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言语》 分卷阅读1 ================= 《此处言语》作者:六十四骨 文案(c6k6.com): ——上此下言,此处言语,不欲言。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双眼。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花季雨季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搜索关键字:主角:訾静言,双兖 ┃ 配角: ┃ 其它:校园文,甜文 ================== ☆、第一章 《此处言语》 文/六十四骨 本文首发晋江文学城,谢绝盗文,请支持正版。 05年的暑假,双兖满了六岁。在这一年的暑假,她第一次见到了他。 双兖其实也不太懂,为什么那么多人来买爷爷的古董。虽然爷爷很看重那东西,但在年幼的双兖看来,那就是一堆生了锈的破铜烂铁而已。 在她的概念里,值得花钱去买的东西应该是街口小店里一角钱一包的小零食、街面上有人背着箱子兜卖的冰棍和虽然她一玩就会坏得七零八落的描红风筝。 以前来的人各种面貌的都有,满脸络腮胡子的八尺大汉、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还有拄着重木拐杖的耄耋老人…… 但这次来的人有点不同寻常。 双兖躲在后室里,伸出两只手指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往外看,但是天不遂人愿,做工陈旧的木门还是很不给面子的发出了“吱呀”一声,双兖浑身一抖,立刻触电般地缩回了手,低着头惴惴不安站了会儿。 外面没有动静。 她又壮着胆子趴在门缝上往外看。 哎……? 这次来的人怎么……这么小? 以前来的人什么样的都有,她也不太记得清谁是谁了。但那些人有两个地方是一样的:一是他们都很有钱,二是他们都是大人。 说话弯弯绕绕,脸上在笑、话里却不是那么个意思的大人。 不过这次来的人,明显只有十多岁的样子,这就很少见了。 男生坐在爷爷对面,看不清脸是什么样子。他侧对着门,身边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中年男人。双兖抠着门缝使劲看也只看得到他半截挺直的鼻梁,剩下的部分都被中年男人抱在腹前的一双大手挡住了。 双兖判断男生年龄的根据是他的穿着和皮肤。 乡下的暑假很热,男生没有像街上那些野小子一样踩着一双塑料拖鞋就到处跑,他穿了一双黑色白边的运动鞋,一身衣服都是雪白色的,白色衬衫和白色纯棉运动裤。 衬衫袖口毫无章法地挽了起来,像是觉得热了一下子扒拉上去的一样。 他露出来的皮肤都很白,不是苍白也不是病态的白,是一种偏向透明的白。没有血色,但看上去又温温凉凉的很舒服,不会显得不健康。 他的打扮和肤色让双兖一瞬间就感觉出来——他不是这里的人。 这里住着的人,大多都是农民,其中老人居多,青壮年都外出读书或者打工了,留下孩子在家里给老人带着。 老人们普遍没有什么文化,街上唯一的一所小学的校长是街口杀猪的谭家老大。街上的孩子们都是在教室里咿咿呀呀摇头晃脑读完书,回家就把书本丢在一边,四处疯跑去了。 大家的皮肤都不白。经常劳作的人身上有一种烟熏似的厚厚一层黄色,玩得厉害的小孩身上则是晒黑的颜色,乍看上去都是灰头土脸的,衣服也不干净,身上一股野孩子的叛逆劲,浑身是刺。 双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干净的男生,她想了想,他肯定是城里来的吧。 对她来说,世界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乡下,一个是据说她以前待过,但两岁就被送走了的城里。 爷爷说她爸妈都在城里,以后会来把她接走读书。 双兖来爷爷家的时候还太小,对所谓城里没有印象了,所以她现在对外面坐着的那个男生格外好奇。 她悄悄把门缝又扒开了点,大半张脸都贴在了门缝里。 这次门很听话的没有叫出声。 她松了一口气,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还没两圈,外面的人就看见她了。 男生转了个头,很快又转了回去。 双兖还没来得及看见他到底长什么样,爷爷就出声了,“双双,出来。” 双双是双兖的小名。 他们这里的人因为绕来绕去多少都有点亲戚关系,又是乡下,几乎没什么人叫别人的大名,都是用一些从小就叫着走的乳名。 ……被发现了。 双兖不敢再去把门关上,她怕又有声音,所以退后了一步,贴着墙站着,不敢再动了。 她也就只敢偷看一下,要是叫她面对面过去,她根本不敢去。 这时候,男生开口了,“古剑的事,还请双老多加考虑。” 他的声音很轻,双兖几乎听不出什么质感来 分卷阅读2 ,她只听出来他说的话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之所以听得懂,是因为他说的是普通话,和学校里的杀猪匠老师的那口别扭普通话不一样,他说的是电视上那种好听的普通话。 她继续贴着墙边,不敢偷看了,但偷听还是可以的。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偷听没什么用,因为她听得到他们在说话,但完全听不懂他们说话的内容。 先出声的是爷爷。 “那把剑,是我双家的祖先一代代传下来的。” 这句话说得极为缓慢。 爷爷不会普通话,但同样是带着乡音的方言,他和别人说出来的感觉很不一样,要耐听很多。 爷爷是文化人,没退休之前是赶集那片儿镇上的书记员,奶奶当年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也是因为这一点才嫁给了爷爷,只是福薄,走在了爷爷前面。双兖被接到爷爷身边的时候,奶奶已经不在了。 男生接道,“我知道双老不愿意卖,但是双老应该知道想要它的人很多。他们拿这把剑去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向老先生保证剑的用途。” 爷爷沉默了,良久没有说话,半晌后开口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十年前我见过你爸爸,现在又见到你……青出于蓝了。” 爷爷中间说着吁了一口气。 “老先生谬赞了。”男生的声音低了一些,“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双老一听。” “你讲。” “如果日后双老有意出售,请把它留给我。” “……好。” 外面忽然有了些动静,双兖听见男生的声音说,“双老保重。” 爷爷平平应了一声,“慢走,替我向你爸问好。” 男生说,“晚辈记下了。” 爷爷没再说话,很快双兖听见了一阵噪音,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那两个人走了吗? 这么想着,双兖又有胆子探出头来往外看了。 她刚凑到门边,爷爷卷着叶子烟的手就顿了下来,头也不抬地笑道,“人都走了,你舍得出来啦?” 双兖转了转眼珠,推开门跑出去,趴在冰凉的铁盘桌面上,使劲嗅了一口卷烟的香味。 大人们管这个东西叫叶子烟,是用一种种出来的药草做的。双兖对抽烟没什么好奇,但她觉得叶子烟很香,是和野花野草都不一样的一种草药香,很浓郁,但是也很好闻。 爷爷敲了敲烟杆,把叶子烟卷好装进去,点了火。 叶子烟慢慢燃起来,袅袅升起的烟雾里香味四逸。 双兖跟着烟雾的方向把脸抬了起来,越凑越近,爷爷抬手慢慢把她的脸推开,然后松手。 双兖跟个见了榛果的松鼠似的,呲着牙又凑过去了。 爷爷拿着苍蝇贴横在了面前,双兖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了下来。 这东西粘性很强,是爷爷平时摆在屋里粘苍蝇的,要是她的脸贴上去了再撕下来,不得被疼死。 爷爷说,“等见到你爸妈了你还这样——” “他们又不会拿苍蝇贴贴我。”双兖立即接口。 爷爷说,“你这么闹,小心被打。” “才不会。”双兖不以为意,嬉皮笑脸道,“刚才那个人又是来买东西的?” 爷爷口里含着烟杆“唔”了一声,“比那些人强多了。” 那些人,说的当然是以前来买古董的人。 “哪里强?”双兖半懂不懂地问。 爷爷抽了一口烟,嘴里吐出烟雾,眯起眼沉吟道,“他们那一家人,都不是为自己活的人。” 双兖听得懂“自己”,但听不懂这句话,她佯装自己听懂了,胡乱点了点头。 转头一看到桌上拿出来的瓜子花生几乎动都没动,她把手伸了过去,“哟,还剩这么多。” “他们又不吃这些。”爷爷抬了下手,作势要打她,双兖躲都懒得躲,剥开一粒花生吃得津津有味。 爷爷把手收了回去。 爷爷才不会真的打她,他舍不得。 双兖美滋滋地抱着整碟瓜子花生嗑了起来。爷爷抽着叶子烟,神情悠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买古董的男生走后,双兖又过上了每天上山下河摸鱼打鸟的生活,每天晚饭都要爷爷出门去找她,才能把她叫回家吃饭。 有天早上她才刚跑出门没多久,正在一片菜地里蹲着,看下面溪边的老伯放牛,爷爷就来把她拎回了家。 不情不愿不明就里地被爷爷牵着走进了屋,入眼就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坐在老式转角沙发上。 见双兖进来,她一抬头,眼神满是怨气,十分瘆人。双兖心里发怵,下意识地就往爷爷身边贴了过去。 中年女人凉凉道,“走的时候才两岁,不记得你妈也正常。” ……这是她妈? 双兖扒着爷爷的腿怯生生地望过去,沙发上的女人面上已经褪下了刚才的神色,换上了一 分卷阅读3 副热情的笑容。 仔细看看,她的五官其实算得上秀丽小巧,但是皮肤发黄,早早就有了皱纹,两颗门牙有点龅牙的感觉,一笑起来嘴唇就包不住牙齿,看上去非常市侩,让人很不舒服。 双兖两岁就被送到了乡下,只有自己这几年的记忆,两岁之前的事她早忘了。她没叫过谁妈妈,也不会叫妈妈。 于是她的嘴巴像被人缝上了似的,就算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喊人打招呼,她还是不吭一声。 女人的脸色有一瞬间不怎么好看,脸上黑沉沉的。双兖被爷爷牵着的手缩了缩,浑身一颤。 爷爷牵着双兖靠过去,坐在了另一张沙发上,双兖低着头动也不敢动。 女人很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脸色,又挤出一个笑容勉强道,“不喊妈也可以,喊一声黄婶就可以了。” 不知道为什么,双兖对这个称呼的抗拒不如叫妈妈来得大,她小声道,“黄婶。” 女人见她一换称呼双兖就叫人了,脸色僵硬了一瞬,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爷爷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儿媳妇,淡淡道,“该叫妈不叫,叫起婶来了。” 女人闻言,僵硬笑道,“爸,我这还不是没办法。” 爷爷默了一会儿道,“那边学校哪天开学?你打算哪天走?” 女人说,“还有三四天,明天就走。” 爷爷点了点头。 双兖暗暗放下了心,看来这个人……她妈,是明天就走了。 不知道别人家的妈妈是怎么样的,反正她的这个妈妈看着有点吓人,双兖挺怕她的。 第二天爷爷不准双兖出去玩的时候,她才知道是自己想得太美了。 她妈这次来,是要把她一起带走,回城里上小学。 双兖当然不肯去。 她在乡下生活了几年,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几公里外的赶集市场,没有一天不在爷爷身边。突然叫她去一个新的环境,和自己不熟悉的人待在一起,她完全无法接受。 爷爷心思通透,一直把她盯在眼皮子底下没让她跑,最后在街口上快被押上车时,双兖瞅准机会一趟跑回了爷爷家,不过也只是把时间多拖延了一会儿而已,她最后还是被抓上车了。 车开走的时候,爷爷站在街边送她。 双兖隔着车窗玻璃去看他,车开得越远,他的身影就变得越小,最后双兖快把脖子拧了九十度也看不见人了,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 四五个小时的车程,双兖是一路哭过去的。 坐在她身边的黄芳起初还给她擦了擦眼泪,后来见她一直哭个不停也不耐烦了,咒了一句,“是你爷爷死了还是我死了啊,哭丧给谁看。”说完也就不管她了,和司机聊起了天。 谁家的孩子没读完书就出去混了、谁家老公偷腥又被当场逮到了……黄芳对这种话题乐此不疲,说着说着就笑得东倒西歪,嘴里的龅牙又露了出来,明晃晃地贴着嘴唇上下开合。 双兖听得懂一些话,剩下的她虽然听不懂但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心里顿时更难过了。 她会哭一半是因为伤心,一半是因为难受。她坐车会晕车,和爷爷出门不是用走的就是坐大开着口的三轮车,从来没坐过封闭的汽车。 双兖胸口闷得不行,想吐又吐不出来,车里的机油味一直熏到了她心里,把她难受得直掉眼泪。 她想起了爷爷的叶子烟很香的味道,想起了他满箱满箱的书还有他捏着毛笔写字的样子…… 坐在车子后座另一边的黄芳见她靠在车窗上,很不满意地说了一句,“你别把眼泪鼻涕糊在别人窗上啊,要不然下车的时候你就自己擦干净,老娘没空伺候你。” 双兖慢慢坐直了,一低头,眼泪就从顺着脸颊流变成了“啪”地一滴滴掉在了腿上。 她伸手搓了搓裤子上沾了眼泪的位置,还是热的。 同样都是亲人,一个是她爷爷,一个是她妈妈,怎么差别这么大呢。 很多年过去,双兖都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双兖(yan),第三声。 ☆、第二章 很快双兖就发现,不仅仅是亲人与亲人之间会有差别,同学与同学之间、老师与老师之间也会有差别。 她就读于滢城的第一小学,这所小学虽然不是什么数一数二的小学,但在省内也还能排得上号。她之所以能上这所小学,据黄芳说是因为她花了钱把双兖塞进去,双兖没少为这事挨她的骂。 她不怎么顺利地读了一个多学期,到了一年级下学期,原本班上按座位一列列地打扫卫生,现在突然改了。 班主任赵灵芬说,很多家长反映自己的孩子一到打扫卫生那天回家就很晚,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她决定请一个阿姨来打扫,然后班上孩子一人交点钱,付她工资。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的双兖敏感 分卷阅读4 地感觉到有人把目光投向了她,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他们又在笑了。 双兖低着头死死地看着桌面,避开别人所有的目光。 大家都知道她家很穷,每次一到交钱的时候他们就有好戏看。因为黄芳一听到学校要收钱就会打电话给赵灵芬,先是卖惨哭穷,然后再撒泼打滚,就是不交钱。 偏偏这个班是第一小学一年级最好的一个班,班上大多数孩子出身富裕,从中产阶级到千万富翁比比皆是,把双兖的寒酸拮据反衬得更为明显。 讲台上赵灵芬说,“都听清楚了没有啊?回去记得通知家长,下星期一要把钱带来交。” 学生们稀稀拉拉拖长声音道,“听清楚了——” 双兖没有回答,默不作声地抬头往窗外看了看,突然发现走廊尽头的阳台边上多了一个人。 白色T恤,黑色长裤,一个黑白清瘦的背影。一只裤腿被撩了起来,往上拉到了小腿的位置。 他趴在走廊的围墙上,嘴里叼着根冰棍。 已经入夏了,双兖看着他一口咬去了冰棍的一大口,忽然感觉到了天气的燥热。 似乎只有他那边是清凉的。 双兖又看了一会儿,他回头望向某个方向,然后嘴上吃冰棍的速度一下子就变快了,三两下啃完,把剩下的小木棍扔进了垃圾桶里。 下一瞬,走廊上出现了几个大人。双兖看见里面有他们学校的校长和两个老师,剩下的人她不认识了。 男生在他们看过来的同时拉下了裤腿,站直了身体,极有涵养和风度地向迎面走过来的人点头致意。 他的态度一瞬间变得正式了许多。 明明差点就被抓到了随性而为的现场,真淡定啊…… 双兖被这个小场景吸引了注意力,一直看着那边,随后她就发现那帮人走过来了。 男生跟在穿着正装的大人们身后,从班级的前门走到了后门,双兖的目光跟着跑。 其他同学也注意到了,全都盯着看。 双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因为赵灵芬不喜欢她,所以她就只能坐这种位置。 男生隔着玻璃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若有所觉地扭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白出了一种凉意的肤色和鼻尖上的一颗痣在第一时间抓住了双兖的眼球,她怔了怔。 这个人,她以前见过一次。他也去向爷爷收购过古董。 她看见了他前面走着的那个中年男人,就是那天穿黑衣服的那个,接着也就认出了他。 男生的视线一扫而过,很快就走得没影了。 那天双兖是躲在门背后的,他认不出她来也很正常。 但是他来这个学校做什么呢?没听说他们学校收藏了什么古董啊……双兖正漫无边际地猜测着,讲台上的赵灵芬清了清嗓子道,“都别看了,看黑板!那些是来考察学校的人,可能会给学校捐款,跟你们没关系啊,都好好上课!” 众人不情不愿的收回目光,坐的近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讨论了起来。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要给学校捐一栋教学楼……” “我爸前两天也说了,来的是个做生意的大老板。”说话的这个同学家里也是做生意的,这些消息比别人灵通一些。 双兖听进了耳里,第一感觉是,那个男生是来捐教学楼的?随即她又否认了这个念头,就刚才的那个状况而言,他明显是跟着别人来的。 第二感觉是,想这些也没用,他都不认识她。她还得想想怎么跟黄芳开口要钱呢……想到这里,她就头疼了起来,抱着头趴到了桌上。 放学后出了校门,道路两旁就是两排零食店、玩具店和文具店。玩具店门口挂着很多漂亮的贴纸和百变小樱的玩具魔术卡,双兖借着从边上路过的时机抬头瞟了一眼。 亮闪闪的,真漂亮。 但她没钱,黄芳也没钱,买不起。 走到校门口的三岔路口,她正准备过马路直接回家,就听见路边上突然一阵嘈杂,有人吵起来了。 先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吼声,“老子什么时候少给你钱了?!死婆娘想钱想疯了吧!” 然后一只木椅从一家店铺里挟着风声砸了出来,在那个男人脚边断了两只椅子腿,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飚了出来,“老不要脸的有本事再说一遍?!” 听到这个声音,双兖停住了步子,往吵架的那边看了过去。 一个穿着土气黑底碎花睡衣的女人从麻将馆里冲了出来,指着男人鼻尖喊道,“操|你妈你敢不敢再跟老娘讲一遍?” 果然是黄芳。 这身衣服她已经穿了好几天了。在家穿着炒菜看电视,在外面穿着买菜打麻将,就没换过。 小学刚放学没多久,来接孩子的家长很多,他们那一闹起来,很快就有人在围观了,不多时就围了密密麻麻的一圈。看热闹是中国人的天性,反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双兖对围观黄 分卷阅读5 芳骂街毫无兴趣,应该说是很厌烦但也很恐惧,因为一旦她遇到了这种前奏,那就意味着她要挨打了。 双兖刚转身过了半截马路,就听见后面有人叫她,“哎双允!双允!” 我不叫双允,叫双兖。双兖在心里默默反驳,集中精神过完了马路才转过身去。 对面站着她的两个同学,都是男孩子。 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男孩抱怨道,“叫你半天了,你耳朵不好吗?” 双兖握着书包肩带的手紧了紧,转身就走。 另一个矮个子男孩指了指黄芳的方向,兴致勃勃道,“哎别走啊双允,那边那个是不是你妈?” 双兖就算是不去看也知道他们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 好奇混着讥讽,兴奋混着不屑。 她猛地扭头大声吼道,“是你妈!!” 吼完了这一嗓子她拔腿就跑,把两个男孩嘻嘻哈哈的声音抛在了后面。 “双允你妈真猛啊,太厉害了!” “哈哈哈你别跑啊,不等着你妈吵完架一起回家吗……” 双兖埋着头瞎跑了没几步,街道的某个店铺里正好走出了一个人,她一头撞了上去。 对方比她高了很多,身体晃了晃就站稳了,反倒是她用力过猛,自己被撞得退后了两步, 一屁股坐到了硬水泥地上。 好痛…… 她的手顺着大腿往下摸了摸,立刻就呲牙咧嘴地“嘶”了一声。 然后她看见了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她抬眼去看,发现撞到的人居然就是吃冰棍的那个男生。他正垂着眼眸看她,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双兖犹豫了一下,把手搭了上去。男生握住她的手,稍一用力,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送开了她的手,“有哪里伤到么?” 他声音也凉凉的,和记忆里的人声重合在了一起,让双兖更加确信自己见过他。 她拍了拍自己的裤子,摇摇头道,“对不起。” 男生看着她身后,没说话。那边黄芳还在撒泼打滚。 双兖知道他在看什么,挪到了他的正前方站着,“你是暑假去买爷爷古董的那个哥哥,对不对?” 她冷不丁冒出了这么一句话,男生这才收回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回忆着道,“……你是双老的孙女?” 难怪今天在小学里,这个小姑娘一直盯着他看,她可能是还记得他吧。 双兖点头。 男生沉吟片刻,对着不远处扬了扬下巴,“那是你妈?” 他刚才听见了那两个男孩的话。 双兖转身一看,正巧看见黄芳手里拿着几张骂得的钞票,一脸得意地鸣金收兵了。 “……是。”双兖回答得有些艰难。 没有哪个小孩情愿承认自己有一个这样的母亲。 男生似乎也明白了一些什么,若有所思道,“是你爷爷把你送到这边上学的么?” “乡下的学校不好。”双兖说。 男生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双兖就看见黄芳要过马路了,她瞳孔一缩,匆匆说了一句“哥哥再见”,再次拔腿就跑。 要是被黄芳看见她放学了还在外面晃,说不定当街就能把她打一顿。 小姑娘莫名其妙地跑走了,男生本来想问问她叫什么名字的,见状只得作罢。 随即他看见对面的斑马线上,刚才还在骂人的中年女人怀里走了过来,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她路过他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穿着打扮,啐了一声,朝着自己女儿跑走的方向去了。 男生看了看自己身上夏季新款的名牌T恤,皱着眉走回了身后的店铺里。 这是一家粉面店,他点的杂酱面上了还没吃。他听见外面吵架的动静,就出去看了看。 重新坐回店铺里,桌上还坐着两个人。 老刘奇道,“言二,刚才那个小姑娘你认识?” 他们坐在店铺里,把店铺门口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言二拿了筷子拌杂酱,“暑假见过的那个老先生的孙女。” 老刘想了想,的确是有这么个人,“她在这边上学?还真是巧。” 桌上的另一个人开口了,“老刘和你一起去的……藏着把青铜古剑的那家?” 老刘肯定道,“对,不过没拿下来。” 訾裕然猜测道,“人家不肯给?” “读书人,不想拿文物换钱。今年暑假再去一次。”言二吃了一口面,停了下来。 訾裕然了然道,“知道了,钱我会记在账上。” 言二继续吃面了,老刘笑出了声,“你爸都说了随便你用,有哪家的儿子是花了老爹一分钱都要记在账上的。” “不一样。”言二言简意赅道,“有借有还。” 老刘叹道,“我女儿要是也这么自觉就好了。小学都还没毕业,成天 分卷阅读6 就要买这个买那个的,都快养不起了。” 他话是这么说,但表情和眼神都写着溺爱,訾裕然道,“还不都是你惯的。” “爸爸宠女儿,天经地义。不说这个了。”老刘想起了正事,“看了一圈下来,这小学的建筑是有点老了。” 訾裕然和气道,“来都来了,过几天就看协议,让他们那个校长少紧张一点。” 学校得了个富商捐赠教学楼的机会,款项不小,有了这笔钱,不仅是新建教学楼,其他的建筑设施也能翻新一遍。校方很谨慎,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老刘随口道,“钱走公司账户还是你个人账户?” “个人的。”訾裕然道,“走公司账户还捐什么款。” “也是亏得你家大业大。”老刘“啧”了一声道,“不然哪儿禁得住你和言二这么两头散财。” 訾裕然哈哈一笑,“有余财就是要散出去才好,我用不着那么多,过两天我家这散财童子可还得帮我散一笔。” “这个也要记在账上。”言二头也不抬地说。 訾裕然来这里给学校捐钱本来没他什么事,他是收到了这边的一个文物消息,顺路就和他爸一起来了。 没想到能在这个小学碰见双老的孙女,只是……很明显她过得不算好,在某些方面或许还不如住在乡下的时候。 双兖赶在黄芳前面回了家。 他们家买不起房子,所以是租房,就住在第一小学旁边的菜市场里面。 菜市场背后有廉价出租房,前后一共两间屋子,前面一间做客厅和厨房,狭窄逼仄。后面一间是卧室,黄芳的一大张厚床垫和双兖的小铁床都挤在里面。 双兖拿出钥匙开了门进去,发现角落里的案板上多了几个脏碗,应该是中午黄芳吃了东西以后没洗的。 她放下书包烧了壶水,等水热的过程中她从书包里把书本拿了出来,看了看今天有哪些作业。 水烧好了她就把一张破了好几个洞的塑料椅子摆在了案板前,爬上去站着把碗给洗了。 清干净碗放进案板下面的碗柜里,刚合上碗柜的门,她就听见了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 双兖立刻跳下了凳子,双手贴着裤缝站到了墙角。 黄芳回来了,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她抱着他进了卧室,看也没看双兖一眼,只在路过她的时候语气很冲地说了一句,“我还要出去,你做点东西给弟弟吃。” 双兖没抬头,看着地上点了两下头。 她怕和黄芳对视之后会像以前一样莫名其妙勾起她的怒火,一巴掌就给双兖扇过去。 黄芳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怒目而视,声音高了一个八度,“老娘问你话,你是聋了没听见?!” 双兖先是被吓得抖了一下,然后死死贴住墙角摇了摇头,“没有——” 她的话还没说话,黄芳已经把怀里的孩子放在了她的那张大床上,转身向双兖冲过来,抓起一边桌上的衣架就往她脸上挥过去,“没有你不会应一声吗?你不是聋了是哑了?!” 双兖心头一跳,抬起手腕挡在脸前,衣架挥舞生风,“啪”地一声打在了她手腕上。 作者有话要说:  訾(zi),第三声。 查了一下资料,这个字作为姓氏读第一声和第三声都有,个人觉得第三声比较好听。 出于现实考虑,滢城这个地名是瞎编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后文再出现瞎编的名称都会在作者有话说里解释。 ☆、第三章 已经是夏天了,双兖上身就穿着一件短袖,还是别人不要了才轮到她穿的,衣架这么一打过来毫无阻挡地就打在了她光裸的手臂上,一阵火辣辣地疼。 黄芳见状怒火更旺,把衣架丢在一边,一只手一把扯开了双兖挡在脸上的手,另一只手扇了她一巴掌,厉声道,“小杂种再躲一下试试!” 她这一巴掌打得很重,双兖本来就站在墙边,生生被这一下打得脑袋偏到一边,头撞在了墙上,脸上虽然疼,但头更疼。 好在黄芳似乎是出了气,没有再打她,骂骂咧咧地摔了门就出去了。 她一走,双兖背靠着墙滑坐到了地上,眼泪开始掉了。 很神奇的是,她的脸色却很平静,既不委屈也不伤心。 她抬起手臂看了看,刚才被黄芳用衣架打过的地方已经浮起了几道红痕。 明天还要去上学,得穿长袖了,好热啊…… 双兖抬起手吹了吹手臂上的伤,然后摸了一下被打的脸颊,感觉到眼泪好像没有再流了,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去扯纸把脸上和脖子上的水痕给擦了。 她掉眼泪不是因为她想哭,是因为被打得疼了就冒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她没办法控制。 算起来现在已经比她刚到城里的时候哭的时间短多了,哭的次数一多,身体多少能控制上一些。 双兖打开电饭锅 分卷阅读7 ,淘米煮饭,然后去写作业。电饭锅跳到保温以后她把里面的粥舀了一碗出来凉着,喂给屋里的弟弟吃了以后她自己也吃了一碗。 她弟弟叫双赢,小名叫钱钱,都是黄芳给取的,她一直很嫌弃双兖的名字,觉得老爷子给双兖取了个破名字,非但不能招财进宝,那个字她还不会念。 双兖就只会煮粥,炒菜太难了,以她现在的年纪也学不来。 黄芳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好好炒几个菜,虽然一般都没有肉,因为肉太贵了。