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勿近》 分卷阅读1 施主勿近 作者:豆里裹 文案(c6k6.com) 世人都认为,段婉妆是这世间里最幸福的女人,原因大概有如下两点: 一、她有一个一人之下的丞相老爹; 二、她还有一个万人之上的皇帝夫君。 只不过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不爱她。 对于这样的悲惨局面,段婉妆不以为意,甚至在生活中找起了乐子。 寂觉方丈:施主,你靠的太近了。 段婉妆嘿嘿一笑:大师,您别害羞嘛。 【未失身皇后 x 清心寡欲小方丈(误)】 【1v1的HE 比较慢温】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边缘恋歌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段婉妆,嵇玄 ┃ 配角:很多很多不重要的 ┃ 其它 第一章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饶命啊!” 寂静的慈宁宫内,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正跪着一个青灰宫女装的小丫头,她衣衫凌乱,满面惊惧,一头漂亮的长发乱糟糟的揪成一团,看上去有些狼狈。 身后一位面目冷酷的女官反手扣着她,强行让她跪在地上,她吓得瑟瑟发抖,眼中全是说不尽的害怕,嘴里不断说着哀求的话语。 小宫女面前,那金丝楠木的贵妃榻上,一双光滑白皙的美腿大胆的从裙底下伸了出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晃动着,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这双美腿的持有者穿着一身绛红金边纹绣衣袍,精致秾丽的五官活脱脱像是闯入凡间的狐狸精,红润的薄唇勾起,似笑非笑。 美人儿轻移桃花眼,眼中似有星光流转的明媚,又有慵懒妩媚的风情,她的头稍稍一转,发上插满了的金步摇便碰撞在一起,发出好听悦耳的叮铃声。 她斜倚着金丝楠木贵妃榻,衣领微开,露出诱人锁骨,纤细莹白的手指拈起盘中颗粒饱满的紫葡萄,纤手一扬便丢进了嘴里。 跪在地上的小宫女一个寒战,头低得更深,心中不免胆寒。皇后越是闲情逸致,看上去好像根本不放在心上,就说明她越是生气。 “皇后娘娘,奴婢、奴婢愿意替您做事,求娘娘放奴婢一条生路吧!”她见榻上美人一眼不发,只是专心致志的吃着果盘中的葡萄,小宫女急红了眼,立马给她磕了响头,白皙的额头撞在金砖地上,不一会就红透了。 她强忍着泪水,面上是恐慌惊惧的,然而眼中却有一丝不满之情、不屑之意一闪而过,即使埋藏的很深,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注意到,但还是被心思细腻的段婉妆给看见了。 段婉妆面不改色,心里嘀咕,怕不是这丫头误会了什么。她一双勾魂桃花眼眸微眯,对扣着小宫女的女官使了个眼色。 小宫女见状,倏然间睁大了眼,恐惧使她双腿不停颤抖发软,连求情的话都忘了说,努力挣扎着想要挣脱周女官的控制逃脱。只不过周女官的手劲出奇的大,单手抓着她都绰绰有余。 周女官收到段婉妆的指示,微微点头示意,一把拉着小宫女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再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塞进她的嘴里,浑然不顾她双腿无力和哭嚎,半拖半拽着就把她拖出了慈宁宫。 段婉妆靠着蚕丝软垫,悠哉的将葡萄送进嘴中,满足的微眯双眼,不由赞叹今年西番进贡的葡萄真是格外的香甜多汁,对殿后小花园里传出的阵阵闷棍声和哀叫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仿佛是她美妙的午后乐曲。 没过多久,那嘶哑的哀嚎声就彻底消失,再也听不见了,段婉妆推开果盘,就见周女官走进了殿内,低眉顺眼的跪了下去:“回禀娘娘,她已经没气了。” 段婉妆摆摆手,轻轻的打了声哈欠,她的声音似春风舒缓:“埋了吧,给她的家里多送点钱财,就说她为了救主从高台摔了下去,也算是成全了她。” 周女官道了声是,便安静的从殿内退了出去,离开前也不忘帮段婉妆带上殿门。 处理完了窥视者,段婉妆心情并没有很好,甚至有一些惆怅,她站在窗前看向外面凋零的落叶,头一回这么深刻的感受到了孤寂。 短短一个月内就被她揪出了两个内奸,实在是令人有些心寒。 方才被处理了的小宫女,正是段婉妆近日里最喜爱的宫女,是不久前她亲自去挑选回来的。这宫女擅长察言观色又能说会道,时常逗得段婉妆笑,给肃静庄严的慈宁宫带来了不少的欢声笑语。 不过很可惜,她是尤惠妃的人,要不然段婉妆还真舍不得杀了她。 时至今日,段婉妆入宫已经整整两年了,早些时候段夫人还会提出要进宫来看看她,不过自去年冬日起,段家就再没有人关心过她的生活过的好不好。段婉妆明明是父母双全,手足健在,愣是活出了一种孤身一人的感觉。 而段家人的这些转变全都只是因为一个原因,段婉妆至今都未能诞下龙子。 段家对她,起初是满心期盼的,段婉妆是段夫人精心培养出来的孩子,从 分卷阅读2 小就是按着皇后的规格对她进行教育和指导,若说她是段夫人宝贝的次女,倒更像是段家的一枚棋子,她活着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入宫为后,为段家争取更多的权益。 段丞相权倾中外,若说除了皇家外谁最尊贵,那必然是段丞相。但这并不是因为丞相与皇帝的关系有多好,事实上他们的关系则是水深火热,有够差的。 当朝皇帝华英,是个名副其实的空壳皇帝,先帝还在世时,十一个皇子们就为了争夺皇位闹得沸沸扬扬,硬生生把先帝给气病了,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先后心慈人善,待人温和,却成了皇位之争中的无辜牺牲品,叫人惋惜。 就在十一个皇子们争得头破血流之时,段丞相一人排除异己,力推华英上位。 段丞相权势滔天又城府极深,有他帮衬在华英的身边,没多久就把其他个才华横溢的皇子给挤了下去,顺利的让华英登上了皇位。 华英对段丞相感恩不已,发誓会永远善待段家,尽管自己的权力有很大一部分都被段丞相夺取,他也未曾计较过什么,老实本分的做着段丞相的傀儡皇帝,因为他想要守护的东西并不是权势。 而他们二人的友谊不过持续了短短半年,就彻底的破裂了。 华英先前有个很恩爱的皇后,世人都知晓他对明涟皇后的宠爱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为了明涟皇后,他甚至没有纳一个妃子,直到明涟皇后因病去世。 华英消沉了好一段时日,日日借酒消愁,段丞相便趁着这个当口,硬是把段婉妆塞进了宫里,美名其曰是为华英分忧解难,实则是让段婉妆掌控后宫大权。 华英闻后气急了,他本就尚未从明涟皇后病逝的伤心中缓过劲来,段丞相又迫不及待的要把自己的小女儿送给他,这让他如何不恼,更是怀疑明涟皇后很可能是段丞相害死的。从届时起,扳倒段家就是他的唯一目标。 他恨段丞相,同时也恨上了段丞相强塞给他的段婉妆,从段婉妆初入宫那日,华英就急不可耐的开始羞辱她。 那日的皇宫,四处都洋溢着热闹的气息,飞霜殿内铺满了大红绸缎,本该是喜气洋洋之日,段婉妆却倍感耻辱,原因起自于那张本该躺着她的温软床榻上,躺着的却是另外一个女人。 那日夜晚,段婉妆瞠目结舌的看着龙床上交缠着的两具果体,传入耳里的是靡.乱不堪的喘息,她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起初她对这段荒谬的婚姻还是有些许期待的,只不过从今夜起,那些个旖旎彻底消散。 华英为了羞辱她也算是不择手段,他没办法将段婉妆从飞霜殿内赶出去,更没办法在立后之日远离飞霜殿,索性在同一日偷偷纳了八个妃子,随便抓了一个到飞霜殿来,在段婉妆面前行鱼水之欢。 照常理来说,段婉妆应该是感到奇耻大辱,然后大骂他们甚至在飞霜殿内哭闹撒泼,这样华英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说她没有一国之母该有的样子,把她赶到冷宫去。 只可惜他估量错了,段婉妆完全不是一个传统刻板的女人,她甚至可以自己掀了头盖,坐在一旁兴致勃勃的观摩他们行事的过程。 华英被这个无耻下流的女人气得心梗,对身下的软玉温香也蓦然失去了兴趣,派人送叶淑仪回殿后,自己披了衣裳就快步出了飞霜殿,独留段婉妆一人在原地啧啧称奇。 宫外无人知晓大婚之日华英与段婉妆之间的闹剧,也从未有传闻说帝后之间感情不和,故而世人都认为段婉妆这个皇后做的是很舒心的,毕竟有丞相府给她做后盾,连段丞相都是这么认为。 段丞相寄希望于段婉妆,希望段婉妆能早日诞下一名龙子,有了太子外祖的身份,段丞相就更是显贵,权势更是无人能及。 龙子是稳固她皇后地位最关键的手段,这是个人都明白,只有段婉妆一个人不以为意。 段丞相多次派了段夫人进宫对段婉妆说教,每每段婉妆都是全神贯注的听着,乖巧答应了段夫人的所有要求,不过转眼间就忘得一干二净,以至于都入宫两年了,还没能诞下一位龙子。 从一开始的翘首企足,变成颇有怨言,到最后便是心灰意冷,段丞相为了此事气坏了,再也不想搭理段婉妆,顺带连段夫人都看她不顺眼。 段婉妆心里默默喊冤,不是她不想生,而是人家皇帝压根没有给她生孩子的这个机会。 这件事情她谁都没有告诉,叶淑仪尴尬之余也不敢往外说,只不过东宫妃子中知道的人仍有几个,其中就有尤惠妃,所以她的胆大妄为也有了合理的解释:两年了,皇帝从未和皇后圆房。 第二章 寻常人看不明白,只觉得段婉妆是世间里最幸福的女人。有一手遮天的丞相父亲,九五至尊的皇帝夫君,再有怨言,也只能说是段婉妆身在福中不知福,可谁又明白她其中的煎熬。 段婉妆轻叹一口气,秋风像是收到了她的指令,吹的更加肆意。 宫门口传来珠帘拨动的声音,她闻声回头,便见一个穿着明绿色绣蝶长袍的娇俏女子走了进来,手中 分卷阅读3 还抱着一件素面的银丝暗纹褙子,她面容清秀,安静又随和,嘴角含着笑,柔声问道:“怎么了,怎的一大清早就唉声叹气?” 看到来人,段婉妆心情倒是缓和了不少,浅笑着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褙子:“你倒是来的巧,怎么这么快就补好了。” 苏韶贞掩嘴轻笑,银铃般动听的笑声就回荡在空旷的慈宁宫,她伸手轻点段婉妆的肩头,调笑道:“你也知晓我的手巧,缝补个衣角不过就是简单的事。” 段婉妆笑着点点头。说起女红,她会一些,但不精通,平日里也懒得自己缝补,全都是交给下人去做,不过昨日正好苏韶贞在身边,她主动的领了活,段婉妆也不介意。 苏韶贞是段婉妆在这明争暗斗的后宫里仅有的朋友,她虽只有昭仪之位,但段婉妆对她就如亲姐妹般亲近,连她真正的嫡姐都不比她对苏韶贞来的热情。 牵过苏韶贞的手,段婉妆领着她坐到榻前,将赤金果盘推到了她的面前:“这是前阵子西番来的葡萄,可甜了,苏姐姐尝尝吧。” “娘娘,你再唤我苏姐姐,我可要生气了!”苏韶贞鼓起腮帮子,小嘴轻撅,清秀中带着俏皮的可爱,佯装生气说道。 段婉妆无辜的眨了眨眼,苏韶贞大了她三岁,看上去倒是比她还要年幼些,这全都是因为苏韶贞生了一张娃娃脸的功劳。 “再说了,你是皇后,要是让他人听见了,还得怎么想我呐。”苏韶贞眼帘微垂,有些委屈的摸样。 段婉妆见状就不好意思再消遣她,一会玩笑开过头真惹她哭就不好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好了,听你的。不说这个,来尝尝这葡萄。” 段婉妆从果盘中拈起一粒递到苏韶贞嘴前,苏韶贞与她要好,私下里也不把虚假的礼仪那一套用在她们身上,笑着就一口叼过了纤指上的葡萄,细细品尝。 “这个真不错,不仅粒粒饱满,而且甜味十足,还是娘娘有福气,能吃得西番进贡的上等葡萄。”苏韶贞吃完,对这葡萄赞不绝口。 西番土质与大梁不同,再加上日夜温差使得西番那的水果都格外的香甜可口,是大梁怎么都比不上的。段婉妆身为皇后,华英也不知是心情好给她面子,还是碍于段丞相的权势,把这些东西全都送到了慈宁宫来,大饱了她的口福。 段婉妆见她语气中有羡慕,笑道:“什么话,你喜欢我就差了人送过去,咱们还分你我吗?” 苏韶贞削葱根般的手指捂在嘴上,咯咯的笑了,头倚靠在段婉妆单薄的肩上:“何必麻烦,不如我直接到你宫里蹭吃蹭喝来的方便。” 段婉妆哈哈大笑,风情妖娆的桃花眼弯成新月牙状,唇红齿白更是尽显妩媚。眼看就要到了用午膳的时辰,她留了苏韶贞:“贞儿就在我这用膳吧,今日特地吩咐小厨房做了挂炉片皮鸭。” 后宫的饮食大多是御膳房负责,每宫的菜色都是段婉妆在月初安排好的,不过段婉妆偶尔也会吩咐自己的小厨房做些其它的菜色,以便有特殊口味时可以解馋。 当然其他妃子也有自己的小厨房,不满她定下的菜色也可以偷偷叫小厨房做别的吃,段婉妆也不会闲着没事插手管到别人的小厨房里。 一听有片皮鸭可以吃,苏韶贞眼都放光,期待的连连点头:“好好好,娘娘宫里的挂炉片皮鸭是全京城最好的,御膳房都望尘莫及呢。” 段婉妆笑话她,偏又喜爱苏韶贞那点清纯可爱,在相互提防的后宫里显得难能可贵。 周女官出去替段婉妆办事了,留在慈宁宫的赫女官就顶了她的活儿,向段婉妆请示用膳。段婉妆微微含笑,语气轻柔:“可以用膳了。” 赫女官恭敬的退了出去,不过片刻便领了一票小宫女走了进来。宫女们将手中的珍馐餐盘一道道摆在桌前,而后全都退了出去,独留赫女官在跟前为段婉妆布菜。 段婉妆知晓苏韶贞对片皮鸭爱不释手,特意让宫女将这道菜摆在了她的面前,笑道:“这一盘都是你的,多吃些,吃得白白胖胖的。” 苏韶贞哼哼一声,假意威胁:“我才不呢,变胖了陛下更是不会到我宫里去了。” 段婉妆笑而不语,苏韶贞对华英的感情她是不会明白的。 她对华英没有感情,华英也从未留宿过她的慈宁宫,就算是每月例行临幸慈宁宫的规矩,华英也只是歇在旁的偏宫内。 段婉妆觉得这样再好不过,总比每日都要瞧着他一张臭脸来的好多了,华英和段丞相之间的恩怨情仇她还是心知肚明的。 苏韶贞过后才反应过来,想起段婉妆与皇帝的感情并不好,便乖乖合上嘴默默的夹着菜。 一顿午膳无话,段婉妆吃得非常舒服,从小段夫人就严格要求她食不言寝不语,这句话已经刻在了她的生活里,若是在饭桌上与苏韶贞交谈,还真有些不自在。 饭后苏韶贞闲来无事,便留在慈宁宫给段婉妆做个伴,二人正歇在小花园的凉亭内品茶,一只雪白的小家伙突然跳入她们的眼帘,把段婉妆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原 分卷阅读4 来是一只毛茸茸的波斯猫。 猫儿很乖巧,闯进了凉亭后就依偎在段婉妆的脚边,喵喵叫着蹭她的脚,让段婉妆好生喜爱。 她怜爱的抱起这只小家伙,它是温暖的,令段婉妆爱不释手,一下又一下的抚着它的毛发。一个小宫女从旁急匆匆的跑到凉亭前,想进又不敢的在外踌躇着。 段婉妆看见了她,高声道:“外面的丫头,进来。” 小宫女听了她的吩咐,才敢踏进凉亭内,毕恭毕敬的跪在了地上:“奴婢参见皇后娘娘,苏昭仪。” 段婉妆捧着猫儿,并不去看宫女,专心的解开了猫儿身上打结的毛发,摄魂的桃花眼眸微垂,羽睫微扇,不苟言笑的她看上去有些严肃,片刻后抬起头来:“你有什么话要和本宫说吗?” 小宫女被她冷清的声音惊了一下,忙道:“回禀娘娘,这、这猫儿是尤惠妃的,奴婢方才正在附近寻它。” 段婉妆闻后蹙起了眉,这可不是尤惠妃的逸云殿,她的猫儿怎么会跑到慈宁宫的花园来。 她和尤惠妃关系一向不好,难得对这猫儿生出的些许喜爱也一瞬间烟消云散,她伸手把猫递给小宫女,问道:“怎得跑到这来了?” “是、是奴婢带猫儿出来消食,一不注意就让它跑了……”小宫女有些害怕,虽说段婉妆才芳龄十七,是整个东宫里年纪最轻的,但是她严肃起来总有一股黑云压城的肃穆,被她紧盯一阵就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段婉妆不耐的摆摆手,让小宫女退了下去,小宫女如蒙大赦,抱着猫儿给二人行了礼,慌慌张张的就小跑出了凉亭。 段婉妆轻叹,难得一下午的好心情,全被尤惠妃毁了。这尤惠妃真是阴魂不散,午前才揪出了她安插在身边的眼线,午后又碰见她的猫儿,实在倒霉。 她正寻思着要不要找个时间去庙里上柱香算了,苏韶贞就推了推她的小臂:“娘娘,你说这尤惠妃是不是故意把猫儿弄到你花园来的?” 尤贵妃和段婉妆不对头,苏韶贞是知道的,她俩斗得水深火热时也少不得苏韶贞在其中参一脚,一说到尤惠妃,免不得去深思这心机极重的女人是不是又想方设法的来害人。 段婉妆的思考被打断,她安抚的拍了拍苏韶贞的手:“稍安勿躁,她从来没在我这里占过便宜,你别担心。” 单凭一只波斯猫,要说尤惠妃接下来要有什么举动实在不好猜,况且也不能笃定这一定就是尤惠妃的阴谋,还是走一步看一步。 二人说了些许的话,多半是围绕着尤惠妃进行的,段婉妆实在不爱听,也有些疲乏了,便道:“我有些累了,咱们明日再说吧。” 苏韶贞了然于心,见她却是面有倦意,送她回了宫内后,便带着自己的宫女离开了。 段婉妆回了寝宫,周女官也回来了,她上前帮忙褪去了段婉妆的外衫,低声在她的耳边说道:“娘娘,奴婢已经打点好了,她的家人没有多说什么,还对娘娘感恩戴德呢。” 段婉妆慵懒的点点头,周女官为人忠诚又机灵,是段婉妆最信任的女官,交给她办事没有什么是不放心的。周女官见她昏昏欲睡,噤声搀扶着她上塌后,便轻声退了出去。 第三章 段婉妆实在是有些累了,一大早就爬起来处理事情,又陪着苏韶贞说了许久的话,精神已经跟不上思维了,倒不如好好的休息一会。疲惫得以至于她刚挨到床,立马就沉睡了下去。 她睡得很沉,感觉到中途依稀有人进来过,但段婉妆实在提不起精神去在意来人到底是谁,只能闭着眼提起耳朵听那人的动静。不过片刻那人就退了出去,心想大概是宫女来叫她用晚膳了。 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起来用膳,段婉妆翻个身,旋即又进入了梦乡。直到声声沉重的脚步和男子的喊叫,把她从梦中拉了出来。 “段婉妆,你是不是非要给朕惹事?!” 华英低沉的声音从寝宫外传进来,段婉妆猛然就醒了,还没等她披衣下床,华英便踹开了门大步迈了进来。 段婉妆顾不上披衣,仅仅穿着单薄的里衣下床微微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华英阴沉着脸,怒意全从眼眸里迸发出来,他紧盯着段婉妆,就像一条毒蛇盯着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兔,也不叫免礼,只是怒道:“你为何要给尤惠妃的猫下毒?” 段婉妆自行站直了身子,对华英的质问没有丝毫的心虚,面上有些迷茫,心里却如明镜,他这是给尤惠妃找场子来了:“臣妾未曾……”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华英就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莫要狡辩,若不是你,难道那猫还能自己毒死自己不曾?” 这就是尤惠妃的后招吗?段婉妆睡眼朦胧,看上去倒有些委屈,方睡醒的她褪去了妩媚风情,面目柔和温婉:“惠妃的猫闯进了臣妾的宫内,臣妾只不过和它相处片刻,又有苏昭仪和宫女同在,臣妾岂会对一只人畜无害的猫儿下手?” 华英表情深敛,握紧拳头的手微微一顿,先前被尤惠妃一 分卷阅读5 席话气急攻心,再加上段丞相找他麻烦,一时没问清楚情况就怒不可遏的冲到了慈宁宫来,现在冷静下来想想确有蹊跷。 先前华英在飞霜殿刚用完晚膳,就有宫女前来请华英去尤惠妃的逸云殿,他还记得那宫女哀切的说:“陛下,您快去看看惠妃娘娘吧,娘娘她哭了一个多时辰了。” 华英讶异,见那宫女说的悲切,以为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也顾不得问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就领着人往逸云殿赶去。 到了逸云殿,还未踏进门内,就听见尤惠妃的哽咽抽泣,他急忙进门,柔弱的尤惠妃正坐在地上,怀中抱着一团雪白的东西哭的梨花带雨。 她见华英来了,踉跄着起身要给他行礼。华英拦住了她,弯下身扶着摇摇晃晃的尤惠妃坐到了椅子上,询问道:“怎么了,爱妃怎么哭的这么厉害?” 凑近了看,华英才看到尤惠妃手中抱着白绒绒的东西,竟是只一动不动的小猫。这只猫华英还是有印象的,平日到逸云殿来时,偶尔能看见尤惠妃在逗猫儿玩,好像是尤家公子送给她的。 没想到今日这猫竟然死了。 尤惠妃哭的惨了,一双漂亮的眼眸红肿的不成样子,清瘦的脸颊沾满了泪水,楚楚可怜的模样让华英十分心疼,他关切的安慰道:“朕记得这是你的爱宠,它这是怎么了?” 尤惠妃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体力不支的靠在了华英的怀里,抽抽噎噎着说道:“下午臣妾的宫女带了猫儿去消食,没想到猫儿跑进了皇后娘娘的宫里,也不知娘娘对臣妾的猫儿做了些什么,它回来没多久就死了。”说罢,她又埋头进华英的胸膛,低声哭泣起来。 华英怒火冲破胸膛,早朝时段丞相给自己找事,他本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会再加上尤惠妃的告状,他更是直接把所有的怒气都转移到了段婉妆身上,咬牙切齿的从逸云殿冲了出来,闯进慈宁宫内。 他脸沉的快要滴出水来,看着段婉妆白衣素面又无辜,朦胧乖巧的模样,倒是消了些气焰。 只不过他还是心里不舒坦,左右都想难为一下段婉妆,想看她无力辩解,请求自己时低声下气的摸样,才觉得解气。 华英冷笑,阴阳怪气道:“若朕说就是你故意搞鬼呢?” 段婉妆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就是直接给她判了罪,她还能如何? 对华英的无理取闹段婉妆没有丝毫的动容,反倒是无所谓的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慵懒说道:“那臣妾无话可说,任凭陛下处置。” 华英没有等到预想中段婉妆的哀求,又被她毫不在意的态度气得一肚子窝火,这女人就和她老爹一样,令人生厌! 想到段丞相今早在朝廷上的进言,他灵光一闪,有了一个注意。段丞相不是挖空了心思想要他和这女人生一个儿子么?那他干脆把这碍眼的女人弄到寺庙里,让她独自一人过清心寡欲的生活去。 华英似笑非笑,阴沉的看着段婉妆:“朕看你是在宫里太过清闲,既然你甘愿认罪,从明日起你就去普云寺修养半月,给太后祈福吧。” 段婉妆轻轻挑眉,先前还想着要寻个时日去庙里烧香拜佛呢,转眼间华英就满足了她。无论是阴差阳错还是她命中本该有这一趟出行的缘分,都让段婉妆觉得十分奇妙。 心有所思的她低低笑出声,眼眸潋滟着异样的光彩,莹白纤指扶着光洁的额头,妩媚到了极致,秾艳得似一朵鲜艳欲滴的玫瑰,让华英微微愣神。 段婉妆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轻咳了两声又变成了先前的状态,屈膝淡淡道:“臣妾遵旨。” 华英冷哼一声,对方才自己的心思不屑一顾,愤愤甩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慈宁宫。 另一头的逸云殿,尤惠妃正指挥者宫女把波斯猫埋到了后院的榕树下。用清水洗过脸后,她已经没有了先前伤心欲绝的模样,微肿的眼里甚至还有一些难以发现的得意。 白日里段婉妆处理了她的眼线,她还在想办法要怎么和段婉妆计较呢,不曾想晚膳时便听宫女说猫儿跑到了皇后娘娘的花园里,她顿时心生一计,干脆用猫儿来陷害,定能让段婉妆防不胜防。 这猫儿虽然是尤家大哥送的,品种珍贵,但自从上次它挠花了尤惠妃的手,尤惠妃便对这只猫儿再也提不起一丝喜爱,直接丢给了下人照顾,没想到今日还能成为她陷害段婉妆的工具,倒不枉自己养了它这么久。 后妃用宠物来陷害皇后,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在其他皇帝身上肯定是行不通的。不过华英不同,他和段婉妆的关系很僵,更别谈什么相互尊敬爱护,就算是利用一只宠物,也能给段婉妆下绊子。 尤惠妃轻轻笑了两声,很快又把情绪收敛了下去,换上一副悲伤的模样,不出意料的话,陛下过会儿肯定还要回来,可不能让他看见了自己的得意。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段婉妆就迫不及待的收拾了些东西要往普云寺去。 外面在传什么流言她是不想知道了,左右不过是尤惠妃得意忘形的落井下石,段婉妆决定先让她风光一阵,等回来 分卷阅读6 了再加倍还给她。 不知冷暖的后宫里还是有人关心她的死活的。 苏韶贞一早从宫人那听到了尤惠妃放出来的话,惊得连早膳都不顾上用就急匆匆的往慈宁宫赶来。 刚跑进慈宁宫,就见段婉妆已经收拾好了包袱,带上周女官就要离开。苏韶贞急忙拦下了她,一路小跑令她有些喘:“娘娘!你真要去寺庙里,就任由尤惠妃再宫里污蔑你吗?” 段婉妆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椅子上缓过气来后才解释到:“是我自愿去的,这几日在宫里不顺心,正想去郊外散散心呢,既然陛下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也不能让尤惠妃得逞呀!现在可好了,其他个人都跟着奚落你来了。”苏韶贞气急败坏的锤了下她的肩膀,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沮丧。 段婉妆无所谓的笑了笑,左右那些个莺莺燕燕不敢在自己的面前说什么,背地里么,她也管不着。未施粉黛的她少了些风情,多了些慵懒,轻声安抚着焦躁的苏韶贞:“你别担心,她们的言语我向来不在意的,有你真心对我就够了。” 苏韶贞被她突如其来的告白羞得脸一红,本要说出口的话也被堵在喉咙里,半晌后轻锤她:“胡说,我全都是为了娘娘你好。” 段婉妆吐吐舌头,插科打诨的把这个话题糊弄了过去。慈宁宫的宫人见惯了她时而风情,时而娇俏的模样,但苏韶贞身边新来的丫鬟还没领教过她的魅力,一时之间竟然看呆了。 太阳马上就要照亮半边天,段婉妆估摸着也差不多该走了,免得经过御花园时看到不想看到的人。她拉过苏韶贞,在她的耳边说道:“我把后宫的大权转交给张德妃了,我与她叮嘱过要专门照顾你,你有什么事情就去找张德妃说。” 张德妃是殿阁大学士张泷赴的嫡长女,为人公正沉稳,在后宫里从不拉帮结派,也从不偏向任何一个妃子,在这后宫里除去段婉妆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后,就属张德妃权力声望最高。 张德妃家世雄厚,张学士是皇帝最倚重的大臣,在文臣里面说一不二,就连段丞相也高看他七分,地位可见一斑。 按平常人来说,段婉妆应该要很忌惮张德妃的,但段婉妆却十分欣赏她。 第四章 张德妃性子高清,凡是都有自己的见解,保持中立的态度,对皇后之位没有太大的兴趣。身居高位从不仗势欺人,也不对华英阿谀奉承,平日里就冷冷清清的居住在缀霞宫,不与外界多接触。故而段婉妆对她很有好感,也很信赖她。 苏韶贞听闻是张德妃掌权,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若是让她落入了尤惠妃手中,那她可就惨了。 段婉妆这一作为华英是不能反驳什么的,张德妃的身分和人品放在那里,就算尤惠妃使出浑身解数胡搅蛮缠的要华英把后宫大权抢过来给她,华英也不可能同意。 交代完了事情,段婉妆就可以很放心的暂时离开这是非之地,躲到普云寺里享享清福。苏韶贞想到这小半个月没有了段婉妆的陪伴,她也萌生了想跟着去的心思。 她抬起头有些期冀的看向段婉妆,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段婉妆无情的打断了:“你可别说要和我一起去,后宫没了我,还靠你协助张德妃打点呢,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苏韶贞见心思被段婉妆拆穿,不满的撅起了嘴,她倒是溜得很快,独留自己尝尽后宫寂寞。 段婉妆无声的笑着,她与华英没感情,甚至还有仇,自然是躲的越远越好,但是苏韶贞却不一样了。 苏韶贞就像一个新婚的小女人,每日都期盼着华英能翻她的牌子,早日怀上一个孩子借此母凭子贵,不用再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后宫佳丽繁多,就算连着好几日都没翻到苏韶贞,她也从未失落扫兴过。若是让她跟自己去普云寺待半个月,岂不是平白让她少了希望,段婉妆不想做坏人。 安抚好了苏韶贞后,段婉妆又吩咐了赫女官在她不在宫里的这段时日里要好好的管里,千万不能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赫女官很机敏,她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保证会拿出十二分的精力来替段婉妆照料好慈宁宫的大小事。 该说的都说了,段婉妆也不再耽搁,坐上凤轿,摇摇晃晃的朝皇宫门口而去。 一路通顺就到了宫门,途径御花园时也没碰上不想见到的人,段婉妆的心情都美上了两分,今日是一个不错的开头。 到了宫门口,段婉妆就要换乘马车向普云山而去。普云山虽然也算在京城的范围内,不过地理位置较偏远,又正好是皇宫的对着的另一头,乘坐马车也是要花上些许的时间。 段婉妆走得早,路途的时间也充裕,一路上走走停停的买些稀罕的小玩意边走边摆弄,再吃上一笼热腾腾刚出炉的包子,整个人都明媚了起来。 为了不惹人注目,她乘坐的是普通的马车,特地换上了一袭普通的月牙白素面长裳,再带上一顶帷帽,皎如秋月的美好面容被遮挡在白纱帷帽下若隐若现,倒叫人看不清她的风 分卷阅读7 采。 她此次出行并外对外公开,仅有宫里的后妃知道罢了。华英还不敢明目张胆的为了一点小事把她从宫内到普云寺里,这不单单是打了段婉妆的脸,更是打了段丞相的脸,到时候段丞相为了段家的颜面闹到他的面前来,他又要生出一堆麻烦。 因此他特地“威胁”了段婉妆,要走的无声无息,不得张扬。 段婉妆并不介意,她与段家感情浅薄,若是段丞相给华英不痛快,退朝后华英反倒要惹她不快,没必要给自己添堵,何况她也不反对这一次的普云寺之行,被段丞相破坏了可不行。 路上边走边玩,不知不觉买的东西已经堆了一马车,等她们到了普云寺时,已经午时过后了。 普云寺的道玄住持一早就接到了段婉妆要前来的消息,早早的派人守在山门等着段婉妆的到来。一整个早上过去了,段婉妆才晃晃悠悠的抵达,看到小和尚苦等了她半天,倒有些不好意思。 她莹白玉手撩起帷幕,露出一张国色天香的倾国容颜,桃花媚眼微抬迷离而朦胧,潋滟荡漾,浓长的羽睫呼扇,一袭素面月牙白衣都难以掩去她的风情娇艳,更添娇憨俏丽,两片朱丹红唇轻启,她略感歉意道:“路上耽搁了点时间。” 小和尚不过十一二岁,大概是不常与山下人见面,初次见到段婉妆竟一时间忘了反应,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惹得段婉妆好一阵笑。 周女官见见段婉妆对小和尚的失礼没有怒意,只觉有趣,自己也跟着俏皮起来,慧黠的凑到小和山身边,轻声说道:“小师父,口水快滴下来了。” 小和尚惊声回神,诧异的抬手擦了擦嘴巴,迷茫的歪着脑袋,这下连周女官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见两位漂亮的女施主笑得前仰后合,小和尚不好意思的羞红了脸,他不知晓面前这两位是何人,只是师父叮嘱他到山门接人时要警言慎行,来着很有身份,没想到才刚接到两位施主,他就失态了。 他红着脸不好意思的合掌行礼:“二位施主,道玄师父在禅房久候多时了,请二位跟小僧来。” 段婉妆行李不多,周女官提着两个包裹绰绰有余,二人跟在小和尚的身后,穿过钟楼,走上两刻钟才到禅房。 许久不曾走这么多路,段婉妆觉得此刻脚底微微发热,带着全身都温暖了起来,深秋中难得冒了一身汗,倒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到了禅房门口,小和尚行礼后边退了下去,段婉妆让周女官守在门口,自己轻轻叩响了房门,声音婉转:“道玄法师。” 吱呀一声,门被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打开,他青灰纳衣在身,年过半百却毫无老态,眼眸明亮睿智,带着亲切和蔼的笑意向段婉妆行礼:“皇后娘娘大驾,老僧有失远迎。” 段婉妆有模有样的学着合掌行礼,态度谦和温顺,就是一个晚辈,全然没有了在皇宫内凌厉威严的摸样:“大师无需多礼。” 道玄主持为她倒上一杯茶水,请段婉妆坐下后,再说起她在普云寺内小住的事宜:“娘娘这几日暂住在清心阁,每日有需要吩咐阁外小僧去做就行了,娘娘意下如何?” 茶水温热,淡而无味,段婉妆微微润了润唇就将茶盏放在桌上,不再去碰,温和的对道玄主持说道:“可以,不知本宫能否随意的在寺内走动?” 道玄主持微微一笑,对段婉妆的谦逊回应以亲切:“当然可以,娘娘随意参观。” 二人又闲聊了一会,说完了其他的事情后,道玄住持朝门外喊道:“慧同,慧生,带二位施主去清心阁。” 门外候着两个小僧听到他的声音,推开门规矩的站在门外,待段婉妆走出后,便领着她和周女官往清心阁去。 慧字辈的小僧大概十六七的年纪,比起在山门接应她们的小僧比起来,显得沉稳老练多了,一路上安静有礼,领着她们穿过回廊,登上小半截山道后,便能看到一处红栏黑匾的院子。 慧同见段婉妆驻足观望,耐心的向她解释到:“这里是寂觉方丈的屋室,今日寂觉师父去隔壁县城的云山寺传教去了,大约过几日才能回来。” 段婉妆点点头,便不再对这屋子感兴趣,含笑迈步向前。 上了这山腰,没过多久就走到了清心阁前。清心阁如其名,院子里栽满了青竹,穿过竹阵,一个小巧高雅的屋子映入了段婉妆的眼里。 白墙乌瓦,秀丽独立,屋前一口池塘,池面上孤零零的飘荡着几片落叶。眼前美景令人心旷神怡,虽然院落不大,但很对段婉妆的口味。 送她们到了清心阁后,慧生、慧同二人便退了下去,院中只剩下段婉妆与周女官。 推开房屋的门,里面的摆设朴素,仅有一张木床和桌椅,每样都一尘不染,这是在段婉妆她们抵达普云寺前,道玄住持提前派了人将这里打扫的干干净净,松软的棉被上还带有着太阳的暖意。 段婉妆连外衣都懒得脱去,软绵绵的扑到棉被上,扯过被子:“本宫要休息一会,你去忙别的吧。” 周女官应了声是,替段婉妆盖好了 分卷阅读8 被子,关上门窗确认无人后,便往隔壁走去。 正屋隔壁的耳室是周女官居住的屋子,耳室不大,内置一张木床便无其它的摆设。周女官轻松的从院外提进来一张木椅,将行礼包裹放在椅上,随后走出了耳室。 待到段婉妆一觉睡醒,已经快到戌时了。 早上醒的太早,一路上又玩又闹的,不知不觉竟然睡了这么久,她拍拍额头,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屋内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她朝外喊道:“慕儿——” 门外传来小跑的脚步声,不出片刻便有人轻轻敲响了她的房门:“娘娘,您醒了。” 段婉妆口齿不清的应了一声,周女官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走进了屋内,放在一旁的椅上,沾湿了锦帕后替段婉妆擦脸。 洗过脸后段婉妆清醒了不少,嗅觉也跟着灵敏起来,一阵饭菜香便窜进了她的鼻子,她鼻翼微动,便知这是她最喜欢的莲肉粥,笑道:“本宫今日有莲肉粥喝。” 第五章 周女官轻轻笑着,略有些俏皮:“娘娘鼻子真灵,道玄主持一个时辰前命人送了粥来,您还在睡,奴婢便在小厨房里热着粥,等您醒来。” 段婉妆点点头,肚子还真有些饿了。周女官得了她的吩咐,迅速的跑回小厨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莲肉粥来,还有几盘下粥的小菜。 不得不说普云寺的饭头僧手艺还算不错,不会比皇宫内的御厨差多少,段婉妆吃的舒心,心情也跟着好。 用完饭后走出房门,院内乌黑一片,周女官只在竹林的角落里点上了两盏灯,以便夜晚段婉妆传唤她时走路能方便些。 秋风瑟瑟,已经是到了深秋的季节,一阵凉风吹过,把穿着薄衣的段婉妆吹了一个哆嗦。周女官赶忙拿了褙子披在她的身上,轻声道:“娘娘,别着凉了。” 段婉妆无声笑笑,算是表达了谢意,她往院子外走两步,便瞧见今早大门紧闭的方丈室,此刻正亮着微弱的烛光,她有些好奇的望了望。 “听慧同小师父说,寂觉方丈不到黑夜就回来了,可能是云山寺出了什么事情。” 周女官跟在她的身旁,同样也看到了方丈室,轻声对段婉妆解释道。 段婉妆意兴索然的点了点头,打着哈欠折回屋里头,又窝到了床上。 转眼间,这小半月就要过去了。 段婉妆每日在普云寺里基本都在为太后抄写经书,写得乏时就下山在庙里四处晃晃,小日子过得闲情逸致。偶尔会有宫内的眼线出来通告她宫中最近发生的事情,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有张德妃代为管理,轮不到她操心。 正巧碰上今日天气较好,不像前几日那么凉,段婉妆望着蔚蓝的天,不知怎么就格外的想吃鱼。 可能是清闲安定的日子过得太舒心了,她觉得浑身不对劲,于是萌生了想要亲自下河捕鱼的念头。这等念头一冒出来,周女官是拦也拦不住,只能任由着段婉妆胡来。 段婉妆向小和尚打听到了后山有条落月河,河里有肥硕的鱼可以捕捞,二人便换上了利落的劲装,带上小和尚给她们的捕鱼工具,势在必得的往后山走去。 后山离清心阁并不远,穿过一片树林便能听到河水潺潺的声音,段婉妆听着水流声,吃鱼的心思就更加急切,拉着周女官一路小跑。 看着难得俏皮活力的段婉妆,周女官心里欢喜极了,她鲜少见到皇后能有如此兴致勃勃的摸样,就连平日与苏昭仪玩乐时,段婉妆的笑意中也总带着一丝淡漠。 段婉妆当下一心扑在吃鱼上,压根没注意到周女官的神情,兴冲冲的要脱鞋下河。 她们选择了在河流的下游捕鱼,这里水慢,鱼儿也多,最适合捕鱼。 落月河的前方不远处,有一个不小的瀑布,飞泻成潭,与落月河相交汇。河水从石床上飞流直下,珠玑四溅,似银绸般落入潭中,朦胧得像浮起的轻烟,在阳光下流彩眩目,壮观美丽。 只可惜段婉妆瞧都不瞧眼前的这一美景,她赤足站在河岸边,平日连针线都不多拿的柔荑此刻正拿着渔叉,目不转睛的盯着清澈河面下游动的鱼儿,确认目标后猛地向下一插,虽然够快,但鱼儿还是敏捷的逃走了。 段婉妆懊恼的皱了皱眉,又继续不动如山的等到下一条鱼儿靠近她。 周女官轻笑,同时也拿上渔叉加入了段婉妆的阵营,脱下鞋袜踏入河内专心致志的捕鱼 二人弄了好一阵,渔叉上还是空空如也,连一只鱼儿都没能捕着,眼看太阳就快要爬到了头顶,再这么无用功下去,段婉妆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有力气爬山下去。 她泄气的一把将渔叉丢回岸上,转了转自己发僵的脖子,不悦道:“不玩了,在这样下去本宫饿死了都吃不着鱼。” 周女官此时的沉着冷静显得比段婉妆有耐心多了,她既不泄气也不着急,爬上岸后才对段婉妆说道:“娘娘,奴婢在不远处放置了渔网,要不奴婢去看看渔网有没有捕到鱼儿吧。” 段婉妆一听,脸上也添了几分笑意,细 分卷阅读9 长的桃花眼弯成新月状,眼中潋滟水光,娇媚的勾着唇角,向周女官挥挥手道:“快去快去,可别叫本宫失望。” 周女官一路快步小跑过去,在一块大石头下东摸西摸,寻了好一会儿才摸到一块打了结的渔网,她奋力一提,一张不大的渔网里正缠绕着一条肥美的鱼,鱼儿身上挂满了水草,在网中扑腾挣扎着,水珠溅了周女官一身。 段婉妆见状欣喜的跑上前,打量着囊中之物。这条鱼确实十分沃腴,扑腾的劲头也不小,肉肯定紧实,小和尚果真是诚不欺她。 渔网中还有些许小鱼仔卡在网上,可怜的它们还没有段婉妆一根手指大,段婉妆对这些小鱼仔也不感兴趣,吩咐了周女官把小鱼仔放回河里,自己拎着大鱼回到了放置物品的地方。 她们此行除了带了捕鱼的工具,还带了一些生火的用具和一小包细盐佐料,打算就地烤上一条鲜美多汁的美味烤鱼。 当然,烤鱼段婉妆是不会做的,但是周女官会,有周女官在身边,她只用坐好等着吃就行了,故而她很是悠哉的坐在大石头上,晒着深秋时节里温暖的阳光,哼上一首小曲给周女官助助兴。 倏然一阵大风吹过,吹散了段婉妆满头青丝秀发,也吹跑了她放在岸边的帷帽。 这风来的快去的也快,帷帽被吹落在地后滚了几圈,就停在了不远处。 这头周女官正在刮鱼鳞,满手的鳞片是又腥又湿,抬头看着被吹跑了的帷帽,有些为难和踌躇。 段婉妆压了压手,说道:“你继续。”说罢她从大石块上跳下,光着脚走在河岸边,趟着水往帷帽的方向走去。 好在帷帽没有被吹的很远,就落在瀑布前不远处的潭水边,段婉妆捡起帷帽甩干了上面的水,就要往回走,而回身的一霎那间,她好像看到了瀑布下面有个人影。 她心中一惊,急忙转过身,走上前想要确认,再定睛一看,这会是真真切切的看见了,瀑布底下是真的有个人。 一个光着膀子的年轻和尚正盘腿打坐在瀑布之下,他双眼紧闭,眉目冷峻,一双剑眉斜飞入鬓,薄唇微抿,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却难掩他惊人的身姿。 飞泻而下的瀑布直打在他垒块分明的身上,溅出大片水花,他未曾有任何动作,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之人,端坐不移。一袭灰色里裤早已被水浸湿,贴在他的身上,显得他双腿腱子肉更加结实。 再过去的部位,段婉妆是不敢看了,她双颊微红有些尴尬,果断的转身,头也不回的就往回走,仿佛没有见过这么个人一般,淡定的走回了周女官的身边。 周女官对她的举止好奇不已,她方才正刮着鱼鳞,就见皇后娘娘捡了帷帽却蹑手蹑脚的朝瀑布走去,她心中蓦然错愕,又见皇后娘娘弯下腰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什么,过了好片刻才回来。 她平日里素有规矩,这会儿也按耐不住心中的诧异,细声细语的问道:“娘娘,瀑布那边有什么吗?” 段婉妆对她还算是个好脾气,没有责怪周女官的失礼,随口道:“没事,好像有个小师父在瀑布下修炼,与咱们无关。” 周女官茫然的点点头,也就不再关心此事,专心的处理手中的肥鱼。 段婉妆有些心不在焉,也没了先前怡然自得的神态,微蹙着眉头思考着什么,直到周女官把火堆生了起来,她才回过神。 鱼儿被周女官杀得干干净净,串在一根坚固的竹竿上,周女官小心的将鱼架在了烤架上,笑眼微弯:“娘娘,再过小半个时辰就有烤鱼可以吃了。” 段婉妆面带浅笑,蹲在火堆的一旁,看着火苗舔舐着肥美的鱼肉,发出滋滋悦耳的声音,她饶有兴趣的问道:“什么时候放佐料?” 周女官笑着解释:“等鱼儿熟了一半,就可以放佐料了。” 段婉妆此刻像一个饿极了的馋猫,又追问:“那什么时候它才能熟一半?” 周女官眼珠转了转:“这个嘛,差不多是娘娘唱三首小曲儿的时间。” 段婉妆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闲着无事,清了清嗓子就唱了起来。 她生的秾丽妩媚,娘家优渥,段夫人严苛的教育令她威仪万方,在宫中她是端庄雍容的皇后,管里众多妃子,出了那华美的金丝笼,段婉妆也不过是个碧玉年华的少女,有着她这个年纪应有的甜美可人,她声线柔和,曲声悠扬婉转,柔情绵长,哼唱着少女思情的歌谣。 周女官陶醉在其中,只不过这曲儿才唱到一半,一盆冷水就自上而下的泼到了火堆里,发出撕拉的响声,空中扬起了无数焦黑的木炭粉尘,飘了段婉妆一脑袋。 段婉妆被这蓦然而来的一盆冷水惊得有点懵,曲声戛然而止。很快她就反应过来,面沉如水的站起身,转身差点撞上一个精壮的胸膛。 第六章 她向后退了一小步,才见面前这身材颀长的男子,正是方才在瀑布下看到的打坐和尚,只不过此时他穿上了青灰色的常服,把身段掩在了衣裳之下,身上还带着些许的水汽,看到他段 分卷阅读10 婉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没有去打扰这和尚打坐,倒是这人主动上来找麻烦,段婉妆不悦蹙眉,眼中渐渐散出不悦的神采,眉宇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仪让本就寂静的小树林更加沉寂。 她这会饿得前胸贴后背,到嘴的肥鱼就这么飞了,叫她怎么能不生气? 压着满腔不满,段婉妆嗓音低沉:“你好大的胆……” 一句话还没说话,面前这冷峻淡薄的和尚就开口打断了她:“山中禁止明火,无一例外。” 段婉妆微眯的媚眼睁开,不可思议的打量眼前这名男子,还从未有人敢这么与她说话,就算是华英看到她这番动怒的摸样,也不得不退让三分,岂能料到面前这年轻和尚居然如此无礼。 就算此人是绝世独立的世外谪仙,也无法平复段婉妆心中的雷霆,更何况他还不是。 刚准备开口要让周女官拿下他,和尚又在她先前说道:“贫僧会亲自料理好,送到皇后娘娘的阁中,请娘娘回屋等待。” 感情这厮知道她是皇后还如此大胆妄为!段婉妆气得牙痒痒。 不等段婉妆开口说什么,和尚左手拎着半熟不熟的鱼,右手抓起捕鱼和烤鱼的工具,一步抵她们两步迈着矫健的步伐快速下山,把段婉妆二人丢在原地。 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段婉妆一肚子的火气也无从发泄,总不能把同样无辜的周女官给抓来骂一顿,只好悻悻的下了山。 二人回到了清心阁小坐片刻,一盏茶后,不过正午刚过的时间,就有人敲响了段婉妆的房门。 敲门的小和尚是净字辈里最小的法师,法号净光,今年不过十一的年纪,是道玄住持特地安排在段婉妆院子附近的,以便段婉妆有事传唤时能有人接洽。 净光年纪虽幼,但为人伶俐,乖巧可爱的摸样深得段婉妆的欢心。 他天真的笑着,手里正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道卖相绝佳的清蒸鱼,冒着热腾腾的蒸汽,小葱点缀在鱼上更让人食欲大增。托盘上除了一盘让段婉妆尚算满意的清蒸鱼外,还放了一个玉色的瓷壶。 净光憨憨笑道:“这是寂觉师父让小僧带给娘娘的,师父还让小僧给娘娘带一句话。” 他将托旁放在桌上,捏着喉咙清了清嗓子,学起了寂觉方丈说话的样子:“‘吃烤鱼容易上火,清蒸最好,贫僧再送娘娘一壶蜂蜜,去去火气,心平意静。’这是师父的原话,小僧先行告退。” 带完了话,净光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就跑了,压根不敢看段婉妆的脸色。 段婉妆觉得,若她此时是一条鱼,必然是被煮熟的那一条,因为此刻她能深切的感受到自己的头顶上正冒着腾腾热气。 这臭和尚搅糊了她的烤鱼之行不说,还送蜂蜜来消遣她在山上时的无明业火。 看着一盘鲜美的清蒸鱼,段婉妆羞恼得要一手掀翻了它,却被周女官手疾眼快的拦住了,她连连劝道:“娘娘,您不是盼着这鱼儿吗,打翻了就太可惜了。” 鱼儿肥美是真的,更何况还是段婉妆参于了一起捉的,忙活了一早上的段婉妆这会早已是饿得两眼昏花,若是打翻了,过会她又要后悔了。 被周女官这么拦了一下,段婉妆的气就散去了几分,在肚子咕噜噜的叫唤中选择向美食屈服。 她不满的斜睨了周女官一眼,周女官低垂着眼眸不敢与她直视,没了先前的主动,全然一副温顺的模样。 段婉妆轻哼一声,挥挥手,周女官便欣喜的小跑进了小厨房,端出一碗香软的米饭放到段婉妆的面前,为她夹起一块鱼肉。 段婉妆将鱼肉送入口中,才发觉鱼中细小的鱼骨头全被挑了干净,入口即化的口感和清甜可口的味道,不得不说这是她长这么大吃过最鲜美可口的清蒸鱼,就连御膳房做的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津津有味的夹了好几筷子,不知是运动过后胃口好,还是这清蒸鱼做的实在美味,段婉妆一连吃了两碗才放下碗筷。 这臭屁和尚除了嘴巴毒辣了点,手艺倒还算不错,替她挑去了鱼骨头,吃得省事省心。 这么一怒一喜的,段婉妆的心情出奇的不错,吃饱了还能对着周女官夸赞起寂觉的厨艺,对寂觉的不满也少了两份。 翌日清晨,段婉妆起了个大早,因为今日是她在普云寺的最后一天。 华英给的半个月时限已经到了,明日她不得不回到那座华丽高贵的牢笼,继续承担着维持皇室和段家关系的中间人,还要替华英管里那群明争暗斗的莺莺燕燕。 想到这段婉妆有些惆怅,脸色也不太好看,以至于净光还以为是寺庙中的何人惹了她不高兴。 他双手合掌,人小鬼大的喃喃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声音又细又儒:“娘娘,若是您心情不佳,可以到听经处听师父念经,说不定可以一解心中困境。” 段婉妆笑着揉揉他光滑的头顶:“本宫无事,你去忙你的吧。” 净光说到底还是个孩子,段婉妆忽悠几句他便乖乖的离开了。她不打算听经, 分卷阅读11 也不喜听经,段老太爷去世那时,段丞相请了一群的和尚到家中念经,一念就是七七四十九日,就算是养在深闺的段婉妆,也被念得头都大了。 现在提起这件事来她都心里不舒服,更别提让她主动去听和尚念经。 不过闷在清心阁里也没事情做,倒不如出门走走。段婉妆简单的整理了一下仪容,带上那顶月牙白的帷帽,独自一人朝山下走去。 周女官想要跟着,却被段婉妆拒绝了:“本宫想自己随处走走,你呆在这里替本宫抄写经文。” 段婉妆是个很果断的人,她不让周女官跟在身侧,周女官也不敢造次,只是拜托了净光一路跟着段婉妆,以免出事。 向着山下一直走,会穿过普云寺中专门存放杂物的东配殿,那里主要是存放祝版和制帛,全是祭祀用的东西。再穿过一条青石板路回廊,便能看到院中栽种的枫树林和假山,火红的枫树在秋季里别有一番风味,这里枫树林也是京城里有名的美景之一。 段婉妆漫无目的走着,对秀丽的院子没有多施舍一点注意,她对这里的风景没有兴趣,与其说她是在寺庙中散心,倒不如说是心不在焉的乱走一通。 走着走着,段婉妆就走到了山下,穿过了钟楼,走到了听经处的门前。 门是敞开的,朗朗的经文声从里面传了出来,房内的蒲团上跪坐着好几排的善男信女,他们闭着眼睛安静专注的听着讲僧念的经文,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全是虔诚的摸样。 讲僧的声音很有磁性,低沉浑厚,有些许的沙哑,仿佛有着非同一般、能够引领着迷路的人向着正确方向前进的魔力。 段婉妆本是不喜听经的,却莫名被这声音所吸引,不知不觉就走进了听经处,寻了个最角落的蒲团跪坐下,学着前面的人一般阖眼聆听。 也不知坐了多久,前面的人渐渐散去了,今日的诵经已经告了一段落,信徒对讲僧表达了谢意之后,都接二连三的离去了,只有段婉妆一人还跪坐在原地,毫无动作。 空荡荡的听经处内安静无声,她在朦胧中感觉有人轻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那个朗诵经文很好听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施主,今日的诵经结束了。” 段婉妆渐渐清醒起来,她竟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没想到曾经扰人清梦的念经声也能助她入睡。 她站起身来准备离去,不料跪坐太长时间,双腿一麻,她直接向一旁摔倒下去。段婉妆心里暗暗发苦,她果真是和经文不对头,这下可要摔得狠了。 面前身材修长的人长臂一伸,将她抱在怀中,避免了她与大地亲密接触。 段婉妆摇摇晃晃中站稳了脚跟,一阵微风从门外吹进,吹动风铃叮铃作响,吹起她乌黑的长发,也吹起了她帷帽的皂纱,她抬头浅笑,眼波流转,似春华绽放,轻声道:“谢谢。” 二人对视一眼,段婉妆愣在原地。 若是不抬头倒还好,这个浑厚磁性的声音大概会一辈子让她记在心上,她也会真心的感谢声音主人的帮助。不过抬头看到面前的这人,段婉妆心中的情绪全都散去。 面前的和尚不是别人,正是一盆水把她烤鱼浇没了的寂觉方丈。 他今日一袭浅红色袈裟,比起昨日简单的青灰色常服更多了一些庄重感,剑眉斜飞入鬓,深邃的眼眸中是淡薄的情感,很清澈又很疏离,高挺的鼻梁使得他的五官更加棱角分明,薄唇微抿却不显刻薄。当他发现怀中之人是段婉妆时,平静的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讶异。 这还是段婉妆头一次这么清晰的看到寂觉的摸样。先前在后山上她太过于愤懑,压根没去注意寂觉长什么样子,后来送鱼过清心阁的是净光,她也未能见到寂觉的摸样。今日这么一瞧,的确是品貌非凡。 寂觉将她扶稳了立即松开了手,向段婉妆行礼后转身离去,一句话也不曾与她说。 眼看他就要走出听经处,段婉妆出声叫住了他:“喂。” 不知是走远了没听清,还是不想搭理段婉妆,寂觉脚步不停的向前走,消失在段婉妆面前。 段婉妆努努嘴,这和尚还怪有个性的。 第七章 回到清心阁,周女官已经替她将明日回宫的行李全都收拾妥当了,其中不乏她这半月抄写的经文,和寂觉送给她的一壶蜂蜜。 最后的一夜平静,段婉妆睡得很香甜,半夜却被一阵凉意冻醒,她把被子踢到了地上。 吸吸鼻子,以然有了风寒的前兆,段婉妆没有多在意,拾起被子盖上又迷迷糊糊的睡了下去。 翌日清晨,道玄主持知晓了她们今日要离开普云寺,特地放了小和尚们一节早课,亲自送段婉妆下山。 到了山门口,段婉妆站在门前与道玄主持说着话,远远的就瞧见寂觉方丈穿着袈裟背着包袱,往另一处的山门走去。 段婉妆兴趣问道:“寂觉师父这是要去哪儿?” 道玄主持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离去的寂觉的背影,含笑道:“原来娘 分卷阅读12 娘和寂觉见过面了,隔壁城的祝芳寺今日请了他去传法。” 说起寂觉的事情,道玄主持就忍不住多说两句:“寂觉从小就在寺里长大,他是太虚长老二十年前在寺门前捡到的,也是老僧从小看到大的,品行最好,也吃苦耐劳,他跟着太虚长老修行了这么多年,虽然年纪轻轻,但比起其他方丈都还要德高望重。” 段婉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并未做出评价。道玄住持又将话题聊到先前他们所说的事情上,不再提及寂觉方丈。 马车一路颠簸到了皇宫前,宫门口早有侍卫候着等到段婉妆的归来,他们恭敬的让开一条路迎段婉妆二人入内,再将她送上凤轿。 前来迎接段婉妆的宫女太监又很多,一眼望去大约二十来个,其中就有赫女官。 赫女官凑到凤轿旁,轻轻在轿身上叩了两下。段婉妆知晓她这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她说,要不然赫女官是不会这么心急,连回慈宁宫路上的这点功夫都心急不已。 段婉妆撩开帘子的一角,眼神往赫女官那一瞥,赫女官便机敏的凑到她的耳旁,小声说道:“娘娘,大事不妙了,德妃娘娘出事了,陛下把后宫交给尤惠妃掌权,她现在把苏昭仪软禁在长门宫。” 长门宫,是在东宫西北角的一处荒凉寝宫,也就是妃子们闻其色变的冷宫。 段婉妆大吃一惊,明明每隔三日便有宫中的眼线前来与她汇报宫中之事,却从来没有和她提起过这件事情,难道是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是因为她要回宫了所以尤惠妃故意闹事的吗? 她轻声询问赫女官:“几日了?德妃怎么了?” 赫女官摇摇头:“有七日之久了,奴婢不知道德妃娘娘怎么了,好像很严重,陛下把消息封锁的很严,奴婢也没有打听到。” 段婉妆低头沉思,宫中的眼线没有传来消息,估计是根本都不知道有这么回事,赫女官是她身边的红人,也才勉强打听道了一些消息。 不管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能让华英这么兴师动众的,肯定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当下能知道的就是尤惠妃被华英赋予重任,让她来调查这件事情的起因和元凶,而她,想要借着这件事情把苏韶贞置于死地。 尤惠妃把苏韶贞视为眼中钉,无疑是因为苏韶贞与段婉妆走得最近,在她看来苏韶贞就是段婉妆的小跟班,解决掉了苏韶贞,就能让段婉妆消沉好长时日。 真是心机歹毒之人!连无辜的张德妃都要拉下水。 段婉妆脸色沉的发青,柳眉紧蹙,一口银牙紧紧的咬着,从宫门到慈宁宫明明是不远的路程,她却觉得走了很长的时间。 这件事情绝不能让尤惠妃颠倒黑白,无论是发生了多么严重的事情,段婉妆都相信纯良的苏韶贞不是一个会惹事的人,定然是尤惠妃的诡计。 回到了慈宁宫,段婉妆似风一般快步走了进去,不理会殿门前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迅速的脱下一身素面常服,换上暗纹牡丹九凤朝天宫装,带上赤金嵌玉金步摇,再稍加薄粉,带着周赫女官二人就往张德妃的缀霞宫赶去。 到了缀霞宫门外,段婉妆看清了华英对这件事情的重视程度,甚至派了禁军把守在缀霞宫前,禁止任何人进入,就连每日进出的宫女太监,都如惊弓之鸟,对德妃的事情闭口不谈,生怕一个多嘴就丢了性命。 把守的禁军看到段婉妆火急火燎的赶来,毕恭毕敬的向她行礼,却不肯放行:“皇后娘娘,陛下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得入内,就算是娘娘,没有陛下的指令也不行。” 段婉妆眼眸微眯,凌厉眼风扫过,一句话都未曾说,禁军们却冷汗涔涔,有种刀片从脸上剐过的错觉。 她的声音很温婉,但在严肃是最是冰冷,还带有些许阴戾,像寒冬腊月里的湖水刺人心骨:“本宫要进去,陛下也拦不住!” 在这个时候,段家的威望还是很有功效的,华英如今在段丞相之下处处受限,努力发展自己势力的同时也不得不顾忌着段丞相,百官对朝廷的风向都心知肚明,就算是小小武将也尚知一二。 禁军见段婉妆态度坚决果断,不敢再阻拦,老老实实的让段婉妆和她的女官踏入缀霞宫。 缀霞宫的宫女见到段婉妆前来,眼中都有些许的埋怨,却不敢表现出来,低垂着头不叫她们发现眼中的神情,给段婉妆请安。 段婉妆没空去管这些个小丫头,现在后宫的人都清楚苏韶贞被尤惠妃关进了长门宫,肯定和德妃出事脱不了关系,段婉妆与苏韶贞关系最好,心思多疑的指不定还以为是她指示苏韶贞做了什么呢。 这也难怪缀霞宫的宫女们这么怀疑她,她可不能就这么让尤惠妃坏了自己的名声。 一路快步走进张德妃的寝宫,段婉妆便看见张德妃脸色苍白、虚弱的倚靠在床上,小口喝着宫女递上来的小米粥。 虽然她的气色很差,但没有见到明显的伤口,也没有昏迷,眼中还是一如往昔的冷静和清澈,见到段婉妆来了,没有半点异色,恭恭敬敬的要起身给她行礼。 段婉妆连忙将她按回床上 分卷阅读13 :“你快别动,好好休息,本宫听下人说你出了事情,回宫第一时间就来你这了,到底出了何事?” 张德妃冷清的眼眸眨了眨,水汽慢慢氤氲,此时此刻也再也压制不住眼中的泪水,哽咽道:“我的、我的孩子没了……” 段婉妆被这一句话震在原地。 张德妃怀有身孕,这件事情她完全不知道,要不然她也不会委托张德妃帮她代理后宫了。 然而现在孩子没了,而这孩子很可能是华英的长子,却在段婉妆离开皇宫的这小半个月,张德妃意外小产了,这是谁都没能料到的事情。 说到当日发生的事情,张德妃自己也说不清楚,勉强保持着冷静说道:“七日前,苏昭仪到我的寝宫来与我商量冬季衣裳的花样,我正巧要去叶淑仪那里拿样子,就邀请苏昭仪一起去。” 段婉妆仔细听着。叶淑仪的祖母家是做织布刺绣的,时常有最新款式的花样都会托了人第一时间送到宫里来,叶淑仪筛选后再由段婉妆来挑选。这次段婉妆不在,便由代管的张德妃来选花样,苏韶贞找她商量也在情理之中。 张德妃又道:“不料正巧那日尤惠妃也来找我,我们三人便在我的寝宫前小聊了几句。就在我们往下走的时候,不知是谁推了我一把,我便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孩子就……” 一语落下,张德妃痛苦的掩住了自己的脸,低低的抽泣起来。段婉妆看在眼里,心中自责不已,她的一时疏忽,没能察觉到张德妃竟是有孕之身,还将后宫里繁琐的事情都交付与她,这件事情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搂过张德妃的肩头,任由她的泪水滴进自己的衣裳里,懊悔自责道:“是本宫的错,本宫不该把后宫的事都推给你做。” 张德妃轻轻摇了摇头:“不,娘娘是因为信任我,才予以重任,我从未把有身孕的事情告诉过娘娘,又岂能怪罪不知情的娘娘。” 她越是把事情理得越清楚,段婉妆心里就愈加难受,她是这样的深明大义,自己却连她的第一个孩子都没办法保全。 段婉妆抓过张德妃柔软的手,郑重的看着她湿润的双眸,坚定道:“本宫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若真是苏昭仪所为,本宫绝不护她。” 张德妃微笑点点头,她一直都明白段婉妆是一个公正严厉的人,做错事的人她绝不会心慈手软。 段婉妆小心的扶着她躺倒床上,轻声安慰:“别担心,你还年轻,养好了再要一个孩子。” 安抚好了张德妃,段婉妆悄声离开了缀霞宫,理了理衣裳,直接往飞霜殿奔去。 飞霜殿内,华英正坐在桌前批阅奏章,殿门猛地就被段婉妆一把推开。 华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悦的蹙了蹙眉,段婉妆今日回来他是知道的,不过这女人从来不会主动到飞霜殿来找自己,这次不知道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第八章 段婉妆身后的太监们紧张的垂下了头,生怕华英责骂他们。 华英知晓他们几个是根本没本事拦住段婉妆的,挥了挥手,太监们就如释重负的行礼退了出去。 他不耐的靠在椅背上,问道:“你来干什么?” 段婉妆草草行了个礼,不与他客套什么,似笑非笑开门见山:“德妃出事臣妾已经知道了,既然臣妾回来了,这事情也应该由臣妾查了吧,还请陛下跟惠妃说一声。” 华英挑了挑眉,不屑嗤笑道:“朕凭什么要听你的?” 段婉妆早就知道这人没这么好说话,二人唱反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她淡定而道:“陛下不会忘了三月前杭州洪灾的事情了吧?” 华英听了她说的话,额上的青筋倏然鼓了起来,眼中有些凶戾之色睨向段婉妆。 三月前,炎夏里的一场洪涝,几乎淹没了整个杭州城。 大批的灾民被迫流浪在外,涌向四周的城镇,请求收容他们。然而这并不是个好的办法,周边城镇的资源被无家可归的难民们大量占用,导致本地物价飞涨,资源短缺,连着当地百姓也过的紧巴巴,经济一落千丈。 苏州是离杭州最近的城市,苏州知府见自己管里的城镇因难民的涌入而大乱,毫无对策的情况下竟派出大批的衙役,把前来逃难的灾民全部赶了出去,任由无助的他们在杭州郊区徘徊。 他的无情残酷让百姓的怨恨一下爆发出来,千万灾民在江南闹得不可开交。 华英在两年前还是一个空壳皇帝,短短两年的时间根本不足以令他彻底从段丞相手中夺权,更别说补上亏空的国库。 没有银两支援杭州,周边城镇的知府还尽给他找麻烦,正当华英头疼之际,还是段丞相出手力挽狂澜,捐出几乎半个丞相府的钱财来平复杭州之乱,更是亲自下江南安置难民,平息众怒。 这件事华英还是比较感激段丞相的,虽然他的感激之情只有几个时辰那么短。 段丞相因为此事获得了百姓的爱戴,其他臣子也同是对他俯首贴耳,段丞相深得民心,让华英不高兴了好一阵 分卷阅读14 。 这事不过才过去三个月,要是传出去被外界知道华英在东宫难为段丞相的嫡次女段婉妆,让区区一个惠妃凌驾于皇后之上,他定要被人往死里批评。 现在段婉妆轻飘飘的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分明是威胁他,还让他想起不快的回忆,更是生气。 华英恼怒的转过头,从怀中掏出一块金色的宫牌,狠狠的掷在段婉妆面前:“拿着朕的宫牌滚出去。” 段婉妆笑意不减,弯下腰拾起躺在地上的可怜宫牌,轻轻的吹了落在上面的尘土,稳重平静的态度与华英完全相反,笑盈盈道:“那就谢过陛下了。” 看着她离去时扭动的细柳软腰,华英就恨不得上前折断了她,以平复心中之怒。 拿了华英的宫牌,段婉妆直接就去了长门宫,把苏韶贞从里面接了出来。 在长门宫内关了七天的苏韶贞早已不复往日里精致高雅的摸样,斜斜的靠在椅上盯着屋顶,眼神空洞无光。一身桃粉绣蝶长裙又黑又黄,皱巴巴的黏在身上,估计穿了好些时日,青丝长发散落着,乱糟糟的搭在肩膀上,眼下乌黑泛青,憔悴的不像话。 门被打开,明亮的光束照进长门宫,苏韶贞条件发射的用手挡住了双眼,片刻才看清来人。 见段婉妆来了,苏韶贞樱唇抿起,眼前渐渐模糊。她委屈了这么多日的眼泪终究是憋不住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坠,她踉跄着奔向段婉妆,泣不成声。 段婉妆心疼的一把抱住她,丝毫不嫌弃她身上隐隐飘出的酸臭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怕,我回来了。” 苏韶贞却猛地向后一缩,牙关紧紧的咬着,忍不住发抖起来。 段婉妆惊诧的看着她,伸手快速的拨开了她的衣裳,映入她眼帘里的,是大大小小的紫青伤痕,几乎遍布了苏韶贞整片嫩白如雪的背。 段婉妆面沉似水,脱下自己的袖衣遮住了她狼藉的背,从唇缝里吐出来的字带着凛凛寒意:“我会让她付出代价的。” 苏韶贞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哭的像个泪人连连点头,竟直接哭晕了过去。 段婉妆唤来周女官抱起苏韶贞,将她送回了玉芙殿,再派人去请王太医替她检查,自己则带着赫女官回了慈宁宫,她知晓尤惠妃得知后必然会气急败坏的找上门来。 回到宫内,段婉妆刚坐上榻饮了一壶茶的时间,尤惠妃果真带了丫鬟闯进了段婉妆的慈宁宫。 尤惠妃天生蛾眉皓齿、柳娇花媚,细长凤眼中似有星河闪烁,美若画中谪仙,一袭翠纹织锦羽缎华服尽显尊贵,修身的长裙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材,胸前一对傲人白雪呼之欲出,叫人移不开眼。 若说秾丽无骨,尤惠妃还是远远不及段婉妆的,她偏向柔情多姿,媚中有柔,而段婉妆却是媚中带冷,极尽风情又拒人于千里之外,更有欲拒还迎的勾魂魔力,一颦一笑皆令人心荡意牵,是尤惠妃怎么也比不上的。 不过好在华英看她不顺眼,段婉妆再怎么千娇百媚的摸样,也比不上华英对尤惠妃的十分之一,故而尤惠妃向来对她无礼不敬。 段婉妆双手撑在案几上托着脸颊,妩媚又慵懒的眨了眨眼,双颊因风寒而有些酡红,更是柔媚:“哟,今日这是刮哪的风呢,怎么把尤妹妹给吹来了。” 尤惠妃的笑脸蓦然就有些破裂,她扯着嘴角:“娘娘,臣妾听说您把苏昭仪带走了,她可是迫害龙子的罪人,您这样做不妥吧。” 段婉妆慢悠悠的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又和一旁的周女官说起今日晚膳要的菜色,把尤惠妃晾在一旁,既不回答她的问题,也不让她坐下。 尤惠妃站的腿酸,眼中的怒意越来越深,伪善的假面就快要挂不住了。若不是陛下不在飞霜殿内,她才不愿意见到这个靠着娘家才能站稳脚跟的女人。 放任尤惠妃站了一刻钟,尤惠妃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娘娘……” “你有什么资格来质疑本宫的决策?”段婉妆直接打断了她,眼神冷若冰霜,斜睨她一眼。 尤惠妃直接被段婉妆一席话给激怒,冷冰冰的出言讽刺道:“这是陛下钦点让臣妾查办的事情,娘娘就算回宫,也无权插手。” 段婉妆听了她的话盈盈一笑,眼底却似腊月寒风,她从袖中掏出华英的宫牌放在案几上,嘴角微微勾着:“陛下那儿,本宫已经请示过了,这件事情就不劳烦妹妹辛苦了。” 尤惠妃有些惊讶,更多的是恼羞成怒,她没料到华英竟然会这么轻易的就把这事交给段婉妆处理,甚至不找她商量一声,害她在慈宁宫内丢尽了面子,这么多宫女太监都看着,这叫她情何以堪。 她的脸颊有些泛红,贝齿紧咬着唇,冷哼一声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慈宁宫。 虽然明面上段婉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她对这件事情的经过是一点不知,要还苏韶贞一个清白岂是嘴上说说这么简单。 她单手撑着脑袋,右手指尖一下下的点在桌面上,思考着要从何处入手,来查明这件事情的真相。 想了大半 分卷阅读15 个时辰,又叫来了几个当日守在缀霞宫的宫女了解情况,可惜她们那日都离得远,没人看清台阶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段婉妆一下就陷入了瓶颈。 周女官贴心的端上一盏茶杯,轻声道:“娘娘,休息一下吧。” 段婉妆揉了揉眉心,顺着她的话端起茶杯,一喝她才发现,原来杯中装的并不是茶水,而是香甜的蜂蜜水。 清凉甜腻的蜂蜜水顺着喉咙直下,甘甜缠绕在口中回味无穷,恰到好处的甜份又使她恢复了元气,补充了能量后,脑袋一下就清醒了许多。 段婉妆端着茶杯夸赞道:“这是谁家的蜂蜜,味道这么好。” 周女官低低笑了笑:“这是普云寺的寂觉方丈送给娘娘的蜂蜜。” 段婉妆挑了挑秀眉,那日的事情她还牢牢记在心里呢,没想到周女官竟然把这东西也带了回来。 虽然和寂觉方丈交流不多,但他的身影总是在段婉妆的脑海中漂荡,或许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清冷又孤傲的男子,给段婉妆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那日在听经处,他宽大的手掌牢牢的掐着她纤薄的腰,将她稳稳抱在怀中,腰间酥酥麻麻的触感叫段婉妆的心倏然漏跳了一拍,导致她时不时总能想起当时的感觉,那可是段婉妆第一次和男子这么亲密的接触。 虽在两年前她就嫁作□□,但华英从来没有碰过她,连手都未曾牵过一下,更别提其他。 想着想着段婉妆就红了双颊,抬手猛地拍了拍自己脸。她一定是疯了,才会在华英的皇宫里想着一个出家和尚,这简直违背常伦。 把这些不知所云的思绪抛到脑后,段婉妆认真的思索着德妃案中的玄机。然而在慈宁宫里是发现不了什么东西的,她决定去张德妃和苏韶贞的殿里看看。 第九章 将周女官留在殿里,段婉妆带上了这小半月替她管理慈宁宫的赫女官。 虽然赫女官对于张德妃摔下台阶的事情并不清楚,但好歹是留在宫中,总比与段婉妆一同去普云寺的周女官清楚些,多问一些说不定能从她的话中发现关键所在。 从慈宁宫到张德妃的缀霞宫距离不过百米,两宫挨得很近,段婉妆命人携了大量的补品进了缀霞宫,不凑巧张德妃刚巧歇下了,段婉妆便让宫女们放下东西离开,自己领了两个张德妃的宫女到出事的台阶前。 缀霞宫前的香阶共有三段,苏韶贞与德妃关系不熟络,若不是段婉妆将实权交给了德妃,苏韶贞许是半年都见不到德妃一面,没理由会在这么宽阔的台阶上贴着张德妃站。 张德妃的贴身婢女闻女官告诉她,那日苏韶贞是先与张德妃约好了要一起看花样的,途中尤惠妃却突然来了,尤惠妃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张德妃也不敢随意怠慢,才带着她一起的。 走到殿门前,闻女官是知晓她怀有身孕的,因而小心谨慎、寸步不离的跟在她的身边搀扶着,本该是没事的,谁知晓尤惠妃头上的一根朱雀翡翠宝簪突然掉下了台阶。 苏韶贞的丫鬟去叶淑仪殿里通报了,尤惠妃自己的女官又不在身边,她撇着嘴说那是陛下送给她的,理所应当的指挥起闻女官下了台阶帮她捡。 张德妃不想生事,便让闻女官下去帮她捡簪子,可闻女官是怎么也想不到,她不过一个弯腰的功夫,张德妃就尖叫着从台阶上滚了下来,当场见了红。 尤惠妃大声喊来了护卫,把苏韶贞抓了起来,一口咬定是她将张德妃推下楼梯的。这事谁也没看见,众人都清楚尤惠妃在宫中的地位,二话不说的就把苏韶贞丢进了长门宫,禁止所有人去看她,每日只给一点薄粥苦苦撑到段婉妆回宫。 段婉妆听着心里发酸,从来没受过苦日子的苏韶贞因为她被尤惠妃陷害,在长门宫过了七日人不像人的日子,还遭毒打,自己却在普云寺逍遥快活。 闻女官突然想到了什么,望着段婉妆说道:“其实惠妃娘娘是与德妃娘娘约在第二日的,不知怎么跟着苏昭仪不久后就来了。” 段婉妆深知其中的古怪,从闻女官说起尤惠妃掉落的宝簪,她就确定了推德妃下楼的那人一定是尤惠妃,但照以往她的作风来看,她是不敢对华英的子嗣下手的,很可能她也不知德妃有孕在身,只是想让德妃受伤,没想到这一次事情闹得这么大,不好收手,便打算赶在段婉妆回宫前收拾了苏韶贞。 好在苏韶贞坚持不认罪,尤惠妃恶人先告状也找不到那莫须有的证据,又没料到苏韶贞忍耐力如此之强,硬是等到了段婉妆回宫。 这事情段婉妆处理起来也不容易,尤惠妃找不到证据,她从未涉事的局外人也不好找,站在台上不由蹙紧了眉。 眼眸流转的一瞬间,段婉妆瞥见了殿门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在朝里一看,殿内也有几处地方亮着光,她快步上前蹲下身子,用食指捻起一小点查看,觉得这发亮的小东西令她十分眼熟。 蓦然想到什么,她转头问道:“近日珍宝阁在修葺吗?” 闻女官闻言点点头:“是的娘娘,珍 分卷阅读16 宝阁的墙体有些脱落,大概在娘娘您离宫后陛下下令修葺的。” 段婉妆浅笑着点点头,这下她知道怎么替苏韶贞翻案了。 离开了缀霞宫,段婉妆向苏韶贞的玉芙殿走去,这时天色已经渐渐昏黄,少了温暖的阳光的深秋越显寒冷。 待到玉芙宫时,苏韶贞已经恢复了意识,正靠着床头小口喝着沛若递到她嘴前的南瓜粥,见段婉妆走进来,甜甜笑道:“娘娘。” 段婉妆坐在床沿边,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含笑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韶贞娇俏的眨了眨水润的大眼:“哪里都很好,只不过饿晕了。” 看她还有心思耍宝,精神不错,段婉妆也就放心了:“你那日是不是只去了缀霞宫,其余时间都呆在自己殿里?” 苏韶贞回忆一番,肯定的点了点头:“对,我只出去一次,就是去德妃娘娘那,娘娘她现在怎么样了?” 段婉妆不好说德妃现在的情况,只安慰道:“她已经没事了,静心休养便能康复。” 苏韶贞眼中有愧色,垂着头点了点头,心里必然是很对不起张德妃的,但说起来德妃又不是她推下楼的,她也不愿平白无故被人扣个污帽子。 段婉妆笑意绽开,揉了揉她披散着的青丝:“别担心,明日我在慈宁宫公开审理,你养好身子,可别在气势上败下阵来。” “保证完成任务。”苏韶贞挺直了腰杆,伸手拍着自己的胸脯,拍的啪啪作响。 说道那日发生的事情,苏韶贞告诉段婉妆:“我也不知怎么的,感觉裙子被扯了一下,我就往德妃娘娘身上倒去了。” 段婉妆心有所思,不再问起苏韶贞那日的回忆。 聊起段婉妆在普云寺里的日子,段婉妆便捡了几件有趣的事情和她说起,其中也包括了下河捕鱼的那一出闹剧。 苏韶贞羡慕又向往,时不时放声大笑,对在普云寺的生活感兴趣极了,她从小就被教育要成为一个举止得体的大家闺秀,从未体验过这般生活。 段婉妆保证等她好了之后,亲自带她去玩几天,她眼里都放出光来,巴不得现在就马上康复。 又说了好一会话,苏韶贞才念念不舍的放段婉妆回去,出了玉芙殿,天都已经黑透了。 带着赫女官快步走回了慈宁宫,周女官早已经热好了饭菜等着段婉妆回来用晚膳。 在玉芙宫和苏韶贞说的久了,说着话时也没觉得肚子饿,这会到了殿里闻到饭菜的香味,段婉妆的肚子就咕噜的叫了一声,害她好不尴尬。 周女官低低笑着,扶着段婉妆坐到了榻上,贴心的替她布菜。 晚膳是殿内小厨房做的,最合段婉妆口味,一餐下肚胃舒服多了,饭后还有蜂蜜枣糕做甜点。 说来奇怪,段婉妆是不喜欢吃甜食的,吃多了腻味还牙疼,不过用寂觉送的蜂蜜做出来的蜂蜜枣糕却让她爱不释手。 出玉芙殿时,段婉妆还顺便带走了苏韶贞先前穿的衣裳。那桃粉绣蝶长裙已经是又黑又皱,秀丽的朵朵桃花都沾上了黑色的污渍,黏答答的搭在一起,苏韶贞真不好意思把这样的东西拿给段婉妆,要不是段婉妆坚持要带走,她就命人拿出去烧了。 段婉妆也不亲自动手,让周女官仔细检查裙子上有没有沾上金粉。 周女官不敢懈怠,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三遍,确认了一颗金粉都没有,才对段婉妆回禀道:“娘娘,上面没有沾上金粉。” 段婉妆支着下巴,足尖轻动,对周女官招了招手让她到跟前来,贴在她耳旁于她说了什么。 周女官疑惑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主子在想什么可不是她能随意猜测的,乖乖听从段婉妆的吩咐,提着脏衣裳退了下去。 这会不过刚过戌时,虽然天色已经是漆黑一片,段婉妆喊来了赫女官:“去飞霜殿看看陛下在不在。” 赫女官眼有错愕之色,慈宁宫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段婉妆和华英不对盘,不过夫妻间小吵小闹也是常有的事情,没人觉得其中有什么其他渊源,知道他们俩从未同房的,只有赫周女官二人。 赫女官又惊又喜,眼角都略微湿润,若是段婉妆愿意退一步和华英更亲近,这对慈宁宫里的所有人来说都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她应了声急匆匆的就往飞霜殿赶去。 段婉妆知晓这小妮子肯定想到别的地方去了,不过她也不在意,说到底她和华英还是夫妻。 她悠闲的窝在榻上喝热茶,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赫女官就回来了。 “回娘娘,陛下这会正在飞霜殿里。”赫女官欢喜道,她眼中闪闪亮亮,满面欣喜怎么也掩不住,恨不得马上把段婉妆推到华英的龙床上。 段婉妆无奈的敲了敲她的头:“别多想了,本宫马上就回来。” 赫女官愣了愣,一时竟不明白段婉妆这是何意,若不是她想的那样,那段婉妆大晚上的去找华英干嘛? 趁着赫女官愣神之际,段婉妆领了另一个宫女就往外走去,等赫女官回身,段婉 分卷阅读17 妆早就走远了。 深秋的夜晚微凉,凉风吹起段婉妆的青丝,携着寒意窜入她的衣裙里,段婉妆下意识的拢了拢衣襟。 跟着段婉妆出来的是小宫女璇珠,正是二八年华,生的可爱温婉,段婉妆有意将她培养成自己的第三个心腹。 璇珠跟在她的身后,明显的感受到了这条路与段婉妆往日走的不一样,有些雀跃,小心翼翼问道:“娘娘,您这是要……” 段婉妆想也不想的直接打断她:“不是。” 璇珠心里在想什么她心里清楚的很。 第十章 被段婉妆这么果断一答,璇珠就不敢再开口了,怕惹了段婉妆不高兴,安安静静的跟再她身后一言不发。 段婉妆暗道好在是带璇珠出来,若是带了赫女官,这一路指不定要被她念死。 赫女官和周女官是段婉妆从段家带出来的丫头,跟了段婉妆十几年,忠心不用说,胆子也比其他宫女大,有今日这样的好机会,赫女官肯定要狠了心劝她留在飞霜殿,她才不干呢。 华英虽然英俊貌美,但对一个厌恶自己的人,段婉妆实在提不起好感,能躲就躲,若不是有事是绝对不会去找他的。 快步到了飞霜殿,守门太监行礼后便道里面向华英通报。 华英放下手中的奏本,锁紧了眉头,这女人白日里来了一次胁迫他要走了自己的宫牌,夜里又来,真当他华英好欺负,他倒向看看段婉妆到底想要搞什么名堂。 丢开奏本,华英坐到榻上:“让她进来。” 太监得了旨便退了下去,不一会段婉妆便走进殿内来,略施粉黛也妩媚得叫人神魂颠倒,发上的金步摇叮叮作响,她翩翩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华英不跟她来虚的,不耐的挥了挥手,语气不佳:“你又来干什么。” 段婉妆微微一笑,对于华英的臭脸她权当作没看见,声音慵媚:“明日臣妾要给德妃之事定安,特请陛下到慈宁宫主持大局。” 华英不解的蹙眉,后宫之事他是不愿意多管的,虽然他很重视德妃小产,但也没必要亲自出席旁听。 段婉妆看出了他的不愿,含笑盈盈道:“陛下,苏昭仪的父亲曾捐躯报国,是一大功臣,苏昭仪是苏大人唯一遗孤,还请陛下看在苏大人的份上,莫要太偏袒他人。” 华英恍然大悟,原来段婉妆是替苏昭仪说话来了,这事关系到尤惠妃,他对尤惠妃百般疼爱,段婉妆怕尤惠妃耍伎俩迷惑他。 苏韶贞的父亲苏盟曾是华英的得力幕僚,在华英还是皇子时跟随他出战西北意外逝世,他也十分惋惜,念在旧情将他的遗孤苏韶贞接进宫中封妃,经段婉妆这一提醒,他才想起来苏韶贞的父亲是苏盟。 段婉妆十分有信心,当她看到华英脸色一恸,便知这事成了,笑吟吟的等待华英的答复。 华英心有所思,刚要答应段婉妆,抬头便见她胸有成竹的摸样,笑得像个坏事得逞的狐狸,他心里就不舒坦,总觉得自己着了她的计,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她。 起了跟段婉妆抬杠的心,华英就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站起身走到段婉妆的身前,修长的手指突然伸出,捏住了她柔嫩的下颌,笑得有些邪气,眼中却毫无动情:“这事朕自有打算,倒是爱妃你,这么晚了还主动到朕的殿里,莫不是想要朕滋润你?” 段婉妆不为所动,尽管华英的脸都快要贴上自己的,笑意也未减一份,媚眼微眯:“陛下这样,明涟皇后该伤心了。” 华英一听明涟的名字,猛地就推开了段婉妆,再不复方才风流摸样,暴怒的情绪就要控制不住,怒目朝段婉妆低吼:“你不配提她的名字!滚出去!” 段婉妆脱了禁锢,盈盈行礼就朝外走去,与来时的镇静无差,身后跟着心脏差点被吓停的璇珠。 华英无力的跌坐在榻上,明涟,他最爱的女子,就是被段婉妆的父亲害死的。 他愤怒的一拳砸在案几上,白玉茶壶被震落到地上摔裂,他也毫不在意,眸中充斥着怒火。总有一天,他一定会让段家付出代价。 翌日,段婉妆一觉睡到了快正午,才懒洋洋的爬起身来,让赫女官去给各宫下旨,又命人通知了华英。 午后申时,苏韶贞早早就到了慈宁宫,伴再段婉妆左右。 她一身银白素衣,单薄的身子好似一吹就倒,虽说她气色不佳,但这恰好是最直接的哀切,若是段婉妆能证明这事与她无关,华英见了这般憔悴的苏韶贞肯定是内疚不已。 不多时张德妃也来了,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她才勉强能下地走动,段婉妆心疼她,特派了凤轿将她从缀霞宫接了过来。 她苍白的脸上挂着笑容,坐在了段婉妆特意准备的贵妃榻上,安静不言语。 苏韶贞时不时抬头看她,又担忧又自责,偏偏不敢上前去搭话,万一人张德妃对她有怨怼,她岂不尴尬的无地自容。 申时过后,尤惠妃才姗姗来迟,不过没人敢多说什么,因为与她 分卷阅读18 一同前来的,正是一袭绛紫色常服的华英。 尤惠妃盈盈行礼,她今日穿着百蝶穿花锦绣团长裙,头带金蝶衔珠簪,举手投足间都是轻视和傲慢,对段婉妆毫无尊重。 华英默认了她的娇纵,声音冷清:“朕今日旁听,爱妃们不必拘束。” 苏韶贞跪在段婉妆的正下首,尤惠妃是指证苏韶贞推德妃的人,她大大方方的就坐在了一旁的座椅上。 华英虽然不情愿,倒也上了塌,与段婉妆相隔案几而坐。 见人都到齐了,段婉妆屏退了其他的闲杂宫女,清了清嗓子:“既然陛下和妹妹们都到了,那咱们话不多说,直接开始吧。” 无人有异议。尤惠妃轻轻扇着手中的团扇,她十分确认自己没有在现场留下什么对她不利的物证,又无人证,只要她咬定了苏韶贞,难道段婉妆还能在这死案中翻出花来?更何况她还请来了华英替她撑腰,怎么也不会让段婉妆压了她去。 段婉妆正襟危坐,笑眼微弯,吐出的话绵中藏针:“惠妃,你说是苏昭仪推了德妃下楼,可有证据?” 华英还在殿内,尤惠妃收敛了几分不敬,端坐着缓缓道:“是臣妾亲眼所见,那日苏昭仪悄悄靠近了德妃娘娘,将她推下楼的。” 段婉妆头一偏,看向斜躺在贵妃榻上的张德妃:“德妃,你说说看那日是怎么一回事。” 张德妃身体还没恢复,声音柔弱如丝,绵软无力:“臣妾那日确实感觉到有人突然靠近,然后臣妾就被人推了下去。” 张德妃没有偏袒任何人,尤惠妃却像炸了毛的猫,冷哼一声:“怀了龙子也这么不爱惜自己,要臣妾说,德妃也该判罪。” 华英一记眼风扫过尤惠妃,眼有不悦,他虽然默认了尤惠妃可以对段婉妆无礼,但不代表区区一个惠妃就把四妃之首的德妃不放在眼里。 尤惠妃被他凌厉的眼神吓到,身子一顿,不敢再造次,乖乖的闭上了嘴巴。 段婉妆漆黑的眼眸盯着她,仿佛要在她的脸上看出个洞来:“可本宫认为,你是故意支开德妃的随身女官,好嫁祸苏昭仪呢?” 尤惠妃愤愤抬头,虽然满腔怒气,但看到段婉妆身侧的华英,只得按住了自己的怒意,一字一字的蹦出:“臣妾何德何能,能使唤德妃姐姐的女官!” 段婉妆微微一笑,拍了拍手:“来人,将闻女官带上来。”闻女官是今早段婉妆向德妃借来的,她是不可或缺的人证,要在尤惠妃发现她的意图之前保护起来。 “闻女官,说说那日你为什么离开了德妃的身边。”段婉妆道。 闻女官跪在苏韶贞身旁,目光坚毅:“回皇后娘娘,那日奴婢本搀扶着德妃娘娘,是惠妃娘娘的宝簪掉了,让奴婢下去捡。” 段婉妆拿起案几上的锦盒,从里面拿出一只朱雀翡翠宝簪,让周女官拿到闻女官的面前:“是不是这一支?” 闻女官细细一看,肯定道:“回娘娘,正是这支。” 这只朱雀翡翠宝簪是去年东瀛进贡的宝物,赤足金精雕的朱雀展翅欲飞,栩栩如生,眼由红玉髓镶嵌其中,苍劲有神,强而有力的一双利爪紧抓两颗混体通透的翡翠珠,庄严高贵。 这只簪子东瀛进贡了一对,一只在段婉妆手中,另一只被华英送给了尤惠妃,段婉妆拿给闻女官辨认的是自己的这支。 段婉妆将宝簪收入锦盒中,复又看向尤惠妃:“这宝簪可不是寻常物,朱雀在东瀛被寓意为神鸟,与大原的凤凰一般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进贡朱雀宝簪是东瀛对我们大原的崇敬,陛下将它赏赐于你更是对惠妃你宠爱的象征,你怎会如此大意将它丢下了台阶。” 段婉妆很讲究,她不说尤惠妃是不小心掉的,偏说她是丢下去,惹来华英一个斜睨。 尤惠妃方才被华英警告,现在又被段婉妆暗刺,有些措手不及:“这,这定是那日臣妾的婢女没有插牢,臣妾抬个手它就自己掉下去了。” 段婉妆冷冷笑着,眼眸一转看向身侧沉着脸的华英,想必他也知道这其中的一二。 这支宝簪平日里尤惠妃最是喜爱,独二的发簪却是她与皇后一人一支,一方面能证明华英对她的宠爱,另一方面也给了她能与段婉妆较劲的自信,让她在后宫中高人一等。除去重大的晚宴,尤惠妃不常将它戴出门。 见尤惠妃已经有些一丝慌乱,段婉妆继续道:“陛下,臣妾听闻今日珍宝阁在修葺,是否还如以往一般涂抹了细腻的金粉?” 珍宝阁,是皇宫内专门用来收藏稀世宝物,和他国进贡珍宝的地方,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华英认为,既然是珍藏世间奇宝的楼阁,应该拥有它该有的辉煌,大肆修缮了珍宝阁,更将金子研磨成细粉,涂抹在珍宝阁的外墙上,在太阳照耀到珍宝阁时,珍宝阁便能沐浴着阳光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华英疑惑的瞥了段婉妆一眼,才道:“没错,这和此事又有什么关系?” 第十一章 听到这里,尤惠妃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脸色一下 分卷阅读19 变得不好看,眼中略有惧色,双唇有些微微发抖,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段婉妆笑着,似春华绽放:“将苏昭仪的衣裳拿上来。” 赫女官从旁端上来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件黑黄黑黄的桃粉衣裙,还带着奇怪的味道,和慈宁宫的瑰丽格格不入。 段婉妆转头询问华英,细长的桃花眸子眼角含笑:“陛下可知这是什么吗?” 华英皱了皱鼻子,这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还隐隐飘着一股怪味道,这种垃圾是皇宫里的吗? 段婉妆没有等他回答,接着说道:“这是苏昭仪这七日穿的衣裳,也是出事那日的衣裳。” 苏韶贞红着脸,头垂得更低,这衣裳她不好意思拿给段婉妆,但此刻在华英面前,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华英不是一个昏君,不会放任尤惠妃在后宫胡作非为,平日里针对段婉妆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但是对上其他的妃子,不见得他会对尤惠妃这么宽容。 这脏得发酸的衣裳,更是证明了尤惠妃虐待苏昭仪的关键,先前段婉妆已经提醒过华英苏韶贞是苏盟独女,这会看到苏韶贞被尤惠妃这般对待,怕是尤惠妃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华英眉头紧锁,看向尤惠妃的眼中也带着些冷漠和锋芒,尤惠妃总是被华英捧在手心里,哪受过他这般凌厉的目光,双腿都有些打颤,支支吾吾解释不出什么东西来。 段婉妆微笑,让赫女官将这件黑黄衣裙展开,这下酸臭味更加浓郁,飘满了整个慈宁宫,差点熏吐尤惠妃。段婉妆到底还是体谅在场的两个病患的,命人打开了窗,她们才敢大口呼吸。 她手指向衣裙的裙摆:“陛下,您看看裙摆那有什么。” 华英斜睨了段婉妆一眼,若是这女人存心用这衣裳来恶心自己,他就要当场手刃她。 仔细一看,明白了段婉妆原来是认真的,裙摆上粘了几个细小的东西,定睛一瞧,是半个模糊的娇小足迹,和几粒细密的金粉。 段婉妆似笑非笑:“这裙摆上的金粉,想必大家都很熟悉了,正是珍宝阁外墙上涂抹的金粉。珍宝阁近日在修葺大家也都明白,它在慈宁宫的正西方,与东方的玉芙殿遥远,却与惠妃你的逸云殿不过百米呢。” 慈宁宫在东宫的正中位,东侧二里路外是玉芙殿,缀霞宫和逸云殿则都在西侧,珍宝阁也同是坐落在西边,珍宝阁修葺时要脱落旧墙,细碎的金粉便散落了一地,有人途经便容易粘在鞋底带走。 居住在东侧的苏韶贞是接触不到珍宝阁的金粉的,没有华英的谕旨,玉芙殿的所有宫女太监也不得靠近珍宝阁,如今她的衣裳上却出现了珍宝阁内才有的金粉,还有半枚足迹,德妃之事怎么看都不可能是苏韶贞蓄意而为。 尤惠妃这会是真的慌了,眼中的惊慌掩不住,哀切着向华英解释:“陛下,臣妾不知啊,臣妾从未去过珍宝阁,那珍宝阁人来人往,说不定是德妃的宫女踩到了带回缀霞宫,又粘到了苏昭仪的衣裳上。” 苏韶贞听着尤惠妃的辩解,不言不语,只是抬起眼眸,戚戚双目看向华英,似有说不清道不完的哀愁,和一丝丝忧伤的埋怨。 华英要是在这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帮尤惠妃说话,还怎么对得起为他卖命的苏韶贞之父? 他心中沉痛,看着慌乱的尤惠妃一言不发,段婉妆便笑道:“这裙摆上不是还有半枚足迹么,来人,去拿了惠妃和苏昭仪的鞋做比对。” 尤惠妃瘫软在地,段婉妆敢这么说,肯定是做足了准备,不用说,那裙摆上的足迹肯定是她的,她明明检查过苏韶贞的裙摆,没有足迹的,怎么会。 张德妃听了半晌,此刻终于低低的泣出声来,轻抚着肚子为这尚未面世的孩子悲伤。 华英失望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尤惠妃,谋害皇子,是罪该万死,挥手招来太监,冷冷道:“将尤惠妃打入长门宫。” 尤惠妃绝望的跪在地上,不可置信的望着华英,昨日耳鬓厮磨,今日便成了天涯之人,何等无情。 段婉妆面不改色,浅浅笑着,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金粉和足迹,全都不是真的,是段婉妆让周女官搞上去的。是不是尤惠妃踩上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缀霞宫有金粉,苏韶贞接触不到金粉,这就足以为苏韶贞洗脱罪名了,不过段婉妆还在上面加了个脚印,让尤惠妃坐实了这罪名。 后宫内所有妃子的脚样慈宁宫都有纪录,寻一双于尤惠妃同样脚长的鞋子易如反掌,为了避免华英事后复查,段婉妆吩咐了慈宁宫内所有人都不得靠近珍宝阁,自己也从未去过,苏韶贞裙摆上的金粉,是她让周女官用金棵子磨了一点撒上的,而缺了口的金棵子,已经沉入河底了。 宫女已经上前要抓住尤惠妃,尤惠妃猛地甩开宫女的手,匍匐爬到华英身前,哀哀低泣:“陛下,臣妾怀了您的骨肉啊。”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张德妃都停止了抽泣,惊鄂的望向她。 段婉妆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没想到 分卷阅读20 尤惠妃还手握了一张杀手锏,这下说什么也没用了。 华英愣了愣,片刻便回过神来,伸手扶起了趴在地上的尤惠妃,眼神复杂不定,望向尤惠妃平坦的小腹,又看了看跪着的苏韶贞,低声道:“来人,宣屈太医。” 华英终究是要给苏韶贞一个交代的,若是尤惠妃心急之下欺君,他绝不宽恕,可若她真的怀有身孕,就再没人能惩戒她。 段婉妆心知,尤惠妃有孕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一刻钟的时间,屈太医便匆匆到了慈宁宫,看到这么大的仗势,也惊了一下,随后在华英的命令下替尤惠妃把起了脉。 片刻时间,他跪倒在地,欣喜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惠妃娘娘有喜了。” 慈宁宫内出奇的安静,屈太医惴惴不安的抬起了头。惠妃有孕,这不应该是个值得高兴的事情吗,为何无人贺喜,连皇上都一言不发。 他头冒冷汗,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就见华英摆手让他退下,屈太医不敢久留,行了礼便立马退了下去。 华英略有愧色的看了一眼苏韶贞,最终道:“惠妃有孕,是上苍对朕的恩赐,将惠妃送回逸云殿休养,闲杂人等不准打扰。” 他这是要庇护尤惠妃了,段婉妆无可奈何,再怎么说她也不能迫害龙子啊,只能放任宫女将尤惠妃搀扶着,离开了慈宁宫。 送走了尤惠妃,华英亲自扶起跪在地上的苏韶贞,轻抚她的发丝:“朕会补偿你的。” 苏韶贞轻轻点头,乖巧明事理。他又安抚张德妃几句,让张德妃暂且放下对尤惠妃的怨意,好好养身,然后理也不理段婉妆的就离开了慈宁宫。 段婉妆送走了张德妃,又命人将苏韶贞送回玉芙殿。 这出戏虽然没输,却也没赢,与尤惠妃争了大半晌,也敌不过她肚子里的一块肉。段婉妆有些无力的躺在榻上,这事是再无回转的余地了。 时间一晃过去小半个月,苏韶贞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这半月尤惠妃虽然得了华英的保护,但也再不复以往风光无限的摸样。那夜华英留宿玉芙殿,看到苏韶贞原本光洁的美背满目疮痍,怒将尤惠妃软禁于逸云殿内,没有谕旨不得出殿,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惩罚。 没能将尤惠妃扳倒,苏韶贞还是很失意的,段婉妆为了让她恢复精神,带着她去了普云寺休假,过上几天逍遥自在的小日子。 依旧是住在清心阁,段婉妆住正屋,苏韶贞住在先前周女官居住的耳室,小住了三天就让苏韶贞很是高兴,不再像先前在宫里时闷闷不乐。 不过这次到普云寺,寂觉不在寺内,净光告诉段婉妆,寂觉又去隔壁县城的寺庙传道去了,段婉妆听后点点头,毫不在意的就把他给忘了。 短暂的出行回宫后,又是无聊的日子,初冬的下午还有些暖阳,段婉妆打开窗子任由阳光照进来,百无聊赖窝在榻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绣着秋菊纹样。 周女官匆匆跑到她的身前,低声道:“娘娘,清河侯夫人前来探望。” 段婉妆丢下绣绷,微微蹙眉,理了理胡乱裳开的衣裳,才道:“去请她进来。” 清河侯夫人,是段婉妆的姐姐段舒葶,比段婉妆年长了将近五岁,早在七年前就嫁给了清河侯世子。 据段府里的杜妈妈所说,原先预定进宫坐上皇后之位是段家嫡长女段舒葶,可段舒葶在十岁那年相中了清河侯世子,非吵着要嫁入清河侯府,又哭又闹了好几月,段夫人最终熬不住她近乎疯狂的求情,摆摆手就让她如愿的与清河侯世子定亲了,而段婉妆则成了段家送入皇宫的唯一候选人。 清河侯在去年因疾离世,世子便继承了侯位,段舒葶也成了清河侯夫人。 第十二章 她们两姐妹甚少来往,自从段婉妆被段家定为要送进宫的,她就被一直养在深闺里,鲜少与姐姐交谈,更别说段舒葶嫁入清河侯府,算来她们也有两年未曾见面了。 段婉妆坐在榻上,看着周女官从外走来,后面跟着一位与她有五成相像的女子。 段舒葶和段婉妆都有一双迷人狭长的桃花眼,每每含笑时眼角微弯,都好似百花盛放,动人心魂。段婉妆更加风情,段舒葶偏向温婉,五官上的一点点区别,就决定了二人决然不同的气质。 段舒葶一袭盘金彩绣棉衣裙翩翩走进慈宁宫,两年没见了,段婉妆觉得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高雅。 段舒葶曾也是按照皇后的规格培养的,举手投足间总有他人没有的威仪,自从与清河侯定了亲,才真正成了一个普通的大家闺秀。 她走到段婉妆身前:“参见皇后娘娘。”虽然是段婉妆的姐姐,但在宫中该有的礼仪段舒葶也没忘。 段婉妆微微笑着扶起她,将她拉到身旁的榻上坐下:“姐姐不必多礼,许久不见了。” 段舒葶笑着拉起她的手,细细的瞧着她,欣慰道:“两年过去了,娘娘还是那么娇俏,真叫臣妾羡慕。” 段婉妆哈哈一笑:“咱们姐 分卷阅读21 妹五成像,本宫还羡慕阿姐与生俱来的气质呢。” 相互说了几句场面话,段舒葶也没将话引到正轨上,空气渐渐有些尴尬。 段婉妆和段舒葶不熟络,这次段舒葶进宫必然是有什么事情要段婉妆帮忙的,要不然也不会过去两年都未曾来看她一眼,今日突然造访。 段婉妆先打破了沉默:“阿姐,你今日匆匆进宫,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段舒葶面上有些桃红,想说什么又羞于启齿,期期艾艾好一阵也没能说出到底有何事。 段婉妆不心急,命了周女官上来一壶好茶,不急不缓的在她面前品起了茶。又让她品尝了近日在皇宫内大受众妃欢迎的单笼金乳酥,话了几句不重要的家常。 “阿姐最近过的可好?”段婉妆嘴里衔着金乳酥,双眸微抬看着段舒葶。 这句话恰好点到了段舒葶的心上,段舒葶长叹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茶杯:“府里发生了很多事,臣妾今日入宫来,正是为了这些事来请娘娘帮助的。” 段婉妆微微颔首,同意她继续往下说。段舒葶抿了抿嘴,便全部托盘而来:“其实是臣妾的小叔子,他,他犯了事。” 三日前,清河侯的同胞弟弟在街上杀了人。 清河侯克己奉公,品貌兼优,幼时游历四方,年纪轻轻就得了不少的成就,华英也高看他一眼。 照理来说这样八斗之才的同胞弟弟应该也是个卓尔不群的人才,不过很遗憾的是,清河侯的弟弟与他完全相反。薛二喜流连于牡丹花从中,消费无节制,每日的生活就是与几个狐朋狗友相约着吃喝玩乐,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 清河侯府的老夫人有了一个成才成器的大儿子,对于小儿子更多的是溺爱无边,放任着他的性子不加以管教,时而久之就成了这副不争气的摸样。 他自知有一个这么能干又深受父亲赏识的大哥在前,自己是与侯位无缘了,从小时起便根本不服从先清河侯的管束,又有老夫人护着,先侯爷也拿他无可奈何。 生活在京城里的人都知晓,侯府薛二公子风流成性,喜爱美色,时常出入一些风流场所,见了美艳的姑娘就要往府里带,也不在乎姑娘是什么身份,还未娶正妻就有了一大院子的妾室,让那些个有意将女儿嫁入清河侯府的名门贵胄望而却步。 自前不久先清河侯去世,薛二就像脱了缰的野马,更加放肆无边,没了严厉父亲的管教的他甚至公然在大街上对小姑娘动手动脚,他人看在清河侯府的面子上根本不敢拿薛二如何,只能乖乖的将女儿送入薛府,就算闹出了事也有清河侯罩着他。 不过这次闹大了,他光明正大的在路上勾搭小姑娘的时候,不小心把人家姑娘年幼的弟弟推到在地,稚嫩的孩子脑袋磕到台阶上,当场就身亡了,薛二不过啧了啧嘴,不以为意的丢下一把银票就离开了,直到人家闹到了清河侯府门前,清河侯才知道这事的如此棘手。 薛二调戏的不是普通人家的小闺女,而是大理寺卿府的聂三小姐。而害死的那个孩子,也是大理寺卿最年幼的嫡子。 大理寺卿聂承弼褒善惩恶、手段强悍,平日最讨厌薛二这样的花花公子,先前薛二犯在他手上,他看在清河侯府的份上也就不与他计较,谁知这次他的三女带着幼子乔装溜出门游玩,正巧就被薛二给碰上了。 调戏他女儿或许还能忍,但害死了他的幼子,这叫聂承弼怎么能忍? 当聂三小姐花容失色的跑回家告诉他事情经过时,他当场就气得差点晕厥,丢下手边的工作直接闹到了清河侯府去,不出几个时辰,华英也知道了这件事情。 聂承弼是当之无愧的贤臣,同时也是华英想要笼络的官员,对于这件事情华英已经放出了话,此事全权交予刑部负责,必须秉公处理。 大理寺卿曾是刑部尚书的门生,于情于理刑部尚书都不会帮着清河侯府说话,甚至连清河侯的上门求见都避之不及,事情审理了三日清河侯都没能见到他一面。 清河侯府的老夫人知道了这事一下都急出病了,昏睡了嘴里也不停地念着清河侯一定要把薛二给救出来,为了自己的胞弟,清河侯煞费苦心。 这件事情清河侯是知道没有办法从正道上寻找转机了,又知晓皇后是他妻子的亲妹妹,虽说听闻段婉妆和华英的关系不太好,但在这个火烧眉毛的紧要关头下,就算有一点点可能他也要试试,这就让段舒葶进宫求情来了。 段婉妆听完了原委眉头轻蹙,先前好像是有听说过这件事情,不过因为自己和姐姐走的不近,再加上华英对清河侯府不错,应该不会难为清河侯,也就没有多去了解,现在看来华英是不打算放过薛二。 段舒葶双眸含泪,哀哀戚戚的牵过了段婉妆的手:“妹妹,这事算姐姐欠你一个人情,你帮姐姐和陛下说说吧,你们是夫妻,你说的陛下肯定会听进去的。” 一声妹妹叫的亲切,说到底她们都是姐妹,段舒葶相信段婉妆会帮助他们侯府度过难关的。 段婉妆带着淡淡的笑,眉头轻轻蹙着,端起茶盏喝了 分卷阅读22 一口,才缓缓道:“阿姐,这件事情听妹妹一句劝吧,只要把薛二公子交出去,陛下不会追究侯府的罪过的。” 段舒葶心里着急,一把夺过了段婉妆手中的茶盏放到一旁,抓住了她的肩膀,有些激动:“要是能把他交出去,我跟侯爷何苦四处求援呢,若是老夫人知道我们要把老二交出去,怕是立即就要打死侯爷了。” 清河侯到底年轻,还不适应继位后的交际和公事,很多时候都是老夫人帮助打点,现在老夫人病倒了,清河侯孤身一人就有些捉襟见肘,四处碰壁。 薛二是老夫人宠了二十年的孩子,就是老夫人的一块心头肉,要是这某一天心头肉硬是被别人给剜走了,老夫人怕是也活不成了,清河侯是硬着头皮也要把薛二给救出来才行。 段婉妆轻抚着她的手臂,轻声安慰着:“阿姐你冷静一点,这事陛下已经放出话了,就算是本宫也无能为力,最好的办法就是交出薛二给大理寺卿赔罪,再好好安抚老太太。” 这事不是段婉妆不想帮,而是她真的无可奈何,她和华英的关系自从上一次提及明涟皇后时已经冰到了极点,要是她这会敢跳出去提薛二求情,莫说自己,指不定连段家都要受到牵连。 段舒葶的泪水夺眶而出,甩开段婉妆的手扑通一声跪在了她的面前:“算阿姐求你了,帮帮阿姐吧。” 段婉妆无奈的垂下眼帘,弯下身子扶起了她:“阿姐,你别这样,若是有办法我岂会不帮你?我让人送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段舒葶抽泣着,捏着衣袖擦去了眼下的泪水,明白了段婉妆在这件事情上也没有办法帮助她,便不再说什么求情的话,段婉妆无声的叹了口气,拿了自己的宫牌让赫女官送她回府。 自这事起一晃便过去了两个月,段婉妆再也没有收到段舒葶的请求,也未曾听起关于这件事情的后续,照理说这种大户官宦发生矛盾的事情宫女们最爱私下说,慈宁宫内却好似没人听说过这件事情。 有些在意的段婉妆让周女官前去打探一番,结果有些令人讶异:“回禀娘娘,薛二少爷已经被释放了。” 段婉妆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倚在贵妃榻上,手中的书卷顿了顿,抬起头时眸中有水光潋滟:“怎么回事?” “大理寺卿亲自向陛下替薛二少爷求情,陛下念及清河侯,再加上是大理寺卿自愿原谅了二少,这件事情陛下便不再追究了。”周女官将打听到的事情一一道来。 第十四章 段婉妆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聂承弼老来得子,对于自己的幼子是管教不足溺爱有加,薛二又是他所厌恶的品行,怎么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了他?按照以往就算是看在清河侯的面子也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 眼中的神色沉了沉,段婉妆摆摆手让周女官退下,自己继续看起了手中的书籍。这件事情虽然与家姐有关,但和她却没什么干系,了解了缘由过后,段婉妆便对此事再无兴趣。 腊月将至,很快就要到段府老夫人、也就是段婉妆祖母的大寿了,除了日常管里后宫的琐事和阅读书籍,段婉妆整日都忙着在想该送什么礼物给段老夫人才好。 说到段老夫人,她是个令段婉妆头疼又无奈的、充满活力的老太太。 段婉妆自小被关在深闺中,与家中姐弟不相亲,又和段丞相段夫人不太和睦,但在深闺中的日子过得比外头的姐姐还要好几分,只因段老夫人对段婉妆,是最喜欢不过的。 段婉妆是段府的第二个孩子,又是个女孩,有了长女的段府更需要的是一个继承家业的嫡子,所以一开始段老太爷是不怎么喜欢的,又恰好碰上段丞相的胞妹逝世,老夫人沉浸在苦痛中,更没空管一个刚出生的小奶女娃。 早年段婉妆的日子过的还不错,段夫人时严时松,还有些自己玩闹的时间,不过在五岁之后,段婉妆就被关进了深闺中,学习一国之母的礼仪。 当段婉妆渐渐成长,五官慢慢长开了之后,段丞相破例将她从深闺中接出来,参加段老太爷的寿宴,一切都从那日起变得不一样了。 