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解其中意(民国)》 分卷阅读1 谁解其中意(民国) 作者:佩彼甘棠 文案(c6k6.com) 她以为他要的只是舅舅的共和,南军的胜利,可不知他要的竟是自己的共和,天下的胜利。 我从苦难里来,不愿苍生浸在苦难之间。 我从屈辱中来,不愿中国缚在屈辱之中。 山河浩浩,百年沉浮,往后就同忠哥在一处吧 她只记得他侧在她床边,微笑望她,是夜的风从窗子里钻进来,将他身上淡淡烟味带到她跟前,窗帘浮动了一下,西洋医院里入夜不灭的黄光壁灯,有一圈一圈的光晕散开来,从这边的床到那边的窗由明渐暗。灯晕里,是他一张映在光影里的脸。匆匆间,几十年便不再有。 后来,唱曲的人有,听曲的人揣个故事回去就能就着一碟花生米,一碟煮毛豆说上几日,还能喝上二两小酒,才子佳人,英雄埋了黄土,红颜成了枯骨,真相是什么已不得而知,看客们叹一叹自古英雄薄情,红颜薄命也就散了,这个中便单单留下一段风月里的故事供人回味消遣,做佐酒的小菜,饭后的餐点,随着人们的口,代代相传。 另外附,此文慢热,男主有点撩?(不是完全的民国历史文,属于架空类,史实并不完全符合。) 内容标签: 民国旧影 年代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湘如,陈世忠 ┃ 配角:秦述,魏散原 ┃ 其它:民国,爱情 ================== ☆、楔子 昌平城处在平原,四面坦途,北接青、济二州,南连江南六省,东西走向是沟通陕、海二系的枢纽,又赶巧一条运河从城边经过,实在是发展交通最合适不过的地介。 各个派系混战已有些年头,昌平自是成了一块肥肉。军火粮食,明里暗里,河中路上不知道走了多少,周遭的小城镇也因此借了不少的光,久而久之,整片区域便形成了一个以昌平为中心的放射状交通网络。而若将天下比作一个米面口袋,这昌平便是扼着这口袋的一只手,有了昌平,北边的面,南边的米,还愁哪个运不来,这乱世里头有米有面,又还有哪个兵哪个将不肯死心塌地的给你卖命,兵家谋略,这道理谁人不懂。可即便这昌平是个宝地,却几十年来没人敢抢。 为何?且不说这城自古受惯了刀兵洗礼,修的铜墙铁壁,易守难攻,就单单凭着人人仰仗这座城送吃送喝的缘由,也没有几个敢贸贸然打它的主意,于是昌平城便成了块净土,管他外界打得昏天黑地,城中百姓过的仍是那平平静静,舒舒服服的日子。 只是这人一闲适便想起作乐。也难怪,这样的世道里头,自是能找一天的乐子便找一天,能寻一日的快活便寻一日,谁知道这光景能延续到什么时候,总不能快死了才想起来人世有趣的种种,那才叫真的憋屈。 昌平人好唱,管他是京剧昆曲,还是大鼓梆子,只要你敢唱,只要你唱的出彩,昌平城便处处是你的戏台子,你也就像窝在金饭碗里,不肖愁吃愁穿,还有大把大把的银子花。走南闯北的戏班子只要过了昌平,必然是乘兴而来,满钵而归,更有甚者在这城里扎了根,了却了自己江湖艺人游走不定的日子,而这其中最为著名的,莫过常在玉喜酒楼里弹琴唱曲的一老一小两个瞎子了。 这两个瞎子,老的手下一把琴,头上一顶帽,小的手下一把琴,头上不戴帽。老瞎子每每把琴弦弹得铮铮响,待听着周遭人声杂乱起来,方才停一停,等着人们此起彼伏得吆喝着要听的戏码。 人们吆喝的自是什么都有,加在一起格外热闹,老瞎子这才满意地喝上一口苦茶水,气定神闲地拨起琴来,随着不徐不疾的琴声流出,他开始唱起:“自从盘古分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有道君王安天下,无道君王害黎民。轻轻弹响三弦琴,慢慢稍停把歌论,歌有三千七百本,不知哪本动人心。”杂乱的人群这时已然安定下来,或坐或站地听着老瞎子的故事,面上必然是沉醉投入。 他师徒二人唱过沉香劈山救母,唱过武二郎醉打山老虎,也唱过贵妃香殒马嵬坡,却是单单一个秦香莲唱得最好,每每都能博得满堂彩。这时,小瞎子便取出个破锣,摸索着挨边讨赏钱,“兵兵邦邦”的声音传进老瞎子的耳朵,他的眼角也就笑呵呵地挤出三根弦来。他们唱曲的本是用不着铜锣,可他就是喜欢听铜板砸铜锣,铜板砸铜板的声响,一听就觉得痛快! 只是时间久了,一成不变的戏码难免失了新鲜,他师徒二人为了生计,就也编些酒间传闻, 现世风月供人消遣。唱的最多的,便是那督军和一个女学生的爱恨情仇。 唱那督军如何英雄了得,少年得志,那女学生如何蕙质兰心,性子刚烈,二人又是如何相识相知,郎情妾意,只是可惜结局最终也逃脱不了历史的俗套,督军弃了美人,美人离了督军,又是一段有些个伤情的风月故事。 众人听罢,只管丢钱叹息,便各自散去,把这故事纳到了 分卷阅读2 茶余饭后的谈资中后,也就无人再细究真实状况。毕竟老百姓都是掏钱买乐子的,听了个故事回去就能就着一碟花生米,一碟煮毛豆说上几日,还能喝上二两小酒,这就够了。至于那将军多么风流倜傥,对女学生多么极尽宠爱,那女学生一年后怎么凭空消失,再度现身却发现将军早已有了妻室,难以再续前缘的细节也只是引那未出阁小姐们一片唏嘘。 后来,英雄埋了黄土,红颜成了枯骨,真相是什么已不得而知,看客们叹一叹自古英雄薄情,红颜薄命也就散了,这个中便单单留下一段风月里的故事供人回味消遣,做佐酒的小菜,饭后的餐点,随着人们的口,代代相传。 ☆、可知我是梦中人(一) “我们民国女子,定要顺于时代进步之潮流,讲平等,宣人权,要想着时时处处与男子比肩,不可让他们小看了去。” 湘如杆直了背,聚精会神听着激情洋溢的演说,“讲平等,宣人权”“不可让他们小看了去”真是字字句句都让人热血沸腾,虽不是头一次听,却听一次就有一次的振奋,张琪的手势也实在是要算是刚劲有力,湘如不禁在心下暗暗模仿比划,只觉得痛快。 听说张琪是晚清名臣的孙女,自幼接受的教育自然是那老一套的陈词滥调,不过什么女子当主内,以父为纲,以夫为纲罢了,倘若她要真是照着这些个信奉下去,中国怕是要少了一个宣张女权的奇女子,偏偏这个女人性子很强硬,年轻时不顾家人反对,出国留洋,又是一个不婚主义者,在这个社会里可真是了不起的人物! 从她三十岁回国做演讲到现在也有十余年时间,而在这十余年间朝代更张,时代变迁,只有她愈来愈勇,热情一丝未减,想到这,湘如不禁对她更为敬佩,下意识地挺了挺背。 女校的小礼堂其实不算大,而且很热,窗门开得都小,昏昏暗暗的,隐隐有种初夏的霉潮味,可湘如就是觉得心下一阵阵激动。她浅蓝色的校制服被汗水打湿,黏糊糊地粘在后背上,有发闷的感觉。 “我相信,新时代的女性,早晚会站起来,和男子有一半高的社会地位,一样为旁人所尊重敬佩!” 演说伴着久久不断的雷鸣般掌声收尾,湘如站起身,被人流裹挟着挪向门口。这样汗淋淋人与人间黏湿的触感简直要把刚才的激情粘成一团软趴趴的黄糖,她心里其实不是不丧气的。 挤出礼堂的小窄门,她好不容易才吸上口还算明白的空气,就听那边一个同班的女学生尖声道:“呦,这不是市长家的二公子嘛,您今天又得空翻墙过来找我们湘如了。”说完头转向她,阴阳怪气道“哎呦,湘如,你家郑二公子又来看你喽,这么多天没见着,你早就想他了吧。”那女学生言语间却是透着一种嫉妒与不甘。 她觉得厌烦,赶紧加快步子往校门口走,想着尽早摆脱这个什么公子。那二公子却是长腿长脚地先她一步,嬉皮笑脸地横在她面前,伸手就要拉她。她见状忙向后退了一步,黑着一张脸道:“郑少,请你自重,别再过来纠缠我。” “这倒是你说的不对了,我这怎么就成纠缠你了,现在不是宣扬什么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爱情吗,我喜欢你,光明正大地追求你,有什么不对吗?湘如,我这么喜欢你,你又为什么要一直躲着我呢,难道我是瘟神不成。” 她冷笑:“对,我瞧着你郑崇林就是个瘟神。” 说完她快速绕过去,径直往门外走,刚出校门,就被郑崇林一把拉住了胳膊,“我他妈给你面子,你别给脸不要,你叔叔婶婶是个什么东西不用别人告诉你,在他们那你值不了几个钱,别逼我用强的!” 她厌恶的想要甩开他,郑崇林却死抓着不放,“你放开我!”,她抬头瞪着他那张因为愤怒扭曲的脸,只觉得恶心。“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纨绔,没有你父亲,你有什么能耐?” “你这个贱人,我他妈今天倒要让你看看,老子有什么能耐!”他一把甩开她,“来人,把她给我弄走。” 两个穿黑裤褂的男人闻言过来,“秦小姐,得罪了。”说着就一左一右扯着她的胳膊,推搡着她到一辆黑车跟前。高个男人打开车门,顺势要推她进去。 “混蛋,放开我!”,她恼怒地瞪着郑崇林。 他伸手狠狠捏着她的下巴“妞儿,今个儿是你自找的,自己给脸不要,怪不得别人!把她给我塞进去。” “你敢!” 她敢字还未完全脱口,便被人从一高一矮两个喽啰中间拉了出来。“砰!”地一声,拉她的那人用力摔了车门。她扭头看去,是个身量极高的男人。 “不知郑二公子找她有什么事,我们今天约了去菲罗吃晚饭,你若有事未说,不防与我们一同前去。”那男人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威压。 “我当是谁,怎么,陈世忠?”他眯了眯眼“你是认识这小丫头,还是特地要管我的闲事?” “闲事?”那男人笑笑“我若想管,就没有什么闲事。若你无意一同吃饭,我们便先行一步, 分卷阅读3 恕不奉陪了。” 男人拉着她的手,大步走向一辆黑色别克,她听见郑二在后头恨恨然道:“你们等着瞧!”,不禁有些担心,而那男人却声色未动,只是礼貌地给她拉开车门,“进去吧,小心些头。” 待她坐好后,他关了车门,从另一侧上了车子。 “你住哪里?” “啊?”她仍有些错愕。 “我说,你家住哪里,送你回家。” 她却突然想起自己还未道谢,竟顾不得他的询问,急急忙忙从嘴里吐出句“刚才谢谢你了。”待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这前不搭村,后不搭店的道谢实在有些唐突,不免有些不好意思。 她下意识地摸摸脸颊“太麻烦你们了,在前面放我下来就好,我可以自己走回去。” 身旁的人笑了笑:“你不必怕麻烦,太晚了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她还想说什么,扭过头却看见他也在看着她,赶忙埋下头,支支吾吾道“没事......我家很近......我一个人走不会出问题的。” 那人“呵”一声笑了出来,问道:“怎么,我比那郑二公子瞧着还让人发怵,嗯?” 他说“嗯”时尾音拉得长长的,像是一把小勾子,一下一下挠人的心,轻轻的,痒痒的,十分好听,却让她有些不自在地脸红。那个新传进来的词是怎么说的来着,性感?对,就是性感,带着点轻浮气,但并不让人讨厌。 “没有......” “那你方才见了他还伶牙俐齿的,瞧着十分厉害,怎么到我这就闷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了?”他揶揄她。 她有些生气,抬起头飞快地瞪了他一眼,却恰巧撞见他眼角的笑意。 傍晚的余晖有些发红,透过玻璃窗子照在他脸上,显得他的脸更加棱角分明,她打心里觉得,这不是一个十分好接近的人。可是现在的他眼角,嘴角都带着微微的笑意,显然是被她傻里傻气的举止取悦了,也显然他今天必定会好人做到底,送她回家。她既然不是那样纠结的女孩子,也就不会在这一个问题上反复讨价还价,索性再称他一次人情,搭便车回家也没有什么不好。 于是她闷声说“林华路58号。” “好。老夏,去林华路58号。” 车子在路上行驶着,路过一栋栋楼房商铺。街上的行人见到车子纷纷避让,湘如往窗外望去,初夏街头生意的喧闹,人声的嘈杂,还有闷热的空气统统隔在窗子外面,她舒舒服服地坐在窗子里面,感受着自己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天色慢慢暗下来,路边的灯辗转出幽黄的光,她扭头看看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郑重地向他道谢,如果不是他,不知道今天自己要遇到什么样的麻烦。 她沉吟了一下,轻声开口:“今天真的很感谢你。”她顿了顿“如果今后你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会尽力帮你的。”说完之后,她又有些后悔,自嘲地想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学生能帮上他这样的人什么呢,实在是有些不自量力。 却没想到,他居然微笑地看着她“说话算数。” 这样的回答给了她莫大的欣喜,她粲然一笑“当然!” 幽黄的灯光攀上她的脸,将她的眼睛照的亮晶晶的,发丝,睫毛都清清楚楚。她整个脸颊笼在温暖的黄光里,看起来活泼灵动。 他不禁想要打趣她:“你不是说你家很近吗,怎么这么久还不到。” “你这种人怎么还要在这些小事上计较一二。”她小声嘟囔,明显有些不满,“那我应该和你说,我家离学校很远,你要是不送我回家,我就很可能在半路上就被人抢劫或者被大老虎吃掉吗?” 他闻言嘴角扬了扬,倒是开车的老夏先沉不住气,听她这样讲话不免大笑起来。她自觉有些唐突,扁了扁嘴,便不再做声。 车子又穿过了两条街,在一栋二层小楼的门前停下。月亮已经出来了,蛐蛐时断时续的叫着,路边的栀子花在月光的晕泽中宛如玉雕,晚风习习,一天的热意开始退散,湘如的心情随之好了起来。 她下车同他与老夏道别,目送着车子顺着来时的路驶离,消失在视线尽头。 月亮在路上铺了好大一块白纱。 她进门换上拖鞋,才将方头小皮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垫左边,就听到婶婶坐在沙发上,冷冰冰地喊她过去洗手盛饭。对于婶婶这样讲话已经见怪不怪。她应了一声,把布包放下,就进了厨房,和林妈一起将饭菜端上餐桌。她叔叔婶婶这才起身过来吃饭。 每每见到这样的场景,她就觉得十分可笑。叔叔婶婶住在她家里,用她父母亲留下来的钱来打点吃穿用度,装着体面,却还要做出一副主人施舍的形容给她摆起了架子。她不禁有些心寒,父母已经去世八年多了,若是让他们瞧见她现在这幅样子,定然十分心疼。 她不是生于典型的经商之家,家里从曾祖父那辈才弃儒从商,到了他父亲这里也不过三代,所幸他父亲很有经商头脑,打拼几年家底也日渐丰厚。她十岁那年,父母去俄国做一单皮毛生意,在途 分卷阅读4 中被人抢劫枪杀,便再也没能回来。 还算年幼的她自此跟着爷爷一起生活,一年后,爷爷病重,将她托付给了叔叔婶婶。叔叔婶婶在爷爷面前花言巧语,承诺大哥的女儿就是他们的女儿,必然会好好待她,可爷爷去世后,他们拿到财产,便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表妹淑曼的东西必然都是最好的,而她的要么是一些便宜货,要么是淑曼买回来以后又不喜欢了的物件,其实这些她不是很在意,人心这个样子她能够料到,对自己的女儿自然是要偏袒一些。 她只是很讨厌这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明明就在自己家里,却不能扬眉吐气,总要受制于别人,更讨厌她叔叔婶婶每每对外人提起她时总是一副掌上明珠似的态度,回到家里却又像是防贼似的提防着她,生怕她哪一天拿走本来属于她的那份财产。 方才听林妈说,淑曼约了同学一起去看晚场电影,会晚些回来,于是她和叔叔婶婶三个人坐下来,沉默的吃着饭,往日淑曼在还稍微热闹一点,今天她缺席餐桌上的气氛更是静谧的诡异。淑曼比她小两岁,自幼被娇惯着,养成了个活泼热闹的脾气,只要她在,就没有话停的时候。虽然脾气娇蛮了些,却也是真情实意,对她而言在这个家里已是难得。 她象征性地吃了一点,想着早点结束这沉闷压抑的局面,刚放下筷子,却听她叔叔开口道:“湘如,你对郑家的二公子印象还好吗?”言语中竟刻意挤出了一丝长辈似的慈爱关切。她心中冷哼一声,黑下脸接他叔叔的话:“我对他印象并不好。” “湘如,是这样,郑二公子刚刚来家里找你了,和我们聊了聊你,看得出来他对你是十分喜欢的。”她婶婶挤出来一个僵硬的笑,想竭力掩饰刚才使唤她的冷声冷语“你知道的,我和你叔叔都是开明人,你们年轻人想要自由恋爱,我们绝对不会反对。” 她听着觉得莫名其妙,十分厌烦,也懒得同他们再谈这个话题,就敷衍地“嗯”了一声,放下筷子回了房间,刚把门关上,就听见她婶婶在外面一口一个“小贱蹄子”地称呼她,说些什么她不识好歹之类的话。她冷着脸把窗户打开,微微发烫的脸接触到夜间的凉风清爽了许多。她安静地靠在窗前,不再去听门外的骂声。 空气里似有淡淡的栀子花香,院子门前的马路上片片白纱愈加朦胧,清风抖动密叶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心也跟着蓦然舒畅起来。她却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问过那个人的名字,只记得郑二喊他时带着一个“忠”字。 车子行驶在夜路上,有星星点点的光芒挂在天上,他有些乏了。 从早晨去军校做讲演,做视察,他可以是说一刻也没有休息,好不容易结束,一出军校便瞅见市长家的二公子公然调戏一个女学生。往日里听说那郑二公子常常是爬墙去崇礼寻那女子,本以为二人情投意合,念着郑二忽然转性,改了风流,今日一见,才知是怎么个情况。 崇礼女校和昌平军校不过隔着两堵墙,市长想尽法子,将他那不争气的二儿子送到军校里头,也是想着郑二今后有个军校光环傍身,即便无才,领个一官半职也不会闹到人人反对的地步,只是没料到他能做出这些个荒唐事来。碍于市长的面子,见了的人,有权的无权的全都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闲事不多管一件,只是可怜了那小姑娘应付乏力,万般苦恼。 其实这种事他向来也不会管的,他心里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断然不会随便惹事上身,引人注意,再坏了大事,可他今天觉得这个小姑娘很有趣,生气骂人的样子很有趣,生气脸红的样子也很有趣。若是真让郑二把她带走,不晓得那个纨绔会做出什么事来,他便索性要当这一回救美的英雄。 况且,他心里盘算着,差不多也快到日子了,市长那边,他无需顾及太多。 想到这,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却听老夏在前面提起:“那小姑娘挺有意思的,少爷看上去对她很感兴趣,怎么不问问她的名字呢?” 车座靠窗的位置遗落了一方雪白的帕子,他摩挲着那帕子,笑道:“不急这一次的,还有很多机会,下次再问,也不会迟。”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节奏开篇慢热,后面日常有糖,梦中人4 里开始男主出现频率剧增。 总而言之,谢谢大家看文 ☆、可知我是梦中人(二) 湘如这两天过得很自在,郑二没再来烦她,她觉得实在舒心,叔叔婶婶那里也出乎意料地没再和她提过这个人,她虽奇怪,但还是开心多一些,只是有些担心那个人,替她惹了郑二这个大麻烦会不会害了他,想到这,不免就开始忧心。奈何她一来不晓得那人姓甚名谁,二来不清楚那人是什么态度,她这样贸贸然的想去关心既没法子又没缘由,念头也就打消了。 她怀里抱着书,打意去自习室。经过公示榜时却瞅见一群人乌泱泱地围在那,靠前的几个女学生涨红着脸,又急又气,眼泪都快要掉下来。她往前挤了挤,想看清楚榜上写了些什么,奈何人多,前面的人又将公告挡得死死的,她踮起脚来看,也只能看见那几个女学生泪珠子打脸上往下滚 分卷阅读5 ,她便更是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公示榜前头人越聚越多,湘如念着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便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想着找个熟识的人问问,刚巧瞧见孟媛媛手里捏着份报纸从校门口的方向走过来。 她迎上去,问道:“媛媛,这是怎么了?” “你自己看吧。”孟媛媛脸色不大好,将手里攥得皱巴巴的报纸塞给她。 她赶忙打开,几个大字“咚”地一下撞进她的眼眶子,连带着脑袋都被撞得发慌,“维权不存,山东非我山东也!”,她急着往下看,密密麻麻的小字一个两个地颤动着。 “北军政府派出使节已与日本签订条约,将割山东半岛之成平与原阳二市,同富强湾一并交由日方治理,北军政府不再过问,所割地一并交由日方官员,按照日方法令统一管署。山东日后不得租借他国,日方可免费使用包括富强湾在内的山东所有港湾。” 她不由地将报纸攥得死紧,脸色也沉了下去。 再往下看去,是一些爱国志士的言论,其中不乏在校的学生,她正要再读,却听见公示榜那边一阵较方才更胜的喧哗,不知是谁大喊一声“我们□□去!”,人群便像炸开了锅一般。 “对,我们游~行去!” “听说北城、海泉的学生早有人组织,我们也去!就拿学生的身份给政府施压!” “对,政府不是标榜敬畏知识吗!我们就去给政府施压!” 一人起头,立即就得到了几十人的响应,连刚才那几个哭鼻子的女学生此时都握紧双拳,喃喃着“对,我们游~行去,游~行去。” 这已是青年学生们表达爱国拳拳之心最直白,最热烈的方式,或者,也并无他法。她看了那报纸后心下尽是愤怒与不甘。所有消极的,冲动的,激进的情绪拧巴在一块,一触即发。 游~行,真的是她们唯一能做的,唯一可以尝试的法子了。 哪怕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只是这么多人要去,须得有人带头引领,无论是崇礼单校游~行,还是联合其他学校壮大声势,这个人都是不能缺的。她虽心下着急,却明白自己没有这个能力,便不好逞强硬出头。 “各位同学,请稍安勿躁。”她正犹疑着,听到声音猛地抬头,便看到孟媛媛站到花坛的石沿儿上从容地讲话,眼神中透露的坚毅镇定让她不由敬佩。她不禁想到张琪,心下觉得现在的孟媛媛同这个奇女子很像,敬佩便又多了几分。 嘈杂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一个女学生正要说什么,被同行的人扯了扯袖子,也就噤了声。 “这件事我们必须从头到脚的梳理,是否联合其他学校,是否统一校服,举什么样的条幅,喊什么样的口号,这些都是半点马虎不得的。此外,我们无法预知政府态度,这次游~行,虽然我们有缘由,有底气,却不一定会安全,甚至可以说,危险性很高。” 孟媛媛说道“危险性很高”时,是叹了一口气的。 为什么叹气?理由太多。 国家衰弱,政府无能,自己的土地白白赠了敌人。自己的子民即使是要表达不满,想要抗议,试图改变,却也要背上性命之忧。他们做的绝非是错事,却不一定会有善报。 这口气,不是孟媛媛才会叹,中国这样多的人都要叹。 不过是一群学生,生在这样的年代,便要冲锋陷阵,这是责任,也不能逃脱,更别提抱怨。想到这,她便觉得心里生出来一丝悲怆,更多的是不甘。 反反复复只是再问三个字,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家国。凭什么中国要受奇耻大辱,凭什么中国要任人欺凌,凭什么中国的土地,中国的船港要免费送与别人? 她愈想愈气,天下怎会有这样的道理,愈气便也愈觉得无奈,能做的实在不多,能改变的少之又少,好像那政府大楼里的西装革履全是软柿子,除了狼子野心,眼中便一无所有,更别提家国二字,而这些不过十八~九岁的穷学生倒还算是真英雄。 奈何,人家捏当官的便如捏软柿子一般捏,捏他们却像是蝼蚁。 她想着,攥着报纸的手便用了力气。报纸受力变形的脆声混在嘈杂激愤的人声中就像要化了一样。 她回过神时,孟媛媛正在讲最后一句话,这句话讲完,孟媛媛便让聚合的学生们先回去等着安排,仔细权衡要不要参与,只是把几个学生会的干部和同外校联系密切的学生留下了,湘如临走前,听她们讨论的内容是要去找校长请愿。之后她便离开了,后面的内容也就没在听。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我一直不太敢挑战的部分。家国太重,青年学生要如何做是在太难。写出来怕沉重,也怕沉闷,更怕轻浮激动,情绪不诚。 今天多更几节,爱你们!mua~~~ ☆、可知我是梦中人(三) 湘如放学后回了家,进门在鞋柜上瞅见了今天的那版报纸,料想是淑曼拿回来的,这报纸向来只是在几个新式学校里头发 分卷阅读6 行,是不外传的。那么淑曼必定也知道这个消息了。 她进去净了手,便同林妈将饭菜端上了桌。 待四个人都落了座,她才看见原来叔叔手里的报纸讲的也是签约割地之事,她单看标题,便晓得是政府的文客,只是简简单单地列了条约名字,后面加了个“签订”,也就没有在看正文的必要。 淑曼一面夹起一块排骨,一面说着今天在学校里的见闻,不外乎是同条约签订有关的。 “我们班长今天最后一节课被叫出去开会,中午快放学的时候,他‘咚’的一下推门就进来,当时国文老师的脸就拉下来了,然后......”她低头咬了一口排骨,看了看婶婶,说“他说我们学校要联合其他学校去游~行,因为那个什么破烂条约,我觉得我应该......” 淑曼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婶婶打断了“不许去,你一个大姑娘管这种事做什么,好好读你的书就是了。” “我不,我要去!”淑曼着了急,把筷子“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 “不许去!”这次是叔叔发了话。 淑曼显然被吓了一跳,小声嘀咕着“我......” “吃饭。”婶婶往淑曼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我看你那天也不要出门了。” “你凭什么连我出门都要管!我就要出去!”淑曼一下子炸了毛。 “啪”叔叔抬手打了淑曼,其实并没有使多大的力气。 “我看你就是任性惯了!”他冷脸斥责道。 淑曼一把拉开一椅子,哭着跑回了房间,想着自己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父亲从小就没有打过她,连发脾气都是少有,觉得既生气又委屈,“嘭”地一下就摔了门。 湘如看着餐桌上的氛围太过压抑,想着草草吃完,好早点回房间。 “湘如,你们学校也要去游~行吧,你打意去吗?”秦煜明突然发问。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下,“嗯,应该是要去的。” 他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说话,就被方彩抢了先“湘如自然是要去的,她比曼曼要大上两岁,年轻人出去多关心关心国事也是好的。我们就不要干预太多啦。” 秦煜明还要再说,方彩瞧见了便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也就没再继续,只是皱着眉。 “嗯,婶婶说得对,自然是应当去的。”湘如吭了声,抬头对她笑了笑。 “就是就是,看看湘如多有觉悟,你这老骨头是比不上现在的年轻人了。”方彩对着秦煜明假笑道。 吃完饭,湘如就回了房间。她觉得有些烦躁,便想着写写字好沉一沉。 她找出白天看的那张报纸,想照着上头的内容写一写,写了没两行,就再也写不下去,索性一遍遍地在纸上写着“莫谓东方皆落后,亚洲崛起有黄人。” 身后的门响了一下,她回头去看,见是淑曼红着眼睛进来了,便对着笑了笑,又扭过身去,打意再写。方才这一下子墨汁蘸多了,扭头的功夫恰巧一甩,一小个黑团子便落在了纸上空白的地方,她也就丢了兴致,索性将笔撂下,把写了字的纸团成团,丢进纸篓里。 “姐”,淑曼先开了口,“写的好好的怎么丢掉了?”声音有点哑,想来是刚刚哭过的缘故。 听见她喊“姐”,湘如就笑。这丫头一直都倔,很少会喊她姐,虽然是比她小两岁,却总是在她面前装老成。 “随便写着玩的,你怎么啦,过来坐。”湘如招呼着她到床边坐下。 “你们学校要参与□□的吧,你会不会去?” “自然是要去的。” “我爹妈知道吗?”她又问。 “知道的。”湘如点头。 她显得十分惊讶,“他们没有拦着你?” “叔叔婶婶很支持我去。”湘如面上笑着,有些自嘲地想,她婶婶巴不得她去呢,最好真的出点事,倒也省得方彩时时防贼似的提防她,嘴上却仍说“不过是我比你大,他们便放心些,遇到危险保护好自己也较你更有把握些,你不要怪他们。叔叔今天打你也算是为你好的。”她一面说着一面捏了捏淑曼的手。 淑曼还是有些不情愿。 她笑:“我回来以后把我看到的听到的都告诉你好不好?一点点都不带差的。” “那你得全数告诉我。” “行。全数告诉你。”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天也就别去上学,学校里必定是不会开课的,在家里好好待着,我回来都告诉你。” 淑曼想了想,也就答应了。同她坐了一会儿,便自己回了房间。 她今天一天也是觉得累了,就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心里头还在反反复复地念着“莫谓东方皆落后,亚洲崛起有黄人”,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到了崇礼,顾菲就告诉她要去小礼堂开会,和游~行有关。她俩一路到了小礼堂,刚坐下,顾菲就同她聊起来昨天孟媛媛一行人同校长请愿游~行的事儿。 “湘如,你知道昨天孟媛媛她们去找校长了 分卷阅读7 吧。”顾菲这是开了个头。 她“嗯”了一声,等着顾菲的继续往下说。 “你知道,金校长本来是挺担心咱们掺和进去的,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孟媛媛说她不同意,孟媛媛就和她理论。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卖了个关子“孟媛媛三说两说,她就应了。” “我给你学学啊”顾菲讲的眉飞色舞,说到孟媛媛的时候,特地学着她的样子将脸板了板,待到模仿金校长时,脸上的神色就又严肃了几分,“孟媛媛最后就和校长说,学生行动起来,就能影响到工人,影响到商人,到时候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商人罢市,政府自然就能觉得紧迫,或许这局面还能改上一改,要是学生都不为所动,待到工人商人们反应过来,怕是这条约早就落地生了根。校长一听这话,觉得有理,熟思了个把时辰,也就应了,这才有了现在这个会。” 以学生的□□影响到整个社会层面给政府施压,这样的联系竟能让孟媛媛给想到,湘如听了心中不禁暗暗赞叹。 会上金玲讲了话,反复告诫学生们要注意安全,又告诉她们到时候要有分寸,不能以硬碰硬,还一并将孟媛媛的一席话转述出来,在座的学生听了,想着自己终于也能在这些个大事上做些什么,无一不觉得备受鼓舞。之后上来的几个学生干部将游~行当天的安排仔细讲了讲,连带着联合游~行的学校挨个说了一遍,又嘱咐学生们到时候听从统一安排,便让班上的班长领着自己班的学生回去写条幅。 一场会下来,这些个女孩子出了小礼堂,神色便也与刚进去时有了很大不同,瞧着坚定了不少。湘如瞧见了,也觉得一口气稍微顺了顺。 明日,便是要去游~行了。她想着。 ☆、可知我是梦中人(四) 她醒来时下意识偏了头去看那面玻璃窗子,意识还是迷糊的,但瞅着窗子上映了一片黄光电灯的影子在深蓝的底调里格外清晰,她也能反应过来这是在夜里。 她的房间里没有这样黄光的灯,也没有冷冷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将身子正过来躺着,觉得左肩撕裂似的疼,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三更半夜里,她一个人躺在西洋医院的病床上。 这样的医院里,夜里为了方便医生护士查房,都是不灭灯的,只是将白光的电灯关了,换上 昏黄的壁灯。算是柔和的黄光映在墙壁上,有一圈一圈的光晕散开来,从这边的床到那边的窗由明渐暗。 床头柜上放着温度计,一杯清水和两三个苹果,还有一把水果刀。她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做了很久的梦,梦见她父母的死,她祖父的去世,梦见自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偷偷地掉眼泪,梦见自己被婶婶数落讽刺提防,梦见被郑二扯着胳膊站在学校门口,梦见公示榜边上一群的人,梦见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写着“莫谓东方皆落后,亚洲崛起有黄人”...... 她还梦见□□那天拥上街的几百名学生,梦见铺天盖地,白底黑字的条幅,梦见撒了一条街的彩色传单,梦见他们口中高呼“示我主权,还我平阳”的口号,梦见孟媛媛在政府大楼前面的高台上演讲,四周围了许多的人,他们跟着孟媛媛一起不平,一起愤怒。 突然,一颗子弹射向了孟媛媛的胸口,鲜血涌出来,她脸色苍白,摔下了高台,没再发出一点声音。十几个警察打扮的人同学生起了冲突,混乱里,她的左肩猛地一痛,被人推搡着摔在地上,她意识涣散之前,看见了那天那个替她解围的男人,穿着军服皱眉蹲在她身前。 她梦见的这些,有她不再惧怕的,也有让她至今感到绝望恐惧的。到底是疼的,疼就难免让人痛苦,难免让人去想自己经历过的伤心和绝望。从她自己的蔓延到家国的,从孟媛媛再蔓延回她自己。 她左肩的痛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那天的鲜血,倒下的学生,摔下高台的孟媛媛。绝望恐惧像是最细密的丝,织成网,盘成茧,将她困得严严实实,快要窒息。 有人推门进来,楼道的灯较病房里要亮上许多,进来的人投在地上一道斜长的影子,映在很微弱的黄光下头,是个身量高的男人。 她还是在发抖,左肩一抖一抖的疼。 进来的人脚步声很轻,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头,她闭着的眼微微动了动。 “醒了?轻些动,会疼。”那人出声道。 见她没出声,他一面顺手从床头柜上拿了苹果,一点一点地削着,一面说“算是命大,子弹打进的是左肩,再歪几分,你躺的就不是这里了。” 再歪几分,就是心脏。被子弹打中心脏的人,她内心的恐惧焦虑再一次升腾,孟媛媛,孟媛媛,她怎么样了?她脑子里一遍遍地重复回放,满眼的鲜血,她突然开始干呕,想强撑着坐起来。 刚一动,左肩就撕裂似的疼。 那人将苹果放下,避开左肩,小心扶她起来,拿枕头搁在床头垫了下。 她仍低着头,“孟媛媛她......”,她的声音很哑,有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转过身去 分卷阅读8 给她拿那杯水,递给她,她伸过来的手也在抖,触碰到他的指尖冰凉。 杯子让她颤颤巍巍地举到嘴边,她眼睛只定定地空洞着望着前头,一口一口地喝着水。她是右手拿的水杯,察觉到水喝完了,下意识想将左手抬起来,好接替右手把水杯放下,左臂刚刚有了一点动作,肩膀处就疼地像是一刀子一刀子地在刮她的骨头。 “咣当”一声,杯子掉在了地上,几块碎玻璃碴子溅到他皮鞋上。 “对不起。”她声音极低,语速却极快,不变的是每个音节里仍有她抑制不住的颤抖。她感觉自己的舌尖在口腔里打颤,她却控制不住。 “秦小姐”他试探问道“你在害怕?” 他瞧了她挂在床尾的病历,知晓了她的名字。 她听到“害怕”两个字,本能的刺激让她一下子哭了出来。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下来。液体滑过她的面颊,脖子,她突然觉得像血一样,流过她的皮肤,又开始干呕。她的腿慢慢蜷起来,没有长记性,又想用左手去抱曲在身前的腿,倏的疼痛让她哭的更厉害。她把脸埋在被子里,由啜泣变成了大哭。 他在旁边没有说话,将刚才放下的苹果拿起来,继续削着。 听着她的哭声一点一点减小,他把苹果放了回去,递过去一方白帕子。 她小声:“谢谢你。”声音已经没有那么抖了,她用右手拿着帕子擦眼泪,心里觉得狼狈,也就没留意到这是她之前落在他车上那方。 她的眼睛哭的有些肿了,在微黄的灯光下看,眼周一圈的红还是很明显。 他皱了皱眉,“亨利说一周之后你便可以离开了,你肩膀的伤没什么大碍,只是要再多受些苦头。” 她点头。 “躺下睡吧。”他说着起身,扶她躺下。 待她安置好了,他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听到她小声的克制着的抽泣声。埋在被子里,她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却还是能看出在发抖。她抽泣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传来还算平稳的呼吸声。 他起身,轻声开了门,转到走廊尽头的窗子那里吸烟。为了散烟气,他把窗子打开一个小缝,烟圈从那里晃晃悠悠地挤了出去。 下午突然变了天,转眼就下了瓢泼似的大雨,到了傍晚的时候雨势渐渐小了,却仍没有要停的架势。黏腻的雨像浆糊一样吸附着空气,他觉得气闷,就把烟掐了。夜深人静,医院里几不闻声。他关了窗,掏出怀表来看时间,已经是夜里两点。 凌晨的时候她迷迷糊糊醒了一次,看见靠窗的那张床上似乎隐隐约约有个人的轮廓,以为是新搬进来的病人,就又睡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一个护士进来给她换药。 她道了谢,一偏头就看见床头柜上那个已经发黄的苹果,果皮还未来得及清理,堆成一小块。她忽然想起自己夜里醒的时候对面病床似乎是有人的,就看过去,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被子也叠的好好的,只是床边多了一双软底的男士拖鞋。 她有些发愣。 昨天夜里又做了不少的梦,都是不好的事,却没有惊醒过来,算是睡了个完整的觉。护士换完药嘱咐了她几句便离开了,剩她自己一个人盯着天花板发呆。 门被人打开,门口的人不再穿军服,换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只是左手拎着个极不匹配的碎花布包,里头能看出来是个餐盒的形状。 进来的人冲她点点头,在床边坐下,一面解着布包,一面说:“昨天夜里打扰你了,本是打意来看看你就回去的,结果夜里下雨,老夏的儿子发了烧,车子不在这里,我就在你这里睡了两个时辰,希望你不要生气。” 布包解开,他瞧见她一直盯着那块花布,解释道:“老夏今天早晨接我回了家,想着你醒来无饭可吃,就差人给你熬了粥,来的匆忙,家里的老妈子就找到这一块餐布,让你笑话了。” “不会,谢谢你。”她接过来他手里的餐盒。喉咙里压了太多想问的东西,一时竟不知道从何问起。“郑二有没有难为你?” 他没想到她一开口问的竟是这个,其实连她自己都没有料到。 “并没有”,他笑着说,沉吟片刻“自从见面,你同我讲过最多的就是‘谢谢’这两个字。” 她把餐盒放在腿上,右手拿了勺子在喝粥,左臂是一动也不敢动的,话也不知道要回什么。 “倒是比昨天夜里听话了不少。”,瞧着她垂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左手,他开口调笑。 昨天夜里他抽了烟回她这里,怕皮鞋走路声音大吵醒了她,就找值班的护士寻了一双软底的拖鞋。进来就见她皱着眉头,虽是睡着,眼下仍有泪痕,便晓得是在害怕。方才老夏急着要把发高烧的孩子送去医院,跟他借了车子,外头还下着雨,他又怕她夜里做噩梦醒来自己一个人害怕,索性告诉老夏早晨再来接他,今晚就不回去了。 他这两天累得很,也忙得很,学生□□几个警察开了火,场面混乱,他听见消息过来处理,恰巧看见她受了伤躺在地上,急忙差人将 分卷阅读9 她和其他几个受伤的学生送到医院来。 当真是太好命的恰巧。 她自己中了子弹,又看见同学从高处掉下来,淌了一地的血,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不害怕。昨天夜里只是哭,说话都成不了完整的句子,她这是怕惨了。 他抬头看看她,还在喝粥,眼睛也还是红肿着的。 她喝完把餐盒放回床头柜,想起昨天晚上在他面前失态成那个样子,只知道哭,不禁有些汗颜,再有话想问他也就不大好意思开口。 “□□那天政府的几个警察开了火,打伤了几个学生,除了孟媛媛,其他人都还活着。几个领导的学生现在被捉了进去,外面群情激愤,各大报纸这两天都在登这件事情,政府的人不敢怎么样。我会尽快想法子保他们出来。另外,我听说,北城,海泉的工人商人们的工会商会也有了行动,事情不一定会有想象中那么糟。你叔叔婶婶那里我已经派人知会,这两天他们比较忙,没有时间来探望你,过些日子他们得了空,会来看你。”他知道她想问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便将这些最实打实的话统统告诉她,手里面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削起了苹果,已经快要削完。 他把苹果切成八瓣,剔了果核,搁在一个瓷盘子里,又插上了一个两角的小刚叉子递给她。她不大想吃东西了,却又不好意思不接,只得拿过来放在腿上,心里头想着的却是孟媛媛已经死了,那样一个优秀的女孩子,却死于爱国,不是在战场上捐躯,不是被敌人杀戮,只是在做正义的事时,被同胞一枪钉在死在最勇敢的时刻。她心里一阵阵的烦躁不甘。 “莫谓东方皆落后,亚洲崛起有黄人。”她不知道该向谁说她现在内心里的茫然无措和家国之哀,便索性全部对他倾吐出来,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听,但是她现在想说,她两天以来的所有梦境,她想的所有的事,逼得她全部说出来,立即说出来,这些话将她压迫地快要疯掉。 “我这两天梦见山东那边港口里插满日本的旗子,港里停的都是日本的船,有商船,还有军舰,一群日本人站在穿上举着枪,一排一排的,就对着搬货的劳工。所有的厂房都成了日本人的,房间里都是棉絮,织工染上了肺病,却拿不到工钱就诊......”她说话的声音开始发抖,不再是因为惧怕,而是愤怒“如果情况不会这么坏,那么会多好呢。一点点的好和这些比起来算什么?” 她的牙齿都在打颤,“凭什么中国的码头要停日本的船,凭什么中国的工人要在烈日下给日本人卖命,凭什么日本人能横行霸道,凭什么日本人能随随便便让一个中国家庭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凭什么?” “我们只是不想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们只是想让政府去抗争而不是屈服,政府为什么镇压我们,为什么要杀人?孟媛媛就死在我眼前,她那么好的一个人,不应该这样的啊。”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哭了,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她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他没想到她说了这么多,一时竟有些发愣。他在听她说,每一个字他都在听。她的愤恨,她的不甘,他都能理解。中国这样的状况,他看了这么多年,现在也还是觉得心痛。只是,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同他说过这些,也没有用过这样绝望不甘的语气。 学生出事,他知晓了便第一个赶过去,已经晚了,孟媛媛的死,她躺在这里,几个学生领导被关起来,他心里气的发狂,面上却还要风轻云淡,他的路子要埋在暗地里,不能太早就引人耳目,刀子总是要一下一下地磨。本以为清帝退位,共和建国,这就是不同的了,但结果还是一样的,至少他现在,同别的人一样无计可施,能做的也只是皮毛。 他起身,弯下腰给她擦眼泪,叹了一口气,她要受这样的伤。 她说,莫谓东方皆落后,亚洲崛起有黄人。她多少还是存着一点信心的。这便好。他也是存着一点信心的。 她哭了很久,他就一直站在旁边,西洋医院讲究通风,病房里的窗子一般都是打开的,楼下还传来商贩的吆喝声,黄包车夫拉着车子辘辘的声音,都没有什么不同。他刚刚还告诉了她,别处的工会商会有了反应,但不是这里,不是昌平。她看不到的。 他想哄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便也顾不上唐突,轻轻抓着她的手,搁在手心里揉捏着,动作有些亲昵地过分。但他想,这样能让她分一分心,也就不会一直沉溺。 最后是她先开了口:“你不用管我,我只是哭一哭就好了。女孩子都是这样的爱哭,算不得什么大事。” 听到她说话,他便将手心里她的手放开,很热的一只手,与昨天冰冰凉凉的指尖不一样的。 “从没问过你的名字,却麻烦了你许多。”她又说,像是要故意扯开话题。 “陈世忠。”他回答简单。他笑:“我晓得你叫什么,尽管并非你亲口告知。” “秦小姐,秦湘如。”他突然唤她。 “啊?”她没搞清缘由,一时有些惊讶。嘴巴微微张着的样子当真可爱。 他笑笑,想来她的情绪早就不是昨天晚上那样子不可控的状 分卷阅读10 态了,便放心了许多。 又有人推门进来,她本以为是护士,扭过头去看,却不是,是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 “你的下属找你找得团团转,那边快要乱作一锅粥,哪个能想到你却在里会佳人?”那男人笑着揶揄。 “那边有事?” “自然。说是政府要将那几个学生带去审问。” 她听到,原本放在被子上的手下意识地攥了一下。 “知道了,你先走。我随后就去。”他皱眉。 那男人出去以后将门带上。屋子里又剩他们两个。 “先躺下好好休息,晚上再来看你。”他说着扶她躺下,“午饭到时间差人给你送来,医院里的面包饼干实在不怎么样,不好一直吃,免得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又添了胃病。” 她躺下以后仍看着他,想了想开口道:“你那边公事重要,我这里有医生护士,你快些过去,不好一直麻烦你的。而且这里的饭餐也还好,牛奶都是热过的,不用送的。”闭了嘴却仍是话未说尽,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心里头明白她在想什么,“算不得麻烦。那些学生我自会保他们出来,不会有事,你先放下心好好养伤,有消息我便告诉你,不必一直牵在心头。我心里有一杆称,爱国从来不该按犯罪来处理。” 他将窗户关小了些,走到门口时,朝她笑着点点头,算是道别。 门关上以后,她平躺着看向天花板,觉得自己不好一直这样麻烦他,想找个理由拒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左肩上的伤一动还是疼,她心里头倒是好受了不少。 “那边怎么样,学生到底带走了吗?”他出了门,问倚在走廊墙壁上的魏散原。 “应该还没有。一时半会儿带不走的。” “嗯,那就好。”他点点头。 “那个女学生是怎么回事,你看上她了?”魏散原还是忍不住问他。 “我要说我对她一见倾心,你信不信?” “不信,陈少见过的女人还少么,拿一见倾心这样的胡话坑人。” “我也不信。”他笑了笑,“但也找不出别的什么理由了。她确实很不一样。” 魏散原愣愣,“上心了?”,听那边只是“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话,他忍不住又说:“你的私事我不该管的,但是眼下这个情况,你要真打算把她拖进来,还得再想想。” “先把眼下事忙完吧,对她我有分寸。” “嗯,你舅舅那边过来的只有咱们两个,你自己决定。学生那边我不同你一起过去,郑斯咏那老东西有事找我。” “你且小心应付,这就快了。” 两个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医院大门口,魏散原冲他点点头,两个人上了不同的车子,两个方向,驶离渐远。 ☆、可知我是梦中人(五) 他晚上进去的时候,她正靠着枕头用右手翻一本书,旁边还放了几份报纸。 见他进来,她合上书,同他解释道:“下午几个同学来看我,怕我无聊,给我带了书和报纸。” “倒是我疏忽,忘了你在这里闷,到底是她们女孩子心细些。”他看见床头柜上装奶油饼干的铁皮盒子,笑着指了指,“就猜到你不会好好吃晚饭,带了喜福楼的包子和粥,起来吃。” 他坐下来把餐盒打开,一面同她说着:“去的及时,那几个学生没有给他们带走,外头闹得越来越厉害,要求政府释放他们,不出几日,保他们出来会很容易。” “麻烦你了。” “不必同我客气,他们本来就不该被关起来,政府无能,要你们这些学生出头,反倒受了害。” “我说的不是这个。”她摇头,“是你真的不必如此照料我。我不过是受了些皮肉伤,又不是金贵的小姐,不需如此入微的照顾。报纸我看过了,知道现在外头很乱,你有很多事要忙,不要将时间浪费在我这里。这里有医生,有护士,我很好。” 他一时没有说话。 入了六月,天气燥热起来。病房在阳面,白日里留下的暑气还没蒸干净,依然能让人热的发闷。这样的天气里不过清晨和深夜能凉快些,这样傍晚将将黑的时候却还是不肯给人爽利。虽然开了电风扇,治热却只在皮毛。 两个人这时都静着,只有电风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终于开了口,“你便当我来你这里是来消遣。外面很累,你这里不用防人,我反倒自在。” 这样一说,她就不知道该如何推辞。他面上确实流露出倦容,空下来的手在椅子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这里热,她穿着薄薄的病号服,又一直没怎么动,算不得太难受,看着他还是严严实实地裹了一身西装,领带也没有松动下来,怕是会热坏了,忙说:“你先将外套脱下来,这里太热,受不住的。”说完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关心的太密切了些。 他闻言一面解西装的扣子,一面笑着说:“本是要脱的 分卷阅读11 ,怕你见了觉得不自在就穿着了。” 再没了话题,两人之间沉默着难免尴尬。她忙想着找些天来聊,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兀自着急。 还是他先挑了话题,“好了以后打算怎么样?” “自然是要回学校去的。” “再之后呢?”他看她的眼睛。 她避开:“想要去法国留学。” “想学什么?” “报纸编辑之类的吧。”她答。 “怎么不去学经济,工程呢,许多出国的留学生选的都是这些专业。” “这些专业学的人太多了,到时都回国来,中国不会缺这样的人才,况且,因着人多,这些专业的‘学术死亡率’也是极高的。倒不如去学学报纸编辑,免得国民一个两个地被政府的文客蒙了头脑。” 现下条约的事情闹得这样大,真正知晓里面猫腻的却没几个人,国民了解的内容大都是通过政府特批发行的报纸。里面几个文客舞文弄墨,一阵东扯西扯,反倒闭口不提条约的害处,国民不清楚实情。 即使学生的游~行将这事闹大,里面的条条款款却还是无法普及让人知晓,也就引不起反对的千层浪。 她能想到这里,他觉得很好,却仍要问“不去学医么?” “医者仁心,治病救人自然是好的。可救身不救心,到底只是让肉和骨头在世上多存一时罢了。”她讲这话神色认真,能得看出是很早前心里便有了计算比较。 他点头,“你想了很多。” “是。”她坦言,“只是不想中国一直这个样子,虽然不是我一个人能改变的,但还是想着,要做便做自己觉得最有用的。” “你这样想很好。”他微笑着,“我今日就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不必觉得麻烦我,权当是给我找个解脱的借口。”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朝着那盒奶油饼干点了点,笑着:“这个少吃,不要贪嘴。”,便开门离去了。 她伤口一天一天好起来,左臂左手动起来影响也不大,心情虽然不好,却偶尔能被他逗得笑笑。这几日他每天都来看她,同她讲外面的状况,给她拿报纸过来,久而久之,她也就习惯了,不再像开始那样拘谨。 她叔叔婶婶一直没有来过,倒是淑曼偷偷溜进来看过一次,还给她带了一小块起司蛋糕,只是没说几句话便急匆匆的回了家。 出院那天,他亲自过来送她,同她开玩笑:“你住院这几天承了我这么大的恩情,日后要记得还给我,连同我给你削的那十几个苹果一起还。” 她笑着应了。 到了家门口,她下车同他道别,他却坚持着让手下将她的行李提进门,才让老夏驱车离开。 她站在门口目送车子越来越远,像上次一样,只是这次月亮没有来得及在路上铺好一块白纱。 她婶婶斗完麻雀牌回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听林妈说她是被一辆别克汽车送回来的,又有人给她提箱子,便以为她和郑二已经谈起了恋爱,巴巴地要来她房里探探虚实,想着再说些好话。 方彩进来的时候,她刚刚洗过澡,正有些费力地用右手扯身上那件小背心,左肩上的伤就露了出来。她看到方彩进来有些惊讶,小声喊了一声“婶婶”,便不再理睬。 方彩却凑过来,指着她肩上的伤夸张叫道:“啊呦,湘如,竟是这样的严重,我和你叔叔这些天实在是忙得脱不开身,也没能让你过去看你。看着真是让人心疼死。” 方彩身上还有在麻雀馆里染到的烟味,混着一股脂粉味,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现在的天也太热了,你这容易感染呀,赶明让你叔叔叫人把电风扇也安到你这屋里来,凉快凉快能好的快些。”方彩拉着她到床边坐下。 “不必麻烦,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方彩终是忍不住问她:“你和郑二公子两个人相处多久了?” 她一愣,瞬间明白过来,“我和他没有相处。” “什么?”方彩尖叫着提高音量,“那是谁送你回来的?” “是陈护军使送我回来的。”她脸色已经沉下来。 方彩听到面上又挤了笑,还欲说什么,便被她打断了“婶婶如果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我打算睡了。” 方彩一听,有些不悦,却还是僵硬笑了笑,“那你好好休息,陈护军使也是很好的,你要好好把握,湘如。”最后一个字拉长了音,牵起她手臂上一片鸡皮疙瘩。 方彩出门后,她翻身爬上床,轻声念了一句,“陈护军使”,倒是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感谢他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照常上学,学校里对条约的事仍然是每天关切着,印的少的报纸常常是抢不到手,所幸能向别人询问道实情,知道北边几个大城市闹得很大,工人商人们都已经参与进来,事情确实如他那天所言“不会那么糟”。 