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长生禋:无瑕之梦》 分卷阅读1 (霹雳)长生禋:无瑕之梦 作者:紫焱 文案(c6k6.com) 玄衣赤带,墨石为冠。 那天,她手捧青铜羽觞 燃起一把红莲大火 焚尽千年浮世绘卷 长生 长生 女主会呈现完整的生命经历,天真与成熟,强大与孱弱,高峰与低谷,优秀与平庸,高贵与低贱,甜蜜与绝望,末路与涅槃。非真正的女强爽文、非真正的男主宠文、非真正的四处撩汉玛丽苏文,雷者慎点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练无瑕/长生夫人 ┃ 配角:练峨眉,梅夫人,剑雪(鸠槃荼),素还真,吞佛童子(一剑封禅),龙宿,赦生童子,朱武,如月影 ┃ 其它:异度魔界,苦境,道家,玄宗,仙佛 ================== ☆、缘生 禋者,祭也。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血祭祭社稷江山。 ——《长生札记·大司禋》 练无瑕要去杀一个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也不知道那个人的性别、形貌,但她仍然要去杀那个人,因为那个人杀了她的两个师妹以及一个妹婿。两个师妹是她一手教养、拉扯大的,名为同修,实则宛如同胞姐妹,所以于情于理,她都要杀了这名凶手。 但问题是,练无瑕不会杀人,只会救人。其实“人”这个范围还可以放得更大一些,上至妖魔人鬼,下到飞鸟鱼虫,都在她施救的范畴之内——天知道她哪来的那么旺盛的慈悲心。 万圣岩的前任圣尊者曾悄悄的对玄宗宗主说:“汝不觉得那无瑕儿更适合入吾佛门吗?” 玄宗宗主同样悄悄对前圣尊者道:“老友,话不可乱说,被云人听到的话,恐怕万圣岩又得重修了。” 常言道乱世最易出人才,玄宗宗主与前圣尊者生于太平盛世,他们的后辈却好巧不巧的生在了风起云涌群魔乱舞的时代,各个彪悍值高得令他们这群为人师长的无比糟心。譬如玄宗宗主门下那宛如批量生产一般每个都牛掰得各占春·色却怎么看都有内讧倾向的四奇,威严酷帅到没有朋友的六弦之首苍;再譬如前圣尊者门下那位疑似精神分裂症自己与自己辩法辩得三天两头拆了半座万圣岩的一步莲华,明明是再正统不过的佛者却整天念叨着要破戒度魔的一莲托生;也譬如在年纪轻轻时便自立门户开创道门萍山一脉的不世奇才练云人练峨眉。 被练峨眉知道有人打自家女儿的主意,即使对方是万圣岩的圣尊者,也得做好被拆房子的准备。 让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其实作者君说这么多只是想表明一点——打死练无瑕,她也不会杀人。在她的人设里,压根就不存在杀人这个属性,相反的救人技能却是满点且是一满足条件便被强制性触发开启的。亦因为这个缘故,熟悉她的正道中人准备围炉反派组织时,都不敢去叫她来帮把手,因为打到最后,她开启救人模式而将垂死的反派挡在身后却对上正道的可能性……绝对是百分之百。 你没有看错,是百分之百。 “你这般剑走偏锋的偏僻脾性,倘若有一日真有亲朋好友死于他人之手,你是报仇还是不报仇?”曾经有位好友问过她这样一个问题。 练无瑕叹了口气,淡紫的萍水纱缥缈若烟水,上面清零秀美的三叶萍印便似漂幽于这一川水色之上,模糊了她大半容颜,只能隐约可以辨认出其后的檀唇紧紧抿起。细细的眉尖轻蹙,是恍如江南烟雨的柔婉婵娟。 练无瑕能够闻名江湖,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她过于姣艳的容色。已不怎么年少怀春的北隅王朝的小皇帝北辰元凰在与她匆匆一面后曾写下这样的诗句:“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而有机会一睹她面纱之下容貌的秦假仙则直接陷入酥倒状态,不得不被惠比寿扎了两针才止住那川流不息的口水。 人邪真不愧是邪人一枚,连一张嘴都邪门到了极点。练无瑕正这样想着,目光忽然有一瞬间的凝滞,片刻后睫毛低垂,掩住了眼底的黯然。那样敛眉出神的样子,竟是令人怦然心动。 错了,哪里是什么邪人,明明是邪魔才对,不仅如此,还是杀害师妹与妹婿的魔物的同伙——果然是邪门到了极点。 作者有话要说: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节选自李商隐的《无题》。 终于决定在这个特殊的中秋节发文了,一时感慨万千。说句实在的,这篇其实写的比《君莫忘兮》(贴吧初版)早半年,比《人魔之间》(存稿初版)早一年半,女主练无瑕已经开始写的时候新剧里的霁无瑕连名字都还没影,现在霁无瑕都退场老久了才终于把我的练无瑕整得八 分卷阅读2 九不离十。期间文名改了三回,主线改n次,框架一直微调从未停止,回顾起来真是一片血淋淋的作死黑历史。 拟定“十一梦”是正文,以仙缘卷开头,“残梦六章”为番外篇,以《另一种结局》结尾——这会是一篇很静谧柔软的文字。 女主的人设确定为非强人型疑似圣母,但是人格一直在不停成长完善中。加上作者菌在写文的时候投注了很多想法,所以文章会比较慢热,视角可能也和大家熟悉的叱咤风云型霹雳文不大一样。作为一个习惯性写大纲总结主题思想的银,作者菌想要写的核心内容已经放在文案(c6k6.com)里了。相信道友们看到结局后,会不后悔看这篇文的——虽然海海说,里面最萌的明明是女主的女儿;基友说,她最喜欢的是女主的妈……(作者菌会说自己最喜欢的也是女主的妈么?捂脸) 最后怒吼三遍,过往道友求收藏,求收藏,求收藏!(已疯) ☆、譬如昨日死 世事如沙筑之塔,只需要移动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粒,接踵而来的,便是整座浮图的轰然崩塌。 ——《长生札记·久怀仙》 她又做梦了。 梦中的她又看见了那团火,艳若狱火红莲,将三十六天都染成了一片汪洋肆意的血海。在那恣妄燎原的火上,却又有梅花清幽飘舞,红的似涸血,白的若霜雪。 练无瑕无声的惊呼坐起,只觉得脑袋空空的,抱着被子发了半晌呆,突然推开房门撒腿就跑。跑得散了头发,本来梳在头发里的紫琉璃法珠便掉了出来,坠在耳边秋千般一晃一晃。她小心翼翼的溜进十里蒲团,见练峨眉正在打坐,便屏住呼吸轻手轻脚的蜷缩在她身边的宽大蒲团上,将自己卷成了一只冬日雪窝里瑟缩的小鹿,嗅着练峨眉身上淡淡的青萍之香,方才安心的叹了口气,很快又沉入了梦乡。 梦至半酣,小小的孩子似乎又看见了什么,精致的眉头紧紧地皱起,半张着口想要唤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左耳的紫琉璃似有淡淡光芒挣扎欲要脱出,只是下一刻便被另一道宏大紫气碾灭。练无瑕的眉头舒展开来,只是不知怎地,脸上却浮出淡淡的茫然凄惶之色,小手无意识的四处摸索,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一般。 练峨眉早已从定境中脱出,看到睡在一旁的小女孩,倒也没什么惊讶的神情,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练无瑕小动物般满是依恋的蹭了蹭她的手掌,胡乱挥动的手无意中抓住了练峨眉的衣角,神情便渐渐安定了下来,绯色的小嘴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看口型却是“母亲”二字。 练峨眉的目光微露柔意。 从废墟里捡回这个命悬一线的孩子时,练峨眉几乎认定她已经必死无疑了。即使是道行通天的先天人,在被一剑斩断喉管的时候也是救不回来的。可是,对上那个女童的眼睛,她却突发奇想的想要试上一试。 那是练峨眉所见过的最纯粹清澈的眼,明明已经是重伤垂死的境地,那双褐色的孩子的眼中却看不出丝毫的恐惧、不甘与怨恨,只是澹澹澈澈的,令练峨眉心中登时浮现出“无瑕”二字。 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女童五官是不输于眼睛的精致玲珑,即使身上的皮裘因为吸饱了鲜血而呈现出黯淡的墨红,紫色的长发被血渍在了一起,脖颈上的创口狰狞得可以看清楚殷红的血肉,也依然可以看出未长开的面庞秀美得惊人。 她背靠着一面大大的镜子,伤口中飞溅出的血将身后的文彩辉煌的镜面染得斑驳不清,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却仍对着自己,这个弥留之际最后看见的模糊人影,露出了一个微笑。 在看到那个微笑之前,练峨眉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忘记杀敌,从废墟里抱回一个孩子。 她央请六弦之首苍救治这个孩子,后者却在治伤之际发现了女童左耳上以紫琉璃法珠为媒所下的共生法印。 世有奇术,取命格相合之人与施术者缔结法印,则受印之人有一日寿命,施术者便可得一日不死。常有权重贵胄之家,采买命格相合面容姣好的男童女童缔结此印,再从小教习歌舞媚术,替主人延寿之余,长成之后也可供狎玩淫乐。 谁能想到有着那样清澈双眼的女童,注定的命运会是如此不堪? “身世如此凄苦,偏又遭逢杀身之厄,可怜。”练峨眉道,却看到苍望向女童的目光,似有莫名迷雾涌动。 “此女根器不凡,堪为道友传人。”紫衣的道者最终开口,武骨绝佳都是其次,难得的生就了罕见的玄云清虚缥缈之体,这种体质在其他派门的修道之人看来或许鸡肋,放在练峨眉这里,却简直是上天赐给她的佳徒,“若能斩断此法印的牵连,他日成就应不在你我之下,可惜……” “道友可有法解开法印吗?” “无,此术无解,强行解除也只会伤及魂魄,到时纵然得救,也只是一个魂魄不全的废人。不过若以术法压制,也能截断此女与施术者的联系,只是施术之际难免会引起魂魄动荡,落下一些无伤大雅的后遗之症。” “既然道友已说了无伤大雅,便尽管放手一试。” 分卷阅读3 苍的道术果然是已到了巅峰的玄妙,将共生之术反其道而行,在原有的法印上又加了一层封印。紫琉璃上原本隐隐透出的气机被更宏大的道意牢牢包裹住,再也无法外泄一分。 在留下药方后,苍便离开了,只是临行前记起一事,望了练峨眉道威清凛的脸一眼,终于决定说出来:“此子现下尚是肉体凡胎,不比修行之人吸风饮露即可,我记得萍山之上已千载未动烟火……不知道友如何打算?” 那一瞬间,苍看到练峨眉即使泰山压顶也能淡定的一掌将之拍飞的清逸面容,垂下了两条黑线。 “不知可需我将翠山行暂调过来?”玄宗翠山行是道门中出了名的贤良淑德……哦不,多才多艺的全能型人才。其厨艺虽比不上某位华丽无双无事不精的儒门龙首,但至少自他入门以来,玄宗的典造人选再没能出自第二人之手。 练峨眉却道:“无碍,吾可以自行处理。” 苍再次望了望练峨眉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逸脸容,不需观测天象,他似乎也能预见到女童的黑暗未来,只是仙家高人到底与众不同,哪怕心里已是翻江倒海,面上也仍是一派仙家光风霁月之姿:“那便告辞了。” “请。” “请。” 苍的术法确实留下了一个小小后遗症——就像无数狗血言情剧里演的那样,女童失忆了。当然,鉴于本文的女主并非言情剧主角的缘故,什么都没忘单单忘记男主角的高精确度失忆并未发生在她身上,她忘记了自己从前的模样,从前的名字,也忘记了怎么走路、吃饭、写字……简而言之一句话,能忘的不能忘的,她都忘了。 所有东西都要从头学起。养伤的半年里,练峨眉教她重新说话、识字——之前的伤虽然处理及时,却仍是毁掉了她的声带组织。练峨眉已经不指望她有生之年有说话的那一天了,然而即使发不了声,要听懂别人在说什么也仍然是必要的。小小的孩子颇为聪明,又许是身体还带了些从前的记忆,没几个月便可以以笔代口,与练峨眉交流。 “你是谁?”这是女童学会与人交流后写的第一句话。练无瑕看着自己的手心,上面还残留着小孩子稚嫩手指勾画时细致软糯的触感。她本非多话之人,在这半年里,她虽日日照顾女童,但除了教她读书写字时出声外,其余时间几乎一语不发,直到现在被问起,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从未告诉过女童自己的名字。 “萍山练峨眉。”练峨眉收回目光,淡淡道。 女童半合了眼睛,似乎在心底默默记诵着这个名字,片刻后又拉过她的手,在手心小心翼翼的写道:“我是谁?” 我是谁? 很好的问题。自开辟以来,每代总有那么几个不凡人物,面对天地之浩大,时空之苍莽,对着自己的心问出这句话。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我来到了这个世间?怎样的行为与价值,才能证明我的存在?我的思考与努力,在浩瀚的宇宙洪流中,又到底算什么? 谁是我?我又是谁? 不同的哲人会给予不同的回答。当然对于女童来说,她并不需要什么高深莫测的哲理,说了她也听不懂,她要的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属于她的、证明她之存在的标记。 “你叫练无瑕。”练峨眉答道,她看到女童愣了一下,神情迷惘,却仍是乖巧的点了点头。迷茫是因为她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这是自然,因为练峨眉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真正的名字已随着苍的封印而被她自己所遗忘,一起被遗忘与割舍的,还有过去的她。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想到这里,练峨眉揉了揉女童的头顶,孩童的发丝细细软软的,触感是略带点冰凉的柔软。她从前并没有养过孩子,救女童不过是顺手,本打算待她养好身体便送去到合适的人家收养。然而这点柔软落在心底,竟忽然激起了难以言喻的温软涟漪:“从今日起,你便是吾练峨眉的女儿。” 女童霍然抬头,睁圆了清澈的眼睛望向练峨眉。后者参习无情仙道,惯是道威荡荡不苟言笑的,虽然容颜美丽,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端严凛然。然而此刻虽然严肃如故,眼底的肃然却如春日冰雪般淡淡化开,令人心中说不出的温暖。 “母亲。”女童嘴唇动了动,下意识的想要说出这两个字,喉间隐约的疼痛滞涩感却提醒了她自己已经失声的事实。她埋头想了很久,又牵过练峨眉的手,轻轻的写道:“母亲。” 练峨眉收回手,见小女孩已经微红着脸垂下了头,雪白的门牙微露,轻咬着淡红的下嘴唇。那样羞怯腼腆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憨态可掬的软软的小鹿。 作者有话要说:  诸君,正文开始鸟,我会告诉你第一卷讲的是幼年体女主的生活么~~ 总觉得以练峨眉的气质和能力,很有可能是黑暗料理界的泰斗人物。于是苍与练峨眉的对话真实内容确实是这样的—— 苍:确定不需要我赞助一个厨子过来? 练峨眉胸有成竹:不用!吾 分卷阅读4 对美食没什么需求。 苍:云人多心了,吾是怕你养孩子不成把好好的孩子给毒死了,怎么说那也是条命呐…… 注释:典造是宫观大厨房的首领,也就是说翠山行是玄宗的食品部总负责人啦。 另附专栏:,求收藏啦~ ☆、萍山生涯 练无瑕被允许下床走动是在她来到萍山的半年后,听到这个消息时,饶是小女孩比起同龄人已是难得的能耐得住清净,在知道自己终于可以走出屋子后,也忍不住露出淡淡的笑容。练峨眉将小道袍与鞋袜放在她手边,忽然有些皱眉。这些衣物是她半年前在山下的铺子里订做的,当时还想着小孩子长得快,便特意将尺寸放大了一些,倒忘了练无瑕的血统与众不同,生长速度应该远远慢于普通人,半年的时间还不能让她长大多少,这衣衫便显得有些大了。 哪怕是胞弟狂龙一声笑,也是由家人抚养成人的,本应长姊如母的练峨眉根本没有实际意义上的照顾孩子的经验,难免有疏漏的地方。 练峨眉一个走神的功夫,练无瑕已经与样式陌生的衣衫搏斗成了一团,应该是碰到了不知道该怎么穿的地方,她正费力的偏着紫色的小脑袋鼓着小脸托着腮帮子做沉思状。因练峨眉嫌她耳边的紫琉璃法珠是魂契镇物碍眼,给她梳头时小心的将法珠梳进了头发里,只在耳边露出一点晶莹的紫色,衬得小脸愈发的粉嫩雪白。那样明明满脸稚气偏又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是很萌很萌的。 “你还不习惯道门的服饰。”练无瑕的头五百年长在与苦境风俗截然不同的地方,被练峨眉救回来后又在病榻上躺了半年,甫一病好便要求她无师自通的学会穿苦境的衣服,也委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练无瑕不明所以的仰头,愣愣的望向练峨眉。小女孩的眼形应是狭长的,却因为年纪小而显得颇圆,此刻大睁着的样子更显得眼睛溜圆,眼瞳晶莹如两丸水润的宝珠。 “过来。”见她懵懵懂懂的样子,练峨眉补充道。 小女孩拖着对她来说有些宽大的袍子跌跌绊绊的跑了过来,练峨眉伸出手,解开了她先前系错的衣结。练无瑕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雪白的小脸上登时升起两团淡粉,不好意思的仰头偷瞧了练峨眉一眼,见她并未生气,才小小的松了口气,待她帮自己处理好了全身的衣带,大着胆子拉过她的手,在上面写道:“女儿会努力学的。” 练无瑕性情静默,这一点在跳脱淘气的同龄人里显得尤其可贵。同时独立性极强,许多事宁可花上几个时辰乃至几天的功夫去琢磨,也不愿去麻烦练峨眉。这一点在过去的半年相处里,练峨眉便发现了。 并非对他人有隔膜或敌意,只是由着源自天性的体贴与温柔,才小心翼翼的不为任何人添麻烦。 这般的性子,让练峨眉忽然有些心疼,只是她向来情绪鲜少溢于言表,当下只是拂袖转身,推开了门。练无瑕跟在她身后,悄悄的捏住她背后衣衫的一角,因为失忆的缘故,她几乎已经忘了怎么走路,只能依靠着本能,模仿着练峨眉的动作挪动着双腿,动作间还要小心的不让自己惊扰到练峨眉——门一开,山间寒冷猛烈的风刮面而来,当时便吹得她一个趔趄。 屋外是一株梅树,枝叶间结着半大的梅子。练无瑕一望见那小小的密密匝匝的果实就有些痴了,莹褐色的眼睛里渐渐地浮出愉悦的明光。 “想吃?”练峨眉看在眼里,问道。 练无瑕仰头望了她一眼,点头而笑,淡白的脸上顿时露出一对浅浅圆圆的梨涡。练峨眉挥动真气卷了几枚梅子下来,练无瑕熟练的用衣角擦了擦,塞了一颗到嘴里,才嚼了一下,鼻头便是一皱,双眼顿时眯成了缝。 尚未成熟的梅子味道极酸涩,看她的样子,显然是被实实在在的酸到了。然而神情明亮,竟是半年来第一次露出如此的开心而满足的表情。 练峨眉将练无瑕的神情收入眼中,忽然想起,在自己寻到练无瑕的屋宇之外似乎有许多树,虽然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但仔细回想,也不是不可以辨认出梅树的样子。 大抵这一颗梅子,是练无瑕在时隔半年之后,找到的第一样有着熟悉气息的东西。 练无瑕似乎本就是个安静的性子,因为那次受创的缘故无法发声,便益发的显得安静乖巧了。起初还因为年纪太小尚需要练峨眉照顾,但随着修行渐有根基,在呆在练峨眉身边的第十年起,双方的关系便彻底的倒转了过来,变成了练无瑕照顾练峨眉。 萍山上的生活是无比清净的,触目所及无非是云霞林泉、虎豹熊罴,除了练峨眉与练无瑕,根本找不出第三个活人。其实哪怕真的有第三个人在,恐怕也会在这样清寂的环境下无聊致死。所以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萍山上的人口一直不屈不挠的维持在“二”这个貌似很二——实际上也确实很二的数字上。 在这清净到无聊、无聊到令人发疯的环境下,时光似乎在练无瑕身上停滞了。她出身罕见的长寿民族,是故生长周期比起普通人来足足慢了百倍,因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顶着一张 分卷阅读5 五六岁大的软糯莹白的小脸跑上跑下。 练峨眉的修行之法走的是上古道门苦修一脉,又清修惯了,在世俗享受上的欲望很淡。修炼时把蒲团随便往哪里一搁一坐,哪里便是她的修行道场;十几年不吃东西只靠吸收天地灵气来维持生命,照样活得气完神足仙采奕奕,偶尔吃一颗山果喝几口泉水便是难得的一餐;一套衣服可以穿很久,脏了用法术清洁,破到不行再换不迟。 对于母亲如此清苦的生活,练无瑕虽然没有说什么,却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表示出了强烈的抗议。不穿绫罗绸缎可以,但至少不能穿破衣脏衣;不住高厦广屋可以,但至少不能风餐露宿;不吃珍馐佳肴可以,但至少不能超出寻常人的味觉范畴。于是她对着书籍自学了木匠、针线和厨艺等诸般手艺,耗时三年为练峨眉建了十里蒲团道场,自己却随便搭了栋木屋了事;又深以母亲身上穿着破旧衣衫为耻,便包办了练峨眉的衣衫鞋袜。因练峨眉已修行至不食人间烟火食的境界,但时间一长又难免口淡,她又收集了四时的灵花芳草、秋霜夏露,剔除了杂质来炮制点心茶水。 练无瑕还喜欢读书。对过去只有一片空白记忆的她,只能靠读书来增进对这个世界、尤其是萍山外世界的了解。 难为她被这些外务分神至此,倒也没有把每日的修炼功课给落下。事实上,这名小姑娘的的生活作息简直规律得令人发指——每日准时寅时三刻起床,担着两只木桶蹦蹦跳跳下到半山腰的泉眼打水,待到填满了厨房里那一人高的大水缸之后,再别着把小斧头、拿上一根绳子、挎着篮子去砍柴,顺带着采集些新鲜的山珍野菜。然后点火烧水,趁着烧水的功夫砍好柴摞成堆,把食材清洗干净、切吧切吧的处理归置好,便跑去练峨眉的静室门口把开水壶和盛着清水的脸盆、毛巾工工整整的摆在那里,再跑回厨房熬粥蒸糕点。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划破靛青色的雾气照在萍山顶上的时候,练无瑕已经做完了如上的一切,开始在温暖的晨光、漫天的彩霞和香甜的炊烟陪伴下练半个时辰的功课,这功课随着她根基的逐步加深,已由起初的锻体外功变为了服气餐霞的修炼。 早课做完便是早餐时间,内容通常是茶水白粥和两碟素点心。水是萍山最清澈的一眼泉水,清冽甘甜,用来熬粥煮茶味道都不赖;茶叶是山间野茶树的叶子,吸收仙山云霞灵气多了,泡开时会沁出白云似的茶雾;点心则是练无瑕对着练峨眉藏书中篇目有限的食谱做的,也不知道味道放在人间算是哪种档次,总之因比练峨眉做的强出太多,至少在萍山上便算是绝等的美食了。 每天的早餐时间是练无瑕最快乐的时光。每当这个时候,平常都只呆在静室潜修的母亲就会出到膳堂来,母女二人相对坐下用餐,虽然每每都是静悄悄的——练峨眉是不苟言笑,练无瑕是说不了话,加上印象中似乎也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认知,可能是打小就是这样被管教过来的,也就没有在吃饭时间和人交流的意识——但只要看着母亲清逸的面容,听到她夹起一片点心放在碗中发出的细碎声音,她便已于这静默清净之中得到了无穷的满足与快乐。可惜练峨眉毕竟早就没有了食用三餐的欲望,早年要照顾练无瑕,不得已之下萍山上确实动过几年烟火,然而自练无瑕开始修习服气餐霞之术后,每日只需采太阳紫气与云霞盛氲之气即能支撑身体机能的运转,对于食物已不再像最初那样依赖——于是午餐与晚餐黜免,惟有每日的早餐作为母女二人多年相处的习惯,方才保留了下来。 早餐之后用法术将器物清洁一遍放好,便是每日例行的考察功课与授课时间。这段时间长达一个时辰,期间练峨眉先检查她的修行进度,再解答练无瑕的一些问题,最后根据她的进度教授她新的法门要诀,传授的方式照旧是先教口诀心法,再依样演练三遍,三遍过后便放她自行练习去了。 其实最开始练峨眉也不是没有尝试过谆谆善诱的教学风格,无奈这位被苍赞为根器不凡的小女孩资质着实是好得令练峨眉意外,她似乎是个天生的学道苗子,那些在别人看来艰深晦涩的口诀,她即便不能全数领悟其精微的地方,也往往在初次接触后便能领会到其玄妙之处;而肢体上的武功路数她更是一眼即记在心间,之后便能模仿出个七七八八。向她详详细细的解释虽无不可,但一来练峨眉本人也不是那么鸡毛蒜皮样样都得计较的性子,许多自己一听就会的东西偏偏还得不停地重复,时间一长她自己也受不了这股啰嗦劲儿;二来练无瑕其实早就会了,只是不忍拂了母亲的面子,才耐心的听着她冷淡着那张清逸脱俗的脸,将那些自己一听就会的东西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所谓的谆谆善诱简直是对母女两人共同的折磨——经过多次试验,练峨眉发现以练无瑕的资质悟性,演练三遍便足够,第一遍是为了向她演示之前教授的心法,第二遍是为让她牢记内外功融合贯通之时的种种精微变化,第三遍是则为了让她参照自己的演示,而在心里结合所悟去自行印证。 一遍记其形,二遍悟其骨,三遍得其魂。剩下的,便是花费大量的时间去练习、参悟了。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便是母女共同的练功时段。 分卷阅读6 区别在于练无瑕练到亥时便去睡了,练峨眉则通常通宵静坐,直到第二天门外传来义女轻手轻脚放置洗漱用品的声音为止。 而每逢换季之时,练无瑕会将睡前一个时辰的练功时间减去,改为在油灯下纺线、织布、为练峨眉和自己缝制季节的衣服和鞋袜。她自小气力之大超出常人十数倍,做这些大人的劳作之事倒也不觉得辛苦,起初虽然因为个头过小与纺织、女红的辅助工具无法兼容而颇觉吃力,时间一长做的熟了,便也不觉得了。 然而自律如斯的练无瑕,有一天却失踪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些平淡,主要讲的是练无瑕在萍山上的学习生活,以及童年生活的常态。还真别觉得小孩子受不了那么繁重的学习压力,在看了十一世班.禅的作息时间后,我对这些宗教人士的毅力膜拜的五体投地—— 时间表从早上7点起床开始一直到晚10点半睡觉全都规划好了啊!十几年如一日还没有休假时间啊!可以预见到这种生活得过一辈子啊!哪怕是高三狗也有个可以睡懒觉的星期天啊! 不说了,一说全是钦佩的眼泪 ☆、云鹿跃天台 直到第二天清晨屋外例行的脚步声没有如常的响起,练峨眉才意识到不对。萍山四周有练峨眉设下的仙障,有人进出练峨眉会第一时间察觉,基本杜绝了练无瑕私自下山或被人掳走的可能。剩下唯一的可能,便是她是在萍山之内遇险了。 萍山除练峨眉所住的主峰之外,尚有副峰数座以及支脉若干,范围何其之大,加之地形复杂,沟壑纵横、峭壁飞湍、丛林广袤,纵使练峨眉神识搜寻领域之大已经是世间独步,想要在萍山内找到一个失踪的小女孩,也是一桩浩大的工程。 正午的日头绝好,东君似乎要把大把大把的炽热抛洒下来,在没有一丝云霞的碧空中,白生生的日光更是亮得晃眼。练峨眉立身九霄空中,俯视下方,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似乎受到这份炎热的影响,向来寒暑不侵的她不愉的紧抿嘴唇,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凝出了细细的一层薄汗。 夏至,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堇荣。适逢仲夏,正是草木葱荣、蝉鸣聒噪的时节,但萍山地势奇高,此时却是一派森凉郎阔,满目皆是冷翠,望不见多少这季节该有的欣欣向荣的热闹劲,倒是鹿角伴着幼鹿们的日益强健而长成,不知不觉已然到了五十年一度的云鹿跃天台的时节。 感觉到脸上黏糊糊的,练无瑕下意识的抬手擦脸,却牵动得腿脚一阵剧痛。她轻轻抽了口气,终于清醒了过来,看到自己手上一片刺目的血红,不由一愣。就在这愣神间,那黏腻的触感又从额角蔓延下来,她小心的用手碰了碰,这才发现是血。 记忆渐渐回笼。她清晨起床,如常的到半山的林子里砍了一捆柴往回走,却在走到一半时看到了一幕前所未见的奇景。数百只幼鹿在体格健壮的大鹿驱赶下,由对面远处的山脉奔腾而来,在山林间、草地上拼命的跑动跳跃着,化出无数美丽的轨迹,一路向着她所在的山峰冲来。与寻常种类的鹿相比,这群鹿出奇的美丽,毛皮雪白,体型匀健线条优美,成年的大鹿还生着枝节遒美的洁白鹿角,望去如冰凌霜枝一般。 练无瑕听练峨眉提过,这是云鹿,是生活于萍山深处的奇特鹿种。不仅毛色雪白体态优美,奔跑速度在寻常兽类中罕有的轻捷迅疾,寿命也较之同类长久数倍。其中最为神异的是鹿群的鹿王,能够踏云排空而行,奔驰如流星闪电,寿命又比寻常的云鹿长久十倍,通常能够担当鹿王的云鹿,已是可以被称作仙兽的存在。能有御空之能的鹿王十分罕见,通常数百年也难出现一只,而每五十年,就有一批新生的幼鹿骨骼长成,成年云鹿会将它们从深山中驱赶出来,向着萍山最高峰的山崖跑去,云鹿所居住的山峰与萍山主峰之间隔着宽逾百丈的山崖,通往这条山崖的路地形也是崎岖坎坷之极。幼鹿们正值骨骼初成、潜力最为活跃的阶段,这样急速奔跑于险峻的路途之中,可以最大限度的激发它们埋藏于血脉之中的奔行御空之能,直到跑到断崖畔,一跃,足底踏云升空。 这便是云鹿跃天台,是一只云鹿一生中仅有的一次由凡入仙的机会。 大多数的幼鹿在半途中或是不堪疲惫放弃了奔跑,或是落了单成为沿途伺伏的猛兽的口中餐,只有极少数能够克服疲累与险恶环境坚持到最后。而这极少数的幼鹿又会在宽阔得近似没有边际的天台断崖畔退却,只有其中更少数的幼鹿会咬着牙跳过去,却没有激发出那玄之又玄的御空能力,成为了埋葬在崖下破碎的枯骨。 鹿王通常数百年难得一见,是以铺满幼鹿尸体的五十年一度的云鹿跃天台,真正成为鹿王的却只有那么一只,甚至连一只也没有。然而练无瑕第一次见证这幕奇景的这一年,竟同时出现了两只有资格成为鹿王的幼鹿。 跳在最前面的那只幼鹿生得颇为娇小,蓬松的皮毛在山崖的罡风中翻飞,小巧的四蹄下有淡淡的云雾生出,托住了它的身体——这时候它才跳了约莫三 分卷阅读7 分之一,新生的雾气还不足以支撑它浮在空中,却能让它在空中停顿那么一下,就是这一下,它已经酝酿好了第二次跳跃的力量,四蹄发力,便欲向更高处飞去。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一只稍大些的幼鹿从它身后跃出,蹄下的雾气没能及时阻住它下坠的趋势,于是它将落点瞄准了小鹿的背脊,重重的踩下,接着四蹄扬起,踏云排风而去,身体很快没入了断崖尽头的云雾之中。而被它踩中背脊的小鹿发出一声尚带稚气的惊痛鸣叫,足下雾气顿时散去,身体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无可避免的向着下方砸去。 五十年一度的云鹿跃天台,真正成为鹿王的往往只有一只,即使奇迹般的同时出现两只甚至更多的幼鹿激发出踏云之能,也会在竞争中折损殆尽,生存到最后的那一只,才能拥有领导整个族群的资格。 这就是大自然,严厉得近乎残酷。 望着错身而过的新生鹿王雪电似的影子,练无瑕未及多想,身体已经下意识的跃出。她修行萍山仙法已逾四十载,即使内气未足,未得御风神通,但全力一跃之下跃出五十丈之远也不是问题。此刻心焦之下超常发挥,居然跳出了更远,顺利的将小鹿坠落的身体捞在了怀里。只是如此一来,她前跃的动作被小鹿一砸,也被带得从半空中落了下来。离得最近的树木还在十余丈外的地方无法借力,练无瑕感觉到身体正在急速下坠,听着身下与耳畔呼呼的风声,唯一的反应是抱紧了惊恐的小鹿的脖子。 练无瑕看着四周,身下与周围是散乱的树枝,上方是高俊茂密的树林,大概是她下落时下意识的攀抓住了自己能碰到的所有树枝,树枝折断的同时也削减了她的下坠之势,才终于保住了一条命。怀里的小鹿不知道跑去了哪里,背上稍一活动就疼得挖心挖肺,也不知伤到了哪里,原本应该伤得最重的手上却只见淡淡的擦痕。萍山道法中最强的便是掌法,她从跟着练峨眉修行开始便苦练掌功,一双小手看似娇嫩白腻,却着实的坚逾金铁,这么被树枝刮蹭戳挂,也没伤到多少,只是这背…… 练无瑕疼得“嘶”了一声,又直直的倒了下去,软糯的包子脸上是一抹不该出现在她这个年纪的苦笑。 这背疼得,简直要断掉了。 练无瑕这么想着,就疼晕了过去。 细细的清凉落在脸上,点点滴滴的,让练无瑕每每要沉晕过去的时候便提起一线清醒,这样欲晕不晕的半吊子状态终于让她神智一凛,她艰难地抬起眼皮,便看见了一张放大的鹿脸。那张脸上生满了比发丝还要细致的细白绒毛,中间嵌着一双墨玉丸似的眼睛,眼睛的主人似乎被突然醒来的她吓到了,的眼睛对上莹褐色的眸子,互瞪了半天,忽然醒转似的后撤拉来彼此的距离。 练无瑕这才看清,那是一只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小鹿,此刻嘴里正叼着一片巴掌大的微卷的叶子,碧绿的叶片上还残留着两滴清水。大概是小鹿见她昏迷不醒,以鹿类的直线思维,误以为她是太渴才晕了过去,所以才跑出去找水,还聪明的找了片叶子充当容器吧。 练无瑕正这样想着,便见小鹿嘴巴一松,叶子打着飘落地,接着整头鹿便凑了上来,小心翼翼的伸出嫩粉的舌头,舔去了练无瑕鼻尖上的水珠。见练无瑕只是微微动了下眉毛,望向自己的眼光并无怒色,小鹿“呦呦”地叫了一声,一鼓作气的舔干净了她脸上所有残留的水迹,接着献宝似的四蹄一弯卧了下来,弯着脖子看了看自己的背,乌黑的眼睛又瞅了瞅练无瑕。 看这样子,是想让她上到它的背上? 练无瑕想了想,在小鹿热切的注视下,勉强的抬起半截身子,伸着胳膊,往它的背脊中央一按。 “呦!”小鹿惨嚎一声,趴地不起。 顾不得背上欲裂的疼痛,练无瑕破布娃娃似的力竭的往地上一倒,有些歉意的望着小鹿疼得歪歪斜斜的鹿脸。她就知道,新生鹿王那倾尽全力的一脚,落在小鹿身上,不可能毫发无伤的。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她摔断了左腿,脊骨也摔伤了,虽暂时判断不出来究竟伤得如何,但为性命起见,还是不要贸然挪动的好。天台崖又极是高峻,以她目前的灵力,没法跨越这么遥远的距离跟练峨眉联络。这就意味着,在练峨眉主动找到她之前,是不能指望她凭借自己的力量回去的。小鹿倒是可以飞行,问题是它身上也有伤,又是初初掌握御空之能,短距离的小跑倒没问题,若是让它长时间的踏空飞行到崖顶,估计还没飞上十多丈便会气力不支掉下来摔成一张鹿肉饼。 现在只希望,母亲能早点找到她了。 练无瑕咬着小小的嘴唇,余光见小鹿蔫蔫的趴在地上,顿感愧疚。毕竟小鹿的伤已经不疼了,却被她那一按搞得站都站不起来,真是流年不利。 练无瑕这样想的时候,却没想过如果不是她的拼死相救,小鹿连性命都没有了,哪里还有感叹流年不利的机会?真正流年不利的,明明该是她这个打趟柴都能遇到坠崖这种小概率事件的小女孩子。当然,练无瑕从来不会想这么多,她只是盯着小鹿,瘫直的手勉强抬起一根手指,勾了勾。 分卷阅读8 过来。 练无瑕不清楚小鹿懂没懂得她的意思,但小鹿确实挣扎着身体蹭了过来,抬起的指尖正好点在它柔嫩的小鼻尖上。练无瑕内气一转,一小股真气便经由她的指尖注入小鹿的身体。她不清楚兽类的经络和人类的经脉分布是否相同,只能让真气自行沿着通路延伸,不知不觉间,也就这样运行了小半个周天——却在脊柱的一处关窍滞住。 正是这里。 练无瑕眨了眨眼,不似她伤到了骨头,小鹿的背脊处只有一处淤血,疼是货真价实的疼,但伤势却也是货真价实的不重,只需用真气疏散淤血即可。于是真气一推,淤血便无声无息的被击碎了。这一系列动作看似简单,实则对于带伤行医的练无瑕来说极是费神,等到她收回真气时已过去了不少时间,整个小身体就像被汗水洗过一般。她无声的吐了口气,缩回了有些僵到的手指,却见小鹿不知何时已经舒服的睡熟了,毛茸茸的脑袋凑在她脸畔不远处,呼吸喷在她脸上,感觉倒颇暖和,尤其是对于此刻因为失血而体温大量流失的她来说。 下意识的侧头向小鹿挨过去,后者却猛然脑袋一晃,“呦呦”地叫了两声。练无瑕身体一僵,便见它嘴巴嚼了两嚼,脑袋一沉,又昏昏大睡起来。 原来鹿也会做梦的啊,练无瑕想。 不知道它梦到了什么,是吃到了鲜美的青草,喝上了甘美的泉水,或者是……梦见了它的父母呢? 挨着越发凑到自己身前的小鹿,光滑皮毛透过的热度加重了练无瑕脑中的昏沉感,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她也不再勉强自己睁眼,就这么头昏脑热的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夏至,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堇荣——引自《吕氏春秋·仲夏纪》。 这是一个类似于出租车司机撞鬼的故事——半夜接的乘客下车后怎么消失了?卧槽卧槽好吓人! 其实是路边下水道井盖没关,乘客一下车就掉下去了…… 小无瑕失踪,去哪儿了? 摊手,其实她是蹿得太猛没法倒带,结果从山上掉下去了…… 另外,当当当当,无瑕儿的坐骑配置——鹿王青崖出场!云鹿牌飞天摩托,海陆空三栖,你值得拥有! 青崖:呦——! 最后,在这举国欢庆的日子,祝愿吾大中华繁荣昌盛,社稷永固! ☆、苍的请柬 练无瑕在半梦半醒之间,一阵苦中带着涩、涩中带着辣、辣中带着怪甜的药味率先惊醒了她的嗅觉。抽了抽小鼻子分辨了下成分,练无瑕昏昏沉沉的想,能将普通的疗伤药的气味熬出这么旷古烁今的创意的,大概只有…… 她睁开了眼,果不其然的望见坐在床边的练峨眉,对方正盯着不远处炖在炉子上的药锅,清逸肃然的脸上有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苦恼之色,若不是练无瑕对自己的义母的情绪变化已经很是了解,看到这幅表情一定会误以为她此刻面对的不是药锅而是杀人如麻的妖魔,而她正思考的不是如何熬药而是在苦苦压抑降妖除魔的一腔正气。 果然哪怕再过一万年,母亲看着炊具的表情都不会变的——就像望着十世结怨的仇人一样。 要怎么样才能提醒母亲,自己已经醒过来了呢?练无瑕想了想,轻轻咳嗽了几声,练峨眉立刻转过头,杀意未退的脸上登时露出一分欣喜:“醒了?” 练无瑕点头,直觉的想要坐起来,刚一动便被练峨眉深有先见之明的按了回去:“你的伤尚未完全痊愈,三日内不必再起身。” 练无瑕乖乖的躺了回去,她的断腿已被重新接骨包扎好,背上也不怎么疼了,料想是上了伤药的缘故。其实在道家诸多高人中,练峨眉的医术只能算个中平,但道门重修炼肉身,对人体经络构造的了解远超其他门派,修炼到练峨眉的境界,医术即便是中平,放在凡人里也是难得的高明了。何况仙家高人所用的药材岂是等闲,哪怕是再普通的药方,动辄用那些长了千百年的灵药灵草配制,折腾出来的药效照样灵妙。是以纵使练无瑕的伤势不算轻,敷上了练峨眉以萍山灵草配成的伤药后,也好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些许后遗症也至多需要将养三日即可痊愈。 只是卧床整整三日,还动都不能动一下,对于一个忙惯了的人来说,简直是清闲得惨绝人寰。练无瑕不由微感郁闷。好在她从小跟随练峨眉修行,早已修炼成了喜怒不形颜色的涵养功夫,纵使心下翻江倒海,面上也是一片风轻云淡,这一点小小的郁闷自然更算不了什么了。但练峨眉抚养她多年,养女的情绪变化哪里瞒得过她的眼睛?看着那张粉白的小脸上嫣红的睫毛微微的颤了一下,便知道女儿心底有点儿郁闷到了。 练峨眉不动声色的向一侧挪了挪,一颗毛茸茸的鹿脑袋立刻逮空子伸了近前,黑瞳软软的凑过来,映出练无瑕嘴巴微张的样子。后者看了看小鹿,又看了看练峨眉——母亲果然把它一起带回来了呢。练无瑕想笑,可她自幼视练峨眉如神,一言一行都要比着母亲的样子,这不苟言笑的习惯自然也学了个十 分卷阅读9 成十,故而心中虽则欢喜,却不知道该怎么表露出来,隔了半天,也只是有些生硬的翘了翘嘴角。 练峨眉见养女欢喜,眼底也隐有暖意,又见小女孩向自己望啊望的,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粉团子似的小脸渐渐涨成了粉色,益发的嫩得柔腻可喜。练峨眉心中暗笑,索性肃着脸看她打算做什么,过了一会儿,小女孩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却是同样肃着脸,毅然决然的伸出小手——攥住了练峨眉的衣角。 练峨眉在心底微叹一声,揉了揉养女紫发流光的小脑袋。不知不觉间,她抚养练无瑕已逾四十载,两人既是母女也是师徒,感情之深自是不言可知,然而两人之间最亲密的举止也不过是现在一般,她揉揉女儿的脑袋,女儿怯怯的攥住她的衣角。练峨眉在山中独自修行了不知多少岁月,早已忘记了世俗亲爱之情,即使是对养女疼爱之极,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而练无瑕,练峨眉看得出来她对自己亦是濡慕之极,却不知为何,只敢像一只小兽般一步步小心翼翼的试探着接近,然而也至多敢拉一拉自己的衣角。自己只要稍有疏离的意思,她便会悄悄地退到一边,默默地把自己窝成一团,是害怕拒绝,也是变相的自我保护。 这孩子从前到底经历了什么,竟然养成了这样柔软得近乎可怜的性子?练峨眉有些心疼,却也无法可施。说句实在话,光看亲弟弟狂龙一声笑长成了什么德行,就知道她是多么的不会教孩子,何况是儿童心理健康这种小学科的难题?何况于练无瑕而言,性子软一点,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一壁想着,一壁有规律的抚着练无瑕的小脑袋,等到回神时,便听到细细的鼾声有规律的响着,一起一伏,像极了萍山山腰泉眼晕开的波光柔和的水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练无瑕已经紧抓着她的衣服睡着了。 望着养女粉嫩的睡脸,练峨眉替她掖好被脚。这孩子睡觉一向安静,这回竟然打起了鼾,可见真是伤得累得狠了——不对,这鼾声哪儿来的? 练峨眉目光微转,落在另一边不知何时已经睡得昏天黑地的雪白小鹿上,哑然。 练无瑕养伤的第一天,就这么和小鹿一起稀里糊涂的睡过去了。第二天,练峨眉就接到了一封信,更明确地来说,是一封请柬。 当是时,练无瑕和小鹿一起,微张着嘴望着一道流光穿门开户的疾驰而来,势若风雷,在练峨眉身前三尺处生生止住,化成了一只……肥嘟嘟的鸽子。 这形象,和威风八面的出场方式实在是太不搭了。 见小鸽子嘴巴一张,一封精美的纸笺便落在了练峨眉手里,接着拍拍翅膀就走鸽了。练无瑕不免好奇,托灵药的福,她已经可以坐起身,当下眼巴巴的凑了过去。练峨眉见状侧过身,调整角度好让巴过来的小女孩能看得清楚。 字迹飞扬,墨色淋漓,挥洒自如,是极好的一笔书法。练无瑕看在眼里,却忽然觉得一股凌然道意扑面压来,下意识的就缩到了练峨眉背后。练峨眉摸摸她的头:“这是玄宗六弦之首苍的手书,”感觉到掌下养女隐隐的颤抖随着自己的动作而平复,她又摸了摸练无瑕的小脑袋,“一甲子一遇的琅笈玄会快开始了。” 琅笈玄会又称四境道门同修会,由四境最大的道门组织——道境玄宗承办,诸境道门组织协助,每一甲子一届。那是四境道门规格最高的盛会,非出类拔萃者不得参与,没修到先天境界,都不好意思跨进那个门,是以在四境中是个修道人都想做先天人,到了同修会上则成了是个人都是先天人——那样先天多如狗的盛况,简直是丧心病狂。除此之外,各大门派的精英弟子也可随师长参加,对于这些修行不足的年青人,玄宗特地设立了少年组比赛,权当锻炼新生代,每一届倒也能涌出那么几个人才来。 练峨眉身为苦境道门的顶峰人物,自然是有参会资格的,不仅如此,按苍的意思,练峨眉膝下已有一徒,根器资质不凡,虽然年岁尚幼,然以练峨眉的境界威望,自可破格带一个人前往参加。 不要怀疑,即使练无瑕已经修行四十余年,即使她因为长得太慢还是一张五六岁大的小萝莉脸,但论实际年龄,她在人间被称为人瑞都不为过。更不要怀疑,哪怕练无瑕已经活成了人瑞的年龄,在那班活成了千年王八万年龟的先天高人眼里,也不过是个牙牙学语的幼童。 是以,玄宗能破格允许练无瑕参会,当真是给了练峨眉天大的面子——虽然练峨眉不怎么想买这个面子。 练峨眉少年时性情激烈不甘落人后,在玄宗修行时参加了数届琅笈玄会,次次都闯出了偌大的名头,萍山悟道后却转为威严持重,于同修相争上的心思也淡了。又兼时常一凝神打坐便是十数年过去,也不知因为这个缘故把琅笈玄会错过了多少届去。 既然不在乎在琅笈玄会上出多少风头,那么参不参加自然也无所谓了——只是那时,练峨眉身边还没养着女儿呢。有了女儿的女人,即便不是亲生的,思考的角度也与从前大大的不同了——譬如现在的练峨眉看了请柬后的第一反应,是练无瑕自有记忆起便养在深山里,也该适当的见识下外面的世界。 分卷阅读10 于是她道:“无瑕,养好伤后便收拾行装,与吾同去道境。” 话音方落,她便见到养女的眼睛足足比往日睁圆了一圈有余。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哪怕掩藏情绪的功夫再深,听到可以出去玩也是开心的。她正这样想间,却见练无瑕目光往旁边一溜,两道淡而精致的小眉毛为难的皱了起来。练峨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青崖正懒洋洋的卧在地上,仿佛感觉到了母女两人的注视,抬起墨玉般的圆眼睛无辜的回望了过来。 青崖就是练无瑕给小鹿起的名字,练峨眉只道她化用了太白仙人“且放白鹿青崖间”的诗句,照应了小鹿的毛色之余也颇有仙气,在心底对养女的起名水平一时颇为肯定。却不知练无瑕之所以给小鹿起这么一个名字,只是因为她是背着一捆青柴在悬崖边初次遇见的它……而已。 当然,真相就这么在母女惯性的沉默中被遗忘了,此时此刻,两人脑中只盘旋着一个问题——一去道境足有千山万水,练峨眉习惯于腾云驾雾,练无瑕自然是由练峨眉带着,小鹿青崖却只会个半吊子的御空术,带着一起上路显然是不现实的,那么她们走后,青崖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在看剧的时候就觉得,哪怕是不以修仙做借口,练峨眉也不是个很会表达自己感情的人。另外琅笈玄会这个名字是自创,因为觉得霹雳里的三境道门同修会的名字太弱气了…… 最后,终于要离开萍山地图了,猜猜看她们会遇见谁? ☆、龇铁与少年 三天后,母女二人出发了。距离琅笈玄会召开还有大半年的时间,以练峨眉的速度,两日之内赶到足矣,不过这回有练无瑕在身边,她便打算带着女儿走着去,好一路让女儿见识见识萍山之外的世界。 “除萍山之外,苦境尚有众多得天独厚的灵山洞府、仙人遗迹与妖巢怪穴。种种天工造化、玄奇诡怪,非亲眼所睹,绝难想象。”练峨眉向女儿解释道,“若还有剩余时间,吾们拜访你珍姨家,俗世风光,虽异于修行人的世界,但也颇有可观之处。” 珍姨指的是金八珍,出身商贾世家,少女时一心向道,曾远赴玄宗与练峨眉一同修行过些年月,是萍山练云人少有的同性好友。只是资质有限,修行多年也只长春术颇有成就,道法稀松平常,倒练出了一身女子中少见的好武功。后来练峨眉离开道境玄宗选择萍山为修行道场进一步参悟大道,金八珍则早早的回去继承家族做了生意人,两人之间常有联系,虽则鲜少见面,但情谊之深却也非寻常可比。 练无瑕没有见过金八珍,却听练峨眉提过不少回,能让寡言的练峨眉提上不少回,这位“珍姨”在母亲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想到这次终于可以见到这位只闻名而素未谋面的人物,练无瑕心里也不由微微激动起来。 至于那只让练无瑕放心不下的小鹿,被练峨眉塞了一颗灵丹后便陷入了酣眠,直到吸收完丹药中的灵气后才能醒来。以灵丹中所蕴含的灵气与青崖每天所能吸收掉的量来看,至少三年内不用担心它会醒过来了。 于是她们走过了许多地方,饱览了许多风光,也结识了许多修行者。澄心明台闲云缥缈,傲峰的冰雪皑皑寒澈……一幕幕尽是练无瑕过往经历中想象不到的、与萍山截然不同的奇美壮丽,她静静的吸收着这些见闻,整个人的心也随之开阔起来。这也正是练峨眉想要的效果,她既有心让练无瑕做自己的衣钵传人,自然不会让她止步于萍山之内的天地。 见识的增长只是一方面,听说哪里有妖魔肆虐,她也会带着练无瑕一起去斩妖除魔。练无瑕在不杀生这件事上有着奇异而倔强的坚持,但这并不影响练峨眉历练她。修行数十年,练无瑕的修为已不算低了,在混战中渐有自保之力,锻炼实战能力之余也能尝试与萍山上的和平生活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从而对道法体悟更深——至不济,也能在练峨眉除魔时在旁观摩一二。 时间过得飞快,去金八珍家小住的计划是来不及实施了,练峨眉计算了一下日期,便将最后一站直接定到了太吴山。 与众多仙山名川相比,太吴山本来只是座普通的高山而已,只因数百年前的一场地动意外的改变地形,在山下的地层里聚成了一道灵脉,正好是最契合阴鬼妖物功体修行的阴寒属性,故而几百年间陆续迁来了大量妖物。时至今日,太吴山已是方圆千里内名声响亮的妖山,妖物一多,便难免有聚啸山林、伤人性命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了。 修仙者的血肉在妖物眼中是上等的佳肴,幼童先天真元未破又皮娇肉嫩,两项叠加下来,练无瑕在满山的妖物看来简直是绝顶的美味,即使有练峨眉在旁震慑,仍有不少妖物不怕死的向小姑娘扑过去。经过之前与妖物搏斗的经历,这一现象师徒两人早就见怪不怪了。多数妖物只跑到一半便被练峨眉一掌轰成了渣,偶尔酌情漏过那么一两只给练无瑕练手,也是完全在练无瑕可以承受的范围内。不过若说区别也不是没有,练无瑕掌风一推,将一只小妖扫开后,望着依旧前仆后继而来的山精妖怪们 分卷阅读11 ,抬头看了练峨眉一眼,后者亦是皱起了柳眉。 太吴山上的妖物,似乎格外的悍不畏死,是地气的影响,还是…… 练峨眉向天望了一眼,面色微凝。时至黄昏,虽然天光仍明,却也掩不住自天地间隐约渗出的、令人心生恶怒之感的阴寒又磅礴的邪力。她倒是忘了,今夜将有天狗食月之天象,天地阴气大盛,妖物受其影响,妖力大增之余亦会兽性大作陷入癫狂。 太吴山上妖物众多,伤人最多的则是盘踞在岩穴深处的一只千年修行的蛇妖,此妖麾下小妖众多,此刻随着天地灵气的变化,众妖盘踞的岩穴上方的天空中渐有妖气冲天之势。练峨眉修为高绝,自是不惧的,但练无瑕修行未成,带她同去一个照应不到难免会有闪失。一念及此,练峨眉玉如意一挥,一道清光打入地面,对养女道:“在此地等我,千万莫要踏出法阵半步。” 练无瑕也感觉到了天地灵气的变化,虽没有不适之感,却也明白以自己的那点小斤两,跟着母亲只会拖后腿,当下乖乖的呆在练峨眉布下的禁制之中打坐。无形的法阵完全隔绝了她的气息,即使有妖物从她旁边经过,也只会觉得这是个气息未明的孩子,想要袭击,也在一脑袋撞在法阵的壁障上碰了一脑袋血后悻悻的离去。 天完全的黑了,上方的月亮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巨兽啃噬,慢慢的由圆转缺,席天卷地的森寒阴力自地脉深处、天穹之上无处不在的汹涌着。像是感应到天地间沸腾的邪力,各式各样的妖邪之光密密麻麻的亮起,那是妖物正贪婪的吞吐着灵气。时不时有虎啸狼嚎从远近各处响起,幽暗渗人。 练无瑕睁开眼睛,眼见外面的妖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化的瘴雾。她担心法阵抵受不住毒瘴侵蚀,便抽出一条从前练峨眉炼制给她的可以隔绝毒气的萍水纱蒙住口鼻。动作间碰到了袖中的小包裹,眼神不由微微黯然。那里面装着的是她上山前做好的糕点,本打算和母亲晚饭时分享的,现在母亲不在,她也没有了胃口,倒是做得多余了。天上的阴月尚未升至中天,剩余的夜晚还有很长,也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回来呢? 耳中捕捉到一点异响,练无瑕迅速向一侧看去,见一只奇形怪状的小妖兽没命似的向着她的方向闷头冲来——“哐”地一声,重重一头就撞在法阵上又被重重的弹飞了出去。那力道,练无瑕看着都觉得脑门疼,那小妖兽却似乎不管不顾似的立刻打了个滚翻起来,锲而不舍的继续冲了过来。 这样的力道,恐怕会直接把脑浆装撞出来?练无瑕想着,在小妖兽即将撞上法阵的一刻探手出阵把它拎了进来,同时急急收手,躲过了紧随在后的一箭。 练无瑕侧头看着小妖兽,不得不说这妖兽长得是真的怪,钢针一样直竖着的漆黑短毛,野猪般的头颅和獠牙,却生着一对兔子样的长耳朵,光色黏腻的幽绿竖瞳,短短的四肢上是锋利的小爪子,此刻因为被拎在半空而拼命的挥舞挣扎着。练无瑕随手把小妖兽放在地上,对方立刻蹿了出去,这回总算学乖了一些,知道前面的法阵撞不破,于是飞快的舞动着小爪子开始刨地道。 乖一些。 练无瑕一指头点在小妖兽柔软的肚皮上,这一指带了点真气,戳得小妖兽呜咽一声,终于停止了折腾,悄悄地伏在她身后,竖瞳满是敌意的瞪视着此刻站在阵外的敌人。 练无瑕也抬起头,望向了阵外。手持弓箭的少年看去也只有十六岁上下,黑发黑眼,眉目虽然年少,已能辨出几分刚毅之色,却穿了身与个人气质不符的鲜红的衣衫,衣领竖起遮住了侧脸。练无瑕注意到他身周似有无形之力,将空气中翻腾的黑雾隔绝在外,修为当是不同凡响。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妖山之中遇到陌生人,本来严肃的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比起明显在猎杀妖兽的他,这个在深山中似是凭空冒出来的庇护妖兽的小道童显然更为诡异。 少年也在打量着练无瑕。隔着法阵,察觉不到她的气息,只看形貌只有五六岁,蒙着大半张脸,看不出长什么样。衣着倒是明显的道童打扮,但因着这打扮和过小的年纪,益发的连是男是女都分不出来了。不过以刚才躲开那一箭的身法来看,这道童年纪虽小,武功倒是不弱的。 “这位……”少年刚一开口就噎了一下。道兄?不行;道长?太小了;小兄弟?万一是个小姑娘怎么办?小妹妹?那也太亲昵了,而且怎么听都带着股爹亲招牌式的搭讪感,实在是太不庄重了。 他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来个合适的称呼,便含混道:“这头龇铁是吾父吩咐吾捕来的猎物,请你交还与吾吧。” 原来是他的猎物,难怪小妖兽逃得那么拼命。练无瑕瞥了眼龇铁,后者正龇着牙怒瞪着少年,长耳朵立得笔挺,口涎沿着獠牙一个劲的往下滴,看起来愈发的丑怪了。可是再丑再怪,它的命也是自己的,不该是任何人的猎物吧。 练无瑕这样想着,便摇了摇头示意拒绝。少年没想到她这般不讲情面,有心强夺,却也知道对方身周的法阵不是他的修为所能破的。抓不到小龇铁等于完不成父亲的任务,完不成父亲的任务等于有负父亲 分卷阅读12 的期望,有负父亲的期望等于让父亲失望,让父亲失望等于他不是父亲的好儿子…… 一连串“等于”下来,少年整个人都昏头涨脑了,不由急道:“吾可以用别的东西交换!” 练无瑕依旧摇头。她又不是龇铁的主人,就算交换,也不该找她来换。 见她油盐不进,只是一味的沉默,少年一时大急:“这头龇铁妖力很浅,根本没法用来炼丹啊!牙口倒是锋利、跑的也还算快,不过比起虎豹来说还是差远了。只要你愿意还给我,我可以拿一头两百年修为的虎妖来换!” 练无瑕仍旧摇头。 少年急得满头是汗:“这头龇铁究竟有什么好的,值得小道士你这么护着?百无一用不说还喜欢偷东西,刚才就偷吃了父亲猎来的五百年狼精的内丹……” 练无瑕一凛,隐约间想到了什么,还未及想清,只觉视野一暗,头顶阴月被吞蚀去了最后一丝光华,天地间瞬间再无半点光明,只有妖兽们嗜血的嚎叫声在山林夜空中久久不息。 练无瑕看到少年忽然脸色一变,看不清他的动作,手中长弓已经拉满如圆月,寒光闪闪的箭尖直直指向她。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猜猜我是谁? 作者菌:你难道不是知名民歌《花儿与少年》的主角吗? 少年:我算是知道本章题目是怎么起出来的了…… ☆、家长会 浓烈的腥臭自身后袭来,练无瑕下意识的向后击出一掌,同时双腿用力一蹬急急跃出。原本小猫大小的龇铁身形暴涨,转眼间已有一人来高,她那一掌便重重劈在它下咬的头颅上。“砰”地一声巨响里,练无瑕的身形借反弹之力更快的飞出,性命攸关间也顾不得其他,眼看便要飞出练峨眉所布下的防御阵法。 也不知道母亲随手布下的法阵,能不能拦住吞噬妖丹与阴月邪力后实力暴增的龇铁? 练无瑕咬紧了嘴唇。 箭尖错过练无瑕的头顶对准了变异龇铁的鼻尖,少年拉紧弓弦的手指即将松开,练无瑕也将将退出法阵。电光石火间只听一声清叱震破瘴雾,磅礴罡气弥天盖地而来,前一刻尚固若金汤的法阵轰然破碎,龇铁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破口袋一般砸在地上断了气。排山倒海的掌力兀自未散,反而越过尚在半空的练无瑕,呼啸着击向引弓欲射的少年。 “邪魔尔敢!”妖瘴退去后的山林间仍是漆黑不见五指,然而练峨眉自其中昂然飞出,却似赫赫划过中天的流星,整个人都散发着浩然之光,仙姿凛然,不可逼视。 练无瑕愕然。显然练峨眉是误会了,然而仓促间根本来不及解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母亲那怒极的一掌拍向毫无抵抗之力的少年,心中满是惶急怆然。 “好掌法!不过用来对付一个半大的孩子,师太不嫌太大动干戈了吗?”一派杀机之间,一个声音忽然含笑插入,随着这个声音的响起,少年忽然被拉离了战场,同时另一股完全不逊于练峨眉之力的掌力悍然迎上。双掌相对,顿时天地巨震,摇晃间树木倾倒妖兽惊嚎逃窜,并不算低的太吴山竟生生的被堪可毁天灭地的掌力震开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深渊。 练峨眉冷哼一声,练无瑕早被她拉出来护在了身后,饶是她生来沉静过人,也被适才的惊天之战吓得不轻,一时只是苍白着脸躲在母亲背后,小手下意识的攥紧了母亲的袍角,半天不敢松手。 风沙渐止,天上阴月又渐露出薄弯的一线,幽阴淡泊的光落了下来,映出来人的身影。这是一名罕见俊秀的青年,儒巾折扇,经典的儒生装束。一身鲜烈之极的红色儒衫,穿在别人身上应是显得过于女气的,在他身上却于十分俊美中更增三分男子特有的阳刚之艳,益发显得面如桃瓣眉目含情,一举一动尽显风流贵气。他将少年半护在身后,神情似笑非笑,然而眉峰一横,又分明是刀锋般凌厉的杀意。 “此獠竟以强弓劲弩射杀吾女,心思狠辣,人人得而诛之!”练峨眉叱道,神色却显然凝重了下来。以适才的一掌之威判断,来人的修为绝不在她之下,若真要一战,结局胜负难料。她一个人倒还罢了,偏偏养女还带在身边,而以无瑕的修为,显然不是那名少年的对手。 出乎意料的,那名红衣文士神色有一瞬间的古怪,看了眼躲在练峨眉身后的练无瑕:“修道人也有儿女?” 这话题实在是过于轻佻,练峨眉顿时大怒,斥道:“休要转移话题!” 红衣文士折扇一挥遮住半张脸:“师太这脾气真是……”没等练峨眉出声,他迅速的转头对着少年道,“不是叫你去把那只贪嘴乱吃东西的龇铁抓回来吗?怎么招惹上了这位师太的……咳,女儿?” 少年也被适才两大高手的交手惊住,见双方剑拔弩张之际红衣文士忽然忙里偷闲的对自己问了这么一句,一时有些回不过神,待得明白过来,脸登时涨得通红:“是吾无能,让龇铁跑进了那位小师太的法阵。孩儿无能,丢了父亲的脸,请父亲责罚!” 练 分卷阅读13 峨眉闻言面容更冷。先不提这位看似年轻的红衣文士竟然有这么大的一个儿子这件事本身有多奇怪,只说少年这句话的内容……“所以你为夺妖兽,竟然张弓威胁吾女?”她冷冷道。 “师太此言差矣。”红衣文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示意安抚,“你怎知吾儿张弓是威胁令爱交出妖兽,而不是在救令爱呢?” 练峨眉眉峰一扬便欲接着理论,却被身后的孩子轻轻的拉了拉袖子。她转过头,见练无瑕紧贴她的腿边,睁圆了清澈的眼仰着脸看她。练峨眉会意的张开手掌,便见练无瑕迅速的松开扯住练峨眉衣袖的手,在她手掌上面写了一行字,又迅速的收了回去,紧紧地抓住她的衣角。 月食,龇铁变异,他是为了救我。 练峨眉读着掌心的字,神色缓和下来:“原来令郎出手是为了相助吾女,是吾过于武断了。”其实以她的智慧,本不会如此的草率,只是见练无瑕身处险地而一时方寸大乱,才不分青红皂白的怒而出手,险些伤及无辜。 “师太是爱女心切,在下可以理解。”红衣文士轻笑道,“只是适才在下稍来迟一分,吾儿只怕已化为师太掌下亡魂了吧。” “是吾之错。”练峨眉并不吝于承认自己的过错,“不过吾修行多年,竟未听说四境之中何时出了阁下这样一位惊世高手,且令郎身上的气息太过特殊了。”少年的身上以特殊的手法掩盖了气息,但练峨眉灵觉之强,几乎一眼便看出了他身上强烈的魔气。红衣文士的气息倒是正常,然而以此人的修为,想要掩盖自身气息易如反掌。 这样一名绝世高手,带着一个实力不弱的魔物,还自称是对方的父亲,这件事怎么看都算不上正常。 红衣文士晃了晃扇子,深山温度颇冷,难为他竟一脸自若的扇得风骚无比:“在下小小散仙,自是不被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人物看在眼里,也未必将那些大人物看在眼里。闲人一个,哪里担得起师太如此赞誉?” 原来此人不隶属于任何一方势力么?练峨眉暗想,虽然心中仍旧存了疑,面上已是温和许多:“阁下过谦了。” “在下乃是实话实说。”红衣文士眨了眨眼,十分诚恳的道,顿了一下,又道,“只是在下实在好奇,冒昧的问一句,修道人断情绝欲不染红尘,怎么会有子女?” 这回练峨眉倒是没有生气,也没有多言,只说了两个字:“义女。” 红衣文士了然,目光下意识的往身后的少年身上飞快的一瞥。正埋头自责的少年并未看到,练峨眉却看得一清二楚,一时不禁有了猜测——难道少年如无瑕一般,也是文士收养的义子不成?如此说来,倒也可以解释为何少年身带魔气而红衣文士的气息却与人类无异了。 一念及此,又见少年神情间对父亲满是与练无瑕看向她时相似的濡慕,练峨眉对这文士倒也有了几分好感。是以,在文士说出那句“在下带犬子来这太吴山历练,能与师太母女相逢实在有缘,不如一道同行?”时,练峨眉便默许了下来。 双方本是萍水相逢,连通名报姓的程序都省了,然而那红衣文士却十分的自来熟,来来回回的招呼着让少年劈柴生火烧茶,捧着茶杯不住口的夸赞道:“不是在下夸口,论贴心程度,犬子要是打九分,普天之下就没有人能打十分了——嗯,这茶水真香,不愧是爹亲的好儿子!”说着又用折扇敲了敲少年的脑袋,“爹亲饿了,去打些猎物回来吧。” 少年自猎捕龇铁失败后一直紧绷着脸,被父亲连连称赞了许久方才回转些许,听到这句命令时更是眼睛一亮,信誓旦旦道:“孩儿这回一定不会再让爹亲失望!”说着便背着弓箭快步走了。 直到少年的影子已经完全消失在夜色中,红衣文士方才轻轻的叹出一口气,感觉到练峨眉的注视,便回以一笑,低声道:“犬子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太没有信心。” 练峨眉了然。双方相处不过片刻她便看出来了,少年腿脚似乎有点问题,但这点问题比起心理上的过于自卑都算不上什么。似乎针尖大的失误在少年眼里都能被放大成天大的失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样子让他几乎无时不刻的处在紧绷的状态。而少年给自己施加的压力的源头,恐怕就是这位过于优秀的父亲吧。 还好练无瑕没有这个问题。虽然说不了话,但论贴心程度,自家女儿可比少年还要强出许多,她自学成才烹制的茶水也比少年烧的香了不知道多少倍——当然,这些练峨眉是不会告诉外人的。不过硬要找缺点的话,练无瑕唯一的缺点大概是太重视自己这名义母而太忽略她自己了。练峨眉几乎可以想象出来,有朝一日自己飞升仙界,独自被留下的练无瑕恐怕会惊惶茫然到不知该如何生活下去。 果然无论是做爹还是做娘,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想到这里,练峨眉心有戚戚的看了红衣文士一眼,对方笑点了下头,目光顺势落在她身侧的熟睡已久的练无瑕身上,不知为何略略失了神。此刻天地灵气兀自阴浊,小小的女孩脸上还蒙着隔绝毒瘴的萍水纱,但眼皮下的瞳仁不住转动,衣袖半掩着的小拳头也握得死紧。 分卷阅读14 文士收回目光:“令爱似乎做了噩梦?” 作者有话要说:  红衣文士:吾儿又聪明又懂事又孝顺又贤惠,上得猎场下得厨房,拉出来倍儿有面子,唯一的缺点就是太重视我了,哎呀呀,做爹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作者菌:你够了…… 练峨眉:吾女比你的儿子更聪明更懂事更孝顺更贤惠,而且更依赖吾,但是吾自己乐就行,才不会拿来跟任何人显摆,浅薄! 作者菌:……你们都够了…… 对了,谢谢梦小瞳的地雷,mua一口~~ ☆、怪老头 火,到处是火。她站在火焰中央,脖颈上鲜血飞溅却不觉疼痛,只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镜子看。镜中的小女孩的脸被鲜血茵湿了大半,本来细长的莹褐晕血的眼睛睁得溜圆,望向她的目光哀伤而绝望。 火光涌上,几乎要淹没眼中所能看到的一切,镜中的影子在渐炽的光热中退开,不过一个错眼间,就已消失不见了。 要走了吗? 我好害怕,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母亲……母亲! 练无瑕猛然坐起身。 “哟哟,这是醒过神了?”不远处有一个陌生的苍老声音道,挺普通的一句话,偏偏被他说得一波三折,稀奇古怪得紧。 练无瑕迅速转头,刚睡醒的视线尚且有些模糊,看了半天才清晰过来,便看见一个看不出年纪的老道士正蹲在床前,一只鼻子一张嘴巴,一窝说整齐不整齐说乱不乱的白发,以及两只贼不溜丢的眼睛。那双眼睛滴溜溜的瞅着她,半晌眨了眨眼,目光乱飘,眼神乱飞。挤眉弄眼的表情应是将本来还算清癯的相貌带歪了,怎么看怎么不正常,整个人用一言以蔽之,就是“怪老头”。 当然当时的练无瑕并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怪老头”这样一个形象生动贴切之极的词语,只是在略愣了一下之后,忽然觉得他的眼睛在保持了这样高速度的复杂运动如此之长的时间后竟然能不眨一下,实在是令人佩服。她正这样想着,便觉得眼睛都痛了,下意识的就眨了眨眼。 对方见她眨眼,也眨了眨眼。 练无瑕礼尚往来的跟着眨眼,见对方跟着又眨了眨眼,整张脸上的皱纹都被这一动作给攒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样子十分好笑。练无瑕一向是个守礼懂事的孩子,自己又以练峨眉为榜样,轻易不愿喜怒形于色的,只是这个怪老头的表情实在是太跳脱喜感,不知怎么便让她想起了年前萍山桃树林里新生的一只小白猴子,后者每次向她讨糕点时也是这么一副挤眉弄眼的怪模样。 这么想着,练无瑕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深觉这般笑一个老人不对,可又实在忍不住,只好捂住了嘴巴。察觉这样实在是没有什么遮掩效果,她立刻把脸埋到了被子里。 虽然发不了声,但这样一个雪白·粉嫩的小姑娘,又是边笑得花枝乱颤边拼命想要别人看不见自己在笑,那样子委实可爱得紧。老道士见状哈哈大笑:“小朋友很有意思嘛……”尾音拖得长长的,略带油腔滑调的样子。 练无瑕终于笑完了,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这才察觉到不对。明明睡着之前自己还和母亲和两个陌生人坐在篝火边的,然而看着眼前这明净的房间,素朴的桌椅床帐,以及墙上挂着的大大的“玄”字条幅,任谁也知道这不是太吴山该有的地方。 这是哪儿?母亲去哪儿了?眼前这个怎么看都和“正常”搭不上边的老道士又是谁? 练无瑕直觉想要坐起来问问对方,才刚一动便记起自己此时只穿着中衣,这个样子对着眼前这位应该是长辈的人物实在是不庄重,只得又缩回被子里。老道士看在眼里,笑眯眯的道:“不想起床啊?没关系,偶尔睡睡懒觉也不错的。仙途漫漫,如果连睡懒觉的乐趣都没有了,辛辛苦苦的修仙问道还有什么趣味?别说未必能修成,就是修成了,也只是个木头木脑的呆子!” 练无瑕默然,有心想问问情况,无奈自己发不了声,写字相询吧又找不到纸笔,向和练峨眉交流时那样直接写在对方手心又太亲密了,一时只得抓着被子,睁大着莹褐的眼睛望着老道士。 后者似乎读出了她的为难,塞过来一支小巧的紫竹笔,笔端的毫毛雪白光洁,不见半点墨迹,老道士见练无瑕拿着笔怔怔的,立刻语气欢快的道:“拨云点霞,能聚气化字的小玩意儿,输一道真气进去,想写什么、画什么,随随便便就能画出来喽!” 练无瑕转动着笔杆,试着向里输了一道真气。她跟着练峨眉修道四十余年,因走的是正宗的仙道苦修之路,并不像一些旁门左道一般短短数年便突飞猛进,至今也只修炼出部分真气,但基础打得极为坚实,故而真气虽少却极精纯,才注入了少许进去,便见笔尖射出一道清光,几片云雾从窗边门外涌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老道士脸畔凝出了一朵菊花。 脸盘大小,花瓣灿烂重叠,与老道士的神情惊人的……神似。 练无瑕脸“轰”地 分卷阅读15 红了,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缩回床上,扯起被子罩住了脸。一旁的老道士则愣了那么一弹指,接着便侧过脸对着面前的白菊花啧啧有声:“这花长的,真是风神飘逸、仙气纵横,老道平生见过那么多花儿,这么俊的还是头一回看到!嘿嘿,真不愧是长得像我啊!” 练无瑕悄悄地放下被子,露出扑闪的嫣红睫毛,老道士似乎后脑勺长了眼睛,她一钻出被子他便立刻回头:“这花不错,能在纸上再画一幅不?老道我贴到中堂去,也让底下那拨整天眼高于顶的小兔子崽子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仙家奇葩!” 练无瑕下意识的摇摇头,她不知道自己随便涂鸦出来的这朵花算不算仙家奇葩,却实在的觉得这老道士是朵真正的奇葩。握住拨云点霞,这回她已大致熟悉了这支笔的用法,总算写出了字:“前辈如何称呼?” “上道下爷,小友可以叫老道‘道爷’。”老道士重新蹲回床头,笑眯眯道。练无瑕轻叹了口气,决定不去理会他那乱七八糟的答案和同样乱七八糟的表情:“这是在哪里?母亲不在这里吗?” 见她的思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不再被自己带着走,老道士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欢快的絮叨道:“云人到厨房给你取安神药去了,她那个熬药的手艺啊,果然再过上五千年都没有长进!想当初老道修炼出了点小问题,喝了她给的一碗药,本来只是岔了气,硬是差点给弄得走火入魔。明明练家是武林世家不是医毒世家,你说她这手怎么比苦境翳流的那群老毒物还狠啊……” 练无瑕的眼睛虽大,却是天生的眼型狭长,闻言竟渐渐睁成了溜圆,忽然就裹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棉花团子一样的就要给老道士行礼。老道士惊得一蹦而起:“小友你这是做啥?”练无瑕规规矩矩的磕了几个头,才写道:“徒孙练无瑕拜见师祖,适才徒孙行止无状,于尊长前放诞无礼,请师祖责罚。” “起来起来!”老道士一抬手,练无瑕就给隔空按回床上,被子也兜头盖了回去,身形一晃,又重新蹲回了床头,满脸兴味的八卦道,“你怎么猜出来的?” 练无瑕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闻言写道:“母亲除非万不得已从不亲手熬药,只因当年在玄宗学道时敬给了您一碗药……”结果让学究天人的玄宗宗主真气暴·乱,险些没给毒死。 没错,眼前这位怎么看都与正常人绝缘的老道士就是玄宗宗主,当年练峨眉入玄宗时已在苦境拜有授业本师,故而只拜宗主为学师,然而不管怎么说,对方确实是等同于练峨眉的授业恩师,也就等同于练无瑕的师祖。 师祖驾临,自己竟然是睡在床上却让对方蹲在床头,实在是太不恭敬了。可现在的问题是对方硬是摁着她不让起来! 练无瑕正扑腾之际,忽然看到练峨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目光在一老一少身上飞快的一扫,长眉一扬,却是对玄宗宗主说的:“在欺负我女儿?” 八卦之光瞬间定格在玄宗宗主僵死的脸上,他心虚的缩着脸干笑道:“云人啊,你回来啦?” 练峨眉只用了一个“嗯”就将他打击得节节败退,眼见着她端着药头也不回的擦身而过,玄宗宗主神情悲愤的捂着心口连退三步,正欲说什么,被练峨眉回头淡淡扫了一眼,登时闭上了嘴,乖乖的转身出去,还不忘带上了门。 没了玄宗宗主的压制,练无瑕终于扑腾了起来,却眼见了如此奇怪的一幕,一时抱着被子愣住,被练峨眉问了一声,才如梦初醒的向义母看去。 “你那日受惊过度,梦魇缠身,不适合继续在妖山历练。”练峨眉解释道,“吾带你提前来玄宗,封云山乃一境天地清气汇聚之所,对你平复心境有好处。”事实上,见练无瑕缠绵在噩梦中无法苏醒,红衣文士曾提出可以以自家的祖传密法助她静心,不过练峨眉终究不信任他,便谢绝了他的相助,直接带女儿来了玄宗。 练无瑕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母亲的话,接过练峨眉递来的药碗,咕咚咕咚的一口气喝干,又睁着水灵的眸子眼巴巴的望着母亲,后者眼底微见笑意,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练无瑕满足的吁了口气,不知是连日来噩梦缠身神智虚迷,还是药里加了安神助眠的药物的缘故,明明才醒转不久她就又泛起困来。她强忍着困劲坐着想要陪练峨眉一会儿,后者却轻笑一声,温声道:“再睡一会儿吧。” 话音方落,练无瑕便扑在枕头上睡迷了过去。练峨眉看了她一会儿,起身出了门,玄宗宗主正候在门外,脸上不见半点嬉笑神情,反而出奇的郑重,使得本就清癯的面容更显寂然绝尘。 “宗主,”练峨眉神情凝然清凛,“您方才看出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练峨眉的黑暗料理成就——五颗星,获得称号“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练无瑕绘画成就——立拍得,附加作用(怪老头的青睐) 练无瑕:后面那个附加作用可不可以不要? 顺说作者菌最近补剧刚好到闍城血印,然后对四分之三都无语了。和嗜血者势不两立是 分卷阅读16 吧?嗜血者先期派出爪牙寻找祭品的时候不行动,柳湘音怀着孩子被抓的时候不行动,非要等到西蒙复活了才正式出手……光看他远处旁观,黑暗中甩风衣啊!雷雨下拉小提琴啊!花样耍帅秀pose啊!神魔不许千年孤单啊! 终于折腾死了一大堆人,闍城组织浮出水面了,西蒙褆摩复活了,邪之子也生下来了——有耍酷跟在一旁拉小提琴摆pose月下狂想四分之三的功夫,麻烦您老劳动一下贵手行动一下行不? ☆、出家 “宗主,您方才看出了什么?”练峨眉问。 玄宗宗主一捋长须,仙意湛然道:“此子根骨神秀,心性纯湛,天生与道门有缘啊!” “只有这些吗?”练峨眉摆明了不信。 玄宗宗主挥起袖子做抹泪状,适才装出来的仙风道骨顿时被这个动作毁得一干二净:“你们这群小辈啊,老道说天机不可泄露就嫌我不懂装懂胡乱卖关子,说这个小姑娘一看就知道打娘胎里与老道我……啊不,天生,天生与道门有缘你们又不信!到底要我说什么你们才满意啊?不如云人你先划个章程出来,老道再重新打个草稿?” 练峨眉沉默了,玄宗宗主见状叹气:“云人啊,多思多虑易夭寿,你这女儿天生就该是吃道门豆腐饭的,你有这胡思乱想的功夫,还不如多练练熬药的技术呢。” 练峨眉抬起眼皮,瞄了玄宗宗主一眼,后者立刻闭嘴做不存在状。 玄宗作为四境第一的道门组织,所收藏的药材自然是一等一的灵药,喝了药的第二天,原本神思混累不堪的练无瑕就生龙活虎起来,不到寅时便跳了起来跑到院子里练功。不想有人比她来得还要更早一步——练无瑕对上玄宗宗主笑眯眯的脸,滞了一下。 “小无瑕早上好啊~”玄宗宗主蹲在墙头,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的道。 练无瑕站直,叉手,深深一礼,拨云点霞一转,排出一行云字:“师祖早安。” “你该干嘛就干嘛去,不用理我。这里站得高看得远风光独好,老道我就是来吹风兼打酱油的。”玄宗宗主道。 站得高看得远风光独好,在墙头? 练无瑕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从善如流的不再理他,如常的做起了功课。然而玄宗宗主说是来酱油的,却又时不时的横插一档子。 一会儿,“原来这一招还可以这么练啊?云人真是别出心裁呐!”练无瑕挥出的掌风一歪,险些拍到了院子里的树上。 一会儿,“不行不行,踢得太快了,闪着腰怎么办?”练无瑕踢到一半的腿愣是放慢了一半的速度,差点腿抽筋。 一会儿,“别介别介,这步法太慢啦,小无瑕这是想上战场后用慢动作把敌人拖得睡着喽?”练无瑕身子一晃,忙沉沉纳息,总算稳住了下盘。 如此三番过后,练无瑕也习惯了,无论他说什么,练无瑕只是自做自的,权当那聒噪的声音是山谷间来回荡的一股风,头顶飘来飘去的一片云,总归和自己没关系就是了。见她自顾自的进入忘我之地,玄宗宗主想了想,也闭上了嘴。半个时辰的功课将将结束,练无瑕心神渐松,这才意识到了一件事——玄宗宗主怎么还没走? 明明是一派宗主,这位老师祖到底是有多闲啊…… “小无瑕啊,”见她收式,玄宗宗主开了口,脸色很正常,这份正常的表情放在一个以不正常为常态的人的脸上,竟然现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严肃感,“你跟在云人身边也有些年岁了吧?” 练无瑕瞟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写道:“四十二年。”跟着义母到底有多长时间,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她都记得清楚着呢。 “不短了……”玄宗宗主喃喃道,“虽然在你的寿数现在的年纪还算小,不过寻常道门中人入门十八年就可以申请出家了。小无瑕啊,我看你潜心修道,为什么不正式出家入道呢?” 练无瑕愣住。道门弟子在入门十八年后,只要没有什么大过,都可以申请出家。虽然历代的道门高手并不都是羽士霞子,俗家弟子亦不算少,但不真正披上那一袭象征出世的羽衣,总不算是真正的道门子弟。她自幼跟在练峨眉身边,练峨眉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虽然在求仙修道上确有兴趣和意愿,但真的出家入道,练峨眉没说,她就也没想起来。被玄宗宗主这么一提,她也有些心动了。 反正她是要一直跟在母亲身边的,正式出家入道的话,应该也就更有资格一直侍奉母亲左右了吧? 出乎意料的,练峨眉拒绝了练无瑕的请求:“无瑕,你知道出家意味着什么?”练无瑕定定的看着义母,神情迷茫。练峨眉望了眼自己身边的蒲团,练无瑕立刻凑过去坐在上面,仰着头眼巴巴的望着。 练峨眉摸了摸她的头:“出家,意味着抛家离世,断尽世间缘。自此俗世间的软红浮华,都与你无关了。” 这很重要吗? 练无瑕表情茫然。练峨眉沉默,拍了拍女儿的后脑勺,后者立刻乖顺的依偎在她身上,练峨眉抚着女儿软软小小的脊背,小女 分卷阅读17 孩的发香不觉间依然弥散在室间,幽幽淡淡,又泛着小孩子独有的甜甜的味道。 让练无瑕入道,练峨眉不是没有想过。事实上,以练无瑕的资质心性和这些年来的表现,若说她没有出家入道的资格,怕是谁也不会信。只是她的年纪毕竟还太小,对人世繁华爱欲只有概念上的认识,也就不知道自己决定舍弃的东西于世人而言究竟有多重要。在她还懵懂无知的时候就让她出家入道,并不公平。 可这些,练峨眉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女儿解释。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解释。 玄宗地界极为宽袤,胜景极多,哪怕是在生机萧杀的寒冬时节,也是极有可观之处。因琅笈玄会尚未开始,闲来无事,练峨眉便带练无瑕四处走走。玄宗的风光确实与萍山不同,光是那飞云流湍的风云舍生道,已是俗世难以想象的绝尘仙境。只是练峨眉走着走着,却发现练无瑕在身后停住了脚步。 那只是一处广场,铺着平整光洁的青玉石板,辽阔得可以望见地平线与青碧的天穹相接。须臾有长云自天际滚滚而来,翻卷如龙蛇,被日光雕镂得金光辉耀。云光投影在青玉石板上,宛如日照高唐霞映澄塘般的瑰丽异艳。这几乎可以被称之为神迹的壮阔之景在玄宗无处不在,这样传承千万年的仙家道场的底蕴,在萍山是看不到的。 练无瑕看的则是广场中心的高悬的赤色经幡。道门中人相信经幡是神明的化身,诸天神仙以此为眼,注视着下方的芸芸众生。 冬日的天空湛碧空明,那一袭赤色的长幡便如龙行于空般舒张翻卷。练无瑕仰头望着长幡,看得不觉痴了,半晌才如梦初醒般看向练峨眉,眼神澄澈空明,似无波静潭,满是清澈脉然的虔诚。 她并没有写出一个字,练峨眉依然读出了女儿那一抹目光中的坚定与希冀。 母亲,我想入道。 那一瞬间,练峨眉忽然想起了玄宗宗主的话:“你这女儿天生就该是吃道门豆腐饭的。” “三日后,吾授你冠巾。”练峨眉轻叹了一声,道,“日后若想还俗,需向吾报备。” 练无瑕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道家弟子想要入门必须经过冠巾仪式,这一仪式的繁简程度视情况而定,如果母女二人还在萍山,自然只需要磕几个头念几卷经即可,不过既然到了玄宗,自然可以办得更大一些。练峨眉的强悍之名,早在她在玄宗进修之时便已蜚声道境,发起狠来同辈中哪怕是六弦之首苍也得退让三分,比她高一倍的前辈长老也鲜少有人敢触这位女先天的霉头。练峨眉要给自家女儿办冠巾礼,自有人凑来帮忙,人手不够就到当年的同修堆里去抓——啊不,去请,短短三日,便被她拼出来不小的阵容。 那一场冠巾礼场面其实不算盛大,但很多年后的练无瑕回忆起来,总觉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住持仪式的高功在练峨眉的眼神“威逼”下由玄宗宗主自动请缨,恩度师自然是练峨眉本人,证盟、保举师都是玄宗德高望重的长老,数千年前他们亲自为练峨眉戴上了道家玄冠,数千年后又见证了练峨眉义女的入道,而引进、穿衣、戴帽、演礼师都是与练峨眉同辈子弟中的佼佼者,其中担任引进师的赭杉军甚至是四奇之冠,在玄宗中的地位堪与六弦之首苍并列。 钟声鼓声交错,一下下的漫长清重,似乎要击碎沉淀在四肢百骸内所有的尘俗幻念。练无瑕披上了得罗,紫发束起戴上了道巾道冠,在赭杉军的引导下叩谢五恩。因是哑女,故而由赭杉军颂赞,她则在心中默默祝祷。 四奇之冠的喉音如磬,清彻高卓,直透九霄,直有无尽云飞霞笙飘然眼前,练无瑕随着他的声音默念着《谢五恩》,只觉得整个人都没入了一派卓然的光明之中。 “一谢先祖培植恩,培植恩深两离分,劈开生死迷津路,跳出轮回五苦门。” “二谢父母养育恩,养育恩深两离分,劈开生死迷津路,跳出轮回五苦门。” “三谢弟兄扶助恩,扶助恩深两离分,劈开生死迷津路,跳出轮回五苦门。” “四谢朋友交义恩,交义恩深两离分,劈开生死迷津路,跳出轮回五苦门。” “五谢夫妻恩爱深,恩爱恩深两离分,劈开生死迷津路,跳出轮回五苦门。” “玄门弟子练无瑕诚心入道,”练无瑕对自己说,“惟愿此后修行有分、进道无魔,他日得参造化,功成德满,与吾师练峨眉同登仙道。此心如磐如镜,惟苍天可鉴。” 这天,练无瑕拥有了自己的道号。有不世仙才之称的萍山练峨眉在玄宗众高人的见证下,赐给自己的义女兼爱徒两字道号——长生。 因了这个道号,后世之人称她为长生夫人。 长生为道家的终极梦想,修仙炼道皆是为此,夫人亦是道家于修成真仙的坤道的尊称,以“长生夫人”为号,其地位之尊盛,即使在四境道门之中也只有寥寥数人有此尊荣。当然现在的她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将会在未来拥有何等风起云涌的经历,只是怀着满心的欢喜与感动,拜倒在了恩师又兼养母的座前。 分卷阅读18 作者有话要说:  几经考虑终于还是让无瑕出家了,一心向道是一方面,太过依赖崇拜练峨眉,下意识的什么都要模仿她又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她年纪太小,根本不懂出家意味着舍弃什么 一谢先祖培植恩,培植恩深两离分,劈开生死迷津路,跳出轮回五苦门。 二谢父母养育恩,养育恩深两离分,劈开生死迷津路,跳出轮回五苦门。 三谢弟兄扶助恩,扶助恩深两离分,劈开生死迷津路,跳出轮回五苦门。 四谢朋友交义恩,交义恩深两离分,劈开生死迷津路,跳出轮回五苦门。 五谢夫妻恩爱深,恩爱恩深两离分,劈开生死迷津路,跳出轮回五苦门。 ——选自《道教科仪概览》。 内容总结一下就是,入了道之后,什么祖先、父母、兄弟、朋友、夫妻之爱之恩,都抛了吧。不是说压根叫你绝情,有还是有,但是不可执着——个人认为这也是狂龙、蔺无双一开始就悲剧掉的原因,练峨眉是个真正的出家道士——她喜欢你吗?喜欢。想进一步发展吗?没门。 so,game over ☆、月座 “接下来的半年内我们都得呆在须弥境,直到找到三百年生的紫荆裂天草为止。须弥境里凶险未知,练师侄就跟在我身边好了,也方便照应。”说话的白衣道者形容年少,不似其他修行有成从而得以返老还童的先天人,他是真正的年少。也因为年轻,所以比起那些仙姿道骨的道门高人来,别有一番活泛的灵动的俊美。 “师弟放心吧,练师侄很乖。”同样白衣的女冠说,她名唤赤云染,生得俊眼修眉,道骨姗姗,千年前入门,如今已窥得先天门径,假以时日修成先天道体绝不在话下,故而被宗门委以重任,负责这次的琅笈玄会来赴会所有坤道的接待事宜。她为人刚柔并济,处事公道,气度清逸而不失飒爽,短短数日下来,就博得了不少来会者的善意。她对练无瑕也是另眼相看,与练峨眉的关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练无瑕出家时证盟师恰好是她的师父。这次练无瑕要参加须弥境的历练,参与论道的练峨眉无暇分·身,赤云染便亲自把人送了过来。 所谓须弥境历练,指的是每次琅笈玄会上新生代弟子的集体历练活动。要知道琅笈玄会的门槛虽然高,但并非所有先天人都容身宗派,总有那么一些独来独往的高手膝下有修行未成的子女,或是收了几名幼徒,拖泥带水的不敢丢开手。像这种情况,玄宗便会酌情多发几张请帖,让他们带着子女徒弟一同赴会。于是问题来了,赴会容易,但长辈们都跑去切磋论道去了,放着这群年岁尚轻本事不怎么样却着实的有一大半在叛逆期剩下一小半在多动期的小孩不管,不惹是生非一下简直都对不起这番安排。故而便有了须弥境的历练活动,玄宗牵头,各大派协从,派几名年轻高手带着这一拨孩子锻炼上半年,既消耗了叛逆期少年的多余热情,也可以借机观察下幼苗们,寻找可造之材。 这一次的负责人叫白雪飘,修道不过三百多年便有了不凡成就,年前更是凭借出色表现跻身六弦,成为了六弦四奇中最年少的一位,也是宗门的重点培养对象。这次玄宗由派他来负责新生代弟子的安全,也是在打磨年轻人能力之余,让其与这群未来的道门主力军们多多接触、积累人脉之意。不出意外的话,白雪飘与赤云染二人便是未来玄宗十方堂和云水堂的乾坤二堂主了。 只是在白雪飘而言,眼前的一溜小萝卜头无一不是各自爹娘师父的心肝宝贝,哪一个出个三长两短都够他喝一壶的。尤其是练无瑕,谁都知道练峨眉对这个义女的重视程度,白雪飘入门晚,无缘一睹当年练峨眉在玄宗进修时的英姿,但这位来自苦境的大姊头的“凶名”几乎是他从小就被各路长辈在耳边唠叨到大的。可想而知,要是练无瑕有个一丝半点的闪失,自己绝对会被萍山绝学轰成豆腐渣。也不知道到时能不能找到大师兄救命? 从接到这个任务起白雪飘便头疼不已,而且可以预见到未来的半年内他的症状还得无时不刻的继续下去。正逮着一个不听话四处乱跑的小道子焦头烂额的训话之际,忽然见六弦之二的翠山行急急而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白衣少年,不由声音一滞:“二师兄,你怎么来了?” 身负琵琶的绿衣道者生得眉目温秀,此刻脸上隐有焦灼之色,也没有回答白雪飘的问话,而是指着白衣少年向白雪飘道:“这是万圣岩的月座,这次他也要参加历练,六师弟,你一定要负责好他的安全。” 白雪飘脱口而出道:“无上太乙天尊啊,万圣岩怎么也来人了?”被翠山行不动声色的瞪了一眼,才忙住嘴向来人见礼。他这才注意到这位少年的样子,那样貌生得着实是美,即使道门佛门盛产美人,但美到这等地步的仍是麟角凤毛,其容止之明洁清莹,非“皎皎如月”四字无法形容,也难怪会以“月”为称。然而他虽身具稀世俊美,衣着却朴素得有些过头,白色的布袍上打着补丁,脚上套着扔在路上都没人愿意去捡的最粗糙的麻鞋,一头皎洁的白发随意的拧成辫子往肩头一搭,显然是 分卷阅读19 疏于打理。至于修为……灵觉感知之下甚至察觉不到一丝修为的存在,完完全全就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白雪飘心知对方能被冠以“座”之尊名,在万圣岩的地位比自己在玄宗中的地位还要高出一筹,但如此朴素的装扮和低微的修为,实在是与他的尊位格格不入。 少年向他回以一礼,却没有开口说话。翠山行解释道:“月座正在修炼闭口禅,言语不便。” 难怪打扮得这么寒碜,还修闭口禅……早该知道,在“亏待自己”这件事上这么有创造力的想不是佛门出品的都难。白雪飘深吸一口气:“二师兄放心,我一定照顾好月座,保证连一根头发丝也不会少!”翠山行满意的点头,这才道:“看见大师兄了吗?” “啊?”白雪飘一时没有回过神。 “万圣岩的圣尊者携徒一步莲华、一莲托生前来观摩吾门盛会,宗主召众长老与大师兄、四奇作陪。”翠山行解释道。他隐下了后半句话没说,但白雪飘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四奇里的赭杉军、金鎏影、紫荆衣、墨尘音都到了半天,可大师兄连半点影子都找不到! “未曾见到,大师兄许是……又在清净处参悟天道玄法了吧?”白雪飘白着脸,艰难的道。 翠山行脸上露出一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神情,一声长叹后,扔下一句“我去寻大师兄”后便迅速离去。白雪飘盯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会儿,忽然一个凛神记起自己的任务,忙回身重新招呼身边的这群“玄二代”,却见他们早已三三两两的聚成了小团体,一个一个说得眉飞色舞,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而被他发誓“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的万圣岩月座,正低头和另一名“一有闪失对方的义母就会把自己拍成豆腐渣”的小姑娘眼对眼,难为他们一个修闭口禅一个是哑巴,你一眼我一眼的也不知道能交流些什么。 “……”白雪飘连头发都开始发抖了。 大师兄你快回来吧,小师弟我不想活了! 出乎白雪飘意料的是,月座和练无瑕这被他认为最难伺候的两个活祖宗其实都极为听话。练无瑕年貌是一干玄二代中最小的,却出乎意料的是最不娇气的一个,一路上劈柴、做饭、搭帐篷、清洗缝补衣物,不需白雪飘差遣,她便自觉地包揽了大部分杂务。而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万圣岩月座也极为勤快,他气力有限,砍柴担水等重活是干不了,做饭、洗涮缝补等细碎的活计则揽了一堆。也不知道他身为万圣岩的要员,为何会练出一手出奇好的厨艺与针线,竟然不比被义母放养的练无瑕的手艺差。两人时常探讨交流下厨艺——早饭刚喝了加了萍山香萍熬得糯糯的粥,午饭就可以吃上万圣岩的特色素斋,晚饭则是剁得细细的鲜野菜馅儿的小馄饨外加豆腐皮的野菌包子——往年的玄二代在历练结束后几乎个个脱了层皮,轮到这次,拜两人的福,个个吃得圆满白净面庞生光。 捧着清香四溢的饭菜,白雪飘觉得,这被迫成为孩子王的黑暗生涯里其实还是有那么一两线光明的。 望着白雪飘捧着晚饭满面感动的样子,练无瑕决定去附近的池塘摘几个小莲蓬回来,鲜鲜灵灵的剥着吃。此刻天色已暮,月光还不是很亮,天边处微微的泛着几颗星,在水里投下几点弱光,那深邃的池塘便益发的像是块青碧得近乎墨色的玉璧了。 练无瑕站在池边,忽然听到了一阵歌声。不,那不是歌声,而是一种奇异的香甜温暖的酣足感觉,像是乳莺探出巢外嫩红的小喙,初春冒出地面的浅绿的草芽,又像是寒冬幼兽蜷在母兽肚皮下颤巍巍的毛尖儿,老猿颈上挂着小猿在林间飞攀时身上涔涔的汗水。而最像的,则是炭火上红艳火苗的热度,与带着长者体温的披风边上镶着的玄狐皮毛一般,散发着令人心醉神迷的融融暖意。 “真暖和。”似乎有小孩子迷迷糊糊的嘟哝着,小手扒着父亲的披风,贪恋的将整张脸都埋到了松软的皮毛里。看不清那名父亲的脸,但见他动作轻柔的将孩子往上提了提好让她睡得更安稳、又扯了大半的披风裹在孩子身上的样子,任谁也觉得他是在微笑。 那……是我吗?练无瑕睁大了眼睛,傻了似的望着,可惜始终看不清那对父女的脸。她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不觉便走近些,走得更近些…… 端着衣服准备清洗的月座陡然听到一阵歌声自水中央传来,头微微一昏,旋即心胆俱裂的望见练无瑕一步一步走到了水里,不过转眼间,池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脖子,她却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一般继续往里淌。月座急得放下衣服就准备拉她回来,不想这仲夏夜晚的池水竟是冰冷彻骨,不过是一脚踩了进去,整个身体便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自身都难保更不用说救人。月座忙收脚,眼见得池水中央无声的旋起了一道漩涡,内中幽黑无尽,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后面满怀恶意的向外窥探着,而这时练无瑕距离漩涡只剩下不到三尺,就算赶回去找人求助也来不及了。 练无瑕觉得自己好像恍恍惚惚的和那孩子融为了一体,虽仍望不清正抱自己在膝头的父亲的表情,却明明白白的感觉到他正在对自己温和而笑。只是……练无瑕恍惚间想道,这种感觉并 分卷阅读20 没有想象中的温暖,而是出乎意料的冷呢——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虽然现在她仍是很小,但那是更小更小的时候——像无数书中所写的稚子一般窝在父亲膝上撒娇,满怀濡慕的张开双臂抱住父亲的脖子。 她闭着眼张开了手臂,想要抱住虚空中的“人”。 蓦然—— “月光三昧,普照乾坤,法界众悉永蒙恩。一点净圆明,性海澄清,随处映禅心。” “南无月光藏菩萨摩诃萨。” “南无月光藏菩萨摩诃萨。” “南无月光藏菩萨摩诃萨。” 骤然而起的唱赞声带着颤抖的嘶哑和紧张,两三句后似乎是找对了心境,那声音变得和缓起来,连旋律也变得优美,比之道家的渺然玄意,有种特殊的空明圣洁之感。 练无瑕头脑一轻复又一重,只觉得浑身上下冰寒彻骨,莫名的危险感觉。不及多想,她已下意识的挥掌。 “隙——”一声令人牙酸耳麻的惨叫声中,水花四溅,似乎有什么重物被远远抛出又重重的栽回了水中。练无瑕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一睁眼便是没顶的漆黑湖水,忙奋力游回了岸边。 白雪飘方一感应到池水异动便玩命似的赶了过来。他素知须弥境曾产一种妖鲛,以歌声诱人类入水扑杀为食,大异寻常鲛人的性情和顺,只是这种妖鲛已经绝迹多年,甚至连他都没有见过,也就忘了提醒一句,然而听那阵明显就不正常的鲛人歌,却不是妖鲛猎食之音是什么?就算不明白那是什么,紧接而起的佛门唱经声也告诉他事情麻烦了! 他赶到时,正见一条人首鱼身的怪物浮在浅水中,对他诡秘一笑,嘴巴猛然张开到人类无法张开的程度,这使得那酷似人类的头颅似乎裂开了一条大口子,里面是上下两排寒光森森的牙齿,向着没入水中的练无瑕狠狠一口咬下。白雪飘还来不及出手,便看到原本做失去意识状的小姑娘猛然劈山裂石的一抬手,一巴掌便把那怪物给拍了出去。他的眼神好,电光石火间看到那妖鲛的半张脸都给打凹了。 白雪飘:“……” 明明只是个粉团子一样的软糯小姑娘,怎么就暴力成了这样? 白雪飘有些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正呆滞间,练无瑕已然游了回来,向着一旁的月座深深一礼,目光感激。适才如果不是那阵诵经声及时削弱了妖鲛歌声的影响,只怕她早已葬送在妖兽之口了。 白雪飘这时也已反应过来,诚心诚意的向月座道:“方才真是多亏月座援手,否则练师侄要是有个好歹,后果不堪设想——只是月座你破了闭口禅,不知是否影响到修行?” 月座轻轻摆手,莹润的唇边尚有血迹,显然是多年未曾开口陡然诵经伤到了嗓子所致:“救人一命,功德不可胜数。就算没有功德,与人命相比,损失如月影的修行又算得上什么?” 白雪飘一怔:“如月影,这是大师法号?” 对方轻轻摇头,长发轻摆,恍如素月之流光:“大师不敢当,在下一月三身如月影,只是万圣岩的一名平凡的修行者。”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菌为了华丽无双的龙宿大人补剧,结果发现自个儿无视了龙宿无视了剑子一路头也不回的成了小活佛梵刹伽蓝的骨灰粉。龙宿大人的美颜都几乎没感觉啊,反而每回小活佛一出现就“啊啊啊好可爱好Q好水嫩好清澈好慈悲”的来回在心里刷屏,感觉自个儿已经没救了…… 还有cp,对无数道友拜倒的西褆无感,反而离奇的迷上了西蒙x柳湘音的配对,有一个用餐的镜头西蒙和柳湘音分别坐在长桌两边的主座上,气氛那叫一个优雅和谐——至于褆摩…… 褆摩夹在中间…… 站着…… 站着啊! 着啊!! 啊!!! 作者菌算是理解褆摩为嘛对西蒙的其他情人没啥感觉就单单因为柳湘音抓狂了。当初许下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位呢?说好的柳湘音不会影响褆摩地位的承诺呢?这幅夫妻吃饭得宠姨太太站一边伺候的即视感是怎么回事!!!! 西蒙你这个男女通吃的渣攻!!!!! 注释: 北京白云观旧社会设十方堂、云水堂两堂口,单日挂单道友送云水堂,双日挂单道友送十方堂。十方堂或云水堂执事称作堂主。 月光三昧,普照乾坤,法界众悉永蒙恩。一点净圆明,性海澄清,随处映禅心。南无月光藏菩萨摩诃萨(三称)——《月光藏赞》 ☆、买卖 本次须弥境历练圆满结束,众师长对玄二代们一不怕苦、二不怕累、保质保量完成任务的精神提出了口头表扬,并为表现突出的几位道子分发奖品,其中玄宗的两名小道士因出色表现而被玄宗某长老看中,收为徒弟,赐道号幻斗穿云霄、星仪定天律。练无瑕和如月影则因为给玄二代们免费提供了半年的伙食,收获了各路前辈的见面礼若干,前者还附赠被揉脑袋掐脸无数次。 据传说, 分卷阅读21 事后白雪飘请假一口气睡了半个月才醒,起床后一开门便被汹涌而来的谢礼淹没。 “哈哈,须弥境历练的领队可是肥缺,只要看好那帮皮孩子,做师父做爹娘的能不领你的情?不愁不收礼收到手软!多好啊?别人抢着当老道还不赏脸给呢,就白雪飘那傻小子,得了便宜还叫苦,哼!”玄宗宗主坐在墙头,捧着包东西吃得满面红光,翘起来的脚一点又一点,“一莲托生那小和尚做的味儿就是不坏,嗯,再给老道拿一包来。” 练无瑕默默的看着他手中被吃得只剩下小半袋的莲子糖。 历练结束后,被玄二代们四处一嚷嚷,萍山首徒练无瑕与万圣岩月座如月影的厨艺算是响彻了整个玄宗。玄宗宗主像是得了趣似的,三天两头的跑来蹭饭。身为晚辈,供养老师祖本是应该的,问题是玄宗宗主不仅吃,还要趁着练峨眉这段时间不在家的功夫可劲儿拐带。罪证之一就是他正吃的那袋莲子糖,万圣岩圣尊者高徒一莲托生的独家手艺,数量有限,仅投喂自家师父和师弟、如月影数袋。圣尊者的那份分给了爱徒一步莲华与如月影,一步莲华的那份又分成两份,一份给了如月影,一份竟然给了据说是“一见便投了眼缘”的练无瑕,如月影又额外的送了她两袋。因而,这别处出尽奇珍异宝也买不到的稀罕莲子糖,倒有大半在练无瑕这里。只是数量再多,也禁不住玄宗宗主的消耗速度,自从她拿出一包招待他之后,他便似得了甜头似的,每次来不吃完两袋都不肯走,让练无瑕颇为郁闷。 已经是最后一包了,母亲还没尝过呢。 练无瑕低头想了想,也跳上了墙头,在玄宗宗主不明所以的注视下,劈手把莲子糖夺了过来,摸出包茯苓糕打开,拈出一块塞进了他半张的嘴里,又把剩下的糕点包好,掰开他的手指放在上面。 玄宗宗主叼着茯苓糕,低头看了看手中被掉包的糕点,沉默了一下,嚼吧嚼吧的就把嘴里的糕点咽了下去:“小长生,你的意思是……拿这些茯苓糕跟我换莲子糖?” 练无瑕理所当然的点头。 玄宗宗主扔了一块茯苓糕嚼着,享受的晃了晃腿脚:“可是,之前的莲子糖算是老道的,老道可没同意交换啊?” 练无瑕看了他两眼,伸出一根嫩白的手指,指了指他的嘴巴,拨云点霞划出一行透着危险无比的威胁意味的字:“吃了的、还回来。” “呃。”玄宗宗主险些被噎住,他是没同意交换不假,可是用来换莲子糖的茯苓糕都已经有两块下了肚子,难不成要吐出来还回去再把莲子糖换回来?他好歹也是一代先天宗师,还做不出那么不要老脸的事。可是一莲托生的莲子糖更是难得,老友圣尊者不知拿着它馋了他多少回,无奈自家徒儿除了翠山行外无一不是厨房杀手,而翠山行千好万好就是做甜点不好,每每让玄宗宗主在圣尊者揶揄的目光照耀下深以为恨。好容易逮着机会,不吃个够本怎么对得起先天人的身份? “乖徒孙啊,就不能通融一回?”玄宗宗主顶着练无瑕防贼一般的眼神,腆着脸直笑。 练无瑕迅速将莲子糖塞进怀里,坚定地摇头。 玄宗宗主的表情塌了,苦思冥想了一刻钟,又卷土重来:“听说,你喜欢琴?”此情报得自白雪飘,盖因他无意中提起,练峨眉的小徒弟平时都稳重得很,但是每回听到他弹琴眼睛都亮了。 练无瑕止住预备往下跳的动作,仰头看向玄宗宗主,后者笑得十分谄媚:“找个人教你弹琴怎么样?” 学琴吗?练无瑕深深的陷入思考。她本以为历练完后练峨眉正好论道结束,没想到本届颇来了几个道法精深的人物,一论起来竟是滔滔不绝,本应耗时半年的琅笈玄会硬是被这群狂热研究高等学术问题的先天人拖得距离结束之日遥遥无期,以至于到今天为止她已有两月零三天没见过母亲了。且就目前的趋势来看,短时间内也不能指望它会结束了。没了练峨眉的指点,这段时间她除了做以前的功课外,就是与师祖两两相看,实在是闲得发慌。找点事情干确是不错的主意,更何况还是那么美妙的琴。 一念至此,练无瑕盯向玄宗宗主的眼睛,后者老脸笑成了朵灿烂的菊花,连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谨遵师祖命。”练无瑕点头,慢吞吞的取出袋子,摸出来一颗莲子糖放在玄宗宗主的手心,写道。 “就一颗?奸商啊!”玄宗宗主悲愤的仰天长嚎。 事实上最该哀嚎的明明是另一个人——可怜的六弦之首苍,就这么被自家师尊为了一颗莲子糖给卖了。 练无瑕第一次见六弦之首苍,是被玄宗宗主拎着去的。落地时只觉天旋地转,半天也站不稳当。以她如今的根基,等闲被拎是晕不了的,问题是玄宗宗主没有用轻功,而是带着她一个呼吸间化光穿过了大半个封云山! “师父又在戏弄晚辈了。”一个声音淡淡说道,说不出的清端平和,却又隐然有着澒溟威势。练无瑕顿时灵台一清,所有的晕眩恶心一扫而空,然而这种新奇的感受却远不及不远处的道者给她的冲击之万一。 道家素有紫气东来 分卷阅读22 的古老传说,是以视紫为尊色,一门之中惟教宗、法嗣方可服紫。而眼前道者正穿着一袭深紫道袍,谷风飒瑟,那宽大的衣袖当风而舞,宛如沧海横潮,浮沉浩瀚,莫可名状。至于容相之清圣,气度之恢弘,无一不是上上,但在这方莫测的混沌之中,也已不再重要。 练无瑕一生之中,再不见第二人,能如他这般驾驭得住这身至尊至圣之紫。 “呐,这就是老道的大徒儿苍了。苍,这是练峨眉收的徒弟练长生,俗家名无瑕的那个。小丫头想学琴,为师已经答应她让你来教了。”玄宗宗主的声音在耳边飘过。其实不需他介绍,练无瑕也猜得出,这世间能有如此风华气度者,惟六弦之首苍一人耳。 练无瑕对苍其实并不陌生。练峨眉曾说过,放眼道境玄宗,同辈之中能入她眼者有二,六弦之首苍,四奇之冠赭杉军,其中又以苍更为深沉莫测,以她之修为,也惟有掌法可胜苍一筹,真气浑厚程度不相上下,其余则皆是不如。细细观之,苍的气度与练峨眉确是隐隐有三分神似的,同样的威严清凛,飘然凌然,似是下一刻便会抛尘离俗而去。练无瑕明白,那是距离飞升只差一线明悟的道门先天特有的气息。练无瑕更明白,当初要是没有这位高深莫测的弦首相助,自己早就成了一缕漂泊无依的孤魂。 她满怀感激与敬慕,上前深深施礼。苍向她微一点头,对玄宗宗主清声一叹:“别家是代师收徒,师父要代徒为师吗?” 不,师祖他老人家只是为一颗莲子糖把您卖了。 目送着玄宗宗主落荒而逃的背影,练无瑕想,旋即意识到自己就这么被自家不负责任的师祖丢下了,不由微感尴尬。不过她严肃惯了,纵使心里已经翻江倒海,面上倒还是表情端正,毕恭毕敬的在一旁站着。苍见她紧绷着一张雪团也似的小脸做庄严肃穆状,轻轻一哂,化出怒沧琴弹了起来。他的琴艺精妙绝伦,比起白雪飘高了何止一筹,琴音清旷飘渺,只不过数声,练无瑕已然听得痴了,直到一曲弹罢余音散去,她兀自怔怔的无法回神。 “想学?”见练无瑕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苍问。练无瑕点点头,满眼敬畏的望着苍,半晌,又将相同的目光转向怒沧琴。 有敬畏之心是好的。苍眼露笑意,示意她过来,握住她的一只小手,沿着怒沧琴的琴弦上轻轻摩挲着,又放开她的手,在一侧琴弦上拨了一下。 “仙翁”一声。 那声音似有震人心魂的玄威,练无瑕战栗了一下,抬起头望了苍一眼,狭长的眼睛睁得罕见的大,明净日光淡去了她眸底的血晕,莹褐的眼瞳显得格外的亮和圆。 苍对她点了点头。 像是得到了什么首肯似的,练无瑕腼腆的笑了笑,大着胆子比着苍适才的动作拨了一下琴弦。 “仙翁”一声。 被自己拨出的琴声吓了一跳,练无瑕小小的身子抖了抖,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又乍着胆子看了苍一眼,小手在琴弦上连拨数下,发出一连串“仙翁”声。她的手虽然很小,却依然可以看出手指生得修美纤细,弹琴的动作虽则生涩稚嫩,然别有一种□□灵韵。 是个弹琴的好苗子啊,苍一面想着,口中道:“学得很快。” 作者有话要说:  玄宗宗主:双十一竞拍六弦之首·苍一枚,货币单位莲子糖,价高者得! 谈无欲:素还真,你不是梵莲吗?赶快结莲蓬啊!让屈世途做成莲子糖,把苍拍下来,为武林正道增添一大助力! 素还真:劣者死死活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天如此压力山大过…… 一莲托生:竞拍者竞争力太强,吾迄今只度化了一只魔物,且距离结出莲蓬遥遥无期,一步莲华好友,不如你自力更生吧,相信你的实力不会比梵莲差的。 一页书:吾有四莲之力,笑尽英雄啊! 弃天帝:天魔池专养莲花,黑白尽有,人间的小神啊,你们尽力了。 苍: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生死苦海 在琅笈玄会的第二天,苦境的圣尊者便启程回了万圣岩,倒是座下的两位高徒留了下来。一莲托生盘桓了半月,就不知云游到了哪里,据说是用招牌甜点——莲子糖吊到了一位特立独行颇有意思的朋友,目前正打得火热。一步莲华则呆在封云山,半是与老友久见相会,半是照看月座之意。 月座如月影在万圣岩地位虽高,却不曾修行过半点佛家法门,甚至于也不曾师从任何一位高僧大德修持佛法。苍曾好奇询问过一步莲华,才知道这位姿仪如月的沙门实在是个奇特的存在。 苦境有西佛国,国民信仰佛教,举国供奉鎏法天宫的活佛。一任活佛圆寂,便有新一任佛子降生,被天宫的侍佛僧人们接来供奉。至于生出转世灵童的人家,即使不舍自己刚出生的孩子,但也知道那只是借腹所生的佛子,与自家并无半点尘缘,纵是不舍,也只得将孩子交予接引的僧人。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二十年前悉昙多二世普闻弥陀降世,竟多了 分卷阅读23 一个同胞所出的双生手足。更为奇异的是,此子生来非男非女,面如净月,眉心灵光蕴蕴,竟是天生就的水月菩萨之相。鎏法天宫的僧人一番争论之下,决定将这位意外降世的灵童送到定禅天请净琉璃菩萨教养,没想到灵童的父母却执意不肯交出这个孩子,只道佛子是借腹所生所以他们无可奈何,这个孩子却是他们真正的骨血,是无论如何不愿舍弃的。这一争执便是一年多,灵童已经会走路,一天父母一个没注意,他竟晃晃悠悠的自己出了门,拽住了守在门外打坐的僧人的袈裟听他念经,等父母发觉时,他已在僧人的怀里睡熟了。父母见他生来向佛,又经僧人们多方规劝,只得含泪将他送入佛门。 灵童起初在净琉璃菩萨座下教养,没两年又被菩萨送来了万圣岩,言道此子虽行菩萨道,却与净琉璃并非同旨,他的路当自己去寻。而在苦境,又有哪里能比得上万圣岩更能接触到三千宏大佛法?圣尊者见灵童双眸明澈,容颜皎皎,便为其起名“一月三身如月影”,从此万圣岩自圣尊者、即导师之下,都尊称他为“月座”。 如月影修持佛法极为刻苦,无论是净琉璃菩萨还是圣尊者、即导师,都鼓励他自行参悟自己的法门,是以他鲜少听万圣岩的高僧讲法,多数时间不是在藏经阁研读经书,就是坐在蒲团上苦思冥想。不过三载之间,一头青丝便涣然成雪。许是天生异状,自过而立之年,如月影的相貌便再未变化,他自幼修佛,清心寡欲,相貌生得本就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上十来岁,如此一来看去竟如弱冠少年一般。 只是再异于常人,也不能掩盖他并无半点武学在身的事实。在万圣岩之外的地方久住,没有人在旁护持,总让人放心不下。 一步莲华望着远处横笛轻吹的如月影,目光有些恍惚。这样的神情在他的脸上是不多见的,落在他人眼里固然仍是圣洁万方,在苍看来分明是走神了。 “好友、好友?”苍见一步莲华面上微带苍白之色,连唤了两声,关切道,“好友身体似有不适?”修行到了他们这等境界,早已水火不侵、百病不生,然而这不代表他们便真的可以百无禁忌。似这般神思迟钝气色欠佳到肉眼可以看出的程度,往往是已生了大的症候,问题不是在功体,便是出自心境。 一步莲华回神,和缓一笑:“无妨,只是前日偶遇一故人,令吾心生疑惑。” “什么样的故人?” “昔日云游时结识的一位老友。”一步莲华只简单的一提便再不说下去了,只是轻轻的瞥了眼自己的左肩,似有无尽怅惘不解之意。不知是否是错觉,苍只觉得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身影似乎重叠着莫名的黑影,隐晦压抑得令人不安。他有心细问,但知道一步莲华貌似温和慈悲,实则内秉金刚之性,并非心无成算之人,既然无意向他细说,想必内心自有打算,便不再追问下去。 此时练无瑕正在练习的曲子叫《折杨柳》,她资质好,学琴进境颇快,但毕竟年纪尚幼四肢短小,怒沧琴那般形制的琴是弹不了的,苍叫翠山行另寻了面尺寸较小的琴给她。基本的指法教完后,便择了支简单的琴曲让她练习,正是《折杨柳》。如月影初次听到这支曲子便十分喜爱,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支笛子,临摹着节拍吹了起来。说来奇怪,《折杨柳》曲调平缓,练无瑕怎么练都显得温吞无味,就像画画,徒具形似,内中味道却差了十万八千里,而如月影只听过一遍,却生生得奏出了那折柳玉关的寥寥长风。 “月座的笛声甚美,虽然技法未达纯属之境,但意境之幽淡玄远,举世罕有。”苍听在耳里,赞道。 “万圣岩上下诸僧皆持离歌舞戒,定禅天的净琉璃佛友亦然,月座抛家时年纪尚幼,细细想来,他所遇到的人中没有一人会教他学习乐器,吾竟想不通他这一手是从何处学来,真是费解。”一步莲华有些费解的道。 “天命所钟的圣者,纵有异于常人之处也是常事。”苍道。 《云笈七签》云,无师说法,无资受传,无终无始,无义无言。元气得之而变化,神明得之而造作,天地得之而覆载,日月得之而照临。此等天命觉通的圣者,注定是有大神通、大造化的。 正说间,琴声忽然停了,笛声吹出一个悠长的尾音后也默契的温然而止。如月影收起笛子:“怎么了?”练无瑕竖起食指向他比出噤声的手势,向一个方向轻轻一瞥,晶亮的眼瞳似乎升起两轮娇柔的月光。如月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琴弦上落着一只蝴蝶,灿金色的双翼,斑斓着大大小小的湛蓝圆点,像一双双秋水脉脉的眼眸。它静静的停在琴弦上,纤细的触角在风中晃动着,轻而柔软。 练无瑕看着蝴蝶,大气也不敢出,唯恐一个不小心,惊扰了眼前玲珑美丽的生命的梦境。她看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没有吵到蝴蝶,才向如月影眨了眨眼,惯是不苟言笑的小女孩,此刻却少见的露出了点涟漪般的童趣,眉眼含笑的写道:“刚落下在琴弦上的,睡着了。” 如月影却皱了眉,看着小女孩异样柔和纯真的表情,踌躇再三,还是说了实话:“它不是睡着了,它是死了。” 话音未落,他 分卷阅读24 看见练无瑕维持着眉眼弯弯的表情,只是眼底晶亮的光倏然熄灭。她有些艰难的消化着他的话,似乎终于懂了,忽然打冷战似的抖了一下。小女孩原本润白的脸失去了所有的血色,莹褐的眼瞳轻轻颤抖,那样的神情,除了一少部分的伤心落寞之外,更多的分明是害怕,像是望见了什么她至为恐惧的事。 死了? 死了。 死了…… “不能再活转吗?”练无瑕急切的问,却看到如月影悲悯的眼神,皎白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小小的肩膀:“它已入轮回。” 是入了轮回,可转世投胎的那个已经不是这只蝴蝶了。练无瑕想着,不觉紧咬嘴唇,咬得出了血。 远处的苍与一步莲华走了过来:“出了什么事?”如月影正待说明蝴蝶的事,却见练无瑕猛然仰头,小手几乎以仓皇的速度连连比划出一串以她惜字如金的习惯来说绝对是口若悬河的话:“弦首,尊者,一切生灵,都是会死的吗?不能不死吗?” 一只萍水相逢的蝴蝶的死亡,纵有伤感,也未必见得有多深刻。可这却是练无瑕第一次亲眼见证一条美丽生命的逝去,不管它有多么秀美轻盈,不管它曾经为世间增添多少曼妙意趣,大限来至时,依旧是不由分说。 蝴蝶是会死的,那么人呢?她自己、她熟悉的人,也是会死的吗? 练无瑕紧紧的盯着苍和一步莲华,渴望这两位深深敬慕的长者能给出一个完满。她的眼神像是荒漠中饥渴而死的旅者望向天际的绿洲,可惜,只是海市蜃楼,因为苍霁月光风的一笑:“不错。” 练无瑕无暇去理解苍与一步莲华的淡然从容,报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所有生灵……包括母亲、您、师祖、尊者、月座,还有赤师叔、白师叔、赭师伯他们,都是会死的?” 苍沉然答道:“生也如月明秋水,死也如蝉蜕寒林,自来便是如此,你不需忧烦。”看着像是遭受了什么致命打击的小女孩,他忽然想起,尽管以凡人的标准她已是难以想象的长寿,可心智身体却实在还是个稚嫩的孩子。 苍其实并没有多少与小孩打交道的经验,六弦中的其他五弦虽是他的师弟妹,但都是先入玄宗修行,小有成就后才拜入玄宗宗主门下,彼时年纪最小的都过了两百岁,是以六弦之首苍在幼教方面的经验完全是一片空白。 他无法向一个小得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解释,“万物非欲生,不得不生,万物非欲死,不得不死。任他尘生尘灭,万化万生,不能脱离苦海,劫劫生生,轮回不绝,无终无始,如汲井轮。三界凡夫,无一不遭此沉溺。”而人生在世,其实每时每刻都在经历死亡,掉落的头发、松动的牙齿,皆是一部分的自己在死去。甚至有一种说法,道是人生下来的第一件事是号嚎大哭,盖因自己的出生便是为了死去,而在活着的每时每刻,都在逼近死亡。 可那又有什么值得悲戚的呢?四大幻身,本就有生有死,这是生命的必然历程,缺一不得完满。惟有一点真淑之性是无所谓来去的,如能明心见性、湛然清寂,便可跳出生死樊笼,成就清净长生之道。 修行到了他与一步莲华这等地步,于世间人所执迷的很多事都能淡然处之,生死之事亦然。可显而易见的,虽然眼前的小女孩道号正是“长生”,但以她的年纪阅历,想要理解这番清净解脱的大道理,根本是不可能的。 练无瑕是想哭的,但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流泪的迹象,鼻尖倒是早红了,衬着雪团般的小脸,越发的像一只软糯的雪白汤圆。可惜只是看似软糯,眼神却是异样的倔强与执着:“要怎么样,才能让众生脱离死亡的阴影?” 苍与一步莲华对视一眼,生平第一次在一个懵懂的孩子面前无言以对。他可以对无数高功先天谈笑风生宣讲玄理,可以在千军万马中颜色自若,却唯独无法面对这一双不染纤尘的执着的孩子的眼,去告诉她这样一个事实——根本没有办法,可以渡尽世间所有众生脱离生死之苦。 作者有话要说:  万物非欲生,不得不生,万物非欲死,不得不死。任他尘生尘灭,万化万生,不能脱离苦海,劫劫生生,轮回不绝,无终无始,如汲井轮。三界凡夫,无一不遭此沉溺——选自《张紫阳悟真篇》 生死关是练无瑕一生中最勘不破的心魔,这与她的经历和心性有关,不能简单的理解为怕死。她真正打破生死樊笼之时,就是她证得大道之日。 再说如月影,这个人物的性格应该是一直在发展的,虽然一出场就是个穿金戴银还有宝石耳钉的光彩四溢的大美人,但听天草的话,他认识如月影的时候对方还是比较朴素的。所以就写了如月影早年持戒极严、还修行闭口禅的设定。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练峨眉和玄宗宗主走来时,练无瑕闷头便冲了过来,连向玄宗宗主问好都忘记了,径直抱住了练峨眉的腿,抓得紧紧的,似乎怕自己一松手,她便会消失了。 练峨眉飞快的皱了皱眉,俯身把义女抱了起 分卷阅读25 来,见她小脸皱得通红,小小的嘴唇上还有干涸的血印,立刻道:“身体不舒服?”她这些日子潜心论道,对义女疏于管教,莫非自己一个照管不到,她竟被欺负了?论理在玄宗,谁也不会不长眼到欺负练峨眉的徒儿,参加琅笈玄会的先天高手也没有无聊到去戏弄一个孩子,剩下的玄二代是有若干刺儿头,但练无瑕脾气好,自然也不会闹出什么大的冲突。除非…… 练峨眉心一沉,几乎忍不住向苍脱口而出的质问,幸好如月影及时解释了适才之事,她才缓下心神,拍着练无瑕小小软软的后背,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道义女从一只蝴蝶的死上到底联想到了什么,想来也不乏自伤身世的缘故。幼时的那一场生死之祸,让练无瑕总比寻常孩子在一些方面脆弱得多。就像现在这样,寻常孩子会哭得抽抽噎噎,她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在场中人哪个不是世间绝顶的高人,练峨眉狂风骤雨般突变的气息自是瞒不过他们的感知。一步莲华若有所思,玄宗宗主却是拍手大笑:“吾就说小长生怎么吓得跟只受惊的鹿崽子一样,感情是怕死啊!哈哈,你这一辈子才过了几天,现在就忧心身后事,不嫌太早啦?” 练无瑕不好意思的从练峨眉怀里伸出脑袋来,瞟了玄宗宗主一眼,写道:“我也担心您。”玄宗宗主的笑声顿时卡壳,比起“一辈子才过了几天”的练无瑕,长着山羊胡子形似“一辈子就剩几天”的玄宗宗主确实才是更应该担心身后事的那个。 他到底非同常人,表情只是一凝,便变脸似的换上满面悲痛,假哭道:“可怜老道这辈子师父去得早啊,师叔不是去得更早就是比老道年纪还小啊,自己排行老大连个撑腰的主心骨都没有啊,一帮师弟一个赛一个的不靠谱啊,统共就收了十一个不省心的徒弟,还假仙的假仙火爆的火爆脸酸的脸酸跋扈的跋扈实诚的实诚二傻的二傻贤惠的贤惠,没一个靠得住的能给老道养老送终啊,简直是死了都不情愿闭眼啊!”说着抓着一步莲华的袖子就准备抹眼泪,“唉,像一步小和尚多好啊,根骨心性没得挑,长得还好!这么好的苗子怎么就栽到万圣岩那块光会发光不长庄稼的破田里了!你等着,赶明儿我就跟你师父商量把你要来玄宗,你要来不了,把如月影、一莲托生或是善法天子换来都行,我那十个小兔崽子他看中哪个尽管挑,全要过去最好,省得浪费玄宗的口粮!” “假仙的小兔崽子”苍湛然道:“师父真是深谋远虑。” 如月影则愣了愣,轻念了一声佛号:“出家人不打诳语,请真人慎言。” “小和尚”一步莲华好脾气的把惨遭荼毒的袖子抽回来,又递过去一方手帕任玄宗宗主继续荼毒,向如月影笑了笑:“再熟悉一些时日,月座便可适应真人的幽默感了。” “火爆”的练峨眉直接理都懒得理某个为老不尊的家伙的一番声情并茂唱作俱佳的表演,抱着练无瑕掉头就走:“我们回萍山。” 练无瑕嘴角扬了扬,适才的一番刺激倒让她的表情比平时丰富了些许,可惜还没扬起多高便又忧郁的收了回去:“母亲,您可不可以不要死?” 练峨眉正欲召出七彩云霓,闻言动作一顿,低头,对上了小女孩略有些惊恐的眼睛:“吾一心只在求仙,他日白日飞升,自可逍遥长生,怎会死?” 仿佛得了什么保证似的,练无瑕终于长长的松了口气,全然没有看见练峨眉若有所感的眼神。自古以来,一心求仙的道门霞子犹如过江之鲫,真正得道飞升的又有几人?或是放弃初衷,或是误入歧途,即使能一直坚持初心,却也无可避免的在纷纭世事中陨落。 只是不知,自己与无瑕,究竟是哪个结局。 她摇摇头,挥去适才软弱的情绪,就像拂去明镜上的一点尘埃:“弦首教你抚琴了?” 练无瑕连点了两下头。 “很喜欢?” 又是连点两下。 练峨眉道:“抚琴颇能颐养情性,你既喜欢,便不必半途而废。改日请人给你制一面好琴。” 练无瑕连连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寻出一小绢袋,打开,莹润如珠的糖散发着清细的甜香,正是她虎口夺食从玄宗宗主嘴边抢回来的莲子糖。 很多年后,当练峨眉抬掌自碎天灵时,有一瞬间眼前掠过了此刻的场景。义女献宝似的将莲子糖捧到她眼前,雪玉琢成的小脸上是清清甜甜的笑,像极了一朵沾染清露的嫩生生的小花。 狂龙一声笑出关了。 此时的狂龙还远没有日后能止儿夜啼的罪恶坑罪首的凶名,却已经初步暴露出了练峨眉骨灰级粉丝的倾向。得知自己闭关的两百年间自家阿姐竟然有了一个女儿之后,这位爱姐成痴的肖人简直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一路叫嚣着要把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奸夫”碎尸万段再这样又那样,一路浩浩荡荡的杀上了萍山。 彼时练峨眉外出访友,练无瑕站在山腰的温泉里给青崖洗刷皮毛。一抬头,便看见一位满脸刺青的绿发壮汉横在眼前,胸肌油亮的鼓起,目中凶光闪闪,将不良青年的角色演绎得入木三分。 分卷阅读26 饶是此时的练无瑕已经颇有修为在身,心智也琢磨得远非当时被只蝴蝶的死打击得哆哆嗦嗦的小丫头可比,此刻睁着一双莹褐色的眼,一眨不眨的看着壮汉脸上狰狞的绿色刺青时,心脏竟停了好几拍。 “你看我做啥?”狂龙气势汹汹的问。 这才发觉自己盯了对方看了很久,练无瑕有些不好意思的侧过脸,聚敛山间雾气成字:“好看。” “什么?”狂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扭过脖子张望了半天,终于确定对面的小丫头刚才盯着看的就是他自己,“你说什么好看?” “脸上的花纹。”练无瑕解释。 嘎? 狂龙一腔起肖热血一时尽数倒灌了回去,险些喘不过气来,嘿嘿嘿哈哈哈嘻嘻嘻的笑了半天之后,终于冒出来了一句:“好丫头,眼光不错!”他眼底喷出了悲愤的泪水,“阿姊咋就没有你这审美呢?” 练无瑕根本不明白他的激动点在哪里。她自是知道义母有一位叫狂龙一声笑的弟弟的,只是在练峨眉口中,那是一个地道的除了武功还凑合之外从头到脚一无是处的不良青年,现在看来,明明又英武又开朗,尤其是脸上的花纹,简直是帅气威风极了。就算是玄宗的弦首,也没有这般的豪壮和特立独行的个性——美中不足的是太爱流眼泪了,一个豪放的壮士是不应该哭的。 练峨眉从号昆仑处归来时,正撞见狂龙把练无瑕架在脖子上满山撒欢子跑的蠢相。小小的女孩像鸟儿般扑腾着手臂,雪白的脸如含露的小花般明艳,半张开口无声的嬉笑着,一派天真烂漫。与满脸横肉怎么看怎么不正常的狂龙凑在一起,端的是惨不忍睹的对照组。练峨眉肃立山风之中,只觉得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视觉与心脏上的冲击。 看在狂龙这次勉强像个正常人的份上,练峨眉心底是久未有过的欣慰:“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饭吧。” 狂龙的第一反应是掏耳朵,掏了半天终于确定自己的器官功能没出问题,顿时喜得潸然泪下:“太好了,阿姐留我吃饭!我长到几千岁终于能够吃到一顿心爱的阿姐的一顿爱心便当!我我我,我要去把抓个史官来记录这历史性的一刻,阿姐你等我!”说着就一蹦而起预备下山抓人,被练峨眉一声“坐下”吼得服服帖帖的坐回去,欢欢喜喜的道:“阿姐连凶人的表情都这么好看。”又向坐在末位的练无瑕寻求支持,“外甥女,你说是不是?” 练峨眉正欲训斥,便见练无瑕肃然点头,写道:“正是。” 练峨眉愕然。自家弟弟自小顽劣,她早年又抛家求道,回家后爹娘已经离世,疏于管教的狂龙更是长成了一颗地道的“非正常人类”的歪瓜裂枣,以至于她多次尝试拧回去无果,只得放弃了这艰难程度堪比开天辟地的任务,转而送他去一名前辈处习武,只求找到事做的狂龙能够消停些。后来收养的练无瑕却是乖巧孝顺,懂事得让人心疼,与动辄起肖的狂龙简直形成了丧心病狂的对比。适才看到意外狂龙出现在萍山上,她还怕他起肖伤到了义女,却怎么也想不到这天南海北的两个人竟能玩到一起去,果然看似正常的无瑕其实也有些不正常吗? 练峨眉收回思绪,凝眉道:“狂龙,到了我家最好放正常些,不然别怪阿姐动手赶人。” “小龙龙一直很正常!”狂龙脱口而出,触到练峨眉似笑非笑的目光,立刻低声道,“我只是想到竟然能吃到阿姐亲手做的饭菜,心潮澎湃难耐啊。” 练无瑕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心惊胆战的扫了义母一眼,果然见练峨眉的表情也有一丝古怪。平日里都是练无瑕负责做饭的,她只是开口留狂龙吃饭而已,什么时候说是要自己做了?可是话已至此,看着狂龙一脸期待的表情,她不便解释,只得回忆了下练无瑕常做的菜式,转身去了厨房。 事实上,能有一个非正常的亲弟弟,养出一个非正常的义女,本身就代表着练峨眉身上也具有着深藏不露的非正常属性。简称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曾经一碗药毒倒玄宗宗主的练峨眉的厨艺……大家都懂的。在黑白分明气味诡异的饭菜端上桌时,狂龙激动得脸都青了。 某肖人第一次在非起肖状态下抽搐了半天,左顾顾右盼盼,见练峨眉和练无瑕都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忙机灵的夹了一筷子到练峨眉碗里:“阿姐先吃。”又给练无瑕夹了一筷子,“小丫头就该多吃饭,不然长不高。” 练峨眉一挑眉:“嫌弃吾的厨艺?” “不是不是!”狂龙艰难的保证,“小龙龙最爱阿姐的手艺了!” “那就多吃点。”练峨眉满意的点头。狂龙正拼命克制自己泪奔的冲动,一旁的练无瑕已经乖巧的表示自己已经辟谷不需要吃烟火食饭菜全归舅舅不用担心不够吃您尽管吃。 狂龙泪,有练峨眉坐镇其旁,没敢奔。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才发现,作为一篇霹雳同人文,作者菌竟然连霹雳俩字都忘了标,好丢人…… 附赠小剧场: 狂龙的三观有问题 分卷阅读27 练无瑕的审美有问题 练峨眉的厨艺有问题 向日斜:还好我没有问题 狂龙:小斜,你的发育也有问题,跟个姑娘似的。 向日斜:…… 练无瑕:真好,娘亲,舅舅,表弟,还有我,我们是吉祥的一家。 向日斜:这里果然只有我一个正常人了…… ☆、断戒 十四章断戒 应该是练峨眉的厨艺太有杀伤力,在连吃了自家阿姐三顿“爱心便当”之后,狂龙几十年都没敢再上萍山来。“相见不如怀念啊!”他摇头晃脑的感慨着,然后坚持不懈的用“爱”的书信一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荼毒自家阿姐和外甥女的视听。山中无岁月,不知不觉间,竟已到了练无瑕受持天仙大戒的时候。 论传授三坛大戒的资格,作为四境第一的道门组织,道境玄宗若说自己没有,只怕放眼四境,也没有哪座宫观敢说自己有。鉴于玄宗每一甲子方才开坛传戒一次,且名额有限,每过六十年,四境的道门中人总免不了为争取名额混战那么一回。单单是受戒的名额都如此令人趋之若鹜,传戒律主的资格自然更是令人眼红。试想能够在四境第一的道门组织中开坛传戒,下方的戒子们无一不是四境道门中的佼佼者、未来世间的风云人物——如此风光、如此得意,又岂是区区一个“位高权重”可以概括的? 况且惟有方丈才有开坛传戒的资格,要想成为方丈,修持最严苛的天仙大戒只是最基本的条件,除此之外还需得到上一辈的绝对器重,接过上一辈方丈所传的《方丈法》,再经过全体道众的选举同意,才能被称为方丈,拥有“人天教主”之名号。玄宗高功如云,每代有方丈资格的却只有那么寥寥数人,其中真正能入驻方丈寮成为玄宗宗主的更是有且只有一人。 而六弦之首苍,是这一代弟子中的第一个接传《方丈法》的人天教主,甚至四奇中的赭杉军还要靠后些。每甲子的三坛传戒更是都以苍为律主,个中意味,不需明说,众人皆可明了。 赭杉军、金鎏影也在苍之后陆续有了“方丈”之称,同样具有传戒的资本,却次次都不得不沦为副手。不知道他们心里郁不郁闷,反正外人都替他们觉得憋屈。不是说两人不够优秀,换在别处,四奇中各个摆出来都是风云莫测的人中之龙,绝非六弦中其他用来凑数的五人可比,无奈身在玄宗,头顶就得无时不刻的压着一座名叫“苍”的大山。 苍的实力,苍的道法,苍的威望,简直是一座爬上一世也无法穷尽的高峰。都说吾生有涯而知也无涯,所以以有涯之生去穷尽无涯之知的都是傻子,没有谁会愿意一辈子去与一个根本没有可比性的强大对手较劲,是以虽按常理来说天才总是遭人妒,然而苍在玄宗中的人气却高得令人发指。或许天纵奇才的赭杉军原本是有一争之力的,只是他秉性温厚,根本没有争的心思。并非说苍有意争权夺势,只能说他就像无数传说中的那些古异传奇的神剑一般,根本无需出鞘,其威仪光华,便足以引动五湖四海风云变色了。 这次的三坛传戒照旧由苍主讲,金鎏影、紫荆衣以及几名资格更老的玄宗长老为戒师,练峨眉也在其中。她是带练无瑕来受天仙大戒的,顺便就被苍请来当了纠察师。自正式皈依道门后,在过去的两个甲子里,练无瑕已陆续受持了《虚皇天尊初真十戒》和《太上中极智慧观身大戒》,只差最后的《太上天仙大戒》,便可以正式得到妙道师的尊号。如此成就,在她的年纪十分难得,而她在修炼上的成绩比之道法上的参悟亦是毫不逊色。练峨眉几乎可以预见到,在两千年之后,义女同样可以如此时的苍一般,以人天教主的身份端坐戒坛之上,对下方的满面恭谨的戒子们宣讲天地玄法,威仪端矜昳丽,似萍山日出时磅沛于天的瑞云明霞。 而此刻,这位未来的人天教主只是以戒子的身份站在下方,她看上去还只是七岁多一点的年纪,端端正正的站在一众或年事已高或正当盛年的戒子中,显得格外稚嫩。偏偏仪容涣冽若寒冰素雪,又不苟言笑,虽面貌幼小,却生生的将一身惟有受过中极净戒的妙德师可穿的浅蓝轻尘净衣穿得仙气凛然。 她十分肖似练峨眉,不是指长相,而是行走坐卧的姿态、待人接物的作风、沛然混成的真气,乃至于眉梢眼角的气韵,都似极了练峨眉。两人确实没有事实意义上的血缘,但见过练无瑕的人,都能从小姑娘的身上找出练峨眉的影子。 “浑成一物本先天,至道虚无本自然。非色非空何所入?龙门正法有正诠。”苍的声音清越沉厚,如深山钟磬之音,悦耳中周流着无尽玄法道意。伴着他的声音,众戒师依次升座,戒子们也列队上前,顶礼本师。练峨眉望着拜倒在自己面前的小小身影,心中一时感慨良多。当初从火海中抱出义女的画面似乎还在眼前,现在记忆中的小小孩子也长得这般大了,乖巧,聪慧,玉雪可爱,只是不知是否是因为长年深山清修的缘故,孩子初到萍山上时眉宇间跃动的柔和的光不知何时起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古井般无波的幽深空净。记得狂龙这般大时还是整日人来疯的不良少年,无 分卷阅读28 瑕却成了这个样子,这样的性情不是不好,只是对于她的年纪而言,到底过于孤僻了。 “长跪忏悔——”引者的声音惊破了练峨眉的思绪,她定睛一看,练无瑕已退回队伍,随着一干戒子拜倒,双眼微合祝祷起来。她发不了声,其余戒子却不存在这样的障碍,况且所有人忏悔的内容其实都是一样的,念诵起来朗朗昭昭,道意凌然。 “臣等自从无始劫,无名烦恼覆真心。常行杀盗与淫邪,两舌妄言并绮语。诽谤大乘真正教,乱亲朋离间人。贪嗔痴暗纵三心,喜怒哀恶增七慢。历劫罪根难记忆,多生业垢莫能量……” 历劫罪根难记忆,多生业垢莫能量…… 练峨眉突然就站了起来,苍的声音一滞,看向她。戒子们的忏悔声就这么卡住,所有人都看向了她。练峨眉没有理会四处投来的或惊讶或疑惑的注视,排众而出,在练无瑕面前停了一下,继而接着向外走去,步履间衣袂无风自舞,竟有种简截决然的味道。 太上天仙大戒是三坛大戒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受戒仪式,眼见着五位律坛戒大师之一的纠察师忽然拂袖离去,众人一时哗然。练无瑕眨了眨眼,顾不上所有人的疑惑,歉意的对着上方的苍和几位大师一礼,追了出去,徒留下几名律坛戒大师面面相觑。金鎏影表情平常,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紫荆衣却是面现不悦,正欲说些什么,却见苍神色淡淡:“无事,翠山行暂代纠察之职,继续。” 戒台建在高处,走到边上便觉眼前一空,四围穹庐一碧如洗,下方宫观俨然,满眼尽是幅员无尽的浩瀚蔚然。练无瑕怔了怔,看见前方的练峨眉肃然而立,青衫猎猎而舞,似乎随时便会御风而去。大约是感觉到了练无瑕的接近,她沉声道:“大道无形,修到至境则天地人我混元为一,水月镜花悉归真空,不一定非要拘泥于表面戒律的修持。” 练无瑕点点头,她也明白这一点,只是惟有受过天仙大戒的道者才有传戒开坛、传法接派的资格,练峨眉亦是在千年前受持太上天仙大戒,并从玄宗宗主手中接过传法谱籍,成为了萍山一脉的开堂祖师。她是母亲认定的萍山仙门的继承者,更想追随母亲的脚步,自然不能弱与别人去。只是,既然母亲觉得不妥,那就算了吧,反正她私下想要守戒,也没有人会去追究她没有守持天仙戒律的资格的。况且,即便没有披上妙道师的天仙霞衣,又有谁会质疑她是母亲的衣钵传人呢? 正这样想着,身后钟声震响,空灵的嗡鸣布散开去,在崇山层林间久久不息,令人心神为之一清。应是受戒仪式进行到了最后,道子们的诵经声随之而起,清明诚切,一声声写尽了愿心虔诚。 “一切飞禽走兽,一切蝼蚁蛇虫,一切冤家债主,一切男女孤魂,四生六道,一切寒林,闻经听法,早得超生!” 一派翰然清空的持颂声里,练无瑕只听见了一句话:“无瑕,随吾回去吧。” 回萍山的路上,练峨眉弃七彩云霓不用,改为步行,她似乎有些心事,一会儿决定去人间市镇走走,走上几步却又反悔,又带着练无瑕在荒山野岭间赶路。练无瑕不知道母亲究竟在想什么,练峨眉不说,她也便不问,只是一如既往的采集着花果露蜜,精心的做些小巧的点心,试图让母亲的心情好一些。 弹出一颗石子打落高处树梢上的山果,练无瑕随手接住,侧目看向一个方向。躲在草丛里的女孩子再也藏不下去了,探头探脑的站了起来。她的衣料不错,但又脏又破,几乎看不清原来的颜色,黄瘦的小脸上有几道血痕,显然是被尖锐的草叶擦破:“这位妹妹,能给我一颗果子吗?” 口中讨要,站得却足有一丈远,神态紧张宛如一只惊弓之鸟,只要练无瑕有一个不妥的动作,她便会一头扎进林子里跌跌撞撞的逃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意琦行亲送的地雷,么么哒~ 浑成一物本先天,至道虚无本自然。非色非空何所入?龙门正法有正诠——选自《道教科仪概览·天仙说戒科》 臣等自从无始劫,无名烦恼覆真心。常行杀盗与淫邪,两舌妄言并绮语。诽谤大乘真正教,乱亲朋离间人。贪嗔痴暗纵三心,喜怒哀恶增七慢。历劫罪根难记忆,多生业垢莫能量——选自《道教科仪概览·天仙说戒科》 一切飞禽走兽,一切蝼蚁蛇虫,一切冤家债主,一切男女孤魂,四生六道,一切寒林,闻经听法,早得超生——选自《道教科仪概览·回坛谢座科》 关于人天教主的解释其实作者菌自己也有点糊涂,按理来说同一座十方丛林里只能存在一个方丈,不过个人认为玄宗应该是个很大的派系,一些弟子在修有所成后会被分出去另立门户,那么同一期弟子培养出来好几个方丈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紫蕊楼雪 一刻钟后,母女二人站到了一桩破窑洞里。冰冷的土炕上铺着破破烂烂的毡子,连一条薄被都没有,如今已入深秋,西北的天气,早晚冷得渗人,也不知道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是怎么熬下来的。 分卷阅读29 不错,是两个。稍大些的女孩子正欲请母女俩上炕坐,瞥见练无瑕微皱的眉头,立刻满面羞红,悄悄地去抚那袭破毡,试图将它铺得更平整些。小的那个才两岁出头的样子,跟在姐姐身后,看了几眼来客,便目不转睛的瞅着姐姐带来的果子。 练无瑕摇摇头,一个清尘术打出,将窑洞内外陈设连同两个女孩子一起洗涮得纤尘不染,又取出前日做好的糖糕,掰碎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喂给小一些的女孩。 两个女孩姓宫,九岁大的叫宫紫蕊,小的叫宫楼雪,出身的宫家是附近城里有名的绸缎商。因和其他商铺争利,对手竟雇了一批江湖杀手将宫家满门屠了个干净。只有宫紫蕊贪玩从狗洞里溜了出去,憨然的宫楼雪懵懵懂懂的跟在后面爬了出来,才阴差阳错的躲过一劫。宫紫蕊已经颇懂些世情,知道自己和妹妹如果再出现在人前,仇人定不会放过她们,只得带着妹妹往山里跑,渴了喝点泉水,饿了找些山果草根来吃,幸好还找到了一桩废弃的窑洞,不然少不得还得风餐露宿。 宫紫蕊是被父母娇惯着长大的,生下来九个年头里何曾吃过这样的苦,有时候饥寒交迫之下,再想到死于非命的双亲家人,想到自己一介弱质报仇无门,几乎想要一头撞死了事。每每此时,听到幼妹的啼哭,又不免擦干眼泪,装出三分欢笑来哄她开心。九岁的女孩子身上有股许多成年男子都少见的韧劲,这么苦的日子竟也熬了一个多月下来。只是可想而知,随着时气转寒,可吃的东西渐少,山中的猛兽又为觅食往近郊闯,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十有八九是活不下去的。 练峨眉看了宫紫蕊几眼,这个出身商贾之家的小姑娘根骨倒是意外的好,虽与练无瑕相差甚远,但只要苦心修行,他日也是颇有前途的。宫楼雪的资质比起乃姐又相差甚远,修道不成习武也不成,只是一副凡人的骨。 “宫紫蕊,你可愿随吾修道?”练峨眉思索片刻,有了主意。 宫紫蕊今日眼见练峨眉弹石摘果、捻诀清尘,面上虽强作自矜状,心底早对修道者的手段倾慕不已。听闻这位仙姑竟然愿意收自己为徒,心中狂喜。另外一位小仙姑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就已能有这等能为,料想自己若能修行,自然只有更强的,到时一雪家仇绝对易如反掌,立时便想开口应下,只是话到了嘴边,瞥见正抱着点心直啃的幼妹宫楼雪,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我跟着仙姑走,妹妹呢?不与我一起吗?” “她身无仙骨,走不了这条路。”练峨眉道,“吾可以找妥善的人家,安置宫小姑娘。” “阿姐……”小小的宫楼雪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正在经历一场命运攸关的选择,连点心都顾不上吃了。她才两岁大,莫谈是练峨眉,她连练无瑕的气势都承受不住,一时骇得话都说不清,只是一个劲的揪着姐姐的衣服,想哭又不敢哭。宫紫蕊也舍不得和妹妹分开,却更怕错过这个来之不易的报仇雪恨的机会,毕竟也是才九岁来大的孩子,再懂事也没多少决断之能,被妹妹一哀求立时便肝肠寸断,无声的回抱住幼妹,眼圈也红了。 练峨眉见状亦是为难,她并非罔顾人伦亲情之人,然而仙凡有别,修道者的寿命远超过凡人,可以免于生老病死,凡人却不能。宫紫蕊若不与宫楼雪分开,长此以往下去,面对唯一的亲人已是垂垂老矣的濒死之境,自己却依然色若孺子风华正茂,又怎会不心生怨望执念?须知贪痴嗔三毒,最是迷障。 正迟疑间,练无瑕忽然将小小的宫楼雪抱在了怀里,用手绢擦去她嘴边、两颊的点心渣子。顿了顿,又抬起脸,素来神色不动的眼底竟有一抹询问和请求,使她深井静水般的脸总算有了一点孩子该有的活气。 罢了。练峨眉想,对宫紫蕊道:“宫楼雪及笄之后,必须下山,去过她本该过的尘世生活。” 这是……答应了!宫紫蕊喜出望外,跪在地上就拜,又拉着妹妹一起磕头:“多谢师父!多谢师父!” 待两人站起,练峨眉指向练无瑕,宫紫蕊连忙上前,一声“师妹”将将出口,却听见练峨眉道:“见过你的大师姊,练无瑕。” 宫紫蕊:“……” 练无瑕有些不解新鲜出炉的师妹僵硬的表情,更不知道应当如何与这个初次见面的凡人女孩子相处,想了想,有些生硬的向她扯了扯嘴角,权作打招呼。 宫紫蕊的面色更僵了。 约莫是自家阿姊麾下的小鬼头又多了一双的消息实在是太过震撼,练峨眉一行刚到萍山脚下,许久未来萍山的狂龙竟然又现身于山道旁满脸挫败的拦路,手里还拎着一个瘦小的绿发孩子。说是自家好容易找到一个差不多的苗子收了好与阿姊的乖女儿配成一对儿,阿姊竟然又收了一双,真是增产报国的先锋云云。 对于这些疯疯癫癫的话,练峨眉果断淡定的一掌拍了过去。看着仙人一般的女先天出手时天动地摇的震撼场面,被练无瑕护在身后的宫紫蕊与宫楼雪满脸崇敬。 “我如果能有这样惊天动地的本事,爹妈也就不会死了吧。”宫紫蕊想着,将宫楼雪搂在了怀里,却见她看似面嫩却实则七 分卷阅读30 百岁高龄的大师姐写道:“母亲真是威严凌人。” 这句话是不错的,宫紫蕊甚至觉得,哪怕是凡世中一言九鼎一怒血流成河的皇帝,都不及自家师父半分威严。问题在于自家大师姊在左看看轻松挥掌的师父、右看看飞速逃窜的狂龙之后,又真心实意的添了一句:“舅舅真是英武帅气。” 宫家姐妹表情抽搐。一旁名叫向日斜的绿发单瘦男孩本来一语不发,此刻对她看了又看,终于忍无可忍的说了一句话证明他不是哑巴:“你的眼睛……没问题吧?” 狂龙自是知晓练无瑕对自己的评价向来不低,却没有想到高到了这种程度,很是激动了一番。练峨眉则又一次真切并痛苦的意识到自家养女的审美似乎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对宫家姐妹和向日斜不时投来的有些奇异的目光,练无瑕有所察觉,却不甚明了。她是真心觉得狂龙的风姿英武不凡,潜意识中似乎觉得,这世间比舅舅样貌差得远的大有人在,与之相比,舅舅的相貌简直是迷人得很了。更何况,他还是那么英武勇猛。 她将这番话写与练峨眉看,后者的表情隐约有些僵硬,半晌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道:“你说得对,与异度魔界的阎尸缸相比,狂龙是好看得太多了。” “异度魔界是什么?”宫紫蕊奇道。 “阎尸缸?听名字就知道很可怕。”宫楼雪道。 练峨眉看着练无瑕:“无瑕不好奇吗?” 练无瑕仰头看着母亲,乖乖静静写道:“母亲想说的话,无瑕就问,母亲不说,无瑕就不想知道。” 练峨眉笑了,揉着养女细软额发的手更用力了一些,将后者好容易梳整齐的团子头揉得乱蓬蓬的。练无瑕倒没有烦恼之后的发型恢复问题,只是在母亲的抚摸下微笑了起来,舒服的将眼睛眯成了两弯新月。 宫紫蕊看在眼里,有些黯然的转开眼,用手梳理着宫楼雪有些散乱的头发。好在练无瑕也没在义母怀里腻歪多久,就以一句“舅舅不留下吃顿便饭吗”吓得狂龙卷着向日斜落荒而逃后,接着迅速的切换模式,对练峨眉点点头,便飞奔离开。 “大师姊要往哪里去?”宫紫蕊看着练无瑕以自己无法想象的速度消失在山道上,一边忖度着自己何时能够练到这种地步,一边好奇问道。她看到师父清肃的脸上有淡淡柔和的笑意:“她去洒扫屋子了。” 宫紫蕊已不是不懂世事的千金小姐,自然晓得尊卑有序的道理,也知道山居清苦,一些活计都是由徒弟亲力亲为的,想了想便道:“弟子去帮大师姊吧。”练峨眉却道:“不必,”见她神色疑惑,便补充了一句,“无瑕的速度你跟不上。” 大师姊的速度有多快,此时跟在练峨眉身后一步一步往山上走的宫紫蕊想象不出,直到半天后她和宫楼雪被耐心渐失的练峨眉一眨眼便拎上了山顶,看到十里蒲团的景象,才真切的体会到什么叫做她“跟不上”的速度。 整座十里蒲团的实际面积是宫家最大的宅子的五倍大,荒废了半年之后,按理来说应该尘网遍布才是,却从桌椅到房梁再到瓦缝都收拾得纤尘不染。通过这些日子的耳濡目染,宫紫蕊也知道道门有专用封锁洞府的避尘法术,但也不该干净到脚下的青石板都能当镜子照的地步。 跟着练峨眉一路往内来到正堂,桌上早就摆好了热茶果品和一碟温热的点心。练峨眉示意宫紫蕊坐下,把点心端给宫楼雪,后者立刻开心的吃了起来,可能是因为之前的日子饿得太过,小丫头这些天几乎一天到晚吃食不离嘴也不觉得饱。 宫紫蕊有些拘谨的坐着,余光瞥见练无瑕进来,忽然睁大了眼睛。她的身后竟然跟着一只比吉祥画上还要漂亮的大白鹿,雪白的皮毛没有一丝杂色,还挂着几颗水珠,显然是刚刚经过了一番细致的洗刷。似乎感觉到了宫紫蕊的注视,那头鹿回过头望了她一眼,眼瞳纯净如幽黑的宝玉。 “紫蕊和楼雪的屋子搭好了吗?”练峨眉的话吓了宫紫蕊一跳,见练无瑕点了点头,淡淡的表情实在是无比的理直气壮,便疑心自己听错了。 她其实没有听错。十里蒲团乍一看地盘甚广,实则建筑物少得可怜,只有正堂一、静室一、厨房一、膳堂一、库房一、丹房一和木屋一,前两者是练峨眉的活动范围,最后一个是练无瑕自己的屋子,根本没有多余的房间给别人住。当初狂龙来萍山时,都是直接在野地里露营的,练峨眉懒得管,也不让练无瑕去管。现在多了两个孩子,自然不能这么简单粗暴,练无瑕到库房取了往年攒下的木材,现搭了两栋屋子出来,规格比照她自己,一座分给宫紫蕊,宫楼雪年纪还小,暂时和她姐姐同住,但长大后总得有自己的房间,故而也给她留一座;桌椅床柜等家具?用剩余的木料钉一钉就好;杯盘盆壶?回十里蒲团的路上挖了些陶土,在洒扫之前捏出形状扔到练峨眉的炼丹炉里,打扫完后取出来洗干净便是,便利又耐用。 她甚至还在打水用来泼地的路上,顺手给青崖洗了个澡。其速度之快、效率之高、能力之全面,实在是凶残的令人发指——她的凶残程度注定还要更上一层楼,因为练 分卷阅读31 峨眉说:“无瑕,今后紫蕊和楼雪便交由你来教导吧。” 自此,练无瑕又点亮了教弟子和带孩子两样技能,益发的坐实了“玄二代生存能力第一人”的称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挨章补分的小楼东风雨童鞋,乃实在太可爱了给作者菌亲一口~ 练无瑕:舅舅是我见过的最帅的男人! 苍:…… 赭杉军:…… 白雪飘:…… 朱闻苍日:…… 狂龙一声笑:哈哈哈小无瑕是小龙龙见过的最有眼光的人! 练峨眉:这眼光已经没救了 根据妹妹宫楼雪的名字判断,宫紫玄这名字不像是同一个父母给儿女起名字的风格,反倒有着浓郁的道家特色,估计是后来改的名字。所以姑且给宫紫玄起了个俗家名字宫紫蕊,以后会改名字哒 ☆、金战战 又过了些年,宫楼雪及笄,在宫紫蕊不舍的眼泪里被送下了萍山。宫楼雪虽未修习道术,但宫紫蕊私下有教她长春术和一些外家功夫,得以青春常驻、延年益寿,倒也非寻常凡人可比。她带着练峨眉师徒赠的盘缠回了西漠,在靠近家乡的附近寻了处地方住着,因生得清丽貌美,又身手颇好,没多久,便在当地有了不小的名头,这是后话。 且说送走宫楼雪后,宫紫蕊的情绪在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从低落中抬头。她与妹妹相依为命多年,不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实在不放心,然而也知道仙凡有别,自己的心境不稳,不宜牵惹凡尘过深,妹妹也该拥有自己的生活。她明白师父与大师姊的决定是为自己与楼雪好,却也克制不住思念之情。好在没多久,练峨眉的好友金八珍便带着自己十岁的女儿金战战上了萍山。 “这孩子我实在是降不住了!”一身珠光宝气的金八珍拉着练峨眉的手好一顿诉苦,“她爹去得早,我老觉得她既然人伦上缺了一半,就得在另一半上好好的补补。谁知三惯两惯,就惯出来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活猴来!想骂想打吧,一看她对我笑,就怎么也动不了口、下不了手了,气得我心口疼!眉姐,你说我前世到底欠了这祖宗多少债啊,这辈子要这么折磨我!早知道当年还不如一咬牙,跟着姐姐一起出家修道算了!” 练峨眉微微一笑:“俗世自有俗世的好处。” “再好,有了这个祖宗,也好不到哪儿去!你瞧瞧这幅歪歪扭扭的样子,将来可怎么嫁的出去哦!”金八珍一副牙疼状,“我思前想后,只有眉姐这等人物才压得住这死孩子。妹妹真的不求她能学到眉姐的十分本事,因为我知道她连半分都学不上。我只求能把她这身歪骨头正一正,好歹看起来有个女孩子的样儿!眉姐家的无瑕多懂事,还有这紫蕊出落得多标致,再看看我家这活猴子,简直是寒碜到家了!” “放心,交给吾吧。”练峨眉轻松道,转头胸有成竹的对宫紫蕊道,“带战战去见你大师姊吧。战战,你要听无瑕的话。” 饶是宫紫蕊已经看惯了练峨眉的甩手掌柜状,闻言也不禁对自家大师姊略有同情。 练无瑕正踮着脚用玉瓶收集花露,听到身后不同往日的脚步声,回头,便看见了跟在宫紫蕊背后的女孩子。 宫紫蕊早已不是初上萍山时的小丫头模样,道袍下的胴体修长,虽然气韵端庄沉静,但毕竟正当摽梅之年,全身上下都流动着少女独有的青春之美。手执一枝杨柳,更衬得容颜清艳脱俗,论姿容之美,宫紫蕊比她的妹妹宫楼雪是胜出一筹的:“这是师父刚收的小师妹,珍姨的女儿金战战。战战,这是大师姊练无瑕。” 尚是个半大孩子的金战战还未长成日后剽悍干练的玉狮子,长而浓黑的眉,直直挺挺的鼻梁,颇有几分稚气的俏丽,叉着腰居高临下的把练无瑕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扁了扁嘴:“二师姐骗人!她这样儿撑死了也就六七岁,比我还小呢,怎么可能是跟了师父二百多年的大师姊,你哄我!你把我当小孩哄!!你觉得我不懂事!!!你看不起我!!!!” 当下金战战一阵撒泼跺脚,怎么也不肯叫一声大师姊都罢了,还一个劲的嚷嚷着二师姊欺负小孩子不在这里呆了要跟着娘亲回家云云。 宫紫蕊也是千金小姐出身,打生下来便从未见过人这样撒泼,一时有些目瞪口呆。练无瑕则颇感有趣的看了几眼,待玉瓶里收满了花露,当即盖住瓶塞,管也不管把地面当仇人踩的三师妹,径自转身走了。宫紫蕊看着已经被飞溅的露水打了一身的金战战,再看看背影已经消失在树木之后的大师姊,为难的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金战战是金八珍的独生女,打小便被捧在手心里疼,平时只要打个喷嚏,立刻便有一堆人围上来嘘寒问暖,哪像是现在,自己都已经屈尊嚎了半天了,竟然还没一个人赔礼道歉,两个无良的师姐甚至抛下她不管径直走人,心里一时无比委屈。偌大的山林只剩下她一个人,周围山风呼啸,树木婆娑,或远或近的地方回荡着猿啼虎吼之声,原先趁着一股怒气撒泼时还罢了,此刻头脑冷静下来,看 分卷阅读32 清楚了周遭的场景,金战战顿时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位被她称作师父的女先天,虽然是阿娘的好姐妹,但是看起来很严厉的样子。阿娘让她听师父的话,而师父则说要她听大师姊的话。可现在,大师姊不管她,连二师姐也不管她了。 这不是任自己为所欲为的笑蓬莱,而是萍山…… 眼见得太阳从东边滑到中天,又从中天滑到西边,天色越来越黑,山间的傍晚甚冷,金战战又冷又饿又怕,只能爬到一根高高的树枝上,拼命的抱紧身子取暖。 都这么晚了,发现我不在,师父一定会出来找人的吧?金战战这样想着,然而随着最后一丝日晖西沉,她这一点希望也咯噔一声碎掉了。兽吼声此起彼伏,时远时近,不时可以看到幽绿色的兽瞳从下方缓缓经过,金战战吓得瑟缩在树叶间,唯恐一个不小心便成了这些扁毛畜生的腹中餐。 正当她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忽然嗅到了一阵温暖的食物香气。她小心翼翼的从树叶间张望过去,看见下方两点明光一闪,又一闪。 “鬼啊!”金战战一声惨叫,从树上栽了下来,被人轻轻巧巧的接住,正是练无瑕。金战战看着她清淡湛澈的眼,这才发现之前看到的两点清洌的光竟然是她的眼睛,心惊胆战的问:“大、大师姊?” 练无瑕点头。 “你、你你你的眼睛会发光?”金战战抖如筛糠。 练无瑕点头,她自修行了玄宗宗主传的天目咒后,双目便能暗夜生辉。奇怪的是,同样修行天目通的玄宗宗主反而没有这等异象,想来是因为她本身修习萍山道法,两相作用之下变异了的缘故。她知道这些事解释了小师妹也听不懂,便扬了扬手中的食盒,写道:“我做了三菇面,你吃吗?” 柔软的云气焕着清泠的光辉,凝成了文字摆在了金战战眼前。食物的香气已经浓郁到了她无法忽略的程度,金战战咽了口口水,兀自顾忌着随时都可能跑来的野兽:“有、有野兽,会吃人的!” “别怕,它们不会伤你。” 威胁解除,金战战毫不犹豫的扑向食盒。盖子打开,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里面的冬菇、蘑菇和草菇都是从萍山上采摘的山珍,味极清香,又加了几滴香油,滋味十分嘉美。对于此刻冷极了又饿极了的金战战来说,简直是人间绝味。 她向着饭碗狼扑过去,却被练无瑕拉住了手,用一方干净的手帕仔细的擦掉上面因为打滚爬树而留下的泥污。金战战呆呆的任由这位看着只有六七岁大的孩子为自己打理着这一切,直到手里被塞了一双筷子,才回过了神。 直到很久以后,金战战依然坚持认为,十岁那年初上萍山时大师姊端给她的那碗三菇面,是她吃过的最美味的佳肴。 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吃完了所有的面条和菜,还喝光了所有的汤,金战战这才觉得身体暖和了过来,犹豫了半天,方才憋红了脸对正收拾碗筷的练无瑕道:“大师姊,对不起。” 练无瑕停下动作,看向她。金战战脸更红了,磕磕巴巴的道:“我没觉得你不像大师姊,但阿娘说我的大师姊已经七百多岁了,你、你看起来实在太小了。” 练无瑕点点头,拉过她的手,用手指在她掌心写道:“我长得慢。” 金战战呆了呆,片刻后会意过来,看向传闻中已经活了好几百岁实际身高却还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大师姊的目光登时饱含同情:“没关系啦,就算你长得再慢也是我的大姊头,金战战认准你了!” “那你以后会听我的话吗?”练无瑕写道,歪着头,神情严肃,但因为年貌小,又生得美,那模样便有说不出的天真可爱。金战战被萌得心肝都快化了,重重点头:“大师姊说一,我绝不喊二,谁敢说半个不字我就抽死谁!” 这句话说得相当的豪迈感人,甚至连金战战自己都不由得不自己给感动到了,只是当她跟在练无瑕身后走回十里蒲团时,却恨不得时光倒流,将这句丢人现眼到极致的话给收回去。 因为练峨眉说:“回来了?今天天色已晚,让无瑕带你去休息吧。今后由无瑕指导你,所有事情听她安排。”好吧这句话很正常。 宫紫蕊却是欲言又止,最终在随着练无瑕向弟子所住的屋子走去的时候在金战战耳边悄悄的说:“晚饭时候见你没回来,本想去找你的,但大师姊说你饿了就知道回来了。” 金战战呆住,片刻后怒发冲冠:“练无瑕你!” 走在最前面的练无瑕转过头,一行大字浮在头顶:“母亲说,要你听我的。” 金战战的气焰顿时灭了一半。 又是一行大字排空:“你也说过,我说一,你绝不喊二的。” 金战战瞬间蔫了下来。 于是练无瑕将她领到一座崭新的木屋前:“之前不知道会多一个师妹,山上唯一的一间空屋子是楼雪的,下午现搭了一间,缺什么记得告诉我。” 金战战走了进去,看着尚散发着树木清香的桌椅床铺与平整修洁的墙壁屋椽,一时惊呆了:“这、这些,都是你一下午做好的? 分卷阅读33 ” 练无瑕理所当然的点头:“师父不理俗务,所以杂务都是由我来做的。” 你能想象超级先天人练峨眉卷起袖子做饭、裁衣、洗衣服乃至盖房子、带孩子的场景吗?反正金战战不能,所以对于这种将所有杂务推给样貌只有七岁的女儿的做法,金战战好像可以理解一点了。 然而……一个下午就搭好一座屋子外加一张大床一座柜子两张桌子八张椅子的效率,也有点太高了吧? 见金战战一副呆呆愣愣的样子,练无瑕善解人意的决定放她早些睡觉:“是累了吗?早点儿休息吧,明天卯时一刻起床,我带你做功课——现在还生气吗?” 金战战愣愣摇头,直到练无瑕走后很久,她才回过神:“什么?卯时一刻起床!” 作者有话要说:  练无瑕:小师妹,明天早上五点十五分起床练功。 金战战:你杀了我算了! 练无瑕:迟了没饭吃。 金战战:……我起! ☆、不服不行 自金战战上山后,整座萍山就如同溅了水的滚油锅般,鸡飞狗跳,热闹得简直都快不好了。 练峨眉和练无瑕早已辟谷,只是出于习惯吃点东西,一日仅一餐,一餐素点数枚,仅用来让嘴里不那么寡淡而已。宫紫蕊还没练到辟谷绝粒的境界,但为尽量避免摄取食物中的浊气起见,入门就开始跟着师父和师姐吃素,她有过食不果腹的生活,故而也不觉得清苦。然而金战战却不行,她是大鱼大肉吃惯了的,虽然饿极了也能把练无瑕端来的面条吃的涓滴不剩,但没有饿疯了的时候,斋饭是满足不了她不甘寂寞的肠胃的,哪怕是练无瑕的手艺再好也不行。 上萍山的第三日,金战战试图向练无瑕讨一道荤菜,被后者凝视一刻钟而溃不成军,失败。 第四日,她试图溜下山到山下的村镇去买,在林子里转悠了半天没找到出路,哇哇大哭的被练无瑕从虎豹堆里拎了出来,失败。 第十日,她趁练无瑕练功的功夫掐死了一只野鸡,蹑手蹑脚的潜入厨房,想要自己烧鸡吃,不慎烧了大半个厨房……惨胜。 金战战是被练无瑕从烟熏火燎的厨房残骸里扛出来的,一起拎出来的还有那只被火烧得油光乱冒的野鸡。金战战脚刚一落地连忙绷直身体做检讨:“大师姐你别生气我再也不敢了!”见练无瑕凝眉看了她一眼,目光转向那只的乌黑八糟的烧鸡,顿时觉得自己这回一定会死无全尸。 “大师姊,这只烧鸡我连吃都没来得及吃,我知道错了,你别罚我……我这就把它埋掉好不好?” 练无瑕眉头微松,一抬手把烧鸡扔了过来,金战战见那势头委实凶猛,要是砸在身上非得把身体砸青了不可,可被她的眼一扫,愣是没敢躲开,只得硬着头皮伸手去接。只听一声闷响,金战战龇牙咧嘴的揉着胳膊,泪眼朦胧的看到练无瑕比划出了两个字:“吃掉!” “什么?”金战战被吓住,“大师姐你是在开玩笑吧?”其实就算没有被练无瑕发现,这只烤鸡金战战也不打算吃了。鸡毛没有拔掉,是活生生的被火给燎没的,内脏也忘记掏,还被大火烧得焦一块生一块,野鸡的肉质本来就粗糙,经过如此的黑暗炮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刺鼻的焦腥气,光闻闻就让人想吐。 练无瑕没有笑,一双莹褐带着血晕的眼清凌凌的看着金战战,不见半点开玩笑的样子。金战战被她看得发毛:“真的……吃掉?” 练无瑕点头,又写道:“一口不许剩下。” 金战战是真的被她微冷的神色给吓住了,只得战战兢兢的咬一口烧鸡,木然的嚼两下,梗着脖子咽下去。她这阵子虽然馋肉食馋得紧,但也只是眼饿肚子饱,没吃多少便已经吃不下了,何况还是这么恶心的半焦半生的肉?只是被练无瑕那样面无表情的盯着,她哪敢说自己吃不下?只好硬着头皮绷着肚皮一口一口的干嚼,连水都不敢喝一口,直到咽下最后一块鸡肉,她的舌头都快麻木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有生之年她都不想再吃第二只烧鸡了。 在练无瑕的注视下擦擦嘴巴,金战战又小心翼翼的挖了坑把鸡骨头埋了,方才大着胆子问:“鸡……鸡已经吃完了,大师姊,我的功课还没做完,可以回去练功了吗?” 练无瑕收回目光,写道:“今天落下的功课暂且放下,我给你换一样功课。” “大师姊,”金战战犹豫了一下,决定问清楚,“你一直吃素,为什么还要让我把鸡吃完?” 练无瑕看着她,没有丝毫解释的意思。她只是觉得,既然已经死了,总得让那死显得有点意义。不过这些想法完全没有向师妹解释的必要。 金战战满心茫然,待到她看清练无瑕布置给自己的功课后,那点疑惑便已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那天,金战战挑灯熬夜,将“天地有好生之德,圣人存爱物之怀,盖物命虽微,贪生不异,亦气类虽别,畏列同”一句话抄了整整一千遍。而萍山规矩,今日事今日毕,她落下的功课,虽然 分卷阅读34 因为情况特殊给留到了第二天,但仍是豁免不得,只能含着两包眼泪,合着当天的功课一同补完了。 此后的十年里,直到金八珍接她下山,金战战再没敢碰一口肉食,也再没敢猎死一只动物。当然这是后话,现在的金战战只是揉着惺忪的睡眼,竭力克制住睡过去的冲动,懒懒的张开嘴,扒了一口粥。 她愣了愣,旋即精精神神的坐直:“太好吃了!” 当然好吃了,水是萍山冰泉泉眼处的活水,菜是常年浸在山岚灵雾里的嫩萍,还加了灵猴酿制的琼花蜜糖,连配粥的点心馅儿都是由鲜嫩的灵芝和甘醇的茯苓霜调和的。这等仙家美味,凡人穷极一生也无缘享用,别说是金战战,就连宫紫蕊都没能忍住多吃了两块点心。 练峨眉微笑着瞥了练无瑕一眼,心知她虽然处罚了小弟子,但看她挑灯抄写,到底还是心中不忍,才特意多花了些心思,打理出来这么一顿香气扑鼻的饭菜来。 有了美食的激励,金战战一时斗志昂扬,本来只需抄写十遍的《清静经》,这天她愣是抄了二十遍出来,超额完成了当天的功课。为表扬她的积极表现,练无瑕又花了些心思做了顿香郁浓糯的包子,金战战足足吃了六个,比往常的饭量多出了整整一倍,吃到撑得打嗝才恋恋不舍的住口,还巴巴的问:“能把剩下的留着明天吃吗?” 当然是不可能的,每天多出来的饭菜都被练无瑕晚上做法布施到饿鬼道去了。而同理可得,想让金战战一直保持斗志也是不可能的,常人都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轮到她,也就是鼓一鼓,那气也就差不多该竭了。于是次日,当练无瑕来收功课时,只看了一摞白纸,始作俑者腆着脸笑道:“大师姊,我昨天已经抄过二十遍经了,今天就不用写了嘛!” 练无瑕看了她一眼,明明是默然无情绪的眼神,不知怎地,金战战竟然打了个冷战,心底燃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下意识的要反悔,可是练无瑕已经转身走掉了。 事实上金战战身上的优点虽然乏善可陈,但至少还是有一点长处——那就是她的直觉。这天晚上,当她来到膳堂时,惊讶的发现练无瑕根本就没有给她做饭。 “大师姐,我的晚饭呢?”她悲愤的问。练无瑕干干净净的望了她一眼,写道:“昨天已经吃了。” “哪有昨天就能吃掉今天的晚饭的道理,大师姐你别欺负人!师父,你怎么不管管她!”金战战委屈得想哭。宫紫蕊略怒其不争的看向她,又望望不动声色的练峨眉和练无瑕,低声提醒道:“小师妹,你该想想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惹大师姊动了怒?” “我哪有!”金战战张口就跟连珠炮似的收不住,“我就知道,大师姊打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所以才变着法子来整我!光给我打清水洗脸,连块肥皂都不给!给我做的衣服样式土里土气的,料子还糙,穿着磨得全身都疼!不给我做饭让我饿肚子,前天还逼我吃了一只恶心的烤山鸡!师父还偏心大师姊,二师姐你也是,你们都向着她说话!这世上只有阿娘疼我,我要回家,呜呜!” “胡闹!”练峨眉忽然出声,语气严厉之极,“这是跟你大师姊说话的态度?在你眼里,你大师姊就是该给你烧水做饭裁衣服的丫头?” 金战战顿时吓得一个哆嗦,哭得正欢的脸定格在一个滑稽的表情上,半晌才怯怯的说:“可这些一直不都是大师姊做的吗?二师姐,你说是不是?” 宫紫蕊也不明白练峨眉为何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自打她上萍山来,这些什务确实都是练无瑕包办的,从没有让师父师妹们沾过手,有什么不对吗? 练峨眉皱眉,向练无瑕道:“以后这些杂事一概让她们自理。”练无瑕也没想到练峨眉会突然注意到这一点,看了看快要合不住嘴巴的金战战和惊讶的宫紫蕊,她有些为难的想了想,写道:“我做惯了。”见练峨眉眉头依旧没有松开,她接着解释道,“小师妹是珍姨娇惯长大的,二师妹是富家千金,做这些杂事太委屈她们了。” 金战战连连点头,宫紫蕊略觉得不妥,张了张嘴,见练峨眉只是看着大师姊,只得咽下自己的话。 练峨眉的眼神有一瞬的悯然,似乎想要摸摸义女的脑袋,却又放下了手:“做这些杂事,难道就不是在委屈你吗?”练无瑕坦然摇头,事实上,能为自己喜爱的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她只会觉得快乐,又哪里会觉得委屈呢?况且,她连一条命都是母亲捡回来的,无知无觉、无根无由,就像一根无根的萍草,也只有母亲才把她当护在手心里的宝贝,哪里能和两位师妹相比呢?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跟母亲说的,练无瑕想了想,写道:“两位师妹修为尚浅,不宜分心。女儿初来萍山时,母亲还照料了我十年呢。” 这幅明明软糯偏还固执的性子,真是……罢了。练峨眉暗叹一声,算是接受了她的理由:“随你吧。”宫紫蕊见师父面色不佳,当下道:“师父,其实紫蕊早已经成年,完全可以自立了,没必要还像小时候那样劳大师姊费心。大师姊也不介意紫蕊和你一起照顾小师妹吧?” 练无瑕当然不介意。宫紫 分卷阅读35 蕊已经有一些修行的底子,也是时候接触一点生民之艰了。只是纺线、织布、裁剪、烹煮这些活计既累且琐碎,剩下来的…… “以后劈柴、烧火、刷碗就交给师妹了。”她写道。 “那我呢那我呢?”眼见气氛缓和下来,金战战再度不怕死的提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我的晚饭怎么办?” 珍妹年少时虽然也是直来直去的性子,但好歹定力不差颇有头脑,怎地将自己的独女娇纵成了这个样子?就算以战战的出身足以无忧无虑的富足一生,也不该这么不通人情世故。这份性子,日后有的吃亏。练峨眉微微摇头,起身离开。若在往日,练无瑕该留下来收拾碗筷,现在刷碗的工作给了宫紫蕊,正可多出一点时间来修行,她早晨在练功时隐隐有所参悟,正好跟去练峨眉修行的静室去请教。不过一会儿,膳堂里就剩下了宫紫蕊与金战战两人。饶是金战战再迟钝,也感觉到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只是百思不得其解,加上腹中空虚,整个人都蔫了下来,闷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莫名其妙的。” 宫紫蕊生平第一次收拾碗筷,唯恐做得一个不如大师姊,就会被师父看轻,当下报以十二分的小心谨慎去对付那堆碗碟,闻言只是随口道:“你今天的功课是不是没做?” “可是我昨天做了啊。”金战战理直气壮道。 见她如此的棒槌,宫紫蕊终于放下了碗筷,决定优先点拨自家方脑壳的小师妹:“如果昨天比往常多做了一倍的功课,今天的功课就可以不做,那么昨天你比往常多吃了一倍的包子,今天的饭自然也就不用吃了。你说是这个道理吗?” 金战战愕然,仔细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可是,大师姊说扣我的晚饭就扣我的晚饭,我不服!” 宫紫蕊忍不住狠狠敲了她一个栗凿:“说道理不服,那就换个说法。我是不会做饭的,你也不会,师父那样的超凡脱俗的先天人自然更看不上这凡人的技艺,只有大师姊会。其实她早就辟谷了,如果不是习惯使然,又照顾你和我,也不是非要做饭不可——师父说得对,大师姊又不是天生就该一天三顿伺候你的,所以在萍山上,得罪了大师姊就等于没饭吃。你想不服啊?不行!” 金战战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胃,脸顿时垮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尽管练无瑕生存能力很强,对于标准富二代金战战而言,大师姊的生活条件只能用寒酸来形容。然而,敢得罪后勤部长的娃儿们都将面临断炊的威胁,战战萝莉,你就认命吧 最后说下这篇文慢热的问题,霹雳因为短线人物很多的关系,每个人物一出场就已经有了相当成熟的特点,比如素还真一出现就是清香白莲,谁也不知道他在还是颗小嫩莲子时期是怎么拜的师、幼年时和师弟相处到底是怎样的情形;我们熟悉boss们威风凛凛的一面,却又不知道除却pk和阴谋论之外,他们镜头之外的生活是怎样的——这就是作者菌码字时的想法,我想写的是一位女性完整的一生,有童年、有求学、有成长,有万人钦羡的高峰、有破坏形象的落魄,有知己、有朋友、有亲人,有理想事业、有婚姻子女,有生死不渝的感情,也有懵懂的初恋。 仙缘卷属于整篇中的奠基部分,作者菌不想把自己笔下的人物当成用过一回就扔的npc,每个人物势必要对后文产生这样那样的影响。所以暂时看起来会显得琐碎,然而这是必不可少的阅历部分。善财童子参问五十三位善知识后方才悟得法果,练无瑕亦然。我希望自己写出的角色不仅仅只是一个武侠玄幻言情的人物,还能拥有一点虔诚的神性符号。 ☆、身世 金战战越来越蔫了,她平日里总是一副元气十足的样子,哪怕是被练无瑕赶着整日上蹿下跳打熬筋骨,临睡前累成了一滩烂泥,第二天醒来时又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可是她确实越来越蔫巴了,每晚望着月亮长吁短叹,明明才十岁大,却俨然有些迎风落泪对月伤心的样子。 “眼看月亮越来越圆了,如果在家里,阿娘一定要张罗着过中秋了。”练无瑕问起时,金战战如是回答。 “萍山上从未过过中秋。”练无瑕睁着一双静雪霜雾般的眼看了她半晌,答道。 金战战垂头丧气的样子让练无瑕看得微微皱眉,想了想写道:“也不是不能过。” 金战战的眼睛顿时亮堂起来。 练无瑕心动了一下。几个月下来,她对这位小师妹算是有了长足的了解。金战战出身豪富,亲娘又疼她疼得厉害,就算一辈子做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也可以过得优渥,说她有什么向道之心是绝对昧良心的话,金八珍会送她来萍山,就没指望她能学多少东西,只是希望能近朱者赤的让女儿学乖点儿。如今金战战是真学乖了,答应过上一个中秋就能让她眉开眼笑,懂事得反而让一向对她严加管束的练无瑕过意不去起来。 她自有记忆开始便跟着练峨眉修道,根本不知道寻常的孩子在这个年纪该是什么样子。后来有了宫紫蕊、宫楼雪,也是理所当然的按自己的要求 分卷阅读36 约束她们,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对。直到多了一个金战战,练无瑕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大约是有些不近人情的。金战战尚可补救,可已经长大的紫蕊、放下山的楼雪呢?她们童年的遗憾,到底是无法挽回了。 “我只在书上看过中秋的记载,也不知道该准备什么,小师妹得帮我。”练无瑕写道。 金战战将胸膛拍得隆隆响,踌躇满志道:“包在我身上!”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满腔热血如被寒冬冰水淋了个当头,磨磨蹭蹭的道,“大师姊,师父会同意的吧?”如果说在金战战这辈子第二怕的是掌管自家人民生计问题的大师姊练无瑕,那么意态端严超拔脱俗的练峨眉绝对是她最避之不及的人。 练无瑕看着她,直看到她失望的垂下脑袋,才写道:“有我。” 金战战说,中秋节要赏月。十里蒲团位在萍山之巅,高于云层何止千仞,一轮滴溜溜的皎洁圆月就在脑袋顶上,尽可以赏玩。 金战战说,中秋节要拜月。萍山上自有佳果,拿几碟自做的小点心,就能从灵猴手里换几大堆品相滋味皆是上等的果子回来,练氏母女用来祭妙果素月天尊,宫家姐妹和金氏母女拜她们的嫦娥仙姑。 金战战说,中秋节要吃月饼、喝桂花蜜酒。练氏母女不喝酒,宫紫蕊跟着她们不喝,金战战年纪太小不让喝。是以练无瑕研究出了桂花蜜馅儿的月饼,把金八珍捎来的美酒单备给宫楼雪、金八珍喝,金战战负责在旁边眼馋。 金战战说,中秋节要合家团圆。于是练峨眉传信叫来了金八珍,并让金八珍顺路接来了宫楼雪。金八珍不仅捎来了宫楼雪和桂花蜜酒,还捎来了十几盏琉璃宫灯,一座座做得玲珑剔透,点上灯更是溢彩流光。练氏母女、金氏母女、宫家姐妹,圆圆满满的坐了一桌,周围摆了一圈琉璃宫灯,那光彩直可与头顶的明月争辉。 风朗气清,月明灯晕,身处如斯空泠世界之中,莫说是天性多愁善感的宫楼雪,便连气度肃穆如练峨眉神色也柔和了许多。金八珍放下酒杯,感叹道:“上回这么惬意的赏月,还是和眉姐一起在玄宗的时候。那晚的月亮真是好啊,不喝酒都对不起那么好的月色,可惜玄宗是修道人住的地方,禁酒……” “后来呢?”见母亲说到关键处就自顾自的摇头感叹,金战战性急的催问。金八珍颇带些神秘意味的呵呵呵一笑:“后来啊,我就趁夜偷偷溜到山下去买酒回来,躲在屋子里喝了个痛快。不想被巡夜的道子发现了,叫嚷着要罚我……” “然后呢?”连宫楼雪都忍不住追问起来。 “然后啊,眉姐就和那个道子好好切磋了一番。”金八珍忍俊不禁道。“师父您!”莫谈是金战战,这回连宫紫蕊都忍不住瞪圆了眼睛看向练峨眉。谁能想到如今一举一动都写着仙家高人风范的练峨眉,当年也有这么护短的时候? 看见几个孩子满脸神话破灭的表情,金八珍笑得快喘不过气了,练峨眉忽然插了一句:“那道子走后,吾给珍妹熬了碗醒酒汤。” 刹那间,尚停留在“看好姐妹难得一次的在徒弟面前出洋相”而幸灾乐祸的状态的金八珍险些气绝身亡。母亲的一脸惨绿自然没有逃过金战战的眼睛,却不明所以,至于金八珍那惨烈表情背后的深层原因,被练无瑕一手拉扯大的宫家姐妹是不明白的。心知肚明的,除了两个当事人之外,只有被练峨眉亲手熬药做饭“关心”大的练无瑕心有戚戚,故而不动声色的向金八珍致以同情的目光。 “以前在家的时候过中秋,阿爹也喜欢赏月吃酒,”宫紫蕊有些忧郁的黯淡了眸色,向笑得开心的宫楼雪道,“可惜阿爹酒量不好,每回三杯下去就喝得酩酊大醉,都是阿娘熬醒酒汤给他的。” 宫家灭门时宫楼雪年纪还小,这些年下来,早对自家父母毫无记忆。宫紫蕊又自尊好强,有心将仇恨自己一肩担起,当下绝口不肯向妹妹提起当年之事,让宫楼雪着实失落。此刻难得听姐姐讲她们的父母,这位静雪一般的姑娘当下凝神倾听,神情憧憬而认真。金战战却不能理解两姐妹对于那段听起来枯燥无味的时光的珍视,满脸无趣的听了半晌,小小的打了个哈欠,向练无瑕问道:“大师姊从前在家时是什么光景呢?” 没想到话题会扯到自己身上,更没想到会是如斯内容,练无瑕一时愣住了。她的记忆便是从萍山开始的,来萍山之前“练无瑕”的样子、家里的样子,她从未想过,亦从未敢去想。 金八珍没错过练峨眉眉间的一闪而过的错愕,她自是知道练无瑕是自家好姐妹收养的孤儿,听说她被捡到时周围房舍早被烧成了一片白地,除她之外无一活口生还,极是惨烈。金八珍想也知道练峨眉是不愿别人去揭义女的伤疤的,毕竟天下为母亲者,心肠都是一样的。“战战,无瑕是眉姐的女儿,她的家就在萍山,她在家里是什么光景,你还不清楚?” 金战战难得抓住母亲话里的破绽,得意的反驳道:“娘你说错了,大师姊又不是师父的亲生女儿,她在被师父收养之前家肯定不在萍山啊——哪有人是没有父母的?我问的就是这个,喂大师姊,你家在哪儿?几口人?做什么 分卷阅读37 的?” 连珠炮似的问题几乎把练无瑕问愣了,面上却只是略惆怅的摇了摇头:“修道者当一心参悟天地之道,抛家离尘,断念绝俗,从前之事并无意义。” 金战战似懂非懂的听着,末了仍是不能理解,不可思议道:“那怎么行?人既然生到这个世上,就是有爹、有娘的,怎么可以只看着前面要走的路,却不管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大师姊真的连想都没有想过吗?” 一时间,练无瑕如遭雷劈。 你想过吗?你真的没有想过吗?她问自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金战战童言无忌的一番话,竟直直的戳中了练无瑕掩藏至深的恐惧。 她由一张白纸长到现在,一门心思只在修仙练道,好不辜负练峨眉的期许,做一个受之无愧的衣钵传人,更能追随义母一同霞举飞升。却从来下意识的忽略了一个问题,在成为练峨眉的义女之前,她究竟从何而来? 小师妹生父早逝,但是有珍姨疼爱;二师妹身遭灭门惨祸,但也可以与妹妹相依为命——那么她呢?人生于天地之间,禀阴阳五行,而由父生母养,她自然不可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她也该有父母双亲,甚至兄弟姐妹,可他们都去哪儿了?是活着还是……她这样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的废物,甚至没能记得住家人的姓名、音容笑貌! “都不记得了。”练无瑕写道,些微苍白的面色模糊在了琉璃宫灯流转不定的光华之后。 不记得了,难道就连一丝好奇都没有吗?金战战无法理解大师姊对自己的身世漠不关心的态度,想要说什么,却被金八珍截住:“战战,无瑕被眉姐收养的时候年纪还小,不记得从前的事很正常,你现在还记得起来三岁时候吵得要吃酥酪,乳娘不给就在地上打滚不起来的事吗?” 金战战讪讪的笑了。宫紫蕊也笑了,几个月下来,她是见惯了小师妹一有不称心之处就撒泼耍赖的气势的,可惜碰上练无瑕便如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可见是命中注定。因不自觉的模仿练峨眉的缘故,笑这一表情在她身上也是颇为少见的,宫楼雪见状未免好奇,宫紫蕊对她低声耳语几句,她瞟了金战战一眼,也忍俊不禁了。 姐妹这亲密无间的一幕落在练无瑕眼底,幽色更重。她一直在很努力的做好练无瑕,可再多的努力也无法掩盖一个事实,那就是身为一叶漂泊无根的浮萍,到底有多孤清与薄凉。 她应是想哭的,然而那汹涌急湍的暗流却仿佛禁锢在牢不可破的罩子里,任它怒吼狂恣着,却无法越出雷池半步。记忆不再,竟然还连着喜怒哀乐的能力也一并失去了。道尚自然,这样残缺的她,还是一个完整的人吗? 她一层一层的想下去,想得有些入魔了。不知不觉间,盘踞在噩梦深处的大火无声无息的包围了她,她却浑然无觉,只是痴痴地在想,我究竟从何处来呢? “无瑕,无瑕。”练峨眉连唤了两声,练无瑕才有些愣怔地回神,却见桌上馔肴残半,金氏母女和宫家姐妹不知何时都已离席去休息了。她后知后觉的起身,赧然欲告退,却被练峨眉叫住。金八珍等人看不出练无瑕的异样,练峨眉如何看不出?何况被练无瑕掩在发内的琉璃珠适才一直散发着暗潮汹涌的气息,虽被封印紧紧遏制而并未为道行尚浅的金八珍发觉,却并未逃过练峨眉的眼睛。 深深的看了一眼义女苍白却安静乖巧的脸,练峨眉道:“随吾来。”练无瑕愣了愣,夜风吹得她神智更清醒了些,见练峨眉已然离去,忙快步跟上。待追上练峨眉,后者已经坐在蒲团上,端详着掌上的一个盒子片刻功夫了。“此物是吾捡到你时,你贴身佩戴的。”见练无瑕轻手轻脚的进来,在一旁的小蒲团上坐下,睁着一双会说话的明澈的眼望着自己,练峨眉终于挥去心底的最后一丝犹疑,将盒子递了过去。 练无瑕心底抖了抖,强作镇定的打开,入眼是一块长命锁,青玉的质地有些浑浊,显然是很普通的玉料,上面雕着寿桃和蝙蝠图案,还有“福寿万年”的吉祥话。这是一块随随便便在街头巷尾的铺子里便能买到的吉祥福物,有些价钱,却也算不上贵重。寻常人家攒些余钱,出于爱护子女之意,会特意买上一块回来当做宝贝似的给孩子戴上,期盼着能用这有形之物锁住那无形的福气寿命,大户人家却是看都不屑看上一眼的。 练无瑕小心翼翼的抚摸着那并不十分细腻的锁面,仿佛在触摸那并不存在于记忆之中的,为父母所期盼的、阖家团圆的岁月。练峨眉看在眼里,不觉有些心酸,叹道:“来,吾给你戴上。” 练无瑕如梦初醒的凑过去。练峨眉拿起那长命锁,几百年过去,上面原本穿着的丝绳早就朽坏不能用了,于是亲自拿来五色丝线,拈成辟邪祛祟的五色缕穿上,然后在练无瑕有些眼巴巴的注视里,亲手给她戴上脖子。练无瑕有些新奇的摸着坠在胸前的长命锁,眨了眨眼,抱住了练峨眉的手臂。 自练无瑕修为略有小成后,练峨眉已多年不见她露出如此憨态可掬的神情,当下眼底微含了笑意:“想呆在吾旁边睡?” 练无瑕重重点头。b 分卷阅读38 r   袍袖一拂,四壁灯烛齐齐熄灭。练峨眉双目微合,一如无数个日日夜夜般陷入坐忘之境,只是掠起的衣袖轻轻飘下,将练无瑕罩在了里面。小姑娘趴在她腿上,似乎是在宽大衣袖的遮蔽下终于寻到了安全而舒适的所在,也静静的睡着了。 极幼时的练无瑕多梦,却一直重复着烈火燃烧的梦魇,而从未梦见过自己的亲人。大抵是觉得她不孝,既无力为双亲报仇,甚至连他们的面貌名讳也一并忘记,才气急之下才多年不愿入梦与她相见。后来她心性修为渐深,鲜少做梦,自然更不可能梦到他们了。然而这一晚,她却出奇的做了一个除噩梦之外的梦境。梦中有男子亲切的将她放在膝上,喂她吃果子。而在遥遥的灯火阑珊处,有一道胭红的影子,依稀是女子清冷却柔和的注目。 爹,娘…… 作者有话要说:  练无瑕潜意识里其实很在意自己的来历的,中秋之夜合家团圆,那么也让她在梦里面和自己的家人团圆一下下——作者菌果然是亲妈啊~ 另外,小活佛真的好可爱啊!每回看到那张Q感十足的脸都想掐一把!还有那尖尖的小帽子,好想取下来看看他是不是光头! imgsrc.baidu.com/forum/w%3D580/sign=2fb78ac71f950a7b75354ecc3ad062 ☆、第一人 中秋,自此成了萍山上每年的保留节目。不仅是中秋,还有春节、上巳、端午、重阳这些常见的节日,为着两位师妹,练无瑕都尽可能的复原了出来。第一年学过春节的时候,练无瑕还像模像样的学写了副春联贴在了十里蒲团外,上联是“修身如执玉”,下联是“积德胜遗金”。练峨眉看后微微一笑,她也自觉不够通透,苦思冥想之后,第二年又换了一副,道是“志在烟霞,潇洒须忘尘俗累;身居碧落,清闲不觉道心宽。”这回练峨眉点了头:“这副很好,且应萍山烟霞争变的景致,以后不必再换了。” 得到义母赞赏,练无瑕欣然,自此干劲更足。 尽管忙碌,但每逢中秋与春节,金八珍是必要上萍山来看金战战的。起初几年,宫楼雪也同来看宫紫蕊,渐渐地却不来了,大抵是自己即使有长春术在身却依然不免容颜渐长,姐姐宫紫蕊的容颜却一直停留在花信之年,两相对比之下,她那柔弱善感的心肠不免有些尴尬。后来则干脆不再来萍山,只以书信联络,金八珍含着几分暧昧善意的笑说道,楼雪这是有了心上人了。 “叫什么?做什么的?待小妹如何?”宫紫蕊立刻紧张起来。 原来那人叫缚刃边城,是北域有名的刀客,一次江湖仇杀中受伤为宫楼雪所救,立刻被这位斯文秀美的姑娘迷住了。他本人虽是江湖中人,却并非只会叫嚣着打杀的鲁莽之徒,反而颇有迷离的文人气质,宫楼雪也对他十分倾心。一来二去,便成了一对神仙眷侣。 “缚刃边城也是个有担当的,江湖人嘛,谁身上没有惹几桩麻烦?难得的是他每回见楼雪都要先甩脱了麻烦再走,从来不把那些糟心事往家里带。”金八珍道,她结识的是练峨眉这样的一流人物,又坐拥巨万家私,眼界自然非同凡响,嘴里很少能冒出个“好”字。通常她能夸到这个程度,可见这缚刃边城着实是个可以依靠之人。 知道爱妹终身有托,宫紫蕊自然欣慰,却又失落于即将拥有自己的完整家庭的宫楼雪会不再依恋于姐姐的庇荫。然而从她选择了拜练峨眉为师的那天起,就注定要一肩担起所有的家仇,也注定了要与妹妹渐行渐远。只要偶尔关照她一下,看她像无数正常人那样嫁人生子、幸福美满,宫紫蕊便心满意足了。 心定了下来,修为进展的速度自然飞快。初来萍山时,练无瑕先传她吐纳之法,佐以拳脚功夫,预备等她鼎炉锻炼得有些火候,再正式传她萍山绝学。如今她内气已足,便开始跟练无瑕学习“道留萍踪”,距离她初上萍山,算来已近一甲子的时光,又一届琅笈玄会即将召开。 送信的照例是苍的银鸰,一路风驰电掣而来,末了光华散尽露出一只体态浑圆的肥鸟,练无瑕早已习惯倒还罢了,初见此景的宫紫蕊和金战战却着实的大开眼界。趁着练峨眉认真看信的功夫,金战战悄声问道:“大师姊,那只肥鸽子为什么会发光?” 练无瑕被“肥鸽子”的称呼小惊了一下,肃然写道:“休得无礼,那是玄宗六弦之首苍的传信银鸰。”见两位师妹依旧不解,便索性将琅笈玄会的情况都介绍了一番。 “到时肯定会有很多仙家高人吧。”宫紫蕊满怀憧憬的道,力量,是她一直以来最渴求的东西。 练无瑕写道:“四境道门先天、新秀聚于一堂,蔚为壮观。” “如果能在众多新秀中脱颖而出,肯定是无上的荣耀。”宫紫蕊道。练无瑕怔了一下,这回却是练峨眉回答的:“无瑕,你觉得荣耀吗?” “如临不测之渊,惟怀惕慎之心。”练无瑕想了想,答道。 分卷阅读39 宫紫蕊怔住,不可思议的望向自家宛如七岁孩童的小师姐,金战战则在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练峨眉的潜台词,两只眼睛顿时都写满了敬佩:“大师姊,四境道门第一名诶!你怎么这么厉害!”见练无瑕不答,便转向练峨眉,“师父师父,您讲一讲嘛!” 练峨眉眼底微带笑意。迄今为止,她已带着练无瑕参加过四届琅笈玄会,练无瑕年纪虽幼小,资质却委实就像天生为萍山绝情仙道而生的,首次参加便有不凡表现。第二次参加时则因其几乎全能的独立生活能力,赢得了“道门新生代生存能力第一人”的雅号。如果说这个第一人尚带有戏谑成分在内,那么第三次参会时玄宗宗主亲口赞许的“两千年后道门第一人”的称呼便不带丝毫水分了。当然,之所以要加个“两千年后”的定语,是因为这么多年之后,苍、练峨眉、赭杉军这些方今如日中天的道门栋梁早该飞升而去,剩下的练无瑕才能成为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所以这个所谓的第一人,其实就是变相的预言练无瑕将是四境道门新生代的翘楚。 “两千年后道门第一人?”金战战惊得瞪圆了眼睛。 “当时玄宗宗主还传授了她一样神通。”练峨眉道。 “什么神通?”宫紫蕊忍不住问道。 “天目咒。”练无瑕写道。天目咒分属六通中的目通,能彻视洞达,坐见十方天上地下,无有障蔽,六合内外,一切鬼神人物,幽显小大,莫不了然分明,如视掌中[《道门经法相承次序》]。而修炼至化境,则过去无穷之事、现在一切之事、未来无量之事、无边圣众境界之事,悉做睫下毫末微尘。 宫紫蕊和金战战哪里听过如此玄妙神奇之事,当下都听住了。金战战初初入门,还在基本功都练得够呛的阶段,而宫紫蕊好胜心强,极易激进,未免她好高骛远,练无瑕从来不给她讲这些道家玄妙法门。如今也是看在她已正式踏入仙途的份上,才分说给她听。至于金战战,练无瑕早看出这位小师妹在修仙练道上没什么前途,当故事听听也就罢了。 果然金战战像是听完一回有趣的评书般,什么见贤思齐择善从之的进取心是半点都没有的,只是满足的咂了咂嘴:“原来大师姊的眼睛晚上会发光,是因为学了那什么天目咒啊。” 宫紫蕊则颇为艳羡的望了练无瑕一眼,心下暗自盘算。她近日进境很快,颇得了练峨眉的几句赞赏,与之相对的,大师姊在修行中却从来连一句夸赞都没得到,显然师父对她的表现并不满意。琅笈玄会发给师父两张请柬,也就是说,师父还可以带一个徒弟过去。往届只有大师姊一人,自然是带她前去,如今多了自己和小师妹……不是她想挤掉大师姊,但是她已经去了好几回,这回换个人选很正常吧?只要能得玄宗宗主那样的绝顶高人一语指点,自己一定会更快的变强! 这么满怀心事的盘算着,早膳时间也就结束了。宫紫玄收拾完碗筷,刚一出厨房,便看见金战战腆着脸陪着笑,使力扯住本该随练峨眉在静室打坐的练无瑕的袖子拖了过来,忙里偷闲的还不忘对她挤一挤眼:“二师姊,快跟上啦。” “小师妹想知道琅笈玄会的事。”见宫紫蕊神色好奇,练无瑕写道。 金战战连连点头,扯住沉默不语却露出认真倾听神色的宫紫蕊的袖子:“一甲子一遇的盛事啊,就算去不了,听一听也能长见识!