本是想借着这次寿宴让太子和几位皇子们能与段婉妆多多接触,好为日后将段婉妆送进宫中打好基础,不曾想这场寿宴没能成促成段婉妆和各皇子之间的美事,反倒是段老夫人震惊了许久。 看到的不过髫年的段婉妆,段老夫人的眼里顿时就冒了水光,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之日起便常常往段婉妆的阁里去,将她捧着百般疼爱。 段婉妆被养在深闺里,没有段夫人的指令不能出楼,但是段老夫人丝毫不介意自己来找段婉妆。虽然此举不合礼仪,不过段老夫人那说一不二的倔脾气,让段丞相也头疼的很。 一头雾水的段婉妆只知道,以往向来不关心自己生活琐事的祖母,突然间对自己特别关照,就连段夫人特地给段婉妆安排的高强度训练也全都取消了,给年幼的段婉妆减去了许多负担,能和寻常姑娘家一般,有一点自己空暇的时间。段夫人也因此和段老夫人闹得很不愉快。 直到前几年段 分卷阅读23 婉妆才弄明白,段老夫人的转变到底怎么回事。原来在早年前,段丞相曾经还有一个嫡妹,也就是段婉妆的亲姑姑,不过红颜薄命,而长得越发出落、五官日渐张开的段婉妆,竟与早已离世的姑姑有九分相似。 段婉妆出生的那一年,是段丞相府最乱的一年。段丞相府如今表面上一片和谐,其实在先前发生过很大的内部争斗。 段丞相并不是段老太爷唯一的儿子,还有四个同父异母的庶兄弟姐妹。兄长曾处心积虑想要霸占他的位置,庶弟不安好心,唯有一个同胞的妹妹能为段丞相分忧一二。兄妹二人齐齐联手,稳定了段丞相在府中的地位,将庶兄弟们全都赶出了府,让他们另立门户。 段六小姐是大原出了名的才女,三岁识字,七岁通诗,十岁精通琴棋书画,还颇有些政治头脑,为人温婉体贴、善解人意,只不过身子骨太弱,常年生病躺在床上,每日都靠中药养着。 尽管柔弱如此,段老夫人和老太爷也将她似明珠般捧在手心里,从太医院里请来最有资历的太医为她治病,段丞相也为了这唯一的亲妹妹煞费苦心找遍了适合她的夫婿。 只不过很可惜,段府的争斗,段六小姐因为帮助段丞相而被牵连在内,自某一日起高烧不断,吐血不止,不出几日便香消玉殒。 段老夫人哀恸悲切,她对小女儿的疼爱在不知不觉中甚至早就超过了段丞相,看着段六小姐苍白冰冷的面颊,若不是为了帮助段丞相解决那些个庶兄弟们,她也不至于拖着个病身子劳累过度而亡。 对于段丞相,段老夫人是又怨又疼,手心手背都是肉,于段丞相生怨怼她做不到,又不想让小女儿就这么白白牺牲,一口怨气就这么堵在心口。 直到老太爷去世后,老夫人索性带着几个自己的几个丫鬟,搬到了丞相府最偏远的西荷院,再也不插手丞相府内的所有事情,将一切大权都交到了段夫人手中。直到段婉妆长成后被段老夫人见到,她才重新插手管里家务。 有了段婉妆的陪伴,段老夫人才渐渐恢复了昔日的精气神,充满了活力。看着和自己疼爱的小女儿九成相似的小孙女,段老夫人对段婉妆的溺爱更是没了边,每当段府里有人送了东西进来,段老夫人都第一时间送到段婉妆的望月楼中让她先挑选。 对于老夫人的此举,段夫人毫无怨言,段婉妆做为将来的一国之母,理应享受段府里最好的待遇,不过段舒葶就没那么宽容了。 年轻的姑娘难免爱慕虚荣,更别提丞相家的小姐,看着比自己年幼这么多的妹妹却有着比自己更好的待遇,段舒葶时不时心里就有些不舒坦和说不出的感觉,不过总归是自己的亲妹妹,才没有将不满表现出来。 想到段老夫人,段婉妆就噤不住低低笑出声来,周女官在一旁见状,好奇问道:“娘娘,您在笑什么呢?” 段婉妆放下手中的毛笔,手撑着脸颊,双眸舒适的微微眯起,唇角带着好看的弧度:“慕儿,你知道本宫的本名是什么吗?” 周女官颔首,轻声道:“奴婢知道。” “其实本宫之前,叫婉庄,庄严的庄,后来才改成梳妆的妆。”段婉妆好似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往事,桃花眼眸弯弯的,薄如蝉翼的睫毛扑扇扑扇,一笑便使百媚生。 周女官点点头,她还在段府的时候略有耳闻,只不过段府里的丫鬟们都管段婉妆叫二小姐,至于改名一事,从来不是她们这种下人可以过问的。 段婉妆回想到,自己那满是活力的老太太那日在丞相的书房里吵着要给段婉妆改名,和段夫人一起在书房内争红了脸。 第十四章 段丞相的书房内战火连天,丫鬟们除了斟茶递水,其余的都垂着头不敢看主子,更不敢多嘴。 “没点女孩样,瞧瞧你们把婉儿教的,一丁点人味都看不到了。”段老夫人重重的将手中的茶盏扣在桌上,眼中有一股不满。 段夫人又气又恼,但面对着老夫人,还不得不保持丞相夫人该有的礼仪教养:“母亲,婉庄这个名字就很好,端庄高贵,这样才有大家千金该有的摸样。” 段老夫人斜睨她一眼,根本没打算理会段夫人,只看着段丞相道继续说着:“不行,就被你们这名儿束缚得,婉儿每日都一板一眼,我看不惯,我就得给她改名。” 段夫人虽然是嫁进丞相府的,但她的娘家好歹也是名声赫赫的征北大将军府,从小过着的是众星捧月的日子,哪能受得了段老夫人无视她的气,两人一人一句、你来我往。 段丞相既不能得罪自己的母亲,又不想得罪自己的妻子,只好找个借口开溜,撇下她们自己溜去了同僚的府上。 最后段婉妆的改名权还是落到了段老夫人的手中,所谓百善孝为先,就算是段夫人也没办法违背,只好任由段老夫人折腾。 段老夫人左思右想了三日,才真正将段婉妆名中的“庄”字,改成“妆”,美名其曰让她多几分女子的胭脂味,像个正常人家的小姐快乐自在的生活,不要被段夫人培养成高高在上、不沾粉尘的 分卷阅读24 官家小姐。 段婉妆果真不负众望,自段老夫人插手她的生活后,段婉妆便不复段夫人初期培养的模样,什么端庄礼仪都只学了个皮毛,玩乐的事情倒是学会了不少,在风情柔媚的路上越走越远,距离睥睨众生的国母差距更远了。 从思绪中回来,段婉妆将手中写好的一张宣纸交到周女官手里:“去把上面写的东西准备一下。” 周女官接过宣纸,漂亮的一手簪花小楷工工整整的排在纸上,赏心悦目得像一幅书法作品,叫人难以想象这只不过是一张跑腿用的小抄而已。 看了上面列着的东西,周女官马上就明白段婉妆在这次段老夫人的寿宴上要准备的东西是什么了,笑着将纸条折好收入怀中:“奴婢马上去办。” 出了慈宁宫,段婉妆披上红镶水貂皮袄子,带着赫女官朝御膳房走去。 这次她要送给段老夫人的礼物,是她前几日突发奇想而想出来的,还未曾实践过,能不能做成还要先试一试,这才准备去御膳房同厨娘们研究一番。 正值午时刚过,阳光暖洋洋的照在青砖地上,给的皇宫内增添了一丝暖意。已经是到了腊月初,不久前的一场大雪,给京城送来了冰冷刺骨的寒冬,雪花纷纷扬扬从天上飘落,像是下凡玩耍的精灵,掉落在屋檐上、地面上汇聚在一起,变成一番洁白无暇的美景。 皑皑白雪盖住了皇宫金碧辉煌的建筑,银装素裹的模样让不少受了风寒的妃子哀怨,当然也少不了让人欢喜。 厚雪覆盖的御花园本该是无人问津、白雪一片的,这会却被一串可爱的小脚印踏过,染上了欢愉的气息。远处银铃般欢快的笑声隐隐传来,充满元气和活力,叫人听着也忍不住跟着心情愉悦起来。 “问兰,这边这边,哈哈——” 稚嫩的女声清脆的喊着,又是一顿笑嘻嘻的骚动声,橘黄的小小人影在纯白的雪地上穿梭,蹦蹦跳跳好是欢乐,丝毫没有注意到段婉妆她们的靠近。 赫女官正准备上前,段婉妆抬起手拦下了她,安静的走进那玩得不亦乐乎的小身影。 “嘿。” 伴着一声叫喊,一颗圆圆的雪球飞速朝段婉妆砸过来,眼疾手快的段婉妆面不改色,身子微微一斜,雪球便擦着她的耳根向后飞去,啪唧一声砸到了树,玩闹中的两人也发现了她们的到来。 “参见皇后娘娘。”被换作问兰的小宫女见到段婉妆,慌张的跪倒在地,低垂着头扯了扯小女孩的裙摆,像提醒她什么。 小女孩不以为意,她看上去不过五岁的摸样,生的粉嫩娇憨,光滑娇嫩的脸颊粉扑扑的,笑起来露出几颗小小的牙齿,好生可爱。 她矮小的身子才到段婉妆的腰间,一身厚厚的长袄将她裹成了一个小圆球,脖间的毛领托着她的小脸,发上鹅黄丝带在微微寒风中飘动。 她好奇的抬起头,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紧盯着段婉妆瞧,饱满的唇笑出一个甜美的弧度,圆滚滚的模样好叫人疼爱,她糯糯开口:“漂亮姐姐。” 段婉妆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被冻红了的指尖按在红唇上,笑眼弯弯。她蹲下身子和小女孩平视,温柔的摸了摸女孩毛茸茸的黄发:“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宫里的?” 问兰跪在女孩的脚边,不断拉着她的裙摆,女孩就是毫无反应,明亮的眸中似有星河,笑盈盈的对段婉妆道:“我叫解忧,住在凤阳宫。” 此话一出,段婉妆揉摸解忧毛发的手顿了顿,眼中有些异样的神色。 住在凤阳宫的,只能有这么一个人,那就是华英唯一的女儿,也是前皇后明涟的独女,解忧公主。 段婉妆进宫的这两年内,从未见过解忧公主。不是解忧不知礼数从来没向她请安,更不是她对这位前皇后诞下的女儿有什么偏见,而是华英从来都不让解忧靠近她。 段婉妆入宫前是听说过解忧的存在的,在见到华英前,她也曾想过自己是否能接受前皇后的女儿,是否能将她视如己出般疼爱,不过这些问题在新婚夜上,就已经化作一层烟雾飞散的无影无踪。 华英更是严令段婉妆不得靠近解忧,生怕在她父亲害死了明涟皇后之后,她又要接着害死他们的女儿。同时也吩咐了凤阳宫里的人绝对不能让解忧靠近慈宁宫。 段婉妆才懒得理会华英不知所云的戒备,段丞相害死明涟皇后不过是华英自己的臆想,她更是从未曾想要伤害公主。不过不让她与解忧接触更好,自己还少了一份做后母的烦恼,因此段婉妆也从未想过要主动与解忧交好。 今日不过是解忧看着漫天飞雪好不容易小了一些,缠着嬷嬷放她出来玩雪。嬷嬷想着正午刚过,也没人会经过御花园,才让年纪不大的问兰跟着解忧一同前来玩耍一番,结果这不巧的,就碰上了段婉妆。 问兰此刻的身子有些发抖,也不知是因为跪在雪地里觉得寒冷,还是违背了华英的命令,让解忧接触到了段婉妆而感到害怕,她的头垂得更低,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紧紧的攥着解忧的裙摆。 解忧倒像个没事人,不明白华英 分卷阅读25 的警惕,丝毫没有对段婉妆产生戒备,亲昵的蹭了蹭她的手心:“漂亮姐姐,你就是解忧的母后吗?” 第十五章 解忧呼扇的大眼满是期冀的看着段婉妆,漆黑的瞳仁里面有闪闪发亮的光芒。 在解忧年幼之时,明涟就已经离开了人世,她对明涟的记忆不深,只知道自己的生母因为生病,早已离世,父皇又娶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做皇后。 段婉妆眼中的异色消散,剩下的全是亲和善意,浅浅地带着笑意。 面对着这样一个软诺诺的小姑娘,她满腔温柔,抛开是华英女儿这一点,解忧是个可爱聪明的小姑娘,五岁的年纪还未经世事,却能让段婉妆第一眼就喜欢上她:“对,如果解忧不愿意叫母后,叫别的也可以。” 解忧糯糯笑着,星河似的眼眸弯成了小月牙,她扑到段婉妆的怀里,软软的头发在段婉妆的怀中蹭来蹭去,声音脆脆的,有些哽咽:“母后,解忧好想你。” 段婉妆有些讶异,没想到解忧会对自己这么亲昵,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解忧小小年纪时就失去了母亲,被乳娘和嬷嬷们一手带大,她是华英唯一的女儿,是世间珍宝一般的存在,下人们都不敢对她过分亲近,她自懂事起便从未体会到来自母亲的母爱。 今日第一次见到段婉妆,解忧对母亲的渴望一下子爆发出来,无论段婉妆是否是她亲生的母亲,她对母爱的渴望令她倏然非常依赖段婉妆,窝在段婉妆的怀中低低的掉泪花,还不敢叫段婉妆发现,埋在她在胸前不肯抬头。 段婉妆轻轻的抚摸着解忧的后背,一下一下顺着,良久没有说话,等解忧情绪稍微稳定之后,她的语气更轻了:“解忧乖,要不要跟母后一起去做糕点?” 解忧闻言抬头,眼眶上还挂着泪珠子,有些弱弱道:“可以吗,父皇不让解忧去。” 段婉妆轻柔她的发梢,眉目温柔:“当然可以。” 解忧身后的问兰听到段婉妆要带走解忧,连忙趴下身子,脸都要贴到雪面上,哀求道:“娘娘,陛下吩咐了不能让公主在宫内随意走动,还请娘娘让奴婢将公主送回凤阳宫内。” 解忧知道问兰要带她回宫内,一把甩开问兰的手躲到段婉妆的身后,嘟囔着:“不要,解忧要跟母后在一起。” 段婉妆牵起她小小的手,用自己手心的温度暖着解忧,浅笑着对问兰道:“你先回凤阳宫,陛下问起你就说我带公主去玩了,他不会怪罪你的。” 躲在段婉妆身后的解忧冲着问兰吐吐舌头,一脸跟定段婉妆的模样。问兰年纪尚轻,劝不动解忧,又见段婉妆也是疼爱解忧的模样,犹豫片刻后道了声是,行完礼退了下去。 解忧开心的欢呼起来,段婉妆看着如阳似的小身影,感觉心中被什么点亮了般,宠溺的揉乱的她的头发,两大一小的身影朝着御膳房走去。 御膳房的厨娘们听闻段婉妆要来,早早的就准备好了东西侯在御膳房内,没想到等了片刻,不仅仅等来了皇后,还等来一位小公主。 起初厨娘们不了解小公主的品行,毕恭毕敬的伺候在她的身旁,等到相处时间一长,便明白了小公主是个活泼好动、乐观善良的性格,嘴巴又很甜,一声声姐姐把她们的心都叫化了,争着陪在她的身边,把她当自己的闺女一般疼着。 一改御膳房的沉闷,连来了两个大人物却反倒给房内带来了欢乐的气息,这是谁都没能预料到的。 段婉妆含笑看着满脸面粉、卖力揉着面团的解忧,就算心中有一点点不愉快都能一扫而空,正如她的名字一般,替所有人解去了忧愁。 将手中的面团子放入锅中,段婉妆侧过头问身旁的小厨娘:“这样可以吧,会不会破?” 段婉妆鬓发微垂,光洁的额头上有层薄薄细汗,挽起衣袖专心做点心的样子实在有些迷人,偷偷盯着她瞧得小厨娘被她突然开口吓了一跳,脸颊微红,吞吐半晌才回复她:“不会的娘娘,奴婢帮您看着火候。” 段婉妆含笑点头,走到解忧的身后,弯下腰双手撑着灶台,将解忧环在怀中,柔声问:“解忧在做什么呢?” 解忧认真的拍拍手下的小面团,将它捏成一朵花状,说道:“解忧想做枣泥糕给父皇和母后吃。” 段婉妆低低笑着,坐到她的身旁揪起一小块面团:“母后和解忧一起做好吗?” 解忧抬起头,水汪汪的杏眼看着段婉妆,咧开嘴笑着用力点点头:“嗯!” 捣鼓了好几个时辰,一盘子色香味俱全的枣泥酥终于出锅了,解忧眼眸亮晶晶的,欢喜的拿起一块枣泥酥递到段婉妆的嘴边,甜甜道:“母后吃!” 段婉妆很给面子的衔住枣泥酥,一点一点吃进嘴里,而后意犹未尽的舔了舔红唇,对解忧竖起了一根大拇指:“真好吃,不愧是解忧做的枣泥酥。” 解忧小脸红彤彤,不好意思的嘻嘻笑着,虽然很大一部分都是厨娘帮衬着她做的,不过最重要的却是她为了段婉妆和华英努力的心 分卷阅读26 意,让段婉妆很是欣慰。 想到明涟皇后可能也是解忧这般开朗向上的性格,段婉妆就有些惋惜,这么好的姑娘若真是被自己的父亲害死的,那她拿什么脸面去面对解忧,又有什么资格品尝解忧饱含心意做的糕点。 解忧不明白段婉妆眼中的沉色,笑嘻嘻的抱住她的小腿:“母后,解忧想去母后的宫殿看看,可以吗。” 段婉妆眼中的沉色散去,笑着点头,将手中的枣泥酥交给赫女官收到食盒里,三人原路返回。 她心中隐隐感觉,慈宁宫此刻应该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甚至怒火中烧的想要掐死自己,顿时就觉得有些好笑。 寿礼的成品段婉妆已经看过,也尝过了,效果出乎意料的不错,让她十分满意,剩下的部分就当作给厨娘们的赏赐,留在御膳房让她们瓜分了。 太阳下了山,只留下一点点余光,将蔚蓝的天空染成橘黄色。外头的雪渐渐大了起来,有一些迷眼,段婉妆蹲下身子将解忧抱起,免得小小的她陷进雪里。 巡视的侍卫机灵的跑上前想要接过解忧,段婉妆缓声道:“不必了。” 侍卫闻声退到一旁,替段婉妆打起伞,才免了段婉妆和解忧湿了身子。等到了慈宁宫,周女官已经早早的侯在宫门前了,替段婉妆打赏了侍卫后,接过了赫女官手中的食盒。 周女官轻轻走近段婉妆,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娘娘,陛下来了。” 段婉妆不动声色的点点头,此前她就料到华英有可能找上门来,这会周女官和她说起倒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无人撑伞的赫女官就比较可怜了,一路上还要护着怀中的食盒,这会湿了好大一片,被寒风一吹隐隐就有要得风寒的感觉,段婉妆便让她回房好生休息,又让璇珠拿了些风寒药给她,自己则带着解忧和周女官进了大殿。 还未曾走进殿内,就听见了手指不耐烦得扣着桌面的声音,掀开珠帘走进,段婉妆便看见正座上明黄色的身影,此刻脸色沉的快要滴出水来,听见珠帘碰撞的声音,一道锋利的眼风快速扫向她,段婉妆撇撇嘴移开了眼睛。 解忧松开牵着段婉妆的手,笑着欢快的跑向华英,一把扑进了他的怀里:“父皇!” 华英一改对段婉妆的凶戾,露出段婉妆从未见过的神情,低头温柔的将解忧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摸了摸她有些冰凉的小脸,语气有些责备:“去哪玩了,今天怎么没有在殿里学习?” 解忧俏皮的嘟嘟嘴,双颊肉鼓鼓的十分娇憨可爱,没有看出华英和段婉妆之间不对劲的气流,笑嘻嘻说道:“解忧和母后一起玩,好开心,解忧不喜欢天天读书。” 听到这个称呼,华英微微一愣。 华英公事繁忙,没空天天陪着解忧,宫里又没有同等年纪的孩子能陪她玩耍,只能给她安排一些琴棋书画上的练习和读书识字,借此来解闷。 可解忧再怎么说也是一个正值贪玩的年纪,哪能天天在凤阳宫内老老实实的学习,趁着华英没有监督她的时候,偷偷跑出来玩。她不知道华英和段婉妆之间的矛盾,以为段婉妆是华英心爱的女子,那便是她除了父皇以外最喜欢的母后,三人的团聚更让她觉得欢喜。 华英的不理会段婉妆,只问:“她有没有欺负你?” 解忧不明所以,疑惑的从他怀中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母后下午陪解忧做糕点给父皇吃。” 华英表情一僵,有些不自然,怀疑的目光投向段婉妆,根本不敢相信这女人能安什么好心。 解忧从他的怀中挣脱开来,小跑到周女官的身前接过食盒,小小的手吃力的领着食盒的提把要朝华英走去。 段婉妆看着她吃力的摸样有些不忍,一把接过食盒,另一只手牵着解忧,朝榻走去。 将食盒放在案几上,打开盖子,枣泥浓郁的香味便飘散开来,令人食欲大增。解忧用帕子擦干净了手,抓起一块枣泥糕要塞到华英嘴边:“父皇吃,母后说解忧做的枣泥糕可好吃了。” 第十六章 段婉妆坐在案几的另一边,看也不看华英,兀自拿起一块还热着的枣泥糕送到嘴边,小口吃起来。一旁候着的周女官很伶俐的端上一壶普洱茶,替二人斟上两杯,又替解忧倒上一杯现榨的鲜橙汁。 华英看了看段婉妆,又看了看解忧手中捏着的枣泥糕,迟疑了一会便接过枣泥糕,一口吃了下去。 是一块普通的枣泥糕,就与往日御膳房做的味道无二般,但是华英从里面吃出了一种奇怪的情愫,萦萦绕绕在口舌之间,竟有这世间不存在的美味。 他余味无穷的又自己拿起一块,却没了方才那般感觉,索然无味的放下了手中的半块枣泥糕,神情有些恍惚。 解忧不解的抬头望着他,声音有些微弱:“父皇不喜欢解忧做的枣泥糕吗?” 华英回过神,笑着亲吻了她的额头:“很好吃,父皇刚刚吃饱了,吃不下了。” 解忧懵懂的点点头,低下头小口嘬着杯中的鲜 分卷阅读27 橙汁。在凤阳宫可没有宫女会榨这种东西给她喝,果然还是母后这里好东西多,她暗暗决定以后要多往慈宁宫串门。 结果最后一盘的枣泥糕几乎都被段婉妆一个人给吃完了,不是说枣泥糕有多好吃,而是华英不吃,解忧还小又吃不下,总不能浪费了她的一番好意,段婉妆只好自己把所有的枣泥糕都解决了,这般的后果就是怎么也吃不下晚膳了。 当晚华英没有离开,留在了慈宁宫内用晚膳,把慈宁宫里的宫女们吓坏了。 自从段婉妆登后,华英就从来没有在慈宁宫用过膳,平日段婉妆都是让小厨房做膳食,不怎么传御膳房的,这日华英突然来,小厨房内当值的厨娘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准备什么菜肴才合华英的口味。 正当慌乱之时,殿内就传了消息出来,今夜的晚膳由御膳房准备,才让厨娘们松了一口气。 百无聊赖的夹着盘中的菜,华英觉得自己毫无胃口。身旁坐着可爱又乖巧的女儿,让他十分宽慰,可对面却坐着一个他厌恶至极的女人,又让他烦躁至极。 段婉妆光吃枣泥糕就撑的不行,这会只能勉强喝下一点甜汤。解忧丢下碗筷凑到她的身旁,抱住段婉妆的手臂,眼巴巴的看着她手中的甜汤:“母后,您喝的是什么呀?” 段婉妆看了看她,笑道:“是慈宁宫特有的甜汤。” 喝甜汤不是什么稀罕事,凤阳宫内也经常煮助消化的甜汤给解忧喝。不知是不是别人碗里总是更好吃的心理作用,解忧总是觉得段婉妆喝的甜汤和凤阳宫里做的不一样,她从未在皇宫里闻过这般香甜味。 段婉妆耐心解释着:“寻常甜汤,不过是银耳红枣等物熬制,偶尔会加些蜂蜜增添甜味,我这份甜汤也是加了蜂蜜,只不过这蜂蜜不是宫内之物,是我得了个偶然的机会,一位大师赠送的。” 寂觉给的蜂蜜,虽然只有小小一壶,但是味道极纯,稍稍一点便能清甜溢满口,还不觉甜腻,实在难得,段婉妆吃了近一个月,还剩有半壶,实在喜欢的紧,该明一定要向寂觉问出这蜂蜜的产出地。 解忧凑近汤碗闻了闻,段婉妆见她喜欢,便打了一勺给她尝尝。一勺入口,解忧双眼便闪出光茫,惊喜的望着段婉妆:“母后,这甜汤好美味!” 段婉妆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把甜汤推到解忧的面前:“解忧若是喜欢,母后便让人将蜂蜜送到你宫内,让凤阳宫的厨娘给你做。” 虽然她自己也很喜欢这清甜不腻口的蜂蜜,不过看解忧这般爱不释手,还是决定把剩下的蜂蜜都送给她,自己想要大不了下次再去普云寺找一趟寂觉,讨要几壶。 解忧欢喜的埋头喝着甜汤,段婉妆就静静的含笑看着她。对面的华英见解忧喝的香,斜睨了段婉妆一眼,原来这女人还有点作用,至少能讨他女儿欢心。 趁着他分心,解忧打了一勺甜汤递到华英嘴前,甜甜道:“父皇也试试,真的很好喝。” 华英蹙起眉头,他一向不喜欢甜汤这种东西,但看着解忧期待的眼神,还是勉为其难的尝了一口,淡淡说了句:“还不错。” 段婉妆的神情顿时有些古怪,等解忧再打给她吃时,她便再也不碰那碗甜汤了。华英这一瞬才反应过来,俊美清秀的脸立马黑了下来,冷哼一声,转头再也不看段婉妆。 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这时周女官快步走上前,在段婉妆的耳边说着什么,段婉妆一听多了几分笑意,轻声道:“让她在偏厅稍等片刻。” 不等周女官出去回复,珠帘便被一双洁白的素手撩拨了开来,发出清脆的碰撞。来人声音甜美,边走进大殿边说:“娘娘,你要的花样我绣好了。” 见到殿内的华英,她惊讶的停下了脚步,恭敬的跪在地:“臣妾参加陛下。” 华英有些意外,嘴边带着淡淡的弧度:“起来吧。”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和段婉妆十分亲密的苏韶贞。虽然努力的保持了平静,她还是难以置信自己居然看到华英在慈宁宫留膳了。 见到生人的解忧有些紧张,拽紧了段婉妆的衣袖要往她的怀里钻。段婉妆牵过她的手,笑着安慰她:“这是苏昭仪,解忧不用害怕。” 苏韶贞眼眶有些泛红,被眼前这如同一家人其乐融融般的场景有些刺痛了双眼,不知不觉就氤氲了些水汽,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优雅含笑:“昭仪见过公主。” 解忧懵懂的点点头,也不再那么羞赧,乖巧的坐在段婉妆的身旁。 华英本就不想留在慈宁宫内,见到苏韶贞有事情找段婉妆,正好寻了个理由离开,抱起解忧就走了。 离开前,解忧还念念不舍的望着段婉妆,水润的眼眸差点掉下泪珠子,段婉妆含笑朝她温柔的挥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远到看不见了,段婉妆才移回目光。 苏韶贞带着浅笑,有些酸涩但更多的欣慰:“没想到公主和娘娘这么要好,陛下肯定不会再像从前那般躲着娘娘了。” 整个皇宫里的人都知道,解忧公主是华英的心头肉,谁动了这宝贝华英就得跟他拼命,就算 分卷阅读28 是段丞相也休想对公主起什么心思,对于段婉妆那更是像防贼一般防着,没想到解忧会这么的依赖段婉妆。 段婉妆知道苏韶贞迷恋华英,也不会出言打击她,纤指抚摸着绸布上栩栩如生的刺绣,笑道:“不过是公主渴望母爱了,和陛下没什么关系的,你知道我和陛下之间是有很多矛盾的。” 一番话也不知有没有安慰到她,苏韶贞红着脸有些气鼓鼓的辩解着:“娘娘,我可是真心希望你和陛下能冰释前嫌的。” 段婉妆含笑点点头:“我都懂的,贞儿对我最好了。” 苏韶贞扑哧笑出声来,冲着段婉妆做了个鬼脸,二人又将话题聊到了手中的刺绣上。 屋外瑞雪纷飞,慈宁宫内依旧是暖融融一片。 寒冬腊月里的段婉妆平日就喜呆在宫里,鲜少出门,屋子里的地龙烧得温暖,她常常赖床不起,时间就如白驹过隙一下子飞速而逝,在不知不觉中就到了段老夫人寿宴的前夕。 前几日她向华英提交了回段府省亲给段老夫人贺寿的申请,原以为华英还要刁难她一阵,没想到华英非常爽快的就批准了,这令段婉妆心情格外愉悦。 这小半月内,解忧常常跑到慈宁宫来找段婉妆玩,以至于华英给她布置的功课一落千丈。段婉妆见状便不再让解忧到慈宁宫来找她玩,免得华英要以为是她骗了他的宝贝女儿,把解忧往歪路带,这可太冤枉了。 解忧委屈又难过,段婉妆的好一番安慰劝说,答应她等功课追上后好好陪她玩,这才让解忧心不甘情不愿的点点头,回凤阳宫乖乖学习。 眼看明日就是段老夫人的寿宴,段婉妆手中的毛笔不停,低垂着头在书写着什么,一缕青丝垂在耳畔。 慈宁宫的珠帘被一个小身影掀开,一身青绿袄裙的解忧蹦蹦跳跳的跑了进来,乖巧的立在她的身旁:“母后,解忧已经完成功课了,想和您一起去段府玩。” 也不知解忧是从哪儿听到的消息,知道了段婉妆要回段府。段婉妆放下毛笔,含笑摸了摸她的脑袋:“抱歉解忧,母后没办法带你去,你父皇是不会同意的。” 解忧仰起头,一双大眼亮晶晶的望着段婉妆,认真说道:“父皇最疼解忧了,肯定会同意的,只要母后不嫌弃解忧。” 段婉妆无奈又好笑的伸出纤指点点她娇嫩的眉心:“母后自然不会嫌弃解忧,不过这件事情要得到你父皇的同意还行。” 听到段婉妆愿意带她去,解忧欢快的跳起来,急匆匆的拉着问兰就要去找华英。 段婉妆摇摇头,笑着继续提起笔。 她心里清楚得很,依华英的性子,是绝不可能同意段婉妆将解忧带去段府的,他对段婉妆都如防狼一般,更别说是有迫害明涟皇后嫌疑的段丞相府。 不过事情偏偏就令段婉妆出乎意料。 也不知解忧是用什么方法劝动了华英,华英居然同意段婉妆将她带出宫去,只不过有一个条件,必须得带上华英亲自为解忧挑选的侍卫墨隐。 第十七章 这点小要求段婉妆也很痛快的同意了,毕竟自己此行不能随时随地陪在解忧的身边,若是在她顾及不到的地方让解忧出了意外,她怕是要被华英碎尸万段,有了华英信任的侍卫在解忧身边护她周全,段婉妆也能更加安心。 翌日的一大清早,解忧就早早的带了问兰和墨隐赶到了慈宁宫,吵着段婉妆要早一点出发。 等段婉妆收拾好要带去的东西之后,已经快到接近午时了。众人在慈宁宫内草草解决了午膳,一行人驾着马车浩浩荡荡的朝段府出发。 考虑到解忧不适应,马车一路上慢慢悠悠的走,直到未时刚过不久,他们终于抵达了段府。 段府的门前乌压压一片,府内的人得到段婉妆回门的消息后便早已侯在门前,等待段婉妆回门。 妃子回门省亲,这在大原来说是件令一族满门荣耀的事情。 莫说当朝皇帝,就从开国算起,也没几位皇后妃子能够得此殊荣,这让段丞相的觉得特别有面子,认为这是华英对段婉妆宠爱的表现,满面春光的站在人群之首,等待着段婉妆的马车靠近。 一双桃粉嵌珠缎面绣鞋从马车内伸出,段婉妆搀扶着周女官的手缓缓下了马车,此次回门她穿着清淡高雅,没有在皇宫时迫人的威严,却也不失皇后该有的做派。 段丞相迎上前来,笑容满面的对她拱手行礼:“臣参见皇后娘娘。” 他的身后站着端庄风雅的段夫人和段婉妆的胞弟段玉泽,正毕恭毕敬的俯着身子朝她行礼。礼仪就是这般,段婉妆如今已经不再只是段府的二小姐而已,而是一国之母,就算是亲身父母站在自己的身前,也必须按着国家的礼仪规格向她行礼。 段婉妆浅笑着抬抬手:“不必多礼。” 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马车内探出头来张望,段婉妆回身将解忧抱下马车,牵着她的手对众人说道:“这位是解忧公主。” 段丞相一听笑意更深,又领着一票子的人 分卷阅读29 朝解忧行礼。久居凤阳宫的解忧哪有见过这么大的阵仗,紧牵着段婉妆的手,往她身后躲了躲,羞赧的点了点头。 段婉妆见她害羞,便含笑将她护在身后,踏入段府。 遣散了成群的人们之后,段婉妆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西荷院看望段老夫人。 将解忧安顿在自己曾居住过的望月楼,段婉妆留下赫女官在这陪伴解忧玩耍,自己则带着同胞弟弟段玉泽一同前往西荷院。 段玉泽和段婉妆看起来不怎么相像,段婉妆和姐姐一样,都与段丞相比较像,而段玉泽却比较像母亲。 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少年白净的脸颊上有些酡红,隽秀的脸庞像极了段夫人,拘谨的跟在段婉妆的身后。 他打小就鲜少见到这位二姐,自他懂事开始,二姐就住在了望月楼里,没有重大的事情母亲都不让二姐从楼里出来,他只知道他的二姐将来要做大原的一国之母,是一个琼姿花貌、国色天香的美人儿,今日这么一看,果真是美若天仙。 段玉泽想向段婉妆搭话,却又不知道该与这位看起来有些严肃的二姐说些什么,支支吾吾的开口:“二姐……皇后娘娘,我是玉泽。” 段婉妆瞧着这位年纪不大的弟弟,柔声笑道:“玉泽不必拘束,没人的时候叫我二姐就可以了。” 段婉妆的主动示好,让段玉泽勇气大增,二人一路小聊了几句,便走到了西荷院。西荷院的守门丫头看见她,恭敬的行礼了后小跑进院内通报。 踏入西荷院,段婉妆的双眼在不知不觉下就湿润了,院里的一草一木都与她离开段府时一模一样,原来岁月并没有抹去她在这里存在过的记忆,这里还是她的家。 段婉妆抬起头眨了眨眼,才把那股酸涩劲抑制下去,步履缓缓走近了正厅。 倏然一声熟悉的男声传入耳内,段婉妆停了停脚步。 那嗓音富有磁性又醇厚,饱满又干净,仿佛被赋予了魔力,轻轻拨动着她心中平静的湖面,留下圈圈涟漪,叫人难忘。 “阿弥托福,老夫人自当放宽心态,所有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这,不是那无礼和尚,寂觉的声音吗! 吱呀的木门声惊动了屋内的两人,段老夫人康氏一袭墨绿色纻丝大袄坐在正位上,瞧见是段婉妆来了,惊喜的朝她招招手:“婉儿,你怎么回来了,快过来给祖母看看。” 蕴含慈爱的声音,让段婉妆又不禁红了眼眶,她走上前抱住康氏的那一刻,泪水顷刻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到康氏的肩上:“祖母——” 康氏拍了拍她的背,段婉妆在抬手间就将那一行清泪悄悄抹去,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眉眼含笑,不露痕迹。毕竟还有段玉泽和寂觉在场,她怎么可能放肆的哭出来。 康氏握住她的肩头左看看又看看,不满意的皱皱眉,又伸手掐了掐她纤薄的下巴和没几量肉的脸颊,咂咂嘴道:“瘦了,没以前好看了。” 段婉妆捂着嘴低低笑出声:“他人都说瘦点好看,就祖母您喜欢胖胖的婉儿。” 老人家喜欢儿孙长得白胖些,这道理段婉妆不是不明白,只不过这几年她不知为何开始渐渐的消瘦下去,是怎么也吃不胖了,好在她身体健康也没有因此生病,也就不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康氏闻言打了打她的手心,不理会段婉妆的胡言乱语,转头对坐在下座的寂觉问道:“寂觉小师父,你说是不是胖一点更好看。” 几月不见的寂觉还是一如段婉妆先前看到的模样,起身给段婉妆行了合手礼,复安静的坐在下座。 一袭正红福田衣披在肩上,衬得他气色极好,胸前扣着晶莹剔透的青玉碧环,透着些许凌厉的锋芒,就如他这人的气质一般清冷。 他的周身带着好似脱离凡尘的淡然和高洁,英气的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深邃狭长的丹凤眼内没有任何波澜和情绪,干净得似一潭秋水、一面明镜,照应着段婉妆千娇百媚的容颜。 寂觉阖上双眼,缓缓道:“胖即是福。” 段婉妆的眼角不自觉的抽了抽,明明时一句很普通的话,但从寂觉的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像是在嘲弄她一般。 康氏后知后觉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忘了和婉儿介绍了,这位是普云寺的寂觉方丈,别看寂觉师父年纪轻轻,却十分有作为哩,前些日我总心里总觉得不安,你父亲请了寂觉师父来,才好了些。” 段婉妆看向寂觉,眉眼微微一挑,水波潋滟的眼眸里带着狡黠的光茫,似有笑意道:“这位师父婉儿也认得的,还有不浅的‘交情’呢。” 康氏慈眉善目,看起来是十分欣赏寂觉:“噢?那倒是一段奇缘,婉儿不如说给祖母听听。” 第十八章 段婉妆将普云寺内发生的事情,简化了给康氏说起,也没解释自己为何会去普云寺,只道是替太后去祈福,搪塞了过去。 康氏听罢笑意不止,不仅没有替段婉妆找回场子,还跟着奚落起她:“小师父说的对, 分卷阅读30 饮食清淡点对身体好。你呀,倒不如多吃点,瘦得像是风一吹就跟着跑了。” 段婉妆体型偏纤瘦,倒也没有康氏说的这么夸张,比起后宫里那群崇尚骨感美的妃子们,她虽然没有肉,也还算是比较健康的体型了。 段婉妆对着康氏吐吐舌头,眼角一弯有些楚楚可怜之模样,佯装不满道:“没了祖母督促婉儿吃饭,您瞧,这都把婉儿饿瘦了。” 坐在一旁乖巧听着祖孙二人谈话的段玉泽有些吃惊的抬起头。方才在段府门前的那个二姐此时好似换了一个人,不是从容不迫的皇后娘娘,也不是对待自己温婉善谈的二姐,更像是一个豆蔻少女在长辈面前毫无保留的撒娇。 相比段玉泽的惊讶,寂觉显得冷静了许多,冷冷清清的神情没有丝毫动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像是脱离了这片环境,静静的欣赏着屋内一角摆放着的盛开的山茶花。 康氏被段婉妆逗笑,乐得像朵花儿似的,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白皙的额头:“就你俏皮,倒成祖母的不好了,瞧你这小身板,怎么给陛下生儿育女。” 段婉妆脸颊微红,飞快的瞥了一眼安静无声的寂觉,略有尴尬的轻轻咳了咳:“祖母,这事别在外人面前说呀。” 好在寂觉没有因为康氏的这句话,而转移他盯着山茶花观察的视线。不知道是没听清康氏说什么,还是提不起兴趣,反正是让段婉妆松了一口气。 段玉泽是亲弟弟也就罢了,寂觉虽然是个和尚,好歹也是个成年男子,当着别的男子说生育的事情,实在是有些难为情,看来这几日祖母与寂觉的相处不错,这会都不把他当外人看了。 康氏猜到了段婉妆的心思,笑笑就不再提这个问题,把话题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去。 段婉妆无子的问题不单单是段丞相和段夫人的心结,同时也是康氏的心病。面对着和自己小女儿相像的孙女,康氏对她的疼爱更是双倍的,心里暗暗替她着急。 段婉妆性格剔透,时常逗得康氏欢笑不止,西荷院的气氛很是融洽,就连不常开口搭话的寂觉,在康氏的诱导下也能与段婉妆交谈几句,在院外也能偶尔听到屋内传来几句嬉笑声。 不过这份和谐没维持多久就被打破了。 “臣妾参见娘娘。” 和段婉妆有着几分相似的声线传来,带着几分不敬和随意。段舒葶领着两个丫鬟踏入正厅,打断了她们的交谈,看着段婉妆似笑非笑的行礼,眼里没有面对亲妹妹的欢喜,更多的是打量和不喜。 段婉妆神色自若,温婉的笑颜挂在脸上,柔情似水的双眸微弯,温和道:“清河侯夫人不必多礼。” 康氏察觉到两姐妹之间的涌流,慈笑的朝段舒葶招招手:“葶儿,快到祖母面前来。” 段舒葶面带浅笑,坐到康氏的右侧,低头乖巧又温顺的模样,康氏与她寒暄几句,段婉妆便安静的在旁听着。 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康氏向她问道:“你的小叔子怎么样了?” 提到这件事情,段婉妆也侧目看向她。 对于这件事情的内幕,段婉妆派出去的人并没有打探到消息,在华英那里更是什么也问不出来,就没有再去深究,今日康氏一问,她也提起了几分兴趣。 说起这事,段舒葶笑意更甚几分,还有些微微红了脸:“是文宣王替二公子向大理寺卿求情的,王爷与侯爷交好,听闻侯府有难,便主动帮忙了。” 段婉妆唇角噙笑,心中若有所思。 文宣王华昀,并不是华英的亲兄弟,而是皇叔的嫡子。两年前,他世袭了文宣王的王位,是一个体弱多病的身子,常年泡在药罐子里。 前王妃红颜命薄,在诞下华昀的时候便因难产而死,本以为文武双全的文宣王可以护华昀一辈子,不曾想一向身体健硕的文宣王,也在两年前突然染了天花而亡,留下一个虚弱的儿子继承王位。 华英对这位皇叔的儿子还算不错,还替他寻了一门不错的亲事,却因华昀婚前吐血昏迷而被迫取消了。 因为体弱,华昀没办法掌握兵权,这点让华英对他十分放心,对这位王爷也格外的宽待,免去了他逢年过节入宫的规矩,时常将宫中稀有昂贵的药材送去王府给他养身。 虽然段婉妆没见过这位王爷,也听了不少这位王爷的事情。 文宣王不善武艺,却才华横,随笔写下的一首七言诗也能得到文人墨客的赞不绝口、纷纷传阅学习。更是听闻这位文宣王貌若潘安、玉树临风,偶尔上街都能让万千姑娘们羞红了脸颊往他的马车里投香囊,就算身体羸弱也有不少的千金小姐想要嫁与他。 这等倾城容颜,段婉妆就算不见也能想象得到,也难怪段舒葶会不自觉的红了脸颊。 话语落下,段舒葶便注意到了坐在下座的寂觉,因为罕见而多打量了几眼。 察觉到她的目光,寂觉向她微微行礼。对上眼的那一刻,段舒葶感觉到他那透彻的双眸就像是一处漩涡,将她拉入湖底,不能呼吸。再一看这年轻和尚,竟有几分英气不俗的气质,像是 分卷阅读31 个脱离世俗之人,干净得一尘不染。 她脸上的粉红尚未消去,反倒又多了两分,有些在意的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普云寺的寂觉方丈。”段婉妆瞥了寂觉一眼,明明是个不入红尘的和尚,偏偏生的这番令姑娘家脸红心跳的面容,这不是勾引人犯罪么。 段舒葶没有理会段婉妆,目不转睛的看着寂觉,略有深意的笑道:“没想到普云寺有这么年轻的方丈。” 寂觉淡漠的点点头,解释道:“都是师父们对贫僧的厚爱罢了,夫人谬赞。” 段舒葶还继续追问什么,却被段婉妆冷不丁的打断了:“阿姐,去见过父亲母亲了吗?” 被打断的段舒葶有些不悦,但康氏在身旁,她也收敛了几分对段婉妆的不快,保持着优雅道:“还未曾,我听说妹妹在祖母这,就直接过来看望祖母了。” 段婉妆拉过她的手,笑得更甜美了几分,弯弯的桃花眼眸就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声色平缓:“既然叨唠完了祖母,那不如先去给父亲母亲请个安吧。” 康氏看见她对段舒葶友好的态度很是满意,段家的子女就应该互相扶帮,而不是针锋相对,再加上这会也身子有些疲乏,她揉了揉眉心,带着倦意道:“祖母也乏了,你们姐妹俩带着玉泽一块儿去吧。” 段婉妆含笑起身,抬头得不经意间,她往寂觉的方向看去,讶异的发现寂觉也正在看着她。 他淡然的神色不变,清明的眸子此时正望向自己,眼中秋水毫无波澜,干净得能让段婉妆看见自己,却分明比先前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应该说是……玩味? 还没等段婉妆看清楚,寂觉已经将眼神转向另一个方向,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段婉妆一人的错觉,不过段婉妆很肯定,她绝对在这臭和尚的眼里看见了别样的情绪,早知道就不帮他解围了! 第十九章 气鼓鼓的走出西荷院,段婉妆还要保持自然的神态,叫段舒葶他们看不出迹象。 三人一路沉默无话,快步走到了段府的正书房,这会儿段丞相和段夫人应该在书房里处理事务。 陪着段舒葶与段丞相夫妇浅聊了两句,段婉妆捂着嘴轻轻打了一个哈欠,眼中露出倦色。段夫人体恤她坐久了马车,又还要照顾小公主,便让她先行回望月楼休息。 在段婉妆离开后,段舒葶不满的扑到了段夫人的怀里,嘟囔着:“娘,你瞧她,总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她心里还有我这个姐姐吗?” 段舒葶心里知道,段夫人比起段婉妆而言总是比较疼爱她,在只有段丞相和段夫人在的书房里,她可以像从前那般肆意的和段夫人撒娇。 段夫人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又往窗外望了望,确认没人后才不悦的说道:“葶儿,怎么说话的,婉儿现在是皇后,是一国之母,你岂能如此无礼,叫别人听到了该怎么议论咱们丞相府!” 段舒葶冷哼一声,降低了几分音量:“还不是我让给她的,不然她能有这么舒服的皇后日子过嘛。” 段夫人无奈的捏住她的鼻子,一脸孺子不可教也:“不肯进宫的也是你,现在还敢数落妹妹的不是,有你这样做姐姐的吗?” 段丞相虽然没有责骂她,但对段夫人的话还是赞同不已:“葶儿,多听你娘亲的,不准胡闹。” 段舒葶偷偷做了个鬼脸,便不再提起段婉妆,和段夫人聊起了清河侯府里发生过的事情。 出了正书房的段婉妆一改先前的疲倦之色,轻声走进了望月楼内。 赫女官此刻正守在正屋门前,见段婉妆回来了,悄声走上前在她耳边轻语:“公主刚刚歇下了。” 段婉妆无声点点头,悄声上楼看了眼睡梦香甜的解忧,替她捻好被角。 睡梦中的解忧带着甜笑,梦到深处还会发出几声银铃笑声,额上有着些许细薄的汗珠。段婉妆伸手拂去,垂下头抿嘴低声笑了,看来解忧是跟赫女官玩得太开心了,累成这般摸样。 距离康氏的寿宴还有一段时间,比起带着假面与其他人交流谈话,段婉妆更喜欢独自一人安静的看书。她坐在床头,随手拿起一本未出阁时自己喜欢看的书籍,一言不发的看着。 屋内宁静和谐,只有段婉妆时不时翻动书页的声音,偶尔还能听见火盆中炭火爆裂声,更有寒冬中温暖的感觉。 不知看了多久的书籍,天色稍稍昏黄。一阵流畅舒缓的箫声从不远处传来,婉婉转转的飘进了段婉妆的耳朵里,沉浸入她的心中。 箫声本不大,只不过望月楼内太过于安静,才让段婉妆听的清楚。 一曲平缓的《平湖秋月》,本是清新明快、悠扬华美的描绘着江南水乡的湖光月色,可段婉妆却从其中听出了一番哀切与忧伤。 不知是谁在不远处吹响长萧,将自己与箫声融为一体,吹奏出如此伤感的曲调,是什么样的哀愁侵染了此人的心境,使他借物抒情。 段婉妆不觉合上手中的书籍,想要走到窗边一探究竟,不过才刚站起身来, 分卷阅读32 箫声便戛然而止,再也听不到半点声响。她顿时止住了脚步,将心头这奇怪的感觉压制下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般,默默地翻开手中的书。 天色已黑,望月楼外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段丞相宴请的宾客们携带着家属女眷,三三两两的到了丞相府,屋外畅谈声此起彼伏,吵得段婉妆没有心思看书,也吵醒了睡梦中的解忧。 解忧迷迷糊糊的从床上爬起,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含糊问道:“母后,外面在吵什么?” 段婉妆接过赫女官递给她的锦帕,替解忧擦干净了脸:“客人们差不多都到了,等会解忧要跟母后一起去前堂,怕不怕?” 解忧眨了眨眼睛,清醒后才反应过来这里并不是在皇宫。她今早和段婉妆来了段丞相府,替康氏贺寿来着。 从未见过这么多人的解忧想到被众人包围的场景,有一点害怕,她一直都被华英保护着,只与凤阳宫的宫女太监们相识,宫宴什么的也不常参加,这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的宴会,她的心中有些忐忑,紧紧的牵住了段婉妆的手。 段婉妆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安慰着:“别担心,母后会陪着你的。” 解忧点点头,牵着段婉妆的手更加用力了,她绝对不要离开母后的身旁。 坐到梳妆镜前,赫女官一双巧手在段婉妆的青丝上摆摆弄弄,不一会儿就扎好了一个漂亮的高椎髻,在发中带上一副金丝八宝攒珠髻。 不再如清晨来时的素净,段婉妆披上妆缎狐肷褶子大氅,将一袭明黄绣凤朝天裙遮在氅下。一条明珠翡翠烧蓝璎珞戴在脖上,端庄华贵又不俗气,将段婉妆的风情妩媚一扫而去,衬托得她更加雍容淑婉,仪态万方。 晶莹的唇抹上口脂的红艳,她看上去比以往更加肤白似雪,眉如远山含黛,眼眸宛若星辰,眼尾略弯、梦幻迷离,叫人心神荡漾。收起笑意,她略有严肃,周身散发的威仪又让人不敢冒犯。 周女官替解忧换上一身适合宴席的大红袄裙,扎起一对俏丽的双平髻,发上的丝带随风而动,可爱娇俏,乖巧又平易近人。 在两位女官的搀扶下,段婉妆一手牵着解忧,缓步朝宴会厅走去。 宾客们基本已经到齐,坐在下座等待着开席,见段婉妆牵着解忧走近宴会厅,知道段家和皇家恩怨的知情人免不得一番讶异,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参见皇后娘娘,公主殿下。” 段婉妆微微环顾,浅笑抬抬手,免去了众人的礼仪,带着解忧坐到了康氏的身旁。段丞相见人已到齐,吩咐丫鬟们上菜,寿宴正式开始。 有了段婉妆和解忧在场,宾客们都难免有些拘谨。寿宴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偶尔有几位官位不高、想要攀上丞相府的官员让其千金出来展示一番才艺,活跃了宴席的气氛。 不少夫人借此机会上前与段婉妆搭话,将她身边围得水泄不通,如果能与解忧公主交好,那更是意外的收获。 被一群生人面孔包围的解忧有些警惕和羞赧,乖巧安静的坐在段婉妆身旁,别人问了什么她都先请示段婉妆,以至于后来的人都明白了,公主十分依赖皇后,看来段婉妆的手段不小,能将华英最心爱的女儿都给收买了。 看着她们打量提防的目光,段婉妆内心叫苦不迭,她可没有耍心机去收买解忧,这群人的臆想症实在严重。 一道幽深的目光朝段婉妆看来,带着打趣的意味,她双眸微眯,敏锐的抬头,那到目光便倏然消失了。 身旁正与她交谈的少保夫人发现了她的异样,疑惑着小心开口:“娘娘,怎么了吗?” 段婉妆收回目光,略带浅笑:“无事。” 见她心情不佳,少保夫人主动离去,段婉妆总算有了片刻清闲的时间,这时寿宴已经到了尾声。 康氏倚在椅边,吃多了大鱼大肉,这会正有点腻味,她身旁的秦妈妈从厨娘手中接过一盘菜肴,恭敬的端到康氏的面前:“老夫人,请您尝尝这个。” 第二十章 秦妈妈的话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有好奇者便朝这边看来。 一个巨大的寿桃摆在盘中,看上去就与普通的桃子无二般,可那桃子上却冒着腾腾热气。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个用面粉做成的寿桃包,其相像程度竟与真正的桃子差不多,粉里透白,光滑圆润。 康氏心中一动,对这颗寿桃包充满了兴趣,拿起一旁的汤匙向以假乱真的寿桃包挖去。一勺落下,寿桃包内的内陷流了出来,如金色丝绸般,带着些许不大的菌瓣,散发着勾人味蕾的香气,一下就解开了康氏因大鱼大肉而失去品尝美食的能力。 尝上一口,康氏眼中一亮,大赞:“这是哪位厨子做的,实在美味,秦妈妈,去大大的打赏他!” 一旁的秦妈妈微微笑着,与有荣焉的提高了声音:“回老夫人,这道寿桃包,是皇后娘娘亲自做的。” 一语落下,场下骚动不止、人头攒动。康氏惊讶,座下的人更惊讶,连段丞相都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段婉妆的方向,他认识的二女儿 分卷阅读33 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怎么可能会做菜。 段婉妆神情自若,微微含笑,其实说是她做的,她不过是写了个方子、说了下制作方法,便全交给了段府厨子去做,也不算是她亲手做的,结果这厨子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优秀,做的成品几乎超出了她的预想。 选用最细的粉和面,再以桃花提取的色素点入面团中,将白面染成桃色,捏成桃子的摸样。内陷段婉妆避开了鱼肉,选用鹿茸与其它多种菌类混合熬煮,添上御膳房特有的调味粉加以调味,既有滋补效果,又不会让人觉得腻口。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但饱含了段婉妆的心意。 她看向康氏,自谦道:“本宫的一点小心意,望段老夫人喜欢。” 康氏眼中含泪,欣慰又欣喜,她俯身向段婉妆行礼:“这是老身莫大的荣耀,谢过皇后娘娘。” 段婉妆赶忙将她扶起,宴会的气氛又热闹起来。 坐在不远处的段舒葶面上也是感动的模样,桌下的双手却紧紧攥着。 她十分不满,段婉妆明明都做了皇后,还要在康氏面前表孝意,那她费尽心思寻到的白玉观音像又算什么,早知如此自己就不应该把皇后之位让出去。 段婉妆没有看她,对着康氏说着什么,二人其乐融融,直到宴席收场,她才携了解忧缓缓离去。 一场晚宴下来解忧早已疲倦不已,官员夫人们围在她与段婉妆的身边,使她不得不打起精神,这会散了席,周女官在替她净身沐浴时忍不住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叫段婉妆失笑。 洗漱完毕后,段婉妆坐在解忧的身边,稍稍看了会书便抑不住睡魔来袭,倚着床头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寒风从窗缝吹进屋内,吹醒了打瞌睡的段婉妆。 捂着嘴轻声打了个喷嚏,段婉妆回头一看,原来是屋内的火盆熄了。 床上的解忧缩成一团,段婉妆用宣纸点上烛火,丢进了火盆中,盆内的炭火又重新燃烧起来,温度慢慢填满屋子,解忧也松开了皱起的眉头。 被冻醒的段婉妆毫无睡意,身子一颤有些想解手。丫鬟们都在隔壁歇下了,段婉妆体恤她们劳累了一日,没有安排人守夜,望月楼内这个时辰还醒着的,估计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随手拿起一件风氅披在身上,蹑手蹑脚的离开了房间,出了望月楼朝院中的净房走去。 从净房内出来,段婉妆越觉寒冷,跺了跺脚快步朝望月楼走去。 夜空漆黑,更显明月皎洁,清冷凛冽,院外不远处的一颗大榕树在寒风中簌簌作响,让这冰寒的冬夜更加孤寂。 而就在这空无一人的时辰里,榕树上的一个身影形影单只,背对着望月楼,在月下十分寂寥。 段婉妆一抬头便看见了站在树上的寂觉,眉头轻轻蹙起。这和尚没毛病吧,大半夜的一个人站在树上干什么呢。 虽然心里觉得莫名其妙,段婉妆还是走出了院子,走到那榕树下。 月光下的寂觉比白日看起来更疏远了,面上带着一层朦胧的光,眼神迷离。他穿着青灰色的常服,总是戴在脖上的串珠也不见踪影,单薄的身影站在树上,衣襟半开,寒风灌进衣裳里好似丝毫不觉得寒冷,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喂。”段婉妆站在树下,突然开口。 清脆的一声叫喊打断了寂觉的神游,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低下头,看见了披头散发的段婉妆,却与白天的分寸有礼不同,瞥了她一眼又继续移回了目光。 段婉妆咬咬唇,这和尚又来了,先前在普云寺的听经处他就无视自己,现在还敢无视自己。 思来想去,段婉妆还是觉得咽不下这口气,一双纤长的手从风氅下伸出,将长发拢到一边,扒着树干小心翼翼的就爬了上去,歪歪斜斜的走到了寂觉的身旁,抓住他的手臂,似笑非笑:“小师父,你没听见我喊你吗?” 寂觉回过头看着她,冷淡的双眸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神色,看了眼段婉妆抓住他手臂的纤长手指,反手帮段婉妆稳住了摇摇晃晃的身子,寒风中的声音低沉磁性:“娘娘,你不该爬上来。” 段婉妆撇撇嘴,心里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还不是你无视我。 好在深夜周围没人,不然段婉妆还真不敢爬到树上来。满头青丝被她拢在左肩,露出右半边光滑洁白的脖侧,未施粉黛的她依旧肤如凝脂,脱下了皇后的端庄,尽显自身柔媚的风情。 寂觉瞥了一眼便快速的移开了目光,盯着夜空中圆润似盘的明月看,抓着段婉妆的手却没有松开。 在树上站了半晌,段婉妆觉得更冷了,连带着唇色都白了几分,声音有些颤动:“你在看什么。” 寂觉神色未动,淡淡道:“看月亮的内里。” 段婉妆扑哧笑出声来:“怎么,你还能看到里面是不是有月兔在捣药?” 寂觉转头看向她微微一笑,狭长的凤眼里星光点点,还有些坏心思,声音更低了两分:“如果贫僧说是呢?” 段婉妆一愣,被他突如其来的笑打 分卷阅读34 乱了心绪,轻咳了两声不看他:“寂觉师父是得道高僧,你说是,那便是吧。” 又吹了半刻钟的冷风,就在段婉妆神游之际,一只结实的手臂穿过了她的风氅、搂住了她纤细的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着她跳下了榕树。 惊魂未定的段婉妆落地后稳住了脚跟,双颊微热,她里面可就只穿了一身中衣,腰上还隐隐留有寂觉手臂的温度,和结实有力的触碰感,难道做和尚的身材都这么好吗。 想到初次见到他的时候,湍流瀑布下的寂觉光着上身,垒块分明的胸膛一看便知是长年累月的锻炼。她冷不丁的冒出一句:“寂觉师父会武功?” 寂觉不着痕迹的挑挑眉,还是回答道:“贫僧在寺中常年修行,并不会武功。” 语落,段婉妆脸用红了两份,自己脑子一热就问了一个傻问题。常年在山上山下来回跑,身体结实一点也是人之常情,又不是只有会武功的人,身材才这么好。 送段婉妆回望月楼后,寂觉转身就离开了,另一句告辞都没留下,段婉妆努努嘴不以为意,反正这和尚的脾气怪异也不是一两次了。 冷风一吹,段婉妆又打了个寒颤,快速的钻进屋子里锁好了门,轻手轻脚的躺在床上,半搂着解忧渐渐睡去。 第二日醒来,竟然快到午时。 段婉妆从床上惊醒,便看见解忧托着小脑袋坐在床边,笑嘻嘻的看着她。 昨夜没有休息好,又受了点风寒,导致她一觉睡到日上三杆,还被解忧看了笑话。 段婉妆扶着额头,斜睨了一眼在一旁守着的周女官,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声说了句:“怎么不叫醒我。” 周女官抿着嘴不敢笑出声来,憋着笑压低了声音:“回娘娘,公主说您昨日辛苦了,不让奴婢们打扰您。” 解忧卖乖的将头凑近段婉妆身边,段婉妆伸手就揉了揉她已经扎整齐了的软发。 一番洗漱后,解忧贴在段婉妆身边弱弱的问:“母后,解忧可以上街看看吗?” 早起时她闲在屋子里无聊,周女官便和她说了段府附近有名的商街,还说了很多好玩的东西,解忧听了心痒难耐,忍着到了段婉妆睡醒时才和她提起。 段婉妆将一支碧玉金步摇插入发中,认真思考了片刻。衡量利弊后本打算拒绝,却在看到解忧期冀的双眸那一刻,她改变了主意:“好啊,换身轻便的衣裳,用完午膳母后带你出去玩。” 周女官没想到段婉妆回答应,担忧道:“娘娘……” 段婉妆笑着摆了摆手:“无碍,墨隐。” 一身深绿劲装的男子从窗外跳了进来,长发高高束在脑后,眼神坚毅沉稳,毕恭毕敬的单膝跪在地上:“娘娘。” 第二十一章 段婉妆满意的看了看他。 这两日来她都知道的,虽然没在望月楼内见到墨隐,但只要解忧在楼内,他便在楼前的大树上隐匿着,默默保护着解忧。 “一会本宫要带公主上街,你要片刻不离的保护公主安危。”段婉妆道。 墨隐应了声是,又从窗外跳了出去,消失在她们的视线中。解忧看的目瞪口呆,连连鼓掌称赞:“好厉害!” 段婉妆笑着说:“在外面你可别乱跑,要乖乖跟在母后身边。” 解忧十分乖巧的点了点头,跟在赫女官的身后去换了一身鹅黄色的素面袄裙,拆下脖上的璎珞,做成了一副寻常人家小姑娘的做派,段婉妆也换上一身素服。 在望月阁内随便用了些午膳,段婉妆托了周女官去与康氏问了声好,自己则带着赫女官和从皇宫跟随她来到段府的侍卫,牵上解忧的小手,五人再加上身处暗处的墨隐,就这么悄悄的从段府的后门溜了出去。 她出门的事情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要是段夫人知道了肯定会阻止她的,无论是她还是解忧出了事情,对于段府来说都是一场灾难,段夫人怎么可能冒这个险。 但是看着解忧期待的样子,段婉妆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换上一身朴素的打扮在段府附近逛逛,总不会出什么大事,于是她们便偷偷溜走了。 没想到刚出段府后门,段婉妆就被抓了个正着。 透过纯白的帷帽,段婉妆看到了昨夜一起吹冷风的那张淡漠脸。她又是这么不凑巧的,碰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寂觉。 可能是出门处理事情,寂觉没有披着他的正红袈裟,一身石青色常服,手腕上还挂着一串念珠。 气氛陷入一阵尴尬,段婉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解忧不解的抬头望着她:“母后,怎么了吗?” 段婉妆略有为难的低头看着解忧,片刻时间便下定决心的一把拉过寂觉,笑着对解忧说:“这是普云寺的寂觉师父,今日陪咱们一起逛商街。” 解忧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催促着段婉妆:“那母后咱们快走吧。” 段婉妆撩起帷幔看了一眼寂觉,平日总是笑着的眼眸难得正色,隐隐带着威胁恐吓,抓着他手臂的手一点也没有松动的迹象。 分卷阅读35 寂觉盯了她一阵,最终什么也没说,跟在段婉妆她们身后又走出了段府。 虽然段婉妆相信寂觉不是多嘴之人,不会主动把她们偷溜出府去玩的事情告诉康氏,可万一康氏无意间提及自己,也难保寂觉不会把在后门看到自己的事情说出去。 说来她和寂觉也没什么交情,与其把这个危险因素放在段府,不如把他带在身边看着,倒还比较保险。 要是路上解忧买多了东西,还能多个人帮她提行李,一石二鸟,段婉妆简直要被自己的英明果断所折服。 寂觉默默的跟着段婉妆身后,时不时感受到她回头监视的目光,只得无奈笑笑,主动帮她提了手中的东西,才避免了她频频回头。 把商界来回逛了两遍,解忧终于消磨完了精力,这会两个侍卫和赫女官的手中已经堆满了东西,一行人走进一家茶馆二楼,暂时歇歇脚。 段婉妆总算是可以拿下带了一路的帷帽,带着这个东西实在不方便,可是在外又不方便让人看到自己的摸样,只能忍了一路。 寂觉沉默的将手中的荷包放在长凳上,自己一人独自坐到了另一桌。 段婉妆点了一壶龙井茶和菊花茶,等待的闲暇时间和解忧说起了话:“玩的尽兴吗?” 解忧满足的点点头,笑靥如花:“开心,解忧第一次到皇宫外面的街道,这里好热闹,好多人和有趣的东西。” 段婉妆含笑看着她摆弄手里的小玩意:“那就好。” 还没等茶水端上来,倏然间一阵骚动,茶馆里的客人们尖叫着争先恐后往外跑,二楼的客人更是惊慌的直接跳窗而逃。 还没等段婉妆等人反应过来,一群黑衣蒙面的凶恶之人闯上二楼,手中长剑一挥,来不及逃走的几个客人便应声倒地,血流汨汨。 解忧吓坏了,一张小脸煞白,连尖叫都叫不出来,愣在原地。 眼看黑衣人拿着剑朝她们刺过来,段婉妆迅速的将解忧护在怀里,墨隐及时的从窗外跳了进来,一把挡住了他们的攻击。 段婉妆将解忧推到他的怀里,眉宇紧蹙,厉声吩咐道:“保护公主!” 墨隐是华英亲自挑选的侍卫,说是皇宫的侍卫,不如说是华英自己培养的部下,是不在众人前露面的隐卫,身手必然不凡,肯定能护住解忧。 他点点头,将被吓昏的解忧抱在怀中,敏捷的跳出了窗外。 段婉妆抓起寂觉的手跑到窗前,又搂住面无血色的赫女官,紧随其后的从二楼跳了下去。 好在茶馆不是很高,落地的段婉妆也不过稍微崴了一下脚,便能立刻站起来奔跑。 黑衣人来者不善,大约有十个,各个身手都不比皇宫的禁军差,或者说禁军根本不及他们三分,他们手持的利剑削铁如泥,段婉妆不过稍稍慢了一步,就被削去了一截青丝。 带来的两个侍卫护在段婉妆身后苦苦支撑,可仅仅两人哪里是十个身手矫健的黑衣人,不过为段婉妆等人拖延了一会时间,便死在了黑衣人的长剑之下。 短短的几个交手,段婉妆便发现这群人是冲着自己来的,虽然她不清楚身处深宫的她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亦或者是段家的仇家要找她麻烦,总之她才是那群黑衣人要解决的对象。 黑衣人逐渐追了上来,见形势不好,她低呵:“墨隐,静儿,带着公主朝巷子里面走,他们的目标是我。” 又对转头对寂觉不容置喙的说道:“你去旁边的商铺避一避,我把他们引走后,等安全了再出来。” 说罢不等赫女官和墨隐他们回应,段婉妆提起了速度,往另一条巷子跑去。 她把其他人安排的明明白白,却唯独没想过自己该怎么办。她是半点武功都不会的,跑的也不快,只是当下情况危急,左右都是冒险,不如先让其他人安全了再说。 虽然墨隐身手不错,但要一边保护着她们几个一边与十个黑衣人战斗,段婉妆并不认为他能够支撑多久,更别说带着她们一行人平安回府,而赫女官只要跟在解忧身旁,便肯定会无事的。 至于寂觉,他本就是无缘无故被自己强行带来的,要是让他被卷入这场纷争,段婉妆更是无颜面对世人。 朝着巷子里一路狂奔,胡乱的绕来绕去,倒是与那群黑衣人甩开了不少距离。段婉妆越跑越远,才发现这里竟然是出城的方向。 周围的房屋越来越少,道路越来越宽敞,她能藏匿的地方就更少了,不假思索的跑进一片树林里,可冬季里的树木光秃秃的,根本没办法给段婉妆做遮挡。 脚踝间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方才从茶馆二楼跳下还是让脚受伤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奔跑下去了,见树林中有一处破败的茅草屋,这会也只能不得已而求其次,朝茅草屋奔去。 —— 耳边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黑衣人已经追到了这附近,或许说就在段婉妆的不远处。 “脚印到这附近就没有了,在这里搜查!” 段婉妆屏住呼吸,此刻的她连眼睛都不敢 分卷阅读36 眨一下,努力的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祈祷能躲避过那群黑衣人的眼睛。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呼吸也停止了,那群脚步声越过她,直径往茅草屋内走去,段婉妆松了一口气。 她方才跑到茅草屋前,脑海中的声音警告着她不要进屋内。四处搜寻之下,她看见了茅草屋后方的草篓。 段婉妆二话不说的蹲在草屋后不起眼的角落,拿过草篓将自己盖住,希望能躲过那群人的追击,只要黑衣人没有发现她躲在草篓,那接下来她就安全了。 “大哥,里面没有人。” “不可能,再仔细一点搜!” 黑衣人久久徘徊在附近,段婉妆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蓦然间,她面前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挡住,一只粗壮的手朝她伸来,正要掀开草篓,段婉妆认命的闭上了双眼,甚至能清楚的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眼前乌黑一片,耳边传来几声凌厉的风声和作金石声,预想中应该落在她身上的刀剑却没有落下。 段婉妆缓缓的睁开双眼,原先横戈盘马的黑衣人竟全都倒地,颈上留下一条长而深的伤口,血流不止。 正当段婉妆难以置信之时,草篓被人掀开,她抬头一看,来者竟然是本该逃走了的寂觉! 寂觉伸手将段婉妆从地上拉起来,神情还是那般淡然,毫无波动般开口:“阿弥陀佛,贫僧路过此地,便发现这些人已经倒地了。” 骗人! 段婉妆一脸不相信的望着他,这人的说谎水平太差了,她心里清楚得很。 在寂觉来之前,这些黑衣人还生龙活虎的四处搜寻自己,不过短短闭眼的时间他们就全死了,不是他还能是谁。 不管怎么说,都是这个性子冷淡的和尚救了自己,要不然今日她段婉妆必定要死在这群人的刀刃之下,至于他会不会武功,这不是她能够多管的事情。 面部早已僵硬的段婉妆勉强扯出一个看起来不太轻松的微笑,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救了我。” 第二十二章 寂觉没有回应她,松开了手要往回走。 段婉妆没了他的支撑,竟是站不住般,笔直的要往地下倒去。 就在与土地亲密接触时,寂觉长臂一伸接住了她,眉宇动了动,嘴角也耐不住勾起:“娘娘,你又来了。” 想到当初在普云寺,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段婉妆勉强的笑了笑,一阵钻心的疼痛感从脚踝处传来,她的脸色又变了两变。 寂觉见状将她扶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不顾她的阻挠褪下她的鞋袜。 白净细嫩的脚踝处此刻高高肿起,紫青交加,肿胀得不成样子,他伸手轻轻一按,段婉妆就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看来是暂时没办法下地走路了,寂觉轻叹一口气,蹲下身子背对着段婉妆。 段婉妆一脸雾水,心中有些想法又不确定,沙哑着开口:“作甚?” 寂觉回过头,再冷清的双眸也添了几分无奈:“上来,背你回去。” 段婉妆摇摇头,这男女授受不亲,她还是个有夫之妇呢:“不必了,你帮我叫段府的人过来吧。” 寂觉没有改变姿势,又道:“如果你想黑衣人的追兵追过来的话,我就去。” 听到追兵二字,段婉妆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斟酌之下还是提着鞋子爬上了寂觉的背。 他的背部很宽厚,步履稳健,给了段婉妆不少的安全感,沉稳又安定。段婉妆脸有些微醺,小心翼翼的将右脸贴在了寂觉的背上。 呵,真是又热又结实。 脚踝的痛觉不断传来,连头也开始感到眩晕,在迷迷糊糊之中,段婉妆终究是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等到她再醒来之时,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慢慢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她熟悉的闺阁,和赫女官担忧惆怅的脸。 她毫发无伤的站在床边,面露惊喜之色,段婉妆一直高高悬挂的心也终于落下。 还好大家都没事。 见段婉妆苏醒过来,赫女官赶忙端了一杯温水到她的嘴边,小心翼翼的喂她喝下,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激动欣喜:“娘娘,您终于醒了,可把奴婢们吓坏了。” 喝了点水的段婉妆嗓子也不冒烟了,费力的眨了眨沉重的眼皮,沙哑着开口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赫女官将她扶起,用一个绣花枕垫在段婉妆的腰后,让她舒服一些,缓缓和她说起这几日的事情。 那日墨隐带着她和解忧与段婉妆分道扬镳,大部分的黑衣人去追赶段婉妆,也有两人对她们穷追不舍。 跑了一段距离,远离了商街之后,墨隐把解忧交给赫女官,让她们躲到附近的房屋内,自己则与那两个黑衣人交手。 不得不说墨隐的武功还是很深厚的,几十个来回后两个黑衣人就被打趴下了,在谨防有追兵的情况下,墨隐没有回头去营救段婉妆,而是带着她们两人回到了段府藏匿 分卷阅读37 起来,加强了防卫。 他是华英的隐卫,遵从着华英吩咐的保护公主的命令,段婉妆并不会因此责怪他,反而觉得他这般的做法才是最妥当的,若不然要是有人潜伏到段府里让解忧受了伤,他的命也就交代在这里了。 周女官听闻了段婉妆遇袭,小的一张小脸煞白,急得要冲出府去寻找段婉妆,被赫女官死死拦住后才冷静下来,立马派出了宫廷侍卫寻找段婉妆的下落,还不能叫段府的人知道,十几名侍卫在商街附近四处寻找,没有线索也没有段府的协助,寻人的效率显然慢了很多。 正当赫女官她们在府里等着段婉妆的消息急得团团转时,寂觉抱着段婉妆敏捷的翻进了望月楼。 说是翻的真是一点也不夸张,也不知他是寻了哪个门进来的,踩着望月楼前的大树就跳进了二楼,把守在楼里的她们吓了一跳。 不过更让她们慌乱的是昏迷不醒的段婉妆。 崴上了脚再加上奔跑流汗,本就有些风寒的段婉妆这么一吹风,寒症更加的厉害了,连同着崴脚后的气血不畅,导致她头昏脑胀,绷紧的神经一松懈后便立马高烧了起来,陷入昏迷不醒的状态。 不过只要人安全回来了,那便是最大的福气了,二人不敢多问什么,谢过寂觉后便寸步不离的守在段婉妆的身边,再悄悄请了一个郎中替她医治。 可段婉妆长时间呆在望月楼内不出门,总是会引起他人的疑心。 段夫人差人来问了好几次,问皇后到底出什么事了,周女官自然是不能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们的,只跟她们说段婉妆摔下楼扭伤了脚,又受了点风寒,不方便出门见客,才把段夫人差遣来的人又送了回去。 皇后受伤的事情马上传遍了整个段府,段夫人时不时就派人到望月楼来想要探望一下段婉妆,都被两位女官给回绝了。 就连康氏在昨日也忍不住亲自来看了一次,见段婉妆确实在昏睡中,便留下了身边的秦妈妈在楼里照顾她,还给她送来了一瓶退烧药。 说来这退烧药实在神奇,前一日还高烧不退的段婉妆擦了药膏后,夜里马上就退烧了,状态也稳定了下来。 赫女官跟着秦妈妈去到了西荷院向康氏道谢,才得知这瓶神奇的药膏是寂觉寻来的。 段婉妆一言不发的望着床头旁那一小瓷瓶的药膏,耳边是赫女官滔滔不绝的话语:“这寂觉小师父当真厉害,能找着这么灵的药膏,若非亲眼所见这药效极快,奴婢肯定觉得这是在吹牛呢。” 轻声叹一口气,段婉妆将视线从瓷瓶上移开。这次欠了人家的救命之恩和一个这么大的人情,也不知道要怎么回报寂觉才好。 将腿从被褥中伸出来,段婉妆看见自己肿胀的脚踝已经被纱布紧紧包裹着了。 赫女官体贴的替段婉妆轻轻揉捏着脚踝,轻声说道:“太医说连着抹药五日稍加按摩,便能消肿了,娘娘不必担心。” 段婉妆点点头,又阖上眼闭目养神。 虽然烧是退了,但是她的脑子还是一片混沌,连自己是怎么昏过去的都记不起来了,只能依稀回忆起昏迷前的那一阵温暖。 望月楼内十分安静,段婉妆总觉得有些奇怪,好像少了点什么,混沌的脑子思考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猛然睁眼问道:“解忧呢?” 赫女官脸色有些为难,支支吾吾的不敢开口,在段婉妆的追问下才将实情说与她听:“墨隐侍卫和陛下禀报了这次遇袭的事情,陛下亲自把公主接走了。” 段婉妆眼帘一合,无力的靠在床头。 她早就该清楚是这个结局了,这次解忧吓坏了,还让她面临这么大的危险,虽然没让她受伤,但华英以后估计再也不会把解忧交给她了。 不过赫女官之后说的话,倒是让段婉妆有些意外。 华英带走解忧时面色平静,对外只说是因为皇后受伤,不能让公主打扰了皇后休息,才带走的解忧,还将从宫中带了的王太医留下替段婉妆医治,特准等她伤好了之后再回宫。 没想到华英居然会为自己解围,段婉妆还以为华英会在段府羞辱她一番,再怒气冲冲的带着解忧回宫去,这倒是有点令人讶异,难道说那男人转性了? 虽然他给了自己一个面子,但这并不代表段婉妆就真的可以在段府待到病好了再回宫,这么做只会让人诟病她恃宠而骄、不知礼数。 吩咐二位女官收拾好了东西,段婉妆想在离开前再去一趟西荷院亲自向寂觉表示谢意。 周女官却拦住了她:“娘娘,寂觉方丈昨日就离开段府了,听说是有要紧的事情要处理。” 段婉妆穿鞋的动作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走的这么快,不过很快她就恢复平日的神态,看着周女官和赫女官在屋内忙活收拾。 等东西都差不多准备好了,康氏听闻段婉妆醒了,带着秦妈妈到了望月楼来。 她一手牵过段婉妆的手,另一只手抚摸上她的额头,片刻才笑道:“果真没事了,你看祖母说的没错吧,寂觉小师父真是年轻有为。” 段 分卷阅读38 婉妆笑着点头迎合:“祖母的眼光一向不差。” 康氏舍不得段婉妆走,拉着她的手又说了好一会话,期间段夫人也来了一次,见段婉妆和康氏说的尽兴,不过坐了半刻钟就离开了。 眼看天色慢慢昏黄,段婉妆再不走宫门就要关了。康氏虽然舍不得她,也不能强留她在段府,如此一来反倒是害了她。 临行前,康氏从怀中掏出一只镯子,眼含爱意念念不舍的抚摸了几下,又轻轻亲吻了它,而后套到了段婉妆的手上。 她眼中有泪含却笑道:“这是你姑姑生前最喜欢的镯子,天天戴在手上,每当我想起她时就拿出来看两眼,现在送给婉儿你,要是在宫里苦着了累着了,看到它便能想到祖母一直支持着你。” 一阵窝心的话沁入段婉妆的心里,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一双桃花瓣般的双眸水光盈盈,在夕阳下似秋水流动。 吸了吸酸涩的鼻子,段婉妆爱惜的握紧了手腕上的玉手镯,甜美的笑了笑:“我知道了祖母,您放心吧,婉儿在宫里一切都好。” 段夫人和段丞相站在远处,不明白祖孙二人说了什么。段婉妆语落朝他们挥了挥手,在周女官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摇摇晃晃的朝皇宫行驶去。 第二十三章 来时有解忧在身边吵吵闹闹,马车洋溢着欢乐的气氛,回程时不过少了一个人,便让段婉妆感到冷清寂寥,这让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老了,这么耐不得孤独了吗? 无声的笑笑,段婉妆将这没由来的念头一下抛到脑后。 大概是这几日过的太闹腾了,才让她萌生出这样的错觉罢。 撩开帷裳,段婉妆单手支着脑袋看着渐渐昏黄的天,眼神和思绪一同渐渐的飘远了,静默着一言不发。 而就在皇宫的不远处,一座碧瓦朱甍的大殿里,一名黑衣男子单膝跪在一张檀木床前,额上有冷汗涔涔,看上去有些紧张和不安:“主子,任务失败了。” 隔着一层绛紫床幔,床上的人没有什么动作,手中的烟杆从嘴边移开,缓缓吐出一口缭绕的烟雾,声音似远似近:“是吗,我猜也没这么容易的,那么损失呢?” 黑衣人身子抖了一抖,片刻了才艰难的吐出两个字:“全部。” 床幔内的人儿手顿住了,半晌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自己下去领罚罢。” 黑衣人低声应了声是,没有求情的话语便退了出去。 美人儿撩开床幔,把细长烟杆随手丢到一旁的桌上,头倚靠在床头上,带着毫无温度的微笑,从外表看上去是纤弱的柔美之意,可他的眼中却全是志在必得的力量感。 十个人都没了吗,没想到这傀儡皇后还有那么点意思。 本想借着除掉段婉妆的方式,来挑起段丞相和华英之间的战争,这下看来似乎是彻底失败了。只要有这一次失手,段婉妆就会更加的防备,想要再找到下手的机会可以说是难上加难。 一个自幼养在深闺里、没什么见识的小女人,到底是怎么把他手下的十个高手不动声色的除掉,他真的很想知道,看来有机会要去会一会这个看上去没什么威胁力的女人了。 “来人。” 听到声音,守在门外的婢女应声走进大殿:“主子,有什么吩咐吗?” 一双指节分明的手捏着一封书信,精准的丢到了婢女的面前,冷冽的声音似腊月的寒水:“把这份信送到皇宫去。” 婢女顺应的答是,默默的退了下去。 —— 到了天色全黑的时候,段婉妆的马车终于走到了宫门前。守门的侍卫看到段婉妆的宫牌,二话不说的就开了门,派人抬了凤鸾轿来。 在赫女官和周女官的搀扶下,段婉妆跳着脚勉强上了轿子,朝着慈宁宫的方向去。 回宫后没几日,就是要迎来春节了。 宫里的春节不比寻常百姓家过的热闹,皇后将五品以上的妃子们聚集在一起,同太后和皇帝一起办一场家宴,就算是过节了。 不过她们的除夕家宴却有些特殊。 太后不喜热闹,自段婉妆管里后宫两年来,太后都不曾参加宫宴,段婉妆知晓她的喜好,也就不再大兴操办家宴。 今年的除夕也不例外,段婉妆吩咐了御膳房做好年夜菜,送到各个妃子的寝宫去,喜静的可以自己过,爱热闹的也可以和其他宫的聚在一起过除夕,总之今夜她不会阻拦。 而她则是每年都陪在太后身边一起过。华英不忙时回到宁寿宫陪太后过节,若是为了政事忙起来,多半是将自己锁在飞霜殿不见人的。 夜晚的宁寿宫,段婉妆招呼着宫女们把菜肴摆在正厅的桌上,其中不乏她小厨房里的私房菜,满满当当的排满了一桌。 宫外的天已是漆黑一片,漫天的繁星像是夜明珠嵌在了幕布上,给乌茫茫的夜空添上明色,看来明日又是个好天气。 耳边时不时传来烟火的声音,宫里年轻的小丫头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小烟火,三三两两的 分卷阅读39 凑在殿外的角落悄悄放着,肃穆宁静的皇宫也终于在这夜里有了些人情味。 太后手中拿着一串念珠坐在正坐上,看着段婉妆来来回回的忙活着,无可奈何的轻叹了口气:“哀家都说不用这么铺张了,你就是不听。” 段婉妆抬手擦了擦在冬日里难得渗出的薄汗,鬓角的发丝黏在脸上:“母后,今夜除夕,您就放任儿臣这么一回吧。” 太后摇摇头,阖上眼手中转动着那串桃木念珠,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太后不管后宫很多年了,自从先皇去世、新帝登基,太后便将手中的权力都交了出去。 早年明涟皇后还在之时,太后便独自搬去了东宫内最清静的宁寿宫,遣散了满宫的宫女太监,只留下几个用惯了的老嬷嬷在身边作伴。 先前她喜爱清静的性子没人知晓,时常有后妃三不五时跑去请安,弄得她心烦意乱,索性懿旨一下,免去了所有后妃包括皇后在内的请安,才落得清静。 对于段婉妆来说,太后还是比较宽容的。 太后只有一女,如阳长公主早年嫁给了江夏王,举家搬去了临安,距离母女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十年有余。华英并不是太后的亲生子,而是一个六品的后嫔诞下的,得了段丞相的扶持才得以登上皇位。 华英和段婉妆不对头,太后却不会,说起来太后与段老夫人康氏还有一段不浅的姐妹情。 在二人还是豆蔻姑娘的时候,康府和太后娘家陈府颇有交集,通过家族往来的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手帕交,直到太后入宫才断了联系。 随着时间流动,陈氏慢慢的落寞了,只剩下几个小辈,不常与她往来,唯一的女儿也远离了京城。 年华老去的太后时常也会回忆起幼时的事情,段婉妆又是康氏最疼惜的孙女的,看在这层关系的份上,太后对她就多了几分喜爱。 摆好了桌盘,段婉妆把太后请到了正位上,正打算动筷,守门的太监高声喊道:“皇上驾到——” 见华英带着解忧走进殿内,段婉妆起身行礼。 太后的神情还是淡淡的,好像没有被影响一般,不过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眼中的一丝波动,若有若无的水光一瞬间就消失不见,段婉妆心底偷偷笑着,原来老太太还是高兴的。 一场仅有四人的家宴吃得比去年前年都更加欢心。解忧嘴巴尤其甜,蹭在段婉妆和太后的身旁逗得两人开怀不已,华英也难得对段婉妆不挑刺,时不时迎合她的话哄得太后开心,一场宴席下来太后的脸上都少不得笑。 而东宫的另一边,张德妃带着苏韶贞和几个安分的后妃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操办着小家宴,欢喜的气氛丝毫不比宁寿宫差些。 距离子时越来越近,殿外的烟火爆竹声更是震天般响,远远的能看见烟花在乌黑的夜空中绽开,不难想象街上的孩子们此刻笑得多开心。 小宫女们更是放肆,手拿着小烟火在殿外跑来跑去,周女官甚至大胆的邀请段婉妆一同玩乐,段婉妆笑着摆摆手,把看着一脸向往的解忧交给了她,得了太后的同意后便任由她们在宁寿宫前胡闹。 赫女官不比贪玩的周女官,贴心的她早早去了御膳房给她们煮好了饺子,趁着子时之前端了上来,给段婉妆他们充作宵夜。 子时一到,众人的欢笑交谈声便再也听不到了,灌入耳里的只有响彻云霄的鞭炮声,一家一户的此起彼伏、声响不断,隐隐之中好像能听到普云寺的撞钟声,揭开了新年的第一天。 解忧笑着跑到段婉妆的身旁,伸手讨要红包,段婉妆坏心思一起,捉弄着非要她说几句吉祥话,才满足的把一封厚实的大红包塞到她的怀中。 等炮仗声响少了大半后,太后也熬不住睡意了,段婉妆等人告辞后简单梳洗一番便睡了下去,嘴角还带着微微笑意。 第二日一起,皇宫又恢复了往日的肃静,烟火残渣早被宫女收拾干净,宫内打扫得一尘不染。 就同前两年一般,苏韶贞这几日都会来找段婉妆一同闲聊,分享一年的心得体会。 御花园内,她正坐在段婉妆的身旁说着什么,转眼间发现了段婉妆手腕上从未见过的手镯,好奇的问了句:“娘娘,这是新进的镯子吗?” 段婉妆下意识的抬起了手,又珍惜的摸了摸,笑道:“这是我早逝姑姑的,算是她的遗物吧。” 镯子皇宫里多的是,华贵的、淡雅的,金的、玉的,时不时还有附属国进贡的,宫里工匠造的,不过都与她手上这只不相同。 并不是说这镯子有多贵重,而是因为不曾见过这样款式的,才入了苏韶贞的眼。 通透的血玉镯在阳光下能看到光彩流动,再一细看,便能看清玉镯上嵌着细如发丝的金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种文字,又不是大原的字,因此更添了神秘感,戴在段婉妆的手上,又给她添了几分妩媚和妖气。 苏韶贞本是蛮喜欢的,见段婉妆说是亲姑姑的遗物,她就打消了讨要的念头。 段婉妆见她有心思,笑道:“珍宝阁里还有对 分卷阅读40 血玉耳坠,你喜欢的话我让人取了给你送去。” 血玉不常见,一块自然形成的血玉需要几百年的时间,在寻常的官宦人家可以说是稀世珍宝。宫内正好收藏了几对血玉首饰,多是外邦进贡的,血玉在段婉妆眼中也就不那么稀罕了。 苏韶贞摆摆手,比起血玉这种看上去有点诡异的血色,她更喜欢纯正的羊脂玉,不过是因为段婉妆这只款式好看她才中意的,换作别的她也就不喜欢了。 第二十四章 段婉妆也是着实喜欢这只镯子,不知姑姑是从何处寻得这只镯子的,每当她轻轻抚摸时,仿佛能感觉到上面有着温热的温度,通过手指传进心里。 闲谈了小半个时辰,苏韶贞就告退了,段婉妆也回了慈宁宫准备不久后花朝节的事宜。 花朝节是大原重要的节日之一,又被称作百花的生日,每逢花朝之日皇宫都会举办百花宴,邀请官宦家中的千金少爷们一同入席。 饮茶赏花、吟诗作赋都是少不了的环节,去年的百花宴办得还算不错,今年段婉妆决定换一种方式,让人在御花园内摆满百花盆栽,将整个御花园当作宫宴的场所,让参宴的人自由交流走动,少了繁琐而枯燥的流程。 说起花朝节,自然少不了百花糕,这几日御膳房在段婉妆的吩咐下,尝试着做出和以往不一样的鲜花糕点,连她自己也亲自做了几回。 忙碌的日子持续了好一段时间,很快就到了百花宴这一日。 宫门前停满了各家各府的马车,把这条官路堵得水泄不通。环肥燕瘦的莺莺燕燕们从马车上下来,语笑嫣然、落落大方,依在各府夫人的身边,见了其他府上的少爷公子们,脸上全都带着娇羞的笑,叫人爱怜。 众多公子手持折扇、风流潇洒,互相诉说着游学时遇见的趣事。 这样的节日华英是不参与的,他以政事繁忙的理由留在了飞霜殿,同时也加强了凤阳宫的防卫,禁止一切人员在今日进出凤阳宫,就连解忧泪眼汪汪看着他撒娇都没用,依旧不同意她参宴。 另一头的御花园的宫宴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待文武百官携着家属女眷全都到了御花园,短暂的行礼后段婉妆便让大家随意走动,也有不少小姑娘围在她的身边,乖巧的陪她说些闲话。 这些小姑娘们多半是想要入宫或者家里打算将她们送进宫内的,有意在今年的选秀日前先来打探打探段婉妆的性格和喜好,也好为以后进宫铺路。 段婉妆全都一视同仁,无论是高官千金还是寒门小姐,连同与段丞相交好的人家,都是抱着一样的态度,和蔼温婉的与她们交流,保持着国母应有的慈善,叫人看不出她心中真实的想法,不敢乱说些什么。 平日只能呆在宫中的后妃们大多也都来了,与自己娘家的姑娘们聚在一起,赏花聊天,摘花打趣。 夫人们则更关注御花园内英姿勃勃、风度翩翩的公子们,好为自己的女儿物色一个可以依靠的夫家,对她们而言,宫宴更像是一场小型的相亲会。 东宫的妃子不算多,排除从未圆房的自己和被软禁的尤惠妃,只剩下寥寥五人,段婉妆确实有替华英扩充后宫的想法,如今一看身边这群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们,这样的想法更加的坚定了。 桌边摆着御膳房新做的百花糕,段婉妆时不时拿起一块尝尝,每块糕点都是不一样的风味,无论是玫瑰的还是月桂的,都让人觉得口中清香甘甜,甜而不腻,她很是喜欢,这般口感不由得让她想起慈宁宫小厨房做的蜂蜜糕,也是这样让她回味无穷。 说到蜂蜜糕,段婉妆唤来了周女官,伏在她的耳边悄悄说了什么,周女官便点头离开了。 宫宴过半,段婉妆也聊的乏了,遣散了围在身边的姑娘们,将这里暂时交给张德妃,自己带着赫女官寻了远离会场、清静的桃园坐下稍稍休息。 桃园内只有她们主仆二人,比起嘈杂的御花园安静了不少,段婉妆揭开食盒,对着一片纷繁的桃花,连同着嘴里的百花糕都美味了三分。 赫女官特地拿了一副白陶茶壶,替她泡上一壶热腾腾的龙井。美景美食加好茶,段婉妆眯着眼享受这无人打扰的宁静一刻。 直到她身后发出一声树枝断裂的啪嗒声,段婉妆才从慵懒中提起精神,回过头来。 面前的男子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一双清明柔美的眼眸带着浅浅的笑意,暗紫绣蟒襕袍在身显得他皮肤更加的白皙,甚至还有些病态。 他身边没有带仆人,独自一人走近了段婉妆的身旁,朝她拱手行礼:“娘娘。” 段婉妆的眉头不着声色的动了动,这副面孔倒是她第一次见到,长相俊美又有些体弱的男子,能穿戴这等服饰的人,只有这么一个了,她含笑道:“文宣王不必多礼。” 华昀和华英不同,至少在目前来看,段婉妆觉得他算是个温文尔雅、知礼数的男子。他请示问道:“本王可有幸与娘娘一同欣赏这盛桃美景吗?” 段婉妆颔首:“王爷请随意。 分卷阅读41 ” 华昀坐到段婉妆的对面,轻抿了一口赫女官端给他的龙井,看着春风吹落桃花花瓣,和她随意聊了几句,似有感叹道:“桃花虽美艳,但可惜终有一日要尽数凋零,美好的事物大多如此,娘娘你说对吗?” 段婉妆觉得他话中有话,对他说的问题不置可否,唇角微微勾起的盯着他看,想要透过华昀看清他话中的意思。 若是华昀别无它意,被她别有深意的这么一打量,必然会解释,然而他此时端坐在椅上,面目含笑,面对段婉妆的视线毫不动摇,更说明了他话有含有深意。 他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着段婉妆的回答。 段婉妆笑着拨了拨鬓发,先移开了视线,看向一片桃粉的树群:“万物存在皆有它的价值,美好的东西能给人留下深刻的记忆,即使它是短暂的,况且花儿用它的凋落换得桃果的结成,岂不大仁?” 一阵微风拂过,更多的花瓣掉落下来,纷纷扬扬像一场绚烂的雨,细细簌簌的在段婉妆的眼里留下印记。 片刻的安静,华昀又开口问道:“娘娘,你在宫里过的幸福吗?” 段婉妆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心里奇怪的感觉让她倏然间警铃大作,对面前这看起来儒雅似仙的男子提高了警惕,面带微笑道:“本宫自然是幸福的,这点不需王爷操心。” 又是一阵无声的沉默,段婉妆正想找了借口离开这里,突然间华昀站起身来,弯下腰快速的靠近段婉妆。 段婉妆心道不好,立刻转了身子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柔情似水的桃花眸子也散发出危险的信号,准备呵责他。 华昀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片鲜艳的桃花花瓣,笑着解释:“本王只是想替娘娘摘去发上的花瓣。” 段婉妆收起锋芒,却依旧没有放下警惕,面上浅浅一笑:“王爷有心了。” 不做多留,段婉妆先行离开了桃园,回到了御花园内,心里却对华昀重新定义了一番。此人虽然看上去体弱无害,但单从今日的言行来看,绝不是什么善良之辈。 此前的所有宫宴,华昀都以抱恙为由推辞不参与,也不知为何这次的百花宴他会突然入宴,还对自己说了两句摸不着头脑的话,他的到来是不是要警示她什么,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事情要被揭开序幕,段婉妆想了很久。 直到百花宴结束,段婉妆都心不在焉的。酉时,她用了晚膳在小花园里消食,璇珠却突然向她禀报:“娘娘,飞霜殿来了人说陛下请您过去。” 段婉妆回了神,有些讶异和不妙的感觉,整理了衣裳后往飞霜殿去。 另一边的普云寺内,寂觉从后窗翻入方丈室,换去身上漆黑的劲装,打开了从屋内扣上的门闩,坐在蒲团上打坐。 大约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一个小和尚敲响了他的房门,声音稚嫩:“寂觉师父,我可以进来吗?” 寂觉应了声,小和尚推开房门,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镂花红木食盒,足有三层之多。 他有些吃力的把食盒放到了寂觉的桌上,说道:“师父,这是一位叫周慕的女施主叮嘱我交给您的,说是东边的那位大人惦念您的蜂蜜,特送此物给您,望您今年也得花神眷顾。” 在小和尚面前一向肃然淡漠的寂觉蓦然发出一声轻笑,把小和尚吓了一跳,抬头见寂觉眼中似有丁点零星的情愫,小和尚突然有种好像什么秘密被自己撞破般的紧张,打了个寒颤,不敢多看更不敢多问,默默退出了房间。 掀开一层食盒,里面的百花糕整齐的摆放在一起,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看上去松软可口。 寂觉伸手拿起一块,软儒的手感触及指尖,他将百花糕放入嘴里,轻咬外衣,里面清甜香软的花陷流进了他的嘴里,他莞尔一笑。 东边那位大人送来的糕点,味道果真不错。 皇宫里,段婉妆的脚步不算快,又有顺便消食的意思,一路慢悠悠的走。好在飞霜殿里慈宁宫不算远,一刻钟的时间便走到了。 踏进殿里时,段婉妆看见华英正伏案批着奏折,旁边候着的宫女手中端着茶盏,战战兢兢。听到了段婉妆的动静,他放下手中的笔挥了挥手,屏退了所有的宫女太监,连同她身边的璇珠。 第二十五章 段婉妆心里不妙的感觉越来越深,华英平常不这样,这是有话要单独和她说意思,她断定肯定不是什么好话,至少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话,甚至会闹笑话的话。 果真如她心中所想,安静的飞霜殿内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在一片沉寂中华英的情绪越来越差,脸色沉得能滴水,大手一挥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上,瓷器碎了一地,墨汁浸黑了奏折,他快步走下来紧紧抓住了段婉妆的衣襟,眼中盛满了怒意。 段婉妆是不惧他的,与之相反十分平静的问:“陛下,你为何发怒?” 华英似笑非笑,怒目瞪着她,拽着她衣襟的手又用力了两分,每个字词都像是从牙关里蹦出来那般,恨不得扒了段婉妆的皮:“你问朕为何发怒? 分卷阅读42 你还敢倒问朕?你说!你午时离开御花园干什么去了!” 段婉妆心中立马就有了影子,勾起唇角,眼神却冰若寒霜:“你以为我和文宣王苟且?” 不知华英从谁的口中听到这样的消息,一条虚假不实、毫无证据的话语,对段婉妆的伤害却是很大的,即使没有确实的证据能证明段婉妆和华昀有染,但这颗怀疑的种子只要埋下,迟早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给丈夫戴绿帽子,就算是寻常人家也得被绑了沉塘,更别说帝王家,若真有这种事情发生,就算被华英诛九族都不为过。 华英本就对段婉妆极度不喜,这月来因为解忧在其中调停的关系才稍稍好上了一些,至少不会整日争锋相对,不料今日这些短暂的和平就这样灰飞烟灭了。 虽然段婉妆对华英没有半分好感,更无男女之情,但冤枉她与文宣王苟且,这种侮辱她人格的事情决不能容忍。 华英冷呵,瞪着段婉妆的眼里不单单是怒气,更多了恨意,甚至抑制不住大喘气而全身发麻,双臂颤抖。 他双手死死掐住段婉妆的肩膀,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泛着可怖的白,手指深深的陷入了她纤薄的肩膀里,怒喝:“朕以为?你自己做了什么事情还要朕亲口说出来吗!” 段婉妆的神情更冷,足有让殿内花团盆栽凋零的寒意,那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寒冬腊月里的大雪飞扬、冷风萧瑟:“是谁与你这般胡说,要陷我于不义?” 华英突然仰天一笑,眼中血丝遍布,充斥着要杀了段婉妆的冲动和撕碎她的愤怒,低沉的嗓子喑哑冰冷,像是从深渊沼泽里爬出来的恶鬼,在她的耳边低嚎:“是朕,朕亲眼所见。” 今日申时,他批多了奏折肩膀酸痛,放下了手中的政事打算出殿走走,想起御花园正在办百花宴,稍感兴趣的他就顺路走了过去。 没想到不过才刚走到御花园附近的桃园,他远远的就看见了华昀欺身而上,压在段婉妆的身前,二人还眉目含笑、似有情意的模样,一下引爆了华英的理智,激起他无尽怒火,疲倦和羞辱一并袭来,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甚至忘记了抬脚往前走。 去百花宴转转的心情没有了,剩下的只有满腔把段婉妆大卸八块的怒气,他恶狠狠的盯着前方的桃园,直到段婉妆的离开,他才甩手转身离去,怒气冲天的回了飞霜殿发了一顿脾气,宫人们跪了一地,无人敢上前惹怒他。 虽然华英努力的安慰自己,那不过是一个自己讨厌又憎恶的的女人,自己对她一丁点的感情都没有,厌恶到连碰她一下都觉得脏了他的手,她天生媚骨,目中含情,一双眸子无时无刻都在勾引他人,天性本就放荡无度,这样一个恬不知耻的去勾引华昀的女人,才不配得到他华英的半分情绪。 可事与愿违,他在飞霜殿内如坐针毡,无时无刻都在想着段婉妆这个女人的恶行,想得他咬牙切齿,想得他暴跳如雷。 那张面对着华昀风情妩媚的脸在他的脑海里无限放大,就像是在嘲讽他,嘲讽他被红杏出墙的无能,令他怒火冲天,整个飞霜殿陷入一阵风暴之中。 内务总管斗胆上前安抚,也被他一掌打下了台阶,宫人跪在殿下瑟瑟发抖,无人说话,无人抬头,直到华英慢慢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才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坐在桌前批阅奏折。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在段婉妆踏入之后,彻底的失控了。 段婉妆听到他这么一说,微微一愣,但是没有的事情就是没有,岂能因华英的误视,让自己、让段府蒙受如此大的羞辱,冷冰冰的开口:“不过是文宣王替我摘去发上的异物,这点小事都能被你渲染成我们另有他情?” 华英这会儿到冷静了很多,不似方才那般狰狞的摸样,只不过对段婉妆的憎恨是一点也不少,仿佛一头恶狼蓄势待发,随时准备着将段婉妆撕咬成万千碎片,吞下她的血肉:“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要是再被我看到还有下一次,你就去向阎王爷解释去吧!” 他恨到极致,怒得灼心,连“朕”这个自称都舍去不用,他不是用皇帝的身份警告段婉妆,而是用一个男人的尊严、丈夫的身份,用他自己的人格和自尊,告诉段婉妆他的最后底线。尽管面前这似带刺玫瑰的女人用凛冽刺骨一般的眼神望着他,也难以熄灭他心头熊熊燃烧的火。 华英狠狠一推,似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段婉妆推到离自己最远的地方,迫不及待的和她划清瓜葛。 段婉妆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冷眼看了一眼华英,不再留下只言片语,转身离去。 快步走出飞霜殿,段婉妆一刻都不想留在里面,肩膀传来阵阵刺痛,她心无所动,面色阴沉而威慑四方,殿外跪着的一群宫女太监见她出来,更是连头都要埋到地下,生怕自己得罪了火气正旺的主子。 即使不知道殿内皇上和皇后说了什么,但这等阴云密布的气氛,他们自然察觉得到,这是他们二人成婚一来第一次吵得这么凶狠,仿佛在顷刻间天地都要颤动,世间万物都要变了颜色,令人生畏胆寒。 璇珠比较单 分卷阅读43 纯,虽然明白段婉妆和华英之间出事了,但初生牛犊不怕虎,想着平日在慈宁宫里好脾气的段婉妆,她小心翼翼的走到段婉妆身旁:“娘娘,您没事吧。” 段婉妆面上凛若冰霜,心里的窝火不比华英差,却也知晓怒火不及他人的道理,抬抬手算是回应了璇珠,默不作声的就往慈宁宫原路返回。 回程疾步而驰,比来时的时间竟缩短了一半。慈宁宫的宫人们看段婉妆冰寒的脸色根本不敢上前,只有周女官和赫女官担忧的快步上前,替她褪下早已汗湿的大袖外衫。 段婉妆的喉咙就像被人堵住了一般,吐不出半个字,沉默不语的走进浴房,跳进了赫女官早已放好热水的温泉池里,将整个人浸泡在水中,不允许任何人来打扰。 两位女官乖顺的守在门外,守卫着这段仅仅属于段婉妆的时间。 难得一日的好心情,全叫华氏兄弟给破坏了,她段婉妆肯定跟姓华的八字不合,命运相克! 这日晚,沐浴完的段婉妆彻底没了力气,任由周女官和赫女官替她套上衣裳,而双肩上那刺目的紫青伤口也被她们二人一览无余。 深深的十个指甲印嵌在段婉妆白皙的皮肤里,乌青紫黑还破了皮,朝外汨出丝丝血迹。 周女官看着心酸不已,比起赫女官就少了些冷静和沉稳,不满的说着:“陛下怎么可以这样,娘娘替他打理了两年的后宫,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怎么能这样伤害娘娘!” 赫女官急忙捂住了她的嘴,小声呵斥:“不许胡说,这话叫人听去了,你的小命还要不要了。” 周女官不服气的翘翘嘴:“这是娘娘的寝宫,被她们听去了也不能怎么样。” 赫女官被她的鲁莽气得发昏,凶巴巴的朝她的脑袋拍了一掌:“你难道忘了半年前的珉儿了吗!” 珉儿,是曾经段婉妆很欣赏的宫女之一,结果却是尤惠妃安插在慈宁宫的眼线,多次将段婉妆身边的事情传递给尤惠妃,被段婉妆发现后被杖责而死。 想到珉儿,周女官就不敢再咋咋呼呼了,小心谨慎的看了一眼周围,生怕再有第二个珉儿出现。 擦了药的段婉妆早已沉沉睡去,根本不知她们之间发生的事情。 事发过后一连两个月,是个宫里的人都明白,皇上和皇后的关系跌至低谷,只要二人同在一个场合内,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一股寒流在空气中来回涌动,叫人心里发毛,只能怯生生的观望着他们两人的神情,以保自己不做那条被城门失火而殃及的池鱼。 回想起那日的事情,段婉妆愈发觉得事有蹊跷,华昀像是算好了华英出现的时间一般,故意制造了让华英容易误会的场面,好让他们之间的矛盾更深,关系更恶。 第二十六章 但华昀常年都是个闲散王爷,对权力钱财这方面没有什么渴求,还是个病秧子,他到底有什么理由来破坏她和华英之间的关系? 段婉妆对他了解的太少,一时不好断定这个古怪的王爷真正的目的,还得日后细细观察琢磨。 对于她和华英关系恶化的这两个月来,太后像是要宽慰她一般,总是站在她这一边,偶尔还会传唤段婉妆到宁寿宫去陪她抄经泡茶,时不时映射两句华英的不是。 段婉妆早就已经不在意了,反正先前她就和华英不对头,现在不过是又回归了当时的状态,她倒觉得现在的华英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段婉妆乖巧文静的坐在太后身旁,手中持着紫砂茶壶替她倒茶,思绪飘得老远。 马上就要进入夏季了,也就意味着太后的寿辰也快到了。她老人家不喜热闹,更不喜铺张,段婉妆对今年的寿宴伤透了脑筋。 以往太后的寿辰都是不大兴操办的,段婉妆带上几个妃子在宁寿宫给她半个小寿宴,就算过完了。不过今年的夏季感觉比前几年都要来的热,如今不过五月的天,就已经让人感觉闷热难耐了,再按以往的方式也失了新意,就如这年的夏日一般叫人烦闷,也索然无味。 她心不在焉,手中的茶水溢出了茶杯,倒了一桌子她都没发现,太后轻拍一下她的肩膀:“丫头,想什么呢,茶水流一地板了。” 段婉妆回过神来,赶忙让人擦了去,笑盈盈道:“儿臣在想今年要怎么给母后过生辰呢。” 太后没有抬眸,闭着眼转动着手中的念珠,声音有些略微沙哑:“随便过过就成了,不用整那些个麻烦的,我也不爱。” 一个还算不错的注意冒上她的心头,段婉妆含笑应道:“儿臣记住了。” 待她回到慈宁宫,已经是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赫女官把菜肴端上了桌,站在她的身旁,乖顺道:“娘娘,公主送了一道菜过来,放在小厨房了。” 段婉妆停下筷子,饶有兴趣道:“噢?端上来吧。” 华英和她闹翻了以后,解忧也被彻底禁了足,除了凤阳宫和飞霜殿以外,华英不再给她任何能与段婉妆接触的机会,更别提让她想从前那般跑到慈宁宫来,算来她们俩也 分卷阅读44 已经两个月没见了。 赫女官端着菜肴从外走来,特意将解忧托人送来的菜放到段婉妆的面前,说道:“娘娘,就是这一道了,公主还留了一句话,她说这是她这几日来最喜欢的菜,请您一起品尝。” 将欢喜之物与她分享,小解忧还是一如既往的体贴可人,怪不得世人说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尽管她不是自己的亲生的。 一道看上去寻常的菜,味道偏甜,段婉妆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微微笑道:“甜得掉牙。” 周女官捂着嘴笑出声,赫女官就踢踢她的脚后跟,二人在段婉妆面前眉来眼去的搞小动作,逗得她笑逐颜开,一顿普通的晚膳也变得香些。 临近夏季的夜晚总是格外的闷热,夜里被热醒的段婉妆实在受不了,将屋子里的窗子全都打开了,清爽的气流流进屋子里,她才感觉舒服了一些。 窗外的繁星布满了整片夜空,慈宁宫里特别的安静,清风带着广玉兰的香气吹进段婉妆的鼻子里,连带着她的身心都舒爽了起来。 重新躺回床上,段婉妆在清香的空气中缓缓睡去。 普云寺内一个隐秘的地窖里,一名黑衣女子单膝跪地,面上蒙着一层黑纱,叫人看不清长相。 她朝着一片漆黑的另一头说道:“殿下,镯子的持有者已经找到了。” 黑影里的声音冷漠无温度,让人在这闷热的夜里也觉得冰冷:“是谁?” 女子平静的说到:“是皇后段氏。” 那片黑影良久没有说话,水滴的声音落在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染上诡异的色彩,女子又问:“要不要属下把她抓过来。” 黑暗中的人抬了抬手,冷冰冰的声音里有警告的意味:“不要打草惊蛇。” 女子低头应是,随后退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颀长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的眉似利剑,眼似秋潭,没有丝毫涟漪,一双薄唇微抿,唇角稍稍勾起,俊朗坚毅却冷冽的让人不敢靠近。 他望向遥不可及的皎月,表情微动,这件事情还是得自己亲自去确认一番才行。 第二天清晨,一封信笺放到了方丈室的木桌上。小和尚站在寂觉的身旁,解释着这封信的来龙去脉:“师父,又是那位叫周慕的施主给您的。” 寂觉伸手接过,主动的忽略了小和尚眼中的那一点异色,当着他的面拆开了信封。 信中写的事情很普通、但也不寻常。段婉妆以皇后的名义邀请寂觉,在太后寿宴那日前往皇宫指导御膳房的厨娘厨子们,替太后做一桌素斋宴。 正巧他也有事要找她,当下写了一封回信应下了这事。想起上次花朝节段婉妆送来的百花糕和她毫不掩饰着觊觎他蜂蜜的事情,便从后院里又拿了一壶,交给小和尚送下山去。 收到回信的段婉妆心情不错,太后不愿意铺张,又常常念经拜佛,做一桌素斋宴既能讨她欢心,又避免了奢侈浪费。 周女官双手背在身后,一脸不怀好意的样子,笑眯眯的站在段婉妆的身旁,凑上前邀功:“娘娘,奴婢这还有个好东西。” 段婉妆斜睨她一眼,探头往她身后看去,被周女官灵敏的躲过,才问:“什么东西?” “是娘娘最喜欢的东西。”周女官眼睛完成一双小月牙,非要段婉妆猜个究竟。 段婉妆伸手就要去挠她痒痒,佯怒娇嗔:“你娘娘我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快交出来!” 耐不住段婉妆上下其手的挠痒痒攻势,周女官一边大笑一边把玉壶放到了桌上,连连求饶:“奴婢错了,给您给您。” 又是这熟悉的白玉陶壶,揭开盖子,蜂蜜纯正而浓郁的香气飘散出来,段婉妆吸了吸,心满意足的推到周女官的面前:“去让小厨房做点蜂蜜糕,顺便送一份去凤阳宫。” “得嘞。”周女官笑嘻嘻的捧着陶壶,转身蹦蹦跳跳的就出了大殿。 赫女官站在段婉妆身后,像一个年长的姐姐般看着周女官欢脱的跑走了,无奈的摇摇头:“娘娘,您对她太纵容了。” 段婉妆哈哈一笑,转身捏了捏她蹙起的眉心,排揎道:“比起慕儿,我倒是更担心你,你这般老气横秋的,将来我怎么给你找夫家?” 赫女官被她调侃一番脸都羞红了,假意嗔怒道:“娘娘又拿奴婢开玩笑,奴婢愿意一辈子伺候娘娘,您可别赶奴婢走。” 段婉妆笑意更甚,打趣起她丝毫不手下留情:“依我看你这小老头样,估计也只能一辈子留在我身边了,我不嫌弃你。” 