她去看过孟媛媛一次,在墓地,送了一束花,立在她前头却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已经 分卷阅读12 不重要,反正她再也听不到,她被钉在了自己受万人瞩目的勇敢时刻,竟是成了爱国这场伟业的牺牲品,可她前些日子还同自己讲过话,言辞恳切,鼓动着拳拳赤子之心。 这天她从顾菲手里好不容易拿到了有关条约的报纸,就一面读,一面朝学校门口走,刚出校门就被老夏喊住。 “老夏师傅?”她有点惊讶。 他笑眯眯点头,“秦小姐,少爷在那边,让我喊您过去,说是有事。”老夏喊他“少爷”,这倒是她不知道的,医院那几天的交谈,她只知晓了他担任护军使,并没有听他提起过自己是哪家大户的少爷。 她顺着老夏指的方向走过去,刻意加快了步子。 他后来想起来,对这个画面记得清楚。她穿着学生的制服,上面是一件淡蓝色的中袖布上衣,下面是一条黑色长及脚踝的裙子,迎面吹来的一阵风将她的裙摆吹得鼓起,如同一只要展翅的黑色大鸟,裙摆下露出她白色的短袜和黑色的方头小皮鞋,还有她纤细雪白的脚踝。她站到他面前时,因为刚才走得太急,在微微喘息,额头上,鼻尖上,还有细小的汗珠,脸颊有些发红。 她在他面前站定时,他还懒洋洋的倚在别克汽车的车门上,微笑望着她,的确,他不穿军装时,是像个少爷的,那种能在戏楼里听上一天戏,在红木方桌上斗上一天雀的风流少爷。 他先开口的:“记不记得说要还我人情了?现下有个忙要你帮,愿不愿意?” “自然愿意。”她笑言,“总不会是要我给你削苹果。” “不至于,”他低头看了一眼表,“上次和郑二说约你去菲罗吃饭,这次是真的要你去了。时间还早。” “好。”她点头,自己绕道另一边去拉车门。 他也上车,调笑她:“你倒是一点都不给男士做绅士的机会。” “给不给你机会,你不也还要当绅士。”这是笑他了。 “几个学生已经保释出来了,平平安安,中央政府也发了通知,条约会再争取协商。”他换了话题。 她扬扬手里的报纸,“知道。” 已经知道了,难怪今天心情这样的好。 “不问问为什么请你吃饭,倒要算你帮我忙?” “问这个做什么,左右我还了人情,又吃了你的饭,里外里,我不亏,”她转过来冲他笑,“你亏。” “我母亲急着要我相亲,我不想去,总得找个借口搪塞她。”他调整了下坐姿,把头斜靠在车窗上,“那些大家小姐有时候有点难处理。” 她就笑:“你这个大家少爷也不好伺候。”,她低下头来折手里的报纸,取笑他“我这是你使的第几把枪了?” 他却认真在答:“第一把。” 她被他认真的语气弄得有点不自在,忙扭头去看窗外,他就看着她笑。因为脸是微微侧过去的,阳光能够勾勒出她的眉骨,睫毛,颧骨,嘴唇和下巴,还有几缕碎发。 “你叔叔婶婶那里我已经托你的同学去打过照面,说是约同学一起出去看电影。” “好。”她正怕他原原本本说出来,引得她婶婶扯住她问个不停。 车子开到菲罗门口,他对她说:“你先别下车,让我坐一回十足的绅士。” 她就笑,真的老老实实坐在位子上不动。 他下了车,转到她这边给她拉车门,一只手护在她头上,另一只手扶她的胳膊,是典型的英国绅士做派。 因为还没到用餐密集的时间,两个人进店后有许多座位是空的,就挑了一个靠窗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 “要吃什么?”他一面翻菜单一面问她。 她不常来西餐厅吃饭,看着菜单上一样样东西觉得繁杂得很,摇摇头,说:“和你一样。” “好,红酒能喝一点么?” “一点点。” “好,一点点。”说完他就笑她。 两个人点了两份牛排,一个沙拉,还有几个加了牛油的可颂做甜点,他本来想点焗蜗牛和柳橙鹅肝酱,但事先没有了解过她的口味,怕她吃不惯,只好点了两份最大众的牛排。 牛排上来时,他先将她那份拉到自己面前,一面用她的刀叉切着,一面同她聊天。 “伤好些了?” “嗯,”她显得有些窘,“牛排我自己切就好。” “处处照顾你这位女士,这也是我今天做绅士的一部分。”他笑。 “谢谢。”她小声。 他将切好的牛排推到她面前时,那边的小提琴手恰巧开始演奏,是克莱斯勒的爱之喜悦,他把她酒杯里的红酒倒了一半到自己杯子里,摇摇手里的杯子笑着说:“有点不合礼仪了,不过确实是一点点。” 窗外华灯初上,灯亮起来的时候,漫天流火一般,黄澄澄,金灿灿的光撒了一天一地,外面还有拉黄包车的脚夫,穿旗袍高跟鞋的摩登女郎,戴圆眼镜穿长衫的教书先生,跑跑跳跳总了两个角的小孩子,脖子上挂了烟盒报纸的贩卖少年, 分卷阅读13 世界上是有这样多的人的。 他却偏偏只见眼前这一个。小口咂了红酒,因苦皱眉的女学生,穿着蓝衫黑裙,正往窗外望去。 店里水晶灯折出的光辉映在她的手上,有一块七彩的光斑。牛排她吃的不多,红酒就是那么一点点也没有喝完,倒是偏爱牛油的可颂,吃了两个。 因着牛排是他切的,红酒也是他给倒的,她没有吃完有些过意不去,咬着可颂的当口,抬头望了他一眼,却看见他也在望着她,就有些歉意地指了指牛排和高脚杯,他笑道:“不碍事,你们女孩子这些向来就吃不多,反倒是甜点更合胃口。这家的可颂确实做得好,以后可以带你常来。” “带我常来,你还要拿我当几回枪啊?”她咬了一口可颂。 “当到,我母亲不再催我相亲?”他笑。 她打趣道:“怎么不说当到你娶妻?” “那样也好。” 她一愣,“哦”了一声,就咬着可颂,偏头去看窗外形形色色的人。 她就是这个样子,打趣他的时候从来不觉得不好意思,反倒是遇到事关礼貌和他认真语气的时候就有些不知所措,总想着做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到了家门口,应经快要八点了,她站在门口冲他挥挥手,就转身开门进去了,老夏将车开出这条街,才同他说明天有个姓龚的老板在四方饭店设了个饭局,邀他过去,询问他的意思。 “找人回话,明天不去。”他将车窗摇下来,“缪督军那里有消息了么?” “还没有,倒是老夫人发了封电报过来。” “嗯,开车吧。”他合眼假寐。 作者有话要说:  呐,最喜欢请人吃饭的男人了,比如忠忠。 老棠晚上没吃晚饭,好饿~ ☆、可知我是梦中人(六) 他回到家去了书房,把那尊大落地灯打开的时候,旁边的木质落地钟刚刚敲到九点。 他将黑胶唱片放到留声机的唱盘上,把唱头上的保护套摘下来,解锁唱臂,让唱针缓缓落到唱片上,唱片转起来,出来的声音却有“滋啦滋啦”的响声,是一张老唱片了,已经有些失了真。 还是那曲《爱之喜悦》,只是这次,他皱眉听时,除去噪声,似还有人脆着嗓子,一声声的唤他:“四哥,四哥”,他抬手揉上额角,起身打电话给魏散原。 那边迟迟没人接,他却坚持着让接线员小姐一遍遍地连线过去,来回几次,接线员小姐终是忍不住,开口劝他:“先生,这个时间您要找的那位可能已经睡了,您不妨明日......”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温和的声音打断,“无妨,再接过去就是了,谢谢。”她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再接线过去,这一次却是通了。 “过来一趟。” “陈大少爷,您体谅体谅我,我明早再去成么?”魏散原懒散拖腔。 这边却挂了电话,他没得说,只得换了长衫,让一旁衣衫散乱的佳人先回自个的住处,就叫了司机驱车送他去陈世忠的地介。 “说,要干什么,这么晚非逮着我不放?”他一屁股坐在书房里的皮沙发上,把长衫最上头的扣扯松了两个。 陈世忠翘着二郎腿听唱片,没说话。 “这么晚叫我出来,我过来了你又装哑巴,合着就是为了报上次我扰你会佳人的仇?”他有一小段时间里闭了嘴,留声机里的音乐算是听清了,皱了眉,“你怎么又听起这个来了,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陈世忠起身要将唱针拨上去,“今天同她吃饭的时候听到了,就顺手拿出来放,这张片子有点老了。” 像是要回应他这句话似的,一阵更盛的“滋啦”声从他手下流出来,他抬手拨了唱针,声音戛然而止。 “今天找你是有正事,还记得鸿雁烟厂的龚建华吗?” “记得,怎么?” “他明天要在四方饭店摆酒局,请我去。我给推了。” “他是为了什么?” “码头上的鸦片生意。”他皱眉,“手底下的人说,乐江河港前两天来了艘没见过的船,货是装了箱的,迟迟不肯上岸,没法查。但是他们内部有消息流出来,说是鸦片。” “那你确实不该去。” “我是不去,但你要替我去。” “我去能干什么?” “要龚建华的面粉厂。” “你倒看得起我,他要是真打着鸦片的算盘,明天这个局上,去的哪个不比我的面子大?管他丝厂,烟厂,面粉厂,哪个接手轮得到我?” “你去了他隔日子也要来找我。” “那你何苦折腾我?” “不过探探旁人态度,尤其是郑斯咏。” “呵,说到那个狗东西,缪督军那里没什么消息?” “没有,我母亲倒是给我发了份电报,催婚用的。”他无奈笑笑。 “行,明天我答应替你去了,不过”魏散原卖 分卷阅读14 关子“你明天做什么?” “约她看电影?”他笑,“算了,无事可做。” “还没追到手?”他揶揄。 他摇头,“先把眼下弄清楚,不着急,她趟不起这趟浑水,我也趟不起。” 魏散原站起来,走到留声机跟前,摸了摸铜制的大喇叭:“嗯,不过你这碟唱片,最好别再听。” “无意罢了,”他也站起来,“明天晚上八点,四方饭店二楼,212号,记得去。” “忘不了,先走了。”魏散原背对着他挥挥手,转眼就下了楼,拖鞋后跟在楼梯上一磕一磕的声音,回荡许久。 他听见楼下有汽车驶远的声音,就又坐回留声机跟前的老爷椅上,放另一张唱片,这次是:“则为你三寸不烂舌,恼犯我三尺无情铁。这剑饥餐上将头,渴饮仇人血......” 渴饮仇人血,耳边似乎又响起那个声音,“四哥,四哥......”他阖了眼,窗户外头是最后一班电车驶过,“铃铃铃”,是电铃的声音,再远一点的巷子里,有人在深夜叫卖最后一碗虾肉馄饨,嗓子拉得悠长。 这天是礼拜六,学校公休,湘如早起打算去街上买东西,掂了掂自己攒下为数不多的钱,换好衣服打算出门,刚下了楼,就被方彩一把拦住。 “这么早还没吃早餐呢,急匆匆的出去做什么呀。”方彩拉她坐到餐桌上,秦煜明和淑曼这个时间还没起,餐桌上的饭餐却差不多齐全了。 “出去买东西。” “买东西不和婶婶说,怎么不问你叔叔要钱呢,咱家又不是没有钱,女孩子不能苦了自己。”方彩拉着她的手,笑呵呵地塞给她一个布包,里头沉甸甸的,是大洋。 “谢婶婶。” “啊呦,一家人怎这么客气,以后用钱就和婶婶说”方彩递给她一片面包,又把装热牛奶的玻璃杯推到她跟前,“湘如啊,昨天晚上要不是我斗完麻雀回来,恰巧撞见陈护军使开车送你,你这孩子还要瞒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到什么时候?”她面带埋怨,透着让人烦躁的热络。 没等湘如说话,她接着又道:“和你说过,我和你叔叔绝对不是不开明的人嘛,你自由恋爱没人拦你,年轻人嘛,出去约会很正常,何必找同学扯幌子。今天你们出去好好逛逛,也给自己买几身新衣裳。” 合着又是为了这个事,她心下冷笑,“嗯,知道了。”,实在是懒得解释,因为方彩去解释,她觉得也没那个必要。喝完了杯子里的牛奶,她和方彩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出门的时候正好看见淑曼披着睡衣从卧室里出来,要下楼。 她出来的时间确实早,街上没什么人,许多店家还没开门,倒是经过了一家新开的面包房,飘出来悠悠的香甜气,就想着难得的机会,自己也应该回报一下陈世忠,把面包给他送过去做早餐。 她一进去就有制服打扮的服务生过来询问推荐,让她坐在座位上慢慢看。 “小姐,我们这里的招牌格雷伯爵红茶面包很是不错,您不妨试试。面包用料讲究得很,加了中国红茶,印度大吉岭茶,锡兰红茶还有佛手柑香油。”服务生礼貌的介绍着。 她点点头,“那麻烦帮我打包一下,要带走的。” “好的,小姐,请您稍等。”服务生说完夹起菜单,冲她微微弯了下腰。 没有多大的功夫,服务生就拿托盘端着一个包装仔细的印花牛皮纸袋朝她走过来。她付了钱,出门却想起来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心里觉得自己傻到极点,却也无奈,只想着去他办公的行政大楼附近等一等,或许能撞见。 离得不远,她步行过去也不过一刻钟,便在大楼前头广场的长椅上坐着等他,今天公休,她便没穿校服,穿的是一件琵琶襟素色有暗纹的长款单旗袍,身边放着一个牛皮纸的袋子,坐在木头长椅上,也算是政府附近难得的风景,这里女人少。 她闲得无聊,摸出来两块银元,拿手比在一起撞着玩,发出“叮叮”的脆响。她垂着头看银元的时,眼底映进一双黑皮鞋,停在她跟前。她抬头向上看,见是陈世忠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来找我的?” “这个给你。”她说着扬了扬手里的纸袋子。 “面包?丫头,你就拿这个来答谢你的大恩人,嗯?”他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他一个“嗯”搞得她面红耳赤,却还要争辩:“不是普通的面包,里面加了中国红茶,印度大吉岭茶,锡兰红茶还有佛手柑香油,叫格雷伯爵红茶面包。” “哦?”他笑着看她,加了些揶揄的味道,“倒是背的清楚。” 她立在一旁鼓着嘴不做声。 “走吧,去公园里吃,我从起来到现在还滴水未进。”没等她开口,他就拉过她的手往北亭公园的方向走。 他突如其来的亲密举止让她脸颊连带着耳根子一齐红了起来,她甩手,那边却抓得更紧,“就握这么一会儿,不碍事吧。”,他扭头看她,在笑。 他们捡了条梧桐树下的长椅坐,这边行人也少,四下 分卷阅读15 寂静。微风拂过枝叶的声音也显得清清楚楚。阳光透过树枝绿叶间的缝隙漏下来,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脸上,连着碎发一起摇动。 他将面包掰成两块,大的那半放回纸袋子里,小的那半用纸巾垫了下面,递到她眼前来。她伸手过去接,他就一下子躲开,又笑着塞回她手里,自己去拿剩下的大半块面包。 他大她七岁,应比和她同龄的男孩子都成熟稳重不少,今天却这样幼稚,是她没见过的,她不由有些想笑,扭过头看他在旁边咬面包,不看这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当真和一个在校学生无异。她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又是因为什么这么开心?”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 “哦?一块面包能让你开心成这样?” “不是。” “那就是我,看到我你很开心?”他笑盈盈地望着她。 “呸”,她扭头,红了脸,“别尽往自己脸上贴金。” 远处一个穿着黑衣裳的男孩子慌慌张张朝这边跑了过来,瞧着不过十六七岁,该是哪家的小厮。那男孩子见到陈世忠后,脚下更是如同抹了油,不一会便立在了他们跟前。 他气还没喘匀,就急叨叨地凑到陈世忠耳边说着什么,湘如看这样子,便晓得自己应当避一避,刚要起身,就被陈世忠一把拽下,倒引得那小厮多看了她两眼。 黑衣小厮一席话说完,陈世忠点点头,那小厮便先他们一步小跑着离开了。他站起身来,往阴凉外头走了两步,地面上当即就扯出来一条漆黑漆黑的影子,将他轮廓勾勒得细致,还能看见头顶的细细碎发。 他转身回来,作势伸手过去,要拉她起来。她自然不好意思真的去搭他的手,象征性的在他袖子边上扶了一扶,便兀自起身,他也不恼,只是将手收了回来。 两个并肩一齐走了几步,他才说道:“今天怕是不能陪你了。” 她轻笑:“你觉得我是过来寻人陪我的?” “难道不是?”他止了步子,歪过头瞧着她,“也不管你是不是了,眼下我却又有件事要有求于你了。” “你说。能帮我自然会帮。” 他靠近耳边,轻声道:“要你陪我。” 他唇边呼出的热气打在她耳边,像是块热碳,一下将她耳根子烫得通红,“你不能好好说话?”,她向外微微挪了些,顺势将他往远处推了推。 他笑,“好,是有正事的。找个地方我和你说,你再决定帮不帮我。” 他们出了公园门口,便有车在那里候着,原那小厮前脚离开,便是去安排打点。 二人上了车子,不过半个钟头,汽车便停在一处小公馆外头,是栋西洋风格的三层小别墅。 进了大厅,便有佣人从他手里接过外套,小心翼翼地挂到红木衣立上去。她倒是突然想到小时候家中势盛时,她父亲外出回来,也是有佣人这样服侍的,心里涌起来一丝伤感,却也转瞬即逝。 他并未同她在客厅坐下,而是引她到偏厅的一处小屋子里。其实也算不得是个屋子,不过是透明玻璃隔开的一座小温室,里外都通透得很。 温室外头直接花园,种了两棵银杏,依着木身来看,树龄颇大,再远处还植了几株灯台树,都绿油油的,讨人喜爱。 因着是夏天,银杏生的郁郁葱葱,立在温室落地的玻璃窗子前头,倒是将阳光挡的严实,投在他们坐的这处桌椅上,透着丝丝清凉。 两把红木支架的椅子,用细细的藤条编了空档,中间夹了张同样用红木藤条制成的公主台,靠室内的那面玻璃墙边上,还摆了一排三个的卡其色欧式小皮凳,又用两个木质的长方花盆栽了青青翠翠的蓬莱蕉。 坐下来,外头是绿意盎然,里头是闲雅安适,确实别有一番味道。 有佣人给他们端来两杯盛在白瓷杯里的茶,并几个牛油可颂,用镀了花边的白瓷盘盛着。 “这是给你的。”他让佣人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亲自将一杯茶端到她跟前,“格雷伯爵蜜糖茶。”,前面四个字咬的格外清晰,一字一断,是在逗她了。 她闷着头没有吭声,却见他把牛油可颂也推到她这边后,将一个纸袋子放上了桌,原是刚才她买面包用的那个,方才却没有注意他还一直拿着它。 “你怎么还带着它?” “你起大早给我送的,我得吃完,才算没有辱没你的好意,对吧,格雷伯爵红茶面包。” 她瞪他一眼,“不是说有正事?” “有的有的,”他低头抿了一口茶,还是含着笑“明天晚上要你陪我出一个局。” “吃饭还是听戏。” “可能都要有,重头是听戏,在题壁楼。” 题壁楼乃是昌平一带最有名的戏楼,进进出出尽是身份不凡之人。明里是江湖歌舞场,暗中却是枝节盘错,有权有势之人算计谋划之处。搁戏楼里待上一宿,第二天早晨打这门口过去,有人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却也有人刚刚迈出了门槛子, 分卷阅读16 就被人一枪崩了脑袋。 因此她一听到这题壁楼,便晓得是有大事要谈,但他既要带着自己,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索性也就不再问。 刚刚二人在公园时,那黑衣小厮上来通报的便是此事。龚建华既得知他今晚不会出席,却也不会轻易放过机会,便差人来给他报信,说是明天晚上要在题壁楼设宴看戏,已是包下了整壁看台里的厢房。 这是料定他推脱一次,便不会推脱第二次,颇有些势在必得的架势。 只是那龚建华,心里头藏的,怕也不只是这一件事,明里暗里,让来报信的人反复提了提自己前不久来昌平游玩探亲的外甥女,言语中多有撮合之意。 可他这挟了湘如去听戏,却不是为了将她当个幌子。龚建华是个老奸巨猾的,他要做那鸦片生意通过他这里,固然是容易得多,可不经由他这里,却也不是再也做不成,不过是稍假时日。他能在这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这份耐心自然也是有的。 执意要同他见上一面,打的定然是歪心思。 这些天他同湘如走得近,想来龚建华已然知晓,自己单身赴宴,拒绝那位小姐自是容易,却免不得要给湘如惹上麻烦。 那龚建华心中,怕是早已断定,他对湘如的热乎是一时兴起,早些将她除了,自己的算盘便会打得更精光些。 因着这般,他也就偏偏得将她带去,做幌子事小,替她拦麻烦却是大。 见她只是点头,并不言语,他晓得这是应了,却还是免不了提醒她一句:“这次你同我去,怕是会有危险。” “没关系。” “胆子倒是大得很,不问我是为了什么要带着你?”他伸手将矮几上佣人刚刚递进来的新鲜水果置在桌上。 “你要是乐意说,我便乐意听。” “龚老板想同我做单生意,还带着他的外甥女。”他笑。 她瞥他一眼,“我这把枪你使的还真顺手。” “我请你吃了饭,又请你看了戏,左右,我亏”他笑意更深,“你不亏。” 听明白他这是学她上次的词句,她就不甘示弱地回他:“我要真出了事,却要怎么算。” “你出了事,我就娶了那位小姐。” “那你最好盼着我出事。”她瞪他一眼,伸手拿叉水果的两角钢叉在他手背刺了一下。 他倒是没有接这句,反而说着没有由来的话“你若早来一个月,就能看见灯台树上开尽了白花,一簇簇跟落雪似的,可真是好看。” 她从他的小公馆出来已是将近十一点。陈世忠本打意要留她吃午饭,却接到一个电话,说是政府那边有事要他处理,她也就不再多留,在门厅处拿了手包,便同他道别。 只是他坚持着要让司机送她,她想了想也就不再推脱,左右是要去商铺里买东西的,索性搭他一趟顺风车。 年轻的司机师傅将车停在五色百货前头,下车为她拉了车门,她微微颔首,轻声道了句谢谢,便扭身进去。 在里头转了一圈,她买完所需的物什出来时,大楼门口一尊欧式的大落地钟正正敲到下午一点,顿觉得腹中空空。她记得出门右转是有间小馆子的,便寻了过去,要了一碗鲜肉馄饨,吃了一半,觉得身上的汗意都浸透出来,闷闷的,叫人不舒服,于是付了钱,叫了黄包车回家去。 一路上只觉得遮凉的布棚子外头,太阳烤的世间如同蒸笼,柏油马路上头因着热气过盛,腾腾的晃动,倒好似一条沸水流动的大河。 作者有话要说:  忠忠今天这个登徒子!感谢两位小可爱的收藏~爱大家! ☆、经年几度还复来(一) 次日傍晚,他二人乘车抵达题壁楼时,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并非是无法准时,只是他少爷脾气上来,这次偏偏要摆足架子,让那龚老板好生等一等。 汽车刚刚驶进这条街时,就能见着街口两栋商楼之间,横架了一个木质招牌,上头鎏金写着“题壁楼”三个大字,如今立到跟前,瞧着门外的装潢建设,却也不觉得那金色浮夸扎眼了。 题壁楼修的宏伟,雕梁画栋,点金描彩,气派十足。 门口两侧,挂着木刻的一副对联,只见是“世事总归空何必以空为实事,人情都是戏不妨将戏作真传。” 却是一副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的派头,讲这人世间不如戏台子。 她今日穿着郑重,一件秋香色的织锦缎如意襟长旗袍,半袖的款式,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臂,脚上是一双杏色的皮质高跟鞋。 头下车之前,他拿出来一个锦缎面的小木盒子给她看,打开来,里头是红丝绒衬着的一条珍珠链子,“转过来给你带上,当是谢礼了。” “带这个不过是一会儿为了给你撑面子,我自会还给你的。”她拿手拨了拨颈子上的项链。 “你今天晚上可能命都得搭在这,还抵不上这条链子么?”他逗她。 她没搭他这腔,“再不下去,戏都要完了。” 分卷阅读17 晓得今日里定要做足礼数,她便没有兀自开门下车,而是待到他下了车,从那侧绕过来开车门,朝她伸出一只手时,才大大方方地扶着他的手下来。 他二人进去时,戏楼里头却还是静悄悄的,只是旁边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迎上前来笑着搭话。他们是晚到了半个时辰的,那人等了许久,面上却并无不耐之色,反而热络的招呼,想必就是龚建华。 龚建华说是先请他们好好看戏,便邀他们上了楼上的包厢,留给他们的是下场门官座,整个戏楼里听戏看场面视角最好的位子,确实是个求人办事的做派,主下之分一下子便显露出来。 知道她今日穿着高跟鞋,走路难免不方便,更别提要爬楼梯,他便伸手扶着她一步步慢慢走上去。她是穿不惯高跟鞋的,自然也是因为穿的少,平日里在学校,穿的最多的便是平底的方头小皮鞋,皮子也是软的,走起来十分舒适,不似高跟鞋,一步一落,虽看上去平平稳稳,却也要费不少力气。 他们这间包厢被一面山水的刺绣屏风分成两半,中间一条细细的走道做了勾连,一边是张红木小桌,并着精工的茶碗茶具,又摆了两只精致的绣凳,绣凳上头盖了天鹅绒的软垫子,在四个角上还坠下来澄黄的流苏穗子。 临近戏台的一侧,悬了几个大红绸布扎的灯笼,里面装着一截点着的蜡烛,挥散出略带红影的光,倒凭添了几分喜气。屏风另一侧是张小榻,铺着手编的清凉席,一头还堆着法兰绒的毯子,夏日里自然无人使用,摆在那里权当是为了体面。 桌上本来只泡了一陶碧螺春,腾腾的升着雾气,想来龚建华是没料到湘如要来,便只让下人浇了这一杯。 可那龚老板也算是个会做事的,见着这个,忙道起歉来,又命人请来好茶一壶,亲自给湘如沏上,是给足了陈世忠面子,也亮出自个有求于人的诚意。 “陈少和这位小姐先看着戏单子,瞧着哪个不喜欢便删了去,哪个平日里爱听的不在上头,就告诉我,我找人去安排。”一面说着,双手便呈上来一张戏单子。 陈世忠接了过来,搁在桌子上头,扯着她的手问道:“看看你想听哪一个?” 她对戏曲知晓的并不大多,平常也无甚兴趣,他这一问,便将她难住了,只是记着,小的时候听祖父放过那话匣子,里头正是《秦香莲》,便想着胡乱一点。 “那我便不客气了,是想要听秦香莲的。”她面朝龚建华一笑。 龚建华一听,立刻妥帖地派人下去安排。 “那您二位先说着话,听着戏,哪里不好便吩咐下去。龚某就先行告退,不叨扰二位,败坏兴致了。”龚建华说着朝他们这处弓了弓腰,只留下一个伺候的茶水小厮留在他们跟前,听凭差使。 陈世忠冲他点了点头,带上点笑模样:“有劳龚老板费心。” 桌子上头有一碟奶油炒制的巴旦杏,是让人用钳子开了豁口的,十分好剥,陈世忠一面用手剥着,一面将果仁堆到湘如面前的一个珐琅彩小瓷盘里头,盘子的纹样是黄底的缠枝月季,有翠绿的枝枝蔓蔓。 “怎么不见付小姐?”湘如疑惑为何龚建华未带外甥女付晓玥一同来见他。 他翘着二郎腿,手指尖在杏壳的缝上轻轻一掐,壳子便脱落下去,露出里面的果仁,他不紧不慢地将杏仁放到盘子里头,才笑着道:“你这个大的在这,她来了也是做小,自然要等你不在了,她才肯过来。” 她才懒得同他斗嘴皮子,垂下手去拨弄桌布上的穗子。 两个人兴致都不在戏台子上,她觉得无趣,他瞧着她有趣,倒是各看各的,没得耽误。 “千山万水来到京城,也不知我的丈夫身在何处存,日暮黄昏天色已晚,借宿一宵明日再寻。” 台子上的“秦香莲”唱得凄凉,眼睛却时不时瞟向他们这间包厢,待撞见陈世忠的眼神时,便顾不得悲情的戏份,低头浅浅一笑,却也出了几分凄婉,几分惆怅,便是像那千里寻夫夫不归的妇人思量旧日时光的情态。 湘如看见,便想着取笑:“怕不是个真的秦香莲,驸马爷你却要躲到几时?” “我可是不认识的。”他摊手,一副无奈的神态,突然问,“嗳,你叫什么?” “秦湘如啊。”她不明就里。 “那我叫什么?”他就偏头朝着她笑。 “陈世忠啊。” “哦。”他故意拉长了音,沉着笑意。 “不满意呀,那不如你改成陈世美,我改成秦香莲,倒是十分应景。”她听出他那声“哦”是在逗她,瞪了他一眼。 话一说完,倒是她自己先红了脸。这名字一改,好像是她故意将两人凑做一对,虽不是那么美满的一对,可终究面上尴尬,却也不好解释什么,依他那张嘴,越描越黑,跳进了黄河,洗不清的。 “你愿意做那苦情的女人,我却不想要当那无情的男人。姑娘家跟着我好处是很多的,我可不会让她找不到我,借宿他处。”他笑睨。 台下此时已唱到这处“她好 分卷阅读18 比一轮明月圆又亮,我好比乌云遮月缺半边;她好比三春牡丹鲜又艳,我好比雪里的梅花耐霜寒;她在皇宫享尽人间的福,我跋山涉水受尽艰难。” 她听了,将瓷杯的盖子轻轻在杯沿上叩了两下,“就怕呀,你遇到了圆月便觉那姑娘是残月,遇到了富贵牡丹便觉那姑娘是霜里寒梅,两个总是不能比的是不是?” “什么样算牡丹,什么样算寒梅,我喜欢的就是寒梅,谁稀罕什么牡丹?” “若牡丹给你带来泼天的富贵,比天的权势,你也不要么?” “倒是没见过哪个用权势来要挟我的。”他笑。 “若你爱的那个人死了呢?”不知为何,竟突然说道生离死别这样的人间悲事。 “那我就娶她排位,给她‘守活寡’。”他停下来去果壳的手,笑看她,“怎么,问的这么仔细,莫不是你哪个小姐妹瞧上我了,特地让你来探探虚实,还是,丫头你瞧上我了?” “呸,”她红着脸瞪他,“脸皮真厚。” 他笑呵呵地摇摇头,不再说话。 ☆、经年几度还复来(二) 《秦香莲》一收场,包厢便响起一阵敲门声,他拉了她的手,让她凑近,“这便是过来了,一会子你必然是要跟付晓玥相处,就在这间屋子里头,不要出去走动,见机行事,若有危险,我必全力保你,不要顾念我。” 她一愣,却还是点了点头。 “进。”他端起茶杯来,吹了吹面上浮的翠绿,咂了一小口,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陈少。”龚建华讨好似的点点头,“我们......” “去隔壁谈。”他将茶杯搁回桌子上头。 “这是我侄女晓玥。”听见陈世忠应允了,他这才开始引荐道。 湘如往他身后看去,是一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不过二十出头,身段曼妙,穿着一身真丝的法式长裙,颈间系了一条嫩鹅黄的轻软丝巾,衬出雪白的颈子,正朝这边微微笑着,确是个美人。 陈世忠冲她点点头,便算是问好了。 他站起身,包厢的门口走。 “陈少,您去哪?”龚建华见他这般,便想出言阻拦“我们不如就在这里谈生意,左右没有外人。” “男人谈生意,要女人掺和做什么?”他头也没回,只是轻飘飘甩过来一句话。 又突然停下,“听闻付小姐是在法国留过学的,同湘如也差不多大,不妨陪她聊聊,她平日闲暇功夫都给了我,也少跟别的姑娘小姐谈天,现下一个人坐着也无趣得很,你们两个倒好说说话来解闷,赶巧也跟她讲讲法国什么样子,省得她执意要去留学,狠心抛我个三五年。” 这就是极宠的意思了。 湘如看了他一眼,却不言不笑,落在他人眼里,则成了恃宠而骄。 见这般,龚建华也知道了自己是自讨没趣,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随陈世忠出了门。 她对付晓玥点头笑着:“付小姐。” 付晓玥拉着她坐下,笑道“我比你大上几年,你若不嫌弃,便唤我姐姐,日后无聊了就来找我。” “好,如此就多谢姐姐了。” “陈少对你还真是上心,连个三五年都舍不得你走呢。”付晓玥拉着她的手含笑道。 “倒让姐姐取笑了。”面上却装作一副害羞的形容,既然陈世忠已讲这恩爱的戏份唱开了,她便接下去。 付晓玥同她说着在法国留学的趣事,讲到好笑之处,两个人笑得嘻嘻哈哈,气氛倒也愉快。 隔壁包厢里,却不止陈世忠与龚建华两个人,烟塌上头卧着一个正抽烟消遣的男人,脚边伏了一个侍烟的丫鬟,屋子里头两个角还各站了一个黑衣的小厮,裤腰处微微鼓起的,他瞧出,这是塞了枪。 那男人从烟塌上坐起来,嘴里头叼着烟杆的玉嘴,眯着眼盯了陈世忠好半天。 陈世忠只顺着这个人的眼光回望过去,一时竟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面熟,终于记起来。 “陈少坐。”那人将烟杆塞到丫鬟怀里,站起身来,跟陈世忠一同坐到方桌跟前,而龚建华这时已经退了出去。 “倒是委屈了杜老板方才将看戏的好地方让给了我。”陈世忠说这话时,并不看他. “如果陈少是指那场倒无妨,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场,谁知道哪个位置时最好的。”那人斜斜倚在靠背上,歪头盯着他,冷笑道。 “看来杜老板和陈某一样,都在等一场好戏。”他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支在椅背上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扣在椅背上有节奏地敲着。 “只是不知道,隔壁那位小姐,是想要看戏呢,还是想要演戏?” “这,怕是同你我二人无关,杜老板怎么高兴,便怎么来?”他微微勾了下嘴角,是极懒散的神态。 “哦?”杜全将两只手都放在椅背上,身子前倾,道,“可我,听到的消息,和你的态度,却是大不相同。” 分卷阅读19 “杜老板与我不熟,可与我舅舅却是结识多年,我是舅舅一手栽培起来的,对女人,杜老板觉得,我会是什么态度?” 杜全没说话,又靠了回去。 “杜老板的架势,是要让陈某解释?” “愿闻其详。”杜全说道。 “陈某懒得说。”他将茶杯拿起来,又放回桌上,却没发出一点声音,“想必杜老板从海城一路奔波,这般劳苦,不是来同我讨论女人的吧,如果真是这样,题壁楼似乎没有景春轩合适。” “哈哈哈,小友果然直接。那我也就看门见山,其实我那船货,上不上岸,没什么所谓,不过是个由头,只是杜某另有一事相求。” “哦?杜老板何时如此客气了?竟对着晚辈说一个‘求’字。只是希望,杜老板这个‘求’,也是我所‘求’。” “自然双赢。”杜全眯了眯眼。“杀了郑斯咏,我知道你早有打算。” “那杜老板给的酬劳?”他不说应也不说不应。 “自然不会少。” “为什么?” “女人。” 他料定其中定然有庄密事,却也不再问杜全为何不自己动手,只是笑:“这个生意好做。事成之后,杜老板便欠我一个人情。” “自然。” “此外杜老板家里养了很多条狗,死了一条半死不活的,想必杜老板不会心疼。” “有我一个人情,还怕保不住你的女人。”杜全皱眉。 “话不能这么说,养一窝兔子,还要担心它咬人,留一个炸/弹,也要提防他自爆,何况,是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呢?” “那陈少随意。”杜全笑着站起身,想到他方才对那女人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转眼便要杀人放血,本有意点破,仔细想想,却发现陈世忠并未挑明态度,反而留有余地,自己的认知多半只是臆测罢了,心下暗叹,便摇着扇子出门去了,嘴边却有丝意味不明的笑。 陈世忠待他出了门,便去了隔壁包厢,瞧见的是两个女人中间的方桌上点了一支蜡烛,正在一下一下地剪烛芯,心下暗松了一口气。 他推门的声音轻,两个人并没有注意到他进来,暖黄色的烛火轻轻摇曳,她的眼睛被映的亮晶晶,投在她面上的光影也一跃一跃的。她手里拿着一把铁质的小剪子,正小心翼翼地剪着灯芯。他站在门口无声地笑了笑。 “哔啵”一声,是灯花爆了。 她下意识地躲了一下,这才看见陈世忠好端端地靠在门框上望着她。灯花爆,喜事到,这确是喜事,她暗想。 “麻烦付小姐了。”陈世忠走过来朝着付晓玥点头示意。 “陈少不必客气,同湘如讲话很有意思。” 湘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瞧见他安然无恙,心里自然高兴。 “你在这里乖乖等我,我出去还有点事,一会回来接你。”他说着摸摸她的头,又转过身去,“也劳烦付小姐再多等一会。” 他说完便出了门,方才一直伺候在包厢里的茶水小厮也跟了出去,原来这小厮是他的人。 他走到隔壁的包厢里头吩咐:“一会派人将付晓玥送回家,龚建华留不得了。外头的人会马上过来接应你们。” 小厮点头,“是,爷。” 她一个人坐在包厢里头等着,刚才有个小厮过来请付晓玥,想来是要送她回家,可她心里头却又静不下来,只好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水,来压下心头烦躁。 外头似有脚步声,有人行匆匆间衣料摩擦的悉索声,有渐渐远去的交谈声,她不觉得害怕,只是焦躁,可她明明晓得,是不会出事的。 ☆、经年几度还复来(三) 瞧见他推门进来,湘如这才觉得好些。 他却突然握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到椅子上。他蹲下身,抬头望着她,“丫头,你说我今天高不高兴?” 她不明所以,但他的笑,他轻快的调子语气,都在告诉她,他高兴,甚至是喜出望外。 “你肯定能看出我高兴,不是一般的高兴。所以能不能让我疯一次?” 她还没有回答,他却轻轻握着她的脚踝,脱掉了她的两只高跟鞋,丢在一边,弯下身,抱起了她,她惊呼出声。 “乖,鞋子不舒服,”他低头伏在她耳边安抚道,“安分些,我抱你下去,不会有旁的人看见。” 热气撩拨在她耳朵上,像是无数把细软的小勾子,又像是一簇簇灼人的小火苗,酥酥麻麻,一寸一寸地撩拨到心里,让她一下子烫了脸。 “你先,你先放我下来。”她小声。 他紧了紧手臂,轻柔道:“乖。” 她不敢看他的脸,僵硬地歪着头,侧脸去看斜上方,开始是包厢里头正中央的一盏宫灯,里头有一轴的剪纸图案,被暖黄的电灯光映着,投在外头的一层油纸上,影影绰绰,然后是他抱着她走下楼时上方一段一段的木质楼梯,刷了红色的漆,喜气洋洋, 分卷阅读20 后来又是他抱着她跨过题壁楼门槛时所见外头的浓浓夜色和深蓝天幕,最后,是他抱她进汽车时灰暗的车顶。 她感到自己的心砰砰地跳动,她离他胸腔那样近,她也能听见他的心跳,有节奏的,沉稳的跳动,回响在她耳边,一下又一下,她竟是不想推开他的,她因此而突感到害怕与迷茫。 他将她安置在汽车的后排座椅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光亮少许,她隐隐约约能看清他模糊的侧面曲线。 她想起那个夜晚在医院的病房里,他坐在她床边削苹果低着头的神态,想起她半夜看到对面病床上的那个大约轮廓,想起那双摆放规整的男士软底拖鞋,想到他在菲罗低头认真给她切牛排,将她杯子里的红酒折到自己的杯子里去,微笑着说,“不过,确实只有一点点。”,想到他将面包掰开,垫了纸巾放到她手里,想到他坐在玻璃屋子里头喝茶的悠闲神态,想到他翘着二郎腿听戏时的风流神态,想到他方才抱着自己出了包厢,下了楼梯,垮了门槛。 他这一声叹气搅得她心头都是他,一颤一颤,像是有什么要呼之欲出。她,是喜欢他的。 她斜靠在车子里,闭紧了嘴,牙齿微微咬着下唇,怕自己说出来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俯下身子摸摸她的头,“吓着了?是忠哥不好。忠哥太着急了,急的过了头,失了分寸,你还是个小姑娘,肯定吓着了。” 她摇摇头,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故作轻松道:“今天太高兴了,就让老夏先走了,我开车送你回家。我们先去菲罗买牛油可颂。” 他想了想,自己确实太急切。他是不怕龚建华的,却不得不防着他背后的人。无论是为了她,还是为了那船不干不净的贸易,他都不能妥协。可若真的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却不能牺牲她。 杜全的态度让他意想不到,但确实是个好事。 他不必再防备龚建华这条线上暗处的人,她也不必因为他而时时处于不确定当中,他方才差一点就要问她,“往后,都同忠哥在一处好不好?”这是要明明白白地示爱,最后却止住了。 他抱着她时,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可这不能成为判断她情感的依据,他不想太过唐突。可方才是高兴地过了头,急切的难以自抑,他想要抱着她。这是让突如其来的欣喜冲昏了头,他自己也说,她还是个小姑娘,怕是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想到这,自嘲笑笑,在后视镜里看看她,原来已经睡着了。 他将车停在菲罗门口,一个人下去买可颂,出来的时候拎了一个纸袋子。他把袋子放在她旁边,又将西装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她的脸被一边垂下来的头发遮去大半个,露出来一只眼睛,垂下来长睫毛。他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面颊,柔软的,温暖的。 无声笑笑,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启动汽车。 已经要算深夜,除了少数像菲罗那样全天营业的地方,大多数店面已经关了门,街上一片寂静,偶尔会有几声犬吠,他开车经过一条小街,甚至途径一户时听见了小孩子夜里醒来的啼哭。他在后视镜里看她。 车子开到了她家门口,她还没有醒,他停下来想去捏她脸的手,放下去摇了摇她的肩膀,她朦胧地醒过来,半眯着眼睛,揉了揉,哼哼着问:“到家啦?” “嗯,到家了。” 她靠在车窗上,一时间没有说话,是还困着,不大清醒。 她睁眼适应眼前路灯的光线,却瞧他背光而立,身周镀了一圈金色的光晕,衬衫的棱角似乎柔和开来,她的手臂动了动,抓到了他盖在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 她正要从车子上下来,却想起来自己的鞋被他扔在题壁楼,上下不得,她有些窘迫,只是将手里的西装外套递给他。 他接过去,搭在臂弯上,转身绕到副驾驶的位子,弯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原来是一双杏色的毛线勾花拖鞋。 她踩着拖鞋出来,站在地上,抬手去摘她脖子上戴的那条珍珠项链,头配合着微微低了一些。 他本来就比她高大半个头,她这样垂着头,他能看见她细细软软的头发,一条浅浅的发际线,还有别在她头上的素银珠花。她发间有淡淡的茉莉香味,是现下一种国产洗发膏的味道。 他按住她的手,“别摘,说了送你,以为忠哥穷到连送你条链子都送不起的地界了?” 她心里是乱的,手上解项链的动作停了,却并未抬眼看他,两个人静默良久,最后她说:“谢谢你送我回来,很晚了,你也回家去吧。” 他笑着点头,“是了,很晚了。早些休息。” 他伸出一只手,突然在空中顿住,笑了笑,复又把手垂下,“快些进去吧。”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便转身进了院门。 叔叔婶婶都已经睡下,连淑曼的屋子都暗了灯,她进到自己的屋子里,绕到梳妆台前,坐下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她抬手摸了摸,都是烫的,放 分卷阅读21 下手时,指尖恰巧滑到的颈子上的珍珠项链,温热的触感,她蓦地想起被他的手握着时的温度,赶紧摇了摇头。 方彩确实差人来她房里装了电风扇,她走过去,扭开按钮,有清清凉凉的风吹着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汗水,觉得黏腻,便想要换了衣服去洗澡,走到窗边去拉窗帘,却下意识的向下看。 他还没有走,穿着衬衫斜靠在车门上,左手的食指与中指之间夹了一根刚刚点燃的香烟,他是很少吸烟的,至少她没有见过。路灯打在他一抹漆黑的影子上,似是还有雾雾腾腾冒出的烟气影子。 她没有离开,就站在窗前,窗帘是双层的,外面一层白色轻纱质地的帘幕已经被她拉上,里头的遮光布却只拉了一边,她隔着一层白纱静静看他。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望向这处,白色窗纱上的装饰用的蕾丝花边被屋子里的暖灯一照,显得格外清晰,她隐在窗纱后面的半个身子却是背光而立,于是,他是看不清她神情的。只是扬了扬手里的香烟,冲她笑了笑。 意识到自己被他发现时,她一时有些慌乱,没有来得及同他示意,便匆匆拉上另一半的窗帘,回到离窗户远的那边换衣服,脑子里想的却是他那抹漆黑斜长的影子和淡淡的烟的影子。 他站在下面抽完那只烟,把最后一点烟灰弹到右手拿着的一个银质浮雕小盒里,望了那块微微鼓动的白纱好一会儿,才上车离开。 她洗完澡穿着长睡裙,又慢吞吞地挪向了窗口,偷偷将窗帘掀了一个小缝,却没有看见他,她竟觉得有些失落。 她把亮灯换成墙边的一盏暗光的壁灯,便躺回床上,不出意料,果然满脑子都是他。 他俯下身子摸摸她的头,“吓着了?是忠哥不好。忠哥太着急了,急的过了头,失了分寸,你还是个小姑娘,肯定吓着了。” 她看出他有些话没有说,欲言又止,只是说吓到她了。可她甚至有点期待他会说什么,他只说了这些,她是有些失望的。 她想他是个很好的人,不似她最开始见到的冷冽和不好接触,他了解她的喜好,也愿意抽时间陪她,甚至乐意同她开玩笑,体贴她。 他今天没有说出的话是什么呢? 她倒盼着他说出来。她隐隐约约认识到,自己是喜欢他的,可她也有矛盾,这矛盾在于他的不确定,她不敢确定他是否如她一般也喜欢着她,方才她未敢讲太多,便是怕自己一个疏忽,问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惹他尴尬。 喜欢一个人,她是这般的小心翼翼,如同踩在薄冰上,想要起舞,却处处受到束缚,怕听见冰面碎裂的声音,也怕自己会沉到冷水里去。 她摩挲着手里那条珍珠链子,又将它放到枕边,面颊贴近链子的方向,终于入睡。 他回到家,上了楼,躺在卧房里的红木摇椅上眯了眼,想到了“渴饮仇人血”。 面色是冷的,他杀了龚建华,是桩好事,可这只是一滴,他不可控的想起那个晚上,那具尸体身下已经冷透了的血,浸在她身下的地毯上。 “素央,四哥要给你和大哥报仇的。” 若她没有被逼嫁到唐家去,便不会有这样的事。所以,龚建华要死。之所以拖到今日,是要没有后顾之忧。 他等了五年,今天,却突然想起儿时大哥立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本书,身后是绿油油的葡萄架,讲着先生刚刚提过的一句话,大哥说,“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他身后有人脆着嗓子,喊他:“四哥,四哥。”,怀里抱着一个青花大碗,喜气洋洋地看着他,“这么紫的葡萄,都给大哥和四哥吃!” 那时候大哥十岁,他七岁,而她才不过四岁。 现在大哥已经死了五年,素央也死了五年,他的家,好像只有他了。 他闭了眼,彻底放空地躺在摇椅上。 嘴角却突然有了一抹笑,他想到了那个隐在窗纱后偷偷看他的剪影。 他今天有话没对她说,“往后,都和忠哥在一处,好不好?”,这话以后,自然要说的。 他喜欢她的。 ☆、经年几度还复来(四) 夜里突然下起雨来,并不很大,只是夹着微微的风,他的摇椅置在窗边,窗子没有关,便有冰冰凉凉的雨丝尾随着风潲进来,有几滴落到了他脸上,像是有人靠在他身旁痛哭,眼泪统统砸到他的面颊。 他那时正在做一个梦,身边有人在哭。 开始是他母亲,然后是素央,两个人都是呜呜咽咽,用手绢拭着泪,眼泪还没流到下巴就被棉质的布料吸收,他只觉得自己无力地躺着,躺到最后,那个痛哭的人竟然变成了她。 她却没拿手帕。开始是沉默地落下泪来,然后是抽噎,最后竟变成了嚎啕大哭。眼泪顺着面颊滑落下来,落到他的肌肤上,她哭得那样凶。 他想要抬手安慰她,想摸摸她的脸,她似乎在说什么话,可他一个字都听不清,手臂像是受了束缚,使不得力,嘴也像是被人封起来 分卷阅读22 ,一个字都无法说出,他只能看着她在他面前失声痛哭,只能感受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滑落到他脸上来。 无能为力的惊惧终于使他惊醒,他呼吸有些急促,睁开眼,这才发现不过是窗外的雨潲了进来。 他站起身来,把窗子关好,用手去抹脸上的雨水,下意识皱了皱眉。 这种梦他很少做了,多半是在小时候才有的。他记得其中一次是因为见到一个仆人被枪打死,胸口汩汩地涌出血来,他那时正躲在后院的一棵大树后面,见到这个场景吓得哭了起来,手里拿枪的那个人看到了他,是家里的管家。奶妈正急急忙忙找他,听见哭声赶紧跑了过来,见着眼前的场景是也吓了一跳,却什么都没有说,一把将他抱起来,踩着缠足的小脚慌乱跑开了,嘴里一直嘟囔着“小少爷不怕,小少爷不怕。”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死人,当天晚上,他便做了噩梦,那个仆人满身是血的站在他面前,一直在问“小少爷,小少爷,你为什么不救我......”,声音越来越幽远微弱,仆人却突然伸出手来掐住他的脖子,那时候,他也如今天这般,力不得用,口不得言。 喝了一口水,他便坐回床上去,想的却是,她为什么会哭。他心下不安,想着明天要去看看她。明明不想让她过早掺和进来,却让龚建华将这事逼得提上了日程。他抬手揉揉眉心,有些自嘲地想,如果真的将她拉扯进来,或许不是因为龚建华,而是因为自己控制不住的期盼。 第二天一早,天已经晴了。湘如到了学校,便听顾菲说起联校的话剧演出,有中文的,也有英文的,正等人去报名,演出当天似乎还会请来一些有脸面的人物来观演,算是这几年里搞得最盛大的一次活动。 “湘如,你要不要去?” 她想了想,有些犹豫。 顾菲却凑上来拉她的手,“好湘如,你就去吧,权当是陪我”,她声音小了下去,“你知道的,任正阳他们学校也会参加这个活动。” 她架不住顾菲软磨硬泡,最后只好应下,两个人吃完午饭回教室找班长报了名,是席勒的《阴谋与爱情》,英文译本。她的英文不如顾菲,只想着报一个小角色,顾菲却是直接报了露伊丝,班长告诉她们,到时候还会有筛选的面试,才能定角色,说是先让她们回去等通知。 他放学在学校门口等她,神色已十分自然。 她却意外。极力克制脚步迎着他的笑容走过去,用力笑了笑,是不太自然的神情。 聊了不过一两句,她便有些心不在焉,昨夜的场景在她眼前一幕幕回现,他的手指,手臂,外套,影子,这些摸得到的和摸不到的都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叹了口气,左手的食指指尖在右手手背上用力按了一下,想让自己赶快醒一醒。 她回过神,其实记不得自己方才答了什么话,只好随口开了一个新话题,讲起了话剧联演的事。两个人聊到话剧比赛,她倒是想起来今晨顾菲同她讲回会请一些有脸面的人来观演,想着就试探地问了他一句,“下月初的联校话剧演出你是否受邀了?” 他笑,“你报名了?” “嗯,”她点头,“是《阴谋与爱情》里的一个小角色,我英文不大好,想着报一个台词少些的。” “我会去的。” 她想起了什么,艰难开口:“你以后不必特地来接我回家,我不想给你添麻烦的。” 他刚刚抬起来的想揉揉她发顶的手又落了回去,“无妨。” “我......”她还要说什么。 他对她笑笑,“丫头,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再没有旁的话可说,只是将头垂了下去,不再看他,也不看窗外。不再探究这句话的意图,他若不做,她便不明白,多余的思考是留给好奇心的,不是留给她的。 他想起昨天梦里她的泪面,心中倏的一个激灵,不安的情绪又涌上来,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在座位上摸索着寻找她的那只左手,想将她抓在手里,却落了个空。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他快要一刻都不能等,那样的一句话,差一点,差一点,要脱口而出,却在最后一刻,被恰巧停下的汽车生生截断了去路。 待她下车进了房门,他才重新拉开车门 ,坐了进去,今天中午,他终于收到南边来的电报。 大哥被砍断的那条手臂,素央身下浸了血的刺绣地毯,让他不得不收起方才见她的情绪,报仇这种事,说是十年不晚,可到了时机,还要往后拖,便是另当别论。趁她还没被他彻底搅和进来,要快刀斩乱麻,最佳不过一刀连根都剜下去,以绝后患。 几个卖货郎担着扁担杵在商行,医院,影院的门口买一些小玩意,大多数还是一些小吃食,左边的筐子里是包好的小馄饨或者小汤圆,右边的是个铜制的小炉子,生了火,架了口锅底熏黑的小锅,扁担靠右还系着几个小盒子和一个布袋子,小盒子里头是分装的盐,糖和辣椒油,布袋子里头是酥黄的脆皮烧饼,也是小食的一种。 卖货郎买完了左边筐子里的东西便要起担回家,布口袋里 分卷阅读23 剩下的烧饼中年的拿回去给儿女做零嘴,青年的送给弟弟妹妹,实在没有,还可以送给邻里的小孩子。至于烧饼,明天一早,再做新的出来卖,这样的规矩是不变的。 他让老夏停了车,下了车去买脆皮烧饼,拿油纸袋子裹了拎回车上,老夏看见愣了愣,半天,叹口气道:“没想到少爷还记得这个。” 他手指摩挲着袋子的边角,沉沉地“嗯”了一声,用一边的四方小油纸垫着掏出来一块,顿了顿,又放了回去。 ☆、经年几度还复来(五) 她这日一个人上街去租话剧要用的道具,已经算是入了秋,只是秋老虎却盛得很。日头毒辣,晒得整条街蔫巴巴一片。 租道具的地方离政府大楼不远,她出了店门,把租据对折了放在手包里头,抬眼的时候看了眼政府大厅,却发现今日楼前巡视的警卫明显多了不少。想起来已经快两个礼拜没见过他,瞧这阵势,应该是忙得很。 她晒得难耐,想着抄个近道赶紧回家,七扭八拐钻到了一个小巷子里头。巷间民居檐边搭简易凉棚,她挑阴凉底下走,果然有阵阵清凉,舒爽了不少,再往前走一段就没有凉棚了,她停下,站在原地歇了歇,抬起手拭了拭额角的汗。 她记得前面有个很窄的小巷子,两侧都是石墙,里面偶尔会跳出来一两只猫,便暗暗给自己提了个醒,免得一会儿见到,又要一惊一乍的跳起来。 她这样想着,正要走,却突然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和大口喘息声,不由得一惊,下意识回过头去。那人见到她时一手拉了拉帽檐,却还是朝这边冲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却被她一把扯住,引着躲到那小巷子里去了。 “你就在这,不要出声。”她轻声道,说着把手里租的道具袋子扔到他脚边,扯住了一条露出边角的丝巾,将那丝巾拉出来,一边抓乱自己的头发,一边向外走。 “丫头,你别......嘶......”他一个没站稳,压在石墙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却见她已出了这条巷子,便不敢再大声说话。 “两位大哥,这是要去哪啊,不如......”她说着扯下方才松松拢在颈间的丝巾,旗袍的扣子方才被她扯开了两颗,丝巾剥去露出的是她雪白的一段颈子,作势要去拉那两人。 “哪来的小蹄子,滚开!” “二位爷,别呀,这日头毒辣,倒不如来我家中避避暑。”她软着嗓子道。 “小□□别挡路,爷爷今天有急事。”那精瘦的男人一把将她推开,一脸凶神恶煞。 她佯装害怕,向后缩了缩。 身量高的那个一直没往她这处看,倒是一直环视四周,“可曾见了一个高的的男人慌慌张张跑过来的?” “男......男人,见了的,方......方才往那边跑了。”她说着抬手指了一条岔口最多的巷子,抬起的指尖还微微发颤,好似当真吓得不轻。 两个男人听罢,将她往旁边一推,撒腿便追了过去。 她肩头“咚”地一下撞到石墙上,疼的她哼了一声。见两个人走远了,她忙跑回那个小巷子里去寻他。 真的是吓了她一跳,她匆匆忙忙跑回来时,看到他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垂在身旁,曲着腿倚在墙上,嘴唇发白,额角淌下汗来,手上还沾了不少血。 他看到她回来,强撑着站起来,用力笑了笑,“丫头,你这是要吓死我。” “没人接应你?”她其实快要哭出来,却还是尽量冷静问他,声音里却有些发颤。 “这个过道出去,右转,左手第三家。”他一手撑着墙,轻声道,又笑了笑,“小心些。” 她听了赶忙依言去寻,仔细数到第三家,立刻敲了门,一刻也不敢耽搁,刚敲了两下,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竟是那天的黑衣小厮,身后还跟着出来了那个医院里头见到的军官。 她来不及多说,只顾道了声“快些”,便匆匆转身往回跑,魏散原见了忙跟着过去,待见到陈世忠也是一愣,当即蹲下身,示意湘如扶他上来。 好不容易将他背回去,安安稳稳放到床上,她坐在床边不肯走,却迟迟不敢哭出来。魏散原刚过来要同她说话,一瞥到她,就立刻转了头,她有些摸不到头脑,下意识蹙了蹙眉,正要起身去问,却听他突然开了口:“丫头,转过来,稍微伏下些身子。” 