听说玄宗是四境道门最大的组织,那玄宗宗主能做玄宗的老大,一定是举世无双的奇人吧?” “奇人……”练无瑕迟疑了一下,“确实……是很奇特的人。” 在练无瑕的想象里,一位修行有成的道者,应当是威灵恢廓、澄清广覆的,玄宗宗主身为个中领袖,风仪自然更为出众。可事实是,比起玄宗宗主,莫说是岳峙渊渟的练峨眉、荡荡无碍的苍、光华明耀的赭杉军,便是小辈的穿云霄、定天律,都显得比他有高人风度。 他是那样乱七八糟的一个人,称不上衣衫褴褛,可那繁复绮丽的仙家华服穿在他身上看去也和布衣芒鞋一般的寒酸;称不上獐头鼠目,可眼神太活、表情太懒、笑容太油,还喜欢蹲在墙头神秘兮兮的啃点心,生生把原本十分清癯的相貌整得与仙风道骨四字绝了缘;称不上放荡形骸,可他能花上十年八年的功夫去钓鱼,美其名曰钓鱼,手里的鱼钩却是直的,连敷衍性的鱼饵都懒得去挂,分明是在嘲讽鱼的智商。 他热衷于给徒弟找麻烦,白雪飘被谢礼埋了时他笑得乐不可支,还有过为了一颗莲子糖卖了大徒弟苍的前科;他神龙见首不见尾,整日里不着家,门人遇上事想要找他解决那绝对是不可能的,抓宗主一直被视为玄宗最头疼的日常任务,能胜任者只有苍与赭杉军,外加早已独立门户的练峨眉;他嘴馋,唠叨,没有一点长辈的架子,对着练无瑕这么一个徒孙辈的三寸丁都能玩得投机。他会在练无瑕一掌拍飞对手顺带砸了半个擂台时笑得前仰后合,边拍手边大声叫好:“真不愧是云人的义女啊,这作风,真像!”再拍拍她的脑袋,“按这个势头长下去,两千年后,你就是四境道门第一人啦。” 没错,练无瑕那个令宫紫蕊震惊不已的 分卷阅读40 “两千年后道门第一人”的称号,就是这么来的。 对上这么一个人,你简直怀疑他怎么当上的玄宗宗主。 可若是亲眼目睹他主持琅笈玄会开场典礼的样子,没有人怀疑,他就是真正的玄宗宗主。 须发如雪,拂尘轻扬,每个字都似从丹田中呼出,没有开山裂岳的威能,没有翻江倒海的震撼,只是磊磊落落的回荡在高天后土之间,似太虚昊昊,似明月朗照,似澄潭无波,似冰壶澹涣。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广修浩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天者高而清矣,而有日月星辰焉;地者静而宁也,而有山川草木焉;人者虚且无也,而为仙焉。不修威仪,不拘形骸,洒然脱落,只求一个自然而然,这便是玄宗宗主,真正的四境道门第一人的境界。 作者有话要说:  练无瑕:不要看我软嫩好欺负,其实我还是四境道门少年组奥林匹克大赛第一名哒。 玄宗宗主:这章我总算不丢人现眼了一回…… 现在是注释时间: “修身”联与“志在”联均摘抄自书中,但是具体哪本书我忘了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浩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道教科仪概览·澄清韵节选》 天者高而清矣,而有日月星辰焉;地者静而宁也,而有山川草木焉;人者虚且无也,而为仙焉——选自《道教大辞典·五空》 ☆、峨眉无双 琅笈玄会历来是道门最盛大的集会,非出类拔萃者不得参与。练峨眉身为苦境道门翘楚,自然有这个资格的,不仅如此,她还可以带一名弟子过去。琅笈玄会的名额有限,其他各派往往人数过百也未必能轮到一个名额,而实际人口不过四个的萍山一脉,竟分到了两个名额,可见练峨眉威望之盛。 宫紫蕊本来以为师父会在三个弟子中间考校一番再决定带谁参加,不料练峨眉直接宣布会带练无瑕同去。在那一刻,练无瑕分明看见了宫紫蕊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她犹豫了一下,仍向着上方的练峨眉应诺。 那天宫紫蕊一直心不在焉,就连饭菜也没有多吃几口,很快的便放下了碗,冲进了演武用的空地,一记“道留萍踪”挥出,竟超常发挥的有了三成火候,声势浩大的轰在了空地边缘的禁制上,然后无声无息的消散了。 “如果是大师姊,这一招绝不可能被禁制无声无息的化解。”宫紫蕊自言自语道,她的神情很冷静,但是因为太冷静,合着那与冷静完全搭不上边的实际表现,反倒让人觉得过了。 “那是当然的,大师姊入师门多年之后,你才上了萍山。她名为师姐,实则是你和小师妹的授业之师,当然是比你强太多了。”她对自己说,“你花了一甲子的时间才摸到了道留萍踪的影子,可大师姊已经修成了天化萍踪绝技……同是清修,大师姊在修行外还忙着教我们,给我们做衣服、做饭,给师父烹茶做点心,还要种药草养鹿——即使你比她专心努力得多,即使师父很少夸赞过大师姊,可事实就是现在的你还不及大师姊半成。” “宫紫蕊,如此弱小无能的你,何时才能为家人报仇雪恨!” 她喃喃自语,语气激愤而伤心。她身后的暗影里,练无瑕远远地看着,许久方才身化紫色玄光离去。 “你想留守萍山?”练峨眉眉峰一耸。 练无瑕写道:“萍山上野兽极多,舅舅说不清何时会来,让两位师妹单独呆在萍山未免危险,不如让无瑕留下守山。” “你留下,谁与我同去?”练峨眉问道。 “二师妹武学已小有所成,可以陪母亲同去。”练无瑕恭谨写道。 “她的实力,距离参加琅笈玄会的标准尚远,须弥境历练是为与会的幼弱稚子所设,她年纪已长,亦不能算在其中。”练峨眉淡淡道。在她了然的注视下,练无瑕不再掩饰自己的想法:“二师妹很难受。” “再难受,她无法胜任也是事实。”练峨眉道,“无瑕,你仔细想想再回答吾,你对紫蕊如何看?” 练无瑕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眼现明悟:“紫蕊有志却无心。” “正是如此。”练峨眉颔首。 宫紫蕊资质颇佳,如能潜心修道,假日时日成就必不在玄宗六弦中的赤云染之下。表面上看来,她也确是按着这条路走的。她能吃苦,也对自己下得了狠心,所以道法精进速度虽比不得练无瑕这等天才,却也是远胜世人多矣,可惜偏偏在最关键之处有了差错——仙道绝情,她却爱恶之心过重,这或许是宫家姐妹源自血缘的性格,但这确乎是阻止宫紫蕊修行有成的最大迷障。更何况,宫紫蕊修行的目的是为了掌握力量报仇雪恨,而非得道成仙。 “承认自己不如别人,不是认输,而是在认识自己之后迈向更强的阶梯。在这一点上,紫蕊的表现不尽如人意。”练峨眉叹道。 练无瑕却不赞同义母的话,想了想写道: 分卷阅读41 “心性虽是天生,但只要善加琢磨,并非不可补救,无瑕相信二师妹。” 见小女孩眼底满是不自知的坚定之色,练峨眉有些晃神。倘使没有那场战争,没有为练峨眉所救,练无瑕本来的命运轨迹又当延伸向何方?这孩子天性和婉腼腆,似乎天生就该是个随波逐流的受气包,更别提还有那契奴的不堪身份,因着练峨眉的横加插手,竟也养成了云霆万钧的持重威仪。可见天性是一回事,后天的打磨又是一回事。 “且看她日后如何吧。”说到这里,练峨眉话锋一转,“那你呢?自愿将资格让与紫蕊,你不难过吗?” 练无瑕有些赧然的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一下,像蝴蝶扑闪双翅的轻微,胭脂点染的光泽,灵秀而姣美:“其实无瑕也不是十分想去,只是母亲要去,无瑕便想跟着。” “紫蕊过于刚硬,你却失于绵软。”练峨眉似乎有几分无奈,“须知为人处世固然要学会让步,该有的原则却也不能丢。否则本意是助人,让他人看来却是你太过软弱可欺,益发的得寸进尺,反而助长了他人的恶念。所以必要的坚持,不仅是为己,也是为人。不争是争,然而必要之时,该争的不能不争。” “无瑕记住了。”练无瑕并不十分明白练峨眉的意思,每当这时她都会选择记下来,留待日后慢慢去思考领悟,“无瑕会尽量改正。” 谁知练峨眉定定的看着她,半晌之后忽然罕见的叹了气:“不改也好。” “于你而言,绵软一些或者才是幸事。” 这一点小小的风波,最终以练峨眉维持原判带练无瑕赴会而告终,不过她也答允给宫紫蕊一个机会,只要在她回来前能将道留萍踪练出五成火候,便让她参加下一届琅笈玄会。宫紫蕊果然没让练峨眉失望,加倍的勤奋修炼,果然完成了目标,之后更是在接下来的琅笈玄会上顿悟,修成了十成火候的道留萍踪,比练峨眉事先估计的还要早上百年。 宫紫蕊的突飞猛进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有家仇在身,她从拜师伊始便处在一种逼着自己一刻不停前进的焦躁之中,进境速度并不慢,偏偏上头压着一个练无瑕,修为资质远胜于她不说,要命的是看起来还只是个小小的孩童。错误的参照物使得宫紫蕊的心一直在“终于有进步了和大师姊比可以忽略不计大师姊看起来那么小我都比她大得多竟然差了那么远看来我是真的很差劲怎么办这么下去哪年哪月才能报仇”中起起伏伏。等到终于在琅笈玄会上见识了同龄人的层次,才认识到了看似稚弱的大师姊确实是同辈人中的翘楚,也清楚的感觉到自己也是不弱的。她的资质和底子本就不差,一旦摆正了心态,修为自然精进。练无瑕为师妹开心之余,决定正式教她断萍殇。练峨眉却道不忙,向宫紫蕊道:“时机已到,你可以下山了。” 宫紫蕊喜笑颜开,当天就行李一背预备下山。临行前,练峨眉召她来,练无瑕不在,金战战也不在,只有她们师徒二人。练峨眉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紫蕊,你性情坚毅,心气高远,是吾座下弟子中的第一。他日广积功德,在人间布道,光扬萍山门楣,单看你的努力了。” 宫紫蕊脸露诧异之色,她从未想过师父对自己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更没想到她对自己报了如此大的期待。可广积功德、布道、振兴门户的重任如果单归了自己的话,又置大师姊于何地?毕竟她才是萍山仙道的法嗣啊! “她不适合。”练峨眉道,看着二徒弟眼底的震惊之色,她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道,“因家仇之故,你多年来心中嗔怨深种,深碍修行,此去便一并做个了结。切记持守道心,湛然不动,莫要辜负了吾之期望。” 大仇将报,又蒙师长重视,宫紫蕊心底的疑惑立刻被淡淡的喜悦填满,恭敬道:“谨遵师父慈训。” 以此届琅笈玄会为分界线,宫紫蕊的心理问题告一段落,解决的算是十分圆满,只是留下了一个与她无关的后遗症—— “那位蔺师叔又来了,大师姊,师父叫你出去挡一挡!”金战战嘟哝道,“他一来总要嚷着和师父打架,明知道师父不会见他还是要来,真是烦死人!” 练无瑕不予置评,直接从灶下抽出一根长长的硬柴,抄在手里就动如脱兔的杀将了出去。 事实上,被金战战腹诽“烦死人”的云飘渺蔺无双不仅生得一点也不烦人,反而相貌是罕有的特秀俊雅。握着拂尘的手极白,婴儿无法比其莹润,美玉无法拟其灵透,偏偏道袍是极深的墨色,眼尾斜飞一撇朱红,衬得整个人白皙得近乎冷冽,于那云深雾涌之中生生多出了几分萧萧肃肃的深不可测来。 他正候在山门之外,见练无瑕倒提着快抵得上大半个她身长的硬柴过来,端端正正的朝自己行了个礼。应是早有预料出来的不会是练峨眉,蔺无双倒也没有多少失望之色,只是略有不渝的取下背上的长剑,一言不发的连剑带鞘就比划了一连串招式。他的动作不快,却极是玄妙,暗藏无数变化于其中,饶是练无瑕有过目不忘之能,也颇费了番心力才尽数记住。她在心底默默演示了几遍,横持木柴,虎虎生风的 分卷阅读42 舞了起来。蔺无双淡淡的看着,偶尔出言纠正几个小偏差,待她演练完第三遍时终于点了头。练无瑕立刻收式,再度向他躬身一揖,立刻返回十里蒲团,在练峨眉面前依样演示了一番。 “此招以天越萍踪即可破之,只需如此如此……”练峨眉沉吟片刻,叮嘱道。天越萍踪本就是练无瑕近来练熟了的,闻言立刻会意,如言又向蔺无双演示了一遍,结束后深深一礼,“敬请指教”的意思呼之欲出。 眼见自己辛苦琢磨出的招式又被轻松破掉,蔺无双遍身锐意微微一顿,继而迅速攀升,无形的气浪排山倒海的四方卷席,云气千条万缕的澎湃着,惊起飞鸟无数。“吾会再来讨教。”他硬梆梆的抛下这么一句,拂袖而去。 蔺师叔火气挺大。练无瑕站在迷雾中目送他离开,心底颇为感慨。 要说蔺无双与练峨眉也真是“既生瑜何生亮”的非典型孽缘。两人同是在琅笈玄会上一时风头无二的人物,只是练峨眉崭露头角的时候蔺无双尚在苦境悟道,蔺无双风头大盛之时练峨眉又隐居萍山修炼,乃至于本届琅笈玄会竟然是这两位同负盛誉的道门绝顶人物头一回碰面。练峨眉性情稳重皓洁,早已不是少年时锐意争胜的脾气,蔺无双却是高傲自负,目下无尘,他自出道以来便被誉为当世奇才,偏偏头顶总有个有着“不世之器”的练峨眉压着,心中早存了一争高下的意愿,此回终于逮着机会,焉肯放过? 据目击者宫紫蕊称,当时蔺无双负剑而立,衣袂飘飘,端的清绝飘渺不似人间中人。他订下一招定胜负的约定时,眉目间意气纵横,虽是俊秀如好女,却是十分睥睨狂傲之态——然后这位高傲飘逸的先天人就被练峨眉一招天化萍踪引动九天风云,由封云山的山顶活活的一路给轰进了数千仞深的山腹之中。 据说,目睹这一幕的在场之人纷纷感受到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疼痛。 对于蔺无双的惜败于人,明眼人的评价均是“三分轻敌七分不敌”,亦即,即使没有轻敌,蔺无双对上练峨眉也是不敌的。这一事实,于这位眼高于顶的天才人物而言,怎一个打击了得?故而三番四次的上门挑战,想要一雪前耻,却架不住练峨眉静坐道场之中,只派了一个弱质纤纤的小小哑徒出来接待,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好藉由那哑徒传招给练峨眉一较高下,谁知就是这样也一次都没能占得了上风。每回都是踌躇满志的来,垂头丧气的走,再打叠起百般斗志,重振旗鼓继续来萍山被打脸。 虽说道漫漫其修远兮,吾辈将上下而求索,可蔺师叔这求索的过程也忒漫漫了点儿。可怜一代先天高人,竟沦落到被黄毛丫头金战战嘲笑“烦死人”的境地,练无瑕都有些同情他了。她将自己的想法写给练峨眉看,后者在脑中临摹了下云流飘逸的蔺无双被小徒儿跳着脚抱怨的情景,唇角不觉轻勾。浅浅的弧度,令练无瑕不禁看痴了去—— 恍如春冰乍融,初暖浅水中沉浮的一带萍荇翠色,呼吸着两岸的鲜柳曼倩,三月和风里,不胜依依。 很美。 萍山练峨眉的笑容,很美。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楼听风雨亲的手榴弹,mua一口~~ 蔺无双:为什么我传闻中的第一次出场表现得就像个愣头青? 作者菌:没事儿,这又不是你最倒霉催的时候,勿骄勿躁啊亲~ 蔺无双:什么?!还有更倒霉催的时候! ☆、情漠 阳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光,在西北,却独见满目苍黄。干燥是一定的,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那几乎无处不在的灰土尘沙,稍微讲究些的人会用大块的头巾裹住头脸,这么严实的防护,裸露在外的双眼部位居然仍会罩上厚厚一层沙土,光着脸来来去去的人更是无论出去时候穿的是白是红,回来时候统统就是个兵马俑的模样了。 然而宫紫蕊是不同的。干净的脸孔,没有涂脂抹粉,却细致得看不出毛孔,眉目清扬,白皙中透着最青春少女才有的粉晕;干净的发丝,并非像寻常爱美女子那样盘成各种各样争奇斗艳的发髻,只以浅紫色的丝带装饰,却乌黑笔直,瀑布一般;整洁的衣裙,不是什么名贵的衣料,却裁剪得合身且雅致,衬得匀称的体态愈发的浓纤合度。 她像生长在白云深处的一株紫玉兰,清幽雅洁,与这西北胡沙的荒凉之景格格不入。 不理会来往行人或惊艳或叵测的目光,宫紫蕊看了看手中的路观图,嘴角紧抿。她的容貌本是秀雅脱俗的,惟有在露出这个表情时,才会透出几分孤绝的刚强来。 这西北边陲本是她与宫楼雪的故乡,如此久别重归,物换人改,竟是十分陌生了。仿佛,她这个重返故土的游子,成了真正的异乡之人。 还是去找妹妹吧。 她按下心底一闪而过的软弱,沿着路观图指示的方向继续赶路。宫楼雪本来住在宫紫蕊现在所在的小镇上,自与缚刃边城相恋,为避江湖风波,又隐居在了附近荒漠深处的一方小绿洲里。她在信里这样对自己的姐姐写道 分卷阅读43 :“白日热似置身炭火,夜间冷如三冬寒雪,然而能与心爱郎君朝夕厮守,即使身处地狱亦胜过萍山仙境。是以我与他为外面的沙漠起名,‘情漠’。” 妹妹过得很幸福。接到信后,宫紫蕊一直欣慰的认为着,却在真正横穿情漠与宫楼雪重逢后动摇了自己的认知。 彼时宫楼雪正提着木桶在绿洲的泉水边汲水,鞋袜被岸边的泥浆污了大半,像无数西北女子一般头脸用绸巾裹得严严实实。看得出来那绸巾的料子应该是很好的,即使被风沙磋磨得不再那么洁白,被大漠正午的红日一晒,还是能看出几分原本光艳的质地来。 宫紫蕊愣在那里,对比着眼前充满了劳作烟火气少妇与记忆里轻灵秀美的少女,居然有些认不出自己的亲妹妹了。宫楼雪提起装满水的木桶,起身转头的瞬间才看到身后之人:“姐姐!”她惊喜的叫道,手一松,木桶便落了地,“哐当”的撞地声后又是很大的水泼溅的声音。宫紫蕊眼尖的看见,妹妹本该柔嫩光洁的手竟然粗糙了许多。 意识到宫紫蕊看到了什么,宫楼雪下意识的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心底的惊喜不觉黯淡了一刹那,很快又被姐妹团圆的欣喜淹没:“姐姐,你怎么下山了?练道长不是一向不允许徒弟随便离开萍山的吗?难道……”她眼睛亮了亮,“你已经修行有成了!” 难得一向斯文的妹妹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可见是高兴狠了。宫紫蕊亦将心底那隐约的辛酸按下,笑着握住妹妹不再光滑如玉的手:“猜对了,师父许我下山了。” “那我们的仇人……”宫楼雪语气忐忑。她不是没有动念让缚刃边城帮忙调查当年的宫家血案,但宫紫蕊早早的表示要一肩担起血仇,她尊重姐姐的意愿。看着妹妹满脸的担忧,宫紫蕊心中一暖,微微笑道:“傻瓜,我都站在这儿了,你说呢?”她笑容一凝,眼角顿时涌出几许惘然之色,“他们都死了。” 山间生活宁静而平稳,几乎感觉不到岁月的流逝,即使她知道凡世已过去了两甲子的时间,却也只有真正的踏入凡世,才深切的体会到什么叫做时不我待。最残忍的罪恶也狠不过时间,血洗宫家的凶恶强盗再凶恶,背后主谋再阴险,也不过是凡夫俗子,是寿终正寝也好死于非命也罢,待得她携着两甲子也未曾冷却的复仇之心回来时,发现他们坟头的树都长得颇为茁壮了。 有那么一刻,宫紫蕊几乎按捺不住喷薄奔涌的杀意,想要将这些贼子挫骨扬灰,将他们的子孙后人撕得粉碎,也让这群恶人九泉之下感受一下“报应”二字怎么写。然而她到底不是株连无辜的恶人,她的良心和教养不允许,临行前师父的嘱托更不允许。 持守道心,湛然不动,真的太难了! 她将牙关咬出了血,才迫使自己将目光从祭扫祖坟的仇家后人身上挪开,逃命似的离开了。家仇已无意义,如今自己在山下唯一的牵挂,就只剩下了妹妹宫楼雪。 也是宫紫蕊来得凑巧,之前宫楼雪便接到缚刃边城的信,说是当晚即归。即将与情人团聚,又意外的在此之前和姐姐团圆,宫楼雪欢喜得忍不住一直的微笑,忙里忙外的整治酒菜。缚刃边城惯吃酒肉,宫紫蕊却吃素,于是细细的给情郎烤了一只喷香的羊腿,配上他自己以前带回来的上好的竹叶青,给宫紫蕊炒了枸杞芽儿,另有她自己配的八宝香茶,雪白的蒸饼。谈不上山珍海味,却是地道的本地风味。 准备好这一切后,两姐妹便坐下聊天。宫紫蕊讲述着琅笈玄会的种种神奇轶事,宫楼雪听着听着,目光便有些飘忽,心不由就飘到了外头。宫紫蕊哪里看不出妹妹走神了,故意高声喊了一声:“有人来了!” “是他回来了吗?我去接他!”宫楼雪立刻起身飞了出去,宫紫蕊跟出去,看见她站在门外踮着脚向远处望了又望,不由失笑,“傻瓜小妹,被骗了都还在梦里啊?” “姐姐!”宫楼雪羞得两颊飞红,正待不依,便见宫紫蕊神色一凝,正色道:“有人来了。” “姐姐!”这回宫楼雪是真有点羞恼了,却见宫紫蕊往前方一指:“不信你看。” 远方的地平线处,黑点般的人影正在漫漫无边的黄沙中稳步移动着。宫紫蕊看到妹妹清水般的眼瞳瞬间被点亮一般,光彩绚烂到令人惊叹。 “他回来看我了。”她叹息一般的自言自语着,面容熠熠生光,那是热恋中的女子独有的忧伤的骄傲。 缚刃边城是一名乍一看平凡无奇的刀客。棱角分明的刚毅面容,褐色的披风落满了沙尘,一切看起来都那样普通——除了他背上那刀鞘也锁不住寒锋吞吐的刀,与浓眉下那双寒星一般的眼睛。他与宫楼雪携手向着家的方向走去,远远的便看见了站在那里的紫衣女子,他的情人口中的姐姐。 此时的缚刃边城,日后的天险刀藏曾经无数次的踏上这条回家的路,然而这一次却牢牢地镌刻在记忆里,即使在神醉梦迷的癫狂一刻,也迟迟不愿忘却。 这一天,就在这一天,斜阳似金,狂沙如雪。他牵着挚爱之人的手,怀着仪式一般的虔诚……不期然,邂逅了毕生最重要的女子。 分卷阅读44 事实上,有一颗文艺青年心的缚刃边城并不知道,此刻他往来走的每一步,都沐浴着宫紫蕊考校的眼神—— 相貌普通,扣十分。 衣衫朴素可见没什么身家,扣十分。 连只代步的马匹都没有,单靠脚丫子走,扣十分。 衣服被沙土盖得连原色都看不清,卫生习惯不好,扣十分。 常年不着家,扔下小妹孤身一人,扣二十分。 竟敢让小妹等到傍晚才慢悠悠的往来走,扣二十分。 武功还不错,加五分。 还知道小妹走得慢特意压着步子等她,陷进流沙时还搀小妹一把……再便宜他五分吧。 待到两人顺利到了宫紫蕊面前,缚刃边城的分数已经被她淘汰成了可怜巴巴的三十,在大姨子心目中的地位岌岌可危。可惜被挑三拣四的这位浑然不知自己的危险处境,还向着初次见面的宫紫蕊洒然一笑:“你便是阿雪的姐姐?阿雪常跟我提起你。” 宫紫蕊板着脸,冷淡的瞥了他一眼:“你的刀不错。” 可怜缚刃边城身为江湖热血汉子一枚,完全不知道丈母娘是女婿天敌这一人间铁律,而长姐如母,眼前这名看似在花信之年的美貌女子空有自家情人长姐之名,内里却潜藏着一颗亲妈的心,眼见着心爱的妹妹要被这么一个怎么看都配不上自家小妹的刀客夺走了,自然是看他要多不顺眼有多顺眼。 缚刃边城自问待大姨子也算热情有礼,却惨遭冰冷眼刀子无数,未免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在有宫楼雪在旁嘘寒问暖,这点郁闷很快便烟消云散了。宫紫蕊冷眼觑着小妹给这个不怎么样的刀客一会儿斟酒,一会儿夹菜,一会儿问问酒菜合不合口,一会儿因着他的一个眼神而喜笑颜开,一会儿又被他的一个历险故事吓得泪水涟涟……忽然觉得这好得蜜里调油两人才是天生下来的一对儿,而在旁自顾自生闷气却无人理睬的自己反而成了外人。 师父从一开始便不愿意将小妹带上萍山便是为此吧?道凡有别,哪怕小妹因为学习长春术而延年益寿青春常驻,也迟早会恋爱、嫁人、生子、老去。拥有了自己的生活之后,她注定会从自己的生命中渐渐淡去。与其到时牵肠挂肚动摇道心,倒不如从一开始便斩断这份尘缘。只是当时的她不解师父的一番苦心,挨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得承认小妹不再需要自己的事实。也是,本来就是自己先推开了她,咎由自取。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一遍又一遍的默背着清静经,宫紫蕊终于感觉到纷乱的道心平静了下来——却依然觉得那缚刃边城更不顺眼了。 她厌恶缚刃边城厌得咬牙切齿,殊不知缚刃边城却对她印象很好,在宫紫蕊走后,甚至还向宫楼雪道:“你姐姐不愧是出自那位传奇的先天高人门下,风仪之美,如今的江湖中罕有能与她媲美的女子。” 宫楼雪正在用皂角洗手,闻言动作一滞。她知道情郎是无心的,却依旧克制不住的想起席间姐姐持箸的手,那样晶莹柔嫩、细白如玉的手……她从来都知道,姐姐生得很漂亮,无论是容貌气质还是武功,都比她出色得太多了。 她看着自己已经不再光滑的手,盆中安稳下来的水面晶亮如镜,映出她的脸。她忽然惊恐的发现,自己的眼角已经有了浅浅的纹路。 她清晰的感觉到,在她的姐姐还那么年轻美丽的时候,她却正在老去。 宫楼雪心中一阵酸楚,强作无事的笑说道:“姐姐打小生得美,我可不信这江湖上还有能和她平分秋色的女侠。” “这世间出色女子自然不少,”缚刃边城抚着她乌黑的鬓发,“可我眼里最美的风景,只有情漠的雪。” 宫楼雪弯了弯嘴角,笑容清秀,像沐浴着月华的薄雪。 作者有话要说:  谁说宫紫玄一直暗恋缚刃边城来着?没听说过自命为丈母娘的大姨子和妹婿是天敌吗?于是脑补当年三人的相处方式是这样的。 宫紫玄:这缚刃边城一没房二没车三没钱,还是个无业游民,竟敢拐了我善良可爱美丽温柔贤惠的妹妹!什么?楼雪是心甘情愿的倒贴?这江湖混子给我妹妹灌了什么迷魂汤,道留萍踪! 宫楼雪(忐忑):阿姐,你对缚刃边城是不是有意见?你和缚刃边城都是妹妹最重要的人,妹妹真的很想你们和睦相处。 宫紫玄(心中磨刀霍霍面上强作镇静):没什么,我对他有意见吗?你误会啦。 不知情的缚刃边城:雪,你姐姐人不错。 宫楼雪:那是,姐姐人最好啦。 结论:无知其实是一种幸福。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选自《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狂龙无双一相逢 山陵动摇,风云变幻。这八个字是萍山此时此刻的最佳写照。 庞大的山 分卷阅读45 体在怒潮般的云流中颤抖,肆虐的狂风如利刃,时不时可见参天的古木被卷入其中扯得粉碎。宫紫蕊凝目观察,发觉平日里四处横行的野兽没了踪影,而那肆虐的云浪风潮则似乎被一道无形却强大的力量约束在一定的范围内,不得越雷池半步。 宫紫蕊不喜反惊,这分明是师父提过的萍山护山法阵天萍流霞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让师父把这她上山两甲子都没见动用过的护山大阵都开启了! 萍山有变故! 她方意识到这个事实,便有一道风刃突破法阵禁锢,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袭来。宫紫蕊躲闪不及,眼睁睁的看着那风刃逼近,千钧一发之际,身边景物连连变幻,陡然一定,却已经置身于另一个所在。 一间普通的石室,一方墙面似的云镜,以及镜子前神情肃然的幼女。“大师姊?”宫紫蕊惊了一下,还没等她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便见练无瑕往镜中一点,一道身影被活生生的从里面扯了出来,落地化为一个青发黑衣的少年,表情阴沉,苍白俊秀的脸上几道血痕正在缓缓的氤开,身上伤口若干,深得几乎见了骨,浑身上下简直像是被红色染料泼了一遍。 “向日斜?”作为自家师父唯一的弟弟的唯一的义子,宫紫蕊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印象颇为深刻。同是养在膝下,练无瑕活成了义母练峨眉的小小管家婆,向日斜则长成了义父狂龙一声笑的小影子。影子自然是不可能脱离主人出现的,既然向日斜在这里,那么狂龙一声笑…… “狂龙前辈来了?”宫紫蕊向练无瑕问。狂龙一声笑不是向来被自家师父克得死死的吗?怎么破天荒的敢在萍山上闹事了? “舅舅在山门边巧遇了前来叫阵的蔺师叔。”练无瑕写道。 宫紫蕊默然。她能够想象蔺无双孤傲激烈的性格,也能想象狂龙一声笑撒泼放赖的能力,可这两人放一块会产生什么效果……她实在不敢想象。其实练无瑕也不敢想象,于是蔺无双与狂龙以实际行动演绎了答案。 一个嚷道:“哪里来的邪道,堵在我家阿姐的闺房前不走,几个意思?” 一个怒道:“练云人一代仙家高人,怎会有你这样龌龊无耻的弟弟!” 一个叉腰大笑:“我卑鄙,我无耻,我也是阿姐最爱的小龙龙,邪道你明明满脑子男盗女娼偏要装得道貌岸然——可惜啊,你就是在门外站得扎根长成树,我家阿姐还是不肯看你一眼啊哈哈!” 一个按剑呵斥:“放肆!今日蔺无双就替练云人教教你如何做人!” “来啊来啊,放马来啊?怕你不成!” “恶徒接招!” 于是天地无光山河变色山崩地裂海枯石烂冬雷阵阵夏雨雪(?)…… 那场面……怎么形容呢? 端的是:狂龙无双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等到练无瑕赶过来时,两人已经打得天昏地暗分不开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及时开启护山大阵,免得山中生灵被无辜殃及,或是山外生灵不慎闯入被扫到台风尾——见二师妹在这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回来,捞;看向日斜快被台风尾卷成渣了,捞;以及将现场发生的事向练峨眉全程汇报了一番。 天萍流霞阵是萍山的护山大阵,威力绝伦,但在练无瑕手中所能发挥出来的威能到底有限,勉强将两人打斗的破坏力约束了两柱香的时间,阵法结界便隐隐不稳起来。宫紫蕊大急,正欲上前帮把手,忽听一声清叱:“都给吾罢手!” 话音未落,更大的震荡轰然炸开。练无瑕再也支撑不住,云镜立时碎裂成雾。奇怪的是那震荡却没有传到他们这里,反而像是被什么强大的力量严丝合缝的包裹住了。三人相视一眼,眼前景物变幻,竟是已经到了十里蒲团之外。原来是练峨眉制住了打得正欢的两人之后,立刻从练无瑕这里接过主阵之责,以大块腾挪之法,将三个晚辈移了过来。 一同被扔过来的还有狂龙和蔺无双。经过一番力战,狂龙的造型颇为凄惨,裸露在外的胸肌上横贯着长长的剑痕,鲜血从漫长的创口里流个不住,即便还称不上血流如注,但看去也是血肉模糊的一大片,颇为骇人。只是狂龙惫赖惯了,凄惨也凄惨得理直气壮,甚至还趁机往练峨眉身上扑:“阿姐,小龙龙受伤了,好疼啊疼死了……” 不比从来没有形象的狂龙,蔺无双身上伤口不多,但衣衫被划破了好几处,素来梳得整整齐齐的墨发也有些松乱,一反平日严整自持的模样,此刻见狂龙如此惺惺作态,更是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居然看去比狂龙还要狼狈些。他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决定忽略某个考验人忍耐极限的存在,转向练峨眉,寒声道:“练云人,上回琅笈玄会一别,吾来萍山挑战四十九次,你一直避而不见,今日若不是牵扯到自己的亲人,你是不是依旧吝于出来与吾一会?” 若在往日,对着这种争强好胜得疯魔的人,练峨眉是多说一句话都欠奉,但此刻见他神色不佳,显然是被自家弟弟的疯话气得狠了。想蔺无双也是道门少有的出色人物,清心寡欲的修行若许年,生平以来大约还是第一回被泼了这么一身 分卷阅读46 脏水,练峨眉未免生出三分歉疚来,当下道:“道友言重了,既进山门,便是萍山之客,无瑕,奉茶。” “这种邪道就是欠收拾,阿姐对他这么客气干嘛?直接像刚才揍我俩那样一巴掌……”狂龙一听顿时不依,大声嚷道。虽然狂龙的话只说到一半就被练峨眉及时一眼瞪得住了嘴,但蔺无双的脸色仍然黑得几乎发紫了。 “适才落败是吾技不如人,这杯送客茶便不必劳烦高徒了!”蔺无双说完,头一昂,立刻就腾云驾雾的没了踪影。 打发掉不怎么头疼的客人,就剩下了一向令练峨眉头疼不已的亲弟弟。她在心中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狂龙,后者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见她看过来,立刻露出自以为乖巧实则具有十分起肖精神的笑容:“阿姐,小龙龙来看你了。小太阳,快问候你大姑好!” 向日斜抱着弯刀,黑色的衣袖随着这个动作而微微褪下,露出一双因为常年习武而骨节分明的粗糙的手,闻言并没有说话,甚至睫毛也没眨动一下,显然是早已习惯了自家义父的动辄起肖状。 练峨眉头更疼了。这个时候就显出女儿的贴心了,练无瑕立刻上前,恭恭敬敬的把狂龙往里让。同时背后打手势,示意宫紫蕊先一步进去和金战战把狂龙的院子收拾出来——狂龙是早不指望阿姊的爱心便当了,练无瑕的素斋又嫌太清汤寡水,还不敢在萍山上就地取材免得因为杀生再被心爱的阿姊冷暴力,所以每回来都自带酒食。然而十里蒲团到底是修道清静之地,放他在任何一处大啖酒肉都有失体统,最重要的是他还带着彼时尚年幼的向日斜,总不好继续晾着他在野地里打地铺,练无瑕便在最远的一角处搭了处隔断的小院,供舅舅时不时上山歇脚之用。自此狂龙才总算在姐姐的地盘结束了风餐露宿的生涯,托自家的不良饮食习惯和义子的福,有了一席之地。 “阿姊,伤口流了这么多血,小龙龙好惨啊……”安置下来之后,狂龙仗着身上有伤,加倍的装疯卖傻。练峨眉却不吃他这一套:“失血过多就别说话,安静躺下休息。” 得她一句半点和温柔沾不上边的“关怀”,狂龙立刻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乖乖躺倒,隔了一会儿又弱弱的开口:“阿姊,小龙龙渴了……” 练峨眉眼锋一扫,一旁的向日斜立刻端茶送水,狂龙眼皮上的青筋跳了跳,毫不掩饰的瞪了他一眼,满眼的“不识时务”四字谴责。向日斜淡然的后退站在阴影里,无视了他的控诉。 向日斜看似阴郁沉闷,实则跟在狂龙身边多年,审时度势的能力一流,他深知当狂龙与练峨眉同时出现时哪边的靠山更硬朗,也明白即使靠山练峨眉不在,狂龙也不会拿他怎么样。所以他这个棒槌当得是十分的有恃无恐理直气壮,恨得狂龙牙痒痒,“哎哟”了两声,大叫道:“阿姊,小龙龙伤口疼……” 练峨眉掏出两大瓶自制的伤药,往桌上一放:“向日斜,给狂龙上药,另一瓶是你的。” 狂龙默默的将“阿姐我要你给我上药”咽了回去,嬉笑道:“阿姐对小龙龙真好。” 听他如此深情告白,练峨眉面上依旧没有多少表情,起身道:“好好休息,吾不扰你了。” 狂龙闭上了嘴,看着她关门出去,眼神忽然炽热得恨不能将那碍事的门烧出个窟窿来。手一招,练峨眉留下的药瓶便捏到了手心。 这是阿姐从袖子里拿出来的,阿姐亲手摸过的……天知道,阿姐那在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后偶尔露出的一点温柔有多诱人! 他把药瓶放在鼻子前痴迷的嗅着,隔了一会儿,猛然疯狂的吻了起来。 练峨眉不知道亲弟弟此刻在做什么,她要是知道,能把狂龙的心肝肺打出来。幸好狂龙肖人自有天相,练峨眉完全被蒙在鼓里,才没有惨死亲人掌下。练峨眉出来时三个徒儿都守在院门外,金战战躲在练无瑕身后,已经是少女的体态蜷缩在小女孩的背影遮蔽下,看上去十分滑稽,直到师父出来才敢瑟瑟缩缩的出来,期期艾艾的凑上前:“师父,狂龙阿舅他……” “睡了。”练峨眉答道,顺利的看到金战战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出于那无往不利的乌鸦嘴灵感,天不怕地不怕的金战战平生第二怕师父第三怕大师姊,第一怕的却是狂龙。每回只要狂龙出现,她能顶风溜十里,这回听说狂龙被蔺无双狠揍了一番,顿时对蔺无双大大改观,待到听说狂龙受了伤赖在十里蒲团不走,还没来得及笑出来的脸上顿时只剩下了满满的哭相。 练峨眉看在眼里,大是皱眉。她统共三个徒弟,除却疑似审美观严重扭曲的练无瑕外,剩下两个对狂龙的印象都不好。紫蕊还能稍稍应答几句,轮到战战就直接成了耗子对上馋猫的架势。当然这是狂龙的问题,她无意苛责徒儿,但她向来拿狂龙不是很有办法,这回他摆明了要借着受伤的机会赖着长住,她也不好硬赶人。如此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战战非得给吓出毛病来。 即使修有长春术而得以青春常驻,战战也早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两年前珍妹就想接她回去,给她好好说门亲事,只是看战战在山上玩得开心, 分卷阅读47 才搁置下来。如今看来,是时候放她下山了。 这个念头转了转就被练峨眉暂时放在一边,她适才在屋内掐指一算,发觉当务之急却是另一件事:“无瑕,吾要离山数日,狂龙要是问起,便说吾在闭关。” 狂龙纵使胡闹,却也不敢在她修行的时候造次。 练无瑕方点头,练峨眉已经从面前飘过,挥出七彩云霓,急匆匆的走了,不由一愣。金战战已经惨叫一声:“师父一走,狂龙阿舅再起肖我们该怎么办!还有向日斜那个家伙,整天阴沉沉的,吓人程度也就比狂龙阿舅少一点点!” 练无瑕回过神,见宫紫蕊也是微露惧色,当下出语安慰:“无碍。”金战战哆哆嗦嗦的问:“既然没关系,大师姊你为什么皱着眉头?”练无瑕摇摇头:“你今天的功课做了么?” “大师姊你太坏了!”金战战的哀嚎声里,练无瑕抚了抚眉心。 她方才想,师父的性子,除却访友鲜少离开萍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撒谎骗人。如果是出山访友,昆仑山的号昆仑,笑蓬莱的金八珍,都是舅舅清楚的,就算他会因为母亲的冷落而不悦,也不用刻意的藏着掖着。到底什么样的原因,才会让母亲匆匆离开,而且不愿让舅舅知道呢? 除非母亲去的是白云山!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菌:狂龙无双一相逢神马的,蔺无双童鞋,承诺给你的更倒霉的时刻到了,哈哈哈! ☆、白云歌 白云山原也是苦境难得的钟灵韫秀的福地洞天,奇石嶙峋,松柏森翠,白云峨峨,时有灵禽飞过,抛下一串串如珠妙音。然而此刻这灵地的风光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像是绷紧到断裂边缘的弓弦,又像是狂潮骤雨下脆弱的礁石,禽鸟走兽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蜷缩在巢穴之中,一丝声息也不敢发出。 偌大的白云山,竟像是死了一般。 顺着这窒闷气息,练峨眉顺利的在源头处找到了蔺无双。后者双目似睁非睁似阖非阖,显然早已沉入了坐忘境界之中。然而他的状态并非打坐清修时该有的清净平和,反而浑身肌肉紧绷,睫毛不停地颤抖着,眉心本该是赭色的白毫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脸色却苍白得惊人,仿佛身上所有的血气都被那一点贪婪的吞噬了去。 以他的身体为中心,云气开始旋转,起先只是小范围,很快大量外围的云雾便被撕扯进来,不过眨眼之间,整座白云山的云雾都被卷入了漩涡之中。风声、水声嘈杂成奇异的声响,似是沸腾的水声,又似是低哑的笑声,时高时低,时密时疏。光线在厚重的水汽里扭曲,不过倏然之间,一声尖利的怪啸过后,天地骤然昏暗如夜。 泯灭光明的黑暗中,睁开了无数双自不同空间窥探而来的眼睛。 修道本是逆天而行,修为愈高,要再进一步便愈是艰险,在彻悟大道的最后关头,往往会招来邪魔侵扰。有的是被清玄之气诱来的地魔,有的是感天地灵机而生的神魔,有的甚至还是来自修士自身的心魔。心智稍有不坚,轻则毕生修为无法寸进,重则修为尽毁,乃至于沦入魔道为天下所不齿。 蔺无双所面对的正是最为艰险的天魔扰心。这一关,进则海阔天空,退则尸骨无存。 练峨眉目光一凛,青玉如意连转,祥光蒸腾,地上立刻多出一个大大的光圈,正好将两人圈在中心。窥测的眼睛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挤在外围,一点一点的往里压来,到堪堪触碰到光圈的位置止住。只是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光圈,那些魔物却本能的畏惧不前,又割舍不下里面的鲜美血食,当下互相推挤着试图找出有可能存在的破绽来,哪怕只有针尖大小,都足以让它们趁虚而入了。破绽是没找到,却将外面围成了一堵水泄不通的环形眼睛墙,亏得练峨眉并非凡人,换成普通人,哪怕是健硕的青年壮汉,看到这么一幕,也非得恶心得把肠子都吐出来。 练峨眉立于蔺无双身侧,如意在手,仪容光明浩荡不可逼视,目光巍然,所及之处,魔氛莫不畏避三舍。所幸她不过是环视一周便收回了目光,转而注视着蔺无双,默默的等候他的苏醒。 数度交锋让她对他了解得足够深刻。如此清高、激烈、锋芒毕露的道者,连败于同为道门中人的她都不允许,又怎会甘心自己败于自己的虚无缥缈的心魔? 练峨眉自信自己不会看错人。 这样一守,日升月落,月落日升,便是八个昼夜。 第九个黎明,蔺无双终于睁开了双眼。他自琅笈玄会落败后一直钻研招式,自觉修为精进,蛮以为即使再与练峨眉交手也能立于不败之地,没想到依旧败在了练峨眉的掌下。哪怕当时自己因为狂龙一声笑的牵制而分了神,但败了就是败了,他还不至于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只是下次,吾绝不会再败! 怀着一腔激愤的心,匆匆赶回白云山的蔺无双立刻把心神沉入修炼之中,大约是多日来的揣摩终于积累到了一定程度,他忽然察觉到过去力有不及的壁垒开始松动了。狂喜之下倾尽全力去突破,却不知 分卷阅读48 不觉犯了急于求成的大忌,几度险险就要走火入魔。以至于当他在漫天霞光中清醒时,眼前还一阵阵的晃动着种种血腥可怖的邪魔幻象。 紧接着,成功的喜悦便冲刷开了所有的疲惫不安,迅速的填满了心房的每一条缝隙。蔺无双舒展身体,发出一声块垒尽销的长啸,背上长剑脱鞘飞出,停在他面前,澎湃的剑意呼唤着他。蔺无双顺势握住剑柄,不需要步步为营的观察敌手,不需要绞尽心思的琢磨出剑的角度,那些招式自然而然的就要那里,云般飘渺水般澄澈,不用深思只凭本能,滂流剑招已然行云流水的倾泻而出。 鹰飞鹏抟三千里,海阔云高任天风。 “此招唤作‘古云之极’。”蔺无双收剑还鞘,踌躇满怀的自言自语。 “好招,好名!”练峨眉在旁赞道。蔺无双呆了一下,这才发现一旁竟然还有人一直看着:“练峨眉?” 练峨眉向他点了点头。适才蔺无双沉浸在所悟境界中旁若无人,她却看得清楚,创出这一招“古云之极”后的蔺无双已真正跻身于超一流的高手之列。 “蔺无双,恭喜了。”练峨眉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七分赞赏三分肯定。初升的旭日正好在她身后,煌煌万丈的光辉,女先天清容昊昊,颔首而笑,刹那之间的姿魂之美,竟令漫天旖艳霞彩黯然失色。 蔺无双一时看得痴了。 “心动,总是无来由。”很多年后,他向赤云染如是说道。 练峨眉腾云离去之际,听见下方的云雾深处隐隐传来啸歌之声。她俯首,望见蔺无双站在山巅,遥遥的望着自己,云蒸霞萦间,依稀可见衣发飘飖,目光凝着痴然的悠远。 这一错眼,便是大块浩然的扶摇长空,是三十六方天地的方生方灭。 “我歌谪仙白云歌,清风飘飘吹女萝。” “女萝风飞白云出,秦山楚山争嵯峨。” “白云在天不可呼,白云在地不可孤。” “卷舒变灭了无意,粲粲不受纤尘污。” “我欲高飞洞庭船,赊月买酒邀谪仙。” “为君唤雪梅花天,握手一笑三千年。” “二师姐,我没听错吧?你想出家当道士!”金战战一声尖叫,饶是宫紫蕊的耳朵在这位小师妹的锻炼下算得上久经考验,也不由“嗡”了一声。她晃了晃头,再看时,不单是大师姐小师妹,连一边的狂龙和向日斜都目光奇异的盯了过来。 “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宫紫蕊紧皱了眉,反问道。她自觉尘缘断尽,如今一心向道,怎么不能出家?何况她的师父是道士,大师姊是道士,师祖师伯师叔全是道士,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在如斯大环境下,还能保持浓重的烟火气如金战战才是异类啊。 金战战语塞——劝她当了道士就不能吃肉喝酒?貌似从认识以来也没见过二师姐喝过酒吃过肉;劝她当了道士就不能成亲生子?纵使在金战战惯性的认知里,女性总要成亲生子才算是完整的女人,可她又没成过亲生过孩子,让她去说这有什么好处,她也说不出来,所以理由不成立。可顺了二师姐的意愿支持她当道姑?总觉得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啊! 第一回合,金战战败。 好在战斗力疲软的软柿子退下来,自有战斗力彪悍的变态顶上,狂龙用眼角瞥了宫紫蕊一眼:“好好的花枝一样的姑娘,出什么家?现在看着清心寡欲,将来万一碰上想嫁的汉子还得向阿姐打申请还俗,这不是折腾我阿姐吗?” “前辈请慎言!”被狂龙隐晦的暗示“想汉子”,宫紫蕊顿时脸都气红了。 “慎言什么慎言,”狂龙满不在乎的继续胡侃,“出家当道姑有什么好的?一个个跟中了邪似的,想我阿姐哪儿想不开偏偏要修道,三修两修修得连人味儿都没了!不然哪家的阿姐会把做客的亲弟弟晾着不管自己去闭!关!的!还有小无瑕,想当初多可爱聪明的丫头啊,就因为被诓得跟阿姐一起出了家,看看现在,不哭不笑得跟块石头一样,冷冰冰的逗起来都不好玩了!” 他一开口,金战战便躲出老远。宫紫蕊起先想要反驳,听到后面却忍不住笑了起来。无辜躺枪的练无瑕则眨了眨眼,将目光转向狂龙,准确无误的把焦点对准他的眼睛,用她那被吐槽为冷冰冰的眼神开始——盯。 没有实在的血缘关系,故而练氏母女生得其实一点也不相像,然而多年共同生活,却使得两人之间有着惊人的神似,举手投足,抬眼颦眉,尤其是那清凛如雪电的目光,简直像到了极处。而对付义母的亲弟弟狂龙,练无瑕永远只有一个方法,就是目光相对,眼也不眨的盯着他。狂龙的定力自然远非常人所能及,被个小辈这么渗人的看个不停,起先是插科打诨过,恐吓威胁过,无奈时间一久,他郁闷的发觉比起耐力,变态如他竟也败在了这个青出于蓝的小变态手下。继某次不巧在练峨眉闭关后来看阿姐结果被练无瑕如影随形的盯了整整一个月后,狂龙就放弃了在这一点上和这傻丫头较劲。时间一久,便成了“练无瑕一盯,狂龙战斗力减半”的条件反射——练峨眉之所以敢将狂龙交 分卷阅读49 给义女来对付,正是为此。 被小姑娘这么一盯,狂龙顿时像瘪了气的皮球一般气势大减,连连摆手:“好好好,阿舅我说错话了,以后注意、一定注意——不过,宫紫蕊你还是好好考虑下,你还年轻,不知道一个男人万一看上一个女人,或是一个女人喜欢上一个男人,那可真是恨不得把人给剁碎了嚼下去好永永远远在一起。你现在出家是干脆,将来受了箓再要后悔,嘿嘿,不就多此一举了吗?” 宫紫蕊心中不悦,硬声道:“宫紫蕊既然做下决定,就不会后悔,前辈多虑了。”她自觉自己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选择,狂龙却三番两次的说这种话,不是在质疑她向道之心不坚是什么?转眼见练无瑕竟也露出沉吟之色,唯恐她信了狂龙的疯话也来劝自己打消主意,当下立刻道:“待师父出关,我就向她老人家禀告。” “禀告什么?”声音清肃威严,竟然是练峨眉已经来了。 狂龙立刻蹭了过去:“阿姐你这回出关好快,是记挂弟弟我吗?”被练峨眉一袖子扫开:“你们在聊什么?” “弟子想要和师父、大师姊一样出家修道,狂龙前辈有些异议。”宫紫蕊立刻道。 练峨眉目光一动:“紫蕊,你想清楚了?” “是。”斩钉截铁的声音。 练峨眉点了点头,神色甚是嘉许:“志高如斯,吾果然没有看错你。”侧头向狂龙,“有何异议,说来给吾听听?” 狂龙挠了挠后脑勺,挤出了两撇笑容:“没什么啦,就是——像阿姐这么威的人物,门下的弟子怎么可以没有诗号啊?将来出去跑江湖,都不好意思说是萍山出来的。” 一听就是胡扯,练峨眉也懒得继续追究,就让他这么糊弄了过去。练无瑕和宫紫蕊却互视一眼,很明显的入了心。 让我们回顾一下练峨眉自出场以来就从未来得及亮相过的诗号,与寻常先天人不同的是,练峨眉共有两个诗号,其一是“山为萍,云为涛,绝逸红尘任涛涛”,其二是“云霞争变,风雨横天。绝逸清坐,一榻沧然”,两条往一起一摞,比起后世某位没品位的“爱本祸劫,遍地女戎”来,完美的诠释了什么叫做“先天气度”,什么叫做“不好惹”。 身为有着不好惹的诗号的练峨眉的徒弟,似乎确实应该起个不好惹的诗号,才能让自己配得上自家不好惹的师父。 当晚,萍山三弟子会聚后山开会,会议主题是“创作有萍山特色诗号,走有萍山特色道路”。金战战当先苦着脸举手投降:“大师姊,二师姐,你们就饶了我吧,我娘后天就接我回家蹲着,我编了诗号也没处用啊!”于是与会人员就剩下了两个。练无瑕和宫紫蕊将想好的诗号写在纸上同时递给对方。看着纸上的内容,练无瑕眼露欣慰的点点头,宫紫蕊却惊讶的瞪大眼睛。 宫紫蕊写的是:“至道无边,极化紫玄,但看乾坤有变!”寥寥数语,凌云之志霍然纸上。 练无瑕写的却是:“一丝一带一岫仙,一痕一迹一炉烟。一脉一陌云间月,照谁霜影彻日寒?”孤云残月,冷香霜影,如此的淡泊孤清,是宫紫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出现在比自己优秀数倍的大师姊身上会出现的,偏偏练无瑕还不自知。 她不合适。 师父惋然而略带悲悯的眼神从脑海中掠过,宫紫蕊攥紧纸条,满心疑惑。 作者有话要说:  蔺无双的啸歌节选自王冕的《白云歌》,练无瑕的诗号则是作者菌自己编的,这里只是前半截,全诗的内容嘛……也许等到她后期性格爆发之后会出现? ☆、异色 “师父、大师姊、二师姐,好久没给你们写信了。不是我不想写,实在是最近老被阿娘拉去相亲,忙得没空啊!阿娘也真是的,找来的不是长得歪瓜裂枣就是五大三粗,好容易矬子里面拔将军挑出来个小白脸,还被我吓哭了……真是的,不就是一激动捏碎了茶杯吗?至于那么怂吗?可是开了眼了!” “最可气的是另一个家伙,可巧我捏碎茶杯的时候他路过,就直愣愣的跑来跟我求婚来了,还一路缠到了家里,烦死了——阿娘还说他好!虽然那家伙家世确实不错,身上也有点武功,但是比我差远了好吧?最重要的是长相!就算和那小白脸不相上下,可是和蔺师叔比连人家的一根小指头都不如!可阿娘就是相中他了,为了他还骂了我一顿,呜呜……” 脑海中画出小师妹垮着脸的熊样,宫紫玄忍俊不禁的翻到第二页继续往下看。 “阿娘说她才不管我愿不愿意,反正难得有个各样都齐全的好人眼瘸了看上了我,不抓住机会把我泼出去她就是傻子。婚约已经定了,过两年就办喜酒,叫我好好呆在屋子里绣嫁妆。她明明知道我才不耐烦做那个,果然是有了女婿就不疼女儿了,天下的丈母娘都是偏心的!” 宫紫玄又笑了。好歹同门多年,她哪里不知道金战战的性子?看着也是个俊俏漂亮的小娘子,内里却是块货真价实的爆炭;嘴上还冲锋陷阵不依不饶,实则心 分卷阅读50 底早早的就偃旗息鼓了。别看她信里把那男子淘汰得一文不名,金八珍最是疼她,那未来的妹婿要不是各方面都挑不出来毛病了,才过不了丈母娘这一关。金战战嘴上说的怨气冲天,然而她要是真不愿意,宫紫玄才不信金八珍能管得住她。 果然再往下看,就找出了那么几分小女儿家的忸怩情怀。 “哎呀,其实我也不是对他有意见啦,实在是……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小师妹居然还有“梦想”这么远大的东西! 宫紫玄着实吃了一惊,见她接着写道:“还是二师姐在念信对吧?帮忙看看大师姊在没在?没在的话继续看下一页。” 宫紫玄失笑。这个小师妹一如既往的万事不操心,即使这回难得的动了心眼,知道来信一贯是由她念给师父和大师姊听,所以早早的在信里落了提示——却忘了琅笈玄会即将召开,她们两个自然早早的去赴会了,怎么还会守在旁边看信?真是多此一举啊多此一举。 她翻到下一页,然后她就难得的捧腹大笑起来。 “二师姐,我的梦想是找一个天底下最漂亮的郎君,将来生一个最最漂亮的儿子,等他长成玉树临风的美男子了——去娶大师姊!等我做了大师姊的婆婆,哼哼,看她还敢再管我!” 真是好远大的志向啊……如此波澜壮阔的脑洞,实在让宫紫玄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她将信收在袖中,脑子却忍不住的一路顺着金战战的思路往下想。 话说,以大师姊那令人发指的成长速度,等小师妹的孩子都长大成人可以成家立业的时候——她到底及笄了没? 宫紫玄一时心向往之。 练无瑕将手中的请帖交到知客手里的时候,绝想不到自己的年纪给了两位师妹多么广阔的想象空间。 知客一看请帖上的名字,本就恭敬的态度登时上升了一层不止,连说了好几句景仰已久的话,才唤过一个十来岁大的道童领母女二人去她们的住所。 “两位前辈,这边请。”道童毕恭毕敬的道。作为连番在琅笈玄会上大放异彩的人物,练无瑕本身已是他们这群小弟子们的绝对偶像,更不用提还有练峨眉这样一个传奇级别的存在,竟然能撞大运为两人领一回路,道童顿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包括鞋底都沾满了仙气。一路上愣是眼风都没敢斜一下,生恐一个表现不佳,就让这对传奇的母女看不起。好容易挨到了地儿,竟是憋出了一脑门的汗。 练无瑕见他汗流浃背的辛苦样子,掏出手巾递了过去。道童看着伸到眼前的雪白手巾傻了眼,待到反应过来时手忙脚乱的连连拒绝,慌里慌张的扯起袖子三两把就把汗擦了:“前辈真的不用了。” 练无瑕看着他的窘迫相,收起了手巾。道童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向她一揖想要告退,却没想到送出去的目光竟似是黏住一般移不开了。练无瑕本想等他退下后再关门,没想到他只是瞪大眼睛瞅着自己发怔,不由皱了皱眉,将目光挪向庭院中的花木。 玄宗地气氲润,一花一叶不需刻意栽培,也自有种葳蕤嫣润的灵秀感,就像院中此刻盛开的白玉兰,素洁娉婷,格外动人。 “前辈喜欢白玉兰啊?”道童回过神来,见状急问道,还不待练无瑕回答,就腾腾腾的跑过去折了一朵最水灵的,“给你!” 练无瑕是喜欢花,但不代表喜欢摧残花木,然而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花就已经被摘了,看着道童殷殷期待的目光,她到底也不欲让他难堪,只好接了过来,写道:“多谢。” 道童脸刷一下红得和某种灵长类生物的臀部有的一拼:“前辈喜欢就好……”忽然受惊一般一蹦三尺高,抛下句“再见”就跑得没影了。 看看掌心水秀的花朵,练无瑕无奈摇头,点了点灵气进去。被折下已经成了既成事实,那么她所能做的,似乎只有尽可能的让这惨遭无妄之灾的花留存得更久一些了。 练峨眉看着义女汇聚真气凝了只冰碗,倒了清水进去,又把那白玉兰放在水面上。冰碗雪光清冽,正中之花泠泠生光,衬得练无瑕嫣红的眉睫愈发清晰如画。 她的这个义女一直长得很慢,旁人过了一百年,她却也只长了一岁的模样。不过即使再慢,随着时光的流逝,她也在长大着,渐渐的也有了寻常女孩九岁的样貌。她本就生得极好,随着眉眼逐渐长开,更是昳丽如宝如珠,虽则尚有几分小小少女的青涩,然已能看出几分日后冠绝天下的幽秀雅致。 如此异色,练峨眉看在眼里,时常觉得心惊。 道门多美人,却属男子居多,那些世人口中公认的道门美女数量则是屈指可数。盖因女子天性柔弱,容易为外物所动,倘若容貌再出色一些,说不得要一路被狂蜂浪蝶追逐,烈女怕缠郎,大多数美女都挺不过这一关纷纷嫁人了。真正能踏上仙途、且能修出个名堂的女性少之又少,其中容貌绝佳的女子更是凤毛麟角,赤云染和练峨眉本人便是后者。而大多数道门女子之所以被誉为美女,无非是因常年修道而肌骨晶莹气质脱俗,说句实话,论容貌之美,其实远远不及那些臭名 分卷阅读51 卓著的妖女魔女们。 很明显的,练无瑕并不在这大多数之中。甚至于随着她的长成,也不能算在那凤毛麟角之中。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练峨眉这样心不在焉着,论道时发挥的水平时高时低,一不小心就输给了一名叫做倦收天的新晋先天。玄宗宗主察觉不对,当天就把她叫了来,美其名曰,喝茶。 “这次怎么没有带紫蕊过来?”趁着练峨眉专心饮茶的功夫,玄宗宗主抽冷子问了一句。 “紫玄实力不足,见识一次足矣,多则耽误修行。”练峨眉坦然道。她座下三徒,大弟子练无瑕同时还是她的义女,虽有道号,她却习惯于叫她的俗家名字“无瑕”;小弟子金战战是好姐妹的独女,唤起来便是略显亲昵的“战战”。独有宫紫蕊被以道号相称,比之前两个,更多出几分凝肃意味。 “紫玄?不是紫蕊吗?”玄宗宗主眼珠转了一圈,试探道,“你给她改名字了?” 练峨眉道:“紫玄已正式出家入道,吾赐她道号,紫玄。”她轻叹一声,抬眼看入玄宗宗主的眼,“您没猜错,吾是打算让紫玄继承萍山一脉的掌教之位。三个弟子中,惟有她最令吾满意。” 玄宗宗主有些明白她的意思,却仍是问道:“那长生呢?怎么看,她都比紫玄出色得多吧?” 这回练峨眉神色却有些暗淡,说不出是惋惜还是怜爱:“无瑕她,总是超出吾的期望。”她最初的期望,不过是想让这个孩子平平安安、长长久久的度过一生,最好能像凡人一样相夫教子、含饴弄孙,谈不上出类拔萃,却也是平淡幸福。“长生”这个道号,便是由此而来。 然而世事岂能尽如人意?过于出色的资质断绝了练无瑕归于平凡的可能,何况……先天之人对于吉凶变幻向来有着冥冥之中的预感,此时的练峨眉几乎直觉的意识到义女身上所存在的不妥:“无瑕生得过美。” 不是太美,而是过美。凡物极则必反,过了,总不是好事。 玄宗宗主打了个哈哈:“这不是很正常嘛?你家长生打小长得好看,长大想长残都难。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练峨眉心情凝重:“吾不该那么早让她修习绝情仙道。顺其自然,吾早先为何没有想到呢!” 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练峨眉悟出绝情仙道时已修道千载,世间风波疾苦早已尝遍,再行绝情断欲之仙道自然水到渠成。哪怕是宫紫蕊都经历过家破人亡的仇恨与漂泊无依的贫苦,其阅历不可谓不丰富。可练无瑕修习绝情道时还是个懵懂的孩子,七情未及萌发便被道法压制,而随着她的长成,七情六欲必会渐渐滋生,压制得越狠,反噬得也只会越厉害。便如被不慎埋在长堤下的蚁穴,短时间内看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蝼蚁,假以时日却会酿成整条千里之堤的倾覆之祸。如果她只是一名貌不惊人的女子还罢了,偏又美得极端,除非终身将其困在深山之中,否则一旦入世,几乎是注定了的祸世红颜的命,届时的七情之炽盛,还要远超常人十数倍,不单祸害了别人,更是祸害了自己。 玄宗宗主的神色终于凝重了下来,拍了拍练峨眉的肩膀:“老道从前教你们什么?禹氏治水靠的是什么?堵不如疏。可徒弟是你的,老道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好在你发现得早,以那小长生的年纪,真要把七情六欲件件搞清楚好说也得六七百来年,想法子补救不就行了?” 决断时刻,练峨眉却隐隐恐惧于内心的猜测:“兴许,是弟子多想了呢?对修行者而言,红颜白骨并无区别。” “云人你的性子便是这点不好,该柔的时候比哪个男人都刚硬,该刚硬的时候又比哪个女人都瞻前顾后。修行者能勘破红颜白骨?是有这么一说,可老道告诉你,能被当成白骨勘破的就不是红颜!”玄宗宗主见不得她婆婆妈妈的样子,想了想,索性比出一个例子,“还记得你那不成器的三师兄青临鉴吗?” 作者有话要说:  经过漫长的生长期,练无瑕终于长成了小小美人一枚,鼓掌! 金战战:我最大的梦想是将来生个帅帅的儿子——娶了大师姊! 宫紫玄:师妹高志……哈哈哈哈,亏你想得出来! 作者菌:于是本文西皮就这么定了,男主是金战战的儿子施儿! 男一:…… 于是作者菌要是没能按时更新,一定是回家的路上被男一盖布袋了…… ☆、萼绿华 青临鉴这个名字,练峨眉自然是记得的。 梦中,鉴中,水中,皆有天地存焉。这是这位三师兄的诗号,而他的人便如他的诗号,清明,空和,风仪淼逸如月轮映碧水,令人见之如沐水色天光而忘俗。他修炼之余,最喜欢在瀑布边、花树下弹琵琶。渊渊金石之音与隆隆水声相和,天光、水光、虹光交织,清雅道者双目微合,沉浸于自己的天地之中,四围落英飘飞,那风姿委实蔚然如仙人,每每让借口路过的女道子们看得红了两颊。 曾有长老开玩笑,玄宗千年来没能出一个修为出众的女弟子,青临鉴绝 分卷阅读52 对要负上一半的责任。他的师兄弟不是不出色,然而苍太高远,赭杉军太稳重,金鎏影太偏隘,紫荆衣太恣纵,墨尘音太灵巧,青临鉴这种又俊美又清雅又温和,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神秘气质的文艺青年自然更受欢迎。 然而青临鉴最出名的地方却不在于他对同门女性的吸引力,也不在于他爱琵琶更胜过爱修道的痴性,而是为了他,玄宗宗主立誓再不替人相命。 作为当世天目神通的最强修持者,玄宗宗主的看相测命的能力已经满级,他的话从嘴里扔出来,想不应验都不可能。而他曾在欣赏完青临鉴的一曲琵琶后来过这么一句:“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老三偏偏耽于五音,痴于五色,迟早要在这两样上面遭大劫啊。” 天地良心,他只是想告诫徒弟莫要太过沉迷外相,乱了心性而已,却忘了自己的百分百乌鸦嘴属性,于是——应验了。 玄宗宗主亲传的弟子有两种,一种是如苍与四奇这般一开始便拜入他门下的,一种则是像练峨眉和其他五弦那样先在玄宗修行,接着因为表现优异被他收入门墙的,两相比较起来,其实前者才是玄宗宗主最嫡系的弟子。玄宗宗主的嫡系弟子本来有六人,六弦之首苍,四奇,再有便是排行仅次于苍与赭杉军而位列第三的青临鉴。其实在收满六个徒弟后玄宗宗主便再无收徒之意,全心打磨这六个徒儿。那时并无六弦四奇的划分,但自苍的表现越来越超拔逸绝之后,玄宗宗主便决定将六个徒弟分为两拨——二弟子赭杉军和最小的三个徒儿合为四奇,成立未来的玄宗长老团班底,而苍则另辟出来作为未来的宗主进行专门培养,再成立六弦,以苍为首,剩余五弦作为他的直系属下。青临鉴作为内定给苍的心腹人选,是六弦中最早定下的第二弦,被玄宗宗主寄寓了颇多期待。 试想未来的玄宗内有天纵奇才的宗主主持大局,中有绵密周全的辅助者协调各方,外有各个皆有独当一面之能的四奇坐镇四方,可以想见那将是玄宗开派以来一个辉煌空前的盛世。可惜天有不测风云,练峨眉拜入玄宗的第三年,这位被宗主与各长老看好的辅助者便陨落在与异度魔界的一次交锋之中。 青临鉴的陨落让玄宗宗主几乎措手不及,他本打算六弦里有苍与青临鉴打底,其余四弦让两人在同辈道子中慢慢挑选便是,不想竟生生折在了魔犬手中,悲痛之余也只好重新开始物色。找一个合适的孩子从头开始培养是来不及了,玄宗宗主岁数大了,自问等不到把那孩子折腾进先天境界的时候怕是就得飞升,那就只有从已经有些底子的道子里挑了。很不幸,他挑中的是练峨眉,练峨眉的资质悟性与能力……大家都懂的,玄宗宗主费尽心血的培养了她整整五百年,她竟自行悟道另立门户去了。玄宗宗主是气得又吹胡子又瞪眼,却也知道把练峨眉抓回来去给苍当副手是件极为不现实的事,只得一切打回重来。可惜人才不是你想有就能有的,自练峨眉以下,玄宗出挑一些的人才不是没有,但是莫谈和四奇相比,就是和从前的青临鉴比都相差甚远——这也是六弦实力断层严重的原因。每当玄宗宗主看着后来顶上的第二弦翠山行弹琵琶时,苍老的心总得涌上那么几股新不如旧的酸水来。 话题转回原点,见玄宗宗主提起久远前陨落的青临鉴,练峨眉便隐隐意识到这位都快记不清长相的三师兄陨落的真相可能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果然玄宗宗主垂着眉毛沉默了半晌,才慢吞吞的道:“老三啊,是栽到女人手上了。” 那年异度魔界与玄宗边境发生冲突,见魔军规模不过数万,玄宗宗主便派青临鉴过去坐镇权当锻炼。青临鉴心思缜密,看似清容和煦,实则行事绵里藏针,对他,玄宗宗主是颇为放心的。他也果然不负玄宗宗主的期望,将边境守得跟铁桶也似,还诱敌深入,结了个口袋阵把魔军给包了饺子。事后清点俘虏时,青临鉴在里面发现了一名舞姬,她年纪应该不大,雪润的脖颈低垂出尚显稚嫩的线条,怕冷似的紧抱着怀中琵琶,头埋得很低。大概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又兴许是霉运缠身鬼迷心窍命犯太岁,青临鉴竟下了一个略显轻佻的命令:“抬起头来。” 舞姬瑟缩了一下,怯生生的抬起头。像是骤然闯入了一场绮靡瑰丽的梦,随着那昳艳妍媚的容光渐露,失却了魂魄的并不只是青临鉴一人,但许久之后,还有定力说话的却只有他一个。 “敢问姑娘芳名?” “阿阑狄娅。” “阿阑狄娅?” “听说,按人类的话讲,意思是墨绿蒂的异色花。大人,您会杀我吗?” “不要怕……你的名字和一个传说中的仙子很像。” “很像?” “她的名字是萼绿华。” 封云山的玄宗宗主接到捷报后,正满心欢喜的还来不及对着一干长老们炫耀,就接到了青临鉴的书信,内容很简单,威力很恐怖——他要还俗,因为他遇见了钟情之人。他为她起了个人族的名字,萼绿华。 明明是魔!哪怕顶着个天仙的名字也还是魔!连底细都没摸清就敢对一个魔女动念,想找死就直说!玄宗宗主气得暴跳如雷 分卷阅读53 ,写了一封严辞厉色的信想要骂醒这个不知轻重的小兔崽子。对方却回信辩解,说心上人只是名身无武功的弱女子,善歌舞工琵琶,应是自幼便下的苦功,功力高深的魔将绝不会有这个闲情逸致去专门学习歌舞乐器,更不会有如斯水准——真是脂油蒙了心!身无武功的弱女子?如果人家武功比你高你当然发现不了!功力高深的魔将不会有闲情逸致去专门学习歌舞乐器,更不会有如斯水准?难道你大师兄苍的琴艺是做梦梦出来的! “早知道他这么活得不耐烦,我当初就应该直接掐死这只兔崽子,省得他一个劲的往死路钻!”那日的封云山回荡着玄宗宗主的咆哮,绕梁三日不绝,“赭杉军,你给我整快着点儿,就是捆也要把老三从前线捆回来!” 再接到青临鉴的消息是在赭杉军传回的战报上,那名女子果然是魔界奸细,哄得青临鉴对她放下戒心后趁机窃取了玄宗的布防图。魔界得此机密,一口气攻下边境五城,如非赭杉军及时赶到,重新组织防守,也不知会有多少地域会为魔火肆虐。至于青临鉴,自然是死在了那名女子手中。赭杉军派人带回了他的遗物——他生前在玄宗中的旧物尽数焚于火海,唯一幸存的只有一轴画,还是玄宗宗主从前未曾见过的。 玄宗宗主说着,已寻了那轴画出来。打开,里面赫然画着一名豆蔻年华的少女,眉凝渥丹,发如沉烟,琵琶反弹,樱唇噙笑,其容光之艳蕴妍媚,即使隔着画纸也觉娇娆得灼人眼目。 这是一名身为女性又兼先天高手的练峨眉也不得不承认艳色慑人的女子,于她,即使再怎么说服自己,练峨眉也无法将之与白骨等同起来。玄宗宗主说的不错,世人之所以可以轻描淡写的去说红颜白骨,并非真的就代表他们的修为境界高到了可以全然无视厉与西施的地步,而是因为他们从未领略过真正的红颜异色,站着说话不腰疼而已。 画纸一侧题着还几行诗:“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天阶问紫芝。” 明明是狡诈取命的蛇蝎,在青临鉴眼底,竟是视若天仙神女的夙缘深情。 练峨眉凝视着画轴,脸色骤变。 再度翻起多年前的老伤疤,即使再看淡世情,玄宗宗主也插科打诨不起来了。爱徒之死,尽管明知那是他命中注定的劫数,玄宗宗主依然止不住的后悔。倘使他没有说出那预言,那青临鉴还会因为印证这预言而死吗?这么一想,徒儿竟像是他亲手害死的一般,这个想法看似荒唐,却是当时的玄宗宗主的真实心境。光阴如掷梭,亲口害死徒弟的负罪感自然早被磨洗得干净,独有那扎到了骨髓深处的痛依然留在记忆里,就像老人家常有的老寒腿一般,每逢天凉都得发作上那么几回。现在眼见练峨眉神情不对,他也没心思出言调侃,只是把那画轴往练峨眉跟前一推:“喜欢就送你了,拿回去给无瑕看看也好。” 练峨眉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眸色沉沉,隐有挣扎之色,终是坚定了下来:“不必了,师父的苦心吾明白,弟子已有定夺。” 回去后,她以秘法炼制了一方萍水纱,命练无瑕戴上,并让她对着道心立下天人之誓,一生绝不摘下,将来如有人能摘下她的面纱,便以身心相许,否则将受七情反噬,永世不得解脱。 练无瑕向来乖巧温顺,绝不会对练峨眉的决议有一丝半点的异议。即使心下对义母此举颇为不解,但仍是立下了这个在她看来很是奇怪的誓约。见她依言而行,练峨眉面上的阴云方才稍霁。 几日后,当玄宗宗主看见把练无瑕的脸蒙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出来的萍水纱时,好险一口气没喘上来,指向小姑娘的手一个劲的发颤:“峨眉,这这这就是你的‘定夺’?” “自然。”练峨眉答道。 玄宗宗主憋得无言以对。枉他苦口婆心的讲了半日堵不如疏的道理,末了练峨眉竟然来了这么一招?这哪里是疏,简直是往死里堵啊!有这么折腾孩子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晨起看到枯枝上凝的薄冰,脑中忽然就浮出了“墨绿蒂的异色花”这句话,不知何起,总之觉得很美。不是有禅寂之美,不是道玄之美,也不是儒雅之美,只是单纯觉得美,魔异之美。 魔界以玉蝉宫、五色妖姬、镜中花为代表专职□□的魔女,还有落雁孤行、香馡蝮离,长得都很娇艳的,道魔两境又交战了那么多年,一个高等道士都没被诱惑过是说不过去的,阿阑狄娅的故事由此而生,阿阑形容其冷漠,狄娅影射美狄亚,暗示其狠辣狡诈。 而青临鉴的设定是一个痴人,痴迷于五音,痴迷于五色。青是按照六弦四奇的颜色命名传统定的字,鉴是水镜。而阿阑狄娅身具奇音、身怀异色,正是他命中注定、无法摆脱的镜花水月劫。即使阿阑狄娅的名字起得潦草得根本不符合魔界传统,一看就是在骗他。 这两人的故事以后在坤劫卷还会出现。 梦中,鉴中,水中,皆有天地存焉——选自《文始经》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选自《道德经》 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 分卷阅读54 香去未移时。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天阶问紫芝——节选自《重过圣女祠》李商隐 ☆、不祥之兆 是年,异度魔界入侵道境。起初玄宗中人不以为意,自打上古时期异度魔界接合到道境,两拨人是一三五打仗二四六休战,都快成了固定节目。要是哪年异度魔界没来打两场,他们反倒觉得奇怪。同样的,哪次战争双方阵营里要是不出现几个新面孔,他们反倒觉得不正常。是以后世闹得苦境山河变色的魔界四小将,这个时候不过才是个在边角打酱油的二线实习生。 九百年后,当登上终极祭坛的长生夫人回顾往事时才发觉,那场被后世称之为道魔大战的绵延数百年的惨烈战争,其实从那时起便点燃了第一束不祥的狼烟。 当然此时的练无瑕是不理会这些事的,她只在萍山那一方天地里经营着自己的生活。 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家阿姊的好友名单里又多了一个蔺无双,狂龙的炸药桶终于在延迟多年之后爆炸。比起同为女性的金八珍,胡子一大把的号昆仑,顶多就是个火头工的凌沧水,蔺无双的小白脸显然给了狂龙不小的压力。 装疯卖傻赶人?悟道后的蔺无双心性境界比之从前上升了不止一层,任他污言秽语,我自清风过耳,又念在狂龙是练峨眉的胞弟,不但不怒,反而更多了几分容让之意。狂龙的一腔起肖热情,不仅没有迎来预料中的大打出手,而且收获了假想敌“慈爱宽容”的眼神照拂,硬是把一路跑歪的神经给活活的瘆回了正常状态。 眼见好友与弟弟相处如此融洽,且弟弟在好友的耳濡目染下渐渐有了正经的形状,练峨眉竟大是欣慰。 狂龙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改为暴力驱逐。谁想如今的蔺无双已非吴下阿蒙,初会时两人还能打个平手,如今却是高下立分,最悲剧的是他还是位在后面的“下”的那个。狂龙自然不甘心,却也清楚单凭硬碰硬是没法把此小白脸妖道驱逐出自己的领地了,只好由明转暗,改为以各种方式不遗余力的进谗言,以期破坏蔺无双在心爱的阿姊心目中的形象。除了在练峨眉耳边灌点小话告点小状的日常任务,他还努力争取练无瑕宫紫玄的支持,意图实现农村包围城市的最终目的。最令人叫绝的是在听说练无瑕曾跟蔺无双学过几招的消息后,狂龙强买强卖的要教她学剑。蔺无双是长剑,他就是软剑,蔺无双正大磅礴,他就是阴损幽柔,还非逼着练无瑕说出个两者的高下不可。 练无瑕自然是分不出来的,莫谈她当时修为还浅,根本分不出孰强孰弱,就是她分得出来,一个是母亲的好朋友,另一个是母亲的亲弟弟,各有各的好,何必非要分出个胜败高低不可?于是面对狂龙的逼问,她只思索了片刻,便写道:“阿舅的剑术更胜一筹。” 蔺无双又不会使软剑,狂龙传给她的招式当然更胜一筹了。 狂龙大喜,当天壮着胆子上白云山去杀蔺无双……惨败。见狂龙一张脸青得快要分不出哪里是正常的肤色哪里是刺青,蔺无双好心劝诫:“你天资奇高,只是心性狂诡难定,才难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吾昔日与你同样,若非后来真正沉下心来参悟天地之道,也无法取得进步。你倘使能祛除杂念沉淀心神,何愁不能更上一层楼呢?” 一席话也算是掏心掏肺,不过狂龙听出多少了诚意估计只有他自己清楚,但他自有自己的主意——妖道当初和自己还是不相上下,只是静心闭关了些日子就修为大进,如果自己潜心闭关上几百年,出山后铁定能把这该死的小白脸揍得永世不得超生。虽然接下来几百年又要见不到心爱的阿姊,还要忍受自家冰清玉洁的阿姊生活在妖道垂涎的视线之中,不过以阿姊的武力值和那妖道磨磨蹭蹭不爽快的个性,再给俩人一千年都不会有半点进展,他大可放心。于是巴巴的跑回萍山,向练峨眉汇报完自己决心闭关参悟武道的重大决定后,狂龙就雷厉风行的闭关去了。 在练峨眉看来,有了好友的言传身教与女儿的分担压力,自家弟弟的疯劲儿不仅消退了大半,还逐步意识到亲情的可贵继而有意识的开始与无瑕培养甥舅之情,最妙的是树立了不低的上进心,真是幸甚至哉。倘若父母双亲泉下有知,定要感动得涕泪泗流。 必须承认,狂龙选择了最幼稚也是最聪明的方法。他像一只护食的狗,对着侵犯领地的外人龇着雪亮的牙齿,固然凶狠了些,但想及他与练峨眉的姐弟之情,便理所当然的觉得这样凶狠的他有那么一点可爱,至于那本该是征兆的悖于常理的疯狂,反而被顺理成章的忽略了过去。至少那时的蔺无双/练峨眉/练无瑕/宫紫玄,是十分无奈并动容于狂龙对练峨眉/自己/母亲/师父的一片拳拳眷护之情的。 毕竟天伦之情,血浓于水,是世间永恒传颂的美德。 血浓于水,相依为命。重病不起的宫楼雪挣扎着起身妆扮着憔悴的容颜时,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么一句话来。沉疴与思虑磋磨去了她所有的美貌,再多的水粉与胭脂也无力回天,这样痨病鬼也似的脸,任哪个男人看了都恨不得退避三舍吧? 可长姐不会嫌弃她。 分卷阅读55 那夜的团圆饭在眼前晃了晃,清晰得似乎就发生在昨天,就连姐姐对缚刃边城那隐藏得很好却偏偏在她看来呼之欲出的嫌弃表情也是分外的鲜活。宫楼雪知道宫紫玄对缚刃边城很是看不上,在姐姐的心里,自己的妹妹从来都是最好的,她值得最好的男人,或者说哪怕是最好的男人也会委屈了自己的妹妹——哪怕她变成现在这个丑样子,也照样是姐姐心里最名贵的珍宝。 “妹自去年秋末,渐觉精力消退,时常彻夜不眠,白日亦无倦意……”她铺开纸,提着发颤的手腕,写道。 “约定之日已过半年有余,缚刃边城迟迟不归,妹忧心郎君安危,又疑此身已为之厌弃。临镜而照,容颜消损,自觉十分可厌,几无求生之意。近日常梦幼时随长姐漂泊荒野,或见萍山青云远霞,或闻缚刃边城已纳貌美新人,或见其死于非命,种种忧佈难以言说。日夜梦寐颠倒难分,恐是大去之兆。不知距离去日尚有几何,长姐速来……” 宫紫玄的声音在发颤,颠三倒四的把染着斑驳血迹的信念了好几遍,还是没有弄明白上面讲的是什么意思。直到被练无瑕按住手背,她才察觉到自己脸上、身上、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满是冷汗。 “速去情漠,有事飞书传讯。”练无瑕露出萍水纱的双眼已初初有了美人的曼妙韵致,目光冷静而沉稳,“眼见为实,未曾亲眼目睹之前,不要轻易下判断。你要冷静。” 她修持天目咒已有多年,目光神意蕴蕴,自有着非凡的感染力。她眼底的冷静传递到了宫紫玄身上,对方终于也从恐惧中找回了理智,汗水涔涔的脸上露出感激的一笑。在未曾亲眼确认之前,她绝不相信自己唯一的亲人即将迈入生命的尽头,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如果没有出错……那缚刃边城应该祈祷,这一切最好没有出错。 目送着宫紫玄匆匆离开的背影,练无瑕眼中终于化出一缕忧色。这一趟她本该陪宫紫玄一同前去,无奈蔺无双参加了琅笈玄会上的剑道比试,拔得头筹之人将赢得一对千年难得一出的神剑,他对这对神剑势在必得,练峨眉对比试结果亦是十分关心,算算他归期将近,竟提前赶往白云山浩然居等候结果。萍山作为她们这一脉的道场所在,自然不得有失,现在练峨眉不在,宫紫玄又要远行,纵使再忧心如焚,练无瑕也必须留下来镇守此地。 只是可惜无法送楼雪最后一程,痛失亲妹,又不知道二师妹会伤心到何种地步——但愿她记住自己的话,要冷静,千万不要做傻事。 练峨眉最喜腾云驾雾悠游八极,朝访昆仑暮至苍梧,而世间红尘尽在足下,这是何等的自在逍遥之状?然而当她驾着七彩云霓由浩然居返回萍山时,一路上脑海中却不断漾动着临别前蔺无双望向自己的眼神,那样纯然的喜悦与痴怔,令她的心乱成了风中的飞絮,清空而惆怅。 直到练无瑕反常的一见到自己便立时扑了上来,练峨眉才清明过来,立时便被义女眼底罕见的焦灼之态略略骇住:“无瑕?” 练无瑕摇摇头,后退两步,补行了礼:“母亲,蔺师叔大比的结果如何?” 蔺无双在琅笈玄会上的表现极是出众,以一式“云流萍踪”技惊四座,与苍战至平手,双剑各得其一,苍得白虹,蔺无双得明玥。练峨眉承认,听到“云流萍踪”的名字时,她似乎有些多想了,于是她在表达了为好友取得新成就的欣喜之后,又加了一句:“吾此来,一是为了等候好友的结果,二是为了告知你一事——吾近日又有突破,欲归隐萍山,一心修炼登仙之道。” 蔺无双神色变了,又似乎没变,那一刹那的黯然只是她的错觉,他淡淡的笑笑:“正巧,吾也有意退隐白云山。”他没有看练峨眉,眼望向山外的重重峰峦,“好友有意退隐,修炼登仙之境,吾心……亦然。” “我会前往浩然居探望好友。”练峨眉放下心来,承诺道。 不再放任自己追索潜意识里的不安感觉,练峨眉回转之前的疑惑:“无瑕,紫玄呢?”练无瑕黯然的垂下眼,取出宫楼雪的信呈上。练峨眉看过,掐指推算,眨眼间便得出了结论:“阳寿已尽,回天乏术。”宫楼雪以肉体凡胎之身修炼长春术而得以增寿数百年之久,比起最多不过百年阳寿的普通人而言,不知幸运了多少倍。她的死固然令人悲伤,却也不必太过介怀于这一事实——只望紫玄能看开些。 “这孩子与我们也是有缘,无瑕,随吾一同抄几卷《度亡经》,替她超度一二吧。”练峨眉正说话间,猛然止步回头:“起风了。” 练无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天际红日西沉,暮云昏昏,风气如刀,一呼,一吸,便见无边花木瑟瑟的摇摆曳动,掉落乱红残叶无数。 尽管练峨眉再不发一言,但看着这天地阴晦之象,练无瑕隐隐觉得某种含义不明却不祥的气氛充塞在六合八极之间,阴沉森冷,令人艰于喘息。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萱兰亲的地雷~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分卷阅读56 选自《襄阳城东楼》,许浑。 怎么办?引用了这么有象征意义的诗,感觉下章不发便当都良心不安了 ☆、逝去 白衣的女子无声的伏在案上,盛装后的容颜依稀可以辨认出盛年时的美貌,双眸半睁着,涣散浑浊的瞳孔残留着不甘幽怨的光。 “小妹!”目睹这番情形,日夜兼程赶来的宫紫玄目眦迸裂。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仅靠本能挪动着四肢,一步,一步,她终于走到了宫楼雪的身后,伸出一只颤抖的手去试她的鼻息。 她失力的坐倒在地。她无意识的抬起头,正好面向宫楼雪的脸,有着相似双眼的姐妹一生一死的对视着。 刚开始摇摇晃晃学走路就爱跟在她身后的小妹,看见她离家出走也能傻傻的跟着从狗洞爬出来的小妹,饿得气息奄奄也懂事得忍住眼泪怕惹她担心的小妹,在她练功时满眼崇拜的守在一旁端茶送水的小妹,即使最无聊的家族旧闻也能听得入了神的小妹,被送下山时哭得泪水涟涟的小妹,靠在缚刃边城身边两颊生晕的小妹…… 无数流年辗转而过,仇恨的坚持、变强的渴望、求道的玄念,尽数被一沙一粒的剥蚀着,最终涓滴不剩。她曾以为,只要将妹妹藏在最安全的角落,她便能无所畏惧的闯荡,撞得头破血流也无所谓。只是当她摘取了一度仰望的星辰时,蓦然回首,却发现最初支撑她追逐所有这一切的源头已经不堪重负的垮塌。 而在妹妹最孤苦无助的时候,她竟然不在她身边。 她明明收到了她的信,却依然来迟了。 呆滞的目光忽然定在一点。那里是被宫楼雪压在身下的纸,一行又一行,一张又一张,满满的,一笔一划的,尽是“缚刃边城”。越到后来,笔锋间怨意越深,最后便是大片大片淋漓的血迹。往上看,宫楼雪枯涩的唇边犹有残血。 这是她唯一的亲人,她最爱的小妹,即使额头已经长出了脂粉也遮不住的细纹,眼皮松弛,消损的身材不复窈窕,也是她宫紫玄最爱的小妹。 约定之日已过半年有余,缚刃边城迟迟不归,妹忧心郎君安危,又疑此身已为之厌弃。临镜而照,容颜消损,自觉十分可厌,几无求生之意…… “缚刃边城!”暴涨的真气鼓荡成沉闷的风,吹得纸张哗哗作响,宫紫玄满腔的悲愤自责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死死的搂住宫楼雪的遗体,“宫紫玄对天起誓,上穷碧落下黄泉,定要杀缚刃边城这个负心之人,小妹,你的在天之灵不会孤单!” 道境。 魔界陈兵边境,玄宗亦是重兵相候,杀声震天,血肉纷飞。 “啊呸!”倒地的中年魔物吐出嘴里的血,一把撕掉被剑划得破烂成流苏装的上衣,拍拍精壮的胸肌,朝对面大拇指向下一竖,“老杂毛还是这么带劲,再来!” “垂死挣扎,尚自执迷不悟!”素来嬉笑无忌的玄宗宗主面有肃杀之色,昂首长啸,剑诀一引,攻向重伤的魔物。 暴·乱的真气魔气混杂成直插云霄的扶摇长风,砂石乱走雷声轰隆。然后,是一场血雨。 “天意啊……”隐隐有苍老的喟叹,破碎在了混沌的扶摇旋风之中。 风定处,玄宗宗主已不见了,容相盛艳的魔物就站在正中,恐怖到极致的魔威席卷天地,有着令人屈膝臣服的威能。飞散的血落在狂舞的发间、眉宇间,竟还红不过那逼人的赤色。他长剑一晃,低头向中年魔物轻轻松松的打招呼:“狼叔,头一回看你混得这么惨啊。还能再战吗?” “呸!”中年魔物怒道,“你小子死了老狼也不会死,快扶我起来!” 魔物笑了笑,长剑还鞘,俯身扶起了他。玄宗一方终于从这名骤然出现的魔物的震慑感中脱出,这才意识到一个天崩地裂的事实:“宗主仙逝了!” 那场血雨正是玄宗宗主的尸骨所化,一代道门高人,叱咤风云嬉戏人间,到头来,居然落了个尸骨无存的结局。 “踏平魔界,荡除魔氛,告慰宗主与玄宗众同门的英灵!”目睹恩师惨死,墨尘音大声喝道。道子们纷纷响应,便要与魔界继续拼命,却被苍与赭杉军拦住:“事有不对,不要冲动!” 就在玄宗群情激奋之际,魔界一方也有了反应,渡天童、断风尘、暴风残道、华颜无道等魔界大将不顾染血的伤口,有的甚至连插在身上的箭枝也来不及拔,面上浮出激动喜悦之色,向着赤发魔物躬下了身。那都是在战场上除非死亡否则绝不会低下头颅的魔,此刻却心悦诚服的垂下了高傲的脖颈,带着不容置疑的虔诚。 “朱皇归来了,朱皇归来了!”这样的声音在魔界大军中传递着,起先是窃窃私语,最后则化作了震天的欢呼,“恭迎朱皇归来!” 被称作朱皇的魔物随意的挥挥手,刹那间,十数万大军鸦雀无声。 轻描淡写,令行禁止,如此高度集中到了绝对程度的威信,简直耸人听闻。 “还要打下去吗?”被判定为耸人听闻的恐怖魔物问道,俊艳的面容上带着轻松的微笑,仿佛是结束 分卷阅读57 了一场游猎后满载归来的风流王孙,谁也无法想象到,他刚刚残忍的将一个活生生的老人杀得血肉横飞尸骨无存。 孤身守在人魔对峙的最前线,苍无声的望向身后的玄宗军队,又望向对面的魔界大军。 一方士气低落,一方气势正盛。 他握紧了白虹剑,嘴唇微动,正欲下令。赭杉军却忽然上前一步到他身侧,振声道:“全军听令,撤!” 道子们的声音戛然而止,无数双不可置信的目光瞪向了赭杉军。先不说他所下的命令内容究竟有多荒谬,赭杉军作为四奇之一,即使他是玄宗默认的四奇之冠,其地位依旧在奇首金鎏影之后,他是以何身份,越过公认的宗主继任者六弦之首苍,对玄宗大军发号施令? 他们不知道,在出战之前,兴许是有了预感,玄宗宗主私下召来了苍与赭杉军二人,将历代宗主秘传的绝学倾囊相授。这一举动等同于在公认的继承者苍之外,赭杉军也被宗主定为自己的继承者,他本有意推辞,却被玄宗宗主阻住。 当时,这位素爱嬉笑的年老道者负手而立,鬓发如鹤羽秋霜,意态萧然:“风雨如晦,为师心中不安。多一个人选便多一条后路,赭杉军,你就当为师年纪大了,疑心病重吧。” 这样的玄宗宗主,让赭杉军无法拒绝,只能与苍对视一眼,心下均是不安。他们事后曾尝试窥测天机,所见却只有一片猩红的混沌。如今回想起来,俨然便是玄宗宗主战死之时的画面。 三师弟死后,师父便再不妄言天机。然而仅仅是隔靴搔痒的朦胧预言,竟也是有言必应。 但玄宗宗主还是失策了,他传法赭杉军,为的是做万全之计,让玄宗在有可能折损苍的情况下依旧道统不灭。不过以赭杉军淡泊平和而必要之时又不惧舍身赴死的刚毅,在恩师战死后,怎会为保全自己而退缩,却任由苍去承担所有危险与诟病?便如此刻,无数道写满了质问的目光像刀子一般戳来,赭杉军惯是温厚的面容却如同岩铸,说不出的威严慑人,冷声重复着之前的命令:“全军听令,回撤封云山!” “撤!” “撤!” 无数的回声在一片死寂的沉默中回荡着,忽然,一名年轻的道子“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像是一粒种子在原野上疯长,哭声迅速的蔓延开来,在血流遍野的道境土地上,在乌云四阖的天空下,渐有燎原之势。 “好友……”苍低声道。赭杉军向他望了一眼,那样毫无保留的支持与包容,让苍一时失声。 玄宗双璧中,若说苍是开辟鸿蒙日月星辰无法拟其光的剑,赭杉军便是涵养万物风雨冰霜不可摧其坚的盾。剑固然无坚不摧,可如果放任它孤独的去面对一切危险,再锐利的神剑也会折断。然而只要赭杉军在一天,便绝不会给这种危险一丝一毫发生的可能性,他会在那之前化身为盾,护在剑和无数的玄宗同修之前。 某种意义上,这恐怕也是玄宗宗主所期盼的。 道子们一边哭泣,一边在墨尘音与其他五弦的指挥下迅速的整顿队伍,有条不紊的开始撤退。苍与赭杉军始终挡在玄宗的队伍之前,直面着魔界的千军万马,道威浩浩,昂然不动。赤发魔物的神情终于多了几分郑重,手臂一挥,竟然也下达了撤军的号令。他深深的看了两名道者一眼,转步回身离去,赤金的披风在烈风中招展,在遍地涂炭的战场上分外刺目。 魔界大军潮水般退去,确定他们真的走远之后,苍和赭杉军飞身落在宗主死前所站的位置,那里被飞旋的强大魔气钉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连滴血都没剩下。最后的希望也被无情的毁去。 两人对视一眼,悲伤、仇恨、激愤,太浓烈的感情一拥而上,反而找不出宣泄之处。两人都想安慰对方,却清楚对方需要的并不是徒费唇舌的安慰,都想劝对方冷静,却更明白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许久之后,却是苍终于完整说出了之前未说完的话:“好友,多谢。”他指的是之前赭杉军抢先下令的事,赭杉军动了动嘴唇,有心说这也是他的分内之事,出口却变成了另外一句话:“苍,玄宗该怎么办?” 怎么办,太简单的三个字,却是世上最难解的谜题。师父在世时,他们还可以去问师父。而现在,当这个问题真真切切的砸到自己肩膀上时,才体会到那令人窒息的分量。 短暂的沉默,又或许过了很久,苍的声音才低低的发出,意外的清晰冷静:“之前万圣岩的提议,是做出回应的时候了。” “道消魔长,时局如此,这确实已是最好的解决方法。”赭杉军心下沉重,却也赞同了他的主意,“吾会以最快速度联络苦境分坛,寻找功体符合封印条件的高手。”然后,他似乎听到苍淡若无声的叹了口气——仅仅是似乎,也许那是风声,或者只是大喜大悲下的幻听。 “吾们付出一切,但愿能彻底终结这魔火祸世的浩劫。”苍抬头看天,自言自语。 苍天回给这名渺小道者的,是一场弥天席地的大雨。 炽白的电蛇利刃般刨开了幽黑的天穹,“轰”地一声雷鸣结结实 分卷阅读58 实的砸下,捶碎了午夜的安详宁静。 暴雨滂沱如注。 练无瑕在游廊上撒腿狂奔,跑散了头发,沉紫的琉璃珠甩了出来,合着森凉的雨水一起拍打着苍白的脸颊。 静室门洞开,扑进了一室雨汽雷光。在面露讶色的练峨眉开口询问之前,她已经扑跪在练峨眉身边的小蒲团上,手指痉挛似的陷入了松软紧实的布料里。练峨眉把她捞到怀里抱着,身形依然是十岁的小姑娘身体冰凉得厉害,战战栗栗,抬起看向她的眼睛里盈满了空芜破碎的光。 “怎么又做噩梦了。”一下一下不轻不重的拍着孩子小小软软的脊背,练峨眉叹道。练无瑕幼时多梦,必要窝在自己身边才能安然入睡,练峨眉早就习惯了。然而随着年纪渐长,练无瑕已经很少做梦,更不用提还是能将她骇到不到练峨眉身边就无法安心的噩梦。 练无瑕从蒲团上抬头,瞳底微微泛出朱红的光晕,艳得凄凉。 我梦见被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盒子之中,外面的脚步声纷至沓来,分辨不清,只下意识的觉得那应是生命中很重要的人。然后盒子打开,外面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一丝不剩。 母亲,那种感觉,像是有许多生命中十分珍重的人,逝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便当盘点: 宫楼雪:阳寿耗尽而死,当然宫紫玄绝不承认这一点 专注犯二一万年的玄宗宗主:和补剑缺打到重创对手自己也负伤,被朱武抽冷子拍了一板砖,卒 隐藏便当: 朱武:刷玄宗副本耍帅很了不起是吧?回头天雷轰顶会告诉你神马叫做便当大神的爱的滋味~~ 鬼族众:坚决追随朱皇的脚步!(所以他们都跟着一块领便当了) ☆、封印 练无瑕站在萍山的最高处眺望。天际有云,状若众植华以长,黄上白下,苍艳而肃杀。 国有刀兵祸乱,而蚩尤之旗现于长天,这是三十八年来,盘桓天野不去的兆象。那个方向,正是苦境通往道境的入口黑暗道之所在。 三十八年前,异度魔界毫无征兆的增兵进犯,年度的小规模战役直接切换为两界的全线战争,玄宗宗主战死。这些年来,在新任圣尊者一步莲华的主持下,圣域加入了战局,双方联合欲封印魔界。然而异度魔界高手如云,又是不顾生死的极端凶残反扑,双方竟僵持了起来。 与玄宗的长老商议之后,苍与赭杉军决意在苦境三大高人相助下彻底封印异度魔界。但四方阵法各阵眼均需玄宗高手全力护持,纵有一步莲华、圣域天座率僧兵相助,也抵挡不住魔君阎魔旱魃以自身为先锋的魔界精兵强将的攻势。后来不知为何消息泄露,魔界忽然拼死攻打封云山,加上赭杉军失踪,墨尘音寻人不归,金鎏影、紫荆衣在镇守四方阵眼,坐镇封云山的仅剩以苍为首的六弦与几名长老,一时局势风云飘摇。 苍请练峨眉相助,后者近年来修为圆融,已入臻仙之境,本应继续清修等候飞升,却在接到传信后慨然赴约,留下练无瑕坐镇萍山。练峨眉如今的体质无法忍受凡间浊气,只得藏身云端,待阎魔旱魃与圣域天座交战之际一掌定乾坤,当场便把魔心打了出来。可惜魔性之凶残实在匪夷所思,临死之前反扑,居然活活的剖出天座的心脏据为己用。佛魔相克,当即陷入了僵死状态。 跟从的魔将见状拼死杀上前来,资深的强悍魔将大多在历年和之前的战争里折损殆尽,如今剩下的不过是群年青人,有少年,有少女,甚至还有看起来不过十来岁大的孩子,姿貌昳艳,杀起人来的疯狂程度却完全与那阎魔旱魃一脉相承,所过之处血雨横飞如恶鬼修罗。而众僧兵亦是威猛无畏,且在一阐提为首一众圣域高僧的指挥下进退有度,两方战成五五之数,魔界一方抢走了魔君的尸体,圣域一方则抢回了天座的法体和被练峨眉击飞的魔心。 “魔君躯体被佛气侵克,不妙,赦生童子,速回女后,请魔尊者相助。”练峨眉听到一名苍老的魔物道,当即运招欲阻止他们求援,谁知一阵短暂的能量波动过后,魔界大军尚在,但魔君的尸体连同护卫他的魔将们竟然都齐齐消失了。 “异度魔界有杀生、天荒、神无三道先锋,借助魔法结界自由来去,诡异莫测,非近距离的极招攻击无法破除结界。”一步莲华叹息道,魔界这次兵分两路,他负责守护的是另一要地,好容易将魔物消灭,却也错过了救援天座的时机,只好吩咐一阐提和八叶莲先行一步护送天座的法体回圣域,其余僧人们好生打扫战场,收敛同门遗骨。 “我们本以为三道先锋由最强的魔将担任,只需集中力量杀掉他们,便可废弃三道,斩除魔界后路。如今看来,除宿将元祸天荒外,魔界早已将其他守关者要职转移给了在战场上易被忽视的年轻魔将。以刚才的能量波动判断,如今的神无道与杀生道先锋,都藏身于那几名少年魔将之中。那个年纪最幼却冲在最前的御狼魔物,应是已易名为赦生道的杀生道先锋。”一步莲华又 分卷阅读59 道。 练峨眉想起那名魔物的话:“根据之前的情报,异度魔界已知的高手有朱皇银鍠朱武、魔君阎魔旱魃、狼王补剑缺、狩日渡天童、女后九祸、伏婴师,据苍推算,银鍠朱武一派的高手二十年前便已陷入异空间待死,魔君已死,剩余的九祸武力不足,其余悍将虽众,但无一具备举足轻重的实力,理当无力扭转乾坤。”她皱了皱眉,“但那魔物口中的魔尊者却是之前闻所未闻的角色,圣尊者,不知此人是否会成为封印计划的变数?” 一步莲华微微垂首,连颂三声佛号,略显嶙峋之态的圣洁面容现出悲悯愧怍之色:“劫数、劫数!” “练云人,实不相瞒,那魔者袭灭天来,正是吾之心魔所化。” 原来一步莲华与笃信经书的普通僧人不同,他一面修持佛法,一面思辨经义,个人的佛法修为愈是精深,心底的辩法便愈是激烈,心魔自此而生,潜滋暗长,便成覆水难收之势。适逢圣尊者圆寂,作为指定的继任者,为保持对我佛的虔诚,他在继承仪式的前夜运用神通将心魔逼出,试图一举灭之。一如这世间无数生灵,心魔所化的魔物有着自己的生命、思想,他源自一步莲华,所以对于这名佛者有着致命的了解,而生来所具有的天魔之身又赋予了他狡诈的思维与诡辩的口舌。一步莲华为其所惑,一时不忍便被魔物逃出了万圣岩,魔性为同源力量吸引,竟逃去了异度魔界。 “吾与恶体虽已佛魔双分,彼此意识却偶有交融。吾知道他保住了朱武一族的一线生机,被九祸尊为魔尊者,并奉命收了两名魔物为弟子,一名吞佛童子,一名赦生童子。” “吞佛童子?赦生童子?”单是名字,便是与佛门水火不容的针锋相对。褐发飞动如蓬的蒙眼稚子的剪影自练峨眉眼前掠过,狂厉萧杀的气势,不似人,倒像极了一条孤傲不群的狼。嗜血、好战、残冷,异度魔界的魔物身上,似乎永远是兽性多过了人性。 一步莲华苦笑:“一时错念,便成佛门浩劫,总是吾罪孽深重。” 练峨眉有些心神烦乱,转口道:“天时将至,为何四方封印还没有动静?”再拖下去,恐怕会给魔界喘息之机。封魔之计筹备已近四十载,动用道境玄宗与苦境圣域两大组织之力,总不至于在最后关头因为错过时辰而功亏一篑吧? 一步莲华一震,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变色:“不妙!” “赭杉军还是没有联络到吗?”清风皓月如苍,眉宇间此刻也难得的有了焦灼之色。玄宗倾数十年之功设四方封印,由赭杉军、金鎏影、紫荆衣与玄宗其他高手分守四方,苍、墨尘音与几位长老于封云山居中调度。然而就在二十年前,他突然感应到赭杉军所驻守的四方封印的一处节点被毁,灵识联络也失去了赭杉军的消息。苍需要坐镇封云山,只能由墨尘音带一队道子们赶往寻人兼修复阵法节点,谁知一去便如泥牛入海,别说是赭杉军,连墨尘音也失了消息。 拿着毫无反应的溯影道镜,白雪飘脸上已经满是冷汗,仓皇道:“怎么办大师兄,墨师兄也怎么都联络不上!其他派去寻人的同门也都失了联络!” “金鎏影、紫荆衣呢?”一旁的长老插口道,声音有点颤,“之前传信让他们就近搜寻赭杉军,为何迟迟没有消息?难道……”难道他们也出事了?长老闭上了嘴,几乎不敢承认自己的猜测。 苍在刹那间的猜测却远比长老想的更为可怕,他甚至还来不及为同修安危窥探一番天象,翠山行已然截道:“弦首,四方封印毁去一处,偏偏天时将至,迟一刻便前功尽弃,我们该怎么做?” 苍冷眼望着这一切,同修脸上的惊惶,长老眼底的期冀,山下累累的尸骨,头顶溟渺的长空。昔日的门徒万千,铢衣染云霞,如今却是白骨号荒野,血河浸黄沙。 不过是大道无情,生死同休。他对自己说。 “以封云山代替废弃阵眼,开封印!” “弦首,圣域一方还在封云山境内……”九方墀急道。玉石俱焚之策,如果牵涉的只是玄宗,倒没什么好说的。但圣域一片诚心襄助玄宗,牺牲他们,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更如何对得起佛门无辜受难的英魂? “来不及了!”长老打断他的话,深深看了苍一眼,大吼道,“都听我的,把阵眼转到封云山,别愣着,这是我的命令!”一向只会喝茶闲磕牙绝不管正事的老人挥舞着手臂,竭力鼓舞着自己为数不多的长者的威严,“你们这群小家伙,宗主不在了,就连师叔都不放在眼里了?我这辈子就做了这一回主,给不给面子?开封印啊!” 另几名被苍的计策惊呆的长老也回过神来,纷纷响应自家师兄,在这大难临头的关头,向死掉的大师兄指定的继任宗主来了场气势汹汹的“逼宫夺·权”。 赤云染抹去脸上的泪水,立即拉着白雪飘转移阵法。翠山行立即跟上,再是黄商子、九方墀,再是几位长老的亲传弟子,最后则是前一刻吹胡子瞪眼睛的玄宗长老们。 “苍,天塌了还有我们这几堆老骨头呢,再不中用,这杀戮正道盟友的罪名也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来担啊!”其 分卷阅读60 中一个老人低声道。 耳边似乎有无数冤魂哭号之声盘旋,苍合上眼睛,神色清冷,惟有颀长的身影忽而多了一点不堪重负的嶙峋意味。 天崩地陷之际,练峨眉和一步莲华默契的没有去尝试破除或是延缓封印结界的蔓延,而是一致出手,想要赶在封印结界彻底形成之前将众僧兵救出。谁料就在练峨眉运用真气将七彩云霓扩大至极限之时,一步莲华身体剧震,白发忽然转为阴晦的灰色,威力绝伦的一掌竟轰向了未成的封印结界。 “一步莲华!”练峨眉清叱一声,飞身阻止。注意到天空中两位高手的异状,魔界大军与僧兵们同时意识到生路之所在,一时不分人魔,都向着一步莲华所在的方向涌来。两方混杂在一起,不过是眨眼间,就已分辨不出该捞哪个扔哪个了。而时间紧迫,容不得练峨眉与一步莲华分出胜负,更容不得他们细细分辨救援,两人只对了一掌,凝聚道境四方地气的封印已然完成,别说是救人,他们只来得及将自己拖出封印。 说不清的天地震颤里,玄宗与宿敌异度魔界一起消失在了世间,仿佛从未存在过。至于赭杉军、墨尘音为何突然失踪,金鎏影、紫荆衣为何杳无音信,以至于苍不得不牺牲封云山为阵眼,乃至于将圣域大半僧兵无辜累死。真相已经无从知晓了。 随着两界的封印,一步莲华也恢复了正常:“适才恶体作祟,他问吾,圣域参战是因为吾的决定,亲手将他们带入死境,一步莲华,这就是佛者的慈悲吗?”眼见僧人们在悲号挣扎,又有恶体扰乱心神,一时动摇之下,他竟想要打破封印好将无辜者救出,浑然忘却了纵容魔界逃出会造成何等惨烈的浩劫。好在他现在虽悲伤依旧,但灵台清明,他是知晓赭杉军失踪之事的,推算几回,便也将事实猜出了几分。 “吾虽理解好友事急从权的苦衷,但圣域几乎全军覆没,一步莲华一己之力,无法抚平众僧的怨恨。无奈。” 练峨眉亦是感慨,却很快从叹惋的情绪里抽身:“圣尊者当务之急是设法摒除恶体的影响。”否则他日意识被彻底吞噬,那才是真正的佛门浩劫。 一步莲华点头:“吾有意闭关修炼第八识。邪魔凶恶,云人擅入红尘,与魔界结下恶缘,日后也当小心。” 练峨眉昂然道:“除魔卫道,涤清乾坤恶秽,是吾辈本分。纵然是阎魔旱魃复生,又有何惧?” 一步莲华闻言微笑,两人自此别过。分路而行的瞬间,练峨眉忽然生出不祥的感应,她面色微变,一路急行赶回萍山。刚一踏入护山法阵,青崖便雪电般的冲来,引着她在山巅的梅树下寻到了一块青苔森森的大石。 练无瑕正昏睡在上面。 作者有话要说:  六弦之首苍一直以来给作者菌最深的感觉就是孤独,孤独的一肩挑起玄宗的天命,孤独的背负着万千同门的血海深仇,孤独的承担坑死圣域援军的罪孽,最终同修不管是同行的还是背叛的都一个一个的死去,只剩下他孤独的一个人。 在人魔之间里设计让水含碧重归玄宗,也是觉得千顷地一根苗的弦首简直是太惨了…… 另外感谢小楼和青鸟两位亲的地雷,嗯,奉上玄宗宗主的香吻一枚! ☆、情念 练无瑕只觉得自己生了病,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嗜睡了点儿。每天起床都起得很痛苦,时常打坐的时候会恍惚的睡过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症状渐趋消失,可以想见不出半个月,她又可以恢复成生龙活虎的一条好汉。所以对于练峨眉的严阵以待,她实在不解。毕竟她的身体正在以看得见的速度恢复健康,说实话,与头一回莫名其妙的在望气的时候头一懵就睡了过去,醒来后脑袋空空的除了钝刀刮过般的疼外什么都记不起来的情况相比,已经好得不是一点半点了。 她并不知道她那次并不是莫名其妙的入睡而是昏迷,更不知道她在那次昏迷中咳了血,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练峨眉也没有告诉她。 说来练峨眉的三个徒弟大约真的是流年不利。二徒儿宫紫玄唯一的亲人宫楼雪病逝,伤心之下上天入地的追杀一名叫缚刃边城的刀客,饶是练峨眉一再告诉她宫楼雪是阳寿已尽怪不得他人,她仍一意孤行死不悔改。小徒弟金战战则每逢订婚必死未婚夫,克夫的名声顶风臭三里,雄性生物为保命起见对其退避三舍,比神兽还有辟邪的作用。练峨眉本以为练无瑕会是例外,如今看来,不幸也未能免俗。 其实何止是练无瑕,连练峨眉自己也未能例外。她一日出门,前脚驾云将将离开,后脚狂龙便风风火火的上了山:“阿姊,小龙龙出关了,有没有想念我啊!”练无瑕拿着扫把清扫落叶的功夫,他已经进进出出将十里蒲团搜了一遍,末了停在练无瑕面前:“阿姊呢?” 练无瑕放下扫把,先向他见了礼,方才写道:“出门,会友。”话音甫落,她便发觉狂龙的气场一下子绷紧了。 “是金八珍?号昆仑?还是……”还是什么,他却阴沉着脸没再说下去。 “是蔺师叔。 分卷阅读61 ”练无瑕替他说了出来,果不其然的看到狂龙的脸阴沉得快要刮起暴风雨来。他活动了下双腕和脖子,摆出一个标准的街头混混打架的起手动作,深深一吸气,一呼气,接着便一骑绝尘而去。 舅舅对母亲的感情真深啊。练无瑕盯着他消失的方向习惯性的感慨了一下,接着淡然的放下扫帚,开始洒水泼地。 如果她预见到之后发生的事,当时一定不会指引狂龙去白云山。 不比萍山的绝顶凌云,白云山地势稍低,于是那山巅便正好扑入了白云深处,不论晨昏,触目所见皆是岚润雾湿,翠色森然欲滴。比起俯瞰天下小的萍山来,别是一番道意玄虚的妙趣。 练峨眉来时蔺无双正在练剑,明玥剑被舞得团团胜堆雪,即使并未出鞘,但剑意滂流,道者双目微合,其超然物外的出尘之态,当真有着白虹贯日的高卓洒然风度。练峨眉潜在云中,心念一动,一掌藏阴,一掌纳阳,兼具阴阳二气的磅礴掌力声威赫赫,凌空攻去。 毫无征兆的袭击,蔺无双却不见半点仓促之态,从从容容的剑风一转,掌剑齐出,风云回旋中,轻轻松松的化解了这一招。他白玉般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微笑,反手负剑于背,缓缓的睁眼:“峨眉,你来了。” 七彩云霓祥光散去,练峨眉的足尖徐徐落地:“这便是好友在论剑会上夺魁的‘云流萍踪’绝式?” “不错。”蔺无双的目光微微错开练峨眉此刻含了三分嘉许笑容的脸,嘴边笑容多了一丝梦般的飘渺,不过转瞬便消逝了,改以正色道,“好友适才出招的原理似与往日不同,可是有新的体悟了?” 练峨眉道:“也是偶然的一个灵感,既然人法天地,而天地又有阴阳之分,那么若我效法天地,以身化阴阳,其威力应当不容小觑。” 蔺无双笑了:“确实不容小觑,适才若非好友留手,怕是这浩然居就此不存矣。” “比起你的云流萍踪,吾的招式只不过是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好友何必过谦?”练峨眉反驳道,目光从他背后深藏鞘中的明玥剑上掠过。蔺无双的云流萍踪能在琅笈玄会上夺得剑部第一,自然是绝等的精妙武学,如能佐以神品宝剑,威力更会增长不止一倍,这也是他十分重视明玥剑的原因。然而在她的印象中,却从未见这把剑出鞘过。 “你是掌剑双修之人,但却不曾见你使用背后之剑。”练峨眉疑惑间,不觉便问出了口。 很平淡的问题,却仿佛是一颗大石投入了孤夜深邃的湖水中,震起层层波澜。蔺无双看向练峨眉的目光很深,不知为何,练峨眉忽然在这样深沉无垠的注视下生出了退避之意,她直觉的想要开口告退,蔺无双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在她开口之前已出了声:“吾曾立了一个心愿,明玥之剑只为一人而出。今后,也只为一人独修白云山。” 一时间,练峨眉觉得四围的风云都静止了。蔺无双望来的目光极深,岚雾浮沉,他的面容缥缈于白云之后,益显超拔潇肃。 斯是郎君,绝艳如璧。 蔺无双屏息等待了片刻,见练峨眉神色肃然,始终没有回应自己的意思,忙补充道:“助迦叶殿击杀异度魔君,好友染上红尘,日后若需要相助,可随时来到浩然居。蔺无双当助好友一臂之力。” 虽是解释之词,但他的话听在耳中,怎么琢磨都只是欲盖弥彰。 练峨眉心中纷乱,想要找出一个得体的方式去应对此刻的窘境,却迟迟寻不出合适的措辞。她沉默得太久,久到了蔺无双眼底的期盼终于崩毁,取而代之的是了然的落寞。 “峨眉。”他轻声唤了一句。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含了不知多少无法诉诸于口的挣扎,冰凌一般,稍一沾染便让人不自觉的心口一颤。 练峨眉终于抱定了决心:“蔺无双,好友……”她正视着蔺无双的眼睛,“愿你明白‘山为萍,云为涛,绝逸红尘任滔滔’之真意。” 蔺无双垂下了头,这样的角度,对面的练峨眉是看不清他的表情的:“吾明白。” 练峨眉松了一口气,岔开话题:“身纳阴阳之招,吾的想法尚有太多模糊不明之处,好友可有什么建议?” 练峨眉回转萍山,远远地便看到狂龙的背影,他正面对着山门站着,大概是闭关日久心性得到磨练的缘故,居然站得笔挺,一点也不像过去歪歪斜斜一看就不是良民的样子。练峨眉纷乱如麻的心总算泛出微暖的欣慰,“狂龙出关了。”她这样想着,降下了云头,落地,发出极轻的踏地之声。 细微的声音,狂龙却像被炸雷惊到般抖了抖,猛然转过身,神情扭曲,面色涨得通红。练峨眉被他的模样惊了一下,还来不及开口询问,他已经冲到了面前,以一种可以捏碎骨骼的力道扳住了她的肩。 左颊被吻的时候,练峨眉的脑子是空白的,接着轰地炸开,见狂龙的脸凑过来还想继续,当即身体快于反应的抬手,一巴掌把狂龙扇得连退数步。凝滞的触觉后知后觉的回归,她只觉得半边脸仿佛被虫蛇爬过,不洁的冰腻感迅速由那一片的皮肤扩散向全身,那样的体会 分卷阅读62 委实令人作呕,练峨眉立即用力擦脸,一时连呵斥狂龙的龌龊之举都靠后了。 狂龙捂着红肿的腮帮子,见她眉梢眼角满是被污秽之物沾染的厌恶之色,突然狂笑起来:“你不是要修仙道吗?在别的男人的住所停留这么多天,修什么仙道?!” “心思不正如你,才会有这等邪念。”练峨眉强压怒意,硬着声音告诫道。一直以来,狂龙都表现得像个故意捣乱以各种方式博取自己关注的顽童,她也就先入为主的将他认作是心智不成熟而已。何时起,他对自己居然有了这等逆伦的念头?不管因由如何,她绝不能纵容他这般自误下去! 练峨眉的一番良言,被狂龙全当了耳旁风。他一心只想着:那个邪道的心思,自家这冰清玉洁的阿姐是真的看不出来吗?同样是心存邪念,为什么对蔺无双就可以容许,轮到自己便动了手! 想到这里,狂龙只觉一股阴冷的恶意从心底探出乌光森森的利爪,盘踞着,跃跃欲试着,恨不得下一刻就撕毁这虚伪的世间的一切。他以手叉腰放声狂笑,笑得额角的青龙刺青都蜿蜒扭曲了起来,看去狰狞可怖直如恶鬼:“这个世间什么人无邪念?连那个蔺无双也同样!” “住口!”练峨眉浑身发抖,直想再抽一掌好打去弟弟的不伦之念,打去蔺无双几乎等同于明言的情意,也打去自己近日来所有不明根由的恍然迷思。然而盯着狂龙那混杂着疯狂挑衅和期待的脸,她反而冷静了下来,心念一转,翻掌按上了自己的脸。青光散处,墨绿的面具覆盖了那曾被印上不洁之吻的半边脸庞。 “不——”狂龙的哭吼声实在是太凄厉,凄厉到甚至让人误以为他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震碎了。 练峨眉背转身,没有再看他一眼。 这是她生前听过的弟弟哭得最绝望的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是好人卡批发时间 恭喜蔺无双荣获“婉转的·好人卡”一张! 恭喜狂龙荣获“暴力的·好人卡”一张! 另,晋江是不是抽了啊,怎么后台显示出来的评论一会儿有一会儿没的 ☆、无情仙道 感觉到萍山震动,练无瑕赶来源头查看,看见练峨眉面覆半面面具,神色冷淡之极,而狂龙脸上青肿不堪,趴在地上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练峨眉竟也没有一点哄他的意思。她的到来应是打破了什么,练峨眉拂袖而去,狂龙的哭声则一下子卡住,傻了似的看着练峨眉消失的方向发愣,脸上被眼泪鼻涕糊得不成样子,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练无瑕端了水来给他洗脸,他盯着水里的倒影看了半天,忽然转头看她,眼底凶光闪烁,面上却是一片嘻嘻哈哈的滑稽:“呐,小无瑕,你说阿舅长得帅不帅?”只要她答一个“不”字,他就把她的眼珠子抠出来!狂龙心底的恶兽缓缓的磨着爪牙,如是盘算着,却见练无瑕想也没想的就点了头。 狂龙顿了一下:“那阿舅和那个红眼兔子哪个更帅?” 这回练无瑕回答得慢了一会儿,倒不是为难,而是她想了想,才省悟所谓的红眼兔子指的原来竟是蔺无双。平心而论,容颜清俊的蔺无双自然是将一脸横肉的狂龙撇开了十万八千里,然而论起英武帅气…… 练无瑕斩钉截铁的写道:“您!” 狂龙将她毫不作伪的神态收在眼底,眼睛一红,又是一顿哈哈哈嘻嘻嘻的狂笑,忽然就捶地号嚎大哭起来:“小无瑕你都觉得阿舅更帅了,怎么阿姊偏偏就这么没眼光啊呜呜!” 蔺无双和狂龙一个是母亲的好友,一个是母亲的亲弟弟,且于练无瑕均有半师之恩在,但凡两人间有什么纠纷,夹在中间的她都不好说什么,当下只好坐在一旁看自家阿舅起肖,然而狂龙却只是呆呆出神了半晌,便化光走了。离开之际,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练无瑕从未见过的神情,她不懂那神色之后的意味,心中颇感茫然。 后来蔺无双来访,对着练峨眉脸上的面具,脸上亦是相同的神色。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那种神情叫做伤情。 情之为物,可为起死药,亦可做取命刀。为情,狂龙可以罔顾血缘伦常冒犯亲姐姐;为情,蔺无双可以教训狂龙为心爱女子主持公道;同样是为情,练峨眉可以拔萍山入天,永世避世不出。 拔名山,凌九霄,成就了后世钦羡的仙家传说,也成就了两段惊世的江湖传奇。 罪恶坑立,萍山不落地,狂龙不出关。 浩然居隐,白云萍山不相逢,人间天上两稀微。 拔萍山而去的当晚,练峨眉伫立在萍山之巅,俯瞰着下方翻滚沉浮的云海。头顶皓月毫光洒下,在她的身遭渲出清冷刚绝的线条,宛如木雕石刻的神像。 萍山练云人从来都是一个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她一心追求大道,因此选择了最为孤绝的仙道之路。为此,少年时她便不顾双亲的不舍毅然出家入道,明知胞弟年幼失怙也依然不肯将其带到身边亲自教养,而是推给了家中的老仆抚 分卷阅读63 养。她斩断一切和他人产生过深因果的可能,一意孤行的踏上自己心目中的道路。 数千年前,她孤身登上了萍山之巅,满怀虔诚的体悟天地至道。展眼若许年,那么多的人,来来去去之间,如今的她重新立于萍山之巅,却依旧是孤身一人面对着这浩然无极的乾坤造化。 不是没有羁绊的。血亲狂龙,恩师玄宗宗主,好友金八珍、号昆仑,徒弟宫紫玄、金战战,还有蔺无双……皆是牵挂,然而他们皆如风中之尘沙,一场狂雨后便会飘零无踪,只留下这一方清明浩荡的天地,一个形影相吊的人。 身后有细细的脚步声,却是练无瑕悄悄的走过来,站在了身边。抬起头仰望着她月色下半面秀逸而隐带孤绝的脸容,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云海滔滔,映着上空洒下的霜华,别有种孤离浩然的盛大感,不觉出了神。 不知何时,练峨眉眼望云涛,手却抚了抚练无瑕被风吹得凌乱的细碎额发。这个总是出乎她意料的孩子,又能陪她多久呢? “无瑕,你跟随我修炼六百余年,明白何为无情之道吗?” 仙道无情。这是跟随练峨眉修行的第一天她便告诉自己的话,这些年来也一直深深印在练无瑕的心里,尽管她并不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味。凝眉想了片刻,练无瑕心里仍是不得其解,却拉住练峨眉的手,一笔一划的在她的手心写下一句话。 “有情无情,无瑕皆会陪在母亲身边。” 练峨眉终于将目光移向她,月色照进女先天深邃的眼睛,映出淡淡的动容之色。 练无瑕对着母亲露出微笑,接着写道:“无瑕尚无法参悟无情之道的真意,但无瑕总会与母亲同登仙道。无论是人是仙,无瑕会一直侍奉在母亲身边。” 七情六欲是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也就一味的这样懵懂着,心下也觉得这样没有什么不好。她只知道,自己在母亲身边,心底是安乐从容的,能够这样一直过下去,便是她自小最大的心愿。只是人之一生与得悟天道的先天人相比实在是太过短暂,惟有同参天道,她才能始终伴在母亲膝下,因着这一点,她才日复一日的努力修炼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做到了。 大抵她在修道一途上的天资确是很好吧,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成了苦境与道境历史上以最幼年纪迈入臻先天境界的人。只是这在无数修道者眼中无比惹人艳羡的成绩,对于练无瑕来说,最大的意义也只是她终于有了常伴母亲的资格。 从记忆的原点,她便陪伴在义母身边,数百年时光悠然划过,她也仍旧陪伴在义母身边。即使是在未来,义母飞升为仙,她也会跟去仙界侍奉义母,依傍着这名从记忆之初便无比依恋的女子,直到永恒的尽头。 一直以来,练无瑕都是这样认为的,她从未意识到世间有个叫做分离的词语。尽管已经活了千来岁,可她却一直是个孩子。 “敬祈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时和岁稔,五谷丰登,天下太平。次祈十方善信,福寿增延,各家道泰,逐户清平;再祈本山香火绵延,教法兴隆,弟子众等,修真有分,进道无魔。三业六根之过咎,并乞赦原;九玄七祖之先灵,齐超道岸。凡在光中,均沾默佑。臣诚惶诚恐,稽首顿首。”每年的元日,她都在三清圣像前满怀圣洁的虔诚如是祷告着。 白驹过隙,说不清过了多少春秋,兴许很长,却又感觉像是短短数年,练无瑕早已记不清了——山中无岁月,何况她生长在岁月感模糊的萍山里,对时间的推移完全失去了概念——总之大约是过去了很久,练峨眉创出了完美的阴阳分流之招,修为大成,距离飞升只差一线机缘;宫紫玄找到了缚刃边城,被对方断了一条手臂兀自不死不休的要拼命,经忠烈王调停方才罢手,心灰意冷的退隐于情漠,宫楼雪的旧居;金战战在克死数位未婚夫之后,终于请人算出了一个能承受得起她那暴烈命格的硬朗八字,按图索骥找上了江湖名医神针惠比寿,直接绑回家成了亲,顺利的走上了河东狮吼的康庄大道。 练无瑕则终于长到了及笄的年纪。她的身世未知八字不明,索性将练峨眉捡到她的那天算作了生日,又有骨龄做推算,生辰一过,便是实打实的长大了。 “你下山去吧。”生辰这天,练峨眉突发兴致的要为她梳一次头。自练无瑕学会自己打理自己起,练峨眉便再没为她梳过头,是以练无瑕有些惊讶,却在惊讶之后欢喜的坐下,垂落着一头紫发让母亲为自己梳理。练峨眉梳得很仔细,细心的将那头雾般的紫发结成发髻,又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支木簪插上,然后说出了这句话,用一贯沉着淡然的语气。 练无瑕不解的望着镜中有些陌生的自己,她自幼便一直做道家装束,似这般像俗家女孩儿的打扮,她还是第一次尝试。 “无瑕,你于修道上的天赋远胜过紫玄与战战,只是有些东西仅是天资是无法弥补的。若一味的困坐萍山,你的境界日后恐怕会难有寸进。”练峨眉道,“你真的若想与我同登仙途,便往尘寰中走一遭吧。” 练无瑕眨了眨眼,虽深心之中仍是一片懵懂 分卷阅读64 ,但还是听懂了义母的意思。 这世间之理,有合则必有离,大抵想要追求永久的圆满,就必然要经历一些缺憾罢。是以,若想长久的伴着义母,就必须忍受短暂的分离吗? 她点头应了,顺从的去收拾了行囊。她的东西不多,扎成一个小小的包袱背着,牵了她的青崖,向义母辞行。 于是在这天,她骑着一头鹿,带着一面琴、两件换洗衣物、几瓶药和一些药材就离开了萍山,练峨眉站在云海一端目送着她离开,青色的道袍被风吹动,似欲融入无垠长空。 其实对于这次离别,练无瑕总觉得茫然如梦。她从有记忆起便生活在萍山,从未真正意义上在离开练峨眉的情况下孤身去过任何萍山之外的地方,更从未真正的离开母亲身边独自生活过。以至于当练无瑕下了萍山,双脚踏上真实的凡间的土壤,带着凡世独有气息的风从身边吹拂而过,陡然孤身一人面对着浩大无垠的陌生世界,她的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无措。 她就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更像一个被遗弃在世间的初生的婴儿,满怀新奇的战栗着打量着这全然陌生的天地。她呆呆的望着地平线尽头天空中变幻的云霞,看着它们时而如蜷龙,时而似积石,时而若人面,直到一滴湿冷落在身上,她才抬起头,发现不知何时起头顶竟乌沉沉的堆了一天的雨云,而适才自己一直注视的方向的天空却仍是五色绚灿的霞光。 半天隐含无穷天地伟力的沉沉黑云,半天则是夺尽世间造化的妍绝丽霞。这道化三千的世界,竟是如此的玄秘美艳。 练无瑕张开双臂阖上眼,拥抱住了一天地绮迷的雨色霞光。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练无瑕不是审美观扭曲,她只是对“帅气”的定义比较扭曲…… 其实练峨眉也不是无情,她只是一开始就奔着更高的目标(成仙)去了 结尾无瑕看云的灵感来自于某次回家坐火车,车窗外天地广阔,真的是半边天清澈如碧,半边天乌云密布的在下雨,大自然真的是玄秘而美艳的 另鸣谢南木卦长心的地雷 注释:敬祈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时和岁稔,五谷丰登,天下太平。次祈十方善信,福寿增延,各家道泰,逐户清平;再祈本山香火绵延,教法兴隆,弟子众等,修真有分,进道无魔。三业六根之过咎,并乞赦原;九玄七祖之先灵,齐超道岸。凡在光中,均沾默佑。臣诚惶诚恐,稽首顿首 ——选自《道教科仪概览》 ☆、昆仑路 一直以来,练无瑕最熟悉的长者只有两人,一个玄宗宗主,一个号昆仑。认识号昆仑还是她头一回随练峨眉下山参加琅笈玄会时候的事,当时因距离盛会开典还有些时日,练峨眉便带她去昆仑山盘桓了几日,此后每回下山,总不免要过来叨扰上几天。号昆仑是位慈眉善目松风鹤骨的老者,初次见到玉雪可爱乖顺文静的练无瑕便心生喜爱,每每叫她“无瑕儿”,取“无瑕可儿”之意。一来二去,这个昵称竟在长辈圈里传了开去,竟没有几个人不叫她“无瑕儿”的。至于玄宗宗主,斯人已逝,旧事不堪提。 和煦的风声将练无瑕的思绪唤回现实,眼前立刻映入了一张须发如雪的老者的脸,笑容渊渊,慈和之中含着无法窥测的浩大深博。 同样的苍老,却不是玄宗宗主。 心头刹那间的感触难以凑泊,练无瑕拱手作揖。号昆仑笑着招手让她近前来:“刚看到拜帖上的落款时老朽还以为是同名,不想真是你——难得练云人肯放你独自下山,别拘束了,过来坐。” 澄心明台上别无其他坐具,只在他面前的棋盘对面设着一个坐墩。练无瑕四下看了看,只好坐了下来。道童奉上香茶,她用杯盖拨弄着水面上乳白香甜的茶雾,眉间蹙成纤纤的轻愁。号昆仑看在眼里:“看你目含忧思,有何困扰难解之处,若是不嫌弃老朽这把老骨头闲散没用,不妨说来给老朽一听。” 练无瑕踌躇半晌,放下了茶杯:“不敢,晚辈此来正是为了请教前辈,母亲命我在人世间走一遭,可这世间路到底该如何走?” 她从未在离开练峨眉的情况下踏出萍山一步,头一回独自离开萍山孤身生活,哪怕一直以来都只是冷眼旁观,她也实在是看到了、感受到了太多从前未曾接触、接触了也不曾多加思索的世情。有人求名问神异,有人保身自隐居,有人星夜赶科场,有人辞官归故里。那么多的审时度势、谋猜决断,交织成一望无际的大网,展示着众生芸芸的可能性。单单是冷眼旁观,便已觉得无比玄奇。 她一时只觉得这世间竟是无一物非天,无一物非命,无一物非神,无一物非玄。大道冥渺,身在其中是如此的令人敬叹慑服,又是如此的……恐惧。 以微末之躯寄身于这茫莽无垠的天地之间,究竟何方才是她要走的路? 号昆仑被她忧心忡忡的表情乐到了,一捋雪白的长须,呵呵笑了数声,探出一只宽厚的手掌拂过棋盘上空:“这是何物?” “世间?” 分卷阅读65 练无瑕盯着黑白交错的棋局看了半晌,不确定的写道。 “你已看出了这是世间,就不需自寻烦恼。”号昆仑道,“这棋盘,横为纬、竖为经,棋子于其中,无论前进后退,黑白玄素,皆是行走。在吾等局外人观之,所有棋子都是一般无二,没有特殊;而在它们自己,每一粒棋子所走的每一步,路线、心态、思想都有所不同,它们都在走属于它们自己的‘道’。” 练无瑕若有所思的拈起一颗棋子,无意识的看向四周。同是道家福地洞天,萍山与白云山四时云雾萦绕,超绝而幽寂,一望便觉透着不染尘俗的仙气。相形之下昆仑山却似乎朴拙了许多,没有变幻绚艳的云霞,只有上方长空万丈,下方飞瀑千仞,苍碧雪白,触目皆是清旷通透之色。 “无瑕儿,前途如何,你又何须任何人指引?只要心合意动,神随境转,而我自坐守混沌,何处不是世间路?”号昆仑接着道。 世间路……棋子……尘沙……沙筑之塔…… 眼前似有画面纷至沓来。 练无瑕与玄宗宗主的缘分始于她误画出的菊花脸,延于如月影赠送的莲子糖,续于天目咒的传承。那是她第三次随练峨眉参加琅笈玄会,她年貌虽小,其实际能力却早过了跟一拨玄二代去须弥境混日子的阶段,练峨眉果断让她参加了四境各门优秀弟子的会武,谁想到小女孩竟是出乎意料的具有战斗天赋,一路过关斩将的打下去,愣是以堪堪两百多年的修为,将一群修行年份远胜于她的器宇轩昂的道子们打成了随无情流水而去的落花,最后一掌劈下,硬是把最后一轮的对手拍飞了出去,连带着整个擂台都在掌风余威里被轰成两半。其暴力的实质与幼小娇嫩的外表形成的巨大反差,给在座的先天人与参赛弟子们留下了鲜明而默默内伤的印象。 “真不愧是云人的义女啊,这作风,真像!”玄宗宗主笑得乐不可支,摸着小姑娘的脑袋,笑眯眯道,“按这个势头长下去,两千年后,你就是四境道门第一人啦。好好修炼,将来到了先天境界,就由老道给你飞灵入窍!对了,以前给你的拨云点霞应该用不上了,还给老道吧?” 在场之人闻言轰然,玄宗宗主是已通玄证道的修士,如无意外,五百年内必可飞升成仙。他的断命之术绝对是比人家帝王金口玉言还要准确的预言——这个小丫头日后绝对不容小觑。 可在练无瑕看来,那只是玄宗宗主兴致一上来信口说出的戏谑之词罢了,根本当不得真,对她而言,反倒是归还拨云点霞后的谈话留下的印象更深些。 “无瑕啊,你入道门也有三甲子了,可有想好自己要走的道吗?” “弟子想……这众生都无尝生死之苦。”静谧死于琴弦之上的那抹蝶影始终在记忆中挥之不去,即使有苍的话开解,她依旧不住的在想,世上是否有种奇异的法门,能够救助众生脱离死亡的苦海呢? 最无欲无求的赤子往往有着最不可思议的野心。其实初初踏上修行之路的道子们哪个不是如此?踌躇满志,怀着一腔战天斗地、周济众生的豪情,好似自己便是救苦天尊的麾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特下界以拯救芸芸众生一般。可惜随着春秋变换年岁渐长,有的不耐清苦半途而废,有的明哲保身退居深山,难得还怀着这份热心肠的又大多凋零在了尘世纷扰之中,剩下的苦苦挣扎,纵使还活着,也只是歧路亡羊,苟延残喘着一股生存的惯性罢了。那初心,天知道扔到了三十六天的哪个犄角旮旯? 玄宗宗主敛住笑,摸了摸练无瑕的小脑袋,花白胡子的老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正经肃然:“老道也不知道啊……” 这位修行通玄的苍老道者发出一声略惆怅的悠长叹息,感觉到掌下的发丝细软清凉,忍不住又多摸了两把,那动作褪去了惯常的玩世不恭,慈爱得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怜惜:“不过老道可以教你一个神通,好好练了,兴许有用。” 练无瑕眨了眨眼。玄宗宗主也对着挤挤眼,那股嬉笑怒骂的惫懒劲儿似乎在短短的掉线后又卷土重来了:“一双能勘破迷雾魔障的眼睛,想不想要?” 天目咒的初等水平也就是能看得更广、更清楚,似乎威力平平,修到化境则被成为天眼通,威力十分了得,随便一个路人都能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窥见对方一生命数,装个神棍完全无压力。 为方便练无瑕理解,玄宗宗主特意举了个例子。他曾恰巧远远碰到一个孕妇分娩,甚至连新生儿的面都没看见,仅从那云霞漫天的灿烂天象里便窥测到了许多图景。高耸巍峨的祭坛,盛装华服的女子缓缓步上至高处,旋身舞蹈,衣袂如夜,幽淡悠远的眼眸忽然垂下两行清泪。那是一个令人赞叹的清澈美丽的生命,于是他帮了个小忙,救了女婴一命。 有果必有因,若非他一时兴起以天目通窥测命数,恐怕那个女婴早就夭折在降世的那一日,又何来日后丰盛幽绚的命途? 然而练无瑕问了他一个问题:“师祖怎么肯定一定是此‘因’种下了彼‘果’呢?”正因女婴的命途是注定好的,所以才有了玄宗宗主的心念一动出手相助,倘使他不出手,想来也会有其他人“心 分卷阅读66 念一动”的。便如鸿雁南飞,不会因中途休憩地点的变更而改变行程;百川赴海,亦不会由于地形的曲折而变换终点。她在萍山上看惯的日升日落,花开花谢,云卷云舒,只觉得它们即使永远不会重复同一种姿态,然而也会沿着自然而然的轨迹去走向同一个结局,亘古以来便是如此。 修行人喜说因果,然而在很多时候,那果却很难为因所动摇,甚至于根本无法肯定那因究竟是不是真的就和果有关。任你千变万化,结局却早早的定下,这便是定数。凡人为它起了一个绝望的名字,宿命。 玄宗宗主笑了,带着她落在了湖边,让她看荷叶上滚落入水的露珠:“你看到了什么?” 当然是涟漪。练无瑕皱起了细细的眉毛。 他又拿起一块细小的石子弹入水中,与露珠坠落同样轻巧的力道,入水几乎无声:“你看到了什么?” 还是涟漪。然而盯着波光变幻的水面,练无瑕好像有些懂了。 玄宗宗主蹲下身,向和同龄人交流一般拍了拍小姑娘的背:“都是涟漪啊,可在这水面之下的鱼虾虫鳖、蜉蝣萍荇的感受是不一样的。一粒沙子,你可以把它当做恒河中微小到近乎于不存在的存在,可是以沙筑塔的话,只要移动这看似存与不存都没有分别的小小的一粒——接踵而来的,就是整座浮图的轰然崩塌。” 练无瑕本就不小的眼睛睁大了一圈,侧过半张比绝好的鹅脂还要细腻洁净的粉嘟嘟的小脸,清亮亮的瞅了玄宗宗主半天,正当后者被萌得抓耳挠腮之际,她赞同的点点头,十分庄严的写道:“还是说回天目咒吧,师祖您跑题很久了。” 玄宗宗主:…… 习习山风吹来了远方群谷的呼嘘之气,拂着号昆仑襟上的仙鹤绣纹曳出淡泊悠远的波纹。练无瑕蓦地眼光一清,将手中被体温暖得温热的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细微的落子之声。 云雾以棋子为中心暴涨,迅速淹没了整座澄心明台,又缓缓的消散退去,恍如沧海月明下的银华潮汐。而棋盘上的棋子不知何时,竟被摆成了两行黑白分明的诗句。 “死生运命随草露,乾坤经纬一盘棋。”号昆仑悠然念道,抚了抚长须,呵然一笑,望向了地面。赤日微斜,地上投下了或长或短的影子,在诸般形状的黑影里,两道溢彩流光的影子便分外的显眼,一道清卓,昊昊如高唐不灭爝火,一道皓玄,妍妍若冰河墨白浮花。 世有先天之人,脱凡胎,绝浊恶,入火不热,入水不浸,身轻如羽,其影白日生光。 作者有话要说:  鸣谢七霜亲的手榴弹,给七霜、还有小楼、青鸟附上美人版无瑕的香吻一枚~~ 练无瑕成道之心:解脱众生逃离死之哀苦,享生之喜乐。通俗一点,大家可以把她定义为“圣母” 死生运命随草露,乾坤经纬一盘棋——没出处,作者菌自己编的。 至于后面的先天人的影子会发光倒不是作者菌原创,不信乃们去查《抱朴子》? ☆、入世 一个标准的先天人,在成就先天的一刻,体内灵气周流运转,会在眉心毫无例外的凝结出白毫妙相。人不同,白毫的颜态也是不同,善观相之人常能从白毫上窥出其人的修行与心性,因着这一点,一些有意遮掩自身机运的先天人会采取特殊手法掩盖住眉心白毫的存在,练峨眉、号昆仑便是此类。 号昆仑本有意一观练无瑕的白毫形状,好借以推演这位晚辈未来命途的平顺与否,不想她的眉心肌肤竟是洁白无瑕,别无异色。 凝结白毫的灵气多是由宗门长辈灌入灵窍的一点玄念、或是成就先天之时自行流转的一丝领悟而生。若是练峨眉在,这飞灵入窍的人选自然是她当仁不让,即便是练峨眉不在,以练无瑕事事以养母为先的作风,宁可空着等她来也不是不可能。只是练无瑕的历练之路还需走多久没人能说得清,这一空怕是几百上千年都能耽搁过去,未免太轻率。 号昆仑略一思忖,柔和而笑:“无瑕儿,你在老朽这澄心明台悟道也属有缘,就由老朽为你这眉心点上最后一笔如何?” 以练无瑕的脾性,本是不该拒绝长辈的好意的,然而她却摇了头,神色甚是简决:“晚辈此生都不会凝白毫妙相了。” “为何?”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号昆仑不免觉得好奇。 按这个势头长下去,两千年后,你就是四境道门第一人啦。好好修炼,将来到了先天境界,就由老道给你飞灵入窍! 玄宗宗主的声音从耳边辗转而过,清晰如昨。练无瑕眼现黯然,写道:“纪念。” 话说到如此地步,以号昆仑的智慧,岂会猜不出隐情?当即不再追问,转而道:“胸怀慈心,柔善而不为人先,这是你的福缘。不过——你在老朽的道场悟道也是难得的缘分,昆仑山不比萍山仙家珍奇应有尽有,只有一根平平无奇的树枝,拿去当个驱赶野兽虫蚊的拂尘用吧。”说完手掌间已多了一截干枯的细木棍。 练无瑕毕恭 分卷阅读67 毕敬的双手接过,长者赐下的东西,她向是报以十分的珍惜与感激的,即使是一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枯枝干也不例外——没想到她的指尖方一触到那枯败龟裂的树皮表面,便听轻轻一声响,那细细的木条忽然伸展出遒劲畸美的枝节,娇嫩的花苞以看得见的速度布满枝干,在无法形容的声音里,千朵百朵的齐齐盛放。 花分三色,白色欺霜胜雪,朱色怒若赤炎,碧色清莹如玉,幽香浮动,清约寒零,比之练无瑕过往所见到的任何一种梅花都显超拔秀逸。如果说她过往所见的梅花是芳华正好的清冷佳人,那么此花便是冰雪独好的姑射仙子。 尺素丹青,她为这株仙梅如此取名。 来时的练无瑕忧心忡忡,离开澄心明台时的她却只感一派安定的宁静。骑着青崖从陡峭的山道上一路闲步而下,远远便看到了在山门外不停打转的农人打扮的青年男子。男子显然也看见了她,神情急切的垂手站定,顿了下,忽然扑在地上纳头便拜。 青崖灵活的前蹄一偏,轻轻巧巧的带着背上的练无瑕错开了男子的大礼。练无瑕眼含询问的望向送自己出来的道士,后者道:“是山下玉泉村的村长,听说最近村内有妖邪作祟,想来请位同门去捉妖。” “为何久不答复?”观其焦灼疲惫之态,显然在山门外等候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以号昆仑门下的作风,不该这么拿腔作势折腾凡人。 道士含笑道:“师祖有令,这一趟,合该前辈前往。” 我? 练无瑕眼底的诧异之色只有一瞬,接着便仰头向上方澄心明台的方向望去,仿佛看到老者立身于垚垚峨峨的群山之巅捋须悠悠而笑。 无瑕儿,这世事洪炉的棋盘,你要入局吗? 练无瑕下意识的点点头,驭鹿过去,尺素丹青一晃,一道气劲将村长扶了起来,顺势治愈了他磕得青肿的额头。 “我随你去。”她写道。 村长虽是农人,但号昆仑治下道风昌明,即使是农人家的孩子也识得几个字,他身为村长,幼时也曾读过几年书,识文断字上没有困难。一见练无瑕有意相助,忠厚的脸上顿时堆满了感激的笑容。 据村长说,村民们是在半年前察觉到不对的。起因是村里的铁木娶了媳妇,这个娇艳的外乡女子嫁进村里的第一天,就挑起了所有妇女的危机感。而从那时候起,整个村子都不对劲了。先是狗整日冲着铁木家吠叫,再是以铁木家为中心,鸡鸭鹅像是得了瘟疫似的四处乱扑腾,一直飞到累死为止。 这么明显的不对劲,村民自然不会视而不见,一时流言四起,什么嫁过来的姑娘八字克了村里的风水啦,什么她其实被狐狸精附身啦,最惊悚的版本则是姑娘在成亲之前就早死了,铁木娶来的其实是姑娘的鬼魂…… 一帮碎嘴婆子说得眉飞色舞,自觉洞察了真相,心底便充满了隐秘的兴奋和骄傲。但对铁木而言,自家温柔贤惠的媳妇被说成这样,连带着一家人出门都要被人遥遥的指指点点,这么一个年轻气盛的青年,不恼火才怪。大小伙子体格壮得像头牛,拳头拎起来足有碗口那么大,脾气一上来揍得那些碎嘴婆子满地找牙。坏话明面上是没人说了,铁木一家子也彻底被村民给孤立了。 最重要的是,不久之后,铁老爹和铁木也相继病倒了。村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铁家娘子脑门上的“狐狸精”招牌这回被砸了个十成十。她四处延医问药,但村里没有一家郎中愿意接待一个狐狸精,更别提还有不少人家的老母和媳妇是因为说闲话被揍过的,益发的要与这狐狸精保持距离。 女子的韧劲往往在经历磨难时才能显出,铁家娘子又要照顾病倒在床的丈夫和公公,又要筹钱请大夫。时常可以看见她顶着已经有了些月份的肚子,挨家挨户的敲门央求,吃了闭门羹也只是白着脸,下回依旧鼓足了勇气再来。她虽然生得腼腆温柔,拖着有孕之身,顶着这偌大的压力,竟也咬着牙没有崩溃。 她没有崩溃,然而三姑六婆们见她没有崩溃,反倒先失望害怕起来。在她哀声叩门求助的时候,一拨女人常聚在后面议论:“这样她都能忍?这心肠得比石头还硬啊!” “我看,她一定是狐狸精,不然能把铁木迷得三魂五道的?多好的男娃啊,先前还想把我家阿花说给他呢。” “对头对头!碰到这么多倒霉事,呸,哪个人能熬得下来?她还怀娃儿了……这样都没掉?” “谁知道那娃儿还是不是人,万一生下来长着尾巴……” “呀呀,这么一个狐狸精,让她继续留在村子里,万一有一天害我咋办?” 没多久,妇女们便发出联合申明,要烧死狐狸精,把沾了妖气的铁木一家赶出村子。 在村长看来,那实在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每天早上醒来发现家里的鸡鸭又死了几只不说,还得忍受自家老婆老母的魔音灌耳,家里家外皆是一片鸡犬不宁。终于,不堪其扰的村长在征询了全村人的意见后决定上昆仑山请高人来捉妖驱邪。理由嘛,明面上的理由是村子里确实很有些不对劲,随着时间的推移,甚至 分卷阅读68 有小孩子陆续生病,连成年人身体也觉得不舒服起来;内里……其实男人们都不觉得妇德典范如铁家娘子会是妖精,只是迫于广大妇女们的压力有口不敢言而已,若是能有机会替她洗刷冤屈,他们自然是双手赞成的。 练无瑕听了一耳朵下来,越发的觉得村子里哪里是闹鬼,分明是人祸。她骑着青崖在铁木家转了转,又村里村外走了一圈,心下已经有了定论。 “什么?根本没有闹鬼,也没有闹妖怪?是铁木为迎娶新娘子准备打家具的时候,倒霉的砍了玉泉潭边上的一棵阴木?”不提等待宣判的三姑六婆一脸的大失所望,连村长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四个字。 然而这确是事实。玉泉源自昆仑山的冰川融水,本就含着大量的寒气,玉泉潭地形封闭,泉水的寒气无处发散,长年累月的集聚着,使得潭水四季冰封,只有少数地方冰面较薄,可以凿冰取水。因为潭面冰晶如玉,才有了玉泉潭之名。铁木砍的那棵树本身并无特殊之处,要命的是在长玉泉潭边长了近百年,木材之中积聚的阴气之盛,根本不是凡人可以禁受得住的。于是先是敏感的狗察觉到铁木家屋内的气场不对劲,再是生命力脆弱一些的家禽中招,最后就轮到了人。 “两个大男人都病得快死了,为什么铁家娘子跟没事人一样?还长得那么一副娇滴滴的狐狸精样儿,看着就觉得腻得慌!”一个中年农妇嚷出声,被旁边的农妇捅了一肘子,朝练无瑕扬了扬下巴。她瞅了瞅练无瑕面纱也挡不住的烨然容色,心肝颤了颤,再看了看畏畏缩缩坐在角落里的铁家娘子一眼,闭了嘴。 乖乖哦,真要说长得好,明明这个女高人长得才是真的说不出来的好,铁家娘子给她提鞋都不配。要连铁家娘子都成了狐狸精,那这女高人成了什么? 练无瑕没有理会农妇那奇奇怪怪的心情,只是将目光移向铁家娘子。少妇一早被幸灾乐祸的村里人强行拖来听仙长判决,起初凄惶畏惧不已,待听到练无瑕的结论,面上浮出感激的笑容,此刻的神情有一瞬的迷惑,很快又转为醒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佛像:“这是出嫁前,娘给俺从庙里求来的。” 真相大白。 大妈们露出悻悻之色,几个年轻的姑娘则很快围着铁家娘子嘘寒问暖起来。村长则想得更远一些:“那铁家两个男人的病……” “将家具沉入潭水深处,每日服用赤豆粥,三日内即可痊愈。”练无瑕写道。她先行调查情况时已经顺手驱散了村子里弥漫的阴气,剩下的不足为惧。 村长挨字挨句的念了,铁家娘子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笑了半晌,忽然捂住脸,哭了。 众村民十分尴尬,村长使了个眼色,姑娘们立刻好言好语的劝她回去休息。剩下的妇女和男子没看到意想之中的热闹,很快也散了。剩下村长忙不迭的把练无瑕让到自家屋里:“这回多谢仙姑帮忙,不然真害死铁家一家三口,那罪过就大了——都是那帮没事乱嚼舌根的没脑子娘们!”他搓了搓手,“事先说好的酬金……” 练无瑕却没有听过这一出,当下微感意外。这时村长已经满脸不好意思的接着说了下去:“之前被那拨娘们逼得太急了,酬金还没来得及备齐……不过高人您放心,俺已经叫俺媳妇去催了,事先说好的五十两银子,一分都不会少您的!” 酬金? 这是练无瑕的生命中的一个新奇的概念。她以干涉因果的方式助村民解除了困扰,村民们则以付出相当分量的酬劳为代价换取这种帮助,一来一往,一施一予,不损任何一方的福气。真是神奇,凡人无意识中营造的交换规则,竟也暗合了天道承负的至理。 村长哪里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知道这位女高人生得虽极美丽,但被那双清如幽雪的星瞳一扫,他便气都喘不过来,又见妻子总也不来,更是如坐针毡,想了想,索性告辞出去一起催钱去了。练无瑕一个人被剩在屋里,颇觉有趣。她也没清闲多久,里间就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含了怒火的吼声:“幺妹,外面的牛都叫了多少声了,怎么还不喂去!老婆子我眼睛瞎了还不够,你跟着也聋了!” 练无瑕起身往里扫了一眼,见里间光线十分昏暗,年约六旬的老太太卧在炕上,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可以分辨出浊白的瞳仁,衣着倒还干净整齐,吼声也是中气十足。她想了想,便明白这是村长的母亲,而那“幺妹”约莫就是村长的妻子。她被丈夫指着出门催钱,老太太不知情,还以为是儿媳妇偷懒。 她摇了摇头,尺素丹青一挥,一捆干草便从草垛飞起,整整齐齐的码在了两头牛的食槽里。 老太太还嫌不足,捶着枕头大叫:“猪也没喂!” 练无瑕喂猪。 “羊呢?” 练无瑕喂羊。 “渴死了,倒水。” 练无瑕烧水、泡茶。 “哼,我饿了,今儿想吃豆腐!” 练无瑕磨豆腐、做饭。 村长夫妇一头大汗的酬完钱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家里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自家原本被安置在里间的老娘此刻 分卷阅读69 正盘腿坐在堂屋的炕上,面前的小桌上摆了新鲜磨成的豆腐拌小葱并好几碟花花绿绿的菜,捧着碗一边吃还一边淘汰着:“幺妹啊,你以前干活怎么没这么麻利?嗯,今儿这饭蒸得稀,嚼着牙口不累,豆腐也香,菜也香,以后就这么做——我说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儿?咱们是娘儿俩我才跟你说实话,只有不正经的女人才会三天两头的花儿朵儿胭脂水粉的往身上堆,咱庄户人家,要紧的是能干活、守本分!” 练无瑕坐在一边,不置可否的听着老太太数落,时不时还帮她擦去嘴边漏出的饭粒。大概是听到了儿子的脚步声,老太太抬头,满面笑容的招手:“儿子,幺妹,快过来吃饭了!” 村长夫妇:…… 一阵诡异的停顿后,老太太颤巍巍的指着练无瑕:“你你你……你哪儿冒出来的!” 门边,村长夫妇一齐流汗。下一刻,到底是女人家心细,村长的妻子率先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娘,你能看见了?” 性格决定命运,练无瑕的入世之路,注定与众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  性格决定命运,甭管之前成道时有多看似高大上,练无瑕的入世之路……依旧囧囧哒 另外以拒绝凝结白毫妙相为纪念,糟老头玄宗宗主倘使泉下有知,会欣慰否? ☆、绝情死劫 练无瑕的入世之路一走便是两百年。尽管身在凡世,她依然维持着在萍山时的习惯,每逢节日必写长信问候,每逢换季必寄新衣,创出新的菜品点心必要用符咒封好送来献宝,甚至种出的茶叶头茬也必要寄给练峨眉尝鲜。而两百年后,她追随着两位师妹的脚步,也淹没在了魔火燎原的浩劫之中。彼时萍山未落地,母女二人竟未能再见一面,便已是天人永隔。 母亲,无瑕无法守约,自当一死以报劬育之恩。 这是她留给义母的最后一句话。 号昆仑说过,练峨眉此生无法摆脱尘世侵惹,皆因收了两个徒弟、养了一个女儿。 他不知道的是,苍在初见练无瑕时便曾断言,此子资质绝佳——惜乎有仙骨而无仙缘,命少团栾,夭于末世。 是以练峨眉起初不仅没有收练无瑕为义女的打算,甚至也没有将她收入门下的打算,即使这个孩子生就了罕见的清虚玄云缥缈之体,是修行萍山绝情道万年难得一出的佳徒。然而将幼童柔软发丝揉在掌下时偶然的心中一动,这个决定便自然而然的做出了。看着练无瑕闻言向自己投来的惊喜敬慕并胆怯羞涩的眼神,练峨眉便觉得无论日后发生什么,她都不会为这个决定而后悔。 可是练无瑕的命相并不好。这孩子眉太细,眼太媚,鼻太秀,唇太柔,即使练峨眉并非苍那样善观天命的顶级神棍,也能看出那并非福寿之相——不过,万一苍和她自己都看错了呢? 为了练无瑕,练峨眉明知玄宗宗主已闭口不言天命,仍执着的向恩师追问义女的命相。谁知玄宗宗主只留了一句“天生与道门有缘”,至于是善缘是恶缘,这缘的结局会归向何方,却又避而不谈。 于是练峨眉又向苍请教:“可有法化解?”苍却反问了一句:“云人,若是练无瑕的天命,注定是夭亡于宿命呢?” “事在人为!”练峨眉的回答斩钉截铁。 “那便放她在一千五百岁那年入世,若是道心恒定,能独力渡过种种心魔劫数,四百年间无恙,便可涅槃成凤,成就一番仙缘。”苍道。这一番话说得艰险之极。修道生涯中的种种劫数何其可怖,哪怕有长辈友人相护,仍不免陨落,何况是独自渡过?其他人纵使心急如焚也只能袖手旁观。何况还需确保撑过四百年内安然无恙,苦境局势何其动荡,置身其中,要做到四百年内无恙,又谈何容易! 练峨眉为练无瑕拟的道号是“长生”,因为她曾不止一次的向上苍祈祷,让吾的女儿活得长长久久,福寿双全吧!大道至公,她是这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可以承担那样的命相! 练无瑕再长大一些的时候,练峨眉便再没允过她下山,哪怕是宫紫玄出事,她请命援助师妹也不允许。如果独自面对劫数是义女必然的宿命,那么在此之前,就让她在自己的羽翼下过得圆满一些,更圆满一些,长久一些,更长久一些。 萍山落地,魔云遮天。阎魔旱魃大笑着扔来一个盛放头颅的匣子,打开,里面赫然便是练无瑕陌生又熟悉的面容。 痛心吗?后悔吗?愤怒吗?悲伤吗?似乎都有一点,又似乎都不是。练峨眉只感到一片荒凉的空无。她不过是在千百年前的那场大火中救了一个本该死去的孩子,没想到,到底还是没能阻止那个孩子继续滑向命运的深渊。 凡人修仙便如大浪淘沙,即使生前有多么的天纵奇才,又蒙受世人多少的艳羡与赞美,说白了也不过是那不可数计的恒河之沙中不起眼的一粒。劫波无情,说淘去,也就湮灭了。就连那被人殷羡乃至妒恨的名望、权力、财富,也会在短短的时间内归于虚妄。至此,一个人的存在便彻底的湮灭于寰宇之间。 分卷阅读70 练无瑕是如此,练峨眉当然也不能例外。 萍山练峨眉自入道便承载着各路前辈与同门、乃至天下人的赞誉。她天赋秉异,修行精进一日万里,不过数百载便将玄宗道法参悟通透;她淑性通天,于萍山观云百年,自创绝情仙道,开辟出道家又一高明门派;她被道门誉为不世之器,被世人尊为云人,实乃这世间绝顶的巅峰人物;她坦荡慈悲,以一己之力对抗邪魔祸世,萍山之战惊天动地,九霄一掌震撼魔界,阴阳分流奇招几度险险致魔君于死地;她昭质□□,即使体质所限几度诸魔失败,仍敏锐的洞察出对手的致命弱点,以慕少艾奇药定下明计,刀戟戡魔埋下暗策—— 这样看似尽善尽美的人物,可算是完满? 她有一个师门,覆灭了;有一个弟弟,决裂了;有一个知己,断情了;有一个义女两个徒儿,受她盛名所累,被杀了。 大概练峨眉确实已经绝情断欲,又或者时局紧张,留给她沉浸在一己之遭遇里的时间并不多。悲伤只延续了一点点的时间,下一刻,她便与正道一起,倾力打造那副诛灭异度魔界的降魔之策。 魔君阎魔旱魃虽然骁勇凶残,且有再生异能,但其功体并非毫无破绽。异度魔界初现苦境时确实猛将如云,但历经战事折损,如今还能在阎魔旱魃身边随护的,只剩下赦生童子一个魔物。 脑海中又掠过记忆之中那个浑身浴血如凶狼的孩子的狠戾目光,练峨眉微微分神,旋即又转回与谈无欲、慕少艾的讨论之中。 除此之外,异度魔界尚有盟友若干。夜重生虽然势力颇大,但本质上只是见不得光的阴暗生物,欺软怕硬,不足为惧。所可虑者…… 谈无欲语气锋利的指出:“恕谈无欲直言,所可虑者,惟有罪恶坑——狂龙一声笑。” 月才子的目光锐利如冰棱,锋芒毕露之中却有着不动声色的关心与忧虑。世人皆知狂龙一声笑是练峨眉的亲弟弟,但正道更知道,这只罪恶坑的疯狗先是大肆屠戮无辜百姓,后来又亲自出手残杀了万圣岩与鬼梁兵府的盟友,现在更是旗帜鲜明的站在了魔界的那一边。他实力不在夜重生之下,却不像夜重生那般胆小怕事,他疯狂、贪婪而又心思诡秘,没人能猜出这只疯狗会做出什么灭绝人性的事。 练峨眉,一方是人伦亲情,一方是苍生安危,你当如何自处? 狂龙根本不等练峨眉做出选择,就已经自作主张的为练峨眉做了选择。 “亲爱的姊姊,小龙龙知道你的生日快到了,特别在罪恶坑为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你最好的珍妹也在这里等你,祝你生日快乐!你最亲爱的小龙龙敬上。” 她的身边就剩了这么一个重要之人,连这最后的好姐妹金八珍,也要受她牵累而死吗? 眼前似乎不断盘旋着狂龙狞笑的脸。亲爱的阿姊,你不是不愿见我吗?你不是看我一眼都觉得肮脏吗?现在你的好姐妹在我手里——你这么冰清玉洁无情无欲的修仙者,到底是来,还是不来呢? 练峨眉怒极之下真气暴涨,手中信纸片片成灰。 赴罪恶坑之前,练峨眉最后一次立在萍山之巅,问了自己一个问题:“练峨眉,你果真成仙了吗?” 如今的四境道门之中,论起最接近飞升成仙的高人,练峨眉称第二,便无人敢说第一。但每每在萍山之巅扪心自问,她却又有些惘然。下方云霞变幻,离合聚散,上方长空如洗,苍茫深邃,皆是不可测,一如莽然不可测的天命。 她的仙道,是断欲止情的无情之道,然而她又果真是无情之人吗? 世间情有多种,天伦之情,朋友之情,知己之情,男女相悦之情——皆是情。她割舍不下与养女练无瑕的母女情,与狂龙的姐弟之情,与紫玄、战战的师徒之情,与金八珍的姐妹之情,甚至与蔺无双的关系,若真的仅仅是知己之情那么简单,她也不会在被狂龙质问后近乎失态的拔萍山而去。 或许正因她无法做到真正的清净寡欲,才会止步于将仙境界,而不是真正的飞升为仙。 修为境界到了顶峰,往往会在死劫前夕感应到自己的终局,玄宗宗主是一个,练峨眉也是一个。指尖触到狂龙的飞书的那一刹那她便省悟,这一世的陨落将要来到。可她能不去吗?自然不能。罪恶坑有金八珍,也有她一力要斩除的罪孽。 死劫如果真的那么容易规避,便不叫死劫了。 垂死之际,看着眼前这个助纣为虐的帮凶又兼胞弟,练峨眉的目光没有一丝恨意,反而是碧空般的澄澈,甚至还可以看出几许温柔的怜悯意味。这样的眼神让狂龙不由自主的颤抖,他曾经想,只要阿姊肯这样看他一眼,叫他去死他都愿意,可这个时候出现,只让他潜意识的觉得绝望。 果然,她声音柔和的对他说了一句话,然后毫不犹豫的自碎天灵爆体而亡。 这回狂龙的哭声是他自己打生下来一直到死的岁月里最凶狠凄厉的一次,比练峨眉拒绝他的感情时的那次还要哭得疯狂十倍。但自爆天灵的练峨眉已听不到了,她视线所停驻的最后画面,是听见她的 分卷阅读71 这句话之后,阎魔旱魃青铜般的面孔上刹那间真切的诧异与恐惧。 想必这位傲岸而自有沟壑的魔物,此刻已经意识到了练峨眉轻轻巧巧的一句话里布下的杀机。然而他无法可躲,依旧是那句话——死劫倘使那么容易规避,又怎么会叫死劫? 练峨眉说的是:“狂龙吾弟,在我心中,你始终比不上阎魔旱魃。” 作者有话要说:  前几天微信朋友圈里疯传《思美人》的开机仪式,感慨很多。从大学时候起,就听梁老师在课上说他的《屈原》已经开拍,如今四年过去,居然才开机,且整个班子大换血,个中究竟经过了多少扯皮波折,实在难以想象。有一点很清楚,梁老师一直是个很倔的人,对于自己的剧本有着异乎寻常的固执,导演要想像对其他编剧那样横加指摘是不可能的。何况他是在写屈原,每个汉语言文学专业出身的人心中的中华文学之神,于其他,梁老师或许可以妥协,唯独在屈原身上不能。屈原宁以堕身汨罗来维护的尊严,后人绝不可丢。马可的屈原、乔振宇的怀王,名相而已,于我辈并不重要,唯独在结尾南山熟悉的吟唱里哭了。思美人、思美人,千百年前灵均蹈沧浪浊流掷下的那一束兰草,曾几何时,我们把它遗落了。 ☆、往事知多少 残阳如血,天洒流金。刚下过一阵雨,满目枯木朽叶散落乱石沙土之上。曾经是仙家名山的所在,如今只余遍地荒芜衰残。蔺无双扶练峨眉的灵柩重回故地,望见此景,只觉恍如隔世。 “白云萍山不相逢,人间天上两希微,为何一语成谶?” 见他一副失魂落魄之状,赤云染关切的唤了声,却见他猛然元功鼓舞,真气周流不息间,残破的土石竟随奔流云气一分分的堆砌重塑,地脉贯通,生气渐发,昔日名山仙府,竟重现于眼前。 眼见萍山恢复记忆之中的样子,蔺无双眼露快慰,余光瞥见赤云染怀中的练峨眉的灵位,神色重归伤怀。他这一番悲喜交叠,却浑然不觉自己体内所剩真气已是寥寥无几。 “蔺无双你……”赤云染目光惊讶。蔺无双根本没有听清身后之人在说什么,只是痴然一叹:“峨眉,我带你回来了。” 仿佛昔日的时光再现,熟悉的古木云流掠过眼前,似幻又似真。他一步步的踏上十里蒲团,在他的身后,赤云染紧闭双眼,掩住了自己悲戚而动容的目光。 衣冠立冢,灵牌归位。蓦然一柱华光接入坟冢,一股绝世无双的澎湃巨力无声炸开,云涛奔涌,层叠的灵气迅速铺延。赤云染与蔺无双为强大的真力所迫,眼一花,竟退出了萍山地界。再回头看去,但见白云深深,雾隐岚彩,三叶萍状的华云一闪即逝,整座萍山竟已掩在了阵法之中。 “天萍流霞阵,这是萍山的护山大阵。”蔺无双目光一动,声音里有着无尽的喜悦和恍惚,“峨眉的魂魄归来了!” 赤云染看着他一脸喜悦的样子,心中不忍。练峨眉的魂魄来归固然是喜事,然而亡魂不能在凡世停留,不久便会遁入轮回。仅这片刻的停留,便让眼前男子如此欢喜吗?她忍不住出言:“既然云人元灵归来,我们何不入萍山一见?”也好抢在练峨眉转世之前,一解相思之苦。 蔺无双的目光却黯淡了下来:“天萍流霞阵,除峨眉之外,惟她的义女练长生可解。”恃强破阵不是不可,但他从来无法罔顾她的意愿。他黯然一笑,“峨眉到底在等待练长生的回来,也到底不愿再见我一面。” 他虽在笑,然而眼角薄红,却如哭泣一般。赤云染看在眼里,忽觉一点生生的疼意,落在多年无波的道心之中。 文中子接近到身周三丈处,赤云染才惊觉有人靠近,忙回身应对。蔺无双仍痴望着萍山,全然不曾察觉任何身外之事。 “萍山恢复旧状,两位必是练云人的朋友。直到今日,文中子方能说出真相。”蓝衣雪发的儒生缓缓道,“练云人是遭狂龙背叛所害致死。” 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蔺无双终于眼神一凛,望了过来:“还望告知详情。” 文中子轻叹,缓缓道出了练峨眉与狂龙一声笑之间骨肉天伦相残的真相,果不其然的望见盛怒中的道者仗剑离去,紧随而去的玄宗女道背影飘逸若仙。两道身影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文士温文的皮相下忽而迸出一痕森冷的气息,那是自无间爬出的夜叉魔物特有的气息。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他徐徐吟道,冷笑着抬头,但见日光明曜,长空如洗,“云飘渺、赤云染——今日可是万里无云,好天气啊!” 命运的法·轮啊,永远不会停息它无情的脚步。 萍山的故人散尽,在练无瑕离开之后,只用了不到三百年的时间。 先是宫紫玄,再是金战战,再是金八珍。她们死时,练无瑕没有在她们身边,甚至并不知情。她想要为她们报仇时,却很快再也无法报仇。 后来是练峨眉,蔺无双,向日斜,狂龙一声 分卷阅读72 笑。她们死时,她没能在他们身边,只是呆呆的听着死讯,像是一只即将困死在蛛网之中支离破碎的凄艳的蝴蝶。 最后……该是练无瑕自己。又或者,真正的练无瑕,早在蔺无双入世之前,就已经死了。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被封印的萍山成了无数江湖客和修道者心目中的传说圣地,秘籍、丹药、宝藏、法器……他们穷尽想象力去勾勒这位曾经的顶级先天留下的遗物,他们试图去寻找心目中的萍山宝藏,却无一不止步于护山大阵之前。有的人放弃了,也有的人挖空心思的钻研破阵之法,忽忽间白了头,一生竟也这样过去了。 寻宝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无数次的失败印证了一个事实——天萍流霞阵,惟有萍山门人可解。可众所周知,萍山门人已经死得一个都不剩了。于是传说之地,终于成了被遗忘之所。 也只在很久之后,在烽烟四起的片刻闲隙间,萍山迎来了一位访客。黑衣的女子仿若无物的穿过护山法阵,华美的墨色丝履踏上野草漫漫的荒废山径,裙裾飘婀,拾阶而上。冥冥中,小小的多耳麻鞋同时踏上,身形矮小的垂髫女童背着硕大的柴捆在山道上蹦跳着,与她并肩而行。一阵饱吸了山泉茵润的风忽忽而过,女子早已及踝的紫发微微摇曳,丰美如浸透了晨曦的瑞晕霞光。 猿啼虎啸,四时风花,五云变幻,六气餐霞,在在皆是回忆。 她将练峨眉灵骨塔边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将墓碑擦得光可鉴人,又拆去了朽坏的房屋,重建了十里蒲团。最后收集了香花晨露,做了点心泡了茶,合着印象中的尺寸缝了道袍鞋袜,一起放到了静室的门外。似乎下一刻便会有人拿起它们,目光在清透精致的茶食、针脚细密的衣物上一掠而过,淡淡的说上一句:“做的不错,只是你今日的功课做完了吗?” “说好了同登仙道的。”女子跪在冰凉的墓碑前,嘴角边噙着同样冰凉得没有温度的笑,将一缕柔软的发丝别到了耳后,“我本以为,失约的只有我一个。” “萍山练峨眉是如此清傲绝世的先天高人,竟然……也会像凡夫俗子一样食言呢。” “其实您早就知道了吧,练无瑕根本成不了仙。那么,从一开始,您究竟是怎么看待她的许诺的呢?是很孩子气吧。原来那时,您根本没有把这个约定当真过。” “可是当初为什么要救我呢?放任我死掉,血肉化入故乡的泥土,也就没有如今的痛苦了。您又为什么要救我、教我、养育我呢?您就这么信我?” “一切都错了、一开始就错了!” 话到最后,却成啜泣。 “母亲……我很想您。” 作者有话要说:  不小心把发布时间填成了2815年12月26的作者菌表示更新来迟了,抱歉…… 仙缘卷至此就结束了,作者菌在这一卷里试图表达一些理念,比如练峨眉的绝情断欲,苍的生死同休,练无瑕的逆天求生等。这些写得琐碎,为的是让大家了解女主的思想基础,为日后成熟的三观形成做铺垫——亦即,这整整一卷,都是全文的前传阶段…… 因为作者菌功力不足以及道门理念本身的冷清感,所以第一卷的基调是清零寡淡的,在整个小说构思中的地位就是卷首语的那三个字,久怀仙。仙可以指练峨眉,可以指蔺无双,可以指玄宗,可以指老宗主,可以指苍,可以指练无瑕,甚至可以指狂龙……大家觉得怀念的是什么,大约就是什么,总之此恨绵绵无绝期。 第一卷完结后颇觉惆怅,很想变换下心情,写个欢脱一些的小番外什么的,内容还没想好,大家想看什么? ☆、华丽沉潜 世事如棋。对弈时如桃花缤纷,终局后又如流水奔泻过之无痕。每一局的盘上胜负,如同每一世的朝代更替,绚烂之后归入虚静,腐朽之后又重新萌芽,如同人之生命。 ——《长生札记·华龙众》 尽管正式结识疏楼龙宿还得再多些年头,但练无瑕初次见到龙宿却是在那之前,且仅此一面,便在心底落下了极鲜明的印象——首当其冲便在于他的排场。 黄土铺地、清水洒道。做这些粗活什务的却非一般印象中的民伕兵丁,而是衣帽整洁,相貌端正,服色统一的青年男子。这些放在民间也算是中等体面人家的男子做着扑土洒水的体力活,神色间竟也不见一丝卑色。距离正午还有一段时间,但日头已经很高,阳光晒得颇为毒辣,这些人脸上居然没有一滴汗,显然身怀武功,而且水平绝对不低。 南锣镇只是个规模充其量比村大一些的聚落,镇里人一辈子能去回城里都算是极有见识的老知识了,哪里见过如此大的排场?他们从三天前便被一队衣着很是挺括体面的佩剑儒生通知,说是什么儒门龙首三天后要从镇上借道,届时闲杂人等请回避云云。为弥补他们被打扰的损失,还挨家挨户送上一锭雪花银作为补偿。 有白花花的银两入账,还能趁机偷懒给自己放上半天假,镇民自然没有不乐意的道理 分卷阅读73 。但出于对过个路都要整出这么多幺蛾子的大人物,他们自然更是好奇。是以先行的清道者清道时,旁边便站满了指指点点的围观群众。 “他们这又铺土又浇地的是要做啥?肥田吗?这路又不是田!” “是这样的。这地不拿黄土垫了,坑坑洼洼的,颠着了车里的人怎么成?拿黄土垫了地,脚一踩灰星子乱冒,不拿清水匀匀的泼上一层,污了衣衫多烦人啊。”有人温和解释道。 群众咋舌:“这么讲究!” “读书人懂得就是多……哎?这个读书人,你怎么看着这么眼生啊?” 这位眼生的读书人笑得温和:“眼生才正常,在下正是你们口中的那个儒什么龙头的门人。” 众人往声音的方向一看,顿时眼前一亮,只见他穿着一身极细致的青衫,腰间佩剑上缀着一颗拇指大的明珠,皮肤白净,眉眼清清楚楚,竟是一位说不出俊秀的出色公子哥。再仔细看时,见长街各处,每隔五丈距离都有站着这么一名儒生,形容之俊美、衣着之华贵,居然都不比眼前的这位差。 “众位乡亲,龙首车驾将来,还请后退几步。”书生笑道。镇民们只觉得这读书人笑起来都和普通人不一样,同样的表情,他做出来就是有说不出来的讲究。这么出色的人物,他们就是一辈子也难见到几个,这儒门龙头竟然手下有一群,还是用来在街头维持秩序的,简直是…… “就算是皇帝的排场,也不会比这儒什么龙头的更阔气了!”有人小声嘀咕,青衫书生笑而不语,离得最近的蓝衣儒生听见,却是颇为不屑:“皇帝?那些池中鱼鳌,怎能与九天神龙相提并论!” 镇民们被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辞吓得面如土色:“你你你怎么敢对皇帝老爷大不敬?这是读书人该说的话吗?” “小心皇帝老爷听见,杀你的头、诛你的九族!哎呀,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怎么这么倒霉听到!你害死我了!我得赶快捂住耳朵,免得被你牵连!” 蓝衣儒生登时就笑了,不同于青衫者的温和优雅,他这一笑,却是说不出的傲气:“吾有说错吗?凡世帝王,再位极至尊、坐享天下,数百载后,也不过是一具冢中枯骨。怎比得上龙首,论权势,一手创立的儒门天下宛如泱泱大国;论荣华,世人追捧的无价珠玉不过是他随手赏玩之物;论学养,才高于世令人高山仰止;论寿命,在踏上天地源流的龙首面前,那些逞得一时风光的王侯不过是区区一介黄口竖子。尔等,又懂得什么?” 镇民顿时哗然。有被他的言辞惊到的,有受不了他的语气要上前理论的,有见势不妙开溜的,也有好心上前劝和的。正乱成了一团,忽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金光退去,露出一块悬空的金牌,其上九龙盘绕,华贵威严无比。 “龙首金令,莫再扰民,车驾改道而行。”一个声音道。 儒生们得令,立刻整队离开,清道者们随后离开,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已然走得半个人不剩,徒留众人议论纷纷。然而不久之后,彻耳的轰隆声就告诉他们,对于这名儒门龙首的能折腾程度,他们还是太低估了。 说是改道而行,于是就从镇上借道改成了往镇外开道。儒生们一改等候之时的斯文模样,各自拔出佩剑,你一剑我一剑,剑气纵横中,竟然生生的在镇外荒野开出了一条宽阔的新路出来。清道者们紧跟上去,又是黄土铺地、清水洒道,直到日中时分,才见车马隆隆而来。 世人出行很少选在正午,一来阳光太毒太热,二来比起赶路,这更是吃饭睡觉的好时间。这儒门龙首却似乎完全没这方面的顾虑,不仅选在这个时候大摇大摆的赶路,还唯恐天下人不知道般摆出了偌大的排场,可谓是华丽得十分嚣张。 练无瑕本是来南锣镇采购日用的。她能纺线织布、晒盐种菜,生存能力之周全堪称面面俱到,但毕竟人的精力就那么一些,顾得了东顾不了西,当她发现了钱这样东西的妙用后,才终于把自己从繁琐的日用活计里解放了出来——谁知还没踏进南锣镇,就见到了如上一幕。她骑着青崖立在镇外的山上,相隔很远,她仍能感觉到源自中央最华美的车辇中传来的气息,深沉无垠,仿佛不可测的汪洋大海,看似水波不兴,却蕴藏着一动而天地变色的威能。弯下腰慢慢用手梳理着青崖冰片似的皮毛,练无瑕心里对这儒门龙首不由起了几分兴趣。 疏楼龙宿的名字她自然是早有耳闻的。苦境三教的巅峰人物就那么些人,作为其中一名的徒弟,这些高人的掌故事迹几乎汇成了练无瑕漫长的童年生活中的更加漫长的睡前系列故事集。三教之儒教的顶峰,一手创立儒门天下,这些事迹凝成了她脑中的一个符号,华丽却模糊,直到此刻方才一点一点的真实起来。 世间至尊至贵,世外逍遥长生。普天之下最令人趋之若鹜却又最难以并存的二物,居然能兼而得之,这儒门龙首,当真是绝顶的人物。 再度俯瞰了一眼龙宿所在的方向,练无瑕驭使着青崖掉头去了南锣镇。她没有忘记自己初始目标,况且,自己此次西行要拜访的人也不是儒门龙首。 车辇中, 分卷阅读74 龙宿闲闲的把嘴里叼着的烟斗搁下,这样懒散到不成人形的动作,在他做来总有种旁若无人的风流尊贵:“仙凤。” 红衣金冠的美貌少女立刻上前:“默言歆已将疏楼西风的一应防务核查完毕,主人的未来退隐之所的安全保证无虞啦。不过疏楼西风的地址与剑子先生的豁然之境是门对门,有剑子先生在,料想群邪宵小不敢有秋毫之犯,主人还有什么吩咐呢?” “正是因为即将与麻烦的剑子大仙做邻居,吾才需要格外的注意家宅安全啊。”龙宿无奈笑道。穆仙凤掩口而笑:“也是,如果不是剑子先生临时提前了您与佛剑大师和他的宫灯帷之会的日期,主人哪至于如此仓促的改换行程安排?” 龙宿呵然一笑,状似无意的往某个方向一瞥,打住了“论剑子仙迹是找事精”的话题:“让独步寻花查一下,最近一段时间又有哪家名门的得意弟子入世了?” 鎏法天宫地处西陲,下辖西佛国,全国上下供奉活佛悉昙多,乃是中土难以想象的政教合一的神秘国度。而进入西佛国还需以陀印为信物,益发为这个国家增添了一抹庄严的神秘色彩。 练无瑕将自己的陀印拿给守关僧人检视,两人确认无误便放她入城。 “刚才那名女子身骑白鹿,气质脱俗,穿着打扮却又和佛门不同,应该是外道的修行者吧?”练无瑕离开后,一名僧人道。西佛国位置偏远,外邦人很少踏足,守在边关一年进来的外人加起来都过不了三位数,故而作为守关僧人,他们的生活其实清闲得很。人一清闲,就难免八卦起来,僧人也挂了个“人”字,自然也不例外。 他这一说,另一名僧人也跟着开始八卦:“听说中原有一教派,与我们佛教并传,唤作道教,这女子会不会就是道教的修行者?” “有这个可能。啊对了,看她给出的陀印成色,少说有八百年了吧?上面还刻着三身幻月,其他陀印上可什么都没有的,这女子身份肯定不寻常。嗯,这个徽印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点印象了,三身幻月,在哪里有听说过呢……” 晨辉中,霞光下,两名守关僧本着参研佛法的精神,刨根问底追本溯源的思索了起来。 颠颠路过的巡界尊者七笑闻言,与搭档八颠对视一眼——三身幻月,难道是那位古老的灵童重归西佛国了?可听闻这名灵童生来即是非男非女的菩萨之相,什么时候变成了女性? 七笑八颠僵了僵,又惊恐的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惊叫:“他变性成功了?!” 佛祖啊,万圣岩到底给灵童教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说仙缘卷(久怀仙)的风格是湛然静默的话,那么龙缘卷(华龙众)的风格就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了。是以——没忍住拿如月美人开涮了一下下…… ☆、邪兵卫 大团大团的云缓缓于雪山之间翻滚着,被阳光镀上奇异的金色光边,宛如沐浴着祥光行走于精修禅林之中的巨大白象。山与云的倒影投射于如镜的湖水之中,一般的湛凝碧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只觉上下四方皆是无垠的浩瀚,仿佛佛陀含笑而无极的眼,无所思维,而观视六道众生。 在云、山、湖之间,是一望而无垠的草原。羊群如云团,悠然的在牧人的歌声里挪动着。时不时有磕长头的老人近乎静止的在这浩大的背景中坚定前进着,伏身,五体投地,起来,三步再匍匐,额头淤青,目光却明亮快乐。 雪山是洁白的,青崖的皮毛也是洁白剔透的。这头云鹿似乎也被这空廓的天地所吸引,驮着练无瑕慢慢的踱着步。它的鹿王之体已臻成熟,举步之间御风踏云,轻若无物,踏过草地时便如拂过了一丝轻风,即使是最细弱的小草也只会稍稍的颤动。却又留下淡淡的白色云气,徐徐的在和风丽日的照拂下消散。 这一情景大约在牧人的眼里是十分神圣而神奇的。练无瑕所到之处,总有牧民送上青稞、酥油和哈达,热情得令她颇觉尴尬。连遇数回后,她脚尖一挑,搔了搔青崖的肚子。 别流连了,快点赶路。 青崖正欢畅的舔着酥油,感觉到主人的催促,扬起脖子慢吞吞的回头,墨玉般的眸子里满是恋恋不舍之意:不能再多散一会儿步吗? 练无瑕毫无愧色的与爱骑对视着,郎心似铁的以目光驳回了它的请求。 青崖可怜巴巴的低头,可怜巴巴的跺了跺蹄子,可怜巴巴的又舔了一下酥油碗:它是真的很喜欢酥油的味道啊,这绝情的主人! 练无瑕被它一副惨遭蹂躏的可怜样打败了,略愧疚的摸了摸它的脑袋:等拜访过了活佛,我就去学做酥油可好? 心音方歇,便听青崖欢快的“哟”了一声,四蹄一震,便在牧民赞叹崇敬的眼神里一骑绝尘而去。 青崖的速度几可追雷逐电,两边的风景以令人晕眩的速度倒退,练无瑕娴熟的调整了下坐姿,略感好笑的抚了抚尺素丹青的如铁的虬枝。 分卷阅读75 青崖啊青崖,你好歹也是数甲子难得一出的鹿王,长成这么一只理直气壮的吃货……真的没有破格的嫌疑吗? 鎏法天宫坐落于八座雪山环抱之中,日光明耀,雪山益发的高远莹澈,宛如冰雪筑成的八瓣雪莲,而鎏法天宫便是镶嵌于莲蕊的吉祥宝珠。练无瑕在神官的引导下步入佛殿,阳光带着佛国独有的空灵气息跃动在她嫣红的眉睫间,刹那间的光影交融,宛然如一幅古老而优美的宗教画。 时觉佛子从铺垫着朱红与金黄缯帛的法床上起身,下阶相迎。他是悉昙多活佛的四世转世之身,任期将满而即将涅槃,但因佛法修为精深,虽发已霜白,相貌依旧停驻在盛年。练无瑕一眼望去,只觉这名活佛的面目生得很好,具体好在哪里说不清,只是分分明明的清楚。似至清之水,无论是粗粗一瞥,亦或是注目良久,他都是那般的一目了然,深不可测是他,澄澈空明也是他。 时觉佛子一见练无瑕,第一句话便奉上了四个字:“妙严天女。” 练无瑕本欲回礼,不意对方竟然砸下了这么一块其重无比的钻石级高帽,立刻侧身避让以示不敢当之意。东极妙严天宫乃是道家尊神救苦天尊位于青华长乐境的圣殿,而她不过是小小的修行炼气之士,距离飞升成仙尚且遥不可及,何况是跻身妙严天宫?活佛一见她便称“妙严天女”,委实太抬举她了。 对她的诚惶诚恐,佛子回以一笑,这样的笑容浮现在他清楚的脸上,无端有着去留无痕的深意:“心存无瑕大光明,即是妙严境中人,悉昙无量。” 练无瑕若有所思,当下收起惊异之色,写道:“谨受教。练长生此行,特为拜谒普闻弥陀而来。” “普闻弥陀(悉昙多二世)已是吾两世之前的轮回之身矣。”时觉佛子笑道,“天女提到这个名字,想来是与你所持的这颗陀印的原主人有关。” “此物确是多年前月座所赠。”练无瑕拿出陀印,“他嘱托我得空代他回转故土,借我之眼,一见与他同生于世却从未有缘会晤一面的故人普闻弥陀。”然而她一直坐镇萍山,不日前才得允许下山,纵使她刚从情漠转回就快鹿加鞭的以最快速度赶到西佛国,距离如月影的双生兄长普闻弥陀圆寂也已过去了太多年。好在活佛轮回不止,眼前这位佛子与普闻弥陀也无太大区别。 日光从殿外投入,将广阔的佛殿划分为倾斜的两极。鲜艳优美的唐卡、黄金嵌宝的法器,均在这奇妙的光暗中静静闪耀着,被练无瑕托在掌心的陀印正好处在了这光与影的界限,三身幻月徽印光芒微转,一月灿烂明晰,二月幽沉昏黄。 “吾也一直很思念他,吾的亲人。”时觉佛子摊开一只手,陀印立刻飞入掌心,他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徽印,藉此感知着两世之前曾同生于母腹之中,九月血脉相通的相伴,却在看见世间的第一缕光明之前即被分开的兄弟的气息。 “感谢天女,为吾送来他的讯息。”佛子微笑道,眼底是最透澈的思念与感激。明明处于昏暗的那一端,却似乎有淡淡光明自他身体内透出,宛如暗夜的净月。 如月影本人,也是这般一位处暗夜而自生辉的人物。 如此隔世的相似,又是如此深厚而纯粹的思念,练无瑕微微动容。月座不能亲身与佛子一见,真是太遗憾了。她如此想着,也没有忽略时觉佛子所用的称谓:“天女不敢当,唤我‘练长生’即可。” 讲再多的佛法玄理,妙严天女的尊号也不是如今的她当得起的。 见她意态坚决,时觉佛子不再坚持:“鎏法天宫的广愿法会召开在即,届时天宫的禅师将要举行辩经活动,练长生有兴趣一观吗?” 练无瑕不止一次的参加过琅笈玄会,自然也不止一次的见证过众道家先天论道时的盛况。峨冠博带,手持塵尾,言辞清微,举袖则海生明月,振袂则日落苍梧,一举一止,尽显绝尘仙意。她不知道佛门论法是不是也是如此,可就她眼下之所见,鎏法天宫的辩经风格……着实与琅笈玄会不是一个画风。 辩经的众禅师开始时还是从容不迫之状,辩到一半便开始暴走。这个踏前一步,那个便不甘示弱的连上前两步;这个击掌击得啪啪响,那个便响指打得嘎嘣脆;观战的僧人还跟着辩经禅师一起吼叫,你一吼我一吼,本就热火朝天的气氛又给添上了不止一把火,热闹得简直有些不好了。 练无瑕长在深山,自幼接触过的人多是独来独往的性子,即使是闹腾如金战战,也只是独自一人不成气候的闹腾,哪里见过如此生动活泼的群闹图?一时颇有些诧异,谁知唯恐僧侣们不够兴奋似的,时觉佛子竟然亲自下了场,僧人们的欢呼声登时炸开锅。 练无瑕精神一震,凝神细听。和佛子辩经的对手是一位老禅师,见佛子上场,登时眼睛一亮,连踏前三步,先声夺人的就是一拍巴掌,声势委实凌厉。佛子微微一笑,宝相端严,继而用力一甩,臂膀上的佛珠顿时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脆响,比老禅师的击掌声响亮了数倍。 练无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辩论着,单看佛子肃然之状 分卷阅读76 ,再观老禅师大汗淋漓的酣畅之态,显然双方言语争锋甚是激烈。可惜练无瑕完全无法领会其高深之处,因为他们在继以中土语言辩了几句,发觉无法准确表达佛法的高深之处后,就果断换上了梵语。于是在练无瑕耳中,这场高端的辩法就成了这样—— 老禅师:叽里呱啦哐哐哐对奻嘎啦吉诺道? 时觉佛子:吧里哗啦失密路呐罗耶塞纳欸! 老禅师:咿呀咿呀扇叶驼巴热口口口口…… 练无瑕运起多年来静修的入定功夫,试图克制自己的睡意,未果。正当她下巴一点险些睡过去之时,忽然莫名的一凛,困倦霎时无影无踪,她即刻扫向一个方向,前一刻尚朦胧的目光凌然如暗夜之奔雷电光。 她的天目咒已经很有些火候,收敛时双目澄澈宛妙,运功时却是神光耀耀不可逼视,百里之内毫末之变悉归眼底。借助天目的查视,练无瑕发觉那个方向的群山深处透着隐晦之气,似被某种高深咒法压制而不得破出,只乌云海潮般的翻涌着,叫嚣着,布散着无法形容的邪恶诱惑。 练无瑕转回头之际,双眸已恢复了平常的明澈幽婉。正当此时,老禅师与时觉佛子的辩法也至尾声,只听老禅师呱啦呱啦一堆,忽然张口大吼一声,震耳欲聋。时觉佛子分毫不让的也回以一声大吼,声如狮子,万壑振动。老禅师纳头便拜,看情形是输了个心悦诚服。 自己果然无法理解释家佛子们的逻辑。练无瑕在心底轻叹一声,决心以后再也不听任何佛门的辩法活动了。 既有了决定,法会一结束,练无瑕便向佛子辞行。约莫是看出了她对佛法确实毫无兴趣,时觉佛子也不强留。临行之际,练无瑕忆起了自己的发现:“佛子,鎏法天宫的后山是否镇有某种邪物?” 时觉佛子目光一动:“昔日鎏法天宫初代活佛悉昙多路经魔罗道,发觉此处聚集有恐怖的黑暗之力,变幻无形,威力之强足可灭世。为消解此力,初代活佛以宏大佛法将之强困于体内,并以金身坐化。而初代活佛的金身此后便一直由鎏法天宫守护——此事乃是天宫古老的旧闻,敢问练长生你从何处得知?” 练无瑕微微颦眉:“这黑暗之力虽经封印而晦暗难辨,但依旧试图通过释放邪能以诱惑他人前来,有心人不难感应到其位置所在,佛子不可不防。” 时觉佛子闻言颔首而笑:“多谢告知,吾会与众阿闍梨商议,重新加持封印之力。”他的笑容在练无瑕离去后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沉思之色。 初代活佛的封印绝不会有问题。那么……除去已知的嗜血者之外,莫非还有其他人可以与邪兵卫之力产生感应? “吾道是谁,原来萍山练峨眉的义女下山了。”龙宿瞟了一眼奏报,便将之随意的扔在了案上。穆仙凤正拿着小银剪刀修剪一株昙花,闻言好奇的歪过头:“萍山练峨眉?这个名字仙凤并未听说过。” “老一辈的先天人,年纪嘛,比佛剑还要大一些,又离世修行了好几百年,你们这群小辈的岁数加起来才活了几年?自然没听说过。”龙宿道,“她的二弟子倒是在江湖上有点名头,一道初乘宫紫玄。这次下山的这个既是练峨眉的义女,又是她的开山大弟子。” 穆仙凤恍然大悟:“就是那个和北域刀客缚刃边城不依不饶的决斗了许多年,前段时间经忠烈王笏君卿调停,才罢手退隐了的宫紫玄?”她吐了吐舌头,“徒弟的脾气都这么硬了,这义女兼大弟子的脾气岂不是还得更上一层楼?” “谁知道呢?”龙宿失笑,“独步寻花查到,练长生下山后第一站便去了西佛国,有趣。” 穆仙凤想了又想,觉得龙宿“有趣”的重点并不是练长生去了西佛国,而是西佛国这三个字本身:“西佛国有何特异之处吗?” “儒门暗卷记载,西佛国封印着一股邪恶而无穷的力量,一经现世即会掩去日月星三光,威力足以灭世。其名,邪兵卫。”龙宿悠悠然的吐出了一口烟,金瞳向听得入神的穆仙凤轻轻一瞥,“凤儿,汝手中的剪刀再偏三分,今年新开的第一朵千叶碧云昙就要惨遭荼毒了。” “剪了又如何?反正主人最爱的是紫昙。”穆仙凤嫣然一笑,手里却乖乖的把剪刀移了回来。小女儿家的笑容靓丽又娇贵,等闲世家闺秀都无法比拟的琼瑰秀质。龙宿看在眼里,忽的想起剑子的一句调侃:“龙宿啊,培养弟子培养到了你这个境界,哪里是在教徒弟?我看分明是在养女儿嘛!” 龙宿“哼”了一声,决定回头就往剑子的画像上多涂两笔黑水。 作者有话要说:  2016年的第一天,作者君的笔电坏了,维修小哥折腾了两小时之后,傲娇的笔电君终于由卡机变成了纯粹开不了机……于是得返厂送修,可怜笔电君多年和作者君相依相伴,从未分别过一天以上时间,接下来的一星期都要不得相见了呜呜。今天这章还是借舍友的电脑发的,请求亲们在看文的时候能为作者君的笔电祈祷三声“福生无量天尊”,好让笔电宝宝和作者娘亲早日团聚呜呜! ps,写这一章的时候想起了国庆假期去塔尔寺烧香 分卷阅读77 时候的情景,藏民的虔诚有着不染纤尘的圣洁感,是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很难具有的气质。 ☆、喜当妈 练无瑕再踏入西佛国之时,距离初来时便颇过去了些年头。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譬如时觉佛子圆寂,新任佛子因护持上师未能及时赶到而失踪;譬如曾经一动而风云变色的疏楼龙宿,随着退隐疏楼西风日久而成为了江湖上的一个语焉不详的传说,也譬如练无瑕也试图协助鎏法天宫寻找失踪佛子,无奈她对佛门的了解实在不深,直到鎏法天宫送信相邀,才结束了她毫无头绪的瞎转悠。 来信言道,感应到天宫失主,新一任佛子提前降世,法号梵刹伽蓝。感君厚谊,特邀她参加小活佛的坐床典礼。 练无瑕行踪一向缥缈不定,武林道上近来又接连爆发覆天殇、叶口月人和嗜血者之乱,等到送信人穿越重重艰难险阻辛辛苦苦把信送到她手里,她再赶去鎏法天宫的时候,伽蓝佛子业已归位一年有余了。 迟到了这么久,小活佛却说,她来得正好。新就任的小活佛梵刹伽蓝还只是秀美的孩童模样,穿着活佛的法衣,带着童音稚气的语调悠扬如梵唱:“事关一名无辜女子与她腹中胎儿的性命,梵刹伽蓝有一个不情之请。” 原来侠刀蜀道行之女柳湘音在身怀六甲之时为嗜血者所同化,蜀道行千辛万苦将女儿救出,背着女儿踏上鎏法天宫,请求小活佛净化柳湘音与她腹中的胎儿。嗜血者体质极为特殊,一经同化,若想再变回正常人类,便需耗费极大的人力物力,辅以特殊法门,在此过程中,被净化者会十分痛苦。小活佛欲施展大日曼荼罗阵法实施净化,目前所需一切法器、舍利子都筹备妥当,唯一忧虑之处在于以柳湘音孱弱的身体,未必能撑到仪式完成的一刻,届时万一一尸两命,则救人反成杀人。考虑到嗜血者饮血补充能量的特性,小活佛想让柳湘音在净化之前先饮一些血液。在这个微妙而关键的时间点赶来的练无瑕简直是天赐的救星,只要她贡献一些血液即可。至于为什么非得是练无瑕而非旁人献血,小活佛只说他判断练无瑕之血对嗜血者有益,具体是怎么判断出来的、又究竟是怎么个有益法,他也没有解释。 练无瑕哪有拒绝的道理? 空藏殿外,即将接受佛法净化的柳湘音在浑浑噩噩的等待中,嗅到了鲜血的芬芳。蜀道行皱着眉头,望着端着盛满鲜血的金杯走来的翔维神官,侧身挡在跃跃欲动的柳湘音之前:“这是何意?” “侠刀不必警觉,此乃佛子之意。”翔维神官解释道。 蜀道行神色微松。嗜血者的嗅觉远比人类敏锐数倍,金杯还没端到面前,柳湘音已经克制不住的颤动——那是清甜,又充盈着纯澈的灵透,鲜活而饱满的味道,远比被西蒙奉为极品的妙龄处子的鲜血还要甘美,非采自自幼修行且已得道果的女子,不得如此绝顶之味。而它的主人在献出血液时心情是平静的,于是血液本身也有着采自血奴身上的血品所没有的宁静幽恬,细细品嗅起来,竟然还有那么一丝悲悯的味道。 宛如天使的圣洁,宛如羔羊的驯顺。是献于神魔足下的至佳无上之牺牲祭品。 “绝等的美味!快、快喝啊!”柳湘音腹中的邪婴已经按捺不住血脉之中叫嚣的渴望,连连催促着母体。柳湘音犹豫的望了蜀道行一眼,然而这点迟疑在腹中孩子的催促与自身嗜血本能中很快败下阵来,她忙忙端起金杯一饮而尽,点点朱红从口角溢出,在没有一丝血气的面容,简直如精怪鬼怪一般的苍白阴晦。那样凶残贪婪的吃相,与其说是个人,毋宁说像一只被本能操纵的野兽。 蜀道行心底一阵酸楚,这时饕足的柳湘音蓦地发出一声极为惨烈的惨叫,女子失控的痛叫与邪婴惊怒的意识波动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嘶喊:“血,这血里有什么?” 血里自然没有任何东西。然而生于极凶恶寒,却长于玄玄虚空之中,心存无尘善念,这般的至净无瑕之人,她的血于嗜血者而言,本身即是包裹着最为甜美的糖衣的鸩毒。 翔维神官拉住蜀道行的臂膀,迅速道:“快,趁柳湘音与腹中婴儿体质最虚弱的时机,送他们入殿接受仪式!” 蜀道行会意,低身将面箍锁在柳湘音脸上,拦腰抱起了她。女儿的身体在颤抖,在挣扎,他却对她的痛苦无能为力,只能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湘音,忍耐,很快就没事了”的絮语里,抱着她踏入了大日曼陀罗法阵之中。 仪式进行了三天三夜,蜀道行在空藏殿外来来回回转了三天三夜的圈,练无瑕也在禅房之中静坐入定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后,小活佛软软的靠在翔达神官怀里被抱了出来,面色泛着脱力的白,嘴边却挂着喜悦的笑容,向蜀道行说:“令媛母子重归光明矣。” 蜀道行晃了晃,俊毅的面容上浮出了一点大悲大喜沉淀后的迷惘,旋即清明过来,见小活佛竟然无法独力行走,不免担忧:“佛子你……” “只是太过困倦,休息一晚即可。”小活佛摆手,“侠刀,你不去观视柳湘音的情况吗?”话音未落,原地已经失了侠刀的踪影 分卷阅读78 。小活佛失笑,翔维神官见他嘴唇都干裂出数道血痕,关切道:“佛子果真无碍吗?” “自然无,吾只需要休息,如果能再给吾一杯酥油茶润喉,一定会恢复得更快。”小活佛笑说道。 合着是连着念了三天三夜的经,渴的!两位神官相视一笑,立刻命人端了满满一大杯酥油茶上来,小活佛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干净,看那香甜的样子,还真是渴得厉害了。一大杯酥油茶下肚,小活佛的气色红润了些许,嘴唇也润泽了许多,擦了擦嘴巴就准备起身:“带吾去禅房,吾要亲自去向练长生请罪。” 翔维神官忙劝道:“佛子原是救人心切,取血是为权宜之计,以练道长的脾性,答允之时都毫无被冒犯之意,事后又怎会怨怪您呢?眼下您还是先休息吧,纵要道歉,也得等身体状况恢复后再过去。” “并非为此事。”小活佛有些吞吞吐吐的说。他佛性天成,自落地之时便举止□□通透,虽是幼童之身,其慈悲佛性却是远远大过幼小的年龄给他人带来的印象,这少见的羞赧之色出现在他的脸上,竟让他难得的像个因为好心办坏事而心虚气短的孩子:“柳湘音腹中的异胎体质特殊,很容易为母体吸收的血液所影响。” “佛子的意思是?”两位神官依旧没有会意。 小活佛满面羞惭的垂下脑袋:“鉴于异胎受血液影响而发生了转变,吾判断……练长生可能……要多出个有十分之一血缘关系的儿子了。” 片刻的呆滞后,翔维神官扶额,艰难的说:“佛子倦怠之身行走吃力,还是由我抱您过去请罪。翔达,你去请莫松罕、邯宁两位阿闍梨过来,由我们三人陪佛子同去。” 佛子您还能再不靠谱一点吗?修仙者斩亲缘,灭爱欲,不染红尘,求的是太上忘情之境界。人家练长生好好的一个一心求仙的仙门女冠,合着就因为帮您的忙,被您老一场法事一做,硬生生凭空冒出来一个儿子,从此在求仙之路上活活多出来一个拖后腿的累赘——真是不知道前世不修到了什么程度,这辈子才会倒了如此血霉好吧! 就算抛开这一层不论,练长生还是个姑娘家呢。平生连个恋爱都没谈过,忽然就接到通知——因为这样那样不可抗的因素,恭喜你姑娘,你喜当妈了。如此奇葩的“喜讯”,搁哪位女性身上都得抓狂好吗! 什么话都不用说了,赶紧收拾麻利点儿,上门请罪吧! 至于为什么非要莫松罕、邯宁两位阿闍黎和翔维神官一起同去……以高大上的阵容配置来表示致歉的诚恳态度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有他们这几张论沧桑程度排鎏法天宫前三甲的老脸首当其冲的挡着,再辅以小活佛那张幼嫩得快能掐出水的小脸营造出来的反差萌,希望练长生能本着一贯尊老爱幼的美好品质,火气能稍稍小那么一丁点—— 虽然希望很渺茫。 “鎏法天宫被不知名力量炸掉一半建筑,现今正在重建?”龙宿放下奏报,微微沉吟,“不知名力量……邪之子尚未出世,力量就如此强横,嗯。” 穆仙凤正拿着新制成的诗扇逗廊下的鹦鹉一句一句的念诗,龙宿隔窗扫了一眼,决定不惊扰小丫头的兴致。于是挽起袖子亲自磨了墨,在奏报下方回了批文:速核查邪之子下落。 即使表面上淡出江湖,耳目也遍布四面八方,龙宿大人的生活无论退隐与否,向来过得很充实很精彩。但无论他推演出的事态有多千回百转天塌地陷火烧眉毛,都不可能猜出鎏法天宫被毁的真相。 真相是,练无瑕在被通知喜当妈的那一瞬间,因为太过惊愕的缘故,真气暴走掀了屋。 作者有话要说:  笔电君掉线的第四天,作者菌无比寂寞,此为一也 元旦假期不幸邂逅覆天殇的兄弟感冒君,作者菌耗尽功体苦苦抗衡数日,如今气血两空,也即将掉线,此为二也 流年不利,呜呼哀哉,综上,领会作者菌的主题精神的亲请尽管扔板砖吧…… ☆、邪之子与五仁月饼 据嗜血族的古老预言,以恶鬼之骨为本,以圣女之花为根芽,以黑暗王者之血灌溉,最终生长出的禁忌之果将为邪恶之子。他是嗜血族的最高王者,为整个世界弹响灭绝希望的永夜乐章。 这样一位未来的顶级boss,竟然在还没来得及出世的时候被西佛国的小活佛歪打正着的连着母体一起净化掉,消息传出时,大伙儿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核查消息真伪,驱魔人四分之三和半分之间专程赶赴鎏法天宫,一番检查下来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邪之子的威胁解除,嗜血者却依旧为祸武林,四分之三当下又马不停蹄的赶回监视闍皇西蒙。而他的搭档半分之间却留了下来,美其名曰,西蒙不大可能放弃一手造就的邪之子,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他要全程监视后续情况。 当终于摆脱喜当妈的心理阴影的练无瑕决定探视下柳湘音母子的恢复状况时,愕然发现除自己已知的蜀道行父女外,居然又多了一个捧着一方奇形怪状的布袋哈哈大笑的青年,白衣白发,神似萨摩耶。 练无瑕 分卷阅读79 :…… 半分之间:卧槽犯二的时候被美女看到了! 不得不承认练无瑕的样子是很能唬人的。明眸冷情,萍水纱如烟似雾,手持梅枝清颀古拙,于妍华绝艳之中,自有种缥缈虚灵的、不近人情的高贵。这样的练无瑕,在她默然凝目的时候,被她注视之人的感受绝不仅仅止于惊艳。 半分之间被看得发毛,迅速把布袋收起来。正在喝汤药的柳湘音不自觉的放下药碗,蜀道行倒没什么反应,然而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惯常握刀的手指间轻轻一颤。带路的僧人察觉到了诡异的气氛,忙笑道:“这位是练长生练道长,特来探望柳湘音的。” 蜀道行父女相视一眼,放松了下来。净化之事这位女修也有出手相助,此事事后小活佛便告知了他们。半分之间却不知情,此刻又身处练无瑕目光攻势的漩涡中心,浑身上下简直没有一处是自在的:“这位道长啊,你老盯着我看,我会怀疑自己欠过你钱的!” “那是什么?”练无瑕终于错开了眼,写道。 “什么?”半分之间被问得一头雾水。 “布袋。”练无瑕写道。她还是头一回看到造型如此奇异的布艺品,研究了片刻始终不得要领,难免好奇。 合着你盯着我看了半天看的不是人而是布袋?!半分之间擦一擦额上的冷汗,诡异的支吾起来:“那个、那个嘛……” “是枪套。”蜀道行代他答道,“湘音缝给他配枪之用。”事实上是柳湘音见半分之间拎着形体颇大的暗炎枪变出变入的很是不便,给腹中之子缝尿布的时候顺手裁了几块布缝了一个。送的时候也没当什么事儿,谁想到半分之间竟然乐得笑了老半天,才有了练无瑕刚进来看到的那副蠢样。 