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要么就随便炒个饭,要么就直接撒手不管了,让双兖自己解决吃饭问题。 今天就是黄芳心情不好的一个案例。 才刚在街上和人差点干起来,心情怎么可能会好。双兖看见那一幕就预感到今天危险,所以在黄芳回家以后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只是没想到还是没逃过一顿打。 照这个情况,她哪儿还敢开口跟黄芳提学校又要交钱的事儿。黄芳一听到指不定又能给她一顿。 要钱的事双兖没能说出口,拖到了下星期她还没交钱,在学校被同学讥笑了两声,课间的时候她躲到了没人的老实验楼下面,抱着膝盖坐在地上。 但是天气太热了,坐了没一会儿就流了一身汗,她站起身去了旁边的洗手池,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然后把水珠甩到了脸上。 校服袖子也黏在了手臂上,很不舒服。她把袖子揭开,往手臂上冲了点水。 关掉水龙头的时候,头顶上突然有人出声,“你的手怎么弄的?” 手臂上青一道红一道的痕迹,要不是她揭开了袖子,没人会发现她身上还有伤痕。 学校打算把这栋老实验楼拆了修建新的教学楼,校长正在带着訾裕然看。老刘跟着过去了,言二找了个借口没去,站在楼上往下看,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水池前面洗手的小姑娘。 双兖听见人声,吓了一跳,飞快地把袖子放了下来才去找说话的人。 她仰头看着楼上,看清楚了是谁,莫名地放心了许多。 只要不是老师和同学,就不会恶意地嘲笑侮辱她。 “不小心摔的。”双兖没说实话,她已经习惯了把黄芳对自己的打骂隐藏起来。 什么样的摔才能摔出这种纵横交错的痕迹?这很明显就是被打的。 小姑娘没说实话。 言二微微敛眸看了她一会儿,双兖说了谎话,正心虚,没敢动,任由他看着。 片刻后,双兖看见男生对自己招了招手,“上来。” 她愣了愣。 上去干什么? 言二看见她的怔愣模样,又改口道,“算了,我下来。”说着他单手撑着二楼的围栏边缘,脚下一蹬就轻松地抬起了整副身子,跨过了围栏,跳到了水池后面的空地上,然后再从上面跳到了双兖面前。 他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双兖看着足足有三四个她那么高的二楼围栏,惊得忘记了说话。 言二缓慢随意地拍了拍手,对她道,“医务室在哪?” “啊?”双兖呆了一下,然后急忙去看他的脚。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脚一定很痛吧。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不是我去。”言二说。 双兖道,“……哦。”那是谁去? “你的手不痛么?” “被打……不,被摔到的时候有点,现在没事了。”她差点就说漏嘴了。 手上的伤是昨天因为洗碗晚了被黄芳打的,虽然还没消肿,但是已经不疼了。 言二看着她若无其事地糊弄自己,默了默才道,“医务室在哪儿?” “操场旁边的那栋小房子就是,一过去就能看见了。”双兖认真地作了解答。 言二道,“你带路吧。” 双兖有点奇怪为什么都说的那么清楚了还要她带路,但是她还是照做了。 被人需要的感觉很好,就算只是这么一件小事。她一直认为,除了爷爷,这世界上大概没有别人需要她的存在了。 医务室不远,两三分钟就走到了,双兖走在言二前面,停住了脚步。 她带路到这里,也就圆满完成任务了。 她停下,言二也跟着停下了。她看向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面面相觑。 言二比她更奇怪,“怎么不进去?” 双兖迷茫道,“我进去做什么?” 言二无奈地叹了口气,直接两步上前,一把把她抱了起来。小姑娘很瘦,并不重。 陡然升高的高度让双兖小小地惊呼了一声,言二抱着她走进了医务室,然后把她放在了里面的一张床上坐着。 医务室的医生跟过来察看,言二对双兖点了点下巴,“手。” 双兖眨巴着大眼睛看他,三秒后拉起了袖子。 “这是被打的吧?”医生的语气十分不赞同。 双兖低着头,默不作声。医生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胡扯了。 言 分卷阅读8 二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 医生拧着眉找外伤药去了,双兖目光发直地盯着地上看,还是没抬头。 原来他早就看穿自己是在说谎了,她有点害臊。 医生刚给她擦完药,大课间的第一道铃声响了。双兖从床上跳了下来,不好意思道,“这些老师,谢谢哥哥。” 医务室的医生也统称为老师,她现在得去上课了。 双兖跑出了医务室,言二跟着走了出去。 医生本来还想嘱咐他两句别让人打孩子,但是见他们走得快,看了一眼就没管了。 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这两天因为修教学楼的事,学校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言二一直跟到了双兖的教学楼下,看着她踩着第二道铃声进了教室,他才转身离去。 双兖的钱一直拖着没交,又过了两天,赵灵芬亲自开口催她了。 她羞辱双兖由来已久,能在公众场合说绝不私底下说,能在班上说绝不会去办公室。 但尽管双兖知道要被批评了,她听到赵灵芬那句“这点钱都交不起还来读什么书”的时候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双兖拿不出钱来,自然是因为黄芳总是不给。 她被赵灵芬一逼,知道拖不下去了,等赵灵芬打电话给黄芳她会死得更惨。她回家横着心就给黄芳说了这事。 意料之外的是,黄芳竟然没发火,只问了她一句,“那打扫教室的阿姨找到了吗?” 找到没找到,那是赵灵芬的事,双兖当然不知道。但是看黄芳脸上少有的出现了一点称得上温和的笑意,双兖忍不住道,“黄婶,你今天打麻将赢钱了吗?” 黄芳听到她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不见,一瞬间变得阴晴不定,压着眼皮看了双兖一眼。 双兖飞快地闭上了眼睛,一见黄芳这种表情,她就觉得自己可能会挨打。 等了半晌没动静,双兖慢慢睁开眼,就见黄芳已经转了个身,背对着她道,“滚去写作业。” 双兖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还是不敢开口再问钱的事儿,心情颇沮丧地走开了。 令她吃惊的是,第二天到了学校,赵灵芬居然没有再提钱的事儿。 但是一等到放学,她就明白了原因。因为她看见了出现在教室的黄芳。 黄芳进了教室就去拿扫把,双兖不笨,看到这里她就懂了黄芳昨天的反应。 她是想接下这个打扫的工作,赚点钱。 看到黄芳来了,双兖哪儿还敢走,她拿了一把扫把默默地也帮着打扫卫生了。 日复一日地扫地,双兖在班上的处境也雪上加霜。 因为人人都知道每天来扫地的那个人是她妈。 黄芳赚了点麻将资金挺开心的,但双兖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好不容易盼到了暑假,她立刻跟黄芳说了要去爷爷家。 双兖回了老家有吃有住还不用花钱,黄芳自然巴不得她滚,满口答应了,不耐烦地找了个麻将馆认识的司机把双兖送了回去。 双兖压着心里的兴奋和期待,捱过了四五个小时的头晕目眩,终于到了爷爷家。 然而……爷爷似乎有客人,没空跟她说话。 双兖有些失落地闪到了一边,连客人是谁都没心情看,蹲在屋檐底下百无聊赖地玩着盆里的水。 昨天应该是刚下过雨,爷爷节约惯了,喜欢没事也放两个盆在屋子前,下雨的时候接点水他会用来洗手或者刷鞋。 把满满的一盆水玩得只剩半盆的时候,身后的房门打开了,双兖感觉自己头顶上多了一片阴影。 她下意识仰起头去看,对上了一张正弯腰看着自己的脸。 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双兖看见他的脸是倒过来的,她一时之间只判断出来——这人皮肤好白啊……比她那些养尊处优的同学还要白。 双兖就着这个姿势问他,“你是谁?” 在学校接触的人多了,双兖就没有以前那么怕生了。而且乡下不比城里,在爷爷家她比在学校或者黄芳那里要放松得多。不过尽管如此,她脱口而出的话还是自动转换成了普通话。 或许潜意识里觉得对方不是说方言的人吧。 对方直起腰,看着远方说,“谁也不是。” 果然他说的也是普通话。 双兖点点头,这个动作终于让她感觉到了自己现在这个姿势很费劲,她站了起来,转身去看那个人。 就站在边上,她才到他的腰,看不见他的脸,觉得他个子挺高。但是鉴于双兖的年龄小,很多人对她而言都是高的,所以她并没有在意。 想到有人出来了,里面肯定就没人了,双兖高高兴兴地进了屋子,雀跃道,“爷爷!” 屋里老爷子面前摆着一本《说文解字》,抬眼乐呵呵道,“双双,爷爷刚看到一个‘兖’字,你就来了。” 一听这话,双兖的情绪蓦地低了下来,嘟囔道,“这个字哪里好了……” 双是 分卷阅读9 她的姓,兖是爷爷给她取的名。很多村子里的人都不认识这个字,一听爷爷说总夸有文化,是个好名字,双兖也就理所当然认为是这样,直到去了学校,她才发现并不是。 自从赵灵芬在课上把“兖”念成“允”以后,所有人都跟着叫她双允,每次一听到别人这么叫她的名字她就很烦躁。 这个时候,双兖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清淡的嗓音,“兖,多指地名。” 她听到有人说话,转身去看。 暑热的天气中,男生站在门框下,身形逆着光,脸上是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继续道,“在古代,兖作地名,曾经是公主的封号。” 尽管此时的双兖还不知道那位曾经封号“兖”的兖国公主一生命途多舛,三十岁出头便溘然长逝了,但她内心还是被这句话震住了,一团微光悄悄亮了起来。 试问哪个女孩子儿时不想做公主?即便不要粉嫩嫩的宫殿和玩偶,也要那份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恭敬和宠爱。 双兖看了看门边站着的人,小碎步走到爷爷面前,蹙着眉压低脖子,像特务接头似的小声问道,“爷爷,是真的吗?公主?” 爷爷的手指点了点书面,“真的。” “哦——”双兖的惊呼中止在出了一半声儿的时候,因为她突然想起来屋子里还有别人在。但是双兖这猛地一闭嘴,没能收住兴奋和激动,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弯着腰咳了起来。 爷爷被她逗得哈哈一通笑,急忙给她拍背,一边还问着,“要不要喝点水?” 双兖咳得撕心裂肺,百忙之中抽空摇了摇头,等她最后平复下来的时候,门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双兖盯着空荡荡的门框看了好几眼,爷爷瞅了瞅她,悠悠道,“别看了,人早走了。” 双兖立刻收回目光,坐到了爷爷边上,两条小腿一前一后地晃荡,看着自己的膝盖不说话。 爷爷边看书边问她,“在那边的学校怎么样啊?” 双兖继续低着头,没有回音。 这不是个她想回答的问题。 爷爷不以为意,继续问,“学习还跟得上吗?” “……” “谁送你回来的啊?” “……” 连着三个问题都没人应声,爷爷合上书,拍了拍双兖的头,温声道,“双双,你这是在跟谁生气啊?” “自己。”双兖闷着声音说。 爷爷问,“为什么生气啊?” 双兖面上一抽,欲哭无泪道,“爷爷,我刚才是不是很丢人啊?” “哈哈哈……”爷爷又是一通笑,颇为新奇地道,“你以前做的丢人事多了去了,这个还算不上什么。” ☆、第四章 什么掰隔壁大娘家小猪的牙齿、放跑别人栓在溪边吃草的牛……她什么都做过。与这些事相比,她今天只是说话被自己口水给呛到了而已,根本不值一提。 但双兖还是开心不起来,他可是说了她是公主,她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就先在人家面前出丑了。 双兖很消沉,头埋得更低了。 这次爷爷没再笑了,只是拿过了自己的烟杆道,“他是个好人,不会觉得你丢人的,说不定还觉得你可爱呢。” 双兖没精打采,头也不抬道,“骗——人——” 爷爷呵呵笑道,“爷爷怎么会骗你,不信的话你明天自己去问他。” 双兖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来,睁大眼睛道,“他明天还会来?!” “是啊,会来。”爷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吁出一口气有些无奈地道,“这个暑假他都要陪爷爷过喽。” 双兖从沙发上跳了下来,跑出了房门,头也不回地喊道,“爷爷,我出去玩了!” 爷爷摆摆手,“早点回来啊。” 双兖没跑远,就坐在屋子背后的菜地里往下面看。 溪边果然有牛在吃草。 这是她在乡下高兴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 牛和人不一样,勤勤恳恳还温吞老实,两只眼睛永远大且清澈,看着就很舒服。不像黄芳和赵灵芬的眼睛,总感觉有些发黄,一片浑浊。 双兖一边一根根揪着菜地里的杂草,一边想道:一个暑假,一个暑假哎……居然有快两个月的时间,她都可以见到刚才那个哥哥。 正面看清了脸,她已经把他认出来了。 孩子对世界的感知最为直观,谁好谁坏总是很清晰地就能烙印在他们心里。 刚才那个哥哥,是双兖见过的身上带着“城市味儿”的人里对她态度最平和的一个。 没有带着同情地打量她,也没有带着嫌弃地远离她,他落在双兖身上的目光温和平静,简单又淡然。双兖感觉得到他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孩子了,而不是穷人家的一个黄毛丫头。 她很高兴。 第二天一大早,双兖从床上爬起来,出去就见爷爷已经在外面了,老人一向醒得早。 分卷阅读10 双兖揉着惺忪的睡眼去洗干净脸,完全精神了之后,就有些犹豫现在该做什么了。 是出门去玩呢……还是在爷爷家等着呢? 她在城里除了学校周边哪儿也不敢去,被黄芳发现了她乱跑下场就会很惨。好不容易回到了乡下,她根本按捺不住自己一颗犹如脱缰野马的玩心,一直在屋里干等着有些无聊啊…… 于是她跑去问爷爷,“爷爷,昨天那个哥哥什么时候来?” “唔……中午以后吧。”爷爷想了想说。 “好,那我中午回来!”双兖又跑了出去。 现在离中午还早着呢,她不如先去玩了再回来。 爷爷在背后喊她,“双双,吃了东西再去玩——” “不饿——中午再回来吃——”很快她人就跑没影儿了。 隔壁家的大娘手上洗着新摘的豆子,念叨道,“去城里读了个书回来,成天还是就晓得野。” 爷爷偏着头卷着叶子烟,笑了笑道,“多读书,有好处。双双是个会有出息的姑娘。” “让她去城里读书花了不少钱吧。”中年女人咂了咂嘴,神情不屑。 她没文化,没上过学也不识字,总觉得男孩子读书挣钱就行了,女孩子安安分分学一下做饭洗衣,等长大点也就可以嫁了。 爷爷看了她一眼道,“我自己的钱,愿意花在哪儿,是我自己的事。” 中年女人闻言立时噤声了,脸色很不好看,但也不敢再发作。 爷爷是文化人,没退休之前是赶集那片儿镇上的书记员,说话很有分量。只是再有分量,他也管不着远在城里的儿媳妇。 以黄芳的脾性,她会怎么对双兖,他多少能猜到一些。 但是他老了,乡下的教育不行,只能让黄芳把双兖带走,出钱给她进学校就已经花去了他很多积蓄。 不过双兖读了一年书回来……却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自己过得不好。 老人站在芭蕉树下,望着被云层遮住的太阳,沧桑道,“苦了我的双双喽。” 中年女人在他身后悄悄啐了一声,“生的儿子又不跟你双家姓,还不就是个赔钱货。” 中午到了饭点,双兖卡着时间回了爷爷家,吃了饭后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心焦火燎地去问爷爷,“爷爷,那个哥哥呢?” “哦,他啊。”爷爷在写毛笔字,一笔一画写完一首王国维的《少年游》才直起腰道,“走了。” “……走了?”双兖等了老半天,看爷爷写字的时候心里都跟被猫抓了似的耐不住,没想到等到最后那人已经走了。 “爷爷你不是说他中午以后来吗?!” 爷爷弯腰抚平被压折的宣纸,随口道,“今天早上你一走他就来了,午饭前走的。” 双兖抓着爷爷的袖口跳脚道,“爷爷爷爷!!” “又不是爷爷让他早来的。”爷爷握住她的手,从自己袖口上挪开,又道,“你不要再跑出去玩,不就能见到了。” 双兖闻言耷拉着眉眼应了一声,“哦。” 不能再出去玩了……好难过。 第二天双兖就没离开过屋子,早上起来以后把自己的暑假作业翻出来做,边做边等。这次又是等到了午饭后,人来了。 三十多度的天里,男生上身穿着短袖,但裤子却是长裤,他把裤脚一层层地卷高,一边的位置在膝盖上,一边在膝盖下面一点,脚下踩着一双拖鞋,像是木头做的,走路的时候会有“啪嗒啪嗒”的声音。 见他进了门,正在喝茶的爷爷放下杯子,招呼了一声,“言二,来啦。” 原来他叫言二,好奇怪的名字啊。心里这么想的双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名字更奇怪。 “下午好。”言二说着,目光在屋里扫视了一圈,双兖立刻埋下头去佯装继续写作业。言二往屋里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弯腰说了一句,“你好啊,公主。” 本来见他走近,双兖就有些紧张,这下更是惊得屁股都在椅子上弹了一下,结结巴巴道,“你,你好。” 言二点点头,又往爷爷那边去了。双兖悄悄从书本里抬起头,注意力不自觉地跟着他跑。 爷爷看见言二的装束,笑了一声,“木屐都穿上了,热吧?” 言二抬了抬脚,没说话。 爷爷找了个杯子倒了一杯茶出来,“乡下的粗茶,将就喝。” “谢谢双老。”言二在爷爷对面坐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道,“没那么讲究。” 爷爷啜着茶道,“知道热,还非要往我这儿跑。” 言二说,“功夫不负有心人。” “你啊……跟你爸一点都不像。”爷爷说。 “长得像就行了。”言二接道,“是亲生的。” 爷爷呵呵笑道,“你家就你这么一根独苗,那可不得是亲生的。” 言二没接话,爷爷也不再说话了。 双兖一开始还总爱往他俩那边看,过了会儿 分卷阅读11 就不看了,专心写起了作业。 因为她发现这两个人竟然就是那么坐着、喝着茶,中途爷爷找了本书来看,而言二什么都没做,等到把一个下午消磨过去了,他起身告辞。 爷爷说,“去吧。” 经过双兖身边的时候,言二又弯下腰说,“再见,公主。” “宅,宅贱。”双兖紧张之下吐字都不清晰了,慌里慌张道,“我叫双兖,不是公主。” 言二闻言看了看爷爷,“双老取的好名字。” 爷爷谦虚地摇了摇头。 言二又转向双兖道,“我记住了。” 他走了以后,双兖无力地趴到了桌子上。桌面上的橡皮擦被她这个动作震得跳了起来,不轻不重地打在她鼻子上,然后滚了几圈掉在了地上。 爷爷走过来帮她捡起了橡皮擦放回桌面上,“写作业写累啦?” 双兖脸磕在桌面上,先是费劲地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她不想跟爷爷解释了。不是写作业写累了,她是被自己蠢到了。 她先是在言二面前被口水呛到咳起来,现在又连句话都说不顺畅,表现得就像个傻子。 唉……她在学校被那么多人围攻都没紧张成这样。 真傻。 明天不能再这么傻了。 双兖做下了决定,努力控制自己的言行,在后来的几天里都维持了正常状态,没有再在见到言二的时候出什么差错。而爷爷和言二也照着老样子,每天除了相对无言外就没做过什么别的事,陪爷爷坐上一段时间言二就会离开。 事情稍微有了一点变化是在一个星期后的某个下午。 言二又来了,但是爷爷不在。 双兖说,“他去镇上赶集了。” “赶集?” “去买鸡蛋和面条,做长寿面。”双兖解释道,“之前买的吃完了。” “谁过生日?”言二问。 这天还是出着大太阳,但是还是早上,屋檐下那一块儿还没有被晒到,双兖站在门前,言二随手拿了把椅子坐在了屋檐下。 双兖看着他眨了眨眼,“我过生日。” 言二听了没什么反应。 双兖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但是言二坐在这里,她也不好走开,想了想就跑到屋子里给他倒了杯茶。 “给。”她把茶杯递给言二。 言二没有立刻接过去,先是侧过脸看了看她,才伸出一只手捏住了茶杯上面,没有碰到双兖的手。 “谢谢你,双兖。”言二说,“你过几岁生日?” 双兖是小孩,而且是个在城里不太招人待见的小孩,在乡下又和爷爷乡里乡亲们太熟了,说话都很随意,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跟她道谢,认真地带上了她的名字,并且还没有念错字。 双兖觉得这感觉有些奇特,但还不错,她响亮答道,“七岁!” “七岁啊。”言二说,“读二年级还是三年级?” “……一年级。”双兖说。 她的年龄在班上也算正常的,很多同学都是在六七岁读的一年级。 她不知道言二为什么这么问……他算错了? 双兖七岁的脑容量只够她想到这个原因,她补充道,“下学期就二年级了。” “也对。”言二似乎反应了过来,笑了笑,“是应该读一年级。” 双兖愣住了,自打回来爷爷家见到言二以后,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笑。 言二不常笑,但也不会让人感觉不好亲近或者反感,他的气质一看就跟孤僻冷漠不沾边。 他忽然笑起来,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一个笑容,但双兖还是像被传染了似的,立刻也跟着笑了笑。 言二笑的瞬间,她觉得天气在那一秒钟里似乎变得凉快了很多,热风里的味道干净又温柔。 言二问她,“收过生日礼物吗?” 双兖说,“没有。” 在乡下的时候,爷爷给她过生日的方式是做长寿面,买点小零食,运气比较好的时候,爷爷还可能顺手在市集上给她买个小玩具,但要说是正儿八经的生日礼物,她从没收到过。 看到班上偶尔有同学过生日,总能收到其他同学的一点小礼物,卡片啊杯子啊玩偶啊什么的,双兖心里还挺羡慕的。但她也只能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往那边看两眼而已,反正没人会送给她。 言二应了一声,“嗯。”他脸上又是淡淡的没表情了。 双兖摸不清他这个“嗯”是什么意思,但她也不去瞎琢磨,就这么站在言二身边她就感觉心里美滋滋的。 以前他来都是陪爷爷,今天爷爷不在他也没走,岂不就是在陪她了? 孩子一旦享受到大人的待遇,多半都会喜出望外,双兖也不外如是。 太阳晒到屋檐底下的时候,言二站起来眯了眯眼睛。 双兖觉得他肯定是要走了。 言二却暂时没动, 分卷阅读12 只问她,“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现在做什么……言二走了的话…… 双兖说,“写作业。” 因为不知道爷爷什么时候回来,所以她今天不会跑出去玩,那也就只能安安分分写作业了。 “好。”言二说着,活动了一下颈部,拿着杯子走近了屋子里,“你写吧。” ……这是要做什么? 双兖懵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亦步亦趋跟了进去。 言二在沙发上坐下,双兖在她写作业的桌子前也坐下了,她的书本文具用完了都没收,直接放在上面第二天接着用。 言二就坐在双兖对面,她拿着铅笔感觉浑身不自在,比被赵灵芬盯着考试时还难受。 接连抖着手写了好几个错别字以后,双兖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看向言二,“你不走吗?” 言二抬了抬眼皮说,“不走。” 双兖手上用力,然后她听到了一点细微的声音,手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削尖的铅笔芯被她压断了。 双兖懊恼地看了铅笔一眼,只能又拿起削笔刀来转转转。 棕色铅笔屑冒出一个个小的三角尖,铅笔芯慢慢露了出来,越来越尖,削到尖得不能再尖的时候,双兖停下了。 她把削笔刀转出来的铅笔屑倒在了一边,继续写字。 尖尖的铅笔尖划在纸上一点都不好写,时不时碎一点铅笔芯出来,她写着烦躁,开始唰唰唰地猛写,写了两行字……铅笔芯又断了。 搞什么啊?! 双兖有点气愤地把铅笔拍在了桌子上,书页都被她这一下震得先飘起来再慢悠悠地落下去。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只白皙干净的手在自己视线里晃了晃。 ☆、第五章 双兖抬眼一看,言二已经站起来了,他扬了扬下巴道,“给我。” 双兖看了看桌上,伸手把铅笔放在了他掌心里。 然后她静静地看着言二,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还有削笔刀。”言二的声音里多了一些无奈。 “……哦。”双兖应了一声,乖乖把削笔刀也放在了他掌心里。 言二把东西拿过去,没有坐下。他转铅笔不像双兖那么快,有种循序渐进的感觉,等到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他把铅笔拿出来看了看道,“好了。” 他就着手上拿着笔的方向给双兖递过去,双兖伸手去接,言二发现笔尖是对着她的,又把笔转了一个方向。 双兖捏住了冲着自己的笔帽部分,用大拇指把笔卡在手上,再摊开手掌,言二把削笔刀轻轻放在了她手里。 言二重新坐下,双兖再次拿着笔开始写作业。 言二看着她那副似乎跟作业本有仇的样,都快把本子戳出洞来了,他开口提醒道,“写字轻一点。” 双兖闻言松了松手腕上的力气,但这样铅笔划在纸张上的时候她又觉得轻飘飘的很不习惯,不自觉地就又用上了力。 言二再次提醒道,“不要那么用力。” 双兖听他同样的话说了两次,自己心里也很是不好意思,强迫自己克制住用力写字的冲动,十分艰难地写完了两页作业。好在这个过程中铅笔芯一次都没有断。 搁下笔的时候,她手心里全是汗。 言二问她,“写完了?” “嗯……”双兖点了点头,随即又接了一句,“还有其他科的没写。” 其实她今天的份已经写完了,但她总觉得言二是因为要看她写作业才没走的,所以又临时改口了。 双兖把数学作业本翻了出来,准备开始算加减法。 言二说,“削铅笔不用削得太尖,写字也不要那么用力,这样铅笔就不容易断了。” 双兖看了看他。 言二黑色的短发服帖地贴在额前,眉毛浓密,沿着眉骨斜斜地长,飞扬跋扈,眼神看上去却懒懒的,没有一点攻击性。 “知道了,谢谢言二哥哥。”双兖小声说。 她其实也知道是因为她把铅笔削太尖了,所以铅笔芯才老是断,但她忍不住。一转铅笔她就要转个够,直到把笔尖削到不能更尖为止。 言二听到她的称呼,眉毛动了动,语气微变,“你刚才叫我什么?” 双兖没觉得自己叫得有什么不对,重复道,“言二哥哥。” 爷爷特意嘱咐过让她喊言二哥哥的。 言二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觉得好像也没有什么纠正的必要,只能道,“算了,言二就言二吧。” 双兖埋着头算了几道“小明给了小红XX个苹果小红吃了XX个把剩下的给了小丽小丽不喜欢吃苹果于是全给了小明问小明最后得到了多少个苹果”这种无聊的题,心里很纳闷。 不知道小明看到自己手上又被还回来还少了几个的苹果时,会是什么心情。 她正揣测着小明会不会当场痛哭流 分卷阅读13 涕,外面就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有人喊了一声,“双幺爷,去赶场回来了啊——” 双兖站了起来,跑出门去看。 她爷爷在兄弟里排行最末,是老幺,所以村里的人很多都叫他双幺爷。 爷爷手里拎着东西边走边回道,“去买了点鸡蛋和面条——” 双兖的眼睛亮了起来,站在门边叫了一声,“爷爷!” 爷爷空着的手抬起来擦了擦头上的汗,笑呵呵应道,“哎,双双。” 双兖退到门里,让爷爷进了屋子。 屋里坐着的人一看见他进来,立刻就站了起来,“双老。” 爷爷把东西放下,语气里带着歉意道,“言二什么时候来的啊,等很久了吧。” 言二摇了摇头,“没多久,在这里陪了一下双双,她今天生日吧。” 双兖呆了一呆,爷爷点头道,“你费心了。” 言二淡淡道,“没有的事。双老,那我今天就先走了。” 爷爷客气道,“不留下来一起吃点东西吗?双双的长寿面。” 言二礼貌回道,“不用了,谢谢双老美意。寿星吃就行了。” 语毕他就往屋外走,双兖跟在他后面,在言二走出房门的时候抓住了他的衣服下摆。 言二回头道,“怎么了?” 双兖攥着他衣服的手没有放开,她不敢抬头看言二的脸,就直视着眼前色泽浅淡的衣料道,“你没走是因为今天我生日吗?” 言二说,“嗯,过生日的时候应该有人陪着。你爷爷回来了我就不陪你了。” 双兖还是握着他的衣服没松手,瓮声瓮气道,“爷爷做的长寿面很好吃。” 言二垂眸看着她,忽然蹲下了身子,双兖急忙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言二蹲着的时候,一下子比站着和坐着矮了不少,双兖甚至可以低头看着他的脸。 言二轻声说,“我过会儿再来,面就不吃了,好不好?” 他没怎么跟小孩子相处过,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玩,也不知道要怎么哄,他现在只能用尽量温和的方式跟双兖说话,但他也不知道会不会奏效。 双兖揉了揉眼睛,低声说,“……好。” 