她以为他是有什么话要悄悄同她讲,忙又坐下来,依言向他贴了帖,却见他抬手去系她领口的两枚盘扣,还调笑道:“你这丫头也太不小心,给我看也就罢了,还要给别的男人看。” 他系的费力,指尖都在发抖,她顾不得呛他,感受到他颤抖的手指,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乖,不哭,忠哥没事。”他又要抬手给她擦眼泪。 “你别动。”她一手抓着他的手指,另一只手在眼睛上胡乱蹭了蹭。 他勉力笑笑,“好了,快放开,医生过来了,你先出去,免得一会儿吓到。” 分卷阅读24 她摇头,“我不”,说着攥住他一只手起身挪到一旁站着,让出他身前的地方来。看她这样,他也就不再说话,索性由她握着,倒是察觉出她手心里裹了一层滑腻腻的汗。 那医生要她帮忙将他衣服脱下来,她红着一张脸,却还是颤巍巍去扯他的一只袖子。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难免心里毛毛的,这下许是因为医生来了,让她觉得安心不少,便终于瞪回去,恶狠狠道:“看什么看,转过去。”只是眼圈仍红如兔子一般,倒没有任何威慑性。 他听话扭过头去,握着她的那只手却紧了力气,她站在旁边咬着下唇,看见医生给他打了麻药,刀子,镊子,纱布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操作着,他的手因为疼痛握着她的力气又重了几分,她俯下身来,用两只手包裹住他的,将脸贴过去蹭了蹭,却发现他攥的更紧。 医生处理完,便出去和魏散原交待注意事项,留他们两个人待在屋里。 她反应过来,立马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却又被他握住。 “来,坐下。”他捏了捏她的手,“又吓到你了吧。” 她有些不自在,想着自己刚才竟对他有那样的亲密举止,心跳快的不行。 他握着她的手,看见手腕上的红痕,轻轻揉了揉,“捏疼你了,是我没控制好力气,我的错。” 她依然埋着头不肯说话,他扯扯她的手,“来,离忠哥近些。力气都在方才用完了,现在忠哥是病人,多迁就迁就我,嗯?” 她一只手往前抻了抻凳子,侧腰就靠在他床边。 “来,再近些。让忠哥看看你,怎么又哭了?” 她再也压抑不住,眼泪断线珠子似的滚落下来淌到他手上,他笑笑:“忠哥没事,我现在可看不得你这个样子,看到了要心疼的,忠哥还带着伤,你也忍心?” 她不理他,只顾着哭,扯了他方才脱下来的衬衫袖子擦眼泪。 “一面吓唬忠哥,一面还要祸害忠哥的衬衫,都是你的理了是不是?”他拉了拉那件衬衫“好了,往后都好了,忠哥跑了半天,累了,先睡一觉,醒了全都告诉你好不好?上来陪忠哥睡一觉?” “呸,没正形。”她抬起头来,红着眼瞪他。 “小丫头终于肯理我了,来,听话,出去洗把脸,都哭花了,再看看你那堆道具丢没丢,忠哥下个月还要去看呢,嗯?乖。” “你要睡就睡,别拿我当小孩子说话。”她咬牙。 “好好好,我们湘湘不是小孩子,是大姑娘了。”他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你......”她又羞又气,当即抽出手来,头也不回往门外走。他倒是听见她气鼓鼓的嘟囔,“一天到晚没个正经,就会吓人。” 她出门,坐在院子的石桌旁,上头是还算翠幽幽的葡萄架子,把毒辣的太阳遮的严严实实。她有些心神不宁,想着他方才极为亲密的举止,只觉得心里毛躁躁的,又想到他莫名其妙被人追杀,还受伤流血,心里就乱糟糟一团。 她皱着眉坐在那里,正出神,魏散原便坐到对面来,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她回过神来。 “秦小姐,帮忙在这里照看他一天,我就先走了,他那边丢了个大烂摊子给我,我得去给这老混蛋断断后,先失陪了。”他站起来,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你可不要走,他睡醒了要是瞧不见你,福缘怕是要受罪了。有什么需要的就吩咐福缘,别看那孩子才十四,却机灵的很。” “哎?你别......”她叫他。 “你放心,你家那边交给我。你照顾好里面那尊大佛就算是给我救命了。”他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颇有些溜之大吉的意思。 她想着要在这里过夜,有些不自在,冷不丁听见个少年的声音,“少奶奶,您饿了吗?” 她愣了愣,“你喊谁?” “少奶奶您啊,您别逗福缘。一会子给您下饺子吃吧。” 她皱眉,“我不是你家少奶奶,不许再瞎喊。” “哎?方才魏副官交代的,说是福缘这么喊准没错,少爷听见了要打赏的。”少年颇为不解,挠了挠头。 “你......”她无言以对,想起来方才魏散原还和她说这是个机灵孩子,敢情是故意匡她。 “少奶奶,您先搁这儿歇着,福缘进去看看少爷,赶会儿给您下饺子,可是要吃醋么?” “不用不用,你快去瞧你家少爷。”她摇摇手,叹了口气。 八月末九月初,正是昌平一年里最难捱的日子,又闷又热,绿意却还算旺盛。她趴在石桌上,藏在葡萄架子的阴凉底下,还觉得有些惊魂未定,但担忧之余,更多的却是平静和心安,还隐隐夹杂着期待的情绪。 她想着,他躺在身后的房子里,虽然受了伤,却是已经脱离危险,要算得上是平安,魏散原也一定会有办法给他善后,福缘小心翼翼地要照顾他,她坐在他的院子里,离他也不过十来米。他说醒来还有话要同她讲,那会是什么呢?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 分卷阅读25 ,看着外面一圈葡萄叶子投下的光斑,巷子里头还有人吆喝着“酸梅汤,酸酸甜甜,能消暑哩”,是外乡来的南方女人,声音绵绵悠长,如同在露水里浸出来的一般,透透亮亮。 ☆、经年几度还复来(六) 她是被热醒的,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她忙拭了拭额角的汗,进屋子里去看他。 他已经醒了,她进去时正好看见福缘用毛巾给他着擦上身,腹间裹得绷带透出来些血色,她急忙调过身去。 “哎,少奶奶,您怎么走了,少爷刚刚还同福缘问您呢。” “福缘,毛巾给我,你先出去。”他吩咐道。 “好嘞,爷。”福缘一面应着,一面将手巾叠好搭在铜盆的盆沿儿上。 福缘从她身边过去的时候,贼兮兮地朝她笑了下。 “来,丫头过来。”见她还是背身对他,又道,“知道你面皮薄,衬衫套上了,不过来看看忠哥?” 她闻言转过身来,坐在他床边的凳子上,“还疼么?” “坐近些,就来床边坐。忠哥看见你就不疼了。” “不正经。”她扭头瞪他。 “好了,”他伸过手来,“有好多话要和你说,现下我没什么力气,你离近些,我好省着点用。” 她听话坐到床边,身子却还绷着力气,瞧见一旁立着个脸盆架子,有些挡路,站起来挪远了点,才又坐下。 “湘湘,忠哥好多事都没告诉你,老实说,这件是最不应该开头跟你讲的,但忠哥忍不住了,能不能先听忠哥说完?”他去寻她的手,搁在掌心里轻轻揉着,她难得没有躲开,倒是想起来那天夜里,在医院他也是这样揉着她的手。 “你是个聪明孩子,忠哥待你不同,你可看得出来?” “嗯。”她埋头轻哼。 “别害羞,嗯?忠哥很多话没和你讲,是忠哥不对,以后忠哥和你慢慢说。”他手指的力气重了几分,“你心里,是怎么看忠哥的,是不是也觉得忠哥轻浮,不正经?” 她咬了咬下唇,“不会,我没有。”,她顿了顿,“你特别好。” “真心话么?”他一笑,索性将她的手牢牢扣在手心里。 “嗯。”她红着脸点了点头,“真心话。” 他抬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上拉了拉,让她头埋在自己肩膀上,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乖,别动,让忠哥抱一会。”她听见他轻声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会讨厌忠哥,因为忠哥上次吓着你了。” “忠哥真的特别好吗?”他圈在她腰上的手臂紧了紧力气,“你喜欢忠哥吗,愿意让忠哥照顾你吗?” 她愣了一下,嘴唇颤了颤,却没有说出话来。 她听见他在她耳边柔声道,“湘湘,往后,都跟忠哥在一处,好不好?” 尾音有点轻微的打颤,他在紧张。 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抬起手臂圈着他脖子,额头抵在他肩上,轻轻道:“好。” “怎么又哭了?”察觉到她的泪水,原本圈着她腰的手向上抬了抬,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又惹我们湘湘不开心了?” 她撑着床,离开他的肩膀,一只手胡乱抹眼泪,“我没有。” 他一只手握着她肩膀,另一只手移上她面颊,在她眼尾轻轻蹭了蹭,“轻点擦,对自己这么狠。” “来,再往上坐一点。”他拉住她抹眼泪的手,“忠哥还有话要说。” 她摇摇头,“这就够了。”,说着将他的手反握住,“别的不急,等你好了再说。” “好,别的不急,等忠哥好了,再慢慢和你说,到时候可不要反悔。”他握着她的手,轻轻亲了一下,“你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她红着脸,这次却没将手抽回来,“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谁要反悔。” “嗯,不反悔,”他侧过脸,在她的手心里蹭了蹭,转移了话题,“刚才听福缘说你想喝酸梅汤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福缘从门口端着一个白瓷托盘,上头放着一把玻璃壶,还有两只玻璃杯,正要进来。壶里盛的正是酸梅汤。 她从他那里把手抽出来,掩饰地在脸上抹了两下,福缘已经麻利的站到跟前来。 “少奶奶这是怎么了?” “你,你往后在外头不许这么喊了。” “在外头喊不得,现下在家里总归可以吧。”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调笑道。 福缘听了嘿嘿一笑,一副了然的样子,“少奶奶您放心,以后福缘只在家里这么喊您,在外头也照着魏副官喊您一声‘秦小姐’。”,说完将托盘撂下,殷勤地往杯子里倒了酸梅汤,递给她。 酸梅汤是福缘下午出去买的,买来以后就一直放在冰缸里镇着,方才看她午睡醒了,这才取出来稍微散了散凉气。 因着是冰的,一倒出来,玻璃杯上就附了许多小水珠,她隔着杯壁去看里头的液体,只觉朦朦 分卷阅读26 胧胧,像藏在水雾里头,颜色浅了一度,她便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 “福缘说的没错,你家少奶奶果然想喝这个了,光看着都愣了神儿。”陈世忠在旁边笑着说道。 “可不是,中午的时候少奶奶在外头坐着,听见门外有人吆喝酸梅汤,魂都出窍了,福缘喊她都没听见。”福缘说着将腰间别的白手巾抽出来,利索的擦擦手,“眼下喝了酸梅汤,一会儿就有胃口了,福缘这就给你们下饺子去。”说着转身出了门。 她两只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你打哪儿骗来个这么憨厚的孩子。” “三年前南边闹了旱,他家里头没了口粮,父母为了给他寻个活路,就把他送了亲戚,谁知道那亲戚转手将他买了,当时瘦的皮包骨,我瞧着实在可怜,就养在身边打打杂。”他一面说,一面将那杯子从她手里接过来,特地转到她方才喝过的地方,就着酸梅汤抿了一口。 “你,你就不能用自己的杯子。”她红着脸小声呵斥道。 他笑,“不能,我就爱用你用过的,以后都这样。” 她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拿另一只杯子。 “我们家湘湘脸皮这么薄,让忠哥以后怎么逗你,嗯?”他说着伸手去捏她面颊,被她一把拍开。 样式简单的落地钟敲到九点的时候,魏散原回来了。 福缘还算是孩子,十四五岁,到底嗜睡些,饭后刷了碗,又将锅台擦了一遍,见没有可做的活了,便回到自己屋子里闷头睡了。陈世忠又伤着,话说得多就容易倦,也早早歇下了,剩她一个人闲得无聊,就跑到院子里看星星,正巧赶上了魏散原回来。 “他们都睡了?” “嗯。”她应了一声。 “你别这样神色恹恹的瞧着我,事儿办妥了,尽管放心就是了。”他无奈叹口气。 她虽想听他亲口告诉她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时却也忍不住的担忧,想着尽快了解些什么,“魏副官,他到底生了什么事?”,话一说出口,就有些后悔,当时不要他解释的人是她,如今趁着他睡了,背地里又找旁人问询的也是她,确是不妥帖的行径。 “他吗?”他问道,“总归,是件他盼了许多年的好事。” “哦,那便好。”她闷闷开声,心里却是因为魏散原没有和盘托出而松了口气。 “我知道你也想听他亲口说,我就不多嘴了,等他明个儿睡醒了,铁定什么都跟你说了,半点儿不瞒着。”他说着顺带手的倒了一杯撂在石桌上的酸梅汤,喝了一口,又问道,“还有什么吃的吗,晚上没吃饭,现下饿得难耐。” 她指了指厨房,“福缘煮的饺子还剩下十来个,就扣在菜板上青花碗下头,你就凑活垫吧垫吧。” “成,”他应了声,又沉了沉,“秦小姐,我晓得这话不当说,但还是给你提个醒,世忠要做的事除了凶便是险,此番将你扯了进来,他也是心尖上吊刀,你可考虑清楚了?” 她听了就笑,“有什么考虑不清楚的,最多不过一个死嘛。” 语罢顿了顿,轻声道:“左右已经死了那么多,不差我这一个。” 魏散原看她这样倒不知如何再说,只得起身去厨房,留她自己一个坐着。她支着下巴看星星,看了一会儿,却坐不住,扭身进了陈世忠躺的屋子,用暖瓶里的热水在盆里烫了手巾,立到他床边给他擦了擦脸。 她坐在床边盯着他看了一会,打了个哈欠,觉得困了,便回了隔壁的屋子。屋子是福缘下午收拾出来的,虽然不大,好在干净,她洗了把脸,一面用手巾擦着,一面走到窗边去关窗户。 入了秋,虽是秋老虎尚是盛的时候,太阳下去了,却也是夜凉如水。 她想到这,便忘了他屋子里的窗是否关着,只得寻回去看。原是没关的,她想好在自己出来瞧了瞧,要是不关,夜里凉风吹进来,倒是有可能害了风寒。 她进了门,刚在窗前站定,伸手去推那窗子,便听见他在后头唤她:“怎么又回来了?” “吵醒你了,我过来看看窗户关没关,”她关好了,回过头来,问询道,“要喝水么?” “不喝了,来,弯下腰,让忠哥抱一下,”他笑笑,贴在她耳边柔声道,“因着忠哥折腾了一天,累了吧,回去早些睡。” “嗯,”她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直起身来,“哦,对,魏副官说,已经没事了。” “好,不会有事。安心去睡吧。”说着捏了捏她的手。 她应了下,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出去了。 待她回到自己房里,才觉得是真的乏了,脱了鞋,一扯被子便和衣睡了。 她早晨醒来已经八点了,好在是礼拜天不用上课,她揉了揉眼睛,便下了床。 福缘喊她的时候,她刚往盆里倒了点热水,准备洗脸,头发还没来得及梳,福缘那边门却敲的急,边敲边喊她:“少奶奶,爷说您上学要迟到了,您快些,一会出了这巷子福缘好给您拦车。” 她站在门口,没有开门,冲 分卷阅读27 外头的福缘笑嘻嘻道,“今天周天,是公休,你们爷又作弄你呢,也就你个小傻子才肯信他。” 听见他在外头小声叨咕,“今个公休么,怎么从不见爷给我假?”,她就又说,“我收拾好了就出去,你还是先去看看你家爷是不是在屋里偷着乐呢?” 她洗了脸,坐在镜子跟前儿梳头发,昨天夜里大概是睡得不老实,压得一撮头发翘了起来,她沾了水,将这撮头发压了下去,又整了整衣领子,这才出去。 她进到隔壁屋子的时候,陈世忠正在读福缘早起拿回来的报纸,见她进来了,便冲她笑着招了招手,示意她坐过来。待她近了,他就将报纸塞给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旁的没看清,倒是瞅见两个大标题,拿大号的字印着, 一个是“郑市长昨日遇刺身亡,歹徒逮捕无果”,一个是“陈护军使见义勇为,搭救落困小姐。”。都是抓人眼球的新闻,前一个她倒无需反应,左右不是什么好官,没了便没了,后者倒是让她产生点好奇的情绪,他昨日何时搭救了别人? 恍然间,她有了猜测,却又不敢这般猜测,一时语塞。 “就是你想的那样,是我杀了他。”他柔声说。 她站在原地发愣,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伸出一只手,拉她到床边坐下,“是害怕了吗?” 她摇摇头。人死在她面前的样子她也见过的,现下再说害怕,倒是矫情了,只不过是不适罢了,她其实不想他手上沾了人命。她觉得他清清冷冷,温和体贴,这样的人,就应该两手干干净净。 她一直都这样想,却忘了他是军人,也是要随时准备上阵杀敌,抛头颅洒热血的,更是忘了题壁楼外头也会有因着官场纠纷,一跨出门槛,就顷刻毙命的倒霉蛋。 她没有说话,他拉过她一只手,“是觉得忠哥让你讨厌了?” “没有。”她把手抽出来,下意识地抓着他一截衬衫袖子,“是我的问题。” 他揉了揉她发顶,“怪忠哥什么都没和你说。” 她挪了挪,坐得离他近了些,“现在可以说了吗?” “嗯。” 今日是难得的阴天,没有毒辣辣的太阳,屋子里残留的暑气蒸的干净,窗子开着,有凉风在外面,吹得树叶沙拉拉作响,掉了几片叶子,也有风吹进来,把白色的窗帘吹得鼓起,一起一落间,露出暗紫色的木质窗框。 他不徐不疾的叙述节奏,像是在讲睡前故事,而内容,却是国恨家仇,千里山河。 窗帘起起落落,她坐在他床边,听他讲完所有的事,像是翻完了一本装帧精美,内容却极为严肃的书,在合页时,有的不是通读的畅快,而是挥之不去的沉重。 作者有话要说:  一周二更,有时多加一章 ☆、朝朝暮暮与君同(一) “出国去吧,学成后再回来,你是个很优秀的小姑娘,不一样的。”他侧靠在她肩上,似是叹了一口气。 她沉默地点点头,终于问他,“所以,你是南军的人?” “是。” “那,南军......”她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只管问忠哥就是。”他捏了捏她的手,鼓励她说出来。 “南军真的要实行民主吗,”她声音有些小,这种质疑让她心生愧疚,却还是要问出来,“会不会又是幌子?” “忠哥总不能让它成个幌子,”他闭了眼,“好几千年,也该有个头。” “湘湘呢,是不是也受够了。”他抬起身来,将她搂进怀里,右脸颊贴在她发顶,声音里有些发闷。 “肯定是受够了。”他沉声替她答道。 她没说一句话,只是将他那只手用力反握住,倚在他怀里闭了眼。 没那么多东西好在意的,他是不是卧底,是不是权贵人家的子弟,是不是从小便出生入死,见过枪林弹雨,是不是有割不去的国恨家仇横在心里,她都不那么在意。 在意的不过是经过枪林弹雨,他仍好好的坐在她跟前儿,那些本来应该在意的,现在想想却觉得不过如此。 他坐在这儿,跟她说着话,实打实地存在着,这便是她最在意的事了、 她曾觉得这种想法愚蠢又幼稚,就像是飞蛾扑火,她晓得他的麻烦,真的是一团大火,可却控制不住的想要扑上来。现在想想,却觉得没有什么不妥,蛾子扑进了火里,便也就成了火。 她和他,从此是同一种人了,一样有着期待,一样有事可做,有抱负可言,这情况不算太坏,甚至让她觉得喜出望外。她觉得几千年的压迫让人厌烦,他也这样觉得,总归是有了共同的事要做。 那么,推倒它吧。她这样想。 她还人微言轻,他是不一样的,可这不能阻碍他们有同一个目标。她觉得他们就像是过去几千年里,无数的农民起义军,激进又固执,想要推翻一股势力。 这件事,让她觉得振奋,更让她振奋的是,她要和他一起 分卷阅读28 推翻这股势力。 阴了天,才有了凉意。凉意顺着窗边挤进来的风,攀到她跟前,在她的发丝,颈间,袖口,指尖环绕,她这终于意识到,是真的入了秋。哪怕之前的日头瞧起来多不可一世,都不能掩盖四季交替带来的衰败之象。那么,历史,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时代的潮流是不是也如四季变换一般不可逆转? 她想到这里,所有憋闷的话,全化作风似的吹散了。 他与她的手,有力地相握着。 良久,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说道,“老天给了我一个全整身子,总归是希望我能做点事的。” 这句其实不是耳语,却贴在了她耳畔讲出来。 她心下一震,明白了他的意思。这要算是一种宣誓。他并非残破之身,他要做的事,是他能够承受的,那么结果,无论何种,也是他能承受的,最骇人,不过是死了。 这其实也是她想到的结果,只是他以这样一种委婉的方式讲出来还是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她惶然间,已经忘了二人是如何结束对话,她如何从他那间屋子里逃离。他又同她说了什么,她全然不记得。 她逃回了自己的屋子,偶尔能听见院子里福缘的小嘟囔。这一天,原来已是有多人求见。他称病不出,也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她想,或许,并不是他想躲,这仅仅是为了给她腾出来一些时间,让她再次思量。 她一天没再出去见他,自己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夜里,她躺在床上,反复琢磨他的话。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的事,而好事,便是她从此不是一个人了。 晓得自己这样一整天缩在屋子里太过幼稚,可她匆匆忙忙间,真的无法接受,他和她隐晦的提起“死亡”这个话题。他的暗示,绕了足够多的弯子,却还是离不开本意。 他说自己有一个全整的身子,总归是要做些事。这话其实是不错的,她想到自己今晨过激的反应,不免汗颜。 是了,她也是渴望着能做些事的。只是心上的这个坎,并不好跨。知道他执意去做会有危险,同他自己亲口说出来,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半张脸都埋进去,露在外面的手臂也缩回去。月光从窗框边映进来,又像是被风吹拂,盈盈波动,投在地上,如同一个小水洼一样闪着粼粼的寒光。 她心中已有定夺,是死是活,都要做下去。她拦不住他,也本不想拦他。她想到自己上一秒,还在为两个人有共有的追求而欣喜,下一秒,却因为可能面临他突如其来的死亡而畏缩不前,她心中的波动这样大,判断却不能受影响,他是要做大事的人,自己万万不能拖了他的后腿。 这样的一个决定作出,她适才觉得略略安心。要面对什么,总归不能让他一个人,也不能让他心里有顾虑,她是要支持他,她自己也得有所作为。 于是她早晨起来,匆匆的洗脸梳头,顾不上好好收拾,便去了他的屋子。 这是要来表决心了。她想到自己昨天那副小家子气,站到门口的时候,就有些犹豫,是怕他笑话。 好在他发现了她,笑着示意她过去。 她走过去,立到他床边的时候,举止有些扭捏,一只手拨弄着一缕没梳上去的头发,迟迟没有说话。 “湘湘这是害羞了?” “我,我昨天不该那个样子。”她红着脸说出来。 “我当是什么,”他听了只是笑,“使小性可不是得对忠哥使,忠哥乐意受着。” “我是,想说,以后,你,”她支支吾吾,“以后你,不管做什么,会和你一起。” “好,都和忠哥一起。只是杀人防火就不要和忠哥一起了。”他调笑道。 “湘湘是不是快去法国了?” 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还有几个月。” “还有几个月忠哥便瞧不见湘湘了,要想的,怎么办?”他故作一本正经。 她低头,“你可以给我拨电话。写信也好。” “写信可不好,太慢。忠哥今天想你了,你怕是下个月才能知道忠哥想你,忠哥要等不及的。”他眉头皱着,嘴边却挂着笑意,“先让忠哥抱一抱。” 待他将她拥进怀里,她听见他说,“忠哥在这里躲得够久了,明天是不能再躲下去。你回去好好上学,最近怕是不能去看你。但下月初的话剧,忠哥肯定会去的。” 她下巴抵在他肩窝上,轻轻点了点头。察觉他微微转了头,继而感知耳畔覆上一片温热,脸腾的一下红起来,她慌忙想要挣扎着起来,却被他圈住了腰,动弹不得。 他的唇轻轻擦过她的耳畔,然后是面颊,颧骨,再向上移,是她的眼睛,她晓得自己的睫毛蹭过他的嘴唇,眉毛时不时蹭在他鼻尖上,他的吻落在她眉骨,又转到额心,接着向下,顺着她的鼻梁落到鼻尖,擦着她的嘴唇,又移到下巴,酥酥麻麻。 他一只手扶在她脑后,迫使她离自己更近。终于,他的吻停在她唇上一动不动,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他看见她不安地偷偷睁开眼 分卷阅读29 睛,望向自己。他另一只手,握着她的肩膀,渐渐顺着胳膊寻到她的手,紧紧地握住,捏在手心里。 他的唇就覆在她的上面,她感觉到他舔过自己的嘴角,牙齿有意无意的掠过她的嘴唇,她微微动了下,听见他轻声说,“不要咬着牙,乖。”,尾音含在唇间。 是个轻柔的吻,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舌尖扫过她的牙齿,触碰到她的舌尖,刮过她的上颚,她听见他的呼吸声,他的手扶在她脑后,食指蹭着她的头发,吻也渐渐加深。 他的声音含糊在唇齿间,问她,“法国特产,喜欢么?”尾音有点小上扬。 她伏在他颈间微微喘气,不作回答。 他两只胳膊紧紧箍住她,突然说道,“禁烟去贪真共和。” 她不解。 听他继续笑道,“湘湘,忠哥好多年没说过这话了。” 他手臂松了力气,让她能够直起身来,平视着他。 “忠哥少时的老师是前代遗老,曾问我们‘何为报国’,我那时,就是这般答的。”他无奈笑笑,“同门彼时脸色实在是好看,大抵以为是大不敬的一句话,那老古董更是气得当场吹胡子瞪眼,向我母亲参了一本。她向来不喜欢我说这些,回了家将我书房里的书统统撇了去,丢了不少难得的书,倒是可惜了,不然现在还能拿出来给你看看。不过这话,自那以后便不怎么说了,搁在心里憋闷了许多年。” 他讲到这时,面上还是带着笑模样。 她却察觉到许多不同的情绪。 年少气盛时讲出这样的话,本是一腔热血,却处处被泼了冷水。他说的只是冰山一角,全当作笑谈,没说过得又有多少。十年前,中国还不抵现在,哪怕是各处军阀宣扬着民主,拿共和做文章,放在大多数人眼里,也都是像皇帝在世一般,再不济,也是个亲王的霸道专横。 他讲出了这样的话,让先生母亲动怒不提,搁在同龄人眼里怕也是异类。少年人哪里懂得什么隐锋避芒,世人疑我,我便针锋相对。陈家那时尚无权势,何况同学里更有依附军阀之家,他怕是也因此受了不少排挤,少年人的报复当真是最恶毒的,是那种天真烂漫的恶毒,一门心思的要让人难堪。 她想到这,心里不禁有些发紧。他隐忍了这些年,受了这许多的委屈。 她抬头去看他,却并无异常,心间一颤,伸臂去揽他的脖子。 他愣了一下,听她小声说,“你很了不起。” 其实他本就知晓她能理解自己,可她仍让他喜出望外。 “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你是对的,禁烟,去贪,真共和,你是对的。”她声音有些颤,却坚定,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清晰的吐出来。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好,有湘湘懂忠哥,忠哥今后不再是一个人。” “今后你要做什么,我都和你一起。”她重申,只是又加了一句,“哪怕是死也不能撇下我。” “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哪有那么容易就死了。”他笑她,“你倒是不如忧心我缺胳膊少腿成了个残废,也要继续带累你。” 她顺着他的衣领子,在脖子边上狠狠拧了一把,“呸呸呸。” 他笑意盈盈地叹了口气,没头没脑的问她,“你身上穿的这件衣服,可还有做剩下的料子了?” “嗯?”她皱皱眉,“没了。” “往后记得做衣服的边角料都给忠哥留着,”他摩挲着她袖口拼了蕾丝的边角,“湘湘有一件衣服,忠哥便要有一条同花色的领带,这样才像是一对。” ☆、朝朝暮暮与君同(二) 转眼已是到了下月初,自打上次在那处院子里分别,她果然没再见过他,倒是福缘来了两次,给她送了一只镯子,一副小巧的翡翠坠子,还带上了小半箱说是新疆运来的香梨。 送来的首饰盒子底下还压了一封信,她那日一面啃着梨子,一面读信,却发现不过寥寥数字: “安好,但湘湘不可不念。务必思念!” 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她能够想象出他写这话时的神情,大概是带着点小得意的,最后的感叹号,钢笔重重地顿了一下,还拖出了一条小尾巴。 她这些天来,每日看报纸,凡是同他有关的,说的不外都是什么他带伤赴职,公心可鉴之类的恭维话,她拿剪子偷偷剪下来,全数贴到了一个线装的本子里面,再反复把边角压平,塞到桌堂里一堆国文,算术课本的最底下。 话剧反复排练也有几遍,只是顾菲那个角色没选上,调到别的剧目了,她自己一个人在这个组里有时候也觉得无趣,好在台词不多,负责人又是个宽松的,整体合过一遍,就让他们这些词少的待在一旁歇着。 一来二去,倒是认识了不少其他学校的学生,也有那么一两个很是有趣,能聊得来,让她后半截也不至于太憋闷。 联演那天,她换好了衣服,被顾菲拉着好生转了几圈,晕晕乎乎地听顾菲一口一句“任 分卷阅读30 正阳如何如何”,她心里其实着急,本是打算先去观众席偷偷看他是否来了,现在却耽误在这里,好在顾菲终于说的口干舌燥,去寻水喝,这放过了她。 她溜出来,想从后门进到台前的小器材室里,刚刚走到摸到门把手,就听见有人喊她。 她一回头,瞧见是那个同剧目的男孩子。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似乎还红着,光线有点暗,她看不真切。那个男孩子犹豫了一会,终于把手里的信递给她,结结巴巴道:“这个给你,希......希望以后还能再见,你......你特别好。” 她不傻,不会不知道这封信是因为什么,这个男孩子早就向她频频示好,她其实已经在刻意回避,却没想到还是到了这个叫人尴尬的地步。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人红着一张脸杵在那也觉得难受,说了一句,“我先走了”就溜之大吉,剩她一个人站在道具室门口,抉择两难,也不知进还是不进。 正犹豫着,就听见后台有人过来找她,说是快要开始了,负责人张罗着再去后面对一趟台词,也就跟着去了。 她到了后台,想着别人的心意总不能随意丢掉,只得先把这封信塞进手包里头。信封有些大,不能全部放进去,口金也就扣不上,她想着左右没有什么太贵重的东西,就索性放在那了,起身去核对台词。 她只记得台上有并不十分明晃晃的白色灯光,从上面往下瞧观众席的时候,因着这光,反倒更看不真切。她目光在前排几个视角极好的座位上瞥去,却见都是穿着清一水振邦学堂校服的学生,不见那些本该西装革履的有脸面的人物。 她心下一暗,自是以为他公务累身,一时抽不出,困在了政务大楼里的哪张桌子旁边,椅子上头,虽是失望,却仍是好好的打起精神跟着剧目上演的进度。 却是忘了,这并是非崇礼寒酸的小礼堂。振邦礼堂的二楼原是贴着舞台两侧建了暖阁,因着常有活动,就辟出来当了贵宾的专席,若是来了,也自不须挤在观众席里头。 陈世忠此刻,正坐在暖阁的小窗前头,隔着那一半挂在铜钩子上,一半拉上了少许的水蓝色棉布小帘端详着她。此情此景,倒让他想起了自题壁楼回来的那天夜里她站在白纱窗帘的后头,偷偷向下瞧自己的一只窈窕影子。 他正是怕她瞧不见自己,回来要怪,就将另一半垂下来的帘子一并挑到了铜钩子上,又把白瓷茶杯往窗前推了推,摆了一排五个,在并排几个黑压压的暖阁小窗里头已是十分显眼出众,似是摆了一小排的白玉兰花骨朵,却没料到她自始至终没往这边瞧,倒好似是在观众席前头来回扫了两遍。 他低低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来,放在唇边吹了吹,没喝,又放下,转头同对面的魏散原说道:“瞧见了,一会给我做个证,不然我一会儿怕是免不了受埋怨。” 魏散原原本就对这西方的剧提不起兴致,权当是窝在戏楼子里,从一开始就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嗑瓜子,听他这么一说,无聊之间便不能放弃一个开玩笑取乐子的机会,乐呵呵道:“陈护军使原是个惧内的主,这媳妇门儿都没过,你就如履薄冰了,传出去还做不做人了。” 他听他这么说,翘着二郎腿,右手中指的关节在桌子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一阵,笑道:“我祸害了个小姑娘,原就是该好好宠着的。” 魏散原听了,只觉肉麻的紧,泛起一阵恶寒,不再理他,自顾自地又剥起了钳开了口的原味松子。 全数剧目结束,要他们参演的所有人上台谢幕。 她弯腰鞠躬的时候,只听台下一阵座椅受压后又终于喘回气来的“吱扭”声和鼓掌声,原是观众照着西方的模样起立行了礼。 她回到后台,进到更衣室将衣服换了,又去小厅里头寻自己的包,有几个同学说是要庆祝,她却没什么兴趣参与,托辞身体不适便同那几个人告了别。 那日的男孩子也在这队要庆祝的人里头,听见她不去,难免失望,却又不好突然留下来,只是往外走的时候回看了她一眼,略有不甘。 她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忙扭过去找自己的包,想来那封信露在外头,他必是看见了。 可找了一圈,却没寻找。 她怕是人多将包蹭掉了,不当心踢到了桌子底下,又弯腰去看。 却忽听有人唤她,忙回过头去。是他了。 陈世忠微微弯了腰,伸出一只手来拉她,她便借力站了起来,心底下却有点小埋怨,不肯抬头看他。 他见状笑着扯扯她的手,“湘湘在找什么?” 见她不理,他就将她那只包挂在食指上头,搁在在她眼前晃了晃,说道:“可是在找这个?” 她一把夺过来,却发现信封已经不在包里。 “怎么今天这么凶,忠哥帮你找东西都不道谢吗?” “明明是你偷偷藏起来的。”她小声嘟囔,那封信下落不明让她有些心虚。 “没看见忠哥不能怪忠哥,我一直在呢。”他把包递给她,笑言,“别使小 分卷阅读31 性子了,你知道忠哥最怕你使小性了。” “我没有,”她狡辩一句,又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上去之前我就一直在二楼的暖阁上了,怕你看不见,还在窗边摆了一溜白瓷杯子,实在是用心良苦。” “是是是,你最用心良苦,你最辛苦。”她努努嘴。 “走吧,这么辛苦,中午要吃点好的。”说着拉住她,绕出了礼堂的大门。 她却边走边想着那封信,觉得八成是落在小厅子的哪个边边角角,要么就是那个男孩子又后了悔,瞧见没拆封,便自己揣了回去。只是不要给他看见了就好,不然他指不定又要如何作弄取笑她。 她这样想着,下车来却发现这是到了他那栋小洋房。 原来是要在家吃饭。 她这样想,也就说了出来。 他听了,就笑,“可不是,就是回咱们家吃饭。” 她这倒是又“祸”从口出了,弄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愤愤道,“是你家,不是我家。” “没什么区别。左右你我是一家。”他说着接过她手包,挂在红木衣立上,又从下面的紫苏木柜子里头,给她提出一双勾花的女士拖鞋,这才自己换了鞋,进到上次那间玻璃房子。 她跟着进去,在藤椅上坐下来,却发现上次的蓬莱蕉被他换成了别的。 “上次在魏散原家里瞧见的,说是别人送的,他没兴致养,全数叫我搬了回来。”他一面说着,一面将西装外套脱下来,领带也解了下来,把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也送了。 他将两只手伸到她面前,“来,替忠哥挽挽袖子。” 她把两枚袖口解开,先将左袖口往上折了两折,又去折右袖口,手却突然被他握住,“不急,这边再往上一些。” 她就又往上折了一折。 挽袖子时,她微微低了头,听他在对面说道:“我们湘湘这么耐心温柔,是不是许多的毛头小子都倾心于湘湘,忠哥这么老,怕是以后要遭嫌弃了。”,是带着点笑意的,却装作可怜兮兮。 可这话说的她心里“咯噔”一下,恍恍然间,却有反应过来自己也并无作什么亏心事,无消怕他这只醋鬼夜半敲门,还要附带着无事生非。 她反手在他小臂上恶狠狠拧了一把,“我肯定是要嫌弃你的。” 他佯装叹了口气,佣人正好这时将饮品端了过来。 他把杯子从托盘里拿了放到她跟前儿,说着,“老也有老的好处是不是,毛头小子哪有忠哥体贴,脸皮厚,会讲情话。” 她不搭理他,接着低头帮他挽另一只袖子,只觉得他脸皮果真如他自己所言,愈发得厚了。 她刚挽好袖子,就又被他一把握住。 “湘湘别急,忠哥有东西给你。”他一面说一面笑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牛皮纸的信封,是和那个男孩子一模一样的。 她有点心虚,皱了皱眉,小声问他,“干什么?” 他那边瞧她这幅气鼓鼓又不好发作的扭捏样子,只觉得可爱有趣,却不说话,只是将那信封从侧面撕开了,取出来一张对折着的信纸,信纸背面也有些墨迹,大概是写信人下笔时着急或者紧张不小心蹭上的。 她埋头不再理他,只顾着喝杯子里的果茶,脸却红了起来。 他把信纸展开,故意夸张地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读了起来。 “你我二人相识时间不长,我这般定让你觉得唐突,更有甚,心中认定我是个轻浮的人。而我有话不能言,实令人寝食难安,亲面你时,羞于启齿,又怕惹你面薄气恼,故托此信将情愫略表一二,还望见谅。” 读到这时,对面似是故意叹了一口气,而她手心却已发了汗,脸红得如同火烧,她下意识地用手背去蹭了蹭,只觉双颊火热。 “你我生逢乱世,吾虽有奢求,却惧无达成之法。然不道明,不点破,心中之不甘乃如熊熊烈火之燃烧,切切令人五脏俱焚,此番则必言所想。你于我乃一见倾心,深交至心。此话绝非狂言妄语更非花言巧语,实乃真情实意之流露。然诚知多说无益,所幸来日方长,吾与汝可共度。乱世如此,既有志愿抱负,便少一佳人,志趣相投,脾气相合,不可说不生矛盾,但仍可慢慢调和,毕竟人生漫漫,可供彼此磨合时间尚长。” “话已至此,则愿你明我心意,我这里盼着同你共度一生。” 并不是一封十分长的信,陈世忠将这信读完折好,又放回信封里,一只手轻轻按在上面,另一只手去寻茶杯,一面喝,一面向窗外望去。 窗外是绿染黄的银杏叶子,似是要铺天盖地。 她觉得他似乎在憋着笑,不过故作深沉。 她从他手下要去抽那信封,起初他还压着,她瞪了他一眼,愤愤道:“我的。”那只手便乖乖放开了。这次她看清了,他松手的时,嘴边确实是挂着笑的,却多半是不怀好意的坏笑。 她又抬头瞄了他一眼,手中摆弄着信纸,原来的心虚此时都被他莫名其妙私拆她信 分卷阅读32 件的情绪没过头去。 字写得有些潦草,多处钩钩连连,许多地方她是看不清的,他能识出来还当真不易。 有的字写时已经被蹭花了,她想,写信人是当真着急。 只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字,分明是他的。 她霎时又羞又愤,这人怎么能一本正经的将这读出来,还要误让她认为是旁人所写。 似是察觉到她飞过去的眼刀子,他忙装模作样地收了笑,站起身来,走到她跟前,蹲下了身子。 她不明所以,却看他将两只手放在她膝上,握住她的。 她听他轻声说道,“虽说是说好了以后都跟着忠哥,却还是踏不下心。现下日子还算安稳,往后仗要是打起来,两三个月都不一定熄火,见怕是都不能见上一面,我却还在这里对你死缠烂打。” 他一双手握着她的左手,凑到唇边,细致地亲吻她无名指上的每个骨节。 “以后怕是时不时让你恼我”,他引着她的手,贴在他面颊上,“也会有旁的人让你开心,忠哥比你大七岁,你还小的时候,忠哥却怕自己年纪大,不能知你所想,往日玩笑话是玩笑话,现下见了真格的倒是切切怕了。” 她一直未敢直视他,只是盯着自己的膝盖,他说到这里,她垂下头,望了他的脸。 微微扬起来的,半边映在暖洋洋的太阳光下,轮廓竟意外的柔和。 “往后,若是你,或许还会有旁的人,忠哥却是只有你一个了。忠哥到底不是个太会哄小姑娘的人,却日日捧着老醋坛子,时不时喝上两口,说出来这些话,倒像是在博你的同情心了。” 她觉得什么梗在喉咙里,又有什么阻塞在眼睫之间。她到底也没有说出来,没有淌出来。 他的脸映在阳光下,睫毛的阴影在他微微眯眼时会投到眼睑上,她将她的手从他掌心抽出,捧住他的脸,吻了下去。 不敢睁眼,似是落到了唇边。 面前一个阴影大起来,那阴影拢住她,贴近她,实体的温度,触感,越来越强,越来越近。 他站起来,两只手撑在她藤编椅子的把手上,环住她,贴近她,落到她的唇上,吻她。她背对阳光,鬓边的碎发被勾勒出来,毛茸茸,整个人似是镶了金边,如同价值连城的宝物,闪烁着金光。 她在喘息间,听见唇舌中他含糊的语句,说的是,“那封信我没有拆。” 作者有话要说:  咳,大家,六一快乐呀 ☆、朝朝暮暮与君同(三) 他伸手捞过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从口袋里取出来那信封,递给了她,又揉了揉她的耳垂,“忠哥不会偷看的。” “嗯。”她接过来攥在手里,觉得有些烫手。 “道具室外头的走廊,暖阁上可以看到。”他另一只手落到她手腕上,摩挲着,“忠哥想着,总不能让毛头小子比下去,就是惯不会讲情话,你喜欢听,也是要多说几句的。” “呸!胡诌,你惯会说些蜜语胡话。” 他笑了,“那怎么就算是胡话了,尽是真话。” 他视线落到她白皙的腕子上,再微微仰脸,又落到她耳垂上,“送你的怎么不戴,是不喜欢?” 她摇头,“不是,只是现下还不想戴。都有好好收着的。” “好,什么时候想戴了,我们湘湘再戴。” 他说这话时,是带着点清浅的笑意。见她盯着他,便把右手伸了过去,将小指外侧露给她看,“着急哄你开心,蹭上墨水了,这个责任湘湘得负,给忠哥洗洗手?” 她这次倒是痛快,嗯了一声,就起了身。 他领她到院子里,她这才发现院子里有一口石头井,旁边倒是有一只盆子,搁在一块顶部平整的石头上。井和石头的样子甚是古朴,与这花园样式的院子倒有几分格格不入。 “以前掉进去一条串子,总以为还能捞上来,就没填这口井。” 她点点头,“说不定呢。” 他听了,一面把水用瓢子舀了倒进盆里,一面道:“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也不是没可能的。”她接过水瓢,搁在井边,握着他一只手放到盆里,倒是被冰的一个激灵,急忙抽了出来。 “天气冷了,井水难免冷的扎骨头,倒是我考虑到不周到了。在这里等一会,我去倒点热水。”他说着拿搭在盆边上的白手巾,给她擦干净。 “哪有那么娇气?” “女孩子就该娇气点,”他笑,“着凉总是不好的。”说完他就转身回了屋子,再出来时,手里便拎这一个藤编外壳的保暖瓶,走到她跟前,往铜盆子里倒热水。 腾腾的热气升起来,似是袅袅的炊烟,她隔着雾气去望他的手,便突然觉得烟火气浓重,像是两个人正儿八经过日子的样儿。 他方才说,“我这里盼着同你共度一生”。 于是她觉得,同他共度一生也是很好的。 他伸手下去拭了拭水温,又 分卷阅读33 添了些热水,“好了。” 她要去抓他手时,却突然被他从后面搂住,两只手从她腰际绕过来,垂在她身前,“湘湘,这样能洗吗?” “不能,别闹。”她有些不自在。 “那这样。”他说着抽出手来,将右手伸过去,左手还揽在她腰际。 她没再多说话。 她摩挲他小指外侧的墨迹时,听他在耳边问道:“湘湘,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忠哥可笑,一把年纪了,还学热血青年扯着嗓子吆喝共和?” “不过25岁,什么一把年纪。” “是吗,忠哥总觉得,自己已经四十多了。”说着他落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 她没接这话,却说,“不可笑,我觉得你是个英雄。” 他笑着叹了口气,“如何英雄?” “处处英雄。”她笑,“总之做旁人之未敢做,行旁人之未敢行。你可不要觉得自己四十多了。” “是了是了,少年英雄最易得佳人芳心。”他一面打趣她,一面握着她的手从水中抽出来,拿手巾擦干。 她突然想到些什么,将擦干的手轻轻抵在他腹部,微微皱了眉,“不疼了吧。” “可是疼死了。”他笑着握住,“要不你心疼心疼我?” “就见不到你正经的时候。”她嗔道。 他笑道:“湘湘也是忒不讲道理,回到家里来,还有什么好正经的。” 她闷闷地哼了一声,扯了扯他的袖子,“我今天回家吃饭。” “带忠哥吗?丑儿媳迟早也要见公婆吧。”他调笑。 “什么公婆不公婆,你整日胡诌些什么。”她说着将他往边上推了推。 他偏过脸去,不露痕迹的弯了弯嘴角,再转过来时,已是正色:“走吧,回屋子里去,先谈些正事,不会很久,谈完就派人送你回家。” 终于两个人都坐回到桌子前,她看他时,却觉得他面容上隐隐有些忧虑。 这样叫回来了,面对面坐着,他低头掏出怀表,将表盖子翻了起来,紧紧地盯着,却不说话了,她明白,这是在思索了,却不明白,他二人之间究竟有何事是他难以启齿的。 她正疑惑,便听对面“咔哒”一声响,是他将表盖子合上了。 “湘湘,学校的功课可还好?” 没料到,是问这个。 “好。” “是否够了作为公派留学生出国的资格?” 她点头,“是够了。” 他这样让她生出了被长辈训话的错觉,不觉得拘束,只是有些不适应。 他嘴唇抿了抿,再张开,“我找人安排一下,下周去给你办休学,不要在学校里念书了,我会托人给你安排法文老师,明年开春,你便随着新一批留学生到法国去,你意下如何?” 她微愣,却未觉不妥。“好。” 他那边原来有些紧张的神色终于有些松动,一只手撑着扶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笑了,“本还怕你不答应。” 她闻言一笑“所以你一副家长的样子,是怕我不应?” “以我平常的样子,如何能说出来把你送走的话。只是觉得亲自把你一个小姑娘放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异国去是我的罪过了。”他面对着她,无奈笑笑。 她摇摇头,“我很早就想要出去,不会不答应。况且,迟早要走的。” 她又说,“我也早就该和你一起做点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她,她眼睛里,不同于往日,她直视他,这次,是坚定的,决绝的,在对未来充满信心。 他终于笑出声来,“好,忠哥去找人安排。” 他喝了一口茶,入了口,才发现已经完全冷掉了,皱了皱眉头,“忠哥不是不想你多和同学接触。” 原来还是怕她猜测是因为那封信的才突然做的决定,她偷偷笑了下,他那话里有些不自然,这是怕她觉得他小心眼儿了? 她装模作样地咳了一下,“自然,让我早学法语总好过到那里现学现卖,吃了苦头的好。” “小促狭鬼。”他听出来她话语间的戏弄,“送你回去吧,我有个约,不能亲自去了。” “无妨无妨。”她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厅那拎了手包,用拿包的那只手冲他挥了挥,他看她口型是:“再见。” 那口金包下面坠的流苏穗子闪了闪,隔开了玻璃壁,到他眼前。 他动了动嘴唇,回了“再见”。 他自嘲,想自己真是毫无新意。 ☆、朝朝暮暮与君同(四) 再相见已是过了五六天,她坐在一处老去的西式庭院里,身旁是个棕发棕眼的中年女人。 陈世忠同她讲,这老师是个混血儿,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法国人,自幼在法国长大,父亲去世后,便随母亲重返父亲的故乡,算起来也快有三十年的光景。 她面前摊着一本书,一个敞开的笔记本, 分卷阅读34 一支拔了盖子刚刚吸饱水的钢笔还有一方没来得及盖盖子的方底玻璃墨水瓶。 她正一手拿着墨水瓶的盖子,一手握着瓶身,要将这拧上,却恰巧瞅见他从大门那处过来。 心中一惊,握着瓶盖的那手本是朝着瓶口用力一扣,这下倒好,直接扣到了自已手上,她忙把盖子安上,想着起身去冲洗,站起来的时候一个不稳,手上的墨水直接蹭到了笔记本上,污了几个新学的单词。 实在是太狼狈。 自己这惊慌失措的样子,全数落到他眼里,倒不知自己为何惶惶然局促成这个样子。 他见她此状,朝着那教师微微一点头就是打过招呼了,盛着丝笑意便过来看她。 “今日学了什么?”他问道。 她懊恼的给他指了指笔记本上面的几行字,“都在这了” “是因为学了这个不想让我看见方才才那么慌张?”他右手的食指划上了一行字,是被污损的一块里难得幸免的一句。 竟有一行是看得清的,她忙低下头去探,竟是这一句,“Je t’aime.(我爱你)” “念给忠哥听听。看看你学的怎么样。”他说这话时一本正经,面不改色,让人看着就是一副从从容容,检查学业的模样。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对面摇了摇头。 她咬咬牙,想着读便读了,“Je t’aime” 再抬起头来看他反应,却发觉他笑模样愈来愈深。一个激灵便晓得自己这是又被框了。 “Jade,为什么第一课要学这个?”她有些愤愤。 “爱是一种很普遍的情感,表达爱意是生活的必需品。”Jade在一旁微笑着说道,她受的是法国人的思维教育方式,并不觉得直接说明,表达爱意有何不妥,如她所言,她觉得这就如吃饭喝水一般稀松平常,说出来根本不必觉得难为情。 只是湘如上的虽是新式女校,在这方面却还是受着中国的影响大些,她本就是个薄面的,此番一说倒更让她觉得脸颊滚烫。 他立在一边,觉得热闹看够了,就懒懒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靠在椅子背上,手指敲在木质扶手上打着节拍,这是他习惯性的小动作。 大概是今日十分空闲,才有功夫来招惹自己,她腹诽道。 “湘湘学法语这些天还适应?”他开口。 这话不知是在问她还是Jade,于是她偷偷望了Jade一眼,没有说话。 “是在问你。”他直起身来面朝着她。 “还好。”她如实回答。说完却又觉得这回答难免太过简短敷衍,却又说不出个什么别的所以然,最后只好又补了句明志的,“我自是能够学好的。” 突兀的一句,摆在这,显得有些傻。Jade在一旁善意笑笑。 “好志气。”他笑道。 他起身,“我先走,你们只管在这里,要什么我遣人去安排。” “有事?” 这是明知故问。她印象里,他似乎是有忙不完的事,她却潜意识觉得全是公事不会忙到此等地步,绕是他再尽职奉公,也不至于如此,就是那公认自律勤勉的政府老人也是有逸事传出,他却一天到晚都忙得不可开交,偶尔来看看她便已算得忙里偷闲。 他点一下头,笑笑,“晚些来看你,细说。” 他交代完就快步朝门口走去,皮鞋敲在石板地上,一阵哒哒声。来通报的黑衣小厮跟在后头。一前一后两抹影子扯在地上。 她看得出来,这是在回避,一副外人在场,不便详谈的架势,想来是件秘密且重要的事,她本以为他对Jade早已信任。 她偷偷抬眼去敲Jade,却见她毫不在意。 察觉到了她隐秘探寻的目光,Jade调过头来笑着看她,没有丝毫不自在,“法国人的隐私,中国人的私事,都是有权保密的。” 她释然,原来是自己多虑。 “还有心思学下去吗?”Jade半开玩笑似地问她。 她眼睛盯着面前摊开笔记本上的一大团黑墨水愣着,突然反应过来,是在同她讲话,忙一边抓起笔和本子,道“有的,有的。” 却听Jade那边“噗嗤”笑出声来,“钢笔抓反了。” 她还记得,那日最后学得两个词,一个是Démocratique(民主),一个是éternel(永远)。 他来见她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她刷好了碗,正在用手巾将碗擦干放到橱柜里去。 自从他上次同她讲过学法语的事,她回家便简单交代,方彩是喜上眉梢,秦煜明也不过微微皱眉,权作是默许。因此她这两日便一直待在这宅子里,只是回家过夜,第二天便早起过来,给花浇浇水,剪剪枝叶,等Jade来了,就把那一堆张张页页掏出来摊在桌子上,读读写写一天也就过去。 门口有汽车的声音,车灯顺着门缝映到窗子上。 来了。 分卷阅读35 院子的门被打开,屋子的门被打开,厨房门口挂着的珠帘被掀起来,一只手从她手里接过洗好的最后一只碗,用毛巾擦干,放进橱柜里,橱柜的门被关上。 “还有什么吃的吗?”他一套动作他行云流水,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都是剩下的了。” “无妨,在哪,我端过来,咱们边吃边聊。” “食不语。”她抬头看他,有意为难。 他笑着正要再说,被她一句截住,“等些时候,我去热一热。” “不用,我来。” 她见他转身出去,再回来时西装外套已经脱掉,单穿一件衬衫,袖口挽起来,像模像样。她有些诧异。 洞察了她的疑惑,他端着盘子,解释道:“忠哥在国外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这一句她听来,脑子里却有了画面。 他一个人。 一个公子哥,饶是过了几年不大得意的日子,也是两手清闲,他一个人在异国,无人照应,倒连做饭热菜都学会了。 他背对着她,立在煤气灶跟前,衬衫被灯光镀上一层黄晕。 “不说话了,在害怕?”他笑,“放心,湘湘去法国忠哥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菜铲撞击锅壁发出声响,“我今天学了很多词。” “嗯,很好。”他翻了一下铁铲。 “我……” “知道你没话说,在忠哥跟前不用觉得没话说会尴尬,懂了?” 她点点头,想起来他背对着看不到,复又“嗯”了一声。只是觉得他背后怕是长了眼睛,能直接看到她脑子里,她想了什么都清楚。 “听Jade说,你白天很少说闲话。” “好像是吧。”她记得自己确实很少同Jade讲旁的话。 “不喜欢她?” “不是。”她摇头。 “那是为什么?”他把菜倒进盘子里。 她有些难以启齿,“为了给你省钱。” 他端起盘子,转过身来,“不说话是为了早点学完好给我省钱?” “嗯。”她想接过他手里的盘子,被他躲开。 “别烫着,忠哥自己来。湘湘是觉得我穷了?”他又笑,“找人给你上课,这点钱忠哥还是花得起的。觉得过意不去,回来多给忠哥登几个头版,好好夸夸我,嗯?” 两个人在桌子边上坐下。 灯光暧昧,他却突然问起,“湘湘是不是一直不相信南军的真共和。” 她一愣,随即点头,如实承认。“是。” “忠哥也不信。” 她诧异。 “忠哥只是不信舅舅的真共和。”他低头笑了笑,灯影下,她瞧出了几分不屑的意味。 “但忠哥的共和是真的。”他顿了顿,“民主也是真的。 “不是好奇忠哥在忙什么?” 他扯了扯衬衫的领子“这个”;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钢笔,“这个”;最后把打火机放到桌子上,“还有这个。” 她有些惊讶,“你搞实业?” 他点头,将香烟盒拍到桌子上,指了指上头的轮船图案,“这个也是,不过,都在北边。” 她不可置信地追问:“你要反缪督军?” “他要复辟。”他顿了顿,“他想做皇上。” 想做皇上,这样大的野心。她震惊。这个民国,其实刚刚开始还没有多久,金銮殿的倒塌还没完全,就要有人再次为它不顾良知地添砖加瓦。 “人和枪都要钱。来钱的方式很多,不害良心的却只有这一个。忠哥只能做实业,况且,中国正需要这个,需要我们自己的工业。”他把筷子撂下,力气有些大了,敲在桌子上,“啪”的一声。 “他们,都不知道么?” 他们,那些把南方当做民主天堂的人,将性命丢到战场上供人驱使,洒下一腔热血的人,知不知道,自己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是在拱手把民主出让?是在滋生□□的疯长?军阀的□□尚且如此,若是帝制,他们在九泉之下又该如何自处。 他沉吟片刻,“活着的人里,一部分是知道的。不过不敢声张。那边有的人已经打好了皇亲国戚的算盘,只是这件事藏的深,知道的也不过十多人。” “湘湘,忠哥在南边,在北边,都要受制于人,实在是没有表面上这样风光。工厂的事也要遮遮掩掩地让别人去做,亲力亲为的不过是一些无用之事,还每天忙成这样,让你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家难国难,难为他还在想着她的一丝丝不情愿。 “你只管去做,不要管旁的。我都明白。”她没有怪他,他做成了,这就是再好不过的事。 若是不成,结果最坏,又能是什么样子。 将这件事登到报上吗?怎么能够?南军尚且有他,民主还有一线生机,若是让南军内部反目成仇,北军不战而胜,下次从头再来还有多少年,还有多少人肯从头再来? 分卷阅读36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她心中暗暗念了这一句,却满是悲凉,若江东子弟不再,又该如何。 她知晓自己获知了一个天大的秘闻,也知晓他身上抗着滔天的责任。她只要守口如瓶,可他,千千万万。 “知道忠哥为什么叫陈世忠吗?”他不想她再想下去,遂换了话题。 她摇头。 他道,“我祖父是前朝遗老,到死都没能忘了他的大清。我父亲是个真正的纨绔,他大抵是觉得我父亲那样子无法寄托,索性将遗愿绑在我身上,给我取这个名字,不过是要我像他一样,一生一世忠于清廷。” 他自嘲笑笑,“不过后来长大了,懂了事却没改,忠哥想着,人这一辈子,总是该有一件毕生忠诚相待之事。世忠世忠,对什么忠,始终是要自己说了才能作数。” “不用太担心忠哥,我方才将自己说地那么可怜,只是想要你心疼的,现下没人敢动忠哥,也不会有人敢动你,懂了?”他说着捏了捏她的手,将他手掌展开,掌跟跟她的比齐,“手这么小,难怪湘湘长不高。” “我不矮。”说着把手抽了回去。 “嗯,不矮。”他将手收回去,撑在额头边上,微笑望她。 月光有一些洒了进来,有暗光的地方才能看到,如同碎银,旁的地方,充溢着或多或少的暖黄色灯光,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到屋子里来,风声,草叶声,甚至还有水声,可是这都与今夜无关了。 湘如突然这样想,这些都与今夜无关了。 ☆、朝朝暮暮与君同(五) 她那日回到家已经很晚,却意外的见到客厅里亮着灯,她悄悄换了拖鞋进去。方彩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一听见门响,便破口大骂起来,“秦煜明,你这个王八蛋,还有脸回来,你怎么不死在外面,你个杀千刀的,你活该死在那个狐媚子床上!” 她愣了愣,反应过来,冷脸走开了。 方彩扭头一看,发现不是秦煜明心中更气,连带着湘如一起骂了起来,“小小年纪就勾引男人,三更半夜才从男人家里回来,你们姓秦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湘如咬着牙回头瞪了方彩一眼,没说话,她正在疯头上,招惹她实在不是个什么明智的选择,便径直往自己房间走。 方彩不依不饶追着上来,嘴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湘如听着愈来愈气,“咣”地一声将门摔上,一头钻进被子里。 外面方彩骂累了,闭了嘴,不一会儿又开始呜呜咽咽的哭起来,湘如听着心烦,索性用枕头堵着耳朵,趴在床上睡了。 睡着前,她倒是迷迷糊糊地忽然想起来,秦煜明这些日子回家确实是晚,方彩问他,他也从来只是遮遮掩掩,没有正面应过,旁的就没有什么了。 翌日降雨,她早晨起来,却没瞧见方彩。淑曼还未起床,她梳洗好,恰巧望见林妈在厨间门口择菜,上前一问遂知方彩凌晨被警员带到了局里,还未回来。她心中纳闷,皱了皱眉,“叔叔可曾回来过?” “先生并未回来。”林妈如实答道。 是叔叔犯事了?她心中不免疑惑,却又兀自推倒这个设定,那是个胆小之人,杀人放火必是不敢的,旁的,旁的他能犯什么呢,她突然觉得胆子小倒是有好处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如陈世忠一样想走在刀尖上。 她想着,便去烫了烫衬衫连衣裙的领子,准备着一会儿去那处宅子里等着Jade过去,昨天她知晓到了那样大的一个秘密,心里一时还没太适应,只是想着,若是刀剑火山,他要走,她便跟在旁边,无论如何不能丢他一个,这样一来粉身碎骨倒也浑不怕了。 她把裙子铺平在熨烫板上,熨斗是刚才烫衣服的家务用过的,还烫得很,她刚把熨斗拿起来,就听见门被“咣”地一下推开,或者是踹开。 她吓了一跳,手指碰在了熨斗上,痛的一缩。 她忙跑出去看,竟是方彩红着双眼立在门口,是刚刚哭过。 方彩一见到她便扑了过来,“你这个扫把星,昨天晚上回来的怎么会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克死了你叔叔!” “你是不是还要克死我们全家,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倒霉东西!”她一面叫骂着一面疯狂伸手去扯她的头发。 她下意识一躲,方彩扑了个空,整个人摔到地板上。 视线越过那道门,她看到两双黑色的皮鞋,一副担架,和盖着白布的,尸体。 那是她原本在世的唯一亲人。 方彩的叫骂声吵醒了淑曼,她穿着睡衣从卧室里睡眼惺忪地挪出来,法式睡衣的扣子没有系好,一面微微滑下去,露出里面的背心,她揉了揉眼睛,是惬意十足的样子。 她没有听见她的母亲到底喊了什么,她也没有看见她的父亲。 湘如立在那,有眼泪控制不住地淌下来。眼前的场景被泪水搅得一团模糊。 她再一次,这样近的,碰触生与死,仍然觉得害怕和无助。她才明白,对死亡的 分卷阅读37 恐惧,不是久经磨炼就能谈笑自若,它降落到你身边时,降落到你身边的人身上时,仍似钝刀割肉,一下一下的痛,痛则不能痛的痛快,不痛则是天方夜谭,只不过是要你一起煎熬。 死者已去,生者难宁。 门厅上的玻璃窗透过来的光线刺得她双眼疼痛,她蹲下身来,将脸埋在臂弯里,泪水汹涌。方彩跌坐在地上,撕心裂肺,淑曼穿着拖鞋,跑下楼梯,跌跌撞撞,跑过她面前,跪倒在担架旁边,痛哭失声。 他进来时,看到的,听到的就是这些。 哭嚎充斥于耳,所有人都在哭,秦家上上下下,哭法千千万万。男人女人,无不声嘶力竭,或是为主顾恩惠,或是为前路无托,又或是不好一个人呆呆愣愣杵在那里,只好放声佯哭,以入此景。 人死,到底是很难享得一片安宁。 他一眼望到她,原来蹲在地上,无声在哭。她穿着睡衣,肩胛骨在打颤。 他走过去,将她包进外套里,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柔声道,“忠哥在。” 他察觉到她身子颤了颤,搂得更紧。他沉默着,并没有说“听话,不哭了”,他其实觉得她应该哭一哭,许多事情都要有个宣泄的方式,总要让她的恐慌和害怕去决堤,而不是淤塞在她心里,淖成一滩烂泥。 她在那里蹲地久了,双腿已经麻木,直接瘫坐在地上,眼泪已经流不出来,只是盯着门外的担架发呆。她的手捏在他手心里,被轻轻揉着。 屋子里的哭声渐渐消下去,众人神态各异,有的眼眶发红,有的满脸错愕,有的因哭声渐消的尴尬而戛然而止。死了一个人,放在这间屋子里,竟像是一场闹剧。 方彩趴在地上,声音已经嘶哑,头发,衣服被她扯地乱做一团,毫无形象可言。她突然跳起来,跑进熨烫间,再出来时,竟抄着那把熨斗,直直向湘如扔去。 他当即一转,将她护到身后去。 所幸那熨斗一偏,砸在了她右后方的地板上,“咔嚓”一声,木质的地板从中间断裂。 方彩见状竟哈哈大笑,突然眼睛一翻,昏了过去,直挺挺地砸到地板上。 她闷下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盯着方彩倒下的身子发愣许久。佣人们都围过去,竟响起了比方才更为响亮的哭声,简直如丧考妣。 待回过神来,她伸手轻轻扯了扯陈世忠的衣服袖子,“找人,找人救她。” 她指尖在抖,他握住。 “好。”他一面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一面转过脸去示意手下将方彩送到医院去。 几个人将方彩抬走,一片吵闹声重归寂静。人群作鸟兽散,大厅里不一会儿便只剩稀稀拉拉的几个,装模作样地望她这边观望。几个佣人立在门口,正要将秦煜明的尸体抬到屋子里来,他皱眉,弯下身,将她打横抱起来,从侧面的门厅绕了出去。 “先去我那里等一等?”他试探说道。 她闭着眼睛点点头,难得顺从。 一个玻璃罐子扔进大海里,随着海浪起起伏伏,摸不到边际,悬在风口浪尖。她的心现在就是那只玻璃罐子,沉浮无定,难以安顿。 ☆、朝朝暮暮与君同(六) 下了车,他径直将她抱到卧室里头,塞进被子,又转身倒了杯水,搁在床边的小桌子上,一套做下来行云流水,只是暗暗观察着她的神色。 她平躺着望向天花板上悬的那盏电灯时,眨了眨眼,并不是先前那种迟缓的神态,想必已经清醒平静。 “你叔叔的事,想什么时候听?”他索性开门见山。 “再等等。”她轻声道,“我叔叔其实对我也没有很坏。”她突然又说。 “放心,我会好好安排。”这是怕自己气秦煜明刻薄待她,不仔细彻查他的死因还是怕他不管秦家其他人的死活,为她报复?他有些无奈,原来自己倒是很小的气量。 眼风掠过她脸时,却又想起了往昔的自己,也是一样的家破人亡,那样的神情,只怕人人做来都是一样的,像压抑在暴风雨前的厚云,把整颗心糊地密不透风。 她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一只手揉了揉右眼,“我其实一直没明白为什么我婶婶会这么恨我。” 她自顾自地说起话来,眼神是没有聚焦的,不是说给他听,只是要说出来,也不需要回应。 “我叔叔对我没有很坏的,他没有娶妻,我父母也没有去世的时候,他对我很宠爱,会带我去逛公园,还会给我带德国的巧克力,我父母忙的日子,很多时候都是他在照顾我。” “后来我父母不在了,叔叔也有了家室。婶婶的父亲是个大买办,家中子女很多,她在并不受宠,可叔叔很喜欢她,性子渐渐娇纵起来,叔叔其实是有点怕她的,因爱生怕,这都是我长大以后听家里老人们说的。”她沉吟片刻,“婶婶似乎一直对我有敌意,淑曼出生以后,她更是防贼似的防我,叔叔起初还会阻止,因为这和婶婶吵了几次架后,就索性不再提起。不过他背地里会偷 分卷阅读38 偷塞钱给我,婶婶给的钱,其实还不够我的学费。我不是没有恨过他,我只是觉得他懦弱。我也常常想,那房子是我父母的,现在我在那里却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他们却若无其事,怡然自乐。这件事,其实困扰了我许多年。” 她停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他也没有询问。 良久,她把脸埋进掌心,“可,那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了。” 她哭了出来。 横冲直撞的情绪终于把她的防线撞出了一个缺口,被抑制了许久的洪水,一经释放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坐得离她更近了些,她察觉到自己左侧的床垫塌下去一块,后背上多了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 那双手的主人,对她说:“往后,忠哥就是你的亲人。” 她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睡裙,被她捏得皱巴巴,埋在被子里,头发也乱糟糟,脸上的两道泪痕还清晰可见。她孑然一身,如此狼狈。突然,有人告诉她,往后,他便是她的亲人,她心中一颤,下一秒,肩膀已被人搂住,越抱越紧。 她似是在过去的刀山火海里重新走了一遭,父母双亡,祖父病逝,家产被夺,寄人篱下,受人排挤,最后一个亲人也撒手离世,她灼过地狱里头的业火,踩在刀尖上,鲜血淋漓,遍体鳞伤。 一块碎布在火堆里挣扎,一只玻璃罐子沉浮在大海里,她被人捞了出来。 有一个人,捞她出来。 那个人,同她说,往后,他便是她的亲人。许久没有人承认过自己是她的亲人。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如果有幸,是能够重获新生的。那么,她是万幸。 说那话的人将她圈在怀里,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甚至心跳声。一下一下,似战鼓将她脑海里全部的阴暗恐惧节节击退。 遮天蔽日的阴云被拨开,露出下头的青山绿水,有了太阳。 “还好吗?”他轻声问道。 她点头。 那边声音放松了一些,“好些了,就听忠哥给你讲个故事。” “我父亲平生所爱只有两样,一个丹青,一个美人。我祖父还在时,每日都要大动肝火找人去烟花柳巷抓他回来,即便如此,他第二天也照去不误。后来就认识了我母亲,一年后,就有了我。”他停顿了一下,将水杯递给她,复又再说,“我父母成亲时,我父亲家中已经有了五房妻妾,我母亲是第六房。祖父因我母亲是风尘女子,不肯让她过门,我父亲只好把我们母子二人养在外头,祖父死后,才接回本宅。不管是在外流落的那几年,还是后来回到陈家,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娼妓之子’。” 他笑了一下,弯了弯嘴角,“现在想来觉得也无所谓了,那时候小,听了还是不舒服的。我回陈家的第一年,所有人都觉得我身份卑贱,和旁的少爷小姐是不能比的。父亲与我母亲并不十分亲近,接我们回来不久后,便另寻新欢。” 她忍不住插话,“没人同你亲近么?” 他一笑,“怎么会,那时大房的大哥和四妹就对我很好。”,他眉眼渐渐黯淡下去,“不过他们已经走了许多年。母亲和舅舅害死了他们,搞垮了整个陈家。” 她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似是看出了她的无措,他揉了揉她发顶,“不当事的,过去好多年了。” 她将他的手从发顶拉下来,握在手里,半跪起身子,这样她就比坐着的他要高上一些。 她搂住他,说:“阿忠,往后我们是在一处的。” 山河浩浩,百年沉浮。他们是在一处的。 她渐渐明白了关于他的许多事。比如他舅舅南方的缪帅,原本混迹街头,后来投靠了南方军阀,反叛取而代之,这才发了迹。 他的母亲在陈父死后,仰仗缪帅权势,在府内排除异己,借刀杀人。大哥和四妹死时,他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 对他如今在世的两位亲人,他无法摒弃怨恨,他自己也承认,自己能为他们做的也仅仅有养老送终,再无其他。亲人的情谊随着陈家的式衰消耗殆尽。 众人皆知过去的陈家远不及现在的陈家,但他们不知的是,现在的陈家已经不姓陈,而是姓缪,他才是外人。 她一直以来只以为他家大业大,家中人口凋敝不过是天灾,却哪知竟是人祸。他被埋在那样的家里,一埋就是好多年。深宅大院,到底人心最深,野心最大。 他从苦难里来,所以不愿苍生仍在苦难之间。 他从屈辱中来,所以不愿中国缚在屈辱之中。 她有一句话隐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往后,我也是你的家人,风雨同舟,不离不弃,永不二心,直至白首。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最后一句算是对小标题有个交代了。大家端午节快乐,记得吃粽子~爱你们! ☆、归人犹向家中行(一) 陈世忠同她讲清楚了秦煜明的事。 原是夜里去赌,输了钱,又喝了酒,身上 分卷阅读39 的钱用了个精光,连租车的钱都不剩,只能摇摇晃晃赶夜路回家,经过湖边脚一滑,栽进去,溺死了。 也算是死于非命。 方彩醒来后倒也平复如常,那日的事双方默契地都不再提起。只是过了两日又找上门来一个中年女人,浓妆艳抹,举止轻佻,称自己是秦煜明的情妇,过来讨要财产,结结实实把方彩又气地昏了过去。 那件事之后,陈世忠问她是否还要住在秦家,他有意接她到那处上法语课用的老房子住。 理由十分正当,也无比合理。 不过是方便安全,免受叨扰。 名声方面她若介意对外宣称是他未婚妻,大可称是远方表亲前来投靠,暂住数月。 前后左右,他都替她想得周到,她也就没了拒绝的理由。何况若要她在日日待在秦家,与方彩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并不是件舒服的事。 一切打点妥当,秦煜明入葬后几日,她收拾了一个箱子,便搬了过去,方彩没有过问,那边她也不想要佣人帮衬,难得两边清静。 她住在那宅子里,学习愈加用功,有时竟到了昼夜不分的境界,夜里挑灯读背到凌晨两三点钟不睡,也是常有的事,任谁劝也不管用。 Jade 来的次数也愈来愈少,从一日一次变成了三日一次,再到如今一周才见一回面,只是留的东西越来越多,阅读材料,单词句法,让她背到昏天黑地。 人专注一件事时,日子过得就变快。 秋去冬来,昌平连着下了几日的雪,虽是不大,地上却也积了不少。 他那日过来时,正是早晨。 她昨夜睡得晚了,五点钟才爬上床,困得不行,灯都没有关,卷了被子倒头就睡,到现在也不过两个多小时。 他推门进来时,她还没醒。 她睡梦中似是听到响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便又沉沉睡去。 他无声笑了一下,把灯关上,偏头正好瞧见桌上还没来得及刷的咖啡杯。 他将大衣脱了,走到卧室外头轻轻拍了拍,挂到衣立上,转进屋子里拿了杯子出来洗。 厨房被她收拾得很干净。咖啡罐子,奶粉罐子,茶叶罐子,都被整齐地排在一边,他拿起来颠了颠,咖啡罐子已经快见底。 到底是喝了多少。没人过来看着她,倒是越来越无法无天。 她醒来时已经快十点钟。 裹着被子坐起来时,倒是吓了一大跳。 他坐在床对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右手的食指在椅背上轻轻敲着,有袅袅的雾气正从手边的杯子攀出来,到了上方又渐渐散去。 他对她挑了挑眉,一笑。 她暗暗腹诽,大早晨的,他这个样子,真是要人命。 “醒了,”他笑道。“晚上看书又看到了什么时辰?” 自然不能如实说。 “十二点便上了床,还不到一点钟就睡着了。” “哦?”他看好戏似的笑笑,“春困秋乏夏打盹,你冬日里觉倒是比旁的时候长。” 她呵呵笑过去,赶紧换了话题,撑着身子坐到床沿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他走过来,坐到她边上,“是有事同你说。” “嗯?”她正了正身子。 自从郑斯咏死,昌平城里就彻彻底底换了一遭血,南边的人占了大数。他北边的实业生意最近也还顺利,报账的人暗中来过几次,她恰巧听到,都是盈利颇丰。她倒真想不出是什么事让他如此正式,遂等他说。 “南边来了消息,说是西北两个省有意同我们合作。”他握着她的手,“所以忠哥要走一段日子,算上路程,一个半月便能回来。” 是好事? 她应下,“诸事小心。”,算是嘱托。 心里却有些不安。 察觉到她的手紧了紧,他笑道,“舍不得忠哥了?” 她没反驳他,只是问:“你一个人去?” “魏散原与我同行,不必担心。”他停了一下,将她垂下来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笑,“但不可不挂念。” 说着就将手心里一直藏着的字条塞到她手里,她打开,“不可不念,务必思念。”,原是同上次那张字条一般。 “平时看书的时候就把它贴在杯子边上,省得湘湘日里学,夜里学,脑子里都没了忠哥。” 他这一番调笑,让她原本心里的不安淡了几分,只是将字条又叠了起来,塞到了枕头底下。 他站起来,“要先回去,打点些东西,明天启程。” 他一面说着,一面去衣立上将大衣取下来,穿了一只袖子,她就跳下床,帮他将另外一只袖子套上。 “到了那里我会打电报回来,将我房间的电话号码告知你。”他揉揉她头发,笑道,“夜里记得勤查岗,别对你男人太放心。” 她头垂了下去,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终于问了出来,“真的一个半月吗?” 分卷阅读40 “嗯,只比这少,不比这多。忠哥回来正好带你去小孤山看梅花。” “只要记得想忠哥,担心倒是不需要。” “明白了?” 她点头。踮着脚尖抱住他。 窗外飞雪未停,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打大门口过去,吆喝的声音即为响亮,传到屋子里,混着炉火中木炭时不时哔拨的一声。 挂钟这时正好敲到十点整,空气中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天愈寂静,人耳听闻的声音反倒越多越细微了。 他拍拍她后脑勺,“这么舍不得,湘湘不想撒手了?” 又是在调笑了。 她松开,“几时的火车?”,一面赤着脚去衣柜里翻找衣服。 “明早八点。” “我去送你。”她手里没停,只是转过头来说。 “好。” “路上要多久?”火车并不十分的快,西北到这里又远,路上免不了颠簸劳累,时间倒是她关心的事。 “不出三日。”他笑,“中间转一次车,为了掩人耳目不能包专列了,定的票也在二等厢,不过有床有桌,倒不至于太辛苦,不必忧心。” “明天早晨叫人来接你去站台?”他问。 “我自己过去,”她说,“不要人等我。” “那今天早些休息,明日要再这个时辰起,忠哥怕是都要离你几万里了。” “好了好了,知道了,”她推他,“你先去外面,我要换衣服。” “忠哥在这儿不能换?”他带着点揶揄的味道在笑。 “你……”左右嘴上便宜占不过他,只能动手,将他向门口推,关了门,最后“咔哒”一声落了锁。 外面没了声响,她喘口气,搓了搓脸颊,小声说了句“ Dieu”(神啊)。 她到窗边,将帘子掀了个小缝,倒觉得雪陡然大了起来。 飞雪鹅毛,人站进去,怕是要顷刻白首。 ☆、归人犹向家中行(二) 第二日一早,雪并没有停,只是小了许多,落在地上,顷刻化水,街上湿漉漉,有泥土出露的地方同雪水混在一起,被过路的人搅成了小泥坑。 她到了站台,正是人多的时候,身上裹了大衣,不觉得冷,反而因着人多拥挤觉得有些热。 四处张望,并没寻到他。正想着往前挤挤再看,被一只手拉住,眼前冒出来一条伞沿儿。 “怎么不打伞,一路就这样过来的?” 是他。 “出来得急,忘了拿,回去擦一擦就好了。”她说着要拍拍头发上的雪,却没摸着,只觉得湿漉漉一片,原是化了,这样看来回去确实是要洗个热水澡。 她调过去看他,却出乎意料。 他并未穿西装,穿了一件中式的长袄,带了顶毛毡圆帽,与周遭的人算是融为一体。这个时代的中国,人们还是穿长袄的多些,难怪刚才寻不到他。 改了穿着,突然又让她忧心起来。昨日是刚刚起来,脑子还愚钝着,想得也少,竟未觉出来他特地坐二等厢有何不妥,今日看他换了衣裳,将自己藏在人群里,幡然醒悟过来,是要防人。 她压低声音,“会有旁的人跟着你?” “倒未发现,别想太多,穿成这样不过是保险起见,让你又忧心起来,是忠哥的不对了。”他掏出帕子在擦她头发上的水,笑着说。 她把他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在外头站得久了,手是冷的。本想用自己的手给他温一温,却发现相差无几,索性要将围巾摘下来,把他的手裹进去,被他拦了下来。 “想趁忠哥不在的时候病一场,让我在那边寝食难安的?”他说着将她手抓起来压到自己脖子上,“热的,忠哥不冷。” 已经有站台的人组织着乘客上车,周围都是送别的人,依依惜别。 他们左边一对腼腆的青年男女相互对视,女孩子已经快要哭来,男孩子似乎是想去抱她,面皮薄,到底没有,只是捏了捏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俯下身来,在她耳边轻声道,“看别人做什么?” 接着就被他搂住,气息暧昧在脸侧,是要亲下来。 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下亲近?他真是…… “别躲。”声音落到她嘴唇上,跟着声音落下来的是他的嘴唇。 人群朝着车厢缓缓移动,越发嘈杂,传到她耳朵里的有叮嘱声,挽留声,还有低低的哭泣声,只有他们这处是静的。 她推推他,唇齿间含糊道,“上车了。” “嗯,”他应了一声,并没有停,吻得更深,最后终于离开时轻轻咬了她一下。 “等忠哥回来。” “嗯。” “记得早些睡。” “嗯。” “记得想忠哥。”带了笑。 “嗯。” 他摸了摸她的脸 分卷阅读41 ,用指腹蹭了蹭,“湘湘只会这一个字了,不说点别的?猜猜忠哥想听什么?” “Je t’aime。”应该就是这个了,她小声。 “好,听见了。”他笑,贴在她耳边,“我爱你。” 是中文。 她脸烫起来,“快走,车要开了,当心一会儿有人来催。” 他把伞柄塞到她手里,“这就走了,早些回家去。” “小心”,她叮嘱。 他点头一笑,转了身,夹在最后一波人群里头被涌上了车,踩到台阶的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来,车身缓缓移动,站台上的女人多半哭出了声,对着车厢窗户里伸出的一双双手挥舞着道别,她没见着他,站了一会儿,火车已经从眼前开尽,最后一节车厢掠过去的时候,她撑着伞回去。 雪快要停了,路上还能安稳些,她抖落伞面上少量雪花时,是这么想的。 雨雪霏霏,人远行。这是“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倒只愿“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饭餐”。 车上魏散原捧着杯子在喝茶,是一般的茶叶,半旧的杯子。他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脚边放了一只皮面的行李箱,边角的皮子有些开裂。 “这位老兄,抽烟么?”魏散原笑着同他说,“借个火。” 他把火柴盒丢了过去,没搭话。 “老兄再行个方便,烟灰盒借来用用。” 他坐起来,挥挥手,“没有。” “先生是做什么生意的?”魏散原不在意,继续问。 是上车前商量好的。在演一出戏。他是个普普通通的皮草商人,要去西北谈生意。魏散原是个落魄的世家公子哥,留学归来恰逢家族剧变。原是不认识的两个人,在中途搭了伙,戏份正照着剧本演下去。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下去,落魄少爷在国外见识广,话实在是多,但胜在话题有趣,并不让人烦,而商人原是个闷葫芦,聊着聊着话也多起来,在旁边的人看来是越聊越投机,最后落魄少爷递给了皮草商人一根烟,一面聊着一面结伴去了吸烟室。 “你觉得他们会什么时候动手?”魏散原点了一根烟,压低声音问道,二等厢人其实并不十分多,吸烟室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 “人还没上车。”他将一支烟捏在手心里,并没有点着,“他们还不至于傻到在我们的地方出手。” “明天到了资阳,就是北军的地盘。今天夜里倒还能好好睡上一觉。”魏散原把烟掐灭了,“倒说说,如果这次回不去,你家那位小姐怎么处理?” “家里交代了人,若我出了什么事,能回去自然还好,要是回不去了,东西都留给她,日后她总归要出嫁,纵使不是我,也总不能寒酸了。” “你这让你十几岁招惹的姑娘们怎么想,”魏散原又点了一根,吸了口,“好不容易你唱一出浪子回头,还让你唱成了这儿。” 他没再说了,将手里揉断了的烟扔掉,拿了一支新的,点着在吸。 窗里是白烟银雾,人事难测。窗外是枯山冷水,天地巍然。 烟雾吐在面前移动的窗户上。 山河不动,动的是车。 ☆、归人犹向家中行(三) 已经过去两个月,到了严冬,一年里最冷的时候。 两个月来,她并未收到任何来自于他甚至和他有关的消息。 心已经慌了。 他走的那天,她回家来寻了个本子,在上面标了日期,统共是四十五日,一个半月,过去一天便用红墨水在那一天上画一个叉,哪知四十五日已经画完,人不仅影子没有,甚至音讯全无。 或许那边的人太过热情硬要留他多住几日,好生招待游玩也说不准呢?合作伙伴的热络总是不好推拒。又或者路上有了个什么事耽搁了十几日也是可能的,毕竟这样的时令,西北一下便是暴雪,厚雪封了路也是常有的。 但到底不至于连个消息等没有。 四十五日,这是她还能忍耐的分界线。四十五日前,虽是担心,但还不至于慌乱,有一个期限摆在那里,总是有盼头的。 可四十五日一过,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她白天里坐在书桌旁边除了愣神以外,难以静心,到了夜里,又常揣测到彻夜不能寐的地步。 半个月下来,人已经瘦了一圈,脸色也难看。 她再等下去,那就是“坐以待毙”。 西北两省怎么会这般容易就放着土皇帝不做,去依附别人?往日里听说 ,那两个省的头头张希是土匪出身,最最出了名的无利不往,虽与南军相接,年年少不了开枪动火,此番说是求和归附,到底是来的十分突然。 只是突然归突然,他却不能不去。人家有想求和的心思,你不应,天下百姓因各派混战受的苦,流的血和泪,到底要怨到你头上来。 他赴的本就是一场鸿门宴。 想到这,她越发 分卷阅读42 不安起来,她一个活人,不能缩手缩脚的蜷缩在昌平,让他一个去那处劈风破浪,应对滔滔怒潮。 她必须要去西北。过去了半个月,南军必定早就得知消息,不出手,到底是因为此事难办。 若是仅仅因为有事耽搁,延误了期限,她去了就是只图个安心。倘若不幸,真是让人软禁起来不放还,她去了也能纾解他的心思,那样傲气的一个人,成了笼中鸟,心底里到底是郁结一片。 再倘若,他是在那边……为人所害,回来路上本就寂寂……她更不能让他一个人。 想到这里,受不住得掉了眼泪,胡乱擦着,哭得太凶最后实在收不住,索性放任不管,将柜子里的衣服都翻出来,捡了最厚的大衣,围巾和帽子,都扔到床的另一侧,再搬凳子,踩上去够柜顶的藤条箱子。 统共只装了一套换洗的衣服。 再急遭遭地去烧水洗澡,路上难免风尘仆仆,先洗得干净些见他时也就干净些。若真是幽居门禁,突然闻到土味是要不舒服的。 她收拾完所有,盖上藤条箱子就要走,突然想起来,到了那边少不了用钱打点关系,忙去抽屉里将他留给她的取钱凭证都带着,还特地装了一张大额的支票,又想了想,到底是狠了心,把他先前送的珍珠项链,玉镯子和翡翠坠子一并收到锦盒里,合着取钱凭证和支票一同塞到箱子夹层里。 已经出了门口,却突然发现没带钥匙锁门,又急腾腾地折回去拿。 下了人力车,她忙去敲公馆的门,她记得福缘是应了嘱咐,留在这儿的。 “少奶奶。”福缘见了她,也是一脸难色。 她没多寒暄,直奔主题“有你家爷的消息?” 福缘未答,再张嘴,眼圈先红了,“少爷没消息传回来。” 她心跳又一滞,“我去找他。若我们两个中途正好错过,告诉他联系那边的银号。” 她又说,“福缘你是个机灵孩子,知道拦不住我的。只是旁人若问起来我,就说我去了南方探亲戚。” 福缘一一应下,送她出门的时候“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少奶奶是好人,不枉少爷把半辈子身家性命都留给您。” 她买完票,拎着箱子上了站台,她手里攥着的票是三等座,既是为了不引人注目,也是怕打点时钱不够用,能省一点是一点。 等了快一个小时,火车终于过来,三等座人多,她这样文弱的上去根本抢不到座位,再加上无人敢惹的地痞流氓一人占着二人或三人的位子,车厢里空间越发逼仄。 推推搡搡,挤挤挨挨,她终于在一处窗户边上安顿下来,因着那窗户碎了一块边角,不断有冷风涌进来,周围的人还算少。 她坐在藤条箱子上头,裹紧了大衣,将头发全都塞进帽子里去,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下头还衬着乌青的眼圈。 迎面冷风吹来,刺得她眼睛流了泪,她隔着眼中漾漾的泪水去看外头的莽莽苍原,都是匆匆掠过。 此时却觉得归心似箭。 是了,是归心。有他在处便是家,她这是踏上归乡路了。 到了夜里,被风吹得实在难受,腿却因为久曲着麻了起来,行动不便,周围又有人堵着,想换个位置实在是困难,便迷迷糊糊地想着将就一晚,明早起了再寻旁的地方, 却一夜没怎么睡。 正眠浅时,车厢中部有个小孩子哭了起来,哭声十分嘹亮,惊扰了整个车厢里的人。于是有男人骂骂咧咧吼着,夹杂着女人的抱怨,孩子又哭个不停歇,这下是真的睡不着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活动一下麻木的双腿,迎着冷风去看火车外头的暗夜,天幕接近黝黑,无星也无月。 控制不住地又胡思乱想起来。 倘若,倘若他真是死在了那里,或者是死在了途中,她这趟过去到底该怀着怎样的心情回来?又开始担心,若是自己去了,反倒成为别人要挟他的筹码,她当如何自处? …… 最后繁杂的心绪将她堵得胸口发闷,只是迫切见到他的情绪超越了所有,默默支撑她接下来的行程。况且,她相信他不是个短命的人,能剑锋刀尖上踩过来,只能说,大难不死,必有厚福。 老祖宗的话,喂给她一颗定心丸。 第二日清晨她脑袋疼得厉害,一片混沌,跟着众人下了车,去买下一程的票。他去时走的那条线路说是被大雪埋了一段,不能通车,因此她中途还要多倒一趟,路程也延长了将近一天。 索性这一站上的人少,她在餐车上买了一个包子,供给三等座的是冷掉的,她倒并未在意,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留着体力去看他,说不定,还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 她回到车厢时,还有几处空位子,打量几下,挑了一个老太太边上坐着,将围巾摘下来,垫在脑后,终于睡了一个时辰。 再醒来是头痛欲裂,她揉着太阳穴,下意识去摸藤条箱子,还在,终于舒了一口气。 靠意志撑过将近四天的劳顿, 分卷阅读43 她下了火车脚步都是虚的。 知道不能再硬撑,她掂量着手里还有多少钱,计算就近找一间便宜旅店,至少先住一夜再做打算,明日看看能不能找人探探消息门路,纵是心急如焚,她也不能贸贸然扑倒土皇帝府上去要人。 住的是家破破烂烂的店,硬板床,窗户漏风用布糊上了一半,弄得屋子里晦暗不明,如同阴天。西北这里娼妓业管束又少,开了门的走道里,来来去去是胡乱披着衣裳的女人,头发散着,有的随意擦两下粉,断断续续地哼着曲子,住店的男人看上哪个就拉到屋子里,是一夜露水情缘,并不风流的倚门卖笑。 她住的头一宿,因破屋子隔音效果极差,夜里听到隔壁床吱吱呀呀地响,隐约有女人呻/吟,她红着脸一晚不自在,最后想着心事迷迷糊糊睡过去,不过两个时辰,便天亮了。 不过旅馆破也破的好处,比如便宜,而且人杂得很,住的有妓/女戏子,贩夫走卒,过路商人,贫困学生,还混着下等军人。 人杂,就好打探消息,总能有门路去到张希府上。 不过就是没有那么容易罢了。第二日,第三日她在一楼的桌桌椅椅间坐了一整天,半点有用的都没打探到。 第四日便觉得不不能一直干耗下去,从箱子里拿了凭证,去了当地同陈世忠产业一直有联络的银号,给老板出示了字条,却发现他留在这里的名字是陈一。她同老板粗略交代,只说是来投靠亲人,怕一个来,一个接,两相岔开,日后难以团聚,便约定以银号老板这里做一个交接,也答应会付给他一笔酬劳。 那老板听了自然愿意,连连点头。 等她匆匆回到旅店,却有了意外收获。 出行多日的老板回来了,正坐在靠窗的酒桌上同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男人聊天,那男人看着几分书生气,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她向那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两人交流的字眼里有,“南军”,“求和”,甚至“软禁”的字眼。 心中一震。 最后那眼镜男人似是压了好大的火气,拍了桌子要骂人,脸和脖子涨得通红,被老板按下,递了一杯酒,她听见老板叹了口气,说:“莫言政治,莫言政治。” 而眼睛男人前一句被拦在半截的话是:“张希此等小……” 小?小人?小瘪三?他那样愤愤的语气总归不会是什么好词。 于是她坐过去,两人看见她一个女人俱是一愣,本以为是来找生意的风尘女,看她打扮神态又觉不像,倒像是个女学生。 “两位先生可是在谈张督军?”她微微一笑,开门见山。 老板想要搪塞过去,忙笑道:“并未,是姑娘听错了。” 眼镜男人却坦荡,直接承认,“是。” 老板皱了眉,“姑娘打听这只要做什么?” “实不相瞒,”她压低声音,“我是认识南军派来的代表的。” 这是在押注。最后一搏的赌徒心理。没有别的法子。 老板没吭声,低下头,沉默地喝酒。 她把希望寄托在眼镜男人身上。 看他接近微不可察的动作,手上攥杯子的力气重了一分,骨节露得更为分明,他在意这件事,她赌对了。 于是继续,“并非有意冒犯,我方才听二位先生谈到南军,猜想怕是二位已经知晓和解代表已到达西北数月的消息。” 那男人推了下眼镜,“嗯”了一声。 她突然红了眼圈,哽咽出声,“我只想知道他是死是活。” 见她这般,两人先愣住,随即明白过来,大概是两位代表其中一位的恋人。 他犹豫片刻,“我只听说被软禁起来,两个代表被拘在不同的院子里。应当还是活着的。” “先生可知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去到张督军府上?” “你……”老板面露难色,是想要阻拦。 “再不去怕生死相隔。”让人无从劝起。 她继续说,“还请二位先生帮帮我。” 老板撇过头去,叹口气,“你明日早晨跟着运送蔬菜物资的车过去一同吧,记得多给车上的伙计塞些金银细软。他们明早八时会来隔壁的院子取货。” “多谢。”她道了谢又转向带眼镜的男人,“不知这位先生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她料定后面的事老板不会愿意掺和,只能求助于他。 男人点头,站起来,她冲老板弯了弯腰,算作道别,追了过去,挽住他手臂,示意他低下头来耳语,落在旁人眼里,就是这里一场最平常不过露水情缘的交易开端。 “借先生房间一用。”她低声,“是有要事相求。” 周围人声吵闹,从他们这里扫过一眼便不再留意,照样谈天说地,推杯换盏,在凋敝的旅店,这样凋敝的世道里,大多数人的欢念依然不会因为什么受到影响,不知是喜是悲。 人声吵闹是在她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ok,考试结束,恢复更新频率 分卷阅读44 。 ☆、归人犹向家中行(四) 她裹着大衣,拎着藤条箱子坐在驶向张希府上的运输车时,还是觉得恍若做了一场梦。 昨天她同那男人商量,知晓那男人曾经也是个革命派,只是数年坚持,了无结果已经寒了心,只要心里的火还没有全然熄灭,便好办。 她将陈世忠的事迹挑挑拣拣地同他讲出来,他的“禁言去贪真共和”,他的“实业救国”,是要引起他的共鸣,换取他的信任。 有一个人,和他曾经一样,心怀革命共和的理想,而且比他拥有更多的机会,更有可能真正做成那件千千万万人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事。给他一个机会就是在给自己机会,救他如同挽救自己埋于尘灰下奄奄一息的理想。 她赌他不会拒绝。 又一次赢了。 从昨天决定坐到他们二人旁边,她就一直在赌。无论是将最后的希望交托与谁,还是在适当的时候红了眼圈,甚至是进了房间选择交代陈世忠的作为,都是在赌。 她果真如一个红了眼的亡命赌徒,孤注一掷,万幸老天宠爱她,让她赢了每一次的荒唐赌局。事后想起来,她不是不后怕的。 现在,只希望眼镜男人能够按照昨日两人商议的那般,买通一家小印刷社,暗地里连夜加班,将那份报纸在半个月内赶工出来,趁夜色发放到家家户户门前。 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路上颠簸,西北冬日北风呼啸,夹砂带石,因车内没有多余地方,她被安置在未装满的车斗上,风刮得狠的时候,沙石会擦过她脸颊,蹭得生疼。要怪她出来匆忙心急,只记得拿了大衣和箱子,将帽子围巾落在床边,现在该是被收拾房间的老板娘捡去了。 她这样想着,车停下来。 开车的人下来扶她一把,她塞给那人一笔钱,点头道谢。人接过钱,摇摇头,还是上了车,绕过大门口开去了后边的仓库。 她拎着箱子敲门,大衣上沾了尘土,是真正的风尘仆仆。 心悬在半空,上下浮动,不得安放。 门开了,开门的小厮见了她并不惊讶,转过身去招呼着,“拿十块大洋来。” 不一会儿,一个带着瓜皮帽的小厮跑过来,丢给她一个袋子,笑嘻嘻道:“又是少爷的小情人儿吗?这个月第三个了。” “谁知道?”开头见到的小厮说着要关门。 “我找陈世忠。”她手撑在门上。 面前两人俱是一愣。 “我说,”她重复,“我要见陈世忠。” 带瓜皮帽那个机灵些,忙道“小姐先在这等,我这就去问问督军。”说着转身跑开了。 剩下另一个立在原地,不知道如何应付。 果然,陈世忠来西北的消息还是个秘密。 她把钱袋子塞到他手里,压低声音,“敢问这位小哥,陈世忠是否还活着?” 小厮点头,“活着的。” 是确切的消息,还活着,不用生死相隔,真好。 意料之外的是,那个去通报的回来以后二话没说,直接领着她去了陈世忠的院子,从始至终张希都没有露面。 被领着到了院子门前。 小厮没说旁的,只是说有需要的吩咐里面的人准备,就离开了。剩她一个拎着藤条箱子立在门口。 一路颠簸,衣服是落了不少土,黑色的大衣朦胧胧一片,她是真的不远万里,风尘仆仆地落到他跟前,是一个归家的人。 她把箱子放下,敲了门。 谁会来开门?会是他么?她忐忑不安,一路上紧张的神经到了这里竟绷到极限。 西北的冬季是凛冽的北风摇晃干枯的树枝,她听着头顶传来的声响,院子里似有脚步声。 门敞开一条缝,露出人的面容,还有满院未扫的白雪,不是他。 开门的中年男人一愣,看样子他应该是院子里管事的,虽是惊讶,到底是见过场面,赶紧接过箱子,将她让了进来。 走到院子中心,发觉这里实在冷清,正思索,突然听到屋子里传出来一阵咳嗽,接着是:“饭送来就先放到厨房去,我晚点再吃。” 是平地惊雷,“轰”得一声在她脑子里炸开。 不再犹豫,她三步并作两步进到屋子里去,掀开厚厚的棉花帘子,屋子里的热气扑面而来,烘得她一阵头昏脑涨,没留意,眼泪已经流下来,洗得眼前模糊一片。 她跌跌撞撞跑进去,眼前已是天旋地转,到底撞到他怀里去,手指死命攥住他的衣襟,溺到水里的人抓住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显然也没预料到,本以为是过来送午饭的,却没料到见着她跌跌撞撞冲到他怀里,无法形容见到的那一刻什么心情。 他想低头看看她,却因她埋到怀里阻挡了视线,只能伸手去摸她的脸,湿润一片,摸到侧脸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她是瘦了,原本脸上是有一点婴儿肥的,现在是一点肉都没有。 分卷阅读45 “来,抬头让忠哥看看。”说出来的话因着感冒有些哑。 “我们湘湘路上受苦了。”他说着将她搂在怀里,用侧脸去蹭她的头顶。 倒被她推开,“别动,哪里都是灰,别沾脏了衣裳”,说着往后站了站。 “还怕我嫌弃你不成?”他就笑,正好一眼瞥到她的皮鞋,沾满了泥水,原本踩上的雪到了屋子里化成一滩,积在她脚下。大衣上也是灰尘,上头落了的雪也尽数化成了水。 他伸手去拉她大一领口系的带子,再往下去解大衣扣的时候被她避开,她下意识的动作把他逗笑了,“怕忠哥趁人之危?”,手上动作却没停,大衣剥下来了,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放到床上去,顺手将皮鞋袜子都脱了,人塞进被子里,又被他压了压棉被边角。 他低头在她右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先暖和暖和,忠哥给你拿热水绞手巾擦擦脸。”说着站起来出了门。 她到这一刻还是懵的,早晨在车上冷风吹得扎骨头,进了屋子热气烘得她难受,像是夹在炉子上转着圈得烤,一冷一热脑子就混沌,不过到底见到他还算是平安无事。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安安静静躺了一会,心情终于平复,是时候想想怎么跟他解释自己这冒冒失失地一路从昌平冲到西北。 说辞还没想出来,他先回来了。 一只手将她刘海撩到一边,拿着热毛巾从额头擦到下巴,还取笑她,说是“花猫一样”。 擦到脖子的时候,被她高领子的毛衣挡住,他往下拉了拉,被她抓住了手,这个时候是该她的分散注意力,“倒说说自己怎么一个人跑了过来,嗯?” 又是这个有点上扬的“嗯”,明明知道自己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她腹诽。 他给她擦完脖子,将手巾往凳子上一搭,人没走,索性直接上了床,把她和被子一块搂到怀里,“有什么话想对忠哥说吗”,说着抬手背去蹭她眼下。 不知从何说起,她别过脸去看这间屋子,家具少,不知简陋,一时着了道,说是:“住在这里这么多天,是委屈你了。”她用的是“住”,饶是她知道,软禁这个词比“住”更加合适,却还是不愿说出来,想保存他的尊严,怕戳到痛处。 他什么样的人,怎会不知道她的用意,见着她躺在自己怀里,其实已经不忍心再多问什么,说是他委屈,谁不知道她独自一个,这几天该受了什么罪。 “忠哥不是自幼好命养尊处优的人,这一点点简陋倒让你说成是委屈。倒是你,一个女孩子因为我住在这种地方才多有不便。我晚上去拿空下来的褥子给你多铺两层,不然湘湘这样瘦怕是要硌骨头。” 他说着捏了捏她曲起来的胳膊肘,在她突出来的骨头尖上按了下,“果然是又瘦了,路上是吃了不少苦头。放着好好的昌平不待,偏偏要来忠哥这龙潭虎穴里挤着。” 他今天话很多,却没多问她别的,她也是累了,被他说着哄着已经迷迷糊糊要睡着,醒时最后的印象是他亲在嘴角,柔声说“好好睡一觉,醒了忠哥带你吃好的。” 这人把她当做孩子哄。 一口一个“忠哥”不说,拿来诱惑她的条件也像是许诺小孩子吃糖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小甜? ☆、归人犹向家中行(五) 几日奔波劳累后,她实在是累的不行,心也乏,身也乏,一觉醒来竟然已经到了深夜。她睁开眼看了看四周,想说话倒发觉嗓子冒火似的疼,身子也软绵绵得没力气。原是发了病。 屋子里空气在她看来似是滚烫,身上更烫,她胡乱地想将杯子扯开一个边角,却被一只手压住了去路,“是发烧了,盖着被子发发汗。要喝水吧?”说着将水杯递到她跟前来,让她稍微侧过头来润喉。 “睡不着了?我给你讲讲故事,但你要乖乖盖着被子,不能把偷偷手脚伸出来。” 她现下情况说话困难,算是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病来如山倒”,只能点点头以作回应。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俗名叫世忠的和尚,这一天他突然吵闹着要还俗,庙中人皆是不解,师兄要听他解释,谁知世忠和尚开口所言是‘在山下见着了个叫湘湘的姑娘,从此一没有佛,二没有法,只有心心念念娶了她’。” 他讲完了一个,凑到她眼前去,笑着问她:“好不好听,我这里还有好多。”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茅草屋,茅草屋里有个叫世忠的猎户……” 这故事套路他一口气讲了五个,和尚,猎户,书生……一个都没放过,最后自己都看不下去,觉得这种时候逗小姑娘实在是有些可耻可恶,侧过脸去,倒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她想悄悄钻出来的一只手,“听烦了?那不讲了,不过你得答应忠哥件事,不答应我就接着讲。” 顺他的心意,既然已经有些可耻可恶,不妨更可耻可恶一些,想了想如何做到,最后索性耍起无赖来,不过倒不是心血来潮,还是蓄谋已久更贴切些。 他连带着被子把她捞 分卷阅读46 到怀里,“等你留学回来,我们就成亲,应不应?不应我就继续讲故事,道士,农夫,修鞋匠都能叫世忠。” 因为发烧,她脸色已经是红彤彤,没有再红一分的余地,便直接蔓延到了耳根。因为什么拒绝,根本没有理由,而且,不想拒绝。 她点头,又觉得太过敷衍,张张嘴终于费力从嗓子里挤出来个“好”字,听起来确实沙哑难听,让她有点后悔。 “好了,忠哥记下了,可不能反悔。”他伸手去摸她额头,还是烫,就下床去绞手巾。回到床上有把手伸到她被子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料子去摸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这样一来放心了许多。 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实在是小人,小人。上午尚且面不改色地问人家姑娘“怕忠哥趁人之危?”,好似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夜里倒趁着她生病,威逼利诱连婚都求了。她是受西式教育的女孩子,西方求婚的礼节他之后无论如何也得再做一遍,决不能让她留了遗憾。 只是她这“病来如山倒”实在把人吓了一跳,所幸没有“病去如抽丝”。第二天一早他再去摸她额头时,便已经和自己一个温度。 昨天下午叫来的医生一直候在隔壁间,闻讯过来查了查也说是没有大碍,只是要记得饮食清淡,多着衣物再防风寒,最后年纪轻轻的西洋医生吞吞吐吐地倒又嘱咐了一句,说是病灶没除之前不得同房,怕传染。 那医生也暗自觉得再传染一个是十分麻烦,西北不比东边,医疗风俗还相对传统些,西医本就少,怕是几个省也就他这么一个,更别提西药。因此昨天下午被急匆匆唤来时,也只能交代着用老祖宗的法子,发发汗,醒来再喝碗热汤,为了这个昨天没少挨眼前男人冷脸。他倒也觉得糊涂,这男人分不清就座上宾还是阶下囚,院子有人把守,生活上却半点不得亏待,人还偏偏硬气得很。 这样人进进出出,又摸又查,到底把她折腾醒了。醒来可倒好,听见第一句就是那医生说,不得同房,简直恨不得再睡过去。可醒已经醒了,眼神都已经扫到他脸上去,再闭眼倒头装睡更不合适,只能硬着头皮坐起来问他讨水喝。 他捞起茶壶来倒了杯水,递给她:“一会儿想吃什么?我找人安排着做。”实在不像是被软禁的样子,使唤人家的医生厨子比自家的还得心应手。 她也不客气,反正麻烦的是别人家伙计,“鲜肉小馄饨和鸡丝汤面都想吃,让他们都做,不能给他们的人省事。小馄饨的馅不能放葱花,鸡丝要撕得碎碎细细的,上面浇一点麻油。” 他听了就笑,转身问中年管家,“听见了?除了麻油不给她放,别的照做。” 等管家转身走了,他坐到床边来,“不长记性,医生刚才不是说了饮食清淡,多着衣物,切忌同房?” 又提这个,肯定是故意的,她下定论。“你再说,我现在就躺下接着睡,东西来了你一个人都吃光,吃不完不许进来。” “好好好,不说了。”他笑,“东西好歹吃一点,你吃高兴了,忠哥给你表演喝辣椒油都成,行不行?” 说着去掀她被子,“下来换衣服了,昨天夜里都湿透了,我翻了你箱子也没见着能换洗的,先穿我的,虽是大了些,袖口裤腿扎一扎倒还不至于太难受,换好了衣服忠哥伺候你洗脸。” 特意给“伺候”两个字加了重音,勾起了她想作弄他的心思,趁他一个不注意,将被子掀起来结结实实地盖了到他头上,自己想着下床开溜,没料到让他一把拉住了胳膊,顺势扯回了被子堆里,再一睁眼瞧见的是他眼巴巴贴在跟前,带着笑看她。 看着看着就动起了手,“湘湘自己不想换衣服,忠哥帮你?”,制住了她的手,两下扯松了领口,一口咬在她锁骨上。 “还厉不厉害了?”说着嘴唇在她锁骨上蹭了蹭,压低了声音,“什么‘不得同房’,我看是邪门歪理。” 只是说归说,到底是玩笑,闹了两下,也就怕她冻着,赶紧起来给她披了衣裳,又去衣橱里拿了一套白棉布的睡衣,搁到了枕头边。 “就在这里换,我先出去,好了叫我。”说完端起洗脸用的铜盆开了门,转身走了。 剩她自己在床上坐着,红着脸解衣服扣,没着没落又想起他刚才说了一句旁的,“现在尝到了甜头,夜里我是要抱着湘湘睡觉才能睡得踏实。所以睡衣要换件干净的,不然怕是会嫌弃你,不许再不听话,闹着不肯换了。” 她那会儿抿着嘴,不敢看他,偏头望窗外,是下雪了,大雪。成块成片地从天上落下来,有的被风吹的打了个旋儿,再落到地上,和昌平是不一样的景致。 自从见到他已经过了一天,气氛却不像是困在别人府里该有凝重忧虑,他没多问也没打听外头局势,显得比她气定神闲地多,弄得她也渐渐放松了下来,不过她倒是还想知道那几千份报纸效果到底如何,期盼着能有新的进展。 想着想着,听见院门被人打开,辨识出来者声音时,她倒是显然吃了一惊。 作者有话要说:  这这这,这一章全是糖哎╮ 分卷阅读47 ( ̄▽ ̄)╭ ☆、归人犹向家中行(六) 她披了一件他的衣服下床贴到窗边向外看,来人竟果真是魏散原。 这是,有新的转机?她心中不由一喜,忙将衣服裹严实,要出门去看。 走到屋子门口了,来送饭的人却正好也立在了门外头,端着一个木质的托盘,上头两碗小馄饨,两碗汤面,正冒着热气,丝丝缕缕的香气混着外头雪天的凉气一起钻进她鼻子,她也就不打算出去了。魏散原左右又跑不了,一会儿还不是得进来。她想了想,伙计临出去之前,她又嘱咐道“再添双碗筷”。 等他们两个人回来的时候,见到的正是她拿着一只瓷勺子,在跟前的馄饨碗里搅来搅去,听见门开的声音,还念叨了一句“香菜放少了”。 她再抬起头来,看见陈世忠手里端着刚在那只铜盆,盆边搭着块白手巾。他把东西放到脸盆架上,捞起手巾绞了绞,对她招呼着:“湘湘过来洗脸。” 这让魏散原看了个乐呵,陈大少爷落魄到西北来,这么多天没想着怎么脱身,伺候起人来却越发上劲了。 魏散原在这,她到底不能真让陈世忠给她擦脸,忙把手巾接过来,一边擦一遍跟他说,“你们那边坐,已经嘱咐了他们添双碗筷。” “不用管他,”陈世忠坐到圆桌边上,把自己碗里的香菜舀到她碗里,“他来之前吃过了,花样可比你这刁钻得多,你要真想折腾他们府的厨子问他最合适。” “行了吧,折腾了半天,厨子烦了,张希又不烦,烦了赶紧把我送走,你这现在是有人陪了,里面比外面都快活,我那边就我一个,天天除了和院里管家打牌下棋,就是喝茶吃点心,”说着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瞧瞧,几十天胖了一圈。” 她洗过脸过来坐下,“张希还没说放你们走吗?”,她看见魏散原过来,本以为报纸起了作用。 “你怎么一副他应该马上放走我们的神态?”魏散原纳闷。 “你没觉得不对劲吗,”她问,“我来的时候他根本没见我,有人进去通报了一声,他就直接放我进来了,今天还把你从院子里放出来。有件事我还一直没说,我来这之前委托了个革命党把你们被囚在这的消息散播出去,现在应该是满城皆知了。” “你这么一说,张希会迫于舆论放我们走倒是真有可能。” “那他怎么还没反应呢?”