眼里流出的秋水淌进她的心底。 “以后,臣每年都陪陛下守岁。” 她柔柔笑着,低下头,“嗯。” 吃完年夜饭,连君则取了厚实的雪狐斗篷给她披上,在她的满面疑惑中,他但笑不语,揽着她出了门。 遣退了几个当值的小宦官,他一路带着她去了御花园,天色渐暗,御花园内朵朵含霜而绽的红梅也显了一层朦胧,别有一番韵味。 雪绵密地下着,却并不怎么冷,几徐微风将雪花妆戴在她的眉间发上,他低头去看,近在咫尺的人连眼睫上都挂了雪,沾了体温化成细小的水珠,随颤动的睫羽一扇一扇,盈泽清灵。 她从他怀中走出去,雪狐斗篷融在霜雪里,她黑长的发飘扬起一幅墨色山水,她回眸,是最清的一笔。 墨白交织,矛盾又和谐,漫天红梅相缀,他眸光一颤,摘了最娇艳的一朵簪在她的耳畔。 她垂了首,一点点梅色染上耳根,慢慢晕染开来,整个容颜便也渲成欲语还休的羞涩。 是人面梅花相映红。 寒风渐凛,掠了红梅糅杂于纷纷白雪,洋洋洒洒铺了满身。 一瓣艳红挂上了嘴角,她微讶,忙抬手去拨,他提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拿开,玉指微屈,将要摘下,忽又改变了主意。 她茫然着双眼,里面是他愈发清晰的面容,他抬手覆上。眼前霎时漆黑一片,她慌乱着退后,腰间却被他抢先扣住,轻轻一带,下一瞬,她便落在了他宽厚温暖的怀里。 她猛地僵了身子,视觉被擒住,其余感官便被无限放大。她略显恐慌地喘息着,而后,一抹轻如蝉翼的温度点在唇畔。 唇摘红梅瓣,留吻朱缘岸。 作者有话要说: 皇后你亲个嘴能咋地?能咋地!!! 第25章 第二十三章 这一刹,仿若漫天红梅白雪皆滞于空,她什么都听不到了,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就连呼吸也尽数忘却,所有的所有,唯余唇角那柔不可察的一吻。 他微微离开,呼出的一小团白气轻浅地洒在她的鼻尖,她一颤,呼吸归位,和他的气息相缠相绕,便是加倍的暧昧。 他的手一直没有拿开,她的眼睫在掌下不停地颤着,痒痒的,柔柔的,透过皮肉直接刷上了他的心房,轻弱地一颤,激起泛泛涟漪,而后是滔天的巨浪汹涌而上,一下一下,他招架不住,他欲罢不能。 眸里是比夜色还要浓 分卷阅读71 重的墨黑,他压了眉峰,抿住的唇一紧一松,不由自主地又要往上靠,他微眯双眼,这次目光擒住的,是那艳于红梅的唇。 “……皇后?” 打着颤的轻唤像是一记惊雷劈在他的脑海,眼中瞬间清明,他顿了顿,故作从容地放下手,不动声色地调开视线。 眼前依旧是一片浓墨,她什么都看不清,尚未回缓之际,他牵了她走上凉亭。 他扶她坐下,转身点了灯。纱罩迷蒙了桔黄的光,颤颤巍巍地散在夜色里,出了亭便被毫不犹豫地吞噬殆尽。 她移回目光,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床琴前,困惑之时身后围了温暖的臂膀。他将她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膛上,舒展双臂环住她,覆上她的手,弹拨。 他爱极了如此抚琴的方式,他心爱的姑娘在怀里,他可以无所顾虑地凝望她,脉脉柔情不能自主地流溢而出,顺着他的眼蒙住她,透过他的身拢上她。 指尖浅浅拨,乐音潺潺过。 她并没有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两道灼灼的目光,满门心思都在指尖的七弦之上。 是他教给她的《鹤冲霄》。 苹叶软,杏花明,画舡清。双浴鸳鸯出绿汀,棹歌声。春水无风无浪。春天半雨半晴。红粉相随南浦晚,几含情①。 若于此时此景,便是—— 白雪皑,红梅静,七弦萦。双伴纱灯摇寒景,风落声。冬雪无音无响。冬日半昧半明。公子伴琴凉亭夜,几多情。 亭外红梅白雪听。 绵音收尾,她的心早已乱了。 身后是心上人,触手可及的心上人,她甚至可以听见耳边他轻浅的呼吸,他的发落在她颈上,只微动,心间牵扯,一丝而缠,如凝如窒。 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她,她偏过头来,那剪水的双瞳毫无征兆地闯进他眸里,他目色深沉,看着她耳畔别的红梅,和那与之交相辉映的朱唇,喉间滑动,探了身去。 上一次在最后关头,他偏转了方向落在了她的脸颊,刚才梅林间是唇角,这一次,他想吻的,是这两片红梅花瓣。 很想。 眼前是他逐渐放大的面容,清绝的轮廓,剑眉星目,高挺的鼻,淡色的唇,全都是她最熟悉的模样。 她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她努力睁着双眼与他对视,手心被掐得生疼,但唯有这样她才能保持住那最后的一份清醒。 在他的眼里,她看不到任何的破绽和虚伪,甚至那深不可测的眼底都泛了不言而喻的柔情。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心寒——她还是不信,他会对她生情。 她不是不信他,是不信自己。 所以有时候情爱就是这样,一旦认定了不爱,便是万千真情皆为戏,千万情真是假意。 她看不清楚,弄不明白。 她根本不懂爱。 也不懂他。 双唇将将要碰上的时候,她扭了头。 她很想他吻她,可是她不想要这样的吻——戏中的吻。 但凡她抬头,便能看见他眼中那浓浓的失望和落寞。 他是真的爱她。 但很可惜,她是只缘身在此山中。 他直起身,薄唇轻抿,夜风拂开额角的发,遮掩了眉梢的寂、眸底的伤。 多么可笑,他也以为她不爱。 身份使然,两个注定水火的人,就连生的情愫都是畸形的,是不可说、求不得。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段槿煊颤了几下眼睑,轻咳一声,刚要说点什么就见面前伸来了一只玉白的手,摊开的掌心上是一支朱玉钗。 她一愣,蓦然抬头。 连君则已经换回了往日的神态,薄唇得体地弯起,淡声道:“这是臣的礼物。” 段槿煊微愕,“给朕的?” “嗯。”他应,“是臣亲手打的。”见她迟迟不接,星眸黯了黯,略有自嘲的意味,“陛下若嫌弃,就当臣没送过。” 话音未落,掌心一空,那朱钗就握进了她的手里。 她看着那钗,通体朱红,清润通透,钗首雕了一朵极为精致的木槿。 她还是忍不住勾了唇,眸底柔和,低低地道:“朕喜欢,很喜欢……” 那欣喜的神情是无论如何也造不了假的,连君则静静地望着她,面上是微微的笑,心里却是酸涩甜柔道不清。 风止了,雪却更密了。 往常休沐,段槿煊却依旧忙个不停,假期对她来说完完全全只是个摆设。而此次的年假,她竟难得地放下了公文奏章,日日待在含章殿里,和连君则朝夕相对,两个人要么抚琴,要么对弈,要么就挨在榻上共读一本书,共品一句诗。 而今日段槿煊不知怎么就突然起了兴致,拉着连君则就去了御花园。 梅落纷纷,雪扬洒洒,凉亭里的两个人闲坐于桌边,今日无风,又下着雪,倒不是太冷,虽说临州处北,不像南地那样湿冷难耐,不过到底是冬天,段槿煊又是个姑娘,连君则 分卷阅读72 还是担心她的身体,若不是不想扫了她的兴,他断不肯让她出门的。 看了一眼对面悠然自得赏着雪景的人,仿若严寒与其而言无任何影响,他无声笑笑,招来宇谦又去取了一件斗篷。 十里红梅枕雪,大雪成雾,放眼望去如一片红白交织的烟岚,如梦似幻。段槿煊正醉心于其中,面前突然蒙上了一抹淡青。 她移过目光,身上已经裹上了一件斗篷,她看着搭在肩膀上的那只玉竹之手,弯了眼角,“朕不冷。” 连君则好似没听见一样,自顾自给她系着系带。 又拢了拢衣摆,这才放心地坐回去,清隽的眉眼含笑,声音竟带了些宠责之色,“陛下心血来潮,大冷天的非要出来赏景,陛下不爱惜身体,臣只能替陛下爱惜了。” 段槿煊面有羞意,佯装淡定,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去了他的身上,“朕出来时已经披了披风了,现在皇后又给加了一件斗篷,朕是一点都不冷,倒是皇后才更应注意保暖,穿得如此轻薄,到时候着了凉该怎么办?” 连君则不以为意地笑笑,“臣是男人,比起陛下要抗寒得多。”嗓音一沉,道,“况且,臣的衣服都是陛下亲自挑选布料命人缝制的,只要陛下喜欢,臣怎样都好。” 这话听起来竟像是情话,段槿煊不免心头微烫,双眸落在他那月白大氅下的淡青圆领袍上,云鹤暗纹影影绰绰,映衬着他玉白的面容,卓然清绝,大雪弥漫中,恍若神祇。 段槿煊有些痴了。 恍惚间回到了九岁那年的相见,那时的他,也如现在这般,煎雪煮茶,人间风雅。 但见公子取雪入鍑中,银丝炭火烧之,一沸点轻盐,入茶粉;二沸杓沫饽,置熟盂;三沸浇沫饽,止沸之。 他将茶酌成三碗,执一碗送于她面前。 段槿煊顿神,忙收了目光接过来,连君则看着她略显慌张的动作,唇角笑意更浓,竟是比“隽永”还要醇厚。 交织的长睫颤颤巍巍,她掩饰着垂眸去看碗中的茶汤。 沫饽浮面,汤色红泽,醇而不过的茶香阵阵扑面,渐次消止了她内心的鼎沸。 一瓣红梅落茶上,配着一盏曜变天目,如霞之明艳,如玉之映现。 连君则微愣,没想到那片梅竟如此巧合地落进了茶碗里,他伸过手去,“陛下,换一碗吧。” 段槿煊却噙着淡笑摇了摇头,“就连红梅都被这茶香所醉,皇后当真煮得一手好茶。”她浅抿一口,眉梢挂喜,“梅香茶醇,人间至味。” 瞥到他身后一隅,水方里的雪微闪着银光,摘一片满天星辰,掬一捧浩海粼光。梅瓣三三两两落上去,点了唇上一抹嫣,缀了眉间一点朱。 又一朵红梅浮上雪,她眼角一动,是比红梅白雪还要清雅的目光,下在他的眼里,醉在他心里。 他看到她梅瓣双唇翕动,她笑说:“今天这茶,便叫梅啜白雪吧,皇后觉得如何?” 梅啜白雪…… 是你我约。 她梅之容颜在他的眼底拢上一层薄绯,于是他的笑也渲染成俊雅的颜色。 望眼处点点红,片片白,一杯清茶, 一个她。 半个月的休沐期转瞬便到了最后一日。 半月来段槿煊虽然没有过问朝事,但期间还是不断有北漠战报送到她手里。而每每看完这些时好时坏战报,她皆是一笑而过,仿若不以为意,又好似尽在指掌。 把那一小块纸张送进烛火中,火舌瞬间将其吞没,她看着桌上的灰烬,伸出手指随便写了什么,一笔一画堆出了一个字,她盯着那个字若有所思。 殿门被推开,瞳孔一缩,立时抹掉了那字的部首,只留一个“襄”字闯进连君则的眼里。 连君则不动声色地调转了视线,温声道:“看来陛下是觉得无聊了,所以才在这灰烬上练字。” “嗯,确实有点无聊。”她顺着他的话说道。 “今日是元宵,护城河边有庙会。”连君则拿着手帕细细给她擦着手指,“陛下可有兴趣?” 眉尾一扬,她问:“皇后的意思是出宫?” “是。”他答,“陛下平日里忙于国政无暇修整,明日又要开朝,陛下就更没有时间了。臣是想着让陛下利用这次机会好好放松一番,顺便体察体察民情。陛下觉得如何?” 段槿煊倒是被他说动了,但还是有些犹疑,“庙会的话……人应该很多吧?”她蹙了眉,有些为难。 “陛下不喜热闹?” “也不是不喜,就是心里没底罢了。” 也是,从小就被严苛以待,像庙会集市这种热闹非凡的地方她肯定没去过,若要是普通人家的姑娘,这种节日定是在外玩得开心的时候,而她,便只能被拘在屋里哪里都不能去。 连君则甚至能想象得到小小的她坐在桌前,大摞大摞的文史典籍兵书权册将她挡得密不透风,空中绽放的烟花美轮美奂,她却只能从案牍上悄悄抬头望一眼,继续埋首苦读。 分卷阅读73 痛色过眼底,他柔了音,“那我们就直接去护城河放河灯,比庙会要好看得多。” 他自然而然说出的这个“我们”让段槿煊心间瞬间涌了一股暖流,几乎是同时就出口答应了。 换了一身便服,段槿煊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连君则已经在等着她了。她看着他身上的一袭缟色直裰,配着碧青的大氅,出尘绝伦,风姿清雅。 被端详的人手挎着兔绒斗篷走了过来,细心为她披着,眼神落到她发间的朱钗之上,星眸含光如水流,动作是温柔之至。 “走吧。”他执起她的手。 她颔首。 离开前不经意瞥到桌上灰烬,“襄”字牢牢镌在其中,左侧是截然的一抹空白,段槿煊眼睛微眯,无声地收回目光,却在心里默默地添回了那个遗失了十四年的“马”。 由于是微服出宫,段槿煊并没有带太多的随从,宇谦和另一名宦官驾着马车载着她和连君则往宫外赶去,十名隐卫隐在四周随护。 之前也有微服的经历,但从来都没有像这次这样是以游玩为目的的,段槿煊的心情出乎意料的轻松,甚至还夹杂了些许期待。 马车驶过宫门,便是真的出宫了,帘外的宇谦想到了什么,扭头去问。 “陛下,已经出宫了,奴才们该怎样称呼您和皇后?” 这倒是个难题,虽说她和连君则成了亲,但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夫与妻。段槿煊沉吟半晌,回道:“便像之前一样唤‘小姐’,皇后的话便是‘公子’,总归朕没戴红绫,这样的称呼也属正常。” “是,奴才明白。” 连君则却是抓到了一个重点,抿了抿唇,还是问了出来,“臣倒是一直有个疑问,陛下为何不戴红绫?” 段槿煊微怔,她从来没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甚至还觉得他不屑一顾,如今他冷不丁这么一问,她还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她不是不想戴,反而要比任何女子都渴望那一带红绫。但她不能,她不是他的妻,而他,怕是也不想让她成为他的妻。 眼光落寞划过,她扯了个理由,“朕平日里要戴冠,束上红绫不方便。” 她的声调出奇的平静,让人听不出半点情绪。唇抿得更紧了,连君则别开了视线,淡淡丢了个“嗯”便不再言语。 一时间二人各做他想,车厢里的氛围静得有些压抑。 还好很快就到了护城河边,喧嚷之声闯进车窗打破了四下的静谧。车停稳后,连君则首先下了车,段槿煊以为是自己的哪句话说错了惹他不悦,无声苦笑,而后起身也要下去,一只手便毫无征兆地伸到了面前。 如玉的肌肤,修竹的指,半拢着映入眼帘。 她一怔,抬眼,这手的主人正耐心地候在车边,眉眼含笑,温润如玉。 她从他的目光中退出来,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底那讳饰不住的欣喜。 手一放,他便屈指握住,融融暖意包裹,她忍不住想要汲取更多,慢慢回握上,竟是比他还要紧。 她借着他的力准备下车,他却把脚凳给踢开了,未等她反应过来,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揽到了她的腰上,稍一用力,她便被他稳稳地抱了下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她搞明白的时候,她已经在他怀里许久了。 两人的动作太过暧昧大胆,引得行人纷纷注目,眼神里尽是玩味。姑娘们也都半羞着遮住脸,又忍不住偷偷去看。 冷静如她,此刻也难得地羞红了脸慌乱着从他的怀里离开,连君则看着她颊上的霞色,儒雅的脸却是好整以暇的神态,仿若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不知是不是有意,段槿煊惊觉自己的手心又被他捏了几下,她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制止就听头顶上一个隐笑的声音,“小姐打算去哪?” 这声“小姐”被他唤得颇有几分逗趣的意味,偏那面上仍是一副神意自若的样子,叫人揪不出错来。段槿煊到底是跟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打了十余年交道的人,很快便找回了状态,凤眸翘起个戏谑的弧度,对上他的眼睛,笑道:“公子说呢?” 这次换连君则愣怔了。 诚然,刚才他的确是看她明显脸红的样子心血来潮起了逗她的心思,却没想到被反将了一军,略显尴尬地把头偏向一边,轻咳几声,才道:“都听小姐的。” 扳回一城,段槿煊心情大好,望了望天边快要消弭殆尽的斜阳,她说:“去买河灯,然后邀公子河边共放,如何?” 连君则依旧没有看她,只弯了唇低声一字,“好。” 作者有话要说: ① 古琴曲《鹤冲霄》 第26章 第二十四章 庙会上人山人海灯火通明,好不热闹。虽然有隐卫暗中保护,连君则还是提了心,紧紧握着她的手,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往里走去。 段槿煊从没有逛过庙会,要说之前是尚有担虑,那此时面对琳琅满目的货摊,她便再难抵挡心中埋藏了十 分卷阅读74 几年的好奇和属于姑娘家对美的追求,所谓担心所谓忧虑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难掩兴奋地穿梭在摊前货边,似是两只眼睛都不够看的,一个劲儿地问这问那,不一会儿宇谦的手臂上就挂满了货品。 而原本要买的河灯却是迟迟没有着落。 连君则默默地跟着她,她带了几分欢脱的侧影让他再难调转视线,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这样滔滔不绝,笑意晏晏的她。 便只有此时的她,尚且能算作一个普通的姑娘。 他在想,若是能够守护这样的她,细水长流漫漫长日,倒也算岁月静好。 可心里千斤重的家仇国恨却叫嚣着闯进了脑海,星眸一凛,他立马否决了这个近乎荒诞的念头。 神色沉了许多,为了不让段槿煊看出什么,他还是挽着温和的笑,耐心地陪着她选着河灯。 “你觉得哪个好一些?” 身边的人眼里灼了光,他应声看她,她便先在他的眼里放了一盏。 不知不觉眼波盈满了烛火,他随着她的目光看着架上各式各样的河灯,大多都是花形的,也有简洁一些的方灯圆灯。 连君则扫视了一圈,心中已有了主意。 他先不说,转而问道:“小姐觉得呢?” 段槿煊面露纠结,柳眉微蹙,捏着下巴仔细想了想,“莲花和梅花的不错,鹤形的也挺别致,那个兔子也可爱……”几乎把所有的形状都说了一个遍,还是选不准,她转过头,求助道,“到底哪个好?” 有意溜了一眼她的发髻,而后悠然地取下一盏托到她面前,笑问:“这个如何?” 是木槿…… 是她。 心底像是猛地被什么给填满了,软软的,胀胀的,说不清道不明,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却确确实实存在着。 她看着他手中的那盏灯,淡粉的瓣,浅黄的蕊,堪堪一朵,盈盈一心。 木槿,木槿,他掌心里的木槿。 她不言不语,但那眼中流露的灯火燃着她内心所感,映在了他的瞳里。 眼前是一片橘红,他揽上她的肩往河边走去。 宇谦望着他们的背影,他从来都只能远望着的背影,清晰的落寞凝在脸上,随着摇晃的火光融融,在心上灼下一个不可言说的痕。 他叹了口气,看向架上的木槿河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却在最后关头缩了回来。 那朵凌风傲雨倔强的木槿,是他的可望不可即,是一生的守护。 他自嘲一笑,摇摇头,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给那小贩,垂头默默回了马车。 ——此刻的他们,应是只想两个人的。 临州处北,此时已是三九严寒,护城河应是万里寒冰的,但由于挖凿护城河时竟挖到了地下温泉,于是整条河便依旧能在冬天里肆意流淌。 此时河上已经飘了不少的河灯,远远望去,若点点星屑洒下,浮在水面,斑斓影绰,蜿蜒成一条燃烧着的银河。 岸边少女们或只身一人,或情郎相伴,她们放下那一盏盏携着美好愿景的灯,望着那随涟漪越飘越远的河灯,脸上是比灯火还要明媚的红晕。 连君则带着段槿煊挑了一处人少的地方,把随灯相赠的炭笔取出来交给她,柔声道:“小姐也许个愿望吧。” 一般河灯上所书写的内容大都是为求姻缘或为求一心人的,只是这两件对段槿煊来说,都是咫尺天涯的存在。 她看着水面上的星星点点,目光变得深而远。 她无声叹息,想了想,在那花瓣上写下了十个字—— 惟愿河清海晏,江山绵长。 河清海晏为君,江山绵长亦为君。 而我,定会为你,将这愿景成真。 我没有什么愿望,若是有,也都是给你的。 君则,你看,我这一生,不过是为君,倾尽所有。 木槿浮水,烛火为心,溶溶荡荡的护城河萦纡着万千心愿绵绵向前,不退不返,无曲无折。 连君则一直默默地凝望着她,姑娘清丽的容颜被暖融的烛光所镶嵌,半明半昧,万分柔和。她遥望着远方,眸中是捉摸不定的流光,她的表情淡淡的,笑也是淡淡的,恬静安适,清雅和逸。 在风第五次将她鬓角的长发扬起的时候,他上前把她裹在怀里,嗓音是极致的低柔。 他说:“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嗯。”她深吸了一口气,唇角高高翘起,“今天,是我此生最开心的一天。” 因为今天没有女帝,没有皇后,唯有段小姐和她的连公子。 这短短的几个时辰,却是她一生中最最温暖和耀眼的一瞬,日后要是想起来,也是会笑的吧。 “你若是喜欢,明年我还陪你来。” 眼前的人这样说。 她也只是笑,不应不答。 明年吗? 我们怕是等不到了。 第二日回 分卷阅读75 归朝堂,昨夜那些该有的不该有的东西皆藏回心底,她只是女帝段槿煊。 她默默看着手中的北漠战报,面上仍旧是不辨喜怒的神色。 北漠地势复杂,而氐人又是世世代代在此定居,对这片大漠要比襄军了解得多,加上氐人生性狡诈、神出鬼没,给襄军造成了不少的麻烦,而氐人的这些陷阱与阴谋皆被一个名为寒漠的小小校尉看破,并提出了严密的作战计划,帮助襄军转危为安。 经过了两个多月的迂回作战,襄军终于在三月初取得了实质性的进展。 道承二年三月十一,镇北元帅率二十万襄军攻破氐人防线,直入北漠深处。 三月廿六,氐族首领弃帐而逃。 三月廿七,襄军烧氐族金帐,俘虏五百余人。氐族灭。 四月初九,襄军于漠西五十里生擒氐族首领,镇北元帅亲斩其头颅。 四月廿八,襄军班师回朝。 九十九级石阶之上,女帝一身庄重的衮服冕冠,巍然而立,俯视着阶下的泱泱襄军。百官立在身后,目视着镇北元帅拾级而上,叩拜于女帝脚下。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段槿煊亲手将他扶起,含笑而言:“元帅请起。” 元帅把手中的黑布包裹奉上,“此乃氐族首领的首级,特献于吾皇!” 段槿煊浅笑着接过,一手托起,另一只手随意背在身后,指尖一抖,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便从黑布中滚落在地,顺着石阶一路向下。 将士们见此场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忍不住高举□□剑枪,齐呼“万岁”。 在这不绝如缕的高喊声中,段槿煊手一扬,黑布骤然随风,不寻踪迹。她噙着淡笑负手而望,眼底无澜无波。 而身后,丞相与诚国公皆暗暗眯起了眼,意味深长地看着不远处睥睨众生的女帝,若有所思。 晚上是饮至礼,觥筹交错间段槿煊从容地开始了论功行赏的步骤,特意隔过了一个名字,将其余的人嘉奖完毕后宇谦及时出来提醒。 “陛下,奴才瞧着您好似落了一个人。” “哦?”段槿煊佯装惊讶,“竟是如此吗?” “是啊陛下,您看看,奴才都替您记着呢,”宇谦把名单往前一送,指着一处道,“这还有一位没标的。” “嗯,还真是,看来朕是高兴过头了,竟看错了行。” 坐在偏桌的一个人瞅着台上这一唱一和的主仆两个,无声地扯了扯唇角。 段槿煊一抖名单,悠然念出了那个名字,“寒漠。” 寒漠应声而起,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铿锵,“末将在!” 段槿煊玩味地扫了一眼,垂眸看了看他的功绩,而后佯装惊奇,“一个小小校尉竟立了如此大功吗?” 宇谦又上来助攻,“是啊陛下,奴才听说有一次军队差点入了氐人的埋伏,就是这个寒校尉及时看破,冒死劝阻,这才没让氐人得逞,八千将士毫发无损地撤回了大营。” 眉梢轻挑,段槿煊转向镇北元帅,“可是属实?” 镇北元帅颔首,“回陛下,宇总管所言句句属实。” “嗯。有勇有谋,当真是不可多得的英才。”段槿煊不吝赞许,指尖叩了几下桌面,而后举起酒觞一饮而尽,杯落桌,听得她淡道,“如此,就把大司马的位置给他吧。” 一语毕,众人皆停了动作,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张大嘴。 大司马,这可是武职之巅啊!他寒漠竟然从区区从七品的校尉一跃成为三公之一,这要让他们说他运气太好,还是陛下太过草率?! 而镇北元帅更是立马沉了脸,他本想着凭此次剿灭氐族的功劳能从前线退下来,在朝堂上谋个军政之职,连他自己都不敢妄想大司马那个位置,竟被段槿煊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就给了一个毛头小子,他不禁暗中攥紧了拳。 段槿煊无声地将这些收进眼里,细长的凤眸微勾,慢慢拿起酒觞掩去其中那一闪而过的寒芒。 而在另一头,连笙面上也是讳莫如深。 寒漠倒是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径直走上前谢恩,一举一动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臣叩谢陛下隆恩!” “寒爱卿请起。” “谢陛下!” 寒漠站起身,如剑而立,之前他坐在偏桌没人注意,此时站在大殿中央的他周身打满了明亮的灯火,轻而易举地就看清了容颜。 孟绍青一愣,脱口道:“寒君?!” 这一声惊呼引得众人纷纷注目,后又交头接耳起来。 在这一片窃窃私语声中,只听首座上一声极浅的嗤笑,众人登时噤声。 段槿煊松松地椅上扶手,屈指支颐,挑了尾音,“寒君?”凤眸浅阖,懒散出音,“朕的寒君正在云祥宫里养病呢,诚国公果真是年纪大了,这眼都花了。” 孟绍青脸上青白交接,敛着怒火起身作揖,“是臣失言了,只是这寒大人的容貌当真是与寒 分卷阅读76 君极其相似,臣一时看差,还望陛下见谅。” “哦?”尾音拖曳,段槿煊幽幽地看过去,“看来诚国公对朕的后宫当真是了如指掌啊,连寒君的容貌都记得如此清楚。”故意顿了顿,见孟绍青的脸更白了,她勾了冷笑,语调戏谑,“不过寒君到底不是你的儿子,还是让人亲爹来认认吧。” 衣袖随意一挥,“忠勇侯。” 大殿右边站起了一个中年男子,畏手畏脚地躬身作揖,“臣在!” “去,看看站着的这个是不是你的儿子。” 忠勇侯却未领旨,道:“回陛下,寒君身处后宫之中,殿中之人断不可能是臣子!” 段槿煊不以为意,笑道:“你就过来看看,好歹给诚国公一个定心丸吃。” 忠勇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象征性地打量了寒漠几眼,而后正身向段槿煊,“回陛下,此人虽样貌与寒君颇为相似,但其绝不是寒君!” 说实话,就连忠勇侯自己都没记得过自己儿子的长相,况且也从没想过从小体弱多病的归寒能从军,而陛下此举明显是要给诚国公一个巴掌,他虽胆小,倒也是个明眼人。 段槿煊的目光一直松垮地攫着孟绍青,忠勇侯言罢,她停了一会儿才悠然开口,“诚国公,你可听清楚了?” 孟绍青赶紧应着:“臣听清楚了!是臣老眼昏花,一时糊涂看错了人,还请陛下降罪!” “是该降罪。” 轻飘飘的四个字,对孟绍青而言却是一字千钧。 后背瞬间冷汗淋漓,他垂着首一动不敢动,心里全是不祥的预感。 果然,首座上的人又不咸不淡地丢了几句话来,“诚国公的一时糊涂,却让朕的寒君蒙受不白之冤,寒君自入宫之日起就甚得朕心,他受了委屈,朕定是要为他讨个说法的。” 不经意间略了寒漠一眼,他强忍着笑,面部轮廓绷得死死的。 段槿煊移回目光,神态自若继续道:“诚国公年迈,理应是颐养天年的年纪,朕却从未体谅老臣之辛劳,实乃朕之罪过。为补偿诚国公,朕赏黄金千两,命工部扩修国公府,明日起诚国公便好好在家享受天伦之乐吧。” 孟绍青“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疾呼道:“陛下!臣……” “怎么,诚国公是嫌朕赏赐得少了?”段槿煊故作讶然打断他,“那诚国公便来说说还想要些什么,只要是朕有的朕全都赏给你。” 孟绍青此时已面如死灰,段槿煊把路给他堵绝了,不管他怎么挣扎都于事无补,她这一手瓮中捉鳖当真厉害! 他暗咬牙关,僵硬着叩拜,“陛下体恤,臣谢主隆恩!” “都说了诚国公年迈,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扶起来?!”段槿煊柳眉一竖,拍案怒道,“这么不会伺候人,朕要你们何用?!” 宦官们忙识趣地左搀右扶把孟绍青给架回了座位上,在场的人看着这曾经叱咤风云的亡越平西侯如今竟被几个阉人所摆布,一时间唏嘘的唏嘘,看戏的看戏,叫好的叫好,但心里都明白,女帝这是铁了心要铲了这段家人忌讳了十四年的心头大患。 皇命难违,就算他孟绍青再怎么不甘心,再怎么愤恨,君就是君,臣就是臣,被一个十八岁的丫头如此欺辱,怪只能怪他自己当年甘愿对段锐俯首称臣。 连笙冷眼旁观,不费吹灰之力就借段槿煊的手除掉了一个劲敌,那这以后的路,可就好走得多了。不过看着殿中那个少年得志的所谓寒司马,她如此看重他,到底是心血来潮还是早有计划?连笙不禁微微皱起了眉,一时间竟摸不透段槿煊的心思。 罢了,静观其变吧。 眉宇舒展开来,浅浅地呷起觞中甘醇。 段槿煊望着寒漠不停扯动的嘴角,知他快憋不住了,暗骂一声没出息,赶忙说了几句客套话挥手放人回去了。 凛了神态,她又开口,“镇北元帅此次立了大功,朕一直定不下给元帅的赏赐,思来想去,唯有一样可表朕之嘉许。”又是几个瞬息的停顿,挑起了众人的胃口,她才轻浅一句,“便赐元帅国姓吧。” 若说之前听到段槿煊封寒漠为大司马时镇北元帅还能勉强掩饰自己的脸色,那现在就是实打实的乌沉一片了。 偏他还不能发作。 赐国姓是至高殊荣,还能被附入皇室属籍,但放在眼下的镇北元帅的身上,那就只是一个明褒暗贬的赏赐了。 从古至今,历朝历代功高盖主者,杀的杀贬的贬,最好的也就像他这样给个无关痛痒的赏赐,无非就是逼着其主动辞职。 镇北元帅哪能看不出这女帝真正的意图呢。 他强压下怒火,扯了个得体的表情,领旨谢恩,“臣叩谢圣上隆恩!只是臣自知道微德薄,难堪陛下之厚爱。况臣年岁渐长,虽踌躇满志一心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但终是有心而无力,故恳请陛下准臣辞却元帅之位,让贤于有才之人,我襄国方可万世永昌!” 目的达到,她也不再说那些没用的场面话,玉容一舒,举觞遥 分卷阅读77 祝,“如此,朕便准了。” 镇北元帅咬着牙,强装淡然地拿起酒觞一饮而尽,几滴烈酒滑到颈上,灼热难捱,直烧心肺。 段槿煊则是慢慢饮着,酒觞半遮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如杯中之酒轻晃,却抓不到丝毫情绪。 众人看着龙椅上气定神闲的女帝,无不心生敬畏,仅十八岁,便能在饮至礼上不见刀血轻而易举地除掉两个肘腋之患,还让他们无话可说,甚至是主动让位,这个女帝,真可谓是架海擎天。 这样想着,他们皆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垂首缄默。 一觞尽,段槿煊把手往外一伸,宇谦又给满上。她端起,望着台下众人,声音举重若轻,“众爱卿且举杯满饮此酒,共祝我襄国河清海晏,国祚绵长。” 百官立,共举觞,“天佑我襄,国祚绵长!” 第27章 第二十五章 “元帅请留步。” 宴散后朝臣们陆续出了太乾殿,连笙寻着正步态沉重地走下殿阶的镇北元帅贺辉,步履加快,出口叫住了他。 贺辉一顿,转过头来已经是一副淡然的样子,从容地抱了拳,“丞相大人。如今老夫已不再是什么元帅了,丞相大人还是换个称呼吧,免得让有心人听了去转告给陛下,那可就麻烦了。” 话中有话。 连笙一笑,道:“元帅为襄国戎马半生鞠躬尽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虽没有了官职,但老夫的这声‘元帅’您还是担得起的。” 连笙的话也明里暗里提醒了些什么,贺辉礼貌地笑了笑,并不答话。 连笙双眼一眯,扯了话题,“那个叫什么寒漠的真是了得,好像才只弱冠吧,就令陛下青眼有加,小小年纪竟坐上了三公之一的位子,当真是长江后浪拍前浪啊。” 果真,贺辉在听到他这句看似不经意的称赞后,两条浓黑的眉死死绞了一个结,连笙一鼓作气,继续道:“只不过老夫也替元帅感到可惜,大司马明明是元帅更合适,却让那小子捷足先登,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好的运气,论功劳也抵不上元帅半分呐……”连笙捋着胡子故作深思状,眼神轻溜了他一眼,思忖道,“莫不是陛下见其雄姿英发一时心动,想要纳入后宫吧……倒不是没这个可能,三公可随时觐见,陛下难保不是想接着这种机会接近他……” “丞相慎言!”贺辉的脸黑成了浓墨,厉声打断他,“这可是妄议陛下,您是丞相不怕责罚,老夫一介平民可担不起这责!” 连笙眉尾暗挑,急忙赔罪,“是是是,元帅说的是,你看看我这张嘴,本是给元帅抱不平的,竟差点害了元帅,实在是羞愧难当!”语调一转,“不过元帅现在可冠了国姓,便是皇室宗族之人,这‘一介布衣’从何而来啊,若是让别人听了去,都要以为元帅是不满陛下的赏赐,连带着陛下都被您给拉着成了布衣了。” 贺辉猛就抬头,怒气顿显。 “元帅消消气消消气,”连笙忙赔笑脸,“老夫也是为元帅着想,您也知道,老夫这张嘴唇枪舌战惯了,连自己都管不住,您千万别见怪。这样吧,反正刚才宴上吃得也不自在,老夫做东,请元帅去畅元楼再去喝几杯怎么样?就当是给元帅赔罪了。” 见他面有缓色,连笙知道有戏,不给他推脱的机会,半拉半拽着出宫去了。 翊辉殿里,宇谦附在耳边说了几句,段槿煊冷唇一扯,“他的动作倒快,朕前脚允了致仕,他后脚就把人给拐到畅元楼去了,果真是等不及了。” “那是自然,如今收归北漠,天下归一,军队也处于休养生息的阶段,此时正是他们开始动作的好时机。”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宇谦一顿,行了个礼而后躬身退下,不忘关好殿门。 段槿煊悠然地抬眸看向来人。 一身铠甲未除,头盔却是托在手里,发丝束成髻,那宛若天工的面庞便显露无疑。段槿煊走到他面前,微仰视着描摹他的五官,媚意早已被风沙所消磨,换上英气十足的飒爽,她看着他已变成麦色的肌肤,面上一哂,“寒爱卿,现在你倒是再说说看,朕同你,何者更为肤白貌美啊?” 寒漠拳一抱,抿唇轻笑,“当然是陛下为最。” “嗯,算你有自知之明。”段槿煊手一伸,托住他的小臂,寒漠顺势直身,双眸直直望进她眼中。 她看着他,半年多未见,二人却并未觉得疏远,十年的友谊,十年的惺惺相惜,这种深厚是海枯石烂也难以磨灭的。 “朕终于帮你圆了梦。”她感叹,好似又有些抱歉,“只是你刚一回来朕就拉你下水,还利用你除了孟绍青、逼走了贺辉,朕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才好了……” 寒漠也敛了笑,上前一步搭上她的肩膀,“我发过誓的,一生追随。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帮你,之前也说好了的,我会成为最重要的一环,现在这样只是我在履行我的誓言而已,你不要有任何的负担。” 她抿紧了嘴唇,用力点了点头,像是下了最大的决心,“就快要成了,到时候你 分卷阅读78 就归隐,他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定性命无忧。” 染了苍劲的眸掠过一层风沙,风沙入喉喑哑了嗓音,“那你呢?他可会放过你?” 闻言段槿煊轻声笑了,音色却是清晰的落寞,“我不知道。”她叹息着看向窗外,春色迷人眼,可心里是最最清醒的决绝,“我,毕竟姓‘段’啊……” 眸光一凛,他当即出口,“段家明明是忠臣,当年太.祖为何要逼宫,这一切都是谁的安排,又是谁逼得段家宁愿自取灭亡也要守好他皇甫家的江山,他应该知道真相,他应该知道这些年他该恨的到底是谁!” “可这有什么意义呢?”她面容平静,淡淡地笑着,仿若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既然已经做了,我便要一条路走下去,万不能旁生枝节。既为段家子孙,我身上流的便是忠越之血,忠于皇甫王朝的血。你们说我愚忠也好,说我痴傻也罢,我只想问一句,除了那个结果,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 没有。 寒漠低下了头。 “若不是父亲一心只在我过世的母亲的身上不理朝政难以成事,祖父也不会留下那两道遗诏。一道是命我及笄之日立时监国,而另一道……”她深吸了一口气,缓而轻地呼出,“其实我也是有机会改变结局的,怪只怪祖父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我在登基之日才能打开那第二道遗诏。但凡他早一点告诉我,越国的历史上就不会出现这被‘窃’走的十几年光景,早知如此,当年我就应该……” 一声自嘲又无奈的嗤笑传来,寒漠看到的是面前女子眼中迷蒙的雾气。 而这雾气,转瞬而逝。 “罢了,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说这些又有何用呢。”她熟练地换回往日的淡漠,挥挥衣袖旋身坐回椅上,“你回去吧,有事我会找你的。” 拈了一颗瓷罐里的梅子冲他一晃,她语笑嫣然,“谢谢你的梅。” 寒漠无声叹了口气,松了肩膀妥协道:“随你吧,你要问心无愧,那我竭力成全便是。” 他转身往殿外走,正赶上前来通报的宇谦。 他面带急色,“陛下,靖贵君在外边吵着闹着要见您,怎么劝都不听,奴才们快拦不住了。” 段槿煊倏尔一笑,“朕正愁找什么理由对他开刀,他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幽然望向门口的那个身影。 