言二抬起眼跟她说话的那种平淡的语气,在此刻变成了一种最大的温柔。 双兖最想要的、也是最得不到的那种温柔。 言二如果真的是她哥哥就好了。双兖想。 可惜他不是,她只有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弟弟。 爷爷做的长寿面其实很简单,葱花面加上荷包蛋而已,但双兖还是觉得很好吃,大概是好吃在这碗面是为她而做的。 吃完东西天还没有黑透,双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了院子里,这样的话如果有人走过来她能第一眼就看见。 坐了没几分钟,她耳边就响起了“嗡嗡嗡”的声音——蚊子来了。 身上开始一个地方接一个地方的痒,双兖也跟着开始打蚊子,但她根本跟不上蚊子移动的脚步,被叮起了一个个的大包,自己拍在身上的声音倒是一声比一声更响亮了。 然后正当她“啪”地一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的时候,言二来了。 远远看着双兖的言二:“……” 傻傻瞪着地面的双兖:“……” 如果上天能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一定不打蚊子了。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但她还是不会乖乖坐在屋里等。 先打破沉默的是走近了的言二。 看见他停在了自己面前,然后弯下腰,双兖没敢抬头。 言二用两根手指抬起了她的下巴看了看,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还行,没肿。” 双兖没吱声。 言二又说,“等我一下。”旋即走开。 双兖看见他的背影混在了屋檐下昏黄的灯光中,挺拔清瘦,很好看。 没过一会儿,言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瓶东西。双兖认出来那是爷爷的花露水,六神的。 他走过来,把瓶盖拧开,倒了一点在手指上,然后把花露水抹到了双兖脸上。 冰冰凉凉的触感,缓解了她刚才那被自己打出来的一丝疼痛,很舒服。 言二看到她裸露出来的脖颈手臂上全是包,顺手就想给她涂一下,却在快要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反应了过来,收回了手。 他把花露水递给双兖道,“其他地方自己涂一下吧。” 双兖点点头接过来,自己凭着感觉涂,哪儿痒就涂哪儿。 六神的味道杀伤力很大,很快她的周身就全是那个味儿,无孔不入,十分销魂。 她感觉身上痒的地方全涂完了,刚把花露水放到了一边,就听到言二说,“伸手。” 双兖伸出手背,然后她看见言二的嘴唇动了动,虽然没发出声音,但她觉得那应该是一声叹息。 双兖想了想,把手背换 分卷阅读14 成了手心,言二随即在她手心里放下了一个东西,她以前从来没见过。 东西不大,椭圆长条状,表面有一层透明塑料,下面是深蓝色的,有金属质感。 双兖仔细看,看到顶部表面还有一块小小的显示屏。 她忍不住合上五指握了握这个东西然后又张开,问道,“这是什么?” 言二说,“mp3。音乐播放器,听歌用的。” 前半句双兖没听懂,后半句她听懂了。 双兖的眼睛亮了起来,在手心里把那个东西翻了好几圈,兴奋道,“怎么听啊?” 言二接着拿出一副像两根绳子编在一起的东西,插在了mp3的接口里,拿过mp3按了两下,双兖看见那块小屏幕亮了起来。 他又按了几下,把那两根绳子拉开,末端居然还有两个圆圆的东西接在了绳子上面。 言二说,“这是耳机。” 他想递给双兖试试,又怕她不明白,干脆自己把其中一个耳机轻轻塞到了她耳朵里,“听得见声音么?” 双兖用力点了点头。 她听见了耳机里流泻出的乐器声,然后跟着就有女音响起,一声语气词过后,唱着她听不懂的歌词。 “A huh, life&039;s like this. A huh, a huh. That&039;s the way it is. Cause life&039;s like this. ……” “听得见就行。”言二说。 一听他开口,双兖立刻摘掉了耳机。歌还在放,但没人听了。 言二说,“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给我的?”双兖感觉自己的手心又出汗了。 “你自己用,不要让别人看见。”言二说。 这个mp3虽然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但是双兖才七岁,又生活在这种地方,还是不适合拿到别人面前用。 双兖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如捣蒜。 言二又拿着mp3教她怎么用,“开机按这里,播放按这里……” 双兖听得很认真,操作不算复杂,言二示范了两遍,她记了个七七八八。 “你自己用一遍试试。”言二说。 双兖感觉到言二在看着她,有些紧张地在心里默念,开机按这里,播放按这里…… 除了中途不小心调大了音量把自己吓了一跳外,基本没出什么差错。 言二一言不发地看她熟悉了每个按键的功能,然后慢慢站直了身子。 双兖敏锐道,“你要走了吗?” 是打算走了,不过……他看着双兖一瞬间绷紧了的状态,又回道,“不是。” “哦。”双兖放下心来,自己低着头摆弄mp3去了,言二就站在一边。 片刻后,双兖忽然抬头问,“我真的可以收吗?” “可以。”言二说,“送给你的,就是你的。” 双兖满足地切到了下一首歌,然后悄悄把音量关了。 歌一直在放,耳机还戴在她耳朵上,但她其实根本没在听。双兖怕言二再开口说话她会听不见,但又怕摘下耳机没什么好说的了,言二就会走。所以她只好假装自己还在听歌。 言二却一直靠在院子边上爷爷填了土用来种小葱的长泥瓦罐上,望着夜空沉默不语。 乡下的空气很好,夏夜里天空中繁星密布,非常漂亮。双兖知道天上有很多星座,但她一个都认不出来。 那天她也不知道mp3里播放了几首歌,也有可能里面的歌都放了一遍,总之等到爷爷催她睡觉的时候,言二才离开。 双兖目送着他的身影溶在浓浓夜色里,把耳机卷在mp3上藏在身后溜进了屋子里,没让爷爷看见。 一个暑假过得很快,期间言二每天都来陪爷爷坐一会儿,到了最后两个星期的时候他们还下起了围棋。那时候双兖的暑假作业已经写完了,于是就站在边上看他们黑白对弈。 双兖看不懂过程,但看得懂结果,数了数她看过的次数,似乎是爷爷赢得多一些。 某天言二走之后,双兖蹲在门前和爷爷一起洗菜,问道,“爷爷,你怎么总赢啊?” 言二不管赢还是输脸上都是一个表情,让她有时候很纳闷,觉得他像是根本不在意输赢一样。 爷爷手里捏着一匹菜叶闲闲道,“什么总赢啊?” 双兖说,“围棋,围棋。” “哦围棋啊……”爷爷笑了起来,“那不是我总赢,是言二在让我,你看不出来而已。” ……是这样吗?原来不是爷爷总赢,而是言二不想赢。 双兖没说话,爷爷又道,“他下围棋,至少得有六七段喽。” 这句话双兖又不太明白了,但她听得出爷爷是在夸言二厉害,于是也勾着嘴角笑了笑。 言二住在镇上的旅馆里,到了暑假 分卷阅读15 的尾巴上,他比双兖走得早了几天。爷爷说是因为他不住在滢城。 双兖对此并不惊讶。因为滢城的大多数人说普通话多多少少都会带着点方言口音,但言二一点都没有。而且……他给人的感觉也不像是滢城的人。 双兖描述不出来这种感觉,但她就是知道。 言二走的前一天,特地来向爷爷告别。 “那边催得紧,不能再陪双老了。双老保重。”言二说。 爷爷笑呵呵道,“不打紧不打紧,学业重要,是该回学校去了。” 双兖在边上听得一愣一愣的——言二要走居然是因为他也要开学了。 她一直就没往那个方向想过。实际上以言二的外表看来他本来就应该是在读高中,但不知道为什么,双兖从没把他和中学生这个词联系在一起过。 城里的那些中学生,三五成团,嘻嘻哈哈,爱笑爱闹,穿着中学校服就像高人一等似的,从来不拿正眼看小学生。言二和他们都不一样。 言二又跟爷爷说了几句话,忽然转身看了看双兖,缓声道,“再见,公主。” 他之前也用这句话跟她告过别。 双兖忽然发现言二两只眼睛下面都有一点凸起来的弧度,从鼻梁旁边的位置一直拉到眼尾,很引人注目。后来她看过一些明星杂志才知道,这个叫做卧蚕,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她就没有。 “再见。”双兖点点头,这次没有再纠正自己不是公主。但是再见……他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呢? “言二哥哥。”她喊了一声。 言二看着她。 “你明年……明年暑假还来吗?”话一说完双兖猛地摇了摇头,“不,不是明年暑假,是今年寒假。” ☆、第六章 暑假太远了,还要再等一年。如果是寒假的话,就只用等半年了。 言二还没作答,双兖局促不安地站在爷爷身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怕言二说出的不是自己想要的回答。 她没有朋友,黄芳和弟弟也总是让她过得不太开心。言二的出现就像暗夜里的萤火,即使短暂,并且不属于她,但她还是想要睁大眼睛多看两眼。 小孩子不懂掩饰情绪,言二轻而易举地就看出了双兖脸上的不舍和期待。但是……他已经把暑假全部的时间都花在了这个地方。这个拿捏诚意的度刚刚好,他还有别的事要做,再多花时间在这里不在他的计划内。 言二刚想说两句模棱两可的话,不明确答应但也不会让双兖失望,但等到真正开口的时候,他的回答却变成了:“会来,暑假见。” 双兖一瞬间感觉自己在暑热中听到了万物复苏的声音,枝枝蔓蔓,动人心弦。尽管不是寒假,但总归还能见到。 她跳了起来,笑容咧到了嘴角。 言二最后对爷爷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双兖刚才就站在爷爷身边,所以她看不见在言二回答她之前,爷爷曾重重对言二点了点头。 他希望言二答应。 言二走后,双兖激动道,“爷爷,你听见了吗?他暑假还会来!” 爷爷还没回答,双兖又喜不自胜道,“不知道他能待多久,他的假期会和我一样长吗?” 爷爷没有回答她,只和蔼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双双,爷爷能为你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喽。 满怀着假期还能再见到言二的喜悦,双兖从乡下回城里的那天不算特别难过。 只是在看看爷爷站在街边送她的时候眼里酸了酸。 放假了还会来的。双兖心里默念。 她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 碗筷衣服各种杂物都乱糟糟的,她在自己床上坐了会儿,还是不能安心,出门往学校边上走了。 麻将馆的门没有全部关上,留了一条缝出来。 双兖站得离门几步远,从门缝里看见里面有人侧身站在门边,正在看桌上的人大杀四方。 麻将馆里的声音嘈杂喧闹,哗啦哗啦搓麻将的声音和高高低低的人声混在一起: “胡了胡了。” “哎不要打三万就是你胡了,应该打一筒!” “哎哟老子今天点子背,手气差求得不行!” 双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悄悄贴在了门缝边,露出半只眼睛往里面瞅。 门边站着的人位置刚好能给她打个掩护,双兖快速扫视了一圈,在麻将馆最里面的那张桌上找到了黄芳。 她把面前的一排麻将推倒,笑得合不拢嘴,拍着麻将桌道,“哎这种烂牌都能胡啊,大对子自摸啊。” 坐她对面的人看了一眼她的牌,数着钱嘟囔道,“自摸啊,不是有人放炮?” 黄芳一听这话顿时就不高兴了,瞪着眼睛道,“放屁,老娘自摸吃三家!” 双兖确认了黄芳在这里,她弟弟肯定也在,没有必要再看了。双兖松了一口气,回家。 分卷阅读16 黄芳不务正业,文化程度也不高,应该只有小学文凭,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赌。 双兖有次在菜市场买酱油,听到卖菜的大妈说隔壁家谁谁谁因为跑去赌输了拿不出钱来,被债主切了几根手指,更厉害的还有直接被逼跳楼的。 双兖手里拎着酱油,心里吓得不行,该不会黄芳也会这样吧? 从那天以后,每次黄芳通宵打麻将彻夜不归的时候,双兖就会跑去麻将馆悄悄看一眼,确认一下她妈是否还健在。不这样的话她总提心吊胆的,一会儿想象着黄芳回家的时候只剩下了半截手掌,一会儿又觉得说不定第二天房东就会把她赶出门去,因为她妈跳楼死了,没人交房租了。 自己把自己吓了好几次,双兖只好出门去一探究竟,只要看到黄芳还坐在麻将桌上,她就放心了。 黄芳虽然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但双兖清楚自己在城里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她。爷爷把她送到城里来是为了让她好好读书,这些双兖都明白。 想到爷爷,就想到了假期,想到假期,就想到了言二。不知不觉间双兖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趁着黄芳还没回家,她把mp3拿出来,打开窗子趴在窗边听歌。 言二在mp3里下载了很多英文歌,她只能听出来旋律好不好听,其他的一概不知道了。 但是既然这些都是言二准备的歌,至少说明他喜欢吧。他喜欢的东西,就是好的。 双兖忽然有些期待上三年级,等到三年级他们班就有英语课了,说不定她学了英语以后就可以听懂这些歌的意思了。 她听了最后一首歌,然后收好了mp3和耳机。 黄芳差不多要回来了。 家里统共就那么大点地方,双兖怕mp3放在家里会被黄芳找出来,所以就把它装书包里,去学校的时候也带着走。 黄芳从来不过问她的学习,对翻看她的书包更是没兴趣,双兖把东西放里面还算安全。 在学校她也从来不把mp3拿出来用,一直都放在书包最里层,但是没想到就算她都这么小心了,还是惹出了事。 国庆十一长假过后,进入了秋天。双兖上完了排在下午最后一节的体育课,踩着花坛边上的落叶一路走进了班里。 她是回来拿书包的。 她从后门进,走了几步就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还没来得及坐下,就有一团东西忽然砸到了她桌上,然后弹了两下滚到了地上。 是一个被揉成了团的本子。 双兖抬头往本子扔过来的方向看去,几个同学围成了一圈坐在那边,一个男孩坐在桌上,手里正拎着一个东西转过来转过去。 双兖的瞳孔骤然缩紧,心里涌出了滔天怒火。 他手里拿的是一个mp3。 男孩是他们班上最有钱的几个孩子之一,十一假期还去了日本旅游。他坐在桌上看着双兖笑了笑,不屑道,“哎双允,你书包里怎么会有这个?” 边上一个女孩扭头看了双兖一眼,然后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又飞快地把头扭了回去,语调讥讽道,“当然是偷的咯,她又不可能买得起。” 另一个女孩配合地做出了一个“作呕”的表情,非常浮夸,也非常有效地刺痛了双兖。 让她更为愤怒的是,接下来那个为首的男孩走到了窗边,拉开窗子轻飘飘地把手里的东西扔了下去,口上满不在乎道,“这么脏的东西,我也不要了。” 楼下的人诧异地看着这个高空坠物,纷纷抬头往上看。 双兖冲过去的时候,好几个同学都忙不迭地躲开了,只有坐在桌上那个男孩刚跳下课桌,就被她从身后拉住了。 她是穷,她羡慕那些家庭富裕美满的孩子,但她从来不嫉妒。她既不偷也不抢,他们凭什么用看垃圾的眼神看她,不就是因为家里有两个臭钱吗! 他们凭什么说她偷东西,明明是他们趁她不在翻她的书包! 躲开了的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转而嘲笑被双兖抓住了的男孩: “嘿王新程你碰到双允的手了!” “有细菌吧!肯定会传染!” “王新程你家会不会也变得那么穷哈哈哈。” 叫王新程的男孩恼羞成怒,甩开双兖的手,用力推了她一把。 双兖被推得坐到了地上,后背撞在课桌上,一阵刺痛传来,让她没忍住叫出了声。 站着看热闹的几个人事不关己地笑出了声,“王新程,你小心她骗你医药费!” 王新程心里也被双兖的叫声吓了一跳,但还是色厉内荏地扔下了一句,“偷东西就是偷东西!你发什么疯啊?” 双兖见他想走,立刻忍着痛爬起来,几步上前又拉住了王新程。 “你搞什么啊!烦不烦!”王新程喊了一声,想甩开双兖的手,但是这次他怎么用力也甩不开她。 双兖死死地拽住他,飚着眼泪吼道,“那是言二哥哥给我的!还我——” 言 分卷阅读17 二循着记忆跑进这个教室的时候,听见的就是这撕心裂肺的一声吼。 他拉住了王新程的后衣领,卡着力道从后面踢弯了他的膝盖,让他立刻跪在了地上。然后言二松开了他的衣领,手上迅速地拉过了两张桌子,把王新程的腿锁在了里面,他往后一靠,坐在了桌上。 这一招是他以前在学校打架练出来的,王新程人小力气不够,只要言二不动,王新程想动也动不了。 看热闹的几个同学一看言二这架势,人多势众的气场立刻就没了,纷纷从门边溜了。 言二没去管这几个帮凶,他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抓住他们。 双兖对他整治王新程的这些动作都没有反应,因为她在看见他突然出现的一刻就已经泪流满面了,无声无息。 她眼中通红,眼神里满是厌恶和愤怒,脸色煞白地咬着嘴唇,言二感觉她的眼泪仿佛有那么一滴甩到了自己脸上,烫得他悚然一惊,只好轻声以对,“双双,过来。” 双兖被他这一声唤得心头酸涩,无限委屈一齐涌了上来,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跌跌撞撞地朝他走了过去。 言二缓缓张开双手,双兖再也无法止住自己的哭声了,嚎啕大哭着扑进了他的怀抱。 言二不太懂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安慰她,束手无策之下只好紧紧地抱住了她,在她耳边一声声地说,“没事了,我在。” …… “没事了,我在。” 不知道是在言二第几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双兖终于止住了哭声,从他怀里稍稍坐直了一些,抽噎着道,“我也,也没事了。” 言二动作轻柔地捧住了她的脸,扯起自己的衣领给她擦干了眼泪,“今天刚换的衣服,不脏的。” 他随意惯了,身上没带纸,也就只能用衣领了。 他的这声“不脏”让双兖立刻想起了刚才王新程说她脏,心下一抽,眼泪竟又涌了出来。 言二顿感头疼,有些懊恼自己太过随便的举动,拧着眉道,“……我不知道你介意。” 双兖听他这么说,猛地摇了摇头,带着哭腔艰难道,“不,不是……因为这个……” 但她的眼泪一时之间还收不住,言二见状无奈地摸了摸身上,拿出一个东西给她看。 他洁白干净的掌心里,躺着那个他送给她的mp3。屏幕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是他走到教学楼下的时候捡到的。 他拿着这个,救急似的柔声去哄双兖,“你看,还在的。” 她刚才吼的那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双兖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珍贵礼物再次由他递给了她,很想说点什么,但是一张口却是语不成声,眼泪弄得她都没办法好好讲话了。 言二轻叹出声,伸手把她揽到了自己胸前,“算了,你还是哭吧。” 他想象不到一个女孩子哭起来居然能有这么多眼泪,无穷尽似的,不一会儿就打湿了他整片前襟。 这场发泄般的哭泣最终止于一个中年美妇惊诧的喊声,“新程,你怎么了?!” 因为儿子放学了几个小时都没回家,王妈妈找来了学校。 言二低头对怀里的双兖道,“我先放你下来。” 双兖闷声点了点头,言二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放到了地上,然后拉开身下的桌子,把被困其中的王新程放了出来。 他被卡着同一个姿势太久了,腿已经麻得没有一点力气了,支撑着身体的东西一拉开,人就趴到了地上。 王妈妈大惊失色地冲了过来,抱着儿子连声问了几句情况,然后瞪着言二道,“你怎么能对一个孩子这样?” “孩子?”言二看着她口中的“孩子”笑了笑,眼里却殊无笑意,“我今年十六岁,也还是个孩子。” 王妈妈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云淡风轻的模样,一时间被他噎得哑口无言。 只听对方又道,“一个不大的孩子就能带头欺凌同学,你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这样。” “欺凌同学?什么欺凌?”王妈妈不明就里,来回看了看眼眶红肿的双兖和自己儿子,底气小了许多,“没证据就别瞎说。” “有没有证据,出来再说。”言二对她扬了扬手里破碎的mp3,面无表情道,“你儿子没事,只是腿酸了而已,你也不想说这些话被他听到吧。” 王妈妈看了看怀里从始至终禁闭着嘴巴不吭一声的儿子,踌躇片刻,起身跟着言二走到了教室外。 双兖就在教室里等着他,期间王新程的腿渐渐恢复了力气,爬起来站得离她远远的。 双兖的目光全在外面的言二身上,对王新程是什么反应没有半点兴趣。 从天而降的言二出现的瞬间,就像是电视上《百变小樱》里月的降临,宏大且温柔,叫人惊得忘了言语。 他的双手就是月的翅膀,美丽而又温暖。 她不知道言二都对王妈妈说了些什么,总之她再走进来时,已经带了一脸的歉意,最后还逼着王新程给她道了歉。 分卷阅读18 看着王新程不情不愿铁青着的脸,双兖非常吃惊。 这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瞧不起她的王新程吗? 言二站在一边道,“你接受他的道歉么?” 双兖想了一会儿,最后歪着脑袋点了头。 王妈妈一见她松口了,喜上眉梢,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忙不迭地带着儿子走了。 言二捏着手里不成样子的mp3道,“这个就扔了吧。” 双兖闻声立刻道,“不扔!” 这是她第一次收到的来自爷爷以外的人的礼物,也是他第一次送给她的礼物,就算用不了了,她也还是想留着。 “那就还是给你。”言二再一次,把这个礼物交给了她。 双兖紧紧地把东西攥在掌心,这时候才想起来问一句,“言二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点事要办。”言二说。 ☆、第七章 之前来滢城取文物,出售的那家人为了谁该分多少钱闹了起来,拖到现在才有定论,他只好抽了个时间再过来一次,顺道拐到第一小学看了一眼,没想到刚走到教学楼下,正好就看见那个熟悉的mp3被人从半空中扔了下来。 双兖满怀愧疚道,“这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但是我……” 后半句她说不出口,心疼和难过扼住了她的喉咙。 “人没事就行了。”言二说,“我送你回家吧。” 现在也不早了,就算是双兖那个不修边幅的母亲,找不到女儿也该急了吧。 双兖仅存的自尊心让她在领着言二走进菜市场之前,停了脚步。 言二看着人声鼎沸的菜市场和面前小姑娘倔强坚决的神情,心下明白了一些她不让自己继续送的原因,于是从善如流道,“好,我就不进去了。” 双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他道,“言二哥哥,暑假你还去爷爷家吗?” 她有些担心她这次和他突如其来的见面是提前用去了份额,暑假他就不会再来了。 言二似乎能看出来她在想什么,温凉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会去。” 双兖对他扬起了今天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暑假见!” 言二淡淡道,“下次见。” 第二天去学校,王新程一直绕着双兖走,昨天临阵脱逃的那几个同学围上去问东问西的,“你最后没怎么样吧?” “那mp3是索尼的,一千多块一个,到底是不是她偷的?” 王新程不耐烦把他们都吼走了,一个问题都没回答。 上学期的时候,昨天那人的爸爸来学校考察,他爸费尽心思都没搭上人家的路子,他妈让他不要得罪对方,还警告他不准再惹双兖。 他心里比谁都憋屈,谁能想到就双兖那穷酸样,居然会有这种背景? 双兖默默看着王新程回头不爽地瞪了自己一眼,想起了昨天言二对自己说了很多遍的那句“没事了,我在”,成功忽视了王新程的愤懑。 下课铃响了以后,女生们组队在班里门口拍皮球、踢毽子,一来是现在低年级的女孩子里都流行玩这些,二来是学校有比赛,赢了总归是出风头的,所以大家练习得都很积极。 但是没人会带双兖玩,她没有皮球,连毽子都没有一个,自己跟自己玩都不行。 每逢这种时候,她就看着窗外别人玩。有个女生连着接了近百次毽子没断过,旁边围着看的同学们面上或惊叹或艳羡,双兖也在心里鼓起了掌。 真厉害。 她又扭头去看拍皮球的,拍得最多的也就五六十个,然后球就跑了。 看这边她就没有刚才那种想鼓掌的感觉了,因为拍皮球她能一口气拍一百多个,根本没人比得过她,以前体育课用学校的皮球试过。 可惜她也没机会展示给别人看,比赛每个班名额有限,赵灵芬不会让她这种学生参加。 看着看着,窗边由老师带路忽然走过了一个人,他颇为小心地绕过了组队玩耍的小学生们,往前去了。 路过这个教室靠窗的最后一排时,他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正巧对上了一双写满了渴望和羡慕的大眼睛。 再一看,飞天的毽子,跳动的皮球,满眼的笑闹。 双兖坐在后门边上,伸手一开门就出了班级,言二已经走过了前面的一个班,但还看得见他的背影,老师带着他进了这层楼的会议室。 受訾裕然所托,言二这次来还要顺便帮他爸取一些教学楼的建筑资料,然后对照着视察一下工程的完成度。 一只脚迈进了门,他顿了顿脚步,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单手插在兜里,身子往后仰了四十五度,隔着一个班,他和另一边站着的小姑娘对视上了。 他把兜里的手抽了出来,对双兖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随后站直走进了室内。 双兖扶着墙呆呆地一直等到了上课铃响,心不在焉地捱到了放学,坐在座位上没走。所有人都走了,她 分卷阅读19 看着被风出得飘起来的窗帘出神。 淡蓝色的窗帘一起,一落,一起,又是一落。 不知道多少个起伏过后,窗帘落下时门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的脸,眉眼淡漠清隽,下一瞬窗帘再次飘起,遮住了他的脸。 有那么短暂的几秒钟,双兖觉得这个场景非常梦幻,尽管这只是一个人从被风吹着的窗帘旁边走了出来,班上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做着这样的事,但她从没有过这种不能移开眼睛的感觉。 现在的她还解释不清楚究竟是被什么触动了,直到很多年以后看了柏原崇在《情书》窗帘下的那一段剪辑,她才猛地明白了过来,不过食色性也而已。 言二没有走进教室,他就站在门边,抬手敲了敲门。 双兖立刻收好书包跑了过去。 她果然没有猜错,言二的那个手势是让她等一等的意思,所以放学后她就没走。 言二带着双兖一路往学校门口走去,路上她问他,“言二哥哥,你怎么没走?” “要待上几天。”言二说。 这次拿到的是一套战国时期的编钟,完好运走要费点功夫,他还在联系人过来。 双兖点点头,心里浮起了一些喜悦。 她想起来昨天他说的是“下次见”,而不是“暑假见”。 言二走进学校门口的店铺里时,双兖站在外面没进去。 她没钱买东西,穿得又破旧,因此不想借机跟进去。就算是这种小商铺的老板也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人的,有钱人家的孩子和穷人家的孩子他们一眼就分辨得出来,看了又不买,双兖不想进去白白遭受白眼。 言二看了看她,示意她进来,双兖神情倔强地摇了摇头。 言二拿了一个小皮球在手上掂着,对她道,“来帮我挑挑哪个好。” 这个理由出现得非常合宜,于是双兖走进了店里,对言二摊平了双手。言二把皮球放在了她手里。 双兖有模有样地单手抬着皮球在手掌上跳了跳,然后把皮球扔到地上拍了起来,姿态非常熟练,那是一种属于孩子的自信。 言二静静地看着她拍了几下,把皮球还给了他,犹犹豫豫道,“这个,不太好。” 她的眼神在努力地表达,只是这个皮球不太好,不是我质疑你选皮球的眼光哦。以前只要她对黄芳的决定表现出半点的不赞同,可能就会迎来一阵狂风暴雨,所以她现在说话很小心了。 言二把手上的皮球放了回去,稍作柔声道,“那你帮我选一个好的。” 双兖见他没介意,松了口气,站在皮球堆前面挑了一个打足了气的,在地上拍了两下道,“这个就可以。” 言二道,“好。” 双兖把皮球递给他,言二又说,“谢谢,选一个毽子,送你。” 作为回报的意思……吗? 双兖向他确认道,“可以吗?” 言二肯定道,“可以。” 双兖眼睛里立刻放出了光彩,跑去选了一个彩色羽毛的毽子。其实她也不知道毽子要哪种的才好,她踢毽子不行,但是她看班上同学都买的这种,也就选了这种。 应该还不错吧。 言二付了钱,拿着双兖选出来的皮球拍了两下,皮球的弹性不够,是为了小孩设计的。他太高了,拍起来费劲,没两下皮球就滚到了双兖脚下。 她把它捡了起来。 “太轻了。”言二手上换了一个篮球,“我用这个,比赛么?” 双兖愣了愣。 言二解释道,“停下来以后,看谁的个数多。