二人插科打诨,也就把这个话题给聊了过去,不过段婉妆虽然表面开玩笑,心里可是认真的。 说起赫女官,她和周女官都是她嫁人时从段府带出来的丫头,但两人的身世却相差甚远。 周女官是段府管家的小女儿,从懂事起就被管家领进了段府做事,一直伺候在段婉妆的身边,性格也活泼开朗,而赫女官却是罪臣之女。 事情要说回十五年前,赫飞舟本是朝廷 分卷阅读45 命官,深受先皇重用,然而在某日,他被人秘名弹劾在私下里宣扬反原复商的口号,组织前朝大商的旧部官员打算谋反。 此事一出,先皇大怒,派人调查一番后发现确有此事,在有理有据的事实面前,先皇怒不可遏,下令将赫飞舟和涉案官员全家满门抄斩,就连一众家婢也难逃此劫。 赫飞舟有个小妾身怀六甲,却很有本事,赫府查抄当日偷偷躲在了院子的一口枯井里,用树叶遮掩逃过了一劫,等赫府的人全被带走之后,趁着夜深人静悄悄从枯井里爬了出来,一路投奔到段府。 赫飞舟曾与段丞相是旧友,二人年幼相识又是同窗,关系十分深切,赫飞舟出事后段丞相也是可惜万分。当他看到赫飞舟还有个妾室怀有他的后代,急忙把人接回了府里,秘密的找人照顾她。 只不过那妾室对赫飞舟感情极深,生下赫静后便投湖自尽了。段丞相为了不惹人怀疑,便将赫静说成是府中厨子之女,待她明事理后才安排在段婉妆的身边。 赫静遗传了赫飞舟的沉稳和聪慧,自小便比其他的丫鬟们懂事许多,她知晓自己的身世不能见光,收敛了自己过人的才情,老老实实的做一名段府的丫鬟。 若能为她寻得一份不错的姻缘,那段婉妆也算是圆了一桩心事。她近几年来也在仔细的考虑,等安排好她的两个女官的婚事,给解忧寻到一个可依靠的驸马之后,自己便主动请求罢免皇后之职,剃发出家罢了。 她此生嫁于华英为妻,便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婚后又和华英交恶,这般的日子过到老后也是无趣,想起先前在普云寺悠闲自在的日子,比起这牢笼般的深宫不知好了多少。 第二十七章 吃着热腾腾的蜂蜜枣糕,段婉妆想起近日在凉州发生的事情,惹得朝堂内外人心惶惶,也让华英伤透了脑筋,连段丞相都束手无措。 凉州支县里的百姓自三月起不知受了谁的蛊惑,全城兴起了巫术的风靡,说这等巫术可以保人青春常驻、长生不老,得道者还能升官发财、子孙满堂,这般邪乎的说法愈传愈烈,引得所有百姓都加入其中。 若说只有百姓疯狂,那还能靠官员镇压,可就连凉州支县的所有官员,无论文武全都对次巫术特别的推崇,甚至慢慢的将这等邪术扩散到了整个凉州。 华英收到此折时为之大惊,没想到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连凉州都要一同被这巫术给熏染了,连忙从京城派了两位官员过去镇压和查明巫术的源头。 凉州虽然不是一个特别繁华的城镇,但它东靠江南,北临经济大城通州,西边又是通往京城的要道,占据了关键的地理位置,可以说是大原的核心城镇之一,正因如此才让人着急慌乱。 然而此事的严重性彻底超出了他的意料,令华英忍不住诧异和惊鄂。 连同着从京城派过去的官员,无一例外全都成了巫术的推崇者,自愿留在凉州学习巫术,连京城的妻儿都一并抛弃了,这等结果令文武百官惊掉了下巴,怎么也不相信会有这等子事。 华英自然也是不愿意相信的,虽说派出去的官员不是重臣,但好歹是百官中的佼佼者,连学识渊博、意志坚定的他们都能被蛊惑,那这等邪术究竟有多厉害,叫他不敢想象。 然而事实是不容许他质疑的,这事再不解决恐怕就要殃及大原的所有百姓,每日的朝堂之上,所有臣僚都在为凉州巫术之事绞尽脑汁的寻找解决的方法。 官员是不敢再派了,若是像前两位一般被巫术牵着鼻子走,那岂不是白白牺牲浪费国家的资源,文官武官都不行,那还有谁能去? 华英烦躁不已,甚至打算自己亲自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被百官死死的拦下了。官员被蛊惑可以说是浪费资源,那当朝皇帝要是被迷惑,这个国家岂不是要彻底的完蛋了。 华英对此言大怒,这岂不是再拐弯抹角的说他意志不坚定吗? 百官跪了一地,面面相觑,这种事情谁都说不好,谁知道那邪术就近有什么妖力,他们是绝不可能让华英去涉险的。 朝堂接连几日陷入一片冥思苦想,而身居后宫的段婉妆却收到了一封密信,这封信的目的,却让段婉妆惊讶。 一个时辰前,宫门守卫的禁军让人请了段婉妆身边的宫女前去辨认一样物品,段婉妆一头雾水,她近日可没有丢什么东西,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便派了比较伶俐的赫女官去。 赫女官到宫门口一看,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小和尚,只不过小和尚手中的檀木食盒她倒是眼熟的很。 小和尚身形矮矮的,拎着一个三层的食盒有些诙谐的摸样,他把食盒交到赫女官的手中,认真的对她说道:“这是我师父让我交给皇后娘娘的,麻烦施主了。” 赫女官见他那机灵的摸样,忍不住笑着揉了揉他刺刺的小脑袋,提着食盒柔声道:“我明白了,麻烦小师父跑一趟了。” 小和尚稍稍红了脸,心道这施主和先前的周施主差的好多,那位女施主老是喜欢捉弄自己。他合手行礼后,便转身 分卷阅读46 离开了。 回到慈宁宫,段婉妆见是花朝节那日送去的食盒,摆摆手就准备让人收到小厨房里去,突然想到寂觉应是不会无缘无故的让小和尚专程给她送个食盒来,便伸手打开了食盒。 果不其然,在食盒的第二层内,安静的躺着一封米黄色的信笺,上面还有着普云寺里淡淡的香火味,段婉妆将它拿出,阅读完后让她吃惊。 寂觉在信中写道,巫术乃是蛊惑人心的一种手段,世间里根本就不可能存在改变人命运的术法,更别提长生不老这种玄幻之事,这只是一种对人精神上的误导和控制,他情愿与普云寺内众方丈一起前去凉州,为当地百姓化解迷雾,改变他们对巫术的认知。 因为没办法将信送到华英的手中,寂觉选择了从段婉妆这里入手,想让她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华英知晓,还在信中保证一定在太后寿辰前回来。 段婉妆无奈又好笑的摇摇头,若是寂觉和其他的方丈们真有这等本事,寿辰回不来便回不来吧,还有什么事情能比江山社稷更重要呢。 当机立断,段婉妆马上派人将这个消息传给了华英,并以人格保证普云寺的方丈们十分可靠,可以一试。 飞霜殿内的华英听完赫女官告诉他的消息,眉头紧蹙成一个川字,手指焦躁的扣着桌面,像是对这件事情还抱着怀疑的态度,犹豫不决。 段婉妆是惹他生厌,但普云寺方丈的本事他还是认可的,更何况方丈们自愿请命,不损耗大原半分财力国力,他何乐而不为。 看了一眼放在桌上那本刚刚才呈上来的奏折,华英眼眸微眯,最终将它收到了铜盒中,唤来了内务总管,正色道:“去请普云寺的寂觉方丈。” 文宣王府内阴云密布,下人们低垂着头在府里快步走动,忙活着手中的事情,压根不敢靠近正院。 正屋内沉寂的气氛愈浓,文宣王府的幕僚坐在下座,垂着头不敢直视正座上的华昀,当下他的脸色正阴沉的可怖。 华昀脸色十分糟糕,原本就苍白的皮肤更可以用惨白来表示,尽管如此,他说出的话语还是令下座的幕僚们都紧张的抖了三抖,声音低沉又具有威胁性:“谁来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幕僚们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敢上前触霉头,唯有华昀最信任的幕僚严征走上前,如实说道:“回王爷,臣今日将奏折递上去时,宫中的线人说陛下有所动容,可不知谁传了消息给陛下,说普云寺的方丈们有办法处理这简事情,具线人回报,传话者是皇后段氏的贴身女官……” 华昀大掌朝桌上一拍,下座的人心都停了一拍,青瓷茶盏也应声摔落到了地上,裂成了两半。 又是这个女人,怎么又是她坏了自己的好事,上一次折损他十名暗卫也就罢了,这次的事情明明跟她毫无关系,却也因为她的插手被破坏了。 华昀咬紧了牙关,面色虽阴沉却看不出怒气,一位常姓幕僚小心翼翼的上前说道:“王爷不必过分焦虑,尽管失败了也未曾伤及我们根本,若是普云寺的那群和尚没办法解决,还能为我们铺路,让我们在百姓中的声誉更上一层。” 华昀一个凌厉的眼风斜过去,把常幕僚吓得往后一退,赶忙噤了声坐回座位上,不敢再多说什么。 这次的事情他与亲信们谋略了一年,才开始真正的实施,谁料这事不过才刚刚开始甚至还没有升温,胜利的果实就被人抢先一步摘走了,叫他怎么甘心,强压下了心头的怒意,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他们有把握的,采取另一个方案。” 众幕僚应声是,一同讨论起下一步要采取的计划。 第二日一早,宫里的人都知道华英请了普云寺的方丈们去凉州处理巫术之事,段婉妆自然也知晓。 她与华英虽然互相厌恶,但在处理大事之时他们都有同样冷静的头脑,不会因为私人恩怨而意气用事,让百姓无辜陷入煎熬之中。 朝廷上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对,支持者的理由与华英的相差无几,而反对者则认为此事要是他们处理不当,反倒会拖延了处理的时间,让巫术事件发酵的更狠。 朝廷内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让谁,直到华英一声喝下,以别无他法的缘由决定了让寂觉等人去尝试一番。 午时过后,普云寺的方丈们收拾好了行李,约莫七人左右,再带上华英安排的三名官员,一行人骑着马悄无声息的从京城出发了。 一个月后,从凉州传来了一个好消息,叫朝廷上下欢喜赞叹。 寂觉等人果真不负众望的顺利解决了这件事情,带着先前从京城派去的两个官员和凉州的官员平安回到了京城。 百姓经过他们的传教和被他们的真心打动,不得不面对人固有一死的现实,放弃了对巫术的追求。只要有一人动摇、不再相信这巫蛊之术,便有其他人跟着一起放弃,这就是群体带来的利弊,经过一个来月的时间,凉州的百姓们便彻底将巫术舍去了。 进宫复命的只有臣僚们,而寂觉等人进了京后就直接回到了普云寺,与此事脱离了干系。 经过华英 分卷阅读47 对官员们的审问,事情才真相大白。原来先前从京城派去的两名官员并不是被巫术蛊惑,而是被凉州当地的官员所劫持,才难以回京复命,还被传出要抛妻弃子的谣言。 那虚假的谣言连当时的华英都相信了,更别提他们的家人,他们的不少妻妾因为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自尽的自尽、跑的跑,一个完整美满的家都被拆散了,令人扼腕叹息。 华英大大的安抚了这两名无辜的官员,同时也赏赐了此次与寂觉一同前往的三位官员,再将凉州地方官交予刑部审问,这件事情就算圆满的解决了。 第二十八章 由于普云寺的方丈们对这件事做出了不凡的贡献,华英向普云寺捐赠了三千两白银的香火钱,还修缮了大雄宝殿和天王殿,一时间普云寺的香火变得非常旺盛,京城的人家都争着要去普云寺上一炷香。 与此同时,后宫也传来了两个好消息,苏韶贞和叶淑仪怀孕了。 赶在尤惠妃之后,又有两个妃子先后怀有身孕,这对子嗣稀少的华英来说是一个好消息,对段婉妆来说更是一个好消息,只要皇子越多,也就不会再有人上奏逼着段婉妆非得给华英生个孩子不可,不过反之段丞相给她的压力也就越大了。 先是凉州巫术的解决,而后又有两位后妃怀上龙子,世人都道这是上天因为华英良好的表现而奖励给他的孩子,也说明了华英是一个可靠贤良的明君,这等赞誉让华英欢喜了好一阵。 由于苏叶二人怀有身孕,能侍寝的人只剩下寥寥三人,这让段婉妆不得不把选秀的行程提到前面来,尽早替华英挑选几位家世优良,品行端庄的姑娘入宫。 她向华英提起此事,华英并没有意义,并且要求自己当日要同段婉妆一起亲自挑选。 这样的要求段婉妆自然是很愉快的就答应了,日后要是有谁家姑娘让他觉得不称心了,那也是他自己选的,和她段婉妆可没关系。 将选秀的消息放下去,各府便会想要送进宫里的姑娘们开始准备。无论是才艺也好厨艺也行,反正能入得了华英眼的,段婉妆都照单全收,争取这次给他纳二十个妃子,让他再也没心思和自己抬杠。 选秀的日子定在太后生辰过后的半个月,而距离太后的生辰,只剩下短短五日。 段婉妆派人给寂觉送去信笺,请他早日入宫先做准备,还可以顺便陪太后念念经,说不定还能让她老人家多高兴几日。 寂觉非常守时,第二日的清晨便到了皇宫,段婉妆亲自去宫门口接他。 坐在凤鸾轿里,段婉妆偷偷撩开帷裳打量着寂觉的侧颜。 虽然他是个和尚,没有头发,但他的头型很好看,青灰色的头顶非但没有影响他的俊美,反倒给他增添了两分冷清的气质,像一个不沾世俗的人。 从侧面看他的五官更是立体有致,先前觉得那淡漠疏离的眼神也莫名的给人一种安定感,让段婉妆觉得呆在他的身边很舒服、很放松。 此行他依旧穿着正红色的福田衣,脖上挂着一串长念珠,看上去像是小叶紫檀,上面细细小小的雕刻着什么文字,大概是梵文的样子。他眉目正视着前方,步伐笔直有力,身线流畅好看,段婉妆依旧相信他肯定是一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 正细数着寂觉脖子上的念珠有多少颗,突然他眼眸向轿子的方向一转,嘴角便似有了笑意,段婉妆敏锐的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噌一下红了双颊,立马放下帘子假装自己没在看他的模样,老老实实的坐在轿子里。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他们到了慈宁宫附近,段婉妆从轿子里出来,微红的脸颊也已经消了颜色,变成平日里有些柔媚的模样。 她在寂觉的面前总是摆不出在宫中面对其他人时的那般威仪,总觉得如果那样做了的话,会立马被面前这个男人看穿,反倒像是被笑话了一般,倒不如用本色的自己面对他。 东宫的附近有一处闲置的客院,段婉妆将寂觉安排在此处,又拨了四个宫女过去,却被寂觉回绝了,他望着段婉妆,浑厚的声音低沉而磁性:“贫僧一人即可,娘娘不必安排。” 他面色冷淡,性子冷清,但看着她的眸子里却总有着不一样的神色,偏偏又不会让她觉得不舒坦,这种奇怪的感觉段婉妆也无法解释。 段婉妆微微点头,伸了伸懒腰就要往慈宁宫的方向走。 寂觉出声拦住了她:“娘娘的镯子很漂亮。” 段婉妆抬手撩开袖口,她今日戴的正是姑姑留下的血玉镯子。在阳光下,玉镯上金线文字更加的明显,血玉镯透过光似乎能看到里面血红色的纹路在浮动的样子,虽然苏韶贞觉得血玉诡异,但她却觉得格外的安心,或许是因为姑姑戴过的缘故吧。 “你还挺有眼光,这是我姑姑的遗物。”段婉妆笑了笑。 寂觉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反倒安慰起她:“节哀。” 段婉妆不在意的笑了笑:“我出生之前姑姑就去世了,倒也不算哀。” 安排了两个宫人在客院外守着,以 分卷阅读48 便寂觉有需要时有人在身边,段婉妆叮嘱他好好休息,明日起与她一起去宁寿宫陪太后念经,随后便离去了。 将宫人安置在院子里,他走进客院的正屋细细打量,好似在规划什么。 而后的三日里,段婉妆每日清晨便来客院携上寂觉,前往太后的宁寿宫。太后知道段婉妆请了前阵子名声在外的寂觉方丈前来说经,高兴的情绪全都写在了脸上,扯着段婉妆又是念经又是抄佛书的。 很快就到了寿宴的当天,段婉妆一如既往的从慈宁宫出发,朝着客院走去,不曾想却在路上碰见了她最不想碰见的人,还是两个。 华英与华昀兄弟两一同走在御花园里,一前一后不知说些什么,见段婉妆带着宫女往这里走来,便都闭上了嘴不再开口了。 华英依旧是对她摆着一张臭脸,大概是因为华昀在身旁的缘故,他的脸比往日还要黑上几分,快步就要离开御花园。 华昀一言不发的跟在他的身后,神情却轻松自在,面上带着悠然舒缓的笑意,让段婉妆心情倏然间变的很不愉快。 明明就是这个人故意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倒还有胆子跑进宫里来。 华昀的笑像三月的和煦春风,带着点病态的他看上去人畜无害,常人看了他那看似毫无防备的浅笑,都觉得十分舒适,可段婉妆却越看越觉得他不怀好意。 段婉妆微微行礼,退到一旁让他们两人先行,自己低着头看着青砖地游神,心想着让他们快点走过去。 在与华昀擦肩而过时,那个表里不一的男人却悄悄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手心,温热的触感传来,就像被无数蚂蚁撕咬的感觉,令段婉妆顿时如临大敌,立马抽开了自己的手,所幸华英走得较快,什么也没有看见。 段婉妆冷眼瞥了眼华昀,眼神中满是不悦的警告,一声不吭的朝着他们的反方向快步离去。 真是越来越不妙了,这个男人绝对不安好心。 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御花园,段婉妆再也看不见那华氏兄弟二人的影子,她朝周女官招了招手,凑到她的耳边说道:“去问问王爷今天进宫来干什么。” 周女官应声道是,默默退了下去。 比起赫女官,周女官在宫中的人脉最好,各个宫里都有和她要好的小姐妹,要打探消息谁都没有她快,只要不是什么过于机密的事情,没一个时辰便能被她问到前因后果。 在宁寿宫稍坐片刻,听着寂觉给太后念着的经文,连同段婉妆的心也一并平静了许多,焦躁的情绪被压下,她的大脑内一片清明,才能更冷静的分析华昀所作所为的目的何在。 不知何时,周女官悄悄在窗外朝段婉妆挥了挥手,她轻手轻脚的从正殿出去,带着周女官到了一个僻静的小角落里,低声在她耳边问道:“如何?” 周女官谨慎的环顾了四周,嘴巴贴在段婉妆的耳廓旁,热气弄得她痒痒的:“听飞霜殿的小六子说,王爷是来问陛下借人的。” 段婉妆蹙了蹙眉头:“什么人?” 周女官又道:“是羽林大将军,好像因为王爷的身体状况更差了,想向陛下借大将军回府学一些拳脚功夫,强身健体来着。” 段婉妆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说的跟唱的似的,羽林大将军可是华英手下的禁军将领,掌管着皇宫将近三万禁军,哪能说借就借。 可没想到华英不但真的将羽林大将军派遣去文宣王府,教导华昀两个月的习武,还带着华昀一同到了宁寿宫,为晚上太后的寿宴祝寿。 华昀并不是先皇的孩子,又疾病缠身,往年都是在远离皇宫的文宣王府内独自生活,除了大宴,是不用参加太后寿辰的。 今日碰巧他入宫,便与华英一同前来为太后祝寿,念经之事也自然而然的被打断了。 太后拉过华昀的手上下打量,慈爱的夸奖他生的俊俏,与先王爷一般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段婉妆不愿听他们客套,仗着太后对自己的比较宽容慈爱,偷偷摸摸的就从旁边溜了出去,在宁寿宫的小花园里闲晃。 因华氏兄弟而被“赶出来”的寂觉此刻正坐在小花园的石凳上,手中捧着一本素皮的书籍,没有提书名,看上去有些残旧。 段婉妆笑着坐到他的身旁,又开始细细打量起他。 寂觉眉头都没有抬一下,垂着眼眸看书,把她与空气归为一类,任由段婉妆盯着他看,缓缓道:“娘娘好像很喜欢盯着贫僧看。” 段婉妆嫣然一笑,声音比黄鹂鸟还婉转,丝丝柔柔的:“方丈生的貌美,看着赏心悦目,又偏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气质,我倒是想把你看透。” 寂觉闻言轻轻笑了,抬眼快速的瞥了她一眼,又看着书籍道:“娘娘勿要妄自菲薄,你的容颜自然是无人可及。”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被人夸赞了,段婉妆竟然微微红了脸,有些尴尬的轻声咳了咳,转移话题说道:“要不你与我一同去御膳房看看素斋宴筹备得如何了吧。” 寂觉无言合上书籍,跟在段婉妆的身后,二人一路无话默默走 分卷阅读49 到了御膳房。 第二十九章 见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也快到了申时,寂觉便留在御膳房帮忙,让段婉妆一人先行回到了宁寿宫。 不出半个时辰,形形色色的素斋被一道道端了上来,太后的眼睛满是欣慰,对段婉妆的用心感到宽心。张德妃等人也从各宫赶了过来,宁寿宫内挤满了人,一人一句格外的热闹,一向喜静的太后也难得面容带笑,听着后辈们说着一些有趣的事。 一场寿宴下来,已经是戌时过半。段婉妆从宁寿宫走出来,天色已经黑的差不多了,她伸了伸懒腰,往自己的寝宫走去。 喝了些小酒的她一路走的摇摇晃晃,身后的赫女官想要上前搀扶住她的手,却被她甩开,含含糊糊道:“我没醉,不用扶。” 赫女官在后哭笑不得,明明就是一副醉醺醺的摸样,说没醉谁会信。 段婉妆不满的撇了撇嘴,白皙的面颊早已变得红润一片,柔唇晶莹得似饱满的水晶,一张一合喃喃念叨着什么,拐弯的刹那间却撞进了一个结实又炙热的胸膛,还有些隐隐的烟草气味。 她伸手戳了戳面前这块似铁一般坚硬的胸脯,看上去一脸不解的回头望向赫女官,嘴里像是含了块蜜饯,说话模糊:“静儿,这里什么时候摆了面铜墙啊。” 赫女官羞红了脸,连忙拉住段婉妆的手把她望后扯了扯,在她身旁小声道:“娘娘!您真的喝醉了,这是寂觉方丈。” 寂觉有些诧异的看着烂醉成泥的段婉妆,胸口还有段婉妆戳过的痛感,剑眉微挑:“娘娘这是怎么了。” 赫女官费力的架着段婉妆歪七扭八的身子,不好意思的说道:“娘娘酒量比较差,不知不觉就喝醉了,不小心打扰到了师父。” 看着满面酡红又懵懂茫然的段婉妆,寂觉顿时觉得有些好笑,他上前帮赫女官架住她,声音也缓和了两分:“贫僧来帮忙吧,还请施主在前面带路。” 赫女官连连点头,要她扛着段婉妆回慈宁宫恐怕没这么容易,有人愿意帮忙那真是再好不过,她把段婉妆交到寂觉手中,自己走在了最前头。 若是段婉妆清醒后知道赫女官就这么把她给丢了,非得用挠痒大法教训她一顿不可。 一觉睡到大中午,段婉妆才心满意足的爬起来。小喝一杯果真是有助睡眠,干脆以后再慈宁宫也每夜小酌一杯好了。 段婉妆心里这么想的,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赫女官啼笑皆非的表情。 从璇珠那里得知寂觉一大早就离开了皇宫,段婉妆觉得有些可惜,还没能感谢他替太后做了一桌的素斋呢,他就走了。 赫女官在一旁很乖巧的立着,下定决心要将昨日夜里发生的事情瞒下去,可千万不能叫段婉妆知道了,若不然她肯定要羞赧的无地自容。 说起来自苏韶贞怀孕之后,她们两人就很少走动了,正巧今日得了空,段婉妆便想去看看苏韶贞的孕后的状态和胎象。 到了玉芙殿一看,苏韶贞正吃着八宝粥,尽管是炎炎夏日她也依旧坚持穿着外衫,不过短短一月的时间,她的脸就已经快圆成一个球了,体态也丰腴了不少。 见段婉妆来了,身后周女官的手里还提着一堆的补品,她笑盈盈的招了招手,眼睛弯成了小小的月牙状:“娘娘你来啦,要不要吃八宝粥。” 段婉妆轻轻笑着,自然的坐到了她的身边,问着她最近的状况如何。 虽然只有两个月,但苏韶贞的肚子却比同一时期受孕的叶淑仪大了两倍,连胃口都格外的好,也没有什么害喜症状,太医诊断后都说她有双子之相。 她的精神特别的好,心心念念的盼着肚中的孩子降生。段婉妆陪着她聊了几句,好生叮嘱了玉芙殿内所有的宫人要小心谨慎,便离开了。 选秀之事也马上要提上进程了,段婉妆此前已经收到了很多世家的花名册,每家每户的姑娘都认真的看过考虑过后,拟了一份待选名单放在宫中,以便当日给华英用作参考。 很快定好的选秀日就到了,皇宫宫门敞开,素衣粉面的姑娘们熙熙攘攘的从宫门走近,在内官和宫女的带领下排成几排在静怡轩偏殿处,等待着华英与段婉妆的召见。 姑娘们大多穿着素色清淡的衣着,乌黑的盘发上插着一只淡雅的玉簪,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粉扑扑的脸上有着羞赧的神情,也有落落大方的自然,时不时交头接耳两句,偷偷揣测华英喜欢的类型。 “万秀女——齐秀女——”内官高声喊道。 被点到名字的两位姑娘从人群中走出,有些腼腆的跟在内官身后走向一旁的大殿内。 正座之上,段婉妆坐在华英的右侧,抬手免去了她们的行礼,保持着温婉端庄的摸样,声音柔和让人觉得亲切:“免礼了,请两位展示各自的才艺吧。” 一首秋夜长绮丽缠绵,一曲惊鸿舞翩若惊鸿。华英点了点头,段婉妆便含笑让她们退下,在偏厅等候最后的接过。 华英不与段婉妆交谈,只顾着自己在纸上写写画画 分卷阅读50 ,段婉妆也不管他,她只需要顾好选秀的流程就可以了,至于要选哪家的女子入宫,是华英自己的事。 连着两个时辰过去,再好听的琴曲、再美妙的舞姿,段婉妆都提不起兴趣了,她此刻只觉自己腰酸背痛,想要快点结束这场选秀。 剩下的秀女为数不多,她强撑了精神,看完了最后一名秀女的才艺展示,终于可以放松自己的背部腰部,她松松软软的倒在一旁的贵妃榻上,背过手又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自己的腰。 华英斜睨她一眼,手下依旧快速写着几个人名,嘴里还不忘奚落她:“不过三个时辰你就这般摸样,说出去朕都嫌丢人。” 段婉妆在心底里默默的翻了一个白眼,有气无力的回答着:“我又不指望自己能给陛下长脸,您还是操心操心秀女的事情吧。” 华英冷哼一声,笔下的字也写完了,叠好了放在一旁:“上面这些你给她们排品级,其余的不要,你别擅自安排。” 段婉妆无力的点点头,斜靠着贵妃椅翻了个身,背对着华英打了个哈欠,直到华英走出静怡轩。 赫女官将桌上的宣纸拿到她的面前,为她展开:“娘娘,您看看如何安排。” 段婉妆坐直了身子,从她的手中接过花名册。一眼看下来,所有姓段的女子全都被华英拒绝在外,特别是和她血缘关系的族妹们,更是名字都被涂得漆黑。 她觉得好气又好笑,华英此举像个小孩子一样,倒也说明了他对段家人的厌恶,已经上升到同姓段的都不行。 大约写了十来个名字,段婉妆吩咐赫女官将这些名字报下去,让内官在静怡轩处给入选的秀女们安排住处,等待三日后品级的公布。 拿着宣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段婉妆总觉得其中有一个名字特别眼熟,唤作毛琬琰。大原内毛姓的并不多,她也好像没有和姓毛的氏族有过往来,却莫名的对这个名字感到熟悉,还有一阵不安的预感。 赫女官见她盯着毛琬琰的名字看了良久,在一旁小声解释道:“这位是骠骑大将军的五小姐。” 一说到骠骑大将军,段婉妆马上就想起这个人是谁了。 大约十二年前,在她还年幼的时候,有一年毛将军带着他最小的五姑娘,也就是毛琬琰到了段府做客。 毛琬琰生性好动,在正厅里根本坐不住,段舒葶陪着她聊天也不闻不语的,根本不搭理,性格比较跋扈古怪。段丞相见她无聊的摸样,便特地准了她到望月楼找段婉妆一起玩耍。 她自幼生在广阔的将军府里,倒是第一次见到京城里深闺楼阁的摸样,显得有些好奇,当她看到躲在柱子后面的段婉妆时,捉弄她的心思一下便起来了,追在段婉妆的身后欺负她。 段婉妆早年还被段夫人严加管教着,哪里见过这般泼辣的女子,哭着在望月楼里到处乱窜,躲避着毛琬琰的追击,直到她累得昏厥,才停止了这场毫无缘由、百般委屈的两女战争。 说来这毛琬琰比她还要大上两岁,性子却比她还要顽劣,二人十几年没有见过面,方才在大殿上段婉妆竟然没有认出她来,可她先前明明就仔细核对过花名册了,怎么会忽略掉这号人物。 赫女官寻了总管内官才知道,有几个名额是华英早就内定好了,花名册是直接送到飞霜殿的,并没有经过段婉妆之手。 知晓了缘由,段婉妆便摆摆手回了慈宁宫,她虽然表明了不会干预的态度,也不代表华英一定会信任她,尽管心里有些不舒坦,但她还是心很宽的就决定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思索着要怎么给秀女们分级,特别是那位令她头疼的毛琬琰。 翌日品级一出,华英对她的分配还是比较满意的。 毛琬琰身为骠骑大将军之女,段婉妆自然给了她一个妃嫔之位,赐号梅,正一品端妃,赏居仙游宫。 其余的还有万才人、甄修容等十位妃嫔,其中就属毛琬琰品级最高,免不得她一番神气。 面对着仙游宫内段婉妆分配来的宫女内官们,毛琬琰第一天就立下了令下人们毛骨悚然的规矩:若是被她发现宫中有叛主之人,她便按照军中对待叛徒的军规,将此人扒皮点灯。 扒皮点灯即将犯人生生剥去人皮,承受苦痛折磨,再以人皮制作成孔明灯,放飞到空中,任由犯人疼痛失血而亡。 这等残酷的规矩一立下,仙游宫的宫人们纷纷跪了一地版,脸上都布满了汗水,保证不会背叛主子,这样一来,就算其他宫安插了眼线在毛琬琰的身边,也无人敢背叛她。 第三十章 按照规矩,封嫔后的第二日,新立五品以上的妃子都要到慈宁宫给皇后请安,因此段婉妆也早早的起了身,将自己梳妆打扮了一番。 比平日的装束更加威仪沉稳,她端坐在正殿的上位,含笑环视着下座的一群莺莺燕燕,说出的话不容置喙:“今日起各位妹妹们就将成为东宫的一份子,咱们大家便是一家人,要和平相处、相互帮助,切忌做出失格的行为。” 新入宫的妃子们都很谨慎,面对 分卷阅读51 段婉妆的发话更是洗耳恭听,看上去都是乖巧的摸样,唯有一人,随性的依靠着椅背,面上勾起的笑容饱含深意,一直瞧着段婉妆。 毛琬琰今日穿的不张扬,却也不清雅,一身藕荷云雁细锦衣在十来个素面衣裙的妃子们中脱颖而出,像是故意要引起段婉妆的注意,或者想要彰显自己的身份,在人群中的她格外的显眼。 妃子们请完安后三三两两的离开,唯有毛琬琰一人依旧斜倚着木椅,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等人群都散去后,旷阔的正殿内只剩下段婉妆与她二人。 段婉妆细细端详着她,好一会才开口:“真没想到你的变化这么大。” 幼时仅仅一面之缘的毛琬琰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扎着个小辫子像男孩子一样欢脱的姑娘,如今变成了出水芙蓉的大家闺秀,更让她意外的或许是毛琬琰那奔放崇尚自由的性格,竟甘愿入宫为妃,身居牢笼之中。 毛琬琰浅浅带着笑意,没有回答段婉妆的问题:“你的变化到也不小。”初见段婉妆那会,她还是个懵懂胆小的小姑娘呢。 段婉妆想起往事,微微一笑,虽然小时候她们颇有渊源,不过她一直很欣赏毛琬琰洒脱的个性:“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和我说。” 毛琬琰闻言笑着开口:“我倒是有事找你,能否借一个贴身女官给我,帮我□□一下我的丫头。” 段婉妆轻轻挑眉,她的要求看上去很合理,也没有理由拒绝,思索片刻还是同意了,选了较为沉稳的赫女官:“静儿,你和端妃去吧。” 赫女官顺从的从她身后走出,朝毛琬琰行了礼后便站在了她的身后。 小谈几句,毛琬琰就带着赫女官离去了,走前还给了段婉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看得她一头雾水。 锤了锤僵硬了一上午的肩膀,段婉妆拖着慵懒的身子挪到贵妃榻前,软绵绵的倒了下去,唯有璇珠一人在殿内候着。 不见周女官,段婉妆便问:“慕儿去哪了?” 璇珠贴心的在一旁替她打扇,轻声细语说道:“周姐姐方才还在殿外。” 正说到她,周女官便走进了殿里,手里还拿着一份信笺,表情有些古怪的凑到段婉妆的耳旁,小声说道:“娘娘,奇怪的信又来了。” 段婉妆秀丽的眉宇蹙起,眼中有着烦躁的情绪在涌动着,她让屏退了璇珠,独留周女官一人在殿内,拆开了信笺。 信中写着:三日后永安阁,不见不散。 连一个署名都没有,一整张墨蓝色的信纸上,只突兀的写着这一句叫段婉妆摸不着头脑的话,诡异又叫人不安。 这已经是段婉妆第五次收到这样奇怪的信了,上面没有写明收件人,却每次都是在段婉妆的寝宫里发现的,有时是醒来时就放在了被子上,有时是塞进了门缝里,每每都叫她觉得毛骨悚然。 不知写信人是什么样的心态,他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皇宫中,却从来不和段婉妆直面相对,只留下这奇怪的信约她三日后永安阁见,她连永安阁都不知道在哪里,左思右想也猜不出到底是什么人给她写了这样的信。 段婉妆不耐的把信丢到一边,周女官见她心神不定,俯下身道:“娘娘,要不奴婢三日后去那永安阁看看是何人吧。” 段婉妆抬抬手制止了她:“还不知道这人的目的是什么,擅自前去太危险了,这样,你先去寻一下永安阁在什么地方,是做什么的。” 周女官应声道是,立马退了下去寻找这个地点。 段婉妆撑着脑袋思索,这封信明摆着是给她的,那她亲自去一趟还是很有必要,但不能只身前往,最好是带上武功高强之人一同前去,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想起先前保护过解忧的暗卫墨隐,段婉妆写了一份信让人送到了华英的殿内,用一个人情为交换条件,向他借用墨隐三天。 不一会华英的回复就来了,一同前来的还有已经潜伏在慈宁宫外的墨隐。 在宫里静候两日,周女官的消息也传回来了。永安阁在京城的西北边,距离皇宫有一段距离,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客栈,才刚刚开业不久。 这让段婉妆觉得更怪异了,她这五封信少说也是从半年前就开始收到的,可那永安阁是最近才开业的,那半年前的永安阁指的是什么? 仅有一日的时间,紧迫得不容段婉妆多想,在信中提到的第三日当天,她换上一身朴素的素面衣裳,带着周女官和暗处的墨隐,悄悄的从皇宫的北门溜了出去。 骑着墨隐偷偷从宫中牵来的马匹,段婉妆带着周女官一路向前。 段婉妆不会骑马,但是周女官会,前几次她让周女官替她去普云寺跑腿,也正是因为周女官会御马之术,来回时辰也快些。 段婉妆并不担心墨隐会将这件事情报给华英,在她借用墨隐的这三日里,她才是墨隐的主子,她相信墨隐是不会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说出去的。 顾虑到段婉妆不擅长骑马,周女官走的很慢,待到了京城西北处的永安阁时,已经是午时了。 分卷阅读52 下了马便有店小二迎上来,牵过她们的马,满脸笑容的搓了搓手:“二位姑娘里面请,是住店还是用餐呐?” 段婉妆头戴着帷帽,微微点点头周女官便知道了她的用意:“寻一个安静的雅间,我们要用餐。” 店小二道声好嘞,便让人牵了马下去,走在她们二人的前头,将她们带上了二楼视野最开阔的雅间。 随便点了些菜,段婉妆在这里一坐便是一下午过去,结果什么人都没有等到。 眼看着客栈内的人群换了一波又一波,空等了一下午的她有些恼怒,难道这写信人的目的就是为了耍自己玩吗,一下午过去了,别说一个人影,就是一只苍蝇都没有等到。 天色已经渐渐昏黄,一日也快要过去了,段婉妆起了身不打算再等,准备打道回府。 店小二匆匆给她们牵来马,收了小费后喜笑颜开的离开了。周女官正要翻身上马,眼尖的段婉妆却发现了马鞍上面有东西,拦下了她,将那一角墨蓝色的东西抽出来一看,又是一封新的信笺。 还是那个熟悉的信纸,打开一开,上面的内容却换了:请小主带上名单,三日后永安阁见。 小主?名单?这是什么东西。 左右翻看了几回,除了这几个隽秀的字迹,段婉妆却是没有再找到其他的东西。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只要涉及有名单的事情,那必然不是小事,无论是在经济上还是政治上,有团体拉帮结派在密谋什么,对一个国家来说都不是好事。 她将信小心的收进怀里,打算带回宫去再研究几日。 回宫的路途中,段婉妆倏然想起一件事情,她让周女官停下了马,对着一片空气低声说道:“我要去一趟段府,墨隐你先回宫去吧。” 空气中没有传来任何的回话,无风的小巷里树叶却发出了簌簌声响,她便知道墨隐走了。 掉转马头,她们一路朝段府走去。 她此次是偷偷溜出宫的,不让便让段府的人知道她回来,只能悄悄的从南苑的一处破墙翻进去,而她去取的东西也不能让除了她与两位女官以外的人知道,故而让墨隐先回宫去。 偷偷摸摸的翻进了段府,趁着天黑她们一路避人耳目溜进了望月楼。 周女官将望月楼的门闩锁上,段婉妆从一楼的工具箱里拿出了两把小铲子,朝她招了招手:“快来,把这里挖开。” 周女官有点迷糊,奇怪的问:“娘娘,您这是干什么。” 不等周女官动手,段婉妆拿着铲子在地上敲敲打打,直到一处地砖发出不寻常的闷响,她用力的朝接缝处刮了两下,一块地砖应声翘了起来。 段婉妆费力地把地砖搬开来,下面是一片整齐的泥土,她拿着小铲子把上面的土一点一点铲开,周女官才依稀回忆起十年前的一桩事情。 十年前,贪玩的她意外把望月楼的地砖给砸了个洞,生怕被夫人责骂的周女官哭丧着脸跑上楼去找段婉妆寻求帮助,段婉妆便将这事扛了下来,让府里的嬷嬷寻人来修补。 在等修补匠来的时间内,赫女官意外发现破碎的地砖下有不同寻常的东西,三人把掩盖在上面的泥土拨开,发现泥土下竟有一个小小的储物格。 储物格没有锁,段婉妆便小心翼翼的打开了它,结果里面既没有珠宝,也没有金银,只有一本破旧的本子,上面写着几个她们看不懂的字,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就像一个初学会写字的孩子的练字本。 年幼的段婉妆索然无味的把本子丢回了储物格内,又伙同两位女官把它重新埋了起来,直到修补匠到了段府把地砖补了上去,这件事情就再也没人知晓了。 今日看到那封莫名其妙的密信,回程的途中她才突然记起还有这么一件往事,顿时觉得说不定幼时看到的那本破旧的本子,上面记着的东西就是一份不为人知的名单。她临时改变了回宫的想法,想将那时看到的那奇怪的本子挖出来。 周女官反应过来,立马帮着段婉妆挖起泥土,大约朝下挖了一截小臂这么多,储物格的门把便显露了出来。 周女官伸手一拉,一股霉味和土味交杂在一起的味道瞬间扑进了她们二人的鼻子里,呛得段婉妆捂着鼻子轻咳了两声,快速的把储物格内的书籍给抽了出来。 擦去书籍上的灰层,段婉妆将看上去岌岌可危的它用一张锦帕包裹起来,轻轻的放进了怀中,二人迅速的还原了作案现场,悄悄咪咪的又从破墙跑了出去。 第三十一章 回到了皇宫,已经是戌时过后,宫门早已经关了,她们只能从北门混进去,把马儿拴在不远处,待第二日再派了宫人去牵。 点上一盏昏黄的烛灯,微弱的火苗在烛台上跳动,沐浴完的段婉妆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烛灯前翻开那本残破不堪的本子,细细的研究起上面的字体。 若说十年前或许是段婉妆不识几个大字而看不懂本子上记录的是什么,但此刻她是很明确的确定了这上面的字体并不是大原的国字。 她随手 分卷阅读53 翻了几页,上面的字迹有些已经看不清了,还有些被书虫食蛀了,原本就阅读困难的她更是看不清上面的东西,凭借着记忆,段婉妆把上面写着的不知名字体牢牢的记在心中,随后独自一人带着这本子出了慈宁宫,往御花园方向去。 段婉妆虽然平日看上去有些吊儿郎当,但在关键时刻她还是能发挥出自己的实力,她的记忆力一向不错,将上面的字图背熟了,日后在别处看到相似的字体,她便能知晓本中记载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段府的地下埋着一本看不懂的笔记,这本就是一件怪异的事情,更何况她这半年来总是收到奇怪的密信,这其中必然有什么关联,这事一定要调查清楚。 回到寝宫已是夜半三更,段婉妆爬上床盖好被子,满脑都是今日收到的密信和望月楼地板下的神秘储物格,伴着这些奇异的事情,缓缓睡去。 而后过去三日,又到了信中约定好的时间,段婉妆这次不打算自己前去永安阁,而是派了人乔装成她的模样,早早的就在永安阁等候,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物做左顾右盼等人的摸样,再回来禀报她。 不过结果也如她意料的那样,她派去的人等了一日什么也没有等到,永安阁内的一切都很寻常,看来幕后那人谨慎的很。 将此事丢到脑后,不管她从段府找出的那本笔记是不是寄信人想从她这得到的名单,就对方这样躲躲藏藏、连面对她的勇气都没有,段婉妆也不打算去理会他。 宫中的事情渐渐多了起来,除了一些新晋的妃嫔们争风吃醋四下搞小动作外,尤惠妃的生产期也快到了,为此段婉妆不得不去一趟逸云殿,看一下她的状况如何。 踏进逸云殿内,宫女们老老实实的向段婉妆行礼。这里的宫人们在尤惠妃犯事的时候就被段婉妆全部换了新的,可以说尤惠妃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势力。 她抬抬手,独自走进了正房内。 被关了将近十月的尤惠妃像是彻底被磨平了性子,穿着素面棉衣躺在床榻上,吃着宫女递到她嘴前的米粥,眼神没了往日的张扬跋扈,更多的是洋溢着母爱的光辉,神色温柔,含笑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皮,眼里都是期冀。 见段婉妆来了,她倚着床头微微行礼:“娘娘,您来了。” 段婉妆让她好生休息,又问了一些最近孩子的情况,得知一切良好后,吩咐宫人们在这最后一个月内要更加谨慎的照顾她,莫要出了差错。 出了正房,她走到偏厅,叫来了一个自己安插在这里的宫女,向她询问:“惠妃最近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举动?” 宫女很乖巧的低着头:“回娘娘,没有。” 段婉妆点点头,她并不相信尤惠妃是这么容易就安生的主,听璇珠说前两个月她还在殿里发了一顿脾气,甚至对华英出口大骂,不过短短两个月,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段婉妆不由得有些怀疑。 不过她的线人却告诉她什么事也没有,这件事情是她的误判,还是她的线人,叛变了? 段婉妆意味深长的看了宫女一眼,但宫女就如同平日一般,乖巧又温顺,对着她也是毕恭毕敬的模样,揪不出任何错误。 她笑着拍了拍宫女的肩,让赫女官往她的手里塞了一小把碎银,轻声道:“继续看着她,有什么事情就到慈宁宫向我汇报。” 宫女点点头,小心的把碎银收到了荷包里,默默的退了出去。 回到慈宁宫,段婉妆派人去叫璇珠进殿来,自己则褪下手腕上的镯子仔细观察起来。 血玉镯上的金线字细细密密缠绕在一起,没有规则和图样,就像是记录着一件事情。这镯子与怪本子一同是段府里的事物,让她不得不将这两个东西联想在一起。 见璇珠来后,段婉妆将镯子套回手上,让她坐到了自己身旁,伏在她耳边说道:“这两个月你带个靠得住的丫头去逸云殿,监视惠妃。” 璇珠有些不解的问道:“娘娘,逸云殿不是有琴珠了吗?” 段婉妆微微笑了下,只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璇珠便立即反应了过来,有些愤恨道:“那丫头居然!” 不等她说完,段婉妆伸出纤指压在她的唇上,在她耳边小声道:“别声张,切记要悄悄地,别让琴珠发现了。” 璇珠连连点头,复又询问道:“娘娘,小厨房里的元珠可以吗?” 段婉妆不置可否,只笑道:“你若是觉得她可靠,便行。” 璇珠为难的眨了眨眼,但见段婉妆啥也不打算说的样子,她泄气的走出了大殿,心道看来还是得去请教能摸透娘娘在想什么的赫女官才行。 璇珠前脚刚走,外院的宫女明珠便领着一个面生的小宫女到段婉妆的面前,有些吞吐的说道:“娘娘,她说她是甄修容的宫女,闹着想要见您,奴婢拦不住。” 段婉妆摆摆手:“无碍,你找本宫有何事?” 红书跪在地上,脸上有着哭过的泪痕,眼睛红红的,声音有些颤抖:“皇后娘娘,求您救救我们家修容吧,求您了。” 分卷阅读54 段婉妆让明珠把她扶起来,尽量放平了声音:“你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情。” 红书哽咽着,把事情的一五一十告诉了段婉妆。 在前一个时辰,甄修容突然起了兴致,要去御花园散散步,便带了两个宫女一同去了,没想到正巧梅端妃也在御花园散心。 甄修容上前正要给梅端妃请安,却不小心踩脏了端妃的裙摆,不等她开口道歉,端妃便一掌朝她打了过去,她身子弱小纤瘦,哪里是自幼习武的梅端妃的对手,被一掌打到了地上,嘴角都渗出了血。 她不敢叫苦,更不敢哭,只是一个劲的对着端妃道歉,可是端妃丝毫没有原谅她的意思,非要她拿出甄家世世代代祖传的传家宝作为赔礼,才肯放过她。 甄修容一听脸都白了,那传家宝可是她家从前两个朝代传承下来的宝物,岂能因为她不小心得罪了端妃而拿出来,她的族人怕是宁愿牺牲她也不可能交出宝物的。 她将苦楚说与端妃听,可没想到端妃非但没有谅解她,更是变本加厉的威胁她,若是不交出宝物就要罚她去浣衣局去洗衣裳。 虽然都是华英的妃子,但是梅端妃比甄修容高了好几品,是仅次于皇后之下的四妃之一,有权利把五品以下的妃嫔革去嫔位,甚至充奴。 照例说后宫内作主的是段婉妆,但是毛琬琰性格跋扈古怪,父亲又是征战西北的骠骑大将军,她压根就不把段婉妆放在眼里,想做的事情说做就做了,也不打算向段婉妆请示,更别说过问她的意见。 甄修容得罪了梅端妃可以说是死路一条,如今能够帮助她的除了段婉妆,再无别人,红书这才求到了段婉妆的面前,请她出面。 段婉妆无奈的扶额,这却是像是毛琬琰会做出来的事情,她这般不把自己的放在眼里,这叫她以后还怎么在后宫立威,看来这事她不去也得去了。 带着周女官和红书快步朝御花园走去,毛琬琰还没有离开,她面前跪着的甄修容一张脸惨白无色,眼中的泪花转动,偏偏不敢落下来,怕面前着喜怒不定的美人又要打她,着实可怜。 见段婉妆来了,宫人纷纷朝她行礼,毛琬琰也勉为其难的问了问好,她眼风一扫便看见了躲在段婉妆身后的红书,声音淡淡:“皇后娘娘原来这么闲的吗,本宫训丫头这种小事您都要管。” 段婉妆嘴角噙笑,让周女官拉起了跪得腿麻了的甄修容,挡在了毛琬琰的身前:“端妃妹妹何必这么大脾气,修容府上的宝物有多好本宫不知道,不过珍宝阁里的宝贝你要多少就有多少。” 毛琬琰轻轻一笑,藕臂向前一伸,出手撩起段婉妆耳上挂着的坠子,细细品味了两番,盯着她的双眸平静无波:“我瞧着娘娘的耳坠子就很美,送给我,我就不同这没规矩的丫头计较了。” 段婉妆面不改色,面对毛琬琰的轻佻没有任何不悦的情绪,抬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莞尔一笑:“当然可以,妹妹回仙游宫候着吧,一会本宫让人清理干净了送过去。” 毛琬琰咯咯的笑起来,反手捏住了段婉妆的手,轻声道:“那我就等着吧,顺便将娘娘的女官还给你。” 赫女官被她借去仙游宫已有小半月之久,她要是再不换给自己,段婉妆也打算亲自去要人了。 待毛琬琰带着婢女离开了御花园,甄修容面白如纸的脸才缓缓恢复了点血色,泪眼花花的向段婉妆行礼:“谢娘娘救命之恩!” 段婉妆浅笑着扶起她:“无事,下次见到端妃记得绕路走,她脾气不好。” 甄修容戚戚然的点点头,她这会算是真正领教到了后宫生存是有多不容易了,若不是红书找了段婉妆来说请,她八成要被毛琬琰丢到浣衣局去了。 让红书扶着甄修容回去,段婉妆也回到了慈宁宫,摘下耳上的珍珠银累丝耳坠,让人清洗干净后再装进锦盒里,送到仙游宫。 第三十二章 与宫女一同回来复命的还有赫女官,段婉妆招招手让她坐到自己的跟前,轻声问道:“毛琬琰这几日让你做什么了?” 赫女官如实回答道:“端妃让奴婢和仙游宫里的丫头们立与慈宁宫一样的规矩,帮她带一带她的陪嫁女官,就没有其他特别的了。” 段婉妆点点头,看来毛琬琰确实只是想管里一下宫女,那倒是无碍,她也十分相信赫女官是不会被毛琬琰收买利用的。 不过为什么要立和她寝宫一样的为标准?就算是先前老与她针锋相对的尤惠妃也未曾做过这样的事情。 周女官见她从仙游宫回来了,兴致勃勃的扯着她说了好多话,还说起前几日她们去永安阁的事情。 赫女官听罢大吃一惊,望着段婉妆的眼里有些委屈,嗔怪道:“娘娘,出了这事您也不和奴婢说一声,若是您出了事,这让奴婢怎么办才好。” 段婉妆知道她是个谨慎细心的性子,哈哈一笑:“我这不没事么,没有慕儿说的那么玄乎。” 赫女官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这时璇珠从外面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弯 分卷阅读55 下身子扶着自己的膝盖,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说道:“娘娘,不好了……” 她气喘吁吁的从怀中掏出一张有些泛皱的纸,上面公然写着几个明晃晃的大字:祖母病重,速归。 纸下的署名是段舒葶,语气看上去十分的着急,段婉妆一时有些心乱,没能判断信纸所说的真假。 祖母是她在段府时最疼爱她的人,也是她心里最尊重的人,回忆如潮水涌起,光是信纸上病重二字就能让她心乱如麻。 赫女官握住了她因攥紧信纸而泛白的手,眉宇中满是担忧:“娘娘,说不定是别人设下的陷阱,您千万别上当了。” 她所说的并不是毫无道理,去年腊月在茶馆遇袭的事情到现在都还没能查到幕后黑手,若又是上次那一批人,段婉妆这次贸然前去必然会遇到生命危险。 赫女官的话如同一颗定心丸吃下肚,段婉妆心情也冷静了很多,蹙紧眉头思考起来。 若这张信纸是段丞相或者段夫人遣人送来的,她还能确定这是一个陷阱,依她对他们夫妇二人性格的了解,就算康氏真的重病在床,他们也不会让段婉妆出宫回府的。 但这上面写着的署名是段舒葶,这就有点不好说了。 段舒葶虽然没有像段婉妆一般得到康氏的过分疼爱,但与康氏的关系也还算不错,她知晓康氏从小就溺爱段婉妆,要是康氏真出了事情,段舒葶保不齐会偷偷联系段婉妆让她回段府看望康氏。 赫女官听闻她的分析,觉得也有道理,但还是保险起见的劝说道:“那不如先派人去看看吧,要是老夫人真的出事了,咱们再回段府去。” 段婉妆点点头,派了几个脚程快的内官去段府询问。 不出一个时辰,内官便回来了,得到的回复却又让她的心动了两动。 内官并没有见到段老夫人,段府的下人本是一字不透的,而知道他是皇后的人后,才告诉他段老夫人出了远门,不在府内。 这样模棱两可的信息,让段婉妆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强,她的人连康氏的一面都没能见着,若说这是段丞相故意瞒着她不让她知道呢,她就算派了一百个人去问,也还是一样的结果。 段婉妆拍案而起,刻不容缓的披上外衫,就朝外走:“我要亲自去看一看,你们去安排一下。” 赫女官她们知道,段婉妆此刻虽然看上去很平静,但心中必然是焦虑不安,不容分说的就让人悄悄牵了马车到北门,三人加上一个车夫,神不知鬼不觉的就离开了皇宫。 车轮碰撞着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疾驰的马车在空无一人的偏僻小巷里颠簸着。 尽管段婉妆已经下定决心要回段府看一看,但还是不能否定这其中有陷阱的可能性,她特地让车夫换了一条小路走,便无人知晓皇宫中有马车驶出。 她们走的很快,想要早点赶到段府,本以为换了小路后本该是一路平安的,却不料还是中了敌人的埋伏。 空中扬起的是马车经过而飞扬的尘土,马蹄的踢踏声不断,六七个劲装蒙面男子突然从一旁的屋檐上跳了下来,二话不说一把推翻了段婉妆的马车。 马儿嘶吼着,车身剧烈晃动,朝着另一边倾斜,马绳被蒙面男切断,车夫也被打晕在地,眼看他们就要闯到身前。 局势险峻之下,在马车翻到的瞬间,段婉妆当机立断把赫女官推出了马车,利用街边的草篓将她遮挡住,把手中的血玉镯摘下塞到了她的手中,声音很轻,却很果断:“去普云寺。” 混乱之中,她能依靠的竟然只有那个冷冽的和尚了。 将赫女官藏好后,段婉妆回身要拉周女官逃跑。 不等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蒙面男快速的跳到了段婉妆的面前,一记凛冽的掌风飞速朝她颈后袭去,瞬间她就失去了意识。 赫女官明白当下对她们不利的情况,一动不动的缩在草篓中。 所幸的是那群黑衣人并没有发现赫女官的存在,因为段婉妆身旁还有周女官在,他们便没察觉到还有一个女官早被段婉妆藏了起来。 蒙面男子们手里抱着昏迷的段婉妆和周女官,脚下一点又跳上了屋檐,一群人似鬼魅般毫无动静的离开了这条巷,若不是倒地的马车和车夫,她甚至以为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梦。 待他们走后,赫女官掀开草篓,向前跑了两个巷子,方才被切断绳子的马儿正躲在一个角落里,躁动不安的踏着蹄子。 她怀中掏出一块小饼塞到了它的嘴里,轻轻的摸了摸马儿的鬃毛,翻身一跃上了马。 “驾——”手中的缰绳挥动,马儿长啸一声快速的朝普云寺的方向奔驰而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段婉妆尝试睁开自己的双眼,却发现周身一片漆黑,还有些潮湿腐败的气味,不知何处的水滴一下下的滴落在地面上,也像是滴在段婉妆的心里。 她的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腿也被绑在一起,稍微一动手腕便传来刺骨的疼痛,看来这群人是下了狠手的。 费 分卷阅读56 力的撑起身子,段婉妆才惊觉自己的手心已经磨破了,疼痛的感觉让她放弃了站起身,浑身无力的倚靠在墙上。 适应了黑暗,她才看清自己身出在一个漆黑的地牢里,周围没有其他的东西,只有面前的铁栏将她们禁锢在这里。 周女官就在不远处的角落,看上去还是昏迷着的,段婉妆努力伸长了腿,轻轻的碰了碰周女官的脚踝,用气声唤着:“慕儿,慕儿醒醒。” 周女官大约是被下手重了,任由段婉妆呼喊也没有动静,软塌塌的倒在角落里。 地牢的大门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段婉妆立马噤了声,阖上眼倒在地上,假装昏迷的摸样。 随着大门的打开,刺眼的光束照进了黢黑的地牢中,两个高大的男子身影逆着光看不清是何等摸样,在门口悉悉索索的说着话。 “她怎么还没醒?” “大人,那群鲁莽的下手没个轻重,可能打狠了。” “她没有带信物,确定没有抓错人?” “没错的,线人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了。” 被叫做大人的男子朝地牢又走近了两步,看着昏倒在地的段婉妆思索了两番,最终说到:“拿盆水来。” 另一侧的赫女官在一路马不停蹄的疾驰中,仅用一个时辰就到了普云寺下,她急匆匆的朝山上跑去,推开准备上前引路的小僧,一言不发的要往方丈室内闯。 小和尚根本拦不住,也不敢下狠手去拦,眼看赫女官就要推开方丈室的房门,一个年纪较大的年轻和尚蓦然冒出,拦下了她推门的手。 “施主,师父现在不在寺中,请您改日再来。” 拦人的年轻和尚大约十五六岁,比起小和尚多了些果断,身子往门前一站彻底拦住了赫女官的去路。 赫女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悄悄的环视了四周一圈,确认小僧人在听不到她们谈话的范围之内后,从手中摘下了那血玉手镯,展示在年轻和尚的面前,压低了嗓音:“慧恩,是我。” 名为慧恩的年轻和尚微微一愣,他并不认识眼前的女子,却能被她叫出名字。 而下一眼看到血玉镯,慧恩眼中有一瞬按耐不住的欣喜和惊异,他立马收回了手,双手合十毕恭毕敬的朝赫女官行了个礼:“小主,请和我来。” 地牢里的男人接过了另一个男子递上来的水瓢,一壶冰冷的清水从段婉妆的头顶浇下,她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眯起的双眸也缓慢的睁开一条缝,警惕的打量着身前的来人。 男人面部表情虽然很和善,却也不能否认了他方才对段婉妆泼水时的狠绝。 一旁小厮摸样的人给他搬来了一张椅子,他就隔着铁栏坐到了段婉妆的面前,似笑非笑的开口:“曾姬,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十八年了,每个日夜我都在想你、念你,终于找到你了。” 段婉妆看不清那人的摸样,但他说出的话却足以令她恶寒,她冰冷的开口,声音有些喑哑:“你是何人。” 男子轻轻一笑,从喉咙里发出的低鸣声像是深渊里的恶鬼,贪婪又阴毒。 “我是你的夫君啊,曾姬。” 第三十三章 “放肆!我可是大原的皇后!” 段婉妆的声音从紧闭的牙关中挤出,眼中的寒光似利剑,直勾勾的朝那男子剜去。 男子纹丝不动,他的眼眸目不转睛的看着段婉妆,像在看一件稀世的珍宝,恨不得要把她抱在怀中,与她血肉相融:“无论你明面是什么身份,只要在我这,你就是我的夫人,从十八年前开始你就是,我的夫人。” 他的一句话,让段婉妆的鸡皮疙瘩从脚背冒到了头顶,整个人就像是被泡在了寒冬腊月的池水里,忍不住微微的打颤。 她压制住心中那股厌恶和胆寒,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反驳他:“我并不认识你,况且十八年前,我都还未出世,怎会和你定下婚约。” 男子低低笑着,命人打开了铁栏的门,缓步走到了段婉妆的面前,她这才看清男子的容颜。 男子带着半边面具,一头长发披散在肩上,露出来的半部分脸似男似女,狭长的眼向上飞扬,嘴角带着毫无温度的笑。 他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鼻息就呼在她的面前,有点暧昧的气息:“我无所谓你今年多大,只要你是曾姬就行。” 段婉妆厌恶的把头一偏,企图挣脱开他的手,只可惜这男人的手劲十分大,捏得她下颌骨都要碎了。 “我不是什么曾姬,你放开我!”段婉妆身子向后一缩,尽量的拉开与男子的距离。 男子察觉到了她的用意,没有避开,反倒突然伸手把她抱在怀中,布满厚茧的手掌一下一下的顺着她的长发抚摸着,像在鉴赏一件花瓶。 他凑近到她的脸旁,薄唇贴在她的耳鬓边上,轻声厮磨:“我送你的血玉镯呢,怎么没戴着?” 段婉妆蹙紧着眉把头扭开,尽力远离着那令人作呕的触碰,越发冰冷的声 分卷阅读57 音像是腊月寒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男子笑了笑,深如死水的眼紧紧的盯着她,含着威胁和警告,掐着她下颌的手又用了几分力,强迫段婉妆转过头看着他:“别闹了,良婶已经都和我说了,我都等了你十八年了,你还要跑吗?” 良婶?这人是谁,方才就听见有人和他说线人确认了自己的身份,难道是自己身边埋伏了他的人,他又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段婉妆正要说什么,先前与男子接话的男人急匆匆的跑到了他的身旁,伏身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大人,殿下来了,在外堂正等着见您。” 男子秀气的长眉一蹙,怀疑的瞥了段婉妆一眼,在男人焦急的催促之下,最终把她放下靠在墙上,轻轻摩挲着她的碎发:“记住了,我叫裴储,乖乖等我回来。” 语落,裴储站起身来,跟在男人的身后离开了着逼仄的地牢,大门一关,段婉妆又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得趁着他们离开找寻方法逃出去才行,这个叫裴储的男人看上去就阴森森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货色,不过他口中提到的那个血玉镯,那难道不是姑姑留下的遗物吗? 还是说,姑姑就是他口中的曾姬? 如果回溯到十八年前,段姑姑也正好十五六的年华,若说是她和此人有婚约,倒还说得过去。 不过这事明显是段家人都不知道的,要不然康氏也不会把这个来路不明的镯子送给她,其中又有什么猫腻还不得而知。 十八年前就定下了婚约,那这裴储的年纪肯定不小了,虽然从表面上看上去不过二十几得摸样,甚至亦男亦女,却能隐忍十八年,定然不是普通人物。 段婉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摸索着地上的碎石块,企图从中找到一块锋利的,用来割开捆绑手腕的绳子。 裴储才刚走不久,地牢的大门又倏然被人打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中渗了进来,吓得段婉妆小手一抖,把刚捡到的碎石块又给弄掉了。 大门很快被人掩上,耳边传来的是衣袂摩擦的声音。 段婉妆的双眼被光线一照此刻有些模糊,被刺痛后自然分泌的泪水控制不住的往下滑落,看不清来人是谁。 铁栏门发出咔哒一声,大锁应声解开,被来人随手丢落在地上,他快步走到段婉妆的身前,伸手捂住了她的双眸,悄悄擦去她眼角滑下的泪珠,低沉的声音有些喑哑:“是我,别出声。” 段婉妆心里一松,是寂觉来了。 不知为何,她明明应该松一口气的,但是眼中的酸涩感又蓦然冒了上来,她沉默不语,压制着泪水不让它滑下。 寂觉不再开口,快速的解开了捆绑着段婉妆和周女官的麻绳,一手搂住段婉妆的腰,另一只手将周女官扛到肩上,带着她们灵敏的从地牢中离开,翻身出了这个陌生的院子。 将她们放到马车上,寂觉一跃上马,压低了草帽悄悄的离开了这附近,往普云寺的方向而去。 马车有些颠簸,不过考虑到段婉妆她们有些许擦伤,寂觉降低了速度,尽量保持平缓的往大道走。 马车上的段婉妆转了转发麻的手腕,长时间的捆绑早已导致她们俩的手腕乌青,还被麻绳勒破了皮,渗着丝丝血迹。 她将周女官抬到座椅上放平,又轻轻推了推她,在她耳边唤着:“慕儿,你快醒醒。” 不知周女官是被下了药还是怎么了,无论段婉妆怎么叫唤都没了反应。 她有些心慌的将手伸到了周女官的鼻子下,绷紧的心也慢慢的松开,还有鼻息。 马车没有向普云寺的大门方向走,而是朝着后山去,照她们此刻这个样子,也是确实不适合从正门走的。 待马车稳稳的停下之后,车帘被人猛地掀开,段婉妆看见了赫女官因担忧和紧张而有些泛白的脸。 赫女官的泪水就挂在眼眶上,见二人平安无事,她扑到段婉妆身前,泣不成声。 段婉妆面部僵硬了许久,勉强露出了一个浅笑,将额头贴着她的,摸了摸她乱糟糟的脑袋:“谢谢你,做的很好。” 寂觉从马上翻身下来,拍了拍赫女官的肩膀,赫女官立马收了泪水,让到了一旁。 段婉妆刚要向他道谢,就被他一把抱起,二话不说的朝后门内走去。 段婉妆依偎在他的怀里,那是一个很热很热的胸膛,很结实,也和可靠。 她的面颊微醺,脑袋也觉得晕晕的,雪藕般的手臂从袖中伸出,乌青紫红的伤口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的显眼。 她有些无力的推了推寂觉的肩膀,声音像个蚊子般喃喃细语:“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寂觉依旧紧紧抱着她,语气中有些无奈:“你的腿。” 回过神来的她才看见自己的小腿,不知何时被刮了一条十公分长的伤口,虽然不深,但已经是将她的中裤给染红。 段婉妆闭了嘴不说话了,乖巧的缩了缩身子,轻轻的、试探性的将脑袋靠在了寂觉宽厚的肩膀上,见后者没有抗拒的意 分卷阅读58 思,她抿着的嘴轻轻弯了弯。 从一条阡陌小道一路向下走,他们到了后山上一处隐秘的小木屋里,寂觉轻轻的将她放到床上,去了隔壁的屋子。 在慧恩的帮扶下,赫女官也扶着周女官缓缓的走近了木屋里,把昏迷的周女官往床上一丢。 段婉妆替她盖上了被子,轻轻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珠,转头问道:“她没事吧?” 慧恩合手点了点头:“小主不用担心,这位姑娘只是摄入了迷魂香,吃了解药后再几个时辰就能清醒了。” 段婉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片刻才反应过来,慧恩叫她小主。 回想起那几封墨蓝色的密信,写信人好像也管她叫小主,向她讨要着一份不知名的名单。 寂觉从隔壁的屋子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两个瓷瓶,他将瓷瓶交给赫女官,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淡:“给你家娘娘上药吧,另一瓶是迷魂香的解药。” 赫女官接过瓷瓶,顺从的点了点头,待寂觉和慧恩退出了屋子里,她才褪下了段婉妆的中裤,替她上起药来。 看着满目紫红,赫女官心疼又心酸,轻缓的给她擦好药,缠上纱布,相对于段婉妆来说,周女官的伤口没有那么深,或许是因为给她灌了迷药的缘故。 赫女官又从怀中拿出血玉镯,替段婉妆套上,看着这具有不同意义的镯子,段婉妆的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看了眼昏睡中的周女官,段婉妆缓缓道:“静儿,我有些话要和寂觉师父说。” 赫女官很聪慧,她悄悄退了下去,帮段婉妆叫寂觉进屋里来,给他们两人一些独处的时间。 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小腿和脚腕上的痛感还是时不时的传来,段婉妆只好坐到了木椅上,打量起这个小木屋。 不出片刻,寂觉就推开门走了进来,坐在了她的对面,此刻的她,肯定有很多问题要问。 段婉妆的神色看上去还算平静,她脑袋微垂,眼中有些倦意,轻声开口:“我可以问你两个问题吗?” 寂觉看了看她苍白的唇色,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的面前:“你问吧。” 段婉妆没有动,只是缓缓抬头,看着他的眼里有些许的迷惘和探究:“你是谁。” 寂觉微微一笑,看向她的那双清明眼眸没有分毫闪躲,像一张透彻的明镜:“贫僧只是普云寺的一位和尚罢了。” 第三十四章 段婉妆才不信,在地牢时,她听见男子跟裴储说殿下在等他,随后寂觉就出现了,他口中的殿下,是不是指的就是面前的这个男人? “那好吧,裴储是谁?” 她不纠缠于寂觉的真实身份,反正早晚有一天她是要知道的,不如先问清那个令她反感的男人,日后好有准备。 回绝了段婉妆第一个问题,面对她的第二个问题,寂觉就不会刻意的回避,亦或者是裴储的身份暴露与否,都与他无关。 他平淡道:“裴储是裴治的后代。” 裴治,这个人段婉妆知道,他是前朝大商皇帝的二把手,赫赫有名的裴丞相,自从大商灭亡后,便随着前朝皇室嵇氏一起被满门抄斩了,没想到还有后人留下。 此人从外看上去便是野心勃勃,相当危险,还是前朝名臣的后人,这对于大原来说无疑是一颗不安定因素,随时会让平静的大原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她必须早日把此事告诉华英知晓才行。 想到身前寂觉的身份,段婉妆又将心中的想法压制了下去,她总有种直觉告诉她,寂觉的真实身份也不简单,若是让华英知道了,岂不是也把他推到了危险之中。 有了这样的不安感,她还是决定不告诉华英,至少在她未确认寂觉是安全的之前,不能让华英知道这件事情。 空气有些沉默,只有屋外树叶簌簌的声音,寂觉站起身来,走到了段婉妆的身前。 她不知所以的抬起头看着他,迷惑的眨了眨眼:“作甚?” 寂觉轻声笑了笑,从衣袖中掏出了一支茶花的簪子,是一支很朴素的、用梨花木雕成的木簪。 他伸手顺了顺段婉妆有些凌乱的发髻,将发簪插入了她的发中:“带着这个,裴储不敢找你麻烦的。” 段婉妆抬手摸了摸精雕细琢的木簪,脸有些发烫,连这簪子的由来都不曾想起要问。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垂着头,不让寂觉看见她面上的那抹红云,声音很是轻柔:“今日谢谢你来救我们,又麻烦你了。” 寂觉仅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见天色不早了,她提出要早点赶回宫中,以免被人发现她偷跑出宫的事情。 不怎么说话的寂觉却在此时拦下了她:“先在这里住三日,有人在回宫的路上等你。” 段婉妆脸色一凛,她可不想再被某人抓到地牢里面关,权衡利弊后还是决定留在普云寺内,有身手不凡的寂觉在身边,她也更安心些。 三日很快就过去了,除了每日给段婉妆她们送餐的时间 分卷阅读59 ,寂觉基本都不出现在这里,她想套话也无处可问,只能百无聊赖的研究着血玉镯。 这几日段婉妆算是想清楚了,裴储是前朝名臣的遗孤,安着司马昭之心想要复辟,而段姑姑却不知道为了什么,愿意放弃当时优越的生活,利用曾姬这个假身份,去帮助前朝的裴氏反原复商,这只血玉手镯便是她们结盟的信物。 然而世事难料,在十八年前,她意外的突发疾病离世,而段府嫡女就是曾姬的事情,便变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结盟的事情也就因此搁置了十八年。 直到段婉妆重新带上这只诡谲的镯子,被裴储错认成是曾姬。 但裴储说了,他并不在意曾姬的年纪多少,也就是不在意曾姬的真实身份是是什么,或者说他根本没见过曾姬本人,那么排除段家的权势,段姑姑还有什么是值得他思之若狂的,是名单吗? 名单、名单,究竟是什么名单,能让裴储调查她与段家人的关系,再不择手段的骗她出宫,将她关进地牢里。 还有一件事让她很是在意,若寂觉真是裴储口中的殿下,那他的身份岂不是…… 段婉妆不敢想,她怕再深想下去会被她发现一个天大的阴谋,更害怕的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的天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偏向另一边,她想要袒护着某个人,甚至背叛大原。 将这可怕的想法深深的埋在心底,她打算默不作声的将今日的事情当作没发生过,只要他们的动静不要闹得太大,她索性就当不知道。 过了三日回宫后,段婉妆第一件事情就是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这三日因为条件受限再加上她受了伤,都只是擦拭了下身子而已,这回终于可以好好洗洗了。 璇珠这三日里可以说是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自家主子不见了,论谁都急得跳脚,不过好在她机灵,段婉妆在宫中的人缘又不好,这几日除了苏韶贞来问过一回,被她敷衍过去后,也就没人再来找段婉妆了。 在宫中的日子里,段婉妆也没有闲着,她派人找了前朝的资料连着看了好几日,才把大商和大原之间的恩怨了解清楚。 原太.祖本是大商的臣子,然而大商的最后一位皇帝十分不成材,暴.政无度,欺压百姓,以至于民不聊生。 原太.祖看准了时期发动兵变,在乱战中取下了商帝的首级,彻底颠覆了王朝,开辟了大原的朝代。 大商皇室嵇氏在战乱中基本全部身亡,后妃和公主们活着的都充入军中,与大商政绩密切相关的重臣也难逃一死,其中就有声名远扬的裴氏一族。 如今大原更换到华英这一代,已经是第四代皇帝了,前几任的大原皇帝对前朝势力的事情都很是顾忌,导致裴氏等人只能身在暗处、苟延残喘,不敢轻举妄动。 而到了如今华英当朝,因为段丞相的夺权和压制,导致华氏的权势大大的被削弱了,他自顾不暇,根本没空去追查前朝的遗留势力,才给了裴氏喘息和发展的机会。 从那日地牢里的对话来看,裴储是有服侍的对象的,而那对象很可能就是嵇氏遗孤,也就是前朝的正统皇室。 前朝遗孤带着前朝重臣后代,在暗中秘密发展,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是个人都能想象得到。 这下可麻烦了,大原在未来的某一日,必然要陷入一场纷争之中,要如何才能保住大原政权,将损失降低到最小,是这几日里段婉妆左思右想、烦恼不已的源头。 然而就在这混沌当头的时候,后宫又出事了,还是一件令段婉妆难以启齿的事情。 这事传出去,不说百官们怎么想,若是让百姓们知道了,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华英在招后妃侍寝的时候,被妃嫔刺伤了。 说来实在有些憋屈,这新晋的妃子全是华英自己选的,其中居然有人想要他的命。 亥时的天已是漆黑一片,连一颗星星都没有,宫人在前打灯引路,段婉妆穿着单薄的衣裳匆匆往飞霜殿赶去。 她这个时辰早已经躺下歇息了,还是被赫女官从床上挖起来的。 听到华英被刺的消息,她也是吓了一跳,不过听赫女官说好在只是手臂受了点小伤,没有危及到性命,而行刺的妃嫔也被控制了。 段婉妆一边快步走,一边问起这名妃嫔的姓名,赫女官紧跟她的步伐,一一说明:“是新晋的万才人,行刺的原因还不得而知。” 段婉妆眉头紧锁,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她赶到飞霜殿时,太医已经替华英包扎好了伤口,兢兢战战的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华英穿着单薄的中衣坐在床沿边,一张脸黑的深沉,似有风云要爆发出来,见段婉妆来了,脸色更是差得要杀人。 她抬抬手让太医退下,太医如释重负的急忙离开,将这尴尬又可怕的一切交给段婉妆处理。 段婉妆站在华英的面前,表情很冷淡,甚至还有些连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不耐:“陛下,你没事吧。” 华英烦躁的摆摆手,对于她的来临表示很不欢 分卷阅读60 迎:“你来干什么。” 段婉妆默默翻了个白眼,她才不爱来呢,若她不来的话,指不定朝前的人又要怎么指责她。 “此事交给我来审吧。”段婉妆看着他被染红的绷带,觉得这个男人也是有点可怜,挑女人的眼光可真是不怎么样。 华英阴沉的瞪了她一眼,最后选择无视她,叫来了内官总管:“去把万才人押上来,朕亲自审。” 段婉妆无可奈何的撇撇嘴,自顾自的找了一处座椅坐了下来,一副我就来吃瓜看戏的样子,等着华英审问的结果。 在两名身强体壮的侍卫推压之下,只穿着一袭抹胸的万才人被推入殿内,侍卫将她强行按倒在地,提着她的头发强迫她看向华英。 她眼里又愤恨的神色,像恶狼盯着一块肉骨头般恨恨的看着华英,一边的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淌着血迹,说话含糊不清。 “狗皇帝,你以为你还能得意很久吗,等着吧,你迟早要重蹈覆辙,饱受他们受过的苦!” 华英眼里阴狠之色涌动,对内务总管使了个眼色,收到指令的内务总管上前又是给了她一掌,把她的头打偏向另一边:“再给你一次机会,说!是谁派你来的!” 万才人笑得更是张狂,双目通红,像是疯癫了一般,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有些瘆人。 她双目一瞪,想要咬牙自尽,华英眼神一凛,立马冲到了她的面前,掐住她的脸颊把一团布塞进了她的口中,说出的话令人在夏夜发寒:“想死?你以为朕会让你这么痛快?” 第三十五章 段婉妆看得出来,华英这次是发狠了。 万才人的呜咽声在深夜的飞霜殿里回荡,华英用尽了刑法在她的身上,可目的已经不仅仅是逼她招供,而是在折磨她。 这让段婉妆觉得,她这是第一次看清华英的本性,那种嗜血的本性。 万才人削葱根般的十指指甲,全都被侍卫生生连根拔起,原本一双漂亮的柔荑血肉模糊。 每一次都痛的她要昏厥,却又被侍卫一盆凉水泼醒,她蹬着腿挣扎,华英就让人打断了她的腿,用铁梳刷她的皮肉,让她尝尽叠加之痛苦。 段婉妆看不下去了,甚至有点反胃,她来这里只不过是想知道指使万才人做事的幕后之人,而不是看华英虐待一个早已成不了气候的女人。 她猛然起身,拦下了侍卫杖打万才人的手,看向华英的双眼已是满目冰寒:“陛下,她已经受不住了,给她一个痛快吧,剩下的事我会帮你查清楚的。” 华英冷笑一声,眼中的狠戾之色没有丝毫消散,他挥了挥手让侍卫拖着奄奄一息的万才人下去了,屏退了宫人们,飞霜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对峙中有着阴寒的气息流动。 段婉妆轻薄的衣裙被凉风吹起,她就这么笔直的站着,华英下了床走到她的身前,近得二人之间不过十公分的距离。 他低着头,眼中的寒光直直的朝她看去,却突然一声哂笑,捏着段婉妆的下颌讥讽道:“朕倒是忘了,你是朕的皇后。” 段婉妆心里发麻,她的下颌绝对是受到了诅咒,前些日子差点被裴储捏碎,这会华英又来折磨它了。 她的神色不动,对华英的胡言乱语当作耳边风,甩开他的手就打算扬长而去。 然而华英却突然将她拦腰抱起,趁她还未回过神时猛地将她丢到了床上,欺身将她压在身下,冷冷说道:“今日朕就让你尽一尽皇后的职责!” 他宽大的手掌紧紧的擒住段婉妆的手腕,将她两只手扣在她的头上,另一只手粗鲁的撕开了她单薄的外衫,任由她挣扎,也挣脱不开。 华英伏身就要亲吻上她的锁骨,段婉妆却不挣扎了,她突然一笑,望着他的眼里全是不屑和嘲讽,话语轻柔的讥笑道:“陛下终于要向段家势力妥协了吗?这么快就要把江山拱手让给姓段的了?” 华英伏下的身形顿了顿,像是被她的话语刺激到了,段婉妆乘胜追击又笑道:“莫说明涟皇后对你失望,怕是先皇也要被你让江山的行为给气活了。” 一记凌厉的掌风朝她袭来,清脆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响亮,段婉妆的头被打偏到了一边,青丝贴在她红肿的脸上,尽显凌乱和狼狈。 华英双目赤红,喘着粗气揪住段婉妆的长发将她从床上拖起。 她毫无力气的被华英掐住了后颈,被撕破的外衫松垮垮的搭在她的藕臂上,一抹墨绿色的抹胸将她身前一片美好的雪白遮挡在下。 她是这般慵懒而妩媚,酥骨而动魂,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人心荡意牵、神魂颠倒,可是为什么,她要这样嘲讽自己,要这样忤逆自己,要和她的父亲一般和自己对着干。 段婉妆的嘴角还挂着讥笑,在华英的眼里是那么的刺目,他恶狠狠的将她摔到床榻上,自己披上外衫,消失在了飞霜殿内。 段婉妆长松一口气,眼有后怕的瘫软在床榻上,晶莹的泪珠此刻才从眼中滑落下来,她抬手搭在双眸上,嘴角带着 分卷阅读61 一丝苦笑。 就差那么一点,她就再也不是她自己了。 殿外的赫女官见华英怒气冲天的走了,才壮着胆摸进了飞霜殿里,看到段婉妆当前的惨样,她眼有酸涩,话不敢多说一句,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段婉妆的身上,搀扶着她回了慈宁宫。 一晃事情过去了五日,这几日内段婉妆都窝在慈宁宫里不肯出门,直到她红肿的脸颊消了下去,才敢在宫中走动。 那夜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唯有飞霜殿内的宫人和段婉妆知道华英被刺的事情。 这等丢人的事情华英是不会往外说的,万才人也已经被赐毒药而亡,算是告一段落,不过万才人的事情他在私下依旧查的很严。 依照选秀前花名册上登记的资料来看,万才人是青州一个小官家的嫡小姐,出生清白干净,自幼温婉懂事,才被万家人送进宫来,无论何处都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奇怪的是,万家的人在万才人行刺当天,全都悬梁自尽了,连家畜都未能幸免,整个万府几十口人就在一夜间突然全亡。 这件事情就像是被砍断的绳子,从根源被斩断了,让华英无从追查起她行刺的原因,万府的事情也引起了全朝震惊,可仍然是查不到全府人自尽的原因。 只不过段婉妆却查到了华英不知道的事情。 万才人,是前朝工部尚书的遗留子,也就是前朝势力的一份子,而万府不过是她栖身的一处地方,可以说万府上下几十口人命,都是为她陪葬的。 这样的结果令段婉妆不寒而栗,她立马派人散布了假消息出去,将万才人是前朝遗留子的事情掩盖下去,企图让华英查到别的结果,而不是与前朝有关的。 若是这次前朝遗留的问题被华英所察觉,必然要被他重视,这样一来,某个人岂不是陷入了危险,她下意识的就派了人去误导华英。 虽然她不能确定心中的想法,但是只要有一丝的可能性,她就不愿意去冒险,宁可一错再错。 段婉妆是痛苦的,她日日夜夜的在反省,自己的做法是对还是错,她的一个举动,便将大原的百姓推到了一场蠢蠢欲动的阴谋当中,她明明应该为百姓负责的,可却做出了相反的事情。 她的沉痛夜以继日的持续着,直到这日的夜里,她的寝宫被人翻的乱七八糟。 她不过是和周女官从御花园散步回来,就看见慈宁宫内的宫人就歪七扭八的倒了一片,前脚刚踏进殿内,身后的周女官便发出一声闷哼,随即倒落在地。 段婉妆面色一凛,猛然转身,却撞进了一个怀抱里,乌黑衣袍的怀抱里有着檀木香味,他紧紧的搂住了段婉妆,呼吸在她的耳旁,舔了舔她的耳廓:“曾姬,我找到你了。” 段婉妆顿时骨寒毛竖,连头皮都在发麻,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逆流了,她用力的推开身前的人,戒备的朝后退了两步:“你是怎么闯进宫里来的。” 慈宁宫内的宫人都被打昏在地,她的衣箱抽屉也被翻得七零八落。 裴储不以为意摊开手,紧盯着段婉妆的双眼毫不掩饰他的欲望:“曾姬真是厉害,居然从我的地牢里逃走了,你不把名单给我,我只好自己来寻了。” 又是名单?段婉妆抓过一旁的花瓶抱在怀中,若是裴储再靠近她,她就要砸烂他的头。 “我都说了,我什么也不知道,你别来缠着我。”段婉妆一边向后退,一边凶恶的警告面前不断靠近的男人。 裴储扑哧一声笑了,眼神倏然变得温柔,伸手想要拥抱她:“我可都知道的,你给万姬打掩护,她的身份才没有暴露,你还说这不是在关心我?” 段婉妆欲哭无泪,她还真的不是,面前这人是否太过于自作多情了。 裴储又突然烦闷,情绪变化之快让她都跟不上:“叫她不要轻举妄动了,不听我的指令,还白白搭上了万府的人,你说她是不是很傻?” 原来万才人是裴储的人,不是那个人的。 段婉妆一步步的向后退,裴储就紧紧的跟上一步,眼中的沉色让她摸不清这男人此刻的心思。 他声音很缓,却令人惊悚:“曾姬,你可千万别做这么蠢的事情,你是我的,我会给你幸福,只要你把名单给我。” 段婉妆是真的无法了,眼前的人像是疯了一般的执迷不悟,偏偏要缠着她要名单。 正当她考虑要不要把花瓶砸他头上的时候,裴储突然看到了她头上的发簪,猛然抓住了她的肩膀,表情有些狰狞的摸样:“你是他的人?” 段婉妆手中的花瓶砸落到地上,肩膀传来的疼痛令她蹙紧了眉头,她没记错的话,今日带的是寂觉送给她的茶花木簪。 裴储松开了手,不可置信的向后退了两步,可还不等段婉妆喘上两口气,他又突然扑上来,用尽了力气将她牢牢的禁锢在怀中:“不,只要你现在成为我的,他也拿我没办法。” 段婉妆被他勒的无法呼吸,脸都涨红了,有了前次华英的阴影,她这几日身上总是带着一片刀片,以防不时之需。 分卷阅读62 她正费劲的转着手腕,要从衣袖中抽出刀片朝裴储划去,倏然间上方传来哐啷一声,一个青灰色的身影踢开了她房顶的乌瓦,从屋檐上矫健的跳落在地。 一道有力的双手把她从桎梏中解脱开来,将她护在身后,那熟悉的背影,仿佛回到了段府那夜赏月时的场景。 “裴储,你应该很清楚,她是我的人。” 第三十六章 寂觉冷漠开口,他高大的身形将娇小的段婉妆完全遮挡在身后,看向裴储的双眼里充斥着警告之意,似寒风袭来。 段婉妆攥着他衣裳的一角,捂着嘴咳了两声,紫红的脸才有所缓和。 气氛陷入僵局之中,裴储伸着的手迟迟没有动作。 他越过寂觉看向段婉妆的眼中有着犹豫和不甘,最终不情不愿的朝后退了一步,单膝下跪在寂觉的面前,语气低沉:“裴储不敢。” 寂觉望向他的神色毫无波动,声音却有令段婉妆也心中一颤的威严:“退下。” 裴储眼里的不堪落入二人的眼中,他低声吹了声口哨,隐藏在黑暗中的几个黑衣人便立即现了身,和他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仅剩下他们二人,静得连呼吸声都格外的清晰,没有人打破这一片寂静。 段婉妆低垂着头沉默不语,寂觉此时的现身已经向她说明了一切,也印证了她这几日惴惴不安的猜测。 寂觉看了看她,终是什么话也没说,扶她到床榻上坐下,就要离去。 段婉妆蓦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摆,眼神依旧只看着金砖地面,像是有些迷惘的开口,声音温温的:“你姓嵇,名什么?” 前朝皇室嵇氏,在大原是没有的。 寂觉回过身来,看着一脸茫然而痛苦的段婉妆,终究是有些不忍。 他蹲下身子在她的面前,慎重的拉住了她绵软无力的双手,那明镜般的双眸印着此时有些狼狈的她:“玄,嵇玄,我以性命担保,会护你周全。” 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将一切本该埋藏在尘世中的秘密,告诉了面前这看似柔弱的女子,或许不知在何处何时,他原本那沉寂的心,已经微微动摇了。 自从段婉妆带上那个血玉镯,而后再带上他的簪子,她便注定和这场无休止的纷争脱离不开。 段婉妆的脑海里回荡着他的名字。嵇玄,玄机,他的到来本就是一场无法预测的玄机,是大商的玄机,也是她的玄机。 她的脑袋是糊的,始终没有勇气抬头看面前的人,混沌中她挣扎着喃喃问道:“你坦言告诉我,不怕我告诉皇上?” 他是雏鹰,还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只要段婉妆的一句话,就会被无情扼杀,可他却因为她的这句话笑了,握着她的手又多了几分力道:“你在帮我,我知道的。” 段婉妆轻声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下意识偏袒他,庇护他,但她也知道,这些都是错的。 “嵇……玄?”她轻轻开口,嘴里像咬着一团棉花,柔软轻声的唤出了他的名字,仿佛只要用力一点,面前这人就会随着清风消失。 嵇玄只是淡淡的笑,眼里不再只是清明,而有了一些温暖的温度,和不可言说的坚定。 今夜也好在是他的到来,段婉妆才能脱身,若不然无论是等禁军进宫营救,还是裴储发动隐匿着的暗卫,对她来说都没有好结果。 “你怎么会在这里?”段婉妆道。 普云寺里这里很远,若说裴储是为了名单而缠着她,想尽法子闯进了她的寝宫里,那他又为何会这么及时的出现,他也想要名单吗? 段婉妆眼神闪动,嵇玄明了她心中的不安,如实的把原因告诉她:“有人和我说裴储不安分,我才跟来看看。” 不安分…… 如果她从段府低下挖出来的那本奇怪的笔记,可以为裴储提供反叛的能力,那确实能说明了他别有用心,更说明了它对他们的重要性。 和嵇玄相处的那几日,他从来没和自己说起名单的事情。 是他不知道,还是不在意,这份名单对他来说重要吗,那自己是否要交给他,交给他后,大原的百姓怎么办,大原的皇朝怎么办,臣子们怎么办? 无数的问题在段婉妆的脑海里炸开,她一遍又一遍的反问自己,都得不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段婉妆的为难和苦楚全都写在了脸上,嵇玄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 夜晚的皇宫总是很安静,偶尔能看见远处有几个点了灯的小身影走过,他道:“裴储安插在宫里的人我带走了,我留个人给你,有事让她来找我。” 一声口哨而下,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屋檐上跳了下来,她跪在嵇玄的面前,声音脆脆的:“主子。” 百般挣扎的思考被打断,段婉妆抬头看了她一眼,是个十五六的小姑娘。 明明长得圆润可爱,却已经没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一张稚嫩的脸比她看上去还要老成,表情严肃。 分卷阅读63 “这是如曼,她会保护你的安全。”嵇玄朝她招了招手,她便乖巧的走到段婉妆的面前,朝段婉妆行礼。 段婉妆看了看如曼毫无表情的脸,回头时却与嵇玄的眼神相撞,那有些炙热的碰撞令她快速的撇开了眼神,讪讪的盯着床幔:“不用了,我在宫里很安全。” 嵇玄没有说什么,但也没有让如曼离开,只是挥了挥手,她便隐藏在暗处。 虽然年幼,也能看出如曼的武功还不错,莫不然也不会让她留在段婉妆的身边。 嵇玄的手还拉着她的,随着他的起身,段婉妆雪白的藕臂从袖中滑落出来,手腕上那抹醒目的血红也落进他的眼里。 他伸手将段婉妆戴着的血玉手镯摘了下来,镯子是康氏送给她的,但严格意义上来说,它是裴储与段姑姑之间的盟约之物,他总觉得有些碍眼。 嵇玄将镯子放在段婉妆的面前,抚了抚上面的金丝线字:“你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吗?” 段婉妆摇摇头,她能看出来是一种字体,可她从来没见过这个字,自然是不清楚写的是什么东西。 “这是大商的宫廷用字,只有皇室才看得懂。”嵇玄对他的身份可以说是毫不避嫌了,这让段婉妆心里又暖又乱,还有些不知所措。 她胡乱的点点头,也不想知道这上面的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整个人是混沌的。 嵇玄弯下腰靠在她的耳朵旁,说出的话如同柔软的鹅毛吹进的她耳朵里,挠得她心里痒:“此生与你长相厮守。” 段婉妆的脸不合时宜的染红了,他明明只是将血玉镯上刻着的字翻译给她知道,却让她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心中好似小鹿乱撞,她将这份旖旎压下,眉宇轻轻的蹙起,当下可是有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裴储把她认作是曾姬,镯子上的誓言便是他对曾姬说过的话,那她顶上了曾姬的身份,岂不是要被裴储纠缠一辈子? 想到这段婉妆就不禁打了个寒颤,裴储那几近变.态的行为实在令她胆寒。 嵇玄将镯子收到了自己的袖子里,复而塞了一个不大的木牌到她手中,声音低沉而醇厚:“镯子我带走了,这个给你。” 一根仅有五公分长的木牌,夹在在她和嵇玄相握着的手中,温润的触感如同一块上好的成玉,雕刻的精细纹路印在她细腻的手心里,有种酥麻的感觉。 他没有解释这是做什么用的,只是让段婉妆将它收好。 段婉妆便看着他,薄唇微张,眼里的朦胧让她此时看上去更加娇媚,漆黑的瞳仁倒映着的是嵇玄坚毅俊朗的面容,深深的印在她的心里。 张开的嘴还没曾说什么,被打晕在地的周女官发出一声呢喃。 二人侧目看去,眼看她就要转醒,嵇玄看了一眼段婉妆,足尖一点便消失在了她的面前。 手中的木牌还留有他掌心的温度,段婉妆紧紧的将它握在手中,小心翼翼的放进了怀里。 如曼不知藏在何处,段婉妆起身快步走到周女官的面前,将她从地上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身上,轻轻拍着她的脸颊。 周女官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还有些傻气的发问:“娘娘,咱这是在哪呢?” 段婉妆好气又好笑的捏了捏她的鼻子,这丫头怎么这么迟钝:“在宫里,你被人打晕了,有没有哪里疼?” 周女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挠了挠头,确认自己什么事也没有之后,咧嘴笑了笑:“没有。” 被她的笑意感染,段婉妆也微微弯了弯唇角。 周女官很乖巧,在段婉妆向她说明前,她什么也不问,看了看昏倒在地的宫女们,她上前一个个叫醒,其中还有瘫在桌前的赫女官。 赫女官被她推醒,先是茫然的眨了眨眼,随后便像是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般,飞扑到段婉妆的身前,抓住了她的袖摆:“娘娘快跑,裴储他……” 不过瞬间,她回过神来,才明白自己说错话了,又急忙捂着嘴。 可她的一席话已经印在了段婉妆的心里,段婉妆眼中的惊鄂之色也全然入了她的眼里。 段婉妆不敢相信的看着赫女官,向后退了两步。她应是不认得裴储的,此时却如此明确的喊出他的名字,这说明了什么? 看到段婉妆的错愕,赫女官垂下眼帘,捏着衣袖眼神有些闪躲,她清楚的听见了她们之间信任的破碎声,便知道自己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来的。 她面色难堪,头一回说话支支吾吾的,想要把话给圆过去。 段婉妆虽然面色不好看,还是没有为难她,赫女官能将她的安全放在第一位,被打晕了也还惦念着要她赶紧跑,她的心里还是温暖的。 只不过赫女官有秘密瞒着她,还是了不得的秘密,令她有些酸楚,也有点不可思议,明明是从小就跟在她身边一起长大的丫头,她却没有发现。 段婉妆微微叹气,朝她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想好了再来找我,直接走也行。” 赫女官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有 分卷阅读64 些哽咽,可什么也说不出来,看着段婉妆疲惫不堪的神情,只能伏了伏身子,迈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慈宁宫。 周女官在一旁看的有点懵,又不敢去拉赫女官,她谨慎小心的开口:“娘娘,裴储是?” 段婉妆没有回答她,独自一人走到床榻前,闷声倒下。她拿过绣花枕盖在头上,仿佛这样便能缓解她满脑子的混乱一般,一声不吭的躺着。 周女官不敢上前打扰,只能将殿内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悄悄带着其它的宫人退出了大殿。 从赫女官的行为来看,她和裴储并不是一伙的,她的身世段婉妆是知道的,没想到在段丞相的眼皮子底下,她居然做了这般大胆的事情。 段婉妆长叹一口气,这几日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她本就不怎么爱转动的脑子彻底的罢工了,她翻身缩成一团,胸前一块坚硬的东西磕到了她。 她闷闷的将怀中的东西掏出,小小的一块红木雕花木牌,精巧而细腻,安安静静的躺在她的手心里,上面刻着的依旧是她看不懂的文字,还带着一点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段婉妆把木牌往枕头底下一塞,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今天的事情。 第三十七章 第二天醒来时,周女官便着急的告诉她,赫女官一大早就找不到人了。 段婉妆正用着早膳,端着勺子的手微不可察的顿了顿,随后一勺温粥入口,才缓缓说道:“我让她出门办事去了,短期内不会回来。” 周女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段婉妆也不打算把她牵扯进这么麻烦的事件中,便把这些事瞒了下去。 虽然她每次都有所疑虑,但段婉妆是她的主子,主子说什么她不会去怀疑,也不会追问,她的职责是照顾好段婉妆,其它的都不重要。 午后的太阳很刺眼,晃得段婉妆睁不开眼睛,夏日的天气很是闷热,更别提正午的时候。 一盆冰块放在身旁,才稍稍缓解了她的燥热感,她坐在窗前的藤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摇晃着,放空自己的脑子,随意神游。 听闻西南边界又发生暴.动了,虽然京城内平静祥和,但还是时不时会发生边界动乱的事情,百姓们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段婉妆也一样平静。 西南有骠骑大将军镇守,一向都没有什么大问题,这次的动乱想必也会很快就被平复了。 她正无所事事的绣着花,慈宁宫外匆匆赶来了一个宫女,她着急的让人禀报段婉妆,尤惠妃要分娩了。 摊软在藤椅上的段婉妆这才直起了身子,打起精神领着人去了逸云殿,让人速速请了太医和产婆过来,替尤惠妃接生。 这是她登后以来第一个后妃生产,很有可能是华英的长子,不得不引起重视。 她快步到了逸云殿,却被一个不识眼色的守门宫女给拦了下来。 宫女扑通一声跪在她的面前,神色有些紧张和不安,说话也磕磕绊绊的:“皇后娘娘,惠妃说想在偏殿分娩,在小殿下出世前不准任何人探望,还请娘娘在大殿稍等。”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她敢说出来,也算是不容易,段婉妆抬抬手,挡下了身后就要上前的周女官。 若是放在先前尤惠妃还盛宠东宫的时候,她做出这样的举动段婉妆是不疑有他的,然而这会她早就失去了华英的庇护,只是靠着肚中的龙子才避免一死,怎还会如此张扬。 眼有怀疑之色,但宫女只是有些害怕她的责骂,也没什么异色,她便只好当是尤惠妃个性如此,带着人进了大殿静静等待她的分娩。 偏殿传来的叫唤声此起彼伏,光从这声音便能听出尤惠妃生产困难,段婉妆握着茶盏的手也稍稍用力了几分,她可不希望这个孩子出半点的事故。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茶水热了又凉,凉了再热,外头的太阳也渐渐西下,还没听到孩子的哭喊声,只有女子凄厉的哭喊。 段婉妆越发觉得不对劲,就算是尤惠妃难产,也该有太医出来请示她,怎么偏殿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猛然站起身,把一旁守门的宫女吓了一跳,周女官紧跟在她的身后,二人要朝偏殿走去。 守门的宫女又斗胆的拦了拦,见段婉妆脸色沉得要滴水,才不敢多言的退到了一旁,任由段婉妆踹开了偏殿的大门。 不详的预感就此验证了,偏殿内哪有什么正在分娩的尤惠妃,床榻上只有一个被绑着手脚的产婆,在哀哀戚戚的学着分娩女子叫唤的声音。 太医们全被绑了手脚丢在角落里,嘴里塞着一团布条呜呜呀呀的发出微弱的叫声。 段婉妆瞬间黑了脸,快步上前一把拎起产婆的衣襟,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厉声呵责:“惠妃人呢!?” 产婆被她一呵差点掉下泪来,跪在床榻上一个劲的给她磕头:“娘娘啊,老奴冤枉啊,惠妃绑了老奴让学女子分娩叫,不然就要杀了老奴的小儿,老奴、老奴……” 之后不知道产婆还说了什么,左不过是求饶的话语,段婉妆气的脑袋都要发 分卷阅读65 昏,把她丢在床上就离开了逸云殿。 东宫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尤惠妃分娩途中消失了的事情,不出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每个角落,连宫女们都在私下窃窃私语的讨论着。 胆子小的妃嫔们躲在寝宫中,大门紧闭,不敢出去触霉头,而想帮忙的苏韶贞又因为大着个肚子无能为力。 段婉妆沉着脸回到慈宁宫内,宫人们全都被她屏退了下去,对着毫无半个人的大殿,她声音不高的喊了两声:“如曼。” 不知如曼从哪冒出来的,眨眼的瞬间就到了段婉妆的身前:“小主。” “你去看看皇宫附近,有没有大着肚子,快要生产的女人在赶路。”段婉妆面色不好看,但对她说话的语气还是十分亲和。 如曼脸上有些犹豫,没有立即去执行,她收到的命令是保护段婉妆的安危,要是她离开的期间段婉妆出事了,那她的这条命也就跟着丢了。 段婉妆随即反应过来,明白了她的苦衷,浅浅的笑了笑:“罢了,还是不用你去了。” 如曼的脸有些红红的,看上去倒像是不好意思了,直到确认了段婉妆是发自真心说出这话时,才隐匿在了宫内的一角。 她正准备让周女官去找璇珠所在,璇珠便自己悄悄跑进了殿内,小跑到段婉妆的身旁,轻声说道:“娘娘,元珠传来消息了。” 段婉妆紧蹙的眉头这才稍稍松了些,先前让璇珠她们盯着尤惠妃果真是正确的决定。 “在哪里?”她语气有些急迫,尤惠妃确实是今日分娩,只不过目前还不知她是用了什么方法,在众人的眼皮子地下逃走的。 不确定因素太多了,若是孩子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情,这其中也有段婉妆的责任。 避开了宫里的耳目,璇珠带着段婉妆从北门偷偷出了宫,北门外早有一辆马车在候着,是璇珠先前就准备好了的。 上了马车一路颠簸,她们往皇宫北面的巷子一路前进。 马车越走越偏,周围的景物已经变成了段婉妆不熟悉的摸样,她们慢慢远离了居住的市区,朝着树林里的方向走。 终于在一处路口的分岔处,马车停了下来,她看见元珠正站在路边焦急的来回踱步。 见到马车,她急匆匆的跑上前,帮着周女官将段婉妆从马车上搀扶下来。 这是段婉妆分给她的第一次任务,她格外的认真,指着左边一条小路坚定的说道:“娘娘,奴婢看着惠妃乘坐的马车进了这条小路里,里面有一个小木屋。” 段婉妆点点头,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摘下头上的一支赤金金步摇塞到了她的手里:“你做的很好,这个送给你。” 赏罚分明是段婉妆待人的态度,宫里的人都知道,元珠捧着步摇,圆圆的小脸红扑扑的,将它装进了自己的衣袖里,领着段婉妆她们往小路里走。 朝着泥泞的小路走上一刻钟的时间,她们便听见了奶娃娃哭喊的声音,稚嫩的叫声回荡在树林中,让段婉妆的心紧了紧。 看来惠妃已经把孩子生下来了。 她的步伐更快,疾步走到了木屋前,还没推开门便听见里面的人说话的声音。 “娘娘,咱们得赶紧换地方了。” “你再让我歇会,我没力气了。” 新生的奶娃娃哭的厉害,尤惠妃却觉得十分烦心,她看也不看一眼,有些嫌弃似的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被子:“能不能让他别哭了,好吵啊。” 这个小木屋是红书偶然寻到的,离皇宫远,又隐藏在树林中,叫人难以发现,是她们藏匿的最好地点。 唯独不好的就是这里湿气太重,所有的东西都是黏糊糊的,连褥子也不例外。 尤惠妃一直以来都是娇生惯养的,若不是为了这次从宫里逃出来,也不至于落到在这破屋子里分娩。 襁褓里的小皇子红红皱皱的,两只藕节般的手臂在空中胡乱挥动,哭泣声中气十足。 红书自己本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也不懂得哄孩子,方才替尤惠妃接生就已经要了她半条命了,现在哪里还有办法应付一个哭闹的小婴孩。 帮助罪妃逃跑,还是带着龙子的罪妃,红书也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 回想到当日,尤惠妃向她许诺了大笔的金银和一个从小官的夫家,这些条件能让一个只能跟在妃子身后兢兢战战过活的宫女心动不已,她也不例外。 红书紧张的望了望木门的方向,又拿手捂住了小皇子的嘴巴,企图让他哭喊的声音变小一点,那头的尤惠妃还是不满的嘟囔着。 倏然间,木门被哐当的一声推开,她惊慌的回头,看见了满面阴沉的段婉妆。 她的腿就像是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身子似筛糠般止不住的打颤,绝望而恐慌的看着来人。 看到红书在场,段婉妆算是明白到底是何人在幕后帮着尤惠妃逃跑了。 虽然与她没见过几次面,但好在段婉妆的记性不错,之前毛琬琰在御花园为难甄修容,还是红 分卷阅读66 书到慈宁宫来找她求情的。 方才还在叨叨念的尤惠妃也不敢说话了,两只杏眼瞪得比铜铃还大,惊恐的抱着被子望后缩,突然有点疯癫了的摸样:“你、你别过来,你这个恶鬼。” 段婉妆看也不看她,只眯起眼抬了抬下颌,红书抱着襁褓的手垂到地上,璇珠赶忙上前把孩子抱起来,递到了她的面前。 第三十八章 小皇子已经哭得快没了力气,抽抽泣泣的哽咽着,原本就红皱的脸因缺氧而胀得更红。 段婉妆只看了两眼,便让周女官赶紧抱着孩子坐马车回宫,宫里有经验丰富的乳娘,可以照顾孩子。 周女官离去了,她的身旁就只剩下璇珠和元珠两个年幼的小丫头,红书稍稍抬了抬眼,心有一计形成,见段婉妆正盯着尤惠妃,猛然起身撒开腿就要撞开她往前逃。 段婉妆没料到她会这般行为,险些被撞到在地。 屋檐上翻下一个娇俏的身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帮她稳住了身子,又抬脚踹晕了差点就要跑出门外的红书。 如曼身手矫健,抓住了瘫在地上的红书的后领,把她丢到了段婉妆的面前。 红书被踢晕了,尤惠妃也知道自己是彻底没了气候,更别提逃跑了,拖着刚生产完虚弱的身子跪在段婉妆的身前,哭着哀求:“娘娘,我只不过是想活命,您放我一马吧。” 看着面前头发凌乱的可怜女子,段婉妆内心毫无波澜,眼里是叫人寒心的冷漠。 她相信尤惠妃是知道的,如果她肯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的替华英剩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华英必然会饶她一命,顶多一辈子将她软禁在逸云殿内。 只不过尤惠妃心高气傲,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成了后宫里一个没有自由的傀儡,于是她心生歹念,骗诱了甄修容身边的宫女,借着甄修容的力量从皇宫逃走了。 有了一个皇子在手,她日后才有翻身的机会,她的胃口很大,风险自然也是很大的。 段婉妆冷漠的低头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无药可救的人:“璇珠、元珠,抓住她,我们回宫。” 尤惠妃挣扎着,她想要甩开璇珠抓住她的手,可虚弱的她哪有力气,在二珠合手之下立马被架了起来,拖出了小木屋外。 马车让周女官带着孩子先行坐走了,正等着周女官返回的段婉妆站在路旁,却看见了另一辆陌生的马车朝她的方向赶来。 马车飞驰到她的身旁,琴珠从车上跳了下来,跪在段婉妆的身前:“娘娘,奴婢失职了,没看住惠妃,方才在宫中遇见了周女官,才知晓娘娘在这里。” 琴珠是段婉妆很早之前就埋在尤惠妃身边的一个棋子,正是因为她忠心耿耿,段婉妆才会放心的让她在逸云殿内监视尤惠妃。 没想到再忠诚的丫头,与她人相处久了还是有感情的。 段婉妆微微笑着,温婉而和煦,娇媚又柔和。 她伸出的手好似要将跪着的琴珠扶起,却突然脸色一变,厉声道:“如曼,打晕她们。” 琴珠大惊,收到命令的如曼把肩上的红书往地上一丢,快速的上前一掌打在琴珠的后颈,再将车夫从马上踢下。 璇珠早就知晓了琴珠的背叛,十分冷静的抓紧了尤惠妃的手臂,牢牢控制住她。 马车夫不知是琴珠从哪里找来的,会点拳脚功夫,还瞧不起是个小姑娘家的如曼,落下地后稳住了身子,就要和如曼过招。 如曼可不是他眼中没什么本事的小姑娘,三五招之下,马车夫就被她折断了双腿,瘫倒在地上。 “说,你们打算做什么。”段婉妆缓步走到马车夫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马车夫起初冷哼着不开口,直到如曼狠狠的踹了他一脚,才痛得扭曲着脸,指着倒在地上的琴珠道:“这姑娘给了我三十两银子,要我载着你们去树林里解决了。” 