那眼神嗖嗖地往背上扎,寒漠无奈笑笑,懒懒一摆手,“得,我去给你当那导火线,别这么看着我了,不回头都瘆得慌。” 于是又摆起寒大公子的谱,踱着步离了殿。 没一会儿,孟靖真就火急火燎闯了进来,一头扎上前,撑着桌子急问道:“陛下为何要如此对待祖父?!” 宇谦瞳孔一缩,连忙指责:“贵君您这是怎么跟陛下说话的?” 孟靖真更火了,指着宇谦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又是怎么跟我说话的?!是谁允许你一个奴才对主子如此无礼的?!没规矩的东西!” “呵。”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极轻的嗤笑,孟靖真一愣,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还没等赔罪段槿煊就开了口。 “没规矩的东西?贵君说谁呢?” 她悠悠地把自己放到椅背上,饶有兴趣地眯眼看他,霜雪结满了瞳仁,唇畔却是一片艳阳。 这表情看得孟靖真胆战心惊,支支吾吾不知所措,“陛下,臣,臣……” 段槿煊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问:“还有,太.祖早已晏驾西去,贵君口中的‘祖父’,又是谁?” 孟靖真这才寻思过来刚才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大逆之言,只听“扑通”一声,是他猝然而跪,“陛下恕罪!臣一时心急口不择言,万望陛下责罚!” 段槿煊并不回应,习惯性地叩着扶手,毫无规律可循的声音轻一下重一下地扩在空气里,像是鼓槌千钧砸在孟靖真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额头上的汗滴聚成一个小水洼的时候,才听见头顶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 “心急?”段槿煊玩味着这两个字,“所急为何啊?” 孟靖真听她语气缓了不少,心里有了底,咽了口口水组织一下语言,答道:“回陛下,臣的祖父诚国公这么多年为我襄国殚精竭虑、任劳任怨,纵使有过错,还望陛下看在臣的祖父一片忠心的份上原谅其无心之语,臣愿替臣的祖父向寒君负荆请罪!” “负荆请罪?”又一声挑音,段槿煊眼角一扬,腔调是说不出的讥讽,“你是真的要请罪还是替诚国公去探探寒君的底啊?” “臣不敢!”孟靖真一下子叩首在地,额砖碰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段槿煊倒是一下笑了,“你这是做什么,朕只是问问罢了。再说了,朕赏了诚国公黄金千两,还命人去扩修国公府,朕倒是不知道你有何要朕原谅的。”不给他争辩的机会,她又问,“难道是贵君嫌朕的赏赐不够?那好,贵君说说看,想要朕赏国公府些什么,只要你提出来,朕统统答应。” 分卷阅读79 孟靖真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音调惶惶,“臣不是这个意思……” “哦?那是什么意思?抬起头来,看着朕说话。” 孟靖真犹疑着直起身,两眼却垂着不敢抬,“是臣莽撞了,误解了陛下的好心,陛下恕罪!” “无妨,你明白过来就好,朕也就不算白费这么多口舌了。”她停了叩击的动作,屈了指放在鼻下,凤眸一凛,若无其事道,“不过诚国公的眼力倒真挺犀利,朕同寒君相处这么久都没发觉寒漠与他容貌上的相似,诚国公竟一眼就看出来了,但现在想想,他们两个倒还真长得挺像的,而且名字里还有个同字,也算是有缘。不过一个是瓷美人,另一个嘛,铮铮铁汉好男儿,一柔一刚,真是有趣。” 孟靖真的脸上瞬间抹了一层阴霾,想着刚才遇到的那个人,又看段槿煊那意味不明的微笑,心里是止不住的厌恶与烦躁,又回到了之前浮躁的语气,“说不定还真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呢。”墨瞳一偏,唇上蘸了醋,“陛下不妨收了寒大人,纳进宫来与寒君同住,到时候陛下去云祥宫的时候,一个舞剑一个卧榻,那才叫刚柔相济动静结合呢。” 段槿煊品了品他字里行间的酸意,几不可察地翘了唇瓣。 没想到这么快就烧起来了,眸子向宇谦那么一睨,宇谦挑眉,又给孟靖真添了把柴。 “哎,对啊陛下,贵君说得没错,要不然您就给寒大人一个位分接进宫来,两个长相相似性格截然的人在陛下面前那么一晃,光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了。” 段槿煊像是被他说动了,低头沉吟一番,而后眼中一亮,笑道:“嗯,这倒还真是个好主意。”又佯装纠结,“不过朕已经封寒漠为大司马了,这猛又要纳其为君,天下人又要怎么看朕啊,该怎么办才好呢?……” 柳眉一蹙,倒真像是踌躇困惑的样子。 “陛下,要不然……” “陛下不纳他就行了!”孟靖真又急又厉地打断宇谦的话,身子往前倾着,直直看向段槿煊,头头是道,“陛下一言九鼎,既然陛下已经封了寒大人为大司马,就不要再轻易更改了,否则定会招来非议的。” 眉宇又缩了几分,她不舍道:“可是寒漠英姿飒爽意气风发,比起寒君多了一份阳刚之气,不纳入后宫当真是可惜了。”瞥了一眼脸色泛青的孟靖真,她莞尔一笑,“贵君聪明伶俐,不如你来帮朕想个办法吧。” “不行!”他一口回绝,意识到自己又失了态,忙压下声音,“陛下恕罪。” 她嘴角一挑,“贵君今天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臣只是担心陛下朝令夕改惹来妄论,臣一心为陛下着想,陛下明鉴!” “朕只是纳个君,怎么就这么严重了?”她轻笑。 “陛下!”孟靖真急道,“您当真要一意孤行非纳寒漠不可吗?!” 她还是笑,“朕纳一个喜欢的男子又不犯法,贵君何必如此激动?” “臣没有激动!”孟靖真嘴硬,“陛下已经有寒君了,何苦一定要纳一个样貌如此相像的人?况且刚才臣碰到了那新晋的司马大人,大人可是眼高于顶对臣都不屑一顾的,一旦纳进宫,他恃宠而骄欺压君御,那这后宫岂不是要乱套了?!臣既然是陛下亲封的贵君,就理应为陛下考虑为陛下分忧,寒漠陛下是万万不能纳的!” 段槿煊开始面露愠色了,“刚才不是贵君提的纳君的主意吗,现在怎么又不让了呢,如此矛盾,你是耍朕开心吗?”眼神一凛,“还有,后宫之事理应交由皇后处理,再不济还有皇贵君,靖贵君此番表现,是想取二者而代之吗?” 孟靖真一个颤栗,忙叩首回去,“臣万无此意,臣冤枉!” “既然如此,朕便让皇后去安排寒漠进宫的事宜吧。” “陛下不可!您这样没法跟天下人交代!”孟靖真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就不劳贵君费心了,大不了朕就告知天下大司马积劳成疾难堪重任,另选贤才补位就是了,也不算什么难事。” “陛下!万万不可!” 这一声急切的阻拦让段槿煊彻底冷了脸,言语夹杂着冰碴直射向他,“贵君到底为何执意不让朕纳寒漠?” “臣是怕陛下为美色所惑,故此才冒死进言的!” “哦?难道朕在贵君眼里便是这般贪图美色的昏君吗?” “臣没有!” “那到底为何不让朕纳君?!” 段槿煊语调一提,冷眼睇着他,孟靖真眉宇拧紧,一咬牙,索性说了实话:“臣是担心臣会失宠!” 说完突地懈了身子往后一坐,倔强地扭头看向一处,脸上是强忍的委屈,他不甘道:“臣明明那样爱慕陛下,可陛下您为什么就是看不到?” 段槿煊并不吃他这一套,应该说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有所动容,他以为几句假惺惺的所谓衷言就能让她心软?那他可真是太小瞧她了。 她面不改色,声音如数九寒冬,让人不寒而栗,她缓缓道:“原来靖贵君是怨恨朕不曾专 分卷阅读80 宠于你啊。” 孟靖真一怔,没想到她竟会曲解他的意思,急忙否定,“臣不敢!” “啪!” 段槿煊霍然拍案,眼角眉梢皆是霜冰,讥诮道:“不敢?孟靖真,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全名,往日里再怎样都是客客气气的一声“贵君”,孟靖真霎时慌乱不堪,汗洽股栗。 看着他诚惶诚恐跪伏在地上的样子,段槿煊心里更加窝火,原本是演戏,如今是真的厌烦得不行,一字一句淬着寒芒,“贵君孟氏,恃宠而骄,恃宠而妒,屡次犯上,即日起降为常侍,禁足三月,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昭平宫。” 一语毕,孟靖真已是面如死灰,他仍不死心,跪挪了几步,又要张口,却被段槿煊一个凌厉的眼刀给遏止了,她睨着他,满面嘲讽,“怎么,靖常侍觉得常侍的位分还是太高了,想做选才?” 孟靖真张了张口,喉间似是被无数团棉花给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仰着头凝望着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时他的眼神是有多么的伤,多么的痛,仿若她的那些话语都变成了伤人的利刃,一刀一刀剐在心上,刀刀见血,刃刃带肉。 猛虎颓然地垂下了他高傲的头颅,收起爪牙,默默回到洞穴自舐其伤。 第28章 第二十六章 孟家被打压,镇北元帅辞了职,女帝新封的大司马也还难成气候,于是朝堂之上便唯连相一家独大,朝臣百官见风使舵,纷纷投至连笙麾下,相党一时可谓风头正盛、无人可敌,连笙更是屡次当众犯上,而对此,女帝皆是付之一笑,并不理会。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知了在殿外聒噪个不停,吵得人有些头疼,段槿煊揉捏着额角,轻蹙了眉看着手上的奏折文书,青丝半挽垂在肩上,几缕碎发沾染了汗汽,打成一个绺滑到胸前,她略显烦躁地一拨,眉心更深。 宇谦端了一碗冰露进门,打眼就看见段槿煊正屈指敲着自己的额头,显然心情极差,他定了定神,走上前把碗盏奉上,丝丝凉意侵袭,段槿煊一把接过三两口就给解决了。 冰露入腹,沁人心脾,稍稍降解了心中烦闷,她吐了一口气,闭着眼缓了几下,继续批改奏折。 宇谦立在一旁,突然发现她的衣衫已被汗给浸透,不免讶异,她体质虚寒,本是不怕热的,今天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 宇谦疑惑着,再看她像是撒气一般把奏折往边上摔,瞬间明了。 肯定又是因为连相一党。 他眼珠滚了滚,低着声音道:“陛下要不要先去沐浴换件衣裳?” 湿衣服黏在身上真的挺难受的,可还有这么多折子要批,沐浴又要花掉不少时间,心里的燥火“蹭”就上来了,朱笔往桌上一拍,竟应声成了两截。 宇谦一个激灵,忙跪下,“陛下息怒!” 胸口剧烈起伏,段槿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大的火气,双手撑在额上,良久,她才拖着疲惫的声音道:“不是你的错,朕不该冲你发火的,起来吧。” “陛下……可是有烦心事?”宇谦站起来,探身小心翼翼地问。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听闻一声沉重的叹息,“连笙是越来越嚣张了,竟撺掇着数十名朝臣联名上书,说什么皇长子一日不出生,国祚便无人继承天下难安,他们惶惶不可终日。这摆明了就是要逼朕生孩子,可你知道,朕是绝对不会,也不能有孩子的。”又叹了一口气,她继续说,“朕知道眼下正是他们进行最后一步的好时机,可朕还没有帮他把路铺完整,朕怕他们这样贸然行动会有后顾之忧。” “可是你做的这些他们不会知道的!”宇谦急道,“为什么还要做?为什么要承受他们莫须有的恨?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他们呢?!” 段槿煊淡然一笑,声音如雪落松针,“大概,是为了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忠’吧……”她牵起嘴角,慢慢地摇头,“那个连我都觉得可笑的‘忠’。” “你不是一直问太.祖的遗诏到底写了些什么吗?那我今天就告诉你吧。” 宇谦瞬间睁大了双眼,心乱跳个不停。 段槿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太.祖要我找到思帝唯一在世的儿子——皇甫骧。你也知道他是谁,我很早就告诉过你了,但我却从来没有跟祖父提起过。因为就连我也觉得祖父是谋逆,是乱臣贼子,我还曾鄙夷过祖父教导过的所谓的‘忠’。直到登基那日打开了那份遗诏,我才恍然,祖父他,一直都是忠臣……” 十四年前,护国将军段锐谋逆,弑君篡位,冒天下之大不韪,其心之险,其罪之重,当受天下之唾弃。 史书是这样说的。 可真相并非如此。 十四年前,真正谋逆的,是平西侯孟绍青。 当年越国太傅连笙、护国将军段锐和平西侯孟绍青皆为朝堂重臣,深受思帝的信任,可后来平西侯被派往西南贫瘠之地驻守,而太傅和护国将军却依旧留在京城,这让平西侯心里生了罅隙,渐渐的,他 分卷阅读81 愈发不满思帝的这个安排,凭什么连笙和段锐就能在京城吃香的喝辣的,他就只能在西南吃糠咽菜,饱受风日的摧残? 他几次上书恳请调任回京,却都被思帝给驳回了。 于是那不满和妒火最后便转变成了嫉恨,他发誓要用自己的方式回到京城,坐上那个至高之位,不再受人掣肘。 他于光佑十三年秋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起兵,一路攻城略地直指京城。 势不可当。 护国将军请缨出战,思帝却拒绝了,他太过轻敌,派了两个毫无作战经验的皇子出征,他本想历练历练自己的儿子,却不成想这一草率的决定竟让这两个风华正茂的儿子惨死在孟绍青的剑下。 思帝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可已然来不及了。 由于两个皇子的错误指挥,越军伤亡惨重,就在平西侯攻城的前五日,护国将军段锐竟也举兵逼宫,提前一步取了思帝的项上人头自立为帝。 但其实这一切都是思帝的安排。 眼看着再难抵制平西侯的进攻,亡国在即,思帝秘宣了护国将军,他要护国将军亲自将自己斩杀并新立政权,以此暗中保护自己的幼子——六皇子皇甫骧。待时机成熟后再将天下奉还。 若不是万不得已,他绝不会选择这条路,他相信段锐的忠心,却又不放心。 江山和幼子,他必须分而托之。 江山可以暂弃,但皇族血脉不能有半分闪失。 所以他又暗中将太傅连笙宣进殿,暗示其护国将军亦有异心,临终托孤,连笙血誓。 思帝到底是帝王,用这一招离间了太傅与护国将军,就算段锐与孟绍青兵戎相见,连笙也可作壁上观,静待二人分出输赢,之后他便假意归顺,暗中筹谋,为六皇子铺好道路。 孟绍青听闻段锐登基的消息后怒不可遏,认为其是不劳而获,坐享其成。一时失了理智,不顾将士伤病劳苦,执意发兵攻城。将士们早已对孟绍青的强人所难怨声载道,此时见段锐已然称帝,纷纷缴械投降、弃逆归顺。孟绍青一下子变成了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不得不对段锐俯首称臣,并给自己发兵的行为冠上了一个同段锐里应外合助其称帝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先发制人,段锐便没有办法对其下手,只得给了国公之位,暗中较量。 一切尘埃落定,皇甫王朝最后的血脉却不见了踪迹,襄太.祖秘密派人寻找,终是无所收获,只得先守着皇甫江山继续寻找六皇子的下落。 襄太.祖为越国戎马一生,身体早已虚空殆尽,登基后的第二年便崩于翊辉殿。 他深知太子段弋不是成大事者,于是临终前给皇太孙段槿煊留了两道遗诏,一道是命其及笄之日立时监国,而另一道上面则写了当年所发生的一切,并要皇太孙血誓,不论付出何种代价,定要寻到六皇子皇甫骧,将这万里河山悉数归还,且不得告知其当年真相,以保皇甫氏的王者尊严。 “但凡祖父早点告诉我这些,这江山早就还给他了。”段槿煊双眼迷离,思绪回溯,“祖父‘逼宫’的那一日,在出城的马车上,我嫌闷开了窗,在角落里看到了当时的连太傅和一名妇女,那妇女把一孩童交给他,嘴里说的,是‘六皇子便交托给太傅大人了’。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相府公子,其实是亡越的六皇子——皇甫骧。” 宇谦冷汗横流,唇上泛白。 “祖父和父亲都见过他,所以连笙只能把他藏在深宅里,这么些年,他过得也不轻松。”段槿煊苦笑了一声,“思帝当真算得一手好棋,两家忠臣皆被他算计得体无完肤,可他千算万算,还是算错了我段家的这颗赤胆忠心——宁愿背负万事骂名,宁愿自取灭亡,也要固守皇甫江山的赤胆忠心。” 她仰起头,深深呼吸,唇边的笑格外勉强,“宇谦,你来告诉我,这究竟是‘忠’,还是‘痴’呢……” 她又说:“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恨我的姓氏……” 这个姓氏让她背负了太多不能承受之重,她不能暴露情绪,她不能是平常家的姑娘,她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不能按自己的方式而活,她甚至, 不能拥有爱情。 ……可她终究还是爱了。 “你知道的,我会唇语,我读懂了那个妇女的话,我知道了那个孩子的身份。所以从监国那日起我便开始筹谋如何将这江山还给他,我想要替祖父‘赎罪’,替我段家人‘赎罪’,可我竟没有想到,这条路,祖父早已为我指好了……我终究还是逃脱不了这份宿命。” “小姐……”只唤了两个字,宇谦便再难开口了。 她一愣,眼神凄迷,叹说:“还是将府小姐的那段日子,虽然过得也很辛苦,但那却是我这一生最快活的时光。”她垂下头,脸上是欲盖弥彰的疲累,就连搭落的碎发也是根根辛酸、丝丝倦乏。 “宇谦啊,你这一声‘小姐’,听得我好想哭啊……” 宇谦早已是泪流满面。 他哽咽着,泪眼婆娑着望她,“小姐,你可 分卷阅读82 以哭的,你哭吧,哭出来就没那么难受了……” 段槿煊摇了头,眉蹙着,唇却翘着。 这样熟练的假笑已经长在她脸上了,摘不掉了。 她说:“哭有什么用呢?我的眼泪不值钱,赚不了怜,得不到爱,没人会心疼的。” “我心疼!”宇谦跪在椅边仰望着她,他捂着心口,又悲又恸的眼泪顺着眼角流到鬓里,冰凉冰凉的,却浇不息他内心深处最卑微最隐秘的情炽。 他泣不成声:“小姐,我心疼啊……” 段槿煊看着他满面泪痕,有那么一瞬的怔忡,又是最温和的笑,她伸手擦去他的眼泪,嘴里是近似叹息的一句低语。 “宇谦,谢谢你……” 这一生有你为伴,我很幸运。 但是对不起,我的心里,只有他。 只能有他。 只会有他。 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宇谦颓然地埋下头去。 他知道,她不会爱他,以他的身份,根本也没有资格奢望这些。 他明白,他都明白的…… 段槿煊见他这样,心里也发疼,她想安慰他,“宇谦,我……” “小姐不用再说了,奴才都懂。”他打断她,“奴才说过,不论小姐选择什么样的路,奴才都会陪您走到底的。奴才不会做您的绊脚石,也不会把今天听到的告诉任何人,您放心便是。” 他果真还是会错意了。 段槿煊抿起唇。 对他而言,再委婉的安慰都是一种伤害。 罢了,这样也好。 她整了整鬓角,恢复一如既往的平和,向他伸出手去,“这天果真是太热了,扶朕去沐浴吧。” 偷偷袖子胡乱地擦了擦眼睛,宇谦赶忙站起来提起小臂,陪段槿煊去了后室。 “皇后请留步,陛下正在更衣。” 刚沐浴完回到寝殿,段槿煊就听见屏风外的对话。 连君则闻言止住了步伐,但那个朦胧的身影却还是先他一步闯进了眼帘,那人正往身上穿着中衣,双肩尚未遮掩,他甚至能看到肩头微微凸起的那一块骨骼…… 眼底一沉,他忙把目光偏至一旁,喉间滑动,却不曾想竟被口水给呛了一下,接着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不知是被憋的还是怎样,他的面颊顿时一片霞色,连耳根也在劫难逃。 屏风里的人一愣,忙问:“皇后怎么了?” “没,咳咳,没事,臣没事……”连君则掩着唇,又急促地咳了几下,慌忙道,“臣去外殿等您。” 便逃一般地转身出了门。 段槿煊莫名其妙,不放心地转了出来,边在腰上系着边问宇谦:“刚才怎么了?皇后没事吧?” 宇谦悄悄往外瞄了一眼,又看了看段槿煊,垂眸不答。 段槿煊更是摸不着头脑,疑惑着出了寝殿。 脸上还是微微有些发烫,见她出来,连君则忙躬身行礼以掩饰自己的窘迫。 “参见陛下。” 段槿煊轻笑道:“皇后今日是怎么了?竟又忘了朕说的话了?” 他一愣,蓦然想起段槿煊是不喜欢他行礼的。 他暗自懊恼,只是一双削肩而已,竟让他慌乱至此,简直太没出息! 连君则低下眸躲避着她询问的目光,却不经意看到了她腰上尚未系好的系带。眼睑一颤,他走上前,颤抖的手指让他猛然间回过了神,可已经伸出手去,便是骑虎难下,他只能绷紧了身体默默帮她系着。 眼睛不自控地落到她的腰上,她的腰很细,让他瞬间想到了一句诗—— “盈盈一握若无骨,风吹袂裙戏蝶舞。” 刚消退的红晕又升了起来。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唰”就缩回了手。 段槿煊看着他这些不怎么正常的举动,头上雾水更甚。 她歪着头,“皇后?” 她的眼神比幽涧之泉还要清澈纯净,让他更加汗颜,幸好额角的垂发挡住了颊上耳畔的羞色,否则若是让人看到他这个样子,他定是要落荒而逃了。 他清嗓,道:“臣一时失态,陛下见谅。” “无妨,”她摆摆手,有意无意看了看腰间的结,笑意眼底藏,语调也轻快起来,“这个时辰皇后应是在午休的,怎么过来了?” 她这么一问连君则立马想起来他来找她是有要紧事的,竟被这一个小插曲给打乱了。他不禁皱起眉,对自己的这番表现很是不满。 他理了理思路,告诉她说:“刚才有人突然跑到含章殿说一定要见臣,臣听三九说那人好像是昭平宫的。臣想着靖常侍尚在禁足,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所以就直接带着他来找了陛下。” 段槿煊面色骤然一沉,颇为不悦道:“朕下令靖常侍禁足期间不许任何人出入昭平宫,是谁这么大胆,竟敢抗旨?把人给朕带上来!” 紧接着,就见一个宦官几乎是跪爬着进了殿。 未 分卷阅读83 等段槿煊开口,他就哭喊起来。 “求陛下救救常侍吧!” 眉间皱紧,段槿煊扬了衣摆落到椅中,呵斥道:“放肆!” 那宦官忙伏到地上,像是不要命了似的一个劲地磕头,“求陛下救救常侍,求陛下救救常侍!” 猛一拍案,冷冷道:“你是不想要脑袋了吗?!” 连君则见状走过去握起她的手,揉着她被拍得通红的掌心,缓着声音说:“陛下息怒,先听听看发生了什么事再罚他也不迟。” 段槿煊强压着怒火,扔了个字出去,“说!” “回陛下,奴才是常侍身边的尚泉。”尚泉学乖了,规规矩矩答话,但字里行间还是难掩急切,“常侍自从被禁足之后就一直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前些日子又中了暑卧床不起,今日更是昏了过去怎么叫也叫不醒,奴才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只能翻了墙跑出来找人救命。奴才怕陛下不肯见奴才,万不得已才去叨扰皇后的!奴才自知违抗圣旨罪不可赦,但还望陛下看在奴才一片忠心的份上去救救常侍吧!奴才自当已死谢罪!” 尚泉不停地磕着头,“咚咚”的响声震彻大殿,额上早已鲜血淋漓,他却不知疼一样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段槿煊面有不忍,稍稍和缓了语气,“行了行了,你先起来吧,朕这就宣太医去昭平宫。” “谢陛下!谢陛下!” 段槿煊暗暗观察,尚泉脸上瞬间出现的感激和欣喜并不是装的。 看来孟靖真是真的病了。 眨了眨眼,余光瞥到一旁的连君则,心里有了主意。 “罢了,既然靖常侍病了,朕也随你去昭平宫看看。” 尚泉愣怔,忙又磕起了他血肉模糊的额头,“太好了太好了!有陛下在,常侍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段槿煊看了他一眼,似是随意道:“虽说违抗了圣旨,但念在你忠心护主的份上朕不要你的命,但今年的例银你就别妄想了。” “是!奴才谢陛下隆恩!” 尚泉擦了擦满脸的血,一骨碌爬起来跟着她和连君则往昭平宫去。 作者有话要说: 段家、孟家和皇甫的故事讲明白啦~ 后面女帝和皇后的感情会渐渐疏远,女帝故意的QAQ 但是嘛,我女帝陛下已经这么惨了,当然要皇后大人亲亲抱抱举高高啦~ HE才是正道!! 第29章 第二十七章 段槿煊一进殿门便看到了床上的人。 孟靖真面色惨白昏迷不醒,身上的中衣全都被汗给湿透了,发髻凌散,脸上黏了很多头发,他紧闭着双眼,两条剑眉连在了一起,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短又急,显然是极其难受痛苦的样子。 之前那个一身锦衣玉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精致少年,如今却是如此狼狈羸弱,再无往日半分的矜贵高傲。 段槿煊一手端在身前俯视着他,少顷,问向尚泉:“他这个样子几日了?” “回陛下,五日了。”尚泉答道,“自从禁足常侍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一句话也不说,也不怎么吃东西,晚上还站在窗户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一看就是一整夜,奴才劝了好多次常侍都不听,就像是故意折腾自己似的。” 段槿煊听完没什么反应,连君则却是暗暗冷勾了唇。 如此这般,倒真有那么点失宠后幽怨的意思。 太医诊完后说就是普通的中暑,再加上近一个月的茶饭不思心情郁结,昏倒也属正常,调理一段时日就能康复。 段槿煊原本也没怎么担心,只“嗯”了一声。看到瞬间松了一口气的尚泉,和他那满脸的血汗,段槿煊又叫住了太医。 “你去给他处理一下,天气这么热,别再感染了。” 尚泉受宠若惊,跪下又想磕头,段槿煊一笑,道:“行了别磕了,难不成你是想做这宫里第一个磕头磕死的人不成?” “奴才惶恐!”尚泉伏在地上。 “好了,你下去吧,正好跟着去太医院把药带回来。” 见着人没事,连君则也不想让她多做停留。孟靖真本就在禁足期,这样一闹肯定是想要博取段槿煊的同情,国公府已然成了摆设,自己又被降了位分,若是不再做些什么,孟家是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双眸凛着透彻的寒光冷峭着投向床上的人,连君则的唇角眉梢都是轻蔑。 他扶住段槿煊的小臂,转成温谦的笑,“陛下,我们回去吧。” 段槿煊颔首,旋身。 刚要迈步,这时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极为痛苦的低吟。 二人皆是一顿,连君则瞬间皱起了眉。段槿煊回过头去,正对上了一双迷茫无措又脆弱不安的墨瞳。 段槿煊动了动眼角,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连君则看着空了的掌心,星眸里寒芒骇人。 段槿煊坐到床边,非常自然地握起孟靖真的手,眉眼 分卷阅读84 含笑,“醒了?” 孟靖真稍稍有了点意识,看着眼前不甚清晰的面容,眼瞳中一片惊讶,而后转换成挡不住的惊喜,汩汩涌出,流落到面上的每分每毫。 好像还有些不敢相信,声音打颤,“……陛下?” 段槿煊点头,“嗯,是朕。” 他手肘艰难地撑起,又确认道:“真的是陛下?” “怎么,常侍不想见到朕?” 夹带着揶揄的愠意让孟靖真慌忙否认,“不是!臣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她饶有趣味地等着他的答案。 耳根微微泛红,孟靖真埋首不敢看她,声如蚊蚋,“……臣只是,太高兴了。” “这会儿倒是学乖了,不顶嘴了?”段槿煊有意逗他。 脸上也淡酡一片,“不了,臣再也不敢了。”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孟靖真急忙去翻枕头,动作太猛,眼前发黑,剧烈的眩晕霍然袭来,让他一头栽过去。 正好落到了段槿煊的膝上。 连君则清隽玉面洒了些寒霜,他冷眼看着孟靖真,便也忽视掉了段槿煊的那一瞥目光。 眉梢一挑,段槿煊扶住了膝上人的肩膀,动作轻柔。 孟靖真缓了许久,直到那晕到恶心的感觉略渐消退,他才慢慢睁开了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她的臂弯里。 近在咫尺的人冲他笑着,“这么冒冒失失的,朕还以为你病好了呢。”伸手理顺了他粘在脸上的发丝,柔着声问他,“刚才那么急想做什么?” 孟靖真立马反应过来,费力地把手举到她面前,慢慢摊开。 是一朵金镶玉的木槿花。 殿内的其余两人一个眼波微澜,一个眼涛汹涌。 波澜瞬偃,浪涛渐烈。 段槿煊挽笑,眸色柔和,“给朕的?” 孟靖真点点头,“再过几日就是陛下的生辰了,这是臣的礼物。” 闻罢连君则紧绷的下颌稍微松了些,而下一瞬段槿煊的举动却让他绷得更紧了。 她面上毫无任何多余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是笑着的,她拿起那朵木槿仔细地看了半晌,笑容绽得比那花还要开。 “你有心了,朕很喜欢。” 心里无名之火还未燃起,连君则又听见她说:“你关了也快一个月了,眼下又生了病,再关下去也不知道你还能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索性朕今日就解了你的禁期吧。” 连君则根本没有留意到自己慢慢攥紧的双拳,心里眼里都是她笑靥如花的样子。 明明她笑得那样美,可为什么到了他的眼里,却是无法忍受的刺眼。 孟靖真面上一惊,心里一喜,挣扎着又想坐起来,段槿煊沾染了宠溺的唇角翘得更加灿烂,她一把拢住他的双臂,宠责道:“干什么,还嫌自己病得不够重是不是?”末了又添了句柔软的抱怨,“瞎闹腾。” 这般像是哄孩子的话语和语气落在两个男人的耳朵里,一个是近乎呆愣的大喜过望,一个是冷到极点的大失所望。 为什么,孟家对你已经再无威胁,为什么你却还要如此心软地对待他? 你说那是逢场作戏算不得真,那现在呢?这般的温柔、这般的软语,还是戏吗? 连君则无声冷笑,修长的手指忽地松开,眼里是无可附加的冷漠。 他偏过头去,也就错过了段槿煊一瞬岑寂的失落。 她重新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膝头的孟靖真,手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发丝,这样的动作像极了在抚顺一只瘦弱的病猫,她调转目光移到不远处的人,眸色微凉,有怅有惘。 君则,之前的戏是演给孟靖真看的,而以后的戏,全部都是为你准备的。 迷离的双眼须臾回归理智的清明,段槿煊看着又睡过去了的孟靖真,轻声一笑,含着抱歉的声音被压到最低,“皇后且先回去吧,他这样朕脱不开身,今晚朕就宿在这里了,皇后不用等朕。” 连君则忍不住抬头,她明明是在跟自己说话,可目光却一直流连在孟靖真的身上。 他一作揖,用再平静不过的语气道:“臣告退。” 继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段槿煊默默直起身,望着他疾行的背影,衣袍携风翻起,是压不住的怒意。 嘴角流出一抹难以言说的苦笑,她静静地把孟靖真移到床上躺好,迈步出了殿门。 宇谦将门阖上,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压着声音问:“陛下真的要解了常侍的禁足?” “对,”她应,“孟靖真突然来这么一出,倒是又帮了朕一个大忙。他这只猛虎也太失败了,没咬着朕不说,反而被朕利用去咬别人,到最后这引以为傲的爪牙在不知不觉中一一被朕拔除,猛虎如今真真正正成了病猫,他却还不自知。孟家的人啊,一个个都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字字都透着明显的鄙夷。 宇谦琢磨一番,又问:“陛下是打算利用靖常侍对皇后动手?” 分卷阅读85 “嗯。”一声极轻的鼻音,段槿煊敛了眸,少顷,说道,“拖了这么久,也该开始了。” 宇谦犹疑道:“可奴才瞧着皇后好像是真生气了。” “朕要的就是这个。” “不是不是,奴才说的不是那种生气。”宇谦挠着脑袋,表情纠结,“就是……就是好像是吃醋了的感觉。” 段槿煊微愕,紧接着松懈了表情,“宇谦,你在说什么呢……” 可宇谦又说:“奴才没看错啊,皇后刚才那个样子跟一点就能着似的,不像是装的。”往前一步,小声说,“陛下,皇后好像真的对您……” “不可能!”一句厉言猛地射过去,是否认宇谦,也是否认自己。 可她在否认什么呢? 心里突然涌出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雾中花,烟中柳,她看不清,也抓不住。 对我怎样?动心?生情?还是有了爱? 都不是。 他对我,是恨之入骨,是杀之而后快。 段槿煊摇摇头,她想,自己大抵是魔怔了,竟有了那一瞬不该有的恍惚。 “不可能……”她喃喃重复,“不可能的。” 宇谦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再说什么了,可能不可能的又有什么意义呢?她都已经决定了的事,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他又何苦给她徒增烦恼呢? 眼神不经意往后一瞥,门没有关紧,一线之间是孟靖真憔悴虚弱的睡颜。 宇谦突然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 她说不会让孟靖真变成披着病猫皮囊的猛虎; 她说他的眼底是一汪清澈见底的甘泉; 她说她不想让那甘泉被上一辈的恩恩怨怨给玷污了; 她说他应是朝气蓬勃的,他应是快活自在的; 她说他若是不再妨碍她,她不会动他…… 可现在,她到底是要拿他开刀了。 像是看破了他的心思一般,段槿煊淡淡地问:“是不是觉得朕很残忍?” 宇谦猝然回首,“陛下?” 段槿煊叹了一口气,长睫交织,在瞳仁里杂乱,“朕很确定,孟靖真他,是真的成了病猫。”她松了眉,仰首远眺,天边是看似平静实则风涌的云雾,“孟绍青已经在默默演兵了,病猫也好猛虎也罢,孟靖真决不能留。” “朕终究是个帝王,心早就硬了,除了利益算计,其余一切都是空。” “什么同情,什么怜悯,统统不该有。” “什么儿女情长,什么琴瑟和鸣,在江山面前,皆是浮云遮望眼。” “虽说都是假的,但朕便也当曾经拥有过吧。” “只是现在,朕什么都不要了。” 一片浓云盖到太阳上,段槿煊的脸也跟着亮了又暗。 “从十三岁监国那日起,整整六年的时间,朕做的只有一件事——打点江山,悉数奉还。如今就要成事了,朕绝不能让任何人破了朕的计划,包括朕自己。” “或许孟靖真是无辜的,是可怜的,朕还是要利用他引出最后一步。” “皇后进宫这么长时间,怎么可能不犯错?” 最后的话音挑了胸有成竹的松快和孤寂清寒的惝恍,卷着风绕着云散在天际。 宇谦看着她,那赤金冠的流苏随风乱晃,缠成了一个难以解开的结。 碧玺刺眼的光芒扎在她的唇上,明明是最艳丽的红,却随着她翕动的双唇凝结成最寂寥的冰凌。 “快两年了,‘皇后’这个耻辱的身份,他已经忍得够久了,总要找个理由给他摘了。” 风越刮越猛,原本风和日丽的天突然就阴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要变天了。 含章殿后院,连君则执着茶夹在涌珠连泉的鍑中缓缓搅动,满身自在悠然,而远处一个人影却是比鍑内之水还要沸腾,急匆匆地就冲了过来。 连笙一把抢过茶夹,喘着粗气呵斥道:“都火烧眉睫了你怎么还有功夫这在煮茶?!” 连君则不为所动,拿起茶则取了少许茶粉细细地加进沸水当中的漩涡内,不管连笙再怎么急躁他都不置一词,专心在煮茶的过程里。 连笙气得不行,一下子坐到旁边的软垫上,别着头自顾自地生闷气。 腾波鼓浪,水至三沸,连君则加入二沸时舀出的一瓢水止沸,汩汩腾泡渐息。 清冽怡人的茶香挡也挡不住地往鼻子里钻,连笙忍不住往边上溜了一眼,连君则正在分着茶汤,醇厚的香气更甚。 连君则端起一碗递过去,连笙禁不住诱惑,接过来品了一口,霎时心肺皆沁,无比舒畅。 看着连笙喜怒转换如此之快的连,连君则轻然地勾起唇,徐徐问之:“父亲可也止沸了?” 连笙一怔,老脸红了半边,没好气地瞅了他一眼,“臭小子。” 连君则挑起了眉尾,眼底沾满了笑意。 比起亲生父亲,他与 分卷阅读86 连笙的感情更笃,连笙之于他,亦师亦友,别看连笙位及相位,可在他面前却是个老小孩,脾气说来就来说没也没,让人哭笑不得毫无办法。 但这也是他最为珍视的。 老小孩又变了脸,严肃到连两条八字胡都直登登地坠了下来。 “如今陛下流连于昭平宫,你一点都不急吗?” “为何要急?”连君则笑着反问,“含章殿清闲下来了,父亲出入方便得多,宫外的消息我也能及时知晓。是好事。” “好事?!”连笙猛提了音调,“皇长子都要怀上了还是好事?” 捏着茶碗的手倏然一紧,连君则立马抬眼,“什么?” “你竟不知道?!”连笙比他还要惊异,“你这皇后是怎么当的?她宠幸了孟靖真这事儿今早朝堂上都炸了锅了!你不知道?!” 手指剧烈颤抖,骨节比那玉瓷茶碗还要白。 也只是几个瞬息的时间,连君则恢复了神态。 他缓缓放下茶碗,吐了一句,“现在知道了。” 