半分之间脸红了一红,脖子一梗:“这是我生下来头一回收到别人送给我的礼物,激动是很正常的反应!” 见他俨然有了恼羞成怒的趋势,练无瑕当即转向柳湘音:“现在感觉如何?” 柳湘音的肚子已经很有些月份了,她本来的身姿应是婀娜窈窕,此刻腹部隆起,身材完全走了形,然而眉梢眼角俱是温柔之意,整个人居然别有一番丰润之美:“多谢关心,孩子很好,我也感觉很好。” 半分之间被冷处理一番,总算恢复了镇定,闻言插口道:“再有两月便要临盆,柳姨该十二分小心注意自己的身体。” 柳湘音无奈:“半分之间,说了多少回,叫我名字就行了。”她的年纪比半分之间小了好些岁,却被后者左一个柳姨右一个柳姨的叫,怎么说都忘记改口。奇怪的是,轮到蜀道行他却直接以姓名相称,生生给柳湘音一种自己一不小心就比自家父亲大了一辈的错觉。难道她真的很显老吗? 她不知道,按照伦常辈分,她确实是半分之间的长辈。她一开始便以闍皇夫人的身份亮相于闍城夜宴的高楼之上,是西蒙亲口承认的妻子,尊贵如她自然不会注意到每回用餐时站在她座后布置餐具、进酒布菜的一名叫胡蝶衣的女仆,更不会知道胡蝶衣成为嗜血者之后还诞下一子,只是因为血脉不纯,西蒙拒绝承认,也就被胡蝶衣断然抛弃。不被承认的半血之子,西蒙根本不放在心上,自然也就不会向柳湘音提起。然而以事实论,比半分之间不知小了多少岁的她的的确确是他的嫡母,半分之间的这声“柳姨”并没有叫错,只是半分之间心知肚明,其他人均被蒙在了鼓里罢了。 “柳姨,你说孩子生下来该叫什么名字啊?”半分之间果然没有改口。 蜀道行神色一黯。柳湘音刚有身孕时适逢他父爱爆发,强行把女儿扣留到了身边,整天和惶急的女婿聂求刑展开湘音争夺战都来不及,哪里记得起给未来的外孙起名字这回事?后来柳湘音被西蒙所掳,他和聂求刑忧心惶惶的救人都来不及,起名这回事更是彻底给抛在了脑后。他在心底叹息一声,做出恳切的笑容来:“这确实是件大事,必须郑重讨论,半分之间,你有什么建议?” 半分之间热情的提议:“按照神魔族的习惯,像柳姨的孩子这种情况,应该根据身上嗜血者血统的多少定名,比如四分之三身上有四分之三的嗜血族血统,就叫四分之三,我有四分之一,就叫半分之间……”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一点,还没来得及背转身去,就爆出一串哈哈哈的响亮笑声。柳湘音与蜀道行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也是忍俊不禁。 柳湘音的孩子继承了两成源自生父聂求刑的恶鬼血统、两成源自柳湘音的圣女血统,以及四成来自西蒙的最强嗜血者血统,除此之外,他还兼具一成的苍白奇子的不见三光、不食五谷之血,一成练无瑕的至净无瑕之血——按神魔族的传统该起什么名字?十分之四?五分之二?零点四零? 可怜的邪之子,好歹也是预言中毁灭世界希望的绝顶boss一枚,现在身上的血统都乱成一锅大杂烩了。 柳湘音看向练无瑕:“练道长的意思呢?” “我的想法?”练无瑕本自在旁静静的看着,不想问题竟然轮到了自己身上,她思考了片刻,认真提议,“五仁,女孩就叫五花。” 分卷阅读80 练无瑕的起名能力一贯不靠谱,运气好还能灵感井喷瞎猫碰上个貌似高大上的死耗子,运气差的话起出来的名字简直城乡结合得让人眼瞎。前者比如青崖,后者的受害者便是悲催的邪之子了。 是的,邪之子成了受害者,因为柳湘音愣了愣,居然真的接受了这个不靠谱的提议:“应该是个男孩,聂五仁……嗯,这个名字不错。”练无瑕是她们母子的救命恩人之一,为她的孩子取名乃是天经地义。况且严格意义上来说,五仁也算是她的儿子。 嗯,为着鎏法天宫还没塌掉的另半边着想,后一句话心里明白即可,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 半分之间虽不知道练无瑕便是孩子那十分之一血统的提供者,却也知道曾经的邪之子一不小心被柳湘音饮下苍白奇子与另一人的血液把血统乱了个彻底,当下深深为五仁这个天才的名字所倾倒:“刚刚好,等五仁生下来,还可以起个乳名叫小月饼。” “月饼不行。”蜀道行插口道,“湘音和素续缘早已断绝了婚约,起这样的名字有瓜田李下的嫌疑。” 这是重点吗?重点在于为什么没人反对这个悲剧的“五仁”?这是亲娘吗?这是亲哥吗?这是亲外公吗?我才不要当聂五仁,我要西蒙爹地!柳湘音腹中的婴儿绝望的踹了母亲一脚。 柳湘音闷哼了一下,低头摸摸小腹,温柔的一笑:“你看,孩子也很喜欢这个名字呢。” 练无瑕盯着柳湘音的肚子看了半晌,眉头微蹙,见柳湘音目光征询的望来,凝思一瞬,写道:“真辛苦。” 柳湘音不解的眨了眨眼,发觉她的目光又停在了自己的肚子上,这才明白过来:“西蒙跟我说过很多话,有一句我很赞同——孕育,是世界上最神圣的事业。为此付出再大的代价,也甘之如饴。” 练无瑕若有所感。蜀道行本因柳湘音提起西蒙而不悦,待听完之后却觉眼眶一阵发烫。其他家庭的女子怀了孩子之后会享受丈夫的呵护,父母公婆的照料,被众星捧月一般的关怀着。可轮到自己的女儿,却被强掳、丧夫、失去自我意识委身仇人,还要几次三番的被心怀不满的褆摩针对……她又做错了什么?为何上天要如此折磨她? 婴儿默默的蜷起了手脚。 “五仁就五仁吧。”他自暴自弃的想,“总比五花强些。”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纪念作者菌终于吃饭有了味道,泪流满面的码了一章。nnd,在过去的一周里被感冒逼得没胃口不得不喝了整整一周的粥,脸活活小了一圈,作者菌活下来容易吗?┭┮﹏┭┮ ☆、香消睚眦 练无瑕还在鎏法天宫盘桓时,蜀道行已决定带柳湘音寻一个与世隔绝的所在退隐,半分之间十分不拿自己当外人的也跟了过去。黑暗的过去被扔在了身后,光明的未来似乎近在咫尺,只要往前踏上那么一步,就会摆脱所有的不堪与纷扰。那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他们便迎来了柳湘音的葬礼。 那天蜀道行出门去附近的集市上采办物资,柳湘音坐在屋里补衣服。她生来眼盲,治好眼睛还是不久前的事,自然不擅针黹,但女儿家心细,生来便比粗枝大叶的男人更长于此道。半分之间兴冲冲的带回了一架扬琴,蜀道行曾随口提过柳湘音擅弹扬琴,他当时便存了心:“柳姨,我还没有听过这类乐器的琴声,可以弹给我听听吗?” 柳湘音做了许久针线,感到眼睛微涩,正好可以借此休息一下,便指挥着他把琴摆好,挪步过去拿起了琴笕,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从前弹琴的时候我还是看不见的,现在能看见了,骤然要弹,反倒一时生疏得不知该怎么做了。” 半分之间有些沉默。柳湘音的眼睛是西蒙所治愈,而西蒙一直是他们讳莫若深的禁忌话题。每每柳湘音不自觉的提到西蒙,一家人的气氛都要沉闷上好久。 柳湘音放下琴笕,又来回拨了拨琴弦,约莫是找回了手感,琴笕持于指间,轻轻巧巧的一落,短促脆音如莺啼啁啾,顷刻间绣出一派珠玉琳琅。“琴竹轻击不用弹,双捶巧刻青琅玕。旋腕划弦指未落,朋座聆听心生欢。”久违的平和与惬意涌上心间,柳湘音吟道,丹色的唇畔晕出微微的笑意。 笑到一半,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树影在黄昏的余晖下婆娑乱舞,柳湘音笑意忽然凝住,手一抖,琴笕滑下,砸出残破的弦音。 怎么停了?半分之间正欲问出,便听一个沉浑而优美的男声自外传入:“优美的琴音,怎么停了?” “是西蒙!”半分之间顿时警觉,暗炎枪瞬间上膛,出手如电对准了门外,然而他快,西蒙只有更快。伴着柳湘音“不要伤他”的惊呼,夜色的漩涡呼啸而过,半分之间只觉自己的身体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跌落。沉重的摔地声之后,他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遍布四肢的凌迟般的痛。数以万计的蝙蝠凭空出现,密密麻麻的挤在斗室之中,尖锐的獠牙深深陷入他的身体,猩红的眼珠里惟有嗜血的凶残之光,下一瞬就要将他活活撕扯分食。 “不要伤他,西蒙!”柳湘音情急之下想要站起 分卷阅读81 阻止,但她的肚子毕竟很有些月份了,猛一用力便觉腹中一阵剧痛,顿时瘫坐下来。 闍皇西蒙肤如冷冰,瞳如寒夜,随着他的一步步逼近,朴素清寒的屋子居然有了灯烛高悬殿堂的华丽辉光。只是这光,冷得可怕。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冷汗涔涔的柳湘音,一只扼住她的下颌:“夫人,我不喜欢你对不相干之人的注目。” 柳湘音瑟缩了一下,闍城的记忆彷如华美的梦魇,每每在不经意间在脑海深处展露冰山一角,挥不掉、抹不去。她不知道自己对西蒙的思念究竟意味着什么,毕竟曾经那样全身心的臣服于这个男子,鲜明的爱憎之心早已融入了她的灵魂深处。就像再怎么回避,所有人也无法否认一个事实,比起她的前夫聂求刑的遗传,她腹中之子身上流动的确实更多的是西蒙的血统。 只是此刻,再见到这名令她又是憎恨又是思念的男子,她的感情只余下了漫无边际的恐惧。柳湘音咬着牙,尝试了好些回,终于逼着自己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半分之间很照顾我和我腹中之子,你不能伤害他。” 她这般空前的倔强表现令西蒙有些惊奇,他颇含兴趣的一笑,松开手坐在了旁边的木椅上,一腿搭在一条腿上,姿态随意无比:“有趣的乐器,为什么不接着弹奏呢?”见柳湘音还没有回过神,他善意的提醒道,“夫人的演奏,可是关联着一些人的生死啊!” 半分之间即将被蝙蝠撕碎的关头,还逼着一名又惧又怕的孕妇弹琴,如此令人发指的暴行,大约只有嗜血者才能从中看出美感来。柳湘音重重的呼吸了一下,西蒙立刻唯恐不足的补充了一句:“拖延时间毫无意义,忘了告知你,夫人,褆摩与人形师、阴阳师正在款待蜀道行。” “西蒙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变态!”半分之间正拼力挣扎,闻言怒骂道。 柳湘音手颤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琴笕,几番尝试失败之后,她擦了擦眼角:“弹琴需要好的心境,才能走出悦耳的乐章。” “哦?”西蒙饶有兴趣,“所以?” “放开半分之间吧,他逃不了。”柳湘音颓然道,努力平稳着呼吸站了起来,“我渴得厉害,想喝茶。茶是中原人喜爱的饮品,大人,我泡的茶,你有兴趣喝吗?”轻颤的语调,说到最后,几乎能听出几分柔情的哀求。 西蒙挥了挥手,蝙蝠利牙一松,丢下遍体血污的半分之间,后者还来不及反击,便见周身红光一闪,却是被西蒙以黑暗咒术锁住。轻轻松松的压制住一位驱魔人的西蒙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前者,目光只盯着从厨间端茶而来的柳湘音,而后接过茶杯,饮了一口。对于脆弱而无害的柳湘音,他不怕她翻出什么风浪,也自信她根本翻不出什么风浪。 柳湘音喝了茶,神色总算镇定了些,拿起琴笕零零荡荡的敲奏。 西蒙以手支额,闭目静听着,发觉这松松落落的琴音颇有一番风味。若是能与他喜爱的管风琴,或是与褆摩喜欢的钢琴合奏,飘扬于闍城猩红的夜色中,当是别具韵味的享受。这一回重塑柳湘音的人格,这项天赋可以保留。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柳湘音一壁弹一壁唱着,忆起少女时与素续缘谈论此词时的无忧无虑,与聂求刑在南地沙域的相濡以沫,西蒙把她抱上王座之时的灯烛辉煌,只觉心底无比苦涩。待唱到“悲欢离合总无情”,泪水不觉滴落琴弦,琴声一哑,她听在耳里,忽然崩溃的扔掉琴笕,伏在扬琴上失声痛哭:“西蒙,我和我们的孩子都被净化了。我们已经不是你想要的人,你离开吧。” 作为崇尚完美的王者,西蒙选择继承人的母亲的标准,腹中胎儿的资质固然是最关键的因素,她自身的条件也必须在考量之中。柳湘音是武林巨擎侠刀蜀道行之女,希罗圣教的前圣女,血统高贵地位崇高,容颜清妍婉媚,身材丰腴惹火,肌肤温腻匀净,性情温顺体贴,宛如闍城所收藏的产自东方的雪瓷花樽,实是百年之中独一无二的珍品。是以血祭初见的粗粗一瞥,他便决定将她纳入自己的收藏。而对于自己所欣赏的收藏品,特别是她还孕育着自己未来的继承人,西蒙总会多几分纵容与耐心,哪怕这个美丽的收藏品似乎有了违逆他的意志的意向。 西蒙张开手臂,黑暗之力立刻将柳湘音推入他的怀中:“湘音,重入我之怀抱,将血液奉献给我,接受我的血液,你依然是西蒙的妻子,邪之子依然是邪之子。” 柳湘音在他怀里颤抖,不知是喜悦还是畏惧:“真的?你不会嫌弃我们?” 西蒙哼笑着:“闍皇西蒙欺骗过你吗?” 半分之间拼命挣扎着大吼:“西蒙,休想再蛊惑柳姨!柳姨你忘了聂求刑是怎么死的吗?他才是你爱的人!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西蒙,但你对他的感情不是爱,是被禁锢、被控制的思维!你只是他的傀儡!” 柳湘音晕眩一般的抱住头,倒入西蒙怀中:“别再逼我了,我分不清,我分不清……”b 分卷阅读82 r   难道天底下的女人都逃不过西蒙的诱惑吗?哪怕她是一名母亲?身体的剧痛,咒术的压迫,柳湘音的重回西蒙怀抱,与生来世间即被给予生命的人抛弃的孤独齐齐袭来,半分之间忽然失去了挣扎求生的欲望。 西蒙浮出愉悦而满意的笑容,缓缓倾身,利牙下汩汩的流动着的是柳湘音的血。那感觉是痛苦是欢愉大约没几个人能分辨得出个中界限,柳湘音只是哭出了声。 “我也,不想再分清了……”西蒙听到曾经的妻子在自己怀中细若蚊呐的声音。 毁灭性的破坏比不祥的预感来的更加汹涌,那嚣烈的力量沿着柳湘音的血悄无声息的注入他的身体,积攒过了临界值,便轰然爆发成末世的火焰。 “你的血里有什么!”西蒙又惊又怒,断然撒手把柳湘音推了出去,紫气蔓延的冷艳面容充斥着汹涌的情绪。邪之子的意外变异,千年的蛰伏与寻觅的功亏一篑,以为抓在手中的心脱离了控制……每一样都足以点燃嗜血者极端的爱憎之心。 柳湘音没有回答他,她也没有多少力气去回答,曾经雪白的玉容布满了死亡的灰白气息,被西蒙一推,立时跌伏在地。 能有什么?最初小活佛向练无瑕索取的鲜血其实不止一杯,在柳湘音离开鎏法天宫之际,他派人将剩下的血液送给了她,而她只不过借口去厨房泡茶吞下了那血而已。如果西蒙不同化她为嗜血者,自然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一旦西蒙咬了她,那么吞入体内的至净无瑕之血足以将她在转化为嗜血者前消灭。 “柳姨!”半分之间撕心裂肺的吼道,绝望之下的潜力爆发,居然冲破了咒术的束缚,暗炎枪子弹对准西蒙的额头暴风雨般的倾泻,几乎连成了一线。感觉体力在顷刻间仅余不足三成,又有怒极拼死的驱魔人在前,电光石火间的利弊权衡,西蒙冷笑一声,黑色的披风卷开,刹那间消失于夜色深处。 半分之间跌跌绊绊的扑倒在柳湘音身旁:“柳姨你振作!我马上带你去找小活佛。你一定有救的!只要你振作!” “没用……我喝了对嗜血者来说致命的毒血,我不能再辜负爹亲、辜负聂求刑。”柳湘音的声音微弱得像烈风间隙里忽忽悠悠的烛影,“半分之间,我想生下这个孩子……成全我……” 半分之间崩溃的哭号声里,曾经美丽的圣女瞳孔微微扩散,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瞬间,许多画面自脑海深处幽然滑过。 琴笕轻落的脆响,清凉温润的落子声,少年清雅和悦的语调。弥艾草熏人欲醉的芳香,蝴蝶柔软又凄艳的触感。 狂沙燥烈的气息,烈阳高烧的温度,手下伤痕残缺的面容,颠沛流离的相濡以沫的快乐,不离不弃的扶持的温暖的手。 沾着夜露的雪白玫瑰,金银线织就的礼服,水晶杯中艳丽的美酒,西蒙暗藏猩红又深邃无底的瞳孔。 “公子……”陷入黑暗的须臾,半分之间的脸恍惚化作了聂求刑模糊不清的脸孔。 她是糊涂了一辈子,可对这名曾经举案齐眉、琴瑟和谐,却始终未能真正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见的丈夫,柳湘音的心里终究有着数不清的遗憾与歉疚。 伤痕累累的蜀道带着佛剑与龙宿急急奔回时,看到的是怀抱婴儿哭得像个大孩子的半分之间,以及躺在血泊中的柳湘音的安静的睡脸。 在佛剑低沉慈悲的诵经声里,龙宿背转身去,精光闪烁的眼隐没在黑暗的夜色里,声含叹息:“终究来迟一步。” 西佛国于嗜血者有克制之能,为何西蒙作为嗜血者之王,其势力仍能探知在佛子庇护下退隐的蜀道行一家所在?他确实不能,嗜血者更不能,门徒遍布天下的儒门天下却是易如反掌。 察觉到嗜血者异动,约佛剑一同前来清剿嗜血者来犯势力的龙宿为何会来迟一步?他又为何要早来一步?救蜀道行吗? 敢于触犯儒门天下华威之人,势必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谁也无法例外。龙生九子,其九名睚眦,追溯血统的源头,龙,本身即是华丽又睚眦必报的生物。 蜀道行,天章古圣阁与桐文剑儒之仇,今日姑且销案吧,哈。 作者有话要说:  即使是在原剧里,柳湘音的死,龙宿也得负上部分责任。净化失败后,蜀道行带柳湘音逃出西佛国,儒门天下的人拦道截杀,因为佛剑的关系,龙宿命令他们退下,结果一回头就派人蒙面去杀蜀道行……也有道友分析,他怀疑柳湘音最后中的那一箭根本不是影十字射的,毕竟下一集影十字就去杀剑子,这一来一回跑得也太快了。而龙宿是最有杀人动机的,邪之子的危害是其一,还有蜀道行先前杀龙宿门人的事,可不是他说想悔过就能一笔勾销的。当然,就算是影十字杀的,那时候龙宿和魔龙祭天是合作关系,影十字是魔龙的手下,天知道影十字杀柳湘音是魔龙的意思还是龙宿的意思或者是两个人共同的意思…… 话说回来,血印龙真是黑得十分有魅力啊…… 注释: 柳湘音唱的“少年听雨”是宋词人蒋捷的《虞美人·听雨》,柳湘音少女时还和素续缘一起谈过这首词 分卷阅读83 ☆、沉埋的乐章 柳湘音的葬礼,闻讯赶来的驱魔人一行也有参加。查理王义愤填膺:“嗜血者重视亲族,竟然连上了宗谱的妻子都能逼死,西蒙小子真是越来越没品了!半分之间,别拉着脸,和我们一起杀上闍城,给西蒙点儿colourseesee!” 半分之间摇头。 查理王瞪大了黑豆眼:“小子!你难道不想报仇?” 半分之间眼望着蜀道行抱着的小婴儿:“柳姨护住了我这条命,柳姨死了,我就要代替她抚养她的孩子长大成人!” “柳姨?你管柳湘音叫阿姨?”查理王的重点向来和别人不同。苏安皱了皱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径直拎起查理王去了另一边。四分之三一直沉默,直到两人走远方才开口:“我一直没有问过,你的半分之间究竟源自哪里?” “是好兄弟就别揭伤疤!”四分之三一挥手臂。四分之三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我会常来看你。” 练无瑕来得早,却一直在远处遥望,直到最后一名吊唁者离开,方才现身,为亡者敬了三炷香。望着头发花白了大半的蜀道行,她的心里蓦然有了种名为惆怅的情绪。 据半分之间讲,为了让孩子出世,柳湘音在弥留之际恳求他把婴儿从腹中取出来。尽管半分之间竭尽一切努力避免取子时对母体造成的伤害,依旧没能阻止柳湘音的死亡。她还没来得及看婴儿一眼就咽了气。 这便是为人之母。 因练无瑕与婴儿缘分颇深,蜀道行还请她抱了抱孩子。新鲜出炉的小五仁哭得很大声,明明是该什么都不懂的婴儿,哭声里居然满载了苦涩的悲伤。说不清是什么感受,练无瑕把小五仁交还蜀道行时除却节哀之外又加了一句:“近年之内,我会在东北五十里外的野梅岗定居。” 蜀道行怔了怔,悲戚的脸上现出一点感激之色。练无瑕本是再萍踪无定的修道者,如今竟有意定居,言下之意无非是不放心他们祖孙如今的处境,所以住在附近,只要情况一有不对,即可出手相助。求仙的道者最忌与他人落下羁绊,如今为着小五仁也涉足江湖纷争之中。这份情谊,实为难得。 闍城。 被迫静养伤体的西蒙躺在病床上看《黑玫瑰晚报》,见头条用血红的精美花体字写着:“劲爆!宫廷情变!”副标题则是苦情知音体:“闍后香消自绝为前夫,吾皇西蒙绝世美貌惨败毁容穷挫男这是为哪般?” 手一用力,报纸被嗜血之王恐怖的黑暗压力捏成了粉末。 “褆摩!你都向报社记者瞎爆料了些什么!” 野梅岗只是北域的一座普通的野山,唯一稍稍不普通的是这里生长了漫山遍野的梅花,并非名贵的品种,但天生地养的生长,自有种恣意疏放的态度。练无瑕偶然经过,便对此地颇为心仪,如今决定在蜀道行祖孙的居所附近定居,第一反应便是把住处定到了这里。她在半山腰搭了座草庐,又打了几样家具,便算是一个落脚的所在了。 此后的几年里,野梅岗一直是她的居所。她隔几日便去探望蜀道行祖孙,蜀道行与半分之间两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不怎么会带孩子,练无瑕便时常给小五仁做几件衣服鞋袜、买些日用、做些新鲜小菜送过去,偶尔还会把小孩带去到野梅岗住两天。 起初嗜血者时常来骚扰,但都是些虾兵蟹将,半分之间便足以应付。比较棘手的是冰爵禔摩,但被练无瑕远远的以尺素丹青的清灵圣气伤过一回之后也仓皇退走,听说不久后就为龙宿所杀。西蒙倒是没有再亲自前来,蜀道行与武林尚有联系,知道他前有强敌佛剑分说、剑子仙迹,后有对他知根知底的查理王与四分之三、苏安的威胁,根本无暇分·身。 大约是想吸纳一名富有智慧而又懂得分寸与进退的强者为属下,西蒙兵行险招,以牺牲生命共同体褆摩为代价,将与佛剑分说、剑子仙迹并列三教顶峰的疏楼龙宿纳入嗜血者的行列。然而龙宿又岂是屈于人下的人物,霸业上的助益几近于无,拖后腿搞分裂的工作倒是得心应手得堪称华丽无双。西蒙被这三面开花的内忧外患搞得颇焦头烂额,只好将邪之子的事暂时搁置一旁,专心收拾眼前的烂摊子。反正以蜀道行与四分之三对此子的重视程度,邪子交由他们暂时抚养反倒比带回如今风波不断的闍城更为稳妥。 西蒙被吸收西蒙父王之力蜕变而出的四分之三一子弹送去地狱,闍城全体势力在豻邪长老的带领下封闭闍城与天禁不日城长眠的消息传来时,小五仁正和半分之间一起玩一种名为“足球”的游戏。取动物皮革缝制、充气,踢起来弹性十足,再制定上几条规则,往往玩上一天都不嫌烦,据说这是半分之间家乡的男孩子群体中最流行的运动。 初冬的阳光明亮又温暖,洒在奔跑的孩子身上。看得出来小五仁的天赋十分之好,虽然才三四岁的年纪,跑起来居然不比刻意放缓了速度的半分之间慢上多少,其柔韧度、灵活度、敏捷度、肢体协调度无一不是极上等的材料。聂求刑、柳湘音、乃至蜀道行自己都没有如此好的根骨— 分卷阅读84 —这份遗传显然源自于西蒙。 不仅仅是根骨,小五仁的皮肤极白,血色很淡,这一点似西蒙;细眉、润鼻、丹唇,像湘音;眼瞳如墨,幽幽而隐蕴厉色,似西蒙;倔强、开朗,一半像湘音、一半还像他早逝的舅舅无色;一头浸透了夜色的黑发,这一点又似西蒙。 蜀道行怅然沉默,院子里的嬉戏声听了,小五仁一个猛子扎过来抱住了他的腿:“外公,好好的你怎么不开心了?”旁边是半分之间不解的声音:“小子,玩到一半你跑什么?哈哈,知道赢不了就耍赖不玩,够聪明!” “大哥,我才没有耍赖,下回再战呗!”小五仁百忙之中扭头嚷了一句,又扭回脑袋,嘟哝着,“长辈最大,现在我要陪外公!” 知觉敏锐,仅从声音、动作乃至气息的变化便能感知人的情绪,这一点,还是像湘音。蜀道行拍拍他的背:“五仁,你想练长生吗?” 小五仁墨黑的眼睛顿时亮了好几亮:“当然想!长生阿姨会用小草编好玩的小动物、会给我梳小辫子、会做好吃的点心,屋子外面还有好多好多的花,身上还香香的,就像……”眼珠一转,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娘亲的味道!” 嗯,有一回长生阿姨给他做了好好吃的点心,好吃到他形容不出来的程度。长生阿姨告诉他,那是娘亲的味道。娘亲的味道是世界上最美最香的味道,那么长生阿姨身上的香味肯定也是娘亲的味道了!我真聪明! 小五仁美滋滋的想。 蜀道行一震,望向外孙的目光十分复杂:“想去看她吗?” “想!”小五仁拍手笑道。 数年比邻而居(大误)的日子里,去练无瑕的住处蹭饭是爷儿仨常干的好事。原因无他,蜀道行为追求侠之道苦修多年,既然名为苦修,自然厨艺仅仅止步于不让自己饿死的层面。半分之间从小风里养雨里长,其厨艺水平比起蜀道行也就是个难兄难弟的水平。两人的手艺糊弄自己还行,拿来养孩子简直有摧残幼童之嫌——好在还有练无瑕。 听说要去练无瑕那里蹭饭,半分之间立即举双手赞同。北地气候寒冷土地贫瘠,一到冬日连个像样的水果蔬菜都没有,两个大老爷们一个小孩守着一地窖的腌大白菜吃得眼睛都快黄了。而练无瑕在秋气转凉的时候便早早收罗了各样鲜菜水果,用法术一封放在地窖里屯着,每每给蜀道行一家的餐桌上带来无穷惊喜。然而等这中青幼三代杀到野梅岗,却只见满山落花寂寂,朔雪皑皑,草庐之内却空无一人,只在桌上留有一把钥匙,一封书信,里面只有短短数句话。 应人之托照顾一位病号,暂别。钥匙留与你们,蔬果随意取用。 嗜血者其势已衰,以你们的实力足以应付,然务须谨慎。 五仁所说的管风琴我未见过,此去会留意寻找。 五仁拉了拉半分之间的手:“哥哥,长生阿姨呢?”蜀道行放下信:“五仁,管风琴是什么?” 半分之间愣了下:“就是一件乐器啦,蜀道行你是中原人士,没见过。我也就是和五仁偶尔一提,谁想到他倒是上了心,喜欢萨克斯我就可以教,喜欢小提琴大不了把四分之三拽来当家庭教师,喜欢钢琴苏安就会,”他痛心疾首的用力摁了把五仁的小脑袋,“怎么偏偏就追着大美女要管风琴!” “我就是好奇嘛!”小男孩不乐意的嘟哝着,深黑的眼瞳幽幽的,如冰封夜色之中沉埋的乐章。 迷雾笼罩的闍城,管风琴浑厚的旋律起伏如波涛汹涌的深海,地下暗室里的棺木中,嗜血族在永夜的沉睡中发出此起彼伏的悠长叹息。 “吾皇西蒙啊!” “闇皇邪之子……” “至圣邪子,闍城子民等待您的觉醒呐——” 作者有话要说:  《黑玫瑰晚报》的梗来自李奥娜的神文《西蒙有一妻一妾》,是的,你没猜错,柳湘音是妻褆摩是妾…… 一直觉得西蒙舍去褆摩换龙宿的招出得既渣且昏,他自信能够以共同的利益为诱饵恩威并施掌控住龙宿,又欣赏龙宿的强大与懂进退识大体。确实,以他衡量一名属下的标准来说,龙宿实力强于褆摩,手段智力强于褆摩,而且行事懂分寸更强于褆摩,永远不会像褆摩因为任性而蓄意坏他的事。但他没有把握住一点,龙宿的大体和他西蒙的大体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逼命关头,褆摩是能为西蒙舍命的人,而龙宿的忠诚从来仅对于他自己,谁也不可能掌控住他。所以有这么一个猜想,西蒙临终前教诲邪之子要找到生命共同体,而邪之子又对西蒙说必要时候他会杀了龙宿,是不是在暗示龙宿是西蒙为邪之子预备好的生命共同体人选呢?可惜,邪之子执着的是小活佛啊,恩,这么一想两个孩子还挺配(笑)~ 发这章的时候忘了,现在补上,谢谢落落和明兮何兮两位亲的霸王票,爱乃们~~ ☆、豢龙日常 关于在留给蜀道行的信里用了“病号”而非“病人”一词的原因,实在是说来话长。 事情还要追溯到这年年初的第一场雪。b 分卷阅读85 r   练无瑕在野梅岗定居的初衷是为就近看顾小五仁,故而除了偶尔去附近的市镇采买之后,几乎足不出户。一次出门撞到了恶鬼作祟,勾走了几个凡人的魂魄,她便出手助了一助。一干老百姓只见她三两下便把已经断了气的尸体给救醒了,只道眼前这名仙姑是有起死回生之能的神医,口耳相传之间,神医的帽子就这么扣实在了她的头上。这些天时不时的就有百姓上山来求医,幸好寒冬时节多是伤寒症候,练无瑕自宫紫玄断臂那年便开始悄悄地自学了医术,期望有朝一日能够为二师妹重续一条臂膀出来。这么多年的自学下来,她自问算不上神医,但医术确实有了些水平,断肢重续做不到,区区伤寒大可信手解决。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个颇有些心虚的神医名头,竟引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 那日练无瑕正在赏梅,一阵莫名其妙的被窥视感忽然从心底涌出,她有些不舍的将目光从梅枝上移开,远远的便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是双极漂亮的凤眼,瞳色纯金,若是生在成年人身上难免会显得冷情,放在小童的脸上却晶亮如两丸最最明灿华耀的水晶。灵动,却也浮动着些微的飘渺之意。 那也是一个极漂亮的孩子,水蜜桃般粉嘟嘟的脸蛋,银紫的发浓紫的衣,即使没有佩戴半点珠玉,从头到脚也自有股珠光宝气的华丽风范。那份珠光宝气在满天地的晶莹雪光间,显眼得甚至有些虚无了。 “你就是镇上人说的神医了吗?”小童莹红的嘴巴没有动,却有细嫩童声在练无瑕耳边泛起,香香软软的,让她想起了刚出蒸笼的雪白馒头上香甜的气息。 见练无瑕没有否认,小童掉头就走,转身之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的写着一句话:“跟我走。” 练无瑕爱梅如痴,往往一动不动的看上几天也不觉得,今天虽不像往日一般久,身上也早落了厚厚的雪,里面积着几瓣或红或白的梅花,颇为清雅。待得她用真气震散了身上的落雪落花,小童的身影已经飘逝在了梅林深处。 真是心急。 练无瑕叹气,向后望了一眼,青崖便飞出落在她面前。她跃上鹿背,后者四蹄一震,一路飞云踏雪的追去。 小童的身形越来越淡,却不顾一切的飘得越来越快,青崖的速度都快追不上他了。这样拼尽全力的速度耗尽了他不多的能量,行经消散的前一瞬,他迅速回头,向练无瑕说了一句话。练无瑕一震,尚来不及作出答复,他已然虚化、淡入了风雪之中。 “吼——” 仿佛庙堂上的钟鼓齐鸣,紫色的巨龙自不远处的林间冲天而起,又低啸着盘旋落地,庞然神秀的身形,镜般光滑的鳞片历历分明,风云绕身,威严不可逼视。 练无瑕立刻冲了过去。 紫龙委顿在东倒西歪的林木中间,旁边衣着华贵却神似妖道角的两人手持兵刃,正眉飞色舞的交谈着。 “想不到有朝一日你我竟然能亲手屠龙!” “神龙身上样样是宝,龙鳞可以作铠甲龙血可以炼药龙筋可以做鞭龙骨可以铸剑……哈哈,带回去献给三王爷,高官厚禄何愁不手到擒来?” 练无瑕隐身枯木之后,闻言眉头轻蹙。紫龙本是闭目做平静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双目霍然睁开,直直向她藏身的所在看来,眸瞳灿灿,是极凌厉逼人的金色。那两点灿金落入练无瑕眼中,不知为何,在心底激起极细微却极深悠的一颤。 史上无数boss的血泪教训告诉我们,逼命时刻,废话是一定不能太多,脑补也一定不能太多。即使两个妖道角远远够不上boss的级别,这条定律也同样适用——于是不过在短暂的脑补之后,两人再看时,别说紫龙,原地连颗紫珍珠都没留下。 紫龙身形庞然,分量自然只有更加庞然。练无瑕知道青崖吃不住它的分量,索性亲自上阵,将紫龙扛回了野梅岗。她把紫龙往屋前的空地上肚皮朝天的一搁,活动了下微酸的臂膀,上前检查它的情况。 皮肉完好,并无伤口,是什么原因让这头只见于传说之中的神兽如此虚弱? 练无瑕给紫龙喂了颗糖聊作安抚,之后一边沉思,一边把手搭在紫龙的腹部,一寸寸的抚过那光润如紫金的华美鳞片,忽然察觉到异样,顿时并指成刀,果断朝皮肉里切了下去。龙鳞坚逾精铁,然而练无瑕修习萍山掌法多年,一双肉掌看似柔嫩纤皙,实则锋锐堪比神兵宝剑,纤纤玉指所到之处,那鳞片便似豆腐般被剖开,创口整齐如刀剑切割而出。 那个地方,正是心脏的位置。 紫龙的恢复力十分惊人,前一刻划出的伤口后一刻便又长了回来。练无瑕安抚的拍了拍不安欲挣扎的紫龙,真气输入创口周遭,扼住了皮肉的复原之势,接着扎起袖子,毫不犹豫的将整条胳膊塞进了伤口,牵出了跃跃跳动的暗红的心脏。 “咻!”紫龙怒哼着,顾虑到要害被她所制而不敢妄动,只用一双金瞳冷冷的瞪来。 练无瑕没有理它,确切的来说,是分不出精力去理它。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掌中的心脏上,生平第一次将天目通运用到 分卷阅读86 极致,表皮、经络、血管,每一层都看得入微入化。不过数息之间,双眼便有了疲涩之感。她凝视数刻,这才有了灵感,指尖真气如刀,极小心也极果断的切入了心脏上的一处肌理数分,在鲜血喷溅出之前,真气轻黏,勾出了里面的异物。 一角碎片落入了她的指间,似宝珠而生迷晕,似玉而滟光涌流,看不出什么质地,只觉得内中灵气蕴蕴,虽只微乎其微的一点,竟不输于孕养于澄心明台五百年方成的尺素丹青。 她果然没有猜错,紫龙的心脏里裹有大量类似于此物的残渣碎片,难怪以它的实力与恢复力,竟会落到龙游浅滩遭虾戏的地步。要治它的伤说容易也容易,说难却也难如登天。说容易,只需取出所有的残片,其他凭借紫龙那骇人的恢复力即可恢复;说难,盖因碎片极多、又极细微,以等闲之人的目力,根本无法将其清除干净。好在它遇上的是练无瑕,练无瑕这个“神医”虽名不副实了一点儿,其瞳力却货真价实的可排江湖前十,在这一点上,哪怕是货真价实的神医也无法与她媲美。 手术过程中耗费的精力、意识力极多,待到最后一点碎片取出,练无瑕已是精疲力尽,反观被强行剖心的紫龙也是奄奄一息,连鳞片的颜色都黯淡无光了。 练无瑕一直是个颜控,而且颜控得极其极端。早在萝莉时期她就为身躯壮硕脸上还有刺青的狂龙一声笑所折服,从此认定英武的狂龙阿舅是自己一生的男神(大误),后来又被两位师妹楚楚可怜的娇弱气质萌得无法自拔(金战战:啊?)。重伤的紫龙身上恰好兼具了神威凛凛与弱柳扶风这两样矛盾的极端气质,好巧不巧,同时切中了练无瑕的两大萌点。 她看着趴地不起的紫龙,摸了摸它神骏的龙角,想了想,又摸出一颗糖塞到了它寒光森森的利齿间。 以后就跟着我吧,我会好好照顾你。 神兽果然通灵,紫龙迅速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她的意思,长长的尾部一甩,势若列缺奔雷,卷起一阵席天幕地的呼啸风雪,周围梅林里的梅树左摇右晃,开的、没开的梅花花团锦簇的掉了一雪地。 练无瑕一拍它的脑门:轻些!你的心脏还没有愈合! 紫龙长尾摆到一半僵住,旋即婉转的、轻柔的、水波不兴的贴回了地面。 就是要这样,听话才能不吃亏。练无瑕满意的回屋取了水桶和水缸。她要烧些热水帮紫龙擦洗一番,清尘术虽然也能清尘除垢,但总不如热水沾身感觉舒服。 练无瑕就这么与一条来历不明的龙过上了居家生活。 论养宠物应当从哪些方面入手,练无瑕觉得无非就是衣食住行四大项而已。紫龙不需要穿衣,第一项“衣”划掉;暂时受伤无法行动,第四项“行”划掉;体型太庞大无法像青崖那样跟她进屋睡觉,只好撑起一个结界以作挡风遮雪保暖之用,第三项“住”解决。于是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让人无处下手的问题——应该喂一条龙吃什么? 没有先例可以参考,练无瑕只好从各方记载里去找灵感。民间祭龙王用的是牛羊猪三牲,但民俗流传的东西真实性有多少说不准,何况练无瑕厌恶杀生,要她杀一个生命去喂养另一个生命简直是难比登天;道家供养龙神时备的是香花灯烛、茶酒果实;佛家的护法龙众是财富与权势之主,拿什么来供奉都是班门弄斧,再说真要练无瑕拿出几千两金砖给紫龙上供她也拿不出来,所以不予考虑。综合下来,似乎只有本家道门的记载可以参考一二。 香花灯烛茶酒果,哪一样先来呢?或者说,同时来? 紫龙趴在地上,疑惑的看着练无瑕在它面前摆了一只香炉,上面檀香袅袅生烟;接着是一枝梅花,每一朵花都是由冰雪巧妙的凝冻在枝干上的落花,晶莹冷艳;接着是一盏香油灯…… 待练无瑕将最后一样东西摆放完毕,一抬眼,便对上了紫龙的目光,那双华美而冰冷的金瞳里写满了鄙视。不待练无瑕做出反应,锋利的指爪一扬,冷飕飕的小风刮过,吹灭了香、灯、烛,吹散了花,吹翻了盛着素酒的碗,独有茶和果品幸免于难。 练无瑕大感欣慰,将果碟推到了紫龙嘴边:原来你是吃素的,不吃香火啊! 紫龙张口一吸,也不见吞咽,茶杯和果碟已经空了。吃喝完毕后眼皮一合,看也不看练无瑕一眼,便浅寐了起来。 这种表现……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练无瑕猜不出,转念想起最初为它治伤时对方并没有拒绝她的糖果,想来这只是个嗜甜的主儿。她那天拿出的柿霜糖原是送给小五仁的,又甜又凉入口即化,五仁最爱吃的,因不小心漏了几块在口袋里,才因缘巧合喂给了紫龙。练无瑕摸了摸口袋,可巧还剩下一颗,便扣了扣紫龙的脑门:吃糖吗? 紫龙张着金瞳扫了她和她手中的糖一眼,又合上了眼睛。练无瑕心头一黯,便听细细的龙吟声起,它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的意思,嘴巴却懒懒的一张。练无瑕的心情顿觉明亮起来,小心翼翼的避开牙缝把糖塞进了紫龙嘴里。后者懒懒的合上嘴巴,练无瑕看着它默然无声的样子,总觉得它有些闷闷不乐的。 分卷阅读87 肯定是没吃过瘾。练无瑕做下如是判断,可惜柿霜糖已经一点渣都不剩,她得马上去集市上采买才对。以紫龙的体型判断,也许少说也要买上百来斤才够用?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菌:咳咳!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今天你喝腊八粥了吗? 紫龙(森森的问):能告诉我上下两句话的因果关系在哪儿吗? 作者菌(深情的):如果下回木有准时更新,作者菌一定是在梦里被十全十美的龙宿大人追杀了…… 我是差点忘记插播的小剧场: 练无瑕:从小我就认定英武的狂龙阿舅是我一生的男神,直到我遇到了素还真。 龙宿不满摇着小扇子:吾呢? 练无瑕:您太萌了! 龙宿掀桌:合着吾的定位是萌宠?哪里萌了?你擦亮眼睛看一看吾到底哪一点萌了? 练无瑕:哪一点都萌…… 素还真:终于兵不血刃的同时打败了罪首和龙首一回,劣者为何一点也感觉不到荣幸?! ☆、龙与蝴蝶的故事 日换星移,展眼已到暮春。落梅岗上的梅花落尽,枝头绿意滋润,倒是别有一番盎然意趣。练无瑕每天做做功课,看看书,喂喂紫龙和青崖,给两只神奇生物洗洗澡,隔三差五再去探望探望小五仁,日子就这么静水般淌过了。 期间练无瑕觉得光吃水果营养不足,在紫龙的食谱里又增添了蔬菜若干。前年储藏的菜蔬数量不足,她便仔细的择了可吃的野菜来喂它。可惜西北之地哪里比得上萍山上的物产充足?能寻到的野味不过寥寥数种,两月下来,紫龙那原本华艳的鳞片生生的黯淡了不少。自己照顾紫龙本是好心,却活活的将对方越照顾越虚弱,练无瑕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好在随着时气转暖草木滋生,可吃的菜蔬也随之增多,正可尝鲜。 这天练无瑕做了春盘和榆钱糕,装了满满一食盒去了蜀道行家,再提着空空如也的食盒回来。她只比往常早回来了一个时辰,谁知便看到了让她如遭雷掣的一幕。 紫龙抬起硕大的头颅望向她,金瞳冷然,口边犹有血迹。一只已断气的野雉被摁在爪下,半只翎毛鲜艳的翅膀无力的自尖利的龙爪缝隙间摊了出来,十分惨然的模样。 一时间,练无瑕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僵的。她直直的瞪向紫龙,紫龙金瞳闪烁,亦分毫不让瞪视着她。一人一龙对峙良久,终是练无瑕先移开了目光,并非败了阵,而是伤心。 她走到紫龙面前,想要如常般伸手去摸它的头颅,手抬到一半又垂下:原来你是食肉的。 那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吗?紫龙金色的眼睛里明明白白的显出此意。 真的不可以吃素吗?练无瑕用目光问。 紫龙眼底现出锋利的讥笑机芒。 练无瑕忽然发觉,它那双华美漂亮的金瞳的颜色其实是比冰雪还要淡漠凌绝的冷。意识到这一点,她涩然的蹙了眉,沉吟了半晌,忽然捋起袖子露出半截雪润藕臂,另一手并指成刀,便欲削下去。 “咻!”紫龙瞳孔一缩,立时吼出声,声中满是疑惑与阻拦之意。 萍水纱下,练无瑕原本嫣润的檀唇紧抿,几乎发白。狼食羊,鹰嗜兔,都是万物为生存所发轫出的天性。紫龙以其他动物为食,听来确实残忍,然而换个角度想,它又何尝不是为了生存。它应是猎食虎豹之类猛兽为生的,却被她困在这小小山岗之中,只能以小小的雉鸡为食,难怪被她照顾这许久,不仅没有恢复健康,反而愈来愈虚弱了下去。也难怪它只能趁她不在时悄悄地捕猎,看它的熟练程度,恐怕这种事做了已不止一回。 但这并不代表练无瑕会赞同它为了自己的生存而肆意杀害其他生命,哪怕只是一只弱比微尘的野雉。只是……事情已成定局,纵使她杀了紫龙,那些被吞噬的生灵也还不了阳,何况,紫龙也是一条生命,她又何来的权力去审判、降罪并定夺它的性命? 练无瑕从来都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是以如果紫龙真的非食肉不得生,那就吃她的肉好了,反正她功体高复原速度快,吃也吃不死。生灵无辜,谁都有活下去的权利。如此,便可两全其美了。 她的行为实在是太脱出紫龙的认知,以紫龙之胆大漠然,也于刹那之间被骇住。眼见着练无瑕目光坚定的扬起手,掌气吞吐,锐利堪比利刃,竟然是真的要割肉,紫龙登时“咻”一声叫出声。 听出了它的阻拦之意,练无瑕动作一顿,目光疑惑:你不吃? 紫龙爪尖一甩,那只死不瞑目的野雉立时灰化,悠长的龙吟尾音如冰崖上的石头般不住的往下堕,似不甘又似服输:“咻。” 练无瑕看看自己的胳膊,犹豫了一下,并没有放下手:可我的肉和其他动物的肉都是一样的…… “咻!”紫龙鼻孔里喷出两道冰烟。 你都不吃了吗?练无瑕试探的以目光问。 “咻!”紫龙不耐烦的哼了一声。 练无瑕的眼底顿时盈满了笑意,恍如一场寒雪过后的晴空初霁,空洁而清 分卷阅读88 莹。紫龙瞟了眼她的表情,闷闷不乐的闭上眼。练无瑕侧头想了想,终于凑上前,一如往常般亲昵的摸着它光润冰凉的龙角,自背后变出了一大袋糖果以示慰问:没有肉吃,吃糖也是不错的。 紫龙恹恹的抬起眼皮看了眼那足有十来斤分量的糖袋,绝望的再度闭了眼。 练无瑕以为它困倦了,便不再打扰。时近黄昏,西斜的日光将大地万物染作了玫瑰金,庭院中的一丛开着淡白小花的无名细草便也晕开了淡淡的黄,光彩娇嫩又温软。练无瑕看着喜欢,便走前几步细赏,花下的一点草尖却在此时蓦地一颤,颤得极细微,若非练无瑕目力非凡,几乎要给视而不见过去。她用指尖稍稍拨开花茎,这才发觉下方竟有一只小小的蝴蝶,娇软的粉黄色,翅缘嵌着极细的银边,若有若无的闪着微光,栖在草尖上,几乎像是一朵精致芬芳的小花——如果这朵细花的翅膀没被草尖穿透了的话。 翅膀被刺穿的感觉约莫是很疼的,应该是拼命挣扎过,小蝴蝶被刺穿的半边翅膀已经破碎了一大片,此刻一动也不敢动,只能徒劳的扑扇着完好的另半边翅膀,然而它的力量实在太过微小,若不是练无瑕细心,只怕它就是就此变成花尖上的蝴蝶标本也未必会被发现。 练无瑕探过指尖,小心的将蝴蝶从尖锐的草尖上取下来。小蝴蝶细细的节肢落在指尖的肌肤上,有微痒的感觉,练无瑕托着蝴蝶的手指顿时定定的僵住。小蝴蝶的翅膀破碎得委实太厉害,稍稍一点气流的变化,都有可能让它的伤情雪上加霜。她环视一周,有了主意。之前她给紫龙的周围设了结界,不仅可以阻止内中的气息声音外泄,且里面的气流温度最是稳定,既可防止捕杀它的人类察觉到它的存在,又可遮风挡雨,是个养伤的好所在。 练无瑕走进结界,把小蝴蝶往紫龙的鼻尖上轻轻一放。紫龙好睡,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是在与周公下棋中度过的,此刻正自假寐,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激得尾巴尖一颤,登时睁着一双灿金的眼就含愠带怨的瞄了过来。 你要多出个邻居了。练无瑕含笑望着它。紫龙瞅了瞅鼻尖上小得可怜的生物,只觉此刻无论是跟她还是跟它连计较都懒得浪费力气,恹恹的阖目接着打盹。伤情严重的小蝴蝶本就连动的力气都欠奉,又被呼一下就搁在了如此庞大的一只神兽身上,身处庞然的龙眼冷而威严的目光“照耀”之下,登时吓得连受伤的翅膀尖都不敢发抖,下死力的将自己伪装成一只残破的蝴蝶标本。 见两只相安无事,练无瑕放下心来,飞快的回屋寻了果胶和硬纸出来。把小蝴蝶从紫龙的鼻尖上解救下来,用纸片垫着,将小蝴蝶破碎的羽片对照另半边翅膀一点一点的修整、粘好,末了一丝灵气浸出。淡淡的麻痒感觉散步开来,小蝴蝶惯性的抖了抖翅膀,忽然发觉竟然已经不疼了。修道者吐纳天地灵机所修炼出的真气,可以益寿延年得长生,在天地之灵的人身上尚有如此效用,何况只是一只毫末之微的蝴蝶?那伤自然是好得要多利索有多利索。 发觉到前一刻疼得自己痛不欲生的伤已经痊愈,小蝴蝶兴奋的扇了扇翅膀飞在空中,翅沿的浅银迎着夕阳余晖柔柔生晕,轻盈的翩飞周转,像是明媚春光下的一朵金银交错的空中浮花。练无瑕含笑看着,青崖也跟了进来,眼巴巴的盼了半天,主人却始终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意思,约莫是自觉自己失宠了,墨玉般的眼睛忧伤的瞅了紫龙一眼,悄悄的卧在了一边。 不知何时紫龙也睁开了眼。金蝶翩舞,白鹿高卧,女冠装扮的少年女子席地而坐,眼波滟滟,紫发迤逦,于这日影流金的黄昏之中,定格成了一幅仙家传说中走出的神异古画—— 下一刻,那小蝴蝶就扑扇着翅膀,落在了它紫光艳艳的龙角上。龙角极威武华美,那蝴蝶偏又极微小精致,这一落,简直像是给龙角上面缀了一只形体极不相称的金银双色蝴蝶结。 短暂的死寂。 练无瑕眨了眨眼,于电光石火间做出了最明智的决定——卷了青崖和小蝴蝶逃出结界。 “咻——!”紫龙暴怒的龙吟震得整个结界都在发抖,乱光直冒,视觉效果颇为华丽。 练无瑕将颊畔的发丝别到耳后,说不清此刻心底这温温淡淡的甜意是什么感受,嘴角似在不经意间有上扬的趋向,不过她静心功力非凡,到底忍住了。她靠在青崖优美修长的脖颈边,侧头望着天边西沉的斜阳,不觉看痴了。 日升日落,又是一天过去,母亲还在闭关么?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又名龙宿的萌宠进行时(之作者菌汝给吾等着)~ ☆、请假一天 今天有事在外,更新明天补上 深鞠躬 ☆、那些年,龙宿的吐槽体 三教之中,唯有儒者,生来便在功名利禄的粪土堆里打滚。而三教先天之中,惟有龙宿,自来便知道自己与任何人类都非同路之人。 刀光剑影的间隙,胸口似有千根针在心头皮肉经络之间游走,尖利刺痛的感觉,即使是嗜血者的恢复力 分卷阅读89 也渐渐难以为继。龙宿按了按心口,飘然无力的感觉,在他还是怀璧幼弱的幼龙时都罕有如此软弱的情绪,当他攀上儒教顶峰,成为叱咤风云的儒门龙首后自然更是彻底绝迹。 他明白傲笑红尘的那一剑伴随而来的破碎感所代表的意义,突如其来的,面对眼前的逼杀,他觉得很是寡淡无趣。而无趣这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感觉,于神龙遗族而言,却是致命的。 “龙父,吾族为何会沦落至如此荒凉的田地?”幼时的紫龙曾昂着脑袋不解的问。 金龙勉强的张开了眼皮,死气沉沉的瞟了独子一眼,没滋没味的吐出了三个字:“玩腻了。” 亘古以来,神龙都是众生蒙昧遥远的记忆深处最壮美高瑰的神话。那是强大与美丽最完美的融合,吐息而风雨来,振尾则云雷作,庞然勃然,斐然沛然,何等的华彩,令人只凭那只鳞片爪的想象,都无可抑制内心深处油然而生出的顶礼膜拜的冲动——可有人想象过,衰朽将死的神龙又是怎样一番模样? 生命之火燃尽的那一刹那,失了光华的金鳞成了糟污的铜片,黯淡的龙目成了浊淖的鱼眼,芬芳的龙涎之香渐渐成了鲍鱼干的气味。龙宿将自己盘成了一团趴在金龙身旁,眼盯着这一切变化,心底总觉得不可思议。他的龙父向来是修洁华美的,怎能容忍自己变成这幅糟糕透顶的样子?兴许……下一刻他便会暴跳如雷的醒来,飞去北冥深处把自己洗个干干净净? 怀着这份奇妙的感情,龙宿在龙父身边一趴就是三十年。龙父不仅没有起来,反而被闻臭而来的秃鹰豺狼吃得只剩一具骨架。就连一动不动趴在一旁的龙宿,都被不知好歹的动物们咬了好多回。 三十年后的某一瞬间,龙宿忽然一个激灵,像是走出了一场恍恍惚惚的大梦,。他动了动尾巴尖,泥土、砂石顿时噼里啪啦的下成了一场雨,中间甚至还夹杂着青苔和已经长得颇有形象的树。龙宿挥动爪子埋了龙父的残骨,他飞到水边,照了照自己。三十年的时光,使得水中的紫龙已经初具少年的形态,满身泥土,狼狈不堪—— 实在是丑透了。 这条丑透了的紫龙化成了人形,居然是惊才绝艳,风华无双——这都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生而不凡,卓越如斯,拥有另一样东西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好听点讲胸怀凌云之志,难听点就是心比天高、眼高于顶、自命不凡、老天第一吾第二。这份不甘人下的傲骨驱使着他投身于红尘洪流之中,也曾仗剑游吴越,也曾画船眠春雨,也曾谈笑灭千军……然而等到他真正爬上顶峰,在十年二十年几百年数千年的激情冷却之后,有朝一日却忽然发现,脚下的群山看多了,也不过是一堆造型大同小异的土包。至此龙宿终于彻悟,原来他果真、到底、不是人类。 玩腻了。 金龙垂死之际恹恹的声音盘旋在耳边,龙宿悚然,结结实实的打了个激灵。 “这样下去可不行,”闲坐在宫灯帷看雨,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胡思乱想着,“吾是不是该换种方式过活了?” 这一胡思乱想,闲极生动,龙宿不小心就黑化了。 龙宿实在是活了太多年岁,早已过了爱恨分明正义感爆棚的愤青时期,也早没了为知己为天下苍生而抛头颅洒热血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的激情。常言说道老而不死是为贼,龙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活成了贼,却实实在在的肯定自己已经活成了老怪物,当然,根据他如今的体质情况,也可以换个名目叫做老不死的怪物。 厌倦了、玩腻了,于是想要换种方式过活,于是就选择了黑化这条让正道人士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道路,于他而言却是十分符合逻辑的事。紫龙从不是好人、坏人中的任何一“人”,而从倾轧成风的学海无涯一路走上儒门的顶峰,龙首的三观若还像他的两位好友一样洁白无瑕,显然是在痴人说梦。 武林阴谋家、居心叵测的投机商、丧心病狂的强盗、机关算尽的小人……龙宿蛰在暗处,将这流言蜚语听了一耳朵,只是淡略一笑。 选择了黑化这条路,阴人和被人阴自然是家常便饭,龙宿不是小朋友,自然不会一被欺负便委屈得满地打滚。杀傲笑红尘不成反被杀这件事,他自然也不会感到有多郁闷,而在负伤急急而奔的路上,又好巧不巧的与北辰胤派来灭口的杀手不期而遇,自然除了感叹自己时运不济外,也怪不了别人。 只是看着点松涛与弄潮生杀意腾腾的脸,龙宿忽然又萌生出久违的“玩腻了”的感觉。 退回龙形的瞬间,紫龙庞大的神识清晰的感应到了方圆百里内的风片落叶,自然也没错过流星般一闪而来、落在自己面前的驭鹿蒙面少女。即使已经无聊到等死,龙宿依然习惯性的分析起了对方的身份。以萍山云鹿这种消失数百年的仙兽为坐骑,身上的气息虽然掩饰得很好,但也可以分辨出是正宗的道门罡正真气……嗯,是萍山门人。 萍山门人有三,排行第三的弟子金战战连入道的门槛都没摸到,武功也是平平;排行第二的宫紫玄一臂断于缚刃边城刀下。而此女周身道气充盈,双臂健全,自然不是这两人中 分卷阅读90 的任何一人。那么剩下的唯一可能,便是那据说多年前曾在道境琅笈玄会上颇出风头,实际上却常年侍奉练峨眉座下从未涉足江湖纷争的萍山首徒练长生了。算来多年之前,她与自己也曾有过一“面”之缘。 她以快得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速度落在他面前,俯下身,似乎是想把他抱起来。 龙形的龙宿没法做出“笑”这个表情,但此时此刻,他却着实想大笑三声。要知道,他的真身是紫龙,即便能够化成人形,基本的体重仍然是不会变的,更何况,现在他保持的正是龙形。而疏楼龙宿的体重,与佛剑分说的迟钝、剑子仙迹的穷酸,从来都被并列为三教顶峰不可言说的三大伤疤。在他不主动配合的情况下,龙宿的分量之沉重简直是人神共愤日月无光。除非生得洪荒巨兽一般的蛮力,否则休想挪动他一丝一毫。 龙宿正想间,便见小少女纤细的藕臂一伸,以一个公主抱的经典姿势,轻轻巧巧的将自己庞大的龙身抱了起来。 在被少女抱着化光飞走的路上,脑容量给力如龙宿,一时也卡在了当机状态。 那么纤小的身板竟有着如斯惊人的怪力,还是公主抱……刚才那一瞬间的槽点实在太多,饶是口才华丽无双如他,一时半会竟也不知该如何吐槽了。 在一阵腾云驾雾后,少女落了地,又是轻轻松松的一甩,龙宿便摊平在了一片空地上。若不是身后的草庐与四周的梅树还颇有几分风雅野趣,此刻他几乎以为自己是一扇被屠户甩平了摊在案板上的猪肉。 少女看着他心口的剑伤,精秀的眉头皱得很紧。龙宿自然是知道自己的伤的,傲笑红尘那一剑只差一分便刺上了他的心脏,浩然无匹的纯阳剑气留在了体内,不仅伤到了经脉,还阻碍了嗜血者阴邪之体的自我疗伤——单单只有这些的话,以嗜血者逆天的恢复力,其实也算不了什么大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被剑气震碎在他心脏内的龙元。皮肉之伤愈合,碎片便被裹在心脏里,每一次心跳都是生不如死的折磨。若非如此,纵使龙游浅滩,他疏楼龙宿面前也还轮不到北辰胤派来的那几只小虾米耀武扬威。 想到这里,龙宿不觉又叹了口气,龙形的他叹起气来动静着实不小,瞬间便震得周围的梅花噼里啪啦的下落。正研究他伤口的少女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沉思的目光,忽然恍然大悟的取出一颗糖。龙宿一个反应不及,柿霜糖的味道穿过牙缝灵巧的滚到了舌头上化了开来,味道又是清凉又是甜美。 龙宿颇感好笑。上一回自己被人当小孩子一样拿糖哄是几万年前的事来着?竟然能想出拿糖去哄一条龙这么天才的主意,可见这丫头本身也还是个孩子。 这个念头前一刻方从脑中闪出,后一刻便被剧痛打断。少女竟用那双看似柔软白皙实则坚逾钢铁的素手,生生扒开了他已经愈合了大半的伤口,顺便下了一道禁制阻止其愈合,然后便将整条胳膊塞了进去,片刻后小心翼翼的将他还在连着血管跳动的心脏从伤口里牵了出来。 就算心理素质再强悍,愈合能力再过关,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脏握在别人手里的场面还是有些考验龙宿的神经,他一个没忍住,险些便要挥动尾巴扫了过去。 少女看了他一眼,眼睛弯了弯,似乎对他笑了一下,接着便转回目光,并指如刀,十分小心的在心脏上划开一个口子,将里面的龙元碎片用真气吸了出来。她的动作很快,却因为太过精准而给人以缓慢的感觉。 一片、两片,三片……半个时辰后,她屏着呼吸,将剔除碎片后恢复如初的心脏重新小心翼翼的塞回原位,又真气一引,撤去了留在伤口上的禁制,又在上面涂了层厚厚的伤药。直到这一切完成之后,她才松了口气,擦去脸上豆大的汗水,又对龙宿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龙角。若在往常,倘使有人敢如此冒犯儒门龙首的威严,必得冒着承受雷霆之怒的灭顶危险,然而此时被折腾得十成性命只剩零点五成的龙宿实在是太虚弱了,想避,竟然没能避开。 龙宿许久不曾如此大伤元气过,且练无瑕身上的圣器、以及误打误撞造出的结界所散发出的道门至正罡气也严重影响到了他的恢复力,以至于在接下来的两月里,他都没法变化人形,只能以庞大的龙身躺在露天的空地上,对着不远处玩具似的小小茅屋望洋兴叹。 若在往日,哪怕是割伤手指一般的小伤,凤儿都会嘘寒问暖上半天,还可以窝在疏楼西风的白毛毛椅子里赏赏花,写写诗,弹弹琴,又有凤儿手制的各种细点磨牙,偶尔那么伤春悲秋一会儿,日子就混过去了。那是何其优雅尊贵并懒散闲适着的生活,相形之下,现在的他遇到了一名残暴之极的蒙古大夫不说,过的日子又是何其的生不如死。 高床大被是不用想了,他的住宿条件早已沦为传说中的以天地为屋的高深境界——如此天人合一的家居风格,大概只有那名白毛老道喜欢了。当然,如果仅仅是这点,他也不至于不能忍受。好歹那小姑娘照顾他也算尽心,设了结界来为他挡风遮雪,每天还烧了干净的热水给他冲洗鳞片。龙宿觉得,冲着这份心意,其他方面待遇再糟糕,他也可以 分卷阅读91 勉强安之若素一下的。 然而,每当看到练无瑕端上来的饭菜,他就觉得数千年来苦读圣贤书浸淫出来的修养完全破表。 汝妹的她完全把自己当成动物养了啊有木有! 还是那些食草动物啊有木有! 每次要都是瓜果蔬菜他都忍了啊,你知道那时不时出来的一回青草是有多挑战他华丽无双的神经啊有木有! 作为一名嗜血者,嘴里都快淡出十八个寒酸小气的剑子了,活得也忒失败了啊有木有! 他一个动都动不了的病号龙,要想喝血还得伸着龙颈亲自去抓周围经过的动物啊有木有! 闹得鸡飞狗跳的抓到了就得连着毛活啃,逮不着只能饿肚子,不然你就吃草去吧有木有! 还不能让那丫头发现,那丫头吃素又圣母,发现了她能活生生把你到嘴的猎物挖出来啊有木有! 汝妹的他一个堂堂的儒门龙首,竟然茹毛饮血了一个月啊有木有!还是偷偷摸摸的有木有!传出去能笑掉西蒙的大牙啊有木有!! 明明茹毛饮血的应该是不知道多少万年前的人类始祖类人猿,他是龙不是猴啊有木有!!! 咦?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 ……叮咚,恭喜疏楼龙宿,您为无数人不能为之事,领先时代n千年,领悟到了传说中的“咆哮体”技能。 古圣先贤告诉我们,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每当龙宿觉得自己已经很倒霉的时候,下一瞬他就会发现比起现在,先前的自己居然也不是很倒霉—— 纵使龙宿处理得再不露痕迹,依然被练无瑕撞破了他暗地里猎食的事实。这个丫头居然圣母到要割自己的肉来喂他!拜托身为三教顶峰茹毛饮血已经很不华丽了,再要吃人肉……他成什么了?人猿泰山?未开化的食人族? ……好像又有什么地方不对。 总之龙宿一个心软,居然没能犟过这个小丫头,别说人血,连鸡血鸭血都没得喝了。偏偏小丫头还唯恐不雪上加霜的好心的提出了一大袋糖果,龙宿光是看一眼便觉得牙疼。 夜路走多了,碰上这么个比鬼还可怕的好人,他还能怎么做?不喝血就不喝,以他的恢复力,养好伤只是时间问题。大不了……他在寻剑子佛剑相杀之前,先去看趟牙医。 龙宿合上眼睛,在一派风和日丽里暖洋洋又懒洋洋的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菌已被儒门天下通缉,救命! ☆、搁浅的龙宿 某一个清晨,当练无瑕推开屋门,发现躺在屋前空地上的紫龙不见了,而在更远处的梅树下,一名紫衣男子正半垂着视线,闲闲的欣赏着地上野花淡白的花朵,神情若有所思。 满心欢喜的养了一个春天的宠物突然变成了人,练无瑕的心情只能用惊吓来形容。 况且,她从没有见过这么华美雍容的人,明确的来说,眼前之人美得根本不似人类。当然,眼前之“人”好像也确实不是人类。 似乎察觉到了练无瑕的接近,他微转淡金色的眸瞳,神情间有着说不出的傲然与淡漠,即使他此刻紫发微乱面容憔悴的样子颇为狼狈,然而衬着那样殊丽肃肃的眉目,自有举世无双的华丽风仪横生:“萍山门下?” 练无瑕点点头,呆怔之下居然忘记询问对方的身份,好在他很快自报了家门:“吾名疏楼龙宿。” 疏楼龙宿……疏楼龙宿? 可怜练无瑕的惊吓劲头方过,听说自己随手救回来的紫龙竟是大名鼎鼎的儒教顶峰疏楼龙宿,又惨遭了新一轮的震动。好在她没多久便想到儒门龙首既以龙为名号,想必正有影射自己的本体之意,眼底的那一丝惊讶终于缓缓隐去。 龙宿将她的神色收入眼中:“汝救了吾一命,吾该说向汝道谢。不过,练峨眉没有教过汝,不经允许便施救于人,被救者未必会领情吗?” 他的语调缓慢而从容,淡金的眼瞳刹那间掠过的寒意竟是华灿之极,带着久立于上位者的漫不经心的威严与压迫感。练无瑕闻言微怔,倒不是因为他的气势,而是因为他的问题,她侧头略一沉吟,写道:“领情与否,和救人有关系吗?” 龙宿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有心反驳,但一来自己伤势甫愈精神实在困倦,二来又不是昔年做儒生时与同修辩论,非得分出个高低对错不可,想了想他便干脆的承认:“确实没有什么关系。”说话间牵动伤势,发出了一声沉沉的咳嗽。练无瑕听得几乎觉得自己的心肝肺都跟着一起一抽抽的疼,忙要帮他抚背。 龙宿错身闪开她的手,金瞳华光冰冷之极:“男女有别,姑娘逾矩了。” 练无瑕僵在那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才算合适。她自记事起便长在萍山,生平所见男子如苍、蔺无双、一步莲华诸人非道即僧,且又是气势威严的前辈,并无亲昵之举。稍微亲近些的男性就是狂龙一声笑和向日斜,但前者年貌相差太远,后者只是幼年时的偶尔相会的玩伴,根本没有产生什么绮思的可能。离开萍山后她又一个人惯了, 分卷阅读92 没有多少机会去积累与异性相处的经验。 可想而知,她虽活了千百岁,却根本没有意识到世间还有一个叫“男女大防”的词语。更明确的来说,她根本意识不到,男性与女性之间是有除外形之外的实质性区别的。 最重要的是,练无瑕在之前数月与紫龙形态的龙宿混得实在是太熟了,擦鳞片摸龙角拨胡子什么没做过?纵使他如今变成了人,还是名号如雷贯耳的疏楼龙宿,在她眼里也还是那条又是威猛又是娇弱又是爱死了睡懒觉的紫龙,相处模式一时调整不过来也是寻常之事。 幸好最后一点龙宿并不清楚,否则怕是会被噎得更加喘不过气来。好在他并不知情,练无瑕也终于意识到了不能再拿之前与紫龙相处的那点经验套用在这位年高德勋的前辈高人身上,听龙宿的呼吸声颇为滞涩,她想了想,回屋端了杯热水出来。山居清苦,并无长物可以待客,她索性往水里滴了几滴花蜜,喝起来清甜,也有润肺止咳的效用,算是聊胜于无了。 龙宿接过,慢慢喝了一口,淡淡的暖甜在舌尖化开的感觉,居然让他生出“终于过上人过的日子”的感慨。他饮水的姿态似闲散又似尊贵,仿佛手里端着的不是粗瓷杯而是价值万金的紫玉盏,里面盛着的也不是蜂蜜水而是年产不过数斤的珍奇新茶。练无瑕看在眼里,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前辈可不比自家道门那群以天为庐餐风露宿的修真者,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用泼天富贵堆出来的金贵人物。 心虚并着惭愧接踵而来,想到自己之前几个月是如何“招待”的这位金贵的前辈,练无瑕整个人都快不好了:“江湖传言,前辈是嗜血者?” 龙宿淡略的一扬眉:“又如何?”难道她还打算为正道除邪灭害不成? 嗜血者能够藉由吸食血液汲取能量,如此……练无瑕终于想到了补救之法,心下一定,挥云成字:“日前不知前辈身份,招待不周,请前辈入陋舍小坐,容晚辈重新款待。” 小小茅屋之中,称得上家具的只有一桌、一床、两椅并一只木柜、杯盘若干,除此之外别无长物,修道者之清苦简朴可见一斑。却收拾得纤尘不染,壁悬瑶琴,桌上用土陶瓶供着一枝红梅,细细观之,会发现那枝上花尽是用已落的瓣蕊以法术凝合,表面上接着一层薄薄的冰晶,其冷艳娇雅居然也不输于盛放的时鲜花卉。 见这屋子布置得颇为不俗,龙宿便也毫无嫌弃之心的落了座。接着他便看到练无瑕取出一只杯子,划破手腕,细细的血线散开清浓馥郁的气息,芬芳四溢的滴了满满一杯血,热意煊煊的端了上来。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紫晶玉骨扇往杯前一拦,龙宿的神色沉沉如欲雨阴霾:“汝这是何意?” “前辈请用。”练无瑕写道。 龙宿捏着扇柄,按捺住心底迅速燃起的渴念,心中颇为无语。用扇子敲了敲发髻,他的口气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汝的重新款待,就是把自己的血给吾喝?” 好歹他也是嗜血者! 喝血! 江湖上人人望风而逃的黑暗生物! 这小姑娘至于理所当然到这种境界吗! “不能吗?”练无瑕有些会意不过来,默默地写道,“前辈不是嗜血者?”当她以为他是秉奉素食主义的龙时,便拿蔬果野菜来喂养,如今既然发觉他是嗜血者,拿鲜血来款待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她想了想,蓦然会意的笑了起来,笑容虽迷蒙在了紫意冲淡的面纱下,但一双冷秀狭长的明眸却宛妙的微弯,美如新月:“血是晚辈自愿献出,前辈现在要是不肯接受,晚辈的血便白流了。”她眨了眨眼,鬼使神差的加上了一句,“莫非前辈觉得不好意思?” 咯嘣一声,那柄价值连城的紫晶玉骨扇被龙宿的素白玉手捏成了两截。练无瑕愣了一下,旋即笑得眉眼弯弯。大约是相识的因由实在是太过乌龙,对龙宿,她很难生出像待其他前辈那般单纯的敬慕之心。 还真像只偷嘴的小狐狸,龙宿看在眼里,突然发现。那双狭长的眼本生得极清澈,眼廓精致,平白的透着一分疏离的寒意,却因为染上了笑意的缘故,无端的沁出几缕媚气,鸩毒一般的勾魂蚀魄。 龙宿也笑了,两人的相识确实太乌龙,以至于对练无瑕,他也很难将华丽无双的架子一摆到底。架子一垮,素日插科打诨的伶牙俐齿也便原形毕露,他也不矫情,端起血如品茶一杯细啜着,一边向练无瑕道:“就该如此才好,女孩儿家就当活泼伶俐多笑笑,灭绝师太可不是适合汝一个小姑娘走的路线。” 练无瑕眨了下眼。她自幼即被教导诸般道法威严,要清静寡欲、身如枯木、心若死灰,她也自觉奉守着。哪里听过龙宿这种论调?字字句句,居然都是和她所学之理反着来的。正自迷茫间,龙宿脸色忽然一变:“汝的血……” “嗯?”练无瑕还未及反问,便看到紫气在龙宿的脸上蔓延开来,所经之处的皮肤即刻虚化,鳞片幻影在深处若隐若现,独属于嗜血者的阴晦而强大的气息疯狂的波动,如暴雨中的独舟。 练无瑕推开椅子就奔了过去,想要探查他的情况,谁知还 分卷阅读93 没靠到近前便被龙宿陡然暴增的气劲逼退。意识到龙宿怀疑自己对他不利,练无瑕一时又是窘迫又是惊惶又是担忧:“有人说我之血于嗜血者有大益处,我才拿来给您,怎会如此?” 龙宿极力以内力压制着体内肆虐的气息,艰难地道:“疏楼龙宿敢问如此高明的高人高人高高人的尊姓大名?” “小活佛梵刹伽蓝,出家人不打诳语,他应不会骗我才是。”练无瑕迅速写道。 龙宿蓦地掩面长叹:“唉!” 这一叹,数不尽的英雄末路、虎落平阳、世事无常的心灰意冷,余音袅袅,绕梁三日不绝。练无瑕吓得登时慌了,再也顾不得避嫌,强行突破龙宿的内气封锁抢到跟前,慌张相询:“您怎样了?” 内腑间既疼且痒的感觉甚是难捱,龙宿一个没忍住,一声咳嗽从喉间泻出。背上立即传来轻轻的拍按感,他侧目看去,却是练无瑕已到了他背后,伸手诚惶诚恐的替他拍着背,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见萍水纱上露出的眼甚是稚嫩,然而垂落的紫发披在肩上,那样浓密丰美的模样,已初初有了少女绰约娉婷的态度。 风闻萍山练峨眉捡回来一个孤女当女儿养已是千年之前的事了,眼前少女算来也活过了无数人难以想象的寿命,甚至还成就了罕有的先天境界,然而看形貌心智却完全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也不知道练峨眉是怎么教导的。只是这样乖巧急切并关怀的柔软模样,倒与穆仙凤颇为相似。 龙宿喘息稍定,琥珀金的眼冷意渐渐退去。“无碍,”他道,旋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道,“吾只是深深的领悟到嗜血族传说中的无上王者邪之子是如何被蝴蝶掉的了!”话音未落,一声惊天彻地的龙啸炸出,紫龙庞大的龙形展开,所向披靡的将小巧的茅屋碾轧成渣。 练无瑕:……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作者菌是在儒门天下的文字狱里泪流满面的写完的—— 那些二话不说就只“哈哈哈”的亲,说好的的同情心呢??还能不能一起携手建设霹雳主义核心价值观了?? ☆、被负责的龙宿 好心办坏事该怎么办? 有生以来头一回好心办了坏事,又该怎么办? 有生以来头一回好心办了坏事,且受害者状似被自己害得很凄惨,又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一言以蔽之,曰:当牛做马。 而要给龙宿当牛做马是什么概念呢?同为三教顶峰,论暴力,龙宿不及佛剑;论豁达,龙宿不及剑子;但论闹幺蛾子的水平,十个佛剑与剑子捆起来都比不得一个龙宿的境界。于是理所当然的,练无瑕迎来了有生以来最忙碌的时光。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无法恢复人身的龙宿扎拉着紫龙庞大的头颅,以浑圆优美的儒音恍若无意的感慨着,“若吾尚为人身,定要抚白玉琴一曲以遣怀……” 练无瑕默默的抱出了自己的守静琴。她幼时对琴堪称一见钟情,经苍指点入门,所弹的守静琴又是练峨眉寻当时苦境的斫琴名家耗费大量珍物斫成,多年来一直练习不辍。她天赋极高,又爱弹琴,肯下功夫心思去琢磨,故而琴艺很是不俗。 琴是好琴,抚琴人亦是灵秀,饶是眼高如龙宿也没了话说。可惜这项上寻摸不出毛病,别样上被他那双曾观沧海难为水的龙睛扫出来的毛病却多比牛毛。 练无瑕的厨艺首当其冲的受到了龙宿的嫌弃。她的厨艺承袭自练峨眉,有苦境第一女先天之称的练峨眉于修道一途堪称不世奇才,而于厨艺一道……不说也罢。呆在萍山的第十年起,萍山的厨房便被练无瑕有意无意间划成了练峨眉的禁区,毕竟她虽失了忆又性子乖顺,却不代表她的味觉也失了忆兼逆来顺受——这位女先天匪夷所思的烹饪造诣由此可见一斑,若是让那位苦境名人傲笑红尘尝了,十有八九是要蹦出那句“罪无可赦”的名言的。 在练峨眉恐怖的黑暗料理威胁下,练无瑕自学成才的厨艺一向在道门颇受好评,然而对于炖道莲子汤的白水都要用“撇得一点油花也没有的放了鱼翅、鲍鱼、燕窝、老母鸡、老母鸭、云南宣威火腿上的蹄子、排骨、干贝等的高汤”的龙宿而言,她的厨艺粗糙得简直令他忍不住掬一把同情的辛酸泪。 一碟茯苓做的糕点,又一碟柏子做的糕点,两盏花露调成的香汤,一壶竹叶上收集的晨露,用浅紫色的瓷器收盛摆放着,看去颇为清透玲珑。 龙宿收回目光,此时此刻,他深切的感觉到自己的毛病在遇到练无瑕之后是越来越多了——譬如现在,他觉得自己不仅有些牙疼,还非常胃疼。他早就对道门中人的吃食不报多少指望,却没想到竟然可以清淡到这个地步。实在难以想象,从小到大都吃着这样食物的练无瑕,究竟是怎么长大的?纵使练峨眉已接近仙道,毋须摄取凡世浊气,但练无瑕毕竟还小,千余年来不给她吃五谷杂粮,也不怕这女孩儿长不高么?又或者,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眼前这个实际年纪已成了凡人眼中老怪物的女孩儿,还是一幅半大小姑娘的样子? “ 分卷阅读94 不合口味么?”见龙宿迟迟不张口,练无瑕写道。 龙宿哀叹一声,只恨龙身拿不得团扇,不能挥舞几下以表失落之情:“吾一个重伤在身的人,靠如此寡淡的吃食养伤,恐怕一直调养到西蒙的骨头都可以拿来敲鼓了,这伤嘛……” 练无瑕十分为难。她又何尝不知自家做的食物没多少营养,可让她杀生做荤菜是绝不可能的。其实龙宿是嗜血者,什么补品佳肴都不如给他一杯人血效果来得立竿见影,但让她去伤人取血,打死她也干不出这种事,她倒是很愿意放自己的血,可她怕再来一回把龙宿给毒死啊! 见小姑娘艳而细婉的眉尖紧紧地蹙起,龙宿悠悠的来了一句:“汝难道不曾听说过世上有一个名词,叫做仿荤素斋吗?” 练无瑕顿觉眼前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她到底在烹调之道上悟性非凡,在龙宿时不时的出言指点下,不出半月,整治出的菜肴顺利的堵上了龙宿的龙嘴。然而没两天,龙幺蛾子就生出了新的事—— “连日清雨不绝,让吾怀念旧日在宫灯帷的时光,每逢落雨,与一二知己青梅煮酒,谈笑风生,实乃天下第一等的赏心乐事!” 练无瑕在心底轻叹一声,默默的盯向龙宿。在她定定的注视下,紫龙终于从善如流的说了人话:“吾想喝酒。” 话音未落,练无瑕已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虽说出家人未必真的便是滴酒不沾,像米、葡萄酿制的素酒无论是佛门还是道门弟子均是喝得,只不碰荤酒便可,但真正持戒严格的出家人却是连素酒也不肯沾染半滴的。练无瑕便是后者,别说是喝酒,便是听见一个“酒”字都觉得不甚适应:“酒乃伐性之斧,疏楼前辈理应远离。” “非也。”龙宿语重心长的道,“你可知酒乃是世间至乐至妙的载体?古人说得好,酒,清者是为圣人,浊者是为贤人。吾辈饮酒,为的正是求索超凡脱俗出神入圣的大解脱之道,与汝等出世的修行者乃是同心同德,只是方法不同呀!” 练无瑕无言以对。龙宿唯恐不够的又加了一句:“不过,话说在前,那些粗制滥造、不知道过了多少人手、沾了多少腌臜臭汗的劣等酒,吾是不喝的。" 这位前辈实在是太难侍奉了!练无瑕愁得眉毛都快打结了,只得硬着头皮亲自上阵学着酿酒,酿出来的成品也不知道是好是坏,装在竹筒做的酒杯里端上来,酒液在碧绿的杯壁间微微漾动,倒是有那么几分清冽的意思。 紫龙胡须晃了两晃,本来懒懒合着的眼睛张开了条缝:“吾得承认,在此道上,汝不如凤儿有经验,却确实比她有天赋。” 练无瑕的眉头舒展开来,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忽然就将两眼笑成了两弯娥眉月。然而又没多久—— “汝泡茶的手艺……啧啧。” 练无瑕:…… 望着小姑娘忧心忡忡战战兢兢的钻研茶艺,龙宿暗笑。说到底他好歹也是活了近万年的老不死一只,跟个孩子较什么劲?无非还是那句华丽的名言——闲极生动,他又无聊了。 困病期间无法在江湖上兴风作浪搞阴谋,逗逗某个毛丫头,看她着急上火又乖巧听话的样子,也算找点儿事做。 哈。 展眼春去冬来,又到梅英初绽时节。历时半年,龙宿终于在不吸食鲜血的情况下仅凭个人内息调养完全摆脱了毒血的影响,重新化形为人身。以伤势已经痊愈叨扰多日不便再打扰主人为由,龙宿提出要离开。他如今在江湖上的风评极差,一旦纵虎归山,天知道这只唯恐天下不乱的紫龙会搞出什么名堂?练无瑕只是单纯,却不是傻,会放心让他离开才有鬼。只是,看着龙宿那华艳雍容的仪态,再想一想这些日子自己是怎么连累得他不龙不人的,她便有些心虚,只得讷讷的嘱咐他要保重身体。 龙宿离开了,练无瑕的生活又重回了从前的轨迹。 她爱梅,尤其偏爱青芝玉蝶和铁骨红两种,前者爱其清洁如霜雪,后者爱其刚艳风骨。野梅岗上的梅花正是她最爱的铁骨红,一开便是红艳似血,配上清冰薄雪,确是一番美景。 她一如既往的寻了处视野不错的地方赏梅,周围是簌簌不绝的落雪之声,一派清冷。冥冥中,似乎总有个孩子站在不远处,淡金的眼睛写满了求助。 练无瑕下意识的一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她抿了抿唇,取出收了那日从龙宿心脏里取出的碎片的紫玉瓶,打开,璀璨宝华立时透出,光泽如呼吸般向着龙宿离开的方向潋滟着,像婴儿牵留父母的手臂,稚嫩又伤心。练无瑕有些心乱起来,往日爱逾性命的梅花是怎么也看不进去了。那日那个男孩的影子在脑中来来回回的晃悠,影影绰绰飘飘渺渺,让人放心不下。 她发出无声的叹息,转身去寻青崖。萍山家风,与其一直心里七上八下,不如踏踏实实的去做——现在就去找疏楼前辈。 两个时辰后,龙宿看到远远尾随着的驭鹿少女,忽然有些牙疼。对方与自己目光对上,不仅不心虚,反而嗖的一下落在了他身边,目光清澈,内里却是不自知的理直气壮,写道:“疏 分卷阅读95 楼前辈忘记付诊金。” 诊金?未经过同意就把病人打劫回家擅自动手术竟然还要收诊金?那凶残血腥到不忍猝睹的蒙古大夫手法竟然还好意思收诊金?最重要的是,当惯了万人之上前呼后拥的龙首,龙宿出门从来没有带钱的习惯……拿什么付诊金,珍珠吗? 龙宿眉峰一扬:“他日吾搜集天下异种梅花,修建八百里梅园做诊金,如何?”语气漫不经心中自有着说不出的王者威仪,哪怕是空口无凭的画饼充饥,龙宿画出来的饼也是高贵漂亮得绝非凡饼。 然而练无瑕又写道:“诊金,前辈已经付清了。”她若有所指的看向龙宿,后者当即领悟了她的用意——她居然把跟着自己当做了自己付给她的诊金? 对于如今黑化得全苦境皆知的龙宿而言,这可真不是一个好消息。龙宿不是无意反驳,只是无奈这世间之人码字的速度总比发声的速度快,他还没来得及张嘴,小少女的云字已经再度拍来,把他的视野糊得严严实实。 “——不过,既然疏楼前辈如此盛情,晚辈便却之不恭了。” 无奈的摇了摇扇子,龙宿有些被她这份天然的无耻精神震惊到了。偏偏练无瑕唯恐不够的又拍来了一句:“作为对前辈一片热忱的回报,晚辈作为大夫,今后会对前辈负责。” 龙宿这回是真的牙疼了。他脸皮比城墙还要刀枪不入的老龙一条,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哪里需要别人对他“负责”!最重要的是这追着要负责的竟然还是个嫩得像初生蓓蕾的女孩儿家! “汝若是不嫌风波扰人,就只管跟上。”龙宿道,团扇一晃,遮住了自己郁闷得发痒的牙齿。 果然,还是逃脱不了去看牙医的命运。 作者有话要说: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选自《论语·述而》 “撇得一点油花也没有的放了鱼翅、鲍鱼、燕窝、老母鸡、老母鸭、云南宣威火腿上的蹄子、排骨、干贝等的高汤”梗来自平安符桃木的《日月、龙剑什么的通通都弱爆了》,这个白水其实是国宴上的开水白菜的做法。 茯苓、柏子都是道家传说中多食可以成仙的食物,所以练无瑕自小的主食其实不是米面而是这些东西。所以……这丫头要是长不高绝对是营养不良的错! ☆、抽烟的龙宿 江湖风波,从来是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得势失势轮流换的比眨眼还快。先前气势汹汹俨然有侵吞中原之势的叶口月人早就随着九幽的失踪而灰溜溜的跑路,最近的闹得苦境人人自危的闍城血劫也以驱魔人四分之三升级成功为分界呈现出不了了之的烂尾倾向。而因辟商之故,经龙宿牵线,嗜血者的暗子胡蝶衣化名月吟荷已潜入北隅皇城,北辰皇朝的势力渐渐明朗。另有魔龙祭天潜藏暗中,北辰皇朝又有不明潜流……这局面,可谓一个乱字没商量。 正是瞒天过海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困病野梅岗的大半年时间龙宿并没闲着,借支使练无瑕四处采买食材药草茶叶的名目,龙宿将自己所要传达的信息混入采买的物品名单之中,顺利的与自己的情报网取得了联络。得知四分之三吸收西蒙父王之力功力大进,与西蒙斗了数场,西蒙居然不敌。得四分之三和查理王之助,佛剑与剑子对嗜血者势力展开了全面打压。龙宿自忖自己实力比起西蒙尚有不如,此刻若是出面与西蒙合流,只是徒然为嗜血者一方增添了一个送死的打手,不如暂避等待时机。练无瑕那杯血固然害他不浅,却也歪打正着的让他避过了正道与嗜血者的台风尾,如今顺利从野梅岗脱身,正可寻安全之地观望,再徐徐而图之。 龙宿做如此打算的时候,根本没有料到身后会锲而不舍的黏上一只叫做练无瑕的小尾巴。相识近一年,龙宿已对此女有了透彻的认知,纯善温柔,与世无争,却极有主见与韧劲,看似驯仁如鹿,实则并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柔软可欺,尤其是你与她的三观发生冲突的时候,偏偏浑身上下就只一根筋,轴得厉害。狠下心来斩草除根吧,一来小姑娘武功不弱,坐骑逃命的速度更快,对付起来颇麻烦;二来她毕竟于他有恩,且是一片拳拳善意,恩将仇报这种不华丽的事他怎么做得出? 忍着吧。好在他本就打算短时间内沉潜幕后,姑且应对着,在有大动作之前想个法子将小丫头糊弄出去即可。 心中盘算已定,龙宿即领着练无瑕去了血龙湖。顶级的成名人士总有那么几招保命符,剑子仙迹的小金剑、素还真的化身皆在其中,龙宿的保命符便是他那遍布苦境明明暗暗的狡龙三十窟系列房产,血龙湖是其中之一,与疏楼西风以暗道相通,乃是将一石山掏空筑成,固若金汤,地极隐秘,易守难攻。 简单的安顿了练无瑕的住宿问题,龙宿熟练的翻出一只烟斗,填上烟草,徐徐的吸了一口。近一年光景没沾此物,还真是有些想念。他靠上铺了白毛毛毯子的摇椅,眯着眼好生吞云吐雾了一番。 他这厢正享受着,那厢练无瑕带着青崖将血龙湖里里外外好生打扫了一遍。作为幺蛾子瞎折腾如龙宿的藏身之所,血龙湖固然比不上疏 分卷阅读96 楼西风的绮靡风雅,但也差不到哪儿去,四周布有结界,防尘防水防盗又防冻,即使大半年没人住,照样干净整理空气新鲜温度适宜。然而经人洒扫的屋子的洁净温暖又哪里是靠死物维持清洁的房屋可比的?经她过手,不仅纤尘不染,连四壁上镶嵌照明的夜明珠都觉得光彩潋滟了几分。 待她打扫完再回到正堂,便看见华紫的人影陷在了蓬松的白毛丛中。练无瑕眼力颇佳,认得他身下所垫着的正是极罕见的极北雪罴的兽皮,极北雪罴原是生活在极北冰原的上古凶兽,数量极少,猎捕更不易,加上其皮毛光滑如柔水,洁白似鹅脂,常有数寸之厚,披之可令人身处三九天如在阳春,实乃皮草中的珍品。练无瑕偶然于大雪原听一武林人士讲过,一张雪罴皮以等体积的黄金来换,常常还是有市无价。而龙宿的这张皮毛丰厚竟有半尺有余,躺在上面如卧霜雪雾凇之中,大约又是雪罴皮中的极品了。 可她认得出这雪罴皮,却有些弄不懂此刻的龙宿在做什么。只见他嘴里叼着一根奇形怪状的东西,时不时的还吐出一口白烟。那烟气味于那火燎气外又翻出昙花与玉兰花的芳馥气息,奇异,但并不难闻。最奇异的是那烟的形状,有浑浑然的圆圈,有小桥流水的风景小照,有淡澹清漠的朦胧图画,也有精工细镂的楼观人物,仔细去看,里面的纨扇仕女居然还在微微的晃着扇子。 以练无瑕的清虚玄云之体,辅以真气修为,也不难运云气做出同样的效果,但她看得出龙宿从始至终没有动用半点内力真气,而是仅凭口唇舌的精微配合,这样的技艺说是神乎其神都不为过。莫说是练无瑕,连青崖都睁大了一双黑幽幽的圆眼睛,看得入了迷。 可惜这一幕没有持续多久。感觉到了练无瑕的接近,龙宿抬起眼皮,劈眼就看见练无瑕凝神注目看得十分投入的样子,他僵了一下,取下嘴上的烟斗搁在了烟斗架上:“汝来了。” 练无瑕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这种毫无意义的絮叨于她这名哑女而言,根本没有回应的必要。 “客房可还合心意吗?”龙宿问。 这回练无瑕点了头,房间里乍一看朴实无华,实则壁镶明珠,床设绮罗,桌椅家具无一不是庄重大气,细看还暗处还雕有龙之九子的纹饰,这种不动声色的考究,比她那草窝一般的野梅岗要强出何止百来倍。 借着说话的掩护,龙宿不着痕迹的成功将烟斗与烟斗架移至他处,将将要松上口气,便见练无瑕写道:“疏楼前辈前辈适才在做什么?” 龙宿的气只松到了半截便卡在了喉管里,不上不下的,简直比卡鱼刺还难受,无奈还得给这个没见识的乡下丫头科普:“吾在抽烟。” “那叼在口边的是……” “烟斗。”龙宿斩钉截铁的答道,“抽烟的妙处在于思维的放空,穷通夭寿,成王败寇,桩桩都抛在脑后。任它沉沉浮浮风波恶,我自不与时移——不过,论这烟叶的香味,再怎么讲究炮制,却也是落了香道下乘,吾也是偶一为之,图个清闲的滋味。” 汝妹的,怎么听起来跟偷偷抽烟却惨遭女儿抓包而不得不心虚解释的爹一样不华丽? 他解释得理直气壮并心虚气短着,练无瑕却只是似懂非懂的颔首,嫣红的睫毛蝶翼般翩跹了一下,这样的神情浮现在尚稚嫩的眉眼间,显得有些眼巴巴的:“前辈吐烟圈的样子……” “怎样?”龙宿皱眉。 “很有趣。”练无瑕写道。何止是很有趣,观其举重若轻、蕴大巧于无意的态度,说是技近于道都不为过。卧在一旁的青崖也大大的点了下脑袋,显然对主人的观点深表赞同。 龙宿只觉得自己卡在喉管里的那半口气抽丝一般缓缓的松了开去,短暂的沉默后,他痛心疾首的开口:“长生丫头啊,汝需谨记,抽烟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这话说的,连自个儿都铁面无私的给骂了进去。 可惜龙宿难得大公无私的一番金玉良言,受教诲的那个却给当了耳旁风。除开对练峨眉的无条件崇拜与信任,在待他人上练无瑕总有自己的一番道理——疏楼前辈是东西吗?是、也不是。疏楼前辈是好人吗?是、也不是。现放的这么大一尊反例,那句“都不是好东西”里的“都”字大可以删掉了,是以整个论断根本不成立。既然不成立,那么说不说自然在疏楼前辈,可是听不听却是在她自己。 龙宿是何等人物?是闻道风都能顺藤摸瓜琢磨出个一二三四五的人物,光是听她的呼吸都知道她根本没听进耳朵里去,不由郁闷。果然半道上黏上的傻丫头比不上自家穆仙凤,他的凤儿何其乖巧,他说出的话没有一句不是她的金科玉律不说,私底下还整理了一部名为《龙首主人语录》的鸿篇出来,成为儒门天下近百年来的内部畅销书。哪像练无瑕,自己不惜以身说法苦口婆心的教诲,她居然还能充耳不闻,他这颗华丽的龙心都快给伤得支离破碎了。 不过龙首大人,你是不是忘了,早在你俩那并不美好的初遇里,你老人家的一颗龙宿就给某个不懂事的蒙古大夫伤了个彻底呢?可见天生就的练无瑕,就是专门送来伤您老 分卷阅读97 的龙心的。 此乃命中注定,挣扎无用,无上太乙天尊。 好在龙宿毕竟是非凡人物,不过是痛定了一刹那的功夫,便决心为某个缺乏常识的傻丫头好生培养下正确的品味与审美观:“眼下时气变换,旧日存的香料用起来不相宜,吾又顶烦市面上那些廉价粗香的气味,索性合些香来用吧。”正说着,已动手把调香的工具摆了出来,朝练无瑕勾了勾扇子,示意她过来帮忙。 练无瑕赧然走了过去,对着一大排闻所未闻的物件,颇觉无措:“晚辈不会合香。” 龙宿横了她一眼:“那汝还会干什么?” 练无瑕深感愧然的垂下了头。 好在经历了大半年的了解,龙宿早不指望这个把自己活成了野人的小丫头能会多少东西,只淡淡道:“坐吧,吾教你。” 作者有话要说:  咻咻的白毛毛毯子乃是世界顶级名牌——SS牌的名品,龙首最爱,你,还在等什么?赶快拨打热线向SS亲订购吧! ☆、香喷喷的龙宿 龙宿有言,世间闲趣,无非焚香、点茶、挂画、插花,而焚香居首。 龙宿有言,合香首先要将香料的用途、品味考虑周全,再按五运六气、五行生克、天干地支推演而确定君、臣、佐、使。如灵虚香等特殊功用之香,还需依照节气、日期、时辰进行,方得尽其效。再炼蜜、煅炭、炒香、捣香、收香、窨藏,才算完成了整个过程。 龙宿又有言,焚香之时需身心清洁、衣冠雅洁、双手尤其不得沾染半点污秽。要尽量不说话,即使非得开口也需轻声细语。动作应沉静稳重,优雅内敛,忌轻浮张扬狂浪之态。心态则要谦逊平和、宁静如水。 练无瑕唯唯诺诺的听着,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疏楼前辈在说到“衣冠雅洁”时扫了她的衣服一眼,眼神颇奇异。然而还没等她细细琢磨个中意味,他已然转回,摇着紫晶玉骨扇徐徐历数着:“三教之人皆爱香。儒门之人晴窗拓贴、篝灯夜读之时,焚香可以辟睡魔;四更残月,兴味萧骚之时,焚香可以畅怀舒啸;而在坐雨闭窗,午睡初足,就案学书,啜茗味淡之际,燃起一炉香,但见香霭馥馥,隐隐绕帘栊,与羲皇上人何异!故而儒者不可一日无此君。” “释迦佛子喜以香论净土庄严。相传那佛陀说法之时,有妙香从周身毫毛孔窍中散发而出,普薰三界十方,众生尽得欢喜。而精心修持的佛者居士,其心自生宝香。再说供养佛菩萨需用香,诵经修法前也需焚香。虽无儒门那般精细繁缛的规矩,却也另有一番妙空的境界。”龙宿一晃一晃的摇着扇子,瞟向练无瑕,“至于道门之香……” 练无瑕洗净了耳朵的等着听。 龙宿略略一笑,收回目光:“道门也用香,斋醮科仪用香,清净身心用香,供养诸神也用香——可惜精工不如儒门,庄严不比佛门,常常空有奇香而不知修饰运用,空浪费了绝好的材料,比如长生丫头你!” 我?我哪里有什么奇香?练无瑕闻言愕然。见她神色茫然,龙宿恨恨道:“汝等这些空有丽质却不知打理、不知打理却偏偏仍是丽质夺人的道门中人最讨厌了。” 练无瑕侧头略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取过一只青铜藻绿的长颈铜壶,注了水,取出尺素丹青往里面一插,一点灵气点入,四色梅花在枝头轻轻颤曳,幽冷清艳精微的花香顿时盈满了所有空间。她手捧瓶花回眸,以目传问:“是这样吗?” 龙宿摇扇的动作微微一滞:“此乃其中之二。” 原来还有个其中之一?练无瑕这回是真被考住了。她将自己的家当一一想遍,除了尺素丹青异香夺人之外,剩下的也只有几种药草算得上气味芬芳,可连尺素丹青都被淘汰到了第二,这几味药草难道还能比它更强不成? 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她把药草一一的摆了出来。龙宿扫了一眼:“看不出来汝倒是搜罗了不少药材。”说着便以扇子指点,将它们的品相、药性、功用点评了一遍,末了问了一句,“汝拿它们出来做什么?” 练无瑕又默默的把药草收了回去:“究竟何者才是那‘之一’,请前辈明示。” “汝还真是愚钝。”龙宿叹道,“那‘之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汝。” 我?练无瑕满眼的震惊。 龙宿见状一笑:“汝啊,明明身怀奇香却偏偏不自知,可见那句‘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是真的,古人诚不我欺啊!” 练无瑕闻了闻尺素丹青,嗅了嗅青崖的脖子,走进龙宿身边闻了闻,末了抬手嗅了嗅自己腕上的肌肤。尺素丹青是疏冷的梅花香,青崖是清爽的青草之香,疏楼前辈是华烈的昙花之香,而自己……似乎真的别有一种不同的气味,似雪而更疏,似梅而实幽,飘飘淡淡,尽是清微宛妙之意。 疏楼前辈说的身怀奇香,指的便是这个味道吗?练无瑕正想间,忽然明白了一桩旧案——当年玉泉村的老大娘说她“花儿朵儿胭脂水粉的往身上堆”,指的是不是她身上的味道呢? 她收 分卷阅读98 回思绪:“晚辈自辟谷后,一直服食云流梅影玄丹。” “闻所未闻的名字。”龙宿难得来了兴趣,以他之博学竟还有没听过的名字,也是难得之事。 他没听说过才是正常,因为这是练无瑕修炼至辟谷后,练峨眉参照义女的体质和萍山绝情道的特点,专为练无瑕拟的丹方:“此丹是将那雪色云母以幽溪水玉点化为琼浆,收集姣好红梅自然风干,以云母浆浸渍,点以萍山云果之蜜,凝练而成。丹成后气味尤为清冽,服之十年不饥不饿而颜色姣好,晚辈身上的气息当是由此而来。”练无瑕一壁写着,一壁已经取出了一粒托在掌上。 龙宿定睛一看,只见那丹大如龙眼,色淡红,融融晕晕,剔透似冰雪,清冽芬芳的气息透脑而来。龙宿收回目光:“长生丫头,吾若约你在东海碣石相会,汝偏走去了南海苍梧,汝觉得有生之年吾二人还能碰面吗?”见练无瑕一滞,他磨着牙问,“汝的丹药香得异样是不假,可汝得跟我解说一下,它和汝身上的味道像在了哪里?” 儒门龙首的气势何其之华盛,目光锋芒之所及,练无瑕侧开了脸,余威所及之处,青崖心怯的缩了缩脑袋。 “汝少再跟吾争辩,汝这就是天生异香,无可辩驳。”龙宿定了结论,忽然一笑,“心无尘念,惟讲究一个自然而然,兴许这便是汝道门之香吧。” 练无瑕想了想,幽丽的眼眸里也晕出了滟滟的笑意。然而没隔上一会儿,她就换了话题:“疏楼前辈的医术应是十分高明。” “自是当然。”龙宿理所当然的答道。江湖风波险恶,这险恶程度于那勾心斗角倾轧成风的儒门之中更增十倍,为保人又兼自保,哪个儒门高层没那么几本压箱底的医术秘籍?龙宿能于老旧的儒门格局中令开儒门天下这一生机勃勃的新生体系,其医术之高明,在天下儒者之中至少能排入前三甲。只是他身居高位已久,能劳得了他的大驾去亲手医治的角色是少之又少,而能劳得了他大驾的同时又能让他心甘情愿的去亲手医治的角色更是凤毛麟角,近千年之中也只得一个傲笑红尘而已。 在他苦心孤诣的精心治疗之下,傲笑红尘果然残废了。 若非此君运气实在太好,恰恰就机缘巧合得到了得疗治半身不遂之症的楟竹,又在功体复原后又好巧不巧的得到了辟商仇敌铁十三倾尽心血铸成的十三名剑,他疏楼龙宿又岂会被手下败将反将一军? 傲笑红尘啊……龙宿在心底冷笑了一声。汝赠吾的这一剑,吾若是不加倍奉还,岂不是太不华丽了? 眼看着某尾紫龙就要沿着心机阴谋大boss的终极目标一路黑化下去,却被某个小姑娘毫无自觉的打断,因为练无瑕又写道:“晚辈有一师妹,断臂多年,疏楼前辈是否有法可医?”宫紫玄的断臂之伤一直是练无瑕的心病,为此她请过多少名医大夫给宫紫玄看胳膊,均是徒劳无功。她无奈之下甚至自学了医术,指望有朝一日能解除师妹的痛苦,谁成想越学越觉得希望渺茫。不过识见高明如龙宿,与那些民间医者应是不同的吧? 乍一发现希望,练无瑕的眼神立刻又是忐忑又是期待。被这样的眼光注视着,饶是龙宿自问心肠比严冬寒天的石头还要冷,也不由得软上那么一软。 一个人若是太好,总会让人生不出伤害的兴趣。尤其对方还是个冰雪墨梅般无瑕无缺的小姑娘的时候,她但凡一丝半点的失落伤心,在旁观者眼里都是一种罪过。 “医者诊断需望、闻、问、切,汝准备就让吾这么凭自己华丽的想象诊断病情不成?”龙宿轻笑道。 练无瑕莹褐的眼眸一亮,旋即想到了什么,又黯淡了下来:“师妹现居漠北,可疏楼前辈的住处所在不便泄露……”不是她信不过自家师妹的人品,但以疏楼前辈如今的身份处境,血龙湖的地点一旦泄露于第三人之口,总是免不了麻烦,她又岂能为前辈招惹事端?是以让宫紫玄自己赶过来自然是不行的。然而不让宫紫玄过来,难不成劳动疏楼前辈的大驾过去?未免又太强人所难。可目前为止这是师妹伤愈的唯一希望,难道就要这么错过去吗…… 她一层一层的往深里想着,不觉将两道婉转的眉快要纠结成了一团。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难得好心体恤晚辈一回,索性就做到家。就当他疏楼龙宿阴谋家当腻了,也想向爱管闲事的剑子老道学习一回吧。 龙宿痛苦的扫了眼自己还没来得及坐暖和的极北雪罴毯,往椅背上依靠,化出只烧到了一半的烟斗叼在了嘴里,一吸一吐,便是一个徐徐扩散的标准圆:“待吾抽完这斗烟。”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写龙宿大人论香,作者菌专门买了一部《中国香学》还翻完了,方知吾大中华的香学之博大精深。 前段时间的那个《活色生香》演的……欺负广大人民群众不懂香吗?那什么精油,中国古人调香哪来的精油,从法国偷来的吗?那什么魔香,这名字起的,你敢再没文化一点吗? 在此推荐中华书局出版的《中国香学》,香,也是一种文化。 ☆、迎新春无责任精分脑洞番外 分卷阅读99 新春至的前一夜,作者菌的心情十分复杂。 过去的一年,是辞旧迎新的一年。作者菌报废了爪机,于是不得不更换新爪机;萌萌哒的维修小哥彻底烧掉了作者菌的电脑主板,于是不得不更换新笔电;作者菌的嫂子为作者菌生了个大胖侄子,作者菌却依旧是只单身狗…… 为了转运外加庆祝本命年,作者菌特意买了台大红的笔电君,期望在未来一年里日子能够红红火火,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新奇与刺激!(当然像报废爪机报废电脑这种惊险刺激的事求表再让作者菌经历了。) 为将过去一年做个完美的总结,作者菌专门梳理了下书评区的书评,盘点问题若干,并展开了一趟精分专访—— 紫菌:问题一,素素到底什么时候出场诶等好久了的说。 焱菌:第四卷。 紫菌:问题二,看文案(c6k6.com)的意思,素素其实不是男主,那么男主到底是谁啊? 焱菌:虽然基本上不是秘密了但是作者菌还是想装下神秘怎么办…… 紫菌:…… 紫菌:问题三,什么时候才能进展到言情啊? 焱菌:妹纸还小啊,咱们要杜绝早恋~ 紫菌:都不止一千五百岁了还小?! 焱菌:心理年龄不成熟啊。想想看,以无瑕儿的审美观,啥时候才能找到合心意的bf哦~~~ 紫菌:按她的审美观能找到合心意的才有鬼好吧! 焱菌:那些都是浮云、浮云…… 紫菌:问题四,什么时候能接上存稿? 焱菌:亲爱的们,作者菌光存稿就从13年底写到了现在还存在着巨大的断层……那么乃们有木有想过,以作者菌的劣根性,即使是在存稿里,也依然有大大小小的断层存在的吗? 紫菌(捋袖子):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你居然还好意思发文?! 焱菌(对手指):在霹雳这个万年大坑里,作者菌唯一能保证的也就是完结了…… 紫菌(收起记录本):好吧暂时放过你——都除夕了,怎么不让你家无瑕出来给大家伙儿拜个年? 焱菌(长叹):没办法,她太忙了,作者菌自己都将近有半个月没见她了。 紫菌:什么?她还忙? 焱菌:怎么不忙?在萍山时的每个年关,所有的供品、福物、祭神的表文,还有缝给每个人的衣衫鞋袜,都是无瑕儿准备的。尤其是备给练峨眉的衣物,新春三月,每月至少要四套换洗衣服吧?哪一件都需要认认真真一针一线的去做呀~ 紫菌:可她不是被练峨眉扫出萍山了吗? 焱菌:该做的还得做,反正有飞书这种超乎常理的24小时全天候的快递在。何况…… 紫菌:还有? 焱菌:最重要的是,西蒙倒台后,闍城实力不是神隐了吗?带头老大没了,剩下的几个嗜血者氏族闹成了一锅粥,就被我们伟大的龙宿大人连锅端了。其中最厉害的一个叫什么来着?对了,叫萨迦!萨迦本着敬爱王者就要爱王者所爱的一切的原则,疯狂的追求起了穆仙凤。 紫菌:……求默言歆的表情。 焱菌:人家颜文字无能啦!总之萨迦今晚彻夜在窗下唱歌剧,什么“你将会爱上我,获得爱的甜蜜。黑夜啊,快快消逝,星星啊,别再闪烁,让黎明的曙光给我胜利!”明晚又堆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往来送,闹得凤儿没一晚上能睡个安稳觉,早上梳妆时眼圈都是黑的。 紫菌:龙宿大人能任由属下这么胡闹? 焱菌:龙宿大人自有自己的道理呀,你想想,默言歆那个针扎十下都不出一声的闷脾气,不狠狠刺激一顿,怎么肯捅破与凤儿之间的窗户纸呢? 紫菌:默言歆行动了? 焱菌:别看这小子平时不说话,内里也是蔫坏蔫坏的。他也没跟萨迦较真,其实较真了也打不过,他直接去找我们的无瑕妹纸,说是萨迦一个根正苗红的嗜血者整天缠着凤儿一个人类,肯定是存着什么坏念头。嗜血者对人类能有什么坏念头?吃货对美食的执念呗!无瑕你也知道,护短不说暴力值还高,当晚直接揪住萨迦的衣领子来了个五花大绑,把他扔在外边从夜晚一直呆到黎明,好好地体会了一把“让黎明的曙光给我胜利”的酸爽感觉。 紫菌:晒死了? 焱菌:没,第一缕曙光出现前,她就把人拖回来了。 紫菌:……求萨迦的心理阴影面积。 焱菌:嘻嘻。 紫菌:事情解决得很圆满啊! 焱菌:可惜还有后续。 紫菌:哈? 焱菌:嗜血者的爱憎之心……你懂的。无瑕这么暴力、又凭实力碾压过他,还生得好看,萨迦自个儿又有点抖s的倾向,当初被龙宿大人一顿暴打成了他的脑残粉,如今被无瑕妹纸一顿暴打,忽然就发现自己对妹纸一见钟情了!他在仔细调查了中华的婚俗文化后认定岳父大人才是他追爱之路上的最大阻碍(这货查阅的肯定是闍城 分卷阅读100 西蒙留下的笔记,蜀道行……大家懂的),于是果断向龙宿大人提出想要无瑕妹纸做他的伴侣。 紫菌:龙宿答应了?等等这不是重点,龙宿怎么成了岳父! 焱菌: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萨迦也算是龙宿大人的死忠干将了,直接回绝太伤君臣感情,所以龙宿就给练峨眉寄了一封飞书说明情况,顺便把皮球踢给了无瑕的正牌养母。没多久练峨眉就回了信,封皮上当头四个大字“转交萨迦”。萨迦欢欢喜喜的打开,下一刻就被喷薄而出的掌气拍了个正着。那场面,四分五裂的,血流了一地,啧啧,真是凄惨极了啊那个巴扎嘿~ 紫菌:云人女神果然霸气。 焱菌:其实最霸气的还是龙宿大人的神补刀。话说萨迦好容易把自己重新拼回来,逮头就是龙宿大人同情万分的目光,还和蔼可亲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曰:“萨迦你看,丈母娘才是你追爱之路上不可逾越的高峰啊!” 紫菌:萨迦放弃了? 焱菌:等他先打赢练峨眉再说吧。 紫菌:先别说打不赢,就是打赢了,萨迦的追爱之路前途也不乐观,没猜错的话,无瑕妹纸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心思吧? 焱菌:耶,妹纸还小,怎能早恋呢? 紫菌:那无瑕妹纸现在在做什么?别告诉我都除夕了她还在给练峨眉做衣服!她是道门先天!不是伺候人的丫头!不带这么耍自家女主的!你还是不是亲妈! 焱菌:哦,这不是每年初一龙宿都得亲手写福字赐给各部臣子吗?往常还有仙凤代笔,但今年她要和默言歆订婚忙不过来,龙宿的属下里又增添了嗜血者这好大一批人口,仙凤心疼龙宿大人日理万机,就拉了呆在疏楼西风过年的无瑕妹纸和龙宿下棋,约定妹纸输了就替龙宿写福字,赢了就由儒门天下出钱出物资援助鎏法天宫。 紫菌:那她肯定输了。 焱菌:嗯,输了两局赢了一局。为了表彰妹纸棋艺的进步,龙宿还是给鎏法天宫拨了一大笔救济款。 紫菌:敢问……她怎么赢的? 焱菌:妹纸耍了一回无赖。 紫菌:跨时代的进步…… 焱菌:龙宿大人教导有方。 紫菌:但我还是有一个问题。 焱菌:说。 紫菌:为什么无瑕会在龙宿家过年?照理说金八珍和她应该更亲近吧? 焱菌:你愿意大过年的全程吃素吗? 紫菌:哈哈我忘了无瑕的素食主义与不杀生属性!和这种人一块儿过年简直自虐啊!(还好龙宿大人已经被虐习惯了。) 焱菌:当然压岁钱还是不能少的。 紫菌:笑蓬莱之主给的压岁钱肯定很可观吧?今年又加上了龙宿大人……嗷嗷嗷羡慕嫉妒恨! 焱菌:然并卵,你早已经过了收人红包的年纪而不可逆转的迈入了给人发红包的时代,哈哈哈哈! 紫菌:……这幸灾乐祸的语气,你忘了你即是我、我即是你,你我本是一体吗?我发的压岁钱,难道不是从你的账户里取出来的? 焱菌:……这是心魔!这绝对是心魔!圣尊者在哪里?求帮忙把她踢出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萨迦唱的格局是《图兰朵·今夜无人入睡》的歌词 祝大家新年快乐,猴年大吉! ☆、光明与热情的龙宿 练无瑕的二师妹宫紫玄惯是心气极高又脾气极硬,认定的杀妹仇敌便要不死不休的追杀到底。谁知仇人没杀成,反倒被断一臂成了残废之人,被自己敬重的忠烈王一调停,连仇也益发报不得,心下的煎熬苦闷可想而知。最初几年练无瑕去看她时,她不是在拼命练武,就是伏在宫楼雪的遗体曾坐的石椅上默然垂泪,哭到半晌,又疯了一般的扑入狂沙之中挥掌,直把自己折腾得灰头土脸疲惫不堪,便倒在沙地上捶胸大哭。 宫紫玄自小傲气,练无瑕怕刺激到她,也不敢十分劝,心中自是难过。宫楼雪人死不能复生,缚刃边城又早不知藏身去了何处,唯一可以补救的只有她的断臂,医治的希望也是渺茫到了极点。宫紫玄的自尊心不容许旁人展现多少同情之意,每逢练无瑕稍有关怀之举,她便冷颜相对。练无瑕放心不下她,可再呆下去只会更刺激到她紧绷得随时都可能断掉的神经,只好选择离开,改以时时通信,并且每年赴情漠看顾她一段时间。 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宫紫玄的精神状况好转了起来,所有的悲愁恨意渐渐收敛成了心底锐利的冰棱,无法释怀,却也不至于再干扰到她的神智。后来随着转机的到来,她那镇日冰冷的脸上或愠或怒,更是又多了几分生动的表情。 那个转机叫天险刀藏,一名将面孔藏入竹篓的神秘男子。谁也不知道他是何来历,又是何时起出现在江湖之上,练无瑕只知道他很关心宫紫玄。他会默默的观望着宫紫玄发狠练武,在她累倒在地时上前搀扶,被打开也不介意,反而不顾她挣扎的强制扶着她去休息。 分卷阅读101 对练无瑕,宫紫玄尚能用尖锐的反应逼她让步,然而对天险刀藏,宫紫玄却是束手无策。打,打不过;冷言冷语,对方沉默着照单全收,等她说累了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完全就是团强韧不拔的棉花。久而久之,宫紫玄只好默认了他的存在,而练无瑕也终于放下了心。 练无瑕和龙宿赶来情漠时正逢正午,天险刀藏在劈柴,宫紫玄在做饭。刀客握刀的手握着斧头,女修持杨柳枝的手持着锅铲,强烈的反差居然营造出了诡异的和谐感。事实上宫紫玄是辟谷惯了的,从前还跟着练无瑕吃点儿精致的点心果品满足口腹之欲,宫楼雪死后一心修炼,自此片粒不沾。只是她服气餐霞即可不饥不渴,天险刀藏却还是肉体凡胎。从前他都是从最近的市镇上打包一大麻袋的干粮囤着,守着宫紫玄期间全靠啃干粮就咸菜,渴了就喝两口凉水活命。待宫紫玄情况好转的空档,再飞奔到市镇上要点儿白切肉老白干风卷残云的吃喝干净,再飞奔回来继续守着宫紫玄啃干粮。 发现这一点的那天,宫紫玄空前的安静了下来。两天后,她将家里尘封已久的老铁锅洗涮干净,有生以来第一回下厨抄了盘青菜萝卜条。色香味是没法保证,也就勉强能够入口的程度,端到天险刀藏面前,果然便把对方很明显的吓了一跳。 宫紫玄见状登时恼了:“吃与不吃随你,宫紫玄不屑强人所难!”说着盘子一摞便走开了,谁知刚一转身,对方就夺起筷子将盘子里的菜扫了个一干二净,怕是饿死鬼的吃相都比他斯文些。 自此,宫紫玄算是承包了天险刀藏的一日三餐。练无瑕从前无论怎样也舍不得让她沾染烟火油盐,总觉得这些粗活实在是委屈了自家千金小姐出身的师妹,如今阴差阳错,她居然自行给一名男子洗手作羹汤,练无瑕看见,真心觉得世事真是奇妙又无常。 练无瑕事先并没有通知宫紫玄自己会过来,更没有告诉她同行的还有一位大人物。此刻她与天险刀藏看见练无瑕与龙宿出现在眼前,均是愕然。练无瑕不知该如何应对他们复杂的情绪,想了想,索性不予理会,只向天险刀藏微微颔首:“劳你照应紫玄。” 天险刀藏到底不是凡人,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师太之事,在下无法坐视。” 宫紫玄顿了一下,故意不去看天险刀藏,而是以目光掠了一下在旁悠然摇着扇子的龙宿:“大师姊,这位是……” 练无瑕终于找到了解释的契机,先向龙宿介绍了天险刀藏和宫紫玄,这才向两人介绍了龙宿:“疏楼龙宿前辈,他医术非凡,愿为紫玄看伤。” 宫紫玄面色微变,下意识的便要出言拒绝。她隐世已久,自然无从知晓龙宿由白转黑的身份,只知道这是忠烈王府匾上题名的顶尖的神秘高人,能请动此人,也不知道大师姊是耗了多少工夫与心思。然而,她早不对自己的断臂之伤报什么希望,也不想让大师姊再在满怀希望后又一次的迎来失望。 天险刀藏应是猜到了她的心思,在她开口之前便抢先道:“师太,不要让关心自己的人伤心,否则后悔不及。”他的眼里是隐隐的期待和激动,还有着他人读不懂的复杂,宫紫玄看在眼里,忽然意识到,除却情同手足的大师姊之外,世上竟还有一人同样希望她的断臂可以治愈的。宫紫玄心下不觉微微恍然,而这一恍然,便错过了拒绝的时机。 男女授受不清,故而龙宿在检查伤口时戴了手套,他仔细的检查了关节处的伤疤,凝眸思索了片刻,在练无瑕与天险刀藏紧张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宫紫玄的断臂是由一流高手辅以宝剑利器灌注内力所伤,削骨如泥,气脉神经一应被刀气封堵切断,历经多年,想要重续肢体难比登天。然而即便如此,倘使能将那断臂妥善保管,龙宿也不是没有办法为宫紫玄接合断臂,问题是没有。以体质相似的手臂代替不是不可行,但体质不同则气脉不通,气脉不通则无力操纵,那手臂续上了也至多能做简单的抓握抬挥的动作。于习武修炼之人而言,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摆设。 听了他的诊断结果,宫紫玄薄唇紧抿出颓丧的线条,虽然早就不抱希望,但又一次的被证实了无法恢复,仍旧是免不了的失落:“这是宫紫玄的命,挣扎无用,况且已经习惯。大师姊不必再为我费心。” 这些心灰意冷的言辞练无瑕已然听过了无数次,照理来说应当听的习惯了,可再一次听到耳里,练无瑕依旧说不出的心疼。龙宿若有所思的将练无瑕略颓丧的神情收入眼底,略一沉吟,索性开口道:“若想复原如初,吾倒是有个私家偏方可以一试,只怕……汝等付不起那个代价。” 竹篓后的目光陡然一亮,天险刀藏的声音有着掩藏不住的喜悦:“什么方法?请先生赐教!” 单看龙宿似笑非笑的样子,练无瑕下意识的便觉得这个所谓的私家偏方恐怕不怎么靠谱,果然某尾紫龙开口便道:“只要让宫紫玄被嗜血者咬上一口,别说只是缺下一条臂膀,就是她碎成渣,也能重新拼凑拼凑长回来。”他吸了口烟,不顾天险刀藏闻言瞬间迸发出的锐利怒意,悠哉悠哉的吐出一个十分圆润的烟圈,“不过,丑话说在前, 分卷阅读102 咬人这么不华丽的事,就别找上吾了。” “龙宿的好意,在下代师太心领。”天险刀藏的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即使他因守护宫紫玄而淡出了江湖,也不代表他没听说过大名鼎鼎的嗜血者。亏你还是儒门天下的前任龙首,顶级又顶尖的先天人,这种馊而又馊的馊主意竟然还真的说得出口! 练无瑕费解的看了龙宿好几眼,忽然领会到了他的幽默感,幽润的褐瞳里陡然溢开几缕暖色,诚心诚意的写道:“多谢前辈开解。”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疏楼前辈的冷笑话真有意思。” 龙宿晃了晃烟斗,懒懒的拒绝了她的高帽:“耶,冷笑话那是剑子老道的专利,吾可没有这等寒酸的绝艺。” 一连两个冷笑话砸下来,练无瑕是又觉得冷得掉渣又觉得很有意思,嘴角动了动,居然笑了出来,心底因医治师妹不力而升起的沉沉阴霾也随之淡去了——可不是,紫玄的伤再遭,也坏不过被嗜血者的尖牙一咬。疏楼前辈变成嗜血者都如此身残志坚,师妹总比他老人家幸运得多吧? “身残志坚”的龙宿浑然不知,正是他老人家的现身说法,才顺利的达到了安慰某位心重的小姑娘的既定目标。 沙漠气候多变,黄昏送练无瑕与龙宿离开时还是酷热难当,待天色黑透,居然下起了雪。天险刀藏深深吸气,干冷的空气充满肺部,再呼出,白色的水汽飘散,很快被周遭荼白的落雪吞没。 记得他还叫缚刃边城的时候,寒意浸骨的落雪时节,他会背来一捆又一捆的干柴,囤成一座小山。窑洞里生起旺旺的炉火,宫楼雪会捡大个儿的芋头埋在炉灰里,烫熟后剥皮,便是热气腾腾又甜香四溢的下酒好菜。两人拥炉而坐,他喜欢谈天说地,宫楼雪喜欢听他谈天说地。他说着那些江湖轶闻、风花雪月,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眼中是宫楼雪静静聆听的含情的眼波,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要沉醉了。 熟悉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踩着轻雪,有着薄薄的咯吱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了。天险刀藏恍惚回头,险些一声“雪”就要唤出。 映入眼的,是宫紫玄立即侧开的脸,柳眉轻皱,似乎有些猝然的慌乱。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感觉,天险刀藏整顿心绪:“在看什么?” 宫紫玄重新向他看来,却没有说话。天险刀藏有些摸不着头脑:“没什么?” 宫紫玄终于开口:“天冷了……走吧!” 天险刀藏这才发现自己的皮袄上有了积雪,风一阵一阵的往领口里灌,那滋味着实不好受,当下快走几步到了宫紫玄旁边。两人并肩往回走,风刮得宫紫玄的道服发出猎猎之声,天险刀藏侧头看了宫紫玄一眼,微薄的雪光之中,女子鬓发如墨,侧脸如冰似霜。 天险刀藏发觉她穿得很单薄。 应该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宫紫玄忽然侧过头,她生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顾盼之间,清透如严冬的镜湖:“在看什么?” 这回轮到了天险刀藏无话可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舞者墨的地雷,在此为妹纸奉送小剧场一枚: 作者菌:请跟着吾一起喊,龙宿大人很热情!龙宿大人很光明!龙宿大人很…… 龙宿:身残志坚? 作者菌:你你你你你哪儿冒出来的! 龙宿:吾倒是想知道,汝是何时从儒门天下的天牢里越狱的? 作者菌:哈哈哈今年是猴年,伟大的猴哥在罩着我,今年是作者菌的专场啦啦啦~ 龙宿:…… 结论:其实大圣才是第一男神吧…… ☆、颜控的龙宿 自回到血龙湖,某尾闲得快要长毛的紫龙似乎迷上了“点拨”后辈。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儒门天下的龙首自然无一不通达到了极处。另有琴棋书画,投壶蹴鞠,歌舞弹唱,想到什么就教什么,似乎没有什么是龙宿不会的,也没有什么是他所不精通的。练无瑕自幼修道,于这些风流技艺上自然不足,龙宿愿教,她自然也愿意学,何况找到事做的龙宿精神头是一日好似一日了。 只是她虽天资颖慧,无奈比起动脑似乎更善动手,不出几日便能拉得一手硬弓,舞得一手有几分火候的剑——但于诗赋乐器上竟是少了一根筋的模样,尤其是画画,任凭龙宿如何绞尽脑汁的教,画出来的画依然有着浓得无法忽略的呆滞匠气,每每气得龙宿牙疼——所幸在下棋上倒别有一番慧心,虽技巧稚嫩,优柔难决,却胜在眼光通透,两相抵消之下,倒也落了个“不差”的考语。 其实练无瑕在诗词书画上的悟性也不算差了,只是在龙宿这种活成了老怪物的天才看来,未免有些惨不忍睹,必得好好磨练一番才好。而练无瑕也是极有韧性之人,饶是被挑剔得极狠,也不觉得苦,反而觉得与过往镇日修炼的生活比起来,这样的日子也别有一番趣味。 提及疏楼龙宿,外人总有许多的华丽想象。事实上在退居血龙湖的那段日子,龙宿已很少展露出过去那种衣必绮靡的堂皇浮丽之风。 分卷阅读103 多数时间的他一身轻袍缓带,紫发闲闲束起,颇有种千帆过尽洗尽铅华的味道,然而眉目敛英,仍是骨子里的傲然华丽无双。 不似寻常富贵宗族动辄一席酒席便散尽千金,龙宿可以吃白米,啃家常菜蔬,更可怕的是他竟然不挑食,但起居坐卧均清洁典雅,无端的衬得前者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呛人的村气与铜臭味。练无瑕很喜欢龙宿这一点,她在初见时即喜欢上了龙宿的眼睛,继而喜欢上了紫龙,继而觉得他浑身上下竟然没有自己不喜欢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女孩天性,与精致的人和事物交接,总会觉得分外欣悦。所以龙宿教给她的,即使在过往的认知里大多是些无用的东西,她也怀着欣然清泊的心境去学习。 她不知道,在经久之后的时光里,她终究要靠着龙宿所教的这些一度认为仅为点缀的技艺,以打发日日夜夜坐听滴漏清响的辰光。 这样闲散的生活止于一封信,一份蜀道行寄来的信。 四境的飞书技术的先进程度是其他任何行业的发展水平都难以望其项背的,一纸传信符在手,写上收信人姓名,甭管是刮风下雨雷雨雾霾,还是天塌地陷海啸火山爆发,亦或是深山老林魔域仙境,这信都能坚定地无视一切艰难险阻飞到你的手中。因其举重若轻飘若微尘,信誉度又达到钻石满级,世人赠一美名,曰:“微信。” 蜀道行发给练无瑕的微信,当然不可能和五仁无关,而事情的根由还得从西佛国说起。原来练无瑕曾在鎏法天宫感应到的阴邪之力唤作邪兵卫,乃是一威力堪可毁天灭地的邪恶力量。初代悉昙多活佛以金身坐化,将邪兵卫封印于金身之中,却无法将之消灭,以至于邪兵卫一直受阴谋者的觊觎而鎏法天宫却只能被动防守。小活佛梵刹伽蓝心怀大慈悲,欲让两位天赋秉异的灵童解开封印邪兵卫的天罡梵语秘锁,使两位高僧同时纳入体内,以宏大佛法将之炼化,好彻底消除邪兵卫之患。这两位灵童便是宿慧在身的小活佛本人,以及天生暗能的邪童五仁,而两位高僧则是佛剑分说与小活佛。 此事事关重大,一旦走漏风声,各路暗潮都会想方设法染指邪兵卫,故而解码与炼化邪兵卫的过程都需要高手护法。佛剑分说一方请得了剑子仙迹和驱魔人四分之三,蜀道行与半分之间则保护五仁。蜀道行兀自觉得不够安心,便写信请练无瑕前来相助,她实力不及剑子仙迹这等绝顶高手,但身怀玄门罡气,加之天生异血,正是黑暗种族的克星,也可作为一支奇兵引以为援。自然,蜀道行写这封信时,绝想不到这名黑暗种族的克星此时就呆在一只黑暗种族的大角色的地头上。 龙宿将信纸搁下,团扇轻晃,掩住金瞳深处刹那间迸射而过的精光:“长生丫头,这封信汝不该拿来给吾看。”且不说他便是邪兵卫的觊觎者之一,单谈立场,选择成为嗜血者的他便与正道和驱魔人成了死敌。让他知晓邪兵卫解封的消息,若是选择贸然动作,根本不可能在佛剑、剑子、驱魔人的联手下全身而退;若是选择装傻充愣权作根本不知此事,则心底的郁闷不甘又实在难熬。细细想来,竟然还是不知为好,是以练无瑕给自己看这封信的居心便有些值得玩味了。 然而练无瑕的“居心”其实很简单,她为龙宿提供了第三条路:“疏楼前辈愿与无瑕一同西行,护卫小活佛与五仁解封邪兵卫吗?” “绝无可能。”龙宿断然拒绝。 练无瑕有刹那的错愕。她明白紫龙是个天生就的无风也要起浪的人物,这样野心勃勃偏又无聊透顶的人,说他对邪兵卫没兴趣都没人信。然而她到底还是将信拿给了他,无非是想给他一个抽身台阶,可以借此机会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水到渠成的与正道和解。不是练无瑕好管闲事,实在是以如今的局势,疏楼前辈再继续一条道走到黑根本没有一点好处。想当年儒门龙首是何等睥睨威仪?这般傲视天下的云中之龙,就因为一时错念,落得如今东躲西藏宛如过街老鼠的境地,随便一个妖道角都可以啐上几口,何必、何苦呢? “嗜血者虽为不死之身,但要同时面对剑子的古尘、佛剑的佛牒之威,难!”她这厢出神的功夫,龙宿已然做出了解释。练无瑕的好意他不是不懂,也明白这个心眼纯良实在的小姑娘是真的替他如今的落魄处境心疼了,却只是付之一哂。 渊渊肃肃,不可测之,可飞腾在天,可沉潜在渊,是为龙;昊昊濯濯,不可视之,可包罗万象,可光耀亘古,是为宿。 世人毁谤,又与他何干? 阅历所限,练无瑕体会不出、也理解不了龙宿的狂傲气概,当下只是轻轻蹙眉,绞尽脑汁的试图劝说他收回决定:“嗜血者有狂化之体,一经施展,功体威力倍增。疏楼前辈身怀此技,理应不惧佛牒与古尘之威。” “太伤眼,有违吾华丽的形象。”似乎忆起了一些不怎么美好的回忆,龙宿语气里一时尽是嫌弃。 嗜血者的狂化之体虽然可以使功体实力暴增,但狂化之际面目狰狞獠牙凸出,实在是丑得惨绝人寰。想那冰爵禔摩好歹也算个仪表精绝的俊秀人物,狂化后还不是丑得让人看一眼便恨不得赶快让言歆将这只胆敢生于 分卷阅读104 世间污染视线的生物扫地出门。龙宿爱美,本来还对自己即将下手的褆摩怀了三分惋惜,结果一见那张狂化的丑脸,当机立断就吸干了他。没办法,让他和这张丑脸面对面眼对眼,如此经历实在是对紫龙华丽的神经惨绝人寰的挑战,多一秒也不堪忍受——让龙宿狂化变成那副丑样? 不干!死也不干! 龙宿一壁想着,忽然心下一凉,抬眼,果然见练无瑕正不依不饶的盯着自己看。他以华丽的大脑思考了一弹指后立即做出应对之策——扇面华丽的一撑,挡住脸向后华丽的一倒,陷入雪罴席的白毛毛里开始华丽的装睡。 练无瑕盯了老半天,见他就是直挺挺的一动不动,方才确定疏楼前辈应是犯了间歇性表达功能心理冲突脸面障碍综合症,俗称“傲娇”。 然而,作为以森森的眼光盯梢疗法活活治好了起肖大神狂龙一声笑的疯癫之症的练无瑕,会因一个小小的傲娇症而望而却步吗?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俗话说得好,弯的怕直的,直的怕楞的,楞的怕棒槌。龙宿那一腔七拧八拐九曲回肠,碰上又直又楞又棒槌的练无瑕,注定是讨不了好的。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画也不画了,茶也不烹了,剑也不练了,花也不打理了,练无瑕整日里所干的事情有且只有一件——盯。 龙宿抽烟时,她在旁边幽幽的盯着;龙宿喝茶时,她在旁边幽幽的盯着;龙宿看书时,她在旁边幽幽的盯着;龙宿诗兴大发挥毫泼墨时,她在旁边幽幽的盯着;龙宿躺在白毛毛毯子上准备舒舒服服的睡一觉时,她还在旁边幽幽的盯着…… 三天后,龙宿看着练无瑕接连三日不眠不休却依然神采奕奕清净莹然的脸,想要发火,无奈颜控属性发作,一对上小丫头那双艳得殊异的眸子,所有熊熊火气便似被一阵猛风给活活堵回腔子里,憋得他胸闷。他忍不住用扇子敲了敲自己发涨的额角:“长生丫头,汝闹够了没有?” 练无瑕是哑女,回不得话,只好继续幽幽的盯着他。 龙宿叹了口气,幽幽的说:“罢罢罢,吾认输,成吗?” 练无瑕终于眉眼含笑,想了想,却是问道:“疏楼前辈可知何物为管风琴?” 作者有话要说:  龙宿颜控不肯狂化梗来自某百度吧友的吐槽,具体是哪位忘了…… 渊渊肃肃,不可测之,可飞腾在天,可沉潜在渊,是为龙;昊昊濯濯,不可视之,可包罗万象,可光耀亘古,是为宿——这段是作者菌某年在贴吧里对龙宿的评价,这里直接用了 再次鸣谢舞者墨亲的地雷,萌萌哒的龙咻咻问,春晚咻一咻了吗? ☆、豪华阵容 鎏法天宫。 万树莲花,梵灯如海,空静,馨香,祥和。 两名孩童对坐于灯海中央,一个□□湛静,一个机敏狡黠,正是小活佛梵刹伽蓝与曾为邪之子的小五仁。 “心得到平静了吗?”小活佛含笑开问。面对他若有深意的诘问,五仁毫无难色,干干脆脆的回道:“心已定,所以静。” “何以定?何以静?”小活佛追问。 “同心所以定,异心所以静。”五仁回答。 “法常,事无常,定之过早。”小活佛道。五仁见他目光微凝,眼底似有隐忧,立刻底气十足的道:“所谓变之数,掌握我心。” 然而小活佛不仅没被他说服,反而出言反驳:“单拳能握者,不过掌之大小,不该超之。”五仁听得不乐意了,伸出一只手掌,摊开,又倏地握紧:“吾掌能握,无状无形,无穷无限!” “超乎掌握又当如何?”小活佛立刻追问。五仁笃定又兴奋的道:“有你同心,何惧也?不使你孤单者,有我;不使我孤单者,唯你!”童音清脆,却是响当当的掷地有声。天生邪子,即使卸去了宿命的光环,也是说一不二的王者豪气。小活佛闻言,不置可否的轻轻笑了下:“也许。” 纵使天资高明,五仁的年纪、阅历和见识到底还太浅,哪里比得上身为悉昙多五世的小活佛佛眼洞明?邪兵卫归于邪之子,苦境气运尽归嗜血者本是天命,既是天命,便不得更改,否则必将以玄秘莫测的方式进行反噬。他已强行改去了邪之子的命格,如今又想消去邪兵卫之患,前者暂时未能看出后患,但倘若再加上后者,又会发轫出怎样骇人的变数? 恐怕,鎏法天宫的覆灭已是注定了。 五仁不喜欢小活佛那样故作高深的表情,好似喜怒哀乐都被洗净了一般,一点人气都没有。正欲抱怨,忽然耳尖一动,已经到了口边的话硬生生的转了模样:“气流又开始浮动了。” 小活佛慢条斯理的继续跟他打着机锋:“气流循环依自然,人心赋予,故而有所变动貌。” 五仁两手响亮的一拍,哈哈大笑:“梵刹伽蓝,这回你错了!” 小活佛眨了眨琥珀色的眼:“哦?愿闻其详。” 五仁慢慢站起身,揉揉坐得发麻的腿脚:“气流开始浮动,乃是因为——”猛地往 分卷阅读105 后一蹿,他人虽小,身手却极敏捷,这一蹿足足有一丈来远,立刻便扑进了来人怀里,“长生阿姨,五仁好想你!” 练无瑕才进门没几步就被一物当头砸来,熟练的一把抄住,低头,果然怀里多了一枚雪嫩雪嫩的五仁团子。 “长生阿姨这么久了您怎么才来看我?您再不来看我我都要记不起来你长什么样子了……”五仁一边在嘴里哀怨的嘟哝着,一边磨刀不误砍柴工的在练无瑕怀里使劲的蹭来蹭去。嗯,长生阿姨虽然看着面嫩,但身材是一等一的赞。大哥有次喝醉时不是说了吗?长生阿姨的身材比苏安大姐还要有料,胸更大、腰更细、臀更翘,哎呀她怎么就当了修道人,那么好的身材偏偏要拿宽大的道袍遮住,不肯学苏安大姐把曲线露出来…… 可惜练无瑕不知道此刻怀里的这枚小坏蛋脑子里正在转什么鬼念头,知道了也听不懂。然而她不明白,却不代表其他人都是没常识的睁眼瞎。小活佛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某个丢人的原未来世界boss不存在。蜀道行则非礼勿视的侧开了眼,微无奈的想道:小小年纪就知道卖天真占女性便宜,简直是写进了基因里的天生色胚——这绝对还是西蒙的遗传,他蜀家才没有如此丢人的血统! 想到这里,蜀道行便欲喝止,话刚到了口边,便听到刚从外边进来的半分之间很响亮的咽了口口水,紧接着便是一声崩溃的大喝:“臭小子,赶快从练道长身上下来!”大庭广众之下就敢占女性便宜,当其他人是瞎子吗? 五仁在练无瑕看不见的角度冲半分之间得意的翻了个白眼,又恋恋不舍的在练无瑕胸口蹭了两下,这才委委屈屈的站直:“长生阿姨你看,你不在的时候大哥就是这么凶我的……” 半分之间气得一甩白发:“好小子,你还学会告黑状了你!” 五仁立即后退半步缩到了练无瑕的身后,十分得意:“还凶我啊?再凶我我就把你私底下说的话全一股脑坦白给当事人哦!” “我错了还不行吗……”半分之间的气焰立刻被当头一瓢冷水浇得只余青烟,“五仁祖宗,你是我大哥,饶过兄弟,啊?” 五仁这才从练无瑕身后转出,高高扬起脑袋,十分矜持的点了点:“既然你这么诚心,吾就勉为其难的接受你的歉意好了。” 大哥就是这样,背地里嘴能说得天花乱坠,一到当面就恨不能把自己装成标准模板里的正人君子。跟他私下胡侃的时候管长生阿姨一口一个“大美女”的叫,都快恶心得外公吃不下饭了。要他说,喜欢你就大胆的上去追呗?结果大哥倒好,一见到长生阿姨本人,得,又拐回“练道长”了,整个人简直就一个大写的字——怂! 这厢小朋友心思转了九曲十八弯,那厢当事人练无瑕完全处于状况之外,虽然免不得好奇半分之间一副被抓到把柄的心虚模样的原因,但她性情寡淡,那好奇便也十分有限,加上并非喜生是非之人,料定是半分之间的隐私,便灭了探究一二的心,转而将目光从紧跟着半分之间进来的黑衣青年身上一掠而过。对方自打进来开始便一直只字未发,沉默得像口岑寂的火山。 半分之间一直拿余光扫着练无瑕,见状立刻将青年的肩膀用力一搂:“四分之三,半分之间的好兄弟,驱魔人里的大角色!我刚才出去就是去接他,哈哈!” 其实无需他介绍,练无瑕也认识四分之三。两人曾于柳湘音的葬礼上有过一面之缘,只不过练无瑕见过四分之三,四分之三却不曾发现隐于暗处的练无瑕而已。当时她对青年身上与嗜血者相似又相异的气息颇感好奇,事后向蜀道行稍作询问,才知晓了神魔族的存在与四分之三这个名字。后来又听说此人潜入西蒙的祖坟吸收了西蒙父王的实力破关而出,功力大增打败了闍皇西蒙,对此人的印象不免又深了几分。此番再见,对方强大的气息并不令她意外,真正让她意外的,是那份禁锢在魂魄深处暗默冰面之下鼎沸的躁动与焦狂。 他在克制不住的变化,尽管缓慢,却无可逆转。这份微妙而危险的变化,瞒不过练无瑕的眼睛。 大约是练无瑕盯着四分之三的时间有点久,半分之间心里的警铃立即拉响,转头问四分之三:“苏安大姐怎么没随你一起来啊?你俩一贯是……咳咳,她能舍得放你独个儿出远门?” 四分之三莫名其妙的扫了他一眼,将他巴住自己的胳膊拆了下来,终于开了口:“之前与嗜血者冲突,受了重伤,查理王不得已将她转化成嗜血者,体制所限,白天无法出门。”这些事你不早知道了吗,干嘛还要他再重复一遍? 半分之间要的就是他的再重复一遍,名草有主的四分之三,练无瑕总不会再产生什么危险的兴趣了吧?他一壁想着,悄悄往过扫了一眼,谁知看到练无瑕眼底的兴趣不仅未减,反而更浓了:“驱魔人、嗜血者,宿命之敌,也可并行?” 一语既出,众人看到四分之三的脸色变了。驱魔人与嗜血者乃是势不两立的宿命之敌,这是他自幼认定的信条,可如今他不仅有了一个嗜血者的父亲,心爱的女子也成了嗜血者,两者之间的分际,又该让他如何把握?更有甚者,他 分卷阅读106 能顺利吸收西蒙父王之力破关而出,乃是得了黑暗之间中的败血异邪的援手,对方的鼎力相助只有一个条件,屠尽嗜血者。饶是这些日子他尽力拖延,但黑暗之间的逼迫渐趋不容情面,他又该如何应对眼前乱局…… 他不说话,半分之间只好替他说:“怎么不行啊?练道长想想,凡事都有个不同情况,嗜血者当然是凶恶分子居多,可也不是没有好人啊,总不能一竿子打死。对于那些不曾为恶,或是罪不至死的嗜血者,就算是驱魔人也得网开一面。你说是不是,四分之三,四分之三?四分之三?” 四分之三回过神,沉声道:“不错。” 萍水纱下,练无瑕的唇微微勾起一点水纹似的弧,肃然写道:“谨受教。”先前她还怕半分之间与四分之三一味地拘泥于宿命之敌的古老信条而与疏楼前辈为难,毕竟疏楼前辈投入闍皇西蒙麾下后并无劣迹,若是只因身份这一条便惹上四分之三如此强敌也太过冤枉。不曾想驱魔人竟有如此开明的胸襟与见识,她的一番忧心纯属多此一举了。一念及此,她即上前向小活佛见礼,她自进殿便被五仁和半分之间连番打岔,直到此刻才腾出空来向东道主问好。 小活佛微笑回礼:“前日佛剑分说与剑子仙迹至,今日练长生与四分之三又至,又有蜀道行与半分之间相助,此番计划万无一失也!” 还有疏楼前辈藏身暗中相机而动。练无瑕在心中补充道。昔日的三教顶峰重会,最强武痴传人坐镇,最强的驱魔人与最强嗜血者并时瑜亮,如此豪华的阵容,阴谋者得丧心病狂到什么程度才敢上门挑衅呢? 其实她还漏掉了一个。 龙钟老态的老妇人拄着手杖往小活佛背后一站时,除却功力稍低的半分之间、五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面对众人眼底的探究之意,小活佛笑容是不以为意的从容:“姜媻嬷嬷,嵩马狄离开鎏法天宫后,她是继任的护佛者。” 姜媻嬷嬷颤巍巍的说:“佛子抬举老妇了,老妇深愧半生罪孽,自愿投身佛子座下忏悔,洒扫护持,竭尽其能,只求能对从前的罪过有个弥补。” 五仁跟蜀道行咬耳朵:“外公,她是谁啊?身上的气息和外公的隐隐有相克的感觉呢。” 蜀道行神情复杂的把外孙往座位上就是一摁:“五仁,我说过多少回,武者行走坐卧俱有章法,不要歪歪斜斜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坐好!”眼盯着五仁嘟着嘴重新坐端正,这才向老妇望去,姜媻嬷嬷也恰于此时向他看来。锋芒耀耀,只是比之昔日不留余地的刻薄偏狭,多了几分经霜历雪的坦荡底蕴。 果然是她,邪帝传人,先时为祸中原的叶口月人女王,九幽。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楼听风雨亲的手榴弹,奉送练道长充满母性光辉的香吻一枚~~ 四分之三堪称嗜血者线里作者菌最膈应的人物木有之一。拖延症是为一,和咻咻作对是为二,最重要的是他对嗜血者的态度——口口声声说自个儿秉承着驱魔人的职责要与嗜血者势不两立,所以对嗜血者简直是如同秋风扫落叶般无情,他要真能做到作者菌还佩服他的正直,结果他做到了吗?查理王是爹,苏安是女朋友,不杀是情有可原的,可君不见他追杀嗜血者追杀得正high呢,查理王跳出来一说那是他朋友立马熄火,也没见他杀过血堡的嗜血者。合着和他沾亲带故的嗜血者就不是嗜血者了?就不吸血了?查理王还吸了任飞扬呢!任飞扬真是招谁惹谁了!双标还罢了还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有多正义!欺负咻咻不够流氓啊!作者菌要是咻咻就把苏安绑去吸成嗜血者,直接晋级成苏安的爹,看你四分之三对老丈人下得了手不?折腾不死你! ——好吧以上是作者菌的怨念吐槽 至于魔鬼身材神马的……其实半分之间真正想说的是——放开那只练道长,让我来! ☆、佛诞魔心(补完) 相传释迦牟尼诞生之时,口占“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一步一莲花。天地四方为之撼动,九龙口吐清净水为之沐身,是名佛诞。 圣佛华诞是西佛国最隆重盛大的节日,举国欢庆,全民禁武,所有善信诚心祷告,整个国度都将沐浴在一派空灵祥和之中。而小活佛取中此日解封邪兵卫,正是欲借助举国崇佛的吉祥之气镇压邪祟运势,天时地利人和三项兼备,以期一举功成。 当是时,清净水泼洒,举国上下齐声祝祷,虔诚向佛之心感应天地,降下了一场香华微雨。 阎浮提洞内,三位佛世尊运起如意化天阵封守活佛金身,在佛剑分说、剑子仙迹、蜀道行、四分之三、半分之间与练无瑕的注视下,小活佛梵刹伽蓝以目示意五仁:“正是此刻。” 五仁先前嘴上说得信心满满,真到了行动之时却略感紧张,把汗湿的小手往衣襟上擦了擦,这才抬起胳膊,与小活佛同时同刻将手掌印上了初代活佛金身。 两人同时阖上了眼睛。 练无瑕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们的动作,唯恐一个注 分卷阅读107 意不到,便生出什么变故来。往日她一见他俩面对面同座就想发笑,盖因两个孩子一个圆润讨喜,一个雪白水灵,一般的聪明可爱,偏偏都绷着脸做高深莫测状,简直萌得一塌糊涂。只是此时此刻她是没了这份闲情逸致去欣赏了。 同样紧张的还有其他所有人,没有人知道两个孩子在冥想中究竟看到了什么,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五仁雪白的小脸上渐渐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神情十分痛苦,小活佛倒是面色未变,两条乌黑秀气的小眉毛却也皱了起来。众人的心快提到嗓子眼之际,虚空之中忽然迸出一声无法形容的悠越震颤,五仁猛地睁眼,吃力的向佛剑开口:“银色的大和尚,快,截住!”说完还未等佛剑过来,小身子已经向后栽倒。佛剑一闪身上前,抬掌按上适才五仁手掌所覆位置,一股无法形容的阴柔寒邪之力立刻汹汹然的涌上,迫不及待的挤入经脉之中,所经之处如千针万刺,疼痛无比。 原来就在方才小活佛与五仁已解开了金身封印,只是未料到邪兵卫之力强劲浑厚若斯,封印只开一线便即滔滔涌上,五仁尚来不及唤佛剑来替换自己,便已被邪兵卫之力淹没。若他能放开手脚吸收邪兵卫,情况倒还不会像如今这般糟糕。偏偏五仁因为身世的缘故,蜀道行生恐他的秉性随了西蒙,自他还在襁褓中便不厌其烦的以侠之道和武痴精神对其进行谆谆教诲,是故五仁人没多大,也淘得厉害,可三观却笔直笔直得与傲笑红尘有的一拼。要他沾一点带“邪”字的东西都比杀了他还难受,何况还是邪兵卫? 偏偏他因着天赋异禀,正是容纳邪兵卫的绝佳材料,邪兵卫见了他便像苍蝇见了蜜糖一般,不要钱似的往他体内挤。短短数息之间,五仁是堵得冷汗涔涔,邪兵卫挤得也是艰难万分。威名镇寰宇的绝世邪力居然被自己的宿命之主嫌弃得如此厉害,直让人不仅生出芳心错付的感慨来。 五仁与佛剑的这一倒一替之间,早有一股邪兵卫倾泻出来,黑沉沉似有无数阴灵亡魂攒聚,在如意化天阵的结界之中森森的变化着形状。四分之三下意识的踏前一步,僵滞许久,又略踉跄的收回脚步。剑子仙迹若有所思的扫了他一眼,正欲将逸散的邪兵卫逼回初代活佛金身,那股邪力却似感应到了什么,骤然穿破阵法封锁射向了练无瑕。 如同石沉大海,不过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那小股邪力即没入练无瑕体内,而彼时的练无瑕眼里只装得下五仁,对身外身内的任何变化都毫无所觉。 三位佛世尊在维持阵法,沙呵七相和姜媻嬷嬷守在小活佛身侧,佛剑与小活佛俱处于入定状态,蜀道行和练无瑕、半分之间正围着五仁,四分之三正在紧闭着眼睛冷汗直流……于是适才这诡异一幕,便只有剑子仙迹看得清楚。 “事情越来越热闹了,令本打算看个热闹走个过场的剑子仙迹倍感压力啊。”白衣鹤鬓的道者把拂尘往肩上一甩,轻声自言自语。 五仁身体甫倾,蜀道行和练无瑕便迅速上前接住,将其带出了阵法结界。半分之间只迟了一步就没有抢过两人,只好守在旁边,见五仁的脸都青了,当下着急上火的问:“怎样怎样?到底是什么情况?” 练无瑕擦着五仁脸上、脖子上的冷汗,不知是否是血脉相连的缘故,她与五仁之间似有某种特殊的羁绊之力,她的手所擦拭过的地方气色迅速回暖,不一时,已由一颗青团子重新变回了一枚雪嫩五仁团子。五仁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费力的张开眼皮,摸索着扒住蜀道行的胳膊:“外公,我很难受……” “哪里难受?”半分之间抢道,见他迷糊得上下眼皮都在打架,顿时心疼了。 “身上疼,长生阿姨帮我再捏捏就好……”五仁口齿朦胧,只说到一半便俩眼睛一拢,居然又睡了过去,显然适才又是解码又是和邪兵卫抗衡,半日下来累得够呛。蜀道行一怔,目光征询的看向练无瑕,练无瑕当即摆手:“回去再说。”当务之急是确保炼化邪兵卫的佛剑与小活佛的安全,其他势必要靠后。 只这不大一会儿的工夫,半分之间已在旁着急的跳脚:“喂!你们都霸占五仁好半天了,轮也轮到我了吧?” 蜀道行无奈一笑,将外孙递了过去。孩子温暖微凉的体温陡然离开的感觉是说不出的空落,练无瑕眉尖飞快的一蹙,收回的手不动声色的在袖中握紧。她分不清这种心颤的感受源自何处,只是发现早已寒暑不侵的自己只一个为五仁擦脸的功夫……居然出了薄薄一层汗。 高原的风带着粗犷辽广的冷,鼓荡在群山层峦之间,更显寥廓。洞外风声呼啸,洞内此刻却静得连眨眼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而追溯这股异样寂静的源头……练无瑕望了眼正自阖目打坐全力炼化体内邪兵卫的小活佛与佛剑分说,又瞥了瞥神色冷寂中透着三分死意的四分之三,心念微动,青崖立刻无声无息的飘至近前,她正欲摸摸它的脑袋,手甫一抬起,便感觉到四分之三身上纷乱的气息蓦然变了。 残忍,血腥,而又疯狂。 翻身跃上鹿背,尺素丹青幽幽一震,千朵万朵梅花携清明灵气,在四分之三的周围卷成了一场香意浮动的暴风雪,挡在了无量化天阵 分卷阅读108 之前。而在繁花那微乎其微的缝隙之间,一声剑啸朔动九天风雷,却是剑子仙迹先她一步飘身掠去,错身瞬间侧头冲她一笑,目光甚是嘉许。 果然,四分之三的异状,她并非唯一察觉之人。练无瑕收敛心神,纵鹿飞上。 四分之三是最强驱魔人,而这份最强背后的代价便是他体内随时可能将之吞噬的嗜血者血统。他应是采取了某种方法压制了体内□□的血脉之力,但这压制之力在邪兵卫的逗引下根本微不足道。作为驱魔人,四分之三的实力已然胜过了闍皇西蒙,一旦他成为完全的嗜血者,造成的灾劫极有可能还要胜过闍城血劫。万一再被他得到邪兵卫,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也不知道剑子先生能否压制住濒临嗜血化的四分之三?万不得已她就采取极端之法,卖个破绽假装被擒,让四分之三吸自己的血。她的血连邪之子都可以净化,四分之三再强横,还能胜过邪之子吗? 如果说四分之三的武学给练无瑕最深的印象是什么,答案只有一个字,“快”。快若闪电,若奔雷,若无月之夜震破穹庐的霹雳,移山倒海的震撼之中,即是缭乱了天地四方的暴风疾雨。 目不暇给的速度,开山裂岳的力量,两者兼具的极端,创造出令人绝望的恐怖。剑子仙迹凌尘步虚的身影便似一叶扁舟,在波澜迭起的沧海间随波逐流载沉载浮,每每与粉身碎骨的巨浪错开一线,有惊无险,却是险象环生。半分之间杀得双目通红,剑子仙迹居然还在苦口婆心的劝告:“四分之三,收敛心神,不要让邪血蒙蔽你自己的意志!” 体内的血脉灼烫如沸,不远处佛剑与小活佛体内的邪兵卫在似笑似嘲的召唤,半分之间只觉自己整个人快要被那可以吞攫一切的渴望炸裂,血红的眼中只看得到承载着邪兵卫之力的两个人形,心中只想要将他们撕裂,痛饮那猩红微涩的甘美,哪里还听得见剑子的警告?墨黑的风衣一卷,暴涨的隐含邪力冲破了剑子的剑网、练无瑕的梅花阵,重重的轰击在如意化天阵的结界上。 阵法金光岿然不动,护阵的三位佛世尊却是闷哼一声,显然受伤不轻。 被蜀道行及时拉入阵法范围内的半分之间愕然护住五仁,姜媻嬷嬷与沙呵七相则分别护在小活佛、佛剑身侧。这种级别的仙魔之争,已不是他们插得上手的了。 见一击奏效,四分之三低低的笑着,邪力凝聚,眼看再一轮的轰击便要出手。剑子仙迹目光一肃,深知自己这回必得全力以赴,可惜了这存在已逾千年的阎浮提洞,今日横遭此劫,真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唉,看来继拆了闍城之后,自己少不得再当一回拆迁工—— 心念微动,只是快得不及眨眼的一瞬,剑子古尘将出而未出的关头,众人已觉不知何处而来的云涛翻涌如怒海,纯湛的玄门罡气刮面呼啸而过。原来是练无瑕见四分之三连破剑子与自己所设的阵法,唯恐他冲破如意化天阵,索性先下手为强,道留萍踪掌携风雷,悍然攻上,恰好与四分之三第二波攻击来了个不期而遇——结结实实的代替剑子仙迹做了一回拆迁工。 于是阎浮提洞终于不负众望的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补完,谢谢舞者墨亲的地雷,(*  ̄3)(ε ̄ *) 之前粘文档的时候不慎把前半段给弄没了,现今补上,感谢蜉蝣亲的指正~ ☆、败血异邪 嗜血邪威,萍山云踪,双极相对,直有开天之威。 三位佛世尊低颂佛号,如意化天阵祥光大盛,在乱石如雨里生生的护出了一方安全无虞的空间,避免了大多数人被乱石砸死或者活埋的悲惨命运。 无论是剑子自身还是练无瑕师承的萍山绝学都是攻击范围极大、破坏性极强的武学,最适合于空间开阔之地施展,剑子仙迹正愁空间狭小放不开手脚,练无瑕已经先行一步掀了阎浮提洞,这歪打正着的一招简直不能更中剑子下怀。 一剑霜寒十四州,颤然龙吟声中,古尘出鞘,搅动四阖风云易色。 在场之人的兵刃齐齐发出慑服的低鸣,姜媻撑着手杖望着眼前这一幕,默然无语。当她还是自命不凡的叶口月人女王九幽之时,以为天下之大她一人自可横行,即使是三教顶峰也不过是马齿徒长而已,只要她用心使力,纵有一二艰难之处,但假以时日必可胜之。而今观剑子仙迹仗剑之状,才知龙宿那句“天下无双的剑子仙迹”绝非戏谑之辞。 那时的自己,果然是无知又轻狂啊。 掌心诛魔银枪的哀鸣声似乎唤醒了一点神智,四分之三眼中红光退去些许,神色迷惘。剑子仙迹冲练无瑕使了个眼色,同时手上也不闲着,剑影纷纷,将四分之三整个人罩了进去。练无瑕会意,利用青崖的速度游走外围,配合剑子将四分之三的反击之力牢牢遏制于如意化天阵之外。 四分之三固然强横,但剑子仙迹剑法无双,练无瑕亦是不弱,玄门真气秉承天地清灵之气而生,正可克制嗜血者的浊恶邪力,战局一时僵持起来。 姜媻向半分之 分卷阅读109 间问道:“驱魔人从前发生过类似情况吗?” 半分之间从打得天雷地火的两方人身上把视线拔了回来:“不常见。” 那就还是有了。姜媻追问:“如何化解?” 半分之间脸青了:“血脉吞噬一旦开始就无法逆转,所以……” “杀?”姜媻冷笑了一声,见他默认,抡起手杖便预备加入战团围杀四分之三。半分之间一见大急,一番话吼完都不带喘气的:“等等其实四分之三以前被西蒙设计中了尸毒就血脉爆发过一次但是那回他扛过来了!”一句话没对上就要相杀,我勒个老大娘啊,您老都一把年纪了怎么性子还这么急! “哦?”姜媻顿住脚步,“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半分之间支吾了一下:“呃,是……查理王吸走了他身上□□的嗜血者之血。” “聪明绝顶的主意,”姜媻再度冷笑,“所以你是在暗示我现在还得再找一个嗜血者过来帮忙?”有邪兵卫的致命吸引存在,连四分之三这等非纯血都按捺不住狂化的冲动,何况是真正的嗜血者?别说眼下他们根本不可能找来嗜血者相助,就是找的来,也只可能是敌非友。这个方法,说了还不如不说。 以目光鄙视了半分之间一番后,姜媻再度抬脚欲助战,这回是蜀道行拦住了她。 “又怎样了?”姜媻没好气的抬起眉毛。蜀道行微微摇头,沉心细听的样子:“情况不对。”姜媻环视一周,苍老的脸上神色忽然也变了,蓦地退回小活佛与佛剑之前,一声怒喝:“无胆鼠辈,只敢躲在暗处伸头缩脑么?滚出来!” 低低的哼笑声,仿佛有无数只虫豸挥动着尖利的节肢在湿冷的毒瘴中爬行,虫型的怪物自隐蔽处潮水般铺天盖地的涌出。群怪拱卫的中央徐徐飘来了一顶漆黑的轿子,前方一左一右守着两“人”,一个头颅像极了苍蝇,或者说,这一个长得就像只穿了人类衣服的苍蝇。另一个倒是大体为人形,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却又于额角上生着一只墨灰蜘蛛,整个人顿时多了十足阴森冷毒的邪意。 天,不知何时黑了下来。 四分之三与剑子、练无瑕的交战仍在继续,蓦然掠开一道令人失明的炽热闪电,圆弧的光波急速扩散,连来势汹汹的怪物们都忍不住扭动身体以避免强光的“照拂”——却是剑子的古尘剑与四分之三的银枪来了一次硬怕硬所致。 震荡的气流带起了轿子黑得几乎融入夜色的车帘,露出内中端坐的身影,首覆于墨蓝四方经幡之下,只露出一缕蓝得诧异的发丝,在凄薄的光线里,妖异得骇然。 骤然的光明令四分之三稍稍恢复理智,尽管只有短短一瞬,已足以认出这位不速之客:“天蚕蚀月夜重生……” 低沉的声音,在场之人无一不从内中听出了几分含混的恐惧。 蓝发人开口,声音有如生锈的铁刃,满是无机质的冰冷与腐朽:“当年异邪为西蒙一族围剿,曾以夜立誓,以夜为首,以夜重生,誓要屠尽天下的嗜血族。四分之三,你我于黑暗之间立下盟约,我族助你压制体内的罪恶之血,你助我族扑杀嗜血族——可你呢?庇护嗜血者查理王,包庇嗜血者苏安,如今,连你也将转化为嗜血者,还希图染指邪兵卫!” 他冷冷的一笑,手下的异邪齐齐震动法杖,庞然的阴邪能量起伏,搅动得如意化天阵的佛光忽明忽暗:“你若得逞,我异邪一族将再无立足之地!” 四分之三这回到底是惹上了怎样一个麻烦啊!半分之间一手抱着睡得迷糊的五仁,一手掏出暗炎枪。他可听得清楚,这异邪首领与西蒙一族不共戴天,四分之三固然是他的首要目标,而继承了西蒙血统且曾为邪之子的五仁恐怕也逃不了。 蜀道行与姜媻想得还要更深一层。他们不怀疑这群异邪是追踪四分之三而来,适逢鎏法天宫禁武,恰好趁虚而入。但眼见剑子与练无瑕鏖战四分之三而伺伏暗中,宁可将这位曾经的盟友拖成完全体的嗜血者也不愿出手,被叫破行藏后虽则现身,却一面口中向四分之三宣战,一面鼓动邪能冲击守护小活佛与佛剑的法阵。这夜重生的目标,当真还是四分之三吗? 当世最出色的武痴传人与邪帝传人对视一眼,彼此心中已有计较。异邪既与嗜血者有渊源,功体应也有特异之处,侠刀实力固高,但论起歪门邪道,还属姜媻更为擅长。“佛子劳上师暂顾了。”姜媻向沙呵七相道,后者连忙应下。蜀道行则脚步微挪,也不见有何大的动作,已立于两位佛者之前,挡住了三面而来的异邪窥探觊觎的目光。 姜媻拄着手杖颤巍巍的迈出法阵,每一步都走得气喘吁吁,似乎只要再多行一步,这位垂暮老妇就要踏入鬼门关一般。然而四分之三横掠的力量没让她断气,剑子飞舞的剑气没让她断气,练无瑕四溢的掌风没让她断气,她还是这么惊险万分而又偏偏有惊无险的挪动着,与四围末世般的场景对比之下,分明溢流着剑走偏锋的宗师气度。 “伏天塘,鬼祚师。”夜重生召唤之下,蜘蛛折扇和苍蝇头互视一眼,身影变幻,竟是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试图夹击姜媻。 “ 分卷阅读110 哦,并肩子齐上围攻啊?”姜媻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明明就是阴毒下作的小人,嘴上还要装得苦大仇深,好似全世界都欠了谁似的。唉,可惜呀!一行动狐狸尾巴就露出个彻底。虫豸就是虫豸,见不得光就该乖乖的窝在泥水里,别妄想着高人一等!” 口中正说着,手杖悍然回捣,头也不回的把背后欲偷袭的苍蝇头锤了个粉碎。 “鬼祚师!”蜘蛛折扇喊道,掌心喷出无数道蛛丝,暂时绊住了姜媻的行动。散落一地的残骸艰难地拼回一句完整的躯体,被唤作鬼祚师的苍蝇头粗声回应:“死不了,伏天塘你喊那么大声作甚?” 这只苍蝇竟然杀之不死!姜媻目光一变。 相形之下,蜘蛛折扇伏天塘的眼神更是阴沉。方才的一招之中,这名老妇显示出的实力绝不在邪首之下,而且招式邪气森森,居然能够牵动败血异邪体内的邪能本源,甚至败血异邪引以为豪的恢复速度都隐隐受到了影响……梵刹伽蓝、佛剑分说好歹是蜚声于世的高僧,身边怎么会守着冒出来一个如此邪门的人物?单是自己和鬼祚师,八成收拾不下。 既然收拾不下,不如…… 伏天塘的心思正来回转,鬼祚师已经代他做出了选择:“一起上,杀了这个老东西!”说着一声令下,背后群邪已经嗷呜着铺天盖地的涌上。 作为罪首之下败血异邪中最有头脑的人物,自己每回的主意居然都和鬼祚师这个进化不完全的家伙撞个正着,到底是头脑简单的家伙都有好运气,还是这家伙其实一直深藏不露?伏天塘郁闷了一下,默默的化去身形,借着群邪和鬼祚师的掩护伺机而动。 败血异邪数量实在太多,又杀之不死,即使恢复速度受邪帝武学影响而大大减缓,也依然难缠之极,加上实力不弱的鬼祚师与伏天塘浑水摸鱼,纵使姜媻实力绝高,一时也被困住了。 正当此时,夜重生也亲自出手,目标直指维持法阵的三位佛世尊。蜀道行立即迎上。阴森诡秘的邪之掌对上的浩然正大的侠之刀,剧烈的震动立即炸开,满地碎石在强悍的掌风刀气中倏然化为齑粉。夜重生身形后移三丈,蜀道行却岿然不动。第一招,侠刀胜出半筹。然而夜重生既为异邪之首,其再生之能又岂容小觑?凭借着不死之躯,也与武学精湛的蜀道行斗了个不相上下。 三方僵持,只待一个契机便可打破平衡——这个契机来得脱出了任何一方的预料。 猝不及防的背后致命偷袭,枯树天、矮驼地、平凡人三位佛世尊齐齐口吐朱红,如意化天阵瞬间被破。练无瑕急急回头,赫然望见护在佛剑分说之旁的半分之间手臂上有血迹迅速扩散,而本该护着小活佛的沙呵七相却紧紧扼住小活佛的脖子,狡诈贪婪的笑容嵌在那张本该粗犷端严的脸上,分外陌生。 作者有话要说:  九幽在姜媻时期还是很厉害的,尤其是在和褆摩吵架的时候,措辞之丰富,表情之鄙视,简直是霸气啊霸气!反正作者菌笑得快没气了。 说起褆摩,貌似褆摩也就能欺负欺负温柔又不会武功的柳湘音,要是西蒙当初选的是一个九幽型的,褆摩恐怕连吵架都吵不过…… 一剑霜寒十四州——引自贯休的《献钱尚父》 ☆、魔龙叛龙 “沙呵七相……不对,你是何人!”姜媻好容易脱出异邪纠缠,入眼便是如此一幕,心中惊疑不定。 “哈哈哈哈哈哈!”假沙呵七相的笑声阴险而猖狂,“幽皇改头换面却未换心,何必对故人相见不相识呢?”说着身形一变,头生双角而一角畸短,面纹赭红,容貌诡谲之极。 “魔龙祭天!”剑子身虽与四分之三对峙,心神却始终分出三分关照局面,假沙呵七相甫一泄露行迹,他即猜出了来者身份。 半分之间半个身子都快被鲜血染个通红,偏偏一手得抱五仁一手还得拿武器,根本腾不出手来疗伤,疼得连声音都在发抖:“邪兵卫解封这件事的知情人两只手都数的过来,魔龙祭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好问题,我怎么会早早得知情报、渗透进了西佛国、还潜伏在小活佛身边呢?”魔龙祭天笑容诡秘,“自然是知情人相助啊!” 半分之间愣了一下,怒目瞪向姜媻:“一定是你!”别以为驱魔人就不知道当年搅得中原乱成一团的叶口月人女王九幽的“丰功伟绩”,魔道的妖后与黑衣剑少母子,正道的佾云、卧江子,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还不是个个栽到了这只臭名远扬的母夜叉的手里。魔龙祭天,可不就是九幽的同谋吗?他能现身在此,不是九幽勾结他图谋邪兵卫还能是为什么! “小心!”困战中的蜀道行、剑子齐齐开口示警。半分之间只闻锐气破风之声逼身而来,不及反应,下意识的脚步微挪,躲过了逼命一箭。然而这一错身,被他护于身后的佛剑便露出了细微的空门,于是鬼魅一般的第二箭如影随形而至,目标直指尚在入定中的佛剑,而猝然不及的半分之间已然错过了回援的时机。 霜白之影快若疾风的掠来, 分卷阅读111 尺素丹青幽光濯濯的扫过,却是练无瑕及时抽身,接住了这偷袭之箭,同时掌气一卷,于间不容发之际向偷袭者的方向送去了开山裂岳的一掌。 “呃。”满是痛楚之意的□□声起,行如鬼魅的黑衣弓箭手自隐蔽处现身,迅速落于魔龙祭天身后的阴影中。 尽管半分之间并未见过此人,但观其身法箭术,其身份昭然可知。暗弓影十字,曾效命于鬼王覆天殇,鬼王覆灭后又转投魔龙祭天麾下的绝顶杀手。若非练长生出手重创,任由此人潜伏暗中,自己的一条小命交待也就交待了,若是佛剑分说有个什么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半分之间又瞪向姜媻,正欲怒斥几句,被练无瑕摆手止住。面纱下,练无瑕的脸有些异样的苍白,她似乎有些晕眩,但心知此时并非能够放松的时候,只好紧绷着做出一副清明模样。 “相信小活佛的选择。”她写道。 以小活佛的智慧,若姜媻果真有叵测之念,他又岂会将邪兵卫解封这等关乎苦境安危的要事告知于她?姜媻的诚心是绝对没有掺假的,而魔龙祭天的潜入并不代表她就有嫌疑,因为魔龙祭天混迹江湖多载,曾与之合作的人士简直多如过江之鲫。其中名望最盛的一位,正是疏楼龙宿。 显而易见的,泄露了消息的正是她自己,而疏楼前辈利用她的信任,不仅再度燃起了染指邪兵卫的野心,甚至不惜造下杀孽,哪怕对象是他自己曾经的至交好友佛剑分说。 即使不是人类,然而作为有情众生中的一员,他的心怎可以残冷如此? 练无瑕按下心底丛生的波澜。方才那些琐琐碎碎的情绪都不重要,眼下唯一重要的是如何解决这乱象纷呈的危局。眼下四分之三神智混乱,剑子前辈受其牵制根本无法分身;适才夜重生见局面太乱而撤回了败血异邪,但仍在一旁虎视眈眈;己方半分之间负了伤,蜀道行、姜媻与练无瑕自己倒是尚在巅峰状态,可小活佛偏又落在了魔龙祭天手中。 以己方目前实力,魔龙祭天与夜重生任何一方都撼动不了他们。只是小活佛落在敌手,投鼠忌器,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况且,还有潜蛰暗中,随时会化身黄雀的疏楼龙宿…… 她能想到的,魔龙祭天早已考虑到了,当下把小活佛往自己身前要害处一拎,向夜重生抛出了橄榄枝:“佛剑归你,我只取梵刹伽蓝,如何?” 夜重生阴哑的笑声久久不息:“还不够,”他看向五仁,声音中满是憎恨与狂喜,细细辨之,甚至还有一分猝然之间发生而不及掩饰的嫉妒,“西蒙之子也是我的。” “哈哈,败血异邪与嗜血者的恩怨我没有兴趣,罪首要,魔龙祭天哪敢相争?”魔龙祭天愉悦的说着,也向五仁扫了一眼。 半分之间警觉起来,身体一侧把兀自晕厥的五仁护在后面,挡住了夜重生几欲噬人的目光,暗炎枪枪口直指夜重生的心脏。后者似乎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纵声狂笑,衣袖一抬,黑色邪云瞬间遮天蔽日:“吾族制造驱魔圣器,为的是让它们代吾族向嗜血族雪仇。而你,却用异邪的造物指向异邪之首,驱魔人,你愚昧得可笑!” “视吾等的存在如无物,你,才是愚昧得可笑!”姜媻开口,她微微侧头,与蜀道行、练无瑕互视一眼。 姜媻:我可以全力施为挡下败血异邪,但体力有限不可久战,蜀道行、练长生,魔龙祭天交你们,尽可能救下佛子。 练无瑕:万一……救不下呢? 蜀道行:无需怯烦,早在决心解封邪兵卫之时,小活佛便有涅槃之觉悟。 练无瑕:可是…… 蜀道行:危急关头当便宜行事,滥施妇人之仁则后果不堪设想。练长生可是心有不忍? 练无瑕:魔龙之狡诈闻名苦境,后手应当不止影十字。 姜媻:练长生的意思是——疏楼龙宿? 练无瑕:姜媻对魔龙了解匪浅,为防他仍有后手,还请你与蜀道行联手,以最快速度解除魔龙威胁。败血异邪便由我负责。 蜀道行:速战速决。 不过一个呼吸间的交流后,武痴传人与邪帝传人首度联手合击敌人。魔龙祭天并非其中任意一人的敌手,但魔龙狡诈,竟以小活佛为盾牌四处游走。蜀道行已有牺牲小活佛的觉悟,无奈姜媻仍是倾向于保全小活佛,蜀道行几度欲动用极招反被姜媻拦住。二人不能同心协力,反而隐隐有了内讧倾向,是以魔龙祭天与影十字纵使身具劣势,居然也在二人联手中艰难地支撑了下来。 另一边,练无瑕御使青崖灵巧旋身,挡在了欲援助魔龙祭天的败血异邪大军之前。尺素丹青横天一引,真气瑞光直插云霄,搅动漫天邪云,骤然撕裂似的雷霆碾过,黑云登时被破开一个巨大的窟窿。日光立刻透入,洒落一柱炽白光辉。 原本尚存轻慢之意的夜重生面上经幡晃动不休。 练无瑕最忌杀生,虽身负练峨眉嫡传的萍山绝学,但临阵之际总是束手束脚。适才鏖战四分之三也只是从旁协助,还时时刻刻要拿捏出手分寸,免得伤及对手性 分卷阅读112 命。她既心存此念,招式威力自然有限。败血异邪却不比四分之三,它们是杀之不死的。 练无瑕修行多年,从未有一次动武能如这回这般的畅快淋漓。挥洒之间,密密匝匝布满视线的败血异邪,鬼祚师、伏天塘的偷袭,夜重生森诡的武学,刹那间都隔绝在了久远之所。练峨眉仿佛回到了幼时第一次依在练峨眉怀抱中登上萍山之巅的情形。她就在最接近九霄的所在,下方霞光如海,云涛四阖,滂流如怒,似飘散易变,实则每一分迁改、聚散,都蕴藏着无可言说的伟力。 “昔日盘古以无匹神力破开混沌,清者升,为天,浊者沉,为地。天地之气周行不殆,遂生阴阳,生晨昏四时,生万物攘攘。吾萍山武学,正是秉天道而立。”练峨眉的教旨朗朗如朝云,鲜明的印刻于彼时尚是幼童的练无瑕眼底。 忽而霞消霓散,乾坤清明。她又分明站在山门之间,仰头望着墨衫素服的蔺无双足踏白云飘然而至,目若惊电,面若寒霜,长铗在手,一舞天地失色。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他是云中瑰弘无双的神王。 一线日光照射于狂龙一声笑的逆鳞锁链上,反射出潾潾寒雾:“不是只有蔺无双那小白脸才会用剑啦,外甥女,要看清楚小龙龙的剑路。看不清的话,死是不会,缺胳膊断腿了可别向阿姊告状喔!” 招如云之晦,如云之翳,诡谲暗昧,与蔺无双的剑影交错重叠,变化莫测。练无瑕混沌未明之际,忽有长啸震天,华紫的神龙腾飞而起,金瞳灿若精金:“长生丫头,看仔细了,吞日龙吟——” 练无瑕一跃而起,错开了夜重生险些将她齐腰斩为两段的一击。邪风刺骨,生生刮去了青崖背上的一块皮毛,痛得它低哟一声,四蹄疾奔就往夜重生的方向撞去。鹿王的速度瞬息千里,疾奔起来气势汹汹,直有鬼神辟易之势,阻挡在前的败血异邪被踩得粉身碎骨,便是鬼祚师避之不及,也被生生踏碎了半边身体。练无瑕足尖落于青崖颈背之间,借云鹿之势展眼冲至夜重生身前,双手如电,揪住他的前襟、腰带,然后就这么站在青崖身上,生生将不及躲闪的夜重生高举过头顶。 剑子百忙一回头便望见如此一幕,登时叹为观止:“姑娘真乃顶天立地响当当铁铮铮的一条好汉!” 下一刻,练无瑕就化夜重生为炮弹,砸向了剑子。 剑子会意,衣袂飘飘的一侧身,夜重生即砸向了四分之三的方向。四分之三浑噩之中但觉一道阴腐森臭的气息迅速袭来,心底本能的生出浓烈的厌恶与杀意,银枪翻出,就是裂天灭地的一击。 夜重生身形一涨于半空中控住平衡,方欲回身再战,忽觉罡风袭背,身体竟不由控制的继续向四分之三飞去。原来练无瑕足踏青崖如影随形的紧跟其后,尺素丹青钝而无锋,却于千锤百炼间挥出了一道磅礴飘幻的剑气,直抵夜重生后心。一切都发生在快之又快的刹那间,夜重生再欲躲避已然来不及,被剑气逼着直直向前,正撞上了四分之三的银枪。 最强驱魔人与萍山首徒的合击之威何其之巨,夜重生的身体轰然炸开,银色液体四下飞溅,被剑子趁势剑气一搅,更是散得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即使是不死之躯,想要把自己重新拼回去都得费会儿功夫。异邪之首的乍灭似乎让四分之三回忆起了一点什么,银枪维持着刺出的姿势,手按额头,神情痛苦。剑子与练无瑕趁机突入败血异邪大军里,剑影掌风夹含玄门圣气,打得对方抱头鼠窜。 半分之间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掉回去了一半,腾出精神来看了眼身后的佛剑,发现后者不知为何淌了一头一脸的汗,便分出一只手预备给他擦掉。此番邪兵卫解封状况迭出,他还算年轻的心脏都快被吓出了毛病,好在目前看来局面已经约莫控制住了。 他高兴得太早了。 华紫耀目的身影掠入时,练无瑕只觉得心脏空了一下,招式立时有了破绽,被伏天塘的蛛丝划伤了额头,一线鲜红渗出。 龙宿已然制住了四分之三,见状微微含笑:“败血异邪,从无人教过汝等‘怜香惜玉’四个字的含义吗?” 伏天塘冷笑,正欲回口,即被回过神的练无瑕一道剑气掠去了半边脑袋。龙宿见状含笑点头,转目注视着四分之三,金瞳深处凝出两点冷然的光,陡然獠牙伸出,向驱魔人的脖颈狠狠咬下。 “叛龙!”佛剑分说霍然睁眼,低喝道。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本章的重点是无瑕丫头终于悟剑啦,然而形象……好吧顶天立地的形象也很不错~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引自《九歌·云中君》 ☆、修罗 吞咽血液的声音很细微,却彷如重锤,一下又一下的撼动着,砸在了每个人的身上。四分之三体内的嗜血者血统早已远远超出四分之三,此刻属于嗜血者的血液迅速的流逝,不由身体晃了好几晃,眼睛深处满是空白的失神。与几乎被吸干的四分之三相比,龙 分卷阅读113 宿却迅速的充盈起来,一年来一直略显苍白的俊容升起了慑人的光彩,原本冷金的瞳孔血光大盛,丰雍而妖异。 “呵呵呵……”低沉的笑声自染血的唇畔吐出,龙宿随手把失血过多而晕厥的四分之三往地上一扔,眼底的血光凝为光焰刺目的两点,金瞳血仁,目光所及之处,竟令人不敢逼视。 龙宿的嗜血者之路,以踏在闍城冰爵褆摩的尸体之上为始,吸收了四分之三体内血堡查理王的血液、闍皇西蒙之父的能量为继,其能力之强,在嗜血者的漫长历史中已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纵使西蒙复生、四分之三在巅峰时期,也难以抗衡此时的疏楼龙宿。 紫龙本是翱翔九天的王者,其煌煌华威,淬血之后自然更是惊心。 一时之间,败血异邪大军畏惧的退聚远处,好容易把自己拼回来的夜重生也不敢妄动。魔龙祭天携着影十字退开数丈,与蜀道行、姜媻远远对峙,向龙宿遥遥笑道:“疏楼龙宿,你的时机把握得真是分毫不差啊!” “好说好说。”龙宿亦笑,紫龙扇一摇一晃,退去血红的金瞳璀璨得近乎赫然,“剑子,佛剑,久见了!” 对于故友的问候,从来言辞风趣的剑子面上只有一派失望的冷肃:“龙宿,汝果真是不愿回头了。” “耶,回头是岸可是佛门的惯用语,好友不可盗用。”龙宿故作正经的道。可惜在场之人均无法领略他的冷幽默,脾气老而弥坚的姜媻看见他那款然自适的模样,双目更是几乎要喷出火来:“疏楼龙宿,你究竟有何图谋,直接说出即可,装模作样徒惹人厌!” “九幽,汝这话说得过了。”龙宿徐徐道,“吾与旧日好友叙叙寒温有何不对?吾一时兴浓,有意再请佛剑好友过寒舍盘桓几日,也是人之常情不是吗?” 姜媻扫了一眼劫持小活佛的魔龙祭天,冷笑:“这也是人之常情?” 龙宿望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毛丫头:“魔龙祭天与异邪之首心慕佛法,欲央请佛子宣讲佛法,怎会不是人之常情?”言下之意,佛剑归己,败血异邪与魔龙祭天平分小活佛体内的邪兵卫,简单数句已将人划分停当,还是轻描淡写的当着众人的面公然分赃,姜媻不由嘲讽道:“狼心狗肺,厚颜无耻,也是人之常情。” 龙宿不以为忤的一笑:“强者为尊,败者为贼,本就是世道,正义握于王者之手,而所谓道德只是庸人用以作茧自缚的工具。九幽丫头,汝莫非至今仍是不懂?” 姜媻面色一冷。魔龙祭天、夜重生与龙宿对邪兵卫的野心昭然若揭,小活佛已陷入敌手,只剩得一个佛剑分说。己方实力虽然不弱,但要抗衡此刻功体大成的龙宿,还要提防败血异邪趁虚而入,几乎毫无可能。难道今日要任由这三方阴谋者带走小活佛和佛剑不成? 几人互视一眼,剑子的眼底满是震怒与苦恼,练无瑕则是无路可走的颓丧绝望。然而各自收回目光之后,率先退身守在佛剑之前的却是练无瑕。众人微怔,只见她一双柔艳褐瞳死死的盯着疏楼龙宿,握着梅枝的手微微发颤,说不出是在紧张,还是在畏惧。 龙宿轻笑,望向佛剑,银发的僧人在适才说了句“叛龙”后便紧闭了眼,满头大汗淋漓,身上的袈裟也被汗水浸透,显然是在加速炼化体内邪兵卫,邪力反噬所致。看来需得加快动作了。 今日若是自己夺了邪兵卫,长生丫头会怎么做呢? 方欲动手之际,龙宿不慎与练无瑕目光相触,脑中忽然想到。毕竟,消息是她漏泄,魔龙祭天是吾召来,追究起来,还得算在她头上。以她的脾性,怕是天涯海角也要追捕吾到底? 这一分神,便失了先机。瞑目的僧人陡然睁眼,双目炯炯,神光凛凛,宝相肃肃:“龙宿——中原叛龙!” 不知何处而起的狂风鼓荡,佛剑头顶的舍利子携宏大剑气四射而出,银白的长发在肆意狂舞间染作墨黑,原本宝相慈悲的高僧须臾现身修罗之态,满含杀意的怒喝自舌尖迸开,一字,便是一惊雷:“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龙宿目光一凝,夜重生与魔龙祭天连退数步,对视一眼,彼此眼底均写满了惧意。也不知夜重生用什么法子下了命令,所有的败血异邪顷刻间居然溜了个无影无踪。魔龙祭天看了看被自己锢在臂弯的小活佛,面现犹豫之色,龙宿见状道:“放下吧,魔龙,以修罗之决然杀性,不放下佛子,今日谁也走不了。” 魔龙面现不甘,然而己方先机已逝,识时务者为俊杰,当即手臂一松,同时身化暗光,卷了影十字立即逃遁。剑子剑光一甩,大片血色和闷哼迸出,分不清是影十字还是魔龙发出,总之受伤不轻。 片刻之间鸟飞兽走,展眼就剩龙宿一人。他环视一周,目光在练无瑕身上顿了顿,见她额头上的伤口已在真气催动下复原,当即笑了一声,也不知是自嘲还是自负,笑罢面上却浮出些许索然,摇着紫龙扇转了身。脚步看似舒缓优雅,不过须臾却已移出百丈之外。 “龙宿,”剑子仙迹古尘还鞘,声音朗朗,声闻里许,“你家穆仙凤和默言歆我快要养不起了,改日还 分卷阅读114 是交你领回疏楼西风吧。” 华紫的背影微微一顿,抛下了一阵不置可否的狂放笑声,振衣悠然而去。 “总算结束了,有惊无险,大吉大利。”剑子仙迹拂尘负肩,回头一笑,“佛剑,尚可支撑否?” 修罗魔魅的黑发转为空净的银白,佛剑徐徐收功,原本散落各地的舍利子也重新回到发顶。前一刻气压全场的高僧神情肃杀中又隐含一线慈悲:“剑子,劳烦你了。”话音未落,双眼一闭,咣当一声倒下。 众人:…… 剑子一把捞住,也不知道同样的动作他做过多少回,套路娴熟得不可思议,而显而易见的,他丝毫也不为这件事上的娴熟而高兴。默默地扶佛剑坐下休息,剑子头痛道:“好友这回可真是牺牲惨重了。”强行压制体内沸反盈天的邪兵卫,又硬转为修罗之态,即使功体绝深如佛剑也大大的吃不消。修罗时现身乍一看确实威风八面,实则就是个纸糊的灯笼,略吹一吹就漏了风。亏得夜重生空有boss的定位,其实就生了颗老鼠胆,被吓一吓即溜之大吉;龙宿性情又惯是持重,绝不肯轻易犯险,先出言劝退了魔龙祭天,自己也随之退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何止佛剑,其他人的状况亦是颇惨。三位佛世尊重伤,蜀道行、半分之间挂了彩,练无瑕的青崖被揭了皮,被吸干嗜血者血统的四分之三重伤且功体大损,小活佛方清醒,整个人还在朦朦胧胧的打转,五仁还在昏睡中,姜媻体力流失致使老化速度加快,本就苍老的面容又憔悴了数分。独有剑子衣袂飘然,白衣之上沾有数点血迹,还没一处是他自己的,端的是仙风道骨。 这位仙风道骨的白毛道长十分潇洒的一回头:“练长生,你可有感觉到不适?” 立在废墟的角落里出神的练无瑕闻言微怔,不明白他这放着在场或重伤或虚弱的其他人不管而独独垂询自己的没来由的关心,不过她自来学不会猜疑这项本事,当下只是含了七分感激三分不解,老老实实的回答:“无。” 剑子仙迹“哎呀”了一声:“看来一切顺利,这可大不妙、大不妙啊!” 小活佛、佛剑与练无瑕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当下齐齐颜色微凝。半分之间捂着伤口左看看右看看:“阎浮提洞给拆了,四分之三功体大损,五仁昏迷,三位佛世尊和蜀道行还有我都见了红,剑子仙迹,你管这还叫一切顺利?就算是一切顺利吧,一切顺利大家还不开心?怎么一个一个脸白得跟嗜血者有的一拼?” 剑子仙迹解释道:“按照佛剑从未来带回的《嗜血年纪》记载,邪之子将于得到邪兵卫,遮蔽三光,嗜血者将统治世界。” “但未来已改。”姜媻抖着嗓子说。 “不错,未来不是不可更改。”剑子道,“但参与者必会折损自身的气运,作为逆转天意的代价。改变越多,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越是惨重。四分之三的入魔又功体大损,即是天道运数的必然之劫。” 半分之间终于明白了那么一丝半点:“也就是说,目前为止我们这群人里除了已经付出代价的四分之三外,剩下的人都要在未来的某个时间里以天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方式倒大霉?” 小活佛双手合十轻颂佛号,又道:“鎏法天宫的劫数,吾已有几分明了在心。然而诸位之劫会应在何处,梵刹伽蓝却无从可知,实在抱歉。” 剑子道:“小活佛客气了。为安全起见,我等应速速分散开来,以减轻即将到来的劫数的危害程度。” “不对啊,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才更应该聚在一起吧?人多好照应嘛!”半分之间好容易跟上了剑子的思路,没两句又给绕得云里雾里。 剑子仙迹打了个哈哈:“如果我们坚持聚在一起,彼此的厄运叠加,届时天灾人祸更难应付。极有可能喝水碰上变异病毒,走路顶上天降陨星,睡觉赶上火山喷发地龙翻身……” “那也没什么,凭大家的本领,还能怕天灾不成?”脆生生的童音傲然道,原来五仁不知何时清醒过来,正竖着耳朵听大人们说话,听剑子说得夸张,忍不住顶了一句。话音未落,他即被蜀道行瞥了一眼:“五仁,天灾之中我等虽可自保,但西佛国的无辜百姓呢?” 五仁缩了缩脑袋,心虚的“哦”了一声,再不敢插话。剑子仙迹故意逗他道:“这都是轻的,以我们此番逆天的程度来看,没准天塌地陷铸一个窟窿,会从里面掉一个比从前的冥界还要棘手的新新魔界出来喔!” “前辈慎言!”五仁还没做出反应,一直在旁静听的练无瑕却蓦然挥出一行字,字字笔锋凌厉。五仁惊讶的转过头:“长生阿姨,剑子老伯是在开玩笑,你怎么反应这么激烈,连身上的气息都变了?” 五仁说的不假,练无瑕本是向来幽恬静和的,此刻却眸光盛曜,整个人透着股冷冰寒树的冽然感,与往常的静宛深秀竟是判若两人。 清脆的童音唤醒了什么,练无瑕周身气势倏然流沙般崩碎。“容晚辈暂退。”她抛下这么一句,紫色纤细的身影一晃,已然跑远了。 “这姑娘脾气转得也忒快!”剑子忖道, 分卷阅读115 “莫非邪兵卫还是有了影响?”正揣摩着,佛剑忽然开了口:“剑子,你可还记得圣域?” “早前中原地位最高的佛门组织,之后因故封闭不与外界沟通,我有点印象。”剑子顺口答道。 佛剑眉目微敛,神色悲悯:“圣域正是协助道境玄宗对抗一魔界组织之后方才全境封闭,剑子你彼时正在闭关,并不知情。但道境玄宗作为四境道门的龙头组织,此后便即消失于人间,此消息于四境道门之中曾激起轩然大波。” 剑子茅塞顿开:“练长生的师门与玄宗有那么几分渊源……哎呀,我方才信口开河,不想却戳人痛处了——半分之间,练长生此刻想必是十分的伤心难过啊。” 半分之间连连点头。 剑子循循善诱:“你难道不该有所表示吗?” “什么表示?”半分之间脱口而出的瞬间忽然明白了他的暗示,白净的脸刷的红透,“我、我……” 剑子笑得格外的意味深长:“少年人,关键时刻就应当有当机立断拿下的气魄。” 作者有话要说:  看剧的时候就在想,按照剑子的气运替换理论,灭绝希望的黑暗世界的天命被强行更改,仅仅是佛剑、剑子先后受重伤根本没法抵消逆天的代价。那么异度魔界的出现其实是天命注定的——去了一个嗜血者统治的黑暗世界,就再丢过来一个以灭绝人类为己任的异度魔界总之苦境人民永远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早死早超生 月轮清皎,霜华轻抛,千山冰雪净生辉。飘风烈烈,伊人寂寂而立,一管长箫清寒,容态幽玄而萧索。 半分之间以最快的速度追来时,看到练无瑕立于雪山冰崖之畔,手持一管洞箫于唇畔阖目轻吹。箫声幽幽的,不远处白鹿青崖的眼眸也是幽幽的,于天地无声的一色清白中,她的衣袂翩跹,若云烟淡笼的紫棠之花。 这幅画面无疑是极美的,如果画中人不是半边脚踏空在悬崖之外的话。 半分之间心胆俱裂的奋力奔上前,扯住练无瑕的半截袖子就把人往回拽。因恐练无瑕挣扎,这一扯当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不想练无瑕没有挣扎,只轻轻一拉就挪开了身体。半分之间千斤巨力全扑了空,一时没有把握住平衡,脚下一滑就向后栽了过去。好在他在后脑勺亲吻雪地之前就被拉住,原来是练无瑕回过神,一手持箫,另一手则及时扯住他的手臂拉了回来。 救美不成反被美救,半分之间来时的一腔不成功便成仁的勇气立时瘪了大半:“我……”只“我”了一个字,脑海中突然掠过适才所见的画面,那瘪了的大半立即被担忧的怒气填满,“你刚才在干什么!” 练无瑕不明所以的望着他,她只是忆起昔日在玄宗的种种,阎浮提洞的断壁残垣与玄宗尸山血海的幻象不停地在眼前晃动,一时心绪纷扰难平,故而吹箫遣怀而已。被突然杀来的半分之间扯了一把不说,对方还摆出一副火冒三丈凶神恶煞的样子,她便有些会意不过来。 “我明白你很难过,但是再伤心,你也不能这么作践自己啊!连个招呼都不打就闷声不响的跑得没影,出事了该怎么办你想过吗!这冰天雪地的冷得哈口气都能冻成冰渣,你一个人呆在这儿,会冻病的你想过吗!还有,你看看你刚才站的那位置,哪儿不能站非要站在悬崖边上!还半只脚踩空!风再大些你就要被卷下悬崖了你想过吗!”半分之间一气呵成的吼道。 练无瑕总算明白了他适才那莫名其妙的举动的原因,见他脸都气红了,不免心中愧疚。自己只是一时心绪不佳,不想竟累得他如此忧心,想来自己先前语焉不详便贸然离开,剑子前辈等人心里怕也是不好受的,这次,是她行止轻狂了。 “我不会掉下去。”她想了想,解释道。她有身负御风排云之能的青崖在旁守护,出不了事的。即便是没有青崖在旁,她自幼时起便在萍山生活,攀爬悬崖巉岩峭壁如履平地,如果区区一阵风就能把她刮走,那她这千余年的修行绝对是白学了。 半分之间嘴张了张,下意识的就要反驳,只是先前一番一鼓作气的怒吼把怒火吼掉了大半,此刻脑袋一清醒,顿时意识到练无瑕并非弱质纤纤的平凡女子,而是一名修为精深的先天人。一个先天人,是阵风就能刮得走的吗?虽然……他昏头涨脑的回忆起方才扯住练无瑕衣袖那一刹那的感觉。 虽然,她轻盈得就像一片羽毛。 道门修行者服气餐霞,不食五谷,修至一定境界则脱胎换骨,体内浊气渐销,至登仙之境更是凡骨尽去,乘云驾雾而霞举飞升。如练峨眉、苍这等距离飞升只差一线的道者,身具九成九的仙骨,身体之轻犹胜于一毫微尘。而练无瑕虽不比练峨眉,却也已修得六成仙骨,说她轻如鸿羽绝非夸张。 当然这些半分之间是不知道的,即使知道,此刻晕头涨脑的也早就丢去爪哇国了。待到练无瑕发觉他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用力过猛而重新迸裂,让他坐下要给他上药时,半分之间盯着她微光潋滟的摇曳紫发,莹若霜玉的 分卷阅读116 侧脸,嗅着她身上幽沉浮动的暗香,更是大脑空白到了万念皆消的地步。 “可还有不适?”练无瑕手法细致的包好伤臂,一抬头便见半分之间做石化状,还以为他忍疼忍得厉害。 半分之间立即摇头,后知后觉的涨红了脸。他生恐被练无瑕看出自己的窘态,连忙背过身作看悠然风景状:“大,呃、练道长,箫声很好听。” 练无瑕退到青崖身边坐下,闻言向他看来。半分之间与她相识的时间不短了,深知绝不能指望一名寡言又兼哑巴的女性主动交谈,只好干巴巴的没话找话:“以前只知道你会弹琴,没想到箫也吹得这么出色。听说剑子仙迹擅吹紫金箫……” 练无瑕微怔。她曾偶然听龙宿提起,那紫金箫本是他之物,后来拿与剑子仙迹换了白玉琴。紫金箫,白玉琴,宫灯夜明昙华正盛,曾是三先天折节相交的共同回忆。 而今,剑子先生还会吹奏紫金箫吗?如果会,那么他在吹起紫金箫的时候,会忆起步入歧途的故人吗? 半分之间的声音还在继续:“不如找个机会你们俩切磋一下?” 练无瑕断然摇头。她的箫乃是旧年搭救的一位老大夫所赠,通体光润,色若紫玉,其声水润幽咽如泉底清风,算是一件颇难得的乐器。最奇特的是箫身上天然生布着优美舒卷的纹路,冉冉若云,色似流金,因而得名“瑕”。 “瑕”之一名取美玉微瑕之意,却恰合了练无瑕的名字,可见天意注定此物与她是有缘分的。只可惜练无瑕除了昔年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一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调,余下的一首曲子也不会吹,这瑕箫归了她,未免也令人生出明珠空投之叹。 剑子前辈的箫艺可是连挑剔如疏楼前辈都要自叹弗如的,以她那点微末伎俩去和剑子前辈讨教,未免太过贻笑大方。 半分之间不着边际的瞎扯了半晌,话题距离自己的来意越来越远不说,练无瑕甚至连回他一个字的意思都没有,在着急之余又有点儿心虚,心底翻篇似的来回翻腾着来时剑子、蜀道行一干人说的话。 剑子说:“年青人,关键时刻就应当有当机立断拿下的气魄。” 蜀道行看似沉稳温厚,对如何追求女性这一花花公子的专业课题居然也颇有心得:“半分之间,女性最脆弱的时候就是最需要男性安慰的时候,这也是最容易虏获她的芳心的时候。”原来当年他追求妻子柳千韵,就是趁着对方忧郁于她与优童孟德文的婚约时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一锤子定的音。 五仁甚至还比出了四分之三:“大哥,四分之三都有苏安姐姐了,你再不加把劲可就被比下去啦!” “算了吧!四分之三和苏安大姐一个闷骚一个嘴硬,他俩要成都不知道到猴年马月了。”半分之间强辩道。 五仁顿时不乐意了:“大哥你还好意思说四分之三啊?是,他确实闷骚了点儿,不过好歹苏安姐姐是知道他心意的——长生阿姨知道你心悦于她吗?” 半分之间顿时被踩住了痛脚,头脑一发热,双腿已然冲着练无瑕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并不知道,还来不及发表意见目标人物就已一骑绝尘而去的小活佛收回目光:“剑子仙迹深意,梵刹伽蓝不解。” 蜀道行同样不解,数年来,半分之间对练长生的渐生情愫他全看在眼里,却从未开口相帮过。若非见剑子也开了口,他绝不会在此问题上发表任何建议。盖因练长生已是出家之人,爱一个人理应尊重她的信仰,怎好只因一个情字做借口,便要强拉对方入红尘之中?不如随缘,缘分至,两人自会走到一起;要是无缘,再强求也是无用。 小活佛不解,佛剑也是疑惑。两位高僧的目光深邃之极,蕴藏着令一切魔祟邪念不得超生的神圣力量,在如斯灭顶的压力之下,剑子只悠悠然的拂尘一挥,一派鹤骨仙风,曰:“佛子,在我们中原有句俗话,‘早死早超生’。” 姜媻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满腔的阴阳怪气,开了口:“剑子仙迹,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佛剑神情正直又正直的一颔首。姜媻正好说出了他的心声,撺掇半分之间追求一名绝情仙道的修行者,剑子仙迹,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剑子哀叹一声:“吾一片好意,总被误会,真是伤心啊。”说着竖起一根手指向上一指。众人本在阎浮提洞之中,然而阎浮提洞惨遭拆迁队过境,早已化为废墟。故而此刻众人的头顶并无一物,只有一片朗朗苍穹。 剑子的用意只有一字——天。 众人逆天而行,以不可知的代价换取了天命的更改,可那不可知的代价究竟内容为何物?即使是精擅天数推演如剑子、佛眼洞明如佛剑、小活佛也无法观其真容,徒见一片迷雾。既然无法预测劫数,与其坐等灾祸降临,不如人为的制造劫数——失恋于少年人而言,也是劫数的一种。 姜媻拉了拉头巾,不欲让他人看出自己面上的厌烦之色。在场众人除了蜀道行,惟有她不是修行者,她曾于情窦初开之时轰轰烈烈的爱过一个人,纵使只是单相思,也足使她于情之一字 分卷阅读117 上拥有与这些出家人截然不同的体味。见剑子设计了一名少年人的爱情,哪怕出于善意,也让她欣赏不起来。 小活佛注意到她的动作:“姜媻嬷嬷气色不佳,可需要休息?” 姜媻这才感觉到身上疲累得厉害,不欲让小活佛窥出她心里所想,便随口道:“老身只是在想练长生。” “哦?” “即使是忧戚之时也不减妍态,艳容绝代,气度缈华,委实令人艳羡。”虽是随口拉来的话题,却也是姜媻的心里话。练长生之美,即使无法一窥全貌,也令曾为缳莺时自负美貌的她一见惊心。 小活佛清声道:“心中无色,故而目中无色,红颜与白骨,容华与枯萎,于练长生并无分别。使她与你肉身对调,她也还是她,你也总是你。” 厉与西施,恢诡谲怪,道通为一,亦是道家至理。 姜媻低头沉吟,忽然道:“佛子,对着练长生,你果真能将她当做一具白骨?” 小活佛无意识的搓着衣角,微微一笑,秀美的脸庞上便露出了圆圆的小酒窝:“对美的欣赏,是无论神佛众生皆有的共性。” 姜媻撩开挡在眼前的白发,神情微愠的深深的瞪了小活佛一眼,直到对方露出不安之色,才朗然笑出了声:“佛子你啊,哈哈!”时而睿智□□得令人叹服,时而又坦率直白得十分……天真可爱。 ☆、万缘总聚散 雪山之巅的冷风一阵又一阵的吹,刮得半分之间的脸生疼,理智也在这冰刀子一般的风“吹拂”下重新回笼。 明明都已经追过来了,就算窘得要死,最低限度……也得让大美女知道自己的心意,是吧?半分之间在心底筹划再三,终于以自认为最潇洒的语调开了口:“心情好点儿了吗?” 练无瑕靠在青崖身上侧转了眸光,冷皎月华下,她的眼莹若浸于玉壶冰雪之下的月轮。 被她这一盼,半分之间好容易堆出来的风流倜傥又漏了气,只得讷讷道:“还在伤心吗?”见练无瑕又转回了头,只好坐在一旁自言自语,“一个招呼都不打就走,还跑来这么冷的地方呆了这么久,明明就是伤心……大伙儿都很担心你啦。” 其实,你伤心的话,半分之间的肩膀随时可以借给你靠嘛。他想这么说,孰料嘴巴开开合合了数遍,硬是说不出来,不由气得悄悄地捶了自己好几拳。 另一侧,练无瑕已是入了神。玄宗覆灭时她年岁尚幼,从练峨眉之口得知了消息,彼时心里自然是郁郁的,可毕竟未曾亲眼目睹,便觉得那些人、那些事都像幼时长眠于自己琴弦上的蝴蝶一般,绚斓而宁静的被封存在生命中的某个鲜活的时刻,只要一个轻柔的呼唤,便会睁开沉睡的眼睛。 这种感觉很鲜明,以至于随着年岁渐长,她逐渐以为玄宗其实还如记忆中的一般辉煌而鼎盛着,只是存在于某个遥远的所在。只要不去追索,不去思念,那么所有的分离与生死便都会不再存在、不再发生。 直到剑子戏谑的玩笑打破了她自欺欺人的虚幻之梦。 脆弱的冰墙碎开了一角,庞杂的记忆洪流便轰然而至。老宗主说话时会随着下颌开合一翘一翘的山羊胡子,白雪飘被玄二代吵得崩溃时炸起的刘海,赤云染鬓边摇曳的鲜红流苏,赭杉军卓然清越的眉宇,苍修长的手指拂过琴弦的风音,风云舍生道垂天的云霞,先天们足下腾跃的祥光,小道童捧在掌心的玉兰花…… 万缘总聚散,无常水上沤。回首无觅处,在在成劫灰。 莫名的情绪支配着她飞快的逃离,支配着她一遍又一遍的吹着凄扬的箫曲。若不如此,她会窒息在那漫然无际的回忆之中。 原来这就是悲伤的感觉。她略带几分怅怔的想,或许不仅仅是悲伤,还有思念。 半分之间偷眼瞧着练无瑕静秀的侧影,满腔的患得患失忽然春风化雨般沉淀了下来。他随手抓了一把雪,团成一团往夜色深处远远地一掷:“练长生,半分之间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练无瑕略略回神,看了过来。 半分之间回视过去,生平第一次稳稳地对上了那双莹透的眸瞳。 练无瑕生就了一双妍华绝秀的眼,瞳仁晶莹,是剪取了寒江深处至清的一泓星月光影,眉睫红得嫣莞,眼尾略略上挑,那弧度极柔极美,又分明透着莫可名状的幽清之媚。那是半分之间活了若许年所见的最美的眼睛,是穷极他所有君子好逑的遐思也无法想象描摹出的眼睛,美得只要稍稍注目一下,只一下,你便再也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即将涌出口的话忽然再也忆不起了,直到练无瑕眼露询问好奇之色,半分之间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时手足无措,好容易稳下的心智又乱成了一锅沸粥:“我……我我,我,啊!你……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好。”言简意赅向是练无瑕的语言风格。 “真的?那太好了!”半分之间雀跃了一会儿,又压着嗓门试探性的问,“有没有一点点不足的地方?” 练无瑕犹豫了一下。半分之 分卷阅读118 间立刻道:“尽管说吧。忠言是蜜糖,半分之间立志于要成为一个完人啦!” 见他如此诚心诚意的以完善自身人格为目标,练无瑕也不闪烁其词,坦然写道:“你的缺点是过于文弱。” 文弱?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半分之间暴躁的撩了把刘海:“怎样才是不文弱?呃,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练、练道长你总得给我一个学习的方向吧?”人一发急,好容易改口的“练长生”就这么活生生的重新缩回了“练道长”。 气质这种模棱两可的概念是很难用语言文字传达清楚的,莫如比出一个半分之间熟悉的人引以为例,可是半分之间认识的人里,哪一个算得上英武呢?练无瑕认真的思索起来。半分之间见她想得艰难,便主动猜道:“蜀道行?”最强武痴传人,侠之道的创始者,平覆天殇,战九幽、嗜血者,够英武了吧? 然而练无瑕摇了头。 半分之间又猜道:“佛剑大师吗?”那杀生为护生的暴力本质,那慈悲中隐含杀戮的不凡气质,够英武了吧?不想练无瑕还在摇头。 “啊?还不够?”半分之间郁卒了。 好在他这一提佛剑,练无瑕终于顺势想起了一个合适的例子。 于是她看见半分之间“嗷”地一声跑开了。 清晨,薄薄的日光洒下,冰河万里寒光潾潾,雪白的人影一步一步走来,显得不胜落寞。 翘首等待结果等了足足一宿的五仁见状打了打哈欠,窝进蜀道行怀里:“外公,看来大哥还是失败了。” “事情进展如何?”蜀道行关切的询问道。 半分之间满脸尽是颓唐绝望:“大美女嫌我不够英武。” 五仁揉了揉冻僵了的小脸:“那还不简单?大哥你跟外公好好讨教,保准能锻炼出一身落拓沉稳的男子汉气概啦!” 半分之间深吸了一口气,一副深陷噩梦之中挣扎不出的痴怔心碎状:“蜀道行、佛剑大师都不是她心目中英武的男儿典范。” “他们都算不上英武,那谁算?”五仁狠狠地吃了一惊,睡意一扫而空。 半分之间欲哭无泪:“魔龙祭天!” “他有刺青有角有鳞片!” 沉默。 良久的沉默。 终于,五仁满怀同情的声音掺杂着吭哧吭哧的憋笑声响起:“看起来大哥你是真没有希望了。唉!天涯何处无芳草,多情总被无情恼——不就是失恋吗?哪个大丈夫不失上一两回恋嘛?大哥不哭,五仁的肩膀可以随时借你靠。” 半分之间:“……滚!” 五仁团子快乐的滚了。 待得整理好心情的半分之间垂头丧气的同着五仁、蜀道行一起回到佛殿,小活佛正与众人人手一碗酥油茶喝着。见他们进来,纷纷投来目光。练无瑕的目光尤为关切,她是诚心诚意的提出魔龙祭天作为半分之间提升个人男子汉气概的奋斗目标,却没想到他反应会如此之剧,想来是药下得太猛,需要冷静下来方可消化,也不知他冷静了一夜之后有何进益呢? 半分之间刻意的避开了练无瑕的注视,五仁歪头望望他,又望望练无瑕,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蜀道行则见座中并无佛剑与剑子,询问道:“佛剑与剑子呢?” “已先行一步离开。”这回说话的是四分之三,他足足的休息了一晚,期间被灌了无数的鎏法天宫秘药,又有天宫的几位阿闍黎轮番施法,好险在踏进鬼门关前被硬拖了回来。他体内属于嗜血者的血液龙宿一点也没给他剩下,如今只靠母系一方四分之一的神魔族血统支撑着,功体还不及从前的十分之一,命也去了大半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养得回来。好在嗜血者血统已失,从此再无魔化为最憎恶的嗜血者的危险,于他而言,倒是祸福参半。 想及剑子先前提出的气运说,蜀道行点了点头,方欲辞行,练无瑕却先行一步起身辞行,五仁愕然的跑过前去:“长生阿姨,您不和我们一起回家吗?” 练无瑕自然摇头。野梅岗本是她因事盘桓之所,哪里称得上家?如今五仁渐长成,嗜血者匿迹,邪兵卫祸患化解,她自然更不必再回去了。她本应一早便离开,当时记挂癫狂跑开的半分之间才略留了些时间,现在见半分之间神情冷静,心放了下来,更是离开的时候了。 “那您还会回来看我们吗?”五仁睁大了眼睛问道。练无瑕微弯了双眸,蹲下身,握住他的一绺黑发,编了条小小的辫子。金战战曾讲过,在她的家乡男孩儿生下来多易夭折,需模仿女孩儿戴耳环、扎小辫,方能活得长长久久。练无瑕幼时最初听闻只当是不经之谈,从没有挂在心上,哪怕是有了五仁,也从心底没把这风俗当真过。但不知出于何种心态,但凡替五仁梳头,总会不由自主的给他在发间扎条小小的辫子。一来二去,也就成了习惯。 是错觉吧?