她咬着筷子皱了下眉。 “别想了,先吃饭,”陈世忠说着把碗里的鸡丝夹到她碗里,“张希早就后悔了,一直在等一个台阶下,你把台阶给他搭好了,他现在不下也得下了。他迟早会派人来请我们主动求和。我们湘湘一趟没白来,这是帮了忠哥大忙,得多吃点。” 西北不比东边富裕,物资靠的就是互通有无,北军政府对西北连年施以打压政策,这些年主要靠的就是南军,虽然一直有军火摩擦,但还能算是顺利,只是近来南边条件越来越苛刻,西北的日子也就越来越不好过。 自从昌平权力暗换后,陈世忠是南军的人已经不是秘密,张希当时设局要陈世忠来西北也是因为最近和南方交易越来越不顺畅,想拿着陈世忠要挟南军放低交易要求,甚至是从南军手里诈一笔钱财。 但到底是一时急了眼的想法,禁不起推敲。陈世忠来这里一个月,他就后了悔。他不想开战,西北确实是穷,富的只有他一个。百姓已经怨声载道,如果再战,他势必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不仅当不成土皇帝,甚至还有可能丢了性命。 这样一来,总得把陈世忠放走。 然而就这么把陈世忠放回去也并不稳妥,他趁着陈世忠来西北议和的消息还没放出去,想着再将他软禁一段时间,说不定能换来南军一点点妥协,谁知道又一个月过去了,南军没有半分表态的意思,既没说安抚也没说征讨,彻底慌了神。 事实上,湘如委托的人,也确实连夜赶工千份报纸,趁着夜色放到了各家商铺门口,但是确实没那么快,千份报纸一刷也要两日,再趁夜色发放出去,最快也就在昨日夜里,是她自己急了,才觉得没用。 三个人坐在桌子边吃过了饭,说了几句话,魏散原就走了,说是没劲,在这里只能看见他们两个腻歪,陈大少爷还像是当了爹,简直把她当孩子哄。 魏散原走的时候,雪最大,风吹的也急,他就没让她出去送,从门口再回来倒是拉着她去了书房,说是闲下来也没事,不如去看他写字。 书桌上东西少,铺了几张纸,一座笔架,还有一方铜匣镂花暖砚。看他站过去,她也就自动跟着过去研墨,其实本来用不着她,也不过是为了消磨时光。 他提起笔来,笑问她,“想看点什么?” 想看点什么,一时是真的想不出来,“随便写点?”她试探问道。 这话刚说完,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瓷器玻璃倒落跌碎的声音在屋子里四处炸起,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压着护在身下,“吓着了?这是地动。” 他说着站起身来,伸手去 分卷阅读48 拉她,“这边地动次数比昌平多,那边我记得好些年了,倒是没有过,你应该也是没见过。来,过来让我看看有没有磕到哪。” 他揉了揉她后背,顺势拉她到怀里,“我们不写字了,做点别的。” 她还望着窗子外面,他一说话,回了神,出神是因为在看雪。 这边院子寂静,人也少得可怜,地震过去了也就能看见房檐上的雪簌簌往下落,像白色的沙子扬出了一条帷帐,阻隔了房间与院子。她倒是能想像到其他地方一片混乱的场景。 “那做什么?”她回问。 “看样子没吓到,还有心思赏雪,我们湘湘果然不一般,”他开着玩笑,“我第一次遇上地动还是在九岁那年,当时站在桌子底下,被掉下来的瓷器砸了脑袋,划开一个大口子,倒把我吓坏了。” 他说着俯下身来,指着自己额角,“湘湘给瞧瞧,可还有疤了?” 这话刚说完,响起一阵敲门声,他还保持着刚才俯下身要她看的动作,没动。门口传来管家的声音,“陈先生和那位小姐没伤到吧?” 自然没有,他招呼一声,就让管家去忙别的事情。好好逗趣的事情被别人喊了停,他觉得有点不甘心,笑着去抓她的手,让她去摸自己额角。 好些年的伤了,当时又只是浅浅划了一道,伤口长但是不深,疤痕早就没了,这样就是想故意逗她。谁知道他抓着她的手放到额头上时,她倒真像模像样地揉了揉,一揉不要紧,又让他动了别的心思。 他声音低下来,又柔了几分,“湘湘给亲一下吗?” 她一愣,这什么人,怎么永远不忘占她便宜,红着脸瞪他。 他声音又低又轻,“亲一下疤就没了。不亲是不心疼忠哥了。” 她见不得他这做小伏低的态度,像是她欺负他似的,心一横,捧着他的脸就亲了上去,看到了他带着得逞意味的笑。 没等她再说话,他就一把揽过她往卧房方向走,“走,我们不写字了,去床上聊天。” 去床上聊天,这可真是个好爱好。 ☆、霜雪难埋一真心(一) 被单因为她昨天夜里发汗,都已经让人换了新的,她看了一眼新换的枕头套吞了吞口水,一对的鸳鸯戏水。 “上来了。”他靠在床边,歪着身子同她说,眼睛里带着笑意,看穿了她心里那点小局促。 她脱了鞋,又弯下腰将两个人的鞋摆周正,一大一小两双皮毛拖鞋,看上去真的是像新婚夫妇,想到这她又不禁脸颊发热。 只是陈世忠倒没给她害羞的机会,伸手一拉,让她顺势躺在他胳膊上,被子盖好只露出脖子和脸,贴近了问她:“湘湘想家了吗?” 想家了吗?如何说想家了?到底是追着他来的,见着他对她来说和回到家是一样的。 她摇摇头,实话实说:“不想,只是在这里呆着多少有些不舒坦。” “是不舒坦,”他手指卷起她一缕头发,慢慢绕着,“不过地震来的是时候,回去的日子该会提前两天。” 他计算着她出来最少也有十天,除了在车上,便是在旅店,哪里都不自在。这回一震,倒是又省下来几天待在西北的日子,这边民风民俗依天而动,他被扣在这里的消息刚传出去,就赶上了地震,落在百姓嘴里这是张希违背了天意,再不放他们众口难平。 她没让他再解释为什么,他说什么总有自己的考虑。这方面她不如他,信他便是了。她翻个身,面朝着他,抓住撩弄她头发的那只手,问他,“我们不该出去躲躲?之前读过的书说是地震发生常接二连三,之后怕是还有余震。” “是我忘了这回事”,他笑,“只想着和你睡觉了。” 他说着将她按到怀里,“还是安心睡一会儿吧,出了什么事有忠哥都护着你,况且看这样子,地震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她靠着他,没有睡,盯着他的衣襟看。 被他发现了,“不睡?口渴想喝水么,我去给你倒。” 她摇头,“我不困,睡了太长时间了,不是说要聊天吗?给我讲讲我没听过的吧。” “你没听过的很多,想从哪开始听?”他半撑起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讲讲那天在题壁楼里的事吧,一直没有问过你。” “题壁楼,”他沉吟片刻,“那天我们分开以后,我是去见了一个叫杜全的商人。他有事要我插手,所以用鸦片把我引了出来。那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只是我没想到,他找我原来是谈女人。” 谈女人?她盯着他看。 “怎么,呷醋了?”他挑眉。 她扭开头,“你接着说。” “其实是要借我的手杀了郑斯咏,大概是杜全和他因为女人结了仇。”他低下头来,靠近她耳边,笑道:“看见没,这就是红颜祸水了。” 她闷闷地没搭腔,于是他躺平了,在被子里去抓她的手,兀自说下去:“那天一定要让你去,是 分卷阅读49 为了让他们看看,你是我护着的人,旁人动不得。所以说到谈女人,你也是其中之一了。忠哥可是为了你,体谅下我,别再吃醋了?” 她从他掌心里挣脱出来,伸手去抱他的腰,“我没吃醋,你不要乱猜。不许说话了,现在睡觉。” 他瞧出了她小小的不自在,笑:“湘湘真是霸道。”只是说归说,他到底乐得配合,往她那边贴了贴,虽是没打算睡,但也阖眼假寐。 他听见她的呼吸声,知道其实她也难以入眠,但不打算拆穿,她这样安安稳稳躺在他怀里的时间,他总是不会嫌长的。 再起身时已经快到傍晚,冬日里天黑的早,她往窗外看的时候已经有些蒙蒙灰了,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看到的是他小臂上搭着两件狐狸皮披风,站在床边微微弯下身来问她:“要不要去院子里逛逛,透透气。” 她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地去找大衣,想起来唯一带的一件被人拿去洗了,就去衣柜里翻他的衣裳,挑了一件最短的穿上,也已经到了小腿。 她一边卷着袖子,一边朝他走过去,他自然而然地接过她卷袖子的活儿,“怎么?忠哥的衣服格外好穿?回去找人给你按着我的尺码做几件?” 明显在揶揄她,一律不理。 他给她系紧腰带,顺势把披风给她披上,带子系好,后面的兜帽也戴好,绒毛遮住了额头,露出她一对眼睛来,他摸摸她的眉心,“出去吧。” 院子里积雪已经有厚厚一层,管家勤快,已经让人清扫出一条小路,他转过头来对她说,“现在是赏雪的好时候,看看哪里最好看?” 赏雪?才这么大的一片院子,一无假山,二无廊亭,要赏哪里的雪? “觉得无处可赏?”他笑,将她的帽子往前拉了拉,“山丘沟壑,平原山脉,此处尽有,你找找看?” 她没头绪,让他提示。 “房檐下一排积雪略高,是山川,走的路是沟壑,还保持着原样的是平原。看看像不像?” 她配合地去看,房檐下的一排因着地震抖落了一层霜雪,果然高于旁处,连绵如山脉,而整块雪地高低皆有,错落有致,真的像是他所说的景致尽有。 雪下得越来越大,雪花粘连在一起,下落路线也不再曼妙,反而横冲直撞。 他抬手给她拂去帽子上新落的雪,问她:“还想不想看忠哥写字了,现在写给你看。” 现在?无纸无笔,谈何写字? 在她讶然间,他已经捡起了被大风催折的一段树枝,在雪地上写写画画。 她凑过去看,写的先是“莫谓东方皆落后,亚洲崛起有黄人”,他还记得。 然后是“秦楚纵横日,幽燕十六州。未闻南北海,处处扼咽喉。” “四万万人齐泪下,天涯何处是神州。” …… 他对她招手,“来,这最后一句是写给你的,虽说俗了点,但是是真心话。”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忠哥给不了你太多,但会一直爱你,”他摸摸她脸颊,“这是忠哥第一次喜欢一个姑娘,哪里做得不好,你多担待着,告诉我,我去改,不能委屈你。” 她听得心头泛酸,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偏头去看一地的字。 那是他的家国和她。 雪愈下愈大,他没说话,伸手给她紧了紧披风,用自己的披风包住她,拥着回到屋檐下。 她去拍他肩头上的雪,仰脸却看到他睫毛上落着一小片雪花,渐渐融化掉,他望着雪地上留下的字,让她转过身去,下巴搁在她头顶,她顺着他的视线一同望过去,是“东方”,是“亚洲”,是“天涯何处是神州”,还是“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他说出来的话是对她,未说出来的话是对家国。 雪地上的字迟早会消失,他心里的,他说过的却不会,是千丈雪也难埋。 天色黑下来,北风打着旋儿,院子里点的一排灯笼投在雪地上红色的光,映衬出他的字。他俯下头来,低声唤她,“湘湘”。 她闻声转过去,被他吻住了唇。 ☆、霜雪难埋一真心(二) 隔日上午,他被张希的人请了过去,临走前,他同她讲:“有空收拾下要带回去的东西,最早明天就能启程。” 她照办无误,左右无事可做,在这里待着虽然好吃好喝地有人伺候,但到底是别人家的地盘,纵使她不想家,却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另一边,陈世忠正气定神闲地喝茶,反倒是张希神色紧张,处处小心,到底是提到送他们回去的事。 魏散原是唯恐天下不乱,在陈世忠之前开了口,“倒是不知道,张督军想如何解释软禁我们这件事?只把我们打发走了可不够。” 解释,如何解释?确实是一件糊涂事。让他直接认错,承认自己愚昧,未免太损颜面,于是抱着希望去看陈世忠的反应。 分卷阅读50 他面上仍是一片淡然,不紧不慢地笑着开口:“这件事,张督军确实可以解释一下,陈某也想弄明白。” 没有白白吃了亏的道理。张希摆下一场鸿门宴,扣了他两个多月,不让他掉皮流血,就是他陈世忠的不对。况且,他本就是抱着合作的目的而来,被张希先拆了台,拆台的人就得有签“屈辱条约”的准备。 张希脸红一阵白一阵,他们两个人今天是非要逼他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的不是,他还需得硬着头皮做下去,“此番是我张某人不对,让猪油蒙了心,犯了糊涂,还望二位,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今后要合作的份上,不再追究。” 是完完全全做小伏低的态度,只是强调了“今后要合作”,算是给自己加了一个筹码。 只可惜,落到他眼里,就成了威胁。 “张督军所言严重,我们是小辈,”他笑道,“哪有道理让您赔不是。我们倒觉得没什么所谓,只是……” “只是这件事传出去,南军面子上挂不住,日后怕也会为人耻笑。还是想想看有什么两全的法子。” 张希没吭声,眉头紧皱。 “不如您看这样,”陈世忠站起身来,“您也说了,今后是要合作,不如对外宣称,西北二省归顺南军。西北还是您说的算,只是一些事要改一改,这样既能存了南军的面子,西北的问题也能解决,我们总不至于苛待自己人。” 张希没说话,说得好听,西北还是他说的算,但头上到底站了别人,他想发作却不能够。 “张督军不满意?”他走到桌边,去逗弄木架上养着的几只鸟,“没把事做绝,现在面子里子都给留着了,您也不亏是不是。非要摊开抹平了说,没的是您的好处。” 几个人在的议事厅里静悄悄,能听见的只有魏散原失去耐性后一下一下皮鞋敲地面的声音,还有张希略显沉重急促的呼吸声,倒是属他最安静。 他敲了下鸟笼子,鸟儿受了惊,扑棱着翅膀在笼子里冲撞,跳到了另一根横木上,起了不小的动静。他坐回位置上,跷起二郎腿,盯着张希噙笑开口:“张督军家的鸟很识时务,知道该舍什么要什么,不至于到最后还坚持着最初的一根横木,把人惹恼了,连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 这是警告。他眼睛微微眯起来,笑意未减,倒是让张希看得越发心惊胆战。 最终实在是招架不住,张希只能服软,答应了他的要求,下月初发布声明,西北二省投靠南军。南军也应允,西北与南方物资上的互通有无,会得到优待。 一庄事情谈妥,他心境大好,撇下魏散原,快步回到自己的院子,进去看到的是她正坐在火炉边上微微俯下身子烤手,便凑过去问她:“觉得冷了?” “还好,”她把手收回来,互相揉一揉,”刚才洗了衣裳,现在烘一烘。” “让他们去洗就好,不用你亲自做。”他说着抓着她两只手搁到自己脖颈两侧。 她顺势往他领子里伸了伸,“是你的睡衣,我怕他们洗不干净。” “好,辛苦湘湘了。”他握着她一只手亲了一下,“事情都谈妥了,明天就可以回昌平。是想明天启程还是再歇些日子?” 谈妥了吗? 终于可以回去了。她欢欣。 “你累不累,不累我们明天就走。” “忠哥不累,那我们明天就走。我差人去看看有没有稍微晚一点的列车,能让你早上多睡会。” “我哪有那么多觉,”她小声嘀咕,“自从我来了,你就成天把让我睡觉挂在嘴边。当我是小孩子吗?” “你不是小孩子?我们湘湘可还是个小姑娘。” “你……” 路上奔波几日,好在还算顺利,终于回到了昌平。 她正在房间里收拾箱子中的衣服,被门外人声吓了一大跳。 她探头去看,忍不住笑,原来是福缘哭了个稀里哗啦。 “爷,您可算回来了,”福缘一边说一边抹眼泪,“您要是出了点什么事,福缘也就只能跟着您走了。” 陈世忠发现了她在偷看,故意使坏,“这是多亏了你家少奶奶,怎么不感谢少奶奶。” 这下可好,福缘在他面前眼泪还压着流,到了她跟前,是彻底放开了,哭得更大声了,边哭边断断续续道:“多亏了少奶奶,我就知道我们爷没看错,没白白嘱咐福缘,要是,要是爷回不来了,就把家里的东西全数给少奶奶作嫁妆。” 这下她听得一愣,却因为这孩子杵在她跟前哭天抹泪,不能多想,忙急着安抚他。好话说尽,眼泪也止不住,还得看他坐在一旁幸灾乐祸。 最后还是她说饿了,才让福缘一个精神,使劲蹭了两把眼泪,急吼吼地去找厨房安排午饭。 她无奈笑笑,叹口气坐到他边上,“说吧,刚才福缘说你的,解释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他给她倒了杯茶,笑道,“就是你听的那样。忠哥在给你备嫁妆。” “你回不来你给我备 分卷阅读51 什么嫁妆?”她有点气,声音提高了一度。 他无奈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椅背上,把她圈起来,“我回不来才要给你备嫁妆,不能让你日后嫁了别人没有体面,要是我回来了,娶你才不要嫁妆。” 她瞪他,知道去了有危险还一个字都不告诉她,不仅如此,生前想着身后事,连她嫁给别人的事都打点稳妥。真是好气度。 “又生气了,小气包。”他敲了下她鼻尖,声音低下来,“知道你舍不得忠哥,忠哥轻易走不了的,只是防止个万一,嗯?” 见惯了他这哄人的一套,这次决意不再上当,只是听了这事,心里到底有点难过担忧,怕他察觉,连忙试图掩盖过去,“你不走我要走了,该谈谈去法国的事。” 他一听笑了,“你这小白眼狼。” ☆、此年自有新钟声(一) 他指指对面的位置,笑道:“过来坐下吧,是该好好说说,我这边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你的学习可还好?” 问她学业,她想了想道:“与人日常生活交流应当没有障碍。” 这是实话,毕竟她学的是当真卖了十二分的力气。 “那明年初春便走,”他停顿一下,“先陪忠哥过完这个年。” 是呢,都快要忘了,折腾了两个多月,都快忘了要过年这件事。也不能怪她,陈世忠不在,府上人心惶惶,没人有这心思想过年如何如何,他好不容易回来,一个个又惊又喜,比过年还高兴,更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她自己更别提,不是学法语便是想着他,只肯抱着那个本子画叉叉,桌子上摆着的台历根本不入眼,翻都不翻,时间还停在两个月前。 她思绪转回来,忙点点头,“听你的,我们先过年。” “难得有听话的时候,”他声音里笑意明显,开始吩咐起福缘,“福缘过来,叮嘱大家去准备过年的东西,今年不一样,少奶奶在家过年,要多点丰富点。记得给秦家那边也送去一份。” 他吩咐完又扭头过来看她,“湘湘想吃什么馅的饺子,以前吃什么馅儿的?” 前前后后又是吩咐福缘,又是问她,把她弄得她一愣,倒觉得有些不真切的意味,这里真是成了自己的家?果然不用回秦家过年了吗?她见婶婶确实尴尬,只是淑曼还是要见,年后或者年前抽一天约她出来吧。 又想到他说“给秦家送一份”,他果然是很周到体贴的,怕她心上过意不去。 察觉到她出神,他凑近了捏住她的手,“怎么了,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不用回秦家了,有点高兴,”她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也不用回家过年吗?” 指的是南边,去和他的母亲舅舅一同过年。她说完有点紧张,她还不太敢去见他的亲人,毕竟听他说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怕见了说错什么,甚至是自己的身份直接被他母亲否认,这会给他带来麻烦。 听了她的疑问,又看她因为紧张绞在一起的手指,他明白她的顾虑,“不用回去,我也算是没家的人了。” 末了又补了一句,“早些时候和你说母亲催我相亲,要你给我当枪使,是为了追你,不当真的,我不受她管。我就听你的。” 一番话真是说的脸不红心不跳,早些时候骗她的话现在搁在他嘴里,倒觉得是件可以炫耀的事了。他这人,她想着也觉无奈,何况自己还甘之如饴地上了他的钩。 但她暗暗想,这几天一定要折腾折腾他,谁让他谎话连篇,满嘴跑火车。 “怎么不说话,”他问,“是想着如何编排忠哥,还是如何让我吃几次苦?” 这......又被他看出来。她扁扁嘴,人有点泄气。 他伸过手来掐她的脸,“被识破不开心了?你想怎么折腾忠哥明说最划算了,怎么我都能依你。” 忍无可忍。她打掉他的手,红着一张脸急匆匆地走出去,全然用身心演绎着“恼羞成怒”这个成语。 剩下他还坐在原位,对福缘笑道:“看见没,以后找媳妇要找个温柔听话的,像你家爷这样就惨喽。不仅媳妇凶,自己还怂,百依百顺。” 福缘在一边小声道:“爷,你这一趟从西北回来,变得絮絮叨叨了。” “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他笑骂,“我又想起来件事,过年别忘了请戏班子过来,五叔家的堂姐也在昌平,过年把她和她儿子也一起接过来。” 这五叔家的堂姐从小待他宽厚,算是他在少年时光里的一点慰藉。只是她命实在不好,七年前被家里逼着嫁了一个北军那边的商人。所谓商人重利轻离别,不在家是常事,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也是对她拳脚相向,他身份没有暴露的时候还去看过她,见了她的惨状后,问她是否愿意离开,哪知已经有了孩子,是再也脱不开身了。 今年年中,北边港口出了事,他从工厂那边得知她的丈夫也在事故伤亡名单上,终于用了些手段,将她接到昌平来,虽然孤儿寡母,但有他接济,生活也不至于辛苦 分卷阅读52 。 这次正好借着过年,将她们接过来一起吃顿年夜饭,图个热闹,小孩子也到了上学的年纪,是时候给他找先生。另外湘如那边,他也是怕她大年三十思念亲人的情绪涌上来,他一个男人在情绪上到底不够细腻,怕开解不得当,所以找堂姐来和她说说话,倒省得她大半时间都在想那些事,心口泛着不舒服。 平静的日子过得总是最快,两个人每天想着年夜饭的菜样,跟着置办过年的物什,乐在其中,很快就到了大年三十。 外面早起就有一阵阵的鞭炮声,他头一次没在自己起来的时候让她多睡会。起来洗漱完,吃过早饭,倒有几个人来拜访,原来是北边工厂里头的明面经营者,是来拜年的。 拜年本来是初一来才最好,但他从来不讲究,去年是二十八,前年是初三,今年正好赶上那几个人回南边老家,虽然不是昌平,但离得也不远,今天来拜年,回去还是能赶上初一早晨的饺子。 他和他们谈了谈工厂的事,又聊到别处,不到一个小时,他们便作揖要离开,他吩咐着福缘去分红包,几个人起初坚决不肯收。 福缘这种场面见多了,也机灵不少,“爷说是好彩头,爷也是做生意的,给大家包红包也是讨个过年的吉利,想着让工厂明年更顺利些。” 她见了,悄悄在他耳边咬耳朵,“福缘难得有这么能说会道的时候。” 他笑,也低下头在她耳边,热气烘得她痒,她想着逃,被他一把拉住,“福缘在你面前笨嘴,是因为你太凶,吓着他个老实孩子了。” 她听了刚作势要打他,就看见门口又有人影。 离远了看,能辨认出来,是个穿大衣的女人,右手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陈世忠和她说过堂姐要来吃年夜饭的事,她想着,这就是了。 也顾不得陈世忠,她忙折回屋里,现在两个人是在她一直上课的房子里住,她不喜欢佣人照顾,总觉得亲力亲为才舒心,衣食一直是她自己在经管。她本以为会是下午再来,这样来了突击,只好手忙脚乱地泡起热茶,准备点心,又怕小孩子不喜欢喝苦茶,去厨房找提前调好的奶茶粉和黄油饼干。 再出来就着陈世忠的衣服擦了擦手,正好他们到了跟前。 她本来的紧张都被小孩子突然的发问搞得变了味,小孩子拉着她的衣摆,问陈世忠:“舅舅,这是哪里来的漂亮姐姐?” 小孩子说完,被陈世忠一把抱了起来,“什么漂亮姐姐,喊漂亮舅妈。” ☆、此年自有新钟声(二) 把人迎进了屋里,她一番忙前忙后,终于被陈世忠拦了下来:“坐下歇一会儿,我去弄。” 说着站起身来,把水壶从她手里接过来,进了厨房。 这人真是不懂她的心思,她是紧张地不知道说什么好,才逃避式地磨蹭着不肯坐下,这回倒好,只能硬着头皮上。 不过完全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糟糕,小孩子到底喜欢说话,看她坐下来,立马凑到她跟前,手里还抓这一块黄油饼干,“漂亮舅妈,这个是你买的嘛?好好吃。” 小孩样子可爱,仰头问她的样子逗得她一笑,她揉了揉他的脸,声音也软下来,“我买了很多哦,还有巧克力,你喜欢可以都带走。” 陈世忠的小外甥把饼干塞进嘴里,挠了挠头,皱紧小眉头,一脸为难状。 她不解,下意识地去看他母亲,被对方投过来一个善意的微笑,于是她心里那点小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瓦解了。 “我……我真的可以带走吗?”,小外甥艰难开口,“舅舅总是和我喜欢一样的东西,他肯定不会让给我的。” “你舅舅是大人了,不用吃这些东西啦。”她凑近想打消他委屈巴巴的疑虑。 “可是,可是,舅舅的枪不肯给我玩。”他撅着嘴,“舅舅去我家还偷吃我的绿豆糕。” 突然又想起了别的,他攥紧小拳头,“刚才说喜欢舅妈,舅舅也不肯让给我。” 这话正好让刚从厨房出来的陈世忠逮了个正着,“我说小祖宗,现在我们家你把什么带走都行,就是你舅妈必须得给我留下。” “小气。” “再说我小气,我就给你请最严的教书先生。”他蹲下来在小外甥脸上胡乱揉着。 一听教书先生,小孩子一下服了软,小声嘟囔,“不说了,不说了”,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以后你和漂亮舅妈也会有小孩子,你这么讨厌,他一定不会喜欢你。” 有小孩子?她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脸“腾”一下烧起来。她还从来没考虑过有小孩子。 “我和你舅妈孩子一定喜欢我,不喜欢你这个爱说别人坏话的哥哥。”说完了也不老实,朝她看过来,“湘湘你说是吧?” 她撇过脸去,“我才不知道。” 一直看他们几个热闹的陈静姝终于笑道:“世忠你别惹女孩子生气。这么大人了。” 小外甥听了,忙拍手附和道, 分卷阅读53 “就是就是,不知羞。”,说着冲他做了个鬼脸,一溜烟往楼下跑了。 “哎,你这混小子。”他边笑骂边追着出去。 倒是她这边看得一愣一愣,见过他温柔的样子,严肃的样子,甚至是扮可怜要她同情的样子,只是这带点幼稚,一点就着的样子从未见过,今天让她“有幸”见识了一回。 她正出神,就被这位五叔家的姐姐拉回了思绪。她原以为这姐姐是一个温柔寡言的人,却没想到很是健谈。巧的是,她也是曾经上过新式学堂的人,只是上了没几个月,就被家里逼着成亲,才有了后来的不幸。她对自己的苦难经历倒也从来不避讳,坦然接受,问起便也如实告知她。 两个人先是聊家常,从陈世忠年幼的糗事讲到她儿时在祖父家度过的一段时光,再从他们相识的机遇聊到经历的种种,最后聊到了哪里新铺了铁路和新开设了西式戒毒所。原来这位陈家小姐自从脱身以来,也一直关注着大大小小的新闻,两个人的订的书刊也多有重合,于是越聊越投机。 那边陈世忠被自己外甥拉着逛东逛西,实在没了法子,最后祸害了福缘,把小麻烦直接扔给了他,自己一个回去了,留下福缘一脸苦不堪言的神情站在原地。 很快到了傍晚,陈世忠像是突然知道了些什么,差福缘马上去题壁楼订包厢,说是抢也要抢一间。 她是恰巧坐久了犯累,正好陈静姝在陪儿子玩着手影游戏,她便索性出来透透气,撞见了这一幕,有些不解。这样一件事,他为何还背着她们吩咐,搞得神神秘秘的? 福缘前脚得了吩咐离开,他一扭头就看见了她,挑挑眉笑着要她过来。 “你现在让福缘去订包厢不是为难他,哪里还有了?” “所以我才说,让他抢啊。”见她过来,他一把搂住,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想到还有客人在家里,不定准什么时候要出来,她忙要推开他,“别胡闹,一会你这样子要被人看到了。” “没胡闹啊,你一下午都在陪别人,也该分出点时间陪陪忠哥,让忠哥抱一抱了。”说着握住她推搡他的手腕,搁在唇边啄了一下。 知道没法子躲开,只能先把注意力放到正事上来,“你怎么这么突然要去题壁楼?” 他拉她的手,“过来,我们这边说。” 等到了后院,他带她进了一间暖房子,终于开口,“是听说今天晚上有万老板的戏,这才特地去订。” 万老板,万冠兴她是知道的,题壁楼的红角儿,专攻文丑,在昌平城乃至周围都颇有名气,前些日子应邀去海城唱戏,前些天刚回来,本以为名角儿要摆摆架子歇上几日,没想到今晚便能见他登台。只是万老板登台,他也从来没有非去不可的道理。 这边陈世忠终于不再卖关子,为她解答疑问,“是我一位票友朋友说,阿姊同万老板私交很好,我想万老板怕是阿姊的真正的良人,所以才想着今晚探探阿姊的口风。” 她恍然大悟,他这是要做媒人,很是新鲜。 “是假的倒也罢,若是真的,阿姊苦了这么多年,若能有个依靠总是好的。万老板为人正直,能信得过。只是他们两个情况特殊些,容易遭人非议,我也是怕阿姊顾虑这个,才不同她提前说,剩下的到时一看便知,真情若有是藏不住的。” 这件好事她也乐得做,即使相处时间很短,她对陈静姝这位姐姐也有极好的印象。不仅性子温婉,与她志趣相投,少年时还对陈世忠多有照顾,爱屋及乌的心情使她无论如何都想让她后半生能轻松幸福一点。 虽说旁人眼里万老板是位卑名高的伶人,陈静姝是大族里亡夫的寡妇,这一对实在是门不当户不对,旧观念里已经可以想出无数恶毒的话去诋毁他们。可陈世忠说的到底是对,“真情若有是藏不住的”,浮名在真情面前的地位向来也因人而异,最后做决定的还是他们自己。 晚上七点钟,汽车载着他们驶向题壁楼。 下了车,却是她先生出感慨。上次来是,心里还满满是担忧和疑虑,这次却带了成人美事,促成良缘的好愿景而来,实在是有很大不同。 这样想着,他们一行人已经迈进了戏楼。 ☆、此年自有新钟声(三) 三大一小四个人终于进了包厢,小侄子抓着蜜饯吃,她同陈静姝捏着一张粉红色的戏单在看,陈世忠也不言语,拿着铜制望远镜默默把玩。 但她能感受到他目光时不时朝她们这边扫来。 她看了戏单,现在还是《空城计》,万冠兴万老板的要在后,正是他的拿手好戏《审头刺汤》。她下意识去看陈静姝,倒没什么反应。 于是转过头去和陈世忠说话,“把望远镜给我用一下。” 他顺从地给了她,连同自己也一块递了过去,坐在了她边上的方凳上,伸手去拿戏单,扫了一眼,打了个哈欠,“除了最后一出万老板的戏,旁的没什么看头,你们看困了累了就去隔间歇着,有塌有毯子,不至 分卷阅读54 于着凉难受,快到夜里十二点我喊你们,也就算是守过岁了。” “我看阿忠你才是该去睡了,哈欠连天的。”陈静姝听了笑道。 湘如在边上点点头,指了指还正精神的小宝贝侄子“要不你抱着渺渺去睡?” 他一听笑了“逗我不是,你看看那小子的精神劲儿,抱着他我还能睡着?我可哄不住他。”说着拉住她一只胳膊,就着把下巴垫了上去,蹭了蹭,找好了角度跟陈静姝说起了话。 “阿姊,你就没想过给渺渺再找个父亲?” 提到这,陈静姝眼神闪了闪,“提这做什么,哪有那么好找?再说我自己一个人带他也没有问题。” “到底是不一样的,男孩子还是有父亲教育着好些。” “有什么好不好的,阿忠你自幼叔父便未管过你,你不还是成了能做大事的人?”似乎是因为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她语气有点急,话说了出来,方才觉得不妥,忙想着解释,“阿姊不是那个意思,你……” 湘如刚听了这也觉得有些吃惊了,反倒是陈世忠未当回事,依旧笑眯眯回道:“阿姊不必介意,你我之间不需顾忌这个,只是我那个问题阿姊还是要好好考虑,并不是要在新年里给阿姊找不痛快,只是想着阿姊新一年里能更舒心些。我以为阿姊受过新式教育总会不同的。”他说着又打了个哈欠,“我这是困得不行了,真是撑不下去,得去眯一会儿。” 说完拉着湘如就要离开去隔间,“走吧,陪忠哥去歇一会儿,在阿姊面前不用拘谨不好意思,嗯?” 瞧他说完,陈静姝也配合着对她笑道:“是,湘如也去歇歇吧,我或是渺渺困了会去叫你们的。” 看阿姊已经这么说,她再推脱下去反而显得矫情,也就顺着陈世忠走了。 到了隔间,他把门掩上,到塌边坐下。 “你怎么突然要过来?”她跟着坐过去问他。 他一面弯腰在塌底摸索着什么东西,一面压低声音答道“总得让阿姊一个人好好想想,看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你也瞧见刚才我问她了,阿姊难得有急躁的时候,刚才那样怕是她一直有所顾忌,说服不了自己。” 想到刚才陈静姝不小心触到了他的痛处,她心疼的情绪就忍不住涌上来,如同沸水冒起的泡泡,止都止不住,小心贴近他,柔声问他,“你方才没事吧。” 他终于找到了床塌底下藏着的东西,刚一下拉出来就听见她小心翼翼关心自己,心里一软,直接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湘湘在这,我就没事。” “你……收敛点,”她低头正好看到了刚才被他拉出来的箱子,“这是什么?” “魏散原那小子藏在这的好酒,到底让我给端了,”他笑道,“陪忠哥喝点?” 他这一问,让她直接理解成了是为了排遣刚才的情绪,心里的柔软还没过去,让他这样一戳,更软的一塌糊涂,索性自己挣出他怀里去开那只箱子。 酒被倒上,是红酒。她看着两只杯子里紫红色的液体在戏楼昏黄的灯光下映得荡漾摇曳,生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红酒陪水晶灯才觉得合适,配这样昏黄的灯光却凭空生出来一种暧昧。 他喝一口也就哄着她喝一口,灯光撩人,酒也撩人,他在眼前晃来晃去,低声言语更是撩人,酒香如同染了面颊,他瞧出她脸上有了红晕,眼中如有水光,索性收了两个人的杯子,就着唇舌间还有酒香去吻她。 外面有人,她推拒也不敢发出声音,他在耳边低声哄骗着,“让忠哥亲一口好不好?”带着耍赖的意味,不许她拒绝。 那点酒意让她一个迟缓间就给了他可乘之机,酒香在两人唇齿间漫开,他也不敢弄出大动静,这点小情趣纯属是他少爷脾气上来,见她微醺可爱一定要尝一尝。 他先是轻轻去吮她的下唇,浅浅地含在嘴里,用舌尖去挑逗撩拨,一遍又一遍,又去舔她的上唇,特地放轻了力气,似乎只为让她感觉到痒,她被他这样拨弄显然不得劲,只好一个劲得往旁边躲,却被他扣住了后脑勺。 他声音哑下来,嘴唇蹭着她的,“湘湘不要躲忠哥”,下一步却在轻轻咬她的舌尖,一会儿用舌尖去挑逗,一会儿用牙齿去厮磨,酒香沉沉在口腔中,唇舌间的香气同暧昧。他终于压住她后脑勺,指尖穿过她的发丝,与她吻得更深。 他的酒意也有些上来,让他不免急躁了些,牙齿有时会碰到牙齿,有时会刮到她柔软的舌。 再看她时,只觉得她唇间是水光,眼中也是水光,他心中一阵阵发热,唇齿去咬她的下巴,手指却去解她的衣裳扣子,解开一个,他的唇便下降一分,直到他没控制好力度,咬在她锁骨时让她吃痛地“哼” 了一下。 她是有些微醺,但是还没到糊涂的地步,方才是被他调情地有些发懵,连带着酒意未散,随着他胡闹去了,这一痛突然想起来隔着一道门,还有两个人,尤其渺渺还是一个小孩子,她越发觉得羞愧起来,伸手去掐他。 掐了两下被他制住了,听他低低笑道:“掐够了 分卷阅读55 ?” 隔间里的钟表钟摆敲了起来,正好是十一时。 他闻声抬头去看了一眼,仅仅一眼就又把视线投回到她脖颈上的几块红痕,埋头去蹭,头发扫到她侧脸,嘴唇贴到颈间,“刚到十一时,我们再过半个时辰才出去。” 她一听连忙推他,却只敢小声如蚊鸣:“你不要胡闹了,外面还有人。” “有人不当事的,”他故意响亮地亲了她一口,“这样都听不到。” “忠哥一想,过了这个年,就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你,异国相隔,就想多亲亲你,多看看你,一定不让他们听到好不好?”他这是又在卖惨,偏偏她这一套最无法拒绝。 还没来得及表态,就被他轻轻咬住了颈间的一块细肉,吮吸在唇间…… 等他闹够了出来,已经过了十一时半。他是掐着时间的,搂着她亲够了就抱在怀里躺在榻上,等到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万冠兴已经上场,才不紧不慢地给她系扣子,整理头发。 他们出来时,恰巧看见陈静姝拿着望远镜看向戏台,他们进去之前旁的戏她是未拿望远镜的。而此刻因为他出来故意轻手轻脚轻开门,陈静姝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台上万老板扮的汤勤正是惟妙惟肖,神情投入到位,人物情绪尽数隐在句句唱词里。陈静姝也是个爱听戏的,不说在陈家,就是在嫁予商人后,太太们间必须参与的社交活动里她也听过数次的《审头刺汤》,熟悉的不行。 这再举起望远镜,为的绝不是戏,而是人。 他们见了相视一眼,心中已了然。真情若有果真是藏不住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就喜欢写这种场面 ....... ☆、此年自有新钟声(四) 等他们已经走近坐下,陈静姝这才察觉出来,想起自己还拿着望远镜,有些不自在,急忙放下。 看她这样,陈世忠的把握又大了几分,索性直接问出口:“阿姊觉得,万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把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陈静姝也不是懵懂的小女孩,自然也就明白了,今天这场景全然是为了她,现在他还在探自己的口风。 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沉默了片刻。 他也没有紧逼,楼下戏台乐声人声传上来。陈静姝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被她裹了大衣,躺在暖炉边平椅上熟睡的渺渺。 “阿姊是顾忌渺渺?”他问,“又或者是怕万老板接受不了渺渺?” “我……” “阿姊你与万老板是否谈过?我从旁人处得知,万老板对你很是欣赏。现在要看阿姊你的态度。他是否知道你全部的情况?” 湘如觉得他这突然接二连三的问题难免把人吓着,忙开口,“你一个大男人这样问来问去的,阿姊怎么好意思开口,你赶紧回隔间,把渺渺也抱过去,我和阿姊聊。” 等他们都走了,陈静姝才开口:“湘如,倘若这件事,是真的,我和万老板当真,当真有可能吗?” 这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是选择迷还是清的权利却只在当局者。陈静姝突然这样问她,是自己跌进了泥潭,一时走不出来,也看不清前路。 “阿姊,我们先不考虑别的,就单说,你和万老板……”她看着陈静姝的眼睛,想着随时捕捉她的神情,“你和万老板是不是有情意,阿姊对他有没有不一样的情愫?” 陈静姝没想到她也会问得这么直白,挣扎再三,到底叹了口气,承认了,“你别笑话阿姊,是有的。” 她一听就笑了,“那自然是有可能的。事事可强求,唯独情不可求。既然有了真情,旁的要求,如何都能得来。” “冠兴曾向我提过这件事,只是……”陈静姝已经敞开心扉,“我当时因为顾忌旁的,没有答应。其实渺渺,也很喜欢他的。” “那阿姊不必再犹豫了,阿姊所想无非是世人诟病污蔑,怕万老板受到影响,我看不妨等下将万老板约上来,再看他的态度,如果他本人并不在意,又心悦阿姊,这便是一桩美事了。” 她这话刚说完,房间门便被推开,原来刚才陈世忠去了隔壁,安顿好渺渺就从另一边门出去吩咐人去请万冠兴,这会儿两个人同时进来,万冠兴怀里还抱着渺渺。渺渺显然是刚睡醒的样子,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陈静姝不知道他们站在门口有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哪些话被他听了去,犹豫着不知道说什么来缓解氛围,最后还是万冠兴先打破了沉默。 两个人在坐在桌边轻声交谈着,渺渺还躺在万老板怀里,画面是与一家三口无异。湘如见了拉了拉陈世忠的袖子,示意他们先行离开,给陈静姝留足空间。现在所有的问题都在于陈静姝的疑虑,如果她能打消疑虑,这件事的结果自然也就不必说了。 这样想着,他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她却没想到,陈世忠没有带她去别的地方等待,而是留了人吩咐一会送阿姊回去,他则直接带着她回了家。 和陈静姝说了许久的话,出 分卷阅读56 来又吹了冬日冷飕飕的风,她喝下酒后的微微醉意早就没了,等到回了家,整个人清醒的不行。谁成想,陈世忠又把酒杯递到了她跟前。 “怎么又要喝?小酌怡情,大……”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接了过去,“大酌伤身,忠哥知道的,我们只少喝一点,权当是庆祝。” “庆祝什么?阿姊那里吗?” “嗯,阿姊能告诉你对万冠兴有情意这件事多半就是成了,万冠兴总有能力去去说服阿姊。”他停顿一下,“不过不只是庆祝这个,你我之间,也要庆祝。” 她疑惑,他们要庆祝什么? 他坐着,伸手把她揽过去,让她坐到自己腿上,“庆祝我们第一次像家人一样,一起过新年。这对我来说,是很新鲜的事。” 这个姿势让她有些不自在,反而注意力高度集中起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极为清楚,“像家人一样”,这句话让她心里柔软起来。她一转头,就能十分近距离地观察他,他眼里是亮的,潮湿的,呼出的气息在她脖颈间游窜,她的心乱起来,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亲在他眼睛上,先是左眼,然后是右眼。 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肌肤,她听见他一声有些愉悦的叹息。她有些意乱情迷,不为酒,只为人,她想去亲他嘴唇的时候,被他躲开了。 她愣了一下,明白了为什么,她身下感知到的某个地方…… “好了,先到这里,我们喝酒,再继续下去忠哥不知道干出来什么混账事儿。” 她红着脸要从他腿上下去,却被他禁锢住了,“没必要下去,如果只是喝酒,这点自制力忠哥还是有的。” 什么叫如果只是喝酒,她也没……没再敢想着做什么别的了,但又怕这样,他还是难受,忍不住问,“你……你这样还好吗?” 他当然知道她说得这样是指哪样,说实话,真的是不太好,但也是真的舍不得让她下去。 他少年时,有一次去书报店买书,偶然翻到一本封面破损完全的书,好奇心鼓动下去翻阅,原来是本爱情小说,他没兴趣当即放下,但第一眼看到的那句话却一直忘不掉,“爱情就是想时时刻刻同对方在一起,舍不得分开,身体心灵,能多亲近一分就绝对不会少亲近一寸”。他一直没体会过,现在却终于明白了。长在一起成了两棵藤蔓才好,枝缠着枝,叶纠着叶,怎样都分不开最好。 对她是能抱着就绝不搂着,能搂着就绝不撒开,无论什么时候,她在跟前,就想着亲一亲。他也觉得自己太过,二十五岁的人,心里却苍老的早不像这个年纪,可面对她这种反应还像十几岁的少年,只是没有了少年人的羞涩,见着她算是为所欲为了。 她看他没说话,不自在地动了动,却发现那处情况更加严峻,“要不,我还是下来吧。” 作势要跳下来,被他一把箍住了腰,“湘湘听话,别动。” 声音很哑,在压抑着,他再次把酒杯拿给她,“给你订的初八的火车,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我现在是一分一秒都舍不得松开。” “喝一点酒,等下容易睡着。”他让她拿着杯子,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她思绪却到了别处,初八的火车,这么快就要走了?她清楚,这一走是要有几年都看不到的。国际间通讯并不方便,通常只能写信,路上来回奔波时间就长,最快怕也要一个月信才能递到对方手上。国内现在时局不定,他里外受敌,倘若发生什么 ,她不敢想。在西北仅仅是消息阻隔了两个月,担忧疑虑就已经爆发。去了法国…… 只是这样想,却并没有解决的办法,她要帮他,要做有意义的事,就必须出国。这一点上她退缩不得。 想到这,她觉得心中情绪郁结,索性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口,当是借酒消愁,却越喝越多,醉了。被他哄着骗着,才肯把酒杯放下来,听话回房间睡觉。 她被抱到床上,刚刚躺下,却搂着他的脖子不许他动,胡乱去亲他。他也喝了酒,虽然不多,但是她乱成这个样子,他控制不住自己不乱,也就由着她胡来。 她亲了很久,才稍稍消停下来。他身上难受,却看她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只能无奈笑笑,抱着单纯的心思给她换睡衣,只是脱着脱着到底单纯不下来了。 终于滚到一处去。 ☆、此年自有新钟声(五) 她手臂绕在他脖子上,衣服下摆掀起来,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肤。他低下头去亲她,她的长发蹭着他脖颈,一点点地厮磨。腻歪了很长时间他才想起来要做正经事,给她换睡衣。 她是真的喝醉了,整个人迷迷瞪瞪。 只觉得闭上眼睛脑子里如海一般在晃,睁开了眼却觉得眼前景物都在晃,他的脸在晃,脸上的眉眼,鼻子,嘴唇都在晃,连给他打背景的灯光都在晃。 一阵头晕目眩,还不如看脑子里的汪洋大海。于是把眼睛死死闭上。 他看了以为是白光电灯太过晃眼,照得她不舒服了,所以深受按灭 分卷阅读57 了床头的电灯开关,换上了床头灯。 暖黄色的的灯光从碎花灯罩里映出来,透过灯罩上蕾丝花边的细孔。这是她喜欢的灯,是她当时为了夜里窝在床上温单词看闲书特地挑的。灯光恰到好处,看书识字不明不暗正好合适,现在对他来说是看她不明不暗,怎么看都好看。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高领衬衫,外面套了件米杏色的开衫毛衣,毛衣扣子衬衫扣子都被他解开了,露出里头的洋纱小背心来,隐隐约约见是“玉山高处,小见珊瑚”。他心跳得厉害,不像话。 只是为了给她换睡衣,让她睡觉不受束缚,这一层阻碍也要他亲手剥去。一排小粒扣子在侧面,他一一解开,不敢多看,不是不好意思,是怕自己看了要做什么混帐事。 直到给她换上了吊带睡裙,他才敢在低下头来看她,视线却下意识瞄到她胸口,身体里的火嗖一下窜出来,感情压抑着,他脸贴近她胸口,听她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偏头快速亲了一口,忙给她盖好被子,从床上下来。 不能再待下去了,今天夜里也绝不能和她同床睡,可又怕她喝醉了酒,夜里口渴难受没人照顾,他无奈叹口气,去推阳台那张躺椅,铺上毯子打算将就一晚。 小心翼翼,尽量无声地把那尊椅子“请”过来后,心里却还是燥得慌,他倒了杯水搁在床头柜,转身掩了门去阳台上开窗抽烟,冬天里的风吹面来,烟圈吐出去就被即刻吹散。烟味四散在狭窄的阳台上。窗外天黑得彻底,却能听见有炮竹声从远处传来,此起彼伏但声声未息。 就连夜里叫卖馄饨小食的骆驼挑子们今天都给自己放了假。 大年初一才更开始,新的一年才刚开始,他和她一同跨入了新一年。 想到她,他在银制的烟盒夹子上按灭了烟,指尖跳动的红色熄灭。他笑了笑,想:明天早晨起来要亲自点一挂鞭炮,要和她吃饺子,还要记得以后不能再逗她喝酒,一不小心喝多了苦的是自己。 以后……他忽然有一瞬的怔愣,这是第一个新年,但怕也是今后几年里唯一一个同她一起的新年。国内形势越来越乱,南北军剑拔弩张,南军暗地里又不太平,矛盾一触即发,情形瞬息万变,早点送她出国是明智抉择,理智上他完全认同,情感上却又带着犹豫。 他抖落烟盒上的烟灰,又点了一支,火光跳跃地闪了闪,他却迟迟没有吸,烟雾升腾在指尖。 她再回来,起码要三年,变数太大。国内随时开战,北军胜否,南军胜否,等这两方结局出来,他同他舅舅哪里又怎么算。前路漫漫,如同时时刻刻纠缠着一团迷雾,无论如何也吹不散,想走也只能慢慢摸索。他没有全胜的把握,也只能现在把一切做到最好。 更重要的是,先把当下过好,一日是一日,一日不能马虎。 他把窗户关上,脱掉染上烟味的外套,顺手丢在客厅里,穿着衬衫回了卧房,她睡得正酣,老老实实盖着被子,屈腿缩成一团。 想起自己方才对她那点心思,倒觉得自己像个龌龊的老男人。他坐下来,觉得怎么看都不够,于是又看了一会儿,最后终于躺在摇椅上,另裹一张厚毯子,睡了。 他早晨醒来时看床上已经空了,被子还窝成一团,看来是刚起来不久,洗漱间里有水声,极小,自来水管大概只开了一点,涓涓细流。应该是在洗漱又怕吵到他睡觉,所以开得如此小,想到她用手掬着水,好长时间才够一捧,慢慢地洗脸心里生出暖意来。 他起身要去看她,毯子掉到地毯上,被他捡起来又丢回椅子上。 打开洗漱间的门,她正弯着腰用一捧水湿润脸颊,沾湿了两侧散落下来的几缕头发,他伸手给她拨到耳后。 “头疼难受吗?”他一面问她,一面给她递毛巾。 她接过去,吸干脸上的水,“还好,有一点点。”,又去擦被沾湿的头发,“但是有点饿了。” “擦干了就去吃饭。”他握着她的手,把毛巾拿下来,细细擦她的头发,“福缘昨夜睡得早,估计早就起了,现在听见楼上动静饺子应该已经下锅了。” “嗯。”她柔声应,专心在镜子里看他给自己擦头发。视线下移,看到了脖子上的红痕,还有吊带睡裙,她醒来粗心大意,现在却一下子想起来没穿小背心,忙从他手里抢回毛巾,要推他出去。 “还害羞?昨天那里,”他笑着指她胸前,“我看也看了,亲也亲了,你现在害羞是晚了。” 他说到了这个程度依然不肯罢休,再贴近她耳边同她咬耳朵,“是‘玉山高处,小见珊瑚’,很好看。” 昨日匆匆一眼,说真的,什么都没看清,现在这么说,纯粹着是抱着调戏她的心思,看她脸越涨越红,觉得十分可爱。 “好了,换衣服吧,一会下楼,忠哥也饿了。”他调戏够了,就识相要退出去,过了一会又折回来,给她拿了要换的衣服和小背心。 等她收拾好了出来,他也已经换了新的衬衫在外面等她,手里还拿着一条丝巾,看她出来,就搭到她脖子上,说:“遮一 分卷阅读58 遮。” 只是摆弄了半天,始终系不成一个好样式,只得把丝巾交给她,“这个忠哥实在是不会,这次我先学着,学会了下次再给你系行不行?” …… 磨蹭了半天好不容易下了楼,福缘已经把饺子盛出来摆在桌子上。 “来,福缘过来,”陈世忠喊他。 “爷?”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两个红包,“本来该昨天给你,但是回来太晚耽搁了,但咱家不讲究这个。今天给你意思也是一样的。两个,算少奶奶一个。” 福缘欢天喜地接了过去,“谢谢爷,少奶奶在就是好,连红包都是双份。” “就你会说,”陈世忠笑,又转过身去面向她,掏出来另一个红包,“这是湘湘的。” “我这么大人不要了。”她不好意思收,他给她红包,这算是什么理。 “也就比福缘大两岁,”他笑,“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大人,忠哥说拿着就拿着。”,说着给她塞到了衣兜里。 “爷,还没点爆竹。”福缘提醒着自家爷,他一早就是被别人家的爆竹声吵醒的,可忘不了这件事。 昨天还念叨这事来着,他一边想一边拉着她到院子里去,先让她捂上耳朵,然后划着火柴,点了一根香做引子,去接爆竹的引绳。 爆竹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纸混着火星在竹竿下头跳起来,声音穿出去和旁人家的混在一起。福缘在边上一只手举着竹竿,另一只捂着单侧的耳朵大喊,“爷,我特地挑的全昌平最响的炮仗,因为少奶奶在,图个喜庆。” 爆竹声中一岁除,这是新的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新一年了!然后七夕快乐,这节四舍五入也算是小甜饼了~ ☆、此年自有新钟声(六) 自从那日起,晚上在同她睡觉时,他总能生出些旁的心思。 心思有了便去做,总能哄着她,再不济耍着赖去剥她的衣裳,衣裳都剥去了却也只是搂着抱着,至多四处亲一亲,摸一摸,再说几句戏弄她,最后那事却一直没做过。 有一次实在忍得他难受,搂着她狠狠亲了一顿,单穿着睡裤下去找烟抽。那会就已经是初七的夜里了。 她也知道是最后一天,于是也裹着棉睡袍下去,把他的那件给他披上,一起站到阳台上。 看她来了,他立刻掐了烟,怕阳台这里冷,冻着了她,就要拉着她回房间去。 “在这里站一会儿,不当事的,你……”她声音小下来,“你好点了嘛?” 他一听就笑,“无碍。缓一会就没事了。”这是在骗她,其实难受得紧,但这也没必要如实告诉小姑娘。“湘湘明天就走了。” 她没出声。 “路上会很辛苦,要先乘火车到海城去,再从海城乘国际轮船绕一大圈经过苏伊士运河去到大西洋,到那里还不算完,上了岸还需再改乘火车才能到法国。即使天气状况好,至少也要两三个月才能到。” “嗯,知道。”她声音哽住了,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到了那边下火车会有人来接你,是一家法国人,同Jade认识。你今后就住在那里,费用不用担心,已经处理好了。平时学校里活动会很多,你有兴趣就去参加。”他停了停,笑着看她,“但不要喝多了酒,也不要总和男孩子在一起,忠哥要吃醋的。法国的男孩儿惯会讨女孩子欢心,湘湘到时候不能乐不思蜀,忘了我。” 眼泪已经滚落下来,“不会。” “哭什么呢,”他抬手给她擦眼泪,“三四年很快就过去了,等你回来了,就和忠哥办婚礼,答应过我的,不能反悔。” 她哭的稀里哗啦,眼泪止都止不住,扑过来抱着他,搂着他的腰。 “好了,好了,”他抚摸着她头发,安抚着,“我们先回屋去,回去再说,这里冷了。” 躺到床上去,开着床头灯,两个人靠着软垫,倚在床头,依偎着。他在给她搓着有些冻冷了的双手。她眼睛一直是红着的,怎么劝都不好。 “瞧我,”他笑,“这不会说话的,三言两语让你哭成这样,再哭忠哥罪过可就大了,看你这样要心疼的。” “还有什么话想说,我们躺下聊。忠哥想抱着你。” 她听话躺下来,枕着他一只胳膊,手却还是搂着他的腰,不肯松开。 他贴近了她,解她的睡袍带子剥了下来,自己这边也脱得只剩下睡裤,“这样好不好,就这样抱着,保证什么都不做。” 两个人肌肤相亲,任何一点摩擦都被无限放大,像是一颗掉入水中的石子,小小一粒,却能钩起圈圈涟漪。 他低头去看她,她脸色是红了的,便凑近用自己的脸去贴她的,滚烫。 他笑道:“又害羞了,脸皮怎么这么薄?” 问的这是什么话,他把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裸着搂在怀里,不时坏心眼地摸一摸揉一揉,还尽在人家耳边呵热气说话,不脸红就怪了。 “ 分卷阅读59 忠哥也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嘱咐的话都说尽了,我也相信你能做的很好,旁的话说太多你又该觉得我不正经,总是戏弄你了。” 她埋在他怀里,吐息就在他胸口,“你说吧,我今天想听。” “好,”他揉揉她的脸,“说给你听,都告诉你。” “在西北的两个月,没见到你。我每天都会想你。每天吃了什么,觉得好的,便觉得也要带你吃。又每天都在想,如果真的回不去了,你要怎么办,你会不会想我,会不会偷偷哭。还自私地认为,倘若我死在那里,你在家里为了我哭,也是件幸福的事,只是苦了你。你心里一直有忠哥,忠哥都知道。” 他亲亲她额头,“忠哥比你想象的还要想你,喜欢你,离不开你。其实你去法国,我是最最舍不得的。这些天已经快不习惯一个人睡了,总要你在怀里在跟前,才觉得安稳自在。” 他搂着她换了个姿势,手搭在她小腹上,轻轻磨蹭着。 “忠哥也想和你有一个孩子。我惯是个没家的人,自小就是,那时候还总是因为得不到长辈宠爱,手足亲近而难过,再长大了,就觉得没什么了,反倒觉得,既然迟早要撕破脸,和母亲舅舅他们虚以委蛇比真情更好。