连笙叹了一口气,很是恨铁不成钢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倒是说说怎么办啊,难不成真要她把孩子生下来?” 连君则倒是笑了,“父亲这么急做什么,只是宠幸,又不是有孕。” “那也不行,只要开始宠幸后宫,有孩子不过是早晚的事,只要她诞下皇长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皇位的继承人,你当真要让段家和孟家的血脉继续掌管你的江山?” 良久没有回应,连君则正眯眼看着一处不知在想什么,垂发在他的脸上遮了一层厚实的阴影,像深涧的浓雾,有形无质。 眼睛猝然一眨,“当然不能。” 薄唇呼出的语调徐缓轻柔,像是在聊着再普通不过的话题,只是那极慢的话语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沾染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狠决。 “这才对!”连笙一拍大腿,“所以说要抓紧时间把你弄出宫,为父和贺辉已经在建宁组建了军队,贺辉自从被陛下逼着辞了军职之后为父就将他争取过来了,有他率兵绝对万无一失,不过现在兵力不足尚不可贸然行动,但是只要你现身,前朝旧人定会投奔,等时机一到,我们便可出兵复国!” 瞳仁散了些许,连君则复执茶碗浅啜慢饮,丝缕茶汽将他的细微表情蒸发殆尽。 “不急。”他幽幽道,“既然要打仗,没有军火怎么行呢?” 连笙对向他弧起的眼角,眼睛一亮,“你是说……?!” 话不说尽,心照不宣。 “嗯,”连君则点点头,指腹在杯缘轻轻摩挲,“等宫里的事情做完了我自会出去,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听了他的计划连笙心里有了着落,爽快应道:“那好,就照你说的这么办,到时候你记得给为父消息,为父派人接应。” “嗯,我知道。” 茶香萦鼻,茶味留齿。 看了看那被随便丢弃在一旁的残碎茶饼,连君则蔑然一笑。 碎就碎吧,反正也不会再喝了。 第30章 第二十八章 “道承二年七月初十,靖常侍孟靖真,留。” 昏暗的灯光下,女帝《彤史》上的唯一一条记录赫然纸上。 手指攥得生疼,却抵不过这寥寥几句带给人的刺眼之痛。 尤其是那个“留”字,像一把锋利的尖刀骤然刺在心上,即使他已经做好了承受的准备,但那痛楚还是将他击得溃不成军。 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她果然,是想要一个孩子。 只是孩子的父亲,她没有选择他。 那天连笙告诉他段槿煊宠幸孟靖真之后,连君则一连好几天都没敢去确认,但还是挡不住内心的焦躁和难耐,他命人奉来了《彤史》。 若说他之前还有那么一点点挣扎的侥幸,而此时册内的记录,是彻彻底底将他从头浇到尾的冷水。 赶尽杀绝,毫不手软。 “段槿煊,你赢了……” 他自嘲地笑出声,幽凄孤凉。 不过…… “我定会赢回来的!” 戏台上的对决,二人粉墨登场,是她技高一筹。 那么战场上,只有他才会是最终的赢家! 眸光一瞬恨绝,他把手攥得更紧,脆弱的纸张应声而破。 他转而清醒,眼底狂浪骤停。 随便拂了拂那一页宣纸,往桌上一丢,嘴角勾起寒意,他转身而去。 而留宿在昭平宫的那个人,却是睁着眼熬了一夜又一夜。 她扭头看着床里早已睡熟的人,下意识裹了裹身上严严实实的中衣,她侧过身去,脸几乎要挨上床幔,她还是往外挪着,直到紧紧贴着床沿再无半分前进的可能才肯罢休。 她阖上疲惫又沉重的眼皮,深深呼出一口气。 累,真的很累。 这场心力交瘁的戏 分卷阅读87 就快要演到尾声,戏中人却还是沉浸在自己给自己设定的角色里难以自拔,没有一个人意识到,在这场你骗我瞒的戏剧里,他们都抛却了原本的剧本,只演着内心最深处的真情。 而可笑的是,彼此间却执拗地认为对方是照本宣科,装腔作势。 江山一梦如戏过,你我皆是戏中人。 戏中的你笑了吗? 戏中的我哭了。 寒漠,哦不,现在是深闺怨妇寒君,看着窗边悠然吃着冰露的人,俊逸的面庞写满了不快。 他不断地把幽怨的眼刀射到那人的后背,语气怨怼,“我说你什么时候放我走啊,这都躺了三四天了也不见人来,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疯了啊!” 那人自若地放下冰盏,动了动肩膀甩下满背的寒芒,回身,莞尔一笑,嫣然无方。 “疯?”段槿煊嗤笑一声,“朕这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你,你还想往哪疯?” 床幔被猛地扯开,露出一张丰神俊朗的脸,只不过那眼角眉梢还是存了些许的风情。 “你这是拘禁好不好?!”归寒一吼,茶褐色的瞳仁随着睁大的眼眶显露无疑,“我堂堂正一品大司马竟要装个病秧子在这陪你演戏,关键是还没人看的戏,很憋屈的好吗?!” 段槿煊一扬眉,带了凤眸流光,她拍拍衣摆站起来,走到床边,颠了颠衣袖把手给露出来,弯下腰挑起他的下巴,动作别提有多风流轻佻了。 唇角浅勾,目光缱绻,嗓音低哑魅惑,“看来美人儿对朕很是不满啊……”尾音曳曳,“这样吧,给朕笑一个,朕就放你走,如何?” 归寒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嫌弃着把头甩开,没好气道:“得,爷您还是到别处寻欢吧,奴家脾气不好,省得一个不小心惹恼了您,奴家暂时还不想丢了这颗脑袋。” 段槿煊直起身,抱着胸仔仔细细地打量他,“嗯,几日不见美人儿更烈了呢,不过朕就喜欢美人儿这样的,不如你就从了朕,朕宫里有个金屋,朕把你藏在里面,给你吃天下最好的嘉肴美馔,给你穿天下最美的锦衣华服,如何啊?” “不要。”归寒一口拒绝,一骨碌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屈膝翘着二郎腿,悠哉道,“金屋算什么,大漠寒川才是我心之所往,爷要是能给奴家寻来奴家就从了你。” “嗯,这倒是难办了……”段槿煊捏着下巴,困扰状,“大漠寒川、峻岭崇山,朕都是要给朕的皇后的,要不你要点别的?” “不要不要。”二郎腿晃得更厉害,瞅了段槿煊一眼,眼里全是“你奈我何”的挑衅。 段槿煊压低眼皮看着他,面露凶色,阴阴一笑,道:“那朕就只能霸王硬上弓了!” 作势就往他身上扑,归寒非常配合地换上惊慌失措的表情,急忙求饶:“爷饶命!” 段槿煊两手撑在床边俯视着他,鼻音一挑,“嗯?” 归寒一副受了胁迫的良家妇女貌,双手合十道:“爷放过奴家吧,奴家知错了!” 那眼神淋漓,双唇微扁,媚意丛生,娇态毕露的小模样哟。 不过段槿煊早就免疫了,秀长的指若有若无地划过他愈发沉毅的轮廓,气若幽兰。 “美……” “皇后驾到——!” 宦官的高呼声蓦然传来,归寒看到面前之人含着戏谑的眼睛瞬间冷峻。 段槿煊直起腰,面上挂起淡漠,从容地把床幔拉好,归寒望了她几眼,拨弄了几下头发躺回床上,拉过被子来死死盖住。 连君则一进门便看到坐在床边的段槿煊正对着床上的人讲着什么,两靥奕奕,说不出的欣悦。 双眸一凛,他半跪行礼,“臣参见陛下。” 段槿煊一顿,带了点愕然转头,声色淡淡,“是皇后啊。”继而不悦地睇向宇谦,责备道,“皇后来了怎么也不通传一声?” 宇谦规规矩矩垂下头,回答说:“刚才已经通传了,陛下怕是没听到。” “是么?”柳眉半蹙,看了看床幔后的人影,舒展开来,“可能是朕同寒君说话说高兴了,算了,是朕没听见,怨不得你们。” 又问连君则,“皇后怎么来了?” 她的脸上是温和的微笑,却透着不可名状的疏离,连君则心里一沉,语调也低了下去,“臣听闻寒君的病略有起色,便过来看看,没想到陛下也在,是臣疏忽了,还请陛下莫要怪罪。” 声音沉稳、语气谦和,再完美不过的言辞。 笑容黯了黯,段槿煊重新提起唇角,“哪里,皇后关心后宫众人,为朕分忧,是难得的贤后,朕怎会怪罪呢?” “那便多谢陛下了。”连君则垂首,不再言语。 气氛凝滞了一会儿,床上的人适时出了声响。 “归寒,咳咳,见,见过皇后……” 一字一喘,一句一咳,隔着帘子都能想象得出床上的人是有多么的虚弱。 连君则眯起眼,不动声色地看过去,薄薄的床幔后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发丝 分卷阅读88 凌乱地撒在枕上,衬得他更加惨白骇人,虽然有些模糊,但连君则还是看到了他眼下的那两大片乌青,像是一张宣纸上洇下的浓墨,无论如何也去除不掉。 那个喘息深重的声音又说:“归寒实在,咳,实在难以下床行礼,咳咳,还望皇后恕罪……” 连君则刚要说什么,被段槿煊提前抢了话头,“无妨,你身体不好,朕都免了你的礼节,皇后宽容大度,定是不会说什么的。” 有意无意偏了一眼,连君则察觉,忙附和道:“礼节都是次要的,寒君还是早日把身体养好,才不辜负陛下的苦心。”挥手召上三九,他解释说,“这是上好的山参,补气安神,送予寒君,望寒君早日康复。” “归寒,多,多谢皇后……” 归寒异常“艰难”地撑起身点了点头,段槿煊见状忙扶住他,半是抱怨半是怜爱,“起来做什么,快躺下,还嫌身体不够差么?” 归寒掩着唇又咳了几声,一下子瘫回去。 段槿煊细心地掖着被角,拿起手帕擦了擦他的额头。 连君则冷眼看着,即使那对象不是他他也感受到了她动作的轻柔和疼惜。 心里股股烈火又在肆虐,妒意作祟,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那夹带着冰碴和冷刃的声音已然出口。 “既然寒君有陛下陪着,那臣也就不再叨扰,先行告退。” 沉重的步伐甫一迈出,身后接着跟上一声。 “等等!” 连君则立时转身,眼中是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期待。 段槿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口叫住他,只是看到那张她魂牵梦萦了十余日的脸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她的心里是说不出的揪疼。 她压着情绪,强作镇静。 “朕好像许久未去含章殿了,等朕陪寒君用完晚膳便会过去。” “是,臣静候陛下。” 连君则颔首,而后乌黑的发束扬起了一个轻然的弧度,脚底生风,他转身离去。 归寒支起身子懒洋洋地靠在枕头上,伸出手在那痴痴望着殿门的人的面前晃了几下,揶揄道:“我的陛下大人,人早走没影了,您到底在看什么呢?” 段槿煊一愣,终于回过了神。 “没什么。” 骗人。 归寒心道。 他扬起懒散的声调,“可算把戏给演完了,要想在精明干练的连皇后的面前蒙混过关,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手肘捣了一下段槿煊,“哎,你觉得我演的怎么样?是不是已经到达了登峰造极炉火纯青的程度?” 段槿煊哂笑道:“就你?在我这演了十几年戏的老戏骨的面前还敢自称登峰造极?你这脸皮也是够厚的。” 归寒不以为然地咂咂嘴,“那又怎样,只要看戏的当了真不就得了?” “这倒也是。”段槿煊赞同道。 “嗯,竟然把连笙和连君则一起骗了过去,我还真是厉害!”归寒一扬长发,那表情那神态,别提多自恋了,“连君则今天来就是为了看我到底是不是寒漠,今早上在朝堂上和连笙面红耳赤吵的那一架我可是中气十足精神抖擞的,绝对的一员猛将。而且连笙也是亲眼看着我回了府的,但他绝对没想到我半路上竟会换了马车又折回来,躺在这云祥宫当我奄奄一息的寒君,他们肯定不会再怀疑我和寒漠的关系了。况且吧……”抹了一把脸上比城墙拐角还要厚的□□,甩了甩手,□□霍地洒在空中冲进鼻腔,登时就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段槿煊被吓了一跳,陡然看向他,归寒被呛得不行,脸上左一道右一道,既狼狈又滑稽。 段槿煊哭笑不得。 “阿嚏!”最后一个喷嚏打完,归寒揉了揉鼻子,没事人一样继续说道,“况且我这一脸的脂粉也不是白涂的,如此弱不禁风、面无血色的病秧子形象,就不信他不上套!” 段槿煊难得的没有拆他的台,还非常配合地阿谀奉承起来,“是,今天多亏寒大公子了,朕不胜感激。” “嗯,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归寒极其受用,不忘自谦一番。 忽然想到了什么,散漫的神色敛了几分,他问:“大约用不了多久我就该‘薨逝’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真的要利用孟靖真?” 段槿煊也凝了神情,“没错,如今孟靖真复宠,我也让人做了伪档,朝臣们都知道我‘宠幸’了靖常侍,过段时日再重新把他升到贵君之位,再将孟绍青召回朝堂,让孟家麻痹大意,疏于设计,这样一来也能够给连君则他们准备的时间。” “一石二鸟,果真好策。”归寒佩服地点点头,嘴唇一抿,试探道,“不过以现在的局势来看,连君则很快就要出宫了,你真的舍得吗?” 说完便见段槿煊低下了头,两只手搓揉在一起,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归寒看着她这三分倔强两分隐忍又带了五分落寞的样子,心里有些懊恼自己的多嘴。 手拍上她的肩,柔声安慰道:“好了,今晚上就见他了,别这么伤 分卷阅读89 感。” 面前之人的眼睫像是承受不住万般愁绪一样剧烈颤动起来,嗓音沾染了自嘲的沙哑,苦笑溢出嘴角,“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一声重重的叹息,捏着她肩膀的手紧了几分,他说:“你不是没出息,是对自己太狠。但凡你把对别人的宽和与迁就分那么一点给自己,你和他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沉默许久,才低低道:“我做不到……也不能这么做。” 归寒咬着嘴唇压抑自己的火气,话到嘴边还是硬了起来,“这么折磨自己很好玩吗?你一定要把自己逼到绝路才肯善罢甘休吗?你有没有想过身边的人,有没有想过我和宇谦看到你这个样子是个什么感觉?你知不知道我们也会心疼?” 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狠下心来,“对不起,我很自私,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可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啊……”一声夹杂着几不可察的哭腔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段槿煊强行忍住眼里的雾气,“你们都劝我告诉他真相,告诉他我的感情,我也想啊,我撕心裂肺地想跟他说我有多爱他,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他把段家当死敌一样对付了十四年,现在告诉他当年的一切你觉得他会信吗?我做了破釜沉舟的准备,祖父的遗诏我看过就给烧了,什么证据都没有留下,你让他怎么相信,仅仅凭我这一张嘴吗?不可能的,永远都不可能的…… “好,就算他信了,可是天下人会信吗?连笙会信吗?前朝旧臣们会信吗?要怎样才能堵住这悠悠众口?你告诉我,归寒你告诉我,要怎么办……” 归寒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段槿煊神色凄怆,深深吸了一口气,眼里的泪将落未落,“告诉他,之后呢?我要如何自处,他又该如何处置我?他不会娶我,他根本就不爱我,他若是放我走,我又舍不得……到时候我要去哪?除了他的身边,我哪里都不想去,可这又偏偏是我最不能留的地方……” “所以啊,还不如不告诉他,免得徒增烦恼,让他恨着我,对他好,对我也好……” 眼里的泪终究是没有流出来,她对自己情绪的把控,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 呵,这也不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没用多久她就平复了下来,可归寒却迟迟无法抽身,还是段槿煊的一句玩笑话把他给拉回了现实。 “总之还有不少能够跟你‘浓情蜜意’的日子,朕倒也算幸运。”她复挑起他的下巴,让他对上自己的眼睛,“美人儿,这段时日就由你来宽慰朕吧。” 她的强颜欢笑,她的苦中作乐,落在归寒的眼里,疼在他的心头。 他看着这个相守相伴了十一年的知己,她的每一丝情绪他都能够轻易地捕捉到,更何况是眼下如此明显的牵强。 他叹息着抱住她,没有任何的杂念,不做半分的他想,一如这十一年来的纯净情感。 他在她耳边轻声地说:“槿煊,你可以哭的……” 她愣愣地落在他肩头,倏尔苦涩牵唇,“有什么用呢?……自从四岁那年成为了皇太孙,我就再也没有眼泪了……”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间,脆弱打颤的睫羽扫在他的肌肤上,在心间划了一道道不见血的伤痕。 她的声音沉闷凄然,还抹了浓重的一笔依赖和慰藉,她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一遍一遍地呢喃:“归寒,还好有你,还好有你……” 他应是喟叹了一声,双臂收紧,给她最大的安慰和支撑。 槿煊,别怕,我总是在你身边的。 第31章 第二十九章 是夜,含章殿。 连君则已经等了很久了。 从午后等到黄昏,再从黄昏等到深夜。 ——她还是没有来。 怕是, 不会来了吧…… 极轻极长的一声嗟叹后,他熄灭了最后一盏灯,和衣而卧。 轻浅的脚步声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连君则霍然睁眼。 紧接着是缓慢的推门声,再然后,脱衣的窸窣声…… “咣当——” 段槿煊只觉一阵天翻地覆,下一瞬人就已经稳稳地掉进一个带着淡淡竹香的怀抱里。 月深沉,在这微弱的光雾里,梦中人的脸近在咫尺。 剑眉星目,柳眉凤目;高挺的鼻,雅致的鼻;薄朱之唇,梅瓣之唇。 是彼此最最熟悉,也是最为陌生的模样。 四目相对,情愫翻涌。 他们有多久没有触碰过彼此了? 十天?半月? 不是很久,但觉冗长。 她好像又瘦了…… 他的手扣在她的腰间背上,掌下是清晰的骨骼,硌得人生疼。 夜色朦胧,竹香清幽,段槿煊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其实她很后悔允诺他今夜前来,她不想再给他任何的错觉。 其实她 分卷阅读90 可以不来的,可是没有办法啊,在她回神之前,人已经到了含章殿门前了。 她想见他。 ……很想。 但心中最后的理智逼迫她停下了步伐,她躲进了墙角,决定等到殿内一片昏黑之后再进去。 但她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半夜。 ——他也等了半夜。 她进门、脱衣,床上的人都没有反应。 他应是睡了,她松了一口气,之后就大意了,一抬脚踢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随着一声脆响,她整个人一下子就往前扑去。 但很显然,她没有摔倒。 他接住了她。 在同一时间。 ——他没有睡。 段槿煊不知道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她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突然就塌了,进而土崩瓦解,不可收拾。 殿内一点光亮都没有,借着惨淡的月光,她唇上闪了一下,立刻吸取了连君则的注意。 目光移过去,她的唇好像在轻颤着,微微张开,像寒冬腊月半开未开的红梅,霜雪轻落,引得一阵脆弱的摇曳。 媚人而不自知。 连君则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这朵即使在昏暗中也极具诱惑的红梅,喉间不停滑动,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压制得住那一品柔美的冲动。 段槿煊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是那愈发沉重的喘息让她清醒了不少。 他眸中的光越来越亮,她甚至都能看到自己映在里面的影子,她猛一睁眼,伸手一推,瞬间脱离出去。 怀中一空一凉,只剩停在半空还未收回的双手。 他顿了半晌,缓缓放下胳膊。 转身点上灯,在黑暗中的时间太久,即使是这柔和的烛光也让段槿煊感到异常刺眼,她下意识眯眼,抬手去挡。 等眼睛渐渐适应后,她拿开手,面前是咫尺相隔的人。 她立马往后挪了一步,这个细小动作落进连君则的眼里,便是无可附加的伤。 段槿煊看不懂他望着她的眼神里所装着的东西,只有那眼神的主人才知道心里那份沉重的压抑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们就这样互相望着彼此,不言不语、不声不响。 …… 太安静了。 段槿煊首先从这凝绝的气氛中脱离出来,她偏转了视线,略显急促地扔下一句“朕去沐浴”就闷头去了后室。 徒留剩下的人垂首停在原地,眸光晦暗不明。 微凉的水浇熄了那颗炽热难耐的心脏,跳动趋于正常。 段槿煊拍了拍自己的脸,水珠四溅,她找回了那份被她遗忘了很久的冷静与淡漠。 穿好寝衣回殿,连君则正坐在床边看着一本书,桌边烛光绵柔,映衬着公子玉面长身,帐幔上几缕浅薄的影子,清傲孤立,卓雅翩然。 是往日里他等她的情景。 玉白的手指随意翻动,心思显然不在书上,见她过来,连君则放下书,起身相迎。 清明了许多的段槿煊这才看清他今日穿的依旧是一身淡青的长衫,好像自从她说过喜欢看他穿这样的颜色之后,他便再也没有换过其余的色彩。 青白,飘逸,不染俗尘—— 是她深爱的清绝玉公子。 也是未来的帝王。 目光变得晦寞,她选择不再去看。 可面前又伸来一只手,段槿煊迟疑了半晌,还是抵不过内心深处最醇烈的渴望,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体质关系,她的手一直都是微凉的,在这晚夏的夜里显得格外沁人,让他忍不住想要汲取更多。 默默收紧手指,连君则随她来到床边。 背对着他,段槿煊的眼迅速地眨了一下,提前一步躺到了床上。 连君则抿起唇看着她,并不动作。 段槿煊微愣,仿若恍然一般笑了笑,解释道:“在别的宫的时候朕怕扰了他们好梦就一直睡在床侧,这会儿倒是不习惯睡里面了。”坐起身让了个位置,冲他说,“皇后进去吧。” 连君则依旧不动。 她又说:“皇后便也跟他们一样,不用早起侍候了。” 那云淡风轻的口吻和若无其事的微笑让连君则觉得刺耳又刺眼,面部线条绷得更紧,黑瞳幽沉下去。 眼角一动,他垂首,“陛下,这是含章殿。” 语气无比恭敬谦和,可字字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段槿煊不免一笑,妥协道:“好,既然皇后执意以身作则为六宫之表率,那朕成全你便是。”说完往里移去。 晚风进殿,摇晃着微弱的烛火融进帐幔,连君则平躺在床上,朦胧的光盖在他和身边之人的身上,明明是如此的梦幻,明明是如此的缱绻,可为什么他和她就不能呢? 他慢慢转过头去,段槿煊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匀长舒缓,双手叠在腹上,轻微起伏。 应该是睡着了。 连君则轻轻支起身子 分卷阅读91 向前倾去,他靠得很近,她长长的睫羽根根分明地印进他的眼里,他稍做呼吸,如扇的眼睫轻拂,慢慢变成颤动,又眨了几下,然后睁开。 本来段槿煊也没有睡着,听见身边窸窸窣窣的声响,还以为是他在翻身并没有在意,可越来越近的呼吸声让她觉得不大对劲,于是她佯装被吵醒的样子睁开了眼。 面前是他放到最大的脸,她心中微怔,但并没有被吓着。他的眸子紧紧地盯着自己,因背着光,那双眼瞳里没有半分光亮,幽深晦暗,仿佛是万年寒渊,引着她一步一步沦陷,毫无自救的机会。 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有些烫,她顿时一颤,抓住了崖壁上的枯枝,艰难地爬了上来。 “……皇后怎么还不睡?” 声音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有些发软,略含颤意,但传进连君则的耳朵里,竟成了绵绵脉脉的催命符。 他开口,嗓音低哑的不行。 “陛下……” 心爱的姑娘就在面前,只要他想,他便可以抚上这张让他日思夜想的脸,也可以吻上那两片浅朱色的柔软。 甚至,他可以同她…… 他觉得自己走火入魔了。 前一刻他还在斟酌着复国大计的细节,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哪怕是失去她,他也势要将这万里江山夺回,可眼下面对她,那些用狠厉和决心铸造的铜墙铁壁瞬间分崩离析。 他一败涂地。 已然爱到深处,无法自拔。 没错,他本可以在很早之前就处理好宫里的事然后离开的,可他一拖再拖,无非是想要再多一些与她相处的时日,再多一些…… 承认吧,连君则,你是真的舍不得她。 比起江山,你更想要她。 弄清楚自己的心意后,心却更慌了。 他已在江山和她中间做出了选择,那她呢?她到底爱不爱?还是仅仅只是同自己虚与委蛇逢场作戏? 他的付出到底值不值得? 他的牺牲到底值不值得? 他总要试试才知道。 喉结滑动几下,他决定继续刚才的动作。 不知是夏夜闷热,还是太过紧张,他的额上沁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掌心也是湿濡一片。 他眯着眼睛,唇慢慢靠近她,一丝一丝,一毫一毫靠近她…… 手渐渐攥紧,身体绷得挺直,段槿煊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蹦出来了。 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蛊惑着她—— “接受吧,接受吧……” 她紧紧闭上了眼,不停地咽着喉咙。 就一次,就任性这一次…… 可是…… 不行,绝对不行! 她已“不是”处子之身,任性的结果就是—— 功亏一篑! 她险些又掉进了悬崖。 不幸中的万幸,千钧一发之际,她找回了最后的清醒。 一咬牙,决然扭头。 她依旧闭着眼,喉中发紧,她费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一句话。 “……朕困了,睡吧。” 回应她的是冗长的沉默。 眸中的光,终归还是熄灭了。 连带着心也暗了。 连君则咬紧的牙关倏尔松开,烛火太过昏暗,让人看不清唇际牵起的那一抹究竟为何。 他翕唇,一个音节便打着颤旋在空中。 “……是。” 失望之至。 ……失望?! 呵,意料之内的结果,又有什么好失望的。 他重新躺回去,一个翻身。 段槿煊僵硬着回头,看着那个冲向她的后背,眼中酸涩,继而湿润了起来。她悄悄抬起颤抖的手,隔空抚摸着他的轮廓,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这是最好的结果,她应该高兴才是,她应该欣慰才对,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呢?…… 像是有人在胸口挖了一个洞,把心掏出来,剖开了,揉碎了,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团,再一点一点塞回去。 支离破碎的疼。 眼里的湿气被刻在骨子里的理智给蒸干,她无声一叹,默默转过身去。 背对着背,中间是无垠的沟壑。 这大概,是她在含章殿的最后一晚,却以这种同床异梦的方式结束。 可悲、可笑,但无悔。 窗外突然刮起了风,最后一朵木槿花, 落了。 天气凉了下来,华阳宫里的银杏煌煌粲粲,金黄铺了满地,像北漠的沙,像柔滑的锻,厚厚的一层,隔开了青砖的寒凉。 早上刚下了霜,细细的冰屑笼罩,于是光洁的叶子变成了一片片覆了羽毛的小扇,随风轻扇,继而飘洒下来,贴着地面卷动,最后偃息。 银杏是妙妙最喜欢的树,慕怀曾问过她原因,她说银杏是秋日里最从容的战士,着了一身黄金铠甲,秋风越凛它越醒 分卷阅读92 目,那耀眼的黄色傲然独立,不像其它的树那样黄得颓败不堪,黄得沧桑不已。 远在江南的慕府里,他也曾为她种下了一棵银杏,那是在他们很小的时候。 到了秋天,他们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坐在金黄的地毯上,一人拿一片叶子,叶柄相交,而后用力一拽,看看到底谁的叶子最坚韧,看看谁的情意最牢固。 两个人一年年地长大,那棵银杏也一年年地长高、长粗。 后来进了宫,慕怀求着段槿煊将御花园的银杏林移栽到了华阳宫里,这些银杏树都是上百的年岁,又高又大,下的银杏雨也更加绵密,厚厚的黄金毯上,是两个头碰头肩靠肩的身影。 突然,“啪”的一声。 妙妙小嘴一撅小脸一皱,一把扔了手里柄叶分家的树叶,气呼呼道:“不玩了不玩了!总是我输!” 慕怀转着叶柄,空出一只手把气鼓鼓的小姑娘揽进怀里,无奈道:“你看看你,一输就耍小性子,一点都不可爱了。” 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腮帮,哄道:“不生气了,来,笑一个。” 妙妙一把拨开他的手,“哼!” “都及笄了还这么小孩子气,真是拿你没办法。”慕怀揉了揉她的脑袋,话语里都是抱怨,可眼神却快要漾出水来。 “我小孩子气?!” 妙妙杏目一瞪,“也不知道是谁当初无法无天任性妄为被陛下重罚一顿的。” 听到她提起陛下,慕怀眸色霍地黯了下来。 妙妙发觉不对劲,舔了舔唇,抬起头小心翼翼问:“公子,你怎么了?” 慕怀对上她些许惶恐些许无措的眼神,已然褪去稚气的面庞柔和下来,挽笑安慰道:“没事。” 那眼神里又多了些许探究,慕怀把眉一挑,疑惑道:“怎么这么看着我?” 妙妙又往前凑了凑,一脸神秘状,“我觉得公子好像越来越不一样了。” “嗯?说说看。” “公子好像比以前要沉稳了,也没有纨绔子弟的样子了。” 纨绔子弟? 慕怀哭笑不得,“原来我之前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个形象吗?” “不是不是,”妙妙急忙摆手,“我是说公子鲜衣怒马,风流倜傥!” 信你才怪! 慕怀暗笑,故意板起脸,“那你的意思是不喜欢现在的本公子咯?” “不是不是!”手摆得更急,赶忙谄媚,“不管公子什么样子妙妙都喜欢!” 慕怀宠责地乜了她一眼,“小马屁精……” 挑了两片银杏叶,他悄悄试了试,把更韧的那一片留在了自己的手里,却没想到被妙妙给发现了。 她粗暴地甩开递过叶子来的那只手,气势汹汹地指上慕怀的鼻子尖,吼:“好啊,我说我怎么总是赢不了,原来都是你在里边捣的鬼!你说过会永远让着我的,那这又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完了完了,一不小心又戳了马蜂窝,慕怀很是头疼。 嗯,甘之如饴的头疼。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哄呗! 立马拉进怀里,“好了好了,我的错我的错,别生气啊,乖!”箍好她乱抓乱挠的小爪子, “好啦别闹!” 如此宠溺的声音再加上他暖人心骨的怀抱,妙妙很没出息的脸红了。 无理取闹也偃旗息鼓。 又听脑袋顶上荡着水波的声音说:“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要把易断的给你吗?”不给她思考的时间,答案潺潺而出,“因为我想要我给你的爱,比你给我的更牢固一些。” 他又说:“妙妙,比起爱你,我想更爱你。” 妙妙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英俊的面容、清朗的气质、温柔的眼神…… 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虽喜欢捉弄她但遇事永远挡在她身前的小主人,已经变成了翩翩公子。 她沉溺在了他脉脉柔情里。 秋风起,银杏坠落,片片金甲覆于身,于是她的小勇士在这满目金黄中蜕变成了威然的少年将军。他环抱着她、凝望着她,她不用担心会冷,更不用担心被凛风寒霜所摧残,因为她的将军,会用他愈加宽厚的臂膀将她牢牢护在胸口,为她遮风挡雨,为她阻雪掩霜。 发髻不知何时被解开,她一头乌黑的长发霎时流泻,穿甲而过,青丝绕在冷金上,慕怀觉得脸上心上都痒痒的。 以柔克刚,大概便是如此吧。 于是他的眼底更泛滥了,波浪逐层荡了出来,在唇角打出一个缠绵的浪花。 再然后,浪花落到了她的唇上。 一滴水珠溅在心头,妙妙突然觉得内心好似又千涛万浪在翻滚,连带着天也旋了,地也转了…… 是他把她压在了厚实的金毯上。 灼烫的唇烙在颈间,妙妙不由得轻颤,慕怀将她紧紧裹在怀里,探手去解她的腰带。 妙妙的脸也被烫红,心突突直跳。 分卷阅读93 她很紧张,也有些怕。 他们不是没有坦诚相对过,但最终都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可是这次不一样,俊朗少年的眸深晦无比,那里面是滚滚的情潮,毫无征兆地将她淹没。 她已亭亭,他已风华。 一切,刚刚好。 衣衫退至肩上,他的唇在她锁骨上流连。 而这时,一声极为戏谑嘲讽的声音飘然入耳,两人霎时面色惨白。 “皇贵君好兴致啊。” 作者有话要说: 让一让!皇后大人要搞事情了!! 第32章 第三十章 连君则背着手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两人,眼角眉梢尽是轻蔑的笑意。 妙妙吓得魂魄尽失,在慕怀的怀里不停哆嗦,慕怀的脸色亦是惨淡非常,但比起妙妙来,他尚存一分清醒,抱着她不停抚慰。 连君则旋身坐到椅上,悠然地端起茶盏饮啜,举手投足间皆是风雅,恍若置之度外般的翩然。 若不是当事者,定不知晓便是这样一个不染俗尘的人,随时可以置脚下的二人于死地。 不,应该说,他势要如此。 果不其然,他吩咐身边的三九,“去,请陛下过来。” 云淡风轻的几个字,却像泰山压顶一般让妙妙瞬间瘫软。 慕怀急忙托住她的身体牢牢抱着,边轻拍着她的后背边暗暗打量椅子上的人,英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时间过得极慢,四周又安静得瘆人,更漏声显得格外刺耳,一滴一滴敲在心上,妙妙觉得自己连呼吸都不能了,她绝望地把眼泪洒在慕怀的脖颈上,心里只有三个字—— 死定了。 慕怀感受到了她的这份心思,心里很疼,但也只能忍耐着。 他不能告诉她。 至少现在不能。 大约沧海变成了桑田,段槿煊才出现。 一进门看到衣衫不整、相拥而跪的两个人,她的第一想法是—— 这小子还真淡定。 第二个想法—— 那丫头还真胆小。 她自觉冷了语调,缓缓道:“这是干什么呢?” 目光移向施施然起身行礼的那个人,她的面容立刻又沉寂了几分。 连君则躬身作揖,“臣,参见陛下。” 段槿煊象征性地托了托手,“皇后免礼。” “谢陛下。” 一抖衣袂,他端起右臂踱到慕怀和妙妙身前,面向段槿煊道:“今日是寒衣节,尚衣局新制了一批冬衣,臣看今天天气好想着出来散散步,顺便把冬衣给各宫送去,却没想到竟在这云祥宫里看到了如此秽乱宫闱的一幕。臣掌管后宫事宜,其实可以直接下旨杖毙此二人的,但皇贵君身份贵重,又极得陛下宠爱,臣不敢贸然行事,所以只好烦请陛下前来裁决。” 段槿煊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浅浅地望着他,那双凤眸里的目光极淡,淡到根本看不出半分情绪,像是一汪死水,毫无波澜,却又清澈见底。 偏还让你抓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 境界又高了一层啊…… 连君则心想,不过那又如何,今天这一局,她必输无疑。 二人对视了许久,就在段槿煊启唇之际,连君则非常自然地接下了刚才的话。 他复弯下腰,满满的愧意,“况且臣作为六宫之主,本应打理好后宫为陛下分忧,可这宫中却出现了这样的事,实乃臣之失职,便也请陛下一同责罚吧。” 语调平稳,话语负疚,神态自如,动作恭敬。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贤后形象。 把眉梢往上一挑,段槿煊上前亲手扶起了他,流苏不小心荡到他的脸上,碧玺的冰冷瞬间充斥到四肢百骸,他一僵,眼眸抬起,暮秋的阳光携着凌风刺骨袭在她胸前的金丝龙纹上,反射出来的寒芒不留任何余地地扎进他的眼里,凝成了针尖般的瞳仁。 而下一瞬,他恢复了应有的从容。 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这一切被段槿煊尽收眼底。 她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唇上抹了淡笑,“朕为何要责罚你?”她反问,“皇后已经做得很好了,只不过这后宫难免有胆大包天之徒让人防不胜防。幸好皇后及时戳破此人面孔,如若不然,朕还真不知道皇贵君这副仪表堂堂的皮囊下竟藏了一颗如此□□龌龊的心!” 眼刀凌厉地劈向慕怀,声音冷到极点,“皇贵君,你胆子不小啊!” 她说得极慢,一字一字格外清晰,冷硬的程度让慕怀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抱着妙妙的手收紧了几分。 