你赢了皮球给你。” 皮球!一个好的小皮球要十多块呢!无法否认,双兖心动了,她谨慎道,“要是我输了呢?” 言二想了想,随便编了一个“惩罚”,“毽子我收回,暑假再给你。” 嗯……虽然输了代价也挺惨重的,但是好歹最后还能把毽子拿回来。双兖迟疑了一下,破釜沉舟道,“好!” 言二竖起食指,转着篮球,“你先。” 双兖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紧盯着皮球,然后屏气把它扔到了地上,开始拍了! 一……七……十八……五十二……八十六…… 皮球终于脱离她控制的时候,她已经满头大汗了。 一百二十三个,她已经尽力了,这个成绩已经是她的最高记录了,就是拿到年级里去比赛也能拿下第一名。 她停了下来,对面言二右手抓着球,也开始了。 不像双兖那么全神贯注慎重以待,言二的姿态看上去非常随意自如,篮球跃起的高度都快到她头顶了,这让她非常紧张。 言二的动作一直很稳定,拍球的频率不快不慢,轻轻松松就突破了一百个。 双兖额头上汗都滴下来了,不会是要输了吧? 很快言二就拍到了一百二十个。 一百二……一百二十一…… 完了。双兖边数边想。 一百二 分卷阅读20 十二……输定了。 一百二十……没了? 篮球骨碌碌滚到了双兖脚下,言二看了一眼道,“我输了。” 双兖没说话,一直看着他。很明显言二是故意认输的。 言二见她站着不动,走过去把篮球捡起来放回了原处,“皮球给你了,走吧。” 双兖转身,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小皮球,“言二哥哥,你……” “输了就是输了。”言二头也不回道,“暑假见了,双双。” 双兖一听这一句就明白可能暂时见不到他了,急忙大声道,“暑假见!” 言二走远了,双兖想了想,又喊了一句,“言二哥哥,谢谢你——” 言二没有反应,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双兖小心地把毽子放进了书包,然后美滋滋地抱着小皮球回了家。 黄芳回来看见,狐疑道,“从哪儿来的?” 双兖低着头道,“路上捡的。” 黄芳不信任地打量了她两眼,嗤笑一声道,“别是偷的就行,别人找上门来了老娘可不帮你说话。” 双兖顿时浑身僵硬,她想起了mp3的事。如果昨天王新程他们把那事闹大了告诉赵灵芬,通知了家长,黄芳一定也不会帮她吧,说不定还会为了不赔钱让赵灵芬随便罚她。 还好有言二在。 他是她平凡而不安的生活里唯一的一点慰藉。 双兖把小皮球放好,拿出毽子轻轻摸了摸上面的羽毛,五颜六色的,真漂亮。 毽子和皮球,都是言二找了比赛的借口变相送给她的,她心里很明白。他没有同情她或是施舍她,他很好地保护了她的自尊心。 双兖苦中作乐的主题永远都是围绕着言二展开,除此之外,她唯一的乐趣是周末去市图书馆看书。 邻居家有个正在上高中的姐姐,手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盗版书,双兖偶然之下跟她借了几本来看,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邻居姐姐又告诉她市图书馆的位置,因为离第一小学不算远,走路十多分钟就到了,所以双兖没事就跑去看书。 市图书馆一楼全是儿童读物,她从《西游记》的连环画一路看到了《小王子》,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二年级下学期,但她的“暑假”却比预想中来得早了许多。 在放暑假之前的两个星期,黄芳突然说要回爷爷家,留双兖在这边两个星期后还要再找人接她一次,懒得麻烦,她就打电话给赵灵芬请了假。 没有大事就请这么长时间的假,按道理说班主任是不会给批的,但是赵灵芬见识过黄芳的泼皮无赖,不想跟她打持久战,没说几句话就同意了。 双兖不知道黄芳为什么突然这么急着回去,直到第二天上了回去的车,她听了车上人的对话,很快就明白了。 这次一起去乡下的不仅仅是双兖一家人,双兖还在车上看到了一个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 黄芳抱着双赢,和双兖一起坐在后座,那个外国人坐在副驾驶座,司机两种语言交换着说。 司机和黄芳说普通话,和外国人说的……双兖觉得应该是英文。她听歌听得多了,对英文的发音比较熟悉。 双兖渐渐猜到司机是在做翻译,也知道了黄芳此行的目的。 这个外国人喜欢收藏古董,想要爷爷那把剑,没能入手,又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黄芳的消息,想让她出面协调,事成以后给她一笔佣金。 一听有钱赚黄芳立马就答应了,而且她这次要是顺利把老爷子那把破剑给卖了,能赚的还不止这一笔。老爷子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钱还不得留给自己孙子,当然得有黄芳的一份。 这么一想,她根本坐不住,给双兖请了假,第二天就直奔乡下,只为了趁早把钱拿到手。 他们到爷爷家的时候,爷爷明显很惊讶,因为现在还没到暑假,而且黄芳事先也没跟他打过招呼。 但是一看到跟着黄芳进门的那个外国男人,他瞬间就明白过来了。 屋里或坐或站还有四个大人,这种情况下双兖不敢多话,喊了一声“爷爷”就站到了他身后。 爷爷眉头紧锁,指了指黄芳,对那个翻译说,“我说过了,我不卖。你们把她带来也没有用。” 黄芳闻言顿时脸色就变得不太好看。 外国人听不懂还没什么反应,翻译先狐疑地看了黄芳一眼。 这个女人可是信誓旦旦地保证了能帮他们顺利拿到古董。 黄芳勉强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爸,这东西摆着也是摆着,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什么条件,将来双赢和双兖长大了还不处处都得花钱?” 爷爷哼了一声道,“这会儿你倒是知道为双双好了。” 黄芳脸色一白,一瞬间神情变得有些怨毒,眼里凉嗖嗖的。双兖看得背上一凉,站得离爷爷更近了点。 想法归想法,眼下这种局面黄芳也不好轻易发作,又耐着性子劝道,“爸,你知道 分卷阅读21 他要出多少钱来买你那破……古董吗?” 她脱口而出一句破烂,临时改口差点没咬到舌头。 爷爷没说话。 这个外国人已经来过一次,他自然早就知道了他的报价。 黄芳接着道,“一百万!他出一百万,爸,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爷爷忽然嗤笑了一声,“商周的东西,一百万就把你给唬住了。” 一把商周的青铜古剑辗转流落了上千年,最后到了他们双家手里,一代代地供奉到了今天。三千多年的历史,外国佬只用一百万就想把它带离中国,真是异想天开。 黄芳可不懂古董有什么历史价值,她只知道有钱赚就不能放过,当下又要开口,“爸——” 爷爷出声打断了她,“剑我会卖,钱少不了你的。” 黄芳愣了愣,一时之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见了什么。 居然就这么同意卖了? 这个老不死的把那个破烂东西成天当成宝贝供起来,偏偏总是有人流水线似的想要这把破烂剑,这都多少年了,从没见他松口过。 黄芳反应过来,喜出望外道,“爸,你想通了?” “卖是要卖。”爷爷淡淡道,“但不是现在。” 黄芳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她语气僵硬道,“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不卖给他。”爷爷指了指那个外国人,对黄芳淡淡道,“放心吧,钱少不了你的。” 他虽然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黄芳还是感受到了他不愿意和她狼狈为奸的意味,拉着脸阴沉道,“那你想什么时候卖?” 爷爷说,“我今天就去联系那人,什么时候卖要看他们什么时候赶过来,要不了几天。” “好。”黄芳木着声音道,“爸,你可要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爷爷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道,“我记性还没差到那种地步。” 黄芳恨双兖恨得不行,总觉得生了个女儿就是赔钱货。能让她把双兖带走去读书,也是因为老人答应了她,等卖了古剑,钱会有她的一份。 黄芳逼他做出了保证,当下也不再纠缠,转身赔着笑和一直干站在一边的那个外国人和那个翻译解释。外国人倒是随和,只笑着说了句什么,翻译的脸色比较臭,态度极差。 这事成了,不仅黄芳能拿佣金,他也有一份,没想到整了半天压根没捞到好处。 他刺了黄芳几句,后来外国人表示想离开了,他才跟着走了。 人一走,黄芳脸上挤出来的笑瞬间就没了,一片空空荡荡,很是吓人。 她抱着双赢往另一边走,那里是她来乡下的时候住的屋子。 爷爷叫了她一声,“把钱钱留下给我看看。” 黄芳停住了脚步,却没放人,语气阴森道,“我带着钱钱就行了,爸你有双兖不就够了?” 爷爷静静看着她,良久以后叹息一声,挥了挥手,“你带就你带吧。” 黄芳头也不回地走了。 “爷爷,黄婶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双兖忽然问。 其实说讨厌还有些太轻了,只是七岁的双兖暂时还用不出“恨”这个字眼。 “她——咳咳,咳咳!”爷爷回答着,突然咳了起来,撕心裂肺的声音里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沧桑感,半晌都没止住。 双兖一下慌了,拉了拉爷爷的袖子,“爷爷你坐下,你坐下!” 爷爷向后退了两步,坐在了沙发上。 双兖爬到沙发上,像爷爷以前做的一样,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不知道咳了多久,总之等到双兖手都酸了的时候,爷爷的咳嗽才停了下来。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看着双兖慈爱地道,“双双知道为什么你只能叫黄婶,不能叫妈吗?” 双兖似懂非懂道,“因为我有弟弟。” 爷爷心中一痛,点了点头,“现在每家每户都只能生一个小孩,因为你弟弟出生,你妈就丢了工作。你们的名字要在同一个户口本上,就得交罚款。你妈拿不出钱来,所以你就和她不在一个户口本上。” 双兖也点头。 她知道爷爷说的是什么意思。 因为班上很多同学都是独生子女,有兄弟姐妹的都交了罚款,不交的话就上不了户口,也读不了书。 双兖的户口是上在黄芳一个亲戚家的,名义上她是那家人的女儿,而不是黄芳的。 “那她为什么讨厌我不讨厌弟弟?” 双兖理解不了的是这个。 双赢出生了以后,黄芳才丢了工作,变得越来越穷,为什么她不怪双赢却要来怪自己? “因为你是女孩子。”爷爷说。 双兖愣了愣。 这算什么理由? 爷爷却没向她解释这个,只问她,“你觉得女孩子比男孩子差吗?” 双兖立刻摇了摇头。 她觉得她好多同学的妈妈们,既要上 分卷阅读22 班还要照顾孩子,还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给他们开家长会,简直拉风得不行。 “那就行了。”爷爷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背,语重心长道,“双双,你只用知道,你是女孩子,但你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因为这个就对你不好的人。” “知道了。”双兖鼻头一酸,小声道,“爷爷,你要好好的。” “好好好,爷爷向你保证,爷爷一定长命百岁。” 双兖把头压在他的手臂上,闷声道,“不骗人。” 感觉到袖子上湿了一块,爷爷慢慢道,“不骗人,不骗人。” 黄芳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等了三天,在她阴阳怪气的抱怨声中,终于迎来了她迫不及待想见到的那位金主。 只是金主出乎意料的年轻。 黄芳看着对方身上还披着的校服外套,心想怕不是老不死的把她给阴了,成心不想卖他那破烂,还找个小孩来给她添堵。 她扭头对爷爷道,“你找的人就是他吗?”语气里满是怀疑。 爷爷喝了口茶,恍若未闻,只是一如既往地对来人说了一句,“言二,来啦。” 言二点头,“叨扰了,双老。” 他是接到消息连夜赶过来的,现在一到这里,就见双家正在吃早饭。 双兖看见从门口走进来的人,惊喜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好。她放下手里的筷子,跑上前迎接,但又不敢一股脑扑过去,于是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双手背在背后绞成了一团。 言二还维持着以前的习惯,弯下腰跟她说话,“你长高了。” 双兖一时之间没控制住自己,开心地蹦了起来,“真的吗?” 如果不是言二很快站直了,她已经撞上他的鼻梁了。 那么直的鼻梁,撞坏了怎么办。 双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悄悄往后面退。 言二说,“真的。” 去年双兖就到他的腰了,他又长高了一些,双兖还是到他的腰,两个人倒是抽条拔节得很同步。 爷爷招呼言二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快来吃点东西。” 言二犹豫片刻,走了过去,“那就谢谢双老了。” 他从昨天一天到现在,只吃了一顿饭,还是路上买的一盒炒饭,现在的确是很饿。 双兖在背后看着他的背影。 言二身上的校服和很多高中的那些校服在款式上没什么区别,都是像运动套装一样的肥大服装,只是颜色不同而已,是很难看的猪肝色。 但是他的身形挺拔笔直,硬是把那身猪肝色撑了起来,穿得像是朝霞深处最浓墨重彩的那一抹红。 言二似乎也长高了。 大家一起长高,真好。双兖高兴地想。 夏日清晨,乡下吃得简单清淡,白菜粥配自家腌制的臭豆腐。爷爷给言二盛了一碗粥。 言二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双兖坐回位置上,拿起了筷子却半晌没往嘴里送过一口饭。 她在偷偷观察言二。 他觉得他一看就不像是吃得惯乡下饭菜的人。 言二吃饭的速度很快,但又不会显得粗鲁,看见他的碗里干净得不剩下一粒饭,双兖心上悬着的大石头才算是落回了原地。 言二吃完了东西,放下筷子说,“你们慢用。” 爷爷热情地劝他再吃一碗。 言二婉拒道,“已经吃饱了。” 整个过程中黄芳一直一言不发,像条毒蛇似的盯着言二看,言二却没对此表现出什么不满,就像完全没有看见一样。 双兖见他吃完了,也吭哧吭哧扒着碗把粥喝光了,然后把桌上的餐具给收了。 收完东西以后,双兖就往言二他们那边跑,被爷爷叫住了,“双双,你就待在那边,不要乱跑。” 双兖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爷爷见她不明白,又道,“我和你妈,要和那个哥哥说会儿话。” “……哦。”这下双兖懂了。 他们是要卖古董。 只是她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着急,言二才刚坐下吃了顿饭而已,前后连半个小时都没有。 双兖忽然无聊了下来,她想了想,搬了个凳子过去站在桌子旁边,顺便把碗给洗了。 ☆、第八章 而另一边,跟着言二来的人拎了两个黑色手提箱进屋。 他们的车停在院外,之前这个人一直坐在车里等着,看上去跟言二的年纪差不了多少,只是打扮比起言二的一身校服张扬了很多。他穿着松松垮垮的红色卫衣和破洞牛仔裤,头发没有过耳,但也有一部分挑染成了红色,一只耳朵上墨蓝色的耳钉时不时地闪着光。 把东西放下他就又出去了,回了车上补觉。 言二把箱子打开,敏锐地把它推给了黄芳看。 “这里正好是一百万,你可以先验一下真伪。” 箱子里 分卷阅读23 红艳艳地码满了百元大钞,黄芳两眼放光,急不可耐地抓起一沓纸币看了起来,先是用手搓着试了试纸币上的纹理,然后又对着光看了半天。 爷爷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等她看够了才压下了心绪,艰难道,“都是真的,我担保。” 黄芳嘴角撇了撇,心说得了吧,你一个都快蹬腿了的老不死,你担保顶什么用。但她还是恋恋不舍地把钱放回了箱子里,目光活像看着自己即将分离的初恋情人。 爷爷起身,不一会儿抱了一个厚重的长条木匣子出来,双手抬在匣子底部,郑重其事地将它缓缓递给了言二。 言二一见他手里多了东西,立时就站了起来,神情严肃地拱手为礼,两手抱掌前推,身子略弯,作了个揖。这个姿势一直维持到了爷爷走近,言二才对着爷爷的方向深深鞠躬,伸出双手接住了那个匣子。 一旁的黄芳对他们这些繁文缛节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翘着腿不耐烦地等着拿钱走人。 爷爷慎之又慎地把木匣子放在了言二手掌上,双手却还贴在匣子底部,良久没有收回去,言二也弯着腰一动不动。 在这个乡下的陈旧平房里,一老一少,一静立一鞠躬,不动一毫,不置一词,默契得仿佛把时间按下了暂停键。 不知道过了多久,爷爷终于抬手,轻轻地拂了拂匣子顶部,像是要拂去一层灰尘,但匣子顶部分明光洁无尘。 爷爷颤声道,“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天下熙攘,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我自诩一生光明磊落,竟然还是不得不将它以价沽之,罪过啊……罪过啊!” 一连念出了两句话,老人的声音一场三叹,回荡在不大的屋子里,在早晨的明亮光线中汇聚成了厚重的历史尘埃,散落在空中,消弭无无形。 东西到了言二手里之后,他慢慢直起身,抬头的瞬间就看到老人眼角泪痕未干,失魂落魄地扶着沙发坐下了。 言二心里又干又涩,沉重不已,捧着木匣子又低低说了一声,“双老放心。” 他这几年为收回各地的古董文物,走过许多地方,也见过许多人。那些人当中虽然会有对物件不舍的,但也仅限于不舍而已。只要他一加价,最后还是可以轻易地把东西收到手里。 起初他见识这种场面不够多,有时见许多人非但是这种作态,还经常干出一些买椟还珠的事,他心下失望,渐渐也就只重交易,不再去在意对方的想法了。 双老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将文物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人,任凭家徒四壁,风雨飘摇也绝不动摇。 接到双老愿意出售古剑的消息,他一点都没觉得惊喜,反而有些怅然若失。 双老这么做,或许是有苦衷。 言二抱着木匣子往门外走去,爷爷的眼神有些呆滞似的跟着他的动作慢慢地转过去,像是个粘了胡须的暮年提线木偶,面上没有一点神采。 直到看到院外的言二带着木匣子一起上了车,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时,他才像是猛然惊醒一般,忽然一下在沙发上坐得笔直,眼中迸发出了某种无法描述的光芒,里面似乎装着许多东西……年少的意气,年纪渐长之后的见惯不惊,年迈以后的心痛无力,都随着汽车远去的声音一点点销声匿迹。 爷爷眼里的光忽地就灭了,变成了一团蒙着灰色的混沌。 青铜古剑啊…… 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就这么没有了。 与此同时,言二的车已经驶出了村子。他坐在副驾驶座,微微凝眉低着头,一言不发。 开车的人就是之前把手提箱拿进双家的那个男生。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才开过了满是泥土沙石的黄土路,车窗玻璃上浮上了一层淡淡的黄色。 终于走到了公路,男生舒出一口气,拍了一下方向盘,“操。”他的骂声和喇叭声一齐响了起来。 男生似乎更烦躁了,摇下车窗,摸出了一包烟和打火机,“咔擦”一声点着了烟。烟味弥漫在车里不大的空间内,言二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男生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笑道,“你不会是还不想走吧?” 言二抬起头,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肖邺,把烟掐了。” 他这个时候心情不算太好,闻到烟味有些反感。 肖邺把烟拿远了一些,拧着眉毛挣扎了半晌,最后还是把烟按灭在了烟灰缸里,“期末了,言二。要不是你赶得急,谁要无证驾驶送你来啊。” 他们在期末考试几天前接到了消息,言二从码得挡住了头的卷子后面站起来就走了。肖邺虽然学了车但还没到考驾照的年龄,一路躲着交警开车陪他过来,现在又要马不停蹄地赶回学校去考试。 烟也不能抽了,肖邺索性把车窗摇到了底,吹着风舒服点。 “考试分班倒不是个事儿,但是你今年要是再不去考试,那帮老古板又得让你再留一级了。” 言二顿了顿道,“我知道。” 他 分卷阅读24 确实有些放心不下双老那边的情况,但眼下的处境又容不得他再滞留下去。 他在上课期间直接从班上走出去的时候,讲台上老师的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了,在背后愤愤喊了一声,“你才来上课几天啊?!我看你今年留级也跑不了!” 言二想到这里,头疼得向后一靠,背压在了座椅上。 边上的肖邺笑了笑,语气闲散道,“你小学跳的级现在可全都补回来了。以前我读四年级你读六年级,我见你就不爽,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现在倒是一起读高一了。”男生说着朝言二挑了挑眉,眼里调侃之意很明显。 “那不一样。”言二说。 肖邺哼了一声,懒洋洋道,“哪儿就不一样了?” “我留级是因为没时间学习。”言二的眼神轻飘飘地在男生身上掠过。 言下之意是,你成天待在学校也没见能跳下个把级。 肖邺和他打小就认识,立刻听出了他的意思,反驳道,“嘿我不就没跳过级吗?要重上一次小学谁还不能跳个级了。” 言二没接他这话,只笑了笑。 肖邺“啧”了一声,“照你这种发展趋势,我打赌你还会留级。” 言二说,“不赌。” “是因为你铁定要输吧。”肖邺瞟了他一眼。 言二一收到能入手的文物消息就会缺课,一去少则三五天,多则半个月。就算是天才,不学习也没法考试,形势逼迫之下言二只能选择留级。 “我也不想到处跑,但是我不去,东西又不会自己到我手上。”言二平静道。 肖邺无法理解,使劲瞅了他两眼,压着声音道,“言二,你可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到处把钱往外贴还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他迄今为止就只见过言二一个。 银货两讫 ,言二也走了,黄芳本来就不多的耐心立刻耗了个精光,敲了敲手提箱就道,“爸,你就说这钱怎么分吧,不用再拖时间了。” 爷爷还陷在自己的情绪中没有平复过来,乍一听她出声,头都没抬一下,哑声道,“你拿五十万。” 黄芳好赌,钱到了她手上,能用在孩子身上的恐怕不到个零头,给她一半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未料黄芳却忽地冷笑了一声,幽幽道,“五十万?不太对吧。” 她竟然是想得寸进尺。 爷爷的情绪大起大落,此时感觉身体像个破了洞的风箱似的,内里正一下下地鼓吹着即将崩坏的声音。 他勉力看了看黄芳的神情,不辨喜怒道,“你想要多少?” 黄芳缩起四指,只留下干瘦的食指做了手势,“这个数。” 爷爷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用尽浑身力气伸出手指了指黄芳,气急攻心道,“你,你——咳咳!咳咳咳!” 一句话才说了一个字,气管中堵得难受,他立刻就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这个时候,隔壁屋子里的双兖听到了动静,一过来就吓得赶紧围了上去。 她头上立时冒出了汗,都没空去问发生了什么,先扶住爷爷,拍了拍他的背,见毫无成效只好趴在爷爷膝头一声声地喊,“爷爷,你怎么了? “爷爷,你是不是生病了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爷爷,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啊?我给你拍一拍,拍一下就好了!” 双兖喊着喊着声音里就带上了哭腔,爬到了沙发上去拍爷爷的背。 其实她心里隐隐知道这样做已经不会有用了,但她除了这个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只想着拍一拍,或许爷爷就不咳了,就像她以前喝水被呛到时爷爷做的那样。 黄芳见他弯下腰咳得一声比一声高,渐渐有种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架势,心里也惊了一下,但又总觉得这是老不死的在演戏给她看,就为了让她少拿点钱。 心念一转,黄芳竟然就站在了原地冷眼旁观,嘴里还不忘含沙射影道,“爸,你可别咳了,这钱还没分呢。” 爷爷撕心裂肺中一听她这话,气的双眼充血,狠狠瞪了她一眼,眼神中惊怒交加,如有雷霆之色,骇人至极。 黄芳被他这个眼神震住了,腿上一软就往一边歪了一步,爷爷却没来得及有下一步动作,甚至一声都没出,就轰然倒在了沙发上。 双兖猛地爆发出一阵哭声,一时间竟比爷爷之前的咳嗽声还要撕心裂肺。因为哭得太过用力,声音没过片刻就嘶哑了很多,但还是一样的凄神刺骨,宛若杜鹃啼血,声声凄恻。 黄芳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跟着她的哭声一下接一下地跳。 她忽然慌了。 这个老不死的……不是真的要死了吧? 她就随便说那么一句话,这就刺激到他了? 黄芳手足无措,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才好,情急之下跑到了另一边的屋子里把双赢给抱了起来,返身回去,腾出一只手拎起一个手提箱,看也不敢看爷爷那一眼,仓皇逃出了门。 双 分卷阅读25 兖哭得声嘶力竭,并没有听到她说的话。她似乎是要把给爷爷的泪水全都哭干一般,怎么也停不下来。 一时之间,屋子里只有她的哭声回荡,其余万籁俱寂。 言二到了垠安,匆匆把木匣子锁在了家里就回学校去了,捱了老师半节课的批评,第二天就到了期末考试。 这次考试也是分班考试,他多少还是上了点心,并不担心结果。 写完英语卷子的时候还剩半个多小时,教室外的电缆上停了只五彩斑斓的鸟,羽毛艳丽,一声不叫。 言二余光里看见它的时候,鸟歪着头正看着别的方向。等他转过头去看,那鸟忽然扭过头恰巧对上了言二。 隔着贴了蓝色薄膜的玻璃,鸟的两颗眼珠在黑色里也染上了一丝幽幽的蓝,两种颜色混在一起,看不见一丝光亮,没来由地让人不太舒服。 下一瞬,它就飞走了。 言二提前交卷,出了考场。 他总感觉自己有些心神不宁。 或许是因为刚才那只鸟,或许是因为他潜意识里一直都在担忧。 考完试还是去再去一趟滢城吧。他没怎么犹豫就做下了这个决定。 言二再次回到滢城的那个村子,已经是一个星期后了。 考试只用了两三天,但是紧跟着他又忙了好几天的文物交接,等事情都差不多定下了之后,他才有空过来。 车才刚到村口,远远地就能从车窗里看见村子里高高悬挂着的白绫。 言二认真看了看那白绫挂着的位置,心下一沉,对开车的老刘道,“刘叔,就到这里吧。” 车子停下,言二拉开车门下了车,看见村口站着几个人正在说笑。他走到了一个用厚布巾裹着头发的老太太面前,“老人家,请问村里是哪家人在做丧事?” 老太太和身边几个农村妇女都打量着这个年轻漂亮的外来人,一时间没人开口说话。 言二又指了指那条白绫,这才有人道,“姓双,双家。” 老太太跟在后面补了一句,“双幺爷前几天走了嘛。” 言二默了片刻,点头道谢。 他果然没看错。 那条白绫是挂在双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的。 作者有话要说: 垠安也是瞎编的地名,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九章 言二走到双家院子边上就停下了脚步。 院里放着方言唱的挽歌,厚重的音乐一声高一声低,每一个鼓点都用力地砸到了言二心上,他的神情不知不觉中就变得肃穆沉重起来。 地上撒满了白花花的冥币,人很多。推杯换盏,声浪鼎沸。 黑色的高脚方桌椅摆满了整个院子,每个桌上都是满满当当的饭菜,围着一圈人在吃。 好几个穿着围裙的女人就在院子最里边搭了个棚子,临时做了个小厨房,那边的菜一出来,直接就端到了这边的每张桌上。 这应该是这里乡下的丧事习俗。 言二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才走了过去。 他问了问小厨房里做菜的人,对方手上正忙着,头也不回地告诉他,双老走了也没人管,只有原先镇里和他一起工作的人来帮忙办了场丧事。 随即就有人在另一头招呼了一声,那人匆匆过去帮忙了。 言二让到了一边。 放眼望去,有的桌上还坐着小孩,吃炸花生炸土豆吃得正香,有不懂事的孩子“梆梆梆”地敲碗,被边上的大人用筷子打了一下手,眼泪就掉下来了。 