但是和你在一起,就都不一样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能看到你,抱着你,就绝对不想一个人。” “所以想和你有孩子。国内安稳下来,我们就去好好过日子。我很羡慕那些能好好过日子的人,也想能一直和你在一起,不用再分隔两地。”他手按到她胸口,察觉到她下意识退缩了一下,笑她,“别怕,现在还不是要孩子的时候,我不动你。只是希望湘湘这里,不要有了别人,万一你哪一天,遇到更好的了,嫌弃忠哥,不想要我了,也要跟我说,不要不辞而别,突然消失,我会担心。这方面,我是最尊重你的。你告诉了我,往后你同他过日子,就有娘家人,就有忠哥给你撑腰,他不能欺负你。但我也会一直想着你,不会忘了你。” 他不停歇地说了这么多,没注意到她眼泪已经流下来,“我不会嫌弃你,也不会不要你,阿忠。” 她没有喊过他“忠哥”,也少喊他的名字,两个人在一起交流,多半时候不需要加称呼就能沟通,他从来不知道,除了自己的名字,她会怎么称呼他。这次,他听见她,在暖洋洋的灯光下,在灯光投射出来的蕾丝影子里,喊他“阿忠”。心脏不可抑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乖,再喊一遍。我想听。” “阿忠。” “再喊一遍。” “阿忠。” “再......”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被她拦下来,轻声道:“好了,阿忠,不喊了好不好,我们......” 这次换她的话未说完便被终止,他扣着她后脑勺狠狠吻下来,用舌尖,用牙齿同她纠缠着,渐渐吻过她脖颈,肩膀,胸口......只是仍剩下最后一步。 她在怀里,他突然觉得,这是一桩美梦,浮生若梦。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送她去车站,又是分别。 自古以来,写分别的诗无数,却没一首让他觉得能概括自己的心思。只有一首故地重游,让他觉得心中郁郁,“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是怕她回来,看到的是“雨雪霏霏”,物是人非。 初八多数人还在家中,大半商铺工厂要过了十五才开门开工。因此站台上人烟稀少,同上次送他离开是全然不同的景象。无风无雪,昌平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晴天。 他在家的时候,把送她的耳坠给她带上,东西也都一一检查好,围巾帽子手套一样没有落下,临走了,还把家里的钥匙又给她拿了一把,稳妥地放在行李箱的夹层里,是怕她丢了原来那把。 想到这,她心里暖下来,踮起脚抱抱他,说:“等我回家。” 说完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冲他挥挥手,转身上了车。他也没再说多余的话,有她那一句就够了,再说多了,又哄得她掉下眼泪来,他不舍得。 鸣笛声再起,火车轰隆隆地向前开去。 她将要乘车乘船经历两三个月去到异国他乡,要和心上人分别数年,这正是这个年代,无数爱国青年必须要经历的事。 求国强国富,无数人义无反顾,她亦然。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加更一节。 ☆、满座顽云拨不开(一) 楼梯间不断传来上下楼“咚咚咚”的响声,急促欢快,如同要奔赴舞会,她认知里法国的少女们精力似乎永远旺盛,寄宿家庭里的两个女儿,一个十岁,一个十六,学校里十九二十的女同学都是如此。 她翻着手里的被她按着时间顺序装订成册的报纸,厚厚一摞,一本已经订不下,被分成好几本,依次摞在她手下。听着楼梯间少女们跑上跑下追逐嬉笑,她倒恍然生出陈世忠那时的感觉,自己搁在同龄人里,似乎心态是真的老了,闹是闹不起来了。 突然想到他,索性法文报纸也不再读了,取出压 分卷阅读60 在一摞报纸最下面的一册。这一册同旁的有很大不同,十分地薄。是中文报纸,由在法国的华人创办。她初来时在为数不多的中国留学生那里见到了它,竟也能生出来他乡见故乡的情思来。大概是背井离乡的人,见了一点点同家乡有关的东西便觉得亲切异常。在这里,汉字中文都成了太太少见的东西。 她每拿到一期,必定好好收藏装订起来,想他时便来回翻阅。更重要的是,她能在报上获知国内的信息,平常两个人通信,中间的时间间隔实在太长,国内的局势他也不会全部告诉她,只要他那边形势稍微严峻一点,怕她担心,他就避而不谈。倒是这份报纸能让她了解一些他的处境。 她发现一页被不小心折了角,正要抹平。却看见一个女同学从门后探出头来,喊她,“Cheryl,有你的电话。” “好的,谢谢。”她说着连忙跑过去。 “你好,请问哪位?”她拿起听筒,习惯性地询问。 “中国丫头,是我,有个差事做不做?” 是他。 “你先说,我看时间。”她说着歪下脸夹着听筒,腾出手来在口袋里翻着近期任务表,等着那边说时间好用来对照。这个列任务的习惯是自从她和Jade上法语课就养成的。 那边笑,“又在翻任务表?别翻了,这件事是非你不可,推辞不了了。” “嗯?” 不再卖关子,听筒里爽朗的男声放大了一些,“记得你有本装订好的中文报纸,就是那个报社要个临时翻译,急得很,托我去找帮手,我就想到了你。” 是那家报社的差事?那一定要去的。 “我答应了。”她把记事本塞回口袋里,换右手握住了听筒,想起来那家报社离家离校都远,又问道,“去几天?要收拾什么东西吗?” “三四天,用什么带什么就可以。记得和导师打声招呼。明天上午九点去你家门口接你,可以吗?” “可以。回见。”她说着挂掉了电话。 和她通话的那个男人是半年前她第一次参加学校舞会认识的,叫秦述。她来法国后舞会类的娱乐活动很少参加,一方面是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并不喜欢那样喧闹的场所,也发愁同那些和她热情搭讪的法国男孩打交道。所以参加那次舞会,认识那个男人纯属是偶然事件中的极小概率事件。 那次舞会的特殊性就在于算是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圈子里的一次小聚会,大家相约那时那处一聚。太久没听过乡音,也少见过黑发黑眼的国人,这样的一次聚会,对她来说,诱惑性实在是太大,大得可以让她忽略掉应付邀约她的法国男孩时的无奈,于是便毅然决然的去了。 谁知道去了舞会的并不只是他们一帮穷学生,还有些已在法国崭露头角的中国商人医者学者。秦述便是其中一位,算是跨界性选手,获得的是文学学位,却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周围几个国家都涉猎。人也极具个性,风趣幽默,良师益友型的存在。 穿的是长衫,而非西装。吸烟用的是火柴,而非打火机。 这可是法国,即使在中国,上流社会的成功人士们也都追捧着西装皮鞋,用着雕饰精美的银质外壳打火机。可这个男人,却在异国他乡,在西装革履充斥的法国舞会上,穿着长衫配皮鞋,两根手指从藏青色的长方盒里捡出一根细长的火柴,不徐不疾地,慢悠悠地,自在地,点着了嘴里叼着的香烟,吞云吐雾。 这一幕实在让人难以忘记。 她很少注意男人吸烟。印象深刻的便也只有陈世忠和他。陈世忠吸烟是用左手,刚开始时,手不似旁人夹在靠上的位置,而是正正夹在香烟中部,吸得不急,吐烟圈却极慢,等烟圈一点点四散在面前,才会吸下一口。 如果说她关注陈世忠的意图仅仅是出于爱意,那么关注这个男人吸烟的动作,则纯属是处于好奇和他与这里的格格不入,与众不同。 她想着写了假条,交到导师那里去。导师是个七十多岁须发皆白的老人,思想却开放,常常讲是新闻不必拘泥于同一种模式,只要能求实,能对群众起到振聋发聩的作用便好。平日里对他们的出勤率也并不苛求,只要掌握精髓,通过了最终注重能力的测试,别的可以一概不追究,留给他们的真正实践机会也就因此变多。 她从办公室出来,同导师告别,步行回到离学校较近的Baptiste一家,正是她居住了两年的寄宿家庭。 时间已经接近晚饭,她进门时看到Baptiste十岁的小女儿正坐在餐桌上,用平时收系餐巾的红缎带在一根筷子上绕来绕去。筷子是她来法国时带的,当时想的是想家时拿出来用一用,只在餐桌上倒也无伤大雅。没想到来的第一天,收拾箱子,小女儿Chloe正好跪在椅子上,扒着椅背看她,时不时和她说一两句话,她一个不留神,就有一双筷子滑落出来,掉在地上摔断了连接的银链。 没想到引起了小姑娘的兴趣,连连询问她那时什么。她当时刚来法国,只有几次同当地人简短对话的经历 分卷阅读61 ,回答时有些磕磕绊绊,倒被小姑娘安慰着,一个劲跟她说“不要着急,不要着急”。之后她便把其余几双完好的银筷子送给了Chloe一家,有时大家想换个口味,吃一吃中国菜,便在餐桌上齐刷刷地用起了筷子。只是她遗憾食材到底不全整,不能给他们做出风味地道的菜肴。 不过久而久之,这也成了家里的一个小小乐趣。女主人Audrey是一位胖乎乎,脸蛋红润的家庭主妇,也随着她尝试了一些中国菜。她看Chloe在摆弄筷子,便猜到了今天的晚饭会是大杂烩或者是酱鸭子,Chloe最喜欢的两道,所以才会早早眼巴巴地坐在桌边等着。 她走过去,从兜里掏出来上午体质课前买的糖果,还剩下两粒,都塞到了Chloe手里。 “Cheryl,你回来了!”小姑娘看到糖果惊喜地回头,“妈咪在做饭,今晚吃酱鸭子。但是爹地和Camille还没回来。” Camille是大女儿,今年十六岁,正是叛逆的时候。这个时候没回来大概是去和小男友幽会了。她想着笑了笑,这要是在中国,怕是要被父母锁在闺房里,一个星期不许她出门。 她揉了揉小女儿的头发,转身去厨房里给Audrey帮忙。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一家人终于聚齐。大家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拆分开的酱鸭子,Audrey向来最照顾她,把两只鸭腿和鸭胸肉都分给了她,她悄悄夹了一只鸭腿放到Chloe的盘子里。 “我要出去几天,大概三四天吧。”她向众人讲述了事情的原委。 “可是我们本来打算后天去乡下度假的,还没来得及说,” Baptiste喝了一口汤,“今天店里刚刚发了奖金补贴,是想带你们出去玩的。学业太辛苦,你也该放松一下,劳逸结合。” Baptiste在一家商店里做店员,因为前一阵子闹流感,几个同事不幸相继请假休养,只剩下他们为数不多的几人还坚守在岗位,工作量自然比平时大了很多。今天老板回来,给每个人发了一条火腿,又给了奖金补贴,他本是想着回来带上一家人度假。 他同Audrey虽算不上老来得子,但在两个女儿同学的父母中年龄却大上了好几岁,因此对这个不远万里,孤身一人来法国求学的东方女孩也生出了怜惜之情,全当做女儿来看待。 这点她早就发觉,内心只觉感动。她十年未承父母情,未报父母恩,遇到了这样两个善良的人,也不可避免地交付了一颗真心。自然不想让他们失望,只是机会难得,她也想为在法国的同胞做些什么。 “我很想和你们一起去,但是这次真的不行。”她思索了片刻,“我也想为同胞做点什么,即使不能有大作用,但能让在法国的国人知晓国内国际的境况也是好的。” 听她这么说,大家都不再阻拦。 Audrey也只是说,“是很可惜了,但是我们同样支持你的选择。下次再一起去度假也好。” 吃了饭,她回到房间收拾要带的东西,洗漱用具,换洗衣物,现金,一本正在读的法国政局分析书,没有别的了。 她想了想,扭开抽屉上的锁,取出了他最新的一封来信。 是上周五。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继续加更一节,因为最近节奏有些慢。 ☆、满座颓云拨不开(二) 她展开信,就着台灯的光,不知是第几次重读。 “湘湘在那边安好?我这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但要挂念。是否又有法国的男孩子追求湘湘?但忠哥不怕法国男孩,最是怕你周围的中国留学生。前些年,我还在国外留学时,见到最多的就是留学生凑成一对又一对,就着国外罗曼蒂克的氛围,谈起恋爱起来不管不顾,天昏地暗,有的甚至将家中订下的未婚妻未婚夫抛在了脑后。那时候不理解,现在虽然懂了他们爱起来不管不顾,天昏地暗的心思,却不想湘湘和别人谈了这样的恋爱。” 她读了就笑,这人真是什么时候同她说话都在说好听的。言语间不尽风流,分明懂得哪里最戳女孩子心窝,几句话就能引得她想他数个时辰。 信还没完,她继续读下去,读到最后,才终于重温到他说的情爱以外的正事,不过寥寥数言,全为让她安心:兵事未起,南军内还平稳。前日有恩人故友携亲眷投靠,交谈甚欢。 信的末尾,他是绝对不会忘了加一句,“只是想你想得很难过”。 钢笔流畅地拉长了“过”字的最后一笔,潇洒漂亮。 她把这封信叠好,夹在那本要带走的法文书里。旁的信还是好好锁回抽屉,钥匙重新放回笔筒。 她做完这一切,一边扣着行李箱的皮扣,一边看了两眼书桌,确认没有遗落的东西。 扣好最后一个皮扣,她正准备找睡衣去洗澡,门却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Camille。沉默着,挪到她床边坐下。 她知道是有要紧事,平日里Camille虽然叛逆 分卷阅读62 ,可也十分懂得礼貌,进来前必先敲门,这次她没有。 她正要低头问她怎样,却正好撞上了Camille突然抬头向她投来的目光。 两只眼睛通红的,悲伤的,无助的情绪不可抑止地流露出来。 “Cheryl,我分手了。”她很直白,一只手掩住落泪的眼睛,“我被人甩了。我很难过。” 她愣了一下,贴近抱住了她,“今天回来的晚,是为了这个吗?” 抱着的人轻轻点头,眼泪沾湿了她衬衣的左肩。她没见过Camille脆弱的样子。她一直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刺猬,今天却让她想到了最易破碎的水晶泡泡。 “你很幸福对吗?Cheryl,我也想像你一样幸福。即使和心爱的人分隔两地,他却还爱着你。可是Yann不爱我了。”法国女孩不避讳说爱这个字眼,也不会避讳说不爱这个词语,只是再不避讳,眼泪也是真的。 她递手帕给她擦眼泪。 “好姑娘,你还小,会遇到更好的人。现在难过也很正常,但是时间带走你的眼泪,也会带来你真正的爱人,永远爱你的人。” 她能说出口的就这么多。她不会安慰人,除了这句劝慰,能做的只有陪伴,和无声的拥抱。她也知道,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遇到伤心事,是一定要哭的,不哭反倒不好,郁积在心里,不能疏解,反而成了心结。 Camille靠在她旁边,不停擦眼泪鼻涕,她突然想起来淑曼。现在也是十六岁了。 半年前,陈世忠的来信里告诉她,婶婶带着淑曼搬去了北方平城,秦家的老宅空了下来。这就是分别里的分别了,回国也不一定能再相见。 她轻轻拍着Camille的后背,感受到她的哭泣渐渐平静下来。 临离开前,Camille亲吻了她的左右脸颊,紧紧握着她的手说,“Cheryl,你一定要幸福。” “好的,谢谢你。你也是。趁后天的出行散散心吧。”她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对她笑道。 第二天一早,不到九点,她就拎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等。没过多久,有驶来的轿车接她,车上仅有司机一人。 顺利地到了报社,她下了车,拎着箱子进去。 迎头就遇上了主编,“是秦小姐,实在是太感谢你了,愿意帮助我们。”,主编边握手便同她热情道谢。 “是我该做的。很荣幸参与这个活动。”她礼貌回应。 “来,秦小姐,这边来看一看。” 她跟过去,对向她投以目光的工作人员点头微笑。有多久了呢,上次看到这么多的黑眼黑发黄皮肤? “这是最新式的电报机,由秦述先生捐赠,上个月才投入使用,就是他们把这边的消息传到国内,又把国内的消息告知我们。”主编一边自豪地介绍着,一边怜惜地抚摸着,又感叹道,“我们的国家闭塞太久了啊,再经不起蒙蔽了。” 她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正沉默时,听见身后熟人的声音。 “有何先生和千千万万个何先生这样的人,我们的国家很快会见识到新世界的。” 她循声回头,看见了穿着长衫正微笑着的秦述。 他走进,笑着同她问候,“来了。” 面对他,她站姿颇为拘谨,微微颔了下首,回应道:“秦先生好。” 何主编同二人寒暄了几句,便被一个翻译生叫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立在电报机跟前。 纵然二人认识已有半年之久,所谈所想也是志同道合,她在他跟前却始终拘谨。这是敬畏之情的自然流露,她一直视他为高明前辈。说是良师益友,可在她这里,是良师占多,益友占少。 他接替何主编的任务,带她在报社里看了看。正走到往期报纸留版处,她停下来翻看着报纸,看的是自己来法国之前的内容。 秦述倒突然和她说起话来,“有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不知这里原有的员工宿舍已经住满了,腾不出给你的屋子。或是要你在我那处委屈几日,你若觉得不方便,我再差人去给你订旅店,左右都是方便的。” 她断然不好意思再让他掏钱给自己订旅店,忙说自己可以去他家借宿。他是正人君子,因此即使去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何况来到法国三年,原先那先陈腐的思想早就潜移默化的发生改变。 “家中还有一个小姑娘,四岁了,爱吵闹,是我女儿。如果吵到你了,直接同她说就是,这孩子吵是吵了点,但还算听话懂事。你说她会听的。” 她没听说过他结过婚的消息,更从未见过他夫人,谁知竟还有个女儿。但也没多问,她尊重他人隐私,而且确实也不关注他的私事,他是受人尊敬的前辈,但除此之外,她没有再多了解他的心思,她觉得这样很好。 于是回应“好”。 她整个下午都在报社整理资料,分好类已经是个大工程,翻译只能等到明天再提笔。可还是不甘心,于是捡了两页夹在书本里,准备睡前看一遍, 分卷阅读63 明天再正式翻译时心中能有个大概,省时间。 等她走出报社时,天已经蒙蒙黑。巴黎今日风大,又值深秋,路上行人甚少,她穿的也单薄,一路抱着胳膊冻得哆哆嗦嗦。她按照地址寻到秦述家,院门是敞开的,她进了院子,按下正屋的门铃。 开门的正是秦述。 “秦先生,打扰了。” “进来吧。”他笑着给她让出一条道,请她进来。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环握着秦述刚倒给她的热茶。 “图个清静,家里没请佣人,”他道,“需要什么直接告诉我就可以。” 她点头,“多谢。” “不用客气,小小现在在睡觉,”他低头看了眼表,突然想起来笑着补充道,“小小就是我女儿,一会等她醒了,就有吵的了。” 话音刚落,就传来小孩子奶声奶气的声音,还带着惺忪的睡意:“爹地。” 小丫头摇摇晃晃走到她跟前,倒不怕生,捏起她的衣角,“爹地,这是你给我找的妈咪嘛?” 她一下子犯了窘,正要低头对小丫头说要喊她阿姨。 “小小喜欢吗?” 她没想到秦述会这样回复小小,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面对小孩子,尤其还是他这一句像极了玩笑的话,解释也不对,不解释更不对。 小丫头哼了哼,“不知道,要看她对小小好不好。”,说完了,又凑地离她近一些,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秦湘如,你可以喊我湘如阿姨。”她也俯下身子,“另外我知道你叫小小哦。” “那小小以后要喊你‘湘湘’。”小丫头仰起脸来。 “湘湘”,她愣了一瞬,旋即回过神来,“好呀。” 秦述那边看她急欲撇清和“妈咪”这个称谓的关系,倒让小小喊她阿姨,以她的年纪,喊‘姐姐’也未尝不可。不是说女人一向对年龄称谓敏感,越年轻越好,她倒是反其道而行之。这样想着,他心里那句“别当真,开玩笑罢了”也就憋了回去。 …… 睡前她靠在床头翻看拿回来的材料,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大概知道了粗略意思,却无睡意,便摸下床坐到写字桌跟前,拿笔给陈世忠写信,并无什么要紧事要说,不过是习惯,睡不着时便拿这个打发时间,不咸不淡一篇流水账寄过去,纯粹是为了让他在公务里抽身一会儿。 看她这前后不着调的话,总比那些策略方针要轻松得多,算是让他忙里偷闲,劳逸结合。 写着写着已经到了一页纸,右下角不小心蹭了一块墨水,她用墨水瓶压着放在一旁晾干,索性收笔,回床睡觉,想着等从报社回去便将这封信寄给他。 翌日清晨,她到达报社,不算是早的,已有半数人了。 她一进门,就听见几个小编辑在讨论什么起火,她隐约听见了学院的名称。 “是哪里起火了?”她过去问。 “就在你学院后面那条街,”女编辑补充道,“罗威尔书店在的那条。听说一所住宅昨天夜里起了火,不知怎么地,火势异常大,一家四口都烧死了。” 那是Baptiste家所在的街道,她的心开始狂跳,总不至于那么巧合。 不会是Baptiste一家的,对,不会是的,她安慰自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来自己的情绪,尽量平静地问道:“是几号?” “9号。” 像是一道雷炸裂在脑子里,“轰”地一声,心脏跟着剧烈收缩。 9号,那是Baptiste家的房子。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正常频率更新,一周双更,周三和周六。 ☆、满座颓云拨不开(三) 大脑一下子一片空白,只听得见耳边嗡嗡声响个不停,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手脚冰冷麻木,所有的血液像一起涌到大脑里,如同沸腾状态的冷水,一面喧闹着让人焦躁不安,一面冷冰冰地冰得她大脑无法活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同事瞧出了不对劲,忙扶住她:“怎么了?湘如?湘如?你说话啊!” 她一时反应不过来。神识恢复了也只是关于那一家的点滴。 所有相关的记忆洪水般袭来,她在异国维系的温暖完全集中于那一点。飞鸟即使无巢,也是眷恋着它停靠的树枝。何况是人。 同事把她扶到椅子上,正招呼着找人去给秦述拨电话,他们不晓得二人什么关系,见都姓秦,便当做是亲戚了,人又是他找来的,自然要去通知他。 “别去,别去,”她声音无力,强吸了一口气,“一会儿就好了,就好了。”像说给别人,也像劝诫自己。 她不是三年前那个见亲近之人遭遇不测后,只会蒙在被子里掉眼泪的女孩子,来法国这三年,变化很大,包括她自己。第一时间产生的真实反应她无法规避,但,她想,她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至少不让它在这个时间,在这里,如此快速地爆发,歇斯底里, 分卷阅读64 让自己崩溃。 她胡思乱想中,无数次想到若陈世忠遭遇意外,她当如何。所有的答案都是,先做实事,再动私情。这是他愿她做到的。只是,如今面对的,是Baptiste一家的不幸,那家于她而言,除了陈世忠以外最亲近的人。 她会尽量去做到,先事再情。 她尝试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涌进肺里,再被压迫出来,气流顺着她的喉咙口上上下下,还没被暖炉子热起来的空气冰冷着她的肺,血液在降温,指尖愈发冰凉,只是不再麻木。 她一只手手肘撑在桌子上,支住额头,她把眉心抵在手心里。 Everything will be ok. Ok, ok, ok…… 报社的人陆续从门口进来,她听见有人不小心关门力气大了,铜框玻璃门“咣当”一声撞回另一扇门,她还听见自行车在门口“吱” 地一声猛然刹闸,接着就有送报员进来要取今天的报纸,纸张呼啦啦地翻着,他在数份数。 所有的声音都回来了,她活动着冰凉的指尖,眼前的景物清晰下来,绿色的玻璃罩台灯,红色的笔记本,黑色的钢笔和透明的墨水瓶。 一直看着她的同事见她似乎镇静下来,问她:“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 语气有些为难,碰上这种情况,于情于理,都该让人家去好好调整休息,只是,任务实在太急,又非她莫属,并非是自己不近人情。 她看出了同事的为难,确实并不怪人家,便强扯出一个微笑:“不碍事的,只是早晨出来得急,没来得及吃饭,有些低血糖罢了。我先回我那里翻译了。” 即使知道她说的并非实情,那同事听了也觉得是如释重负,“我这里还有吐司面包和奶粉,你拿去垫一垫。”说着拉开了抽屉,把东西递给她,又补充道,“暖水瓶在书柜左面。” 她拿了东西,道谢离开,把食物放到自己的桌子上,去倒热水。但不打算冲奶粉,实在喝不下,只是想喝点热水,用物理方法让自己觉得暖和一点。 她努力平静下来,效果可观,今天要交上去审阅的部分已经完成,又继续去做明天的任务,她不知道Baptiste一家到底有什么情况是她能帮上忙的,所以要预留出尽量长的时间。 上午很快过去,她胡乱塞了两口面包,翻译到2点才走。 出了报社的门才觉得脚步虚浮,整个上午心里紧紧绷着的那根弦快要断掉,她勉力回到秦述家里,门没有锁,她跌跌撞撞尽量正屋,看见正喝着咖啡的秦述的那一瞬,彻底绷不住了,眼泪还是不可避免。 “求求你,求求你带我去Baptiste家看看好不好,我……大火……他们……” 我听说,昨天晚上起了大火,他们可能已经不在了。一句话她说不完整,呼吸急促,像是随时有窒息的危险,她大口喘着气,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求求你。” 等到秦述把她安置到汽车后排座时,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再哭。两只手紧紧地绞在一起,脸上眼中尽是泪光,整个人在发抖。 她一路上,回想起初到Baptiste家时那个专为她而办的家庭欢迎派对,Baptiste同她说:“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吧。” 她经历过的离别太多,竟全是生离死别。父亲,母亲,祖父,叔叔还有孟媛媛,她以为不会再有了,至少不会这么快。她甚至还不知道,他们是否为度假准备好了行李,Camille到底有没有放下那个男孩儿。离别就来的这么快,让人猝不及防。 车子开到了她熟悉街区,等到一栋栋熟悉的建筑映入眼帘,只有那一栋面目全非。 房子周围被警察用标示围了起来,禁止民众靠近,一个年轻的白人警察还守在一边,以防有不听告示的人进入围栏。 “这里不能靠近。”小警察看见她过去,忙上前一把拦住她,看见她哭得一塌糊涂也愣了一下。 “我不进去,不进去,你能告诉我,这家人……” 小警察也流露出惋惜同情的情绪,“都,遭遇了不幸。” 她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他们本该在乡下度假,有红叶,有果实,有农庄,该是欢笑的快乐的,如今却…… 后面的事如何她已然不记得,再有意识时,是她躺在秦述家里,听着秦述跟她说:“学校和报社都已经给你请了假,那边的任务你做得差不多了,恢复两天再做打算,可以吗?” 已经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了。她回来以后大病一场,发了高烧,三天仍未痊愈,还是伴随着感冒,嗜睡,头晕脑胀,浑身都没力气,现在去哪里都是给别人添乱的,断然帮不上一点忙,报社那里的事情她也心急,Baptiste家的事更是一把火燎烤在心里,却无能为力。 好在何编辑已经找了另一个留学生,虽不同她一般所学为新闻,但翻译法文尚可,只是译成汉语后要人多调整润色,是麻烦了些,不过总比没有的好。 她给陈世忠写了一封信,很短,只是陈述了最近发生的事,报 分卷阅读65 个平安,她没力气再写长信。收信人那栏写的名字仍是“陈一”,她和他通信不曾留过他的真实姓名,是怕国内形势突然乱起来,信被歹人所劫,对他不利,反倒给他添许多麻烦。 小小这两天被秦述送到了一个法国朋友家里,一是怕小小吵到她,二是考虑到家里有病人,医生进进出出,小小年纪还小,免疫力又比同龄孩子差,留她在这里反而不好,还不如让她在别处住两天。 小小被接回来那天,看见她就扑了上去,“湘湘,你好了嘛?” “好了好了。”她揉揉小脑袋瓜。她发现虽然相处时间极短,小小待她很亲。 “那湘湘以后不可以再生病了哦,小小和爹地都很担心。” 她笑着对秦述点头,有感激的意思也有内疚的意思。 “小小,先去自己玩一会,爹地和阿姨要谈事情,等下再陪你。” 小丫头看了他一眼,很认真地说道:“我回去可以哦,但是你以后不能再说‘阿姨’了,你要和我一样喊‘湘湘’哦。”小小说完就转身跑开了。 他看见她为难的样子,笑着解释道:“小孩子太爱胡闹,别在意。” “不会,童言无忌罢了。”她也礼貌回应,“这些天真的很感谢你,给你添了许多的麻烦。” “在异国能见到同胞已然不易,何况是你这样志趣相投的,什么麻烦不麻烦的,”秦述坐下来,“坐下聊吧,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本是想着学成后,在法国当地的报社实践一两年再回国,现在没了住处,亲近的人又离开人世,计划不知要不要变。她的导师年岁已高,听说下个月就要移居瑞典,学业也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学校里没什么好牵挂的,她也不想再回去了,那里离Baptiste家太近,她不忍心再看。何况结业证书于她而言,也只是一片纸,能力已经有了,要不要也没什么所谓。 她沉思着没说话。 “你正当的毕业时间该是明年夏季,听说你许多课业已经提前学完了。” “是,”她又补充,“学位证书我也不打算要,不想再回学校。” “如此也好。” 她看他,如此也好? “因为生意上的问题,我下个月打算带着小小搬去马赛。记得之前听你说过,打算实习一两年再回国?不妨同我们一起,马赛也有华人的期刊报社,你大可以试试。住所也不必担心,我去了那里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小小白天会找人照顾,她怕黑,夜里你若能陪她睡,就是帮了我大忙,房租也就抵了。” 这是两全其美的事他既然不在家,也就不会不方便,小小有她照顾,他也会更安心。至于房租,等到实习拿到薪酬,是一定要付给他的,她既想自食其力,不再要陈世忠资助,就更不能在别人家白吃白喝。 “好,如此便多谢了。”她答应下来。 他见她答应,一笑,“只是时间紧,说是下个月,可这已经到月末了不是?你且收拾着东西,火车票定下来,我们就启程,我先上去同小小讲,她还不知道,听见你陪她,大概要乐坏了。” 他说着起身上楼,她自己坐在原处。说是收拾,哪还有什么东西要她经管,宝贝的也就剩下陈世忠的那一封信,现在已经是片刻不离身,睡觉时也要压在枕头底下。 等到了马赛还要再给他写一封信,将新地址告知给他。 …… 她们出发去马赛那天下了小雨,空气湿凉,她裹紧风衣也觉得寒气钻到衣服里去了。 因为秦述带的行李多,又多半是书本资料这些有分量的,他们拿不过来,只好提前办理了托运,连同着她的皮箱子也一起拿走了。 她现在两手空空,抱着胳膊望着站台上稀稀拉拉的人,倒成了这些人里最轻松的。 秦述怀里抱着小小,等火车来了,让她先踩着阶梯上去了,然后自己才跟上去。 他们坐在头等车厢。火车开的那一瞬,她恍然意识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还有很多事情要发生,她什么都不能预估。承担不起预估带来的后果,也没有预估的能力,她现在远离家国,远离陈世忠,是异国里无根漂浮的萍,是乱世里随风的一根蓬草,但是这还不能结束,她还要继续走下去。 她很想他。想回去见他。恨不得现在就离开。 可是不能。 她看着窗外景物变换,重温起同他的一次次分别。没有一次如这般,就像她曾经形容过的那样,是分别里的分别。因为她预估不到后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下周三更。 ☆、满座颓云拨不开(四) 小姑娘靠在她腿边,望着小池塘软软地问:“湘湘,有水就有鱼吗?” 她蹲下,对小丫头笑着说:“不是呀,有水也不一定有鱼的。” “那为什么我们家的水池里都有鱼呢?” 孩子蹭过去,倚着她的肩膀,偏过头来问,小辫子一晃一晃的。 分卷阅读66 她拍拍孩子的头,“因为......”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突然下意识回头,一分一毫也不差的正正看见他倚在亭子边上的一颗绿树上,怔怔看过来。那目光里包含了什么,她辨不明白。 他其实已经在这站了许久。 他来拜访主人,无人引路,只是远远地他就听到有小孩子清脆稚嫩的笑声,便转过身来看。一个穿粉色小洋装的小姑娘蹲在池边,小手一直在水里搅来搅去的,过了一会儿,又腾地站起来,“咯咯”笑着跑向一个穿湖绿色旗袍的女人,伸手便要抱她。那女人弯下腰,从手包里掏出一方帕子,笑着给小姑娘擦湿哒哒的手。小姑娘侧过脸,很响地亲了她的左脸颊,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女人的湖绿色旗袍上一尾墨梅从开叉处一直绽到了领口的暗丝盘扣,走动时恰好能看到她从开叉处露出来一段白皙匀称的小腿。他似又闻到了那种熟悉的,他所期望的幽幽香气。 她,还活着。 他直到看见她面孔的那一霎那,心都未曾平静过。怕那根本不是她,怕看她望向他的神情,怕…… 他这两年快要疯掉了,今日见她,便又彻彻底底地疯掉一回。 她显然有片刻的怔愣,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冲他点点头,“我回来了,没来得及告诉你。” 没有指责,没有埋怨,也没有失望。只是如同旧友重逢般的简单寒暄,得体微笑。 他听见自己压着嗓子喊她,“湘湘……” 她没有说话。 “叔叔,你不可以这样喊她哦,只有我和我爹地才可以喊‘湘湘’的。”小姑娘抱着她大腿,从她身后探出头来。 她,爹地? 一个假设从他脑子里跑出来,几乎是瞬间就被他自我否定了。她出国五年,自从那件事发生,才过了两年。这孩子,不可能会是…… “陈先生在这里,”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走过来笑着问候,“确实是我的问题,我和湘湘两个人都喜清净,所以没有雇佣人,无人引路,倒害你走了冤枉路。” 他在其他男人住宅的花园里,见到她。那个男人提到她时,用的是“湘湘”。 “爹地,要抱。”粉洋裙的小姑娘见他来了忙扑过去。 “小小乖,爹地现在要谈事情哦,等下爹地忙完就会抱你啦。”男人还没出声,湘如就拉起小小的手,找了个理由要带她离开,“我们先进去了,要在这里吃午饭吗,我可以准备。” “不用了,谢谢。”他沉声道。 “湘湘,你先去歇一会吧,不用忙了。”秦述一边揉着小小的头发,一面笑着同她说道。 他看着她离开,湖绿色的旗袍和粉色的洋裙渐渐成了两条模糊的线,一长一短,转了个弯,消失在小径尽头。 “陈先生,我想我们应该谈一谈。”秦述笑道。 “自然。”他配合地微笑回应。 一路上,她心绪不宁。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 她不愿意再回想两年前的事,摇了摇头,加快了步子,只想赶紧进去,想赶紧远离他。她能感受得到,他视线始终粘在后背上。情绪可控,却无法压抑太久,她面上维持的风轻云淡快要破裂。 “秦先生,”陈世忠手里捏着一只茶杯,坐在秦述对面,“湘湘她……” “久闻陈先生是最公私分明的人,我们相约,本是要谈笔买卖,应该不关湘湘的事。”秦述笑得温和,说的话却并不客气,“今日若不成,我们改日再谈。又或者你想同湘湘约,这也可以,只要定个地方,我会送她过去。听说过去陈先生同她是旧友,她的私交我也不会干涉。” 他听了秦述一番话,面色沉了沉,也不发作,嘴角微微挑了挑,只说是其余事再谈,今日先将那批军火的合约签了。 等两人终于敲定,他出了秦家宅子,却回望久久不肯离去,只觉得满眼尽是她的影子,无处不是她。 但到底,他见她好端端站在他面前,喜才是第一情绪。万事再坏,总坏不过她死了。活着便好,活着便好。 两年前,南北形势有变,他被命令秘密转移到海城,第一件事就是写信告知她新地址。 信,他不知道是否到了她手里,但他再听见与她有关的消息却是Baptiste夜起大火,全家无一生还。他抱着最后的希望,自己不能离开,便当即请法国当地的好友为他查证,他得到消息时,前后已经差出四个月。 “未得到你未婚妻的消息,学院邻居皆不知,恐怕……世忠,节哀。” 仅寥寥数言,敲碎了他最后一点希冀。最怕她在外遭遇不测,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但他从未反放弃过,一直通过多方面途径打听她的消息,真正让他死心的是在半年后,他借着出国查探的名义,亲自去巴黎找过她一次。 Baptiste的房子正在重建,他在那条街,挨家挨户敲门询问,住得近的几家是认识她的,却都说自从那日大火后,未曾见过她。他再去学校处询问,同学皆道,那个起 分卷阅读67 火的双休日后,她便未曾来过学校,那时候正是毕业季,按理说,她没有道理不参加毕业典礼,可他们当中,没有一人见过她。他想找她的导师查证时,却得知老人家已经移居瑞典,学院学生并不知他具体居所。 多方言论汇总,都指向她已不在人世。 他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这两年他如何度过亦不必多言。从法国马赛启程,回国的客轮上,他生了一场大病,一连几日高烧不退,随船的医生是美国人,不懂中医,自然说不出情绪郁结,病由心生的话来,只是说冷热交替,衣物替换不当所致,有加上流行性病毒感冒,自然好的慢些。 等他回到中国,下了船,脚踩上中国的土地,病是好了,人却瘦了一圈。 往事不能再想了,他上了车,无言,司机载着他回到他自己的住处。她过得好便好了。 …… 她来了海城,还是在报社任职。今日工作只在下午,她心神不宁,所幸没有什么要她全神贯注的任务。 他见了她,说的什么? 记不得,脑子一团乱。理不清,剪不断,脑子里尽是他站在她面前垂下眼的样子,除了这个,眼里再装不下其他。 她心思摘不干净,就一直在报社枯坐到晚上整理心绪,没理明白,但确实要回去了。 夜色从天边一点点浸染上来,朗月照行人。 她慢慢走着,进了弄堂,方跟鞋的鞋跟一下下敲在石板上,显得周围越发寂静,虫声鸣鸣,窸窣作响,这是她回秦家的捷径,能少走不少路。 她突然觉得,周围似有旁人,这样晚了,寻常人家很少出门,在街上能见到的也就是有背着骆驼挑子叫卖馄饨的生意人。可她却察觉到,有人默默无声隐匿在巷子里,不禁后脊发寒,忙加快了步子,想快点从这个灯光暗淡的小弄堂里走出去。 谁知走了没几步,就被人从后面扯住了手腕,她奋力挣扎,奈何那人力气大得很,直到把她两只手臂制住,压在了墙上也没松手。吐息留在她耳侧,有浓重的酒气。 她心下惊恐,借着今夜的皎月去看他的脸。那人也正好抬起头来望着她。 “湘湘……” 她怔住,“阿忠。”她下意识如此唤他。 她听见他似乎笑了一下。他温热的吐息流连在她耳侧,先是亲,再是咬,咬她的耳垂,舌尖点过她的耳后。“湘湘,忠哥好想你。” 她慌忙之中只是不停推拒,将脸偏过去,企图避开他毫无章法的热烈亲吻。 他找不到她的嘴唇,时而碰到她发丝,时而擦过她脸颊,却触碰不到他渴慕已久的柔软的嘴唇。酒精如同反放大镜,将他所有的渴求和欲望都放大成比平时更露骨的动作。他空出两只手,不再去压制她的手臂,任她捶他打他。他一只手按在她腰上,另一只手在她脸际摸索,强迫她转过头来接受他的吻。 柔软的东西终于覆到他唇上,他的心像是突然被针扎破的热气球,心里装的所有的情感全都不受控地向外冲,只集中在她唇上,心脏像是在急速下坠。 他没分寸地又亲又咬,搁在她腰上的手越圈越紧,他没有这样失态过,从前两个人即使是亲热,他也有条不紊,一步步地,慢条斯理地引得她上钩,今天却没有了耐性。 “湘湘,不要咬牙,”他声音又低又轻,一半含糊在唇舌间,“让忠哥好好亲一亲。” 她心里一酸,被他趁虚而入。 他的舌扫过她的牙齿,紧紧抵着她的。他混乱地,焦躁地,不计后果不顾一切地在亲她,同她纠缠,圈在她腰间的手撤走了,不断抚摸着她的眼睛和散落下来的刘海。 怎么都不够,两年的时间,用这一个吻不能将他心里的沟沟壑壑全部烫熨平整。他咬她下唇,从左到右,一口一口细细碎碎地咬着,唇齿渐渐移到下巴,密集的吻落下来,顺着下巴的方向转移到她颈间,被旗袍的领子阻碍住。 他像是初尝情滋味的少年,与心爱的女孩子在废弃的阁楼亲热,急切焦虑,只想扯开去全部的束缚,想不隔一物地吻她,咬她,感受她皮肤上的香味。他分辨不出来那到底是源自是沐浴露还是香水。 旗袍的盘口被他一一解开,酒精让他视野跳动模糊,却能看见她裸露出雪白的肌肤。滚烫的唇落在她锁骨上,不留余地的吮吻。 “陈世忠,你疯了,疯了。”白天被压抑下去的委屈全都爆发在此刻,她现在的角度,能看见他的发顶,他压在她胸前。 他到底要让自己怎么样,过去的两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对他所有的了解仅仅是经过当地的华人报纸和国际形势报,她见到的他,永远面带微笑,臂弯间挽着另一个人,无论他是赈灾还是检阅,她见到的都是这个。 他甚至…… 他现在到底要折磨她到什么时候?她委屈得不行,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越哭越凶,整个身子都在抖。她不停地推他,“你走,你走。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他听见她哭,慌乱起来,用手指腹一下一下地擦着她的 分卷阅读68 眼泪,“宝,不哭了好不好,不哭了,不哭了。也别讨厌我好不好?”他轻轻啄吻她的眼泪,她似乎感觉到比方才在口腔里绽开时,更浓重的酒气。 他喝成了这个样子,彻彻底底地醉了,连哄她都手足无措,笨拙不堪。 眼泪止不住,他用力搂她进怀里,让她埋在他肩膀上,一只手不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没了力气,他费了大劲才扭转两人的方向,让自己倚靠在墙上,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他低头亲亲她头顶,“宝……” 朗月照人,光芒错开流云,流云再重新掩盖光芒,这些都没人看见。 作者有话要说:  本周六更。 ☆、满座颓云拨不开(五)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咬着牙,哆嗦着系旗袍的扣子。 回不去了,终于全都回不去了。无论他这样做到底是因为什么,哪怕是旧情难忘,也都回不去了。 昔日的所有就在这系扣子的短短时间内,全部涌上她心头,被她死死锁在心里的往事,不受控制地,如同一只只浮木,全都飘了起来,在她心间不停地起伏。 他抱着她走过戏楼的楼梯,那些昏暗的盘桓在头顶的颜色像是一瓶墨水,被彻彻底底打翻在白纸上,一滴不剩。只身一人奔赴西北,在拥挤冰冷,永远有难闻气味的三等车厢里,她头痛欲裂,却只想着快些见到他。她扔下箱子,跌跌撞撞倒在他怀里时,他搂着她,低声道:“我们湘湘受苦了”。满院的雪,高高低低起伏不平,他在那样的天气,卧在她身旁,把她连带着被子一起拥在怀里,温柔地许诺,“等你留学回来,我们就成亲。” 他对她招手,“来,这最后一句是写给你的,虽说俗了点,但是是真心话。”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忠哥给不了你太多,但会一直爱你,”他摸摸她脸颊,“这是忠哥第一次喜欢一个姑娘,哪里做得不好,你多担待着,告诉我,我去改,不能委屈你。” 她还记得他说,“我这里盼着同你共度一生”。 “陈世忠,别再来找我了,求你。”她只丢下这一句话。重也不重,砸在他身上。 他靠着墙,看她慌乱跑开,她的温度似乎还在唇间。 “忠哥给你解释好不好,”声音已经哑了,喝醉酒的人太多话讲不完整,他望着她的背影,听着她鞋跟敲在石板上的声音,终于喃喃道:“不要走好不好。” 她进门,秦述有事,还未归家,因她下午要去报社工作,小小也托付给了别人。 这里现在就她一个人。 如同魂魄离体,她浑浑噩噩,麻木地去洗澡,铺床,最后抱着被子躺到床上,满脑子都是自己最后说,“陈世忠,别再来找我了,求你”。 两年前,自从那件事发生,她与陈世忠就再未联系过,不是不想,是她寄出的信,都如石沉大海一般,了无回音。 若不是能在报纸上看到他的消息,她几乎要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 那是一年后了,马赛的华人报社刊登新闻,将那一份消息交给她翻译,连同他的照片。 照片上,是他出席南军商界会议的样子,西装熨烫平整,头发一丝不苟,微笑温和得体,只是她没想到,他臂间挽着一个女人,那消息上说,大抵是有了婚约,连婚期都一并报道。 女方是大户,父亲做是糖业大亨,归国的华侨,这些年来一直在支持南军,早年同陈世忠交好,又救过他一命,成了至交。一年前,家族生意受人所害,落魄了,便带着亲眷投奔了陈世忠,谁知三个月后一天夜里在睡梦中猝死,留下一家老小无人照看,这个担子便被陈世忠主动接了过去。这事算不得大事,只在国内几家小报上称赞了陈世忠的义行,所以她并不知晓。 她那时想起,她与陈世忠的最后一次通信,陈世忠就同她交代,说是故友携亲眷来访。而他们彻底失联,就是在那商人去世之后。 她大致估算出了一个时间差,那小姐同陈世忠成亲,大概已经满一年了。 ...... 那一天。 周五,她恰好双休同其他同事倒了班,第二天不用去报社。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什么也不做,只是蜷在床上,眼泪流干了,眼睛红肿干涩。情绪由最开始汹涌而出的委屈难过变得麻木,她呆愣愣地望着天花板,风吹起窗帘,起起伏伏,映在天花板上的光斑时隐时现。 她盯着那些光斑,默不作声,眼泪也不再流。脸色苍白,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上,被子被胡乱堆在一旁。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不要她,甚至那样快地娶了别人。她一直知道,两人身份地位悬殊,他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个,而她,即使留学归来,也不过是个穷记者,理想是高,行动能力却也差,能帮上他的地方很少。 可她从来没自卑过,因为他一直鼓励她,认可她,尊重她。他告诉她,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子,是能做大事的,是能帮上忙的。他也一次 分卷阅读69 次用实际行动向她证明,“亚洲崛起有黄人”不只是一句豪言壮语,更是切切实实,能够真实发生的未来愿景。他让她相信她的价值和她的理想,都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他现在,到底是同别人在一起了。 往日相处的点滴犹在眼前,记忆犹新。 那日在题壁楼,戏台上是一出《秦香莲》,楼上是他二人桌前对坐,光影明昧扑朔,晃得人心悠悠。 “就怕呀,你遇到了圆月便觉那姑娘是残月,遇到了富贵牡丹便觉那姑娘是霜里寒梅,两个总是不能比的是不是?” “什么样算牡丹,什么样算寒梅,我喜欢的就是寒梅,谁稀罕什么牡丹?” “若牡丹给你带来泼天的富贵,比天的权势,你也不要么?” “倒是没见过哪个用权势来要挟我的。” “若你爱的那个人死了呢?” “那我就娶她排位,给她‘守活寡’。” 连对话的场景都清晰细致。他这句话说完,台上恰是狗头铡斩了负心汉,台下叫好喝彩声连成片,热闹非凡。 倒是没想到,戏里的场景算是一语成谶。那戏文里的恩怨情仇,戏文外却悄然重合。只是,她依然不觉得他是陈世美那样的小人,他给过她的记忆太过美好,似乎他永远都会是那个只会对她温柔自称“忠哥”的男人。 他是为了什么和那位小姐结亲的她不想再探寻,是为了真情还是为了他追求民主路上的一份助力,她不想知道了。有些事情问得越细,知道的越多才会越难过。就比如小时候,父母去世,她问爷爷,爷爷只是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做生意,只要她听话就会回来,可她不信,再去问别人,一定要知道个究竟。终于有人告诉了她,她的父母亲被歹徒所杀,再也回不来了。她至今也忘不掉那时候她的绝望和难以置信。 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不会太难过,至少,不会更难过。 她在房间里把自己锁了一天一夜,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窗外的光线由暗变明,再由明变暗,暮光,夜色,曙光交替而来。她像是与世隔绝,如同一只蝴蝶,密封在一只茧里,透过一目小孔,窥见外界的变化,却久久不能够破茧而出。 那天傍晚,秦述见她把自己锁了一天,不吃不喝,呼她又无应答,担心她出了什么事,就强行破门而入,见到的正是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细微难辨,可他还是听清了,那是《秦香莲》里的唱段。 “晴天霹雳魂飘荡,好似南柯梦一场。” 窗帘被风吹得依旧起伏,夕阳的红斑时不时落在天花板上,落在白色的墙壁上。他似乎在她身上看见了别人的影子。那影子的主人,不在人世,已经有四年了。 ☆、满座颓云拨不开(六) 他曾经娶过妻。 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是他还是个留学生,在法国攻读文学学位。 如同所有的旧式家庭,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也不例外。家里给他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一位落魄官宦家的小姐。十几年前,清朝未灭,那姑娘还是三寸金莲,熟读《女诫》和《内训》,不知火车轮船为何物。 他年少气高,张口闭口是法国文学,西式礼仪,对旧式女子是看不起的。于是两个人交流甚少,但那姑娘有个好脾气,有副好心肠,这他是知道的。 成亲后仅满一月,他便抛下新婚的妻子重返了自己法国的象牙塔。再次相见却是为母亲奔丧。而那是她也身患重病,骨瘦如柴,打眼看也能瞧出来时日不多了。而在两人屈指可数的简短通信中,竟从未听她自己的病,所言不过是家中琐事,与邻居争执又或是女佣偷窃。 他那时觉得俗之又俗,是不屑于看的。 母亲下葬后的第五天,她于那间他几乎从未去过的卧房离世,走得安详,枕头边摆着他寄回的几封信,其实也只有寥寥数言,不过“安好,勿念”这类好似公文应答的敷衍话。可她却把这些整整齐齐用绳子扎好,陪伴自己度过了最后的时刻,可见是极为珍视的。 年轻时总要付出点什么代价才能知道自己的混账,有的人幸运,代价极小,有的人却不幸,就比方他,非要白白蹉跎一个女子的青春和性命,才能点破那层纸。 那时他已经拿到了学士学位,要取得硕士学位也仅有一步之遥。可他放弃了,不再自命清高地视文学以外的东西为无物。重返巴黎,他筚路蓝缕,靠着一点点积累做起了生意。 至于小小,则是另一个意外,圣诞节前夕,他在家门口发现了裹在襁褓中的她,黑发黑眼,该是当地华工的女儿,机缘巧合,便得他收养。 …… 他看着眼前,湘如安安静静卧在床上,哼《秦香莲》的唱词,再记起那个人的影子,倒不是因为她们像,她们太不同了。而是他想他不在的时候,那个女子大抵也有过这样的时光,只是刻意不让他看见罢了。 两个心中翻腾着往事的人,就隔着从门到床间稀薄的空气互不干扰 分卷阅读70 ,咀嚼着所有的分合得失,了无言语。 …… 再见陈世忠是半个月后,她正和秦述在后院晾晒衣服,没想到陈世忠不请自来出现在他面前。 她看着他面露疲态,心里懊恼自己昨天实在过分,他还醉酒就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里,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转过头去继续把搭上去的衣服摊平,倒听秦述问他怎么来了。 他那边淡淡道:“有事找湘湘。” 她应声回过头去,嘴巴张了张,终于说出话来,“好。” 能看得出来他松了一口气,稍微露出了一些笑意,可她自已却心里如同打鼓,他要和自己说些什么? 她换了件衣服,拿起手包,又听完秦述嘱咐她早点回来才匆匆出了门。 意外发现门口停着的车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正驾驶的位置。鬼使神差地,她问:“你会开车?”真是一句很傻气的话,,不会开车怎么会坐在那里。 他被她这句话给逗笑了,撑在车窗上回答她,“我学过这个,你坐上来很安全,别怕。” 她有些窘,绕到另一侧正要拉开车门,却被人拉住了手,“是忠哥忘了,该我给你开门的。”他说着就把车门拉开,手护在她头顶让她坐进去。 她蓦地想起来两人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的场景,不争气地红了眼眶,被一直留意她的陈世忠看见了。他无奈笑笑,揉了揉她头发,“傻丫头,哭什么呢?乖乖坐好,忠哥带你去个地方。” 只是她没想到,陈世忠开车带她从海城回了昌平。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刚刚启程时她还纳闷,觉得开出太远,不像是要找个咖啡厅谈事情,路程行至一半方反应过来,这是回昌平的路。 昌平离海城并不近,乘火车要半天才到,现下换了汽车大概要七八个小时,她没明白他要干什么。 他在驾驶座旁边的挂镜里看到她皱着眉,说道:“想带你回去看看,今天忠哥给你个交代,你怎么选我都尊重你。不吭一声就把你带回来是我的不对,是怕说了你不肯和我回来。” 她默默听完,只说了两个字,“不会。” 是在答他那句“怕说了你不肯和我回来”,既然说要谈事情就哪里都可以,她不会懦弱到不敢回昌平,更多情绪其实是意外。 到了原先住的房子天已经有些暗了,不知道是因为白昼越变越短还是天阴欲雨的缘故。车子刚停稳,她就看见陈世忠下了车,接着身旁的车门就被打开,他朝自己伸出一只手来。 “来,丫头,回家了。” 他把这里称作家,其实对她来说曾经也是这样,只不过现在她不能这样想。 她没有去握那只手,安安静静从车上下来,打量着这所装满回忆的房子。铜门漆了新漆,院子里的草坪被人精心修剪过,原先的那口井上一尘未落,大抵是常常擦拭。她怔愣片刻,一切焕然一新,却又仍是旧物,是她记忆里一只只浮船换了新帆。 像是只为等她回来一般。 往事太多,和他在一起的感情总像南边城市的雨,要么如同梅雨绵绵不绝,要么如同暴雨汹涌澎湃。