总觉得长生阿姨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五仁揪了揪发间的小辫,挤着脸笑了笑,望着练无瑕的背影走出殿外,渐渐地就隐没在起伏的山峦之后,瘪了瘪嘴,忽然很响的吸了一下鼻子 分卷阅读119 。 在往日,举凡五仁有一点的风吹草动,第一个察觉的一定是蜀道行和练无瑕,第二个则是半分之间。而今半分之间正自失魂落魄,自然没有发觉他的异样,倒是蜀道行一如既往的立即察觉到了:“五仁,男儿有泪不轻弹。” 五仁点点头,又甩了甩脑袋,小小的手掌用力保住蜀道行的手指,似乎这小小的动作就能给予他顶天立地的勇气:“外公,娘亲是什么样子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了一下午的《摩诃婆罗多》,嗷嗷嗷毗湿摩你和安芭公主在一起啊啊啊!宁可当一辈子单身狗都不愿意娶人家大公主这是何苦啊嗷嗷嗷!!气得人家公主转世成束发来杀你你还一口一个安芭河边束发和安芭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的那一段知不知道有多虐人啊嗷嗷嗷!!! 最后,感谢小楼和舞者两位萌妹纸的地雷哦,奉送已长成大美人的无瑕儿一只~ ☆、不问 远山含黛,清风徐来,卷来几声寒蛩秋啼。 伸手承住了半片被风托着忽高忽低的残叶,练无瑕手掌轻翻,又任其悠悠飘荡远去。 她已这样走了半月之久。任青崖信步闲游,身无所向,心亦无所想,这本是她生活的常态。只是此番总有一番不明的沉郁萦萦于肺腑之间,释之不去。 玄宗、龙宿、逆天的代价、众人的安危,西佛国一行,令她平添了许多前所未有的心事。 熟悉的石扉洞府霍然现于视野尽头,练无瑕眨了眨眼。血龙湖,青崖素来解她心意,当知她如今最怕见的便是疏楼前辈,为何会把她带来了这里?亦或是,其实她深心之中还是期望着他能给自己一个交待? 遥望片刻,练无瑕飞身而下,席地而坐,化出了守静琴。弦震万壑水云,却是一曲《猗兰操》。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 世人暗蔽,不知贤者。世人暗蔽,不知贤者…… 疏楼前辈,但愿是我错怪了你。 凝神思量间,忽闻石门洞开的沉闷转移之声,练无瑕惊喜抬眼,见门首立着一男一女,墨衫男子面容刚毅,红裙少女娇丽娴雅,盈盈一拜,笑若春风:“贵客定是妙严垂光练无瑕终于来啦,主人已等候多日了。” 声音清脆而娇柔,却又并非令人生腻的娇气,听来说不出的惬人心怀。练无瑕活了许多年,遇到的女性尽是清绝卓然的,除了红裙少女也就只有柳湘音是温柔型的。然而柳湘音到底是侠刀之女,似水柔情里透着倔,少女举止之间则更多三分词采风流,一颦一笑,尽是诗书内秀的婉丽。 练无瑕可以对夜重生这等的人物冷颜相向,却实在没法拒绝如此温柔而可爱的女孩子。对方在前一引,她就身不由己的跟着过去了。只是方一踏入门户,她那本来狭长的眼眸生生的睁大了一圈。室堆绮罗,彩绣辉煌,兰麝飘香,这……还是先前朴拙端峻的血龙湖吗?该不会走错了? 很快她便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因为这绮罗丛中端坐着一只龙宿。 龙宿一身轻便的儒服,口里叼着烟斗,欣赏着阶下的昙花,意态悠闲之极,听到她的足音近前,方才半转了头,招呼道:“来了?坐吧。” 自然而然的语气态度,仿佛之前的图谋与辜负都不存在,她只是负气离家的孩子,他是包容孩子小小脾气的长者。她生气也是如此,消气也是如此,不恼不怒的纵容着,拖得她气消回来,也就了账了。 练无瑕本非口角锋利之人,龙宿如此表现,益发的令她无言可对,又不想顺从他的指示,又不想拂袖走人,又不知留下该当如何行事,只好闷闷的站着。龙宿知她心中有气,略略一笑,居然重新转回赏起花来。不一时穆仙凤捧了香茶点心来,见两人这一坐一站的尴尬模样,忙上前道:“贵客也喜欢紫昙吗?可是站着赏花感觉未免单薄,仙凤备了香茗细点,贵客不如坐下,品茗赏花,岂不更有滋味么?” 练无瑕抿了抿唇,穆仙凤却又转向龙宿,嗔道:“不来时总念叨,来时却也不好生招待,主人真是太失礼了!” 龙宿曾提过,他手下的侍女穆仙凤与侍卫默言歆自幼便为他所收养,在身边片刻不离,主仆情分非比寻常。而今看穆仙凤言笑无忌的样子,可见这“非同寻常”四字确非虚言。 “罢罢罢,汝总有这许多说不完的道理。”龙宿谑然长叹一声,紫龙扇摇了两摇,一双含笑的金瞳在扇影间隙时隐时现,“长生丫头,再不入座,吾可要被仙凤排揎得一头大包了。” 练无瑕兀自僵持,然而望着那双笑意暄暄的金眼,那点坚持终是散了。她坐下,转头,那花确是美,可惜她并无品鉴的心情,看了又看,也才认出来是几丛少见的紫色的昙花。她的心浮气躁哪里瞒得过龙宿?眼色一使,穆仙凤会意,立刻连请带拉的把练无瑕带去了她从前的房间。 “主人有东西给客人看啦!”少女笑吟吟的说。引得练无瑕对这东西也生出了点好奇心,可惜一踏进房门她就想退出来 分卷阅读120 。 各式各样的锦绣绸绢挂满了墙壁,一股豪奢无匹的珠光宝气逼面而来,令练无瑕修行多年的天目也骤然生出被闪瞎的错觉,满心无措一时汇成了三个字“走为上”。偏偏穆仙凤还在一旁兴致勃勃的解说:“半年前仙凤接到主人传书,令仙凤采买合适的布料为客人裁制调香时所穿的服装。因不知客人样貌气质如何,适合哪种布料、哪种颜色、哪种纹样,仙凤只好样样都买了——不知客人相中了哪个?” 难怪,疏楼前辈在说那句“焚香时需衣冠雅洁”时,她总觉他似乎隐晦的瞪了她一眼,想是自己那身洗了又洗还穿在身上的布袍落在疏楼前辈的华丽双眼里是有些不体面的。只是一件衣服而已,前辈他竟一直记挂在心了? 练无瑕目光微直,半晌写道:“半年前,你在何处?” 穆仙凤道:“自然是在剑子先生处了,主人隐遁后,蒙先生关怀,收留我和默言歆在豁然之境容身。这些布料,正是我打着给自己和默言歆还有剑子先生添置新装的旗号买的呢。剑子先生也是慷慨,自己的家产都交给我们随意取用,唯恐我们受委屈呢!”说着举袖掩口,笑得花枝轻颤。 ……原来剑子前辈那日冲着疏楼前辈的背影大喊快养不起穆仙凤和默言歆的公案要落在此处,敢问他老人家如今的家产还剩几何?豁然之境如今当是名符其实了吧? 一念及此,练无瑕心中登时盈满了对剑子前辈的同情,然而下一刻她却发现她更应该同情自己,因为穆仙凤又笑吟吟的回归了之前的话题:“客人相中的是哪一匹呢?” 练无瑕脚步微挪,当即便欲夺路而逃,却被身后凭空而现的声音生生阻住:“长生丫头色殊质凝,除素色外,惟可匹配幽艳之色,素白不吉,那匹银朱色的吾看就很不错。汝再寻几匹紫棠色的出来,花纹不必繁密,只以朴拙厚重为佳。” 穆仙凤闻言仔细想了想,笑道:“主人的眼光果然是好。”说着便搜罗了起来。龙宿又道:“长生丫头的飞凤云气冠还未打好送来吗?”穆仙凤道:“早送来了,只是不知收到了哪里,待仙凤仔细想想。” 竟然还有?练无瑕立时便要推拒,龙宿看穿了她的心思,还未等她开口便是眼风一扫:“吾绝不能容忍身边有任何不华丽,无论是人还是物!” 练无瑕看看自己连条花边都没有的葛布道袍,看看毛色清白连副鞍鞯都欠缺的青崖,再看看龙宿那明晃晃的头钗,那闪瞎人眼的紫龙扇,那镶着九十九颗等大匀净南珠的履头,在被如此华丽无双的绝代款爷气势横扫千军下,她默默的败下了阵。龙宿哪里看不出她的不情不愿,微微冷笑:“觉得吾多事?” “吾确是多事。但汝可有好生看看汝自己,哪里有一丁点女孩儿家的样子?汝看看汝那头发!怎么梳的?汝那衣服!腰带不系和口袋有甚区别?还有汝那迟钝的性子!好歹是个女孩儿家,怎么就……”龙宿微不可查的磨了磨牙,“整个道门的大而化之心比腰粗怎么就都落到了你一个人身上了?”被西蒙家的那个小崽子那般的占便宜,周围一圈人都非礼勿视的装没看见了,也就她一个没发现一点不对!一点女儿家的自觉都没有!同是出于道门,明明剑子老道就满腹黑水精明得没商量,怎么眼前这个丫头就憨到了这个地步! 拧过来!必须拧过来! 这一顿排揎着实出乎练无瑕的意料,胸中的疏离芥蒂被抢白得烟消云散不说,整个人简直是无地自容,只好垂首听训。好容易等得龙宿说够了,才抽丝一般的悄悄细细的松了口气,脚步微挪,将自己一直有意挡住的青崖露了出来。还好疏楼前辈的火力全冲她来了,差点以为他给青崖也要打一副珍珠金丝辔头套上再钉个天山雪玉蹄铁呢…… “以后多跟仙凤学学!”龙宿终于做下了总结陈词,望见练无瑕垂头听训的安静模样,意犹未尽的道,“汝可听清楚了?” 他看到练无瑕的头轻轻一点,旋即抬起,露出一双莹褐的眼睛,微滟的眸光蕴着重重的迷惘犹疑:“疏楼前辈。” “怎样?”龙宿没好气的反问。 “晚辈不问您了。”练无瑕写道,眸光静秀若白梅落雪。 龙宿微微滞住。他曾设想过练无瑕的无数种反应,无论是决绝还是愤恨还是不屑他都不会意外,他还打叠了近百套说辞预备着解释。然而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再天花乱坠的言辞都是无用的,先前构想的无数反应,都不及练无瑕的这句“不问”更让他无言以对。 “既然来了,便多住些时日吧。”些微的沉默后,龙宿道。这么憨痴的丫头,练峨眉当初是怎么放得下心把她放下山哦…… 练无瑕颔首应下。自幼她便被练峨眉与各路前辈保护得很好,人心叵测、物欲芜杂,于她而言都只是虚无缥缈的概念,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是龙宿撕开了那曾温情脉脉的面纱,将世道的另一面□□裸的揭露在她无尘的眼中。她许是有怨、有怒,可对上那双灿烂得近乎冰冷的金瞳,却离奇的生不出半点气愤了。 疏楼前辈是真的关心她,这一点,她还不至于笨到感觉不出。而她终 分卷阅读121 是太痴傻,疏楼前辈何等样人?岂会因为这一丁点的温情便会动摇对邪兵卫的执念?鎏法天宫之变,即便疏楼前辈有七分过错,也有三分错在她自己的识人不明,她哪里怨得了他。 况且,不管是中计还是当真心怀不忍,鎏法天宫之变的最后——他毕竟选择了放弃。 作者有话要说:  咻咻开始致力于扭转无瑕妹纸审美观这一艰苦卓绝的事业…… 注:猗兰操一段节选自孔子的《幽兰操》 ☆、牵绊 同为与龙宿羁绊匪浅的女孩子,穆仙凤与练无瑕堪称相见恨晚。 穆仙凤乖巧贴心,练无瑕也是乖顺体贴的性子,两人一拍即合,没几日便厮混得熟了。穆仙凤喜欢教练无瑕女红针黹、调脂弄粉等女儿家的技能,尤其喜欢把她摁在镜子前来来回回的折腾她那一头滟紫的长发。大约是给龙宿梳发髻梳惯了,她对练无瑕那头同样色彩为紫的头发简直爱不释手。 练无瑕向是没见识的,哪里经历过如此细腻得无孔不入的女儿攻势?一时被倒腾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却怎么也拒绝不得。莫谈她本就是没脾气之人,便是有脾气,对着穆仙凤也发不出来,只好认命的消受这温柔功夫。 只半月功夫,两人对彼此的称呼都变了样。因着练无瑕自小生长速度过慢的缘故,两个女孩子站一起,练无瑕的面相生生的比穆仙凤小了两岁,是以穆仙凤总喜欢颇为亲昵的称呼练无瑕为“练小妹”,练无瑕对穆仙凤的称呼也成了“穆姐姐”——明明练无瑕实际年龄比穆仙凤大了不知凡几,功夫修为也比穆仙凤高了不知凡几,如何竟混成了穆仙凤的小妹,这实在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闲暇时,龙宿会抚琴一曲。练无瑕之前从未见他碰过一下琴弦,如今看见,不免觉得新鲜,特别是他所弹的琴还罕见的是由完整的洁白美玉斫成的时候。据穆仙凤讲,这白玉琴乃是龙宿以紫金箫从剑子仙迹处换得,向是主人的心爱之物,却在三先天决裂时被弃于疏楼西风。默言歆从一堆废墟下将其刨了出来,穆仙凤特意带了回血龙湖。彼时穆仙凤清晰的看见龙宿淡金色的瞳孔微微一缩,白玉琴温润的光华映入他的眼底,如云似雾,无法看穿。 穆仙凤说,主人像是一个华丽无双的谜题,叫你永远也猜度不透。练小妹你肯定想不到,主人其实是上古神龙遗族的最后一位嗣子。每代神龙凝天地灵气入心孕化龙元,一载后生剖其心取出,又一载而瓜熟蒂落,方为下代神龙。而主人的本体,正是一条华美无匹的紫龙。 练无瑕闻言一震,不由向龙宿望去。原来她从紫龙心脏中取出的碎片竟是龙元的残骸!这本该蕴化为下代神龙的龙元,竟被那不知出于何方高手的一剑磕碎了么? 大约是她的目光大强烈,以至于龙宿再无法专心于琴,手下一停,琴声顿消:“汝猜得不错。” 那个孩子! 龙宿忽然发觉练无瑕的眼神有些奇怪:“汝这是什么眼神?” 练无瑕眨了眨眼:“龙元取出后,应当怎么孵化?” 龙宿淡淡而笑,神情颇为不以为意:“自然是吾化回龙身,以体温与龙气孕化了。”话音未落,他觉得练无瑕的眼神更加奇怪了些,强装着不动声色的将他从头到脚却又被他看得一清二楚的看了一遍,几番欲言又止,闷得整个人露出面纱的眼角都微微泛红。 “汝想说什么,就说吧。”龙宿道。 练无瑕侧过了脸,梅枝一挥,一行云字排出:“所以……疏楼前辈您确实是在孵蛋了?” 饶是龙宿的龙颜皮厚得堪比金汤,神色也有一瞬间的凝滞,半晌干咳了一声:“吾历代先祖都是这样出生,见怪不怪了。” 练无瑕笑了笑,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彻底转过脸去,直到背对了龙宿与穆仙凤,她才终于克制不住的紧合了眼睛。 眼前仿佛又掠过了那日梅林间瞥见的紫发紫衣的小童,精致的小脸,尊贵的气势,确有几分像龙宿的。他在被她追上后便破碎在了寒风里,临消散前只留下了一句话:“东北方向五十里的树林,救龙……” 她按着他的指示找了过去,正看到了龙吟声中,紫色龙影华光耀目。 原来那是疏楼前辈的儿子。 在已经失去生命的情况下,撑着随时都会魂飞魄散的魂光,四处奔问,只为找人去救自己的爹爹。而这件事,龙宿并不知道,他也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因为练无瑕根本没有告诉他的打算。毕竟,在她追上龙宿的那一刻,便清晰的感觉到,龙元碎片上凝聚的最后一丝魂魄气息发出了一声依恋而不舍的啼哭。大概这太过强烈的情绪耗尽了魂魄所有的能量,那缕淡淡的魂魄就这么散去了。 练无瑕觉得,龙宿应是不知道这件事比较好。不明白自己曾经拥有什么,也就不会因为失去而痛苦。无牵无挂,也未始不是一桩幸事,就像——怀揣着一片空白的记忆,新生于萍山之上的她一般。 “龙元残片尚在晚辈这里,疏楼前辈……”她写道,还未及写完,龙宿便打断她:“汝收着。”见练无瑕 分卷阅读122 的背影很鲜明的一颤,又道,“汝不是说吾族的诞生方式像禽鸟孵蛋吗?按汝的说法,龙元内吾子的精魂早就归无,汝拿到的残片至多算是蛋壳。” 即使如此,但那毕竟是龙子留下的唯一遗物。练无瑕可以视躯体如皮囊,却无法理解对重要之人遗物的漠视。龙宿知她不服,懒懒的道:“残片落于汝手,便是汝之物。人已不在,偏要执着于那微末之物,买椟还珠,吾疏楼龙宿是那种人吗?”说到最后,金瞳深处有暗光一闪而过。 他这样的神情,令练无瑕有些害怕,想了想,只好抛开了龙元残片不提,转而写道:“疏楼前辈正当盛年,子嗣之事,毋须急躁。”既然逝者不可追回,那么也不要再计较那击碎龙元的一剑之仇好吗? 龙宿但笑不语。 蜀道行伤他门人,他尚能拐着弯将其女柳湘音谋算至死。何况傲笑红尘阴差阳错之下,居然害死了他的龙子?龙宿活得太长,见得太多,子嗣之事于他而言,本在无可无不可之间。然而因为无法像凡俗生物那样采取阴阳交合的方式繁衍子嗣,神龙遗族才传承本就艰难,加上龙元乃是神龙感应天地灵气所得,这种机会实在是太过可遇而不可求,太多数神龙甚至可能终其一生也不会有孕育龙元的机会。是以不管龙宿之前是否曾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血脉,在发现自己凝结龙元之后仍不免龙心大悦。这份难得的纯然喜悦被傲笑红尘一剑断送了不说,还连累他退回原形,被练无瑕捡到,还在野梅岗茹毛饮血了大半个年头,一身华丽荡然无存…… 傲笑红尘,吾有的是时间慢慢回报汝啊…… 见他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练无瑕心知劝说无用,益发打定主意不可让龙宿知晓龙子之魂消散之事。眼下他便已将那一剑之主记恨到了如此地步,要真知道了此事,还不得跟那名高手不死不休! 然而即使打定主意,练无瑕仍是烦闷,想了想,索性转去了窗外侍弄花草。龙宿素爱昙花,即使现今所居的血龙湖条件不如疏楼西风,却也在幽僻处种了些名种的昙花。其中以紫色一品尤为名贵,色晕且润,质腻若绢,香气幽娆似月下美人,却又分浓淡二色,浓者凝丽,淡者盈然,即使不懂赏花之人,看了也觉得很是不凡。 练无瑕初见即爱上了那本浓紫的昙花,有事无事总喜欢浇浇水、修修枝。眼下随意一走,便又惯性的转去了此花之旁,逶迤潋滟的长发披落,竟与那花瓣一般颜色。 “练小妹喜欢那盆昙花,别是因为那花与自己的头发颜色相同吧?不过那本淡紫的昙花也与主人发色颇相似呢。”穆仙凤站在龙宿身后正说着,忽然眼睛亮了亮,“主人,练小妹该不会是您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吧?虽说神龙遗族的传承方式略猎奇了些,但主人是无所不能的,又岂会被区区种族特性限制住?只要主人想,自然有百种千种的手段解决它! 思及与自己颇为合得来的练小妹竟然有可能是自己最为敬爱的主人的血脉,穆仙凤不由大是兴奋。 “你想太多了,凤儿。”龙宿对这名盲目崇拜自己的女徒的了解,早就达到了后者一个眼神他便明了她在想什么的程度,当下果断打住她的浮想联翩。神龙遗族要是能以婚配的方式繁衍子嗣,也不至于到了行将灭族的程度。不过…… 看着练无瑕侍弄花草的样子,龙宿蓦然也有些怀疑,难道自己当真无聊到将不远处的女孩子当女儿养了?毕竟初遇长生丫头时,自己的龙元刚被傲笑红尘那个榆木脑袋一剑毁掉,看着这么一个乖顺不解人事的孩子,偏又生着一头紫发,心中难免有几分移情? 以他的年岁,七情六欲早已寡淡下来,于血脉之事,他向来是觉得可有可无的,故而失去龙元的时候,他虽觉抑郁,却也只是如此而已了。只是以他当时那近乎厌世的颓废心境,哪怕他自己当时伤势过重死在荒郊野外,也只会觉得不过是如此而已。 可上天,却让他失去一个可能生着紫发的孩儿那天,将另一个紫发的小丫头送到了他的面前。每每看见她,再想想自己那个无缘的龙子是否也是这般安静乖巧,龙宿的喜怒哀乐总不免会为她的一颦一笑所牵动几分。这于自问本性凉薄的疏楼龙宿而言,实在是不可思议。 大抵这红尘之间,总还有那么几件能牵绊着他郁恨缠绵之事。距离龙父那般放眼万事皆玩腻的境界,他还差了不止一成火候。 一念至此,龙宿叼着烟斗往极北雪罴毯上就是一倒,无声而颓然的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下刚才的修文,作者菌回顾以前的章节,赫然发现了一个bug,即练无瑕已经出家起道号是练长生,那么她是不会告诉出家后认识的所有人自己本名叫练无瑕的,所以……前文所有的“无瑕丫头”只好都改成“长生丫头”了。 至于龙元的灵感则来自千年一页女神的《长生》,作者菌的初稿人设受这篇神文影响很大,以至于迄今为止改了好多回才洗掉了那种影子,没想到改来改去,倒把女主的名字给改成了长生,真乃命运……不过龙元的设定觉得很赞啊,自体繁殖神马的(捂嘴笑)。龙首大人你瞪我是没用滴,今年作者 分卷阅读123 菌有大圣保佑,才不怕你灭口呢哇哈哈哈哈嘎嘎嘎! ☆、天地异变 尽管在龙宿金口玉言的压迫下,练无瑕不得不跟从穆仙凤学习梳妆打扮仪态等许多在她看来完全是自寻烦恼的事务,而事实是,她根本无法理解穆仙凤的审美—— 据默言歆讲,方辞别豁然之境的穆仙凤甫一来到血龙湖就哭了出来:“主人在这寒苦之地呆了这么久,真是吃了太多苦!”接下来战斗力全开将血龙湖来来回回的捯饬了不下十遍,才勉勉强强的道,“人力物力有限,暂时就这样吧,好歹勉强能看得过去。” 而要练无瑕来看,莫说是如今的血龙湖,就是最初的血龙湖,也比萍山上的十里蒲团讲究了不下十倍。更不用说彻底改头换面过的血龙湖,青崖行走时都是飘着的,生恐一个用力不对下蹄过猛,踩碎了哪块美玉哪颗明珠,卖了她们一主一宠都赔不起。 如此精工富丽都只达到“勉强能看得过去”的标准,那得怎样才算“十分过得去”? 待到陪龙宿主仆三人搬回疏楼西风,练无瑕才恍然大悟,比起疏楼西风,那血龙湖果然充其量也就是个“勉强能看得过去”。 ……绝不能让穆姐姐知道疏楼前辈先前在野梅岗的那大半年时间是怎么过的。 练无瑕向龙宿辞行时,即使木讷如默言歆,脸上也有着一闪而过的惊讶。他与穆仙凤跟随龙宿多年,很少见过有哪位后辈能如练无瑕这般得主人青眼;而观练无瑕行止,对主人也是颇为依恋的,是以她蓦然辞行,又是以这般风轻云淡的神情,让两人都有些会意不过来。 穆仙凤有些失落:“怎么不再多住几日再走?我还想再向练小妹讨教几招呢。”作为一名武林中人,穆仙凤或许并不出众,但作为一名侍女,穆仙凤的专业水准之高杆,放眼苦境绝对是独孤求败的水准。好容易碰上一个相似属性的从五百一十岁起便将一山老小都照顾得滴水不漏的练无瑕,还未能好生结交几年便要分离,心中难免浮出几分放眼四海无知音的失落——至于所谓要讨教的“招”数究竟指的是什么,自然只有相同属性的对方心照不宣了。 练无瑕写道:“近来修行似有突破,需寻一远避红尘处闭关参悟。”鎏法天宫一战里,她阴差阳错的挥出了一道剑气,至此在剑道上便隐约有所感悟,先前因为挂心龙宿而无法静心,如今心一定,那种若有若无的感觉便益发鲜明的浮了出来,眼下当务之急是寻一处清净的所在闭关印证。疏楼西风虽地处幽境,但毕竟与尘世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并不适于闭关,是以离开乃是势在必行之举。 况且…… 再不离开,哪天要是露馅了,知道自家金尊玉贵的主人居然曾经被她这样那样那般这般的虐待,穆姐姐不崩溃才怪! 毕竟相处数年,龙宿也将练无瑕的性子摸出个八九不离十,是以略略含笑,直到看得练无瑕心虚的侧开了脸,方才开恩似的一挥袖:“想走便走,不过,逢年过节莫要忘记通个消息。” 练无瑕当即离开。穆仙凤怅然的站在大门外望着她飞也似的远去,回去向龙宿道:“练小妹走得也真急,跟逃命似的,连头也不回一下,真是无情。” 龙宿拨弦的手指微微一顿。觉得该来就来,觉得该离开便离开,绝无半点拖泥带水,与其说是冷情,倒不如说是柔婉表象下的果决。不过这份果决背后的真相……凤儿的直觉真是奇准,练无瑕走得这么慌忙,可不就是急着逃命吗?至于她急着逃命的原因…… 略略回忆了下当年在野梅岗上化身紫龙的“美好”生活,龙宿打了个激灵。 真相,还是让它永远沉埋吧。 疏楼西风日丽风轻,鎏法天宫却是深埋在一派惴惴不安的愁云之中。 日前佛子下令要办一场吉祥法会,全鎏法天宫的人都在为此做着准备,翔达神官四处巡查,却连连检查出了好几处防务漏洞,当即将负责防务工作的金妍华妃传来训话,一气指出了她的所有错误:“还不去调整防务!” 金妍华妃有一声没一声的应着,那心不在焉的样子,分明就是没听进去。翔达神官面色一紧,斥责的话还没出口,忽然自己先泄了气:“金妍华妃,事态还未发展到最后,任何的变数都有可能发生。稍一风吹草动便心浮气乱,怎能担当天宫重任?” 金妍华妃精神一震:“神官的意思是,其实事情并不像我想得那么糟糕?” “那是自然。”翔达神官笑道,目送着金妍华妃精神抖擞的离开,那丝笑容渐渐酝酿成了苦意。 怎会不糟糕呢?双佛并现,真是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 邪兵卫解封一役中,各路势力将阎浮提洞淌了个遍,好在来得快撤得更快,鎏法天宫一方只折了沙呵七相一人,毁了一处阎浮提洞,比起邪兵卫之祸的永远消弭,这点代价倒也不算重。至于剑子仙迹预言的祸患,天宫僧众起先还提着一颗心防备着,数月下来国泰民安,便觉劫难应当已过,渐渐放松了警惕。 然而比起上下僧众的盲目乐观,小活佛却鲜有开 分卷阅读124 怀的神情。 当那场天翻地覆的灾难降临时,姜媻陪着小活佛登上天藏山的峰顶。高原的风吹着她深青的衣摆飞舞如苍鹰之翼,她望见上方的穹庐深邃无尽,下方的大地动荡出丑陋的疤痕。明明听不见任何声音,却能感应到风中传来的无数哭号之声,那是在灾难中失去亲人的生民的恸哭。 姜媻约莫记得,当年玄空岛初临中原时也曾引来一场剧烈的地震,但彼时她没有听到任何哭声。心境不同,所见果然亦不同。 她盘膝坐下,和小活佛一起诵起了超度亡魂的经文。小活佛身上的佛气宏大如梵海,庄严似无边极乐净土,远方的另一股佛气则精深浑厚,隐含着百折不回的嶙峋清苦。两股不相上下的佛气遥相呼应着,相似又相异的力量重复着交融、排斥的过程,简单的过程却蕴藏着极致的力量,整个天地都在这力量的交证之中扭曲、颤抖。 “那是什么!”姜媻愕然。 小活佛秀美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似是悲悯,又似是期待:“鎏法天宫上代佛子,磋峨。” 双佛并现,天地异变,乃是记载于鎏法天宫古老经卷中源自初代活佛的预言,指向了鎏法天宫的毁灭。 同代之中绝不可能有两位佛子并存,是以鎏法天宫的活佛往往是一代涅槃,方有第二代降生,世世代代,从无更改——然而梵刹伽蓝却是个例外,身为悉昙多六世,他本不应降世如此之早,只因悉昙多五世磋峨佛子甫一降世便失踪,未免鎏法天宫失主,他才提前出了世。他的降临,固然解除了鎏法天宫人心涣散之祸,甚至消邪力、改天命,成就了罕有的功德善果。但这一切的前提必须是磋峨佛子不再出现,一旦磋峨现世,双佛并现所带来的天地异变,将迫使众生陷入灭顶之灾。 小活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此劫看似来势汹汹,却不难化消——只需一个决断。 “找佛剑分说商借佛牒,杀掉其中一位活佛?”姜媻目光闪烁,“这就是千罗壁众位阿闍黎彻夜商议出的解决方案?” 莫松罕叹道:“这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两位佛子若能生逢其时,定能成为各自时代的大德名僧,奈何他们偏偏同时出现在同一时代……” 姜媻点了点头,对他这权益之法的高明与否根本不予置评,只是缓缓的一笑:“那么,姜媻敢问众位阿闍黎,你们打算牺牲掉的,是哪一位活佛呢?”恍若无意的言语,却如深夜大风刮过墓穴的回响,字字皆是入骨的危险阴冷。 几位阿闍黎互视一眼,面上皆有难色。能跻身千罗壁的皆是修行有成的高僧,自然不存在任何挟私狭隘的私心,以灭一佛破双佛并现之局确是他们秉着一腔正心所能想出的最有效的解决方法。然而正如姜媻指出的那样,非得要牺牲一佛的话,他们究竟要选择谁? 伽蓝佛子虽非正位的悉昙多五世,但明睿聪慧,升座以来躬行慈爱,将西佛国治理得一派祥和。他净化邪之子、消解邪兵卫,成就了不世功德。又先后收服姜媻、金妍华妃,与中原高僧佛剑分说结下善缘,一举将鎏法天宫的实力推向了建宫以来的顶峰。牺牲他,谁能舍得! 而磋峨佛子虽然失踪多年,与众僧几乎毫无交集,但他毕竟是真正的悉昙多五世。且据先行一步前往侍奉佛子的神官信中所言,磋峨佛子当初一降世便被不明阴谋者设计封印佛性,竟沦入了角斗场,多年来如野兽般与角斗士格斗,种种血腥苦痛实在难以形容。如今一心忏悔过往罪愆,故而四处传经讲法,以一颗慈悲佛心,度化有缘人无数。牺牲他,谁又舍得了?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往哪里走俱是解不开的错。 而上述并不是问题的全部。若是牺牲的是磋峨佛子倒还罢了,一旦牺牲的是伽蓝佛子,没有一位阿闍黎敢保证眼前这位改名姜媻的前叶口月人女王会闹出什么样的事来。 同是为梵刹伽蓝所感化的女子,金妍华妃本就是佛门之人,一旦归附便是全心全意的皈依。姜媻却不同,她本由邪道而来,是最易走极端的性子,对所爱之人固然掏心掏肺,对非其所爱之人却视同草芥。先前因为五仁未出世时便身负邪之子的预言,姜媻对这个孩子便抱有极大的敌意,甚至数度向佛子进言要杀之以绝后患,搞得五仁每每见到她都要赌气绕着走。几位阿闍黎有理由相信,若没有梵刹伽蓝的约束,姜媻恐怕早就杀去北域灭了磋峨佛子,哪里还能耐着性子等到他们商议解决方案出来? 虽名护佛者,实际上姜媻从未真正的踏入佛门,她是信佛护佛,而这“佛”却仅限于梵刹伽蓝本人。佛子安,她是慈眉善目的护佛者;佛子危,她是无所不用其极的修罗。 姜媻看着一众老僧踌躇难决的样子,只觉得心头久违的杀意即将喷薄而出。好在佛子派来叫她回殿的神官正好赶到,她强压下心中的烦躁赶回佛殿,远远便望见小活佛盘膝坐在金黄的缯帛之上,瞑目沉思,神情说不出的空净祥和。 “佛子。”姜媻说不清刹那间心底的感触究竟是何物,只觉说不出的百感交集,连忙驻足行礼。 小活佛睁眼:“有结果了吗?” 分卷阅读125 姜媻“嗯”了一声,面色不虞。那群老和尚商量了一天一夜就议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她真是没脸说出口。然而她不肯说,小活佛却已猜到:“他们有意上不解岩请出佛牒?” 姜媻转过身,不去看小活佛:“耕牛在年老衰朽而失去价值之后,总会沦为神位前的祭品。这样脆弱的尊重、不堪一击的敬仰,值得吗,佛子?” 隔了一会儿,她听到小活佛孩童独有的甜甜的纯澈童音,他从法座上下来,张开两条小胳膊,攀住了她的衣摆:“姜媻嬷嬷。”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计较得失乃是我执,自此烦恼无尽矣。” 姜媻用力侧过脸,不欲对上小活佛那双过分清澈明亮的眼睛。 “嬷嬷,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小活佛仰着头问。 姜媻没有作声。飞尘在窗外析入的一线日光中无力的沉沉浮浮着,她下意识的以视线追逐着那些细小的浮灰,目光沉默。 顶尖武者偶尔能于造化尘网中窥见那一线名为“命运”的轨迹,她隐隐有所预感,双佛并现,最后陨落的那个……恐怕并不会是磋峨。 作者有话要说:  看剧的时候就觉得,所谓的弃恶从善的九幽也不是正规意义上的善人,毕竟一个善人很难在邪之子还没有任何劣迹的情况下仅仅是因为他有可能祸世就跑去杀人的。而姜媻之所以想杀邪之子也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小活佛;没有杀邪之子不是因为被他的说辞打动,而是因为她在邪之子身上看到了小活佛的影子;最后被嗜血者通知邪之子会来向她索要邪帝武学,明知自己很可能会死却没有逃,反而迅速赶去鎏法天宫将邪帝武学的破解方法留下,她在还是缳莺的时候放弃了王族身份和亲情去追寻邪帝武学,末了却放手得这么彻底,是因为正义感吗?想来想去,除了女王本身宁折不弯的傲骨,还是为了小活佛。 为了她自己和小活佛,她想拼一把试试能不能杀掉邪之子。 看她上鎏法天宫最后一次与小活佛相见,对邪之子之事只字未提,只是说她要回家了。声音温柔得出奇。记得一位道友的人物评论里说起九幽,说她平生仅剩的不多的一点女性的柔情,姐姐对弟弟的怜爱,乃至于虽无缘做母亲却天性中所有的母爱,尽数都给了小活佛。 小活佛知不知道呢?应该是知道的。不过不管他知不知道,姜媻都是会做的。 ☆、圣踪 西佛国本自与中原鲜有沟通,近年来却频频有道者造访鎏法天宫,以至于当年连道门这个名词听都未曾听过的守关僧们,如今也对来来去去的道者们见怪不怪,甚至闲聊时也会对自己印象深刻的道者品评一二。 风仪最美的无疑是练长生。她似妙严境投射下的一捧瑞艳霞光,落于世外雪中,又生出了异色之花,俗世的教条规矩束缚不上她,然而这无规无矩的自在来去,本身已有着浑然天生的端凝风流。 气度最玄妙的到底还属剑子仙迹。说他超凡,他却又似俗之又俗的一个混迹江湖的大俗人;说他过俗,他却又似玄之又玄的真仙人。道生万象,有无混成,与时推移,和光同尘,说的就是这位天下无双的剑仙高人。 而同为道门先天,这回来访的圣踪又是另一番模样。他生得印堂饱满,淡眉星目,灰色的长袍上罩素色外衫,竹制的拂尘上系着深褐色的铃铛,一身皆是洗尽铅华的朴拙之色。一挥袖、一顿足,便抖落几许繁华落尽的出尘道意。 然而几乎是出于直觉的,姜媻觉得此人与剑子、练长生并非同一路人物。若依着她的性子,这种令人直觉不悦的人就应当一见面就给他发份闭门羹,退避三舍倒不至于,至少也得来个敬而远之。可惜对方此回是为了解决双佛之劫而来,他要拜见的是梵刹伽蓝这位活佛而不是姜媻这名护佛者,纵有千般不悦,姜媻也只得安安分分的守在小活佛身边扮演一名少说话多办事的守护者。 她听见小活佛诚挚的叹息:“因悉昙多之故,累及万民众生,梵刹伽蓝实在自愧无地。” 话音甫落,圣踪当即一笑,看去颇为云淡风轻,然而许是姜媻疑心太过,总觉得那乍一看颇有仙气的笑容来得实在太不快不慢正当关头了些,倒像是早已在心底预设好了说话者的言辞,见一切果不其然的按照自己的剧本出演时,便即不慌不忙的送上一枚亦是早早预备好的表情:“此乃天意,并非人力可当,佛子不必责己太甚。何况据圣踪看来,此局并非无解。” 小活佛眨了眨眼,还未来得及张口,回过神来的姜媻已然急急道:“请先生赐教。” 圣踪又是一笑:“圣踪早年在一佛门秘典中见过双佛并现的记载,内中提到,双佛并现所带来的佛气冲荡本是无法可解,但佛法慈悲,于死局之中赐下一线生机,正是当年从天而降、落于中原与西佛国边界的佛门圣器佛牒。” 姜媻眉梢一动:“先生是从哪本秘典中看到的记载?” “正是佛门圣典《兰若经》。”圣踪道。 有这么一部经吗?姜媻对佛门典籍并不熟知,闻言立刻向小活佛看去,对方却只垂头 分卷阅读126 沉吟了一会儿,居然便不再细究详情,径直道:“该如何去做?” 圣踪当即介绍起了化解之法。原来佛牒剑鞘之上有两段奇特古奥的文字,难解难辨,惟有请并现的两位活佛同时以佛眼观之方可解读,而这文字便是破解双佛并现之劫的关键。 “先生有几成把握?”见小活佛闻言沉思,姜媻当即问道。 圣踪微笑:“圣踪既然敢踏上鎏法天宫开这个口,自然有把握保护二位活佛免于意外。不知护佛者可听说过瀚海圣源的传说?圣源之水有疗育奇效,垂死之人只需饮得一口也可瞬间恢复康健,甚至于只要饮下的分量足够,返老还童都不在话下。”他似乎没有看到姜媻瞬间震动的神情,向小活佛道,“圣源开启需要圣地琥珀,而琥珀又被封于北隅皇城的国库之中。幸好有傲笑红尘为救剑子仙迹求得北隅皇城君主北辰元凰首肯,开启了圣地琥珀,又不畏艰险深入瀚海打开圣源。圣源之水奔流三日不止,北域百姓大受恩泽,而在下偶然从瀚海外经过,机缘巧合也收集到了圣源之水。以此为保障,料想解码过程中纵有意外,也可保佛子无虞。” “剑子仙迹身上发生何等变故,竟落到需要圣源之水救护的地步?”小活佛奇道。 “能重创天下无双的剑子仙迹,自然只有同为三教顶峰的佛剑分说可以做到了。”圣踪道。 原来佛剑身负邪兵卫之力的消息不知为何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吸引了不少觊觎者前来抢夺,阴毒下作的手段层出不穷。佛剑在阎浮提洞一战里强行化出修罗之体,导致体内邪兵卫深及禅心,本就焦躁不已,只凭着千年苦修的禅定功力苦苦维持着灵台清明,哪里耐得住阴谋者一再挑衅?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直接化身修罗超度了一干不知死活的阴谋者。可惜杀戒一开便当即走火入魔,剑子仙迹拼死缠斗才夺下佛牒将其禁在了再生涅槃,成功阻止了佛剑大开杀戒,自己却被打成了一只血红血红的破布口袋,现和佛牒一起被圣踪带往了悬浮奇谷调养。 果然……小活佛眨了眨眼,转头点出了三位阿闍黎,嘱托他们前往再生涅槃为佛剑护法,方才向圣踪说:“圣踪所提确实是目下最好的解决之法,梵刹伽蓝愿听从安排。只是吉祥法会的日期将到,梵刹伽蓝需先完成此事方可动身。” 圣踪闻弦歌而知雅意,微笑道:“自然不必急在这几日。圣踪还需前行一步去耶摩之境,寻磋峨佛子再为关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定下计划的时候,在旁的姜媻一直欲言又止,末了径直垂头思忖着什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圣踪余光瞟见,眼底笑意一闪即隐。 “吾不信任此人。”直到圣踪去后许久,姜媻才忽然冒出一句话来。小活佛眼眸微动:“为何?” 姜媻拨开垂落眼前的白发,露出目光炯炯的双眼:“惟有阴毒之人方可嗅出同类的味道,佛子当真要依他之言吗?” 小活佛正色道:“圣踪所言无错,这确是化解双佛并现之劫的最佳方法。当然,会付出一些代价。” “什么代价?”姜媻警觉了起来。 “如果吾没有猜错,天命遴选,将有不该存世的一佛坐化。”小活佛恍若无事的道。 “此人闪烁其词,居心叵测,定有所图,佛子为何还要顺他之意!”姜媻闻言大怒。 “吾说过呀,这是化解双佛并现之劫的最佳方法。”小活佛微微笑了笑。 你还真能笑得出来!姜媻双眉一立:“佛牒之下运数莫测,谁知道天命会选择谁?化我贪嗔者是你梵刹伽蓝,渡我心出苦海者是你梵刹伽蓝!”话至激烈处忽而哽住,再开口时声音已是颤抖,“万一陨落的是佛子你,我……” 小活佛想说什么,可是看着姜媻的脸,却说不出话来了。良久之后,他才垂着脑袋低声说:“姜媻嬷嬷,你是时候离开了。” “佛子要赶我走?”姜媻一擦眼角的泪水,眉毛一立,气势霎时无比悍然。 小活佛缩了缩脑袋,在心底琢磨了几遍措辞:“圣源之水现世,这是嬷嬷的机缘。” “圣源之水可葆青春,那于姜媻何干?”姜媻脱口而出。谋取重返青春之法本是她攀上鎏法天宫的初衷,而何时开始,曾一度视若性命的青春与美貌于她而言居然不再重要了?她稍稍一愣神,又很快清醒,沉下的嗓音透着分外的危险,“方才圣踪在侧,我只有假作动心好使其放松警惕,佛子难道看不出吗?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的几句意味不明的话,佛子就要赶我走?在眼下的关头?”她自幼尊贵,如今纵使落魄,然一旦发起怒来,也自有一股子不死不休的难缠劲。观其横眉怒目的样子,大有种不给她个合理的解释就给鎏法天宫重新修回地基的架势。 小活佛终于招架不住似的叹了口气:“请姜媻嬷嬷离开,不仅因为你的机缘,更因为梵刹伽蓝有一事相托。” “以佛牒相隔,真能化解双佛之劫吗?”穆仙凤随手翻了翻被龙宿扔在案边的奏报,奇道。 “若无相当把握,怎敢在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头亮相呢?”龙宿微微而笑,语似赞赏, 分卷阅读127 神情却分明是不以为然,“此事且不必管,吾只合作壁上观。” 穆仙凤想了想:“看样子,主人当真是要放弃邪兵卫了。”不然,双佛之一的梵刹伽蓝可是身负一半的邪兵卫之力呢,何以主人会对他的安危如此漠不关心? 龙宿若有所指的笑笑:“需知世间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吾疏楼龙宿尚且无法适时遂意,某些人又焉能如他所愿?哈哈哈!” 穆仙凤歪头仔细想了想,也嫣然一笑:“不提这些你争我抢乌烟瘴气的烦心事了。主人,练小妹也走了好些时日,也不知道她究竟溜去哪里闭关了?修为进展又是如何?” 龙宿点头道:“修行至先天境界,非大机缘、大体悟无法精进……”如果他没瞧错的话,之前他费了许多时间都没能让其对剑道生出一丝半点兴趣的长生丫头,似乎在阎浮提洞一战的最后关头悟剑了? “凤儿,改日留心给长生丫头寻一把称手的好剑。”龙宿道。 穆仙凤略略回忆了下某日无意中瞥见的练无瑕单手将血龙湖的一扇丈八来高的石门卸下来擦洗的英姿,登时掩口而笑。以练小妹的作风,什么剑到她手里不都轻得跟玩具一样么?与其送她剑,还不如给她发一柄玄铁制的大棒槌更趁手呢! 在脑海里临摹了下纤秀袅娜的练小妹手持一柄玄铁大锤舞得虎虎生风的模样,穆仙凤一时心向往之。 作者有话要说:  去参加同学的婚礼,更新得晚了点儿,看在作者菌喝高了的份上,各位亲轻拍……(【趴地抱头) ☆、舍利子 世间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也不知道龙宿身为龙族却哪里来的乌鸦嘴的天分,好的难得灵,坏的却是有言必应。 圣踪有意在姜媻面前提到圣源之水的功效,本意是借此将这名梵刹伽蓝麾下的第一高手诱去瀚海原始林,谁知姜媻被引开了倒是不假,问题是为北境因双佛并现而受难的百姓祈福,小活佛居然在主持吉祥法会之时散尽了平生修为。圣踪不解问起,这名形如幼童的佛子也只是微笑合掌:“力量于吾无意义,何不给予需要它的人呢?” 圣踪心底一沉,他不确定小活佛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端倪,但只肯定一点,无论小活佛是有意、是无意,这一局都是他输了。 鎏法天宫的邪兵卫已风流云散,看来仍需从佛剑处着手。好在,彼处之线已初见功效。 一月后,双佛同观佛牒,佛门武学涅槃净体如意法现世,小活佛梵刹伽蓝坐化。众阿闍黎迎磋峨佛子回归鎏法天宫。 又一年后,北域阳春飞雪,作物冻伤、冻死数万顷,地震频发,百姓深为所苦。钦天监上书云,近十年来诸般天灾人祸频频降于北辰皇朝,盖因龙脉动荡,龙气不兴。北域新皇北辰元凰问责活佛护持龙脉不力之过,下旨收回封赐活佛的西佛国疆土。在百姓不舍的夹道相送中,磋峨佛子带领鎏法天宫僧众迁徙至初代悉昙多活佛的降世之地,耶摩之境。 次年,太傅玉阶飞上书迁都,暗遣大军迁移龙脉。 在五仁的成长历程里,充斥着同年纪的孩子想破脑袋也沾不上边的“成长的烦恼”。邪子生而有知,早在柳湘音腹中时就知道管西蒙爹地撒娇要好东西,生下来后更是聪明得不像话。也因此,同龄的小孩还在泥里打滚摸泥鳅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思考一些颇为“深奥”的问题了。比如那个问倒无数人的经典哲学命题——我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为什么要存在于世上? 当然就五仁的年纪而言,考虑后两个问题还为时尚早,何况头一个问题已经足以令他想炸脑袋也理不清头绪了。 因为五仁的“源头”有仨爹、俩娘,而且就血缘上来说……都是亲的。 一个爹的手下杀了另一个爹,还抓来了又一个爹,末了的那个倒霉爹被还是个胎儿的他给吸成了人干。一个娘被一个爹从另一个爹身边抢走,最后又被这个爹逼得自杀身亡。而且这个爹生前实在风流了得,不仅有无数的妹子对他忠贞不二,更有大量的汉子对他矢志不渝,后宫斗争那是獠牙与酸醋齐飞,头一个娘因为顶着“闍皇夫人”的头衔,险些没被排山倒海的醋海给淹死。 这是怎样的一笔烂账哦! 幸好,再怎么乌烟瘴气,这些爹啊娘啊都成了过去式。 什么?你说还有一个娘没说?这位只是随手助人不小心喜当了妈,纯属误伤。谁敢说她当了妈她就不小心拆谁的屋子,胆大包天如五仁,平时当面只敢喊她阿姨。 耶?你问私底下?五仁是谁啊!堂堂侠刀之孙,闍皇之子,前邪之子,怎可能做两面三刀这种没品的事呢?当面都只敢叫阿姨,私底下……当然还是只敢喊阿姨。 不过纵使只能是阿姨,但长生阿姨对他无疑是很好的。特别是顶头镇着蜀道行和半分之间两个粗枝大叶的男人的时候,长生阿姨那种女性特有的细腻温柔堪称五仁的童年生活里最明丽的霞彩云光,令人沉醉。 可惜长生阿姨是远避世俗纷扰而超然世外的修仙者,这几年为保护我才一直驻足野梅岗的。现在嗜血 分卷阅读128 者的危机解除,她肯定不会再留下了。不过……不过…… 如果长生阿姨变成了长生大嫂,我们一家人不就可以永远永远的在一起了吗? 嘻,要是能把那个孩子佛梵刹伽蓝也一起打包带走就好啦! 五仁美滋滋的做着白日梦。 总是巴望着能把自己心爱的捏到一起,不管那是人是物,也不管这种做法究竟合不合理,只是希望心爱的一切能够永远陪伴在自己身边,就像在愿景之中,天永远是明媚的而不会出现骤雨狂风,花永远是香的而不会凋谢残缺,亲人永远是健康年轻的而不会衰老、离去……这是所有孩子的天性。 由此观之,再怎么早慧、跳脱、天赋异禀,五仁到底也还是个孩子。所以半分之间表白失败,五仁嘴上说得俏皮,实则也闷闷不乐了好久,分别前收到了梦寐以求的管风琴都没能让他重新开心起来。 留住长生阿姨是不可能了,鎏法天宫一会将散时,她甚至不打算和他们一起走,再次见面天知道会是什么时候?那梵刹伽蓝是西佛国的首脑,当然也不可能像寻常人家的孩子去朋友家玩一般来五仁家长住的。 五仁更郁闷了。 尽管一直以来都嘴硬着不肯承认,但五仁确乎是喜爱小活佛的。喜欢他那明明稚嫩却偏偏要一本正经的庄严模样,喜欢他笑起来时两颊上浅浅的酒窝,喜欢他说话时不疾不徐的语调,喜欢他争辩至机锋艰险时悄悄搓衣角的小动作。 五仁知道,没有小活佛,就没有自己的出生。确切一点来说,没有小活佛,母亲生下来的那个孩子就不会是五仁,而是嗜血者传说中的最高统治者邪之子。简化一点来说,就是没有了小活佛自损功力的度化,他就不是他,而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生命。 他的生命在诞生之初,便与小活佛梵刹伽蓝结下了不可说、不可解的神秘缘分。 因为这一层关系,五仁总觉得自己活活的比小活佛矮了一辈。虽然他绝不肯认同这一事实,然而每回与小活佛相会,总会因为心底矮人一头的心虚而以各种由头同小活佛争辩个没完没了。小活佛长于说法,五仁则擅长诡辩,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每回的辩论往往无疾而终。但事实则是,其实每回一开辩五仁便认同了小活佛的观点,只不过嘴太硬不肯服输,只好仗着一嘴伶牙俐齿梗着脖子歪缠罢了。 “也不知道梵刹伽蓝看没看出来……”五仁心底直犯嘀咕,“我怎么觉得,他头一回和我辩论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呢?” “不会吧……”他主动否定了自己的观点,然而没片刻,他又炸毛似的想道,“明明还是看出来了!不然他那小人得志似的偷笑是什么意思!” “哼!梵刹伽蓝你等着!下回我要你好看!” 小拳头挥舞了没几下,就尴尬的僵住了:“下回……万一还是辩不过他怎么办?” “打架?貌似也打不过诶……” “有了!”小拳头将小胸脯擂得咚咚响,“辩法说不过你,打架打不过你,那么咱们就比男人的尊严——身高!” “哼哼哼,现在我是比你矮,可是我体质好啊!长生阿姨都说了,我比正常小孩成长速度要快上两倍,而从我出生那年到现在你也就高了一寸。哼哼,再过两年、顶多两年,我还长不过你吗?” 怀着美好的宏愿,五仁在辞行时还奸诈的以“拥抱是自己家乡正常的送别礼节”为借口用力搂了小活佛一下,趁机比划了下两人的身高差,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他哪里想得到,小活佛梵刹伽蓝会永远的失去长高的机会。 金制的精美盘子散发着朝阳般灿烂的光芒,却亮不过上面所盛的舍利子,一百零八颗,颗颗浑圆,璨若长夜将消时分的辰星。 送来舍利子的女子眉横远山,目澄秋水,肌如羊脂,菱唇红艳,最好的眉黛、水粉与胭脂也无法妆饰出的好颜色。那是芳华极盛青春洋溢的美,不见一丝半点的衰朽阴影,更兼举手投足之间容态高贵,恍如一株婉艳的水仙花,秀美芳洁,亭亭玉立。她的声音温韧悦耳:“佛子圆寂前将邪兵卫之力净化为一百零八颗舍利子,赠与聂家的五仁小公子。” “梵刹伽蓝死了?”五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可能死了?” 女子沉默半晌,出声却是哽咽:“双佛并现,天地异变。为化解此劫数,佛子与磋峨佛子同观佛牒,天命遴选,磋峨佛子生还,而伽蓝佛子却……坐化了。” “坐化?”五仁愣愣的重复。 女子望着他不可置信的眼神,霎时忆起临行前与小活佛的交谈。 “佛子如此安排究竟意欲为何?” “邪力不祥,故而吾不取之,亦不会教圣踪取之。” “佛子是要舍去这一身修为!” “双佛并现之劫由吾而起,生灵无辜受难,吾必须竭尽此身佛力,为他们求得来生之喜乐。至于邪兵卫,吾本就非此力量的主人啊……” 她回过神:“佛子对此结局早有预料,故而提前嘱托我将舍利子带出,并敬告五仁公子一言, 分卷阅读129 ‘梵刹伽蓝去也,邪兵卫还归你手,他日或有可用之处。吾友,珍重。’” “谁稀罕他的邪兵卫!修为不够,我不会自己修炼吗?谁用得着他故作慈悲的施舍!明明就是看不起我!”五仁吼道,眼睛涨得通红,小胸脯上下起伏了好几下,忽然闷头夺门而出。 蜀道行惊了一下,见半分之间后脚便追了过去,这才放下心。没一会儿,远处的树林里爆发出男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蜀道行心下恻然,然而该问的还是要问的:“蜀道行冒昧,姑娘姓名可否赐教?” 女子闻言一笑,神情似喜似悲:“傲刀缳莺。” 傲刀缳莺,正是九幽的本名。 作者有话要说:  看剧的时候就觉得邪之子可喜欢小活佛了,两个小娃儿坐在一起论法的时候台词太有意思了。排除小活佛的暗示的同路者其实是佛剑这一点之外,小活佛的“行此路者,吾愿同”、邪之子的“不使吾孤单者,唯你”简直是甜度满满啊!要不是这俩太小,换成长大了再来这么一句简直是花样虐狗的节奏啊!特别邪之子长大后像西蒙,小活佛看磋峨的样子长大后也是高颜值俊朗帅哥一枚,嗷嗷嗷想一想就觉得美好啊嘿嘿! 可惜嗜血者的天性注定越是喜欢酒越是想要占有,占有不成就毁灭,白白的毁掉了这么一对前景无限好的cp……邪之子你这个熊孩子! ☆、胡蝶衣 “事情便是如此了。物似主人形,佛牒的脾气随了佛剑,既无私亦无我。它选中了磋峨佛子,小活佛功德圆满而垂目坐化。”龙宿道,扇动风生,“据说那小佛子圆寂前还口占一偈——” “勤修诸行所生善,为除众生无边苦。” “咸以三轮清净慧,回向菩提佛子行。” 练无瑕闻言郁郁良久,涩然一叹,写道:“五仁要伤心了。”而另一人,也要伤心了。 先是普闻弥陀,再是时觉佛子,如今又是梵刹伽蓝,坐守圣域之内的月座可曾知晓,他的双生至亲又一次的踏入轮回之中了呢? “释家弟子最爱走的路线就是求仁而得仁,怪得了谁?”龙宿道,“吾倒更好奇,汝这一趟闭关就是三年,究竟收获为何?” 练无瑕闻言立刻心虚的垂下眼。她离开疏楼西风的本意确是为了闭关参悟,谁想关没闭成,反倒七零八碎的粘了一堆莫名其妙的麻烦,至今连头绪都还没理清,哪里还记得起闭关的事? “还未谢过疏楼前辈的礼物。”她试图转移话题。龙宿见她目光微闪,神情尴尬得厉害,当即一笑,放弃了继续打趣的念头,转而顺着她的意思往下说:“那浮萍剑与天滔剑据传也是名家手笔,可惜铸得太刁钻,一柄奇轻,一柄又极重。吾用着不顺手,扔掉又可惜,只好封入内库。若非你这丫头有着一身举重若轻的好气力,恰恰与双剑属性相投,吾也是想不起来它们的。” 当时的他可不是这般说辞。 龙宿方将双剑自内库里提出来时,说的是:“静似浮萍清空,怒若天滔磅礴。吾一见长生丫头,便觉她合当是这对宝剑的主人。” 他如此评价,别说是正在整理花圃的默言歆闻言露出惊骇的神色,连穆仙凤也一并吃了一惊:“主人真要把天滔剑也送给练小妹?” “凤儿有异议?”未料到她的反应如此之大,龙宿也略感吃惊。 穆仙凤躬了躬身:“不敢。仙凤只是好奇,浮萍剑清灵柔美,自然再适合女子使用不过。可是那天滔剑……练小妹到底是个女儿家,主人还嫌她暴力生猛的程度不够啊?”虽说她自己也想象过练无瑕手持一柄大棒槌的模样,可那毕竟只是意淫,谁想到主人居然真就准备将其付诸现实了?再怎么力大无穷,练无瑕毕竟还是个蓓蕾初开的姑娘家,不带这么糟蹋个人形象的。 对她的质疑,龙宿不以为意:“名剑于世,若不得其人,不过就是一块废铁;一朝遇有缘之人,才会引动四海风云变色。天滔剑重逾千斤,因为分量沉重,难寻武学功体可以与之相配的武者,故而吾得到此剑后一直将之封存。恰好练长生力大无穷,又渐入剑道,不赠此剑,吾不过是留着一块压库房的废铁;赠剑,这世上便将多出一个名剑传说。吾何乐而不为?” “可是主人……”穆仙凤欲言又止。龙宿瞥了她一眼:“想说什么?说吧。” 穆仙凤艰难的开口:“以练小妹的个性与喜好,天滔剑到了她手中,难道不是为世间增添一则名器不逢其主不得其时、一代名剑沦落为劈柴建屋的板斧的可怜传说吗?” 紫晶玉骨扇惯性的晃了两晃,滞住了。 剑已送出,便再无追讨之理。唯一的指望是练无瑕能早日把握剑道精要,好让双剑英雄有用武之地,而不是堕落成为废铁的同义词。然而看练无瑕的表情,似乎恰恰是最不幸的那种猜想应验了? 龙宿一时似笑非笑的睁了眼,便欲就势再打趣几句。也是上天有意化解练无瑕此时的窘迫,他还未开口,忽然天边毫光乍现,顷刻 分卷阅读130 间天地一派清香涌流,如雨后清荷,清净而玄真。 “天现异兆,嗯,有大贤者复生了。”龙宿眼底精光微动。 “谁?”龙宿惯是眼高于顶,世人落在他老人家眼中通常只有两种,不入流与相当不入流,何时对他人冠以如此高的评价?练无瑕难免心生几分好奇。 “汝认为呢?”龙宿反问道。 练无瑕想了想,举箸夹起了一片清香雪白的莲藕,置于龙宿碗中。 龙宿垂目瞅着碗中的这片清香(雪)白(的)莲(藕),只觉得自家华丽的笑点被狠狠的来了一记暴击。 不过……龙宿一壁笑一壁思忖着。素还真能得世人公认为武林支柱,绝非浪得虚名。当年若非他与覆天殇同归于尽,中原正道群龙无首,也轮不到区区一个九幽率着叶口月人就攻陷了神州的半壁江山。以至于彼时还并列为三教顶峰的他与佛剑、剑子不得不出山稳住局面,以应对暗处爆发的闍城血劫。 如今此人复生,刀剑狂痴叶小钗又消失已久,想来应是随护素还真身边如此正道实力又增,近来武林局面又颇太平,难保他们不会闲得发慌,想要清剿几回嗜血者余孽练练手。若龙宿只是孑然一身两袖清风倒还罢了,偏偏他也闲得手痒,见闍城封闭后各方嗜血者你争我咬打成了一锅蝙蝠实在是有碍观瞻,一个没忍住就收服了几支嗜血者氏族。如今树大招风,纵使不怕正道生事,然而真生起事来也是麻烦。 是该寻块垫脚石上岸的时候了。 既存了这份念头,当龙宿接到假月吟荷求见的暗信时,华丽的大脑里掠过的第一句话便是“垫脚石来了”。 提起这假月吟荷,还得从龙宿的辟商剑的来历说起。儒门龙首藏剑数不胜数,可惜架不住主人的完美主义性格,总喜欢在许多龟毛的细节挑剔那么几下。挑完了质量挑铸者,挑完了铸者挑造型,挑完了造型挑配饰,挑完了配饰又开始挑搭配。此处的“搭配”二字特指的是三先天之间除了他自己另外两位半点都不认同的对称美学——亦即,三先天的装备需讲求个性上的差异,灵魂上的一线灵犀相通——我们有理由相信,佛剑大师耳垂上的宝石耳钉,剑子仙迹鞋头上的羊脂玉环,都是某尾龙为存异求同而强制性倒贴的产物。 不过服饰上求同容易,兵器上却难。佛剑的佛牒来历太玄乎,想要和他求同俨然是天方夜谭,但剑子的古尘却是人力所成,想要求同还不容易?直接寻把出自同一铸剑师之手的宝剑出来不就可以了? 辟商剑便是由此而来。同是令狐神逸所铸,古尘是有天人之剑之称的神之逸品,辟商则是在论剑大会上夺魁的剑中皇者,只是造型略显寒酸,故而令手下人给镶了层珍珠。果然刚拿到两位好友面前一亮相即迎来了两人“此龙已变态”的鄙夷目光。龙宿自觉理直气壮,亦在心底深深的鄙视了一番佛剑与剑子的寒酸品味。 言归正传,辟商剑乃是龙宿通过北隅皇城的三王爷北辰胤之手得来,就中似乎颇用了一番不见光的手段。以至于龙宿甫一在江湖上传出黑化的风头,那北辰胤便忙不迭的派人来警告他要管好自己的嘴。向来只有龙宿坑人,哪有坐看着自己被人坑的道理?是以龙宿当面只是轻轻一笑,转手便向西蒙暗示了下论闍城势力在北辰皇朝发展前景之一二三。西蒙正专心与四分之三掐架,于其外之事本在无可无不可之间。龙宿与北辰胤之间的过节他也算了解几分,本着向龙宿展示自己身为皇者对得力属下的体贴,加上本身也有几分心动,当即派了一名叫做胡蝶衣的嗜血者化名月吟荷潜入了北辰皇朝。而这月吟荷假作猎场被误射伤而接近了彼时尚是太子的北辰元凰,年方十八水嫩青葱的太子对其一见钟情,以至于此后数年里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成为了北隅皇城街头巷尾红极一时的歌谣。 忘了说一句,这化名月吟荷的胡蝶衣,是半分之间的亲妈,保守年龄不下四位数。 月吟荷对西蒙痴心一片,当年抛夫弃子也要跟随闍皇浪迹天涯,却也不过混了个给横空出世的闍后柳湘音端盘子的位置。然而她的魅力固然逊色于国色天香的侠刀之女,四位数年龄积累下来的阅历心机,糊弄一个北辰元凰却是绰绰有余。可惜她拿下北辰元凰没多久,西蒙就被四分之三一枪捅了个透心凉,她到底深爱着西蒙,纵使他已过世,也要将他生前的意志推行到底,让北辰皇朝化为闍城的领地。 可惜,她的心机糊弄毛头小子北辰元凰足矣,在真正的老狐狸面前却是破绽百出。想也知道,西蒙身为嗜血者之皇,占有欲强烈无比,褆摩找的情人来多少他杀多少,即使对柳湘音没存几分真情,也在成婚当天警告她“你美丽的眼中只需看清我的一切”。倘若月吟荷真的是妲己妺喜一般的倾国祸水,也不至于被随随便便就丢出了闍城。 月吟荷左支右绌的支撑到了北辰元凰登基,终于向龙宿求助。帝后大婚需于白日进行,而月吟荷的嗜血者体质无论如何是无法行走在日光下的。 龙宿果然早有准备。目送着假月吟荷莲步生香的远去,龙宿俯首看了看脚下已化成灰的嗜血者尸体,一笑:“女人啊 分卷阅读131 ,飞蛾扑火的去追寻所谓的爱情,除了这一摊灰烬,又能得到什么呢?” 同样的话,龙宿决定再送给假月吟荷一回。只是与月吟荷相比,假月吟荷追求的还要丰富得多。爱情固然是有的,荣华、权势,更是必不可少,甚至于后者远比前者重要。在这一切诱惑面前,所谓的忠诚的实际分量自然是轻得可以忽略不计。 训练假月吟荷时龙宿已脱出儒门天下,随意寻了名少女教以诗书礼仪、侍君之道,再易了容便送入了宫。换成儒门天下任意一名女学子,绝不会如此轻易就背弃于龙宿。忠心是一方面,深知与龙宿为敌的后果有多恐怖又是另一方面。不过若是儒门天下女学子中的任意一人,龙宿也绝不会视其名节于不顾而送去执行这等桃色任务的。 可惜这假月吟荷,自以为攀上了青云,却不知道在被身边人连番背弃后心性大变的北辰元凰眼里,她充其量也就是个性别为女的下属,还是忠诚度为零、随时可以推出去做炮灰的那种。如此悲惨的际遇,直让龙宿觉得计较她的背叛都有失风度。 就定在宫灯帷会面吧。龙宿嘱托穆仙凤写了回书,却没看见穆仙凤在写完后又重新铺开一张纸:“主人近期有意出门,小妹若来,可往宫灯帷相见喔!”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之前几章小楼亲的手榴弹和地雷,作者菌感动滴眼泪哗哗滴。 对了,承诺给一位亲的清·香·白·莲终于出场,作者菌自觉地蹲地抱头,恳请拍板砖的时候轻点儿…… ☆、北辰元凰 罗绮缠身,珠围翠绕,假月吟荷来时俨然已是一位华贵雍容的深宫贵妇,脚步轻挪,便扑来了一阵香风。 原来杀手锏在此么?这些时日的宫廷历练,就让她学会了这些本末倒置的下九流手段。可见富贵迷眼,当日找人传授此女的侍君之道,已被尽数扔回老师那里了。 龙宿心下暗暗摇首,面上只略略一笑:“好奇特的香味。”言罢将假月吟荷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收入眼底,更觉无言。先前的月吟荷虽则痴愚了些,但情商颇高,且对西蒙抱着不惜牺牲性命也要完成其遗愿的忠诚,也还算有几分风骨。如今这个稍一点风吹草动便即喜怒轻形于色的轻浮模样,也难怪在北辰元凰眼皮子底下没两下就穿了帮。 当初是谁负责教导西贝货的?回头一定要扣他五十年的俸禄! 然而心底再暗潮汹涌,场面话还是要说的:“月吟荷,吾问汝,是谁让汝入宫?” “是谁给你这张美丽的面貌?授汝琴棋书画、侍君之道?” 假月吟荷假作畏惧,嘴角却禁不住露出一丝笑容,偷偷向身后瞟了一眼:“是龙宿大人。” “吾让汝成为月吟荷的代价,汝还的真妙啊!”龙宿以目光注视着隐藏树荫之后的身影,再没看假月吟荷一眼,“陛下亲身来到,让龙宿热烈招待吧!” 来人应声而出,锦衣绣带,眉目文雅,俨然是一名风姿翩翩的少年郎。然而一双星目明亮得煞人,削去了他的秀美,平增了几分不属于他的年纪的威严:“闻名不如见其人,疏楼龙宿。” 好一名龙章凤质的少年君主,可惜了,不是真龙,而是蛟龙。紫龙扇轻摇,掩去了龙宿眼底的笑意:“皇上巧智过人,龙宿赞赏。” 北辰元凰昂然道:“身中奇毒,尚能泰然自若,阁下也非浅水之物。” 两个城府均不浅的人物绕着弯子拼命恭维对方的感觉颇为无趣,几句话过后龙宿便厌了,当即单刀直入:“皇上收服月吟荷,使用极端手段,龙宿等待聆听亲来宫灯帷的目的。” “与朕联手。”北辰元凰的回答亦是干脆利落。 龙宿垂下紫龙扇,让对方清楚的看到自己些微错愕的笑意:“令吾讶异。”上回对他这么说的还是九幽,一展眼就成了北辰元凰。难道他疏楼龙宿脸上明晃晃的写着“单纯善良好征服”七个大字不成?不然何以这些小辈一个个都觉得他会惟他们马首是瞻? “朕也讶异,”北辰元凰深深一笑,“你能将她送入宫。似是却非的手法,很高明。不过,你送她入宫的目的,与朕相同吧?” 对付北辰胤?不,龙宿送月吟荷入宫的目的只是为了给他添堵而已。至于是拨弄朝纲大乱、君臣离心式的添堵法,还是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式的添堵法,对龙宿而言都无甚区别。反正都是添堵,不是吗? 当然,这些话,龙宿并未说出来。 北辰元凰终于摊牌:“一个月的时间,杀了铁十三,另外提供有关北辰胤的绿林势力。” 父子相残,真是悲哀又刺激的天伦悲剧呀!龙宿几乎可以想象得出,此事过后,那位雄才大略的三王爷被气得吐血三升的惨象。一念及此,他的嗓音里登时多出来三分愉悦:“可以。” 北辰元凰志得意满的一笑。坐看天下英雄入吾毂中,尤其还是龙宿这般的顶峰人物,于一名胸怀大志的皇者而言,确是非同一般的成就。只是方笑到一半,他忽然听到很轻的坠地之声 分卷阅读132 ,清巧细微,像极了飞花拂地的音韵。 北辰元凰心中暗暗戒备,同时迅速循声望去,不想竟然看住了。 再怎么胸有城府心机深沉,北辰元凰毕竟年少。少年人知色而慕少艾,也曾幻想过诗赋传说中御风逐月、银河吹笙的绝色仙子的形容。如今回想起来,他当初衷情于月吟荷的时候,正是她在月下垂首赏花的瞬间,那容颜本就清秀,朦胧月华中益发隽永,美得如同画中人。而此刻,他便恍然以为自己邂逅了梦幻之中的神女。 远处四围未歇的淼淼云烟中,少女身御白鹿,衣袂翩跹的样子,当真是霜雪为魂寒冰为骨,惊鸿游龙不可比其燕婉,芳泽弗御无法拟其昭质。 她飘然落下,向他直直掠来—— 擦肩而过。 未等北辰元凰理清心中的怅惘情绪,便听到龙宿含笑的儒音:“汝不是去江南云游了,如何有空来此地?” 近年来练无瑕依旧长年累月的遨游在外,只是渐渐养成了中秋、年关来疏楼西风相聚的习惯。她与穆仙凤书信不断,知道他现在宫灯帷不足为奇。不过如今正当清明,距离中秋还有段日子,如何提前过来了? 练无瑕双眸微弯。原来她早年曾在极北雪涡里种下了一棵异种茶树,托人照看了许多年,今年方收获了头茬新茶。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练峨眉与龙宿。她还没得到重回萍山的许可,只好以飞信夹带了一筒给练峨眉寄去,而她本人则亲自赶往疏楼西风给龙宿送茶。途中接到穆仙凤的信,又改道宫灯帷,也是巧合,居然恰好就与北辰元凰、假月吟荷撞了个正着。 北辰元凰神思不属的样子哪里瞒得过假月吟荷?练无瑕的到来固然让后者惊艳了一刹那,然而直觉的危机感令她很快清醒,一见北辰元凰的神情,顿时心都凉了。她自觉自己如今的立身之本便是这张本属于月吟荷的容貌,每每临镜自照,也对自身的娇美容貌颇为自得。可是自己引以为豪的容颜,居然在这突然而来的蒙面女子面前不值一提! 龙宿扶得起一个月吟荷,扶得起一个自己,会不会又如法炮制再扶持这个女人?她若是入了后宫,哪里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皇上,”假月吟荷忍了又忍,才勉强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糟糕,“我们该回皇城了。” 龙宿早将两人变化得精彩之极的表情收入眼底,一时戏谑之心大作:“不忙不忙,来者是客,两位饮一杯送客茶再走不迟,顺便也品品她的烹茶手艺。” 练无瑕本是兴冲冲赶来,一眼望见的只有龙宿,此刻才注意到庭中还有两人,其中的女子面色惨白,也不知道是不是突发了什么癔症,当下向她关怀一笑。随着年岁渐大,昔日不苟言笑的萍山首徒渐渐学会了微笑,认识的人见她眉眼微弯的模样,往往也会回以会心一笑,尤其是龙宿,也不知练无瑕的笑眼戳中了他的哪一处萌点,时不时的就要寻些由头逗她展颜。照理来说,她的笑容是不招人厌烦的。谁知那女子却像见了索命的厉鬼一般,居然还打起了哆嗦。练无瑕忙收起笑容,以免吓到她。 北辰元凰本已清明过来,闻言正自踌躇,便对上了练无瑕微微的一笑。两人的距离并不近,由他的角度去看,面纱下的容颜无疑是模糊的,然而那双眼极宛极妙的细细一弯,柔波潋滟无方,其销魄荡魂之处,简直能要了人的命。 待他将飞散的魂魄再收回,发觉自己已然带着月吟荷入了亭,练无瑕也已烹好了茶,端着一只小小的茶壶、几只玲珑的茶杯走来。假月吟荷忙起身迎去:“不敢劳烦,让月吟荷来吧!”说着绛袖似无意的一挥,奇香盈盈,隔着数尺之外扑向了练无瑕的面门。龙宿眼底终于掠过一丝隐怒:“客人远道而来,做主人的热情招待是基本的礼仪。客人的越俎代庖之举,不仅削了主人的颜面,也降低了自己的身份。皇上,你怎样看呢?” 北辰元凰沉声道:“皇后,回来!”语气甚重,假月吟荷下意识的抖了一下,只好恭顺的应了声“是”,又重新入座。 暗潮汹涌的气氛令练无瑕疑惑的望了众人一眼,这才微倾了身倒茶。也不知她用了什么玄妙手法,涟漪潋曳间居然聚出了清透的花纹。北辰元凰杯中是一只展翅翱翔的飞凤,假月吟荷杯中是一株扶风招摇的芍药,龙宿的杯中则是浅碧如镜,不见一丝水纹。 龙宿一见她倒茶时的手法,便知她终于将他吹烟成画的法子琢磨了出来,又用在了斟茶上。又见那飞凤与芍药虽只有寥寥数笔,却颇具神鸟的斑斓文彩与芍药的娇艳风韵,心下对于自己的杯中画一时颇为期待,谁知定睛一看,杯中水面居然什么都没有,当下轻抬了眉头。 练无瑕只是微笑。 龙宿再垂目看去。只见一条极细小的小龙自水面探出了绿豆大的小脑袋,小巧的双角神气的竖在脑袋顶上,芝麻大的龙眼极鲜活的转了一圈,不期然的与龙宿来了个对视。四目相对,小东西像受了什么莫大的惊吓一般缩回了水底。 龙宿:…… 能将茶水凝出这般鲜活小巧的东西,这份御物入微的本事倒也算有几分火候了。只是,这样的茶,让 分卷阅读133 龙宿还怎么下嘴! 一巡茶后,双方皮笑肉不笑的道了别,北辰元凰便领着假月吟荷走了。龙宿向练无瑕道:“那是北隅皇城的皇帝和皇后。” 显然练无瑕对他们的身份并无兴趣,闻言只应和似的微微点头,顿了下,写道:“心念太杂。” “哦?何以见得?” “饮茶之际,神思不属。”练无瑕写道,浑然不觉彼二人神思不属的罪魁祸首就是她自己。 龙宿登时笑得四分开怀三分愉悦外带三分幸灾乐祸。 练无瑕却还没有写完,瞟了他一眼,又附上一句:“意图不善,居心叵测。”假月吟荷虽还未来得及接近她就被喝止,但练无瑕五感敏锐,几乎在初与对方照面时便嗅到了对方身上那奇异的熏香味道,并迅速辨别出了内中几样功效阴狠的药材。结合北辰元凰临走前语焉不详的留下一瓶药当做“拜会之礼”的举动,这熏香的效果与用途不言可知。 “不错不错,能辨出来者用意,可见汝的功课并未落下。”龙宿早知假月吟荷的伎俩未必瞒得过练无瑕,只是要做戏便需做到周全,这才出言阻止而已。 连她都能辨出异样的药香,亲授她调香的疏楼前辈更不会中招才是。既未中招,又为何要装作中毒?练无瑕凝了眉,一时猜度不透。龙宿哪里瞧不出她在想什么,悠然的将紫龙扇晃了两晃:“吾需要一个契机。” 契机? 练无瑕想了又想,似乎不明白,又似乎隐隐明白了什么。龙宿一瞧她这样似懂非懂的模样就惯性的想要叹气:“汝这凡事只凭直觉不爱动脑的毛病,何时才改的掉!进退权谋之道,汝纵使不喜,也应了然于心。汝所在的道门修行之途何其艰险,步步皆是凶险,刻刻皆是变数,惟有深谙此道,才可永远立足于游刃有余之境啊!” 练无瑕似懂非懂的点头记下,垂首琢磨了半晌,才勉强觉得自己抓住了点儿疏楼前辈的思路——可惜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沾边。她对心底亲近的人向来不是很能存得住话,忐忑再三,终是试探的写道:“可若是,素还真不愿上钩又该如何?” “长大了啊!”龙宿颇为欣慰的瞥了过去,见她满目皆是不自信的气短神情,笑容益发的深了:“倒向北辰皇朝又有何不可?” 北辰元凰心思阴毒而心胸狭隘,偏又野心勃勃,且统摄国力鼎盛的北辰皇朝,说他没有觊觎中原的野心,恐怕只有练无瑕这般的单纯小丫头才信。让龙宿这尾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去兴风作浪的紫龙去为北辰皇朝的疆土扩张事业加砖添瓦,年少心高的北辰元凰肯,老谋深算的素还真肯吗? 龙宿还真就不怕素还真不来:“为显落魄,吾当搬回血龙湖小住。” “那晚辈便不继续叨扰了。”练无瑕当即写道。 这么急切,都不客气一番么?龙宿若有所思的盯住她的脸,二八少女正是娉婷鲜妍的年纪,眉目微敛,在温熙的日光下,艳色娇娆欲流。 “长大了啊!”他重复道,神情若有深意。 不知为何,练无瑕那泰山崩于前也不见得动上一动的心忽然慌了慌。她是遇到了一个特别的人,奇怪的是,这件事她一点也不想告诉疏楼前辈,尽管对方似乎已经猜到了几分。 这种心情,仿佛是因缘际会被柔波送入蚌壳的一粒细而又细的沙,被密密的包裹在心底,不疼也不痒的滋长着,明润娜转,有点隐秘的欢喜与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看北辰元凰宫灯帷威胁龙宿一段,感觉小皇帝在短短数分钟内给自己头顶立了无数flag啊!再看他同时约见魔龙、素还真,一杯无毒一杯有毒的手段,这孩子是深觉自己身上flag太多,已经不在乎数量了么? 说句实在的,被算计的那个固然与他势不两立,侥幸没被算计的那个也一定觉得此人心思太毒辣绝不可留。真当魔龙和素还真像那几个铁十三都能征服的路人甲族长那样任他摆布吗?别说反派,就是正派也是有脾气的! 魔龙基本上没做啥,就是不声不响的黑掉了玉阶飞留给他的肱股之臣的账号而已。亏得有北辰胤兜着,才误以为对方要置北辰元凰于死地没有多做动作。素还真也确实没做啥,就是在凤先和他的斗争里不露痕迹的、小小的帮了凤先一把而已。也亏得有北辰胤打招呼,才在两派斗争里基本上保持了中立——论惹恼老狐狸的惨烈代价。 至于龙宿……先不说嗜血者的体质究竟是不是真的能中毒这个问题,总归毒也解了西蒙的祖坟也挖了,还借着救佛剑的机会顺势向正道抛出橄榄枝,走上了洗白第一步。没给北辰元凰发朵助人为乐小红花都不错了。 这种不分对手深浅就敢统统往死里的得罪的娃儿,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思归悠悠年少时 龙宿所料分毫不差,“疏楼龙宿疑似为北辰元凰所辖制”的消息在江湖上方吹起了一丝风声,血龙湖的大门前便优哉游哉的飘来一枝清香白莲。 琴声为引,继而便是深谈。龙宿中毒是 分卷阅读134 假,实则是借解毒的契机与正道重新展开合作,一点点的洗去过往的黑历史。素还真亦是对他的盘算心知肚明,当下欣然应下替龙宿周旋的条件,作为交换,龙宿需将移形导气借他使用。此物藏于嗜血者的王者之墓,惟有龙宿可进入取得,有移转任何性质的能量之效,素还真推断此物应能吸出佛剑体内肆虐的邪兵卫之力,将其由入魔状态中解救出来。于是龙宿获得了一个洗白的机会,却又不得不给自己救回一个克星。 “不愧是素还真!”龙宿难得吃瘪,倒也不吝于给予对方自己的赞美。 “汝若能学上他三分心眼,也不至于呆憨到这般地步了。”他向练无瑕感慨道。练无瑕只是静静微笑,在龙宿变色前写道:“前辈果真去盗墓了?” “话出口前是要斟酌用词的,长生丫头。”龙宿痛心疾首的道,“王者之墓是吾与西蒙的共同财富,吾明明是去视察自己的财产,却被汝说成是‘盗墓’,真是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其实练无瑕本来想说的是挖坟。 “除移形导气外,吾还寻得了一样宝物,观其形状,应是嗜血者的无上秘典,《宁暗血辩》。”龙宿又道,内容本该是自得的,语气却闷闷不乐,见练无瑕满目不解,当下解释道,“上面的文字极为奇异,吾连换三十二种番邦文字均无法解读。再珍贵的典籍,若是无法辨识,与废纸又有何异?” “翻译了不就可以了?”练无瑕倒没觉得这个问题有多严重。 “难道汝有门路?”龙宿轻轻巧巧就把皮球踢给了她。 练无瑕后知后觉的发现,疏楼前辈等的就是她的这句话。他喜欢对她说些江湖轶闻,却向来不肯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权谋纷争之事讲给她听。这回一反常态的特特的向她抱怨此事,无非是因为她有门路。 普天之下,若说还有一人可以翻译这嗜血者的无上秘典,该人选一定非前邪之子、现聂五仁莫属了。 练无瑕侧过头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放过这个狮子大开口的机会实在是暴殄天物:“萝卜丝小烧饼,五百斤,您做的。” 龙宿磨了磨牙。 携着宁暗血辩,练无瑕赶去了蜀道行一家的现居之处。说明来意后,蜀道行很明显被惊到:“宁暗血辩既然是嗜血者秘典,练长生要翻译它有何用?” “龙宿。”练无瑕写道。 蜀道行浓眉紧皱又展开,也不问她为何会与这等狡诈危险的人物搅和到了一起,只问道:“练长生信任他?” 练无瑕点头,见他只是一味神情凝重的沉思,便走了几步,向窗外望去。庭院中,五仁正拖着一把足有他半个身子高的长刀左蹦右跳的挥舞着,看得出来长刀分量不轻,却一点不影响他的身法伶俐。半分之间抱着胳膊在树下朝来望着,见她看过去,又迅速的别过了眼继续看五仁练刀。她心中一动,写道:“嗜血者也应有自己生存的一席之地,过分衰微当真好吗?” 蜀道行一震。诚然嗜血者的威胁于人类而言确实有如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刃,但归根结底只是与人类的特性习惯不同的另一支种族而已。只要他们不主动侵犯人类,那么人类也无权对其斩尽杀绝。说白了,无论是人还是嗜血者,都不过是天道茫茫之下挣扎求生的蝼蚁,并无高低贵贱对错之分。特别是…… 他顺着练无瑕的目光看去,半晌无法将自己的眼睛从外孙身上移开。他明白练长生在暗示什么。江湖风波不断,即使是退隐之人也未必能够全然置身事外。蜀道行毕竟并非寿元无限,再怎么武功盖世,难道还能庇护外孙一生吗?以五仁的身世血统,必要之时,或许嗜血族才是他的退身之所。 他不知道练无瑕其实还有第三条理由。她觉得,疏楼前辈……诚然有着成为阴谋家的实力与心机,但貌似总没有当阴谋家的运气。 虽然第三条理由还没来得及说出,但前两条已足以说服蜀道行同意让五仁翻译宁暗血辩。除此之外,他也有一事相托:“近日我会出门远行,快则三月,多则数年。在此之前,可以劳烦练长生代为管教五仁吗?” 五仁已经练完了刀,此刻进屋正灌了一大碗茶喝着,闻言道:“外公是要去天外南海了吗?”男孩说话时略显清瘦的下颚微抬,黑而大的瞳仁映出所注视之人的影子,这样出奇认真的表情,已然初初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 “希望不是。”蜀道行答道。 悬浮奇谷中,圣踪正瞑目沉思,忽然腾腾邪力自谷外袭入,厉风墨云,卷成了一场接天的龙卷狂风。圣踪睁眼,精光一闪而过:“何方高人造访寒居?请一现真身,让圣踪一尽待客之道。” 一声清悦的冷笑自邪幕后刺出,风静云消,现出女子的身影。粉衫纤纤,乍一看娇柔清丽,眉色却深得出奇,不仅一洗容颜的柔美韵味,反而多出了无法言喻的锐利煞气,正是缳莺:“不必。圣踪,正道先天,顶级高人,连圣贤都不放在眼中。我这身邪气若是当了你的座上宾,也不怕弄脏了你不染天下不染尘的招牌!” 圣踪好脾气的笑了笑:“姑娘对圣踪是否有误会?”b 分卷阅读135 r   “误会吗?”缳莺怒瞪了一双柳叶眼,“人命也可用一句‘误会’抹杀,好个圣踪,我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圣踪行事问心无愧,姑娘的指控,请恕圣踪无法接受。”圣踪神情茫然。 缳莺点点头,笑容锋利:“那我问你,你承诺给鎏法天宫一定会安然无恙的小活佛梵刹伽蓝,如今在哪里呢?” “你是……护佛者姜媻?”圣踪心下微惊。他当日以圣水为诱支走姜媻,无非是为谋取小活佛身上的邪兵卫,但他毕竟没有得到邪兵卫。而姜媻走后便行踪成谜,料想那瀚海原始林凶险莫测,约莫是死在了里面。纵然她未死,但以九幽为人,一旦圣源之水到手,青春美貌唾手可得,还有什么必要回鎏法天宫对着一名孩童俯首称臣?她会转回追究活佛之死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不过,他也不是毫无准备。 剑子重伤后即为圣踪收容养伤,后来傲笑红尘取得圣源之水归来,他又顺势将傲笑也留了下来。有此二位正之又正的正道巨擘坐镇,还怕区区一名九幽? 果然,傲笑红尘挺身而出:“双佛之事,傲笑红尘也有所耳闻。一旦双佛并现,则天地动荡成灾,圣踪出此下策也实属无奈。” “哦?那么他劝说伽蓝佛子参与双佛会的时候,为何不明言双佛必有一名牺牲者?这与欺骗有何区别?”缳莺道,“除非,他的目的根本不是化解活佛之劫,而是为了让双佛替他翻译佛牒之上的涅槃净体如意法!” 圣踪解释道:“小活佛天命已终,于佛牒之前坐化,正是功德圆满的印证。这是化解双佛并现之劫的最好方式。至于如意法的现世,圣踪也很意外。这门宝典虽然珍贵,但圣踪尚不屑窥探他派之物,护佛者多心了。” “是吗?据我调查,在场之人小活佛坐化、磋峨昏迷,除他二人之外,几位亲眼见过的如意法的阿闍黎心性大变。人人皆有变化,独有圣踪你例外吗?”缳莺放声大笑,“圣踪!你敢指天为誓,绝无染指涅槃净体如意法之念,否则身败名裂、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吗!” 圣踪眼神霎时一冷:“这番话说得太过分了。” “不错。”和润的声音自后传出,却是剑子白衣飘然,不过一举步的动作,已经飘至近前,“妄加拟测对一个年轻人来说可不是好习惯啊,姜媻。” 缳莺状似谨慎的后退了数步,笑得尖刻极了:“原来连剑子仙迹、傲笑红尘也与此人是一丘之貉吗?” “护佛者!”圣踪终于露出几许怒容,“你指控我尚算事出有因,我虽觉冤枉,但也姑且可以包容。但剑子与傲笑红尘只是暂住于悬浮奇谷,你不分青红皂白便对圣踪的客人横加指责,圣踪不能容忍!” “耶,好友且慢动气。”剑子拦住他,向缳莺道,“你我也算故人,看在小活佛的面子上,可否听剑子一句?举天下之人皆知,双佛会小活佛是自愿参与,你却说是圣踪图谋如意法而设局陷害,若无真凭实据,怎能让人信服?” 缳莺怒色微敛:“要是我找到证据呢?” 剑子无奈的瞟向神色不虞的圣踪:“剑子古尘,少不得要再开一回了。” 缳莺又盯向傲笑红尘,后者当即道:“傲笑红尘相信圣踪为人,但,红尘剑绝不放过任何一名罪无可赦之徒。” 缳莺等的就是二人的这番话。她既能找上悬浮奇谷,如何不知内中除圣踪外还有剑子和傲笑?之所以大动干戈的杀上门,又盛气凌人步步紧逼,为的就是让这两位正道巨擘做出承诺:“好!希望下回见面,你们能记住今日所作的承诺。” 圣踪心下一怒。这个女人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不仅剑子和傲笑红尘被逼表态,而且一旦她有个三长两短,二人首先怀疑的就是他。看来要想让其消失,必须得做得不露痕迹才行。 深山幽谷。 暗劲摧山裂石的鼓声与雄浑无匹的掌气同时自暗中袭来时,缳莺迅速回击,已臻化境的邪帝武学逆溯而上,身法急急变幻。偷袭者的闷哼声昭示着身受重伤的事实,而她自己也被掌风击中。 水银蚀骨,金色刹那间蔓延全身。面目被黄金封闭前的最后一刹那,她的目光扫向了暗处的一个小小的角落。那里有一双幽微幼小的眼睛,无声的记录着所发生的一切。 那是缳莺以邪帝之术炼制的邪鬼娃,实力并不强大,记性却是极佳,且是因天地阴邪之气而生,即使是精通阴阳术数之人也难以察觉它的存在。它一直潜伏暗中,缳莺安全便罢,若是有不测,它便会去琉璃仙境寻找素还真。人类虽然难通鬼语,不过素还真既能以正道栋梁的地位蜚声中原,料想应有足够的智慧,能够解破邪鬼娃带给他的所有情报。 至于蜀道行,也不知道接到书信的他,赶不赶得及过来呢?赶不及也好,退出了江湖的人,能不连累还是不连累的好。 细细想来,她年少时也是个傻的。养在闺中人未识的娇女,看花也动人,看燕也惊心,镇日里只知晓翻来覆去的吟哦一些伤春悲秋的诗词。什么“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什么“流水淡,碧天长。路茫 分卷阅读136 茫。凭高目断,鸿雁来时,无限思量”……念得多了,便果真以为自己便是那些美好爱情的女主角,遇上一个英俊又正直、才华横溢的男子,便爱上了,并理所当然的以为对方也爱上了自己。 那时的缳莺,是真的相信自己邂逅了足以托付一生的良人。她欢欢喜喜的追求,欢欢喜喜的付出,为他奔走,为他牺牲,乃至堕去公主的身份都不为可惜,只为求得一段甜蜜的大好姻缘。她哪里想得到这世上最把握不住的便是人心,白城與这个男人她是看对了,却又选错了。苗蜜这女子,容貌不及她,身份不及她,温柔文采更不及她,可白城與爱的就是苗蜜而不是她。 情情爱爱,从来都不是可以用理性来比试衡量的东西,然而少女缳莺不明白。由不得心里怨上了,被黑珠犽一刺激、一挑拨,又恨上了。恨上了他,还恨上了自己的兄长、自己的臣民,恨上了一切人。她由着这股焚烧一切的恨意推着去习武、去探险、去争权夺利,她成了九幽,叶口月人的首领,一度统治了中原半壁山河的女王。 她变强了,然而也变得更傻了。 追求权势,得到了;追求更高的权势,也得到了;想要成为独一无二的至尊,一下子跌得很惨;四处奔走,低声下气,以求一个东山再起,这回她跌了个四分五裂。 化身为老妇姜媻,拖着病老残躯一步一步蹒跚踏上鎏法天宫,为的是寻得重获青春之法。然而对上小活佛澄澈的双眼,在他澄澈的诲示声中,她却茫然了。汲汲营营、奔忙劳碌了这若许年,她到底图了个什么呢? 命运总是在跟这名女子开玩笑,她舍去了地位、亲情去追求爱情,却失去了美貌;她抛弃了所有的纯真与善良去谋取权势,却在短暂的得到后又眼睁睁的看着它从手中溜走;她渴望掌握足以扼住命运的力量,却失去了青春;而当她空怀着一身独步天下的绝学却成了垂垂老矣的老妇时,却赫然发现,自己最想要的居然还是最初所拥有的美貌、青春、亲情与快乐。 她想要获得真正的满足,想要宁静的生活在这尘世间,想要为人所珍视,也开始想要学着保护自己所珍视的人。姜媻嬷嬷,姜媻嬷嬷,姜媻嬷嬷……小活佛大概不知道,他那一声声的“嬷嬷”,叫得有多像“妈妈”。 缳莺的身体被掌风与鼓声余劲带出,在夕阳残照之中,坠向了悬崖深处。 “蜀道行,虽然彼此并无交情,甚至是仇怨极深,但看在曾为故人的份上,可否请你帮缳莺一个忙?”当日,缳莺将舍利子交付蜀道行后,与后者曾有如是一番交谈。 “但说无妨。” “倘若缳莺客死异乡,可否带我的尸骨,回归我的故乡天外南海?” 残阳暮色垂,如人岁月移。 空茫不见远山水,思归悠悠年少时。 作者有话要说:  谢过小楼亲的地雷,乃要的上坟番外已预备上线,开心吧开心吧?(怎么觉得一股杀气逼面而来) 注: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宣宗宫人《题红叶》 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凭高目断,鸿雁来时,无限思量——晏殊《诉衷情·芙蓉金菊斗馨香》 残阳暮色垂,如人岁月移。空茫不见远山水,思归悠悠年少时——小活佛感化姜媻的口白原文 ☆、番外之清明 气洁景明,风露朗润,正是清明时节。 往年这个时候,主人会焚上一炉最清最妙的香,或临帖,或就着白玉琴弹奏一曲。倘或倦了,便把卧榻挪到廊下,倚在那极北雪罴毯上,一面赏着宫灯夜雨,一面烧上一管烟,叼在嘴里吞云吐雾,享尽浮生清闲。 穆仙凤跪在灵柩前,侧耳听着灵堂外面的瑟瑟雨声,擦了擦眼中止不住的泪。 她不相信龙宿就这么去了,闍城血祸,弃天神劫,那么多的大风大浪都岿然不动,主人怎会折损在莫汗走廊呢?可若这一切是假的,那么那个面容老化的躯体又是谁?她是主人一手抚养大,怎会识不出自己的主人来?她眼睁睁的看着他被放入棺木,怀着最后一点的期望等待着他坐起身,用那熟悉的浑润儒音叫她凤儿,告诉她这只是他开的一个华丽的玩笑。然而从昼等到夜,再由夜守到昼,整整七天的时光,她心底的那点飘渺的指望便如行将燃灭的烛火,只一线的风吹草动,便会倒入寂灭。 风雨声陡然转急,一线夜风携着森凉雨意卷入,穆仙凤虚透了的身子哪里受得住,不由打了个冷战。肩上随之一沉,却是一件厚实的披风,她仰起头,见默言歆的嘴唇抿成刚硬的直线,刚毅的面容上是同样的悲恸与哀伤。 这些年,两人始终没有成亲。尽管自幼相伴,青梅竹马,怎么看怎么般配,彼此又恰恰是情投意合,不在一起都浪费了天赐的好姻缘。可是他们就是默契的对婚姻之事只字不提,剑子也曾打趣过几句,仙凤假作害羞,默言歆则是一副“她说了算”的模样,就这么把话给混了过去。就中深意,大概只有他们彼此明白。 凡人生于世间, 分卷阅读137 大抵都有各自的意义所在。而他们的意义便是做疏楼龙宿的默言歆,疏楼龙宿的穆仙凤。不是不爱慕对方的,只是一旦成亲,穆仙凤就变成了默言歆的穆仙凤,默言歆就成了穆仙凤的默言歆,将来还会是子女的父母、孙辈的祖父祖母……主人,又将被置于何地? 这生途漫漫,难道要让主人华丽却凄凉的独行吗?他们又于心何忍! 可谁又能料到,生途还有他们二人作伴,这死途,主人却要孑然一身的离开? 见穆仙凤抽噎着不住,默言歆无声的握住她的手,忽然肌肉紧绷,戒备的回身转向灵堂大门,待看清时,面上却露出惊疑诧异之色。穆仙凤亦是满面错愕,险些便以为自己在做梦。 来人一手持灯笼,一手正掀起了帷帽。她的年纪不大,眉目却惊世的盛艳,紫发在昏暗的灯烛光影里泛着幽幽的华光,衬得面庞皎白如冷月。她似乎没有看见默言歆与穆仙凤两人,径直飘身来到灵前,恭恭敬敬的上了香,又飘然转身离开。 “长生妹妹!”穆仙凤不觉叫道。 少女闻声回眸一笑,她的左耳耳垂上坠着一只玲珑秀雅的紫色铃铛,随着这一回头,登时抛下一串幽幽脆脆的铃音:“这位姐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穆仙凤张了张口,满腔恍惚终究化作苦笑:“是仙凤眼花了。” 少女想了想,将手中的灯笼放入穆仙凤手里:“灵堂灯烛昏暗,这盏灯笼,留给姐姐与这位哥哥守夜吧。” 穆仙凤望着她含笑的莹褐眼瞳,模模糊糊的道了谢,便见她重新戴起帷帽,轻提起裙角步出灵堂。所经之处,飘飏的雨丝似怕惊扰到她一般微微避开,不过一霎,那纤细的身影已化入了一色的天地苍茫之中。 来如潇雨,去似飘风。 穆仙凤怔怔的与默言歆对视,见对方的眼神里也是一般做梦也似的恍惚,又低头望了望手中被少女塞取的灯笼。紫竹胎,细白纸,面上画着大朵殷红的木莲花,盛开在这潇潇漠漠的清明夜色里,那逼人的艳色居然半分不减。默言歆在花影里一指,穆仙凤这才看清,在那暗影处还以稍深些的墨色写着字,写得一笔一划葳蕤披离,如木莲一般好看。 “椛?”穆仙凤轻声念道。 轰地一下,灯笼似乎得到什么指令一般炸开。默言歆连忙以身体护住穆仙凤,谁知那爆炸的气流像是被某种力量所约束,居然一丝儿也没漏向两人,而是一丝不落的尽数轰向了龙宿的灵柩。 “主人!”两人大惊失色。 爆炸声里,木片残花四下乱飞,像是下了一场木屑雨,末了是一张纸条幽幽飘落,上面的字龙飞凤舞,一看便知怨念极深—— “剑子仙迹,想不到你连死人都不放过!” 百里之外,剑子仙迹忽然打了个寒战:“这么深厚的怨念,哈哈,我就知道龙宿没死!”佛剑则向立于两人另一侧的少女道:“此回劳烦你了。” 少女眼波盈盈,巧笑倩兮:“晚辈替长辈做事,纵使是赴汤蹈火,也很不敢当一声‘劳烦’。何况晚辈到底也不曾真的赴汤蹈火,只是替剑子前辈走了一遭,炸了疏楼前辈的棺木……而已。” 佛剑面露担忧:“龙宿个性,睚眦必报,剑子,这回是你思虑欠妥。”又向少女道,“他日龙宿若是记恨,吾会代你解释。” “这一点晚辈倒不担心,疏楼前辈若真怪罪时,晚辈会记得往豁然之境跑的。”夜雨中,少女莞尔,美目流盼,“恰好家师心慕道门顶峰风采久矣,正可借此机会让他与剑子前辈多多亲近。” 应付龙宿的小心眼就已经够烧脑筋了,还得再加上那个肖人?剑子沉默了,良久后才道:“佛剑好友。” “何事?” “剑子近期会出门云游,少则十年,多则百年,天地茫茫,不必联络了。”白发白眉的道门先天有些艰难地道。 佛剑沉默了一下:“剑子。” “怎样?” “你这是要逃命吗?” “啊呀!佛剑你居然听出来了,真是令吾十万分的讶异啊!” 作者有话要说:  古人是清明时节雨纷纷,作者菌这儿是清明节前雪纷纷,偏偏暖气已停……这种悲催感是怎么回事! 作者菌才不是因为写给龙宿大人上坟而被某条小心眼的龙给报复了呢! ☆、共占春风 十里宫灯,紫纱翩跹,珠玉绮靡,昙华如雾。无论世事几番轮转,宫灯帷总是四时不变的绮景风流。生也是如斯,死也是如斯,兴也是如斯,废亦是如斯,一如此地的主人。 练无瑕立在繁花之中,遥望着亭中华丽无双的身影,不觉走了神。直到龙宿闻声望来,才定了定神,入亭中将宁暗血辩的原本与译本放在桌上。 龙宿金瞳一闪:“当日汝被吾三言两语就哄得头脑发热的去找人翻译宁暗血辩,如今这么长时间过去,理当头脑清醒了,居然又眉头不皱的就将译本交给吾。汝不怕吾有了这本嗜血 分卷阅读138 者的秘典在手,再生出风浪来,为祸苍生?” 练无瑕看了他一眼:“前辈不会。” “那可未必。吾这般劣迹斑斑之人,怎可不排除可能性?”龙宿叼着烟斗,似笑非笑的道。 “前辈不会。”练无瑕依旧写道。 “为人处世,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龙宿语重心长的道。 “前辈不会。”练无瑕以不变应万变。 “好吧好吧!”龙宿无奈,“汝这般不设防的性子,吾倒是真好奇,练峨眉怎么就能放得下心,让汝下萍山在人间行走?”儒门龙首惯有的风格是将人心掰开来、揉碎了,一点一点的看得透彻分明,再将其摆在合适的位置上,选择不同的方式相待。一般只有两种人例外,一种是好友或损友型如佛剑大师与剑子道长,一种是不按常理出牌乃至于缺心眼型,如日后的香独秀,如现在的练无瑕。 只见眼前这位缺心眼型摇摇头,用云气认真的摆出一行字来:“晚辈并非对任何人都不怀戒备之心。” “哦?那汝为何会待吾如此特别?”龙宿登时来了兴趣。 “不知为何,晚辈很喜欢金色的眼睛。”练无瑕写道。 如此轻飘飘得没有一丝分量的理由,一听就是诚意不过二两重的随口敷衍。龙宿哪里会将这番话放在心上,淡金色的眼眸光华微转,当下便是轻轻一哂:“真是傻话。” 闲话片刻,外间已悉悉索索的下了雨。龙宿兴之所至,亲自取了茶具来烹茶。练无瑕身体微倾着,看那丝丝缕缕的茶香伴着碧云色的茶雾在错彩辉煌间徐徐逸散,一时间竟令她想起了萍山上的松风灵雨,云海滔滔。 “饮吧,”龙宿见她看得入神,边为两人斟茶边道,“莫要小看这小小的一盏茶,其至寒之性,至清之味,非君子不能品出——汝笑什么?” 练无瑕放下掩住口的手,也不化云成字,径直用手指在桌上一笔一划的写着:“疏楼前辈是君子吗?” 龙宿呵然一笑:“吾自然是华丽无双的疏楼龙宿,寒酸小气的君子都去拯救众生了,这杯茶当然也只剩下吾来饮了。汝又笑什么?” “这句话火气好大。”练无瑕写道。 “吾要抽烟,汝叫凤儿替吾烧些沉水香与薄荷来。” “前辈体质阴寒,现下时气湿冷,用这些温凉之物恐怕不相宜。” 当初多么乖顺娇怯的丫头,如今也是说话一套套得直堵人肺管子,早知今日,当初真不该让她跟仙凤厮混,活活的又教了一个没上没下的小管家婆出来。龙宿郁闷的晃了晃扇子:“消火气嘛,吾看相宜得很!” 这幅嘴硬赌气的样子实在难得,练无瑕一个没绷住,差点笑开,所幸隔着面纱,也不怕露馅,拧头向亭外望了望,见雨帘如幕,在夜色中被宫灯华光映透,光色委实流丽如幻,不觉微笑:“雨势转大了。” 龙宿正寻思着要杀杀她的威风好找回颜面,闻言登时笑得不动声色:“清夜漫漫,枯坐无趣,不如手谈一局吧。” 一句话命中死穴,练无瑕顿时整个人都呆若木石。下棋这种消遣听来虽是风雅,但总要棋逢对手才有趣,若是单方面被碾压还要上赶着凑上去,那便不叫有趣,叫五行欠收拾——她才不和疏楼前辈下棋呢! 龙宿细细的欣赏了一番她艰难躲闪的表情,半晌才大发慈悲的开口:“不拘手段,汝只要能赢吾一局,吾就出资助磋峨佛子重建鎏法天宫,如何?” 练无瑕霎时气势如虹。 然而事实是,饶是她斗志满满,恨不能一鼓作气攻城略地杀得龙宿片甲不留,也不能让她本就不足的棋力提升几个层次去。一局,输;二局,输;三局,又输;四局,龙宿让了她二十四子,眼看着也要输了。 “世事如棋。对弈时如桃花绽放的华丽缤纷,终局后又如流水奔泻,却过之无痕。每一局的盘上胜负,如同每一世的朝代更替,绚烂之后归入虚静,腐朽之后又重新萌芽——如同人之生命。”龙宿见她苦思冥想,便举杯饮了一口。茶水搁了许久,早已凉透了,然而沁香澹澹,倒也别有韵趣。 练无瑕捏着棋子,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忽然有点直,眼虽盯着棋盘,魂却不知飘到了哪里。龙宿见状不满的晃着扇子:“对弈之时最忌心有旁骛,汝啊,脑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练无瑕来回的摩挲着指间的棋子,眼神略有些微妙:“连日思考,晚辈终于想通了一个问题。” “何事能让你如此费心忖度?说来听听。”见她说得郑重,龙宿不免有些好奇。 “便是疏楼前辈名字的由来。”练无瑕抬起的眼含着促狭的笑意。 龙宿顿时后悔开启这个话题,可惜此时反悔已来不及了—— “原来龙宿的原初并非龙‘宿’,而是龙‘咻’。”练无瑕写道,心想,比起龙宿来,龙咻明明可爱了十倍,形象了十倍,萌物了十倍,疏楼前辈为何硬将它改成现在这个名字呢?实在是太不明智、太可惜了。 龙宿以扇掩面,痛苦的道:“长生丫头,有些真相 分卷阅读139 ,汝最好把它忘掉为好。” 练无瑕肃然点头,趁着他遮住脸的功夫手掌一拂,棋盘上的黑白子瞬间易位,本是练无瑕的黑子奄奄一息,这么一换,登时转为了龙宿的白子气数将尽。如此光明正大的作弊本是不该,奈何龙宿有言在先,允许她“不拘手段”,如今只能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家的龙足。龙宿见得胜无望,掷子而笑:“汝啊!罢了,这局是汝胜了。” 有人来了! 练无瑕正莞尔间,忽然目光一转。龙宿也向外望去,但见雨雾霏霏,重重叠叠,不止迷蒙了多少回忆中的岁月。甚至那雨幕尽头的一抹白衣仙影,也与记忆中一般的逸然灵动。 白衣? 龙宿的动作滞了一下,这短短的功夫间,剑子仙迹已然出现在宫灯帏之外,只手撑伞,背负长剑,白衣清逸如仙。 “剑子。”龙宿微微合目,再睁开之际,淡金色的眼瞳已分辨不清晦暗的神色。 “龙宿,好久不见。”剑子仙迹的语气一如久别重逢的好友,却隔着层叠雨声,听来有几分的渺然恍惚,“雨势渐大,你要继续现在的情况谈话吗?” 龙宿站起身:“剑子,踏入这个亭中,会造成什么后果,汝明白。” 剑子的声音即使在重重的雨声洗刷,听在耳中仍是说不出的坚实浑和:“吾心依然。” 龙宿华扇向内一指:“既然如此,便入亭吧。” “不急不急。”剑子纹丝不动。 “又有何事?” “听说儒门天下今日多了批口音极其不标准、时不时还冒出几句洋文的人。好友,吾需要你给出一个解释。” “留学生。” “白天足不出户,专爱在夜间行走。” “时差没有调整。” “最奇怪的是喜欢喝血。” “哦,个人喜好。吾虽觉得甚不华丽,但他们有自己合法的供应渠道,况且也未曾伤人性命,吾也就勉勉强强的包容了。” 剑子“哎呀”了一声,深情的道:“龙宿,对你颠倒黑白兴风作浪的本领,剑子总是十分佩服。” 龙宿以扇掩面,语气完美的诠释了“谦逊”一词的内涵:“耶,好友,话不可这样说。吾儒门向来有教无类,这群留学生一心向化,吾又怎能忍心将之拒之门外?” 剑子捧场似的毫无诚意的笑了一声。 龙宿从扇子上方露出琥珀金的眼睛:“莫非剑子汝不相信吾泱泱儒学的教化之能?哎呀,吾一颗心碎成了八瓣,片片成灰啊!” 剑子无奈:“龙宿,成为了嗜血者之后,你的其他本领还未及领教,倒是这见长的脸皮厚度实在是开了吾眼。剑子恨不能望尘而拜,以表一腔景仰之心!” 龙宿毫不羞愧的点头收下了他的景仰膜拜:“剑子,汝登门,就是为了向弃暗隐世的老朋友倾诉一腔迟来的仰慕之情?” “哪里哪里。” 龙宿眼底金光一掠,语气极淡,却极危险:“哦,那就是兴师问罪喽?” 剑子故作畏惧状:“岂敢岂敢。” 龙宿大笑出声:“哈哈哈……今夜雨声悦耳,时气清明,好友,合奏一曲如何?” 练无瑕早在剑子“不急不急”的时候就乖觉的悄悄溜了出来。也不知是直觉还是错觉使然,疏楼前辈与剑子前辈彼此攀谈时,她总觉得自己的存在特别的闪亮。 “主人与剑子先生素来如此,练小妹习惯就好。”穆仙凤安慰她道,此刻一阵乐声自昙花深处飞出,琴音雅正,箫声绝俗,恍如天籁。练无瑕看到穆仙凤眼圈红了红,低着头抹了抹眼角,又抿起唇角笑开:“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一笑间,恍如所有叛逆落魄都付诸东流水,纵有离乱,琴箫之音不改,知音亦不改。 华阳初上鸿门红,疏楼更迭,龙麟不减风采。 紫金箫,白玉琴,宫灯夜明昙华再盛,醉卧逍遥来。 剑子走后,雨停了,水色染目,满地落花败叶。默言歆拿着大扫帚在扫地,沙沙沙沙,一下又一下。 龙宿立在廊下看了片刻,信步走去了花园,遥遥便看见穆仙凤坐在一丛海棠之后,手拈一枝海棠,正比划着教练无瑕插花。两名少女,一个面若芙蕖,一个眉目幽艳,身周风光锦绣,此情此景,堪可入画。 于是龙宿果真就画了下来,又心念一动,题词数行: “海棠珠缀一重重。清晓近帘栊。胭脂谁与匀淡,偏向脸边浓。” “看叶嫩,惜花红。意无穷。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似乎无意中又爆了什么料……不管啦,趁着今年有大圣保佑,再不爆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儒门留学生的梗来自独孤风翳的新浪微博,这位道友应该是修脑洞大道的…… 结尾的词是苏轼的《诉衷情·海棠》 ☆、逝水桃花 作者有话要说 分卷阅读140 :  年年岁岁花相似——选自《代悲白头翁》刘希夷 本章配乐听比较好,建议亲们点一下播放 练无瑕,或者说是长生最后一次登门时,龙宿已是二度隐居遁世,居所也由儒门天下搬到了三分春/色。所有亲朋好友一律谢绝拜访,尤其是某位白毛老道,更是被他立下的“剑子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牢牢挡在了门外。便是佛剑分说,后来找到他的地盘也颇费了些功夫。 然而长生能找来却是不出龙宿意料之外的,因为早在先前通信时,他便已将自己居所的路观图寄了过去。尽管彼时身份特殊,但龙宿并不担心长生会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无论如何,她都不是心有恶意的人,何况龙宿继续与她相交,或多或少也是看中了她背后的身份。 天下财势十分,而儒门天下独占三分,财大势大如此,却因为对江湖事做壁上观而留存至今。然而儒门天下势盛如斯,诸番势力竟未能染指分毫,亦与身为龙首的疏楼龙宿圆滑玲珑的手段不无关系。 她登门时龙宿尚在午睡,待接到通报赶往相见,远远地便听见她与仙凤说笑。 “主人说,你的天目应已修炼至大成境界,能看到过去未来上下四方无限事的,是真的吗?” “这样的玩话穆姐姐也信?” “主人才懒得骗我呢!别转移话题呀,我倒真的很想知道,你能看到我的未来是怎样的吗?” “不准。” “不准……那就是真的看到了?好妹妹,不管准还是不准,好歹告诉我一点啊!” “我看到了你和默师兄的儿女,把宫灯帷的紫晶琉璃灯里的蜡烛换成了爆竹,还拔了疏楼西风的昙花。” “……” “说真的,穆姐姐,你和默师兄怎么还没有成亲呢?” 仙凤到底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家,被如此打趣,不羞了才怪。龙宿正想着,便看见穆仙凤捂着飞红的脸冲了出来,连给自家主人行礼都没顾上,就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龙宿失笑,那厢女子已站了起来,玄衣紫发,墨石为冠,眉心以一枚细小的白孔雀翎为钿,似极了一只冰雪铸成的眼,幽软而清冷。她凝然而立,目光沉淀着穿透百年光阴的幽沉明净,向着他遥遥一笑。 “疏楼前辈。” 龙宿有些感慨的恍惚了一下,回过神后才举步,边走边道:“长生夫人来得太急,不提前告知一声,没能设八佾于庭迎接芳驾,传出去实在有损儒门以礼为尊的形象啊!” “对我,疏楼前辈何时这般客套了?”女子只是笑,声音薰然而幽泠,若静夜中、冷月下、寒江上席天的霰雾间呼出的一缕幻魂。 “礼不可废、礼不可废啊!”龙宿摇着扇子笑道。重新吩咐准备上好的香茗茶果后,龙宿方才看向对面的女子。在他的印象中,每一次见长生,对方似乎都会变一个样子,而且越变越是美丽。大抵是随着年纪的增长,风韵渐浓的缘故。如今看这衣饰精绮,一举一动莫不秀雅风流的模样,与初识时一身朴素道袍头发草草绾个道髻的小毛丫头相比,俨然不似同一个人。 龙宿合住折扇:“不为吾介绍一下旁边这位少年英雄吗?” 长生笑看了他一眼,指着那紫衣黑发的少年道:“奈落之夜宵。”话音方落,还没待龙宿张口,名叫宵的少年已然木讷着一张冰雪晶莹的脸一字一顿的打起了招呼:“疏、楼、爷、爷。” 一语既出,饶是龙宿华丽无双的大脑也不由当机了一下:“这个辈分……真是令人讶异。” 长生笑得温艳极了:“能让疏楼前辈讶异,晚辈应当觉得自豪吗?”言毕笑容微收,随便指了个借口便将宵支了出去,“宵是我的义子,生来心智犹如孩童一般。教了许多年也还是这个样子,我便想,送他入儒门天下。” 是啊,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小丫头了,而是一个女人,甚至于还是一个母亲。龙宿轻轻一哂:“此子与败血异邪有关吧?”他与当年的异邪之首夜重生气息十分相似,而自夜重生亡于龙宿之手后,儒门天下便对其尸体展开了大量研究。对败血异邪深有研究、同时又掌握了西蒙一族大量资料的龙宿,确是教导宵的不二人选。 “前辈慧眼。”长生点头,“宵是晚辈在雪山上捡到的,也直到近年,才对他的来历有所猜测。” “当年夜重生于阎浮提洞惨败,便一心要制造出完美的败血异邪好一雪前耻。为此苦心孤诣的自剑子手中截走宁暗血辩,交换条件让蝴蝶君翻译,甚至不惜与吞佛童子合作,助其解放异度魔界,再得异度魔界之助,制造出了异邪改造体。宵当是由此而来。”龙宿道,“不过,观其气息、武学、智慧,甚至容貌,都非是一般的败血异邪可比。不仅当年被夜重生奉为完美造物的奉夜之能远远不及,甚至于夜重生本人,比起汝的义子仍有不如。” “前辈是指……容貌?”长生问。 龙宿道:“西蒙倘在宵的年纪,生得也该当是这幅面容。”顿了顿,又略笑道,“有趣,被西蒙遗弃而立誓屠尽嗜血者的异邪之首夜 分卷阅读141 重生,居然创造了一个与西蒙相似的造物。” 长生倒也没有意外:“难怪我看着宵,总觉得他与侠刀之孙有八分相似。” “汝见过那聂吾人了?” “长大了,也学会叛逆了,非要把‘五仁’换成‘吾人’不可,这孩子!”长生笑容无奈,眼底却是淡淡的疼惜之意。 “恕吾说一句,汝给他起那名字的第一天开始,就应该能预料到总有一天他会寻死觅活的将其改掉了!”龙宿满是嫌弃之色,“不过,你要是执意反对,想来那小子也不会造反成功吧?” “我……”长生面上笑意不减,目光却微染黯然,“我只遥遥的望过他数眼。” “以我如今境地,见之又有何益呢?” 她眼底的黯色氤氲成了沉默,龙宿拿起烟斗抽了几口,女子眉心的羽钿隐绰于水白的香烟之后,霜一般的寒色。 “数百年前,汝六神无主的奔来疏楼西风,问吾汝该怎样去做,吾送了汝一字。可惜汝一时留恋,未能凑效。”龙宿的金瞳映出烟气变幻的形状,幽深而悠远。 长生抬起雪意清皎的眼:“如今疏楼前辈要将同样一字再度赠与我吗?” 龙宿放下烟斗看她:“明知劳而无功的尝试,疏楼龙宿还会去做吗?” 长生抬起一只素白得近乎透明的手,顺了顺耳畔的紫琉璃。一瓣桃花掠过,正好落于她轻轻翻转的指尖:“那前辈又何必重提旧事。” “大概是因为,不忍汝在这条违背汝本性的孤绝之路上蹉跎下去吧。汝的性情,当得了吉祥缥缈的乾闼婆,当得了妙音精绝的紧那罗,唯独成不了征服至胜的帝释天。”龙宿心不在焉的叹道,“旧日的汝遨游四海,赏梅观雪,何其逍遥自在啊!” 长生的目光随着回忆而泛出幽远明丽的涟漪,只一霎后,指尖芳菲柔软的桃花便被沁出的寒冷真气冻结成了坚冰:“至道溟渺,苍苍莫测,谁又能知道自己曾是八部众中的哪一人?前辈尊贵威德,财富无匹,自然是华美的龙众了。而先师由地狱道入佛道,打破葫芦,撒手得太潇洒,甚至于象征着千古信仰的墨石冠都能弃如敝履,我却做不到。既抛不下这层执迷,他日哪怕是被压得粉身碎骨血肉成泥,也总是我的劫数。命份注定,有何怨尤?” “前辈,您眼前所见的到底是长生,而非无瑕了。” 龙宿默默看了她半晌,忽然开口:“汝若是吾的女儿,吾绝不容许汝沾染半点世路风霜。” 错愕的电光在女子姣艳的面容上划过,她久久的望着龙宿冷金的眼瞳,蓦然一声苦笑:“疏楼前辈,有一件往事,我一直觉得十分对您不起。” 瞬间四溢的寒意似要把烟斗上空缭绕而出的烟雾冻结成冰。两人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似乎都读出了彼此深埋心底的画面。十三名剑带出的碎裂声,紫发小童灰飞烟散的残像,驭鹿少女肆意飞舞的衣袂,龙影灿若精金的双瞳…… 龙子夭折,长生丫头出现,她那异乎寻常的关怀体贴,自己心中那异乎寻常的亲近包容。一切是如此巧合,长生所说的对不住他的往事,龙宿当真没有仔细思量过吗? “往事不堪回首,便不必回首了。”良久,龙宿合住了折扇,叹道。 余音未落,长生已微红了眼眶。 一声霹雳震彻天地,雨流滂沱,宫灯为倾斜的雨线所动,摇曳离合的光影,映出了她眸底一丝柔和哀凉的笑意:“前辈觉得不必回首,我却时常思恋不已——您还记得吗?多年之前,同是此地,同是一个雨夜,您曾与我下过一盘棋。” 桃花上的寒冰被指尖的体温一点点的融化,星星点点泪水般的湿润,氤染得花瓣益发艳丽。 “您当时教导我,世事如棋。对弈时如桃花绽放的华丽缤纷,终局后又如流水奔泻,却过之无痕。每一局的盘上胜负,如同每一世的朝代更替,绚烂之后归入虚静,腐朽之后又重新萌芽——” 真气轻旋,指尖上的桃花即飘转出亭,决然飞入了一天地足以将其粉身碎骨的乱风狂雨之中。 “如同,人之生命。” 那是长生最后一次拜访龙宿,却不是龙宿最后一次见她。虽然,后者龙宿已经不大记得清了。 其实龙宿的记忆力一直很好,他至今记得初识剑子、佛剑时仗剑遨游四海的惬怀,也记得十三名剑从自己胸口带出的冰凉的血花,还有长生凑到他跟前认真学习调香时纤秀微卷的嫣红睫毛……却唯独记不起那一日的情景。 或者说,是不愿记起。 他只是偶尔间会忆起,她曾敛着眉目,央求他,用那双她一看便觉欢喜的金瞳,看着她。 三月,春风正柔薰时节。龙宿挪了睡榻在园中的桃花树下,歪在上面拿紫龙扇挡着脸打盹。明媚的日光在头顶跃动,四围是悄然的落花簌簌,似少女轻盈的裙裾盛开在吹面娇软的杨柳风中。轻微的响动惊破了龙宿的困意,扇子一歪,便听见争先恐后的坠地声,原来是他打盹的功夫,上面已积了锦锦簇簇的桃花,被他一动、滑落扇面所致。龙宿定睛一看,见衣 分卷阅读142 襟上也落了不少,便微侧了扇面轻轻拂去。 “年年岁岁花相似……”他忽生感慨的吟了这么一句,下一句却又生生收住,懒懒的转头,看到奈落之夜宵正抱着一盆紫色昙花走过,宽衣博带长袍广袖,顺直的黑发被华丽的冠束起,正是儒门高官的装束。神情清湛渲静,乍一看,与当初穿着毛茸茸紫色皮草一脸纯真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参见龙首。”他放下花盆行礼道,一举一动莫不端重,却自有种回风舞雪的风流雅致,显然是出自最好的礼仪老师的教导。 “不必多礼。”龙宿道,目光落在了那盆浓紫的昙花上,“这便是汝准备赠给那小丫头的及笄贺礼?” “属下觉得椛姬会喜欢。”宵答道,又说,“闇皇吾人也说很好。” “她?”想到穆仙凤曾说过的那个容颜意态莫不似极了长生的小姑娘,龙宿不置可否的摇摇头,“汝这趟去得甚好,吾可不愿见那她,汝就代吾把贺礼送去,也省得言歆多跑一趟腿。顺便再放汝一月假期,好好陪陪家人吧。” “多谢龙首体恤。”宵谢道,心中却想,椛姬自生下来便一直养在深闺人未识,前几年才开始崭露头角,听说初出江湖的成名作便是替剑子先生炸了龙首的疑冢,自此有龙首的地方必须没有椛姬,有椛姬的地方绝不可能出现龙首。龙首这往死里记仇的小心眼真是……唉! 他这般想着,雪白的脸上已浮起一抹笑容,虽然清冽慑人得迷倒了儒门天下中的无数女子,然而比之少年时凝晶花般的笑颜,多了一丝分寸,少了十分天真。 那长生丫头若是看到宵现在的模样,会不会抱怨他将好好的一个孩子教得萌点全无了? 龙宿缓缓的以扇遮面,忽然就笑得前仰后合,珠光乱颤,乐不可支。 ☆、梦境深处的门 那天,梅花落尽处,下了一场大雪。 ——《长生札记·香如故》 练无瑕幼时多梦,梦境通常是重复的,或是梦见自己被烈火包围,血溅长镜,死不瞑目,或是身在高不可测的虚空,下方虎视眈眈着无数狰狞鬼怪。每每从梦中惊醒,便吓得不敢再入眠,除非缩在练峨眉身边,否则宁可抱着被子大睁着眼睛直捱到东方既白。她记性太好,梦中的每一处细小微尘、变幻的光线,都历历在目,即使清醒时想起,也不免被惊得微微凛神。 独有一个梦,当她惊醒时,便已不复记忆。 那是一条长廊,她只看得清其中一隅,却下意识的觉得它十分宽阔。空净而晦暗的光线,炙热冰白的火把,黑曜石的两壁浮凸着威严的巨大兽面,凝视着下方穿行的渺小行者。 周遭依稀是有许多人在行走,她却只看得见她自己。她还是个小小女孩的模样,梳着双髫,脖子上戴着的青玉长命锁随着脚步沉甸甸的一晃一晃。牵着她的是一只苍白而年轻的手,她跟着那只手走过了一重又一重火把明灭的焰光,兽瞳冷厉的视线,直到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有微妙的声响自门后透出,似是熊熊火海的毕剥,又似是瑟瑟寒风的狞笑。她只是欢悦的奔上前去,一边张着口,似要叫出什么,一边抬手去推—— 梦境戛然而止。 除了心口呼之欲出的莫名空茫与全身难以形容的疲累,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是悄无声息的在黑暗里抱着被子一动不动的坐着的时候,没有了惯常惊破噩梦的恐骇,反而在心底有那么一丝丝的委屈。 同样的感觉,也只在她初初被练峨眉指下萍山,茫茫然的穿行在一切陌生而又不属于自己的人事之间时,隐约的有过。 这一晚,她蓦然被一阵轻幽的乐声吸引。她幼时曾蒙苍指点音律,又经自己多年潜心揣摩,不仅习得精妙琴艺,在品鉴之道上也是眼光精到。依她看来,耳畔乐声纵然不及怒沧琴之精浩瀚妙,然悠游自在,游离于冷啸狂风之间,任风声如何嘶吼,也无法压下那一缕傲然清音,美得撕魂裂魄。 她敛了气息,骑着青崖悄悄的沿着乐声的方向行去,看见两名剑客坐在远处篝火边,一人吹竹箫,一人吹叶笛相合。跃动的篝火在沉沉的夜色中是唯一的光明与温暖,那火光倒映在两人脸上,映出极其相似的安然平和之色。 练无瑕远远地望着他们,不知何故,胸口有些闷然的酸涩。于是她吁了口气,微微动念,与她心神相通的青崖轻轻巧巧的旋身跳跃,决然而无声的没入了漫天夜色之中,不再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在本章之后,作者菌不得不告诉亲们一个不幸的消息——作者菌一向有给文字配乐的强迫症,仙缘卷是《潇湘子》,龙缘就是《The Dragon》,本卷先后换了好几首,但是每一首都不是很满意,半月前作者菌不幸的听了一首曲子……那首的意境正是作者菌一直以来想加给本卷又抓不住的感觉,于是作者菌一时心血来潮热血上涌,就把第三卷推倒重来了……(深鞠躬) 当然务实一点来讲,其实第三卷写于两年前,构思情节现在再看都不是很 分卷阅读143 满意,包括无瑕的形象太傻气,缺乏应有的狡黠,叙事上打算改成双线但是笔力有限一时半会抓不住感觉,随着无瑕的天目初成从第一卷开始埋伏笔的梦境与现实之间怎么穿插才自然,剑雪和一路贯穿到鬼后落樱之章的鸠盘荼形象怎么衔接…… 这几天连删带改再重写的陆续弄了几章,又都非常不满意,简直是十分狂躁。原稿也不知道最后能保留多大一点儿,很有可能会全部删掉——这种情况其实经常出现,像仙缘卷的原结尾里长生和属下谈起练峨眉的情节就彻底删了,改为长生多年之后上萍山为练峨眉重修灵骨塔,那时候才定下了长生夫人黑衣玄裳的人设;龙缘卷的龙宿形象几乎和初稿就是俩人,那时作者菌还痴痴地萌着剑龙;《逝水桃花》前后改了几遍早忘了,反正正式上传前才把八部众和长生的指间桃花加进去,就为了照应“华龙众”的卷主题以及卷首的楔子…… 总之强迫症的女汉子实在伤不起,不把大框架捋顺了个一二三四五出来前,作者菌实在是无力更新了。 很有自知之明的自pia三百下…… ☆、论梅 年华缥缈,总在弹指一挥间。 不知何年何月何时起,北域流传起了这样的传说—— 有一个人,火烧三百剑客,只为一剑招;有一个人,杀尽三千王酋,只为一口气。 而追寻未来的人,他有一口剑,一个仇人。 找寻过去的人,他有一口剑,一个恩人。 只求现在的人,他有一口刀,一个情人。 听起来很有范儿的传说,事实上也是很有范儿的内容,可惜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欣赏各种很有范儿的内涵,比如此刻顶着残冬寒风艰难跋涉的名战。而他之所以无法欣赏,只因他们名家很不幸的就是被顶头的那“传说”很有范儿的火烧的三百炮灰剑客中的一个。 昔日名门子孙,如今家破人亡,心心念念只是拜师习得上乘武学手刃仇人。孰料那仇人屠他满门还不够,竟还猫捉耗子一般的戏虐于他,每逢他拜得一位师父,当晚便可看到师父死不瞑目的尸体。屡屡燃起的希望又屡屡被打破,名战的精神已然濒临崩溃,若非靠着一腔复仇恨火苦苦支撑,恐怕早已疯癫了。眼见自己身入一片梅林,四围噼里啪啦尽是落花,打了他一身。 连你也欺辱我!连你也欺辱我! 名战鼎沸的心火简直要从七窍里迸出,抱起一块大石便砸向了梅树上。谁知一阵清风过处,落英缤纷,那饱含怨愤的一击居然无声无息的消解,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一般。名战愕然呆立了良久,如有所觉的转身,但见落花深处,一名绿发男子倚石而眠,平凡的面容,平凡的衣着,似是一名平凡无奇的落拓游人。次第的落梅重重的跌满了他的衣衫,他却只是合眼而憩,平和适意的气息,淡得似乎随时便要化入天地之间。 不知不觉间,名战为其气息所牵引,满心的愤懑悲恸缓缓平息,理智也随之回升。他陡然意识到自己有可能遇到了一名真正的高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当机立断奔上前:“侠士,不,师父,名战要拜你为师!” 男子缓缓张开眼,名战这才发现他生着一双晶莹冷澈得近乎异样的蓝的双瞳,本来平淡无奇的面容经此双眼一点缀,登时如画龙点睛一般生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清澈秀丽。他似乎很年轻,并非仅仅是指年纪、面貌,而是从内到外、由表及里、处处如一的浑然若赤子的澄澈。 名战怔了怔,总算没忘记自己先前的话题,轰然跪倒在他脚边:“名战身负家仇,势要学习最上乘的武学,站上武者的顶峰!” 男子眼眸一动,如名锋剑光乍起乍消,惊滟非常:“不问顶峰更为何?俯瞰天穹不是高!” “那就让我站在更高之处,让我更在顶峰之上!师父,请成全弟子!”名战急切道。 男子重新合眼,却是答非所问:“你来迟了。” “什么来迟?怎样才是来早?”名战本就心意烦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戳得更是混乱,“师父,能不能说得更明白一些?” 对方没有回答,他也无需回答,因为满地落花倏然升空,芳菲飞舞中凝出了数行字:“路遇暴雪,助牧民转移牛羊,误了行程。” 男子看罢,那漫天凝花便即失去了支持的力量,顷刻间缤纷而落。名战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回头,正看见紫衣女子手牵白鹿于那无垠的落花疏枝后走出,面蒙轻纱,额头净似冷玉。她有着一头极丰沛艳美的紫发,被风片曵动出细微的涟漪,仿佛吸尽了三冬寒雪光华一般,滟得如有生命。 与平淡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绿发男子相比,女子无论出现在何种场合,都必是最灼眼的存在。 凝花为字,落足无声,如此高手,依名战的本来目的和作风,少不得要扑上前声泪俱下的乞求拜其为师的,可是看看自己跪地不起的姿势,还有自己泥污的鞋子和衣襟,怎么看怎么觉得落魄狼狈,他一时居然有些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少侠有事?”这回凝字的不是落花,而是清软如白雪 分卷阅读144 飞絮的云气,却是女子和男子打过招呼,见他只是呆呆的跪在那里不动,便问了一句。 名战眼睛一亮,忙将自家灭门、路遇高人、一心拜师复仇的始末交代了一遍,末了满怀希望的看着女子。他看得出来女子与这名神秘高手交情非凡,如果她肯出言求情,说不定自己可以得偿所愿! 那女子正是练无瑕,闻言微微颔首:“父母鞠育之恩、家族长养之义,件件皆是百死难偿。你能不避畏难坚持复仇,正是仁孝好义之举。” 名战数月来历尽风餐露宿、世态炎凉,每每好不容易为人收留,恩人无不被仇家杀害,旁人更是百般嘲讽。他从前也是名门公子,哪里吃过这等苦头?即使有复仇的信念支撑,一颗心也早被炎凉际遇伤得千疮百孔,此刻陡然听到如此慰贴的话,特别对方还是一位如此美若神明的少女,一时心头一酸,忍不住要号嚎大哭,然而只哭了数声,却又觉得自己这番崩溃的样子实在有碍观瞻,只得强咬了牙关,满怀期望的望着她,又望望男子,眼底的期待几乎要实质化了。 “但有一件事,你却是做错。”练无瑕眼露叹息,“既知仇敌强大,便不该投奔势弱之人。纵使他们急公好义、不惧强梁而收你为徒,然而枉送性命,一腔为善之心反成取命之刀。你又于心何忍!需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名战脸红一阵白一阵:“可是,可是……”支吾了几下,面上闪过激愤之色,“难道我想报仇还错了吗?我也不仅是为家族报仇,也是为了那些因我而死的恩人复仇!” “你寻错了人。”练无瑕很是不解,“江湖中藏龙卧虎,多得是秉公侠义的泰斗名宿,为何不去寻他们相助?” 名战哽了一下,偷眼觑了觑男子,练无瑕见状摇首:“他之所学并非杀人术。”见名战又看向自己,当即写道,“我亦然。” 青年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点期望又被打击得支离破碎,双膝一软,竟又跪倒在地:“请师太指点名战一条生路啊!” 练无瑕挥出一道劲力扶起他,余劲散出一行字:“蒿棘居、傲笑红尘;琉璃境、刀狂剑痴。” 名战似被什么莫名的思绪骇到一般愣了许久,终于露出痛下决心的神色,痛声道:“我……选叶小钗!” 青崖,送他去。练无瑕当即下令。 名战吼出选择后便有些神思恍惚,忽见那只白鹿从练无瑕身后转出,如风如电的拔地而来,也不见它做了什么动作,自己居然已然上了鹿背,耳畔风声似吼,两侧景物眼花缭乱的倒退。不过眨眼间,已是十里之外。 男子一直沉默着,直到一人一鹿远遁方才开口:“执迷难悟,何必助他泥足深陷?” “你希望他打破樊笼,勘破这纷争执着。可人人皆有执著,却未必人人皆有真性。既无法渡他,又何妨助他?剑雪,赏罚亦是天道,一味的趋避,与逃避又有何异?”练无瑕转眸望向他,眼神若有深意。 被称作剑雪的男子立刻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你在劝我,为了他?” 练无瑕嫣红的眉尖微不可查的一锁,当即写道:“我劝得动谁?剑、人,气质迥异,倔倒是同出一门。为你不愿,我连书信都不敢寄给他一封,唯恐一语不慎便泄漏你的行迹。我为了谁?” 剑雪见她神情微黯,分明是动了气,高亢的语调登时一低:“抱歉。我……有不能相见的理由。” “什么理由,对知己如他都无法明言?”练无瑕目光炯炯,直逼向剑雪的眼睛,见他只是沉默,略一沉吟,便将目光投向了身周翩翩而落的梅花:“你我同是爱梅之人,我且问你,你到底爱它什么?” “傲骨冰心,清洁自守,不与世易时移。”剑雪不假思索便道。 “这是在说花?还是说人?”练无瑕追问。 “有何区别?”剑雪反问。 “花若真有知识,何必非要生于冬季?为了昭示自己的风骨?不过是物类遭际不同,它偏就注定生于这严冬之中,便随天顺命,顶着朔风苦寒活下去罢了。”练无瑕眸光清凝,款款写道。 剑雪反诘道:“这又是花?是人?” “但凭君意。”练无瑕微微侧眸看他,“花尚能不畏寒苦,人反倒畏惧不前么?” 剑雪沉思良久:“你说得对。”无视练无瑕闻言绽露期待的目光,一径道,“人人皆有执著,而剑雪无名也并不如你想象的那般有慧根。”他清雪般的蓝瞳微微一黯,“这,是吾之执著。” 练无瑕亦是黯然。明明知道剑雪的答案,却仍是要一再确认,这样的自己,又何尝不执著? 相似的对话,近年来二人已经争论过无数次。若剑雪果真不想见他,练无瑕自然会就此丢开手。可她分明感觉到,在劝剑雪与他相见时,前者明明是动摇的。若非如此,她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起这个令彼此不快的话题。 明明思念却偏要选择分离,这样的情绪,练无瑕无法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多日不见, 分卷阅读145 作者菌度过了艰难地科目二集训、熬过了期中考加班阅卷、淌过了在中暑边缘徘徊的运动会计时,终于在昨天睡了个痛快觉。虽然最近都没时间好好琢磨下情节,不过“五一”这个节日太特殊了,还是更一章比较好。 同是爱梅之人,剑雪持洁自守,练无瑕随分顺命,这是两者最大的不同。剑雪与鸠盘荼的两世涅槃、长生一生的污点,都是由此而来。至于无瑕妹纸和人邪是怎么一回事…… 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哼! ☆、青梅青青青正好 世上总有这么一群人,生起气时恨不能老死不相往来,展眼的功夫,对方只一句抱歉、一个歉意的眼神,甚至于一个无意义的小动作,都能芥蒂全抛,把臂言欢。这种人叫做朋友,而这种感情,正是友情的常态。 相识至今,剑雪对于如何令练无瑕消气这个课题已解决的得心应手,当下取出茶炉煮水。练无瑕脾性柔和,再生气也生不了多长时间,通常还没等他把茶煮出来,她的气就已经自己消了。当然她自行消气归消气,剑雪的茶还是要煮的,此乃道歉赔礼的基本诚意。 果然待剑雪的茶推到面前时,练无瑕早将先时的愁闷忘了,转而精心的品鉴着那袅袅飘挪的清艳芬芳。剑雪既号剑邪,其剑法自是造诣超凡,然而鲜有人知道,他的茶艺亦是独到——他的茶从不用半片茶叶,而是以梅英为茶,取极清洁的梅花雪入汤,烹制出的茶水滋味幽雅,更有寒香隐馥,令人如身处梅花雪海深处。 练无瑕轻呷一口,只觉入口沁芳,胸中顿时为之一畅,那点为数不多的闷然也随之烟消云散。她在茶道上的造诣颇高,亦品过许多茶道高手之茶,像穆仙凤烹的茶连剑子仙迹也击节赞叹,龙宿的茶艺更是已达化境——可她独独偏爱剑雪的茶,并且执拗的认定,如此萧萧肃肃的情味,便是她的碧霜青雪也得甘拜下风,不过倒是可以送剑雪一些尝鲜。 可惜那株茶树虽费了她无数功夫去培育,统共也不过收得一点点叶子,孝敬了练峨眉,送了龙宿,再寄给金八珍一些、狂龙一些,便硬是一片都没能给她自己剩下。不过珍姨、舅舅都是不好茶的,去年送是为着孝意,今年再收茶时,大可不必再送,留下他们的份额正好送给剑雪。 见她眉目重新舒展,剑雪总算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然而眼睛扫过周遭的落花,又有另一番感慨涌上心间:“花季已过。”本来约好一同赏梅,却因着练无瑕的迟来泡了汤。练无瑕并非故意来迟,是以他也没有怪她之意,只是觉得辜负了上好的梅花。 练无瑕眼眸微弯,笑意浅浅:“你向我说的第一句话即是如此。” 剑雪愣了一下,略一寻思,居然分毫不差。 说来两人的相识也是巧合。一日剑雪外出访梅,听见花影深处有吟哦之声,吟咏的对象正是梅花,他驻足等待下文,谁知半晌也不见下句,心念一动便续了两句。待走近一看,那吟诗之人是位老者,一旁则立着一位坤道装扮的蒙面少女,手持竹笔侧身在纸上写着什么,只在写好后向他看来,礼节式的点了点头,他回以一颔首即离去。而半日后,他正烹茶的时候,迎头遇见练无瑕自林陌深处走出,大约是闻见他的茶水香妙,径直过来讨了一杯喝。有人欣赏自己的茶,剑雪自然不会吝于相赠,练无瑕饮罢,向他含笑以示谢意,然后也便走了。自始至终,剑雪向她都未发一语。 那时那地的梅林正值花季,两人均是爱梅之人,自然流连不忍离去,免不得时常有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偶遇。遇到的次数多了,也就自然而然的熟识了。说是熟识,其实练无瑕是哑女,虽有聚云之法可以用作交流,如非必要,也鲜少与他人主动交流;而剑雪在外人面前也是寡言少语,因此彼此的相处模式一直是安静而淡泊的。只是也不知从哪天起,练无瑕准备茶点时会为剑雪多准备一份,而剑雪煮茶时也会多设一个茶杯。而大多数的时间,两人则会各选一个满意的位置静静赏花。 直到两月后的一日,万树落英坠霞,风过处,暗香飞雪琼琚。 练无瑕站在风雪落花之中,眸光清盈,映出周遭纷纷扬扬的乱红衰灭。她无法说话,也就不能藉由自己的声音说出此刻胸中百端的缠绵之感,这时便听到身后的剑雪出了声,空澈而明睿:“花季已过。” 大抵爱梅之人,于彼此心意总有那么几分感应,此刻面对落梅景象,自然叹惋——然而他们叹息的虽是同一件事,个中意味却又大相径庭。剑雪所叹的,是梅花凌风霜而不屈、抱残持洁的坚定从容;而练无瑕所惋惜的,却是瑶英凋敝风中,刹那间芳华枯骨的生死沦落。 同是爱梅之人,剑雪爱梅的傲骨冰心、风节清明,练无瑕爱的则是那份开于寒朔之间的生命的热烈与丰艳。只可惜,再盛大坚毅的生命,一朝仍旧不免湮灭于无常。“这世间,可曾有四时不败的梅花?”练无瑕想着,不觉便将这句话写了出来。 在沉寂片刻之后,她听到对方清越的声音自呜呜风声中析出:“四时不败之梅,正在你手。” 练无瑕愣了一下,微低头看了眼手中 分卷阅读146 的鲜妍古拙的尺素丹青,沉吟半晌,无声的笑了。 四时不败的梅花,不是早就被号昆仑前辈赠给了自己么?方才的问题,可真是有些犯傻了呢。 “北域梅花坞,梅花正盛。”剑雪又道,练无瑕转头看去,正看见几瓣白梅和着霜花落在他披拂的绿发上,剑客眸光清澌,一时间竟分不出是人似雪,还是雪更似人一些。 “这是指引吗?”练无瑕问。剑雪没有否认,却道:“也是邀请,难得同好,错过可惜。” 既然决定同行,要是名字都不肯告知对方就有些故作神秘了。练无瑕写道:“练长生,义母练峨眉所赐。” 对方愣了愣,唯一沉吟,道:“剑雪无名,好友一剑封禅所起。”他行走北域,从来只以“剑邪”名号出现人前,一剑封禅所起的“剑雪无名”是他第一个亦是唯一一个名字,他十分珍惜,以至于从未与他人通名报姓。但告诉面前少女,似乎……无妨。毕竟是一样的爱梅之人,又是一样的姓名为珍爱之人所起。 话音方落,他便看到了练无瑕微微一愣,她侧头思索着什么,半晌后试探的写道:“剑邪、剑雪?”剑雪眼底闪过的愣怔之色印证了她的猜测,当下接着写道,“我见过一剑封禅。” 剑雪沉默,蓝眸静寂,等待着她的下文,谁知练无瑕只抛下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而后居然就一字不发,他一时是问也刻意,不问又实在放心不下,迟疑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他近来好么?” “他活得快意,不过很挂念自己的好友。”练无瑕写道,眼底有促狭的笑意浅浅一漾,“他常在冰风岭,你不去见他?” 剑雪却不再说话了,只是无意识的伸出一只手按住额上的布巾,神情澄明,却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冰蓝的眼底有一瞬间闪过一种名为落寞的情绪。练无瑕不解他的犹豫,眉头微蹙:“既然挂念,为什么不肯相见?” “有缘,自会相逢。”剑邪垂下按住额头的手,喃喃道。 当日一剑封禅提起这位朋友时也曾说过,有缘,应会再见。 “你们很像。”练无瑕写道。剑雪忽而心中一动,灵觉纯明的心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冰蓝色的澄澈眼眸忽然看向她:“你很喜欢……”说到一半,却又有莫名犹疑自心底电光般掠过,心思一转,已生生的将话头吞了下去。 “喜欢什么?”练无瑕对上他冰霜般清明的眼,妍秀的浅褐色眸中全然是一片疑惑。 “吾想问的是,”剑雪说着,背过了身去,“你很喜欢哪种梅花?” 练无瑕想了想:“白梅涣清,绿萼雅淡,黄香娇浓,宫粉腴丽,各有其好。要说最爱的,还是铁骨红。” 那样艳得铮铮烈烈的花,居然是她的最爱吗?剑雪有些意外:“吾本以为,你会喜欢白梅。” 完全是空穴来风般毫无依据的话,他却说得很是笃定,仿佛以她的性子,不爱白梅而反喜欢红梅确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这份笃定本身已是神奇了,可更神奇的是,练无瑕听在耳里居然也觉得很是有道理,然而想了又想,自己也不得其解,只好轻轻一笑,眸瞳清华滟转:“兴许,从前喜欢过吧。” 两人当日即约好了梅花坞赏梅之行。 豪门贵族出行要折腾行装、马匹、从人、车辆,弄得出趟家门比孟母三迁还要繁琐。而剑雪和练无瑕都是孑然一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自不必那般麻烦,只背了随身的包裹即可抬脚走人,端的是清爽利落。 何况,梅花可是不等人的。 途中路经一座茶寮,剑雪便进去采购了些食水。寻常的茶寮中没有素点,就要了一些果品,又额外灌了一壶热水。练无瑕见他抱回来的包裹里橙黄橘绿满满的一大堆,不觉失笑。 “就连吃东西的习惯都一样,整天吃素,又没有剃头……你真的没有兄长曾经在北域生活过?”一个声音骤然自心海之上掠过,练无瑕神色微凝,待意识到自己的失神时不由摇头一笑。 不认识时还只当是玩话,待真的结识了剑雪,才发觉一剑封禅的这句评判说得是有多准。 一剑封禅…… 风卷尘埃,砂石乱走,令得她的长睫不由自主的一颤,在皎白的脸容上投下鸦青的阴影,烟饶雾迷的萍水纱下,檀色的唇细细的抿了抿。 嗯,又想起他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据说今天是阿吞的生日,可惜早计划好的十一周年贺文卡在了大纲阶段。嗯,这头更新一章顶一顶吧。 哎呀阿吞你把朱厌放下,你看,就算迄今为止还没让你俩正式同框,不过无瑕儿又想起你了呢 ☆、落花深处听梵歌 店家送给剑雪包水果的包裹皮并不大,勉强只能把果品包住,稍稍一晃便当即捉襟见肘,除非一直密不透风的抱在怀里,否则稍稍一颠便得漏出来。 见剑雪抱得十分局促,练无瑕转过身,悄悄把前几日买来准备做衣裳的布匹拽出来一截,剑指一划 分卷阅读147 裁下来一大片,回过身拿出给剑雪做包袱皮用。两人才包到一半,忽然一封飞书破空而来,原来是龙宿发的飞信,道是疏楼西风阶前的几树辛夷花开得颇颀秀雅艳,穆仙凤因而精心张罗了数样消遣,准备办一场赏花小宴,限她两日内赶来,否则后果自负。 催得这么十万火急,就差再发上几块龙首金令把她往回调了。练无瑕无奈,只得与剑雪暂别,先赶去疏楼西风一趟。横竖青崖脚程快,至多耽搁三四天的功夫,赶得及——这一来便后悔了。 穆仙凤是张罗了数样消遣不假,可惜和赏花宴没什么关系,因为那消遣的对象正是练无瑕自己。 原来穆仙凤工于刺绣,那几日见辛夷花开得落落秀丽,一时心动,便想把辛夷花的样子绣下来——谁知绣着绣着来了灵感,亲自设计了花样叫底下人织了一幅锦,果然罗叠绮艳,斑斓蕴藉。穆仙凤满意于自己的作品之余,看着看着便又是一笑。她是龙宿一手带大的,心里想什么龙宿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绝对是又突发了灵感,想要用这锦裁一身衣裳出来,而在穆仙凤过往的认知里,除了自家主人,举世绝没有第二人是配服紫的,这一身衣裳未来的实验对象是哪位不言可知。龙宿是爱美不假,可惜穆仙凤的作品并非回回都符合他的审美,只是不忍拂了自家凤儿的一片孝心,才强忍着任她发挥。好在今时已不同往日,在服紫的领域,龙宿终于有了一个上好的祸水东引的对象—— “吾这就去信,唤长生丫头来此。”龙宿华扇一晃,挡住了眼底揶揄兴味的光。 以上便是这次飞信事件的始末。 “事情就是这样啦,现在我们去试衣裳吧。”穆仙凤甜美而笑。 练无瑕装作没听见,把自己站成了萍山绝崖外横出的一棵松,眼观鼻鼻观心,八风不动。 “练小妹!”穆仙凤跺脚。 练无瑕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身不由己的跟着穆仙凤走了。对着穆姐姐这样温柔秀美的女孩子,她一贯是一点抵抗的意志也生不出来的。 大约是把自己所有的想象力和少女心都倾注在了打扮练无瑕的事业上,穆仙凤在这件事上展现出了热烈的激情,围着练无瑕团团转,一会儿嫌弃这里的配饰颜色不够正,一会儿发觉那里的珠子嵌的位置偏了点儿,一会儿又说:“主人说你最适合银朱、紫棠和素色,可依我看,练小妹穿黑色一定也很可人——可惜主人说你穿黑会很古怪,老是不许我放手试上一试。” 练无瑕唯唯诺诺的应着,被穆仙凤如牵线木偶一般拉住,又是扯手弄发又是描眉画眼,简直是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舒坦的地方,连头发丝都充满了毛骨悚然的不适感。待到穆仙凤终于带着一副大功告成的喜悦拉着她出来时,她看到华丽无双的某紫龙悠然摇扇,唇畔含了看似高深莫测实则十分促狭的笑,卷着满口饶舌的儒音道:“好、好、好,这才是女孩子的样子。女儿家,就应该打扮得秀秀气气的才好。” ……疏楼前辈总是这么喜欢戏弄人。练无瑕尴尬的立在中庭,心想。 龙宿唯恐她还尴尬得不够似的,又一叠声的叫取笔墨过来要为练无瑕画一幅小照:“这样的衣裳,这样的花,不画下来可惜了!”练无瑕头皮一麻,穆仙凤已一脸忍俊不禁的快步去了书房,口中还笑道:“是啊,这样好的衣裳,这样好的花,还有这样好的……” 究竟是这样好的什么,却又不肯继续说了。 练无瑕正一门心思的尴尬着,哪里来得及纳闷这点小小的细节,眼见着穆仙凤捧着笔墨纸砚出来,她思考了又思考,终于还是痛下决心,创下了生平以来第一回落荒而逃的记录——以心神召来青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了疏楼西风的大门。 料峭春寒夹杂在风中吹面而来,练无瑕只觉久违的轻快感在四肢百骸中游走。恰似之前在穆仙凤的温柔折磨里死过了一回又一回,直至此刻才终于重新活过一场,这种感受真是说不出的轻松惬意。 青崖是萍山上的异种灵兽云鹿,素有御风腾云、一息百里之能,饶是疏楼西风距离北域颇有些路程,练无瑕纵着一口如沐新生的气冲进了梅花坞时,前后也不过花了短短半天的时间。 直到对上剑雪满是惊讶的眼神时,她才意识到了不对。 自己……竟然套着穆仙凤为自己设计的冠服妆容就这么冲过来了。 “这是一位前辈让换的,”以飞快的速度闪避到僻静角落重新换回道装的练无瑕面色兀自有些讪讪的,向剑雪解释道,“我总觉得这样不好,不伦不类的,让你见笑了。” “妄自菲薄,何必。”剑雪却道,方才的一幕在脑中一掠而过,见练无瑕一副尴尬自愧的样子,不由摇头。 垂挂髻,金翠冠。香雪海间,少女盛鬟雾鬓,丰容霓裳,端坐于冰霜般的神鹿之上,那样的美丽,非人非仙非魔,却是睨瞰众生的惊心动魄。 很显然的,眼前的少女从未意识到自己拥有着怎样一份得天独厚的美丽。 练无瑕有些不好意思的扬了扬嘴角,露出萍水纱外的狭长明眸便弯了弯,莹褐色的眸 分卷阅读148 子澹湛若最纯色的琉璃,瞳周有细细的色晕,那颜色也是恍如血液的丹朱之红。剑雪忽然盯着她的眼睛看住了,清涟的冰蓝色眼睛中凝固着若有所思的神情。练无瑕被他看得有些奇怪,不由自主的眨了眨眼睛。 “你的眼睛很特别。”剑雪因着她的这个动作回了神,忽然道。 “?”练无瑕不明所以。 “骤然观之清澈纯湛,细看颇显嗜血之意,然再仔细观察下去就会发现,那根本就是错觉。”剑雪补充道。 “……”练无瑕更是糊涂了。 剑雪还有一句话没有说。这种含着血晕的眼瞳,竟与一剑封禅的眼睛有那么几分相似。 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练无瑕按下了心头的疑问。毕竟不是自己特别好奇的问题,她很快便忘记了这一点疑惑,全心全意的沉浸于天地肃杀的梅雪浩景之中。剑雪看着她专注的侧影,眸光微定,却是不露痕迹的侧身,将背上的朱厌转到了更加不易察觉到的角度。 东君不紧不慢的驾驭着日轮沿中天西去,不知不觉已是暮霞漫天,千树万树梅花浸于流金斜晖之中,疏影畸零,十分的瑰丽冷艳。又有萧条的风送来阵阵梵呗之声,空静祥和,那梵唱便恍如自天外飞来一般,入耳但觉尘情涣然冰释,身内身外空明若琉璃宝光。 依这晚课之声来看,梅花坞附近居然坐落着一座规模不小的佛寺。 练无瑕目光流盼,瞥向了剑雪。她没记错的话,剑雪是信佛的,一个崇信释家的居士,居然对家门口的佛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未免奇怪:“你不去那座宝刹参拜吗?” 剑雪正在收集洁净的梅花,预备着焙干以待烹茶使用,闻言回头:“我久不入寺参拜。” “为何?”练无瑕这回是真的起了好奇心。 剑雪无语了一会儿,扭回了脑袋:“一剑封禅看不惯。” 这桩公案还要上溯到数百年前,双邪方结识不久的时候。剑雪自有意识起便自觉的奉佛,茹素吃斋、念经拜佛、不杀生灵,除了没剃度之外,俨然便是个离群索居的比丘僧。可惜比起剑雪的清洁自持,一剑封禅却实实在在的是个放诞狂妄的人物。一日路经一座寺庙,剑雪入内,他也跟了进去,见剑雪规规矩矩的上香、参拜、默诵圣号,也不知戳中了他的哪点笑点,居然就拄着剑在旁纵声大笑:“这么几尊泥胎石壳,从泥土里挖出来捏上两把、刻上三刀就成了佛?智慧在哪里?法性在哪里?慈悲在哪里?剃头的,你们拜这劳什子还不如拜我!” 字字句句尽是诋毁之词,直把庙内的老住持气得直喊“罪过”,脸色铁青浑身乱颤,几乎要厥了过去。眼看着众僧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把一剑封禅烧成渣,剑雪无奈之下只好拽着他退了出去,自此自觉的对所有寺院退避三舍。时间久了便成了习惯,即使他早已不与一剑封禅同行,也下意识的对这些寺院浮屠过门不入了。 练无瑕听得直皱眉:“毁僧谤道,原来他向来如此。” “谤道?”剑雪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练无瑕轻而无奈的叹了口气。原来昔年她与一剑封禅同路而行时,曾偶然在林陌深处发现了一座废弃的老君观。北域举国崇佛,又信奉萨满,无论朝野,道教的影响是半丝不见的,这座道观也不知是何人所建,看内中蛛丝倒挂蝙蝠乱飞的样子,显然荒废了少说已有百来年头。即使如此,已足以让练无瑕惊喜不已了。 她当即取来笤帚、抹布等物,欢欢喜喜的欲好好将此地清洁一番。若换在其他场合,一个清尘术即可让这里从里到外焕然一新,但供奉神仙的宫观自是不同,一粒尘土、一片飞灰,总要亲手清扫方可显出虔诚。 听到这里,不用练无瑕再说,剑雪已猜出了一剑封禅的反应,一时颇觉无奈:“一剑封禅又毁谤了尊神?” “他踢飞了老君神像前的蒲团。”练无瑕眸光闪了闪。 剑雪虽自觉奉佛,但毕竟未经过任何正式的仪式受持戒律,故而对于一剑封禅的轻慢之举,他无奈之余,倒也不觉有多不可饶恕。可练无瑕却是实实在在的受戒出家的道士,在她眼前公然对神灵不敬…… “你做了什么吗?”剑雪问。 “亵渎道、经、师三宝者,罪不容恕。”练无瑕写道,“我们打了一场。”余光见剑雪满脸的匪夷所思,不觉眼露询问,“有何不对吗?” 确实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将“打架”这个词语联系到温文沉默的练无瑕身上,怎么想怎么画风不对而已。想来满心以为对方会像剑雪一样好脾气的不了了之的一剑封禅,却看到这个一贯没什么脾气的姑娘忽然暴走,表情一定十分精彩。 “我没有想到,你也会和人动手。”剑雪湛蓝的眼底泻出一丝笑意。 练无瑕忽然无言。 她要是告诉剑雪,她与一剑封禅真正意义上相遇的第一面、第二面,两人都动了手…… 剑雪会相信吗? 作者有话要说:  无瑕妹纸要是告诉大家,她与一剑封禅 分卷阅读149 真正意义上相遇的第一面、第二面,两人都动了手…… 大家信不信? 不管大家信不信,反正作者菌信了~~ ☆、瑕光 事实上,除却久远之前的那次单方面的初见,练无瑕与一剑封禅真正意义上相遇的第一、第二次见面,都动了手。 某种意义上说着也是缘分的一种,当年练无瑕对北域双邪的粗粗一瞥加起来才不过一弹指的功夫,不知为何却让她记了很久,以至于很久之后的后来,当她再度遇到那人时,第一眼便认出了他是那夜在火畔吹着青竹箫的剑客。 彼时那人正在进行着一场狂放酣畅的厮杀,鲜血扬洒开来,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练无瑕还没来得及皱眉,一人便被那人朝她踹了过来,当即右手一拂,尺素丹青散发出淡淡气息,力道轻柔的将来者推开到避开剑风的安全方位。 “仙梅。”那人已经杀了最后一名敌人,长剑归鞘,向她看来。炽白的日光映出他淡青色的面孔,眉睫浓黑,相貌俊美而慑人,那如电目光射来,竟是不怒而生威。 练无瑕轻轻皱了皱眉,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推开的男子已经被那人一脚踹断了气。她将一缕真气注入尺素丹青之中,顿时血瓣般的花朵脱离梅枝飞向四方,梅香一时大盛,花香清冽而含着莫名轮回玄机,消融了环绕在几名死者周围黯淡怨愤的死气,又徐徐然的回旋于梅枝之间。 而她的目光,此时却落在了那人手中的长剑之上。 那剑与任何金铁铸成的兵刃都大为不同,材质似是精铁,内中却有光焰无时不刻的向外喷薄而出,光极炽盛,却无一丝咄咄逼人之感,反而清祥宁和,圣洁无匹。那股气息练无瑕太熟悉了,那是幼时记忆里充盈在一步莲华的禅声中,如月影慢条斯理的言语间的——圣气。 虽与月座、圣尊者身上的佛气略有不同,但那分明是出自万圣岩一脉的纯正圣气。 “圣剑?”练无瑕写道,云气聚拢出清润秀丽的字,笔划略失于流丽,透露出主人此刻有些兴味与诧异的心情。 “当着我的面超度我前一刻杀死的人,是想与我为敌?”那人道。 练无瑕心中的诧异更增几分,写道:“他们不是已死之人?”人都已经死了,送不甘的亡魂入轮回,便是与他为敌吗? 那人目光中厉芒一闪即收:“以笔代口,是觉得我不配与你谈话?” 练无瑕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你是哑巴?”那人的声音浮出一丝讶意。 练无瑕点点头,又写道:“你受伤了,何不医治?” 那人冷笑:“前一刻还在替我的剑下亡魂超度,现在又来询问我的伤势,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练无瑕想了想,写道:“他们死了,我不认识他们。” “你也不认识我,或者是说,你站在活人的一边?”那人问。 练无瑕点点头,沉吟片时又摇摇头,尺素丹青遥指那人手中的剑,写道:“圣剑。” 这把剑应是万圣岩某位上师的作品,虽然此人周身邪气煞煞的样子与手中之剑实在格格不入,但能手握圣剑且使用得如此纯熟,可见其拥有这把剑时日已久,亦可见他与万圣岩必有渊源。而练无瑕对一步莲华十分尊敬,亦与如月影交情匪浅,对于与万圣岩有渊源之人感观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当然,还因为那个夜晚,眼前男子吹出了让她极为心折的箫声。 更何况,那些已死之人,她是真的不认识他们。练无瑕执着于生,若这些人尚有一线生机,她自然要责无旁贷的从对方剑下救出生还者。可人已是死了,报仇雪恨、明辨是非、主持公义,便不是她这个一头雾水不明真相的过客的义务——很简单的道理,不是吗? 也不知那人究竟有没有将练无瑕的解释听进耳朵,只听一声冷笑,毫无征兆的一道剑光朝着她当胸飞来。练无瑕与座下青崖心神合一,刹那间后退数十丈,同时横挽梅枝,弹出一朵绿萼白梅,无声的化去剑气,又宛转飘返枝头。 “作为一名女子,你的实力有令我通名报姓的资格。”那人将这一幕看入眼底,收剑还鞘道,“一剑封禅,这是吾之名。”。 练无瑕愣了愣,写道:“练长生,我的名字。”她向他颔首,明眸涣清,“现在我们认识了。” “吾期待你下次的出手。”一剑封禅亦颔首,负剑于背,举步向前。练无瑕收起尺素丹青,纵鹿启程。 两人踏着兀自沾着血污的荒野小道,错身而过,分道扬镳。 本就是萍水相逢,自然说分别就分别了。在两人不算短暂的生命里,从来不缺这样的点头之交。而似这般的点头之交通常只有一面之缘,没有多少交情,却也存了几分欣赏。然而天大地大,能再度相遇的机率几近于无,也只是点头之交罢了。 只是在那之后,当她救起一位采药时不慎落下山崖的老大夫,目光掠过对方腰间系着的一管紫竹箫时,蓦然恍了神。鬼使神差地,她居然索要了它 分卷阅读150 作为报酬。那管箫色若紫玉,通体金纹蕴烂,光华幽粲,声若林泉涧月,委实不似凡品。 老大夫言道:“此箫名‘瑕’。” 练无瑕与北域人邪初遇的前前后后大抵如此,至于两人的第二次相遇……她以指尖轻触着瑕箫的浑圆的音孔,眨了眨眼。 第二次相遇的情形,就算被打落泥犁地狱,她也不会跟第三人提起半个字。珍姨不行,狂龙阿舅不行,剑雪不行,疏楼前辈也不行,母亲更不行。 实在是丢人丢到三十三天外去了。 江湖风波跌宕,一时之间便可隔世,练无瑕素来不关心武林之事,并不知道只在她的游历之时,身外便已换了人间。 《兰若经》现世,众多宝刹高僧齐聚鸿婆罗寺参阅,孰知一夕惨遭杀戮,齐齐化作了生机灭绝的金人,唯一失踪的不望尘寰成为了最大嫌疑人。 佛剑分说不堪邪兵卫侵蚀,佛心入魔,在武林上造成杀戮无数,幸有剑子仙迹巧思伏计,设计不望尘寰吸出了佛剑体内的邪兵卫之力,方才消除了一场佛僧沦亡的悲剧。 北辰皇朝内斗。先是揭发出北辰元凰并非先帝血脉,先帝遗留在民间的长子北辰凤先率众逼宫,北辰元凰脱走,北辰凤先即位。再是北辰元凰得他传闻中的生父北辰胤之助卷土重来,亲手杀死北辰凤先,重登帝位,反对派被肃清,剩下的臣子皆是墙头草,被这对父子档一番恩威并施、唱念做打的整顿,再不敢生出半点一心。北辰皇朝的风气一时为之一清,上下一心,正欲广纳贤才、开疆拓土之际,却又有潜伏已久的危机露出致命的爪牙。 又有,出手金银邓九五渐渐浮出水面,其麾下报马猴“王爷出巡,挡驾天诛”的尖锐叫声所经之处,落下金像无数,一月之间,受难的武林知名高手已不下五人。一时出手金银邓王爷的名号,成为了江湖人闻风丧胆的恶魔传说。 北辰皇朝的并肩王北辰胤亲入民间,欲为北辰元凰招揽先太傅玉阶飞临终前推荐的异人六丑废人,后者不欲出山,却赠北辰胤三句提示。一曰“潜龙勿用”,二曰“《一莲托生品》”,三曰“人邪剑邪破金银”。 北辰胤当即展开调查,偶得线索,道是西北之地有一枯行者,曾接邓九五三掌而不死,可惜第四掌依旧被邓九五金封。如果他的故事仅止于此,也至多算是邓九五掌下亡魂中稍有反抗之力的一个,然而奇的却是之后——枯行者苦苦支撑之际,有一异人出手相助,居然解除了他的金封! 这名异人,会是人邪剑邪中的一人吗?北辰胤立即调转马头,奔往西北枯佛精舍。 枯行者是一位黑发布衣的僧人,年纪看去并不算大,但神情僵硬,目光无波,俨然是生机断灭的枯木雕成。他一见北辰胤即知对方来意,却闭口不谈,北辰胤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又告知他出手金银再现江湖后所造下的诸般罪孽,方才见到他木然的脸上露出动摇之色:“妙严垂光,此人身上或有王爷所需的答案。” “妙严垂光?这个名号本王从未耳闻。”北辰胤相貌英挺,尤其生着两道浓眉,色极黑,眉峰如剑,是扬是皱,皆有王者翻云覆雨的雷霆之势。他此刻满心皆是因着枯行者所提起的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的讶异,小沙弥端上的茶就搁在手边,居然都忘了礼节性的喝上一口。 枯行者拿捏着力道稳稳地捶打着双腿,他曾身受金银封体之苦,虽及时化解,但金银蚀骨哪有那么简单,身外束缚虽解,到底仍是留下了些许后遗症。这两条腿每逢时气变幻、寒温交迭,总会疼得令他昼夜难安:“并肩王手眼通天,朝堂风云、江湖风波,无不能够明察秋毫之末,可你站得过高,看得便高、便远,脚下尘埃之中升斗百姓的所思所想、疾苦忧烦,便未必了然了。” 北辰胤眼底精光一闪:“这是民间异人?” 枯行者缓缓摇头:“这是一名入世而又从未入世之人。找到她,便知人邪所在,说不定也可知晓能解金银封体的另一人下落。” “此话怎讲?”北辰胤十分疑惑的虚心请教。 枯行者却矢口不答,只道:“事涉恩人,贫僧本不该多言,但金银之祸殃及朝野,故而纵使他二人不愿牵涉到江湖纷争,贫僧也不得不斗胆饶舌几句。只是该说的贫僧业已说出,多则无益。” 北辰胤还待再问,枯行者却阖目闭口,竟然当着他的面入了定,摆明了一副再不多言的架势。北辰胤无法,只得起身告辞。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遇见了,心好累 ☆、好雨破戒僧 练无瑕开始正式研习起了医术。 昔年救的那位老大夫是位医痴,也不知道练无瑕哪点得了他的青眼,居然在练无瑕送他回他的医馆后死死拉住她的袖子不让走了,口口声声说她与他有救命之恩,非要以毕生医术倾囊相授作为报答不可。练无瑕无奈留下,自来修真有成者医术皆是不差,练无瑕自然也不例外,只是缺乏系统的学习而已。她对医术本在无可无不可之间,谁知真正一学倒也觉 分卷阅读151 得颇有趣味,便益发的沉下心去学习。 当然,真正令她下定决心学医的原因却是另一点。多年游历,她忽然发觉先天人固然有移山倒海、驾御六气的神通,但天灾人祸毕竟只是偶然,真正困扰着黎民众生的贫病疾苦,一名好大夫所能尽到的力反而比修道人还要多些。毕竟,并非所有事都可以神通道法解决。她活在世外,众生却身在世间。 自然,这样精研下去,十年不行有百年,百年不行有千年,或者能找到医治紫玄的方法也说不定啦。 告别老大夫后,她仍过着四处游历的生活,只是每到一个地方,总要先拜访当地口碑最佳的医者。给他们打下手,闲暇时讨教医术,看到无钱没药的病人时,她也会免费为他们诊治、替他们代付诊金。她唯一的经济来源是年关龙宿与金八珍送她的压岁钱,数额固然不菲,但也禁不住她这么折腾,往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多天手头是半文都没有剩下的。好在练无瑕两袖清风,本来即对物欲无甚要求,倒也不觉得生活清苦。辗转一些年下来,她的医术已经非常不错了。 心合意动,神随境转,昔日游走山野冷眼观世的萍山首徒,终是慢慢融入了世间之道。只是她的世间道,于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而言,有些非主流而已。 练无瑕不知道,近年来民间渐渐流传起了一个关于妙严垂光的传说。这是民间百姓为她起的称号,究其本源,大约是当初被时觉佛子称作“妙严天女”的事不知怎地从西佛国传了出去,口口相传,便成了“妙严垂光”。据说道家所崇拜的救苦天尊正是身居青华妙严境,这位女子秉奉救苦之道,妙手仁心,无论权贵贫贱一律一体待之,驭鹿而来,踏云而去,仙踪缥缈,无迹可寻,莫非前生即是妙严境中人? 这些声名虚妄之事,练无瑕向来不放在心上。可江湖每天都在忙着杀人,朝堂每天都在忙着整人,百姓则每天都在忙着生存。总有那么多人会死,也总有那么多人要救要帮,练无瑕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去看梅花,自然几乎没有时间再与剑雪相约赏梅,多数时间只是书信联络。至于一剑封禅,自遇剑雪以来,她便与他更是彻底断了联系。 当然,要想彻底不闻不问是不可能的。剑雪一向低调,江湖上很少听到他的消息,倒是关于一剑封禅的传闻时不时会蹦出来那么一两件,比如——“阴川蝴蝶君向人邪下战帖在阴川蝴蝶谷决斗啦!” 隔壁酒馆里江湖人满怀兴奋的议论声令练无瑕愣了愣,分神之下没有控制好力道,手中正端着的煎药用的锅子顿时化为湮粉。 阴川蝴蝶君,北域第一杀手,与人邪、剑邪齐名的高手,因极为爱钱,向来有“钱蝶”的美称。一向爱钱如命的杀手竟然一反原则向一剑封禅约战,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一剑封禅搬空了阴川的黄金,要么就是他招惹上了什么要命的人物,雇这位杀手要了他的命。 她摇了摇头。以一剑封禅的个性,显然不会是因为前者。 提笔写了辞别信留给暂时寄住的医馆的主人,又留了赔药锅的钱,她召出青崖,腾云而去,飞到半空却是卡了一下,忽然调转方向,向极北之地的冰川飞去。 她曾在那里种了一株茶树,后来又在树下埋了两瓮美酒,算一算时间,少说也有十四年了。 她曾答应过,要请某人喝酒的。 炎炎盛夏,前一刻尚是火轮当空,不过顷刻便已乌云沉沉,骤然一声闷雷,一袭凉风,雨水便瓢泼而下。 好一阵急雨! “雨这么大,可怎么赶路?真让人发愁!”练无瑕带着青崖入亭中避雨时,正听见一人道,另一人正要应和,却蓦然收声。不止是那人,亭中避雨的有六人,先前还聊得热火朝天,此刻却不知为何齐齐收了声。练无瑕环视一周,见他们正张口结舌的瞪向自己,当下检查了下周身和背后的青崖,并没有发现异常,也便不再理会,径自寻了个角落,默默的望向檐下绵延垂落的雨幕。 不一时,又有一人用羽扇护住头顶冲了进来,整了整因为淋雨而微显凌乱的衣衫,向周围人团团的一揖,便转身看雨,羽扇轻摇,一副乐陶陶的模样:“哎呀好雨,真是好雨呀!” 闻言,一人忍不住打破了因练无瑕的到来而沉滞的气氛:“这雨哪里好了?淋得人人都成了落汤鸡不说,赶路的人停了脚,做生意的收了摊,不说晦气都不错了!还‘好’?!” 来人摇头晃脑的笑道:“这是施主的道理,却不是贫僧的道理。施主没听说过吗?‘难得一日晴,又遇终朝雨。晴佳雨亦佳,好景随缘取’这晴那雨,皆是随缘,哪个不是好天气?” “莫名其妙。”那人想要反驳,然而瞥了眼角落一侧不知何时起便瞑目沉思的练无瑕,却只低声咕哝了一下便收了声。 谁知他这厢不再争论,来人却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练无瑕,当下眼睛一亮,益发的得了兴,踱了过去便是一礼:“有好雨却无好酒,实在是败兴得狠了。这位道长既然有好酒,不知可能让贫僧随喜几杯?” 练无瑕睁开眼,满目愕然。众人见状立时炸了: 分卷阅读152 “你这个和尚好没道理!一个出家人不剃头、不念佛,僧不僧、俗不俗的已经很不像话了,还管人家一个正正经经的仙姑讨酒喝?难道疯了不成!” “不敢不敢,贫僧法号正是破戒僧,不破戒怎敢称‘僧’?”那人笑嘻嘻的道,又重新转回向练无瑕,摘下腰间的酒葫芦晃了几晃,空空如也,“色财气当然不敢沾惹半点,平生只好一盏杯中之物——道长你便舍我几杯吧?” 练无瑕倒不觉得破戒僧喝酒有何十分离经叛道之处。道门的天仙大戒又何尝不严明到了极点?可受持了天仙大戒近万年的玄宗宗主还不是最贪口腹之欲?到了他的那个境界,所见所想所行与凡人自然不同,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事实上令她惊讶的却是另一件事——她确实带了三瓮好酒,不是别的,正是她旧年所酿的寒潭清,此回特意带去送一剑封禅的。只是这酒被她以纳物之法收着,便是哮天仙犬一般的鼻子都未必能闻得出,这行脚僧是如何发现的?见破戒僧满脸央求,她无奈摇头,只得压下心中疑惑,取出一瓮来。 她这一取,众人只觉生平所有的常识都被颠覆了。先前看这少女道装打扮,生得着实美,气质又着实不俗,又自带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气场,只道她是仙子一般的人物。谁知这仙子一般的少女居然还真的随随便便就变了一坛酒出来!和尚爱喝酒,道姑随身带酒,这年头的出家人都怎么了? 破戒僧一见美酒登时食指大动,哪里顾得上别人怎么看?当下目光灼灼的接过酒瓮,也不寻器皿,径直照着瓮口就是一吸,半晌不动了。 看这神情,莫非口感很是不佳,被骇到了? 练无瑕微感忐忑。她的个人爱好是酿酒而不是品酒,何况她自幼恪守戒律,本就滴酒不沾,酒的好坏她自然并不在意,只是在享受酿制的过程本身。可这回的寒潭清毕竟是要拿去充礼物的,若是滋味太劣未免拿不出手。 良久后,破戒僧终于动了,却是动手把残酒往酒葫芦里灌。他头回喝得豪气,此刻却分外的俭省起来,一滴酒液都小心翼翼的不敢让其溅出。练无瑕见他灌得吃力,几乎都要替他捏上一把汗。 良久之后破戒僧才完成了这个浩大的工程,摇了摇葫芦,发现只装了不到一半,不觉满脸失望。他侧头想了想,忽然蹦出来一个天才的主意,当即靠在亭柱上就是一坐,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酒杯,拿起酒葫芦注了薄薄的一个杯底子,胳膊往檐外一伸,又盛了大半杯的雨水,往口边一递,吸溜一下就喝了个精光:“快哉!” 喝兑水酒还喝得如此自得其乐,真是个有趣的人物。练无瑕不觉一笑。沙门向多奇才,行为偏僻乖张却不掩佛法弘深,眼前这位当是一例。只不知出自哪方名山古刹,哪位高僧大德门下。 嗯,方才匆忙照面未曾注意,此刻细细看来,这破戒僧身上的佛门气息倒是颇有几分熟稔的。 正想着,只听破戒僧笑说道:“雨停了!”练无瑕往外一瞧,果然晴空如洗,浮云微卷,一派清洁明丽。 破戒僧整了下衣襟,起身道:“雨也停了,酒也饮了,是时候赶路去也——”话音未落,已大踏步出了亭。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练无瑕再看时,已不见了人影。 雨后的风清爽宜人,练无瑕收回目光,微感怅然的叹了口气。 月座,圣尊者,万圣岩。记忆虽已远隔数百年,但又岂会真正的被抹杀、忘却?方才那破戒僧身上所怀的佛气,分明是出自万圣岩一系,曾于道境玄宗远远有过一面之缘的剑僧玄莲呀。 圣域早已封闭,玄莲上师却于此地现身,显是早在天座圆寂前便已离开了万圣岩。数百年时光辗转如轮,再遇这位佛门前辈,她居然……送了他一瓮酒?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520,突然发神经的想对无瑕表白一声“我爱你”。 你喜欢梅花,喜欢音乐,喜欢金色的眼睛,喜欢精致的东西,喜欢笑的时候静静的垂下眼,喜欢热气腾腾的锅子上升起的白烟,喜欢一切活着的生命。为喜欢的人做事时会开心,被人夸时会不知所措,会下意识的模仿自己最崇拜的养母,会傻大胆,会怕死。 你很不烂泥扶不上墙,再多的玛丽苏设定给你,你都会混到给老太太喂鸡喂猪磨豆腐的地步;你很没主见,只要是重要的人,指东打东指西打西,再生气哄哄就好,无害得像温顺的鹿;你很美,可惜当一个人自己从不认为自己美的时候,再祸水的容貌也是白瞎。 你不是完美的,名叫无瑕,最喜欢的箫却叫“瑕”,瑕是缺憾,缺憾是你。爱着所有的人,只要对方回馈你一点温情便会无限欢喜,那么容易满足,却又那么贪婪的期望所有人都能够安好的活着。 当初真不该把你的人设放在霹雳里的,或许,在龙缘卷直接完结也是好的。 难得一日晴,又遇终朝雨。晴佳雨亦佳,好景随缘取——引自赵朴初《随缘》 ☆、冰风寒潭清 绿树飞翠,流水潺潺,蝶舞翩 分卷阅读153 翩。 斜阳西沉,正是无限黄昏之时。 红衣鲜明的金发男子侧身立于暮霭之中,深金色的眉睫光华灼灼,竟瑰丽胜过天际霞色。 此情此景,堪可入画——如果没有画面一侧没有树着那大煞风景却偏偏又存在感极强的镌着“此日此时蝴蝶斩挑战杀诫”十一个大字并署名阴川蝴蝶君的黄金大方牌的话。 “杀诫半邪影,剑风不留人!”低沉的声音吟诵着狂然的诗号,一道身影现于远峰之巅,逆光中辨不清面容,惟见长剑斜拄,一派嚣狂邪妄之姿。 铿然冰火交织,最邪的刀,最狂的剑,北域两大刀剑传奇针锋相对。似缓慢,又似迅捷无伦,短短一息之间,两人已交锋百招有余。除却最初的试探,愈往后,蝴蝶君招式之间的应付之意便愈显,一剑封禅随之卸去数分力。敷衍了事的见招拆招与预想中酣畅淋漓的比试距离太远,一剑封禅只耐了片时便耐心全无,身影射出,隐没于刺目日辉之后:“畏战不像你。” 蝴蝶君挤了挤眼睛,神色无奈又无赖:“是喏!本蝶选择你的剑风帖上的第三条,但是我还没抱得美人归,这场战打得没意义。” 他的情人公孙月被邓王爷封成了一座黄金版的阿月仔,虽然蝴蝶爱黄金,无奈公孙月的地位远高于黄金和蝴蝶,只好惶惶急急的四处奔波寻求解封之法。恰巧“人邪剑邪破金银”的传闻彼时正高悬于江湖热搜榜的榜首,更恰巧的是蝴蝶君手里正好有一张人邪一剑封禅发来的剑风帖,为了心爱的阿月仔,哪怕明知人邪是个何等难缠的对手,蝴蝶君也只能应下这张战帖。 一剑封禅“哼”地笑一声:“算盘打得蠢。” 蝴蝶君咂摸了一下话中之意,忽然福至心灵,张嘴就是调侃:“这句话,啧啧,本蝶怎么听着……有种万年光棍对天下情侣的别致又别致的酸味呢?” “可笑!世间之女子,庸者不胜数,难入封禅眼。”一剑封禅傲然道。 “哦?”蝴蝶君闲闲的一挑眉,“标准还挺高哦?说来听听,庸脂俗粉就算了,下剩下的女子要怎样才能让人邪入眼?”一语出,一剑封禅却似被为难住了一般闷口无言。蝴蝶君见状,调侃道:“怎样?不敢说啊?” 一剑封禅显然对这句“不敢”十分不满,然而为着反驳这句“不敢”,他又必须给出个靠谱的答案来:“品貌要超凡,身手需高明。” 蝴蝶君摸摸下巴:“满足这两条的女性虽然不多,但也不少,听起来也没有什么独一无二之处,啊?” “神韵英风俊爽,性情棱角分明。”一剑封禅接着道。 不知为何,本是满面八卦兴味的蝴蝶君沉默了一下:“就只有这些?” “还要懂烹茶、识音律,最好还会跳舞……”大约是来了灵感,一剑封禅一口气不换的顺了下去,然而回应他的是蝴蝶斩艳红的邪芒,蝴蝶君“嗖”的一声拔出刀来,双眉倒竖,气急败坏的大吼:“好你个人邪,本蝶就知道你对我家阿月仔居心叵测图谋不轨!本蝶跟你拼了!” “莫名其妙的蝶癫疯!”一剑封禅嗤笑道,身化剑光飞影,抢在蝴蝶斩刀芒临身之前遁向远方,不过是眨眼之间,已然跑得无影无踪。 蝴蝶君差点没给真气成一只蝶癫疯:“人邪,好歹说清楚什么时候给阿月仔解金封再走啊!” 空旷山原之间有声音回荡:“月夜一轮后,浮幻阴川谷。金银封体破,蝴蝶生命终!” 蝴蝶君收刀,恨恨道:“讲我是蝶癫疯,明明你才是五字疯!哼!” 一剑封禅疾速奔行在荒山野岭之上,脑海中回放着适才与蝴蝶君交手的每一招、每一式,虽然彼此仅止于试探,但他依然可以判断出,对方是他生平罕遇的劲敌。一念及此,夜风的微凉也浇不灭他心底渐次沸腾的兴奋战意。 曲高和寡、棋逢对手,游走于生死一线的气魄与刺激,这种单纯的浪子剑客的心境,是常人所难以想象的,于他而言却着实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如果身后没有那个藏头露尾不肯露出真面目的跟踪者,就更完美了。 “哈!”他大笑一声,速度陡然为之一快。跟踪之人略略一顿,旋即不再耗费心力掩藏身形,光明正大的追了上来。旷野上,两道身影疾驰而过,终于在冰风岭上停步,一前一后现出两个人的身形,一人青面褐发,眉目凌厉,一人冠戴威奢,面容英挺,正是一剑封禅与北辰皇朝的天锡王北辰胤。 “为何追吾?”一剑封禅长剑一甩,插入乱石之中,自己伸出一只脚,毫无形象的蹬住一块大石,口中问道。 如此粗野的举止,在王孙贵族看来委实是粗俗无礼,好在北辰胤本就惯与绿林势力打交道,看在眼中也不觉对方失礼,只是在心底暗下评判:“江湖传言,‘人邪剑邪破金银’,但邓王爷实力高深莫测,阁下即使号称人邪,便果真有把握解那公孙月的金封?” 一剑封禅语气有些不耐:“有,或没有,该着急的是蝴蝶君,干你何事?” 北辰胤顿了顿,他本以为此人应是率直无文之人,才以虚 分卷阅读154 言试探,不料他直率之余亦不乏细致,对这种人最好开诚布公坦诚相待,官场上常用的客套试探只会起到反效果:“在下北辰胤。坦白来说,北辰皇朝正面临出手金银邓九五的威胁,这场危机惟你可解。皇上日前颁发招贤榜,凡可对付邓九五之人,一律可享皇朝的顶戴尊荣,你愿意前往吗?” 听他语意甚是真诚,即使对内容毫无兴趣,一剑封禅的语气依旧好了些:“没兴趣。” 北辰胤肃然思忖片刻:“这世间之物,没有你需要的吗?”余声未落,他已察觉到一剑封禅的气息一变,心中暗道有戏。果然一剑封禅剑光落处,一道火焰印记深深刻入砂石之内:“找出吞佛童子,咱们就是朋友了!” 问明了吞佛童子的相关线索,北辰胤听一剑封禅再无留意,当下知趣的离开。一剑封禅则冷冷一哼,收剑在手,似是自言自语道:“躲得很好,现在不相干的人走了,还不出来?” 清幽的蹄声从远处轻巧掠来,一点点散发着氤润清光的云气,在黑暗中飘晕成一个个延伸而来的足印。蹄声停在了不远处,一线月华洒落,映出练无瑕琉璃晕血的眼睛。 “多年不见。”一剑封禅面前浮出四个字,缭绕的云气在深夜月光下,看去不胜清幽飘渺。 一剑封禅嗤道:“是啊,还真是好多年不见了。当初还说我不把某人当朋友,某个当我是朋友的人还不是一走十几年。刚才我不点破,你是不是连路过朋友家打声招呼的功夫都没有?” 一句话似乎将练无瑕说住了,身后毫无动静,隔了半晌,云气才在一剑封禅面前重新聚合:“抱歉。” 认错态度良好。一剑封禅面色缓和了下来,这才慢慢的转过身,却在看清来者的姿势后重新把青脸一拉:“有必要一直背对着我吗?” 确实没必要……练无瑕一面想,一面紧绷着就是不肯转过身去。她曾在一剑封禅处夸下海口,要替他寻找挚友剑雪。她实在没有把握一剑封禅还记不记得这件事——万一他记得,问起来,她是不会撒谎的;保持沉默也没用,疏楼前辈说过,她的心事向来是写在眼睛里的,一旦转过身直面一剑封禅,绝对会露馅露个彻底——一旦露馅,她自己心里过不去都还是小事,不小心把剑雪的行踪和盘托出就糟糕了。 毕竟剑雪的心意倔得像极北雪原千丈冰川之下的冷玉,他不愿意见一剑封禅,她也只能尽力瞒着。为避免眼前这种尴尬局面的发生,这些年她都是刻意绕着冰风岭走的,这一回无论如何,绝不能前功尽弃。 一念及此,练无瑕强行岔开了话题:“江湖传说,你要和阴川蝴蝶君比武?” “是啊,没错,我又要大开杀戒了。”一剑封禅漫不经心的道,果然见练无瑕的背影抖了抖,就算看不见她的脸,也能想象出她此刻又急又气的表情。一剑封禅待她急够了,才补充道:“我骗你的。” 练无瑕:…… 这种忽然很想开打的心情是怎么回事?她是出家人,要心不逐物、心不受物,万缘澄寂,守得方寸虚明。需知一念忽生,一念忽灭;即此一念,便是烦恼忧苦之端,生生死死之因。紫阳真人说得好,“神静湛然常寂,不妨坐卧歌吟。一池秋水碧仍深,风动莫惊尽恁”…… 总有一天,她得把这句“我骗你的”好好裱起来糊在他脑门上! 因为相背,一剑封禅的表情她无从知晓,只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丝笑意:“你这个见不得人死的毛病还是没改掉,只一句话都能让你气息浮动,要真的放到修罗场上拼杀,一见死人就分神,还不得死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练无瑕咬了咬嘴唇:“蝴蝶君是怎么回事?” “阴川蝴蝶君是难得的高手,我早有意和他切磋,只是这只蝴蝶一向乖滑不肯应战,这回要不是急着救他被金银封体的情人公孙月,也不会应了我的剑风帖。”一剑封禅解释。 “你……”练无瑕只写了一个字便莫名的犹豫了,半晌方继续写道,“有把握吗?” “比武,生死只凭个人本事,赢、生,输、死,哪里用得着想这么多?”一剑封禅说得十分随意。 练无瑕理解他这样的男儿轻生死重敌手的气魄,却总有些郁悒。左思右想,一句“你这样,不怕剑雪担心”便险险落了笔,好在她稳稳的遏住这股冲动,转而写道:“一直听说你的剑风帖,却总是无缘见识。” “喏,这就是当初下给蝴蝶君的战帖。”一剑封禅剑风一闪,练无瑕随手化去,一张战帖现于掌中,见上面写着:“久见蝴蝶影,一张剑风帖,三道方向走,自尽吾省时,相杀斗志气,若选美人乡,十日杀蝶行!” 那字写得端的是龙飞凤舞,在“久见蝴蝶影”之后甚至还有整整五个字来长的浓墨涂鸦,令见惯了或精雅工丽或流水落霞或野鹤闲云的书法的练无瑕一时叹为观止。她沉默了片刻,由衷的写道:“好(此处有空格若干)字!” “……中间有必要隔得这么开吗?”一剑封禅摸摸下巴,“让我猜猜看——喔!你真正想写的是——好·丑·的·一笔字?” 分卷阅读155 自知之明向来是一剑封禅身上最优异的一项美德。练无瑕不好过度肯定,以免伤了他的自尊心,索性装作没听到,转而取出两只酒瓮扔了过去。一剑封禅一左一右抄在手里:“这就是你说的寒潭清?” 练无瑕点头。寒潭清的配方是她旧年与穆仙凤闲来无事研究出来的,取七十二味珍奇药草、三十六处清浊不同的泉水酿造,杂以雪严天寒潭出产的冷荇嫩叶封存,除滋味嘉美之外,也有温经活络、止血回春、滋养内腑、增补内力的功效。一剑封禅身为江湖人,三天两头的挂彩,所居之地冰风岭也是气候寒冷,喝这寒潭清最适合不过。可惜这酒的材料收集、酿制过程都太繁琐,费了偌大的功夫和力气,最后也不过酿成了小小三瓮。 “只有这么两瓮?”一剑封禅盯着那酒瓮小巧的体型,十分诧异。 练无瑕有些心虚。本来是有三瓮的,可惜半路上偶遇玄莲上师,被生生化去了一瓮。练无瑕每每想到这件事,都觉得颇为郁闷。玄莲上师若能像剑雪那般滴酒不沾就好了——不知不觉又想起剑雪了,这样下去非得露馅不可。 是时候离开了。 她微微垂下头,夜风卷着她鬓边的几缕发丝掠过脸颊,十分柔软幽凉的触感:“寒潭清是我亲手酿制,你不尝尝吗?” 一剑封禅闻言即掀开了其中一只的封泥,寒冽澄冷的酒香顿时四溢而出。他闻了闻,青面上顿时浮出几分陶醉之色。再仰头灌了一喉咙,入口滋味无法形容,酒力已经发散开处,全身上下暖洋洋的甚是舒坦,便知这是珍贵的药酒。 “真的只有这么两瓮?”他有些肉痛的按捺住一气饮个涓滴不剩的冲动,放下了酒瓮。 对面不远处,本来背对着他站在那里的练无瑕已然踪影全无。 良久之后,一剑封禅不可置信的自言自语道:“这算……酒遁?”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看到杨绛先生去世的消息,哭了半天,把更文的事给忘了,故而更新来迟,勿怪。只是感叹中书君对管城子,终于得以在天国团圆,不必她一人在世间踯躅独行,沉浸在孤独的百年梦境里,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圆满……吧? 一剑封禅的剑风帖书法之糟糕是蝴蝶君亲口认证的,至于涂鸦墨堆神马的,其实一剑封禅是见练无瑕要看,所以随手把第二句“闻汝杀炼邪”给抹掉了。 神静湛然常寂,不妨坐卧歌吟。一池秋水碧仍深,风动莫惊尽恁——语出紫阳真人张伯端的《西江月》 ☆、两地 阴川蝴蝶谷的风景无疑是颇美的。有美丽的林海,美丽的群蝶,美丽的河流,美丽的黄金,还有美丽的蝴蝶君。 呃,最后那只除外。 可惜如此美景,眼下两人均是无心欣赏,一剑封禅满脸都是大写的“扫兴”,蝴蝶君则是一脸哀怨的痛不欲生。 事情的根源还要从三日前说起。那夜一剑封禅如约上门,狂凛剑气破开公孙月金像封体,见狂喜之中的蝴蝶君眼珠子一丝不落的粘在昏迷中的公孙月身上,一时失了决斗的兴致,索性又将比斗日期推后了三日。说完正欲离去,便见两道金光璀璨的掌气自天外飞来。蝴蝶君身法轻灵,即使再加上公孙月的体重也可以轻易避开,一剑封禅身法不逊于蝴蝶君,自然更没有避不开的道理。只是他与蝴蝶君这场北域刀剑界的传奇对决的消息这些日子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吸引了大批江湖人前来观摩,他闪便闪了,这群杂鱼却难免要被黄金没上一回顶,以他们那可怜得可以忽略不计的功体,就算他能解金封,解开之后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留下几摊没化尽的骨头。 “麻烦!”一剑封禅骂了一句,拔剑在手悍然迎上,硬生生扛住了这开山裂地的一掌之威。他并不以力量见长,这般强行硬抗,虽不至于吃不消,也觉得持剑之手被震得发麻。 “再不走,是想等邓九五给你们一人发一个黄金大礼包吗?”蝴蝶君抱着公孙月在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见一干围观群众还没回过神,便闲闲的提醒了一句。 顷刻间,围观群众作鸟兽散。 “溜得还真快呐!”蝴蝶君感慨了一会儿,瞥了瞥收剑还鞘的一剑封禅,“不过一剑封禅,以你那只求自己痛快不管他人死活的个性,居然也会主动出手保护弱者?转型了喔?” 一剑封禅冷哼一声,颇难看的脸色显出主人此刻一点也谈不上愉快的心情。 蝴蝶君注定为他的多嘴付出代价,因为一剑封禅为报答他的慧眼如炬,接下来的三天里一直赖在蝴蝶谷——当电灯泡。 蝴蝶很郁闷,蝴蝶很暴躁,蝴蝶很抓狂,可惜拖家带口的蝴蝶没资本跟某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人邪同志比谁更流氓。只好趁着自家心爱的阿月仔喝过药睡熟后,酸着牙跟这位不请自来且赖着不走的“客人”委婉的提了提房租问题。 众所周知,阴川蝴蝶君很贵。向来只有别人被蝴蝶扒一层皮的份,绝无别人占去蝴蝶半分便宜的可能。何况蝴蝶谷地处黄金地段(此处黄金为 分卷阅读156 实指),风光优美环境清幽,又有ABCD至无限系列的群蝶做保安,安全系数一流,想不花一分钱就来蹭住?敢问客官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可惜人邪这种生物的先天出厂配置里就缺了“良心”这样零部件:“阴川规矩,听说相杀免费?” “你、你、你!”蝴蝶君捂着心口连退三步。他自然是不惧挑战的,可是眼下最最重要的是他心爱的阿月仔,其余的一切都要靠边站。他统共就剩这么三天时间可以和公孙月好好培养感情,中间再横生枝节和一剑封禅来场计划之外的相杀,还活不活了! 为了阿月仔,我忍! 这一忍,一剑封禅就真的在蝴蝶谷扎了根。公孙月醒来时见蝴蝶谷中多了一人,蝴蝶君又是一副横眉竖目恨不能即刻拔刀相向偏又怎么都拔不出刀来的崩溃样,她是何等聪明的女子,又对自己的情人何其的了解,当下便知对方是他的损友没跑了,再听了对方的姓名之后,登时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推测了个八九不离十,是以待一剑封禅颇为有礼有节,在蝴蝶君说酸话时还会喝止几句,一来二去,蝴蝶君是彻底的敢怒不敢言了。 这份微妙的气氛终止于三日之约到来的黎明时分,公孙月不辞而别的消失了。 抓狂的蝴蝶君翻遍了蝴蝶君和浮光掠影,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几天阿月仔所有的平和从容全是欺瞒的表象,她早在看到一剑封禅的那一刻便猜到了自己解开金封的方式,自然也猜到了一剑封禅驻留蝴蝶谷的缘由。阿月仔就是故意想要把这回的决斗搅和散了,削他蝴蝶君身为男子汉的眉脚! 一剑封禅坐在当地,盯着蝴蝶君左三圈右三圈转个不停,时不时伸长脖子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感觉怎一个糟心了得:“阴川蝴蝶君,还比不比了?” “本蝶没心情!”蝴蝶君没好气的道。一剑封禅懒得跟失恋的疯子计较,谁想蝴蝶君转了一会儿,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线,居然不知从哪里抱起来一面月琴,期期艾艾着一张小媳妇脸,哀哀怨怨的就唱了起来: “一恨才人无行,二恨红颜薄情;” “三恨男儿真痴,四恨无肝无肺;” “五恨世态炎凉,六恨情字误人;” “七恨爱到惨死,八恨骂不下心;” “九恨恨不彻底,十恨打她痛我;” “十一恨舍不得打,十二恨蝴蝶应该!” 一剑封禅忍无可忍:“喂,蝴蝶君,你是在号丧吗?” 蝴蝶君垮着脸乱七八糟的拨着弦:“你懂个什么?本蝶是在哀悼自己命途多舛的凄美爱情。” 一剑封禅嗤之以鼻:“人不见,就去追、去找,在这里哭有用?” 蝴蝶君翻了个白眼:“我跑出去找,阿月仔万一回来,见我不在,肯定又会留书一封,说些什么‘我特意回来看你,可惜呀——你不在。鉴于你近来业务如此繁忙,都忙到不着家的地步,我再额外叨扰便是不识相了——以后不必联络’之类的狠心话。这套路都玩了十八年,我早就习惯了。与其到时候还要费尽心思往回哄,还不如就呆在阴川等,本蝶这么英俊潇洒温柔多情,阿月仔舍不得离我太久的!” “蝴蝶君,你男子汉的气魄呢?”一剑封禅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包容心爱的女人小小的脾气和个性,这就是男子汉的气魄。”蝴蝶君理所当然的道,“相聚的甜蜜、分离的思念、等待的煎熬……爱情独有的乐趣,你这样打光棍的是没有发言权的。” “看你的模样,这发言权还是免要了。”一剑封禅的表情里登时写满了同情。 蝴蝶君自鼻孔里哼出两道鄙视来,阴阳怪气的样子看上去十分之欠揍,一剑封禅一时跃跃欲试。谁知手正往剑柄上摸过去的功夫,目光无意中扫过下方。他脚边的草丛里开着几朵小小的花,玲珑的花瓣有着幽紫的边沿,嫣红的蕊上凝着细细的水珠,谈不上有多矜贵美丽,却是十足的娇嫩宛盈。 视线自花之上甫一掠过便定住了,隔了会儿,他才粗声道:“喂,那边那只姓蝴蝶的,再弹首曲子听听!” “一、剑、封、禅!”蝴蝶君顿时把月琴往地上一拍,“你真当本蝶是弹小曲的吗?” 一剑封禅没有理他,一道细微的剑气挥出,柔脆的茎干发出轻若叹息的断裂轻吟,小小的花打着旋飞起,正好落入他的指间。他注视着指间之花,脑海中似有许多画面浮动,却如掠影浮光,刹那亦无法停驻。 其实,当初会时蝴蝶君以洋洋有理实则胡搅蛮缠的口气说出自己之所以畏战是因为还没有抱得美人归时,曾有那么一瞬,一剑封禅的脑海中闪过了练无瑕的脸。虽然那张脸一直蒙着面纱,虽然样貌看起来年纪确实小了一些,不过有了那样一双冷秀无瑕的眼睛的姑娘,确实已算得上是个世间罕有的美人了。 ……就是傻了点儿。 “哼!”他心情陡然恶劣了下去,花随手往背后一掷,拎起剑起身就走。身后,被砸了个正着的蝴蝶君恼怒的喊了他好几声,他连回也不回一下,便一径离开了。蝴蝶君抓起 分卷阅读157 落在脑袋上的野花,抓狂的扔出了老远。 同一时间。 远方。 练无瑕略略侧头,避过了随风而来的拂面落花,抬起一只手挡住阳光。盛夏的日光自她指缝流淌而下,那涌泛的炫目白色炙热而纯净,将她的手指映得透明若水晶。她抬眼看了眼被手指分割成一束一束的阳光,蓦然一笑,将另一手沉入溪流之中,感受着那一点沁人的凉意。清澈的溪水在掌心流动出丰盈的纹路,甚至还绰绰约约的倒影出天空中柔白变幻的云。 青崖正懒懒的卧在小溪的上游,雪色的皮毛在溪水里软软的蓬散开,纤尘不染的渲静。它的毛片丰盈,平日里看去只觉涣然如霜雪,可那毕竟不是真的霜雪,美则美矣,却是一身真材实料如假包换的绝等皮草,一到夏天总免不得把整头鹿都热出抑郁症来。 练无瑕侧头看着自家舒服的瘫在溪流之中的坐骑,一时戏谑心起,掬了一捧水便往青崖头上泼。青崖躲都懒得躲一下,支楞着脑袋直直的被泼了个正着,清凉的水珠碎玉似的沿着白鹿光滑的皮毛滑下,一粒粒的滚落,将一溪浮光缭得益发的凌乱,温润的黑瞳无奈的望着自家难得淘气的主人。 她收回目光,察觉到一绺发缕被风撩起垂到了颊畔,当即抬手将其挽到了耳后。嫣红的眉线浅浅的一颤,晕开了依稀是幽惘的笑漪。 炎夏,清流,天光云影,贪凉的青崖。一切都和那天分外的相似,只缺了弥望如碧的田田莲叶,和大煞风景的莽撞剑客。 作者有话要说:  心已移,万魔丛生。 ☆、五色乱心 夏日炎炎,午后尤其如此。大红的日轮精神抖擞的挂在天正中,肆无忌惮的将过盛的精力抛洒到下方,树木的叶子被烘烤得几乎冒烟。饶是练无瑕已经到了寒暑不侵的境界,也不由微感燥热,而生了一身细密水滑皮毛的青崖早就热得不耐烦了。也是凑巧,正在这时,随着周遭树木的后退,一方湖泊便出现在了面前。 湖水极清,镜子一般,人影落在里面照得纤毫毕现。湖中心生着密密的荷花,荷叶青碧,托着或红或白的花,宛如玉盘。天边几朵素云,倒映在了水里,那荷叶荷花便似生在了天光云影之中,清旷烟淼,却益发衬得那花叶的色彩鲜明得仿佛鲜洁流动的水波。 练无瑕看得有些愣住了,青崖垂下脖子喝饱了水,抬头望了望天上红彤彤的日头,四蹄一点,有些迫不及待的钻了下去,在岸边清凉的浅水里卧了下来,任由波动的湖水带得它雪色的皮毛微微漾动着,墨玉般的眸子半开半闭,一副惫懒的德性。 练无瑕看着爱宠一张鹿脸上一脸“旁人根本看不出主人却一眼明了”的享受并慵懒的表情,不由眼神含笑。再望向那日光下浮光泛金的辉灿湖面,碧波上的云光荷影,她忽然也有了跟着冲个凉的冲动。 这想法来得好生奇怪,按理来说,先天人在物欲的心思很淡,一个清尘咒上去全身上下纤尘不染,平时连沐浴都可以省了,更不用说冲凉。她又已修行至寒暑不侵的境界,哪怕是置身炭火也未必感觉到热意,是以这天的温度也没高到让她忍耐不了不得不去冲凉的地步。何况道门中人崇拜日月星辰,为免触犯星斗神灵,最忌讳的就是裸、露躯体于三光之下,练无瑕生出这个念头,无疑是犯了大忌讳的。 可她还是想冲个凉,那湖水看着实在清凉可爱,湖水中的荷花云影也着实妍丽动人,青碧嫣红雪白的色彩入了眼,简直迷了她的心。 练无瑕很清楚的意识到,便在适才的一刹那间,自己多年无波的道心为色所迷,乱了。 然而她自幼自律惯了,好容易有一回生出了惫懒之心,还真不是随便忍一忍就可以忍住的。况且,只是放纵这么一下而已,应该出不了什么事的。 五色乱目、五声乱耳、五臭薰鼻、五味浊口、趣舍滑心,原是初学修行者之大忌。然而修行有成的练无瑕早已不是那些初踏入修行门径的道子,竟然也能被五色乱目,乃至于被乱了心。心动,万魔即生,则诸般忧苦烦恼蜂拥而至,颠倒梦想,乃至真性染晦,沉沦炼狱火海……那之后一切玄之又玄的巧合际遇,只能说是冥冥注定的因果。 感觉到周遭十里之内无人,练无瑕立刻钻进了湖水。她到底记挂着不能冲犯星斗,所以一直潜到湖心的那片荷花底下方才拆散了发髻、除了衣衫。清凉如沁的湖水无数不在的包裹了身体,这份感觉着实舒适。又有天上变幻的白云透过荷叶的间隙,在水面上倒映出素白的变幻的影子,头顶的荷花与目下的荷影相映而生,一般的娇艳夺目。 练无瑕掬起一捧湖水,掌心便又生出新的一方云影荷光。她轻快的分开双手,那一捧湖光当即坠入水面映出的白云绿荷之中,一方光影顿时缭乱,碧红白三色颤曳,一派华光迷离。 练无瑕轻轻一笑,难得的玩心大起,屏息等待着,好容易水面重新平静下来,却又翘起一根指头,小心翼翼的冲着水面映出的荷花蕊心上轻轻一点。隔了一会儿,又点了一下。 分卷阅读158 指尖轻触,晕开的是五色迷乱,是万象森罗。散,聚,散,聚,散…… 卧在湖边的青崖睁开一只眼睛,疑惑的望着对着水面点点戳戳的主人,虽然没有弄明白她开的什么心,但还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态凫水凑了过来。无奈看了半天后仍是不得要领,又着实懒得顶着灼热的日头再游回去,加上头顶有荷叶一罩着实凉快,便张口打了个哈欠,在主人身后闭目重新卧了下来。幸好它和练无瑕一样,早就到了入水不沉的境界,就算在湖心深水中摊成大字型也不用担心会沉下去,更幸好这片荷花面积颇广,才能八风不动的将练无瑕和它一人一鹿都罩进去。 于是,问题就出在了这句八风不动上了。一人一鹿一个玩得正入迷,一个打盹打得正迷糊的时候,一剑封禅背着杀诫疾飞而至。 众所周知,是高手都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能力,无奈该能力总有个距离限制,练无瑕知道十里之内无人方才放心洗浴,待到发现有人闯入时对方已经冲到了湖边,想离开都来不及了。她到底是个姑娘家,没法在这种情况下毫无顾忌的现身人前,更糟糕的是她还是个哑巴,没法出声提醒来人离开,仓促之下只好一边往荷影深处躲过去,一边暗运真气预备聚气成字提示对方回避。 同理,远在百丈之外时,一剑封禅并未感觉到百丈之外的湖里有人,他的速度何其之快,百丈距离转念之间就可以轻轻松松的掠过去,等到发现湖中似乎有人时,他整个人已经因为惯性冲到了湖边。一剑封禅与那些满脑子浪漫幻想的年青人不同,在野外随便跑个步都能遇到美人沐浴这种绮丽的幻想根本不可能存在于他的大脑中,以他多年腥风血雨锻炼出来的坚韧神经以及树敌无数的既成事实,第一反应便是湖中有埋伏。 头顶毒辣的日头晒得发际线颇局促的一剑封禅头皮都在冒烟了,本来就积了一肚子火气,他又不是什么能存心忍耐的人,这个不知死活的埋伏者正好撞上了枪口。于是拔剑—— “杀诫半邪影,剑风不留人!” 剑光射出,被一道颇为眼熟的紫色玄光弹开。两道力量碰撞间,湖水如大块的碎玉四下溅开,掺杂着大片大片残碎的荷花荷叶,或娇红或青碧,绚灿而华艳。练无瑕窝在水里,青崖在她身后,早就没了睡意的墨黑眼睛睁得溜圆,一人一鹿同时大睁了眼睛,直愣愣的瞪着远处的青面剑客。 虽然练无瑕条件反射的及时挡住了攻击,但她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遇上这样尴尬的事。随着年纪的渐长,加上龙宿的一番谆谆教诲,她到底还是有了点男女有别的意识,尽管这意识还颇朦胧,也足以让她在赤身裸体被不怎么熟的陌生男子看见时震惊上那么一会儿——沐浴时被男子撞见已经够尴尬了,更糟糕的却是在光天白日之下裸、露身体,因而触犯了日宫的慈辉朱日天尊,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是以她合着美梦被扰的青崖一起,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横祸惊愣了。 如果忽略了少女脸上惊愕僵滞的神情的话,这四围水玉琳琅落花翩翩的景象,倒真是赏心悦目。一剑封禅愣了一愣,在理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及时背过身去,只是顶尖剑客的眼力何其之佳,不过是适才一瞥间,能看见的便全都看见了。 这真是个悲惨的故事。 当然,这个故事真正想要告诫我们的,是姑娘家最好选用正规的洗浴场所,另外,即使是在荒郊野外,限速标志也是必不可少的。 发了一小会儿呆后,练无瑕终于把自己已经完全陷入僵滞的神智给用力掰了回来。一剑封禅那冒冒失失的一剑像是一道猝不及防破开了遮天混沌的雷光,让她自生下以来第一次惊悚的意识到自己在“人”与“出家人”的身份之外,还是个女人。 既然是女孩儿家,即便再心平无波,身当此境也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化出尺素丹青设下结界,练无瑕钻在水里,轻手轻脚的穿好衣服,却又缩在结界里不想出来了。练峨眉从未在这方面对她有过教育,好在龙宿有假借穆仙凤为她补过课——寻常女子碰上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似乎……应该护住重点部位尖叫一声色狼,然后哭个惊天动地,等待正义之士将登徒子擒拿归案,最后再视那色狼的顺眼程度决定要不要顺势以身相许?毕竟,被男子看到了身体,女儿家的清白也毁了。 这样、这样的话……练无瑕瞟了眼一剑封禅的背影,打了个寒噤。 这样的话实在是太可怕了。 且不论她有及时往水里钻,对方就算有看见什么也至多是肩膀以上的部分,她是个哑巴,想要尖叫也没那硬件能力,也哭不出来——就算她能哭得惊天动地,以一剑封禅的能力,那正义之士得逆天到什么程度,才能把登徒子捉拿归案——最重要的是,诚然她并没有觉得一剑封禅不顺眼,但“以身相许”这个词语放在自己身上,怎么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还是、还是算了吧。 一剑封禅眉心紧皱,虽然听不到身后出了风声之外还有什么可疑声响,但只要想到练无瑕应该正在穿衣服,便一时恨不得塞住自己的耳朵。他虽然被称作人邪,也自认是 分卷阅读159 邪人一枚,但说到底也只是行事脾性偏僻了些,本质上仍然是一名在女色上单纯正直的糙汉子。撞见女子洗澡,即便自己并非有意偷窥,也够他尴尬上一阵子了。 何况……他不得不承认,水光落花间,少女明眸冷秀,长发直披遮住大半纤瘦光洁的白皙肩头,纯紫的发梢没入碧水涟漪中的样子,确实美得如同佛家传说中不应存于世间的优昙婆罗花,以至于他在条件反射的背过身时,竟然还有一点惋惜。 ……他可以指天发誓,真的只有一点! 依着普通人的规矩,一剑封禅是该娶练无瑕为妻的。诚然一剑封禅是刀头舐血的江湖人,但就算是江湖人,也没个看了人家女孩子洗澡还能装作清白无辜的。在这种情况下,练无瑕如果真的要他负责,他还没那个城墙来厚的脸皮拒绝。 萍水相逢,难道他快意江湖的日子就这么迈进拖家带口的坟墓了? 身后异样的安静被悄然的踏水之声点破,感觉到练无瑕站到了自己身后,明知她已经穿戴整齐,一剑封禅也没有回头,只道:“适才冒犯。”语气怎么听怎么别扭,生硬得简直生无可恋。 练无瑕抿了抿唇,聚拢云气,一剑封禅面前登时浮出一行字:“无碍,只是下次练剑之前,还请剑者探清周围环境后再拔剑……告辞。” 一剑封禅背影一松,似乎很是松了口气的样子,立刻也道:“告辞。”话音未落,居然抢在练无瑕走之前,便“噌”地一声化光逃之大吉了。