大人也不去管,“哭丧呢,正好。” 还有熟识的街坊笑了起来,小孩儿哭得更厉害了。 言二心里某个地方动了动,他转身往屋里走去。 这几天双家正大办丧事,来往的人很多,虽然大多数都是邻里乡亲,但还是会有一些互相不认识的,大家也都只顾吹牛,借着机会就攀谈起来。 言二进了屋,屋里也坐满了人,桌上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摆着瓜子花生待客。众人围坐成一圈说着话,十分热闹。 见有人出现在屋里,他们抬起头来打量着言二,用眼神互相示意着问这是哪家的孩子,你认不认识,但没人得到答案。 言二也淡淡看着他们。 这里曾是他每次来待的地方。 他和双老在这里喝过茶、吃过早点,聊过天、也下过围棋。如今老人离世了,乡下的街坊们占据这个屋子,磕着瓜子交头接耳,走完形式以后就是人去楼空。 言二知道这样没什么不对,这就是正常流程,但他心里还是忽然涌起了一些不适。 这些人并不知道双老一生读的是什么书,不知道他信仰什么,不知道他的风骨,不知道他的气节,他们只是来表示自己知道了有人过世。 不知道有多少人曾这样默默离开了世间,而世人知道他姓甚名谁, 分卷阅读26 却不知道他究竟做过什么事,又有着怎样的过去。 言二客气疏离地对屋里的人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中间那间屋子的门。 双老在的时候,曾经告诉过他,这间屋子叫堂屋,设在每家每户房子的正中间,供着祖先牌位,需要定时烧香供饭。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进来。 和外面的人满为患相反,这里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人。 堂屋比外间的屋子大了一半,正对面的墙上有一大块凹陷在墙里的神龛。神龛前用烛台点着两只蜡烛,地上也插着大把大把点燃了的的白色线香,神龛下的桌上摆着三杯酒,桌边是一口停在几个长条木凳上的黑漆棺材。 缭绕升起的青色烟雾中,言二听到了细细的抽泣声。 有人正躲在棺材背后哭。 他双手合十对着双老的棺材拜了三拜,轻轻叹了一声,“双老,我来晚了。” 棺材后面躲着的人听到他这句话,霎时间哭得更大声了,就像是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孩子见到了家人一样,伤心和委屈一股脑全都涌了出来。 言二绕到棺材背后,看到了眼睛都哭得浮肿起来了的双兖。 双兖仰着头哇哇大哭,眼睛都眯成了红色的一条缝,下颔到颈部绷直了的那根线条蓦地让言二生出了一些心疼。 她头上裹着的孝巾很长,从她腿上绕过,一直拖到了地上。言二走过去蹲下,把白色的孝巾上沾到的一层浮灰拍干净,环住双兖的背把她抱了起来。 双兖知道把她抱起来的人是言二哥哥,很顺从地就趴在了他身前。 站起身的时候,入手的重量让言二有点意外。 又是暑假了,一个和他齐腰高快满八岁的小孩,抱起来居然这么轻。她身上细细的骨头甚至把他的手硌得有些生疼。 双兖一双手环在言二脖子上,乱七八糟的头发全都糊进了他脖子里,痒得他不适应地扭了扭头。片刻后又把头转了回来,腾出一只手放进她的头发里,用两根手指一下下地给她梳着头发。 双兖的发梢不少地方都打结了,言二动作轻柔,只能尽量给她把那些飘得东倒西歪的头发归拢回去。 他低头看着双兖发黄的发间藏着的两个发旋,把她又抱得紧了些,从堂屋后的那个屋子里走了出去。 一走出去就是整座平房的后面,正对着一块菜地,边缘处支着的木架上爬满了小瓜和豆子的枝叶。这里没有人在,但还听得见屋里屋外有人说话的嘈杂声。 言二左右看了看,后面没有椅子,估计就算原来有现在也拿去待客了。他直接一盘腿坐下,两只手托着双兖再把她放到了自己腿上。双兖身后的孝巾飘直起来,眼见又要落到地上,言二伸手把它拉了过来,轻轻地在她脑后把孝巾对折打了个结。 双兖一直从号啕大哭转换到了哭不出声,只是颤着背抽泣,到最后变得悄无声息。言二悄悄抬起她的脸一看,人已经睡着了。 双兖两只眼睛都肿着,睫毛上还挂着泪水,脸上被一道接一道的泪痕糊上去,糊成了一张大花脸。 言二双手用力,想尽量稳稳地站起来不把她吵醒,但是腿伸直的瞬间他整个人还是晃了一下。 在地上坐太久了。 站了站,等腿上恢复了力气,他才抱着双兖又走进了屋子里,按着记忆绕开人群,寻到了屋子的卧室,把双兖放在了床上。 夏日炎热,双兖身上就穿了一套陈旧的长袖衫和浅灰色牛仔裤,看得出衣服短了一截,袖口都缩到了她手肘下的位置。牛仔裤上的老式亮片七零八落,这里一块,那里一块,摇摇欲坠着仿佛下一秒就能掉下来。 言二给她脱了鞋,双兖的脚露出来的瞬间他叹了一口气。 双兖的鞋,明显是别人穿过的。不仅鞋上的白边发着黄,鞋子还很明显地比她的脚大上了一圈。 黄白条纹袜子上,有好几处针脚,一些白色的线缝得歪歪扭扭,剩下的黄色针脚密集整齐,一看就是两个人的手笔,说明这双袜子缝过不止一次。 她大概是这几天伤心过度没怎么好好休息,还没一会儿就睡得很沉了。 言二拉开薄被盖在她身上,在她均匀的呼吸声中走了出去。 这会儿正大办丧事,外间屋后挂着的毛巾有半数以上看上去不是发黄就是发灰,应该是用了很多年了。 言二没去拿,抽了几张纸打湿水以后,他又倒了回去。 带着水的纸巾贴在了脸上,双兖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真是累惨了。 言二给她把脸擦干净,出去扔了纸巾再回来没有进屋,背靠着外墙站在了窗边。 双兖是在一片黑暗的窒息感中惊醒的。 醒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被被子罩住了头,闷得喘不过气,窗外天已经黑了。 她做了个噩梦。 梦里爷爷正在下葬,她跪在墓碑前哭得伤心欲绝,忽然感觉背上一股大力传来,她就被人推到了爷爷的墓穴中,掉在了他的棺材上面。 分卷阅读27 上面围着一圈人开始往墓穴中填土,只有黄芳一个人抱着手冲她冷笑道,“老的死了,小的也跟着一起下去不是正好!” 双兖吓得从棺材上面爬了起来,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就开始呼救,但是那些人却只顾着机械地填土,没有一个人理她,连看她一眼都没有。 黄芳冲她狰狞地笑了笑,“你一出生老娘就知道你是个赔钱货,你死了老不死的一百万就全都归我了。” 不知道为什么,填土的人好像都只听黄芳的,听不见双兖哭喊着的求救声。 她渐渐绝望地发现求救没用了,一屁股坐在了棺材板上。黄色的泥土填满了棺材四周的缝隙,开始撒到了她身上。 起初只是零星的一点,到后来越堆越高,从她的脚腕一路埋到了脖子。最后她感觉头顶也被压得严严实实的时候,在一阵战栗恐惧之中,她开始呼吸困难了。 正当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就忽然醒了过来。 原来黑暗和窒息都是因为她自己钻到了被子里,没透过气。 但是……在那个梦里,她应该真的“死了”。 因为“死了”,所以才能醒过来。 死亡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无助又不甘心,比她的想象中更让人难受和害怕。 爷爷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双兖坐在被子里,眼泪又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她爬下床,穿鞋的时候才反应了过来。 她什么时候睡着的?谁把她抱到这里的? 对了,是言二哥哥,言二哥哥来了……她刚回忆起来,窗外的言二就听到动静走了进来,嘴角带着一点弧度道,“你醒了,公主。” 夜色下言二的五官模糊不清,只有声音无比清晰,并且无比温柔。 双兖看见他的笑,鼻头一酸,抹着眼睛又哭了起来,这次却没再哭出声。 言二很少笑,一见双兖就笑是为了安慰她。 言二哥哥肯定担心她了。双兖这么想着,心里越发难过,抽抽搭搭道,“言,言二哥,哥哥……爷爷,爷爷死了。” 言二收起了笑,眼神却更柔和了些,应声道,“嗯,我知道。” 他曾经也感受过一场死亡,那滋味并不好受。 “爷爷死了,黄婶肯定也不会要我了。”双兖说话顺畅了些,一股脑地把她的烦恼全都说了出来,“我是不是不能继续在城里读书了?黄婶会不会把我卖了拿钱给弟弟治病?” 她虽然是孩子,不能第一时间看出大人的想法,但一起生活得久了,总能隐隐约约猜到一些东西。 黄芳只喜欢双赢,不喜欢她。准确地说,应该是喜欢男孩不喜欢女孩。爷爷一走,家里开始忙丧事,双兖觉得黄芳说不定不会再养她了。 爷爷走了,她就会变成个孤儿。 言二听了她的话,半晌没有作答。 双兖把他的沉默当作了默认,心里想着自己要被抛弃了,越哭越伤心,坐在床上头都快低到了被子里。 在她的头即将碰到被子的前一秒,一只温温凉凉的手托住了她的额头,双兖的头压着言二的手沉进了被子里。 感觉到指缝里很快也有了湿意,言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道,“不会的。” 双兖心里不肯相信,但是知道他又在安慰自己,还是撑直手臂坐了起来。 言二感觉手上一轻,把头转了过来,看着她的眼睛道,“她们不要你,我要你。” 他还是少年年纪,声音不算低沉,却无比坚定,几个字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味道。 双兖愣愣看着他,眼睛睁得老大,良久没能说出话来,眼泪也停了下来,一颗泪珠挂在眼角,颤了半天才从眼眶中滚落,滴在了言二的手上。 言二又说,“现在还害怕吗?” 双兖反应不能,呆呆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猛地摇头,脑后的孝巾被她甩飞了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言二问她,“饿不饿?我带你去吃东西。” 双兖这几天其实都没怎么吃东西,奶奶也不管她。因为只顾着哭去了,伤心的感觉压过了饥饿感。此时言二这么一问,她才感觉自己肚子里空空如也,简直能吞得下一个小皮球。 双兖连连点头。 言二下意识地又要伸手去抱她,余光里看见双兖还有一只鞋在地上没穿,他先弯下腰把鞋拿起来给她穿上。 双兖眨着眼看他的动作,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言二是除了爷爷以外唯一一个会给她穿鞋的人。爷爷刚走,言二就来了,就像是……就像是接替爷爷来照顾她的一样。 总要有一个人停留在她的生命里,使她不至于漂泊不定,孤苦无依。 言二给她穿好鞋,直起身向她伸出了手。 双兖跳下了床,不好意思道,“言二哥哥,我自己能走。” 言二默了片刻点点头,却没有收回手,转而轻轻抓住了双兖的手,牵着她往外走。 这 分卷阅读28 个动作简单但是细致,神奇地一举击碎了双兖这几天以来的惶惑不安,让她忽然之间就安定了下来。 在经过堂屋里爷爷棺材的时候,她只是抽抽鼻子扁了扁嘴角,头一次没有哭出来。 言二牵着双兖一路从屋里走到街上,总有人向他们投来探究的目光,但是居然没有一个出声把他们拦下来。 双兖跟在言二后面毫无所觉,言二心里却沉了沉。 今天如果不是他,而是换一个别的什么人来带走双兖,想必也不会有人出面阻拦。 大家只是来做场丧事,好聚好散,并不会多去管别人家的闲事。 言二在这一刻明白了双老的苦衷。 除了护得孙女周全,老人大概是别无所求了。 ☆、第十章 没有他的吩咐,车还停在村口。 言二让双兖坐在后座上,习惯性地就拉开了副驾驶座的门,想了想又把车门关上,到后面坐在了双兖旁边。 双兖很不喜欢坐这种空间狭窄的轿车,一上车就问道,“言二哥哥,我们去哪里?” 言二答道,“镇上。” “哦。”双兖应了一声,靠在座椅上就不说话了。 车开过半程,言二注意到双兖一直是同一个姿势,头顶在车窗上紧紧闭着眼睛,脸色不太好看。 “刘叔,把后座的车窗放下来。” 车窗忽然降下来,双兖脑袋边借力的地方一空,她惊得立刻睁开了眼睛。 言二伸手把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扶了扶,没让她的脑袋磕在车门上。 双兖慢腾腾地挪了挪位置,往里面坐了一点。只要在车上,她的精神就会很差,肚子饿着再加上胸口闷,几乎使不出什么力气。 言二见她坐好了,收回手道,“你是不是晕车?” 双兖很惊讶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言二说,“一看就知道了。” 双兖更惊讶了,“言二哥哥,你好厉害啊。” 她和黄芳一起生活了那么久,黄芳就从来没发现过她晕车,还经常骂她装模作样要死不活,以至于双兖一直认为晕车是一种医生才能看出来的病。她曾经还为了自己肯定没钱治病很是难过了一段时间。 言二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简直是太厉害了。 言二看着她震惊崇拜的眼神,失笑道,“你以前很少坐车吧。” 双兖答道,“嗯,回奶奶家才坐长途车。在城里有时候会坐公交,但是也很少。” 言二皱了皱眉,“没人和你一起么?” 如果有大人在身边,一般来说很快就能发现孩子不对劲了。 “有啊。”双兖却肯定道,“好多次都是和黄婶一起去的。” 言二略一思索,就猜到了她说的黄婶应该是之前急不可耐想卖文物拿钱的那个女人。 他问道,“她不知道你晕车?” 双兖满不在意地点点头道,“是啊,她一直不知道。”说完她又转向言二新奇道,“言二哥哥,还是你比较厉害,居然能看出来。我还以为医生才看得出来呢。” 她边说着话,脚尖也边在车垫上一下一下地点着,模样天真又顽皮。 言二一时间有些无言。 什么样的家长,才会对孩子不上心到这种地步? 他小的时候,连腿在桌脚上磕了一下都有人如临大敌地又是按摩又是上药,那时候他面上虽然没说,心里却在嫌烦。 如今再看双兖,两厢对比之下,他颇有些五味杂陈。 有些他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却有孩子从没得到过,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些东西的存在。 定定看了她片刻,言二对老刘道,“刘叔,那个黑色袋子。” 老刘把袋子递给他,言二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橘子。 老刘跟了言二好几年,言二有事出门基本都是他开车。老刘喜欢吃橘子,有时候会在车上放一些,言二也随他去,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他把橘子剥开,里面的橘子肉没动,反倒把橘子皮卷成了一小块,放到了双兖鼻子下面,“闻一闻,应该能舒服一点。” 双兖一直看着他的动作,怔了怔之后自己抬手接住了橘子皮。橘子皮上有淡淡的酸味,她嗅着这个味道呼吸,过了几分钟后就感觉胸口没那么闷了,脑袋也清醒了一些。 言二把手上的橘子掰成一瓣一瓣的,本来想就这么直接递给双兖,顿了顿又把橘子表面白色的橘络给一点点撕了下来。 橘络不是不能吃,只是会影响口感,不算好吃。他小时候吃橘子就很不愿意吃橘络。 剥干净以后,他抽了一张车上的纸,把橘子放在上面一起给双兖递了过去。 言二常年四处奔波,吃东西不讲究惯了,照顾孩子的时候却莫名其妙多了点包袱。 可能是因为知道双兖没得到好的照顾吧。 双兖见言二把橘子给她,伸出一 分卷阅读29 只手去接。 言二看了看她的手,轻声说,“两只手。” 双兖的手太小了,比他的一半大不了多少,容易把分成片的橘子拿掉下去。 双兖闻言急忙把另一只手伸出来,双手并在一起,掌心弯了起来,眼睛一瞬不瞬,小心翼翼地去接。 言二看她这样实在可爱,情不自禁弯起了嘴角,把用纸包着的橘子放在了她手里。 双兖在橘子落到手里的瞬间终于眨了眨眼睛,高兴道,“谢谢言二哥哥。” 还从没见过谁这么细致地给她剥橘子呢。 就算是爷爷也不会给她把橘子上白色的那个东西给剥下来。她觉得那个东西不好吃,每次都自己把它弄干净了才吃。为了这个双兖还挨过黄芳一巴掌,说她没钱还穷讲究。从那以后双兖就不敢再这么吃橘子了,她怕被打。 言二看着她笑得开心,自己却笑不出来了。 怎么一个橘子都能让她高兴成这样…… 他抬手摸了摸双兖的头。 双兖感觉到脑袋上一重,仰起头去看他的手,大眼睛扑闪了一下,忽然拿起一瓣橘子递到了言二唇边,“言二哥哥,给你吃。” 她人小手短,这个动作又要使劲把手臂举直,有点费劲,她的表情都跟着用力了起来。 言二看见她兴高采烈的样子,迟疑了一下之后说了一句“谢谢”,张嘴把橘子咬进了口里。 双兖见他吃了,又高高兴兴低头去吃自己的橘子了。 坐在前排的老刘通过后视镜看着,心里暗暗咋舌:言二打小就不喜欢别人喂他吃东西,觉得娇气又麻烦。别的小孩都还要父母喂食的时候,他就已经端着碗自己到一边吃去了。 这么多年就没见他直接吃过谁递到嘴边的东西,今天真是奇了。 可能是对小孩子格外有耐心吧。老刘想。 言二把双兖带到了镇上,吃砂锅羊肉粉。 双兖以前跟爷爷来赶过集,知道镇上最出名的吃的就是这个,但是她只吃过一次,还是在三四岁的时候,味道早就全忘了。 在外面吃饭要花钱,不像家里的蔬菜都是爷爷种的,偶尔能吃个五毛钱的卤豆腐她就已经很高兴了。 所以言二领着双兖走进羊肉粉馆之后,她一坐下就开始止不住的期待。 这家店生意很好,排在他们前面的人不少,砂锅粉又煮得慢,双兖捏着筷子等了几分钟粉都还没煮好,她的眼睛控制不住地往店门口的煤气灶上瞟。 言二坐在双兖边上。 第一碗粉端上来的时候,老板娘看了一眼言二,忽地一拍脑袋抱歉道,“啊忘记给你再加一份羊肉了,等一会儿给你送过来啊。” “没事,不急。”言二拿了一双筷子放在砂锅上。 老板娘在围裙上搓了搓手,熟络道,“上次见到你还是去年了,我这都没想起来。” 言二喜欢吃她家的羊肉粉,习惯多加一份羊肉。 言二把粉推到双兖桌前,口上回道,“今天刚到。” 老板娘热情笑笑,“那这次多玩几天啊。” 言二客套地点点头,老板娘转身又忙去了。 坐在另一边的老刘听完他们说话,笑道,“你吃肉是真的厉害。” 言二淡定道,“我长身体。” 老刘哈哈笑了两声,啧啧称奇道,“也是,你三月份才满的十七嘛,还小还小。” 言二没理会老刘的调侃,低头一看,发现双兖拿着筷子卷粉吃,汤面上浮着的羊肉一块都没动。 他问她,“不喜欢吃羊肉?” 双兖没什么吃羊肉的印象,本来是满心期待的,结果粉一端到她面前,她才闻到羊肉那股膻腥味儿。刚从车上下来,闻着这种味道就有些反感。 于是双兖一边扒拉着碗边只吃粉,一边竖着耳朵听老刘和言二说话。 刘叔说言二十七岁了……她马上就满八岁了,这么算来,言二足足大了她九岁。 九岁好多啊,都够再读一个小学了。 双兖想得正入神,冷不防言二突然开口跟她说话,把她吓了一跳,筷子上的一根粉丝被甩到了桌面上。 言二用粉馆桌上的纸把那根粉丝裹起来,扔进了垃圾桶里。 双兖的眼神黏在言二身上,眼珠子跟着他的动作滴溜溜地转。 这样的乡下小粉馆里,客人大多是本地人,流水一样地来去,吃得桌上汤汤水水撒得到处都是,走的时候管也不管。 他们有时候吃完东西连嘴都不擦。 言二这个极其自然的小动作让双兖心里生出了一些微妙的感觉。 言二是特别的。 他和这里的人不一样,和她更不一样。 双兖用筷子戳了戳碗底,汤里红色的辣椒油散开又聚在一起,她答道,“没有。” 她这样又穷又差又脏又丑的小孩,言二带她来吃东西、对她这么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她不想让他觉得这个讨 分卷阅读30 人厌的小孩还挑食。 黄芳经常说戳着她的脑袋说有的吃就不错了,再挑只能去街上要饭。双兖觉得其实也有道理。 言二看了她一眼,扭头对老板娘那边说了一声,“肉不用加了。” 老刘的粉已经端上来了,老板娘正在给言二那碗加肉,一听他这话手里的动作就停了下来,直接把粉端到了他桌上。 老刘嘲道,“哟,转性了。” 言二伸出筷子把双兖碗里的羊肉全部夹到了自己碗里,低声说了一句“吃吧”,然后才转向老刘道,“又没少吃。” 老刘吃了口粉说,“你倒是不亏。” 言二也动起了筷子。 双兖看着热气腾腾中言二清秀白皙的侧脸,呆得忘记了吃东西。 从黄芳的咒骂中她知道了自己又穷又差,从老师和同学的嘲笑里她知道了自己又脏又丑。她骨子里犟,虽然面上不因为这些就表现得矮人一截,但内里并不是不自卑。 言二怎么能那么自然地就跟她吃一个碗里的东西呢? 毕竟她身上脏,吃过的东西肯定也脏。 言二再一次伸出筷子,点了点双兖的碗边,“吃不完么?” 他额头上和鼻尖上都吃出了汗珠,衬得玉白的皮肤更加好看,就像陶瓷一样。 离得太近了,双兖忽然看见了他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浅浅的褐色。 她心里有疑惑,不答反问道,“言二哥哥,你不怕被我传染吗?” 言二怔了一下说,“……你感冒了?” 双兖摇头,“你吃了……”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眨眨眼睛接着道,“你吃了我碗里的东西,不怕变得跟我一样吗?” 言二想了想,觉得这可能是他们本地的一些说法,随口道,“为什么会变得跟你一样?” “碰到我,还有我的东西的人,家里会变穷,长大了会变丑……”双兖回忆了一下以前同学们说过的话,补充道,“会被传染上细菌,又脏又臭。” 更何况言二还吃了她碗里的东西。 言二搁下筷子,眉宇间多了一点恼怒,他沉声道,“谁跟你这么说的?” 言二原想着会听到什么大人编来骗小孩的故事,比如挑食就会生病之类的,所以双兖才说是会被传染。 但他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理由。 双兖后背发紧,觉得言二肯定是生气了。 她低下头耷拉着眉眼道,“同学,班主任老师,黄婶。” 果然是会被传染吧……连言二哥哥都生气了。 可是,可是她又不是垃圾,哪里就有那么脏?他们连碰到她用过的东西都那么讨厌吗? 双兖一开始和言二说话还挺平静的,这会儿想着他的反应,心里反倒生出了无边无际的委屈,难过得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但是她又能去哪儿呢? 爷爷不在了,她哪儿都去不了。 双兖转过身背对着言二,悄悄拉起头上的孝巾盖在了眼睛上。 言二看见她低下了头,瘦弱的背弓着,一动不动。 他刚才的反应估计是吓到她了。 言二叹了口气,转到双兖面前,弯腰放低语气道,“又哭了?” 双兖用力地捂着自己的眼睛,咬着嘴唇倔强地摇了摇头。 她不是垃圾,她没有传染病,别人凭什么讨厌她? 她才不会哭,她有什么好哭的。 双兖伸出一只手扶着桌子,又转了回去,还是背对着言二。 言二走回位置上坐下,双兖感觉到他过来了,赌气似的又要往后转。 言二忽然一脚勾住了她的凳子,然后伸手解开了她头上的孝巾,绕了两圈就把双兖捆得动也不能动了。 “还转吗?”言二语气无奈道。 老刘在一边看得笑出了声,“你还挺会带小孩,别致。” 双兖挣扎了两下发现自己动不了,心里的情绪横冲直撞地找不到出口,再一听老刘这一笑,气得拿开了眼睛上的遮蔽物,头一次对着言二喊出了声,“我没哭!我才不会哭……”说完半句,她的喊声低了下去,“哭有什么用……你才要哭……” 言二被她这话说得哭笑不得,一看她的眼睛,倒是真的没哭。 “没哭你躲什么?”言二问她。 双兖闷着头不说话。 小孩子赌气,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解释不出来。 被双兖这么一闹,言二也没再吃东西了,叫上老刘就把她送了回去。 走到双家院子里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院里的人都散了,桌椅也都收进了屋里,只有那个做菜的棚子还搭在外面。 言二牵着双兖走进屋里,里面人倒是不少,挨着坐着围成了一圈。正中央坐着的黄芳本来在眉飞色舞地跟身边的人说着话,见他们走进来,她的脸色一瞬间就沉了下来,嘴角挂着一抹笑凉凉道,“哟,野回来了?” 言二隐隐约约感觉到 分卷阅读31 双兖的手在他手里抖了抖。 ☆、第十一章 他偏头看了看双兖,她面上很平静,紧抿着嘴唇,看不出什么异常。 应该是他的错觉吧。 言二对黄芳点了点头,松开了双兖的手。 平安把人送到就行了,他不想久留。从初次见面到现在,黄芳给他的印象都不是太好。 言二转身往外走,双兖下意识地就想拉住他。但她刚伸出手,黄芳就阴恻恻地剜了她一眼,她吓得一下就把手缩了回来。 再回头一看,已经看不见言二了。 言二不知道双家院子里晚上会不会有人在,有人的话就停不下车,他还是让老刘把车停在了街口。 他才拉开车门坐上车,老刘就指了指他放在车上的手机说,“你有电话。” 言二把手机拿过来看。 老刘问他,“现在走吗?” “不走。”言二看着通话记录说,“等我打完电话。” 乡下通信网络不好,车从这里开出去有一段路上会没有信号,言二打算回了电话再走。 他回拨过去,对方很快就接了起来。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道,“言二?” 这人叫陈玉媛,国家博物馆那边一向是她负责和言二交接文物。 言二应了一声,“是我。” 陈玉媛听到他的声音,开门见山道,“装青铜古剑的木匣子里有个夹层,我们在里面发现了一张纸条。纸张是前几年的旧宣纸,墨迹还很新,是最近的东西。是你忘在里面的还是——” “上面写了什么?”言二截断了陈玉媛的话。 陈玉媛先是念了一句话,然后只说了一个字。 言二忽然间沉默了。 陈玉媛怕他听错成别的什么同音字,正要再解释,言二开口了,“我知道是哪个字,纸条是之前收着古剑的人放进去的。” 陈玉媛道,“那这张纸条我取出来给你留着?” 言二思索片刻道,“留着吧,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比起你匿名捐给我们的那些东西,这点事儿算什么。”陈玉媛笑了一声,“那就这样,没别的事我挂了啊。” “行。”言二说。 “我这边还得忙着把东西入库呢。”陈玉媛挂断了电话。 老刘见他打完了电话,问道,“今天那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言二默了片刻,缓缓道,“……双兖。” 老刘立时明白了过来,“那纸条是留给你的吧?” 言二肯定道,“嗯。” 这事他对老刘没什么好隐瞒的。 老刘不是专职司机,以前是他爸手下的高管,前几年生了场大病打拼的心思就淡了,乐呵呵地退了下来跟着言二。 他在商场打拼多年,看事情很通透,时不时也会在言二的为人处世上指点一二。 老刘沉吟了一会儿道,“之前那把剑你好像是低价拿到手的?” 言二说,“一百万。” “一百万……”老刘摇了摇头,“便宜你了。” 言二没说话。 钱他是给得少,但是这事现在已经不仅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 半晌后言二说,“这事我不能不管。” “管是得管……”老刘发动了车子,打着方向盘道,“只是你打算怎么做?别给养出个仇人来了。” 有的人接受别人资助和恩惠多了,就觉得别人天经地义该给钱。什么时候你不给了,这人就得跟你反目成仇。 “我要再想想。”言二说。 还真有一个人可能会被帮成仇人,他得绕过那个人才行,那人一看就是副贪财的嘴脸……贪财? 不对! 言二猛地坐直了背,对老刘道,“刘叔,把车开回双家!” 言二甫一出门,黄芳就从沙发上站起了身,嘴上说着太晚了,把屋里的客人全都送了出去。等人一走光,她转身就朝双兖走了过去。 双兖眼睛圆睁,被打的次数多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感到了恐惧,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她的背闷声撞到了墙上。 黄芳背对着门,冷冷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拧着她的胳膊就把她拽到了自己跟前。 黄芳的指甲很长,深深掐进了双兖手上的肉里,她痛得差点直接飚出了眼泪。 黄芳放开手,反手把门砸关上了。 双兖立刻扭着自己的胳膊看了看,被黄芳掐过的地方露出了红色的一小块血肉,正在往外冒着血。 黄芳直接把她的肉抠了一块下来,钻心的疼。 然而此时此刻比起疼痛,双兖更多感觉到的是心惊胆战。 因为以前黄芳虽然也打她,但是从来没有一开始就下这么重的手。 黄芳居高临下看着她,嘲道,“你倒是挺会贴的,谁有钱你就往谁那儿跑,天生的贱皮子。” 分卷阅读32 双兖低着头往墙角缩了缩,没敢接话。 黄芳忽然提高声音喝道,“钱在哪儿?!” 双兖被她尖利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震,连连摇头。 她根本不知道黄芳在说什么。 黄芳见双兖不肯说,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尖声又道,“老不死的把钱藏在哪儿了?!他没和老娘说,你这个小不死的肯定知道!” ……钱?什么钱? 双兖的大脑在惊吓之中飞速运转,家里最近收到的钱应该只有爷爷卖古董的那一笔。 她连卖了多少钱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钱在哪里! 双兖还是死命摇头。 黄芳气急败坏,按着她的脑袋就往墙上撞,“小杂种你说不说!” 她现在急需用钱,偏偏这个小不死的还不肯说! “咚”地一声闷响过后,双兖顿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连面前黄芳狰狞的面目她都看得不是很清晰。 