院子不大,任何一点东西都能让她回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她还记得第一次站在院子里给他洗手,他站在她身后拥住她,说“女孩子就该娇气点”。白手巾,暖水瓶都成了剪影,镌刻在脑子里久久挥之不去,其实不过是因为和他有关。 她失声许久,说不上来什么话,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院子房子。 最后听见他说,“饿了吗,去给你买可颂吃?那家店新出了大只的可颂,你吃一个就会觉得饱了。” 就像她从来没离开过,两个人从来没分开,他也还没有家室那样。他做的事,说的话都顺理成章,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明明不是这样了。 “我不吃。”她出声拒绝。 “好,不吃,那我们回家看看。”他自然而然要拉她的手,又被她避开,他无奈笑笑。 五年没回来过了,好像全世界都天翻地覆,仅这一间屋子还是原来的模样。她读的法文书,法文报纸都还规规矩矩地摞在书架上,笔筒里的笔还是那时她常用的两三只,用了一半的红色墨水瓶还陈放在桌子上,散落的几页纸压在墨水瓶下面。 她望着往日的陈设,陷进了回忆,像淖在沼泽里抽不出脚。 “湘湘,很多东西都变了,但忠哥对你的心意一直没变。”他要她转过身来望着他的眼睛,她不肯,都说眼神最不会骗人,他这话能说出来便是真的。可正因为这样,她才更不能去探寻。若他心里是有她的,那,那位小姐又算什么?他是对那位小姐厌倦了,所以重新想起她么。又或者,他一直都惦记着她,只是觉得她不是那么重要? 她沉默着,看着他领口的那颗扣子,觉得它时大时小,自己脑子涨的厉害。 眼前一片阴影沉下来,她微微抬头,他的脸已经近在咫尺,是要吻她,她下意识往后退,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被他用手拦住了腰,嘴唇被他封住。 委 分卷阅读71 屈的情绪在这一瞬间翻涌上来,她用力推开他,由于惯性自己向后踉跄了几步。她看不清自己的心,只觉得上面扎满了刺,一面刺着自己,一面要刺向他。这种委屈冲破了叫做理智的屏障,让她把心中所想一吐为快。 “陈世忠,你现在有妻子了,你还这样做什么?你就不能放过我吗?”她歇斯底里,“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 她无力地蹲下来,那几句话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和力气。对她来说,要质问他实在太难,尤其是现在自己的处境,既然明明说好不要他来打扰,为什么又跟他回到了这里。这像是一个死循环,想放放不下,想忘忘不掉,所有的情绪像填进了酒厂,一点点发酵膨胀,最后越来越浓烈。 眼泪控制不住地从她脸颊滴落下来,一颗,两颗,最后如同断了线的一般。她还没得到答案,所有像是笑话一样,她眼前的人从来没变过,心里也是,往事却全变了味。他所有的温柔体贴都是看她可怜而给予的施舍,昔日的诺言都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她一个字都抓不到。悲观的情绪让她越陷越深,心里的疼痛好似转移到身体上,她觉得心脏痛,脚底酸软,连呼吸都开始费力难过。 “湘湘。” 这两个字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情绪再也不受控。她这五年是如何地想他,如何担心他的处境,担心他的安危,得不到他消息时的心急如焚,看到他同旁的女子亲密合影时的难以置信,她都不会再告诉他。所有的一切,她在异国一个人承担的一切,现在看起来从头到尾都是笑话,她不想再看见他。 “你走,你走!”她强撑着站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推他,却被他一把抱住。 “你混蛋!”她声嘶力竭,只剩这一句无力的控诉。 “湘湘,你听我说。”他任她捶打他的后背,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他没有办法告诉她他这两年到底是如何过来的。生活中似乎处处都有她的影子,可他一直以为她不在了,再也回不来了。多少次宿醉因为她,他数不过来。他也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真实的处境:四年前,舅舅似乎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开始打压他,北边的工厂有两家被迫倒闭,上千工人失去生计,他费力整顿安排,终于解决这件事。舅舅那边又开始催他联姻,对方无一不是南军里赫赫有名的人物,也都是深知舅舅密谋的人,被他百般周旋,一一回绝。她许久没出现,久到母亲舅舅已经忘记了她这个人,这是保护她的好机会,他断然不能将她说出来。可那边越催越紧,现阶段又不能撕破脸,但他从来没想过娶了别人好省去这一堆麻烦,他记得他对她的承诺。 所有的这些都不能告诉她。告诉她干什么,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本就孤苦,还要给她说这些来让她替自己担心吗? 可他成亲这事不假,至少在外人看来不假。但婚书他从没签过,婚礼也从未办过。这不过是一个假协议。只是他一直没来得及告诉她,他也不确定她知道了内幕会不会原谅他,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的错,他也没想着要求她什么,只是想告诉她,再让她自己做最后的抉择。 他也说过,无论她怎么选都好,他都会尊重她。一辈子有很多时间,他会等着她回心转意。 他更加用力地抱住她,“来,到这边来,忠哥告诉你,全都告诉你。” 屋子像是透明的,地板也是透明的,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没着没落地悬在半空,脚踩不到实地,所有的依附只有抱着自己的他,可这依附又让她不敢紧握。这个人实在是很坏,一定要她回这件屋子,所有的一切全都乱了。她无力再说出控诉他的词句,可他一句“到这边来,忠哥告诉你,全都告诉你”,却又让她控制不住地有了一点点微薄的希望。 希望什么呢,她不敢说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大家!这两天事太多,晚上刚刚安顿下来,没来得及在凌晨更完,今天晚上八点之前,一定补上! 好了补完啦。 我,看错日子了,今天是周二啊...... ☆、满座颓云拨不开(七) 她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手里捧着他刚刚倒给她的热茶。水是刚烧开的,隔着厚厚的陶瓷杯壁仍能感受到强烈的热意。她盯着沏茶的玻璃水壶,被开水浇过的茶叶正从下向上浮动着。 “湘湘,”他再次开口,“过去,我以为你不在人世了。” 这一开口,让她一愣。 “你出国的第三年,我得知你的寄宿家庭夜起大火,但那时已经过了两个月。那之后,我托在巴黎的朋友查证过,也亲自去过巴黎,但是所有的人都说自从那场大火后,便从未见过你。”他眼中有隐忍的神色,他不愿意再说这些话。她好端端地在眼前,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但,湘湘,你能告诉忠哥为什么学校里查不到你的毕业信息吗?” 这始终是困惑他的一个点,如果她还活着,哪里不去,至少学校也会有她的信息。只是他没想到她会为了提早回国而提前修满了专业课。 分卷阅读72 “我,我的课程已经提前完成了,而且……”她顿了顿,“当时Baptiste一家不幸遇难,我……不想再回学校了,那里离火后废墟太近。” 失联的这两年,他不能想象她经历了什么。倘若没有秦述,他甚至不知道今日还能否看见她。想到秦述,她如今住在他家里…… “这两年你……”他想问他们两个如何,又问不出口,那句话梗在喉咙里。 她低着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阿忠,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不想知道忠哥在国内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道是哪间房的门,被忽起的一阵风猛地闭合,“砰”地一声,她有些心惊,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抬头的一瞬恰巧望到他的眼睛,一闪而过。 “既然来了,还是要听你说的。”她垂下眼,盯着连衣裙的蕾丝袖口说道。 “婚约是假的,我和那位小姐什么都是假的。不管你在报纸上看见了什么,那些都不是真的。” 他对她说的只能有这么多,不想告诉她自己的难处,何必徒增她的烦恼。 那两年,没有一个人是好过的,无论是他还是她,都是在苦苦挣扎着。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当时别无选择,只能选在事后补救。他可以给她的很多,却唯独无法承诺一个身份,他不能再次让她亮出来成为枪靶子。情形和当年在昌平早就不同了,那时这对她来说是保护,舅舅不知道他的实业,他的筹谋,总以为他是忠心的,可现在不同了,只要她出头,便是替他挨枪子的那个。 “湘湘,忠哥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他站起来,揉揉她的头,眼神暗下来,“以前承诺给你的,无论是什么原因,现在都给不了你了。” 她猛地抬起头,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沉默了片刻,一字一顿道:“我没再奢望过。” 又是一句谎言。说好了要解释清楚的两个人,在面对面时,却满篇谎话。昔日的恋人,最怕这个,不讲实话,不提真情,就再也没有破镜重圆的可能。 最后那句话,是他临时起意。那一番考量,让他突然作出了让她不再趟这趟浑水的决定。他说得对,他可以给她很多东西,只是不能给她的除了一个妻子身份还有安稳的日子。他爱她爱得快疯了,做梦都想抱着她,亲近她,想和她过回从前的日子,这才有了那夜醉酒的闹剧和今日这昌平之行。只是爱她才不能再让她回来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那天夜里和今天的温存就当是他旧梦重来,余后再添愁情也罢,都不能再牵扯她了。 无论是告诉他自己心意从未改变,还是告诉她那婚姻只是骗局,都只是为了最后向她证明,哪怕余情未了,也绝无再续前缘的可能。小丫头在他面前心思是最透明的,他看得出她心里有他,却不得不为她做出决断,她割舍不下,说不出的话由他来说。一辈子的时间很长,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等她回心转意,但不能是现在。倘若有一天,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能有那么一天,让她跟着他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他都不会放过那个机会。 可现在来看,那一天还远。他怕她把自己搭进去。 “那便好,”他苦涩笑笑,“我送你回秦家吧。” “好。”她站起身来,攥紧手包的金属链条,快步走出了这间屋子,没有回头。 灯光打在她背后,将那根链条映得熠熠生辉,他静静地看着那链条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眼眶不禁有了热意。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盏床头灯,蕾丝灯罩的影子细细密密投在墙上,只是墙上的人影,单单剩他一个。 也好。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出奇沉默,就连中途停下来休息时,陈世忠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时也一字未说。 夜里下起了小雨,车子行驶得很慢,四周黯淡无光,黑漆漆一片,唯一的亮光就是车前的照路车灯,白色的光透过挡风玻璃投到她眼睛里,明明是柔和的光,她却觉得刺目。前路漫漫,这一趟路走完,就真的要说再见了。 她仔细回味着他的那句“以前承诺给你的,无论是什么原因,现在都给不了你了”,就像是自残的人看见手臂上鲜血淋漓竟会生出快意一般,她反复在心里回放这句话,一遍又一遍,还是不知道心里那种不停鼓动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他同她说的话,就是把过去的事解释清楚,为什么同旁人定了婚约,只是以为她不在了。而另一句话的含义就是,即使她现在回来了,两个人也再无可能。 她想着想着,最后只是在颠簸中沉沉睡去。车窗摇下来,混着泥土味的湿气从外面涌进来,时不时夹杂着两三滴细小的雨点。她后来睡得太沉,以至于不知道陈世忠将车窗摇了上去,也不知道他轻手轻脚下了车,浅浅地亲了她的嘴唇。 朦胧中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脸上,又沿着脸颊轻轻滑了下去,她以为那是窗外的雨。 天蒙蒙亮的时候,车子驶到了亲家门口。 她一个小时前便醒了,开始还迷糊着,没有焦点地望着车窗外的景物,绿树,房子,石桥连成一片,绿色是主色调。等彻底清醒过来,便觉得浑身像是 分卷阅读73 散了架一般,在昌平的时候,她每块肌肉都紧紧绷着,一刻也不敢放松,身心都是煎熬。 她在后视镜里能看见陈世忠,一夜无眠的他脸色似乎不太好,衬衫的领口也有了褶皱,她知道他的小习惯,每每犯困又不能睡时,他就习惯用手指按压后颈,次数多了,领口就会皱巴巴。以前两个人住在一起,他深夜审查工厂送来的报告时就是这样,她记得很清楚。 车子停稳了,她自己打开车门,下了车。等走到大门口,她掏出钥匙,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却看见他盯着自己手中的钥匙有些出神。 他眼中因睡眠短缺有红血丝,领口褶皱着,她看了一眼还是克制不住地心疼他,“回去早点休息。” 他看着她,笑笑,“好。” 就好像这同以前约会后送她回家时的送别没什么两样,但现在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除了送别以外,没有一样的地方了。 大门被她打开,又关上,直到她的身影已经不在他眼中,他落寞笑笑,驶离了秦家。他的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周三更。 ☆、满座颓云拨不开(八) 都说了无牵挂是最痛快,无牵无挂时间便犹如飞逝。可她不觉时间飞逝,反而十分难挨,只是还要一天天熬下去。 距上次两人分别已有三个月,海城早就没了酷暑难耐,早晚凉意更甚,秋霜初降。 她坐在报馆里,从收集来的消息里面提取有用的东西,再加以编辑刊登。老实说,一开始她的工作并不顺利。她来海城应聘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大报社 ,秦述把她引荐给人家,她入了职,起初没觉得有什么,因为她负责的报道一直都是实话实说,事情如何发生,她便如何写稿,即使上交给主编审阅,也不过稍加润色,改动一两个词,主体的真实性完全不会受影响。 只是后来有一件事让她觉得万分挫败。 她们这些抱了救国念头留学的新闻人,回国来大概有一个通病。见了外国那些一针见血的时政小报,便觉得凡是新闻,都该如此,有一颗钉子便说一颗钉子,万万不可说成是螺丝,遮遮掩掩,涂脂抹粉的新闻便如同笑话一般。况且,既然要写给民众看,就要剥皮抽筋,一片遮羞布也不留,需得把把事情原本的面貌全整□□地呈现出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更是万万不可。 何况是她这样一直抱定了只说真话念头的青年。她不愿让群众蒙在鼓里,是因为她深知舆论的重要性,倘若当年那则与日本签订的条约能够更多地暴露在阳光下,争夺主权的路程或许会容易一点,而那些和她一样的学生,也许会看到不一样的希望,只是没有如果。那个时候她面对被掩盖在光明下的黑暗无能为力,可现在她有了机会,她就不会坐视不管。 半年前,报社的记者不知从哪里得来的信息,南军高层与海城当地的帮会秘密达成了一项协议,政权当局会对帮会的金融链减少压制,凡是有帮会势力渗透的工厂,税收条件均做调整,而帮会需利用散在各处的耳目搜集信息。具体是什么信息没有查明,只是说这个交易是实打实存在。 她看了这个消息后立刻写了稿子,等递交给主编后,却迟迟没收到反馈。等她去询问的时候,才知道稿子被主编压下了。 主编是位中年人,见她来已经知晓意图,只对她说了一句话,“我不能让你毁了报社。” 再无他言,却堵住了她所有的不甘和疑问。 她找不出驳斥他的理由,她不能强迫所有人和她一样以身犯险。她可以不惜代价将真相公之于世,可别人却不能。她那时也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做什么都被不用考虑太多,但拖家带口的人经不起折腾。 凡是真相,就会有牺牲。强人所难,逼迫别人做出牺牲她做不到,也不想做。她无权替别人做出判断。 于是第二天,她收拾好东西,去主编那里递交辞职信。那天,主编也只和她说了一句话,“无论去了哪里,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隔着主编的眼镜片,看到了他的一双眼,关切,担忧,带着无能为力的无奈。她打开门,转身离开时,听到了一声压抑的叹息。 后来她进了现在的报社。报社虽小,但顾忌也少。只是报社里的人时不时被带走问话则成了常事,以至于后来,大家都拿这个当笑话说了,说是不进警监局走一趟,都不能算是报社的一份子。大家都知道是南军高层中有人有意保他们,却又不知是哪一个,只能白白受人的荫庇,拿良心和笔杆子说话。 她想着想着,思绪又回到了当下。手下的稿子句号还没来得及画上,就被同事叫过走了,说是要开个会。她放下笔,跟着过去。一群人围在报社陈列报纸的大圆桌跟前,桌上的其他报纸都收走了,只留下了一份手写的信息记录,大家轮流传看。 等到她了,她拿起来浏览一遍,看了个大略,原来是要人去出差。具体缘由没写,主编在那边清清嗓子,郑重道:“是因为这件事还不确定,需得人跟进报道,消息还不 分卷阅读74 能泄露出去,等确定了出差人选,我会再和这个人详谈,还请大家见谅。” “出差要去广阳。”主编补充道,“那边现在情况有些混乱,深入调查会有危险,一共要去两个人,我算一个,另一个……” 他抬起头来看看大家,“看你们的意愿了,我知道你们都是心中有家国的好孩子,但也为人子女,还望你们考虑清楚。” 主编一席话说完,大家都沉默了。其实自从进了这个报社,大家便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共识。只是,人在世间并非孑然一身,自己连命都能豁得出绝不是假话,可年纪轻的,家中有父母,年纪长些的则是上有老下有小,干这一行本就时时被家人劝阻,报社前前后后因为这,也走了不少人。这一次,更是…… 她看着周围低头沉默的同事,轻声道:“我去吧。” 同事们应声抬头,年龄最小的那个男孩子震惊地望着她,他们接触向来不多,他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女孩子会有这样的勇气和决心。 她笑笑,“我是最没牵挂的那一个。” 无父无母,亲人离散,爱人分别,她确实没什么牵挂。 主编皱了皱眉,推了下眼镜,“湘如,你,想好了?” “嗯,想好了。”她轻松地笑道,“我去。” 左右失无可失,只是今天回去要做做小小的工作。 “那,跟我来吧。”主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她快步跟上去,回头对还立在原地的同事们微微笑了下,挥了挥手,就算是告别了。 她跟着主编来到的办公室,是一间狭小朴素的屋子,不过一桌一椅一个书柜,门口戳了一根有些年头的衣立架,底下的三角支撑木已经裂开一条小缝。 “坐吧,”主编在她对面坐下,“湘如,你真的想好了?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知道。”她淡淡道,“您不也想好了吗?” “我认识秦家的小子很多年了,他对你……” 主编提起秦述来。主编同他早年相识,那时秦述母亲刚刚去世,妻子有身染重疾。一天夜里,秦述去小酒馆借酒浇愁,喝得醉醺醺,出门来撞到位先生,便是主编。 秦述饮酒已醉,含含糊糊说句抱歉又踉踉跄跄往前走去,一副颓废堕落的模样。偏偏主编最讲礼数,见一个年轻人醉醺醺冲撞上来本就不悦,道歉又含糊不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便上前揪着秦述的衣领子要他好好道歉,谁知道秦述一个大男人那时竟在大街上嚎啕大哭。 他看得没辙了,又拎着秦述回了酒馆,听秦述毫无逻辑地讲完所有遭遇,气得他破口大骂。在他眼里,秦述就是不负责任,满脑子空想的可怜糊涂虫。可那时秦述没听进去,直到他妻子去世,他才醒悟过来,想起曾经有位先生提点过他,四处打听,终于能够上门拜访,那之后两人变成了忘年好友。 这些都是秦述同她提起的。 “我和秦述,算是知己。”她答道。她听懂了主编话里的意思,可确实是他误会了。 秦述对她,欣赏更多,爱情实在是算不上。早在法国时,两个人就直白坦诚地探讨过这个问题。秦述说,他欣赏她,觉得她与众不同,可他也清楚那不是爱情,如果她愿意和他共度余生那很好,他也会很高兴,可是高兴并不是因为真爱,而是因为陪伴和减少的寂寞。 她那时很感谢秦述的坦诚,现在也是。而这些,她都没有告诉陈世忠。她所想和秦述一样,如果只是为了消磨余生空闲的时光,秦述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风趣幽默稳重,是伴侣的最好人选。可她不需要这样的陪伴,也不想要这样的束缚。她茫然中也想过这些的原因,其实不过是因为她对陈世忠还放不下,还有执念。他所有的好在她心里烙了五年,忘不掉,也没人能比得上。 主编没再说别的,嘱咐了她火车的启程时间和日期,就让她回家做准备。 她出了报社的门,路旁的梧桐树叶子正好在她面前落下,打了个旋,如同蝴蝶。 秋高气爽,万里也无云。 作者有话要说:  本周六更。 ☆、今朝旧梦重温酒(一) 等上了火车,她才知道南军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缪帅三天前被人暗杀,身受重伤,至今还昏迷未醒。南军封锁了消息,但仍避免不了走露风声。如果这个消息是确切的,那么无疑会对政局造成极大影响。 她想起来陈世忠曾对她说过,缪帅在秘密谋划复辟帝制,也说过他们舅甥二人终究会刀剑相向,那么这次缪帅被暗杀,会不会是他做的,或者是…… 为了能秘密谈论这件事,他们出行订了火车包厢。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记录这件事的疑点和需要注意的事项,时不时反馈给主编。在交流中时间过得很快,他们出发时还是清晨,等下了火车月光已经映在车站的站牌上。 她同主编找到旅店住下,在房间门口分别的时候,主编给了她一叠资料。 她关上门,走到桌子边上 分卷阅读75 打开台灯,从第一页翻起。 翻了几页便看到一个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名字。 “陈督军近日在阳处理相关事宜,本从容不迫,沉着冷静,为人敬佩,但昨日起称病闭门谢客,具体原因仍未知晓。” “称病闭门谢客” 他是真的病了还是另有隐情?无论何种原因,她都得去他那里跑一趟,她有些心虚,但又安慰自己是为了公事,绝非私情。她也相信,他的一些决断和意见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是这件事,不能为旁人知晓。主编也嘱咐她,他们这次出行,绝对不能让随意泄露行踪,消息本就是封锁的,他们抱着使秘辛公之于众的打算前来,是要惹恼一部分位高权重之人,会有性命之忧。 她冥思苦想该如何接触到陈世忠,百思也不得其解。广阳她人生地不熟,陈世忠此时在何处她尚不知晓,更不用说同他相见。上次分开他说过的话她还记忆犹新,他是否还愿意见她。她不知道他称病闭门谢客是不是真的病了,也想象不出面对缪帅的昏迷不醒他会是何种心态,所有的问题缠绕着她,她无计可施又揣揣不安。 最后确定下来的想法只有一个: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要调查清楚。她想了解他对于未来局势的设想,这至关重要。和他一样,她也在乎是不是能民主,能共和,能和平富强。局势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底洞,把所有的一切都吞噬进去,在内部慢慢改变着,没有固定的方向,也没有任何预兆和提示。这样的世道里,到处都是乱的,不过还有清明的人心。 她又想起自己做新闻人的初衷,也不过是为了让被掩盖的东西在世人眼中里更清楚一些。 ……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她下楼时就看见了魏散原。 “秦小姐,”魏散原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同她讲话,“世忠让我来接你。” 完完全全意料之外的事情。 魏散原表情严肃,有难得的忧虑,“你还是去见见他,这次不去,不知还能不能见了。” 他的话一下子让她慌了神。 “好,我去拿东西,这就走。” 她一口答应,噔噔噔跑上楼梯去拿记录本,她没忘了这个。但陈世忠竟知道她来了,这让她意外,魏散原那句话又好像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他说,这次不去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了。他,果真生病了吗?她心里焦急,那颗种子在瞬间生根发芽,抽枝拔叶,她慌忙间将钢笔掉在了地上,再捡起来,却发现墨水漏了一手。来不及洗,她拿起手巾胡乱擦了擦,就扔到一边。 要换一支笔给主编写留言条交代去向时,笔尖却是坏的,她再抽出第三支笔,在白纸上写下“探知消息,保证安全”八个字就把字条拿下楼,匆忙交给立在柜台里拨弄算盘的掌柜,交代他拿给主编。 直到下了车,进了一间陌生的院子,她的手还死死攥着,指甲按在肉里。她微微活动一下僵硬的手指,掌心早已浸出一层冷汗。心里的不安疯狂滋长着,根向下扎,枝干往上长,快要撑破她的心脏。 她深吸一口气,在魏散原的指引下进入陈世忠的房间,魏散原留她在那便离开了,似乎是在故意给他俩留出空间。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躺在床上的他:阖着眼,瞧不出是睡了还是没睡,脸色苍白的过分,额角有一处擦伤。 “湘湘,来了?”床上人突然开口,猝不及防。 她走近了,一言不发,细细打量他。被棉被掩盖着,她看不见的他身上如何,不知道是否也有伤。她在床边挑了个位置坐下来,垂下眼睛,望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 “阿忠,”她开口有些艰涩,“你还好吗?” “还好。”他淡淡笑笑,“别怪忠哥又把你叫来,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很重要,而且非你不可。” 她盯着他手的视线未曾转移,“你说。” “来,扶忠哥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又盖回去,“你得先告诉我你哪里有伤,我好避开。” “避开左肩和后背靠下的位置就好。” 她扶他起来,隔了个枕头垫在他身后,“怎么弄得?” 他笑,“下楼梯的时候打滑摔的,不碍事。” 又是一句假话。她没拆穿,只觉得自己眼眶发热。 “好了,不说这些了,晚上再聊,忠哥请你吃饭。”他看了一眼她扔在床尾的记录本,“先谈正事。”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伸手把本子拿了过来,“要这个?”,说着把本子翻开放到他腿上,让他翻看起来方便些,却看他动作有些费力。 这伤得是有多重,她有些生气,这人到现在还在逞强。 “你别动了,要看什么我给你翻。”她没好气。 “我舅舅这件事,有思路了吗?”他笑笑,把本子合上,又轻声说了一句,“小丫头气性怎么越来越大了。” 她直接忽略了后半句,不再和他一个伤号顶嘴,至于思路,“你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分卷阅读76 ?” 他沉默了数秒,“我舅舅,今晚会死。” “是你……”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本是想说,是你做的,但没问出口,她觉得那已经不重要了,是谁做的都没有关系,缪帅一死,对他来说是好的。 “不是我,但也和我脱不了关系,”他道,“暗杀他的计划我提前就知道,只是没有阻拦,今晚,有人要混进医院里杀他,我也知道,同样不会出手。” “他死了,是件好事。”他补充道。 “你,”她迟疑,“你会难过吗?” 他转过头来,微笑着看看她,“说真的,不怎么难过,这是我乐意看到的场面。” “那你要我来,是要我写什么。” 他有些歉意地看着她,“假新闻。我知道你一直坚持新闻的真实性,我在海城看过你们报社的报纸,都很直白也很锐利,不给任何人留面子。但这次,忠哥希望你能给我开个后门。” 她用力咬着下嘴唇,“这件事,是谁干的。” “广阳的革命团体和……”他缓了缓,“西医学院的学生。他们不能被牵扯进去,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她大为震惊,但很快就镇静下来,作出了她自己的决断,“好,我写。” ☆、今朝旧梦重温酒(二) 他点点头,“湘湘,你先出去歇一歇,忠哥考虑好了如何说会叫你。” 她站起来,扶他躺下,又看见窗户大开着。今日风大,天气凉,这样吹着会染风寒。她走过去关小了窗户,留下一条缝透气,这才拿好自己的东西出去。 一出来就看见魏散原立在走廊里吸烟,见她出来在墙上挂的铁质画框上按灭了烟头,“秦小姐,我们聊聊吧。” 她没拒绝。 魏散原没和她去别的地方,就坐到客厅,挑了两个挨着的沙发坐下。 他又伸手要去西装口袋里掏烟盒,伸到一半的时候停下了,大概是不想在女士面前吸烟。没了烟草的镇静,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世忠这几年,找你找得快疯了。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他那个鬼德行,容不得你受半点伤。” 她礼貌笑笑,“往事不必再提了,今时不同往日。”面对这件事,她对陈世忠做不到面不改色,但面对别人的确可以显得冷淡疏离,漠不关心。 “他有自己的苦衷,”魏散原皱着眉,“你看他这个人总是温温和和,其实脾气硬得很,实在有难处,不想你为难,他也半个字不会说,最会打落牙齿和血吞。我和他相识很早,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她静静看着茶几上的一杯水,未发一言。 “他年少时得不到长辈疼爱,同辈亲近,后来又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近的大哥和四妹被人算计,丢了性命。我认识他时,正是他最不得志的时候,可从没跟我提过一星半点儿,我一直以为他是位高权重的大少爷命。后来才知道,他那时心里头压了太多东西,除了仇恨还有家国,物极必反,才像个没事人。” 他继续说,“方才,他怎么和你解释他那一身伤的?” 她轻声说,“说是下楼梯不小心滑到了。” “呵,我就知道,他不会说实话。”魏散原笑了一声,“哪里是下楼梯摔得,是让西医学院的学生打的,十几个打他一个,打得狠,愣是没躲。他没下床是吧,不是不想下,是下不了,左腿医生说是伤着了,一时半伙使不上劲。” 她张张嘴,说不出话来,心里都是愧疚和自责,她是不相信他蹩脚的理由,可没想到竟是这样,而他最后还在想着如何保护那些学生。 她声音有点颤抖,“说下去。”带着乞求,她想知道,他还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我说的这些,他都不会和你说。带你回昌平那天前一天,他刚熬过一个通宵,第二天又连着熬了一天,还记得他跟你说了什么吗。为什么跟你说那些,他这辈子都被不会告诉你。那段时间,他舅舅这边逼他逼得越来越紧,他是怕带累你。” “两年前。” 她听到这,他说两年前。她攥紧拳头,等着他说下一句,两年前,到底怎么了?她迫切想要知道。 “两年前,他被人出卖,缪帅知道了他北边的实业,穷追猛打,逼停了他两家工厂,一千多号工人等着他去安置。这还不够,又催他和南军里的复辟派联姻。那时候,你的死讯被确认,别人调查也好,他自己求证也罢,都没有你的踪迹。他从巴黎回国的路上生了重病,消瘦了一圈,身体垮掉,整个人不成样子。”魏散原停下来,看她一眼,“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怨他娶了别人,那位小姐,和他不过是假婚约。都是要复仇的人,这才走到一起,都是利益无关情爱。世忠他,没有一天忘了你。” “你若是还有心意,就好好想想。缪帅活不成了,南军的局势正对他有利,他能够保你,但他又不确定你与哪位秦先生的关系,只要你一句话,他就在没顾虑。以前不过是担心你的安危,现在不同了,你懂吗 分卷阅读77 ?” 魏散原跟她说的这一堆话,是平地惊雷。她向来不知他的苦处,他只字未提,就连分开,他也是捡着最能让她记恨,最能让她放弃的说法,没有给自己留一丝余地。哪怕有一点点解释,他们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打落牙齿和血吞,先人何其有才,想出这样的比喻,形容他恰到好处,万般不易都是他的,受过所有的罪都是他的,留给她的只有被他撑起来的护栏和风轻云淡。 她鼻子一酸,眼眶狠狠地发涨,他这个人怎么能这样?什么都自己扛,拿她当什么?她又想起自己对他说过的话,只觉得悔恨,自己那么做,图一时痛快说出来的话,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他。 她抹了一把眼泪,悄悄溜到他门前,小心翼翼地开了一个小缝,静静地看着他。 他闭着眼躺在床上,额角的伤口越发刺眼起来。 她心里都是酸的。 门被她轻轻推开,她轻手轻脚走近他,就像刚才那样,只是心境完全不同的。困扰着她的那个死结,不过是他离开她的原因,她想过无数,最后却被魏散原的几句话轻而易举的解开。她的心里现在是柔软的一潭泉水,映得是他的面孔。 她搬了个矮凳坐在他床边,看他露在外面的一只手,上面也有轻微的擦伤。情绪不停地鼓动着,煽动着她,她想抱他,想亲吻他,他那天醉酒对她的作为她完全能够理解,所有的行为不过是内心思想的外在表露,这些亲密的行为自始至终都传递着同一个信息。在这方面,男人和女人是一样的,总想着通过这些,找寻感情的安全感,他醉酒时,最直白,最诚实。 她猜到他其实没睡,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 她站起身来,微微弯下腰,贴近他的面颊。她察觉到他的眼睛跳动了一下,便不再犹豫,吻上了他的嘴唇。 接着就被他按住了后脑勺,他的吻铺天盖地袭来,像是不带一丝理智,但包含所有情感。没有轻重缓急,所有的亲密都是用尽全力。他吻她,急切地,带着占有欲地,男人面对心爱女人时的情感被他毫无保留地释放着。他根本顾不得身上的伤,只是用尽全部力量将她带向自己,直到她同他一起躺在身下的床上。 是真实的,不带一点虚幻,这不是他曾经无数次梦里出现的场景,而是真真正正的事实。现在,她就在自己身前,他能亲吻到她,能拥抱到她,能摸到她的每一根发丝。他所有的情感不再抑制。她吻下来的一瞬间,他便知道自己的稀世珍宝终于失而复得。 她不敢用力抱着他,只敢顺着他,小心翼翼配合他的动作,好让他尽量少地牵动伤口。 良久,他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她的唇。 “阿忠。”就这两个字,让他觉得什么都值得。 所有的疑虑都被消除,他不想再问,她做的一切告诉了他答案。 他满足地叹口气,把她裹进自己的被子里,抱的更紧。他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发顶,“湘湘,忠哥等了很久了。” 这一句,让她忍耐已久的眼泪溢出眼眶。 破镜重圆,最受不了这个。任何一句撩人的情话,都抵不上这一句带给她的冲击。 等待是□□里最最磨人的酷刑。好比一刀刀将人凌迟,不会心如死灰,不会在一瞬间绝望,只会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点点地折磨着有情人,没人免得去,他历来公平,不给任何人减免这项负担,却也狠毒,用情越深的人,便越让他煎熬难过。 她仰起头来,用手指反复抚摸着他的侧脸,摩挲他的眼睛,睫毛,鼻尖,嘴唇。手指轻柔如同落下一个个吻,想要熨帖他经历的所有,从他年少的不幸到如今的隐忍,她想要一一为他除去。 她想了想,说出了第二句话,“阿忠,我就知道你还醒着 。” 没有别的可以说,这一句,足矣。 他笑,“真知道?” 不等她答,他又问,“猜到忠哥接下来想做什么?” 她一下子就想到别处去,她以为久别重逢,他是想做那件事。“你,还有伤,好了再说。”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什么呢,忠哥是有那个意思,但也知道节制。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他要她扶自己起来,“忠哥现在活动不灵便,还要劳烦湘湘。”又是这样的措辞,要利用她的同情心,“帮我去那边第一层抽屉里找个东西。” 她走过去,拉开抽屉,红色的纸包着什么东西,上头印着一个金色的囍字。 热血烘到头上去,她说不出话。嗓子梗住了,一句话都问不出。手里捧着的红色刺痛她的眼,她只觉得上面的金色囍字一跳一跳不停歇,但没有她的心跳剧烈。耳边都是自己的心跳声,所有的杂音消失不见,听不见风刮过窗台的声音也听不见被惊起的鸟鸣声。 直到他出声,才让她找回的听觉。 “怎么,湘湘吓傻了?”是他在逗趣,“不拿过来给忠哥?” 她颤抖着手,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像是一场神圣宏大的仪式,明明除了他以外没人会看 分卷阅读78 见,可她就只想把每一步走的端庄完美,一丝没有松懈。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她不知道自己不敢相信的神情和严谨端庄的走姿结合起来有多么格格不入,她只看到他微微的笑意。 她走回他床前,被他拉住手,他笑,“真是,所有和你重要的时刻都是在床上。” 是一句俏皮话。 当初告白实在床上,求婚也是,现在……也是。他说出来有些后悔,这么说是不是太不正式,显得太不诚心?于是又说道,“这些以后都好好地再来一遍,一点点不差,西式的礼还是中式的礼都好。” “但今天,先委屈你好不好,先和我把这个签了,五年了,我等的及,它也等不及了。以后,都补给你。” 他打开包着的红纸,露出一纸婚书。 大红的纸,玄黑的墨,龙凤呈祥的图案,四个角是“缔结良缘”。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抱歉,因为最近真的太忙了,各种事情吨吨吨的,所以改成一周一更,非常不好意思!每周三保证大家一起床,就能看到文啦。谢谢大家体谅! ☆、今朝旧梦重温酒(三) 他正要拿钢笔,又停了下来,笑,“算了湘湘,你还是扶我下去吧,还是用毛笔正式些。签这个再窝在床上,忠哥就太不像话了。” 她扶着他站起来,“你把力气多往我身上压一点,别逞强。” 他含着笑,“忠哥突然想,我要是好不了,你岂不是嫁了个瘸子?”他搂着她肩膀,往她那边倾了倾,但没舍得太用力。 她瞪他一眼,“你闭嘴。” 扶他到了桌边,他撑着桌子站立,偏过头对她笑,“你还凶我,是不是嫌弃我了,现在后悔可还来得及。” 她研好墨,将笔从笔架上取下来,晕好了递给他,嘟嘟囔囔说了句,“就凶你。” 他提着笔的手堪堪落在签字处上头,却又停下来,侧脸看她,“真想好了吗?我这一笔写下去,你那笔不写我是不依的。” “想好了。”她没看他,直勾勾地盯着毛笔笔尖,没由来地害怕突然滴下来一滴墨弄污了婚书。 心像提到嗓子眼,在喉咙口跳个不停,她甚至觉得眼前有些发晕。这一幕,她曾经想过,后来却再也不敢想了,没料到今天竟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自己眼前。她的手捏着陈世忠衣服的下摆,攥得很紧,自己却没发现。 突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吓得她一个激灵。 “怎么了,是害怕了?手这么凉?” 手心里有一层薄汗,指尖却是冷掉的。 她摇摇头,接过他递来的笔,另一只手则一直被他握着,她感到他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她提起笔,落到纸面上。 常听闻人之将死,脑中会过走马灯。可这些天来,往事一幕幕已经在她脑中来来回回太多遍。每一次从回忆里挣扎出来,都像是恍如隔世。她经历的变故太多,这一点点的笃定的事成了真,她一时恍惚,心里所想都是同他的朝朝暮暮,是间断的,跳跃的。 她收笔回来时,手还在发抖,陈世忠把笔接了过来,随手又搁回笔架上,微微低了头亲了下她额头。 “现在真真正正是忠哥的人了。”他唇边是掩不住的笑意,他的腿受伤,不能腾出两只手臂来抱她,怕压疼了她。只能用一只手牢牢圈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带。 心上人,就是眼前人。呼吸可闻,肌肤相亲。他能闻到她茉莉洗发膏的味道,能触到她发丝,能看见她脸颊上一层浅浅的红晕,这是他许多年来最快意的时候。 “湘湘,抱紧点。”他哄着她,让她与自己贴得更近些,“搬到忠哥这里来住吧,回了海城也住在我那边,不要在秦述家里了,我要吃醋的。” 他没等她说话,又压下去,声音很轻,已经接近气声,“来,抬起头来,你亲亲我。” 她被他哄得着了道,捧着他的脸亲上去,嘴唇刚刚相触,就被他借力调换了方向。他一条腿使不上力气,只能两只手绕过她撑在桌子上,正好把她结结实实地圈在怀里。 她停了动作,“阿忠,腿疼不疼?” 他贴近她,直到嘴唇摩擦着她的才肯开口,“不疼,一点都不疼。”说完咬了一下她的嘴唇,又道,“你咬忠哥一口。” 再多的温暖和柔软都觉得是假的,唯有硬的牙齿咬上软的嘴唇的实在痛感才让他觉得真实。这一幕,他想了多久,现在就会觉得有多像梦境。两个人之间,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挂念,他想她想了五年,夜里梦醒时怀里是空的,枕头上也没有她的淡淡香气,他听不见她说话,见不到她笑,甚至曾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他。整整五年,他只能在梦里和醉酒后的幻觉中见到她,五年后再见她却成了恩断义绝的戏码。那种感觉抓着他的心抓了五年,没有一刻放松过。 现在,那只捏着他心脏的手终于消失了。 这里的摆设像极了昌平的那间屋子,五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改变, 分卷阅读79 根本不像是她重新回来,而像是她从来没离开过。 他想着想着贴近了亲她的耳朵,吮她的耳垂,她戴的耳饰同当时他送的那副极像,冰凉的翡翠一下一下划过他嘴角。他顺着耳垂向下滑,轻轻咬她。 没顾着伤,他想把她抱到桌子上去,被她发现了意图。因为怕他扯到伤口,她想要自己往上坐一坐,却没料到第一次尝试就失败了,她滑了下来。 她觉得有点羞赧,倒听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丫头还这么矮。”说着要来抱她,她连忙推开,自己往上跳了跳,终于坐稳了。 他凑近,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这让她有些不自在,头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 刚听见他说了句“躲我呢”,下一秒就贴上了他嘴唇。他咬着她的下唇瓣,轻轻地厮磨,齿间的呢喃只有一个字,他重复了三遍。 她听清了,他是在喊,“宝”。 他亲着亲着,开始用手去扯她穿的圆领薄毛衫,露出她半个肩膀来。他顺着曲线吮吻一路过去,最后咬在她肩头,听见她闷哼了一声,抱她抱得更紧。 “真是要了命了。” …… 醒来时,她躺在他怀里,感受到他□□着的上身,愣了一下。两个人在书桌边上亲着亲着就失了分寸,跌跌撞撞倒回了床上。再往后,就像是在昌平的夜里,她被剥得一干二净,被他搂着亲着。中途似乎听见了魏散原来敲门,问他们要不要下楼吃饭,敲了许久,见没有应答,也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现在想起来,觉得有些羞耻。 “想什么呢?”他一只手轻轻在她侧腰上捏了一把,顺着搭在她小腹上。 “你没睡吗?”她以为他还没醒。 “刚醒了,比你早一点罢了。”他如是说。 其实哪里是睡了。他抱着她,只敢亲一亲摸一摸,也没做旁的,她说是怕伤到他的腿,他说不过,也就只能听着。只是想睡着就没那么容易了。他看着她有点瞌睡的意思,就把她好好安置到枕头上,盖好被子,看她的睡颜看了两个小时。 他凑近她,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他说,“帮帮忠哥。” 她感受到他握着她的手,指尖似乎刮过了丝质裤边,擦过他的小腹,滚烫。 他的闷哼似乎响在她耳边。 最后,她听见他哑着嗓子道,“湘湘,我爱你。” 她红着脸,声音很小,“我也爱你。” 她被他裹好衣服后,下床去洗漱间洗手,耳边除了水流声,好像还有他的声音,“湘湘,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下周三更。 ☆、今朝旧梦重温酒(四)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剩余部分一定在今晚9点前补上!最近在筹划开新坑,是个小甜文! 好了,补完啦。 等到收拾好了,下了楼,正好撞见魏散原坐在餐桌旁,她扶着陈世忠坐过去,看见了魏散原一改昨日同她交谈的郑重神态,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世忠啊,节制一点。”魏散原开着玩笑。 陈世忠没理他,左手拿起了一只玻璃杯,稍稍倾了些水在杯垫上,接着右手扯着那杯垫就丢到魏散原身上。胸前袖上都溅上了水渍。 “回你自己家换衣服。”陈世忠这才淡淡开口。 “嘿,”魏散原抚了抚身上的水,还在笑,“你这人。”说着站起来揣了一只手在西裤兜里,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瞧了一眼,不死心又嬉皮笑脸补了一句,“秦小姐,多担待他。他是憋久了。” 说完一刻都没多留,他觉得再晚一步砸上来的就不是杯垫,而是那只玻璃杯。 “他……”湘如在一边坐着,刚才那种情形也不好说话,现在人走了,她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头,能说什么?说自己没往心里去,这也没必要跟他说,还是说让他对魏散原好点,毕竟算是半个“媒人”,这句更没必要。 何况再叠上她一张红脸,说了什么都多余。她只能稳稳心神,决定先谈谈正事。 “嗯……”她把十指交叉在一起,在组织语言,“那件事的报道出的越早越早越好,不能让别的消息占先机,到时候就没法逆转了。你先和我说说具体情况吧。” 这一句交代完,她又想起了什么,“从头到尾说一遍,不许刻意漏掉某些情节。” 特别是你挨打的这一段。 他没办法,只能详细讲了一遍,只是仍然避重就轻,提到自己挨打那一段,一句就匆匆带过。 她在本子上记录信息,等到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来,问:“你打算改成什么?” 他摇摇头,“你觉得怎样是最好?忠哥现在也有些没头绪了,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沉思片刻,“暗杀你舅舅的,其实是那些学生?” 他点头,“他的野心计划被人泄露了。” “那他们打你,是因为觉得你……” 分卷阅读80 “觉得我和我舅舅没什么区别,”他笑笑,“他们不知道我也很正常,我给他们下命令的时候用的都不是真名,也从来没露过面。只不过这次的暗杀计划,应该是他们临时起意。广阳的革命党最近有许多学生加入,沉不住气,才闹了这么一出。” “痛快倒是痛快不少,只是善后有些麻烦。”他又笑道,看不出来有什么着急的意思,更像是随意谈论这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常小事。 “革命党人,你让他们北上吧,若南军里到时有人要追查踪迹,踪迹是在北方的。”她考虑后如是说,“这件事只能让北军背锅了。这样一来南方报社求证困难,二来北军若否认,以现在南北关系来看,也没人会相信他什么都没做。” 她看得出来,这是陈世忠一开始的意思,只不过考虑到她作假困难,自己搁置在心里了,想找一个更安全可行的办法。 而这个办法,其实就在于让革命党人冒险北上,从而让西医医院的学生与这件事脱离关系,老革命党人的经验总比学生丰富些,即使在北边发生了意外,临场应变逃生也更容易。虽然多少有些凶险,却也是最好的法子了,况且有他在背后掩护帮忙,不会出太大的纰漏。 “那若这样,你那里方便吗?”陈世忠转而关心她工作的问题,是怕牵涉的面越多,她处境就越困难,他是不愿意让她把事情往大了写,可却别无他法。 “方便的,”她说着站起来,“我先去书房,大概下午可以给你看初稿,再晚些时候我回一趟旅店,把这件事告诉主编,他是个懂大局的人,知道有些假不得不造。” 等她走到楼梯口,又回头来同他嘱咐了一句,“想去哪里就喊我,我下来扶你。书房不关门,我听得到的。”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他在广阳数日所用的办公用具和其他书籍。书桌的左上角一本棕皮精装书下压着几张纸,她想把它们整理好,于是顺手抽了出来。 她看到纸上的字时愣了愣,一张纸上用毛笔细致地写了许多个“陈世忠”。 她再往下翻,却发现其余几张,密密麻麻地写的是她的名字,“湘湘”。最后一张纸的右下角,有“婚书”两个字。 她一下子全都明白了。难怪第一篇字他写得如此规整,不像以往的潇洒笔体,原是在为在婚书上签字做的准备。 心里被塞得满满当当,一半甜蜜一半酸涩。她不知道他在写这几幅字时是怎样的心情,唯一确定的一点就是,婚书绝对不是出于偶然,他早有准备,甚至一直在为此准备。像魏散原说的那样,他从没放下过她。这种事情突然被她亲眼见知,与被告知到底是不一样的。即使她相信魏散原所说,可眼前这一幕带给她的冲击更大。没有什么是比破镜重圆后,亲眼看到恋人对自己的坚持更能触动人心的。 她不自觉笑了笑,眼角却滑下泪来,几滴落在了笔记本上。 …… 初稿写完时已经是下午了,她拿着本子下楼找他。人却不在楼下了,桌子上扣着几只大碗,她掀开看,扣着的是几样菜。 走廊里的地板哒哒哒的响着,她转过头去看,见是他撑拐朝她走来。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窗,下午的阳光已经有些西沉的意思,正好从那扇窗子里射进来,光晕开在他背后,以她的位置只能看见一个身形,面容却很模糊。 她小跑过去扶他,摸到他的手,有些潮湿,像是刚刚洗过手,简简单单用毛巾沾了下的样子。 “写完了?”他站在原地捏捏她的手,没再往前走,“叫人送了饭来。不用扶我了,去洗洗手,一会吃饭了。” 她洗过手坐回餐桌边上,一面把几个扣着的大碗翻过来,一面闲聊问他,“饭是谁送来的?” “我打电话让饭庄的人送的。” 为了方便,他这栋房子里安了两部电话,一部在客厅里,另一部是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客厅离书房近,又无遮挡,若有人说话,她必定听得到。现在看来,他是怕打扰她特地去较远的房间打电话订了饭菜。 他这人怎么这样,明明腿还…… 她走过来抱住他,听见他不明所以还带着笑意的一句“嗯?” 抬起头来,她亲了亲他嘴唇。 “怎么了?”他笑问她,“是不打算吃饭了,想做点别的?” ☆、今朝旧梦重温酒(五) 他这种专门用来逗她的话茬,刚开始的时候她红着一张脸吱吱唔唔地不知道说什么,后来相处久了,渐渐明白这种话不用搭理才是最好。 她把凳子拉得离他的位置近了些,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给他看。 没料到他皱了皱眉头。她疑惑,以为是哪里有大纰漏,忙问他。 “湘湘,你哭过了?”他望着她眼睛,指尖停在纸张上一处凹凸不平的点,“想到什么了?” “还不是怪你,练完了的字不知道好好收起来,非要放在外面勾别人眼泪。”她小声嘟囔,倒也算是如实奉告。 他 分卷阅读81 却笑了出来,伸手掐了掐她脸蛋,“总以为长大了不少,现在看起来还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这是跟我置气呢?” 她被逗得有些窘,推开他的手,连连道:“你先干正事,先干正事。” 这篇报道不长,趁着她盛饭摆盘的空当,他已经从头到尾浏览过一遍。 她把饭碗推到他跟前,手却突然被他抓住,握着到唇边亲了一下,“忠哥收回刚才的话。”声音里全是笑意。 她还懵着,这是什么意思? “湘湘不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了,”他停顿一下,稍稍卖了个关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了不少。” 自然是开玩笑。 “不是因为你?”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踢完之后想起来什么似的,连忙低下头去看,紧张地问, “踢到哪条腿了?” 他被她逗得笑,“无碍无碍,等忠哥好了,让你天天踢都行的,左右你也舍不得用力。” 