原本看着娇艳如花的段婉妆,他还是很兴奋的,吃干抹净再杀人灭口,他做的可不少,只不过没想到这娇花的身旁,还有一个这么厉害的小姑娘,早知如此他就不揽这个活儿了。 段婉妆讥笑一声,不过三十两就想要她的命,那也太便宜了一点。 她的柔荑轻轻在脖间滑过,如曼便知晓了她的意思,拖着马车夫往密林深处去。 一辆现成的马车在眼前,这下倒省了等周女官返回的时间,只希望如曼会骑马,她们便能早点回宫。 不出多时,如曼便一人从密林走了出来,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血迹,她走到段婉妆的身侧:“小主,解决掉了。” 段婉妆点点头,纤指又指了指马,如曼马上会意:“属下会骑马。” 见如曼机灵的摸样,她顿时觉得有些有趣,捂着嘴轻轻笑了两声,难得露出了笑意,眼角微微弯着。 这还是如曼在她身边之后第一次看见她笑得如此明媚,蓦然有种心动的感觉,想到这明媚妖娆的女子是主子的人,又连连摇头。 段婉妆不知她心 分卷阅读67 中所想,拉着尤惠妃上了马车,一行人又如来时一般,悄然无声的回到了皇宫里。 尤惠妃逃跑的事情闹得整个后宫都知晓了,自然是没过多久就传到了华英的耳朵里,他怒火攻心,闻后竟当场就咳血了。 丢下手头上的公事,他火急火燎的赶到了逸云殿,把殿内看管不利的宫人们全都罚了一便,直到看到周女官抱着孩子回来,他的怒意才稍稍平复一些。 吃饱了的小皇子躺在乳娘的怀抱里,满足的打了个饱嗝睡了,华英慈爱的戳了戳他嫩薄的小脸,看到孩子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笑了笑,安心的让乳娘抱他下去。 孩子是周女官抱回来的,那其中肯定有段婉妆的功劳,本来还想追究她责任的华英也放弃了这个念头,甚至将孩子的取名权交到段婉妆手中。 段婉妆在周女官之后才匆匆赶回宫,得知了这个消息,脚下的步伐停了停,思索片刻道:“就叫永安吧。” 永远平安健康,希望从出世就历经坎坷的他,不会成为复辟战争中的牺牲品。 得了名的内务总管正要去想华英禀报,又被段婉妆拦下:“我这里还有几个人,你送到陛下那边去吧。” 璇珠把手中的尤惠妃向前一推,内务总管的复脸色变了两遍,急忙喊了人把尤惠妃等人压去了飞霜殿,向段婉妆告退。 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烂摊子就让华英自己解决去吧。 坐在慈宁宫的床榻上,段婉妆倍感心安,只不过目前她还不能放松,还有一件事情尚未解决。 “慕儿,去把甄修容叫来。”她阖着眼慵懒的抬抬手,说话有气无力的。 周女官得了令,便立即去请了甄修容到慈宁宫来。 片刻之后,踏进殿内的甄修容捏着自己的手心,有些惴惴不安的样子,还不知道段婉妆突然找她是为了何事,吞吐着开口:“娘娘,您找臣妾有何事。” 段婉妆收了平常面对她们时的温婉,素掌往桌上一拍,眉宇中有些凛冽之色,蹙眉看着她:“甄修容,你好大的胆子,你敢协助他人拐跑皇子?” 甄修容扑通跪倒地上,面上是惊慌失措,她连忙把头磕到地上:“娘娘,臣妾没有啊,臣妾冤枉。” 她心里有一种不安的预感在渐渐蔓延开来,想起前几日红书和自己说的事情,再加上今日尤惠妃逃跑之事,还不等段婉妆问责她,就老老实实的全都托盘而出。 “半月前红书和臣妾说,宫里有个宫女怀了侍卫的孩子,想要溜出去宫去,臣妾看她可怜,才、才答应了红书帮助她,可小皇子的事情,臣妾真的不知……” 若是知道红书想要帮助的对象是尤惠妃,她是说什么都不可能答应的。 本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可怜宫女,便让人开了小门偷偷让红书带她出去,谁料到自己却在不知不觉中捅了个大篓子,成了尤惠妃的帮凶。 甄修容一张精致可人的脸吓得惨白,哀戚的抽泣着,把事情的经过全都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了:“娘娘,臣妾不是有心的……” 段婉妆冷面淡漠,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是无法挽回的局面,甄修容这般天真无知,是不适合在后宫生存的。 让人带了她下去,段婉妆把这件事情也传了给华英知道。 翌日,她们的判决就下来了。 尤惠妃昨日夜里突然暴毙,被贬为庶民,披发塞糠草草下葬,尤氏一族也被牵连,流放至西南郊野。 甄修容因管理不当和私自帮助宫人逃跑的罪名被摘去品级,贬入长门宫,禁止任何人探望。 惠妃生下的小皇子,则由张德妃领养。 尤惠妃害了张德妃小产,而她的孩子也成了张德妃的孩子,一方面是补偿了张德妃的失子之痛,而另一方面更是考验她有没有宽容大度的胸襟,把仇人的孩子当自己的亲生子疼爱。 一般来说长子的抚养权应该交给皇后,但华英和段婉妆的关系不好,也不打算把孩子交给她照顾,便给了除去她外身份最高的德妃。 放在前两年,她可能还会争一争,闹闹脾气,如今她是没了兴趣和精力。 段婉妆最近在慢慢的把一些后宫的管里权限放给张德妃,让她一点点的接手了皇后的事务。 这让嫔妃们都看傻了眼,华英已经很不尊重她这个皇后了,她还要把自己的权力转交给别的妃子,难不成皇后真是疯了吗。妃子们看不懂她想要做什么,对张德妃也就更加的尊敬起来。 其实段婉妆清醒的很,她的内心已经有了一个计划在逐步形成,如果顺利的话,她过不久就能甩去华英皇后的这一个身份了。 空顶了三年的身份,她终于萌生了离开的想法。 往昔她是孤单的一个人,背负着的是段府的荣耀,不得不做一名合格的皇后,陪伴在厌恶她的华英身旁,可如今她有了想要自由的冲动,这个萌芽越生越大,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 第三十九章 缀霞宫这几日很是繁忙,除了要 分卷阅读68 照顾才新生不久的小皇子,还有一大堆段婉妆丢给她的事情要处理,张德妃忙得焦头烂额。 为了体恤她的辛劳,段婉妆特地将叶淑仪派去协助她左右,而她自己,则每日晃晃悠悠的在慈宁宫里悠闲的偷懒,除了吃饭睡觉,就绣绣花。 绢帕上的刺绣已经完成,一朵盛开着的山茶花,栩栩如生的在绢帕上绽放它的美艳。段婉妆将它从绣绷上解下,细细的摸了几番。 嵇玄送的簪子是茶花的,木牌上也有茶花的图案,那茶花必然是他的一个代表性图案,原本是她胡乱绣着用来消遣的,不知怎么的,她就绣出了一朵茶花出来。 说到木牌,段婉妆研究了几日,也没看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知道嵇玄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可她不知作用,只能慎重的将它藏在一个隐秘的暗格里。 苏韶贞今日又来了,自从她知道段婉妆将事情全都推给张德妃后,她就每日都顶着大肚子到慈宁宫来坐上片刻。 偶尔毛琬琰也会来找她,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在外人看来,梅端妃就是来找段婉妆麻烦的,或者是来向她炫耀自己得恩宠的,不过只有段婉妆才知道,她是真的找自己说正事的。 毛琬琰手中端着茶盏,抬手拨了拨自己的碎发:“娘娘,你可知前朝嵇氏?” 段婉妆一口刚喝进嘴里的蜂蜜水差点吐出来,她捂着嘴咳了几声,掩盖住了眼中异样的神色,片刻才道:“曾有听闻,怎么了吗?” 毛琬琰的眼神难得认真,她眉头轻轻蹙起,有些担忧的神情:“我听父亲的幕僚说,有前朝的旧部在京城里活跃。” 段婉妆笑了笑,又给她斟满了茶盏:“别想太多了,大原安稳了这么多年,哪还有这些事发生,你就安心的伺候陛下就行了。” 毛琬琰有些黯然,不知道在想什么,段婉妆也没打扰,她自己心里都乱成一团,总觉得嵇玄的事情被越来越多的人察觉,也越来越危险。 “再说后妃是不能干政的,这些事情不应该是我们担忧的。”段婉妆又劝了劝她,看上去真像是一副安心的摸样。 毛琬琰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笑了笑就把话题扯到别的地方去,随口聊了几句就离开了慈宁宫。 段婉妆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毛琬琰发现了什么,特意到她面前试探她的意思,若真是这样,那此人不得不防。 悠然自得的过了一个月,这日宫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华英命她着盛装出席。 段婉妆有些疑惑,要换盛装出席的是什么样的大人物,来之前还悄无声息的。 等换上大牡丹九尾凤凰宫装来到飞霜殿后,她才明白来着并不是什么大人物,而是一个言寡衣素的道士。 华英对他的态度看上去很尊敬,将他请在上位坐下,再仔细一看,段婉妆才反应过来此人是何人。 都说华山上的道士是和上天通灵的半个神仙,只要是他们说出来的消息,十有八九都是上天示意的,她面前的这位中年道士,正是华山德高望重的道长之一。 守知子只有自己一个人,身边没有带一个小徒弟,单是坐在座位上,就有种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的感觉,一把长而白的胡子留在下巴,细长的双眼看了看段婉妆,微微行礼便算示意。 道家和佛家都算世外之人,见了皇室也不用刻意的行礼,段婉妆点点头,含笑坐到了华英的身旁:“久仰大师大名。” 他的表情淡淡的,交叠在膝上的双手看上去白皙细嫩,不过一二十的摸样,脸却是五六十的老态,相差甚远而给人一种错愕的感觉,难怪别人说守知子大师是佛祖身边的信使。 他能主动到宫里来,自然是让华英高兴不已,俊美的脸多了几分笑意:“大师这次入宫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朕吗?” 守知子稍稍点头,声音哑哑的:“正是,贫道在华山看见一股紫气乘着祥云从东而来,是有圣人过关,便一路跟着紫气而行,竟不知不觉到了宫中,才来叨唠。” 紫气东来,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吉祥的征兆,国家强盛,百姓安康,这对还不是很安定的大原来说就是上天赐福的象征,叫华英如何不欢喜。 守知子顿了顿,摸了摸下巴上柔顺的胡子,掐指念了念心诀又道:“不知宫中是否有皇子诞生。” 华英点点头,脸上有些惊讶的神色:“正是,前月朕的长子刚出世。” 守知子阖上眼掐了掐手指,嘴里叨叨念着一些他们听不见的喁喁私语,而后那双细长的眼眸一睁,在瞬间似有光芒迸出,睿智而锋芒:“不得了啊,此子正是文曲星下凡,大原昌盛指日可待!” 华英扶案而起,掩不住面上的惊喜,连忙让人收拾了宫殿迎守知子入住宫中,还有意聘请他为国师。 守知子摇摇头:“贫道可以多留几日,但国师一职尚未有能力胜任。” 他们都明了这是守知子的推辞罢了,也不再为难他,若是连华山的道长都无力胜任,那便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任职国师之人。 分卷阅读69 送守知子到驿馆后,华英当即下令要在今夜举办一场盛大的晚宴,来庆祝身为文曲星转世的小皇子的诞生宴。 本来因为是尤惠妃诞下的孩子,没打算大兴操办,但守知子的一句话便改变了他的心思,把晚宴的事宜全都交给段婉妆去办。 好不容易偷闲了一个月的日子,这下又有的忙活了。 段婉妆无奈召集了几个后妃,商量着晚宴筹办的事情,再派了人往各家各府发通知。 到了夜晚,百官三五成群的在宫中聚集,来者都知晓了午后时守知子大师给小皇子批的命,纷纷凑在华英的身旁夸赞皇子前途无限。 诞生宴举办的还算顺利,守知子在华英的盛情下也出席了宴会,当场替小皇子算了一卦,也替华英算了算命格。 待他走到段婉妆身前时,段婉妆含笑伸出右手,等待着守知子替她描摹前景。 虽然她不是很信鬼神,但守知子那与年纪不相符的双手,就足以让她拿出几分对玄幻之事的敬畏。 他双目阖起,细嫩白皙的修长手指在段婉妆的手心中来回滑动,有些瘙痒的感觉,看上去像在观察她的掌纹,嘴里念着一些他们听不大懂的话,总之是说了她的命极贵,是天定的皇后命格。 下座的人都鸣掌叫好,就连华英也难得的好心情,但段婉妆的心里,却蓦然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守知子已经离开了她的身前,独自坐在了一旁的座位上,神态正常,仿佛刚才的古怪感只是段婉妆一人的错觉。 身前高朋满座,段婉妆在脑海中却在回忆着守知子在她掌心上涂画的过程,再将这些顺序连起来解读一遍,竟组成了简短的三个字:玄有难。 这三个字就像是炮火轰鸣,打在她的心口上,令她心里发麻,眼神一敛,眼中的寒光投向座下的守知子,后者却看也不看她,神色淡定无常。 她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结束当下的宴席,好向守知子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此人会知道嵇玄的存在,还知道他们相识。 心不在焉的段婉妆看上去有点愣愣的,好不容易终于熬到了晚宴结束,她匆匆赶回了慈宁宫,等百官都从宫内散去之后,派人去客院请了守知子过来。 守知子是从飞霜殿赶来的,衣冠整齐的他看上去仙气飘飘,周围似有仙乐环绕,进了慈宁宫,他依旧时保持着午时的摸样,倨傲而拒人千里之外。 段婉妆看上去很是虚弱的斜靠在贵妃榻上,莹白的手扶着额头,声音有些轻缓:“本宫这几日总是心悸,喝了太医开的药也不管用,不知是不是这宫里哪里不对劲,还请大师帮本宫看看。” 这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辞,总不能让人怀疑她深夜叫守知子到宫中的目的,便随口编了个谎言。 守知子倒也很配合,他依旧高傲的昂首,微微点头:“若是娘娘要看风水格局,还要将这屋子里的人先做清场,贫道才能看得真切。” 听了这句话,段婉妆只是摆摆手,宫女们便乖乖的从屋内退了出去,连常守在她身旁的周女官也不例外。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段婉妆对着空气轻轻唤了声:“如曼。” 一个小身影从屋顶上跳下来,立在他们身前,身形笔直的面对段婉妆。 如曼曾是嵇玄身旁的贴身暗卫,守知子是知道她的,看到她在段婉妆的身边出现,更加确定了今日前来的抉择是正确的。 “你去门外守着,有人要闯便拦下。”段婉妆冷静道。 如曼应声是,随后退出了殿内。 殿内再无他人,守知子放下了先前的恃才傲物,顿时卸下了清高之气,像个臣子般单膝跪在段婉妆的身前,眉头紧锁,面有难色:“小主!” 段婉妆连忙将他扶起,心里滋味万千。 她此时可以十分确定自己的猜测,守知子是嵇玄的人,他此次进宫也不是因为什么紫气东来,而是嵇玄遇上麻烦了。 她有很多问题想向守知子发问,可在这紧要关头之下,段婉妆也只能将满心疑惑全部压下,捡了重要的事情问。 “你说他有难,是怎么一回事。”段婉妆没与他客气,让他坐到了一旁的座椅上,隐隐担忧的问道。 守知子长长叹了一口气,没了清高气度的他看上去就像个平常的老先生,他的脸上既有懊恼也有自责,还有一些不知缘由的愤恨:“殿下被人刺伤了,至今昏迷不醒。” 第四十章 段婉妆脸色沉了下去,听他只言片语,知晓此事还有内情,便没有发话,只等他说出后半句话。 守知子见她沉默,便又接着说道:“若只是如此,我们也有上好的伤药和医师治疗,可那该死的混账竟然穷追不舍,要陷殿下于死地!” 守知子没有告诉她是何人伤了嵇玄,或许是不信任她,也可能是不想让她牵扯其中,段婉妆心中已经有了模糊的一个人影。 她的柳眉紧蹙,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你的意思是,想让他藏匿在 分卷阅读70 我的宫中?” 守知子颔首,脸色越来越难看,还有些悲痛:“正是,如今外面没有一处可以安身的地方,殿下又处在昏迷状态,再这样奔走下去,怕是……” 他的话没说全,但段婉妆全都明白的,再找不到一个可以让嵇玄休息治疗的地方,只怕他是性命堪忧。 “那该如何将他送进宫来?”她的手在不知不觉中攥紧了衣袖,面色也没比守知子好上多少,不过她虽然内心焦灼,但声音依旧平稳冷静。 暂且不说后宫禁止外来人入内的事情,光是要带着他躲过仇敌的耳目,再悄无声息的偷偷潜入宫来,就是一件难事。 守知子全都考虑到了,眼中散出几许期冀:“只要娘娘找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再开一处能入宫的小门,贫道便能想办法把殿下带进来。” 此事刻不容缓,她必须马上安排好,段婉妆低头思考了片刻,便道:“我寝屋里有一处内耳室,常年放置些杂物,外面无法进来,只能从寝屋里进,没我的允许无人敢入内,还算比较隐蔽。 小门的话,长门宫后面有个废弃的铁门,没什么人在那走动,我有那里的钥匙,让人带你过去,不过不能久待,最多一刻钟就要离开那里,否则会被巡查的禁军发现。” 守知子点点头,将段婉妆的叮嘱记在心中,他现在完全是被动的状态,段婉妆能帮上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定然不能再出错。 叫来了周女官,让她拿上小门的钥匙,段婉妆和她说清了巡段婉妆查的时间,让她提高警惕。 周女官有点担忧,又有点戒备身旁的守知子,怕他不安好心害了段婉妆,但看段婉妆认真慎重的样子,她不敢多说什么,掐了掐手心打起精神来。 守知子站起身要往外走,段婉妆想到了什么,倏然拦下了他:“我让人取两套内官的衣服,一会你们换了衣服进来。” 她唤来璇珠,让璇珠从库房取了两套内官的服饰交给守知子。 守知子接过衣裳,暗暗赞誉她的心思细腻,向段婉妆微微致谢,随后跟在周女官的身后,趁着夜黑悄无声息的朝长门宫而去。 万里无云的夜空里布满了颗颗繁星,照亮夜空,夜枭的鸣叫在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四周寂静无声。 晚宴结束后的妃嫔们都已经返回了寝宫中,宫道上空空荡荡,偶尔能看见几个宫女在外面走过,也只是瞥了他们一眼,便匆匆离开。 守知子此刻已经换上了内官服,一顶黑色的高帽把他的白发全都挡住,胡子收起藏在衣襟内,在一片乌黑的环境中,没有人会去注意两个看上去并不起眼的宫女和内官。 周女官的脚程不慢,迈着大步子显得有些着急,手中的灯笼忽明忽暗,叫人看清他们的长相,路上偶然碰到了巡查的禁军,便低着头快步的走过。 慈宁宫内,段婉妆已经让璇珠收拾好了耳室,把里面的衣裙箱子垒在一起。 璇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有些疑惑的发问:“娘娘,这大半夜的,您收拾耳室干什么?” 段婉妆是断然不会把缘由告诉她的,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浅浅笑道:“明早段府要送东西进来,先腾了地方,明天也方便些。” 语气很平常,还有点慵魅和善意,就和平常无二般,随口编的理由也勉强能让人信服。 璇珠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能放进段婉妆寝屋里的,肯定是重要的东西,她便没有多问,收拾完了后带着元珠乖顺的退了出去。 位置空出来了,就差一张能休息的床榻了,这会也不能再从寝宫外搬进来,容易引人侧目。 她在寝宫内寻来寻去,除了寝屋内搬不走的床榻,也只有她常躺的那张红木镂花贵妃榻,能勉强的供人休息了。 与如曼一起,她们二人抬着贵妃榻进了耳室,铺上一床松软的床垫,做了个简易床榻,就等守知子他们平安归来。 手中灯笼的火苗微弱的跳动,噗嗤一声便熄灭了,周女官握紧了手中的钥匙,深怕它发出一点声响而被人察觉。 一个内官单手撑着一个看不清面貌的人,胳膊从他的腋下绕过,将他的手臂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有些费力的半拖着那人行走。 深夜的桃园发出簌簌声响,叶片缠绕在一起摩挲着,迎着月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疏影。 漆黑夜空中,三个身影隐藏在一片阴影里,沿着墙边走动着,让人他们快步的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不容半点迟缓停顿。 他们与黑夜融为一体,一路顺畅,无人注意到他们。 可却在经过桃园时,啪嗒一声清脆的响声从脚底下传来,不远处的一顶明亮灯笼朝他们的方向照过来,口吻严肃而凶恶:“谁在那里!?” 周女官捂着嘴倒吸一口凉气,脚底下被她踩断的树枝在此刻看上去是这么令人憎恨。 眼看巡查禁军提着灯笼就要走近他们,守知子眼神一凛,手腕向外一翻,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像是要动手的样子,周女官赶忙挡在他的身前,制止了他。b 分卷阅读71 r   禁军越走越近,光线也越来越亮,周女官当即压低了嗓子,改变音色大声说道:“是一位公公在湖边滑倒摔伤了,奴婢发现后正叫了人将他抬走,马上就离开。” 前方的光源听到之后停下脚步,远远的看了看周女官和身旁二人的衣着,确认了是宫内的宫人之后,禁军摆摆手,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快走,别在这附近游荡。” 周女官的头垂得很低,根本不敢让禁军看见她的面容,生怕日后给段婉妆惹来麻烦,直到禁军消失在他们的眼前,才敢领着守知子继续赶路。 一路匆忙,好在她后来掐准了时候,路上再也没有碰见巡查的禁军。 他们走在黑暗的地方,悄悄进了慈宁宫,避开了在宫内走动的宫女们,窜进段婉妆的寝屋。 段婉妆早已经在屋内焦急的等待了他们许久,看到他们进来,站起身来快速朝他们走了过去。 大门被周女官迅速从内锁上,为了谨防屋外有人偷看,她吹熄了屋内通明的烛灯,只留下最微弱的一盏,勉强照清屋内的摆设。 段婉妆站在守知子的身旁,眼有碎芒流动,小心翼翼的伸手抚上了那人冰凉的面颊。 他靠在守知子的身上,没有半分力气,无力又虚弱不堪,俊朗不凡的面容泛着苍白的颜色,连唇都是白得似纸。 那双总是清澈似明镜般的双眸,此刻却是牢牢紧闭,长密的睫毛在他的眼下打出一片阴影,他安静无声。 段婉妆心里有些紧涩,冷静沉稳的他每次能给自己带来无尽的安心感,可如今却没了半分生气,摇摇欲坠的像是随时要倒在地上。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连忙背过身,扛起他另半边的身子,掩下了自己的情绪,带着守知子往耳室走去。 将嵇玄轻轻放到贵妃榻上,点上一旁灯火微弱的烛灯,昏黄的灯光下,他棱角分明的脸坚毅俊美,英气的眉微微皱着,看上去有些痛苦。 段婉妆凑近了他的脸旁,才能感受到他浅薄的呼吸,若有若无的打在脸上。 在守知子的协助下,她慢慢脱下了套在嵇玄身上的内官衣裳,内里纯白的中衣已经染上了丝丝点点的红,像盛开的雪梅。 他身上的伤口随着方才的移动拉扯,已经有不少裂了开来,血迹染红了绷带,在一片洁白中格外刺眼。 段婉妆轻缓的搂住他的身子,让他坐靠在自己的怀里,动作轻巧的褪去了沾染血迹的中衣和绷带,像在呵护着易碎的瓷器,温柔缓慢。 他结实紧致的胸膛坚硬而可靠,可上面却布满了或深或浅的伤口,最长的一条甚至从他的腹部划到了胸前,还在往外渗着血,看上去十分可怖又叫人心疼。 段婉妆不忍心看,轻轻的将嵇玄放到了榻上,轻声说道:“大师,你来帮他上药吧,我去准备一点粥。” 离开了耳室,段婉妆才觉得自己的呼吸不再堵塞。 她的心像是被人拧住了,那满目的疮痍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到底是遭遇了怎样的袭击,才能让武功深厚的他伤成这般摸样。 站在小厨房内,她心不在焉的看着周女官上上下下的忙着生火,为了不惹其他人注意,她们悄悄摸摸的准备着。 做糕点段婉妆还算擅长,做其他的却不行,只能站在一旁看周女官煮粥。 做一点甜稀粥,尽管嵇玄还是昏迷状态,还是可以喝下一点。 半个时辰过去,她端着粥碗进了耳室,这时的守知子已经替嵇玄换好了药,换上了段婉妆另外准备的一套衣裳。 他见段婉妆进来,将嵇玄放在床榻上,在她身旁轻声道:“小主,时辰不早了,贫道不能在此久待,殿下就交给您了。” 段婉妆颔首,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是他再不离开,定会让华英生疑。 让周女官送他回驿馆,段婉妆锁了耳室的门,独自坐到了贵妃榻旁。 第四十一章 将嵇玄的身子稍稍扶起,段婉妆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一手环住他宽厚的臂膀,另一只手拿勺打粥。 她将汤勺放在嘴边,吹凉了稍有些滚烫的热粥,嘴唇轻轻碰了碰,试了温度后才小心翼翼的放进嵇玄的嘴里。 他的牙关闭得很紧,段婉妆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一勺粥喂了进去,等喂完所有的粥,已经是夜半三更过后,她也满身大汗了。 周女官就守在寝屋内没敢离去,见段婉妆湿了衣裳从耳室内走出,体贴的她端来一盆热水,替段婉妆擦拭了身子。 段婉妆躺在床上,浅笑道:“慕儿越来越灵巧了。” 周女官拧干了毛巾,端着水盆正准备出门,笑着回头道:“若是赫姐姐在,肯定比奴婢做的更好。” 听到她提起赫女官,段婉妆的心又沉了沉,她面上浅笑着挥挥手,和周女官道晚安,心里却总是想起赫女官离去的事情。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有全亮,段婉妆便从床上爬了起来,让人给华英送去了一封折子。 最 分卷阅读72 近在京城里出了一起大案子,有不少人在案中丧命,无论身份高低贵贱,弄得百姓们人心惶惶。 皇宫内也有不少妃子提到这事便谈虎色变,听闻是家中有人也成了这案中的受害者,她们也害怕自己会被连累其中。 幕后之人还没找到,但这事已经是人尽皆知,段婉妆也是案发后第一时间就知晓了。 她在折中提出,要加强后宫的防御,请华英增加后宫巡查的禁军数量和次数,并调动八百禁军在宫中随时准备防范,保护后宫众妃和太后的安全。 折中写尽了她对众人的担忧,横竖看下来都是她一副心怀大度的皇后摸样,然而事实并不是如此。 她们身居深宫,本身是没有什么危险可谓的,但只因有几位嫔妃家中有人受害,段婉妆便夸张了事情的严重性,将这事上升到世族的问题上,夸大其词的说手无寸铁的嫔妃们可能会收到牵连。 一堆乱七八糟、云里雾里的无用的托词,华英一目十行,看下来便得知段婉妆就只是想加强后宫防御,准备八百禁军待命。 段婉妆这会正在慈宁宫内洗漱,温热的锦帕敷在脸上,洗去了她一夜未眠的疲惫。 其实她上折的真正目的并不在于保护后嫔,而是保护躲藏着的嵇玄。 虽然此举很张扬,有可能引起他人怀疑,但她脑中却有这么一个人,总是让她觉得不安。 这人既知晓守知子是嵇玄的部下,同时也清楚段婉妆和嵇玄之间的关系,此人便是裴储。 若说是裴储伤了嵇玄,那他必然对守知子进宫有所耳闻,自然也不难猜到守知子将嵇玄寄托给她的事情,如果真是这般,等裴储带了人手闯入宫里,单凭如曼一个人,是没办法对抗的。 到那时就不单单是嵇玄的安危受到威胁,她也将陷入危险的处境,连同段家一并要被她拖累了。 段婉妆没有自己的势力,只能借助华英的力量来增强后宫的防御。后宫越危险、大家越谨慎,裴储闯进来的机率也就越小,嵇玄也才会更加安全。 单单八百禁军华英还是可以放心交给她的,况且如今后宫的权限段婉妆已经交了一半出去,便不是她单独掌控兵权,而是与张德妃一同调令这八百禁军。 虽然华英觉得后宫很安全,没有这个必要,但段婉妆折中的语气强硬,他也懒得与她争辩,于是便批了给她。 八百禁军在后宫待命,段婉妆的心就放下了半盏,接下来在嵇玄苏醒之前的这几日,她只需像个没事人一般,做平常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到了午时,小厨房熬好了甜粥,她吃了小半碗,便以身体不适为由,禁止任何人进入殿内,自己则端了温热的甜粥悄悄进了耳室。 嵇玄平躺在贵妃榻上,身上披着一张薄毯,还没有没点苏醒的意思。 他虽双眉紧蹙,脸色倒是比昨日来时的苍白好了许多,呼吸也均匀平稳。 段婉妆一点点的将甜粥喂入他的嘴中,又替他换了药。 守知子是不方便再过来了,她只能和如曼二人帮嵇玄换药擦身,小心翼翼的避开他的伤口处。 安心的日子还没过去两日,便又出了事情。 这日午时过后,段婉妆用完了午膳正准备替嵇玄上药,刚推开耳室的门,她便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自昨日起,嵇玄的身体已经慢慢稳定,只需等他意识恢复便可痊愈,今日他却突然面目潮红,呼吸长出短进,汗水径直从额上滑下,片刻的时间就打湿了衣襟,嘴唇似含了朱丹般血红。 段婉妆心下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冰凉的柔荑抚摸上他的额头,那滚烫的触感便从手心传来,她心便有了数,嵇玄发高烧了。 受伤后没有及时的处理,再加上前几日的不稳定,发高烧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段婉妆年幼时也常常发温病,遇到这种情况也不算太慌张。她让人煎了温病药来,守在嵇玄的身边替他冷敷擦身以此降温,到夜晚便能退了烧去。 回想到她扭伤脚时嵇玄给她的退烧药,她便让周女官去寻了出来,涂抹在他的额头上。 时间慢慢的过去,可嵇玄的温病却没有想她所预想中的那样褪去,反而越烧越热,连同他的呼吸也跟着紧促了起来。 这会说不慌是假的,药也喝了、冷敷也做了,偏偏他的病情没有转好,还加重了,若不是嵇玄的体质不同于常人,便是他这次的病来的蹊跷。 如曼就在身边,有些担忧的看着昏迷不醒的嵇玄,段婉妆柳眉微蹙:“如曼,你家主子是什么易热体质吗?” 若是易热体质,那还能说病情褪去需要的时间比较长,如曼却摇摇头:“不是,主子身体一向很好,不怎么生病。” 段婉妆抚上了嵇玄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甚至能让水沸腾,她转颐道:“你悄悄的去驿馆找守知子,跟他说嵇玄发烧的事情。” 如曼早已心急如焚,点点头便从她的面前似一阵风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寝屋内焦急等待,不出半刻钟的时 分卷阅读73 间,殿门倏然外传来哐当一声东西落地的声响,和几个宫女闷声倒地的声音,段婉妆心道不妙。 她快步上前想要插上门闩,却一阵大力猛地推开了门。 面前的乌袍男子已经是很多时日没有见过面了,他望着段婉妆的眼睛还带了些许的占有欲:“曾姬,怎么不欢迎我?” 段婉妆心里一麻,此人必然是成日盯着她的寝宫观察,知道如曼一走,便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要为难手无缚鸡之力的她。 表面上看只有裴储独自一人,很好对付的摸样,可暗地里还不知藏了多少他的暗卫,就如同上次他私闯自己寝宫翻找名单一般,全都躲在他人看不见的角落。 段婉妆寸步不让,直挺挺的堵在门口,似笑非笑:“不知裴公子又有何事,三番五次的闯入皇宫,你可知这是死罪?” 裴储仰天一笑,抬手就要抚上段婉妆的脸,半边的面具给他添上神秘色彩,狭长的眼里带着叫她不快的邪气:“就皇宫这破守卫,还能拦得住我吗,曾姬,把那个人交给我。” 段婉妆躲开了他的手,笑得很冷,柔媚的眸子里写满了不欢迎:“皇宫没有你口中这么不堪,我这里也没有你要寻的人。” 她的态度很强硬,挺直了纤瘦身子,寸步不让的站在大殿门前,裴储向左一步,她就向左一步,总之就是不让他进门。 裴储像是寻到了好玩的事,嘴角微微勾着。 段婉妆这单薄又柔弱的身子,想要拦住他根本是不可能的,但他偏偏觉得这样任性的小女人十分可爱,蓦然来了兴趣,来来回回的逗着段婉妆左右移动。 段婉妆也是有性子,她绝不能让裴储进门,只要能拖到如曼从驿馆回来,自己就不这么被动了。 四五个来回后,裴储渐渐失了耐性,也或者是担心如曼归来,他长臂一伸抓住了段婉妆的手,把她往怀里扯,呼吸在她的耳旁,温热而暧昧:“曾姬,你想玩我日后陪你慢慢玩,这会儿不行,快把他交给我。” 段婉妆撇过头,挣脱了他的手从他身旁离开,眼中有掩盖不住的憎恶:“我说了,这宫里只有我一人,你到底要找谁。” 裴储倏然冷笑,银质面具在月光的映衬下有着冰冷刺骨的寒光,他看上去无情而冷漠:“别在我面前说谎,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让开!” 他伸手想要推开段婉妆,却被她一把抓住:“你以为皇宫的守卫这么没用吗,我只要喊一声,待命的八百禁军就会冲进慈宁宫来,你到时候想怎么办?” 段婉妆眼里有笑,却没有温度,裴储看了看她,倒像是有点顾忌一般,顿了顿没有硬闯。 他的眼神向后瞟了瞟,不知在确认什么,拉开了段婉妆的掣肘,眼里已然是有了隐隐不快:“曾姬,我不喜欢别人威胁我。” 段婉妆笑得很迷人,桃花瓣一般的眼眸弯着摄魂的弧度,眼中碎芒滢滢,光彩熠熠:“我也不喜欢威胁别人,裴公子,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请回吧。” 裴储的脸色更沉,看上去还没有放弃的摸样,他向殿内望了望,整洁的屋内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牡丹凤纹的床幔背后,明黄色的锦缎羽被微微隆起,他双眼一眯。 “那请我进去坐坐?”他不再强硬,选择了用比较柔软的态度,想要撬开段婉妆这块顽石。 段婉妆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腹诽又不是跟他很熟,面上笑容不减,像个狡黠的小狐狸:“抱歉,女子的闺房可不能随便让人说进就进。” 第四十二章 裴储眼里的不耐越来越浓,他懒得和段婉妆多舌,眼看如曼就要返回了,到时又多了不必要的麻烦,他抬手吹响口哨。 一声清脆的声响,二十来名黑衣人从明月清风的夜空中跳了出来。 他们身着紧身黑衣,各个蒙着脸面,双眼泛着酷寒和嗜血的精光,一看便知十分危险,笔直的立在段婉妆的殿门前不远处,只等待裴储一声令下。 段婉妆见状,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只烟花弹,快速的朝向殿外空中,将拉绳一扯。 咻的一声,一串烟花直飞上天,在空中爆出明亮的色彩,照亮慈宁宫上方的夜空。 慈宁宫宫外的众人被烟花声惊醒,不远处大大小小的声音在喊叫着,有男有女、此起彼伏,划破了夜晚的宁谧:“来人啊,有刺客,来人啊——” 四周的灯火一盏一盏全都亮了起来,瞬间灯火通明朝着慈宁宫而来,仿佛回到了白日一般,奔跑的脚步声四起,如潮水般渐渐涌来,还有铠甲摩擦和刀剑碰撞的声音。 裴储顿时就愣住了,他本以为段婉妆是说出来唬他的,没想到段婉妆来真的,他今日就带了二十来个暗卫,怎么可能与八百禁军抗衡。 趁着裴储愣神之际,段婉妆面色一凛,猛然使劲,把身材高大的他推出门外。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的关上门,插好门闩。 朱红的实塌大门被捶打得震天响,裴储的声音从门的外边透进了这一侧,威胁中带有 分卷阅读74 不可耐得急促,显得咬牙切齿:“曾姬,快把门打开!” 段婉妆岂会乖乖给他开门。 外面的八百禁军差不多就要到慈宁宫外殿,段婉妆在殿内也没闲着,她把自己能搬动的大件东西全都搬到门前,垒在一起来堵住看上去在颤抖的朱红大门。 外面已经传来刀剑相交的作金石声,段婉妆坐在被她搬到门前的铁梨木太师椅上,耳贴着大门探听门外的动静。 外边的喧闹声嘈杂不堪,夹杂着几声尖声的呼喊,裴储踹门的声音也停了下来,不知他现在是何动作,或许也跟禁军们纠缠在一起了。 段婉妆松了一口气,刚准备走向耳室去看看嵇玄的状态,倏然间,窗外发出窸窸窣窣一阵的声响。 她心道不妙,抄起一旁的花瓶向后退了两步。 顷刻间,随着一声巨响,窗子被一双强劲的腿猛力踹开,朱红窗子带着尘屑破碎着飞入寝宫内,一地狼藉,裴储撑着窗檐翻进了她的寝宫。 慈宁宫位于高台之上,正前方设有登殿的台阶,总共三大段,共有一百三十八阶,长而宽广,既庄严又肃穆,藏红绀色的交织花纹地毯铺在上头,美艳绝伦。 而宫殿的侧面,是无法登上的。 裴储原是从正门而来,禁军门也就在高台之处与暗卫打的难舍难分。虽然他只带了仅仅三十不到的人,但各个武功高强,单独的禁军明显不是对手,只能从数量上取胜。 本以为只要封死了大殿的门就万无一失了,可段婉妆没能料到裴储的身手还是不错的。 在暗卫的保护下,他从禁军大队中突围出来,沿着墙体侧面的突起装饰物翻到了慈宁宫侧面,破坏了脆弱的木头窗子。 裴储身上还带着木窗的碎屑,空气中扬起了阵阵尘埃。 他脸上的温色已经完全消失,阴沉的仿佛要将段婉妆整个吞进肚子里,十米开外都能感受到他的瞋目切齿。 段婉妆手里紧攥着花瓶,手心的汗水溢出。 轻薄的冰蚕丝纹绣大袖在方才的慌乱之中,从她的肩头滑落,松垮的搭在手臂上,露出了她白皙精巧的一对锁骨。 她明亮的眼珠转的飞快,思索着应对的对策。 此刻的她只觉心里乱麻不堪,丝毫没了主意,在裴储的逼近下一步步的往后退。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段婉妆还是明白的,她这时候要是被裴储抓着了,那准备的一切可就全都百搭了。 裴储寡情的薄唇紧闭,双目危险的眯起,对段婉妆已经失去了他原有的耐性,冰冷的话语从他的齿缝中迸出,冷漠无情:“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不想要,那我就成全你。” 段婉妆心一抖,将手中的花瓶朝他的方向使劲扔去。 裴储稍稍一斜身子,那盏蓝地金彩玉堂春花瓶便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段婉妆汗流满颊,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伸手抓到了什么东西就直接往裴储的方向丢过去,只不过没有一件东西是丢中的。 眼看身边的东西都要被自己扔完了,她紧张的攥紧了自己的手心。 裴储步步紧逼,这时的一阵风从破碎的木窗处席卷进殿内,吹迷了段婉妆的眼。 刀剑相撞声在她耳边铿锵响起,年轻女子清甜干脆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果断坚毅:“小主,带着殿下走!” 如曼的声音就像是一颗定心丸,让段婉妆顿时热了眼眶,紧攥得泛白的手才终于松开,声音中有一丝她都未曾感觉到的颤抖:“如曼,你撑着点。” 裴储手中的一柄软剑行云流水,与如曼纠缠起来看上去毫不费劲。 他冷笑一声,表情有些狰狞的可怖,眼中慢慢泛起嗜血的寒意,像是深潭恶鬼:“我就知道他在这,普云寺里我折损的一百暗卫,也由你们来偿还!” 嵇玄这次被裴储重伤,使他们内部受到极大重创,裴储夺走了一大半的力量,想要取代嵇玄的地位。 说来也是可笑,他们本就在暗中生存发展,微弱的力量想要取代大原的统治是远远不够的,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就出现了内乱。 不知该说是嵇玄戒备心太浅,对这个毒蝎般的男人没有防备,还是说裴储太会笼络人心,把他的部下哄得团团转,才害得他被裴储伤的如此狠。 核心倒下了,幕后凶手却还在紧紧的追击,嵇玄的幕僚们在慌乱着急之中紧急的商量讨论,该如何才能找到一个让嵇玄躲藏的地方。 思来想去,他们认为单独一条路子是行不通的,有人提议分出两条假路线用来吸引裴储的火力,先度过这一次的风波。 这个提议很快就被众人认同了。 商讨之下,幕僚们最终决定其中二人假扮成嵇玄的样子,身边带着几个嵇玄的亲信部下,一人往普云寺去,一人则从郊外逃出,向别的城镇逃窜着。 而第三条路线,便是守知子带着真正重伤昏迷的嵇玄,进宫来寻求段婉妆的协助。 守知子从华山下来,目的明确的一路朝皇宫而去,裴储也从 分卷阅读75 部下那收到了这条消息,思考过其中的猫腻。 单从表面上看,这一条路是最不可能的。 皇宫守卫相对于其他地方较为森严,段婉妆又是一国之后,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没有理由要冒这么大的风险私藏一个昏迷的男人,更何况那人还是前朝遗孤,被发现了便是株连九族的罪名,她没有必要。 裴储是知道嵇玄与段婉妆之间有交集的,可他非但没有觉得守知子行踪可疑,反倒觉得这条路子才是嵇玄的人故意设置的假路线,用来迷惑他。 有了此想法,他便更加确信普云寺才是嵇玄的去处,信心十足的带了一百号高手往普云寺袭去。 普云寺算是嵇玄的大本营之一,他躲藏在人手最多的地方可能性也很高。 因为风险比较大,裴储特地让武功最突出、身手最好的百名亲卫跟着自己夜袭普云寺。 可他没想到,那时的他不过才刚踏入寺中,就被嵇玄的人从四周包抄。 嵇玄的武将可不是吃素的,各个凶猛似猛虎下山,又神力无比,足以血虐四方。他们早就设计好了阵容,就等着裴储浑然不知的钻进来,与他厮杀。 一夜间,血染普云寺。 在百名亲卫的死死保护下,裴储勉强从其中逃出,躲到暗处恢复元气,好几日没有去探寻嵇玄的踪迹。 也就是在那时,守知子悄悄的把嵇玄送到了皇宫后头不远处的小平房里,托付给可信任的下官照顾,自己则光明正大的走了正门进宫,还让华英高高兴兴的请他在宫中住下。 而后发生的一切,段婉妆也全都知晓了。 他手中的动作更加迅猛,表情愤恨恼怒,招招狠戾凶猛,朝着如曼的要处袭去,仿佛一条呲牙暴怒的毒蟒,带着要与对手同归于尽的愤怒和攻击力度。 普云寺的失败,才让他真正的反应过来守知子的目的。 幕僚们的计划不单单是掩人耳目,更是削弱了他的力量,给了嵇玄喘息的时间。 嵇玄的幕僚都是属实的揣测人心的高手,他们既知道嵇玄对段婉妆不一般,更清楚裴储自负的性格,算准了这一点,他们在普云寺设下陷阱,狠狠的坑了裴储一把。 这一趟裴储学乖了,仅仅带了二十来个暗卫,一同先潜入皇宫中试探几番。 可他还是没能猜到,段婉妆明明是个无足轻重的柔弱女子,居然真的安排了八百禁军在后宫待命,用来防范他。 也不知八百禁军都藏在了何处,他的人全没有发现,才害得他又一次受挫,被段婉妆气得怒不可遏。 刀剑交锋之间,裴储软剑的银光倒映出段婉妆紧绷的面容。 第六十三章 站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一大片繁茂的树荫将她们遮挡,既有空气中的阵阵暖意,又不至于被午后的阳光给晒黑了。 段婉妆穿着一身娟纱金丝绣花长裙,长发挽在脑后,手里抓着几个狗食在训练小黑蹲下握手。 小黑不过几个月大,不知何意,和她闹得不亦乐乎。 周女官特地去找管理御花园的内官拿了一盒鱼食,方便一会段婉妆去金明池喂鱼。 她走在前头,段婉妆在后面逗弄着小黑玩,步伐稍微慢些,周女官便负责先去金明池那儿看看情况,以免和别人冲撞了。 才刚走到金明池前,周女官一身短而急促的惊呼,把段婉妆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她手中的鱼食掉在地上,撒了一地,身子还有些不知何意的战栗。 段婉妆有些懵,周女官这样不稳重的样子鲜少有,不知看到了什么这么害怕,段婉妆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 周女官真是吓得狠了,转过头时眼里的惊惧不言而喻,声音都是颤抖的,手指指向池中:“娘、娘娘,您看池子里,那是个人吗……” 段婉妆被她的话吓到了,整个人都精神起来,绕过周女官小跑到池前,顺着她手指指着的方向望去,确有一块素白色的身影,隐隐约约看上去像是个人的背影,还有青丝漂浮在水面。 一阵战栗从脚心窜到头顶,段婉妆镇定下来,语气冰冷:“快去叫人。” 周女官愣愣的,直到段婉妆拍了她才恍然回过神来,急匆匆的跑去叫人打捞。 小黑不能在这里乱跑,段婉妆又没空照顾它,只得寻了一棵大树把牵引绳绑在树上,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别乱跑,在这里乖乖等我。” 小黑茫然的看着她,段婉妆把所有狗食留下后转身回到了金明池前。 周女官很快就叫了禁军过来,几个人撑着一根好几支长竹竿绑在一起的打杆子,把池子里的那团不知名物体往岸上勾。 随着那团物体的慢慢靠近,她们也都看的清清楚楚,那确实是个一个人,还是一个披着长发的女子。 几个禁军费力的将她从水中拖上岸,这会已是深秋初冬,女子穿的不薄,一件素白绣绿纹的上袄被水浸湿,再加上足有六米的下裙,很沉重,废了好大的 分卷阅读76 力气才将她拖到岸上。 女子被拖到岸上,一头乌黑秀发缠绕在脸上,皮肤惨白,看上去很是可怖,几个胆小的丫头害怕的缩在周女官的身后。 段婉妆上前蹲在女子得身前,亲自撩开了那一脸的黑发,当看到女子的脸时,她整个心都仿佛沉进了冰水里,是从头到脚得冷彻。 女子已经死透了,不知在池水里泡了多久,四肢水肿得全都变了形,呈现出苍白无血色的肌肤,口鼻处有些许淡红色的泡沫。 尽管这名女子脸都泡肿了,五官被撑开,但段婉妆对她十分熟悉。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新婚夜里被华英抬到飞霜殿、前阵子刚刚诞下梁王的叶淑仪! 段婉妆觉得自己的血液在慢慢的禁止,她坐上后位三年来,从来没有发生过后妃死亡的事情,没想到在她准备离去前不久,就出了这等事。 她站起身,额上的碎发遮住了她的表情,让人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觉她周身有一阵阴冷的气息四起,威慑得宫女们扑通跪地。 段婉妆朝一名禁军招手,让他快速把事情通报给在飞霜殿的华英知道,又让周女管带人迅速将行云殿封锁,没有她的命令禁止任何人入内。 待他们都急忙离去,太医才背着医箱匆匆赶来,领路的内官跑得飞快,就差没动手扛着太医飞奔来了。 刘太医气喘吁吁的给段婉妆行礼,段婉妆摆摆手,脸上颇有不耐:“去确认死亡世间。” 刘太医不敢多说什么,蹲在叶淑仪的身前手中拿着一些工具,折腾来折腾去,等顺过了气才颤颤巍巍的和段婉妆汇报:“娘娘,死亡时间大约在辰时到巳时之间,死因是溺水而亡。” 段婉妆颔首,那会正好是早膳过后,快到午膳的时间,这个点里各宫的人都在忙着做准备,鲜少会有人到御花园来,自然也就没人看见她是如何落水的。 后宫就这么些个人,若是有人故意要害叶淑仪,调查几天大概能摸清是谁下的狠手。 叶淑仪虽然诞下梁王,但梁王的抚养权不在她的手上,她又是一个品级不高的小妃嫔,在后宫十分低调,为人柔软温和,平日里也没见得和谁有过节。 如果非要说的话,段婉妆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毛琬琰。 毛琬琰目前代替叶淑仪抚养梁王,她自己未有诞下子嗣,孩子就算长大了心还是向着生母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个可能性扼杀了,让梁王没了念想。 她的性格古怪,段婉妆也不好判断她到底有没有这个心思,只不过想到她是骠骑大将军的女儿,本性应是豁达直爽,与其拐弯抹角的去探查,段婉妆更倾向于开门见山。 她让人将叶淑仪的遗体抬到附近的玉青小筑安置,打发了所有凑上来看热闹的宫女,自己带了两个小宫女迈着极快的步子,近乎是小跑着往仙游宫去。 毛琬琰这会正躺在贵妃榻上吃葡萄,听到宫女禀报段婉妆来了,才懒洋洋的从榻上爬起来,披上大袖给段婉妆福了福身子行礼。 段婉妆脸色不好,嘴角没了温婉的弧度,向下垂着看上去很是威仪严肃,目光里泛着寒意,如深冬冰雪交加,她摆摆手让所有的宫人退下。 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毛琬琰有些莫名其妙,段婉妆平常和她不怎么交好,怎么突然到了仙游宫来,还一副脸臭臭的摸样。 段婉妆也不跟她客气,她赶了一路呼吸有些急促,待她缓和之后,冷冽的开口:“叶淑仪的事情,和你有没有关系?” 毛琬琰听了更懵了,叶淑仪的孩子还在她殿里养着呢,要说她和叶淑仪之间没有关系,那怎么可能。 不过段婉妆要问的显然不是这个事情,看着她一脸寒霜,毛琬琰打起正色:“怎么了?” “她死了。”段婉妆的话里没有惋惜,更多的是怒意和愤慨。 毛琬琰大骇,手中的一粒紫葡萄也随着她的惊惧掉到了地上,被她向前迈的步子给踩扁。 “她死了?”毛琬琰的眼里有讶异,有疑惑,有惊骇,唯独没有段婉妆想要看到的惊慌失措,如此一来,她的嫌疑可以暂时被排除了。 段婉妆点点头,满目愤怒也随着毛琬琰阴晴变幻的表情渐渐沉寂来下,变成一潭深不见底的潭水。 毛琬琰瞬间就猜到了段婉妆在想什么,眼里也有些许的怒色,但她清楚这个时候不适合发作,忍了忍道:“我没有害她,我自己有了孩子,干嘛还在这个当口去害死她!” 眼里闪过惊异,段婉妆撇了撇她不算显眼的肚子,安慰性的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没了来时的漠然,但这点宽慰:“好好照顾自己。” 话语落下,她转身离去,不再和毛琬琰做交谈。 她现在还忙着要去调查叶淑仪落水的事情,没时间在这里闲聊,得知了毛琬琰没有作案动机后,她便转移了调查的方向,决定先去行云殿看看。 行云殿是叶淑仪的寝宫,早些年她还是个才人的时候并不住在这里,是一年多前搬过来的。 大殿内很朴素,和仙游宫的金碧辉 分卷阅读77 煌截然相反,叶淑仪平日里就是一个低调沉稳的姑娘,穿得也朴素,不喜欢太过招摇的东西。 这么低调的一个女子,到底是被什么所害,段婉妆沉默了。 周女官严苛的把守在行云殿外,见段婉妆来了,匆匆迎上来:“娘娘,没人来过。” 段婉妆颔首,她就担心害死叶淑仪的凶手得知事情的暴露,闯进叶淑仪的殿里销毁一些证据,才第一时间让周女官封锁现场。 根据刘太医的尸检报告,叶淑仪是溺水而亡,没有其他的外伤,那么金明池便是案发的第一现场。 现在要了解的是凶手是用什么样的理由把叶淑仪单独骗去金明池,又是为什么叶淑仪在受到伤害的时候没有反抗,直接就被丢尽了池子里。 段婉妆迈进行云殿里,行云殿的丫头们都被周女官聚集到了正殿里,这会正低垂着头站着,时不时窃窃私语几番,讨论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见段婉妆来了,她们才不苟言笑的行礼,低头等候发落。 段婉妆向周女官点点头,周女官便道:“回娘娘,她们今日一直在宫内,说叶淑仪用完早膳后想去散散心,带着女官就出门了,午时也没有回来用膳,是女官让人传了消息回来说她在端妃那歇着了。” 段婉妆深敛着眼神听她说完,这些说辞全都是行云殿的丫头告诉她的,其中不乏她曾经安插在这里的眼线,消息属实。 她方才去毛琬琰那里时,对方明显对叶淑仪死亡的这件事情是不知情的,刘太医估算死亡时间在辰时到巳时,那会还没到用午膳的时间,叶淑仪就死了,又怎么可能在仙游宫用膳。 现在当务之急的是要找到谎报消息的女官,这个女官一定很可疑。 第四十三章 她的发簪早在搬东西时就不见了,一袭乌黑浓密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长至柳腰,光滑如绸似一条瀑布倾泻而下,发鬓的丝发已是被汗水浸湿,湿漉漉的贴在她两边脸颊上。 段婉妆一边躲避着裴储与如曼过招时偶尔朝她甩来的暗器,一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的朝耳室小跑去,准备带出昏迷中的嵇玄。 嵇玄的身子热得滚烫,面色潮红不减,高烧显然还没有褪去。 他双目紧闭,剑眉轻蹙,对外头的吵闹像是丝毫不觉,没有任何反应,无力的躺在贵妃榻上,宽额上布满了薄汗。 段婉妆快速夺过一旁架子上挂着的石青色长袍,披在他的身上,咬咬牙将高大的他背在自己的身后。 她将嵇玄的臂膀放在自己的身前,双手扯着他缓慢的朝外挪动走去。 嵇玄身形颀长,结实精壮的身子有些重,因温病的缘故更像是一块烧热了的铁,沉沉的压在段婉妆的身上,压弯了她的背,她那娇小的身子根本没办法将他完全背起。 嵇玄的双脚拖在地上,脑袋乏力的靠在段婉妆的颈窝里,他灼热的呼吸时不时打在她的颈上,令她瘙痒难耐。 段婉妆半背半拖着嵇玄出了耳室,离交战中的裴储与如曼远远的,沿着墙边要往窗户那走去。 裴储见到嵇玄现身,眼睛瞬间就被血色溢满,怒意就要冲破他的胸膛,表情狞恶。 他手中的速度更加快,用劲更加猛,每一次出手都想将如曼置于死地,不留余地,朝着段婉妆方向的进攻也越来越多。 段婉妆怕他伤了嵇玄,便自己挡在嵇玄的身前,面朝着裴储的方向,小心谨慎的躲避他的攻击。 窗外传来守知子不是很大声的呼喊,段婉妆心里立即有了数,明白他在下头接应,拉了拉嵇玄快要滑落下去的身子,紧咬着牙加快了步伐朝窗边走去。 就在她快走到窗边时,她的大腿倏然一阵刺痛,仿佛一盏被扎破了的孔明灯从天空中掉落,她顿时失了力气,扑通一声,膝盖狠狠的磕在了金砖地上,血迹从大腿上渗出。 段婉妆眼里含泪,朦胧的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才把那一股因疼痛而导致的泪水憋了回去。 转颐看向自己的大腿,一只漆黑锋利的小飞刀正插在她的腿上,泛着锋利的寒光。 她强忍着痛意伸手把暗器拔出,血液顷刻间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她月牙白的暗纹衣裙,好似深冬里盛开的雪梅。 段婉妆随手将小飞刀丢到一旁,已是全然顾不上大腿钻心的疼痛和麻木的感觉,借助着一旁的柱子,吃力的爬起身来。 她单手抓紧了嵇玄的双臂,死咬着嘴唇忍住疼痛,扶着墙壁向破窗缓慢挪动,每一步都沉重而艰苦,腿上的血流的更欢。 洁白贝齿深深嵌进了段婉妆本是朱丹般的唇,将那晶莹柔唇咬得无了血色,汗水从脸旁直流而下,流过她的眼睛,又酸又痛。 脑袋是眩晕的、混乱的,耳边仿佛有无数的人在窃窃私语,嘈杂不堪,段婉妆只觉得身边的周围都在天旋地转,她的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不清晰,太阳穴突突的痛,腿上也慢慢失了劲。 她歪下头把汗胡乱的甩了甩,紧拉嵇玄的手就用尽了她当 分卷阅读78 下全身的力气,再无心分心其他。 在数十回合的过招之下,如曼已经渐渐处于弱势,她抓着细短双剑的手费劲的化解着裴储的狠招,身上有了不少的挂彩,染红她的衣裳。 裴储虽然有些力不从心,也被划了不少伤口,但比身为女子又年纪尚轻的如曼来说,他的状态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当他看到自己的暗器伤到段婉妆,心中暗喜,对付如曼的招数也就更加的快而凶猛,想要快点结束这边的战斗,好上前趁早解决了段婉妆和嵇玄。 透过他阴戾的双眼,如曼早已看穿他的目的,强撑着硬是又接了他二十招,顿时难分伯仲。 眼看段婉妆就到了破窗前,准备要将嵇玄朝殿外推出去,裴储心里着急,原是该丢向段婉妆方向的手里剑也全部转了方向,朝如曼袭去。 身心俱疲的如曼一时不察,片刻之间就吃了裴储锋利一剑,长剑狠狠的划破了她的衣裳、从她的肩膀贯穿而出。 如曼睁大了眼,顿时一口鲜血喷出,喷溅在那柄斩金截玉的长剑上,点点落红刺目。 裴储猛地将剑一抽,她便立即跪倒在地,再没了能力和力气与裴储交锋。 裴储没心思去管倒地的如曼,急着快步如飞提着剑往段婉妆的方向刺去。 段婉妆看如曼倒了,心在霎那间就寒透了,本能的反身将嵇玄护在自己的怀中,视死如归的闭上了自己的双眼,听着那锋利的刀剑划破空气的呼啸声,朝她直直刺来。 在一片黑暗中,她的脑中闪过与嵇玄初相识的场合。 那时候的他们,还是身在两个世界的人,处在两个不同的阶层,有着不同的目的,相对的个性,毫无交集。 本不该走在一起的他们,阴差阳错的相遇。 他的双眸就是一面清澈的明镜,既将自己完美的包裹,又能照出他人的摸样——照出段婉妆遇到他时心跳加速的摸样。 月下的身影,寡淡的双眸,和曾经自己依靠过的、那宽厚炙热的后背,一幕幕往事似潮汐席卷而来,涌入段婉妆的脑中。 清泪从她紧闭的双眸中流出,滑落她的脸颊,滴在怀中嵇玄滚烫的额上。 她紧紧搂住了怀中的人,柔唇轻启。 如果有来世,再与你相遇吧。 空气无声,万籁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预想中的疼痛和绝望,迟迟没有落在自己的身上。 段婉妆缓缓睁开双眼,泪花迷住了她的眼,她微微眨了眨,入眼看到的依旧是一地的木屑狼藉,和月明星稀的夜空。 她稍有颤抖的身子还未能完全平复,迟钝的转头看向身后。 方才还是意气风发的裴储,表情上有着痛苦,削铁如泥的剑也掉落在地上,而他提剑的那只手腕上,被一根尖锐的破木头贯通而出。 木棍牢牢的钉在他的手腕里,半截穿出他的手腕,尖头那端还在向下滴着血迹,段婉妆认得,那是朱红窗子的残骸。 何等的力道,能将木棍从手中穿刺而出?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就在她的脸旁,有些苍白,青筋浮现,还保持着投掷木棍时的姿势,它便是伤了裴储的罪魁祸首。 段婉妆觉得自己此刻看上去肯定很呆,她披散着的头发有些凌乱,碎发带着汗黏在额上,衣裳也早就皱巴巴的黏在一起,裙上还染满了她的血迹,已经成了暗红的颜色。 受了惊吓的她眼里全是氤氲的水汽,柔唇微张、有些颤抖,露出了两颗白净的门牙。 柔嫩的嘴唇不知在何时被她给咬破,苍白的唇上有红色的血纹,看上去有些妖气和鬼魅。 她本就生的肤白似雪,又受了伤,此时看上去就像被抽干了身体里的血一般,苍白的有些吓人。 裴储一把将木棍从手腕中抽出,鲜艳温热的血噗嗤一声喷洒出来,溅在墙上,他双目通红,面目狰狞的准备用左手捡起地上的长剑。 段婉妆怀中的人挣开她无力的怀抱,脱下自己身上的石青长袍披在她的身上,遮挡住她的狼狈。 他潮红的面色还没有褪去,稍稍靠近便能感到炙热的气息,站起来的身子也有些摇摇晃晃的。 他的眼里还有些朦胧不清的模糊感,却意外的坚毅,将段婉妆护在身后,就像先前她护着他一般,保护着她。 如曼见状大喜,用尽全力将手中的短双剑朝他抛来。 双刃在空中旋转飞舞,稳稳当当的被他抓在手中,嵇玄嘴角一弯,飞扬的剑眉英气俊朗,声音沉而醇厚:“你可真是不怕死,她你也敢碰?” 段婉妆就这么愣愣的看着他,甚至忘了惊呼,如缎般的长发铺在地上,她看上去千娇百媚,却沉默无声,与兴奋的如曼全然相反,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白兔,尚未从惊慌中回过神来。 裴储啧嘴一声,不再像是面对如曼时的自得,眼里的狠戾相较之下更甚,还有些隐隐的兴奋和嗜血的凶横,左手提着剑,刀锋一转就朝他们冲来。 嵇玄向前走了几步,拉开与段 分卷阅读79 婉妆之间的距离,以免在混战之中误伤了她,修长的双手握紧了那对白银双刃,摆出迎战的姿态。 银光长剑朝嵇玄直直刺来,他左手反握着双剑挡下这一击,锋利的刀锋相互摩擦着,似有火花迸出。 而他握着另一只剑的右手也没闲着,快速的朝裴储的腹部刺去,速度如同狂风疾驰,快而迅猛,叫人措手不及。 裴储身子一转堪堪躲过他的利剑,长剑收回又作半圆月状朝嵇玄挥去,丝毫没有犹豫和迟缓。 嵇玄向后弯腰躲过,迅速矫健,稍稍弯下膝盖,长腿朝他下身扫荡袭去,再猛然向前,手中的双剑瞬间就抵到了裴储的胸前,发出噔的一声脆响。 裴储赶忙收了剑向后一一跳,受伤的右手把怀中的东西掏出,气急败坏的掷在地上。 段婉妆看清了,那是一面破碎了的护心镜。 嵇玄可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找准时机飞身上前,尖锐的利剑朝裴储袭去。 第四十四章【二更】 没了护心镜的裴储失了先前的大胆,不再正面迎击嵇玄迅疾凶狠的攻击,躲躲闪闪的避开,在嵇玄猛烈的进攻之下步步退后。 他持剑的左手越来越吃力,拿着的剑也不再笔直,有些向下倾斜。 嵇玄的劲很足,每一次用剑挡下的他的攻击后,裴储都觉得自己虎口发麻,再这样下去,他的命在今晚就要交代在嵇玄手上了。 他眼眸一转,盯上了破窗边坐在地上的段婉妆。 段婉妆双腿彻底没了力气,特别是中暗器的那一只腿,根本就没了知觉,连捶打都失了疼痛的反应,只有血液汨汨的朝外冒。 收到裴储阴冷狠毒的眼风,段婉妆蓦然身子一颤,有种被毒蟒盯上的错觉,快速在身旁触手可及的地上抓了一根看上去没什么用的碎木棍,愤愤挡在身前。 虽然嵇玄可以单靠着尖木就刺穿裴储的手,但是她力气小又没武功还受了伤,脆弱的像是一张白纸,看上去没有一点威胁感。 嵇玄感觉到裴储的预谋,在他朝段婉妆攻击去之前就先退回了她的身边,把她护在身后。 裴储冷笑一声,迅速的又踹飞了一旁另一扇朱红窗子,果决的跳出窗外,在一片黢黑夜色中消失无踪。 他本就只是打算先从嵇玄手下逃出去,并不是真的非要杀了段婉妆。 殿内一片狼藉。 窗前全是木头残骸,地上墙上都溅上了血迹,有如曼的,有裴储的,也有段婉妆的。 凤雕柱上是被刀剑划开的一道道刀痕,深而干脆。精美的瓷器碎了一地,部分残渣在交锋中被踏成粉末,卡在金砖地的缝隙中。 嵇玄回过身,微微掠过段婉妆妖艳而无血色的脸,眼光直直看向她的大腿,不由分说的便脱下了先前披在她身上的石青衣袍,又准备掀开她的裙子。 段婉妆心一跳,急忙把手按在裙上,面颊酡红,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吞吞吐吐:“你、你干什么……” 嵇玄没有说话,只是拉开了她的手,掀起她的裙摆直至大腿伤口处,他修长的手指顿了顿。 她的腿光滑白嫩,那道小而深的伤口已经不再疯狂流血,只有丝血渗出,伤口边缘的肉向外翻着,周围一片紫黑乌青,大块干涸的血迹黏在她的腿上,可怖又可怜。 嵇玄神色一恸,立马撕开了衣袍的一角,将她的伤口包扎好,动作轻柔温和,怕要弄疼了她。 段婉妆嘴巴已是干裂了,稍稍一笑就有撕裂的疼痛感,呲牙咧嘴的看上去有些诙谐:“不痛的,没知觉了。” 嵇玄红似朝阳的脸扬起一抹无奈的笑意,眼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那是因为飞刀上涂了麻药,才让你没了感觉。” 段婉妆点点头,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的腿是感觉不到痛了,但是也彻底没了反应。 嵇玄立体的五官从侧面看更加坚毅俊朗,他包扎时认真的神态让段婉妆红了双脸,面颊微醺。 她嗫嚅着唇想问问嵇玄,为何会突然清醒。 蓦然间,大殿的朱红实塌大门被哐哐捶响,吓得她浑身一抖,外头传来的是禁军将领粗旷豪放的声音:“娘娘!您没事吧!” 段婉妆回过神来,赶忙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尽量让自己听上去沉稳:“本宫没事,稍等一下。” 嵇玄替她包好了伤口后,浑身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无力的滑落到地上。 他的脸色越发的潮红,似火焰一般耀目而灼热,垂着头急促的呼吸着。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从昏迷中醒来,但段婉妆心里明白,方才他定是拼劲了全力与裴储交战。若是裴储擅用的右手没有受伤,嵇玄也不一定能在持久战中支撑下来。 段婉妆扶着他勉强从地上站起来,全靠着酸软的左腿支撑着全身。 如曼被伤了肩膀,手臂失了力气也没办法帮上段婉妆,她只得扶着嵇玄,眼光四处找寻可以躲藏的地方。 耳室是没办法再躲了,万一禁军为 分卷阅读80 了搜查有没有刺客潜伏,进了她的耳室,到时候就算有八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想到守知子还在窗下的树林里等着接应她,段婉妆便想扶着嵇玄走到窗边,想让嵇玄跳下,由树林中的守知子负责接住他。 守知子是个道士,还是个年过半百的道士,看看天象还行,论起武功来他可只会些皮毛,连如曼半分也比不上,故而没有盲目的冲上来给段婉妆他们添乱,只在下头焦急等待,负责接应嵇玄。 这会裴储也逃了,禁军又要进门来,实在无处去的段婉妆只能把嵇玄交给他。 还没走上几步,嵇玄指节分明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他的脑袋靠在她肩头上,薄唇喁喁私语,热气朝她扑面而来:“床板下,有个密室。” 段婉妆一头雾水,满面茫然,这一瞬她还以为是嵇玄昏迷了在说梦话,再一看他的脸色,原来还是清醒的。 她虽然在这里住了将近三年,可从来没听说过床榻下有什么密室。 但此话是从嵇玄的口中说出,她便觉得有十分的可信度,于是扶着他吃力的挪动到床榻前。 掀开床垫,她费力的把床板抬起来,惊讶的发现地上还真有个不显眼的暗门,藏得实在隐蔽,也难怪这么久都未曾被人发现。 她摸摸索索后拉开暗门了,粉尘朝她的脸上扑来,还有些许霉味,段婉妆皱着鼻头抬手挥了挥。 一条窄□□仄的小石道映入她的眼帘,下边乌鸦鸦、黑漆漆的一片,还有隐隐寒气从里面冒出来,阴森森的。 段婉妆头皮有些发麻,她壮了壮胆,点了一个火折子准备往里面走。 台阶很矮,她需要稍微弯下腰,低下脑袋才能走进里面。火折子能在里面点燃,至少说明了密室里面有空气,不会影响到生存。 脚下还没走上几步,段婉妆便看见了一个洞口。 她小心翼翼的摸着石道边缘,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亮进了里面。 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密室,四周是整齐的石面,和简陋的小石道差别甚远,看起来还算精致。 慈宁宫是搭建在高台之上的,那这床榻下的暗室便是在高台的内部里。它大约是在很早之前就有的,甚至要追朔到这处宫殿建起来之前。 可能是在建造当时,被人别有用心的凿了个密室,后又不知什么缘故,草草的搭了石道后就再也没使用过。 大原的皇宫先前也是大商的皇宫,而慈宁宫这块地方是后来重建的。 这里原先是大商太后住的寿康宫,被一把大火烧光了之后,才建成了慈宁宫,大原世世代代的皇后都住在这里。 想到这里,段婉妆也明白了,难怪嵇玄知道这里有暗室,他是大商遗孤,多半掌握着大商所有的秘密。 第四十五章 密室里的空间不大,但足以放下一张小床榻。 墙上还有一盏嵌着的油灯,一只堆了灰的蜡烛孤零零的立在上面,看上去像是还没使用过的样子。 密室里的小床塌空荡荡的,除了木板什么也没有,段婉妆便把自己的被褥带了下去,而后再上来扶着越来越虚弱的嵇玄,踏着小石阶缓缓走下去。 她将嵇玄放在床榻上,身下有被褥垫着,躺上去倒也不会太难受。 段婉妆脱下身上的大袖衫盖在嵇玄的身上,他此时此刻已经彻底没了精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阖着眼眉头紧蹙。 段婉妆只是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替他捻好了衣角,点燃了墙上的油灯,便退了出去。 她打算着先把外头等着的禁军将领应付过去,之后再来考虑要怎么安排嵇玄的事情。 在如曼的帮助下,段婉妆把先前堵在大门前的东西又全部搬开,好在她还有一条腿可以撑着勉强移动。 而如曼则捂着肩头的伤口,是全靠一双有劲的腿,把东西都踹了开来。 开了殿门,禁军将领正正的站在门前,身后乌压压一片全是将士,地上大片的血迹足以说明刚才的战况,而站在他身旁的,是段婉妆最熟悉的周女官。 周女官煞白的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紧紧的拽着自己的衣袖。 她不过是去煎个药的功夫,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当她听到殿外烟花信号的爆炸声,魂也跟着飞走了。 看到段婉妆打开门长发散乱、狼狈的摸样,她强忍多时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飞扑到段婉妆的身前,鼻涕眼泪一起流:“娘娘——” 段婉妆毫无防备,差点被她撞到在地,连忙抓住了一旁的门。 这时的周女官才发现她大腿上满是血红痕迹,惊声道:“娘娘,您受伤了!” 段婉妆摆摆手,面无血色的她看起来很虚弱,在周女官的搀扶下走近殿内,坐到了床榻上。 璇珠急急忙忙的跑去叫太医,一旁的如曼是彻底没了力气,累瘫了坐在太师椅上,左肩上的伤口又流了更多的血,把她的捂着伤口的手全给染红。 在太医赶到之前,周女官 分卷阅读81 草草的帮她包扎了一番,还有些不解的疑惑,这个丫头她可从来没见过。 段婉妆勉强笑笑,解释到:“前些日子让静儿在街上买来的,会点拳脚功夫。” 周女官不疑有他,一口一个曼儿妹妹叫得热络,连连感谢她保护了段婉妆,亲密有加。 如曼本是伺候在嵇玄身旁的,还从没有过与同龄的姑娘这般交流,有些生疏和不好意思,多是沉默回应。 禁军将领在殿内稍作检查后,才从慈宁宫退了出去,准备向华英复命。 这次好在是段婉妆想得周到了,守知子等人也未曾预料到裴储会这么快就找到她这里,若是没有部署,守知子就得想办法叫了嵇玄的部下闯进宫来,到时候问题就不是这么容易能解决的了。 在华英批下折子后,段婉妆与张德妃协商这把八百禁军平均分配在各宫附近,再安插进巡逻军内,这样既能保证了每个宫殿妃嫔的安全,又能掩人耳目。 从外看上去,不常生活在后宫的人并不会觉得宫里突然多了很多人的样子。 每个宫殿她都让人发了一枚烟花弹,用作紧急集合的信号,若是有刺客出现便拉响信号,四周的禁军就会以最快的速度集合过去。 幸而是在夜晚,烟花弹在夜空中格外的显眼,慈宁宫最为东宫里地理位置最高的宫殿,十分的醒目,不出片刻就聚集了大部分的禁军。 虽然有点大材小用,不过只要段婉妆的目的达到了,其他的她才不在乎。 裴储带来的那些暗卫大多数在交战中丧命于刀剑之下,被抓到的几个活口也都在第一时间便咬破了藏在口中的毒.药,当场自尽。 这结果对于禁军将领来说算是一无所获,只能把他们归于是在京城作乱的同伙,而对于段婉妆来而言,是再好不过的。 王太医在禁军们退出宫殿后才匆匆急忙赶到,下颌上的白胡子因为赶路而被风吹的乱七八糟,官帽也带的歪歪的。 他替如曼包扎好了伤口,段婉妆的伤口则让他的小徒弟、一位年纪较轻的医女来代劳了,算是避嫌。 他在太医院就职多年,医术高明,是皇室的专用太医,深得段婉妆的信任。 看着王太医白花花的胡子和岁月的皱纹,段婉妆倏然发问:“王太医,你可知为何当人发温病时用了药,却还是高烧不退吗?” 王太医微微一愣,他的手复又搭载段婉妆手腕上,也没见她除了外伤以为还有什么疾病。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他只听段婉妆这么说,连看都没看到病患,不敢妄下定论。 但段婉妆看着他的眼神认真,眼底深处还有一丝他也捉摸不透的担忧,王太医不敢再看,只能硬着头皮说道:“依老臣看,若不是用错了药,便是这温病发起有因,需得对症下药。” 段婉妆闻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王太医看了看她垂头沉思的摸样,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娘娘,是哪位贵人不舒服吗?” 段婉妆回神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打量的意味,王太医立马就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她。 她没有责怪,只是轻笑,语气还有一点恹恹的,像是累极了:“没什么,之前偶然听宫中的小丫头说起,有点上心。” 段婉妆随口找了个理由应付他,王太医也知晓自己冒犯了,点点头便不再多说什么,和周女官叮嘱完注意事项后,便带着医女退了出去。 段婉妆倚靠在床头,托着自己的脑袋。 她让人给嵇玄熬制的药,就是先前发温病时太医给自己开过的药方,应该是没有问题,那问题就出在引起他温病的原因了。 如曼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现在的她看上去很疲惫,有点昏昏欲睡的。 段婉妆支开了周女官,向她询问起先前让她去问守知子的事情,她勉强撑起了精神:“大师说,殿下先前中过毒,可能是余毒扩散了。” 听完这话,段婉妆的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 中毒这种事情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处理好了没什么问题,若是处理不当也可能落得半身不遂之类的疾病,必须尽快医治才行。 如曼的精神越来越差,段婉妆便喊了璇珠,让她带着如曼下去休息,自己则找了个借口让人去请守知子过来:“本宫的大殿都被破坏了,去请大师过来看看,怎么改造才好。” 冠冕堂皇的理由,便真的顺利把守知子叫了过来,可她屋里破了两个窗子,左右都没了什么隐私性,段婉妆便坐到了书桌前,提着笔写写画画。 她低垂着头,嘴上却问:“大师,您看看本宫这殿,该怎么改。” 守知子环视了一圈,虽然已经被宫女们打扫了一番,但单看这破损的情况,就知道当时的情况是多么的危机,眼角有些颤抖。 他担心嵇玄的情况,如曼找上他的时候,他还暗道段婉妆鲁莽,可一听嵇玄温病不退,可能是有其他缘故时,他心中大惊,顿时回想起嵇玄中毒的事情。 嵇玄中毒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当 分卷阅读82 时的他还正值青年,常年习武又生活规律,身子一向很好,却不知怎么的,在某一天清晨突然脸色发黑就倒了。 在他们一群人紧密的探查之下,才被查出嵇玄的日常饮食中,被人下了慢性毒.药。 那时的嵇玄还只是个住在普云寺里的小僧,身份简单低调,也未曾惹人怀疑,身边全都是信的过的部下,谁都不敢相信是内部人员所为。 这件事情十分的棘手,还引起了他们的内部矛盾,每个人都觉得对方很可疑,不信任在众人中蔓延开来,最终还是苏醒后的嵇玄制止了他们之间的互相猜忌。 可这事查了大半年,他们也没能找出是谁下的手,最后随着嵇玄的康复也就不了了之了。 此时的段婉妆看上去像是个没事人的样子,守知子心里着急,故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娘娘这两扇窗子位置不吉,才引了灾难。贫道这就给您画一个方位图,让人改了便无大碍。” 段婉妆颔首,笔下的东西也写好了,她推到守知子的面前。 守知子看了一眼,面色稍微好转了些,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在段婉妆表面上的道谢之后,退出了慈宁宫。 他接下来,还要去准备一下段婉妆设定的计划。 第四十六章 马车在道路上疾驰颠簸着,车轮飞快的转动,碰撞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里格外响亮,令人更加心烦意乱。 大原七月的天多半是艳阳高照,碧空如洗,蝉鸣响彻云霄。 每年到了这个时节,正午最热的时辰就不再有人出门,除了辛劳的百姓在日复一日、无所畏惧的干活,就连宫中的丫头们都恹恹的。 闷热的天气总给人带来烦躁的感觉,单凭一把团扇也是无法消暑的,蝉鸣更加心烦。好在皇宫常年备有冰块,段婉妆才觉得自己勉强在夏日中活了过来。 地面上头闷热难耐,地面下倒是意外的凉快。 借着昨日受伤的理由,段婉妆紧闭慈宁宫内殿大门,谢绝了任何人的看望,殿内仅仅留下周女官一人伺候在旁。 内殿大门紧闭,殿外守着的宫女们全都低垂着头本本分分的做事,不敢惹事生非,她们谁都都摸不透段婉妆在想什么,各个面面相觑。 宫中有传闻说,段婉妆此次会意外受伤,全是因为刺客认错了寝宫,他们本该找上的是另一个妃子的宫殿,不料段婉妆如此倒霉,给人家成了替罪羊。 事发之后的第二日,段婉妆就把宫门关得紧紧的。 关于她对这次事情是怨还是怒,都无人得知,慈宁宫内一点消息也传不出来,导致那个传言中本该遭殃的妃子吓得门都不敢出。 除去兢兢战战的嫔妃,就连华英也特地来了一次。 段婉妆未曾请他入内,反倒是把人家打发了回去。当日下午,传闻中惹了祸的那位妃子就带了殿内所有的宫人,顶着烈阳跪在慈宁宫门口请求她的原谅。 内殿里,周女官正撑着脑袋坐在椅子上打盹,听到外面的通报声,她蹙了蹙眉头,换了个姿势又睡了下去,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梦,那是梦里的声音。 而段婉妆人呢,却不在殿内,她窝到了密室里贪凉去了。 她偷偷的让周女官在密室里多搬了一床小竹塌,到了午时最炎热的时候,她用完午膳便躲下来乘凉。 可以美美的睡个凉快的午觉,还可以顺便欣赏一下嵇玄绝美的容颜,十分惬意。 由于密室处于宫殿之下,四周石壁环绕,本就比地面要凉快许多,她再放上一盆冰水,这儿简直就变成了一个避暑良处,安静又凉爽。 可能是因为低温,嵇玄的高烧在密室里得到了很好的控制,他在睡眠时呼吸匀称,午时还能醒来吃个粥。 先前嫌弃里面阴森森的段婉妆是彻底爱上了这里,她借口关紧了殿门,悄悄下到密室里偷凉,不料却把那妃子吓得够呛。 等她一觉醒来时,那妃子已经顶着炎炎酷暑的烈阳、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了,周女官才躲躲闪闪的跟她禀报。 段婉妆顿时觉得不好意思,她只不过是借用了京城案的借口,恰好与那妃子有关,就害的人家担惊受怕在正午最炎热的时候跪这么久。 她披上冰蚕丝大袖,随意的把头发简单拢在头上,连忙让周女官把人请进了宫里。 方踏进殿里的钟顺仪眼中的泪水差点憋不住,急匆匆走到段婉妆面前便跪了下来:“娘娘,都是臣妾的错,还望娘娘恕罪!” 钟顺仪娇嫩白皙的皮肤被晒得通红,肩上的肌肤都被晒脱了皮,整个人也黑了不少,哀哀切切的跪着向她道歉,祈求她的原谅。 段婉妆有一瞬间脸色讪讪,复又恢复了原样,她抱歉的看了一眼匍匐在地上的女子。 既然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只好委屈一下钟顺仪了。 她让周女官扶起了钟顺仪,又赐了座,面上虽然没有什么过多的神色,声音却听上去淡淡的:“本宫方才休息了,宫女不敢来报,才害得妹妹在外晒了这么 分卷阅读83 久。” 钟顺仪虽然是个年轻的小姑娘,但也清楚这不过是段婉妆与她表面客套,连忙垂低了头,表情更加的谦卑:“臣妾不敢,娘娘不计较臣妾的过错,便是对臣妾最大的恩典。” 段婉妆愿意让她进门,至少说明她已经不生气了,若是这么简单便能让她消了气,钟顺仪就算再跪两个时辰也不敢抱怨一句。 段婉妆不单单是大原的皇后,更是段丞相的嫡次女,这一次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受伤,相当于他们钟家不仅仅得罪了皇室,还得罪了段丞相,钟府一日之内叫苦不迭。 连华英都见不到段婉妆的人,钟顺仪实在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跪在慈宁宫前,请求她的原谅。 在东宫,大家都说段皇后是个不怎么爱管事的,既不争宠,也不喜欢繁琐的繁文缛节,请安之类礼节的全都被罢去了。 她们这群新晋的妃子,除了在入宫后的第二日向段婉妆请安过,就再也没有见过段婉妆。 钟顺仪是不知晓她的性子的,不过听闻宫女们说皇后心善,才斗胆一试,好在段婉妆正如传言中所说,没有过多为难她。 曾祖原文帝的皇后宋氏,便是个出了名的悍妇,曾有后妃犯错后在她殿前跪地求饶,却被宋氏当成是故意为难她,而被活生生仗责致死,十分可怜。 有了这样的先例在前,钟顺仪也是顶了很大的心理压力,才求到了段婉妆的殿前。 段婉妆让人端来了两碗放了冰块的蜂蜜凉粉,一碗摆在了她的面前,而另一碗则让周女官端给给了钟顺仪。 钟顺仪受宠若惊的接下来,在段婉妆的注视下小口的吃了几口,情不自禁的惊喜称赞道:“冰凉爽口,甜而不腻,真是夏日甜品中的上品。” 段婉妆微微笑了,钟顺仪一看又急忙闭了嘴,不敢说话。 “妹妹喜欢的话,就多来本宫这里走走,每日都能吃上。”段婉妆勺起一勺凉粉放入口中,顺滑的口感实在让她欲罢不能,满足的眯了眼。 紧张不安的钟顺仪脸上有些惊讶,这句话算是段婉妆对她友好的信号。 没想到段婉妆非但没有生气,还要请她常来慈宁宫与其作伴,她的脸上霎那间有些感动。 钟顺仪小心翼翼的确认了段婉妆的神态,确定她的眉目里没有假意之后,才放下心了与她多交谈了两句。 段婉妆面上含笑,眉目温柔,丝毫没有想要责怪钟顺仪的样子,和蔼可亲。 在外人看来或许是她宽容慈善,原谅了害她遭殃的钟顺仪,但她自己心里却是十分愧对钟顺仪,这才格外的和颜悦色。 坐了大半个时辰,钟顺仪才离开,段婉妆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眨了眨疲乏的双眼。 她又想进密室里睡一觉了。 关上殿门,段婉妆叮嘱了周女官有人来时要第一时间与她通报,而后带着一碗蜂蜜凉粉下了密室里。 嵇玄还在昏睡中,她坐在床榻旁,一边打量着他一边吃着凉粉。 兴许是汤匙碰撞碗边的声音太大了,吵醒了床上那人。 嵇玄悠悠睁开眼,眼中还有些迷离的看着她,低沉的嗓音略有沙哑:“你在做什么……” 刚送进嘴里的凉粉差点把她噎着了,段婉妆把碗往一旁的竹榻上一放,捂着嘴就咳嗽不止。 嵇玄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宽大而炙热的手掌抚在段婉妆的背后,轻柔的替她顺了顺背,语气有些无力:“偷吃被抓包,还能把自己噎着,你让我说什么才好。” 咳了半晌,段婉妆才勉强顺过气来,她桃花瓣般细长的双眸似有水光潋滟,光彩熠熠。 眼中因咳嗽而氤氲了些许的水汽,她似醉非醉的摸样看上去十分可口,带着些羞赧的嗔怪:“我可没有偷吃,本就是带给你的,谁知道你还在睡,我就自己吃了。” 嵇玄笑了,面颊红红的看上去少了些英气,多了些书生气息。 也不知是因为温病的缘故还是什么,他慵懒的伸手撑在身子的两侧:“那我现在醒了,可是没有力气,你喂我?” 段婉妆的脸蹭一下就红了,拿过榻上的瓷碗塞到嵇玄的手中,转过身子背对他,有些气恼的摸样:“你自己吃!” 身后传来嵇玄低低的笑声,段婉妆不理。 片刻之后,她突然想到什么,又急忙回身想要抢回凉粉。 可嵇玄总是比她快一步,已经打了一勺进嘴里,正叼着勺子饶有趣味的看着她。 他只穿了一身中衣,松松垮垮的搭在肩上,交领处没有合上,露出半块精壮的胸膛,泛着骄阳的颜色。 段婉妆顿时就觉得,这密室里一点不凉快了,闷热程度丝毫也不亚于地面上,她现在只想从这里出去。 嵇玄放下勺子下了床,慢哉哉的朝她走来,她退后两步,便跌坐在小竹榻上。 密室本就狭小,根本走不了几步。 嵇玄欺身在她面前,双手撑在了段婉妆的身旁,薄唇凑近了她的耳廓,吐出温热的气息:“婉儿,你说我们这算不算 分卷阅读84 ……” 嵇玄话还没有说完,段婉妆抢先打断:“不算!” 她的脸热的可怕,说不定看上去要比发烧中的嵇玄还红上几分。嵇玄要说什么她已经猜到了,但这不过是自己的失误,无论什么都不作数的。 嵇玄的脑袋靠在她的颈窝里,迟迟没有回话,也没有其他动作。 僵持了半刻钟,段婉妆推了推他的肩膀:“喂……” 被她轻轻一推,嵇玄侧身差点倒了下去,段婉妆急忙抱住了他的腰,才避免了她摔倒地上。 方才还带着促狭笑意看着她的那双眼眸已经闭上了,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均匀的呼吸着。 原来他又昏迷了。 第四十七章 段婉妆松了一口气,扶着他的身子让他躺在竹榻上,替他盖上薄被后便端着瓷碗,悄悄咪咪的回到地面上。 话说,他刚刚叫自己什么? 婉儿? 段婉妆甩甩头,把这些个乱七八糟的全都丢到脑后,叫来了周女官,让她去北门候着。 早些时候派出去的马车,这会应该回来了。 过了一日中最热的时辰,申时的气温还算不错,不如午时那么炎热,虽然空气中还有些闷闷的感觉,但已经不至于让人热得不敢出门。 东宫中鲜少有人四下走动,一是天气炎热,二是不愿触了段婉妆的霉头。 周女官带着一顶帷帽,站在北门屋檐下的阴凉处。她的脸蛋被阳光照的红红的,手朝面颊扑扇着,时不时踮起脚尖看看远处,等待着尚未到来的马车。 随着一声声车轮滚动的声音由远到近的传来,周女官喜出望外,她赶忙小跑到了马车夫的身旁,压低了嗓音:“娘娘要的东西买好了吗?” 马车夫压低了草帽,沉默着点点头,周女官便爬上了他身后的马车,一车二人从北门缓缓而入。 到了东宫入口边缘,马车便不能再往前走。 周女官从马车上跳下来,指使着马车夫抱着一箱看上去沉甸甸的木箱,准备进宫。 守门的士兵拦下他们,几番确认了周女官拿着皇后的宫牌之后,才让路放行。 后宫除了宦官,是不允许男子入内的,故而守卫看了马车夫好几眼,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把他拦下来。 段婉妆是这几日风头最盛的,宫内的人都在猜测她是否心情不佳,若是这个时候再犯到她手上,下场估计不好受,守卫也不想冒这个风险,一直踌躇着。 周女官看到他时不时投来的眼神,笑着解释道:“娘娘托奴婢去买点东西,这不不方便拿么,娘娘急着要,奴婢不敢耽搁了,里面就是些绸缎。” 说着周女官就要打开木箱给他确认,守卫连忙摆摆手退后:“不必不必,姑姑里面请。” 周女官笑着颔首,便让马车夫加紧步伐往里面走。虽然她偶尔有些迷糊,但在外头该正经的时候还是很正经的,不会给段婉妆掉了面子。 他们步伐匆匆,赶了两刻钟的路便到了慈宁宫。宫人们从远处就听到周女官呼喝的声音,待她们走近一看,原来还有一位带着草帽的男子。 宫女们都不敢多看,只知道是一个马车夫摸样的人、带了一顶宽大的草帽遮住了面容。 她们草草瞥了一眼,便低下头做自己手中的事情。 周女官做的事情就代表段婉妆示意的,就算是宫外的男子,她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马车夫手中的大箱子看上去很沉,时不时要往下掉的样子,周女官便催促的更厉害,半赶半撵的就让他将东西扛进殿内。 不过半刻钟,那马车夫便从慈宁宫内走了出来,他压了压草帽,脚步快速的又朝北门出了宫,守卫对他还有印象,也就没有问什么便让他出去了。 慈宁宫内殿大门依旧紧闭,周女官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大殿里空荡荡的,唯有一张被掀开床板的床榻,孤零零的十分显眼。 段婉妆在夏季里穿的单薄,一向高高盘起的头发随手盘了个低髻,用一只白花玉簪别着。凝脂般的手腕上套了一只混体通透、翠绿欲滴的素镯,抬手间若隐若现。 她手中点了一盏小油灯,领着一位素衣粉面的高挑姑娘朝密室里走。 “该怎么称呼姑娘?”段婉妆的声音丝丝柔柔的,好似夏日凉风。 这素衣的姑娘便是方才遮了容貌的马车夫,她此时已脱去了一身粗麻大褂,摘下草帽,露出了里面素白的衣裳,乌黑的长发高高的束在脑后,用一根发带固定着,看上去干练清秀。 她此次进宫来,是段婉妆安排的计划。 嵇玄行动不便,后宫里又布满了各个宫殿里的眼线,就说慈宁宫内估计也有其他妃子的线人,段婉妆不敢轻举妄动,怕叫人发现。 病情紧急,既然嵇玄出不去,那便只好把医师弄进宫里来。 与如曼不同的是,医师只在宫里待到嵇玄痊愈,便要离开。 一个陌生女子突然出现 分卷阅读85 又忽然消失,容易引起其他人的警觉,故而她不适合用婢女这个身份。 如曼自跟着段婉妆之后,便长期出现在她的身边,见过如曼的宫人也已经全都知晓,她是段婉妆亲自让人买回来的丫头,身份不一般。 既然没有好的身份可以安给医师,段婉妆便只好偷偷的将她送进来。 她写给守知子的计划中,其一便是让他想办法通知了宫外的医师,让她化作马车夫的摸样,带着一个空的大木箱驾车到皇宫的北门处。 等到了时辰,段婉妆便让周女官出门接应,待到她们二人都回到了慈宁宫,便让周女官换上医师来时穿的青灰粗麻大褂和宽大的草帽,装作她的摸样出宫去。 她们二人的身形差不多,都比较高挑,不似段婉妆这种娇小的,扮起男子来乍看之下也没什么突兀的地方,再则又没人瞧见马车夫的摸样,她从守卫眼皮子底下混出去倒也不是难事。 等过了几个时辰后,周女官再拿着段婉妆的皇后宫牌,从皇宫正门入内,便无人发现她何时出了宫,又何时回去了。 听到段婉妆的话,素衣姑娘淡淡一笑。 她的五官很普通,组合在一起却有不一样的滋味,虽不惊艳却很耐看。站在段婉妆的身边,二人就像是娇艳的玫瑰与清雅的玉兰,各有各的美艳之处。 她的嗓音也如同其人,温润如玉、淡雅清高:“小主唤我清霁即可。” 清霁是嵇玄手下的一名医女,曾是隐士名医闫老先生最小的弟子,在一次下山采买时被人抓了去,差点被卖到青楼里,好在是嵇玄及时的处手相救,才保住了她的清誉。 自那时起她便留在了嵇玄的身边,为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她用自身的医术当作回报,心甘情愿在嵇玄手下效命十年,并以闫老先生的名义发誓,绝对不暴露他们的身份。 他们隐士的医者是世外之人,活在世上的任务便是游走于人世间,救济病者。 朝廷政治上的事情,他们不会多问,也不愿意多问,世代的更迭与他们更是没有关系。 清霁做人低调本分、又医术了得,而受到了嵇玄的重用,先前段婉妆崴脚高烧时嵇玄给的退烧药,也是清霁亲自配的。 她本是不知道嵇玄中过毒的事情,直到这次守知子的人找到了她。 嵇玄的伤药是她配的,只有疗伤的功效。当时的她并不知道嵇玄体内留有毒素,才犯了低级错误,让这余毒趁着他受伤之际冒了出来,险些害了嵇玄的性命。 二人到了密室内,嵇玄正躺着床榻上,闭着眼睛,神色看上去还算平稳,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羽被,额上还有些汗水。 密室内很凉快,清霁点了点头:“这里很适合殿下养病。” 段婉妆笑而不语。 清霁坐到床前替嵇玄把了脉,复从怀中掏出一张裁过的纸和纤细的炭笔,快速的写了几个药材的名称:“可以请小主帮忙准备这些药材吗?” 段婉妆看了一眼,颔首示意,二人从密室内退了出来后,她便让如曼悄悄的上街去买。 这些药材虽然在太医院里都有,但宫里有个规矩,无论是谁要从太医院里面拿药,都是需要登记后才能取出的。 她不想在那里留下痕迹,日后被别有用心之人查出她配了什么药,故而还是选择让如曼跑一趟。 段婉妆让清霁坐在她的身旁,语气平静,眼底有一些情绪:“他中的毒严重吗?好解吗?” 清霁没什么表情,淡淡含笑,看上去比段婉妆还要沉稳些:“没事的,我一会将药材烹制成药丸,小主每日让殿下服下两粒,三日后便退烧解毒了。” 清霁说的很有把握,话语中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给了段婉妆一阵安心感,就像嵇玄在身边时的那种感觉一样,让她很放松。 今日不是清霁出宫的最好时机,段婉妆便让如曼稍稍收拾了一下耳室,让清霁在这里稍作休息,明日再想了办法送她出宫。 清霁摇摇头:“我等殿下醒了之后再走。” 段婉妆愣了愣。 清霁若愿意留下自然是好事一桩,只不过她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的面上还是带着笑:“好,那便委屈你几日了。” 深夜里,耳室寂静无声,不知清霁是否早就入睡了。 段婉妆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玩着自己的手指头,她的脑海中总是将嵇玄和清霁的身影叠在一起,觉得他们俩有微妙的相似之处。 她翻来覆去,望着窗外的夜色,夜空中繁星闪烁。 远处穿来打更人的声音和锣声,已经四更过后,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在一片混沌中迷迷糊糊的睡去。 第二日清晨醒来,段婉妆盯着一脸乌黑的黑眼圈从榻上爬了起来。 第四十八章 段婉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在周女官的催促下洗漱完了,之后还特地让厨娘送了比往日多了双倍量的早膳进殿来。 她偷偷在殿里养了 分卷阅读86 两个人口,膳食的量自然也要增加了。 送菜的厨娘年纪不小,约莫三十四的样子,她恭恭敬敬的把膳食放到了大厅的桌上,时不时偷偷抬眼瞥着段婉妆的肚子,想要把那里看穿一般。 段婉妆看见了,心里顿时有了数,有些不舒坦,怕是今日下午又要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在宫中兴起了。 午时过后,皇后疑似怀有身孕的消息便在宫中四起。 各宫传的沸沸扬扬,就连大着个肚子的苏韶贞也特地到了慈宁宫来问候段婉妆的情况。 段婉妆让清霁躲藏在耳室内,迎了苏韶贞入殿。 苏韶贞笑着踏入殿里,她的肚皮高高耸起,平日最喜欢的金银首饰也全都不带了,一头光滑柔顺的长发只用一根系带系着,披在身后,不施粉黛、面容素净,却红润可爱。 段婉妆让周女官去温了牛乳给苏韶贞,自己捧着一碗凉粉津津有味的吃,夸着她最近气色很好。 苏韶贞看见了,伸手拦下她:“娘娘,你有了身子就别吃这些凉的了。” 段完整捂着嘴偷笑,叫苏韶贞看得一头雾水,笑了好些时候,她才道:“那都是胡说的,陛下都不来我这,我哪来的身孕。” 其实只要有心的细细一打听,便知近些日来华英从未在慈宁宫留宿,也未曾点段婉妆的牌子,怎么可能她就突然有了身孕。 以往华英还做做表面功夫,会在偏殿歇上几日,不过这几个月来他再也没来,这对段婉妆来说也是一个好消息,若是来了她还要想办法把人给换个地方藏好,又是十分头疼。 苏韶贞拍拍额头,俏皮的笑了笑,压着段婉妆的手也松了开来,圆润的脸颊笑起来鼓鼓的:“瞧我急得,听到娘娘有孕就迫不及待来恭喜你了,也不曾去考虑是不是那群嘴碎的丫头乱的。” 段婉妆温和的笑着,眼底里却有些别的感受。 她从前与苏韶贞的关系是亲密无间的,可自从苏韶贞有了身孕后,二人就减少了来往的次数。 皇后自降身份隔三岔五去找妃嫔,让人看笑话,苏韶贞顶着个大肚子,又不方便。这几个月来,她们的感情也似迅速降温了一般,总带着些隔阂的摸样。 就拿今日来说,段婉妆倏然也分不清苏韶贞是真心欢喜,还是别有用心的打探了。 说起来后宫里本就是风起云涌的,不存在什么真正能交心的挚友,更别提她是一朝皇后。 除了毛琬琰,妃嫔们对她更多的是敬重而不是亲密。就连苏韶贞也不敢直呼她的名字,只是叫声娘娘。 有了这样的心理防备,段婉妆也不算太难过,但苏韶贞需要帮忙的地方,她都会尽力而为。 二人在正殿里坐着,偶有清风拂过,窗檐上挂着的风铃便发出悦耳的叮铃声,伴着阵阵蝉鸣,有着一股能扫去心中烦躁不安的力量,送来清凉。 段婉妆安静的听苏韶贞愤愤的抱怨这些日子里闷热的天气。 她怀孕期间吃得多了,身子也就跟着丰腴了,看上去更添了几分天真可爱。长了肉的她到夏天更是受不住这般的热度,每每都是身旁的嬷嬷拦着她,不然她也要吃凉粉、玩水去。 听到她哀哀的诉苦,段婉妆便让人拿了地窖里的冰块送去玉芙殿,给她消暑用。同样怀了身子的叶淑仪也分得了一杯羹。 冰块在宫中常年有备,却不是任何人都能使用。 除了太后、华英和段婉妆,后宫里只有正一品以上的张德妃和毛琬琰可以使用,其他人是无权消受的。 冰块是每个宫殿都事先分好的。张德妃殿里有小皇子,今年拿了最多分量的冰,而毛琬琰性格乖张,她怕热的性子根本不容许别人多说什么,华英也宠着她,故而她仅拿了比张德妃少一点的。 太后那边每年都是固定不能少的,华英还要从里面拿出一些赏给受宠的妃子,到了段婉妆这里,冬天留下的冰已经所剩无几。 她要给苏韶贞和叶淑仪送冰,就只能从自己这里克扣出去,自己能用的也就更少了。 不过好在她现在多了个地下密室,实在受不住了就躲进去偷偷凉,只是里面有个坏心的和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醒来。 嵇玄除了午时时会被段婉妆叫起来用膳吃药,其余的时间多半实在养精蓄锐,就算段婉妆下去看看他,他也都在睡觉而已。 说了片刻的话,苏韶贞有些犯困便先离开了,走前眼中的余光瞥了一眼耳室,有些不明的意味,段婉妆没瞧见。 三日很快就过去了,嵇玄的温病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下一些余毒还需要慢慢调理,但这并不妨碍他的生活和活动,这也就说明,嵇玄要离开了。 段婉妆没有什么过多的表达,更没有不舍,笑盈盈的摆摆手就要送走他。 恢复了平常的嵇玄眼中又是一片清明,英气坚毅的面容似回到了他们初相识的摸样,身姿挺拔。 他不再是大红福田衣加上一身素面海青,而是穿着段婉妆让如曼悄悄替他准备的鸦青交领衣袍,收紧了宽大的袖口, 分卷阅读87 方便行动。 段婉妆在旁看着他,低下头打了个哈欠。 她只穿了身中衣,披着一件水纹大袖,至腰的长发披散在肩后,时不时揉一揉眼睛,在夜晚的衬托下她格外的妩媚。 嵇玄整顿好后,抬眼便看见她迷糊的样子,莞尔。 这个时辰段婉妆应该要睡了的,不过因为担心嵇玄,又从床上爬了起来。 夜里巡逻的禁军比较多,为了谨慎起见,她把长门宫后废弃小门的钥匙也交给了嵇玄。 段婉妆详细的将守卫巡查的时间告诉他,叮嘱他一路小心。因为还没睡醒的缘故,她看上去有些睡眼惺忪,叨叨念中带着点的茫然,看上去意外的娇憨。 嵇玄一边听着她的碎语,一边伸手绕过她的脖子,将她的长发随手一盘,拿过桌上的一只木梳篦插在发上,扎成一个低髻,口吻极轻:“茶花木簪呢?” 段婉妆又打了个哈欠。她身子娇小,在嵇玄面前不过才到他的胸膛,听着从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她的声音小小的:“在妆匣里。” 嵇玄取出簪子戴在她的头上,握住她的肩膀快速打量了一眼,英俊的脸上有着让段婉妆羞赧的认真,说出的话一本正经,带着促狭笑意:“你戴着很好看。” 段婉妆脸上有些微醺的感觉,微红着面颊低下了头,还有些稍稍的抗拒。 她朦胧的眼里多了些碎芒滢滢的纯真,低声喃喃:“我戴什么都好看。” 嵇玄低低笑了两声。 段婉妆的内心稍微挣扎,再困的眼也顿时清醒了,她轻启樱唇想要说什么,又像是不知如何开口般什么也没说出来,犹豫了许久。 嵇玄只是浅笑,默默看着她纠结了片刻。 一阵清风吹来,段婉妆打了个哈欠,搓了搓鼻翼,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道:“不早了,你快走吧。” 窗外夜枭啼叫,月明星稀,路边的灯火摇曳着,寂静无声。 将段婉妆送回殿内,看着她爬上床盖好被子后,嵇玄吹熄了油灯转身离去,趁着夜深人静之时离开了慈宁宫。 漆黑的夜色中,他站在长门宫的屋檐下。 这里寂静冷清,清风从长门宫吹过,还会传来几声诡异的呜咽,每当到了夜晚,这儿都没什么人走过,巡查也只是远远的看上一眼。 嵇玄回首看了看远处熄了灯的慈宁宫,心中有种莫名的波动,眨眼间消失在皇宫内。 第二日清晨,段婉妆从穿上起来,殿内的一切都是平常的摸样,只不过在暗中偷偷少了一个人,单是这一点变化就让她觉得有些不习惯。 心中有了别的事情,她便没了什么胃口,小厨房送来的双倍量早膳也吃不完了,随便吃了几口,剩下的段婉妆全让周女官一人解决了,免不得惹来她哀怨的眼神。 嵇玄走了,清霁自然也是要走的,只不过她没有武功,不能在夜里和嵇玄一起行动,只能第二日段婉妆寻了个别的理由,再送她出宫去。 最近她活动的有些频繁,又有很多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她的行动,若她再找一些幺蛾子的事情出来,估计要让人生疑。 于是段婉妆让周女官把清霁送到守知子住的驿馆里,让她以守知子徒弟的名义一同出宫去。 思来想去,这是她能想到最妥帖的办法了,清霁也表示没有问题。 守知子进宫时是没有带任何小徒弟的,段婉妆突然把清霁交给他倒是令他措手不及,但他好歹是个见过大世面、经历丰富的小老头,编了个差不多的理由,便让其他人信服了。 在宫中呆了小半个月,守知子便寻了借口离开皇宫,之后的去向段婉妆并不明了,她的生活又恢复成了先前的一片宁静之中。 第四十九章 这一日午后,段婉妆闲在殿内做女红,心不在焉的她绣出来的图案有些不堪入目,叫一旁的周女官看了都汗颜。 段婉妆的乌发盘着低髻,上面插了一支精致的茶花木簪,花榈木油油亮亮的,看上去典雅而清纯,很衬她的气质。 单是外表上得一点点改变,便使她从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变成一朵清新秀丽的小百合,少了些成熟、多了些少女的韵味。 周女官看见这支发簪好几回了,它是段婉妆这小半月里的偏爱。 她替段婉妆打着团扇,眼神时不时就往她的头上瞟,忍不住开口:“娘娘,这茶花簪好高雅,是这月宫中发的吗?” 宫中每月都会给妃子们发新款的衣裙、发簪梳篦和花香精油等用品,多半是京城里风靡的款式。 段婉妆有好几个用来收首饰的箱子,她喜欢的就留在妆匣内,不喜的或是看腻的就都收进箱子里,用来赏赐给宫女们。 周女官先前没怎么见过这茶花簪,还以为是这个月新发配的,见了段婉妆对它喜爱的程度,好奇心爆棚的她禁不住问出声。 段婉妆纤细柔荑捏着针线在绸布上穿梭,眼都没抬漫不经心的回答了一句:“心上人送的。” 周 分卷阅读88 女官捂着嘴偷偷的笑,还以为是华英送的,刚准备调侃段婉妆几句,她的笑容便突然僵着了,面上有些心惊的神色,她的心中倏然涌起有一阵不好的预感。 段婉妆斜睨了她一眼,她立马回身,恢复了方才的原样,笑着插科打诨把段婉妆哄了过去。 若是她心中的预想是真的,那必然要引起天下大乱。 宫里平静了大半个月,除了缀霞宫偶尔会派人来请教段婉妆一些问题,其余的时间她都独自窝在寝宫内。 大腿上的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结的痂正在慢慢脱落,露出粉嫩的新肌肤。 苏韶贞和叶淑仪的待产期临近,宫人们人心惶惶,谁都不敢在这个关键时候出岔子,日子有条不紊、日复一日的过,众人祈祷着皇子们平安的降临。 不过再和平的日子,也会有变故发生,叫人措手不及。 夜里戌时过后,段婉妆正在练字,她的一手簪花小楷虽然秀丽规整,但她总觉得差了点味道,想要改进改进。 她伏案抄写经文,才下笔半个时辰,缀霞宫便有宫女匆匆赶来,着急的要见她。 这几个月总有缀霞宫的宫女来代张德妃来找她问事情,段婉妆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不过今夜却有所不同。 宫女跑的急了,说话又喘又虚,好不容易讲完一句完整的话。 段婉妆听完她的禀报后,惊得拍案而起,象牙毛笔猛地拍在桌上,发出好大一声声响,让外殿守着的宫女们心尖一颤。 太子被人下毒了! 段婉妆立即让周女官做准备,急忙披了衣裳往缀霞宫赶去,连头发都顾不上梳,草草的拿了支梳篦盘上。 自上回守知子给小皇子批过命后,世人皆知皇子命格极贵,华英大喜之下,便下了诏立他为太子,封号悯怀。 段丞相知道后大怒,他是准备扶持段婉妆的孩子上位的,可段婉妆的肚子总是不争气,别说龙子,就连一个公主都没生下来,让他又气又急,只能耐着性子等。 原先他并不把一个罪妃诞下的皇子当作眼中钉的。 段婉妆是正儿八经的皇后,太子之位理应交给她的嫡长子,而不是一个庶出的皇子,就算他养在张德妃名下,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可不曾想单单一个道士的一句话,华英就立马改变了主意。 昏庸、无知等骂名一下在朝臣之间悄悄涌起,站在段丞相这边的臣子们私底下纷纷谣传华英轻信道士的缺点,而华英一派的也因为他鲁莽的行为沉默不语。 段婉妆大概能猜到,华英这是迫不及待的要摆脱段丞相的控制了。 段丞相的愤怒也是无济于事的,他虽然对华英这般作为有很大不满,但也只能在朝廷上给华英找不痛快,没办法伸手到后宫来的。 要说是段家人下的手,段婉妆不怎么相信。 她在早前曾有收到段丞相的警告,要她注意这个庶长子的存在,只不过段婉妆不以为意。她原就对太子之位没有肖想,更不打算去害一个无辜的孩子,反倒还觉得粉雕玉琢的孩子十分可爱。 迎着月色一路快步疾驰,待她赶到了缀霞宫时,殿内已经是乌压压跪了一片的人。 宫女们额头紧贴着地砖,一句话也不敢说,有些瑟瑟发抖的蜷缩在一起,埋着头给她行礼。 张德妃像是气急了,她无力的瘫坐在太师椅上,头发有些凌乱,贴在两鬓上,单手撑着额头十分头疼的摸样,一对娟秀的柳叶眉紧紧蹙在一起,有种端庄愁苦之美。 见段婉妆来了,张德妃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忙把她请到了坐席上。 “娘娘,太子被人害了!”张德妃声音清秀,素雅的面颊看上去有些惨淡,不如往日意气风发,一句话说出仿佛如鲠在喉,面色难看。 华英将长子交给她照顾,是对她的信任和考验,而那日之后,华永安更是直接被立为太子,这让张德妃觉得自己身上的包袱更重了,压力也大了,对悯怀太子的照顾就更加的细心,生怕他摔着疼着了。 明明她是无微不至、事无巨细的照顾太子,可就是不知在何处出了问题。 今日用完晚膳后,太子便突然上吐下泻,哭闹不止,隐约有些高烧的迹象,他明亮的嗓子也哭哑了,脸色酱紫如同猪肝色,一看便知情况不妙。 张德妃急坏了,急忙宣了好几位太医进宫。 结果太医们一查下来,那更是不得了,太子不是什么吃坏了肚子或者着凉,而是中毒了。 段婉妆曾感觉中毒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但这几日来它频频围绕在自己的身边,总觉得事见背后有个巨大的阴谋网,还在等待收网中。 在几位太医联手诊断救治之下,他们开出了最适合孩童用的药方,稳定了悯怀太子的病情。如今太子喝过奶后便沉沉睡去,估计是哭的累了,睫毛上还沾着泪水,小小的嘴巴委屈的抿着,看上去很是可怜。 段婉妆进里屋看了一眼小太子,略有心疼的替他捻好了棉被,擦去他眼角垂着的泪珠,蹑手蹑 分卷阅读89 脚的轻声离开了房内。 张德妃就跟在她的身旁,二人回到正殿上,她眉宇间的苦闷和懊恼段婉妆看得一清二楚。 张德妃做为悯怀太子的养母妃,必然要对太子负起责任,这事在她的宫里发生的,与她定是脱不了关系,就算她不是下手毒害太子的人,只怕华英也不会轻饶了她的失责之罪,她心中苦闷。 当太子的状况稳定后时,张德妃便大力在宫中排查作案之人,就算有丁点看似可疑的,她也全都用了刑,可惜查了大半个时辰也没个进展。 