练无瑕见他没几个眨眼的功夫就跑得没了踪影,也是莫名的松了口气。至于松的是什么气,她自己也不明白,只是觉得适才站在对方身体遮出的阴影里时,胸口有着形容不出的憋闷惶然。 应该是五色乱心的后遗症。 感觉到主人浮动的情绪,青崖伸出脑袋拱了拱练无瑕的手臂。她顺势摸了摸青崖云气一般清白而光滑的皮毛,暗暗的发起了愁。 五色乱心果然没好事!练无瑕难得有些嗔怒的想。以后一定要持静守心,一刻不得懈怠…… 一定再不能这样了!光天化日之下赤身入浴不说,还被男子看见了,最重要的是触犯了慈辉朱日天尊……亵渎冒犯尊神,以后也还指不定会有多倒霉! 作者有话要说:  厉兵秣马终于熬到放假,吾胡汉菌又回来啦! 咳咳,这章的情节很俗套很狗血啦,但要相信作者菌这种巧合是偶然中有其必然性滴——然并卵,猛药都下了一大盆,其实依旧木有擦出什么火花,双方最浓烈的感受只有尴尬,君不见妹纸甚至都已经语无伦次了么? 以及,无瑕儿啊,你结尾时的重点全错了。 ☆、炼邪禅关破 也许正是亵渎了神明的后遗症,当然也有可能是冥冥中有个名叫“缘分”的东西有意操纵,这次乌龙而微带尴尬的相遇之后不过半天时间,两人便又在一间茶寮边不期而遇。 一剑封禅:“……” 练无瑕:“……” “我来打酒。”一剑封禅忍受不了诡异的气氛,率先开口。 “我来买糖。”练无瑕写道。 然后两人就再不说话了。正僵持间,一剑封禅要的酒来了,练无瑕要的细绵砂糖也包好了送上。练无瑕告了辞,揣着纸包飞也似的走了。 即使是缘分,如此尴尬得让人避之不及的缘分,也一定非是恶缘不可。然而事实是,无论是善缘还是恶缘,只要是缘分,便注定要来得如佛门高僧佛剑大师的口头禅那般的不由分说,自此之后,两人总会时不时的意外相遇,即使每次遇见都是点点头示意自己并没有无视对方后便僵着脖子大路两边各走一边,但下次他们总会一脸愕然的看见彼此就在对面不远处。 真是尴尬,浓墨重彩笔走游龙的大写的尴尬。 最末一回的重逢,是在古云坑炼邪窟。一剑封禅踏着斜阳暮色而至,每一步都很不能踏出四溢的狂风,好将炼邪窟掀个人仰马翻。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事实上一剑封禅本来就是来找茬的。 一剑封禅自有记忆起便随身携着一把名为杀诫的剑,其威力、品相乃至于格调皆是上上之品,是当之无愧的神兵。可惜世间注定没有十全十美之物存在,此剑什么都好,就只有一点瑕疵——随着使用日久,剑锋光华渐消,内中蕴藏的丰沛圣气也在一点一滴的流失。这退化的速度是极慢的,然而长此以往下去,迟早有一天这把昔日的神兵会沦落成一块货真价实的废铁。一剑封禅对杀诫爱若性命,自然时时忧心。 就在十年前,他听闻北域古云坑隐居着一位铸造大师,其名炼邪,擅铸剑鞘,他铸造的剑鞘不仅可以涵养剑中本源之气,更有增添剑器变化、威力之能,堪称鬼神莫测。一剑封禅当即登门拜访,以重金为酬,央请炼邪师为杀诫铸鞘。炼邪师当时一见杀诫便挪不开眼,慨然应允了这个请求。谁知剑鞘是有了,杀诫圣气流散的问题也解决了,问题是当一剑封禅再次与人定孤枝时才发觉……剑拔不出来了。 分卷阅读160 还好那次的对手实力太菜,哪怕是连着剑鞘一起抡着打,照样也把对方给揍得满地找牙。性命虽得以无忧,但当一剑封禅上门找炼邪师理论时,对方的姿态居然比他这名苦主还要强硬,满脸都挂着“老夫就是锁你的剑了你能拿老夫怎么样有本事你把它解开啊解开啊解开啊哈哈哈你就是解不开”的嘲讽。 比谁更光棍?很好,这个梁子算是就此结下了。 觉得我人邪没本事解开剑鞘?剑客与铸鞘师之争,单凭武力自然胜之不武,是以哪怕不用杀诫一剑封禅也能把炼邪师给揍得八面开花,也牢牢地压住了满腔怒火,决定先解开剑鞘,等他把自家爱剑解放出来…… 炼邪师,你想好自己的死法了吗? 怒火随着回忆的一幕幕回放而愈涨愈烈,一剑砉然破空,一剑封禅身随剑至,呼啸着迫来无数障阵,剑锋所指,直刺向猝不及防回头的炼邪师的眉心。后者虽是浸淫铸造冶炼之道的大宗师,武学上的造诣却只算二流,这一剑之下,必是再无生机。 然而凡事总有意外。紧要关头,一堵固若金汤的黑墙从天而降,生生的堵在了剑锋与炼邪师之间。剑锋柔脆,纵是再不世的神兵,以剑身最精锐的一点锋芒去尝试穿刺金石砖瓦也是暴殄天物。一剑封禅爱惜杀诫,当即凝腕,于黑墙一分处稳稳收住。仔细看时,那黑墙却是一把奇阔的重剑,将有一人高,乌铁为鞘,黑漆漆的样子分外厚实。 于命悬一线之际险险保住头颅,炼邪师却一点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崩溃的大吼:“老夫再说一次,这是剑,是剑!不是门板板砖板斧!有你这么用剑的吗?你还有没有一丝剑客的觉悟!” 紧张的气氛顿时沉默了一下,继而有淡淡云雾四下涌动,轻轻凝驻出隽秀的字迹:“抱歉。” 这一幕,出奇的眼熟。 一剑封禅眉峰一皱,果不其然见鬼似的看见练无瑕悄然自后方转出,幽泠的眸底有着一丝一带的愧意,歉然的望向炼邪师。彼时情势紧急,尺素丹青挡之不及,以掌气相迎则难免动静过大伤及来者,故而她情急之下不及多想,只好随手抓了天滔剑就连剑带鞘的扔了过去。 “老夫就不应该答应给你这种半桶水铸剑鞘!”炼邪师气呼呼的道,他心底也明白练无瑕适才是为了救自己的命。他一生惟嗜为各方名兵打制剑鞘刀鞘,很多时候已到了将性命置之度外的地步,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当真把自己的命看成了烂泥,因而口中虽在不停的埋怨,眼睛却除了起初被天外飞来的剑鞘分散了一瞬间的注意力外,一直紧紧地盯向一剑封禅的动作。 一剑封禅没有再出剑的迹象,却也没有收剑的意思,而是目光锐利,一般的朝这边逼视而来。炼邪师大感棘手,用余光去观察自己侧后方的练无瑕的反应,却发觉她目光凝重,亦向着自己的方向望去。 起初,炼邪师以为他们都在看他,饶是他胆大妄为了大半辈子,身处这两位旷世人物的目光焦点,也不由微微一阵胆寒。然而没过多久他便意识到,他们其实是在望着彼此的,他只是好巧不巧不走运的挡到了中间。认识到这一事实后,炼邪师无声无息的蹭了蹭脚,往旁边挪了几分。 微妙的异动立即打破了先前沉闷的平衡,练无瑕眼底光华一闪而收:“你要伤人?” 一剑封禅似乎没有听到她的问题,反而径直提了第二个问题:“你会用剑?” 炼邪师挠了挠脑门,十年前一剑封禅见到他时,他还生着一头经典的可怜未老头先秃的地中海式脑门,也不知道在那之后怎么下死力保养了一番,如今原本光溜溜的头皮上竟然长了青茬也似的短短的头发。 他提出了第三个问题:“我说……你们认识?” 有些微妙并混乱的沉默之后,依旧是练无瑕率先出言:“略懂皮毛。前日得长者赠剑,闻炼邪师盛名,来此配鞘。” 一剑封禅则道:“如你所见,我就是来找茬的。当日这家伙收了我的酬金,满口答应要为我的杀诫铸鞘,结果!剑鞘有了,却锁住了杀诫整整十年!剑是剑客的肢体,是剑者的心和魂,他锁了杀诫,便等于砍掉我的一只手臂,挖掉我的心,抽了我的魂,就算杀了这家伙,也难解我心头之怒!” 虽是语气大相径庭,却都回答了彼此的问题,而又出于某种窘迫懊赧的情绪而极有默契的齐齐略过了炼邪师的疑问。 可惜有些人越活越精明讨喜,有些人则是越老牛性讨人嫌,炼邪师正在此列。别人不愿提的,一旦惹起了他的兴趣,非但不懂得什么叫做适可而止,反而宁肯被喷上一身毛刺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我说,你们认识?!” 两人依旧没有回答他。一剑封禅是懒得理他,练无瑕则是不知该如何解释。毕竟她与一剑封禅算不算“认识”,她自己也糊涂着。既然弄不明白,那就只好糊里糊涂的蒙混下去。不意炼邪师一问不成又追问,这回再装作听不见未免伤人,正自左右为难,便听到一剑封禅问道:“你要这个老家伙为你的剑铸鞘了?” 练无瑕方一点头,一剑封禅立时便是一凛:“赶紧试一下,看看 分卷阅读161 你的剑还拔得出来吗!” 要想从炼邪师手里讨回一把合适的剑鞘,必须要经过若干考验,要有足够打动他老人家一颗芳心的厚礼,要有足以令他老人家一见倾心的好剑,剑主还要在剑道上有令他老人家惊艳的见识……而闯过这重重关卡,当你以为迎接你的是胜利的坦途之时,最后交到你手上的剑鞘还极有可能是会卡住你的剑从此以后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拔也拔不出来的坑爹货。 被这一遭遇折磨了整整十年的一剑封禅对此心有余悸,俨然已警觉到了条件反射的程度。 他那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态度令炼邪师十分不满,头可断,血可流,但铸鞘师的职业操守不可侮辱,当即黑着脸道:“你当老夫吃饱了撑的有事没事封把兵器玩吗?除了双剑一刀,还未有一把兵器够格让老夫出手封鞘!” 作为受害者,一剑封禅会信吗?一剑封禅当然不信,炼邪师也不指望他会信了,侧着脸向练无瑕粗声道:“你的剑,一奇重而沉厚,一极轻而薄利,分开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独立个体,要想合为对剑……哼哼,就艰难得很了。老夫特意铸成这阴阳双鞘,将双剑同时收纳于一鞘之中,你要不放心,大可以试试顺不顺手。” 练无瑕闻言,轻轻松松的把那和她几乎一般高的剑鞘扳转了半圈,一端仍拄地,另一端则托于手掌之上。一剑封禅这才看清,在剑鞘的正面还有以乌银灌出萍草纹样的凸饰,一茎一叶舒展绵长,疏疏落落的缠绕着墨色的剑鞘,颇有风流涌动之态。而那萍梗的尽头嵌着一管沉翠色的玲珑剑柄,上镌二字。 “浮萍。”一剑封禅念道,如此娇柔无依的名字,用在剑上未免显得太没有刚性。而这剑藏于主剑剑鞘的银萍纹饰之中,如缠树之藤,虽照旧没有刚性,却也恰如其分的发挥出了浮萍本身柔薄轻弱的特质,只是不知此剑威力究竟如何? 即使实际威力实在是有待商榷,但浮萍剑的品相无疑真的极美。随着练无瑕拔剑出鞘,柔和的剑光由一线展露,渐次潋滟的铺开,流光飘宛之中,她自袖口露出的一截素腕肌光胜雪。 剑似虹,人明如玉。 一剑封禅有些不适的移开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码字搭子最近工作紧没空理作者菌(没错墨童鞋说的就是你!),孤军奋战的作者菌一点动力都木有了……桑心的作者菌求筒子一起拼文,有意者敲企鹅号1145838709哈~ 本章标题和结尾化用了龚自珍《夜坐》中的“万一禅关砉然破,美人如玉剑如虹” ☆、太年轻 也许是时机太过恰到好处,也许是气氛使然,也许是对方那眉梢眼角的韵光太过碍眼,又或者事实上根本就是毫无来由……一剑封禅就是觉得忽然看练无瑕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不顺眼到连多看她一眼都让他无法忍耐。 于是他错开了视线。 练无瑕撤步旋身,整把浮萍剑抽出,一足轻跺,天滔剑随之出鞘飞入另一掌中。浮萍剑薄如蝉翼,剑身光华涟涟宛若秋水玉带,一看便知分量轻如鹅毛;天滔剑剑身却极阔极厚,纯以玄铁铸成,颜色墨黑,寒意逼人,一望便知分量奇重。她一手握浮萍,一手握天滔,比划了一招“转身蝴蝶戏水”,常见的道门剑法招式,难为她神色潇闲清淡,并无一丝轻重失衡之态。 剑术不差,却也谈不上十分高明,只是这份举重若轻、举轻若重的控制力委实少有,至少他是做不到的。一剑封禅又回头看了看,大致猜出了对方能够打动炼邪师的原因。 然而对于练无瑕展露的这份炉火纯青的控制力,炼邪师的表情显然颇为嫌弃,连声道:“够了够了,货验过了就赶紧收起来!你个练掌法的剑术既稀松平常,往后又使不着剑,还来找老夫铸什么剑鞘,这种连剑客都算不了的三流武人往常来一个老夫赶一个!你得了便宜就赶紧见好就收,还拿来在老夫眼前晃什么?提醒老夫答应这单生意时有多鬼迷心窍吗?” 练无瑕好脾气的眨了眨眼,收剑还鞘,再衣袖一拂,原地已没有了双剑的踪影。一剑封禅将炼邪师的话听在耳里:“哦!吾就说这剑怎么居然真能拔得出来,还道是炼邪师你难得的一回良心发现的作品,原来倒是鬼迷心窍的产物了?” 炼邪师闻言怒上眉山:“有话爽快说,别阴阳怪气的卖弄唇舌!少年人,你难道不懂得尊重老人是最起码的做人标准吗?” 一把年纪的老大爷吹胡子瞪眼竖眉毛的样子颇为吓人,可惜配上那生满毛绒绒的短发的脑门,效果惟余喜感,一剑封禅不笑他已经是修养过关的表现了:“要想人尊敬,先要尊敬人。把年龄摆出来作为借口,炼邪师,看来封鞘一事你也自知理亏了?” 炼邪师深吸一口气,浓密的胡茬掩盖下的脸涨得血红:“老夫行事从来无愧于心,既然做下,便绝无悔意。你要是心有不满,这条老命赔给你又能咋样?只是想要老夫低一下头,绝无可能!” “哦,”一剑封禅嗤笑一声,笑声令人心惊胆战,“这么有觉 分卷阅读162 悟,那一剑封禅就却之不恭了。” 眼见两人之间的火药味一再飙升,练无瑕忙侧身过来,有意无意的正挡住在一剑封禅之前,面向炼邪师写道:“二位虽是年少有为,但绝非江湖孟浪之辈,何必在此拼狠斗勇,做意气之争?” “年少?”一剑封禅满目杀气的登时就笑了出来,“在场之人除你之外年龄都过了三位数,你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居然还说别人年少?” “我的年纪过四位数了。”练无瑕肃然申明道。 “……”一剑封禅眼角狠狠的抽了抽,似头疼般嗓音顿时就是一闷,“敢问站在吾面前的这位年高德勋的师太今年到底高龄几何?” “不敢,一千六百八十岁。”练无瑕的回答令人情不自禁的虎躯一震。 一直以来印象里豆蔻初开的小姑娘寿数居然是自己的两倍还不止,一剑封禅以手扶额,心中几乎是崩溃的:“好吧,是你赢了,我从有意识开始算起,也只活了五百多岁。” 事实上他并非最崩溃的那一个,因为一旁的炼邪师的脸已然比炉灰还要黑上十分——亏他倚老卖老了老半天,合着目前站在这里的三个人就他一个年纪最小!他好歹也是活了三百多年的老爷子了!三百多岁!老爷子!完全是人瑞级别的好不!搁在外面羡煞无数人的好不!为什么随随便便上门来的两个顾客岁数都这么逆天!关键是外貌还都这么年轻!他一个最年轻的反倒看起来快要入土了!还能不能给他一点成就感了! 铁一般的事实告诉他:不能。 终于从自己与练无瑕之间恐怖的年龄差带来的惊悚中清醒过来的一剑封禅放下扶额的手,发觉她正认真的注视着自己,静静的等待他的答复。于是他拔剑在手做沉思状,半晌道:“如果吾说,吾誓要揍他一顿出气呢?” 比起先前不取尔等狗命誓不罢休的气势来,现下的一剑封禅已是让步太多了。本来嘛,私自封鞘一事确实是炼邪师干得不厚道,虽不至于不厚道到为此丧命的程度,总归也是他有错在先。以剑鞘开始,以拳头结束,也不失为一种合理的解决之法。一剑封禅毕竟是苦主,总不能一丝气都不让他出,即使这回看在练无瑕的面子上能忍下,难保不会结怨于心,下回若赶在练无瑕不在的时候来炼邪窟寻衅,炼邪师恐怕难有这回的好运气。 只是……练无瑕瞥了瞥炼邪师那短小的身板,再瞥了瞥一剑封禅彪凛的气势,清澈的眸瞳慢慢的睁圆,蓦然晃身立于炼邪师之前。她身量纤细,却生得颇为高挑,一下子将炼邪师整个人都严丝合缝的挡在自己的影子里,尺素丹青横于身前,护犊子一样的身体力行的诠释着一句话——你敢动他一下试试看! 一剑封禅果断收剑还鞘:“下一步要前往何处,有目标吗?” 练无瑕不意他的话题转得这么快,还快得如此毫无逻辑,猝不及防之下只本能的回写道:“无。” 一剑封禅看着她泠澈得似乎不染纤尘的浅褐双眸:“既然有缘再遇,不如结伴而行?”再多的尴尬,在这么多天的碰面里也消磨得差不多了,反而这中了邪术一般的频繁相遇,让人觉得有那么几分意思。 练无瑕思忖了一下,认真的回了一个字:“好。” 两人都不是做事有计划的人,往往是凭直觉随性而行,若是问他们明日的旅途该往何处,连他们自己都答不出来。随意性如此之强的两个人,竟然半个月内巧遇了二十三次,这么邪门的相逢率,已经无法用单纯的巧合来解释了。依照经验推算,即使这次再度分道扬镳,不久后两人也会重新相遇——既然这样,还不如索性省省力气同行算了,至少对方作为暂时的旅伴也颇能凑活。至不济,也不用担心下次洗澡的时候有人冲过来/某位姑娘家洗澡的时候撞过去。 不得不承认,即使执拗如练无瑕,桀骜如人邪,都被这诡异却存在感异常强烈的缘分给打败了。 “你的事办完了?”一剑封禅又问。 练无瑕心领神会的点头,见对方把剑往背上一背,已当先往外走去,顿了顿,也举步跟上。 待炼邪师终于消化了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时,不得不承认,原本身为事件中心人物的自己被二人一致遗忘在了脑后。不仅如此,那只上门找茬的人邪还当着他的面,明目张胆毫不掩饰的勾走了一个美貌姑娘?就只用了两句话? 这年头年青人的进度都这么迅速吗?到底是世道变得太快,还是他人老了跟不上潮流? ……差点忘记这俩年龄最少的那个也比他大出二百岁。 所以不是他老了,而是他太年轻了。 这一认知真他娘的憋屈——奇怪,谁在兵器架上搁了一封信? 炼邪师“撕拉”一下撕开了信,见里面夹着一张传信符,附加一纸条,上写着“赠鞘之恩,感铭于心。圣剑之祸已消,尚有一剑一刀,他日若来寻衅,请以此符告知消息”,落款是“练长生”。 炼邪师只觉得自己最近真是流年不利。屈服于满腔不可言说的隐秘却无法抗拒的愿望而违心的给一名根本不会用剑的女人铸鞘本身已 分卷阅读163 经让他耿耿于怀了十来天,今日还被从前的苦主杀上门,性命遭到威胁不说,还给两个怎么看怎么年轻的家伙当了一回晚辈,末了又给莫名其妙就看对了眼的两人给□□裸的忽略了一把存在感——简直是生命与存在价值的双重否定。 一想到这里,他便止不住的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用力一揉,传信符和字条就齐齐葬身铸炉:“啥叫‘尚有一剑一刀’?我炼邪师的运气才没那么背!” 斜阳古道上,一剑封禅发足力奔,身后抛下无数残影,俨然已达轻功之化境。而另一方,练无瑕始终在他身后保持三尺远的距离,不紧不慢,逍遥洒然——骑着青崖。 一个轻轻松松的骑着坐骑,另一个只能搭乘11路公交,是以当一剑封禅中途休息时,看着练无瑕垂眸替青崖梳理皮毛的样子,深深的体会到了某种名为“差别待遇”的东西。而一提起差别待遇,他便不由自主的想到自己那一度被卡在剑鞘里整整十年不得见天日的可怜的杀诫,与练无瑕那买一赠一的阴阳双鞘…… 差别待遇的存在感登时更鲜明了。 “炼邪师当初是为了什么答允替你的剑配鞘?”郁闷之下他不由就问出了口。 “我送了他自己新配的药。”练无瑕回头看他。 “只是药而已?”一剑封禅发觉自己更郁闷了,“我连劫北域十八寨才凑够万两黄金为酬,为打动炼邪师,还演练了自己新创的‘暴风剑流’之招——他却封了我的剑!” 练无瑕闻言微露同情之色:“炼邪师他大概……” “大概什么?”听她欲言又止,一剑封禅当即追问。 练无瑕却不说话了。她也只是猜测,毕竟……一剑封禅的发型总会戳中某些特定发型的中年男性心底不可言说的痛。她简直可以想象当年炼邪师一边为杀诫打制剑鞘,一边狰狞冷笑的样子——敢像老子少年时一样仗着自己年轻就敢不好好保养头发,是吧? 叫你耍酷! 叫你非主流! 叫你狂野有个性! 叫你放浪不羁爱自由! 等你将来和老子一样聪明绝顶了再返回头来看美不美型犀不犀利! 哼! 差点忘记说了,练无瑕送给炼邪师做报酬的,是新研制的何首乌龙胆生发剂,如今已用至第三个疗程,收效颇佳。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ooc得有点厉害,咳咳咳 话说官网的组织投票有道友看了没?吾大魔界给拆成了一二三四殿,每一殿就稀稀拉拉的十来票,看来真是伤感 ☆、素食者与肉食动物 一剑封禅说,他在找一个仇人,在等一个朋友。 说这句话时,他正翻动着手中的枯枝,上面串着两只从最近的村子买来的宰好剖净的鸡,随着他的动作在火焰舔舐下发出咝咝声。练无瑕正面向火堆久久保持着看似沉思实则出神的姿势一动不动,闻言终于变换了一下动作——却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有在听对方讲话。 火光跳跃中,两人对坐,一个烤肉,一个出神,看去倒是十分和谐。然而事实上,为了磨合出此刻的安宁,在此之前两人实在折腾了不少功夫。一剑封禅好杀而练无瑕护生,一剑封禅吃荤而练无瑕食素,性格癖好差得那叫一个天南海北,最初相处起来那叫一个昏天暗地惊天动地——同行第一天的第二个时辰,两人便狠狠的打了一场,起因是一剑封禅要打猎吃肉,但练无瑕不让。 其实相似的经历金战战也曾体会过,在被大师姐清冷冷的目光逼着吞了整整一只焦炭版烤鸡之后,她在萍山上呆了二十多年愣是一点荤腥都没敢再沾过。然而堂堂一代邪人一剑封禅岂会被一介女流之辈的眼神吓住,尝试数次绕过练无瑕直取猎物而不得之后,饥火便顺理升级成了怒火。俗话说天大地大吃饭事大,同理可得敢拦着让人吃不成饭这事儿简直是不共戴天之仇,是以人邪果断拔剑相杀。而练无瑕本质上虽不是个爱惹事的性格,在原则性问题上却也不是个怕事的,当下梅枝一晃,立刻猱身迎上。 一个是江湖上第一流的剑客,一个是萍山仙门的传承之徒,这一斗当真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才。一剑封禅一柄杀诫圣剑舞得虎虎生风,招式凌厉手段高绝;练无瑕挥动尺素丹青当判官笔用,穿点挑刺分毫不让。两人虽非生死决斗,倒也放出了七八分的真功夫去打,一趟杀下来,习惯于辟谷的练无瑕倒还罢了,一剑封禅是打了个痛快,也格外的饿了个痛快。 抬起被交手之际的反震之力震得隐隐发麻的胳膊抹去脑门上的汗,一剑封禅拄着剑,一面感慨这丫头看起来人不大劲儿可实在不小,一面望了眼不远处的练无瑕。她双眉微微蹙着,显然也是累得不轻,只是额上未见半点汗意,肌骨清净的样子,倒真是应了那句酸词,“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一剑封禅正想着,面色忽然有些古怪,练无瑕眨了眨眼,目光亦同时有些异样——万籁俱寂,林风瑟瑟,某人肚子的咕咕声当真是无比鲜明的具 分卷阅读164 有存在感,而追思该同志饿肚子的源头…… 练无瑕淡然的闪开了眼,绝不承认自己有些心虚。 一剑封禅哼了一声:“怎样?慈悲为怀的仙者,现在吾可以开饭了吗?” 练无瑕虽心虚,在涉及底线的问题上仍是分毫不让,云字一挥:“在我面前,不许任何人杀生。” “所以你就可以眼睁睁看着我活活饿死?”一剑封禅不可思议的反问。 “你可以吃素。”练无瑕回答,她说的干脆,无奈一剑封禅否决得更干脆:“清汤寡水,不顶饱不说,吃了更想吐。” 练无瑕无言以对,她确实听说这世上有人是一顿没肉宁愿绝食的食肉动物,人生百态,她也无权质疑这种人的生存方式,只是没想到,竟然会被自己遇上了一个。真的因为自己的癖性逼着对方绝食而死,好像有些残忍了;可是容许对方当着自己的面杀生,她又是万万不能忍的。 僵持间,一剑封禅忽然福至心头:“你刚才说,不容许任何人在你‘面前’杀生?” 练无瑕嘴唇紧抿。一剑封禅到底不是金战战,轻而易举就找出了她话里留下的漏洞——不容许人当着她的面杀生,不代表不容许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杀生,这是她为肉食者留下的空暇,也是为她自己留下的余地,毕竟天下杀生者何止千万,她想一一管来也没有那个能力。可是让她承认这一用意,无疑是公然点头赞同一剑封禅杀生,她宁可装成没听到。 见她僵在了当地,饥肠辘辘的一剑封禅没那个耐心去等她的答复,身形一闪,便钻进了密林深处,隔了会儿就提了只超大号的食盒回来:“山下的镇子上有卖蒸羊肉的,正好赶在店家关门前买到了两条羊腿。” 羊肉的膻气本就很重,加上店家手艺一般,胡乱炮制出的肉自然只会更膻,是以随着一剑封禅打开食盒,那带着膻味的肉香立时就浓浓的翻滚开来。练无瑕生来茹素,后来更是早早就辟了谷,仅靠服食丹药和吸收天地灵气维生,偶尔进餐也只是以花果灵草所制的精细点心,绝无半点五谷的踪影。 五谷尚且片粒不沾,这肉食荤腥的气味闻到鼻子里自然更是受不了,只是她淡静惯了,暗暗的屏住呼吸,表面上倒也绷着不动声色。偏偏一剑封禅还拎出一条羊腿豪爽的往她跟前递,腥膻的味道顺着他的动作一个劲的往她鼻子里冲,眼见那闪烁着油光的羊腿快要撞上自己的面纱,练无瑕终于破功,身形一晃就退出了三丈外,拿出尺素丹青用力晃了好几下,寒瑟的梅花之香冲淡了粘在面纱上的腥膻气味,她才恢复了呼吸的能力。 “不吃就不吃,又不是毒药,至于闪这么远?”一剑封禅颇诧异。 “我辟谷。”练无瑕拧着眉写道,饶是她修养颇好,也险些没忍住瞪一剑封禅一眼的冲动。熟悉练无瑕的人都知道,这姑娘心地极好、脾气也极好,但如果触犯了她两条忌讳,她的表现绝对堪比被拔了逆鳞的暴龙。那两件忌讳就是一不能当着她的面杀生,二不要在她面前穿着腌臜——触犯了第一件,她绝对会与你不分出个生死输赢誓不干休;触犯了第二件,她会管不住自己的手,直接把你剥光摁到水里直到人和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为止。可能练无瑕确实有点儿洁癖,别人穿着不洁净看在眼里都觉得浑身不舒服,何况是自己?刚才一剑封禅可是差点把一大条油油腻腻的羊腿摁到了她的脸上,她的反应不过激才有问题。 见小姑娘目光警惕的盯着自己伸过来的羊腿,丝毫没有领会自己盛情的意思,一剑封禅也不勉强,转而自行享用,吃一口肉,灌一口烧酒,当真是快活胜神仙。只是他一个人享受倒还罢了,享受之余,还不忘孜孜不倦的向小朋友灌输下自己的世界观:“现在的小姑娘就是不肯实在些,口口声声说什么素食有益健康节食利于身体,其实还不是为了保持身材?弄得一个个瘦得成了排骨样,摸上去还没二两肉,苗条不苗条是看不出来,倒是各个像极了庙里竖着的小鬼。” 余光见练无瑕若有所思,一剑封禅以为自己的劝说奏了效,正欲再接再厉,便见她眨了眨眼,一行云字哗啦就排到了他脚下,一共五个字,每个字都有斗大,历历分明:“你摸过?很多?” 五枚字,个个斗大,携带着□□裸的鄙视占据了视野,一口烧刀子就这么被闷在了嗓子眼里,又从鼻子里活活泼泼的喷了出来。那烈性的烧刀子是何其之辣,自鼻孔而出的感觉几乎生不如死,某位北域的传奇人物险些没给呛死。 苍天为证,他的那句“摸上去还没二两肉”只是用来说明“瘦得跟排骨似的”的夸张说法,又不是他亲自上手去摸过,怎么听练无瑕这么一刨根问底,弄得他好像成了一绝世大淫贼?换了别人,一剑封禅都可以指天为誓,就算他外号人邪,但在女色方面绝对是一君子,纯的!问题在于……这句话说给曾被他撞见洗澡的练无瑕听,还有说服力吗? 听他咳得惊天地泣鬼神,练无瑕的唇角悄悄扬起恶作剧得逞的愉悦微笑。只是对方貌似呛得太厉害,咳嗽声居然整整一刻钟也未见停顿,一张青青的脸都快给咳成了紫茄子,她终于有些内疚了 分卷阅读165 ,也不再继续调侃受害者,想了想,便在旁边支起一口小锅,寻了支何首乌扔了进去煎着。 又过了一会儿,一剑封禅终于强行镇压下了几乎要了他一条邪命的咳嗽,这才注意到练无瑕正在煮粥,闷着嗓子问:“你不是辟谷吗?” 练无瑕点点头,专注的注视着粥锅,时不时扔点儿黑豆和冰糖进去,却有一行云字在一剑封禅脚边排开,这回字的大小倒是很正常了:“请你喝的。” “你请我喝粥?”一剑封禅重复道,他咳得脑袋疼,一时有些闹不清小姑娘诡异的反射弧。 云气聚拢,再度展开时又换了内容:“垫胃。” 一剑封禅终于了然。他虽是肉食动物,天性不耐吃素,但也不是真就只吃肉不食五谷了。何况粥锅里渐蔓延开的香气确实不赖,虽然甜甜的不是很符合他的喜好,但看在练无瑕的面子上,也勉强可以接受。 粥没过一会儿便熬得又糯又粘,练无瑕盛了一碗粥,在上面搁了勺子递了过去。一剑封禅豪放惯了,那小巧的勺子握在他手里像婴儿的玩具般的可笑,索性便扔了勺子,仰头就是一倒。练无瑕睁着眼,淡然的看着这位北域大汉把熬得精细粘稠的粥像喝烧刀子一样一口闷了就去,青色的脑门被滚热的粥烫得微起了汗,在火光中一闪闪的甚是明耀,那略悲剧的发际线便显得越发的局促了——于是,又抬手给他盛了满满一大海碗。 煮粥给咳得半死的一剑封禅垫胃是不假,可是练无瑕才不会告诉他,这何首乌冰糖粥真正的效用……其实是防脱发的。 作者有话要说:  人斜同志的发际线真乃万年开涮而不倦的萌点。摸下巴,作者菌仗着今年有大圣保佑得罪的人是不是有点多哦,怎么老觉得背后似乎有点凉飕飕的……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引自苏轼《洞仙歌》 ☆、火魇 让我们回归最初的话题,一剑封禅说,他在找一个仇人,在等一位朋友。 因为他的表情实在是太悠远凝重,练无瑕实在不好意思继续发呆下去,寻思了一下,摸出一颗山果,半撩起面纱悄无声息的啃了起来,同时以眼神示意他继续。谁知一剑封禅却不肯继续说了,反而状似无奈的叹气。 同行几日,他算是弄清了练无瑕的习惯,辟谷多年是不假,但是小姑娘嘴馋,总免不了做点儿精致素淡的小点心,或是寻几样鲜洁的果品,有事没事的拿出来磨牙。她做的那些点心精致是不假,可惜满打满算还没有他的指甲盖大,塞个牙缝都嫌它磕碜,实在龟毛得有够彻底:“就连吃东西的习惯都一样,整天吃素,又没有剃头……你真的没有兄长曾经在北域生活过?” 练无瑕摇头,云气在地上萦绕成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提到练峨眉的缘故,字迹看去分外柔软:“无,我是孤儿,一千多年前为吾母练峨眉所收养。” “那便不是了。”一剑封禅本来只是随口说的,他和剑雪无名虽都遗忘了过去,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两人的年纪都绝对不满六百岁,就冲着那恐怖的年龄差,剑雪无名无论如何也不会成了练无瑕的兄长。谁想他不过是随口一提,练无瑕居然真的认真的就回答了?果然年纪这玩意儿很多时候并不是由岁数决定的,就像练无瑕,岁数大是够大的,面貌心智上还不是没长大的傻姑娘一枚? 他正想间,地上的云字已经变了。 “你为什么是一个人,那个吹叶笛的剑客呢?”练无瑕想了很久,终于问出了这个心里存了好几天的问题。 “你见过剑雪!”一剑封禅正拿着一根树枝勾弄火堆,闻言动作一顿,声音登时于三分疑问三分惊讶中升起了四分惊喜之意。 “十五年前,我曾于此地遥遥望见你与那名剑客合奏,他为何没和你在一起?” 一剑封禅树枝一扔,扶额:“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很想知道。” 看着他那张粗枝大叶却无形中写满了苦闷的青青脸,练无瑕顿感同情,转开了话题:“听你言下之意,除却饮食习惯,我还有什么地方与他相似?” “爱梅,人亦如梅,漂亮。”一剑封禅道。话音未落,见练无瑕神色明显是愣住了,便问道,“怎么了?” 练无瑕回神摇头:“无事。” 漂亮……从没有人这样说过她。 确切的来说,是从没有一个男子这样说过。 她自幼所识之人,不是女子便是长辈,所认识的同辈男子实在是少之又少。不提狂龙那个眼睛有问题的,练峨眉、苍等道者自然不会注意到一个小小女孩的容貌好坏,一步莲华、如月影等高僧又早到了红颜白骨的境界,半分之间对她似有心结,默言歆沉默寡言,龙宿又只是满面嫌弃的指使着穆仙凤逗弄她。以至于她长这么大,赞她生得漂亮的人,除了金八珍与金战战母女外,一剑封禅竟是头一个。 她侧眼瞥向自己在火光下斜斜的影子,没有察觉到往日如镜湖一般的心,似乎便同眼前这明灭不定的光影一般,隐隐有 分卷阅读166 澈暖的涟漪漾开。 一剑封禅欲言又止。其实剑雪与练无瑕并不十分相似,剑雪无名如白梅,生于冰雪之中,虽无出众容色,然冰心傲骨,大巧若拙,素日观之纯澈可亲,内里却有十分凛然气度,干净得漂亮。练无瑕却如墨梅,其花艳幽,明明是浓华如鲜血沉淀至深的颜色,偏生清洁之极,似温实冷,以女子独有的柔美态度,将血之恶与雪之洁灼灼然融为了一身,漂亮得干净。 只是后面的话,一剑封禅只是在心头转了转,觑着少女微带潋波和若有所思的殊丽目光,便下意识的打消了将其说出口的念头。 良久之后,有云字浮现在一剑封禅面前的虚空中,练无瑕眼望着自己的影子,没再看他:“你有没有想过……既然那名叫剑雪的剑者爱梅如斯,或许只需往梅花开处寻找,终有一日便会相见?” 一剑封禅有些意外,青面上露出很明显的思索之色,最终却果断摇头:“有缘,定会再见。” “那,你等待的便是你那位叫做剑雪的朋友了?”练无瑕问。 一剑封禅点头,神色凛然。 “你要找的仇人又是谁?”见他表情不同寻常,练无瑕不免好奇了起来。 这个问题似乎对一剑封禅有着莫大的意义,因为他的目光瞬间沉凝了起来,以冷然而又微带恨意的沉凝语气,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字:“吞佛童子。”他说着剑指一挥,地上立刻多了一个火焰印记,“这是他的招式所留的印记。” 吞佛童子。四个字似是一把细小的凿子,在心头轻轻的挠了一下。 一丝一缕的似曾相识。 练无瑕凝眉半晌,可惜再怎么想也想不出有关此人的半点讯息,只得道:“我会留心打听。”观此人之名,似是佛门之敌,而这份邪妄逼人的杀气,倒似是出自邪魔之流。可惜万圣岩已经封闭,不能去问圣尊者和月座,不过母亲学究天人,疏楼前辈博闻强识,有机会倒可以问问他们。 “需要吾提前道声‘多谢’吗?”一剑封禅笑道。 练无瑕当即摇头,旋即意识到他只是在开玩笑,不觉也微弯了眉眼。 那是一枚火焰形的印记,笔法流畅,入石三分。 它在燃烧。 凄烈的火不过弹指间便吞没了一切。眼前被无边无际的红莲大火占据,地底的恶魔之魂在狂笑,空中的僧道幽灵在厉啸高歌,遍地流淌的鲜血被火光炙烤成一束束或惨白或腥烈的烟气,酷热得似乎能够榨尽身上的每一滴水分和理智。火焰的中央立着一个白色的背影,长衣负手,焰色的长发几乎与周遭叫嚣的烈焰难分彼此。 持于手中的尺素丹青霍然落地。 绝谈不上细微的坠地声竟无法把练无瑕从定境中唤出,她只能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前所未有的难受。想要呼吸,却无法喘息;想要呼喊,破败的喉咙却并无发声的能力;想要闭目,一股莫名却强势的力量却强迫着她睁大眼,一寸寸的看清这森罗地狱的惨象,欲挣扎而不能。 一剑封禅被梅枝的坠地声吵醒,见本来端坐在火堆对面打坐的练无瑕整个人都笼罩在了奇异的气场之中,似有阴影在她发间蠢蠢欲动。他正欲出声提醒,那阴影已然喷薄炸开,练无瑕素日盘束严谨的紫发登时散开,明明没有风,那发丝却恣狂而舞若飞蓬。浓紫玄紫的光交相争斗,隐隐还掺杂着一缕灵蛇一般游走的墨色之光。深浓的色彩,衬得此刻冷汗涔涔双眸紧闭的练无瑕面容苍白如绢素,平日里看来湛澹的眉目忽然多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极美艳,又极危险。 一道瑰凝的琉璃华光掠过,一剑封禅定睛细看时,却已没入了那□□的光流之后。他不及细想,高声叫道:“练长生!” 练无瑕没有反应,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不安地动着,似乎沉浸在某种可怕的梦魇之中。一剑封禅眉头微皱,背上杀诫骤然发出龙吟之声,圣气随清越之声而大作,掉在地上的尺素丹青受圣气所激,氤氲仙气合着寒梅花香刹那间大盛。练无瑕身体一震,终于睁开了眼,周遭云涌的清净之气使得她散乱的眸光稍稍凝聚。她面无表情的四下环顾,那双浅褐得几近透明的眼向来是绝美的,因为气韵的幽丽,往往给人清冷妍婉的情态,从来没有人发现,当这双眼褪去了所有情感的点染时,会泠清得令人畏惧。 这个样子的她,与往日意态幽容的道者判若两人。 她的视线定格在一剑封禅脸上,隔了会儿,她很自然的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一剑封禅迟疑的上前握住,她仰起头,明澈到无心无感的眸瞳倒映出剑者的青颜,嘴唇隐约动了动。因为隔着面纱看不清唇语,也不知她究竟说了什么,却在说完后虚脱一般的按住胸口大口的喘息着。 那一刻,练无瑕并未意识到自己是不能说话的。 因为不能说话的是练无瑕,所以说话的不是她。更因为练无瑕是说不出话的,所以她根本没有听见自己在说话、说什么,她甚至晕得太快,连自己一度开口的事实都忘却了,也因而无从抓住自己神智浑噩的一刹那间的那一线灵光。 分卷阅读167 直到很多年之后,她才意识到,当年的自己,脱口而出的不是别的,正是一个名字——吞佛童子。 而此时的她,只是在无声的吐出这四个字后幽幽的看着对面的剑者,直看得对方顶不住的微侧过了脸,试探的叫道:“练长生?” 练无瑕并无反应,眼也不眨一下。 “练长生?练长生?长生?”一剑封禅又叫了几遍。 蓄满了幽冷的目光终于烛光般闪了闪,属于练无瑕的婉转温秀的神态一点一滴的复苏,她懵懵懂懂的扫了他一眼,旋即筋疲力尽的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每晚从七点半开始到九点半都在练合唱,更新晚了,抱歉哈。 话说今天是本命赦生童子的十一岁生日,除了原定好的贺文外,这边也应该更一章表示庆贺,所以哪怕是再晚,作者菌也要万水千山只等闲滴排除万难更新滴! ☆、学雷锋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很短暂,也可能颇漫长,练无瑕再醒来时,天际已能望见启明星的毫光。 “现在好些了?”一剑封禅问,疏冷的声音里有着不经意间的关切。练无瑕睁着眼怔怔的望着他,片刻后猛然理智回笼,迅速坐起身:“居然在打坐时睡着。” 打坐时瞌睡到睡迷糊过去,如此的低级错误她很小的时候就不会犯了,长到这么大居然还能再犯,可见近来她的修行懈怠得很了。她正想着,余光瞥见自己的头发居然不知何时散开了来,松松饶饶的披了一肩膀,忙以手拢住。指尖梳进发丝,触到了里面一串温凉的硬物,却是她自幼戴在耳边的紫琉璃法珠。练无瑕当即背过身去,将珠串编入发丝,再迅速的打理起头发。印象中练峨眉给她梳头时总喜欢把这串琉璃珠用头发盖起来,长年累月下来,她都形成了凡梳头必将此珠串编入头发的惯性思维。 “你不记得了?”身后的一剑封禅道,语气颇为诧异。练无瑕已束好长发,闻言不由不解的望了过去,正看到他的脸上掠过一丝疑云:“你并非睡着,而是晕了过去。” 练无瑕微微张大了眼睛。 一剑封禅将适才发生之事详详细细的讲了一遍,练无瑕听在耳里,低头认真回忆了一会儿,却发现脑海中关于他所提之事的记忆只有一片空白。 一剑封禅说,当时的她与平时相比,俨然不似同一人。他没有必要骗她,纵使这件事听来荒谬之极,也必然是真实发生过的。可此事若果真真实存在过,为何她作为当事人偏偏毫无印象?仿佛冥冥之中存在着一只无形却蕴满力量的手,在她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无声无息的擦除了许多至关重要的记忆。 茫然的望向不远处静静燃烧的火堆,她的身体克制不住的发冷。如此不露痕迹的遗忘,当真只是第一次发生吗? “想不起来就别勉强自己。”一剑封禅的声音驱散了遍体的阴寒,察觉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的迈入偏隘之境,向来清明的道心也有些晦摇,练无瑕才勉强止住适才的念头。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有些飘忽不定。练无瑕克制不住的走神,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剑封禅若有所思,却怎么也抓不住脑海中游离的那一线灵感。好在远处隐隐的火光和嘈杂的人声转移了两人的注意力,听声音的方向,应是从附近的村寨传来。 练无瑕疑惑的看向一剑封禅,后者计算了下日期,恍然大悟:“今天正月二十三,难怪大晚上的都不好好睡觉出来瞎折腾。” 正月二十三……应该是北域一带的燎疳节。练无瑕想了一下,方才了然。她自有记忆起便入了道门,对玉皇、老君等一干神灵生日记得门儿清,但俗世的一些节日风俗却要想上一小会儿才能反应过来。并非无知,只是因为和自己的生活距离太远,难免生疏——连中秋节这样家喻户晓的节日,当初没有金战战的提醒她都能给忽略了,何况是燎疳节这生僻之地的风俗节日呢? 搞清楚这一点后,练无瑕便失了兴趣,谁知随着喧哗渐大,两人分明听出那并非节日欢聚的喧闹,而是惊恐惧怕的嘶喊,显然是出事了。练无瑕皱起眉头,招来青崖便欲过去查看,走了几步,意识到自己对身后人的忽略,便又回过头来静静看向一剑封禅,眼底是些微的征询之意。 名门正派的弟子,就是麻烦的代名词!一剑封禅轻嗤一声,脚步挪动,到底还是跟了上来。 这本该是一个富庶而安宁的村子,家家户户悬挂着辣椒和干肉,花花绿绿的门神和年画贴得四处可见。此刻却满目皆是火光,面目惊惶的妇人们抱着孩子、扶着老人,在手持棍棒农具的青壮男子的保护下躲藏。几队彪形大汉们目露凶光追着人砍杀,一剑封禅注意到那些大汉的背上绣着黄狐狸图案,是北域悍匪“沙狐”的标记。 “大过年的,随脚乱走都能碰上土狗打劫,扫兴!”他正准备向练无瑕抱怨几句,谁知一转头,身边已经空了。再转回目光,便见青崖把自己跑成了一道雪色电光,背上的练无瑕紫衣飒飒,梅枝连振,青白红三色梅 分卷阅读168 花狂舞,如下了一场疾风花雨。然而这“雨”却一点也不温柔,每一朵都携着凌厉的气劲,被打到身上,大汉们只觉骨头迸出钝钝的断裂声,有说不清是麻痹还是麻木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不一时便仆倒了大半。本来躲闪的村民见状立时一拥而上,将大汉们打的打捆的捆,动作颇为有条不紊,显然是平日里训练有素。 村民们收拾完了劫匪,知道是练无瑕救了他们,整理整理仪表正准备道谢,突然间一个青脸剑客“嗖”一下凭空出现,将两个绑得粽子一般的人摔到了地上。原来一剑封禅一见下方情形,立刻判断土匪头子应该还藏在附近,略一搜寻,果然在附近山头的林子里把人绑了来,正好和他的匪子匪孙们同生共死。他难得的做了趟好事,可惜出场太过彪悍,衣着太过狂野,加上一身比土匪还要狠上九分的戾气,不仅没被感激的目光环绕,反而吓得围上来的村民哗地闪开好大一截。 一剑封禅:……我果然没有做好事的天赋! 正当某人黑气暴涨之际,一个苍老的声音夹着咳嗽抖抖落落的接近,人群迅速分出一条道,颤颤巍巍的扶出一名白发老人:“跑什么!这两位就是李三儿请来帮我们的江湖大侠啊!” “原来是这样啊,奇怪,大侠都到了,李三儿人呢?” “还用说么,那帮土匪指不定什么时候会杀过来,大侠脚程快,先赶过来救人来了呗。至于三狗子,他自己慢慢在后面跑着不就成了?” “哦!”村民做恍然大悟状,一张张憨厚的脸上顿时摆满了笑容。练无瑕与一剑封禅闻言,哪能不明白他们是认错了人,正欲说明,老人已然上前道:“半月前那沙狐要拿病马换村里的健骡,村里人不答应,就放话一个月后要劫我们村子。这些天大家伙儿商量着怎么对付那群土匪,要不是李三儿走南闯北见识广,出主意请得两位大侠过来,全村人都活不过这个年了。请大侠受我们一拜!” “你们认错了人。”练无瑕真气微转,村民们拜到一半就再也跪不下去了,一抬头见空中的云雾竟然聚成了奇怪的花纹,还闪着微微的光,顿时齐齐惊叹:“这是神迹啊!刚才还看到那么多梅花在空中飞!一定是活菩萨显灵了!” 一剑封禅哈哈一笑:“别写了,他们不识字。” 练无瑕:……我说不了话才靠写,你解释一句难道很难吗? 她虽没有说话,但眼神中明明白白的把心里的意思传达了出来。一剑封禅故作冤枉的摊了摊手:“我一个邪人给说成救苦救难的神佛,都没生气,怎么?你一个修道人被这群睁眼瞎当成了佛门中人,就郁闷到了?” 练无瑕侧过脸,真有些不想理他。 两人被热情的村民们拥到了上座。因刚才无意中露出的那一手“神迹”,村民们投来的目光无一不是景仰并虔诚的。北域之人大多崇佛,剩下的则信奉萨满教,有识之士或曾耳闻过三教之一的道教的存在,普通人那是一丝风声都没有听说过——其实就算是他们所信仰的佛教,普通人除了一团瞎虔诚的念佛上供之外,又有多深的了解呢?是以练无瑕这一个正宗得不能再正宗的道门女修,硬是被淳朴的村民固执的贴上了活菩萨的标签,只得对着满桌食物郁闷不已。 想吃菜?满桌都是泛着油光的荤腥。事先练无瑕曾反复申明自己吃素且不希望村民们杀生,无奈她说不出来,村民们又不识字,只得寄希望于一剑封禅的转达,结果一剑封禅就给翻译成了“她不喜欢吃现宰的肉食啦!”村民们心领神会:“现宰的肉是新鲜些,不过恩人不好这口的话,大伙儿家里还存着早前备下的年货呢。天冷,全冻得成了冰,消开来不比现宰的差!” 于是……练无瑕怅然的望着桌上肥嫩的整鸡,蒸得稀烂的猪头,大块大块的冒着热气的羊肉,红白相间、五花三层的扣肉……村民们淘澄了各家的贮藏,热情的将自己认为最好吃的食物端给救命的活菩萨,全是实打实的肉食,保证一点绿菜的星子都不见。 想啃水果?北域气候寒苦,过了秋天除了梅花外其他草木一概生机断绝,豪门权贵家中贮藏丰富倒还罢了,在普通乡村想要寻出一个果子来都是在难为人,拿出自己的糕点果品吃又太拂了主人家的面子。 想喝茶?连白水都没有!村民们认为让尊贵的客人喝白开水泡树叶子是对他们最大的侮辱,憨厚的献上了他们自家酿的村酒,不比酒肆中的酒老到,但滋味醇厚,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不是? 这爽快实诚的地方口味让练无瑕有如芒刺在背,却显然对了一剑封禅的胃口,他和练无瑕结伴同行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痛快的酒饭,当下撕了快肉往盐巴里蘸了蘸就大快朵颐起来。 一旁,练无瑕象征性的扒了两口八宝饭,再扫了眼他满面油光的吃相…… 好想掀桌。她想。 作者有话要说:  练合唱练得整个人快成了一张皮,还要搬家,还要考试,救命…… ☆、鲜火与幽花 土匪闹出的乱子一点也没 分卷阅读169 影响到村民们送年的兴致。 他们在空旷的麦场上点起了一堆又一堆的火,干枯的蒿草的清香混合着火的燎气散开,家家户户撕下自家贴着的年画门神往火里扔,再拿黄纸裁出一个又一个叫疳娃娃的小人,用香烧出五官四肢,再扔到火里,看那一年来的晦气在火里蜷曲成小小的火苗,纷纷拍着手笑。又有大人们穿花蝴蝶般来回从火堆上往过跳,小孩子有被大人抱在怀里一起跳的,有被大人提起来咯咯笑着从火焰上方甩来甩去的,有拿着小爆竹围着火堆追逐打闹的。就连被捆在牲口棚预备天一亮就押到官府换几个赏银的土匪们都被灌了两口热汤喝。 练无瑕不是没过过年,可那时是和义母、师妹们一起,人少,当时不觉得,与如今所见一对比未免显得过于冷清空廖了。她也不是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一起过年,但那是“见”,是远在灯火阑珊处的冷眼旁观,而不是如今身在其中,那样单纯的热烈与欢喜实在是一种陌生又令人隐动的体验。 一双小手递过来一只裁得歪歪扭扭的疳娃娃,练无瑕侧过视线,那小孩生着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小脸被烟气熏得黑了一片,见她看过来,咧嘴一笑,露出黑洞也似的豁牙,把疳娃娃往她桌子上一放就预备开溜。练无瑕一手抄住拉到身边来,拿帕子给孩子细细的擦干净了脸和手,那孩子脸红到了耳根,她刚一放手就撒腿跑了,留下练无瑕对着那只丑巴巴的疳娃娃发愁。 她最不擅长的就是拒绝他人的好意,何况是如此天真无邪的孩童?把人家的一片心意给退回去,未免太伤人心了。然而这东西到底是方术巫术之流,岂是道门中人所应接触的?她向来持戒甚严,自然不容许自己对这些旁门邪术有半分牵连——可眼睁睁的看着那小孩一面抱着父亲的腿,一面还一脸期待的偷偷瞅着她,练无瑕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将东西置之不理的,当下暗暗摇头,将桌上的疳娃娃收在了袖中。那孩子见了,拍着小手直笑,被父亲牵着跳火堆去了。 一剑封禅饭饱酒足,一转头就看到了以上情形,对着练无瑕那看似清淡实则忧愁的表情笑了半晌,主动把那烫手山芋般的疳娃娃讨了过来,指凝剑气,轻轻巧巧的在黄纸上头的部位戳了六个窟窿:“耳聪目明,鼻头出火,口绽莲花。” 转到胸口:“心安神泰。” 腹部:“腹为笥箧。” 腿和两足:“股肱之臣,一步登天,足食丰衣。” 变幻跳跃的火光中,微带烟气的蒿草香气里,凝神祝福的剑客的侧脸模糊了白日里的凌厉煞气,看去竟有着慑人的暖意。练无瑕一时看得有些出神,猛然被问了一句“还有补充的吗?”却是他说够了吉祥话,终于记起来垂询了一句疳娃娃的主人。 练无瑕摇头,一剑封禅笑了一声,两根指头一捏便将薄薄的黄纸压成小纸团,手腕轻轻一甩就远远地扔进十丈开外的火堆里,溅起几点赤红的小火星。 这样富有“童心”的举动在一剑封禅身上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偏偏当真发生了。于是当他望着那小纸团燃出一抹炎光再蜷曲成灰后收回目光,直直就对上了练无瑕堪称毛骨悚然的眼神。 心知她被自己这反常的举动给骇到,一剑封禅立即出言维护自己险些崩掉的邪人形象:“别误会,如果不是要给你解围,我哪里碰过这种小孩子才喜欢的玩意儿?”从前是孤身一人,腥风血雨打来杀去,没机会也没把这寻常人家脆弱无用的小吉祥习俗放在眼里过。后来和剑雪同行,也是离群索居,或探讨佛理,或切磋剑术,哪里正经的过过一回年呢?当然,为维护形象起见,后面这些话打死他也不会说的。 练无瑕已经认清了他的闷骚本质,果断无视了他的解释。 此时夜已颇深,还微微的下起了雪,村民们的兴致却是正好的时候,一名男子喝得高了,摇摇晃晃的滑了几步,忽然扯过自己的妻子,绕着火堆就踢踢踏踏的跳起舞来。难为他那东倒西歪的醉相,和妻子转来兜去,竟也跳得颇有意思。有两人打头,其他村民起了几声哄,陆陆续续就有人加入。乡间舞蹈,有多精妙优美自然是谈不上的,但那跳动的足音、舒展的臂膀、粗犷的歌声织就了独特的气氛,暖暖的,融融的,微醉的,令人心安,却又感觉到胸腔之中的心脏共鸣也似的隐隐悸动。 练无瑕轻轻按住心口,有些疑惑的蹙了眉。有那么一刹那,她几乎忘记了多年的修行与自己的身份,只想加入他们欢快的舞动一番四肢,那种感觉,竟似是出于本能——可她学过掌法,学过琴,学过天目神通,学过剑法,唯独没有学过舞蹈。 一定是错觉。通常找不到答案时,她会果断将所有的疑惑置之脑后。只是那股冲动似是萍山上的云,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纱,不过片刻便汹涌成波涛四核的海,在四肢骨脉中拍打起伏着。很想痛快的舞上一曲,可那……大庭广众之下,怎可如此放浪形骸? 心里正挣扎着,忽觉袖子被人一扯,一转再转,不过片刻就到了另一处山头的一棵老梅树下,村民的喧闹声只剩下了被夜风送来的星星点点。练无瑕不解其意,凝眉望向一剑封禅,便见后者大爷 分卷阅读170 似的往树上一靠,好整以暇的道:“没人了,跳吧。” 修道者吸风饮露,引气锻体,大多身体极轻,修到至境更是可以举霞飞升。练无瑕虽未到练峨眉那般不过纤毫的分量,然而经过多年修行,身体也早已十分轻盈。一剑封禅扯着她一路疾行,只觉得像是拈着一瓣悠悠掠过水面的飞花。此刻愣怔间眸光流星,眉眼晕霞,夜风卷来她衣袂间的几缕清浅暗香,益发的像枝娉婷绰约的花了。 “什么?”她问道。 一剑封禅少有见到总是故作老成的练无瑕如此呆头呆脑的样子,不由好笑:“那些人跳舞,你盯着看好有半天了——真有那么好看,还是自己想跳?” 被说中了心事,练无瑕不由抿住了嘴唇,却是不否认,也不承认。一剑封禅见状道:“我转过身就是,放心吧,我才不会对小姑娘跳舞有兴趣。”说着竟然当真背转过去。 练无瑕眼波一动,见自己正站在一棵老梅树下。这是极常见的粉寒红,胜在开得繁盛如春花烂漫,被霜月之光过滤了又模糊了,恍然成了簌簌的冰雪。层叠在空中,星星点点的和着微雪残落着,大多却还是将落而未落,只定格在那里,胧胧夜月中,清美得近于永恒。 只是冰雪,才不会有如此幽然的寒香。 她忽然发觉,今夜的月色模糊在淡云微雪之后,也很美。 风不大,却也不小,又是落雪天气,在这残冬初春的夜里清寒入骨。衣袂飘舞的柔软声响细细碎碎的飘来,那寒风居然也婆娑了起来。一剑封禅背身站了半晌,终是没忍住悄悄回头瞟了一眼。 一手拈花,另一手纤指凝成疏疏落落的姿态,衣袖滑下露出线条优美的莹洁小臂。素白丹红幽绿的梅花杂着清冽雪光四下缤纷而落,少女意态清约,眼波潋滟,直如梦幻中人。 并非塞外女子弯弓射大雕的巾帼飒爽,也不是仕女闺秀轻罗小扇扑流萤的娇柔娴雅,甚至也不是姑射仙人神凝而世间不动的缈然仙姿。那是星河倒流、天崩地毁也无法描述的美,彷如千劫万祸齐齐降临,明知道那份美丽背后的不祥与危险,却在呼吸都已停滞的同时,无论如何也无法让自己移开目光。 他连忙转回,一朵梅花从眼前幽幽旋过,下意识的抬手,那花便落在了两指之间。拈花而赏美人歌舞,或许是文人墨客们所艳羡的风雅之事,在一剑封禅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之事,大好男儿,七尺之躯,手里拿枝花儿,简直肉麻娘炮得令人发指。可现在真正的拈住那轻巧的花萼,他却陡然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迷惘。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你为何一直戴着面纱?”他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好奇的问题。 练无瑕轻轻按住在风里翻飞不止的衣袖,正欲解释,忽而目光一凝望向远处。夜色中十数点火把连缀成了一条爱散架不散架的火龙,阵阵呼喊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忽高忽低,听到耳中颇为诡异:“恩人,恩……” “人——在哪儿……” “啊……” 是那群村民。大约是他们中途离席,村民们不放心,才大晚上的出来找人。早知如此,临走前是该知会一声的,也省得一拨凡人顶风冒雪的走夜路。 练无瑕微感内疚,尺素丹青向上一指,朱白绿三色毫光立刻笔直射入夜空,微一凝滞便即炸开,烟火般的流光溢彩了半个天空。远方的火龙凝固了一会儿,又断断续续的向两人所在的方向游来。 不知为何,望着大步流星的奔来的十几名村人那齐刷刷写满了惊喜的憨厚面容,一剑封禅忽然有种拔剑相杀的冲动。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忙完了学校的“ 七一”活动,累成一条死狗的作者菌滚回来更文啦。 鉴于掌心花君在七章内已经让赦生给了林妹妹(定)信(情)物,于是决定让长生禋君也稍稍加快点儿进度,以免某君误会自己不是亲生的。 一剑封禅:明明就不是亲生的! 作者菌:哎呀莫要造谣莫要造谣,你怎么就不是亲生的了? 一剑封禅:那么你跟我解释下,隔壁那个吞佛童子的师弟第三章就搞定了岳父第五章就交了心第六章就在女主面前刷了颜值好感度,为什么我一个发际线被调侃了整整四章!那个骑狼的上一章就拉了妹纸的手,为什么我直到这一章还在牵袖子?还刚问到面纱的问题就被人打断了? 作者菌:那个…… 吞佛童子(现身):人类,你是在驴吾吗? 作者菌:……饶命! 作者菌决定默默的滚去小黑屋深刻反省下自个儿的偏心眼问题……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浣溪沙》晏殊 ☆、人之邪 村人们说,他们本想把镇村之宝献给恩人以表满腔感激之情,谁想一错眼的功夫两位恩人居然双双失踪,可把全村上下男男女女老老小小给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连忙派了村里的丁壮四下去寻。这些壮丁临行前还对老村长下了军令状,不找到 分卷阅读171 恩人的行踪誓不回村! 练无瑕和一剑封禅自然是不贪他们那宝物的,却被他们这不留后路的作风惊到,只得被这一队人押回来收礼。 那镇村之宝却是一尊等身高的人像,通体黄金所铸,金光灿灿,人物的面目、表情乃至一丝一缕的衣褶都历历可见,堪称价值连城的珍品。 “这是半月前李三儿从西北做生意带回来的,十足十的黄金,雕工又好,价值连城呐……”老村长在旁说道。 这……并非金铸的雕像,而是被黄金与水银活活封死的人! 练无瑕盯着金像。她自天目初成起瞳光已可收放自如,不会再出现幼时金战战所见的那般暗夜生辉的情况。然而此刻,伴随着她目光的沉凝,那双素日潋滟着木叶幽意的褐瞳却迸过一丝有若实质的华光。 面前景象骤然一变。女人孩子的哭声如沸水滚油般四下泼溅,到处都是逃命的人。许多张脸匆忙跑过,每个人的表情里都写满了绝境的恐惧。骤然,尖利的叫声利锥一样撕开空气:“王爷出巡,挡驾天诛!” 金银双色的宏渊掌气淹没了所有垂死挣扎的身影。 练无瑕眉心一蹙,目光登时为之一肃。 西北十酋是北域西北之境一个三等规模的小小国度,共由十部土酋组成,奉土王为共主。虽地处边陲,土地贫瘠,然其地颇多珍奇药材,各地商人常来采购药材,故而此国虽小,在西北丝绸商路所经过的国家中地位却着实不低。 这是曾经。 自从某个号称邓王爷的神秘高手巡驾过后,昔日尚算兴荣的国度在短短两旬之内变成了荒城。倾塌的阶下、路上堆积着灰尘,屋檐下遍布着野鸟的巢穴,荒芜的街道上时有狐兔之属奔跑追逐而过。 听不见一丝人声,也听不见飞禽走兽的鸣叫,所有的此地的生灵都似乎默契的选择了沉默,连风声也静默着。 并非泯灭生机,却着实恍如死地。 这过分死寂的气氛令青崖有些不安的顿住了脚步,练无瑕安抚的摸了摸它的脑袋,神情略显凝重。便是一剑封禅,脸上也很明显的泻出一丝不舒服的烦躁之色。 一剑封禅肉眼凡胎,无法像练无瑕一般穿透重重屋宇、废墟看到其后的那一尊尊姿态各异却同样面露绝望的金像,但顶尖武者的五感敏锐不逊于感应天地灵机的修道者,自然也嗅到了弥漫在这个国家的无处不在的沉沉死气。 凡生灵死亡,魂魄必将在天道作用下迈入地府,再依据此生功德而或是投身六道轮回,或是堕入三十三层地狱。身怀极大执念的魂魄,或能挣脱天道接引而逗留世间,但阴阳殊途,除非身具阴眼,或是修有天目神通之人,常人无法发现他们的存在。而这些魂魄中偶尔会出一两个极其聪慧的,自行参悟到修行之法,有的吸收太阴光华为己用,有的吸纳凡人精气,更有甚至直接吞噬同类,修炼到一定地步便可凝聚形体,世间也因之有了千奇百怪的“鬼魂”的传说。 西北十酋的遇难者死亡时间尚短,自然还没有到闹鬼的程度。但因生前枉死而强行挣脱地府引力逗留人间的魂魄却着实有上百之数,鬼本属阴,又各个怨气颇深,自然将这里的风水侵染得阴气森森。 此生已了,不思来世,反倒因着心底无法释怀之念驻留阳世,受日光炙烤、水火袭身之煎熬,终究仍是于事无补,徒然自苦,何必呢? 练无瑕垂眸叹息,默诵往生经文: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枪诛刀杀,跳水悬绳,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穷,由汝自招,敕救等众,急急超生,吾奉太上老君律令敕…… 无数道模糊的气息蒸腾至半空,忽聚忽散,时而凝出老人叹息的面孔,时而凝出孩子哭泣的面容。愤怒,怨恨,嘲讽,不舍,不甘……诸般情绪汇成一股强大的恶意之潮冲刷而来,又在道者泊然的玄力吹拂下一触即散,轰然化作四溢的寒风。 一剑封禅和青崖齐齐打了个冷战,前者疑惑道:“好一阵大风,凉得真是痛快!奇怪,刚刚还安静得一丝声息也无,转眼的功夫这些烦人的鸟怎么都跟约好了一样一齐开唱了?” 练无瑕假作没听到,指着一个方向:“似乎尚有生还者。” “过去看看!”一剑封禅立刻压下了适才的疑问。 练无瑕所指的地方位在城池的西北侧,与他处保存尚算完好的建筑相比,越是靠近这个地方,建筑毁坏得越是厉害,而此地本身更是被夷为平地,显然是被一场极为激烈的战斗所毁。地上横七竖八的横着十来尊金像,有妇孺,也有老人,有的还完整着,有的则已拦腰而断,断裂的肢体溢流而出的血迹经过二十来天的风沙消磨,早已模糊得难辨形状。 在废墟的中央,直直的立着一尊金像,看面貌打扮,应是一位带发修行的僧者。他维持着肌肉紧绷举掌迎敌的姿势,面色凝重紧张,配着身后倒了一地的金像,令人无端生出凄凉之感。 分卷阅读172 练无瑕天目微凝,将此地曾发生之事收入眼底。 “那魔鬼杀过来了,所有人都死了,变成了金像!大师,你一定要救救我们!”哭泣的妇人怀里还抱着孩子。她的身后是十来位老弱妇孺,面上皆是惴惴不安的凄惶之色。 “贫僧会尽命抵挡此人,你们找寻时机逃生去吧!”说话的僧人面容木讷,手指略有些紧张的掐着数珠,眼底却闪烁着决绝的光。 一掌。 两掌。 三掌—— 依旧是吞天噬地的刺目的金银之光。 无声无息的,一缕叹息自面纱下的檀唇皓齿间呼出。 一剑封禅自地上拾起一片碎裂的布料,吹去上面的积灰,仔细看了几眼,道:“这是鎏法天宫一系的寺院经幡。”说着抬起身,发现练无瑕一直眼盯着那座金像沉思着什么,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自己的话,不由微感郁闷,“就是一尊金像而已,和其他的能有什么两样,至于一直盯着不放吗?” 练无瑕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却是抬起了一只手,示范似的贴在了金像身上。一剑封禅学着她的样子也将手放在金像身上,神色随之一变:“他就是你说的生还者?” 练无瑕郁郁颔首,适才所见的一切令她颇感沉重。若是她能早来此地,或许还能从那名神秘高手的掌下救出一些生还者。可她来得太迟,浩劫已然铸成不说,便是这唯一的一名生还者,也无法将他从金银封体中救出,只能徒然的任由他气息衰竭下去。如此的无能为力,令她倍觉自责。 她心里转的什么念头,一剑封禅不用问都猜得出来,当下嘲笑道:“人不是你杀的,别乱给自己找罪恶感受。再说这层壳子又不是退不下来,现在就要自寻烦恼是不是还早了一点儿?” “你解得开?”练无瑕眼底的愁意登时雨过天晴般一扫而空。 “一剑封禅是会说大话的人吗?”一剑封禅哼笑道,手按剑柄,也不见他有何动作,数道剑光已然迸出,绕金像回旋一圈,溅起数点火星。 零零星星的金粉飘洒,很快便如土崩瓦解,露出了僧者被水银腐蚀得伤痕累累的面容,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水银蚀体,中毒已深。练无瑕弹出一颗丹药,淡绿的药丸在半空中悄然炸开成细细的药粉,药香清淡,落在僧人裸露在外的皮肉上,污血顿时汩汩流出,血肉横糊的疮疤以看得见的速度开始痊愈,不一时,便长出了正常健康的皮肤——仅限于上半身。 只是,为什么解开了半身金封,却放着下半截的金封不动?练无瑕不解,正欲询问,那僧人却在这时发出一丝干涸如枯井的咳嗽。她忙转眸观视,见他苍白若死灰的脸上慢慢的浮出一丝活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枯行者谢过,咳咳咳,谢过二位再造之恩。”被封体太久,虽然勉力保住性命,但时隔二十多天再重新接触到新鲜的可以呼吸的空气,自称枯行者的僧人显然十分吃力,却仍强撑着口齿清晰的向两人道谢。 “感谢的话收起来吧,”一剑封禅道,“回答吾一个疑问。” “请讲。” “西北十酋的住民都被金银封体屠杀,为何独有你还活着?”一剑封禅的话中透着令人不适的狐疑,练无瑕微皱了眉看去,见他状似无意的打量着他处,在枯行者看不见的角度,手却已搭在了杀诫的剑柄之上。 一瞬之间,练无瑕明白了他的顾虑。以这神秘高手的残忍手段与强悍实力,这枯行者为何竟能在其手下成为漏网之鱼,更苟延残喘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最终恰好就巧遇了追寻金像线索而来的他们,而他们中更恰好的居然就有一个人,能解开这金银封体? 世上真有那么多的巧合吗?说有,似乎也没什么不对;硬要说没有,又确实觉得这一系列事情发生得刻意,似乎有人在暗中操纵一般。 可疑,实在是太可疑了。 这些疑点,练无瑕并非没有能力想到,她只是从未去想过。以己度人向是人性普遍的习惯,练无瑕生来便习惯于以善意去揣度他人心意,即使对方所作所为并不光明,也要为对方找出几条情有可原的借口出来。而一剑封禅却正好相反,即使性情再豪迈狂放,险恶、机警、诡诈这些阴邪的品质依旧暗暗地铭刻在魂魄深处,化作了他的本能。 这也是他得名“人邪”的由来。 望着这样的一剑封禅,不知怎么,练无瑕觉得有些悲怆。她侧过头去不再看他,脑中却忽然忆起同行的某个晚上,对方坐在篝火边,百无聊赖的拨弄着足下冒着浓烟的枯枝,半晌腻了,四仰八叉的往地上一躺,眼瞪着头顶高远深邃的银河穹庐,蓦然冒出一句似是而非的叹息。 我是沦落人间的邪。 作者有话要说:  剑踪时期,一剑封禅真的对吞佛童子的存在没感觉吗?赦生曾说吞佛自欺欺人最可悲,其实自欺欺人这项品质,是一剑封禅与吞佛共有的,也不知道谁更可悲一些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 分卷阅读173 敕救等众,急急超生,吾奉太上老君律令敕——道家《往生咒》 ☆、枯行者 大抵练无瑕的性情里总少了那么点伤春悲秋的纤细成分,所谓的怆怜情绪真正存留的时间只有那么一小会儿,便被主人给弃之脑后,转而将关注点重新移回了半截身子还埋在金封之中的枯行者身上。 彼时一剑封禅已盘问完了枯行者,发觉他除了那神秘高手乃是一名手戴白手套自称“邓九五”之人外几乎一无所知。之所以能做了这条漏网之鱼,还是因为他是西北十酋中唯一一个挡下了邓九五三掌而不死之人,作为奖励,邓王爷破例赐给了他一尊量身定制的金像,好容他多活几日。自然,被密封金像之内,无法呼吸、无法饮食,即使枯行者修行不弱,又方一被封便即进入龟息之境,也迟早不免一死。况且在此期间还要无时不刻的忍受水银蚀骨之苦,这样的“赏赐”究竟是网开一面的恩惠还是蓄意的折磨,明眼人一望可知。 这样的枯行者,指望他能再提供更多情报,委实是在难为和尚。毕竟他虽担了个“挡下邓九五三掌而不死”的名头,实际上根本无法突破后者的护体金光看清对方的面容。除了穿戴奢华声音苍老这点少得可怜的信息之外,枯行者也说不出更多的东西了。 他的答案显然让一剑封禅颇不满意,也不知道后者想到了什么,蓦然剑气一划,落定处,枯行者左脸刚刚长好的皮肤之上有鲜血缓缓滑落,血线游走,勾勒出诡秘的纹路,正是先前他给练无瑕看的独属于吞佛童子的火焰剑印。 一线血珠滑落,溅起几点浑浊的尘土。 练无瑕的目光追随着血珠坠地,莫名的颤了颤。 成功的以非主流的方式为枯行者在脸上纹了刺青,一剑封禅潇潇洒洒的回身欲走——被迎头两个大字拦住了去路。 “救他。” 一剑封禅住脚回头,果然练无瑕还扎了根似的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挪一下,浅褐的眼瞳含着一缕幽泠的意味,眨也不眨的盯着他。他摆了摆手:“半身金封解开,这人死不了!练长生,慈悲心过剩也需要选对目标啦!” 练无瑕不为所动:“救他。” 一剑封禅眉锋抖了抖,解释道:“吾留着他的半身不解,是在等待另一个能解金封的人替他解开。”面色微显不虞,声音却十分耐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温和感。这么和颜悦色的态度对于北域传奇人邪而言,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可惜练无瑕完全不吃他这一套:“等不来?” 见她油盐不进,一剑封禅本就微青的脸登时黑气腾腾,恶声恶气的道:“反正人是死不了,就慢慢往来等喽!” 一语既出,练无瑕不禁皱了眉:“救他!” “凭什么?”一剑封禅反问。 “人我替你找。” “不行。” “为什么?” “我不乐意。”一剑封禅哼笑一下,冷声道。 练无瑕依旧坚持:“救他!” 一剑封禅双臂一抱,一侧的眉锋一挑:“你说,我就一定要听吗?” 这确实是条理由。他们是同行者,却并非从属关系,甚至连是不是友人目下都还糊涂着,他执意不肯做的事,除非暴力镇压,否则她并没有权力强制他做什么。而之前因为吃肉的问题交手已经闹得彼此很不愉快了,暂时性的她还不想动辄便诉诸武力,故而练无瑕苦思冥想了片刻,终于找出了一条理由:“我年长于你。” 一剑封禅总是忘记这位看似面嫩的姑娘与自己之间那恐怖的年龄差,却又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契机被提醒着记起,当下表情一抽:“是啊,尊老爱幼确实是人之美德——可惜我是邪人。”说着脚步一挪便欲开溜。谁知练无瑕似乎早有预料,也没见她做什么,青崖雪电精光般飞了上来,把他的去路给堵了个严严实实。少女浅媚莹澈的眸瞳中写满了不容拒绝的执拗:“那你也不必离开了。” 一剑封禅头顶的青筋欢快的跳了又跳,从牙缝里挤出一嗓子数月里他已吼过无数回的话:“练长生,你想相杀吗?” 练无瑕目光有些为难,但执着梅枝的手已然真气一凝,身体力行的诠释着什么叫“放马过来”。枯行者见他们剑拔弩张的样子,苦笑着叹了一下,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悉昙无量,人邪施主解开半身金封,已救贫僧一命,练施主一片慈悲心意,贫僧领受,只是既然人邪施主有他的用意,练施主也不必强求。” 练无瑕扫了他被封住的半截身子一眼,她的天目咒已有小成,这一眼穿金越银,哪里看不出他的腿脚已被金封内的水银侵蚀得残破见骨,只是强装出平和的表象而已。她收回目光,也不和一剑封禅再争辩,径自掠身上前。一剑封禅一个没来得及提防,居然被她揪住了领口上的兽头就扭头往回拖。 “你干什么?别拖领子啊!你一个姑娘家随随便便揪男人领子像什么样!”他一面紧皱了眉头喝道,一面扎拉着两手试图稳住身形。无奈练无瑕看似纤弱如荑的身体却蕴藏着不似洪荒巨兽胜似洪荒巨兽的蛮力 分卷阅读174 ,他拼力气居然没拼过,暗暗地连内力都用了上,竟然仍是不可抗拒的被她扯着一步一步的朝枯行者的方向挪去。 眼见着自己领口上装饰的兽头都给捏变了形,一剑封禅满面愠色:“喂喂,你是女人,斯文点儿!兽头快给你捏碎了!” 练无瑕头也不回的松开兽头,却顺手一把拽住了兽头一侧缝着的枭羽。羽毛虽手感柔软,但哪有兽骨质地结实,被她这一拽,登时薅下了半截,然而她反应奇快,另一手当即探出,牢牢攥住兽头另一侧的羽毛,两手并用的继续拖人。一剑封禅有心推她,但稍稍一探不免就碰到姑娘家的胸口,要是改为护住自家领口,免不得又得搭上练无瑕的手,真是进退维谷,怎么都摆脱不了色狼的嫌疑,当下只得依旧保持着神似举手投降的姿势扎拉着两臂吼道:“枭羽也不能拔呀!” 练无瑕不理他,只专心致志的拖人。 “松手,再不松手我翻脸给你看!” “我翻脸了啊!我真的翻脸了啊!” …… “悉昙无量。”枯行者低颂佛号,宝相平和端正——只除了额头上那两道徐徐垂下的黑线。 被迫解开剩下一半金封的一剑封禅火冒三丈的走了,留下练无瑕站在原地,抬起手盯着指缝里残留的几丝羽丝,才后知后觉的有些不安。 这回,她似乎真的有点过分了。 她怔了会儿,余光瞥见枯行者正往散落一地的金像中间爬,本来面无表情的枯槁面容上颤抖着浮出一层极鲜明的颓唐与自责的神情来。他拖着白骨森森的残腿在地上爬动着,艰难地把四处散落的金像残块堆到一处,又寻了形状尖锐的瓦片,一点一点的在地上刨起了坑。练无瑕想了想,并没有帮忙,只站在一旁看着,在他体力不支停下喘息时接替一小会儿他的工作,待他回过气,便一言不发的移交过去。 此刻的枯行者并不需要帮助。于他而言,肉体上的痛苦比起心中的负疚微不足道。也只有通过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才能稍稍填补僧人心中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愧疚。 “贫僧愧对他们。”在简陋的坟前呆坐良久,枯行者才出了声。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将求生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却如此无能,全然辜负了他们的信任,乃至于累及了他们的性命。 练无瑕望了眼他的腿,那几乎已不能被称之为双腿,至多只能算被几条苟延残喘的筋肉连在一起的骨头:“你已尽力。” 枯行者颤抖着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捂住了双目。他是已尽力,可即使拼尽全力甚至还押上了自己的性命,也依旧无力阻止惨剧的发生。练无瑕侧过脸,待他情绪平静下来,方才写道:“沉湎自愧,不如为亡人祈求来世之福。” 长久的沉默。 僧人终于放下手,面目恢复了素日的木讷,眼神却由木然焕发出了些微的神采:“贫僧将在西北十酋造建枯佛精舍,广纳信众,为故国之殇禳灾祈福。” 见他终于有了求生意识,练无瑕放下心来,这才取出伤药,以尺素丹青指了指他的腿。枯行者会意,僵硬的一笑,挥出掌风掠起药瓶纳入手中:“贫僧已无大碍,伤腿也可自行处理,练施主还是快去追人邪施主吧。” 一剑封禅么?练无瑕终于记起了负气离开的某只人邪,目光不由微微一黯。此时此刻的一剑封禅,怕是再也不想看见她了。自己再追上去道歉,也只会惹他更生气吧? 想到这里,她不禁摇了摇头,又写道:“你的脸伤也需妥善处理。” 这是何其的反应慢三拍且关注点从来不在正常思路内的姑娘啊! 方外之人淡看世间儿女之情,照理来说对男女之间一些微妙的情态,是应当视若无睹的。然而在这一瞬间,枯行者还是觉得……一剑封禅有点可怜。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俺们木有牵手,但是俺们可以撕领子,封禅君领口的兽头是萌物~~ ☆、歧 练无瑕连追数十里,便望见一剑封禅的背影出现在尽头的山道上。以人邪的速度,跑了半天居然才跑出了三十来里远,如此不合常理的发挥着实稀罕。练无瑕心下微觉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只是见他身上飚飞的怒火连沿途的飞禽走兽都吓得纷纷退避三舍,她也不由怯了,纵使知道一剑封禅大约察觉到了她的行踪,也不敢上前,更不好径直走掉,思忖了半晌,只好从青崖背上下来徒步而行,遥遥的跟着他。 一时间,一人怒气冲冲在前,一人惴惴尾行在后。在前者脚步加快,在后者便跟着快;在前者脚步放慢,在后者也跟着慢。一剑封禅愈走愈是怒气喧天,走到后来练无瑕几乎可以从他头顶看到实质化的滚滚黑云,陡然止步回身,一张冷青色的脸不知何时黑得宛如锅底:“离得那么远,是等我请你过来吗?” 练无瑕被他问住了,定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风过林海,卷起万重汹涌,猛然掀动了远深之处的一杆枯枝,惊得几只寒鸦扑扇着双翅蹿上天空,喷出一大堆神似骂街的聒噪声。b 分卷阅读175 r   不知怎么,她的视线避开了一剑封禅被怒意烧得晶亮的双瞳,飘飘悠悠的随着那几只黑漆漆的寒鸦上了天。与萍山上司空见惯的灵鹤清唳直升碧霄的湛玄之景相比,此情此景倒真是狂野得别有烟火风味。 她这样想着,居然还笑出了声。 一剑封禅:…… 一剑封禅直接转身,大步流星的走了。 练无瑕再怎么迟钝,一看他这反应也知道要糟,忙举步跟上,正琢磨着该如何赔礼道歉,忽而神色一凝。一剑封禅亦是目光一冷,杀诫一抡剑气射出,潜伏暗中的人当即惨叫出声。而在不绝于耳的惨叫声里,他的厉喝居然才将将出口:“杀诫半邪影,剑风不留人!” 手在口先,砍瓜削菜似的干净利落……这一出真是好生眼熟。练无瑕心中感慨着,手已经无声的拈出了尺素丹青。 还有人记得我们在第一章就提到的练无瑕的人设属性吗?记不起来没关系,现在我们再来把它重复一遍——不杀人,只救人,后者技能满点,一满足触发条件即被强制性开启。 一剑封禅是个纯正的江湖人,所谓的江湖人的正常生活状态,即是萍踪浪迹漂泊不定刀头舐血命如飘蓬朝不保夕……所以在与练无瑕同行这么多天之后,一剑封禅竟然才撞上了前来寻仇的江湖人,不得不说是练无瑕自带消除仇恨的属性。可惜再强的属性,血海深仇也是抹不掉的。 这次来的江湖人所属门派从前也是北域排得上名号的势力,老门主剑法十分了得。要命就要命在“十分了得”这四个字上,被热衷于四处找架打的人邪同学发了一封剑风帖,成名人士抹不开脸面耍赖不去,只好硬着头皮赴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老门主一死,门派势如山倒。一批死忠护着门主的老来子,总算摇摇欲坠的撑起了门派,然而实力已是一落千丈。众门人在老门主灵前发誓要雪仇,满天下的抓人邪,无奈对方行踪诡秘,捕风捉影了好几年,竟是连个影子都没沾上边过。谁想瞌睡了天送枕头,上天赐了个出重金雇佣他们保护村子的李三儿,竟然歪打正着的叫他们逮着了人邪呢?远远地看见对方,门人们立时藏了起来,当下雇主也不管了,堵住李三儿的嘴扔得远远的,又派人回去叫人。少年掌门亲自率领着更多的人手前来为父报仇,暗暗地将仇人包抄起来,计划着靠近点儿一管迷烟送过去再并肩子齐上,毕其功于一役的打上一场报仇雪恨的经典围炉,不想刚刚凑齐人手便被人邪一语叫破。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无非是你死我活! 双方一有意寻仇,一不吝相杀,眨眼间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一剑封禅是当世罕见的宗师级剑道高手,对方虽数量上颇占优势,无奈质量上相差太远,不过几柱香的功夫,已经呈现出整整一群人被一剑封禅一个人压着打得一步一吐血的局面。眼看着一剑封禅青面冷峻,眼睛杀意跃动,杀招如即将离弦之箭般一触即发,练无瑕当机立断,纵鹿挡在了他面前,挥袖将尺素丹青横于身前,防御与阻止的姿态。 一剑封禅剑光生生凝住,冷青色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愤怒:“练长生,你要作甚?” 练无瑕眼眸微凝,目光认真:“救人。” “他们要杀我,你却要救他们?”一剑封禅大怒。 练无瑕避开他瞪视的目光:“他们杀不了你,你却能杀得了他们。” “若是他们与我只有一方可活,你站在哪一边?”一剑封禅森然而问。 “你。”练无瑕的回答毫不犹豫。 一剑封禅微不可查的滞了一下,旋即又化作激狂冷傲之态:“那,让开!” “不行。”练无瑕断然顶了回去,“我让开,他们无命。”又看了看抖如筛糠的众人,“还不快走!” 众江湖人如梦初醒,连忙连滚带爬的作鸟兽散。一剑封禅当即剑风一转,剑气分作数道直追逃逸的众人,却被练无瑕梅枝连舞封住,余劲弹出,地上顿时多了一枚火焰印记。熟悉的笔划,熟悉的劲力,让一剑封禅目光下意识冷了冷,深吸了一口气后,太阳穴又突突的直跳:“你!究竟何意!” 只这一滞的功夫,江湖人大半已跑出数丈远了。练无瑕余光瞥见,在一剑封禅意识到这一点之前皓腕一扬,地上又是整整齐齐的码出一排的火焰印记。 “你说过,你只有一个名唤吞佛童子的仇人,是能刻下这火焰印记之人。”她看向青面剑客,虽是淡若微云寒雾的眸光,却也有着道者独有的凛然傲意,“现在我也刻出了这印记,我即是吞佛童子,你来杀我!那些人对你毫无威胁,放他们走!” 一剑封禅完全滞住了,周身煞气横流,凡长着眼睛的都能看出他已经快被气炸了。然而人邪毕竟是人邪,到底还是强行将那口气咽了下去,见其他人都跑出老远,再追未免麻烦,却还剩着一个少年呆在原地,衣饰比其他人要华贵挺括一些,似乎是被吓呆了一般哆嗦着,半天没有挪动一步。一剑封禅目光一横,寒声道:“趁我还没被气得起肖,滚!” 练无瑕催青崖半转身,方才看 分卷阅读176 清被自己护身后的人的样子,苍白的面容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秀感,握剑的手法并不高明,却死死地抓着剑柄,双唇紧咬半垂着眼,全身不停的发抖,看得她没来由的跟着发冷。 “快离开。”练无瑕凝云成字,再度催促道。再这么拖下去,一剑封禅少不得会爆发,她就真得与这位翻脸了。 少年猛地抬眼,神情悲切之极,冲着练无瑕直吼吼道:“本门主的事情,哪个轮得到女人家多嘴!我爹亲被这个恶徒活活逼死时,你为什么不现身主持公道?如今还要假慈悲,指望本门主感激你吗?惺惺作态,本门主只觉得你虚伪!恶心!如果你真的是正直之士,真正的杀人恶徒就在你身后,你去杀他啊!杀啊!” 练无瑕本是好心,哪里想到被兜头来了好一顿痛骂,有些回不过神。一剑封禅眯着眼在少年脸上打量了会儿,现出茅塞顿开的神情:“哦,那个老剑客的儿子?你父亲剑法不赖,可惜气性比本事大,太输不起。”不就是剑招被他破了吗?生命在于挑战,一招被破,再创一招又有何妨?可这人倒好,偏要面如死灰的抖上半天,末了居然拿剑抹了脖子,这样萎缩懦弱的心性,实在是不敢恭维。 少年气得发颤,指着一剑封禅的手指抖得宛如打哆嗦:“再对我爹出言不逊,我杀了你!” “来来来,”一剑封禅勾勾手指,神态轻松,“让我见识你的本事呀!” “你少说两句!”眼见少年猛地低下脖子,动作之猛,似乎恨不得把自己的脖子拗断。浑身抽搐如抽筋,脸侧的皮肤更是涨成了青紫色,可想而知被气成了什么样子。练无瑕看在眼底,忍不住嗔了一剑封禅一句。 少年却又霍地昂起了脑袋,白净的脸上五官扭曲成狰狞的形状,瞪向练无瑕的眼底压蕴着极狠烈的光,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似是要择人而噬的凶兽:“一丘之貉,去死吧!”说罢纵身而起,手中铁剑已向着练无瑕刺去。少年含恨之下激发出十倍于平常的潜力,剑势既快且狠,但练无瑕与他相距数尺之远,以青崖的速度轻松即可避开。谁想到一剑封禅见少年拔了剑,条件反射的也是一道剑气席地飞来。练无瑕固然避得开,可她这一避,被她身后的少年免不得要被穿个透心凉。可她要是不闪开…… 罢了,不过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拼着挨他一剑又能如何?她是死不了的,可倘若她让开,这孩子却是要死透了。 总有些时候,世人会将自己所有无能为力的软弱归罪于强势者之身,似乎惟有借助于这种方式,才能稍稍淡去心中随时要将自身吞噬的痛苦。少年此状,只让练无瑕觉得他无助又可怜。 电光石火间,血花乍起,长剑直直刺入了皮肉,又狠狠拔出。少年的脸顿时被溅作血红,嘴角却勾出快意的弧度,形若癫狂。练无瑕维持着格挡剑气的姿势,愣住了。 “不知死活!”不屑的轻嗤在耳畔不远处响起,也不只是在骂谁。眼见练无瑕只怔怔的望见自己,一副惊吓过度头脑空白会意无能的模样,一剑封禅本就青白的脸更青了,声音里多了三分怒气与烦躁:“你是不要命了,还是脑袋有问题!” “你……”练无瑕终于回过了一口气。她原想着拼着被少年刺上一剑也要挡住一剑封禅,哪里想到后者居然生生替她挨了一剑?一时惊得呆了,只觉满心言语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凌乱中只来得及挤出最初的想法:“别杀他呀。” 一剑封禅直直瞪着她,顷刻间的神情微妙得无法形容,忽然身形晃了一晃,在练无瑕茫然无措的注视里直直朝她倒了下来,背后的褐色披风上晕开了大片深色的血迹。 作者有话要说:  总有那么些人,被她气到要爆炸偏偏还毫无办法,哈哈 无瑕儿在某些方面的情商确实有点低,谁让练峨眉教给了她三观,龙宿教会了她长心眼,却没有一个人指导过她什么叫恋爱? 是以,某同志你还是接着爆炸吧…… ☆、镜中身 剑上有剧毒!练无瑕迎面搀住他,血腥味浓到令她窒息,依旧不难分辨出其中一缕呛人阴毒的气味。她扫了少年一眼,就着这个形似拥抱的姿势坐了下来,出手如电,封住一剑封禅背上数处要穴。 “哈哈哈!没用的!哈哈哈哈!”少年拄着剑笑得直打哆嗦,“我宝剑上淬的毒可是重金从蛊皇僰医人那里买来,见血封喉、药到命除,我说要他三更死,他想多活一炷香也是不可能!” 练无瑕不再理他,手掌按于一剑封禅心口,掌气缓而不容拒绝的推出,黑色毒血立时汩汩外流。只是一剑封禅衣饰多以粗绸厚布为主,身后的披风更是兽皮所制,将伤口挡了严严实实。由少年的角度,只能看见他背后暗色的血迹以看得见的速度扩散着。 “父亲,孩儿已经手刃敌人,替您老人家报仇了!父亲,您在天有灵,好好的看着啊!”数年切齿拊心、苦心经营、惨淡筹划,一朝深仇得雪,少年只觉全身上下都被轻飘飘的快乐填满,一时泪流满面,一时又笑得前仰后合。如此模样,若被 分卷阅读177 不知情的人看到,还以为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 一剑封禅的胸腔里震出两声沉闷的咳嗽,他闯荡多年,风里来雨里去的惯了,大大小小的伤不知受过多少,眼下这点委实算不得什么。只是被练无瑕那个不知死活的傻姑娘气得一哆嗦的功夫,为那上行的剧毒之气一逼,才一时没有回过气来。此刻好容易缓过了点儿劲,眼都还没来得及睁,便听到少年刺耳的笑声,当下“呵呵”了两下,没好气道:“我还没死呢!” 少年笑得正癫狂,没听见。 一剑封禅也没有心思再宣示一下自己的存在感了,因为他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正以一种与个人硬汉气质极端不符的小鸟依人的姿势趴在练无瑕怀里,脑袋还枕在人家姑娘的肩上,顿时受到了生命中难以承受之惊吓。 “可还有不适?”练无瑕怕牵动他的伤口硬是不敢动弹一下,只能以云气比划着问道。一剑封禅臭着脸,蹭地一下就预备往起站,谁知甫一发力便听到脑后传来艰难的喘息,少年用力抓挠着胸口,前一刻还笑到难以喘息的喉管冒着滞涩阻障的“咕咚”声。于是尚未来得及起身的一剑封禅就这么被练无瑕毫不犹豫的主动丢开,幽紫的身影一晃即定在少年身前,她望着他已憋得青紫的脸,探出了一只手。 被少年重重的打开。 他已经喘不过气来,两眼暴突,望着练无瑕的眼神却像是看见了极端可怖的恶魔,涨紫的脸上满是嫌恶之色。他捶着胸口往后扑腾了几步,陡然眼白上翻,倒地不起。 “死了?”一剑封禅走到练无瑕身边。练无瑕点点头,目光仍盼在少年脸上。今春的最后一场雪飘然而下,有几缕落在她的眉发间,清莹溢光,模糊了她眼底五味杂陈的叹息。 “油尽灯枯?突发急病?”一剑封禅问。 练无瑕没点头也没摇头。少年既没有油尽灯枯,也没有突发急病,他是笑得太厉害……被口水呛死的。 拒绝了唯一能救自己的人,亲手葬送了仅剩的一线生机,以为大仇得报而实则仇人根本就没死,他自己却死在了无法自控的灭顶的得意喜悦之中。被喜极狂笑的口水呛死,很黑色幽默的死法。 这三千世界芸芸众生的生生死死,某些时候,实在是没有道理可言。 “都不是?总不成是给口水呛死的?”一剑封禅随口道。练无瑕唇角细微的一抿,终于将目光自少年身上移开,手掌一翻,掌心便多了一枚玲珑瓷瓶。 一剑封禅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做什么?” 练无瑕靠近一步:“你的伤需要涂药。” 一剑封禅又后退一步,脸冷如霜:“免了,慈悲为怀的道者,你不觉得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将这只曝尸荒野的可怜虫收殓了吗?” 练无瑕又靠近了一步:“已死躯壳,精魂离体,便无异于飞尘朽叶,合该化归天地。” “好冷的说辞。世人讲我是邪人,我看你才是真邪道!” “转移话题无用!止步、上药!” 两人的脚步一径的远离,只留下愈下愈重的雪,洁白的色彩似柔软的羽被,温柔而坚持的落着,淹没了衣角,淹没了足踵,终于覆盖住了那张年轻的脸庞。 阴云密布的天气很黯,风雪交加的温度很冷,一剑封禅的气压很低。 继坚决抗拒却被练无瑕一句“止步”便施了定身法一般没敢再走,想要求助他人却除了练无瑕之外只能对上云鹿青崖纯黑色眼底那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爱莫能助的眼神,乃至于沦落到被一个小姑娘强压着扯衣服看伤口……之后他的气压就再没高起来过。 好在也不是头一回被同一个人扯衣服。 一念及此,一剑封禅的气压更低了。 在一剑封禅看来,练无瑕虽然活了普通人的十数辈子,但归根结底还是个缺根弦的傻姑娘,大抵是自小被娇养长大,故而心性还娇嫩稚气得很。而他,堂堂人邪,提着脑袋在江湖上混了几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识过?但凡和练无瑕有争执,每回居然都是他落了下风,如此的挫败感已经非言语所能形容了,偏偏自己此刻还毫无还手之力的被扒了上衫涂药,始作俑者还一脸的庄严肃穆,仿佛眼前坐着的不是一名成年男子,而是她口中的“飞尘朽叶”,超凡脱俗得让一剑封禅恨不得把她供到庙里的神龛上,再好生的烧上几柱香扣上几个响头。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是以常人视若洪水猛兽的男女大防,被称作人邪的一剑封禅并不怎么在意。他也知道练无瑕不过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小姑娘而已,又自幼修道,估计什么《洞玄子》、《素女经》从小都是当小人书看的,对她讲什么男女大防,她听都未必能听得懂。跟她计较,纯属自寻烦恼。可她这一副四大皆空的表情,着实让他的心情十分、非常、相当的……一言难尽。 练无瑕处理完伤口后再转回,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尊从头到脚都在叫嚣着“不爽”、“伐开心”的一剑封禅。那烦躁狂乱的气息,血色刺目的瞳孔,冷得掉渣的青脸,无疑是非常唬人的。 浅褐清滟的瞳底漾出了一缕黯然。 分卷阅读178 练无瑕知道,这回她是真的把一剑封禅彻彻底底的给惹毛了。 该说些什么好呢? 多谢你方才救我?其实不救也不会死,挨那一剑顶多是疼些,死不了,何况被少年寄予厚望的剧毒,实则几乎无法对先天人的体质造成损伤。 抱歉,刚才不该跟你翻脸?不翻脸那是不可能的,时光倒转一百回,她也会冲出来挡住一剑封禅,人命关天,轻忽不得。 对不住,外人面前,我本该给你留点面子的?又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 这也不行那也不对,可她总还是得先说点什么的,一剑封禅背上缠着的绷带,明晃晃得令她心虚。她想了想,横下心来转到一剑封禅面前,迎上他的目光,半撩起遮到了萍水纱的下摆——解开了领口的盘扣。 豪放的反应,惊得一剑封禅险些一个后让向后栽倒,正欲移开目光,谁知瞥见了她脖子上的伤口,便再移不开眼了。 一剑封禅曾无意撞见过练无瑕沐浴,但彼时她的脖颈被面上垂下的萍水纱挡住,匆匆一眼之下根本分辨不出上面有没有伤口。而她向来也不似普通江湖女子般将脖颈露在外面,而是用高高的衣领挡住,故而他也从不知道她的脖子上有伤疤。 那样的伤疤,横贯了整个脖颈,看深度,恐怕当时就割断了喉管和颈动脉。 如此重的伤,通常只会在死人身上见到。 “幼时家变,若非母亲相救,莫谈是保住性命,便是尸体也会在大火里烧成飞灰。”练无瑕轻抚着伤口,再没有如往日般挥云成句,而是探出一根手指,在地上一笔一划的写道,“那次之后,我失去了一切,包括记忆。” 不知道脖颈上的那道致命伤从何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亲人、玩伴,只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她是该有爹娘的,却连在他们灵前磕个头、上柱香都做不到,因为她把他们给忘了。 “如果杀一个人是彻底抹去她的存在,那么过去的我确是已死。母亲给了我名字和新生,她救了练长生,却……”没能救得了那个未知姓名的幼女。 还记得那年,她在病榻上躺了足有六个月,连怎么走路都忘记了,最后还是靠着母亲的搀扶,才摇摇摆摆的走出了那扇木门。门外是一棵梅树,上面结了一些小小的青梅子,她看见它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几乎感动得要落泪。 “有时候我会反复的做着同一个噩梦。梦里的我被看不清脸的人一剑断喉,倒在一面大大的镜子上。镜中的我五官因疼痛而扭曲,死死地捂住脖子,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于是下一刻,我的血就溅得满镜面都是。” 她抓着镜框,用尽全身力气转过了身,看到外面是一片火海,火光里影影绰绰的有半焦的梅树的影子。一朵小小的梅花被热浪吹得时起时伏,那花本该是白色的,却被她的血染成了红色,鲜艳得刺眼。 练无瑕垂下眼,抹去了之前的字迹,接着写道:“说我痴傻也好,固执也好,是非不分也好,我不想看到死亡,我不想任何人如我一般……” 星星点点的雪落在她的衣上、发上、睫毛上,被体温暖化了,凝成两滴清细的水珠,沿着嫣红的长睫滑落,恍如落寞无助的清泪。因为她正垂着头的缘故,便直直滴落到了地上,破碎的晶莹刹那间没入泥垢之中,溅起了几点尘埃。 不知为何,对于一剑封禅,她总有种说不出的依眷。 “一剑封禅,”练无瑕写道,“我们还是朋友吗?” 一剑封禅收回目光,顺便也压下心底瞬间闪过的、想要摸摸少女发顶的冲动,沉声道:“不是朋友?我有说过吗?” 练无瑕眼睛亮了亮,不过倏忽,又黯然了下去:“你我道不同……” “道不同是不相为谋,可又没说道不同不相为友。”一剑封禅笑容中有着说不出的狂妄与坦荡,“世上岂有完全相同之人?非要强求同道方能为友,我还不如跟自己的影子交朋友!” 是夜,练无瑕打坐,不觉又走入了那场在梦境深处纠缠了她千百年的大火。那样的涛涛汹汹,似乎跳跃着无穷无尽的死亡的恶意。焦黑的墙壁,摇摇欲坠的画梁在火光中时隐时现,一瓣枯焦的梅在火舌的间隙飘悠着,划过她的鬓发。 仿佛冥冥之中的指引,她缓缓转头,便望见了那面曾在梦中见过无数回的镜子。 镜中的女孩看去只有四五岁大,那是自然的,因为练无瑕在成为练无瑕之前,确实是很小很小的。而在此时,她似乎也忘记了自己的年纪,而是伸出了手指,有些颤抖的,向着镜中的自己探去。镜中的女童指尖轻颤,亦向她探来——只是电光石火间,隔着镜面,人与影的指尖相触。 源自魂魄深处的战栗感让她止不住的颤抖,却有莫名的感觉自深心处流淌润湿,温暖而安全。 这是我自己。 练无瑕朦朦胧胧的想着,迷惘却喜悦——这是我自己! 无法言喻的圆满感之中,她依稀还是那个娇娇小小的女孩子,被一只苍白的手牵引着向前走去。 尽 分卷阅读179 头是门,脚下是黑夜,上空是冷清的星火,周围是随时都会将她吞噬成灰的火海……她却再也不害怕了。 练无瑕睁开眼,感觉到遍体发凉,原来不远处的火堆在燃烧小半夜后已经半熄,被雪水压得奄奄一息。她用真气烘干了雪水,又添了几根柴火进去,明亮的火舌在干柴上轻轻舞动,淡淡的热力和光明缓缓扩散开来,映亮了另一侧一剑封禅沉睡的脸。 随手握住一根被烧焦的木柴,她在地上写了几行字便站起身,整理了下鬓发和衣衫。在她身后,青崖感觉到了主人的异动,也从地上站了起来,练无瑕看着它柔润的黑眼睛,隔着面纱对它微微一笑。 青崖,我们该走了。 一阵风过,火光骤然一暗一明,映出了地上只有短短三句话的辞别信。 “君既北上,吾欲南行,得识挚友如斯,实乃平生之幸。” “杀伐屠戮之事终伤天和,望吾友戒之慎之。” “闻说江南之地地气茵润,宜酿美酒,吾欲采择佳材,他年相逢,当请君一樽寒潭清。”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主攻掌心花那边的更新,貌似这边都没人看了,好伤心 截止本章,练无瑕与人邪的前事交代完毕,下章讲了她与剑邪的相识后,就可以后接龙缘卷的“北辰元凰”一章,再接梅缘卷的开篇。 作者菌解释下人邪与练无瑕的感情。其实一剑封禅很早就动了心,但此君性情在某方面太粗犷,没往深想,直到在蝴蝶谷里掐住那朵野花时才意识到自己对练无瑕是什么感情——没错,再接鲜火与幽花一章,他想到的是练无瑕月下起舞时掠起的那朵梅花。 至于练无瑕的感情,就更加的一言难尽。她是活了很久,但是一直是以道者的身份存世,道是无性别的,故而她对自己本身无知无觉。就像开在深山老林里的绝世奇花,美则美矣,然而它知道自己美吗?不知道。人邪是撞破她青春的钥匙,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女孩子,第一次模糊的认识到自己的漂亮,第一次体会到很多别样的类似于烦恼的情绪……但她太年轻,根本弄不清心动和友情的区别。若是日后成熟的长生夫人,自然不会不明白,然而此时的练无瑕不仅不明白,相反,因为一剑封禅给她带来很多懊恼的感觉,她甚至更偏爱与剑邪之间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友情。但她对剑雪、剑雪对她那种似是而非的灵犀相通,又仅仅是因为友情吗? 死生运命随草露,乾坤经纬一盘棋。练无瑕在昆仑山澄心明台上以黑白双子摆出这句诗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早在她下山之前,就入了局。 ☆、万树寒无色(捉虫) 特意在辞别信中指出既然一剑封禅一路向北,那自己便一路向南,大致是路线不同的缘故,两人那异常强烈而诡异的缘分终于过了,一连走了十多天,两人竟未再能重逢,让练无瑕有些诧异失落之余,也是隐隐松了口气。 尽管一剑封禅愿意承认她这个朋友,但练无瑕明白,两人的行事终究是天南海北。继续同行下去,以自己不愿杀生却必要救人的行事风格,两人迟早会相互拖累了彼此。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道理,她自然不会不懂得。只是…… 练无瑕对着一天地的清风皓月微笑。 许是一个人太久了,只不过短短数月的同行时光,竟让她开始感觉到了寂寞。又或许,那孤独的感觉其实一直都在,只是头一回为她所发现而已。 采集各式佳材灵药,按照往年和穆仙凤一起琢磨出来的方子,酿了两瓮寒潭清埋在昔年手植于大雪原的一株茶树下,听闻春霖境界的早梅甚好,练无瑕便改变路线,向东武林行去。 春霖境界的早梅开得清秀如霞,香影疏淡,绰绰约约。在林间行走,偶尔会在峰回路转之际不期然间的瞥见一栋矮矮的柴扉茅屋,素淡的颜色融在横斜梅影之间,益发衬得整个天地清朗,不染一丝尘世浊气。 她在此地巧遇了一位老者,后者正是那茅舍的主人,一身布衣,不凡的举止处处显示出盛年时的器宇轩昂,如今却也不过是洗尽繁华后隐居山野,兴致上来携着酒食笔墨出游的隐士。一看她的打扮,老者便道:“小友可是萍山练峨眉的首徒练长生?”见练无瑕看他,老者笑道,“幸会幸会,凌沧水,这个名字你可有听过?” 原来这便是母亲的朋友风扶摇凌沧水,昔年母亲带着二师妹下山游历时结识的友人。练无瑕虽未谋面,却也听说过这个名字。只是在母亲口中,这是一名常年面带忧郁之色的青年武者,如今她所见到的却是一个旷朗悠然的老者,差距未免大了些。 “老啦,老啦,哪里比得上你们这些高来高去的修行人,能逍遥天地,长生不老啊?”凌沧水感慨道,“毕竟,连练峨眉口中怎么也长不大的无瑕儿都长大了,我这老胳膊老腿,不服老也不行呀。” 练无瑕莞然。 凌沧水退隐后少与人接触,膝下只有一个痴呆的儿子,虽然为人父母并不嫌弃孩子的缺陷,时常也不免有些荒凉孤独之感。难得遇到一个不痴不呆而且还颇为聪慧的后辈,老人一时竟是十分开怀 分卷阅读180 ,不仅将酒食分与练无瑕,还殷殷的摆好笔墨让她留字。酒食练无瑕虽未沾一口,但感他盛情,仍是提笔写了两句。凌沧水伸头看见,连连点头,喝彩道:“好个‘万树寒无色,南枝独有花。’开头落笔便如此清奇,下文打算怎么续?” 练无瑕却也不知道该怎么续上了。心底刹那间闪过数种续法,可哪一种都差了点味道,斟酌再三,忽听到一高亢响亮的青年男子的声口从身后梅枝间透出:“香闻流水处,影落野人家。” 练无瑕将诗句工工整整的誊写在纸上,转头看去,入眼是一位面目平凡落拓的青衫青年,额覆褐色布巾,背着一柄用布包得密不透风的长剑,气度似平凡实则剑意内敛,却生着一双冰蓝色的眸子,目光动处雪光清潋。 那厢凌沧水连连赞叹:“好句、好句!在下凌沧水,小友怎么称呼?” 剑客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之前的方向而行,路过练无瑕时侧头看了她一眼。练无瑕向他点头示意,他便回应似的一点头,接着转回脸飘然而去,不过数步,便已消失在了梅雪深处。 “现在的少年人真是有个性。”被无视的凌沧水感慨了一句,目送剑客的身影消失后方才收回目光,谁知一侧头,却发现练无瑕也不见了。 “吾还年轻的时候,有天瞒着祭司们偷溜出门,遇到一名行脚僧。僧袍是空净的白,眉睫却是比血还要纯正的赤红。周围是冰天雪地,他却赤着脚,坐在梅花树下煮茶,看到吾,还主动倒了碗茶请吾喝。很是古怪。” “味道肯定很好!”不然怎么会让他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吾不知道味道如何,因为吾压根就没饮。”男子的声音在笑,有些嘲讽,有些沧然,“吾是魔,他是人,人会对魔有好意?而且吾自生下来只爱魔界的美酒,茶是人爱喝的东西,吾不屑尝试。所以吾取下腰间的酒囊狂饮,末了挑衅的把酒泼了僧人一茶炉——这么看着吾作甚?觉得吾很过分?其实吾也觉得过分,吾等的就是他在怒火催动下撕去伪善的面孔,谁知道他却继续煮茶喝茶,似乎溅了烈酒的茶水,和用甘泉烹出的茶水都是一个样子——吾觉得这个僧人有点意思。” “我觉得他很有意思。” 男子有些诧异:“你倒是比吾更欣赏他……之后我们常在那梅树下相见,没有任何口头的约定,而是不约而同的默契。他教吾许多佛门经义,吾便告诉他更多魔道的学理。后来我们打赌,最后一次相会辩法,他赢,吾便喝他的茶;吾赢,他就喝光吾带来的酒。” “那便是您赢了,您说过,您没喝过僧人的茶啊。” “错了,吾没赢。僧人与魔交好的消息传入万圣岩,执戒殿派武僧迫他杀吾以证佛心之坚。他虽是万圣岩的高位僧者,但无心对同门下重手,也无力推翻既成事实。于是吾应约而来,却深陷重围,他欲护吾脱出险境后再回佛门谢罪。吾苦劝他投入魔界无果,就杀了他,然后杀了所有追杀而来的武僧。” “啊!”惊讶畏惧的抽气声。 “怕了?” “为什么要……杀?” “吾当时觉得,此人平时看似聪明过人,偏偏在生死关头愚顽之极,不然为何一心往死路上走?明明能得生却一心求死,这等痴愚之人,实在不配与吾相交。然相识一场,与其让他背负堕落罪名而死于他所信仰的佛家之手,不如让他带着为魔所骗的表象名至实归的死在邪恶之魔的剑下。” “可是,僧人不愿入魔,难道不是为您好吗?”声音有些艰难,“明明清楚自己的朋友一心求佛,却因为您的缘故入魔,您会愧疚难受一辈子啊!” “朋友?哈,朋友!不错,在僧人死后的多年,吾才意识到,他是吾唯一的朋友。比起他,吾才是真正痴愚的那个……后来吾最敬佩的人告诉吾,凡吾所见、所闻、所信,皆是一场无聊荒谬的机局。可笑啊,吾就为了这么一个无聊透顶的谎言,杀了自己的朋友。” “您后悔了吗?” “如果期待另一种开端与结局就是后悔,那么吾确实是后悔了。” “另一种开端和结局?” “是啊。吾想,下次周游四方,再遇到梅花树下煮茶的僧人,吾会坐下来,跟他学煮茶。如果佛者所说的轮回果真存在,或许许多世后轮回再开,吾也会请故人喝上一杯自己煮的茶呢?” “我也想喝您煮的茶。” “可吾现在还不会啊。” “您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啊?” “告诉我僧人的名字,我就不生您的气。” “聪明的孩子。他的法号是……” 练无瑕的头晃了晃,眼神陡然清明过来。 青崖听见她的动静,忙忙凑了过来,墨玉般温润的瞳孔里满是担忧之色。之前主人临时起意骑着它去追那个墨绿头发的人,哪里想到刚追出没几步,主人忽然就从它的背上栽倒了下去。怎么推都推不醒,吓得它的一颗鹿心差点停了跳。直到她醒来,吓飞了的三魂七魄才慢慢归了位。 练无瑕一手安抚的 分卷阅读181 摸着青崖的脑袋,一手则支住额头,只觉脑子空得厉害,竭力想要回忆自己睡过去之前发生的事。她遇到了凌沧水,题了两句诗后江郎才尽,一位路过的剑者随口续了诗……然后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上次出现这种症状,还是母亲赴道境协助玄宗除魔君的时候。 那次是怎么痊愈的来着?好像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至多每天多睡会儿,放着不管,慢慢也就好了。 想到这里,练无瑕心下大定。以她心思之细密,本不该忽略自身的异常,但冥冥中有股力量让她下意识的回避了所有一切的漏洞,鸵鸟似的粉饰着太平。此刻她既然已先入为主的下了定论,便不会再多纠缠于自己莫名其妙复发的昏睡症,而是抱了抱青崖的脖子以示安慰。青崖温顺的垂下脑袋,悄悄的蹭着她的肩膀,练无瑕勾了勾嘴角,余光里蓦地看见不远处的隐隐约约的人影,便不由自主的定睛细看。 原来是之前续诗的剑客正坐在梅树下煮茶,简单的泥炉,瓦罐,陶器,在他灵妙的双手间,忽然便有了生命。 练无瑕鬼使神差的走了近去。 无需言语,她的眼神已表明了她的请求。 剑者的茶,可以让我一饮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万树寒无色,南枝独有花。香闻流水处,影落野人家——《早梅》道源 最近在查资料,想理出(或者是编出来)一个类似于《圣经》的异度魔界的信仰书,然后……作者菌炸成了菌泥。 好吧,征求一下,这个信仰书该叫什么名字?目下比较倾向于叫《魔神书》,但是又觉得不够劲,起名无能星人快疯了 ☆、往世书之异色花 该如何处置一个绝色的小魔女,这实在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玄宗与异度魔界交战多年,在处置战俘一事上堪称轻车熟路。罪大恶极的当场斩杀,有些价值的关押留作人质,毫无威胁的普通魔民留作役使,他日和魔界谈判时充作交换人质的添头。异度魔界对玄宗战俘的处置也约等于此,区别在于魔火过后,普通百姓绝无生机,魔界只留有用之人,哪怕对方是敌人。 人性容善,魔性冷残,实在是格格不入的极端。 然而这回俘虏的小魔女阿阑狄娅似乎不能归入任何一类战俘之中。论地位,她只是一个平凡的随军乐师,玄宗弟子专门开天眼验看过,她连半点杀孽因果都未曾沾过,比大半个玄宗的道者身上的气息还干净,自然杀不得;可若把她当做平民那样打去做徭役,以那样俨然诠释着何谓“祸水”的魔魅惑人的容色,不闹出场风波是不可能的;径直放掉吧,那么多战俘扣着不放,就只单单放她一个,由不得人不浮想联翩,真要这样做,前脚阿阑狄娅回了魔界,后脚整个玄宗的清誉都得给唾沫星子淹了。 杀,下不了手;放,绝无可能,那便只有隔离软禁了。 于是分坛道主青临鉴亲自布阵,在人迹不至之处圈了一块有山有水有花有果的地方出来,建了草庐搭了篱笆,作为安置阿阑狄娅的地方。又考虑到她一个弱女子难以孤身生存,于是又安排手下的道子定期为她送日用品,谁知素日对他言听计从的道子们竟然断然不愿接受他的命令。 “道主,那魔女萼绿华的色相太过美丽,弟子怕自己把持不住。”道子坦然相告。修道人秉天地灵气修行,通常肌肤洁净、意态出尘,容貌之出众远非凡人可比,而能出玄宗的道者,更是其中佼佼者。说句轻浮的话,在玄宗上下,压根就找不出一个不美之人——然而即便如此,依旧无法掩盖阿阑狄娅那异样的诱惑力。 她,似乎就是为了诠释“尤物”一词而生的。 道门中人素来清心寡欲,而她不期然的到来,便似是在万古寒冰上烧了一把火,又像是给沸腾的油锅里浇了一钵清水,所有的心都忍不住为之浮动,一应厉与西施红颜白骨的师门训诫尽皆抛在了九霄云外。或许修行至苍、赭杉军那般境界能够抗拒阿阑狄娅那浑然天成的魅惑,但像他们那样的天才举世能有几人?大多数人究竟是尘心未泯的凡夫俗子,所谓红颜白骨,不过是虚话而已。远远的雾里看花尚且能维系道心安稳,若是真的隔三差五的赶上去近距离接触,不闹出点祸事才怪! 青临鉴无法,只好亲自上阵。放眼整个分坛,修为之高,道心之坚,他论第二无人敢称第一,这桩人人避之不及的“艳”差,舍他其谁? 对了,萼绿华是青临鉴为阿阑狄娅取的名字。 青临鉴头一回去给阿阑狄娅送日用品时,距离她被软禁已过去了一月有余。阿阑狄娅正蹲在湖边洗衣裳,她只有不多的几身粗布衣裙,委实没有什么好打扮的,可生性喜洁,就这几件衣裳也要每天不停地换洗。 “大人,您来这儿做什么!”才端着盆到水边,没洗几下就看到了意料之外的身影立在不远处,阿阑狄娅手一哆嗦,没握住正捶打在衣服上的棒槌,后者弹了几弹便咕噜噜的滚进了水里,“哗”地就是一声。她眼睁睁的望着 分卷阅读182 它飘进了水里,尚待稚气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可被青临鉴这么不远不近的注视着,硬是没敢探身去捞。 “是我不请自来,吓到你了。”青临鉴歉然道,真气一引,将那在湖水里打转的棒槌捞到了手中。微拂起一边垂落的广袖,将东西递了过去。阿阑狄娅忙探手来接,露出一双被冷水浸得指尖发白的手,杏色的袖口洗得发白,仔细一看还刮着毛边。 青临鉴起初只是扫了一眼便礼节性的移开了目光,谁知移到一半忽然又转回看了眼阿阑狄娅的手,大约他的目光流出了点不悦的情绪,后者立即不好意思的将双手缩进了衣袖。 因着长年习乐挥弦的缘故,乐师的手指上多生着硬茧。身为一名琵琶师,青临鉴自然不会连这点简单的常识都不懂。然而正因为他是一名高明的琵琶师,他更明白,于真正的乐中高手而言,惟有一双保养娇嫩的手才能于琴弦的震颤间把握住那一线微妙的灵犀相通。 阿阑狄娅曾经有一双柔洁如绢的素手。 “大人……”见他面色严肃,阿阑狄娅有些害怕。 青临鉴迅速回神:“我非尘寰中人,‘大人’一词实不敢当,唤我‘道长’即可。”他取下背上的青布包裹,“这些日用物品,姑娘应该用得上。” 他带来了一些盐巴调料,一匹布,一袋皂角,并一些针头线脑的小零碎,还有几本书。东西虽细琐,但家常过日子还真是少不得它们。至少阿阑狄娅看到皂角时,立时雀跃着把它拎了出来:“大……道长,我正愁没有皂角用呢!” 青临鉴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又往她的手上瞥了一下,脱口而出道:“我来洗吧。” 阿阑狄娅小巧的樱唇张成了一只小小的圆,脸颊顿时红得像浸染了霞光的曲生花,恼怒道:“大人别开玩笑!”她自知自己只是个俘虏,是以说话行事惯是小心翼翼的,这还是她头一回动气,这一恼,好容易改口的“道长”又生生给退成了“大人”。 青临鉴适才也是没有多想,待得见她神色窘迫,才蓦然意识到两人男女有别,自己的话实在是唐突之极。况且她说不定还有什么私密衣物要洗,自己贸贸然的开口,怎么听怎么逾矩。 意识到这一点后,饶是他修行数百年,一颗道心已锻炼得浑圆无波,也不由浮出几分尴尬之色。两人眼瞪眼对视了半晌,阿阑狄娅忽然如梦初醒般抱了满盆衣物就跑,她身量纤细,跑起来却出奇的敏捷,不过一霎便跑进了茅屋,“哐当”一声就关了门。 青临鉴哭笑不得的望着那关得紧紧的屋门,心知自己被对方当成了登徒子,未免她害怕不好再近前,只好远远对着窗户高声解释:“贫道适才是无心之言,并非有意唐突,姑娘不必害怕……” “谁说我怕了!”门开了一道缝,阿阑狄娅探出脑袋,满面薄嗔的翻了一个漂亮之极的白眼。她用背抵开了门,转回身,怀中抱了高高一堆布品,几乎要她整个人都要淹没了,“帐子、被单、桌布这些东西洗起来忒费力气,我全拆下来了——道长说要帮忙的,不许反悔!” 青临鉴如释重负的上前帮忙。他平素看起来清容和煦,光风霁月般的明润温秀,挽起袖子洗衣裳时的姿势却又十分纯熟——这已让抱着几分为难对方的赌气心思的阿阑狄娅惊讶不已了,待到看到他熟练的捶打、冲洗,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起来:“道长你……居然还会做这些粗活?” 她本生着一双狭长而媚的眼,此刻却睁得溜圆,青临鉴正好侧头,看见此状不由失笑:“我也并非生来即是道士。”他又搓了一把皂角,“我原是封云山下一户渔家的次子,乡野人家的孩子,粗活累活是做惯了的。” 他说完,听见阿阑狄娅笑了起来,她自初识至今一直是拘谨的,即使笑也是怯怯的,只是大约适才的小小风波让她的胆子大了些,这一笑颇是恣意。像是竹叶上凝结的白露,被道门观院清旷的晨钟摇动,便次第的曳落而下,映在霞光之中,恍如五色绮丽的沧海明珠。 不知为何,青临鉴脸一热:“萼绿华,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阿阑狄娅蹲在他身边,托着腮侧头看他,她生着一头丰厚华美的发,大股是盘起的,却有几缕碎发散落在肩畔,越发显得脸只有巴掌来大,淡白若皎薄的梨花,“打小我都以为,道士是人类里的一个特殊族群,所有的道士一生下来就注定是道士,就像魔生来就是魔一样。” 青临鉴被她想当然的天真逗到,又怕她尴尬,只得忍住笑意:“你说的原也不错。” 阿阑狄娅眨了眨眼。 “命运的轨迹是注定的,我生来是渔家之子,大师兄苍是弃婴,二师兄赭杉军和小师弟墨尘音均是本门长老之子,四师弟金鎏影出身皇家,五师弟紫荆衣家族富可敌国……根基不同,来历不同,却因万千不可思议的际遇同入道门。造化神奇,每一深思,便令人不得不为之叹服。” 阿阑狄娅侧头琢磨了半晌,老老实实的道:“道长,我没听懂。” 青临鉴和然一笑,当即换了一种说法:“这就是‘缘’。相隔千山万水,轮回殊途, 分卷阅读183 一线因缘相系,便会相遇,就像……”他望向阿阑狄娅,细细斜风里,少女眉敛胭色,唇瓣泛着薄凉殊艳的霞光。 他忽然就失了神。 千山万水,轮回殊途,也终会相遇,就像……我与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上班奇忙遭遇卡文癌晚期,作者菌已成菌泥,只好先拿老一辈的故事来顶了,轻拍 ☆、往世书之子衿 清晨的空气弥散着湿漉漉的清甜味道,青草露水未干,鲜灵的翠色几欲流转。青临鉴背着琵琶,足下鞋袜被露水浸得微湿,有着薄凉的触感。熟悉的茅屋远远出现在视线尽头之后,他止住了脚步。 满目翠色与半顷烟波之间,阿阑狄娅在插鱼。 她拿一块黑布包住了头发,挽起了裤脚、扎紧了袖口,越发显得面莹如花、四肢修长,隐在朦胧的晨曦岚雾之后,俨然不似真人。白生生的脚腕浸在水中,随着水波的涨落起伏,离合出变幻万千的迷离色晕。握着削尖的树枝的手纤细却流畅有力,骤然高高扬起,落下,轻微却干脆的硬器入肉之声,再抬起时,树枝上已然多了一条颤抖不休的鱼。 珠光般晶莹的唇畔,因此绽出了一抹娇娆的笑意。 她错眼望见了站在那里发怔的青临鉴,笑着遥遥的向他招手:“道长,您终于来啦!” 正叫着,连鞋袜都来不及穿便赤着脚跑了来,一壁跑一壁招着手,生恐别人看不见她似的。莹白的水珠从她身上滑落,四下飞溅在青青蔓草之间,浓丽的色象直逼青临鉴的眼目,展眼之间,他似乎化身成为那条垂死的青鲤,身不由己的堕入了某个绮丽的漩涡。无法挣扎,甚至于无法产生挣脱的意愿。只不知是为着这逼面而来的五色陆离的幻象,还是为着那潜藏其后的冷绝与危险。 如此的感受,于一名精通风鉴的玄宗道者而言,断然并非吉兆。 “道长你可来啦,这里半个人影都找不到,整整半个月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快闷坏了。”阿阑狄娅在他身前立定,歪着头笑盈盈的道。若说初时面对青临鉴她还有几分畏惧之感的话,自打前者替她洗了许多回东西、劈了不少回柴火之后,天大的敬畏也风流云散了。 被她这么似喜似嗔的一笑,青临鉴早已忘却了先前的不祥之感,反而颇感内疚:“我门中人常于与世隔绝之地清修,积年不言不语、不与人来往乃是常事,当时……并未考虑周全,抱歉。” “你们道士可真能耐得住孤独……”阿阑狄娅幽幽叹道,听不出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意味。青临鉴却是怔了。耐得住孤独么?所谓的孤独,不过是源自于对聚合的眷爱,因为贪求,怨憎、别离之伤、寥落孑立诸般情绪次第而生。 的确,他从未觉得清心寡欲的清修生活有什么不好。孤独,于他而言由来便是个陌生的概念。亦或是,那只是因为他不曾遇到过一个令他渴望聚合的眷爱之人。 他正出神,阿阑狄娅已然看到了他背后的琵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道长……”自打摸清了青临鉴的绵羊脾气,属于魔女的淘气放肆在她身上便与日俱增,这么多天以来,这还是她头一回这么恭敬的和他说话,恭敬得甚至有些讨好的意味。 刻意放柔的语气软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再铁石心肠的人怕也不给化成了绕指柔。显然,青临鉴距离铁石心肠的境界差得还很远,他几乎是以有些狼狈姿态的取下琵琶递了过去。阿阑狄娅得意一笑,小心翼翼的擦干了双手,接过琵琶抱在怀中,指尖爱怜的自上而下拂过深青的弦,小小的叹了口气。 为安全起见,魔界战俘的物品都被统一收缴封存,阿阑狄娅的琵琶自然也不例外——她与自己心爱的琵琶已分离了半年有余。道魔敌对之际,这本是无可厚非之事,对比魔界对人类烧杀屠灭的处理方式,玄宗的手段已是宽和太多,然而望着她那怅然的神色,青临鉴依旧觉得愧疚。 娱心养性的五音之乐,本不该与是非立场混为一谈。而自己明明懂得这一点,却依然做了焚琴煮鹤之人,这远比不懂之人可恨得多。 阿阑狄娅拨动了琴弦,那曲调十分温柔,听得深了,却又分明浮动着那么一点扑朔迷离的灼烈的凄然。一曲终了,她抱着琵琶垂头不语,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昳艳的侧脸透着意兴阑珊的萧然。 “道长,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轻而又轻的声音,少女燕婉的眼角隐隐浮动着细碎的泪光。 青临鉴没有回答,生平第一次,他在一名年少的女子面前生出了惧意。 阿阑狄娅屏住呼吸等待着,他却久久不言,仿佛平生所有的自尊都在这等待中消磨殆尽,她搂紧了琵琶,骤然失控的情绪将声线搅得凌乱而破碎:“我还有多久才能回家,到底还要多久!我讨厌这里,没有能说得上话的同伴,没有心爱的琵琶,除了山还是山,除了水还是水!什么事都做不了——除了没日没夜的等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类!” “萼绿华!”青临鉴轻喝。 崩溃 分卷阅读184 的怨声戛然而止,阿阑狄娅举起青临鉴的琵琶就砸了过去,青临鉴狼狈的接住:“方才那首曲子……何名?” 阿阑狄娅擦着眼泪背过身去,隔了半晌,才轻声念出了一个含义莫名的单词。 “何意?”莫名其妙的,青临鉴心头一跳。 阿阑狄娅却没有回答。而青临鉴也不再追问。事实上,即使她不说,他也隐约意识到了那个词的含义——他不应该再追问下去,他也不应该再来这里,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见她。 “这些天我一直在看道长给我的书,有一段倒是和它的意思很是接近。”正当青临鉴生出退意,阿阑狄娅却开了口,只是依旧着恼的背对着他,不曾往他的方向看上一眼。 “哦?”饶是理智一再告诉青临鉴不该再问,心却不由自主的让他追问了下去。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她说,漫盛的鬓发将她的侧脸掩在暗影之中,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的表情。 青临鉴定住了。 风卷动他竹青的襟袖,无所不在的滂然的洪流淹没了他,沉沦,身不由已。 “吾名,青临鉴。”他恍然说道,“梦中,鉴中,水中,皆有天地存焉。” 阿阑狄娅在打鱼,阿阑狄娅在裁衣裳,阿阑狄娅在摘果,阿阑狄娅在插秧,阿阑狄娅在唱歌,阿阑狄娅在弹琵琶…… 总有那么一些人,遇上她,你便陷入了万劫不复。与阿阑狄娅相识不过半载,青临鉴的天与地便被这位美丽的魔族少女彻底的占据。她在时,他的目光装满了她;她不在时,他的脑海里盛满了她。她的一颦一笑在他的眼底晃动,她的一言一语在他的耳边摇曳,她的眼波在梦中、镜中、水中潋滟,她的笑靥盛开在每一瓣花、每一片叶旋转的光影里。 有的道子问:“青道主,您不觉得您最近老在走神吗?” 又有人犹疑着说:“青道主,您最近与那名魔女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青临鉴合上了卷宗。 作者有话要说:  阿阑狄娅说的其实是一个梵文单词,文档软件关系,根本输入不进去,总之意思是“想念” ☆、往世书之毒火 情如毒树之花,爱若森罗之火。 ——《泥梨奥义书》 阿阑狄娅正坐在湖边小口小口的喝东西,一边喝着一边用脚拨着水,口中哼着歌谣。 青临鉴从未听过这样的音乐,那韵律固然是佶屈的,甚至每一个字都是他从未耳闻的古老语言,却自有股不可思议的慑人的魔魅韵味。 “你在唱什么?”青临鉴站在她身后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出了声。正在拨水的足尖一凝,阿阑狄娅半后倾了身子仰头看他,长而柔媚的眼底丝毫不见惊诧之意,似乎并不好奇他何时出现、又是听了多久。 她早已习惯了道者在一切可能的时间里造访。 “我礼赞祂——至尊永恒主。”樱唇开合,这次换成了字正腔圆的中土语言。天生就的声线清亮,尾音却又勾着些微的轻颤,并非刻意造作的妖媚,却自有股浑然天成的妩媚。 “毁灭的具现” “遍在的主宰” “不可见的意志” “无形无相,原初乃生” “永处六天,大化乃成” “光中之光” “暗中之暗” “睿智真实之主” “可怖毁灭之主” “重生威能之所住……” 她半合了眼念诵着,扬起的脸上一派松松落落的悠闲之态,末了终于张开眼,蕴满笑意的瞳仁粲若稀世的宝珠:“这是魔神弃天的颂歌。” 青临鉴重复道:“魔神弃天?”玄宗与魔界敌对多年,自问对这个老对手尚算得上了解,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词。 阿阑狄娅坐直了身体,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拨水,清澈的碧水被她搅得哗哗作响。从青临鉴的角度,只能看见她丰盛的发髻与冰玉般的双足:“祂是万有之父、万物之主,是异度魔界的创造之神呢。大家都说,其实异度魔界最初只是一团毫无生命意识的气,直到魔神挥动巨斧斩开了焚世的火焰。火焰熄灭,异度魔界才从灰烬中诞生。” 青临鉴听得笑了,声音雅若青玉:“倒是很像盘古开天、娲皇造人的神话。” 阿阑狄娅又反倾了上半身仰着脸看他,明亮的瞳底映出了天际的流云:“那是什么故事?” 青临鉴负手而立,缓缓讲述了起来。明明是再寻常枯燥不过的创世神话,此刻随着喉底的嗡鸣化作汩汩流出的泉水之时,竟意外的泛着不可思议的美丽——也许只是因为听众的原因。 阿阑狄娅听得很认真,浸透着秋色晚霞的云光一重重的晕入她的眼瞳,是点点离合的明昧星火。 “原来,人类的神话和魔界的这么相似……”她若有所思的道。 “无论人魔,皆是大道之 分卷阅读185 演化,自然是殊途同归。”青临鉴在她身边坐下,丝毫未曾顾忌野草泥沙会污了他皓洁的衣衫,两人离得愈近,阿阑狄娅唇畔那薰然迷醉的异香便愈是清晰,于是他验证了自己的猜测,“你喝酒了?” 阿阑狄娅理所当然的点头。 自己设下的结界便是大师兄想要突破也要耗上不少功夫,她哪儿弄来的酒! 如此重大的嫌疑破绽,放在其他师兄弟身上,怕不立时会上演一出斩妖除魔的大戏,可青临鉴委实脾气太过温和,身当此际,除了望着她凝目不语之外,竟也寻不出一丝半点过激的反应。 “我酿的酒在家乡可是小有名气呢。可惜这里材料不足,这是上月从树上摘下的鲜果酿的,道长,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阿阑狄娅浑然不觉他此刻心底翻覆成惊涛骇浪的疑惧,又从旁翻出一个小小的陶瓮递了过来。 青临鉴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却没有接受:“道门清规,饮酒是不被允许的。” 黯然的阴云自阿阑狄娅的脸上缓缓晕开,蓦然轻轻的叹了口气:“不能这,不能那,青道长,这样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青临鉴坐在她身边,入眼的是潋滟湖光,拂面的是晚风夕霞,入耳的是少女轻而柔的呼吸之声。 从前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青衫广袖之中,青临鉴攥紧的手几乎要迸出青筋来,努力了很久,才在脸上挤出近似于从容的笑意:“萼绿华,不能饮酒并不能妨碍我领受你的一片美意。作为回报,我也有一物相赠。” 摊开的手掌上青光乍落,七色蕴烂的琵琶有着纯金的弦,在夕照余晖中流动着瑰艳而华浓的光。 阿阑狄娅睁圆了双眼,扑过来飞快的将其搂入怀中:“我的琵琶!” 她自浅水中站立起来,欢叫道:“太好了,是我的琵琶!” 她像孩子紧抱着心爱玩具一般抱紧了琵琶,骤然身形一旋,不顾水华四下飞溅,居然就这么在湖畔的浅水之中一边弹着琵琶一边跳起舞来。那样纯然的快乐委实太具感染力,不知不觉的,青临鉴也跟着弹起了琵琶。铮铮弦音交鸣间,阿阑狄娅的长发在旋舞中挥动出绚艳的漩涡。 她是光,是火,是闪电,是怒海,是创世的元炁,是劫末的灾殃。 他醉了,青临鉴想,他真的醉了。 余音散尽之时,阿阑狄娅的脸早已被飞溅的湖水湿透,却一点也不妨碍她开怀的笑着,青临鉴却侧转了视线,提起了道魔两境惯例的年末战俘交换事务。 “萼绿华,”道者清容的眉宇间意态萧索,唇畔却浮出温润欣然的笑意,“异度魔界那边的交换文书已放在了我的案上,目下双方尚在就细节进行谈判。总归你至多再忍耐一月,便可返回故乡了。” “离开?我?这么快……”开怀的笑意凝住了。 青临鉴倾力注视着湖心的晚霞余光,那一派绯红流金聚聚散散,似乎展眼便即归入空无:“你不是早就觉得太寂寞了吗?此地太过冷清,异度魔界却是你的故乡,那里有你无数的同族……” “谁想走就走好了,我绝不离开!”阿阑狄娅满是怒意的打断他。 “萼绿华,异度魔界才是你的归处。”青临鉴涩然道。 “青临鉴!”阿阑狄娅的眼眸被怒火烧得晶亮,“张口魔界闭口魔界,你当真明白什么是魔吗?” 青临鉴没有抬头。偌大的天地之间,一时除了风声,只有少女激烈的呼吸与愤怒的话语回荡着。 “魔的生性是占有,是毁灭!” “我是魔!不是做事瞻前顾后温温吞吞的人类!” “我看重的,绝不会让它逃离我的手掌心!” “除非我死!” 明明只是笼中之鸟,她却比他表现得更像一个骄傲的胜利者。 青临鉴落荒而逃。 他一千零一次的试图在魔界的交涉文书上写下回复,却一千零二次的绘成了阿阑狄娅的画像。画上少女发如沉烟,琵琶反弹,樱唇噙笑,宛然不似此世之人。 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天阶问紫芝。 他对着画像呆坐半日,再提笔,已是一封寄给玄宗宗主的信。 他要还俗。 他要带萼绿华离开。 不是赢家与俘虏,不是狱卒与囚徒,更不是人与魔,只有他和她。 青临鉴最后一次在湖边找到阿阑狄娅时,后者正在沐发。她生着一头极丰沛的发,平日里盘束成拘谨的发髻,拆开来后便有了自然而然的弧度,无拘无束的蜿蜒开来,华光幽涟的跳跃、浮沉在水中,宛如无数条吸光饮露万年成精的灵蛇。她低垂着头,一截脖颈自衣领间露出,莹洁如广寒宫深处的冷雪。 东方昧兮,有殊妙女。如星之粲,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自分坛一路化光疾奔而来的青临鉴有些气喘,却不是因为疲累:“你曾言道,凡你所看重之物,除非死去,绝不会让它逃离你的手掌心 分卷阅读186 ……倘若,它是自愿落入你的掌心呢?” “萼绿华,你可愿意跟我走?你可知,能遇见你,是青临鉴三生之幸。” 阿阑狄娅宛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住,隔了良久,她微微的一颔首,异色的唇畔是细若暮风的笑意。 仿佛天河倒悬,地火喷涌,九天十地的苍生齐齐湮灭,那样的美丽,无论在轮回中蹉跎多少世,青临鉴也无法忘却。 她笑了很久。 她轻轻的凑了过来,在他耳边悄悄地吐气,芬芳如花:“正好,我也是啊。” 作者有话要说:  魔界法典最终定名为《泥梨奥义书》,“泥梨”即地狱,其中一切皆无,无喜无乐 “东方昧兮,有殊妙女。如星之粲,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化用《诗经》“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东方之日)与“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天保)以及“殊妙冬不拉琴,动人乐神妙音”(妙音天女赞) 阿阑狄娅唱的颂歌是以《众神之神》里湿婆的颂歌为蓝本改写的 嗯,如果和第一卷的《萼绿华》合起来看的话,总觉得拿这一章当中秋节番外怪怪的…… ☆、断章 那个,因为工作的关系,加上双开能力有限,最重要的是长生这边目前的断层作者菌一直想不好拿怎么一个自然的方式接过去,可国庆节又实在不发点东西都觉得良心不安,故而先放点存稿,就当是国庆福利(明明是谢罪书)。 好吧,自觉抱头蹲,亲们轻拍。 一 练无瑕睁开双眼:“执着何苦?” 骨箫闲闲的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艳红的裙摆自然而然的沿着身体曲线滑了下去,露出一截羊脂也似的大腿。她肘着手,烈火一般的唇瓣上挂着旖迷的笑意:“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断绝情缘的修道者,又懂得什么呢?” 练无瑕眸色空明,心头蓦然飘过一句话,理智还未意识到,云字已随意识飘转而出:“情如毒树之花,爱若森罗之火。”她为着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吉光灵感而微微一顿,“饮毒投火,何乐之有?” 二 一剑封禅冷眼观视着众人,指挥若定的风度,从容周密的谋划,此等人物并非他所不能为之,却实实在在是他所最为厌恶的人生。 由此,他望向素还真、六丑废人一干人的目光总是盛满了真心实意的同情。 人嘛,活在世上,要是做不到潇潇洒洒的走,随心所欲的活,这样的日子过得未免太憋屈了些。 嗯,圆融多智,允文允武,此二人将是未来必须铲除之大敌。 一剑封禅骤然一凛,克制不住的杀意令在场之人均是一惊。 适才……是谁在说话! 三 练无瑕皱了皱眉,又展颜微笑:“你们二人大约前世曾于灵鹫山共听世尊讲法的吧,不然何来这今世并坐谈笑之缘?” 一剑封禅嗤笑一声:“那就怪了!我二人是前世有缘今世聚首,可别忘了这座中现在可不止我和剑雪,同坐品茗的你,前世难道也在那佛祖座下听过经?” 四 “……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中莲花大如车轮,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洁[节选自《佛说阿弥陀经》]……” 五 公孙月:冒昧的问一句,倘若异度魔界解封,会有什么后果? 练无瑕:灭世之劫。 六 长生,你自来修行道门天目通,能观在世一切之事,却无法看破一个人的原初与归宿。 不。 可世间人又有多少能够看破?所幸吾曾是其中一员,然已不是其中一员。 不! 七 无论你愿或是不愿,你的性命都是为我所救。应我一个要求,人情一笔勾销。 何事? 活下去,直到你找到生存的理由。 ☆、乱象 般若海,狂涛万顷,挽起怒云如聚。 天阴沉得可怕,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亦是平明时分最末的黑暗。 占星者深紫的长袍完全为黑暗所吞没,覆面的白发在狂风中毒蛇般的盘曲蜿蜒,却因夜色太浓,惟有靠近,才可勉强辨出几分隐隐昧昧的魍魉邪影。他的声音嘶哑异常,回荡在这极暗之夜,诡谲异常:“蝴蝶谷的试探,证明人邪确有解破二弟金银双掌的实力,此人将是日后吾等计划之大敌。” “威胁兄长者,无论他是人是鬼,惟有——杀!”锐利的杀气,似乎连黑暗都为之畏怯的稍稍退开些许,露出说话的少年清寂如兰的眼瞳。 “兰漪莫急,‘人邪剑邪破金银’,这条来自《一莲托生品》的预言只印证了一半,剑邪未出,贸然轻举妄动,只会暴露自己的行迹,令暗中的敌人遂心快意。”占星者道。 分卷阅读187 “难道便放有可能威胁到二哥的人逍遥在外?”少年急切的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连叶口月人的女王九幽也不敌我们,人邪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我们兄弟联手……”形状优美的眼闪过一丝杀意。 “威胁到吾之人,吾岂会放其高枕无忧?”刺目的金光在夜色中浮动,说话之人隐藏在后,难辨其容,惟见衣履华贵,珠光宝气炎炎若炙,“但人邪功体特殊,吾出手不便,大哥尚在隐迹自证之时,亦不能暴露——三弟呢?” “三哥尚在着手铲除叶小钗与令狐神逸之事,二哥有意将人邪交给他对付?”少年问道。 “老三虽喜爱单挑高手,但长于布计,往往让对手陷于重重陷阱之中疲于奔命,而当其暴露出致命弱点之日,便是毙命之时。”占星者低声而笑,“吾们皆信任他的能为,至于剑邪……” 金光人接口道:“剑邪此人,吾自有应付之法。” 半月之后,北辰胤策马扬鞭,向婆罗寺赶去。两侧的景物急速的倒退,而当日自己与婆罗寺主持无量佛尊的对话也一般的急然自脑海中掠过。 “北辰胤此来是为请教久远前佛门一件公案,吞佛童子的根源,与此人现今的去向。” “阿弥陀佛,此人非是佛门弟子无从知情,施主从何处听到此人?” “吾一名朋友一剑封禅,手持杀诫圣器,为追杀吞佛童子而生。他也许是佛门子弟,大师可听过此人?” “请恕贫僧见闻寡陋,未曾听闻施主朋友的名讳。” “请教大师,吞佛童子从何而来,因何消失?” “既称吞佛,灭佛而生,没人知晓吞佛童子之过去,他也不隶属于任何派门,除了杀戮,无人知晓他有何其它目的。佛门能者虽多,却皆不知此人行踪,正当佛教在此人杀戮之下凋零过半,吞佛童子却也突然销声匿迹。此魔倏然来,倏然去,至今仍是佛门不解之密。” 他提及“吞佛童子”此名之时,无量佛尊身后的二位侍僧分明面有异色,只是随着无量佛尊的讲述而渐渐平和了双目,转而双掌合十低诵佛号。当时的他只道是二僧所知与无量佛尊讲述相同,然而经过这些日子的调查,果然未得吞佛童子的半分消息,北辰胤心中的疑惑却日趋增长——一切果如无量佛尊所言,吞佛童子已是一个无法追寻的传说?还是……另有隐情? 北辰皇朝内乱初定,北辰胤身为一字并肩王,本不应为着一句捕风捉影的偈语而在民间只身闯荡。可半年前磋峨佛子拜访北辰,坦诚早年为阴谋家所害,蒙蔽佛性化身震天苍璧陷落竞技场,因缘际会佛性觉醒造就双佛并现的危局,以至于小活佛梵刹伽蓝不得不选择陨落等一系列骇人听闻的真相。磋峨言道,竞技场名为贵族竞技取乐之所,实则藉由这个名义而私下遴选高手充作某个化名“白手套”的阴谋者的杀手。竞技场背景极深,这是早在北辰元凰将出身竞技场的嵩马狄收入麾下时便意识到的问题,后来亦曾派嵩马狄率大军剿灭了竞技场势力。如今想来,剿灭过程太过顺利,清剿到的战利品又太过寻常,当真合理吗?特别是磋峨佛子所画的白手套,面貌竟与北辰首富、楚华容之父楚王孙一般无二,可后者早因楚华容谋反一案而自缢身亡! 而今,肆虐江湖的出手金银邓九五已隐隐有剑指北辰皇朝之势,而不日前中原智者素还真寄给北辰元凰一封密信,信中只有六个字——“邓九五、楚王孙”。 九五,王孙,当真不是同一人吗? 一时间,满朝文武只觉一股森然凉意悄然自背后攀爬而上。那楚王孙的独女楚华容,可是被乱箭射杀,死状奇惨啊…… 然而北辰胤并不担忧北辰元凰的安危。盖因不日前奇人六丑废人入朝,此人系玉阶飞临终前举荐,虽不愿入仕北辰皇朝,却于此行为北辰元凰举荐了另一高人——隐居在瀚海原始林的皮鼓师。北辰胤相信皇上的能为与手腕,足以将皮鼓师招纳于麾下;北辰胤亦相信六丑废人的眼光,他举荐的人才,必有能保护皇上安全的手段。眼下当务之急,是速速寻找克制邓九五的方法与高手,他的动作越快,皇朝所要面临的凶险便会更降一分。 前些日子蝴蝶谷中人邪破金封,那句“人邪剑邪破金银”已有一半得以印证,剑邪不知所踪,姑且搁置不论,如今只需寻找到吞佛童子,不愁人邪不为北辰所用——可惜线索依然不足,正因如此,哪怕是一丁点的疑惑,他也要将其揪出,追究到底。 他失去了这个机会。 曾经香火鼎盛的婆罗寺最终的结局是化作一摊灰烬,分不清哪一捧是禅房,哪一捧是曾行走诵经的僧人。唯一未被焚尽的尸体便是无量佛尊,尸体下以鲜血写下二字。 “吞人。”北辰胤念道。“人”字比划歪斜,似是书写者未写完便即毙命,莫非…… “是吞佛童子!”他浓眉一横。尸体之上的焰气尚盛,杀人者必未走远,能不能抓到这名令人邪效劳的关键者,便看今日,速追! 前方的杀气忽隐忽现,却一直逗留于北辰胤可以感知的范围之内,北辰胤足足追出数百里 分卷阅读188 ,那股杀气却骤然散去了。 “冰风岭,为何会来到此处?”北辰胤止步,正自疑惑,便闻一缕箫音穿透狂风透寒而来,飞雪漫漫,飘忽不知何所。他猛然侧头仰望,正望见一剑封禅手持一管竹箫靠坐于石畔,阖目而奏。见他前来,方睁眼:“北辰胤,回到冰风岭,是带来消息?” 不知为何,北辰胤脑中忽而响起无量佛尊苍老的嗓音:“没人知晓吞佛童子之过去,他也不隶属於任何派门,除了杀戮,无人知晓他有何其它目的……倏然来,倏然去,至今仍是佛门不解之密。” 剑雪独自点燃了篝火,鼓舞的夜风携来了几许森凉的秋意。这只是平原的气候,若他身在高山之上,这样的季节,已该落雪了。 跃动的火光喷吐着炙热的炎气,他却感觉不到半点温暖。婆罗寺废墟上的火焰与眼前的光影分离又重叠,冷若玄冰霜雪,寒意彻骨。 杀诫,已压制不住那人了吗? 陡然间,记忆在冰风中被吹落几许边角。依稀曾有一人,于梅林下,清溪畔,篝火旁,沉声问了他一个问题:“我为吞佛童子来,你呢?又在寻觅什么?” 练峨眉心有所感,自定境中睁开双目。 头顶星河灿烂,浩瀚不知凡几,而人只身立于这无边之中,渺小恍若微尘,似乎稍一分神,便会迷失、陷落。 练峨眉起身,就这么萧萧肃肃的立于九天重霄之上,烁烁星海之下,青衫寂寂,似化入了天地之间。她轻车熟路的找出了练无瑕的命星。罗布繁杂的星空,在她清明的双眼中映出了无数芜乱的轨迹。 玄宗高徒中,窥天机、占天命、禳凶趋吉之术,造诣之高无过弦首。而在弦首之下,赭杉军的云相、墨尘音的风角、练峨眉的占星之术亦称独步。爱女练无瑕下萍山之后,几乎每个夜晚,练峨眉都会立于朔风之中,观星占测她的命途。 练无瑕会将沿路所遇的每一件重大之事写信向练峨眉倾诉,而她不知道的是,养母所知的远比她所写的还要多。她知道许多生命因养女而获得新生,正如许多运途因养女而扭转向不可掌控的轨迹。 强改天命,闍城血劫的化消者都将付出代价,区别在于有的会立即报应于眼前,有的则会延于久远的草蛇灰线之后。一力对抗血劫的领袖小活佛梵刹伽蓝付出了整个鎏法天宫的气运与他自己的生命,参与行动的一众阿闍黎耗尽阳寿而一一圆寂,护佛者姜媻命星陨落,神魔族四分之三失去血统沦落平凡,圣行者佛剑分说将时时徘徊于佛魔之间,天下无双的剑子仙迹也会于不久的未来迎来数度杀身之祸,与邪之子密切相关的蜀道行、半分之间注定将为此子献出一生。 而无瑕,她的无瑕,则在离开鎏法天宫的不久之后,邂逅了一个人,一个会将她拖入无间地狱之人。也就是在那晚,练峨眉占测到了天机—— 某年月日,练无瑕亡于吞佛童子。 这些年来,每个夜晚,练峨眉都会反复推算练无瑕的命星轨迹,每一回的结果都是同样——某年月日,练无瑕亡于吞佛童子。若说有什么不同,便只有日期,时而近,时而远,却无一不在二十年之内。苍曾断言,倘若练无瑕能活到一千九百岁尚无恙,便可成就一番仙缘,可在练峨眉的测算里,别说一千九百岁,她甚至活不过一千七百岁。 带无瑕回山,立即带无瑕回山!你究竟还在犹豫什么! 心中有声音在愤怒的质问,练峨眉阖上双目,坚定着语调告诉心中之人:“这是她必然经历的劫数,惟有独自面对,才有突破宿命的可能。” “即使是有殒身之危?” “修道者逆天而行,哪个没有殒身之危!惟其如此方可历劫成仙,方不浪费她那一身根骨,这是无瑕的心愿。” “她的心愿究竟是历劫成仙,还是侍奉在你身边,练峨眉!” “并无区别。” “练峨眉,你果然是最接近仙道之人。只是,你若果真如此坚定,为何不敢睁开你的眼睛,再看看无瑕的命星?” “我夜夜皆看,又有何夜动摇?” “果真不悔?” “果真不悔!” 星月之光明朗清澹,投射在她的脸上,半面覆着面具,而另半面,惟余沉寂之色,恍若冰山雪岭之上的磐石,亘古无法移转。 东海碣石,漆黑狂云以看得见的速度自天际逼来,风声如刀,正是暴雨来袭之兆。 练无瑕身骑白鹿立于礁石之上,望着下方的波涛如怒,恍如天地漩涡中心的一叶无力自主的小舟。 她拍了拍青崖的脑袋,萍水纱之后的檀唇弯起些微的笑意。 青崖,我们今日就来比试一番,看是这天地乱象快,还是你我的速度更快! 作者有话要说:  无意中点了几年前收藏的一篇剑雪的bg同人,看到了14年的评论和留言。cp剑雪的作者断更已过一年,计划写cp伏婴师的妹纸貌似还未开坑,计划写cp吞佛的作者菌不仅还没把吞佛弄上线,反倒已经开 分卷阅读189 了三篇短中长篇的赦生cp文…… 微妙的世事难料感。 即日起恢复更新,呃,大概是周更……吧 ☆、惘山 平明之时,正是霞映碧霄时候。红日只半露于天际,却已投射万千朝晖,长天正中恰矗着一殿宇似的巨云,为那晨曦点染,一时红橙黄绿五彩备举,宛如九重玲珑宝塔,霞光灿灿,华光灼灼,蔚然若神迹。 飞瀑湍流自崩崖倒挂而下,响声隆隆,嗡鸣回转不休,令人毛发为之悚然。 骤然间,雪色白鹿足踏云光水岚逆流而上,于山巅之处以一个超乎常理的速度弯转回身,款然无声的落地。练无瑕的道袍在烈风中鼓舞不休,莹褐的眼底所映入的,正是如此一副恢瑰浩荡的画面。 此情此景只应见于九霄仙宫之中,自己一介肉体凡胎,竟能于浊世之中因缘际会窥见如斯美景,也不枉她追随着这片雨云,由东海而始,跋涉数千里而至北域了。 练无瑕含笑看着眼前胜景,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眼眸微动。 有女声自远处响起,旖旎,透着颓然倦然的风流:“惘山绝尘缘,入此无生天。情天十二重与世隔绝得太久,想是在世间已失去了存在感。不然,贵客登门,都不晓得与主人知会一声吗?” 练无瑕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头顶绮光变幻的云霞,只是身后女子面前陡然多了一行云字:“我追随雨云东来。” 女子含笑的声音着实优美,像熟透了的果实,甜美多汁,可甜得似乎有些过了度,不觉怡人,反而生生多出了几许令人不虞的凌厉:“云腾于天,确非此界所有之物,然而芳客坐骑之四足,却是落地了哦!” “那该如何?”练无瑕反问。 “不如何。”女子哼笑着迈步而来,足音如猫,柔媚,却又潜藏着锋利的指爪,不经意间便会给人鲜血淋漓的一击。 “骨箫范凄凉。”她说,尾字意味深长的拖出了微微的余音,一唱三叹的风情流媚,“主人已通名报姓,贵客若还不肯告知芳名,可是会伤人心的。” “练长生。”练无瑕写道。天际云楼终于一丝一带的消散如缕,她兴尽的收回目光,驭鹿欲去。转身之际,她看清了女子的形容。 漫山红枫扑眼而来,其后楼阁隐绰,众多男女行走嬉游其中。而立于山巅崖畔的女子墨发赤钗,眉眼噙笑,容颜奇美,看得出年纪已不轻了,可在那样靡靡佻然的态度前,年龄这个概念本身已失去了意义。眸色是与剑雪极似的清蓝,然而剑雪的眼睛蓝得清通澄明,女子的瞳却冷得冽然,如星如电,落于女子之身,使得她于本来的柔靡妩媚之中又生生多出了一抹绮梦般迷离又清醒的丰韵。 人们对于骨箫的第一印象,不是她的放荡,她的艳媚,便是她的刻薄,她的残忍,可练无瑕对她的第一印象,只是那霜叶红枫皆艳不过的一身红衣,烈到了极处。 这是练无瑕于无知无觉之中头一回望见江湖上臭名卓著的淫窟魔宫,也是最后一次。 “练长生,妙严垂光练长生。”目送着练无瑕头也不回的离去,骨箫红唇噙笑,自言自语,“呵,果如传言,是个旷世罕见的小美人。论清绝出尘,到底还是道门美人的气质最为地道,令人心痒难耐呐。” 胭衣红裙的侍女急急而来,骨箫见状,遥遥笑道:“衷情,有消息了?” 被唤作衷情的哑女旖艳衷情毕恭毕敬的递上一封书信。骨箫随手接过,看罢,神情微妙的一变,说不清是轻蔑,还是狂热:“做了北隅皇城的国师么?乖龄儿,你总是能给我带来惊喜啊!” 骨箫举重若轻的态度安抚了旖艳衷情焦灼的情绪,她敛去了眼底的担忧,改以坚定温顺的笑容。她是情主的属下,情主的情人,情主的侍者与护卫。情主的决定,她只要死心塌地的支持便好,无需任何异议,也本不会有任何异议。 再度归来,练无瑕只觉得整个江湖的风向都有些不对劲。明明出手金银邓九五尚四处为恶,大半个江湖却在抓吞佛童子,委实将“不着调”一词发挥到了极处。 自然,当练无瑕听说了“人邪剑邪破金银”这句相传来自高僧一莲托生的偈语后,修正了自己的看法。并非江湖人不着调,而是大半个江湖的人被某只不着调的邪人支使着去抓吞佛童子了。 她无奈而笑。 一剑封禅对找寻剑雪这件事的执念若有杀吞佛童子的欲望那样深,她也不至于夹在这对明明挂念彼此但就是不肯与对方相见的挚友中间左右为难这么久——一展眼,距离初遇二人于篝火之畔箫叶和鸣的那个寥寥清夜,已过去近二百年了。 江湖上的风声便如小孩儿的脸,变得忒快。前几天还说吞佛童子是传说中弑杀佛者的魔人,曾一手铸下了圆教村血案,将一度人烟鼎盛的崇佛村落屠成了尸山血海,又从容隐退。过两天,便又说吞佛童子再现江湖,婆罗寺上下僧众尽数为其所杀,尸骨焚于火海,其恶行罄竹难书。再过些时日,那吞佛童子的身份便已确认为一额蒙布巾的剑者,好巧不巧,正是北域刀剑传奇之 分卷阅读190 一的剑邪。 北辰胤率领精兵,素还真、六丑废人互为奥援,太瘦生暗中围堵,只为逼出剑邪的身份。脱身不得的剑邪被震碎额上布巾,露出的印记赫然便是吞佛童子的火焰标记。被逼至绝路的剑邪拔剑出鞘,冲天的邪气血光将围杀的精兵屠戮无数,在场的高手被齐齐逼退,他终于得以脱身,也因此坐实了吞佛童子的身份。 练无瑕蛾眉轻蹙。剑雪怎会是吞佛童子?可剑雪的额疤既是吞佛童子独有的火焰印记,想来至少与吞佛童子有过交手,若后者果真是传闻中罪孽累累的魔物,他为何不提供线索;若后者不是,他又为何不为之辩白? 一味的沉默,如此的态度,本身便意味着某种意义上的承认。但以她对双邪的了解,哪怕说一剑封禅是吞佛童子,其嫌疑也比剑雪是的可能性大些——剑雪究竟想做什么? 剑雪究竟想做什么? 此时此刻,身在梅花坞的一剑封禅也很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证实了得知剑邪即为吞佛童子的嫌疑人,北辰胤第一时间便前往冰风岭告知了一剑封禅,后者几乎无法按捺心中的悒郁与愤懑。勉力以三个要求为条件打发走了北辰胤后,他便立时杀上了梅花坞,准备向这名多年失散好容易露出行迹却是当头给他一记“惊喜”的好友讨个说法。 剑雪是吞佛童子?哈?哪怕说他是吞佛童子,都比剑雪是的说法更合理——脑壳又没坏掉,好端端的睁着眼说什么瞎话! 然而面对一剑封禅的质问,剑雪的回应斩钉截铁,绝无半点可商榷的余地:“认清事实,我就是他!” 一剑封禅霎时僵成了一只冰冻青虾。 剑雪又说:“但我不会再变身为他。” 一剑封禅松了口气,他半点也不信剑雪会是吞佛童子,见好友不再发疯坚持,哪怕只是不坚持咬定如今的他是吞佛童子,一剑封禅也不由得放松了下来。然而还没等他这一口气喘完,剑雪又道:“名字的意义只是证明曾经存在,好好思考吞佛童子对你的意义。抛弃名字的枷锁,就会取得新的生命意义,抛开一切吧!” 话音落时,剑雪已然失了影踪,独把一剑封禅剩在了梅花坞中,干瞪着满目的落花微雪,胸中的焦躁不减反增之余,更多了满头的迷惘雾水。 “吞佛童子对我的意义,对我的意义……剑雪究竟想说什么?!” 情怨纠葛,殊死决斗。 骨箫负伤归来时,情天十二重已为北隅皇城夜鸺军血洗。侍奉她多年的旖艳衷情倒在地上,胸口要害赫然被一剑洞穿,整个人只余下了一口苟延残喘的气,却挣扎着不肯死去,直到模模糊糊的看到骨箫凑近的脸,视线恍惚的眼底才闪出一缕凄婉而不甘的笑意。骨箫爱怜的安慰了她几句,扭断了她的脖子,接着侧身躺回自己华美的床榻上。 下方是遍地的尸骸血污,甚至于华帐的一角还渍着猩红的血迹,却换不来她哪怕是厌恶的一顾。 “贺长龄。”她冷着一双清醒得可怕的蓝眸,娆娆含情的念着皮鼓师的名字,“我夺你绝弦丫头,你灭我情天十二重,这便是你的报复了?还不够、还不够啊!” 她沉吟着盘膝坐起,余光便瞥见了最靠近床榻的尸首。旖艳衷情生前白皙姣好的脸容有一半浸渍在已凝固的血泊内,瞳孔涣散的眼睛睁得极大,那是只有死者才会有的神情。 骨箫施施然的为自己的唇擦上猩红甜美的胭脂,甜哑着嗓音低声而笑:“小龄儿,你可以借助北隅皇城的势力灭我惘山情天,我难道便再无倚仗可寻了?夜重生,邓九五,两方势力,该寻找哪一方作为奥援呢?又或者,左右逢源?呵呵,女人呐,从来总是不知满足的贪婪者,衷情,你说是吗?” 已死者无法回答主人的提问,她的神情已永远定格在濒死的一刻,情天十二重旖迷的光色徘徊在她灰白的脸孔上,惟有静如死水的牵挂,痛楚,不舍,担忧。 数日后,败血异邪围杀剑子仙迹。 剑子本应轻松却敌,却于鏖战中被突如其来的摄魂箫音扰乱心神,只一刹那的恍惚不知所以,怀中所负的《宁暗血辩》译本已为败血异邪所得。败血异邪一击得中当即全军撤退,连追击的机会也没有给剑子一分,剑子伫立在空空如也的狂野之中,心境之凄凉,简直与四阖风声相得益彰。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句哀叹—— 若是让龙宿知晓此事,吾命休矣! 或许也不是不可补救?剑子一甩拂尘,煞是通脱潇洒。只需先发制人杀上黑暗之间,剿了夜重生的老巢,一举荡灭败血异邪都不在话下,还怕拿不回一本小小的《宁暗血辩》?可惜单凭他一人,虽能在败血异邪环饲之下自由来去,要想做到清除剿灭,却也超出了能力范围。偏偏佛剑好友受邪兵卫侵蚀过深,如今正致力于重整佛心,不便打扰他的修行,不然倒可联手……嗯? “天可怜见,龙宿好友,幸好还有你啊!”剑子发自肺腑的深情感慨道。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了下上一章的更新时间,于是无瑕儿一个云追了将 分卷阅读191 近两周,咳咳,作者菌错了 感谢参商飏离、小楼的地雷,无瑕妹纸表示长生之路有你们相伴,真好~ 另,2016年吞佛童子官方后援会招募开始,今年吞会告急,还有24个名额才能保官,回归之路,待汝同行,请有意保护这根异度魔界独苗的亲速加招募群26475566 ☆、邪剑 疏楼西风。 穆仙凤正在打理几株秋海棠,便见剑子匆匆而来,风一般的扯着袖子硬拐了自家主人去投身除邪卫正事业,然而她枝叶还没修完,主人却已经返回,紫色华衣昙香幽烈,所经之处,卷起阵阵阴风。 穆仙凤果断弃了手头正做的事情,转而上前赶着取了龙宿的烟斗,细细的往里面填烟丝。观此情形,无需询问,她已知道了发生了何事——剑子先生定是又搬弄了什么心眼,惹主人生气了。 抽完一管烟后,龙宿的气色总算和软了些许:“言歆。” 穆仙凤转头看向早候在一旁的默言歆,他们二人自幼随侍在龙宿身边,主人的情绪在外人看来固然十分难解,于他们而言却似是天气一般,阴晴晦朔,一望可知。一察觉主人心气不顺,穆仙凤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变着法子让龙宿解颐,而默言歆的选择则是沉默的守在一旁,等候龙宿进一步的指示,杀人放火、阴谋构陷、鸡鸣狗盗,没有任何事不是他为主人做不出、做不到的——只要他所行之事能稍稍为龙宿排遣一二忧烦。 “在疏楼西风门外树一块碑,上面就写‘剑子与狗不得入内’。”龙宿款款言道,声线优容,然而合着内容一听,分明是咬牙切齿得狠了。 穆仙凤没忍住,当即掩口而笑,默言歆面上则只是一派肃然,似乎无论是“剑子与狗不得入内”还是“剑狗与子不得入内”,亦或是“剑与狗子不得入内”,于他而言均无甚分别,当下只是默不声响的一躬身,便下去筹办去了。 “主人这回是真的动怒啦。”穆仙凤道。 龙宿将手中紫晶玉骨扇的扇柄捏得劈啪作响:“《宁暗血辩》被夜重生夺了去。” 穆仙凤吃了一惊:“那本嗜血者秘典不是被主人借与查理王……”话未说完,她已将一系列事件串联到了一起。自鎏法天宫一役后,主人便暂归疏楼西风蛰伏不出。无奈吾不染风尘,风尘自染人,他是当世最强的嗜血者,本着嗜血者与败血异邪是宿命之敌的原则,夜重生三番四次上门寻衅。龙宿自不惧他,只是被他弄烦了,他这一烦,同样被败血异邪骚扰得几乎崩溃的查理王领着四分之三上门求助时,他二话不说便把记载着西蒙一族创造败血异邪实验记录的《宁暗血辩》借了出去。 自然,以龙宿睚眦必报的心胸,对于那风头最盛之时几度扬言要追杀自己的四分之三,他不出言刁难已是心情颇佳的表现,想要他送佛送到西绝无可能。故此,明明手中有前邪之子聂五仁的译本,龙宿出借的却是满篇鬼画符番文的原本。 好在那查理王也是颇有本事,居然不知从哪里捕捉到了蛛丝马迹,央请精通小语种外文的阴川蝴蝶君襄助翻译。谁知魔高一丈,夜重生横刀劫书,又将《宁暗血辩》劫了去,好在书中的鬼画符委实太过经典,查理王看不懂,夜重生自然更是看不懂,兜来转去,到底还是要倚重蝴蝶君。如此一来便简单了,只需待蝴蝶君翻译完毕,将原本与译本双双夺回即可,此事本是由主人牵制蝴蝶君,剑子先生着手进行…… 剑子先生竟也会失手,《宁暗血辩》中记载了太多嗜血者的不传之秘,此书落入嗜血者宿敌手中的后果,剑子先生当真不明白吗? 想到这里,穆仙凤觑了觑龙宿被隐怒搅动得风云变幻的金瞳,不敢再说话了。 她毕竟跟随龙宿多年,龙宿的心思,她不说明白十分,至少也能猜到五分。掌握《宁暗血辩》便等于掌握了一把能够杀死主人的利剑,这把剑,无论是剑子还是佛剑都拿不得,太伤情分,如果落在正道手里,主人一时激愤当场黑化成黑暗boss也说不定。是以让其落入邪道之手,既可杜绝主人与黑暗势力狼狈为奸的可能,又可保留牵制主人的力量——毕竟,主人如今的真实实力,于正道人士而言,已是恐怖的未知数。 以剑子先生的实力,与其说他是败于败血异邪,莫若说是故意失手。若真相果真如此,其用心之毒,实在令人心寒。 所幸……穆仙凤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所幸原本之中牵涉嗜血者致命弱点的记载,早在出借之前,不是被主人根据聂五仁的译本核对销毁,就是被挑拣了一番酌情保留。如今的《宁暗血辩》固然会威胁到普通甚至高阶的嗜血者,可主人这等史无前例的嗜血族强者,根本不会受限其中。唯一有机会接触原始版本全文的聂五仁亦曾对练无瑕立下重誓,绝不会将其内容泄露给第二人,以那孩子的品行,断然不会食言的。 “当日出借《宁暗血辩》,吾便料定会有落入异邪之手的一日。”龙宿终于开口。以夜重生的手段、心机城府,怎会注意不到查理王的异动?他要的就是夜重生得到此书并创造出完美 分卷阅读192 的败血异邪,惟其如此,黑暗之间才会壮大,继而拥有掣肘正道的实力。届时联盟也好,敌对也罢,暗通款曲也可,总归他这个在鎏法天宫闹下偌大风波的嗜血者将不再成为众矢之的。 “可此事既由剑子做成……”龙宿沉着金眸,“吾端看他还有何颜面再来见吾!” 风雪漫漫,恍如天地间至深的留白,不经意间,便模糊了时间与记忆。剑雪枕着手臂躺在风雪中,任由自己的思绪化作一叶孤舟,漂泊在深沉绵泊的洪流之中。 “雪山冰堑……”含义模糊的词语如游鱼,蓦然自思维的浪澜中冒出一点清莹的鳞光,剑雪目光动了动,一时有点分不清自己究竟唤出了口,还是仅仅只是思绪的一点波动。不管是哪一种,淡淡的怅然依旧伴着点点落雪,一丝一忽的沉淀至心底的最深处。 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他才能稍稍抓住一点自己那不可追寻的过去。 “日前无数人受金银封体之害,据一莲托生品记载,人邪剑邪可以破解金银,希望阁下援手。”素还真的声音朗润,尽显清香白莲的风度雅韵,听在剑雪耳边,却不异于一记惊雷。惊异,怔然,触动,刹那之间的感受无法言说,那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触摸到师尊一莲托生的只言片语,哪怕只是一条见诸于不知何方杂录野闻的可信性几乎无法考证的消息。 生来无名,人曰剑邪,独行于世,天不容他。他一度曾如是想,亦曾将此心声向一剑封禅倾诉,然而后者只是狂然而笑——既然世俗的天不容你,那从此刻起,吾便是你的天! 那天起,他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他存世的徽证,暴风中的封雪剑者·剑雪无名。 想念而不可接近的至友,不及交谈便永远失去的亲人。剑雪活了若许空廖岁月,真正能够忆起的,无非那么几人。 飞絮雪花蓦然为某种力道挽起,彼此于愔愔夜色中碰撞出溢华流光的流星雨,微妙的一瞬停滞,又罗天罩地的落下。细细观之,每一片雪花皆凝为了素白清凉的玲珑形状,奇异的是,每一瓣冰雪的形状竟与剑雪的额印十分相似。 是了,还有一名相知而相歧的异数。 剑气横扫,拂开了沾身的冰雪,剑雪望向其后,果见紫衣的少年女冠踏雪而来,眸光清泷,缤纷雪沙聚拢成婉妙的笔迹:“敢问吞佛童子,我所画的印记,可对么?” 剑雪挪开了目光,清声道:“形备神离。” 字迹当即一变,练无瑕目光不解而无奈:“明白此理,又何苦顶替?” “我是吞佛童子,”这一论断,无论是何人问起,剑雪都绝不会松口,“但吞佛已成过去,如今世上惟余剑雪无名。” 见他执意如此,练无瑕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决定。可接受从来不代表理解,见她眉宇间的神色明明白白的流露出疑惑,剑雪补充道:“譬如吾背上所负朱厌,虽为邪剑,今时今日,沉睡鞘中,归于平凡。” 这番解释,果然跟没解释无甚区别。练无瑕索然一叹,心知剑雪决意隐瞒的事,谁也问不出所以然,只是相识多年,她倒是头一回知晓,剑雪背在身上日夜不离身的那把剑原来叫做朱厌。据《山海经·西山经》记载,朱厌其状如猿,白首赤足,见则大兵。以这般不祥的凶兽为剑之名,无怪乎剑雪的绰号居然是与他个人澄明气质格格不入的剑邪。 朱厌剑……为何觉得这个名字如此熟悉? 她忽然扶住额头。 朱厌……朱厌剑……朱厌魔剑! 骤然,脑中有无尽光影炸开。吞吐明昧的青白冷火,古铜刀身上暗光吞吐的宝珠,妖红双枪之上笑容轻魅的夜叉,猩红剑刃旁霜白晃曳的灵幡。每一处细节都清晰无比,每一处纹路都在扭曲,令人晕眩,却又无法自控的深深的凝视下去。 阎魔。 赤火。 朱…… 察觉到对面女子神情似有不虞,剑雪正欲询问,忽闻一缕幽微箫音自远方透来,隐隐有几分熟稔,当下目光一振。那箫声亦打断了练无瑕不知何起的洪然思绪,她陡然清醒,只觉身上出了一层冷冷的薄汗。 风雪深处,一名容颜清艳的黄发女子持箫轻吹,双目幽暗,一步一步踏雪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每回的记忆觉醒,便会以更快的速度去遗忘,无瑕儿,你行走于世外,可曾知道自己的来处吗? ☆、求助 厚着脸皮求助,哪位亲有b站帐号?求今天给2016国漫人气大赏里的张良、天明、赤练、月儿投个票,良殿和练姐如果能入围……哪怕拼个脑溢血,作者菌也得肝点儿福利出来 ☆、拾遗录 No.1战神的雅间 吞佛成婚后,便被群魔列为“最不欢迎的合作搭档之首”,原因很好笑——因为他的妻子太喜欢给他捎爱心便当。 一般的都是魔将,从来大伙儿都是人手一份工作餐加班的。工作餐嘛,内容当然是大同 分卷阅读193 小异,万变不离其宗,味道固然不能说坏,可若是十年百年千年的吃下去,距离崩溃便也不远了。好在独受苦不如众受苦,看着大伙儿都愁眉苦脸的啃工作餐,手里的那份便也显得不那么不可忍受了——可谁承想,吞佛童子这个反骨仔居然叛离了工作餐联盟?! 在众多手捧着工作餐啃的单身狗中央,就他一个拿的是妻子做的爱心便当,已经扎眼得过分。偏偏那食盒一打开,香味儿便直往外扑,还没有一会是重样的,委实是对魔物神经的严峻考验。据非官方统计,每回和吞佛童子一起加班到饭点,事后众魔跑到校场上PK造成的建筑损耗要比平常高上三倍——为此,掌管后勤的任沉浮不得不委婉的建议女后九祸,以后留下魔将集体加班时,给吞佛童子设一个单间。 至此,吞佛成为了史上第一位在二殿拥有雅间用餐待遇的魔。 No.2吞佛的快递 吞佛被关到万圣岩的日子里,看守他的一步莲华每日三次都会截到疾飞而来的快递,打开,里面无一例外的装了食盒,里面盛着精致的素斋,分量之大,三四个人也吃不完。此外还夹带一些别的东西,先是被褥,再是换洗衣物,到后来什么梳子篦子发绳等杂物都寄了过来。一步莲华曾对着一块墨绿色的精致石头研究了很久也没有想清楚它的用途,却被善法天子点醒,这位形容美艳光辉耀目的佛者指着吞佛童子的眼睛,青着脸道:“圣尊者不觉得,这些日子魔物眼上的莲青色淡了。” “即导师的意思是……”一步莲华兀自迷茫。 善法天子咬着牙道:“眼影。” No.3长生的画作 长生喜欢画画,每逢吞佛在外征战,她便会点上一炉香坐在窗下,铺开画纸,将记忆中的影子细细诉诸于笔端。她虽蒙龙宿教授过画技,却不十分擅长此道,然而这样一日一幅,水滴石穿,竟也练出了炉火纯青的大家风范。只是从来不叫吞佛看到。 后来吞佛无意中打开她的画箱,发现了堆满了整个空间的画轴。画上或是青面的狂傲剑者,或是白衣的冷艳魔将,或是华服的异度战神。工笔细致,栩栩如生——皆是他。 失去了吞佛记忆的一剑封禅,失去了一剑封禅记忆的吞佛,失去了吞佛记忆的吞佛,皆跃然于宣纸之上,细腻而柔美的笔画,仿佛诉说着画者沉敛眉间的心事。 No.4长生的妆容 女子喜欢以珠玉、珍宝制成玲珑花钿,以鱼骨胶粘在眉心,华艳照人。长生的妆容则向与别人不同,她喜着花钿,却只将极细小的白孔雀翎羽以玄冰寒玉封存,妆饰于眉心。她肌肤胜雪,这般妆饰,不仔细看很难辨认出,倒像是凭空生出了一只冰雪般的眼眸一般。清泠疏秀固然,却也显得分外怪异。 吞佛无所谓,长生打扮成什么样子,都是好看的。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练练和良殿还是落选了,不过还是感谢大伙儿的支持。作为感谢,让还没有上线的吞佛提前出场 ☆、月无波 练无瑕鲜少听闻这样的箫声,悲苦莫名,幽怨莫名,令你身不由己的去沉沦,去感受,却蓦然惊觉自己所追寻到的并非深仇血恨,而竟是一抹温柔而凄婉的微笑。痴缠于颊齿唇畔,是为泪水所浸透的至为温存的回忆。 剑雪的神情很奇特,似是沉醉于音韵,似是缅怀着某段时光,似是怔忪在惊破的残梦,又似是在愤怒于不可逆回的变迁。 白雪潇潇洋洋的洒下,女子终于走近,弄箫的手指沾落了许多积雪,冰凉的雪水化开,又凝结成更加冰冷的冰晶,将她的指尖冻作了青紫。她呼出了一口白雾:“恩公,多年前承蒙出手,无波方能金封之中脱身获救,无波尚未道谢……” 剑雪不欲再听,转身迈步欲行。自称无波的女子连忙快步跟上,她应是眼盲、看不见的,深一脚、浅一脚的摸索着在雪地里踯躅而行,模样颇为吃力。感觉到前方剑者愈行愈疾,她几度险险跟不上,却又咬着牙坚持了下来:“恩公,请听无波一言。” “恩公,请听无波一言!” “恩公!” 寒冷的风裹着雪珠往体内灌,女子单薄的身体几乎要被吹透。她唯恐会跟丢剑雪,满心的惶急与忐忑令得她神魂激荡不安,一个不留神,没有感应到足下雪末中横过的草蔓,当即被勾得险些一个趔趄。 女子毕竟武艺不凡,这一点意外的重心失衡还难为不了她,正欲稳住身形,便觉一缕幽容暗香拂面而来,还未来得及回神,歪倒的身体已被人扶住。她看不见来人的样貌,只感觉到隔着衣料,有微凉的体温。 女子有些怔然。她盲眼多年,耳力之明远非常人所能及,自然不会没有察觉到此地除了恩公与自己之外尚有第三人存在,只是那人站得太远,动作声息极轻,又一语不发,单凭听力分辨不出太多的讯息。未知即是不可测算的危险,盲女漂泊江湖多年,必要的防人之心还是有的。她原本还忌惮于对方未知的行动,却不想自己这一倒,倒引得这位旁观 分卷阅读194 者动了。 这般绰约的香气与轻盈的温度,当是一位韶华正好、眉眼清明的美人。可谁没有年轻的时候,谁没有过一双明眸善睐的眼睛呢?只是如今的她,早已年华凋零,疲惫不已,狼狈不堪。 “多谢……女侠。”她斟酌着称呼,干涩着嗓子道谢。 对方一语不发,只是在她站定之后,轻轻脱开了搀扶的手。 剑雪亦止住了脚步。察觉到恩公态度隐晦的软化,女子匆忙丢开适才的那一点软弱的悲伤,一心一意的回转正题:“恩公,请听无波一言。”语辞凄婉,说不出的自伤与哀求。 剑雪没有应声,也没有再试图摆脱她。 顺着她的恳求,旁观的练无瑕终于拼凑出了今日之事的原委——女子名月无波,是原北隅皇城首富楚王孙的原配,亦即是如今再江湖上造下偌大恐慌的出手金银邓九五的发妻。 身为一名臭名昭著的魔头的妻子,该是怎样一番形容气度呢?不管是善是恶,是媸是妍,都应是舒展的,大气的,强硬而别具风采的。无论如何都不会如月无波一般寒酸萧索,披着干瘪冷硬的外壳,内里却尽是悲苦与畏缩。 被夫君所爱的女人永远都是有恃无恐的,而与此相反,得不到爱的女人鲜少能够拥有与前者并列争艳的底气。月无波,正是这样一名弃妇。 月无波早年父母为歹人所杀,而她则为楚王孙所救。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理所当然的,她便嫁了那个人,并且一厢情愿的以为,她会与心爱的男子一生美满。可她从未料到,楚王孙接近她的目的只是为了她家传的奇蛊,修炼金银双绝掌断不可少的药引。金银双绝掌威力奇绝,修炼者则需付出惨重的代价——看着曾经俊美的丈夫以看得见的速度一天天的衰老,月无波从未有半点鄙夷嫌弃之心,反而就在那段时日,她为他诞下了两人的骨血,他们的女儿。 楚王孙修成金银双绝掌后所干的第一件事,便是赐给了尚沉浸在为人母的喜悦之中的月无波半身金封。她眼睁睁的看着负心汉抱走了他们的女儿,却无法行走,无法动弹,更无法阻止与挽留。她不饮不食,日夜号泣,吹奏着幽怨的箫曲,如果不是那首箫曲恰好引来了剑雪,怕是她会活活的饥饿干渴而死。饶是如此,她的双眼也在昼夜不息的悲泣里永远的告别了光明。 这些年来,她从来未曾放弃寻找楚王孙与她的女儿。她记得他是西北十酋人氏,而当盲眼的她历尽艰辛摸索到西北十酋时,得到的却是西北十酋一夕覆灭的消息。幸存者枯行者告诉她,杀人者自称邓王爷,擅金银封体之绝招,王驾所经之处人畜无生,然而当他清点住民遗骨时才发现少了一个人,西北十酋土王的宠妃,红叶夫人。 无需再调查下去,单凭女人的直觉,已足够月无波厘清一切真相。所有的海誓山盟、举案齐眉,全都是谎言!只有红叶,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红叶,救她是为了红叶,娶她是为了红叶,耗尽青春年华苦练金银双掌是为了红叶,对她痛下杀手、屠尽西北十酋,还是为了红叶。 那她算什么?对楚王孙而言,她月无波,这个爱他至深又为生育孩子的女人,究竟算个什么玩意儿! 满腔的悲愤燃烧成焚身的烈火,让她恨不能将那名负心汉生啖其肉,可自那之后的那么多年里,无论是楚王孙,还是两人的女儿,尽数销声匿迹。仿佛,这世间从来不存在着这么两人。 再痛切的悲怆,被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的消磨,也只会渐渐地淡漠。反倒是思念在日复一日的追寻中潜滋暗长:女儿长多高了?生得好不好看?眉眼鼻子嘴巴像谁?有木有喜欢的少年?有没有被少年所喜欢?邓九五待她好不好?她是年纪成亲了,夫婿是谁?疼不疼她?她会不会已经有了孩子…… 金银双掌再现尘寰,她穷追不舍,终于抓住了已化名楚王孙的邓九五的行踪。万千刻骨的爱恨交缠,都抵不过女儿轻轻柔柔的一声“母亲”。泪水应声而落。原来她的女儿叫楚华容,华容,多娇美华贵的名字,是她女儿的名字。 “请恩公剑下留情,放过我的夫君……”月无波自己也明白自己的要求有多痴傻过分,但自己的那一点羞愧与耻辱哪里比得上女儿的半分?只看在女儿的面子上,她也不能坐视自己的骨肉失去父亲。何况再刻骨的恨意也无法抹杀一个事实,她对楚王孙,到底是有情的。 剑雪沉默不语。月无波有些惶急的睁着空洞的眼,语气近乎是低声下气了:“无波漂泊半生,历尽悲辛方得一家团聚,求恩公,莫使无波家园破碎。” 剑雪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金银封体,无情自明。” “他对我无情,我不能对他无义!”月无波急切的道。 剑雪没有再看她,只是出神的盯着云端飘落无依的飞雪:“痴迷是苦。” 似是针砭提点,又似是有所感慨的叹息,奇异的语气令月无波稍稍一愕,然而心神激荡之际不及多想,即断然回道:“痴迷不苦。恩公,无波恳请你给夫君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我和女儿定会尽力约束他,引导他重回正道,求你了!” 分卷阅读195 这年的第一场雪落于深秋,兀自青葱的草木几乎一夕之间凋零殆尽,独有几片枯黄眷恋在林梢指头,被那重重素白的冷雪,覆上了晶莹冰寒的霰壳。剑雪的目光落落凝望着它们,仿佛望见了某种名为“命运”的轨迹。 也罢,俱是痴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终于开了口。 许诺比想象之中的艰辛还要来得轻易,月无波一时有些回不过神,待她终于在心底一字一句的分析出他适才的话的意味时,已是过了些时候。她还来不及为之喜悦,便察觉到异样浮动的气流自不远处转出了一圈微冽的旋儿。不知为何,她忽然打了一个冷战。 剑雪声音清朗:“有人问你,医治双目,可有意愿?” 月无波怎可能不愿?失明数十年,她几乎快要忘记了光明的滋味。可还未待淡淡的喜悦涌起,便被愈加汹涌的恐惧淹没,她颤着嗓音问出了一个问题:“敢问恩公,那人在问我,为何……我却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她在言语,惟你不闻。”剑雪语声淡然,“心若晦暗,耳亦不明。医治双目,你可愿意?” 月无波双眉拧得死紧,面色渐渐苍白。她还算看得清,纵使心底再眷恋楚王孙,但真正可靠之人还是她自己。而她双目早盲,唯一立身的资本便是这双还算清明的耳朵。靠着双耳,差不多的情况她足以应对,可若是更复杂的情势呢?适才那女子说话之际,她居然半句也未能听到,可见自己一贯倚仗的耳力也并不如她往日所想象的那般可信——万一出个什么差池,自己受苦也就受了,万万不能连累了华容吃苦! 一念及此,她立时道:“我想医好眼睛,我想要亲眼见见我的容儿!” 话音未落,她便觉得身体一轻,飞上了某种约莫是马匹的生物的背。那马儿跑得轻快而平稳,不过是几盏茶的功夫便落落止步,驯顺的卧在地上,任她摸索着爬下来。她看不见,就在她所立足的所在,正前方是数间草庐,上悬挂的牌匾工工整整的写着“养生馆”。 她的身后,云鹿青崖低低的哼鸣着。红衣娇俏的金战战循声而出:“大师姊你终于来看——你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月无波年轻时之所以爱上楚王孙,是因为全家遇到歹人,除了她自己被楚王孙英雄救美,剩下的家人被杀光了。想一想楚王孙的真实目的,再想一想这所谓的英雄救美的真实性,细思恐极 ☆、何虑何营 “王爷,月无波自三日前出门,至今没有回来。”粉衣的丫鬟跪在地上,毕恭毕敬的回道。 金光深处,白发人一捋长须。数日之前,他曾借五弟章袤君之口传达月无波,欲收拢男子的心,需思考如何让自己对丈夫有所助益,一味的逞强斗狠只会将丈夫推得越来越远,据眼线回报,之后月无波便一直心事重重,果然三日前她便离家外出,不知去了何处。 照理,金银双掌之下绝无生机,然而迄今为止却有两名幸存者,一名便是枯行者,一名则是月无波。枯行者已知是人邪一剑封禅所救,至于月无波,根据眼线百般试探,救她之人应非人邪,而是一莲托生预言中可解金银双绝掌的第二人,剑邪。 论作风诡谲,人邪自是不差,然而论行事神秘低调,剑邪却犹有胜之。对付此人,在不暴露己方行迹的情况下,惟有借助月无波之力。若非如此,月无波还没有那个分量让他亲自去动用手段欺骗,乃至于派人假扮他那早已死在乱箭之下的独女楚华容,只为换得她的一臂助力。 月无波从来不聪明,如今又盲了眼,别说派去假扮楚华容的丫鬟小荷装得尚算像,便是她演得破绽百出,月无波也未必看得出来。以邓九五对她的了解,只要“楚华容”央求几句,再被他人“点拨”一二,不怕她不死心塌地的找上剑邪的门去为他求情。只是,三日未归…… 倘使她未找到剑邪,此时自然仍在寻人的路上,不需担忧;倘若她已找到了剑邪,自然会拼尽全力劝说剑邪不与他为敌,结果已得,接下来她是生是死,都与他无涉——无论她寻到还是未寻到,他的目的已然达成,便不必再在这个女人身上投注精力。至于她会不会看破真相反过来对付于他……凭她一个,还掀不起多大风浪,看在死了的华容的面子上,只要她安安分分,便随她去! 世间之人,能让邓王爷留意的只有两种,一种是有情分的,一种是有利益的。前者如兄弟与女儿,后者如前日寻来结盟的骨箫。失了情分与利益的即成草芥,是生是死于他全不相干。至于红叶…… 邓王爷目光微温。 红叶从来都不算在其中。 人心叵测,情之所向,从来都是不讲道理的。就像陡然见大师姊的坐骑驮来了一位素未谋面的女人,从头到脚还寒酸得宛如乞丐,金战战第一反应便是此人偷了自家大师姊的坐骑。“你是谁!”她瞪圆了眼,惊声喝问。 她搞不清楚状况,一头雾水的月无波只有更搞不清楚情况,幸好接着赶出的惠比寿眼尖,及时瞅见 分卷阅读196 了系在青崖脖颈上的帛书。夫妻二人三两下将练无瑕的书信读完,金战战拧着眉头苦思一瞬,向一脸不明所以的丈夫比划了几个手势,便当即堆着笑迎着月无波往里走:“原来是大师姊介绍来的病人啊,早说嘛!夫人只管放心,我家那死鬼虽然一无是处了些,好歹也就剩下医术这一项本事啦!” “老婆大人呐,当真这位夫人的面,你得给老公我留点儿面子啊!”惠比寿正无奈的挠头,便看见自家刚满周岁的儿子惠施儿摇摇晃晃的跟着父母跑了出来,小孩子头一回见识到云鹿这样皮毛雪白个头奇骏的生物,好奇的摸索了过去,抱住了青崖的腿。青崖弯下优美的脖颈,墨玉般的双眸驯顺的瞅了孩子几眼,又抬起头,好脾气的任施儿在自己身上乱摸。 惠比寿擦了把冷汗,还没来得及松上一口气,便看见自家乖儿子玩够了,又跌跌绊绊的朝月无波摸索了过去,一个趔趄便抱住了女子的腿。 惠比寿又擦了把冷汗,颠着颠着飞跑过去,一面伸着胳膊把自家小崽子小心翼翼的捧了回来,一面赔笑道:“孩子还小,不懂事、不懂事,夫人莫怪、夫人莫怪!” 月无波连忙摆手。腿上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确实小小的惊了她一下,淡淡的奶腥味令她恍惚了一瞬,以至于孩子被抱开时,她还有些不舍。 她的容儿还在襁褓中便被楚王孙夺走,母女再相认时前者已长成了花信之年的少女,她错失了太多的时光。没能好好地陪伴女儿成长,一直是她心中至深的遗憾与愧疚。 女儿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了,这回医好眼睛回去,便得张罗着给她相看合适的人家。那长孙佑达说容儿曾许有婚约与他,听其言之凿凿的语气,当不是虚言。回去后也得好生见他一见,看看可配得上容儿…… 全然陌生的环境,全然陌生的人,月无波本应报以十二分的警惕,然而小两口看似剑拔弩张实则蜜里调油的斗嘴,幼童稚嫩而顽皮的亲近,无所不在的温馨的柔情气氛令她不住的恍惚,以至于手中的草药茶一口气喝了大半盏,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然后她就昏睡了过去。 惠比寿蹲在旁边检查月无波的眼睛,愁眉苦脸的唠叨着:“老婆大人啊,你的大师姊真是托付给了我一桩大麻烦啊。” “你再跟我抱怨一遍我大师姊试试?”一听他说自家大师姊的坏话,金战战立时眉立,捋起袖子就摆开了厮打的架势,“多少年了都,还是拿二师姐的胳膊没办法,亏你还敢说自己是神医?!” “哎呀老婆大人,能为你大师姊效力,我三生有幸、三生十分有幸、三生不敢不有幸呀!”惠比寿当即怂了。 练无瑕已经许久不发一言。 月无波被送走后,本来立在远处的她便飘身落于剑雪身畔,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周遭飞雪。两人站得不算远,可她望天望地望树望雪,就是不肯再看剑雪一眼。 见此情形,剑雪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你在生气。”月无波追来时,练无瑕立即走开,此后一直跟在不远处。是以月无波的恳求,她与出手金银邓九五之间的所有爱恨痴嗔,她同样听得一清二楚。虽未发表任何建议,可看她彼时微蹙的眉头,沉凝的目光,无论如何都非赞同之意。在剑雪允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之时,她的眼神甚至可以用诧异震惊来形容。 其实剑雪又何尝不知自己的这个决定做得太过轻率糊涂?月无波心中的楚王孙是她挚爱的夫君,是她的女儿不可失去的亲身父亲。可现实中的楚王孙只是邓九五,是所经之处掀起腥风血雨无数的出手金银邓九五。对付此等恶人,再要秉持“人不犯人我不犯人”之原则,难道邓九五就在他身边杀人,他还要因为对方未曾有犯于自己而眼睁睁的看着他逍遥法外不成?这与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有何区别? 更有甚者,今日他因着几句恳求而放恶人一马,那么他日,第二个、第三个月无波出现,他又该如何行事?继续纵容对方为恶作乱么? 这些道理,剑雪无一不懂。而事实上,以他的聪慧,只要他愿意,还可以搬出千条万条义正言辞深明大义的大道理,可他就是不愿、亦不忍,去亲手毁灭一名可怜的女人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 这一点,练无瑕又何尝不知?毕竟剑雪在说出那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之时,话虽是对月无波所言,眼睛却看向了她。 “吾意已决”,他以那双剑气凌霜的蓝眸,坚定的传达了自己的意愿。 练无瑕当时便即放弃了劝说的念头。不言,是对友人决定的尊重,亦是对他坚明个性的清晰的认知。无论是他还是一剑封禅,他们所做下的决定,又有何时可以是为他人所动摇的?二人的秉性,相识日久,她早已习惯。 见练无瑕完全漠视了自己的存在,剑雪不免局促。若练无瑕果真全然赞同他的做法,便会听任得到满意答复的月无波满怀欢喜的离去,而不是突发念想要为月无波医治失明多年的双目。盲眼者或可为谎言所欺,那么盲眼复明呢?即便是依旧会为巧言令色所哄骗,但总归多了一分筹码,令她可以在未来的危局之中 分卷阅读197 ,更多一点护身之力。 这是练无瑕施予月无波的怜悯,大约亦是她给予剑雪莽撞做法的补救之策。 “信中写了什么?”见练无瑕始终没有回应,剑雪又问道。 练无瑕终于微微曵动手中所持的尺素丹青,数行云字飘挪而出:“误信奸人,身世可怜。医她双眼,多关几年!” 剑雪:…… 良久之后,他亦转头,入眼是一天一地的风雪败叶,心中却只感觉到细细的暖意流溢四散,不禁微微一笑。 她果然在帮他。 也不知惠比寿夫妇在读完如此一封又要他们下苦力做救死扶伤的医者又要他们卖命做拐骗拘禁人口的人贩子的信后,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其实表情精彩的只有惠比寿,金战战的表情不仅不精彩,反而还惯性的替自家大师姊向丈夫悄悄比划着把书信翻译了一番:误信奸人——并且现在依旧鬼迷心窍中;身世可怜——待她态度好一点儿;医她双眼——敢有闪失你就等着给我负荆请罪吧;多关几年——若是跑了就换你来回萍山关禁闭! 我们有理由相信,除却三分有理有据之外,剩下的七分纯属某个童年阴影过于深重的小师妹的自由发挥。 自然,此时的练无瑕并未意识到自己的一封信带给了小师妹夫妇与月无波本人怎样的惊吓,也并未意识到剑雪心中的感动。月无波其人,令她怜悯之余,亦有说不出的不祥之感。人心芜杂,爱欲横流,此乃世态人情,她原也无话可说,只自己持洁守正,置身世外便罢了。可若是连剑雪这般超离尘俗之人也身陷其中…… “小无瑕,你知道这世间最误人者,是何物?”曾有一名老者,目视着远峰亘古不化的皑皑白雪,问了她一个问题。 凛风飘曳,练无瑕手中虬枝上青白丹红的梅花徐徐的一开一合,便泻出几缕萧寒幽香,在雪霏翩然中浮动,徘徊在她霰雾似清泷的眸底。不见隐怒,只有淡泊清冲的倦厌之意。便似久远之前的那一日,师祖的袍服在封云山的罡风中舞动如游龙,潇潇闲闲的拂袖,落叶飞花平地而起,化作一庞然周流的圆环。无穷无尽,无始无终。 “忠奸贤愚,神佛俗子,入此皆再无脱身之日——这圈子最是误人啊!”老道士笑着,忽然振声而歌: “白羽虽白,质以轻兮,白玉虽白,空守贞兮。未若兹雪,因时兴灭。玄阴凝不昧其洁,太阳不固其节。” “节岂我名,洁岂我贞。凭云升降,从风飘零。值物赋象,任地班形。素因遇立,污随染成。纵心皓然,何虑何营?” 练无瑕合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人即使已经离去,却依然存在于敬爱者的回忆之中——还记得大明湖畔拍卖苍的老师祖吗? 白羽虽白,质以轻兮,白玉虽白,空守贞兮。未若兹雪,因时兴灭。玄阴凝不昧其洁,太阳不固其节。” 节岂我名,洁岂我贞。凭云升降,从风飘零。值物赋象,任地班形。素因遇立,污随染成。纵心皓然,何虑何营。” ——语出谢惠连《雪赋·乱词》 ☆、毒树之花 当晚,练无瑕便即离开。她来是为了弄清剑雪顶下吞佛之名的真相,而今真相未明,反倒平添了不少烦闷。她看得明白,剑雪是铁了心的假充吞佛童子,也明白他是铁了心的要纵容邓九五的这一趟浑水。剑雪心志坚定,她劝也无用,索性不劝,好在剑雪武艺之高,自有他任性妄为的资本,又有她早前所赠的传信符在手,若遇他独力难支的局面,自会传信求援,横竖青崖的脚程快,届时前来援手即可。 她以气劲拂开水面稀薄的冰凌,余光瞥见不远处枯黄的残荷,微微分神之际,初冬冷波泠然的寒气已沿着她的指尖攀爬而上。 这么快,已是万物凋杀时了。 修道之人参的是天地灵机造化,这等年复一年的物候变化本应最是瞒不过她,只是近来心绪庞杂,竟是这一住眼方才留神到。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到了什么,只是有些微的出神,陡然目光一凝,回眸看去。 一只蝴蝶张着翅膀落在了池塘畔的枯枝上,赤红如花,被她一眼扫过,登时连翅膀也忘了收起来,乍一看便似枯木之上生出了朵红艳的花。 练无瑕的双眼自修习天目咒后便生出异象,随着如今修为的小成,不仅那将幼时的金战战吓得魂不附体的暗夜生光之象已然不再出现,时常收摄不住的精光也得到控制,如今一双眼眸莹如清秋,惟有仔细体察,才能于那一派幽容深处分辨出一缕冲盈浩然之气。 虽说禽兽鱼虫的灵觉往往胜于人类,但能感觉到她目光之下隐含的威势的,倒也不是寻常的蝶儿呢。 练无瑕走近前去。又有十来只蝴蝶飘飘悠悠的飞来,被她目光一扫,扑啦啦的掉了一树,各个扎拉着双翼,假装自己是只无生命的蝴蝶标本。远远地望去便如半树稀疏红蕾含苞待放,倒颇有几分美感。 如此灵性,一只已是难得,现今却是来了一群 分卷阅读198 ……真是令人不联想到某位与人邪剑邪齐名的北域传奇都不行了。 那群蝴蝶乖觉,见练无瑕除了盯着它们看外再无动作,便试探性的扇了扇翅膀,发觉这个可怕的人类并无伤害它们的意思,便扑啦啦的一哄而起,却没有离开,而是飞在空中,组成了一个诡异的符号。 简单的线条,怪异的走势,简直就像两岁小儿拿树枝随手划出的涂鸦,却莫名其妙的像一个歪着身子拄着剑的人。更加莫名其妙的是,练无瑕的目光甫一落于那符号之上,便不由自主的跟着歪了下头,居然从其上看出了三分熟悉来。 这是…… 这不是…… 一剑封禅吗? 刹那间内心的感受委实无法言说,练无瑕指了指冰风岭的方向,便见群蝶团团扇动着翅膀,风风火火的一哄而散。冬寒风急,倒难为它们飞得如此敏捷。 阴川蝴蝶君与一剑封禅是典型的不打不相识,先前数度约战,不是不分胜负便是被各种意外打断。她只在两人首度决斗时远远观望过一阵,发觉两人对彼此并无杀意后便离开了。她很明白两人在那之前并无交情,不过之后便说不定了。 寒冬凛日的还要放蝴蝶出来寻人,也不知道是为了何事?那副画像笔法之清奇,倒是与一剑封禅那一笔臭字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隔了一会儿,练无瑕才意识到方才的自己在笑。 物以类聚。她在心中想。 剑雪处不用操心,下一步该去何处?思索半日后,她决定去养生馆走一趟。月无波那边,不亲眼确认现状总觉不安。况且去年战战来信,道是自己与老公努力多年后终于有了一个儿子,欢喜得跟什么似的。她一心入道,战战却彻彻底底的融入了尘世的生活,甚至还拥有了自己的血脉。人仙殊途,昔日同止同息的师姐妹既已渐渐有了殊途的分际,她便理应自觉地淡出对方的生活。昔日的楼雪与紫玄如是,今日的她与战战也当如此。 不过,光是送了贺礼,却连探望都不探望一回,似乎有些过分了。战战会怪她么?这回是得好好哄哄她。想了想小师妹那一嗔起来就快要飞起来的两道剑眉,练无瑕不觉莞尔。 都已经,为人母了呢。 这一天注定多事,在她打定主意,召唤青崖预备动身之际,只觉耳畔的风似如活物一般抖动了几下。 不,不是风在颤抖,而是风声中掺杂了一缕极幽微极渺然的箫音,丝丝缕缕,似极了被纤纤玉指拨弄得繁杂不堪的柔丝,理不清何由何止,甚至是听不清的,却牵动着你的神思止不住的下坠。 好凄绝的箫声。 练无瑕目光微敛,袍袖风落处,守静琴悬空而立,纤柔的指尖落于琴弦之上,拨出第一声松壑猿鸣。 女子甜腻的笑声自远方浮出了一点,下一刻已然自上方悠悠而落,骨箫红衫半褪,金带飘飞,斜持着一管猩红长箫,红唇似笑似讽:“吾这至情之箫,可动道者的无瑕之心了?” 练无瑕没有理会她,只半垂了眼帘自顾自的拨弦,空谷青岚的妙音四处晕染,驱散了先前箫声所遗留的幽靡气氛。被无视的骨箫抬起蔻丹浓艳的手掩口笑了几声,持箫抵唇,袅袅箫声当即不甘示弱的迎了上去。 宛如女子婉转哀怨的血泪,一滴滴溅落于地,凝成最深浓难解的胭脂,又为那至清涟波一层层的濯洗、雕琢,水落石出,方才露出最本真的颜色。 直到最后一缕乐音在风中破碎无痕,练无瑕方才睁开双眼:“执着何苦?” 骨箫闲闲的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艳红的裙摆自然而然的沿着身体曲线滑了下去,露出一截羊脂也似的大腿。闻言肘着手,烈火一般的唇瓣上挂着旖迷的笑意:“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断绝情缘的修道者,又懂得什么呢?” 练无瑕眸色空明,心头蓦然飘过一句话,理智还未意识到,云字已随意识飘转而出:“情如毒树之花,爱若森罗之火。”她为着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吉光灵感而微微一顿,“饮毒投火,何乐之有?” “情如毒树之花,爱若森罗之火。情如毒树之花,爱若森罗之火……”骨箫喃喃的念着,蓦然妩媚一笑,“饮毒投火,有死无生,听起来自然是痴傻之极。无奈这世间,多的是此等痴人啊!” 爱河千尺,苦海无边,然而世人自愿沉沦,她这等立于岸边之人,无论说什么都是在隔靴搔痒。故而对于这等人,练无瑕向来是能点拨便点拨,如若对方执迷便不再插手。执着是苦,可若是只苦了自己,这样无害的执著便是对方的自由,他人原也无权干涉。无奈骨箫不是前者,她鲜明的感觉到,骨箫不仅不无害,还有着非同一般的危险:“你不同。” “哦?”骨箫稍稍有了点儿精神。 练无瑕抬起眼,目光澹澈:“你的心相已变。” “何种变化?”骨箫饶有兴趣的问。 “由欲海沉沦,而堕入无间苦海。”骨箫的神态让练无瑕仿佛看到了一团热切无方的烈焰缓缓的沉入地狱,这种不祥的兆象令人不喜,她微一沉吟,“若你愿意,可入吾门中。” 分卷阅读199 “超尘绝俗的萍山绝情道也愿给吾这名声名狼藉的□□开一方便之门?”骨箫讶然,旋即意识到她并非开玩笑,稍稍一怔之后便不由笑起了她的天真,“可惜了,纵然艳羡萍山绝学的武林中人数之不尽,可于吾而言,若不能与情郎长相厮守,哪怕是长生为仙,也只是年复一年的消磨岁月,有何意义?” 见练无瑕目光悯然,骨箫笑叹道:“道者可是觉得我痴愚?吾确是痴愚拿……为他,吾甘愿背负风流恶名,吾甘愿堕入森罗狱火。他是世上最狂猛、迷人又危险的男子,只要他肯回顾于吾,哪怕只是一个怜惜的眼神,一句温存的情话,吾都情愿永不超生……可他只垂怜吾一夕欢愉,到底还是吾我而去。”她说着,便抬起红袖掩面,呜咽了几声。 “一剑封禅,你好狠的心呐!” 她唱作俱佳的又哭了几声,再垂下衣袖时,原地早已没了练无瑕的踪影。 一剑封禅坐在冰风岭之上喝酒,屁股下垫着一块断碑。那碑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东西,上面除了几行模糊到无法辨认的字外什么都没有,拉出去找个懂行的人鉴定鉴定,说不定也能弄几两银子,落在他手里便只有跨专业当把椅子的份。 世人挥霍自己的生命百般营求,可纵然建立了辉煌到足以勒石纪念的功业,过个三五百年,不照样在这世间消失得无痕无迹?不朽,由来是个自欺欺人的笑话。有那个追求的闲工夫,还不如多喝几坛好酒,多挑战几个高手,多结交几个知己好友,闲来唠嗑也好过招也罢,不比前者快活多了? 可惜啊,这世间还是愚人占了大多数。 一剑封禅将还剩小半酒液的陶瓮封好,轻轻搁在角落里,目光瞄向被立在触手可及之处的杀诫。冰风岭地如其名,风总是又冷又烈,此时此刻自然也小不到哪儿去,可若是仔细去听,会辨认出某种令人牙酸的声响,仿佛昆虫冰冷的足肢攀爬而过,沙沙沙沙,自四面八方而来。 “耳闻一代剑狂,吾二人特来相会领教。”额生蛛纹的灰发男子自阴影中走出,阴沉沉的道,他的身边是一名生着苍蝇头的男子,正是败血异邪一族中仅次于首领夜重生的高手伏天塘与鬼祚师。 两张丑脸,真是让人连开打的心情也欠奉。一剑封禅随随便便的取剑在手:“只有你们两个吗?” 伏天塘闻言一笑。以败血异邪诡秘谨慎的作风,若非一剑封禅可能威胁到为他们翻译《宁暗血辩》的蝴蝶君,他们还真不愿贸然挑战这样一名高手。然而任务已接了,当然不能让自己失败了去——他和鬼祚师这回必然不可能没带帮手。 耳听得后方的败血异邪已爬近前来,伏天塘正要说话,忽然危机感在心底炸开,直觉先于理智让身体迅速向一旁撤去,只觉一道雪电携着利刃般的风啸刮面而过,没来得及闪避的异邪纷纷惨叫,竟是被锐利的气流活活搅碎成了黑气,饶是不死之躯,没个一半个时辰也无法凝聚成形了。 伏天塘只觉此情此景分外眼熟,待看清那道身影时,一个名字登时浮在喉边:妙严垂光练长生! 然而还没等他叫出声,对面的一剑封禅先开了口:“练长生你来……做什么!”原来一剑封禅方开口,练无瑕已然化出尺素丹青,二话不说向他愤愤杀了过去。 伏天塘&鬼祚师&围观的败血异邪:什么情况这是! 远山深翠之处,裙裾殷红的女子斜倚榻上,将下方混乱收入眼底,佻然一笑,意态森媚:“男人的弱点是因为在乎,要对付一个男人,何须亲自出手?女人,也是束缚男人最好的套环啊!”早前整理练长生的情报时,她留意到一条多年前的旧闻。练长生曾与一青面褐发的剑客结伴云游北域,青面褐发……这个特征,不是人邪是谁? “毒树之花,森罗之火么?”骨箫喃喃点头,“说得有理,可惜并不全对。让吾教你们个乖,这爱啊,还如那漂流之鬼,请时容易送时难呐!” 作者有话要说:  当年练峨眉说无瑕儿不适合成为萍山一脉的宗主就是因为这个吧……让她当掌门,不知道得收些什么人回来…… 萍山仙门第三代首席弟子范凄凉神马的…… 以及,无瑕儿吃醋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阴阳师的那些事儿 一 在众多的ssr里,长生夫人号称“pve终结者”。不,不是因为她能打,而是因为谁眼瞎选了她,这局就到双方死也别想打完了。 长生夫人的技能很全面,也很变态。普攻不差暴击一流速度逆天,还能奶,更致命的是,奶量高还不说,还单奶群奶样样精通。之所以说这个技能致命……是因为她不仅能给己方式神加血,被动技能还能给敌方加血,奶量以与敌方的残血程度成正比,还带复活技能。 有一回素还真带队,同阵营的有一剑封禅,蝴蝶君,谈无欲,对手比他等级低了整整一半,带的式神是鬼祚师、伏天塘,还有两只n卡败血异邪。 “这局闭着眼睛都能过。 分卷阅读200 ”素还真正想着,手一抖就把长生夫人选了上去。好歹是张ssr,虽然名声烂了点儿,战斗力也还是有的吧。他抱着一丝侥幸想着。 然后这一局,他们打了一天。 我方强攻,敌方残血,长生夫人触发被动技能,敌方满血。 我方强攻,敌方残血,长生夫人被动技能触发,敌方满血。 …… “劣者不想活了。”素还真正在想着,已经看到对手发来消息:“大哥你饶了我吧,我还有日常没做呢这都几点了放过我吧!” 素还真:…… 素还真发现,长生夫人的被动技能通常出现在队友打残敌方阵营的情况下——那么,如果这个式神是她亲手打残的呢?于是他绞尽脑汁,将各方伤害量计算到最精确的地步,终于让长生夫人打死了一只鬼祚师。 那局最后素还真输了。 素还真这才知道,长生夫人还有个叫“追悔莫及”的隐藏技能,只要在她手里死一个敌方式神,便会在爆发的罪恶感里自爆,威力之大……直接炸死了一剑封禅、蝴蝶君和谈无欲全员。 对手心情复杂的说:大哥,这年头,像你这么舍己为人的人,不多了。 作为一张ssr,长生夫人却成为了众多玩家前脚到手后脚当狗粮喂给萤草的存在,未始不是没有原因的。 然而明知这个角色黑得令人发指,素还真怎么还是一个达摩一个达摩的把她喂长大了呢? 大概是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寮里的花树下,安静得仿佛失去了魂魄的缘故吧。 素还真的智慧岂会被小小的技能难住,后来他灵机一动调整了阵容,撤掉一剑封禅,换上了吞佛童子。每回长生夫人暴击后,吞佛便会被触发被动技能“神补刀”和“倒退吐血三步走”,顺利的将敌方送回老家,再以掉上半管子血为代价,给长生夫人加一个眩晕效果。于是昏头昏脑的长生夫人只记得就近先给他加血,无暇自爆了。 江湖人纷纷称赞:素还真,真奸啊! 素还真感慨:吞佛童子,真会演啊! 二 比起其他走来走去的式神,长生夫人显得过于安静。轮不到她上场的情况下,她能在花树下一坐坐到下一回叫她上场为止。起初素还真以为是她被玩家嫌弃所以只好无所事事,后来他发现,她是真的不合群。 通常和她有互动的只有一剑封禅和剑雪无名。一剑封禅出现时,她会看他;剑雪无名走过来时,两人会出现疑似对话的互视。 后来在这个名单上疑似还可以再加一个吞佛童子。之所以说是疑似,是因为这种互动是吞佛童子单方面的。吞佛童子是唯一会坐在花树下另一把石椅上的式神,坐下后便看着她。二长生夫人一动不动,可素还真总觉得她的样子和一个人时不大一样。 仔细观察了几天,他恍然大悟,吞佛童子出现后,长生夫人会出现低头的动作。动作的幅度很小,因为细微,便显得分外含蓄,耐人寻味。 有吞佛童子上场,长生夫人加血总会加得格外勤快。通常一局打完,血条都还是满的。 曾经素还真以为这就是长生夫人的极限了,直到身为欧皇的他抽出了全服仅限发一张的萍山练峨眉。 自那之后,目睹过素还真战斗的玩家都心有余悸。 “萍山掌法太厉害了,一掌过去全场清空啊!” “什么?练峨眉不愧是顶级式神,果然名不虚传?我说的是长生夫人啊!” “练峨眉出战的情况下,长生夫人跟疯了一样发大招,给敌人加血复活的被动技能出现概率已经压低到百分之一了呢。” “碰上那百分之一的情况?不是有吞佛童子补刀呢吗?” “结局啊?赢了呗——就是吞佛童子前脚打晕长生夫人,后脚就给练峨眉拍死了。” 那天,血染白衣的吞佛童子坐下时,长生夫人看了他一眼。 对此,素还真评价:吞佛童子,真会演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在肝开题报告,正文无力为继,发一个阴阳师的脑洞顶一顶 ☆、搞事情 包括夜重生在内,在参与过阎浮提洞一战的败血异邪眼里,除却佛剑与剑子之外,那个把普通异邪当沙土拍、把夜重生当沙包揍的叫做练长生的女修简直是个噩梦。伏天塘与鬼祚师都是亲历者,是以当他们看清来人是练无瑕时,均感觉到后心一疼。 然而…… 两只异邪望着场中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又面面相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好像有点冷场。 眼见得练长生目光萧肃,手中梅枝主枝为剑,侧枝为戟,道气纵横,招招不留余地。而一剑封禅也不知有何顾忌,出手之际总是躲闪居多,杀招居少。两人兵器上的功夫应是在伯仲之间,一个尽力施为而另一个却心存迟疑,便不免渐渐分出了上下。只是两人战得都太投入,竟是 分卷阅读201 把前一刻尚是场中重心的败血异邪一方给忽略了个一干二净。 等了半晌,见除了瑟瑟寒风,硬是没一人肯分心搭理己方一下。环伺的败血异邪们终于耐不住,齐刷刷的望向两名上司。鬼祚师咳了一声,扭头问伏天塘:“我们就这么看着?” 伏天塘阴着脸化出扇子:“机不可失!” 二人当即率领败血异邪军团一拥而上,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练长生并非本次行动的诛杀对象,且目前看来是友非敌,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导致这名高岭之花般的女修对一剑封禅如此痛恨……不过那不是重点,先抓紧机会除掉一剑封禅再调查不迟! 刹那间阴风阵阵,鬼哭狼嚎。诸般阴招密不透风的绕过练无瑕往一剑封禅身上招呼,后者一壁招架练无瑕不遗余力的攻击,一壁还要提防他们的强攻偷袭,时间拖得一久,身上便添了彩。杀诫架住尺素丹青横空劈来的一击,响亮的碰撞声,震得一剑封禅的手臂隐隐发麻。单比蛮力,他确实很拿面前这个看似纤弱的小丫头片子没办法。他寒下脸瞪向练无瑕,目光中邪气凛凛,似欲噬人:“走开,别添乱!” 他的神情极是可怕,若换做别人,说不定真被吓得恨不能立时退避三舍,然而练无瑕还真就从来没有给他吓住过,当下不避反进,尺素丹青花气薰然大盛,方圆数里内的风雪被滂流不惜的真气牵引,登时为之一滞。 这是要放大招的节奏!好机会! 藏身于败血异邪堆里伺机偷袭的鬼祚师登时蝇目一亮,迷幻之术藉由异眼嘤嘤展开,一剑封禅只觉本就烦躁的大脑嗡嗡作响,仿佛有十万只苍蝇在眼前没头脑的乱冲乱撞一般,登时毛骨悚然。他惯是狂放,心中一怒,面上登时便露出了烦乱之色,杀诫微微一偏,立时便为紧盯着他的伏天塘与鬼祚师所趁,一个蛛丝柔韧直指他的空门,另一个迷幻之术威力暴增。一剑封禅本就有练无瑕牵制在前,如此攻势吃紧,立时便露出了不支之象。他混迹江湖多年,应变之速自然非同寻常,当即左手翻掌迎上练无瑕的掌风,右手则反手挥剑将伏天塘的蛛丝削成数段。 嗡地巨响里,他和练无瑕结结实实的对了一掌。练无瑕一旦认真起来,手中的梅枝威力极强,这一点在往昔的数度交手里,一剑封禅已然深知。但萍山一脉的开山祖师练峨眉最初以掌功独步江湖,她的弟子于掌法上的造诣又岂会有辱门楣?一剑封禅不是没有好奇过练无瑕的掌法深浅,无奈后者交手之际从来只以尺素丹青迎敌,而从未动用过掌法,令他遗憾不已。如今好容易真真切切的见识了一回,一剑封禅却只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他发誓,方才听到了自己肋骨摇摇欲折的声音。而待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左臂已然有些抬不起来了。鬼祚师抓住这个机会,邪术大盛,一剑封禅的耳边、脑中一时仿佛有千万锣鼓铙钹齐齐敲响,视野有些模糊,他用力闭了闭眼,方才感觉好了些,心底的烦躁若有手脚般四处攀爬着,他不由赤红着双睛向着练无瑕怒道:“高兴了?” 练无瑕扣紧了尺素丹青畸零的枝干,嫣红的长睫微垂,眉目俨然,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天生就的容态殊异,在退却了那仿佛与生俱来便萦蕴在眉眼之间的幽容笑意之后,往往看不出任何情绪,只余一派源自容色本身的疏冷艳绝之态。 如此咄咄逼人的意态,很难从中读出和善的意味。眼见她如此神情,一剑封禅的青脸上立时覆上了冷冷的冰雪。 鬼祚师悄然向一剑封禅身后潜去。他虽不知二人有何渊源,但未知即代表变故,这练长生之前看起来出手是凌厉,可谁知道她会不会中途变卦?抓紧时机先除掉心腹大患才是要紧。伏天塘也同他一般想法,身虽看似远离战局,掌心蛛丝却在败血异邪的暗影里游走,悄无声息的向一剑封禅游去。 毫无征兆的,练无瑕随手拍出了一物。鬼祚师耳听得脑门前紧紧逼来的风声不对,急急后退,却到底闪避不及,被逼面而来的一物给活活拍进了地面,躯干被挡得一丝不落,只有四肢露在外面不停地颤抖。 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是一把剑,应该。之所以这么说,实在是从那物件庞大的体型、乌压压的色泽、敦实的分量上来判断的话,着实没有几分属于剑器的轻灵风雅的气度,若真要拿一物做比的话,倒更似是一方特大号的……砖头。 重,真是重,这重量少说也有千把斤,携着高高飞来砸下的力道,鬼祚师几乎立时听到了自己全身骨骼四分五裂的咯吱声。伏天塘大吃一惊,但见鬼祚师被压在下方的腿脚还在隐隐的挣扎抽搐,便知他的伤虽痛极,却因着自身强悍的恢复力而并未超出可承受的范围,不出片刻即可推开巨剑脱身。一念及此,伏天塘放下心来,正欲将那一刹那失神的注意力收回,余光忽然瞥见练无瑕双眸一凝。还未等他琢磨出那个表情的含义,云鹿青崖已然哟哟而鸣,四蹄高高蹿起,跳出一道优美的雪弧—— 重重的跺到了那巨剑之上。 “啊——” 鬼祚师的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伏天塘:……尽管知道自家同僚绝对死不 分卷阅读202 了,可是还是忍不住想要给他点根悲伤的蜡烛怎么办? 他很快收回心神,折扇扇了两扇,目光阴冷了下去:“练长生,你伤鬼祚师,便是对吾族的挑衅,你已经打定主意接受黑暗之间的制裁了?” 练无瑕没有理会他,只盯着一剑封禅眼底若隐若现的赤色,心中若有疑惑,旋即便被另一股情绪冲散。她自听了骨箫的控诉后即匆匆赶来冰风岭,一路上也不是没有揣测过骨箫的言辞究竟有几分可信,可远远一望见一剑封禅拄剑而立的那副无论如何都与严肃端正无缘的姿态,便觉有一股气哽上了胸口。那样的感觉是如此的令人不愉,以至于明知自己行止不妥,她就是忍不住想要暴打一剑封禅一顿。 一时冲动,为有心者所乘不说,还动用了萍山掌法……明明顾虑到威力过大,未免伤人,往日她都是非生死关头绝不出掌的。下山这近二百年里,也就上回在阎浮提洞危急之时动用过而已。如今不仅打破自身原则动用了杀招,而且对象还是自己的友人…… 练无瑕抿紧了薄薄的嘴唇。 果然还是想再痛打他一顿的。 正想着,身体已然行动了。一剑封禅大气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又不得不抬手横剑,接住了她十分有诚意的一击。“练、长、生!”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吼得咬牙切齿。 身外,伏天塘率领败血异邪一拥而上。于是接下来乱成了一团——练无瑕不管不顾的直指一剑封禅;败血异邪是无差别攻击,逮着谁打谁;一剑封禅一边要应付练无瑕一招重似一招的攻击,一边要分心对付败血异邪,看见哪只败血异邪的快要伤到练无瑕,还要抽身去把那个不长眼的抽回去……蝴蝶君、六丑废人赶至时,望见的正是这样一副混乱的场面。 六丑废人扫了一眼,心中大致有了几分猜测,向蝴蝶君道:“美人对丑物方可相得益彰,另一个交你。”说完便在蝴蝶君“凭什么要我去对付一只蜘蛛”的质问声里猱身向练无瑕攻去。他看似残废,轻功却一点也不残废,一旦为其所缠上,再想摆脱绝非易事。练无瑕眉心微蹙,当即飘身而起,凌空落于一旁立在天滔剑鞘之上的青崖背上,旋身之际衣袂翻飞如花,若有韵律的蕴藉雅艳。 伏天塘还未来得及为被压在下方的鬼祚师再点上一根蜡烛,眼前红影一晃,已被蝴蝶君挡住。他心下大惊,连忙身法连转后撤数丈,谁知蝴蝶君却似没有趁胜追击的意思,反而直直望着练长生的方向,忽然摸了摸下巴:“品貌超凡,身手高明,神韵俊爽,性情……嗯,也够棱角分明。”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剑封禅蓦地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他正自回想之际,便听蝴蝶君接着道:“看方才的轻功架势,似乎还会跳舞?” 一剑封禅终于记起了这话耳熟的原因,于是伴着一声“阴川蝴蝶君”的怒吼,他毫不犹豫的抄起杀诫就冲蝴蝶君砍了过去。 蝴蝶君立即拔出了蝴蝶斩:“如果不是阿月仔出走,上回的比武你我就该分出高下。”他一撩额发,故作深沉的道,“当然,是蝴蝶斩高,杀诫下!”说着即跃跃欲试的迎了上去。二人战作一团,只苦了六丑废人,一面拉架一面劝架,一面留心着一旁的练无瑕有无动手的意向,一面还要替两个定孤枝狂人应付败血异邪一方的偷袭:“冷静冷静,淡定淡定,大家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啊!” 蝴蝶君戏耍够了,笑了一声就主动撤开,剩下一剑封禅拄剑而立,冷冷道:“是该好好说清——练长生,你今日发的什么疯,给吾一个满意的解释!” 练无瑕本自沉吟,闻言捏紧手中的尺素丹青抬头,众人望见有些微碎光星火般在女修眸底明灭,那双眸子本是毫无情绪的,只因着寒秋素水也似的清澈,便透着说不出的冷:“有一事,我正需要你的解释,一剑封禅。” 一剑封禅拉着脸不说话,却看了过来,等待着她的下文,却只是硕大如斗的云字蜿蜒书就,一字一出,一字一灭:“骨箫范凄凉,你,对她做了什么?” 六丑废人&蝴蝶君&伏天塘&不明真相的败血异邪:今天似乎撞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一天,六丑废人、蝴蝶君与败血异邪们感觉到了一股被冰冷的狗粮支配的恐惧…… ☆、看热闹 寒风萧瑟,冰冷的扑在了所有人脸上,却冷不过一剑封禅周身骤然爆发的邪妄杀意。“我对范凄凉做了什么?”他瞪直了眼睛重复道。 练无瑕目光冷然,静静的盯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一剑封禅的表情很古怪。似乎是有些发懵,有些庆幸,有些气恼,最终定格成了愤怒:“你认为我对骨箫做了什么?” “我不知,才问你。”练无瑕淡淡回应,明眸深处不见半点情绪。 蝴蝶君努力憋住了几欲喷薄而出的笑声,因为他觉得可怜的一剑封禅快要炸了。好在人邪到底非凡人也,不过是胸膛重重的一起伏,深深的吸了口气,即勉力压下了满腔翻滚的憋屈,沉着 分卷阅读203 嗓子反问道:“吾能做什么?” 练无瑕不言可对。她只道是一剑封禅有负于骨箫,是以凭着一时意气打上了冰风岭,可真要说对方能对骨箫做什么……她却又说不上个所以然来。 一剑封禅当即便冷笑了几声:“骨箫之名,我当然有所耳闻,至于人——抱歉,没印象,倒是有一椿事给吾的印象十分难忘——吾还记得某人说过会站在我这一边,可惜……”他止住了话头,复又冷笑数下。 练无瑕微有怔忪。那是当年二人遭遇江湖人截杀时的对话,彼时一剑封禅因她处处保护前来寻仇的杀手而勃然大怒的质问:“若是他们与我只有一方可活,你站在哪一边?”而彼时的自己回答得不假思索:“你。” 这般细琐得宛如鸡毛蒜皮的小小细节,除了自己之外,居然也为对方所记得,委实令人意外之外,又有着说不出的感受。她挥去心底若有若无的闷然促乱,云烟为墨挥洒而出:“我站在你这一边,但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你对范凄凉做了什么?” 一剑封禅又深深的一吸气。 坦白来讲,他对骨箫不是没印象,而是压根就没见过面——到底是武林三玄音之一,江湖上排得上号的乐道高手,若真的有过一面之缘,怎会一点印象也无?可这一点,他还真是不屑解释出来。信他的,不管有多少风言风语,也自会信他;不信他的……爱信不信,难道他一剑封禅会在意吗?会吗? 一念及此,他当下就是一声冷笑:“练长生,吾对骨箫做了什么,是吾与她之间的事,她若是想要个说法,自会来寻吾,用不到劳你大驾。” 这话说得委实不留情面,练无瑕当即目光一紧,然而还不待她做出反应,蝴蝶君却是哈哈哈的先大笑出声,他自己光笑还不够,还冲一剑封禅连连挤眼:“人邪啊人邪,咱俩数度交手全部平局,一直谁也不服谁,直到今天本蝶才服了你!”说着低声嘟哝道,“我要敢跟阿月仔这么呛声……”他在脑中略微构想了下阿月仔冷笑摇扇横眉的样子,顿时打了个冷战,再不敢想象下去。 旁观的六丑废人则扫了一眼四周环饲的败血异邪:“两位要分辨是非之前……是不是得先清一下场呢?” 伏天塘警觉了起来,四围的败血异邪则齐齐狂叫:嗷(来)嗷(啊)嗷(互)嗷(相)嗷(伤)嗷(害)嗷(啊)—— 远山之上,骨箫自榻上坐起,闲闲的打了个哈欠:“败血异邪再是难缠,也不是这几人的对手,待要他们撤走,再想铲除人邪必是难之又难。时机转瞬即逝,你还要袖手旁观吗?” 一旁的男子发如狂风烈火,面容雄健似刀刻斧凿一般,腰佩长刀,尽显悍戾狂霸之气,他对骨箫的懒散显然十分不满,闻言冷哼:“骨箫,你与我们兄弟合作,助我们杀人邪,作为交换条件,我们会替你铲除皮鼓师。可目前为止,除了挑拨女人给人邪找麻烦之外,你还做了什么?这便是你合作的诚意?” “哎呀,既然东方鼎立都发了话,再偷懒便无法交差,奴家可真是怕得要死呐。”骨箫的声音里满是矫揉造作的胆怯羞惭,面上却是似讽非讽的冶艳之笑,东方鼎立正待发作,便见她摇摇摆摆的起了身,手中警幻名箫化出,骨质的箫身流动着森然殷红的光华。 诡谲若血夜蛛丝的箫声渗入耳中之初,一剑封禅并未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只是觉得心头本就跳跃不休的火气“噌”地一下冒出三丈高。他勉力扼住心底拔剑相向的冲动,怒目瞪视向伏天塘,本欲暴打这只可恶的虫子一顿出出心头闷气,谁知杀诫出鞘,剑光淋漓,居然偏离了既定目标,朝着练无瑕挥了过去。 “……一剑封禅本蝶膜拜你!”蝴蝶君情不自禁的赞叹道。那厢六丑废人不知为何没有动作,只是直直的张着一双丑怪浑浊的眼睛,似是在凝神思索着什么。而练无瑕本就莫名其妙的心中不虞,见一剑封禅不仅不回答自己的发问,还挥剑相向,显然是做贼心虚,那本来只有五分的不虞登时涨成了十分,手中尺素丹青针锋相对的迎上。偏生旁观的两人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略有分神,不过眨眼的瞬间,好容易被劝开的两人又打得不可开交。 “吾是否有负于骨箫,与你何干?”一剑封禅低喝道。杀诫剑出如风,奇快的剑影肉眼捕捉不及,若非练无瑕目力远胜江湖中一流高手,怕会以为那是重叠变化的幻象。 萍山一脉的武学向来走的是大巧若拙、以力破巧的路子,故而练无瑕的速度虽无论如何算不上慢,但与真正走唯快不破之路的超一流高手相比难免略有不足,何况自觅得青崖之后,她愈发的倚重坐骑的速度,自身的速度不免益发的慢了下去。她在兵器上的修为比之掌法亦逊色了一层,适才的交手,若非一剑封禅被败血异邪牵制且留有余力,她少不得会渐落下风,可此时败血异邪被一剑封禅这陡然间主动和练无瑕怼起来的火气惊得呆了,单凭练无瑕自己,要应付对方那砍天灭地的怒火有点难——如果一剑封禅没有画蛇添足的说出那句挑衅的话。 练无瑕本来躲闪得有些吃力,闻言眸中迅速掠过一丝怒色,双掌开阖,引动风云变色,三 分卷阅读204 叶萍印光华皎皎,一记“道留萍踪”便蓄势待发。一剑封禅眼底闪动着兴奋的猩红之色,狂然欺上,剑流若雪夜暴风,席卷天地,声威之大,连他自己的肉身似也承受不住暴烈的气流,适才交战中为败血异邪所伤的伤口齐齐迸裂,渗出了刺目的血红。 三叶萍印的光芒就这么散了。练无瑕垂下嫣红的眼睫,无声无息的御使着青崖一跃而起,轻轻巧巧的避到了他身后的十丈之处。 “你身负圣剑。”与怒气熏心的一剑封禅相比,练无瑕却显然已经冷静了下来,目光蕴着温淼的脉然。 二人初遇之时,她即向他点出过类似的话,一剑封禅混乱的头脑里略略挤出了一丝清醒,持剑冷笑:“所以呢?” 练无瑕写道:“我年长于你。”若她没有猜错,一剑封禅当与万圣岩一系深有渊源。她年长于一剑封禅,大小也算个长辈,因着圣尊者与月座的关系,万圣岩一系的人若真的做了错事,她身为长辈,绝无可能装作视而不见。 “这就是你向吾讨说法的因由?”一剑封禅好容易敛出的一线清明又被恼怒炸了个粉碎,他咬牙而笑,“那我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你身为长辈对后辈关怀备至的一片苦心?” 这是自己此番打上门的理由吗?对上他被怒火搅得一派凌乱的眼神,练无瑕莫名有些心虚。可不是这个理由,还能是什么理由呢?她思忖了一下,未得其果,便肃然点头,写道:“是。” “噌”地一声龙吟,杀诫又出了鞘。 蝴蝶君将伏天塘与败血异邪的又一遭逼杀打退,翘着腿坐在天滔剑鞘上,一边一上一下的晃着脚,一边稳稳地压住下方鬼祚师翻身挣扎的意图,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包瓜子,向六丑废人递了递:“要吃吗?” 六丑废人无奈摆手:“谢了。” 作者有话要说:  补完 ☆、尴尬 杀诫剑锋掀起数星猩红时,青崖刹那间将速度提升了数倍,远远地驮着主人落在了颓圮的废墟之上,墨玉瞳惊愕不解的望着横剑怔在了当地的一剑封禅。灵兽的直觉往往胜于人类,何况是青崖这等近乎仙品的异兽?方才它清晰的感觉到,那一剑,主人的朋友分明是动了杀心的。 练无瑕皱了眉。皮肉被锐器划开的感觉是细微冰凉的疼痛,这份痛感无疑是令人不适的。她覆手按上肩头的伤口,微微运转真气,那伤口便痊愈如初。她低头看着手掌上残留的血迹,心中弥漫着惊疑不定的暗云:适才燃烧在余光里的那抹焰红…… 是她的错觉么? 为何觉得那一刹那间,一剑封禅的面容似乎变了? 可那变幻的速度之快委实胜似流光,哪怕是目力精微如练无瑕也只是眼前一花,细细回忆起来倒疑心是自己看错了眼——应该是看错了。毕竟在场的蝴蝶君、六丑废人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却皆未发现异象,何况乾坤朗朗之下,好好的一个人怎会化成另一人?可见还是她太杞人忧天了。 眼见练无瑕挂了彩,一剑封禅才后知后觉的凝住了挥剑前刺的手臂。练无瑕捂住左肩时神情的怔忪倒映进他的眼睛,指缝间渗出的血色刺眼得仿佛落于湿透的木柴上的一点火光,艰难地唤起了一丝丝灵动的热度。 吾在做什么?他扪心自问。练长生不通人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傻姑娘一个,跟她斤斤计较,你失不失格?若非她闪避及时,方才那一剑难不成真要把她戳个透心凉不成?幸好她座下的那只白毛鹿跑得够快,否则稍有差错…… 适才本来该把伏天塘劈成两半的剑,是怎么递到练长生跟前去的! 一剑封禅几乎在意识到这一点时即阴沉了脸,将剑往地上一插,怒道:“哪个在装神弄鬼?滚出来!” 暴喝声绽若春雷,冥冥中似有什么东西被强力震断,又柔柔的接续起来,化作一丝妩媚的微笑。骨箫殷红的裙裾在风中徐徐飘落,一缕金带飘拂而下,落在她羊脂般的手腕之上,被她神情暧昧的拂开:“一剑封禅,枉吾是那样仰慕着你的狂猛,你却如此粗暴,真是令吾伤神,又倍加想领教更多呐……” 一剑封禅方摆脱迷魂箫的影响,心情正是粗暴不耐的时候,闻言不假思索的反问:“你够力吗?” “咳咳!”蝴蝶君忽然用力干咳了两下。 一剑封禅莫名的抖了抖,如梦初醒的朝练无瑕望去——后者正眼望着他与骨箫,两道纤长的蛾眉微微的蹙起。他的脸下意识的一黑,立即转回头,粗声向骨箫道:“骨箫,吾与你素昧平生,你却费尽心机挑拨构陷吾,到底有何图谋!” 关键词,第一,素昧平生,第二,构陷。这样完美的解释,表达得应该有够清楚吧? 骨箫看出了他的这点微妙的心机,轻佻一笑,却不点破,只侧脸向撤到远处观望的伏天塘道:“阵前联手,可有异议?”然而在开口之前,警幻名箫箫音靡靡,已然毫无征兆的攻向了蝴蝶君。 情天十二重之主骨箫之所以名动江湖,靠的并不仅仅是放荡风骚, 分卷阅读205 其于音杀之术上的造诣,除却皮鼓师贺长龄,无人能够及其项背。然而细细计较起来,皮鼓师比起她来仍是有所逊色的。对于这样的高手,即使是蝴蝶君也不得轻忽,当即合身跃起,成功的避过了箫音,也成功的双足离开了天滔剑的剑鞘。 被压得几乎四分五裂的鬼祚师终于得以推开剑鞘逃了出来。他的模样凄惨极了,复眼挤得歪向了鼻子的位置,触角断了半根,一副勉强拼凑起来的破烂模样。不过败血异邪的恢复力毕竟惊人,待他落在伏天塘身边,身体已经拼回了原状。 六丑废人向蝴蝶君道:“废人身残体衰,单挑尚可,打群架可招架不住,骨箫由我对付,下剩下的交你,如何?” 蝴蝶君手按蝴蝶斩:“真会挑轻松的啊。软柿子归你,刺儿头全推给我,如果不是看在阿月仔的面子上,本蝶今日先跟你好好算一算这拈轻怕重的帐——不过废人啊,你是不是把两个人算漏了?” 六丑废人道:“给天兵做公亲太费力,还是让他们自己好好谈谈吧。” “高明!”蝴蝶君赞道,朝着伏天塘与鬼祚师遥遥的勾了勾手指。伏天塘折扇一合,“哼”了一声,背后,败血异邪大军们呜呜着一拥而上。 那厢昆虫对昆虫,这厢美人对怪人,登时虫鸣并箫声齐飞,血花共箫影一色。一派的乱七八糟里,练无瑕遥遥与一剑封禅对视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默默的弯下腰去抚摸青崖那雪缎一样的光滑而微凉的皮毛。嫣红的长睫微垂,再轻抬,又垂下,那般柔婉清怯的姿态,令一剑封禅想起了盛夏之时飞舞在冰风岭长草间的凤尾蝶。 不知为何,他忽然很想捂住那双眼睛,去感受睫毛刷过掌心时的那份细碎的痒感。这样想着,他不觉挪动了脚步。练长生面嫩不愿过来,就换他干脆利落的过去:“练长生,我的酒……” 他本想说,我的酒早喝完了,这回你闹出这么大的一桩乌龙事,打算赔我多少坛酒抵罪?然而话只说了个开头,便听脑后两道阴恻恻的掌风袭来,本应出口的话,便这么被打断了个干干脆脆。 一剑封禅:…… 如果要为“暴跳如雷”一词找个注解的话,那么他现下的模样当真是再形象不过了。“吾这冰风岭,今天当真热闹啊!”他一壁咬牙切齿的笑,一壁反手一剑。怒字头上一把刀,怒气加持下的剑威便如刀剑齐出一般威力倍增,狂啸的剑气轰然嗡鸣,将偷袭的两道魅影硬生生的给砸得生生退开数丈之远。 练无瑕定睛一看,偷袭者却有两个。一着白衣,一着皂衣,法冠长袍,便如城隍庙神像左右分立的黑白无常鬼一般狰狞阴森,只差了两条拖得老长的舌头。 气息死寂,不似生人,倒像是傀儡之流。路数诡异,但应不是一剑封禅的敌手。 练无瑕又低了头,专心致志的用手指替青崖梳毛。只是苦了青崖,被主人这么有一下没一下的整理颈部的毛发,起先还觉得颇为舒服,时间一久,便觉得整块皮都快给梳麻了。若将身当如此待遇的换成中原知名神兽火龙麒,早一蹄子把背上这个缺乏动物保护意识的家伙给撅了下去。可青崖向来脾性驯顺,断然做不出如此泼辣没教养的动作,只好耐着性子等待自家主人回过劲来,好早些放过自己可怜的颈毛。 练无瑕俨然已出离到了战局之外,骨箫的心神却从未从在场中任何一人身上松懈。她本是为杀一剑封禅而来,出言挑拨练长生向一剑封禅寻衅只是前奏,她的迷魂箫才是催化剂,只需于远方暗送箫音操纵一剑封禅的心神,便足以将他与练长生闹剧般的交手激化为不死不休的死战。为万全起见,她还向邓九五调来了对方座前的非影、幽泉两大鬼使充作奇兵,又有东方鼎立在旁掠阵,足以让一剑封禅有死无生。至于练长生作为此战的重要棋子,若留她活着,一旦事后察觉真相,必不会与骨箫干休,自然要一并除去。唯一顾虑者,是练长生背后的师门实在是过于恐怖,萍山练峨眉虽早于江湖上隐迹成了传说,但那拔萍山而起的非人实力,骨箫可一点也不想领教。所幸,从始至终的出手者皆出自般若海一方势力,练峨眉纵是要查,也查不到她的头上。 可骨箫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眼下的情境。人邪几时和败血异邪结了仇怨?蝴蝶君为何会寻来?竟然还与六丑废人同行?最重要的是,为何她在他人身上无往不利的的音杀之术居然会对六丑废人丝毫不起效用? 骨箫在江湖上兴风作浪多年,凭借的便是这一身出神入化的音杀之术,一旦后者失效,她的武学并不比寻常二流高手高明出多少。何况此刻她的对手不仅并非二流,还是超一流的武者,甚至…… 她勉力拉开与六丑废人的距离,余光瞥向似在出神的练无瑕。 甚至,还不止一个。 一念及此,她退意已生。 仿佛察觉到了她变化的心绪,练无瑕抚摸青崖的手一凝,向她淡淡瞥来,目光深处无怒亦无怨,惟见一派清湛:“吾之承诺,依然有效。” 骨箫有一刹那的愕然,旋即甜腻一笑:“被设计到这等地步尚能不计前嫌,道长高风亮节,真是令吾倾心不已 分卷阅读206 。但,吾这等污秽无度之人,还是别去玷污仙家门楣了。”言罢纵身欲逃。六丑废人正欲拦截,便见远处山岭间掠来一道焰气腾腾的霸道刀光,将几人的身形生生的阻了一阻。这一瞬间的停滞,别说是骨箫、二鬼使,便是败血异邪一方也趁乱跑掉了。 六丑废人瞥了瞥一剑封禅青得发紫的脸色,开口道:“方才偷袭的二人便是邓王爷座下的两大鬼使,依方才交手来看,恐怕并非活人,而是由术法操纵的傀儡。” “哦?”蝴蝶君挑了挑亮金色的眉头。 六丑废人平心静气的补充道:“依废人的经验,此等傀儡现身之处,操纵者通常不能远离五里之外。” 蝴蝶君本来还待说什么,在对上六丑废人意有所指的目光后立即心领神会:“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去追!那天杀的邓九五害我家阿月仔被封成金人那么久,不算这笔账,我就改名叫公孙蝶!” 正唠叨个不休,六丑废人那丑怪诡谲的身影已绝尘而去,蝴蝶君见状,,冲一剑封禅挤眉弄眼了几下,也洋洋洒洒的走了。眨眼间风流云散,场中惟余二人,练无瑕与一剑封禅两两相对,皆是默然。 后来,当一剑封禅回忆起此时的一幕,不禁向一旁烹茶的剑雪感叹:“简直尴尬得成谜。” 剑雪淡然的看了他一眼,曰:“情商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那只夭和参商飏离两位亲的霸王票,爱你们~~ 那个,更新迟了一天才补上,作者菌实在汗颜。不过这回的延迟是有原因的,实在是因为……昨儿作者菌在散步时突开脑洞,给剑雪的前世鸠槃神子配了个爱慕者。然后牵一发而动全身……改存稿改了半天,活活把更新的灵感给拖没了 鸠槃神子名鸠盘荼,新角色叫夜柔蘼,开到荼靡花事了,这是作者菌的私心。什么都不说了,放存稿片段—— 长生:鸠槃神子究竟是怎样的魔呢? 斑斓的舞袖凝滞成了沉默的晚霞,女子半晌方答:最接近神明的男人。 女子眯了眯幽魅的眼睛,似乎在努力的追忆着、确认着什么:我额上的夜柔神印,便是他亲手刻下。 ☆、彤云出岫 再尴尬的气氛,若是不想无休止的尴尬下去,便总得有个率先打破的人。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却是练无瑕先打破了彼此间略显沉闷的气氛:“你的酒……” “还有一瓮!”一剑封禅几乎在脱口而出后便后悔起来,上回见面时练无瑕统共给他带了两瓮寒潭清,寒青色的酒液浸在小小的陶瓮中,还不够大口饮上十来口的。如今已过了大半年有余,两瓮美酒居然才喝光了一半,这样的消耗速度实在是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而且…… 刚刚不还打算借着酒没了讹她吗?怎么一转眼就把实话漏出来了! 练无瑕自己尚满心的不松快,自然也没察觉到他的不自在,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心中暗想:那便是快喝完了吧?好在,之前又酿了几坛,只等着启封即可。 她这一默然不应,一剑封禅便越发觉得烦躁,沉着嗓子把话题转移开:“适才你对骨箫所说的承诺是什么情况?” 练无瑕略略回神,当即将之前有意收骨箫入萍山门墙的打算解释与他,一剑封禅看罢便是嗤笑:“你的玩笑太冷。” 练无瑕看向他的目光写满了不解。两人对视片刻,一剑封禅不可置信的道:“你是真心的?” “萍山可是道门清静之地?你可是萍山一脉的开山大弟子?现如今你们二代弟子都还没有收徒,你现下收的弟子可是萍山道门未来的第三代首座弟子?”一剑封禅连问了三个问题,见练无瑕均是点头,一时简直无法理解她的思维,“骨箫这样的女人,你居然真的敢往里收!” 练无瑕总算稍稍理解了他惊愕的原因,不禁莞尔:“入吾门来,自有门规约束。” 一剑封禅起了好奇心:“像骨箫这种……” “妄动情念,包藏祸心,好在恶债尚未造下,当废去一半功体,锁去闭关。”练无瑕写道。 一剑封禅无言,隔了会儿方问:“妄动情念就这么严重?我记得你们门中弟子也有成亲的。” 练无瑕知他指的是金战战,便道:“小师妹从未入道。”未曾入道,便尚是俗世中人,自然不必恪守出家道者的戒律。 似乎有某种未知的火光猛然熄灭,练无瑕只觉得一剑封禅整个人都黯淡了一下,但见他周身上下一股混不吝的张狂情态一如既往,便疑心是错觉。 “原来如此?”他抱起双臂,“那骨箫跑得还真是明智。” 不知道是什么缘由,练无瑕直觉的意识到自己应当解释些什么,可还未待她理清头绪,便见一剑封禅仰头看天,连笑数声:“练长生,其实……”练无瑕静静等待下文,他却又不肯再说了,只虚虚的朝天空比划了一下手指:“我去追邓九五了,今天的朝阳特别高啊,让人有挑战一剑斩九霄的刺激!” 练无瑕立在原地,凝目望着他 分卷阅读207 的背影。他跑得很快,不过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群山尽头,她便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远山彤云出岫,头顶群霞瑰玮,变幻的天光将她整个人染成斑斓到恍惘的艳色。她静静伫立,经久不曾回过神来。 一剑封禅一口气越过数座山头,终于追上了先行一步离开的蝴蝶君和六丑废人。蝴蝶君正翘着脚坐在石头上,一手扶额做落拓潇洒状,一见他来,迅速放下手,俊美的脸上闪动着八卦的光辉。六丑废人规规矩矩的坐在石桌上,木讷而畸形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向着一剑封禅微微点头示意问候。 “人走了?”蝴蝶君一脸兴味的问。 提到练无瑕,一剑封禅实在难以有个好声气:“不清楚。” “你扔下女人先走了?”蝴蝶君狠狠地吃了一惊。 准确的来说,是扔下她先逃了。自然这个事实是一剑封禅绝不可能承认的,于是他恶声恶气的反问道:“不然还要送她回萍山修仙吗?” 注孤生啊!蝴蝶君暗暗在心底为一剑封禅点了根明晃晃的蜡烛,后者却已转开了话锋:“冰风岭可不是适合做生意的场所,你来是做推销吗?” 蝴蝶君站直了身板,花里胡哨的摆了个疑似“玉树临风”的姿势:“推销这样低端的事怎么适合本蝶的气质?我来是要通知你,你的命本蝶今天定下来了,赶紧趁还有口气给家属交代好遗言,等剑邪之后就是你!” 什么叫剑雪之后就是我?莫名其妙!还有那个“家属”是怎么一回事?这只蝴蝶还没起肖够么!一剑封禅的脸青了又紫紫了又青,到底决定不跟着这只疯蝶起肖,转而与六丑废人说话:“你呢?无聊跟来?” 六丑废人微微一礼:“废人深慕人邪剑邪破金银的逸闻,此来特为央请人邪出山,一助正道攘除奸恶。” 同是为对付邓九五前来商请,北辰胤选择了以功名利禄相诱,招揽不成则当机立断转为利益交割。而六丑废人却是先施恩于人,继而以谦逊姿态诚心恳求,令人不但难以厌烦于他的不请自来,反而觉得不应下他的请求倒过意不去起来。这一助一求之间,自有着卓然难言的智慧。 一剑封禅道:“吾欠你一个人情,仅此一件。” 诚挚的相请被简化为人情的利益交换,六丑废人倒也不恼,只不卑不亢的道:“感激不尽。”顿了顿又道,“废人有事在身,且容暂退,他日必当前来冰风岭相邀。” 一剑封禅淡淡点头,见他挪动着石桌沿着山径一径挪远,背影枯瘦,被一身破布口袋一般的布衣一套,显得益发的佝偻畏缩,心下不免微有感叹。 世人观人,常在皮、在相,面容既恶,纵使旁人对其视若无睹,也难保自己不生出激愤悲惭之意,继而滋长成愤世偏激之心。而这六丑废人面容实为恶中之又恶者,加之肢体残缺,瘟病缠身,实在由不得人不生出厌憎之心,然而气度却着实高华脱俗,只需与他交谈寥寥数语,便不由自主的会遗忘他残陋的面容,转而对其心折不已。 名为废人,倒是个妙人。 一剑封禅正自琢磨着六丑废人的为人,殊不知六丑废人也在思忖于他:此人行事偏僻,近于邪道,实则外冷内热,待亲近者至诚,确是个值得结交的人物——算来这北域刀剑三大传奇里,剑邪似邪而正,目的难测,与人邪之间的关系亦是令人难以猜度;蝴蝶君看似嬉笑怒骂,实则心思亦是难明,好在有好友公孙月的掣肘,此生翻身无能;而一剑封禅…… 六丑废人的脑海中掠过练无瑕清凛妙绝的侧影。 公孙月尚且有黄泉赎夜姬的黑历史,萍山门人却是正而又正的仙门正道。只要此女在一日,一剑封禅想要为祸武林,难矣。 话说回来,近年来是世道变化了吗?怎么这些标榜独身的武林人士,一个接一个的都开始恋爱了? “幸好废人无人愿爱、无人愿怜啊!”他清声笑叹道。 日月昏。 盘着双丫髻的魔女一张圆满的娃娃脸泛着亮晶晶的光彩,一边一脸迷恋的蹭着脱俗仙子谈无欲的限量款海报,一边幸福的发出呃呃的痴笑声。 荒岭之上,以飘悠姿态驮着六丑废人挪移的石桌莫名的颤抖了一下。 一剑封禅与蝴蝶君、六丑废人的交谈虽并非热络,但也颇见投契,由来英雄惜英雄,从来不在言辞的热切殷勤,萍水相逢,一点头、一问候,已是惺惺相惜,恨不能千杯投知己。而与三人相比,此时此刻,另一处的两人非但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甚至多看对方一眼都嫌脏了眼睛。 身为一名经典款的战斗狂人,东方鼎立本就对女性无感之极,又十分不喜轻佻之人,对骨箫这等轻佻之辈中尤其轻薄的女子,自然更是深恶痛绝。若非此番身负督查协助之责,他恨不能远远便绕着骨箫走,哪里还会耐着性子与她同处了这么久?饶是如此,这点为数不多的耐性在失败的磋磨下到底还是很快的土崩瓦解,眼见己方败势已明,东方鼎立不得不发掌援助,此刻看到骨箫施施然的走来,东方鼎立登时便是一声不耐之极的“哼!” 骨箫冰蓝的眼是冷的, 分卷阅读208 笑却是媚的:“适才情势危急,多谢你那一掌之助啊!” 东方鼎立道:“吾出掌,是助二哥的座前鬼使脱身,非是为了救你。” “这样啊,”骨箫笑道,“吾倒是好奇,你既然有余裕出掌干预,为何就不肯亲自加入战局呢?东方三爷这样的高手加入,吾方未必会输啊。” 东方鼎立傲然道:“围攻合作,这等弱者之行,吾东方鼎立还不屑为之!” 骨箫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得花枝乱颤:“吾那好友令狐神逸能死在这等觉悟的高手刀下,真是三生之幸,啊?”矩锋里宗主令狐神逸,绝顶的铸剑大师,更是绝顶的武学宗师,只因为不忍对亡弟的唯一骨血下狠手,被癫狂的侄儿刺成重伤,事后为人背后偷袭,含恨亡于亡弟坟前。看准令狐神逸的宽仁,利用少不经事的青年替自己打头阵,这一系列阴谋的造就者居然还是个自命清高的,真是由不得人不笑话。 一般的都是天底下见不得光的乌鸦,哪知比谁更清白高洁一点呢?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东方鼎立眼神一厉,长日狂阳发出低微的嗡鸣,在刀鞘中跃跃欲出。骨箫笑容依旧,衣袖上垂落的金带却有意无意的拂过警幻名箫的音孔,幽幽微微的箫音,令人失神。 片刻后,东方鼎立按住刀柄,刀鸣声戛然而止:“吾等兄弟不接受失败者的投诚,骨箫,想对付找上北隅皇城做靠山的皮鼓师,你自己设法吧!” 骨箫眼望着他离去,道:“以围攻为耻,却偏爱偷袭设计,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男人啊……”她发出一串不可自制的笑声,声音不小,也不怕被尚未走远的东方鼎立听到。直到她笑够了,方才冷下了冰蓝的双眸:“围杀一剑封禅失败,再要借助邓九五的势力怕是难矣,需得另觅他法——嗯。” 作者有话要说:  谈无欲:在恋爱的酸臭味包围下,吾是何等的出淤泥而不染啊! 上天对你嗤之以鼻并砸给你一只阴无独 结论:不信抬头望,苍天饶过谁…… 笔电彻底坏了,估计还得送修,借了舍友的旧电脑,于是这天,作者菌饱尝了被老爷机支配的恐惧 心累 ☆、渐秋凉 说是他日登门拜访,实则六丑废人再上冰风岭时已是一场大雪之后。以山腰为界,其下的雪水逢日光即化、过黄昏即冻为寒冰,清光濯濯,光溜溜的好不恼人;山腰之上却仍是满目皑皑,松柏一色被掩在雪被之下,难辨异色,那本就荒芜的山径自然益发的难以分辨。 六丑废人的石桌一路打着滑,好容易淌过了冰溜与雪窝无数,将残废的躯壳驮上了冰风岭,迎头便看见一剑封禅守着一摊不知道熄灭了多久的柴堆一动不动的坐着,被雪絮压了一头一脸,也不见他动一下,只是自顾自的陷入沉思之中。 “废人叨扰。”六丑废人道。 一剑封禅眼珠子终于动了动,抖落了面颊上的几星雪花:“你的条件?” “详情一时难以细说明白,烦请人邪移步,随废人去一个所在。”六丑废人道。 一剑封禅站起身,他似乎维持着适才的姿势已经很久了,起身的动作有着显而易见的僵硬感。不过身虽僵滞,言语倒是一点也不含糊的爽快利落:“带路。” 北域三大刀剑传奇之一的人邪与中原武林贤人素还真的头一回碰面,并非在某天下瞩目的武林大会中,也并非在某腥风血雨的武林对决之上,反而是在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暗不拉几的无名山洞里,这个设定拿出去说给人听,怎么想都觉得和“苍(阴)生(谋)大(诡)计”脱不开干系。 “邓九五本就是吾必除目标。”一剑封禅冷着脸强调。能千里迢迢的将他这个与中原武林无涉的北域剑客请过来,素还真与六丑废人所要对付的江湖恶人的名字已是呼之欲出。只因为一条人邪剑邪破金银的传闻,先是蝴蝶谷偷袭,再是冰风岭伏击,这邓九五看来是不除他性命誓不罢休了——可他一剑封禅是谁?由来只有他主动招惹人的,哪里来的被别人主动招惹到他头上?何况都找到了他的头上,下一个岂不是要寻剑雪的麻烦? 断断不能容忍! 一剑封禅向来料事奇准,可这回却只猜对了一半。清香白莲素还真笑容容雅:“素某想请人邪配合,演一出戏。” 素还真解释道,出手金银邓九五只是目前横行于台面上,即便是行踪神秘,但只要有些微行迹露出,便不怕不被连根拔出。剑子仙迹前辈已动身前往邓九五的老巢红叶山庄探查,如无例外,当有所收获。只是由种种迹象可知,邓九五背后尚有一人。 “不知人邪可曾听过九幽这个名字?”素还真问。 昔日为祸中原的叶口月人女王,一度占据了中原的半壁江山,这样凶名赫赫之人,一剑封禅想没听过都难,然而他只是为还人情而来,这些智略盘算、盘根错节的底细,他没必要知道,也没兴趣知道,当下只道:“吾该做什么?” 见他无意于此,素还真微微一哂 分卷阅读209 ,正待说明,忽闻洞外风声略乱,却又进来一人,白衣白发,仙姿倜傥,只是两道白绒绒的眉没精打采的皱着,衬着蜡黄蜡黄的脸,向下耷拉的嘴角,活活将一副仙风道骨糟蹋成了愁眉苦脸的糟糕相。 “时至如今,对背后的真相,剑子仙迹真是万般恐惧又万般不甘愿啊!”来者向着众人掏心掏肺的感叹道。屈世途笑呵呵的给他斟了茶:“莫慌,莫慌,世上哪里有剑子大仙飞不过的坎儿?喝口茶顺顺气。” 剑子谢过,接过了茶盏,在唇边略沾了沾,到底无心品味,便将之原模原样的放下了。其坐立无心之状,任谁看了也知道他此刻烦闷得很。 原来当年重返傲刀缳莺面目的九幽打上了悬浮奇谷,声辞俱厉的指控圣踪谋害小活佛梵刹伽蓝、意图染指涅槃净体如意法,言之凿凿,满面皆是挑衅的锋利之色。剑子无奈之下,与傲笑红尘一同为圣踪作保,并做出保证,一旦圣踪果然是背后操纵的阴谋家,他便要在江湖上再上演一回古尘斩无私的风云戏码。 剑子是真心的为圣踪作保,也是真心的信任着好友的清白。即使做出了保证,他也不认为自己的古尘有为友再开的一天。然而扬言要搜集圣踪罪证的九幽自离开悬浮奇谷后便再未在江湖上现过身,本来江湖势力何其复杂,失踪个把人本是常事,没准再过个三四百年,又会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活蹦乱跳的冒出来——只是剑子下意识的为九幽算了一卦时才发觉,她已死了。 旬月之后,素还真找上了门,带来了一只邪术所化的鬼娃。藉由鬼娃之眼,剑子看到了九幽之死的真相。 黄金封体、水银蚀骨的奇掌。 傲若长日焰旌的狂刀。 出手金银邓九五进入二人视野的时间,比婆罗寺金人血案的发生,尚早了数月。 九幽实现了她的诺言,以性命换来了阴谋者的罪证,剑子这个为人前辈的怎好赖账?之后无论是圣踪为人皮石鼓所伤而疯癫,还是他上杀生道与不望尘寰决斗,剑子都未消灭对好友的质疑。然而当出手金银邓九五真正浮出水面,第一个以金银双掌封体的对象居然正是圣踪。 感应到圣踪并未如其他受害者那般直接被水银腐蚀成骷髅,剑子心中真是五味杂陈——好友未死,自然喜不自胜;可为何独独好友未死,又不得不令人心中更生疑虑;这未死究竟是为了更漫长的零碎折磨,还是另有深意,又使人不由得不细思恐极——可扔下他不管,自然又是万万不可,少不得还是要劳心劳力的寻找破封之法。 六丑废人决定访求传说中身怀可破金银剑术的人邪之时,剑子早由月无波之口打探到了邓九五的老巢红叶山庄的名字,并动身前往探查。剑子大仙一出手,自然是无往不利,不过是略施手段,便使得山庄护卫灭定师太芳心暗许,并顺利的见到了山庄主人、邓九五珍爱的妻子红叶夫人。 若要评价男子对女子的心意,言辞上的甜言蜜语半文不值,真正有分量的还是其实际做为。而由红叶山庄周密的守卫,清雅的园林,奢华的用度,在江湖上几乎不为人知的低调观之,邓九五对红叶夫人的心意岂止是喜爱,简直是视若掌心之上的无价明珠。出乎剑子意料的是,能令这位不世枭雄倾心至此的红叶夫人居然是名终日潜心事佛的女子,岁月的流逝磨去了她青春之时的惊艳容色,却为她染上了有些年岁的妇人独有的沉静优雅的韵致。 她以为剑子是邓九五的朋友,欢然的亲自下厨,整治了一桌精致的菜肴,亲手端上桌、亲手为他与归家的邓九五布菜,眉目之间尽是温柔的喜悦。 剑子哑然。他本有拿住红叶夫人做人质来威胁邓九五的谋划,可当对象成了这样一位孱弱而又贤淑的普通贵妇,饶是剑子大仙脸皮厚似城墙,也耍不起这个流氓了。 罢、罢、罢,好在也不是没有收获。翻了翻灭定师太红着脸送给自己的号称是费尽心机从邓王爷那里套话套出来的破金封之法,剑子在心底叹了叹,让自己保持着豁然潇洒之态:“剑子仙迹敢问师太,此法是邓王爷亲口传授,还是红叶夫人转告?” “当然是邓王爷亲口传授!我亲自套出来的,他不告诉我,还能告诉谁?”灭定师太面现得意之色,“为了套出这个法子,我费了不少口舌,这可都是为了你呀,剑子……” 剑子昂然望天,胸中宛如秋风鼓荡般充盈着无尽悲凉。 若是此法是由红叶夫人之口说出,必是真实,以邓九五对妻子的爱重,断然舍不得让她沾染半点虚假;可此法还偏偏是邓九五亲口说出,内容又是如此令人生疑——倾尽一名绝顶高手之力,注入金封之中,内中之人即可破封?圣踪啊圣踪,若说之前你与邓九五勾结的嫌疑有五分,这下可足足涨到了八分了。 毫无疑问,当素还真、六丑废人与屈世途了解了破封之法的具体内容之后,心中的推论正与剑子的一般无二。若无九幽临终前送出的邪鬼娃为证,以剑子对友人的推心置腹,前脚得到为其解困之法,后脚定然迫不及待的前去试验。然而有铁证在先,事关圣踪的每一桩事都由不得他不深思背后之意,且心有定见在先,越 分卷阅读210 想便越觉得圣踪那张清皎如圆月的脸面目模糊起来,也不知是对方果真心怀鬼胎,还是自家疑神疑鬼所致。 但愿不是前者啊。 剑子心中的不虞,在场诸人皆是一目了然。六丑废人看向素还真:“即使有九成定论,也无法排除一成无辜的可能性。” “素某也作此想,”素还真和声道,“在主动暴露破绽之前,任何的猜测都只是虚浮的怀疑。但徒坐臆断也是空耗心神,不如如此如此……” 一剑封禅抱着双臂往洞壁上一靠,冷眼观视着立身众人之中侃侃而谈的素还真。指挥若定的风度,从容周密的谋划,此等人物并非他所不能为之,却实实在在是他所最为厌恶的人生。 由此,他望向素还真、六丑废人这类人的目光总会不由得盛满了真心实意的同情。 人嘛,活在世上,要是做不到潇潇洒洒的走,随心所欲的活,这样的日子过得未免太憋屈。要是再连揍个看不顺眼的人都要瞻前顾后权衡利弊上个几次三番,还不如找块硬一些的豆腐撞死了账,哈。 嗯,圆融多智,允文允武,此二人将是未来必将铲除之大敌。 一剑封禅骤然一凛,克制不住的杀意令在场之人均是一惊。众人诧异的目光他一一看在眼里,却看不进眼里,只是抬起有些僵冷的手按住额头。手掌所触是微微湿润的冰凉,只是适才那一刹那,他的额头居然起了薄薄的一层冷汗。 适才……是谁在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补完,吞佛开始上线 ☆、解忧 适才是谁在说话! 一剑封禅一时只觉得浑身汗毛根根悚然,额头、背心已布满了细细的冷汗。适才的那个声音并不低沉,甚至并不锐利,却自有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杀意。这样的声音,显然不属于在场的任何一人。 既不属于这人,也不属于那人,那这声音究竟属于谁?为何观视所有人的神情,似乎只有他一人听到了这个声音?未来必将铲除之大敌,为何要铲除素还真与六丑废人?此人究竟是谁! 一剑封禅脑海里沸如灼汤,诸般猜疑纷至沓来,无头无尾的搅合成一团,没个清明的时候。陡然间前日的闯入冰风岭的双生连体怪客的声音于一派嘈杂中分外清晰的闯出: “一剑封禅,你知道我在哭什么吗?我就是在哭你什么都不知啊!” “我就是笑你一点自觉也无啊!” “一剑封禅,你连自己来自哪里都不知吗?” “一剑封禅他才是吞佛童子。只有吞佛童子才知道异次元的通道,新魔界的入口。” “不对,剑邪才是吞佛童子!” “一剑封禅,快快想起来你的过去吧。你才是吞佛童子,封印已经被你打破,再打开剩下的,新魔界就可以开启了……” 唏唏嘘嘘,哭哭笑笑,一派疯言疯语,甚至被他略放出点狠话便吓得逃之夭夭。那份有口没胆的怂相,让人想把他们的言辞当真都难。可是,为何自己不由自主的便将这番疯话入了心?甚至枯坐数日,连大雪压身都未曾察觉,直到被六丑废人惊动方才恢复神智? 吞佛童子、吞佛童子、吞佛童子! “一剑封禅,你知道我在哭什么吗?我就是在哭你什么都不知啊!” “一剑封禅,你连自己来自哪里都不知吗?” “你才是吞佛童子……” 一剑封禅扶额的手因为陡然攥紧而暴起几条青筋,爆喝道:“住口!” 正在交谈的素还真、剑子仙迹与六丑废人才被他毫无征兆狂扫全场的杀意惊过,便紧接着被他当头一声爆喝,心情之复杂委实难以形容。六丑废人顿了顿,关切的道:“人邪,你一直心神不定,若有心事,不妨说出,废人虽然愚拙,也可以代为参详一二。” “免了,”一剑封禅不耐的甩了甩手,“早点把这让人听了直打瞌睡的劳什子会开完,就是帮忙。” 中原人士的开会向来被崇尚直来直去作风的北域人士惊叹的尊为不亚于北隅皇城十大酷刑的残忍刑罚,向来号称是竖着进会场,横着抬出来,从无一人可以幸免。素还真等人虽知他肯定隐瞒了什么,但听他转句便提到了中原臭名昭著的开会传统,且以在场之人在江湖上的卓然身份,每回开会都是高坐台上俯视下方江湖人昏昏欲睡痛不欲生的神情的主席团成员,一时皆不免略略露出了几分或尴尬或自嘲的形容。 有一剑封禅这个丝毫不懂何为客套的棒槌在,这场注定将影响武林日后局势的江湖密会更加注定是开不长的。当下几人三下五除二的将全套计划商议完备,总算赶在一剑封禅真打瞌睡前,把这位大爷及时从沉闷的会议气氛里解救了出来。出于礼节,六丑废人陪着一剑封禅返回冰风岭,后者本就一点即炸的烦乱心情被前者行动时如影随形的石桌刮地的钝声搅和得火星乱蹦,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开口:“又不是送大姑娘上轿,至于跟这么远吗?” 分卷阅读211 六丑废人呵呵的笑了几声:“废人正有一言,不知人邪是否愿意一听?” “不愿!”一剑封禅径直回绝。 六丑废人笑道:“你还未听,怎知道废人之言不是你所愿听的呢?” 这光景,是不说出来便誓不罢休了?一剑封禅没好气的道:“那便开门见山,请。” 六丑废人的话里蓄满了笑意:“‘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即使已活过了无数普通人的好几辈子,一剑封禅的文化课水平依旧停留在一手疯魔的狂草与一口五字集合毫无格律讲究可言的原生态狂野流诗人的境界上,私塾先生拿来吊嗓子的四书五经递给他,催眠效果比骨箫的迷魂箫还要剧烈。何况他的思绪早被某种无法言传的恐惧猜疑搅成了一团乱麻,这等古奥无文的诗句,听都未必听明白意思,自然更是品不出来个所以然。 可是不知为何,他却蓦然澄静下来。一点泊然的空明自嘈杂的脑海深处低落,滋长蔓延成一汪浩淼江水,女冠清绝高华的侧影绰约于离合的水光之后。此岸与彼岸隔着恶涛千堵,惊云万重,渺渺光阴,茫茫浮生。 不可泳求,不可筏渡。 “吾假设六丑废人你知道一个常识,入道之人不可沾染情爱欲念。”一剑封禅沉下了嗓音。 “道者亦有仙凡之别。”六丑废人笑道,“若不破釜沉舟一试,怎知对方不愿为你舍仙入凡?”他看着一剑封禅若有所思的神色,语声诚挚,“比起独自困顿,镇日心神难安,与练长生坦诚一谈又有何妨?” 一剑封禅就知道他肯定误会了自己适才失态的缘由,不过……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吗? 似乎是个好主意。 沉沉黑暗如幕,陡然被拉开,便有一线渺渺的日光合着遥远的独属于初春的花香鸟语投入。女子沉沉睡去的面容本就气色苍白,被这寡淡而清芬怡人的光线映着,更显憔悴。 惠比寿推开了密室的门,轻手轻脚的探身过去,站在床边稍远的位置,伸着脖子查看床上女子的病情。金战战自他身后端着盛了温水的木盆大踏步的走了进来,自眼角瞥见自家老公的身体与月无波始终保持了至少一尺的距离,把脉用的是高难度的悬丝诊脉,针灸时指尖与月无波的皮肤没有一点碰触——总体来说,这夭寿的表现还算过得去。 金战战偷偷的满意一笑,正脸面向惠比寿时却是一脸的嫌弃与不耐:“我要给她擦身,还不出去,是想留着一起看吗!” 惠比寿连忙向后蹿了两步,唯恐稍稍慢上半拍便无法证明自家冰雪无瑕的贞操一般。只是还没等他出门去,便听到金战战“咦”了一下,自月无波的枕边拿起来一只小巧的木盒——等等,哪里怎么会凭空多了一只盒子?刚才被自家老婆盯着,自己光顾着冒汗了,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去往别处瞧?这么明显的东西,居然硬是没能看到! 这间密室自建成后除了他们夫妻二人之外,也就月无波进来过,旁人是怎么发现这里的?这一来一去还留了样标记,他居然半点端倪都没能察觉!万一是敌人…… 惠比寿又擦了把额上的冷汗,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疑惑表达出来,那厢的金战战已然眼疾手快的掀开了盒子。 惠比寿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又在看清了内中物品的庐山真面目时,稳稳的跌了回去。 柔软的白绢中间,静静的躺着一块福牌,“福寿双全”的吉祥语虽然普通,字样却出奇的隽秀飘逸,因着幽紫的质地而显得益发的不凡。淡淡的光芒流连在牌身之上,倘若定心观察,会发现那光分明是牌身中自内而外散发的光华,清妙幽沉,令人一望即心安如磐。 即使不知此物来历,惠比寿也看得出,赠送者并无歹意。倒是金战战很鲜明的诧异了一下:“百解消灾符?” 百解消灾符是道门最基础的符咒,也是最高深的符咒之一。以画符道者功力境界为据,低微者能除邪禳灾、化煞祛厄,高绝者可安身定命、遇难成祥,即便是杀身之劫,也能够轻易化消。如此逆天的保命功效,自然为无数贵胄王侯、江湖宗主、达官贵人所垂涎。只是此符对制符者的要求奇高,如练峨眉、苍这等绝顶高人,往往几百年也未必会起意制一张百解消灾符出来,而修为低微者,即使愿意制作此符,也鲜少能够熬过那繁冗漫长的折磨。盖因百解消灾符的制符过程十分庄严,须斋戒沐浴,焚香祝祷,神前参拜;再依次取清洁无根之水、清白无瑕之纸、清雅无尘之笔,祝祷清水、清纸、清笔之咒;然后奉颂密咒,含清水喷净四方,这才神凝气敛,画符念咒;末了还要口诵结煞歌封符……往往一整套仪轨做下来,没个三四个月是不成的—— 三四个月!别说玩乐,连吃喝都不许,什么事都不做光画符,谁能受得了? 至少在金战战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两人拥有书写百解消灾符之能——师父大人无所不能,自然不可能不会;而剩下一人,便是自家大师姊了。而能把这多少武林巨擘万金难求的珍贵符咒做成小孩子佩戴的福牌随随便便送人,又能不声不响的潜入密室再无声 分卷阅读212 无息的离开的,自然也只能是自家大师姊了。 今日,正是她的孩儿施儿的生辰啊。 满心感动无法言说,金战战看了那福牌半晌,便下死力的刮了惠比寿两眼,怒道:“你个夭寿的,亏平时还吹自己是武林上响当当的名医、高手,竟然连我大师姊来了都不知道!现在她都走了!我竟然连杯茶都没招呼!都是你!都怪你!都是你的错!今晚别想回屋睡了!” “老婆我冤枉啊!” “老婆大人我错了!” “老婆大人我真的错了!” “老婆大人饶命啊!” 作者有话要说: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选自《诗经·周南·汉广》,大意是汉水之畔有美人,想要追寻她,无奈江水汤汤,无论是游泳还是以筏渡,都无法渡过。 百解消灾符的设定引自茅山术 ☆、无责任番外之江湖新春 过年是一个永恒的话题。 众所周知,江湖人士多个性,因而庆贺新年的方式都极具个性。 NO.1一剑封禅的火堆 一剑封禅过除夕的方式恒久不变的是亲手为自己烤一顿香喷喷的烤肉,然而与烤肉伴生的负面效果相比,烤肉这个本源已经被遗忘了—— 熟识一剑封禅的人皆知道,人邪每逢除夕……必烧山。 深冬荒山多枯草,但凡有一点火星飞出去,立马便是野火燎原。何况寒冬本就风烈,呼呼啦啦的那一吹,那场面,壮观得简直不忍直视。不提火海过处是如何鸡飞狗跳人人咒骂的惨状,总之本着“自己捅的篓子自己补”原则扑火完毕后的一剑封禅整张青脸都是黑的。 直到那一年他结识了剑雪无名。 有冰系的剑雪坐镇,他可以放心的、大胆的做BBQ。每一点火星迸出,总会给剑雪那清凛凛的冰气给冻成了冰渣,安全感爆棚。 只是美好的时光注定不能长久,知己相投的岁月一眨眼即逝去,此后的除夕,再无人守护一剑封禅的火堆,实在令人不得不惆怅。 后来,一剑封禅遇练长生。练长生是清虚玄云之体,约等于水性功体的珍奇变种,灭个小火苗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怀着这样的期待,当除夕来临之夜,一剑封禅又生起了火,架起了烤肉架。 然后,在察觉到火星有蔓延之危时,练无瑕召开大团云气,直接灭了火。 火势蔓延,有伤及鸟兽人畜之险。 对着被云气扑了一脑门水珠的一剑封禅,她解释道。 那年,一剑封禅顶着满脑门的霜花,过了一个真正的辞旧迎新的严冬。 NO.2龙宿的福运 每逢元日,作为儒门天下之首,龙宿总要亲笔书写“福”字,颁赐给六部臣子。每当各部臣子满怀荣光受宠若惊的自默言歆手中接过福字时,龙宿总会默默的打定主意,给彻夜不眠替他写字的穆仙凤加薪。 出人意料的是,今年的元日,接过福字的六部臣子的表情除却受宠若惊之外,更多的却是惊喜——他们纷纷拿出手机,如饥似渴的扫描了起来。 儒门天下内部群: 陆华娥:出了爱国福。 蒙山:我是友善福。 独步寻花:富强福。 默言歆:敬业福。 应无忧:都没有敬业福吗?连龙首的欧气都挽救不了我们吗? 应无忧:吾太阳个圣人的,默护法你扫到敬业福了? 默言歆:……集福尚未成功,汝等再接再励。 梅花种植观赏群: 练长生:有五张敬业福,剑雪你要吗? 剑雪:要。 一剪梅:练长生,你的敬业福怎么那么多? 练长生:扫一位前辈写的福字扫到的,你要吗? 一剪梅:要。 NO.3尾声 宫灯帷内部群: 剑子:龙宿亲手写的福字扫出敬业福的概率果然是百分百啊! 剑子:可惜就是市面上流传的赝品太多,让无数儒门学子扫断手也扫不出一个敬业福啊。 龙宿:耶,剑子,赠给友人与重要后辈的都是吾一笔一笔亲手写出的。剑子你如此说,令吾的心十分之痛啊! 剑子:龙宿的心肝也是十分之黑啊! (私聊)龙宿发给您一个红包。 (剑子撤回了一条信息) (龙宿撤回了一条信息) (剑子撤回了一条信息) 佛剑:不错,我也扫到了敬业福。 佛剑:刚刚发生了什么? 佛剑:有人在吗? 佛剑:没人? 佛剑: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剑子:佛剑,良辰吉日,休犯嗔戒啊! 龙宿:哈哈哈,佛剑,新年快乐! 佛剑:嗯。 作者有话要说:  烧山灵感源于作者菌 分卷阅读213 家乡每年除夕夜祭祖烧纸所燃起的森林大火 不要问作者菌集福的灵感从哪里来…… ☆、直男的审美 要坦白自己的心意,这已经成为一个定论。 要如何成功的坦白自己的心意,这是一个问题。 该要向谁讨教,这更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剑雪?他自己便是万年单身兼独身主义者,就差剃头这道工序的苦行僧;蝴蝶君倒是有着丰富的恋爱经验,可惜苦追公孙月十八年还未娶进门,可见这经验大多落在了屡败屡战之上;六丑废人那模样……一看便知是脱单无望;素还真的老婆死状之惨蝉联江湖女儿薄命榜榜首数百年,向他讨教?忒晦气! 经过数日慎重思考,一剑封禅将认识的人里所有可能有恋爱经验的人盘点了一圈,发现也就一个人比较靠谱。 “怎样讨好一名女子?”北辰胤望着突兀的从墙外跳进来的不速之客,肃穆的面容上难得的现出了讶色。 一剑封禅惯然写满了狂放的青脸上神情冷漠,只有仔细观察,才能从其以细微幅度抖动的眉毛上找出一丝名为尴尬的事物:“可有建议?” 北辰胤是个正常的男人,自然有着正常的生理需求。虽然自王妃去世后便再未续弦,总归不至于真的就走上禁欲主义的道路。兴致一上来,军妓的红帐、皇朝有名的青楼楚馆也不是没有涉足过,甚至于他的得力属下彩剑竹水琉同时也是跟从他多年的情人。 在向女人示好方面,北辰胤自问还真不是没有心得。 不过何方神圣竟能拿下人邪这等棘手人物,甚至以人邪之狂傲,都没有成功追求的把握?莫非,是枯行者曾暗示与他的与双邪关系均是不凡的妙严垂光? 自得知这个名号之后,他不是没有动用手下人脉调查、寻找过,然而正如枯行者所言,朝堂风云、江湖风波,但凡有名目者,他无不了如指掌,可民间之事上的熟稔程度却远远不及前两者。零星的情报汇总起来,也只拼凑出个大概:宅心仁厚、救人无数的女冠,蒙面,驭白鹿,行踪莫测,容貌依稀奇艳。 北辰胤腹中揣摩着,面上已然浮出成竹在胸的气度来,沉声道:“女人,细腻,敏感,多思,心事极难把握。” 一剑封禅登时大起知己之感。如果说女人心,海底针,那练长生的心就像无垠归墟底下的一线绣花针,平时好心得不识时务,脾气上来时冲得不知死活,更要命的是你永远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来脾气,简直是防不胜防——譬如上回的冰风岭闹事,他不过是好好地在家中坐,平白无故的就被兜头一顿好打,真相大白后,居然是因为骨箫那名莫名其妙的女人的几句莫名其妙的话——真是招谁惹谁来着?窦娥都没他冤枉! 北辰胤又说:“不过,女人的感性使她们极易为诚心所打动,只要扣准她们的心门,让她们看到你的坚持,辅以温柔体贴的态度、优美的情话,即使是高岭冰雪,也不愁不会化作一川春水。” 一剑封禅设想了下那个场景,温柔体贴的自己说着优美的情话,一旁如高岭冰雪的练长生被感动得化作了一川春水…… 他抬起手,搓了搓胳膊上颗颗暴凸的鸡皮疙瘩,以生动的表情诠释着对北辰胤一番言辞的评价——肉麻。 朽木不可雕也。北辰胤沉沉的盯了他一眼,决定从最基础的法门教起:“女子爱美,胭脂水粉,可以修其容,美其色,泽其肌肤,增其体香,从无女子可以拒绝这样的诱惑。”他含蓄而沉稳的一笑,“本王正好识得精研此道的女性。” 北辰胤所提到的女性乃是内务府的大姑姑朱桃,她是医女出身,在北辰胤的父皇当政时期以善研香饵的才能而以特殊人才的身份被征调,她所调制的胭脂水粉兼具色美、香怡、润泽肌肤、持色久的优点,自第一款问世以来便大受各院后妃好评,流传出宫之后更是令整个北域的女性追捧若狂的存在。据说当年北辰胤的皇兄、北辰元凰名义上的那个爹北辰禹在追求民间美人渡香蝶时便曾连送三款朱桃出品的香粉、口脂,轻轻松松的摘得了美人芳心。 只是自长孙太后、皇后月吟荷相继死于北辰凤先之乱,北辰元凰的后宫空虚无人,除却一些或小或老的宫女之外,也没个贵人能让朱桃大显身手。加之已经上了年纪,每日里除了领俸禄、□□□□小宫女之外,便无事可做,时日一久,不免有些生不逢时、今不如昔的感慨。 混吃等死熬退休,这样的生活真是如此的无聊而空虚。 是以,当使者召见她为一字并肩王的贵客挑选妆品时,朱桃整个人登时一洗颓靡之气,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一口气上五楼也不费劲了。至于这名贵客为何看起来就像个气血不足常年风餐露宿一点也不懂得风月情浓的粗野汉子,就完全不在她的忧心范围之内了。 “那名姑娘肌肤如何?五官如何?气质如何?日常着装偏好哪种风格和颜色?”朱桃一口气问了四个问题。对此,一剑封禅的回答则是:“白;好;好;修行者、紫。” 话音未落,朱桃 分卷阅读214 那张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粉面上已然暴起了一根极其破坏个人气质的青筋。 “镇静、镇静!”她告诫自己,“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像先皇那般对口脂色号如数家珍不说还能亲自给宫里的皇后和宫外的小情儿选香粉的。这些年多少大风大浪你都经过了,这样不懂行的直男见得还少吗?凭你的专业素养,还怕不能配出合适的妆品?” 她这般想着,已然展露出了得体的微笑:“带发修行的姑娘大多喜爱清净,于妆饰上恐怕不甚留心,如此的话,妾身建议大人可以送她一盒口脂。” “口脂?”这个名词听在一剑封禅耳中完全与天书无异,瞥见北辰胤闻言而露出的会意而隐晦的笑容,不由益发的一头雾水。 朱桃本就没指望这名粗汉能理解这个提议里蕴含的那点小小关窍,见他果然不明所以,便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口脂是女子妆唇之物,除却润泽与饰色之外,也能妆点唇型。而这画唇之法可是大有讲究,大人所说的那位姑娘倘若不甚精通,大人便可以……”说着又是意味深长的一笑。 古来张敞画眉便被传为千古佳话,而能为心仪女子亲手染唇,又是何等的旖旎韵事? 亲手画唇……这么一想,似乎终于可以借机把练长生那碍眼的面纱摘下来了? 一剑封禅终于领会了她的良苦用心,却对其实用性表示十二分的怀疑。对于画唇的讲究,练长生他固然可以保证她不懂,可是他自己更是不懂。不过朱桃也没指望他懂,当即召来手下的几个小宫女,又取出白玉小盒若干,打开,里面是各色芬芳鲜艳的口脂,为满眼兴奋的小宫女们一一画唇。 头一个,取朱色口脂,涂樱桃唇,玲珑可爱。 第二个,取檀色口脂,涂花瓣唇,娇柔清雅。 第三个,取银红口脂,涂菱角唇,明艳妩媚。 第四个,取猩红口脂,涂月牙唇,端庄高贵。 第五个…… 第六个…… 一剑封禅听朱桃讲解了半天,又旁观她一一叫宫女试色、描画,在心底琢磨了半天,终是压不下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口:“这些不都是一个颜色吗?为什么要试这么多遍?还有,为什么要在脸上一左一右点两个红点?跟被蚊子用力叮了两口似的。” 话音未落便觉面上一紧,却是那朱桃与一拨兴冲冲试色的小宫女们齐刷刷、恶狠狠的瞪向了他。 “那是靥妆,装饰在酒窝之处,有面如夭桃之美。”北辰胤赶在朱桃发飙前赶忙为一剑封禅科普,虽然他也从来看不出这种妆容好看在哪里,但总归还是有些常识的。朱桃大姑姑毕竟是自他的父皇时起便在内廷承应的旧人,真要将她惹到发火,即使他是并肩王,也不好跟她计较的。 至于一剑封禅的第一个问题……事实上北辰胤往常送红颜知己的礼物全是由自家得力下属兼情人的彩剑竹水琉亲手挑选,除了知道大概用途外,于内中门道也全然是个门外汉,偏他还不自知,当下以一种自以为内行的深沉向一剑封禅解释:“人邪有所不知,这些品类的口脂虽是同色,实则所用原料不同,内中也是大有乾坤。” 朱桃和小宫女们:…… 那天,北隅皇城的一字并肩王北辰胤与北域三大刀剑传奇之人邪,齐齐的领教到了被北域第一美妆达人的怒火支配的恐惧。 “女人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固执。”被一群发飙的女人惊得匆匆逃回并肩王府的二人面面相觑,到底是北辰胤先前开口,却是颇为尴尬的致歉,同时心中十分庆幸——幸好一剑封禅不予计较,不然以人邪的手段,那群女人不碎成十八段都是轻的。 “每个人皆有自己不可触犯的逆鳞。”一剑封禅道,虽然这群女人逆鳞的位置偏得匪夷所思,且这群女人且怒气爆发时张牙舞爪的样子委实骇人了点儿。若是换成旁人,敢如此冒犯与他,势必得做好把脑袋悬在裤腰上的准备,不过对象是一群老弱妇孺的话……人邪目下心情不错,懒得跟她们计较。 “感谢你的招待,告辞。”他说。 “北辰胤愧领。”北辰胤遗憾道。好容易有个机会再次施恩于人邪,居然生生被错过,委实可惜。 宫中。 “真受不了这群直男糟糕透顶的审美!”将二人扫地出门后,朱桃狰狞着面目怒道。 “姑姑说的是!”小宫女们纷纷义愤填膺的附和着,“分不清楚口脂色号的男人跟死人有什么区别!” 众女声讨了半晌,这才怒气冲冲的着手收拾残局,忽然一个小宫女惊呼:“姑姑,檀色的那一盒口脂不见了!” “还算有点眼光。”朱桃余怒未消,皮笑肉不笑的抽动了一下唇角。 暮色道上,一剑封禅单手托着口脂盒,借着未歇的霞光研究了两眼,又合上盖子塞回了袖子。 “颜色明明就是一样嘛。”他嘟哝道。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菌终于摸到电脑,这章更新来迟,泪目 其实本章还有个后续啦—— 分卷阅读215 多年以后。 清晨。 长生端坐镜前,一面梳理着自己那一头又长又密的紫发,一面打量着站在自己身后同样对着镜子拿着眉黛娴熟的给他自己画眼影的吞佛的镜中倒影,整颗心都被赞叹与钦佩盈满。 他好懂啊! 她想。 ☆、璧人 顶尖的武者,常可以自身完足之气,影响周遭一定范围内空间的气场。喜则风色清明,忧则光华晦昧,怒则花叶砉然,原是常有之事。是以当剑雪第十三次以剑气避开逼面袭来的乱砂枯枝时,心下已确认了一事—— 一剑封禅的心情很不好。 冰风岭地僻山高,故而四时常有嚣烈寒风习习鼓荡,在此地刮风确是不稀奇,但四下的飞沙走石都暴走到了可以杀人的地步,显然已非单纯的自然原因。果然绕过残断的石壁,眼前视线一时豁然,那道枯坐的身影便清晰的映入剑雪眼底,虽是沉思之状,但那纠结成一团的眉毛,不耐的眼神,冷冷撇着的嘴唇,无不显示着此人已狂躁得快要掉了渣。 剑雪默默的将预备探出的脚收回,身躯半转,便要循原路返回。 “还没来,就要急着走了?”状似神游天外的一剑封禅动了动,他大约已坐了很久,这一动,身上便噼里啪啦的往下抖落了一阵土雾。剑雪向有洁癖,这一幕收入眼里,好笑之余,亦不由略感不适的移开了眼:“你今天心情非常不好,改日吧。” “陪我一会儿,剑雪。”一剑封禅眉头拧了拧,沉声道。以他的秉性,越是放在心中重要位置之人,越是很难将一些隐微的脆弱心情宣之于口,此刻的坦白要求,还是这般烦躁并疲惫的神色,竟是令人无法拒绝的恳切。 剑雪踌躇了一下,在对面坐了下来:“你有烦心事。” 一剑封禅抚了抚眉心浅浅的皱痕:“剑雪,你说世上最令人难解的是什么?” 隐微的波澜自剑雪清蓝的瞳底湮没,他眨了眨眼,空澈的神情有些许的晦涩:“名。” 一剑封禅放下手,有些诧异:“这个问题你还在烦恼?” 剑雪不答。周遭呜咽不休的风声,一如那日的风沙漫漫,本应皆是人间独行客的两名剑客有了交集,不容于世的无名者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沦落尘世的自晦者有了自己的知己。这世间的因缘聚合,由来是不可思议。 如果“名”即为存在之证明,那一剑封禅之外的另一“名”,亦该是不可否认之真实存在。若果真如此,那么并存二“名”之身,究竟属于哪一端?他又该如何鉴别各中的分际? 一念及此,剑雪心中一痛,不欲被看出端倪,便将问题推了回去:“你的观点呢?” “人心。”一剑封禅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女人的心。” 剑雪稍稍睁圆了眼,蓝瞳澹澹,像是蕴藏着碧空的雪山明镜,往日经历再大的江湖风波,他都未曾露出如此的震惊之色,眼下倒是给画风跑偏的一剑封禅给利利索索的逼了出来,可见这个答案的威力之巨:“……愿闻其详。” “偏执,宽容,激烈,慈悲,好斗,极端的反理性。”一剑封禅说,每个字都伴随着狂飙的杀气。 人邪诉苦大会开幕式,启动。 鉴于其内容太过凌乱无稽,剑雪只好大致总结提炼了一番:一剑封禅发觉自己总是被一名女子惹得心烦,继而发现那名女子疑似也对他有那么点避之不及的意味,继而又发觉他总是搞不懂她在想什么,继而又继而的发觉即使他有心去靠近、去参透她的脑回路,可是他居然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在彼此已经相识十来年的前提下。 看着好友那张俨然写满了“苦大仇深”的脸,剑雪认真的同情了他一弹指,继而不由自主的想道:如此行事方式,倒与练长生极为相似。不过,一剑封禅与练长生相识既在自己与她相识之前,竟然还相互疏离到连张日常通信的传信符都没有混到,对比自己这边时不时的赏梅观雪饮茶品之约,委实是…… 悲惨得闻者伤心见者洒泪。 剑雪思考片刻,出言道:“有心弥合彼此关系?” 一剑封禅臭着脸,没有点头。于是剑雪心知肚明,以好友死要面子的个性,在如此暧昧的问题上,能撑着脖子不矢口否认,必然是动了心的。 不经意间,剑雪忆起自己又一次拒绝去寻一剑封禅时,练长生眼底那鲜明的失望之色。彼时的他忍不住问了出口:“你很喜欢……”喜欢什么、喜欢谁,他却没再问下去。知觉空明如他,原也无需去问,便知悉了答案——练长生自然是很喜欢一剑封禅的。 彼此有意的二人,却生生分离了这许多年,而这份分离的背后,又有太多是练长生出于替他向一剑封禅隐瞒行踪之下的顾虑,计较起来,他倒成了牵系着两位友人的红线的扰乱者。 圆教村的断壁颓垣,婆罗寺的尸骸枯骨,白衣魔者足下弥天的火焰,沉淀成紫衣女冠眸底殷色的艳晕。 凡有生者,皆自来处来,往归处去,可总有那么一二为天命错弄者,遗失了来处,孑 分卷阅读216 然的飘零于三千世界之中,茫然而不自知的迈向不可测的归途。而同为飘零者,能于尘世邂逅另一人,相逢、相聚、相亲、相合,直至共赴归处,委实是亿万中无一之大幸。倘若彼此错失,无论是出于何种缘故,皆是不容原谅的遗憾与过错。 一剑封禅与练长生谬误的过去,能因着种种因由而被抛诸于前尘之中,实是不可思议的幸事,自不必再牵涉其中。而朱厌,早在多年之前,他便决定由自己负起。既已拾起,便永不必放下。 剑雪悠悠的想着,暗运指力写了封短信,又向一剑封禅道:“你心情太坏,换个环境,心境会有不同。” 一剑封禅抬起目光。 “梅花坞,梅花正盛。”剑雪站起身俯视着这位平生至交,淡然的道出了十年之前对另一人的邀约之辞。 时值孟春,寒花已是落尽,却正是春梅烂漫的时候。世人大多爱梅之傲骨清姿,却鲜有人欣赏其于万物未苏醒之先幽凛独开的那份勃然盛艳。 梅,本就是报春之花。 “花,依枝而生,历风雪而不落,以此可知,羁绊,亦是除却‘名’之外,存在之证明。”剑雪的目光掠过头顶小梅和润待放的蓓蕾,不觉心有所感。 一剑封禅却没怎么听清:“剑雪,你在念叨什么?” “一点感想。”剑雪收回目光,“聚合随缘,此时不遇,他日未必无法相逢。” 一剑封禅这回总算听了清楚,刚喘出的半口气生生给堵在了胸口:“剑雪!要我解释多少次,我真的没在郁闷那个人。” 剑雪径直忽略了他疑似欲盖弥彰的辩解:“既然暂时不遇,何不提前演习,未雨绸缪,以免到时怯场?” 一剑封禅刚缓过去的半口气还没来得及提起就又重新堵在了胸口,一时连头发丝都写满了崩溃感:“都说了我才没在郁闷那个人……剑雪,你说谁怯场?” “我随便一提,你自由心证。”剑雪干脆的说。 “剑雪无名!”一剑封禅怒道,这几天里,他无数次的想买副后悔药灌下去,好回到数天前堵住自己那张没个把门的嘴——都怪它没遮拦,胡乱向剑雪抱怨了些什么!这下可好,时不时的就要给打趣一番,搞得他挖个坑把自己种进去的心都有了。 对于他的汹汹气势,剑雪理直气壮的回以二字:“吾在。” 一剑封禅把眼珠子张得犹如铜铃一般,瞪了他半晌,忽然就泄了气:“好吧,你的提议我勉强认为有点道理。” 接到剑雪的赏梅之邀后,练无瑕见自己左近无事,当即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了梅花坞。青崖为鹿中仙者,奔行之际既有御空排电之疾,亦有白云冉冉之轻,是以当它的足蹄与覆着薄霜般的微雪的地面相触之时,梅花深处的双邪并未察觉到练无瑕的到来。 守着火堆,双邪正在一壁放松的烤着火,一壁随□□谈着什么。隔着重重的虬枝疏影,练无瑕望见一剑封禅的目光忽然凝聚了无法形容的认真。惯常狂傲的男子,一旦收敛起那份锐气,便显出了说不出的深沉与肃然。 练无瑕不会去刺探友人的隐私,故而即使对二人为何会忽然相聚在一处的原因颇为好奇,她也无意偷听他们的交谈。只是先天人的五感过于明透,还未待她回避,便听见了一剑封禅的吟哦。 北域人邪的嗓音蕴着浑厚的沉吟,低声而歌之时便有着难以言喻的悠远与宽广。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经年之后,长生夫人依旧会于不经意间回想起那阙低徊于花光日光两朦胧之中的残短《汉广》,那是她唯一一次听到他的歌吟之声,无论彼之名相是一剑封禅,还是……另一魔。 自然,彼时彼刻,这些五味悲喜的人事之慨,练无瑕是没有的,可这并不代表她便一无烦恼。她幼学渊深,又跟随儒门龙首修习经史典籍多时,即便是不通人情依旧,至少在诗词之上的种种典故还是熟稔的。底子摆在那里,自然不会分辨不出一剑封禅所吟诵的诗篇的由来。 反复求思,江深水长,无法游渡么? 她悄悄的挪移站立的方位,看到剑雪一副静默聆听的样子,冰蓝的眼瞳注视向一剑封禅,神情亦是超逸物外的澄凝。 很是般配,宛如璧人。 心里隐约有什么酸涩的东西飞快的滑过,她略一蹙眉,一如既往的忽略了这份源于自性的感知,转而任由自己的一切心情都为茅塞顿开的欣然与喜悦填满。 修道中人由来绝情离欲,故而无论是男女大伦,还是男子之间的断袖之爱,在爱欲的层面上并无高下之分。寻常并未留心倒还罢了,如今细细想来,那些等候、追寻、讳莫如深的隐瞒……双邪之间异乎寻常的亲密羁绊,确实并非没有蛛丝马迹。 她后知后觉的慢慢勾起唇角。 原来他们是这种关系啊。 作者有话要说:  假期结束开工前的最后一更,感谢 分卷阅读217 参商飏离亲的地雷,奉送小剧场一枚—— 《长生外传记载》:那天,练无瑕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是坚定不移的双□□。 一剑封禅扶额:给我解释的机会!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语出《诗经·周南·汉广》 ☆、魔惑 所以,现在她该怎么办? 练无瑕有些为难。 她本是受剑雪之邀赏梅而来,并未料想到一剑封禅也在。别说她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与剑雪相识已久却为何对他只字不提剑雪的事情,便是两人现下这绸缪束薪般的气氛,也容不得第三人打扰了去——她只是不解人情而已,又不是傻。 是时候离开了,改日,再与剑雪另寻妥善时机会面吧。 她侧过身摸了摸青崖的脖子,后者心领神会的垂下驯顺的脖颈,为主人留出了上背的和缓弧度。练无瑕正待提身跃上,却被一缕箫音生生的牵住了衣襟。 箫音清彻,如高山冰岭、长河落日间无拘来去的风,飘然倏然,不知何起,不知何止。清远的叶笛之声次后一步跟上,空明泊然,似沉淀了千古岑寂的寒潭,春荣秋谢,雨雪严霜,无常也是它,无波也是它。 练无瑕怔怔回身,隔了疏枝繁花深深的望去。 两名剑客,一狂放不羁,一清洁内敛,竹箫与叶笛相和,并无美女轻敲檀板手拨金弦的曼妙韵致,却自有种奇异的韵致在其中。两人无需看向彼此,只各自随心吹奏,曲声便完美得契合着,纯澈的音韵仿佛能够浸润到魂魄至深之处。 她终于再度领略了双邪合奏的至美之景,距离那回单方面的初见,已隔八十五载光阴。 面纱下的檀唇不自觉的弯起。不同于六弦之首苍的琴音的道威滔滔,龙宿白玉琴声的沉渊莫测,似乎只有在聆听双邪合奏之时,她才能感受到岁月札扎间也无法动摇移转的安稳与宁静。 那是永恒最精恰的诠释。 她痴痴地立在梅树下,静静地听着,几瓣淡白的落英沾上了她的发梢,她却浑然不觉。直到最后一丝音魂久久的飘逝于风片之后,她才后知后觉的回神,幽然微笑。 这下是真该离开了,青崖。 云鹿转动着耳朵,赞同的晃晃冰白的头颅。 她注定是走不了的,一如此时的这份宁静安欣,注定要被两个不速之客打破一般——更精确的来讲,是一点五只。微微的魔气透风而来,女子的笑声如同尖利的指甲刮过锦绣平滑的缎面,令人不悦:“居然还有心情奏乐,你们两个真是心大啊!” “怎么能说是心大?明明是心空!”似极了蟾蜍体表黏腻而湿冷的触感,男子的声音紧接着道,“心空眼空,头脑空空!” 两个声音同时咕咕咕的大笑起来。 练无瑕凝眉回身,望见了两名魔物,女子着水蓝绲边的白裙,配着樱色半臂,圆圆的脸,长长的眉,虽算不上清秀佳人,倒也有几分动人之色。而与女魔的俏丽相比,男魔的面容却是十分丑陋,赭面,龅牙,再配以凌乱的双马尾,委实是丑得一言难尽。一美一丑的组合本就伤眼,更为怪异的是二魔居然是天生腰背相连的,既丑且畸形,亦可算是世间难觅的丑怪之景了。 这对人间罕见的双生畸胎便如风车一般在双邪面前滴溜溜的转个不休,俏美的少女面容与老丑的男子脸庞交替变换,滑稽之余,却又有毒蛇盘踞暗夜般的森然的可怖感。 练无瑕注意到,剑雪目含审视,那是他置身世外观察事态发展时惯有的神情,一剑封禅却是不耐的把手中的青竹箫一收:“又是你们!” 他为何竟会与这等畸恶魔物相识? 练无瑕颇觉困惑。 正自不解间,女魔已然张嘴,一开口就是一连串古怪的笑声:“吞佛童子,你还有心情吹曲子啊?你该做的事还没做呐!” 话音未落,男魔便抢道:“呀,快变回原身去执行你的使命吧,剑邪!” 原来又是一个误信江湖传言,以为剑雪是吞佛童子的普通人。练无瑕思忖着,便听见女魔呃呃的笑:“错了,是人邪。” 练无瑕愕然,连忙望了望双邪的反应,一剑封禅的脸上满是不耐与微妙的困惑,而剑雪惯是澄明的蓝眸忽地为一丝晦暗掠过,尽管稍纵即逝,但以她的眼力,自信不会看错。如此的暗涩之色,为何会在剑雪眼底出现?除非…… 胸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滋生,薄凉的恐惧如螣蛇的毒牙,在冰凉的攀爬蜿蜒中寒光森森,令她千年无波的道心竟隐隐为之动摇。练无瑕连忙凝神敛气,收摄游离的杂思。 “每一次都是你错,剑邪才是吞佛童子!” “什么叫每一次都是我错?明明每一次都是我对!我说人邪是吞佛童子,他就一定是吞佛童子!” “剑邪,快快觉醒你的身份啊!” “人邪,速速记起你的任务呐!” 分卷阅读218 两只魔物神经质的叫喊错乱在梅花坞的每一处花雪婆娑之间,喧嚣的魔氛一时令此地的清洁之气荡然无存。一剑封禅只觉久违的火气从心底“扑拉”一声窜了出来,上上下下攒动不休,扰得他眼花耳鸣。身边的剑雪似是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而被惊住了一般,他中邪似的向全江湖默认自己是吞佛童子的事本就是梗在一剑封禅心头的一根刺,此刻见他默不作声的怔然之状,无疑是往一剑封禅的肺管子上又添了一把烈火,煎熬得五脏六腑都齐齐灼烧起来。 他哼笑一声,手向地上的柴火探去。 正在此时,平地疾风起,重重寒云汹涌而来,不过霎时便将视野淹没。蒸腾的水汽缓缓灭去了一剑封禅心底的火气,却又平添了另一种层面上的火气。他又哼笑两声,引来剑雪不明意味的注视:“你在兴奋。” 一剑封禅正待回答,然而还没等他张嘴,那满目云涛便仿佛受了什么指令一般齐齐散去,连同适才在二人不远处叫嚣的二魔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剑封禅的脸黑了。 阴无独与阳有偶自入江湖以来,鲜少有害怕的时候。然而此刻周身看似毫无异样,却不知为何连小指头都动弹不得,身体还被看不见的禁制吊在空中,上不挨天下不着地的,终于令惯于四处兴风作浪的二魔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某种事态脱轨的恐惧。 最关键的是,将他们困在眼下境地的高手始终未现身。 人邪狂傲,剑邪高洁,身为世间绝等的剑客,自然不屑于和两个修为低微且疯疯癫癫的魔物一般计较。可是这未知者的身份、性情、为人作风皆是未知,此人会不会一个看他们不顺眼便送他们去地府黄泉,便无从可知了。 “不要啊,我阴无独纵横江湖数百年,才不想死在一个卑劣的只会偷袭的家伙手下!”女魔阴无独当即尖叫起来。 “不要啊,我阳有偶逍遥江湖数百年,才不想死在一名连面都不敢露的胆小鬼手里!”男魔阳有偶也毫不示弱的吼起来。 阴无独,阳有偶……潜身暗处的练无瑕眸光一紧。记得疏楼前辈曾言,此二魔是魔界先知,虽本领不高,但通晓诸多魔界不为人知的掌故与密辛。难道…… 不可妄加猜疑!她在心底肃声正告。 二魔叫嚷个不停,可那名将他们禁住的无名高手始终不肯露面,只有周围的莫名压力越来越是沉重,暗示着此人暗潮汹涌的心绪。倒难为二魔,明明已经被迫得面无血色几乎窒息,还能强撑着叫骂,内虽荏,面色上倒还不算太落下风。只是那叽里呱啦的叫嚣实在是太过聒噪,也没撑起多少面子就是了。 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受,练无瑕只觉胸中有无名火焰跃动不休。适才双邪合奏,如斯美好的情景,连身为友人的自己都不忍搅扰,这两名魔物安敢造次!还疯言疯语,话里话外的暗示堪称诛心!此等魔物,纵无大错,也得惩戒一番拨弄是非、扰人清兴之罪! 阴无独和阳有偶堪堪断气的关头,终于感觉到全身一松,却是禁制解开了。二魔还来不及高兴,忽然齐齐像落石一般重重的下坠,却是禁制解开了,将他们掉在空中的力量也同时散去了。 “轰砸!” 分量十足沉重的落地声,落在梅花坞外数里处的二魔只觉得周身骨骼都快给散架,险些没把自己和双胞胎给震散开去。他们条件反射的想要抱怨几句,却在张了几遍口之后,才发觉自己已经失声。 先天聒噪的生物,哪怕是封了他们的嗓子,光凭着意识的交流,也能上演一出吵吵嚷嚷的闹剧。 “无耻小人,竟敢封了我们的声音!” “天真之人,以为封了口,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吗?” “哼,我可没那么笨,封住了口,我不还有手吗?” “哈,那些偷偷摸摸调查双邪的人,一定会很乐意收到一封记录双邪真实身份的揭发信!” “正好借他们之手令吞佛童子觉醒,我阴无独不愧是天下第一的智慧家!” “明明是我阳有偶想出的主意,想独吞?没门!” 对于那两名煞风景之魔,练无瑕无心再多关注分毫,确认被扔走后的他们无法再打扰双邪的清净之后,她也准备离开了。 然而一个没好气的声音挽住了她将将背转的身影:“又是来了就要跑?这回准备跑去哪里?” 练无瑕整个人都滞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练无瑕:敢打扰吾的二位好友谈恋爱的电灯泡都给我死开! 剑雪:… 一剑封禅:…… ☆、枫红醉 被一剑封禅叫住的那一刹那间,练无瑕脑海里一派纷乱——该怎么向他解释自己也与剑雪相识却只字未向他提起的事?他应该不会太生气吧? 要不要告诉他,自己其实一直有在尝试着劝说剑雪与他相见?这……好容易他们才重归于好的,如此一来,难免会令他们二人生出嫌隙的吧? 解释 分卷阅读219 也是难为,不解释也是为难,以青崖的脚力,现在她掉头就跑,一剑封禅该是追不上的? 一念及此,练无瑕当即打定了主意。此时沉浸在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意外与窒息中的一剑封禅不知道,若非剑雪及时出声,怕是他还没来得及张嘴说出第二句,练无瑕就已经逃之夭夭了。 好在剑雪开口得恰是时候:“练长生,你依约而来了。” 练无瑕可以对一剑封禅退避三舍,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对剑雪视而不见。当下慢吞吞的转回来,正好看到一剑封禅放下竹箫,与此同时剑雪亦收起了叶笛,两人同时眼望着她的方向,动作之整齐一致,实让人忍不住的想要赞上一句“心有灵犀一点通”——虽然与剑雪澄明的神色相比,一剑封禅此刻的表情绝谈不上友善:“面都不露就急着走,是觉得贱地容不下贵脚一踩吗?” 练无瑕默然垂头。一剑封禅一见她露出这闷葫芦的模样便觉抓瞎,他并非愚人,再被蒙在鼓里,一见练无瑕的反应,再结合剑雪的那句“依约而来”,登时什么都明白了:“当日你一失踪就是好十来年,口口声声说是代吾去寻剑雪,我还以为你这么长时间不出现是因为没找到他,原来你们竟然早就认识了?” 最担忧的事情果不其然的发生,即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练无瑕依旧颇不好受。一剑封禅也不给她解释的时间,又接着道:“哼,上回见面还为了名莫名其妙的女人莫名其妙的和我打了一场,之后连一丝影子都摸不见,这次要不是我也恰好在梅花坞,你这辈子是不是都不想再看到我!” 练无瑕才硬着头皮转过来,就被劈头盖脸的好一顿排揎,心里一时又是自愧又是委屈。她自觉自己理亏,更是一句也反驳不得,又不好抽身离开,只好闷闷的立在原处。见她闷不做声的样子,一剑封禅不觉益发烦乱起来,正待再说下去,便被眼看气氛不妙的剑雪连忙打断:“他心情不好。” 明明方才发觉来者是你的时候,心情还是不错的。他在心底补充道,谁想到展眼便翻脸如翻书,如此快的画风转变,连他也颇有点会意不过来。 见剑雪对一剑封禅的情绪掌握得如此精微,练无瑕欣然之余,也就忽略了心底的那一缕不明所以的酸涩,回写道:“是我来错了时候。” 与情人正自情投意洽之际,却被接二连三的不速之客生生打扰,别说一剑封禅会暴躁不堪,便是她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何其的闪亮、何其的打眼、何其的煞风景。千言万语,总归便是一句——是她来错了时候,又或者,她根本不该来。 思绪转至此处,本来尚算清泊的心境一时为之缄默,她无心究其根底,只凝立在原地,低眉信手写道:“得听双邪一阙合奏,我已尽兴,确实多留无益。” 剑雪约莫意识到她貌似错会了什么,只是还未待他思索清楚,一剑封禅已经出了声:“连门都没进就要走?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都不如你高风亮节,”说着臭着脸往火堆边空出的另一侧粗粗一指,“坐下!” 去意已决,练无瑕哪肯再留下来打扰二人相处,可一剑封禅态度委实不容回绝,当下只好犹疑的望了望剑雪,希望后者能圆圆场,主动允她离开,谁知剑雪似乎没能看出她眼底的为难一般,目含微笑,开口居然也是挽留之辞:“难得来此,何必急着走?” 凡世纲常,总比夫妻和美、言顺行随为上佳,两位好友虽是同性,可彼此之间能迁就体贴至此,想来夫唱妇随也不过如此了…… 练无瑕无奈的于心底暗暗一叹。罢了,既然当了不速之客已是既定事实,再推辞未免惹人不快,看在剑雪的面子上,坐便坐吧,再不自在,总归是已经来了——何况,她还不是空手。 于是,一如往年相约赏梅时所做的一般,却因这回多了个一剑封禅,而在后者眼中显得分外的稀奇古怪——只见剑雪向练无瑕伸出手,明显的讨要之意。练无瑕则很自然的化出一樽青瓷茶盏递了过去——一个朝另一个伸手,另一个也不给别的,专门递一只空茶杯过来,练无瑕是哑巴也就算了,剑雪居然也是一声不吭,两人这是要打什么哑谜? 他正不解间,便见剑雪自不知何时已布置在一旁的茶炉上端起茶壶,将练无瑕递过来的茶盏注满。而另一方的练无瑕则目澄浅笑,取出一方不大的食盒,轻轻巧巧的无视了他的存在,搁在了她与剑雪的中间。 剑雪给练无瑕递还茶盏,微微俯身之际,便闻到一股细细的清甜之香自食盒中逸出,里面是摆得整整齐齐的素点,被做成了手指肚大小的梅花形状,晶莹剔透,玲珑可爱。他拈了一块入口,细细的咀嚼咽下,见练无瑕正在饮茶,亦是一般的回味良久之状,当即问道:“如何?” 练无瑕凝然颔首,又用扫了一眼食盒里的点心,目含询问。剑雪眸光湛湛,亦是颔首。于是两人都似遇到了莫大的喜事一般,眼底露出浅淡而欣然的笑意。 一剑封禅:……? 他不知道的是,练无瑕与剑雪乃是多年的梅友兼茶友,当年初遇在春霖境界赏梅的数月里,常常是剑雪煮一壶清茶,练无瑕做 分卷阅读220 几样茶食,两人观梅品茶吃点心,无需交谈,无需言传,百来天也就这样过去了。其实论烹茶技巧之精、之玄,剑雪比起练无瑕仍是略有不如的,然而他煮出的茶水总是有种雨雪霏霏的神韵。这般的茶汤,正如它的名字“暮雪”一般,是在赏梅时节最为宜人的天然清供。 而练无瑕擅制梅苓糕。以茯苓磨粉做面,绿萼梅花与檀香末煎水调和,再用模子压成小小的梅花形状,做出来的点心异香透脑,常年食素之人大多偏爱这种口味,练无瑕如是,剑雪也不例外。往年两人一同赏梅时,惯例便是一边喝着暮雪一边吃着梅苓糕磨牙的。因而每回与剑雪会面,练无瑕总会做些梅苓糕给他,只是谁曾想,这次会多出了一只吃惯酒肉的一剑封禅? 一剑封禅并不喜欢这种小巧得几乎塞不了牙缝的偏甜的素点,他的胃口是一以贯之的稳定,那便是肉、肉、肉。是以别说练无瑕不知他也在,便是知道他在,也不会给他备点心——然而没有准备倒还罢了,若是连客套性的让他一让也不肯——这就是另一层面的问题了。 一剑封禅也不喜欢喝茶,比起喝那淡而无味的树叶子汤,他更喜欢焖一口下去肠子都能烧起来的烈酒。是以虽然早就知道剑雪极擅烹茶,可他就是燃不起兴趣来——可他自己兴趣寥寥,看到练无瑕如此欣赏剑雪的茶,却又十分的不得劲——而当他的不自在仅仅成了他一人的不自在时,这问题的严重性便显得益发的危险。 其实在饮茶与布点心之初,练无瑕与剑雪也不是没有考虑到一剑封禅,只是鉴于实在无法理解他曲高和寡的品味,二人各自为难了一瞬,便顺理成章的把他排除在外。然而在一剑封禅看来,他自己被晾在了火堆边,他们两人反倒自顾自的品茶、吃点心,端的是清洁自在,旁若无人……令人窝火。 看不下去了。 他绿着脸对着吃得正香的两人憋屈了片刻,蓦地眼睛一亮,翻手取出一只陶瓮:“你们喝甘露茶,我就饮般若汤,哈哈!”说着封泥一掀,芳烈的酒香四溢,顿时盖过了周遭浮动的疏冷花香与点心的香气,引得另两人齐齐望了过来。 这味道和寒潭清极像,却又有那么一丝微妙的不同。练无瑕嗅了嗅,眼露疑惑。一剑封禅看在眼里,卖关子似的得意一笑:“这世上可不止你一个会酿酒。” 练无瑕面无表情的瞧着他,沧溟夜色里,她瞳底泠泠的光几欲流动。见她一点追问的意思都没有,只是盯着自己猛瞧,一剑封禅很快败下阵来,把瓮口朝她一斜,只见浅碧色的酒液中浮动着几片殷红枫叶,红得极娆,碧得极清,在火光中浮动着烈焰琥珀般瑰凝的丽色。 红枫,丹枫,丹枫公孙月? “丹枫公孙月?”就在练无瑕转过这个念头时,剑雪的疑问也将将出口。 “前阵子和某只爱黄金更爱美人的蝴蝶不打不相识,”一剑封禅道,“他的情人公孙月娘家兄弟挺多,其中一个擅长用花酿酒,公孙月受其影响,提醒我以枫叶入酒滋味更佳。吾索性一试,酒性果然更燎烈,寒潭清这个名字立时就显得寡淡,我索性就给它起了新名,叫‘枫红醉’,怎样?” 练无瑕收回目光。一剑封禅既嫌寒潭清寡淡,那今年新酿的那几坛便不必赠出了。适才一瞥间她已经默记下了枫叶的比例,倒是得闲可以按这个新配方酿几坛枫红醉出来。 剑雪则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不打不相识?” 洋洋得意的表情立时定格在了一剑封禅脸上。比起热衷于打架滋事破坏社会治安的一剑封禅,剑雪一向游走在隐逸山林与浪迹江湖的边缘,江湖不知有他,他也不知江湖何有。如果不是因近日来沸沸扬扬的人邪剑邪破金银的风言风语而被各路势力逼得无处藏身,怕是整个苦境江湖都不知道这个传说中与人邪、蝴蝶君齐名的剑邪究竟是圆是扁是何许人也。 是以,一剑封禅与蝴蝶君决斗的消息,连隐在市镇行医的练无瑕都听说了,彼时正对着梅林思考人生的剑雪却硬是给蒙在了鼓里。即使之后被情伤的蝴蝶君连番挑战而与此人相识,也至多知道对方和一剑封禅并不陌生,至于两人到底是如何攀上的交情——以剑雪清绝的个性,蝴蝶君不说,他绝不会主动打听。于是关于自己好友是如何胡作非为寻衅找死的真相,就这么一路给瞒到了现在——终于露馅了。 自己这厢还忍辱负重用心良苦的为某个不自知的纵火犯顶罪,那厢某人却一个劲的往找死的康庄大路上头也不回的狂奔,即使剑雪脾气好得快成了佛,也不由得不怒上灵台。 吾命休矣。对上剑雪因为骤然转冷而显得透明的蓝眸,一剑封禅蓦然意识到这样一个惨痛的事实。然而剑雪究竟并未发怒,只是凝视他半晌,微微的摇头,伴随着一声不明意味却发自肺腑至深处的叹息。 一剑封禅最怕的就是这般无从辩驳的境况。倘若剑雪果真发怒,他还有把握劝服他,可他偏就露出这幅略带心灰意冷的失望之状,一剑封禅的气势当即便矮了一大截:“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有分寸啦。” 剑雪不语。不否定,亦不赞同,更不回应,正是地道的剑雪式 分卷阅读221 的介怀。一剑封禅无奈的扶住额头,心知这回小朋友是货真价实的被他给惹毛了。 二人这厢干瞪着眼,视线交错间俨然有千言万语呼之欲出。那厢的练无瑕便不再看他们,而是侧转了身子,仰起头,出神的望向了头顶的一梢浸染着雪光的梅花。半晌,听他俩仍在僵持,方才凝云成字,冉冉云烟,于夜色中看去,淼淼若女子幽微的心事:“难得对名花,设香茗素点,这样的好辰光若是被辜负,可就可惜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个人坐在一起,练无瑕觉得自己是双邪的电灯泡,剑雪深知自己是好友和练无瑕的电灯泡,一剑封禅则惊恐的发现自己疑似成了电灯泡——所以,真是一个明亮的夜晚啊~ ☆、何必当初 “难得对名花,设香茗素点,这样的好辰光若是被辜负,可就可惜了。” 幽然的淡云仿若微粼,在沉淀着静月的湖面上一丝一带的散开,女冠斜望着月梢头的一枝寒花,明明身在此地,却又似游离于天尽头。 剑雪当即移回了瞪向一剑封禅的目光。他本就不惯于动怒,见练无瑕有意替一剑封禅缓颊,便不忍再拂了她的面子,加上此番邀她前来本就怀着撮合她与一剑封禅的心思,即便是要动怒,眼下也委实不是个好时机。他心思纯澈如镜,纵是偶然忿怒,也如那镜上的微尘,轻轻动念便擦拭得光洁如水。是以当他决定把某只糟心的人邪扔在脑后不理时,立即就能愉快的无视他的存在。一剑封禅几番出言都被他当做了耳旁风,当下头疼的道:“我什么都不说了,我喝酒、喝酒!” 剑雪没再说话,只是以那双蓝得湛澈的眼睛瞥了他一下,面上终于飞快的掠过了一丝微笑。 见两人一副貌离神合的模样,练无瑕颇感莞然。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道德经·二十三章》],枯荣、悲欢随分无常,这是她自幼便知晓的道理。可眼前的两人给人的感觉是如此的充盈与契合,以至于让她觉得,这份欢乐他日若是也会如世间其他无尽美好之事一般的凋零,那样摧人肝肠的空茫怆然,只想一想都觉得不堪忍受。 若果有那一日,她毋宁选择遗忘。 好好的,怎么突然起了这么扫兴的念头? 练无瑕眉头微蹙,当即如拂拭碧霄微云一般,挥去了盘旋于心头的几星尘埃。 世上总有许多的早知今日,任凭你如何的挣扎、求索、痛彻心腑的煎熬,兜来转去,却依旧是落了那平平淡淡的四字判词,何必当初。 早知今日,她当初宁可遁入空门,或是鼓起勇气去寻死以求个一干二净,总好过让九五为她犯下这无法偿还的滔天罪孽。 红叶夫人幽幽的想着,身周杨柳垂丝细细,娇嫩的鹅黄浅绿,是春日独有的和煦明媚之色。隔了树荫,侍女们的嬉笑声自另一头传来,正是年华正好的女孩子,一个个皆是黄莺儿般的声口,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不清脆。 “嘻嘻,你听说了吗?前些日子,王爷的另一位夫人找上门了,穿得破破烂烂的,寒酸得跟个乞丐婆子一样。” “啊?另一位夫人?王爷不是只有咱们红叶夫人这一个老婆么?” “咱们夫人以前都还嫁过别人呢,王爷怎么就不能再娶一个老婆啊?又不是娶不起,权贵人家,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 “死丫头,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张嘴混说!仔细我禀报王爷,揭了你的皮!” “好姐姐,我只是随口说说嘛,别生气了——听姐姐的意思,姐姐知道那位夫人的事?” “哼,这事你还真是问对了人。”有些得意的抬高声音,“女人,是咱们夫人从前还做西北十酋的王妃的时候,王爷在西武林讨的野人老婆。当然了,王爷对咱们夫人情深意重,别的女人哪里看得入眼?娶她不过是图上了她家传的金蚕银鼓,好用它练金银双绝掌的。王爷功成之后,立即火急火燎的杀回来带走了咱们夫人,当时怕那女人纠缠,就给了她一掌,封了她的半身,把她生的女儿抱走了。听说她因为这件事把眼睛都哭瞎了,真是不识好歹,要不是她当时已经给王爷生了个女儿,王爷不杀了她才怪呢,有什么好哭的!” “什么?那位夫人给王爷连女儿都生了?怎么没听王爷提起过?” “不是咱们夫人生的,王爷能疼到几分?弄了处别院养着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好不好?不这样,难道还带过来养着给咱们夫人添堵吗?” 红月夫人立在当地,却只觉那一字字犹如三冬的冰凌寒雨,一星星的被扑棱的风卷着往脖颈里灌,每一下,皆是遍体生寒。 那年的西北十酋,有一对恋人,青梅竹马的长大,两情相悦的互许终生。女家嫌弃男子贫苦,男子便无怨无悔的外出闯荡,赚取了万贯家财,衣锦还乡,来迎娶心爱的姑娘。以美貌而闻名乡里的姑娘被酷吏恶官掳去献给了土王,男子讨回未婚妻不成,愤而苦练武艺,终于学成归来,屠尽西北十酋,迎回了爱人。 女子已是残花败柳之身, 分卷阅读222 风韵犹存,却青春不再;男子以耗尽内元为代价修炼武学,此时更是白发苍苍。然而面对失而复得的彼此,他们已别无奢求,惟愿能够长相厮守,不离不弃,了此残生。 这大概是个有些血腥的故事,唯一毋庸置疑的是他们的爱情。可时至如今,红叶才知道,原来故事里的主角,还缺席了另一位女子。 红叶心头一疼,眼泪已涌了出来,那厢的丫鬟们浑然未觉,尚在兴奋的交流着彼此的情报。 “别院?难道是养在桃源仙榭的那位华容公子?可那位不是王爷抱回来养着玩儿的义子吗?怎么成了小姐了?上回他在街口给灾民舍粥,我还躲在人堆里看了几眼来着,虽然单弱了点儿,可是明明是个公子哥儿啊!” “你知道什么?王爷的心都在咱们夫人身上,那小姐打生下来就没得他看过几眼,被扔在桃源仙榭那边,随便找了几个师父教着。那么胡天海地的厮混长大,学得很不成体统,成天穿着男装和一群男人鬼混。除了模样生得好些,通身上下就是一无是处!” “我也见过华容小姐几面,模样生得确实比画儿还好看。”声音压低了些,“也不知道那位夫人的相貌有多好,才能生出来那样的绝色?” “呸,长得再好顶个屁用!下堂妇而已,给咱们夫人提鞋都不配!这么多年了,你听过王爷提起过她半个字吗?女人啊,要能抓得住男人的心才是真本事,要是抓不住,生再多孩子也比不上咱们夫人的一根指头!那楚华容还是王爷唯一的骨血呢,这不就已经死得坟头上都可以长草了么?” “啊?华容小姐死了?真的?” “她不自量力,卷进了北辰皇朝的争储风波,给北辰的三王爷下令乱箭射死了。以咱们王爷的本事,如果真想护着她,还能让她死了?可见在王爷的心里,这个女儿有也跟没有没什么不同嘛。” 事不关己的轻蔑,含沙射影的讥讽,其恶毒时常犹胜于凶兽渴盼新鲜血肉的爪牙。将活生生的人生生给撕裂了、碾碎了,尚嫌不足,还要敲开骨腔、吸尽骨髓,再三再四的咂摸、回味,才会在彼此堂皇的脸上望见近似于酒足饭饱的饕足表情。 红叶怕冷似的抖了抖。 “夫人?夫人?”丫鬟们交流完彼此的八卦新闻,心满意足的正准备各自散了,却在一转头后看见红叶夫人呆呆的站在那里,脸色很是苍白。连唤了几声她都不应,几个丫鬟这才发现,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了。 红叶摇摇晃晃的回到佛堂,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却又恍恍惚惚的觉得自己想到了很多。 她想到自己正满怀着窃喜的甜蜜对镜梳妆,却被破门而入的士兵拖到了西北十酋的土王面前,嫁衣上绣的吉祥鸟沾满了灰土。 她想到嫁衣是红的,被侍卫毒打的九五的衣襟是红的,被□□的无数个日日夜夜,身上沉重的喘息的土王的眼睛是红的,那名素未谋面的名叫月无波的女子眼里流出的泪是红的,那修罗地狱一般的一日,汇积在整个西北十酋土地上的血泊也是红的。 她木然的跪倒在佛前,想要去敲那个过往的无数天里都在敲的木鱼,却惊恐的看到神佛的金身上涌出了如瀑的鲜红。残肢,断臂,牙齿,眼珠,夹杂在血液的洪流之中喷薄而来。血,到处是血! 手下的木鱼也不是木鱼,而是一颗白惨惨的女人的人头,枯槁的皮肉,浑浊的眼白瞪视着她,干裂腐烂的嘴往外不停地爬出蛆虫:“贱人!你还我青春!还我双眼!还我夫君!还我女儿!” 救命! 她向后踉跄着退了几步,后背撞到了什么,她迅速转身,看见一名红衫少女向她伸出手,面若芙蕖,端的是美若春风:“夫人,你怎么了?可需要帮忙?” 红叶惊魂未定的一把攥住她搀扶的双手,支吾了半晌,到底说不出来什么,只得道:“红叶无事,多谢姑娘了。”话音未落,便见少女眼前一亮:“您便是红叶夫人?听说父亲被您藏起来了?” 仿佛被毒蛇狠狠地咬了一口,红叶拼命的甩开她的手,战战兢兢的后退。退一步,少女跟前一步,脚下淋淋漓漓的皆是猩红的脚印。她这才看清,对方穿的哪里是什么红衣,分明是一袭被血水浸透的白衫。 “啊——” 红叶痉挛着捂住双耳,蜷缩在了香案的角落里,企图藉由神佛的神通庇护住身体的最后一丝温度。可旋即少女也探头进来,冰凉的脸紧紧的贴着她的脸颊,笑容分外的好看:“您代我问他,他把我娘弄去了哪里?” 救命,救命! 濒死的意识刺激到了她岌岌可危的神智,也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让她搡开少女爬了出去。外面却已不是她熟悉的佛堂,而是堆积如山的尸骨,涔涔的血水自上而下的奔流,汇聚成滔天的血浪。 仿佛嗅到了生人的气息,所有的尸体齐齐扳转了或腐烂或残缺的面容,森然的注视着她。一瞬的停顿,似乎连空气也滞住。一颗青森森的头颅用力咧开红艳艳的嘴唇,夸张的笑嚷着:“哟,那不是王上最宠爱的小妃子红叶吗?” 森然的笑声打开了某个无 分卷阅读223 形的闸门,嘈杂的声浪汹涌而至。 “夫人,求您饶命呐!我阿娘卧病在床,我的孩子才三岁,不能没有人照顾。求您让出手金银高抬贵手,饶我一条贱命啊!” “西北十酋的倾国之祸全是这个贱人招来的,赏她三尺白绫也是便宜了她,来人!架起柴堆,烧死她!” “红颜祸水!红颜祸水!真是红颜祸水!” 所有的求生意志刹那间被抽空,红叶脚一软,重重坐倒在地。 尸山垚垚,血海滔滔,尽是罪孽,是因她而起、因她而造下的孽。 如果这样能够平息你们的怨恨,那这条微不足道的贱命就交给你们。只希望我这么做,能够偿还九五所犯下的罪孽…… 苦笑待死之际,余光隐隐约约的瞥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长身玉立,俊美内敛,一如当年那个认真的说着“等我回来,必携倾国之财,娶你为妻”的青年一般年轻好看。 “九五!”残冷的灰烬猛然燃起烈烈的大火,求生的欲望随之滋生,支持着她用尽一生的气力朝他奔去。一只苍老的手却从背后用力拽住她,她拼命挣扎,又哭又叫,可对方就是不肯松手。 红叶抖了抖,她知道那是谁。 “王爷……”她放弃了所有挣扎颓然转过身,倾尽一生所有的卑微和柔顺蜷缩着跪在地上,“王爷在上,红叶向你请安,万岁万岁万万岁。王爷你别抓我,我明天就要成亲了。王爷你别抓我,红叶给你磕头,红叶给你磕头……” 一下,又一下,下下触地成声,保养白皙的额头很快青肿、破皮、流血,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依旧不停地向着假想中的土王用力磕着头。 被她认作土王的邓九五心如刀割,出手封住她的睡穴,颤抖着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尘污,再抬头,眼中已闪烁着几欲噬人的杀机:“红叶怎会变得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道德经·二十三章》 感谢繁弦之隐亲的地雷,以及,本章无瑕儿无意中给自己立了个flag ☆、缘错 红叶山庄被女主人的突然疯癫闹得鸡飞狗跳之际,梅花坞中,正是一派恰然的清明——虽然一个在一口接一口的喝闷酒,另一个在自顾自的喝茶吃点心,可互不搭理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觉得有趣。 拭去心头杂念后,练无瑕已能重新用澄明无垢的眼光审视二人,越看越觉得般配,不由得眼眸含笑:“你们二人前世大约曾于灵鹫山共听释尊讲法吧,不然何来这今世并坐之缘?” 一剑封禅大约是被两人晾在一边太久,憋得狠了,闻言也不待剑雪做出反应,当即自己先把酒瓮一搁,张口便是嗤笑:“那就怪了!我二人是前世有缘今世聚首,不过你可别忘了这座中现在可不止我和剑雪两个——同坐品茗的你,前世难道也在那佛祖座下听过经书?”说着目光沉沉的望了过来,眼底若有期待。 不意他会这么说,练无瑕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偏剑雪也不做声,一时间场中冷清得除了火苗舔舐木柴的“扑扑”声外鸦雀无声,她只觉得自己与一剑封禅对瞪了似乎有一百年那么久,不由颇觉尴尬。 适才之言,五分本是她的随心感慨,剩下的五分却是有意给一剑封禅打个圆场,只要剑雪肯接过话题,那么适才的小小尴尬正可顺势揭了过去。谁想一剑封禅这厮不仅不领会她的好意,反而还没等到剑雪开口就抢先一步扯到了她的身上?她不似剑雪与一剑封禅,前者距离比丘僧只差了一道正式的剃度仪式,后者虽行止粗放,然言谈之间自有禅意,这般的二人自是深有佛缘。而她却是实实在在的受过《虚皇天尊初真十戒》和《太上中极智慧观身大戒》的云门霞子,纵有前尘因缘,也应是与道门有关,又怎可能跑去佛门听佛祖讲经?门户有别,这番话说得真是糊涂透了。 所幸她也熟知一剑封禅的脾气惯是兴致上来便要满嘴跑马的,是以在愣了半晌后,细细的想了想,倒也没恼:“我哪有如此根基福缘?至多,不过是一株无知无觉的梅花,草木而已。” 一剑封禅等了老半天就等来了这么一句呆话,没忍住就是拍膝大笑:“原来你是梅花精?要是这么说的话……剑雪,你吃这梅苓糕,岂不是在吃练长生了?” 好不容易回暖了一点的气氛,因着这句毫无营养的话,又冷场了。 越说越是无聊,没话找话的意图明显得简直令人恨不得替他好生的尴尬上两三天。于是剑雪便依旧当他是空气,只径自又从盒中拈了一枚梅苓糕送入口,又向练无瑕道:“你的手艺更胜以往。” 练无瑕自是知道这回带来的茶点是合了剑雪口味的,而剑雪在品尝第一口时露出的淡淡欢喜之色也肯定了她的猜测。剑雪并非多话之人,与练无瑕之间的交流往往一道目光、一个神情便可达成,无需言传,意尽即可,既然适才已经以神色表明了他的喜爱之情,此刻却还要再画蛇添足的添上一句赞美,显然是故意的成分居多。 分卷阅读224 练无瑕双眼微弯,瞥了依旧被晾在一边的一剑封禅一眼。 真要论前世,一剑封禅一定是团活火,活该的“活”,引火烧身的“火”。 默默的在心里写了个大大的“该”字贴在他的脑门上,决定也不理会他,转而一手捧起茶杯继续品茶。宽大的衣袖正好遮住她的下半张脸,借着广袖的遮掩,另一只手掀起了面纱的下半截,将唇凑到茶杯边轻呷了一口,一股清冽寒香透脑而入。她垂了面纱放下茶杯,也毫不吝惜自己的赞叹:“你的茶艺也更胜往昔。”方言罢,便想起自己带来的碧霜青雪来,正欲取出相赠,谁知还没来得及写字,便被一剑封禅打断。 某位外号人邪的同志被两人默契的忽略成空气,不仅没有检讨自己的意思,见她终于历经一系列复杂工序后修成正果的放下茶杯,反而还有心思调侃:“喝一杯茶都这么麻烦,我要是你,早把面上那劳什子摘了,横竖都是相熟的朋友,何必怕见人?” 被他这么一说,练无瑕早就把先前打定的要晾着他的心思忘到了一边,抬手摸着面纱上三叶萍的花纹,有些为难的蹙眉:“不可,我曾立下天人之誓,一辈子不会主动摘下这萍水纱,除非将来有人替我把它摘下。” “你就能正脸见人了?”一剑封禅眼睛一亮。 练无瑕点点头:“最重要的是,我需得爱上、嫁给那人,道心不灭,至死不改。” “嫁人?”一剑封禅很鲜明的就是一愣。剑雪亦是吃了一惊,旋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侧头用力扫了一剑封禅一眼,后者的眼睛明了又明暗了又暗,半晌带着点儿恼火的意味低质问道:“你从前不是说过,萍山门人一旦动情,便要受门规戒律惩处吗?” 她有这么说过吗?练无瑕略愕然,转念记起之前自己与一剑封禅谈起骨箫时确曾提过,按萍山门规妄动情念者将被封锁功体勒令闭关清修的话。不过……“吾受戒之时,母亲曾言,他日若想还俗,只需先行向她报备即可,不必受戒律所约束。”练无瑕解释道,她在修行上从无半点懈怠之念,然而母亲待她向来优容有加,哪怕是修行人畏之如劫火的情念也许她动上一动而不加苛责,这般宽和的师父,又怎能令她不努力精进,好不辜负她的劬育之恩? 一剑封禅一向青青的脸陡然光彩熠熠起来,却又唯恐被人看出他的窃喜一般欲盖弥彰的摸了下鼻子,大皱了眉头:“以你的个性……当初怎么会立下这么孤拗偏僻的誓言的?将来倘若没人主动摘你的面纱,你就准备一辈子蒙着脸当个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道姑?” 剑雪终于若有深意的扫了深谋远虑的一剑封禅一眼,脑洞却开得更为清奇:“若是那名摘下你面纱的人是名女子,你也要爱上她、嫁给她?” 练无瑕着实被剑雪的脑回路惊了一下,凝眉思索了半晌,方解释道:“当时立下此誓,是出自吾母练云人授意。道心之誓,只看因缘,无关性别。” 也就是说,只要是摘纱之对象,不管是男是女,是人是畜生,总归是应了她的天人之誓,她便应献上全部的情爱,毫无保留吗? 此时不说,更待何时!剑雪当即又重重的瞟向一剑封禅,眼底的催促之意几乎要实质化成雪亮的刀子架到他的脖子上。然而一剑封禅只是青着脸,将那坛枫红醉重重提起来,轻轻放下,又重重提起来,轻轻放下,两条线条粗犷的长眉几乎要纠结成一团。 事实上,在此之前,一剑封禅必然不是没有琢磨过下回与练无瑕见面时的说辞,不仅想过,还想过不止一遍: “你送我美酒,礼尚往来,我也送你一样回礼?” 嗐,貌似意图有些明显,万一练长生无意,岂不是十分尴尬? “听人说这款口脂不赖,你看看如何?”只要她说一下“好”,就顺水推舟送给她。 呃,旁的不敢肯定,在对妆品的了解上,练长生的水平绝对和他在伯仲之间,能看出好赖才怪!万一她老实的正告一句“不懂,请另寻高明”,他还怎么下台? “喂,路上捡了个东西,女里女气的也只有你能用,接住!” 嗯,态度坚决,没给半点回绝余地,最妙的是没有暴露出真实意图,面子里子兼顾。好!就这样办! 然而即使早就打定了主意,事到临头不紧张依旧是不可能的。在心里将预想好的台词又过了十来遍,在被剑雪的目光刮掉脑门上的一层油皮之前,一剑封禅终于踌躇着丢开酒瓮,摆出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情状,一手朝袖中探去。 一剑封禅不知道,人一旦走起背运来,端的是张嘴钻风闭嘴招风站着挡风躺着伤风——因他纠结的时间委实有些长,以至于练无瑕会错了意,看他一副踌躇难言的样子,还以为他是被她适才那副男女人畜不忌的豪放作风给煞住了,略一沉吟,又补充写道:“若此誓不破,则恒久伴于萍山座下。无论是停留凡世,或是飞升仙界,皆侍奉吾母练云人左右。” 夜风呜咽,卷起森凉而料峭的潜流,上方的梅树疏影婆娑摇曳,降下了阵阵花雨。 一剑封禅的心咯噔了一下。 分卷阅读225 他若有感应的看过去,果然见那浅色的褐瞳之中,她的目光清滟,在花香与酒香织成的夜氛里,宛如无梦的雪月琉璃,澹淼不染纤尘。 “此乃吾修行之本愿。”娟逸的小字如是写道。 ☆、纯爷们与暴走的家庭主妇 多年之前,母亲建议她入世修行,于尘寰间体悟大道。她也的确悟得了道化三千、坐守混沌的玄理,并由此证得先天道果。可站得愈高,入门窥得愈多,便愈识得母亲的不可仰望。想要伴她同涉仙路,自己这点火候还差得不可里计呢。 尽管思念不已,可是以目下自己的那点浅薄道行,还是无颜回萍山面见母亲啊。 练无瑕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浑然不觉一旁一剑封禅的手已僵硬的搭在了袖口边上。 剑雪略同情的瞥了一剑封禅一眼,他生来崇佛,从未有过半点关雎之思,自然无法对好友此刻的悒郁全然感同身受,却依然不由生出了惋惜之感。一剑封禅与练长生俱是他的朋友,他因一剑封禅的心意而有意安排了他与练长生的会面,自然也尊重练长生的心意。仙道无情,既然练长生矢志修行仙道,那一剑封禅的心意,与其拆穿徒增烦恼,不如就此揭过吧。 只是可惜一剑封禅,辗转反侧了如许之久,只换得一场枉自欢喜。世间一切恩爱会,总是无常居多…… 他微微摇头,见练无瑕端着空杯兀自出神,当下又给她添了杯茶。香茗入杯的清细水声挽回了练无瑕的思绪,她的目光略带着飘渺的朦胧,接过茶杯道了谢,无意间看了眼剑雪的袖口,视线顿时定住了。 他的袖口被撕开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墨绿的布片在梅花坞独特的混合着梅花香的寒风里抖瑟着,颇有几分风中凌乱的风韵。 练无瑕脑中有一根神经倏然绷紧,起初隔着火堆,她又没有留神,是以没有发觉剑雪有什么异样,此番再留心看去,才发现剑雪的衣衫破损了好几处,不仅是袖口,连后背、两肩、侧腰都有裂口,看形状应当是兵器割裂所致。 与人邪一剑封禅不同,剑雪虽在北域武林中有剑邪之称,其实在武林中的表现一贯非常低调,加上性情纯高雅洁,除了背上所负之朱厌剑之外,在他身上几乎找不到武林人的气息。这样遍衣金铁之伤的样子,在一剑封禅身上出现倒更正常些—— 等等,一剑封禅? 练无瑕心中警铃大作。某位人邪同志此刻正摆着一脸怎么看怎么不爽的神情坐在火堆边,棕色的发辫与褐色的披风随风而舞,当真是酷帅得如魔似幻风中凌乱——前提是忽略他那被泥水快要浆住的靴子,糊了大半身的泥点子,以及皮草半臂遮掩下蟹壳青的衣料上重重叠叠的不知哪年哪月积累下来的血印子。 仔细辨认还可以看到,袖口上腻着新鲜的油渍,依稀是鸡爪骨的形状。 一时之间,练无瑕连气场都在发抖。 如今已是初春,饶是梅花坞地势高而偏僻,冬日的残雪也已消去了大半。而除了他们现在所在的、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梅花坞的其他地方都笼着半化不化的暖雪,想要一路徒步跑过来确实免不了泥水乱溅的攻击。不同的是爱洁之人会刻意使用轻功踏雪无痕的飞来,而不拘小节的人则会趟着泥水一路泥浆喷薄的碾压过去,前者如剑雪和练无瑕,后者如人邪一剑封禅——所以他那身泥浆便可以解释了。 一剑封禅素来对相杀来者不拒,甚至太多时候还会呈现出故意找架打的倾向,如此一来,他的衣服上会有些陈年血渍当然也不是不可以理解了。 练无瑕在心底不停地列举着诸般理由,试图压下心底不停翻滚的激烈感,但是作用约等于无,因为她清楚地听到了脑中神经崩断的脆响。 一剑封禅默然无言的将掏出到一半的口脂盒重新塞了回去,再无精打采的抬头,看见练无瑕便是这样一副黑云罩顶的模样:“怎样了?怎么一副像是要杀人的样子?” 嫣红的长睫扑簌了几下,练无瑕似有些激动的用力合了合眼,再睁开时看来的目光深处依旧流动着古怪的隐忍,她似是踌躇又似是按捺的蹙紧了眉:“多久没洗?”还没等一剑封禅消化掉这句话的含义,她已经转问向剑雪,“多久没补?” 双邪:“……哈?” “衣服!”练无瑕眉尖紧蹙,连挥出的字迹都有些用力过猛的发抖。 饶是心智超凡如双邪,在搞明白她在表达什么后也有那么几弹指的呆愣。剑雪不日前才给蝴蝶君上门找过一回茬,交手间虽未见红,衣衫却免不得被兵器剑风带破上几道口子,一身簇新的衣裳就这么给糟蹋了。好在破口不多且都在不显眼的位置,清洗一番还是能穿的,恰巧今日便穿上了身。至于一剑封禅,他要于这些细枝末节上能留心才是日头打西边出来。 眼见得练无瑕神色紧张得俨然有些神经质状,本来梗在胸口的满腔悒郁硬是给她这小题大做的架势给冲了个七七八八,一剑封禅无奈的扶了扶额:“洗衣服这种小事才不是男人该做的事!”话音未落,便见剑雪盯向自己,神色隐有一丝不善,忙改口 分卷阅读226 道,“好吧,才不是我这种男人该做的事。” 这是邋遢的借口吗?如果练无瑕没记错的话,上回冰风岭一战时他穿的便是这件外衣,都三个月过去了,这件外衣居然还挂在身上,破的地方依然在破甚至更破,彼时尚算得上干净的地方却更见腌臜。 简直是不堪卒睹! 尽管面上不显,练无瑕笼在衣袖里的手却已经开始哆嗦:“平日如何清洗?” “根本不需要,穿脏了就换下一套不就行了?等所有的衣服都穿了个遍,就挑出比较干净的穿,实在不能穿——扔了就是。”一剑封禅轻描淡写的道。 “可自我们认识以来,你的衣服都是干净的!”练无瑕感觉到自己的第二根神经已经有了断裂的危险。 “这个嘛……”一剑封禅想了想,“每隔十年我都会重新做一百套衣服,当初遇到你,应该恰好是十年里的头一年吧。” 练无瑕深吸了口气,目光炯炯的看向剑雪,从来幽恬淡和的姑娘这一似瞪非瞪的样子却甚是吓人。后者登时将一腔无常空色的感慨给惊飞了出去,逃避似的侧过头,片刻后在她毫无转移意思的盯视下终于硬着头皮转了回来,有些艰难的道:“吾与一剑封禅同样……”见练无瑕头顶的黑气顿时大盛,剑雪罕见的说了长句,“吾的衣衫也是每十年重做,吾虽能够定期清洗,然而针黹裁剪之技实在非吾能为……” 练无瑕的胸口很鲜明的起伏了一下。归纳起来,就是一剑封禅不会也不屑洗衣服——应该也不会补衣服;剑雪无名虽然爱干净时常洗衣,但是针线无能——清一色的生活白痴。她恨恨闭上眼,很久后才睁开,干净利落的便甩下一行字:“所有衣服拿出来——洗!补!今晚!” “……不过是几件衣服脏了而已,忍忍就过去了,大动干戈,不必。”一剑封禅无言了半晌,挥挥手臂道,他素来不拘小节,挥臂的动作幅度甚大,结果一抬手间,就露出了腋下拳头大的破洞。 那一瞬间,连剑雪都不忍心看他。 实在是太丢人了。 果真将如此伤眼的一幕收入眼底,练无瑕反倒强行平静了下来。暴风席卷的浩海上,狂云乱象的中心往往是最平静无波的——不过是衣着上不甚留心而已,一剑封禅粗陋惯了,你还不适应吗?儒门的孔丘圣人有言:“是可忍,孰不可忍?”以彼之高明特出,尚不免遭逢一二忍无可忍之事,为着一些细枝末节,大动干火实在不必。她心平气和的想,只是孔丘圣人毕竟不知,世上总有些事,万事皆可忍——独此绝不容姑息! 练无瑕从五百一十岁起就已经是练峨眉身边的全能管家,上至盖房修屋打家具下到洗衣做饭带孩子,没有一样她不会做也不常做的。即使是练峨眉带宫家姐妹上萍山时,作为首座弟子,练无瑕自己整天里便要忙于修炼,却又在修炼间隙又得给练峨眉做点心、给自己和宫紫玄做饭烧水,还要做练峨眉、宫紫玄和她自己以及宫楼雪的衣物鞋袜,还要照顾彼时尚是嗷嗷待哺的小奶娃一枚的宫楼雪——如此忙乱的情况下,她都没让其中的任何一个穿过脏的、破的衣衫,喝过一滴冷汤冷水,道门新生代生存能力第一人的名号,还真不是随便说说而已的。 可怜天生地养的人邪剑邪,打生下来就没经历过正常的家庭生活,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最恐怖的生物之一,就是有强迫症的抓狂的家庭主妇。 衣袖一拂,地上已多了一堆皂角,练无瑕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眸礼貌得不容反驳:“清尘术可以清洁衣服上的尘土,油渍、血渍却需用皂角仔细清洗;破掉的衣服我能补。剑雪清洗,我补衣,一剑封禅把有污渍的衣服和需要缝补的衣物分拣出来后,跟剑雪一起洗。动作快些,明晨前即可处理完毕。倘或做不完……” 她再不书写,只是双眼微弯,挑出一抹分明艳极的笑意,分外的危险。事实上,她自认道行浅薄从来不是有意贬低自己,清修千百年也慑服不住区区洁癖,稍一触犯便比邪魔还要煞气腾腾,岂是一名高功所应为? 至少一剑封禅便被这凶悍得不似恶魔胜似恶魔的目光煞住,只在她的注视下坚持了不到一刻钟便败下阵来。至于剑雪,早抱了木盆和皂角走了。 次日午后,六丑废人造访梅花坞。但见四野梅花遒劲,暗香隐隐,本来应是举世罕见的清妙奇景——只是无数衣衫“点缀”在梅枝间,顿时优美诗意荡然无存,反而平添了满载着烟火气的喜感。 而梅花坞的主人剑雪无名与他的好友一剑封禅则是面带疲态,眼下微带乌青,一看就是没有睡好。 “二位的精神似乎不甚好。”饶是六丑废人心理素质很好,也不由得对着席天卷地的庞大的衣衫数量叹为观止了一刹那,才将关注点拧向了双邪的健康状况。 一剑封禅打了个哈欠:“被一个朋友押着洗了一夜的衣服,刚刚前才停下来打了个盹,我们是邪人又不是金刚,当然会累。”他以手支腮,支棱着睡意迷离的双眼,心有余悸的感叹,“我生平第一次知道,这世上最恐怖的不是实力高强又不择手段的敌人,而是爱整洁干净又细心龟毛的女人。” 分卷阅读227 “吾……”剑雪揉着兀自昏沉的太阳穴,闻言,湛蓝的眼睛总算散去了些许困倦的雾气,心有戚戚并十分赞同的吐出了两个字,“附议。”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要逼无瑕儿成魔很容易,只需要…… ☆、阴阳师的那些事儿之二 更新 更新后的《霹雳之阴阳师》多了冒爱心和小星星的小功能。 于是素还真发现了一些小细节。 一剑封禅出现时,长生夫人会看他,可冒爱心的居然是扭着脸以剑拄地做酷帅状对姑娘爱理不睬的一剑封禅。 吞佛童子满血时,长生夫人压根不理他。可他残血时,长生夫人冒爱心的几率特别高。 然而,长生夫人永恒不变的冒星星的对象是……剑雪无名。特别是当剑雪无名与一剑封禅同时出阵时,她头顶冒的星星几乎能照亮平安京的夜色,连把她关去观战区都拦不住她那汹涌澎湃的热情。 头一个只能说太闷骚活该单身狗,第二个……同情心大概也是爱心的一种?素还真想。至于最后一个究竟透露了什么骇人听闻的内幕,素还真只觉细思极恐。 玩家 阴阳师召开了玩家见面会,邀请的自然都是各服大神。换而言之,就是举办了一届各服欧皇的见面会。其实这样说也不准确,因为与会人员里还有一个叫做朱雀云丹的玩家。 在整个神州服里,朱雀云丹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她的知名度源于三点,第一,能把长生夫人这个角色练到鬼见愁的,除了江湖人称素老奸的素还真,便数她了;第二,阴阳师的同人征集活动里,她以一篇《百日非洲生存纪实》的神似严肃报告文学的同人文,拿到了活动冠军奖励;第三,非。 其中尤以第三点最为重要的。 世界是不公平的,玄学是无法掌控的——譬如素还真,破碎符咒从来抽不出N卡,神秘符咒从来抽不出R卡和SR,别人养狗粮带的是N、R大队,就他喂给各主力式神的狗粮是成打的大天狗,平生未见一SR,堪称欧皇界的传奇。 而朱雀云丹很非,具体非到什么程度呢?如果不是神秘符咒抽不出N卡,估计这辈子她连R卡的边都摸不到——是的,即使拿到了非洲大酋长的成就礼包,也没能让她抽出一张SR和SSR来。 素还真练长生夫人凭的是乐意,朱雀云丹练这个角色是没得选——翻遍她的结界,除了长生夫人,就剩下了一堆靠荣誉点换碎片拼出来的两面佛在面面相觑,连个SR的影子都找不到。抽卡手气非也就算了,就连百鬼夜行打碎片也打不中,连个乞讨的碗都没有,血统着实是非到了无可救药。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讲,她又实实在在是个人生赢家。放眼全服,打御魂能比她更欧的根本找不到,哪怕是蹭经验的狗粮崽子,都能给发套六星满级的地藏护体。 素还真和朱雀云丹斗过技,接下来的三天里每晚午夜梦回都能回忆起自己被一堆死活捏不动的两面佛和山兔萤草支配的恐怖。 要非就非到绝境,要欧就欧成传奇,由此可见,这朱雀云丹真是个百年难得一出的奇人。 不仅是个奇人,还是个美人。玩家见面会上,当红裙黑发的女子莞尔微笑,自我介绍“我是朱雀云丹”时,素还真在心中补充道。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劣者素还真。” 御魂 “朱雀云丹小姐,劣者一直好奇,你打御魂可有什么玄机在手?”席上,众人谈笑风生之际,素还真借机问出了这个好奇已久的问题。对方那神一样的御魂掉落率,一直是横跨非欧两大洲玩家的噩梦。素还真甚至怀疑,全服的六星御魂都给朱雀云丹打走了,所以才会使欧皇如他,在御魂加成的情况下刷魂十都掉不出几个像样的六星御魂。 朱雀云丹笑容温雅若浸透了江南烟雨的芙蓉花:“其实只是巧合而已。” 御魂塔的守阵者八岐大龙又名疏楼龙宿,整天装扮得跟一只行走的珠宝匣一样明晃晃的在里面溜达,碰上玩家便提出切磋,然后召出一大堆的儒门天下长老将对方淹没。玩家被虐得死去活来,他在高台上摇着小扇子开心得不行。末了视心情打赏玩家东西,心情好了给一堆,心情不好就只发两枚金币,壕得令人眼瞎,任性得令人发指。 朱雀云丹却发现,每回只要她让长生夫人出战,儒门天下出战的人就会格外的少,打赏的东西也会格外的多,这其中又有一条规律——假使让两面佛和长生夫人搭档,对手会是独步寻花、陆华娥再加几名儒门护法,打到的御魂会是四、五星不等;如果撤掉两面佛,让高等级的R卡和她合作,对手会变成陆华娥带上一堆儒门护法,打到的御魂会是五星;如果除了长生夫人剩下的清一色都是狗粮,那么对手会直接换成穆仙凤、默言歆再带几个儒门门生,打到的御魂几乎全六星,八岐大龙还会额外包一个红达摩扔过来,打开后尽是御魂、符咒、金币不等,附带三字说明:压岁钱。 素 分卷阅读228 还真心情很复杂。 作者有话要说:  这周又忙又没灵感,先写个脑洞玩玩 感谢参商飏离和豆腐妹纸的地雷,啵一个 ☆、晓悟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名曰西王母,有兽名开明。百神之所在,凡人莫可攀,而万物尽有之[改自《山海经》]。 世人对于昆仑山总有许多玄奇的想象,揣测有之虚妄有之,简直恨不能将一切对于仙境长生的垂涎都加诸于其上,每每令将道场设于此地的号昆仑忍俊不已。但在练无瑕看来,此地纵没有凡人所向往的那般神奇,却亦是世间麟角凤毛般的洞天福地。每当她置身于其中,聆听云流壑风,纵使胸有万千困惑,也会徐徐化消于空明清风之中。 道境被封,萍山已远,入凡尘历练后,举世之间能解她仙途疑惑者,惟有号昆仑前辈一人了。 练无瑕垂目注视着面前的棋盘,犹记当年她由前辈一语点化,于棋盘上写下“死生运命随草露,乾坤经纬一盘棋”之句,由此而踏入先天境界。如今时隔近百年,再次坐于这棋秤之旁,尽管所思不同,她胸中却依然是疑云丛生。 “晚辈的修行已近十年不得半点增长。”她写道。绢白的云气一经凝出,便在鼓荡不休的山风里四溢飞散,故而那婉转娟秀的字迹以看得见的速度消散,宛如书写者焦灼难安的心绪。 她略等了一下,见号昆仑目现沉思,似并无回答之意,忙接着写道:“道若湍流浮舟,不进则倾……晚辈惶恐。” 在她烦虑难定的目光注视下,号昆仑终于动了,却是含笑吩咐道童去煮茶待客,还特特的吩咐了一句:“除了第十三峰的玉眼泉的水,旁的你纵是打了来,老朽也是半滴不沾的。”那道童也是侍奉他惯了的,闻言头也不回的抛下一句“知道啦师祖您老可等好吧”就脚不沾地的扛了水桶走了。 号昆仑在茶叶上向来无甚讲究,名家炮制的珍奇香茶,随手摘下的野茶,乃至于枯涩干黄的树叶子,拿滚水一泡,照样喝得畅快。他所有的计较都花在了在这水上,必要澄心明台以西第十三峰的玉眼泉的泉水,必要新鲜打来的活水,别处的不行,搁过了一个时辰的也不行。好在修道者大多脚力轻快,他的这点小小嗜好虽显琐碎,倒也不难办到,即使是个小小的应门僮儿,也至多不过半个时辰便可赶个来回。 不过半个时辰,往日的练无瑕等得,如今的她却等不得。道童走后,练无瑕便欲接着诉说,号昆仑却指向了棋秤,她不好拗违,只得耐着心思陪号昆仑下了几子。等待了许久,好容易等那道童才气喘吁吁的担了水回来,却又热火朝天的生火烧水煮茶起来,待到那杯茶果真摆在了面前,练无瑕高高悬起的心才稍稍的落了下来。 “前辈……”她踌躇着写道。 “莫急、莫急,且饮了茶再说。”号昆仑摆了摆手。 这下饶是练无瑕再不通世情,也看出号昆仑是有意磨自己的性子了,当下只得垂目饮茶。若在往日,这一盏清茶她能品出万千滋味,此刻却只如隔了十来天的白水一般,于唇齿间乏味得紧。 号昆仑看出了她的心思不属,呵呵一笑:“修行长生仙道之人,百年光阴尚不过拂袖间,何况区区十载?无瑕儿,你太急了。” “可是……”练无瑕如胭粉画就的眉很鲜明的就是一蹙。她又何尝不知自己近来太过莽进,可明知心境不稳,却又止不住的继续不稳下去,更不明白这不稳的心绪究竟何来,又怎能不令人益发的焦灼难安? 她自幼时便入道门,自问早已修得常应常静、不动于时、不移于境的境界,可近来她却赫然发现,自己的心境不仅未有精进,反而倒退了去——远的不说,只说上回,若在往日,再怎么不能容忍身边人衣物腌臜,她也不应对双邪发怒,更不应在看见他们清洗了所有衣物而冷静下来后,连句道歉慰劳的话都未留下,便被陡然涌上心间的羞惭愧意支使着逃之夭夭。甚至于直到一起奔开了数百里,她才清醒的记起来,自己来时打算赠给剑雪的新茶居然还完整无缺的揣在袖中,成何道理!可若是让她返回重新送去,她又无论如何也硬不起这个头皮来——喜怒跌宕,忧烦扰心,她向来待人谦卑温容,怎会失态至此! 见她满目欲言又止,少有的踌躇之色,号昆仑兴致昂然的和声笑道:“无瑕儿,对老朽尚要遮遮掩掩吗?” 被他这么一说,练无瑕登时头都抬不起来了:“晚辈近来心神不属,却又不明此惑何来。” 这一低头,她便略去了号昆仑若有所思的目光。隔了半晌,老者探出一只肌肤细洁的手,指了指她面前的茶盏。她略略抬眼,这才发觉,适才已被她饮尽的茶盏不知何时已被注满。 “存心灵台,如这杯中之水,一任杂念慢慢沉淀,一切忧烦困惑,自可看个清楚明白。” 这是……最粗浅的入定功夫?练无瑕目现愕然,入定是她从幼时便烂熟于心的入门功夫,这些年来,除却突遇 分卷阅读229 变故,她每日必要入定打坐数个时辰,这早已如喝水、呼吸一般成为了身体的本能。号昆仑前辈为何要指点她入定之法?难道这么多年来,她所修行的静功都是错的么? “按老朽说的去做吧,日后你自会明白。”她的惊愕号昆仑如何读不出,却只是模棱两可的一笑,老者仙风鹤骨的面容此刻忽然多出了说不出的悯然意味,“无瑕儿,你天资通脱,心思驯善,哪怕再过上千年,除却练云人她本人,也找不出第二人能比你更适合修行那萍山仙道,可你这入门到底是早了千年呐。” 练无瑕不解,但见号昆仑的神情显然不欲再详说下去,当下略一沉吟,即道:“晚辈想借昆仑虚尺寸之地容身闭关。” 修道之人必得志虑忠纯、矢意威猛精进,以练无瑕的禀赋优柔,而能得诸多道门巨擘高人的青眼,便是因着这某一瞬间,如电光般迸现的坚毅与摒弃自心定见而听顺雅言的果决。号昆仑毫不意外她会做此决定,当即微微颔首,和声笑道:“去吧。” 练无瑕敛衽而拜,退下后自在澄心明台左近的深林之中寻了处幽寂清洁之地,也不设阵防护,径自摸了摸青崖的脖颈,示意它自寻所在安身玩耍。之后便即盘膝坐下,双目似阖非阖,慢慢的沉入定境。片刻后,她的衣袖无风自动,却是尺素丹青飞出浮于半空之中,素、朱、碧三色花光周流不息,与刹那间投射出蕃盛的枝条,一棵巨大的三色梅树冉冉生出,斑斓而清凉的光影投下,遮蔽了她的面容。 昆仑的风高旷清远,掠过无数峰峦和原野,待刮过灵秀宝地琉璃仙境外之时,却只余浓烈如刀剑的血气。 人邪剑邪破金银的传说似乎即将于在这一战中应验——即使主攻者仅有一人,而掠阵者却不知因何故而迟迟不肯出剑。 交手的震荡如九天玄雷轰鸣坠下,土石草木翻飞的凌乱之中,沉浸于鏖战兴奋之中的青面剑客忽而身形后撤,刹那间迸发的杀性令人胆寒,却转为拄剑而立,邓九五似乎看见他双眼闭合前闪烁着嗜血的猩红,但还未来得及看清,一旁掠阵的绿发剑客已然出手攻上。 祸端渐萌,是非无际分。 成为出手金银邓九五的克星并非风光之事,于是群起而围杀便在意料之中。绝顶刀客东方鼎立,星象师地理司异体足足三名,诚意十足的阵仗。一剑封禅杀诫清光濯濯,意识到即将来临的是一场畅快淋漓的战斗——但愿不是最后一次。他看着强敌当前仍执意负剑在背的剑雪,心里有点忧愁。 于是便是豁命而战。 滂流无极的洪炎烧红了半天夜空时,陡然的变化几乎出乎了所有人的构想。东方鼎立在懵然中被动的接下了突变者百招攻势,刺目的焰红似乎连空气也为之扭曲,他无法窥见来者面容,只看清了一双恍若精金的厉瞳。 红发剑者的鞋履在炎光中反射着不祥的猩红,那一霎时,只有剑雪听见了那亡魂般轻柔而杀意盘绕的低笑声,淡泊空明的禅心被久违的强烈情绪搅动得纷乱不堪,是悲伤是不甘,他已是难以分辨。 因为他在下一瞬便失去了意识。 细雨绵绵,落而无声,悄然将山林浸润成空翠湿凉的模样。 一只松鼠翘着被雨水点染得沉重的大尾巴蹲在三色梅树高高的枝头间,一面用短而小巧的爪子不停地擦拭着小圆脸上的水痕,一面眨巴着小圆眼睛瞅着下方一动也不动的人形“树桩”。陡然间玩心大起,抡着湿漉漉的大尾巴就要往“树桩”上蹦,微光一闪,便被尺素丹青所凝的结界轻柔的隔开,一路蹭着滑到了地上。 练无瑕对周遭的一应变化皆浑然未觉,微阖的长睫上凝了细细的雨珠,霜白嫣红的陆离着,盈满了,便俶尔坠落,仿若冰凉的泪水。 林花谢春红,夏荫傍秋风,似乎不过是一念之间,便有无数光阴辗转扇动着沉重的羽翼飞过。 红发白衣的魔物一语不发的踏着夜色疾行,他将杀诫负于背上,这把曾经圣气濯濯的圣剑如今黯淡无比,剑身上甚至还有斑驳的锈痕,破烂得连最落魄的江湖人都不屑用之,却不见曾经一掷万金屈意央求炼邪师只求一剑鞘的剑主露出半分挂怀之色。久眠初醒的魔者只记得一件事、一个任务。 魔界,封印,佛血,圆教村。 初日将第一缕光辉投射向大地,渐亮的光明使万物皆处于莫可名状的熠熠生辉的美艳之中,映亮了魔物冷金的瞳孔。习惯于独行黑暗的魔者被某种惘然却呛烈的情绪支配着直视向那散发着无尽光与热的日轮,脑海中只余一片炙烈的空白。 杀诫坠地。 魔物茫然的看去,片刻后,苍青色的手含着剑客独有的对佩剑的爱重,拾起了它。 霞色如绯,几只山鸟立在三色梅树间悠闲的梳理着羽毛,细小鲜红的爪喙在深铁一般的虬枝上浅浅的挠戳着,震落的数瓣飞花在款款睁开的眼瞳中映下悠远静谧的残像。素白的手掌轻翻,已将那落花纳入掌心。 于身心皆全然明泊的净澈之中,练无瑕终于看清了囹圄于心的那张面容。 她眼望着掌心之上自顾自的柔嫩芬芳着的落蕊 分卷阅读230 ,心中从未有一刻如现下一般想要见到一剑封禅。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把这章嗑出来了,啥叫呕心沥血,看看作者菌现在这一脸血就知道了 心塞,各种意义上的,睡去了。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名曰西王母,有兽名开明。百神之所在,凡人莫可攀,而万物尽有之——改自《山海经》 ☆、刹那寂灭 初秋的天气总是如此,晨起恨不能冷到骨头缝里,展眼到了午间又恨不得将身体里的所有水分从毛孔里榨出来。这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反反复复,凶猛得不似猛虎胜似猛虎,“秋老虎”一名便由此而来。 此时正是正午,烈日当空,阳光炙热得令人晕眩。街上来来往往之人,无论男女老幼,无不汗流浃背,无不尘土满面,脾气暴躁的不住的咒骂着天气,动作利索的则脚下生风,飞快的向阴凉处奔去。 也因此,一团寒气腾腾的热雾中,一个人便显得与众人分外的格格不入。他该是一名剑客,之所以说是“该是”,是因为他的气度过于沉静澄明,委实不见半分江湖人特有的彪悍锋利之气,只是背上被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又分明是剑的形状,才勉勉强强的为主人的身份做了个稀松的注解。 然而这并非是众人注意到他的原因。北域民风粗犷,每日总有那么几个豪客仗剑横行于街市之间,早已见怪不怪。 姿容出众?不,剑客的相貌委实谈不上出众,除了一双透彻的蓝眸和稍显怪异的墨绿长发,他的长相甚至可以用泯然众人来形容。 气派非凡?不,他只穿着一身再一般不过的布衣,不见半分考究,若非清洗得十分干净,怕是还略显寒酸。 可是人们就是不由自主的会注目于他,这一眼便觉清泊满目,即使下一刻便不明所以的移开了目光,但心底因天气而生出的烦躁不耐却也于不觉中烟消云散了。 洗却了路人烦念的剑者,此刻自己却是满怀惘然。不过数月间,变故迭出。受六丑废人之邀对付出手金银邓九五,事后为般若海势力围杀,重伤昏迷的他被一剑封禅托付给六丑废人医治,再醒来时,他的天地已是面目全非。 “你的身上有一股特殊的魔气,难道你从未察觉吗?” “你到底来自何方?” “你出身哪一个佛教组织?你的名字完全不像佛门弟子的惯用称谓,你的释陀名是什么?没有佛门的释陀名,你真的是佛门中人吗?一名佛门弟子,为何会身带邪器,你想过吗?你可有渡业师?他是谁?” 连番发问,字字如雷。 “你真的清楚你的身世吗?还是你根本就活在你自己编织的一场迷梦?” 剑雪自然知道,他其实从来都不清楚自己的身世。 初世的他睁开双眼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名僧人。僧人很老,非常老,老到似极了一棵消尽了内里的枯木,只余皴皱的树皮摇摇欲坠的支撑着身躯,就连他手间所挂的佛珠也泛着沉沉的朽木的气息。可这般衰老到随时都可能入土的老僧,却有着一双清润而柔和的眼睛,望向他的目光是无法形容的欣慰与亲切,枯瘦的指爪颤巍巍的向一旁指了指。他顺着方向望去,正看见朱红魔剑立于莲池之中。 “朱厌……”无法形容的体验中,他心神一动,居然叫出了剑的名字。 僧人神色复杂的微微颔首,枯槁的嘴唇费力的吐出:“拿好它。” 他将朱厌从池水中拔出,无师自通的负于背上。 “渴。”老僧又说。 他看了看莲池中光色幽沉的池水,起身搜寻了一圈,才在老僧的破蒲团后寻到了两只缺了几个口的陶杯,清洗干净,方盛了水,小心翼翼的凑到了老僧的嘴边。老僧已经喝不进去水了,那两片干裂的嘴唇徒劳的嚅动着,却只沾了沾杯中清凉的液体,继而似叹非叹的嘀咕了一句“难喝”。 他有些慌张。他本有满心的疑惑去问,他是谁,僧人又是谁,为何他会知道朱厌的名字,为何老僧会如此虚弱,为何看着老僧的衰朽之状,他的心里是如此的难过……然而千万问题,在听了老僧的抱怨之后,只剩下了一个:“怎样才能让水变得好喝?” 老僧的气息已经很是衰弱,闻言苦涩的声音里却依然露出了和蔼的笑意:“吾也不长于此道,不过,汝可以向善于此道之人求教。” “吾不明白。”他喃喃地说。他确是不明白,各种意义上的。 “求知是汝的天生之欲,持此精进,则一切人、事、物皆可为汝师。”一气说了这么多,老僧有些不堪重负,他不得不喘息了半晌,待重新攒了点儿气力,又说道,“孩子,收好朱厌,勿要让其落入他人之手。” 他终于意识到这并非自己可以随心求知的好时机,不管老僧说什么,他都重重点头。 “诵经五百一十载,吾与汝终得相见之日,却是缘尽之时,天意啊……”老僧吃力的咧了咧有着些微 分卷阅读231 皴裂的嘴角,“吾名一莲……” 一言未尽,已是无声。 他睁着眼看去,那双深陷眼眶中的睿智眼眸已黯淡了目光,手指失力的颤带下,指间所拈的念珠上朽坏的系绳也随之而断,大大小小的念珠争先恐后的坠下,最大的那颗滚落在了他面前,他瞪视着它,瞪了好几眼,才慢慢的看清了上面的字眼。 一莲托生。 他想拾起它,可指尖方触及珠身,后者变化为了一簇灰烬。他久久的坐在老僧的法体之旁,长久的愣怔之后才意识到了难过。 这便是他的生,不出刹那的时光,便拥抱了寂灭。 他认老僧为师,尽管他老僧甚至未来得及给他一个名字;他背着朱厌魔剑踏遍千山万水,只因为那是恩师所赠,尽管彼此不过只有片语因缘;他天然的认定自己是佛门中人,事实上诸般释家经义确实自然而然的印刻在了他的脑海之中,尽管他从未修习过;他追寻着自己的过去,尽管那会是一条无法望见尽头和结局的长路。 直到他在一个风雪之夜,救了一名给了他入世之名的剑客。 直到他在圆教村的大火中,了悟了朱厌真正的主人,是魔。 直到他为一人,放弃了追寻过去,六丑废人却给出了另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朱厌之主是魔,而自初世便认出了朱厌之名的他,也是魔。 “你究竟是魔是佛,如果你觉得疑问,如果你想证明你的身世,可往极西之地的鸿莲寺探寻真相。”六丑废人如是道。 练无瑕仔细的比对着梢头的红叶,良久,方盯准了一片,细细的气刃探出,轻轻巧巧的划断了纤细的叶梗,将那片飘落的枫叶托入掌心。经霜的红枫猩红若醉,错错落落的光色交映,也为她的眉眼蒙上了浅浅的胭色。 她将采摘到的枫叶浸入山溪之中,柔波潺潺的光色里,枫叶极红,衬得她的手指益发的晶莹若雪。漂去了叶上浮尘,她又一片片的擦净枫叶上的水珠,将它们叠放进了一只陶瓮之中。 那陶瓮是她亲手烧制,器型圆润,双耳小巧,因是以真火炼制,器身光泽如金石。若是仔细观察,还能在不起眼处发现四句铭文:“喜气来千里,春风总一家。宜春惟有酒,常此驻年华。” 除却个别纵意潇洒的人物,持戒谨严的修道者历来是滴酒不沾的,练无瑕自然也不例外。可她虽不好酒,却奇异的颇擅酿酒,那似乎是流淌在她血脉之中的天赋,往往没来由的灵机一动,便可酿出熏人欲醉的琼酿玉液。这一点,哪怕是专精饮食的穆仙凤也是比不上的。同样的枫红醉,她酿的,自然也比一剑封禅那误打误撞的粗糙做法酿出来的好些。 想到一剑封禅捧着酒瓮恨不能一口饮尽又不得不精打细算估着量喝的不耐模样,她不觉微微一笑,又取出第二只陶瓮,想了想,便在上刻下了几句调侃之语。 “花红蜂蝶惹,风清露色寒。”世间由来多好物,可否泰相依,阴霾往往伴之而来,便如名花为蜂蝶所扰,清风不减天寒一般,所以…… “琼浆纵可赏,莫谓倾醉欢。”美酒虽好,可不是贪杯的借口呵! 她放下陶瓮,抬头注目四方,方觉此时已是日轮西沉时候。艳艳的夕霞染红了半天碧空,与下方的枫林交相辉映,俨然有着无尽的瑰丽旷美。她立身于这一片灼灼欲燃的艳色之中,不觉痴了。 离开澄心明台后,她并未急着找剑雪补送那盒碧霜青雪,也并未急着去寻一剑封禅。修道者岁月无尽,武学绝顶者亦是寿逾千年。似凡人那般一朝一夕都争执不放之举固然有效率得多,却总显得多了几分急功近利的忙碌,而少却了几许耐性与从容。毕竟,他们都拥有很长的时间,长到足以使彼此藉着那一缕因缘相牵,在茫茫天地间重逢。 再起码,等到这回酿的枫红醉可以启封的时候,足矣。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咳,花了一周多时间,总算把全职高手小说看完了,全职高手真好看啊真好看啊真好看啊真好看 喜气来千里,春风总一家。宜春惟有酒,常此驻年华——选自汤显祖《紫钗记》中诗 第二首别管它,紫焱自己编的 ☆、总是空空 传说曾有僧人,自圣域步下凡尘,弘扬佛法,济苦救难。彼曾于猎人箭下救得一只幼鸿,雌雁感其恩义,口衔金色莲花相报。时人誉之为祥兆,建鸿莲寺勒石纪念。 剑雪不是没有听过这段轶闻,只是彼时因着一剑封禅的缘故,他已养成了过寺不入的习惯。而他又何曾想过,自己居然就这么与自己的过去擦肩而过? 他微扬起头,清蓝的双眼映出了远方古刹的倒影。暮霞满天,浮屠庄严如宝境丛林,但闻鼓声绝绝,砉然一响,便觉万山皆空寂。他听在耳里,不经意间,忆起了悠悠飘过了一段昔时的交谈。 “你所修的便是道家的天目神通?” “但我从不以天目观人。” “为何?” “一个人的过去、未来, 分卷阅读232 未得事主许可即随意观之,不妥。况且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一半已然过去,一半究竟未来,过去未必代表现在,未来亦未必不可更改,观之越多,纷扰越多,道心染尘反成心魔,何必自寻烦恼呢?” “你,活在当下。” “可以如此说。” “……那你,可能看到吾的过去?” “可以吗?” “吾亦好奇。” 尾音散入脉脉风中,对面少年女冠莹澈的眼眸深处蓦然燃起两点光,说不出是何颜色、何形状,惟有言之不尽的清妙深微。良久,玄光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似踌躇又似沉吟的神色。 “你,看到了什么?”自睁开初世之眼以来便是一片空白迷雾的过去展露出一线揭开真容的可能,即使是他,也难以按捺心底的隐动。 练长生席地而坐,衣袖一拂,守静琴置于膝上,勾拨搓拂之间,流淌出幽妙空寂的弦音:“我不通梵呗,只能以琴音摹之。” 陌生的旋律,却有着似曾相识的韵律,剑雪不觉和着琴声符节清声颂道:“尔时佛告长老舍利弗,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其土有佛,号阿弥陀,今现在说法。” “舍利弗,彼土何故名为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又舍利弗,极乐国土,七重栏楯,七重罗网,七重行树,皆是四宝周匝围绕,是故彼国名为极乐。” “……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中莲花大如车轮,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洁……” 琴声止,剑雪的颂声恰于同一时分亦止,他有些出神:“这是《佛说阿弥陀经》,佛渡众生远离生死烦恼的无量殊胜之法。” 练无瑕对经文的内容并不感兴趣,只是听到后面,一丝诧异的怔然自眼底掠过:“除却梵呗,我所观视到的,正是遍地黑色火焰之上冉冉盛开的黑色莲花。” 记忆的潮水涨涨消消,剑雪合了合眼,再睁开,便望见庄严丛林矗立眼前,山门巍峨,左右各有一联。 “斋鱼敲落碧湖月,觉觉觉觉,先觉后觉,无非觉觉。” “轻钟撞破麓峰云,空空空空,色空相空,总是空空。” 明明只是一瞬,却仿佛历经了千年之久,剑雪逐字逐句的念道,只觉自己的心似被撞破了一角,说不出的空惘之感,面颊湿热,却是淌下了两行温热的眼泪。 “夕照枫林,素水长东,秋染霜丹,百年如瞬。” 紫毫笔饱蘸了乌金,在纸上留下一行行深浓的字迹,铁画银钩,湛澹中自见雍容。龙宿一壁写,一壁口中吟哦着,写罢搁笔而笑:“长生丫头,吾这诗写得如何?” 练无瑕沉吟了一下:“颇具风雅闲情。” “汝的看法怕只在后者吧?所谓风雅无非是消磨时光的手段,吾不过是太闲了,才发了两句牢骚?”龙宿笑吟吟的问道。看似轻巧的调侃,实则内中含义委实令人惊心。盖举江湖皆知龙宿此君实在是个无聊不得的人物,别人闲了顶多安静呆着长蘑菇,他一闲下去便爱搞点幺蛾子出来。且因着华丽无双的秉性,这幺蛾子便唯恐闹得不够满城风雨似的,阎浮提洞外那一咬的风情,若非圣行者佛剑分说及时化身修罗相阻,否则天知道被他夺去了邪兵卫之后的武林会沦落成什么样子。 旁人无聊会憋屈,龙宿一无聊即要命,如此闲极生动专爱黑化的儒门龙首,一旦承认自己“太闲”,便由不得人不警醒万分。 练无瑕并未觉出这句话内中的深意,她不惯以恶意揣度他人,莫谈她压根想不到这一层,即便是想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只眼瞳含笑,无意中扫过了一侧的瓶花,便静静的看住了:“静则赏花品茗,动则诗书琴酒,如此自在的闲人,举世再无几人了。” 被坦坦荡荡的发了一张闲人卡的龙宿倒也并不意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是案角摆着的瓶花,便道:“这是凤儿晨间新做的插花,可还入眼?” 自然是入眼的。那团团的白菊晶莹洁净如静水濯洗过的玲珑水晶一般,一角缀着一片小小的枫叶,宛如千层雪中的一点嫣红,说不出的清秀可怜,女儿家的别致风雅宛然可见。练无瑕不由多看了几眼,忽然眉心一蹙,微现疑惑之色:“佛气?” 那玲珑白菊之上,竟然透着无论如何都不应出现在嗜血者领域的佛门圣气!难道……是新近与前辈重新修好的佛剑分说前辈之物?可风闻佛剑前辈乃是苦行修持的高僧,所居的不解岩俨然是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又怎会有莳花的雅兴?可若非出于这位前辈,还有哪位沙门会和龙宿前辈往来? 练无瑕一时不解,好在还没待她问,龙宿已给出了答案:“前几日妙观寺派僧人送来了两盆白菊,吾命他们好生将来人招待了一番送走,这花丢手便给忘了。也就凤儿记着,也不知道从哪里翻了出来,剪了几枝插花。三分春色四时如春,于秋色上难免欠缺,放着这白菊,也算应应这重阳的节景。” 练无瑕了然。数年 分卷阅读233 前她与龙宿下棋时坑了对方一把,依据赌约,龙宿便捐出一大笔善款给前鎏法天宫的住持磋峨佛子重建佛寺。虽然布施僧众并非龙宿的初衷,然而磋峨佛子只领受善意而不盘根问底,是以上下僧众皆十分感激于他。佛门不以财富为意,且新寺初建正是拮据的时候,想阔绰也阔绰不起来,便力所能及的取置办得来的东西相赠以表谢意。龙宿光酥油茶就不知收了多少,他自己用不了多少,便尽数分赐属下,儒门天下不算,他手下还有数支嗜血者氏族,可怜那群嗜血者,宿皇所赐之物哪敢不用?那段时间被酥油茶灌得满肚子发腻,快连鲜血都喝不进去了。 这样不行。 几家氏族之首冒着浑身的酥油茶味齐聚翳皇萨迦的城堡,闭门商量了一夜。次日起,每当负责洒扫的僧人清晨打开寺门,总能在门口看到堆叠如山的财物。然而磋峨佛子道:“虔心施舍之物,杯水残羹而自消受;余者,请恕妙观寺不敢领受。”于是众阿闍黎便率着各自的学僧,趁着白日的灿烂阳光,循着那些财物上的气息,挨家挨户的查着门牌号悄悄地给送了回去。 嗜血者还能怎么样?他们也很绝望啊!自打臣服于宿皇之后,他们已经经历了由sayEnglish到满口子曰诗云的华丽无双的转变,难道为了行个贿,还要再转型去念四大皆空不成? 好在随着妙观寺香火渐盛,周转也较从前从容了些许,四时鲜物渐渐取代了酥油茶,嗜血者们才摆脱了被其支配的恐惧。龙宿摆在案头的这白菊便是信众供养,磋峨佛子以其丰韵雅逸,正合做文士儒者的案头清供,才转赠给了龙宿。 即便对方是举世皆知的最强嗜血者,污名远扬的反复无常的阴谋家,依旧能就事论事以德报德,不持偏念,不故作清高,单就这份坦荡磊落,已胜出世间大半君子高士。 “历代活佛均非等闲人物,鎏法天宫虽败,有这磋峨佛子坐镇,重归巅峰只是时间问题。”龙宿评价道。 不管有没有如月影的关系,练无瑕对活佛一系的观感均是上佳,闻言亦是微笑颔首。无论识与不识,她总是盼着一应众生都能够太平欢喜、永世长安的,磋峨佛子自然也不例外。 枯焦的气息在尘封中肆意的呼啸,夹杂着呛烈的燥热。白衣红发的魔者立于火势未绝的满目焦土之中,目含沉思,因着赤金瞳色的冷厉,不觉宁静,惟见刻骨的寒意。 适才,这具身体似乎在追杀一名灰衣人。观周遭物候,距离上回的短暂苏醒,时间似过去未久…… 他的目光款款挪至脚下,不远处是几道惨白的灰痕,依稀可以辨认出人型的形状。似这般的灰烬,大大小小,斑斑驳驳,遍布方圆数里的地面。弥漫在空气中的恶腥腻熟的气味,仿佛在诉说着片刻前的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然而魔者全然未将这些看在眼中,他所看到的,只是掉落在自己朱履之旁的那把有些生锈的剑。 “杀诫……”他含着些许冰凉的兴味念出了剑的名字。思绪的灵光一念千里,他终于忆起了久远前的一个赌局,怒火几乎旋即在胸中汹汹燃起,然而他只淡然着冰凉的金瞳,道出了与此局、此剑相关的故人的名号。 “一莲托生……” 朱履抬起,迈下,赤火如莲,在他落足之地赫赫绽开,呼啸着奔向了四方。 “吾没多少时间了。” 一步,一步,狂风凛冽,魔火嚣天,在狞笑中诉说着一个古老灭世传说的开启。 他是无间恶鬼,泥梨修罗,弑神屠仙,断善修恶,足踏红莲烈火而生。 吞佛童子。 不久之后,这个名字将为神州的史册永远铭刻。 作者有话要说:  在384246字的今天,吞佛童子终于正式出场,作者菌再也不用心虚本文男主没上过线了!!!! 注释: 尔时佛告长老舍利弗,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其土有佛,号阿弥陀,今现在说法。 舍利弗,彼土何故名为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又舍利弗,极乐国土,七重栏楯,七重罗网,七重行树,皆是四宝周匝围绕,是故彼国名为极乐。 ……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中莲花大如车轮,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洁 ——节选自《佛说阿弥陀经》 斋鱼敲落碧湖月,觉觉觉觉,先觉后觉,无非觉觉。 轻钟撞破麓峰云,空空空空,色空相空,总是空空。 ——开福寺大雄宝殿对联 夕照枫林,素水长东,秋染霜丹,百年如瞬 ——闫肃之子阎宇《一生最好的礼物》 ☆、全非 是日,妙观寺天降赤霞,寺中僧人一夕踪迹全无,活佛磋峨佛子更是无从寻觅。惶然无措的香客们挖地三尺的搜寻,好容易从伙房的耳室里翻出来一个抱头发颤的火头僧,后者却已神智昏聩,反反复复的只是叫嚷着:“ 分卷阅读234 佛魔、魔佛!” 疯疯癫癫的僧人所能说出的最完整的话只有一句:“堕落的佛魔,度化的魔佛!” “祸福来源自有因果,该来的避不了。” “红日之焰,佛子,你可明白自己的生命真意?” “生死轮回,自有定数——佛魔之间,你,又明白自己生命的真意吗?” “佛子,魔,不需要明白佛家生命的真谛。” 明明毫无声息,魔者却分明听到风中传来一声叹息,不知来自对面的佛者,还是冥冥之中的不知名者,宝相秀严朗润的佛者目光深澈澄明,宛如注视着一个不可思议的玄妙轮回:“堕落的佛魔,渡化的魔佛……天理循环,生命有数。” 一剑封禅似是做了一个梦。梦的感觉深若执迷,待他睁开眼时,甚至一时意识不到自己是谁、又身处何地,直到他看到了剑雪怔然望着叶笛哀绝蓝眸。 刹那间的惊诧与恍然无可言喻,以至于当他发现自己经脉被封、身陷囹圄,而罪魁祸首显然便是自己的这位知己时,居然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应该愤怒。 “一剑封禅,你我都到了该醒的时候了。”任凭一剑封禅怒火腾腾的质问,良久,剑雪才开口。仿佛有所预感,一剑封禅直觉感到自己的天地将彻底崩毁于他即将道出的话语里,他想要阻止,却无力阻止决心已定的剑雪。 这世上,从无人可以阻止一名心哀若死之人,更罔论他的名字还是剑雪无名。 “一剑封禅,你还记得那日在圆教村,你与我换剑的事情吗?” 他当然记得。即使已过去多年,他也依然清楚的记得那日燎烈的风,凉爽的夜,琥珀色的酒,杀诫的锋刃上泛着霜雪,剑雪的叶笛下飘出悠悠的乐韵。一切都堪称完美,就连剑雪的朱厌上覆着的黑布,往日只觉得看起来说不出的碍眼,那一刻借着火光端详过去,居然也多了几分魔魅的神秘感。 如果不是之后吞佛童子出现…… “一剑封禅,你还记得之后吞佛童子出现,手中所握是哪一口剑吗?” 他当然记得。那个足踏红莲狱火的魔物,目光魍魉,手中朱厌凝着森冷有若实质的血光。几乎只一瞥,他便察觉某种来自魂魄深处的即将形神俱灭的威胁与恐惧。 不杀了此魔,他将永远都抓不住自己的未来。他意识到。 可他并未意识到的是,既然吞佛童子给他留下的震撼如此深切,为何他会记不清他的脸? “你是吞佛童子。”明明是掩埋在心底的悲哀彻骨的真相,及至真正宣诸于口的那一刻,余下的反而只有大彻大悟的寂静,剑雪背对着一剑封禅,谁也不知道他此刻是何神情,只有一刹那自嘲的沉默,“而我,是魔胎。” 北域双邪,一个身负人性之邪,自有意识起便在追寻自己的未来;一个背负剑中之邪,自有意识起便在追溯自己的过去。可到头来,二者的过去与未来,却只有一派面目皆非。如是的命运与人生,究竟谁比较痛苦? 没有人可以解答这个问题。 一剑封禅失力的靠在木牢边,震动的镣铐聊聊作响,泄露出主人涩然的心绪。“这算什么?”他自言自语,“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当你发现自己其实另一个人时,“你”的存在,究竟算什么?这个问题,在一剑封禅不知情之时,剑雪已代他辗转思考过无数个日日夜夜。是以他告诉一剑封禅,只要抛弃对“吞佛童子”的执念,“一剑封禅”便可得到他所想要的自由。然而果真如此吗?他可以肯定一剑封禅存在的真实,却更无法否认,“吞佛童子”亦是真实的存在。 进亦错,退亦错,无论如何皆是错。 剑雪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空有绝世的剑法,却斩不断一剑封禅和他的过去,也无法为他们辟出一个光明坦荡自由的未来。 涩然的沉默在昏暗的洞世内无尽冗长的蔓延,远处的枯骨端然而坐,似是怀着温和的慈悲,注视着沉沦于哀苦中不得解脱的二人。直到细微而清脆的坠地声划破沉寂,梨花白的细瓷小盒从袖口滚落,幸有下方的枯草衬着,才免了碎成八瓣的命运。 一剑封禅凝视着它。那日一句之差未能送出,他只好满怀憋屈的日日夜夜揣着此物。真难为这脆弱金贵的小东西,这些日子以来随他一同经历了这么多的波折变幻,到头来连他都在一趟昏睡醒来后发觉自己有可能不是自己了,这小东西居然还全头全尾的保存了下来。 昏睡前,他在做什么? 是了,他接了北辰胤的委托,追杀一个名为圣踪的人。 那时他想,还了这个人情,就和剑雪一起退隐吧。笛箫和鸣,谈禅论剑,何其快意潇洒,那才是他想要的人生。或许逮着合适的机会,还能把这盒死活送不出手的倒霉玩意儿成功赠出去也说不定。 天意弄人,时不我待,究竟,只是妄想。 繁花世界,隔叶菩提。庄周蝶梦中那场千载不灭的爝火,推及云山之外,不过是一场忽焉而至的雨。 深冷的雨水自茅檐而流泻成霜 分卷阅读235 白的线,浸透着檐外堆叠深浓的夜色。垂髫小童踩在门槛上向外看了又看,才嘟着嘴蹦跶回去:“阿娘,雨都这么大了,仙姑再不回来,不得给淋坏了?” 被唤作阿娘的妇人道:“仙姑要办要紧事,再说她神通广大,当然不会怕雨,石头,别说孩子话。” 石头的声音有些不乐:“那什么‘枯筠晶’,石头也能帮仙姑找啊,这一带的竹林石头最熟了!” 妇人说:“仙姑的意思,我们这些俗人怎么可能懂?你今儿的功课做了没?” 石头做了个鬼脸。也不知是否是因着穷苦,小小的茅屋内未点灯,外面雨打风吹,屋里益发得黑了,妇人却不知为何看见了他的表情,抬手就赏了个凿栗:“怪模怪样!啊!仙姑回来了?” 石头第二个鬼脸只做到一半,听母亲如此说,忙揉了揉脸,扮出乖巧懂事的模样来。隔了片刻,一名道装打扮的少女悄然而入,屋内昏黑,辨不清面目,然伴随着她步态姗姗的迈入,似乎连这贫寒茅舍中的湿冷夜色也随之而幽艳起来。 妇人迎了上去,恭恭敬敬的递上手巾,递到一半才发觉对方衣发皆干,不见半点雨意,只好羞惭的收回,讷讷的说:“仙姑的事办好啦?” 练无瑕微笑颔首,聚拢云气写了微明的二字:“托福。” 这是成功了?石头拍手笑起来,妇人亦笑。孩子年幼无知,即使听了仙姑的说明,也只是稀里糊涂的,她却不傻,听得明白,那枯筠晶可得是被雷劈断的老竹上发的第一根新枝,恰巧被风吹断,从那断面上滴出的汁液才能凝结出的。先不说要找到一根只发了第一枝的被雷劈断的竹子有多难,那枝竹还不能被人折断、被鸟兽踩断,必得是被风给吹折才成。哪怕仙姑再有神通,想要找到也不比大海捞针容易。这不?在自家住了好有一月,好在今晚终于得了。 “东西都找到了,要不……石头接着教您写字?”小孩的声音有些眼巴巴的。妇人摸黑准确的又赏了他一记栗凿,转头向着练无瑕的方向笑着:“仙姑累了这些天,今晚就好生睡一觉!” 练无瑕并不累,只是见妇人已经赶着去铺床,便说不出推却的话。展眼日升扶桑,金黄的光色为千山万岳披上了融暖的霞衣。练无瑕收拾妥当,方才向母子告别:“我封了两坛酒在屋外那棵老松下,劳请二位代我看顾。” “酒?”石头挠挠头,“仙姑这些天一直住在这里,没看到您有带酒啊?” “此酒名枫红醉,此番特地酿来赠人之用。昨日寻到的枯筠晶正是酒方中所欠缺的最后一味。”练无瑕解释。 石头大吃一惊:“那么辛苦才找到的东西,才是其中的一样材料!” 练无瑕将门扉推开尺许,澹澹晨光携着雨霁后清甜的山岚扑入,在屋外檐下窝了一夜的青崖脑门上顶着一只山雀百无聊赖的卧着,一见主人,当即转动着一边耳朵将雀儿惊飞。她与青崖对视着,忽然觉得心情很是冲盈明丽,当下不觉微笑:“唯有此人,可解我心中困惑。” 她踏出,主动合上门。母子俩都站在距离日光一线的暗影中,半明半昧混沌里,隐见面色虚浮飘渺的苍白,眉心一点红痣,其色如血。 最后一线日光被隔绝之前,妇人抢着喊道:“仙姑何时回来取酒?” 细微的轧轧里,门扉已合,惟见幽凉微光闪烁于地,却是四字。 至多十年。 十年,足以让那两瓮枫红醉积淀足够的醇澈芳烈,届时,便是自己寻一剑封禅解惑的时候。 练无瑕正如是想着,忽觉心头一跳。 这是哪个的传信符?怎么她留下在内中的道印居然消失了? 母亲?紫玄?战战?龙宿前辈?穆姐姐?蜀道行?还是…… 是剑雪! 作者有话要说:  越至收梢,越难下笔,与其说是拖延,倒不如说是不忍。 许多许多年后,长生接过那樽酒,杯中映出的人早已非无瑕儿。 可酒瓮上的字迹依旧:某年月日,手酿枫红醉二瓮,留赠友人。 姬友给建了个讨论群,有兴趣讨论情节、开脑洞或者催更(这个忽略)的道友们可来,群号639467010,敲门砖长生禋 ☆、天地不仁 黄云乱日,衰草枯杨,一派败落之象。 小姑娘裹紧了单衣,踮着脚尖从比她还要高过一个头的柜台上空摸索着接过了瘪瘪的小布袋,捏了捏里面不多的硬物,忙不迭的塞到怀里。隔着衣服拍了拍,青瘦的小脸上泛出幸福的光。 “阿妈的嫁妆就是好,一样都是棉袄,别的只能换五文钱,这件当了足足十二文钱,嗯!可以换三斤糠!” 她闷头边走边盘算:“掺上观音土,足够吃上半个月。阿弟吵着嘴馋,回去搜摸搜摸,指不定还能从抖出撮白糖来……” 她美美的盘算着,美美的掏出瘪瘪的钱袋,美美的抱了同样不甚饱满的粮袋小心翼翼的护在怀里,美美的朝着家的方 分卷阅读236 向走去。饥荒的年景,大家都不好过,她走了没几步,便被几个面色如土的饥民拦住,耷拉的眼皮下闪烁着悚人的光,绿幽幽的盯紧了她手里的粮袋。 小姑娘警惕的后退了半步,很快瞅准了一个空隙夺路而逃。几个饥民伸着鸡爪样的手来抓,然而饿久动作迟缓,没能胜过小姑娘为护食而燃烧出的斗志,最敏捷的那个也不过扯住了她的袖口。小姑娘奋力一挣,“兹拉”一声,半片麻布便飘扬在了他手里。 “当街打劫,好大的胆子嘿!”附近巡视的捕快仿佛瞄准了肥美野兔的鹰隼,雄赳赳的一拥而上,“抓起来抓起来,镣上枷锁在街口晒俩月!看谁还敢再犯事儿!” “跑什么?跑的掉?想不被示众?可以啊!交两斗谷子免罪不罚!” “掏不起?有种你别打劫啊!” 求饶声、踢打声、恐吓声四起,间杂着小女娃抽抽噎噎的哭声。小姑娘的粮袋被捕快撞掉在地,混乱里不知被踩了多少脚,里面的糠混合着泥土散了一地。她又怕又惊又怒又心疼衣裳,趴在地上刨着土和糠重新往袋子里装,刨两下,拿袖子抹一把脸。 她一心一意的把自己缩成地上的一只不打眼的灰不溜丢的小土包,全然没有看到身后的捕快已经三下五除二的逮了饥民,正仰首挺胸的打道回府,眼看着那粉底皂靴就要踩上她小小的背,众人忽觉一阵狂风刮过,风沙迷得眼睛难睁,半晌待得风定,才张开眼,只见街巷空空,无甚异样,当先的捕快不悦的啐了一口:“什么妖风!” 隔街的僻静阴影处,练无瑕把小姑娘放下,后者已经吓得呆了。练无瑕想了想,以清尘术将那半袋糠抖落干净,拿到她眼前晃了晃,小姑娘立即劈手夺过,向后躲了几步,以眼角打量着她。 练无瑕想安慰她,无奈看她的样子怕是不识字的;想要温言出声,奈何自己又是个哑巴。只这片刻迟疑,小姑娘已然抱紧了粮袋,一溜烟的撒腿跑了。 看面庞样貌,怕是比五仁还小呢。适才在袋子里放了一瓶辟谷丹,一粒可饱腹一月,但愿能帮她解一解燃眉之急吧。 练无瑕蹙眉。 这一路行来,如此乱象比比皆是。盗匪横行,饿殍塞道,能如此地这般有专人执巡逻捕盗,哪怕是有滥用重刑之嫌,却仍勉强维持了一方有序可依的,已是寥寥无几,而这些捕快衙役服色各异,分明并非出自官府统一发放。 距离上回离开北辰皇朝之地不过一载,印象中的北域雄邦怎地败落至此! 六丑废人自城中大户府中走出,余光瞥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怔立街角,若非眼下世道荒芜,人人仅为谋生已是焦头烂额,再无力他顾,她这么毫无遮拦的一站,少不得会引来人山人海的围观:“练长生道友?” 应是要印证物极必反的道理,这位仙门罕有的美人自出道便是哑女,只能凝云为字与他人交流,却生就了一双能说话的眼眸,一应情绪在那双素水静秋般的眼底无不纤毫毕现,一如此时,她在予以六丑废人身后高大府门一瞥后,明明白白望向他时的惊诧疑惑之色。 六丑废人说:“此地不便说话,请移步寒舍。” “上回冰风岭匆匆一面,不觉已有一载有余。”奉茶之后,六丑废人寻思着打开了话题的开端,“数月前,北辰皇朝一夕灭国,并肩王北辰胤战死,国主北辰元凰失踪。而幕后罪魁般若海四人组亦是不爽报应,首恶圣踪自爆身亡,邓王爷痛丧爱妻而不知所踪,老东方鼎立坠海,末座的章袤君死于仇杀。” 对圣踪的怀疑,自素还真译出九幽借邪鬼娃传达的信息后,便已有八成物证。但于修有双极心源的圣踪而言,任何针对“圣踪”的诛杀,不过是助他金蝉脱壳而已,诛邪不成反而弄巧成拙。故而正道另辟蹊径,以一部名为《一莲托生品》的伪作,一面以双邪克制圣踪最得力的臂助出手金银邓九五,另一面塑造双体合一可修至无敌至境的假象。“人邪剑邪破金银”一语得到印证后,圣踪便对《一莲托生品》深信不疑,之后剑子伪装中计,以大半功体注入圣踪体内,更是助双极之体中的一体实力增至巅峰,只待双体合一,便可横行天下——恰在他得意之际,隐藏暗处的傲笑红尘杀出。 当年悬浮奇谷中,傲笑红尘曾与剑子仙迹联合为圣踪的清白作保,以傲笑人品之刚直亢正,一旦印证了圣踪果为阴谋者,自然要不遗余力的将之“罪无可赦”掉。圣踪仗着功体高绝有心灭口,不想另一侧响起了慈悲中隐含杀意的诵经声,俨然便是佛剑分说的《往生咒》。 那天,顶着傲笑红尘与佛剑分说的千里追杀,圣踪之狼狈可想而知,纵使最后顺利脱身,也不得不隐遁暗处调养。不想北辰也秉着见你病要你命的原则,明,重金悬赏缉捕武林阴谋家圣踪,暗,派出欠了北辰胤人情的人邪伺机刺杀,若非一剑封禅关键时刻精分成了另一人,圣踪怕真是要血溅当场。 经此一役,圣踪恨透了落井下石的北辰父子,待伤体痊愈后,立即骗取骨箫为筹码与时任北辰王朝国师的皮鼓师交割,换来后者的弃城而走,同时混入城中在各处水源投毒,使得守城军大 分卷阅读237 半倒地不起,又联络邓九五、东方鼎立与章袤君攻城。内外夹击之下,正如六丑废人所说的,北辰皇朝的覆灭,不过一夕时间。 占据皇朝,铲除了后顾之忧,之后便是向中原挥师复仇。圣踪决心按照一莲托生品的记载修炼不世神功,连五弟章袤君被矩锋里的人截杀之事都来不及处理,只忙着召回另一极体地理司。于是那天,六丑废人与素还真端坐琉璃仙境之中,一边悠然的喝着茶,一边看到般若海附近炸起一朵雪白雪白的蘑菇云。 为自家大哥护法的东方鼎立见势不妙想要冲过去救人,当场被炸得重伤垂死,坠入了波涛狂恣的万丈深海。 漏网之鱼邓九五的境遇一点也不比他的结义兄弟幸运,红叶夫人为骨箫设计疯癫,好容易等来皮鼓师治好了她,没想到不过半日,红叶便暴毙在他怀中。他枯坐在庭中,看着怀中佳人无声沉睡,看着自己的发缕在崇光焕彩的金珠装饰下苍白如纸,真真正正的感受到了某个名为“心灰意冷”的东西。 自此,各人得了各自的业果。而在整个故事里至多只算做被殃及的池鱼的北域,就这么在匆匆忙忙易主月余后,又仓仓皇皇的成了无主之地。于人事,豪强各自为政,割据混战;于天时,一场旱灾席卷北域大地,赤地千里,颗粒无收。一时间,逃荒的,劫掠的,守着家业苟延残喘的,野心勃勃大展身手的…… 练无瑕闭上了眼。 六丑废人叹道:“众生各行其道,民有民道,君有君道,仙有仙道。北辰元凰失位,便有圣踪相代,圣踪势微,自有新的得天命之人应运而出。练道友乃是逍遥人,难道还介怀吗?” 练无瑕凝目:“终是不忍。” “可我辈只能旁观。”六丑废人道。至多,不过是奔走豪强之间,以神通与三寸不烂之舌,劝说他们顾惜百姓,周济弱小,这正是这些时日以来他所极力去做的。 练无瑕又何尝不知?圣人不能生时,修行者自有搬山倒海、排空御气之神通,可再精妙的道法,也无力维系一个平和的世道。尽己所能渡人,旁观余人,眼望他们汲汲营营,优胜劣汰,或功败垂成,或荣登大宝,看着他们或垂拱而治,镇一方百年太平,或野心膨胀,盛极骤衰,轰轰烈烈的走向败亡。 天地不仁,过去、现在、未来,由来便是如此——可那些淹没于君道砥砺途中命同蒲苇的生民呢? 时已季秋,飂风萧条,已初见了冬日的广漠森寒。 那一霎间,六丑废人只觉得对面女子的眼眸似要被这节气的零凉浸透,他喟然一叹,转移了话题:“比起眼前这只宜垂手旁观的乱象,道友想来还有更应做之事。” 练无瑕眼底的霜雪深了一重:“剑雪,我失了他的行踪。” 未曾想到她居然提到剑邪的名字,六丑废人目现意外之色。他所修行的虽非仙道,却对这些仙道中人的拖延症知之甚深。一月,一年,十年,百年,凡人视之如金的时间于她而言几乎无甚意义。即便是上回见她时她尚对一剑封禅显露出十分挂心之情,转眼兴致所及,便被芥豆之微的事物绊住个十来年也是常事。就此而言,她能够察觉到剑邪的行踪不明已是难得之极,然而她失去的,又何止是剑邪的行踪? 六丑废人的目光无意众掠过道边的枯草,北地早寒,草木易凋,到了现下,别说是绿叶,便是一片黄叶都难在光秃秃的树枝间寻到。倒难为这一丛微草,居然还在草尖艰难地存留了一星绿意,在缭乱的寒风里干巴巴的摇摆着,倔极了。他看着看着,便想到了某个发型十分特立独行的剑客。 那日,剑雪无名前来求援。他提议:“人邪之事,妙严垂光练长生必不会袖手旁观,剑邪何不再请她相助?” 剑雪无名却只是默然,眸光澄凝,俨然是历尽劫波后大彻大悟的通透:“她不便来。” 作者有话要说:  剑雪已经决定把一剑封禅的事一肩扛起,邪道休想管,正道管不着,至于练无瑕,一如练峨眉向宫紫玄所道出的对练无瑕的评价,她不合适。 至于为什么不合适…… 圣人不能生时 ——引自《淮南子》 ☆、天应错与 她不便来。 没有否认他与练长生的相识,甚至没有否认他可以轻而易举联络到以行踪飘忽不定著称的妙严垂光的事实,只是简单的二字,不便。 “不便”历来是个好借口,无论有多少无法明言的为难、龃龉、隐秘,都可尽数推给它。可败血异邪手段诡异,异邪之首实力亦是莫测,即使他与剑邪联手,也没有足够的把握从那个龙潭虎穴中救出一剑封禅。比起后者的安危,什么“不便”可以令剑邪拒绝向练长生求援?诚然,一剑封禅的另一身份吞佛童子是邪魔,练长生出身萍山仙门,自是正邪不两立,然而事有轻重缓急,以她对一剑封禅的在意,自是以救人为先,什么事不能容后再议? 剑邪的拒绝,委实可疑。 六丑废人心有重重疑虑,但他是人情练达之人 分卷阅读238 ,既发觉剑邪的避而不谈,便体谅的略去不提。好在剑邪又请来蝴蝶君与公孙月相助,才顺利的将被酷刑折磨得七零八碎的一剑封禅从败血异邪手中救出。 剑邪已表明态度不愿练长生淌这趟浑水,若再因为自己引她入局,岂是君子所为? 可练长生与一剑封禅之间的情愫渐生是自己亲眼目睹的事实,自己甚至曾有意做冰人,成就这段姻缘,现今一方落魄,一方却浑然不知,自己再帮着隐瞒真相,亦是心有不安。 况且以定禅天一面的情形观之,那吞佛童子实力之强横、手段之残冷、把握战局之机变,均是当世罕见,这个担子,剑邪当真担得起吗? 一念及此,六丑废人主意落定:“剑邪废人不知,只对人邪的行踪略知一二。” 练无瑕目光一动。 “上回分手之时,人邪曾言及有意往鸿莲寺暂居。”他说。 练无瑕了解自己的两位朋友。剑雪无名聪慧明睿,对佛学有着发自天性的衷爱,除却没有剃度之外,一应行止俨然与佛门中人无异。一剑封禅则豪爽随性,杀生随意,对释家之言颇有见解却也无甚兴趣。暂居佛寺这种事放在剑雪身上实在寻常,但落在一剑封禅身上恐怕比杀了他还要烦闷——一剑封禅竟然要往佛寺暂居,他……脑袋也被炼邪师封了么? “人邪心有疑惑,欲借佛门清静之地参悟。”六丑废人解释道。 自己因心中疑云难解而修为不得寸进,一剑封禅居然也有了难解的疑惑? 练无瑕按下心头隐动,长揖为谢。 一剑封禅与剑雪无名这对好友向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除却过去剑雪那段漫长的出走,两人彼此之间纵有分头而行的时候,也会互通行踪。没有了剑雪的消息,去问一剑封禅也是可以的。 西陲之地历来偏远,侵袭北域的仓皇乱象轻易搅扰不得它,加之有西来第一宝刹之称的鸿莲寺坐镇,历任巡抚沐浴佛音,无不慈爱怜下,待民如子。陡逢改朝换代,四方诸侯皆是野心勃勃,有意一争,西陲之地的豪强却沉静抚民,摆出一副偏安一隅的态度来。乱世之中,此方便成为桃花源一般的乐土所在,惟有各地流民拥入,为其地平添几分浮萍飘蓬般的惶然。 蝴蝶君与公孙月护送着重伤未愈的一剑封禅前往鸿莲寺,三人疾行数日,颇觉疲乏,恰路过一处熟食铺子,便入内歇脚。蝴蝶君挑挑剔剔的点了好些酒菜,又叫了些肉食预备打包带走。一剑封禅望着满桌菜肴,生不出半分胃口,往腰间一摸,摸了个空,这才记起自己的酒葫芦早在先前与败血异邪的争斗里被伏天塘一记蛛丝给捅了个对穿。 欺软怕硬的死蜘蛛,哪里下手不好?非要捡着个不能还手的器物出手!可惜了那半葫芦枫红醉,好容易才忍住馋虫剩下了那么几口,活活葬送给了那一池臭水。 他心情更恶,无从排遣,只好叫了坛店里最烈的酒,一碗一碗的闷头灌。枯坐了一会儿,忽见一名女子扶着一个持着胡琴的盲眼男子进来,自寻了个边角的座儿坐了。男子探着两只如柴的手摸索着拉起了胡琴,女子则合着节拍咿咿呀呀的唱起来。深秋寒冷,冬日的严冷已初见端倪,来往客人大都换上了夹袄,两人都还只穿着夹衣,面色饥黄,连那歌声也一般哆哆嗦嗦的,支离得憔悴。一剑封禅捏着酒碗听了半晌,也只捕捉到了几句:“提起泪无涯。忆相逢淡月梅花。天应错与,风萍露柳荣华[节选自汤显祖《紫钗记·泣颜回》]……” 向来不耐烦听这些风花雪月的小曲的一剑封禅,居然听得愣了。女子唱罢,环顾一圈,见座中人或吃或交谈,只有一剑封禅一人听得认真,当下捧着托盘颤巍巍的过来:“官人随便赏几文钱。” 一剑封禅回过神,放了一小锭碎银子,顿了一下,又寻出身上所有的银钱,放了上去。歌女不敢置信的看看堆满盘中的银钱,又看看一剑封禅,确信眼前这位剑客脑子并未糊涂后,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大善人,谢谢您,您真是大善人呐!” 大善人? 一剑封禅自嘲的一哂。 大善人……他北域人邪,干尽了杀人借命逆道毁律的恶事,何时给人称过善人?何况,他究竟是横行世道的邪人,还是飘沦人间的邪魔,如今居然连他自己也无从知晓。这个风一吹就倒的弱女子竟然瞎了眼把他看成大善人? 哈,哈哈。 这封信是由穆仙凤带来的,龙宿在受练无瑕之托多年之后,终于打探到了吞佛童子的消息。那信笺的纸张照例是名贵的,上书写的游龙般的笔势直有扑面而来的凌人气势,沾染了穆仙凤新换的熏香香气,隐隐渗着幽暗香氛,清沉而慵懒。 龙宿交代道,自己甫一与佛剑分说修复情谊便向他探问了吞佛童子之事,然则佛剑亦不清楚,只能模糊记起当年似乎确曾听说过这样一位致力于苦境佛寺拆迁事业的凶人,只是彼时自己尚在杀生道修行,并未及时前往阻止此獠行凶作恶。待得苦修结束,对方却已销声匿迹。 他又托佛剑分说向其佛友打听,却也只得到几条语焉不详的旧闻。毕竟时隔久远, 分卷阅读239 吞佛童子又是深谙斩草除根之道的人物,空有凶名在外,真正见识过他的恶行的人却也早已化作枯骨。 最后向龙宿提供了吞佛童子信息的人,竟然是早被他拉入黑名单的道门先天剑子仙迹。确切的来说,是剑子在得知了佛剑在打听吞佛童子后,随口告知了好友几条讯息。 他说,数百年前曾有个名为异度魔界的组织肆虐道境,终为道境玄宗所封印。彼时他亦在修行中,只仿佛听闻那吞佛童子是其中的赦道守关者,再多便无从得知。 练无瑕捏紧纸笺。剑子仙迹不知道没关系,条件精确到这种程度,练无瑕真是想不知道都不可能了。 异度魔界。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少时初到玄宗时所见,流云飞瀑,瑞霞横空,无与伦比的仙家胜景。如此冲盈无上的道门圣地,竟然以牺牲自己为代价,才封印了那个叫异度魔界的组织,间中还搭上了苦境的佛门圣域,甚至于还有许多隐世先天卷入其中——母亲、蔺师叔二人便曾毅然加入战局之中。 如此规模与等级的仙魔、佛魔、人魔之战,翻遍四境史册亦是前无古人,大约,也是后无来者。 剑子仙迹不知道,他口中看似平凡无奇的赦道正是异度魔界征伐人间之道的代称,历来只由魔界的最强者执掌,而所谓的赦道守关者其实正是异度魔界的战神——一剑封禅誓要诛杀的吞佛童子,居然是异度魔界的战神。 明明早已是寒暑不侵的先天之体,萧瑟秋风的呜咽里,练无瑕竟平生不寒而栗之感。 如斯恐怖的异度魔界,身为战神的吞佛童子又会是怎样一名可怖之极的魔物?且异度魔界被封印已近六百载,身为魔界战神,吞佛童子又缘何能够毫无征兆的出现在苦境?他究竟想做什么? 练无瑕怔然而立,穆仙凤已然走远,她竟未能回神相送。 一剑封禅与江湖纷争的牵连,远比她原先所设想的还要深得多。一如她幼时于太吴山原始林深处所望见的巨蜘蛛吐出的丝网,只黏上一线,便慢慢地被缠裹上来,直到被扼死、绞杀、敲骨吸髓。 他是如此,那与他羁绊至深,却失了联络的剑雪呢? 无声无息的,练无瑕忽然落下一滴泪。 失去了五百岁之前的记忆,她并不知道自己在成为练无瑕之前是否有过哭泣这种行为。可这确是“练无瑕”此人这一生的第一滴眼泪。奇怪的是,与儿时明明心痛欲绝却两眼干涸的感觉全然不同,此时的她其实并无多少痛心之感,只有淡似微雾的哀绝,她甚至分辨不清这突如其来的悲伤感究竟何所从来,可那眼泪,竟是真的落了下来。 荒径古道。 眉心紧锁陷入沉思的一剑封禅忽然脚步一顿,四下张望了几眼,眉头皱得更深。正与蝴蝶君互相调侃拌嘴的公孙月瞥见,忙道:“一剑封禅,有何不对吗?” “奇怪,”一剑封禅似在回答,又似在喃喃自语,“怎么好像有……水滴声?不对,那声音更像有人在哭。” 蝴蝶君神色有一瞬的认真,只是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很快就变回了嬉笑之色,之前的肃然便似成了错觉一般:“我可是什么都没有听到。我说人邪,你别是精神压力过大,直接幻听了吧?这可麻烦了,阿月仔,我们还是别去鸿莲寺,直接改道神之社找废人给他治脑子?” 一剑封禅并未如平素一般反口相讥,只是怔立,神思不知游离向了何方所在。 作者有话要说:  长生的第一滴眼泪,它落下时她还不知道它为何而落,她更不知道,此生要为其而落的泪,不知还有几何。 感谢弦凉的地雷 提起泪无涯。忆相逢淡月梅花。天应错与,风萍露柳荣华——节选自汤显祖《紫钗记·泣颜回》 ☆、未可言 白梅涣涣,与漫天狂舞的飞雪卷成了霏霏漭漭的帘帷。绿发墨袍的男子便倚坐在一株白梅下,一口一口啜饮着手中皮囊中的酒,半晌向她的方向看来。辨不清脸孔,惟见眼瞳深湛,冷冽如被沉入沧海的冰雪之剑。 练无瑕呆立在梦境的边界。这一幕,和她初识剑雪的场景何其相似,却又似是而非。 如是想着,便有熊熊地狱烈火腾起,火光烈烈,似有一双眼睛冷笑着注视着梦里的那人和梦外的她,金瞳灼灼而冷绝,似熟悉,似陌生。所有霜雪花英霎时一扫而空,只余被剥离了所有华色的枯萎树身。那人似乎对周遭的一切变故视而不见,自顾自的喝酒,一任自己被火海包围。 下一刻,那人的空白的脸孔便与剑雪的面容重合。 练无瑕悚然一惊,立即从梦境中抽身,只觉整颗心似要被某种不祥的预感压垮,手心后背不觉已满是冷汗。 这种不祥的恍惚感一直持续到鸿莲寺前,萍山玄嗣的身份贵重,释家虽是空门,然而道门仙道可不在他们的三千空色之中,要打机锋也找不上她。何况鸿莲寺的创寺祖师一莲托生尚且是练无瑕的义母练峨眉的平辈,如今的住持是一 分卷阅读240 莲托生的徒孙,严格意义上来说练无瑕还是住持的长辈,自然不会有任何为难之举。一番通名报姓之后,练无瑕立刻被两名知客僧恭恭敬敬的让了进去。 “练道长,这便是人邪参悟静心的禅室了。”一名知客僧道。练无瑕有心问他一剑封禅究竟要参悟什么,转念一想,这种问题外人说了无用,未若去问本人得好,当下作罢,对两人点头道谢,推开了禅房的木门。 若非剑雪点明,大约终一剑封禅的一生,都不会思考一个名为“我从何处来”的哲学问题。 他自来便是个极端实际而又极端恣意妄为之人。吞佛童子是仇人,那就杀了;剑雪无名是好友,那就护了;北辰胤关碍着人情,那就帮了。无论“过去”究竟从何而来,当下的一剑封禅便只是一剑封禅,除却“现在”,他想握住的只有“未来”—— 而他毕竟从未思考过,所谓自由,所谓自我,所谓未来,当真有任何一样可以摆脱过去的支配吗? “我是吞佛童子吗?”他喃喃自语,向着对面画像上的僧人低声询问着,神情迷茫而冷肃,“一莲托生,已死的佛在鸿莲寺能告诉我什么?在九峰莲滫坐化的你,又能告诉剑雪什么呢?” 冥冥之中自有天命,人之初遇,看似巧合,却是无法更改的命运定数。正如他在风雪中厮杀,受伤晕倒之际,望见沉默似冰的绿发剑客踏风雪而来,又似他因酷热炎夏而浮躁挥剑,却在漫天水花碎叶里,瞥见惊惶望来的紫发女冠。 一剑封禅无法忘记,剑雪说过,他是吞佛童子,而自己则是魔胎。一剑封禅同样无法忘记,在提及吞佛童子这个名字的那一刻,练无瑕那无法自控的异状。 朋友的情义,自己的本来,还是……内心所害怕的真相? 脑内痛若凌迟,他重重的捶打着额头。 画像只是无言,内中的僧人目光柔和而慈悲,无声的凝望着下首挣扎于困途的男子。 “吱哟”一声,门扉开启,摇碎了一室清寂。 缓慢洞开的视野里,一剑封禅看到了练无瑕幽妙湛澈的莹褐眼瞳,练无瑕则看到了他还未及放下的紧扶额头的手。 这个动作,是头不舒服吗?练无瑕轻轻皱眉,还未及相询,一剑封禅已然率先开口:“佛寺里来了道姑,我这是看错了是吗?” “没有看错,我来找你。”若在往日,练无瑕或许还会和他抬上几句杠,但不知为何,现下却全然失了心境,当下只是正正经经的回答。 “找我,”一剑封禅闷着嗓子重复道,他的面容因为低头而埋在阴影之中,复又抬头望过去,“为何?” 练无瑕正欲道出吞佛童子之事,目光却在他的脸上定住了。 