无声扫了扫连君则那藏在嘴边成竹在胸的浅薄笑意,段槿煊眼角一动,放缓了语气,“皇后言之凿凿,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怀里又有那么一个明显的证据,是铁板钉钉的秽乱宫闱之罪。皇贵君,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分卷阅读94 慕怀闭口不语。 “无话可说?”压下尾音,眼里渗了狠决,“很好,来人!” 宇谦一步上前,“在!” “传朕旨意,皇贵君慕氏,目无宫规、秽乱宫闱,即刻褫夺一切封号,贬为庶人,赐鸩酒!” 宇谦面不改色,“是!” 眼睛一眯,浑身散发着迫人的危险气息,“养了这般‘有本事’的子孙,慕家,也不用留了。” 慕怀霍然抬头,眸里似是能喷出火来,他死死咬紧牙关,一动不动地盯着段槿煊。 她与之对视,眼角是只有慕怀才能捕捉到的细微颤动。 她慢慢说:“慕家,满门抄斩。” 慕怀还未作何反应,妙妙先嘶喊起来。 “不——!” 慕怀赶紧拦住她,“妙妙!”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妙妙竟然三两下就挣脱了慕怀的桎梏,跪爬着去到段槿煊的脚边,像是溺水者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她死攥着那块毫无温度的绸缎。 “你放过他,放过慕家……我求求你了!你放过他们!”眼泪喷涌而出,顺着脸颊一直滑进微敞的衣领,头发胡乱地黏在脸上,别提有多狼狈。 她苦苦哀求,“都是我的错,是我勾引的公子……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求求你,别杀他……求求你,求求你了!” 那样的凄厉,那样的卑微,无人不为之所动容—— 除了告发者和处决者。 目的达到,连君则作壁上观。 目的已成,段槿煊袖手旁观。 不过看着这个明明胆小如鼠此刻却孤注一掷的妙妙,段槿煊的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色彩。 她弯腰勾起她的下巴,低着嗓音,“哦?是你勾引的他?” 妙妙抖如糠筛、脸色煞白,那双眼睛却坚定无畏地对上她的。 “……是!” “呵。”段槿煊嗤声一笑,“本来还打算留你个全尸的,现在看来也没有那个必要了。” 她厌恶地一甩衣袍,妙妙顺势被扔到地上。 “罪奴妙妙,腰斩。”她冷冷丢下这句话,转身往外走。 “妙妙!”慕怀急忙爬过去抱起妙妙,牢牢拥在怀里死也不肯撒手。他的脸蹭着她的,他的手在她的背上,他不停地安抚,声音急切却不失温柔,“别怕,我在呢,我在呢……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段槿煊顿住脚步。 这小子配合得还挺不错。 她不曾转身,冷笑,“好一对苦命的鸳鸯,既然你们如此情深意切,那朕就成全你们,一同赐酒吧。” 这时宇谦端来了鸩酒,两个银杯,瑰色的酒浆极其诱人,殊不知竟是致命毒药。 段槿煊瞅了一眼,撂下句“皇后监刑”就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连君则微讶,他倒是没想到段槿煊会让他监刑。 不过这也是让他安心的好机会。 宇谦暗自打量,在他注意之前敛眸走过去,“请问皇后何时执刑?” 连君则嘴角一直噙着笑,他一掀衣袍重新坐回去,若无其事地看着地上的那一对,浅浅呼出两个字,“即刻。” 怀里的人震颤,慕怀赶紧哄道:“不怕,妙妙,不怕……我和你一起……” 宇谦把托盘奉到他们面前,递了一个不着痕迹的眼色过后,他规矩道:“慕氏,请吧。” 慕怀并没有立马就接,转而用狠毒的眼神射向连君则。 “今日我栽在你的手里是我疏忽大意,不过你也别高兴的太早,迟早有一天,你会落得个比我要惨上千百倍的下场!” 面对如此咒怨,连君则但笑不语。 那笑温润谦和,恰到好处,让人找不出半分破绽,仿若一切都与他无关。 从他的眼里寻到了一丝极其暧昧的舒然,慕怀觉得差不多了,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另一杯含在口中,扣住妙妙的头,渡进了她的嘴里。 这是一个疯狂中带着缠绵,冗长中带着决绝的吻。 浓郁的血腥霎时充满口腔,却依旧无法分离这紧紧拥吻着的两人。 不知是吻得太过激烈,还是鸩酒药效太快,须臾之间,他们便失了所有的力气,双双瘫倒在地。 手相牵,额相抵,妙妙早已哭成了泪人。 她挣扎着,双眼瞪得老大,鲜血不断地从嘴里冒出来,冲得话语支离破催。 “……公子,来生……来生,我们再在一起……好不好……” 未等他回答,死命抓在他手上的力度猝然消失。 慕怀温柔地看着她,艰难地抬起手擦着她满脸的血泪。 他目光痴缠,动作轻柔。 傻丫头…… 他心里说, 何必要等到来生? 今生我们就能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临州郊外。 分卷阅读95 夜深沉,月朦胧。 一辆疾行的马车上,衣着朴素的年轻公子抱着一个娇小可人的姑娘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厢里。 姑娘眉间一皱,嘟嘟色泽红润的嘴唇,公子轻声一笑,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似是被扰了清梦,姑娘不满地鼓起腮帮,随后幽幽转醒。 眼前模糊一片,她揉了揉眼睛,仔细去瞧,一张俊朗的脸便闯进视线。 她登时张大嘴,震惊无比。 “公,公子……?!” “嗯,”一声浅应,手落在她的脑袋上揉了揉,笑得温柔。 她低下头去不知在想着什么,半晌,她喃喃道:“早知道死了能跟公子在一起,我早就求陛下要酒喝了……哎哟!” 额头上突然一个爆栗,她立马就吼:“你干什么?!” “怎么‘死’过一回了还这么傻,妙妙,你说本公子到底是怎么看上你的?” 她又愣怔起来,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 听闻一声无奈的叹息后,她觉得嘴里被塞了一口又软又糯的东西。 唔,好浓的奶香味。 “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垫一垫,等出了城我带你去好好吃一顿。” 她下意识问:“死了还会饿吗?……哎呦!” 又是一个爆栗,她幽怨着去瞪始作俑者,后者正看傻子一样地看着她,“笨!活着才会饿!” 她更加惊诧了,话也说不清楚,“所,所以说,我们,我们到底……死没死?” 不知道这是叹了第几次气了,慕怀觉得好累啊——跟她说话好累! 但谁让她是他的心上人呢? 所以再心累他也耐着性子跟她说:“我们没有死。” “没有死?”妙妙不信。 “嗯,没有死。” “真的没有死?”妙妙依旧不信,“不可能啊,我们都……” 慕怀直接咬住了她那喋喋不休的唇瓣,像是确定般,他狠狠咬了一口。 “嘶……”妙妙倒吸一口冷气。 慕怀离开她,“疼吗?” 妙妙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头顶又是一声轻笑,妙妙回过神,摸了摸被咬得红肿的嘴唇,眼睛一亮,惊喜道:“我们真的没有死哎!” “嗯。”慕怀拢了拢她的头发,“而且我们现在在出城的路上。” “出城?”惊喜变回惊愕,“我们出宫了?!” “对,出宫了。开不开心?” “开心开心,可开心了!”不过小脸又皱了起来,“可是我们不是喝了毒酒吗?怎么会……” “是‘梦死’。”慕怀打断她。 “梦死?” “一种假死药。”慕怀解释道,“服用后会造成一种呼吸尽无、吐血而亡的假象。服用梦死的人会做一场梦,两个时辰左右就会自动醒过来。” “原来是这样……”妙妙若有所思。 慕怀知道她在疑惑什么,索性将一切告知,“是陛下安排的,用这种方法让我们金蝉脱壳。” “陛下?!”妙妙惊呼,她觉得她这辈子的震惊都要在今天给用完了,“为什么啊?” 慕怀低下头去,目光凝重,思绪回到十几天前。 那是一个午后,他正在午休,突然觉得有人轻轻拍了他几下,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便看到床边含笑的段槿煊。 “姐……” “嘘。”她把食指压在唇上,又指了指床里睡得正甜的妙妙,慕怀意会,轻手轻脚地跟她出了寝殿。 他们去了书房,一路上竟没有看到半个人影,慕怀不免奇怪。 还没等着问就听见旁边的人说:“朕有事跟你说,不想让别人知道。” 说着进了门,宇谦早就等在那里,跟段槿煊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走出去。 “砰”的一声,宇谦把门紧紧关上。 殿内就剩他们两个人,慕怀脑中瞬间警铃大作,他一下子抱住自己,身体往后仰,一脸警惕地盯着她,“你想干嘛?!” 段槿煊不知为何突然来了兴致,慢悠悠逼近,压着嗓音,“你说呢?……” 慕怀“咕咚”一下咽了一口口水,“你你你,你别过来!我我我告诉你啊,你你你你你这是逼逼逼良为娼!” “噗嗤!”段槿煊还是没忍住。 慕怀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段槿煊看着他这副誓死不从的样子简直是哭笑不得,但想到今天来的目的,她眼神一凛,屈指放在鼻下渐渐收敛了情绪。 语气也严峻起来,“慕怀,你听着,朕接下来的话非常重要,你一定要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明白吗?”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么严肃了呢…… 慕怀心里直犯嘀咕,但也还是老老实实点头,“明白。” 段槿煊拉着他坐下,开口,“第一件事,你这宫里有皇后的眼线,你的一举一动皆被他所监视。” 分卷阅读96 慕怀一下子把眼睁到最大,下巴也快惊掉了。 “什,什么?!” “没错,皇后可能很早之前就知道妙妙的真实身份了。”段槿煊的脸上也多了一丝疑惑,“朕不知道皇后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戳破你们的关系,但是在朕看来,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对你发难。” “那怎么办?!”慕怀惊呼出声,段槿煊忙捂住他的嘴,“你这小子,是想让整个皇宫都知道吗?” 慕怀赶紧摇头,段槿煊恨铁不成钢地瞅了他一眼,这才松了手。这下慕怀学乖了,把声音压到最低,“那怎么办?” “这就是朕要说的第二件事。”段槿煊条理清晰,一字一句道,“你不必慌乱,也不用紧张,往常怎样就怎样,而且还要故意在下人面前暴露你和妙妙的关系……” “为什么?”慕怀立马问道。 “先听朕说。”段槿煊有些不满他的急躁,眉峰一压,接着说,“朕要逼皇后对你动手,这样朕才能借此机会让你和妙妙假死,从而把你们送出宫去。” “嗯嗯,然后呢?”慕怀竖着耳朵,非常认真的样子。 段槿煊很是无奈,“这会儿你怎么不问朕为什么了?” 慕怀很是听话,立刻问:“为什么啊?” 段槿煊突然有点后悔跟他说这些了,但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时候了,她顾不了那么多,总之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只需配合便好。 “金蝉脱壳。”她说,“朕要你们脱离慕家。” 慕怀眨巴眨巴眼,一个个“为什么”随之蹦了出来。 “具体的原因朕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总之朕不会害你们。”话锋调转,她双眼擒住他,“不过,朕需要你的配合。” 第33章 第三十一章 “那我要怎么做?” “你记住,朕不知道你与妙妙的关系,也不知道妙妙是女子,皇后戳破你们的奸情后朕异常震怒,下令赐你鸩酒一杯,你无话可说,同妙妙一起将鸩酒饮下,而且朕会借此将慕家灭门。” “不行!”慕怀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不干!” “坐下!”段槿煊命令道。 慕怀犟得很,“我不!你凭什么要灭慕家?!我和妙妙的事情你明明都默许了的!你现在为什么要这样做?!好啊我知道了,你想利用我是不是?!你个骗子,大骗子!我告诉你,你别想利用我灭掉慕家!永远也别想!你死了这条心吧!” “咳咳。”门外传来宇谦提醒的声音。 段槿煊脸一冷,抓着他的胳膊不费吹灰之力就给拽了回来,慕怀一下子被扔进椅子里,还要发作就看段槿煊的脸色极为难看。他在她身上吃了不少的亏,眼下这个情形他只能没出息地缩缩脖子不再吱声。 “你也是一根筋,听不出来这都是朕要演给皇后看的吗?”段槿煊压着火耐心跟他解释,“这些是假象,朕真正要做的是通过这场戏保全你们还有慕家,朕不会真给你们鸩酒,到时候杯子里装的是梦死,你学医的自然知道这是什么。而且你放心,慕家的人一个都不会死,朕刚刚都说了,金蝉脱壳金蝉脱壳,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火压不住了,非得发泄发泄不可,段槿煊拧着他的耳朵把人给提溜了起来。 “哎哟哟哟哟哟哟!疼疼疼疼……疼啊!”慕怀踮着脚歪着脑袋,疼得呲牙咧嘴。 段槿煊恶狠狠地一推,松开了手。 慕怀抱着耳朵就是一通揉,嘴里不停抱怨,“姐姐你怎么这么狠?!我这是真的耳朵!拧下来接不回去的那种!” 一声下意识的“姐姐”让段槿煊瞬间消气了不少,她坐回去,抱着胸斜他,“过来。” 慕怀磨磨蹭蹭,一点一点挪过去。 段槿煊一把拉下他的手,见他整只耳朵红肿不堪,柳眉懊恼地锁起,她轻轻地给他揉着,“朕下手狠了,还疼不疼?” 语气里是挡也挡不住的内疚。 脑海中突然浮现了几个画面—— 她教训他;她惩罚他;她把黑狮还给他;她送他医书;她给他和妙妙准备了烟火;她愿意让他叫她“姐姐”…… 不管她做什么,初衷皆是为了他好。 她是真的把他当弟弟看待的。 慕怀霎时觉得自己刚才的那番话很是过分,他低下头,支支吾吾:“姐姐,我刚才,刚才不是故意那样说你的……” 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听不见。 段槿煊笑了笑,“朕知道。”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姐姐知道。” 慕怀乖乖地让她拍着,想了想她说的那些,犹疑着问:“姐姐要慕家金蝉脱壳,是因为皇后要对慕家下手吗?可是慕家没有得罪过皇后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到这些段槿煊手一顿,眸色黯沉下来。 “你不需要知道,对你没有好处,你只要按朕说的去做就行。”她停了一下,又说,“还有,朕会派人把你送到北漠,你要在那里待满一年 分卷阅读97 的时间,期间京城可能会有一些变故,但你记住,不管听到任何消息,你都绝对不能回来,否则朕的心血就白费了,听见没有?” 慕怀却抓住了一个关键词,“变故?什么变故,姐姐你会有危险吗?” 她目光闪烁,而后平静如初,“不会,”她笑笑,“朕可是帝王,怎么可能会让自己有危险?不过确实有些棘手罢了。” 见他一脸担忧的模样,她又安慰道:“放心吧,姐姐不会有事的,等一切尘埃落定,姐姐就把你和妙妙接回临州,你想开医馆还是想进太医院朕都随你,这样可好?” “嗯,”慕怀点点头,还是不放心,又嘱咐说,“那姐姐一定要好好的。” “好。”段槿煊应下,忍不住又去捏他的脸,触手之处没有了往日的绵软,换上几个刀削的棱角。 她一愣,仔仔细细去看,这才发现她的这个弟弟竟在不知不觉间褪去了稚嫩,已然长成了玉树临风的俊逸少年。 她不禁感慨,“没想到朕的捣蛋鬼竟也长大了……” 虽然是无法实现的事情,她还是想说:“等你们回来,朕亲自给你和妙妙筹备婚礼,一定要让你们风风光光地成亲。” 慕怀的脸瞬间爬了两团红晕,耳廓甚至能滴出血来。 别别扭扭着,“谢,谢谢姐姐……” 身形样貌都变了,可这性子却还是这样的小孩子气。 段槿煊暗笑。 不过这才是她想要的,慕怀身上最难能可贵的,就是这颗纯净无暇、敢作敢为的赤子之心。 目光和语调都柔和了下来,她望着他,慢慢说:“慕怀,你要知道,姐姐绝不可能害你,也绝不可能毁了你所在乎的一切。” 带着叹息的安慰吹拂进慕怀火辣辣的耳朵,慢慢抚平了那胀痛的感觉。 暮秋的阳光从窗棂零零散散地照进来,浅金色、微凉意。 她在笑,但是这笑却是那样的疲惫不堪,甚至连这一缕轻薄的阳光都承受不住。窗棂的方格将阳光分割,在她的身上印下了一张巨网,不论她走到哪里,不论她做何动作,这张巨网都如影随形,将她团团禁锢,挣脱不得。 不知为什么,慕怀突然有点想哭。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都快十六岁了,他还是毛毛躁躁的,根本就不是一个男子汉该有的样子。段槿煊为他做了这么多,他没有回报不说还经常捣乱,这次她还为了保全他费了这么多的心血,可他却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很气,气自己。 他暗暗发誓,从今天开始一定要沉淀自己的性子,他一定要成为能够保护别人的人,保护她,保护妙妙,保护慕家,自己在乎的应由他自己去保护。 他一定要成为这样的人,成为强大而有用的人,这样才不会辜负段槿煊为他付出的这一切。 于是就在这一刹那,他突然就长大了。 像是妙妙最喜欢的银杏,披上了金黄的铠甲,他也该为别人遮风挡雨了。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了?” 妙妙的一句问语结束了慕怀的叙述,他将情绪从中拉回,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妙妙很是不满,抱怨道,“害得我瞎担心,还以为我们真的只能来生再见了呢!” 慕怀轻笑一声,抱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告诉你我们就真的要来生再见了。” “啊?”妙妙不懂。 “你太单纯,什么都写在脸上,皇后是什么人,他心思缜密、眼神犀利,若是提前告诉你,你肯定就不会那么紧张害怕了,他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来,到时候陛下的计划全部泡汤,别说是我们两个了,就连陛下都难以保全自身。虽说是戏,但总要有点真情实感才好骗得过我们的这位观众嘛。” “哦。”妙妙一知半解地点点头,想起什么来,问道,“我们真的要去北漠吗?” 说起这个慕怀还有些纠结,他不想走,段槿煊说是说她不会有危险,但不知道为什么,慕怀总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想留下来,即使帮不上什么忙,但总比在千里之外干着急要好得多。 可是他又担心妙妙…… 妙妙好像能看懂他的心思似的,一骨碌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说:“公子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妙妙永远都支持你,你去哪妙妙就去哪!” 她的眼神无比真诚,慕怀看了她半晌,而后释然一笑,重新把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懒懒道:“嗯,我的妙妙如此懂事了,本公子甚感欣慰。” 为数不多的夸奖让妙妙欣喜不已,她任凭他靠在自己身上,想了一会儿,问了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 “眼看着就要出城了,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慕怀双眼一眯,显然了然于胸。 “去找一个人,”他说,“一个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薨逝’了的人。” 临近四更天,宇谦回到了翊辉殿。 段槿煊站在 分卷阅读98 窗边,披着彻夜而燃的灯火,却还是禁不住寒风的侵袭,掩唇咳了起来。 宇谦急忙取了斗篷走过去,段槿煊摇了摇头推开他的手,咳嗽着回到桌边坐下。 “都办妥了?” “是,眼下应该已经出城了。” “嗯。”段槿煊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入目两列,一列画圈,一列打叉,圈为护者,叉为除者。 而眼下,唯有一个“孟”字干干净净,不着标记。 她看着这个字,又不像是在看,眼神迷离幽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双眼聚焦,她在虚空中缓缓打了一个叉。 是时候了。 宇谦看着她的动作,问道:“下一步是靖御?” 段槿煊狡黠一笑,纠正道:“是靖贵君。”眼底滑过一丝狠决,“总要把他捧上天,摔到谷底的时候他才能必死无疑。” 宇谦恍然。 “江南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眼睫一动,宇谦回道:“都安排好了,监斩官和刽子手也都打点疏通了,只等行刑那日连相的人前去劫囚。” “嗯,你和归寒办事我放心。”段槿煊放下笔,负手看着那个被牢牢护在圈里的“慕”字,慢慢说,“朕这次,是真的伤了慕家的心了。” 那唇角的弧度不知是欣慰还是苦涩,宇谦于心不忍,出言相慰,“他们总会明白陛下的苦心的。” 段槿煊却摇了摇头,“不,他们最好永远都被蒙在鼓里,这样对谁都好。” 宇谦想了想,点点头,“也是,万一被慕家知道了真相,发现陛下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慕家周全,他们定会后悔归顺皇后和连相,到时候兵戎相对,陛下所有的心血就都白费了。” 段槿煊笑着看他,“说的不错。”换了个问题,“那你知不知道朕为何一定要让慕家归顺皇后?” 这个宇谦还真不明白,“奴才不知。” “因为慕家表面上是药商,实则——”段槿煊拿起宣纸对折,放到了蜡烛上,她把烧着的纸举在空中,“做的是这个。” 宇谦不明所以,烈焰火光燃烧在他眼里,忽然,脑中灵光乍现,他蓦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指着那火,“难,难道说……?!” “没错,”段槿煊颔首,扬手一挥,火光偃息,“慕家真正做的,是军火生意。”把燃烧殆尽的宣纸随意一丢,“慕家是皇商——皇家药商,也是皇家军火商。复国之计惊险万分,定要做万全的准备,行军打仗,怎么能少了军火呢?” 宇谦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那,那军火给他们了,我们的军队怎么办?而且到时候孟家肯定也会趁乱造反的,襄军根本应付不来的,难道真的要让他们全军覆没吗?” “你觉得可能吗?”段槿煊反问,不等他回答,她又说,“孟家现在虽有军队,但远在西南,况且孟靖真现在深得隆宠,孟家还在篡位和摄政二者中举棋不定,朕若是他们,一定会选择后者,一来保险,二来不至于背负骂名。不过也不得不防,朕已经和归寒安排好了,朕也留了一库军火,到时候朕先逼孟家造反,襄军主力带着这些军火向西南方向进军迎敌,以孟家的实力是绝对招架不住的。而这时正是逼宫的绝好时机,连君则不会错过的,朕会派归寒领禁军作战,到时候敌众我寡,节节败退,防不住也是意料之中,连君则逼宫复国,归寒趁机诈死,一石二鸟,朕不会做吃亏的买卖。” 她笑笑,“诚然,两军交战必有伤亡,但朕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将伤亡降到最小。” 竟然,早都安排好了吗?…… 她的处之泰然让宇谦后背冒了一层冷汗,如此周全缜密的计划,她到底谋划了多久?…… 可是…… “小姐你呢?这个计划中,你在哪里?” 长睫垂落,盖住了眼瞳里最后的光,段槿煊低下头,声音凉薄,“没有我。”她说,“我的结局,由他来写。” “由他来写……”宇谦喃喃重复,心里一急,他往前迈了两步,“万一他要你死呢?!” 段槿煊倏忽笑了,她看着他,眼里毫无波澜,她翕唇,轻声道:“那就死好了。” 宇谦瞳孔骤缩。 她又说:“早已想到的,不是吗?” 如此云淡风轻的语气,如此安之若素的神态,好像说的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宇谦却越听心越凉。 段槿煊看他这个样子又是一个微笑,“别担心,宇谦,我也定会护你无虞的。” “我不要!”宇谦猛然开口,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竟不经意间改了自称,“我从小就跟在小姐身边,和小姐一同长大,我的命是小姐的,小姐去哪我就去哪,我不会离开小姐的,就算小姐赶我我都不会走,小姐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又被威胁了…… 段槿煊无声笑笑,她刚想再劝,就听宇谦那毅然决然的声音。 “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分卷阅读99 铿锵有力,斩钉截铁。 她再难开口了。 喉间突然一痒,她猛就咳了起来,宇谦吓了一跳,赶紧跑上前顺着她的后背。 “这是怎么了,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段槿煊没时间回答他,脸憋得通红,宇谦心下一慌,忙往外跑,“奴才去请御医!” 段槿煊眼疾手快,一把就给扥住了,她捂着嘴费力地摇了摇头,硬生生挤出两个字。 “……无妨。” 哪知这竟彻底惹恼了宇谦。 他甩手,吼:“无妨无妨,我最恨的就是这两个字!” 段槿煊一愣。 “从小到大我听到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受伤‘无妨’;关禁闭‘无妨’;饿了三天三夜‘无妨’;生病‘无妨’;灌药‘无妨’……甚至就连去死你也说‘无妨’!可到底哪一个无妨啊?!全都有妨……全都是!”宇谦狠狠地挫了一下眼睛,眼底瞬间通红一片,“长这么大你有没有过过一天快活的日子?你全部都是为别人而活,你从来就没有过你自己!” 他忽然泛起哭腔,憋不住地抽噎,“……小姐,你能不能心疼心疼自己?……我求你了……” 声音到最后微不可闻,他双手捂住脸,颓然地弯下腰去。 段槿煊眼里抹过一缕黯色,她拼命忍住嗓子里的刺痒,走过去,把他扶了起来。 “宇谦,我知道你心疼我……咳!”喉间一哽,她还是控制不住又咳了起来,及时扣住脖子,这才没让更加剧烈的声音冲出来,她缓了缓,又说,“但我是真的没事,就是嗓子有些痒,你别担心,不严重的。” 她避重就轻。 宇谦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知道她不会听的。 不过是无用功。 一声轻浅的叹息,段槿煊遥望着纸上的内容,略带苍白的脸上是满足的笑。 她呢喃:“就要成了……到那时,我再也不会这么累了……” 她的声音淡如秋水,薄如曦光,是潺潺无尽的期许,是终有破日的希望。 宇谦瞬间泪流满面。 第34章 第三十二章 道承二年十月初七,皇商慕氏一族满门抄斩。 行刑前,突见铁骑绝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八十三名慕氏族人尽数劫走。 女帝闻之,龙颜大怒,严命彻查,却终不得果。 就在这时,发生在女帝身上的变故瞬间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 那八十三人的去向,也再无人问津。 北风呼啸,业已入冬。 可有个人的心却比盛夏时节还要燥热。 本就焦虑的孟靖真被地龙烘得更加烦闷,在殿内不停地转着圈,一个劲儿地呼撩着大开的衣领,五官皱在了一起,狂躁不堪的气息不断往外冒。 他猛一停,吼道:“扇快点!” 尚泉脑袋一缩,狠劲儿扇起来。 孟靖真又吼:“扇那么快干什么?你要把我扇飞啊?!” 尚泉肩膀一耸,不得不又放慢了动作。 贵君的脾气啊,是越来越爆了。 腹诽归腹诽,当奴才的还是要搞清楚主子为什么生气才能对症下药不是? 于是他壮着胆子问了出来:“贵君,谁又惹您不快了?” “又?!”音调骤提,孟靖真上去就是一巴掌,“你这个‘又’是什么意思,我就那么容易发脾气吗?!” 您说呢? 尚泉捂着脑袋,心里咕哝了一句。 转成话语就变了调,“没有没有,奴才不是那个意思。”他赶忙讨好,“气大伤身,奴才是担心您,担心您。” 孟靖真狠狠剜了他一眼,把自己甩到椅子里,拿起茶壶咕咚咕咚灌了起来。 一壶喝完,他猛地摔到桌上,巨大的声响吓得尚泉上来就是一个激灵。 他哆哆嗦嗦问:“……贵君,您到底是怎么了?” 孟靖真提了一口气,发泄一般吐出,“陛下在我这儿都大半年了!但一次都没……!” 他猝然刹住,脸憋得通红,面容异常纠结。 “宠幸”二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他索性换了个说法,“……一次都没有同房过!祖父虽早已回归朝堂,但终是不得重用,我孟家的孩子一刻不出生,我这心一刻难安!” 尚泉沉思片刻,说:“陛下不是说过之前受过惊吓,对男人生了厌恶之情,是陛下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贵君您再急也没有用的。” “我能不急吗?!”孟靖真一把夺过扇子猛扇着,“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虽说我现在独得圣宠,可陛下派人把这昭平宫看得死死的,别说是祖父的消息了,就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我同祖父断了联系不知外边局势如何,但我能肯定,要是陛下的肚子再没点动静祖父就要发兵了!” “这不是正好吗?”尚泉不知他急的点在哪里,“老爷等这一天已经等 分卷阅读100 了很久了。” “你……!”孟靖真作势又要打,尚泉熟练地缩脖耸肩,显然见怪不怪的样子。 孟靖真见他这样也没了兴趣,放下手瞅了他一眼,“你不懂!” “是,奴才是不懂。”尚泉点点头,“贵君不解释奴才永远都不懂。” “好啊,你在这等我呢是不是?!”拳头攥得“嘎巴”响。 尚泉立马认错,“没有没有,奴才不敢,贵君恕罪!”又壮着胆子问,“贵君为何一定,呃……要跟陛下同房?” 孟靖真的耳根不知为何突然一红,他自己不知道,但尚泉却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惊讶地张大嘴巴,结结巴巴道:“贵君您,您……您不会真的对陛下动情了吧?!” 孟靖真身形明显一僵。 半晌,他厉声否认:“胡说!”他的脸连带着脖子变得通红一片。 这让尚泉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贵君,别再遮着挡着了,您就认了吧。” 孟靖真大喘着粗气,瞪着他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过了好长时间,他才懈了身体,略显窘迫,“……你怎么看出来的?” 尚泉觉得这个问题很好回答,他掰着手指头,“第一,您经常搜罗新奇的玩意儿然后送给陛下,第二,每次提起陛下您都异常兴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您不想让她死,或许应该说,您舍不得让她死。” 三条全中。 孟靖真觉得很没有面子,他拉下脸,没好气道:“继续!” “所以您就想让她诞下一个有孟家血脉的孩子,这样一来国公府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皇亲国戚,老爷暂时也就不会对陛下下手,还可以利用这个孩子摄政,而陛下也不会有性命之忧,至少很长时间内不会。一举两得,贵君,您说奴才说的对不对?” 尚泉邀宠一般往前探着身子,孟靖真斜了他一眼,冷冷道:“没想到你竟还长了脑子。”浓眉一挑,“既然长了脑子你倒是快帮我想想办法啊!” “贵君稍安勿躁。”尚泉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嘀咕一阵。 孟靖真的脸色从讶到喜,而后又转到惑。 他扭过头看着尚泉,狐疑道:“能行吗?陛下不会生气吧?” “不会不会,”尚泉摆摆手,“贵君相信奴才便是,保准成功。” 孟靖真又仔细想了很久,一咬牙,“行吧,就照你说的做!” 尚泉面上一喜,“奴才遵旨!” 孟靖真还是有些不放心,赶紧嘱咐:“不过千万别用烈性的!”脸又不自觉地红了起来,“……不能伤到陛下。” 尚泉意会,抿唇憋笑,“奴才明白。” 是夜,段槿煊一进昭平宫就发现到处都是暧昧的红色绸幔。 她停住步伐,眼眸里是探寻的目光,环视一周,她了然一笑,负手往里走去。 推开殿门,地上摆满了红烛,只留一道通往床榻的小路,路的尽头,孟靖真一身飘逸的绛色衣衫,端端正正坐在那里。 一见到她他反射性地“蹭”就站了起来,两只手也不知该往哪放。 段槿煊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带着游园般的淡然与惬意,漫步向前。 她每走一步孟靖真的心跳就加快一分,等她到了面前那颗心简直都要蹦出来了,他的眼睑不受控地不停眨动,死死埋着头不敢看她,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掌心湿热一片。 这般的紧张,倒让段槿煊更加放松,余光瞥到桌上的一壶酒,心下明了。 她挽起微笑,柔柔地问:“贵君今日怎么把昭平宫装扮得如此漂亮?朕进宫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呢。” 孟靖真局促不安地张了张口,吞吐道:“就,就是,就是觉得陛下可能,可能会喜欢……所以,所以就,就让他们弄成了这,这样……” “嗯。”鼻腔出声,随手挽起帐幔,耀眼的红色冲进眼里,段槿煊瞬间想到她同连君则大婚那日,含章殿里也如此刻这般绚烂,让人移不开目光。 那人也是。 眼底一片柔和,她低低道:“很喜欢,朕很喜欢……” 那波光粼粼的眼睛叫孟靖真安心了不少,他暗中呼出一口气,试探性地伸出手去,指尖碰到了段槿煊的手,他猛一缩,绷紧了身体,颤抖着又去碰。 她没有拒绝,像是受到鼓舞一样,他不再犹豫,一下子就把她的手攥进了自己的手里。 手背上的力道特别大,紧得她发疼,她不动,也不说话,就这样淡淡地看着他。 孟靖真的话说得更不利索了,“陛下你你你你渴吗?” 这是什么话?! 孟靖真懊悔地咬了自己的舌头一下。 喉结滑动了不知道多少次,他定定神,努力找回声音,“臣准备了,准备了酒,陛下想,想喝吗?” 故意停顿了几瞬,她才慢慢拖了个“嗯”出来。 明显松气的声音,孟靖真逃一般冲到桌边倒起了酒。 分卷阅读101 他真的太紧张了,桌子湿了一大片他才把壶嘴对到酒杯上,一杯倒满,他又拿起另一个,拿着酒壶的手抖得更厉害,拇指慢慢摸到一个圆钮上…… 段槿煊微歪着身子将他所有的动作收进眼底,唇边的温度凉了下来,但笑意却更浓了。她冲殿门弹了一下手指,一颗珍珠打在门框上,短促的一声,门外便消失了一个人影。 孟靖真回到床前,把右手里的酒递过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孟靖真觉得面前的人忽地看了他一眼,转瞬即逝的眼神仿佛能透过他的衣衫皮肉直接看进他心底一般,幽深晦涩。 他瞬间打了个哆嗦。 而后听闻她说:“朕想喝贵君左手的那一杯。” 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越到这种时候他反应越快,立马说道:“是臣疏忽了,臣先喝!”将左手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胸口剧烈起伏,“陛下大可放心,臣绝无半分不轨之心!” 眼尾往上挑动,段槿煊接过那杯酒,目光不离孟靖真,举首缓缓饮尽。 她将酒杯一扔,往前走了一步,“那,接下来呢?”沾了酒的嗓音格外低沉松弛。 孟靖真不由得咽了口口水,被她压迫的不断后退,“臣,臣……” “嗯?贵君想说什么?” 疑问的语气把尾音挑高拉长,极具魅惑。 孟靖真觉得身体越来越热,喝酒的明明是段槿煊,他怎么反而醉了呢?…… 地龙很旺,烘烤得人无比燥热,满屋的红幔将烛火散化,映在人的脸上,朦胧迷离。 眼前的人一张清丽的面孔,凤眸沾了秋水,涟漪荡漾到他的眼里,变成无数浪涛席卷全身。她眉眼含笑,一滴酒液落在微张的朱唇之上,盈盈闪光,消失在饱满的弧线里,诱惑着他想往更深幽处探寻。 孟靖真呼吸一滞。 体内似是有一团火,叫嚣着不停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他觉得自己快要燃烧起来了。 额上悄无声息地流下一道热汗,落进眼睛里,他下意识一眨。 水汽蒸腾间,面前之人的容颜也变得氤氲起来,罩上了一层媚人的气息,让他一瞬失了理智。 十七年来的第一次欲望,悄然而至。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虎重世,他蓦地往前扑去…… “……皇后……皇后……!” “您干什么呀……皇后已经睡了……” “……我要见皇后……皇后!……” 连君则被殿外的吵闹声吵醒,借着桌上留的那盏烛灯他看了眼滴漏。 快到子时了。 都这么晚了到底是谁在外边大吵大闹的。 他皱着眉头喊道:“来人!” 三九推门而入,“皇后?” “外边怎么回事?” “是宇总管,非要见您。” “宇谦?”