宫里都是她信任的丫头,最小的跟在她身边做事也有三五年了,张德妃并不认为她们会有这等心思或者被人收买。 能这么笃定并不是张德妃过于自信,而更是当下局势表明。 宫中目前最得宠的还属张德妃,她娘家优渥,父亲在朝廷上是站在华英这一边的,与段丞相不怎么对头,故而华英对张德妃比其他妃嫔来得亲切些,很尊重她。 就连在后宫里,段婉妆也信任她,甚至把皇后的事宜都交给她做。 她既有帝后二人的信任,又有太子的抚养权,除了新进宫的毛琬琰在受宠方面能与她一教高下之外,她可以说是这个宫里最得意的妃子了。 张德妃为人虽冷清但也温和,对宫女们都是秉持着公平的态度,在她宫里做事并不委屈,而她的丫鬟们跟在她身边,荣辱与共,没有必要陷害她,还换得自己不痛快。 其他宫里安插来的丫鬟她在早年都排查清楚了。她不像段婉妆一般对敌人干净杀绝,这些眼线们她一个都没有赶走,而是放在了外殿做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听不到秘密,也没有资格靠近悯怀太子。 就算是段婉妆派来她宫中的,她也只是让人在外殿扫扫院子,从来不能靠近内殿半步,更别说靠近悯怀太子的厢房。 如此一来,她的调查又陷入了瓶颈之中。 她本不想把这件事情闹大,在私下悄悄的解决就相安无事了,但查了这么久都没有出路,无奈之下张德妃只好让人请来了段婉妆,希望能尽快把事情解决,莫要惹了华英不快。 华英可以用君主的身份责罚她,却不能责罚对他尚有威胁的段婉妆,张德妃这么做也算是为自己找了个靠山,虽然有点对不住段婉妆,却也别无他法。 段婉妆是全都明白的,但她同时也在利用张德妃,相较之下她也并没有什么不悦之感,装作不知道的就来了。 看着下头跪了一地的宫人,段婉妆坐在正座上,声音洪亮而富有威仪,她严肃的摸样让本就担惊受怕的宫女们更是瑟缩:“来人,给本宫复述一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跪在最前头的丫鬟直起了身子,跪着用膝盖走到了段婉妆的身前,向她俯礼,态度谦卑恭敬:“回皇后娘娘,今日太子用了晚膳之后两刻钟,突然呕吐不止,奴婢便让人禀报了娘娘,看守住了现场,期间除了乳娘并无他人靠近太子。” 此人是张德妃身前最受宠的女官,闻女官。 第五十章 段婉妆还记得她,曾经苏韶贞被尤惠妃陷害的时候,也是她领了自己去找当日的可疑之处,是个能干聪慧且可以信赖的宫婢。 她的思路很清晰,替段婉妆整理好了其中的经过,声音正直果断,段婉妆相信她说的话。 “闻女官,你先起来吧,本宫有事要你去做。”段婉妆的声音平平淡淡,有着令人不容置喙的凛然。 闻女官看了一眼张德妃,见后者默默的颔首后,顺从的起身,垂着头立在段婉妆的身旁。 段婉妆贴在她的耳旁说了一些什么,闻女官面色肃然的点点头,随后在段婉妆的同意之下带了几个能够信任的丫头离开了。 “乳娘何在?”段婉妆道。 跪在最右侧的一个年轻姑娘抬起了头,跪着朝前走了几步,眼中全是慌张和害怕:“回、回禀娘娘,奴婢是太子的乳娘春儿。” 这小姑娘约莫二十来岁,看上去没比段婉妆大多少,她带孩子的经验虽然不是很多,不如老练的年长乳娘厉害,但她一连生了好几个孩子,奶水充足且营养,身份清白干净,才被张德妃请进了宫里来。 春儿这是第一次进宫来照顾皇子,她是在街上买菜时偶然被闻女官发现的。照顾太子这天大的荣恩让他们一家子都高兴了好一阵,若是干的好了,连着三代都不用愁,他们以为好日子就此要开始了。 可没想到她这第一次做大活,就出了岔子,还是个足以株连九族的罪名,吓得她魂魄都要离体。 太子是个小娃娃,平日不是在张德妃怀中,就是在春儿的怀中。他吃的不是大人吃的米饭,而是她的奶水,若说要在饮食中下毒,她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选。 段婉妆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来前特地让周女官询问过太医,如果给乳娘下毒的话,是否会透过奶水而把毒性过渡到太子身上。 太医给她的回答是否定的,毒物从奶水中稀释后还想要保持它的毒性,那用量必然是很足的,别 分卷阅读90 说是喝奶水的太子,在那之前乳娘就得先出现中毒症状。 故而这一点,也被段婉妆排除在外。 泪珠挂在春儿的眼睛上,她惊慌失措,望着面前高高在上、庄严而威仪的段婉妆,春儿害怕的紧紧拽住了自己的衣摆,恐慌的低垂着头。 段婉妆见她这般摸样,考虑到是自己的面容太过严肃,吓坏了这个年轻的小乳娘,她放缓了语气:“春儿,你说说这几日有谁接触过太子。” 因为紧张和不安,春儿看上去有些愣愣的,泪珠子挂在眼角欲落不落,认真的回忆。 她低着头想了好一阵子,才颤颤巍巍着说道:“回、回娘娘,奴婢每日都守在太子身边,就连就寝时也不例外,除了德妃娘娘和闻姐姐,并无人接触过太子。” 张德妃听了她的话有些忐忑,呼吸也急促了几分,脸色不太好看还有些焦虑,着急道:“你是想污蔑本宫?说,是不是你想要谋害太子!” 春儿被她突然的苛责吓到了,立马缩了脖子,泪水顷刻涌出,哭哭啼啼的连连磕头认错:“奴婢不敢,娘娘恕罪啊,奴婢从来没有谋害太子的心思。” 段婉妆蹙眉,不耐的抬抬手,张德妃便忍着怨气坐回了位置上。 她自然是问心无愧的,但不代表段婉妆会相信她的清白,若是因为春儿的一席话让段婉妆觉得她很可疑,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段婉妆是相信春儿的,她看上去憨厚淳朴的模样,性格又如此胆小,没有那个本事给太子下毒。 春儿不太会说话,被张德妃一呵斥后连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嗫嚅着垂着头。 空气中一阵沉默,周女官机敏的给段婉妆倒了一杯茶,来缓解当下的气氛。 等温热的茶水下肚后,段婉妆拿着手帕轻轻蹭了蹭嘴角,桃花眼眸轻抬,似百花盛放的柔媚,缓缓道:“除了直接接触,有谁来看过太子?” 春儿歪着头想了想,眼中着急又慌忙,生怕回答不出来而遭受责罚,她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糯糯道:“奴婢记得好像有端妃娘娘、叶淑仪和苏昭仪。” 段婉妆讶异的挑挑眉,眼中华彩流动。 毛琬琰性格乖戾,怕太子的立定而威胁了她未来孩子的地位,特地跑来缀霞宫看看倒也合理。但是马上就要生产的叶淑仪和苏韶贞,她们还顶着大肚子,为何会来? 再半个月就是她们二人的生产期,先排开叶淑仪不说,苏韶贞平日里是连慈宁宫都不去了,又怎么会特地到缀霞宫看望太子。 是担心肚中的孩子出生以后,张德妃会因为太子威胁到她们的孩子吗? 段婉妆不见得她们会对此事担忧如此。张德妃的为人是整个后宫人尽皆知的,太子又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她没有必要迫害二人的孩子。 她思索了片刻,又问:“她们二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除了苏、叶二人,以及照顾太子的张德妃和宫女们,其他并无人再有近距离接触过太子,她们二人的可疑程度直线上升。 虽然段婉妆和苏韶贞的关系较好,不过在这种时候她必须先查明真相,若是苏韶贞与此事无关,也能趁早排除嫌疑,若是有…… 春儿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张德妃在一旁轻声道:“臣妾记得,叶淑仪是七日前,苏昭仪大概是五日前来过。” 段婉妆低头沉思,手托着下巴,这错开的时间至少证明她们两来这里并不是事先约好的,也就是说就算当中有人作案,也只是一人而为,而不是两人串通作案。 七日和五日,距离太子中毒的今日都算是比较久之前了,若是在那么久之前就有心投毒,凭着一个婴孩的身体,能撑到这么久之后再发作吗? 心中的疑惑很多,在这么森严的缀霞宫中,是何人能够狠下心残害一个不足三月的小娃娃,这样做对幕后之人到底有何好处,到底是怎么才能害太子与无形之中。 段婉妆突然脑海中一闪,灵光乍现。 若是这毒/药,就是专门针对孩子才有效果的呢? 这等念头冒出来,混沌的脑子一下久开明了,段婉妆觉得一切真相都即将水落石出,越来越多的可能性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她神秘的笑了笑。 张德妃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内心一喜,急切的问道:“娘娘,您发现什么了吗?” 段婉妆只是含笑,并不透露半点内心的想法:“稍安勿躁,此事你不必操心,给太子换一个厢房修养,明日本宫便让此事水落石出。” 张德妃会心一笑,整个焦躁不安的心也沉了下来,恢复了往常沉稳端庄的摸样,脸色也轻松了不少。 跪着的宫女们在段婉妆的示意下也全部洗去了嫌疑,她们带着感激和敬重的眼神,写过恩典后回到了各自该待命的地方。 太子住的是缀霞宫的正殿厢房,这是张德妃为了体现自己对太子的关怀和疼爱,特地将她原本住的正殿腾出来给太子,自己则委屈了些,搬到了偏殿去。 本是好意之举,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厢房出 分卷阅读91 了问题。 张德妃在里面住了这么多年,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或者可疑的地方,先前闻女官也怀疑过殿内有问题,她派人检查后并没有查到毒物,才转移了方向。 不过这一次是段婉妆命令的,她便不再多说什么,顺从的将太子接到偏殿,与自己同住。 至于正殿,在此事彻底查清之前,她不打算让任何人靠近。 从缀霞宫回到慈宁宫,段婉妆也没心思再练字了,她让周女官把东西收一收,爬上了床就去找周公下棋。 第二日清晨,晨光熹微之时,段婉妆迷迷瞪瞪的从床上爬起来。 她只不过是想去个净房,没想到周女官悄悄进来却向她禀报:“娘娘,闻女官来了。” 段婉妆错愕的睁圆了眼,看了看窗外,确认了不过才刚刚天亮,无奈的叹了叹气:“不料她这般心急。” 周女官一边帮段婉妆换衣裳,一边笑道:“奴婢倒能体会,要是娘娘陷入这般处境,奴婢怕是三更天也要在陛下殿前守着、给娘娘讨回公道呢。” 段婉妆莞尔一笑,掐了掐她圆润细腻的鼻尖,排揎道:“就你嘴巴甜,尽说哄我开心的话。” 嬉闹着梳妆打扮后,段婉妆草草用了点早膳,才到正殿去与闻女官会面。 这时已是卯时过后,雀儿在树上叽叽喳喳的叫着,印证着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句话。而早起的段婉妆,就是解决毒虫的鸟儿。 她随意的坐在正坐上,手里端着一碗小厨房刚温好的牛乳,有些慵懒的随性:“本宫吩咐的事情,都查到了吗?” 当面对很多宫人或妃嫔时,段婉妆总能端着一副威仪庄严的架子,尽展皇后的尊容。而在她一大清早单独面对还算熟知的宫女时,便难免暴露了一些本性,带着慵懒的妩媚,娇艳酥骨。 闻女官是个很谨慎的性子,她慎重的点点头,在没查清之前,她也不敢贸然来打扰段婉妆休息。 她跪坐在段婉妆身前,谦卑恭敬,语气中还有些少许不露痕迹的失望:“奴婢都查清了,端妃娘娘自上个月来就没有让人从宫外采入任何物品,全是宫中有的。” 段婉妆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第五十一章 闻女官眼神中的失望更甚,毫不避讳的表明了她原先最怀疑的就是毛琬琰,却在调查的过程中亲自替毛琬琰洗去了嫌疑。 她又道:“叶府在这个月给叶淑仪送了几批绫罗绸缎,是京城里还未发行的花色,叶夫人亲自送入宫来的,行云殿的宫女说,那几匹布料被叶淑仪锁进了箱子里。” “苏昭仪这月让人在花市采买了几盆不同品种的花,听玉芙殿的丫头说,昭仪怀孕后就很迷恋花香。” “刘才人和周美人有让宫女偷偷买过宫外的事物,分别是春风楼的烤鸭和漱玉馆的芙蓉糕。” “其他宫殿的娘娘并没有采买过任何物品,也未曾和宫外人有所接触。” 段婉妆闻罢颔首,她昨夜让闻女官去做的事情,便是查清这两个月来后宫嫔妃们是否有让人买过宫外的东西,或者和宫外的什么人来往过,以此查清毒物的来源是否是从宫外进入的。 不过听闻女官这么一说,好似每个人的举止看上去都很寻常。 没与外界接触过的毛琬琰算是彻底排除了嫌疑,其他四人也稍作分析一番,乍看下也觉得并无可疑之处。 刘才人和周美人贪嘴,她们让人采买的都是京城里繁华酒楼的食物,两家酒楼的人流量很大,烤鸭和芙蓉糕是他们的招牌菜品,不可能存在有毒性的现象。 虽说她们这么做并不合宫里的规矩,但此事与太子中毒之事无关,段婉妆便不打算太过于计较,她们二人从没靠近过缀霞宫,因此也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暂且被排除在外。 叶淑仪的母亲娘家是做染布绣花工艺的大商户,每月宫中妃嫔们的服饰花样都是叶家提供的,叶府给她送绸布来是常有的事情,也是经过段婉妆允许过的。 不过叶夫人亲自来,还是第一次,令段婉妆有些在意。 至于叶淑仪为什么要把这一批的绸布锁起来,而没有给她和张德妃过眼,这点还需要细查。 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可疑的人了,段婉妆心里有些苦涩,希望这一切都是她的猜测错误。 她的话语有些干涩:“苏昭仪这月买了什么盆栽?” 闻女官不理解她这个问题的用意,有些迷茫道:“就是寻常的酢浆草、仙客来、风信子、铃兰和虞美人。” 全是一些普遍可见的花卉,可这其中,却有一个不显眼的疑点。 皇宫中的花卉很多,一般都是品级优良的花种,又有专人打理,摆放在御花园的温室里供妃子们游玩赏乐,段婉妆便时常让人去领一些当下时节的花卉放在慈宁宫观赏。 而品级较低的妃嫔是没有权力拿宫中培育的花卉的,只能自己掏钱让人出宫买。 苏韶贞虽是二品妃嫔,却没有封号,碰上特别喜爱的花卉 分卷阅读92 也只能自己让人去市面上买。她可以向段婉妆讨要,可她并没有这么做。 这五种花都是市面上很常见的品种,但这其中的虞美人,却让段婉妆心寒了半截。 虞美人是一种广受夫人小姐们喜爱的观赏花,花朵呈火红色,轻盈花冠似朵朵红云、片片彩绸,无风亦似自摇,风动时更是飘然欲飞,平日里闻起来没有什么过于浓郁的味道,作为观赏花种可谓是美艳绝伦。 但它还有一点可怕的地方,被众人渐渐遗忘。 虞美人含有毒性,它全株有毒,果实更甚,误食者会产生中毒反映,轻者会导致瘫痪中风、而严重者甚至会因此死亡。 用作观赏的虞美人的毒性其实不强,再通风的环境之下更是没有,因此在成人身上基本看不到中毒的现象,故而受到了女子们的喜爱,不少诗人也用它来借物抒情,算是雅俗共赏。 可若是有心之人用虞美人带着的那点毒素来做文章,那身子虚弱的小太子必然中招。 知道此花有毒的人不多,但太医定然是明白的。 中医中常用虞美人与其他中药一同入药,能达到止咳镇痛的功效,但这要求药剂师要有深厚的知识底蕴和长期配药的经验,若是配药不当,将会扩大虞美人的毒性,反而成了毒药。 段婉妆也是偶然在书中了解到此花,记忆力良好的她到如今也还牢牢的记在脑中,如此一来,她只需等找到证据后,再让太医查验一番,一切都将水落石出。 她心中的思路越来越清晰,甚至肯定了苏韶贞与这件事情脱不了关系,心中满是纠结惆怅。 当下她要做的,就是找出苏韶贞提炼虞美人花毒素的方法,和怎么在不靠近太子的情况下,给太子投毒。 不是饮食,也不是通过太子身边之人,那么唯有一个方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达成,虽然要冒些风险,却万无一失,事后只需有人打开门窗,便能让证据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看了一眼面上有些许疑惑的闻女官,叹了一声气,摆摆手:“你先下去吧,本宫还未想到是谁动的手。” 闻女官失落的摇摇头,她自己查了一整晚,也不觉得其中到底有何人是害太子的元凶,看段婉妆无奈的摸样,她也明白其中的难处,开口道:“娘娘,要不奴婢去查查宫外的人?” 这个主意是个下下策,宫外之人这么多,盯着太子的群臣数不胜数,要是一个个查下去,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查出个真相。 段婉妆勉强笑笑,眉头轻轻蹙起看上去有些疲乏,她淡淡道:“好,这件事就麻烦你了。” 她心中是有数的,却不能和他人道出,只能将这些想法压在心里,先把闻女官哄骗了过去。说到底她还是对苏韶贞有牵绊,于心不忍了。 待闻女官离开了慈宁宫,段婉妆立即让人去玉芙殿请了苏韶贞过慈宁宫来。 约莫两刻钟,苏韶贞才撑着大肚子姗姗来迟。 她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扶在贴身宫婢沛若的小臂上,翩翩步伐因肚子上的重量而显得有些沉重,不施粉黛也难掩她的花颜月貌,圆润泛红的脸颊可爱秀丽。 段婉妆免去了她的行礼,让璇珠将她请到下座上坐下,眉目含笑:“贞儿这几日过的可还好?” 苏韶贞脸上像是有两朵小红云,长发低低的用发带束在身后,她笑道:“平常什么都好,就是每到晚上肚里的小家伙就不得安生,老是踢我。” 她不满的努努嘴,眼中洋溢着流彩纷纷,水光鳞波,虽然嘴上都是抱怨,眼里的期冀和欢喜都是掩盖不住的,她非常期待孩子的诞生。 段婉妆莞尔一笑:“这说明孩子有活力,是好事,将来肯定健康活泼。” 苏韶贞听罢笑了笑,这等话在玉芙殿内她天天都听宫女们讲,听多了也有些麻木了,她环视一眼大殿,有些疑惑问道:“怎么不见娘娘身边的周女官?” 段婉妆眼神看着她,温婉柔和,眼中的忖度和打探不可察觉的掩藏在眼里,她声音细柔:“周女官出去办事了,今日我闲来无事,就找了贞儿过来说说话。” 苏韶贞俏皮的朝她吐吐舌头,挥挥拳头表示自己的不满:“好啊,娘娘只有在闲得发慌的时候才会想起我,太伤心了。” 段婉妆哈哈一笑,眼中的痛心一闪而过,这般场景好似又回到了她们俩当初亲密无间的时候,不曾想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她们之间的隔阂就拉的这么大。 苏韶贞大概是沉浸在喜悦的心境中,未曾发现段婉妆今日不对劲的地方,她向段婉妆说起这几日玉芙殿中发生的趣事,和怀着身子时的艰苦。 “娘娘,你以后怀了身子可千万别总歇息,我每日躺在榻上,骨头都要酥了,太医和我说有了身子才更该四处走走,对孩子也有好处。” 她捡着一些琐碎的事情说着,段婉妆就含笑听她念叨,也不曾插上两句话。 说的口干了,苏韶贞便喝上一口璇珠端给她的热牛乳,看着段婉妆只是倾听,偶尔还有些游神的摸样,她总算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分卷阅读93 端着琉璃盏,她有些小心谨慎的问道:“娘娘,你今日找我,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段婉妆摇摇头,嘴角微勾,似慵懒魅惑的妖精:“没,就是许久不见你,想和你说说话了。” 这话放在平常,苏韶贞不拘小节的性子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可今日这会她听上去总觉得有些古怪,叫她心里有些许不安的感觉。 往日都是她依赖着段婉妆,段婉妆这一席话,倒像反过来似的,难怪她觉得不对劲。 眼看外头的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就要到了午时的时辰,苏韶贞放下琉璃盏提出了辞别:“娘娘,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她正要起身,段婉妆却拦下了她:“都这个时辰了,你就留在慈宁宫用膳吧。” 苏韶贞眼中诧异更甚,心头微妙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甚至有点想要逃离这里的冲动。 她与段婉妆交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段婉妆的为人。 段婉妆虽是一国之母,平日里相处起来却没有什么架子,又心思细腻为人体贴,知道她带着双身子比较辛苦,应该是会体谅她的,可今日却一大早就传召她到慈宁宫来,坐了小半天,还不肯放她回去。 思路到了这里,苏韶贞此时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小腿的战栗,她怀胎九月里迷糊的脑子也瞬间开窍了,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段婉妆发现什么了。 第五十二章 宫女们陆陆续续的端着菜肴进殿,将一道道八珍玉食摆在段婉妆的面前,空气中有着微妙的涌流,她们不敢看场上二人的神情,沉默着上完了菜肴,大殿内寂静无声。 随着上菜宫女的退下,殿内又只剩下段婉妆和苏韶贞主仆三人。 面对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面对面相坐下的二人都未曾动筷,静静的端坐。 苏韶贞直着身子坐在位上,面上的清新可爱已经褪去,难得露出正经的神色。她斜眼看了一眼沛若,沛若便乖巧的退出了大殿,还不忘替二人带上殿门。 此时她们眼中唯有对方,段婉妆就定定的看着她,想要等她先说些什么出来。 苏韶贞微微一笑,脸颊红润:“娘娘,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段婉妆抬手拨了拨鬓角的碎发,言语还是那般轻柔缓和,似如沐春风的清扬舒爽:“贞儿,这几年我待你应该不薄吧。” 苏韶贞笑得甜美,心中鼓如鸣雷:“这是自然,娘娘如何对我,我心里全都有数的。” 桌上的珍馐飘散着令人垂涎的香味,窜进段婉妆的鼻子里,勾起她味蕾的冲动。 她夹起一筷子的鸡蛋放入对面苏韶贞的碗中,眼睛不再看她,只顾看着菜肴,继续为自己夹菜:“那你为什么要谋害太子?” 苏韶贞没有动筷,她笔直的坐着,眼角带着微弯的弧度,一双润玉柔荑放在圆滚滚的肚子上微微握起,好似有些警惕:“娘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段婉妆往口中送着菜,仿佛这就是一个家常话题般轻松侃侃,一口菜肴入肚,才慢悠悠道:“这个时节里,虞美人花可开的好看?” 苏韶贞心里咯噔一声,手指在不经意间蜷缩起来,面上的些许笑意显得有些勉强,声音也弱了两分:“我前些日子是让沛若去买了几株盆栽,都是寻常玩意,娘娘多半是看不上的。” 段婉妆放下玉筷,看着苏韶贞的眼里有着淡淡的失望和心酸,笑容也从她的脸上敛去,看上去有些冷漠和难以接近的疏离:“你可知太子中毒了?” 苏韶贞垂着头,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樱唇吐出的话语还是一如往昔般的温顺:“臣妾不知。” 段婉妆轻叹,她拍拍手,殿门便被人打开,正午的朝阳从殿外投入进来,带着丝丝炎热的暑意,叫人闷热焦躁。 周女官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的是新提拔到内殿做事的元珠,二人进殿后,复又关上了殿门。 元珠小小的身子前,抱着一个深而宽的砖红色陶瓷花盆。花盆里只有满满的土壤,看上去松松散散的,像是被翻过的摸样,上面不见半株花草,光秃秃的一片显得有些凄凉。 她将花盆放到段婉妆的身前,白净的小脸上沾上了棕黄的尘土,眼睛圆而大,闪着晶莹的光彩,声音清脆干净:“娘娘,在盆子里。” 见她们二人抱着花盆进来,苏韶贞的脸色倏然煞白,她端坐的身子有些僵硬,红唇也褪了些许色泽,不敢直视段婉妆的眼睛。 段婉妆凛然,素掌在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足够震撼,瞥向苏韶贞的眼神凌厉而威严:“贞儿,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苏韶贞微微一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快速的移开眼神,盯着花盆笑意勉强的解释:“不过是一个花盆罢了,这没什么稀罕的吧。” 段婉妆对元珠稍稍颔首,元珠便掏出一个小铲子,把花盆里的土壤拨了开。 她越挖越深,直到铲子和土中的东西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元 分卷阅读94 珠把铲子放到一旁,用手将花盆中的东西拿了出来。 苏韶贞看着那个东西,薄唇轻颤,目光游离。 一个精巧的香炉捧在元珠的手中,炉身上的镂空雕花里卡满了泥土,打开香炉的盖子,还能隐约闻到炉子里的虞美人花香,夹杂着檀香的味道。 东西摆在了眼前,苏韶贞也没有了辩解的机会。 早在段婉妆踏入缀霞宫正屋的那时起,她就隐约闻到空中有着一些不一样的味道。 张德妃喜檀香在宫中并不是什么秘密了,只要向稍微年长些的宫婢询问基本都能得知,段婉妆自然也是知道的。 檀香有安神助眠的功效,对精气神旺盛的小太子来说也是最好不过的。 那日她去看望太子时,正殿的檀香气味很浓厚,却与平日闻起来有那么些许的不同。 段婉妆对味道比较敏感,她在寝宫里时常也会点檀香,而那日在缀霞宫闻着的檀香味,闻起来就像是提炼不纯的感觉,当中夹杂着其他的味道。 宫中不会有这样的次品存在,她当时没有提出,把这个疑惑压在了心底,打算过后让人去查一查这批檀香的出处,没想到还没派人去,便等到了闻女官找上门来。 她怀疑过宫中一大部分的妃嫔。太子的确立着实给了所有人无形的压力,特别是叶淑仪和苏韶贞这类在宫中待的时间比较长的后妃,心中肯定会有些许的不安,何况她们还怀着身子。 段婉妆曾认为是叶淑仪下手的可能性比较大。 叶淑仪平日里看上去不争不抢,温顺娇羞,但华英对她的宠爱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叶父也因她的关系而在在朝堂上平步青云。 若她的孩子一旦是个皇子,华英很有可能会提拔她的品级,她的孩子自然也成了太子的不二人选。 可不曾想守知子给华永安批命后,他的太子之位就稳稳的坐下了,而叶淑仪的孩子也失去了这个绝佳的机会。 有了这样的前提,也难免叫段婉妆不多考虑她几分,没想到最后却查到了苏韶贞的头上。 当她听到苏韶贞购入虞美人时,心中就已经确定了这个答案。 回想起当日在缀霞宫闻到的不纯檀香味,她可以肯定太子发病之前,吸入了将近五日的虞美人香,而在昨日,堆积的毒素在他身体里扩散开来,病情严重。 器皿放在眼前,已是证据确凿。 段婉妆把香炉推到苏韶贞的面前,声音淡淡:“你把少量的虞美人与檀香混在一起,制成熏香,再在六日前借着看望太子的理由偷偷让人换了缀霞宫的檀香,可是如此?” 稍微改变了点味道的熏香寻常人是闻不出来的,张德妃或许有所感觉,但她整天忙碌着处理事情和照顾太子,也没来得及去细想其中的变故,事后再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参杂着虞美人的熏香对成人没有什么影响,宫人们也多是进进出出,不在殿中久呆,故而没什么反应。可小太子成日都歇息在正殿里,吸入大量的熏香,小小的身子久了就承受不住虞美人的毒性了。 有毒的檀香块不需要太多,只要稍加计算一下,便能清楚的得知要放多少的量、制作多少的熏香块才能在太子毒发之后不被人查到。 事实上,苏韶贞让人偷换的香薰正好在太子毒发那一日用完了,而张德妃在传召太医后,不少人在正殿里进进出出,开门又开窗的,空气中的香味也散去了不少。 段婉妆嗅觉过人,灵敏的捕捉到了空中微乎其微的香味,才能怀疑到香薰被人动过手脚这一点。 今日她让人将苏韶贞请到慈宁宫来,正是为了让玉芙殿空出来,才方便周女官和元珠等人在玉芙殿内搜查苏韶贞制作熏香的工具。 事情过去时间还不长,段婉妆猜测她没那么快把东西给处理掉,在这个当口丢一些什么东西,是非常惹人注目的,与其如此倒不如藏在自己的宫殿里,不容易叫人发现。 周女官去了她的殿里,百花香味扑鼻。玉芙殿确实是摆满了花卉,从苏韶贞怀孕起,她就陆陆续续的买了很多盆栽入宫,也不知她是真心喜爱,还是要替这次采买虞美人打掩护。 在百花齐放的盆栽中,一盆光秃秃的花盆便特别的引人注目。 有着段婉妆宫牌的周女官在玉芙殿行动自如,宫女们都被元珠聚集到了殿中的角落,防止她们偷偷跑去慈宁宫企图通知苏韶贞。 顺着花盆的土壤往下一挖,香炉便被她们找到了,这才有了慈宁宫的这一幕。 苏韶贞低垂着头,手指头缴在一起,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段婉妆的脸色不太好看,给太子下毒这种诛九族的罪名,让她十分头疼,偏偏此人是苏韶贞,还马上就要临盆了。 殿内很沉默,苏韶贞不说话,段婉妆也不说话,她就目不转睛的看着后者,想在她的脸上看出个洞来,看出她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过了半晌,苏韶贞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头,眼中有些无助和茫然,轻叹了一口气:“娘娘,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说。 分卷阅读95 ” 段婉妆了然于心,对着周女官和元珠点点头,她们便退出了大殿。 殿中只剩下她们二人,苏韶贞也不再惜字如金,她走到段婉妆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第五十三章 “娘娘,我认罪。”苏韶贞额上的发挡住了她的神情,声音听上去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果决,长长的衣裙铺在地上,衣摆绣满了百蝶纷飞。 段婉妆没有说话,淡然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绝情,她静静的等着苏韶贞主动开□□代她这么做的前因后果。 苏韶贞低着头,有些倔强的模样,话中有些傲气:“至于为何这么做,我不会告诉娘娘,不过我想请娘娘帮忙。” 段婉妆看着她,觉得有些可笑:“你连这么做的理由都不告诉我,还想我帮你瞒过去?” 她们之前的确是交好,甚至如胶似漆,但这不代表段婉妆是个毫无原则的人。 若是小事,她就当作是妃嫔之间的嬉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实在没办法帮苏韶贞拦下。 苏韶贞抬起头,眼中有一股断然的神情,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那是段婉妆从未见过的。 她印象中的苏韶贞,一向是温婉娇俏、清秀体贴,带着些优柔寡断的姑娘,而不是面前这般的咄咄逼人的摸样。 “若是娘娘将此事瞒下,我可以告诉娘娘裴储在京中的一个据点。”苏韶贞直直的望着她,字词铿锵有力,恰到好处的力道让外殿的人听不清她们的对话。 这次轮到段婉妆大吃一惊,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听觉是否出了问题。 她竟然从苏韶贞的口中,听到了裴储的名字? 这个名字段婉妆已经很久没听人提及了,自从上一次嵇玄的离开,他们之间的恩怨就像过眼云烟般在她的生活里烟消云散,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没想到今日,竟会在华英的妃嫔口中听到他。 苏韶贞既然知道裴储这个人,她的背景肯定不单单是个妃嫔而已,她从进宫起就是带着别样的目的吗,那么她这般亲近自己,是不是也是别有用心? 段婉妆思绪万千,因为情绪太多而显得表情很冷漠。 苏韶贞先前打探那只血玉镯,会是刻意的吗,她以为自己是裴储的人,所以迫不及待的来试探,向她确认身份,难道苏韶贞是裴储的人吗? 既然如此,那她和嵇玄之间的关系,是不是早就被苏韶贞知晓了? 段婉妆顿时觉得毛骨悚然,眼神瞬间犀利,快速瞥向跪着的苏韶贞。 身边长时间埋了这个大一颗隐患,她从来没发觉,还待此人如至亲姐妹,直到今日苏韶贞的坦言,她才真正看清眼前的人。 段婉妆的双眸微眯,眼中泛着危险的碎芒,她不得不重新打量起苏韶贞这个人,语气更加冰凉:“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韶贞微微一笑,镇定自若而轻松,先前的害怕与不安也全部都散去了:“娘娘,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只要你一个答案,换还是不换?” 段婉妆与她对视,心中思绪万千似万马奔腾,她脑中的百般思绪纠缠在一起,秀丽的柳叶眉紧蹙在一起,她此时的犹豫,已经暴露了她内心的想法。 如果同意了,那便等同于对苏韶贞变相承认了自己认识裴储这个人。 裴储可是前朝的丞相后代,与他扯上关系这种事情万一被华英与朝堂上的人知晓了,莫说华英要杀了她,就连全国的百姓也会谩骂她是个卖国贼。 可若是不同意,苏韶贞索性破罐子破摔要与自己玉石俱焚,到头来也还是一样的结局。 段婉妆沉默片刻,眼中的思量全都落入了苏韶贞的眼里,她片刻后才回答,声色听上去有些喑哑:“可以,不过你得先告诉我据点在哪。” 苏韶贞的唇角带着娇媚的弧度,眼中有华光流彩在涌动,从此刻起她便再也不是段婉妆曾经认识的那个亲和的姑娘了,而是一个时刻要提防着的敌人。 她凑到段婉妆的耳边,呼吸温湿:“娘娘是个聪明人,明日午时,我会让沛若将地址送到慈宁宫来,还请娘娘信守承诺。” 一语落下,苏韶贞径直起身离开了慈宁宫,独留段婉妆一人坐在正座上沉思,空气中只剩下她来时带着的淡淡花香。 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苏韶贞和裴储之间的关系,以及她是否知晓嵇玄的存在,和嵇玄与自己的关系。 段婉妆怀疑,苏韶贞真的是裴储的人吗? 若说苏韶贞真是裴储的部下,那她就这么轻易的把裴储的据点告诉自己,几乎没有一丝的犹豫,难道是靠出卖裴储来保全她自身? 段婉妆觉得不太可能,苏韶贞这么有自信,恰好可以说明裴储与她的交情并不深,或者说裴储也是她忌惮的人,才这么毫无顾忌的把他拿来和段婉妆谈条件。 她到底是谁的部下,段婉妆还没想清楚,苏裴之间有交集,本就是一件令她觉得惊鄂诧异的事情,如此一来,她要调查的东西又多 分卷阅读96 了许多。 翌日的午时过后,段婉妆如约收到了沛若送来的信笺。 信笺上是熟悉的笔迹,墨水还有些潮湿,轻轻一抹就模糊了字迹,上面写着一个不知名的小客栈,仅有短短四个字。 段婉妆将地址告诉如曼,让她悄悄的去探查一番,要悄无声息的不能被人发觉。 如曼身手很好,毕竟她是能和裴储长时间过招的人,探查这点小事情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得了段婉妆的旨意后便消失在慈宁宫中。 段婉妆在宫中也没闲着,她让周女管出宫,动用她能够差遣的势力去打听苏韶贞的背景,势必要查出苏韶贞身后的靠山是谁。 而她自己,则要去缀霞宫处理一下太子中毒后续的事情。 段婉妆答应了苏韶贞要把她从这件事情里摘出去,就定会用一己之力将真相瞒下。 此事是苏韶贞一人做的,但缀霞宫内却有被她收买过的宫女,段婉妆可以把这件事变成永远都无法查清真相的谜案,但前提是那个知道内情的宫婢必须消失。 让人去问了苏韶贞与缀霞宫中的哪个宫女接触过后,段婉妆便带了元珠前往缀霞宫去。 拖住张德妃,是她第一步要做的事情。 缀霞宫内,段婉妆坐在偏殿的太师椅上,抱起还在睡梦中的小太子,怜惜的摸了摸他已经退了烧的额头。 张德妃坐在一旁含笑看着,没有打扰:“好在太子脱离了生命危险,不然臣妾就算是以死谢罪,也难辞其咎。” 太子细细短短的眉头皱了皱,段婉妆便颠一颠手,让他睡得更舒服些,声音轻柔的怕把梦中的他吵醒了,回应张德妃:“是啊,不过很可惜,本宫还没能查出是谁下得毒手。” 先前段婉妆信誓旦旦的保证了自己能给张德妃一个结果,但一日过半了,也没个说法,张德妃心中早已有了数。 原是怕太子没能熬过去,她才着急着追查凶手想要转移华英的注意力,不过当下太子的病情已经稳定,张德妃也不好一直催促着段婉妆,只浅笑道:“这不怪娘娘,臣妾日日夜夜守着太子,都能让人得手了,那人定是心思诡谲。” 段婉妆眼神柔和的看着太子,嘴角勾着淡淡的弯度,没有回应。 她什么也不做,就是呆在偏殿里抱着小太子和张德妃闲聊,从家国大事扯到今日午膳用了什么菜,话题之间没有什么衔接性,就是随意而为的问。 张德妃满头雾水,看不懂段婉妆这是什么意思,只好耐着性子陪她侃谈。 直到慈宁宫来了宫婢请段婉妆回去,这才止住了她们之间的话语,结束了这漫长而毫无意义的一个午后。 段婉妆把太子交给张德妃,叮嘱了些注意事项后,与元珠一同回到了慈宁宫。 刚踏入慈宁宫的大殿,段婉妆看见璇珠正着急的在殿内来回踱步,一张小脸冷汗涔涔,看上去十分焦虑。她见段婉妆回来了,哭丧着脸就跑上来跪在她的脚边:“娘娘!碧玉她,她跑了!” 段婉妆眉宇轻蹙,看上去有些沉色,璇珠心里更慌了,泪珠子连串的掉:“奴婢、奴婢不过解个手的时间,她就……” 璇珠越说越懊悔,垂着头压根不敢看段婉妆。 看着璇珠自责难过的脸,段婉妆浅浅地笑了笑,拍拍她的肩头:“罢了,你带着元珠先下去吧,本宫自有办法。” 她还要培养璇珠,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让璇珠丧失了信心,只能先暂时稳住场面。 待璇珠和元珠退出大殿后,段婉妆一人坐在榻上,有些头疼的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今日下午她去缀霞宫的目的,就是为了缠住张德妃和闻女官,好让璇珠能有下手的空间。 与苏韶贞接洽的宫女名唤碧玉,是个在缀霞宫做杂事的宫婢,平日里负责搬运一些物品,有机会接触到存放熏香的地方。 碧玉胃口很大,不甘心只做一名打杂的宫女,在苏韶贞的稍稍诱惑之下就答应了帮助她毒害小太子,这等利益熏心到不惜残害幼孩之人,段婉妆觉得她死不足惜。 她让璇珠以张德妃的名义把碧玉骗到慈宁宫去,再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打昏碧玉绑起来,等如曼回来以后再交给如曼处理。 璇珠没有替段婉妆处理过不干净的下人,不知该怎么下手,又是个年纪尚轻的小姑娘,估计也没有这个胆量,故而段婉妆只是让她把人绑紧看严了,没有把后续的事情交给她。 本打算等如曼回来后再处理了碧玉,没想到璇珠一时失察,让碧玉给跑了。 第五十四章 段婉妆哀叹一声,这下不仅仅她白忙活一下午,还打草惊蛇了。 碧玉肯定知道了她的目的,谨慎的不再露面,这会她还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等着时机到来,好向张德妃或华英告密去。 棘手程度一下上升,这事除了如曼估计没人能替段婉妆办好,不知不觉中如曼的压力又多了一分。 唉声叹气之时,她倏然想起被她赶走的赫女官,机敏聪 分卷阅读97 颖的赫女官一向了解她的心思,只要自己使个眼色,赫女官便能把所有事情处理妥当,根本不用她操心的。 自那时把话说开之后,段婉妆与她已是好几个月没见过面了,也不知她过的如何,是否回到了嵇玄的身边。 段婉妆越想脸色越沉重,心中的苦涩蔓延,她甩甩头索性干脆不再去想,派了几个可信任的宫婢在缀霞宫四周看守着,吩咐她们若是看到了碧玉的踪影便马上将她抓起来。 落月客栈外,树叶在风的拂动中发出令人感觉清爽的簌簌声,正午的骄阳打在街边商贩的身上,照出他们黝黑健康的肌肤。 门前一棵枝叶繁茂的高耸槐树上,落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黢黑的劲装,长发高高的束在脑后,显得干练精明,脸上带着的一张木质面具遮挡了她的容貌,躯体隐藏在一片茂盛的树叶中,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眸盯着客栈来来往往的人群。 爽朗的笑声从地面上传来,几个看似商人摸样的中年男子带着镶嵌珠宝的小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曼被晃了眼,双目微眯。 男子们三三两两的相邀在门前,肥腻的手指带着翡翠扳指,搂着几个曼妙身材的女子,一群人含笑而谈的说着话,走进了客栈。 在寻常人看上去,他们不过是一群准备进客栈里用午膳的普通商户,搂抱着娇女的举动顶多让他们看上去有些下流无耻的模样,不足以引起他人在意。 只不过这些个人,如曼可全都认得。 他们原是跟在嵇玄亲信部下手里做事的,负责给嵇玄提供朝堂情报。 这些人多是大原七品以下的芝麻小官,身份不会过分引人注意,又能通过油嘴滑舌的本事从高官口中窃取到朝中重要的情报。 他们平日就伪装成商人的摸样,每三日便在在私下悄悄汇聚集合情报。 自裴储反叛后,他开出了很大的奖励和封赏向嵇玄的原部下抛橄榄枝,负责这块工作的线人都是小官,一些个贪婪如豺狼的便都投奔了他,如今算是裴储的人。 一段时间的观察下来,如曼发现落月客栈的店小二行踪反常。 方才还在招呼客人的小二转眼间突然从客栈内消失了,也未见他从正门走出,如此一来,如曼更确定了她心中的想法。 路边一辆马车经过,发出车轮撞地的声响,在喧闹的商街奔驰而过。马蹄之下,空中扬起一阵尘土,周围的商贩见怪不怪的,顶着一头烈阳继续吆喝着。 一阵徐风吹过,沙砾迷了行人的眼,树叶随风沙沙作响,商街依旧是方才的摸样,而枝桠上的那个小黑身影,瞬间不见了。 回到了皇宫,如曼从屋檐上翻入殿内,脚步轻盈落地如水面上因风而起的涟漪波动,轻巧微小得让人不易察觉。 她摘下了脸上那张看上去有些诡异的木质面具,依附在段婉妆的耳旁,细声细语道:“娘娘,确认了据点是真实的。” 段婉妆颔首,眼中华彩深敛,浓密纤长的羽睫似一把小扇子,在她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右手握着的的白玉杆毛笔轻敲手心,她低声道:“我会另外让人通知他,你去找璇珠,让她把碧玉的容貌说给你听。这几日在宫中你多走几圈,特别注意那些鬼鬼祟祟的,见到碧玉就悄悄解决了。” 如曼得令,身形如鬼魅般眨眼间离开的她的身旁。 本来传话之事应该由如曼去做的,不过比起向嵇玄传递消息,碧玉逃跑一事更叫段婉妆头疼,除了身手矫健的如曼,她估摸也没人能在短时间内解决这个隐患,只好临时让如曼前去。 既然已经确认了地点,段婉妆从抽屉中抽出一张信纸,当下振笔疾书写了一封密信,用蜡封口。 她手中动作不曾停下,高声朝外喊道:“慕儿——” 周女管听到她的呼唤,从殿外推门走进,立在段婉妆身侧。 周女官半个时辰前便已从宫外回来,在京城查了半日苏韶贞的身份,她一无所获,关于苏韶贞的所有事迹皆还是如先前宫中纪录的一般。 苏韶贞的父亲是为国捐躯的忠臣苏盟,母亲是京城小户商户人家的小姐。手足皆无,是烈士的遗孤,母亲在一年前也因病去世了,苏家家产目前全在苏韶贞的手中掌管着,身世清白干净,没能查到任何不同寻常之处。 段婉妆沉眸。 苏家查不到别的东西,那多半能宫中有所收获。 皇宫在外界看来是森严无比,不容作奸犯科的地方,但她们妃嫔长期生活在后宫里,十分清楚如何能躲过他人之眼,做些不可告人之事。 段婉妆调转探查的方向,将周女官从这事中剔出来,换了一批曾她在宫里特意栽培过的宫婢,专门调查苏韶贞这两年来接触过的人和物。 将蜡油滴在信封的封口处,段婉妆吹了吹蜡迹,谨慎的把信封交给周女官,口吻严峻:“你把这封信送到普云寺,亲自交给寂觉方丈,切记不能过他人之手。” 分卷阅读98 自裴储反叛之后,他们内部关系混乱,嵇玄身边的人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迷雾,阵营不明,是敌是友一时间还无法完全辨清,因而不能排除有内鬼的存在。 段婉妆不能冒这个风险,若是让裴储的人先一步得知,那这得来不易的据点必然报废。 周女官慎重地接过信封,小心翼翼的将它收进自己的怀中,放置稳妥,眉头轻皱发问:“娘娘,若是方丈不在,那……” 段婉妆想都没想果断道:“那你便直接回来,不能把这封信交给别人。” 周女官点点头,这会正好申时刚过,逢上晚霞时候,她只要快马加鞭到普云寺送完密信之后,还能赶在宫门关闭前赶回宫中。 她正要走出大殿,沉默着的段婉妆倏然开口拦下了她,柔声细语的中有些惆怅:“如果见到静儿,就让她回来吧。” 段婉妆身边实在缺人,这么长时间过去,她早已不再计较赫女官先前对她有所隐瞒一事,何况赫女官对她并无二心,无论何事都是尽心尽力、忠心耿耿,从来没有背叛过她。 周女官笑着应是,而后转身离去。 她与赫女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十分要好,在得知赫女官离开时,她还一度认为自己一人没办法照顾好段婉妆。 周女官并不知道赫女官是被赶走的,一直认为她只是在段婉妆的吩咐之下去普云寺办事情,也未曾怀疑过为何这么久都不曾归来。 晚霞斑斓,碧蓝的天已是一片橘红的瑰丽摸样,壮观秾丽,洁白的云带着火的颜色,好不艳丽。树木枝桠下一片光影斑驳,仿佛满地琉璃瓦片,晃了过路人的眼。 周女官拿着段婉妆的宫牌悄声快步到北门,翻身跃上一匹鬃毛油亮的枣红骏马,迎着一片火红夕阳朝普云寺疾驰而去。 到了夜里,洗漱完后的段婉妆躺在床上,脑中思绪万千。 一桩桩事情好似走马观花搅乱她平稳的心,使她难以入睡。 夏夜闷热难耐,尽管有冰水放在床边也叫段婉妆心烦意躁,她穿的凉快,只着一件牡丹纹绣的绛红抹胸,冰蚕丝的中裤触感丝柔,贴着她光滑的大腿,她焦虑的翻了个身。 清冽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床榻上,给她柔媚的侧颜渡上一层朦胧的银边,如同月下精灵。 天生眼角微弯的一双桃花眼眸缓慢地呼扇着,似有百般心事,她漆黑晶莹的瞳仁如同一眼悠悠古井,平静无波,倒映出夜空中的那轮皎月。 外头传来三声锣鼓的报时,回荡在寂静无声的深夜里。 段婉妆毫无睡意。 一声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段婉妆的思绪。 她猛然从榻上坐起,拉过一旁架子上的墨黑金丝长褙子披在身上,警惕开口,话语威严:“谁!?” 平日这个时辰段婉妆早已熟睡,慈宁宫的宫婢没有人这么大胆,敢在三更天时敲响她的房门,扰乱她的清梦。 门外是周女官着急的声音,短而急:“娘娘,陛下那里急着喊你过去。” 段婉妆眼神一凛,快速的换上了墨黑色绣海棠长裙,拿过桌上的梨木茶花发簪随意盘了个低髻,匆匆开门:“怎么回事?” 周女官衣衫凌乱,头发在尾部绑了个发带,头顶上的碎发乱七八糟的翘着,显然也是一副刚从床榻上被人撬起来的摸样。 她脸色紧张:“奴婢不知,是陛下身旁的小术子让奴婢赶紧喊了您过去,奴婢不敢擅作主张,才打扰娘娘休息。” 段婉妆眉头紧蹙,这大半夜的,华英出事了? 第五十五章 照着路面的灯笼烛火稀微,东宫万籁俱静、夜幕低垂,徐风轻拂过面颊带着丝丝凉意。 灯笼中的火苗在微风中轻微晃动,照的她们颀长的影子在黢黑的黑夜里随风摇曳。 路边点着几盏夜烛灯,依稀照出青石板路的轮廓。 夜枭在栖息在枝桠上发出啼叫,圆盘般的一轮皎月透露着冷冽冰凉的光华,将银白月色洒在她们的身上。 段婉妆穿着一双茶白绣仙鹤的绣花鞋,随着她的走动从裙摆下露出来,她步履矫健,身后跟着稍稍整理过后的周女官,她们大步流星的往飞霜殿赶去。 小术子跟紧在她们的身后,三人步伐很快,在夜里匆匆而过,不留痕迹。 夜风带着凉意,穿过长褙子透进段婉妆的衣裳里,她拢了拢衣襟,眼神清冽而冷峻:“陛下怎么了?” 小术子急匆匆的小跑到她的跟前,半弯着腰,额头上细汗密布,他颤颤道:“陛下喝醉了,无论无何都不肯歇息,非得奴才们把娘娘请过去才行,还请娘娘恕罪。” 段婉妆抬抬手,她不会无故怪罪替人卖命的宫人,真正给她惹麻烦的,是飞霜殿的那个酒鬼。 她的脸色微沉,身旁似有疾风与她并行,她快步踏入了飞霜殿。 内官见她来了,匆匆上前行礼,焦急的神色里似有哀求:“娘娘,您终于来了。” 段婉妆板着脸颔首 分卷阅读99 :“陛下呢?” 内官深知大半夜把她从床上撬起来,定会惹得她心情极差,废话不敢多说,领着段婉妆往飞霜殿的后花园走:“陛下在花园里,还请娘娘注意脚下。” 从大殿出来后穿过一条回廊,段婉妆等人到了后花院门前。 后花园一盏烛灯都没有点,除了领路的内官手里抓着一盏灯笼勉强能照清前路,其余的都是漆黑一片,唯有月光稀微。 脚下的鹅卵石小路坑坑洼洼,一不注意就要扭伤了脚,段婉妆顾忌崴脚,便减慢了速度,仔细看着路往花园深处的露天亭走去。 初见露天亭时,段婉妆远远的就能看见华英明黄色的身影趴在桌上,摇摇晃晃的端着酒盏往嘴里送。 他穿着一身明黄纹龙常服,乌黑长发没有束起,随意的披散在身后。 迎着月光,他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散落的黑发在夜空中划出涟漪,仿佛化身妖孽,那张俊美的脸庞染上了丝丝红意,全然褪去了他平日里的威严,他眼神微眯,眼中水汽朦胧。 待到段婉妆走近,才看清他是真的醉得不轻。 内官将灯笼放在凉亭一角,守在外头不敢打扰,段婉妆独自走进了亭子里,双臂环绕上下打量着醉鬼华英。 她没有行礼,脸上嫌弃的表情毫不避讳的表现出她当下想要把此人丢进池塘里的冲动。 华英眯着眼眸细细的盯着她瞧,端着酒盏的手左右摇晃,一袭墨色衣裳的段婉妆在黑夜里模糊不清,他只看见来人赛雪的肌肤,在黑夜中格外晃眼。 他倏然一笑,如同青涩少年:“裘儿,你来啦。” 裘儿,是明涟皇后的乳名。 段婉妆不动声色的挑挑眉,她才不是什么裘儿。 华英不断朝她挥手,她勉为其难的坐到了华英对面,声音冷冷清清毫无感情:“陛下,你醉了。” 醉了的华英就像个孩子,整个人绵软无力,仅靠一只手撑着下巴,他的眼神游离在段婉妆的面上,仿佛在欣赏一副作品,口齿不清:“裘儿,陪我喝一杯。” 他晃晃悠悠的端起酒壶要往杯子里倒酒,又看不清杯口在何处,倒了一桌子的酒水,弄湿了袖口。 段婉妆扶额,她夺过酒壶:“陛下,你醉了,别喝了。” 华英不满的蹙眉,因酒醉了红透了的脸颊胜似朝阳,修长的手指拨开了段婉妆紧攥酒壶的手:“别闹,裘儿乖。” 一股烦躁的感觉涌上心头,段婉妆懒得和眼前这个没了意识的人说话,她对着守在凉亭外的内官招了招手,语气中已然有了不耐:“他怎么喝这么多,到底出了什么事?” 太子中毒之事,她命令所有的知情者都不能在外头多说半个字,就连张德妃也被她特意叮咛过,只要华英没有主动问起太子,理应不会为了这件事烦恼到要靠饮酒来缓解。 段丞相最近也没有给他找不痛快,妃嫔们全都恪守本分,京城和平安宁,段婉妆实在不明白到底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选择借酒消愁的方式逃避。 华英在政治上虽然不够阴险狡诈,但他努力积极,尚算得上一代明君,每日勤勤恳恳的处理着政务,在招贤方面广纳人才,不是一个懦弱的性子。 今早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段婉妆不明白,是什么事情会让他倏然崩溃。 内官吞吞吐吐的,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有些紧张的搓了搓衣角:“陛下戌时过后就一直在喝闷酒,不准奴才们打扰,等奴才们发现时陛下就已经喝醉了。” 他抬眼看了看段婉妆的神情,眼神有些闪避:“陛下不肯回宫,喊着让奴才们带皇后娘娘过来……” 段婉妆豁然醒悟,华英要找的皇后并不是自己,而是明涟皇后。 内官心里紧张不安,他在外头可是清清楚楚的听到华英对着段婉妆一口一个裘儿,段婉妆不发怒,他都觉得是个奇迹。 看着如同烂泥一摊的华英,段婉妆冷着脸捏了捏蹙着眉心:“今早前朝发生什么事了吗?” 内官立即会意,弯着身子在她的身旁轻声道:“西边的藩属国婆罗受到攻击,请求陛下派兵援助,关于此事朝廷大臣们为派谁去而争论不休,陛下发了好大一番脾气。” 后宫不得干政,可这个当头内官也没了办法,只好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于段婉妆听。 婆罗国土面积不大,它紧挨着大原西部,盛产矿石和糙米,每年都有大量矿产进贡,是大原重要的藩属国之一。 一个弹丸小国发生动荡是常有的事,领兵出征一事虽然伴着危险,战胜后却能拥有无尽荣耀,也难怪这些个心思诡谲的臣子们为了这事争得面红耳赤。 回想起以前,华英还是一介无名皇子的时候也曾被封为征西大将军,领兵出征过西域。 那时候的段婉妆不过才十二岁,还是个久居深闺的小丫头片子,却也听闻过华英与明涟之间沸沸扬扬的恋爱趣闻。 明涟是小官吏家的嫡女,她天性慈悲,体恤士兵们劳苦功高、为了家国的和平而远离故 分卷阅读100 土征战四方,在华英出征西域时自告奋勇的加入了军营的补给队,跟随着军队一路向西,负责给将军和士兵们做膳食。 一日夜里她恰好起夜,看见远处粮仓冒着熊熊火光,她顿时花容失色,一时间竟不顾自己身着单薄中衣就直接闯进了华英的帐篷里,将此时告知于他。 由于即使的挽救,他们的损失不大,而华英也从那时候起发现明涟的美好,和她有了交集。 而后的事情久如同顺理成章般,半年的时间,华英正式求娶明涟成为他的王妃,在登基之后更是空置六宫,唯宠明涟一人。 想到这里,段婉妆算是知道华英为什么突然喝这么多酒了。 朝廷之上的事情,让他想起了自己征西时的过往和已故的明涟皇后,一时间孤寂颓丧倾泻而来,唯有灌醉自己才能不再想起。 段婉妆顿时有些可怜他,说到底华英在感情上也不过是个无辜的痴情男子,被政治斗争折磨的遍体鳞伤。 看着华英还在踉踉跄跄的给自己倒酒,段婉妆抓住了他的手腕,声音也稍微放柔和了一些:“陛下,你该休息了。” 华英懵懂的抬头望着她,倏然一笑:“婉妹,陪朕喝酒。” 段婉妆一头雾水,婉妹又是谁…… 虽然同带一个婉字,但段婉妆绝对不会认为华英口中的人是她,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那么亲密。 华英一边喝着酒,一边絮絮叨叨的和她吐露真情:“朕曾经不理解父皇,为什么总是对待我们几个皇子严苛厉色,对我们从没有过慈爱,直到坐上了这个位置,朕才真正懂了。” 听着华英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段婉妆略有汗颜,她没想到华英喝醉了居然是话痨的那类型。 “慈爱,是成不了大器的。家国大事,每一件朕都要亲自过目、仔细思量,生怕弄错一丁点,背上昏庸的骂名,朕明明是如此的爱这片土地,爱着无数百姓。” 他说到深处,眼中浮现恸色和悲戚,抬起手饮尽了杯中佳酿,眼神又混沌了两分:“朕多想保护好他们。” 段婉妆沉默着,她不知该如何评判华英的一席话,这其中的是非对错,已经不是她一介女流可以妄加评论的了。 “裘儿,我好累。”华英双手一垂,手中的酒盏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站起身来,想要靠近段婉妆。 段婉妆很明白他现在正处于一种神志不清的状态,两个不同的名字交错着轮流叫,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么狼狈的华英。 华英凑近她,伸手想要拦过她纤薄的肩膀,段婉妆低声道:“如曼。” 第五十六章 树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一旁的大树上跳下一个身影,她一个迅捷的手刀飞快的打在华英的后脖上,华英随即昏迷,软绵无力的身子倒在了段婉妆的怀中。 内官被突然窜出来的如曼吓了一跳,他颤巍巍的伸手指了指如曼,然而回应他的却是段婉妆凌厉的眼风。 “陛下醉倒了,把他抬回去。”话语不容置喙。 内官连忙收了手点头,从段婉妆的手中接过华英,将他扛在肩上带回了飞霜殿。 周女官正在飞霜殿守着,见段婉妆她们回来了,匆匆赶上前:“娘娘……” 段婉妆摇摇头,周女官便噤了声,与如曼一同并肩而行,跟在她的身后。 第二日清晨,她再派人去飞霜殿打探消息时,小术子传话回来说华英已经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过的事情了,甚至记不起段婉妆昨夜有过去。 段婉妆长舒一口气,记不得最好,若不然日后二人相见时想起昨晚的事,又难免一番尴尬。 清晨的天气格外舒爽,趁着太阳还没有爬上头顶,段婉妆领着周女官在御花园里闲晃散步,一双眼含秋水的灵动眼眸观望着四周,想捉一只鸟儿回去养起来观赏。 段婉妆穿的素净,一身墨绿苏绣月华长裙及地,月牙白暗纹的绣花鞋随着她的步伐若隐若现,发上的金步摇发出清脆的珠玑碰撞声,悦耳如黄鹂鸟鸣。 伸手摘下一朵九里香,她凑近花瓣闻了闻,心满意足的眯起了眼:“好香。” 周女官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花,替她插在发鬓耳后,嘴角含笑:“鲜花配美人,最适合娘娘不过了。” 段婉妆闻言宛然一笑,笑靥嫣嫣如似春华盛放、迷人心魂,樱唇若含朱丹,红艳晶莹。 凝脂柔荑挑拨鬓角垂落的发,那胜似雪藕般的小臂便从袖中探出,露出一只晶莹剔透的三色翡翠玉镯,她的一颦一笑皆足以叫人心荡意牵。 温暖的早阳洒在她的身上,仿若一层金丝外衫,柔和典雅,段婉妆竟有些贪恋起这种感觉。 周女官安静的站在她的身后,替她守护当下宁静祥和的美好。 随着一阵骚动,段婉妆短暂的享受就此被打断,远处洋洋洒洒走来一片的人,嬉笑甜美的声音远远的就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苏韶贞穿着一身嫣红长裙,头上带了一支红玉髓如意钗 分卷阅读101 ,手撑着圆滚滚的肚子,身后跟了三五个宫婢,手里端着托盘,脸上全都是笑。 看见段婉妆,苏韶贞倒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前些日子在慈宁宫内她们之间的不愉快都没发生过一般,一如既往的似个长不大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到段婉妆的身前。 “娘娘,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你!”她今日略施粉黛,圆润的脸颊清新可人,眼眸水光闪闪,看上去十分惹人怜爱,一张娃娃脸即无辜、又清纯。 慈宁宫的事情除了段婉妆以外,便无人知晓。 那日之后,她甚至没将这件事告诉给周女管知道,其他人都当苏韶贞还是一个不太受宠的妃嫔,又像个小白兔一般软儒的性子,好拿捏、没有威胁力,故而不怎么把她放在心上。 段婉妆算是看清她真相的唯一一人,但论演技,段婉妆并不输她。 “早阳温暖,闲着了就出来散散步。”段婉妆揽着苏韶贞的臂弯,笑靥如花,抬手轻轻抚平她因风吹而有些飘散的碎发,像个温婉的长姐。 苏韶贞是比段婉妆还要年长三岁的,不过说出去没几个人相信。 见到段婉妆,苏韶贞就像个得了糖的孩子,脸上笑盈盈的十分依赖她:“那不如我陪娘娘说说话吧。” 段婉妆含笑点头,二人朝着御花园的木亭走去。 这座木亭是从前朝就留下来的,建造时用了上好的黄杨木,多年的时间过去,黄杨木的木质手感油亮光滑,走近便能闻到木头淡淡的清香,段婉妆很喜欢这里。 太阳渐渐的升起来,空气中的闷热感也越来越重。 苏韶贞坐到段婉妆的对面,手中的团扇朝着热融融的面颊不停扇着,些许的微风都能让她感觉到片刻的清凉。 段婉妆没有她热得那么夸着,苏韶贞为了肚子的孩子而穿的严实,段婉妆倒是穿的清凉,薄薄的轻纱披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 宫婢们守在亭外不远处,亭中唯有她们二人。 段婉妆纤长白皙的手搭载膝盖上,显得端庄优雅,收敛了自带的妩媚和风情:“贞儿这么早要去哪儿?” 苏韶贞怀孕后是不施粉黛的,今日她既然薄粉扑面,必然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浅浅含笑:“我闲来无事新做了一款糕点,正准备送去给陛下尝尝呢。” 说罢她便让沛若把食盒放到了段婉妆的面前,待沛若退出去后,才笑着替她打开了盖子:“看来是娘娘比陛下更有福,先尝了这桂花糕。” 段婉妆低低笑了两声,耳边的九里香盛放着它的娇艳:“这话可不能叫其他人听了去。” 苏韶贞俏皮的眨眨眼,眉眼灵动似一只花精灵,俏丽可爱:“只有咱们,其他人听不走的。” 染了红寇丹的纤指捻着桂花糕,段婉妆将它递到柔唇边轻轻咬上一口,花香浓郁的气息瞬间在嘴里蔓延开来,缠缠绵绵萦绕在她的舌尖,如同花蜜香甜,又有棉花松软的口感。 她看着桂花糕里的花瓣果酱,思绪却不在这上面,羽睫似一把小扇子扑扇,她狭长深邃的桃花眼轻轻抬起,瞥了瞥对面的可人儿,话语意味深长:“贞儿,你与裴储相识多久了。” 触不及防的开口,让打着团扇的苏韶贞微微一怔。 随后,她身上那股清新单纯的感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圆眼弯成一轮新月状,回应段婉妆的同是饱含深意的话:“这不是娘娘应该知道的事情。” 她站起身来,抬手一扬,把精美的绣花团扇丢到地上,任它扬起粉尘,迈着稍有沉重的步伐款款走到段婉妆的身前,俯身在她的耳边,轻柔开口:“我能给你,你想要的自由。” 段婉妆眼神深敛,眼中有浓厚的打探,眼前这个小白兔可真是一点也不简单。 段婉妆很器重张德妃,甚至将皇后的部分权力都慢慢地转交给她,这点一直都让很多人看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顶多认为她是想偷着清闲了。 但苏韶贞与她们不同,她既然认识裴储,只要从他那稍加打听一些段婉妆的事情,猜出她打算摆脱皇后身份应该不是难事。 到目前为止,苏韶贞都还没有提及嵇玄这个名字,不知她是不清楚有着号人,还是故意想让段婉妆焦虑,她透露出来的信息总是只有一点。 在这种情况之下,段婉妆也不敢轻举妄动,若是苏韶贞不知身在暗处的嵇玄,而因自己一句试探性的询问让她捕捉到什么,那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为什么需要自由?”她的声音淡淡的,叫人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苏韶贞神秘一笑,眉眼慧黠:“娘娘和陛下未圆房的事情,并不是只有惠妃知道。” 段婉妆挑挑眉,心也松了下来,原来苏韶贞说的是这个。 苏韶贞曾是知道他们帝后二人感情不和,但从未挑明他们之间貌合神离的关系,未圆房之事除了已故的惠妃,知道的人并不多,但若是有心打听,多花点心思还是能够知道的。 看上去清纯无害的苏韶贞却比段 分卷阅读102 婉妆还要开放几分,她认为姑娘家只要没有圆房便不算作人/妻。 段婉妆困在深宫里快要三年了,她猜测段婉妆必然向往自由,而她,则有把握在未来的混乱之际将段婉妆偷偷的放跑,还她自由。 那等场面想想就很刺激,苏韶贞脸上略带兴奋:“只要娘娘好好配合我,不该说的话不要说,看到的事装作没看到,我必然会给娘娘想要的生活。” 段婉妆微微点头,她这会只要配合苏韶贞就够了:“可以,你有什么需要告诉我。” 苏韶贞给她按上向往自由的欲望,她顺理成章的接受了。 这是段婉妆的伪装。 苏韶贞笑了笑,眼里有些许得志从晶莹的眼眸中渗透出来,她自信满满:“时候也不早了,娘娘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她拍拍手,亭外守着的沛若闻声而来,搀扶着她缓缓走了出去。 看着苏韶贞消失在视线里,段婉妆轻轻捡起被扔在地上的无辜团扇,吹了吹落在上面的尘土,指尖抚摸过面上栩栩如生的绣纹,心中思绪万千。 周女官悄声走近,谨慎的看了看四周,轻声道:“娘娘,苏昭仪她?” 周女官上一次帮段婉妆查了苏韶贞的玉芙殿,知晓她们之中有些许矛盾,但并不清楚其中的渊源,更不知道裴储的事情。 段婉妆轻轻笑了笑:“扮猪吃老虎,适者生存。” 周女官糊里糊涂的挠了挠脸,听不明白段婉妆的意思。 段婉妆笑着起身,与方才面对苏韶贞时的淡然不同,更多了几分轻松。她揉乱了周女官的小辫子:“走咯,该回宫用午膳了。” 她笑,周女官便跟着笑,二人一路聊着闲话朝慈宁宫原路返回。 第五十七章 午后闲暇,骄阳似火。 慈宁宫后的小花园在一片连理柏的遮蔽下,成了小宫女们最喜欢休憩的地方。 段婉妆长发高高盘起,盘作倭堕髻,斜插一支茶花木簪,几缕发丝从旁飘飘坠下,妩媚娇艳。 她手里捧着一杯镇了冰的菊花清茶,小口喝着,悠哉的倚在藤椅上轻轻摇晃,懒洋洋的缩在树荫底下看着小丫头们踢毽子玩。 潋滟秋水的眸子微微眯着,略有无精打采的摸样,脸上写满了无聊二字,她伸手挡住嘴打了个哈欠。 这是她这半个时辰来的第二十八个哈欠。 周女官在她身旁替她打扇,含笑专注,尽管实在炎热夏日她也还是一副清爽的摸样,丝毫没有被闷热而影响了心情。 她正打着扇子,突然肩膀被人戳了戳。 周女官有些疑惑的回头,入眼的是如曼娇小的身子,和她那笑眼弯弯的神情,像个有着坏主意的小狐狸。 周女官刚要出声询问,如曼迅速伸出手指压在她薄薄的嘴上,悄悄靠近她的耳旁说了些什么。 闻言后,周女官蹙起了眉头,有些踌躇的模样,犹豫的看了看昏昏欲睡的段婉妆。 如曼又着急的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才狠了狠心,对着那群踢毽子玩耍的小宫女们招了招手,把她们全都带出小花园。 空气中一片安和静谧,趴在树干上的夏蝉发出阵阵鸣叫,时不时还有鸟儿清脆的啼声。 耳边再听不见宫女欢笑的声音,段婉妆纳闷的抬了抬眼。 方才还在面前玩得正欢的小丫头们全都消失了,连身旁打扇的周女官都不见了踪影。 段婉妆满脸疑惑,她不就打了个瞌睡,不过闭眼睁眼的时间,怎么人全都不见了? 她正要回首叫人,倏然间,一双宽大温暖的手从后盖住了她的眼睛,修长的手指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指腹上的老茧摩挲在她光滑细腻的脸颊上,那粗粝的触感令段婉妆平缓的心蓦然悸动。 她坐在藤椅上,眼前一片漆黑,唯能感受到的有这只充满力量的手赋予她的踏实感,和其沾带着的淡淡梨花清香。 高大的身子从后走近,段婉妆能感受到那人,就立在她的身后。 温热的呼吸在她的耳旁,异样缱绻:“猜猜我是谁。” 段婉妆觉得好笑,又或许是觉得此人的气息吹得耳朵很痒,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笑出声来。 笑声胜似银铃轻响,回荡在无人的小花园内,她唇若含丹、齿如含贝,柔媚中带着少女的娇憨和俏丽,笑意迷人。 这人怎么这么幼稚。 等笑足了后,段婉妆顿时睡意全无,她伸手扒拉着眸上那只大手,不满的嘟嘟囔囔:“嵇玄,别闹了。” 他的手心太热了,害得她本来清爽的身子又冒了一层热汗,在燥热的午后她冒着热腾腾的雾气,轻薄的衣裳也沾了汗水黏在身上。 手从脸上松开,嵇玄无奈的笑笑:“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趣。” 他讪讪收回的手心上,还留有着段婉妆浓密纤长的睫毛骚挠掌心的瘙痒感,那种异样的感觉荡漾在他的心尖上,仿佛落雁低飞抚过无波的湖面,留下圈圈涟漪。b 分卷阅读103 r   段婉妆回首看他,他身着墨灰暗纹绣长袍,内里是一件米色交领中衣,清风吹过,衣摆婆娑,站在微风中像是落尘的谪仙。 嵇玄把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平淡却又不含冷意,看上去很有亲和力,不比段婉妆当初刚认识他时的淡然疏离。 段婉妆站起身来,伸了伸脖子向后方小花园的门口看了看。 景墙外空无一人,只有繁茂的树木遮挡着骄阳,投下斑驳树影,在阳光下仿若散落一地的琉璃,碎碎滢滢,花园外连一个宫女都没有。 段婉妆对着嵇玄勾勾手:“走,咱们到里面说话。” 往小花园的更深处走,有一处不大的木质凉亭,周围栽种着的数株连理树将木亭挡得严实,就连阳光也照不到里面,很是阴凉,就算外头有人从高处偷窥进来,也看不见里面的人和事。 段婉妆平日不是很喜欢到这个亭子来,树枝缠绕着木亭的亭柱,仿佛无数只手在身边挥动,有些许惊悚的感觉,又太过阴森,故而不讨她的欢心。 不过在这个时候,繁茂的树叶便是他们最好的遮蔽。 段婉妆率先走近了亭子里,边走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你怎么到这来了。” 自从上一次嵇玄在慈宁宫养好伤病离去后,段婉妆已经将近三个月没有见过他人了,若不是如曼常常在她耳边说些她家殿下怎么厉害,她可能都想不起他。 “我在街上寻了个有趣的东西,想送给你。”嵇玄醇厚的嗓音有些低哑,偏偏温和如水让人难以抗拒,他深邃的眼眸里似有暖春,带着冬雪消融后的清澈。 段婉妆微微红了脸,酡红的脸颊与朱丹红唇相互交映,如秀色可餐的樱桃。 她躲闪着嵇玄炙热的眼神,转眸间水光潋滟,薄唇轻启,喃喃道:“什么东西值得你特地跑一趟……” 嵇玄笑着,狭长的凤眼弯起弧度,笑意更深。 他走近段婉妆的身前,献宝似地从身后掏出一个东西,捧在手心里:“送给你。” 宽大的手掌上的小东西瑟瑟发抖,望着段婉妆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汪~” 毛茸茸的黑色毛发短短的,眉毛和背部还有些赭色的毛皮,三角状的耳朵软塌塌的搭在脑袋上,垂垂的模样格外可爱,湿漉漉的鼻子带着水汽,和那为了散热而吐着粉嫩的小舌头。 它一对漆黑水润的小圆眼波光粼粼,倒映着段婉妆秾丽的娇颜、和她惊喜的表情。 “小狼狗!”段婉妆惊呼。 嵇玄眉宇里尽数柔和,他把小狼狗递到段婉妆的手上,顺了顺小狗背上的毛发:“在七弯巷发现这个小东西的,我四下奔波,照顾不好它。” 小狗甩甩脑袋,迷迷瞪瞪的摸样差点融化了段婉妆的心。 她小心翼翼的捧着小狗,眼里亮晶晶的,嘴边的笑意消散不去,看上去十分欢喜。 嵇玄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就如同她欣喜的看着手中的小狗一般。眼中的些许暗流涌动深深地埋藏在眼底,有着不一样的缱绻缠绵,和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那一抹瞬间而逝的占有欲。 还不是时候,再忍忍。 段婉妆兴奋的摆弄着手中的狗子,抓着它左瞧瞧、右看看,还凑上鼻子嗅了嗅它柔顺的毛发,颇有爱不释手的感觉。 她雀跃的抬起头,想要向嵇玄询问小狗的名字。 而入眼里的,是他略有浓情的凝眸。 清风吹过树梢,密布在木亭周围的树叶发出一阵摩挲声响,二人之间倏然沉静,宁和而安详,时间仿若静止不前。 喧嚣的风吹乱了段婉妆的碎发,三三两两的搭在她纤长的羽睫上,嵇玄缓缓伸手,替她摘下那几缕顽皮的青丝。 覆茧的指尖划过她白里透红的脸颊,她心一颤。 段婉妆赶忙低了头,不敢让嵇玄看见她的神情。 光洁的额头饱满圆润,一对黛色细长的柳叶弯眉柔情娇丽,嵇玄的呼吸就打在段婉妆的额上,让她有些无地自容的羞赧。 也许这是段婉妆第一次感受到心慌的感觉。 她垂着头,一双明眸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轻小的声音如同蚊叫:“它、它叫什么名字啊……” 树叶簌簌随风摇曳,段婉妆那细小的声音一下就被盖了过去,嵇玄没听清,低下头凑近了她的唇旁:“你方才说什么?” 突然靠近的人带着梨花清香,窜进段婉妆的鼻子里,她脸上更是红,大片红云蔓延了她的脸颊,像一只熟了的虾子一样腾腾冒热气。 她猛地往后退一步,把手中的狗子高举向前一推,差点贴到了嵇玄的脸上,她鼓足了气提高声音:“它!它叫什么!” 段婉妆发誓,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这么难为情。 嵇玄微微向后仰了仰身子,堪堪避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狗子,抱过它:“我叫它小黑。” 听了这名字,段婉妆扑哧笑出声,这还真是一个随便的名字。 小狗委屈的叫唤一声,水灵 分卷阅读104 灵的眼睛随时要渗出泪珠来,仿佛在抗议这个随处可见的名字。 段婉妆顺着它的毛发,捂着嘴偷偷笑道,狡黠的眉眼像是一只成精了的小狐狸,声音迤逦对着小狗道:“小黑小黑,你的主人可真是没品位。” 嵇玄听罢毫不犹豫的伸指,弹了弹段婉妆的额头:“那你给它取一个吧。” 段婉妆吃痛,嘟囔着唇捂着额头摇了摇头。 她最讨厌想名字了,与其浪费这个脑力,她愿意叫它小黑。 稍有尴尬的气氛随着她取笑嵇玄这一段玩闹消散而去,空中只留下平和与淡淡缠绵的情丝。 从嵇玄手中接过小黑抱在怀中,她笑靥如花,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中风情旖旎:“我会照顾好小黑的,你放心吧。” 正准备走出木亭,段婉妆突然被脚下一根蔓延到亭中的粗壮树枝绊倒了,轻声惊呼向前倒去。 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及时捞住她,将她带入那染着梨花幽香的怀抱中,牢牢禁锢住。 第五十八章 徐风吹拂,墨灰与青葱衣摆交叠在一起。 段婉妆双颊微醺,眼下泛红,一双明亮的眸子早已蒙上一层朦胧的雾气,模糊不清。 嵇玄胸膛炙火般的热度,透过衣裳传递到她的身上,连同着心都跟着怦怦乱跳。 她不敢抬头,嵇玄也不松手,二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有些非同寻常的暧昧和靡丽。 良久,段婉妆的心境慢慢平缓,实在遭不住这般如火炙热,她伸出素手,削葱根般的十指按在他的胸膛上,轻轻推了推:“喂……” 嵇玄松了手上的力道,让她能够仰起头来,一对剑眉飞扬、英气十足,清如明镜的眼里倒映着段婉妆的羞赧,闪着狡黠的光,他勾起浅笑:“怎么了?” 段婉妆看着他的俊朗英气的脸,心里觉得怪怪的。 他们这样算是个什么事? 她明面上还是华英的皇后,虽然他们是对假夫妻,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段婉妆总有点不舒服。 她的心里早已经想清楚了,想得很透彻,连脱逃的计划都安排的明明白白。威严的皇宫不是她该栖息的地方,她既不是凤凰、更不是段丞相操控华英的工具。 只要逃离了这一切,所有东西都是清白的、干净正当的。 宫中的事情这几个月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再等三个月的时间,她便可以金蝉脱壳,让段婉妆这个人从世间彻底消失、成为过去,而届时她便能获得重生。 只是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否能够接受她。 段婉妆脑子迷迷糊糊的,想将这件事情告诉他,却又难以开口,不知怎么才能阐释清楚,何况她还尚未明确自己的心意,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半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拍拍自己额头,把这些个七七八八的小九九全都赶走。 算了,若是被嫌弃了,那她大不了找个无人知晓的小村子落脚,带上周女官快快乐乐的去过种田生活。 嵇玄安静的看着段婉妆的表情时阴时晴的变化,低低笑了两声。 他还没有如此详细的审视过一个人,没想到如此有趣。 段婉妆听到笑声抬头看他,撇着嘴有些气恼的摸样。 他的宽额上密布着细细汗水,顺着脸颊侧面留下,虽然流汗在夏日中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他眼底里的那一丝隐忍,还是被段婉妆瞧了去。 段婉妆倏然一惊,紧张的抓住了他的手腕,眉头轻蹙:“你受伤了?” 嵇玄没有回答,嘴角淡淡的笑意显得毫不在意,平淡自然,反倒安慰起段婉妆来:“没事的,不过是一点小伤。” 段婉妆才不信他的鬼话,不顾阻挠的轻轻撩开了他的衣袖。 她微微吸气,那层绑在结实大臂上的绷带格外显眼,伤口极长,从臂弯蔓延到肩下方,绷带已经被汗水浸湿,上面渗着丝丝新鲜的血迹,大概是段婉妆方才撞到他的伤口了。 血的腥味窜进鼻子里,段婉妆感觉自己的心里仿佛被针扎了一般,是种无法言语的难受,她快速的撇开眼睛不想再看,断然转身,要出去叫如曼拿药箱来。 嵇玄闪到她的身前拦下她,看着她的眉目温柔似水,声音很轻,磁性又醇厚:“别惊动其他人,我只想和你一起。” 如曼要是知道他受了伤,估计是他赶他回去的。 他不想这么快离开,也不想让其他人徒增担忧,比起担心他,他更希望如曼能够全心全力的照顾好段婉妆。 段婉妆沉默着,先前脸上的那些个旖旎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目光深幽的望着那抹血色。 嵇玄见她忧心,一阵暖意在心里荡漾开来,他唇边含笑,伸手揉开了段婉妆轻锁的眉头,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不必担心,过几天就好了。” 段婉妆轻叹一声,说实在的她根本不了解他的处境,不知道他每天都在面临什么样的危险,更不清楚自己该如何才能帮到他。 嵇玄的 分卷阅读105 身手是绝顶的,他矫健利落的剑法和精确无误的预判无一例外都让段婉妆惊叹,甚至带着病狠了的身子都能和裴储一拼,若是简单到连段婉妆都能处理的小事,那又怎会受了如此重的伤。 段婉妆拉着嵇玄坐下,掏出怀中的手帕轻轻覆盖在他渗血的伤口上,一边轻柔擦拭着,她一边问:“这次也是裴储做的?” 段婉妆的心中有一个疑惑,嵇玄的武功明明那好,身边又有这么多的身怀绝技的部下,怎么会被裴储重伤,甚至昏迷不醒。 嵇玄默默点头,看上去有些不想提及这个话题。 他是不愿意让段婉妆插手的,这其中的纷争太多了,段婉妆本是个事外之人,要是参合到了他们之间,说不定每日都要面临危险。 这几个月来,他除了私底下在偷偷的准备事宜,更要时时刻刻都防备着裴储的突袭。 身边的部下渐渐的稳定下来,身份可疑的也全都被赶了出去,可就算这样也还是耐不住裴储对他们内部的了解,总能给他制造一点“意外惊喜”,若不是大家警惕,可能随时都要被灭亡。 这一次也是,他本带着三个幕僚要到药都闵城去,却不知怎么被裴储的人得知,从京城一路对他们展开求追不舍的刺杀。 幕僚全是文成武不就,手忙脚乱的逃着,嵇玄一人护着另外三人,仅仅以一条手臂受伤的条件解决掉了所有的刺客。 说起来还是十分英武,但受伤了也是事实,段婉妆不说,但心里却觉得如同刀割。 “为什么?”她沙哑着声音开口,眼帘低垂,听不出是何情绪。 若说上一次是裴储突如其来的偷袭得逞,那这一次又怎会还有能耐伤了他。 嵇玄淡淡笑着,托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想要插科打诨应付过去。 而当他看到段婉妆的面容时,却微微一怔。 那对细长的桃花眼眸周围晕着嫣红,眼里是水汽氤氲着似醉非醉的美感,好似春日盛开的桃花花瓣,鲜艳欲滴。 眼底里的一抹水光,晶莹波动犹如琉璃剔透,深深的烙在了他的心上。 他心里一动,这还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被牵挂、被依赖的感觉。 是一种和部下对他总是充满期许之外的感觉。 嵇玄瞬间改变了心里的想法,他抬手抚上段婉妆的脸,指腹摩挲在她白皙的面颊上,带着酥酥麻麻的感觉。 二人相望着,段婉妆的眼神愈发迷离,看上去楚楚可怜,像个受伤的小兽。 他倏然有些迷恋这娇嫩肌肤柔软的触感,手中冰凉的温度让他舍不得放开,话语不带任何感情缓缓而道:“裴储的身边多了很多能人异士,我都未曾见过,没办法预料他们的实力。” 嵇玄的计划很大程度上被裴储打断,除了裴储对他们的了解,其中也不乏那群奇能手的功劳。 段婉妆闻言,心里顿时就有了想法。 她脑海中飘过一个娇小的人影,那充满自信的神态在脑内回荡,她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你认识一个叫苏韶贞的人吗?” 嵇玄挑挑眉,不知她是为什么提及这个名字,有些感兴趣的反问:“不认识,她是谁?” 段婉妆摇摇头,她现在还不能解释清楚,但是能够明白的是苏韶贞与嵇玄一行人没有任何关系,可她却认识裴储。 线索如同丝线在脑中编织成网,她醍醐灌顶。 如此一来只能说明一件事:苏韶贞后面有人,而这个人给裴储提供了能够反抗嵇玄的力量,事实上这个力量十分的奏效,很大程度的限制了嵇玄的行动。 有了这一条清晰的线索,段婉妆就可以专心的从苏韶贞那里下手,从而查出再背地里帮助裴储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想到裴储,一件事情悄然浮上了她的心头,那是一段不太美好的回忆。 小黑窝在她的怀里,张大了嘴打了个哈欠,看上去有些乏了,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段婉妆的胸口。 嵇玄双眼微眯,有些不悦的神情,提溜着它的后脖梗提到了自己的手里,与小黑大眼瞪小眼。 段婉妆犹豫片刻,觉得还是有必要把心中所想的这件事告诉嵇玄,但这事很严密,故而她凑到了嵇玄的身边,贝齿咬着樱唇吐出话语,声音细微:“我看过一个本子,上面写着我不认识的文字,很像你给我的那块木牌上的字。” 儒儒糯糯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飘进耳朵里,眼前是柔软似无骨的娇躯,窜入鼻子里的是段婉妆身上独有的玫瑰花香,就算是嵇玄也难抑心头的燥热。 他在心中默念一段金刚经,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开口喑哑的嗓音却出卖了他:“什么?” 段婉妆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写下几个符号。 她的记忆力卓越,只要是她有心记住的东西基本上都是过目不忘,那日与周女官一同从望月楼地底下挖出来的本子她早已熟背在心。 裴储曾经三番五次的想要抢夺这个本子,还说这是一 分卷阅读106 份名单,虽然她不知道是什么的名单,总归是个对他们而言很重要的东西。 脑中还记得每个文字的笔画,至于那本本子,在她背熟之后就变成了池塘里锦鲤的饲料,早就消失在这世上了。 第五十九章 段婉妆圆润柔软的指尖在嵇玄宽大粗糙的手掌在描绘,如灵动的纤盈毛笔轻轻滑动,泛着健康淡粉色的指甲盖晶莹娇丽。 从掌心传来的触感,几乎变成微妙的缠绵。 几个简单的符号构成一个文字,段婉妆写在他手心里的,正是那本名单上录入的大商皇室专用的文字。而这三个字凑在一起,恰好是一个人名。 段婉妆不熟悉这些字,描绘出来有些生涩,故而不够标准。 嵇玄默默将这些字在脑中组合,心下一惊,极力控制住了自己愕然的神情,从表面上看还是十分的沉稳平淡。 而他眼底里的那点异色自然是逃不过段婉妆的眼,她敏锐的捕捉到了其中的变化,声音轻柔悠扬,温和平缓道:“这是个什么名单?” 段姑姑是曾姬的事情,段婉妆基本上已经确定了,这份名单也是曾姬先前偷偷埋在望月楼地下的。 回溯到十八年前,那时候段府还不是如今的光景,望月楼也正是那一年才修建的。康氏疼爱小女,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想让曾姬历练一下以后做主母的职责和能力,便主动把修楼这一事全权交给了她。 曾姬自然是不负众望,她是京城中有名的才女,除去才女应该必备的知识技能,她在建筑学上也颇有能耐。 望月楼在她的指导下建的十分风雅精致,一栋二层小楼坐落在段府地理位置最好的地方,太阳当头时照不到,每日又能享受晨曦和晚霞的拥抱,到了夜里便能在窗前望见一轮皎白的月亮,故而取名望月楼。 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曾姬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份名单藏在了望月楼之下。 望月楼因为在段府的最中央,每日经过的人数不胜数,却从来没人发现埋在小楼地底下的秘密,这一藏,就是十八年。 直到段婉妆把它从地底下挖出来。 段婉妆曾经想过,这份对他们而言这么重要的东西,却被曾姬严严实实的埋在了高楼之下,这是不是也表明了曾姬其实并不想帮他们复朝,只是迫于无奈,才用了这样的手段隐藏。 不过转念一想,段婉妆又觉得这样的想法太欠缺考虑了。 曾姬日日带着那只血玉镯子,应该是很重视她与裴储之间的誓言,如果这东西能帮助裴储,她没有理由要把它藏起来。 这事过了十八年,曾姬早已入土化成了灰,其中的因果缘故就算段婉妆有心去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靠着一些线索半猜半蒙,去揣测曾姬的用意。 裴储为了这名单接二连三的纠缠段婉妆的事情,嵇玄肯定是知道的,如此一来,他自然也不难猜测裴储的用意,想必也很清楚段婉妆这里有一份很重要的东西,不知藏在何处。 只不过他从没打算要,也从未和段婉妆提及这个事情,仿佛不知道有这件东西一般,每每帮段婉妆解围过后就一笔带过了。 尽管如此,可这并不代表他不需要这份力量。 先前他暗部势力强大,暂且不需要动用这方资源,如今他因裴储的叛变而陷入困境,对于一份能够与裴储抗衡的力量是很迫切需求的。 若是别人拿着这力量,他就要让人去抢了,偏偏此人是段婉妆。 他很清楚,段婉妆看起来虽然有些粗神经,每次在他面前不是受伤就是出糗,惨状百出,可他却十分明白她内心深处的敏感。 为了不冒犯她、不愿惹了她的防备,嵇玄把这件事情在内部中压了下去,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她的生活,宁可当作这东西不存在。 纵然他心如明镜,事事为了段婉妆着想,也难以预料未来日子里发生的事情。 先前裴储总是屡次三番的逼迫段婉妆,是因为名单可以给他提供一份反叛嵇玄的力量,只不过现在他有了别人提供的援助,已经不需要名单了,之所以如此才没再继续恐吓她。 段婉妆内心平静如水,到了这个当口竟有些不管不顾的心态,望向嵇玄的眼里充斥着果决和坚定,同时也看到了嵇玄眼底的讶异。 她原先不打算这么早将这件事情说出来,本是计划着等她闲暇时研究透了前朝大商的皇室用字,将这些奇怪的符号全都翻译调查了之后,再做考虑日后的处理。 没有把握的事她一向不爱做,只不过这次实在是没了办法。 嵇玄三番五次的受伤,全归于裴储当下的势力太大,超乎了他能掌控的范围,而他又是裴储攻击的第一目标,时时刻刻都要提心吊胆的做好面临危险的准备,连睡着时都不得安生。 段婉妆心里深知,这不过是裴储前期战略还不成熟的小打小闹,还没发挥全部的力量,可就连这等程度都能伤了嵇玄,可想而知他背后势力的庞大,若是到日后等他发展起来,嵇 分卷阅读107 玄的安危不言而喻。 段婉妆等不了,也没有这么强悍的定力能够支撑她的意志。她不是不相信嵇玄的实力,只是不想让他再次陷入危险之中,于是她做了这个决定,主动交代了这份名单的存在。 嵇玄望着她,觉得此时认真的她看上去格外可爱,什么妩媚妖娆全数褪去,活脱脱就是一个娇憨纯情的单纯少女模样,慎重的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忍不住嘴边的笑意,深眸明亮:“你从哪来的这东西。” 段婉妆没有回答他,寸步不让的坚定:“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的名单。” 嵇玄将她拉到自己的身旁,半搂着她的肩膀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话语变得更轻更低、更加的警惕,却也使得他们贴的更亲近:“你刚刚写下的那几个字,翻译过来便是宗康时。” 段婉妆眼神一动,思绪在眼底里涌动。 这位宗康时,说来不是什么名传万里知名人物,也不是朝廷命官,更不是手握兵权的武将,而是在京城相邻城镇上的一名富商。 宗康时早年起家,垄断了安南县和京城皇家管里范围外的所有粮食产业,大米粉面的进出全都要经过宗家之手,在二十年前可谓是富甲一方、富可敌国,是商界里数一数二的龙头,就连居榜第二的商贾都被他甩了远远一条街去,他对百姓们的影响力可想而知。 宗家代代出颇具经济头脑的商人奇才,但在为官做臣这方面实在不行,接连着几个子孙尝试无果之后,宗家就放弃了入朝为官的念头,一心扑在商业上,绩效越做越大。 京城旁有这么惹人注意的一号人物,朝廷自然是不会放过他,何况他垄断市场这一做法略有缺德,同时也妨碍了朝廷利益。 在先皇的打压之下,宗家一年不如一年,渐渐衰弱下去,不过二十年的时间就从大原首富沦落成为安南县普通的商贾。 既然提及到了这个人,段婉妆大概能猜到这份名单记录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想要推翻朝代,恢复大商的统治,有非常重要的两点:一是兵力,二是钱财。 兵力不能明目张胆的招揽,但嵇氏这几十年的筹备,等传到了嵇玄这一代,身后的力量已经是十分的雄厚,而后更有嵇玄寻到的大批能人巧匠,加上他清晰诡谲的头脑,这方面不必担忧。 而钱财是购入兵器、拉拢人心必不可少的东西,一个有野心的人他可以没有兵力、没有权利,却单单不能没有钱。 嵇玄目前面临的就是这一局面,他身旁高手繁多,但资金紧缺。 他们内部的资金绝大多数来源于普云寺的香火钱和身边幕僚做的一些小本买卖,收入不多,勉强够用。 管里庞大的普云寺需要用钱,修缮购买铠甲兵器也需要用钱,还有药品食品等一系列的出账,早已是入不敷出的情况。 裴储胜就胜在他比嵇玄有钱多了,每一次不是带了削铁如泥的刀剑兵器,就是一些价格高昂的雾弹迷药等,光在硬件这一方面就足以遥遥领先,等到日后他臂膀硬了,更是不把嵇玄放在眼里。 有了资金后,他们不单单能与裴储相搏,推翻大原也要消耗大量的金银。回到二十年前裴嵇二家还未反目时,集资就是他们的唯一目标。 要说大原谁最有钱,不是皇亲贵胄,也不是文武百官,而是掌控着大原经济命脉的商贾们。 听到宗康时的名字,段婉妆马上就明白了,这是一份支持复辟的商贾名单。 她眼中的惊色不止,微微张开的樱唇足以说明她当下的震惊。 她原先猜测这个大概记载着的是什么朝臣的名字,或许是一些关于朝廷内外的漏洞,唯独没往商贾的方向去考虑。 放眼二十年前,宗家还是一朝首富,曾姬有本事拉拢到家财万贯的宗家,可以说是十分有手段。 段婉妆的眼里有碎滢光华,她复拉过嵇玄的手,又在上面快速的写下几个奇怪的符号。 嵇玄一一看在眼里,一个一个的翻译给她听:“庄蕴和、罗建木、万崈、越承安……” 随着名字的浮出水面,段婉妆心如明镜,这下全都明了了。 第六十章【短小的加更来了】 这些个人名全都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商户,有些甚至是在这几年才发迹的,因为段府对社稷掌控的缘故,段婉妆全都稍有了解一二。 招拢商贾的任务是曾姬的,她在私下聚集了不少别有用心的商户,作为中间人,她每月收取商贾们上交给嵇氏的钱财,再细细做登记,以便日后复朝的官职分配。 也不知她是用了什么手段隐藏了自己的身份,捏造出一个假名字和身世背景在幕后活动,策划缜密使得裴嵇两家都未能察觉到她是段府的嫡小姐。 让京城的商户作为财源一方,是曾姬主动提出来的,故而这件事也顺理成章的是她一手操办,裴嵇两家全都不太清楚。 二十年前的嵇玄不过五岁,裴储也才十六,对这些事情都只是半知半解的状态。 分卷阅读108 裴储早年便比同龄人更加聪慧,比起嵇玄的父亲更有主见和野心,早年看出了曾姬的能耐,便私底下偷偷让人与曾姬接洽了好多次,甚至送出裴家代代相传的血玉镯子作为信物,让曾姬效忠于他。 曾姬当年是以什么心态面对裴储的狂热,如今已经无从考证,但段婉妆在这事中能看明白的是,曾姬并不打算倚靠裴家,否则她在自己去世之前就会把这等重要的名单交给裴储,而不是埋到地下成为尘封的秘密。 随着曾姬的亡故,好不容易召集起来的商户全都如过眼云烟,消失无踪,他们的主要财源供给彻底断了。 嵇玄的父亲不以为意,毕竟这个计划还只是雏形,不够成熟,曾姬能够提供的钱财在当时也不过是千水中的一滴,可有可无,便没有让人多加追寻。 但从长远来看,曾姬的这个想法是很出色的。 商贾自古以来都是一个很尴尬的地位,有权有势的看不起他们,只把他们当作一个钱袋子使唤,世人百姓骂他们是狡诈奸商,无利不兴。 在商户人家,就算夫人小姐出手阔绰、穿金带银,也要被人家说俗气风尘、毫无高雅,她们或许表面上笑笑就当作过去了,但背地里是个人都会愤然不满。 改变他们这被人瞧不起的现状,最好的一个方法就是入朝为官。 大原当下国泰民安,文臣机敏、武将勇猛,为官的下一代还是为官,为臣的下一代依旧为臣,也不知何时才能轮得到他们这些无论做什么都要遭人诟病的商户世家。 心中不满的累积,他们对朝廷的怨念便越来越深,最终在曾姬以复辟为官的诱惑下瞬间爆发出来。 如果每月上贡点小钱就能让自己的子子孙孙不再受人白眼,让自己的姓氏在史册上名留青史,他们何乐而不为。 是什么人的朝代对他们而言根本无所谓,他们徒有钱财,没有官职,有了曾姬这诱人的条件,他们巴不得隔天就起兵造反,好杀一杀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朝臣的锐气。 他们越着急,给的金银就越多,久而久之已经累积到了一笔庞大的数量,足以让人震撼惊惧。 自从曾姬逝世,商人和复辟势力的联系就彻底中断了,不过他们没敢中断钱财的供给,还没彻底放弃这条路的希望,依旧按照规矩每月在固定的地方上交月钱。 只不过二十年过去,大原依旧是安安稳稳的,连个复辟的影子都没见到。 有些个眼见力稍短的颇有不满,他们上缴的金银越来越少,有人甚至只给了几十两应付了事。 虽然比不当年那般热烈,但几十户商贾加在一起,一个月便能抵上普云寺半年的香火钱。 曾姬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可裴储岂会甘心,他愤怒之余到处寻找曾姬,这二十年来他没少借着嵇玄的名义四下打听曾姬的消息。 裴嵇二家都以为是曾姬临时变卦,中断了与他们的联系,却不料这人早就从世上消失了。 那只作为信物的血玉镯子被康氏珍藏起来,直到她转送给段婉妆,才从见天日,而后不过短短几日的时间便被裴储的人寻到了。 嵇玄的势力范围密布的很广,就连宫中也安插了许多他的人以便打探消息,段婉妆曾爱极了那只血玉镯,被宫人看见倒也是常理之中。 指尖在掌心中不断滑动,嵇玄的声音很醇厚,磁性中带着略微的沙哑,熟悉的名字一个个飞入段婉妆的脑中,而接下来的内容还有很多很多。 段婉妆记得那本笔记大约有四五页,没办法一次全都在这儿交代完。 眼看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她打算将记忆中的所有全都写到本子上,再和嵇玄约了另外的时间,让他改日亲自到慈宁宫来取名单。 这东西意义非同小可,段婉妆甚至不敢让如曼去送,心里担忧半路被劫,才主动约了嵇玄。 再抬眼看眼前这坚毅俊朗的男子,段婉妆的眼里有很深的执意和断然,口吻沉稳庄重:“东西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段婉妆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好,嵇玄多次救了她的性命,次次带着她脱离险境,对她的真情实意她全都看得明明白白,心中的暖意也不假。 但唯有一事,段婉妆不打算让步。 嵇玄望着她认真的眸子,也端起了正经的态度,对视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轻视,对段婉妆十分尊重:“你说。” “我希望你,不要复朝。” 段婉妆悠悠开口,眼里是决然的光华。 第六十一章 从那双清澈如明镜的眼眸里,段婉妆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和她脸上不容分说的果决,却唯独没有读到他的受伤。 当段婉妆说出这句话时,她的心里是内疚不安的,但性子强硬的她一但遇到正经事,就不知道什么叫做服软撒娇,只会加剧了自己的傲气,面上镇定有余的要挟他。 嵇玄不动如山,平淡无波的眼里看不出情绪,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直直的看着她,仿佛在等她的一个解释。 分卷阅读109 他很平静,如一座巍峨严峻的山,站在段婉的面前就算不言语,也能让她感受到压力侵袭,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气质,一种君临天下的气质。 再镇定自若的段婉妆此时也显得有些局促,手指不安的搅在一起,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身影,越发觉得自己混账。 她明明知道的,嵇玄为了复朝这件事情做了多少准备、牺牲了多少,这十几年来的奔波思虑,广招能臣的良苦用心,甚至这几个月内被裴储的不断追杀暗刺,不全都是为了大商辉煌的重现吗? 可如今段婉妆却用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威胁他,让他放弃他二十五年来所坚持的东西。 段婉妆酸涩的撇开眼,垂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嵇玄那双明如水的眼里印出的全是她的残酷和狠绝,她心里越发苦涩,眼睛泛酸。 她这么做不为别的,只是回想起了那日飞霜殿夜里,华英醉酒后的真情吐露。 他对大原的呵护,对百姓的爱戴,段婉妆全都看在眼里。他从出生就不被皇家重视,再到后来的被段丞相威胁,失去了深爱的元妻,却也依旧没有自暴自弃,日夜刻苦钻研政要,是个勤恳积极的明君。 她身为华英的妻,尽管她不是自愿的,但这个事实就摆在眼前。 她个性不好,脾气又差,时不时就和华英对着干,做了皇后的这几年来从来没有让他觉得舒心过,如今甚至在私底下帮助着前朝的遗孤复辟。段婉妆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个人,更不配做大原百姓的国母,她愧对大原。 她很贪心,既不想让无辜的华英沦为亡国昏君,更不想让嵇玄苦心经营的东西全都付诸东流,所以她这几日无时无刻不在苦思冥想,才想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 大商要复朝段婉妆没有意见,这种事情也不是她一介女流想阻止就能阻止的,她只求嵇玄,不要是他复辟。 只要熬过了华英当朝的这几年,让大原再安稳几年,之后再发生什么事情,她绝对视若无睹,任由世代随着光阴更替。 段婉妆低垂着头,一阵清风扬起,梨花清香悠悠的飘进她的鼻子里,她心中愈发的难过,明眸在片刻间水汽氤氲,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嵇玄见状轻轻蹙起了眉头,长臂一捞将她搂进怀里,抬手轻轻蹭了蹭段婉妆的眼下,果不其然,他摸到了一片湿润。 他轻叹一口气,大概是自己逼得太紧了,把这个娇气的小姑娘弄哭了。 他拥紧段婉妆,把下巴搭在她的脑袋上,声音还是那般平平淡淡的,又多了些无可奈何的宠溺:“我答应你,那你告诉我原因可好?” 段婉妆的泪水顷刻间夺眶而出,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紧咬牙关不肯哭出声来,埋头在嵇玄炙热的怀中掉泪珠子,企图把自己的狼狈藏起来。 她这般过分的要求,嵇玄还是答应了。 不知哭了多久,段婉妆还是没有抬头,鼻子堵塞后的鼻音十分娇憨,在他怀中闷闷出声:“总归我也是华英名义上的妻子,我已经很对不起他了,不想再把他逼进绝路。” 自从段婉妆的第一次动心起,她就已经对不起这个可怜的皇帝了。 嵇玄沉默着,他们间的不光彩是无法抹去的,段婉妆的良心不安而惶恐,迫使她做出逃避的决定。 他能够理解,也能够体谅她,所以他也退让了,二十年来日夜坚守的信念,在此时悄然发生了转变。 嵇玄抬起她的下巴,这才看见她那对总是含情的桃花此时眼肿的像个核桃,哪还有勾魂的魔力,无奈又好笑的点点她的额头:“你这样出去,你身边那小丫头还以为我把你怎的了呢。” 段婉妆知道,他说的是周女官。 周女官极其护主,看到她这般摸样真要误会嵇玄,免不了一番横眉竖眼。 段婉妆想到她那咬牙切齿的表情,忍不住破涕而笑,这满脸泪痕又哭又笑的样子,实在是傻里傻气,弄得嵇玄也跟着笑。 天色渐黑,仅有的一丝晚霞余光也渐渐褪去,段婉妆若是再不出去,又要惹人怀疑了。 小黑趴在木桌上已是美滋滋的睡了一顿,段婉妆将它抱在怀里,鼻音浓厚的和嵇玄道别:“明日午后未时,你可别忘了来。” 嵇玄带着笑,轻轻摸了摸她垂落的散发,眼中有些不舍,他还真不愿意放段婉妆回去,无奈时机不对,却也只好忍耐了说:“忘了呼吸都不会忘了你,等我。” 段婉妆双颊微微一红,转身潇洒的就出了小花园,留给嵇玄的只有一道婷婷袅袅的背影,带着一缕香烟,娉婷迤逦。 她一路向慈宁宫内殿走去,匆促步履没有半分停顿。她可不想让外院的丫头看见自己红肿的双眼,免得第二天又有奇怪的传言在宫里四起。 嵇玄既然有办法来,必定是有办法出去的,至于方法是什么她没必要知道,更不能去给人家添乱。 周女官早早的就侯在了殿内,一桌菜肴凉了又热,等了半晌才把段婉妆等回来,急匆匆的小跑到她面前,这才看到她微肿的眼,惊呼:“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分卷阅读110 段婉妆嘘了一声,眼神不动神色的撇了撇门外,周女官立马噤了声,眼里的担忧急切更甚,小声询问:“娘娘,是不是那人欺负你了?” 段婉妆摇摇头,带着她走到了饭桌前坐下,把小黑放在一旁的椅上:“发生了很多事,晚些我一件件说给你听。” 她这是打算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周女官了。 周女官跟着她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无论是被裴储绑票,还是望月楼下挖名单,周女官全都陪在她的身边,乖顺的一句话都没有多问。 她虽然平日里不拘小节,在大事上却很知分寸,她深知有些事情不是自己可以过问的,便把这些疑惑全都压在心底里,忠心耿耿的效忠于段婉妆,段婉妆十分放心她。 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周女官作为段婉妆的左臂右膀,她觉得是时候把所有的事情告诉周女官知晓了。 一旁的小黑奶声奶气的汪了一声,这才引起了周女官的注意。 方才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段婉妆哭过的眼眸上,都未曾发觉段婉妆带回来了一只小奶狗。 小黑呜呜的叫唤着,一双大眼明亮干净,就和某人一样。段婉妆夹起高汤里的排骨,吹凉后用手捏着,在小黑的面前晃来晃去,逗着小黑玩,嘴边含笑。 周女官主动帮段婉妆捣鼓起狗食,一边剪碎肉块一边好奇开口:“娘娘,这是哪来的小狗。” 段婉妆看着小黑吃力的咬着排骨,玩心更甚:“他送的呀,叫小黑。” 周女官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想到嵇玄惹了段婉妆哭肿了眼,她就没好气,横眉冷眼的看着小黑,恶狠狠的剪着手里的排骨肉。 小黑无辜躺枪,泛着水的眼可怜兮兮的看着周女官,一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摸样。 看着一人一狗你来我往的对视,段婉妆低低笑出声,连手里的羹汤都觉得多了三分美味,有趣之极。 过了戌时,段婉妆洗漱完毕,屏退了内殿所有的宫女,把门窗锁的死死的,又让如曼在门外守着。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坐在榻上,认真慎重的把有关裴储、嵇玄、曾姬和苏韶贞的事情都解释了一遍,一直说到了三更天。 周女官起初先是好奇,随后是接踵而来诧异、震惊、骇然,和最后无言的沉默。 段婉妆说的明白,除了事情的起因经过,甚至对她表明了自己那不能道明的感情,静静的看着周女官的反应。 周女官看上去愣愣的,或许是这一切都太过于遥远和不切实际,她一时间没办法消化,努力理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她回过神来,态度坚定且果断:“娘娘,奴婢自幼就没什么眼力见,您说的那些奴婢都不明白,但是奴婢心中可以肯定的是,您是我的主子,我一辈子效忠于您。” 说到动情深处,周女官率先湿了眼眶,声音哽咽:“奴婢一直都觉得陛下对您不好,如今您有了自己的向往,就算奴婢付诸生命也要捍卫您的选择。” 殿内静谧,昏黄的烛火渲染着夜里的沉寂,两个娇小的影子坐在屋内,拉长了她们的影子。 泪水从眼角滑落,段婉妆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她倏然就落了泪,那是一种来自心底里的震撼和感动直窜她的大脑,泪珠子便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 第六十二章 木亭不如昨日的凄凉,周女官知道今日她要在这里候着嵇玄,早早的准备了一壶好茶和糕点放在亭内,在抱了一床焦尾琴供她消遣玩乐。 段婉妆是会弹琴的,早些年还在段府的时候,就连吹毛求疵的段夫人也不吝啬对她琴音的赞美,只不过自从她进了宫以后,就再也没摸过琴了。 她内心有些忐忑,纤盈手指抚过琴弦,勾剔间发出沉稳悠扬的音节,声音不大,却足以在这座小木亭里回响。 两年多过去了,她的琴技或多或少都有些生疏,弹奏的指法都有些生涩。 段婉妆坐在亭中,徐徐清风卷起她鹅黄衣摆,带着她细碎的发丝在空中摇曳,手下的琴音渐渐接连成曲,时而旷远、时而空灵。 她享受的阖上双眸,双手依照着记忆力犹存的方位拨动琴弦,回应她的便是熟悉而悠扬的琴声。 三曲过后,身前的光影忽然被遮挡,颀长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段婉妆抬眸,逆着光的嵇玄带着璀璨金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楚的感受到他明镜般清澈的双眸,和若有若无的淡笑。 