眩晕之后她才感到了剧烈的疼痛,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触及到的地方一片濡湿,手上染上了一层黏腻的红色。 啊……出血了…… 双兖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黄芳又褥住她的头发给了她一巴掌,“你说不说?!” 脸上火辣辣的疼,双兖脑海里嗡嗡作响,眼角余光看见自己头上的孝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拽掉在了地上,一片显眼的白。 这是她为爷爷戴的孝。 双兖弯腰朝着那个方向伸出手去,就在快要碰到它的时候,头皮突然一阵刺痛,她痛喊出声,“啊——” 黄芳硬生生抓着双兖的头发把她又拖了回去,抬起脚就往她肚子上踹,“你不说是吧!” 黄芳穿着高跟鞋,尖锐的鞋尖从双兖身上重重摩擦过去,她几乎是瞬间就感觉到自己的皮肉裂开了,身体弓成虾状的同时眼泪被疼痛激了出来。 带着血的泪,淡淡的红色。 黄芳见她还是不吭声,拽着她的手臂又是一脚! “你不说是吧?!老娘就看今天掰不掰得开你这个小杂种的嘴!!” 双兖感觉到黄芳的鞋跟戳到了自己肚子上,撞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痛了起来。她不受控制地往后仰,黄芳却死死拽着她不让她动。 双兖干咳了两声,用力得仿佛是要呕出心头血一般,最后她从嘴里吐出了半块带血的牙齿,跪到了地上。 黄芳抬起一脚踩在她肩上,把双兖的后背瞬间踩折了下去,她身上“噼啪”一声响,似乎是身上骨头的声音。 眼见着她的脸就要撞到地上了,双兖双手撑在地上,勉强把头抬起来了一些。 黄芳感觉到她在反抗,操起旁边的一根木棍就往双兖背上打了下去! 那是以前奶奶还在的时候用来做庄稼支架的棍子,又沉又粗。 黄芳沉着嗓子喊了一句,“老不死的五十万在哪儿?!” 木棍带着风声打到了双兖背上,她浑身一震,喉头发紧,后背就强行被打低了一截。 疼……好疼…… 双兖所有的感官都在向她传递着这个信息。 她两只手肘弯曲起来晃了晃,艰难地支撑住身体没有趴下去。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念头,她就是不想被黄芳踩下去,不想被她踩到地上。 她不知道钱在哪里,但是她知道爷爷既然把钱藏起来了,那就是不想给黄芳。 双兖用她仅有的一点意志力,忍着疼痛咬牙硬抗。 “小杂种还得脸了!”黄芳喝了一声,举起木棍就打在了双兖左手上! “啊啊啊啊啊——”双兖脆弱的手骨哪里禁得住这样打,她立刻尖叫出声。 小孩子细嫩的童音猛地飙了出来,听上去分外凄厉可怖。 十指连心,剧烈的疼痛顺着手背瞬间炸到了双兖心里,她下意识地一缩手,头朝下倒在了地上。 “你再跟老娘对着干啊!”黄芳满含怒气的声音炸在双兖耳边,一声声地起伏重复,忽然之间双兖就听不见声音了。 她出现了耳鸣。 黄芳用脚尖从侧面踢了双兖一脚,把她的身体踹翻过来。 身体贴到了地上,一片冰凉,双兖后背上的痛觉被刺激得放大了十倍,她立刻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黄芳抡起木棍敲在她肩膀上,又给她按了下去。 双兖再次倒在了地上,这次她没有力气再撑下去了。 “爬不起来了?!”黄芳吼了一声,然后蹲下身粗暴地扒开了双兖脸上乱糟糟糊着的头发,掐住她的脸寒声道,“钱在哪里?” 双兖耳里一片嗡鸣,听不见任何声音,她身上一半麻木一半抽痛,恍恍惚惚中看到了黄芳在对她说话。 黄芳的表情阴森恐怖,嘴里的两颗龅牙明晃晃地在画面里一开一合,非常扎眼。 真丑啊……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双兖闭了闭眼睛。 黄芳的怒 分卷阅读33 火被她这种死活不肯说的态度刺激得翻了一番,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打开屋子后门,从菜地里抽了一根细木条出来,对准双兖的眼睛扬起了手—— 木条上还有没拔干净的钉子,这一下下去,她可能是要瞎了。 双兖心里害怕,这会儿却又倔强地不肯闭上眼睛向黄芳示弱,她颤着睫毛拼命瞪着黄芳。 黄芳看她这副样子,嘴边拉出了一个冷笑,加大手上的力度挥出了木条。 这个过程很快,此时此刻却在双兖的眼里变成了慢动作,因为她总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她记得在梦里她“死”的时候很不甘心,所以她现在一定要看仔细临死前的每一个画面。 木条落下来,她先是看见了灯光下木条投下的阴影,然后是黄芳的手和她扭曲狰狞的面孔…… 双兖睁大眼睛看着,木条却在碰到她脸上的前一瞬停了下来! ……是有人,有人来救她了吗…… 双兖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努力地集中精神去看,眼前的画面却模模糊糊地晃动着,还没等她看清楚,眼前忽然一黑,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镇上的医院里。 言二先是站着,在候诊室外的椅子上坐了不到两分钟,就心浮气躁地又站了起来,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 过了片刻有护士从走廊尽头匆匆走过来,言二在她走近之前把烟熄了,扔进了垃圾桶里。 皱着眉等了一会儿,老刘来了。 他靠近言二压低声音道,“人放在了我那里。” 言二缓缓点了点头,一想起黄芳,他眼中就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了一抹嫌恶之色。 老刘看了他一眼,诧异道,“……你抽烟了?” 言二曾经一度烟瘾非常大,后来经历了一些事,就变得基本不抽烟了,只是偶尔带一包在身上。 老刘刚才一凑近就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 言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埋着头坐到了椅子上,低声道,“刘叔,她本来不会受伤的。” 都是因为他的疏忽,双兖才伤成了那样。更何况,他认识她都快两年了。她现在会躺在医院里,不知道有多少原因出在他身上。 言二赶到双家院子里的时候,隐隐只能听见屋里黄芳的骂声,而双兖悄无声息。 等他沉着心奔进了屋里,入眼就看见双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她身上灰扑扑的裹着灰尘和血迹,发间和脸上满是血污。 一时之间言二竟然无法确定她是不是还活着。 看见她说话的时候他紧绷着的神经才算是松懈了下来。 她居然还对他笑了一下。 一双被泪水浸得发红的眼睛跟着嘴角弯了起来。 “这种人……不配做家长。”言二几近冷酷地说完了这句话。 一个多小时后,医生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脸色很不好看地打量着面前的人道,“哪位是患者家属?” 老刘上前了一步,沉声道,“我是。” 言二跟在他身后站了起来。 医生神情谴责地看了老刘一眼,语气严厉道,“你就是这么当家长的?把孩子打得脑震荡骨折不说,身上还到处都是疤!” 言二闻言怔了怔。 双兖一直都是穿长裤,就算夏天也最多只露出手臂,原来是因为身上有疤吗? 老刘扮演家长尽职尽责,赔笑道,“医生说的是,医生说的是,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医生见他态度配合,语气缓和了一些道,“她是轻度脑震荡,肋骨断了一根,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人现在还昏迷着,至少要住一个月的院,你先拿着单子去交费办手续。” 老刘连连应是,医生看着他叹了口气,转身欲走,言二忽然开口道,“谢谢医生。” 医生转过身来看着他,老刘在一边解释道,“这是我家老大,里面那个的哥哥。” 医生听他这么一解释,又面若寒霜道,“女儿瘦得营养不良,还被打成了这样,儿子倒是养得白白净净!都是自己生养的孩子,怎么能偏心到这种地步!” 滢城的人普遍重男轻女,这种思想在教育水平不高的乡下尤为严重。为医者救死扶伤不分性别,医生又不是本地人,看到这种现象忍不住就要冒火。 医生的话说完后,言二的手又摸到了烟上。刚想再去摸打火机的时候,他察觉到了自己在做什么,皱着眉把手移开了。 老刘被医生骂了依旧面色不改,又是感谢医生功德又是保证不再犯了,恭恭敬敬把人给送走了。 “当家属也不容易啊……”老刘扶着腰嘟囔了一句,对言二道,“我去交费了,你是留在这里还是先回去?” “等人醒了我再走。”言二说。 老刘问道,“那旅馆那个……” 言二淡淡接了一句,“先关着吧。” 他现在情绪很不好,如果见到了黄芳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分卷阅读34 “行,那就先这样吧。”老刘拿着单子上住院窗口排队去了。 ☆、第十二章 双兖在消毒水的味道中醒了过来。 病房里留着两盏光线不强的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 她想从床上坐起来,刚动了动身上就是一阵大大小小的痛,她顿时不敢再动了,转着眼珠子费劲地往前看。 言二垂眸坐在她的病床边,看不清神色。 双兖一看见他莫名就安心了,小声喊道,“言二哥哥……” 言二没有反应,似乎是没听到。 双兖慢慢地歪了歪脑袋,发现她住的是单人病房以后又放心地继续喊,“言二哥——” “醒了?”言二这次很快就转过了头来,“饿么?” 怎么又这么问……她又不是属猪的,只会吃了睡睡了吃。 双兖想摇头,但是动作一大就感觉肩膀那块儿被脖子带得一阵抽疼,她倒抽了一口气。 “别乱动。”言二坐得离她近了些,“你全身都是伤。” 双兖十分听话地没有再动,眼珠向上翻才能看到言二的脸。 言二又坐近了些,就在她的床头边上。 这下双兖不用再翻着眼珠去看他了。 她偏了偏脑袋疑惑道,“言二哥哥,你怎么会回来?” 醒过来见到言二,双兖很容易就猜到了是他救的自己。 如果不是言二回来了,黄芳很有可能就把她送去和爷爷团聚了。 言二给她掖被角的手顿了顿,忽然道,“我本来就不该走。” 双兖愣了愣。 “是我的错。”言二看着她道,“以后不会再让你……遇到今天这种事了。” 他连一句“挨打”都说不出口,总感觉这两个字像是带着实质性的痛苦,一说出口就会让小姑娘难过。 什么样的母亲才会这样对待孩子? 言二很不齿,他皱眉道,“你爸爸呢?” 双兖想了想道,“我爸爸的话……应该是死了吧。” 她的语气里有一点不确定,却没有丝毫难过和委屈。 言二怔了一瞬,先是懊恼,随后又叹了口气。 唯一对双兖好的爷爷已经不在了,现在似乎提起她任何一个亲人都不是好话题。 “我见过爷爷给他烧纸。”双兖说。 以前不是没有人问过她关于她爸爸的事。 她跑去问爷爷,爷爷只说她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不能经常和他们见面。 她懵懵懂懂地也就相信了,直到黄芳有一次喝醉酒逮着她骂她爸死鬼,她才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爷爷说的话是在骗她。 不是清明节也不是过年上坟,每一年的那一天爷爷都要她磕头。双兖以为是他们家哪个老祖宗的祭日,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还是每年都习惯性照做。 她说起这件事极为平静,像是完全不了解的那种不在意,言二问她,“你见过他么?” 双兖果然答道,“没有。” 她倒是挺想见见她爸的,只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从小就没有父亲,别的孩子都有,她当然也会好奇自己的父亲是谁、长什么样、现在在哪里…… 等她发现自己爸爸可能已经死了之后,她就不再追问了。 因为会让爷爷伤心。 言二听了她的话,眼里忽然多出了一些双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伤感又像是怀念。 他轻声道,“双双,你连八岁都不到。” 一个八岁都不到的小孩,是怎么做到这么若无其事的? 比他以前……要好上太多了。 过了一会儿,护士推门进来,手上拿着两瓶盐水道,“差不多该换了。” 言二看了看双兖输着液的吊瓶,的确已经见底了。 护士走了过来,熟练地把双兖手上的针头拔了,口里说着,“别怕啊,不痛的。” 双兖对她笑了笑。 护士也对她笑笑,动作迅速地给她换了针头。双兖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一点害怕的神色,只是睁着眼睛认真看着。 护士把输完了的吊瓶取下来,对言二道,“你妹妹?还是侄女?现在的小姑娘一见到针眼就又哭又闹的,你家这个还挺乖。” 言二客气点头道,“妹妹。” “长得不太像。一个像爸爸一个像妈妈吧。”护士说着,打量了一下言二,脚步轻盈地走出了病房。 双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从窗口飘过,直到见不到人影了她才收回了视线。 刚才那个护士姐姐……好像脸红了? 双兖稍微动了动手指,伸出半只手到被子外面试了试,也没觉得病房里热啊。 言二注意到她的动作,开口道,“热吗?” “……不热。”双兖立刻把手缩回了被子里,躺了 分卷阅读35 一会儿后她悄悄翘起了嘴角。 言二看了她一眼奇道,“输液还输笑起来了。” “不是因为这个。”哪里有人会这么傻,双兖急忙解释道,“输液又不疼,打针才疼呢。” 她有两次感冒发烧,黄芳没耐心给她输液,都是打的针,好像打针要便宜一些。 不知道是因为打针的针头比较粗,还是因为黄芳带她打针时骂骂咧咧的不耐烦,在她的印象里打针很疼。 输液的话……言二哥哥就在她身边呢,她不觉得疼。 “那是因为什么?”言二随口接道。 双兖喜滋滋地说,“你说我是你妹妹。” 她一直遗憾言二不是自己哥哥,刚才听了他和护士说的话,心里高兴得都快开出花来了。 言二看她一副吃了糖的陶醉样,不知怎的便心中一动道,“你叫我什么?” “言二哥哥!”双兖反应很快,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 一笑她肚子上的伤就跟着抽疼起来,她又苦着脸压下了嘴角。 “你叫我哥哥,当然就是我妹妹。”言二说。 “言二哥哥!”双兖意犹未尽地又喊了一声,没等言二说话她就又笑了起来,然后拧着眉毛轻轻“嘶”了一声。 言二无奈道,“痛就别笑了。” 双兖乖乖点头,然后又笑。伤口又痛起来,言二又说她。 双兖却还是想笑,因为高兴。 也因为她知道言二并不是真的在斥责她,那大概是一种……哥哥式的包容和耐心吧。被这种温柔的善意包围着,让她忍不住就想要撒娇。 人一旦得到了自己渴望的东西,就无法控制地要去再三确认这个东西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孩子也不例外。 没有的时候想要,得到了又会害怕失去。 吊瓶里大概是有催眠的成分,双兖折腾了没一会儿之后就睡着了。 言二把她歪到枕头下的脑袋一点点搬了回去。 这么扭着睡也不觉得累。 然后他放轻动作走到病房外,给老刘打了个电话,“我回旅馆一趟,双兖就麻烦刘叔你看着了。” 老刘道,“她醒了?” “嗯。”言二说,“刚才又睡着了。” “行,我现在就过来。”老刘正要挂断电话,那头言二又补充了一句,“她还没吃东西,再醒应该就会饿了。刘叔你记得给她买点吃的。” 老刘应下,“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言二想了想道,“买点清淡的吧,粥什么的。” “这我当然知道了。”老刘笑了起来,“你还挺会操心的。” 自己明明也才十多岁,高中都还没毕业呢。 言二仔细地追加要求,“要皮蛋瘦肉粥。” 他还记得医生说双兖营养不良,平时估计吃得很差,生病的时候还是补一补比较好。 “知道了知道了。”老刘说,“有空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言二昼夜颠倒饮食不均都是常事,昨天为了看顾双兖又是一夜没睡,在病房里一直坐到了她醒来。 他避而不答道,“谢谢刘叔了。” 老刘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很快他就到了医院,言二从双兖床边站起身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在外面说。 两个人并排站在透明窗口前,病房里双兖额头上绑着纱布,睡得正沉。 老刘摇摇头道,“作孽啊……” 言二想到双兖受伤的原因,眼中一冷,没有说话。 老刘提醒他,“明天双家老爷子好像就下葬了。” 夏天天热,一般停棺都停不了多久,选一个最近的黄道吉日就会把人给埋了。 虽然身上有伤,但是于情于理,双兖都该去看看。 言二应道,“我会带她过去的。” “钱我放在了你房间床下。”老刘压低声音道,“那个女人叫黄芳,是里面这小姑娘的妈妈,家里还有个腿上残疾走不了路的儿子。她丈夫前几年死在了工地上,赔了点钱,但是好像都被她给赌光了。从你那拿的五十万现在也没了,她还欠了高利贷三十万。” 现在已经是早上了,这些都是昨天夜里老刘问出来的,言二还让他在镇上的银行取了点钱出来。 言二听完慢慢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冷笑,“才一个星期,五十万就没了。” 老刘沉声道,“这事要一劳永逸才好。” 他逼问黄芳的时候,那女人被他一吓就倒豆子似的什么都说了,哪还看得见虐待孩子时的那股威风。 这种人他见得不少,没什么一技之长还一身劣习。在外面受了气,一回到家里就拿孩子做出气筒。 跟他们讲道理讲不通,打官司更麻烦,只能用点不那么温和的手段才能让他们长记性。 如果不把黄芳一次就震慑住,只怕她以后还会阴魂不散地找上双兖。 言 分卷阅读36 二缓声道,“……我明白。” 老刘进了病房坐着,言二在窗口外又站了会儿,转身出了医院。 他回了旅馆,先去自己房里把老刘藏在他床下的一个箱子提了出来,然后在他的行李中翻了翻,从几件衣服底下摸出了一把折叠军刀,塞进了兜里。 言二拎着箱子进了对门老刘的房里,把门给反锁了。 他们订了两个房间,身上都有两个房间的钥匙,方便意外情况应急。 譬如现在。 黄芳被老刘反手绑在了一把椅子上坐着,椅子角和床角绑在了一起。 她嘴里塞着一团布料,看见有人进来了,她猛地晃动着椅子,眼中一瞬间迸发出了某种光芒,鼓着眼睛紧盯着言二。 言二把箱子随手放在地上,双手插在兜里慢慢走到了黄芳面前。 他快速扫了一眼黄芳的五官。 发黄的眼珠,满脸的雀斑……全身上下和双兖唯一的相似之处大概只有那头干枯发黄的头发。 双兖一双眼睛大而清澈,五官标致,长得并不差。只是因为面黄肌瘦加上总是穿着一身破旧不合身的衣服,整个人看上去才会灰扑扑的。 她跟着这样一个母亲,大概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母爱。 看清黄芳嘴里是一只袜子以后,言二随口说了一句,“刘叔新买的袜子,用来堵你的嘴,可惜了。” 黄芳听见他的话,怒不可遏,脚在地上蹬了蹬,椅子前端抬了起来,又徒劳地落了下去。 “我十七岁,还没成年。”言二忽然看着黄芳笑了笑,“看见是我来,你应该放松了不少吧。” 黄芳之所以害怕老刘是基于对方历经世事的气度和年纪,老刘再一拿出点手段来她很容易就被吓得什么都说了。 但是言二毕竟还是少年年纪,她看到他并不会发怵。 她还是鼓着眼睛瞪着言二,眼里不加掩饰地闪过了一抹轻蔑和嘲弄。 一个中学生而已,能把老娘怎么样? 言二恍若未见,没有被她这种眼神激怒,只是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从兜里将那把折叠军刀摸了出来,在黄芳面前弹出了闪着白光的刀刃。 黄芳心里终于开始慌了,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是又被绑住了根本无路可退,她僵着脖子,后背发凉。 言二动作随意地举起了刀,仿佛手里拿的不过是一把玩具塑料刀一样,将它轻轻一抛,朝着黄芳被绑在椅子边上的手钉了过去! 黄芳顿时浑身一颤,瞳孔紧缩,她叫不出声,于是只能惊恐地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响声。 言二把刀拔了起来,摸了摸干净锃亮的刀身,俯视着黄芳淡淡道,“都没见血,你怕什么。” 黄芳立刻动了动手指,没感觉到痛,她扭着脑袋使劲往一边看,就看见自己右手指缝下的椅子一角……被刀子豁出了一道两指深的缺口。 如果这一刀的准头偏了一星半点,她指不定得少几根手指。 黄芳这次是真的开始怕了,她瑟缩着看向言二,一动也不敢动。 “你打双兖的时候想过这一天么?” 言二看她现在的反应与之前的嚣张判若两人,蓦地有些想笑了,然而面上还是冷静到可怕。 “她可是你女儿。”言二说,“她断了一根肋骨,有脑震荡,耳膜出血,胃出血,多处软组织受伤……牙齿还缺了一颗。” 他把医生的诊断报告一字不漏地复述了出来,整个过程中语声平稳,面色不变。 只是言二的表情越是平静,黄芳心下就越是惊涛骇浪。她原以为他们绑她是为了老不死的那五十万,没想到居然是为了那个死丫头。 双兖被打成了什么样她不关心,她现在只怕言二为了报复也对她动手。 刚才言二扔刀子的时候可没有丝毫犹豫……一个才十多岁的男生,行事作风竟然比昨天那个中年男人狠了这么多。 他……他不会杀人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黄芳无法抑制地感到了恐惧,连牙齿都开始打战了。 她木木看着言二,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言二也不在意,只居高临下问她,“你是她亲妈么?” ☆、第十三章 这得是给自己生了一个仇人才能这么虐待孩子吧。 黄芳这次点了点头。 虽然动作幅度很小,但言二还是看见了。 她竟然还有脸点头。 言二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他把刀折叠了回去,在手上转着把玩。 黄芳的心率跟着他手上的动作节节飙升,言二把刀转了两圈,忽然在转到朝着黄芳的时候停了下来,指尖轻按,刀刃骤然弹出! 黄芳心跳骤停。 刀尖就在她眼前,距离她的眼珠不到一厘米。言二只要松松手,她的眼睛就废了。 黄芳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眼前发黑,手脚一片冰凉。 分卷阅读37 言二轻轻巧巧收回刀,看也没看她一眼,走到一边把地上的箱子提了过来,云淡风轻道,“你拿东西指着双兖眼睛的时候,她应该比你现在更害怕。” 黄芳都被吓成了这样,双兖还不到八岁……她那时却硬撑着瞪大了眼睛,直直看向即将打到脸上的木条。 言二想着心里就紧了紧,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把箱子打开转向了黄芳,“这里是剩下的五十万,双老放在了我这里。” 钱怎么在他手里? 老不死的算盘倒是打得精…… 黄芳脑海里零星掠过了几个念头,但她此时已经做不出什么反应了,因为她不敢。 不敢再激怒言二。 比起钱,还是命重要。 “这些钱,我都可以给你。”言二把箱子往黄芳面前推了推,“条件是你和双兖断绝关系,还有……” 黄芳听到这里,先是不敢置信,然后就是一阵狂喜,猛地点了点头。 和双兖断绝关系有什么难的,她本来也不想白养着这个赔钱货,钱到手了留她还有什么用。 “……你的一只手。” 言二平静地说完这句话,随即在黄芳不寒而栗的眼神中握着刀把她的手掌扎了个对穿! 他的动作极快,刀尖一没入手掌他就向上用力,拔出刀的瞬间,血从贯穿黄芳手心的刀口里飙了出来! 言二脚下迅速地往旁边让了让,没让血溅到自己身上。 他怕待会儿不好收拾。 与此同时痛觉淹没了黄芳的感官,她开始剧烈抽搐!随着她的动作,沉重的床板都震动了两下。 她痛到极点,喉咙里发出了晦涩难听的声音。 言二冷眼旁观,对她的痛苦无动于衷,自顾自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上的血。 等黄芳被痛得满头大汗无力挣扎了之后,言二才解开她身上的绳子,拿下了她嘴里的袜子。 他俯身把地上的箱子关好放在她膝上,然后脱下身上的衬衫缠在了她的手上,刚刚好裹住了那个还冒着血的伤口。 动作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柔绅士了。 他做之前的一连串动作时,黄芳都脸色惨白地坐着,毫无生气。直到这个弯腰放箱子的动作出现,她忽然被吓得往后一倒,踢翻了椅子,跌跌撞撞奔到了门口,拧了两下门把手,却发现门是反锁着的。 摇了两下门,她再没力气了,一手扶着门滑跪在了地上。 言二见状挑了挑眉,然后想起是自己把门反锁了,以防有人中途闯入。 他惦着钥匙走过去把门打开,在门开的“吱呀”声中温声笑了笑,“还不走?” 他这一笑,笑得黄芳立时神魂归位,连着试了两次才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逃也似的跑出了门。 出门的瞬间,言二在她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不要再赌了。” 毕竟家里还有一个小孩。 黄芳一听他开口就觉得收到了催命符,压根没去仔细听他说的什么,毛骨悚然地冲出了楼道。 她走后,言二把房间里的血迹清理干净,回自己房里重新拿了一件衬衫披在身上,没再系扣子,敞着里面的背心出了旅馆。 虽然背心上没沾上血,但总觉得染上了一股血腥味,还是散一散的好。 走到街上,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中午了。他带双兖吃过的那家羊肉粉馆就在旅馆楼下,老板娘正在灶台后忙着,抬眼看见他便招呼道,“过来坐过来坐!吃碗粉再走!” 粉馆门口挂着还没洗干净血迹的山羊内脏,言二看着就想起了黄芳,有些反胃。 他婉拒道,“吃过了,下次吧。” 老板娘热情道,“下次一定来啊!” 言二颔首,转身朝着医院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到医院的时候,双兖已经醒了,正在和老刘说着话,转头一看见他就喊了一声,“言二哥哥!” 言二问她,“早上吃的什么?” 双兖答道,“皮蛋瘦肉粥。” 言二点点头道,“我和刘叔叔说会儿话,待会儿再进来看你。” 双兖乖乖应道,“好。” 老刘跟着言二走出病房,好笑道,“我难道还能给她换成白粥不成?” “我就随口那么一问。”言二说。 面对双兖,他第一次有些找不到话说。 如果双兖知道自己擅自让她失去了母亲,不知道会如何作想。 更何况他还动了黄芳的手。 他不想放任现状再发展下去,但是作为一个外人,他其实没有资格插手她们母女的事。 只是这些他现在都不能告诉双兖,她还太小了。 老刘看了看言二的脸色道,“见血了吧?” 如果不是对黄芳做了什么,言二不会这么满面凝重。 言二“嗯”了一声,“捅穿了她的手。” 他下手有数,黄芳只要及时去医院就医,手还 分卷阅读38 能养回来。 老刘问,“钱你也全都给她了?” “给了。”言二说,“就当是买她一只手吧。” 老刘笑叹道,“这一点,你真是得了你爸的真传。” 做事狠得下心,但是永远不会断人后路。 “没必要做得太绝了。”言二说。 “后面的事你打算怎么办?”老刘对着病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言二默了片刻道,“给我爸打个报告。” 老刘愣了愣,“你是打算——” “带她回阑州。”言二说。 “……也算是有先例,你爸那边好说。” 老刘有些震惊于言二的决定,但略一思索也能想通他这么做的原因,只得语重心长道,“现在倒是说不清你那一百万是赚了还是亏了。” 双家老太爷用低价卖了言二一个人情,从今以后但凡是双兖的事,言二就不可能坐视不管。 他不仅要将她养大,还要支撑起她的整个人生。 这个过程漫长并且琐碎,言二也无法断言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但他必须去做。 双老留给他的纸条上写了一句话,是他手里剩下五十万的放置地点。 另外的那个字则是……兖。 暑热的时节连着好几天温度都高得气浪翻腾,爷爷下葬这天,却下雨了。 双兖手里拿着伞,言二背上背着她,从爷爷的棺材抬上坟山一直看到了他的坟墓被填成了一个高耸的土堆,雨水冲刷过墓碑,上面刻着的字也冷清冰凉。 寥寥几行字列完祖宗家谱,一眼望去,便是人的一生了。 看不出他是否曾经活得艰难,也看不出他弥留之际是否感到宽慰,什么都不能再探寻了。 双兖趴在言二背上和他一同安静地看着爷爷入土为安,整个过程既没哭也没闹。下山的路途中,雨忽然停了。 她回头向爷爷的方向望去,只能看见隐隐约约的一排坟墓,已经分辨不清准确的位置了。 她把头抵在言二后颈上,小声道,“爷爷叫我别哭。” 所以雨停了。 爷爷倒下以后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那几天,也说过让她不要哭。 言二的脚步顿了顿,过了片刻才道,“我在这里。” 雨是凉的,言二的皮肤也是凉的,但有些东西是热的,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双兖抽了抽鼻子。 言二把她送回了医院,他告诉她,养好伤后她就要转学了。 去阑州。 