他说完把笔记本合上,“我看着是没什么问题了,只是这篇不能署你的名,日后我同你的关系免不了为人所知,到时候报道的信服力就会大大下降。我会把这个交给妥当的人。” 他的话在理,她自然也没有异议。 吃完了饭,两个人按照原来的计划驱车去了旅店找主编。 他们进去时,主编正在一楼吃饭,眉头紧锁,发现面前有人,抬头一看竟是她有些意料之外,但心情到底还是好了不少,自己社里出来的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等到他再看到她身后的陈世忠时,确实愣了一下。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此番出来特地穿的寻常衣服,又戴了帽子,不熟悉的人不与他正面相对是认不出来的。主编也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是报纸上常报道的南军少将,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刘先生,陈某这次来是有事相商,能否行个方便,换个地方说话?”他微微颔首,温和笑道。 一行人上了楼,进到房间里,把门关好了才提到正事。 “请刘先生原谅,”他倾身道歉,“时间紧急,才如此仓促,陈某有一事要您相助。” 见他亲自前来,主编心中虽有疑虑,却也明白事情的重要程度,何况他对这位年轻人一直以来持欣赏态度,忙回应道,“刘某一定尽自己所能。” 湘如把本子从手袋里掏出来,翻到那一页双手递了过去,“还请您帮我看看这个是否有什么问题。” 陈世忠同他简单说了事情的起因经过,他大概梳理明白,确实做出了同湘如预测一样的结果。这件事虽然不符合新闻工作者的原则,但到底迫在眉睫,又是正义事,他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他拿着钢笔圈圈改改,但被叙述的事件本身并没有变,只是行文被改得不再像她的风格。既然要假人之手,就得不留踪迹。 他们临走时,主编略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皱着眉头欲言又止,不用想她也能猜到是和秦述有关,但他没有说出来,是大约猜到了她和陈世忠的关系,是怕添了恋人间的猜忌。她明白主编的好心,但她承了秦述太大的恩情,若他遭遇了什么,然给自己不闻不问良心是绝对过不去的,何况她与陈世忠已经说开了,这点气度他是有的。 她感激一笑,轻声问,“您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陈世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察觉到了主编的欲言又止,约摸猜出了是什么事,手搭在她肩上安抚似的拍了拍,“隔壁是你的屋子?还没退房,我去那边坐一会,谈完了再来找我。”说着将帽檐向下拉了拉,开门出去了。 主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位快到南军权力顶峰的少将如此好说话,看他退了出去,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还是她先开的头,“是秦述家里出了什么事?” 主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点点头,“现在也不知道算不算有事了。” 主编很少像今天这样欲言又止,他是习惯直来直去的人,向来不喜欢迂回曲折,只是最近的事有些多。人间诸事多沧桑,他已经算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也终于有一天发现了自己的老态,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的。 说巧不巧,他们出差后,海城没隔几日,便爆发了一种传染病,医院确诊的人数与日俱增,最初的一两例,现在已经过百,报社的记者听说也有一个已经确诊。病淹没在肺里,起初只像是普通的感冒发热,到了后期却到了咳血的严重地步。这时候西医还不普及,此病蔓延又快,中医润物细无声的治疗效果实在应付不来。 他人活到了这个岁数,也算真正明白了“天意”二字。 而他拦她下来的原因就是,上封电报传来的时候,发报人提了一句秦述似是伤风了,但后续消息还没有传来,诊断结果并没有确定。他是想,秦述也没有别的亲人了,小小现在还是个孩子,需要人照顾,若是到了最坏的地步,他一个老头子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还能把小小托付给她。倘若秦述真是不幸染了恶疾,小小有了依靠,他也能放心些。提前告诉她,是要她有个心理准备。她 分卷阅读82 是重情重义的姑娘,他不担心她会弃之不顾,只是怕消息来得突然,她没有准备,又还是个未婚姑娘,带着孩子不方便,才想问问她有没有别的合适人选。 这种年代,最折磨人的就是通信,就是等待消息到来的那段时间,因为什么都不知道,只能靠胡乱猜测,所以才最心烦意乱,最焦虑难安,能做打算的都是最坏的结果。 湘如再次推开旅店里自己的房间门时,没预料地撞进一个人怀里,那人稍微歪了一下,她忙扶住他,撑着拐本就困难,还让自己撞了一下,心里懊恼便更多一分。 “怎么了?”他看到她脸色并不好,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被她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他坐在她对面安静听着,帽子被他取下来,搁在右手下垫着。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她的,“湘湘,你在怕什么呢,我在呢。” 他读懂了她的害怕,这样的时间段里,她生出的更多的不是对与疾病的恐慌,而是对于命运无常的恐慌。秦述于她是恩人,是朋友,在明白他的心思以后,相处才越来越坦然,若他真的染了恶疾,不知道该怪罪乱世,还是天命。她最恐惧的,是亲近的人一个个从身边离开,最可怕的是一个个遭遇不幸,失去生命。 “我们做最坏的打算,”他捏了捏她的手,“但是也要怀着最好的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  下周三更。 ☆、今朝旧梦重温酒(六) 我们做最坏打算,也要怀着最好的希望。 他说得对,这样的世道里,没有这样的打算,就坚持不到明天。她希望一切都好,但若真的天降不测,她也绝对不会就此止步。谁都有可能遭遇不幸,而无论是谁也没有权利因为不幸放弃必须承担的责任。至少她不能够。 她心里有忧虑,脸色不是很好,一句话也不想说了,只是紧紧握着陈世忠的手,这是她最不愿失去的人。她心里明白,什么过两天就回海城不过是哄人的话,即使他们有不顾风险想回去的心,也不能打破海城封锁的禁令,这样冒的风险太大。 她做新闻这几年也不是没做过相关的事例,最常见的处理方法就是锁城,断绝与外界的人员往来,遏制病菌通过人员流动传播。没人有权利枉顾他人生命,破坏这个禁令。她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祈祷在海城的同事朋友平安无事,然后把自己手头能做的事做到最好。 她握着陈世忠的手,扶着他,两个人从旅店的后门出去乘车,一路无言,陈世忠体谅她的情绪,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重新回到公寓后,陈世忠吩咐人取走稿子,打算在明天早报上刊登出来。 她坐在床边,陈世忠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坐到她身边。 书翻到了一半,被倒扣在床上,书皮上在右上角写了个“S”,是他英文名的第一个字母。 她垂眼盯着这个字母看了好久,直到一只手覆上她眼睛,另一只手压在她腰上,她顺着力度被压到床上。眼前昏昏暗暗,被手遮着。 “别再想了,”那只手仍然没有拿走,反而移到她眉心揉了揉,“小丫头,要不要睡一会。” 她本来脑子里的东西还是重的,被他这一句话一激,反倒笑了,“你怎么又让我睡?” “就知道说这句就能笑了,果然。”他把她搂到怀里,“不想你太累。”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偏柔,在她听来竟有种小孩子撒娇的意思。 想着想着,她伸手搂住他的腰,埋在他怀里“嗯”了一声。 客厅离卧室并不远,正躺着,她听见客厅的电话响了,忙起来下去接。 “噔噔噔”下了楼,拿起电话听到另一头的声音时,她明显愣了一下,是个女声。 “您好?”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对方显然要比她反应快,“是秦小姐?”很和善的声音。 她再迟钝现在也能猜到通电话的人是谁,虽然现在和陈世忠说开了,但让她和他名义上的夫人对话也还是觉得别扭。但他现在又不方便下楼,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去。 “是。是有什么是要和他说吗?”她换了一只手拿听筒。 “这边简单几件事要和他商量一下,”女子语气很爽快,“没别的意思。”她说完在那边笑了下,是那种新婚时特意调侃小夫妻的笑。 “但是他腿伤着了,下楼不太方便,要不你告诉我,我转告他?”这话说完她就后悔了,倒像是她太小气,不放心,刻意提防他俩接触,可她是真的心疼再让他拖着伤腿下楼。 对方还没回复,手里的听筒就被人拿走了,“我和她说吧。”她转过头一看,是陈世忠。又折腾一次,她看着他一只手撑在柜子上有点难受。打算去给他搬个凳子过来,刚才在旅店光顾着忧虑,让他站了许久,回来的路上没说话,有一半是因为在懊悔这个。 刚一转身就被他拉住了,他比了个嘴型“别走”,她也无声用同样的方法回复,“想给你搬凳子”,他摇摇头,应该是听懂了。 分卷阅读83 她任他握着,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得立着,示意他把重量多往自己身上分一点。 电话总共说了也没几句,事情交代完了,他就要放下,却被她夺了过来。她停顿了一下,说,“注意安全。”是为了海城流行的传染病。 “好。谢谢。” 互相说了“再见”后,她终于放下了电话。 整个人被他从后边圈住,“还好吗?觉得别扭怎么不叫我下来,是心疼我?” 这几句话问得她说不出话。他这说的都是什么,明知故问还非要她亲口承认。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好了,”他捏捏她的手,“为难的事就要找我。去坐一会儿,先不上楼了,太累。”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两个人还没有入睡的打算。心里事压得太多,睡不着。她总觉得他是在等着什么,一个人或者是一个消息。 夜里十一点半。电话铃响了,吓了她一跳。 要起身去接,被他拦了下来,“我去吧。” 她的直觉告诉她,他似乎知道电话的内容。 “嗯,好,我知道了,我会去处理。”就这一句,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怎么了?” “说是我舅舅死了。”他语气平常,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他挨着她坐下来,“他们做计划的时候我是知道的,但是没打算拦着。既然暗杀已经做了,结果就要彻底点才有用。” 她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倒是他无奈笑了笑,“忠哥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她摇摇头,“没有,我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你做对的事就好。”,头靠到他肩上,问,“阿忠,你还好吗?” “好得很,别担心。”这话完完全全是为了安慰她,因为在他说完这话时,她感觉到一滴液体滑过他的下巴,在下落的过程中擦过她脸颊。但她没点破。 即使他说过,对舅舅和母亲已经没有感情,可是面临至亲去世,悲伤是无法避免的。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没有让他亲眼看见老人家临走前的浑浊眼神算是万幸,他要做的抉择都太过残忍,然而没人能够替代他。 “去睡吧。我现在去医院,演戏要演得像一点,越是自导自演,就越要看起来像是自导自演。”他还说着玩笑话。 作者有话要说:  下周三更。 ☆、还望岁岁有今朝(一)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是不肯多一句叫苦抱怨的话的,又喜欢把自己弄成一个感情冷漠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冲在前头,不肯示弱。唯一一次示弱,也只是那次喝醉了酒在巷子里拦下她时。 她心里难受,总觉得他受了太多委屈。 手拉上他的,“我和你一起去吧。” 手被他捏了捏,“留在家里吧,听话。” “一个人在家我害怕。”她找出了这种蹩脚理由。 他没了辄,笑着叹口气,转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我母亲可能在,所以才不想让你去受委屈。她说了你什么我都能为你辩解,可这都没用,她的话还是会让你听到,我是怕你难受。” 她鼻子一酸,使劲摇了摇头。干嘛这么心疼人,怎么就不知道心疼自己。走路还不怎么方便,身体也还不舒服,就要东奔西走。去了一趟旅店还不够,大半夜还要折腾着去一趟医院。 瞧着她不对劲,他也就说了一句,“受的伤倒没有你听到的和第一眼看到的那么严重。那时候是为了唬你的,生怕伤得轻了你扭脸就走。” 冷不丁一说,她也分不出真假来。似气非气的情绪最后也都让担忧占据了,只想着快些去,今早处理完好让他回来养身体。 司机已经到了公寓外头,在等着他。她挽着他胳膊,扶他走了出去。 医院的走廊里永远是惨白惨白的光,但她觉得这里消毒水味似乎比昌平重得多。她是一直不喜欢医院这个地方的,生了病也只是在西药铺子里买些治头疼脑热的片剂,左右都是小毛病,要么是因为睡眠不足,要么是因为饮食不规律,她们这一行干久了,多少有点这样那样的小问题,慢慢地也算久病成医了。唯一一次住院的经历就是那年在昌平,之后就再也没进来过。现在因着这样一个原因再次进来,总觉得格外压抑。 医院是三层构造的西式建筑,缪督军那间在二层走廊的尽头,周围病房都被特意没有安排病患,人少也清净,确实适合疗养,但死静地也像是葬礼现场。病房的门是铁质漆了白漆,上头本来有方便医生护士巡查时往里看的透明玻璃窗,现在被报纸从里面糊住了,她看了一眼,报纸的新闻还是去年冬天的“缪督军亲临军队操练现场”,这篇报道她之前看过,里面不乏歌功颂德之词,人难受的时候果然是乐意看点夸自己的东西。 她这样想完,又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人都已经走了,自己还在这里揣度这些。但就凭他和陈世忠的关系来看,她也对缪督军难有好感,走到病房外头也 分卷阅读84 伤感不起来,反倒是担心陈世忠多一点。 想着就看了他一眼,结果被他察觉到。 “我没事,别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盯出个窟窿来。”他笑着安抚她,声音并不小,病房里如果有人是可以听到的。 因着担心他母亲也在,所以此刻她有点心虚,“你小点声。”她刻意放小了音量。 “我母亲不在,她要是在,现在开门她就能往我头上扔个玻璃杯子。” 像是玩笑话,刚才在客厅里那滴划过她脸颊的眼泪被掩饰得了无痕迹。 “我不是过来看我母亲的,是来找点东西。” 找东西? 他说完推开了门,里头并未换成夜里的黄光灯,还是像走廊里一样,刺眼的白。床头边上站了个穿白大褂医生装扮的人,听见开门声,扭过头来,脸上带了个口罩,看见陈世忠恭敬问候了声,“爷。” 是自己人。 他们走进了,那个人摘下口罩来。是个娃娃脸,她这才看清,此人眼睛很大,脸又圆,是显年轻的长相,只是举止神情又稳重,让她一时很难辨识出他的真实年龄。 娃娃脸又向她点了点头,“秦小姐好。” 陈世忠给她答疑解惑,“是西医医院里的学生,唯一一个认识我的。” 她点点头,不多言。 “东西找到了?”他转过去问那个学生。 娃娃脸点点头,从白大褂里掏出来一个本子。她这才注意到衣服里有内兜,里面还塞了一样东西,微微鼓了出来,端详了许久,才分辨出来是什么,原来是把折叠刀。 是打算计划不成就直接动手?她重新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娃娃脸学生,生出来敬佩的意味,想他年龄尚小便有这种胆识。 转而又在想陈世忠是否知道这个备选计划,若这个决定最后是他做的,那对他未免有些残酷,刀子一旦□□,面前这个少年和缪帅,便没有一个能活命的了。 陈世忠接过本子翻了几页,没看见被人动过的痕迹,于是卷起来拿在右手,左手拍了拍少年肩膀,“凌晨三点的火车,不要回家,直接去火车站,到站会有北边的人接应你。等这边安顿好了,就让人接你回来,事事小心。” 少年听着听着,眼圈红了,声音也变得哽咽,“爷......” “这么大的小伙子,哭哭啼啼地像什么话。来日放长,总能再见的。”他温和地笑着,劝慰少年。 少年用袖子使劲擦了把眼泪,对他深深鞠了三个躬,不敢再看他,匆匆开门离开了。 即使她一直不喜欢抗拒医院,这一刻却也不得不承认,医院确实是个神奇的地方。他掌控的不只是人之生死,甚至也包括人间分别。短短的时间内,他已经经历两次分别,一次是死别,一次是生离。死别自然以后除了冷冰冰的尸体,再也不会见了,生离却比死别更让人受折磨,需得时时担心牵挂,他是习惯面上风轻云淡,背地里却最重情义,这个少年一走,走前他免不了四处打点,走后他也必定事事留心,唯恐因着他舅舅这件事,牵连了无辜人的性命,倒也是从头到尾,最受煎熬的人了。 “走吧?”他见她似有心事,眉头微微皱着,便拉她的手去分散她的注意力。这几天谁都很辛苦,他实在不愿意再让她想这许多让人头痛的事。 “去哪?” “一楼,”他回答,“我母亲和舅舅都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下周三更 ☆、还望岁岁有今朝(二) 医院灯光是最惹人厌的,明亮到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无处遁形。她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侧过头去看玻璃窗映出自己的影子,只是安安静静地扶着他,从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到电梯门口。 伸缩式的电梯被人从里面拉开,他们走进去,与开门者对望了一眼,点点头,表示谢意。 电梯顶的灯闪了一下,已经降到一层。 电梯工再次把门为他们拉开。 门开的一瞬,她看到有人推着轮椅,站在电梯前,应该是自己人。 “来,湘湘,歇会吧。我坐这个。”他指指面前的轮椅。 送来轮椅的人见了也不再多留,恭敬问一句“爷”,就安静离开。 “是不舒服了?”看他主动要坐轮椅,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那倒没有,只是乏了,懒得动罢了。再往前过了这条走廊走转就到了。” 是在提醒她。 她本是害怕的,现在离得越近,反而越平静。 “嗯,好。”她越过轮椅背,握着他的手。 人停在那间病房前。房里黑漆漆一片,没有灯光,也无烛光,四周静悄悄一片,另一边走廊时而传来护士查房的开门关门声,其实很轻,只是在近乎无声的环境下,人对声音变得极为敏感,任何一点声音都被放大,可是面前这间屋子还是沉寂无声。 “闪开些。”他叮嘱 分卷阅读85 。 她听话向旁边让了让,门就被他推开。 房间里昏暗无光。没有拉紧的窗帘细缝里渗出房间唯一的光源。床前的矮凳坐着一个人,床上躺着一个人。整个房间寂静到连呼吸都不可闻。谁都没有先出声。 良久,她听见他问:“母亲,舅舅可还好?” 无人应答。玻璃杯碎裂的声音炸在耳侧。她手上溅了水,去摸他左侧的胳膊,衣服有一块已经湿透了。 他淡漠开口,“我今天来了这儿,是为了让您撒气,您撒了气,别的事也不用再说了。” “你舅舅躺在这儿,你还有脸问!你怎么敢......”老夫人声音沙哑颤抖,到最后咬牙切齿,“你怎么敢......” 他沉默不语。 “湘湘,开灯。”他突然说。 白光映得屋子里如同白昼,她看见床前老夫人惨白的脸,凌乱的发和紧闭的眼。 “你还敢带这个祸害来这里?”老夫人死死攥着手边的床单,眼睛睁开了定定望着这个方向,却无神采。 他母亲,盲了。 “湘湘不是。”他为她辩解,一句不多,一句不少,这一句就足够。 老母亲气得发抖,费力喘着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这个不孝子......” 他没再反驳,眼前是他母亲眼神空洞地望着他。十三年没见过光明的母亲,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他控诉,声声泣血,他不为所动是无可能的。 他闭了眼,“母亲,您和舅舅欠别人的还没还清,别再趟这趟浑水了,安度晚年吧。” 老夫人听了这句话,浑身的戾气都卸下来,整个人泄了气,闭上了眼睛,再没力气说出一句话来。 “我会安排人照顾好您和舅舅,也希望,”他停顿一下,“您不要做不必要的尝试。从今夜起,缪督军就去世了。这样对我们都好。” 老夫人把脸埋在双手间,左手上的翡翠戒指在冷光下闪动。她整个人在颤抖,腰背弓着缩着,全身的重量似乎都压在撑着病床的双臂上。病床上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蜡黄的脸色,眉头紧锁,嘴里似乎咿咿唔唔地在说着什么,声音很微弱。 她一个外人见这种场景尚且觉得不忍,更别提他自己。 “走吧。”他也不忍再看下去。 他们出了医院,没上随行的汽车,她推着他沿道路慢慢走着。冬日气寒,即使在广阳,人在室外讲话也可见白哈气。 “要回家吗?”她问他。 陈世忠摇摇头,“再走一会儿,我们就上车,去一趟车站。” “放心不下那个学生?” “倒也算是,”他笑着应,“不过不是去看他,是去买车票。这次的车票想自己去买。” “那记得买两张,要带上我。”她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推在轮椅背上。 “好。” ...... 深夜哪里都寂静。火车站更是旅人稀少,寂静的出奇。 广阳的黄车站还是老式的,未经修缮,越向里走,反而越破旧,越不平整,站台上甚至露出黄土来。 怕她推着艰难,走过了夯实的一片土地,他便以坐乏了为名,要她扶他起来再走。 售票处无人排队,两个人很容易就买到了票。 “要去平乐?”她手里捏着两张薄薄的票问道。 “嗯,”他接过票,握着她的手放到大衣口袋里,“我们去的时候委屈你坐这个,回来忠哥给你包专列。” 他这话说的,像是为了哄哭闹的小孩子而许个她一个承诺。 “是富家公子的瘾犯了?”她笑问他,“哪里用得着这么浪费。” “怎么就是浪费了,忠哥这个人,有救国救民的钱,更有供我们湘湘吃喝玩乐的钱。” 这句话挑动了她心底的一根弦,一晚上的担忧和压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眼眶发热,心底总有什么要溢出来,最后索性都化成了笑中泪。 眼泪是裹着情绪的东西,难过时就涩,喜悦时便甜。眼泪滑过她嘴角,她悄悄舔了一下,倒把自己逗笑了。这话根本不准,人高兴的时候,眼泪也涩的很。 “小哭包。”他看她又掉眼泪,也没什么法子,只能换着称呼逗逗她,“回家吧,这里比不得海城冷,但在外面呆久了也要冻坏的。” ...... 等他们回到家,换好睡衣躺在床上,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最困的时候已经过去,但明天还需乘车去平乐,白日里不得不睡上一觉。但人实在没有困意,只能百无聊赖的消磨时间,好熬到困意袭来的一刻倒头大睡。 作者有话要说:  下周三更 ☆、还望岁岁有今朝(三) 他翻过身来对着她,“没提前告诉你,我的错。” 她知道他指的什么,他舅舅还活着,他没告诉她。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缪督军于她来 分卷阅读86 说,不过一个称号,一个名字,不是因为陈世忠,就和她半点关系没有。 “你没事就好。”她伸出胳膊抱着他的腰,视线停在他肩头睡衣的一条走线上。 “明天到了平乐,找到那位先生,所有七七八八的事就差不多能结束了。前段日子忙坏了,什么也顾不上和你说,也怕你听多了心里装着事,反而难受。”他两只手箍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带,一用力翻了个身,让她平平稳稳趴在自己身上,“现在不一样了,很快能尘埃落定,陆老先生一回来,再加上蔡先生,这边就没我什么事,你的心也不用悬着了。” 他这一句话像是帮她把所有的担子都卸掉了。她知道今天那篇新闻就会发出来,下午的时候那个娃娃脸学生也会到北方,他安排好的人会早早到站接应,万无一失。等他们启程去平乐,接到陆老先生,南军有他和蔡先生,陈世忠也就可以放下担子,她知道他进入南军其实只是别无他法,是想要改变局势的唯一途径,他不喜欢这些,马上就可以放心地去搞实业,她还记得那天他在面前,指着烟盒上的一艘船,说,“还有这个”。 她被他搂着,趴在他身上,小心地避开受伤的那条腿,想说的话一句也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就很好。他拨弄着她颈后的一缕头发,用手指卷起来,再松开,再卷起来,似乎饶有兴味。她细细地看他下巴,冒出了一点小胡茬,伸手摸了摸,有些扎。 搂在她腰上的那只手突然紧了紧,他和她说,“湘湘,你亲亲我。” 听他这样的话次数多了,她也不再扭扭捏捏,索性大方地往上凑了凑,去够他的嘴唇。 她在他嘴唇上贴了一会,正要离开,就被他扣住后脑勺,她听见他说,“你咬我一下。”带着笑,有点故意逗她的意思。 她停顿了一下,就被他翻过身来压住,“丫头,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害羞。” 接着落下来是吻,在额头上,眼睛上,鼻尖,嘴唇,下巴,他轻轻亲她,一下又一下,不是那种带着情/欲的亲吻,更像是简简单单的亲近,只是为了感受到她在身边。 他亲了一会停下来,捧着她的脸,“等事情结束了,和忠哥回昌平吧,你家的房子还在,买回来好久了,都在等你。” 她觉得恍惚,那段日子她现在想起来总觉得是上辈子的事,秦家的老宅子她住了十几年,只是从搬出来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想过会再回去。她得知婶婶和淑曼离开昌平时就知道这栋房子一定会被卖掉,她还为此惋惜了一阵子,到底是从小长大的地方,说一点都不在意是不可能的。谁知道,买房子的人竟然是他。 他说,在等她回去。 这样一个做大事的男人,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地方却从没忽略过她的感受,什么都想给她最好的,唯恐她受一星半点的委屈。他在车站的露台上说,“忠哥这个人,有救国救民的钱,更有供我们湘湘吃喝玩乐的钱。” 他舍不得亏待她半分。 她要哭,却不能哭,好好地说着话呢,哭什么,只好把眼睛垂下去,尽量不看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忍不住。 他看她这样,无奈地叹口气,脸贴着她的,“不禁逗也不禁哄,对你好一点就要哭了,别躲了,眼圈都红了,当忠哥看不见吗?” 这话一说,效果显著,眼泪再也绷不住,他双手捧着她的脸,用拇指给她揩眼泪。 情绪到了那个点上,不哭还好,一哭就收不住。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她记得好像他在说,“以后别再走了,忠哥受不住。” ...... 一觉醒来已经是夜里了。 灯没开,她去摸床的另一边,没人,连忙坐起来。 卧室门开了个小缝,走廊里的光映进来,投在靠近门的一块地板上。她光脚下床开了灯,看了一眼时钟,凌晨两点。她记得车是五点四十出发,忙洗漱,又打开衣柜把要穿的衣服拿出来。衣服换好了,她出门,隔着楼梯就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旁边还有几个没见过的年轻人,像是学生。 正好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朝这个方向看过来。一个黑黑壮壮的男孩子带头喊了声嫂子,剩下几个人也都跟着喊了一句,头发最短的那个男孩子,大概性格过于腼腆,坐在最角落的沙发上,抬着头看她,最后也小声的喊了嫂子,其实她没听见,不过是看口型觉得像。她笑这一一点头回应。 下了楼,她看见楼梯边上堆着两个行李箱,昨天还没有,应该是刚收拾好了放在这儿,一会要带走的。 看她下来,陈世忠给她介绍,说是西医学院的孩子。她猜应该是娃娃脸走前不想让陈世忠继续背负骂名,才跟同学说的。几个学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他今天要走的消息,特地半夜赶过来做代表给他们送行。 几个男孩子一齐站起来,冲着她深深鞠了个躬,是要感谢她那篇报道,救了他们这些学生一命,又转过头来对着陈世忠连鞠三躬,是道歉,是感谢,也是为他送行。年轻学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见了他们觉得张嘴都费劲,但鼓起勇气来了 分卷阅读87 ,无声的鞠躬就是最好的证明。 陈世忠笑着一一握过他们的手。等他到了那个腼腆的男孩子面前,却发现他低着头站在那里,红了眼圈,用力咬着嘴唇。她觉得疑惑,甚至连和他同行而来的同窗都没预料到这个情况。 “扑通”一声,男孩子对着他跪下了。 受过新式教育的人,那时候最忌讳给人跪下,社会上处处讲着平等人权,任谁都把下跪当成是旧时代的耻辱标志。就算是为了感谢陈世忠的救命之恩,其余的学生也只是深深鞠了三个躬。可眼前这个瘦瘦弱弱的男孩子竟然直接跪下了。 陈世忠连忙去拉他,他却不肯起来。 男孩子开口说话,声音里带了压抑的哭腔,憋得嗓子有些哑了,“陈先生大恩大德......” 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痛哭声,他似乎还想努力说完剩下的话,却总被控制不住的抽泣声打断。 陈世忠突然想起了一桩事,问,“你老家是莱原的?” 男孩子用力点点头。 陈世忠表情放松了些,笑道,“赶紧起来吧,大小伙子哭哭啼啼不像样子,让你大哥看见了怎么想。” 她也走过去扶他,领着他回沙发上坐下。男孩子用袖子蹭了两下眼泪,还是止不住抽泣。 “你大哥恢复的怎么样了?”陈世忠问他。 男孩子没说话,只是不停地点头。 陈世忠知道他要表达什么意思,也不计较他的沉默,笑说,“那就好。” 男孩子突然站了起来,对陈世忠郑重地鞠了三个躬,终于说了话,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谢谢谢谢......” 陈世忠也无奈,他很少安抚别人,这样的情况他不熟悉,想安抚他,也能只是走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想报答我就好好学手头的东西,中国有太多的人等着你们去救。”他说完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学生。 这话不只是对他一个人说的。听者有份。 这些学生,将来面对的是手术台上躺着的无数中国人的命,他深知仅仅依靠洋人办的教会医院无法让更多中国人受惠于西医带来的便利,只有培养自己的医学人才才能从根本上结果这个问题。所有的产业都是这样,所以他这些年来尤其重视学生的安危,每当群众运动兴起,中学生冲在前头,他就会格外注意小心,想尽办法保下这些学生。 当年昌平是这样,现在也是。 想到昌平那次,他转过头去看她。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大家,棠崴脚崴到骨折了,这几天都躺在床上,又特别挑剔只用电脑码字,所以没有更完,实在对不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尽量,在周三晚上24点前更完!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像我一样不小心!!!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 残疾棠终于,回来了...... 下周三,还是准时见面鸭! ☆、还望岁岁有今朝(四) 察觉到他目光,他心中所想她也了然,如今看到眼前这些青年学生不免心生感慨。 这些青年人真诚回应让人动容。每个人肩上都压着沉甸甸的担子,每个人心里都是一腔报国的热血,她仿佛看到了不久的将来这些青年兢兢业业地坚守在医生的岗位上,为无数国人解除病痛,这该是最让陈世忠欣慰的事。 他竭尽全力保下的那些学生,都会在各个行业从事着不同的工作,但有一点相同,他们都在为着这个国家竭尽所能,就像他当初一样。 他这些事情不喜欢跟别人说,可她看得出来,他现在脸上的笑不带半分假,是真真正正的欣慰。 送走了那一批学生,他俩在窗边站了一会,目送他们步行离开。几个人肩并肩走着,最高的那个一只手搭在方才掉眼泪少年的肩上,大抵是在说一些劝慰的话。 陈世忠突然开口,“他大哥去年在我们工厂里做工,家里穷,父母生病去世了,他大哥当时又受了伤,家里筹不齐钱下葬,是我出的钱,后来他来广阳学医,学费也是我出的,不过身份一直瞒着,他不知道是我。” 他脸上露着笑,“现在倒是‘真相大白’了。只是学医这条路不好走,还是希望他能坚持下来。” “一定会的。”她语气笃定。 陈世忠不再说什么,握着她的手,看着那群少年消失在视野尽头。这是他们在广阳见的最后一批人。 所有的灯被关上,门也落了锁,她扶着他往汽车方向走,司机手里提着两只箱子跟在后头。 他黑色大衣里面穿了西装,偶然一瞥,她看见他佩戴的领带与自己身上这件衣裙的颜色一致,想起了他当初说的那句话“湘湘有一件衣服,忠哥便要有一条同花色的领带,这样才像是一对”,倒是真的践行了。 到了车站,夜深人稀,整个露台上除了他们和两只箱子,也就还有不远处的祖孙二人,小孩子梳了一个小辫子,被婆婆抱着,裹着毯子,窝在怀里睡着了。b 分卷阅读88 r   车开来的方向夜色一片漆黑,露台上几盏昏黄的灯映照地面出露的黄土。她却见他望着远处微微皱眉。 “怎么了?”她轻声问,拇指按在他手心。 “我们自己的列车上载了太多不该载的东西,以前是,现在也是。”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一截车厢。 她明白了他皱眉的原由,那节车厢上用白漆涂了几个英文单词,在灯光下勉强能辩清楚:Serve America(为美国服务). “总有一天我们的列车上会只载我们自己的东西。”她也看着那节车厢,白字映在灯下明明昏暗,却觉得刺眼,“我们去平乐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笑,她也笑。 夜色深沉,不过也还好,至少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他握着她的手,放到自己口袋里,身后突然明亮起来,是列车的车灯。 她眼里的他,身形被背后的一圈光晕勾勒出来,发丝和大衣上的绒毛都清清楚楚。列车的汽笛声远远传来,车头该停的位置已经有工作人员举着旗子示意。这不是第一次乘火车了,也不是第一次在空旷的夜里听到汽笛,过去的几年里,她没少为着报道此处奔波,夜里赶车是稀松平常的事,但这次却实实在在地给了她一种新鲜感。他和她一起乘这趟车,要去为着共同的目标做点什么。 ...... 三天,他们和陆老先生商定了一切。 到了平乐她才知道,原来来平乐的不只是陈世忠一个。他的许多朋友甚至比他来的要早。她第一天被带着参加了他们的聚会,看了一圈,有不少人是在报纸上见过的,其中一个商人她还采访过,是位爱国商人,经营着几家面粉工厂,只是没想到他们早就认识。 陆老先生与她想象的不同,她本以为是位不苟言笑的老人,没想到如此健谈,听说他们两个还没办婚礼,兴冲冲地说要去做主婚人。 第四天一早,他们一行人真如陈世忠所说,包下了两节车厢,要回广阳。 她知道也就他再清闲一段时间,只要下了车后,接下来的几天才是最累的。 现实也确实如她所料。自从回了广阳,他就没有一天闲下来,文件交接,公事处理,一刻都闲不下来。每天她醒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身边了,夜里等她睡着才回来。有一两次他回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醒了,被他看见,搂在怀里亲了一口。 她虽然没他忙,但也没怎么闲着。刘主编一直留在广阳,被陈世忠从旅店接到其他的公馆落脚。这几日政策和对策都在不停的调整,他们要做的是跟进信息,及时发布报道。白天陈世忠去办公,她也就去那处公馆和刘主编以及别的同行一起跟进报道。撰稿,校对,刊印,这些流程他们都是亲力亲为,即使不是自己上手,也一定要到现场去调对。 是真的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的那种累,但也值得。 她看着手里那一摞报纸,十五张,十五天的日报,觉得挺值。 这天她把手头的工作做完,看了眼落地钟,已经十一点了。他还没回来,于是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把饭菜用碗扣好放在餐桌上,等他回来自己热了吃。 半夜又难得一次醒过来。正好看见他从卧室外进来,衣服已经换好了。她把床头灯打开,坐了起来。 “我吵醒你了?” 陈世忠坐下,伸手抱她。 借着灯光能看出来他这些天明显瘦了,她觉得心疼,摇摇头,“恰巧刚醒,你吃饭了吗?” 他“嗯”了一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最后一天了,这就快忙完了,这些天辛苦你了,很快就可以好好歇一歇了。”这句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就我们两个。” “报道我都看过了,你们做的很好,你也是。”他从不吝啬对她的夸赞。 “嗯,”她笑,“躺下睡吧,明天不用早起了是不是。” 他一面钻进被子里,把她搂得更紧,直接贴在身前,一面回答她“不用”,吻落在她头顶。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大家......自从躺着养病,再不出门,我忘记是星期几了......我以为今天周三...... 下周三见! ☆、还望岁岁有今朝(五) 夜里三点半,他也就刚躺下一个多钟头,因为太累,已经睡着了。 房间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电话铃却突然响起来。 她怕吵醒他,连忙下床去接。 这些天为了方便办公,也是怕夜里会错过什么重要消息,他叫人把电话线被接到了卧室里。 脚刚沾地,手就被身后人拉住,“回来吧,我去接。” “喂。”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握着听筒。 没有声音。 她心悬着,生怕再出什么事,手里不自觉地攥着枕头,看向他这边,不敢挪眼。 “啪嗒 分卷阅读89 ”,听筒被他搁在支架上,他回到床上。 “我舅舅走了,这次真的走了,就在刚刚医院的人打电话通知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事,“要我陪你去趟医院吗?” “没事,别担心。”陈世忠安抚她,“再睡一会儿,我们七点去,现在去了反倒添乱。” 话是这么说,可人是真的睡不着了。自从上次从医院回来,他就安排人给缪帅转了病房,调到了一处隐蔽安静通风好的房间,又安排了专人照看,虽然没再去探望,但也算是最后尽了晚辈的义务。只是没想到,人说没就没了。 报道里说的是缪帅那日就因病去世,他现在不便出现在医院里。南军里的事到了节骨眼上,眼看就要成功,他不能让人看见抓了把柄,免得再生枝节。他说七点钟再去,去的也不是医院,而是缪帅早些年买的一处老宅子,还没怎么住过,人就不在了。 他这个舅舅,一生野心勃勃,从没安生过,到死也没过上几天清闲日子。 他在想往事,不自觉地就想到了与舅舅相见的第一面。 那时候他和母亲还被安置在陈家外,没少受人欺凌。那天是他被打得最狠的一次,为首的大孩子一脚要踢在他脸上,他被其他人按着,来不及躲闪,只能紧紧闭着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来,他听见有个男人喝到:“我外甥是你们能动的?”,还听到了慌乱四散的脚步声。 等他睁开眼时看见的是一个笑着的男人,背对着刺眼的阳光,冲他伸出手来,“混小子,怎么这么没出息。” 他没有父爱,所有都是他舅舅给他的。只是后来,两个人追求的东西不同,不得不反目。 他想到这,用手掌盖住了眼睛。 不得不反目。再次亲入脑海的,是他的大哥和四妹。 他不敢再想下去,这时有一只小手握着他那只遮在眼睛上的手,“阿忠,你在想什么?” 她思考了很久才问出这句话。她在他面前说话,向来没什么顾虑,今天却格外小心翼翼,是怕提到什么不该说的,惹他更难受。 他一只手支撑着,侧卧在床上,“我在想,”他停了一下,“死了也好。” 她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还在怕这是他不想她担心才说的胡话,反复观察他的神色,才敢确信这是真的。 “你还记不记得龚建华了?” 算是个遥远的名字。她在记忆里搜索,随之想起来的还有“郑斯咏”这三个字,她想到,也就顺嘴说了出来。 “嗯,看来还记得。你同我离近些,有个不那么好的故事要讲给你听。”他轻声道。 她凑过去。 “我同你说过我大哥和四妹的事吧,”他声音仍是低,“那时候,我刚回陈家,只有他们两个肯真心待我,这份情谊实在难得,我也度过了一段还算快乐的日子。只是后来,大哥被人杀死了,杀死他的人卸了他一条胳膊。” 他停下来,眼前又浮现出那天见到的场景。他最敬重的大哥,就死在那天夜里,死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当日白天,他们还约好晚上一同下棋。没料到,他如约而至,推开门见到的是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他沉默了一会,不忍说下去,用一只手紧紧握着她,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好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没有一句交流。她的手被他握得有些麻木,却也只是默默地回握。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话,“再后来四妹被逼着嫁到一户姓唐的人家,那时候我人在国外,什么都不知道。等到我回来,什么都已经晚了,她性子一向刚烈,大婚前一天,用剪刀刺穿了喉咙。我回来是在两个月后,进了门也没人敢和我说这件事,我带着礼物去了她的房间,就只看见她最喜欢的那块绣花毯子浸透了血,没人去换。那块毯子的来历,只有我一个人清楚,那是她一个男同学送给她的,她一向爱惜。” 他说完,不再说了。 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梦里一定会出现大哥和四妹。他很久没见过他们,哪怕是在梦里。 “我早就说过,我要给他们报仇。本以为会很容易,只是没想到仇人是我母亲和舅舅。”他闭着眼睛,“我不能杀他们,却又愧对大哥和四妹。现在他死了,也好。” “嗯,好。”她一边说,一边坐起来。 “怎么了,不舒服?我......”他还没有说完。 被她一把抱住了。他这么多年放不下的事,终于在今天了结。 “等事情都忙完,你带我去看看他门吧。我还没有见过。” 他听了一愣,又笑了,“好。” 第二天上午,等他们处理好所有事从那处老房子里出来时,就已经快到中午。数日后,缪督军的遗体会被埋在这座院子里,也算是替他圆了生前念想。 出了门,他站定在门口,回望良久。沉在心口的一块石头,总算是放下了。 倒是她突然说想起来一件事,要去前些日子办公的公馆拿点东西。他本打算送她过去,却 分卷阅读90 没想到被拒绝了,虽然无奈,却也只好由着她来。不过让他先回去也好,至少他先回去准备,等她回来,就能陪她好好吃顿午饭。 ...... 门被打开,他听见他的小姑娘进了门,带跟的鞋子被脱掉,她穿着毛拖鞋蹭到他身边,“阿忠。” “嗯?”他坐在沙发上笑着回头看她。“回来了。” “有个东西给你看啊。”她神神秘秘的样子,倒是让他想到了还在昌平的日子。这几年她成熟了许多,一个人忙前忙后,可以独当一面。只是现在看到她难得的样子,心里更多的不是欣慰,却是心疼。苦吃多了,人才能长大。 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连带着说出的话语气也柔软,“是什么?” 小姑娘从身后掏出来一个信封,“前两天收到了一封信,一直忘了看 ,今天好不容易想起来的。” 他看了眼信封,只能把笑憋在心里,不敢外露,怕她看见闹小脾气,只能故作好奇问道,“谁写的。” 她也不着急,仔细地把信封封口撕开,抽出信纸抚平,读了一行,愣住了,“是给你的,你看这上面......” 她话没说完,手里信纸就被一把夺走了,扔到旁边,她正要去捡,刚绕道沙发正面就被人一把拦住了腰。 “不看了,”箍在腰上的手收了力,她倒在他身上。 他开始亲她。 “我们不看了,”他笑,“那个没有亲你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下周三就是终篇啦~爱你们 ☆、终篇 随嘴唇落下的气息呵得她痒,所以就一直在躲,心里头还念念不忘那张薄纸。内容是什么还不知道,不能不看。 “这么不专心?”他被她气得笑。 “你不想知道信里是什么?万一有重要的事呢?”她说着话,眼睛还没离开那张纸。 “我告诉信里写的什么,你就让亲了”他接着笑。 “你得先告诉我。”小姑娘今天不好哄,固执得很。 他无奈,松开她,转到另一边去捡纸,抚平了站在沙发后面俯下身来,两只胳膊圈着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你看清了啊。” 她看着眼前的信纸,落款名很熟悉,终于想起来是他家里那位落魄小姐。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气量小得过分,醋坛子一下子就翻了。 她闷着头,也没了之前的兴致,“这信寄错地方了,本来该寄给你的,你自己留着看吧。” “不看了?” 她摇摇头。 “真的?” 她点点头,不吭声了。 “这是生气了?” 她正要摇头,想了想好像确实是,就纹丝没动。 她不肯看,他就得给她读出来,本来好好得想给她准备个惊喜,谁知道把小丫头惹毛了。 他把信纸折起来,塞回信封里,故意叹口气,“可惜了,还以为你会高兴,看来又是忠哥的错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海城的那位小姐说,海城的传染病得到了控制,每日新增的感染者越来越少了。” 一句话,又把她的心勾了起来。 “忠哥知道她在海城,你心里一直别扭着。我和她当初就说好了,等南军政权易位,她父亲的厂子重新开工,我们就各干各的,不再合作了。”他伸手摸摸她的脸,觉得柔软可爱,又掐了掐,“昨天她就启程回老家了。这封信先到的我这,想着你自己看到能更高兴,就直接让人送到你那去了,谁知道你忙得忘了看,今天再拿出来,倒把你心里的小醋坛子打翻了。” “湘湘,我们可以回海城了。” 她没料到信里写的是这个,想起来自己刚才还和他赌气,有点难为情。 “忠哥腿好了。”他直起身来,走回她身边。 “嗯?”她有点懵,看着他站在自己身前,弯下腰来。 身下一空,她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忠哥的意思是,我想亲你。” ...... 人被安稳得搁在床上,身下是柔软的床垫,眼前近在咫尺的是心上人。 窗帘被他拉上了,卧室里一片昏暗,像是没点灯的夜里。 “湘湘......”他喊着她的名字,不停亲她,手也从衬衫的下摆探了进去,抚上她□□的腰间皮肤。 她被亲的迷迷糊糊,想起来在题壁楼喝过酒的那天夜里,眼前像是被一汪清水罩住了,一动就波光潋滟。而他像是空濛山色,隔着她眼里的水汽静静望他,只觉得眉眼,鼻梁,嘴唇,下颌的轮廓,这个人哪里都好看。 她想着,就说了出来,“阿忠,你真好看。” “嗯?我们湘湘长大了,会夸人了?”他亲吻她耳朵的动作停下来,笑着看她。她觉得他眼睛里好像有水光,却也分不清到底是他眼中的,还是自己眼中的水光 分卷阅读91 叠了上去。 她想抱他,想清楚地听见他的心跳声。 也忘了反驳他的话,她二十四岁,距他们第一次见面,已经过了六年。她不是小姑娘,也早就长大了。 在昌平那些夜里的回忆一下子涌了出来,这里光线合适,气氛也合适,搂着自己亲着自己的人,是她最爱的人,是她历尽困难终于能在一起的人。 她始觉人生不易,竟是在这样的情境下。没有一点矫情感伤的心绪,有的尽是一种欣慰满足,指尖触摸到的皮肤带给她的真实感,让她感觉如同劫后余生。 在法国读书时,那位寄宿家庭的夫人同她讲过,没有经历过灾祸的人是幸运,可经历种种灾祸后,还能得偿所愿的人更幸运。 她是这样幸运的人。 心里的一个声音在蔓延,在滋长,这个声音自己缠绕自己,越团越大,快要冲出来。 身上的人不再有动作,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让她心痒、 是谁先耐不住,说了第一句话,她后来记不得。 只记得头顶的暖黄色的壁灯被他突然按开,刺得她几乎在一瞬间闭紧双眼,很快有一只手覆上她的眼睛,那只手滚烫,她和那只手的主人,也浑身滚烫,肌肤相贴。 ...... 她被弄得累,迷迷糊糊翻身睡过去的时候,指间被套上一个东西,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笑着说:“想着在这之前给你的,原谅忠哥太着急,一上床就什么都忘了。明天都补给你。” 手被人握着,搁在唇边亲了一下。 再醒来时,是夜里,她不知道是几点,也不敢开灯看表,怕吵醒了他,可人又清醒,睡不着了,于是打算干脆躺到日出再爬起来。 这样想着,腰间却被人搂住了。 “湘湘,转过身来。” 他也醒了? 她翻了个身,“不累吗,再睡会吧。” 他摇摇头,握着她一只手触碰自己的发丝,“等今天起床了,给忠哥剪剪头发吧,有点长了。” “剪坏了怎么办。”她在担心这个。 他笑:“坏了就坏了,左右我也不用天天出去见人了,好了坏了也都你一个人看,你不嫌弃就行。” “那我给你剃个光头。” “剃了之后会不会嫌忠哥丑?” “不会,阿忠是最好看的。”她就着那只抚摸他头发的手搂住他脖子,贴近他,“什么样都好看。” 白天起了床,她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是不是摆弄一下昨天夜里被他带上的戒指。陈世忠和北边工厂来的代表在书房里谈事情。 代表来得突然,她之前不知道这个消息,甚至陈世忠知道他要来,却也没料到他会来的这么早。还好两个人天一亮就起来收拾,不然让人堵在床上像什么话。 她想到这觉得脸颊发热,忙用手拍了拍。 电话铃突然响了。 她站起来去拿听筒。 “是湘湘嘛!”她听见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心下先是一惊,随之转喜。 “小小?” “是我哦。爹地也在。” 她感受得到听筒被秦述接了过去。 “喂,”听筒那边的人说着话,“打电话和你们报个平安,之前没有你们这处宅子的电话,还是海城解禁以后受到陈先生寄过来的信。” 陈世忠给他寄信了? 那边的人笑,“他没和你说?没和他解释过咱俩的关系吗,那看来他现在记着我的仇呢。” “以后我们谈生意我就要吃亏了。” 她就笑,“他哪有那么小心眼。” “你家那位就是个老狐狸,算计人最在行,我和他比起来差得远。” 她还要替他分辩,听筒却被人从手里拿走了。她知道是陈世忠。 等她再转过头,看向门口时,晨来找陈世忠的代表冲她笑着点了点头,谦卑有礼地道了一句:“先生再见,夫人再见”就离开了。 “事情谈妥了,晚上我就让人把钱和合同给你送过去。”陈世忠一只手握着听筒,另一只手拉着她,下一秒就要挂掉电话。 被她拦下来,“我还没和小小说几句话呢。” 陈世忠看她这样也无奈,不太情愿地又把听筒还给她了,只是一直在她身边不肯走。 她又说了两句,最后挂了电话。 听筒刚被放回原位,她就被陈世忠从身后抱住了,“有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啊?”她转过头来,笑着问。 看见的却是陈世忠突然单膝跪地。 接着手里被塞进一张照片,上面是一艘货轮。 她愣在原地。 “昨天说好要补给你的,戒指已经给你了,现在只有这个了,你不要嫌弃。记不记得,忠哥和你说过,要做这个?” 她突然想起他那个印了轮船图案的香烟盒。 他做到了。 他所有的誓言一瞬 分卷阅读92 间充满了她的心,他许下的承诺,都会一一做到。这个男人的责任和爱国不是在挂在嘴边的戏言,而是落实到行动上的,是真真切切在身体力行。他保护学生,发展实业,为中国的民主共和四处奔波,废寝忘食。 眼泪掉下来,滴在他手上。 “怎么哭了。”他站起来,亲她的侧脸,说,“忠哥这个人有救国救民的钱,也有供我们湘湘吃喝玩乐的钱。这句话不是骗你的。”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这么快就完结了。其实算来也不快,故事是我在高中的时候和朋友传纸条时列的大纲,真正开始写还是在去年寒假。写写停停,现在也快一年了吧。我知道这本书真的有很多不足,我会慢慢修改。也感谢所有给我提过意见的小可爱们。谢谢大家,很高兴能遇到你们。 另:新坑在写,但还未开,需要先存稿,希望大家到时候来看呀。(一个现言小甜文,还有一个真实民国背景的文,现在大纲已经列好了,正在狂看历史资料~) 总而言之,谢谢大家的陪伴! 应该要锁文啦,因为需要修改捉虫,不好意思,同时也谢谢大家!锁文时间在6月1日00:00。另外,其他两本正在写,攒够字数就会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