连君则下意识想到了段槿煊,自语道,“难道是她?……” 见他表情凝重,三九马上跟他说:“皇后放心,奴才这就去把人请出去。”说着就往外走。 连君则叫住他:“等等。”他犹豫一会儿,“让他进来吧。” 三九观察了他几眼,这才应着去叫人。 “皇后!您快去昭平宫看看吧!”宇谦边喊着边跪倒在地,无比焦急。 连君则心下一沉,疾声问:“怎么了?!” “贵君不知道想要干什么,寝殿的门给锁了,里面什么声响都没有,奴才也被他们给扣住了,而且宫外的侍卫也全都不见了,奴才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唯一能求的人就只有皇后了!奴才真的很担心陛下,皇后您快去救救她吧!奴才求求您了!” 宇谦不停地磕着头,重重的砸地声急切沉闷。 连君则剑眉深锁,心里瞬间泛起了繁杂的情绪。 一分疑惑,一分警惕,剩下的,全是担心。 明明已近陌路,可他心中下意识排在第一位的, 竟还是她。 来不及考虑太多,他抓起外袍急匆匆往昭平宫赶去。 昭平宫众人见到他先是一愣,紧接着就一窝蜂上去拦截。 “皇后您不能进去!” 连君则脸色沉黑,脚步猛顿,冷冷扔出两字,“让开!” 尚泉见到他也是无比惊讶,不过很快就恢复了神态,上前恭敬道:“奴才参见皇后,不知皇后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声音更冷,“让开!” “皇后您……啊!” 连君则一脚就把尚泉给踹飞了,尚泉捂着肚子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还有谁想试试么?” 他缓慢着问,未束的发丝杂乱在空中,像无数条鞭子在抽动。眼刀扫过,众人皆感到一股莫名的阴风从裤腿钻了进来,颤栗着让出了一条道。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眼前早已无人。 霍地拉开殿门,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跄着向他扑来。 他想也没想,箭步上前 分卷阅读102 一把把人捞起。 孟靖真急冲冲跑出来,见到连君则的时候整张脸震惊到僵硬。 “你……你怎么来了?!” 连君则连看都没看他,满门心思全落在了怀里的人的身上。 她在抖,赤金冠歪在一边,流苏全都杂乱着缠在了一起,发丝被扯得蓬乱不堪,半数散落下来,衣领乱糟糟地扒开,一个肩膀暴露在外,甚至还能看到一截明黄色的抹胸。 他的后背突然被紧紧勒住,段槿煊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贴到了他的身上。 他眸色一沉,急忙拉上她的衣领,指尖不小心划过她的皮肤,他猛地一僵。 她很烫,烫得吓人。 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立马捧起了她的脸。 果然,面色潮红,汗如雨下。 他的脸色变得极差,眼眸死死擭住还呆愣在原地的孟靖真,仿佛一个眼神就能将人给杀死的狠决。 目光越过孟靖真,他很快就注意到了桌上的那壶酒。 “三九。” “奴才在。” “传我旨意,即刻封锁昭平宫,任何人不得出入。” “奴才遵旨!” “还有,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都给我带回去。” “是!” 连君则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但那冷硬的音色却让人毛骨悚然。 他最后淡淡地看了孟靖真一眼,冷哼一声,横抱起段槿煊转身离开。 “……放朕……下来……” 刚出昭平宫的宫门,连君则就听见从怀里传来的极其隐忍微弱的声音。 他一停,低头,“陛下?” 段槿煊狠狠锁着眉心,极其难耐地重复了一遍:“放朕下来……” 连君则犹豫片刻,还是弯腰把她放到了地上。 她浑身都在发软,脚刚着地就是一个趔趄,连君则和宇谦同时扶住她。 “陛下!” 她咬着唇睁眼分辨着两人,看清后右手猛地往外一推。 连君则根本没想到她会这样做,后退了几步才站稳身形。 他错愕着看着她,脸上写满了不解。 段槿煊死死抓住宇谦的胳膊,大喘着粗气,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多谢……皇后,了……” 她潮光潋滟的眼里全是疏离和戒备,连君则不由得又后退一步,整颗心都凉了下来。 段槿煊转过头去,牙齿用力,血腥之气瞬间充斥口腔。药劲上头,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持最后的清醒,才能逼自己压制住那浑身的燥火和欲望。 “回,翊辉……殿……” 宇谦急忙把她扶上御辇,催促着轿夫赶紧往回走。 连君则独留在原地,一片阴云将月光没收,他的脸隐在巨大的阴影下,昏暗不清。 几不可闻的一声嗤笑,几许自嘲,几许冷厉。 自从孟靖真生病,她去到昭平宫的那日起,那根朱钗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发间过。 这半年多的时光,她去含章殿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他都是等到深夜才等到她,而第二日清晨,她便又会匆匆离去,两个人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这般的疏远,这般的冷漠,她早已视他为陌路。 所以,他到底还在挣扎些什么呢? 攥紧的双拳猛然松开,掌心掐出的几个血印在凝重的夜色里也如此清晰,如同尖利的倒钩,狠狠扎在他的心里。 很疼,真的很疼。 但没关系,只要拔.出来,哪怕鲜血淋漓痛不欲生,他也还是能找回从前的那个自己——越国六皇子,皇甫骧。 夜,未央。 第35章 第三十三章 喘息声愈加粗重。 脑中的那根弦绷到了极点,一触即溃。 不行,这样不行…… 段槿煊狠狠掐着额上突突直跳的青筋,双眼紧闭,眉头紧锁,俨然忍耐到了极限。 百爪挠心、万蚁噬骨,外加剧烈颠簸的御辇,她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绝对会丧失理智不知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在一切脱离掌控之前,她一定要想个办法逼自己清醒。 嗓音沾着遏制不住的□□,她低哑而问:“……到哪了?” 宇谦跟在御辇边上一路小跑,“御花园,快到御花园了!”他气喘吁吁,“陛下且再忍一忍,御医已经在翊辉殿了!” 来不及了,她真的忍不下去了! 果断开口:“去揽月湖!” “什么?!” “快!” 宇谦没时间想太多,高呼着让轿夫拐进了御花园。 御辇还没停稳众人就见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慌不择路地向湖边跑去。 心肺都快要烧炸了,就连呼出的气都能把这凛冽的风刀给熔化。 终于到了湖边,段槿煊搬起一块 分卷阅读103 石头就往冰面上砸,几下过后,冰面碎裂,上面出现了一个洞。 把石头一扔,她一下子跳了进去。 “陛下——!” 宇谦这才反应过来,嘶喊着狂奔而来,跪趴在洞边不停地捞。 “陛下,陛下您在哪啊陛下?!您快上来!您别吓奴才啊陛下!” “哗啦——” 水中突然冒出了一个人,宇谦的心还没等着落回肚子里就又提了起来,“陛下您快上来!身子会受不住的!” “无妨……”她冻得牙齿打颤,但也只有这冰冷刺骨的湖水才能浇灭那焚身的□□。 宇谦死死拽着她的衣领,生怕一个不小心她就会掉下去,眼泪落地瞬间成冰,“您这是何苦呢?……” “别担心,朕,朕没事……” 寒气钻进骨髓,体内的燥热渐渐消退,她寻回了几分清醒。 她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事,连君则来之前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他来后…… 她抬起手揉着额角,双眸紧闭努力回忆着。 可还是混沌一片。 她叹息一声,只能选择问宇谦了,“皇后来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宇谦一愣,边费力地提着她边跟她说明情况。 说完疑惑道:“陛下不记得了?” 段槿煊摇摇头,“不记得了。” 大概,因为是他吧。 因为是他,她就能放下所有的戒备,也不需要再费力记得什么了…… 燥火被熄灭,她终于能感受得到寒风的冰冷了,手脚被冻得僵硬,只能靠宇谦的帮忙才能上岸。 彻骨之寒让她止不住地颤栗,宇谦急忙解下披风来给她裹上。 几乎是被宇谦半架着上了御辇,她嘴唇发白,发丝打着绺往下滴水,颤抖已近抽搐。 不过好在御花园离着翊辉殿很接近,御辇行了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 殿内温暖,段槿煊僵硬的身体缓和了一些。 张御医急忙迎上来,段槿煊不等他行礼就吩咐说:“朕三刻前中了‘如丝’,在湖里泡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现在除了冷朕没有任何的不适,你赶紧开药,三日内必须康复。” 张御医犹豫着,“陛下,还是让微臣给您把把脉吧,要不然……” “不用。”段槿煊立时拒绝,“照朕说的做!” 张御医没办法,只好赶紧下去准备。 泡了热水澡,喝了两大碗姜汤,段槿煊这才觉得身上稍微暖了那么一点。 她躺在床上,宇谦搬出了两床棉被给她盖上,掖了掖被角,他问:“陛下怎知那酒里边加的是什么‘如丝’?” 又打了个寒颤,她一笑,说:“朕同归寒相处了这么多年,总能学到点书本上没有的知识。” 寒公子…… 青楼的那八年时光他肯定也不是白待的。 宇谦恍然大悟。 段槿煊的眼神阴冷起来,她冷哼一声,“孟靖真还算有那么点良心,用的是药效还算温和的如丝,否则朕根本没有力气推开他。” 大约半个时辰之前—— 段槿煊觉得眼前一暗,未等反应过来就被孟靖真如饿虎扑食般压到了床上。 缓了神,段槿煊看着眼下的情形,那红艳晶亮的唇悄然上勾,“贵君胆子不小啊,竟敢在朕的上面。” 语气缓慢揶揄,毫无半分愠意。 做贼心虚的孟靖真还是一骨碌翻了下去,眼神却不离她左右。 随着他翻身的动作,红幔一晃,照在她脸上的光也跟着一暗,显得那双凤眸更加柔媚,浅笑似有若无地挂在唇角,无意识地翕动,孟靖真甚至能感受得到她呼出来的轻薄的热气,一下一下拂在他的脸上,演变成熊熊烈火,将他炙烤得焦躁难耐。 终究还是抵不过浓郁的情.欲,他又慢慢靠了上来。 嗓音沙哑的不成样子,“陛下……” 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抚摸她那张镶嵌了朦胧光雾的脸,段槿煊用一个揉额的动作轻易化解。 “朕怎么觉得头这么晕啊……” 孟靖真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她觉察出异样,赶紧道:“怕是,怕是酒意作祟吧。” “是么……”段槿煊半阖着眸子仰靠在枕上,一条完美优雅的弧线从她的下颌一直延伸到锁骨,露出胸前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孟靖真喉结一动,眼色如墨。 脑中还不算混沌,段槿煊无声将眼神落在他被炎炎□□烧红的面庞之上。 凤眸扬起,眼底冷如寒霜。 她故意揉碎了音色,“好像还真是醉了……” 听她这样说孟靖真稍稍放心,狂跳不止的心让他蠢蠢欲动,他咽了口口水,伸手去解她的衣衫…… 不等他碰到,段槿煊提前一步将衣领往外扯了一下,但除了一个半露不露的肩头,孟靖真再难看到任何旖旎的景色。 犹抱琵琶半遮面带来 分卷阅读104 的冲击比一览无余要强烈得多,一团火“蹭”就涌到了小腹上,他再也把持不住,又一个翻转将段槿煊紧紧压在身下。 这次段槿煊倒是没再说什么,反而主动抱起了他的脖子,迷离的双眸似是能漾出水来,红幔漂浮着洒洒烛火摇曳在其中,是夺人心魂的引.诱,是摄人心魄的魅惑。 孟靖真听到自己心里的弦“嘣”就断了,他猛然低头,在炙热的双唇将要烙上那吹弹可破的肌肤上时,他觉得眼前的事物一个颠倒,紧接着他成了被压的那一个。 近在咫尺的人一直噙着笑,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此时的她有多么的勾人,清丽的脸泛起潮红,给她添加了不可多得的妩媚。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切皆是她故意为之。 ——总要等到那人来。 又是几个翻滚,他的衣衫散了,她的发丝乱了,周围的气温提升至极点,暧昧旖旎的气息将二人紧紧包裹住。 此刻,仿若所有的动作都是理所应当。 可每每他要落唇之际,却都被她有意无意地挡开了。 他有些窝火也有些急躁,想也没想就去扒她的衣服…… 耳廓一动,段槿煊迅速抓住了门外几不可闻的声响。 她一个猛力把孟靖真给推开,挣扎着站起来,胡乱地一拢衣襟。 “朕醉了,就先回宫了。” 她抛下这句话就往外走,却不曾想这时竟起了药效,剧烈的晕眩向她袭来,脚下发软,她跌跌撞撞往前扑去。 下一瞬,熟悉的竹香萦拢全身—— 她跌进了他的怀里。 那一刹,所有的紧绷和清醒全都消失不见。 她终于醉了。 如丝在脑中作祟,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幻觉,可他温暖宽厚的怀抱又是那么的真实…… 真实到不可思议。 他身上的凉意不断传来,像是久旱的沙漠突然下了一滴雨,她如饥似渴地紧紧箍住他,两身相贴,不留半丝缝隙。 她不断地攀着身前的人,那点凉意根本不够,她想要更多,她快要热化了…… 直到他冰冷的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时,猛一个激灵将她惊醒。 后背瞬间冷汗如雨。 差一点,差一点就完蛋了…… 原来她也不是无坚不摧,媚.药的药效,只有面对他时才会起作用…… “但陛下这样做也太冒险了。”宇谦的话将她拉回,他喂了一口药汁给她,语气里全是后怕,“万一您真的没力气了、晕过去了,那个时候怎么办?难不成真要让他得手?” 她一笑,“宇谦,你真以为朕的隐卫都是吃白饭的吗?” “隐卫?!”宇谦讶然,“您是说当时殿里有隐卫?!” 段槿煊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药,那药浓苦无比,可她却感受不到一般眉毛都不皱一下的就给解决了。 “朕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万一发生点什么隐卫也会护朕周全。”眼角结了霜,她说,“他会有所行动这是一定的,不过竟然用媚.药这么龌龊的方式,看来他是真的被朕逼急了。” “奴才也没想到,看着您从殿里冲出来的时候奴才都吓了一跳。”药喂完了,宇谦放下碗给她擦了擦嘴,“不过陛下您怎么确信皇后会来?他要是不来又该怎么办?” “来不来的不重要。”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宇谦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今天的主角是孟靖真,先解决了他朕才好进行下一步的计划。”段槿煊解释说,“皇后只是顺带的而已,他来不来都没关系,总之他已是釜底游鱼,在劫难逃了。” “不过奴才告诉皇后的时候他真的挺担心的,”宇谦实话实说,“那样子恨不得立马飞到昭平宫才好。” 段槿煊眼睛一眨,“不论今晚上昭平宫发生了什么,你那套说辞都管用。” 宇谦看得出来她这是顾左右而言他,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那靖贵君您要怎么处置?” “你说要怎么处置?”她眼尾一扬,浑身霎时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宇谦一瞬明了,但也闭口不语。 果然,她又低幽开口:“当然是—— “杀、无、赦。” 面前的酒泛着粼光,一如那夜。 孟靖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是这样的结局。 “贵君,奴才且还称您一声‘贵君’,”宇谦把酒向他挪了挪,“请满饮此杯,奴才好快点向陛下交差。” 失焦的双眼在听到“陛下”二字时突然一动,他翕了翕唇,声音如沙滚刀,“我要见陛下。” “陛下正在处理朝政没有时间见您,您还是快喝了吧。” “我要见陛下。” “您怎么……” “我要见陛下。” 不管宇谦说什么,孟靖真只重复着这一句。 宇谦欲言又止,最后凝成一声沉重的叹息,他刚到殿门 分卷阅读105 口就一下子停住了。 惊诧道:“陛下?您怎么来了?” 段槿煊负手进门,来到孟靖真面前,凤眸无情而望,“总要让他死个明白。” 孟靖真身体一僵,缓慢地抬头。 “为什么?……” “为什么?”段槿煊被这三个字给逗笑了,“你说呢?” “为什么……”他又问。 段槿煊一霎凝了脸色,“你有本事给朕下药,没本事承担后果吗?” “我……”孟靖真凝噎。 少顷,他低下头,声音凄凉,“我不会害你的……” “可你给朕下药是事实,”段槿煊的不带丝毫的情绪说道,“看在你侍奉朕一场的份上朕让你体面地走,你还有何不满?” “我罪不至死!” 孟靖真猛地一吼,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凄厉地指着她,眼睛里全是不甘,“我只是想要和你生一个孩子,我没有错,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段槿煊不为所动,依旧冷着眼色看他。 “两年了,我进宫快两年了,这两年来我卑躬屈膝,我低声下气,我摇尾乞怜,我变成了我最不齿的样子,只为了讨你欢心,只为了让你能看我一眼!可你呢,你从来都没有把我放在心上,你疑我防我,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我只想问一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话到最后成了咆哮,他目眦欲裂,眼球布满了血丝,发髻杂乱不堪,那件从未脱下的绛色衣衫上全是褶痕。 狼狈又颓唐,再不是往日骄傲矜贵的孟氏贵公子。 冰冷的泪湿了眼角,他整个人全都泄了下来,像一只受了重伤的猛虎,爪牙尽断,即使再不愿,即使再不甘,也不得不接受成为病猫的事实。 段槿煊突然觉得心里揪了那么一下,她偏过头不忍再看他那凄哀悲凉的样子,狠下心,道:“因为你姓孟。” “啪” 心里最后的那根稻草, 断了。 “呵……哈哈……哈哈哈哈!” 孟靖真突然仰天大笑,是无言的自嘲和尖厉的绝望。 他笑了很久,直到再也没有了力气,他撑到桌子上,死死盯紧段槿煊。 “没错,我姓孟,我是孟家人,所以你就时时刻刻都在防备着我,你从来没有真真正正地看过我,哪怕只有一眼,没有,从来都没有…… “你觉得我入宫目的不纯,是,没错,一开始的确是这样,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我做的一切都是发自我的内心,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你,可喜欢就是喜欢了,我没办法,我恨自己这个样子,我厌恶自己竟喜欢上了自己的劲敌,可这又能怎么办呢?我控制不住啊! “我给你下药是我不对,你可以打我骂我,甚至可以把我打入冷宫,可你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呢?我的真心你真的看不到吗,你真的感受不到吗?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他踉跄着冲上去,抓住段槿煊的肩膀一个劲儿地晃,“告诉我,告诉我!” “陛下!……” 段槿煊抬手,“下去。” 宇谦犹豫着顿住步伐,看情形孟靖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很有可能会伤到她。 他不放心,“陛下,他……” “下去。”她再一次打断,语气不容抗拒。 “……是。”宇谦默默退到殿外,透过门缝紧盯着里面的两个人。 “告诉我……我不信你感受不到……” 孟靖真颓然瘫坐在地,双眼浑浊无神,冷泪淌的满脸都是。 段槿煊垂着头,冰冷的金丝流苏遮挡住她的侧脸,让人看不见任何表情。 她默默端起那杯鸩酒递到他面前,目光闪烁,指尖竟微微发抖。 “……喝了吧。” 说不动容是假的,说不痛心也是假的,可她还是要这么做,她别无选择。 于帝王,铁石心肠,是必需之技。 孟靖真二话不说,接过来一口饮尽。 绝望到极点,死便是解脱。 腹内绞痛无比,他猛地呕出一大口血,瘫倒在地。 身体渐渐冰凉,所有生的气息都离他远去…… 可,终归还是不甘啊。 他努力睁大双眼,艰难地向前伸出手去…… 段槿煊心里剧烈地挣扎了几下,还是蹲下身浅浅握住。 通往死亡的昏暗里突然闪了一丝微光,他用力攥紧。 他要确认一遍,他一定要确认一遍!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你,爱过吗?” 近在咫尺的人面容清丽,可那眼里的寒冰却从未被打破。 “朕,一直爱着……” 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是你。” 他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 分卷阅读106 说: 孟靖真死我挺纠结的其实…… 第36章 第三十四章 那人再无声响。 段槿煊依旧保持着蹲身的动作,像是一尊石雕,岿然不动。 只是那握着孟靖真的指尖,却是止不住的颤抖。 她的手上不是没有沾过血,唯有这一次痛心而已。 不经意的泪滴坠下,唇翕动几次,出声已是哑然。 “……带下去。” 宇谦默默进门,躬身示意,一扫拂尘后,两名侍卫将地上那尚有余温的人拖了出去。 他嘴角的血在冰冷的地砖上划下一道不可磨灭的痕,像一条浴血的鞭子,狠狠抽在了段槿煊的心头。 还是疼的。 眼前不知何故猛然一黑,段槿煊一头栽在了那里。 “陛下!”宇谦慌忙去扶,这才发现那人的手,竟是刺骨之寒。 她摆摆手,“……无妨。”靠着宇谦的力量勉强起身,仿佛刚才之事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回去吧……” 宇谦无言,静静地搀扶着她出了昭平宫。 行至含章殿前,段槿煊莫名停了步伐,遥望一眼角脊上的嫔伽,突地笑了,喃喃自语。 “站在最高处的,一定是他……只能是他。” 睫羽交织,再次绽开之时,那双凤眸恢复了往日的冷肃。 “派一队禁军把孟靖真的尸首送去西南孟绍青那里,朕要逼他造反。” 再提及孟靖真之时,那语调没有一丝温度,冷得像是一柄寒刃,杀人于无形。 但宇谦明白,那萧肃冬风中背影坚定而前的人,脚下踩的,也是刀子。 侍卫将含章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宇谦领着一拨人进殿的时候连君则正在看着连笙派眼线递进来的字条,听见声响,他警觉地把字条往火盆里一丢。 最后一丝灰烬落下,宇谦迈进了门。 他先是向连君则恭敬地行了个礼,“奴才参见皇后。” 连君则风姿翩然地坐在椅上,温润的微笑、从容的态度,一切都无懈可击。 他颔首,“宇总管。”目光扫到宇谦的身后,略带疑惑,“这是……要做什么?” “回皇后,奴才奉陛下旨意前来搜宫。” “搜宫?”语调有了变化,连君则又问,“因何?” 宇谦不卑不亢答道,“皇后恕罪,奴才暂时还不能告诉您,但您放心,奴才们绝对不会破坏这含章殿的一砖一瓦。”抬手一挥,“搜!” 宦官们鱼贯而入,谨慎小心又认真仔细地搜查起来。 连君则处变不惊,依旧是一副不问俗尘的样子,只是那双柔和的眸此时却是清冷无比。 过了没一会儿,突然听到有人惊呼一声,“找到了!” 连君则下意识眨了一下眼,探究着眯起,静观其变。 宇谦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他接过宦官奉上的一个极为精巧的小瓷瓶,拿在手里颠了颠,而后转交给了身边的张御医。 “张御医,您瞧瞧是不是这个?” 张御医打开瓶盖嗅了嗅,又倒出一点在指头上轻轻捻开,绛色的粉末霎时化成一道道极细的水线。 “没错,就是这个。”张御医点点头,“这就是如丝。” 宇谦有意无意往连君则那瞟了一眼,佯装惊讶状,“果真吗?您要不要再看看?这可是关乎皇后声誉的大事啊,您可千万不能马虎!” “错不了错不了,”张御医把瓷瓶塞回宇谦手里,指着它信誓旦旦道,“我敢用性命担保,这就是如丝无疑。” “既然如此——”宇谦拖着尾音转向连君则,恭谦一笑,躬身向前伸手,“皇后,请随奴才走一趟吧。” “哦?”连君则眼尾一挑,无丝毫慌乱之色,“可否请总管告诉我,你手中的所谓‘如丝’,是何物?” 宇谦则反问道:“这是您的东西,您岂会不知?” 滴水不漏的说辞,胸有成竹的神态…… 连君则脑中顿时云开雾散。 这一切,不过是她设的局,为的就是请君入瓮。 ——关心则乱,他到底是栽在了这上面。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意味深长地笑笑,自如地站起身拂了拂衣袂,转身出殿。 翊辉殿里,段槿煊早已等候多时。 宇谦率先把瓷瓶交给她,“陛下,这是在含章殿搜出来的。” 段槿煊负手而立,“御医看过了?” “是,张御医非常笃定,这便是如丝。” 拇指一弹,瓶盖应声而落,媚人的幽香丝丝缠绕在鼻尖。 “嗯,是这个味道。”段槿煊淡淡道,转而看向连君则,脸色有些阴暗,“皇后,你胆子不小啊。” 连君则面不改色,微笑如昔,“臣不知陛下是何意。” “不知?”尾音嘲讽 分卷阅读107 着提高,段槿煊嗤声一笑,“看来皇后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她霍地抓起桌上的一张纸往他身上甩去,字字淬着寒芒射向他,“这个你怎么解释?!” 连君则依旧没有半分多余的神色,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纸张,像是拈花般的风雅悠然,抖开扫了几眼,鲜红的字映在毫无波澜的眼里,转瞬即消。 他笑笑,“血书?” “没错,血书。”段槿煊一顿,音调低沉,“揭发皇后陷害之事的血书。” “陷害?!”没等连君则应声,三九先喊了出来,他慌忙抓过那张血书,越看心跳的越快。 那是孟靖真的血书,上面写了连君则收买昭平宫人在酒壶里下媚.药嫁祸给他的事,字字泣血,句句含冤。 当然,这肯定是假的,是段槿煊派人模仿孟靖真的字迹伪造的。 “大胆!陛下面前竟敢放肆!还不快退下!” 三九并不理会宇谦的呵斥,猛就扑向段槿煊,厉声道:“假的,这是假的!皇后绝没做过这种事!陛下明察,陛下明察啊!” 宇谦立马护到段槿煊身前,愤怒道:“你是想造反吗?!”对着三九的胸口就是一脚。 三九被踹飞,顾不得胸口的闷痛又爬了回来,“陛下,皇后是冤枉的,他才是被陷害的那一个!” “冤枉?”段槿煊讥诮勾唇,她又拿起一张纸,弯腰扣起他的下巴,把纸拍到他的脸上,“孟靖真贴身宦官的供词,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三九急忙抓下来,纸张因着剧烈的颤抖而发出簌簌声响。 段槿煊睨了他一眼,负手而立,“还冤枉吗?要不要朕把人叫来跟皇后对质?” “不劳陛下费心了。” 一直沉默的连君则终于开了口,早在来翊辉殿之前他就已经明了段槿煊想要做什么了。 腰背依旧如山巅之竹,他向前一步看着地上的三九,淡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眸光一抬转向段槿煊,“陛下大费周章安排的这出好戏,臣怎能白费了陛下的苦心?当然是欣然接受才对。” 对上他的目光,段槿煊一瞬恍惚。 那双曾温柔似水将她沉溺在其中的眼眸,此刻却结满了冰,刺骨的疏离和冷漠源源不断地向她袭来,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冰笼把她囚禁,她明明还在他的眼里,他却已经看不到她了。 她看着脚下同他短短的几步距离,陡然明白,所谓咫尺天涯,是一种怎样的无奈。 所爱隔山海,山海…… 不可平。 她保持沉默,压着心底的酸涩用同样的目光回视他。 ——她一向善于伪装。 三九更加焦急,一下子抱住连君则的脚腕,“不是这样的,皇后您快跟陛下解释啊,这根本就不是您做的!您说话啊皇后!” “三九。”连君则轻声道,“别忘了你的名字。” 名字?…… 三九一僵。 数九寒天,冷在三九。 熬过三九,便是阳春。 这是他名字的意义。 他瞬间噤声。 段槿煊讥讽地瞥了那主仆二人一眼,慢慢道:“皇后可还有话说?” 连君则沉默不语。 讥笑更浓,“皇后这是默认了?” 得体一笑,“臣说了,臣欣然接受。”他答非所问。 段槿煊也不计较,直接下了旨,“皇后连氏,心思歹毒、迫害六宫,此等险恶之徒,实难堪以皇后之重任,念其入宫侍奉日久,朕特念旧情,着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安置冷宫,非死,不得出。” 最后的五个字,耗尽了她这一生所有的力气。 一朝废后,她亲手斩断了她与他最后的一丝联系。 自此之后,山高路远,天高海阔,你我,殊途无归。 愿君鹏程万里,如愿以偿。 连君则并无半分意外,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襄国皇后”这个耻辱的枷锁,他可算是拆下了。 面对眼前的这个人,他的内心平静的像是一汪死水,有关于她的任何事,都再也无法激起丝毫波澜。 是的,他放下了。 他淡然行礼,那无比轻松的微笑灼烫了段槿煊的眼睛。 “庶人连氏,谢过陛下。” 袖子里的手已经攥得麻木了,她动了动喉咙,嗓音不知何时已变得沙哑无比,“来人,带下去。” 连君则潇洒转身,没有任何留恋。 他知道,再见之时,便是杀戮。 她亦然。 在他即将迈出殿门的时候,听见了身后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 “传朕旨意,立大司马寒氏为后,三日后入宫。” “我襄国,也是时候该有个储君了。” 他也只是一笑,步伐依旧。 直到那一抹淡青隐于漫漫霜雾中,段槿煊才 分卷阅读108 呼出了一直撑着的那口气,猝然跌落下去。 “陛下!”宇谦惊呼一声,忙上前扶住她。 “没事……”段槿煊摆摆手,撑着桌子,把自己瘫靠到椅背上。 如今便只是一根鸿毛,于她而言,业已是泰山压顶的不堪。 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他那淡漠到骇人的眼神。 他们,真的结束了。 她头向后仰着,喉间滑动,叹出一口浊气。 宇谦立在旁边默默地凝望着她,窗外的雾不知何时散去,阳光带着水汽晶莹地洒在她的脸上,长睫像是承受不住这光芒的散落一般脆弱地颤抖着,越来越瘦的脸上即使化了再完美的妆容也难以抵挡那由内而外泛出的病态的苍白,浴在轻薄的阳光里,愈显透明,仿佛随时都能化为虚无消失不见。 照顾了她十九年,宇谦无比了解他的小姐。 她的内心比谁都要强大,也比谁都要脆弱。 她累了,她真的累了。 半月后,道承二年的初雪扬洒了整片天空。 皇宫里放眼处全是纯净的白,哦对,还有耀眼的红—— 今日是女帝与第二任皇后大婚的日子。 女帝不顾百官反对,不顾天下人的眼光,执意迎大司马寒漠入宫为后。 有人说女帝是逼良为娼,皆为大司马扼腕惋惜,也有人说女帝同大司马早已暗通款曲,女帝是为了他才废掉皇后的…… 而面对这些流言蜚语,女帝同大司马皆是心照不宣地一笑而过。 反正只是权宜之策,谁又会当真? 可那十一年相濡以沫的感情是无论如何也做不了假的。 含章殿里灯火通明,映得夜空也染上了一层绯红。 喜烛哔哔剥剥不知疲倦地燃着,寒漠一身大红的喜服坐在床前。 他已经等了好几个时辰了,但那另一个主角却迟迟没有现身。 冬夜漫漫,北风呼啸,三更的锣声已响,他再难安心,唤来了下人。 “陛下去哪了?” 小宦官今日第一次上岗,紧张到结巴,“回,回皇,皇后,陛下她,她好像,好像是在御,御花园!” 零散的回答让寒漠更加焦急,剑眉皱起,他抓过大氅就往御花园去。 御花园内白雪皑皑,千枝万树上闪烁着细微的寒光,每一条枝干都落着一串银河。 美不胜收。 但寒漠没有那赏景的心思,眼神一直四处寻觅着。 自从那日跳湖后,她的身体急转直下,而她更像是再无所恋般自我消耗着。眼下天这么冷,又是大半夜,她竟又跑来御花园瞎晃,寒漠真的是痛心疾首又无能为力,只能赶快找到她把她带回去。 拐过一道拱门,梅香扑面而来。 等等,好像还有…… 酒的气味! 她轻易不喝酒的,酒醉误事,觥筹交错间都是鸳鸯壶里的清水。 怎么此刻却……?! 寒漠瞳孔一缩,脸色更加沉重,他急忙往前走去。 借着远处的星点灯火,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漫天白雪簌簌而落,红梅含苞,欲语还休。 梅林深处,是一个瘦削的身影,她站在一棵梅树下,手举着酒壶昂首而饮,酒浆从唇角淌出流落到下巴上,再一顺而下隐没于颈间。 风卷起她如瀑的长发,裙袂翻飞,划出一片鲜红的虚影,恍惚间,似烈火炼心,如残阳泣血。 她在笑,是寒漠从未见过的笑。 笑得如此放肆,笑得如此悲凉。 那一双被风霜雨雪刻满了创痕的眼眸里,此时此刻,除了哀,再无他物。 寒漠再难向前半分。 她似是醉了,脚步虚浮紊乱,她漫无目的地绕着梅树,一片梅不经意间落在她毫无装饰的发上,是凛冬寒夜中唯一的暖亮。 壶中酒似刀过喉,天上雪如锥切肤。 红梅太冷,暖不透。 她红衣艳烈,她眉目如画,她笑容凄绝。 这一幕,是寒漠此生最难以忘怀的痛。 他不忍再看。 如鲠在喉,他艰难开口。 “……槿煊。” 浅到叹息的轻唤,梅间人一瞬回首。 雪越下越大,绵密的白挡住了寒漠的视线,朦胧间他看到一袭如血的身影踉跄着向他而来,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她满目欣喜,她两靥璀璨。 “君则?!”她惊呼,“真的是你吗?” 也是在这下的飞扬跋扈的大雪中,段槿煊看到了那个不远处遗世独立的清绝玉公子。 烈酒上头,模糊了她的双眼,但心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她,那是他,是君则,她的君则…… 她满心欢喜地跑过去,她看到他身上穿着的喜袍,那么红,那么红…… 红得她心都要化了…… 她紧紧抓着他 分卷阅读109 ,他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她觉得他在笑,风一般的柔,水一般的润,月一般的清,岚一般的渺。 清隽翩然,不落红尘。 但他的眼里却满含红尘。 ——她在他的眼里。 那样的不真实。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她的手抚上他的脸,呢喃轻语。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走了么……” “我怕是醉了吧……” “不过醉了真好,醉了真好啊君则……早知这样就能见到你,我宁愿一醉不醒……” 寒漠看着咫尺相隔的她,这个紧紧抱住自己的她,这个欣喜若狂的她,这个脆弱不堪的她…… 她认错了人。 可他不忍说破。 今日的大婚她撤走了宫中的大半守卫,为的就是让连笙趁机将连君则从冷宫里接出去。 连君则走了,他还会回来,但到那时,她与他,只一人能活—— 不是她。 这一点,寒漠很清楚。 且再让她做一个梦吧。 一个美梦。 她从他怀里仰起脸来,寒漠惊觉她已是满面泪痕。 她竟……哭了吗? 十一年来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再苦再难,他从未见过她的一滴眼泪。 而如今,藏在心底的那些压得她夜不能寐的情绪一股脑儿地全部涌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她的声音像是被泪给泡哑了,透着发皱的凄惘和哀求。 “君则,别走……别走好不好,不要离开我……君则,君则,别走,别离开我……求你,别走……求你了……” 寒漠喉中钝痛,心里也痛,他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脸,那么轻,那么柔,仿若一用力,她就碎了…… “……好。” 这场梦里的“连君则”,永远都不会推开她。 这个轻浅如雪落梅瓣的音节敲在她的心里,便是振聋发聩的惊雷。 泪水,决堤了。 呜咽变成了痛哭,再到最后的泣不成声。 她流尽了一生的眼泪。 泪眼婆娑,她凝着他。 “……君则,你抱抱我好不好?抱抱我,你抱抱我……我好冷,真的好冷……我受不了了……” 好冷。 身冷,心更冷。 一声疼惜的轻叹落地,她也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腰间的手臂死死收紧,就算经过沙场历练的寒漠也觉这力道勒得他有些疼,甚至连呼吸都不甚顺畅了。 但他也只能忍着,手在她的后背轻轻拍着,以求给怀中瑟瑟发抖的人最大的抚慰。 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透上肌肤,寒漠轻轻一颤。 她的眼泪,竟比这雪夜还要凉,恍若世间再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将其温暖。 冰冷彻骨。 