一个对她而言似乎很远但又不知道有多远的地方。 她长这么大除了爷爷家和城里,哪儿都没去过,就连在城里也只是在学校周围那一圈而已。 爷爷走了,但是黄芳还在呢…… 言二为什么突然给她转学? 黄芳知道吗? 双兖不算大的脑容量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她最后只问了其中一个。 “言二哥哥,你也在阑州上学吗?” 言二愣了愣道,“……在阑州旁边的垠安,不远。” 双兖听到他的回答,满足地笑了笑,抓着自己垂在肩上的头发玩了起来。 言二又问她,“你没有其他想问我的么?” 他在走进病房前打了好几番腹稿,确定所有说辞都滴水不漏之后,才告诉了双兖这件事。 他以为她至少会问问黄芳,但她居然一句都没问。 “没有啊。”双兖笑了笑,脸上显出了一点婴儿肥,她带着天真纯粹的目光道,“你不是就在不远的地方吗?” 只要有他在,她就安心了。 至于别的,她都不需要知道。比起黄芳和奶奶,言二给了她更多的安全感。 感觉到双兖毫无保留的信任,言二一时间有些无言,一直到最后她睡着了,言二才无声叹了口气。 因为双兖的家人没能尽到照顾好她的责任,所以这份责任现在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忽然间就感受到了压力。 双兖八岁的生日是在医院中度过的,这天很巧,是她住院阶段的最后一天。 言二送了她生日礼物,《百变小樱》的魔术卡,一整套。 小樱有雪兔哥哥,她有言二哥哥。并且言二视力很好,不用戴眼镜,想到这一点,双兖觉得是自己赢了一筹,非常满意。 翌日,她出院了,言二没有立刻把她带去阑州,考虑到她在医院里闷了这么久,他决定先带她出去走走。 在镇上打听了一圈,附近似乎只有双家的那个村子里有一个河谷,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去处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双兖去了。 从双家现在空无一人的老平房边上经过时,言二着重注意着双兖的神情。 出乎意料的平静,并没有触景生情。 他略微放下心来,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路过了那座不久前才办过一场丧事的房子,就像路过了别 分卷阅读39 的人家一样自然。 这种家庭成长起来的小孩,多半心理上会受到很多负面影响,性格也会或多或少变得怪异,他在双兖身上却从来没看见这些东西。 她对生活始终是充满善意的,羡慕但不嫉妒,渴望但不强求。这样的孩子,随便生在什么普通人家都会让父母省心喜爱,但她偏偏就是过得磕磕绊绊,在摸爬滚打中慢慢长大。 言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一种想抽烟的烦躁感升了起来,他忍了忍道,“你讨厌她么?” “……讨厌?谁?”双兖没明白。 “你妈妈。” “不讨厌。”双兖摇了摇头。 “不讨厌……”言二喃喃着重复了一遍。 他在想,如果易地而处,面对双兖这样的家庭和环境,他会变成什么样。如果是他……一定无法原谅黄芳吧。 从村尾绕进一条黄泥路,走了将近十分钟,他们进了河谷。 河水在百米深的脚下奔流而过,由上至下俯瞰蜿蜒成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两岸先是平地,海拔渐渐升高,最后变成群山环绕。 言二和双兖就站在入口处的半山腰,风非常大,吹得他几乎生出了一种不能站稳的错觉,风声呼啸中隐隐夹杂着河水奔流的撞击声,泠泠作响。 高山之上支枕听河流,不外如是。 近处有不知名的野花盛放,远处不知道谁家的老牛抬头悠悠地往这边看了一眼,言二的衣服被风吹得鼓了起来,黑发凌乱,他拨开了挡住眼睛的头发,问双兖,“这里叫什么?” 狂风把草木吹得东倒西歪,双兖人小,站得不如言二稳当,也被吹得东倒西歪,“蹬蹬蹬”走了个Z字形,硬生生往言二身边后退了过去。 风太大了,她没听清言二的话,瞪大着眼睛挥舞着双手,然而并没有用。 言二被她这副模样逗得轻笑了一声,伸手捞住了她的后背,提高声音道,“这里有名字么——” 双兖这次听清了,贴在言二身边也不敢乱动,就怕被风再次吹走,“没有——”她也回得很大声。 这么美的地方,却悄然无声地藏在这个小山村中,世事真的很奇妙。 “晋太元中啊……”言二闭着一只眼睛低语了一句,转而对双兖道,“站那边,给你拍张照——” 双兖惊讶道,“拍照——” 就她现在这副在风中凌乱的尊容? 言二点头,拿出了手机指挥道,“再过去一点——” “这里吗——” 两个人在风中喊过来喊过去,最后定格在镜头里的双兖,是一个侧着脸的模样,一直手捂着头发,一只手压着衣角,羞涩又欣喜地笑了笑。 言二保存好这张照片,用手托着她的背往下走。五分钟过后,走到了避风的路上,风总算没有那么大了,言二松开手,指了指一旁树枝上挂着的白色布条道,“那个是?” “拜祭死了的人用的。”双兖看了一眼道,“清明节或者祭日,会把白布缠在树上。” 这是这边的习俗,虽然常见,但有些时候打眼看见这种漫山遍野的白色还是会让人心生畏惧,唯恐一举一动都会惊扰亡灵。 “是么。”言二低声应了一句,忽然走了过去。 他拉开了袖子,双兖这才看见他手腕上戴着一串白色的珠子,贴在他的皮肤上,如果不是因为光泽不同,差一点就会分辨不清两种白色。 正值暑期,上午的阳光明亮但不晒人,言二的皮肤被镀上了一层淡黄色,双兖再次意识到,他是真的很白。 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不算黑,但也谈不上白皙。 言二把手上的珠子取下来,扒开了几根树枝,把东西挂在了一个又高又隐蔽的位置,前面的树枝一挡就看不见了。 他走回了双兖身边,“勉强也算是白色的东西。” “那是什么?” “白砗磲,一种贝壳。” 双兖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东西,似懂非懂道,“你给亲人挂的吗?” 言二摇头,“给你爷爷挂的。” 双兖呆住了,言二俯身把她之前被风糊在嘴角的发丝别回了耳后,向前走了。 双兖摸了摸自己的耳后,忙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了。 言二转身看她,“怎么了?” 双兖白着一张脸,费劲全身力气才抬起手来指向了一个地方,“那,那里……” 言二看过去,光滑背阴的一块大石头上,缠着一团蓝白相间的艳丽花纹,膨起的头部上金黄色的眼珠和血红的蛇信非常显眼——一条有毒的眼镜蛇。 夏日的乡野山林里,会有毒蛇出没再正常不过。 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眼镜蛇身上,它也幽幽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外来人类。 言二轻声道,“没事,别动。” 双兖不敢再盯着蛇看了,把视线转移到了言二身上,看着他镇定冷静的侧脸,咽了咽口水。 分卷阅读40 片刻后,眼镜蛇动了,微微扬起了一点尾巴,慢慢钻进了草丛里。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敲在了双兖心上,吓得她浑身僵硬,眼睛都快不敢眨了。 言二淡淡道,“走了。” 双兖后怕地点了点头,但没挪动腿。她努力咬牙又试了试,还是不行。 言二挑起了眉,“怎么了?” 双兖望着他,欲哭无泪,“……腿软了。” 言二也望着她,哑然失笑。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上来吧。” 双兖红着脸,趴在了他背上。 一个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随便见到一条蛇都能被吓成这样,她真的是很没出息。 言二背着她继续往下走,轰隆的水声愈来愈近,走过一个山坡的转角,眼前霎时间豁然开朗,出现了一方小瀑布,位于河流的某条支流上。 七八米高的水帘从半空中挂下来,汇成一潭清澈的泉水,延伸出一条小溪,往河里流去了。 言二仰头看了看,他后脑勺末尾的头发一下子刮到了双兖鼻子上,一股薰衣草的洗发水香味。她鼻子一痒,赶紧抬起一只手揉了揉,才没有当场打出喷嚏来。 言二走到溪边,脚步顿了顿,三两下甩掉了脚上的懒人鞋,赤脚走进了水里。 溪水有点凉,但不冰,没过了他脚腕,踩着很舒服,脚底的鹅卵石有些滑,他走得很慢。 双兖安静地趴在他背上,看着他一点点往瀑布下面走过去,随后停了下来。 言二询问道,“能走了么?我放你下来?” 双兖纠结了两秒钟,摇头道,“可以过去的。”她能走是能走了,但又贪图这份安稳,一时还不想从言二背上下来。 于是言二就背着她,走进了瀑布里。 水流从高处击落在头上和背上,有一些凛冽的钝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涤荡浮尘的透骨清凉。 双兖在瀑布中有时半闭着眼睛,看不见自己情况如何,只看见水打湿了言二的头发,瞬间往他的衣襟直冲而下,他耳廓后的皮肤洁白,挂着水珠,浸润着发亮。 言二在小瀑布下走了两个来回,两个人很快就浑身湿透了。 双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言二的笑声。 非常清晰明朗。 他低声道,“爽。” 双兖也笑,“嗯。” 回去的路言二是背着双兖走完的,停下来时,两个人身上的衣服早就被太阳烤干了,坐进粉馆里又吃了一顿砂锅羊肉粉。 点餐的时候,言二特意嘱咐老板娘把两份羊肉都放在他碗里,但老板娘给忙忘了,还是原样端了上来。 双兖把自己的粉往言二那边推了推,和他的并在一起,唰唰两下把羊肉都夹到了他碗里,鼻尖被碗上冒出的热气熏出了汗。 言二拿纸给她擦掉,“吃吧。” 双兖用力点头,“好。” 这是一个对于双兖来说有些漫长又有些短暂的假期,和某些人待在一起的时光让人只想逃离,但和另一些人待在一起的时光却让人十分享受,怎么过也过不够似的。 在她生命同行者的这场接力赛里,爷爷的下一棒是黄芳,一度令她险些丧命,但黄芳的下一棒却是言二。 毫无疑问,他一定是逝去的爷爷派来拯救她的奇迹,直下人间,辗转千里而至,带来了很多她能看见的光亮。 暑期渐渐从流金铄石过渡到了隐隐闷热,在八月份的尾巴上,双兖身上的伤已经全好了,老刘把她送到了阑州。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兴奋,她这一路上竟然没怎么晕车。 下车的时候,她看见了言二,他正从院子里走出来,脚上踩着的家居拖鞋都没换。 言二是提前从滢城走的,走得很突然,也没说是为什么,老刘说他开学早,双兖便猜他是先去垠安报道了,没有多想。 中新花园城……她看了看路标上的字,老刘手上拎着她为数不多的行李道,“我先把东西拿进去了。” 言二微微颔首,走到了双兖边上,陪她一起从外面看着这栋房子。 眼前独栋的两层小楼外围了一个院子,里面种了不少花花草草,远远一看只看得见不同的颜色,走近了才知道有很多种类,虽然双兖都叫不上来名字。 小楼被刷成了暖暖的橘色,她扭头看了看这栋小楼两边的房子,颜色都不一样,一栋是灰色的,一栋是蓝色的,都是冷色调。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了一个老人模糊不清的声音,言二道,“进去吧。” 双兖急忙收回了目光,跟着他进了屋子。 入眼一片棕色的原木地板,玄关上摆着一大一小两双拖鞋,明显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 言二看了看呆呆的双兖,皱眉道,“不适应吗?” 双兖一醒神,立刻摇了摇头。 她只是……从来没有过一进屋子就换鞋的体验。 黄芳的那个 分卷阅读41 出租房地上的瓷砖有一块儿没一块儿的,就没有换拖鞋的必要。而爷爷家则是灰黑的水泥地板,除了洗脚的时候没人穿拖鞋。 这时,有个声音道,“哥哥刚才穿着拖鞋出去了吧,换了干净的再进来。” 双兖仰头往上看,这声音似乎是从二楼传出来的,很温和的女音。 言二本来打算就这么直接进去的,被她一说只好换了鞋,弯腰把那双小拖鞋放到了她面前,“先换上。” 双兖蹲下身,轻松地脱下脚上的黑色小皮鞋,把两只脚塞进了粉红色的兔子拖鞋里。 她以前的衣服和鞋子都是黄芳不知道从哪个赌友那儿淘来的二手货,全都没带来。老刘给她换了新的,还有几身在她的行李里。 她穿着拖鞋走了两步,软软的,很舒服。 然后屋里又传来了老人的声音,这次能听得很清晰了,“到得还挺准时。” 声调柔和的普通话,听上去略微有一些乡音。 老刘应道,“运气好,没遇上堵车。” 双兖闻声看去,一个老妇人坐在一面全是玻璃的小隔间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戴着手套和围裙,正站在一个白色的小水池边洗手。 她身侧的长桌上放着两个双兖没见过的石盘,其中一个上面转着一块形似杯子的泥巴。靠着隔间有整面墙的置物架,上面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 言二走上前去,双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于是愣愣地站在原地没动。 老妇人洗干净手,取下了身上的手套和围裙,优雅地在酒红色长袖裙外面搭了条薄披肩,眯着眼睛对双兖招了招手,“妹妹站着做什么,过来我这里。” 双兖局促不安地握了握身后交叠着的双手,言二开口定了定她的心,“那是我外婆,过去吧。” 双兖对他点点头,然后走了过去。她没有接触过这样老人家,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面前的老妇人穿着一身到脚踝的长裙,双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老人作这样的打扮。 她脑海里蹦出了赵灵芬教课文时说的一个词:高贵。 高贵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优雅,并且美丽。 老妇人见她怯怯地过来了,和蔼地俯身牵起了她的一只手。 作者有话要说: 有种说法里白砗磲是世界上最白的物质。 阑州也是瞎编的地名,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十四章 双兖感觉到手上老人肌肤的那种纹理,僵着背咽了咽口水。 老妇人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微微笑道,“是个美人坯子。” 双兖原本一直盯着地上看,听到她这句话立刻抬起了头。 一边的老刘接道,“从凌姨这儿出去的哪个不是美人坯子。” “那是她自己生得好。”老妇人说完,拍了拍双兖的手,安抚一般道,“是在夸妹妹漂亮,别怕。” 双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点了点头。 老妇人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双兖。”说完了又怕她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兖”字,急急补充道,“兖州的兖。” 她为了能让别人不记错自己的名字,去查过字典,字典上面就是这么解释的。 老妇人轻声说,“我知道,言二说了我们家要来一位公主,可算是见到啦。” 双兖抿着嘴唇笑了笑。 不知道是因为“言二说”还是“我们家”,或者是那个“公主”,她忽然之间感觉和老妇人亲近了许多,心里的七上八下全都没了。 老妇人又道,“有没有小名啊?言二他们几个倒是都有的。” 双兖眨了眨睫毛道,“双双。” 言二哥哥也有小名吗? 言二日常一副淡漠的模样,因为皮肤和五官的关系又总是显得有些恹恹的,双兖想象不出他会有个什么样的小名。 她悄悄往他那边看了看,他站得离她几步远,手里拿着几只塑料的飞镖,对准一个方向抛了出去。 “啪”地一声响,飞镖正中墙上挂着的靶子靶心。 “双双啊……取得不错,好记又好听。”老妇人娓娓道,“我姓凌,是言二的外婆,你以后就在我这儿住了。既然是我家的妹妹,就跟着言二喊我阿婆吧。” 双兖脆生生叫道,“阿婆。” 凌霂云眼角的笑纹漾起,高兴地应了一声,“哎。” 老刘见她们说得差不多了,捂着肚子道,“凌姨,该开饭了吧。” 已经是晚饭的点了,他带着双兖从滢城过来,路上给她买了碗粉,自己没吃什么东西,早就饿了。 “饭蒸着呢,就等你们来了。”凌霂云直起身面向二楼道,“阿娟,下来一趟。” “哎,来了!”一个中年女人应着声从二楼上走了下来,“给妹妹的房间刚收拾好呢。” 分卷阅读42 听声音就是刚才叫言二换鞋的那个人。 陈娟是跟在凌霂云身边的佣人,跟了近二十年,和她的关系亲如母女。 老刘见她下来了,打了个招呼,“陈姐。” 陈娟也点点头道,“小刘饿了吧,我在上面都听见了,这就去做饭。” 老刘笑道,“就等着这一顿了。” 家里多了三个人吃饭,陈娟做足了功夫,清炖蟹粉狮子头和金陵丸子一上桌,双兖眼睛都看直了。 倒不是没见过这样精致的菜,但她从没吃过是真的。在住院之前她就是吃草过活的,跟着黄芳没钱吃肉。 接着陈娟又端上了两道菜,最后一道黄泥煨鸡上桌后,凌霂云夹了一筷子酥嫩的鸡肉,问双兖道,“吃鸡肉吗?” 双兖答道,“吃的。” 对于吃肉,她并不挑。 一年到头没肉可吃的人还挑食简直是天理不容。 “那就好。”凌霂云把鸡肉夹到她碗里,笑吟吟道,“这个叫黄泥煨鸡,很好吃的。” 双兖捧着碗说,“谢谢阿婆。” 凌霂云看着她这幅乖巧模样,心里越看越喜欢,又给她夹了一些其他菜道,“在家里不用说谢谢。” 双兖点点头,凌霂云又道,“不过出去还是要说的。” 双兖又点点头,凌霂云满意地笑了笑。 蹭了一顿饭以后,老刘匆匆告辞了。他走后言二带着双兖上了二楼,去看她的房间。 圆形的床上铺着粉白条纹的床单,房间里书桌书柜衣柜一应俱全,也都是小女孩会喜欢的粉色系,东西都有一种十分崭新的感觉。 “阿婆知道你要来才添置的。”言二道,“喜欢么?” “喜欢。”双兖看着整洁光亮的桌面,非常想扑上去摸一摸,这还是她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言二指了指走廊尽头道,“那边是洗漱和洗澡的地方,过会儿我带你过去。” 双兖顺着他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除了那个洗手间外,二楼上包括她的房间在内一共有四间房,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都有人住。 “阿婆和陈姨都住在楼下,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不知道的就去问她们。”言二正说着话,陈娟把双兖的行李拿了上来,把里面装着的衣服整理进了衣柜里。 言二看了一眼问,“其他的东西呢?” 就这几件衣服也太少了点。 陈娟也奇怪道,“好像就只有这些。” 双兖把老刘给买的新书包放到了书桌上,摸着书包上笑着的白雪公主道,“我只有这些东西。” 而且其中不少还是新买的呢,mp3和百变小樱魔术卡都在她书包里。 言二看着她因为高兴而显得十分明亮的眼睛,沉默片刻,“以后想要什么就跟我说。” 陈娟听到这里,也补充道,“跟我们说也是一样的。” “想要就买”这种话对于穷惯了的双兖来说十分有冲击力,她张开嘴半晌才道,“……谢谢言二哥哥,谢谢陈姨。” 陈娟眼带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都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客气。” 双兖颇有些享受她轻柔的动作,陈娟手上带着的暖意让她弯了弯嘴角。 陈娟笑道,“妹妹真乖。” 言二唇边漾出了一点弧度,“嗯。” 双兖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暖得直想哭,用力闭了闭眼睛才把自己的泪水逼了回去,对着她们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睡觉前言二带双兖去洗手间,从走廊过去的时候他指着二楼的房间一个个的介绍,“这里是我住,这里是客房。” 言二住她对面,客房在她旁边,还有一个房间他没说。 双兖顺口道,“那剩下这个呢?” 言二的目光在那个房间上滞了一瞬,简短道,“以前有人住,是个大你十多岁的姐姐,现在不在这里住了。” 他的解释一带而过,随即就带着双兖进了洗手间。 牙缸牙刷在哪里,热水冷水怎么放……事无巨细地跟她讲解了一番。 双兖认认真真地听着,转着眼珠去看明亮宽阔的化妆镜和对她而言非常大的白瓷浴缸,这个家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 因为每个人对她的态度都很温和体贴,她的惶惑忐忑消除了许多,打从心底有了一点美妙的感觉。 家的味道。 幸福感。 晚上躺在圆形的大床上,双兖把鼻子埋在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嗅到了干净温暖的味道。 她是笑着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陈娟来敲门叫双兖吃早饭,双兖才刚到新家,不敢磨磨蹭蹭,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衣服就去洗漱,然后从二楼“噔噔噔”地跑了下去。 一楼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份早餐,阿婆的,陈姨的,她自己的,还有…… 她眼前一亮,内心雀跃地在那人对面坐下,阳光明媚叫道,“言二哥哥!” 分卷阅读43 言二面带倦色地抬起头来看向她,很自然地打招呼道,“早。” 双兖也对他说,“早。” 凌霂云笑道,“你让双双这么叫你?” 让小姑娘叫起了自己的小名,倒是奇特。 餐桌上列着一排小笼包、生煎和烧麦,言二一样给双兖夹了一个,低声回道,“不是,她一直就这么叫的,没让她改口。”那时候他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把她带走。 双兖听得愣了愣。 言二这话里的意思是……他其实不叫这个名字吗? 凌霂云看她不明白,为她答疑解惑,“哥哥的大名不叫言二,叫訾静言。” 双兖看了看对面的人,再看了看凌霂云,点点头没说话。 她也不好意思说,她没听出来他的姓是什么。 凌霂云贴心道,“此言訾,上面一个因此的此,下面是语言的言,很生僻的字,说出去很多人都不认识。” 双兖在脑海里描摹了一下那个字的形状,下意识重复道,“訾静言?” 凌霂云满意地微微颔首,“哥哥,叫你呢。” 双兖这才发现自己叫了他的名字,慌乱地摆了摆手,“不是不是。” 訾静言却并不在意的样子,只道,“昨天睡得好么?” 双兖用筷子戳着一个生煎,没有看他,“很好。” 訾静言也吃了一个生煎。 看她这样应该是还能适应了,他放心了许多。 凌霂云笑看了訾静言一眼道,“人都送到我这了,你就这么不相信阿婆?” 訾静言知道她是在说笑,也不中套,“毕竟生活环境有差异,我怕她不习惯。” 凌霂云打趣道,“现在知道阿婆把你养大有多辛苦了吧?” 訾静言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没接话。 凌霂云嗔怪道,“臭小子。” 陈娟听得笑了起来,也奇道,“这个月你居然回来了两次,以前可是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人影的。” 訾静言停下筷子道,“要麻烦陈姨多照顾双双了。” “这是说的哪里话。”陈娟摇摇头道,“双双既然来了家里,我当然会尽心尽力。” 凌霂云喝着粥问訾静言,“你这次来待多久?” 他是昨天才过来的,就在双兖到之前不久。 “中午就走。”訾静言说。 “这么快?”凌霂云蹙起了眉。 “今天是星期天。”訾静言解释道,“晚上有自习。” 他在邻市垠安上高中,高二已经开学了,他还要回去上课。他今天算好了点提前过来,这才勉强挤出了一天半的时间。 凌霂云叹了口气道,“早上你做什么去?” 她虽然舍不得訾静言,但也知道他的学业重要。 訾静言答道,“带双双去学校看看。” “今天怕是要下雨。”凌霂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带把伞去。” “好。”訾静言吃完早餐,放下了筷子。 凌霂云见他盘子里的东西都没动多少,点点碗道,“再吃一点。” 訾静言摇头,“吃太多了胃不舒服。” 他初中就有胃病了,一直放着不管,到了现在吃东西更是随便,全看心情。 凌霂云故作忧愁道,“阿婆真是管不了你了。” 訾静言还是不动如山。 双兖忽然往他碗里夹了一个小笼包,慷慨大方道,“言二哥哥,最后一个给你吃!” 訾静言看见那个玉雪可爱的小笼包在自己碗里滚了滚。 凌霂云好整以暇地对他挑了挑眉。 他犹豫了片刻,重新拿起了筷子。 双兖见状立刻跳下了椅子,把自己吃好的碗筷端到了厨房里。 陈娟抻着脖子在她背后喊道,“妹妹不用管的,我会收——” 而双兖已经踮着脚把碗筷放到了洗碗池里,然后跑回餐桌边,爬上了椅子。 陈娟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妹妹真讨人喜欢。” 凌霂云也看着双兖赞赏地笑了笑。 双兖霎时间有点受宠若惊,双手抓紧了自己的裤缝。 吃完饭怎么能不收碗呢,她以前吃饭不仅要收自己的碗,黄芳和双赢的也要一起。 她一直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想到还能因为这个得到夸奖。 她脸上的笑瞬间咧到了嘴角,缺了一颗牙的一排牙齿跟着露了出来。 言二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把目光从双兖脸上移开,对她道,“吃完了就出门吧,我带你去看看新学校。” “好!”双兖小鸡啄米般点头,再次跳下了椅子。 凌霂云给訾静言递了把伞,然后和陈娟一起站在玄关处目送他们俩出了门。 訾静言走得不快,但是新学校似乎离中新花园城很近,双兖跟在他身边走了十多分钟就到了。 学校大 分卷阅读44 门上金闪闪地立着几个大字——林苑小学。 嗯……和第一小学不一样的感觉,似乎要好听那么一些。 进了校门,入眼便是红色的塑胶操场,操场后面排着一栋栋的建筑。 訾静言说,“你上课的教室就在黄色那栋楼。” 双兖闻言看去,操场最左边有一个小坡,坡上立着一栋五六层的黄色建筑,顶楼上也贴着金色的字——第一教学楼。 是不是还有第二第三第四? 她好奇地扫视了一眼,发现还真有,不过是第二和第三,第四没有。 一个小学还用不上修那么多教学楼。 建筑的名称在最末处的一栋圆顶建筑上出现了变化。 裕然图书馆……双兖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便听訾静言道,“走吧。” 她立刻跟了上去,两个人沉默着并肩走到了教学楼下面。 訾静言不是很爱说话,这一点双兖早在七岁的那个暑假就体会到了。他不是面对小孩子找不到话说,他和爷爷、刘叔叔……今天在阿婆她们面前话也不算多。 但是双兖很喜欢他这样。 平静却不冷漠,特别让她安心。 她没什么和别人聊天玩耍的经验,如果訾静言是个很活泼的人,她反而会感到拘束。 訾静言走上了楼梯,双兖就在后面跟着爬。 爬了一层楼,訾静言停了下来,双兖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訾静言往一边让了让,“你走前面。” 双兖听话地爬了几层阶梯站在他上面,訾静言不紧不慢地跟上,“到了我会告诉你。” 不把她看在眼前,他不放心。 双兖背对着他用力点头,认真地数着台阶往上爬。 林苑小学一层楼有二十多层台阶,比第一小学多了几个,高度也低了一些。 爬到四楼的时候,她回头一看,震惊地发现訾静言不见了。 她心下一慌,扶着扶手往下跑,在三楼的楼梯口看见了他。 ☆、第十五章 訾静言正盯着一个空荡荡的教室出神,双兖清晰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他似乎毫无所觉,一点反应都没有。 双兖跑到他手边,喊了一声,“言二哥哥。” 訾静言没动。 双兖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提高了声音,“言二哥哥?” 訾静言的思绪被她的声音猛地拉了回来,他恍惚了一瞬,继续往上爬了。 双兖再次上了四楼,訾静言在她身后道,“就是这里。” 这句话像是个声控开关,他一说出口,双兖就双脚并拢停了下来,把脑袋扭了个一百八十度转过来看他。 訾静言转身,“这边。” 双兖又跟得到了指令似的转向,跟着他走到了四楼中央。 訾静言敲了敲英语组办公室的门。 里面有人应声道,“请进。” 訾静言进门道,“肖老师。” 肖明悦笑道,“来了?” 訾静言是她几年前带过的学生,但严格来说却不算她带的那一届毕业生,因为他只在她的班上读了一年就跳级了。 除此之外她关于他的记忆也很多……总而言之,这是个各方面都很引人注意的学生。 肖明悦放下了手上正在整理的资料,语气肯定道,“后面那个就是我的新学生了吧。” 双兖大概猜到了肖明悦会是她新的班主任,但她对带有“班主任”称号的老师都很有心理阴影,没敢正面对上,只躲在訾静言背后悄悄露出了半个头。 “今天带她过来熟悉一下环境。”訾静言说,“以后还请肖老师多照顾一下她。” 这句清清淡淡的话一下子敲到了双兖心里,她从訾静言背后挪了出来,低着头站在他身边。 