段婉妆将琴收起,从袖中掏出装订好的册子放在桌上,光秃秃的首页上画了一只肥鱼,寥寥几笔将鱼儿的灵动表现出来。 她把册子稍微向前一推:“我把内容全都还原了,基本没有差错。” 嵇玄接过本子随手翻看两眼,便将它阖上,今日的他比起昨日更多了几分疲惫,看上去好像没睡好。 衣襟还有些凌乱,他将册子收进怀中,神色深敛,话语间有些许沉重:“明日我要出一趟远门,或许几个月后才能回来,你要是有困难就 分卷阅读111 让如曼去普云寺找道玄主持,他会帮你。” 段婉妆点点头,面有难色,吞吐着问:“去哪?危险吗……” 她怕是因为自己无理取闹的要求,才让嵇玄不得不远行。 嵇玄没有回答她,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我。” 他没有多待,叮嘱段婉妆照顾好自己后便匆匆离去,好似有什么事情着急去办。 空气中只留下些许淡淡的梨花清香,看着他随风消失的背影,段婉妆端起茶盏缓缓喝上一口,心中思绪万千。 到了夜里,每日宁和静谧的东宫在这一夜倏然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皇宫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段婉妆从榻上爬起来,听着一顿吵闹,她蹙了蹙眉:“慕儿,外面在闹什么?” 还没等周女官回答她,行云殿和玉芙殿就派了丫头来,说了一个叫人惊讶的消息。 苏昭仪和叶淑仪在今夜同时分娩,这会正召集了产婆和医女往两殿赶去,又在第一时间内派了人来通知段婉妆。 段婉妆闻后讶异,没想到她们之间还有这种缘分,匆匆披了衣裳下床,带着周女管出门。 两头都在生产,段婉妆一人不能顾两端,她先是往玉芙殿去,再让人请了张德妃去行云殿照顾叶淑仪。 说到底她还是对苏韶贞有感情的,面对这种大事她失了沉稳,全然没了应付尤惠妃时的怡然自得,侯在正厅里来回踱步。 屋内传来的是苏韶贞痛苦的喊叫和产婆助产的鼓励,段婉妆想进去,又怕碍着产婆接生,只好在外头时不时伸长了脖子往里面探。 约莫两个时辰过去,屋内传出一声婴孩中气十足的哭声,她的心跟着一松。 一个中年妇人从里屋走出,手里抱着一个大红襁褓到了段婉妆的面前,脸上堆满了笑。 段婉妆接过了产婆抱出来的孩子,愁云在眉宇间散开,只剩喜悦。 “是两位小公主,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产婆年纪不小,眼角全都笑纹,一笑褶子就叠在一起,颇有谄媚的感觉。 段婉妆满意的点点头,示意了周女官给产婆赏银,手里抱着小女娃一颠一颠的。 产婆笑盈盈的接过银子,温顺的从一旁悄声退了出去。 手中的孩子哭得响亮,隐约还能看见粉嫩的咽喉。段婉妆拍着她的背。她手中的是老大,老二在屋内被苏韶贞抱着。 带着孩子踏进里屋,她一眼便看见被汗水浸湿青丝的苏韶贞,一张小脸白的没了血色,却欢喜的笑着,逗弄怀中的小女娃。 见段婉妆进来了,她迎上笑容:“娘娘,您来了。” 她是知道段婉妆早就侯在外头的,更是知道段婉妆在夜里忧虑的等了她两个时辰,想起来内心便有暖流淌过,泛起阵阵暖意。 段婉妆坐在她的床沿边,看着怀中的女娃娃和苏韶贞怀里的,等候多时的疲倦困顿也烟消云散,笑道:“是两位健康的小公主,真可爱。” 苏韶贞有些累了,笑得也有点力不从心,绵软无力的靠在床头,气息微弱:“还请娘娘给她们赐个名。” 虽然孩子是自己亲生的,但苏韶贞不够显赫的地位是不允许她亲自给孩子取名的,只是能华英或者段婉妆赐名。 段婉妆望着老大皱巴巴的小脸颊陷入沉思,片刻后笑语嫣嫣:“依和霏,你看如何?” 华依、华霏,两字出自于诗经采薇,是段婉妆突然想起来的,觉得寓意不错便提了出来。 苏韶贞笑着点头,挺满意这个名字:“好。” 安抚了她一阵后,段婉妆又急匆匆往行云殿赶去。 由于苏韶贞是双胞胎,生产时间比叶淑仪长上许多,等段婉妆到行云殿时,叶淑仪已经在宫女伺候下清洗完毕,昏昏沉沉的睡下了。 乳娘懂得看人眼色,聪慧的将孩子抱到了段婉妆的手中,细细说道:“娘娘,是一位小皇子。” 段婉妆顺势接过,襁褓中的孩子已经阖眼睡了,软软小小的一只。 她看过后便把孩子又交给乳娘,耐心吩咐了一些事宜,才边打着哈欠边返回慈宁宫。 折腾了将近一夜,等段婉妆到了慈宁宫,东边的那片山头已是露出了鱼肚白昼,晨光微熹。 扑通倒在床上,本在睡着的小黑被她惊醒,歪歪扭扭的朝她跑来,跳到她的腰上。 段婉妆实在是累极了,也没顾得上把外衫给脱了,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已经是午时过一刻。 华英一早就得知了昨夜的事情,大喜,给叶淑仪的孩子封号为梁王,封苏韶贞的两位女娃娃为昭阳公主和端阳公主。 叶淑仪和苏韶贞的品级皆不能亲自抚养孩子,必须要交给一品以上的妃子代为养育。 华英本欲将梁王送到慈宁宫来的,可段婉妆不愿意,她懒洋洋的摆摆手,随意的想了个借口就把此事推脱了回去。 得了她反驳的华英差点气歪鼻子,故而梁王的养育权也顺理成章的到了毛琬琰的手中。 分卷阅读112 至于两位公主,念在她们是一胞姊妹,华英不舍得将二人分开,又因为是女儿,与段婉妆商榷后还是决定让苏韶贞亲自养育。 平静无波的日子过的很快,眨眼间便是三月过去,眼看就要入冬了。 这几个月来段婉妆没少收到嵇玄的来信,有时一周便有一封,有时又要大半个月,如今她已经是一个月没收到嵇玄的信了。 小黑也长大了不少,懒洋洋的趴在她腿上,已经感觉到了有些沉重。 段婉妆手中把玩着他写的信,将这些字迹看了一遍又一遍,连信笺边角都开始泛黄。 她每日都要将收好的信又拿出来读,总觉得这样她才能充满精神的度过一天。 信中的字里行间都是气宇轩昂的气概,遒劲有力的字句用栩栩如生的话语向她描绘出他所经之处的风景,以及只言片语寄托着对她的思念。 段婉妆细细的摸着每一行字,有些遗憾。 她没能给嵇玄回信,和他分享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 自从嵇玄离开后,他的行踪不稳定,每一个寄信的出发地都不同,这才导致了有的信来的快,有的却很慢。 段婉妆不确定回信的地点,自然没有写了信过去,只是每日都在期盼着新的书信到来。 信是如曼从普云寺带回来的,宫中规矩森严,每一份信都要经过华英之手才能到达她们后嫔的手里,故而嵇玄没有直接往她这里送。 段婉妆百无聊赖的翻看寥寥几封信笺,当周女官端了茶水进屋里来时,便看到了这幅景象,她调笑道:“娘娘,您总是闲在殿里,骨头都懒了,不如奴婢陪您去御花园散散心吧。” 段婉妆挑眉,她朝窗外抬眸看了看外头的暖阳,这会儿正好是秋冬时节最温暖惬意的时辰。 捏捏自己腰上日渐丰腴的小肉,段婉妆有些汗颜,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散漫下去了,将信往抽屉里一收锁上,巧笑倩兮:“走吧,今日玩个痛快。” 一听要出门去玩,软绵绵的小黑瞬间清醒,欢喜的跳到了地上随时准备出发。周女官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条牵狗绳,套在它的脖子上,拉住它迫不及待的小身子。 段婉妆换了一身素净的水绿银纹绣百蝶度花裙,最近她偏爱这个颜色。 一头倾泻至腰间的乌黑青丝在璇珠的巧手下盘了个低髻,朴素而典雅的梨花木簪稳稳当当的插在上头,彰显它的古典美。 两人一狗悠悠哉哉的从慈宁宫出发,迈着怡然自得的步子好不轻快。 第六十三章 站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一大片繁茂的树荫将她们遮挡,既有空气中的阵阵暖意,又不至于被午后的阳光给晒黑了。 段婉妆穿着一身娟纱金丝绣花长裙,长发挽在脑后,手里抓着几个狗食在训练小黑蹲下握手。 小黑不过几个月大,不知何意,和她闹得不亦乐乎。 周女官特地去找管理御花园的内官拿了一盒鱼食,方便一会段婉妆去金明池喂鱼。 她走在前头,段婉妆在后面逗弄着小黑玩,步伐稍微慢些,周女官便负责先去金明池那儿看看情况,以免和别人冲撞了。 才刚走到金明池前,周女官一身短而急促的惊呼,把段婉妆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她手中的鱼食掉在地上,撒了一地,身子还有些不知何意的战栗。 段婉妆有些懵,周女官这样不稳重的样子鲜少有,不知看到了什么这么害怕,段婉妆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 周女官真是吓得狠了,转过头时眼里的惊惧不言而喻,声音都是颤抖的,手指指向池中:“娘、娘娘,您看池子里,那是个人吗……” 段婉妆被她的话吓到了,整个人都精神起来,绕过周女官小跑到池前,顺着她手指指着的方向望去,确有一块素白色的身影,隐隐约约看上去像是个人的背影,还有青丝漂浮在水面。 一阵战栗从脚心窜到头顶,段婉妆镇定下来,语气冰冷:“快去叫人。” 周女官愣愣的,直到段婉妆拍了她才恍然回过神来,急匆匆的跑去叫人打捞。 小黑不能在这里乱跑,段婉妆又没空照顾它,只得寻了一棵大树把牵引绳绑在树上,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别乱跑,在这里乖乖等我。” 小黑茫然的看着她,段婉妆把所有狗食留下后转身回到了金明池前。 周女官很快就叫了禁军过来,几个人撑着一根好几支长竹竿绑在一起的打杆子,把池子里的那团不知名物体往岸上勾。 随着那团物体的慢慢靠近,她们也都看的清清楚楚,那确实是个一个人,还是一个披着长发的女子。 几个禁军费力的将她从水中拖上岸,这会已是深秋初冬,女子穿的不薄,一件素白绣绿纹的上袄被水浸湿,再加上足有六米的下裙,很沉重,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她拖到岸上。 女子被拖到岸上,一头乌黑秀发缠绕在脸上,皮肤惨白,看上去很是可怖,几个胆小的 分卷阅读113 丫头害怕的缩在周女官的身后。 段婉妆上前蹲在女子得身前,亲自撩开了那一脸的黑发,当看到女子的脸时,她整个心都仿佛沉进了冰水里,是从头到脚得冷彻。 女子已经死透了,不知在池水里泡了多久,四肢水肿得全都变了形,呈现出苍白无血色的肌肤,口鼻处有些许淡红色的泡沫。 尽管这名女子脸都泡肿了,五官被撑开,但段婉妆对她十分熟悉。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新婚夜里被华英抬到飞霜殿、前阵子刚刚诞下梁王的叶淑仪! 段婉妆觉得自己的血液在慢慢的禁止,她坐上后位三年来,从来没有发生过后妃死亡的事情,没想到在她准备离去前不久,就出了这等事。 她站起身,额上的碎发遮住了她的表情,让人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觉她周身有一阵阴冷的气息四起,威慑得宫女们扑通跪地。 段婉妆朝一名禁军招手,让他快速把事情通报给在飞霜殿的华英知道,又让周女管带人迅速将行云殿封锁,没有她的命令禁止任何人入内。 待他们都急忙离去,太医才背着医箱匆匆赶来,领路的内官跑得飞快,就差没动手扛着太医飞奔来了。 刘太医气喘吁吁的给段婉妆行礼,段婉妆摆摆手,脸上颇有不耐:“去确认死亡世间。” 刘太医不敢多说什么,蹲在叶淑仪的身前手中拿着一些工具,折腾来折腾去,等顺过了气才颤颤巍巍的和段婉妆汇报:“娘娘,死亡时间大约在辰时到巳时之间,死因是溺水而亡。” 段婉妆颔首,那会正好是早膳过后,快到午膳的时间,这个点里各宫的人都在忙着做准备,鲜少会有人到御花园来,自然也就没人看见她是如何落水的。 后宫就这么些个人,若是有人故意要害叶淑仪,调查几天大概能摸清是谁下的狠手。 叶淑仪虽然诞下梁王,但梁王的抚养权不在她的手上,她又是一个品级不高的小妃嫔,在后宫十分低调,为人柔软温和,平日里也没见得和谁有过节。 如果非要说的话,段婉妆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毛琬琰。 毛琬琰目前代替叶淑仪抚养梁王,她自己未有诞下子嗣,孩子就算长大了心还是向着生母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个可能性扼杀了,让梁王没了念想。 她的性格古怪,段婉妆也不好判断她到底有没有这个心思,只不过想到她是骠骑大将军的女儿,本性应是豁达直爽,与其拐弯抹角的去探查,段婉妆更倾向于开门见山。 她让人将叶淑仪的遗体抬到附近的玉青小筑安置,打发了所有凑上来看热闹的宫女,自己带了两个小宫女迈着极快的步子,近乎是小跑着往仙游宫去。 毛琬琰这会正躺在贵妃榻上吃葡萄,听到宫女禀报段婉妆来了,才懒洋洋的从榻上爬起来,披上大袖给段婉妆福了福身子行礼。 段婉妆脸色不好,嘴角没了温婉的弧度,向下垂着看上去很是威仪严肃,目光里泛着寒意,如深冬冰雪交加,她摆摆手让所有的宫人退下。 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毛琬琰有些莫名其妙,段婉妆平常和她不怎么交好,怎么突然到了仙游宫来,还一副脸臭臭的摸样。 段婉妆也不跟她客气,她赶了一路呼吸有些急促,待她缓和之后,冷冽的开口:“叶淑仪的事情,和你有没有关系?” 毛琬琰听了更懵了,叶淑仪的孩子还在她殿里养着呢,要说她和叶淑仪之间没有关系,那怎么可能。 不过段婉妆要问的显然不是这个事情,看着她一脸寒霜,毛琬琰打起正色:“怎么了?” “她死了。”段婉妆的话里没有惋惜,更多的是怒意和愤慨。 毛琬琰大骇,手中的一粒紫葡萄也随着她的惊惧掉到了地上,被她向前迈的步子给踩扁。 “她死了?”毛琬琰的眼里有讶异,有疑惑,有惊骇,唯独没有段婉妆想要看到的惊慌失措,如此一来,她的嫌疑可以暂时被排除了。 段婉妆点点头,满目愤怒也随着毛琬琰阴晴变幻的表情渐渐沉寂来下,变成一潭深不见底的潭水。 毛琬琰瞬间就猜到了段婉妆在想什么,眼里也有些许的怒色,但她清楚这个时候不适合发作,忍了忍道:“我没有害她,我自己有了孩子,干嘛还在这个当口去害死她!” 眼里闪过惊异,段婉妆撇了撇她不算显眼的肚子,安慰性的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没了来时的漠然,但这点宽慰:“好好照顾自己。” 话语落下,她转身离去,不再和毛琬琰做交谈。 她现在还忙着要去调查叶淑仪落水的事情,没时间在这里闲聊,得知了毛琬琰没有作案动机后,她便转移了调查的方向,决定先去行云殿看看。 行云殿是叶淑仪的寝宫,早些年她还是个才人的时候并不住在这里,是一年多前搬过来的。 大殿内很朴素,和仙游宫的金碧辉煌截然相反,叶淑仪平日里就是一个低调沉稳的姑娘,穿得也朴素,不喜欢太过招摇的东西。 这么低调的一个 分卷阅读114 女子,到底是被什么所害,段婉妆沉默了。 周女官严苛的把守在行云殿外,见段婉妆来了,匆匆迎上来:“娘娘,没人来过。” 段婉妆颔首,她就担心害死叶淑仪的凶手得知事情的暴露,闯进叶淑仪的殿里销毁一些证据,才第一时间让周女官封锁现场。 根据刘太医的尸检报告,叶淑仪是溺水而亡,没有其他的外伤,那么金明池便是案发的第一现场。 现在要了解的是凶手是用什么样的理由把叶淑仪单独骗去金明池,又是为什么叶淑仪在受到伤害的时候没有反抗,直接就被丢尽了池子里。 段婉妆迈进行云殿里,行云殿的丫头们都被周女官聚集到了正殿里,这会正低垂着头站着,时不时窃窃私语几番,讨论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见段婉妆来了,她们才不苟言笑的行礼,低头等候发落。 段婉妆向周女官点点头,周女官便道:“回娘娘,她们今日一直在宫内,说叶淑仪用完早膳后想去散散心,带着女官就出门了,午时也没有回来用膳,是女官让人传了消息回来说她在端妃那歇着了。” 段婉妆深敛着眼神听她说完,这些说辞全都是行云殿的丫头告诉她的,其中不乏她曾经安插在这里的眼线,消息属实。 她方才去毛琬琰那里时,对方明显对叶淑仪死亡的这件事情是不知情的,刘太医估算死亡时间在辰时到巳时,那会还没到用午膳的时间,叶淑仪就死了,又怎么可能在仙游宫用膳。 现在当务之急的是要找到谎报消息的女官,这个女官一定很可疑。 第六十四章 有可能是对主子不满心生怨念,害死了叶淑仪,也有可能是被人威逼利诱对叶淑仪下手。 可这宫里又有谁对叶淑仪有深仇大恨? 段婉妆想不到,她坐在太师椅上,手托着下巴对事情进行分析,周女官则领了她的命令在行云殿搜索起来。 另一头,得了令的禁军在宫中四下搜寻女官的下落。 小宫女们见这阵势有些慌乱,年纪稍微长一点的壮了壮胆子给段婉妆端来一盏茶:“娘娘,您用茶。” 段婉妆抬头看了她一眼,宫女心下一惊,还以为犯了什么错,差点给她跪下。 段婉妆虚扶了扶手,像是被提醒了,恍然开口:“你们小主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和叶淑仪最亲近的不一定是其他妃嫔,而恰恰就是行云殿的宫女们,她们将叶淑仪每日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若有什么事情一定知晓的。 宫女愣了愣,她没想到段婉妆一开口问的就是叶淑仪的事情,有些紧张和不安。 她们只是突然被召集在一起,周女官也没有告诉她们原因,还以为段婉妆要找叶淑仪的麻烦,绞尽脑汁的想替叶淑仪找借口。 段婉妆眼神一凛,她就焉了,老老实实的交代:“淑仪最近总是在寝屋里呆着,也不要奴婢们进去服侍,成天看着一封信件发呆,除了用膳时间基本不出门。” “是什么信?”段婉妆问。 宫女为难的挠挠头:“奴婢也不知,一旦奴婢靠近淑仪,她就不看信了。” 是一封不能见人的信,段婉妆心想。 除了叶淑仪的大女官,这封信的疑点也很大,叶淑仪很有可能是因为这份信而丧命的,等找到人再问出信的下落,大概能水落石出。 可没想到的是,禁军报告给她的消息,让第一条线索彻底的中断了。 因为他们在长门宫后的枯井里,发现了叶淑仪女官的尸体。 与叶淑仪凄惨的死状不同,女官是吞金自杀的,死亡时间约莫在午后一刻,正好是她向行云殿传递了假消息之后,太医只在她的胃部发现了三颗金棵子,除此之外别无他伤。 段婉妆无力的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连唯一直到真相的女官都死了,这是不是代表案件成了不可解释的谜题? 更要紧的是,为什么好端端的主仆二人要纷纷赴死,暂且不说女官,叶淑仪才刚刚诞下梁王三个月,她就这么狠心舍得扔下自己的孩子不管吗? 段婉妆有些头疼,事情陷入了瓶颈,想想都有些泄气。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不,还不能放弃,还有一封可疑的信没有找到,说不定信里会写有叶淑仪难以告人的隐情。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搜索里屋的周女官出来了,段婉妆沉着脸问道:“有没有发现什么信?” 周女官疑惑的摇摇头,还有些失望:“没有,屋里的东西很正常,没什么特别的。” 依照叶淑仪对这封信的保密程度,必然不会将它放在随手能找到的地方,大概是藏在角落或者暗格里。 她让周女官看着宫女们,独自进了叶淑仪的房间。 屋内很古朴,所有的家具都是用沉香木做的,散发着古典风雅的气息,桌上只有一个首饰盒,里面零零散散的放着几支不同款式的发簪和梳篦,用于不同的场合。 分卷阅读115 段婉妆有些不明白,宫中每个月都会发放首饰衣裳,叶淑仪虽然是个五品小妃,但三年过去了,她的首饰不应该只有这么一点点。 更何况每月妃子们都有自己的俸禄,若是不喜欢,也可以自己派人去采买,怎会如此穷酸的模样。 她朝外喊了一声,叫进来一个负责在内殿服侍叶淑仪的宫女,向她询问起是怎么回事。 宫女有些嗫喏,时不时抬眸看段婉妆的脸色:“每月叶府送衣裳花样来的时候,淑仪都把不常用的首饰送给叶家的人了……” 说来叶淑仪也是大但,这种宫中发放的东西都敢往外边送,段婉妆一时也猜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把丫头赶了出去,自己在屋里东摸摸西摸摸,找寻一个可以藏一封信的地方。 摸遍了所有地方,终于,在她用尽吃奶的力气挪开衣柜后,发现贴在衣柜后面的一份白色信封。 段婉妆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拆开了信笺。 结果,看完这封信,她顿时冷汗直流。 北门外声响如雷声浩荡,天空黑云阴沉沉的盖在浩瀚大地上,携带者摧毁城墙的气势滚滚而来。 远远传来的是铠甲摩擦的金属声响,和震撼土地的脚步。 几缕光线穿过黑色云层投射在士兵黑金色的铠甲上,将他们照得金光粼粼、耀眼夺目。 士兵们表情严肃,伫立在北门之外,从高处看下去是乌压压一片,人群从北门门前绕到东门外,足有三四万人之多,他们纹丝不动、神情肃然,在等待主将的一声号令。 初冬的树叶颤巍巍的挂在枝桠上,随着他们脚步的迈动而凋零在地,被碾碎成尘土,万籁寂静。 华昀坐在最前头的黢黑战马上,身着亮眼的明黄色铠甲,头戴雉羽盔缨,全然没了往日的虚弱和书生气,一双狭长的眼眸里毫不掩饰他的欲望和贪婪,带着嗜血的躁动感,紧紧的盯着牢牢紧闭的北门。 他身后的千万士兵似一堵城墙,将皇宫与外界隔离,将它包围其中。 紧闭的北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华昀身后的士兵警惕的冲到他的前面,手中一杠红缨长/枪竖起,戒备的指向来人。 门开到一定角度,从里面走出来的不是什么士兵武将,而是一个身着轻盈衣裙的纤瘦女子。 女子略有圆润的脸颊显得清纯可爱,一双含水杏眼如一汪秋水潋滟,嘴边带着优雅的笑意,她素手轻抬,捏住自己的裙边朝着华昀翩翩行礼:“韶贞参见殿下。” 华昀勾起嘴角,朝身旁的大将招了招手,附身在他的耳旁说了什么。 大将慎重的点点头,朝苏韶贞走来,语气恭敬:“娘娘,请随末将到安全的地方歇脚。” 苏韶贞微微颔首,又想起段婉妆还在宫里。 柳叶弯眉轻蹙,她抬首想要向华昀说什么,可对方只是盯着微开的北门,有着蓄势待发的冲动。 苏韶贞毅然转头,跟在大将的身后潇洒离去。 她是曾说过要还段婉妆自由身,可没说过要保证她的性命,若是段婉妆能在这场纷争中存活下来,那她再去向华昀求情也不迟。 一声响彻千里的号角声低沉响起,久久的回荡在静谧的空中,从外到内的传进了每个人的心里,激起波澜壮阔。 随后荡彻云霄的是士兵的呐喊,和雷鼓般响亮的脚踏声,人群仿佛蜂拥,有条不紊的挤进了那扇小小的北门,朝着皇宫内部涌去。 段婉妆坐在行云殿的床榻上,隐约听见了天空中回荡的号角声响与士兵们的叫喊,她一根心弦紧绷,如今是彻底的断裂开来。 这是要宫变了。 她飞速起身,拉上周女官头也不回的快速跑出了行云殿,朝着仙游宫疾驰而去。 她步履极快,脑中迅速的把一件件事情串联在一起,分析除了其中的原委。 能做出宫变这种事情来的,除了华英一直宠爱着的那位“体弱多病”的胞弟华昀,段婉妆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有本事做到这种程度。 早就知道那人不是什么善角,没想到他的动作这么快,不过三年就积攒了夺权的兵权实力。 也许他不是一个人。 想到三月前嵇玄和她说起裴储身边突然多了很多能人异士,再加上苏韶贞对裴储事情的熟知,段婉妆醍醐灌顶。 原来华英该防备的不单单的豺狼虎豹的朝臣,还要警防夜夜在龙床上于他耳鬓厮磨的枕边人。 叶淑仪的那封密信上写的不是别的,正是叶夫人千般叮嘱她在宫中要好好配合苏韶贞,在宫变之日从内部下手,打乱段婉妆的安排。 只不过叶淑仪天性软弱温和,这种事情根本不是她能做来的,在将近半年的压力之下,诞下梁王后的她最终受不了这种痛苦,选择在宫变这日自杀身亡。 她可当真是选了个好日子,若是早一日自尽,段婉妆便会查到她的屋子里,自然也就会发现那封信,华昀的计划就被不攻而破了,还要连 分卷阅读116 累了叶府上下所有的人一同丧命。 她偏偏选在今日,段婉妆才刚刚看到信的内容,华昀便带了上万的士兵包围皇宫。 当真是好计算,既不会背叛了自己的良心,又不会背叛自己的家族,段婉妆几乎要忍不住鼓掌叫好。 天空越来越黑,时不时传来震耳欲聋的雷鸣,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整个惨淡的皇宫,更添肃穆之色。 毛琬琰的宫殿比行云殿还更靠近北门些,同样听闻到号角声的她从殿内跑出来,一股不详的预感在心中蔓延开来。这种号角声,她跟在父亲身边时听到过好多次。 是战争的声音。 第六十五章 从没想过皇宫会发生这种事情的毛琬琰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她从内殿里出来,看到外头的宫人们乱作一团不管不顾,甚至撞到她身上也慌忙的爬起身接着奔跑、四下逃命,她才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 宫女们几乎都疯了,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如同一群抱头鼠窜的难民,再也不把她们当主子看,三五成群的只想着自己逃命。 毛琬琰蹙着眉,侧身躲避着这些莽撞的人的冲撞。 远处一个身影飞速的朝这里奔跑而来,星点般的身影从米粒大小渐渐的放大,是毛琬琰熟悉的人。 段婉妆气喘吁吁的一路跑到仙游宫,看到毛琬琰时立马抓住了她的手腕,不等气顺了一边喘一边道:“你马上派人带着张德妃她们去宁寿宫,与太后一起,我让人加固那里的防御,一切就交给你了。” 她说的很快,话语中没有一句是废话,言简意赅的说命了自己的目的,眼中是冒着火光的急迫和不容置喙,话语落下后她几乎不给毛琬琰说话的机会,自己说完长长的一句话一溜烟就跑了。 宁寿宫在东宫的西南角,是离北门最远的地方,那儿的地理位置恰好形成一个夹角,只要皇宫的禁军们死死守住,华昀就进不来,要突破这个卡口就要费上一番力气,他们可以想出更好的办法挽救局面。 段婉妆心中是有疑惑的,华昀前两年还是一个病弱王爷的摸样,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他就累积了如此雄厚的力量,其背后必然少不了裴储的帮忙。 但裴储的目的肯定不是在于帮助华昀政变,他自己野心勃勃的想要更朝,甚至不惜背叛嵇玄,又岂会甘愿再一次为人臣子。 脑内灵光一闪,段婉妆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周女官被她派到凤阳宫去,负责将解忧公主安全护送到宁寿宫去,她独自一人穿过四处混乱的人群,头也不转一下的朝着飞霜殿跑。 段婉妆一路狂奔,凌冽的疾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远处的战火声响穿透云层传到她的耳朵里,伴随着哭喊和尖叫。 这会华英早已知道了华昀发动宫变的事情,正与禁军副将领进行接洽,指挥着前方的禁军们有序的防守反抗,才没让人冲处北门关卡的屏障。 飞霜殿外的内官早就不见了人影,段婉妆径直的直接冲进大殿里,哐当一声推门巨响,惊动了殿内的两个人。 华英抬头看她,一双英眉紧锁,眼底里却是难得的平静,或者说是有些死心的沉寂,眼底里是哀戚和悲切,他一定很伤心。 他对华昀还算不错,一向都特别照顾这个自幼体弱的弟弟,没把他当作眼中钉一般防着,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自己将要栽在他的手上。 段婉妆很早前就知道这个表里不一的王爷有猫腻,却因为他没有惹上大事而不把他放在心里,也是她的过失。 副将被她突如其来的闯入吓了一跳,长剑哐当出鞘,见到是她,紧张而举起的长剑复又放下,松了一口气。 经过一路的飞驰,段婉妆的头发早就乱得不成样子,满头耀眼的金步摇不知在何时掉了几支,唯有一只翡翠簪还顽强的挂在头上,发髻松松垮垮的搭着,看上去有些狼狈。 她直截了当:“我有一个主意,希望你们听我说完再好好考虑,不要急着回绝。” 华英眼里划过惊讶,寻常人家的女子这会不应该感到害吗,怎么这女人怎么一点也不慌,还说了一句糊里糊涂、不着边际的话。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段婉妆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面前的这两个人。 华英板着脸沉思,剑眉紧蹙,在考虑着段婉妆话语中的可行性和风险性,而他身旁的副将是极力的反对。 “陛下,这太冒险了,末将不认同皇后娘娘的话,还请陛下三思。”他跪在华英的身前,神情紧张,生怕华英答应了段婉妆这个无厘头的计划。 华英不看他,只是自顾自的想着,眼光复杂的看了一眼信誓旦旦的段婉妆,在她炙热的注视下长叹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呢,也只好放手一搏了。 “你去吧,这是虎符,我马上让众人迁移。”平静的声音中有一丝肯定,他慎重的把虎符交到段婉妆的手里,告诉她使用方法。 段婉妆坚定颔首,带走了副将一路朝北方战线奔去。 分卷阅读117 副将觉得犯难,段婉妆的谋划听上去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但如果不是她所料想的那样,那他们只会受到更严重的创伤。 可偏偏这个关头华英相信段婉妆的话,都不曾多加考虑就把关乎天下的决定权都交到了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子手中。 段婉妆绷紧神经,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把要说的话在脑内过了一遍,在副将的保护下安全到达了前方的战线,把禁军大将领从前方召回。 水榭凉亭内,她与禁军大将领苍元龙相对而坐,把计划一字不漏的告诉了他。 这儿距离战线有一段距离,还是一个安全地带,周围没有一个人,副将守在不远处的地方,把慌张乱跑的宫人全都赶走。 水榭内只有段婉妆二人,苍元龙对她的说法有些质疑,但当他看到华英的虎符后,不再多说什么便同意了段婉妆的计划,返回了前方战线。 段婉妆松了一口气,看着苍元龙和副将渐渐远去的身影,她慢慢的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迈着不算快的步子穿过乱七八糟的人流,朝宁寿宫走去。 宁寿宫内,太后搂着解忧发抖的身子坐在榻上,比起妃嫔们的慌张,她显得冷静很多。 张德妃手中抱着太子,着急的头上直冒汗:“母后,您说陛下会不会有危险,咱们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她哽咽起来,眼中顿时蓄满了泪水和不甘的神情。她手中的太子见她情绪波动,仿佛也感觉到了不安,跟着大哭起来。 宫内的女眷们本就不安,张德妃一席话落下更是心里绝望,垂下头默默落泪。 啪的一声巨响,她们惊得抬起头来。 毛琬琰拍案的素手还放在桌上,脸上却没有悲伤的神色,反倒是愤懑,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你们做什么,陛下在前头好好的,皇后也没事,你们就这么丧气,对得起他们的付出吗!” 众人因她一席话震惊在原地,都忘了抬手擦掉挂在眼眶上的泪珠。 太后平静道:“端妃说的没错,大家冷静一点,不要这么早就放弃希望。”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心里还是担忧的,却不得不因为自己的身份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若是连她都慌乱了,那还有谁能压住这群担惊受怕的后妃们。 周女官着急的朝外宫外探头,到处寻找段婉妆的踪迹。她们约好了在宁寿宫碰头,段婉妆不可能不来的。 远处一个水绿色的身影缓缓朝宁寿宫走近,乌黑的青丝倾泻而下,披散在她的肩头,伴随着战火的声音,像是降临沙场的女罗刹。 周女官欣喜的迎上去:“娘娘!” 段婉妆拍拍她的手,带着镇静踏进宁寿宫的大殿里,环视一圈瑟瑟发抖的后妃们。 如今尚能保存理智的唯有毛琬琰一人,就连平日里沉稳的张德妃也乱了手脚,段婉妆庆幸自己好在没选错人。 毛琬琰入宫时间虽然短暂,管理能力不如张德妃老练,但她入宫前常年跟在骠骑大将军的身边,对于战事是耳濡目染,比起初次遇见这种事情的张德妃明显镇定许多。 她有强大的心性,能替段婉妆将众人安全的聚集在一起,保证她们的安全。 见段婉妆来了,毛琬琰到她的面前,眉间微皱:“怎么样了?” 段婉妆没有回答她,安抚了太后和众人一阵后,便朝她使了个眼色,独自一人往一旁的偏殿走去。 毛琬琰了然于心,默默跟上。 进屋后,毛琬琰反手锁上了偏殿的大门,拽住段婉妆的袖子着急询问:“到底如何?” 段婉妆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嘴唇凑到她的耳边,细声说道:“我给陛下出了个点子。” “什么点子?”毛琬琰反问。 段婉妆姿势不变,只是声音更小了几分:“我让苍元龙在私底下把兵力全部悄悄调走,只有五千人在宁寿宫前的胭脂廊守着,装出无力反击的摸样。” “你疯了!?”毛琬琰惊呼。 段婉妆急忙捂住了她的嘴,慢慢的把理由说给她听,其中也包括前朝的大臣后代裴储,唯独绕开了嵇玄。 裴储和华昀联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问题就在于这件事就算是华英也不知道,他人要相信段婉妆的话实在有些难度。 段婉妆曾想过有费好一番口舌才能劝服华英采纳她的意见,没想到华英一下就同意了。 有了他的虎符,之后的一切事情都好办许多,苍元龙依照虎符拥有着的命令行事,段婉妆可以说是毫不费力的就展开了她的计划。 她要做的就是,将计就计。 第六十六章 裴储的目的必然不简单,他帮助华昀的背后肯定是要收取极大的报酬,一朝重臣能填满他的饕餮大胃吗,答案自然是不。 华英和华昀内斗,大原的战力大大受损,其中获得好处最多的是谁? 当然是裴储。 他在私底下依旧监视嵇玄的动向,得知他离开了 分卷阅读118 京城后便迫不及待的撺掇华昀发动政变,想要渔翁得利,趁着大原元气大伤的时候截取华昀的胜利果实。 裴储隐藏在背地里,不到紧要关头他是不会下手的。 那么段婉妆便叫这个“紧要关头”提前到来,让华昀迅速的占领皇宫大半地盘。 她们所有的人,包括稍后赶来的华英全都躲藏在宁寿宫内,堪堪五千禁军死守着宁寿宫这个特殊的地理位置,做出无力反击的势弱摸样,让华昀觉得自己获得了胜利。 成日蜷缩在宁寿宫内,就算华昀不去管他们也能迟早把他们耗死,到时候他兵不血刃就能顺理的成为大原新的皇帝。 当华昀放松警惕享受着胜利果实的时候,裴储就该在背地里反咬他一口了。 裴储把自己的力量分给了华昀,让他有能力攻进皇宫里,自己的力量定然少了很多。 不过裴储并不认为这是什么要紧的事。经过一次战争后的华昀战力必然不如养精蓄锐的裴储,到时候只要他费点心思,华昀还不是他的俎下鱼肉。 段婉妆就是瞄准了这一点,她清楚裴储对自己实力的自信,故而让禁军偷偷转移,及早的让裴储发动自己的计划,等他们河蚌相争后,自己再让将士们出击,当这一回的渔翁。 皇宫内所有待命的禁军在第一时间内都上了战场,要伪装兵力不足实在有些牵强,指不定会被华昀发现其中的不对之处。 好在华昀的攻势凶狠,禁军们在他的压迫下只是勉强反抗,段婉妆便让苍元龙做出更加弱势的摸样,迎战的士兵们只要受一点伤,就算破皮也行,一律躺在地上装死。 皇宫不如战地辽阔,除了主将华昀,其余士兵全都没有骑马,倒也不怕被战马踏伤。 而后上前的救兵们便把这群倒地的“尸体”拖回去,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让他们悄悄的躲藏在宁寿宫后的山坡上,不动声色的埋伏。 宫里所有的食物段婉妆都让人默默转移到了宁寿宫来,众人节省一点吃上一阵时日还是撑得住的,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华英带着苍元龙等人撤退到宁寿宫来,计划便正式开始。 五日后,阴霾密布的天空被朝阳划破,晨曦从黑云层中穿透,投射在肃穆的皇宫之上,殿上的琉璃屋瓦渡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寂静庄严。 华昀迈着沉稳的步子踏上高台,坐上了自己日思夜想的龙椅,他抚摸着把手上张牙舞爪的腾龙雕刻,心中满是澎湃。 终于,这个天下要属于他了。 裴储站在他的身后,脸上那半面的金属面具依旧透着诡异的光茫,情绪深深藏在眼底,他唇边带着笑意:“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这马屁拍的华昀眉笑眼开,他转头刚要说什么,却腰间倏然一痛。 缓缓低头,只见一把锋利的匕首插进他的身子里,露出一截冰冷的剑鞘,随着裴储将匕首拔出,血液顷刻间喷涌而出。 华昀的笑容凝固在唇角,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裴储靠在他的耳旁,似笑非笑,语气阴冷而诡谲,话语冰冷刺骨:“陛下,您的使命到此为止了。” 他捂着伤口从龙椅上站起身来,一步步的退后想要逃离这里,呼喊着大殿外的守卫。 裴储恶趣味般步步紧逼,匕首在手中颠着,笑得瘆人:“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愚笨吗,你守在外面的人早就死光了。” 紧闭的殿门外,血液如小溪一般,透过门缝流进大殿里,侵染了金砖地面。华昀不得不相信他的话,喘着粗气咬牙切齿的咒骂着他:“你以为这么简单就结束了吗,裴储,你不得好死!” 华昀骂的越凶狠,裴储就笑得越张狂,他就喜欢看到别人垂死挣扎的样子,可悲又可笑。 一个坏点子浮上他的脑子里,或许圈养这么一个有趣的玩物,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个时候他又不想让华昀死了,他朝门外大喊:“严征——”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无声的沉寂。 “严征!” 接连喊了几声,都没有人回应他,裴储心生疑虑,警惕的打开了殿门,而迎接他的,是两柄冰冷似雪的长剑。 抬眼望去,飞霜殿门外是一地的狼藉尸首,除了华昀的人,还有他的人,其中不乏他最信任的幕僚严征。 严征的身上被射成了筛子一般,扎满长箭,熟悉的脸上血红一片,双目紧闭。 裴储眼中有嗜血的怒气,可士兵手持长剑交叉架在他的的脖子上,他不得不顿住了脚步,双手举起。 匕首随着他的动作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清脆的声响,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从旁探出,将它捡起,轻轻拂去上面的血迹,带着毫无温度的笑,声音悠扬:“好久不见。” 是曾姬。 不,她不是曾姬,是段婉妆。 裴储倏然失去了冷静,眼里火光四射好似要把段婉妆点燃,牙齿咬得嘎吱作响,狠狠的从齿缝里吐出几个字:“是你——” 段婉妆笑了,桃花眼眸微弯,如沐 分卷阅读119 春风:“自然是我,不然还能有谁?” 裴储还想说什么,一旁的士兵把布团塞到他的嘴里,依照段婉妆的命令将他押送到天牢里。 裴储武功不错,段婉妆不放心,特意让士兵在布团里加了软骨粉和迷药,随着裴储的呼吸而渗入他的身体里,让他失去反抗能力。 如曼得了命令,跟在士兵们的身后看守着,避免意外发生。 环视了一圈金銮殿的狼藉,瞥了瞥殿内捂腹倒地的人,段婉妆慵懒的伸了伸懒腰,锤锤自己嘎嘣作响的肩膀,语气软软的:“累死了,慕儿,回宫。” 周女官乖顺的站在她的身后,托着她软绵绵下垂着的手臂,嘴边含笑,二人朝着北边的方向款款而去。 大原仅仅持续了五日的短暂宫变,到今日正式收尾。 翌日的早朝,朝堂上乱作一团。 周女官将早朝的趣事说于段婉妆听,这些事情她不过听完就忘了,华英的烦恼不是她的烦恼,不过其中有两件事情她很感兴趣。 一是驻扎西北的骠骑大将军在今日带了八千骑兵匆匆赶回京城,原因是他半月前收到了一封密信,信中明细的写了文宣王华昀联手前朝遗臣裴储打算发动政变的事情。 这密信既没有署名,也没有表明证据,毛尚知本以为是敌人故意而为,想要骗他调离将军府,故而没有把信放在心上。 可这封信就像是魔咒一样,日日夜夜的萦绕在他的心里,熬了半月后他终于是按耐不住,带了八千骑兵从西北快速朝京城赶来。 正好在这日,他们一行人赶到了京城,这会正和华英在飞霜殿商量后续事宜。 到底是何人写了这封未卜先知的密信,全朝的朝臣都在沸沸扬扬的讨论。 回想起某人远在他乡,段婉妆心中倒是有个若隐若现的身影,她捂着嘴偷偷笑了笑。 监视敌人的行踪,不光裴储会做,嵇玄也会。 当查到裴储和华昀私下接触的时候,而后的事情他一猜就中。 第二件事是和华昀一起发动宫变的人,大大小小加在一起约莫三十号人,其中有一些职位不大的官员,还有两个让段婉妆意外的人。 清河侯和大理寺卿。 说来这两位在去年还有一段渊源,当时闹得全京城无人不晓,大理寺卿还曾扬言一定要薛二偿命,最后在华昀的调停之下不了了之,此次华昀宫变的身后,也有他们二人的支持。 清河侯夫人可是段丞相的大女儿,理应段府也要收到牵连株连九族,不过因为段婉妆在此事上的出力,段府上下全都免于一难,可段舒葶就没这么好运了。 华昀在昨日失血过多而亡,文宣王府被封锁查抄,男丁全部压入大牢等候抄斩,包括他年幼的儿子,女眷则充作军伎,发放远疆。 而与他相关联的臣子是相同命运,段舒葶作为清河侯夫人,难逃此劫。 段丞相在这个关节点上屁也不敢放一个。 都说从文的怕从武的,骠骑大将军往身旁一站,他全然没了往日的气焰,再加上这件事段舒葶本就有错在先,他心里甚至还在暗暗责怪她没有事先告知自己,险整个段家于不义,愤然之下便全听了华英的安排。 段夫人不忍看女儿受难,偷偷托段婉妆送了一瓶鹤顶红给关押在地牢里的段舒葶,想给她一个痛快。 段婉妆没有亲自去,而是派了周女官代替她去。据周女官后来的汇报,段舒葶对着她大骂了段婉妆一顿,愤愤不平的喝下了药,安然而去。 段婉妆无所谓的笑笑,让人完整的将她下葬,算是给了段家一个交代。 第六十七章 据大原史书记载: 崇光三年,文宣王昀发动政变,携清河侯等三十余名官臣,带领三万余名士兵包围皇宫,孝庄皇后段氏与原庸帝共谋击败昀军,帝大悦,加封“孝庄神武皇后”。 自这件事情过后,华英对她刮目相看,至于她是怎么知道裴储这个人的也没有多问,全都归功于她平日观察细致,对她的态度明显好转了许多。 群臣内原有对段婉妆有所非议人也全都噤了声,任由段丞相在他们面前吹胡子瞪眼的,毕竟段婉妆的贡献他们看在眼里,是当之无愧神武皇后。 苏韶贞自从宫变后就再没了身影,待宫中稳定之后,段婉妆曾派人去打探过她的消息,却只得知自华昀死后,她带着两个孩子一路朝南而下,不知去了哪里。 也许是害怕华英报复她,又或许是无颜面对段婉妆,她的行踪很隐秘,自从出了京城后就再也找无此人。 经过一个月时间的调理,朝廷慢慢恢复到了轨迹之上,生活也归于平静。 裴储被关押在天牢里,他和华昀的士兵全被毛尚知带去了西北,充作大原的兵力,毛琬琰因在此事上的出色表现,意外有了机会和父亲团聚几日,分离时含泪告别。 东宫前夕日子里的凌乱被收拾妥当,一切全都变成了原先的摸样,唯一不 分卷阅读120 同的便是众人对段婉妆的态度,愈发的恭敬起来。 嵇玄的信前日就到了,他在信中询问段婉妆的安好,又表明了自己来年三月会回到京城,字里行间中不急不躁。 他好似早就知道段婉妆会没事一般,十分放心。 段婉妆这一趟试着给他写了一封回信,话语都很简洁,簪花小楷大方秀气,没什么过于暧昧的地方,还有些一本正经。 米黄色的信封上沾染着淡淡的玫瑰花香,段婉妆随手摘下一片花瓣贴在信纸的尾端,算是一个她的标识。 回信的事情有如曼经手,她不必多虑。 不过短短一个月时间,小黑长得更大了,坐在段婉妆的腿上像一块腌菜石压着,又沉又重,不过好在它身上的皮毛温暖,在寒冬里摸起来格外舒服,段婉妆倒也不嫌弃它。 坐在御花园的凉亭内,段婉妆晒着太阳,□□手里的狗子,惬意的眯起了眼。 毛琬琰在她的身旁,肚子上盖着一张薄毯,手中抱着一个汤婆子,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段婉妆说着话,多是一些家常小事。 远处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渐渐走近,慢慢的显现出他高大的轮廓和俊美的脸旁。 华英走近凉亭内,在段婉妆她们起身前抬抬手免去了二人的行礼,面色有些复杂的坐在她们对面,既不说话,也不离开。 毛琬琰心知肚明,她拢了拢两鬓碎发,举止间风情万种,笑着对段婉妆道:“娘娘,臣妾想起有些事情要办,先告退了。” 段婉妆斜睨她一眼,这小妮子跑的倒挺快。 她轻轻抚摸着手下毛茸茸的皮毛,小黑享受的同时还瞥了一眼华英,态度懒懒的缩在段婉妆的怀里,时不时蹭一蹭她的胸口撒娇。 华英默默的看着它,觉得额上的青筋在鼓动,语气平静:“这是哪来的狗?” 段婉妆有些犯困,说起话来有气无力:“别人送的。” 她看上去不太想搭理华英,华英自然也看出来了,就不再自找没趣,沉默无声的坐在亭内吃着桌上的糕点,不时往她那看一眼。 段婉妆被他盯的不自在,勉强坐直了身子,浅笑道:“陛下有什么事吗?” 华英摇摇头,他也不知怎么的,本在御花园随处走着,听人禀报了皇后和端妃在这里,就不知不觉到了凉亭处。 他没什么话可说,道谢的话早已言过,就只是想和段婉妆多相处一会罢了。 段婉妆被他的莫名其妙弄得摸不着头脑,不过正好,她有一件事情想要和华英道明。 她将小黑放到一旁,端直的坐着,脸上的散漫流去,剩下的是难得的正色,她严肃道:“陛下,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明。” 是时候要提出辞行了。 这件事情段婉妆计划很久了,自从把东宫内的基本事宜事无巨细全都交予张德妃处理之外,她也准备好了离开时要用的细软和行李。 贵重物品一律不带,她只带走自己最喜欢的数只簪子和素色衣裳,还有一些私人物品,加上周女官与如曼一起和一只狗子,轻装离开。 至于去哪里,她想了很多,可以去普云寺,也可以循着嵇玄的路线追寻而去,更甚至可以找个地方落下小住几年的时间,只要离开了皇宫,这全是她的自由。 段婉妆在位三年没有诞下子嗣,已经受到朝臣们多般诟病。身为皇后却三年未出,理应是要被废后的,只不过如今她护国有功,保下了大原的安康,被册封为孝庄神武皇后。 有了这个名头,华英没办法用简单的理由轻易废除她,更没有朝臣敢奏上要他废后的折子,既然没人提起,那么这件事情就由段婉妆自己提出,既满足了自己,又圆了华英的愿。 她此举倒不怕被人诟病,大原开国时,曾有过皇后自请辞去的先例,段婉妆赶在其后,也不会落下话根。 虽然大原才刚刚安定下来,不过她此时是按耐不住了,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 段婉妆深吸一口气,将要说的话快速的在脑内过一遍。 刚准备要开口,内务总管急匆匆的跑进亭子里,顾不及跟段婉妆行礼就贴在华英的耳边说了什么,华英瞬间脸色大变。 他朝段婉妆投来抱歉的眼神,跟在内官的身后匆匆离去。 段婉妆郁闷的留在原地,难得她调整好了心情要开口辞去皇后职务,华英一句话都没听上就被人叫走了,他看上去很着急,不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华英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如曼从一旁的大树上跳下来,附在段婉妆的身旁轻声道:“小主,信已经送出去了。” 如曼与嵇玄之间有一条特殊的联系途径,信件不经过驿使之手,由内部人员运送,比起寻常的寄信会快上许多,也更安全私密。 第六十八章 从御花园走回慈宁宫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刚迈进殿里的段婉妆就瞧见了周女官神秘兮兮的朝她招手,像是有什么小秘密要告诉她。 段婉妆失笑,大约是跟华英 分卷阅读121 匆忙离去的事情有关。 周女官在宫内人缘很好,什么风吹草动只要她稍微一打听,便能知晓其中七八成的事情经过,是段婉妆身边最得力的包打听。 将赖在自己身上不走的小黑交给如曼,段婉妆被周女官牵着手拉到了小角落,她四周环顾几圈,贴在段婉妆的耳边道:“娘娘,西北出事了!” 段婉妆抬抬眉:“怎么了?” “西北边界的藩属国婆罗上个月被灭国了,改号丘黎了。”周女官道。 段婉妆默默点头,婆罗本就是一个附属在大原边界的弹丸小国,国土面积还不如大原两成多,经常受到周边国家的骚扰,五十年前才依附在大原之下,靠进宫矿石和糙米来换取保护。 这次正好碰上骠骑大将军返京,西北边界没了战神庇护,那些个国家自然蠢蠢欲动,大原的京城乱作一团,自己的国土都在受到威胁,就算婆罗发来求助贴华英也顾不上了。 婆罗这一次灭国,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然而这些都不是周女管要说的重点,她着急的扯了扯段婉妆的袖子,差点要跳脚:“咱们大原西北的邑烟州、盖昌镇、堰宁镇和霍城都被这丘黎攻陷了!” 这会段婉妆不淡定了,这四个城镇虽然地处西北,但都是不容小觑的经济之城。 从西北玉门关便是盖昌镇,是连接大原内部和西北的关键城镇,从此处往里便是玉石之都邑烟州和两座盛产丝绸的城镇。 如今周女管居然告诉她,这些城池被攻占了,还是被一个新成立的国家抢走了。 段婉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算毛尚知不在西北,那么多个副将严守待命,倒也不至于输在兵力远远低于他们的丘黎手下。 周女官好似看出了她的不解,又道:“听说丘黎的新国君十分残暴,手段凶残狠戾,又极其有谋略,精通奇门遁甲,带领着五千兵力就敢上阵,每次都是以少胜多的获胜,刘副将还被他生生气得吐血了。” 周女官是没有亲眼见过的,但知情的内官绘声绘色的和她描述的时候,那天马行空的景象也把她吓了一跳,连连称奇。 难怪今早华英这么匆忙,原来是西北出事了。 周女官还在叨叨念着,段婉妆早已撇下她自己一个人走到了寝屋内,扑通一声倒在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把事情梳理。 长发铺在背上,她的脑海中是一个英姿勃发、气宇轩昂的挺拔身影。 他策着枣红鬃毛的战马在沙地上奔驰,扬起一阵狂沙,身上披黢黑的坚硬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指节分明的右手握一支锐利锋芒的红缨长/枪在战场上驰骋,朝敌军进发,热血飞溅在脸上,平添他的坚毅英气。 清明透彻的双眸似面明镜,把敌人的行动看的一清二楚,矫健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潇洒起剑。 哀歌四起,唯有他颀长的身形染上金色的光泽,在横尸遍野的沙场上伫立。 想起从西北方向而来的信件,段婉妆觉得婆罗灭国的始作俑者大概是嵇玄了,也就只有他有这般能耐,能够兵不血刃的夺下大原的城池。 嵇玄遵守了与她之间的约定,没有对大原下手,带着自己的人手向西而去。婆罗曾在大商陷入困境的时候落井下石,使大商的灭亡加速,他的计划内本也有攻占婆罗这一项,因为段婉妆的缘故而提前执行了。 只不过该来的还是要来,尽管嵇玄转移了目标,大原依旧逃不过战争这一劫。 华昀和裴储的联手让大原损失极大,更因为毛尚知的回京救驾而耽误了西北的战事,眼睁睁的看着四座城池被夺去。 段婉妆对大原算是仁至义尽了,接下来的事情全靠华英的造化。 唯独与她相干的,只有耽误了开口辞行的这一事。 华英每日与大臣们关在金銮殿内商讨西北的事宜,段婉妆连他的人都见不到一面,估计华英也暂时不愿管她的事情,只得放一放。 段婉妆的小日子照样过,后宫不干政是历来的传统,其他的事情又全都甩给了张德妃,她吃吃喝喝的日子倒也过得很快,只等一个时机,她便能离开。 不过这个想法在半个月后,就蓦然转变了。 前方传来战报,骠骑大将军左胸口中箭,命悬一线。 此事引得全朝震惊,守护西北三十年安危的战神竟然被丘黎国君重伤,据战报描述,丘黎国君从八百里开外一箭刺穿了毛尚知的盾牌,直击他的胸腔,将他从马上射了下去。 听闻此事的毛琬琰差点哭晕过去,不过段婉妆现在没空管她,急急忙忙的让周女官翻出先前收拾好的包袱,一路朝飞霜殿小跑。 今早的早朝定下了一件重大的事情。 华英决定亲自出征西北。 比起平日的早朝,今日的时间持续的更久,直到午后才下朝,经过数个时辰的商讨,华英据理力争,态度坚决的决定了亲自去西北征战。 反对的人自然很多,而支持的人也不在少数。 骠骑大将军重伤,西北此 分卷阅读122 时是一块大空缺,没了主心骨的军队乱作一团,战力大大下降。 他们考虑过把南疆的镇国将军调去西北,但镇国将军年岁已高,又不了解西北局势和战况,风险还是很大,唯有还是皇子时出征过西北的华英了解那里,熟知那里的地势。 丘黎的新国君手腕强硬,雷厉风行,华英认为再派其他不熟悉西北的将军也是白白送死,不如他自己去,既能更好的运筹帷幄,又能涨涨军队的士气。 早朝的争论不休,最终再华英的坚持下拍了板,他将在三日后率领一万士兵朝西北而去。 段婉妆知道嵇玄便是丘黎的新国君,既然华英此行的目的是西北,那她倒不如干脆趁着这个机会和华英一起同行,再在路途上提出辞行的要求,就此留在丘黎。 一路的小跑,她微微喘着气到了飞霜殿前。 经过内官的通报后,段婉妆迈进正殿大门,便见华英在写折子,出行要用的东西已经被打包妥当,放在了一旁的塌子上。 他亲自西征,皇宫不能没有人打理,他没什么可以信任的人,段婉妆勉强算是一个。 华英头也不抬,一边写着折子一边道:“你也听说了吧,朕要西行,宫里不能没有人管,前朝的事情就由你来主理,让张学士和你父亲来辅佐你。” 照理来说前朝的事情是轮不到段婉妆来管的,不过自从上一次宫变,华英发觉了她的机警和聪慧,觉得她能够胜任。 段婉妆深吸一口气,态度果决:“陛下,我想和你一起去西北。” 华英停下笔,抬头讶异的看着她,却毫不留情的拒绝:“你去作甚,留在京城里。” 段婉妆没有其他好的理由,她在来时就决定,若是华英不同意她一起同行,那便提出要辞行的事情,她自己一个人去丘黎也是可以的。 “那么陛下,我希望你废后。”她道。 这番话把华英惊到了,他猛地站起。 虽然他们夫妻名不副实,但这几年段婉妆都是兢兢业业的打理东宫事宜,也没见她提出什么委屈的言语,怎么会突然让自己废后。 华英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梗塞,微微蹙眉道:“这是为何?” 段婉妆娓娓道来,说的无非是自己无子嗣、夫妻感情不和、自己的个性不适合做国母之类的话,每一个理由分析起来都有道理,让华英无法反驳。 她的态度很坚定,眼神里带着点胁迫看向华英。 华英怔了怔,整个人愣在原地,他在这一瞬间觉得十分的抗拒,抗拒段婉妆说出要离开的话。 不知怎么的,他竟然不想废掉她。 他确实对段婉妆没有感情,曾经费劲心思的疏离她,对她态度极其冷淡,甚至任由尤惠妃骑在她的头上胡作非为,巴不得早点把她丢进冷宫去。 怎么当她亲自提出要离开的时候,自己的心却拧住了一般,传来阵阵绞痛。 段婉妆就一动不动的站着,等待华英一个回复。 华英阖上眼,良久后才睁开,缓缓开口:“你不是想去西北吗,朕同意了,收拾好东西后三日后出发。” 段婉妆眨眨眼,不是在说废后的事情吗,怎么变成了去西北? 华英讨厌她,她一直都有自知之明,废后这事对他来说是有利而无害,他应该是很爽快的同意才对,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华英好像不想给她说话的机会,独自一人迈着大步就出了正殿,留下她自己一个人在殿里干巴巴的站着。 好吧,反正她原先就要去西北的,路上再提辞行也是一样的。 段婉妆欢欢喜喜的又回了慈宁宫,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如曼和周女官。 直到这会周女官才反应过来,原来丘黎的新国君就是嵇玄,难怪段婉妆一点也不好奇他的身份。 如曼高兴极了,她老早就想把段婉妆绑走了,又怕嵇玄责怪她,如今段婉妆自己下定决心要离开,她巴不得今晚就出发。 用完了晚膳后,段婉妆在宫里散步。 初冬来临,她特意披了一件水红色的麝鼠皮绣腊梅风氅,在夜里格外显眼。她马上将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土地,不由得有些感慨。 前方的飞霜殿灯火通明,段婉妆微微含笑,转颐不再看向那里,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属于她的春天,马上就要降临了。 逛了大半个时辰,段婉妆总算是走累了,她一边打哈欠,一边在周女官和如曼的搀扶下回到了慈宁宫,随意梳洗了一番后便沉沉地睡去。 随着内殿灯火的熄灭,不远处久久注视着这里的眸子,也收回了目光。 华英失魂落魄的站在慈宁宫前,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守了段婉妆一整晚。 自从午后段婉妆到飞霜殿来说了那一番话后,他满脑子里都是段婉妆坚决的表情和毫无商量余地的口吻,每回想一次,胸口就隐隐作痛。 一顿晚膳如同嚼蜡,他用完膳,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慈宁宫前。 看到段 分卷阅读123 婉妆与宫女笑语嫣嫣的从内殿出来,他又匆忙躲到树后,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眼里潋滟的华彩。 回想起他在晚膳的时候,收到了看守天牢的禁军传来的折子,里面记载的是裴储的言语,其中有不少都提到了段婉妆的名字。 裴储说的东西足以置段婉妆与死地,禁军绷紧了精神一字字的记录。 最近孝庄皇后的势头很大,他不敢胡言乱语,全都一字不露的记了下来上报给华英,如何定夺全靠华英自己处理。 华英看了折子,想也不想的就丢进火盆里烧了。 他不想段婉妆死,立即严厉的命令禁军将裴储说的东西全都忘了,又让人割了裴储的舌头。 做完这些事情,华英觉得自己都快不是自己了,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全是段婉妆的一颦一笑。 他离段婉妆这么近,却不敢靠近她。 月下那柔和而明媚的容颜,笑中含情。她从来没对自己展露过这般动人心魄的笑颜,如今她这么欢喜的笑着,是因为那个人吗。 华英不愿意想,更不愿意承认,只是久久的望着她、跟着她,直到她熄灭了慈宁宫的灯火,进入梦乡之中,才失神离去。 三日后,浩浩荡荡的万名军马伫立在皇城之下,气势磅礴浩荡。文武百官虔诚的跪在阵列前,恭送他的出行。 华英身着铠甲,严肃威严,御下的战马鼻子里吐着热气,变成白雾化在空气中。身后的一匹棕红马匹上坐着两个娇小的身影,和威风凛凛的军队显得格格不入。 段婉妆穿着绛红色暗纹上袄和一身绣花宝蓝马面裙,缩在如曼的怀里,长巾将她的面颊包裹,露出一双精明的桃花眼四下张望。 她不擅长骑马,便由如曼代劳。华英本提出要让她坐马车,但她嫌马车在路途上太浪费时间了,便回绝了华英的好意,让御马熟练的如曼与她一起。 第六十九章 周女官不与她们一起,她独自带着行李与细软先行往西北而去,在目的地与她们碰头。 段婉妆要跟随出征的事情被华英提出后,引得全朝反对,特别是段丞相声音最大。 他的女儿好不容易争取到了神武皇后的身份,凭什么两个月不到就非得要跟着华英出征去。 其他人到没有他这般想法,只是认为帝后全都离京西征,那皇宫不就相当于一个空壳了。 于是乎段丞相带领着一群臣子在朝堂上极力反对,最终是华英力排众议,坚持要带着她一同出发。 前朝的事情转交给姜太师负责,张学士和段丞相在其左右辅佐,诸事皆由百官共同协商而定,无法处理的大事则让人传加急信给华英,再由他批下后发回京城来。 后宫的事宜段婉妆自然是交给了张德妃,并让毛琬琰帮衬着她。 起初当毛琬琰得知段婉妆可以随军一起西行的时候,她也吵着要去,毕竟她的父亲毛尚知目前还生死未定,她成日在宫里提心吊胆。 可是华英不但不准,还训了她一顿,甚至把她软禁在仙游宫里不准她出门。 段婉妆过了一天才知道这件事,隔日安慰了毛琬琰一阵,以华英关心她有孕在身的理由搪塞过去,并保证自己一定会带她看望毛尚知,写信通知她毛尚知的情况,这才勉为其难的安抚好了她。 慢慢睁开眼帘,过眼的还是繁茂的树木,还庞大的征西军队。 段婉妆轻叹一口气,这日子可真是太苦了。 西行之路并不如她预想中的顺利,反倒是十分的艰苦和困难。路上途径的全是高山和树林,起初还有欣赏自然美景的心情,几天过后只觉得视觉都要麻木了,在林中除了预防蚊虫的叮咬,还要防备蛇兽来袭。 这些琐碎的事情段婉妆倒还不怎么放在心上,而其中让她痛苦的是在他们一行人出发后的第六日,她才算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折磨。 她没有出过远门,第一次远行便是跟着华英带领的大军朝西北去,一路的颠簸再加上不分日夜的赶路,段婉妆竟持续不断的发起了低烧,整日昏昏沉沉。 白日里如曼将她拥在怀中,又有长巾挡着面容,才没叫人看到她的疲乏。 为了不让华英发觉她生病而将她赶回京城去,段婉妆每日在饭点时还要勉强自己打起精神来,往脸上和唇上抹点胭脂,不叫他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 好在她平日里与华英接触的不是很多,虽然在用饭时她都看上去有些许的无精打采,但华英也只是当作她是因为赶路太累了,反倒没有往生病的方向去想。 为了照顾段婉妆,他们行军的步伐稍稍慢了些,每到了歇息的时候,万名士兵在野外驻扎,华英则会特地让人带着段婉妆去附近城镇的客栈里落脚。 他觉得姑娘家总是比较精贵的,更何况还是从小就没怎么吃过苦的段婉妆。 虽然有些矫情,但此举倒真是救了段婉妆一命。 段婉妆的状态是越来越不 分卷阅读124 好了,这几日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她们进了客栈后,如曼立即去药铺里抓了温病的药,在药铺里熬煮好后灌进水壶带回客栈去,方便段婉妆服用。 连着几日里偷偷摸摸的服药,她的病情慢慢的控制下来,至少没有从低温演变成高温,精神也跟着好了不少,这下更让华英觉得,段婉妆是因为累了才没精神的。 赶路还是照样要赶路,西北的险境不容他们耽搁。 段婉妆自己更是心急,索性客栈也不住了,跟着军队们在野外扎营,和如曼睡在一起。 她这般为难自己不为别的,她只是觉得华英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奇怪了。 华英一改在皇宫时里的态度,平日里总是会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自己,有的时候在路上段婉妆都能感受到身后来自他炙热的目光,盯得她浑身难受。 段婉妆受不了了,祈祷着这几日快点过去,早早的到西北才好。 夜里寒风萧瑟,冬季的树林更显凄凉和冷清,一阵夜风刮过,树叶发生沙沙声响,帐篷外的篝火熊熊燃烧着,时不时发出爆裂的声响,从内还能看见外头守夜士兵的身影。 段婉妆睡不着,如曼不在身边,她翻来覆去总觉得百无聊赖。 如曼每日的前半夜都是不休息的,她总是呆在离帐篷最近的树上替段婉妆守夜,四更后才进帐篷里休息片刻。 空荡荡的帐篷里除了两个简易的睡袋,其他什么都没有,段婉妆想找个消遣的东西都找不着,只得任由自己的神智漂浮去远方。 倏然一道暗影遮住了帐篷外篝火的光,一道人影伫立在段婉妆的帐篷前,一动不动。 段婉妆吓着了,连忙往后缩了缩。 这荒郊野岭的,指不定出来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若是有人夜袭,她哪还有活路。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守夜的士兵打盹了,如曼也绝对不可能放过对她有威胁的人了,当下如曼没有半分动作,那便能说明帐篷外头的那人对段婉妆没有伤害。 外头的人影动了动,好似想掀开帐篷的门帘,段婉妆赶忙躺好闭上眼睛,摆出装睡的姿势。 那人的手抬了抬,又放了下去,在帐篷前踌躇不定。过了良久,他终究是没进帐篷来,只是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门帘外,随后转身离开。 看着那一道渐渐离去的身影,段婉妆悄悄从睡袋里爬出来,小心翼翼的掀开了门帘的一个角,打算看看那人放下的是什么东西。 好在帐篷前摆的不是什么奇怪的物品,而是一个男子尺寸的绒毛大氅,整整齐齐的叠好放着,看上去特别厚实。 段婉妆轻轻把大氅拖进帐篷内,摸了摸料子和内里。 大氅很轻,却很软和,正因如此才说明了它的优质,能拥有这个成色衣裳的,整支行军队伍里也就只有华英一人了。 难怪如曼没有反应,虽然段婉妆和华英不合,但至少华英不会伤害她。 段婉妆有些哭笑不得,这大半夜的,华英就为了送一件衣裳在她帐篷前来来回回的抬手又放下,还差点把她给吓死,这人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无聊过头了。 段婉妆把风氅折好放在帐篷的角落,又进了睡袋里,想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慢慢的入睡。 第二日清晨,段婉妆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这会如曼已经穿戴好了衣裳坐在帐篷里,正等着她醒来。 见她醒了,如曼把浸湿了的锦帕和水递到她的面前,段婉妆随意的梳洗一番,出了帐篷才发现整支行军队伍就等她一人了。 平常白日众人醒来时,外头总是很吵闹,可今日却格外的安静,不知道是她睡太死了没听见,还是他们特意放轻了声音。 段婉妆不好意思的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捧着华英的风氅。 华英正与副将说着事,看到她走近,便停下了口。 段婉妆把东西交还给他,对他道谢了两句就匆匆离去,在如曼的帮助下翻身上马,又缩进了如曼的怀里。 她实在不敢在华英身边久待,他的目光太灼人了,□□裸的。 一路平安前行,从京城到西北河阳城的路途大约要一个月的时间,而他们路上快马加鞭,只用了半个月就赶到了。 河阳城是距离邑烟州最近的城镇,是华英这趟的主战场,到了这里,便能闻到硝烟的味道。 在往西的城池都被丘黎给抢了去,他们只能驻地在这里。 到了目的地,段婉妆没有感觉到想象中的轻松,空气里弥漫着死一般的气息,原在西北的士兵们脸上基本是颓丧,压根失去了该有的热血和自信,对华英的到来也没有意外的兴奋。 大约是被嵇玄整怕了,段婉妆想。 他们到达将军府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望身受重伤的毛尚知。 毛尚知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一对浓密的眉毛锁在一起,唇色苍白,胸口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看上去很是痛苦,与两月前段婉妆在京城里看到的意气风发的战神截然不同。 这次华英还从京城里带 分卷阅读125 了两个太医一同出行,就是为了给毛尚知医治。 段婉妆看清了他的情况,便独自一人返回了厢房内,她答应了要把毛尚知的情况告诉给毛琬琰知道,便不会食言。 写完了信件,她让如曼交给负责传信的副将,自己不再出门。 外头的气氛过于沉重,她不想参合到其中。 还有一件怪事,便是自打他们一行人到了河阳城后,丘黎的进攻便倏然停了下来,平日总是时不时就侵犯一下河阳城边界的丘黎军队没了动作,反倒还退后了几步,有要撤离的意思。 光是这一点点的变化,就足以让大原士兵们雀跃,他们欢喜的交谈着,都认为是华英的到来让丘黎国君感到忌惮了。 不过很遗憾的,他们高兴的情绪还没持续一日,便被彻底打破。 第七十章 这日夜里,冬季的五更天还是黑蒙蒙一片,段婉妆在梦乡里甜甜的和周公下棋,而不远处的粮仓却突然毫无缘由的烧了起来,火舌舔舐着夜空,惊醒了所有的人。 粮食可是战争时期紧缺的食物,将军府的粮仓是大原军队存粮最多的地方,这会却莫名其妙的走水了。 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所有在将军府内的士兵统统从屋内冲出来,手忙脚乱的提水灭火。 华英自然也醒了,眼眸里映着火光飞扬,也充斥着他的怒意,还不得不冷静下来指挥灭火行动。 段婉妆被外头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意识还不太清醒。 外头的躁动声太大了,就算是一头猪也该醒了。 她刚披上风氅正准备出门看看情况,蓦然间,房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一张陌生的脸孔出现在她的面前,是个彪悍的男子。 逆着光的他看上去很凶恶,双眼有着似狼一般闪着狠戾的光,紧紧的盯着段婉妆。 段婉妆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尖叫着抓过手边的东西往他那里丢,一道明亮的女声划破夜空,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将军府是没有女人的,唯独的女子便是今早才到达的孝庄皇后,和她带来的一名小宫女。可无论是哪一个,就算只是婢女出事,也代表着皇后危险了。 只见那凶悍的男子飞身上前,快速的捂住了段婉妆的嘴巴,让她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段婉妆被他吓得马上就要哭出来,觉得自己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她千里迢迢的赶到西北来,却连嵇玄一面都没见着,就要一命呜呼了,太可怜了。 如曼听到了她的凄厉的叫喊,立马从窗外翻身进来,拔出腰间的双剑就要朝男子的身后刺去,动作又快又猛。 而那男子的动作却比她还矫健,也没有想要和她战斗的意思,快速的闪开后低声喊了句:“曼姐儿。” 如曼听到这个称呼顿时愣住了,凑近了男子的身边才看清他的面容,惊呼:“子车!?” 那名被唤作子车的男子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瞥了瞥屋外。 如曼立即会意,回过头对段婉妆说道:“小主,这是殿下身边的大将,叫子车,他不会伤害我们的。” 原来是嵇玄的人。 段婉妆还没从方才的惊慌中回过神来,有些后怕的点了点头。 子车轻声道了句冒犯了,伸手便把段婉妆抱起,与如曼一前一后快速的从窗户跳出去,翻身出了将军府。 当华英待人赶到段婉妆厢房时,看到的只是空荡荡的床榻,和大开的窗子。 床上还留有余温,段婉妆却被劫走了,他觉得自己额上的青筋都在鼓动,怒喝:“还不快去把皇后找回来!” 段婉妆被子车抱在怀里,夜风刮得她脸颊生生地疼。 他的速度很快,如曼也能毫无压力的跟在他的身后一路疾驰,直到一处偏僻的拐角,他才把段婉转放在地上。 “小主,委屈你和曼姐儿同马,很快就到了。”子车说着,翻身上了另一匹马,把段婉妆交到如曼手里。 段婉妆头晕眼花的,又被如曼抱起。如曼把她放到马上,就如来西北时一样,将她环在身前,狠狠的拍了一下马屁股,喝到:“驾——” 马儿长嘶,三人两马快速的消失在夜色中,朝着更西边飞驰而去。 东边的天空翻出鱼肚白,一道晨曦划开沉寂的黑夜,照亮东边的天空。他们三人跑了一路,总算到了目的地,邑烟州。 子车出示了自己的木牌,守卫便恭恭敬敬的行礼,将他们放了进去。 进城后走了一刻钟,他们停在一处府邸前。 府邸很宽阔,府内的人好似都还未醒来,里头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 子车带着段婉妆二人穿过一处回廊,到了后院里,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处院子,对段婉妆道:“小主,殿下就在里面,我和曼姐儿就不相陪了。” 段婉妆看了如曼一眼,微微颔首,朝着子车所指的院子款款走去。 轻轻 分卷阅读126 推开院门,里面的人毫无反应,段婉妆担心嵇玄还在睡梦中,怕吵醒了他,便蹑手蹑脚的轻声走进去,悄悄推开了正屋的房门。 段婉妆朝里面探了探头,只见屋内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她刚准备退出去,倏然间一双温热的手伸到了她的眼前,带着淡淡的梨花幽香。 又来? 这次段婉妆不会上当了,她快速的捉住了这一双手,悠扬的声音带着狡黠:“好啊,你没睡躲什么呢。” 身后传来嵇玄失笑的声音,话语中带着一丝纵容:“等了你一夜,我怎么敢睡。” 段婉妆笑着回头,借着微弱的晨曦打量眼前的人。 几月不见,嵇玄的变化足以令她惊讶。 自从嵇玄离开京城之后,他在普云寺内寂觉方丈的身份便彻底抛弃了,他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剃发。 蓄了几个月的头发还是短短的,不过才刚刚过了耳朵下方,柔软的垂着,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放在他的身上却是意外的和谐,丝毫不影响他的俊朗。 留了黑发的他看上去少了几分清冷,更多了几成人情味和英气,调侃段婉妆也还是那般不留情。 段婉妆在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看段婉妆,只不过脸色就没有段婉妆那么好看了。 嵇玄单手握住她的下巴,不用用力都能感受到段婉妆的下颌骨磕着他的手心,他心一紧,眼里有几分担忧:“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段婉妆的消瘦是肉眼可见的,两颊的肉都有些陷了下去,若说在京城时她的身上勉强还有二两肉,这会站在他的眼前,看上去一阵风就能把她给吹跑了。 这半个月的赶路,真是把她给折腾坏了。 段婉妆笑了笑,桃花眼眸微微弯着,妩媚又显俏皮:“可不是,也不知道是为了见谁,一路上都吃不好睡不饱的。” 她轻描淡写的带过,反倒惹了嵇玄一怔。 段婉妆看到他的反应哈哈一笑:“骗你的,我吃的比华英还好,如曼每夜都守着我,我睡得很安心。” 嵇玄一言不发,眼神深敛着,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 段婉妆看到了他眼底里愧疚的情绪,莞尔一笑,双手向前一伸,还有些娇气:“我这么辛苦的过来,你要不要抱我一下?” 尾音刚落,她就落到了一个炙热而坚实的怀抱里,熟悉的梨花清香扑进鼻子里,那是一种难得的安全感,段婉妆安心的阖上了眼。 嵇玄的脸靠在她的脑袋上,还能嗅到段婉妆身上的玫瑰香气,良久后,他沉沉道:“抱歉,应该是我去接你的,结果让你吃了一路的苦。” 醇厚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段婉妆轻轻一笑:“没什么,我也害你吃苦了。” 二人都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反倒不用特地的说明,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嵇玄松开手,带着她坐在榻上,又抱来了自己的风氅盖在她身上,轻声道:“我去做点吃食给你,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 段婉妆的肚子很合时宜的哀嚎一声,把她要说出口的回绝全都打了回来,弄得她一阵脸红。 嵇玄淡淡笑笑,替她拢紧风氅后便离开了。 段婉妆闲在屋子里无事可做,东看看西瞧瞧,见案几上放着一本与奇门遁甲相关的书籍,便拿起来翻了几页。 没想到这本书还挺有意思的,里面记载了各种奇妙的阵法,她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看到了嵇玄回来。 当嵇玄推开房门时,便看见这么一个景象。 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缩在他的风氅里,蓬松的毛领将她的脖子拢住,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那双含情的眸子聚精会神的看着他随手摆放的书籍,认真的眉眼美得叫人失神,自在又随性,有一种家的感觉。 段婉妆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来,将手中的书放回案几,笑道:“你回来啦,我闲着无事,就看看你的书,没想到这本书的内容还蛮有趣的。” 嵇玄将托盘里的白粥放到案几上,还有两碟酱菜,说道:“你喜欢便带去看吧,我还有很多有趣的东西,你可以慢慢发现。” 段婉妆扬唇一笑:“你这个人便挺有趣的,研究你的话要花多少时间呢?” 嵇玄神秘的凑到她的耳旁,唇的柔软蹭到她的耳骨上,有种痒痒的感觉,说出来的话却让段婉妆脸红:“大概要一辈子。” 段婉妆轻哼一声,从他的身边躲了开了,说着书籍里的内容就转移了话题,一边吃着粥一边于他闲聊。 外头的天色已经是全白,府邸里也多了几分动静。 段婉妆刚放下瓷碗,便有人敲响了嵇玄的房门:“殿下,早膳准备好了。” 是一个清新的女声,段婉妆也认识,这是清霁的声音。 还没等嵇玄开口,房门便被推开,水蓝色的衣角率先入了段婉妆的眼帘,而后才是她清高秀丽的面容。 见到段婉妆,她愣在原地。 第七十一章 清霁穿 分卷阅读127 的素雅,不施粉黛,头上只插了一只简单的梨花木簪,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腾腾的南瓜粥和一颗水煮蛋,行为举止看上去十分自然。 段婉妆觉得心里有点哽,又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清霁和嵇玄之间只是契约关系,全因嵇玄曾经恰好救过她一命,只要十年的时间一到,他们就是形同陌路人,再无相关。 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不过清霁眼里的震惊,段婉妆也全都记在了心里。 见嵇玄看向她,清霁回过神来,把碗盘放在案几上,勉强笑了笑:“小主怎么突然来了,没人通知我,我只准备了陛下的早膳。” 嵇玄现在是丘黎的国君,她们已经改口喊陛下了,唯有几个常年跟在他身边的还没适应过来,依旧喊殿下。 段婉妆无所谓的笑笑:“无碍,我吃过了。” 这时清姬才看见,放在案几角落的那三个空荡荡的碗碟,她瞳孔一缩。 嵇玄回过头,不动她送来的早膳,沉声道:“清霁,你失态了。” 听到他淡漠的话语,清霁的眼眶顿时红了,退也不是进也不是,修长的手指紧紧的攥住了托盘,良久才说出一句,声音硬硬的:“抱歉小主,我昨晚没休息好,对您失礼了。” 她草草行礼,魂不守舍的从房内跑了出去。 嵇玄轻轻蹙起了眉头:“她平常不这样的,今天不知怎的了,你莫见怪。” 段婉妆淡淡一笑:“没事的,我不介意。” 空气里有些沉寂,方才的自在悠然被清霁的出现而打断,他们二人面对面坐着,一言不发。 嵇玄把南瓜粥往前推到她面前,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吃饱了吗,再吃点吧。” 段婉妆摇摇头,又把粥推了回去。 嵇玄也不动那碗粥,只是剥开了白煮蛋。 段婉妆看着他指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颗光滑白嫩的鸡蛋,倏然觉得与水煮蛋有异曲同工之妙的羊脂白玉一定很衬他。 “清霁是负责照顾你起居的吗?”她蓦然开口,心里哽的更厉害。 嵇玄抬眸,漆黑的瞳仁里促狭一闪而过,隐约闻到了空气里一股酸酸的味道,笑到:“不,我一向是自己动手,只是最近比较忙,她就主动来帮忙做些小事。” 段婉妆撇撇嘴:“小事指的就是给你做饭吗……” 嵇玄失笑:“什么都有,不过我一般自己做。” 段婉妆不理他了,把脑袋往风氅里一缩,剩下一双咕溜溜的眼睛露在外头,病恹恹的看着他。 嵇玄眼里是纵容和随性,任由段婉妆默默朝他翻白眼,替她倒上一杯热茶,温声道:“木牌你带出来了吗?” 提起木牌,段婉妆才想起独自上路的周女官,回道:“我的丫头拿着呢,我们分头行动的,她大约还在路上。” 她与周女官约好,到了河阳城后便去城门内正数的第五家客栈碰头,只要和掌柜的说是婉姑娘的朋友即可。 想起早时看到子车那块与她相似的木牌,段婉妆一边端起茶盏,一边问:“那是做什么用的?” 嵇玄笑了笑:“是我的虎符。” 她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噗的一声差点喷出来,睁大了眼看着对面平静淡然的男子。 虎符可是军队的调令,段婉妆记得他在很早之前就塞给自己了。 这会段婉妆更担心周女官的安危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给我干嘛。”她闷闷道。 嵇玄捻起她掉在风氅外头的青丝,放在指间上搓揉,缠绵悱恻:“我怕我死了,没人护着你,如曼看得懂上面的文字,至少能保你周全。” 段婉妆默默的听着,眼里有别样的碎芒流淌,散发滢滢光华,如黑夜繁星璀璨流彩,心中是一股暖流淌过。 她越是动情,表面上就越闷,但那片似朝霞般砣红的脸颊却是毫不留情的出卖了她。 她往风氅里缩的更厉害,流光的眼眸是不是悄悄抬起,打量着同样看着她的嵇玄。 房门又被敲响,又是清霁温润的声音悠扬传进屋子里,柔柔弱弱的:“陛下,我可以进来吗?” 这次她没有贸然推门,大约是顾忌段婉妆在里面,怕惹了嵇玄不满。 嵇玄收起笑意,淡淡道了声进,她便推门而入。 她的脸上更加谦卑,先前对段婉妆的敌意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浅浅含笑:“陛下,我在鹭湖苑给小主准备了厢房,小主要不要同我去看看?” 段婉妆刚想回她,却被嵇玄抢先一步:“不用了,她就住在我院子里,一会我会把东厢房腾出来,你不用忙活了。” 清霁微微一愣,眼中有不易察觉的不可置信,段婉妆将她的神情全都收入眼底,有些探究的意味。 她失神的点点头应了声是,又转身离去,连房门都忘记关上。 其实段婉妆是打算在外头安顿的,等周女官到了西北,身负巨款的她也就给段婉妆带来了钱财。 随 分卷阅读128 意捏造一个身份在邑烟州买个二进式小户院,对段婉妆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邑烟州虽然是嵇玄从大原手中抢来的,但是除了那一日的战乱之外,他对城里的百姓都很友好,非但没有强迫他们充军,还从丘黎运送粮食来救助他们,得了绝大多数百姓的认可和爱戴。 西北比起江南来说贫瘠的不是一点点,粮食一向紧缺,虽然这里盛产玉石,但对当地人来说,玉石就像是路上随处可见的石头,根本不值钱。 他们开采的玉石全都要无偿上交,得到的补贴只有一年一石大米和十两银,别无其他。 这般艰苦的条件之下,百姓们自己的温饱都是个问题,每逢战争还要给大原军队上缴军粮,男丁被迫强制充军,他们早已压抑很久。 如今嵇玄用截然相反的态度对待他们,他们感激涕零,自然就偏向了这一边。 邑烟州的百姓们连温饱的顾不得,还哪有心思去管什么国土的问题,根本无所谓是哪个国家的统治,只要君主对他们好就行了。 嵇玄在外是百步穿杨的武神,在内是体恤百姓的贤君,这般好名声,段婉妆怎敢去抹黑了他。 她一届女流,又顶着大原皇后的身份,住在嵇玄的府上多有不便,她不在意别人背地评价她什么,只是不想给嵇玄惹麻烦。 丘黎刚立国不久,嵇玄最需要的就是威望和名声,他好不容易用足智多谋、骁勇善战的名声传遍了周边的国家,段婉妆不希望自己一来,就毁了他的名声。 毕竟她没有个干净的身份,还得先让“段婉妆”死去,她才能重生。 段婉妆将自己的想法说给嵇玄知晓,后者倒是毫不在意的笑笑:“名声是没办法维护的,或每个人有他们不同的想法,许他们这个时候他们会感激我,但若明日当我引来战争,他们又会怨恨我。 比起贤明,我更喜欢用武力统治,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在意这些随风而逝的东西,安心的在这里住下,让他们当做是我把你□□了,也挺好的。” 尽管嵇玄这么说了,段婉妆还是很犹豫,嵇玄便拉过她的手,宽慰道:“一切我都会处理妥当,你只需要把自己养胖就好。” 看着她消瘦的脸,握着的手也只能感受到她突出的骨头,而不是柔软的肉感,比起方才她说的那些个玩意,嵇玄更在意她的健康。 段婉妆哼哼一声:“你老气横秋的,还企图把我当猪养,我才不上当。” 嵇玄笑得明媚,一时晃了段婉妆眼,叫她移不开眼,他道:“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更不能放过你,以后每日的膳食就由我来替你准备。” 段婉妆莞尔一笑,没有反对,反正嵇玄做的菜肴比皇宫御厨做的味道还好,她还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不过是随意的闲聊,时间就过得非常的快,转眼间就到了午时,邑烟州的气候很好,蔚蓝的天空格外的高,初冬正午的太阳还有些晒人。 段婉妆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我是不是耽误了你很多时间。” 她记得嵇玄刚才说了,最近他正是因为琐事繁忙,清霁才主动来帮衬他,她这么一耽误,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嵇玄摇摇头:“没有,我把事情转交给子车了,这几日都空下来,可以陪你四处走走。” 段婉妆回想起一年前,也约莫是这个时候,她在段府的后门碰到了办事回来的嵇玄,强拉着他去商业街晃了好几圈,还遇到袭击了。 现在想起这些事情,已经没了当时的胆战心惊,倒成了美好的回忆。 段婉妆回神,轻轻一笑:“好啊。” 不过在出门之前,他们还要先吃饭。 嵇玄说了由他来负责段婉妆的三餐,便真的朝院子里的厨房走去。 段婉妆闲着无事,又好奇他这等仙气飘飘的人下起厨来是什么模样,就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嵇玄很高,他的风氅也比段婉妆的大了好几号,她一站起来,风氅就得拖地。 段婉妆只好一边提溜着大氅,一边迈着欢快的小碎步跟在嵇玄的身后。 第七十二章 院子的厨房面积不大,嵇玄是自给自足的,其余人有府邸里的膳房负责,他用不着太大的地方。 段婉妆搬了张小方凳,拖着脸颊看着他颀长的身影在厨房里来来回回。 嵇玄手握菜刀的样子也很认真,坚毅的侧脸突显他五官的立体和深邃,尽管围着素白襜也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俊朗非凡的气质。 一条鲈鱼在他的手下就如同一根结构简单的白萝卜,修长的手指拎着鱼尾巴翻了两翻,一整片完整的鱼骨就被他揭开剔去,手法干净利落。 段婉妆张圆了嘴,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喜欢吃鱼,可是很讨厌鱼刺,皇宫里的御厨从来没有把鱼刺剔干净过,她总是被鱼骨扎到嘴,故而她也鲜少吃鱼。 锅内倒上三成的水,嵇玄把架子丢进锅里,再将抹上了调料的鲈鱼盛在青花瓷盘上,放进了锅中。 分卷阅读129 段婉妆咽咽口水,看来是清蒸鱼。 忙完这头,嵇玄又不紧不慢的去弄另一头的菜,娴熟又自然。 不过小半个时辰,所有的菜肴都出锅了。 段婉妆兴致满满的帮着他端菜,二人一前一后的回到了房内,将菜放在正堂的桌上。 清蒸鲈鱼、白灼芥兰、剔缕鸡在加上一道越国公碎金饭,段婉妆迫不及待的端起了筷子,眼里闪着光望着满桌珍馐。 半个多月来,她就没吃过一顿好菜,华英吃什么她就吃什么,他与士兵们同食,那段婉妆亦然。 嵇玄替她盛好了饭,放到她面前,笑到:“快吃吧。” 段婉妆泪眼汪汪的连连点头。 一筷子菜肴进嘴,她满足的眯起双眼,不由得发出了一声长叹,真是人间绝味。 嵇玄笑话她是个小馋猫,段婉妆也认了,这等美味放在面前,无论是谁都愿意做一只馋猫。 两碗饭下肚,嵇玄替她端来了一碗浓稠的羹汤,段婉妆调笑道:“难道这就是‘自此长裙当垆笑,为君洗手作羹汤’吗?” 嵇玄轻笑:“但愿我也能等到这一天。” 段婉托着下巴,眼睛弯弯的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唇角上扬着:“可是我不会做羹汤,你教我如何?” 嵇玄回道:“自然可以,不过不是现在。” 他把桌上的碗盘收了收,领着段婉妆到了正屋东面的一件看上去稍微小一些、风雅别致的厢房。 养猪的第二步,要有充足的睡眠。 喂饱段婉妆是第一件事,当下应该进行计划的第二项,让她睡个沉稳的午觉。 推开木门进去,屋里飘散着淡淡的梨花香,和嵇玄身上的闻起来差不多。 “方才我让人收拾过了,你要是住的不习惯就和我说。”他走上前推开窗子,让屋外的阳光照进来,刚好能照到床榻的一角。 段婉妆是不挑的,只要她累了就算是睡帐篷也一样睡的香,更何况是如此风雅的厢房。 她坐在床榻上,朝嵇玄招招手。 “我家慕儿,我得先去接应她。”段婉妆认真道。 嵇玄方走进,听她这话轻轻一笑:“如曼已经去了,你的丫头应该是认得她的。” 段婉妆点点头,她一直未见如曼,原来是替她去和周女官碰头了。 “那……静儿在这里吗?”她再三思虑,还是弱弱的问了句。 赫女官与她,已经是很久没见面了,当她知道赫女官是嵇玄的部下时,起初还有些埋怨她的隐瞒,而现在这点不满也已经烟消云散。 嵇玄摇头:“赫静在丘黎打理一些事,没过来。” 段婉妆松了一口气,淡淡笑了笑。赫女官平安,嵇玄信任她,那她的日子一定不会太差,自己也就安心了。 嵇玄揉揉她拆了发簪后散下的长发,将她放倒在床上:“睡吧,醒了之后带你去十里街走走。” 他养的小猪操心的事太多了,难怪长不胖。 段婉妆回以一笑,阖上眼不再说什么,伴随着火盆中炭火灼烧的声音,沉稳睡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正好是未时刚过。 段婉妆迷迷瞪瞪的打了个哈欠,揉揉眼从床上爬起来,披上了一旁叠放整齐的水红大氅下了床。 大约是心里惦念着要和嵇玄去十里街游玩,她起的特别准时。 周女官和如曼都不在身边,段婉睡眼朦胧的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抱着琉璃盏推开了木门。 外头的阳光正好,过了最晒人的时候,剩下暖暖的余温落在雅致的院落里,给万物渡上金边。 带着柔和金光的嵇玄正站在院子里,一下下的梳理着枣红战马的鬃毛,像对待老朋友一般熟稔随和。 枣红战马朝气蓬勃,毛发油亮健康,肌肉紧实、线条优美,高昂的脑袋骄傲而充满干劲,鼻孔吐出热气,宣誓着它的斗志。 段婉妆懒懒的依靠在门栏边,唇角不知觉的弯起了弧度。 见段婉妆起了,嵇玄朝她招手。 院子里的暖阳比起厢房里的火盆还舒服几分,段婉妆乐得去晒晒太阳。 “它叫什么名字?”走到战马前,段婉妆喝了一口凉水,好奇的问了句。 这么充满傲气的马儿愿意服从在嵇玄之下,他肯定是费了不少心思。 “赤水。” 赤水听到了段婉妆的话,骄傲的抬了抬蹄子,仿佛在向她炫耀自己的能耐。 段婉妆见它如此通人性,更感兴趣了:“在江水边驯服的?” 赤水,赤是它的毛色,那水说不定就是代表它的出现地点。 赤水听了不屑的用鼻子喷气,嵇玄失笑,顺了顺它的鬃毛:“是我在水冶县时,它主动认主的。” 段婉妆讶异的抬抬眉,她本以为是嵇玄驯服的,没想到是赤水自己屁颠颠跑去认主的。 她凑到赤水的身旁,悄悄小声道:“你小子眼光不错嘛。”b 分卷阅读130 r   嵇玄没听清是什么,只见赤水听完了她说的话,认同的甩了甩尾巴,段婉妆就捂着嘴笑个不停。 他将缰绳栓到一旁的树上,拍拍段婉妆的肩膀:“收拾一下,我们出去走走。” 段婉妆笑眼弯弯,点点头又窜回了屋子里。 打开衣匣,里面挂着几件寻常样式的衣裳,不是很花哨的图样,段婉妆摸了摸,质感却十分合手,大约是嵇玄让人准备的。 换上一件稍微厚实一些的银鼠皮绣梅长袄和一条貂鼠昭君套,她略施粉黛后便出了门。 邑烟州的冬季不比京城,这儿的寒风更加凛冽,稍微一吹段婉妆就冻的脸颊生疼,时不时把脑袋往毛领里缩。 刚走出房门,她便瞧见嵇玄朝东厢房走来。 比起她来说,嵇玄穿的就单薄多了,连件氅衣都没披,单单披了件素面苍色的外衫。 他的身体素质与段婉妆差之千里,二人冷暖穿着这么一对比,段婉妆也就只有羡慕的份。 明明嵇玄穿的这么少,看上去却比她还暖和。 不甘心的段婉妆心生一计,猛地把手往他脖子上一伸,塞进了他的衣襟里。 嵇玄微微一愣,面前的小女子促狭的笑着,脖子上的两只柔荑传来冰凉的感觉。 段婉妆计谋得逞,手心里的阵阵暖意让她舍不得把手抽出来。 嵇玄无奈的拉过她的手,用自己宽大的手掌包裹住,呼了一口气,笑道:“这样还冷吗?” 段婉妆不觉得冷了,她甚至有一点热,脸颊微微泛红,讪讪的嘟囔一句:“不冷了。” 十里街不远,就在府邸一里路外,是邑烟州内比较有名的商业街,每日未时过后都有商贩陆陆续续的前来摆摊子,从街头一直到巷尾满满当当。 邑烟州是玉石大城,多出翡翠晶石等宝玉,宝石在首饰上镶嵌着,迎着阳光熠熠生辉。 商贩们大声吆喝着,众多声音夹杂在一起,有些刺耳的吵闹。 段婉妆每个摊位都停停看看,她没什么想买的,单纯是觉得商贩们吆喝的声音很吸引人,不知不觉就走上前去。 一旁眼尖的摊贩看到她衣着花样虽然朴素,料子确是一等一的上乘布料,身后站着的的男子气宇非凡,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 他机灵的凑上前,手里捧着根摊子上最华贵的发簪,谄媚的递到嵇玄身前,讨好道:“老爷,您看看这只簪子,用的是咱们州最好的绿松石,全天下仅此一支,绝对孤品,跟您家夫人真乃绝配,要不要给夫人来一支?” 段婉妆有些不好意思,挡在嵇玄的身前要替他解围:“抱歉,我们并不是……” 话语未落,嵇玄长臂一伸接过了商贩手中的绿松石玉簪,换下段婉妆头上的金步摇,稳稳当当的插在了她的发上。 “很好看。”他打量一番,水绿色衬得段婉妆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似雪,细腻而富有光泽。 嵇玄掏出一锭金稞子放在摊子上,商贩喜笑颜开的接过了,还不忘说上几句好话:“谢谢老爷,夫人真是好福气 。” 段婉妆摸了摸头上的绿松石玉簪,更是难为情,小声在他的耳边嘀咕:“干嘛浪费钱。” 嵇玄笑了笑:“宝石配美人,一点也不浪费。” 段婉妆努努嘴,一路碎碎念着和他走完了这一长条的十里街。 第七十三章 回到了府邸,段婉妆除了头上多了只典雅秀丽的绿松石玉簪,手上还多了双朱红菱罗纹手套。 嵇玄总是不能时时刻刻都握着她的手,看到街边有人贩卖御寒手套,二话不说就买了双给她。 他的手还拉着段婉妆的,弄得她脸上的红云迟迟消散不去。 二人闲聊着进府,才方踏入正院院门内,便见清霁早早的候在院内,左右来回踱步,脸上有些着急之色。 见嵇玄回来,她匆匆跑上前,语气焦虑:“陛下,前线出事了,大原军队朝邑烟州来了。” 嵇玄眉宇轻蹙,段婉妆能明显的感觉得到,握着自己的那双手稍微紧了紧。 他没有说话,摆摆手让清霁先退下。 清霁好似有点不情愿,又在他面前踌躇的片刻,抬眼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眼段婉妆。 段婉妆被她盯得莫名其妙,但也从她的眼中解读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这次变故怕是与她有关。 她失踪的事情华英肯定是知晓了,不知他是庆幸自己甩掉了一个大包袱,还是为了大原皇室的面子四处找她。 段婉妆不想关心,却也担心存在第二种可能性,心底里暗暗打算加快自己“死亡”的计划。 她的计划还没和嵇玄说,一会倒是可以问问他的意见。 清霁飞速的撇了眼二人紧牵的手,还想说些什么。 嵇玄眼神深敛,凛冽威严的眼风从她的脸上一扫而过,她默默噤了声,稍微行礼后从院落里退了出去。 段婉妆偷偷瞄了瞄他 分卷阅读131 的脸色,眼帘微垂,声音轻柔婉转:“是不是很严重?你先去忙吧。” 嵇玄淡淡笑了笑,又紧了紧牵着她的手:“没事,说好了要教你做羹汤,那边的事子车会解决的,不用担心。” 丘黎新建国,他又是丘黎的主心骨,没了他的带领,士兵们难免有些失了志气,这些道理段婉妆还是懂的。 但看嵇玄脸色平常,丝毫没有担忧和愁绪,蹙起的眉头也不过一瞬间就松了开,好似没把清霁的焦虑放在心上,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沉默的走在鹅卵石小道上,到了正屋前,二人分头行动,嵇玄先去小厨房准备食材,而段婉妆则先回房换一身衣裳。 胶着在一起的双手终于要松开,段婉妆倒萌生出些许异样的不舍。 或许是他的双手太温暖了罢。 嵇玄先松开她,没了炙热的源头,段婉妆的手被风一吹瞬间凉了下来,只好悻悻的收了回来,藏在宽大的衣袖里。 “去吧,厨房等你。”他语气平稳,唇角带着点笑意,仿佛教段婉妆做羹汤这件事比起前线战事还要重要。 段婉妆挠挠脸,乖巧的转身朝东厢房走去。 换下了一身厚重的氅衣,她只在外头穿了件胭脂色比甲,将长发用赤色发带绑在身后,哼着小曲儿往小厨房摇晃着去。 嵇玄早已经准备妥当了,素白襜围在身上,朝段婉妆招招手:“过来。” 段婉妆笑着,凑到了他的身旁,兴致勃勃:“大厨,咱们现在该做什么?” 灶台的柴火已经烧好,锅中有一半的水,在沸腾的滚动着,他指了指台子上放着的一个大碗:“先把蛤蜊放下去烫熟,小心别烫着。” 段婉妆撸起袖管,把藏在袖子里的襻膊抽出来,将宽大的衣袖固定住,伸手拿起碗,延边将蛤蜊倒进了锅里。 邑烟州虽然名字里有一个州字,却是个内陆城镇,城内没有半个湖泊河流,海产只能从隔壁县运过来。 偶尔能在街上碰到有商贩卖海鲜,那也都是极贵的,寻常人家在普通日子里基本不会买,他们只能卖到富有人家的府上,故而贩售的人不是很多。 紧闭的蛤蜊在沸水之下纷纷张开了口,露出里面鲜嫩的肉质,段婉妆拿着筷子在锅里拨动着,便听嵇玄道:“可以打起来了。” 段婉妆好歹也是个做甜品的高手,嵇玄又教的简单,一道翡翠蛤蜊羹汤不过小半个时辰就端出了锅。 她心满意足的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点点头:“不错不错,我还是挺有天赋的。” 嵇玄听后失笑,还从没见人这么夸自己的,虽然她确实上手很快。 “其他的菜要不要试试?”他笑问。 段婉妆顿时歇了气,只是做个羹汤就弄得她满头大汗,她实在没精力再折腾,焉焉道:“我还是等着吃吧。” 嵇玄轻笑,就依了她在旁偷闲,自己快速的将剩下的菜肴全都处理好。 晚膳过后,二人闲情逸致的在花园里散步,偶有路过的士兵也只是恭敬的朝嵇玄行军礼,并不意外段婉妆的存在。 段婉妆吃的撑了,迈着小步子走的很慢,脑子倒转的飞快:“明天你还是先去处理一下重要的事吧。” 嵇玄淡淡道:“没事的,他们能处理。” 段婉妆倏然停下脚步,纤纤莹指扯住了嵇玄的袖子,指间圆润泛着水粉,迎着月光,她顺滑的乌发上亮着银光。 嵇玄不解的回头,却见她柔美得似月光。 生的如妖孽一般的五官此时柔和得能化出水来,肌肤如凝脂吹弹可破,滢滢眸光内潋滟着别样的华彩,叫他心下一动,微微愣神。 段婉妆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他似明镜般透彻的双眼,轻轻笑着。 光是一个眼神,嵇玄就知晓了她的坚定。 一段时间的对视,他还是败下阵来,无奈的笑了笑:“知道了,那你好好休息。” 段婉妆莞尔,眨了眨眼有些俏皮:“收到。” 夜里寒风在屋外刮得凛凛,卷起落叶飞舞,纸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屋内的火盆烧的热烈,炭火爆破的声音时不时传入二内,段婉妆格外安心。 明明是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环境之下,她却没有半点焦虑和不安,只因那位强大得叫她安心的人就睡在隔壁的屋子里。 微弱的烛火在一阵寒风的萧瑟里,噗嗤一声熄灭了,段婉妆懒懒的翻了个身,将手脚缩进被子里。 第二日清晨,当她从睡梦中醒过来时,桌上已是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几个盖了盖的碗碟,她大概能猜到是谁的手笔。 府邸里全是男将,如曼又去城门的客栈接应周女官去了,段婉妆凡事都得亲力亲为。 不过好在嵇玄心细,将温水备在了她的屋子里,只需要动动手倒出来即可洗漱。 饭菜还是温热的,段婉妆一边吃一边思绪蹁跹。 嵇玄是个十分重视诺言的人,他说要把段婉妆养胖,管她每日三餐,没想到忙时也 分卷阅读132 不曾忘。 段婉妆把这点小细节记在心里,咬着筷子望向窗外被北风吹歪了的树。 门扉被叩叩敲响,传进屋内的是一阵清新柔和的女声,似寒风清冷:“小主,是我。” 段婉妆回过神来,是清霁。 她将筷子放到托盘上,理了理自己的衣襟上前打开了门:“清霁姑娘。” 冷风从屋外吹了进来,仅穿着单薄衣裙的段婉妆不禁缩了缩脖子,待清霁进门后迫不及待的关紧了门。 她长发披散在身后,柔顺得似一席瀑布,衬得她皮肤更白,也刺痛了清霁的眼。 段婉妆款款走到榻前,让清霁一同坐下:“有什么事吗?” 嵇玄出了门,她不会一大早就来找自己不痛快吧? 段婉妆心里暗暗嘀咕,面上平静的微笑着看向她,静静的等待她的答复。 清霁淡淡一笑,不客气的就坐在她的身旁,脸上有些为难之色,眼神复杂:“小主,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段婉妆心如明镜,如果真的不该说她就不会提出来,看来这是要跟自己打感情牌来了。 见段婉妆颔首,清霁又道:“其实是关于大原皇帝的。” 说到这里,她悄悄抬眼瞥了瞥段婉妆的神情,见后者淡淡然的,没什么兴趣,才接着道:“大原皇帝知道小主你不见了,四处寻找,又不知从何处知晓你在陛下这里,他盛怒之下带领大原将士朝邑烟州边界猛烈发起攻击,连子车大将也受了伤……” 段婉妆看上去很漠然,内心在梳理着清霁说的事情。她很清楚,但凡她表现出了一点愧疚和不安之色,清霁就会乘胜追击。 她想要用丘黎大军的重伤和子车的受伤,来赶走自己。 其实段婉妆对清霁本是没有恶意的,甚至在之前还很感谢她对嵇玄的帮助。 如果能成为朋友,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只可惜事与愿违,从她们在邑烟州内第一次碰面时的不愉快,她就明白面前这位看上去清冷高傲的女子对自己并没有好感,还有很深的敌意。 他人不待见自己,段婉妆也只会回以相同的态度。 她心里想着,清霁八成是在嵇玄那里碰壁了,才会迫不得已找到自己跟前,打算从这里下手。 昨日就见她隐约有话要和自己说,却被嵇玄赶走了,原来是这个事情。 清霁不说话,只是打量着段婉妆的神情,想要从里面找出意思破绽。 她可能以为段婉妆是个被段家宠坏了的小姑娘,原本就是个不受宠的皇后,没什么本事。只不过她这如意算盘是彻底打错了。 段婉妆不仅不是个小白兔,还是个披着白兔皮的小狐狸。 她的心就和铁做的一样,只对特定的人温柔相待,对待面前这毫不掩饰的女子,段婉妆淡然道:“清霁姑娘,你想要说什么?” 第七十四章 清霁的眼角微不可查的抽了抽,她竟一时无法分别段婉妆是真傻还是装傻,她都说得如此直白,怎么眼前这女人还反问起自己来了。 段婉妆迷茫的眨眨眼,用厚颜无耻的功底装成一只无辜又可怜的小白兔。 清霁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眼底里已然是有了不耐,强作耐心,慎重道:“小主,我的意思是,大原皇帝知道了你的下落,会加剧他的攻势,陛下会有麻烦的。” 这话一出,就算是真傻的人也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定定的看着段婉妆,后者却与她的沉重截然相反,像个没事人一般,反倒是她的稳重看上去有些怪异。 段婉妆默默的端起身前的茶盏,吹了吹凉,缓缓的喝上一口,看起来很悠哉,好似在考虑怎么回复她的话。 清霁比起往常更有耐心,只要段婉妆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个累赘,届时就会离开这里,那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浪费再多时间也无所谓。 茶水下肚,段婉妆长舒一口气,嘴角弯弯的,有些狡黠的模样,语气轻浮飘渺:“这话是嵇玄让你告诉我的?” 清霁一愣,她没想到段婉妆会说出一句毫无关联的话,淡淡说道:“不,是我权衡后才决定说与你知晓的。” 话中有话,暗讥段婉妆不识大体。 段婉妆仿佛没听到,微微笑了笑,又饮了一口热茶,素指捧着茶盏,笑颜似朵娇艳绽放的牡丹:“那你让他亲自来和我说。” 清霁怔住了,眼里和善的伪装有些破碎。 她觉得段婉妆在和她打太极,如果嵇玄有这个心思,那她还在这里浪费这么多口舌做什么。 段婉妆心下一动,她果真是猜中了。 若是清霁尚未找过嵇玄,那自己这一句话至少可以打发了她,让她不再纠缠自己,可她却不为所动,甚至还有些细微的怒意,这就说明她在嵇玄那碰壁了。 她的目的不是在于丘黎如何,而是单纯的不想让段婉妆待在这里、留在嵇玄的身边。 其中的含义也不言而喻, 分卷阅读133 她有着和段婉妆对嵇玄一样的情感。 除了对她的漠然,段婉妆心里还是有一阵温暖洋溢。 军队和子车受创是很重要的事情,不可能是清霁杜撰的,她也没这个本事和胆识能骗过嵇玄,这么一来就极有可能是真的。 丘黎军队里知道段婉妆存在的,除了他的心腹子车和医女清霁,大概还有些身份重要的幕僚。 