不知过了多久,在第一朵红梅浴雪而绽的时候,怀里的人浅浅地开了口。 “谢谢你……归寒。” 他一僵,稍稍离开她,但手臂还牢牢护在她身上。 讶异道:“你知道是我?” “嗯,知道。” 他想了想,又问:“什么时候?” 嘴角溢出苦涩,眼瞳沉寂,她说:“……他不会留下的。” 是他答的那个“好”。 他有些抱歉,“本想送你一场好梦的,没想到还是弄巧成拙了。” “不,不是你。”她轻轻摇头,“是我太过清醒。” 她往后退了一步,从他怀里出来,“作为帝王,我不会允许自己醉的,作为段槿煊更是如此。” 一枕黄粱,一梦华胥,于她,不过是一饮独醉的清醒。 她举首望着这满目绵白,叹息而笑,是淡淡的疲乏,和莫名的解脱。 她伸出手去,雪花坠满掌心。 “这场雪下的真好啊,掩去我所有的秘密,融掉我一身的枷锁。” 窸窣的落雪声遮盖掉了她最后的一声呢喃。 “……就快,结束了。” 此夜无月,此夜无星,唯有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雪,还在下。 第37章 第三十五章 “陛下,这是最新的战报。” 宇谦将一个小竹筒交到段槿煊手里,她眉间一凝,拔开,取出里边的字条。 眉目舒展开来,染了几分笑意,“嗯,孟绍青的军队在蜀州中了襄军的埋伏,全军覆没,孟绍青也被生擒了。” 宇谦也被她轻松的语气所感染,惊喜道:“真的?!那真是太好了!”奉上一杯热茶,“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这逆贼?” 段槿煊浅啜一口,腾腾热气依旧蒸发不了她眸底的冷意,“斩立决。吩咐下去,不必挂尸城门了,免得吓着百姓,把他的首级给朕送回来就行。” “是。” 分卷阅读110 宇谦应道。 段槿煊靠到椅背上,重重吐出了一口气,“真正的乱臣贼子被解决了,朕也算给思帝报了仇。”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又提起精神,“皇甫那边怎么样了?” “之前说是在隔壁椒州城外八十里处秘密扎营,这么多天都没动静,应该还在养精蓄锐、伺机而动吧。” “嗯……”段槿煊屈指置于鼻下,斟酌半晌,“不能再让他这么养下去了,要不然在蜀州的大部队撤回来,他就难攻了。” “可大部队是秘密出兵的,他们并不知道真实情况,还以为襄军一直留守在京城里。”宇谦不禁为难道。 “所以说要想个办法逼他一逼了……”凤眸一眯,段槿煊放下手轻轻叩着桌子,心里俨然有了主意,“皇甫复国,连笙却还一直向朕俯首称臣,朕总要有所回报才对得起这份‘忠心’啊……”眼尾挑向宇谦,“你说是不是?” 宇谦会心一笑,“奴才这就去请连相觐见。” 已将近年关,北风呼啸,如沙走刀,割在脸上生疼。 今天很冷,格外冷。 太乾殿更冷。 殿内无灯,殿外阴天。 于是空旷的大殿显得阴暗无比,高台之上,鎏金龙椅闪烁着威严肃穆的寒光,而椅上的那个人,却是比寒光更让人畏惧的存在。 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是她平日里穿的最多的,硬挺的布料毫无温度地罩在身上,折出几道僵硬滞板的褶子。 她斜斜靠在扶手上,单手支颐。 见人入内,缓慢开口,“来了。” 疲惫、虚弱、沙哑。 这样的声音是连笙从来都没有听过的,他怔了好久才回过神来,立马跪下行礼。 “臣参见陛下!” “连相无需多礼。”段槿煊略一抬手,“请起吧。” “谢陛下!” 连笙站起来,面上镇定从容,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刚才宫里的人去相府宣他觐见的时候说的是什么陛下要嘉奖于他,可眼下怎么会是这么个诡异的情景? 殿里除了他们两个再没有其他人,而且又这么昏暗,他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他不说话,高台上的人也不说话,连笙愈发不安,心也“砰砰”乱跳起来。 段槿煊半阖着眼暗中观察着他,近乎毫微的表情和动作都被她轻易捕捉到了,她并不急于开口,只是在考验着他的耐性。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段槿煊觉得差不多了,而连笙好似也再难忍受这压抑局促的气氛,他攥了攥拳,刚下定决心要开口,段槿煊给抢了先。 “连相有没有想过站到一万零一人之上的想法?” 嗓音依旧沙哑,但已恢复了原本的冷肃和威仪。 连笙莫名的一慌。 故作不解:“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不明白?”段槿煊嗤声一笑,“连相是真的不明白这所谓的第一万零一人,指的就是朕吗?” 连笙登时就惊出一身的冷汗,惶惶跪地:“陛下莫要取笑臣,臣万不敢有此非分之想!” 仿若是要确认一般,段槿煊紧盯住他,又是良久的沉默。 连笙一直保持着俯首的动作,丝毫不敢松懈。 眼前只见冰冷的地砖,视觉受限,听觉便被无限放大。 ——窸窸窣窣,应是她起身的声音; ——三声坚定,是她下了台阶; 再然后,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身前。 他伏得更低。 段槿煊落眸俯视,淡声道:“如此便好,等皇甫骧登上皇位,连相最好也不要有这种想法。” 连笙瞬间抬头,额上的冷汗在地砖上甩下了一道水渍,甚至有几滴都溅到了段槿煊的龙袍上,她却毫不在意,眼神依旧落在他身上,讳莫如深。 连笙双眼瞪到最大,脑中一片空白。 身体僵硬到极致,像是灌满了铅,除了看着她,他再难动半分。 而段槿煊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忘却了呼吸是为何,思考是为何。 “祖父灭越那天暴雨如注,朕亲眼看见在城墙角落里,一名妇人将他交托于你。”不疾不徐的语调,不辨喜怒的语气,平静到令人胆寒。 “连君则?”音调有了细微的变化,段槿煊缓慢摇头,“不,皇甫,才是他真正的姓氏。” “你……你……!”连笙终于找回了语言,可半天都难以成句。 段槿煊忽地笑了,带着莫名的轻松,弯腰亲自将他扶起。 收手时不经意间扫到了连笙的手背,连笙又是一僵。 那双手,粗糙、硌人、冰冷。 彻骨的冰冷。 连笙蓦然向她看去,那张不着粉黛的脸毫无血色,唇间应是涂了口脂,虽只是薄薄的一层,可落在这一脸煞白之上,还是如此的触目惊心,金丝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扫动出极浅的“叮铃”声,回荡在空旷的太乾殿里 分卷阅读111 ,如风啸,如鬼泣。原本得体的龙袍眼下变得无比宽大,松松垮垮搭在她的身上,好像下一瞬就能将其压垮。 对上连笙惊恐的眼神,段槿煊不自然地别过头去。 别说是连笙了,就连她看到铜镜里的自己也是错愕了半晌,那如同鬼魅的样子,那空洞无神的眼睛,陌生又可悲。 喉间又有些发疼了,她掩唇,隐忍地咳了两声压下去,自嘲一笑,“朕,是不是很难看?……” 她自问自答,呐呐道:“总之他眼里再也不会有我,难看不难看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几不可闻的叹息盘旋到大殿上空,连带着声音也变得飘渺。 她重新看向连笙,“给他传最后一封信,逼宫那日切莫伤及无辜。”她一顿,继续道,“还有,今日的对话,不要让他知道。” “……陛下?”连笙终于挤出两个完整的音节。 “不要再称我‘陛下’了。”她淡淡打断,“皇甫骧,才是真正的天下君主。” 她一停,又说:“祖父欠下的债,便由我来还吧。” 她不会告诉他真相,十五年前发生的一切,就让它全部烂在肚子里吧。 她一弹指,一颗珍珠打到门框上。 还未等连笙反应过来,门外就冲进来几名侍卫将他牢牢禁锢住,他内心慌乱无比,双眼如钩死死擒住她。 段槿煊面不改色,也没打算隐瞒他,道明了目的:“养了他十五年的‘父亲’被朕囚禁,生死不明,你说,他还能等下去吗,他还能忍下去吗?” “你……你是要……?!” “没错,”段槿煊直接回答他,“朕是在逼他,再拖下去,于他很不利。” 扔下这几句,她转身,迈步。 身后焦急一声:“为什么?!” 她顿住,眸色晦暗不明。 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向殿后走去。 因为…… 我爱他。 但这个答案,她永远都不会说出口。 云,散了些。 阳光倔强地从云缝中挤出来,嘶号哭喊着闯进殿门,直直射在那个明黄色的背影之上。 她身后是光,她却没入黑暗。 不属于她的,她绝不强求,也毫不留恋。 除夕之夜,本应热闹红火的皇宫此时却一片寂寥苍凉。 城外也是。 因为就在昨天下午,又有人造反了,哦不,应当说是复国,因为率兵之人,竟是消失了十余年的亡越六皇子——皇甫骧。 今早,她遣散了宫人。 ——她与他的恩怨,不必伤及无辜。 她留在了宫里。 她不会走,也不能走。 此时她正站在揽月湖畔,头顶是一钩月,脚下是一湖冰,远处是一片夜,身边是一个人。 “今天天气不错,还能看到月亮。” 寒漠听到她这样说。 那声音很轻、很弱,毫无底气—— 她病得很重。 但即使这样,她还是执意在这凛冽寒夜出门。 他拗不过她。 或者应该说他不忍拒绝她。 他无声一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生怕一个不小心,她就被这风给刮走了。 瘦削、冰冷。 虽然早就习惯了这种触感,寒漠心里还是一痛。 他低头看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松松挽起发髻的钗。 朱色、玉润。 “是他送你的那支?”他问。 段槿煊微顿,遂抬手轻轻抚上钗端的那朵木槿。 “……嗯。” 她眸色柔和,似水缠绵,她唇畔微弯,如月皎皎。 “他走了,我就又能戴上了。”她落寞地说。 这支钗,比她的命都重要,若不是为了逼他,她怎忍心摘下? 一阵剧咳冲破了这寂静的夜,寒漠一慌,急忙查看。 段槿煊不断地咳着,似是要把肺都给咳出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弓了下去,寒漠立马把她所有的重量接到自己的身上。 可她哪里还有什么重量呢。 轻得像片纸,吹弹即破。 几乎要把气都给咳没了,段槿煊才终于缓了过来,她拿开手,寒漠瞳孔骤缩。 “怎么又咳血了?!” 她的掌心是一滩触目惊心的浓稠液体。 “无妨。”她说,“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她淡淡地望着那血,眼神无波无澜,仿佛那根本就不是她咳出来的一样。 她边取出手帕随便擦着,边问寒漠:“你觉得他多长时间能杀进宫来?” 寒漠无声地又将她裹紧了些,答道:“最多十日。不过你也说过了,总要再‘垂死挣扎’几天才能不令其起疑。” “嗯。”她点点头,双眼落到一处,迷离深远,“便 分卷阅读112 帮我拖到元宵吧,那之后你便诈死,离开京城,永远也不要回来。” 放在她臂肘上的手一紧,寒漠偏过头去,无语凝噎。 良久,他才启唇,“……那你呢?” “我?”她轻然一笑,“要么人头落地,要么终身幽禁,你早就知道的。” 喉中更紧,“没有第三种选择了吗?” 她举首望他,笑容依旧,“我还有第三种选择吗?”她反问。 他张了张口,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段槿煊深吸了一口气,轻快地吐出去,“好了不说这些了,”她用肘碰了碰他,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快去吧,我都等不及了。” 寒漠憋回眼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嗯”了一声,把披风留给她之后往湖心走去。 “嗖——砰!” 没一会儿,天上开始下烟花雨。 一朵接着一朵,美不胜收。 段槿煊仰着头,痴痴地看。 不知怎么了,她眼中竟微微发烫,水汽氤氲中,她恍惚间看到了那张清雅隽逸的脸。 她眨眨眼睛,眼窝收回那些打湿了她眼睫的东西。 眼前清明,她才发现,那只不过是肆意绽放的烟花而已。 不是他,也没有他。 心里又开始疼了起来,鲜血翻涌着浓烈的相思一冲而上,她咽了咽喉咙,相思猛然调转,入骨。 便是钻心剜骨的痛。 但她甘之如饴。 她要记住这痛,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这是她爱过的痕迹。 哪怕有一天随风而逝,她也不会寂寞。 这一天,就快到了。 她亲手将自己推向了死亡。 ——有一种自绝,叫做情深不寿。 寒漠点完烟火往回走,老远就看见立在岸边的那个人正一动不动地仰望着夜空,烟花落进她的眼瞳,化作水波流转,将落未落。 她的唇角浅勾着醉人的温柔,让人沉溺在其中,无法自拔。 寒漠想,此刻的她,应是幸福的吧,可为什么她在笑,他却那么想哭…… 苍凉悲寂的瘦弱落到他的眼里,扎心的疼。 她就停在那里,触手可及,遥不可及。 虚渺的烟花笼罩住她,薄薄的一层,她的周身都变得透明起来,好似随时都能消失一般。 他心中一慌,急忙跑向她。 她听到声响,目光缓缓移到他的身上,轻浅一笑,“很美。” 寒漠无声松了一口气。 还好,是假的。 她没有消失,至少现在不会。 他整理了情绪,思忖片刻,忽然变回了以前的那个风流妩媚的归寒。 他已经脱离了那个身份,他不想再回去,但若是这样能让她再真心地笑一回,他何乐而不为呢? 茶褐色的瞳仁在撒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迷人,他挽起风雅的笑,嘴角向上一提,“公子可喜欢?” 低哑魅惑的嗓音一经出口,面前之人不出意料地弯了眉眼。 她从披风里伸出手来,屈指一勾,随之抬起了他的下巴。 “美人儿有心了,朕很喜欢。”她笑答。 笑意直达眼底,虽然只有那么几不可察的一点,但寒漠还是异常欣慰。 他握下她的手,转身带她往远处走了走,脱下外袍铺在地上,抱着她坐了下来。 段槿煊解开披风,一头自己拉着,一头搭到了他的身上,披风将两个人团团裹住,暖意袭来,她很自然地靠上他的肩膀。 “我们小时候也经常这样一起看烟花。”她眯起双眼,回忆着那些美好的片段,“除夕夜用完膳父亲就照旧回含章殿悼念母亲去了,我虽被锁在殿里,但那些拳脚功夫也不是白练的,跳窗爬墙逃出宫,就为了和你看一场不属于我们的烟花。” “我们躲在风月楼的后巷,很湿、很冷,但两个人缩在同一件披风里,就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烟花从高墙外飞上天,有高有低,高的能看得完整,低的就只能见零星的几个光点,但那对我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我也是。”寒漠说,“那一刻,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没有人会明白他们两人的这种超越一切情感的感情,也没有人会理解这世上竟会真的有一对男女,情深似海、情比金坚,却无关爱情。 于她,归寒是寥寥孤生中的一颗青梅,让她恍然活着也可以是酸甜的; 于他,段槿煊是冥冥夜色中的一盏烛光,让他恍然活着也可以是明亮的; 于他们,对方是彼此沉溺时偶然出现的浮木,让他们恍然,活着,也可以是有希望的。 说他们无爱,他们却爱得比谁都深; 说他们有爱,他们却从未怦然心动。 这种看似爱情又不是爱情的情感,是只有他们才能懂得的珍惜。 烟花不停, 分卷阅读113 寒夜不止。 她的眼里似是有泪光。 “这是我见过最美的景色……很美,真的很美……” 寒漠看着她比烟花还要凄美的脸,眼里刻上悲恸。 他低语,“可就算再美,终究转瞬即逝。” 烟花易冷,暖不透身。 她摇头,眸中是说不出的满足。 “今生有此一绽,便已无憾。” 烟花开至最盛,漫天放肆的火光簌簌坠落,像是银河倾泻而下。 她看着,她望着。 ……君则,你看,一切都如此绚烂,为什么我们就不行呢? 眼角的泪,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第38章 第三十六章 而远在百里之外的椒州,连君则……不,皇甫骧立在高丘之上,远眺着寂寂黑夜中的皇城,皇城上方是一弯残月,勾着他的心魂—— 像宫里的那个姑娘一样。 他把眉宇一皱,禁止自己再想。 ……可,忍不住啊。 只要想起她,心,还是会疼。 像是一片巨大的琉璃被重拳所击,裂纹一道道绽放开来,不碎,亦难全。 他以为他能放下,他以为他放下了,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自从离开了皇宫,日思夜想的,都是她,本应朝开暮落的木槿花,却在他心头常开不败。 纵使她厌了他,纵使她伤了他,纵使她算计了他,他还是忘不掉她。 他本应恨她的,他必须恨她的。 但当爱一朝疯长,那些所谓的恨和仇,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爱是无处安放的恨,恨是没有立场的爱。 对于“连君则”是这样的,但对于他皇甫骧,这些可笑的爱,皆是冬扇夏炉,一无是处。 ——他只能恨。 他是越国皇子,是皇甫王朝最后的血脉,七岁那年发生的一切,他不敢忘,更不能忘。他必须担起身为亡国皇子所要担负的一切,复国是重中之重,那些花前月下、儿女情长,都是这条路上他必须斩断的荆棘。 他必须狠下心。 她只不过是他漫长一生中偶然出现的一瞬,那些说要娶她说要厮守的想法,在大计面前一文不值,全部成空。 他现在要做的,就只是杀回皇宫,把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从她手中夺回来。 但这并不简单。 所以, 成,后宫粉黛,佳丽三千; 败,雪中饮剑,一人独归。 ——不论哪种结局,都不会有她。 他将她拒之于外。 同她有那两年时光的是“连君则”,而他皇甫骧与她无半分瓜葛。 若说有,那便也只会是家仇、国恨。 眸中最后的一丝温情被狠厉所取代。 而天边,滚滚浓云将那可怜的钩月尽数吞没。 道承二年腊月卅日,亡越六皇子皇甫骧举兵复国。 道承三年正月初一,襄国大司马寒漠领命出战。 道承三年正月十一,皇甫复国之军自椒州杀至临州城外。 道承三年正月十五,禁军顽强抵抗四日后,终因寡不敌众全军被俘,大司马拒不归顺,饮鸩而尽。城破。 是夜。 宫外战火烧,宫内夜色浓。 静,死寂的静,瘆人的静。 段槿煊知道为何会这么静,破城后皇甫骧下令停止进攻,留出一夜给临州百姓撤离的时间。 他会是位仁慈的明君。 临州城已快是一座空城了。 而皇宫早已空。 只留一个揽月湖边的她,还有候在远处的宇谦。 明日他就要杀进皇宫了,此时宫门半锁不锁,他不明宫中的情况,况且百姓还未尽数疏散,他断不会贸然行动,不过他定会设下重重埋伏,让她在所难逃。 可他不知道,她根本不会逃。 明日她什么都不用做,束手就擒便好。 但今晚,这最后的“自由”,她想再放肆一回。 揽月湖坚冰如旧,她一身便装、兔绒斗篷、朱钗,一样不少。 手已被冻得麻木,河灯却捧得安稳,她看着掌心的这盏木槿,淡粉的瓣,浅黄的蕊,堪堪一朵,盈盈一心。 所有的一切,与去年今日无二无别。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身边少了一个他。 没有他,此夜显得格外的冷,不过没关系,她早已习惯。 她手指僵硬,放在唇边呵了好久才勉强能够活动,她拿起炭笔,借着惨淡的月光,一笔一笔写在那脆弱的花瓣上。 今年的愿望很快就能实现。 她取了火折,打了好几次才点着,微弱的火星迸到花蕊中间的烛芯上,霎那成焰。 一灯如豆,微薄凄迷,在这催命的北风中顽强地摇曳着。 分卷阅读114 她看着灯上的那几个字,烛火随风扬起她的唇角,是比烛光还要明媚的存在。 揽月湖结了冰,厚厚的一层,她没办法让这河灯逐水,只能用石块砸了个窟窿出来,将河灯浸在这小小一隅之内。 风推着它往前走,寒冰不准它往前走,它一下一下撞上去,花瓣撞碎了,花蕊撞散了,它还是孤注一掷地向前,不死不休。 真是倔强得很。 她轻笑。 跟她一样。 她一直盯着中央的那一抹光亮,眼睛酸涩,雾气弥漫上来,光亮变成光斑,眼前星散一片,像极了去年的护城河,繁星缀满,好不热闹。 她记得那时也很冷,不过有他在她便不再怕冷了,周身是他的体温,暖暖的,很舒服,也很安心。 抬头便掉进了那更加温暖的目光里,比护城河的水更甚,比他的体温更甚,竟还带了些灼烫的光,堪堪闯进她的心坎里,欲罢不能的熨帖。 她沉沦了。 那个目光是真是假她已分辨不清,也不想去分辨,她只是在想,那样的温柔,便是溺毙于其中,她也死而无憾了。 太短的一生,这是最长的一瞬。 叹息声凌风骤逝,待她回神,发现那盏河灯早已不见,徒留洞中清水漾漾。 应是被风吹走了吧。 也罢,明日就能成真的,也算不上什么愿望了。 她想象着他称帝的情景,他那么好看,随随便便站在那里,神是沅芷澧兰,态是光风霁月,颜是竹青松瘦,色是霞明玉映。 宛若天人。 她爱的人。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扬洒天际,无穷无尽。 冰面迎着月光在她身后投下了一个孤绝的剪影。 是片片相思坠满地,一影成双无人提。 天亮了。 段槿煊已在窗边枯站了一夜。 明黄的龙袍上沾满了霜,再暖的地龙也难以融化。 心是冷的,骨是冷的,血肉肌肤都是冷的,哪里还暖的了呢? 心肺已经疼到麻木,如若不是愈加浓重的血腥味,她不知道自己何时又吐了血。 手往嘴边随便一抹,鲜红的血,惨白的手。 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让她又想到了两样同色的事物—— 红梅、白雪。 多么美的颜色。 红白之中有一林,林中有亭,亭里二人,人前是琴,琴声已亡。 白红之际是一林,林内有亭,亭中二人,人间是茶,茶香已消。 人远,林静。 人往,亭空。 人去,琴断。 人走,茶凉。 是的,他还会回来,但那个他,再也不是她的君则了…… 不…… 她从来没有拥有过他。 默默握起拳,藏住了那惨绝的鲜红。 有隐隐的厮杀声传来,她一顿,转身唤来了宇谦。 年轻的宦官安静地立在身前,不悲不喜,不忧不愁。 她看着这个自她出生那日起便陪在她身边的人,心中有千万句话想要对他说,但最终还是凝成了一声沉重的喟叹。 她翕唇,“宇谦……” “小姐什么都不用说,奴才都懂。”他默默打断她。 他低着头,拂尘斜在臂弯,双手交叠置身前。 ——他应有的样子。 他不幸,生而为奴,是最卑微的存在。 但他又很幸运,他的主人,他的小姐,视他为挚友至亲。 他抬眸凝望,她就在他面前,瘦弱、苍白,同她幼时如出一辙。 “小姐出生时,奴才还不到六岁。”他慢慢回忆,“第一次见到小姐的时候小姐刚出生三天,在襁褓里,瘦瘦小小的一团,太.祖将您交给奴才的时候奴才吓得浑身僵硬,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小姐给弄碎了……” 他的笑很柔和,眼也是。 “那样的抱法小姐定是不舒服的,但小姐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样睁着两只眼睛看着奴才,纯净、澄澈,看得奴才心都要化了……” “虽然当时奴才也是个孩子,但在那一个瞬间,奴才就下定了决心,此生永远伴随小姐左右,无所叛、无所离,至死不渝。” 他这样说着,走到妆台边取了银梳回来给她细细梳起发。 “所以小姐啊,奴才这样简单的愿望,您难道还要拒绝吗?” 段槿煊坐在椅上,双手握了握,“……你可以活下来的。”她说。 发丝盘成了一个完美的发髻,宇谦将赤玉冠戴了上去。 “可没有了小姐的奴才,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的世界有许多人,但我的世界,只有你。 段槿煊的双手握到最紧,又猛地松开。 她妥协了。 “也好,有你陪着,也不算太过孤单。” 分卷阅读115 宇谦转到她身前,拿起脂粉为她认真地上起了妆。 十三岁之前都是他为他梳妆,但自监国后,她便不再让他做这些了。 他知道为什么,他做这些时是赋着感情的,他会将她最美的一面展现出来,但坐上那个位置,她不需要感情,也不需要美,脂为冷肃,粉为凉薄,她只要戴上这两样堆砌而成的面具,站上那高处不胜寒之位,她就不会害怕了。 但在他的心里,她不是什么女帝,也不是什么陛下,她只是那个他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姑娘。 姑娘应是被好好打扮的,姑娘应是被好好疼惜的。 姑娘,应是美的。 今日,他会让她真正的美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明黄的龙袍刚要披上身,段槿煊轻轻推开了,她说:“我这一生穿得最多的就是这个颜色,威严的黄,冰冷的黄——我最恨的颜色……” 她吸了一口气,又说:“已经到最后了,我想穿一次我喜欢的……” 宇谦眼睫颤了颤,“……是那件吗?” “嗯,”段槿煊点点头,“去拿来吧。”苦笑一声,“再不穿,恐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宇谦心里一痛,二话不说走到角落的一个木箱前,把上面的东西全部扫了下去。 这木箱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里面泛着沉闷的气味,宇谦从最底下翻出了一件衣衫,捧在手里看了半晌才回去。 段槿煊侧身,看到衣服的一瞬间她僵住了,费了好大的劲才颤抖着双手摸了上去。 柔滑的绫罗,耀眼的红色,金丝的绣花。 ——是嫁衣。 她娘亲为她做的嫁衣。 在她还未出生的时候,那时还是越国,越国有一个习俗,便是女人在怀孕的那一天起便要着手做一套嫁衣,直到分娩的前一日做好。 若生的是女儿,这就是女儿的嫁衣,若生的是儿子,这就是儿媳的嫁衣。 她的娘亲也不例外,这嫁衣一针一线,全都寄托了一个母亲最美好的祝福。 她的娘亲,用这种方式陪了她十九年。 也算无憾了。 只是那时的世子夫人并不知道,她的女儿终此一生,也不会有嫁人的那一天。 双眼从未离开半刻,生怕弄坏,她只敢虚虚地摩挲着,“真好看……”她喃喃道,“真好看啊……” 红色一直都是她最爱的颜色,因为无法拥有,才格外钟情。 宇谦弯腰,将衣衫举过头顶,“奴才为小姐更衣。” 除了略有些大,再也没有比这更加合体的衣服了。 最后一件是罩衫,段槿煊没有穿。 “这个就不用了,”她说,错开视线,只有这样才能忍住内心的不舍,“花纹太显眼,我不能自找麻烦。” 宇谦没说什么,收起了罩衫。 段槿煊理了理衣摆,转身看向铜镜。 铜镜里的人,清丽、淡雅,是极美的。 这样去见他,她是很欣喜的。 那他呢?看到这样的自己,他会作何反应? ……怕是无动于衷吧。 他眼里早已无她。 她看到铜镜里的那双凤眸暗了下去。 良久,她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去太乾殿。” 天阴沉到极致,雪不要命了的不停下。 太乾殿殿门紧锁,门内是无尽的黑,门外是无边的白。 黑与白,阴与阳,水与火。 她与他。 ——永远无法共生的存在。 龙椅的金光被悉数吞噬,而那一袭瘦弱得近乎快要被忽视的红影却在这如夜的墨色中格外清晰,像是无形中有一把刀,用最决绝的刃将其一刀一刀刻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里。 殿外厮杀声渐隆。 看不到那人的表情,只闻一声苦笑慢慢隐没在空旷冰冷的大殿里。 “写我结局的人,终于来了。” 话音落地,接着是一声脆响。 脆得毫不犹豫,脆得惨厉凄烈。 殿门被骤然踹开,门框都散了架。 白雪映射的强光叫嚣着闯进来,猝不及防地刺到那人的身上,蓦然撕开了她用黑暗织就的最后一层保护层。 她下意识抬手去挡,缓了好久才慢慢睁开眼。 台阶下,是那个梦寐不忘的清绝身影。 眼睛慢慢适应了强光的刺激,眼中剪影也逐渐漫上了色彩和形状。 乌黑的长发不再飘垂,而是束成了高立于顶的发髻,用白玉冠牢牢固定。面部轮廓尽数显现,宛若天工。剑眉星目、高鼻薄唇,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也都是陌生的样子。 那些温润谦和,那些清雅隽逸,此刻通通被由内而发的冷绝所取代。 手中一柄长剑寒光凛凛,映射着他同样寒气逼人的容颜。 分卷阅读116 还是如竹的挺拔,只不过不再是一袭轻衣逸衫,换了坚毅的银甲扣在身上,间杂着白色的战袍,同色的披风飘扬身后,翻飞着他那与生俱来的王者之风。 气宇轩昂,天下无双。 直教人不敢逼视。 ——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皇甫骧直直扎在那里,他凝着龙椅上的那个人,她在他眼里,又好像根本看不到她。双眸一片漆黑,让人找不出丝毫的情绪, 只是在扫到脚下的一片朱色的碎片时,他的眼里冒了火。 他提剑两三步上至她面前,毫不犹豫地抵到她颈上,拿剑的手格外的稳,近一分刃破肤,远一分不可俘,距离刚刚好。 他睨着她,轻蔑一笑,慢慢开口。 “陛下这出空城计唱的是真好啊,臣都被您给蒙骗过去了。” 段槿煊保持缄默。 “不说话?”挑起音调,他又笑,“看来陛下很不愿意见到臣啊……” 他懒散地拖曳着尾音,话锋一转,“不过数月不见,臣对陛下,可是思念有加呢!” 嘲讽,满满的嘲讽,浓郁的嘲讽,毫不遮掩的嘲讽。 这嘲讽扎进心里,刺出的血液翻涌而上,她忍不住颤了身形。 生生咽下满腔的血腥,她面无表情。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输了,事实上她早就输了。 ——情之一役,入之深者为寇。 沾染了血气的音节格外嘶哑,传进皇甫骧的耳中,让他一瞬愣怔。 眸色沉到极致,他鄙视自己的这番反应,像是发泄般咬牙切齿。 “想死?哼,没那么容易。”他慢慢靠到他耳边,把字一个一个钉进她的耳朵里,“我也要让你尝尝那冷宫的滋味儿。” 他猛地撤身,喝道:“来人!把段槿煊给我关进冷宫!” 两名将士应声走了上来,一人一边把段槿煊给架了起来。 段槿煊臂膀一动,“放开,我自己会走。” 将士看了皇甫骧一眼,后者没有表示,而这重兵把守下段槿煊根本毫无逃脱的机会,他们想了想,自作主张地放了手。 她迈下台阶,一步一步往殿外走去。 沉重的步伐踩在皇甫骧的心里,他忽然感到呼吸不能,沉闷不堪。 而那一地的朱色碎玉更是像无数的利刃无声射来,百发百中,他满目疮痍,他体无完肤。 他默默捂住胸口,双眉紧皱,眼神死死跟着她。 她用了三步下了台阶,用了二十七步走到殿门处,又用了一步跨了出去。 雪纷纷,瞬间将她淹没。 第39章 第三十七章 雪花割过她的脸,冰冷的痛,绵密的痛。 她停住了脚步。 皇甫骧一直看着她,一直看着她,她每一步远离都是对他的一记凌迟,她停下了,他的心跟着猖狂起来。 回过头来…… 他心里这样呼喊着。 回过头来,只要你回头,我就不顾一切冲上去抱住你。 再也不放手。 他不得不承认,他舍不得她。 他不得不承认,他放不下她。 什么狠决,什么无情,什么家仇什么国恨,在见到她的那一眼,全都变作烟云散。 但他还是存了那份骨子里的骄傲,他不会迈出第一步,他只会等待。 ……等待成空。 漫天白雪里,她红衣似血。 他见过她穿红衣的样子,是在他们大婚的那一夜,庄重、矜贵、没有温度。 而此刻的她,那袭红衣逐雪凌风,比火艳烈,比血凄绝。 她停在那里,久久地停在那里。 直到快要站成一尊雪雕,她才慢慢抬起手,仰起头。 她身影单薄,她侧颜清丽,她眉目如画,她笑容惨淡。 风刻在她瞳里,那双凤眸,那双看穿世间万物的凤眸;那双看尽人间冷暖的凤眸;那双看破尘间沧桑的凤眸,在这一刹那,干净得如同一汪澄澈见底的秋水,唯有片片白雪落于其上。 寂静、无声。 唇角的弧度大了些,却难掩悲凉。 似是释然的叹息,几个薄弱的音节从她口中飘出。 “这大概,是最后一场雪了吧……” 今年的最后一场雪。 ……我的最后一场雪。 低近呢喃,殿里的人听不见,只能看到她翕动的双唇如红梅落雪,哀艳的绝美。 转身,红衣翩飞,残躯渐隐。 是飞蛾入火,誓不归。 今后的年岁里,每当皇甫骧忆起这一幕,心口便是一阵无可附加的痛,久久不能停歇。 她走了,毫无眷恋地走了,没有回头,也没再看他一眼。 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却留在他的心里。b 分卷阅读117 r   从未离开。 道承三年正月十六,亡越六皇子皇甫骧率军长驱直入,直逼太乾殿,囚女帝段槿煊于冷宫。襄国亡。 次日,皇甫骧黄袍加身,复越国,复皇甫王朝。改年号为正元。 新帝很烦,他觉得自己真的很烦。 烦到他直接撕了朝臣们上奏的奏折,烦到他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烦到他狂躁,烦到他想要怒吼,烦到他快要炸了! 改称为正元的这一年已过去两个多月了,他坐上那个位置也半月有余,该处理的都处理好了,该做的也都做完了。 只剩下一件事。 ——他该立后了。 这几日不断有朝臣上奏请求他赶紧立后以安社稷,而今天贺辉更是一大早就领着前越的一众老臣翊辉殿前请命立即立后。 他没法视而不见。 一边是朝臣们的步步紧逼,另一边是冷宫里的寂寂无声。 哪一个都能将他逼疯。 没错,自从段槿煊被囚禁到冷宫里,他便再也没有听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因为宫人们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汇报的。 这位段氏女子——一介废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冷宫里,安安静静地醒来,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睡去,不发一声,不说一字,就连身边陪伴着的那个年轻的宦官也是毫无声响。 死一般的安静。 若不是宫外重兵把守,若不是每日有人去送膳食,宫里人怕是都忘记了她的存在。 但也就是这份安静,让新帝每日都处于烈火焚心的焦躁之中无法自拔。 正如此刻,他瘫靠在椅背上,用拳砸着自己痛到快要炸裂的脑袋,剑眉深锁双目紧闭。 ——俨然濒临暴怒。 他霍地睁眼,抓起笔就在纸上甩了三个字。 他死死盯着,像是誓要盯出几个窟窿来一般。 而后他猛一摔笔,拳头砸到桌上。 随着沉闷的一声,一股血腥之气也在这闷热无比的大殿弥散开来。 立在一边的总管三九惊呼一声,赶紧跑过去。 “陛下!您的手……!” 皇甫骧一把挥开,双手撑在桌上,眼里喷了火。 纸上三字一笔一画都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剑刃,刺得他双眼生疼,刺得他血肉模糊。 “段槿煊……” 音节从牙缝里被挤出,又是一拳落桌。 “……你为什么偏偏是段槿煊!” 咆哮一声声回荡,不用地龙,光是他的怒火就能将这殿里的空气给烧个一干二净。 他喘着粗气,表情似怒非怒,似痛非痛。 这三个字他写了无数遍,就在这短短的十几天里,他日也写夜也写,梦里也在写。 他想她,他想见她,可那份自尊和骄傲却逼迫着他不能去想,更不能去见。 就是这种要人命的矛盾,生生将他逼得近乎疯魔。 他真的快要疯了。 处变不惊是他,焦躁不安也是他。 只要是有关于段槿煊的,他都能一瞬乱了方寸。 他自嘲一笑,皇甫骧啊皇甫骧,你也有如此失控的时候。 他颓然瘫回椅子里,双手撑住千金重的额头,手背上的血一滴一滴坠落下来,洇进“煊”边“火”,燎上眉间川。 段槿煊…… 他心中轻唤, 我于你,到底是什么呢?…… 你……爱吗? 爱是不可说,他一念成颠。 情是问不得,他一念成狂。 漫长的静寂,三九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 最后,那个自煎自熬的人终于开了口。 “三九……”嗓子也被这心中火所灼穿,嘶哑难辨。 三九往前挪了几步,尽量保持镇定,“……奴才在。” 皇甫骧维持着同一个动作,声音从厚重的衣袖中渗出来,沉闷无比。 “你去给朕做件事。” 冷宫深锁,寂寂重重。 十八天——段槿煊已经被囚禁在这里十八天了。 狭小的园,破败的屋,陈腐的榻,吱呀的门,麻木的人。 她还是那身红衣,只不过散了发——她再也不需要冠了。 那个压了她整整六年的赤金冠,早已被她丢弃在墙边的角落里。 残叶覆之,污泥埋之。 她视若无睹。 她不再是帝,她除掉了一身的枷锁,她的苦心经营得到了该有的回报,她没有辜负祖父的嘱托,她已问心无愧。 可为什么却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呢?…… 心上的石头,反而更重了。 熟悉的血腥,熟练地咽下。 正月十六的那场大雪之后便是经久不息的晴。 一如现在,金光从头顶那狭窄的天井上洒进来,熠熠辉辉 分卷阅读118 ,灼灼粼粼。 她抬头望着,她的脸浴在阳光里,唇角不自知地弯了起来。 半阖眸,一声轻叹。 真是个好兆头呢,君则…… 这样好的阳光,她还能见几次呢? 罢了,管它几次,反正从来都不属于她,她唯一能够拥有的,便只是那无边无尽的黑暗了…… 半晌,她睁开眼睛,转身回房。 “笃笃笃!” 三声熟悉的敲门声。 “快来人啊,今日的午膳!”门外有小宫女在喊。 宇谦紧接着从屋里出来去取。 段槿煊没有停留,迈步上阶—— “哎你听说了吗?” “什么呀?” 小宫女的对话不打招呼地传了进来。 “就是那个呀!”一个很神秘。 “哎呀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一个很急躁。 “好好好我说我说,你别急嘛!”抱怨了一句,好像又有些兴奋,“就是陛下要立贺大将军的女儿为后了!” “啊?真的?!” “当然了,这可是从翊辉殿传出来的消息,错不了。我觉着吧,封后的诏书明天差不多就能下来了。” “哇!