一剑封禅天生的肤色微青,照理脸色是不好看的,但剑客气完神足,双目顾视之际神光四射,从未有人可以将他与“憔悴”二字联系起来。然而如今的他却是双眼布满血丝,两颊瘦得发干,俨然是憔悴之极的模样。 说不清心中的隐动从何而来,吞佛童子早被扔在了脑后,练无瑕忍不住凑近两步:“近来不曾好好吃东西?” 一剑封禅无所谓的哼了一声:“没胃口。” 先天道者的速度何其之快,他张个嘴的功夫,练无瑕已然掏出了几大盒点心往桌上摆,待得听清他的话之后,看了看他的脸,又瞥了瞥明明白白摆在桌上的罪证,一时收回也不好,继续搁着也尴尬,不觉呆了呆。 一剑封禅被她仿佛做错事的模样逗得低声一笑:“你做的?” 隔着萍水纱,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见那双浅眸颇讪讪的弯了一下,显然是肯定的答复。 “正好饿了。”一剑封禅把屁股下的椅子挪了过去,“吱哟”的擦地声颇为刺耳,练无瑕的精神下意识的紧绷了一下,回神后才看见他指了指另一侧的空椅子:“不坐?” 她依言坐下。适才一时手快拿出了自做的梅苓糕,本已颇觉尴尬,此刻又记起一剑封禅不喜吃素,心底更觉难为情。她素来对自己的厨艺颇觉自负,可却也没自负到会以为一个吃惯了荤食喝惯了烈酒的人会把自己的梅苓糕吃出酒肉的味道,万一他吃着觉得不合口味,或是觉得难吃,她怕更是要无地自容了。 就在她忐忑不安的焦灼里,一剑封禅打开食盒,捏了块梅苓糕出来,端详了这块比自己的手指肚还小一分的玲珑点心几眼,想到当日眼睁睁的看着她与剑雪旁若无人的将所有茶食瓜分干净而自始至终没想到让他一让时心里翻江倒海的闹腾感,不觉笑了一声:“还不错。” 练无瑕诧异的张大了眼睛,目光在他指间的点心上转了几转,眼神俨然在说:可你还没吃。 后知后觉的一剑封禅坦然的一张口,把点心扔进了嘴里。 入口清甜而略带药味,不觉碍口,反而有着难以名状的暗香。这样的味道,过去只图快活镇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自己怕是连味儿都尝不出来,也只有如今山雨欲来的半日闲隙里,方才品出那么一丝淡而清远的况味。 练无瑕坐在一边,盯着他看了半晌,也没从那 分卷阅读241 张青脸上读出半分不喜来,心中微甘之余,这才觉得近日徘徊在心底深处的阴霾淡开了些许。 梅花,狱火,绿发的剑客,冷笑的眼睛……应该只是错觉。常言说,日有所思,方才夜有所梦,一个梦能代表什么?想来还是她连日来忧思过重,鬼祟侵染,中神不安,故此才招来了凶梦吧。 如此沉吟着,待回过神时,一剑封禅已然消灭了所有点心,一边豪迈的用袖子擦着嘴一边盯着她看。她被看得有些不安,掩在纱下的两颊却莫名的有些发烫,鬼使神差地,她写道:“这些时日,我时常想到你。” 吃了太多点心嗓子有些发干,一剑封禅伸手去够被搁在桌侧的粗瓷茶壶,闻言手一颤,居然将茶壶推了下去。练无瑕翻手轻勾,那险险将坠的茶壶当即滴溜溜的飞入她手中,她挪过茶杯,将其注满,轻轻的推了过去,莹褐的浅瞳则顺着方向望入了他的眼睛. 油灯昏黄的光影投射入她的眼底,明滟如鹅黄初发的春之花。 一剑封禅立刻拿起茶杯一气喝完,他的脸掩在执杯的手之后,直到放在茶杯,练无瑕才看清他的表情。无法形容的神色,似是心潮汹涌的激动,却又似是意兴阑珊的萧索:“我也在想。” 练无瑕的心微微一颤,只听他颇含了几分自嘲的一笑:“我在想——在想一剑封禅还能不能活到你遇到破誓之人的那天。” 好端端的,怎么说起了这个? 练无瑕有些会意不过来。她平日里意态幽妙自矜,美则美矣,却自有一种不容逼视的威势。独有茫然之时,才会不小心露出几分符合年纪的女儿家的情态。她不明所以的看了一剑封禅半晌,对方却忽然拍膝大笑:“我枉担一个淫贼的名头十多年,若是有生之年连害我名声落到这般田地的罪魁祸首真正长什么样子也没见过……不太郁卒了吗?” 似乎,确实很郁卒的样子。练无瑕摸了摸脸上的面纱,亦感无奈。别说是一剑封禅这种相遇不过百年的友人,便是连母亲甚至她自己,都不知如今的她长成了怎样的模样。毕竟距离她九百岁时自封容颜,已过去近八百年之久。如此漫长的时光,她的相貌到底会产生多少变化,还真是说不准的。 一剑封禅想见她的真容,自然不是不可以。可她誓约未破,除非立刻找一个破誓之人出来,否则就是她有心想给他看看自己的样貌,碍于誓约也是不成的。然而天人之誓非比等闲,乃是牵涉她身心所向的重誓,随便拖一个人来摘下萍水纱固然可行,却绝不可行——或许,径直让一剑封禅揭去她的面纱也不失为解决之法? 练无瑕被自己骤然浮出的念头骇住。破誓之人必将得她倾心相爱、终身相付,一经许出,则立时沦入凡道之列,一个矢志仙道之人,怎可生出如此动摇之念?最重要的是,对象是他人还罢了,怎地还唐突到了一剑封禅身上?他与剑雪是何关系,你也忘了么! 她凝眉思索着,不过片刻的沉默,却足以将一剑封禅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冀风干成心灰,他暗笑了许久自己的自作多情,主动转开了话题:“说吧,今天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不堪 若非一剑封禅提醒,练无瑕几乎要忘了自己的来意,当下目光一肃,往窗外扫去。一剑封禅见状道:“都被发现就别再偷听了,进来!”窗外立时传来一声嗤笑:“本蝶就是爱在外面吹凉风,怎么样,有意见就来相杀啊?”话音未落就听“啪”地一声,正好门被推开,两人齐齐看去,便见一名女扮男装的红衣公子抬起扇子,毫不犹豫的拍到了身旁容貌绝丽的红衣男子的金发脑袋上。 “阿月仔你轻些,仔细手疼。”被打的男子不以为忤,反而笑得谄媚无比。红衣公子也不理他,而是摇着扇子迈步进来,风神磊落,意态洒然:“在下丹枫公孙月,幸会。”见她已通名报姓,金发男子忙道:“阴川蝴蝶君!” 练无瑕收回目光,蝴蝶君曾助一剑封禅迎战败血异邪,她对他的气息并不陌生。是以方才进禅房时感觉到潜伏在窗外的气息,立刻便判断出了暗处之人的身份,只是另外一道气息她并不熟悉,一时敌友难辨,又见一剑封禅并无反应,便暂且置之不理。此刻要谈及正事,再放任着两人在外偷听未免不妥,故此点破两人行藏,却没想到另一人竟是传闻中蝴蝶君的情人公孙月,今日一见,果然是不让须眉的俊美倜傥。 她又看向一剑封禅,后者既然唤两人进来,显然是对他们有着绝对的信任。果然在察觉她的注视后,一剑封禅轻轻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练长生。”梅枝一挥,她简单的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又向一剑封禅看去,“你让我打听的事已有眉目。” 出乎意料的,一剑封禅面上并没有大仇将报的欣喜若狂,反而眉间现出了鲜明的颓色:“我让你打听的事……吞佛童子吗?”话音未落,别说他自己,便连蝴蝶君与公孙月面上神色都有些古怪。练无瑕狐疑的望向他们,对上她的目光,公孙月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一剑封禅打断:“都过去这些年了,现在才打听到,是你的义母回信了?” 练 分卷阅读242 无瑕摇头,重新转向他:“是另一位道门前辈。”其实更多的消息与其说是剑子仙迹所告知,倒不如说是她自己结合向来所知推演而出,“上古之时,一神秘的魔界组织误与道境相接,其地之魔尚武好杀,与道境交战多少个千年,而今史料匮乏,已不可考证。彼时我尚年幼,未被允许参战,只知该组织名为异度魔界。” “烽烟无尽,异度魔界,为何如此强大的组织我等只字未曾听说?”公孙月不禁问道。 “五百九十七年前,为平苍生之难,道境与苦境众多先天高人合作,将其封印。”练无瑕答。 这等久远的旧闻,也只有这些动辄百年一挥间的先天人讲古时才能露那么点口风出来。一剑封禅正想着,忽然忆起昔时被练无瑕以“我年长于你”之语堵得无比糟心之状,彼时只郁闷于练长生三倍于自己的年纪,可若自己果真是吞佛童子,真正年长的是哪个可就未可知了。 大约是苦中作乐,如是一想,他居然乐不可支的笑出声。三人顿时齐齐看了过来,练无瑕是诧异,公孙月是担忧,蝴蝶君则是满眼的“这家伙是傻了吧傻了吧真的傻了吧”的吐槽。他一一看在眼里,又笑了好几声,这才扬起眉:“那吞佛童子便是出身异度魔界的魔物?” 练无瑕颔首:“赦道守关者。” 蝴蝶君摸着下巴,冲一剑封禅眨了眨眼:“只是个守关者而已,貌似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嗯?” 因为背对蝴蝶君和公孙月的缘故,练无瑕没有看到他的动作,只是答道:“恰恰相反,赦道正是异度魔界对外征伐、赦世扬威之道的简称,所以历来赦道的守关者只会是异度魔界的战神。” “战神?”蝴蝶君夸张的倒退三步,“这名号真真是了不得!” 练无瑕没有在意他浮夸的赞叹,继续道出自己的猜测:“据称,数百年前吞佛童子便曾现身苦境。推测时间,当是魔界被封后不久。不管他用了何种方法突破封印,其目的只可能是为了解封魔界。虽然不知此獠为何只在苦境现世十数年便销声匿迹,但绝不可对其掉以轻心。” 公孙月以扇轻敲手心:“冒昧的问一句,倘若异度魔界解封,会有什么后果?” 平淡了了的话语仿佛钥匙,开启了珍藏于久远之前的回忆。封云山的朗风似又轻拂衣袂,碧霄之上经幡舒卷,似蜿蜒腾挪的飞龙。曾经那般瑞霞横空、万仙来朝的胜景啊…… “灭世之劫。”练无瑕果断回答。 “没有一丝转圜余地?”公孙月面色一变,眼睛直直的望向一剑封禅,口中则平稳着语气。 背对着公孙月的练无瑕没有听出什么异样,只是照实回答:“封印魔界,则双方皆可保全;让其现世,便真正再无转圜余地。且魔界君主阎魔旱魃毙于母亲掌下,异度魔界与我萍山一脉早已势不两立。” “你打算如何做?”一剑封禅一直沉默着,任凭公孙月与蝴蝶君轮番询问,直到此时才开了口。他的面色很不好看,但他的脸从来都是青色的,反而看不出来多少端倪,练无瑕正值心怀激荡之际,也未曾注意到他的异样:“我来寻你正是为此。吞佛童子虽只一魔,但其事牵涉甚大,我欲联络昔日参与封印的组织,必须在他打开魔界封印前抓捕此魔,再加固封印。我知道你与吞佛童子有仇,但为大局,你的私仇需先放一边。” 正如她适才所说,萍山一脉早就与异度魔界势不两立,与其坐等他们上门报复,不如先下手为强,将一应危机消弭于初萌之时。圣域自迦叶殿天座阵亡后便一怒之下封闭,不过以她与圣尊者一步莲华和月座如月影的几番接触来看,只要苦心陈说,这群悲天悯人的僧人绝不会因私仇而将众生疾苦置之不理。 再恬淡无争,置身世外,她也毕竟是萍山练峨眉的弟子,除魔卫道,匡正清平,为天下先的刚烈弘毅,是流于道统之中的本能。 她征询的望向一剑封禅,后者却骤然纵声大笑:“不愧是仙门弟子,真是大局为先,是非明辨,正邪分明!” 练无瑕愕然,却见一剑封禅愈笑愈沉,愈笑愈狂,他大概笑了很久,以至于笑至后来,已成了一声声嘶哑的咳嗽。练无瑕萍水纱下的面容一时煞白,她想问他“你竟如此不以为然么”,可话未道出,便见一剑封禅手捂额头,身体晃了好几晃。 猝不及防的变故,练无瑕还不及反应,蝴蝶君已然条件反射的蹿出扶他在卧榻上躺下,一回头却已经摆出了一张臭脸:“我去给青脸的熬药,人交给你看!”又笑得和风细雨,“阿月仔,和我去熬药。” 公孙月折扇一合,向练无瑕说了句“劳练道长看顾”就优雅退走,伴着木门合拢的枯哑音韵,灯火昏昏之间,一醒一立,室中独余二人。 练无瑕抿了抿唇,犹豫再三,到底还是轻手轻脚的近前,执起一剑封禅的一只手,把脉。 她怔住了。 下一刻,她扯开了他的衣襟。 她从前替一剑封禅敷过药,那时只是一处剑伤,袭击者缺乏经验,便错开了经脉和骨骼。可如今他身上遍布了伤口,上至皮肉下入血脉 分卷阅读243 ,整个人就是一截被蚁群蛀过而破得千疮百孔的朽木。没有处理以伤药,也没有妥善的包扎,仅仅是凭借简单粗暴的点穴运功来硬撑。 他是怎么面无异色的支持着和自己说了那么久的? 重重的吸了口气,练无瑕总算止住有些发懵的头脑,取出伤药和干净的白布给他处理伤口。她过往还不知道,自己居然有晕血的毛病。直到将人给裹成了一只香飘十丈的绷带式粽子,所有的血污一应处理干净,她才放松了些许。 蝴蝶君熬了药端过来,步伐娴熟动作一气呵成,显然类似的情况已发生了不止一回。练无瑕不忍再看一剑封禅惨淡的面容,便无意识的侧头盯着蝴蝶君看,后者顺势就把药碗往她手里一扔:“谁惹的事谁负责,他被你笑晕了,那这事就交你了!” 什么事?练无瑕条件反射的接住碗,一滴药汁也没撒出来,脑子却钝钝的回不过神。她满眼的出离状况显然让渴望看热闹的蝴蝶君十分懊恼,当即比划着用勺子喂食的动作,怂恿道:“给他喂药啊!” 练无瑕看看一剑封禅,后者满面冷汗,神色痛苦,牙关紧锁,怎么喂? 她这厢满心不解,那厢蝴蝶君还可劲儿的添油加醋:“要我说这青脸的最近还真是有撞太岁,三番四次的被人找麻烦不说,前段时间还给一堆虫子逮了去,那个严刑拷打啊严刑拷打……要不是剑邪、废人和我及时赶到,啧啧,早被蛛丝缠得四分五裂了。” 练无瑕手一抖,又及时醒悟,将溢至半空的药汁捞了回来。她低头望着一剑封禅被冷汗浸透的脸,胸口一阵闷痛。 “哎哎哎,磨蹭什么?快喂药啊!”蝴蝶君声音戏谑的催促道,“哦,他不张嘴啊?不张嘴还是可以有其他方法解决的,比如……” 公孙月一胳膊砸过去,蝴蝶君顿时消音。好在练无瑕已经露出了茅塞顿开的眼神,于是在公孙月与蝴蝶君满是八卦的激动眼神里,她坐在床边,微微低下头,伸出一只手捧住了一剑封禅的脸。 亲上去啊,快点亲上去啊! 伴随着两人心底的摇旗呐喊,只见练无瑕纤手一拧,咔擦一声,干净利落的卸掉了一剑封禅的下巴,接着端起碗,灌。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啊,奋力插刀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未言已了 本蝶生平头一回知道,原来阿月仔对我还是挺温柔的。蝴蝶君摸摸隐隐发疼的下巴,心有余悸的想。 原来不解风情这椿美好的品质,是男女通用的。公孙月以扇遮去面上忍俊不禁的笑容,暗忖。 也不知道是药起了作用,还是练无瑕的灌药手法太粗暴活活把人给疼清醒了,总之一剑封禅终于浊而重的抽了口气,眼皮动了动,露出一线瞳仁,堪堪将要清醒的样子。练无瑕气只松了半口,不料他忽然扣住她的后脑用力往身前一带,愕然之际不及挣扎,居然就这么栽到了他身上。她当即双手撑住欲重新站起,却听到公孙月恰如其分的一声咳嗽。 “二位慢忙,我俩就先告退了。”红衣美公子含蓄的笑着,一把扯走了蝴蝶君之余,还不忘识趣的带上了门。 展眼偌大的空间便仅余二人,练无瑕颇觉无措的回眼,这才发现一剑封禅正看着自己,眉心皱得很紧,褐瞳深烈,似隐着燃天之火,嚣狂而无望。两人靠得委实太近,她被这样的目光慑住,不由得合了合眼。 她却全然忘记了挣扎。 哪怕是当日她为受伤的他驱毒敷药时,两人的距离似乎都没有如此近过。近到一剑封禅可以清晰的看见她每一根长而微卷的睫毛,清润莹洁的肤色,甚至还有隐约于萍水纱下的玲珑唇线。 虽然是紫发,练无瑕的眉睫却是极嫣然明粹的朱红,眉线很细,是真正的蛾眉,长且婉转的弯飞入鬓,仿佛最绝妙的画师精心描画而出的胭脂薄痕,不浓不淡,却自是致命的妩丽媚色。平日里是舒展是轻蹙,总是柔情丛生的楚楚之态。 即使一直蒙着有隔绝神识之效的萍水纱,但见过练无瑕的人无一否认她是名举世罕有的美人,一剑封禅一直很清楚这点,甚至还当着练无瑕的面夸赞过她的漂亮,却从未有一刻如当下这般清晰的体会到这一事实。轻扣住她后脑的手指不觉抬起,虚空临摹着她冰凉如丝的头发,在耳后的系带处定住,轻轻一触。 她没有任何防备,只要他稍稍用力,便可将那碍事的劳什子扯下。 “我曾立下天人之誓,一辈子不会摘下这萍水纱,除非将来有人替我把它摘下。” “你就能正脸见人了?” “最重要的是,我就得爱上、嫁给那个人,道心不灭,至死不改。” “你是吞佛童子,而我……是魔胎。” “倘若异度魔界解封,会有什么后果?” “灭世之劫。” 似乱云凌风,如奔马飞鬃,回忆在脑海中纷至沓来,最终归结于一句话——“重视一个人,就重要她的命。” 这是蝴蝶君请求 分卷阅读244 他破金封救公孙月时所说。 你到底想做甚? 一剑封禅无声的质问着自己。 她,正而又正的仙道传人,美貌绝伦,慈悲纯明,志向高洁,前途有着无限远大的可能。而你,不过是一个自保不暇的江湖剑客,连第二天太阳出山头后照到的那个还是不是自己都心里没底,居然还奢望着耽误这样一个好姑娘的一生? 你一个人入了这地狱还不足,带累了剑雪,殃及了蝴蝶君和他的情人。这么一条烂命,已经带摧了这么多人了,居然还不知足?你自命是人邪,便要连情义廉耻都一应抛掉?拖这么一个心窍都没长全的傻姑娘下水,你还是个男人? 手指悄无声息的撤了开去。 练无瑕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虚弱睁眼,正与一剑封禅的目光相对。依旧是熟悉的面容,不知为何,此刻对方的神态让她觉得颇为陌生,似是热烈似是迷茫又似是痛苦,但又似乎什么都不是。被如此注视着,她似乎应该说些什么,她也确实觉得自己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明白到底该说什么。 先开口的却是一剑封禅。“适才冒犯。”他说。 适才,冒犯。 练无瑕恍恍惚惚的记起,这是当年初见,他冒失撞见在湖中沐浴的她时,所说的第一句话。 她背对着他坐起身,却有几缕丰沛漫长的发,因着适才的倾身而由背后流泻而下,在一剑封禅的衿间牵连不去,冷香沉潜,百转千回:“你有事隐瞒。” 冗长的沉默拉伸为益发沉默的冗长,练无瑕耐不得,回头,目光逼视:“回答我!” 一剑封禅曲肱而枕,眼睛透过屋顶望向不可计的苍穹,神色俨然自嘲,又分明是无可奈何的疲惫:“我记得你说过,若我与对手只有一方可活,你站在我这边。但是,若有一日我成了祸害苍生的魔头,你还会站在我这边?” “我且问你,此刻你的眼中看到的是谁?” 她看到的自然是一剑封禅,可若是下一刻他变成了吞佛童子,她看到的又是谁?一体而双重人格的他,究竟算是一剑封禅,还是吞佛童子,还是一个天地不容的怪物? “你。”练无瑕不假思索的选择了第三个答案。 一剑封禅怔了怔,平声道:“若是我变成另外一个人呢?” 练无瑕纤秀的眉一横,室外夜色昏沉,室中灯火昏黄,惟她的眼眸清明:“造化万端,惟道恒一——变化成何种模样,拥有怎样的名号,你就是你,我眼中所见惟你。” 还真是练长生式的回应啊……一剑封禅应是觉得好笑的,于是他果真笑了起来:“你刚才的提议不错,既然都有了主意,就去施行。这里是佛门清净地,你一个外来女客,深夜留宿不便吧?” 追杀吞佛童子的急先锋终是肯定了自己联合诸派围剿魔物的提议,公事公办,大义为先,练无瑕理应满意,可潜意识中就是隐隐觉得,此时此境,对方最不应说的便是公事。她自幼练就了一应万物皆不执着的本能,既无从分辨深心之处某种类似于失望的情绪从何而来,便不再深想,只下意识的端肃了自己的仪态:“你能如此想,很好。然眼下当务之急,是另一件事。” 比起道门先天妙严垂光的仪容,一剑封禅更偏爱她少女情态的模样,鲜活,幽温,柔软,是浅怒薄嗔也好,是眉敛轻愁也罢,皆是好看得与所有世人毫不相干。不似此时,虽美而威严,却宛如一尊镂刻得精细入毫厘的玉像,了无生气:“何事?” “你可知剑雪在何处?”她写道。 一剑封禅借着手臂的支撑,坐起身。 这算什么呢?他自问道,一个未生已死之人,摊上一段未言已了之情,已够惨淡了。临了临了,居然还要吃一坛剑雪的干醋,天老爷,你至于这么恨我吗! “不知。”他说的是实情,从黑暗之间救出他之后,剑雪留了句“有要事处理,过后会合”便不知所踪。他二人虽为倾心相交的知己,然彼此仍保留有私人的空间,对方不愿告知之事,另一方自然不会追根究底。 “可你二人交情匪浅,”练无瑕琢磨着措辞,剑雪显然遭逢了某种变故,可一剑封禅重伤未愈,她不欲令他做徒劳的忧心,“你可有线索?” “交情匪浅?”纵然心境颓唐,不知何故,一剑封禅依旧觉着这四字说不出的刺耳,“我与剑雪是交情匪浅,可于你未必。就算我有他的行踪线索,我与你的交情,有到这样无话不谈的地步吗?” 自己与剑雪只是君子之交,不信一剑封禅不知。这都到了什么时候,还要吃这种莫名其妙的干醋么!练无瑕眉梢微立,又强令自己平静下来:“我必须寻到他,你当真不知?” 好个必须寻到!对他便是苦苦寻找,对我便是爱答不理,厚此薄彼得连盲眼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一剑封禅心头的无名火烧得不住:“那你便去寻他,在我这里磨蹭作甚!” “你真是莫名其妙!”练无瑕忍无可忍的立起,衣袖一拂震开木门,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公孙月与蝴蝶君站在廊下赏玩月色, 分卷阅读245 他们本以为练长生这回在人邪房中留宿定了,谁想不过两刻的功夫,便听门被扇得吱哟响,练长生风一般的冲出,云色白鹿伏跪在地待她上背,竟似是要负气离开的情状。 “练道长止步!”公孙月忙追了过去,“夜深霜寒,不如暂住一宿,明早再动身?”虽然不知道两人为何不欢而散,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赶紧留人。话说回来,人邪跟一名哑女也能吵得不欢而散也是本事——公亲果然难当,过往和蝴蝶君每每发生争执,真是辛苦了劝架说和的六丑废人。 “有要事处理,美意谢过。”练无瑕坚决推辞。 见她心意已决,公孙月无奈,却蓦地心念一动,问道:“公孙月有一难题困扰于心,可否请练道长赐教。”她注视着女冠面纱也掩不住的年少容颜,“假设你深爱之人迷失本心,化身为祸害苍生的魔头,你该如何自处?” 练无瑕一凝。月朗霜浓,映得她的侧脸清寂似枯雪。 若有一日,深爱之人成了祸害苍生的魔头……可从无深爱,又何谈假设? “阻止他、封印他,替他赎罪。”思绪似石火电光,她骤然写道。不待公孙月品评,她已飞身落于青崖背上,几个起落间云涌雾隐,便消失在了僧院高墙之后的茫茫夜色。 公孙月站了一会儿,方才回转进禅室,将适才的对话转述与一剑封禅和蝴蝶君听。蝴蝶君听罢,眉飞色舞的向着一剑封禅道:“看不出来啊青脸的,你这么杠的人竟然还拐来个死心塌地的红颜知己哟!” 出乎意料的,一剑封禅却是狂笑:“红颜知己?替我赎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紧闭了双眼,笑得身体颤抖个不住,“我?赎罪?哈哈哈哈!” 蝴蝶君微感不对:“一剑封禅,你笑什么呢?” “我在笑……”一剑封禅的声音忽然变了,低沉,若有若无的眩惑与冷嘲,“魔,需要赎罪吗?”双眼疾睁,眼瞳冷金,发如流焰,朱冠雪衣,已是最冷残狂傲的魔者之姿。 “吞佛童子!”在公孙月的惊叫声里,蝴蝶君的手按上了腰间的蝴蝶斩。 汹涌火海似恶兽,吞没了一切也不知饕足。吞佛童子立于其间,姿仪优雅,恶意森凛。 适才与吾交手之人,女子身手不凡,男子更是难得的高手。可惜一个出手犹疑,不堪一击;一个顾虑女子,武学威力顿减五分。适才男子带负伤的女子退走,未必没有召集援兵之可能,此地不宜久留。 苦境高手如云,吾虽不惧,却也独木难支。上回定禅天替吾助阵的奇异生物,不知可有合作之空间? 吞佛童子正自沉吟,忽然有什么东西从怀里掉了出去。他心系任务,略扫了一眼,见只是一只不到婴儿手掌大小的白瓷盒,应非重要之物,便踏了过去。烟斜火烈的光影交错里,脆弱的口脂盒携着几缕不甘的凉薄的芬芳,被蔓延的魔火湮没,再无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  于一剑封禅而言,无瑕留给他的最后一句,是“你真是莫名其妙”。 于无瑕而言,人邪,邪魔,皆是道炁所化之表象,她所看到的只是存在之本身。可那于人邪而言,还有什么意义呢? ☆、前尘 梅花坞、冰风岭、春霖境界,各地早梅渐开,却无一处可以寻到剑雪。等她察觉到不对折回鸿莲寺时,见到的亦只是一片烈火焚烬之后的断壁颓垣。一剑封禅失踪,蝴蝶君与公孙月也不知所踪。她站在废墟残垣之上,只觉得广漠风寒,狠狠的吹彻了四肢百骸,整个人都冰凉透了。 她常做梦,梦中无数次的陷落于曾痴缠幼时梦魇深处的地狱烈火,即使是醒转过来,那份燎烈的炽热与火海中亡魂的呼号仍不停地在眼前耳边分分合合。 她本来寻找的是无故失联的剑雪,现下居然连一剑封禅也丢了,她本该在继续搜寻二人与联络各派围剿吞佛童子之间做出选择,然而紧接着她便发现——她的功体在变弱。起先只是心口一晃即逝的些微疼痛,最后竟能发作小半个时辰,疼得她几欲昏死在青崖背上。 再也无法漠视身体的异状了……再任由其恶化而不及时医治,莫说是寻人、诛魔,她连自身也再难保全。 可与母亲有尘寰历练之约,眼下这副破败萎靡的样子,实在无颜回萍山去;澄心明台的号昆仑前辈被她多次叨扰,怎好再去;龙宿前辈本在自晦蛰伏之时,嗜血者身份已是正道眼中的麻烦,自己又如何能携着异度魔界的麻烦去让他烦上加烦;蔺师叔在萍山落地之前绝不会出关,狂龙舅舅的罪恶坑恶名她早有耳闻,去投奔他,不是他忍无可忍把她打出去,就是她自己忍无可忍打出来;金姨交游广阔,妹夫惠比寿医术高明,可一家人毕竟尚在凡境,不便相扰…… 这也不行,那也不去,你究竟想做什么,坐以待毙么? 她抚着腥痒的喉咙,淋漓的冷汗浸透了眉睫,森凉湿腻的触感令她不由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想,她想…… 眼眸一凛,带着不自知的偏执与戾气, 分卷阅读246 她终是无法继续欺骗自己。 最后一次,只是最后一次,她想去找他们! 立身于赦天封印之外,遥观被困封印之内的风云舍生道飞湍霞流,吞佛童子凛然而立。提剑拜将,金台封神,孤身远引,中计沉眠,淹蹇数百年,终有今日,在霜白的面容上,却不见一丝波澜。 异邪果有合作之意,魔界解封之际,邪首夜重生可为臂助,再度封印与异度魔界同时脱出封印的道境玄宗。后顾无忧,只差魔胎之血所开启的赦道,打开异空间与先前所破坏的鎏法天宫、定禅天、圆教村所形成的三角地域之间的通路。而在那之前,知己知彼乃是必要的准备。 “剑雪无名,练长生,”吞佛童子沉吟着说出自己搜刮空空如也的脑海之后唯二得到的名字,“与一剑封禅的交情。” 在他身后,夜重生本自观察佛道赦天封印的规律变化,闻言,森然的笑声自覆面的四方经幡后透出,满是兴味:“前者,生死之交,过命的交情。至于后者……雄性与雌性之间的互相吸引,超出了异邪之族的理解范畴。身为吞佛童子人格的你,如何看待呢?” 吞佛童子呵然一笑,金瞳灿灿,不见半点意绪:“该解决的麻烦,就要以最漂亮的方式解决。” 练无瑕已在山洞之外立了很久。 修行高明之人往往于世事凶吉自所预感,对于切身危机更是如此。是以饶是她循着传信符上残留的灵识艰难地寻到了此地,在谜题即将揭开庐山真面目之际,她却胆怯的驻足不前了。 何况,她的头很疼,疼到她一步也无心力去动,也疼到她再不入洞避风,恐将成为头一个因风寒而死的先天人。 她活动了下僵冷的双足,慢慢走了进去。山洞空间不大,却颇深,最为醒目的是靠坐于洞壁的一尊枯骨。视线又有些模糊,练无瑕略闭眼凝神,再睁开,才发现骨骸双足跏趺,头正,脊直,手结印,竟是佛门七支坐的姿态。只是骨色灰黄,手骨间甚至落有散碎的木片。 练无瑕向枯骨一揖,缓缓蹲身,小心的将木片捡出。 业火汹汹,梵呗慈悲优美澄明,亡魂被超度消融的罪孽。 流焰吐朱,出锋剑芒圣光清湛,魔物冷金而冰寒的双瞳。 骤然窥探到的画面令她一惊,腿脚一软坐倒在地。触手满是粗粝的灰尘,她忙摇晃着站起,后退几步,却彻底退入了过往的幻象之中。 火,无边之黑色业火,盘踞在山洞之内,有限的空间,却重叠着无限交错的深渊。独有一星佛光悬照,借着这一点光明,她才看清,那些黑色可怖的火焰的源头居然只是一个影子。每一次呼吸,他的口鼻间都在喷吐业火,身躯却反为业火焚烧,痛苦万种,在在难言。 影子的声音似也为业火的烈气所扭曲,需要仔细聆听,方能辨出声气:“和尚,汝说佛陀与恶魔,只在一线间,罪大恶极之罪人只要愿意放下屠刀,也能立地成佛,可吾还是行将就死……” “出家人不打诳语,神子只要放下,自会成就无量功德。”佛光背后,僧人声音坦然。 “可吾还是快死了!” “神子既已放下了屠刀,何必又要将贪爱痴眷之火紧紧攥在手心,颠沛苦海,也不得解脱?” 影子似乎听到什么可笑之极的事一般笑得不停咳嗽:“贪爱?一个不灭尽同族誓不罢休之魔,心中会有半分贪爱?一莲托生,这个玩笑开得太失格了!” 被唤作一莲托生的僧人并未作答。偌大的山洞之中,只有魔物嘶哑癫狂的笑声枯涸的回荡着,恍如号哭。良久之后,他精疲力竭的说:“和尚,随便什么,为吾诵一卷经吧!” 僧人没有回答,片时却有庄严梵呗响起:“尔时,佛告长老舍利弗: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其土有佛,号阿弥陀,今现在说法。” “舍利弗,彼土何故名为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中莲花大如车轮,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洁……” “吾自愿身堕泥梨,汝却希望吾登入无苦无忧之极乐佛土,和尚,汝度得去吾这一身罪业吗?”垂死之魔无奈笑叹,却忽然向练无瑕的方向望来,看他的神情,分明是望到了她。他生着一双剑刃寒霜般明澈莹洁的蓝色眼眸,目光深邃,穿梭了无尽空间与岁月,向她微微笑了笑。 “吾见过你。”他说。 幻象归于无痕,练无瑕晃了几晃,骤然立足不稳栽进了莲池里。沉碧的池水携着沁人心脾的芳洁莲香淹没了她的存在。她漂浮在水中,宛如无知而纯白的赤子一般伸展着四肢,张着双眼,无意识的仰望着上空没顶的水波。 潋滟离合的水纹,是黑火焚世,是墨莲初生,是垂死者空□□觉的注目,是剑雪惊异担忧的眼光…… 陡然被拉出了池水,恍如隔世的空气涌入鼻腔,冲撞着残留其中的水。练无瑕捂着胸口,不要命的咳嗽了起来。剑雪见她面色雪白得不 分卷阅读247 见半分血气,额头上密密的一层水迹,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冷汗,胸中的困惑立时被后怕驱散。——再迟来上半个时辰,她怕是能把自己一动不动的活活淹死在莲池里! 练长生好歹是修行至先天道果的高手,蹈火不焚入水不溺乃是必备素质,怎会沦落到在一方深不过一丈的池水里溺水的地步?他一点也不认为自家的莲花池有淹死一名先天道者的恐怖威能! 洞外寒云掩日,朔风鼓荡,堪堪是山雪欲来的情形。练无瑕哆嗦了好几下,剑雪便搬来干柴,架起了火堆。她的手指已经冻僵,木然的探着放在火堆上取暖,体温渐渐回转,温热的感觉由指尖向全身浸润,她的头脑却兀自浑浑噩噩的,鲜艳的火光也掩不住气色的青白。 剑雪看着,又往里添了几根干柴:“你的修行……”为何只剩下不到一半? 然而不待他说完,练无瑕便写道:“我知道。” 于是,所有的缘由,她的修行,她为何来此,她何故坠入莲池,剑雪都不再追问,只道:“照见自性,灭绝万缘。” “我知道……”神智渐渐回复,练无瑕这才感觉到身体发软得厉害,头晕眼花之下再也顾不得形象,阖眼躺倒在地,笔迹失力,“做不到。” 只一句话的功夫,她便睡着了。 大约是不欲扰她睡眠,剑雪不再说话,见她双眼轻阖呼吸轻稳,显然是睡得沉了,便寻了件干净的披风给她披上,又转而清扫了洞中杂物,将摆在枯骨前的净瓶换了清冽的水,供上了鲜洁的莲花。他的动作很是轻便,待得做完这一切而重新坐回火堆边时,练无瑕兀自安眠,没有一点被吵醒的迹象。 剑雪又开始煮茶。梅花雪的芳洁气味盘旋在乳白的汽雾之间,丝丝缕缕,悱恻不尽的清暖。练无瑕终于被开水沸腾的动静唤醒,支着手臂坐起身,适才短暂的休憩让她的眼睛恢复了些许神采,直勾勾的盯着袅袅四散的茶雾看了半晌,蓦地清醒过来,整个人便发寒似的一颤:“我交予你的传信符何在?” “茶已煮好,你的茶杯。”剑雪避而不答,却如过往无数次品茗那般,在烹好茶后,索要她的茶杯斟茶。练无瑕锁住他的眼睛,目光沉凝。她的眉眼殊艳,素日看来是清妙是端华,但这般厉然视人时,瞳孔血晕焰焰,恍若梦魇,俨然是不容辟易的煞气,任谁看到也会觉得大是不祥。 剑雪侧过脸去,湛蓝的瞳底忽然飘过几缕飘忽的暗云:“烧了。” 他重新看向练无瑕惊愕不定的眼:“数月前,便在此地,吾烧去传信符,弃去朱厌剑,解下一应故物,解脱故往,了断故缘,得获新生。” 他说着,开始擦拭一把明若寒江的剑,腾跃的火光扑入他的双眼,惟见一派苍雪。相识至今,剑雪从未有一刻如现下这般像一名锐利的剑客。练无瑕直觉的意识到将有可怕之事发生,可剑雪却抢在她追问之前,锁住了她的数处要穴。 “一直以来,我在追寻自己的过去,一剑封禅在追寻自己的未来。可是我们谁也没有想过,一剑封禅的过去源自何方,而我的未来又会通往何处?而你,长生,你始终活在当下,又有没有思索过自己的过去与未来?” “长生,你自来修行道门天目通,能观在世一切之事,却无法看破一个人的原初与归宿。”他扶着练无瑕重新躺下,严严实实的盖上了披风,说。 练无瑕忽然就明白了,眼底霎时涌满了恐惧。如果她可以说话,她一定不惜一切言辞来规劝剑雪打消那个形同送死的念头。可她发不出半点声音来,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在心底喊着,不。 “可举世勘破者又有几何?所幸剑雪无名曾是其中一员,然已不是其中一员。” 不! “吾之原初,是魔;吾之归宿,是佛。吾已彻悟了自己的本来,也已择定了吾之归宿。此战并非诛灭而是成全,之后归来的至少有一人。”剑雪站在洞口边,望着外界肃杀而茫茫的天地,说道。最好的结果,他会唤回一剑封禅,二人同归;最差的结果,他会换回一剑封禅,他的好友会归来。 无论如何,一剑封禅一定会归来。 不! 无视她眼中的反对,他径自走了。 练无瑕睁着眼与僧人头骨上黑幽幽的眼眶对视了很久,骤然拼命调动起残半的真气,试图冲开穴道。铁锈的腥甜味在舌间汹涌,又从口齿间溢出,萍水纱也遮掩不住那大片晕染开的血红。她的眼睛似乎出现了问题,模糊的视线里重叠着无数不祥的线条,现实的、过去的、未来的。她无从分辨,只知道自己必须去阻止,立刻,马上! 在刮骨剔髓的绞痛里,穴道终于冲开了一线。练无瑕忙翻身跃上青崖的背,谁知陡然头脑一阵嗡鸣,险些从青崖背上栽了下来。她慌忙间抱住了它的脖颈,只觉得自己每呼出一口气,都会卷出内腑间的一捧滚烫的血气。似乎再这么持续下去,她便会将自己喘成一摊虚烂的空壳。 “我还能活多久呢?”她脱力的伏在青崖背上绝望的想,“我死之前,还来得及阻止他们吗?” 寒风徐卷,有细微的触 分卷阅读248 感飘拂于眉睫之上,微微的凉,又化开成了细如泪光的湿意。 万籁俱是寂灭,不知觉间,盛雪如霏。 作者有话要说:  “尔时,佛告长老舍利弗: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其土有佛,号阿弥陀,今现在说法。” “舍利弗,彼土何故名为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中莲花大如车轮,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洁……” ——节选自《佛说阿弥陀经》 ☆、相忘江湖 何谓道? 她曾端立于萍山云海之巅,对着四阖卷舒,问母亲。 母亲面具后投来的视线苍莽若无极的穹冥:高不可际,深不可测。覆天载地,禀授无形。冲而徐盈,浊而徐清。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穷,而无所朝夕。舒之幎于六合,卷之不盈一握。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是谓道。 何谓江湖? 一剑封禅曾翘脚枕着双臂卧在篝火边,问她。 见她神情迷惘,还笑了一声:料你也不知。 练无瑕确是不知,她只听过《南华经》中有着依稀相似的论调,“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她曾见过一名垂死的江湖人,倒在冰天雪地中,一身白衣被伤口汩汩涌出的血染做鲜红。自他邪妄而空芜的眼神里,她读出了浓烈到了消弭所有理智与心智的毁灭的欲望。 他想毁灭的正是他自己。 练无瑕救了他。她不明白为何会有人竟对生失去了渴求,在她看来生命是上苍赐予的际遇造化,求生更是生而为有情众生之一员的本能。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个人放弃自己得之不易的生命,而将自己的灵魂燃烧成为一场一往无回的地狱烈火? “无论你愿或是不愿,你的性命都是为我所救。”辛劳多日,她只索取了一样回报,“应我一个要求,人情一笔勾销。” “何事?” “活下去,直到你找到生存的理由。” 男子沉默许久,忽而纵声狂笑,捉摸不定的刁诡冷残:“我的命,只值一个人情吗?” 她没有回答。那是她生平以来头一回感受到“江湖”一词的沉浑与重浊,这种感觉她并不喜欢。 练无瑕一凛,终于从纷繁芜杂的思绪长河里让自己清醒过来。眼前出现了一方界碑,上面是模糊的三个字,圆教村。 凭借着直觉,她浑浑噩噩的居然真的找到了两人,却只来得及看到一身鲜血的赤发男子将长剑从剑雪心口拔出,血流汇成的长虹当空延伸向远方。男子毫不犹豫的追逐欲去,焰色的长发蓬飞狂舞间,露出的面容竟是无比的熟悉。 一剑封禅,还是吞佛童子? 在剑雪的一生中,曾经有过许许多多数也数不清的“为什么”。 天地自何而生? 何种的规则驱使,有了日月星辰、四季时空的推移变化? 万物熙熙而来,攘攘而去,最初的始祖又是自如何处诞生? 天地莽莽,我是何人?众生芸芸,我是自何而来?无常促促,我又该往何处去寻觅归途? 没有人愿意聆听一名陌生剑客神神叨叨的发问,于是他学会了沉默,直到他结识了生平以来的第一个朋友。 他解答了他的许多“为什么”,却又给他带来了更多死结一般的“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仇恨与杀戮? 为什么同样的人,却有互相憎恨的灵魂分际? 为什么同属一身,却只能一杀一救? 为什么自己偏要面对如此进退皆错的取舍? 为什么无论一剑封禅如何痛恨、挣扎,都不敌于吞佛童子恶念的侵吞? 为什么无论他做出怎样的努力,最终都必须眼睁睁的看着一剑封禅一步步的迈入消亡的灭途? 为什么他寻回了自己的过去,却发觉无论是他还是一剑封禅,都失却了自己的未来?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一回,再没人回答他的“为什么”。 在魔物嚣狂恣妄的大笑声中,剑雪残余的目力惟望见无尽的血红。深处似有金戈之声,断断续续的,难以分辨清明。 是练长生。剑雪恍惚的意识到,她到底,还是来了。 一直僵立的身体,溃然而倒。 心口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心脏仿佛爆炸一般疯狂的跳动,口中瞬间被血腥味充满,练无瑕顾不得功体崩溃的痛苦,强行祭出尺素丹青,玄烈罡气激出万千梅影虬枝,暗香冽冽之间,一截赦道炸做了漫天血雾。 兵刃交击之声连绵不绝,练无瑕功体崩毁过半,吞佛童子身负重伤,彼此都只是凭着胸中一股不可松懈的意 分卷阅读249 志支持。漫无边际的猩红,谁也看不清谁的身影,唯一可见的,是彼此的眼神。 恸断,破碎,绝望。 冰冷,讥诮,无情。 静默无声地,一滴泪珠自苍玉色的颊畔滑垂而下,随着闪避的动作飞旋,触碰在不知何时悄然浮现于她颈畔的冰霜般的剑刃之上,四溅破碎,分崩离析。 似乎有什么微微的一颤。 些微到不可捉摸的一霎凝滞之后,冷霜般的身影追随着血红杀道决然而去。 练无瑕颓然的喘着腥甜的气,虚软的手臂无法支撑尺素丹青的重量,险些将这株曾为她无比珍爱的仙梅掷在了地上。麻木的理智并未意识到这一事实,只有布满冷汗的手掌下意识的握紧。 身后,剑雪伫立的身影摇摇欲坠。 幽艳皎然的尺素丹青被主人断然的扔落在了遍地残垣之中。练无瑕扑上前去一把接住剑雪。对方胸口飞洒的鲜血溅入了她的双眸,酸涩滚烫的触感,天地霎时血红。 “为什么!”她对上那双冰雪般清澈的蓝眸,茫然而无声的问着。 剑雪没有回答,只是努力凝聚着涣散的目光,望向男子消失的方向。他胸口洞开的血液铺成了漫长的鲜血之途,映在他的眼底,惟见不舍,担忧,眷恋,却唯独没有一丝怨恨。 练无瑕想要大呼,可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待她恢复意识时,发现她已抱着剑雪跌坐在地,正拼命将体内的真气一股脑的往灌进他的身体,也不管有用没用。剑雪嘴唇无声的动了动,隐约是几句残破的劝慰,可她什么都听不见,整颗心都只充斥着一个念头:救他! 救他…… 救他。 雪虚虚絮絮的下着,掩盖了一切的非白与温暖。练无瑕直勾勾的低着头,看着剑雪墨绿的发丝落满了雪,雪珠被亡者微薄的余温化开,又在余温消散殆尽的躯体上结了冰,再被更厚的雪花淹没。 她哆嗦了一下,又一下,颤抖个不住。 这场雪,太冷了。 “谁曰邪人无道,剑中更有爱梅之邪。常望梅颜,傲骨冰痕,最终持洁,世有几何!”山僧踏雪而来,一步一叹,正是与练无瑕曾有同庐避雨之缘的破戒僧。 练无瑕霍然抬头。她的发鬓微乱,颊上、睫上结满了淡红的冰痕,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雪、哪些是泪,模样分外的狼狈。只一双眼瞳目光濯濯,盛满了云开月破的如履薄冰的期待。 然而破戒僧回向她的眼神,只有叹息:“小友,剑邪已死了。” 练无瑕昏乱的用力摇头。谁死了?她不知。她只知道剑雪没有死,他分明还有呼吸,还有体温,只要注入充沛的真气,只要敷施清妙的灵药,只要…… “练长生,不可让自己的眼被心之迷障蒙蔽啊!”破戒僧道。他的劝勉十分恳切,可练无瑕什么都听不见,只是木然垂下头,自顾自的将怀中冰凉的躯体抱得更紧。 破戒僧挥扇指天:“练长生,你之天目既能看到人的过去,便应看破剑邪的本来。”羽扇悠悠然摇摆,却是提及了一则尘封于记忆中的故事,“久远之前,一莲上师发大慈悲心,以精深佛法度化魔物鸠槃神子,又以毕生佛力铸造圣剑杀诫,给予另一魔物吞佛童子自在由心的人生,开启了这场佛魔之局。剑邪、人邪,魔佛、佛魔,相同的起点,却有三千迥异的可能。站在命运的此点,确是吞佛童子领先一局。不过轮回自有定数,谁知终局如何?” “花落无常,莲开有时,小友,莫为贪爱执迷,放手吧,让剑邪回归他的原点。” 练无瑕恍恍惚惚的听见,惟有摇头而已。死生乃是天地乾坤间第一等的大事,怎可漠然视之?何况,剑雪明明还活着,即使体温冷了点儿、呼吸微弱到似乎听不见了,可他一定还活着!他怎么可能死! 她瞪向破戒僧,可在破戒僧洞明悯然的目光注视下,却一个反驳的字也写不出。僵冷的手一个不稳,怀中人即倒落于三千风雪之中,深绿的发丝微微飘起,上面沾染着几星漠寒的霜白。 她就这样空空如也的跪在雪地里,呆呆的看着破戒僧背起了剑雪。两行脚印自破戒僧的芒鞋之下发端,在一色纯白的天地间渐渐拉长,拉长,成了天涯尽头墨黑的剪影。腿被寒雪浸得麻木,她四肢并用的爬起来,茫然而踉跄的跟了几步,蓦然一凛,却又费力的攀上青崖的背,擦了把脸,奋不顾身的朝相反的方向追去。 剑雪说过,此战之后归来的至少有一人。可如今,他走了,他却没有回来。 她要带他回来。不管追不追得回来,也不管追回来的那个“他”究竟是谁,更不管为什么要追回。她只要追他回来,一定要追他回来。 人邪剑邪,封禅剑雪。那样安然契合,能够充盈了整个岁月的箫声与笛声,怎么可以再也听不到了呢? 她总是迟来了一步。 看着站在山岗之上俯视着红莲火海的男子嚣狂而笑,练无瑕的胸口仿佛有一面巨大的鼓在急促的擂动着,一下一下又一下,终于,沉重的音波狠狠地撕裂了鼓面——在一记 分卷阅读250 失明的强音里,天地一片黑暗。 倒下的刹那之间,依稀有许多画面从眼前零落的泪光间隙细碎划过,转瞬即逝,仿佛浮光之于掠影,似梦又如幻。 小小的女童忘情的丢开牵引的手,一路奔跑着,将笑声洒在身后,蓦地倾身用力一推,梦境深处的门沉重的□□着。一线光明自后缓慢的析出,陡然洞开成豁朗苍白的穹宇——天上是乱絮般的素雪,地上是虬横古拗的白梅,而在天与地之间,有男子靠躺在梅树下,额间咒印鲜冽如火,长发却是深苔之绿,闲闲的铺开,上面沾了几星素白,辨不清是雪、是落花。寒烈冷香在罡风中鼓荡,墨黑厚重的华丽袍服随风舞动,宛如天地飞雪间的一抹幻影。 他放下酒壶,几滴酒痕溅在衣间,他却只是扫了一眼便不再留意,张着剑光雪色般的湛蓝眼眸凝望而来:“又见面了,孩子。” “你也喜欢白梅?” “吾本以为,似这等素淡无色之花,除吾这名不合时宜的老东西之外,不会再有魔喜欢了。” 昔有魔人鸠槃神子,聪慧思辨。 昔有佛子剑雪无名,傲骨冰心。 鸠槃剑雪,一生爱梅。 “那一盒碧霜青雪、两瓮新酿的枫红醉,自此是无法送出了。”经年之后,长生夫人摩挲着幼女的小脑袋,口中讲道,“故事讲完,知道错了么?” “知道了,不该偷看娘亲的手札。”小小的女孩子擦了擦红红的眼角,发梢微微晃动,便带出了一串清若春雨的铃音。长生夫人抚摸着她的绒发,口角含笑:“等你再长大一些,娘自然会把它传给你,可如今,时机未到。” 女孩子乖巧的“哦”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后来呢?剑邪叔叔、人邪叔叔就都这么消失了?真的再也无法挽回了吗?” “后来……”长生夫人垂眸,手指勾缠着耳畔垂落的紫琉璃法珠。随着年岁渐长,她行止间的威矜益发凝重,独有在做这个动作时,眉间依稀可辨出昔日妙严垂光的清缈灵韵。 “没有后来。”她淡淡的说。 逝者不可追,来者亦无常,纵是万仞巍峨高山,也会被磋磨成淼淼沧海,何况此身微渺,不过天地一蜉蝣耳?双邪毕竟已逝,除了人邪剑邪恨相逢的北域传说,再没存留半分痕迹——一如那个湮灭于魔火中的名为练无瑕的生命。 “唯一所记,是双邪并殒的那天,梅花落尽,下了一场大雪。” 岁月无声的沉落在殊妙的眼瞳深处,水波不兴。 “雨雪霏霏。” “雨雪霏霏。”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宜配电影《阿育王》的主题曲《尽情哭泣》听,找不到合适的网站外链,只好让道友们自己找出来听了。 正如本卷卷首所说,作者菌原版的双邪卷因为不得要领而被弃用,而新稿的灵感正是来自于这首曲子。印度竹笛与锡塔琴的音线有着恰如其分的颤抖,仿佛被命运错弄后自嘲的叹息,被夜火点燃的柔美的蝶翼,淹没在烈火余烬下的孔雀羽,凄艳得毫无意义 一如那段凋零在绽放之前的感情 于是本卷的主题便是“无缘”,无缘存留的人格,无缘恒久的知己,无缘醒悟的爱情,无缘逃离的注定。唯有长生夫人的笔触落于《长生札记》上之时,一应尘埃落定的过往,隔着那场霏霏的大雪,暗香如故。是故,长生札记的梅缘卷又名香如故。 双邪卷至此结束,潜水的道友们也请出水吧,作者菌锅已顶好,请尽情拍砖 高不可际,深不可测。覆天载地,禀授无形。冲而徐盈,浊而徐清。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穷,而无所朝夕。舒之幎于六合,卷之不盈一握。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 ——改自《淮南子·原道训》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引自《庄子·大宗师》 ☆、提亲 情不重不生娑婆,爱不深不堕轮回。若无世间爱念者,则无忧苦尘劳患。一切忧苦消灭尽,犹如莲华不著水。 ——《长生札记·灵台莲》 如果你问一名江湖人,武林最大的销金窟在哪里,如果在三百年前,江湖人一定会回答:“当然是四海大歌厅与笑蓬莱喽!”换在三百年后的今天,江湖人的回答一定是:“还用说?当然是金八珍的笑蓬莱了!” 笑蓬莱,单听名字便可以明了其风月场所的性质与让顾客如登蓬莱仙境的高档服务质量,四海第一家尚在时,尚可以凭借名伶姑娘的遏云歌喉与其并成为风花雪月的两大龙头,四海第一家解散后,笑蓬莱一家独大,更是垄断了苦境的声色行业。说它是日进斗金,都侮辱了笑蓬莱的收入水平,事实上,为了一见笑蓬莱台柱,各地巨贾大佬们每天而打赏给笑蓬莱老鸨华羽火鸡的茶钱,就已经接近了这个数字。 而这金八珍,正是笑蓬莱的老板娘。相传她的财富不可计数,即使不能与那位以款爷形象著称的儒门 分卷阅读251 龙首疏楼龙宿相比,也及不上某位专捡漏子隐性资产爆棚的秦假仙同学,但总归在苦境的女人里算得上当之无愧的第一富婆了。 而这位苦境第一富婆在某一天,向秦假仙发了一张珠光宝气价值不菲的请帖,郑重的邀请其来笑蓬莱商议一件大事。 前文已经说过,笑蓬莱乃是当今武林之中最大的销金窟,里面那是百花争艳、美女如云,台柱倾君怜、色无极更是艳冠群芳的美人,等闲大佬们想要一睹她们的芳容,往往要提前许多天排队,一掷千金散尽珠玉,才能观赏上她们短短两柱香时间的表演。对笑蓬莱,秦假仙是慕名已久,可惜有这心没这力,他是很有钱,但一来钱包捏在老婆花非花手里,每次出来时只能报销个生活费车马费,哪里凑得够来笑蓬莱消费的钱?二来河东悍妻不可欺,有妻座在上,平时口花花也就罢了,如果真的敢干出点不端的事来,回去跪搓板顶水盆那都是轻的。 难得有如此机会,可以名正言顺的逛一趟笑蓬莱,虽然对方目的未明,秦假仙仍是不顾未知的危险,抱着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的决心,毅然决然的去了——留给花非花一个悲壮而苍凉的背影。 然后,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金八珍的招待规格很高,有酒有菜有美人。酒是好酒,菜是好菜,美人自然也是笑蓬莱里最出色的美人,甚至向来清高对客人不假辞色的台柱色无极和倾君怜还出来敬了两圈酒。三口组们吃喝得相当开心,不深不浅的调戏了色无极几句,享了一番无数世人难以想象的艳福。倒是倾君怜上前敬酒时,三个人毕恭毕敬的让了过去。 亲娘啊,谁不知道倾君怜是愁落暗尘的马子啊?喝了她敬的酒,不止是折福还折寿啊!金八珍把她叫来敬酒,到底是示威啊还是威胁啊? 幸好见三口组表情不对,金八珍便识趣的让义女倾君怜退了下去,半开玩笑道:“堂堂一刀万杀秦假仙、天下第一术荫尸人、三途判之一的业途灵,竟然还不敢喝小女的一杯酒?” 秦假仙打了哈哈:“要是愁落暗尘事后不会上门算账,老秦当然有胆!不过金八珍你叫我们来,该不会就是为了喝酒吃肉看美人吧?” 金八珍呵呵一笑,开始了正题:“是也不是。我是真心对三口组闻名已久,有心结交三位。不过实不相瞒,金八珍此次请各位前来,确实是有事,想要请三位助我一臂之力。” “什么大事,竟然要我们三个同时出马?”秦假仙做精神抖擞状。 金八珍笑容神秘:“其实……是做媒。” 秦假仙挤了挤眼:“是笑蓬莱的哪位姑娘要嫁人了?” 金八珍闻言长叹一声,以一种一言难尽的沧桑语气道:“不是笑蓬莱的姑娘,是我金八珍的外甥女。长相身材脾气本事都没得挑,可惜就是前几天恋上了一个男人,茶饭不思,居然非他不可了。” “楼主尽管放心,我秦假仙一出手,谁敢不给我面子?谢媒酒都吃了,不成功就成仁,全包在老秦身上!”秦假仙拍着胸脯保证的功夫,浑然未曾发觉,金八珍那春风和气的面容下隐隐的恼怒阴霾,和屏风之后,与倾君怜相依相偎的俊美青年手中寒光乍现的蝉之翼,兀自不知死活的追问,“说了半天,老秦还没问过,那个幸运的男人究竟是谁啊?” “这个嘛……”金八珍摸着拇指上的宝石大戒指,“其实是三位的熟人。” 饶是三口组身为琉璃仙境的常客,这般集体青黑着脸上门还是头一次。三人一脸的晦气找茬相很明显的吓到了屈世途:“你你你,你们三个今天这是集体撞瘟神了?” “差不多!”秦假仙没好气的道,转脸对一旁悠然泡茶的素还真嚷道,“素还真你还有心思泡茶,有好事找上门了!” 素还真放下茶具:“秦假仙你指的是何事?” “有人拜托我们三个向你提亲了,不是好事是什么!”秦假仙一屁股坐在素还真对面,捞起汤色正好的一杯茶就咕咚咕咚的灌了下去。眼珠滴溜一转,果然看到清香白莲素来从容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愕并了然的神色。 “这……”素还真略苦笑,“可是笑蓬莱楼主金八珍拜托你们来的?” “对头!”业途灵打了个响指,旋即八卦道,“素还真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让金八珍的外甥女还非你不嫁了?这把妹的技术有够高杆,说出来大家共享一下嘛!” “这个……劣者实在一言难尽。”素还真笑容中苦味更重,“其实劣者只是见到一位姑娘走火入魔昏迷不醒,顺手施救。因那姑娘情况特殊,劣者不得不喂她一粒归元丹,才勉强护住了她的心脉。”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啊?”三口组面面相觑,不得其解。 “也不是,”素还真惯是清容温润的脸上露出少见的尴尬之色,“劣者当时救人心切之下思虑不周……急于喂药,不慎撕掉了她的面纱。” 昏迷的日子里,练无瑕一直重复着一个梦。一身萧杀冰风之气的青面剑客站在漫天血色的火光中,一遍又一遍的吹奏着同一首箫曲。而火光之后,隐约有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那 分卷阅读252 眸光如雪,眼底是一派疏影横斜的清冷梅影。 奇异的是,当她睁眼之时,却再也记不清梦中的一切。 只是彼时彼刻,她一点也未曾顾虑到有何不对,因为她张开双眸,所见惟有无边之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早在开坑时就承诺的素还真卷终于写到,作者菌颇感心累。自此卷始,所有命运的恶意都将争先恐后的涌来将无瑕淹没,或许当道友们读到某些情节时,会忽然惊觉那个面目全非的女子已非无瑕,而是一个软弱而无能、疲惫而窒息在绝望之中的灵魂。 本卷最适合的歌大约是《不老梦》了,那句“天意总将人作弄,怎奈何身不由己情衷”似极了无瑕儿对素还真的感情。高迈绝俗的云门霞子终将被不可抗拒的命运之手强拉着堕入情天情海,以满身尘埃迎来生命中最低微晦暗的时光的接踵而至。这究竟是缘还是命运的残忍?大约连她自己也无从分辨。 情不重不生娑婆,爱不深不堕轮回。若无世间爱念者,则无忧苦尘劳患。一切忧苦消灭尽,犹如莲华不著水。 ——引自《佛语》 ☆、天人之誓 “劣者当时救人心切之下思虑不周……急于喂药,不慎撕掉了她的面纱。”素还真道。 “听你的意思,是面纱撕出了问题?不过撕了一条面纱,大不了赔就行,也没到非得赖上你的程度吧?”秦假仙挠了挠头,怀疑道。 素还真沉默了一下:“秦假仙可有听过‘天人之誓’?” “什么人什么事?”三口组三脸茫然。 素还真微微敛目,那日的情景又浮动在眼前。兀立的魔城火海燃天毁地,与吞佛童子的言辞交锋刀光剑影,直到云白的仙鹿载着紫衣少女飞掠而来。吞佛童子化光遁走,少女立身不稳,自坐骑背上跌落向万丈火海。 医者的本能驱使他救人医人,服药之后的少女真气□□的状况好转了些许,只是依旧昏迷未醒。他是男子,又有江湖诸般事务缠身,实在不是照顾如此一位病人的好人选,于是便送去了养生馆,交付给惠比寿夫妻。然后,便是惠比寿之妻金战战看清病者面容后失态暴走的咆哮。 “素还真,你听过‘天人之誓’吗!” “天人之誓是萍山仙门的独有法门,立誓者以遮面的萍水纱为信物,倘有人将其揭下,则必以身心相许,否则将受七情焚身之苦,修为根基尽毁。”素还真向众人解释道,“那名姑娘,正是萍山首徒练长生。” “也就是说,要是破誓的那个人不肯负这个责,那姑娘就一辈子是个废人了?”屈世途听见,不由咂舌,“这誓立得也太狠了,一个修道人,日日受七情焚身,还修为根基尽毁,还不如死了算了——没记错的话,养生馆主人神针惠比寿的老婆金战战是萍山第三徒吧?”挤了挤眼睛,“她竟然肯放素还真你出养生馆的门?” 自家管家公说话永远是如此的凶残且精准,那日,素还真的耳朵险些没被金战战尖锐的炸碎。 “素还真!你喂药就喂药,干嘛多事撕大师姊的面纱!喂药!撕面纱!这是一回事吗?你少扯那一把能累断手吗!” “劣者只是顺手,并未多想。” “你没有多想!可大师姊就要被你害死了!怎么办怎么办,有了——素还真,把你的剑留下!” “药资劣者适才已经结清,惠夫人要剑何用?” “别跟我装傻充愣,当然是当聘礼!你留剑做聘,等我大师姊醒来,你请你的宾客,我请我的亲友,咱们有商有量的把你们的婚事给办了;你要是不乐意,等我向我阿娘和师尊告了状,非拆了你的琉璃仙境不可!” 素还真挥去杂思,向着眼巴巴等着八卦的众人微笑:“彼时惠夫人情绪过于激动,素某惟有暂避。” “哦……哈哈哈!”屈世途满脸俱是幸灾乐祸,“难得素还真你也有落荒而逃的时候。”作为与素还真老到掉渣的朋友,素还真曾遇到多少桩桃花运,怕是屈世途还要比他本人清楚。像那太阳女、百里抱信、慕容娟诸女,哪个是好相与的角色?可还在丧失意识状态之下就把素还真搞得狼狈如斯的,那练长生还是头一个。 练长生本人在江湖上并不显山露水,她是什么样的人先不提,可那萍山仙门之主练峨眉可是苦境道门的远古传奇,怎么想都是个难以摆平的角色。换成别人,顺水推舟便是大好的美事,偏偏素还真对亡妻风采铃情深至极乃是全苦境人尽皆知的常识,势必不会屈从。可天人之誓的实质,使得现在已经不是素还真肯不肯续弦的问题,而是他愿不愿救不救人的问题,如此棘手的麻烦……无所不能的素还真应该能摆平? “怪道素还真你最近比以前忙得更厉害,都不肯在琉璃仙境多呆,难道是怕金八珍上门堵人?”屈世途呵呵直笑。 “耶,好友莫要取笑。解决异度魔界之患才是如今正道的首要任务,劣者忝为正道中人,又怎能行尸位素餐之事?笑蓬莱主人金八珍深明大义,自然也会体谅劣者的为难。 分卷阅读253 ”素还真正色道。 “哦,那她现在怎么不体谅你的为难了?”屈世途问。 素还真略有些沉默。以两人的智慧,自然不难明白,金八珍诓三口组来说媒,本就没有指望他们能说服自己,而是借此来传递一个讯号——练长生的情况已经拖不得了,素还真哪怕是有火烧眉毛的急事也得放下,先来给她个清楚的交代! “话说回来,素还真要是想躲,普天之下估计没几个能找到你。你今天难得坐在这里泡茶喝茶,难道不是为了等金八珍派人上门?”屈世途又问。 一针见血。 素还真一挥拂尘,神情清和:“除却解决此事,素某另有别的事,要向练长生讨教。” “什么事能让素还真你主动送上门?你可得考虑清楚,小心有去无回!”三口组齐声追问。 疲色自素还真的眼底一掠即隐。自己那多事一撕的深远影响,在这月余奔波里,他的体会是一日胜似一日的深刻。 先是玄宗旧人幻斗穿云霄与星仪定天律指点素还真,想要对抗魔界,需寻找当年封印魔界的三大高人——四雅杂诗郎,破戒僧,醒恶者。若是寻之不到,另有一位高人名萍山练峨眉,乃是当年道魔之战中玄宗的重要盟友——什么?萍山升天练云人行踪成谜?我们记得云人还有名义女练长生,两百年前当已下山历练,只要找出她来,由她从中牵线,练云人自会相助。 再是圣域高僧地乘一阐提谈及当年圣域对魔界所取得上风的决定性的一掌正是出自道门高人萍山练峨眉。练云人此人行事孤傲奇特,虽为道门中人,却收养了一位义女在膝下,名叫练长生。这练长生亦是天资高绝,与圣域最高组织万圣岩的月座甚有交情,大日殿圣尊者也对其颇为赞赏。 后又与匆匆而行的剑子仙迹相逢。“魔火扩张滋扰百姓一事已由佛剑好友一肩扛起,趁这个空当,剑子得拖几个得用的来帮忙。”白衣飘然的道门先天说着就是一叹,“可惜龙宿上回被我得罪了个彻底,如今在门口树了块‘剑子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彻底不问世事。为今之计,只好去寻另一位小友援手。” “有名小友名练长生,她的义母练峨眉当年一掌破魔君,可是道魔之战中的佳话,恰好她当年与剑子也算有并肩作战的情谊——素还真,你为何作此表情,难道是剑子说错了话?” “前辈多想了,劣者恰好知道练长生的所在,这一趟便由劣者代前辈一行,如何?” “求之不得——不过,素还真你眼虚色润,印堂有暗纹三分,仔细有桃花劫缠身啊!”剑子仙迹笑得十分之玄妙。 饶是“清香白莲”仅是名号,然身当此际,素还真的一颗心却着实比莲子还要苦上三分。 北域。 曾是圆教村、鎏法天宫、定禅天三角相连的广袤地域,如今已是一片廖望无极的火海。猩红的城池高高插入苍穹,城楼顶端是一柄同色的巨大镰刀,摇动之间血光刺目。僧道的怨灵在火光后扭曲哀嚎,成为此方人间地狱的绝配点缀。 吞佛童子立身远处的高峰之上,微微抬头,仰望着他的城邦,他的故土,他的来处与他的归宿。 “夜重生,欲得秽百刺,需入魔城亲取,你可愿意吗?”他说。 “能一观异度魔界之威,有何不可?只是可惜,未能目睹吞佛童子你身为魔界先锋者解决麻烦的姿态啊!”夜重生大笑。 寒云飘渺花香幽泠,紫衣当风如高天之上的云霞,瞳底的光寸寸破碎,胸口迸出撕裂似的嘶哑吼声,尖锐而凄厉,泄露了主人哑者的身份。失去意识的躯体从坐骑上滑落,坠向剑邪之鲜血铺就的魔炎火海,一如每一颗自九天陨落,而堕入红莲地狱的无望的星辰。 思绪似掠影浮光,一闪即没。吞佛童子负手昂首,庞大的恶镰倒影在他的双瞳中曵动,四阖火海嚣燎,几可扭曲空间的光影里,猛一错眼,夜重生几乎以为自己眼前所立的是一团冷入心髓的烈火。 “一个死了,另一个,非死即废。”火光中的白衣魔物优雅而笑,道。 练无瑕的意识在青色苍穹与红色火海之间苦苦挣扎,陡然惊醒,遍身已被冷汗浸透。 黑暗,无边之黑暗。 她仰面而卧,直挺挺的钻在被里,恍然是躺了很久。直到一道女声从另一侧传来,满载的欢喜几乎要飞溅着溢出,干干脆脆的打断了她的思绪:“母亲快看,大师姊是不是醒了!”窸窣而轻柔的布料抖动,似是一人飞快的撩起了纱帐,那清清脆脆的嗓音立即逼近到了耳畔不远处,“大师姊,你可醒了,你被送到养生馆的时候前襟都被自己吐的血染红了大半,差点没把我三魂六魄给吓飞了大半!哎呀你这个夭寿骨,杵在那里做啥?还不快滚过来给大师姊看脉!” “是,是!”唯唯诺诺的男声连连应道,连脚步声都透着股拖沓而磨蹭的愁苦感,确是记忆中某个畏缩而敦厚的男人的风格——他是叫什么?惠比寿么? 她的神智仿佛被幽锢在无风无光的盒子之中,五感一应钝钝的,连手腕被小心的挪开放平,一根丝线悬系 分卷阅读254 其上也未曾察觉。也直到那缕细而冰凉的触感抽离之后,躯壳的感知才一点点的回复,衾被之间温艳馥氤的脂粉之香一毫一厘的逼入鼻端。 “大师姊,”女声爽利,“你连着昏迷这半个月,都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要不要喝盏参汤?我早叫下人备下了,等你一醒就能喝到!”说着便连声唤下人端参汤过来,敞亮的嗓音刺得练无瑕太阳穴突突的干疼,她微微的蹙了眉,试探的向发声的女子探出了一只手。对方不明所以的握住,她当即按住女子的手,另一手则摸向了对方的脸。 浓丽的眉,飞扬的眼,是战战无误。那么此地,确是笑蓬莱。 她为何会昏迷?又怎会在笑蓬莱?据战战所言,她已昏迷半月……那半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脑中居然毫无印象? 金战战惊叫:“大师姊你的眼睛又……!”话未说完,后半截便化作了闷闷的呜呜声,约莫是不知哪个及时的捂住了她的嘴巴。 眼睛,眼睛又怎样了? 鼻端有微腥的淡香,练无瑕慢慢抬手,摸了摸覆眼的纱布,触手温热而湿润。 她的眼睛,在流血。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无瑕失忆了,修行高深者常无意中有一语成谶的本领,当年三人梅林之会,无瑕自己想过,这份欢乐他日若是也会如世间其他无尽美好之事一般的凋零,那样摧人肝肠的空茫怆然,只想一想都觉得不堪忍受。 若果有那一日,她毋宁选择遗忘。 可记忆被封印,身体和魂魄却铭记着一切的痛苦,永生无法释怀 天人之誓的概念来自徐公子胜治的《神游》中的终南派七心 ☆、坠落 有座堪比聚宝盆的叫笑蓬莱的产业,有个叫做练峨眉的超级先天姐妹,有个叫惠比寿的神医女婿,义女倾君怜还嫁了个叫做愁落暗尘的杀手。金八珍女士以个人金光闪闪的履历,实力诠释了何谓“成功人士”,何谓“人生赢家”。 而这位人生赢家金八珍女士,此刻的表情一点也不快活。确切的来说,与宴请三口组时的和风细雨相比,她对素还真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而是相当的恶劣。 自然,设身处地的想,素还真也理解金八珍女士的心情。 依萍山门徒金战战的说法,练长生既为萍山首座弟子,自幼即立天人之誓,会以身心许以揭开萍水纱之人。只要你揭了她的面纱,不管你愿不愿意,她自己愿不愿意,她都会爱上你、嫁给你。如若做不到,便会因背誓而修为尽毁、日日夜夜承受七情焚身之苦。比起后者的惨痛,哪怕是他当日袖手不管,让练长生死了,也顶多是亲友伤心一阵,谁也怪不到他头上。堂堂萍山法嗣,亡于魔火,总好过余生茫茫,沉沦为一个不死不活的废人。 而练长生之义母萍山练峨眉一生仅有三位弟子。三弟子金战战自不必说,二弟子宫紫玄虽为高手,但迄今为止距离先天境界相去甚远,比之练长生,想也知道练峨眉对谁寄望更高。耗费无数心血培养的宗门法嗣千百年修行毁于一朝,萍山仙道的衣钵由谁来继承?是宫紫玄,还是金战战?萍山练峨眉一世威名,萍山仙法的传承,难道就因为他素还真办的这乌龙事毁了?这算什么事? 再退一万步讲,说句丑话,和素还真扯上关系的人,至今还全胳膊全腿的实在是少之又少。站在武林公义的角度,人人都会给他比大拇指,赞一声“好”,可若是换上丈母娘挑女婿的眼光……就凭他夫人风采铃的遭遇,谁家要想把女儿许给他,除非那是自家十世仇人的转世。况且以练长生的品格与修为,就是神仙也匹配得过,更不用说身家背景。一旦她有为难之处,莫说萍山练峨眉不会看着不管,就是金八珍也没有不鼎力相助的道理——这样好的姑娘家,如今除了嫁给他之外别无选择,他素还真居然还敢嫌弃?! 也亏得金八珍年纪已大,变得心慈面软起来,若是以她青年时那火爆脾气,别说忍耐这么多天,第一时间活撕了素还真的心都有了。可再坚厚的耐心,被素还真拖了这么些天,也耗得丁点不剩了。 “素贤人不愧是咱们武林正道第一栋梁,这跑腿的速度,可真不慢呐!”她满满当当的坐在太师椅上,摸着手指上套着的翡翠扳指,保养得白皙圆润的面庞上满是隐在山雨欲来之后的暴怒。 素还真的注意力却在身侧五尺远的屏风之后。 若即若离,一线隐晦而危险的气息……愁落暗尘,幽燕征夫的王牌杀手。 在此情况下,你能回嘴吗?你能吗? 素还真明智的选择了将金八珍注意力由这个一点即炸的话题上挪开:“异度魔界四处侵害百姓,素某分身乏术,亦感抱歉。今日登门拜访,就是来商议解决此事。不知楼主可否让素某与练道长见上一面?” 金八珍面色稍缓,怒意退去,却又被更深重的愁云掩住:“这边走,你自去看吧。” 和留名忠烈王府匾上的宫紫玄相比,尽管练长生身为萍山首座弟子,在江湖上的名头却着实不响 分卷阅读255 。以素还真之博闻多识,除却她曾现身参与鎏法天宫守护邪兵卫之战的旧闻之外,也仅知道她在传闻中容色是奇美的——宫紫玄的名望是行侠仗义打出来的,而练长生的名声一大半倒是因为那张脸。 也直到异度魔城崛起之日,素还真才将“练长生”的名号和她的人对上号。彼时她乘着白鹿御风而来,周遭云气被魔火血光染成刺目的红,待向立于高峰之上的吞佛童子望穿一眼后,骤然发出一声惨号。 一个哑巴恸哭号叫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像是撕裂了胸膛,赤淋淋的心脏就那样滚在尘埃与沙土里,没有人能够有力量将它拾起,一如它的主人紧接着从坐骑身上坠落的晕厥的身影。 美丽么?彼时的素还真只感受到了凄凉。 可饶是他心中再三做了准备,也未曾想到,再度见面的练长生会变成这等模样。他手搭在门柱上,看着里面的情形,一时生出了当不当进去的犹豫。 女子面上的绷带几乎盖住了半张脸,只留下了一点净玉似的鼻尖和干涸的唇在外面,传闻中殊丽奇绝的容色半点也没漏出,除了那头披散的紫发,几乎没有任何能证明她是练长生的标识。她撑着双手摸索着行走,两个侍女打扮的姑娘屏着呼吸亦步亦趋的跟在旁边,一脸的胆战心惊。眼见得她无知无觉的朝着博古架走了过去,一名侍女忍不住出声:“道长那里……” 女子霍然回头。侍女收声,与另一个对视一眼,翻了个白眼,便再未出言提醒。好在女子慢慢的挪步,手掌触到了博古架的边缘,身体继而便轻轻避过。两个侍女互相朝对方使了个眼色,比出捂耳朵的动作,果然下一刻,她撞倒了不远处的花几。 啪! 哐当! 天青瓷的花瓶碎裂的声音煞是清脆,红木的花几却在地上砸出了沉闷的声响。女子显然被吓了一跳,连忙后退,背撞到了博古架,又很鲜明的僵住,不敢再动。两个侍女上前打扫,一个吃力的把花几抬回原位,另一个则收拾散落一地的瓷片和花枝:“道长早肯让我们提醒,哪里会闹出这么多麻烦?楼主让我们姐妹两个伺候您,您硬要自己来——偏又做不好。这阵子杯盘瓶碗弄坏了多少,楼主不会说您,保不准全记到了我们的头上。” “哎,您可得小心站好啊,别再把后面的博古架给撞倒了。里面的古董磕上半个牙子,道长您怕都赔不起!” 风月之地行走的姑娘哪个不是生得好一口伶俐的口齿?哪怕只是侍候人的小丫头,也是个顶个的牙尖嘴利。碰上这么个没嘴的闷葫芦,偏还老给自己惹麻烦,心里难免不忿,嘴上一数落起来,当真是没个一半个时辰都不得消停的。 少女垂着头靠在博古架边,任由她们数落着,面容被绷带挡住了大半,谁也不知道她是何表情。 素还真后退数步,遥遥的朝门里高声道:“清香白莲素还真求见萍山首座弟子练长生,不知练道长可否拨冗一见?” 清香白莲的名号,凡苦境中人无人不知,两名侍女登时慌了,连忙三两下收拾好,不由分说的架着少女胳膊把她扶去桌边坐着。一人守在旁边,另一个则笑盈盈的迎了出来,当头看清素还真的容貌,脸顿时一红:“您请里面坐。” 看不见,说不出,无法领会,无法表达,练无瑕这些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如堕梦境。 “你的伤势太重,若非有高手及时以淳正的道家真气灌入你的经脉,又给你服下灵药,保住心脉,怕是连性命都要葬送掉。” “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你的天人之誓,已经被那救人心切的高人给破了。” 金八珍痛惜的言语尚在耳边回响,似乎仍发生在前一刻一般。她抬起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手肌肤光洁温软,是陌生的感觉,但又分明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她将手放在自己心口,感觉到心脏一波一波的跳动着,一如既往的节奏,她却恍惚的觉得,有什么东西注入了其中,又有些东西莫名的失去了。 “那人是谁?”当时,她摸索着用手指写道。 金八珍的话里半是无奈半是苦意:“清香白莲,素还真。” 素还真。 素还真…… 这些天以来,这个名字痴缠在她每一刻的思绪之中,心里时喜时悲,时怒时惧,时忧时哀,更有种她所不熟悉的情绪在心底向着四肢百骸慢慢的爬行着,煎熬得无处容身。直到适才那一刻,听到他清雅如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方才悠悠的落定。 下一刻,一股比以往澎湃十倍的情潮洪流呼啸而出,伴着刻骨的疼痛和呛人的血腥味道,她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一时不知是何该如何去想、如何去做。悉悉索索的声响在周遭盘旋,煞是热情,是侍女殷勤侍候的声音,她木然坐着,自觉破败如自己俨然是一名不相干的外人。 “素某有几个问题,想向练道长讨教。”这句话骤然出现在心里,练无瑕被惊得呆了会儿,才慢慢的意识到素还真正以他心通与自己交流。此法无需真气,又无笔墨之繁琐,只要境界足够的道者皆可使用,于目下形如木偶的她而言,也只有使 分卷阅读256 用他心通方可与他人交流无碍。 她下意识的一点头,旋即意识到不妥,改为在心中道:“请讲。” “近日有一组织名异度魔界现世,火海以魔城为中心四处蔓延,侵害村镇百姓,扑之不灭。”素还真道。 “灵焰鬼路,异度魔火……”不知为何,练无瑕有些晃神,“家母曾言,昔日玄宗六先座之首苍身怀破解之法,但当年之战我戍守萍山未能参与,故并未习得。” “听闻当年封印异度魔界之战中,苦境有多名高手毅然援手,除令师练云人前辈外,尚有三大高人,不知练道长可认识?” “我只知剑僧玄莲出身圣域,近年曾在北域行走。而圣域高僧当年亦曾派出僧兵参战,几乎全军覆没,与异度魔界有不共戴天之深仇。” …… 一问,一答,来往之间皆是分寸得当公事公办的态度,直到素还真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当日素某送练道长去养生馆,令师妹曾提及练道长所怀天人之誓被揭破的后果。请恕素某冒昧,修为尽毁,七情焚身,如此危险的誓约,道长当日立下它究竟有何深意?”凡世间道者,恪守清规,辛苦修炼,为的便是可以延年保身,有朝一日能踏上那与天地同化、与大道同归的长生仙途。从来无人似练长生这般逆势而为,羽化飞升尚不可及,先自行把根基境界毁得一干二净,又招惹上七情焚身之劫,等同于余生遥遥,再无半点修行的可能——如此剑走偏锋,是疯癫?还是另有深意? 有何深意?她彼时年幼,能有何深意呢?不过是母亲说了,她便遵从了,如此而已。 强撑着交谈许久,练无瑕精神上已颇感不支,默默的伏于桌畔小憩,披散的紫发流泻而下,异光滟滟,勾勒出她肩背的轮廓,素白如一叶衰弱残损的枯枝。 “我命在我,非天地杀之,鬼神害之,失道而自逝。”她在心底有气无力的答道。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题名坠落,其实扩展一下,应为“坠落泥涂之天人”。 我命在我,非天地杀之,鬼神害之,失道而自逝——引自《历代真仙体道通鉴后集》,语出云华夫人瑶姬。 感谢弦凉妹纸的地雷 ☆、无责任番外之直播风云 不理会某只被砸中火山头的生物,赦生童子扭头便走,迎头看见长生夫人正端着果盘走来,登时就“哼”了一声:“你该给他零花钱。”见长生夫人不明所以,他补充道:“他快穷疯了。” 言罢即扬长而去,那背影,犀利极了。 长生夫人眨眨眼,迈步进去,正看见吞佛一脸挫败的扶着歪倒了半边的火山头,趴在桌边,神情颇生无可恋,她眼尖,还看见桌脚下露出的半边易拉罐:“你怎么惹到他了?刚切的水果都没吃就走。” 吞佛保持着高冷的扶发状:“他让我帮他下游戏,刚好啤酒喝完,我就让他给我买瓶,顺便买几样下酒小菜。” “你肯定趁机宰他了。”长生夫人了然,“他那雷火脾气,你也真敢往死里招惹。” “我也就叫了王颧东山鸭脖、太岁秋刀鱼、莲叶包饭、仙脚大肉包、练习生烤鸡、胡缠虾饺、藕素好仁、无涯大鸡腿、小山朱古力和一份弃总帝王蟹……而已。”身为异度先锋战神,吞佛的实力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是立足巅峰的存在,即使是……报菜名。 他有些愤愤然:“赦生居然扔了我一包仙山豆干!” “难怪他说你快穷疯了,要我给你零花钱呢。”长生夫人把果盘放下。 回应她的是吞佛殷切的眼神:“夫人,那吾的工资卡……” “你还好意思提!”长生夫人瞪了他一眼,“如果不是你玩手游氪金刷爆了信用卡还嫌不足,还想挪用工资卡上的资金,我至于没收你的东西吗?现在居然还宰起赦生来了,他发给你十包仙山豆干都是轻的。” 吞佛低声一笑:“你不觉得赦生变脸的样子好玩吗?” “你现在的样子比他好玩多了。”长生夫人扎了块火龙果就堵住他的嘴,目光在他将塌不塌的火山头上徘徊了一圈,没忍住低眉一笑,“我给你梳头吧,这幅惫懒样儿,给孩子们回来看到,够笑你一百年了。” “嗯,我知道了。放心,他没有机会了。”黛玉挂断电话,拿过自己的手机操作了一会儿,再抬眼时,便看见赦生从门外进来,脸上写满了不乐,“又在吞佛那里吃瘪啦?” “总有一天,我会击败他。”赦生硬梆梆的说。 黛玉侧过脸去偷笑了一下,自家爱人对师兄的执念这些年来她算是看得一清二楚,他屡战屡败的挫败表情也成为了她平日里最为乐在其中的两大娱乐项目之二。至于排行第一的是哪一个…… 自然便是与师嫂长生夫人结成笔友之后,时不时的写几篇类似于《赦生道纪事》、《朱烟记》、《六欲天地的那些不为人知的罪恶》之类的吞赦赦吞向小说,放到魔界八卦报刊上惹动无数同好们尖叫的日常娱乐了。 “ 分卷阅读257 你要用什么方式击败他啊?”黛玉回过脸,烟水样的明眸深处划过促狭的光,“游戏?” 危险突临的本能令赦生刹那间站得笔直:“听我解释……” 黛玉清婉的笑着打断他的话:“天界琅嬛书库新出的《太白星君全集》和《历代文曲星诗文稿笺注》我总觉得太贵买不起,刚刚忽然想通拍下来了,还有织女旗舰店里最新款的青云流霞衣,执风垂星簪,踏月凌波履……用的你的信用卡,一不小心刷爆了,你不会怨我吧?” 赦生表情呆滞。 黛玉接着说:“你的工资卡我也先保管着——想像吞佛那样赔上身家氪金打游戏呀?” 她莞尔一笑,恍如轻云出岫,端的是仙气婀娜,娟逸无尘,曰:“没得商量。” 作者有话要说:  什么都别说,作者菌连被炸成菌泥都是快乐的形状 ☆、覆水(补完) 道若沧海横流间偷取螭龙颌下的玄珠,一线偏差,便是仙魔生死之隔。而以道心为赌的天人之誓有百害而无一利,实不是修行者所应为,这种荒谬之举居然是出自当今最接近飞升境界的绝世高人练峨眉授意,更是匪夷所思。 练峨眉是疯子吗?必然不是。那么练峨眉此举究竟有何用意?这些日子,在偶尔的清明间隙,练无瑕也不是没有思索过这个问题。辗转多日,她也确实找出了答案。 大道无情,故能长养万物,故能运行日月。而绝情仙道,顾名思义,便是要杜绝一切尘念,心如云霞,纵有千机万化,灵台自守碧空恒常。修行此道之人,倘若心有杂欲,便如以薪投火,布雨止水,一念生则万魔丛生,烦恼无尽则忧苦无尽,轻者修为终生不得精进,重者身残道消,毕生不得修行。 萍山仙道之全名,本是萍山绝情道。 “修道者确应清静无为,”素还真略有猜测,但从练无瑕的身上实在看不出端倪,只好试探道,“可要做到一念不生实难矣,若是一念生即修行根基尽毁,恐寸步难行。” 练无瑕伏在桌畔,一动不动的样子,像极了枯涸的池面:“无为无不为,欲者,凶害之根;无者,天地之原。莫知其根,莫知其原。” “我修行时尚是稚齿之年。” 绝情仙道名曰绝情,却并未等同于绝情断念,而是将情与欲控制在一种恰到好处的微妙的范围内,恍惚难明,心自清净。她开始修行此道的时候正值幼年,童心无邪,欲念未萌,又天性沉静过人,无形中暗合了绝情断念的要旨,是以精进速度堪称一日千里,入门千年而一跃涉足先天境界,这样的成绩,即使是在英杰辈出的三教之中,也是极为骄人的。 可这也正是她修行中致命缺陷之所在。道家常讲顺天而行,仙道固然贵在清净,可同样也有句箴言叫做“过犹不及”,七情六欲自心萌发,乃是生而为有情众生的天性,过度的强调根除实有矫枉过正的嫌疑,无形中反而背离了道家精义。而练无瑕的过早修道,却将她天性中的情感与欲望在还未来得及萌发之际便强行铲除,这般畸形的修行,使得她的修行成了呆板僵滞的“无为”而蠲弃了“无不为”,不仅有违道家的崇尚自然之道,也意味着她极有可能会一直止步于目前的境界,在仙道上难成大器。 果然不出所料,天人之誓,是为破而后立。印证了自己的猜测,素还真的心反而沉了沉。 以破誓之人为媒介,直接牵出七情六欲中最为难渡的爱、欲之心,依次引发喜怒哀惧恶五情。这些被压制千余年的□□之心一旦爆发何其凶险暴烈,第一时间便会灭去练长生身上剑走偏锋的千年修行,甚至于冲击鼎炉,残损身体。但欲大破之后,仔重修道心势必事半功倍,功体只要佐以适当调养,短时间内也可恢复如初,甚至还会更上一层楼——这等不破不立的果决态度,确是那位传说中的练云人该有的作风。 至于那破誓之人,修道人重因果承负,既然对方已成了她印证修行的对象,那么作为回报,练长生自该以自身情缘相偿。道门中门派众多,并不是没有合籍双修的道侣,而能让练长生揭下面纱的对象,想来也不会是普通人,配给他至少不会十分委屈了自家义女。 练峨眉所想已是万全,可世事无常,饶是一代高人如她也料想不到练长生的破誓方式与对象竟然会如此的独具一格,眼下誓已破,练长生已是骑虎难下,而应誓的素还真却…… “此事的症结,在于练道长未能选择合适的破誓之人。”素还真慎重开口,“不知可有方法改换人选?”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练无瑕的嘴角勾出一个涩然的弧度:“覆水难收。” 素还真沉吟道:“可否借梦寐之境圆满誓言?” 昔日庄周梦蝶,醒转后全然分不清自己是庄周是蝴蝶,盖因在道门中人看来,梦亦是真的另一显像之法,是与现世相平行的玄妙世界。而练长生的天人之誓既是以身受之法来体验七情六欲,继而印证真正的绝情仙道,那么以梦境为媒介,让她在梦中世界里与其中的素还 分卷阅读258 真完结情缘,也不失为解决之法。 “心不可欺。”他心通以神念交流,本无声音的概念,可素还真依旧自练无瑕的神念中分辨出了淡而柔和的疲惫与灰败,“我之一念在彼,非梦幻,非浮沤,非泡影。梦寐幻象,纵圆满如皎月,瞒得过眼,骗不了心。” 良久,素还真竟是无言:“是素某唐突。” 对面之人毕竟并非肉眼凡心的寻常女子,而是修行仙道至先天境界的道者。一味的玩弄小巧搪塞问题,非但唐突了她,亦是将自己贬低为了虚妄无依的幻象泡影。可当搪塞之法都被她一一否决之时,他又能如何去做?当真允了她么? 明明两人自会面至此刻皆是一语不发,不知为何,两名侍女却从此时两人身上弥散的沉默里读出某种令人不安的感觉,好在只有一刹,便散去了。神念交流中,这回先开口的却是练无瑕:“异度魔界族群众多,其民骁勇善战,悍不畏死,手段诡异难测。要对付他们,需小心之又小心。” 见她主动绕开那个令彼此尴尬的话题,素还真微微的松了口气:“素某明白,多谢道长提醒。” “长生也有一个问题,想向清香白莲请教。”她却话锋一转。素还真业已料到她将要问什么,却找不出不听的理由:“素某恭听。” “素还真,”她倚着桌沿徐徐坐直了身体,紫发盛艳,映得淡色的唇线几乎等同于无色,“你果真不能接受我为妻吗?” 令人心冷的沉默或许仅是一刻,亦有可能是更久,素还真的视线掠过她被白绫重重缚住的面容,飞往了更为玄远的所在。眼前不停地晃动着刺目的殷红,先是星点的梅蕊,展眼便氤开成大片的炎霞,艳丽得近乎桌人眼目。 是采铃发间的垂坠的珠花吗? 他微微阖目,让自己的思绪回归现实。 不是亡妻鬓边摇曳生姿的虞美人,而是练长生覆面白绫之上渗出的血色之泪。 素还真嘴唇动了动,可未及说出只言片语,她已迅速的以袖掩面,一切失态的伤恸皆淹没于衣袖之后,独有袖口露出的手指因为紧攥的力度而泛着失血的微青:“居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是长生失礼。我倦了,恕不能亲自送客。素还真,请便吧。” 金八珍在外监视了半晌,却只看见两个人不言不语的对坐,许久之后练无瑕就哭了起来,那素还真也没有半点安慰之意,只歉然的看了她一眼,居然就这么直喇喇的起身出来了。金八珍登时气由胆边生,迈着步子就挡在了素还真对面。笑蓬莱花木甚盛,各处精舍间修以青石小路相连,她又生得体丰腰阔,这么仰着下巴一挡,窄小的小道登时被占去了三分之二,除非素还真把她挤开,否则休想走过去:“面已见过,人也瞧过,素还真,这椿事要怎么解决,有了主意吗?” 素还真不得不停步,语声因着心头的沉重而微露涩意:“素某会尽力为练道友寻找解除誓言之法。”练长生毕竟是温柔之人,适才那个问题,不待他回答她便主动选择了放弃,是不敢面对他的拒绝,还是不忍刁难于他,他不想深思。可这一放弃,便是将她的一生修行、她的性命、萍山道门的传承尽数压在了他的肩上。自然,练长生绝无此意,然而清香白莲之为人,亦不容许自己心安理得的接受他人无谓的牺牲。 那天人之誓,即便当真无可解,他也必要寻出一个破解之法。 “只有这句?”显然,对这个答复,金八珍十分的不满,“素还真,我金八珍也是江湖成名人物,我敬你是中原正道的领袖,但凡此事尚有余地,断断不会步步相逼。可现如今我还是选择迫你来见无瑕,究竟为的什么,你心中当真没有数?” “无瑕现下的情况,根本没有拖下去的时间!” 天人之誓,誓破则七情横流,修行尽废,乃至于冲损炉鼎,肉身崩毁。而练无瑕既自幼修行绝情道,自然绝情更甚,一旦失道,便如洪波破堤而一泻千里,其势恣肆不可当。很显然,练无瑕伤到的是眼睛。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下一步承受失道之伤的会是哪里?如花似玉的姑娘家,一旦成了残废,令人于心何忍! 无瑕,那是何人?些微的不解之后,素还真意识到金八珍盛怒之下吼出了练长生的乳名:“请楼主相信素某的能力。” 金八珍冷笑,袖子一挽就拉开了架势:“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你今日便休想踏出笑蓬莱半步。”话音未落,一切笙箫细乐被陡然而来的静默推远,天地一色的失声之后,似有若远若近的蝉鸣声,正是愁落暗尘的蝉之翼发动的前奏。 素还真神色微肃,心知这位幽燕征夫的第一杀手非凡等闲,当即凝神以对。可那令人不安的寂静很快即被冲淡,欢声笑语重新回暖,金八珍看向他的身后,神色愕然:“无瑕,你是怎么出来的?” 素还真回头,望见练无瑕倚在门边,发鬓微乱,显然从桌畔到屋门这段路让作为盲者的她走得并不轻松。不可阻挡,亦无法交流,故而她只能不言不语的面对着金八珍的方向,仓皇的摇了摇头,稍后,又摇了摇头。 “你快走。”他心通之中,他听到她如是 分卷阅读259 说。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大致解释下天人之誓的原理和立誓的目的,无瑕过早修道导致她非自然的封印了所有正常的感情,七情之中任何一情的炽盛都会动摇她的修行根基,这也是她在双邪卷结尾几乎死掉的原因,对一剑封禅懵懂的爱,对封禅与剑雪可能出现的危险所引发的惧,以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对剑雪的妒,每一样都足以毁去她的修行。 “欲者,凶害之根;无者,天地之原。莫知其根,莫知其原。”引自《西升经》。 ☆、无地(捉虫) 素还真走了。 立在一旁的练无瑕双目无法视物,双耳却尚灵敏,当着她的面,金八珍还真不好令早先埋伏好的人手把他强留下来。不过一霎时候,素还真便溜得连半丝影子都不剩,金八珍拦不得,自持身份又骂不得,心里当真是憋屈万分,转身见练无瑕手扶门栏,侧耳似在听着什么,所有表情掩藏在白绫之下,一时一切憋闷尽数化为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战战连喜服和鼓乐班子都准备妥当了,这么性命攸关的大事,你居然主动放他走!” 练无瑕颤了颤,右手轻抬,大约是想要写什么,怕金八珍看不清,又迟疑的放下。金八珍看在眼里,叹道:“算了,先坐下再谈。”摆了摆手,候在两边的侍女早冲上前把练无瑕扶回了座位,又熟门熟路的铺好纸张,将蘸好墨的笔塞入了她手中。 “你有什么想法,写给珍姨看。”金八珍说。 细润的狼毫摸索着在纸上一笔笔的落下纤细的痕迹,因为看不清,那笔划细看便有些失力的歪斜:“本就是我拖累了素贤人。” “你就不为你自己想想!”金八珍一个没忍住,将桌子拍得砰砰响,“这阵子惠比寿为医你头发都白了几分,各种珍奇药材不知用了多少——这是他做你师妹婿的本分,区区药物,笑蓬莱也出得起——冲着眉姐和你与我和战战的情分,就是叫我把我金八珍名字里那‘八珍’拿出来,龙心凤尾熬汤、长青玉梳磨末、牛蹄银鸡剁脚、冲天赤马宰了取肝给你吃,但凡能让你有起色,我金八珍眼也不会眨一眨。性命都快没有了,你还有空替那个搞乌龙把你害到这等地步的素还真委屈?你与他的婚事成了,不管是眉姐还是我金八珍,哪个还能亏待了他?他一个堂堂男子汉,有什么好委屈的!” 未料到她会如此震怒,练无瑕很鲜明的被吓了一颤,素来挺秀的脊背似也感受到了主人的自愧,怯怯的塌弯了下去。“可是……”她兀自挣扎着写道,“命已是他所救。” 她已欠他一命,又哪里来的资格,要求素还真为顾忌她的性命而屈就?这等以怨报德、强人所难之举,她委实做不来。 “好好好,”金八珍能经营得来笑蓬莱这样一座苦境第一的风月事业,平日自有一番威严气度,此番难得为一晚辈劳心劳力上一回,被搅黄不说,后者毫不领情之余,言下之意还指责她强人所难,心中如何不怒?当下气极反笑,“珍姨白操了这么多心,不但无人领情,反倒是做了不识趣的恶人了,啊?” 此话说得委实诛心,练无瑕握笔的手痉挛似的重重一抖,在雪白的纸笺上点出一大团墨渍。她慌忙摇头,急急动笔想要解释,写出的文字与墨渍混淆在一处,反倒什么也看不清。金八珍看着她惶急的模样,只觉与这样的傻丫头置气的自己也是无趣,当下以手指戳了戳桌面:“还愣着做什么?无瑕看不见,你们长着眼睛是做什么的!” 被金八珍怒火镇住的两个丫鬟忙不迭的换了纸,吓得噤若寒蝉。 “是晚辈的错。”练无瑕终于清清楚楚的写出了一句道歉的话,迟疑了一下,又写道,“珍姨,我想……” “想也别想。”她那点小心思,金八珍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来,必是觉得自己现下就是个又瞎又哑的废人,再留在笑蓬莱也只是个拖累,不如找个清静的地方自生自灭去,当下一口否掉,“眉姐现下在闭关,暂时没法送你回萍山,你就在我这里住着调养身体,什么时候眉姐出关来接你回去,什么时候你再从笑蓬莱的大门里出去。” 未想到金八珍竟执拗至此,练无瑕呆呆坐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如今这幅破败不堪的样子,跟谁在一块皆是拖累,连在笑蓬莱多呆片刻都觉得惭愧,又有何颜面回萍山去见母亲? 见她痴怔住,金八珍终是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无瑕,你打小跟着眉姐修道,大道理上自比珍姨精通,可你到底是个人,还没有飞升成仙。凡人有一句老话,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也该为自己考虑。”说着拍了拍她削瘦的肩,接着只听脚步声一径远去,显然她已出去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么?可若是心不由己,身亦不由己,又该如何为己? 练无瑕唇畔沁出一点清苦的笑。 自苏醒的那一天起,她便有意无意的学着做回一名平常之人。打扫屋子,布置家具,只要体力勉强跟得上,在清醒的时候她都会尝试着去做这些事。她的修为已为被暴烈的七情之火所废,经脉 分卷阅读260 散乱,精神衰颓,兼之目盲口哑,要想凭一己之力独自生活确实艰难了些。可世上从无人天生就有过人神通,她小的时候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哑巴,不也早就习惯了么?况且世间有那么多的天生盲眼之人,哪个还当真便活不下去了么? 她毕竟膂力还在,武学招式和见识还在,对付几个二流角色不成问题,又有医术傍身,不愁无力谋生。虽然千多年来依赖惯了内力与真气,骤然被打回原形难免会有心理落差,但慢慢适应着也就好了——顶多开始时会有些不习惯。 “能于落下巅峰后再过上凡人的生活,这等返璞归真的际遇,也还不错的。”她在心底对自己说,“可是……” 可是什么,她不让自己再想下去,感觉到酸软的手脚稍稍恢复了些气力,便扶着桌沿起身,试探着走出去,再度开始了对盲眼生活的适应过程。 一如既往的,晚间来送饭的是金战战。练无瑕自幼茹素,加之病中脾胃衰弱,不但吃不得荤腥,连大补之物也不宜多吃,只恐克化不动。她便花了大半个下午熬了参苓粥送来。那粥熬得浓郁清香,喝下去只觉一股香软温意由喉间直滑入腹中,练无瑕的额头上当即渗出了薄薄的汗意。盯着她吃粥的金战战一脸紧张的问:“味道怎么样?” 很好。练无瑕想,只要是金战战做的东西,她都会赞个“好”字,况且这粥的滋味确实不赖。昔日烤只野鸡都能烤出焦炭风情的小师妹如今也练出了一手上乘的煲汤熬粥的手艺,可见光阴易逝,便在无知无觉之间,世事已变了模样。 估准了食盒的位置,她慢慢的把粥碗放在里面,听金战战一声不吭,呼吸却甚是紧张,她忽然意识到小师妹根本无法如素还真一般听到自己的回答。她太小时变成了哑巴,从前功体尚在,每一动念自有云气化字而出,自然与人交流无碍,如今功体已散,再想如从前那般和他人交谈是不成了,这口不能言的缺陷给她的不便与困扰空前的凸显了出来。她想写字,一时寻不到纸笔,拉金战战的手过来写又显得太过刻意,于是只好向金战战微笑。 紧盯着她瞧的金战战读出了来自大师姐的肯定,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大师姊你不知道,我厨艺可好了,尤其是煲汤,每回还没出锅,我家那夭寿骨闻着味儿就能馋得满地乱转!施儿也最爱吃我这个做阿娘的亲手煮的菜。我还有好多拿手的汤品没做呢,唉,可惜大师姊你吃素,没法做给你尝。哎呀,大师姊你别笑了,我这点小手艺跟你比起来可差得远——你做的三菇面才是天下第一的美食!你记得吗?就是我刚来萍山时候你做给我吃的,到现在做梦梦到,我还忍不住流口水呢!” 熊咆虎啸的暗夜,小脸哭得脏兮兮的躲在树上的女孩,以及站在树下的仰头往上瞧的小小姑娘。 记忆里三菇面温暖的香气化作冬日白亮的水汽,在两个已长大成人的当事人之间蒙蒙飘散。练无瑕会心一笑,而金战战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堆,只觉得口干舌燥,当下灌了一杯茶,正欲再接着与大师姊“聊”,忽然目光定住了。 练无瑕依旧在向她微笑,这个笑容是自她进来便一直保持到了现在的。笑容静静的,人亦是静静的。这个样子固然静秀得似能将如水时光挽住,却也静得太过凄凉了。 单方面的聒噪顿时戛然而止。她蒙着头三两下收拾好餐具,快步出了门,险些将过来诊脉的惠比寿撞飞。“哎呀老婆,走这么快干嘛?好歹要看下路,撞到我倒没什么,要是撞到门框门柱,伤在你身疼在我心啊!”身高仅到妻子肩膀的男人絮絮叨叨转前转后的叮嘱着,忽然注意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而惊叫出声,“老婆老婆,你怎么哭了!” 他这一喊,金战战顿时绷不住了,一把将丈夫搂在怀里,扯着嗓子大哭。惠比寿见惯自家娇妻蛮横粗暴的种种情状,猛然一见她梨花带雨如此,顿时怜惜并惊恐齐飞:“别哭别哭,有什么事情说出来,憋坏自己多不利于养生?说出来,老公能解决的赴汤蹈火的给你取解决,老公不能解决的还能陪你一起伤心嘛!” 他这厢安慰得大汗淋漓,那厢金战战只管自顾自的哭,隔了半晌终于哭得累了,才转为抽噎:“大师姊的眼睛,还能不能好了?” “哎呀老婆,都跟你说了多少回,她的眼睛一切完好,照理说一点毛病都没有,为什么会不能视物流血不止,我也想不通啊。”惠比寿苦恼的说。 金战战哭得微哑的嗓门顿时高了一截:“谁问你这些了!我就问你她的眼睛还治得好吗?我今儿就把话挑明了,你要是治不好我大师姊,明儿我就把你扫地出门,施儿归我!对了,在让你净身出户之前,我先把你那‘悬壶济世’的破招牌给砸了!” 惠比寿急得跳脚:“老婆大人啊,你讲讲理好不好?” “讲理?”金战战一手叉腰,“可以啊,你让大师姊亲自跟我来讲!不然我要你好看!” 可你大师姊现在既哑又瞎,七窍闭了仨,怎么可能跟你讲理啊!惠比寿顿生绝望:“看在咱们施儿的面子上,好歹给老公通融通融嘛!” 感觉到眼泪又流了下来, 分卷阅读261 金战战飞快的一抹脸,哑着嗓子从牙缝里蹦出来十三个字:“通融?可以,你给我去杀了素还真!” “……老婆大人,我还不想死啊!”惠比寿算是给自家想一出是一出的老婆跪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过云歌道友的热心捉虫,以及风动采铃归道友的耐心计数,总之金战战最后说的是十三个字而不是八个字哈哈哈哈 讲真这一章有大半是拿从前的稿子改的,有些细节根本没有考虑到,道友们尽管的批评指正 ☆、诡魅 自那日冲着惠比寿哭闹过一回发泄完心底的憋屈后,金战战的情绪稳定了许多,除了日胜一日的迫着惠比寿想法设法医治练无瑕外,倒也不再出现过激的举动。与她的镇定相比,练无瑕的情况却益发的恶化。先前只是衰弱,如今却是镇日镇日的无法入眠,喝多少安神的药物也无济于事,至多是浅眠片刻,不一时,便觉得全身如在烈火地狱中炙烤着,明明热得要命,身体却是冷得发凉。诸般念头以缭乱的速度在脑中闪过,片刻也不肯停歇,直欲将头脑挤破、炸个粉碎。心里时喜时悲,时怒时惧,时忧时哀,更有种她所不熟悉的情绪在心底向着四肢百骸慢慢的爬行着,煎熬得几如自焚。 练无瑕自幼情绪寡淡,哪里有过如此七情激荡的经历,只觉自己连脑子都转不动了,只好爬起来呆坐,实在坐不住了,便在心中默诵清静经,若是在白天,便摸索到琴桌边弹琴消遣。 琴乃大圣遗音,五音冲和,冥渺清空,最能养心怡情。过去偶有心情烦乱,她也曾抚琴自娱,往往在几个音符弹出后便平复了情绪,全心全意的沉浸于琴声构筑的清空世界之中。可如今,似乎一切都不同了,那清空明耀的朗朗世界就在那里,她看得见,却怎么也找不到进入的门。 胸中诸般情绪翻涌,时而想起幼时睁眼后头一回走出屋子,望见一望无际的的云海之前那一棵青实累累的梅树,于是感到喜悦;时而看到紫玄拖着一边空空荡荡的衣袖踉跄着倒在万里狂沙之中,于是感到愤怒;时而望见柳湘音躺在血泊里,美丽的蓝灰色眼睛失去了生命的光彩,于是感到悲哀;时而忆起完美完成课业时练峨眉赞许欣慰的目光,于是感到快乐;时而想起曾经过的尸堆,血腥扑鼻,苍蝇乱飞,于是感到厌恶;时而似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面容,她不知道那人的样子,只觉得温润如莲,不染半点尘垢的清容冲和,心底燃烧的感觉她说不清楚,只觉得似一股不知其名的焦虑和渴望,煎熬之极。 无数种情绪错乱混杂成恐怖的风暴,在胸口翻腾着,锐利的风刀子般在身体里乱刮着,练无瑕几乎可以想象出体内鲜血淋漓骨肉凌乱的惨状,然而勉强集中注意力,用战栗的手去抚摸自己的身体,皮是皮肉是肉,又分明是完好无缺的。 手指搭在琴弦上不停地颤抖着,全身上下却再找不出力气去拨动它。朦胧中似乎有冷汗沿着额头涔涔滑下,覆面的白绫很快湿透,有几丝汗水渗入了眼睛,又涩又膈。她被这源自肉身的真实痛感惊到,手指无意识的动了动,琴弦顿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喑哑哀鸣。 她的守静琴早先被她以袖里乾坤的纳物之法收起,之后修为毁去,便再无法取出。现下所弹的这面琴则是金八珍配给她的,琴音周转之际,自不及那百宝琳琅的守静琴空雅通透,可也是笑蓬莱中音色最美的琴。见她这般糟蹋自家的好琴,两个丫鬟顿时急了:“道长仔细着,这可是两年前渤海大商人送给色无极姑娘的礼物,金贵着呢,禁不住磕碰的!” “不会弹就不要糟蹋好东西嘛,楼主偏还就纵着她,真让人想不通。” 于这些闲言碎语,练无瑕往日倒不觉得如何。两个小姑娘再刁钻不饶人,活的年岁加起来也不过是她的一个零头,与她们一争长短,纵赢了也挣不出个什么,何必呢?可不知为何,此刻听在耳中只觉得分外刺心。 这便是七情焚身之苦么?还真是比想象中的还要难熬啊…… 她模模糊糊的想着,胸中一阵翻腾,下意识的张口,一口鲜血便呕了出来。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声,她却再听不见了。 再醒来时,嘴里便是充斥着参汤的味道。金战战端着参汤,亲自一勺一勺的喂给她喝,见她苏醒,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的欢喜:“昨日接到二师姊的传信,说她听说大师姊在笑蓬莱,已经启程过来看你。自师父拔起萍山,大师姊跟着师父,二师姊又早早的归隐漠北,我还以为我们三姐妹这辈子都没法子团圆一回了。现在正好,等我们三个聚齐,也让江湖上看看我们萍山门下的巾帼风范!” “好了战战,无瑕刚醒,别说那么多闲话让她费神。”金八珍往日四平八稳的声音此时也有了几分忧心忡忡。 西北之地,曾为定禅天、鎏法天宫、圆教村的佛国乐土被血海魔城所替代,汹涌魔火似有生命,无端扩张、吞噬着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闻听说佛剑正以毕生修行强行遏制魔火蔓延,正道各方奔走,迄今未能寻到解决良策。这等风雨飘摇之际,委实不是分心他事的时 分卷阅读262 候,无瑕的七情之伤日胜一日的剧烈,可素还真当真还有时间去践行他的诺言、为无瑕之事寻找破解之法吗? 无瑕是眉姐最珍爱的义女,若是换做旁人破了她的天人之誓,金八珍哪怕用尽手段也要威逼利诱那人乖乖从了练无瑕,然后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平平安安过日子。偏生那人不偏不倚,竟是苦境支柱素还真,徒落得进退两难。这孩子的命也忒苦了些…… 她微微摇头,转而引着女儿谈论些花月风流的开心事。她们絮絮的似乎说了许多话,练无瑕却没有一个字听见。躺在满目黑暗之中,无人可与她相见,无人可与她相闻,这令她迫切的想要听见那一个雅润如莲、佼佼而芳洁的声音,唯一可与她交流的声音。 素还真、素还真,素还真…… 不谙世事的萍山法嗣,终于在修行尽废之后,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思念。 更确切的来讲,情之一字,本是无需学习的。 挖空心思和母亲一唱一和的找些轻松话题来解闷的金战战又一次的看到属于鲜血的殷红之色在覆面的白绫上慢慢的晕开,喉头一梗,再也说不出宽慰开解的话。现在看来,那日最大的失误不是最终还是让素还真逃掉,而是安排了他与大师姊的见面。大师姊破誓之时尚在昏迷之中,醒时素还真已然离开,对这个名震神州的名字不过是一抹朦胧无依的念想,纵有千种相思,也落不得半点实处。 可偏偏,他们见了面,即使一方是看不见的,可就这看不见的一面,已足以让大师姊给自己塑出一个真实的寄托。这几天来,她的异状连神经大条如金战战都无法忽略了去,幼时金战战一听她弹琴就觉得万念皆清,如今她一拨弦金战战就头皮发麻,不是弹得不好,指法论理是一丝不错,可内里的感觉实在诡异,怨憎、愤恚,尽是令人透不过气来的负面情绪。每回听完金战战都忍不住要跟惠比寿大吵一架方休,余音所及,笑蓬莱内客人的打架斗殴事件都上升了三成,华羽火鸡转前转后的调解,累得焦头烂额。 可若是拦着不让她弹……大师姊都这样了,好容易能找到一样排遣心绪的事物,她怎忍心拦着? 将练无瑕这些时日渐恶的狂态收入眼中,金八珍颇觉愁苦。传去萍山的飞书又一次原样返回,眉姐为她设有专门通过萍山护山法阵的飞书通道,除非她闭关,绝不会出现退信的情况。眉姐近年气满神足,时时都有可能飞升,为此不得不时常闭关。但这回的这关闭得是不是太是时候了些…… 金八珍心底有一丝疑虑闪过,但究竟在怀疑什么,她自己也未想明白。她试图抓住那一丝一闪而过的灵光,却怎么也抓之不住,正皱眉凝思间,忽听金战战惊呼:“大师姊,你要去哪儿!” 大师姊,你要去哪儿! 这句话,练无瑕是听到了的。然而她只是向外奔去,这些日子令她磕磕绊绊的家具似不存在一般,她熟门熟路的绕过。黑暗中一切皆是未知,可在某种无可言状的狂热里,她仿佛看见了脚下的青石小路,险险擦过衣角的假山嶙峋,以及更远处的一池澹澹寒波,里面枯梗残曳,其上绑着以美丽的丝绸扎好的莲花,内中有一朵,清白似雪,亭亭净植。 她向它奔去,如同少女奔向了最为恋慕的情人,又像是将什么珍贵之物遗忘在了身后。 “大师姊站住啊!前面有水,别再往前跑了!”金战战一路跑一路大呼,眼见练无瑕应声骤然停步,漫长的发摇曳出滟紫的波纹,忙向闻声赶来的丫鬟们使眼色,让她们悄悄绕过去,把练无瑕从莲花池沿上拉回来。 几个丫鬟悄悄的走过去,已经有不少客人与侍酒的姑娘听着动静出来站在廊下看热闹了,她们得赶快把这个惹麻烦的疯女人带回去关好。就在一人的指尖即将触到练无瑕的衣角之际,她却忽然后移了半步,双臂高高扬起,柔软的衣袖沿着胳膊的弧度宛然褪下,露出雪玉似的手腕,苍白而纤长的十指虚虚拢住。 向来静默温存之人,于刹那之间,居然流露出凶悍噬人的炫惑戾气。浑然不觉僵在当地的丫鬟们的惊恐万状,像是古老的闸门被缓慢而沉重的开启,她足尖一点,化出了一个似柔非柔的森凉舞步。 错后赶来的金八珍面容惊愕。笑蓬莱之主自问阅尽天下管弦笙歌之妙,却也从未见过如此奇异殊艳的姿态,如此崎岖踯躅的舞步,举止挥洒间不见半点秀雅飘逸,反倒拗折曲执之极,简直像是,像是…… “像是一条美艳多姿的蛇。”有人说出了她的想法。金八珍下意识的点头附和,骤然转过头去,见色无极不知何时站到自己身边:“无极,你不去表演,怎么出来了?”练无瑕身份清高,即使金八珍再以自家笑蓬莱为荣,也觉得在这烟花之地修养于萍山仙门的法嗣而言并非多么值得夸耀的事,是以对外只称自己收留了一位伤重需静养的女道士,除战战、惠比寿与拨过来服侍练无瑕的两个丫鬟之外,其余人等一律不许接近她半步,哪怕是身为自家聚宝盆、活招牌的色无极与倾君怜也不例外。 能于美人如云的笑蓬莱占据头牌之位,色无极自是有着一张娇艳若桃李春风的脸,楚腰纤细,一 分卷阅读263 笑甚是嫣然:“楼主藏着一位神神秘秘的客人,不让人见到,无极懂得楼主的规矩,当然不敢冒犯。可是无极正表演的时候,客人和伴舞的姑娘忽然着了魔似的都跑了出来,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舞台给我,我怎么能不出来悄悄发生了什么?” 金八珍这才发现周遭不知何时已挤满了人,男女老少皆有,一个个眼珠直愣愣的盯着池畔起舞的练无瑕。后者却懵然不觉,兀自一心一意的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之中,只那舞姿益发的癫魅绮艳。 “这不是中原的舞蹈。”色无极眼睛亮亮的,“我所熟知的舞蹈里,没有哪一家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要说:  嗯,无瑕儿的母系一方是娜迦蛇女,所以她跳出来的第一个动作是毒蛇扑食猎物的姿态,也因此抓人的丫鬟被吓到。 母系血统觉醒神马的,其实不是愉快的意识。 感谢弦凉妹纸的地雷 ☆、有情皆孽 她在旋转,她在跳跃,她在飞翔,她在凝思。 她张开手臂,分明是万物宁静之时,众人却分明感受到一阵滂然的扶摇长风,接天伏地,墨沉沉的威逼而来。 狂雨,雷霆,地动,天崩。 那是源自先民记忆而又流淌入血脉的原初之大恐怖。 “好可怕!好可怕!”人们纷纷叫着,肉身却全然失去了控制,乃至于没有人能够将自己的双眼从她身上移开。 神魔之舞。金八珍脑海中忽然掠过如是话语。她狠狠的掐了一把大腿:金八珍你疯了?怎么能将这样的字眼安在自己看着长大的无瑕身上?可……她现在的样子,比起修道之人,难道不是更像……魔物? 她存思着,正要设法打断练无瑕,谁知一抬眼,正望见她腰肢遽然后倾,未曾束起的长发疯狂飞泄,恍如在空气中恣意蜿蜒而舞的万千紫色妖蛇。眩艳的色泽晃得金八珍一阵头昏,忙又掐了自己一把,不停地默诵着少年时在玄宗所休息的清心法咒,才勉强维持住摇摇欲昏的神智。反观众人,早已昏昏然的现出癫痴之态,连色无极也未能幸免。 不,不对!她少年时入山修道,也曾见过几只数百年修行的山精鬼怪,没有哪个能惑人至此——她居然比妖魔还要可怕。再叫她这么跳下去,金八珍简直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 仿佛听到了她心中的呼喊,练无瑕猝然静止。不待金八珍松口气,她却向她“看”了过来。 是真的“看”了过来。 四肢、身躯纹丝不动,只有脖颈微转,像是被操纵的四肢五官俱僵硬的牵丝木偶,面目被白绫含糊成了一片。这份空白不仅没能缓解被她注视之人的紧张,反倒令人不受控制的去想象其后生着怎样一双眼睛,又是以如何的眼光正看着自己,是漠然,还是…… 金八珍一时连头皮都为这份悚然的猜度而憷栗麻木。好在乍然响起于身后的惊呼将她自困境内拖出了些许,女子的声音有些惊愕不解的迟疑:“是你吗,大师姊?!” 是紫玄赶到!神智骤然清明,金八珍一颗不知飘往何处的心终于幽幽的旋了回来。 宫紫玄甫一赶到就给笑蓬莱的人吓了一跳,一群群呆若木偶的看向同一个方向,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好容易在人堆里看到金八珍珠光宝气的背影,刚挤过去,整个人便为某种堪称可怖的感知笼罩。她举目看去,正对上练无瑕的“注目”。 一如万千美艳毒花簇拥下的斑斓凶兽,她就用那张模糊了容颜的空白面孔,无情无绪的“凝视”着她。 头脑有短暂的晕眩。然而宫紫玄修道数百年,心志之坚远胜寻常武林一流高手,几乎在察觉到道心不稳后即警醒,惊觉大师姊有了入魔之兆,当机立断的冲上前打晕了她。 良久的沉寂恍如死亡,众人无言无语的彼此对视,终于有一个人动了,却是木然的回房。以此为始,人们纷纷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如同身处噩梦深处无知无觉的游魂一般。事后,人们纷纷传说笑蓬莱中秘藏着一名骇世的美人,可她究竟如何之美,亲睹者却无一人愿意忆起。 客房之中,宫紫玄收回按在练无瑕背上的独掌,徐徐收功。金战战坐了过来,急道:“怎么样啊?有没有办法?” “我已用萍山同源真气给大师姊梳理了经脉,可是,”宫紫玄目光凝重,“她的经脉里尽是情火四处乱窜,一丝真气的踪迹也找不到,千百年的修行,竟然……” “可不是么,”金战战叹道,“她刚被送到养生馆的时候,一身修为就已经化得干干净净,比服了化功散还利索。修行千年,一朝打回原形,换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撑下来。眼下师父闭关不出门,我家那口子说大师姊这是心病,他想出来的法子有也等于没有,二师姐你要是再没办法,可真就糟透了。” 宫紫玄看了她一眼,将忧怖敛于低垂的眼帘之下。若仅止于小师妹说的那般,还不是最恶劣的情况。目下更为棘手的是大师姊已现出了入魔之兆。她到底是曾修至先天境界的道者,修为虽毁, 分卷阅读264 境界尚存,再任由她这般被七情之火毁弃下去,当真一朝走火入魔,后果绝对不堪设想。适才不过稍露魔态,便引得笑蓬莱一众痴狂如斯,果真让她全然入魔,怕不是要祸乱众生!道魔历来势同水火,届时难道让她这个道门中人亲手大义灭亲除魔不成? “确有一法可解。”她截然道。金战战面露喜色,还未及相问,宫紫玄已然起身:“心病必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这就去寻素还真。” 可是素还真早已来过,大师姊已主动放手,怎好反复?不待金战战解释,昏睡初醒的练无瑕已然以手臂撑起上半身坐起,扯住了宫紫玄欲离的袖管。这点动作几乎晃散了她仅存的力气,她就势往后靠在了床柱上,喘了口气,微微的摇着头。 “别去。”借助他心通,宫紫玄听到她有气无力的说。 这场大火,自剑邪心口喷出的血海中燃起,嚣嚣烈烈,席卷着上古僧道不甘的怨灵,如有生命般吞噬着一切,又携着新亡者的魂魄的哭号向天地四野咆哮示威。火海中央,佛剑分说足下佛印瑞气盛放如日轮,所映照之处,猩红的血光似遇洪水猛兽一般狞叫着逃离,抛下或悲苦或狰狞的亡魂虫豸也似的扑上,又于佛光的净化下发出痛苦的惨嚎,自己却远远的绕开,窥伺,试探,蠢蠢欲动。 古尘发出冲妙的光辉,在沟壑纵横的大地之上斩下一道深渊,剑子仙迹足踏翔云立身其上,手中剑□□冲霄汉:“剑子仙迹可不似佛剑好友慈悲为怀,以此为界,敢越雷池者,休怪古尘无情呐!” 话音方落,即将蔓过的魔火倏然退却。然而大团大团的血云自焰城的塔楼之上抛下,呼啸着席地而来,先潮甫退,后浪已至,汹涌如汪洋的深海,浩浩汤汤。逼面的阴冷令剑子衣发俱舞,古尘轻震,发出悠长清越的龙吟之声。 “看来两位前辈尚可支持。”素还真赶来时,入眼便是两方对峙之象,一如北冥之广,却势存忌惮,一如粟米之微,却神威凛然。 被僧道魂灵包裹的佛剑口诵往生咒文,无暇他顾;剑子则半扭过身体,低头看他:“在佛剑内元耗尽之前,没问题。”言下之意,一旦佛剑内元耗尽,届时局面将再无法收拾。他随手划下隔绝灵识探视的结界,这才问道:“灭除魔火的人选,找得如何?” “当年的三位高人中,四雅杂诗郎已主动联络谈无欲,道是届时会与剑僧玄莲同来;醒恶者那边,谈无欲已动身前往拜会。灵焰鬼路这边恐还要劳烦两位前辈再牵制一段时日。”素还真歉然道。 “那练长生呢?魔界之事与萍山一脉牵涉甚深,她难道还不愿援手?”剑子抓住了他言语间的小小破绽。 “她……”素日舌绽莲花的素还真难得的嗫嚅了一下,旋即神色恢复如初,“练长生深陷麻烦,自顾不暇。” “何等样的麻烦?”剑子略感惊讶,以练长生不涉江湖纷争的脾性,是个人都不忍心加以苛责的美貌,以及与殊艳美貌全然不符的暴烈实力,居然还会惹上解决不了的麻烦? 素还真略有迟疑:“此事委实一言难尽……剑子前辈可知萍山一脉天人之誓禁制的破解之法?” “天人之誓的破解之法?练长生何时破誓了?”剑子微感愕然,掐指一算,不觉大摇其头,“十七年前,吾等于鎏法天宫化解邪兵卫祸世之劫,因果轮转,此劫消弭,日后定有证报。练长生修有天人之誓,吾当时便料定她将来必遭情劫。那时还曾心怀侥幸,想为她与另一位小朋友牵线,不想他俩究竟无缘,一来二去,居然应在了你素贤人的身上。” 自离开笑蓬莱,素还真多日苦思依旧是一筹莫展,此时听见剑子言辞之间对此禁制了解颇深,连忙道:“请前辈赐教。” 剑子摇头而叹,白衣肃肃,煞是惋惜:“‘妄情牵引何时了,辜负灵台一点光’。此誓惟心可解,不将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一一历过、勘破,怎能解脱?情关若是这般容易便可打破而出,由古至今,又怎会有那么多修行者折在里头?便如你我,少年之时相伴同修者,而今举目寥寥,还剩得几人?” “练长生自不是那第一个,亦必不是最后一人呐。” 灵焰鬼路阴寒而烈的风掠过剑子雪样萧索的发,素还真臂间潇潇的拂尘,呼啸着奔散向四阖八荒。 浮光掠影红枫醉人的浓荫下,一对璧人把酒谈笑,歆享着乱世烽烟间隙点滴平和的宁静时光;瀚海原始林阴森的古木藤蔓间,形如野彘的男子比划着猪皮所制的面具,试图缝在红衣女子血肉横糊的脸上;清心斋里,白发苍苍的男子拥着香魂已逝的妻子,看着红日东昇,又看着金乌西沉,茫然不知此身何已。 花月春意浓的笑蓬莱里,凉风潇散,垂落几许寒意。霡霡的琼琚沁入探出墙头的一枝白梅,清淡到无可言说。百里之外,男子头顶竹篓,仰头痴望着这一场席天幕地的大雪。天地一色的空白之中,似有低语飘散:“天气渐冷,又到下雪的季节了。” 作者有话要说:  当日剑子破天荒的将拉郎配一回给无瑕儿与半分之 分卷阅读265 间牵线,就是猜到无瑕必然在情关上遭劫,只是情劫之所以叫情劫,就在于它是不可能被糊弄过去的。 而无瑕失去了道门修行压制后,源自血统的本性让她开始显露出某些让人不舒服的特质来,如果她真的彻底入魔,效果大概就和阿阑狄娅一样,为她所诱惑却不自知的魔性 妄情牵引何时了,辜负灵台一点光——引自《性命圭旨》 ☆、请假 十月中旬就要交论文定稿,可作者菌却悲催的连参考书都没看完,即日起断网断线断wifi,卸微卸博卸乐乎,希望国庆长假结束前我能写完它……泪目 总之,论文不写完,作者菌不出关 下附部分剧透,但愿作者菌能尽快出关写到它们: 叩响镜面之时,于镜中,你看到的是谁? 恋风情:怪道总觉得她看起来眼熟,那身形,明明是像她! “我以眼睛盛放着他,我以牙齿念诵着他;” “我以双手捧奉着他,我以心脏供养着他;” “我以每一滴血液、每一分骨肉铭记着他。” 练无瑕:你在蛊惑我! 相信我,惟有死亡,方可书写永恒的爱情。 素还真:练长生过往应对剑邪颇有情愫。 谈无欲:……不错。 “南风和薰,百姓富庶而苍生和乐,无怨无愠,素某毕生赴汤蹈火、舍生赴死之所汲汲营求,无非于此。” “这,也是无瑕的心愿。” ☆、萎悴 风雪霏霏,敲打着窗纸,薄而脆的沙沙声掩埋在歌伎清甜浅媚的歌声之下。笑蓬莱的生意是严冬也无法冻去的春意融融,那戚戚婉婉的歌舞迷醉即使身处静室之内,也依然字字如珠清晰。 “翠裳微护冰肌,夜深暗泣瑶台露。” “芳容淡泞,风神萧散,凌波晚步。” “西子残妆,环儿初起,未须匀注。” “看明珰素袜,相逢憔悴,当应被,西风误。” 宫紫玄眉间一紧。她听惯了道乐的清韵堂皇,这等尽是期期艾艾小儿女情态的俗曲自是十分入不得耳。待见练无瑕呆坐一侧,遥遥对着设在屋角的一枝胭红梅花自顾自的发怔,那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那日她情急于自家大师姊的病势,欲要寻素还真理论,还未成行即被匆匆醒转的练无瑕阻止。宫紫玄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削瘦支离的双肩,覆面白绫下枯黄的肌肤,只觉爱妹宫楼雪伏案香消玉殒的破败背影在眼前晃个不住,一时哀由心生:“哪怕大师姊怨我恨我,我也必须向素还真讨一个说法……宫紫玄绝不容忍至亲之人再为负心人所误!” 练无瑕用力摇了下头,日益衰颓的精力已难以支撑她完成他心通的传音,积攒了片刻气力,她才勉力以心音道:“你若果真去了,我便惟有自行了断。” “你拿自己的性命要挟我,大师姊?”宫紫玄怫然变色。 练无瑕颤了颤,不堪的侧过头。连日的困病早已将这位丰容潋滟的美人磋磨得走了形,加之无心妆饰,脸容亦被遮去了大半,应是不好看的,可这一侧首,紫发微曳,露出一点莹洁无色的耳垂,居然有了旧日所不曾现出的一丝一带难以言传的魅态。宫紫玄不过是无意一注目,便觉心神不稳,当即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由不得大师姊你任性。” 言罢抽离了衣袖后退两步,附耳向金战战低语:“大师姊如今的情势极是艰险,让惠比寿给她开些凝神助眠的药物,在我待素还真回来前,切切看紧她。”之前若是她迟来片刻,任由初露入魔之象的大师姊继续将那古怪之极的舞蹈跳完,笑蓬莱上下一众人怕是没有几个能保得住不入魔的。 金战战昔日再疏于学习,也知道大师姊的情形不对,听宫紫玄嘱托,连连点头应是。练无瑕听不清她们议论的内容,但也猜到与素还真有关,情急之下想要再拦住宫紫玄,可失明之下辨不清周遭,贸然一扑,险些便摔下了床。 宫紫玄抢在那之前把她扶了回去,刹那之间漫延心间的悲哀无法言说,她狠狠的扣住她的肩膀,触手的身体孱弱得可怜。这还是所有人期待中的未来萍山一脉的人天教主、当年玄宗宗主所预言的那个“两千年后道门第一人”吗?若非早知身份,谁能将她与那名清绝出尘的萍山法嗣联系在一处? “你心里除了那素还真,便想不到别的么?”宫紫玄低喝道,“大师姊你知不知道,你快入魔了!” 一语既出,四下寂寥无声。半晌,却是金战战磕磕巴巴的开口:“二师姐你别吓我,大师姊入魔?怎么可能嘛!我们萍山仙门历来与邪魔势不两立的,怎么能出个魔物?真要出了魔物,别说你了,咱们师父还不得头一个就出头把人给毙了!难得二师姐也会开玩笑啊哈哈……”她干巴巴的笑了几声,惊觉宫紫玄的脸色已由肃然便为惨白,猛然闭上了嘴。 师父素来嫉恶如仇,倘若大师姊入魔,倘若大师姊真的入魔…… 分卷阅读266 她求助似的征求着宫紫玄的目光,后者却冷厉了眉目,等待着练无瑕的答复。练无瑕下意识的觉得两位师妹似乎谈论着某些悲哀无奈之事,可黑暗漫漫,除此之外,她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一切的存在都被侵蚀殆尽,惟有一点铭记之事温热的跳动着。 绝不能让人为难了素还真。 她怔然的想着,就势死死拉住了宫紫玄。 一瞬之间,宫紫玄恨不能一掌将她打醒。可手扬至半空,目光却落在了她扯住自己衣袖的手指上。那指尖苍白得异乎寻常,不知是因为用力过度,还是因为主人此刻的虚弱。宫紫玄分明还记得,初见之时,正是这双手稳稳投石入天,灵巧的射落了高枝之上的细小山果。 彼时,大师姊是天纵奇才冰雪涣然的秀美仙童,而她不过是在山林间饥肠辘辘的觅食的孱弱孤女。 宫紫玄的执拗,素来是难以被消磨的。哪怕此刻练无瑕尚在全盛时期,她下定的决心,即使是拼着被大师姊打死也要蒙头做到底。可是……那一点虚软的苍白指尖仿佛有某种蚀透人心的魔力,宫紫玄的坚定被它轻轻的刺中,便化作了流逝的飞沙,再也无法成形。 这回练无瑕已然没有气力再施展他心通,只摸索着将宫紫玄僵在半空的独手拉到身前,在上面轻轻描画着写道:“莫要告诉母亲。” 你终究没有遇到过一名男子,即使你不知道他的模样,他的心意,然只要想到他的声音,他的气息,他的名字,便觉得万死而不悔…… 果真入魔,也只是修为不足心志不坚之故,究竟与他人无尤。倘那日真的来临,她宁愿在辱没师门令名前,死在二师妹的掌下。 黯淡的唇角勾了勾,依稀是一抹零落的笑:“在大限之日到来前,陪我吧。” 宫紫玄决定暂留笑蓬莱照顾大师姊,她这一来,金八珍派来的两个丫鬟便失了业,自然哪里来回哪里去。两个小姑娘欢天喜地的收拾东西搬走,练无瑕又闷又穷,伺候她就像伺候一尊木偶不说,连半个打赏的小钱也挣不到,而今这个烫手山芋终于有了人接手,她们登时如蒙皇恩大赦一般,连连向宫紫玄道谢,弄得后者一头雾水。 然而宫紫玄修道虽久,却鲜有照顾病人的经历,难免有思虑不周的地方,好在这方面金战战倒比她想得细致些。这日见窗外雪意甚寒,想到二师姐修为深厚自不惧这小小的严酷温度,可大师姊如今却半点抵受不住。昔日同门三姐妹,大师姊从来都是她们不可触及的优秀存在,如今相较起来,反倒是大师姊的境地最…… 金战战不再多想,收拾了件厚实细密的斗篷出来,亲自给练无瑕送去。一推门进去,便见练无瑕木然坐着。除却幼时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光,对大师姊,金战战素来是敬畏并喜爱着的,却有些惧怕眼下她这份气息黯淡的模样,当即愣在门边。直到在榻上打坐的宫紫玄睁开眼看过来,才如梦初醒的回身合上门,将斗篷悄悄的搁下,向宫紫玄张张嘴,吐出几个气音:“多久了?” 她问的是练无瑕这样一动不动的枯坐了多久。 “三个时辰。”宫紫玄轻声道。晨起,大师姊在她的搀扶下坐好后,便再没挪动半分。不知道她会不会随时如上回那般发疯,宫紫玄暗示惠比寿往她的吃食里添了几味安神的药材,她深知大师姊浸淫医道多年,绝不会辨不出他们所做的手脚,起初还担忧过一旦她拒食该当如何劝说,谁知她都乖乖的吃了下去。接连数天下来,宫紫玄才意识到,继目力之后,她怕是已失了嗅觉与味觉。 元炁流逝殆尽之际,五感次第消失,原也在意料之中。 金战战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想叹气又怕给练无瑕听到,正憋得慌,忽听外面门扣得山响,她的贴身小婢在外喊道:“小姐,小姐,那边客人打起来了,您快出来看看啊!” 来得正好!金战战当即如释重负的向两位师姐告了辞,忙忙的赶了出去,关了门,与来人交谈着一径远去。宫紫玄耳朵灵,听到她的语气里满是不悦:“谁敢不给我们笑蓬莱面子,在这里闹事?” 小婢嗫嚅道:“是您和姑爷收留的那个黄发女人……” 金战战会意:“月无波?她怎么出来了?” “昨儿姑爷说她眼睛刚痊愈,建议她出来走走,适应外面的光线。谁知她三转两转,就被贵宾座里的长孙佑达看见了。”小婢道。 “什么?这个色胚!月无波都多大年纪了,还鬼迷心窍的调戏?叫我看见,把他那只狗爪子打断!”金战战怒道。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小婢赶紧替长孙佑达喊冤,“他拉住月无波硬说她是他的岳母。可月无波却对他爱答不理的,两人不知怎么争执起来,长孙佑达掏出自己的鼻烟壶给她看上面的美人画儿,她就发了狂,把长孙佑达和上来劝架的箴有力一并打伤。护院待要拦她,谁知她武功厉害,连带着他们一起打得鼻青脸肿的!” “华羽火鸡呢?我阿娘养她是做什么的,出了事就溜得没了影!”金战战的嗓门陡然抬高了两层。 “一出事华羽火鸡就赶上去调停,没想到给那月 分卷阅读267 无波推了一跤,头磕到柱子上,晕了。”小婢道。 月无波,那是何人? 宫紫玄略有疑惑。 听那小婢所言,此女怕也是位武艺不凡的好手。前日金八珍有事外出,惠比寿也出外采药,此刻笑蓬莱守备空虚,以金战战那点微末功夫,万一对上此人,恐怕要吃亏。一念及此,她瞥了瞥练无瑕,见她兀自呆坐,便嘱咐道:“我去看看小师妹那边,大师姊你且呆在屋里等我回来。” 练无瑕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双手置于膝上,纹丝不动的坐着,冬日凉薄的光洒落一身,黯淡如褪了色的古仕女画。 难道听觉也…… 宫紫玄让自己不再思忖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对应天人五衰中的“花冠萎悴” 嗯,作者菌表示,论文也卡了,再不码字,估计都记不起来自己写的是啥内容了郁闷 翠裳微护冰肌,夜深暗泣瑶台露。芳容淡泞,风神萧散,凌波晚步。西子残妆,环儿初起,未须匀注。看明珰素袜,相逢憔悴,当应被,西风误——引自王易简《水龙吟·浮翠山房拟赋白莲》 ☆、蛇 月无波只觉得自己身处梦中。无数人慌乱呼喝的脸拼凑成扭曲的可怖的色块,在她初明的眼前狞恶的笑着。 长孙佑达说,华容早死了,被那天杀的北辰胤下令杀的,乱箭穿身,尸骨不全。 她不信。临别前,她的女儿还偎着她的手臂,让她和爹爹邓九五重归于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那样的娇声央求,哪怕是把自己的这条性命葬送出去,只要能换得她无忧无虑的笑声,她也甘之如饴。 可她由不得自己不信,长孙佑达从怀中掏出的鼻烟壶上所绘的那个潇落风流的男装美人,那眉眼分明是像极了她。即使已有多年未见,她也一眼认得出,那确是她的女儿! 这么多年盲着双眼寻寻觅觅,风风雨雨,难道求得的只能是一个阴阳两隔的结局? 这让她如何相信! 对,她不能相信,她才不相信。 以邓九五的本事,怎会连自己仅有的血脉都保不住?她不是没有和那个挨千刀的北辰胤交过手,就算两个他齐上,邓九五也能全身而退……对,她得去找邓九五问个清楚!待她见到她的容儿,非得回来把这个造谣挑拨的长孙佑达打个半死! 宫紫玄来时,月无波已走了,金战战正拿着下人们统计好的损失单看,看一行,脸便苦上一层。被适才的混乱惊得离座的客人与姑娘们三三两两的聚在远处,看看金战战,又窃窃私语几句,忽然远远瞥见一位全然不应出现于烟花之地的清逸女冠疾步而来,不由目光齐齐探了过来。待看清她的容色之后,那眼神便变了,男人的是惊艳是贪婪是惋惜,女人的则是艳羡与一丝微妙的嫉妒。 “好模样!半点不比倾君怜差嘛!”一位遍身珠光宝气、肚腹微凸的男子道。 旁边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笑道:“依在下看,倾君怜姑娘固然是如玉美人,可这位女冠气度出尘,姿仪之美还要胜出两分!”摇摇头,满目俱是惋惜,“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如此如花美眷,却要在那宫观庙宇之内蹉跎青春,孤独终老,碧海青天夜夜心[李商隐《嫦娥》],可怜、可怜呐!” “有理有理,如果能跟了我去……” 一位姑娘听不下去了,手里捏着的团扇晃得如蝴蝶穿花一般,仰着描画得脂红粉黛的脸娇笑道:“不过就是一个道姑,整天千门万户里四处走动画符骗人的东西,那一身行头加起来还不值十两银子,穷酸得连我都不放在眼里,她也配和我们笑蓬莱的头牌比?听你们两个说得有一出没一出的,也不知道见过我们倾君怜姐姐几回?要知道我们君怜姐姐的身价,你就是拿出黄金万两来,她还不带看你一眼的呢!” “……” 宫紫玄很是不喜被这些红男绿女所评头论足的感觉,她本是为相帮金战战而来,遥见金战战还应付得来,便欲回去,忽然又见金战战的贴身小婢满面急色的赶过来,凑到自家小姐耳边说了几句,宫紫玄耳力敏锐,听见她说:“不得了了,姑爷又捞了个伤得不知死活的家伙带回来了!” “诊金付了没有啊!”金战战顿时把手里的单子奋力一甩失声叫道,“这夭寿骨专会做赔钱生意,不行,我得去问个清楚!”说着便拎起裙角如飞的朝后跑走了。 宫紫玄本应回练无瑕处继续照看,可行至中途,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不疼不痛,只是晃晃悠悠,总是无法落定的不安。 下意识的,她觉得自己应该去见见那个“伤得不知死活的家伙”。 冬阳,纱窗,红梅,静坐存思的女子。室中的一切似乎尽是为冰雪濯洗,清净薄凉得仿佛连时间也不堪这份窒息之感,仓促的离弃了这方狭小天地——然而这一派死寂的安静中,居然还有东西在动。 那是一条色如夜墨的 分卷阅读268 蛇,自梁上倏然垂下。笑蓬莱内人来人往,又有下人们细心清理,即使是盛夏之时,也不会放进来一只蚊子,绝不应有蛇虫出现。何况冬日严寒,蛇类早应僵卧冬眠,即便是有机警的逃进练无瑕房内躲着,宫紫玄又怎会发现不了?可这条蛇依旧出现了。 它俨然是凭空现在了那个位置,蛇信吞吐间不带一丝声息,亦未有半点属于“生命”的气息存在。它倒吊在练无瑕面前,晃了几晃,一个摇摆便爬上了她的肩膀,蛇躯乌光森森,在她颈上缠了数圈。它仿佛想要打个哈欠,蛇口张大、张大,直至整颗蛇头都掰折扭曲成了骇人的形状。 桌案上,砚台上,床榻上,帐幔上,窗棂上,红梅梢上,无数条蛇从无到有齐齐化出。他们蜿蜒爬行,拥挤着蠕动在一起,像一堆色彩诡异的纠缠不清的斑斓线条。或金或绿或红的蛇瞳齐齐映出女子枯坐的身影,无声无息。 练无瑕一无所觉。 惠比寿叫上自己的药僮,又是把脉又是针灸又是煎药又是推拿,里里外外忙得满头大汗。连金战战屡次想要跟他说话都顾不上回,金战战毕竟并非铁石心肠之人,见床上的病人确实是进的气少出的气多,眼看便要不成了,只好将一肚子气按下,准备等惠比寿忙完,再跟这个胆敢不理会自己的夭寿骨秋后算账。 她赌着气摔帘子出去,却又没好气的向呆头呆脑的跟着自己一起出来的小婢叱道:“还愣着作甚?没看见姑爷正忙呢吗?还不赶快去搭把手,只管跟我后面干什么!”小婢忙不迭的回屋帮忙,留下她恨恨的哼了一声,也甩手走人。 宫紫玄自庭树后转出,轻步挪至窗外,向里望了望,伤者被来回转的三人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灰褐的衣角和沾满了尘土的靴子。陡然惠比寿的身体侧了侧,闪出了那人的一角身影。面覆竹篓,下泻出的几缕头发色甚黑,略显干枯杂乱,显然其主人是鲜少在仪容上留意的。 宫紫玄一惊。天险刀藏!怎会是他?他如何会受伤! 抢救了大半个时辰后,眼见得天险刀藏的气息渐平复,惠比寿擦了把汗,嘱咐药僮:“你在这里先照看着,我去采两味药就来。”药僮连声应着,然而惠比寿前脚走出还没多远,他便白眼一翻晕倒在地。 宫紫玄收回隔空点穴的手,迈步进屋,立在了床前。两年前他于情漠不辞而别,只留下一封信,道是旧友罹祸,纵天涯海角也要让凶手伏诛,此后便再未得相见。一别两年,这是他们首次重逢,没想到他便是这般伤重垂死的狼狈模样。 是那凶手伤得他?还是另有险遇?以他的武功修为,能将他伤到这等地步的,必是江湖上的绝顶高手。回想起来,记忆之中的刀客从来都是忧郁而游刃有余的,这还是她头一回看到他如此虚弱的样子。 宫紫玄想了一会儿,发觉自己就这样呆在一名男子的房中委实不妥,正犹豫时,听见天险刀藏喃喃的说了一句什么,只是口齿含混,宫紫玄也只辨认出“东方”二字。她靠近细听,他却又不说了。她心下着恼,这回是真的想要走了,谁知却被天险刀藏昏迷中扯住了属于断臂的那只空空的袖管。 “雪……下雪了。”他说。 “陪我……” 宫紫玄怔住。 良久,她目光轻凝,独臂迟疑的抬起,收回,稍稍踌躇片刻又抬起,探向了覆住天险刀藏面目的竹篓。 “师太也在啊?”惠比寿突然进来。 宫紫玄连忙装作无事的收回手。 惠比寿疾步赶近前,一巴掌拍在药僮被封住的穴道上:“叫你看着病人,你倒好,睡得天地不知,刚刚幸亏师太路过帮忙照看,”他呵呵笑着,神情拘谨而客套,“接下来交给我就好啦!老婆要是知道我敢支使师太帮忙,晚上不让我进房睡觉了!” 宫紫玄面无表情的起身,在将将迈出门之际身形一顿,似要回头再看一眼,却终究还是走了出去。惠比寿的笑容登时垮了下去,擦了擦额头冷汗,低头干瞪着兀自昏迷的天险刀藏:“好险好险,好友你真是命大。刚刚万一露馅,以我这点微末功夫想在宫紫玄的掌下保住你,把这条命搭进去也不够呐!” 地面、墙面上已经挤满了密密层层的蛇,可每一呼、每一吸之间,蛇的数目都在不停的凭空增加。或爬动,或吐信,或互相吞噬,可怖如修罗地狱。然而拥挤如斯,室中分明却是一派死寂,除却练无瑕的呼吸之外便再无一丝声息。 终于,整个空间被密密麻麻的蛇填满,于是最先缠上练无瑕脖颈的黑蛇尾尖一甩松开,整条蛇居然由她头顶的百会穴生生钻了进去。它的行动似是给蛇群下达了命令,无数条色彩诡异的蛇源源不断的向她爬过来,钻入她瘦得支离的皮肉,沿经络游向四肢百骸。 外魔扰心,形随境移。感心魔相,显象为蛇。 修真之人,常有诸般考验降临。先前有宫紫玄坐镇,纵使练无瑕有心魔万端,外魔却无半分可乘之机。直到宫紫玄走后,才争先恐后的涌出。如果有外人看到,一定会惊吓得尖叫——铺天盖地的气蛇宛如片风不露的盒子,围裹住孱弱的女子,似乎下 分卷阅读269 一刻她便要在数以万计的毒牙下被吞噬殆尽。 可练无瑕依旧无知无觉。 自然,这样说也不全然精确。因为,她似乎感觉到眼睛有些微的发热。 作者有话要说:  追的漫画《一人之下》更新,线索人物果不其然的死亡,尽管毫不意外,却还是给米二强烈到变态的画面表现力震得失眠到凌晨四点。悲剧是把美好又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而更无奈的是在把她推向死亡的过程中,每个人的选择都是正确的,每个人都是善意而温情的,庇护,爱,自由,都给了她。唯一可以责怪的只有xie教的那群疯子,可他们在故事的开头就用命给自己的罪销了案 米二是见过的最不靠高颜值妹子给自己的作品吸粉的作者,迄今为止颜值巅峰之一的陈朵已经给画死了,宝儿姐未来目测又是一把大刀,我的刮骨刀夏禾要也死了,就真想给动漫堂寄血书了……不过他构思悲剧的手法真的高明,给作者菌很大启发 感谢琦玉的地雷,么么哒 ☆、状况 门枢札转的声音敲碎了一室寂静,紧接而来的是风风火火的足音。金战战之前走得太急,不慎把帕子丢在了这里,忙过了一阵才意识到落了东西,她自幼对练无瑕敬畏有加,即便后者如今已是废人,也不敢随便派个丫头去她房里去取,少不得亲自赶来一趟。 照理练无瑕是不理会她的,这些日子她早已习惯前者形如枯木的态度,可这回当她拿起帕子塞回袖中之时,背后忽然生出被人窥视之感。 金战战霍然转身。 身后并无生人窥探,唯一异样的是练无瑕,隔着覆面的白绫,她的面容微微侧转,本应是双目的位置无声的正对着金战战的方向。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大师姊,那一瞬间金战战却忽生生疏之感,脑中不期然掠过那日她拗畸而舞的怪异情状,金战战心陡然一怯,有些不确定的小声唤了一下:“大师姊?” 明明只是一刹那的静默,金战战却似被煎熬了一月之久。好在练无瑕很快即轻轻颔首,金战战登时松了口气,还不待出声说话,便见她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金战战是尖叫着把惠比寿拖过来给练无瑕查看眼睛的,惠比寿的两条小短腿实在跟不上他家玉狮子的一双大长腿的疾走速度,被拖跑了一路,累得气喘吁吁,乃至于给练无瑕拆覆眼白绫时,她还能听到他浊重的呼吸声。 耳力似乎恢复了一点。 这样的认知在脑中一掠而过,旋即被久违的震撼取代。被白绫盖压多日的肌肤贪婪的呼吸着鲜活的空气,饕足的舒展着每一个毛孔。暗室窗隙之外投进的一线的光影清微而柔润,映入她久黯的瞳孔,竟是炽盛到刺目。 她知道,那是光明的温度。 “大师姊,你能看见吗?”金战战在旁急问道,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 练无瑕想要回应,整个人却滞住了。听声音的方向,此时守在她这一侧的是小师妹金战战,那另一旁默不作声的应是二师妹宫紫玄,那正对着她为她拆下白绫的该是小师妹的夫婿惠比寿。可为什么目之所及,站在她面前的那人脖颈上本该是头颅的地方居然…… 直面她的惠比寿在她张开眼的那一瞬,似乎看见她眸底有着流潋跃动犹若活物的血光,待定睛仔细一看,却又是清白分明,并无异状……等等,她瞳孔里倒影出来的他的影子,为什么没有头! “妈呀鬼呀!”惠比寿惊得倒跃出去,一口凉气由喉头直抽到了肺底。 练无瑕的瞳孔微微收缩。 金战战拍了惠比寿一巴掌,恼道:“大呼小叫个什么!死人都要给你吓死了!”复又回身趴在练无瑕眼睛前左看右看,正逢练无瑕似乎被惠比寿咋咋呼呼的模样骇到一般有些不适的闭紧了眼,不由忐忑的问道,“大师姊,你别理会那个不上台面的夭寿骨……你……你到底看不看得见啊?” 练无瑕下意识的点头,困惑而恍惚的隔着眼皮揉了揉眼,再睁开,瞳底短暂的光亮再度湮没无迹。她无神的盯着金战战的方向瞪了一会儿,又在后者期待的眼神里摇摇头。 金战战登时发了急:“到底是能看见、还是看不见啊!” 被适才所见的诡异画面吓得惊魂未定的惠比寿自然无法解答她的疑惑,倒是本自在旁默默出神的宫紫玄按住了她:“大师姊的意思是,她的目力间歇性的有所恢复。”说着扫了惠比寿一眼。比起性命,哄老婆才是第一要务,惠比寿赶紧收拢了被吓得飞散的魂魄上前,掰开练无瑕的眼睛看了又看,只见两汪褐瞳清浅,映出的他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刚才难道是他眼花了? 心底正琢磨着,河东狮吼已然在耳畔炸响:“惠比寿!你还在磨蹭什么!大师姊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惠比寿抖了抖,连忙收拢心神,强行堆出满脸喜庆的笑来面对自家娇妻凌厉的眼刀子:“宫道长说的没错,练道长的目力间歇性恢复了一小会儿——虽然现 分卷阅读270 在又看不见了——不过这可是好兆头,货真价实的好兆头!证明她的情况开始好转了呀!” “真的?”金战战满脸不信。 惠比寿指天发誓:“真,比真金还真。老婆大人啊,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金战战努力再三,还是没能从自家丈夫那张挫脸上看出一丝可信赖的品质来,当即拉着他重新给练无瑕检查了三遍,正折腾间,就听见外面有侍女匆匆跑来:“姑娘,姑爷,小少爷午睡醒了,哭着要见你们呢!” 原来惠比寿一大早出门扛了个病人回来抢救,金战战又给月无波收拾了一早上的烂摊子,次后夫妻二人赶来给练无瑕检查眼睛,忙得连午饭都没顾上吃。两人的独子惠施儿独个儿玩了一早上,独个儿吃了午饭,又独个儿睡了午觉。打生下来,他还没同时离开父母这么长时间,好容易捱到午觉醒来,本来以为一睁眼就可以看到爹妈连叫着“心肝宝贝儿”扑上来香脸的身影,谁知还是不见,忍了大半天的金豆子登时不要钱似的夺眶而出。 母子连心,听侍女如此讲,金战战立时坐不住了,讪笑着:“这孩子太黏人,总是离不得我们。”说着便告辞起身要走。练无瑕自然不会留她,谁知宫紫玄忽然紧紧地盯了金战战一眼,冰霜般的脸上隐隐掠过一丝笑影:“身为男子,性情太过黏人确实不妥。” 这话说得突兀,别说金战战愕然站住,便是正在咬着笔头思索药方的惠比寿也忍不住看了过来。 宫紫玄意有所指的以眼角扫了下浑然无觉的练无瑕,接着道;“好歹按着师妹多年前立下的宏图壮志,他将成为我们萍山未来的……” 金战战愣在当地,半晌,似乎猛然忆起了什么久远前的糗事,立时便红了脸,嗔怪道:“二师姐你难得开个玩笑,还好的不记专记我的小辫子!” 宫紫玄笑了笑。她今日的心情似乎颇为愉悦,不知是因为练无瑕的情况有了起色,还是另有其他缘故,这位平素气度端严的女冠笑起来,居然也有了三分清浅幽婉的亮色。而金战战在短暂的微嗔后也笑了起来,笑声轻快脆爽,清朗得令人闻而忘忧。 两人的笑音羽毛般自耳畔掠过,练无瑕听得云里雾里。她的心兀自在适才惠比寿无头的诡秘幻影里战栗,委实无法与她们一起开怀,加之不知她们为何而笑,心底只能益发的纳闷。 不知何时起,师妹们都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有了属于彼此的秘密…… 如此,也很好。 哪里好了?简直一切都乱了套好吧! 这是来自惠比寿的心声。 数年前矩锋里宗主令狐神逸被杀,经调查实是般若海五人组之东方鼎立所为。天险刀藏出山寻仇,谁知五人组已散,只逮着了兰漪章袤君,章袤君位居第五,即使同样作恶多端,但毕竟并非凶手本人,杀之也不能释恨。偏生真凶东方鼎立在圣踪自爆中被炸下海崖失踪,天险刀藏寻踪觅迹,找到他之时,后者却已在神秘人的襄助下提升了功力。一番苦战,东方鼎立固然重伤,天险刀藏也险些丧命——确切的来说,如果没有惠比寿及时接应,天险刀藏早就没了命。 然而人捞回来了,却还需要稳妥的所在安置他好开展后续治疗。养生馆本是再合适不过的,可惜他全家早就搬去了笑蓬莱给练长生治眼,顾不来。然而果真安置到笑蓬莱……先不说一门心思只惦记着诊金付没付的亲亲老婆金战战,这里的姑娘哪个不是花柳温柔乡锻炼出来的富贵眼,他这个亲姑爷还要因为穷酸被刺上几句,就那天险刀藏那落拓画风,不被吐槽至死才怪! 可比起另一位的画风大变,几个娇滴滴的姑娘不咸不淡的嚼几句舌根又显得微不足道——惠比寿发现,宫紫玄似乎对天险刀藏燃起了颇深的兴趣。而与此同时,金战战则对二师姐于天险刀藏的兴趣表现出了极大的不安。 具体场景如下: 宫紫玄:他可清醒了? 惠比寿擦汗:有好些、有好些,哈哈哈哈。 金战战:好什么好,诊金不付,天天装昏迷躺在笑蓬莱里白吃白喝,这样的老赖我见的多了!我今天就要把他赶出去! 惠比寿:老婆大人啊,话别说那么绝,好歹也是我带回来的病人,给老公点面子好不好? 宫紫玄:人皆有落魄之时。 金战战:我不管,你把他送出去,送出去!不然我就跟你离婚! 宫紫玄掌中现出好几锭黄金:医药费多少,我出。 金战战:二师姐你!你不懂啦,根本不是诊金的问题! 宫紫玄:你对他有看法? 金战战欲哭无泪:我我我不能说啊! 基于以上场景,惠比寿有理由相信,自家老婆可能已经趁自己不在的时候,偷看过天险刀藏的脸。天险刀藏的身份一旦让宫紫玄知道,这位性烈如雷霆的道长能直接把他的脑袋当西瓜给拍碎了,自家老婆虽然把钱看得重了点儿,到底还是识大体的,顾忌着天险刀藏是惠比寿的朋友,宁可自己出头当恶人,也要把他送出去。 真是个会疼人的好老婆啊! 分卷阅读271 惠比寿由衷的赞美了一句,然而转头他就催眠了金战战,让她把“天险刀藏脸上有个道留萍踪留下的巴掌印没错他就是自家二师姐发誓要追杀到死的害死了宫楼雪小姐姐的负心汉缚刃边城”这件惊天秘密给忘了。 横竖好友的伤情已经度过了危险期,接下来入太液池温养就行,还是赶紧把人送走,免得哪天老婆又好奇心发作再看一回天险刀藏的脸,届时再闹起来,他的心脏可承认不了这样的一波三折。 打着如意算盘的惠比寿万万没想到,推门进去后,宫紫玄已先在了里面。 天险刀藏似乎是初醒,嘴里叫着“渴”,宫紫玄自然而然的倒了水递给他。天险刀藏稍稍掀起竹篓的下部露出嘴,一口气将水饮尽,这才看清面前所立的人是谁,登时呆住了。他呆得委实太鲜明,以至于隔了那么远,惠比寿硬是从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看出了三分错愕,三番怔然,三分欣喜,还有一分仿佛被挂念之人看到自己最落魄模样的窘迫无措? 自家好友一向漂泊无定的,难得有个女人能让他情绪变化这么丰富,真是好啊……好个什么好啊,这是宫紫玄啊! 惠比寿忍着满腔“卧槽”,勉强堆出一个喜庆的笑容:“哎呀天险刀藏你终于醒了,这下可太好了……我和老婆商量了一下,你的情况已经不用在笑蓬莱继续住下去,今天我们就搬去别处静养,好不好?” “好个什么好啊!”河东狮吼自背后炸响,金战战冲两人丢下一句“这夭寿骨不懂事,二师姐你俩慢聊”就揪起他的耳朵就往外拖,待走到僻静处,才一脸神秘的向他耳语,“你还搞不清楚状况啊?我二师姐一向冷若冰霜的,难得有个男人能让她动下凡心,你要敢搅和了他们,我跟你没完!” 惠比寿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有停跳的危机。 到底是谁不懂事!到底是谁搞不清楚状况!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补完了,排好了接下来的部分细纲,短时间内应无断更危险了,请道友们放心 感谢叶芸蝶的地雷 ☆、颠倒梦想(补完) 不知真相的宫紫玄对天险刀藏的好感因着后者的重伤而渐渐到了明眼人皆可看出的地步,不明真相的金战战为此而上蹿下跳百般撮合,不明真相的练无瑕尽管无法开口说话但依然在心底表示祝福,不明真相的金八珍归来后得知宫紫玄尘心萌动后决意代自家眉姐好生考察这未来徒婿的人品,知晓真相的天险刀藏心事重重又有口难言,知晓真相的惠比寿急得胡须快冒了烟…… 后来长生夫人觉得,那段鸡飞狗跳的日子,已是笑蓬莱最后的好时光了。 没有再看到稀奇古怪的东西,练无瑕的眼睛渐有了光感,或是一瞬,或是一刻,最长的时候甚至撑了一炷香之久。若能将这好转的态势持续下去,所有人都有理由相信,不出月余,她的目力即可恢复如初。 “太好了!”金战战拍掌大笑,惠比寿如释重负,宫紫玄目光微霁,所有人都沉浸在乐观欣然的气氛之中,连练无瑕亦徐徐的稍弯了弯唇角。 仿佛被某种极烈而危险的火焰灼烧了瞳孔,金战战、惠比寿与宫紫玄同时别开了目光。 才刚检查完患处,故而缚眼的白绫还未来得及系回去,那双流滟百转的眸子分分明明的现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中。自练无瑕幼时立誓至今,或是以萍水纱遮面,或是以白绫覆眼,几乎没有完整露出真容的时候。过往不是没有人想要一睹芳容,却百死而不得,然而那些人恐怕敲破脑袋也想不到,真正有机会看到她真容的眼下三人,心底却隐隐宁愿她重新把脸遮回去。 不是不美,美到惊魂。 不是不艳,艳到失神。 也不是不冲静,冲静恬和的样子,依稀还是过去那个缥缈殊妙的妙严垂光。可那层冲静恬和的笑容却如画皮一般浮在脸孔之上,不仅不曾深入肌理,反而自眼角眉梢晕出丝丝不祥的晦暗之气。 一霎时的默然僵滞后,宫紫玄执起被置于一旁的白绫,给练无瑕系了回去。仿佛封印住了某种未知的威胁,金战战卡在一半的笑声接了回来,可还没喘口气的功夫,便听到外面的婢女低声喊道:“姑娘,您出来一下。” “有什么不可以当面说的?”金战战不满,但听她语声甚是焦灼,抱怨归抱怨,人还是走了出去,窃窃的几句之后,便听到她叫道:“你说什么?他怎么可以……”之后戛然而止,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而强行捂住了嘴巴一般,隔了一会儿,她进来:“大师姊,二师姐,前面出了点儿小事,我得去处理一趟。”语气强作轻松,可声音分明是有些发抖。 宫紫玄回头看了练无瑕一眼,见她面上兀自浮动着那令人心颤的笑,只好点头:“你自去忙吧。”金战战扯住惠比寿大踏步的走了,约莫走出十来丈的距离后,她便大叫起来,隔了若许距离,屋中的二人听不清,只觉两人一个在怒吼着,另一个忙不迭的安抚着,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宫紫玄心下有些未 分卷阅读272 明的不安,练无瑕却手扶着床柱立了起来,摸索着坐到了琴桌前,唇畔噙着与先前相比分毫不变的笑,手指按上了琴弦。她不笑尚可,这一笑,宫紫玄更觉不安,果然当第一缕琴音沿着耳孔泠泠而入时,她的心便是一沉。 《鸥鹭忘机》原是道家常见的清心曲,在往日的练无瑕弹来,自然是清净如意是空灵柔寂,而今的她所弹出的,却是满渍着令人烦躁的颤抖着的情绪,说不出的烦闷古怪。 有生皆苦,既苦厄如斯,为何还要执意沉沦于苦海?选择归去,化入天地之间,方可觅得亘古长存之清净呐…… 自无生有,悉悉索索的蛇群由四面八方而来,斑斓艳丽,魔气腾腾,在琴音的声息间蜿蜒游走。 “邪魔尔敢!”宫紫玄厉声喝道,手中柳枝连甩,玄门罡气清光赫赫,所经之处,蛇影如在烈日下消融的冰壳一般无声化去。她方松了半口气,目光便即一紧。练无瑕的肩头,一条紫蛇冉冉扬起上半身,向她挑衅般吐出猩红的蛇信。宫紫玄运气翻掌,一记“道留萍踪”将发未发。 似乎有声音在耳边轻声诉说着什么,带着诱惑而柔软的语调。练无瑕的琴音渐迷乱,心神也渐渐飘忽,似乎随时将坠入灵台周围黑暗涌动的潮水中。 “砰嗡”一声,清脆的断裂之音让沼泽般的魔意停顿了一下,却是练无瑕拼着最后一丝清明,推翻了琴桌。沉重的坠地声仿佛惊醒了什么,盘踞肩头的紫蛇不安的蜷动了一下,便流沙般风化无踪。练无瑕呆了呆,跪下趴在地上摸索着,好容易手掌触碰到温良的琴身,便探手抱在了怀里。 宫紫玄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住,此刻见她低着头坐在地上,紫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孔,实在分辨不来她此刻是何心情:“大师姊,你究竟怎么了?” 练无瑕只是摇头,身形耸动,似是想要站起,可下一刻,她便无声而狂然的笑着,将怀中之琴高高抡起,砸成了两段。 伴随着木质碎裂钝响的还有细微飞溅的木屑,粗粗糙糙的切过皮肤,温腻的血沿着脸颊流下,有着微妙却锐利的痛感,一如适才,她以这些日子以来最敏锐的耳力,听到门外小婢向金战战所汇报的消息。 素还真请忠烈王裁决,与药师慕少艾比试轻功,输,让出了琉璃仙境,现已云隐江湖,不知所踪。 好个“云隐江湖,不知所踪”! 于素还真,即使不知其容,不见其人,可她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依靠着一遍又一遍的咀嚼与他那寥寥数句的交谈支撑着自己残灯般的生命,那是她唯一可供回忆的虚假的甜蜜。 “清香白莲素还真求见萍山首座弟子练长生,不知练道长可否拨冗一见?”这是初会时他说的第一句话。 她不求携手终身,不求名分,甚至不求能时时相见。她一个徘徊魔境、行将就木的残废之人,还能厚颜无耻的奢求什么?可他这般决然退隐,便连一个再度听到他的声音机会都不肯给她吗? 世人皆有情缘,说是情缘,可到了她身上,却毋宁说是情孽。 四壁无声的寂静令宫紫玄陡生山雨欲来之感,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连连凌空画下十数道镇魔符咒弹向门窗。 暴风骤雨似的蛇海幻影将她淹没。 九峰莲滫,风雪寂寂。枯骨端坐,独对一池清波,墨莲亭亭,不蔓不枝,似与僧人骨骸相对而坐,参悟着人世的轮回玄理。然,于魔物冷金的瞳孔之中,一应玄化天机皆若不存在,值得他注目的,乃是插于墨莲之后、紧紧裹缚在重重布封之下的朱厌魔剑。 “变化成这种型态,你被金色的佛气污染了,朱厌。”似笑非笑、似讥非讥的声音在洞府内回荡,赫赫如掷地的金石。白衣朱履的魔物负手而立,神情轻佻,面上分明是饶有兴味的淡薄笑容。 “汝心之主是谁?”他问。 “汝的灵气是佛还是魔?” “汝要的归向是战场还是尘封?” 无人作答,只有跳跃如波似澜的剑光,初时是清圣的赤金之色,在魔物一句句的诱导之下,转为了不知饕足的嗜血猩红。 “你是有生命与灵性的剑,佛与魔只能选择一边。”吞佛童子的微笑深处依稀是名为满意与傲然的冷色,“如同曾经一体双心的吾,吞佛童子与一剑封禅。” 余音冉冉,和洞外的风雪相和,萧烈而苍莽,穹庐深沉无尽,一如命运无定的幻音。 练无瑕被宫紫玄封入封魔阵中已有十日,此阵一经开启,非执有开阵灵符者不得入,阵内人倒可以轻松出去,但前提是只能是“人”。以练无瑕现下心魔缠身的模样,自是被法阵牢牢镇在了里面。每日里的食物和水都由宫紫玄亲自来送,金战战与惠比寿因修为不足,再未被允许踏入。金八珍倒是接到女儿传讯回来探视过一回,唉声叹气了半晌即离开了。宫紫玄说她临行前留言,道是将奔走江湖各派寻找可镇心魔的灵物,让练无瑕务必保重,等她回来。 这些事,练无瑕只字未能听入耳中,她整个人已沉在了可怖的愤恚之中。昔日那个 分卷阅读273 静默温柔的女子不见了,她开始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暴躁烦乱,前一刻还对宫紫玄含笑以待,后一刻便能用砚台把她砸出门去,待赶走对方后却又后悔万分,伏在衣被间无声的恸哭。 她的情况折磨得周围人痛苦不堪,而周围人的痛苦更加剧了她的痛苦。从本质上讲,练无瑕从不愿意为任何人添麻烦,尤其是自己关心和关心自己的人,然而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整日浑浑噩噩的被紊乱的情绪折磨,偶尔清醒过来,却只能在意识到之前自己做了些什么之后倍加悚然。 我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个面目可憎的样子? 她质问着自己。然而这份难得的清醒并未持续多久,没一会儿,她便觉得脸畔的枕头窒得她呼吸不畅,没有半分犹豫,她连枕带衾的推甩下床去。意料之中的布匹坠地之声却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子柔和而略显凄怆的声音:“有气冲我发就是,别作践绫罗啊。” 站在那里的居然不是二师妹! 练无瑕迅速缩回床脚,屏住了呼吸。女子被她的反应骇住,见她良久不动,误以为她已然入睡,便抱起被子悄悄的想要给她围上。练无瑕却忽然一掌击出,那女子身法颇快,侧身避过,手中被子一卷,顺势将练无瑕整个人锁在了里面,那一掌隔着被子重重打了她腹部,后者痛得闷哼一声:“练道长,你听不出我的声音了?” 练无瑕奋力挣扎。 女子一面使出擒拿功夫与她缠斗,一面急急地道:“当日月无波尚是盲眼之人时,为了女儿求见恩公,不慎摔了一跤,是练道长你扶了一把,还送我去养生馆治眼!” 自己曾做过这等事么?练无瑕花了一弹指的时间去思考,不得其果,心中警惕之意更深。那女子等不到她的回应,苦笑了下:“是了,他们说练道长很多事已不记得了。”略一沉默,又重新介绍自己,“妾身月无波,宫紫玄道长有事外出,今后将由我照顾练道长。” 二师妹有事?有何等事会让她抛下她离开,连知会也不曾知会一下? “适才接到消息,忠烈王笏君卿为北域杀手蝴蝶君所杀,凶手如今潜逃不知所踪,宫道长说忠烈王于她有恩,此仇断然不能不报……” 明明是从未耳闻的名字,可当“蝴蝶君”三字入耳时,练无瑕依旧觉得自己的心跳停顿了两拍。见她挣扎的力道渐失,出于莫名热切的心绪,月无波继续说了下去,“蝴蝶君这个名字,练道长也不记得吗?他可是与恩公剑邪、人邪并列北域三大刀剑传说之人呐!” 宛如滴水之没入无波古井,练无瑕陡然失了神,有两道身影模模糊糊的自脑海深处浮出,伴着清茶沸腾的汩汩声,梅梢漏下的月影,盛夏莲池的云光。她想看清一些,二人却携着所有光色越走越远,只留下无边的墨白。 “啊——” 你听过哑巴尖叫的声音吗?一如被撕裂的锦绣,杜鹃啼破的残血。练无瑕头疼欲裂,痛极之下手足奋力挣扎,月无波一个没按住,她已抱住头往墙上用力的撞去。一下又一下,血很快溢出,她却似乎感觉不到一丝疼痛,月无波似乎在竭力安抚她,她也听不见,她只想以这种粗暴的方式打开某些被记忆封存的东西。 月无波焦急无措。宫紫玄临走前确曾交待过,练无瑕一旦发疯起来情状颇为可怖,但凭着她的功夫不难应付,然而眼下练无瑕的情形,哪里是她能压制得住的!找人来帮忙吗?不行,练无瑕虽则修为已失,可天生神力于癫狂之际更增一倍,难保她失去理智之际不会伤到来人;况且宫紫玄郑重叮嘱过,那些心性修为不够的,倘若引来见练无瑕,难保不会反为她周身的魔意所惑。可不找人来帮忙,难道要看着她这样把自己活活撞死吗? 左右为难之际,忽有一道玄影穿破法阵而入。 那日,练无瑕确是险些没把自己给撞死,只是在天地一色的混沌晕眩之中,似有一股清流注入灵台,鼻端若有莲华幽香飘拂,但她不清楚那是不是错觉。 她落了泪。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琦玉、弦凉两位道友的地雷 ☆、逢故(补完) 昏昏沉沉间,练无瑕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明明只有一个人开口,却留出了足够的间隙,使得比起自言自语,倒更像是在与一名无声的不明者争执。 “怕?”女子语声激烈,“月无波这双眼,因她而得光明。这条命,因她而得新生。我在这世上已无牵无挂,为何要怕?” “倒是你,究竟是何方神圣?行迹鬼祟……” 练无瑕的手指有些微的颤动。月无波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柔软的布巾探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力道,擦去了她面上的血污。 “能忘记也是好事,多少人想求也求不来,何必非要勉强自己记起来?”处理好练无瑕额上伤口后,见她兀自不醒,月无波叹道,声音里忽而沉出了几分苍老之态。 自此,月无波便在笑蓬莱安顿了下来。谁也不知道她上回离开后究竟经 分卷阅读274 历了什么,只知道这个本就显得有些寒怆的女人如今益发的萧索起来。不过萧索归萧索,她的身手却愈发的利落,偶尔赶上练无瑕狂性上头,也能周全应付——虽然若没有宫紫玄预先设下的阵法保护,怕是十栋屋子都能给她俩拆了。 而在法阵之外,笑蓬莱依旧是脂萤粉淡的风月胜地,笙歌笑语推着冬日向着渐暖依去,妆扮得粉白黛青的姑娘们媚笑着迎来送往,浑然不觉自家深院之中尚有这样一处不容于世的所在。这日,领班华羽火鸡正四下转悠着招呼客人之时,忽觉一阵怡人的清风拂面,门外已踱入了三名道者。居后的两个道人玄冠青衣,一五官深邃,一温和可亲,皆是上等的好品貌,可论姿容之典秀清容,两人加起来,也不及为首道者的一半。只见那道长清然一笑,开口亦是一把清和潇闲的好嗓子,清清淡淡,便把华羽火鸡三魂迷住了两魂:“在下任沉浮,冒昧前来,是为寻一人。” “寻人?寻人好啊!”华羽火鸡语无伦次的道,“笑蓬莱最不缺的就是人,尤其是女人,这位斯文幼秀的客官是想寻哪个?” 任沉浮与身后两位道者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恋风情可在贵地?” “你们找恋大爷啊?”难得见到如此中意的相貌,华羽火鸡的眼珠子粘在任沉浮脸上几乎拔不下来,直到道者将同样的话重复了第三遍,她才恍然回神,“恋大爷可是我们笑蓬莱今年常来光顾的客人,他不在这里还能在哪儿?这边请、这边请!”说着一径将三人往里让,边没话找话的和任沉浮交谈,“任大爷,看你们三个从头到脚都是一副正经又正经的清修道士的模样,怎么和恋大爷有往来的?” 任沉浮一壁不动声色的躲过她贴来的丰满胸脯,一壁泰然道:“实不相瞒,我们与恋风情也是素昧平生,此回拜访,乃是想向他借取他的移风转岳镇天珠。” “哦哦哦!”华羽火鸡完全没听懂,不过这也没影响她对着那张清和冲灵的侧脸连咽了三口口水,“原来是要借东西啊!”压低嗓门,“不是我说客人的坏话,恋大爷脾气古怪得很,想让他答应松口,除非……” 话音未落,便听厅中有男子咆哮道:“这些歌舞都看腻了!我要见美人!我要见美人!只要她愿意出来一舞,就是让我把我的移风转岳镇天珠拿出来我都愿意!” 任沉浮背后的两名道者顿时眸光一亮,华羽火鸡已然扭动着丰硕的身子强笑着抢了进去,只听她道:“哎哟恋大爷,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难道这些姑娘都不是美人吗?你瞧瞧这身段,这模样儿,哪个不是百里挑一!” 三人迈步入厅,只见一名醉醺醺的中年男子揪着华羽火鸡不放,浑身绫罗缠裹,俨然是一个豪阔的暴发户,只是圆帽黄发,形貌并不似中原人士,他大着舌头说:“火鸡你别跟我装傻,你知道我说的美人是哪个!” “你这样说我可是冤死了,都跟你解释过多少回,笑蓬莱从来就没有那样一个姑娘。恋大爷你再怎么纠缠,华羽火鸡也不能给你变出来一个啊!”华羽火鸡欲哭无泪。 恋风情推了她一把:“全笑蓬莱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你跟我没有这么一个人?莫不是把我当傻子?少废话,不把那天在荷花池边跳舞的美人叫出来,我恋风情就赖在你这儿不走了!” 华羽火鸡脸黑了黑,还待再说,任沉浮却抢道:“倘若我们能令恋先生达成所愿,恋先生可愿将移风转岳镇天珠借我们一用?” “成交!”恋风情当即拍板。华羽火鸡顿时脸黑如锅底:“任大爷,我好心带你来见人,你怎么反倒拆我的台?” “事急从权,不得不为。”任沉浮微微欠身致歉,眉心白羽皓然,在这纸醉金迷的所在,流动着令人垂涎的禁欲美感,“还望你行个方便。” 对着这张脸,华羽火鸡实在说不出来拒绝的话:“好吧好吧,任大爷啊,丑话说在前,我能冒着被楼主开除的危险领你们过去,可她身份不同我们楼中其他姐妹,她答不答应见你们,可就不由我华羽火鸡负责了。” 任沉浮何等机敏?当即温雅一笑:“在下承情。” 华羽火鸡所说的“冒着被楼主开除的危险”大约并非虚言,证据是她领着三人到一座极偏僻清幽的院落前后便忙不迭地走开了,三人互视一眼,任沉浮尚在琢磨措辞,另一名道者已然急急去扣门。 门环上清光乍现,震开了他的手,两名道者面现讶色,齐齐叫道:“镇魔法阵!” 任沉浮笑容微凝,语气关切道:“定天律,你可无碍……笑蓬莱为何会有镇魔阵法?” “无碍。”道者神色凝重,“在下只知这是萍山练云人一脉的镇魔之术,难道恋先生要见的女子正是被镇在里面的妖魔?这可……” 另一名道者则道:“事急如火,已经走到了这个关口,哪里还能再退回去?所幸此阵并不能隔绝外界声音,我们不便破阵而入,姑且传音进去,先搏上一搏!”说着气聚丹田,高声道,“玄宗弟子幻斗穿云霄、星仪定天律揖首,望请此间主人拨冗一见!” 余音袅袅,散入料峭寒风之中,再无 分卷阅读275 声息,穿云霄与定天律面面相觑,皆有焦急之色,复又叫了几次,院门依旧紧闭。正当两人等到绝望之时,忽听门轴转动之声,一名面容清秀的中年妇人扶着面覆白绫的紫衣女子慢吞吞的走了出来。两个女子,一个容貌虽美却气度局促,一个风度虽美却面容不全,穿云霄与定天律一时分不清恋风情所指的美人究竟是谁,不由迟疑了一下。 若非练无瑕好端端的呆在屋里,在听到两人的名号后忽然扑腾着执意要出来,月无波才懒怠搭理门外事,见两人兀自发怔,不由柳眉微立:“人已出来,到底有什么事,还不快说!” 两人连忙收起心中疑惑,将事情和盘托出。月无波不屑道:“看你们也是正经道士,怎地都不讲讲礼仪规矩?为人献舞那是舞姬乐伎该做的事,我们练……”练无瑕本是侧耳细听着,此时忽然拉了一把她的袖子,动作有些颤抖。月无波不解她的惶然,却也闭上了口。 练无瑕松了口气,向着两人的方向微笑,点头示意答允。她本是形容憔悴,这一笑唇弯莞莞,却端的是妙艳之极。穿云霄与定天律微微一怔,一直旁观的任沉浮见两人没有答话的意思,当即体贴的道:“这位姑娘可是愿意援手了?请与任沉浮同行至揽云轩见恋风情先生。” 练无瑕本不知还有第五人在,他这一开口着实被惊到,却强作无事状,淡淡的点头。月无波当即扶着她跟着任沉浮走,穿云霄与定天律在后,望着她那一头在风中幻光离合的浓紫长发,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试探的叫道:“练师姐?” 虽然在琅笈玄会上初相识之时,对方尚是相貌若垂髫之子的女童,但那一手磅礴鸿大的萍山掌法仍与那头潋滟若宝光的紫发一同给青年一代的道门弟子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穿玉霄、定天律乃是九方墀之徒,练峨眉与弦首苍曾为师兄妹,自然也当是九方墀的师姐。以此算来,练无瑕亦可与穿玉霄、定天律以平辈论交。只是两人虽则早早的成年,可入门时间却着实晚于稚童一般的练无瑕,是以每回于琅笈玄会上相见,两人还得恭恭敬敬的管她叫一声“练师姐”。一晃许多年过去,这位小师姐终于长大了。 数百年前,练师姐便有“两千年后道门第一人”之称,为何适才匆匆一见,竟在她身上感觉不到半点真气的存在?那镇魔法阵所镇的妖邪又是谁?为何她会从阵中走出?象征着她所立下的天人之誓的萍水纱缘何不见了?她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种种疑惑丛生,才有了这一声“练师姐”出口,话音甫落,便见练无瑕的背影有一霎时的怵栗,旋即脚步如逃避洪水猛兽似的加快了三分,若不是月无波把着她的手臂,她几乎要不顾方向的落荒而逃了。 好在主动迎上来的华羽火鸡缓解了气氛的尴尬,她扫了眼练无瑕简略的素袍,粗粗披散的长发,心下大摇其头:“这个……练道长不需要装扮一下吗?” 练无瑕抿了抿几无血色的唇,摇头。 “可是……”华羽火鸡犹犹豫豫,她这幅模样,既看不清容貌身材,又无锦绣环佩修饰,实在没有什么看头。真这么去见恋风情,万一那鸡贼觉得不值,反悔了怎么办? 天人交战间,练无瑕却已让月无波扶着她上台了。那恋风情大约果然是对传说中的美人倾慕已久,甫一远远瞥见练无瑕缓缓登台的侧影,连手里的酒杯都忘记送至口边,居然就这么直愣愣的立了起来。待到明珠灯的光皎皎投下,将她的身影映得清楚,才张开嘴吸了口气,慢慢坐了回去。 “那边那三个道士叫什么来着?”仿佛不经意间瞥见了一抹绮靡而又可怖的幻境,他垂着脑袋,看也不敢看台上女子一眼,“你们要我的移风转岳镇天珠对吧?现在就借给你们,走吧!” 任沉浮愕然:“丝竹未启,恋先生不赏完这一舞再走?” “能见美人一面,死都值了!看歌舞?我哪里有这福气?”恋风情粗声道,“你们不是急着要给你们那什么劳什子的玄宗的什么劳什子的风云舍生道解封呢吗?怎么一个一个还这么悠闲?” 穿云霄与定天律大喜过望,忙不迭的道谢,又起身远远地向练无瑕一礼:“江湖再见,师姐珍重。” 灯影摇红,有着柔而凉的明暗波动,离合的光影映出练无瑕的影子,恍如幽夜独立的白昙。一手微抬,指尖苍白,依稀是一个道别的姿势。 作者有话要说:  码到一般睡着了,太不好意思了,上一章出于不明原因无法操作,只好用这一章替换 无瑕儿被镇在法阵里本来是出不来的,但她听到玄宗的消息后立即清醒,身上的魔气退散后和常人无异,所以可以自行从镇魔法阵里出来。 恋风情先森被无瑕儿的一个侧影震得落荒而逃,至于歌舞……不敢看、没命看,二选一,大家觉得选哪个? ☆、春雨 因吞佛童子的布置,异度魔界破封,与魔界同封的玄宗却在解封而出的那一刻被夜重生率异邪大军重新封印。时空裂隙中的压力与空气与苦境中的迥然不同,修为越高者受其影响越动弹不得,反倒是穿云霄与定天律因为修为较浅,封 分卷阅读276 印解开的第一时间便即苏醒,抢在被夜重生封印前逃出,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为解封之事四处奔波。如今好容易寻觅得解封救人的契机,二人恨不能缩地成尺,下一瞬就站在风云舍生道前。是以自己健步如飞之余,还不忘一左一右搀着脚力不济的恋风情带着他一起赶路,若非任沉浮轻功不弱,能够跟在他们身后并未被甩开,否则以两人的焦心程度,少不得还得分出来一个拉着任沉浮跑了。 也因着这份焦心,双道并未发现被夹在他们中间的恋风情一路上的神情总透着股神思不属的烦乱,行至半途,才面露恍然大悟之色:怪道我瞧着那女子总觉着眼熟,那身形,分明是像她! 不对,这太匪夷所思!如果真像我想的那般,任沉浮为何认不出?呃,差点忘记,任沉浮入职军中太晚了,能见过才怪!都怪这小子近年来表现太生猛,他们这群老人都给挤得只能给他做副手了,谁还能记起来他不过是个隔了代的小辈! 不对,还是不对!适才俩杂毛道士叫她师姐,难道她竟入了玄宗修道?玄宗收徒不是向来非有资质有根骨的不收吗?可谁都知道她明明是个……除非是蓄意,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鸠槃神子! 当一切的匪夷所思串联在一起,最不可能的解释往往才是最可靠的答案。 恋风情背生凉意,突如其来的灵光令他整个人都处在难言的恐惧与打击之中,若非还记着自己所假扮的身份,整个人怕不是要发起抖来。事有轻重缓急,眼下当以任务为先,这道理他自然不是不懂,可突如其来的发现令他心焦如沸,有心与身后静心赶路的任沉浮说一声,偏生那两个玄宗道士一左一右离得太近,全然找不出交流讯息的合适时机。 罢了,任务完成后回魔城再通报给六先座不迟。 恋风情如是盘算着,当即强压下心底的激动,继续扮演着眼下的身份,假情假意的以镇天珠去破解玄宗封印外的风雷之障。天荒道乍现,随着元祸天荒势若风雷的一刀斩下,头颅被咒封,他的魔魂则悠悠飞回火焰魔城,临走前飘在半空,望着下方穿云霄与定天律满面的悲痛之色,还有点好笑。 魔界初开能源有限,魔源尽数输送给亟待恢复实力的魔将们,待记起复活恋风情之时,早已到了朱皇登位整军之后。一个本该早早揭破的秘密,就这样水波不兴的被掩埋了下去,待得真相终得大白之时,却早失去了意义。 此时尚在揽云轩的练无瑕,绝不知自己的命运曾有一瞬改写的可能,却就这么浑然不觉的错过。玄宗的人离开后,她怔在舞台之上,只觉脑中涌动着无数烟霞云鹤的回忆,因其漫长繁多,反倒没有一样抓得住的。她捂住心口,感觉到手掌下方那衰弱不堪的跳动。两人那脱口而出的一声“练师姐”刺破了这阵子缠裹着她的怨思魔氛,刺得她心隐隐生痛。 你这幅行将就木的模样,也配得上这声“师姐”? “大师姊,你怎么出来的!”金战战的尖叫有点惊惶的破音,下一句则转为连珠炮似的呵斥,“华羽火鸡,你哪儿来的胆子引那些闲杂人等去见大师姊,哪儿来的胆子让大师姊出来的!你不想在这里干了?” 哪儿来的胆子?色迷心窍的胆子呗。华羽火鸡哪敢说实话,只得陪着笑脸辩解:“姑娘,平时肯帮人,急时有人帮,那三个道士都是高手,现在拉他们一把,也是给咱们笑蓬莱结一善缘不是?” “二师姐临走前怎么嘱咐的你都当耳旁风听了是不是?绝不能放大师姊出来,否则万一闹出什么事儿你负责吗?”金战战怒道。 月无波自问不是笑蓬莱中人,别说金战战只是训斥自家员工,就是金战战上手给了华羽火鸡俩耳光,她也当无所谓。谁知金战战这一句出口之后,练无瑕本自挺直得优美的脊背忽而有些怯畏的垮了下去,月无波当即心头火起:“什么叫‘绝不能放她出门’?就是死囚临死前还能放出来游一回街,她跟你们有仇吗?你们这样关着困着,跟关着一头牲口有什么区别?” 金战战素来是有些欺软怕硬的,衡量了下自己与月无波武力值的差距,适才的盛气凌人顿时垮了几分:“你也知道二师姐临走前的吩咐,大师姊现下情况糟糕,万一出了门后魔气外泄,现在整个笑蓬莱里都找不出来谁能制住她的。再说了万一让那些正义之士察觉,跑来除魔卫道怎么办……” 月无波冷笑:“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宫道长提过,她的镇魔法阵对魔物来说有进无出,练道长既然能从里面走出来,你再能从她身上找得出一丝魔气试试看?”见金战战语塞,当即又道,“凭她是什么人,整天给关在一个院子里不让出来透气,不是魔也得给逼得成魔。金姑娘和惠大夫也是月无波的恩人,月无波不想为难你们,不过今儿正好,我也有事跟金姑娘通知一声——以后每日我要带练道长出门透气,有什么事我担着,不劳金姑娘费心。” 既是“通知一声”,自然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这种行为实在与耍流氓无异。金战战正想理论,然而嘴巴张了张,对上月无波神似母鸡护蛋一般斗志满满的眼神,立时闭了回去。 因着月无波的争取, 分卷阅读277 时隔大半年之后,练无瑕终于获得了每日出门散步的资格。她依旧被炙烈的情火所困,可凭着玄宗双道换回的那一线清明,与对月无波的感念,至少在出门之时,她都冒着被反噬的危险极力压制心中紊乱的七情装作正常无事状。而脱去道者的身份,她的形貌看去更肖似一名恬静乖顺的十六岁的少女,月无波待她也越来越由对待恩人式的敬重转为了对孩子的无微不至的呵护,大约是要把来不及倾注给早殇的独女楚华容的母爱尽数转移到另一个年貌近似的少女身上吧。 她的照顾应是有用的,证据便是练无瑕的眼睛。这些日子以来她莫名失明的症候时好时坏,反反复复多时,待那流血之症终于根治时,连惠比寿都说不清,到底是自己医术的功劳,还是练长生心情好转之下的自行痊愈。总之不管是哪种,好歹他的婚姻危机总算解决了一半。而那另一半,不管有没有练长生之事,都时时刻刻处在风雨飘摇之中,自打成婚以来,从未有一刻踏实过。 矮穷矬娶得高富美的悲哀啊! 惠比寿咂了咂嘴,花了不到一秒钟哀悼自己的家庭地位,便手脚利落的把新熬好的补汤装好,吩咐药僮:“给老婆大人送去,端好别洒啊!” 药僮接了过来,迟疑道:“可我刚刚看到主母过去,看方向是要去找练道长的,这汤还要送过去吗?”练道长既在,月无波肯定也在的,当着两名单身女性的面公然秀恩爱什么的,这也太欠收拾了吧? 惠比寿泄气:“那你还是过会儿再送好了。” 金战战来时,练无瑕并未出门,而是站在窗前,沐浴着初春微暖的阳光,看样子是在出神。月无波倒是坐在回廊边上,持箫轻吹。金战战凑到了练无瑕身边,侧耳细听。她从前不是没有听过月无波的箫曲,后者所奏的乐声素来是凄寒戚怆的,这一日却透着点冰消雪融的和缓,一丝一丝的散入了融融春风之中。 出于某种无法言说的触动,练无瑕自己拆下了覆面的白绫,张开了眼睛。 她所在的庭院极清幽,院内有花有树,也有一方小小的莲池。池中莲叶早被清理干净,只留有一两茎枯梗微探于澹澹水波之间。 背负宝剑的剑者立于池心莲梗之上,白发空净。大约是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便向着练无瑕的方向看来。 练无瑕让自己的目光定着,白发剑者望了她半晌,见她眼眸一动不动,以为她双眼仍盲,只是一时兴起拆绷带玩,便不再理论。 见练无瑕双眼幽深,凝视着一点一动不动,虽然分不清她是否已经复明,金战战微微开心了起来。大师姊的所思所想,她从小便搞不明白,时间久了,便失去了探索的动力。更不消说这些日子她的脾性愈发的令人摸不到头脑,不过不管怎样……大师姊的情绪能安定下来,这就很好啦! 她自顾自的偷着乐,没有注意到练无瑕以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 果然,那个人,是只有她可以看见的。 练无瑕合了合眼,睁开。白发如素的剑者依旧立在远处。她神色如旧的望着那里,只是笼在袖中的双手有着细微的颤抖。 清细之声淅淅沥沥自外敲打着窗纱,这年的第一场春雨飘然而落,散入碧波熏风之中。 那是生命怦然盛开之大欢喜。 作者有话要说:  素素小号上线 ☆、幻喜(补完) “呼呼呼呼!” 秦假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搞定老婆花非花,找了个替雇主寻人的借口才逃出家门,本来打算会同箴有力和长孙佑达跑来笑蓬莱享受,谁知道箴有力到门口就怂了不说,长孙佑达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着去找丈母娘去了,扔下他一个人,没走两步的功夫,就给蛇追上了啊! 笑蓬莱好歹是中原头挑的烟花风月地,怎么还会有蛇出现! 还是蛇群! 还只追着他屁股咬,像练了隐身功夫一样,别人都带看不见的! 看不见就算了,瞅着他惨叫狂奔,还光在一旁鼓掌狂笑,以为他发羊癫疯了! 拜托被一群鲜艳得闪瞎眼一看就知道是剧毒蛇类的追在屁股后面,稍不注意就被那冷冰冰的蛇信舔上一口,他没疯也得给吓疯了好吧! 慌不择路只顾发足狂奔之际,秦假仙浑然不觉自己越跑四周的人越是稀少,待道路的尽头现出一座幽僻小院时,四围已不见半个人影,连于笑蓬莱而言似乎无处不在的丝竹笑语也依稀听不清了。 他来不及多想,就一把掀开了紧闭的院门。 “月无波早就说过,这里不欢迎陌生女人进入、不男不女的也不行!”门扉甫开,一声清叱便和着剑风逼面而来。秦假仙好险不险的侧身避过,余光瞥见适才还追着他猛咬的蛇群似乎顾忌着什么而不敢入院,只在大门外蜿蜒游动着,求生的本能让他抱着头狠命从半开的门里窜了进去:“救命啊——” 这一入,他才看清这处院落的样子。白墙青瓦,花明柳绿,假山虽矮却玲珑,莲池虽小而秀 分卷阅读278 雅,偏僻是偏僻了些,可景致却是意外的纤净,不似烟花柳巷的布置,倒更似是山人雅士的隐居别业。池畔不远处的太湖石上立着一个黄发女子,年纪虽长,容貌却十分清艳,正是月无波,她似乎发现自己打错了人,见秦假仙安然无恙,面色一松,复又板起了脸:“这里不是江湖纷争之地,请离开!” 那堆蛇还堵着大门呢,傻子才会离开!秦假仙连忙喊道:“外面有蛇乱袭击人,出去没命!” 月无波神色一紧,下意识的往身后瞥了一眼。秦假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靠水的廊下还侧坐着一名女子。 绿杨如烟,淡花如绮,荷塘澹澹,烟波浩淼而无尽,一切都充盈着无法言喻的莹澈之美。而侧坐其畔的女子面蒙轻纱,容色分明是清泷不明的,可当你看到她眸瞳含笑注目荷塘的那一刹那,即使只是一抹默然的侧影,也分明令天地春光失色。 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 秦假仙的口水决堤而出。 月无波甫一回头即看到他满下巴哈喇子的模样,脸顿时黑如寒铁:“看什么看?你这个色胚!我挖了你的眼睛!” 秦假仙扯起袖子擦了一把口水,无奈心绪太过亢奋,那口水委实止之不住,见月无波手指狠狠捏住剑鞘,他当机立断往美人的方向拔腿就跑,口中大叫道:“跟你这个悍妇讲理讲不通,我要找能说话的人!” 月无波一个不查,已被他蹿到了练无瑕旁边,气得眼珠子都在喷火:“能说话?你要能让练道长跟你说一句话,月无波把头摘了送你!” 练道长?秦假仙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然而跑到女子的身侧后,这点隐约的影子当即被更大的不安所冲没,连萦在女子身周淡远幽沉的体香也没能让他想入非非得起来——他与月无波这般大吵大闹,换了别人,早要么过来了解情况,要么帮着月无波把不速之客扫地出门,总之好歹都该有个反应。可这名美人从始至终只笑眼注视着莲池,对其他尽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甚至连眼也未眨一下,仿佛除了那方丈之地外,一应外物、甚至她自己,都消弭了存在。 这种感觉……怎么有点瘆得慌呢! 没待他理清头绪,月无波的剑风已然递了过来,避无可避之际,一点银毫掠来,“叮”地脆响里,荡开了剑锋,秦假仙僵硬的垂下脖子,看到鞋面上落了一根银针。惠比寿疾奔而来,拖着秦假仙就往外走,一壁回头向月无波赔笑说:“误会误会,这位秦假仙是自己人,走岔路才跑来这里的,并非有意扰练道长清净,我这就带他走。” 秦假仙身不由己的被他拖出去,途中眨了眨眼,忽然如遭雷掣——等等!刚才那月无波似乎叫她“练道长”?哪个练道长? “哪个练道长?还有哪个‘练道长’?”月无波登时冷笑。秦假仙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喊了出来。惠比寿见月无波长剑一提,眼看着又要杀过来取他狗命的模样,急得脑门冒汗,急中生智道:“凤飘飘在揽云轩登台表演,我俩正要过去欣赏,姑娘要是有兴致,也可以带练道长一起去看嘛哈哈哈!” 凤飘飘…… 月无波神色一凝,收剑。 惠比寿松了口气,正待拉着秦假仙离开,却听她说:“等等。”惠比寿僵笑着回头,只见她神色似乎已冷静了下来,只是目光扫过秦假仙的下巴之际,眼角依旧有些抽搐:“把他的口水止住!” 惠比寿松了口气,“唰唰”两针落定,秦假仙的口水应声而止,见月无波无甚反应,忙拉着有些回不过神的秦假仙跨出了门槛,又细心地返身回来把门合上。“吱哟”的合门声总算把秦假仙由神游唤回了现实,他擦了擦下巴:“那个就是练长生?非素还真不嫁的练长生?” “不然还能是谁?”惠比寿唉声叹气,“你可不能在我老婆面前提起这事啊,提一回她炸一回。” “我怎么突然觉得……素还真这回亏大发了?”秦假仙嘟哝道。 惠比寿所提到的凤飘飘是笑蓬莱新来的舞者,人如其名,生得眉目妖娆华艳,一舞便是满堂生春。而当她娇滴滴的摆脱了各路寻欢客的纠缠扶着一名叫做小岳的跟班柔柔弱弱的逃回后堂后,一张嘴,吐出的却赫然是男人的嗓音:“做女人真累,阿月仔,为你我可牺牲大发了!” 易容成“小岳”的公孙月心疼的摸了摸他的狗头:“累了就去睡、去休息,只别再去找练道长的麻烦就行。” 蝴蝶君哼哼唧唧的摘着金发上琳琅明艳的珠玉头钗:“阿月仔啊,我也就掀了个石桌。她连眼睛都没抬一下,恐怕看都没看见我,顶多是唱了出独角戏,哪里算得上找麻烦?” 数月前,公孙月误杀忠烈王笏君卿,蝴蝶君为她顶罪而被无数江湖人追杀,几乎成了镇日疲于奔命的丧家之犬。而追得最紧的正是萍山门人宫紫玄。她先以重金雇佣幽燕征夫排行第三的金牌杀手夜啼鸟将他耗成重伤,之后更是亲自动手,萍山掌法嚣烈,险些没当场把他打得背过气去。 这便是一道初乘宫紫玄的实力?可惜比之当年冰风岭巅,妙严垂光练 分卷阅读279 长生一掌伤人邪、一招镇异邪的修为,实不足道。 想到已为吞佛童子意识吞没的人邪一剑封禅,继而想到风闻中已亡于吞佛童子剑下的剑邪剑雪无名,蝴蝶君心微微一沉,吐出一口血,俊艳的脸上却挂起了满不在乎的笑容:“你的掌法比起你大师姊,还差得很远哦!” 宫紫玄深黑的眼眸立时被怒火烧得发亮:“死到临头,还要含沙射影!” 蝴蝶君有些不懂她为何突然间勃然大怒,直到他被任沉浮所救,经羽人非獍牵线与公孙月一起隐姓埋名藏身于笑蓬莱,无意中追着魔蛇之影闯入偏院后方才恍然大悟。 练长生的修行已经废了,不仅如此,她连脑子似乎都不清楚了。 身为人,心魔却显像为蛇,在外时隐时现,游荡不休,幸好只有天生灵气较盛之人方可看见,且那蛇仅为幻象,无法伤人,又有惠比寿竭力遮掩,才不至于闹出事故来。而练长生作为始作俑者却浑然无觉,镇日只知道坐在廊下,神秘兮兮的笑着盯着那莲池发呆,于外界所发生的一切尽皆无知无觉。整个人只沉浸在某种凄惶而飘渺的欢喜中,而她的生命也已可见的速度在这份欢喜里枯萎。 她依然很美,可比之当日冰风岭上一掌惊风云的滂然威仪,如今的气薄如深秋寒蝉的她,只可用“回光返照”来形容。 彼时蝴蝶君一见她这幅样子,便觉心头无名火起,没忍住就掀了桌,谁知练长生眼也不眨的只顾盯着那莲池瞧,别说蝴蝶君在旁掀桌,他就是在旁杀人碎尸她都不会回头。蝴蝶君见状更是气愤,若非公孙月见势不妙把他拉走,那天他少不得要和护在练长生之前的月无波狠狠过上几招的。 “我就是看不惯!枉我那么看好她与一剑封禅,青脸的才消失了多长时间,她居然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提起此事,哪怕过去再多天,蝴蝶君也依然愤愤。 “不然又怎样?比起继续去爱一名杀死自己挚友又重归魔道的恶魔……”公孙月帮他把盘得繁复的头发拆开、整理好。 蝴蝶君气鼓鼓:“当初是谁说的要站在青脸的那一边?” “可人邪还存在吗?”公孙月反问。 蝴蝶君语塞。二人对视,皆读出了彼此深心深处的潜台词——又或者说,人邪存在过吗? 经久的怆然在两人之间缓缓蔓延,蝴蝶君安静了下来:“阿月仔,果然还是我这样英俊又伶俐、温柔又细心、顾家又善良的男人好吧?” 若在往常,看到他如此飘飘然找不到北,公孙月少不得要动用自家的那副伶牙俐齿去好好地调侃他一顿,然而此刻,她只是轻轻的应道:“不错。” 那名剑者生着荼白的发,着了玄黑的衣,眉目恍然是清朗少年的模样,然而神清纯明,湛湛若秋水剑色,又分明是身怀绝艺的剑中逸者。 他只在每日午时出现,于莲池中央默立两刻,确认她的情形无恙后,便即远遁。 除了练无瑕外,无人可以看见他,无人知她可以看见他。月无波或许看得到他,但这练无瑕并不关心。有时她甚至可以听见月无波对着某处存在语声激烈的质问:“反正也放不下,与其看着她受苦,为什么不试着接受她一回?这么拖了一日又一日,难道真要到拖死她才是个头吗!” 没有人回应她,那名被质问的未知者似乎同练无瑕一般,并不具有言语的能力。 月无波不知道该怎么向练无瑕解释她的自言自语,但练无瑕从没有问过她。 练无瑕什么都懂。 每日午时的莲池,沉淀着她卧病期间为数不多的一切快乐。她看破,却知不可说破。 或许真如月无波所言,待到她身死之日,于他,于她,于被她所困扰牵累的所有人,都将是一个解脱。可有一点月无波却是说错了,即便是生命流逝的速度已鲜明到木讷如此时的她也可感受得到,她也从不觉得苦,相反,如今的她,欣悦到如身处祥和天国。 就这般罢……这般了局,也委实不是幸事。 她浅笑着坐在池畔,探手想要去抚摸那水面上小如铜钱的碧莲新叶,却力不从心的栽倒下去。阖目后沉沉的黑暗是她这些时日以来所深深熟悉的,而莲香悠悠,身体亦是悠悠不知将飘往何方,再张开眼时,天地已是万象更新。 作者有话要说:  重写了这章,结尾白发剑者终于带无瑕儿离开了笑蓬莱副本。作者菌悄悄地问一句……现在大家是素瑕党还是吞瑕党? 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引自司空图《二十四诗品·纤秾》 ☆、阴阳师的那些事儿(三)vs下戏之后 皮肤 又有人问:“可没有练峨眉压制,吞佛童子补刀,朱雀小姐的长生夫人为什么会乖乖打怪不给敌人加血治疗的?” 朱雀云丹但笑不语,其他玩家以为她不愿泄露个人杀招,便不再问。 直到素还真和她开始正式交往,她才解释道:“这一点,我只是猜测,不大 分卷阅读280 肯定。”她说,“可能是因为我喜欢给自己的晴明穿那套‘清香白莲’的皮肤吧。” “阴阳师什么时候出过这样一套皮肤?” “和长生夫人一样,是同人祭冠军的奖励,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觉醒 长生夫人在未觉醒前还是个标准的女冠打扮,规规矩矩的紫色道袍,平时手挽梅枝,加血时会抱着琴,面纱清泷,只露出柔婉的眉,隽艳的眼,美得像一颗浸透在霞光中的玲珑露珠。 然而素还真不怎么喜欢长生夫人的觉醒形态。面纱没了,果然是个色相绝顶的美人,穿着华美的紫色宫装,却在眉心着了一枚冰玉孔雀翎,宛如一只冰雪之眼,美则美矣,却冷得怪异。她还有一套宝华司禋的皮肤,厚重的墨色裙裾,粗糙的墨石冠扣在华光潋滟的紫发之上,眉心不着花钿,却生出了一只真正的眼睛。 五行造化,不迷真灵。 天目。 那双眼睛似乎总含着某种悲戚而幽婉的笑意,在望着他。 素还真是真的不喜欢她这个形态。 下戏之后 自出道以来以优雅深沉心机魔的形象红(捅)遍魔、苦两界的异度先锋战神吞佛童子,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所有的戏,全靠配音。 不,不,不,没用替身,他的演技绝对没有问题,台词功底可以被点赞十万个不嫌夸张,真正的问题在于他的嗓音。 是的,以心机魔形象红遍人魔的知名影帝吞佛童子,天生就的是一口令人喷饭的小奶音。 与之相似的,他的师弟,有着“魔界狼烟”之称的花样小生赦生童子也面临着同样离不开配音的窘境——这位生着水当当娃娃脸、眉眼艳丽到不像话的小少年郎,生着一口深沉的低音炮烟嗓大叔音。 简直是一场背叛人设的灾难,毁灭性的。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十分钟后,长生夫人和黛玉砸了工作室。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准确的来说,后来他们互相担任了对方的配音。 作者有话要说:  统计了下结果,发现素瑕党10,吞瑕党8,以及龙瑕党1,感谢龙瑕党的妹纸,舍己为人的安慰了作者菌,以龙瑕党的牺牲殿后,让作者菌总算感受到自己没有站到北极圈的温暖…… 为毛作者菌在自己的文里也没能站到热cp,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疑梦 你可曾见过如此的世界?天无日无月无星无云,地无草无木无花无尘,所谓“天地”的概念泯淆为一团瑶光清朗的混沌,不辨上下四方,不辨五色五音,连时间也失去了踪迹,弥望无边的似水清光是唯一的可见。 她似乎乘御在一瓣梅花上飘落,说是落,可是在这无际无涯的光的鸿蒙世界之中,毋宁说是在沉、在升、在飞翔。她不知道将要将这一过程延续多久才算终结,当时间不再拥有意义之时,“多久”一词也便苍白无味了。 “终结”来得不期而至,却又理所当然。梅瓣似触到了什么,便安然静然的落于其上,她望不见任何形体的存在,却意识得到,那应是一株皓然明洁的白莲。 “缘何不肯安住?”白莲清声而问。 “我心如叶,飘无所依。”梅凝声答。 “何不藏于山林?” “我心如水,荡无所归。” “何不归于湖海?” “我已将心藏归于山林湖海,可依旧为大神通者所偷负而去,”梅瓣莹然而问,“君可知,彼为何人、在何时、在何处?” 对方不再出声。于是她知道,此梦已到了应醒破的时节。 练无瑕轻呓一声,张开了眼睛。 她终于亲眼见到了素还真的模样。白色的发、白色的肌肤、白色的眉目、白色的拂尘,皆是持凝而温润的白,淡紫的莲冠、淡紫的络纱罩衣,皆是素雅而澹泊的紫。润泽秀美的色彩如同微风细雨,悄无声息的由她的眼,渗入她的心。 爱上他! 仿佛有声音在耳边响起,明明是轻柔的,似是和煦春风里一枝半开含蕊的婉丽桃花般呢喃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练无瑕感觉心口仿佛被一位力大无穷的鼓手抡圆手臂狠狠地擂了一下,顿时疼得面色惨白,却因为两颊本就不剩多少血色而看不出几分端倪。腥甜的血气霎时在喉间翻腾不休,却被她强自咽了回去。 她似凄似喜的注目着,向他微微的一笑。 将练长生从笑蓬莱带回至如今暂时藏龙隐居的险匿迷谷,素还真颇做了番心理挣扎,待通过白发剑者了解到她已濒入魔垂死边缘,到底还是下定了决心。昏迷中的她看去与上次见面时已是另一番模样,那时的她虽然病容憔悴,唇色青白,但总还有几分活气在,且举止间灵光隐隐,犹有真元未败的仙子风韵。不像如今,原本婀娜玲珑的身材瘦脱了形,两颊也陷了进去,肌肤因为失于滋养而变得毫无生机的苍白,眉宇间灵光散尽,死气蔓延, 分卷阅读281 完全就是一具骨架子,乍一看与一具尸体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依然美丽得惊人。