清霁绝不是唯一一个向他提出要交出段婉妆的人,她的存在对丘黎而言没有任何好处,甚至还引来了无穷的麻烦,把她交出去,至少能缓解一下对面猛烈的攻势。 至于段婉妆的下场如何,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可尽管如此,面对四方压力的嵇玄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如获至珍般的将她安置在府内,至少证明了他心里有她。 段婉妆摸了摸心口,扬起一个温暖的笑,她费尽心思从皇宫开始谋略的这么多事情,都是值得的。 清霁眼皮子跳动,眼色深沉,好似蒙了层迷雾,声音更低:“小主,陛下是个重承诺的人。” 这点段婉妆当然知道,清霁要说的,无非就是嵇玄承诺过要好好待她,就不会赶她走,而她自惭形愧的离开,便是另一码事了。 清霁觉得,只要是个要脸面的姑娘家,想必都会不好意思的悄然离去。 可惜段婉妆不是,她有的是功夫陪这个小丫头周旋。 她不相信嵇玄有这样的心思,便不会把清霁的话放在心上。早膳的碗盘还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她瞥了一眼,淡淡笑了笑:“这件事等嵇玄回来再说吧。” 段婉妆是不会走的,除非嵇玄亲口说出要她离开的话,她才会毅然决然的离去。 她的离开或许能缓解战况,又或许不能,但却一定会惹了嵇玄伤心。 清霁的想法很好,无奈段婉妆并不配合。 要是成了,既能缓解战局危机,又能把她从嵇玄身边赶走,还能赢得将士们的美誉,一石三鸟。 清霁其实早在一日前就和嵇玄提起过这件事情,只不过嵇玄不愿意听,还对自己颇为冷淡,这让清霁如何受得了。 她是闫老先生的传人,拥有高超的医术,是嵇玄手下最得力的医师,又因为是年轻女子,军队里的人都非常的照顾她,嵇玄也器重她,日子虽然辛苦,但是内心却很满足。 直到段婉妆的出现,她安稳的日子被打破,不安的感觉渐渐的蔓延开来。 当得知此人是嵇玄的心上之人,更是心如刀绞般的疼痛难忍,那时的她,才真正的认清自己对嵇玄的情感。 她猛然醒悟,不能放弃,想要争取。 而在向前迈进之前,她还需要推倒面方遮挡未来的巨石,那便是段婉妆。 段婉妆神态懒懒的,没什么精神。 她刚用完早膳,还有些犯困,时不时打上一个哈欠,有点逐客的意思。 清霁自命清高,怎会看不懂她的潜台词,冷淡的她有些羞恼的气红了脸,冷冷丢下一句:“该说的我都说清楚了,剩下的小主自己考虑吧,陛下对你这么好,希望你不要害了他。” 语落,她愤然起身,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意留给段婉妆,脚下生风似的快步走了出去。 开关门时的寒风又席卷入屋内,段婉妆冷不丁打了一个哆嗦,脸上没了方才的淡定自若,略有沉色。 直到夜里戌时,嵇玄才迟迟归来,敲响了段婉妆的房门。 屋内烛火跳动,熏黄的烛光笼罩了整间屋子。 段婉妆正伏在案桌前,研读他那本奇门遁甲的兵书,见他来了,才抬起头来,笑语嫣嫣:“你回来啦。” 嵇玄抱歉的笑了笑:“事情有点多。” 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叶包放在段婉妆面前,有些少年气的促狭:“猜猜是什么。” 段婉妆伸手戳了戳,触感柔软,荷包上还留有温热的余温,带点油光和糖粉,她断然笑道:“是糕点。” “聪明。”嵇玄脱去了沾满寒气的风氅,挂在一旁的木椅上,修长的手指解开捆绑荷叶包的麻绳,露出里面松软的桂花糕。 邑烟州内有个花满楼,那里的桂花糕是州内出了名的好吃,只在每日的酉时出售一百份,每日都是人满为患,不出半个时辰就销售一空。 段婉妆轻轻捏起一块送进嘴中,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也不过尔尔,离御膳房厨子做的都还有些差距。 她自诩是个巧手糕点师傅,嘴巴又刁又馋,尚且看不上花满楼的桂花糕,得意的扬了扬唇角:“我做的比这个还好吃。” 嵇玄没吃过这家的糕点,却也知它闻名邑烟州,段婉妆有这般自信,想必是水准定然是不错的。 他挑挑眉,言语中带着狡黠道:“哦?夫人料理不在行,做甜食却厉害,我倒想尝尝。” 段婉妆脸颊一红,这人又拿自己开玩笑。 区区桂花糕,还是难不倒她的,她拍拍胸口:“明天就让你尝到正宗的桂花糕。” 分卷阅读134 嵇玄坐到段婉妆的身旁,这时她才看见他眼中泛着的红丝,有些担忧:“没事吧?” 他清楚段婉妆指的是什么,回以一笑:“没事,已经解决了。” 段婉妆拿过荷叶包里的桂花糕,递到了嵇玄嘴边。 他看了眼桂花糕,捉住了那只捏着它的素手,轻轻咬上一口,唇齿与指间的触碰,叫段婉妆心尖一麻。 她望着嵇玄,缓缓道:“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嵇玄微微抬眸,喉咙里吐出一个嗯的音节。 段婉妆清了清嗓子,把儿女情长的事丢到一边,正色道:“我需要弄一个新的身份。” 这个想法段婉妆打从一开始就和嵇玄提过。 她有了新身份后,才方便在邑烟州落脚,也可以摆脱外界的流言蜚语。不过嵇玄那时只让她住在府邸里 ,并没有给她做其他安排的机会。 今天清霁找上门来,段婉妆觉得这样躲藏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虽然有些对不住华英,但是她对大原做的事已经够多了,她此生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让“段婉妆”死在战场上,这是最稳妥的处理办法,而她不过是一个邑烟州内的一介村姑,身份干净又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段婉妆将计划说与嵇玄听,后者微微蹙起了眉,显然不是很同意。 计划是可行的,但这其中还是有些危险存在,嵇玄不打算让她涉险,何况他也不觉得段婉妆现在这个身份有什么不妥,再多的事情他都能处理干净。 刚要出声拒绝,身旁的小女人站起身来,一双柔荑绕过他的肩头,将他的身子搬正,与她对视。 段婉妆带着浅笑:“没什么危险的,到时候咱们都是光明正大,不好吗?” 嵇玄沉默了,光明正大这四个字听上去正常不过,只不过他们之间尚且不能拥有。 丘黎国君和大原皇后,就算府中有人知晓他们的关系,也没人敢多提一句,他们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需要避嫌。 第七十五章 段婉妆的眼里倒映着烛光,看上去胸有成竹。 左右思量之下,嵇玄轻叹一声,勉强点点头:“那你要听我的安排,不能做危险的事情。” 段婉妆莞尔一笑:“这是自然。” 难得能在他的身边,段婉妆也不舍得用自己的命去冒险。 至于清霁午后来过的事情,她没有打算告诉嵇玄,一是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又没有干扰到她什么,二是不想给嵇玄徒添一件烦心事,他与清霁之间的关系变僵,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好处。 二人悄悄的在屋内商量,外头的风在不停歇的呼啸,彰显它的气势,阵阵狂风吹起地上的枯枝残叶在空中飞舞。夜空中皎洁的月泛着冰冷的光,给冬夜增上一分凉意,繁星璀璨。 直到三更天后,天色黑得似墨汁浓稠,东厢房的门扉才被打开。 嵇玄从房内出来,他高大的身躯挡住门外的寒风,伸手抚上段婉妆的脸,轻轻摩挲着,清明的眼中带着不舍的缱绻,他轻声道:“晚安。” 段婉妆盈盈一笑,纤白的手覆上他的,樱唇轻启:“晚安。” 此方柔情蜜意,远处树下一道清瘦的身影正远远的注视着这一切,夜风吹乱了她束起的头发,她只是定定的站着,双手紧攥。 清霁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自从嵇玄回府时,她就跟在他的身后,眼看着他脚步不停的进了段婉妆的屋子,一直等到了现在,双腿都麻木了。 嵇玄关上东厢房的房门,不曾往这个方向看一眼,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径直进了正屋,合上门将她隔绝在外。 清霁觉得自己的心都随着冬季的气温变冷了,眼神冰冷的看向东厢房,如一把泛着寒光的锋利匕首,带着蚀骨的寒意。 东厢房内的剪影柔软娇小,长发如瀑,酥软无骨的身子欣欣然起身,吹灭了昏黄的烛灯,屋内变得漆黑一片。 清霁站在冷风中良久,默不作声的盯着那间黑漆漆的屋子。 总有一天,她要让此人永远消失。 她冷笑一声,迈开僵硬的双腿,从院落内离去。 翌日午后,段婉妆终于等来了第一个好消息:如曼顺利的接到周女官了。 她恰好用完嵇玄做的“爱心”午膳,正与他商榷着计划中细小的事宜,便听见一阵叩门声,那熟悉而稚嫩的清脆女声从门外传来:“小主,是我。” 段婉妆欣喜的打开门,眼中闪着华彩:“如曼,你们回来了。” 门扉外,她看见了如曼青涩又老气横秋的脸庞,以及她身后风尘仆仆的周女官。 周女官背着一个不大的青灰包袱,长发高高的束在脑后,将近一个月的路途使她的脸添上了风霜的痕迹,麦色的皮肤被风吹得有些皲裂,而眸子里还是充满着那熟悉的活力与精气神,没有半点不满或委屈。 她兴奋的从后面探出头:“娘娘!” 段婉妆眼里一酸 分卷阅读135 ,上前紧紧搂住了比她还要高一个头的周女官,克制住嗓音中的哽咽,声音有些沉闷:“一路辛苦了。”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目的,在离开皇宫时,段婉妆特意让周女官带着重要的物件和细软从另一条路出发。 周女官一路上不比她们来西北时这么赶,却只有只身一人,行动上没了帮衬,又是女子,免不得处处受限。 周女官摇摇头,咧嘴一笑,带着点傻气:“不辛苦。” 压下眼中的酸涩,段婉妆领着她们二人进了屋,周女官放下肩头的包裹,猛灌一口水后开始源源不绝的说起一路上发生的事情。 其中有苦有乐,段婉妆认真听着,偶尔也会说上两句。 原本在和她商量事宜的嵇玄被她晾在了一旁,倒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安静的听着她们主仆间的对话。 如曼还是体贴她家殿下的,忙不迭的泡上一壶热茶,在旁无声候着。 说了大半个时辰,周女官口干舌燥,终于把想说的东西全都说完了,这时她才注意到段婉妆身后坐着的嵇玄。 嵇玄蓄了发,一时间竟没认出来,她悄悄打量了两眼,越来越觉得他与段婉妆很般配。 这种想法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想到方才她那段家长里短的长篇大论被听了去,周女官就有些不好意思,她挠挠脸,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姑爷好……” 段婉妆蓦然的噗嗤一声笑了,她笑得张扬,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形象,前仰后合。 不知周女官从来学来的,姑爷这个称呼,实在太有意思了。 周女官更尴尬了,委屈的戳了戳自己的手背。段婉妆不做皇后了,那她就是自家小姐,自家小姐的心上人,不叫姑爷叫什么…… 屋子里只有段婉妆夸张的笑声,直到她笑得喘不过气,才停了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我可受不起,他是丘黎国君。” 周女官一惊,不曾想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这些日子里名传千里的战神丘黎国君,竟然是曾经名不见经传的普云寺方丈。 她连忙改口道:“陛下。” 嵇玄斜睨段婉妆一眼,浅笑着对她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周女官来了,那块象征权力的木牌自然也被带了过来,段婉妆从包袱里翻翻找找,掏出虎符木牌,塞回了嵇玄手中:“物归原主了。” 嵇玄动作敏捷,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又把木牌退了回去:“给你的,我岂能要回来。” 段婉妆摇摇头:“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不敢收,况且你现在更需要它。” 嵇玄嘴边含笑,抓着她的手指带着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剑而磨练出来的印记,带着粗粝的触感,轻抚着她凝脂般的手腕。 段婉妆眉尾一耸,觉得他在趁机揩油。 还没来得及抽出手来,就听嵇玄道:“虎符是预备的,我一人便能调令军队,不需要这个。” 丘黎新立,嵇玄是权利中心,掌管着所有势力,暂且不用与其他将军分割力量,故而他的这块虎符,在日后才能起到作用。 段婉妆听罢,便不再勉强,乖乖的把木牌给收好。 午后嵇玄要去一趟阵地,将段婉妆那个尚不成熟的计划再进行安排一番,段婉妆则呆在府邸里稍作准备。 死遁计划尚且定在三日后的关西平原之战上,段婉妆没有紧张和慌乱,反倒是很镇静的又把自己的想法和如曼她们解释了一遍。 周女官尽管不同意,也自知阻止不了段婉妆,毕竟一国皇后落跑这种事情她都做出来了,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如曼得知后倒是很兴奋,难得表现出几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女的娇俏,兴致勃勃的要给段婉妆打下手帮忙。 二人缩在屋子里叨叨絮絮了一下午,最终鼓掌拍定。 往后接连三日都是平淡而普通的日子,这三日里嵇玄总是能在用膳的时间点出现,陪着段婉妆用完膳后再离去。 清霁也没有再来找段婉妆的麻烦,段婉妆又鲜少出院子,就算二人在府邸里碰巧遇见了,也只是瞥上一眼便转头离去,不多做搭理。 三日后的这一天终于到来,段婉妆还有些暗暗的振奋。 这还是她第一次做这般冒险的事,大约也是最后一次了。 换上当日在将军府被子车带走时穿的衣裳,段婉妆将长发用一根简易的发带绑在身后。 未施粉黛的面容看上去有些苍白,不过双颊却不再凹陷,比那时稍微丰盈了一些,这全归功于某人照顾有加。 嵇玄从衣箱内抽出一件水红风氅披在她的身上,将领口拢紧:“外头风很大,别受寒了。” 段婉妆自那趟赶路后就一直不是很好,这几日变天厉害,寒风侵袭,她一吹风就有受寒征兆,时不时会咳嗽几声,夜里连隔壁都能听见。 段婉妆嫣然一笑,刚要说什么,又忍不住喉咙里的瘙痒咳嗽了几声。 屋外传来子车略有沙哑的声音,中气十足:“殿下,都准备妥当了 分卷阅读136 ,咱们差不多要出发了。” 嵇玄点点头,没了平日里的随行和放松,眉宇轻轻蹙着,看上去威严而深沉,将段婉妆交到如曼手中:“带好她,别让她受伤了。” 如曼慎重的点点头。 周女官不能同行,要独自留在府里。她觉得耳边隐约能听见战火的声响,最安全的她看上去却比段婉妆还要紧张,握紧了那双冰冷的手,声音有些颤抖,眼中是满满的关怀:“小姐,注意安全。” 段婉妆浅笑着,顺了顺她的背。 成败在此一举,她相信如曼,更相信嵇玄的安排。 天公仿佛知道了他们今日的谋划,雾蒙蒙的灰云压在众人的头顶上,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好似下一秒就要落雨的模样。风儿吹的更加喧嚣,卷起路上的沙尘石砾,呜咽的声音像成百上千的人在哭泣。 嵇玄将段婉妆抱上马,自己则坐在她的身后,将她环绕在怀中。 段婉妆朝府邸门前送行的周女官挥挥手,面上带着盈盈笑意,她蓄势待发。 赤水长啸一声,高傲的扬起它的蹄子,朝关西平原而去。 第七十六章 一月后,大原京城内。 空荡荡的长安大街白纸纷飞,没有半个人影,繁荣的长安大街上再也没有昔日的繁华与热闹,彻骨的寒风席卷着街道的尘埃。 家家户户垂挂着白色布帘,在这一日默哀。白绫在风的卷动下飞舞摆动,如少女摇曳的裙摆。悬挂在屋檐上的白色灯笼随着冷风的节奏,哐哐砸在屋瓦上,发出阵阵声响。 哀切的声音弥漫在京城,如昏沉的天让人倍感压迫。 皇宫内外遍地跪满文武百官,低垂着头恭敬俯身。 他们身披白裳,细雪从空中缓缓飘落,落在众人的肩头上,化作一小片水渍消失不见。 段丞相跪在行列的最前方,眼中失了往日的意气风发,眼下的青黑和下巴布满的胡渣足以说明他当前的失意,佝偻着的背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变成一个普通的老头子。 除去他,还有他身旁的段夫人。 段夫人头上带着白帽,看上去不如他那般颓丧,却也是沉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默不作声的跪在长阶之下,望着高台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华英背对着众人,没人看清他是何神情,孤单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寂寥,沉默的望着另一层云端。 黑云仿佛就要压到他的头上,他正正的站着,不远处的内官走近朝他示意,他才从意境中回过神来,朝内官无声颔首。 内官轻叹一声,微不可查的摇摇头,臂弯处搭着一柄拂尘,一双细长的吊梢眼微微眯起,尖锐的声音划破云层,穿透皇宫的每一处角落:“皇后殁天,起棺——” 随着他的高喊,台下群臣哀声痛哭,无论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没有人敢在这一天吝啬自己的眼泪。 呜咽的风声夹杂着冰冷彻骨的细雪,平添这一日的凄凉与沧桑,哭嚎声在皇宫内蔓延,此起彼伏。 他们哀嚎着,而段丞相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只有无尽的寂然和低靡,沧桑在他脸上留下岁月的痕迹,他也不再是先前那权倾朝野的丞相。 连丧两个女儿的痛苦,使他一夜白头。 在百官的注视下,金丝楠木棺椁被抬起,从另一头消失在众人的眼里。 华英目光跟随着棺椁离去,神情复杂得叫人猜不出心思,直到棺椁从视线里消失,也未曾挪开自己的眼睛。 段婉妆终究是死了,死在了他的眼前。 那日的关西平原之战,他亲自带领了三万骑兵赴战,战火连天,可他却在一阵混乱的战况之中,看见了衣裳凌乱、满脸惊慌的段婉妆。 她穿的单薄,还是来时的那身碧色长裙,在一片火红之中格外显眼,平日总是含情的桃花眼眸挂着泪珠,匆忙中往他这望了一眼。 他觉得自己的心,在那一刻被人狠狠的攥住了。 段婉妆的身后是她那名唤作如曼的熟悉婢女,可却不是先前那般乖顺的摸样,沾染了血色的脸挂着张扬的笑,一手掐着段婉妆的脖子,一手持着长/枪与将士厮杀。 她跛着脚,连拖带拉的被那婢女一路往前拽,勉强的跟上。 华英急忙的朝军队喊停,大喝段婉妆的名字,让将士们优先将她平安的救出。 却不曾想从身后飞出一道银光,一支迅猛的利箭划过他的耳畔,笔直的朝段婉妆的方向飞去,不带一丝犹豫,目标明确。 扑哧一声,疾风般的利箭刺入她那柔软的身子,将她射飞出去,鲜血从她的身体内涌出,她就像一张无力反抗的纸片,轻飘飘的落到了地上。 华英顿时只觉眼前一黑,喉中有股腥甜溢出,他浑身失了力气从马上摔了下来。 而后的事他是再也看不见了,只听到一群脚步声朝他涌来,将他团团包围,威武将军担忧的脸映入眼中,周围的事物慢慢的变得猩红模糊,他彻底昏迷。 等 分卷阅读137 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身处军营帐篷之中。 空气中是死寂,帐篷内的人没有一个敢开口说话,见他醒了,也只是冲上来来围在他的身边,询问御医的他的身体状况。 华英神智还不是很清楚,撑着剧痛欲裂的脑袋,沉声问:皇后呢? 没有人回答他,他们脸上全是为难,不知如何开口,单单这一幕,就使他喉中又是一股腥甜涌出。 他双眸的红血丝更甚,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大吼一声:皇后呢!? 八尺高的男儿们纷纷红了眼眶,站在最前的威武将军从腰间摸出一支簪子,默默的放到了华英的枕头边上——那是一只精雕的茶花木簪。 光滑的木簪被血迹沾染,变成了诡异的颜色,他缓慢的将发簪拿起,放在手心里怔怔的望着。 这只簪子他何尝不认得,西行的半个月,段婉妆唯独带了这一支木簪。 强撑着无力的身子,华英从床榻上爬起身来,抓过一旁的长/枪支撑在地面上,一瘸一拐的朝外面走。 御医想要拦下他,却被他狠戾的眼神瞪了回去,瑟缩着不敢阻拦。 外头连天的战火早已经停歇,空中只留下蔓延的血腥气味和□□味,地面上还是灼热的,一处一处的血斑分不清是何许人的。 隔壁的一顶帐篷内,孤零零的摆放着一具盖了白布的尸首,见不到容貌。 华英缓缓走近,仿佛又千斤压力在他的手臂上,他迟钝的掀开了白布,床榻上却是一副不堪入目的景象。 窈窕的身子单薄而干瘪,如沐浴在血色之中。碧色长裙上是四处成块的暗红干涸的血迹,像一团团大簇的彼岸花,盛开在蓝海中。 莹白纤细的手臂被折断,歪歪斜斜的搭在身子上,手腕处更是被踩踏成一团烂肉,纤长的手指也缺了三根。 而那张魅惑人心的脸庞,再也看不到昔日的风华绝代,脸部整个向下凹陷,只剩下血肉模糊一片,与齐腰长的青丝交杂在一起,散发着浓稠的血腥味,令人反呕。 华英看不下去了,沉重的手复将白布捡起,盖在那具损毁严重的尸首上。 除了那身衣裳和她佩戴的发簪,没有一处能够证明这具尸体的身份是段婉妆,可除了段婉妆,又有谁能够与她的体型这般相像,又有谁能够穿上她的衣裳出现在关西平原。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沿着床榻边缘滑落,曲腿坐在地上。 那时看见的段婉妆,带着惊慌的眼神,眼角处将落未落的晶莹泪珠,一幕幕久久回荡在华英的脑海里,消散不去。 直到如今,他才开始后悔不及,若是早一点了解他的皇后,就算只是知道她身上的一些特征标志,是不是就能再给自己一线她没有死的希望。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他对这个总是和他作对的女人,有了一丝动情。 眼里一片黑暗,耳边传来叩叩两声,飞霜殿的门扉被敲响,屋外传来的是柔和的女声,但不是他想到听见的那个人。 张德妃见华英状态不佳,特地熬煮了银耳桂圆粥送到飞霜殿,她知道段婉妆的离世让华英心情沉重,她又何尝不是悲不自胜。 屋内没有动静,张德妃又轻声道了句:“陛下,臣妾煮了银耳粥,您多少用一些吧。” 华英今日从早开始就没吃任何东西,再硬朗的身子也要撑不住,何况他大病初愈。 屋内没有动静,她踌躇着,正在犹豫是否要放下东西离去。 吱呀一声,门扉被打开,她一阵欣喜,微微福了福身子,提起裙边朝内殿迈入。 崇光四年,西北四州被丘黎而破,帝亲征,重病,与丘黎签订割让和平条约。 孝庄神武皇后随军殁天,帝哀痛欲绝,追封“金轮慈孝神武皇后”。 玉门关外,乌压压一片大军浩浩荡荡的朝丘黎的方向行去。 将士们身上的铠甲多数都被划花,还有些被打穿了几个洞,破破烂烂的挂在身上,只不过他们脸上洋溢的全是兴奋高兴的笑容。 丘黎与大原的交战,大胜而归。 自嵇玄将婆罗王室灭门后,大商旧部的兵力被削弱了很大一部分。 单靠着嵇玄的机敏才干,再加上大商剩余的一万士兵与原婆罗剩余的八千将士合在一起,区区一万八千将士,以少胜多的抢占了大原的四座重要城池。 婆罗本是个好战民族,历代君王多数靠武力上位,谁有本事谁就是下一任的君王。 嵇玄有能耐,名正言顺的登上了婆罗王位,更改了国号,让丘黎百姓臣服,再加之这一次的大获全胜,丘黎的百姓连着三天三夜为他而欢呼,夜夜笙歌。 黑漆漆的行军大队之中,一架红顶马车格外的显眼,摇摇晃晃的走在前头。 嵇玄驾着赤水在整支队伍的最前端,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红顶马车。 宝蓝色的帷裳被北风吹起,他便能看见坐在马车内的娇小女子,专心致志的读着手中的书籍 分卷阅读138 ,偶尔二人之间有个对视,也不过是浅笑相望,没有过多的交流。 随军的将士们都知道,这马车内坐着的是丘黎未来的王后,好奇心一起就难收,争相恐后的挤在马车周围,想要亲眼目睹美人芳泽。 虽是往马车边上靠,他们倒也不敢太过惹眼,嵇玄远远的一个眼风扫来,他们便怂了胆,默默的退到身后的军队里,隐藏在其中。 第七十七章 知道段婉妆身份的人不是很多,唯有嵇玄身边的几位亲信,其余的士兵们还以为马车里的小娘子是嵇玄在邑烟州内寻到的佳人,迫不及待的要带回丘黎去成亲。 马车内的段婉妆倏然打了个喷嚏,纳闷的搓了搓鼻子。 他们从邑烟州离开已经三日了,穿过玉门关,就是丘黎原先与大原的边界,湖白山。 湖白山镇是个不大的小镇,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里面繁华的就像个小京城,丘黎百姓们热热闹闹的迎接着嵇玄等人入城。 段婉妆一月前受了风寒,拖拖沓沓的一直没有好,反而发起了温病,前两日都还是高烧不断,直到今日才控制下来。 原先她还要求与如曼一同乘马,早日到达国都,也好叫嵇玄和将士们少受点累。 但这个提议很快就被驳回,嵇玄压根不听她一张伶俐的嘴里吐出的歪理,抗着她就塞进了这辆马车里。 他心疼段婉妆连日奔波,特意将军队分成两部分,由子车带领着一万士兵先行回国,而他则带着八百将士陪在段婉妆的身边,慢慢悠悠的朝丘黎国都缓慢前进。 一群人气势赫赫的进了湖白山镇,他们不打算在这里停歇,按照当前时速,在天黑之前能到下一个镇子里。 听闻湖白山镇内有一处湖泊,名为秋景湖,名传千里,是丘黎国内最大的一处湖泊。 秋景湖景色宜人、水天一色,常有向往此处靓丽风景的诗人墨客不辞辛劳的跑来,只为将这一切风华记载入诗词里,传给后人知晓。 顾虑到段婉妆多日闷在马车内,除了看书没有别的事情可以消磨时间,嵇玄便起了心思,想要绕道带她去秋景湖看一看。 指节分明的手指掀开了宝蓝色帷裳,外头的冷风灌进马车里,段婉妆放下手中的书,拢紧了衣领凑到轩窗旁,轻声发问:“作甚?” 嵇玄坚毅俊朗的侧颜就在轩窗外,他微微转颐:“今日还会头晕难受吗?” 初发温病的那几日,段婉妆总是觉得头晕反胃,吃什么也没有胃口,每回都是嵇玄寻了地方亲自给她熬粥,才勉强喝下几口。 段婉妆轻轻一笑:“不会了,已经好很多了。” 撩开帷裳的那只手不安分的探进窗子里,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了她的体温后,嵇玄才放下心来,将方才的想法说与她听:“向南有个秋景湖,听人说风景很好,要不要去看看?” 段婉妆闷了这几日,说起来都快把她憋坏了,难得嵇玄愿意让她去走走,她何乐不为,连连点头赞同:“好啊。” 只要到了秋景湖,她就可以下马车走走,松松这些日子里僵硬的骨头了。 帷裳被放下,嵇玄嘴边带着笑意,领着众人加快了步伐朝南而去。 街上的人很多,但看到他们的队伍从远处而来,都是恭恭敬敬的让开了路,偶有几个大但的小姑娘看中了嵇玄的英姿神采,悄悄的往行军队伍里丢香帕。 丘黎的民风不比大原,这里的姑娘都比较开放,看到心仪的男子不愿错过,便将自己的随身物品丢到男子身前,若双方都有心意,便能成就一段良缘。 嵇玄是丘黎的国君,有着至高无上的身份,战力极高,是他们民族最崇尚的武神。光是这些就足以让年轻的姑娘们心猿意马,更何况他生的英气脱俗、气宇非凡。 从街道一路穿过,段婉妆的马车里就已经被丢满了香帕鲜花,她撇撇嘴把这些个玩意全都扒拉到角落里,想着一会全都找个地方丢了。 嵇玄对这些稚嫩的小丫头不感兴趣,看都不看一眼,但他总能感受到身后来自马车的那道不满的视线,不禁低低笑了两声。 湖白山镇不大,慢行约莫半个时辰,他们就到了秋景湖前。 段婉妆带上帷帽,搀扶着周女官的手从马车上下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丘黎的气候与大原不同,高而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冬季午后的暖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照在她的身上,驱散了这几日的寒气。 清澈的秋景湖还尚未结冰,一眼望去还能看见湖底游动的鱼儿在摆弄着它斑斓的鱼尾,眼前全是沁人心脾的蔚蓝,段婉妆心旷神怡。 秋景湖是她眼中的美景,殊不知她也是另一个人眼中的佳景。 嵇玄走到她的身旁,稍稍揽住了她的肩头,将自己身上炙热的温度传递给她,声音醇厚而富有磁性,带着略微的沙哑:“喜欢吗?” 段婉妆弯着眉眼,抬头看向身旁高大的男子,抬首时真如妖精下凡,有着倾国倾城之貌,叫人心荡意 分卷阅读139 牵,她含笑:“喜欢。” 嵇玄倏然起了捉弄她的念头,趁着段婉妆还没反应过来,棱角分明的唇隔着帷幔印在了她的额上,从喉咙中吐出几个模糊的字节:“我也喜欢你。” 段婉妆双颊霎红,羞恼的抬起脚要往他的脚背上踩去,咬牙切齿的从樱唇里挤出几个字:“干什么呢,这么多人。” 嵇玄失笑,矫健的躲开她软而无力的攻击,紧紧的将她揽在怀中。 不远处一道寒光猛然望这一瞥,又快速的挪开了视线,清瘦的面容勾起一抹冷笑。 赏完了美景和美人,他们也差不多刚启程了,嵇玄牵着段婉妆正要送她回马车上,倏闻前方一阵骚乱,行军的队伍被拦截在了秋景湖处,动弹不得。 嵇玄蹙起眉头往前一望,副将承平从前方匆匆小跑到他的身前,说道:“陛下,前面发生动乱,把路都给堵死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也不知是何人,明知今日是军队过城的日子,却明目张胆的在大街上引发动乱。 段婉妆见形势好像不对,推了推嵇玄结实的臂膀,声音轻柔而细小:“去看看吧,别耽误了时间。” 嵇玄蹙眉思索了片刻,便稍微颔首,将她的手交到了周女官的手中,跟在承平的身后快步朝前方动乱处走去。 嘈杂声越来越大,男子破口大骂的声音远远的传到了段婉妆的耳朵里,她站在湖边,踮了踮脚尖想看看前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倏然身侧传来一阵疾驰的脚步声,动静极大,段婉妆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股大力猛地一撞,失去了平衡能力。 她本就瘦弱,还染了风寒,身子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那一股强大的力气瞬间将她的手从周女官手中抽出,猛然把她撞向另一边。 而那一边,段婉妆清楚的感受到了一阵寒意袭来,她倒向的那头,便是秋景湖。 噗通一声,她整个人落入了寒冬腊月里的湖水中,直直的朝湖底坠落下去。 厚重的鹤氅被湖水浸湿,就像是一把枷锁,锁住了她的所有行动,将她沉沉的往更深更冷处拉扯。 冰冷彻骨的寒水争先恐后的灌入她的鼻口中,寒冷从她的皮肤渗透进骨子里,仿佛被冻结在这片湖泊之中。 段婉妆是不会水的,勉强睁开的眼只见一片茫茫的湛蓝湖水,和大片不知何起的水花。 一团黑影朝她游来,她用尽全力的抬起了自己的手。 可惜湖水太凉,将她的四肢全都冻僵,段婉妆微微抬起的手不过只是在身前,压根没向远处伸去。 而后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渐渐看不清眼前朝她游来的人,仅存的气息彻底消耗殆尽,寒水堵住了她的口鼻,黑暗侵袭,她陷入了昏迷之中。 黑暗、黑暗,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片黑漆漆的空间。 段婉妆觉得自己快要被冻死了,她不知为何突然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这里好像没有白日,只有无尽的漆黑与寒冷。 天上有淅淅沥沥的东西掉下来,带着刺骨的冰寒,落在她的身上化成一小滩水渍。 她以为是雪,低头一看,却不是印象中该有的洁白色彩,是火红色的雪花。 火红的雪花没一会就消失无踪,紧接着又会有第二、第三片落到她的肩头上,她毫无兴趣。 段婉妆一路走,漫无目的只是朝前方缓慢的移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奇怪的地方。 身上穿着湿漉漉的衣裳,让她很不舒服,只想快点找个地方换下这一身湿衣裳,再喝上一杯热热的浓茶。 如果有蜂蜜枣糕可以配茶,那就再好不过了。 蜂蜜枣糕?她记得自己不喜欢吃甜食的,为什么会想吃蜂蜜枣糕。 说道蜂蜜,她好像认识一个养蜂特别好的人。 是谁来着,段婉妆不记得了。 算了,不去想这些想不起来的事情了。 四处胡乱的走,她听见不远处传来空灵的声音,虽然听不清是何人在说话,却心中一喜。 总算能见到一个人了。 她搓了搓自己冻僵了的臂膀,小跑着往声音的那一头跑去。 周围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雪地里开满了鲜红的彼岸花,为她引出了一条道路,便是向着有声传来的那个方向。 不知跑了多远,段婉妆总算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她停下脚步,慢慢地走上前去。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婆婆站在木桥边,白花花的头发和雪地是一个颜色,寒冷刺骨的颜色。 老婆婆笑的慈祥,她手里端着一个大瓷碗,笑盈盈的朝段婉妆招招手,和蔼又亲切:“小姑娘,来,喝了婆婆的汤,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吧。” 段婉妆走到她的身旁,才发现这老婆婆特别矮小,只到她的腰部,她疑惑的端起瓷碗,谨慎的闻了闻。 瓷碗里褐色的液体是一股奇怪的味道,先是清蒸鱼,而后是莲肉粥、桂花糕、浓茶的味道,直到最后,变成了蜂 分卷阅读140 蜜枣糕的味道。 老婆婆看上去很慈蔼,没什么恶意,只是抬抬手又道了句:“喝了婆婆的汤,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段婉妆觉得有道理,不愉快的事情有很多,比如寒冷,她只想快点逃离这里。 刚把瓷碗递到嘴边,碗中的褐色液体回荡起一阵阵的涟漪,渐渐的开始有了一个形状。 段婉妆一惊,连忙把瓷碗拿远。 只见那圈涟漪来回荡漾,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一个人的摸样。 是一个男子的模样。 男子英气俊朗,剑眉斜飞,深邃的五官加深了他的坚毅,身上带着清冷的气质,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透彻如明镜的双眸注视着她,眼中的情绪多得看不清。 这人是谁? 段婉妆的头越来越痛,她痛苦的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婆婆,那婆婆只是依旧含笑的看着她,不做任何言语。 “婉儿!” 焦急的男声骤然传入脑中,语气急切而焦躁,她头疼的快要炸开,手中的瓷碗蓦然掉落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随着这一声清脆的响声,段婉妆什么都想起来了。 第七十八章 猛然睁眼,昏黄的光影照入她的眼睛里,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她控制不住留下一行泪水。 段婉妆呜咽一声。 轻声的呢喃,吵醒了趴在床沿边的人。 嵇玄迅速的睁开眼,见段婉妆正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眼中一酸,欣喜的俯下身子抱住她,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感,声音沉沉的:“你终于醒了。” 段婉妆头痛欲裂,勉强的拍了拍嵇玄的背,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她艰难的推了推身上沉的像铁似的男人,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嵇玄从她的肩胛处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回床榻上,替她盖好被子,手紧紧握着她的:“别担心,你寒气入体,声带受损,过几日就能正常说话了。” 段婉妆点点头,她的眼睛还泛着酸涩,全身都绵软无力,脑中只记得她在秋景湖前被人撞下了湖,其它的全是空白。 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么就会突然被人撞进湖里去? 要问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过不能急于一时。 段婉妆的眼睛就像被人糊着了,每眨一次眼都倍感吃力,她望了一眼双目通红、眼下乌青的嵇玄,努力的往床内测挪了挪。 他估计很久没好好睡过了。 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每日都这么守在自己身边吗? 段婉妆一边想着,脑袋却越来越沉,混沌迷惘之中,她又一次丧失了意识,模模糊糊的昏睡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是三日后的清晨。 段婉妆转转脖子,僵硬了许久的身子发出咯咯声响,整个身子的骨头仿佛都要散架了,僵硬的不行。 勉强翻了个身,她扑进了一个炙热的怀抱里。 额头上传来温热的呼吸,吹动着她细碎的刘海,带着淡淡的梨花香和酒气。 嵇玄双目紧闭,眉宇微微蹙着。 他平日警惕性很高,稍有风吹草动都能从睡梦中惊醒,这次就连段婉妆翻身这么大的动作都没能吵醒他,可见睡得极沉。 段婉妆轻轻笑了笑,推开嵇玄压在腰间的手臂,掀了被子一角准备绕过他下床去。 不料反倒是格外小心的举动,吵醒了身旁的人。 嵇玄陡然睁眼,宽大而粗粝的手一把抓住了段婉妆的手腕,二人的眼神猛然撞在一起。 段婉妆眨眨眼,稍稍张了张口,感觉喉咙火辣辣的,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微弱的从喉中发出,细小的如同蚊子叫,所幸周围寂静,才能听见她说的话:“你要不要再睡一会?” 嵇玄恍然回神,松开了紧攥段婉妆的手。 他方从床榻上爬起来,衣裳皱巴巴的有些凌乱,长至下颌的乌发松松的搭在脸旁,眼中还泛着不少血丝,看上去很是疲惫。 嵇玄摇摇头,让段婉妆坐回了床上,拿过一旁放在火盆边的石青风氅披在她的身上,伸手顺了顺她的长发:“你坐着,我给你倒杯水。” 段婉妆乖巧的坐在床榻上,风氅里暖融融的,把她刚起身时的寒气都驱赶了出去。 嵇玄修长的手指端着茶壶,朝琉璃盏内倒上一杯温热的水,递到她的面前:“你又睡了三天。” 段婉妆点点头,她先前难受的厉害,还做了奇怪的梦,隐约中还记得自己把床分给嵇玄一半,之后又失去了记忆。 一杯温水入喉,她的嗓子才得到救赎,微微咳了两声,还是沙哑得难以入耳:“这是哪?” 嵇玄坐到她的身边:“丘黎皇城。” 原来已经到丘黎国都了,那她这是昏迷了多久? 段婉妆这会已是完全清醒的状态,病了这么长时日,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肉又全都消瘦下去,两颊稍有 分卷阅读141 下陷。 她看了看四周,虽不比大原皇宫金碧辉煌,却也别有一番异域风情的瑰丽。 周女官和如曼不见踪影,宽敞的大殿内唯有嵇玄一人守在她的身旁,她声音微弱,招了招手让嵇玄靠近她的身侧,清清嗓子问道:“那日后,发生了什么?” 嵇玄伸手搂住了她的肩头,段婉妆能感觉到,从肩上传来的一股隐隐克制的力量。 他脸色略有阴沉,好似不愿意回忆起那日的记忆,却还是缓缓的说道:“那日你掉入了秋景湖,我将你救起时,你已经昏迷了。” 回想当时,嵇玄刚跟着承平到了前头,就听身后一阵巨大的水花声,和伺候段婉妆的小丫头的惊呼叫喊。 他的心在一瞬间沉入大海,二话不说转身就跳进了秋景湖里,朝着段婉妆的方向奋力游去。 段婉妆的厚重鹤氅成了累赘,嵇玄抱着她,就像是抱了一块沉甸甸的铜铁,颈上的细绳勒着她的脖子,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绳子解开。 等他们上了岸,段婉妆早已不省人事,柔唇白得发紫,没了呼吸,仅剩微弱的脉搏。 嵇玄浑身湿透,寒风一吹就如同刀子在皮肤上剜割,他也丝毫没了感觉,朝承平大喊:“快去叫清霁!” 承平赶忙飞奔到前面的阵列,片刻又着急的跑回来:“陛下,清霁姑娘不见了……” 嵇玄觉得血液在逆流,一双明目通红,眉宇紧锁,来不及去找罪魁祸首是谁,他抱着段婉妆便朝城内的方向一路疾驰而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好不容易才看见了一件药铺,还是关了门的。 嵇玄猛地一脚踹开了大门,一张英俊的脸阴气沉沉的把后院里的大夫揪出来,紧盯着他给段婉妆救治。 年过半百的大夫被他一脸阴沉吓得不轻,一嗓子把院子里的药童全都喊醒,颤颤巍巍的从医箱里拿出几只银针,放在烛火下灼烧。 段婉妆全身都是湿的,很明显落水过,他把段婉妆的上袄掀开至肋下,将银针扎入她腹部的几个穴位,艾灸脐孔五十壮,推挤着她的胸腔和腹部。 小药童在一旁抱来两石灰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腿部和肩部全都埋没。 良久之后,段婉妆轻咳一声,水从她的唇边流出,嵇玄才安下心来,可她仍然没有清醒的迹象。 嵇玄又抓了大夫问,大夫擦了擦额上的汗:“这位姑娘身虚体弱,老夫方才把脉,才知她原就带有寒症,这寒冬腊月天的落水,也不知能不能撑过去……” 承平方带着周女官匆匆赶来,便见嵇玄脸色黑的吓人,急忙把大夫拉倒了一旁了解病情。 大夫把方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话语落下后,周女官的眼泪跟着簌簌往下掉,又不敢在嵇玄面前哭出声来,拼命抬袖把眼泪擦干。 嵇玄如同一块石头,无论承平和他说什么都没了反应,定定的望着昏迷中的段婉妆。 承平无奈之下只好说了句刺激的话:“陛下,段姑娘是被人害的,您宁愿在这干等着,也不愿去找出把她害成这样的人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嵇玄猛然抬首,一双血红的眸子看了他一眼,神色深敛,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低沉:“带她们回皇城。” 将段婉妆嘱托给承平,嵇玄便似风一般朝外而去,命暗卫在秋景湖四处搜寻,自己回到军队中,召集了所有方才看到段婉妆落水的人,询问事发经过。 这件事每个三五天难以解决,段婉妆带着这个地方又不安全,承平便带着她和大部分的将士先朝皇都行去,嵇玄则与亲卫留在了湖白山镇。 话说到这里,段婉妆抬了抬酸涩的胳膊伸了个懒腰,又往嵇玄的怀里靠了靠。 他身强体壮,尽管在寒冬身上也总散发着热气,与段婉妆截然不同,吸引着她忍不住凑近。 “然后呢,抓到是谁了吗?”她问。 段婉妆初来乍到的,在丘黎没有半个认识的人,也不知是谁跟她有这般深仇大恨,要害她于死地。 嵇玄抱紧了她,将她冰凉的手放在唇下呼气,低低的道了声嗯。 床榻旁的香炉烟斜雾横,环绕着椒兰香气,迷雾弯曲着向上空漂荡,渐渐消失,融于空气之中。 片刻之后,他才说出那人的名字,语气清冷:“是清霁。” 段婉妆柳眉一挑,她很惊讶,但不意外。 不意外是因为清霁对她充满敌意,自从上一次的交谈后她们算是彻底把话摊开了,清霁要对她动手,这是迟早的事。 而惊讶的在于段婉妆没料到她会迫不及待的下手,甚至当着嵇玄的面也要赌上一把。 清霁在想什么并不难猜。 如果段婉妆死了,那么在嵇玄失意悲切之时她可以完美的让自己脱身,湮灭证据,还能趁虚而入。 如果段婉妆没死…… 清霁的预想里没有段婉妆不死这一项。 段婉妆温病刚退,身上还带着严重的寒症,整支行军队伍里只有她知道,段婉妆病得根本 分卷阅读142 没有嵇玄想象中的轻。 不过她可不会告诉任何人,甚至在段婉妆的饮食中还悄悄加了凉药。 药是极好的药,只不过对段婉妆来说却是毒/药。 就她这副病恹恹的身子,要是掉进了深冬里的湖水里泡一泡,有得救才怪了。 第七十九章 选好了一路行程要经过的地方,清霁买通了军中的人,时不时在嵇玄和段婉妆面前提起路上关于山水美景的托词,只要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听进去了,她的计划就成功一半了。 没想到这次就连天公都帮着她,她的运气实在是好,军队才刚进丘黎边界城镇,嵇玄就带着段婉妆就往秋景湖而去了。 之后的内容,才是她计划的关键。 清霁安排了一群草莽在秋景湖前方闹事,事情大小随意,只要能把一条路堵死就行。等嵇玄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之后,再让一人御马朝军队冲撞,趁乱将段婉妆推入湖内。 如果段婉妆进了马车,就将整个马车全都掀入湖内,多个小丫头陪葬也无所谓。 而后的事情都和她预想的一样,段婉妆虚弱的身子根本吃不消这一次落水的冰寒,生命体征越来越弱,接连几日高烧不退,眼看就要撒手人寰。 就在她还没来得及装出一副悲悯模样的时候,嵇玄便带着一众将士闯进了她的房内,冰冷刀剑无情的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清霁被赶出了丘黎。 嵇玄让人将她扔出城外时,那冰冷如霜的眼神和不带任何感情的话语,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希望你一身医术,不再是费尽心思的用作谋害。” 随着城门的禁闭,她再也没资格靠近这片领土。 将她赶出丘黎,而不是压入地牢,这是嵇玄对她最后的退让。她待在军中多年,不说功劳也有苦劳,他这一次不会杀她,只是将她隔在了千里之外。 事情是如何败漏的,清霁无从得知,或许是她小看了嵇玄的本事,以为自己隐藏的天衣无缝。 头上的茶花木簪被士兵夺去,那曾是象征嵇玄部下的物品,是她最宝贵的首饰,身上唯有几颗冰凉的银稞子,她站在城门外,冷冽的寒风将她的青丝吹乱。 清霁怔怔的站着,回想过去近乎五年的时光,全都是和大商旧部相处在一起,她恍然清醒,除了待在嵇玄身边,竟然无处可去。 有些后悔自己的草率,可到了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清霁只身一人朝东南方向走去,买了一匹普通的黑马,消失在丘黎边界。 她很明白自己的品行,如果有心偷偷潜回丘黎国内,她肯定会再有谋害段婉妆的心思。 然而那样做的后果,便是她的命也要交代在丘黎,她深知嵇玄的个性,他绝不会放过自己第二次伤害那个女人。 段婉妆听到这里,已经不想再去追问当时事发的经过了。 嵇玄不是一个慈善的人,那些被清霁买通的草莽和将士在他强硬的手段之下,估计早已没了活命。 至于清霁,一个以后再也见不到的人,也没有再提及的必要。 她阖上双眼,靠着嵇玄炙热的胸膛,贪恋着他的温度。 当日秋景湖的冰寒还余留在心尖,若是她的意志再薄弱一点,可能就跟此生的所有说再见了。 古怪的梦境还留有残影在她的脑海里,段婉妆不愿去想起,埋头在嵇玄的颈窝,喁喁私语,有些委屈的娇俏:“我想喝粥。” 嵇玄轻吻她的发顶,对她永远是无限的柔情,轻声耳语:“我去准备,等我回来。” 段婉妆乖顺的点点头,笑得甜美,更添娇媚。 半月后的清晨。 丘黎冬季的昼夜温差比起大原来说更甚,夜里段婉妆需得盖着好几床锦被、火盆烧的极热才能褪去一身寒意恍惚睡去,而午时却是热的能脱去大氅,单着里衣。 在周女官的悉心照料之下,她的身体状况恢复了不少,说话的声音渐渐恢复了正常,虚软的身子也慢慢转好,已经可以下床出门走走了。 院中麻雀鸣叫,纷纷扬扬的雪将树木裹上一层银装,院落里的雪梅绽放着短暂的芳华,一片雪白中星星点点的几抹红颜,平添冬日的瑰丽。 子琴从旁而来,见段婉妆出来赏雪,款款走近,将手中的玄黑汤婆子塞进了她的手里,话语轻柔中还带着三分稚嫩的可爱:“阿姐,天这么冷,可别着凉了,你身子才刚恢复呢。” 段婉妆接过她的好意,回以一笑:“无妨的,我已经好很多了。” 子琴是嵇玄亲信大将子车的妹妹,年纪尚小,不过十五年华。 段婉妆目前暂居在将军府内,平日里都是子琴常常到她的院子里,与她说一些丘黎内发生的有趣的事,或者抱怨两句哪家的姑娘又绞尽脑汁的想要给她做庶嫂子了。 段婉妆在这里的小日子过得惬意,除了与子琴妹子闲聊,就是看看雪景、泡泡茶,修养身心。 分卷阅读143 而问起她从皇宫迁出的原因,那只有一个:为了不日后她与嵇玄的大婚做准备。 丘黎的经济其实不比她想象中的差,甚至比起外强中干的大原也能平分秋色,上一任君主是个暴/虐无道之人,掠夺周边小国时毫不手软,国库饱满得让她惊讶连连。 再加上原大原的四座城池,丘黎称霸一方指日可待。 等国家渐渐的稳定了之后,皇后之位又变成了一个炙手可热的香饽饽,人人都巴不得把女儿送到嵇玄的床上才好。 为了让段婉妆名正言顺,她名义上成了子车的义妹、子琴的姐姐,从宫中迁了出来。她在将军府修养的这半月里,嵇玄也在忙着准备成婚的事宜。 子琴抬头望望天色,回首才发现段婉妆是独自一人,有些疑惑道:“阿姐,慕姐儿呢?” 她口中的慕姐儿便是周女官,段婉妆浅浅笑了笑,抬起手腕给子琴倒满了一杯热茶,缓缓道:“宫中有东西要送来,她去了府门外接应呢。” 嵇玄昨日特地来了一趟,告知她今早有东西要送来,神神秘秘的。 段婉妆问,他就插科打诨的敷衍过去,只道明日便能揭晓,偏偏要吊着她的胃口。 今日一早段婉妆就醒了,让周女官早早的在外等着,闲来无事的她便坐在院落里泡茶。 子琴陪着她,好奇的凑到她面前问:“陛下要送什么东西给阿姐呀?” 段婉妆无奈笑笑:“我也想知道,可惜他不告诉我。” 子琴性格天真,天马行空的想着什么说什么,胡乱猜了几个:“我猜,可能是头面?不不不,陛下看上去不是那么俗气的人,那是锦缎吗……” 段婉妆含笑听着,由着她瞎猜。 说实在的,她也很想知道嵇玄到底要送什么东西来,这么神秘。 大约在巳时,周女官敲响了院落的门,向段婉妆点点头后,朝着子琴招了招手。 子琴乖巧的起身,笑语嫣嫣的趴在段婉妆的耳边说道:“阿姐,我先走了,午膳的时候你可要告诉我是什么东西哦。” 段婉妆笑着应了声,揉了揉她的脑袋,目送着她离去。 周女官回来了,她也就没必要在院落里呆着了,待子琴离开后,段婉妆站起身,收拾着石桌上的茶具,一件件放入托盘内。 身后有人走近,她随口一道:“慕儿,送了什么东西过来?” 一阵沉默,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段婉妆正要疑惑转头,却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声音:“小姐……” 这个声音陪伴了她十三年,与周女官一样,是她最信任最亲近的存在,段婉妆又怎么会忘记。 她回身的瞬间,眼泪悄然蓄满。 姜黄袄裙的赫女官笔直的站在院中,眼角噙泪却带着笑,长长的青丝挽在两侧,手中抱着一个不小的红木箱子,望着段婉妆,握紧箱子的手有些指节泛白,看得出她的紧张。 段婉妆破涕为笑,她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赫女官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的石凳上,提着裙摆就要跪下。 段婉妆急忙拦下了她,将她扶起:“好了,过去的事不说了,外边冷,快和我进房里来。” 道歉之类的话,她不想再听了。 赫女官一笑,抬手擦了擦眼角,抱起红木箱跟在她的身后,一前一后的走进了屋内。 屋内的火盆烧得火热,段婉妆脱下风氅,赫女官便自然而然的接过,挂在了一旁的屏风上,替她点燃屋内的熏香。 她坐到床榻上,问起赫女官这小半年来日子过得如何。 赫女官乖巧的一一道来,半个时辰内将这些日子里在丘黎的事情全都与她说起。 段婉妆颔首听着,多半是些内部管里的事情。 见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赫女官抱过一旁的红木箱子放在段婉妆面前,笑吟吟道:“小姐,不如赶快打开看看是什么吧。” 段婉妆本是很好奇的,不过是想着跟赫女官叙旧一番,才把这事丢到了脑后,这会儿赫女官提起,她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 红木箱子没有落锁,棱上嵌着金边,盖上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盛放牡丹,瑰丽又不俗艳,带着淡淡的木头清香。 段婉妆缓缓打开箱子,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片明艳的正红,而后是九尾凤凰朝天的刺绣图样,红金相映,华贵而典雅。 “这是初定的嫁衣,陛下让奴婢送来给小姐您看看,问您喜欢吗?”赫女官轻轻笑着,段婉妆眼里那一瞬的闪光和惊讶她是一点都没错过。 第八十章 完结章 段婉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红着脸轻咳一声,将箱中的衣裙小心的拿出,平铺在床上。 腾飞的凤凰和大朵明艳绽放的牡丹花束,金丝绣线下是呼之欲出的美艳绝伦,火一般的红就仿佛寒冬时节的一团火焰,点燃了她心头上的悸动。 凤冠霞帔她不是没穿戴过,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心境 分卷阅读144 ,翘首以盼着未来美好的生活,这是段婉妆三年前怎么也不敢奢望的。 盯着一袭长裙良久,她觉得眼中有些温热的感觉,柔唇轻启,喃喃而道:“喜欢。” 莹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衣裙的纹路,段婉妆嘴边含笑,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和娇羞,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嫁衣。 她或许不知,此时的她美得就如一副惟妙惟肖的美人图,青黛柳叶眉尽显温婉,风情万种的桃花眼微微下弯,眼中波光粼粼、水光潋滟,纤瘦的下颌小巧精致。 不过若说最让赫女官为之一动的,还是段婉妆此刻柔情似水般少女的娇媚。 那是动情至深才有的神情。 赫女官第一次见到如此的段婉妆,差点看痴了去,不过在欣赏美人的同时,她更多的是真心的喜悦和由衷的祝福。 段婉妆的第一次婚姻,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败笔,这苦尽甘来的幸福让她体会到了真正的情感是如何,所谓期盼是如何。 赫女官不忍打断她,只在一旁轻声道了句:“还有一套凤冠,陛下不满意退了回去,司珍房正在赶工,要等几日后才能送来给小姐过目。” 段婉妆应了声,手下轻抚的动作不停。 其实她也不是很着急,与其说十分盼望着,倒不如说她当下还有些紧张,小姑娘性子的想要拖延几日。 可大概嵇玄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罢。 确认了嫁衣之后,赫女官便要再将衣裙送回到宫中,禀报给嵇玄过目,而后让绣娘加以完善,制成最终的成品。 在段婉妆的帮衬下,二人复将红得似火的嫁衣收回到红木箱中,妥善放好。 段婉妆突然想起什么,悄悄的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塞进了箱子里。 赫女官没看清,便纳闷的问了句:“小姐,你放了什么东西进去?” 偷偷摸摸的事情被发现了,段婉妆不禁有些脸红,哼哼两声:“别问,反正是随手做的小东西。” 赫女官捂着嘴偷偷笑,感情她家小姐送心上人东西,还能羞赧成这般摸样。 此次嵇玄让她来给段婉妆送样衣,除了消去她们主仆二人之间的罅隙外,还准备让她继续跟在段婉妆身边伺候着。筹备嫁衣是她最后的任务,等他们二人成婚后,她依旧是段婉妆身边的大女官。 这也是赫女官自己要求的,与其做皇宫中的尚功,她更愿意跟随在老主身边,同她的小姐妹一起过安逸快乐的小日子。 门扉被叩叩敲响,周女官推门而入。 她在将军府门前看见赫女官的时候,同样是惊喜得落泪,故而她也明白段婉妆与赫女官之间更需要二人独处的空间,这才一直躲在院子外面,过了大半个时辰才敢进来敲门。 段婉妆知她心意,自然是不会怪罪她的擅作主张,三人好不容易才再次相聚在一起,总觉得有说不完的话想要告诉对方。 直到午时用膳时间,子琴身边的小丫头来通知段婉妆时,赫女官才恋恋不舍的抱着红木箱踏上返程。 接下来的日子,只需段婉妆掰着手指头数数,便能算到她出嫁的时日了。 夜风吹着冬季的寒凉,明亮的夜空布满繁星,寓意着明日大好的天气。 太极殿内,红漆桌案上的那一只红木箱子安安稳稳的摆在正中央,静候着来者将它打开。 嵇玄擦着湿漉漉的短发走进屋内,衣襟处微开,露出一小片结实精壮的胸膛。 他两刻钟前才从御书房出来,没来得及回屋,便先去沐浴了一番,洗去一身疲倦。白日里他除了要筹备大婚的事情,还有许许多多政事要忙,直到深夜才清净下来。 红木箱是赫女官午后放进屋里的,上面还留了一张赫女官写的纸条,回禀他段婉妆对嫁衣的意见。 他将纸条放到一边,随手便打开了箱子,却见火红的绸缎之上,一个小巧精致的荷包安静的躺在上面,秀丽中带着一股少女的青涩感。 荷包是水蓝色缎面的,面料极佳,上头绣了一对鸳鸯戏水的纹样,绣工看上去不错,想必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练成的。 嵇玄轻轻笑了笑,拿起荷包抚摸着上面那对活灵活现的小鸳鸯,隐约还能嗅到段婉妆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清香,柔软的绸缎亦如她肤如凝脂的柔荑,丝丝柔柔带着点冰凉的触感。 他随意看了两眼红木箱内的衣裳,便将盖子合上,如珍宝般将手中的荷包放到枕头底下,打算日夜入睡和清醒时,都要看上一看。 十日过后,安阳城内张灯结彩,红绸满地,庆贺这日帝后成婚大喜。 静谧的太极殿不比屋外的喧闹,偶有烟火爆竹的声响传入耳内,段婉妆便更加紧张三分。 终于等来这一日了。 先前那些个繁琐又浩荡的礼仪,她全都是靠着身旁两位女官才勉强的走完全程,朝官的祝贺声如雷贯耳,天知道她今日有多紧张忐忑。 段婉妆努力保持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床榻上铺满了五谷 分卷阅读145 果子,她的手不知不觉就摸了上去,抓着两颗果子在手心里转来转去。 随着内官尖声的禀报,她心尖一颤,周女官和赫女官二人替她摘下插满了一头的凤冠和肩上的霞帔,轻轻放在一旁,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 嵇玄缓缓走进殿内,每靠近床榻一步,段婉妆的心就如雷鼓作响、怦怦直跳。 她虽然成过婚,却是从来没经历过房事的,除了有过一次近距离的“观看”之外,她对这方面算是一窍不通,当面对着自己至真至爱之人时,她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羞赧和娇媚。 段婉妆低垂着头,时不时抬眸瞟一眼,观察着嵇玄还有几步就要走到她身旁。 嵇玄身着红裳,松软的乌黑短发扎在脑后,用金绸束着,俊朗英气的面容在今夜格外明朗,是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清如水的眼里缠绵缱绻,温暖如阳,倒没有她的紧张和害羞。 芙蓉床帐映着泛黄的烛光,段婉妆低垂着眉眼,羽睫在她的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也掩不住她眼中动情的摸样,就如一只误入凡间的秾丽妖精,具备勾魂的能力。 嵇玄一笑,修长的手指握住段婉妆的下巴,将她的脑袋稍稍抬起,四目相对。 他带着难以掩下的炙热和占有的欲望缓缓靠近她的脸旁,棱角分明的唇是火热的温度,贴在她的脸颊上,将她一并点燃,吐露出此时此刻发自内心最真诚的话语:“明日君王不早朝。” 床幔的连结被悄然解开,床榻上的一切都成了或虚或实的幻影,伴随着微弱的烛火光,春宵千金。 正文完 第八十一章 番外篇 武德元年,大将军义妹段氏为后,与帝喜结连理。 武德二年,后孕。 武德三年,后诞下皇长子榆,封号怀仁太子。 武德四年,后孕。 炎炎夏日里,知了的蝉鸣不分昼夜的响彻的瑶华宫内,环绕在神情怏怏的段婉妆耳旁,暑气蒸发着地面上的小水滩,那是前一刻钟她才让周女官撒上去降温用的水。 段婉妆总觉得最近自己的胃口很差,除了一些酸的果子和清淡的白粥,她什么也吃不下,就算勉强的吃了几口菜,过没一刻钟又要反胃。 面对这样的情况,周赫两位女官可以说是反应非常灵敏,见段婉妆这般摸样立马传来了太医,经历过第一次的她们没了先前的手忙脚乱,两张精致的小脸上带着暗暗的期待。 段婉妆可苦了,她一点都不想她们二人的预想成真。 太医布满皱纹的手搭在她白洁的手腕处,眯着眼细细思索着。 把完了脉,他那精神矍铄的脸顿时扬起了笑,红光满面的朝她行了个大礼,语气中都带着掩不住的激动:“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喜脉!” 周女官一声欢呼,兴奋的抓住了赫女官的手,两个快要双十年华的姑娘高兴地像个孩子一样,在原地蹦蹦跳跳的。 刚给段婉妆搬了冰块来的如曼才踏入凉亭内,一听这消息,丢下铜盆一溜烟的跑了,脚下生风似的要去向嵇玄禀报这个好消息。 段婉妆苦巴巴的撇了撇嘴,生孩子太苦了,带孩子更苦。本想着这些年都不再要孩子的,这下倒好,有了一个叫人头疼的,又要多添一个吵闹的。 嵇玄在位二年时,他们成婚不过才过了半年,段婉妆的肚子就非常争气的有了宝宝,熬过了害喜和一系列的后遗症之后,总算是平安的将孩子生了下来。 是个足有七斤八两重、十分健康的小皇子。 没想到不过刚过去一年时间,她又有喜了。 嵇玄得知了喜讯后,丢下开了一半的大臣会议匆匆从御书房赶来,特意陪在她的身旁,若不是段婉妆赶他回去,那群被他丢下、一头雾水的大臣估计要被晾上好几个时辰。 瑶华宫内的宫女在半日内倏然间多了一倍,全都是嵇玄精心挑选过的,突如其来的宫人们把原先有些空旷的瑶华宫挤得满满当当,光是伺候段婉妆用膳的,就足有二十个丫头,更别说其他。 为了体谅她孕期不易,太子榆的乳娘也从三人增添至十人,就算哭闹也没了段婉妆插手的份,她的任务就是安心养胎,再给嵇玄生一个大胖娃娃。 嵇玄揽着她的肩头,一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心,怜爱的亲吻了一下,还有些得寸进尺:“有了一个小子,我想要个闺女,婉儿,给我生个闺女吧。” 段婉妆翻个白眼:“这是我能决定的吗?要是还是个男孩可怎么办?” 嵇玄促狭一笑,贴在她的耳旁悄声说道:“那就再生一个。” 这样说的后果,便是被段婉妆气哼哼的揍了一拳。 段婉妆有喜的消息不过一日时间,就传遍了皇宫内外,四面八方的祝贺声不断。 而一些别有用心之人也抓紧了这个机会,想趁着段婉妆怀有身孕不便之际,搞一些小动作。 这日午后不久,段婉妆独自带着周女官在御花园的树荫下乘凉。 分卷阅读146 瑶华宫内的人太多,又闷又热,她实在受不住就喜欢往御花园跑,在这里闲坐着,顺便还能赏赏湖景、喝喝清茶,反倒能凉快一些。 周女官被迫坐在段婉妆的对面,与她下棋。 棋子是嵇玄特地寻了凉玉做的,在酷热的夏日里很是解暑。不过自段段婉妆怀孕之后,就不再准许她用了,今日还是她偷偷摸摸从太极殿里偷出来玩的。 周女官苦兮兮的皱着眉,绞尽脑汁的防范着段婉妆的进攻。 段婉妆闲情逸致的端起茶盏喝上一口花茶,对付起周女官来可以说是得心应手。她平日里总被嵇玄虐,这会也得虐虐棋技比她还菜的周女官,才能拾回下棋的自信心。 不远处,一个婷婷袅袅的身影款款朝御花园走来,段婉妆饮着茶,眯着眼朝那看了看。 直到那道妖娆的身形缓缓走近,她才看清来人是谁。 藕粉百蝶衣裙的女子艳若桃李,眉目流转含情,一头青丝长发半挽半散,如上好的绸布倾泻而下,戴着几只银铃作响的金步摇,腰肢似纤柳,仿佛一握就断,胸前呼之欲出的雪白散发着盈盈幽香,在阳光下反射着光亮。 “参见皇后娘娘。”她翩翩福下身行礼。 段婉妆颔首,不过片刻便想起她的身份来。此女子是承平的妹妹,承安,今年正好十七芳华,是姑娘家最好的年华。 都说女子一孕傻三年,段婉妆倒觉得自己的记忆力还算尚佳。 她微微抬手:“免礼,承姑娘怎会入宫来?” 承安莞尔一笑,举手投足之间带着大家闺秀的端庄,话语温温的:“今日哥哥入宫,小女想着娘娘怀了身孕,行动上诸事不便,念及娘娘与陛下对承家的照顾,便求了哥哥一同入宫,正准备向陛下申请让小女进宫伺候娘娘。” 段婉妆面上浅浅笑着,心里却把身前着看上去温婉和煦的女子观察了个遍。 伺候她是假的,怕是伺候嵇玄才是真的。 段婉妆今日心情好,也觉得这一天天的日子闲的慌,腾出了几分心思打算逗逗这自作聪明的傻姑娘。 她故作一番欣慰的摸样,牵起了承安的手:“这样甚好,难得妹妹有心,本宫昨日正觉得殿内那伺候洗脚的小丫头不得心意,还苦恼找不到人替她,你来了正好,听闻你精通推拿之术,本宫这可有福了。” 承安听闻她这话,脸立马就绿了几分,笑意也慢慢淡去,她苦心学习推拿之术,是因为家族的长辈告诉她,女子身怀一些特殊的奇技才能笼络住丈夫的心,可不是为了给段婉妆捏脚学的。 她的眼角微不可查的抽了抽,推脱了几句:“小女经验不足,怕弄疼了娘娘,担待不起。” 段婉妆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一个疼爱小辈的长辈:“无碍,难得妹妹有这样的心,无论如何本宫都不怪罪你就是了。” 承安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被哽着了。 自从段婉妆登后,她从来没有替嵇玄纳过一个妃子,偌大的后宫唯有她独自一人,尽享嵇玄的宠爱。 若说她是妒妇,从表面上看又不尽然。嵇玄不纳妃,她身为一朝国母却也无动于衷,让一些有心将闺女或是妹妹送入宫中的臣子们全都没了出路,不知如何是好。 在这般焦灼下,承安决定亲自打破这个僵局,主动入宫。 若是事情顺利,她成功的成为了嵇玄的妃子,那么她便是整个后宫除了皇后之外最尊贵的人。 她自持比段婉妆年轻貌美、善解人意,到时候随便替嵇玄纳几个其貌不扬又老实本分的妃嫔,不但能赢得他人美誉,还能将那些个莺莺燕燕都驱赶得远远的,没过几年,她定能取代段婉妆,成为嵇玄最宠爱的妃子。 承安想的很美好,却在段婉妆这里吃了第一个哑巴亏。 她支支吾吾的勉强说道:“娘娘,小女没做过这样的事情……” 让她一个堂堂承府的大小姐去做一个洗脚丫鬟?这种事情也就只有段婉妆敢这么说。 段婉妆轻轻一笑:“凡事都有第一次,你呀,做久了就习惯了。” 话语刚落,承安猛然起身,段婉妆这是要自己长期给她做洗脚丫鬟,这般屈辱她可忍受不了。 柳眉一竖,她的眼里布满了不屑之情,冷嘲热讽的讥讽道:“皇后娘娘,小女不过是与您客套几句,您还真当真了,您现在是什么情况自己很清楚吧,小女还从来没见过您这样自私的,您怀胎十月难道要陛下做和尚吗?” 段婉妆无辜的眨眨眼,承安见她软弱,还想要再讽刺几句,却听见身后一声低沉的声音传来。 “哪来的野丫头?” 方才盛气凌人的承安立马泄了气,唯唯诺诺的转过身,一副柔情似水的模样,一改先前的戾气,柔声道:“参见陛下。” 段婉妆淡淡含笑,嵇玄无视弯腰行礼的承安,快步走到她的面前,擦去了她额头上些许的汗珠:“怎么又到外面来了,这么热的天,也不叫人准备一盆冰来。” 她现在是个双身子的 分卷阅读147 人,嵇玄把她当宝贝护着,生怕磕着碰着,平日总是不愿她到外头来,怕有冒失的宫人冲撞了她。 看到他身后的如曼,段婉妆一下就明白这个臭丫头又去告密了,哼哼两声道:“宫里闷死了,才出来透透气解闷,这不正好寻找了有趣的事,碰上了承家妹子,人家方才还问我是不是要让你做和尚呢。” 嵇玄朝身后一瞥,明明只是一个眼神,却让承安突然一个寒颤,莫名有种寒冬来袭的感觉。 她还是行礼的姿势,弯久了的腿有些打颤,表面上的笑容也快要挂不住了,委屈的带着点哭腔,弱弱的开口:“陛下……” 话还没说话,嵇玄直接打断她,冷漠又无情:“如曼,把这个碍眼的人丢出去,通知承平自己去领板子。” 如曼应声是,拎着满脸错愕的承安的衣领就往宫门去,头也不回,速度极快。 嵇玄回身将段婉妆揽在怀中,轻轻吻了吻她光洁的额:“以后再有这种人闯进宫里,就让人乱棍把她打出去。” 段婉妆撇撇嘴,有些赌气地又问了一遍:“我让你做和尚了吗?” 嵇玄笑道:“二十年的和尚都做了,还差这十个月吗,等孩子出世了,有的是你补偿我的。” 段婉妆顿时双颊一红,恶狠狠的抬腿踹了他一脚。 武德五年,后诞下皇次子,名临,封号安南王。 武德十年,帝亲征大原,兵临长安城下。 武德十一年,后诞下皇长女,名芸,封号安平公主。 武德十三年,攻陷大原,改国号大商,迁国都于京城长安。 二十年后,嵇玄悠哉坐在床榻上,望着忙活收拾行李的段婉妆。 曾经那个嗷嗷大哭的奶娃娃太子榆如今也已是玉树临风的模样,继承了母亲的容颜和父亲的才智,年纪轻轻就能威慑一方。 无论何事都临危不乱的他,却在今日乱了阵脚,焦急着又一次问道:“父皇,母后,你们真的决定好了吗?” 嵇玄摆摆手,尽管岁月侵袭,依旧是一身英气潇洒:“就这样定下了,别再劝了。” 孩子们都长大了,已不再是需要他们操心的年纪。他曾经说过,段婉妆不应该是牢笼里的金丝雀,却又因为自己的缘故,将她困在皇宫内二十几年,她也不曾有怨言。 时至今日,嵇玄觉得是时候了,决心退位将皇位传给太子榆,自己则带着段婉妆,离开京城四处游玩,享受山水之乐。 太子榆欲哭无泪,想劝又不敢劝,只好拉着段婉妆的衣袖,让她再好好考虑一下。 段婉妆拍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道:“加油。” 而后嵇玄牵起她的手,二人有说有笑的从太子榆的身前离开。 (完) 第六十六章 裴储的目的必然不简单,他帮助华昀的背后肯定是要收取极大的报酬,一朝重臣能填满他的饕餮大胃吗,答案自然是不。 华英和华昀内斗,大原的战力大大受损,其中获得好处最多的是谁? 当然是裴储。 他在私底下依旧监视嵇玄的动向,得知他离开了京城后便迫不及待的撺掇华昀发动政变,想要渔翁得利,趁着大原元气大伤的时候截取华昀的胜利果实。 裴储隐藏在背地里,不到紧要关头他是不会下手的。 那么段婉妆便叫这个“紧要关头”提前到来,让华昀迅速的占领皇宫大半地盘。 她们所有的人,包括稍后赶来的华英全都躲藏在宁寿宫内,堪堪五千禁军死守着宁寿宫这个特殊的地理位置,做出无力反击的势弱摸样,让华昀觉得自己获得了胜利。 成日蜷缩在宁寿宫内,就算华昀不去管他们也能迟早把他们耗死,到时候他兵不血刃就能顺理的成为大原新的皇帝。 当华昀放松警惕享受着胜利果实的时候,裴储就该在背地里反咬他一口了。 裴储把自己的力量分给了华昀,让他有能力攻进皇宫里,自己的力量定然少了很多。 不过裴储并不认为这是什么要紧的事。经过一次战争后的华昀战力必然不如养精蓄锐的裴储,到时候只要他费点心思,华昀还不是他的俎下鱼肉。 段婉妆就是瞄准了这一点,她清楚裴储对自己实力的自信,故而让禁军偷偷转移,及早的让裴储发动自己的计划,等他们河蚌相争后,自己再让将士们出击,当这一回的渔翁。 皇宫内所有待命的禁军在第一时间内都上了战场,要伪装兵力不足实在有些牵强,指不定会被华昀发现其中的不对之处。 好在华昀的攻势凶狠,禁军们在他的压迫下只是勉强反抗,段婉妆便让苍元龙做出更加弱势的摸样,迎战的士兵们只要受一点伤,就算破皮也行,一律躺在地上装死。 皇宫不如战地辽阔,除了主将华昀,其余士兵全都没有骑马,倒也不怕被战马踏伤。 而后上前的救兵们便把这群倒地的“尸体 分卷阅读148 ”拖回去,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让他们悄悄的躲藏在宁寿宫后的山坡上,不动声色的埋伏。 宫里所有的食物段婉妆都让人默默转移到了宁寿宫来,众人节省一点吃上一阵时日还是撑得住的,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华英带着苍元龙等人撤退到宁寿宫来,计划便正式开始。 五日后,阴霾密布的天空被朝阳划破,晨曦从黑云层中穿透,投射在肃穆的皇宫之上,殿上的琉璃屋瓦渡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寂静庄严。 华昀迈着沉稳的步子踏上高台,坐上了自己日思夜想的龙椅,他抚摸着把手上张牙舞爪的腾龙雕刻,心中满是澎湃。 终于,这个天下要属于他了。 裴储站在他的身后,脸上那半面的金属面具依旧透着诡异的光茫,情绪深深藏在眼底,他唇边带着笑意:“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这马屁拍的华昀眉笑眼开,他转头刚要说什么,却腰间倏然一痛。 缓缓低头,只见一把锋利的匕首插进他的身子里,露出一截冰冷的剑鞘,随着裴储将匕首拔出,血液顷刻间喷涌而出。 华昀的笑容凝固在唇角,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裴储靠在他的耳旁,似笑非笑,语气阴冷而诡谲,话语冰冷刺骨:“陛下,您的使命到此为止了。” 他捂着伤口从龙椅上站起身来,一步步的退后想要逃离这里,呼喊着大殿外的守卫。 裴储恶趣味般步步紧逼,匕首在手中颠着,笑得瘆人:“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愚笨吗,你守在外面的人早就死光了。” 紧闭的殿门外,血液如小溪一般,透过门缝流进大殿里,侵染了金砖地面。华昀不得不相信他的话,喘着粗气咬牙切齿的咒骂着他:“你以为这么简单就结束了吗,裴储,你不得好死!” 华昀骂的越凶狠,裴储就笑得越张狂,他就喜欢看到别人垂死挣扎的样子,可悲又可笑。 一个坏点子浮上他的脑子里,或许圈养这么一个有趣的玩物,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个时候他又不想让华昀死了,他朝门外大喊:“严征——”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无声的沉寂。 “严征!” 接连喊了几声,都没有人回应他,裴储心生疑虑,警惕的打开了殿门,而迎接他的,是两柄冰冷似雪的长剑。 抬眼望去,飞霜殿门外是一地的狼藉尸首,除了华昀的人,还有他的人,其中不乏他最信任的幕僚严征。 严征的身上被射成了筛子一般,扎满长箭,熟悉的脸上血红一片,双目紧闭。 裴储眼中有嗜血的怒气,可士兵手持长剑交叉架在他的的脖子上,他不得不顿住了脚步,双手举起。 匕首随着他的动作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清脆的声响,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从旁探出,将它捡起,轻轻拂去上面的血迹,带着毫无温度的笑,声音悠扬:“好久不见。” 是曾姬。 不,她不是曾姬,是段婉妆。 裴储倏然失去了冷静,眼里火光四射好似要把段婉妆点燃,牙齿咬得嘎吱作响,狠狠的从齿缝里吐出几个字:“是你——” 段婉妆笑了,桃花眼眸微弯,如沐春风:“自然是我,不然还能有谁?” 裴储还想说什么,一旁的士兵把布团塞到他的嘴里,依照段婉妆的命令将他押送到天牢里。 裴储武功不错,段婉妆不放心,特意让士兵在布团里加了软骨粉和迷药,随着裴储的呼吸而渗入他的身体里,让他失去反抗能力。 如曼得了命令,跟在士兵们的身后看守着,避免意外发生。 环视了一圈金銮殿的狼藉,瞥了瞥殿内捂腹倒地的人,段婉妆慵懒的伸了伸懒腰,锤锤自己嘎嘣作响的肩膀,语气软软的:“累死了,慕儿,回宫。” 周女官乖顺的站在她的身后,托着她软绵绵下垂着的手臂,嘴边含笑,二人朝着北边的方向款款而去。 大原仅仅持续了五日的短暂宫变,到今日正式收尾。 翌日的早朝,朝堂上乱作一团。 周女官将早朝的趣事说于段婉妆听,这些事情她不过听完就忘了,华英的烦恼不是她的烦恼,不过其中有两件事情她很感兴趣。 一是驻扎西北的骠骑大将军在今日带了八千骑兵匆匆赶回京城,原因是他半月前收到了一封密信,信中明细的写了文宣王华昀联手前朝遗臣裴储打算发动政变的事情。 这密信既没有署名,也没有表明证据,毛尚知本以为是敌人故意而为,想要骗他调离将军府,故而没有把信放在心上。 可这封信就像是魔咒一样,日日夜夜的萦绕在他的心里,熬了半月后他终于是按耐不住,带了八千骑兵从西北快速朝京城赶来。 正好在这日,他们一行人赶到了京城,这会正和华英在飞霜殿商量后续事宜。 到底是何人写了这封未卜先知的密信,全朝的朝臣都在沸沸扬扬的讨论。 回想起某人远在他乡,段婉妆 分卷阅读149 心中倒是有个若隐若现的身影,她捂着嘴偷偷笑了笑。 监视敌人的行踪,不光裴储会做,嵇玄也会。 当查到裴储和华昀私下接触的时候,而后的事情他一猜就中。 第二件事是和华昀一起发动宫变的人,大大小小加在一起约莫三十号人,其中有一些职位不大的官员,还有两个让段婉妆意外的人。 清河侯和大理寺卿。 说来这两位在去年还有一段渊源,当时闹得全京城无人不晓,大理寺卿还曾扬言一定要薛二偿命,最后在华昀的调停之下不了了之,此次华昀宫变的身后,也有他们二人的支持。 清河侯夫人可是段丞相的大女儿,理应段府也要收到牵连株连九族,不过因为段婉妆在此事上的出力,段府上下全都免于一难,可段舒葶就没这么好运了。 华昀在昨日失血过多而亡,文宣王府被封锁查抄,男丁全部压入大牢等候抄斩,包括他年幼的儿子,女眷则充作军伎,发放远疆。 而与他相关联的臣子是相同命运,段舒葶作为清河侯夫人,难逃此劫。 段丞相在这个关节点上屁也不敢放一个。 都说从文的怕从武的,骠骑大将军往身旁一站,他全然没了往日的气焰,再加上这件事段舒葶本就有错在先,他心里甚至还在暗暗责怪她没有事先告知自己,险整个段家于不义,愤然之下便全听了华英的安排。 段夫人不忍看女儿受难,偷偷托段婉妆送了一瓶鹤顶红给关押在地牢里的段舒葶,想给她一个痛快。 段婉妆没有亲自去,而是派了周女官代替她去。据周女官后来的汇报,段舒葶对着她大骂了段婉妆一顿,愤愤不平的喝下了药,安然而去。 段婉妆无所谓的笑笑,让人完整的将她下葬,算是给了段家一个交代。 第六十七章 据大原史书记载: 崇光三年,文宣王昀发动政变,携清河侯等三十余名官臣,带领三万余名士兵包围皇宫,孝庄皇后段氏与原庸帝共谋击败昀军,帝大悦,加封“孝庄神武皇后”。 自这件事情过后,华英对她刮目相看,至于她是怎么知道裴储这个人的也没有多问,全都归功于她平日观察细致,对她的态度明显好转了许多。 群臣内原有对段婉妆有所非议人也全都噤了声,任由段丞相在他们面前吹胡子瞪眼的,毕竟段婉妆的贡献他们看在眼里,是当之无愧神武皇后。 苏韶贞自从宫变后就再没了身影,待宫中稳定之后,段婉妆曾派人去打探过她的消息,却只得知自华昀死后,她带着两个孩子一路朝南而下,不知去了哪里。 也许是害怕华英报复她,又或许是无颜面对段婉妆,她的行踪很隐秘,自从出了京城后就再也找无此人。 经过一个月时间的调理,朝廷慢慢恢复到了轨迹之上,生活也归于平静。 裴储被关押在天牢里,他和华昀的士兵全被毛尚知带去了西北,充作大原的兵力,毛琬琰因在此事上的出色表现,意外有了机会和父亲团聚几日,分离时含泪告别。 东宫前夕日子里的凌乱被收拾妥当,一切全都变成了原先的摸样,唯一不同的便是众人对段婉妆的态度,愈发的恭敬起来。 嵇玄的信前日就到了,他在信中询问段婉妆的安好,又表明了自己来年三月会回到京城,字里行间中不急不躁。 他好似早就知道段婉妆会没事一般,十分放心。 段婉妆这一趟试着给他写了一封回信,话语都很简洁,簪花小楷大方秀气,没什么过于暧昧的地方,还有些一本正经。 米黄色的信封上沾染着淡淡的玫瑰花香,段婉妆随手摘下一片花瓣贴在信纸的尾端,算是一个她的标识。 回信的事情有如曼经手,她不必多虑。 不过短短一个月时间,小黑长得更大了,坐在段婉妆的腿上像一块腌菜石压着,又沉又重,不过好在它身上的皮毛温暖,在寒冬里摸起来格外舒服,段婉妆倒也不嫌弃它。 坐在御花园的凉亭内,段婉妆晒着太阳,□□手里的狗子,惬意的眯起了眼。 毛琬琰在她的身旁,肚子上盖着一张薄毯,手中抱着一个汤婆子,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段婉妆说着话,多是一些家常小事。 远处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渐渐走近,慢慢的显现出他高大的轮廓和俊美的脸旁。 华英走近凉亭内,在段婉妆她们起身前抬抬手免去了二人的行礼,面色有些复杂的坐在她们对面,既不说话,也不离开。 毛琬琰心知肚明,她拢了拢两鬓碎发,举止间风情万种,笑着对段婉妆道:“娘娘,臣妾想起有些事情要办,先告退了。” 段婉妆斜睨她一眼,这小妮子跑的倒挺快。 她轻轻抚摸着手下毛茸茸的皮毛,小黑享受的同时还瞥了一眼华英,态度懒懒的缩在段婉妆的怀里,时不时蹭一蹭她的胸口撒娇。 华英默默的看着它,觉得额上的青筋在鼓 分卷阅读150 动,语气平静:“这是哪来的狗?” 段婉妆有些犯困,说起话来有气无力:“别人送的。” 她看上去不太想搭理华英,华英自然也看出来了,就不再自找没趣,沉默无声的坐在亭内吃着桌上的糕点,不时往她那看一眼。 段婉妆被他盯的不自在,勉强坐直了身子,浅笑道:“陛下有什么事吗?” 华英摇摇头,他也不知怎么的,本在御花园随处走着,听人禀报了皇后和端妃在这里,就不知不觉到了凉亭处。 他没什么话可说,道谢的话早已言过,就只是想和段婉妆多相处一会罢了。 段婉妆被他的莫名其妙弄得摸不着头脑,不过正好,她有一件事情想要和华英道明。 她将小黑放到一旁,端直的坐着,脸上的散漫流去,剩下的是难得的正色,她严肃道:“陛下,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明。” 是时候要提出辞行了。 这件事情段婉妆计划很久了,自从把东宫内的基本事宜事无巨细全都交予张德妃处理之外,她也准备好了离开时要用的细软和行李。 贵重物品一律不带,她只带走自己最喜欢的数只簪子和素色衣裳,还有一些私人物品,加上周女官与如曼一起和一只狗子,轻装离开。 至于去哪里,她想了很多,可以去普云寺,也可以循着嵇玄的路线追寻而去,更甚至可以找个地方落下小住几年的时间,只要离开了皇宫,这全是她的自由。 段婉妆在位三年没有诞下子嗣,已经受到朝臣们多般诟病。身为皇后却三年未出,理应是要被废后的,只不过如今她护国有功,保下了大原的安康,被册封为孝庄神武皇后。 有了这个名头,华英没办法用简单的理由轻易废除她,更没有朝臣敢奏上要他废后的折子,既然没人提起,那么这件事情就由段婉妆自己提出,既满足了自己,又圆了华英的愿。 她此举倒不怕被人诟病,大原开国时,曾有过皇后自请辞去的先例,段婉妆赶在其后,也不会落下话根。 虽然大原才刚刚安定下来,不过她此时是按耐不住了,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 段婉妆深吸一口气,将要说的话快速的在脑内过一遍。 刚准备要开口,内务总管急匆匆的跑进亭子里,顾不及跟段婉妆行礼就贴在华英的耳边说了什么,华英瞬间脸色大变。 他朝段婉妆投来抱歉的眼神,跟在内官的身后匆匆离去。 段婉妆郁闷的留在原地,难得她调整好了心情要开口辞去皇后职务,华英一句话都没听上就被人叫走了,他看上去很着急,不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华英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如曼从一旁的大树上跳下来,附在段婉妆的身旁轻声道:“小主,信已经送出去了。” 如曼与嵇玄之间有一条特殊的联系途径,信件不经过驿使之手,由内部人员运送,比起寻常的寄信会快上许多,也更安全私密。 第六十八章 从御花园走回慈宁宫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刚迈进殿里的段婉妆就瞧见了周女官神秘兮兮的朝她招手,像是有什么小秘密要告诉她。 段婉妆失笑,大约是跟华英匆忙离去的事情有关。 周女官在宫内人缘很好,什么风吹草动只要她稍微一打听,便能知晓其中七八成的事情经过,是段婉妆身边最得力的包打听。 将赖在自己身上不走的小黑交给如曼,段婉妆被周女官牵着手拉到了小角落,她四周环顾几圈,贴在段婉妆的耳边道:“娘娘,西北出事了!” 段婉妆抬抬眉:“怎么了?” “西北边界的藩属国婆罗上个月被灭国了,改号丘黎了。”周女官道。 段婉妆默默点头,婆罗本就是一个附属在大原边界的弹丸小国,国土面积还不如大原两成多,经常受到周边国家的骚扰,五十年前才依附在大原之下,靠进宫矿石和糙米来换取保护。 这次正好碰上骠骑大将军返京,西北边界没了战神庇护,那些个国家自然蠢蠢欲动,大原的京城乱作一团,自己的国土都在受到威胁,就算婆罗发来求助贴华英也顾不上了。 婆罗这一次灭国,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然而这些都不是周女管要说的重点,她着急的扯了扯段婉妆的袖子,差点要跳脚:“咱们大原西北的邑烟州、盖昌镇、堰宁镇和霍城都被这丘黎攻陷了!” 这会段婉妆不淡定了,这四个城镇虽然地处西北,但都是不容小觑的经济之城。 从西北玉门关便是盖昌镇,是连接大原内部和西北的关键城镇,从此处往里便是玉石之都邑烟州和两座盛产丝绸的城镇。 如今周女管居然告诉她,这些城池被攻占了,还是被一个新成立的国家抢走了。 段婉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算毛尚知不在西北,那么多个副将严守待命,倒也不至于输在兵力远远低于他们的丘黎手下。 周女官好似看出了她的不解,又道:“听说丘黎 分卷阅读151 的新国君十分残暴,手段凶残狠戾,又极其有谋略,精通奇门遁甲,带领着五千兵力就敢上阵,每次都是以少胜多的获胜,刘副将还被他生生气得吐血了。” 周女官是没有亲眼见过的,但知情的内官绘声绘色的和她描述的时候,那天马行空的景象也把她吓了一跳,连连称奇。 难怪今早华英这么匆忙,原来是西北出事了。 周女官还在叨叨念着,段婉妆早已撇下她自己一个人走到了寝屋内,扑通一声倒在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把事情梳理。 长发铺在背上,她的脑海中是一个英姿勃发、气宇轩昂的挺拔身影。 他策着枣红鬃毛的战马在沙地上奔驰,扬起一阵狂沙,身上披黢黑的坚硬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指节分明的右手握一支锐利锋芒的红缨长/枪在战场上驰骋,朝敌军进发,热血飞溅在脸上,平添他的坚毅英气。 清明透彻的双眸似面明镜,把敌人的行动看的一清二楚,矫健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潇洒起剑。 哀歌四起,唯有他颀长的身形染上金色的光泽,在横尸遍野的沙场上伫立。 想起从西北方向而来的信件,段婉妆觉得婆罗灭国的始作俑者大概是嵇玄了,也就只有他有这般能耐,能够兵不血刃的夺下大原的城池。 嵇玄遵守了与她之间的约定,没有对大原下手,带着自己的人手向西而去。婆罗曾在大商陷入困境的时候落井下石,使大商的灭亡加速,他的计划内本也有攻占婆罗这一项,因为段婉妆的缘故而提前执行了。 只不过该来的还是要来,尽管嵇玄转移了目标,大原依旧逃不过战争这一劫。 华昀和裴储的联手让大原损失极大,更因为毛尚知的回京救驾而耽误了西北的战事,眼睁睁的看着四座城池被夺去。 段婉妆对大原算是仁至义尽了,接下来的事情全靠华英的造化。 唯独与她相干的,只有耽误了开口辞行的这一事。 华英每日与大臣们关在金銮殿内商讨西北的事宜,段婉妆连他的人都见不到一面,估计华英也暂时不愿管她的事情,只得放一放。 段婉妆的小日子照样过,后宫不干政是历来的传统,其他的事情又全都甩给了张德妃,她吃吃喝喝的日子倒也过得很快,只等一个时机,她便能离开。 不过这个想法在半个月后,就蓦然转变了。 前方传来战报,骠骑大将军左胸口中箭,命悬一线。 此事引得全朝震惊,守护西北三十年安危的战神竟然被丘黎国君重伤,据战报描述,丘黎国君从八百里开外一箭刺穿了毛尚知的盾牌,直击他的胸腔,将他从马上射了下去。 听闻此事的毛琬琰差点哭晕过去,不过段婉妆现在没空管她,急急忙忙的让周女官翻出先前收拾好的包袱,一路朝飞霜殿小跑。 今早的早朝定下了一件重大的事情。 华英决定亲自出征西北。 比起平日的早朝,今日的时间持续的更久,直到午后才下朝,经过数个时辰的商讨,华英据理力争,态度坚决的决定了亲自去西北征战。 反对的人自然很多,而支持的人也不在少数。 骠骑大将军重伤,西北此时是一块大空缺,没了主心骨的军队乱作一团,战力大大下降。 他们考虑过把南疆的镇国将军调去西北,但镇国将军年岁已高,又不了解西北局势和战况,风险还是很大,唯有还是皇子时出征过西北的华英了解那里,熟知那里的地势。 丘黎的新国君手腕强硬,雷厉风行,华英认为再派其他不熟悉西北的将军也是白白送死,不如他自己去,既能更好的运筹帷幄,又能涨涨军队的士气。 早朝的争论不休,最终再华英的坚持下拍了板,他将在三日后率领一万士兵朝西北而去。 段婉妆知道嵇玄便是丘黎的新国君,既然华英此行的目的是西北,那她倒不如干脆趁着这个机会和华英一起同行,再在路途上提出辞行的要求,就此留在丘黎。 一路的小跑,她微微喘着气到了飞霜殿前。 经过内官的通报后,段婉妆迈进正殿大门,便见华英在写折子,出行要用的东西已经被打包妥当,放在了一旁的塌子上。 他亲自西征,皇宫不能没有人打理,他没什么可以信任的人,段婉妆勉强算是一个。 华英头也不抬,一边写着折子一边道:“你也听说了吧,朕要西行,宫里不能没有人管,前朝的事情就由你来主理,让张学士和你父亲来辅佐你。” 照理来说前朝的事情是轮不到段婉妆来管的,不过自从上一次宫变,华英发觉了她的机警和聪慧,觉得她能够胜任。 段婉妆深吸一口气,态度果决:“陛下,我想和你一起去西北。” 华英停下笔,抬头讶异的看着她,却毫不留情的拒绝:“你去作甚,留在京城里。” 段婉妆没有其他好的理由,她在来时就决定,若是华英不同意她一起同行,那便提出要辞行的事情,她自己一个人去 分卷阅读152 丘黎也是可以的。 “那么陛下,我希望你废后。”她道。 这番话把华英惊到了,他猛地站起。 虽然他们夫妻名不副实,但这几年段婉妆都是兢兢业业的打理东宫事宜,也没见她提出什么委屈的言语,怎么会突然让自己废后。 华英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梗塞,微微蹙眉道:“这是为何?” 段婉妆娓娓道来,说的无非是自己无子嗣、夫妻感情不和、自己的个性不适合做国母之类的话,每一个理由分析起来都有道理,让华英无法反驳。 她的态度很坚定,眼神里带着点胁迫看向华英。 华英怔了怔,整个人愣在原地,他在这一瞬间觉得十分的抗拒,抗拒段婉妆说出要离开的话。 不知怎么的,他竟然不想废掉她。 他确实对段婉妆没有感情,曾经费劲心思的疏离她,对她态度极其冷淡,甚至任由尤惠妃骑在她的头上胡作非为,巴不得早点把她丢进冷宫去。 怎么当她亲自提出要离开的时候,自己的心却拧住了一般,传来阵阵绞痛。 段婉妆就一动不动的站着,等待华英一个回复。 华英阖上眼,良久后才睁开,缓缓开口:“你不是想去西北吗,朕同意了,收拾好东西后三日后出发。” 段婉妆眨眨眼,不是在说废后的事情吗,怎么变成了去西北? 华英讨厌她,她一直都有自知之明,废后这事对他来说是有利而无害,他应该是很爽快的同意才对,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华英好像不想给她说话的机会,独自一人迈着大步就出了正殿,留下她自己一个人在殿里干巴巴的站着。 好吧,反正她原先就要去西北的,路上再提辞行也是一样的。 段婉妆欢欢喜喜的又回了慈宁宫,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如曼和周女官。 直到这会周女官才反应过来,原来丘黎的新国君就是嵇玄,难怪段婉妆一点也不好奇他的身份。 如曼高兴极了,她老早就想把段婉妆绑走了,又怕嵇玄责怪她,如今段婉妆自己下定决心要离开,她巴不得今晚就出发。 用完了晚膳后,段婉妆在宫里散步。 初冬来临,她特意披了一件水红色的麝鼠皮绣腊梅风氅,在夜里格外显眼。她马上将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土地,不由得有些感慨。 前方的飞霜殿灯火通明,段婉妆微微含笑,转颐不再看向那里,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属于她的春天,马上就要降临了。 逛了大半个时辰,段婉妆总算是走累了,她一边打哈欠,一边在周女官和如曼的搀扶下回到了慈宁宫,随意梳洗了一番后便沉沉地睡去。 随着内殿灯火的熄灭,不远处久久注视着这里的眸子,也收回了目光。 华英失魂落魄的站在慈宁宫前,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守了段婉妆一整晚。 自从午后段婉妆到飞霜殿来说了那一番话后,他满脑子里都是段婉妆坚决的表情和毫无商量余地的口吻,每回想一次,胸口就隐隐作痛。 一顿晚膳如同嚼蜡,他用完膳,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慈宁宫前。 看到段婉妆与宫女笑语嫣嫣的从内殿出来,他又匆忙躲到树后,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眼里潋滟的华彩。 回想起他在晚膳的时候,收到了看守天牢的禁军传来的折子,里面记载的是裴储的言语,其中有不少都提到了段婉妆的名字。 裴储说的东西足以置段婉妆与死地,禁军绷紧了精神一字字的记录。 最近孝庄皇后的势头很大,他不敢胡言乱语,全都一字不露的记了下来上报给华英,如何定夺全靠华英自己处理。 华英看了折子,想也不想的就丢进火盆里烧了。 他不想段婉妆死,立即严厉的命令禁军将裴储说的东西全都忘了,又让人割了裴储的舌头。 做完这些事情,华英觉得自己都快不是自己了,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全是段婉妆的一颦一笑。 他离段婉妆这么近,却不敢靠近她。 月下那柔和而明媚的容颜,笑中含情。她从来没对自己展露过这般动人心魄的笑颜,如今她这么欢喜的笑着,是因为那个人吗。 华英不愿意想,更不愿意承认,只是久久的望着她、跟着她,直到她熄灭了慈宁宫的灯火,进入梦乡之中,才失神离去。 三日后,浩浩荡荡的万名军马伫立在皇城之下,气势磅礴浩荡。文武百官虔诚的跪在阵列前,恭送他的出行。 华英身着铠甲,严肃威严,御下的战马鼻子里吐着热气,变成白雾化在空气中。身后的一匹棕红马匹上坐着两个娇小的身影,和威风凛凛的军队显得格格不入。 段婉妆穿着绛红色暗纹上袄和一身绣花宝蓝马面裙,缩在如曼的怀里,长巾将她的面颊包裹,露出一双精明的桃花眼四下张望。 她不擅长骑马,便由如曼代劳。华英本提出 分卷阅读153 要让她坐马车,但她嫌马车在路途上太浪费时间了,便回绝了华英的好意,让御马熟练的如曼与她一起。 第六十九章 周女官不与她们一起,她独自带着行李与细软先行往西北而去,在目的地与她们碰头。 段婉妆要跟随出征的事情被华英提出后,引得全朝反对,特别是段丞相声音最大。 他的女儿好不容易争取到了神武皇后的身份,凭什么两个月不到就非得要跟着华英出征去。 其他人到没有他这般想法,只是认为帝后全都离京西征,那皇宫不就相当于一个空壳了。 于是乎段丞相带领着一群臣子在朝堂上极力反对,最终是华英力排众议,坚持要带着她一同出发。 前朝的事情转交给姜太师负责,张学士和段丞相在其左右辅佐,诸事皆由百官共同协商而定,无法处理的大事则让人传加急信给华英,再由他批下后发回京城来。 后宫的事宜段婉妆自然是交给了张德妃,并让毛琬琰帮衬着她。 起初当毛琬琰得知段婉妆可以随军一起西行的时候,她也吵着要去,毕竟她的父亲毛尚知目前还生死未定,她成日在宫里提心吊胆。 可是华英不但不准,还训了她一顿,甚至把她软禁在仙游宫里不准她出门。 段婉妆过了一天才知道这件事,隔日安慰了毛琬琰一阵,以华英关心她有孕在身的理由搪塞过去,并保证自己一定会带她看望毛尚知,写信通知她毛尚知的情况,这才勉为其难的安抚好了她。 慢慢睁开眼帘,过眼的还是繁茂的树木,还庞大的征西军队。 段婉妆轻叹一口气,这日子可真是太苦了。 西行之路并不如她预想中的顺利,反倒是十分的艰苦和困难。路上途径的全是高山和树林,起初还有欣赏自然美景的心情,几天过后只觉得视觉都要麻木了,在林中除了预防蚊虫的叮咬,还要防备蛇兽来袭。 这些琐碎的事情段婉妆倒还不怎么放在心上,而其中让她痛苦的是在他们一行人出发后的第六日,她才算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折磨。 她没有出过远门,第一次远行便是跟着华英带领的大军朝西北去,一路的颠簸再加上不分日夜的赶路,段婉妆竟持续不断的发起了低烧,整日昏昏沉沉。 白日里如曼将她拥在怀中,又有长巾挡着面容,才没叫人看到她的疲乏。 为了不让华英发觉她生病而将她赶回京城去,段婉妆每日在饭点时还要勉强自己打起精神来,往脸上和唇上抹点胭脂,不叫他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 好在她平日里与华英接触的不是很多,虽然在用饭时她都看上去有些许的无精打采,但华英也只是当作她是因为赶路太累了,反倒没有往生病的方向去想。 为了照顾段婉妆,他们行军的步伐稍稍慢了些,每到了歇息的时候,万名士兵在野外驻扎,华英则会特地让人带着段婉妆去附近城镇的客栈里落脚。 他觉得姑娘家总是比较精贵的,更何况还是从小就没怎么吃过苦的段婉妆。 虽然有些矫情,但此举倒真是救了段婉妆一命。 段婉妆的状态是越来越不好了,这几日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她们进了客栈后,如曼立即去药铺里抓了温病的药,在药铺里熬煮好后灌进水壶带回客栈去,方便段婉妆服用。 连着几日里偷偷摸摸的服药,她的病情慢慢的控制下来,至少没有从低温演变成高温,精神也跟着好了不少,这下更让华英觉得,段婉妆是因为累了才没精神的。 赶路还是照样要赶路,西北的险境不容他们耽搁。 段婉妆自己更是心急,索性客栈也不住了,跟着军队们在野外扎营,和如曼睡在一起。 她这般为难自己不为别的,她只是觉得华英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奇怪了。 华英一改在皇宫时里的态度,平日里总是会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自己,有的时候在路上段婉妆都能感受到身后来自他炙热的目光,盯得她浑身难受。 段婉妆受不了了,祈祷着这几日快点过去,早早的到西北才好。 夜里寒风萧瑟,冬季的树林更显凄凉和冷清,一阵夜风刮过,树叶发生沙沙声响,帐篷外的篝火熊熊燃烧着,时不时发出爆裂的声响,从内还能看见外头守夜士兵的身影。 段婉妆睡不着,如曼不在身边,她翻来覆去总觉得百无聊赖。 如曼每日的前半夜都是不休息的,她总是呆在离帐篷最近的树上替段婉妆守夜,四更后才进帐篷里休息片刻。 空荡荡的帐篷里除了两个简易的睡袋,其他什么都没有,段婉妆想找个消遣的东西都找不着,只得任由自己的神智漂浮去远方。 倏然一道暗影遮住了帐篷外篝火的光,一道人影伫立在段婉妆的帐篷前,一动不动。 段婉妆吓着了,连忙往后缩了缩。 这荒郊野岭的,指不定出来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若是有人夜袭,她哪还有活 分卷阅读154 路。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守夜的士兵打盹了,如曼也绝对不可能放过对她有威胁的人了,当下如曼没有半分动作,那便能说明帐篷外头的那人对段婉妆没有伤害。 外头的人影动了动,好似想掀开帐篷的门帘,段婉妆赶忙躺好闭上眼睛,摆出装睡的姿势。 那人的手抬了抬,又放了下去,在帐篷前踌躇不定。过了良久,他终究是没进帐篷来,只是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门帘外,随后转身离开。 看着那一道渐渐离去的身影,段婉妆悄悄从睡袋里爬出来,小心翼翼的掀开了门帘的一个角,打算看看那人放下的是什么东西。 好在帐篷前摆的不是什么奇怪的物品,而是一个男子尺寸的绒毛大氅,整整齐齐的叠好放着,看上去特别厚实。 段婉妆轻轻把大氅拖进帐篷内,摸了摸料子和内里。 大氅很轻,却很软和,正因如此才说明了它的优质,能拥有这个成色衣裳的,整支行军队伍里也就只有华英一人了。 难怪如曼没有反应,虽然段婉妆和华英不合,但至少华英不会伤害她。 段婉妆有些哭笑不得,这大半夜的,华英就为了送一件衣裳在她帐篷前来来回回的抬手又放下,还差点把她给吓死,这人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无聊过头了。 段婉妆把风氅折好放在帐篷的角落,又进了睡袋里,想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慢慢的入睡。 第二日清晨,段婉妆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这会如曼已经穿戴好了衣裳坐在帐篷里,正等着她醒来。 见她醒了,如曼把浸湿了的锦帕和水递到她的面前,段婉妆随意的梳洗一番,出了帐篷才发现整支行军队伍就等她一人了。 平常白日众人醒来时,外头总是很吵闹,可今日却格外的安静,不知道是她睡太死了没听见,还是他们特意放轻了声音。 段婉妆不好意思的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捧着华英的风氅。 华英正与副将说着事,看到她走近,便停下了口。 段婉妆把东西交还给他,对他道谢了两句就匆匆离去,在如曼的帮助下翻身上马,又缩进了如曼的怀里。 她实在不敢在华英身边久待,他的目光太灼人了,□□裸的。 一路平安前行,从京城到西北河阳城的路途大约要一个月的时间,而他们路上快马加鞭,只用了半个月就赶到了。 河阳城是距离邑烟州最近的城镇,是华英这趟的主战场,到了这里,便能闻到硝烟的味道。 在往西的城池都被丘黎给抢了去,他们只能驻地在这里。 到了目的地,段婉妆没有感觉到想象中的轻松,空气里弥漫着死一般的气息,原在西北的士兵们脸上基本是颓丧,压根失去了该有的热血和自信,对华英的到来也没有意外的兴奋。 大约是被嵇玄整怕了,段婉妆想。 他们到达将军府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望身受重伤的毛尚知。 毛尚知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一对浓密的眉毛锁在一起,唇色苍白,胸口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看上去很是痛苦,与两月前段婉妆在京城里看到的意气风发的战神截然不同。 这次华英还从京城里带了两个太医一同出行,就是为了给毛尚知医治。 段婉妆看清了他的情况,便独自一人返回了厢房内,她答应了要把毛尚知的情况告诉给毛琬琰知道,便不会食言。 写完了信件,她让如曼交给负责传信的副将,自己不再出门。 外头的气氛过于沉重,她不想参合到其中。 还有一件怪事,便是自打他们一行人到了河阳城后,丘黎的进攻便倏然停了下来,平日总是时不时就侵犯一下河阳城边界的丘黎军队没了动作,反倒还退后了几步,有要撤离的意思。 光是这一点点的变化,就足以让大原士兵们雀跃,他们欢喜的交谈着,都认为是华英的到来让丘黎国君感到忌惮了。 不过很遗憾的,他们高兴的情绪还没持续一日,便被彻底打破。 第七十章 这日夜里,冬季的五更天还是黑蒙蒙一片,段婉妆在梦乡里甜甜的和周公下棋,而不远处的粮仓却突然毫无缘由的烧了起来,火舌舔舐着夜空,惊醒了所有的人。 粮食可是战争时期紧缺的食物,将军府的粮仓是大原军队存粮最多的地方,这会却莫名其妙的走水了。 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所有在将军府内的士兵统统从屋内冲出来,手忙脚乱的提水灭火。 华英自然也醒了,眼眸里映着火光飞扬,也充斥着他的怒意,还不得不冷静下来指挥灭火行动。 段婉妆被外头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意识还不太清醒。 外头的躁动声太大了,就算是一头猪也该醒了。 她刚披上风氅正准备出门看看情况,蓦然间,房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一张陌生的脸孔出现在她的面前,是个彪悍的男子。 逆 分卷阅读155 着光的他看上去很凶恶,双眼有着似狼一般闪着狠戾的光,紧紧的盯着段婉妆。 段婉妆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尖叫着抓过手边的东西往他那里丢,一道明亮的女声划破夜空,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将军府是没有女人的,唯独的女子便是今早才到达的孝庄皇后,和她带来的一名小宫女。可无论是哪一个,就算只是婢女出事,也代表着皇后危险了。 