那这将军之女可真是有福气啊,陛下龙章凤姿、仪表堂堂,光看一眼就能脸红心跳好几天,更何况是嫁给他了!” “那是自然,我跟你说啊……” 后面的听不到了。 ——小宫女走远了。 段槿煊一脚在阶下,一脚在阶上。 她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宇谦自然也听到了,心下一沉,他急忙跑过去。 “……小姐?” 这么些天他第一次开口,有些沙哑。 “您,您没事吧?……” 段槿煊颤了颤眼睫,平静道:“无妨。” 她继续上台阶的动作,可双脚却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绵软无力。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喉中是再也挡不住的腥甜,她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晃了晃,一头栽到那里。 心上的石头落上了一粒微小的尘埃,心防一瞬崩塌,她被彻底压垮。 “小姐!” 宇谦惊呼出声,扔了托盘冲过去一把抱起她。 “小姐,小姐你醒一醒啊!”他不断地拍打着她的脸,浑身抖如糠筛,连带着声音也被打碎了,“小,小姐!……你别吓,你别吓我啊小姐……” 怀里的人脸色煞白毫无反应。 像死了一般。 宇谦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瞬间呼了一大口气。 还好,还好…… 他猛地把她抱起来进屋放到榻上。 不做犹豫,转身拿了个凳子往宫门冲去。 宫门本就破旧,他又使了浑身的力气,没几下就砸出了一个洞,他二话不说钻出去奔向翊辉殿。 桌上是一个敞开的锦盒。 桌前是一个愣神的人。 皇甫骧已经站了好久了,他盯着那锦盒里的东西,是他送她的朱钗,可现在只剩下一堆不可复原的碎片。 逼宫那日段槿煊亲手摔碎了它,她原本格外珍爱的,看得比命都重要,可她还是摔碎了,连带着摔碎的,还有那颗血淋淋的真心。 她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下了决心,也用这种方式斩断了她同他最后的那点可能。 她是在逼他动手。 可皇甫骧并不这样认为。 他觉得她是因为恨、因为怨,所以连带着有关于他的一切她都弃之敝履。 碎片反射着决绝的光,他伸出手去,一顿。 ——手被割破了。 血滴了下去,把那碎片染得更加鲜红。 那颜色,像极了那天白雪纷飞中的那抹红衣…… “皇甫骧你给我出来!” 一道愤怒的呼喊闯进殿里。 皇甫骧眉间一凝。 他努力分辨,这个声音…… 是宇谦! 他反应过来,急忙往外跑。 刚打开殿门,就见宇谦被两名侍卫押着跪在地上,看向自己的眼神狠毒,恨不得把他给千刀万剐。 皇甫骧微怔,接着开口:“放开他。” 脱离桎梏的宇谦一下子冲到他面前,双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衣领,越收越紧,皇甫骧觉得有些难以呼吸了。 而宇谦接下来的一声吼,让他完全窒息了。 “她要死了,她快要被你逼死了——!” 皇甫骧僵在那里,瞳孔缩成针尖。 她要……死了? 五雷轰顶,骤风过,他早已无影。 心狂跳不止,他一路疾行至冷宫门口。 守卫见到是他,忙开了锁。 可他迟迟没有进去。 他不敢进去。 分卷阅读119 拳紧了松松了紧,如此反复数次之后他才提了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门。 随着冗长的一声“吱呀”,他又僵在了那里。 呼吸骤停,他瞪大了双眼。 眼前的景色被放至最大,他只能看到阶前那小小的一块地方。 那里只有两种颜色,非常巧,又是白与红。 ——雪的颜色,也是血的颜色。 真是两种神奇的事物啊,同样的读音,却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一个赏心悦目,一个触目惊心。 宇谦匆匆赶到,直接略过他大喊着跑进屋去。 “小姐——!” 皇甫骧蓦然回神,忙提步跟了上去。 满屋破败里,他看到了床上的那个人。 火红的衣,惨白的脸,唇角血迹未干。 只是十几天不见,她竟瘦的脱了形,他差一点就认不出来了。 宇谦跪在床边不停地唤着她,可怎么都唤不醒,她很有可能不会醒了。 他扭头,咆哮:“还愣着干什么?!快叫御医啊!” 皇甫骧已经不知道这是他今天第几次从愣怔中惊醒了,慌慌张张叫人去请御医。 宇谦手足无措地摇着段槿煊,瘦得不成样子的她跟个破布娃娃一般任他摇晃,没有任何反应。 皇甫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移过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抱过她的,直到颤抖的手抚上她的脸,他才被那冷如寒冰的温度给拉回现实。 她在他怀里,触手可及,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永远失去了她。 她毫无生气,就跟……就跟死了一样。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怕了。 宇谦此时已经恢复了冷静,他冷冷地看着他,声音更冷。 “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是一心要逼死她吗?”他讥讽一笑,“立贺辉之女为后?呵,那个女人为你做过什么?你怀里的这个又为你做过什么?” 一连几个问句,只有最后一个让皇甫骧有所触动。 他僵硬地转过头去,“……你说什么?” 宇谦不想回答他,“没什么。”他直视着皇甫骧,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如果你想用这件事来刺激她,那么恭喜你,你成功了。你不光刺激到了她,很快也能逼死她了。” 无处不在的讥诮让皇甫骧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不敢相信,“她真的,真的是因为这个才……?” “没错。”宇谦一下子打断,他看着他,眼里全是鄙视和嘲笑,“皇甫骧,你永远都不知道她有多爱你。” 爱…… 爱?! “她爱我?”他难以置信,他震惊不已,“你说她爱我?!” 宇谦只是冷笑。 皇甫骧重新看向怀里的人,懊悔像是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吞没。 “……醒醒……”他不敢动弹,也不敢大声,好似再轻微的动作和音节都能把她给打碎一样。 “你醒醒……醒醒好不好……” “我错了……”他已带哭腔。 “是假的,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他不会娶什么贺辉之女,他只是想逼她一逼。 他故意让人到冷宫放话,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要不然宇谦也不会这么顺利地就出了冷宫,也不会一路毫无阻拦地闯到翊辉殿。 没错,他是在赌,他在赌她对他亦有情,结果很明显,他赌赢了,但他却觉得自己输得一塌糊涂。 张御医匆匆赶到,二话不说就撸起段槿煊的袖子诊了起来。 皇甫骧一刻不敢松懈地盯着他,张御医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他的心也越来越冷。 终于,张御医松开了手。 皇甫骧急忙问:“……怎么样?” 声音说不出的颤抖。 张御医重叹一声,摇头道;“她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么多年隐忍不发,早已郁结于心、心力交瘁,如今又受了打击,眼下已是油尽灯枯、无力回天了!” 油尽灯枯,无力回天…… 惊雷又在脑中炸开,轰轰隆隆,皇甫骧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不知呆愣了多久,这才疯了一般抓起张御医的衣领,狂吼。 “救她,听见没有?!救她!” 宇谦一直瘫坐在原地,表情麻木。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皇甫骧依旧在吼。 “救她,救她!若救不了她,我要你,不,我要整个太医院陪葬!” 宇谦斜视着那个近乎癫狂的人,冷冷地笑。 “该陪葬的是你。”他毫无感情地说,“后悔了?可惜已经晚了。” 他商量都不商量一下子就戳穿了皇甫骧此刻一直不敢承认的事实,丝毫不给他任何反应的余地。 皇甫骧霍地就松了手,身体慢慢松垮下来,他掩面而泣。 ——有一种痛 分卷阅读120 不欲生,叫做无能为力。 ——有一种无能为力,叫做悔不当初。 第40章 第三十八章 红梅已尽。 御花园里的梅林,此刻已经是消残一片了。 段槿煊已经昏迷三天了,每日都是大碗大碗浓苦的汤药往里灌,却没有任何的起色。 应该说她没有任何求生的欲望。 是啊,要做的事她全都做完了,便是生无所恋,拖着这副残躯病体只不过是徒增折磨而已。 皇甫骧重重叹了一口气,他仰头望着,目光却无定所,他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也不敢回翊辉殿,殿里太压抑了,他受不了。 他整整守了段槿煊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但他的姑娘却从未睁开过双眼,她迅速地瘦下去,如今是真真正正的皮包骨了。 他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所以他逃了出来,逃到这有着两人美好回忆的梅林里,他本想着借此整理好情绪再回去的,可宇谦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重复,每个字都如此的清晰,让他无处可逃。 把段槿煊抱回翊辉殿之后他冷静了下来,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又捉摸不透,但他可以肯定的是段槿煊的身上一定有秘密,关于他的秘密。 所以他去找了宇谦。 御花园的长廊拐角,他和宇谦相对而立。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从侧面照射过来,给他镶了一层暖意融融的金边,而一臂之隔的宇谦,却浸在冰冷的阴影里。 皇甫骧看不大清楚他的脸,微抿薄唇,他犹豫着开口。 “……你说她为我做过许多事,是什么?” 对面的人冷哼一声,“我不会告诉你的。” “那要怎样你才能说?”他轻声问。 “怎样都不会。”宇谦态度坚决,“她也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是她的决定,我只能遵从。”宇谦看都没看他,语中带刺,“你死了这条心吧。” 低下头去,皇甫骧把唇抿到最紧。 宇谦不管他生气还是难过,径自说道:“反正她都快死了,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可是我想知道。”砂砾穿嗓过,“我应该知道,我必须知道。”皇甫骧说。 他又说:“我必须知道她为我做过什么,我就这样被蒙在鼓里,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他抬首而问,“你不告诉我,我就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想要什么,那我要怎么给她?你真的忍心看着她就这样遗憾地离开吗?你告诉我,我就能去补偿她,或许,或许她能因此好起来也说不定啊!”他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你告诉我,让我去补偿她……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颤着声音,眼神一直放在对方的眉眼间,祈求着他能有一丝的动容。 “你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吧……” 国仇家恨,他身不由己;忍辱负重,他迫不得已,但不论何种境地,他皆是付之一笑坦然面对,骨子里的那份骄傲让他绝不允许自己低头。 可谁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皇甫骧竟也能放低姿态到如此地步,对一个下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段槿煊。 她是他的软肋,亦是他的劫。 这劫太深,他过不去了。 他也不想过。 “宇谦,你告诉我吧……” 对面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皇甫骧都快要绝望了的时候,终闻得一声叹息掷地。 “她不需要补偿,”他听到宇谦这样说,“她想要的,自始至终不过一句爱而已。” 宇谦终于抬起头对视向皇甫骧,一步过后,耀眼的阳光猛扑上他,年轻宦官的脸展露无遗。 话也是。 “十五年,你知道这十五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吗?” 语调平静,宇谦慢慢地说。 “她的身世你是知道的,先后早逝,先帝又不肯再娶,她便成了段家唯一的子嗣。其实她应是作为掌上明珠被疼爱着长大的,但很可惜,她不是。 “她的童年是在史书典籍和兵法刀枪中度过的,没有人把她当女孩儿看待,连她自己都是这样。她知道自己不讨家里人的喜欢,所以就逼自己听话、逼自己达到他们的要求,她将所有的渴望和委屈全都藏在了心里,从小沉默寡言,便是在遇见你之后,我才见到她发自内心的笑容…… “自一开始她就知道你的身份,她一直以来都暗中为你筹谋,她要把这江山还给你。直到后来登基那一天,她打开了太.祖留给她的遗诏,这才知晓了当年越国灭亡的真相和太.祖的苦心……” 宇谦将当年之事尽数告知,看着皇甫骧满目的难以置信,他嗤声一笑,“是挺荒谬的,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就是事实,谁都改变不了。” “当然,那遗诏看过之后就被烧了,眼下没有任何的证据,你可以不信,不过我还是想 分卷阅读121 问你一句,你的本名为何?” “皇甫……”他下意识回答,可最后一个字被不期而至的震惊卡在了嗓子眼,怎么也说出不来。 骧…… “你还不明白吗?”宇谦淡声问道,“段家取这国号,为的不是百官助,也不是万民服……而是襄皇甫。” 皇甫骧…… 襄皇甫。 竟是,这个意思吗? ……竟是他吗? “若不是这样,你以为前越的那些老臣为何还能安然无恙地存活于世?还有,若不是她故意将大部队调遣至西南对付孟绍青来给你逼宫的机会,你以为凭你那区区几万兵力能成什么事?这太乾殿是你想进就进得来的?你当初入宫目的为何她很清楚,你每次同连相的见面她也清楚,可她为什么装作视而不见?不只是因为太.祖的遗诏……还因为她爱你啊。因为爱你,她要帮你完成你想要完成的一切,哪怕是杀了她……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还爱得这么深这么傻,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这也正常,爱就是爱了,爱本来就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就算明知道你们的身份注定无法修成正果,她还是爱了,孤注一掷,无怨无悔。 “彤史都是假的,是为了逼你才让人伪造的。她为你守身如玉,却又不敢同你有夫妻之实,她怕你为难,更怕你厌恶。很可笑对不对,她根本就没有想过你会爱上她。 “你们两个啊,一个想要爱,却不懂爱;一个懂爱,却不会爱……便是如此相互折磨着、耗损着,你不言,我不语,都以为对方不爱,但就是这可笑的‘以为’,将彼此逼上了绝路,但凡有一个说上一句‘爱’,你们断不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当局者迷啊……”宇谦最后叹了一声,转身而去。 徒留皇甫骧僵硬在原地无言泪自流。 他终于明白,原来当局者迷,才是最残忍的真相。 一朵残梅拂颊过,轻柔地拉回皇甫骧的思绪。 他慢慢伸出手,接住了它。 断蕊残瓣,已无昔日之光彩。 他的姑娘,怕是也要随风了吧…… 眼中微烫,他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冷硬的布料,金丝的龙纹磨得他生疼。 他微怔,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的锦衣玉带。 ——帝王之服。 原本属于他的都回来了,但可笑的是他以为的费尽心血夺来的东西,竟是她的如数奉还。 锦绣江山, 终究是…… 槿绣江山。 料峭寒风过,不知刮到了什么东西,瑟瑟作响。 皇甫骧循着声音找去,绕过了几棵梅树之后,他突然看到了一团勾在枝头的纸。 走近才发现那中间竟是有一段残烛,这并不是什么纸,而是一盏灯,一盏河灯。 他小心地摘下来,这灯已经不能再称之为灯了,满目疮痍,破败不堪。 若是仔细,勉强还能分辨得出来颜色和形状。 淡粉的瓣,浅黄的蕊。 ——木槿河灯。 皇甫骧的心瞬间一紧。 他见过两盏木槿河灯,这是一盏,而另一盏,是去年元宵他同她在护城河畔一起放的那一盏。 猛然想起她所写下的那个愿望—— 惟愿河清海晏,江山绵长。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一直以为那个愿望是她为自己许下的,但现在看来不是,绝对不是。 她是为他许下的! 他立马去翻手里的一团。 呼吸凝住了。 在最里边的那片花瓣上,有一行小字,虽然很模糊,但他还是辨别出来了。 那是段槿煊的字迹,短短的六个字,她倾尽了一生去书写—— 惟愿, 君临天下。 他瞬间泣不成声。 两个宫女正在打扫石板路,突然一阵风刮过,迅如闪电,一下子就把地上的几片落叶卷至半空。 她们一愣,便见到一个明黄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一个小宫女目瞪口呆地问:“刚才那个……是陛下?” 另一小宫女瞠目结舌地答:“好像……是哎。” 叶子重新落回地上,二人继续打扫的动作,却发现自己刚才还投在地上的影子一眨眼就不见了,周围也暗了下来,土腥味直直往鼻子里钻。 ——好好的突然就变了天。 正元元年的第一场雨,夹着风杂着电瓢泼而至。 殿里殿外昏暗一片,但更加阴沉的,是门口之人的心。 皇甫骧定在那里,死死地盯着前方,双腿灌了铅,他再难移动半分。 那个纸片般的人正趴伏在床边,蓬乱的长发把她给团团捆住,看不到脸。 只能听到她在咳,剧烈的咳,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一 分卷阅读122 样,咳到最后将近窒息。 血被她给大口大口地吐了出来,那么多,那么红,衣衫被染红了,被褥被染红了,脚榻被染红了,地砖被染红了。 他的眼也被染红了。 “小姐……” 宇谦一直在哭,两只手僵硬地去扶,可段槿煊还在不停地吐血,根本就没办法起来,也没力气起来。 皇甫骧拖着身子往床边挪。 他伸手,抱起了她。 怀里的姑娘一僵,费力地抬起了头。 她嘴边全是血,头发黏在上边,干枯的黑与惊心红漫在煞白的脸上,惨不忍睹。 狂风撞开了窗棂,长发一瞬成网,像深海的海藻,让人窒息的纠缠。一道闪电直直劈到她身上,黑更黑,红更红,白到极致已成森然—— 鬼魅般的存在。 她早已不成人形了。 皇甫骧浑身都在抖,他死死咬住嘴唇,眼中烫得让人难以招架,他拼了命才忍住那股汹涌的酸涩。 段槿煊的眼一眨不眨地凝着他,在那片空洞而震惊的浑浊里,皇甫骧看到了濒临崩溃的自己。 颤抖的手抚上她的脸,冰冷、硌人、脆弱到仿佛连一丝雨都经受不住。 他都不敢再碰了。 他的姑娘,他放在心尖上爱恋着的姑娘,到底被他逼成了什么样子…… 下人传报说她醒了的时候他正在上朝,听到消息他扔下奏折和一众朝臣就往翊辉殿赶。 若说来的路上他还抱有一丝希望,那么现在,除了绝望,便是更深的绝望。 她醒了,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样的醒法,叫做…… 回光返照。 段槿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那日起,她已经二十三天没有见到他了。 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 这是梦吗?是吗? 可如果是梦,为什么一切都这么真实? 她分不清,她只能愣愣地看着。 直到一丝温暖覆上她的脸,她才恍然这竟不是梦。 他就在她面前。 是真的。 “……君则?” 她的声音带着病态的虚弱和沙哑颤抖在一丝惊喜里。 “嗯……是我……”皇甫骧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这三个字从堵得死死的喉咙里给挤出来。 他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的臂弯里,努力保持着微笑,“你醒了?”轻柔地将她的发丝拨至一旁,“感觉怎么样?” 段槿煊并不作答,只那样痴痴地望着他。 真的是太让人心疼了…… 又抱紧了一些,皇甫骧低着声音问她:“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终于有了反应,轻轻摇了摇头。 “我很好。”她说,“没有更好了。” 皇甫骧拧了眉,把脸贴到她的额头上。 她就像块冰,冷得瘆人,让皇甫骧觉得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将她暖回来了。可他不知道,他的怀抱就像是最暖的春水,一股一股流到她的心上,暖透了她的身。 她忍不住往里埋了埋。 这种不经意暴露了自己的脆弱和对他的依赖的举动让皇甫骧更加心疼,他哽咽难耐,“你怎么这么傻?…… 她的眼睫似是颤了一下。 “你都……知道了?” “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皇甫骧反问一句,又把她抱紧了些,“为什么要做那么多,为什么做了却不肯告诉我?……” 段槿煊咽了咽喉咙,“因为你不能知道……”她慢慢地说,“因为你是皇甫,你有你的骄傲,你有你的自尊……皇甫家的江山,总要……总要让你自己抢回来……” “不……”皇甫骧使劲摇头,“什么骄傲什么自尊,都没有你重要……如果要用你来换,那我宁愿不要这江山……” 浑浊的瞳仁清晰了几分,段槿煊挣扎着往上抬起身,“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江山……”他还是哭了出来,“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啊槿煊!” 她愣怔了许久,之后突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君则……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我有多开心……”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皇甫骧之前一直觉得她太隐忍了,她应该哭一哭的,她可以哭一哭的。 可当真正看到了她的眼泪,他却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这更伤人不见血的武器了。 一朝出刃,两败俱伤。 ——在这场爱恨交织的畸形爱恋里,从来就没有赢家。 “槿煊……”他痛不欲生。 “别哭,君则……”她抚上他的脸,“你是帝王……帝王,不可以哭的……” 他却愈发哭得厉害,“我不要,我不要当帝王了……把自己心爱的姑娘给逼成了这个样子,当了这个帝王,又有什么意义?……” “ 分卷阅读123 不……”她摇摇头,“不是你逼我,谁都没有逼我,是我心甘情愿……” “君则,不……陛下,我一直都把自己放在臣子的位置上,这么多年来,你使的是帝王谋,我用的,是臣子权……” 她的指尖在他的脸上摩挲,“你会是个好帝王,这一点我坚信不疑……” 她说, “所以啊,我无憾了……” 喉间腥甜再也抑制不住,她又喷了一口出来。 “槿煊!”皇甫骧惊呼,满是眼泪的脸惊慌到极点。他手足无措地给她擦着血,声音颤抖得不行,“不……你不能走,你不准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槿煊,我要怎么办?!……不准走,你听到没有,不准走,不准走!” “君……则……” 她已气若游丝。 他紧紧抱住她,除了抱住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别离开我……”他苦苦哀求,“我求求你……槿煊,不要离开我……” “对不起……”她这样说,手停留在他湿了的眼角。 她很满足,她已无憾。 眼皮异常沉重,她努力睁着。 眼前已是模糊一片,恍惚间她看到了风的形状。 是托举着面前之人的一双手。 ——她的手。 毫无血色的嘴唇扯开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呢喃, “愿君……随风起……扶摇而上,九万里……” “吾皇……万……岁……” 风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放心,我们槿煊这么好的一个姑娘,肯定会圆圆满满的~ 第41章 尾声 风散了,但没有消失。 雨还在下。 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翊辉殿的殿梁就快要支撑不住了。 而床边年轻帝王的心,早已崩塌。 怀里的姑娘再无声响,安静得像个布娃娃。 他的脸一直贴在她的额头上。 “槿煊,你是睡着了吗?……”他喃喃地问。 “别睡了好不好,你都已经睡了这么多天了……” “你刚才不是还醒了的吗?那你现在也醒过来,好不好……” “我说过今年还要陪你放河灯的,我陪你去好不好?” “你若是不想出宫,那我们就去揽月湖,冰已经开始化了,我们可以去湖上放的……” “这次换我来写愿望好不好?你先猜猜看,我会写什么愿望?” “猜不到吧?别急,我告诉你……” “我的愿望很简单的……冬天,红梅白雪时,和你抚琴煮茶……” “然后,娶你回家……” 瘫软在地的宇谦早已哭成了个泪人。 皇甫骧缓缓抬起头,食指抵到唇上,“嘘……”他小声说,“别哭,会吵到她的……” 宇谦死命地捂住嘴,看着床上的两个人,一个毫无反应,一个几近痴傻,眼泪断了线的往下掉。他再也看不下去了,踉跄着爬起来夺门而出。 皇甫骧低头看着他的姑娘,轻轻地说:“槿煊,我们就再睡一会儿就醒过来好不好?婚礼肯定要准备很多东西,我们会很忙的,你要是再这样睡下去,我都等不及了……” “所以,快点醒过来,你要是气我,等成亲后你怎么罚我都好,但你不能离开我……” “我不能没有你,槿煊……” 双臂收至最紧,她的脸近在咫尺。 眼底全是痛色,把眼眶都给刻红了,一滴泪悄然而落,洇上了怀中人干裂的唇。 他忽地笑了。 “槿煊,你是不是想要我吻你?” 他拢了拢她的头发,笑说:“好,那我吻你,但吻过之后你就要睁开眼睛,可好?” 他眉眼间是刻到骨子里的温柔。 唇也是。 他缓缓地低下头,吻上了他的姑娘。 这是他第一次吻她,她的唇带着窗外春雨一样的冰冷,吸走了他身上仅存的温度。 他没有离开她的唇。 他不敢离开。 “咣当——!” 殿门被猛地撞开,两个浑身湿透的人一头扎了进来。 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风雨交杂着灌进来,扑上他们逆着闪电的身影。 一个镶着铠甲,一个嵌着药箱。 两人同时大喊—— “槿煊!” “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宝藏男孩们冲鸭! —————————————————————————————— 新文《灼觞》6.1开,首日三更。 大家多多支持鸭! 链接:a href=w 分卷阅读124 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4145349 target=_blank《灼觞》/a 首先声明!!! 不是我用笔名给女主起名字,而是我抢了女主的名字做笔名!!! 因为之前我以为我是永远也不会写这个故事了,所以就用这个名字当了笔名。 结果实力打脸…… 我的错我的错ORZ 看故事就行了,千万不要对号入座。 觞令觉得自己又倒霉又幸运。 倒霉的是长这么大都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莫名其妙被追杀,还被自己的追求者废去了一身武功,鲜血淋淋的送去了敌国那个荒唐王爷的府上。 但幸运的是,这位荒唐王爷,她认识。 ——而且熟悉得不得了。 他是桀骜羁狂的女见愁,也是沉稳泰然的翟四公子。 更是温柔又热烈的安昭王——她永远的白衣少年。 她以为这便是结局,美满、安乐。 但后来一切真相大白,亲人的仇怨,敌人的追杀,无尽的战乱…… 所有的所有,灼得她心力交瘁、痛不欲生。 她是祸端,唯死不可解。 妄绝山一跃,她跌落的,是他的永不放手。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那一刻她恍然,灼灼者,非烈之焰。 是桃之华。 阅读指南: 1.女主时而洒脱时而矫情;男主时而成熟时而幼稚。 ——反正就是两个神经病 2.女主时而大魔王时而小白兔;男主全线忠犬饿狼随意转换。 ——反正两个都不是人QAQ 3.虽有偏执男配和恶毒女配,但请坚定1V1HE大旗不倒。 第42章 番外·可胜寒 正元元年二月十六,复越仅三十一天的新帝皇甫骧突然昭告天下即刻退位,还位于襄废帝段槿煊。 襄国复国,女帝复位。 天下一片哗然。 而令苍生更加震惊的,是十五年前的二月十六,前越国亡国的真相。 真正的乱臣贼子,是前越平西侯孟绍青。 而这默默背了整整十五年弑君窃国骂名的段家,是真正的忠臣。 太乾殿里,高台之上,龙椅旁边,一袭淡青的身影夺取了朝臣们的视线。 皇甫骧,不,他以用回了以前的名字—— 连君则。 他负手而立,墨黑长发披在身后,发尾束了青色的发带。 神色谦和,剑眉舒展,黑瞳温润,鼻梁高挺,薄唇含笑。 比起不怒自威的帝王态,这样才是他最习惯最舒服的样子。 也是她最喜欢的样子。 想起那个人,他唇角的笑柔到极致,却也夹杂着一抹不言而喻的哀痛。 ——她还是没有醒,不知何时会醒,又或许永远也不会醒了。 他做的这一切她都不知道,襄国复、女帝复、段家正名,她统统都不知道。 但她只要还有那么一丝呼吸,他就会一直等下去。 总还是有希望的。 他一直沉默着,台下众人也都面面相觑。 还是贺辉率先发了话。 “敢问陛下这是何意?”他面带愠色,直视着连君则,“还位是什么意思,难道臣等苦心辅佐陛下复国竟都成了无用功?” 连君则微笑着等他说完,这才不疾不徐道:“将军请息怒,请听在下一言。”他略施薄礼,解释道,“其一,将军做的并不是无用功,如今我襄国疆域辽阔版图完整,这都多亏了将军多年的浴血奋战、不辞劳苦。其二,当年的真相在下已尽数告知天下,段家是忠臣,他们所做的一切牺牲都应该得到相应的回报,况且在段家的统治下,相较于十五年前,如今的襄国空前繁盛,这也说明了段家治国有方,乃明君之治,将天下交于段家,也是众望所归,是万民之福。最后,”他一笑,谦和有礼,“在下已不再是帝了,若将军赏脸,烦请称在下一声‘公子’吧。” “就算陛……”贺辉一提气,又猛地松开,妥协道,“好,就算公子说得再头头是道,但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朝……” “贺将军,”连君则打断他,脸上虽笑着,但眼底寒霜毕现,“您这是在诅咒陛下吗?” 贺辉一愣,“臣,臣没有……” 连君则又一次打断,“如今陛下就在翊辉殿里,将军这‘国不可一日无君’一说,在下敢问是从何而来啊?” 贺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管怎样,段槿煊重新做回了女帝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他刚才的话都足够让他死一百回了。 连君则冷眼扫视,道:“在下知晓各位大人心中所忧虑之事,没错,正如传言所说,陛下如今缠绵病榻昏迷不醒,但这并不代 分卷阅读125 表你们可以随便议论陛下,更不代表可以随意说出‘国不可一日无君’这种对陛下大不敬的话。之前陛下废黜了我的皇后之位,我现在只是一介草民,身份当然比不得各位大人尊贵,但我连君则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但凡再让我听见一句对陛下的不敬之语,不管是谁,我绝不放过。不知各位大人可听清楚了?” 与生俱来的王者之威让殿内一众人等不寒而栗,纷纷诚惶诚恐地躬身行礼。 “臣遵旨!” 连君则满意地点点头,又笑着看向直立原地的贺辉,“那将军呢,可清楚了?” 贺辉猛地回过神来,打了个寒噤“扑通”一声跪伏在地,急忙道:“臣清楚了!臣遵旨!” “很好。”连君则一甩衣袂,高声道,“来人!请陛下!” 请陛下?刚才他不是说陛下在翊辉殿昏迷不醒的吗? 难道是□□? 众人心里直犯嘀咕,悄悄抬头打量。 三九恭敬地拖着一个托盘出现在众人面前,连君则走下台阶,将托盘上的黄绸一掀。 众人恍然大悟。 托盘里是一只赤金冠。 “想必各位大人都很熟悉此冠吧,这是陛下每日都会戴的冠,也是代表其身份的冠。”连君则把黄绸往三九手臂上一放,双手捧起了那只赤金冠。 他的眼神落到了发冠中央的那颗赤色碧玺上,眸底黯了下来。 他是在冷宫的墙角发现这只赤玉冠的,当时冠上全是污泥,若不是尚且露在外面的碧玺闪了一道光,恐怕它将会永久地被埋藏起来,再难见天日了。 他把它带回去,细细清理、认真打磨,总有一日,他会把这冠亲手戴回她的头顶。 不再是枷锁,不再是压力,他会让她戴得从容、戴得轻松。 他神情坚定起来,继续说道:“在陛下痊愈之前,此冠即陛下,见冠如见人。而至于朝政,在下将同各位大人共同商议处理,所以烦请各位大人每日如往常一样来太乾殿上朝议事。至于在下的身份,在下会暂时以相府公子自居,待陛下醒来,无论对在下做何处置在下都不会说半个不字,不知各位大人意下如何?是否还有更好的建议?在下洗耳恭听。” 众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作声。 因为在段槿煊昏迷不醒的情况下,这种处理方式已经是最优了。 况且这一个月来连君则的能力他们也是有目共睹的,有他坐镇,不会出岔子的。 众人拱手道:“臣等无异议!” “那便多谢各位的支持了。”连君则报之以笑。 手捧赤金冠,他坚定转身,一步一步踏上三级台阶。 走到龙椅前停下。 九条金龙盘旋在椅上,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他曾经誓要夺回这个位置,但等真正坐上去了,才知道高处不胜寒,是一种怎样的孤寂和无奈。 这个位子,她坐得很辛苦吧。 一定很辛苦。 但没关系,以后,他会陪着她,他不会再让她受苦了。 所以槿煊,你要醒过来,你一定要醒过来。 只要不离开我,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他眼神一痛,抿唇,把赤金冠置于椅上,然后跪了下来。 双手作揖,他叩拜。 “臣,参见陛下!” 众人被他这个动作给惊着了,他这一拜,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礼数,这代表的,是皇甫氏对段家的俯首称臣 “臣,参见陛下!” 又一声高呼,站在队首的连笙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额头磕上地砖,铿锵有力、坚定不移。 “臣参见陛下!” “臣参见陛下!” “臣参见陛下!” …… 在一声声的参拜中,连君则慢慢抬起了头。 龙椅被他柔情似水的目光染得凌厉尽失,赤金冠也拔掉了一身的寒芒。 槿煊,今后这个位子,我来替你暖。 段家守了皇甫百年,以后,换我来守护你。 作者有话要说: 嗯,这是一个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故事 第43章 番外·一丝曙 连君则很紧张,非常紧张。 他浑身都被冷汗给浸透了,攥紧的双拳不住颤抖。 他已经在床边等了快四个时辰了,太医院院判说今夜子时左右她就会醒过来的,可如今已是寅时,床上的人依旧毫无苏醒的迹象。 “公子,您去休息一下吧。”宇谦看他这高度紧张的样子不免担心,出口相劝道,“奴才守着陛下就行了。” 连君则没有反应。 “公子?公子?” 还是没有反应。 “唉……” 宇谦只能叹着气退到一旁。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连君则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 分卷阅读126 一下敲击着那根绷到极致的弦。 ……就快要断了。 “哎呀我说你别这么紧张好不好?” 一个轻快的声音传进殿,宇谦立马迎了上去,难掩喜色,“奴才见过慕御医!” “好好好,快起来吧!” 