世上不是没有病美人,但病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如此美的,素还真平生却仅见此一人。瘦骨嶙峋,憔悴支离,连本来丰美的紫发也干枯得失去了光泽,胡乱的披在身上,这种样子本应是难看的,然而在练无瑕身上,竟硬生生的落出了一缕清奇的美,仿佛无月之夜行将枯死的老梅,艳得灰败,畸瘦,虚妄。 素还真不由回忆起初见练长生时的样子,尽管当时救人心切并未仔细观察她的样貌,然而事后回忆起来,依旧能够忆起当时那粗粗一瞥之下的惊心动魄。狭长的浅褐色明眸燕宛冷秀,顾盼之间冷媚彻骨,面上的萍水纱似极了云梦大泽痴缠不散的迷雾。这样的一份冠绝天下的好颜色,却是一缕近于无望的妍丽。 那是他从未领略过的绝望的末路祸劫之美。 他的爱妻风采铃,即使已故去多年,他也依旧清晰的记得她当年也是冠绝一时的美人,然而那是琴棋书画诗酒花间陶冶出的温文秀雅,远观可亲可佩,近视可敬可爱,即使智计绝顶可以孱弱之躯玩弄天下人于鼓掌之中,也是舒卷姗然的玉软花柔,浑然不似练长生这般让他一见生畏。 古有爱龙如痴的叶公,及至见到真正的龙之后竟然吓得说不出话来,世人正如叶公,无人不爱看美人,然而当真正的美人就在眼前时,却全然没有了多看一眼的勇气。而练长生,带给素还真的正是这样的感觉。 颜色太盛,却过盛,虽然清极丽极,但总有种绚惑不祥之感在观者心中盘旋不去——盛极则不祥,对于红颜而言,过于的美丽,本身便是一种灾祸——可当她果真睁开了那双迷花悲风的眼,向你轻轻而笑之时,刹那间紫发侬艳,眉目静好,你又只顾记取此时的无缺无瑕,而将彼时的不祥畏惧断然的抛在了脑后。 妙严垂光练长生,毕竟是一名令任何人都无法以铁石心肠去对待的女子。 素还真心底略升起无可奈何的薄云,正色对好容易苏醒却只顾着向他微笑的少女道:“得知练道长近日的情形,”他轻而易举的将白发剑者之事带过,如果可以,他希望白发剑者的存在不为任何人提起,“素某认为练道长在痊愈之前不宜在人烟繁杂之地居住,未及征求意见便将道长带来此地,还望道长勿怪。” 即使胸中沸腾的血气快要将身体炸开,练无瑕也只想欣然微笑。生恐骇到素还真,她垂下脖颈,攥紧床褥忍耐了半晌,确定自己可以控制住面上神色之后才微抬了脸,却只能摇头。她已没有了施展他心通的修为,只好以手指在被面上勾画:“珍姨、小师妹、月无波……” “素某有留书给她们。昨日惠夫人派冲天赤马来给练道长送行李,并有书信一封交予道长。”素还真说着,目光向旁侧一瞥,练无瑕顺着看去,当即看到了桌上的信,封皮上浓墨淋漓,果然是金战战的手迹。她正想探身去取,素还真已挥出一道气劲把信卷入了她的手中,她心神不定的撕开信封,看了半晌也没看进去,只约略看清战战让她静心修养,她的所有物品并用惯了的东西都已打包送来,还需要什么就写在回信里,让她家小可爱冲天赤马带回去。 她盯着满纸墨字呆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事,急急写道:“昨日?” “练道长已昏睡三日之久。”素还真领会了她所问,了然而答。那日感应到她命势垂危,情急之下顾不上避嫌,白发剑者只出面得将她带走,临走前留书一封交给月无波说明缘由。也不知笑蓬莱的人领会成了什么,次日只听马声嘶鸣,却是笑蓬莱之主所珍藏的绝世异宝冲天赤马从天而降,驮来了数十箱笼,美其名曰是练长生的私人物品。可修至练长生曾经的境界,万物皆可以袖里乾坤之术一袖带走,她的行李收藏只会藏于袖里乾坤之中,如今她修为尽失,自是半样都取不出来的。至于笑蓬莱送来之物……素还真粗粗看过,珠宝、绸缎、古董,甚至还有田契房契,给一名世家闺秀做嫁妆陪送都绰绰有余。他早听说金八珍要给练长生备上一份丰厚的嫁妆,如今看来,已有大半在此中了。 素还真暗暗摇头。那厢练长生手拿着信纸假作阅读之状,却不时偷眼瞧着他,唇角隐约游离出点水华幻梦也似的笑。他被瞧得颇觉尴尬,只得装作未曾察觉她的注目,澹然道:“险匿迷谷是素某隐居之所,山水虽佳,却也甚是僻静荒凉,空有虎豹熊罴出没。练道长若想出门散心,切记不可走远。” 他说的话,练无瑕哪会不听的?当即如听佛语纶音般一字一字的将他所说的话记在心底,默诵几遍,才记起来点头示意自己听到。素还真怕的便是见到她如此认真而专注于他的样子,又叮嘱了几句便和声告了退,那行迹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样子。 莹褐的眼瞳映出轻轻合拢的门户,练无瑕只觉得那扇被他亲手触及、亲手合上的门都是如此的光彩可爱。她复又呆坐了会儿,那种如处梦幻的迷离终于随着神智的清醒从失色的面上褪去,她掏出帕子捂住嘴,搜肠刮肚的咳嗽了良久,方才将适才强自闷在胸口的淤血呕了出来。血色将檀唇点染得分外娆艳,一 分卷阅读282 如此刻满溢于她眼底的欢喜笑意。 怎能不欢喜呢?从睁眼伊始,她便疑心自己只是不慎陷入了一场极乐的幻梦,故而眼也不敢挪一下,生恐一转目之间,素还真便会消失无踪。而当她醒悟到此身正处于现实之中时,却只觉得自己坠入了一场至乐无极的无上梦境,哪怕是溺死在了里面,也是无边的欣喜雀跃。 只是不知适才的失态,是不是吓到了素还真……他言谈如常,该是未注意到的,可他那般神目如电的贤者,当真未注意到她的失态么? 一念及此,她一时心乱如麻,不觉将信纸揉得皱巴巴的。半晌清醒了些,又连忙把信纸抚平。瞥见屋侧书案上摆有纸笔,虚软多日的腿脚忽而生出了力气,支撑着她下床,晃晃悠悠的走去坐下,研墨提笔写信。战战让她缺什么尽管回信来要,她叨扰她多日,哪里还好意思要东西?不过是报个平安罢了。 只是将将写完平安信之际,眼前忽而晃过醒前所做的梦。 落梅与无色之莲么……方才自窗向外略张望了眼,屋外不远处便有大片的湖水,水中隐然已有小小莲叶滋生,自是不缺莲花可观的。 想到梅莲并华的景象,她不觉欣然微笑,当即于信末加了一笔:昔年曾植好梅数本于春霖境界早梅溪畔,妹试代姊移来。 作者有话要说:  无瑕儿追白莲行动开启倒计时—— 吞瑕的各位,请挺住,要相信作者菌不会绿了风采铃的…… ☆、娜迦 药师慕少艾来时,兜头便扔给了素还真一只丝囊,内中道香隐隐,清玄彻骨,直有透神醒魂之威:“你要的东西。” 素还真抄在手中,见好友一张莹玉似的脸上满是奕奕神采,可见近日虽奔波于江湖事务,可以药师的流氓手段,广阔的交游,够硬的功夫,倒也游刃有余,当下笑问:“缘何不见剑子前辈?” 慕少艾颇暧昧的笑了一笑,连两道雪白的寿眉也跟着幸灾乐祸的颤了两颤:“他倒是想来哦!可惜和你一般——最难消受美人恩,一颗清净仙心被十全大补汤浇得七零八落,他得花一段时间好去安慰自己接受现实。” 素还真不解。他与剑子的联络尚停留在上回火焰魔城魔火海外的会面交谈,之后联络各方,继而又隐居崖下,除非有紧急情况,由屈世途通过琉璃仙境的莲花池递书联络,此外他一直焦头烂额于替练长生解除誓约之事,所掌握的消息便有些跟不上时代节奏。听药师言下之意,莫非剑子有了什么奇遇? 慕少艾笑眯眯的向他解释道:“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招惹一朵两朵桃花?这位勇敢威猛的姑娘原为红叶山庄的守护者,那时还叫灭定师太,被剑子上回往红叶山庄一飘,一颗芳心就紧紧绑在了他身上,为此甚至不惜改名换姓叫做剑子仙姬,如今已经入主了豁然之境,时时刻刻以女主人自居。素还真你在山下,久不通外界消息所以不知情,现下想要见剑子,还得先向仙姬报备过才行,十足的贤内助做派哦!”复又笑眯眯的吸了口水烟,“说句实话,论缠人的本领,你那位练姑娘倘若有仙姬姑娘一半的本事,我们这群朋友恐怕早就把准备好的份子钱送上,让你素贤人发笔小小的横财了。” “落花固然有情,无奈素某不是惜花人呐!倒是药师你素爱美人成痴,不如素某便将这份艳福转与你如何?”素还真澹然回讥。 “女人如水,可惜成了婚就成了泥水,黏黏糊糊。所以可爱的美人,远远地放着欣赏就好。安啦安啦,老友间的互相嘲笑就先到此为止。”慕少艾一语不慎即引火烧身,连忙摆手以示清白,“不过条件交换,药师人帮你联系了,腿也帮你跑了,怎能让自己吃亏?听闻你养在药师旧宅的那位美人原是萍山门下,如今阿九戴在身上抑制半心之疾的咳羊茎香味渐消,急需新鲜的代替。而绝品的咳羊茎只生于传闻中早已消失的萍山之巅……” 事涉人命,素还真神色一肃。慕少艾带在身边教养的幼徒阿九,一帮朋友自是见过的,此子天生心脏不全,只能贴身佩戴萍山异草咳羊茎,借其香气续命。也因此而元气不足,被慕少艾封在九岁的形态、心智,多年也不见长大半分。而阿九的一线生机也早已牢牢合在了咳羊茎的异香之上,香断气绝,绝无二话。 而他的神色只会更肃,因为寄托着药师希望的萍山首徒练长生亦是命悬一线。她的元气已为七情之火烧得只剩星点余烬,那日给她的师妹金战战写完回信后便再度昏睡,自此一连月余也再未能清醒。素还真看着她气若游丝的样子,心知她随时都有可能在沉眠中无声无息的断气而死。 尽管素还真当日在笑蓬莱向金八珍保证一定会帮助练无瑕解除誓约的影响,实则研究多日,迄今为止他仍是一无头绪。前日听闻剑子在襄助玄宗突破封云山封锁入圣坛搜寻生还者的行动里救了玄宗道者九方墀一命,后者感激,赠一道香囊做联络之用,素还真思及萍山一脉与玄宗的渊源,当即决定向剑子借取此物以求助九方墀。 可惜九方墀来得虽快,一听是练长生 分卷阅读283 之事,连病人的面也没见,便即更快的走了。 “练云人曾请吾大师兄为练长生断命,‘命少团栾,夭于末世,除非入世历练,若是道心恒定,能独力渡过种种心魔劫数,四百年间无恙,便可成就一番仙缘。’同为道门中人,萍山一脉与玄宗同气连枝,九方墀本不应袖手旁观,但这是她必须渡过的劫数。除了应誓之人,任何人贸然插手,只会毁去这份难得的仙缘。”九方墀惋惜叹道,“若是无法凭自身之力渡过劫数……” 那会如何,不言可知。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死局,即使智慧绝顶如素还真,也不由深感头疼,他的目光自练无瑕苍白如纸的面容上一掠而过,决定再去翻一遍浩如烟海的道藏。 层层叠叠的梦境密如不可数计的蛛网纠缠,练无瑕已分不清梦与梦的边界。她只看清,在繁芜的画面沉淀之后,黑暗中现出了一把刀,一只手。 刀,寒如冰霜,手,皎若纨素。 把纤手执了刀,以某种堪称精确而富有节奏感的冰冷动作,一下,一下,割断了金纹蕴烂的琵琶上凝丽的金弦。紫发委地的女子侧坐在床,怀抱着断弦的琵琶,长发覆面,谁也看不清她的神色。 另一端的黑暗里,又有一只属于女子的手探出,淬成猩红的指尖升起幽青的火焰,携着清甜而又馥靡的花香,点燃了一只小小的油灯。 两个女子,一立一坐,分立于暗昧的空间两侧。谁的面容也看不清,谁的神情也辨不明,只有幽魅而苍涩的歌声流淌。 “叫我如何不爱他?” “我以眼睛盛放着他,我以牙齿念诵着他;” “我以双手捧奉着他,我以心脏供养着他;” “我以每一滴血液、每一分骨肉铭记着他。” “叫我如何不爱他?” “挖去我的眼睛,我以空洞的眼眶窥探着他;” “打碎我的牙齿,我以狼藉的牙床撕咬着他;” “砍去我的双手,我以嶙峋的骨腕分割着他;” “挖出我的心脏,我以猩红的灵魂勒窒着他;” “剐碎我的身体,我以纷扬的骨灰湮葬着他。” “叫我如何不爱他?” “叫我如何不爱他!” “叫我如何不爱他!” 那歌声化作游丝,一圈圈的缠上了练无瑕的脖颈,一分分的勒紧,令她喘不上气来。窒息于暗夜之际,眼无从可用,耳力便显得分外的空明,她吃力的抓扯着那些丝线,听到了诡异的声响自远方逼近,伴着嘶嘶杂音。 赤色巨蛇滑来,轻巧的如同一滴为清风掠起的露水,头颅直插入深邃不见边际的黑暗深处,脖颈处则诡异的分叉开来,细细数来,竟有九处之多。 “你到底是什么邪物!为何一直缠着我?”练无瑕仿佛瞬间可以发声,只是窒息感仍存,这声质问也便说得分外艰难。 “你不认识吾?”巨蛇诧异。轰鸣如九天风雷急速坠落,却是它自天穹垂下了九颗硕大无匹的头颅,蛇信猩红,轻轻的舔舐了下练无瑕的脸,“问问自己的心吧,可悲的迷途者,你果真不认识吾?” 练无瑕抖了抖,眼底蓦然盈满了恐惧。 她当然认识它。无需学习,无需解说,当她第一眼看见它之时,便自然而然的认出了它。爱之欲之生,恶之欲之死,那是安睡在她的心里的一只恶魔,吃人害人的恶魔。 “吾乃九首那迦,森罗火海的行者,泥梨毒树的守护。”九首巨蛇声音弘大,蛇信吞吐间喷出遮天盖地的暗绿毒雾,可怖之极,却也有几分诡异的神圣之感,“爱与欲啊,泥梨毒树最美艳芬芳的花朵,它的花香远胜世间所有至毒的总和。” 蛇是没有表情的,可那一瞬间,练无瑕分明从九首娜迦狰狞的蛇头上辨认出了一个可以被称为“微笑”的神情,恶意森然,却又满载着一个长者望着迷茫的后辈时所独有的温厚与和煦:“孩子,这些时日,苦了你了。” 这是沉沦情火以来,练无瑕所收到的第一句慰贴心怀的话。即使明知不该,她的心也依旧克制不住的一颤,眼眶发涩,强自镇定的问:“想要说什么,请痛快说出来!” “求而不得的你是否痛不欲生?”九只属于蛇类的头颅自四面八方逼近练无瑕,墨黑的竖瞳齐齐现出“心碎”之色,见练无瑕又惧又怒,九首娜迦的声音当即愉悦起来,“想要终结这份痛苦,你有一个简单的方法。” 练无瑕心脏剧震,几乎下意识的想要追问,仅存的一线理智拼命地提醒她这可怖之魔绝非好意,才遏制了她追问的冲动。然而她剧变的神色已给了九首娜迦满意的回答,它的身影渐淡去,独有弘大嗓音回荡于无方黑暗之中。 “去捕捉湖底的碧鳞菖芦蛇吧!它会为你乖乖的探出毒牙,吐出无色无味的毒液。没有蛇类能够拒绝你,没有蛇类能够伤到你,这是你天赋血统的尊荣。” “你……”练无瑕有一刹那的分神,继而便是勃然大怒,“你在蛊惑我杀死素还真!” 娜迦的影已消失 分卷阅读284 ,只余含笑的森森余音飘荡。 “相信吾,吾之后裔,唯有死亡,方能书写永恒的爱情。”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娜迦是真诚的在给无瑕儿提建议,因为魔的爱情观就是爱得扒皮凌迟至死方休…… 咳,下周论文死线已至,这回拖延癌如作者菌也不敢再拖下去了,所以下周如果更,那就代表作者菌论文写完,如果没有,大家也不要奇怪就是了…… ☆、释情 蛇珠被练无瑕随意的以指尖拨弄,圆润滚动间,透明的珠身将桌面的木纹映射成了扭曲的形状,清丽而诡异。练无瑕倚在桌上,眸瞳随着蛇珠的轨迹而一分分的移转,身后,将身躯缩小如常人般高的赤色那迦随着粗糙的滚动之声轻轻摆舞着九首,冰冷如石的竖瞳含着深邃而讥诮的笑意。 碧鳞菖芦蛇的蛇毒所化蛇珠,固态时无害,入水即化为绝等剧毒,无色而无味,有沾衣即腐肉蚀骨乃至侵蚀灵识之效,哪怕素还真是梵莲之身,也…… 会很疼的吧? 滚动到一半的蛇珠被练无瑕拈住,微一用力,捏得粉碎。 “蠢材,”虽是怒骂,可语气中更多的却是玩味与惋惜,九首那迦骤然变成一条尺余长的九头小蛇,缠上了她的手腕,“不杀了素还真,以清香白莲对亡妻的情深不渝,你纵是死在了他面前,他也不会为你掉半滴眼泪——他伤你至此,你却半分也不忍伤他,真是蠢得可怜啊,吾之后裔!” “是我自伤,与素还真无关。”练无瑕在心中回道,陡然出手掐住九头小蛇的七寸,“而你屡屡教唆我杀他,以为我会容你继续下去么!” “哈哈哈哈,有这份杀性在,你还勉强不算一个彻底的蠢材。”小蛇散做黑雾自她指间脱离,再现为巨蛇之身,嘲笑道,“可吾之后裔,你当真以为自己杀得了吾?” “吾乃九首那迦,行于森罗火海,是泥梨毒树的守护者。”它庄严的宣告,“吾本不应不存于六道之内,却现身人间道中,吾之后裔啊,你以为,这是因为什么缘故?” 练无瑕眸光颤抖。 它温柔的讲道:“吾自是被你的执念贪爱召唤而来。” “吾因你而生,便不会死去。你杀不死吾,吾却可时时现身教导于你。吾之后裔,吾很好奇,你还能坚持到几时……” 愈至后面,九首那迦的语声愈是温柔多情,身形也愈是淡去。待到余音停顿,那诡魅之极的蛇影也便消失无踪。可练无瑕的恐惧却并未随着它的离去而散去,那句“吾因你而生,便不会死去”在她脑中魔咒般不停歇的回响,令她头脑一阵阵的发麻。她掀了桌上所有的东西,扶着桌沿不停地喘气,目光无意中掠过墙上所挂的剑,登时如垂死之人看到回天灵药般扑上去摘了下来。 拔剑出鞘,剑身如霜而形制略显短小,剑锋也未开刃,想来是特意为某个年岁尚小的孩童习剑所铸。未曾开刃的剑,只要施以足够的力道,亦可以破开血肉之躯。练无瑕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心一横,右手便横转了剑锋向脖颈抹去。 只有她死,方能断绝那迦现世之可能,方能令她不再受它的蛊惑,一了百了,根除她对素还真的杀意。除了她自己外没有人知道,当她捧住那碧鳞菖芦蛇主动献上的剧毒蛇珠时,整颗心所填满的是怎样的欢悦与满足,至少那一刻,她是那样的渴望着素还真的死亡。 爱之欲之生,恶之欲之死,爱与恨,本就是相辅相熔的两极。 而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下一回,她还能不能保持此番的清醒,在杀念付诸于行动之前将其捻灭。 这条命本就为素还真所救,还了他也是天经地义。 一念如电光,落定之时,剑锋已浅浅的划破了皮肉,血液涌出的感觉是奇妙的冰冷,她并未觉得疼痛,只默然痴想着:“可我……还是想活下去。” 未握剑的左手下意识的隔在剑刃之前,握剑的右手仍在使力,于是钝而冷硬的剑锋便生生切开了她左手的手掌,血色瞬间氤开,刺目之极。 听见异响的素还真破门而入,见练无瑕背对他站着,看光景竟是要横剑自刎,当即使了个巧劲夺下她手中剑,目光扫过她脖子上、手掌上的伤口,不由十分头疼:“练道长你这是何苦?” 此情此景,怕是被他误会,以为自己是一朝追人不成,索性以死相逼吧? 练无瑕倍觉难堪,心灰意冷的坐下,完全失了辩解的勇气。她脖子上的伤口只划破了浅浅的皮肉,此时已然止住了血,手上的口子却极深,血流如注,搁在膝上,不一时已然浸透了半边裙子。素还真看了半晌,见她仍无包扎的意思,只好凑近前,取了干净的绷带,亲自给她处理伤口。 他的手甫一触到她的肌肤,练无瑕即受惊般颤了颤,旋即以一种几乎要扭断自己脖子的力道侧过了头,身体紧绷得近乎僵死。整个包扎过程,她都安静之极,与其说是沉静,莫若说死寂得宛如亡者。 素还真终是源自衷肠的叹出了一口无奈之气 分卷阅读285 :“练道长,无论喜怒,无论爱憎,皆是自性萌发,顺之即生,弃之为死。你已因逆性绝情而身受七情焚心之劫,又何苦依旧如此压抑本心?” 练无瑕缓缓回过头来,见他正看着自己,目光清润,明觉无方。 骤然间,她整个人都开始战栗,连带着以指代笔于桌面上勾画的字句也在不可自抑的颤抖中现出了三分狂乱之态:“素先生不怕引火烧身?” 素还真无言可对。他固然已因亡妻而断缘绝情,也不希望再惹上一笔麻烦的情债。但这些时日他思前想后,方觉练长生的天人之誓确是惟有一法可解——堵而后疏,破而后立,正是练峨眉的思路。不管是不是因为自己而起,练长生的情火都已在她自身刻意的封闭之下堆抑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再不引导她发散出来,难道真要看着她死? 况且,此法只为救人,究竟他并未动念,只要持心守正,把持住两人间的清白分寸,自然问心无愧。而练长生得以自控之后,回想昔日她对他的种种痴狂之举,怕也只会觉得可笑而已——然而这些话,统统都不适合说与眼前的练长生听。 只一霎时的默然,素还真看到练无瑕以袖掩面,似泣似笑,身体抖得像深秋的寒叶,不一时,她便搜肠刮肚的咳嗽起来,苦笑着写道:“那,便如先生所愿。”写罢,将脸埋在桌畔,低低的喘息了起来。 素还真目光微凝,注视着她的变化。 良久之后,练无瑕终于直身坐起,抬眸虚虚的盼了素还真一眼。莹褐的瞳因着之前的闷咳而蒙了层胧胧雾气,眼波盈盈漾漾,这般斜斜而顾的情态,媚得勾魂摄魄。 素还真看在眼里,面露沉吟之色。他一早便察觉到练长生身具一种极特异的气韵,似仙而过艳,似妖而绝清,而此时伴着她的功体溃散,举手投足之间的清妙仙意渐失,那妖冶的情韵却是一日汹涌于一日。像是含了剧毒的绮艳之花簇拥出的弥天花海,愈是靡靡盛开,便愈是危险,也愈是美艳丰盛得令人移不开眼,哪怕堕入阿鼻地狱也在所不惜。 这等天然而成的冶华娇妍来得实在是太过理所当然,令人觉不出半点下流欲念,反而透出某种无法言说的异样的尊贵。 她就用这样一种绮丽而澄澈的眼神凝视了他半晌,蓦地展颜一笑,忽地猱身而上,身姿虽病弱而不减敏捷,出掌轻灵,向素还真攻去。 照理,这一掌素还真是可以轻松躲开的。无奈两人离得近,练无瑕之前奄奄衰弱的样子又让素还真实在提不起戒备之心,最重要的是她功体已散,就算挨上一掌也伤不到他分毫。于是眼见得这清如飘雪的一掌袭来,素还真干脆就没有闪避。 如果他识得熟悉幼年的练长生的任何一人,那么这其中的任何一人都可以提醒他,练峨眉的义女在修道有成之前还具有一项与其柔嫩长相绝对不沾边的技能——当她的长相还只五岁大的时候,就能挑着等身高的两大桶水在峻削如壁的萍山野道上健步如飞,一路上虎豹狼虫纷纷退避,便可知其掩藏于娇嫩壳子之下的暴力萝莉实质。只是随着修为渐成,暴力的神力被更加暴力的萍山掌法掩盖,后识者才会误以为她只是被暴力的修为所影响,本质上依旧是一名姣花软玉弱柳扶风的软妹子——这项技能,名为天生神力。 于是可怜的素贤人,就这么被看似弱不禁风实则开山裂石的一掌糊在了墙上,又连着坍塌的砖瓦一齐摔出了屋外,险些没给砸成一张莲花饼。 人不可貌相啊! 素还真在心里感慨着,起身挥去身上的尘土。练无瑕已然欺近身前一掌劈来,看似轻柔,却隐隐挟风雷之势。素还真不再硬抗,八卦迷踪步一转,从容避过。练无瑕收势不及,劈中了屋外的假山石,只听轰一声,那丈余高的山石顷刻化为齑粉,被谷风一吹,刮了两人一身。 练无瑕的衣衫头发与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灰土沾染,洁癖如她只觉心底怒意更为炽盛,沾染了些许尘埃的削瘦玉脸减却了苍白的光泽,益发显得一双褐瞳被怨怒之火烧得近乎透明,竟是连清洁都懒得清洁一下,径自出手凌厉如急雨,不容素还真有半点退避。 前一刻还是纤弱婉秀,后一刻便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女人天性,还是……她开始学着释放自己心里压抑的情绪? 素还真心念一动,当即不再闪避,转而见招拆招。 作者有话要说:  素氏疗法要诀:解放天性 结果无瑕儿随机解锁了怒,瞬间怒气值max,敢问素贤人您有何感想? 嗯,作者菌论文卡的要命,哭死 ☆、瑕(多年后的番外——上) 明珠求瑕最厌恶的就是现下的天气。彤云层叠,掩蔽了三光,昏昏暗暗得俨然模糊了昼与夜的分际。大雪如羽片,如飞絮,密密岑岑的扰乱视线,在冰风间回旋鼓荡,浊重的凛冽沿着呼出的白汽强势的迫入口鼻,那种森凉的污秽感,即便是再精巧的伞,再严实的衣裘,再丰沛的内劲也无法全然隔绝。 取了自己此行要杀 分卷阅读286 之人的首级后,兜头迎来的暴雪迫使他在这满目皆白的大雪原跋涉了三天。冰凉的触感自鞋履向双腿、全身传递,分不清是雪水沾染了鞋袜,还是双脚耐不住这三日三夜不息的严寒的侵袭,渐失了触觉的缘故。总之素日优雅清洁、人称无缺公子的明珠求瑕,此时此刻只想要一只温暖的火炉。 不求式样有多华美、材质有多矜贵,只要温暖,哪怕是村夫农人们惯用的粗笨火炉也是可以的——可惜在寸草不生的大雪原,这正是最奢侈的珍惜品。 此回之后,明珠求瑕余生绝不北上。感觉到眉睫上已凝了细细的冰霜,明珠求瑕满心厌憎的打定主意。余光间忽然掠过了一星紫芒,他顿足细观,只见一线紫色之光自远方穿风透雪而来,流淌着明艳鲜活的味道。 鲜润而勃勃的生机,于萧杀酷寒的大雪原,恰恰是比温暖还要奢侈的体验。 明珠求瑕当即循光而去,穿过数重风雪,越过几处冰壑,一座琼秀素砌的屋宇便现于雪峰之上。镂冰为檩,刻玉为栏,檐角悬一风铃,也不知是何材料所制,紫华蒸蒸,在呼啸的朔风中轻灵作响。 适才明珠求瑕隔着重重雪幕于十数里外所看见的充盈着生命力的明紫光华,竟是由这只不过手掌大的铃铛所发出,这已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奇异之事。可在清丽流美的冰玉栏杆之后,居然竖堆着高高一大摞的毛茸茸,这便更是奇上加奇了。 明珠求瑕立定的足音激起一圈飞溅的雪雾,煞是清寒,于是他看见那一沓毛茸茸忽然形似受冷打喷嚏一般剧烈的抖动了几下,徐徐张开的缝隙间便抖露出半张清瘦的脸孔。 隔了絮絮绵绵的雪幕,他望见了一双清泷而萧凉的眼眸。 伞外狂啸的风声、伞上窸窣的雪音,似乎都于刹那之间隔绝世外。他怔在原处,一时直觉毕生所求之无瑕境界浑然昭示于眼前,至于今夕何夕、身在何方何处,尽数失去了意义。 那双眼蕴着深不见底的倦怠的汪洋,微微张开一瞥,旋即眼睛的主人抬起头,那堆毛茸茸顿时褪到肩畔,被密密遮掩的整张脸终于露了出来。形销骨立,皮肤枯瘦且遍布皱纹,怎么看都是个病损衰颓的老者,可那双眼眸却光彩清滟不可方物。面容愈是枯败,愈是衬得那眼眸完美得无可挑剔,极端的老朽与极端的美艳集中在同一张脸上,两相映照之下,不觉丑陋,反而自内而外的蕴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悠远况味。 “你……”明珠求瑕闯荡多年,自问阅历非凡,可也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面容。冲击性的震惊之下,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那人只动了一下,便已被这点细微的动作耗尽了力气,索性又趴回了栏杆,叫道:“有客至,开门!”那声音十分年少,正是雌雄莫辩的声线,明秀有之空净有之,声尾有幽微的颤音,细品居然有几分清秀流丽的媚意,与那副衰朽的模样格格不入。 那人身后的门扉开启了一线,灯烛之光立即涌出,接着拓宽成温艳的光之河流,白衣雪袖的女子身影闪至门侧,不见其容,只闻其声道:“客人请。” 明珠求瑕正欲举步,瞥见足下半湿的鞋履,不远处洁净无尘的竹阶,这几步踩上去,即便是再高妙的轻功,也不免在光润的台阶上落下几个大大的泥水足印,这在一个洁癖看来实在是十恶不赦的罪过。正自迟疑间,忽觉一缕细风掠过,鞋履、衣衫、竹伞上的湿气已被蒸干,而栏杆边的那人自毛茸茸的大氅里探出了一只手,显然是其手笔。 适才的援手意义究竟是何等重大,惟有同为洁癖者方才心领神会。明珠求瑕跃上游廊,真心实意的向那人道了声谢。那人摆了摆手,有气无力的道:“这副老骨头不中用,不过贪听了会儿雪音,就冻僵住了。阁下果真有心相谢的话,就帮把手,把我从栏杆边拆下来搬进屋吧——对了,阁下如何称呼?” “……明珠求瑕。”确定那人身上并没有沾染半片污浊的雪珠,明珠求瑕当即连人带那超厚款毛绒大氅一起往门里搬。那人当真是瘦极了,隔了丰厚的皮毛,几乎摸不着骨头,手里感觉到的也只有衣服的重量,属于人身的分量俨然可以忽略不计。可瘦归瘦,那人显然却是个爱说话的性子:“原来是血榜第三的无瑕公子,能于这天涯远地相逢实数有缘,在下论年纪倒略少于阁下几岁,斗胆唤公子一声‘明珠兄’如何?” 被老态毕露的人唤作兄台委实不是愉快的体验,然而被那双无瑕之眸注视着,明珠求瑕说不出拒绝之辞。屋内已设好了酒具,雪衣女无声无息的上前给那人褪去大氅,将其安置在主座之上,又无声无息的侧坐在旁,斟上一盏滚烫的热酒。那人一气饮尽,苍白的两颊有淡淡的血色升起又隐没,眼眸却益发的鲜活多姿,顾盼生辉,仿佛全身气血都被那双眼吸去了一般。饶是如此,那人也似恢复了两分气力,澹澹微笑道:“在下闻瑕,适才急需热酒暖身,渴饮失态,明珠兄莫要见笑。”又指了指侧坐身后的雪衣女,“小徒五色。” 名叫五色的雪衣女款款一礼,上前为明珠求瑕把盏。犀角的酒盏沉如乌金,雕镂着狰狞兽面,杯耳上灵犀一线莹若银晶,杯中酒液在烛光映照下粼粼生 分卷阅读287 波,芬芳四溢间,自有股厚重朴拙的美艳。闻瑕道:“闲时所酿薄酒,请明珠兄试品。” 明珠求瑕亦是好酒之人,平日所用杯盏器具莫不精雅,内行看门道,对闻瑕所设的这一套自然更觉惊艳:“气甘味冽而又凛冽入骨,此酒果真是阁下酿制?” “个人爱好,不上台面,也就在这滴水成冰的寒夜可以拿来暖身。”闻瑕似乎很是爱笑,他额上的皱纹深如刀刻,双眼却十分的年少鲜活,微弯而笑时妙如皎皎新月,令明珠求瑕总会不自觉的与他对视,“可惜五色不爱杯中物,在下独饮实在乏味。好在可以拿来款待明珠兄,还不算无用到底。” 明珠求瑕朗秀的眉头轻舒。他想温暖,温暖而洁净的屋子即出现眼前;他想饮酒,绝等的佳酿即送上门来。这一切心想事成都来得太过轻易,只有闻瑕那张苍老枯败的脸是这份完美之间所存在的唯一污点,可那张脸上偏又生就了他生平仅见的完美的眼睛…… 是白璧微瑕,亦或是恶寒荒苦之上方生艳花,明珠求瑕恍然间有些糊涂了。 闻瑕似未察觉他的心事,只秉着好客的习性殷勤劝酒,酒过三巡,又布置了精致的点心果品下酒,坐在他身侧暗影处的五色甚至还持箫为二人奏了一曲。她的技法之高绝,怕是近年来蜚声江湖的妙音天女苏苓也要逊色三分,只听那箫音低徊时清妙若星汉幽微,跌宕处俨然有万壑松涛,闻瑕听到动情处,不禁击节而歌: “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 “汤汤川流,中有行舟。随波转薄,有似客游。” “策我良马,被我轻裘。载驰载驱,聊以忘忧。” 歌声慷慨逍遥,只是他衰弱的躯体显然承受不了如此激旷的情绪,甫一唱罢,即脱力般倒在了五色肩上,额上满是虚汗,闭目养神良久方才睁开。高悬的珠灯将柔润明洁的光投入他的眼底,映出了万载繁华背后落定的风雅弦歌。 明珠求瑕有些失神的收回目光:“闻兄若为女子……”他有些晃神,“少时定当十分美貌无瑕。” 语声落定,他终是理清了心头那缕怅惘的意味。衣饰绮靡,举止倜傥,言辞风流,若非形容太过苍老,闻瑕此人委实可用“尽善尽美”一词来形容。适才他的一言一笑,一举一动,落在明珠求瑕眼中,无不令他着了魔的去想,此人盛年之时又该是何等一位完美无瑕的人物? 可他所遇到的,偏偏是年华不再的闻瑕。 相见恨晚。 闻瑕又灌了一盏酒下肚,不同于明珠求瑕的优雅啜饮,他喝酒的样子仿佛饿极了的野兽在撕咬食物,孟浪得俨然粗鲁。热酒入喉,颊上血色浮出又湮灭,闻言似乎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天大笑谈般一拍桌子,纵声大笑起来:“在下若为女子,以今夜这四野无人的情形,这暝风轩中又只有女眷而无男丁,明珠兄怕是要被发配去廊下烤火了。” 他笑得实在太过忘形,以至于明珠求瑕的脸色都有些难看:“闻兄觉得我的话很可笑?” 闻瑕已笑得失了气力,软软的趴在桌畔到:“其实在下若果真是女儿身,说句实话,在下约莫会更偏爱那些威武端严有男儿气概的,明珠兄这般品貌,”他含笑瞥了眼明珠求瑕温秀朗润的眉目,一本正经的叹道,“到底太过温弱。” “不知闻兄眼中的好男儿又是何等品貌?”明知道只是推杯换盏时的戏谑之辞,但自己向来自矜无缺无瑕的容貌被简简单单的贬为“温弱”二字,若非对方实在生了一双好眼睛,明珠求瑕险些便要动怒。 对剑客周身引而不发的剑意,闻瑕恍若未觉,只眼中现出苦恼沉思的神色,半晌轻轻一拍脑门:“明珠兄在江湖上成名已久,自然阅历极广,不知可有见过昔日罪恶坑之主狂龙一声笑?” 明珠求瑕心底隐有不祥预感:“曾于罪恶坑遗址见过此人石像。” “在下也是。”闻瑕将酒爵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他已有了七分醉意,流潋的眼眸绽放出了欢欣并迷醉的光彩,“这位罪首不仅仪表堂堂,奇伟雄健,最难得的是极有品味。虽只是一座石像,也可看出其人生前必是一名气度魁伟的纠纠好男儿。如此奇绝不凡的男儿,正是在下少时心目完美无瑕的男子的典范。” 他意犹未尽的道:“那胸肌,那纹身,还有那特立独行的发辫……啧啧。” 满心遐想顿化乌有,明珠求瑕一时竟然无言可对。他蓦然发现,闻瑕身上最大的缺憾并不是青春不再,而是毁灭性的眼瞎。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时候,脑洞来凑,在此鸣谢贡献脑洞的过云歌道友 闻瑕就是无瑕 嗯,感谢琦玉与弦凉两位亲的地雷 闻瑕所吟诗节选自曹操的《善哉行》 ☆、瑕(下) “闻兄的品味当真……脱俗。”沉吟良久,明珠求瑕仅能挤出这一句。 “俗,不俗,于在下而 分卷阅读288 言倒没甚打紧,明珠兄想笑便笑吧。”闻瑕如此说着,自己掌不住先闷声笑了,“不笑也没关系,在下知道明珠兄心里在想什么。虽然审美观上千差万别,不过以事实而论,在下倒是见过不少合乎明珠兄关于‘无瑕美貌’的标准的。” 明珠求瑕精神一震。 “有一于在下有半师之谊的尊长,容颜盛极,地位尊极,龟毛之极,爱炫富之极,好华服丽饰之极。”一连串的“极”砸下来,明珠求瑕有没有觉得好笑不说,闻瑕自己先给自己逗乐了,“可人亦是极好的。只是太爱面子太爱美,近些年来头冠加得越来越高,发饰加得越来越沉,总让人情不自禁的替他老人家的脖颈担忧。” “先妣生前亦有倾国艳色……”提到亡母,闻瑕神情间说不清是崇敬,还是叹惋,亦或是疏离,复杂而朦胧的情绪化作一丝丝的霜雾,冷却了眼底暄暄的笑意,“可在她生前,若有人敢在她面前称赞半句她的美貌,她定会引以为奇耻大辱。只因她一心慕强,美貌于她不过是不必要的累赘与麻烦。” 身具无瑕艳色而以为多余,世上竟有这等女子?明珠求瑕十分诧异:“那闻兄的容貌必是肖母了。” “旧时确曾不止一人提过,在下的容貌有七分肖母。”闻瑕道,“可毕竟是大不相同的……事实上,说在下少时的容貌美丽的,明珠兄是第二人。” “第二人……”明珠求瑕直觉自己抓住了什么,“敢问第一人又是何人?” 闻瑕捏了捏手中酒爵,低眉一笑,如同残枝上笼的琼霰为霞色浸透,那种倾颓苍苍的艳丽委实无法言喻,看着这一笑,明珠求瑕只觉得不管眼前人少年时生做何等模样,都必是意态绝世的美人。 “第一人呐……”他低声重复道,“明珠兄可知何谓一见倾心?” 明珠求瑕自然不知。他自问此生无缺,见人见事也自然而然的以无缺的标准去要求,可举世之间又有几人当真完美无瑕?迄今为止,他只遇到了一双无瑕之目,可惜它的主人偏又是一名垂垂衰朽的老者。一见倾心的概念于他来讲,实在是太过遥远。 “适才在下跟明珠兄讲,罪首狂龙是在下少时心中完美无瑕之典范。可当真遇到那人,你才会发现,任何的准则,任何的信条,任何的审美,都无法约束你破堤而汪洋的心动。”闻瑕的目光刹那间悠远无尽,似乎穿越了无数的山重水长,望见了光阴尽头的最初的惊艳,“真的一见倾心、一见钟情,是你望见他的第一眼起,便听到了宿命之轮转动的法音——” “我初见他时,他正与他的好友一同,坐于烈烈野火之畔吹箫。” 闻瑕轻声道:“他的眼瞳凝着血晕,像凝结了最冷烈的狂火。他的肌肤淡青,像长风掠过莽原之上时泛起的叶浪。他的衣服取猛兽之皮所制,两肩饰鸟羽,领口缀着狰狞兽面。他的头发是桦树皮似的深褐之色,肩前的发缕结成几束细细的发辫,被风撩起时,便拂过了他眉心的皱痕,他嵌在眼角的冰晶般的宝石。” 红瞳青面,身披兽皮兽面鸟毛,满头小辫子乱飞,眉心有川字,还喜欢贴水钻?明珠求瑕尝试着将这些特征集中在一个姑娘身上,无奈他清雅的品味实在无法做出如此猎奇的尝试,只略想象了一下,便觉得头发发麻。 “后来,他撞见了我沐浴。他强装镇定的退走,可我的眼神多好啊,当时就看见他脸红了。” 竟然在男子沐浴时撞进来,这是何等一位不拘小节的粗豪女性!不过以闻瑕少年时的容貌,谁占了谁的便宜倒还真不好说……明珠求瑕努力克制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淡淡道:“听来是个完美的开局。” 忽略两者颜值风格上天渊般的差异,两人四舍五入也算是郎情妾意,又是如此暧昧的情境,不正是一段儿女佳话的标准开端? 闻瑕赞同:“不错,若说这个开局有一丝的瑕疵,大约便是那时的在下太过年少吧……”他轻笑一叹,“我们相遇,分离,又相遇,分离,结果还是相遇,最终我们决定结伴同行。也就是那晚,他说我,‘人亦如梅,漂亮’。” 此女不仅衣品非主流,举止粗野,还半点矜持也无,唯一的优点就是审美正常。明珠求瑕心下总结,口中则道:“她便是那个‘第一人’?” 闻瑕萦绕于唇角眉梢的笑意几可用幸福来形容:“自然是他了。”他又灌下一大杯酒,酒力化作绯红的热意冲上他的两颊,“不怕明珠兄笑话,我还醋过。” 这样的女子还能令人为她吃醋!明珠求瑕十分不解。 “他有一至交好友,肝胆相照,志趣相投,每每看到他二人相处情形,总觉得自己很是多余。” 如此情形,想想便觉得非醋不可。尽管从未有过恋爱经历,明珠求瑕也表示理解。 “也有人暗示曾与他有过一段情缘,那时我修为不济心志不坚,头脑一昏还跑去他家和他打了一架。” 如此猎奇得堪比金刚的女子,除了天性眼瞎的闻瑕之外,居然还有人肯自污声名的表示倾慕之意,这世界委实太奇妙了!明珠求瑕听至此,忍不住道:“何方奇人如此大胆 分卷阅读289 ?” 这句话说得勉强算得婉转,可在场二人均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闻瑕自不介意,反倒是坐于闻瑕身后的五色隐晦的盯了明珠求瑕一眼。明珠求瑕全部的注意力都不自觉的放在闻瑕身上,自然并未察觉这一小小动作,闻瑕倒是注意到了,便笑着于桌下拍了拍五色的手,正色道:“自是一位风仪秀逸、超然若仙的奇人。” 五色无声的一笑,上前为他斟满酒。斟一杯,闻瑕即喝一杯,明珠求瑕见他的注意力已全然被杯中物引了去,不由追问:“之后呢?” 自相见之初,闻瑕便是爱笑的,被他这一问,便笑得益发轻狂:“之后,我便忘了他。再之后,他也忘了我。” 话是笑着说出,其意却是冷如冰雪,明珠求瑕顿觉愕然,见闻瑕笑意涣涣,那双无瑕的眼瞳闪动着无邪的光:“我曾想问他,可还有一丝记得起那时的我?但这个问题太无聊了,又怎么好意思问的出口?” “值得吗?”沉吟良久,明珠求瑕沉声问。 闻瑕揉了揉脸:“人生不如意事太多,真要一件件的去分辨值与不值,在下早就憔悴而死了。” “可惜我平生从未遭逢一样不如意之事。”看着他的模样,明珠求瑕居然生出了些微的殷羡。 “在下倒忘了,明珠兄号‘求瑕’。”闻瑕淡白的脸容掠过一丝水纹般细微的笑,那双美艳深幽的眼流过柔和的光,像是历经风霜的长者垂望着一个蜜罐里泡大的不懂事的孩子,可神情温厚,不见半分倚老卖老的审视与惋惜,只有些微的感叹着,“在下半生苦求无瑕而不可得,明珠兄生而无瑕却执着于求瑕……” 明珠求瑕反问:“有何不可?” “在下曾见红颜倾国,刹那芳华凋谢,化作冢中枯骨;曾见英雄盖世,锦衣怒马,半生心功名做乌有;曾见云涛千重,须臾长风烈烈,高天无穷尽处;曾见大星陨落,苍生泥涂,白骨成山血泥成河。”闻瑕澹澹的述说着,神情无悲无喜,惟见无尽的清玄旷妙之态,“亲睹世间百态滋味之后方知,在此世间,无论‘瑕’与‘无瑕’,皆是了无意义。” “是以,便弃绝了‘无瑕’之名,而改以‘瑕’为名?”默然退坐回灯影之后的五色忽然发问。 “既无意义,即无执着,无论是唤作‘瑕’,亦或是唤作‘无瑕’,对我而言便无分别。”闻瑕温和的道,“况且世人又焉知此名便是我的真名呢?明珠兄仍能执着于此,或许是因为你尚在少年,触目皆是锦绣繁华,无缺无憾反觉寥落。这份心情,想想便觉得很是美好。” “可闻兄明明说过,自己年少于我。”明珠求瑕反驳。 “单以寿命论,能比我年少的江湖人实在太少。可在下毕竟所剩时日无多,穷通寿夭历来不可等量而观,明珠兄又何必与一个行将就木之人在年纪上一争短长呢?”闻瑕神色不动的回道。 能如此轻描淡写的和他人说着“我命不久矣”这类话,这份无悲无喜的清旷风度令明珠求瑕一时失语,六情剑月白的剑穗垂落于他的肩畔,他淡淡注目一会儿,忽而问道:“你曾以‘无瑕’为名?” “长者之赐,至死亦不敢忘怀——那时在下尚在总角稚龄,还不及这张几案高呢。”闻瑕眼底的笑意幽幽如碧霄微云,“人老了,就总是爱唠叨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回忆,真是烦得紧,唉。” 这声叹息骤然打开了明珠求瑕的悲哀之门。他于穷山恶水之间寻觅到了他心目中的无瑕之人,后者却已是风烛残年,昔年的美貌被岁月剥蚀得仅剩一双眼。他以“求瑕”为名,终于邂逅了以“无瑕”为名的人,对方却早看淡了两者的分际,以长者的口吻,向他倾诉着许多与他无关的悲喜往事。而他所能见证的,仅仅是自己毕生所追求的无瑕境界的印证者在一步步的、不可阻挡的步入寂灭。 可这位印证者不仅不觉悲哀,反而怀着一种孩子气的童真,漫不经心的笑着告诉他:“哪怕只剩了一双眼,也不是不能用这双眼睛给自己看些好风景——我来此冰峰上立舍而居,正是为一睹雪原日出。” 口口声声说是要看雪原日出,可果真当天边迸射出第一缕金晖之时,闻瑕却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于是明珠求瑕看到五色毫不犹豫的抡起箫狠狠的敲在他的头上,很是清脆的一声后,闻瑕口齿不清的提出抗议:“疼……五色你下手能不能别这么重?尊师重道可是为人处世的基本原则。” 五色利落的给他裹上一层又一层暖和的毛茸茸:“没被行过拜师礼的家伙,装腔作势也要讲究见好就收。” 闻瑕困得连睁眼都嫌吃力:“没有拒绝就是默认,好五色,就叫一声‘师父’听听,权当是让我含笑九泉的奖励嘛!” “男人薄情,女人寡义,同情心这种天赋奴家是没有的。”五色打开门就把他往观赏日出的最佳位置推:“喊一对眼珠子做‘师父’,是你疯了,还是奴家傻了?” 闻瑕再没有说话。明珠求瑕步出,第一眼看到的是天际红光喷涌,无与伦比的热力与激情渲染了长空与冰原,那是独属于生命的勃发之美。而在这生机焕发的光彩环绕 分卷阅读290 中,被五色裹上的毛茸茸如同蛇蜕般瘫在了她的臂弯间,内中包裹的瘦弱身躯却如在朝日下渐晞的露水,变得模糊,变得透明,终是消失不见。 原来当真有一种生命的终结,叫做无处寻觅。 明珠求瑕怔忪于满目华彩之间。五色倒不见半点伤心之色,娴熟的将抱在怀里的衣物叠好收起,素袖一挥,整栋屋子霎时虚化,如茶液倒流入壶一般,竹阶冰栏,雪屋玉宇,尽数被吸入檐角一点紫晶铃铛之中。 他望着那只紫晶铃。他被它的光华吸引来此,又为它的光华淹没昨夜所存身的所在,开端与终点重合得如此完美,直令人如处迷梦。 “这所暝风轩与明珠公子大是有缘,便留与公子,若是游性未歇,大可在此多盘桓几日。”五色道,眼眸微转,巧笑倩兮,“还是,公子更愿意随五色一行,去见证一个绝世奇迹的诞生?” 娇娆浅媚,脂淡粉莹,明珠求瑕这才发觉,五色竟是一位仪容不俗的绝色美人——可当她与闻瑕同时现身时,他居然完全不曾注意到她:“绝世奇迹?” “绝世之战,绝世美人。”五色笑得妩媚无方,“公子必会觉得不虚此行。” 作者有话要说:  上期有道友好奇无瑕为什么变了性,其实这一章大家仔细看就会发现……闻瑕确实是无瑕,但他只是无瑕的眼睛。所以他说自己比明珠年少是真的,毕竟无瑕儿把他单独分出来的日子其实并不长,至于为什么分出来,这个答案会在大司禋卷揭晓吼吼吼 感谢琦玉的地雷 ☆、无责任番外之异度魔界新春晚会 异度魔界,除夕晚宴,张灯结彩,群魔嗷嗷叫,一派欢乐的景象。 黛玉还是头一回参加异度魔界的大型联欢活动,她与赦生定情虽久,可着实的还只是新婚,难免带点儿新嫁娘的羞涩与忐忑。然而无论事先脑中构想了多少为难的情形,当真身临其境,才发现所有的担忧尽是多余。 因为眼前的场景,已非群魔乱舞所能形容。 无头的僵尸大坛大坛的抬酒,自己自是没法去喝,却是尽数倾倒进了自己背后拖着的大缸。那缸喝得酩酊大醉,缸身上獠牙尖尖的大嘴一张,酒嗝声里,一对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 六个不看衣服绝分不清有何差别的糟老头儿排排坐,划拳拳。酒意深时,分不清谁的光头更亮,谁的耳朵更尖,谁的长相更糟糕。陡然齐声咯咯冷笑,居然搂抱在一起,化成了一堵灰不溜丢鬼气森森的墙? 戴着鬼狐面具的白发壮汉在鲜红披风的女将面前转来转去,冷声冷气的帮她挡酒;烟视媚行的素衣女郎摇着橘色羽扇浅笑,偶然疑似娇羞的以扇遮面,再落下时露出的已是狰狞的鬼面;身姿婀娜的女将身披的青铜铠甲仅仅覆住双乳、臀部等重点部位,扛着大斧走来走去,又是火辣又是狂野;还有莲冠轻服的道者,滴酒不沾,笑意清和,在一众乱窜的妖魔鬼怪里显得无比的遗世独立…… “素还真怎会在此?”黛玉对四境略有了解,对于这位苦境名人自然不会不知,好好的除夕佳节,他不在琉璃仙境接受苦境各方势力的朝拜,怎的跑来魔界来了? 赦生语塞,个中缘由实在不便在这里道来,只道:“回去告诉你。” 黛玉知机,便不再问,果然素还真不过是略坐坐,点了卯便告退,想是急急奔回琉璃仙境扮演他应该扮演的角色去了。 去了一个,来了一双,翘班去苦境多年才终于舍得回来的鸠盘神子出现在了大厅门口,还附带了万圣岩高僧一莲托生一只。这位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魔者以那双神秘的蓝瞳环视群魔:“吞佛童子缘何不在?” 赦生的嘴唇抿出冷硬的线条:“吾陷落于迷津之畔的含光雾海时,曾受一疑似怀薰的幻灵指引。吞佛童子听说后,即守驻于含光雾海之外。” 鸠盘神子默然良久:“吾之罪孽。” “好友之罪,早于九峰莲潃千载忏悔中赎清。”一莲托生道。 赦生童子不再理会他们,转头走了几步,拉过任沉浮:“通知万圣岩,抓人。” 隔了会儿,形容光艳的善法天子气势汹汹的入场,一眼盯见两人,即厉声清叱:“敢缺席万圣岩的新春法会,跑到这里私通魔界!” “冤枉!”一莲托生与鸠盘神子齐齐一抖。 善法天子凤目一瞪,两人张口结舌,不出片刻,即被善法天子押送回返万圣岩。 三人(佛?魔?)离开不久,又一位僧人悠然踱步而来,只见他面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不是别人,正是宝玉。 如果用一个拟声词可以来形容赦生的脸色变黑的速度,那一定是“轰”! 黛玉连忙向宝玉歉意一笑,拉着他去与一旁面色不耐的螣邪郎寒暄,孰料螣邪郎却主动过去与宝玉打起了招呼,语气不善,分外欠揍:“好久不见啊枯石和尚?” 如今法号枯石和尚的宝玉好脾气的笑应了一声。异度女后九祸注意到了这边的诡异 分卷阅读291 气氛,主动上前招呼::“令姊近来情况可有好转?” 能被她问起的姊姊,必然不是迎春,宝玉登时愁眉:“蒙邪后关心,三魂七魄已经稳定,只是还是不能自由活动。” 九祸道:“日前本座偶得一颗凝魂珠,或许可助她凝聚肉身。” 她不说还好,一说宝玉愁色更深:“她说绝不接受魔界一草一纸的馈赠,这是身为道者的尊严。” 九祸微笑:“假如这是本座代黛玉置办的年礼呢?” 螣邪郎嗤笑:“母后别费力了,自打弟妹嫁给小弟,在她眼里也成了与咱们这群邪魔恶鬼同流合污之辈了,哪里肯收弟妹的东西?” 九祸沉目一笑:“入座吧。” 不过数刻间,联欢节目终于解开了序幕。魔界诸魔们各尽其才,大展所才。除却风流子弹瑟弹着弹着就开始给观众席里姿色出众的女性们发起了情书,麝姬跳舞,跳着跳着一激动就扒了皮……外,大体还是精彩的。 倒数第二个节目是合唱《听爸爸的话》,表演者,银鍠黥武,银鍠螣邪郎,银鍠赦生。 不提观众们听到主持人断风尘报幕后神情有多精彩,光是黛玉,在事先看到节目表时也是诧异不已。赦生怎么会读不懂妻子的表情,果断解释:“朱皇逼的。” 呃,比起初期的“那个男人”,之后的“伯父”,眼下的“朱皇”,与其说是仍在赌气,倒不如说是不好意思的成分居多。 重压之下,这个节目注定会成为一个令人不忍卒睹的杯具。 “听爸爸的话别让他受伤 想快快长大才能保护他 美丽的白发幸福中发芽” 这个有且只有唯一的认真在献唱的是银鍠黥武。 “听妈妈的话别让她受伤 想快快长大才能保护她 美丽的白发幸福中发芽” 这个故意把“爸爸”唱成“妈妈”且斜着一双倒三角眼挑衅的在朱武脸上转来转去的必然是螣邪郎。 至于赦生,赦生……那个抱着手臂靠着雷狼兽雪白蓬松的皮毛在舞台上满含着某种名为“吾想一狼烟插死台上台下这一双蛇精病”的杀意擦拭着长戟。 曲罢,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朱武大声喝彩,台上除了黥武外的两魔脸都青了,在一片行将弑父的氛围里,魔界军师伏婴师出现在了舞台中央:“相信在座的各位都很好奇,那个名字不出现于节目表上的今晚压轴的神秘节目是什么,就如在座的各位一定都认为,前一个节目其实更适合朱皇演唱。” 哄笑声四起。 伏婴师符咒一挥,一道通天光幕展开:“无巧不成书,魔神弃天也为魔皇倾情录制了一首歌,正是今晚的压轴节目——常回家看看。” 霎时鸦雀无声。 光幕中,白弃浑身圣光闪耀,动情的唱道:“找点空闲找点时间,” “领着孩子常回家看看” 黑弃小摊手:“带上笑容带上祝愿” “陪同爱人常回家看看” 白弃:“妈妈准备了一些唠叨” 黑弃:“爸爸张罗了一桌好饭” 白弃:“生活的烦恼跟妈妈说说” 黑弃:“工作的事情向爸爸谈谈~~~” …… 结尾,黑白弃同时展翅,纷乱的羽毛里,双神身影消失,飞扬的黑白羽毛定格为七个大字“关爱空巢老魔”。 朱武:冷漠.ipg 场面一时无比尴尬。 “咳,”宝玉向来是见不得一场乐事以冷场了局的,见状硬着头皮站出来,“小僧斗胆,也来献唱一番,为诸位施主添彩。”说罢托出一只钵盂,内中水色莹莹,中央一轮玲珑圆月,他手掌一振,钵中圆月即飞悬高空,银辉空净,洒落于每一魔身上。无法形容的滋长声里,一朵,两朵,十朵,百朵,千朵万朵繁花盛放,姹紫有之嫣红有之,满目锦绣迷离。 群魔赞叹。 黛玉浅浅一笑,纤指一点,一滴玄墨弹出,正点于中天银月之心。 如涣涣冰释,如濛濛烟雨,如溶溶细风,那一钵水月镜花,弹指即消于大化无形。 玉已返归大荒枯石,黛亦非西方画眉之墨。 宝玉与黛玉相视一笑间,听见子时的钟声震彻四方。异度魔界没有人间的烟火灿烂,却有岩浆爆发于火焰魔城与朝露之城之间,赤红的伟力映得魔界亮如白昼。 黛玉从未见过如此恢宏盛景,不由痴了。 “想什么?”赦生看她。 黛玉莞尔一笑,缓缓靠在了他的肩头。 她在想,愿,岁岁年年,只如今夕。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是长生和掌心花的总番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怀薰是长生的本名,嗯 各位道友们新春快乐! ☆、咳羊茎 这一架打得颇辛苦。 练无瑕毕竟已经散功,真气不济,全靠着体 分卷阅读292 力支撑,而她本身的健康状况并不乐观。素还真有意引导她借打斗将积郁已久的怒情尽数释放出来,又不好趁人之危,故而也不好多用内力,仅凭精妙的招式与丰富的临敌经验拖战。然而练无瑕所学的萍山掌法是练峨眉一生浸淫仙道所创绝学,种种玄妙堪称独步天下,加上她天生神力,掌法在怒火与神力的双重加持下更是威力倍增。素还真既要将这一战的时间拖得足够的长,又要小心翼翼的不伤到这名陷入狂暴状态的病人,还要阻止狂暴中的她不慎拍到什么花花草草搞得两败俱伤。而作为横扫琅笈玄会的暴力女先天练峨眉的爱徒,秉持其生猛实质的练无瑕哪里是那么容易应付的?时间一久,会挨上那么几下也是在所难免的。 练无瑕清醒时,便见素还真本该清雅皎洁的俊脸上半边像是开了颜料铺,素纱罩衫上血迹斑斑,看得她心狠狠一疼。 她刚才,究竟做了什么?她竟然伤了素还真! 眼见练无瑕眼底满是愧悔,素还真连忙道:“素某无碍,这并非素某的血。”说着看向了她的手。练无瑕皱着眉,抬起了手掌,被剑刃划开的伤口经过了适才的动武早就裂开,裹伤的纱布被染得通红,她竟也没觉得疼,之前是被嚣烈怒火冲昏了脑袋,别说是手上的伤口,就算是砍了她一条胳膊也未必能感觉到疼痛,如今则是发觉素还真身上的血迹并非他自己所流而是她的血,一时又是庆幸又是愧疚,以至于再度忽略了自己尚是有伤之身罢了。 其实以她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道,结结实实挨了好几掌的素还真怎会完好无损?没有见血是真的,但身上不好受也是真的。但这实话要是说出来,练长生还不得当场羞愧而死?素还真迅速的擦去脸上的血污,微笑道:“练道长,你手上的伤需要尽快做处理。” 经他这么一提醒,练无瑕这才觉得手掌一阵阵的裂疼,连忙拆开绷带,重新上药包扎。拆下充作绷带的素纱尚染血迹,她略看了眼,忽而意识到适才自己并没有为自己处理手掌上的伤口,那替她包扎的人只会是…… 将素纱攥紧在手心,她的心蓦然盈满了喜悦。素还真见一点浅红自她素白的脸颊浮起,如绝好的胭脂投诸净水,刹那间向耳垂晕去,连颈侧的肌肤也红了,哪里想不到她是因何如此?当即不动声色的拉开距离。 微妙之际,扯些正经话题来冲淡气氛总是好的,他思绪急转,开口道:“素某的友人慕少艾日前有一事想请练道友相助,只是彼时练道长病况沉重,不及开口。”当下将阿九之事说明,“咳羊茎非生长数百年不具延命功效,可慕少艾用来给阿九稳固心脉的咳羊茎乃是旧日机缘巧合所得,如今香味渐淡,恐日后不堪使用。而据他所说,咳羊茎是萍山特产的异草,可惜他之前数度上萍山采药,所找到的咳羊茎不是年份不足,便是品相不佳。练道长是萍山门人,不知可有见过上品的百年咳羊茎?” 练无瑕将素纱绕指缠了一圈,略觉不好意思。莫说是百年咳羊茎,便是千年的,在萍山上也不是稀罕物。自然,仅限于在萍山主峰。而萍山的主峰……五百多年前被母亲拔上天去了。 她四下看了看,只见屋倾墙塌,满目狼藉,这份不好意思便益发的浓烈。她拾起一根断枝写道:“我会修书一封,求母亲赐药。”可母亲已臻登仙之境,近年来益发的不理尘俗,镇日的闭关打坐,等她看到信,也不知得拖到何时?那名叫做阿九的孩童又可能拖到那时? 练无瑕迟疑了一下,又写道:“或者,助我重施袖里乾坤之法,取出旧日收藏。”昔日离开萍山之时,母亲没少打包药材要她带上,没记错的话,五百年的上品咳羊茎她还有四株。可以她目前真气空空的状态,根本取不出旧日以袖里乾坤术收藏的东西。除非,素还真肯渡真气给她。 写罢,她有些不敢看素还真的表情。真气交渡势必伴随着身体的接触,他会不会误以为自己是故意借此接近他……好在素还真很快即回应:“有劳练道长费神。”说罢也不待练无瑕多想,已一掌覆于她后背,将真气徐徐注入她体内。 隔了衣物,他感觉到她的背瞬间绷住。身为练长生的破誓之人,他与她的每一分接触,哪怕其中并无半分亲密意味,都会挑动得她七情横生,个中尴尬之处,细究起来委实令人难以自处。好在练长生不愿表露出来,他也正好装聋作哑,堂堂正正的自顾自灌真气。 因为背向,素还真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觉那单薄的脊背在源源不断的真气灌注之下才舒展了些许,忽而又绷紧甚至战栗起来。袖里乾坤术是高人方可施展的手段,练长生如今修行尽毁,重新施展固然艰难,可有他的真气相助,即便艰涩,也不应是如此。眼下的表现,倒像是痛极了一般。 素还真当机立断撤回真气,可咳羊茎幽郁的芬芳已散发开来。练无瑕未曾转回身,只向后伸出了一只手臂,手中所持的,正是一枝五百年的上品咳羊茎。素还真,接过收起,见她依旧不肯转身,心知不对,沉吟了一下,终是道:“七情六欲人皆有之,练道长实不必以之为耻。” 不必引以为耻么?或许女儿家因与心上男子不意间的接触而羞赧可是不 分卷阅读293 必以之为耻,可若是仅仅因为对方的轻轻一碰触,便激动得心潮澎湃,连五脏六腑都在这点微薄却沉甸甸的喜悦里炸开,以至于差点呕了血……如此轻薄之态,难道也可以不以为耻吗? 练无瑕一手捂住嘴,强忍着将满口的腥甜咽了回去,待确认自己神色恢复正常方才回转身,额角已沁出了细细的冷汗。素还真见她面色如纸,神情间隐隐有不支之态,不由微感动容,他自觉有义务说几句慰贴之语,却又觉得此时此境实在无话可说,只得道:“练道长耗神过剧,还是回房休……” 两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了练无瑕的屋子。墙壁破了个人形的窟窿,透过窟窿,可以看见里面桌倒椅斜,凌乱至极。 练无瑕刹那间的表情几乎可以用“羞愧欲绝”来形容。素还真抢在她道歉之前微笑道:“是素某思虑不周,西边尚有一间厢房,练道长可先在那里小憩片刻,这里交给素某处理便好。” 对一名得道者而言,重修一间屋子委实算不得大工程。不过数个法诀打出去,落在地上的残砖纷纷飞砌回原处,凌乱一地的家具陈设也一一复位。素还真去厢房外偷望了一眼,见练无瑕正坐在桌前书写,从他的位置,依稀看见纸上写着“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当是她无意入眠,索性默写《清静经》经文权作小憩。 这些时日的观察与相处,足以让素还真将练长生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不愿麻烦任何人,更不愿给任何人造成麻烦,即便是情盛胜火,只要他现出半分为难的拒绝,她便会体贴的退避,一任自己被情火烧成灰烬,也不会有半句怨言。今日的陡然爆发,也只是被撞破了自我了断之意,大悲大喜之下失了方寸。 如此和婉女子,偏生陷于他素还真的囹圄之中,实在可惜。 素还真决定回屋继续翻阅慕少艾的收藏的医典药书。这些日子以来,稍有暇余之时,他都会用在查阅医书上,无奈翻过再多典籍,也只能得出“顺其天性,自然解脱”八字法则。心之七情,是喜固然好,是哀惧加以安慰即可,是怒恶他大不了受着,是爱他自问郎心如铁也还把持得住,可这最后一个欲字……难道也要顺其天性,自然解脱? 精思冥想里,不知不觉,日已黄昏。屋门外传来轻而有致的剥啄之声,素还真有些意外,起身开门,看见练无瑕捧着食盒站在屋外,潋滟的紫发仿佛吸尽了暮霞所有的艳光。 她带来了一碗用茶汁煮的粥,一碟以黄而细致的山松之花入面粉所做的糕点,一碟素火腿,浅碧轻黄,颇为好看。只是若她的外貌,人们往往会误以为她不是餐风饮露的仙家高人,便是被娇宠得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矜贵美人,素还真倒是从未料到她竟有一手好到令人难以拒绝的厨艺。 她静待素还真吃罢,收拾了餐具而出,临走前还不忘撤掉已凉透的残茶,给他重新沏了盏新茶摆在桌边。 素还真将自己的目光重新转回书卷。 之后的日子里,练无瑕镇日不是在抄经便是在写信,不是在写信便是在研究菜谱,虽然依旧是修为尽失的废人一个,可精神毕竟比起从前好出了太多。这一状态,令观察着她的素还真一时无法判断她如今究竟出于哪一种情绪支配之中。 本着不干涉他人私事的原则,素还真并未询问过练无瑕在与谁通信、信的内容又是什么,也因之而不知,练无瑕向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发了一封飞书,而飞书的内容有且只有一个主题——如何抓住素还真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不用担心无瑕儿太约束自我,她真放飞起来是十分的……放飞自我 感谢琦玉的地雷 ☆、狂热 且说练无瑕认真的修书数封,分别发给各位亲朋好友,其主题只有一个——如何抓住素还真的心。 蜀道行的回信很是玄妙:“情之一字,是天之道,合地之道,参人之道,证侠之道。” 练无瑕:…… 龙宿的回信来得快极了,儒门龙首的书法龙飞凤舞华丽无双,充分的诠释了“喝茶听戏看热闹”的最高境界:“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必先研究透彻他所有的优点、缺点和不为人知的隐秘。”对了,来信还附赠了《白莲之秘》一本、儒门珍藏鸳鸯蝴蝶派经典精装小说若干箱。 发给金战战的飞书被回了厚厚的一摞,当头一张便携着金战战不出意外简单粗暴的主意:“打晕,然后上了他!” 练无瑕无言。 第二页的信纸上泛着柔腻的脂粉女儿香:“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靓瞎他的眼!”下交代化妆打扮的心得若干页,落款是色无极。最后则是落款为倾君怜的回复,字迹温婉娟秀:“依奴家愚见,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之后便是洋洋洒洒若干页的私家菜谱。 好生精深的样子……练无瑕有些懵。 狂龙一声笑回信虽是最后一个到来,可张力十足的个人风格却使得他的建议先天性的具有了绝顶的轰动性效果:“想要抓住素还真的心啊? 分卷阅读294 哈哈哈哈太简单了!小无瑕只要你吭一声,阿舅二话不说立马就把破老三和小太阳、孤独猫派出去,别说心,肝啊肺啊眼珠子啊要什么有什么,想怎么抓就怎么抓!” 练无瑕一抖,险些没把薄薄的信纸脱手扔掉。 狂龙舅舅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默并不靠谱着,他的话听一听就好;蜀道行的话有与没有之间几乎毫无差别;疏楼前辈的阅历智慧自然值得信赖;色无极和倾君怜的建议……应当可以借鉴? 她思忖片刻,翻开了龙宿寄来的《白莲之秘》:“素还真本性含蓄,偏爱婉约温秀之女子,然双方皆过于婉约之时,反而会毫无进展,这时便需要女子主动。以素还真的个性,绝对是口头上罪过啊罪过,实则心里十分之暗爽的。” “注意事项:将所有的推拒默认为欲拒还迎的鼓励。详情参见成功案例《酒酣情迷不夜天之风采铃篇》。” 练无瑕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要说:  论文死线已至,暂时先更一点,余下的等论文写完补上 那个……亲友团表上没有一剑封禅的,别说现在无瑕儿失忆了,就是没失忆,他俩一直到双邪卷结束都没有交换过传信符的咳咳。当然无瑕儿也没给练峨眉发信,她没胆子让义母给她做恋爱咨询…… ☆、作茧自缚 流光抛人,沧桑几转。经年之后,无佛寺中,彼时尚号雅僧的弦知音问了已更名梅依人的女子一个问题:“若有来世,夫人想化成何形何状?” 悄绽于眉间的笑意柔若湛露,她说:“公子这个问题问得颇有幽趣。可众生茫茫,并非所有人都拥有和期许来世,我也只活在今夕当下罢了。” 她未说谎,却也未尽谈吐真言。因为时光要是推前若许年,至少在那段岁月里的练无瑕曾极想化作一枝梅花——是她最爱的青芝玉蝶或者铁骨红最好——最重要的是要开在莲池之畔,以一己之花开花落,守候那满池清芬的枯荣华凋——或许会于某个不经意的刹那,望见白莲君子端然而来,轻轻的挽住他被风掠起的袍角。 彼时她尚且年少,正是未历愁苦的年纪。爱上了一个人,却又不知该如何去爱上一个人,只知一味笨拙的去接近、去讨好,去将所有自我认知中美好的事物捧来相送。心知自己的做法让彼此皆是难堪,却苦于寻不出更好的相处方式,只能一任自己的心被本能所操纵,用恣肆的热情却将对方淹没。 她的身体之中所流淌着的,本就是世间最为狂烈嚣绝的血。虽经数百载清修强自抑制,可一朝打破缺口,便是决堤燎原之势。 如果让素还真用一个词来形容最近的生活,他一定会用“水深火热”。 风闻剑子仙迹前辈近日被一名自号剑子仙姬的痴情师太缠上,一日三番的十全大补汤硬灌,好好的清风朗月的豁然之境生生给改造成了张灯结彩的哗然之境。可怜剑子前辈,扔进邪魔堆里鏖战十年半载都未必能掉几根头发,被这位“红颜知己”一倾心照料,活活的瘦了一大圈。然而对这位前辈的遭遇,素还真实在同情不起来,因为他本人也正处于一种几乎要将他没顶的艳福之中——诚然他预想过练长生当真顺应七情所欲后的性情,却被想到学会表达情感后的练长生是如此的……奔放而不加节制。 想要吃茶,便有清芬怡人的茶水端来,另用小碟子盛了乳白嫩脆的鲜核桃、切得细薄若蝉翼的嫩笋做茶食;想要用餐,便有清黄香异的松花饼、柔白酥润的茯苓糕,还配了青梅酿的酒;读书时久觉得眼目微涩之际,一抬眼,望见的便是窗下所设的瓶花——瓶是自塑的陶瓶,花是自撷的花——只是与别家女子取繁花娱己不同,练长生由来只挑取弱枝采择,与其说是采花为己用,倒不如说是给花树修枝;出门走走,连檐下、树梢、花间都点缀着由清巧玲珑的石子攒成的风铃响器,风一吹便是琳琅作响。 以自己的痕迹近乎淹没了素还真生活的每一寸角落,这份几近于偏执的用心本身已是颇为可怖,可显然练长生并不满足于此,她还喜欢盯着他看。不管素还真是在翻阅典籍,在伏案书写,还是在掩卷沉思,或是出外散步,她都会于不远处悄然无声的注视着他,眼底盈满了欢悦的欣喜与温柔。 若是换作旁人,以素还真的定力,完全可以当她不存在。可练长生偏生便生就了一副令诸天神佛亦无法视若不见的好容色,即使是铁石心肠,也会在她宛然含笑的眸光眼波中央潋滟沉醉。如今的她从不刻意强调自己的存在,可也不刻意收敛自己的存在,天天日日、时时刻刻被她以如此脉脉含情的目光注视着,对素还真而言,委实是意志力与专注力双重折磨下的巨大干扰。 他不知道,在萍山之时,此乃罪恶坑之主狂龙一声笑的专属款待方式;而最近一回享受同等待遇的,正是为暂避江湖风头而选择藏龙血龙湖的疏楼龙宿。前者被逼得生生由非主流收敛成了个勉强算得上正常的男人,后者被磨得活活从邪恶阵营跨界当了一回助人为乐的雷锋叔叔。 可素还真又能说什么?让练长生 分卷阅读295 无需压抑本心的正是他自己。作茧自缚四个字,当真是素还真此时惨淡心情的最佳写照了。 望着盏中新鲜甘美的杨梅酒,素还真暗暗长吁了口气。练长生从前虽为寡欲清冲的仙门中人,却在酿酒上意外的有着化寻常为神奇的天分,明明只是山间再普通不过的杨梅子,经她之手入酒,立时便多出几分清旷典丽的甘美意味。 采铃从前也是有这点铁成金的妙思的,他记得她颇爱将新鲜梅子合着碧叶一同摘下,簪在鸦羽般的鬓边,颤巍巍的嫣红葱翠,当真是别致风流。相形之下,练长生在妆点自身上总是少有用心,近来更是益发的心思懒散,平日里不笄不栉,只是披发而行,可因着形容的精妙脱俗,观之竟是艳逸入骨。 这样下去是不成的。 素还真心中暗自警醒。 既然不能劝说练长生收敛她的热情,不如换个思路,从自己身上着手如何? 是以这一日,当练无瑕看到一名手拄碧玉杖的白衣人出现在素还真的屋子里,那张属于素还真的清俊玉面变成了凄惨的蜡黄色,上面还直喇喇的刺着一行形状诡异色泽突兀的墨字,头发是散的,衣着是不羁的……那股浓浓的丐帮土豪的非主流范儿登时令她屏住了呼吸。 这位不是别人,正是花爵百炼生,素还真化身史上毁容度最高的一位。男人面对爱慕自己的女性时,总会下意识的将自己最风度翩翩的一面展现出来,此乃天性,何况素还真向来爱美。而向来重视仪容的素还真都不得不自毁形象把花爵百炼生变了出来,可见确是被逼上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任凭什么样的容貌,只要顶上一张刺青脸,毁容都是毁得够彻底的吧?赌上他自扒黑历史的痛切决心,素还真发誓,只要不是天生眼瘸,他就不信练长生对这么一张糟心的脸还能继续含情凝视下去! 这个计划理论上是很具可行性的——倘若练无瑕的审美眼光先天性的不那么清奇的话。可惜实际效果是,百炼生面上象征罪者的墨字以其邪异而绝不流俗的气质深深的戳中了她的红心,她人尚安静着,可身上刹那间却爆发出远比先前浓烈数倍的痴迷惊艳。百炼生一个错眼间,她连笔墨纸砚都搬了过来,挥毫如雨的开始自顾自的给他画起像来。 纸白墨黑,明明白白的毁容酷乞丐一枚。 呃,画得居然还不错? 不仅不错,画得还挺快,只一会儿的功夫,她便目光闪亮的画了三张出来。目测素还真要是将百炼生的造型再多维持两天,练长生所画的“素还真造型黑历史记录图”都足够装订那么十册八册拿出去出版了。 如果连百炼生都不足以让练道长却步的话,那便只有……素还真颇觉头痛的敲了敲脑袋,喃喃道:“劣者实在不愿出此下策呐!” 心里再不情不愿,事到临头,该做的还是会做的。是以当谈无欲前来与素还真交流江湖情势时,意外的发现自家师兄藏身暗处,迟迟不肯露面。他不动声色的把疑惑压在心底。将近来发生之事择取要点向素还真说了一说:“异度魔界以手中的傲笑红尘为人质,要与圣域交换被留在天座法体内的魔殿主之心,圣域的地乘一阐提顾虑重重,引来中原佛门和武林人士不满,江湖上如今正是物议汹汹。佛剑分说又已前往春霖境界寻找传闻中能够透视天地之外异界的阿那律眼,缺乏德高位尊的佛门要人就中斡旋,令人头疼。” “如此小小困局,便难倒统辖文武半边天的谈无欲了吗?”素还真人未露面,可言语之间的调侃意味半分不减。 谈无欲“哼”了一声,神色不善的说道:“秦假仙已着手举办佛门听证会,圣域会派出代表自辩。他们佛门的内部事务,就交给他们自己去吵个明白。” “异度魔界可有新动向?”素还真问。 谈无欲道:“自上回封云山一役,三道守关者被慕少艾、羽人非獍与我击退后,暂无。想来目下正秉持韬光养晦之策,除却掀动舆论难为圣域外,短时间内不敢有所异动。” “不可忘记还有吞佛童子未出。”素还真提醒道。 “谈无欲怎会忘记?”论及吞佛童子前身一剑封禅,彼时谈无欲所化的六丑废人甚至与他还有不浅的交情,而今斯人已非斯人,而曾与他有一段情缘的练长生也因缘际会移情他人……谈无欲不再想下去,只道:“我已与魔界先知阴无独、阳有偶交涉条件,换取他们相助确定魔界入口位置,届时集结正道之士直捣黄龙。” 早就从屈世途的书信里听得一耳朵“月才子卖身拐骗阴无独”八卦的素还真迅速捕捉到谈无欲在提到阴无独时神色间一缕微妙的不虞,当下悠悠然的叹道:“可惜所谓的‘交涉条件’代价惨烈,谈无欲,你还真是流年不利啊!” “彼此彼此,”谈无欲终于确定了素还真藏身的位置,身影一转已然出现在后者身后,拨开他遮蔽身形的长草,目光登时便是一直。 风悠悠的吹,吹得草叶哗啦啦的作响,正如此时素还真凌乱无奈的心情,与谈无欲面上渐渐浮出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只见谈无欲盯着素还真那三寸丁的 分卷阅读296 豆芽身材,水水嫩嫩的圆圆脸,发尾微翘的蓬蓬发,笑容满满的道:“看来练道长近来与你是大有进展,居然连未来的孩子长什么模样都开始预演了?”又扫了扫他脑门上色彩斑斓的虎头帽,“这帽子倒是颇有童趣,素还真啊素还真,不知是谁的手笔?” 还能是谁的手笔?总不成是素还真沉溺装嫩无法自拔自个儿做的! 化身四智武童的素还真难得的黑了脸。 作者有话要说:  初稿过关了,哦也! 其实吧,无瑕儿现在开启的是骨灰级脑残粉模式,滤镜厚比长城,别说花爵百炼生造型其实还不错,就是他丑成卡西莫多那样,无瑕儿都能找出萌点来——何况四智武童还Q萌Q萌的! ☆、静静 回顾起初初变身八岁幼童时所怀着的满满的自信,素还真难得的感觉到一丝颓丧。他本意只为摆脱先前的尴尬局面,却不料又让自己陷入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尴尬之中——练长生的情意确实稍稍退却,可问题是在那之后她居然意外的爆发了母性。 各式各样的小衣服、小鞋子、小荷包,以看得见的速度在她运针如飞的手下被做出来——素还真甚至还来不及感慨她那明明身为道者却不知道从何处锻炼而来的堪称出神入化的针黹功夫——便发现她居然还有缝虎头帽、狒狒鞋子和小兔子荷包这等惨绝人寰的爱好!若非四智武童拼死相抗,今天出来见谈无欲时,被强制性穿戴上的就不止是虎头帽了。 “哈哈哈哈哈哈!”上数一百年,下数一百年,在“看素还真笑话”这件事上,谈无欲还未有一回笑得如今日般开怀过。眼见得幼童版素还真那张水嫩小脸上勉力挤出的笑容都僵了,他才大发慈悲的转移了话题,“素还真,待阴无独、阳有偶确定了魔界位置,就是正道大举反攻魔界之时,你没有兴趣吗?” 素还真总算缓过了两口气,神色转为郑重,可惜这份属于智者的正经之色放在四智武童那张肉乎乎的小脸上,登时睿智全无,空余呆萌。他脆生生的说:“白发剑者会为你们在后掠阵。” 连嗓门都幼稚无比,哈。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又看够了笑话,谈无欲满意而归。剩下素还真蹲在地上,揪着草叶苦思冥想。 近日来练长生的修为确以看得见的速度在恢复,足可见放任七情疗法的成效,然而本体受化体限制,以眼下四智武童这三寸丁的身材,委实难以应付练长生那日趋强硬的武力值与一成不变的汹涌澎湃的热情。任由她再这么恋童下去,有伤体统只是一方面,万一自家师弟嘴不严,将今日情形泄露出去…… 不,以素还真对自家师弟的了解,难得有这样一个大好机会可以尽情取笑于他,会错失良机那简直是对脱俗仙子谈无欲的侮辱。 素还真的脸皮厚惯了,节操早不知给自己扔在了哪方沟渠之中,倒不在意江湖人会如何非议于他。可练道长作为萍山一脉的法嗣,又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一旦被传出“恋童”的名声,可怎生是好? 伸出一只肉肉的小爪子托住下巴,素还真圆润的童颜上露出郑重思考的神色。 要不干脆做绝些,去变个性? 岘匿迷谷下,湖水涟涟,莲叶田田。 一场新雨过后,万物清鲜,浑圆的水珠滚动于玉盘也似的莲叶之上,恍如水晶。 练无瑕将手中玉瓶的瓶口对准了雨珠,轻轻一弹莲叶梗,那滴雨珠即轻盈的滑入瓶中。 “今天可以喝到荷露烹的茶?”有女声自身后道,那声线含着略显雌雄莫辩的刚气,却分外的悦耳动听。 这岘匿迷谷中罕有外人踏足,练无瑕当即回头。一霎时的静默之后,她的眼睛越睁越大,素还真发誓,她还没见过练长生的眼睛睁得这么圆过。 是的,是“她”而非“他”。 俏生生立于山色湖光之间的,是一位容貌俊丽的女郎。腰悬弯刀,红衣白裙勾勒出丰腴有致的体态,一头乌云长发以红色丝带束于身后,留出一绺垂在额前,目光流转之间,精采慑人。 手一颤,玉瓶也歪了,几滴晶莹的水珠由未来得及盖住的瓶口滑出,眼看便要落入漫地青草之间。练无瑕如梦初醒,侧身眸光一凝,那数滴雨珠立时齐齐定格,被她复又好整以暇的收回瓶里。她重新转回,直面着素还真,有那么一霎时,素还真似觉她的眼睛晕开了凄薄的红,可下一瞬她已幽然微笑,流连不散的薄雾被不见其形的力量牵引到她的身前,凝驻为数字: “这回,叫什么?” 默默的以眼前情形为依据推断了下练长生目下的修为恢复状况,素还真挪开眼睛:“神秘女郎·灵啸月。” 顶着练无瑕的端详,他心中一片泰然。无论如何,练长生总归是个异性恋,这回自己连性别都变了,纵使有天高海阔的情意,对方总也得斟酌一下……吧? 练无瑕快步近前,将小巧的下颌搁素还真肩膀上,合身拥住了她的腰肢。 浓紫而蓬松的发缕瞬间涨满了视野,怀 分卷阅读297 中娇躯温如玉软如春水,所有的坚定自持被女子清浅如月似霜的发香冲得七零八落。素还真呆了一瞬,紧接着条件反射的挣开,颇有些目瞪口呆的无措:“练道长……你这是何意!” 练无瑕稍稍让开,却没有与她拉开距离,而是亲亲密密的牵住了素还真的手,侧眸轻瞥,眼底噙笑,委实是莞妙无方:“一路奔波,你也乏了,我烧水与你梳洗罢。” 素还真一个愣住的功夫,已然被她拖走,洗脸、擦脸、梳头,待惊魂安定下来,各样颜色的散发着芳香气味的脂粉,珠光宝气的钗钏簪环,已然在面前摆了一大堆。金八珍装填给练无瑕的嫁妆,她本人丝毫未动,却尽情的盛设给了女体的素还真。然而练无瑕犹嫌不足,还取了几匹纱罗、缎子,要给素还真裁衣服。 “你那身衣裙虽合体,到底样式旧了。”练无瑕翻了会儿色无极友情附赠的当季新款穿搭图册,终于找到了满意的衣裙款式,下手伶俐,刷刷刷几下,一匹红绫已被裁剪为大小长短不一的色块……等等,你哪儿来的灵啸月的尺寸? 素还真望过去的眼神颇为悚然,在她的注视下,练无瑕坦然的解释:“适才抱你时量的。” 她是坦然了,素还真却没法让自己淡然下去。 这种感觉……到底是错觉,还是……素某当真被非礼了?她惊疑不定的想道。盯着桌上已渐成形的裙袄钗环,素还真似乎预见到了自己沦为奇迹暖暖之白莲还真的黯淡无光的未来。 神秘女郎灵啸月无疑是素还真维持时间最短的化体。如果说其他化体尚有男女之防这条底线在,练长生尚能有所收敛,那么女体则径直抹除了这条界限——反正都是女孩子,黏黏糊糊亲亲密密不是很司空见惯吗?两个女孩子同床而眠耳鬓厮磨很是寻常,换成一男一女、甚至两个男人试试看? 眼看着她大有抱着被褥过来与自己同寝的架势,素还真仓促的回复了原身,对上她失望的目光,心底难得的有了几许屡屡碰壁的挫败感。然而对于他悲惨的遭遇,一干损友却表示喜闻乐见喜大普奔。 “哈哈哈,素还真,你白莲才子的魅力果然连孱弱的年龄、变幻的性别都无法阻挡啊!”语出谈无欲。 “呼呼,如果不管你变多丑,甚至变了性别,这练长生都能眉头不皱的接受,那必然是真爱呀。素还真,你还是从了吧!”语出慕少艾。 “需要我去信给续缘,通知他自己即将多个后娘吗?”语出屈世途。 素还真只觉遭逢了大宇宙的恶意,耳边回荡着无数惨亏在他之手的boss们恶劣的嘲讽——哈哈哈哈霹雳一哥,你终于体会到脑残粉的威力了吗? “别说了,劣者想静静,”素还真头疼的道,“不要问劣者静静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没玩成奇迹还真,无瑕儿表示心头还有点小失望…… ☆、风临 宫紫玄呆坐在书案旁的椅子上,案角的油灯静静的亮着一星火光,焰苗在潜动的气流中忽高忽低,将她投射到石洞壁上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宫紫玄被闪得心烦,探手,合拢攥紧,狠狠的掐灭了灯芯,仿佛能够借此掐断心中喧嚣沸滚的恐惧。 向来自命刚强的一道初乘宫紫玄居然在恐惧,这一事实已足够可怕,可她前些日子所经历的却远比这个事实更可怕,可怕到刚强如她竟然怯于去回忆。 “宫紫玄,道留萍踪是何人传授给你?” 僧人的眼球出现在树形人枯涸的指爪间,圆凸凸的转动着,上面还黏连着血肉。 “宫紫玄,萍山在何处?” 僧人的舌头出现在树形人干枯的指爪上,长长的摇摆着,散发着还未来得及消失殆尽的热气。 “宫紫玄,练峨眉是何人、身在何方?” 僧人的心脏出现在树形人干裂的指爪内,红彤彤的跳动着,在对方沉沉的笑声里陡然被捏爆。 突如其来的毕剥之声,宫紫玄怵栗着攥紧了独手,全身肌肉紧绷,一时未能分清那是僧人霎时中断的凄厉惨叫,还是她自己终于不堪重负而断裂的心弦。她向声源处瞪去,却见适才被她掐灭的灯芯在袅袅未绝的青烟里结出了一点小小灯花。 原来只是灯芯凝结成花的声响。 宫紫玄缓缓的松下口气,这才感觉到内衫已然被冷汗湿透。她有生以来头一回意识到,她是怕死的。 更确切的讲,她是怕死,怕枉死,然而她对死亡的惧怕远不及对枉死之前无法完成在楼雪坟前立下的重誓、杀了缚刃边城那个负心汉为她报仇的恐惧。这样的恐惧与负疚,让她即便是魂归九泉,也无颜去直面楼雪期待的眼神。 可她不能不死。虽不知异度魔界的那群宵小是因何而寻恩师,但想也知道来者不善。何况她久不与师尊联络,要往何处去向她老人家求助? “你安全了。”天险刀藏进来时,望见的便是宫紫玄神魂不定的模样。不知为何,近日来异度魔界的人对宫紫玄产生了兴趣,多番追杀令 分卷阅读298 人防不胜防,日前更是出动了神秘杀将赦生童子。他自知二人联手并非此魔之敌,舍身断后护宫紫玄先行离开,之后便失却了她的行踪,直到不久前才追上她。 她果然来了这里,情漠深处雪的故居。 宫紫玄迅速收敛神色,冷冷道:“鬼祟追踪之辈令人厌恶,离开!” “我只是关心你的安危。”天险刀藏道。 若在往日,这样的言辞听到耳中,少不得要惹得宫紫玄大动肝火——她宫紫玄是何等样的人,岂能容得你一个男人来怜悯担忧?可如今的她大概是太疲惫了,天险刀藏的声音沿着耳道流淌入心,轻轻的沉淀,如一片濡湿浸入水波间的微羽。有苦涩伴着微微的甜意泛起,宫紫玄尚不及理清心间的情思,身体已然抢在意识之前开口:“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天险刀藏有着一双深红如西域美酒的眼睛,宫紫玄从未发觉,当他专注的凝视一人之时,那样深沉的目光,竟有着令人无法拒绝的忧郁深情:“缘分的事情很难讲,就如同你永远也不知道,洞外的风暴何时会停。” 宫紫玄心间一梗,她顺着天险刀藏的目光望向洞外鼓荡的黄沙,忽然很想知道那篓帽之下藏着的是一张怎样的容颜。 正道奇袭异度魔界的计划崩盘得没有半点余地,谈无欲作为奇兵而请来的阴无独与阳有偶所探测出的魔界入口只是魔人们所设下的圈套,于是剑子仙迹、谈无欲、白无垢、九方墀与圣域的僧兵一行人满怀信心扑杀而去,便精准的扑入了对方早早摆好的陷阱之中。先是轰天裂地的一顿轰炸,又有三道守关者的截杀,在外掠阵的白发剑者见势不妙连忙入阵,助陷入苦战的谈无欲摆脱了天荒道守关者元祸天荒。而另两道中,羽人救出了身负重伤的白无垢,剑子则带着九方墀打破赦生道自行突围。 “有趣的魔物。”这是剑子对焰城第一杀将赦生童子的评价。众人目光诡异,此魔自现世起便堪为正道中人的噩梦,不提圣域的僧人们提起这个名号纷纷放下嗔戒做金刚怒目状,连如今的正道领袖慕少艾也曾被他追得逃过命。大约只有三教顶峰这般的绝世高人,才会轻描淡写的给他贴个“有趣”的标签。 白发剑者见再无他事,当即退走。本次行动宣告失败,好在事前做有万全准备,虽然损失了不少圣域僧人,且余下之人各个负伤,好在主要战力并无损失。只是这计划十分隐秘,为何会被魔界抢先一步?阴无独、阳有偶二魔此前曾迫人邪一剑封禅回归吞佛童子的意识,吞佛童子开启火焰魔城后,二魔的能力未必没有引起魔界的戒备之心,继而做出针对性的陷阱也在情理之中。 但,未必没有另一可能—— 内鬼。 元神回归打坐于岘匿迷谷精舍之中的本体,素还真一壁飞速的运转着大脑,一壁淡然的张开了眼睛。 练无瑕正守着他,双眸中俨然沉淀着无尽欲说还休的情愫。 浸淫江湖风雨若许年来,刀剑加身,内腑损坏,神魂动摇,乃至暴毙横尸人前,素还真都样样习惯了过来。以至于他居然记不起,上一回化体归位的睁眼之时,身侧有人默然守护的经历,是多久之前发生的事了? 刹那间的感触无可言喻,素还真看着她于夕霞辉映间昳艳生光的脸容,竟略有失神之感。 练无瑕凝视着素还真因为入定而显得分外静默的面容,也只有这般时候,他才不会用那分寸合宜却拒人千里的眼神看着她。由去岁冬初至今,算来相识已有半年时光,他的每一句向她道出的话,每一道向她投来的目光,都载满了不动声色的拒绝。她虽早已习惯,却不代表她可以在故作云淡风轻之余,心中会无痛无苦。 如果眼前的时光能永远停驻…… 如果他永远如眼下般沉眠不醒,他便再不会拒绝她,再不会疏远她,他会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素还真。 探出的手指滞在空中,练无瑕一怔,旋即浑身发抖。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她厉声喝问着自己,“你……你怎可做如此恶毒贪想!太过分了!” 她气得打颤:“你方才伸手,是想给他天灵一掌吗?你清醒些吧,他救了你的命,他容许你呆在他身边,容忍你的恣意妄为,他对你仁至义尽……你居然想恩将仇报!这样的你,怎配得上说自己爱他!” “可我方才抬手,只是想隔空描摹他的眉眼而已……我也不知道为何会有出掌的冲动……”她垂下头,神情霎时颓然。“你实在太过分了!”她对自己说,四肢百骸都被澎湃的自我厌憎填满。她凝望着素还真的脸容,骤然间很想给自己一巴掌,如果不是后者恰于此时醒来的话。 细微的失神之后,素还真即敏锐的抓住了一丝未散的恶意,只是还未待生出警觉,便看清了练无瑕眼角哭泣似的晕红。那一刻,他听到自己心底发出了悯然的一声叹息,便知自己已不忍追问那一丝恶意的由来:“练道长一直守着素某?” 练无瑕抬起脸,露出强作欣喜的微笑:“化身离体这么久,你也够耗神的了,我这就去把养心安神汤端来。”写罢也不敢看素还真的回 分卷阅读299 应,连忙抽身,逃也似的出了门。 笑蓬莱。 金八珍将手里端着的茶盅用力往几上一搁:“异度魔界竟找上你了?” 宫紫玄下意识的朝坐在一侧的天险刀藏望了一眼。当年她不顾师尊劝阻执意向缚刃边城寻仇,自问无颜再见师尊,之后复仇不成反被对方断一臂,益发的羞愧无地,更不欲传半点音讯与师门。若非大师姊追得紧,这些年来她连她的面也不敢见——何况是向来敬若神明的师尊? 应是读出了她端丽外表下难得的畏怯,天险刀藏鼓励般的一点头。她转回脸来,强压着满腔难为勉力开口:“前辈可知,如何才能联络到师尊?” 除非山穷水尽,否则谁也别想让硬脾气的宫紫玄主动求助,金八珍深知事态严重,肃然道:“眉姐的萍山早已升入九天,近年来与外界不通音讯,要联络到她,除非直达萍山。而要想升入萍山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我手中的七彩云霓,一是你大师姊的云鹿青崖。七彩云霓是仙家至宝,可直升萍山山门;青崖是萍山鹿王,可追寻萍山云气拓开云路。”她似有顾虑的一顿,补充道,“七彩云霓不可轻出,紫玄,你不如去翠环山崖底一趟,借你大师姊云鹿用上一用。” “万万不可!”宫紫玄断然拒绝。 她的脸色实在是太过不好看,以至于金八珍不悦的皱了眉:“紫玄你怎么这么大的反应?” “因为……”自亲历了异度魔界情状后,宫紫玄的心底便被不可为外人道的恐惧与迷惑的阴云填满,此刻被金八珍一问,一句“前辈,师尊有没有向您提过大师姊的来历”险些脱口而出。 可她还是忍住了。 大师姊……认真的为她与楼雪姐妹二人研究着做香甜软糯的小点心的大师姊,耐心的替所有人赶制衣衫鞋袜的大师姊,调皮的把初来乍到的小师妹晾在野地里又巴巴地赶去把人接回来的大师姊,代师授徒传她绝学、还将参加琅笈玄会的机会让给她、末了却被师尊以一句“不合适”便削去继承萍山资格的大师姊。 大师姊当真不合适么?还是,师尊心如明镜,大师姊的不合适之处,从来都不是她所以为的那些理由?可师尊还是信任大师姊的,不然,膝下三个徒儿,她为何独独收了大师姊一人做她的义女,还为她赐名“无瑕”? 宫紫玄还记得初见大师姊的情形。彼时她从灌木丛里钻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大师姊气定神凝,眸光精彩流转,虽只是女童模样,却俨然已有了仙家潇散绝尘的风采。她不相信拥有那样一双清如水的眼睛的大师姊,身上流着魔人罪孽累累的血。 毕竟,长姊如母。 “没什么。”宫紫玄定了定神,“大师姊修为未复之前,我不想将她拖入是非之中。” 金八珍不疑有他:“七彩云霓我不便拿出,云鹿你又不便去借,如此一来便有些小小麻烦了——也罢,不过就是一群魔界宵小之辈,不用劳动眉姐出马,我金八珍被你们师姐妹叫了这么多年的‘前辈’、‘珍姨’,也该是尽个做长辈的责任的时候了!” 火焰魔城。 夜雾深沉不见边际,离合旷荡的魔烟之后,此刻笑蓬莱中所发生的一切赫然在一面光幕中上演。 六尸鬼木墙中的树形人头颅开裂,现出了嘴巴的形状,声音如粗粝的石刃,一字一划,竟是令人战栗的沙哑:“这就是笑蓬莱之主金八珍?本事不大,口气不小。” “杀。”另一名树形人道。 “这是自然。可她所拥有的七彩云霓,我们只知名号,却不知是何物、何形、何状,又藏于何处,未必可以轻易寻到。” “鬼知,你的意思是……” 被称作鬼知的树形人森然道:“云鹿之主练长生,败血异邪之主夜重生曾经提到过的令邪战栗的高手。既与宫紫玄同门,以此判断,该是又一名道留萍踪的修炼者,不知比之宫紫玄又强得几分?” 肢体扭曲的树形人从木墙内略耸动了下脸,笑声古怪:“强也好弱也好,既不能为魔界所用,那云鹿留下,人?没有必要!” 作者有话要说:  睡醒爬起来补完,什么都不说了,作者菌爬回被窝睡觉了 ☆、未来 一、关于心结 她整个人都封闭在了另一个世界里,外界所发生的一切,她看不见,也听不到,更罔论感知。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名最畏惧死亡的女子,变得渴望着死去?是痛苦催生了求死的勇气,还是现世的无望令彼岸世界有了异样的诱惑力? 似乎在割舍了练无瑕之后,剩下的长生便只是一具行走的躯壳,而不能再被称为活着。 魔气从吞佛霜白的掌间涌出,伤口以看得见的速度愈合了,然而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那手腕依旧苍白得近乎无色,纤细精致得似乎轻轻一捏便会折断。吞佛将怀薰的手摆在她的胸前,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开口,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对着她漂浮在不知哪个空间的魂灵:“我知道,你识得一剑封禅。” 熟悉的名 分卷阅读300 字像一把古老的钥匙,艰难地撼动着被遗忘已久的锈迹斑斑的锁眼。怀薰明亮到找不到自我的瞳孔颤了颤,一缕碎裂的痕迹忽然泻出。 二、关于别离 随着一月期限的接近,游魂的身体越来越是透明,似乎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吸走了她的能量,尽管魂魄没有重量,吞佛依然觉得她轻了很多,在日光下越发的飘渺虚幻,仿佛一阵风便会被吹得云消烟散。 一月之期的最后一天,亦是惑星坠落万圣岩的前夜,吞佛坐在菩提天池的莲台上,一步莲华站在池畔,眼望着天际日轮敛去炙热的火色,缓缓的沉入天际。 “一方黑暗的到来,预示着另一方天地中光明的来临。”一步莲华道,清圣和明的声音,也不知是感慨,还是说给什么人听。 游魂似乎颤抖了一下,黄昏时山顶的风颇大,她随着风叶子般飘起,落在吞佛身边,透明的雾气一阵涌动,却是她跽坐下来,将头轻轻的靠在了吞佛肩膀上,一只手探出,触在了吞佛衣间,乍一看便似是攥住了他的衣角一般。 淡而轻的梅花香气自紫雾似的发间沁出,略带着些许清苦的味道,却又温柔若薰,让吞佛想起草长莺飞时节和暖的南风。他微侧转了头,似是犹豫了一下,终是抬起手臂,隔着虚空将游魂圈在了怀中。 三、关于调笑 怀薰笑着就把珠串往吞佛脖子上一缠,以手托腮歪头端详:“倒还真有几分释家弟子的样子。”此话并非虚言,吞佛是容相俊异的魔物,饰以焰发雪衣血色琉璃,举手投足间自是魔性横生。然而此刻这形似佛珠的白玉珠中和了他身上喷薄待发的煞意,与眉宇间的凌厉糅合,竟是另辟蹊径的神圣庄严,彷如佛门信仰中的远古护法凶神一般。 “吞佛童子啊吞佛童子,魔佛、佛魔,哪个是你?”怀薰调侃道。 吞佛抚了抚身前的红发,索性也跟着她瞎扯起来:“魔与佛,总是一念。若论本来,皆属于无有。” 怀薰笑意忽凝,不知为何,心中如乱云滚雷般惊疑不定。吞佛察觉她神色不对:“在想什么?”怀薰如梦初醒,决心忽略心底那一丝多疑的不安感:“没什么,经久不曾与你下棋,不如手谈一局?” 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一看便是有心事。吞佛知道她看似幽柔随和,实则打定的主意谁也无法动摇,便放弃了追问,略不怀好意的一笑,按住了她欲取棋盘的手:“比起下棋,吾倒认为另一桩乐事更具趣味。”声线蓄意的拖长,深沉而略沙哑的尾音,他的手指盘旋而上,羽毛般轻柔的搔着怀薰手腕内侧光润莹腻的肌肤。 “痒、痒,别闹!”怀薰顿时破颜而笑。 吞佛亦笑了,男子与女子的笑声交汇,恍如筝箫之和鸣,清越有之柔美有之。间杂着清脆繁密的坠地声,却是那白玉珠串不知被谁扯断,玲玲朗朗的洒了一地。 四、关于携手共建和谐魔界 “他似乎对我敌意很重。”怀薰望了眼月漩涡的背影,若有所思。 “为显示对魔界的忠诚而不得不对自己的义兄出手,心情自然不会愉悦。”吞佛道。 怀薰目光顿时一凝:“怎么回事?” “女后命令他对箫中剑下手,听说箫中剑入了朝露之城,怎么,你自露城而来,竟然不知情吗?”吞佛淡淡的问。 “什么时候的事?”怀薰凝眉。 “就在昨夜。”吞佛答道。 昨夜?昨夜朱闻苍日与箫中剑在司禋邸中喝酒喝到中夜才离开,若是出事,也之只能在那之后。果然还是对空谷残声下手了么? 怀薰轻轻吸了一口气,感觉心里有些发冷:“即使是在神祭期间,朝露之城的大权也不在我手中。昨夜,我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以她的感应力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差池,那就只有一个解释,箫中剑与月漩涡的战场,并不在朝露之城之中,否则她绝不至于感觉不到一丝蛛丝马迹。 “我已警告过空谷残声,他却仍是中了招。”她轻叹着摇了摇头,“我总是……低估他人的狠辣程度。” 吞佛道:“那,你如此匆忙的来找我,是为了何事?”怀薰一向细心,这回竟然连祭司服也没换下就跑来找他,就算是要处理火焰之城的神祭仪式,也不至于匆忙到这种地步。 怀薰略一点头,尽管感情不复如初,但两人多年夫妻,毕竟默契尚在,当下直奔重点:“银鍠朱武回来了。” 五、关于孕育 感觉到身边的怀薰翻来覆去,呼吸短促不像是安眠的样子,吞佛手指一弹,灯火齐齐点燃。他坐起身:“孩子又在闹你了?” 被朱武推了一大堆公务的吞佛连日来忙得席不暇暖,近半月来没能睡上一个囫囵觉,今日难得休憩,怀薰本不想打扰他,不想哪怕是极力克制,也仍是吵醒了他:“还好,就是睡不着。” 吞佛轻叹了一声,索性隔着被子把她拥了过来,手在被下覆上了妻子还摸不出起伏的腹部,源源不断的魔气温和而稳厚的渡了过去。魔胎不同于人子,越是资质不凡,在孕育期间越会向母体榨取更多的能量 分卷阅读301 。这才三个月的功夫,以怀薰的功体便已经有如此大的反应,可见此子未来必是一名非同凡响的强大魔者。 体力的不断流失在吞佛的帮助下总算消失,怀薰满足的舒了口气:“可算能安生的眯一会儿了。”论疲累程度,这些天被胎儿折腾的她还真不比吞佛少多少。然而比起怀着日闲时浸身妖独池与邪族血池的蚀骨之痛,其实也算不得什么。那时候她都咬牙撑过来了,为何此刻偏又无法忍耐而不自觉的露出痕迹呢? 灯火跃动间,吞佛炎红的眉睫似流淌的火,烈烈之极,怀薰只觉得双目有些刺痛,不由得微微合了眼,身体却倚入他怀中,全然放松的姿态。正是因为在这个男人的身边,她才会纵容着自己变得柔软、脆弱吧? 似乎爱上素还真的女人会让自己变得坚强,勇毅,执着,直到足以面对世间所有的刀剑风霜;而无论是吞佛童子还是一剑封禅,则都会使爱着他的人变得脆弱,多疑,患得患失,乃至……一点一点的学会恐惧。 这或许是两名同样优秀的男子最大的不同,也或许事实其实并非如此,方才那些只是一个孕妇的胡思乱想,而已。 借着四壁跃动的火光,吞佛看见她面上倦意甚浓:“看你如此辛苦,真恨不能替你分担。” 怀薰收回自己天马行空的思绪,侧脸白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如此甚好,不如这样吧——孩子我是不生了,你来生?” 恶劣的生存环境赋予了异度魔界之魔诸般神奇之处,比如开挂似的生来就有两条命,比如可以长得美丽如怀薰也能生得猎奇如阎尸缸,也比如男性也可怀孕生子——前提是饮下天魔池的池水,并修炼特殊的功法。文能当墓地武能解决男男生子这一非科学所能解释的神秘难题的天魔池,堪称是无数断袖基佬心目中的圣地。所以就理论上讲,性别为男的吞佛同学确实是可以怀孕生孩子的。 吞佛失笑:“要是可以,吾也想替你生,不过……要吾生子,汝有这个能力吗?”就算他可以怀孕生子——怀薰有本事让他怀孕吗? “我不行,自然有人行啊。”怀薰道,不等吞佛做出反应,她已经把脸埋在他怀里,整个人笑成了花枝乱颤的一团。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祝贺十几年前的今天吞佛踏着小红鞋出场 为证明摊成一条咸鱼的作者菌其实是有存稿的 为了剖白这篇文的真实cp真的是吞瑕 作者菌决定放几个剧透片段出来…… ps,这几个片段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所以看到片段四没必要紧张 长生的乳名叫怀薰,这个以前提过。作者菌私设,魔界女子在正名之外还要另起一个经名,怀薰按魔界古语解释是温煦的南风;片段五里的孩子其实是吞瑕的二胎,一胎是个胖乎乎的姑娘,因为太圆了所以小名被叫做团团(这么没水准必然是她娘起的),经名妃烟,按古语解释为栖落古木的吉祥鸟(这么有水准必然是吞佛起的) ☆、纷扰 当薄而锋利的剑气逼面袭来之际,练无瑕下意识的挥开一道云障,同时向后翻身躲闪,于半空中扬声呼哨。达达蹄声方自远方传起,青崖已分云披风而来,正好接住练无瑕下落的身体,一人一鹿身形连闪,借助练无瑕布下的云障遮掩,捕捉着来袭者的踪迹。 来袭者似以身法见长,练无瑕捕捉她的同时,她亦连连变幻方位,搜寻练无瑕的行踪,间中练无瑕有一瞬避之不及,即被剑气掠下一片衣袖,露出了半截藕臂。好在她骑术精湛,操纵青崖避过,尺素丹青化入手中,感觉到金刃破风之声,当即反手格挡。孰料兵刃相接的一刹那,风声陡然一变,练无瑕眼睁睁的看着一张墨红巨网逼面罩来,待要躲避已然迟了。 剑气呼啸擦鬓而过,撩起了几缕紫发飞舞不定,墨红巨网被生生震开尺许。练无瑕只觉手臂一紧,身体已然被牵开。素还真挡于她身前,放开了她的手臂,另一手轻挥拂尘,风仪温煦:“何方贵客?不经知会便登临寒舍,大动干戈,实在有违礼数。” 连绵的云障被一剑破开,间隙现出一名女子,墨甲红巾,身后大氅猩红似丹朱,在剑气余风中猎猎而舞,气息锋艳而残薄。 魔物? 素还真心思连转:“原来是魔界守关者。”他注意到女子对他虽有所戒备,有四分注意力却是留在遁于远处的云鹿青崖身上,一时猜不透她的目的,索性点明,“不告而取是为贼,守关者在魔界亦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就算中意于这只仙鹿,公然抢掠也是不美吧?” 此魔原来是冲着青崖来的?练无瑕本自握着适才被素还真牵住的手臂怔怔出神,闻言眼神一惊,立即心神沟通青崖,命它远避。女子盯了青崖数眼,又望了眼素还真,后者神色清和,然周身气息沉凝如岳峙渊渟,自有一番凛然不可凌越的威严气度。 我不是他的对手。她立即做出判断。冷哼一声,女子数剑挥出,趁素还真闪避的功夫,向后倒跃而去。就在她挥剑的同时,她身后的气流飞旋成幽蓝的漩涡 分卷阅读302 ,在迎入她退入的身形后眨眼消失无痕。如此进退玄奇的结界术实在是练无瑕生平仅见,她皱了皱眉,满眼愧疚的瞥向素还真。 异度魔界之悍勇残冷,幼时她便于母亲口中了解甚多。虽不知他们掳掠青崖目的为何,可素还真作为正道栋梁,本已假借退隐退出江湖人视线,从而以白发剑者的形态暗中襄助正道。现下只因护她,素还真的能为已暴露于魔界面前,自此怕是要麻烦无尽了。 若是她的修为能恢复如初……哪怕只恢复昔日的七成修为,适才她便能制住那位守关者,素还真也就不必出手相救。 总是她太无用。 “魔界为何会盯上练道长的坐骑?”素还真的话及时将她从自愧中拉出,练无瑕有些不敢看他,只得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不知何时已回到她身边的青崖的耳根,写道:“我亦不知。青崖除御风踏云之外别无所长,守关者的结界术高明如此,应是看不上青崖的。” 青崖读不懂她在写什么,可多年心神相通,足以让它明白主人说的绝不是什么好话,当即不悦的甩开她抚摸的手。练无瑕看着它这一甩头间飞扬的雪白毛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是要借青崖的能力,锁定前往萍山的云路么? 可要寻萍山,非止借助青崖的能力这一个法子,珍姨的七彩云霓是母亲亲手为她祭练,一经祭起即可登上萍山之巅。眼下云鹿的能力已然被魔界掌握,难保七彩云霓的事便没有暴露。 珍姨怕是有危险! 素还真注意到练无瑕变幻的神色,开释心门之后的她并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特别是心仪之人的面前。 是夕,金八珍接到了练无瑕的飞书,信中讲述了魔界抢掠青崖一事,提醒金八珍戒备。“这孩子就是多思多虑想太多。”金八珍放下信笺,摇头道。金战战闻言奇道:“大师姊说了什么?” “魔犬不知自哪里知道的消息,已找上了她抢夺云鹿,为素还真一剑击退。”金八珍白净富态的脸上露出了颇为满意的笑容。 金战战心领神会:“看样子两人的进展不错嘛!我就说大师姊那样的可人儿,哪个男人会忍心视而不见呢?”见宫紫玄忧色依旧,出声安慰道,“二师姐尽管放心,就算那魔犬在素还真处吃了亏转来找你,有阿娘在,谁也动不了你!我阿娘可是笑蓬莱之主,能给素还真一剑击退的,会有多大能为?尽管放下心事在笑蓬莱住下,权当度假喽。” “素还真好歹是正道成名已久的高手,不许瞎编排他。”金八珍笑着呵斥了一句,又对宫紫玄道,“战战说的也不是没道理,紫玄呐,素还真护得住无瑕,我难道就护不住你?我金八珍在江湖上成名的日子可也不短!” 宫紫玄勉力点头,她心中有疑虑重重,困于情义始终无法开口。但见金八珍对她师姐妹二人信心满满,益发犹豫着该不该说出。 次日夜,魔界给宫紫玄所下的最后期限至。魔界的杀手果然潜藏于夜风中无声杀至,领头的正是先前袭击练无瑕的神无道守关者别见狂华。她身为魔界先锋,较之素还真虽有不敌,但手段变幻莫测,仍不失为悍勇难敌的一流高手。所幸笑蓬莱一众亦是不弱,天险刀藏迎战别见狂华,金八珍带着宫紫玄、金战战、惠比寿与自请帮忙的任沉浮迅速清剿了其余魔兵,又转来增援天险刀藏,别见狂华见势不妙当即开神无道遁走,笑蓬莱一众完胜。 风声萧飒的夜色深处,伫立观视的白发剑者确定情势已定,无声无息的退走。而笑蓬莱中,金八珍自得而笑:“魔界守关者也不过尔尔。”又向宫紫玄道,“紫玄,你暂且在笑蓬莱小住一段时日,待风声平静,就可以自由离开了。” 天险刀藏看了眼宫紫玄,见她隐有怔忪之色,思忖片刻忽然明了:“上次宫紫玄被掳,异度魔界出动的是赦生道守关者赦生童子,”回忆此魔动若风雷的嚣烈之姿,至今他仍有心悸之感,“我二人不敌此魔骁勇,无奈退走,她在撤离中被埋伏暗中的别见狂华偷袭带走。此番魔界明知宫紫玄已托庇于楼主,为何只派出了别见狂华?疑惑。” 在旁的任沉浮道:“这位侠士也说出了任沉浮心中所虑。据我观察,赦生童子身为魔界先锋中的最强者,近日出战却越来越少见他的身影,而是改以其余两位守关者为主。个中情由实在令人难以猜度。” “谁知道那些邪魔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说不定是怕了我阿娘又拉不下面子,才派了先锋过来做样子的打一打。”金战战嗤道,用眼角一瞥天险刀藏,“倒是你,什么时候和我二师姐称起‘我们’来了?” “来的依旧只有神无道守关者?”练无瑕疑惑。她因破誓而散尽修为之事在江湖上不算秘密,魔界派神无道守关者来自是合理。可据她过往数面所见判断,天险刀藏乃是江湖上少有的出挑刀客,珍姨与二师妹实力亦不弱,只派神无道守关者一魔……也太轻佻了些。 素还真道:“你有所不知。异度魔界三守道虽以赦生童子为首,但这位为首的魔物修行的却是戒律极其严苛的杀僧取业,除佛门弟子外余者皆不可杀,且修业至最后,修为越高,受封印所限 分卷阅读303 ,实力反而越低。近来他渐退出江湖人视线,推究起来,当是修业将要有所成就,如素某是魔界决策者,也不会放这员大将在外冒险。至于另一名守关者元祸天荒,近来似是正在纠缠圣域,魔界可用大将,确是只余别见狂华。” 真的如此简单吗?练无瑕心中隐忧依旧未释。异度魔界的骁勇残忍,母亲虽无意跟她多说,但只偶然说出的只鳞片爪,亦足以让她了解这个组织的难缠。即便是笑蓬莱众人也算经过了一番苦战,她仍是觉得此番他们罢手得……似是太轻易了些。 可惜以她如今的修为,不但帮不上多少忙,连替身保命的百解消灾符也画不出来。偏母亲闭关后音信不通,想请她老人家出手难比登天入地,真是令人无可奈何。 还是常去信提醒珍姨和紫玄保持警惕吧。练无瑕无奈的想着,向素还真折腰一拜,郑重道谢。这本是她们师门之事,却累得他分神白发剑者前往笑蓬莱暗中相护,实在令人感佩不已。 如此君子,怎能不令人为之心折呢? 望了眼练无瑕,见她正自怔忪,素还真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不欲令她察觉到自己的注视。比起告诉练无瑕的情报,素还真所想的还要更深一层。赦生童子修业将成,未来必是要伺机展开对佛门的杀戮,借以杀僧取业,一旦令他功成,则异度魔界势必如虎添翼。而当初杀剑雪开魔界的吞佛童子至今未出,又不知潜伏暗处筹划着什么? 练道长毕竟是仙道中人,眼下又正处于淹蹇之时。这些尘世纷扰之事,倒是不必拿出来令她忧上加忧。 秦假仙把屈世途给他的包子扔进水里后已经转了十来圈,才等到一块胖头大鱼慢悠悠的浮上水面。之所以叫“块”,实在是因为此鱼的体型过于敦厚方正,若非还有一张开开合合的大嘴,秦假仙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块桌板浮了上来。自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秦假仙果断忽略了对此鱼非正常体重的讶异,转而道:“喂!我问你,萤玥石在哪里可以找到?” 胖头大鱼大嘴一张:“我不叫喂,叫我蠹鱼孙。” 秦假仙眉毛颤了颤,耐着性子说:“好吧蠹鱼孙,秦假仙诚心向你请教,萤玥石在哪里可以找到?” “萤玥石啊,”蠹鱼孙大嘴张了张,“我不知。” 秦假仙开始捋袖子。蠹鱼孙见状连忙往水里一缩,张嘴道:“你给的包子皮厚馅少,我给自己打了半天气才勉为其难咽下去,不倒找你要精神损失费就已经很大度了,你还想揍我……” 屈世途首度被惨遭嫌弃了手艺,奇道:“我做的包子皮厚馅少,那谁做的皮薄馅多?” “练道长的。”蠹鱼孙扇了扇厚实的双翼,“我看见那边有炊烟,她今天蒸的包子肯定刚上屉,不知道今天会换成什么馅儿的呵呵呵。”为表达对素还真的谢意,这阵子练无瑕苦心钻研厨艺,得知镇日在湖底打盹的蠹鱼孙居然熟知天下各家菜谱,平日里没少向它取经。做出来的成品,自然没少投喂给它。 我就说嘛,上回见他时还不这么胖的,原来是被那练长生圈养了!屈世途心下道,一把扯住秦假仙:“得,我们这就给你讨包子去。” “快去快回啊。”蠹鱼孙眼巴巴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过渡,写得比较平淡。下章无瑕儿就得见素还真亲友团了哈哈哈。 风采铃可与谈经纬韬略,练长生不可语红尘事。这是素还真眼中两人的区别,他尊重甚至有意保全无瑕儿的这种近乎于天真的纯粹,但也正是这一点,两人注定是不可能的。 pd,先是隔着云障,后是被素还真挡住,其实别见狂华都没看清楚无瑕儿的脸。 这一架打得糊里糊涂。 ——by未来的闺蜜?别见狂华 ☆、损友 察觉到陌生足音的靠近,练无瑕下意识的便将萍水纱戴上。约莫是习惯成了自然,生人面前,她总要掩了面容方觉从容。于是屈世途陪着秦假仙进来时,便看到紫衣掩面的女冠立于锅灶瓢盆之间,周遭水汽弥漫,活活将本应再具烟火气不过的厨房立出了仙家妙境的风韵。 上回笑蓬莱惊鸿一瞥,秦假仙只看见了个侧影便被月无波打了出去,本以为这回总算可以仔细一睹练无瑕的容貌,谁知当真打了照面,她居然把脸遮了回去,不由大感失望。他在心下默念了几遍“正事要紧”才把面上异色压了回去,开口向她讨起了包子。 练无瑕对秦假仙与屈世途毫无印象,却也知道二人是素还真的至交好友,当即包了一屉与秦假仙。清暖的香气在荷叶包内徐徐溢出,秦假仙这几日奔波不停,别说吃饭,连水也没好生喝上几口,被这暖融融的香气一撩,腹中顿觉有些饿了。他直愣愣的瞅了手中的荷叶包好几眼,只觉得胃疼。素还真这一退隐,顿顿真是好生享受,我秦假仙为了佛剑的事从中原到春霖境界跑得几乎断腿,好容易得了他日常吃惯的一屉包子,竟然只能拿去喂鱼?! “此地难得有客至,留下来吃顿便饭如何?”练无瑕见他面色 分卷阅读304 蜡黄眼神发绿,当即提议。 秦假仙一时更觉辛酸。 自家娇妻花非花一年到头难得有几天团聚的日子,素还真一个“守寡”多年的鳏夫却有绝色美人日日长伴。 自家爱妻近来受铁十三熏陶,狮吼功愈发悍勇铁血,而这位练道长明明远观高冷得紧,谁知看这举止,看这态度,居然还是江湖女子里最稀有的温柔贤淑善解人意这一挂的?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若非远在春霖境界的佛剑急需萤玥石救命,以秦假仙此时的悲愤心情,真想一口气吃垮岘匿迷谷了事。无奈救人如救火,何况还是佛剑这样举足轻重的佛门高人?秦假仙是一刻也耽误不得,只得含恨拒绝。他是急事在身,同来的屈世途则是无事一身轻,当即顺水推舟的答允:“既然练道长盛情相邀,屈世途就却之不恭了。”见练无瑕瞥了眼秦假仙消失的方向,目光微有失落,便说,“想要秦假仙品尝你的手艺,眼下尚不是时候。不过练姑娘也无需失望,不久便有机会喔。” “机会?”练无瑕隐约觉得他在暗示什么。 “四月三十是素还真的生日,我们这群老朋友照例要聚会一遭给他贺上一贺。”屈世途悠哉悠哉的放下茶盅,笑容和蔼又诡秘,“往年都是我掌勺待客,不知道今年练姑娘愿不愿意做主厨呢?” 能为素还真做事,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她都会欣然去做,自然是乐意去为他筹备贺寿的,可屈世途的意思,分明是要借机让她在素还真的一众友人面前亮相。考虑到素还真的心情,练无瑕顿觉忐忑:“我毕竟……会不会太过逾矩?” “怎么会?练姑娘也是素还真的朋友,朋友来为他贺生日,兴致上来亲自露一手帮忙待客,能有什么不对?”屈世途笑呵呵的道,“练姑娘要是拒绝,就是不拿素还真当朋友了。还是……”他精明一笑,“还是练姑娘觉得,素还真没拿你当朋友?” 无论是不拿素还真当朋友,还是素还真不拿她当朋友,都不是可以轻易应下的话柄。练无瑕左思右想,依旧是无言可对,垂首沉吟良久,只问了一句:“只是不知他今年青春几何呢?” 既要帮忙做寿,总该知道寿星公的岁数,可饶是素还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他的岁数依然成了江湖人士百般查探而不得究竟的不解之谜。迄今为止唯一确定知晓这一问题答案的,大约只有曾借素还真的生辰八字将他诅咒至死的女阴阳师,然而她早在闍城血祸之中便已消失无踪。 素还真今年多大了?这可真是一个好问题。“这个嘛……”屈世途沉思半晌,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尴尬的咳了一声,打了马虎眼:“男人的年龄是秘密。” 练无瑕:…… 于是,两人拍板定下了素还真不知具体数字总之绝不低于三位数的寿辰筹办事宜。练无瑕闷头搜罗起食材来;屈世途回去后则乐呵呵的给旧友们发请帖,主题只有一个:“我看素还真这回怕是真的要栽赶紧的过来岘匿迷谷看热闹”;收到帖子的一干损友们纷纷云集响应,对帖中描述的光景十分的心向往之。 自然,作为当事人的素还真目前尚是不知情状态。是以十数日后,面对齐刷刷一排立于面前的老友们,他整个人都是错愕的。活动在台面上的谈无欲、慕少艾、屈世途、三口组齐至不说,远在东瀛的莫召奴也渡海前来,甚至连青阳子都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从天地门爬了出来。 莫非有他不知道的武林浩劫轰然掀起,人类命途危在旦夕,不然何以解释这些人为何会齐齐现世?素还真骇然。老友们是有为他做寿的习惯,可那是以百岁计的,眼下他并非整寿,自不会为这方面去想。事实上,连日来他一面分心白发剑者关注江湖局势,一面还要潜心研究天人之誓的破解之法,镇日忙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根本无暇分心他顾——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今天是自己的生辰。 下一刻他便望见屈世途往慕少艾背后缩了缩,五绺长须也盖不住满脸的心虚。他隐隐意识到了什么,正待询问,便见众人眼睛一亮,果然练无瑕自后迎出,向众人遥遥一礼,举止靡嫚,丰姿慑人,宛如一枝浸透了霜月之光的寒花。 刹那之间,素还真听到了众人身上八卦之花齐齐盛开成花海的声音。 屈世途笃定素还真绝不会当着练无瑕的面计较,当下探出脑袋,挤了挤眼睛:“素还真你案牍劳顿,肯定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不过没关系,我和练姑娘商量了下,就算你本人忘了,我们这群做朋友的也不能忘了不是?” “所以,”谈无欲讥笑道,“素还真,我等不远万里的赶来为你贺寿,敢问你感动否?” “劣者倘或答一句‘不感动’,你们会退回去吗?”素还真反问道。 慕少艾“呼呼”地吸了口水烟,望向他的目光蕴满了同情:“素还真,是退隐的安逸生活让你失了警觉心吗?不然怎么会问出如此天真可爱的问题?” “也是,那劣者就换个问题,”素还真扫向屈世途,明明是和煦清雅的口气,可在场众人哪个和他不是知根知底的友人?当即活 分卷阅读305 活的从中听出了三分咬牙切齿的况味,“今日的来宾果真只有众位吗?” “哎呀呀,莫非素还真你还期待着谁来?”明知道他在问什么,屈世途就是装傻不说。眼看着素还真的笑容快要挂不住,青阳子终于大发慈悲的开口:“大哥放心,今日的围观只是众兄弟和朋友的私人行为。” 看来续缘并不知情。 素还真松了口气。总算屈世途还知道分寸,没把“素还真携美归隐”之类似是而非的八卦消息告知续缘,否则他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尽管以续缘的性情,最大的可能惟有祝福,可他还不想把这出阴差阳错造就的乌龙事闹到爱子的跟前去。 “既然都来了,那便入舍小叙吧。”他无奈叹道,做了个“请”的姿势。屈世途跟在他身后往里走,还唯恐天下不乱的添道:“那是当然,练姑娘准备了大半个月的寿宴,大家再怎么急着走,也不能辜负了她的一番美意不是?” 看来今年的寿礼,还是照旧送屈世途一枚螺丝起子吧。素还真隐晦的瞄了这位与自己同庚同辰的损友一眼,暗想。 屈世途的话有五分是存心添乱,却也有五分是真心期待。他自问厨艺可称独步天下,然而以那日时所见,这位出身萍山的练道长的素斋手艺竟隐隐压了他一头,仅是一顿便饭便有如此滋味,她精心准备的宴席又会是何等美味? 练无瑕也确实没让他失望。一菜一馔莫不极尽精雅,虽清一色是素斋,可也有数道菜以仿荤之法烹制,滋味之嘉美,即使是再挑剔的老饕也寻不出不足来。茶则是用梅花积雪烹制的——那梅花雪是她旧年在春霖境界赏梅时收集的清洁白雪,严严的攒了十多瓮,埋在大雪原的茶树下——托金八珍掘了出来,前日才用冲天赤马运到了岘匿迷谷来——以细白描着折枝梅花的瓷器盛着,清澈浅碧的茶汤上浮动着几朵小巧的腊梅,白、绿、黄三色清远雅艳,又有隐隐冰雪梅香萦然鼻端,说不出的清冷幽缈之味。 谈无欲端起茶盅,只嗅了嗅茶烟,眼光即些微的一变,旋即凝杯不动:“以梅花雪入茶,这份妙思倒令谈无欲忆起一位故人。” “何人?”莫召奴问道。 谈无欲若无其事的瞥向练无瑕:“北域三大刀剑传说之一,剑邪。” 作者有话要说:  无瑕儿泡茶的思路就是从前和剑雪喝茶赏花时学的……谈无欲在六丑废人时期和剑雪也算朋友,所以一闻就感觉出来了 感谢弦凉妹纸的地雷 ☆、君子 世间最令人感到抱歉的事之一,大约便是感觉到了对方对你的期待,却穷极最大的努力也无法予以回应,明知自己无错,可就是无法令自己的心不感觉到负疚。便如此时的练无瑕,将“剑邪”二字在心头翻来覆去的念着,只觉得心下快要被这沉甸甸的名字碾出一个窟窿,却依旧寻不出一丝可供回忆的影子。 见她目光茫然,谈无欲将端着的茶盅凑至唇边饮了一口,素还真则适时的道:“这梅花茶滋味清嘉,若能与练道长上回做的梅苓糕共尝,口味想来会更觉幽雅。”听他如此说,练无瑕立即起身离席,素还真待她走远,方向谈无欲道:“不必试探,誓破清醒之后,她对双邪再无半分记忆。” “这关早就死透了的剑邪和凉透了的人邪什么事?我们现在要说的是你的事。”没等谈无欲回话,秦假仙已迫不及待的开口,“说真的,素还真啊,以前被金八珍那个死婆娘逼着给你提亲时我还当这练长生就是个见了你就走不动的痴女,后来远远看了一眼还当是座冰山,真的近距离接触了才发现真的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好女人呐。如果不是我家花仔得罪不起,我都想把她娶回家!” “大仔,你想娶,人家也看不上你啊!”荫尸人吐槽道。秦假仙反手给了他一拳,又转回向素还真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该是你的就是你的,鸭子都煮熟了端到你碗沿上,你就别再拿乔了,干脆的张嘴吧。你说是不是啊药师?” 被点名发言的慕少艾笑道:“是,不是,我老人家又不是当事人,怎么发表意见?不过既然秦假仙你点了我的名,药师就是没话可说也得说两句。”他正色些许,向素还真道,“萍山练峨眉可是公认的最接近飞升境界的道门先天,练长生自身修为也是一流,这门亲事对你素还真来说恐怕是有十足的安全感吧?风夫人毕竟辞世多年,连令郎都早已长大成人自立门户,你便是当真续弦,也是情理中事,想来哪怕是令郎也不会说什么。”他悠哉悠哉的吸了口水烟,两道雪白的寿眉颤了颤,难得的正经之色只维持了两句话的功夫,就又是一副潇散模样,“何况,还是如此一位瑰姿艳逸的美人,不容辜负,要不素还真你还是从了吧?青阳子,你怎么看?” “姻缘之事,当然要听当事人自己的意见。”青阳子推道,稍迟疑了一下,却又,“然而若说个人的看法……莫召奴,你觉得呢?” 吞吞吐吐,虽未明白说出,可言外之意分明还是规劝。素还真无奈目视莫召奴,在他孤立无援的求助眼神沐浴下 分卷阅读306 ,姿容端雅的青年干脆以扇掩面,吟了一首俳句:“流萤断续光,一明一灭一尺间,寂寞何以堪[立花北枝的俳句]。”语声优美,一点也没妨碍众人提炼出关键词——寂寞。 谈无欲笑了一声,眼底说不清是揶揄还是讥诮:“民意如此,怎么样素还真,你考虑考虑?” “事关女子名节,开不得玩笑。”一干损友纷纷倒戈,素还真实在无奈,“列位心意素还真心领,只是这门婚事对我而言自然有利,对练长生而言却未必无害。练道长是萍山练峨眉之徒,而她身为萍山一脉的首徒法嗣,练峨眉对她寄托了多少期待,人之常情,不用我说,众位也必心知肚明。据说玄宗宗主曾预言,练长生当为两千年后道门第一人。而佛门圣域最高领袖圣尊者一步莲华,当日亦对练长生青眼有加。” “苦境已有多少年,不曾出过成功历劫飞升的仙者?”素还真神色澄明坦然,“她本有无限的前程与可能,而无论哪一种可能,都不该是因为一桩誓愿而与一名无心之人仓促结合,终生碌碌于风波险恶、相夫教子的生活。况且,”他若有若无的一瞥谈无欲,“谈无欲应也清楚,练道长过往,对剑邪颇有恋慕。” “还有这么一回事?”秦假仙还是头一回听说如此内幕,他回忆了下剑雪平凡落寞的形容,又想想练无瑕华艳殊丽的容貌,怎么想怎么不相配,“完全不是一路人啊,这都能凑到一起?” 你是不知,她真正暗生情愫的那位,比起剑邪来更不像是一路人。 更确切的来说,是已然陌路。 冰风岭一战,分明是两情相悦,可一个低情商一个粗线条,枉他与蝴蝶君特意创造机会让两人独处,仍是闹了个不欢而散,事后六丑废人见一剑封禅烦恼不堪,好笑之余忍不住出言点拨:“若不破釜沉舟一试,怎知对方不愿为你舍仙入凡?比起独自困顿,镇日心神难安,与练长生坦诚一谈又有何妨?” 可惜此后风波迭起,一剑封禅觉醒化身吞佛童子,练长生记忆全失情系素还真,即便是故人重逢,他也无法去问两人:“你们可曾向彼此坦诚过心意?” 曾为六丑废人的谈无欲暗叹一声,与素还真交换了一个眼神,颔首道:“毕竟人事皆非,有些旧事不提也罢。” 屈世途附和道:“谈无欲说得对,旧事不提也罢。不过素还真呐,我记得练姑娘的天人之誓可是非你不可解的,你是不愿意她耽于情爱荒废修行,可你不接受她,她的修为同样无法有寸进。万一还是找不到破解之法呢?你总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吧?” “一定能找到。”素还真果断道,语气间满是斩钉截铁的肯定,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他说得有多心虚。毕竟素还真虽然号称半神半圣亦半仙,却不是真正的神仙,对于仙道的领悟自不如那位传闻中最接近仙家境界的萍山练峨眉,要找出其中的漏洞简直是难于登天。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容许自己退败。 作为苦境第一流智者的素还真,狡兔三窟对他而言是最寻常不过的作风,但只有在这件事上,他绝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这么坚决啊,真是可惜了。”屈世途大大的叹了口气,不止是他,众人脸上或多或少的都露出了惋惜之色。 闻名不如见面,之前众人只是大致的了解了这场孽缘的始末,站在素还真友人的立场上,他们对于这场近似于飞来横祸的桃花劫口头看似调侃,实则心底也是颇为抵触。只是真正见了练长生,他们才惊讶的发现,这名女子竟然是真的配得上素还真的。 在江湖上一路走来,素还真的桃花运虽然颇盛,但或多或少的都不尽如人意。心弦过于幼稚,慕容娟心术不正,百里报信因爱生恨,甚至连被素还真奉为唯一爱人的风采铃,其出身天蝶盟的履历也不是十分美妙,之后更因为不懂武艺而屡屡被迫卷入江湖纷争之中,乃至最后香消玉殒。 然而练长生是不同的,她出身萍山道门,是最接近登仙境界的先天人萍山练峨眉的义女,武学也是深得其母真传,已逾先天境界;身家清白,品行上佳,以秦假仙消息之灵通,也硬是没能搜出半点黑历史来,反倒是听了两耳朵的来自广大人民群众的歌颂之词;容貌堪称国色,即使不是众人多年来所见过的第一美人,但也再举不出哪个美人能够当真胜过她去——更不用提她身后那庞大的关系网。 如此的般配,只可惜,这世上原有太多的男男女女,明明彼此相配,却始终无法成就姻缘。哪怕是有刹那相遇,但又注定只能错身而过。 练无瑕再进来时,众人已转为谈论阔别多年间的各种传闻,她坐在一旁默然听着,面容含笑,神思却总有些游离不属,这种莫名的心不在焉感一直到将客人一一送走后也未能消失。当晚,当素还真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时,她已坐在湖时上执箫轻吹了良久。 练无瑕爱琴亦擅琴,于箫上只会些皮毛功夫,可情绪郁郁之时,比起清心之琴,她确是偏爱箫声三分。 可她是从何时起对箫有了爱念呢? 她记得,那年她救了一名老医,对他腰间所佩的箫一见倾心,待讨过来 分卷阅读307 时方知那箫名瑕,居然与她的名字有一字相同,很是有缘。可她曾见世间诸般雅器,弦首的怒沧琴,龙首的白玉琴,她自己的守静琴亦非凡品,却为何会独独倾心于一支竹箫,彼时的心情,她已记不得了。 感觉到素还真的凝视,她没有回头。只有云字幽微,似极了泪光明灭:“素还真,我是不是忘记了许多事?” “练道长想要忆起吗?”素还真问道。 谷风习习,吹得练无瑕的衣发摆舞如夜莲,她依旧没有回头:“既无从忆起,便不知自己忘记的是什么,自然更无所谓想与不想。我只知,除非是无路可走的不得已,否则即使有万箭穿心之痛,我也绝不会选择遗忘。” “素某亦如此想,放下,未必不是一个全新的开始。”素还真温声劝道,“练道长既已选择放下,便不必再回头追寻,这除了徒然自苦外,又有何益?”非关男女之情,仅从一名旁观者的角度,素还真也并不希望练长生忆起旧事。异度魔界开启之时,练长生急追而来又恸极晕厥的情形是他亲眼目睹,剑邪与人邪,不管她视哪一个为友,爱的又是哪一个,都已无意义。剑邪毕竟惨死于人邪剑下,而人邪又已彻底化为魔界大将吞佛童子,以练长生幽婉纯良的性情,怎么可能面对得了如此残酷的事实? 练无瑕回头看他,夜月朦胧下,她眸瞳间的光华幽明若稀世的珠玉:“那你,又放下了吗?” 浅浅一问,令素还真有片刻的怔然。不远处的女冠衣袂临风飘举,容颜殊妙幽艳,恍然若妙严圣境垂下的一片云影霞色。他看在眼中,却只忆起久远之前不夜天含愿台的初见,伊人乌发红袖,低眉浅吟之间,凝尽了江南的烟雨春光。 “偏爱江南古烟雨,醉仙姝靓影消魂,记取水佩风裳,云冠绛袖……”他不觉说道,眉宇间神色似叹似悲。练无瑕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如此悲切而温存的神情。她转回头,默默望向天际幽月。她一直望着,一直望着,仿佛由始而终,一路望见了这段情孽盈缺不移的宿命尽头。 蓦然间,素还真看见她回头望来。 “独钟世上高品格,修君子气华淡雅,一如清而不媚,泥亦难污。”她续道。 作者有话要说:  偏爱江南古烟雨,醉仙姝靓影消魂,记取水佩风裳,云冠绛袖 独钟世上高品格,修君子气华淡雅,一如清而不媚,泥亦难污。 这是雾霜雪的咏荷联,作者菌把原句的“白冠翠袖”改成了“云冠绛袖”,更契合风采铃的形象 ☆、南风 晨风脉脉,朝霞在天,满室的瑰色之中,素还真听到练无瑕在弹琴。那日被谈无欲以剑邪试探之后,虽然很微妙,但是素还真确定练无瑕的心绪确是变了。她一如既往的会对素还真动情。素还真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辞,落入她眼中,都会激起源自少女情怀的无穷的柔情爱意。而在满目倾慕之后,却分明又有若有所思的疏离之态渐次浮现。 最鲜明的变化便是她开始刻意的保持与素还真的距离。除了每日三餐时不可避免的碰面之外,其余时间她都躲在别处。未解除誓约之前,任何努力都无法令她再有丝毫进步,故而继续修行对她而言已失了意义,她只好日复一日的在崖下游荡。也因着这个缘故,她与湖底神鱼蠹鱼孙的友谊迅速深厚起来。除却每日里和它探讨食谱,精心蒸制了各种馅儿的包子扔进水里,让蠹鱼孙鱼身的厚度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追上了长度与宽度外,素还真还多次见她踩着湖面清波进退盘旋,与云鹿青崖悠游嬉闹,紫衣紫发翩跹飞舞,如同一眨眼便要被日光刺穿的幻蝶。 不与一鱼一鹿厮混之际,她便会坐于湖石之上抚琴。那琴身略短,然而绝好的梧桐木绝好的琴漆绝好的丝弦,非斫琴名家沥尽心血制作,不得如此清朴精雅风致。素还真不知道那是练峨眉走遍苦境搜集上佳材料,又央请当世名家,为彼时年纪尚幼的练无瑕制作。涉及隐私之事,他不会去问,而显而易见的,如今的练无瑕亦不会主动将自己的事分享与他。 她究竟是寻回了丢失的记忆,还是未记起分毫,又或者忆起了往事的浮光掠影,素还真猜度不透。 这回的曲子很短,很快便弹完了。清和的琴声散入湖水,引得游鱼们浮上水面来摇头摆尾。素还真放下书本向外看去,见练无瑕坐在湖边,将那琴置于膝上,手指虚按弦上,只是垂眸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那样清寂而静默的样子,有一瞬间,竟让他想到了风采铃。 若是采铃,在琴声暂罢之际,定会笑意喧喧的问上一句:“如何?”秀雅声线间,三分含蓄三分书香三分傲然,还有一分掩藏的极好的挑衅之意。 采铃的琴声蕴藉风流,闻之便觉乾坤之间满目繁花,珠玑灿烂,从不似练长生,由来偏爱过于古拗质朴而失于情致的曲子。 毕竟是满腹经纶的闺秀女子,智略不让须眉,心志细密而坚毅,能于红尘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与餐云御风、游离世外的仙门女子,总是有所不同的。 仿佛感觉到了什 分卷阅读308 么,练无瑕向素还真的方向看去,只望见一扇窗棂,竹帘半卷,之后方是素还真埋头苦读的朦胧身影,身边高高堆起的尽是书本,也不知花多久才能看完。这些日子,素还真为研究解除道心誓约之法,也真是尽心尽力了。 这般的辛苦,是为了她。 想到这里,练无瑕微微的一笑,心下不知是酸涩是甜蜜。 这般的辛苦是为她,是为了让她早日摆脱他。 平心而论,在练无瑕生平所见男子之中,素还真的姿仪并非绝艳,然而处处皆是无可指摘的淡然从容。他出道数百年,必然曾收获过无数如花女子的爱慕,却从未一人能够得到清香白莲的垂青,除了他的妻子。 这样的男子,这样卓绝的男子……他的妻子风采铃,又是怎样一名丰容绝代、兰心蕙质的绝世女子呢?可惜她下山得太晚,竟无缘结识。只能藉由疏楼前辈寄来的讲述二人故事的话本小说的字句,去勾勒这位惊才绝艳的倾国女子的仪容。 练无瑕收回了目光,有些敬慕并苦涩的想着。手下琴弦拨转,清丽琴声琅琅流出,却是一曲《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这是二人初见时风采铃所吟,多么婉丽柔纤的词句,换做是自己,怕是只会写出素淡无趣的道情诗吧? 也难怪除了她,素还真心里无法再容下第二个人! 一滴泪落在琴弦上,琴声立时一哑,练无瑕的手指顿了顿,索性罢弹。目光游离,慢慢的落在琴铭上,那是两个端庄肃静的古篆——守静。 守静琴,是练峨眉为这琴起的名字。千余年来,练无瑕一直是这么过的,可惜,“致虚极,守静笃”六个字,从她被揭破天人之誓的那一刻,就再也做不到了。 怔了半晌,她低头拭去琴弦上细微的水迹,换了支《南风歌》重新弹起。相传上古之时,圣君舜帝有感于天下和乐,万民生平,故此手挥五弦而作南风之歌,是以这首古曲旋律中正平雅,其实并算不上消遣抒怀的曲子,只是不知为何,她幼时首次听到就被这首曲子迷得发痴。每当念起“南风之薰兮”的诗句时,更是觉得有无可名状的温暖拥抱着自己,仿佛再多的飘零孤寂都会被抚平一般,十分安然。 湛湛弦音立刻荡出,倒惊了她自己一下。她摇头微微一笑,不再去让杂思搅扰自己,而是手挥七弦,淳古高卓之风霎时回荡于清嘉山水之间。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一曲终了,她蓦然听见身后传来悠然一叹:“南风和薰,天下大治,百姓富庶而苍生和乐,无怨无愠……素某毕生赴汤蹈火、舍生赴死之所汲汲营求,无非于此。” 却是素还真不知何时出了书房,立在了她身后听琴。 练无瑕只觉得心被一只柔和的手轻轻触了一下。良久之后,她抬头看了素还真一眼。大抵是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涩,哪怕是再大胆情热的时候,她对素还真从来也只敢偷看,而甚少敢直视他的眼睛。湖水清明潋滟,映着她梨花白的脸,更显眉目妍华娉婷绰约如画。感觉到她的目光,素还真也望了过来,那清澈的湖光映入了她莹褐的眼底,他看到她的眼神无比温柔。 “这,也是无瑕的心愿。”她写道,云字乍聚还散。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告诉了他她的本名。 素还真移开目光,眼底难得的浮出些许慌乱。适才他在房中听到练无瑕弹这首大舜赞美熏风赐民和乐的《南风歌》,陶然清和的琴音所描绘的陶然太平实在令人神往,以至于他尚未回神时,已在记录了大量药典的纸上题了首诗: 万殊花下一张琴,中有空山太古音。忽地春回弹指上,第三弦索见天心。 有些孟浪了。可是在琴音绵泊间,他不知不觉仍是迈出了书房,走近了练无瑕身畔,甚至在她婉娈望来之时,忘记了第一时间侧过头去。 水风湖光清明如许,长空悠悠,白云无迹,他忽然空前的思念风采铃。 日轮西斜,星汉在天。是夜,素还真梦见红衣的文秀女子翩然而来,折扇书香,眉目蕴藉。 “采铃,我们的儿子平安退隐了。”他对着记忆中的容颜道。 女子嫣然而笑,微微颔首的样子,依旧与当年在不夜天灯火中含笑而立风华姝丽的朱雀云丹一般模样。 历经风雨、见惯世间风云沧桑的素贤人,忽然眼眶微涩。 帮练道长治好嗓子吧。他决定道。 那般陶然熏然的琴音,若是不能再按弦清歌一曲“南风之薰兮”,谁也想象不到会达到清妙和溶的境界。可惜据练道长讲述,因为幼时受伤,她失去了发声的能力。世间憾事已多如恒河流沙,又何必让美玉继续微瑕下去呢?时至如今,这大概是他唯一能为她确切可以做到的。 作者有话要说:  面对一个想象 分卷阅读309 中无限完美的女子,无瑕儿其实很自卑,不过对风采铃的了解全是从龙宿寄过来的鸳鸯蝴蝶派小说里来的……咳咳 不知道道友们有没有发现,本章在发现了彼此对苍生的志向相和时有那么一瞬间……两个人同时动心了。只不过区别在于,练无瑕的动心第一次不是因为天人之誓的影响,而素还真则有些无助。 下面是本章引用的古诗词: 临江仙就不用说了 南风歌: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万殊花下一张琴,中有空山太古音。忽地春回弹指上,第三弦索见天心——改自戴醇士题画诗,原诗为“万梅花下一张琴” ☆、悟情 白发剑者继续行走江湖,藏于暗中为慕少艾、谈无欲提供助力之际,身为本尊的素还真则落下小山一样的道经不管,转而翻起了医书,忙碌并清闲着,救人医人两不误。他毕竟是当世少有的神医,结合慕少艾的藏书,不过半个月便想出了接合练长生声带的方法,无非是割开喉腔,将断裂的声带弥合后以金针之术促使其再生。 这个方法听来颇为可怖,素还真向练无瑕提起时,不是没有担心过她会因为惧怕而拒绝。不料练无瑕不过略想了想便轻轻点头,隔了会儿却又摇了摇头,目光踌躇:“旧年的伤口可以再生,那……旧日断掉的肢体是否也可以重新生长?” 素还真略一想,便知她指的是她的师妹宫紫玄:“若能妥善保存断肢,或是寻找到体质相合的肢体,再续不难。但要想凭空长出新的肢体,需得用虎狼之药激发身体潜能,不仅会透支生命,新生肢体日常行动无差,功体重修,难矣。” 练无瑕的目光黯然了下去,素还真的话与龙宿的推断别无二致。紫玄断臂的药石罔救,过往曾一次又一次的带给她无言的失望,待到听见自己所倾心的男子亦做如此断言,心底更觉黯然。她低头敛眉,静静的转回了先前的话题:“素还真,到时还请用药让我昏睡。” “这是自然,施药之后练道长即会入睡,什么疼痛都不会感觉……”素还真话说到一半,对上练无瑕清澈而脉然的目光,便再也说不出。他忽然晓悟,练无瑕怕的根本不是割喉的可怖与疼痛,而是在靠近他时那股抑制不住的柔情丛生,那会让她痛苦,更会令他为难。 而在脱去了横流澎湃的七情控制之后,练长生的本性,从来都是不愿令他人因自己而为难的。 素还真无言可对。 练无瑕的声带因断裂太久早已萎缩,加上割喉手术对身体损害不小,足足养了十来天才拆下绷带。奇妙的是,幼时那道致命之伤所留下的疤痕,千年间任凭她引气温养,灵药敷抹,也无法除去,此番拆了绷带后,肌肤居然愈合如初。练无瑕注视着镜中自己光洁无痕的脖颈,总觉得隐约看到了某种意味上的终结,还有开始。 直到素还真让她试着发声,她才挪目看向素还真,迟疑着尝试开口,双唇几度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劣者医术不精。”素还真叹息道,声息间有几分愧意,亦有几分惋惜。 “不怪你……我只是需要时间去习惯。”她浮起浅笑,“失声千余年,我已忘记该怎么发声说话了。”那笑容极清美,如晶莹的雪光,又如姝丽的梅色,似是为失声千年而哀伤,又似是为重新获得发声的能力而开心,又似是为素还真对自己的关心而欢喜。 这笑容背后究竟是何意味,饶是智慧如素还真,也分不清、辨不明了。 半个月后,练无瑕终于成功的说出了有记识以来的第一句话。 彼时她正站在崖下的一块石壁前,抬头望着上空翻涌往来的云霞,夕阳余晖洒在她身上,似是为紫色的人影镶上了一层辉灿的光晕,韶丽无伦。感觉到身后素还真的注视,她回头向他浅浅一笑,但见神光幽湛,似泊然将化归于天地,又似美得于世间全无相干。 她指着上空的云海道:“素还真,你看。” 声音是极清秀的,尾音却带着点天生的震颤,在其他女子身上是软糯是妖媚,在她却只是一派冰雪世界中落梅缤纷的清艳无瑕。 她说,素还真,你看。 素还真收敛心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见云涛滚滚,从天际处的一方山岭上空攘攘而过,如奔马,如山林,如浩海,不过倏忽间,已露出晴空如碧。俄而光线为之一黯,原来那云海正汹汹涌至头顶上方的天空,前一刻尚光耀无匹的太阳亦不敌其盛势而退居其后。如此逸景,令他不觉微生赞叹之意。 练无瑕凝目于云,心神一刹沿着光阴回溯至久远之前。昔日母亲登萍山之巅,观云数载而彻悟绝情仙道,彼时母亲所俯见之云,与今日她练长生陷迷谷仰望所见之云,不知区别几何?相通几何? 纵有际遇万殊,那云总在变与不变之间。此,即是大道之一线。 她如是想着,不觉清声吟哦道:“野鹤孤云闲活计,清风明月道生涯。千山磊落收云气,四海光明耀日华[丘处机《述怀》]。”吟诵之声清要悠长, 分卷阅读310 果真如素还真曾经想象的一般,带着淡淡清妙蕴藉的韵味。 “素还真,原来岘匿迷谷向上看到的云海,与萍山上向下望到的云涛,没有什么不同。”练无瑕侧头看向素还真,滟紫的发丝被风吹拂,掩住了小半张脸,发丝的间隙却分明露出了淡若微云的笑容,“今日练长生方悟出母亲所言‘无情之道’的深意。” 龙吟之声铮然鸣响,却是她飞身掠动至半空,拔浮萍剑出鞘,剑身舞动如白练寒雪,待剑光收敛,高高的山壁上已多了七行字。 “情若不情,不情即情。” “仙道至情,太上忘情。” “问:彼何所似也?” “曰镜里花,” “曰水间沤,” “曰冰上火,” “曰梦中身。” 旋身长剑还鞘,徐徐落地之际紫衣若舞若翩,练无瑕默默注视着石壁上自己所题下的字,忽然明了了一件事:“原来,母亲是在那一夜参悟了‘无情之道’。” “练道长指的是?”素还真奇道。 练无瑕却不再说话,目光渺远,却是想到了数百年前的那个夜风凛冽的夜晚,练峨眉站在萍山之巅,俯瞰着下方的云海滔滔,半面的容颜娟丽而透着发自内心的孤绝与寂寞。那时,练峨眉问了她一个问题:“无瑕,你跟随我修炼六百年,明白何为无情之道吗?” 原来如此。 直到此时此刻,她方才意识到,母亲竟然是曾经爱过蔺师叔的,或许母亲明白,或许她从未发觉自己的心,或许这份情意已经静静流淌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刹那的心动神摇……总之,母亲确实是爱过的。 只是在下一刻,顿悟之后的道心湛湛如日月并生于空,煌煌耗光之下群星无明。曾经默然无言的情意便如幽夜的昙花,倏然枯萎。 “素还真,或许,过些时间我会回萍山一趟。”练无瑕轻声道,不知是说给素还真,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会告诉母亲,当年的问题,我已有了答案。” 她也想告诉母亲,她认识了一名叫做素还真的男子,他是自己的破誓之人,虽没有蔺无双师叔那样优秀,也不似狂龙阿舅那般有个性,更不愿接受自己的情意……但自己,从没有后悔被他破了天人之誓。 这句话,大约就算一直到生命终结,也不会改变。 “萍山道威,劣者亦是心向往之,可惜无缘得见。”素还真叹道。异度魔界近来气焰稍敛,除叫嚷着向圣域索要魔心外再无大的动作,但以过往所显露的实力判断,魔界内部实是强将如云,如今的暂隐必有图谋。他有预感,当日魔界的魔殿主是因萍山练峨眉而遗失魔心,日后定然要练峨眉再度出手,方可了结这桩绵延千年的道魔公案——要怎样才能请这位高人落地入凡呢? 练无瑕侧头向他微笑:“母亲素性嫉恶如仇,若是苦境当真在异度魔火之下生灵涂炭,不用他人相请,母亲自会让萍山落地。但因为一个人,只要局面尚在控制之中,便不是萍山落地的时候。” 嫉恶如仇,却又在局面无法收拾之前不愿出山,如此的矛盾大有内情,素还真当下道:“素某愿闻其详。” “我有一舅舅,是母亲的亲生胞弟。他的性情……”练无瑕踌躇了一下,“与世间绝大多数人,并非同路。” 龙生九子,种种各别,萍山练峨眉有一顽劣不堪的弟弟,自然也在情理之中。可能令练无瑕这等性情温软之人也觉得性情乖张的人,又会是怎一个乖戾了得?素还真虚心请教:“敢问令舅名讳?” “狂龙一声笑。”练无瑕道。 这回素还真当真吃了一惊:“罪恶坑之主狂龙一声笑竟是萍山练峨眉亲弟?令人意外。”练峨眉,狂龙一声笑,一为正,一为邪,一为清,一为浊,便如九天高云与九幽黄泉一般风马牛不相及,谁能想到他们居然是血亲?“狂龙自封于罪恶坑亦有数百年之久,推及萍山主峰消失的年岁……莫非两者之间有所关联?” “各中详情我亦不知。只知一句话,‘萍山不落地,狂龙不出关。’”练无瑕看向素还真的神情肃然,“萍山落地之日,便是罪恶坑开启之时。” 数百年来,狂龙舅舅以自身实力为镇,将无数恶人圈禁罪恶坑之中,任其互相倾轧、厮杀。便如养蛊一般,能存留至最后的无一不是穷凶极恶之人。一旦罪恶坑开启,不知会有多少恶人倾巢而出,届时罪恶坑之祸,较之异度魔界之劫纵有逊色,亦不远矣。而彼时萍山一脉又该如何自处呢?莫说身为母亲亲弟的狂龙舅舅,便是他的养子向日斜,念在昔日相识之情,练无瑕也不愿与他交手。 罪恶坑组织从诞生开始,便是萍山一脉最不愿面对的敌人。 素还真神色不变,但练无瑕仍是捕捉到了他心相之中转瞬即逝的失望,她转回头,重新望向天际密云,默然压下了心底的话——虽然如此,但你若愿意……愿意随我回萍山,母亲也会乐意见你的。 参透无情之道真意之后,她已不再会因七情萌动而苦,更罔论折损功体。若在破誓之前,此番顿悟定会 分卷阅读311 让她的修为提升不止一个层次,可现在,她却依旧难进寸步。原因无他,只因她的情意至今未能圆满。 胸口有着微微的疼,不似昔日功体受损时蚀心裂骨的疼痛,却带着些许酸楚的味道。她轻轻按住心口,眸底的光渐渐染上了黯然的色彩。 “练长生,你身体可有不适?”素还真从思绪中脱离,余光见练无瑕手按心口神色怔忪,不由问道。 练无瑕听出了他温雅声音中的关切之意,心中酸涩有增无减,却缓缓垂下手,向他摇头恬然微笑:“无碍。” 作者有话要说:  按计划要写吞佛出来打个酱油的,无奈无瑕悟情写了大半章,不哆嗦会空虚星人泪奔。 尽量在三章之内完结莲缘卷 ☆、自欺 异度魔界联合黑派侵入圣域,东方鼎立魔刀高举,悟僧痴迷喋血,魔心自天座金身脱体而出的一刹那,冥冥间似有感应,明明尚是仲夏,岘匿迷谷中却下了一场霏霏小雪。 练无瑕搬到崖下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央金八珍将她旧日所种的几株心爱的梅花移植过来。她挑选的树种有白梅,有朱砂梅,亦有腊梅与绿萼梅,甚至还有极为罕见的素心朱砂与叠楼青芝。众梅树感地气之变化,一夕之间即次第开放,幽幽馥馥,涣涣清清。 “这几株都是梅中珍品,难为练道长能一一搜罗齐全。”素还真立在檐下看了半晌,道。练无瑕乐见他欣赏自己珍爱的花品,闻言指了指叠楼青芝:“大雪原。”又向素心朱砂一指,“梅花坞。” 她已经可以如此自然的忆起剑邪的住处了?素还真有一霎的意外,故作无事的试探道:“素闻梅花坞的主人爱梅成痴,竟也舍得将如此神品赠与练道长?” 练无瑕微微蹙眉:“我去时,梅花坞并无人迹。”那些梅花自古便长在梅花坞,算来它们才是那里的主人,纵有人在也只算寄住。她与这株素心朱砂投了缘,直接移走便是了,自然也无需让那所谓的主人相赠。况且,记忆中那天她确是未看见一人踪影。 素还真有些无言:“练道长,不告而取……”是谓贼也。 练无瑕领会到了这个笑点,却是反唇相讥:“若移植花木便算作贼的话,那此刻演算未来、窃天地之神机的你,又算作什么?”见素还真隐于袖中掐算的手指顿了顿,不待答话,她已然自顾自的笑了起来,“修道者做的事,原也不算偷的。” 这难得的厚颜无耻令素还真亦不禁为之一哂。悟出绝情仙道之后,练无瑕再不必因动情而苦,这一项转变最大的好处,便是她终于可以和素还真如寻常友人一般相处了。 素还真是古今罕见的全才,诸子百家,天文地理,古今杂闻,这世间简直没有他不精研过的门类。与他交流,练无瑕着实收获了不少东西,心下越发敬慕感佩之余,殊不知素还真对她的才华亦是惊异不已。 尽管自视甚低,但在旁观者看来,练长生确是货真价实的道门奇才,不仅修行萍山道法小有成就,其剑术兼儒道两家之长,也渐有名家风范,在术法之道上亦极有天赋。她的养母练峨眉本人不擅术法,但为照顾养女喜好,也曾搜罗大量道门术法典籍供她自学,而玄宗众道子对这位年幼的师妹也很是关照,只要不涉及本门机密,他们或多或少的都会指点她一些——是以练长生虽未系统的学习过术法,但在此道上却着实有着不低的造诣。她又曾在龙宿门下苦读,礼、乐、射、御、书、数,诗、书、礼、易、乐、春秋,君子六艺、儒门六经,她所未曾射猎的也只有《易》而已。不仅如此,与此相关的紫微斗数等观相推命之学,她也统统是一窍不通。 这样的博学与偏科,不免让素还真惊讶:“身为道门中人,练道长竟不懂命理之学吗?” “是不信。”练无瑕补充道,“我总觉得,这门学术颇似鸡肋,虽不能说无用,却实在多余。” “这是为何?”对于这个颇显偏激的回答,素还真实实在在的惊讶了。 练无瑕眼望着廊外梅雪,凉风潇肃,撩起一瓣冰晶落于她的发上,衬得她萧凉似孤雪:“若运命皆由上天注定,那还要人何用?若人力可以改变命运,那还要预测天命何用?”她微一沉吟,“譬如苦境之所以以‘苦’为名,正因为其自开辟以来连绵不断的兵火浩劫。苍生之苦,恰是苦境无法更改的命运。可即便知道苍生之苦乃是苦境必然经历的天命,素先生还能扔下苍生不管不成?” 她抬起眼,清清明明的给了素还真一瞥:“明知天命却执意逆天而行,知其不可而为之,你素还真,才是真正不信命理之人。” 素还真轻笑。 练无瑕重新望向远处,但觉飞雪轻寒,梅花幽冷,皆是冷艳,皆是清峭与寒苦:“然而举世之间,能冠之以‘圣贤’二字而当之无愧者寥寥无几,你便是其中之一。至少你做的那些事业,我是远远做不到的。” “练长生只做能为之事,若不能为,避开便是。”她又悄然向他投以一瞥,却在他回视之前即迅速移开目光,“哪怕是……心中有再多的不舍。” 分卷阅读312 这世间,有多少事是不可能做到的呢?或许很多,或许不多,但至少眼前便有一件,那就是要素还真爱上别人。风采铃留给素还真的,兴许没有多少甜蜜的回忆,却有着十足的疼痛与苦涩。这份痛与苦的分量太重了,重到终其一生,素还真也再没力气去爱上第二名女子。 练无瑕的爱,注定是无望的。既然无望,便是不能为。既然不能为,那便避开就是——哪怕是心中有再多的不舍。 “练道长……”素还真不觉开口,有心安慰几句,却又不知以此时此地两人的关系立场又能说什么,只得生硬的止住话锋,“素某定会为道长找出解除誓约之法,也望道长亦能鼓舞精神,不要失去信心。” 真的到了那一天,自己与素还真的缘分便会尽了吧。练无瑕有些缥缈的想着,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只是轻轻浅浅的笑了笑,说:“那就劳烦你了。”想了想,又道,“能教我推算天机之学吗?” 方才还神情凝重的素还真因为诧异而现出微妙紊乱的神色:“练道长不是不信命数吗?” 练无瑕颔首一笑,眉目泠泠幽艳,妙若梅魂月华:“不信,也信。人心瞬息万变,上一瞬视同水火的理念,此刻转为笃信亦是常理。况且究其根由,我不懂推算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母亲不曾教过我啊。” 对自己的法嗣兼爱女,萍山练峨眉居然连最基础的趋吉禳凶之术都不曾传授,究竟是她本身不长于此道是以不便教授,还是……不愿教授? 素还真微觉疑惑。 天涯彼端,自进入赦生道,至今已被连劈了三十多道紫雷的吞佛童子眯了眯寒金的眼瞳,瞥向这怒雷灌顶的罪魁祸首。后者依靠白色巨狼而坐,蒙眼缄口,自顾自的擦拭着长戟,似乎周遭的雷电交加、狂风怒卷尽皆存在于另一世界,于他无关。 指望这位脾气硬到没魔性的小朋友主动开口是不可能的,吞佛童子只能主动打开话题:“我听闻了你的新任务,赦生童子。” 被称作赦生童子的魔物一语不发,只是手掌一松,被用来擦拭兵器的白色丝绢消失于一团电光之中。他把长戟随意的往身侧的寸草不生的干硬地面上一插,自己则向白色巨狼柔软蓬松的皮毛里深深的一靠,双手环抱胸前,冷漠而自我封闭的态度。 他仍是这幅姿态,长久以来,他总是这幅姿态。 吞佛童子负手,道:“越到功成,你的功体会越降越低。上月你取了圣域派往参加佛门听证会的摩罗师藏、四方僧与费思量的性命,为承受封印破除而暴增的威力,你被削弱到极致的功体,还足以支撑新任务吗?” 魔物一动不动,吞佛童子却似乎听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轻笑:“你问我来意?我单纯只是来探望自残的同袍,顺便代六先座向你传达消息:他们认为以你如今的功体,很难承担与另外两名守关者合作诛杀剑子仙迹,所以,改由我代替你来执行任务。”见魔物的耳朵动了动,他便缓缓的探出一只手去抚摸白色巨狼硕大的头颅。白狼的喉间发出了舒服而满足的咕噜声,魔物却条件反射的侧了下脸,似乎在躲避什么。 吞佛童子面上笑意更深。 意识到被恶意调戏的魔物猛然坐起,一道怒电擦着吞佛的衣襟而过,在地上劈下了焦黑的字迹:“封印一解分出高下!” 吞佛童子慢条斯理的道:“比起同袍相残,赦生,你不觉得你的新任务才是该首要解决之事吗?” 魔物炸起的褐发缓缓落定。 “除掉萍山弟子宫紫玄。”有些异样的恍惚令吞佛童子的意识有些微的游离,他顿了顿,方接着道,“数月的平静无波已令她身边的保护者丧失警惕,线人来报,她与天险刀藏不日将离开笑蓬莱。杀掉她,这便是你的新任务。” “轰隆——” 一道紫雷自浓云四阖的穹庐间重重劈落,映出吞佛童子金瞳深处一闪即逝的诧异:“我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他笑意沉敛,于电光炫目间更显诡艳魔相,“在我离开之后,并未发生什么事。一剑封禅只是一个过程,一个骗局。” 仅此而已? 他听到对方的心音锋芒犀利的质问着,伴着四围轰隆不休的恶劣雷声。 吞佛童子神色如常。初转回原身之际,对一剑封禅的经历,他无疑是毫无记忆的。然而开启魔界,回归火焰魔城后,似乎有什么禁锢被戳开了细微的空隙,渐渐有细碎的流沙渗入,一点一滴的填补起了那绵延数百年的空白记忆。回旋于野火之畔的叶笛与竹箫和鸣的嘹音,蓝眸剑者霜雪般湛利的剑路,还有紫衣女冠浅笑莞然的莹澈眼瞳。 萍山法嗣练长生。人邪一剑封禅所暗自恋慕的女子,曾于鎏法天宫力克夜重生所率领的异邪大军,然让她扬名江湖的却是另一件事。便是因为天人誓破,她疯狂的、一往不悔的爱上了中原正道的领袖素还真,还与后者一同归隐。据先前前往夺取云鹿却铩羽而归的别见狂华所言,素还真对她颇为回护,想来已建立了不浅情谊。若非顾忌于当下情势不宜将本已立于局外的苦境高手扯入敌方阵营,六先座也不会放弃云鹿, 分卷阅读313 将目标转向笑蓬莱之主所秘藏的七彩云霓。 一见钟情,相偕归隐,情谊匪浅。 自己的另一个人格单恋得如此失败,个中挫败,实在不好向任何人提起。 “仅此而已。”吞佛童子断然答道。 “轰隆隆——”数道惊雷从空中贯下,前后左右砸落。声势之大,令他几乎怀疑魔物想杀掉自己。然而那电光只是擦衣而过,片刻后浓烟散尽,地上赫然多了一行大字,方正,凌厉。 自欺欺人最可悲。 作者有话要说:  鉴于今天是我们异度魔界第一美女(叉掉)小公主(叉掉)魔界狼烟·赦生童子的十三岁生日,特此拉出赦生童子来打个酱油。 作者菌:来来来,赦生,给大伙儿打个招呼。 赦生童子:…… 作者菌:他有在说话吗?对了,怎么忘了他的心音只有吞佛童子能翻译的,翻译机(叉掉)吞佛童子跑哪儿去了?吞佛童子—— 旁白:吞佛童子离家出走了,给你留了个口信。反正他现在隐居幕后无戏一身轻,什么时候轮到他出场了他再回来,作者菌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作者菌:……嘤嘤嘤…… ☆、隔世 又一次的入梦之时,练无瑕不出意料的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镜子前,镜中的自己紫裘墨裙,紫发垂髫,柔软的刘海初初覆住白嫩的额头,睁着莹澈如冷秋的眼瞳与她默然对视。练无瑕垂眸一笑,背转了身靠着那面镜子坐下,双手抱膝,随便的把头向后一扬往镜子上一靠,长而浓密的嫣红睫毛垂下,像是静美沦落的枫叶。 自被素还真医好嗓子之后,恢复的不仅是发声的能力,连带着脖颈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也一并痊愈。那个不叫“练无瑕”的生命留在她身上的唯一痕迹也自此消失,惟有在这面一直缠绕在梦境深处的镜子前,她还是那个白纸一般清明稚嫩的幼女。 “你知道吗?我爱上了一个人。”她用甜蜜而惆怅的口气,对封存在镜子之后、此刻也正背对着、后脑相抵的自己轻声说道,“他是这世上最有担当的男子,他担当起了整个苦境。” “可惜这辈子,我是无缘、亦无法成为他的担当了。”她怀着些微幽怨的叹息,缓缓的合上眼睛。通常再度睁开之时,便是清晨起身的时候。 然而是夜,这个梦境似乎有了小小的变化。一度被她刻意遗落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取代了覆盖视野的混沌。黑暗化作覆面的白绫被医者沉稳的手缓缓解落,接踵而至的光明里,立于她面前的惠比寿脖颈之上本该是头颅的地方一片空空。 “大师姊?”金战战在左唤她。 “大师姊!”宫紫玄在右唤她。 她僵坐镜前,脖子仿佛被灌了玄铁一般沉滞僵直,一丝也不敢动。 师妹们的呼唤就在旁侧,她竟不敢侧头去看她们。 不知何时起,猩红的海洋充斥了每一处空间。她只觉得眉梢发尾燃烧出焦糊的气味,呼吸间尽是燎烈的血气。眼见得那猩红色逼面而来,快要扑上她的身体,她却被莫可名状的怵栗牢牢禁锢在原地。 那是血海?还是火海? 练无瑕从睡梦中惊醒,坐起望向窗外,但见明月皓皓,孤星虚悬,半边夜空不知何时已半掩了血色的云。她用力按上心口,终于无法再压下心底的不安。除却道境封锁那年,她还不曾做过如此血腥可怖的灾异之梦。任她再心思淳静,也无法忽略这种强烈的不祥之感。 她几乎可以肯定一点。 “素先生,我觉得两位师妹出事了。”夜色尚浓之时,她已叩响了素还真的门向他辞行,“我放心不下,需得去看看。” 素还真神色严肃了下来,因放出白发剑者在外,即使他深居崖下,武林诸事却依然了然于心。他很清楚,笑蓬莱在武林中地位特殊,一道初乘宫紫玄更非庸手,加上背后有萍山练峨眉做靠山,又有天险刀藏陪伴保护,出事的可能性极小。况且直觉之事说准也准,说不准也做不得准,但看练无瑕神色严肃,显然并非信口开河,当下问:“练道长想回笑蓬莱探查?” 练无瑕心中焦灼,这些日子她不断写信给笑蓬莱,提醒金八珍小心魔界暗中动作,加强对宫紫玄的保护。金八珍的回书虽未嫌弃她啰嗦,可因魔界长时间来未有动作,字里行间已生出了轻慢之意。好在宫紫玄尚在笑蓬莱,魔界纵有动作,她们也可以抵挡得一时:“我会在那里多呆一些时日,确认所有人安全无虞后再离开。” 自醒悟绝情道后,她的修为已臻从前的境界,座下云鹿又有追风逐电之速,行走江湖已然无碍。是以见她主意已定,素还真便不做劝说,只嘱咐道:“江湖凶险,练道长虽然修为不凡,也请多加小心。如有需要之处,可飞书崖下,白发剑者会前往相助。” 练无瑕点头,重新戴上萍水纱,骑着青崖踏云飞天而去。 几乎是与她离开前后脚的,素还真接到了白发剑者的传讯。宫紫玄亡于赦生童子雷击 分卷阅读314 之下,惠比寿夫妻先后殒命蝉之翼。紧接着他即接到了练无瑕的飞书,信上言及宫紫玄、金战战与其夫婿已死,她心中痛楚,欲往各地追缉赦生童子,暂时不会回岘匿迷谷。 “惠比寿妙手仁心,活人无数,与金战战伉俪情深;宫紫玄虽个性强硬,亦不失为一位可敬的正道高手。魔界接二连三对萍山门人下手,其用意应有七成在七彩云霓,三分则是对萍山练峨眉的挑衅,杀戮反而仅是手段而非目的。只可惜这一番出于私意的震慑手段,以三名同仁的性命为代价,也太过残忍!”素还真放下信,神色沉凝。 异度魔界手段残冷,赦生童子骁健悍戾,不知练长生当真应付得来么? 世事如泥沼,如飃风,谁也无法于开端之时即预料到结局,只知一旦踏足,便是没顶深陷,是随波推移,任你绝代才俊,倾世红颜,也再也不得自主。 或许,这便是命运。 与其他花卉相比,莲花应该是花期极长的一种了,可盛夏时亭亭玉立,不过也是数月间,便也韶华逝去,独留残花枯叶,空空如也的对着这满池的秋色寒波。 练无瑕怔怔的凝望着湖水,记忆似斗转星移,不知不觉间挪开了蔽障,携着她回到了那个炎炎夏日。东君将日光抛洒得灿胜赤金,极热的炽光无处不在,极凉的湖波也是无处不在,水色花叶飞溅的间隙,露出剑客呆怔的神色。 先是望见什么美妙事物的赞叹,再是窘迫,最后是恨不得当场一剑抹了脖子的尴尬。迅速的背转身去,可练无瑕眼尖,抢在他转身之前便看到剑客冷青的脸红了。 “适才冒犯。”他僵楞楞干巴巴的说。 她缩在碧波飞花落叶之后,魂不守舍的回着:“无碍,只是下次练剑之前,还请剑者探清周围环境后再拔剑……” 明明是多年之前的情景,如今回忆起来,竟是清晰如昨。 不知不觉间下起了雨,千万霜白的珠子零零落落的抛下,在枯色的莲叶上跳上几跳,迸碎了,漾起连环不尽的涟漪。如镜的水面模糊了,连带着模糊的,还有记忆之中剑客的面容。 天命自有其运转的轨迹,当时看着只觉是偶然,殊不知那兴许才是冥冥之中的注定。杳杳冥冥,堕于轮转,身在局中,又有谁能看破写在命运尽头的真实?当年篝火边品茶谈笑的三人,剑雪无名已随落梅溯雪而去,一剑封禅淹没在了滔天的魔火里,而她呢?她还能持着往昔的一颗清空幽缈之心,回归萍山的云霞争变吗? 练无瑕恍然的望着雨声清苍的湖水,心底有淡淡的酸涩,脑中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很分明。 重叠绰约的雨声中,似有那久远之前的声音恍然传来,如释重负的豪放不羁:“告辞。” “剑者留步!”练无瑕突然出了声。 不知何时起,波光变幻的水面上多了一个影子,白发黑衣,负剑而立。练无瑕回头,来人如玉的面容看去甚是熟悉,尤其是衣衫上遍布的莲纹,更是将他的身份捅穿了个十成十。他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见她看过来,立刻身形后撤便欲离开。 白发剑者。 练长生于不归路约战赦生童子的消息早已飞遍了全天下,江湖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之前不显山露水的萍山首徒的身上,只是约战日期到来的那一天,她却并没有出现在约战地点。赦生童子倒是来了,见挑战者久久不至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在不归路默然伫立了两个时辰后离开。 素还真虑及异度魔界行事诡秘,唯恐练无瑕在赴战之前便已遭遇不测,忙联络化身白发剑者,让他尽快找到她的行踪,却没有想到失踪多日的练无瑕竟然坐在北域的一处湖边出神。白发剑者恐她失神之际出什么事,只好守在她身后不远,此刻见她已经回神,心中一块大石放下,立时便要远遁,不想却被练无瑕叫住。 “留步……”练无瑕在看清身后之人面容后微垂了眼眸,旋即再度抬起,“如果不是很忙的话,就陪我坐会儿。” 白发剑者没有回答,练无瑕只是看着他,宛若霰雾的眸底满是往日不曾有过的坚持。四目相对半晌,终是白发剑者落败,身形一闪,远远地隔出三尺距离,坐在了练无瑕身边。 “你的妻子风采铃,究竟是怎样一名女子呢?”练无瑕怔怔的道,大概是自觉这话说得不合分寸,当下自嘲一笑,“我真傻了,能配得上清香白莲素还真,一定是位举世无双的好女子。” “你可知,我有多羡慕风采铃?羡慕她……”嫣红的长睫凉风明花一般的轻轻一颤,低垂下来,掩住了莹褐的眼瞳。 羡慕她可以为你所爱,羡慕她可以不顾一切,更羡慕她可以倾尽所有的生命和心意去爱你,纵使化作飞蛾扑火,那也是自己所做下的选择,再苦,心中亦是甘愿。 白发剑者微露担忧之色。自恢复理智后,练无瑕从来都是不愿让他为难的,即使是再无法克制的情愫也要压在心底,是以相处至今,除却七情之伤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她鲜少会说这些让彼此尴尬的话,更不会心事重重到让他看出来的程度。 宫紫玄 分卷阅读315 与金战战、惠比寿的死,对她的打击是很沉重,但似乎不该是这种反应。否则与赦生童子的约战,她又为何失约? 这短短数月间,她的身上又发生了些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起来了 无瑕的情劫,因在一剑封禅,如果没有天人之誓,她会不顾一切的爱上一剑封禅。而练峨眉命令她立下的誓言则将她的七情横流拦截到了另一人身上,于是吞佛童子取代一剑封禅后离去,阴差阳错,果就这么应在了素还真身上。 可她对一剑封禅的恋慕是真的,由誓言而产生的对素还真的情是真的,歌吟南风时不受誓约影响的动心也是真的。当一切都为真时,唯一可确定的只有荒谬的痛悔和无力的自责 ☆、万劫 这短短数月间,练长生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 应是感觉到了白发剑者心底的疑惑,练无瑕向后靠在青崖身上,恍恍惚惚的一笑:“没发生什么事,我不过是照了镜子。” 她顿了顿,清妍的声音忽然有着细细的颤抖:“快八百年了,自封容颜之后,我再不曾照过镜子,更不曾仔细端详过自己的脸。镜子里映出的影子,我盯着看了很久,才发觉那竟不是我的脸。” 白发剑者一震。镜乃通阴之物,常有凡人在镜中看到鬼怪的影子,然而以练无瑕的修为,早已到了寻常鬼魅不侵的境界,又怎会被镜中妖魔惊吓到?她看到的到底是怎样一副骇人的画面? “看到了什么……”练无瑕抬起一只手蒙住自己的眼睛,颤声笑了很久,笑到纤瘦的身躯都在瑟瑟发抖,才缓缓的收声,惨然道,“素还真,我害怕……我喜欢你。” 我害怕。 我喜欢你。 她从没有这般的勇敢与直白的坦诚自己的心意,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出,没有一丝一毫少女向心上人表白该有的羞涩甜蜜,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 “素还真,如果你在风采铃之前遇到我,会给我一次机会吗?” 几句没有任何关联的话连在一起霎是突兀,以至于白发剑者半晌方才明白练无瑕的意思,下意识的便要落荒而逃,只是脚还没来得及动便收回了这个念头。因为他看到点点水光从练无瑕指间渗出,凝为一珠清泪,滴落。 以素还真的聪明,如何感受不到练长生对自己的爱意?不管这份情意究竟是因为誓言的制约还是其他的原因,他都无法质疑它的热烈与真挚。何况几乎整个苦境武林都知道是他素还真破了她的天人之誓,不管他想要接受她的心意与否,练长生在许多江湖人口中都已经打上了“素还真的女人”的标签。 然而于素还真而言,感情从来都是件奢侈到令人恐惧的东西。喜欢过他的女子,似乎总会应了红颜薄命的谶言,而他的妻子风采铃更是容貌尽毁,孩子刚生下来便要忍受骨肉分离的剜心之痛,后来也为让爱子活命而万分凄惨的死去,只因为她是他素还真的妻子。所以纵使练长生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温柔守礼,出身名门,雅擅音律,修为已逾先天之境,有着可以让世间所有男子动心的资本,他也无法放纵自己靠近。 不是不会动心,只是心如死灰的素还真,根本要不起。 只是此时此间,面对着哀然垂泪的练无瑕,白发剑者根本无法撇下她不管。他不知道练长生究竟在离开的数月间经历了什么,竟然变得如此绝望,即使努力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然而只要往她身上再多加一根稻草,就会彻底的崩溃。 对面之人长久的沉默,让练无瑕明白了他的回绝。或许她不是不明白他的答案,只是抱着最后一线痴心妄想的希望,去等待一个最后的确认。 太爱一个人,便不由自主的会倾尽一切的去爱他,哪怕是掏出自己的心给他,也只会感觉到凉薄的欢喜。可如果是注定没有回应、没有结果的爱呢?再不留余力、坚韧不拔的女子,也是会累的。 练无瑕颓然放下了手,露出一双泪光未干的眼睛。眸瞳的浅褐色被泪水洗得几乎透明。她的眼形生得极美,狭长,眼尾斜斜挑起,因被这清透的浅褐点染,登时晕出几缕明霞艳云的魅意,清嫣疏冷,却宛转入骨。 明明是仙门女子,可那一瞬间,那双眼似乎有着无法形容的魔魅之力,等到白发剑者反应过来时,已经伸手拭干了她长睫上虚悬的泪珠。 虽只是轻轻的一触,白发剑者大窘,而练无瑕则早已僵住了。 白发剑者忙急退一步欲拉开两人之间显得有些近的距离,练无瑕却在他后退之前抱住了他的身体。清香白莲独有的清雅莲香环绕住了她,几乎瞬间再度点燃了她的泪意,她泣不成声:“叫我一声‘无瑕’,就一声,求你!” 少女的臂力很强,白发剑者一时挣脱不得,又不好动武,竟只得放弃了挣动。天下艳色在怀,身当这能令古今英雄尽折腰的美妙境地,他的目光惟有一派清明。 练道长,请你自重。 练无瑕自 分卷阅读316 嘲的放声大笑,笑声夹杂着几许恸极的哭号,凄厉如啼血:“我曾对道心起誓,他日若有人破我的天人之誓,我便以身心相许。素还真……素还真,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白发剑者只觉全身的血“轰”一声都集中到了脸上。 练无瑕没有理会他的窘迫,只是自顾自的说着话,语速很快,似乎只要被打断,便再也没有力气说出第二遍:“从你揭下我面纱的那一刻起,我便不是自己的了。生是为了你,死,也会是为了你。” “明知道你有妻有子,却还是纠缠不休,让你救了我的命,却还要忍受我带来的困扰,真是对不住。可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有想过这样一直不近不远的跟在你身边就好,现在想来,不过是让你更增一层烦恼而已。” 白发剑者艰难的摇头,化体所限,他无法发出只言片语,只能以目光倾传心中的歉疚:素某从未后悔救过你,可是…… “没有可是,”练无瑕的声音斩钉截铁,“你!你喜欢我吗?——喜欢,不喜欢……还是,有一丁点儿的喜欢呢?” 大约自她的声底品出了某种玉石俱焚的意味,白发剑者又极力开始挣扎。然而练无瑕比他更快,纤指连点封住了他背后诸处要穴。萍山真气何等罡猛,倾其全力的封禁,即使以白发剑者之能,当下也是经脉滞涩身躯麻木,再也动弹不得。 “素先生你不明白,不可能的,也来不及了……”练无瑕终于放开了他,她走开了些,在白发剑者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凄然回头,将嘴唇咬得几欲流血。 这几天来她想过不止一次,倘若异度魔界没有解封,一切会是什么样子?一剑封禅的意识没有为吞佛童子所吞湮,剑雪无名也没有死,紫玄和战战、惠比寿还活着。没有杀戮没有阴谋仇恨,她依旧做着她的妙严垂光,四处游历,每个节日为义母练峨眉敬上自己亲手做的礼物……或许会在某处梅花开得最好的地方与剑雪重逢,品着他的暮雪茶;或者搜罗到合适的材料酿酒,拿去给一剑封禅馋他;逢年过节去拜访金八珍,蹭她老人家的红包,转手就塞给战战的儿子。也许……也许她还可以换一种方式遇见素还真,烹上一壶好茶,与他谈玄论道,指天说地。 可那是不可能的。 练无瑕眼眶微红,明明是一如往日的静好燕宛,却分明是声嘶力竭的绝望:“我不想再这样无力下去!一辈子也无法再进一步的修为,一辈子也不可能有结果的爱情……我从前想救人于死难之苦,想光大萍山道门,还想与母亲同登仙道——无论如何,素还真,我都不该是现在这副可悲可鄙的肝肠面目!” 她噙着泪,目光却是斩钉截铁般的不容置疑,投火的飞蛾在死亡前也是如此的断然果决:“哪怕是我死后会下抱铜柱地狱,也请你还我自由!” 抱铜树地狱,惟生前犯淫邪之恶者方可堕入。 白发剑者被吓得险些挤回了本体。 因天人之誓,练无瑕的七情之伤尽应在素还真其人,因他而喜、因他而怒、因他而哀、因他而惧,乃至于爱,乃至于恶,乃至于欲。七情不得证,则道心拘于囹圄,毕生修为境界不得寸进。她以无法想象的意志度过了喜怒哀惧的折磨,又参悟无情之道而得彻悟爱恶之心,最后剩下的只有——欲。 封他穴道,又扬言哪怕死后下惟有犯淫邪之罪的恶人才会堕入的抱铜柱地狱也要请他还她自由,练无瑕所欲行之事不言可知。素还真实在想不通往日幽温和顺的练道长为何忽然做下如此惊世骇俗的生猛决定,然而话说到这个地步,看她那破釜沉舟的表情,再像先前那般生硬回绝显然已无用。 眼见得练无瑕一步步靠近,白发剑者有心巧言拖延,无奈这个化身天生是哑巴,心中再焦灼如焚,口中也发不出半点声响;有心想发足狂奔,浑身的真气散在四肢百骸之中,僵硬的肢体根本就连挪动一下也欠奉。 难道、今日、当真、果真在劫难逃? 白发剑者一时悚然,望见练无瑕面色苍白的在自己面前立定,表情胜似见鬼。然而她只是端详着他的面容,似乎要将每一分、每一处的轮廓都鲜鲜明明的印到心底的至深之处,良久之后却是哀然一笑,真气一拂,解开了白发剑者的穴道——还没等他会意过来,她已凑了过去,吻了吻他的嘴唇。 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道,仿若林梢飞鸟羽翼间泻下的微光,星河昊昊中飞掠的流彗,午夜幽昙悄然绽放的香缕。 “这便够了。”练无瑕站开了些,笑得惨淡而哀凉,咽声重复道,“这便,足够了。” 那一瞬间,她眉间尽是萧索之态,仿佛随时都将从这人世间遁去。秋日的凉风掠起了她滟紫的发缕,她闭了闭眼睛,不再看陷入怔忪之中的白发剑者一眼,缓缓转身便欲走开。衣袖骤然被牵住,她不可置信的回头,正被白发剑者拥入怀中。 悯然并怜惜的拥抱,额心降下的微温而柔软的触感。 修行至先天境界,仅仅是心意相通的一吻,视线相融的一笑,便已是无上缠绵的欲爱情念。 练无瑕张大了双眼。 分卷阅读317 两人额头相抵,彼此的灵识有刹那的交融。素还真看到了练无瑕灵台深处的一树疏影横斜的墨梅,练无瑕亦望见了素还真灵台中的一池亭亭净植的白莲。两人都是修为高绝之人,一眼之下悉数明了,什么都无需再说。 “原来如此。”清淡的泪痕润湿了脸颊,练无瑕模模糊糊的意识到。 同是清洁仙葩,然而一个幽缈湛澈,一个清旷温雅,看似相似,却终归不是同道中人。梅、莲,花中十友之二,是良友,也仅止于良友。这场情缘,自萌芽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似是而非。 然而只因似是而非,便该泯灭么? 练无瑕也不知道。世事纷纭错杂,她早已无力去分辨清明。 情不重不生娑婆,爱不深不堕轮回。若无世间爱念者,则无忧苦尘劳患。一切忧苦消灭尽,犹如…… 莲华不著水。 作者有话要说:  无瑕选择以最直接的方式解决誓约。所有汹涌的爱慕,道者的尊严,少女的羞涩,全被她不顾一切的舍弃。只是一个以迫胁手段而偷来的吻,但在先天之境,这同样是欲的表现。是以在她看来,做出这种污秽之事的自己死后注定会下抱铜树地狱。 可白发剑者的拥抱与最后的吻只是施舍,他永远是清净莲华不著水。而在制住白发剑者的那一瞬间,因欲念而行卑鄙之事的无瑕儿便再也不能被称作无瑕。 ☆、还君莲华 暮日西照,余晖流霞,满塘秋色潋滟,已是黄昏时候。 白发剑者独立暮风之中,胸中怅惘无尽。 “我欲回归萍山。”说这句话时,练无瑕已擦干了泪痕,除却眸底一抹淡淡的痴绝与凄苦,此外神凛气泠,冲静幽湛,俨然已有了超尘绝俗的仙者风骨。 素还真微惊,他素知自己所认识的练长生受天人誓约的影响,脾性与正常情况下的她应该大不相同,却未曾想差异之大依旧远在他意料之外。风闻练无瑕虽非萍山练峨眉的亲女,一身气韵却与义母极其相似。先前还只当是误传,如今一见,竟真能由她身上遥想到那位萍山云人的绝世风采。 “今日与先生一别,此后如非必要,当无再会之期,请了。”练无瑕道,短短一刹那间,她已收摄住了适才不慎泻出的痴狂痛绝之态,神情柔静,举止安闲而湛然。 白发剑者怔了怔,方才回以一礼送别。 练无瑕走得实在太干脆,参考临走前她对白发剑者所做之事,尽管于最后的关头险险的悬崖勒马,但前一刻尚耳鬓厮磨,不过片刻间便决然离去,这样的简截实在透着些不近人情的味道。 白发剑者无奈摇头,身形虚化,骤然便消散在脉脉风缕之中。 知道的说是练长生苦恋他无果一朝勘破心关洒然放手,不知道的还道是她只当他是解除誓约的工具亲完后果断翻脸走人了呢。 想到这里,素还真忽然有些恍惚。 在许久之前那个夜晚,鸳鸯交颈,鸾凤相携,然而彼时情感被动而肩负重任的他,留下一句“罪过啊”便落荒而逃。之后世事弄人,待到他重新去面对之时,却是佳人芳魂已逝,徒留孤坟,无语话凄凉。 而这次,匆匆逃离的,却不再是他——只是她走得太匆忙,竟没容他问上一句,在她走的这段时日,究竟出了什么事? 其实练无瑕并非不舍,只是摆脱誓约影响的她根本无法放任自己再去豁出一切,去追逐一场注定无果的爱情。岘匿迷谷外的天地如斯辽广,在遇见素还真之前,她曾怀着一颗静然无波的心行走在这天地间,感受着天工造化展现于眼前的震撼与玄秘。 一场生命是那么浩大,大到即使修得天目神通也无法望见边际,怎么可能只用来盛放一场浅浅的爱情?她也有自己的立场、生活与尊严。 造化捉弄,情薄缘浅——既然如此,不如永不再见。 两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不过月余后,练无瑕的爱骑青崖竟满身染血的急急奔回崖下,咬着素还真的衣角试图将他拖往一个地方。素还真心头忽有不祥预感涌出:“你的主人出事了?” 青崖连连点头,有眼泪从圆圆的大眼中滴出,说不出的伤心与焦急。 素还真立即道:“带素某去!” 青崖俯下身让他跃上自己的背,四蹄一震,腾云而去,不出半个时辰便赶到了北域的梅花坞。那片曾为练无瑕赞叹不已的梅林早为激烈的交战所毁,地下岩层坍塌,土地翻转露出新鲜的泥土,焦黑树木残骸上是雷电焦痕与尚未熄灭的魔火,在满目疮痍之上遗落着几瓣飘零的梅花,那是练无瑕尺素丹青的残瓣。 雷电与魔火,正是属于魔界双童子的狼烟魔戟与朱厌魔剑所特有的徽征。 他来迟了。 三位萍山门人的惨死与失踪,终是让金八珍痛下决心,开启七彩云霓上达萍山,请练峨眉出关。这位第一女先天在接到金八珍传书后提前破关而出,她所下降的第一处所在便是练无瑕最后停驻的梅花坞。素还真闻讯 分卷阅读318 赶来时,望见她手中如意一挥,层层焦黑的树木与土块拔地而起,露出被掩在最底下的一支朴拙的木簪子。那是练无瑕及笄之日练峨眉亲自为她绾发时所赠的,现在簪身却多了一行以精微剑气刻下的小字。 母亲,无瑕无法守约,自当一死以报劬育之恩。 “天命终是难违。”素还真听见练峨眉凝目于簪,半晌方开口,未覆面具的半张端丽的面容上隐有恸色,下一瞬,已转为昭然肃穆,“万载道魔相争,千年恩怨纷纭,该到结之时了!” 数月后,练峨眉与复活的魔殿主阎魔旱魃决战萍山之巅。 那一战是被在场高手事后誉为世纪之决的绝顶之战,一为最接近飞升的仙道奇才,一为修行深不可测的异度魔君,仙者道威超然,魔者霸道强悍,没有半点的花巧和阴谋手段,双方每一招每一式都是绝对的力量与技巧的对决,尽管正邪两端,竟也拼出了堂皇浩然的绝顶武者的风度,虽然关键时候某只起肖大神冲出,好好的一场仙魔斗硬是给搅成了一锅不伦不类的粥,可在场观战的人与魔依旧是目摇神驰、心向往之。 那一战,阎魔旱魃抛给了练峨眉练无瑕的头颅。他说,魔界向练无瑕逼问练峨眉的武学与功体弱点,她假意与他们合作,却寻机逃出了火焰之城,只是未来得及逃出瀚海便被吞佛童子重新抓回,处死。 如同素还真救人的脚步来得太慢太迟,练峨眉的战书亦下得太迟了。 素还真带走了那颗头颅,谁也不知道他将她葬在了哪里,又是以何种身份为这名女子立碑。 素还真漫长到看不到尽头的生命里,曾经有过两次意外。第一次,他在醇酒的旖旎里放纵了自己所有的感情,碰触了那个心中深恋却不敢泄露出一丝情感的美丽女子。而第二次,他在少女绝望的告白下无所遁形,一个掺杂了太多悯然的吻,铸就了他一生无法明言的遗憾。 “其实你是恨着素某的吧。”素还真坐在琉璃仙境雅致的茶桌边,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重重纱幔与山崖云雾,望见了沉睡于梅树下的昳艳少女。 无人应和,于是隔了会儿,素还真只好又轻笑摇头,推翻了自己的话:“你这样的女子,大概只会恨你自己吧……无瑕。” 女子凄薄宛然的声音似萦在耳。 叫我一声无瑕,就一声,求你…… 昔日殷殷语,听声不见人。伊人来无踪,伊人去无痕。 原本熹微的日光此时似是有了灼目的温度,素还真微微阖上了眼睛。 阎魔旱魃与赦生童子的死使得一度有席卷天下之势的异度魔界沉寂下来,苦境获得了暂时的和平。然而罪恶坑狂龙动作频频,西南翳流的北辰元凰亦是雄心勃勃,风起云涌的潜流里,表面上的和平一触即碎。况且异度魔界尚有吞佛童子与残余魔兵潜伏幕后未出,实在令人忧心。 不过于素还真而言,他这辈子也实在没有过过几天不忧心的日子。昔日隐居崖下,白发剑者奔波于江湖劫火,本尊又案牍劳形,当真是从内而外的碌碌疲惫。幸有练长生陪伴,春采松花做饼,夏取荷花瓣、杨梅子酿酒,秋择菊英做锅子,寒摘梅花、取梅雪入茶。那样的逍遥疏懒,想一想反觉是如处梦境般的不真实。 他这一生忧心太多,忧心着忧心着也就习惯了。过惯了刀头舐血的日子,难得有短暂的太平生活可过,却总令让他坐立不安。中神不安则易招外魔,于是某一个午后,本来少梦的人竟然莫名其妙的坐着打起了盹,又于这莫名其妙的打盹中做了个未知凶吉的梦,自然也是不足为奇的。 汪洋数百里的湖中密密匝匝的尽是莲花,盛夏时节满目空翠,连扑面而来的风都跳跃着清芬芳洁的花香水汽。花叶深处,此起彼伏的应和着的是采莲少女们清亮活泼的歌声: “满城烟水月微茫,人倚兰舟唱。常记相逢若耶上,隔三湘,碧云望断空惆怅。美人笑道:莲花相似,情短藕丝长!” “采莲人和采莲歌,柳外兰舟过。不管鸳鸯梦惊破,夜如何?有人独上江楼卧。伤心莫唱,南朝旧曲,司马泪痕多!” 桃李之年的少女们正是思春的时节,歌声中满是相思深浓的明媚甜蜜。素还真有些尴尬的站在岸边,纠结了半晌,方才高声喊道:“劣者欲到对岸的不夜天,哪位姑娘愿意渡劣者过去,劣者愿以重金相酬!” 梦外的素还真微吸一口凉气。梦中的他赭衣莲冠,赫然是数百年前的样子,那时的他容颜虽与现在别无二致,虽然也是清修多年,但年纪总归还不算太老,目光也还不似后来那般的沉泽无波。 他记起来了,他初次造访不夜天前确实曾到过这样一片湖泊。不是不可以踏水而过,只是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当着那么多采莲少女的面,他实在不愿太过惊世骇俗。有心搭船过去,却又被一帮妙龄少女盯得无地自容,最后到底是暂时退回,等到天黑人散才悄悄用轻功飞渡过去。 素还真看着梦中的自己,一些少女闻声看来,见是一名清俊不俗的少年道士,一双双青春妙目登时明媚了起来。 “坐我的船吧,我愿意 分卷阅读319 渡你过去!” “别理她,小道士,我的船划得又快又轻,还不要船钱!” “俊哥哥,奴也不要船钱,不过今晚能留在奴家里喝杯家酿的女儿红吗?” 七嘴八舌的回答热情得让梦中的素还真颇为尴尬,脚步微不可查的后撤了些许,俨然是见势不妙便要跑路的模样。其他少女望着这场热闹,笑得直打跌,远远地齐声唱道:“碧湖湖上柳阴阴,人影澄波浸。常记年时对花饮,到如今,西风吹断回文锦。羡他一对,鸳鸯飞去,残梦蓼花深!” 素还真净白的面皮渐渐涨红了,正当他决定掉头跑路之际,忽然一线高歌响来,破开了四围少女们的歌声。 “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 “上天垂光采,五色一何鲜。” “寿命非松乔,谁能得神仙。” “遨游快心意,保己终百年。” 词意凝练中见华彩,意味雍雅高绝,竟有那么几分泠泠然的幽微仙意。素还真定目看去,只见前方密密的荷叶忽然由远及近的分开,一叶轻舟飘然而来,上面端坐着一名少女,面蒙轻纱,湛澈幽媚的容光似从轻纱中晕出,端的是仙姿佚貌,昳艳不可方物。 轻舟在素还真面前停下,少女起身看了他一眼,忽然化出一物抛向了他。素还真下意识的接住一看,却是一枝素色的莲花,香气幽芳,淡白的瓣尖却泛着浓艳的紫意。素还真迅速抬头,却见那叶轻舟不知何时已消失在了重重花叶之后,来如春梦去似朝云,竟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独留采莲女的歌声还在湖面上和着风悠悠的荡漾着。 “玉箫声断凤凰楼,憔悴人别后。留得啼痕满罗袖,去来休,楼前风景浑依旧。当初只恨,无情烟柳,不解系行舟!” 梦外的素还真看着梦中拿着莲花发怔的自己,心中五味杂陈。 若是他在前往不夜天之前就遇见练长生,真的不会接受她抛来的一枝莲花吗? “果然是平时忙得太过,难得放回假,这人坐着都能睡着了!”屈世途念叨着。 好友近来是越来越啰嗦了,真该让青衣宫主多加管教才对。素还真睁开了眼睛,正欲微笑说出这句话好生调侃下屈世途,便听有笑声响起,前一刻尚在琉璃仙境之外,倏然间已到了面前。这声音不仅颇为熟悉,而且绝对的印象深刻。 “吞佛童子!”屈世途惊道,脚步一转,已经躲到了素还真背后,“你你你……额,赦生童子是前面这位跟叶小钗杀的,冤有仇债有主要报仇也别找我啊!” 素还真失笑:“好友勿慌,吞佛童子并无杀意。” 红发白衣的魔自阎魔旱魃复活后便鲜少露面,魔君与赦生童子双双身陨后更是再未在江湖上现身。如今乍然一见,依旧是面容冷峻凌厉风仪从容淡冽,看不出魔界的变故在他身上有什么影响。与从前相比唯一的不同,就是他在胸前挂了一个包裹,与魔将优雅的着装风格格格不入。 感觉到包裹内浅浅的气息,素还真的面色变了。果然吞佛童子打开包裹,露出来的是一个小小的襁褓,以及里面更小的、吮着手指熟睡的婴儿。 无需解释,只需望见婴儿柔软的紫色胎发和淡淡的漩涡眉,便什么也不需解释了。 素还真一生中有两次不可挽回的意外,而似乎是冥冥中自有轮回,两次意外的结局竟是惊人的相似。当素还真从吞佛童子臂弯里接过熟睡婴儿小小软软的身体时,眼底竟有些湿润。他的长子素续缘生在了太过缭乱的时代,刚生下来便匆匆的承受与双亲的分离,再出现时已是江湖上盛名凛凛的天下第一——素还真从未有机会给儿时的素续缘拥抱,哪怕一次。 “他姓素。”吞佛童子道。 尽管仍有疑惑,但素还真对婴儿的血统绝无疑问:“何名?” “日闲,素日闲。”吞佛童子神情似笑实冷。 “我不愿让自己的孩子像他的父亲一般镇日在生死间徘徊忙碌,世人皆希望孩子聪慧伶俐,却不知智者常因其太过聪明,才会累累为尘世所误。”吞佛童子忆起练无瑕为婴儿起名时的样子。 抱着婴儿,她的神情里满是凄婉的爱怜与温柔,咬破指尖,将鲜血点于孩子的眉心:“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保天年……” “这个孩子出生在刀戟勘魔之时。而他出生后,他的母亲施展转命逆运之术,破了他圣魔神子的命格,自此命途平顺,与寻常人家的稚儿一般无二,代价是折去了她千年阳寿。”吞佛童子道,“素还真,照顾好汝的儿子。” “练姑娘人呢?”素还真问。 吞佛童子唇畔似笑非笑的神情终于尽数化为了冷笑:“汝认为呢?” 素还真无言。 “练长生已死了,这个孩子并不适合由魔界抚养。”吞佛童子一句话作下定论。 素还真未曾想到,受双桥之主之邀进攻异度魔界时,居然又看到了她这名已死之人。 所有人都看见了她。 玄冠道服,衣裾飘拂,俨然仍是生时的形容,只是几缕紫发被泪水 分卷阅读320 粘在苍白的颊畔,那双惯然含笑的眼眸蕴满了凄厉的怨憎,每一字俱是沥血呕心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 刹那之间的心神空白,剑,脱手而落。 “素还真,留神魔物诡计!”谈无欲厉声提醒,其实不必他提醒,素还真已回过神来。 对不起。他在心底默然道,旋即压下了心底泊然的凄怆,眼神一清,真气外放,便欲将尚在半空中的剑卷回手中。 一只玉手陡然自咫尺之后的幻象中探出,如电光残影,抢在素还真之前将剑吸入掌心。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素还真只来得及望见星点剑光一闪,胸口一阵森凉,半截剑身已从他的背后穿出。他沿着刺入心脏的剑身一路看去,对上了一双模糊在燎烈魔火之后的殊艳眸瞳。 似非而是,似是而非。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宝素日闲上线,请相信无瑕儿和素还真之间绝对是清白的,至于为什么会意外怀孕……只能说,这一切都是命运的捉弄(还不就是你自己写的!) 另,鉴于本文至今篇幅已经太长,是以作者菌决定下章完结此文……当然了,同时会开新文《(霹雳)长生禋:长生之梦》,届时会放链接出来。 最后,弱弱的问一句,《长生禋:无瑕之梦》出本的话有人要没?届时会附送两篇番外《曾记惊鸿照影来》和《素日无心素日闲》,字数具体多少以作者菌最终发挥水平为准,总之不会少于两万字。番外与正文合起来,会是一个完整的无瑕儿的故事。至于新文的主角,已经是异度大司禋长生夫人了,她的名字叫怀薰,意为和煦的南风,这个名字会占据长生禋三分之二的部分,作者菌私心,也是希望未来长生禋系列正式完结时,道友们能记住怀薰曾有一段生命,叫做妙严垂光练长生。 她自人间走过, 像一片湮灭于烟云的错误, 无迹可留, 只是…… 曾经来过。 欲购者请加群:156103548 ☆、梅花依旧 曾有得道仙人留下高深偈语,长啸气若兰,悬崖撒手而去:“今年冬至,梅花依旧凝雪。” 靛羽风莲与识玲珑、九章伏藏出游,路经萍山故地之时,距离不过法门寺里藏的都是当年的珍品,审美当然很过得去山落地、再封山云隐的传奇消逝,已过三十余载。 识玲珑好奇的仰头望了半晌,除却无尽的云海纷涌之外,不见半点传闻中巍巍赫赫的萍山之影,不由大觉失望:“什么也看不到,看来我也不是有缘人了。”九章伏藏闻言,桃花眼底浮出几点笑意,体贴的道:“九章伏藏亦不见半分异象,想来你我皆非萍山门人,自然是不得其门而入了,在下记得附近有一处梅林,其景甚美,不如去那里看一看?” 被他这般灼灼而温存的注视着,识玲珑有些羞怯:“我觉得甚好,”她局促的侧过脸,求助似的望向靛羽风莲,“风莲,你说呢?” 靛羽风莲温玉似的面容上却浮动着几分恍惚之色,被识玲珑唤了唤才收神:“难道你们不曾听到?”见识玲珑与九章伏藏不解,他有些神思游离,“……是鹿鸣。” “鹿鸣?”识玲珑四下望了望,“哪里有鹿呀,会不会是你听错啦?” 九章伏藏神色微肃,折扇一展:“在下该收回适才的话,看来风莲兄与这萍山仙境颇有夙缘。”他眼角瞥见靛羽风莲,神色玩味,“萍山主峰虽为练云人所设的封山大阵封禁,可周遭山岭皆为萍山余脉,自然也有不少关涉萍山的传说。据传萍山首徒妙严垂光练长生曾于某峰手植梅树三千,天长地久滋生成林,便是在下适才提到的梅林。” “妙严垂光被卷入异度魔祸,身死道陨,可她的坐骑云鹿青崖尚驻守萍山。据本地人传说,萍山主峰虽深隐云障之后,但也并非没有云淡雾散的时候。偶然云破雾开的间隙,他们窥见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座形如白鹿的山崖,想来便是那青崖所化。每逢月圆,便能听到鹿鸣皎皎,于九霄之巅久久不绝。” 识玲珑听得神往不已,靛羽风莲却莫名有些走神。一直暗中观察他的九章伏藏面上有笑意一闪而过,旋即故作不解的唤道:“风莲兄,风莲兄?” 靛羽风莲回神:“啊?” 九章伏藏折扇一合,提议道:“难得说起这仙家传奇,空谈未免无味,不如你我联句,不知风莲兄意下如何?” 靛羽风莲不置可否,只目视手中清蓝如微云的羽扇,忽然喃喃道:“日月何促促?尘世苦局束。” “仙子去无踪,故山遗白鹿。”九章伏藏朗声道。 “人已去鹿无家,孤栖怅望层城霞。”靛羽风莲道。 “至今闻有游洞客,夜来江市叫平沙。”九章伏藏道。 “长松千树风萧瑟,仙宫去人无咫尺。夜鸣白鹿安在哉,满山秋草无行迹。”靛羽风莲一气做了四句,言毕便是久久的失神。于是九章伏藏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似笑非笑的道:“风莲兄果然深有所感,在 分卷阅读321 下自愧不如。” 靛羽风莲不答。九章伏藏向识玲珑道:“风莲兄顿悟之时不宜为外物打扰,玲珑小姐,我们姑且移步他处,留他一人清净吧。”识玲珑轻声应了,随九章伏藏走了几步,却又因莫名的触动回头向风莲看了一眼。 不知何处而起的水云弥漫于他的身后,色如玄墨的梅英飘转,恰似一场水墨濛濛的洞天烟雨。女子的身影自中晕染而现,足尖轻触,素白的丝履缥然似离合的雾,落地无声。 “你是什么人?”识玲珑惊叫起来。 女子本来合着眼,听到叫声方才徐徐睁开,正好与恰好回头的风莲视线相接。 仿佛娲皇对着无生命的土偶温柔吹出的第一口气,仿佛冥冥中某种不可思议的命轮扎扎地开始了转动,仿佛断裂的丝线一丝一缕的接续成千千结。幽深而迷离的黑眸泛起了一丝脉然的波澜底色。 在灵识三分的那年,靛羽风莲结识了一名遗忘了自己的姓名而只能以“梅”为号的女子。而在三莲合一那年的冬天,练无瑕移栽到岘匿迷谷的梅花终于再度盛放,他收集了落英冷雪赠与梅夫人,女子见之大悦,精心炮制,让那一抹冷香沉浮于清亮茶汤之上。乳白的茶雾氤氲开来,其后女子眉目幽秀如绰约于雪雾后的疏影寒花,似曾相识。语声柔婉,温文有礼,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请。” 素还真道了谢,举杯细品。 “风莲,适才你翻阅的是什么?”梅夫人问。 “一位故友手抄的玄经。”他说。 是么?梅夫人幽润的眼底有浅笑漾过。可她眼力好,适才不过一眼便将书页上的内容看得明明白白,是《清静经》的经文无错,然而页脚却以极幽婉柔丽的蝇头小楷写着一首小诗:曰暮风吹,叶落依枝。丹心寸意,愁君未知。 字字情丝缠绵,分明是眷爱深切的口吻。这位“故友”的身份,由不得人不玩味。 可素还真不说,梅夫人也便不会去问。 所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缘缘孽孽,在繁华落尽之后,终是随着一场错乱了现实与虚幻的梦境的到来,化作了友情,知交相投,却也点到为止,不会再有更多的其他。或许,如果没有那场阴差阳错的天人之誓,这才是武林领袖素还真与仙门弟子练长生之间本该有的常态。 情若不情,不情亦情。仙道至情,太上忘情——彼何所似也?镜里花,水间沤,冰上火……梦中身。 神州浩劫度过之后,素还真又来到了当年练无瑕悟道的所在。 他意外的发现,自己居然记得许多有关她的事。案上的镇纸,她曾用它压住那一卷又一卷临写的《清静经》;奁中的刀剪,她曾用它为他裁制过一身又一身的衣衫;檐下的响铃,曾是她采西山水晶与玲珑石子,巧手编凑而成;积灰成泥的小炉,她曾用它烹茶;湖边的卧石,她曾坐于其上抚琴…… 她手植的梅树早已生得扶疏娉婷,掩映其后的石壁布满了湿润的苍苔,素还真刮去青苔,便露出了光滑的石面和婉转飞扬的字迹。依旧是记忆中她悟出无情道时题下的偈语,只是不知何时末尾多了一句话,纤细的刻痕一如女子幽微的心事,被岁月磨去了棱角,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内容。 来生愿做莲池树,岁岁年年候君归。 素还真怔住,忽觉发上一点轻柔的触感,用手一拂,指间多了一朵残落的梅花,殷红胜血。 经年冬至,梅花依人,梅花依旧。 作者有话要说:  至此,无瑕儿的故事宣告结束。终于在结尾将配角栏中的梅夫人写了出来,一个不算伏笔的小伏笔,梅夫人最终的名字,叫梅依人。 素日闲的身世、梅夫人的由来会在素日闲番外《素日无心素日闲》里解释。 后一部求收藏 今年冬至,梅花依旧凝雪——语出白玉蟾 素还真与九章伏藏连句引用苏轼的《仙都白鹿》 清静经页脚写的小诗引自《青溪小姑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