只见那凶悍的男子飞身上前,快速的捂住了段婉妆的嘴巴,让她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段婉妆被他吓得马上就要哭出来,觉得自己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她千里迢迢的赶到西北来,却连嵇玄一面都没见着,就要一命呜呼了,太可怜了。 如曼听到了她的凄厉的叫喊,立马从窗外翻身进来,拔出腰间的双剑就要朝男子的身后刺去,动作又快又猛。 而那男子的动作却比她还矫健,也没有想要和她战斗的意思,快速的闪开后低声喊了句:“曼姐儿。” 如曼听到这个称呼顿时愣住了,凑近了男子的身边才看清他的面容,惊呼:“子车!?” 那名被唤作子车的男子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瞥了瞥屋外。 如曼立即会意,回过头对段婉妆说道:“小主,这是殿下身边的大将,叫子车,他不会伤害我们的。” 原来是嵇玄的人。 段婉妆还没从方才的惊慌中回过神来,有些后怕的点了点头。 子车轻声道了句冒犯了,伸手便把段婉妆抱起,与如曼一前一后快速的从窗户跳出去,翻身出了将军府。 当华英待人赶到段婉妆厢房时,看到的只是空荡荡的床榻,和大开的窗子。 床上还留有余温,段婉妆却被劫走了,他觉得自己额上的青筋都在鼓动,怒喝:“还不快去把皇后找回来!” 段婉妆被子车抱在怀里,夜风刮得她脸颊生生地疼。 他的速度很快,如曼也能毫无压力的跟在他的身后一路疾驰,直到一处偏僻的拐角,他才把段婉转放在地上。 “小主,委屈你和曼姐儿同马,很快就到了。”子车说着,翻身上了另一匹马,把段婉妆交到如曼手里。 段婉妆头晕眼花的,又被如曼抱起。如曼把她放到马上,就如来西北时一样,将她环在身前,狠狠的拍了一下马屁股,喝到:“驾——” 马儿长嘶,三人两马快速的消失在夜色中,朝着更西边飞驰而去。 东边的天空翻出鱼肚白,一道晨曦划开沉寂的黑夜,照亮东边的天空。他们三人跑了一路,总算到了目的地,邑烟州。 子车出示了自己的木牌,守卫便恭恭敬敬的行礼,将他们放了进去。 进城后走了一刻钟,他们停在一处府邸前。 府邸很宽阔,府内的人好似都还未醒来,里头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 子车带着段婉妆二人穿过一处回廊,到了后院里,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处院子,对段婉妆道:“小主,殿下就在里面,我和曼姐儿就不相陪了。” 段婉妆看了如曼一眼,微微颔首,朝着子车所指的院子款款走去。 轻轻推开院门,里面的人毫无反应,段婉妆担心嵇玄还在睡梦中,怕吵醒了他,便蹑手蹑脚的轻声走进去,悄悄推开了正屋的房门。 段婉妆朝里面探了探头,只见屋内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她刚准备退出去,倏然间一双温热的手伸到了她的眼前,带着淡淡的梨花幽香。 又来? 这次段婉妆不会上当了,她快速的捉住了这一双手,悠扬的声音带着狡黠:“好啊,你没睡躲什么呢。” 身后传来嵇玄失笑的声音,话语中带着一丝纵容:“等了你一夜,我怎么敢睡。” 段婉妆笑着回头,借着微弱的晨曦打量眼前的人。 几月不见,嵇玄的变化足以令她惊讶。 自从嵇玄离开京城之后,他在普云寺内寂觉方丈的身份便彻底抛弃了,他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剃发。 蓄了几个月的头发还是短短的,不过才刚刚过了耳朵下方,柔软的垂着,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放在他的身上却是意外的和谐,丝毫不影响他的俊朗。 留了黑发的他看上去少了几分清冷,更多了几成人情味和英气,调侃段婉妆也还是那般不留情。 段婉妆在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看段婉妆,只不过脸色就没有段婉妆那么好看了。 嵇玄单手握住她的下巴,不用用力都能感受到段婉妆的下颌骨磕着他的手心,他心一紧,眼里有几分担忧:“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段婉妆的消瘦是肉眼可见的,两颊的肉都有些陷了下去,若说在京城时她的身上勉强还有二两肉,这会站在他的眼前,看上去一阵风就能把她给吹跑了。 这半个月的赶路,真是把她给折腾坏了。 段婉妆笑了笑,桃花眼眸微微弯着,妩媚又显俏皮:“可不是,也不知 分卷阅读156 道是为了见谁,一路上都吃不好睡不饱的。” 她轻描淡写的带过,反倒惹了嵇玄一怔。 段婉妆看到他的反应哈哈一笑:“骗你的,我吃的比华英还好,如曼每夜都守着我,我睡得很安心。” 嵇玄一言不发,眼神深敛着,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 段婉妆看到了他眼底里愧疚的情绪,莞尔一笑,双手向前一伸,还有些娇气:“我这么辛苦的过来,你要不要抱我一下?” 尾音刚落,她就落到了一个炙热而坚实的怀抱里,熟悉的梨花清香扑进鼻子里,那是一种难得的安全感,段婉妆安心的阖上了眼。 嵇玄的脸靠在她的脑袋上,还能嗅到段婉妆身上的玫瑰香气,良久后,他沉沉道:“抱歉,应该是我去接你的,结果让你吃了一路的苦。” 醇厚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段婉妆轻轻一笑:“没什么,我也害你吃苦了。” 二人都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反倒不用特地的说明,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嵇玄松开手,带着她坐在榻上,又抱来了自己的风氅盖在她身上,轻声道:“我去做点吃食给你,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 段婉妆的肚子很合时宜的哀嚎一声,把她要说出口的回绝全都打了回来,弄得她一阵脸红。 嵇玄淡淡笑笑,替她拢紧风氅后便离开了。 段婉妆闲在屋子里无事可做,东看看西瞧瞧,见案几上放着一本与奇门遁甲相关的书籍,便拿起来翻了几页。 没想到这本书还挺有意思的,里面记载了各种奇妙的阵法,她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看到了嵇玄回来。 当嵇玄推开房门时,便看见这么一个景象。 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缩在他的风氅里,蓬松的毛领将她的脖子拢住,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那双含情的眸子聚精会神的看着他随手摆放的书籍,认真的眉眼美得叫人失神,自在又随性,有一种家的感觉。 段婉妆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来,将手中的书放回案几,笑道:“你回来啦,我闲着无事,就看看你的书,没想到这本书的内容还蛮有趣的。” 嵇玄将托盘里的白粥放到案几上,还有两碟酱菜,说道:“你喜欢便带去看吧,我还有很多有趣的东西,你可以慢慢发现。” 段婉妆扬唇一笑:“你这个人便挺有趣的,研究你的话要花多少时间呢?” 嵇玄神秘的凑到她的耳旁,唇的柔软蹭到她的耳骨上,有种痒痒的感觉,说出来的话却让段婉妆脸红:“大概要一辈子。” 段婉妆轻哼一声,从他的身边躲了开了,说着书籍里的内容就转移了话题,一边吃着粥一边于他闲聊。 外头的天色已经是全白,府邸里也多了几分动静。 段婉妆刚放下瓷碗,便有人敲响了嵇玄的房门:“殿下,早膳准备好了。” 是一个清新的女声,段婉妆也认识,这是清霁的声音。 还没等嵇玄开口,房门便被推开,水蓝色的衣角率先入了段婉妆的眼帘,而后才是她清高秀丽的面容。 见到段婉妆,她愣在原地。 第七十一章 清霁穿的素雅,不施粉黛,头上只插了一只简单的梨花木簪,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腾腾的南瓜粥和一颗水煮蛋,行为举止看上去十分自然。 段婉妆觉得心里有点哽,又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清霁和嵇玄之间只是契约关系,全因嵇玄曾经恰好救过她一命,只要十年的时间一到,他们就是形同陌路人,再无相关。 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不过清霁眼里的震惊,段婉妆也全都记在了心里。 见嵇玄看向她,清霁回过神来,把碗盘放在案几上,勉强笑了笑:“小主怎么突然来了,没人通知我,我只准备了陛下的早膳。” 嵇玄现在是丘黎的国君,她们已经改口喊陛下了,唯有几个常年跟在他身边的还没适应过来,依旧喊殿下。 段婉妆无所谓的笑笑:“无碍,我吃过了。” 这时清姬才看见,放在案几角落的那三个空荡荡的碗碟,她瞳孔一缩。 嵇玄回过头,不动她送来的早膳,沉声道:“清霁,你失态了。” 听到他淡漠的话语,清霁的眼眶顿时红了,退也不是进也不是,修长的手指紧紧的攥住了托盘,良久才说出一句,声音硬硬的:“抱歉小主,我昨晚没休息好,对您失礼了。” 她草草行礼,魂不守舍的从房内跑了出去。 嵇玄轻轻蹙起了眉头:“她平常不这样的,今天不知怎的了,你莫见怪。” 段婉妆淡淡一笑:“没事的,我不介意。” 空气里有些沉寂,方才的自在悠然被清霁的出现而打断,他们二人面对面坐着,一言不发。 嵇玄把南瓜粥往前推到她面前,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吃饱了吗,再吃点吧。” 段婉妆摇摇头,又把粥推了回去。 分卷阅读157 嵇玄也不动那碗粥,只是剥开了白煮蛋。 段婉妆看着他指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颗光滑白嫩的鸡蛋,倏然觉得与水煮蛋有异曲同工之妙的羊脂白玉一定很衬他。 “清霁是负责照顾你起居的吗?”她蓦然开口,心里哽的更厉害。 嵇玄抬眸,漆黑的瞳仁里促狭一闪而过,隐约闻到了空气里一股酸酸的味道,笑到:“不,我一向是自己动手,只是最近比较忙,她就主动来帮忙做些小事。” 段婉妆撇撇嘴:“小事指的就是给你做饭吗……” 嵇玄失笑:“什么都有,不过我一般自己做。” 段婉妆不理他了,把脑袋往风氅里一缩,剩下一双咕溜溜的眼睛露在外头,病恹恹的看着他。 嵇玄眼里是纵容和随性,任由段婉妆默默朝他翻白眼,替她倒上一杯热茶,温声道:“木牌你带出来了吗?” 提起木牌,段婉妆才想起独自上路的周女官,回道:“我的丫头拿着呢,我们分头行动的,她大约还在路上。” 她与周女官约好,到了河阳城后便去城门内正数的第五家客栈碰头,只要和掌柜的说是婉姑娘的朋友即可。 想起早时看到子车那块与她相似的木牌,段婉妆一边端起茶盏,一边问:“那是做什么用的?” 嵇玄笑了笑:“是我的虎符。” 她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噗的一声差点喷出来,睁大了眼看着对面平静淡然的男子。 虎符可是军队的调令,段婉妆记得他在很早之前就塞给自己了。 这会段婉妆更担心周女官的安危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给我干嘛。”她闷闷道。 嵇玄捻起她掉在风氅外头的青丝,放在指间上搓揉,缠绵悱恻:“我怕我死了,没人护着你,如曼看得懂上面的文字,至少能保你周全。” 段婉妆默默的听着,眼里有别样的碎芒流淌,散发滢滢光华,如黑夜繁星璀璨流彩,心中是一股暖流淌过。 她越是动情,表面上就越闷,但那片似朝霞般砣红的脸颊却是毫不留情的出卖了她。 她往风氅里缩的更厉害,流光的眼眸是不是悄悄抬起,打量着同样看着她的嵇玄。 房门又被敲响,又是清霁温润的声音悠扬传进屋子里,柔柔弱弱的:“陛下,我可以进来吗?” 这次她没有贸然推门,大约是顾忌段婉妆在里面,怕惹了嵇玄不满。 嵇玄收起笑意,淡淡道了声进,她便推门而入。 她的脸上更加谦卑,先前对段婉妆的敌意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浅浅含笑:“陛下,我在鹭湖苑给小主准备了厢房,小主要不要同我去看看?” 段婉妆刚想回她,却被嵇玄抢先一步:“不用了,她就住在我院子里,一会我会把东厢房腾出来,你不用忙活了。” 清霁微微一愣,眼中有不易察觉的不可置信,段婉妆将她的神情全都收入眼底,有些探究的意味。 她失神的点点头应了声是,又转身离去,连房门都忘记关上。 其实段婉妆是打算在外头安顿的,等周女官到了西北,身负巨款的她也就给段婉妆带来了钱财。 随意捏造一个身份在邑烟州买个二进式小户院,对段婉妆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邑烟州虽然是嵇玄从大原手中抢来的,但是除了那一日的战乱之外,他对城里的百姓都很友好,非但没有强迫他们充军,还从丘黎运送粮食来救助他们,得了绝大多数百姓的认可和爱戴。 西北比起江南来说贫瘠的不是一点点,粮食一向紧缺,虽然这里盛产玉石,但对当地人来说,玉石就像是路上随处可见的石头,根本不值钱。 他们开采的玉石全都要无偿上交,得到的补贴只有一年一石大米和十两银,别无其他。 这般艰苦的条件之下,百姓们自己的温饱都是个问题,每逢战争还要给大原军队上缴军粮,男丁被迫强制充军,他们早已压抑很久。 如今嵇玄用截然相反的态度对待他们,他们感激涕零,自然就偏向了这一边。 邑烟州的百姓们连温饱的顾不得,还哪有心思去管什么国土的问题,根本无所谓是哪个国家的统治,只要君主对他们好就行了。 嵇玄在外是百步穿杨的武神,在内是体恤百姓的贤君,这般好名声,段婉妆怎敢去抹黑了他。 她一届女流,又顶着大原皇后的身份,住在嵇玄的府上多有不便,她不在意别人背地评价她什么,只是不想给嵇玄惹麻烦。 丘黎刚立国不久,嵇玄最需要的就是威望和名声,他好不容易用足智多谋、骁勇善战的名声传遍了周边的国家,段婉妆不希望自己一来,就毁了他的名声。 毕竟她没有个干净的身份,还得先让“段婉妆”死去,她才能重生。 段婉妆将自己的想法说给嵇玄知晓,后者倒是毫不在意的笑笑:“名声是没办法维护的,或每个人有他们不同的想法,许他们这个时候他们会感激我,但若明日当我 分卷阅读158 引来战争,他们又会怨恨我。 比起贤明,我更喜欢用武力统治,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在意这些随风而逝的东西,安心的在这里住下,让他们当做是我把你□□了,也挺好的。” 尽管嵇玄这么说了,段婉妆还是很犹豫,嵇玄便拉过她的手,宽慰道:“一切我都会处理妥当,你只需要把自己养胖就好。” 看着她消瘦的脸,握着的手也只能感受到她突出的骨头,而不是柔软的肉感,比起方才她说的那些个玩意,嵇玄更在意她的健康。 段婉妆哼哼一声:“你老气横秋的,还企图把我当猪养,我才不上当。” 嵇玄笑得明媚,一时晃了段婉妆眼,叫她移不开眼,他道:“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更不能放过你,以后每日的膳食就由我来替你准备。” 段婉妆莞尔一笑,没有反对,反正嵇玄做的菜肴比皇宫御厨做的味道还好,她还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不过是随意的闲聊,时间就过得非常的快,转眼间就到了午时,邑烟州的气候很好,蔚蓝的天空格外的高,初冬正午的太阳还有些晒人。 段婉妆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我是不是耽误了你很多时间。” 她记得嵇玄刚才说了,最近他正是因为琐事繁忙,清霁才主动来帮衬他,她这么一耽误,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嵇玄摇摇头:“没有,我把事情转交给子车了,这几日都空下来,可以陪你四处走走。” 段婉妆回想起一年前,也约莫是这个时候,她在段府的后门碰到了办事回来的嵇玄,强拉着他去商业街晃了好几圈,还遇到袭击了。 现在想起这些事情,已经没了当时的胆战心惊,倒成了美好的回忆。 段婉妆回神,轻轻一笑:“好啊。” 不过在出门之前,他们还要先吃饭。 嵇玄说了由他来负责段婉妆的三餐,便真的朝院子里的厨房走去。 段婉妆闲着无事,又好奇他这等仙气飘飘的人下起厨来是什么模样,就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嵇玄很高,他的风氅也比段婉妆的大了好几号,她一站起来,风氅就得拖地。 段婉妆只好一边提溜着大氅,一边迈着欢快的小碎步跟在嵇玄的身后。 第七十二章 院子的厨房面积不大,嵇玄是自给自足的,其余人有府邸里的膳房负责,他用不着太大的地方。 段婉妆搬了张小方凳,拖着脸颊看着他颀长的身影在厨房里来来回回。 嵇玄手握菜刀的样子也很认真,坚毅的侧脸突显他五官的立体和深邃,尽管围着素白襜也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俊朗非凡的气质。 一条鲈鱼在他的手下就如同一根结构简单的白萝卜,修长的手指拎着鱼尾巴翻了两翻,一整片完整的鱼骨就被他揭开剔去,手法干净利落。 段婉妆张圆了嘴,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喜欢吃鱼,可是很讨厌鱼刺,皇宫里的御厨从来没有把鱼刺剔干净过,她总是被鱼骨扎到嘴,故而她也鲜少吃鱼。 锅内倒上三成的水,嵇玄把架子丢进锅里,再将抹上了调料的鲈鱼盛在青花瓷盘上,放进了锅中。 段婉妆咽咽口水,看来是清蒸鱼。 忙完这头,嵇玄又不紧不慢的去弄另一头的菜,娴熟又自然。 不过小半个时辰,所有的菜肴都出锅了。 段婉妆兴致满满的帮着他端菜,二人一前一后的回到了房内,将菜放在正堂的桌上。 清蒸鲈鱼、白灼芥兰、剔缕鸡在加上一道越国公碎金饭,段婉妆迫不及待的端起了筷子,眼里闪着光望着满桌珍馐。 半个多月来,她就没吃过一顿好菜,华英吃什么她就吃什么,他与士兵们同食,那段婉妆亦然。 嵇玄替她盛好了饭,放到她面前,笑到:“快吃吧。” 段婉妆泪眼汪汪的连连点头。 一筷子菜肴进嘴,她满足的眯起双眼,不由得发出了一声长叹,真是人间绝味。 嵇玄笑话她是个小馋猫,段婉妆也认了,这等美味放在面前,无论是谁都愿意做一只馋猫。 两碗饭下肚,嵇玄替她端来了一碗浓稠的羹汤,段婉妆调笑道:“难道这就是‘自此长裙当垆笑,为君洗手作羹汤’吗?” 嵇玄轻笑:“但愿我也能等到这一天。” 段婉托着下巴,眼睛弯弯的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唇角上扬着:“可是我不会做羹汤,你教我如何?” 嵇玄回道:“自然可以,不过不是现在。” 他把桌上的碗盘收了收,领着段婉妆到了正屋东面的一件看上去稍微小一些、风雅别致的厢房。 养猪的第二步,要有充足的睡眠。 喂饱段婉妆是第一件事,当下应该进行计划的第二项,让她睡个沉稳的午觉。 推开木门进去,屋里飘散着淡淡的梨花香,和嵇玄身上的闻起来差不多。 “方才我让人 分卷阅读159 收拾过了,你要是住的不习惯就和我说。”他走上前推开窗子,让屋外的阳光照进来,刚好能照到床榻的一角。 段婉妆是不挑的,只要她累了就算是睡帐篷也一样睡的香,更何况是如此风雅的厢房。 她坐在床榻上,朝嵇玄招招手。 “我家慕儿,我得先去接应她。”段婉妆认真道。 嵇玄方走进,听她这话轻轻一笑:“如曼已经去了,你的丫头应该是认得她的。” 段婉妆点点头,她一直未见如曼,原来是替她去和周女官碰头了。 “那……静儿在这里吗?”她再三思虑,还是弱弱的问了句。 赫女官与她,已经是很久没见面了,当她知道赫女官是嵇玄的部下时,起初还有些埋怨她的隐瞒,而现在这点不满也已经烟消云散。 嵇玄摇头:“赫静在丘黎打理一些事,没过来。” 段婉妆松了一口气,淡淡笑了笑。赫女官平安,嵇玄信任她,那她的日子一定不会太差,自己也就安心了。 嵇玄揉揉她拆了发簪后散下的长发,将她放倒在床上:“睡吧,醒了之后带你去十里街走走。” 他养的小猪操心的事太多了,难怪长不胖。 段婉妆回以一笑,阖上眼不再说什么,伴随着火盆中炭火灼烧的声音,沉稳睡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正好是未时刚过。 段婉妆迷迷瞪瞪的打了个哈欠,揉揉眼从床上爬起来,披上了一旁叠放整齐的水红大氅下了床。 大约是心里惦念着要和嵇玄去十里街游玩,她起的特别准时。 周女官和如曼都不在身边,段婉睡眼朦胧的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抱着琉璃盏推开了木门。 外头的阳光正好,过了最晒人的时候,剩下暖暖的余温落在雅致的院落里,给万物渡上金边。 带着柔和金光的嵇玄正站在院子里,一下下的梳理着枣红战马的鬃毛,像对待老朋友一般熟稔随和。 枣红战马朝气蓬勃,毛发油亮健康,肌肉紧实、线条优美,高昂的脑袋骄傲而充满干劲,鼻孔吐出热气,宣誓着它的斗志。 段婉妆懒懒的依靠在门栏边,唇角不知觉的弯起了弧度。 见段婉妆起了,嵇玄朝她招手。 院子里的暖阳比起厢房里的火盆还舒服几分,段婉妆乐得去晒晒太阳。 “它叫什么名字?”走到战马前,段婉妆喝了一口凉水,好奇的问了句。 这么充满傲气的马儿愿意服从在嵇玄之下,他肯定是费了不少心思。 “赤水。” 赤水听到了段婉妆的话,骄傲的抬了抬蹄子,仿佛在向她炫耀自己的能耐。 段婉妆见它如此通人性,更感兴趣了:“在江水边驯服的?” 赤水,赤是它的毛色,那水说不定就是代表它的出现地点。 赤水听了不屑的用鼻子喷气,嵇玄失笑,顺了顺它的鬃毛:“是我在水冶县时,它主动认主的。” 段婉妆讶异的抬抬眉,她本以为是嵇玄驯服的,没想到是赤水自己屁颠颠跑去认主的。 她凑到赤水的身旁,悄悄小声道:“你小子眼光不错嘛。” 嵇玄没听清是什么,只见赤水听完了她说的话,认同的甩了甩尾巴,段婉妆就捂着嘴笑个不停。 他将缰绳栓到一旁的树上,拍拍段婉妆的肩膀:“收拾一下,我们出去走走。” 段婉妆笑眼弯弯,点点头又窜回了屋子里。 打开衣匣,里面挂着几件寻常样式的衣裳,不是很花哨的图样,段婉妆摸了摸,质感却十分合手,大约是嵇玄让人准备的。 换上一件稍微厚实一些的银鼠皮绣梅长袄和一条貂鼠昭君套,她略施粉黛后便出了门。 邑烟州的冬季不比京城,这儿的寒风更加凛冽,稍微一吹段婉妆就冻的脸颊生疼,时不时把脑袋往毛领里缩。 刚走出房门,她便瞧见嵇玄朝东厢房走来。 比起她来说,嵇玄穿的就单薄多了,连件氅衣都没披,单单披了件素面苍色的外衫。 他的身体素质与段婉妆差之千里,二人冷暖穿着这么一对比,段婉妆也就只有羡慕的份。 明明嵇玄穿的这么少,看上去却比她还暖和。 不甘心的段婉妆心生一计,猛地把手往他脖子上一伸,塞进了他的衣襟里。 嵇玄微微一愣,面前的小女子促狭的笑着,脖子上的两只柔荑传来冰凉的感觉。 段婉妆计谋得逞,手心里的阵阵暖意让她舍不得把手抽出来。 嵇玄无奈的拉过她的手,用自己宽大的手掌包裹住,呼了一口气,笑道:“这样还冷吗?” 段婉妆不觉得冷了,她甚至有一点热,脸颊微微泛红,讪讪的嘟囔一句:“不冷了。” 十里街不远,就在府邸一里路外,是邑烟州内比较有名的商业街,每日未时过后都有商贩陆陆续续的前来摆摊子,从街头一直到巷尾满满当当。 分卷阅读160 邑烟州是玉石大城,多出翡翠晶石等宝玉,宝石在首饰上镶嵌着,迎着阳光熠熠生辉。 商贩们大声吆喝着,众多声音夹杂在一起,有些刺耳的吵闹。 段婉妆每个摊位都停停看看,她没什么想买的,单纯是觉得商贩们吆喝的声音很吸引人,不知不觉就走上前去。 一旁眼尖的摊贩看到她衣着花样虽然朴素,料子确是一等一的上乘布料,身后站着的的男子气宇非凡,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 他机灵的凑上前,手里捧着根摊子上最华贵的发簪,谄媚的递到嵇玄身前,讨好道:“老爷,您看看这只簪子,用的是咱们州最好的绿松石,全天下仅此一支,绝对孤品,跟您家夫人真乃绝配,要不要给夫人来一支?” 段婉妆有些不好意思,挡在嵇玄的身前要替他解围:“抱歉,我们并不是……” 话语未落,嵇玄长臂一伸接过了商贩手中的绿松石玉簪,换下段婉妆头上的金步摇,稳稳当当的插在了她的发上。 “很好看。”他打量一番,水绿色衬得段婉妆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似雪,细腻而富有光泽。 嵇玄掏出一锭金稞子放在摊子上,商贩喜笑颜开的接过了,还不忘说上几句好话:“谢谢老爷,夫人真是好福气 。” 段婉妆摸了摸头上的绿松石玉簪,更是难为情,小声在他的耳边嘀咕:“干嘛浪费钱。” 嵇玄笑了笑:“宝石配美人,一点也不浪费。” 段婉妆努努嘴,一路碎碎念着和他走完了这一长条的十里街。 第七十三章 回到了府邸,段婉妆除了头上多了只典雅秀丽的绿松石玉簪,手上还多了双朱红菱罗纹手套。 嵇玄总是不能时时刻刻都握着她的手,看到街边有人贩卖御寒手套,二话不说就买了双给她。 他的手还拉着段婉妆的,弄得她脸上的红云迟迟消散不去。 二人闲聊着进府,才方踏入正院院门内,便见清霁早早的候在院内,左右来回踱步,脸上有些着急之色。 见嵇玄回来,她匆匆跑上前,语气焦虑:“陛下,前线出事了,大原军队朝邑烟州来了。” 嵇玄眉宇轻蹙,段婉妆能明显的感觉得到,握着自己的那双手稍微紧了紧。 他没有说话,摆摆手让清霁先退下。 清霁好似有点不情愿,又在他面前踌躇的片刻,抬眼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眼段婉妆。 段婉妆被她盯得莫名其妙,但也从她的眼中解读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这次变故怕是与她有关。 她失踪的事情华英肯定是知晓了,不知他是庆幸自己甩掉了一个大包袱,还是为了大原皇室的面子四处找她。 段婉妆不想关心,却也担心存在第二种可能性,心底里暗暗打算加快自己“死亡”的计划。 她的计划还没和嵇玄说,一会倒是可以问问他的意见。 清霁飞速的撇了眼二人紧牵的手,还想说些什么。 嵇玄眼神深敛,凛冽威严的眼风从她的脸上一扫而过,她默默噤了声,稍微行礼后从院落里退了出去。 段婉妆偷偷瞄了瞄他的脸色,眼帘微垂,声音轻柔婉转:“是不是很严重?你先去忙吧。” 嵇玄淡淡笑了笑,又紧了紧牵着她的手:“没事,说好了要教你做羹汤,那边的事子车会解决的,不用担心。” 丘黎新建国,他又是丘黎的主心骨,没了他的带领,士兵们难免有些失了志气,这些道理段婉妆还是懂的。 但看嵇玄脸色平常,丝毫没有担忧和愁绪,蹙起的眉头也不过一瞬间就松了开,好似没把清霁的焦虑放在心上,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沉默的走在鹅卵石小道上,到了正屋前,二人分头行动,嵇玄先去小厨房准备食材,而段婉妆则先回房换一身衣裳。 胶着在一起的双手终于要松开,段婉妆倒萌生出些许异样的不舍。 或许是他的双手太温暖了罢。 嵇玄先松开她,没了炙热的源头,段婉妆的手被风一吹瞬间凉了下来,只好悻悻的收了回来,藏在宽大的衣袖里。 “去吧,厨房等你。”他语气平稳,唇角带着点笑意,仿佛教段婉妆做羹汤这件事比起前线战事还要重要。 段婉妆挠挠脸,乖巧的转身朝东厢房走去。 换下了一身厚重的氅衣,她只在外头穿了件胭脂色比甲,将长发用赤色发带绑在身后,哼着小曲儿往小厨房摇晃着去。 嵇玄早已经准备妥当了,素白襜围在身上,朝段婉妆招招手:“过来。” 段婉妆笑着,凑到了他的身旁,兴致勃勃:“大厨,咱们现在该做什么?” 灶台的柴火已经烧好,锅中有一半的水,在沸腾的滚动着,他指了指台子上放着的一个大碗:“先把蛤蜊放下去烫熟,小心别烫着。” 段婉妆撸起袖管,把藏在袖子里的襻膊抽出来,将宽大的衣袖固定住,伸手拿 分卷阅读161 起碗,延边将蛤蜊倒进了锅里。 邑烟州虽然名字里有一个州字,却是个内陆城镇,城内没有半个湖泊河流,海产只能从隔壁县运过来。 偶尔能在街上碰到有商贩卖海鲜,那也都是极贵的,寻常人家在普通日子里基本不会买,他们只能卖到富有人家的府上,故而贩售的人不是很多。 紧闭的蛤蜊在沸水之下纷纷张开了口,露出里面鲜嫩的肉质,段婉妆拿着筷子在锅里拨动着,便听嵇玄道:“可以打起来了。” 段婉妆好歹也是个做甜品的高手,嵇玄又教的简单,一道翡翠蛤蜊羹汤不过小半个时辰就端出了锅。 她心满意足的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点点头:“不错不错,我还是挺有天赋的。” 嵇玄听后失笑,还从没见人这么夸自己的,虽然她确实上手很快。 “其他的菜要不要试试?”他笑问。 段婉妆顿时歇了气,只是做个羹汤就弄得她满头大汗,她实在没精力再折腾,焉焉道:“我还是等着吃吧。” 嵇玄轻笑,就依了她在旁偷闲,自己快速的将剩下的菜肴全都处理好。 晚膳过后,二人闲情逸致的在花园里散步,偶有路过的士兵也只是恭敬的朝嵇玄行军礼,并不意外段婉妆的存在。 段婉妆吃的撑了,迈着小步子走的很慢,脑子倒转的飞快:“明天你还是先去处理一下重要的事吧。” 嵇玄淡淡道:“没事的,他们能处理。” 段婉妆倏然停下脚步,纤纤莹指扯住了嵇玄的袖子,指间圆润泛着水粉,迎着月光,她顺滑的乌发上亮着银光。 嵇玄不解的回头,却见她柔美得似月光。 生的如妖孽一般的五官此时柔和得能化出水来,肌肤如凝脂吹弹可破,滢滢眸光内潋滟着别样的华彩,叫他心下一动,微微愣神。 段婉妆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他似明镜般透彻的双眼,轻轻笑着。 光是一个眼神,嵇玄就知晓了她的坚定。 一段时间的对视,他还是败下阵来,无奈的笑了笑:“知道了,那你好好休息。” 段婉妆莞尔,眨了眨眼有些俏皮:“收到。” 夜里寒风在屋外刮得凛凛,卷起落叶飞舞,纸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屋内的火盆烧的热烈,炭火爆破的声音时不时传入二内,段婉妆格外安心。 明明是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环境之下,她却没有半点焦虑和不安,只因那位强大得叫她安心的人就睡在隔壁的屋子里。 微弱的烛火在一阵寒风的萧瑟里,噗嗤一声熄灭了,段婉妆懒懒的翻了个身,将手脚缩进被子里。 第二日清晨,当她从睡梦中醒过来时,桌上已是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几个盖了盖的碗碟,她大概能猜到是谁的手笔。 府邸里全是男将,如曼又去城门的客栈接应周女官去了,段婉妆凡事都得亲力亲为。 不过好在嵇玄心细,将温水备在了她的屋子里,只需要动动手倒出来即可洗漱。 饭菜还是温热的,段婉妆一边吃一边思绪蹁跹。 嵇玄是个十分重视诺言的人,他说要把段婉妆养胖,管她每日三餐,没想到忙时也不曾忘。 段婉妆把这点小细节记在心里,咬着筷子望向窗外被北风吹歪了的树。 门扉被叩叩敲响,传进屋内的是一阵清新柔和的女声,似寒风清冷:“小主,是我。” 段婉妆回过神来,是清霁。 她将筷子放到托盘上,理了理自己的衣襟上前打开了门:“清霁姑娘。” 冷风从屋外吹了进来,仅穿着单薄衣裙的段婉妆不禁缩了缩脖子,待清霁进门后迫不及待的关紧了门。 她长发披散在身后,柔顺得似一席瀑布,衬得她皮肤更白,也刺痛了清霁的眼。 段婉妆款款走到榻前,让清霁一同坐下:“有什么事吗?” 嵇玄出了门,她不会一大早就来找自己不痛快吧? 段婉妆心里暗暗嘀咕,面上平静的微笑着看向她,静静的等待她的答复。 清霁淡淡一笑,不客气的就坐在她的身旁,脸上有些为难之色,眼神复杂:“小主,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段婉妆心如明镜,如果真的不该说她就不会提出来,看来这是要跟自己打感情牌来了。 见段婉妆颔首,清霁又道:“其实是关于大原皇帝的。” 说到这里,她悄悄抬眼瞥了瞥段婉妆的神情,见后者淡淡然的,没什么兴趣,才接着道:“大原皇帝知道小主你不见了,四处寻找,又不知从何处知晓你在陛下这里,他盛怒之下带领大原将士朝邑烟州边界猛烈发起攻击,连子车大将也受了伤……” 段婉妆看上去很漠然,内心在梳理着清霁说的事情。她很清楚,但凡她表现出了一点愧疚和不安之色,清霁就会乘胜追击。 她想要用丘黎大军的重伤和子车的受伤,来赶走自己。 其实段婉妆对清霁 分卷阅读162 本是没有恶意的,甚至在之前还很感谢她对嵇玄的帮助。 如果能成为朋友,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只可惜事与愿违,从她们在邑烟州内第一次碰面时的不愉快,她就明白面前这位看上去清冷高傲的女子对自己并没有好感,还有很深的敌意。 他人不待见自己,段婉妆也只会回以相同的态度。 她心里想着,清霁八成是在嵇玄那里碰壁了,才会迫不得已找到自己跟前,打算从这里下手。 昨日就见她隐约有话要和自己说,却被嵇玄赶走了,原来是这个事情。 清霁不说话,只是打量着段婉妆的神情,想要从里面找出意思破绽。 她可能以为段婉妆是个被段家宠坏了的小姑娘,原本就是个不受宠的皇后,没什么本事。只不过她这如意算盘是彻底打错了。 段婉妆不仅不是个小白兔,还是个披着白兔皮的小狐狸。 她的心就和铁做的一样,只对特定的人温柔相待,对待面前这毫不掩饰的女子,段婉妆淡然道:“清霁姑娘,你想要说什么?” 第七十四章 清霁的眼角微不可查的抽了抽,她竟一时无法分别段婉妆是真傻还是装傻,她都说得如此直白,怎么眼前这女人还反问起自己来了。 段婉妆迷茫的眨眨眼,用厚颜无耻的功底装成一只无辜又可怜的小白兔。 清霁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眼底里已然是有了不耐,强作耐心,慎重道:“小主,我的意思是,大原皇帝知道了你的下落,会加剧他的攻势,陛下会有麻烦的。” 这话一出,就算是真傻的人也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定定的看着段婉妆,后者却与她的沉重截然相反,像个没事人一般,反倒是她的稳重看上去有些怪异。 段婉妆默默的端起身前的茶盏,吹了吹凉,缓缓的喝上一口,看起来很悠哉,好似在考虑怎么回复她的话。 清霁比起往常更有耐心,只要段婉妆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个累赘,届时就会离开这里,那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浪费再多时间也无所谓。 茶水下肚,段婉妆长舒一口气,嘴角弯弯的,有些狡黠的模样,语气轻浮飘渺:“这话是嵇玄让你告诉我的?” 清霁一愣,她没想到段婉妆会说出一句毫无关联的话,淡淡说道:“不,是我权衡后才决定说与你知晓的。” 话中有话,暗讥段婉妆不识大体。 段婉妆仿佛没听到,微微笑了笑,又饮了一口热茶,素指捧着茶盏,笑颜似朵娇艳绽放的牡丹:“那你让他亲自来和我说。” 清霁怔住了,眼里和善的伪装有些破碎。 她觉得段婉妆在和她打太极,如果嵇玄有这个心思,那她还在这里浪费这么多口舌做什么。 段婉妆心下一动,她果真是猜中了。 若是清霁尚未找过嵇玄,那自己这一句话至少可以打发了她,让她不再纠缠自己,可她却不为所动,甚至还有些细微的怒意,这就说明她在嵇玄那碰壁了。 她的目的不是在于丘黎如何,而是单纯的不想让段婉妆待在这里、留在嵇玄的身边。 其中的含义也不言而喻,她有着和段婉妆对嵇玄一样的情感。 除了对她的漠然,段婉妆心里还是有一阵温暖洋溢。 军队和子车受创是很重要的事情,不可能是清霁杜撰的,她也没这个本事和胆识能骗过嵇玄,这么一来就极有可能是真的。 丘黎军队里知道段婉妆存在的,除了他的心腹子车和医女清霁,大概还有些身份重要的幕僚。 清霁绝不是唯一一个向他提出要交出段婉妆的人,她的存在对丘黎而言没有任何好处,甚至还引来了无穷的麻烦,把她交出去,至少能缓解一下对面猛烈的攻势。 至于段婉妆的下场如何,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可尽管如此,面对四方压力的嵇玄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如获至珍般的将她安置在府内,至少证明了他心里有她。 段婉妆摸了摸心口,扬起一个温暖的笑,她费尽心思从皇宫开始谋略的这么多事情,都是值得的。 清霁眼皮子跳动,眼色深沉,好似蒙了层迷雾,声音更低:“小主,陛下是个重承诺的人。” 这点段婉妆当然知道,清霁要说的,无非就是嵇玄承诺过要好好待她,就不会赶她走,而她自惭形愧的离开,便是另一码事了。 清霁觉得,只要是个要脸面的姑娘家,想必都会不好意思的悄然离去。 可惜段婉妆不是,她有的是功夫陪这个小丫头周旋。 她不相信嵇玄有这样的心思,便不会把清霁的话放在心上。早膳的碗盘还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她瞥了一眼,淡淡笑了笑:“这件事等嵇玄回来再说吧。” 段婉妆是不会走的,除非嵇玄亲口说出要她离开的话,她才会毅然决然的离去。 她的离开或许能缓解战况,又或许不能,但却一定会惹了嵇玄伤心 分卷阅读163 。 清霁的想法很好,无奈段婉妆并不配合。 要是成了,既能缓解战局危机,又能把她从嵇玄身边赶走,还能赢得将士们的美誉,一石三鸟。 清霁其实早在一日前就和嵇玄提起过这件事情,只不过嵇玄不愿意听,还对自己颇为冷淡,这让清霁如何受得了。 她是闫老先生的传人,拥有高超的医术,是嵇玄手下最得力的医师,又因为是年轻女子,军队里的人都非常的照顾她,嵇玄也器重她,日子虽然辛苦,但是内心却很满足。 直到段婉妆的出现,她安稳的日子被打破,不安的感觉渐渐的蔓延开来。 当得知此人是嵇玄的心上之人,更是心如刀绞般的疼痛难忍,那时的她,才真正的认清自己对嵇玄的情感。 她猛然醒悟,不能放弃,想要争取。 而在向前迈进之前,她还需要推倒面方遮挡未来的巨石,那便是段婉妆。 段婉妆神态懒懒的,没什么精神。 她刚用完早膳,还有些犯困,时不时打上一个哈欠,有点逐客的意思。 清霁自命清高,怎会看不懂她的潜台词,冷淡的她有些羞恼的气红了脸,冷冷丢下一句:“该说的我都说清楚了,剩下的小主自己考虑吧,陛下对你这么好,希望你不要害了他。” 语落,她愤然起身,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意留给段婉妆,脚下生风似的快步走了出去。 开关门时的寒风又席卷入屋内,段婉妆冷不丁打了一个哆嗦,脸上没了方才的淡定自若,略有沉色。 直到夜里戌时,嵇玄才迟迟归来,敲响了段婉妆的房门。 屋内烛火跳动,熏黄的烛光笼罩了整间屋子。 段婉妆正伏在案桌前,研读他那本奇门遁甲的兵书,见他来了,才抬起头来,笑语嫣嫣:“你回来啦。” 嵇玄抱歉的笑了笑:“事情有点多。” 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叶包放在段婉妆面前,有些少年气的促狭:“猜猜是什么。” 段婉妆伸手戳了戳,触感柔软,荷包上还留有温热的余温,带点油光和糖粉,她断然笑道:“是糕点。” “聪明。”嵇玄脱去了沾满寒气的风氅,挂在一旁的木椅上,修长的手指解开捆绑荷叶包的麻绳,露出里面松软的桂花糕。 邑烟州内有个花满楼,那里的桂花糕是州内出了名的好吃,只在每日的酉时出售一百份,每日都是人满为患,不出半个时辰就销售一空。 段婉妆轻轻捏起一块送进嘴中,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也不过尔尔,离御膳房厨子做的都还有些差距。 她自诩是个巧手糕点师傅,嘴巴又刁又馋,尚且看不上花满楼的桂花糕,得意的扬了扬唇角:“我做的比这个还好吃。” 嵇玄没吃过这家的糕点,却也知它闻名邑烟州,段婉妆有这般自信,想必是水准定然是不错的。 他挑挑眉,言语中带着狡黠道:“哦?夫人料理不在行,做甜食却厉害,我倒想尝尝。” 段婉妆脸颊一红,这人又拿自己开玩笑。 区区桂花糕,还是难不倒她的,她拍拍胸口:“明天就让你尝到正宗的桂花糕。” 嵇玄坐到段婉妆的身旁,这时她才看见他眼中泛着的红丝,有些担忧:“没事吧?” 他清楚段婉妆指的是什么,回以一笑:“没事,已经解决了。” 段婉妆拿过荷叶包里的桂花糕,递到了嵇玄嘴边。 他看了眼桂花糕,捉住了那只捏着它的素手,轻轻咬上一口,唇齿与指间的触碰,叫段婉妆心尖一麻。 她望着嵇玄,缓缓道:“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嵇玄微微抬眸,喉咙里吐出一个嗯的音节。 段婉妆清了清嗓子,把儿女情长的事丢到一边,正色道:“我需要弄一个新的身份。” 这个想法段婉妆打从一开始就和嵇玄提过。 她有了新身份后,才方便在邑烟州落脚,也可以摆脱外界的流言蜚语。不过嵇玄那时只让她住在府邸里 ,并没有给她做其他安排的机会。 今天清霁找上门来,段婉妆觉得这样躲藏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虽然有些对不住华英,但是她对大原做的事已经够多了,她此生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让“段婉妆”死在战场上,这是最稳妥的处理办法,而她不过是一个邑烟州内的一介村姑,身份干净又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段婉妆将计划说与嵇玄听,后者微微蹙起了眉,显然不是很同意。 计划是可行的,但这其中还是有些危险存在,嵇玄不打算让她涉险,何况他也不觉得段婉妆现在这个身份有什么不妥,再多的事情他都能处理干净。 刚要出声拒绝,身旁的小女人站起身来,一双柔荑绕过他的肩头,将他的身子搬正,与她对视。 段婉妆带着浅笑:“没什么危险的,到时候咱们都是光明正大,不好吗?” 嵇玄沉默 分卷阅读164 了,光明正大这四个字听上去正常不过,只不过他们之间尚且不能拥有。 丘黎国君和大原皇后,就算府中有人知晓他们的关系,也没人敢多提一句,他们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需要避嫌。 第七十五章 段婉妆的眼里倒映着烛光,看上去胸有成竹。 左右思量之下,嵇玄轻叹一声,勉强点点头:“那你要听我的安排,不能做危险的事情。” 段婉妆莞尔一笑:“这是自然。” 难得能在他的身边,段婉妆也不舍得用自己的命去冒险。 至于清霁午后来过的事情,她没有打算告诉嵇玄,一是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又没有干扰到她什么,二是不想给嵇玄徒添一件烦心事,他与清霁之间的关系变僵,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好处。 二人悄悄的在屋内商量,外头的风在不停歇的呼啸,彰显它的气势,阵阵狂风吹起地上的枯枝残叶在空中飞舞。夜空中皎洁的月泛着冰冷的光,给冬夜增上一分凉意,繁星璀璨。 直到三更天后,天色黑得似墨汁浓稠,东厢房的门扉才被打开。 嵇玄从房内出来,他高大的身躯挡住门外的寒风,伸手抚上段婉妆的脸,轻轻摩挲着,清明的眼中带着不舍的缱绻,他轻声道:“晚安。” 段婉妆盈盈一笑,纤白的手覆上他的,樱唇轻启:“晚安。” 此方柔情蜜意,远处树下一道清瘦的身影正远远的注视着这一切,夜风吹乱了她束起的头发,她只是定定的站着,双手紧攥。 清霁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自从嵇玄回府时,她就跟在他的身后,眼看着他脚步不停的进了段婉妆的屋子,一直等到了现在,双腿都麻木了。 嵇玄关上东厢房的房门,不曾往这个方向看一眼,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径直进了正屋,合上门将她隔绝在外。 清霁觉得自己的心都随着冬季的气温变冷了,眼神冰冷的看向东厢房,如一把泛着寒光的锋利匕首,带着蚀骨的寒意。 东厢房内的剪影柔软娇小,长发如瀑,酥软无骨的身子欣欣然起身,吹灭了昏黄的烛灯,屋内变得漆黑一片。 清霁站在冷风中良久,默不作声的盯着那间黑漆漆的屋子。 总有一天,她要让此人永远消失。 她冷笑一声,迈开僵硬的双腿,从院落内离去。 翌日午后,段婉妆终于等来了第一个好消息:如曼顺利的接到周女官了。 她恰好用完嵇玄做的“爱心”午膳,正与他商榷着计划中细小的事宜,便听见一阵叩门声,那熟悉而稚嫩的清脆女声从门外传来:“小主,是我。” 段婉妆欣喜的打开门,眼中闪着华彩:“如曼,你们回来了。” 门扉外,她看见了如曼青涩又老气横秋的脸庞,以及她身后风尘仆仆的周女官。 周女官背着一个不大的青灰包袱,长发高高的束在脑后,将近一个月的路途使她的脸添上了风霜的痕迹,麦色的皮肤被风吹得有些皲裂,而眸子里还是充满着那熟悉的活力与精气神,没有半点不满或委屈。 她兴奋的从后面探出头:“娘娘!” 段婉妆眼里一酸,上前紧紧搂住了比她还要高一个头的周女官,克制住嗓音中的哽咽,声音有些沉闷:“一路辛苦了。”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目的,在离开皇宫时,段婉妆特意让周女官带着重要的物件和细软从另一条路出发。 周女官一路上不比她们来西北时这么赶,却只有只身一人,行动上没了帮衬,又是女子,免不得处处受限。 周女官摇摇头,咧嘴一笑,带着点傻气:“不辛苦。” 压下眼中的酸涩,段婉妆领着她们二人进了屋,周女官放下肩头的包裹,猛灌一口水后开始源源不绝的说起一路上发生的事情。 其中有苦有乐,段婉妆认真听着,偶尔也会说上两句。 原本在和她商量事宜的嵇玄被她晾在了一旁,倒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安静的听着她们主仆间的对话。 如曼还是体贴她家殿下的,忙不迭的泡上一壶热茶,在旁无声候着。 说了大半个时辰,周女官口干舌燥,终于把想说的东西全都说完了,这时她才注意到段婉妆身后坐着的嵇玄。 嵇玄蓄了发,一时间竟没认出来,她悄悄打量了两眼,越来越觉得他与段婉妆很般配。 这种想法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想到方才她那段家长里短的长篇大论被听了去,周女官就有些不好意思,她挠挠脸,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姑爷好……” 段婉妆蓦然的噗嗤一声笑了,她笑得张扬,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形象,前仰后合。 不知周女官从来学来的,姑爷这个称呼,实在太有意思了。 周女官更尴尬了,委屈的戳了戳自己的手背。段婉妆不做皇后了,那她就是自家小姐,自家小姐的心上人,不叫姑爷叫什么…… 屋子里只有段婉妆夸 分卷阅读165 张的笑声,直到她笑得喘不过气,才停了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我可受不起,他是丘黎国君。” 周女官一惊,不曾想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这些日子里名传千里的战神丘黎国君,竟然是曾经名不见经传的普云寺方丈。 她连忙改口道:“陛下。” 嵇玄斜睨段婉妆一眼,浅笑着对她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周女官来了,那块象征权力的木牌自然也被带了过来,段婉妆从包袱里翻翻找找,掏出虎符木牌,塞回了嵇玄手中:“物归原主了。” 嵇玄动作敏捷,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又把木牌退了回去:“给你的,我岂能要回来。” 段婉妆摇摇头:“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不敢收,况且你现在更需要它。” 嵇玄嘴边含笑,抓着她的手指带着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剑而磨练出来的印记,带着粗粝的触感,轻抚着她凝脂般的手腕。 段婉妆眉尾一耸,觉得他在趁机揩油。 还没来得及抽出手来,就听嵇玄道:“虎符是预备的,我一人便能调令军队,不需要这个。” 丘黎新立,嵇玄是权利中心,掌管着所有势力,暂且不用与其他将军分割力量,故而他的这块虎符,在日后才能起到作用。 段婉妆听罢,便不再勉强,乖乖的把木牌给收好。 午后嵇玄要去一趟阵地,将段婉妆那个尚不成熟的计划再进行安排一番,段婉妆则呆在府邸里稍作准备。 死遁计划尚且定在三日后的关西平原之战上,段婉妆没有紧张和慌乱,反倒是很镇静的又把自己的想法和如曼她们解释了一遍。 周女官尽管不同意,也自知阻止不了段婉妆,毕竟一国皇后落跑这种事情她都做出来了,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如曼得知后倒是很兴奋,难得表现出几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女的娇俏,兴致勃勃的要给段婉妆打下手帮忙。 二人缩在屋子里叨叨絮絮了一下午,最终鼓掌拍定。 往后接连三日都是平淡而普通的日子,这三日里嵇玄总是能在用膳的时间点出现,陪着段婉妆用完膳后再离去。 清霁也没有再来找段婉妆的麻烦,段婉妆又鲜少出院子,就算二人在府邸里碰巧遇见了,也只是瞥上一眼便转头离去,不多做搭理。 三日后的这一天终于到来,段婉妆还有些暗暗的振奋。 这还是她第一次做这般冒险的事,大约也是最后一次了。 换上当日在将军府被子车带走时穿的衣裳,段婉妆将长发用一根简易的发带绑在身后。 未施粉黛的面容看上去有些苍白,不过双颊却不再凹陷,比那时稍微丰盈了一些,这全归功于某人照顾有加。 嵇玄从衣箱内抽出一件水红风氅披在她的身上,将领口拢紧:“外头风很大,别受寒了。” 段婉妆自那趟赶路后就一直不是很好,这几日变天厉害,寒风侵袭,她一吹风就有受寒征兆,时不时会咳嗽几声,夜里连隔壁都能听见。 段婉妆嫣然一笑,刚要说什么,又忍不住喉咙里的瘙痒咳嗽了几声。 屋外传来子车略有沙哑的声音,中气十足:“殿下,都准备妥当了,咱们差不多要出发了。” 嵇玄点点头,没了平日里的随行和放松,眉宇轻轻蹙着,看上去威严而深沉,将段婉妆交到如曼手中:“带好她,别让她受伤了。” 如曼慎重的点点头。 周女官不能同行,要独自留在府里。她觉得耳边隐约能听见战火的声响,最安全的她看上去却比段婉妆还要紧张,握紧了那双冰冷的手,声音有些颤抖,眼中是满满的关怀:“小姐,注意安全。” 段婉妆浅笑着,顺了顺她的背。 成败在此一举,她相信如曼,更相信嵇玄的安排。 天公仿佛知道了他们今日的谋划,雾蒙蒙的灰云压在众人的头顶上,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好似下一秒就要落雨的模样。风儿吹的更加喧嚣,卷起路上的沙尘石砾,呜咽的声音像成百上千的人在哭泣。 嵇玄将段婉妆抱上马,自己则坐在她的身后,将她环绕在怀中。 段婉妆朝府邸门前送行的周女官挥挥手,面上带着盈盈笑意,她蓄势待发。 赤水长啸一声,高傲的扬起它的蹄子,朝关西平原而去。 第七十六章 一月后,大原京城内。 空荡荡的长安大街白纸纷飞,没有半个人影,繁荣的长安大街上再也没有昔日的繁华与热闹,彻骨的寒风席卷着街道的尘埃。 家家户户垂挂着白色布帘,在这一日默哀。白绫在风的卷动下飞舞摆动,如少女摇曳的裙摆。悬挂在屋檐上的白色灯笼随着冷风的节奏,哐哐砸在屋瓦上,发出阵阵声响。 哀切的声音弥漫在京城,如昏沉的天让人倍感压迫。 皇宫内外遍地跪满文武百官,低垂着头恭敬俯身。 他们身披白裳,细雪从空 分卷阅读166 中缓缓飘落,落在众人的肩头上,化作一小片水渍消失不见。 段丞相跪在行列的最前方,眼中失了往日的意气风发,眼下的青黑和下巴布满的胡渣足以说明他当前的失意,佝偻着的背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变成一个普通的老头子。 除去他,还有他身旁的段夫人。 段夫人头上带着白帽,看上去不如他那般颓丧,却也是沉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默不作声的跪在长阶之下,望着高台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华英背对着众人,没人看清他是何神情,孤单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寂寥,沉默的望着另一层云端。 黑云仿佛就要压到他的头上,他正正的站着,不远处的内官走近朝他示意,他才从意境中回过神来,朝内官无声颔首。 内官轻叹一声,微不可查的摇摇头,臂弯处搭着一柄拂尘,一双细长的吊梢眼微微眯起,尖锐的声音划破云层,穿透皇宫的每一处角落:“皇后殁天,起棺——” 随着他的高喊,台下群臣哀声痛哭,无论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没有人敢在这一天吝啬自己的眼泪。 呜咽的风声夹杂着冰冷彻骨的细雪,平添这一日的凄凉与沧桑,哭嚎声在皇宫内蔓延,此起彼伏。 他们哀嚎着,而段丞相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只有无尽的寂然和低靡,沧桑在他脸上留下岁月的痕迹,他也不再是先前那权倾朝野的丞相。 连丧两个女儿的痛苦,使他一夜白头。 在百官的注视下,金丝楠木棺椁被抬起,从另一头消失在众人的眼里。 华英目光跟随着棺椁离去,神情复杂得叫人猜不出心思,直到棺椁从视线里消失,也未曾挪开自己的眼睛。 段婉妆终究是死了,死在了他的眼前。 那日的关西平原之战,他亲自带领了三万骑兵赴战,战火连天,可他却在一阵混乱的战况之中,看见了衣裳凌乱、满脸惊慌的段婉妆。 她穿的单薄,还是来时的那身碧色长裙,在一片火红之中格外显眼,平日总是含情的桃花眼眸挂着泪珠,匆忙中往他这望了一眼。 他觉得自己的心,在那一刻被人狠狠的攥住了。 段婉妆的身后是她那名唤作如曼的熟悉婢女,可却不是先前那般乖顺的摸样,沾染了血色的脸挂着张扬的笑,一手掐着段婉妆的脖子,一手持着长/枪与将士厮杀。 她跛着脚,连拖带拉的被那婢女一路往前拽,勉强的跟上。 华英急忙的朝军队喊停,大喝段婉妆的名字,让将士们优先将她平安的救出。 却不曾想从身后飞出一道银光,一支迅猛的利箭划过他的耳畔,笔直的朝段婉妆的方向飞去,不带一丝犹豫,目标明确。 扑哧一声,疾风般的利箭刺入她那柔软的身子,将她射飞出去,鲜血从她的身体内涌出,她就像一张无力反抗的纸片,轻飘飘的落到了地上。 华英顿时只觉眼前一黑,喉中有股腥甜溢出,他浑身失了力气从马上摔了下来。 而后的事他是再也看不见了,只听到一群脚步声朝他涌来,将他团团包围,威武将军担忧的脸映入眼中,周围的事物慢慢的变得猩红模糊,他彻底昏迷。 等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身处军营帐篷之中。 空气中是死寂,帐篷内的人没有一个敢开口说话,见他醒了,也只是冲上来来围在他的身边,询问御医的他的身体状况。 华英神智还不是很清楚,撑着剧痛欲裂的脑袋,沉声问:皇后呢? 没有人回答他,他们脸上全是为难,不知如何开口,单单这一幕,就使他喉中又是一股腥甜涌出。 他双眸的红血丝更甚,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大吼一声:皇后呢!? 八尺高的男儿们纷纷红了眼眶,站在最前的威武将军从腰间摸出一支簪子,默默的放到了华英的枕头边上——那是一只精雕的茶花木簪。 光滑的木簪被血迹沾染,变成了诡异的颜色,他缓慢的将发簪拿起,放在手心里怔怔的望着。 这只簪子他何尝不认得,西行的半个月,段婉妆唯独带了这一支木簪。 强撑着无力的身子,华英从床榻上爬起身来,抓过一旁的长/枪支撑在地面上,一瘸一拐的朝外面走。 御医想要拦下他,却被他狠戾的眼神瞪了回去,瑟缩着不敢阻拦。 外头连天的战火早已经停歇,空中只留下蔓延的血腥气味和□□味,地面上还是灼热的,一处一处的血斑分不清是何许人的。 隔壁的一顶帐篷内,孤零零的摆放着一具盖了白布的尸首,见不到容貌。 华英缓缓走近,仿佛又千斤压力在他的手臂上,他迟钝的掀开了白布,床榻上却是一副不堪入目的景象。 窈窕的身子单薄而干瘪,如沐浴在血色之中。碧色长裙上是四处成块的暗红干涸的血迹,像一团团大簇的彼岸花,盛开在蓝海中。 莹白纤细的手臂被折断,歪歪斜斜的搭在身子上,手腕处更是被踩踏成一 分卷阅读167 团烂肉,纤长的手指也缺了三根。 而那张魅惑人心的脸庞,再也看不到昔日的风华绝代,脸部整个向下凹陷,只剩下血肉模糊一片,与齐腰长的青丝交杂在一起,散发着浓稠的血腥味,令人反呕。 华英看不下去了,沉重的手复将白布捡起,盖在那具损毁严重的尸首上。 除了那身衣裳和她佩戴的发簪,没有一处能够证明这具尸体的身份是段婉妆,可除了段婉妆,又有谁能够与她的体型这般相像,又有谁能够穿上她的衣裳出现在关西平原。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沿着床榻边缘滑落,曲腿坐在地上。 那时看见的段婉妆,带着惊慌的眼神,眼角处将落未落的晶莹泪珠,一幕幕久久回荡在华英的脑海里,消散不去。 直到如今,他才开始后悔不及,若是早一点了解他的皇后,就算只是知道她身上的一些特征标志,是不是就能再给自己一线她没有死的希望。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他对这个总是和他作对的女人,有了一丝动情。 眼里一片黑暗,耳边传来叩叩两声,飞霜殿的门扉被敲响,屋外传来的是柔和的女声,但不是他想到听见的那个人。 张德妃见华英状态不佳,特地熬煮了银耳桂圆粥送到飞霜殿,她知道段婉妆的离世让华英心情沉重,她又何尝不是悲不自胜。 屋内没有动静,张德妃又轻声道了句:“陛下,臣妾煮了银耳粥,您多少用一些吧。” 华英今日从早开始就没吃任何东西,再硬朗的身子也要撑不住,何况他大病初愈。 屋内没有动静,她踌躇着,正在犹豫是否要放下东西离去。 吱呀一声,门扉被打开,她一阵欣喜,微微福了福身子,提起裙边朝内殿迈入。 崇光四年,西北四州被丘黎而破,帝亲征,重病,与丘黎签订割让和平条约。 孝庄神武皇后随军殁天,帝哀痛欲绝,追封“金轮慈孝神武皇后”。 玉门关外,乌压压一片大军浩浩荡荡的朝丘黎的方向行去。 将士们身上的铠甲多数都被划花,还有些被打穿了几个洞,破破烂烂的挂在身上,只不过他们脸上洋溢的全是兴奋高兴的笑容。 丘黎与大原的交战,大胜而归。 自嵇玄将婆罗王室灭门后,大商旧部的兵力被削弱了很大一部分。 单靠着嵇玄的机敏才干,再加上大商剩余的一万士兵与原婆罗剩余的八千将士合在一起,区区一万八千将士,以少胜多的抢占了大原的四座重要城池。 婆罗本是个好战民族,历代君王多数靠武力上位,谁有本事谁就是下一任的君王。 嵇玄有能耐,名正言顺的登上了婆罗王位,更改了国号,让丘黎百姓臣服,再加之这一次的大获全胜,丘黎的百姓连着三天三夜为他而欢呼,夜夜笙歌。 黑漆漆的行军大队之中,一架红顶马车格外的显眼,摇摇晃晃的走在前头。 嵇玄驾着赤水在整支队伍的最前端,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红顶马车。 宝蓝色的帷裳被北风吹起,他便能看见坐在马车内的娇小女子,专心致志的读着手中的书籍,偶尔二人之间有个对视,也不过是浅笑相望,没有过多的交流。 随军的将士们都知道,这马车内坐着的是丘黎未来的王后,好奇心一起就难收,争相恐后的挤在马车周围,想要亲眼目睹美人芳泽。 虽是往马车边上靠,他们倒也不敢太过惹眼,嵇玄远远的一个眼风扫来,他们便怂了胆,默默的退到身后的军队里,隐藏在其中。 第七十七章 知道段婉妆身份的人不是很多,唯有嵇玄身边的几位亲信,其余的士兵们还以为马车里的小娘子是嵇玄在邑烟州内寻到的佳人,迫不及待的要带回丘黎去成亲。 马车内的段婉妆倏然打了个喷嚏,纳闷的搓了搓鼻子。 他们从邑烟州离开已经三日了,穿过玉门关,就是丘黎原先与大原的边界,湖白山。 湖白山镇是个不大的小镇,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里面繁华的就像个小京城,丘黎百姓们热热闹闹的迎接着嵇玄等人入城。 段婉妆一月前受了风寒,拖拖沓沓的一直没有好,反而发起了温病,前两日都还是高烧不断,直到今日才控制下来。 原先她还要求与如曼一同乘马,早日到达国都,也好叫嵇玄和将士们少受点累。 但这个提议很快就被驳回,嵇玄压根不听她一张伶俐的嘴里吐出的歪理,抗着她就塞进了这辆马车里。 他心疼段婉妆连日奔波,特意将军队分成两部分,由子车带领着一万士兵先行回国,而他则带着八百将士陪在段婉妆的身边,慢慢悠悠的朝丘黎国都缓慢前进。 一群人气势赫赫的进了湖白山镇,他们不打算在这里停歇,按照当前时速,在天黑之前能到下一个镇子里。 听闻湖白山镇内有一处湖泊,名为秋景湖 分卷阅读168 ,名传千里,是丘黎国内最大的一处湖泊。 秋景湖景色宜人、水天一色,常有向往此处靓丽风景的诗人墨客不辞辛劳的跑来,只为将这一切风华记载入诗词里,传给后人知晓。 顾虑到段婉妆多日闷在马车内,除了看书没有别的事情可以消磨时间,嵇玄便起了心思,想要绕道带她去秋景湖看一看。 指节分明的手指掀开了宝蓝色帷裳,外头的冷风灌进马车里,段婉妆放下手中的书,拢紧了衣领凑到轩窗旁,轻声发问:“作甚?” 嵇玄坚毅俊朗的侧颜就在轩窗外,他微微转颐:“今日还会头晕难受吗?” 初发温病的那几日,段婉妆总是觉得头晕反胃,吃什么也没有胃口,每回都是嵇玄寻了地方亲自给她熬粥,才勉强喝下几口。 段婉妆轻轻一笑:“不会了,已经好很多了。” 撩开帷裳的那只手不安分的探进窗子里,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了她的体温后,嵇玄才放下心来,将方才的想法说与她听:“向南有个秋景湖,听人说风景很好,要不要去看看?” 段婉妆闷了这几日,说起来都快把她憋坏了,难得嵇玄愿意让她去走走,她何乐不为,连连点头赞同:“好啊。” 只要到了秋景湖,她就可以下马车走走,松松这些日子里僵硬的骨头了。 帷裳被放下,嵇玄嘴边带着笑意,领着众人加快了步伐朝南而去。 街上的人很多,但看到他们的队伍从远处而来,都是恭恭敬敬的让开了路,偶有几个大但的小姑娘看中了嵇玄的英姿神采,悄悄的往行军队伍里丢香帕。 丘黎的民风不比大原,这里的姑娘都比较开放,看到心仪的男子不愿错过,便将自己的随身物品丢到男子身前,若双方都有心意,便能成就一段良缘。 嵇玄是丘黎的国君,有着至高无上的身份,战力极高,是他们民族最崇尚的武神。光是这些就足以让年轻的姑娘们心猿意马,更何况他生的英气脱俗、气宇非凡。 从街道一路穿过,段婉妆的马车里就已经被丢满了香帕鲜花,她撇撇嘴把这些个玩意全都扒拉到角落里,想着一会全都找个地方丢了。 嵇玄对这些稚嫩的小丫头不感兴趣,看都不看一眼,但他总能感受到身后来自马车的那道不满的视线,不禁低低笑了两声。 湖白山镇不大,慢行约莫半个时辰,他们就到了秋景湖前。 段婉妆带上帷帽,搀扶着周女官的手从马车上下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丘黎的气候与大原不同,高而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冬季午后的暖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照在她的身上,驱散了这几日的寒气。 清澈的秋景湖还尚未结冰,一眼望去还能看见湖底游动的鱼儿在摆弄着它斑斓的鱼尾,眼前全是沁人心脾的蔚蓝,段婉妆心旷神怡。 秋景湖是她眼中的美景,殊不知她也是另一个人眼中的佳景。 嵇玄走到她的身旁,稍稍揽住了她的肩头,将自己身上炙热的温度传递给她,声音醇厚而富有磁性,带着略微的沙哑:“喜欢吗?” 段婉妆弯着眉眼,抬头看向身旁高大的男子,抬首时真如妖精下凡,有着倾国倾城之貌,叫人心荡意牵,她含笑:“喜欢。” 嵇玄倏然起了捉弄她的念头,趁着段婉妆还没反应过来,棱角分明的唇隔着帷幔印在了她的额上,从喉咙中吐出几个模糊的字节:“我也喜欢你。” 段婉妆双颊霎红,羞恼的抬起脚要往他的脚背上踩去,咬牙切齿的从樱唇里挤出几个字:“干什么呢,这么多人。” 嵇玄失笑,矫健的躲开她软而无力的攻击,紧紧的将她揽在怀中。 不远处一道寒光猛然望这一瞥,又快速的挪开了视线,清瘦的面容勾起一抹冷笑。 赏完了美景和美人,他们也差不多刚启程了,嵇玄牵着段婉妆正要送她回马车上,倏闻前方一阵骚乱,行军的队伍被拦截在了秋景湖处,动弹不得。 嵇玄蹙起眉头往前一望,副将承平从前方匆匆小跑到他的身前,说道:“陛下,前面发生动乱,把路都给堵死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也不知是何人,明知今日是军队过城的日子,却明目张胆的在大街上引发动乱。 段婉妆见形势好像不对,推了推嵇玄结实的臂膀,声音轻柔而细小:“去看看吧,别耽误了时间。” 嵇玄蹙眉思索了片刻,便稍微颔首,将她的手交到了周女官的手中,跟在承平的身后快步朝前方动乱处走去。 嘈杂声越来越大,男子破口大骂的声音远远的传到了段婉妆的耳朵里,她站在湖边,踮了踮脚尖想看看前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倏然身侧传来一阵疾驰的脚步声,动静极大,段婉妆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股大力猛地一撞,失去了平衡能力。 她本就瘦弱,还染了风寒,身子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那一股强大的力气瞬间将她的手从周女官手中抽出,猛然把她撞向另一边。 而那一边,段 分卷阅读169 婉妆清楚的感受到了一阵寒意袭来,她倒向的那头,便是秋景湖。 噗通一声,她整个人落入了寒冬腊月里的湖水中,直直的朝湖底坠落下去。 厚重的鹤氅被湖水浸湿,就像是一把枷锁,锁住了她的所有行动,将她沉沉的往更深更冷处拉扯。 冰冷彻骨的寒水争先恐后的灌入她的鼻口中,寒冷从她的皮肤渗透进骨子里,仿佛被冻结在这片湖泊之中。 段婉妆是不会水的,勉强睁开的眼只见一片茫茫的湛蓝湖水,和大片不知何起的水花。 一团黑影朝她游来,她用尽全力的抬起了自己的手。 可惜湖水太凉,将她的四肢全都冻僵,段婉妆微微抬起的手不过只是在身前,压根没向远处伸去。 而后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渐渐看不清眼前朝她游来的人,仅存的气息彻底消耗殆尽,寒水堵住了她的口鼻,黑暗侵袭,她陷入了昏迷之中。 黑暗、黑暗,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片黑漆漆的空间。 段婉妆觉得自己快要被冻死了,她不知为何突然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这里好像没有白日,只有无尽的漆黑与寒冷。 天上有淅淅沥沥的东西掉下来,带着刺骨的冰寒,落在她的身上化成一小滩水渍。 她以为是雪,低头一看,却不是印象中该有的洁白色彩,是火红色的雪花。 火红的雪花没一会就消失无踪,紧接着又会有第二、第三片落到她的肩头上,她毫无兴趣。 段婉妆一路走,漫无目的只是朝前方缓慢的移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奇怪的地方。 身上穿着湿漉漉的衣裳,让她很不舒服,只想快点找个地方换下这一身湿衣裳,再喝上一杯热热的浓茶。 如果有蜂蜜枣糕可以配茶,那就再好不过了。 蜂蜜枣糕?她记得自己不喜欢吃甜食的,为什么会想吃蜂蜜枣糕。 说道蜂蜜,她好像认识一个养蜂特别好的人。 是谁来着,段婉妆不记得了。 算了,不去想这些想不起来的事情了。 四处胡乱的走,她听见不远处传来空灵的声音,虽然听不清是何人在说话,却心中一喜。 总算能见到一个人了。 她搓了搓自己冻僵了的臂膀,小跑着往声音的那一头跑去。 周围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雪地里开满了鲜红的彼岸花,为她引出了一条道路,便是向着有声传来的那个方向。 不知跑了多远,段婉妆总算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她停下脚步,慢慢地走上前去。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婆婆站在木桥边,白花花的头发和雪地是一个颜色,寒冷刺骨的颜色。 老婆婆笑的慈祥,她手里端着一个大瓷碗,笑盈盈的朝段婉妆招招手,和蔼又亲切:“小姑娘,来,喝了婆婆的汤,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吧。” 段婉妆走到她的身旁,才发现这老婆婆特别矮小,只到她的腰部,她疑惑的端起瓷碗,谨慎的闻了闻。 瓷碗里褐色的液体是一股奇怪的味道,先是清蒸鱼,而后是莲肉粥、桂花糕、浓茶的味道,直到最后,变成了蜂蜜枣糕的味道。 老婆婆看上去很慈蔼,没什么恶意,只是抬抬手又道了句:“喝了婆婆的汤,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段婉妆觉得有道理,不愉快的事情有很多,比如寒冷,她只想快点逃离这里。 刚把瓷碗递到嘴边,碗中的褐色液体回荡起一阵阵的涟漪,渐渐的开始有了一个形状。 段婉妆一惊,连忙把瓷碗拿远。 只见那圈涟漪来回荡漾,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一个人的摸样。 是一个男子的模样。 男子英气俊朗,剑眉斜飞,深邃的五官加深了他的坚毅,身上带着清冷的气质,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透彻如明镜的双眸注视着她,眼中的情绪多得看不清。 这人是谁? 段婉妆的头越来越痛,她痛苦的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婆婆,那婆婆只是依旧含笑的看着她,不做任何言语。 “婉儿!” 焦急的男声骤然传入脑中,语气急切而焦躁,她头疼的快要炸开,手中的瓷碗蓦然掉落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随着这一声清脆的响声,段婉妆什么都想起来了。 第七十八章 猛然睁眼,昏黄的光影照入她的眼睛里,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她控制不住留下一行泪水。 段婉妆呜咽一声。 轻声的呢喃,吵醒了趴在床沿边的人。 嵇玄迅速的睁开眼,见段婉妆正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眼中一酸,欣喜的俯下身子抱住她,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感,声音沉沉的:“你终于醒了。” 段婉妆头痛欲裂,勉强的拍了拍嵇玄的背,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分卷阅读170 她艰难的推了推身上沉的像铁似的男人,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嵇玄从她的肩胛处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回床榻上,替她盖好被子,手紧紧握着她的:“别担心,你寒气入体,声带受损,过几日就能正常说话了。” 段婉妆点点头,她的眼睛还泛着酸涩,全身都绵软无力,脑中只记得她在秋景湖前被人撞下了湖,其它的全是空白。 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么就会突然被人撞进湖里去? 要问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过不能急于一时。 段婉妆的眼睛就像被人糊着了,每眨一次眼都倍感吃力,她望了一眼双目通红、眼下乌青的嵇玄,努力的往床内测挪了挪。 他估计很久没好好睡过了。 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每日都这么守在自己身边吗? 段婉妆一边想着,脑袋却越来越沉,混沌迷惘之中,她又一次丧失了意识,模模糊糊的昏睡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是三日后的清晨。 段婉妆转转脖子,僵硬了许久的身子发出咯咯声响,整个身子的骨头仿佛都要散架了,僵硬的不行。 勉强翻了个身,她扑进了一个炙热的怀抱里。 额头上传来温热的呼吸,吹动着她细碎的刘海,带着淡淡的梨花香和酒气。 嵇玄双目紧闭,眉宇微微蹙着。 他平日警惕性很高,稍有风吹草动都能从睡梦中惊醒,这次就连段婉妆翻身这么大的动作都没能吵醒他,可见睡得极沉。 段婉妆轻轻笑了笑,推开嵇玄压在腰间的手臂,掀了被子一角准备绕过他下床去。 不料反倒是格外小心的举动,吵醒了身旁的人。 嵇玄陡然睁眼,宽大而粗粝的手一把抓住了段婉妆的手腕,二人的眼神猛然撞在一起。 段婉妆眨眨眼,稍稍张了张口,感觉喉咙火辣辣的,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微弱的从喉中发出,细小的如同蚊子叫,所幸周围寂静,才能听见她说的话:“你要不要再睡一会?” 嵇玄恍然回神,松开了紧攥段婉妆的手。 他方从床榻上爬起来,衣裳皱巴巴的有些凌乱,长至下颌的乌发松松的搭在脸旁,眼中还泛着不少血丝,看上去很是疲惫。 嵇玄摇摇头,让段婉妆坐回了床上,拿过一旁放在火盆边的石青风氅披在她的身上,伸手顺了顺她的长发:“你坐着,我给你倒杯水。” 段婉妆乖巧的坐在床榻上,风氅里暖融融的,把她刚起身时的寒气都驱赶了出去。 嵇玄修长的手指端着茶壶,朝琉璃盏内倒上一杯温热的水,递到她的面前:“你又睡了三天。” 段婉妆点点头,她先前难受的厉害,还做了奇怪的梦,隐约中还记得自己把床分给嵇玄一半,之后又失去了记忆。 一杯温水入喉,她的嗓子才得到救赎,微微咳了两声,还是沙哑得难以入耳:“这是哪?” 嵇玄坐到她的身边:“丘黎皇城。” 原来已经到丘黎国都了,那她这是昏迷了多久? 段婉妆这会已是完全清醒的状态,病了这么长时日,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肉又全都消瘦下去,两颊稍有下陷。 她看了看四周,虽不比大原皇宫金碧辉煌,却也别有一番异域风情的瑰丽。 周女官和如曼不见踪影,宽敞的大殿内唯有嵇玄一人守在她的身旁,她声音微弱,招了招手让嵇玄靠近她的身侧,清清嗓子问道:“那日后,发生了什么?” 嵇玄伸手搂住了她的肩头,段婉妆能感觉到,从肩上传来的一股隐隐克制的力量。 他脸色略有阴沉,好似不愿意回忆起那日的记忆,却还是缓缓的说道:“那日你掉入了秋景湖,我将你救起时,你已经昏迷了。” 回想当时,嵇玄刚跟着承平到了前头,就听身后一阵巨大的水花声,和伺候段婉妆的小丫头的惊呼叫喊。 他的心在一瞬间沉入大海,二话不说转身就跳进了秋景湖里,朝着段婉妆的方向奋力游去。 段婉妆的厚重鹤氅成了累赘,嵇玄抱着她,就像是抱了一块沉甸甸的铜铁,颈上的细绳勒着她的脖子,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绳子解开。 等他们上了岸,段婉妆早已不省人事,柔唇白得发紫,没了呼吸,仅剩微弱的脉搏。 嵇玄浑身湿透,寒风一吹就如同刀子在皮肤上剜割,他也丝毫没了感觉,朝承平大喊:“快去叫清霁!” 承平赶忙飞奔到前面的阵列,片刻又着急的跑回来:“陛下,清霁姑娘不见了……” 嵇玄觉得血液在逆流,一双明目通红,眉宇紧锁,来不及去找罪魁祸首是谁,他抱着段婉妆便朝城内的方向一路疾驰而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好不容易才看见了一件药铺,还是关了门的。 嵇玄猛地一脚踹开了大门,一张英俊的脸阴气沉沉的把后院里的大夫揪出来,紧盯着他给段婉妆救治。 年过半百的大夫被他一脸阴沉 分卷阅读171 吓得不轻,一嗓子把院子里的药童全都喊醒,颤颤巍巍的从医箱里拿出几只银针,放在烛火下灼烧。 段婉妆全身都是湿的,很明显落水过,他把段婉妆的上袄掀开至肋下,将银针扎入她腹部的几个穴位,艾灸脐孔五十壮,推挤着她的胸腔和腹部。 小药童在一旁抱来两石灰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腿部和肩部全都埋没。 良久之后,段婉妆轻咳一声,水从她的唇边流出,嵇玄才安下心来,可她仍然没有清醒的迹象。 嵇玄又抓了大夫问,大夫擦了擦额上的汗:“这位姑娘身虚体弱,老夫方才把脉,才知她原就带有寒症,这寒冬腊月天的落水,也不知能不能撑过去……” 承平方带着周女官匆匆赶来,便见嵇玄脸色黑的吓人,急忙把大夫拉倒了一旁了解病情。 大夫把方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话语落下后,周女官的眼泪跟着簌簌往下掉,又不敢在嵇玄面前哭出声来,拼命抬袖把眼泪擦干。 嵇玄如同一块石头,无论承平和他说什么都没了反应,定定的望着昏迷中的段婉妆。 承平无奈之下只好说了句刺激的话:“陛下,段姑娘是被人害的,您宁愿在这干等着,也不愿去找出把她害成这样的人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嵇玄猛然抬首,一双血红的眸子看了他一眼,神色深敛,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低沉:“带她们回皇城。” 将段婉妆嘱托给承平,嵇玄便似风一般朝外而去,命暗卫在秋景湖四处搜寻,自己回到军队中,召集了所有方才看到段婉妆落水的人,询问事发经过。 这件事每个三五天难以解决,段婉妆带着这个地方又不安全,承平便带着她和大部分的将士先朝皇都行去,嵇玄则与亲卫留在了湖白山镇。 话说到这里,段婉妆抬了抬酸涩的胳膊伸了个懒腰,又往嵇玄的怀里靠了靠。 他身强体壮,尽管在寒冬身上也总散发着热气,与段婉妆截然不同,吸引着她忍不住凑近。 “然后呢,抓到是谁了吗?”她问。 段婉妆初来乍到的,在丘黎没有半个认识的人,也不知是谁跟她有这般深仇大恨,要害她于死地。 嵇玄抱紧了她,将她冰凉的手放在唇下呼气,低低的道了声嗯。 床榻旁的香炉烟斜雾横,环绕着椒兰香气,迷雾弯曲着向上空漂荡,渐渐消失,融于空气之中。 片刻之后,他才说出那人的名字,语气清冷:“是清霁。” 段婉妆柳眉一挑,她很惊讶,但不意外。 不意外是因为清霁对她充满敌意,自从上一次的交谈后她们算是彻底把话摊开了,清霁要对她动手,这是迟早的事。 而惊讶的在于段婉妆没料到她会迫不及待的下手,甚至当着嵇玄的面也要赌上一把。 清霁在想什么并不难猜。 如果段婉妆死了,那么在嵇玄失意悲切之时她可以完美的让自己脱身,湮灭证据,还能趁虚而入。 如果段婉妆没死…… 清霁的预想里没有段婉妆不死这一项。 段婉妆温病刚退,身上还带着严重的寒症,整支行军队伍里只有她知道,段婉妆病得根本没有嵇玄想象中的轻。 不过她可不会告诉任何人,甚至在段婉妆的饮食中还悄悄加了凉药。 药是极好的药,只不过对段婉妆来说却是毒/药。 就她这副病恹恹的身子,要是掉进了深冬里的湖水里泡一泡,有得救才怪了。 第七十九章 选好了一路行程要经过的地方,清霁买通了军中的人,时不时在嵇玄和段婉妆面前提起路上关于山水美景的托词,只要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听进去了,她的计划就成功一半了。 没想到这次就连天公都帮着她,她的运气实在是好,军队才刚进丘黎边界城镇,嵇玄就带着段婉妆就往秋景湖而去了。 之后的内容,才是她计划的关键。 清霁安排了一群草莽在秋景湖前方闹事,事情大小随意,只要能把一条路堵死就行。等嵇玄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之后,再让一人御马朝军队冲撞,趁乱将段婉妆推入湖内。 如果段婉妆进了马车,就将整个马车全都掀入湖内,多个小丫头陪葬也无所谓。 而后的事情都和她预想的一样,段婉妆虚弱的身子根本吃不消这一次落水的冰寒,生命体征越来越弱,接连几日高烧不退,眼看就要撒手人寰。 就在她还没来得及装出一副悲悯模样的时候,嵇玄便带着一众将士闯进了她的房内,冰冷刀剑无情的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清霁被赶出了丘黎。 嵇玄让人将她扔出城外时,那冰冷如霜的眼神和不带任何感情的话语,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希望你一身医术,不再是费尽心思的用作谋害。” 随着城门的禁闭,她再也没资格靠近这片领土。 将她赶出丘黎,而不是压入 分卷阅读172 地牢,这是嵇玄对她最后的退让。她待在军中多年,不说功劳也有苦劳,他这一次不会杀她,只是将她隔在了千里之外。 事情是如何败漏的,清霁无从得知,或许是她小看了嵇玄的本事,以为自己隐藏的天衣无缝。 头上的茶花木簪被士兵夺去,那曾是象征嵇玄部下的物品,是她最宝贵的首饰,身上唯有几颗冰凉的银稞子,她站在城门外,冷冽的寒风将她的青丝吹乱。 清霁怔怔的站着,回想过去近乎五年的时光,全都是和大商旧部相处在一起,她恍然清醒,除了待在嵇玄身边,竟然无处可去。 有些后悔自己的草率,可到了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清霁只身一人朝东南方向走去,买了一匹普通的黑马,消失在丘黎边界。 她很明白自己的品行,如果有心偷偷潜回丘黎国内,她肯定会再有谋害段婉妆的心思。 然而那样做的后果,便是她的命也要交代在丘黎,她深知嵇玄的个性,他绝不会放过自己第二次伤害那个女人。 段婉妆听到这里,已经不想再去追问当时事发的经过了。 嵇玄不是一个慈善的人,那些被清霁买通的草莽和将士在他强硬的手段之下,估计早已没了活命。 至于清霁,一个以后再也见不到的人,也没有再提及的必要。 她阖上双眼,靠着嵇玄炙热的胸膛,贪恋着他的温度。 当日秋景湖的冰寒还余留在心尖,若是她的意志再薄弱一点,可能就跟此生的所有说再见了。 古怪的梦境还留有残影在她的脑海里,段婉妆不愿去想起,埋头在嵇玄的颈窝,喁喁私语,有些委屈的娇俏:“我想喝粥。” 嵇玄轻吻她的发顶,对她永远是无限的柔情,轻声耳语:“我去准备,等我回来。” 段婉妆乖顺的点点头,笑得甜美,更添娇媚。 半月后的清晨。 丘黎冬季的昼夜温差比起大原来说更甚,夜里段婉妆需得盖着好几床锦被、火盆烧的极热才能褪去一身寒意恍惚睡去,而午时却是热的能脱去大氅,单着里衣。 在周女官的悉心照料之下,她的身体状况恢复了不少,说话的声音渐渐恢复了正常,虚软的身子也慢慢转好,已经可以下床出门走走了。 院中麻雀鸣叫,纷纷扬扬的雪将树木裹上一层银装,院落里的雪梅绽放着短暂的芳华,一片雪白中星星点点的几抹红颜,平添冬日的瑰丽。 子琴从旁而来,见段婉妆出来赏雪,款款走近,将手中的玄黑汤婆子塞进了她的手里,话语轻柔中还带着三分稚嫩的可爱:“阿姐,天这么冷,可别着凉了,你身子才刚恢复呢。” 段婉妆接过她的好意,回以一笑:“无妨的,我已经好很多了。” 子琴是嵇玄亲信大将子车的妹妹,年纪尚小,不过十五年华。 段婉妆目前暂居在将军府内,平日里都是子琴常常到她的院子里,与她说一些丘黎内发生的有趣的事,或者抱怨两句哪家的姑娘又绞尽脑汁的想要给她做庶嫂子了。 段婉妆在这里的小日子过得惬意,除了与子琴妹子闲聊,就是看看雪景、泡泡茶,修养身心。 而问起她从皇宫迁出的原因,那只有一个:为了不日后她与嵇玄的大婚做准备。 丘黎的经济其实不比她想象中的差,甚至比起外强中干的大原也能平分秋色,上一任君主是个暴/虐无道之人,掠夺周边小国时毫不手软,国库饱满得让她惊讶连连。 再加上原大原的四座城池,丘黎称霸一方指日可待。 等国家渐渐的稳定了之后,皇后之位又变成了一个炙手可热的香饽饽,人人都巴不得把女儿送到嵇玄的床上才好。 为了让段婉妆名正言顺,她名义上成了子车的义妹、子琴的姐姐,从宫中迁了出来。她在将军府修养的这半月里,嵇玄也在忙着准备成婚的事宜。 子琴抬头望望天色,回首才发现段婉妆是独自一人,有些疑惑道:“阿姐,慕姐儿呢?” 她口中的慕姐儿便是周女官,段婉妆浅浅笑了笑,抬起手腕给子琴倒满了一杯热茶,缓缓道:“宫中有东西要送来,她去了府门外接应呢。” 嵇玄昨日特地来了一趟,告知她今早有东西要送来,神神秘秘的。 段婉妆问,他就插科打诨的敷衍过去,只道明日便能揭晓,偏偏要吊着她的胃口。 今日一早段婉妆就醒了,让周女官早早的在外等着,闲来无事的她便坐在院落里泡茶。 子琴陪着她,好奇的凑到她面前问:“陛下要送什么东西给阿姐呀?” 段婉妆无奈笑笑:“我也想知道,可惜他不告诉我。” 子琴性格天真,天马行空的想着什么说什么,胡乱猜了几个:“我猜,可能是头面?不不不,陛下看上去不是那么俗气的人,那是锦缎吗……” 段婉妆含笑听着,由着她瞎猜。 说实在的,她也很想知道嵇玄到底要 分卷阅读173 送什么东西来,这么神秘。 大约在巳时,周女官敲响了院落的门,向段婉妆点点头后,朝着子琴招了招手。 子琴乖巧的起身,笑语嫣嫣的趴在段婉妆的耳边说道:“阿姐,我先走了,午膳的时候你可要告诉我是什么东西哦。” 段婉妆笑着应了声,揉了揉她的脑袋,目送着她离去。 周女官回来了,她也就没必要在院落里呆着了,待子琴离开后,段婉妆站起身,收拾着石桌上的茶具,一件件放入托盘内。 身后有人走近,她随口一道:“慕儿,送了什么东西过来?” 一阵沉默,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段婉妆正要疑惑转头,却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声音:“小姐……” 这个声音陪伴了她十三年,与周女官一样,是她最信任最亲近的存在,段婉妆又怎么会忘记。 她回身的瞬间,眼泪悄然蓄满。 姜黄袄裙的赫女官笔直的站在院中,眼角噙泪却带着笑,长长的青丝挽在两侧,手中抱着一个不小的红木箱子,望着段婉妆,握紧箱子的手有些指节泛白,看得出她的紧张。 段婉妆破涕为笑,她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赫女官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的石凳上,提着裙摆就要跪下。 段婉妆急忙拦下了她,将她扶起:“好了,过去的事不说了,外边冷,快和我进房里来。” 道歉之类的话,她不想再听了。 赫女官一笑,抬手擦了擦眼角,抱起红木箱跟在她的身后,一前一后的走进了屋内。 屋内的火盆烧得火热,段婉妆脱下风氅,赫女官便自然而然的接过,挂在了一旁的屏风上,替她点燃屋内的熏香。 她坐到床榻上,问起赫女官这小半年来日子过得如何。 赫女官乖巧的一一道来,半个时辰内将这些日子里在丘黎的事情全都与她说起。 段婉妆颔首听着,多半是些内部管里的事情。 见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赫女官抱过一旁的红木箱子放在段婉妆面前,笑吟吟道:“小姐,不如赶快打开看看是什么吧。” 段婉妆本是很好奇的,不过是想着跟赫女官叙旧一番,才把这事丢到了脑后,这会儿赫女官提起,她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 红木箱子没有落锁,棱上嵌着金边,盖上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盛放牡丹,瑰丽又不俗艳,带着淡淡的木头清香。 段婉妆缓缓打开箱子,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片明艳的正红,而后是九尾凤凰朝天的刺绣图样,红金相映,华贵而典雅。 “这是初定的嫁衣,陛下让奴婢送来给小姐您看看,问您喜欢吗?”赫女官轻轻笑着,段婉妆眼里那一瞬的闪光和惊讶她是一点都没错过。 完结章 段婉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红着脸轻咳一声,将箱中的衣裙小心的拿出,平铺在床上。 腾飞的凤凰和大朵明艳绽放的牡丹花束,金丝绣线下是呼之欲出的美艳绝伦,火一般的红就仿佛寒冬时节的一团火焰,点燃了她心头上的悸动。 凤冠霞帔她不是没穿戴过,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心境,翘首以盼着未来美好的生活,这是段婉妆三年前怎么也不敢奢望的。 盯着一袭长裙良久,她觉得眼中有些温热的感觉,柔唇轻启,喃喃而道:“喜欢。” 莹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衣裙的纹路,段婉妆嘴边含笑,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和娇羞,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嫁衣。 她或许不知,此时的她美得就如一副惟妙惟肖的美人图,青黛柳叶眉尽显温婉,风情万种的桃花眼微微下弯,眼中波光粼粼、水光潋滟,纤瘦的下颌小巧精致。 不过若说最让赫女官为之一动的,还是段婉妆此刻柔情似水般少女的娇媚。 那是动情至深才有的神情。 赫女官第一次见到如此的段婉妆,差点看痴了去,不过在欣赏美人的同时,她更多的是真心的喜悦和由衷的祝福。 段婉妆的第一次婚姻,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败笔,这苦尽甘来的幸福让她体会到了真正的情感是如何,所谓期盼是如何。 赫女官不忍打断她,只在一旁轻声道了句:“还有一套凤冠,陛下不满意退了回去,司珍房正在赶工,要等几日后才能送来给小姐过目。” 段婉妆应了声,手下轻抚的动作不停。 其实她也不是很着急,与其说十分盼望着,倒不如说她当下还有些紧张,小姑娘性子的想要拖延几日。 可大概嵇玄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罢。 确认了嫁衣之后,赫女官便要再将衣裙送回到宫中,禀报给嵇玄过目,而后让绣娘加以完善,制成最终的成品。 在段婉妆的帮衬下,二人复将红得似火的嫁衣收回到红木箱中,妥善放好。 段婉妆突然想起什么,悄悄的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塞进了箱子里。 赫女官没看清,便纳闷的问了句 分卷阅读174 :“小姐,你放了什么东西进去?” 偷偷摸摸的事情被发现了,段婉妆不禁有些脸红,哼哼两声:“别问,反正是随手做的小东西。” 赫女官捂着嘴偷偷笑,感情她家小姐送心上人东西,还能羞赧成这般摸样。 此次嵇玄让她来给段婉妆送样衣,除了消去她们主仆二人之间的罅隙外,还准备让她继续跟在段婉妆身边伺候着。筹备嫁衣是她最后的任务,等他们二人成婚后,她依旧是段婉妆身边的大女官。 这也是赫女官自己要求的,与其做皇宫中的尚功,她更愿意跟随在老主身边,同她的小姐妹一起过安逸快乐的小日子。 门扉被叩叩敲响,周女官推门而入。 她在将军府门前看见赫女官的时候,同样是惊喜得落泪,故而她也明白段婉妆与赫女官之间更需要二人独处的空间,这才一直躲在院子外面,过了大半个时辰才敢进来敲门。 段婉妆知她心意,自然是不会怪罪她的擅作主张,三人好不容易才再次相聚在一起,总觉得有说不完的话想要告诉对方。 直到午时用膳时间,子琴身边的小丫头来通知段婉妆时,赫女官才恋恋不舍的抱着红木箱踏上返程。 接下来的日子,只需段婉妆掰着手指头数数,便能算到她出嫁的时日了。 夜风吹着冬季的寒凉,明亮的夜空布满繁星,寓意着明日大好的天气。 太极殿内,红漆桌案上的那一只红木箱子安安稳稳的摆在正中央,静候着来者将它打开。 嵇玄擦着湿漉漉的短发走进屋内,衣襟处微开,露出一小片结实精壮的胸膛。 他两刻钟前才从御书房出来,没来得及回屋,便先去沐浴了一番,洗去一身疲倦。白日里他除了要筹备大婚的事情,还有许许多多政事要忙,直到深夜才清净下来。 红木箱是赫女官午后放进屋里的,上面还留了一张赫女官写的纸条,回禀他段婉妆对嫁衣的意见。 他将纸条放到一边,随手便打开了箱子,却见火红的绸缎之上,一个小巧精致的荷包安静的躺在上面,秀丽中带着一股少女的青涩感。 荷包是水蓝色缎面的,面料极佳,上头绣了一对鸳鸯戏水的纹样,绣工看上去不错,想必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练成的。 嵇玄轻轻笑了笑,拿起荷包抚摸着上面那对活灵活现的小鸳鸯,隐约还能嗅到段婉妆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清香,柔软的绸缎亦如她肤如凝脂的柔荑,丝丝柔柔带着点冰凉的触感。 他随意看了两眼红木箱内的衣裳,便将盖子合上,如珍宝般将手中的荷包放到枕头底下,打算日夜入睡和清醒时,都要看上一看。 十日过后,安阳城内张灯结彩,红绸满地,庆贺这日帝后成婚大喜。 静谧的太极殿不比屋外的喧闹,偶有烟火爆竹的声响传入耳内,段婉妆便更加紧张三分。 终于等来这一日了。 先前那些个繁琐又浩荡的礼仪,她全都是靠着身旁两位女官才勉强的走完全程,朝官的祝贺声如雷贯耳,天知道她今日有多紧张忐忑。 段婉妆努力保持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床榻上铺满了五谷果子,她的手不知不觉就摸了上去,抓着两颗果子在手心里转来转去。 随着内官尖声的禀报,她心尖一颤,周女官和赫女官二人替她摘下插满了一头的凤冠和肩上的霞帔,轻轻放在一旁,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 嵇玄缓缓走进殿内,每靠近床榻一步,段婉妆的心就如雷鼓作响、怦怦直跳。 她虽然成过婚,却是从来没经历过房事的,除了有过一次近距离的“观看”之外,她对这方面算是一窍不通,当面对着自己至真至爱之人时,她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羞赧和娇媚。 段婉妆低垂着头,时不时抬眸瞟一眼,观察着嵇玄还有几步就要走到她身旁。 嵇玄身着红裳,松软的乌黑短发扎在脑后,用金绸束着,俊朗英气的面容在今夜格外明朗,是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清如水的眼里缠绵缱绻,温暖如阳,倒没有她的紧张和害羞。 芙蓉床帐映着泛黄的烛光,段婉妆低垂着眉眼,羽睫在她的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也掩不住她眼中动情的摸样,就如一只误入凡间的秾丽妖精,具备勾魂的能力。 嵇玄一笑,修长的手指握住段婉妆的下巴,将她的脑袋稍稍抬起,四目相对。 他带着难以掩下的炙热和占有的欲望缓缓靠近她的脸旁,棱角分明的唇是火热的温度,贴在她的脸颊上,将她一并点燃,吐露出此时此刻发自内心最真诚的话语:“明日君王不早朝。” 床幔的连结被悄然解开,床榻上的一切都成了或虚或实的幻影,伴随着微弱的烛火光,春宵千金。 正文完 番外篇 武德元年,大将军义妹段氏为后,与帝喜结连理。 武德二年,后孕。 武德三年,后诞下皇长子榆,封号怀仁太 分卷阅读175 子。 武德四年,后孕。 炎炎夏日里,知了的蝉鸣不分昼夜的响彻的瑶华宫内,环绕在神情怏怏的段婉妆耳旁,暑气蒸发着地面上的小水滩,那是前一刻钟她才让周女官撒上去降温用的水。 段婉妆总觉得最近自己的胃口很差,除了一些酸的果子和清淡的白粥,她什么也吃不下,就算勉强的吃了几口菜,过没一刻钟又要反胃。 面对这样的情况,周赫两位女官可以说是反应非常灵敏,见段婉妆这般摸样立马传来了太医,经历过第一次的她们没了先前的手忙脚乱,两张精致的小脸上带着暗暗的期待。 段婉妆可苦了,她一点都不想她们二人的预想成真。 太医布满皱纹的手搭在她白洁的手腕处,眯着眼细细思索着。 把完了脉,他那精神矍铄的脸顿时扬起了笑,红光满面的朝她行了个大礼,语气中都带着掩不住的激动:“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喜脉!” 周女官一声欢呼,兴奋的抓住了赫女官的手,两个快要双十年华的姑娘高兴地像个孩子一样,在原地蹦蹦跳跳的。 刚给段婉妆搬了冰块来的如曼才踏入凉亭内,一听这消息,丢下铜盆一溜烟的跑了,脚下生风似的要去向嵇玄禀报这个好消息。 段婉妆苦巴巴的撇了撇嘴,生孩子太苦了,带孩子更苦。本想着这些年都不再要孩子的,这下倒好,有了一个叫人头疼的,又要多添一个吵闹的。 嵇玄在位二年时,他们成婚不过才过了半年,段婉妆的肚子就非常争气的有了宝宝,熬过了害喜和一系列的后遗症之后,总算是平安的将孩子生了下来。 是个足有七斤八两重、十分健康的小皇子。 没想到不过刚过去一年时间,她又有喜了。 嵇玄得知了喜讯后,丢下开了一半的大臣会议匆匆从御书房赶来,特意陪在她的身旁,若不是段婉妆赶他回去,那群被他丢下、一头雾水的大臣估计要被晾上好几个时辰。 瑶华宫内的宫女在半日内倏然间多了一倍,全都是嵇玄精心挑选过的,突如其来的宫人们把原先有些空旷的瑶华宫挤得满满当当,光是伺候段婉妆用膳的,就足有二十个丫头,更别说其他。 为了体谅她孕期不易,太子榆的乳娘也从三人增添至十人,就算哭闹也没了段婉妆插手的份,她的任务就是安心养胎,再给嵇玄生一个大胖娃娃。 嵇玄揽着她的肩头,一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心,怜爱的亲吻了一下,还有些得寸进尺:“有了一个小子,我想要个闺女,婉儿,给我生个闺女吧。” 段婉妆翻个白眼:“这是我能决定的吗?要是还是个男孩可怎么办?” 嵇玄促狭一笑,贴在她的耳旁悄声说道:“那就再生一个。” 这样说的后果,便是被段婉妆气哼哼的揍了一拳。 段婉妆有喜的消息不过一日时间,就传遍了皇宫内外,四面八方的祝贺声不断。 而一些别有用心之人也抓紧了这个机会,想趁着段婉妆怀有身孕不便之际,搞一些小动作。 这日午后不久,段婉妆独自带着周女官在御花园的树荫下乘凉。 瑶华宫内的人太多,又闷又热,她实在受不住就喜欢往御花园跑,在这里闲坐着,顺便还能赏赏湖景、喝喝清茶,反倒能凉快一些。 周女官被迫坐在段婉妆的对面,与她下棋。 棋子是嵇玄特地寻了凉玉做的,在酷热的夏日里很是解暑。不过自段段婉妆怀孕之后,就不再准许她用了,今日还是她偷偷摸摸从太极殿里偷出来玩的。 周女官苦兮兮的皱着眉,绞尽脑汁的防范着段婉妆的进攻。 段婉妆闲情逸致的端起茶盏喝上一口花茶,对付起周女官来可以说是得心应手。她平日里总被嵇玄虐,这会也得虐虐棋技比她还菜的周女官,才能拾回下棋的自信心。 不远处,一个婷婷袅袅的身影款款朝御花园走来,段婉妆饮着茶,眯着眼朝那看了看。 直到那道妖娆的身形缓缓走近,她才看清来人是谁。 藕粉百蝶衣裙的女子艳若桃李,眉目流转含情,一头青丝长发半挽半散,如上好的绸布倾泻而下,戴着几只银铃作响的金步摇,腰肢似纤柳,仿佛一握就断,胸前呼之欲出的雪白散发着盈盈幽香,在阳光下反射着光亮。 “参见皇后娘娘。”她翩翩福下身行礼。 段婉妆颔首,不过片刻便想起她的身份来。此女子是承平的妹妹,承安,今年正好十七芳华,是姑娘家最好的年华。 都说女子一孕傻三年,段婉妆倒觉得自己的记忆力还算尚佳。 她微微抬手:“免礼,承姑娘怎会入宫来?” 承安莞尔一笑,举手投足之间带着大家闺秀的端庄,话语温温的:“今日哥哥入宫,小女想着娘娘怀了身孕,行动上诸事不便,念及娘娘与陛下对承家的照顾,便求了哥哥一同入宫,正准备向陛下申请让小女进宫伺候娘娘。” 段婉妆面上浅 分卷阅读176 浅笑着,心里却把身前着看上去温婉和煦的女子观察了个遍。 伺候她是假的,怕是伺候嵇玄才是真的。 段婉妆今日心情好,也觉得这一天天的日子闲的慌,腾出了几分心思打算逗逗这自作聪明的傻姑娘。 她故作一番欣慰的摸样,牵起了承安的手:“这样甚好,难得妹妹有心,本宫昨日正觉得殿内那伺候洗脚的小丫头不得心意,还苦恼找不到人替她,你来了正好,听闻你精通推拿之术,本宫这可有福了。” 承安听闻她这话,脸立马就绿了几分,笑意也慢慢淡去,她苦心学习推拿之术,是因为家族的长辈告诉她,女子身怀一些特殊的奇技才能笼络住丈夫的心,可不是为了给段婉妆捏脚学的。 她的眼角微不可查的抽了抽,推脱了几句:“小女经验不足,怕弄疼了娘娘,担待不起。” 段婉妆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一个疼爱小辈的长辈:“无碍,难得妹妹有这样的心,无论如何本宫都不怪罪你就是了。” 承安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被哽着了。 自从段婉妆登后,她从来没有替嵇玄纳过一个妃子,偌大的后宫唯有她独自一人,尽享嵇玄的宠爱。 若说她是妒妇,从表面上看又不尽然。嵇玄不纳妃,她身为一朝国母却也无动于衷,让一些有心将闺女或是妹妹送入宫中的臣子们全都没了出路,不知如何是好。 在这般焦灼下,承安决定亲自打破这个僵局,主动入宫。 若是事情顺利,她成功的成为了嵇玄的妃子,那么她便是整个后宫除了皇后之外最尊贵的人。 她自持比段婉妆年轻貌美、善解人意,到时候随便替嵇玄纳几个其貌不扬又老实本分的妃嫔,不但能赢得他人美誉,还能将那些个莺莺燕燕都驱赶得远远的,没过几年,她定能取代段婉妆,成为嵇玄最宠爱的妃子。 承安想的很美好,却在段婉妆这里吃了第一个哑巴亏。 她支支吾吾的勉强说道:“娘娘,小女没做过这样的事情……” 让她一个堂堂承府的大小姐去做一个洗脚丫鬟?这种事情也就只有段婉妆敢这么说。 段婉妆轻轻一笑:“凡事都有第一次,你呀,做久了就习惯了。” 话语刚落,承安猛然起身,段婉妆这是要自己长期给她做洗脚丫鬟,这般屈辱她可忍受不了。 柳眉一竖,她的眼里布满了不屑之情,冷嘲热讽的讥讽道:“皇后娘娘,小女不过是与您客套几句,您还真当真了,您现在是什么情况自己很清楚吧,小女还从来没见过您这样自私的,您怀胎十月难道要陛下做和尚吗?” 段婉妆无辜的眨眨眼,承安见她软弱,还想要再讽刺几句,却听见身后一声低沉的声音传来。 “哪来的野丫头?” 方才盛气凌人的承安立马泄了气,唯唯诺诺的转过身,一副柔情似水的模样,一改先前的戾气,柔声道:“参见陛下。” 段婉妆淡淡含笑,嵇玄无视弯腰行礼的承安,快步走到她的面前,擦去了她额头上些许的汗珠:“怎么又到外面来了,这么热的天,也不叫人准备一盆冰来。” 她现在是个双身子的人,嵇玄把她当宝贝护着,生怕磕着碰着,平日总是不愿她到外头来,怕有冒失的宫人冲撞了她。 看到他身后的如曼,段婉妆一下就明白这个臭丫头又去告密了,哼哼两声道:“宫里闷死了,才出来透透气解闷,这不正好寻找了有趣的事,碰上了承家妹子,人家方才还问我是不是要让你做和尚呢。” 嵇玄朝身后一瞥,明明只是一个眼神,却让承安突然一个寒颤,莫名有种寒冬来袭的感觉。 她还是行礼的姿势,弯久了的腿有些打颤,表面上的笑容也快要挂不住了,委屈的带着点哭腔,弱弱的开口:“陛下……” 话还没说话,嵇玄直接打断她,冷漠又无情:“如曼,把这个碍眼的人丢出去,通知承平自己去领板子。” 如曼应声是,拎着满脸错愕的承安的衣领就往宫门去,头也不回,速度极快。 嵇玄回身将段婉妆揽在怀中,轻轻吻了吻她光洁的额:“以后再有这种人闯进宫里,就让人乱棍把她打出去。” 段婉妆撇撇嘴,有些赌气地又问了一遍:“我让你做和尚了吗?” 嵇玄笑道:“二十年的和尚都做了,还差这十个月吗,等孩子出世了,有的是你补偿我的。” 段婉妆顿时双颊一红,恶狠狠的抬腿踹了他一脚。 武德五年,后诞下皇次子,名临,封号安南王。 武德十年,帝亲征大原,兵临长安城下。 武德十一年,后诞下皇长女,名芸,封号安平公主。 武德十三年,攻陷大原,改国号大商,迁国都于京城长安。 二十年后,嵇玄悠哉坐在床榻上,望着忙活收拾行李的段婉妆。 曾经那个嗷嗷大哭的奶娃娃太子榆如今也已是玉树临风的模样, 分卷阅读177 继承了母亲的容颜和父亲的才智,年纪轻轻就能威慑一方。 无论何事都临危不乱的他,却在今日乱了阵脚,焦急着又一次问道:“父皇,母后,你们真的决定好了吗?” 嵇玄摆摆手,尽管岁月侵袭,依旧是一身英气潇洒:“就这样定下了,别再劝了。” 孩子们都长大了,已不再是需要他们操心的年纪。他曾经说过,段婉妆不应该是牢笼里的金丝雀,却又因为自己的缘故,将她困在皇宫内二十几年,她也不曾有怨言。 时至今日,嵇玄觉得是时候了,决心退位将皇位传给太子榆,自己则带着段婉妆,离开京城四处游玩,享受山水之乐。 太子榆欲哭无泪,想劝又不敢劝,只好拉着段婉妆的衣袖,让她再好好考虑一下。 段婉妆拍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道:“加油。” 而后嵇玄牵起她的手,二人有说有笑的从太子榆的身前离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