太医院院判慕怀大人两袖一甩负手在背,悠闲地踱到床边,看到依旧僵硬紧绷的连君则,他英朗的脸一下子皱了起来。 “我说你怎么还是这副模样呢?”他指责道,“拉着这张脸是个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相信我?!” 连君则眼角一动,张了张口。 “两个时辰了。” 距离子时,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 她还是没有醒。 慕怀乜了他一眼,嘲讽道:“你好意思说?是谁把她逼成这个样子的?” “慕御医!”宇谦急忙提醒。 那抹熟悉而浓烈的痛悔复又出现在连君则的脸上,慕怀意识到自己又戳到人心窝子了,他抿了抿唇,把语气调得缓了些。 “那什么,你不用担心,姐姐她一定会醒过来的,这一点我敢跟你打保票。”瞅了瞅,又补充道,“你也知道,姐姐身子一直都不好,拖上几个时辰也属正常,你再耐心等一等,也差不多了。” 拳攥到最紧,又猛地松开,连君则缓缓地握住床上之人的手,那手虽凉,却已经不再冰冷,虽瘦,却已经不再硌人。 他把她的手团在手心里,目光不离左右,声音卷沙,“……多谢。” “哎呀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慕怀大手一挥,往门口探了探脑袋,嘟囔道,“怎么还不来,到底有什么好忙的?” 话音未落就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披星戴月从远处跑来,待进了门他脱掉了沾着夜露的朝服,身上的寒气消退了之后他才匆匆走了过去。 慕怀上来就是一个抱怨,“寒大司马,您可真是个大忙人啊。”他抱起胸,身体后仰睨着来人,“既然这么忙您何苦这一趟呢?” 对于他的揶揄寒漠见怪不怪,懒得跟他废话,直接问道:“醒了吗?!” 慕怀撇撇嘴,“还没呢,不过也快了。” 寒漠焦急地往床边移了两步,看着床上那个虽还昏迷但面色已经泛出红润的人,一颗心稍稍落了地。 向那个比自己还要焦急的人作揖道:“见过公子。” 连君则没有回头,随意应道:“大司马多礼了。” 寒漠也不再打扰,拉着慕怀到一旁坐下,默默等待。 窗外越来越亮,甚至都能见到一丝曙光了。 “槿煊!” 一声急促的呼喊蓦然响彻大殿,寒漠和慕怀几乎是同时冲了过去。 便见连君则正身体前倾僵硬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就在刚刚,她的眼皮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却足以令他激荡成狂。 “槿煊……”他嗓音发抖,“醒醒,槿煊,醒一醒……” 床上之人的睫羽颤动几下,带起了柳眉微蹙。 所有的人都忘记了呼吸,僵直着身体把目光钉到她的身上。 眉间距离远远近近,眼珠在眼皮里明显地转了几下,双唇微抿,牵出一个微弱的音节。 “嗯……” 段槿煊觉得头痛得快要炸开了,身体也不像是自己的,僵硬如石。 她想要睁眼,可眼皮却像是黏在一起一样怎么也分不开。 混沌中有人在呼唤。 沙哑、颤抖、急促。 又饱含深情。 是在……唤她吗? ……是你吗? 眼前出现一线光亮,慢慢扩展,她努力睁开了眼。 一片模糊,她只能看得到大团大团的色块,其余的什么都看不清。 “槿煊……” 又是一声轻唤,近在咫尺,熟悉的声音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在她的身上一圈一圈缠紧,把她拉回了现实。 眸中渐次清明,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墨发、青衣。 只一眼她便可以确定,这个人, 是—— “君则……” 被唤的人瞬间红了眼眶。 他的下唇不停地抖,几次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地抚着她的脸,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确定她醒过来了。 两个月了,六十天,整整六十天,她终于睁开了眼。 宇谦眼中微湿,冲寒漠和慕怀示意了一下,三人静悄悄地退了下去。 总归是醒过来了,团聚的日子以后有的是,此刻的时光就留给他们两个吧。 连君则一言不发,探手把她抱进了怀里。 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一阵湿濡烫得段槿煊轻颤起来,连君则一愣,忙直起身。 “怎么了?!” 毫不遮掩的惊慌看在段槿煊的眼里,心上一疼,裹着水珠涌出了眼眶。 分卷阅读127 “我没事……”她轻轻说,“没事了……” 一道曙光悄然而至,拂在她还不甚红润的脸颊上,落在她清澈温柔的眼眸里。 扫去了笼罩在他心头整整六十天的浓沉夜色。 ——太阳出来了。 他接住她不断滚落的泪。 是暖的。 她也是暖的。 她终于暖了。 他们就这样凝望着对方,眼泪不停地流。 “但凡有一个说上一句‘爱’,你们断不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宇谦的这句话一直扎在连君则的心里,每每想到,扯得生疼。 他不会再等,如若必须有人要说,那这个人只会是他。 他牵起嘴角,目光停在她眸中秋池。 翕唇, “我爱你……” 秋池泛起波澜,他陷在里面。 他自甘沉陷。 “……我爱你。”他又说。 先说爱的是输家, 那就让他一败涂地好了。 “我爱你。”他一字一字地说。 浪花在眼中肆虐,袭上心头,卷起的海啸让段槿煊呼吸凝滞,她不管这些,笑意绽在唇角。 “我也……” 连君则没有让后面的话说出口。 ——他低头吞掉了。 不需要,槿煊,你永远也不需要说。 我来说,从今以后,都由我来说…… 唇上是陌生又让人沉迷的柔软,惊愕的双眼慢慢阖上,她伸手抓上了他的衣襟。 他双臂将她揽紧。 便再也不曾放开。 道承三年四月初一,昏迷了整整两个月的女帝终于苏醒。 醒来之后的女帝立即下了两道诏书。 一道是重新册立相府公子连君则为后。 另一道是命皇后监国。 而这连皇后监国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请女帝又下了一道诏书。 诏书的内容很简单——改年号。 于是作为从道承三年变为正元元年又重新改回道承三年的这一年,迎来了它的第三个名字—— 穆锦元年。 穆锦,木槿 ……慕槿。 传闻女帝在更改年号的诏书上钤下御印的那一刻,皇后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又蹦又跳。 当然,这也只是传闻,皇后到底有没有蹦,又有没有跳,只有女帝一个人知道。 反正看着那个坐在龙椅旁边淡定从容的人,朝臣们是怎么也不信的。 但不管怎样,有了新名字的穆锦元年,注定要在史书上写下浓重而又传奇的一页。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慕怀的人设这么刚吧?嘿嘿 第44章 番外·槿上妆 宫人们每当忆起穆锦元年六月十九的皇宫,脑海里都只有一个印象—— 红。 漫天的红,耀眼的红,放肆的红,醉人的红,放眼之处都是红。 含章殿更甚。 殿门前,一身红衣的连君则久久停在那里。 红幔不经意扫过他的脸,他从迷蒙中惊醒,抬头,殿内暖红的烛光和丝丝凉气从门缝里钻了出来,“砰砰”乱跳的心莫名就安稳了下来。 他推门进去,拐过正厅进入寝殿,又驻足不前。 不远处的床榻上,他的姑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嫁衣如火,灼烫了他的眼眶。 喜烛的光落在她的身上,柔柔的影子映上了袅娜的床幔,飘渺在殿里,连空气都变成了红色。 荡在他的眼里,烙上心房,便成一点朱砂。 眼前的景色太美,美到静止,美到不真实。 连君则不忍心去破坏。 除了面前火红的盖头,段槿煊再看不见任何事物。 她听到那跫然的脚步声停在殿门处迟迟不再传来,漫长的静谧让她愈发紧张,握着白玉如意的手心微微渗了汗。 她下意识往门口扭了扭头,凤冠上的流苏叮铃作响。 清脆的声音拨响了连君则心里的那根弦,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慢慢走了过去。 若有若无的竹香从盖头低下萦上鼻尖,她知道是他过来了。 段槿煊僵直了身体,饶是见过那么多的大风大浪,她也从来都没有如此刻这般的忐忑不安过。 连君则表面上维持着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却早已澎湃。 他忍着那不断拍打在心头的巨浪,唤了两字,“槿煊……” 发紧的声音暴露了他此时的心境,段槿煊一顿,抿着唇应了一声。 “……嗯。” 殊不知就是这个几不可闻的音节,在连君则的脑中绽开了一片迷离的烟火。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指尖碰上盖头边缘的流苏,冰 分卷阅读128 凉丝滑的触感瞬间弥漫上整个身体,他反应了过来,手一顿,之后慢慢向上,抓住了一角。 心跳得更加恣意,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迫不及待地想要掀开盖头见到他的姑娘。 而他也这么做了。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段槿煊怔了一下,下意识眯起眼,而后就罩下来一个阴影,把那光尽数挡去。 ——是他。 可她不敢看他。 连君则不再动作,就只那样望着她,目光痴痴落在她的身上。 她穿的是那日的红衣,后来他才知道这竟是她娘亲为她准备的嫁衣。 红衣泣血、笑容凄然,那一幕在他心里灼了一个窟窿,鲜血汩汩外涌。 直到她醒来,那窟窿才不再流血。 可到底是留了疤。 每每想起,还会隐隐作痛。 目色也疼。 可坐在床上的人一直低着头看不到,他一直不说话,她也就更紧张,眼睑不停地眨动,她嚅了嚅唇,声如蚊蚋。 “接下来,要,要做什么?” 连君则身形一动,半握拳置于唇间,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道:“酒,该喝合卺酒了。” 说着他就去桌上拿了酒过来,坐到床边交给她一杯,穿过她的臂弯,两人相交而饮。 合卺酒,合卺酒,酒喝尽了,就只剩合卺了。 连君则侧着身,手轻轻拂过她的满面红妆。 他的手也沾了一层薄汗,颤抖发烫的指尖引得她也不住颤栗。 在她脸颊流连片刻,连君则抬手摘掉了她的凤冠。 霎时青丝如瀑,衬得她面容更加白皙,那点绛双唇也格外鲜艳。 此时的黑白红,是绝色。 一缕墨发不经意缠在了他的指上,他轻捻,发丝恢复了往昔的柔顺,带着一丝凉意绕上心间,绵柔的窒息。 他喉间一动,覆唇上去。 段槿煊偏过头嘴唇紧紧抿起,晕生双颊。 几声“窸窣”扯回了她的注意力,连君则正在她的发上绑着什么。 她定睛—— 是红绫。 她轻轻闭上眼,堵在心里的东西化作眼泪从中间渗了出来,打湿了不断颤动的睫羽。 包含了太多情绪的叹息落在了发间的红结上,连君则拥她入怀。 “本来是应该明天再给你束上的。”他在她耳边轻轻说,“可我等不及了。” “槿煊……你是我的。”他说。 他喃喃地说:“你终于是我的了……” 他抬起身,捧住她的脸吻了下去。 她的唇有口脂的香甜,也有夜雾的凉度。 ——外面突然下了雨。 不大,却绵长。 淅淅沥沥、缠缠绵绵。 火红的帐幔被放下,她也被他压到了床上。 清卓的脸蒙上暧昧的红。 眼也是。 于是她的倒影也成了一片霞色。 霞色被点燃。 他在眼里放了火。 她有些怕,半推着他错开了视线。 “朕,朕困了……” 耳畔突然一声低哑的轻笑,她面色更红。 他听着她如此颤抖的“仗势欺人”,从她颈间抬起脸,鼻尖看似无意蹭过她的。 “那臣来侍奉陛下安寝……”他故意沙哑着拖了尾音。 这几近露骨的一声让身下的人忍不住轻颤。 他挑起她的发,又靠近了几分。 “只不过陛下为臣守身如玉,臣总要知恩图报才是……” 他的言语已经低得不行,变成了气音被吹进她的耳朵。 “夜深了……” 最后三个字揉碎在淅沥的雨声中,他也堵住了她还想要反驳的双唇。 欠她的洞房花烛夜,他说什么也要尽心奉还。 况且他也已经等了很久了。 再等不了了。 红色的帐幔随风,红色的衣衫落地。 她和他的。 那件迟到了三年的金丝凤纹罩衫她今天终于穿了齐全,这下便是真真正正的嫁衣了。 她,嫁给了他。 在二十岁生辰的这一日。 他送的生辰礼物,是这十里红妆,还有他自己。 她回之以余生。 她在这一日嫁给了他。 她在这一日重生。 衣衫褪尽,她浑身都泛着熟虾色,双手环抱在胸前,她别扭地偏过身去。 轻笑夹杂着哄慰拢在耳上。 “槿煊,别怕……”他沙哑着说。 轻轻扳过她的身子,唇落了下去。 颈间湿湿痒痒,她紧闭双眼咬住了唇。 明明殿内摆了冰雕,可还是有一股莫名的燥热如一池春水在她的体内潺潺。 分卷阅读129 他拿开她的手,白皙到透明的肌肤展露无遗。 双手和她的十指交握着移不开,那么就只能…… 胸前一烫,她惊愕着猛就睁开了眼,视线僵硬着往下,她无声一叫。 ……是雪上红梅,随君尝。 眼前又罩上一片暗影,他吻上她无措的眼。 这下彻底暗了下来。 只能透过眼皮感到大片朦胧的红。 殿外细雨不休,殿内红烛不止。 一切,刚刚好。 第45章 番外·一梦深 夜色浓,一灯如豆。 人不眠。 桌上文牍如山,玉竹直山谷。 暮秋时节的夜晚凉意渐深,因着段槿煊的身体还需要好好养着,所以门窗都被掩得死死的,不能吹进一丝风来。 殿里便有些闷了。 挑灯夜看的人的额上渗了薄薄的一层汗,可他却顾不得这些,新政刚刚颁布,各地上报的推行情况他都要一一了解清楚才行。 眼有些花,他闭上缓了缓,再睁眼时回头看了看床幔后熟睡的人,唇边化开笑意,他拿起了新的一本看了起来。 “不……” 过了一会儿,床上突然传来了一个隐忍的音节,虽然轻,可在这寂静无声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连君则立时就移了过去。 “槿煊?”他掀了床幔轻声唤着。 床上的人没醒,反而愈发不安。 段槿煊呼吸急促,双眉紧紧锁在了一起,头左右乱晃着。 “不要……不要!” 连君则急忙把人抱进怀里,“没事了槿煊,没事了,别怕,我在呢……”他抚慰着。 怀里的人慌乱地抓上他的袖子,仿佛是要寻个支撑一样。 “别走……不要离开我……”哀求的语气,紧闭的双眸不住打颤,极伤心的样子。 “别走,别走……君则!” 一声惊呼,她陡然睁开了眼。 她大喘着粗气,两只眼睛惊慌无措地眨着,全是无助的神色。 连君则又疼又急,双手不停地拍抚着她的后背,“我不走,我不走……”他一直在她耳边说,“我不会走,槿煊,我不会走的,就算你赶我我也不走。” 他一下一下吻着她的脸,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紧紧箍在他腰间的手暴露了她的恐惧,可她却不发一声,只是把自己埋在他的胸口。 连君则无声叹了一口气。 这不是她第一次梦魇了,但每一次却都被同一个梦给魇住—— “我又梦见你不要我了……” 怀里的人脆弱得像窗外的落叶。 “怎么会呢?”他低低地问,“该担心的人是我才对。是我赖上你了槿煊,是我赖上你了,是我怕你不要我……” 她慢慢仰起脸,鼻音有些重,“……真的?” “嗯,真的。”他认真解释道,“你看,你是帝我是后,我不光要担心有一天我不招你喜欢了被你废掉,还要担心你身边时不时出现的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万一你看好了哪个纳进宫来,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办?失宠?打进冷宫?光想想我就一身的冷汗。” “所以啊,”他拢了拢她的头发,手停在她右鬓的红绫上,眼底一柔,声音也柔,“槿煊,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你听谁说我会纳别人的?”段槿煊有些不满地蹙了蹙眉。 “没有人说,是我自己担心。” 淡淡斜了他一眼,“瞎担心。” 见她平复了不少,还有功夫揶揄他,连君则暗暗松了口气,笑道:“我是认真的。”低头啄了啄她的眉心,抱紧了些,“你要相信我。” 红润的唇撇了撇,“你这口气怎么这么像哄孩子呢?” “我可不就是在哄孩子么?”他笑问,“你因我失去的东西总要再在我身上找补回来。” “谁要找补回来了?”她小声嘟囔,故意用了压人一级的自称,“朕可从来都没有说过。” 这种小女儿的娇态最近愈发经常地出现在她的身上,她自己不知道,连君则却全都感受到了。 他欣慰一笑,妥协道:“是是是,陛下没有说过。”压着嗓子凑近,“是臣想从陛下身上找补回来。” 段槿煊立马嗅到一丝熟悉的危险气息,警觉道:“你做什么?!” 连君则很轻易地就拨开了她护在胸前的手,欺身上去,驾轻就熟地挑开了她的衣带。 “当然是做一些让陛下不会梦魇的事情……” 段槿煊脸一红,心里抱怨着这人怎么这么热衷于这件事情,整日里和头饿狼一样不知餍足,那个不染俗尘的清绝玉公子到底哪里去了? 眼看着衣衫就要被他剥尽,慌乱中瞥到了桌上的文牍,她忙说:“你事情还没处理完呢!” 身上的人从容地俯身低头,惩罚般咬了几口,悠然 分卷阅读130 道:“你最重要。” 不容她推拒逃避,他将她带进了另一个梦里。 梦里泛着桃色,有她,也有他。 是美梦。 作者有话要说: 谁说皇后大人无欲无求的,这是匹狼好吗?! 第46章 番外·予安乐 连君则最近总觉得含章殿里多了一股莫名的药味。 起初他以为是段槿煊一直喝的调理身体的药,但后来才发现气味不对。 他问她她不说,问慕怀慕怀也打哈哈。 于是今日他便借去翊辉殿处理政事之由躲进了含章殿偏殿。 果真没一会儿,宇谦就端了一碗汤药神秘兮兮地进了寝殿。 他离开之前亲自给段槿煊喂完了药,那药一日一次,所以这一碗肯定不是调理身体的。 他皱了眉,旋身跟了进去。 段槿煊刚喝完药就见着本应在翊辉殿的人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她先是一愣,随后淡然地把药碗交给宇谦,“你下去吧,朕和皇后有话要说。” 宇谦偷偷打量了一眼连君则,后者正抿唇直直盯着自己手里的碗,宇谦轻咳一声,待连君则看向自己,他悄悄摇了摇头。 连君则微微颔首。 殿里只剩两个人,连君则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槿煊,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特意用了个不那么生硬直接的问法,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段槿煊扭过头,眼神一顿又转开去,“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能告诉我你喝的是什么吗?”他柔着声音问。 眼帘垂了下去,目光闪烁半晌,她犹豫着开了口,“是,是易于受孕的……” 最后三个字迅速低了下去,但还是在连君则的脑中炸开了花。 他一怔,音调不掩讶色,“受孕?” “嗯……”她低着头咬咬唇,低声解释道,“你知道的,我体寒,怀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所以就找了慕怀,让他给我开了个方子。”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呢?”连君则平了心境,耐心地问。 段槿煊又看了他一眼,才吞吞吐吐地说:“我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万一,万一不起作用,怕你失望……” 话音未落就撞进了熟悉的怀抱里,幽幽竹香将她包围,头顶是他一声泛着痛惜的轻叹。 “傻瓜……”他抱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唇在她的红绫上游移,“有你我已无憾,又怎会失望?” 她安静地靠在他的胸口上,“可我总要为你把皇甫家的血脉延续下去。” “不。”他说,“我们的孩子,只会姓段。” 段槿煊微愣,抬起头,“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皇甫骧早已对女帝俯首称臣,这是段氏的江山,理应由段氏继承。”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话给堵了回去。 他一笑,道:“女帝生的孩子竟跟着皇后姓,陛下不怕天下人笑话臣倒是怕他们的口诛笔伐。陛下也知道,朝堂上的那帮老臣嘴可毒着呢,指不定怎么添油加醋说臣恃宠而骄大逆不道,臣还想给后世留下个贤后的好名声呢。” 他把眉尾一挑,凑近,“难不成陛下不愿成全臣这小小的心愿?” 他都这样说了,她还能怎么着? 他倒会卖乖,一口一个“陛下”一口一个“臣”的,可这哪里有半分君臣的样子?偏她还硬不下心去拒绝,每次都被他轻易地就给说服过去。 扁扁嘴,没好气地乜了他一眼。 要是让大臣们看到往日太乾殿里冷肃的女帝和谦和的皇后在私底下竟是这种相处模式,肯定要惊掉下巴了。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要他一哄,她二话不说就丢盔弃甲缴械投降。 这辈子算是栽到他手里了。 段槿煊无奈感叹。 被他重新按回怀里,低低的笑声从微震的胸腔传进了她的耳朵。 她听见他在头顶说:“不过陛下既然这么想要一个孩子,那臣可要更加努力才是。” 她猛地就是一僵。 又来了,每次一听到他这种揶揄中带着魅惑的嗓音她就知道一定没好事。 直接把人推开,“你脑子里就不能装点正事?” “正事?”他把语调一提,连带着嘴角也提了起来,“臣的正事便只有陛下了,陛下还要臣装什么正事?” 他又说:“如今陛下最关心的就是早日受孕,那这也就成了臣的正事了。”他倾身上前,把她浸到自己的脉脉眼波里,沉了嗓子,“那我们现在就办正事吧……” 段槿煊缩起脖子咽了口口水,“现在是,是白天,你能不能消停……唔!” 他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床下他是臣,对她惟命是从,可一旦上了床,他可是绝对的王者。 最痴缠的那种 分卷阅读131 。 抬手熟练一钩,床幔瞬间挡住了已坦诚相对的两人,段槿煊趁着他好心留给她喘息的机会急忙提醒道:“门还没关呢!” “没事,”他抽过被子盖到两人的身上,“你以为宇谦和三九是那么愚钝的人?” 一想到他们每次闹出点动静守在门口的那两个人都能听到,段槿煊的脸立马就烧了起来,看着眼前的如沐春风若无其事的罪魁祸首,她简直是欲哭无泪。 “不用担心,”罪魁祸首好心安慰,“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下她浑身都烧熟了。 她拿他没辙,在床上她总是被压制的那一个,什么帝王之怒什么君子之威在他看来全变成了一方暖帐里的调剂品,下的那些所谓圣旨也都是添柴加薪的小情调。 身体被他压着,嘴被他堵着,段槿煊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他二人的胡闹可千万别被传到连笙那帮老古董的耳朵里,要是让他们知道了帝后白日宣淫,啧啧啧,光是口水就能把他们两个给淹死。 但这担心没有维持多久就被连君则用极尽缠绵的温柔给赶跑了。 她也分不出心思去担心了。 经过皇后的不懈努力,女帝终是怀了身孕。 传闻说慕御医诊出女帝喜脉的那一刻皇后直接就呆成了木鸡,手里的药碗也给摔了个粉碎。然后在殿内一干人等的惊愕中,皇后抱起女帝转了无数个圈。 当然,朝臣们还是不信。 但这已经不是传闻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铁板钉钉的事。 不信也不行。 第二日上朝,朝臣们只见笑意藏也藏不住的皇后,龙椅却空空如也。 ——女帝被皇后“囚禁”在了含章殿里。 提起现在的皇后,之前侍奉过皇后的宦官们皆是无奈地摇摇头,闭口不谈。 因为实在是说不出口啊! 再也没有往昔清逸卓然的样子,整天不是抱着女帝晒太阳就是钻进含章殿的小厨房变着花样地给女帝做膳食,女帝说一他绝不说二,女帝说东他绝不往西。 那简直就是把女帝给宠上了天。 孕期女帝脾气变得喜怒无常,有时直接就拿皇后撒气,偏后者还乐呵呵地受着,一副甘之如饴、乐此不疲的样子。 不过女帝的身体之前伤了根本,能怀上胎已实属不易,宫人们皆是打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侍奉着,就怕出什么差错。 而到了女帝临盆这一日,整个皇宫都处在一种压抑到无法喘息的紧张之中。 女人分娩凶险异常,对于女帝而言更甚,他们不敢出一丁点的岔子。 而候在含章殿寝殿外的皇后更是快要急疯了。 门里那一声声隐忍的痛呼简直是在剜他的心,他真的后悔由着她要孩子了。 女人生产是去鬼门关走一遭,他怎么能就这么让她去?! 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万一,万一…… 他再也忍不了,抬脚就往殿里冲。 “皇后您不能进去啊!”三九一直紧盯着他,看他一动作立马就给拦住了,“您不能进去!” “让开!”连君则吼,“你给我让开!” 三九跪在地上死死箍住他的双腿,“您不能进去!” 连君则此时已经急到癫狂,直接放了狠话,“你再不让开我立马杀了你!” “就算是死奴才也决不放手!”三九异常坚持。 “好,很好!”连君则怒极反笑,拳头紧攥,照着三九的头顶就砸了过去。 “皇后!”寒漠眼疾手快,一下子握住了他的手腕,“您这是干什么?!” “放开!”连君则拼命挣脱着,“我要进去,我要进去陪着她!你给我放手!” “君则……” 殿里虚弱的呼唤瞬间吸去了众人所有的注意,连君则趁机摆脱了两人的桎梏,冲到门边扒着门框往里喊:“槿煊,槿煊我在!你怎么样了槿煊?!” “我没事……”段槿煊忍着剧痛往外发着声音,“你,你别进来了……我很好,真的……你别担心……” “槿煊……” 连君则再也坚持不住,顺着门框瘫跪到地上,他不住地呜咽,眼泪汹涌地滚出了眼眶。 寒漠看着他这已然崩溃的样子,心里百感交集。 记忆中的皇甫骧清傲绝俗、遗世独立,不论身处如何境地都绝不低头,可如今,他竟也能不顾这么多人的目光直接暴露自己的脆弱,寒漠觉得段槿煊这么多年的付出也算值得了。 他爱的不比她少。 寒漠重叹一声,上前扶起了他。 他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慕怀在里面守着呢,他的医术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绝对不会出问题,你放心便是。再说了,你就算进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分了槿煊的心,听我一言,就在外边耐心地等着,不会有事的,你要相信她。” 连君则拼命地咬住唇,重重点头 分卷阅读132 。 他调整了情绪,回到门边,语气稳定了不少。 “槿煊,你别怕,我就在外边,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你别怕,没事的……没事的……” 他在安抚她,亦是在安抚自己。 段槿煊已经没有功夫回应他了,一波一波撕裂的痛狠狠将她席卷,她除了叫喊再不知道该做什么。 太阳从东走到西,在即将沉落地面之时门内终于传来了消息。 “生了!” 随着医女一声惊喜的高呼,慕怀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疲乏的神情中加了难以遮掩的欣喜,擦了擦额上的汗,移到已成泥塑的连君则面前。 看着他痴傻的模样,慕怀忍不住笑了出来,一拍他的肩膀,道:“母子平安,这下放心了吧?” 连君则眨眨眼,还是没能回过神来。 能看到他连君则如此呆愣的一面,慕怀觉得他真是赚到了,忍住笑意,他故作不悦,“我说你还愣着干什么啊?这会儿能进去了你又不进了,难不成还要我请你进去啊?!” 最后一个字被一阵疾风给刮跑了,面前早已无人。 “槿煊!” “皇后,这是小皇……” 医女把白白胖胖的小皇子抱到他面前,可他连看都不看直接略过人冲到了床前。 医女愕然,她还从没见过孩子生出来一眼都不看的父亲呢。 她低头看着怀里乖巧安静的小皇子,心里不免暗道小皇子真的好可怜呐。 连君则才不管可怜不可怜,他现在满目满心都只有他的槿煊。 他紧张又小心地握住她的手,段槿煊满身都是汗,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费力地敞开一个缝,扯了嘴角,“让你担心了……” “不,不,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连君则不停地吻着她的手指,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后怕,“槿煊,我们不生了,再也不生了好不好?鬼门关我绝不会再让你走第二次了,再也不生了,我们再也不生了……” 段槿煊动了动手指,碰了一下他的脸,她浅浅笑着,“好……”又喘息了几下,缓了缓,问,“名字……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安乐,”他不假思索,把她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脸上,重复一遍,“叫安乐……” 段槿煊慢慢闭上了眼睛,“好……就叫安乐……” 她沉沉睡去,嘴角笑意未消。 连君则一直守在床边半刻不敢离开。 那双眸里,是一卷溶溶荡荡的星辰,托起他的姑娘,温柔、安稳。 穆锦四年七月十六酉时三刻,帝后之子降生,天边火云盘旋,帝王兆。 小皇子乳名安乐,周岁时,皇后亲赐其名——段忱。 槿煊,此生我只愿用我一世情深,护你安乐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 一家三口,多么美妙的画面TAT 我老泪纵横啊 明天最后一个番外~ 然后就完结啦~ 第47章 番外·眉间雪 “太子殿下……殿下!” 宇谦撑住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太子殿下太过调皮,他这一身的老骨头可真经不住他这么折腾了。 但总要把这小祖宗给看好不能让他出事不是? 宇谦重重叹了口气,默默擦掉额头上的汗,硬着头皮又追了上去。 “殿下——!” 外面下了雪,四岁的小太子天性活泼,根本顾不得他宇公公的“奔走呼号”,窜得比小兔子还快,一头扎进雪雾里。 “哎哟!” 冷不丁撞到了什么,小太子捂着额头蹲下了身,泪眼汪汪地看向面前的“大柱子”,看清之后一撇嘴,“爹爹,你弄疼安乐了……”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莫名的委屈和控诉,听得人一阵心软,连君则无奈摇了摇头,叹口气,弯腰抱起了比雪团子还柔软的小家伙。 “又调皮是不是?” “没有。”太子殿下使劲摇头。 “没有?”连君则一挑眉,偏了眼匆匆赶来的宇谦,后者气喘得连招呼都打不出来了。 太子殿下对上自家父亲大人那明镜似的目光,默默吞了口口水,大眼睛咕噜一转,忙装作没事人一样往连君则身后探去。 “娘亲呢?”太子殿下眨巴眨巴眼,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问他爹,“我怎么没见到娘亲啊?” 连君则又暗暗叹了口气,才四岁就满肚子小心思,每天都要跟这小机灵鬼斗智斗勇,他觉得心好累啊。 关键在他和段槿煊面前这小机灵鬼偏还是两幅面孔,段槿煊根本就不相信她软萌软萌的儿子会跟大人斗心眼,还经常鄙夷他欺负儿子、跟儿子过不去。 每到这时太子殿下都会慢悠悠地探出脑袋对他露出一个属于胜利者的微笑,而后又窝回他娘亲的怀里装作一个懂 分卷阅读133 事的乖宝宝,说什么爹爹凶他都是为了他好,娘亲不要生气之类的。 搞得他跟虐待亲儿的坏爹爹一样…… 连君则空出只手来捏了捏额角。 心更累了…… 怀里的小人儿学着他的样子伸出小指头也按了按额头,“爹爹你怎么啦?” “没事。”连君则现在也学乖了,能忍则忍,绝不跟他斗心眼。 ——反正怎么着段槿煊都认定是他这个当爹的错。 他觉得他这个夫君当的还真是够失败的,有了儿子就不要他了,他的女帝陛下当真好无情呐。 但话说回来,谁让他之前“眼瞎”了那么久,看不出她的真心,还险些…… 直到现在他还是后怕的。 不过,还好。 连君则收回思绪,看着怀里眉眼像槿煊,唇鼻像他的小家伙,眼底柔了许多。 这是他和槿煊的孩子,是他们情的见证,是他们爱的延续。 太子殿下不知道自己父亲大人的心理活动,见他不说话,小鼻子一皱,小爪子往他胸口一拍,兴师问罪道:“你又把我娘亲藏到哪里去了?” 连君则扯了扯嘴角,他这个父亲当得也是够失败。 把他的虎头帽又戴紧了些,这才回答:“爹爹没藏,这次是娘亲自己藏起来不让安乐找到的。” 太子殿下一听急了,拽着他爹的衣襟质问道:“为什么啊?娘亲不是最喜欢安乐的吗?为什么不让安乐找到?” “因为……”连君则意味深长地笑笑,故意拖了尾音,其中还带了不言而喻的愉悦。 “因为什么?爹爹你快说啊!” 太子殿下急得不得了,两条小眉毛也皱成了一个小山丘,连君则觉得差不多了,这才缓缓开口。 “因为今天,娘亲是爹爹的。” 说到这里,他的眸中溢出了难以遮掩的柔和。 今天? 太子殿下很奇怪,今天怎么了? 突然想到了今早上吃过的又大又圆的元宵,太子殿下终于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正月十五。 每年的这一天,娘亲都只会和爹爹玩。 但其余的每一天娘亲都是自己的! 太子殿下算过账,还是自己赚的比较多,所以转换了笑容拍了拍他爹爹的肩膀,异常大方道:“那好吧,今天娘亲就归爹爹好了,安乐跟宇公公玩!” 说着向宇谦伸开了小胳膊,宇谦忙把他接了过去。 太子殿下冲他爹挥了挥手,无比认真道:“爹爹快去吧,小心晚了娘亲不跟你玩了!” 自己这如此“懂事”的儿子让连君则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捏了捏他粉嫩嫩的小腮帮,“一会儿你爷爷、慕舅舅和寒舅舅都会来,让他们陪着你玩吧。” 果然,太子殿下的大眼睛一瞬放光,“真的吗?那安乐去冰窖取梅子!安乐可喜欢慕舅舅和寒舅舅了!”末了又转了转眼珠,低下小脑袋,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怎样,小脸竟变得红扑扑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沙沙糯糯的,“妙妙舅妈也会来吗?” 连君则暗觉好笑,说他这儿子是小机灵鬼,但有些事上还是瞒不过他这个当爹的。 妙妙若是进宫,怀里肯定少不了一个小肉球,那小肉球比安乐还要黏人,妙妙简直是一刻也不能离。 明白自己儿子的心思,索性直接说了:“放心吧,你萌萌妹妹也会来的。” 小脸更红了的太子殿下抿着嘴唇转头把脸埋到了宇谦的怀里—— 害羞了。 连君则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暗道这小子竟也有克星,不容易啊…… 但也没时间揶揄自己的儿子了,梅林里还有他迫不及待想要见的人呢。 匆匆嘱咐了宇谦几句,忙向梅林赶去。 今年的红梅依旧开得很好。 梅林白雪茫茫,有茶香萦萦,有琴声绕绕。 远远望见亭中那抚琴之人,红衣墨发,雪容梅颜,右鬓的红绫随风潋滟。 眼前的画面太过美好,连君则停了下来。 像是有感应一般,那人消弭了琴声,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有万千情意绕心。 相视而笑,他迈了步,她起了身。 他在阶下停住,段槿煊瞧了瞧两人的距离,提摆下了两步。 连君则微仰视着一级石阶上的她,星目揉了漫天雪,将她堪堪揽在其中。 段槿煊略垂首,唇角含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缱绻又炽热的目光烧了他的心,面上还是好整以暇的从容。 “在看什么?”他问。 阶上的人抿了唇,凤眸依旧不离他左右。 “公子公子,一见即喜。”她说。 多年前于她而言的一句禁语,如今被她如此大方地说出口,便是顺理成章的情话。 他但笑不语,只伸手牵了她的。 分卷阅读134 面前的姑娘带着薄薄的羞意,清澈的双眸一如往昔。 他喉间动了几下,音色沉沉。 “槿煊,”他低低道,“我来接你回家。”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相执的手,默默握紧了些。 “……嗯。” 风大了些,吹得她的发飘飘扬扬,缠在他的眼里。 风冽了些,吹得他的袍瑟瑟绵绵,拢在她的身上。 红梅白雪处,执手相约时。 他抱她下来,展了披风把人给紧紧裹住。 她略显茫然,抬首而视。 雪落在她的眉心,映着她鬓上绫,衬着她唇上朱。 清而丽,美而雅。 他眼神一凝,俯首吻了上去。 唇上凉意转瞬而逝,唯有潺潺的暖融不断在体内流淌。 她伸出手,覆上他的背。 那白雪般的无悔,红梅般的执着, ——是他此生,最温柔的牵缠。 缚住我的茧,是这梅间雪。 是你眉间雪。 (终) 作者有话要说: 女帝陛下和皇后大人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啦~ 感谢小可爱们三个月来的支持!~ 我们下本再见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