訾静言还上着学就急匆匆赶来这边,向熟识的人一一拜托,只是为了当面要她们对双兖的一个承诺。 他不在她身边,所以就换了一种方式来看顾她。 双兖乖乖站好,害怕的情绪一时间全都烟消云散了。 訾静言和肖明悦说了一番话,又带着双兖走了走学校的各个建筑,给她简单做了些介绍。 逛到一半的时候,下起雨来了。訾静言刚撑开伞,雨势就大到了冲刷裤脚。 双兖脚上穿的是双布鞋,她避不过地上的雨水,就东一下西一下地跳过来跳过去。 訾静言挽起自己的裤脚,把伞塞到了她手里,“拿好。” 双兖急忙双手把伞抱好,然后訾静言一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双兖环住他的脖颈,肩上靠着伞,伞柄斜斜地伸出去,伞柄上的小挂绳一下下地碰到訾静言背上。 她伸手抓住它,一点点转动着伞的位置,直到正好把她和訾静言罩在伞下。 訾静言手上稳稳地抱着她,淌着水要带她看完剩下的地方。 双兖 分卷阅读45 忍不住道,“言二哥哥,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訾静言却道,“被雨淋到了吗?” 双兖愣了愣道,“……没有。” “那就看完吧。”訾静言说,“以后可能就没时间了。” 双兖立时想起了他其实很忙,她估计也不能经常见到他,默了下来。 出校门的时候起了风,雨点变着法儿地打进伞里,訾静言后背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一会儿就湿了一大片。 双兖把伞往那边倾了倾,挡住了雨。 她刚调整好角度,就听訾静言道,“把伞往后移。” 双兖加大了雨伞的倾斜角度。 訾静言改口道,“往前。” 双兖又把伞的位置往回移,移到一半她忽然发现这样言二哥哥又要淋到雨,于是她停了下来。 訾静言问她,“怎么了?” 双兖糯声糯气道,“你要淋到雨了。” 訾静言沉默片刻道,“……听话。” 风雨如晦中,訾静言的这两个字很轻,但却不同寻常的低沉悦耳,如珠似玉般落到双兖耳中,她不自觉地又把伞挪了回去。 訾静言张开五指拢住她被风吹起的长发,踩着水流往前走。 双兖手中的伞一偏,她自己的背上就全都湿了。 訾静言抱着她,雨水也一同打到了他手上,他很快就感觉到了,便以为是她没拿好伞…却没想到她是为了给他挡雨。 双兖是一个总在不经意间就让人产生触动的孩子……让人难言其中滋味。 訾静言把双兖送回了中新花园城,门也没进就走了。 双兖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被大雨淹没。 訾静言个子高又抱着她,自己身上很多地方都是湿的,鞋子更是被雨水从里到外浸了个遍,就算这样他也没来得及换身衣服再走。 高中生真的好忙啊。双兖想。 等她上高中……还要六年呢。那时候言二哥哥大学都毕业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訾静言的“大她九岁”原来是这样一个概念。 她要隔着很久很久才会开始走上他走过的道路。 但是现在,“将来”对她而言还是一件非常遥远的事,她仅仅是想着再过几天就可以去新学校了,就变得又兴奋又紧张。 学校挺漂亮的,班主任老师看起来也很和蔼,而且林苑小学还是言二哥哥的母校呢! 想想就觉得高兴。 双兖在新学校的第一天过得很顺利,有几个女孩子来跟她搭话,并且还问了她的名字怎么写。 她的新同桌叫江生余,是个戴眼镜的男孩子,上课看漫画,下课打游戏,翘着腿坐在位置上,打从知道了双兖是谁之后就再没跟她说过话。 肖明悦把她介绍给同学们之后,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拍了几下便把声音拍齐了,听上去像一场小小的雷鸣。 在鼓掌声中,双兖悄悄看了一眼窗外。 三月的阳光正好,操场上空无一人,但是色调却很温暖。 她的心情也同春天一起明媚了起来。 言二哥哥应该也在上课吧?他是不是也坐窗边呢? 他那么高,大概不可能像她一样坐在第一排…… 开始在林苑小学上学的这天,对于双兖来说意义重大,这是她不长的人生里迎来的第一个命运转折点。 她坐在座位上,想了很多有的没的。 一看到高高挂着的骄阳和阳光照射下的裕然图书馆,她就想起了訾静言抱着她站在雨中,对她说着:“这里是十年前建的。” 和第一小学的新教学楼一样,同样用捐赠人的名字给建筑命了名。某种意义上来说,訾静言会比别人更有底气来做介绍,但他面上却一片平淡,仿佛并不为此生出半分多余的骄傲与得意。 他漆黑的眉毛上沾着雨水,更紧密地贴在了眉骨上,配上波澜不惊的眼神,跋扈与沉静两种气质在他身上融合成了一种别样的淡漠高远。 他是确切行走在人世间的人,但在某些时候又让人感到一种被镜面折叠反射后的不真实。 这种不真实曾经让双兖对于他会吃乡下的粗茶淡饭、会背着书包去上学,以及会穿肥大难看的中式校服这些事感到了惊讶。 数年后她上了高中,在另一个城市的图书馆里看到了一本《万叶集》,蓦地就想起了这一天。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但盼风雨来,能留你在此。” 早在她还懵懵懂懂未曾察觉的时候,很多事便已悄无声息生根发芽了。 双兖在许许多多人生新体验的包围下回了中新花园城。 刚进屋就见凌霂云站在客厅里,手上拿着一个白色瓶子说,“这个是给你的。” “这是什么?”双兖双手把东西接过来。 凌霂云道,“钙片。每天晚上睡觉前记得吃一片。” 双兖愣了愣。 她没有吃过这 分卷阅读46 种东西。 凌霂云解释道,“哥哥打电话来说要给你补营养早点换牙。” 她倒是觉得没这个必要,平时吃好一点就可以了,但訾静言很坚持。 双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凌霂云说,“上去放书包吧,一会儿吃饭叫你。” 双兖一手捂着嘴一手抱着钙片,埋着头上了楼。 双兖在林苑小学的生活总体来说过得还不错。 没有老师的刁难也没有同学的欺凌,班上要收什么费用肖明悦都会直接通知家长,凌霂云会把钱装在一个小信封里让双兖带去学校,每天还会给她一些零花钱。 因为以前的生活与现在的差异太过巨大,双兖有时会感觉自己如在梦中,梦一醒来她就又回到了滢城。 简直是个噩梦。 日子变好了,人便能深切体会到过去贫穷的可怕。 她不想再回到那种水深火热的时候,于是每天都认认真真地学习,把零花钱存下来,怀着很多得之不易的珍惜和一点点不太|安稳的惶恐。 在她的慎重以待中,日子便这么一天天地滑了过去。 在半期考试以后,她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班长李小阮在分发考试卷子,她把双兖的卷子重重拍在了桌面上。 “咚”地一声响,桌子都晃了晃,双兖吓了一跳。 “看不出来你成绩这么好。”李小阮居高临下看着她,脸上带着睥睨天下的神情,她的手指正好压在了双兖鲜红的分数上。 双兖愣了愣。 李小阮收回手,双手抱臂,凝神审视着她。 ……这是要做什么? 双兖不明所以,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李小阮看了她片刻,冷冷吩咐道,“放学跟我一起走吧。” 语气就像是皇太后在格外开恩,允许小太监伺候她起夜。 双兖完全没明白李小阮是在说什么,她刚想开口问问,李小阮就扭头走了,只留给她一个趾高气扬的背影。 她只得吞下了疑问,把下节课要用的课本拿了出来。 psp放在桌下玩得正起劲的江生余抬头往双兖桌面上瞟了一眼,随即就瞪大了眼。 双兖的数学居然是满分,而他因为字写得丑被扣了0.5的卷面分。 为了这个,江生余不爽了很久,放学后铃声一响他冷哼了一声就走了,留下双兖莫名其妙。 随后李小阮过来了,和她一起出了学校。 双兖愣愣道,“……没人来接你吗?” 他们班很多同学放学还是有父母来接的,双兖住得近,路熟悉了以后她就没要陈娟送她上下学了。 “没有。中新那么近,有什么好接的。”李小阮颇为不屑道,“到底走不走?” 双兖背好书包,又是一愣,“你也住中新花园城?” “啊。”李小阮应了一声,“就在你家过去一条街。” 她放学回家的时候经常看见双兖走在她前面,只是从来没打过招呼而已。 “……哦。”双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个人就这么气氛诡异地走到了中新花园城。 离阿婆家还有一条街的时候,李小阮停了下来,“我到了。” 双兖点点头。 眼前是一栋和阿婆家格局相似的独栋小楼,就是感觉稍微小了一些。 原来李小阮住在这里啊……她每天从李小阮家门前过都不知道。 李小阮跨进了围墙边的小铁门,忽然回头道,“以后也一起走吧。” 女王式的颐气指使,说完就径直进了家门。 她关门时“咔哒”的一声响传来,双兖才被震得回了回神。 餐桌上,凌霂云笑得很高兴,“肖老师打电话给我了,妹妹怎么那么棒。” “英语……”双兖抿着嘴唇笑了笑,“英语太低了,语文也不是很好。” 凌霂云嗔怪道,“胡说,都是九十多呢,下次还可以考得更好,妹妹这么聪明。” 双兖被她夸得翘起了嘴角,埋着头扒了两口饭。 陈娟也道,“而且说妹妹数学满分呢,哥哥小学的时候也是次次考数学都是满分。” 双兖抬起了头。 凌霂云道,“暑假回来不是说奥赛得了个奖吗?” “应该是……三等奖吧。”陈娟回忆了一下道,“好像今年还要接着考。” “随他去吧。”凌霂云淡淡道,“先吃饭。” 双兖心不在焉地继续吃饭。 奥赛……吗? 听说是个很厉害的比赛,她同桌江生余就一直上着奥数班,书包里经常塞着两本小学奥数题。 言二哥哥还得奖了,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但双兖还是觉得很厉害。 相较之下,自己的那个一百分忽然就变得有点渺小了,不值一提。 饭后双兖正打算回楼上去写作业, 分卷阅读47 凌霂云叫住了她,“妹妹考得这么好,不给哥哥打个电话吗?” 给訾静言打电话,跟他汇报自己的成绩! 但是言二哥哥那么厉害,阿婆和陈姨说起他都平常得不得了,就像是……习惯了他的优秀一样。 双兖顿时万分紧张,她搓了搓手道,“可,可以吗?” “当然啦。”陈娟接道,“这会儿他应该也下课了。” 凌霂云拨通了訾静言的电话,“妹妹等等啊。” 双兖紧盯着她的动作,一动不动,等到接过了座机听筒,她感觉自己手心里全是汗,差点没拿稳。 她两手抓着听筒凑到自己耳边,訾静言温凉的声音传了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双双,听得见么?” 双兖重重点了几下头,过了片刻訾静言又道,“双双?” 双兖这才反应过来,她在电话这边点头訾静言根本看不见,她立刻出声道,“听,听得见。” 一不小心还结巴了一下。 她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听过訾静言的声音了,很想念的同时也很激动。环境不吵了,声音变得清晰了许多。 ☆、第十六章 双兖忐忑不安地报出了自己的成绩,说到英语成绩的时候卡了一下。 她没什么底气。 就是因为訾静言mp3里那些英文歌她才努力学英语的,她觉得他的英语一定很好,自己这个成绩不太拿得出手。 但是訾静言只道,“数学一百啊……”然后听筒里静了一瞬才又听到他的声音,“你想要什么奖励?” 双兖思索片刻,仓促中却一点头绪都没有,最后她怕让訾静言等得久了,急忙道,“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只要是言二哥哥给的她都喜欢。 “下次见面给你。”訾静言说。 双兖忽然道,“言二哥哥,我有朋友了!” 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里满是雀跃的欣喜,让訾静言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才好,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恭喜。” “嗯!”双兖又重重点了点头。 恭喜恭喜,恭喜发财!总之都是好听的话,她很高兴。 “要加油。”訾静言说。 “好。”双兖应道。 电话挂断后,訾静言收好手机,肖邺找了过来。 “知道高峰期占个位置有多难吗?”肖邺说,“那些高三的一个个都如狼似虎,还占了好几个窗口。” 他们刚进食堂抢到张桌子,訾静言就匆匆走了出去。肖邺在背后喊了他一声,再一扭头那张桌上已经被放上了好几本书。 “回去吧。”訾静言往回走,“现在他们应该吃得差不多了。” “跟谁打电话呢?”肖邺打趣道,“你是看不到你刚才脸上那个表情,啧啧啧。” 满脸的耐心和专注,还有一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对话的无措,肖邺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訾静言对他兴致勃勃的目光视若无睹,“家里人。” “哎?林雫回去了?”肖邺很惊讶,“她不是应该在学校吗?” “不是她。”訾静言皱了皱眉。 忽然听到这个名字,他下意识地就有点抗拒,说不清是烦躁更多还是失望更多。 “那是……”肖邺刚问出两个字就反应了过来,“哦是滢城的那个小姑娘吧。” 他听说过訾静言领养双兖的事。 “有机会给你见见。”一提到双兖,訾静言就觉得情绪放松了许多,他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才这么高,不知道现在长高了没有。” 肖邺听他说完,看了看他的脸,忽然靠过去勾住他的脖子道,“你刚才居然笑了。” 訾静言偏了偏头,没说话。 “你自己都没发现吧?我一说林雫的名字你还一脸不爽来着。”肖邺拍了拍他的肩,“你这哪里是替别人照顾一下小孩,你根本就是养了个女儿,慈祥得跟刘叔看他家闺女似的。” 訾静言道,“她考试成绩不错,打了个电话过来。” 肖邺随口道,“小朋友长得可爱吗?” “你离她远点。”訾静言说。 肖邺不满道,“哎刚才跟我说见一见,现在就离远点了?” 訾静言叹了口气,“嗯。” 凌霂云还跟他提过双兖长大了一定会很漂亮,他听一听也就过了。 “那假期我跟你回去看看呗。”肖邺提议道,“她喜欢什么?我给她带过去。” “再说吧。” 那时候他有没有时间都还不一定。 “练习室也不去了,除了买古董和做数学题你还知道什么……”肖邺口里嘟囔着,拿着餐盘打菜去了。 李小阮跟双兖逐渐就阴影不离了,双兖没得到过这种待遇,有点不安。 “这有什么的。”李小阮毫不在乎道,“女生一起玩不就是这样吗?” “我 分卷阅读48 以前没有朋友。”双兖说。 李小阮停下了脚步看着她,“巧了,我也没有朋友。” 双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李小阮虽然不见跟谁特别亲近,但她又和谁都能说得上话,长得好看成绩好还是班长,大家都很听她的话。 她不应该是有很多朋友吗? “你这是什么表情?”李小阮嫌弃地瞥了她一眼,自顾自地朝前走,“不是打个招呼说个话就叫朋友的,你是没见过她们不跟谁玩了就跑去别人背后说坏话,我跟她们玩不到一起去。” 双兖呆站着,忽然发现李小阮走远了,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她刚追上去,李小阮又露出了她的那种招牌天之骄女眼神,“再说了,就凭她们那智商,我也和她们待不下去。” 这话说完她扭过头来瞟了瞟双兖,“你这样的才够格。” 双兖看着她垂在脑后的麻花辫,忍不住笑了笑。 李小阮瞅着她,“你笑什么?” 双兖摇摇头,“你不觉得有一个人很适合做你的朋友吗?” 李小阮狐疑道,“谁?” 她可不记得他们班有这样的人。 双兖说,“江生余。” “算了吧。”李小阮一听这个答案就翻了个白眼,“他要不是成绩好,连老师不想理他。” 李小阮作为班长的尊严经常被江生余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挑衅,两个人见了对方都没什么好脸色。 双兖诚实道,“他成绩好吗?” “也就你说得出这种话了。”李小阮没好气道,“你没来之前他数学一直第一的。奥数比赛他拿过奖,就小学组那个。” “……奥数比赛?” “是啊,他就是数学特别好,语文英语也就那样吧。” “那也很厉害了。”双兖真心实意道。 毕竟也是参加奥数比赛拿了奖,李小阮这么一说,江生余游手好闲不读书的形象立时就在双兖心目中得到了升华,从游手好闲不读书变成了游手好闲读天书。 李小阮不满道,“你站哪边的啊?” 双兖飞快凑到了她跟前,“你这边。” 李小阮嘴角一弯,然后强行把它压了下去,目视前方道,“这还差不多。” 双兖看着她的侧脸笑了笑,两个人踩着夕阳的余晖回了家。 李小阮这个人虽然自视甚高还不乐意和比她差的人做朋友,但是一旦成为朋友了就会发现她人很好,性格直爽,有时候又会有点小别扭,挺可爱的。 只有一点奇怪,那就是李小阮从来不会提起她的爸爸。 和双兖父亲早逝的情况不同,李小阮的爸爸似乎是个成功人士,偶尔还会出现在同学们的议论中,只是每次还不等双兖听出个大概,他们一见她注意到了就会打住,显然是知道她和李小阮的关系好,不好当面继续说。 双兖觉得不对劲,也去问过李小阮,李小阮却只说那是别人嫉妒她,对这些事不屑一顾。双兖笑笑,也就不再多问了。 作为班上经常被老师一起表扬的优秀二人组,期末双兖和李小阮都考得很好,一人抱了一张学习优秀奖回家,回家的路上双兖一直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去摸奖状边上的两道金箔,心情非常好。 其实这个奖状也不过是批发市场里一买一大叠的那种,但是有了肖明悦的签字盖章,意义就完全不同了。他们班也就两个人拿到了这个奖,她和李小阮,江生余因为偏科,没能评上。 她迫不及待想把奖状给凌霂云和陈娟看,一个个地展示过去,凌霂云正笑着夸她,她手里举着的奖状就被一只从后面伸过来的手给抽走了。 身后的訾静言扫了一眼奖状,点评道,“这么多年了,还是批发市场的质量。” 凌霂云道,“有那个意思在不就行了。” 訾静言摇摇头,“我的那些放到现在,都已经发白了。” 他把奖状还给双兖,“要不要裱起来?” 双兖呆了呆,“啊?” “裱起来吧。”訾静言道,“第一张奖状。” 双兖继续呆呆道,“言二哥哥,你怎么知道的?” 訾静言敛眸,没有答她。 以双兖在以前那个班的处境,怎么可能轮得上评优评奖,看她这么高兴,猜都能猜到这是第一次拿奖状。 凌霂云坐在沙发上听越剧,目光投向了他们这边,把小姑娘不明所以的模样和少年略微皱起的眉尽收眼底,她微微一笑道,“明天我出去散步的时候,顺便送到装裱店去。” 訾静言点头,沉思片刻道,“广场那个电玩城还开着么?” “开着,年前才关。”凌霂云回忆着道,“去年翻修了一次,从那边路过看见了。” “明天过去看看。”訾静言拿出手机看了看日期,正好赶上了周末,不知道人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多。 “现在人少很多了。”凌霂云仿佛能看穿他在想什么,“进去 分卷阅读49 要有最低消费。” 有了这个限制,很多零花钱有限的学生就不能进了,空出了场地,全供那些家境殷实的孩子往上砸钱。 “还是学生的钱最好赚。”訾静言嘲了一声,转身上楼去了。 “你不就正要上赶着去送钱。”凌霂云笑了笑,对双兖招招手,“来,奖状给我,阿婆帮你拿去裱起来。” 双兖走过去把纸张递给她,迟疑道,“真的,要裱起来吗?” “要。”凌霂云肯定道,“弄好了挂你房间墙上。” 双兖心里有点荡漾,抿着嘴唇道,“谢谢阿婆。” “这点小事,没什么。”凌霂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晚上早点睡吧,明天早上哥哥会带你出去玩。” “……电玩城?”她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 “对。”凌霂云调侃道,“哥哥对那里最熟了,是该带你去玩玩。” 双兖转身望向楼上,正好看到訾静言进了房间,反手把门带关上了。 “言二哥哥是回来过年的吗?” “是啊。”凌霂云道,“都放寒假了。” 双兖弯起了眉眼。 离过年还有好一段时间呢,这意味着訾静言这次要待上至少一个月,简直太棒了。 双兖按捺着极好的心情,早睡早起,第二天果然吃了早餐没多久,訾静言就带上她出门了。 周末的早上,他们到的时候电玩城才开始营业没多久,人也只有零星的几个。 訾静言去兑换游戏币了,双兖等在一边,新奇地打量着电玩城里各式各样的游戏机器,枪战的,运动的……眼花缭乱,有些她都看不出来是玩什么的。 訾静言拿着一个装着游戏币的盒子回来,看了看全场道,“想玩哪一个?” 这里的确是重新翻修过了,装修布局都和他记忆里不一样了,但街机看起来变化不大,大多数应该还是原来的玩法。 双兖也不太分得清每一个都是玩些什么,随手指了一个,“那个?” “海盗船。”訾静言走了过去,双兖跟上。 掀开黑色的幕布坐进游戏机里,正好是是双人座位,訾静言极其熟稔地调整游戏模式,投了币,“先看我玩一遍。” “好。” 看了一局,双兖差不多能明白了。这个游戏就是操纵舵一样的方向盘去击杀闯入船上的海盗,舵可以调整方向,中间的按键可以使用武器和别的技能。 訾静言示范了一遍,把游戏改成了双人模式,重开了一局。 双兖非常紧张地盯着屏幕,有人过来了! 她找好方向拍下按键,武器却砍了个空,反倒是海盗扑过来,削去了她一截血条。 双兖有点懊恼,再次逼近了这个海盗,这次顺利地解决了对方。她松了一口气,再去看游戏屏幕,猛然发现她已经被好几个海盗包围了! 几个人一起围攻她,她的血条掉得飞快,这个时候,画面里忽然窜进了一个人,由外到内转进来,身上爆着不同的光,武器和技能交替着使用,半分钟过后剿清了双兖周围的所有海盗。 訾静言给双兖解了围,操纵着角色又往另一边冲过去了,“按绿色那个键,可以回血。” 双兖照做,然后就看见自己的血条一点点满了起来,海盗们都快被訾静言清空了,她跟在他身后捡漏似的,时不时才遇上一个残血的海盗,竟然还有空闲去偷偷看他。 訾静言手上的动作非常快,几乎是看屏幕手上就能判断该转舵多少度,然后迅速使用技能,不像双兖,还要看一眼舵,思考一下用什么才好。 他一路遇敌杀敌,虽然带着个菜鸟队友,但还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这一局。 看他玩得行云流水,总觉得轻轻松松,到自己真的上手了才知道难度。双兖屏气凝神,开了新关卡后渐渐摸清了一点套路,磕磕绊绊地打完了一局,也只是自保以后勉强杀两个海盗而已。 好弱啊。双兖内心叹气。 …… 也不知道他们在这里玩了多久,很多局过后,双兖勉勉强强能和訾静言打个配合了,偶尔支援一下他,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需要他给她开路。 玩了这个之后,双兖对自己的低级操作十分汗颜,小声道,“……拖你后腿了。” “游戏而已。”訾静言并不介意,“你第一次玩,我玩这个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 “小学的时候?”双兖猜测道。 訾静言回道,“初中。” 这个话题没能延续太长,因为双兖看见了一个地方,眼睛一直不受控制地往那边看。 訾静言注意到她明显慢下来的速度,开口道,“去吧。” 都快走不动路了。 双兖看了看他,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那我……去了?” “嗯。”訾静言点头,“喜欢就去。” 双兖得到了他的许可,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了。 几张拼好 分卷阅读50 的绿色长桌边上已经坐了几个小姑娘,手上拿着纯白色的立体人偶在上色。 訾静言跟在她身后给了游戏币,见她对着柜子上的各色模型纠结不定,拿起其中一个递给她,“这个不错。” 小王子膝盖上趴着狐狸。 双兖往一边看去,还看到了另外一个小王子捧着玫瑰的,她拿起来道,“这个呢?” 訾静言盯着玫瑰看了几秒,“都可以。” 双兖比较喜欢玫瑰那个,毕竟玫瑰那么漂亮,小王子一眼就爱上她了。但她想了想,最后还是拿了小王子和狐狸。 双兖在桌边坐下,工作人员把上色工具找出来摆在面前,颜料、笔、调色盘还有清水。她先拿了黄色去涂小王子的头发,訾静言站在她身后看了会儿,出声道,“我去一下那边。” 双兖抬头,訾静言往旁边过去了,那里围了一圈人,就在双兖斜前方不远处,是两台跳舞机。 訾静言站定,也没有露出要玩的意思,就随意地倚在一边的篮球机上看着。 双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似乎一直没动,低头认真涂色去了。 她不会上色技巧,涂色也是选个觉得对的颜色把那个位置涂满就行了,因此进度还算快。 快要涂完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阵忽然大声起来的议论和惊呼,她放下笔往声源处看去。 跳舞机上已经换人了,他一只手上还拿着脱下来的厚外套,隔着人群双兖只能看见他的灰色毛衣在腾挪闪躲,跳舞机的机械音一声接着一声。 “Great!” “Excellent!” “Unbelievable!” 双兖三两下把小王子涂完,抱着它跑了过去。 她个子小,没费什么大力气就挤到了人群最前面,这时她才看见,另一台跳舞机上的人也停了下来,和其他人一起看着訾静言玩。 跳舞机指示的动作并不算难,只要肢体达到位置就行,但訾静言的动作明显更有力量感,手臂抬起又落下,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凌厉的弧度。他脚上穿的运动帆布鞋还是为了今天出门特意换的,踩在跳舞机上,闷响不断。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跳舞机出现了一个抬起双手的动作,他身上的毛衣被手臂带得绷直向上又落下,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腹肌露了出来。 双兖听见有女生的尖叫声,还有一声不太响亮的口哨,她自己也微微张开了嘴。 訾静言若有所觉似的侧了侧头,看见了她,双兖急忙把小王子放到地上,向他摊开了双手,訾静言会意,把手上的外套扔了过来。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到了双兖身上,她情不自禁地挺胸抬头站直了身体。 訾静言的外套长,也有点重,双兖抱住的时候,有半截袖子都贴到她脸上了,她抬手把这截袖子压了下去。 手上没了东西,訾静言手上的动作轻松了一些,跳舞机的声音从三不五时地穿插着“Great”和“Excellent”变成了清一色的“Unbelievable”。 他从跳舞机上下来时,双兖已经买好了一瓶水,递给他。 訾静言微微勾起嘴角接过去,“谢谢。”他仰起头喝去了大半瓶。 有人拍照忘了关闪光灯,镜头一对准他的脸,就被他脸上的汗水映出了一片显眼的白光,双兖扭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拍照的女孩。 对方身上还穿着高中校服,怔了一瞬之后讪讪收起了手机。 訾静言从双兖怀里抽走自己的外套,淡淡道,“随她去。” 双兖不情不愿道,“谁准她偷拍的……” “一两张照片无所谓。”訾静言说,“网上还有我比赛的视频。” 双兖看了一眼跳舞机,“这个比赛?” “不是,街舞。”訾静言的手习惯性地按到了毛衣下摆上,随即反应过来这个场合人太多了,于是他改成了用袖子擦汗。 一低头,就看见了双兖惊奇的目光。 “很惊讶么?” 双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对没怎么接触过舞蹈的小学生来说,光听“街舞”这两个字,就觉得非常了不起,非常酷。 “我不是专业的。”訾静言说着看了看时间,“回去了。” “好。” 双兖跟着他走了两步,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他们,“那个帅哥等一下!破纪录了,你的奖品!” 訾静言手上拎着水瓶子,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去,双兖闻声回头,比他激动得多,两眼冒光地看着工作人员手里抱着的一个大熊猫毛绒玩具,有将近一米高。 訾静言道了谢接过毛绒玩具,然后十分顺手地把东西塞进了双兖怀里。 双兖一把抱住,往后退了一步。毛绒玩具细软的毛扫着她脸和手上的皮肤,暖乎乎毛茸茸的……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双兖有点眩晕。 果然小姑娘还是会喜欢这种东西,都快有一个她那么高 分卷阅读51 了,挡在脸上连路都看不见,手上拿着个涂色玩具还抱得死紧。 訾静言弯腰看着她,“拿不走就不要了。” “不行!”双兖一口回绝,然后艰难地从大熊猫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地上走了两步,以示自己可以拿走。 訾静言伸手把大熊猫脑袋往她眼睛前面推,双兖看不见了,只好停下。 她咬着嘴唇扭头,訾静言站在她身侧,两厢对视片刻,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吓唬你的。” 随即他把大熊猫从双兖怀里抽走,自己单手抱着朝前走了,“回家。” 大熊猫的脑袋跟着訾静言的脚步一下一下地点着,模样十分憨态可掬,双兖大声重复道,“回家!” 捎着一个这么大的毛绒玩具,出了电玩城訾静言就准备打车,拦车之前他问双兖,“能坐车么?不喜欢的话,我们就走回去。” 他还记得她会晕车。 “走过去要半个多小时。”双兖也看出訾静言不愿意抱着这只大熊猫在街上走,她抿唇笑道,“我可以坐车,现在已经不会晕了。” 自从来了阑州之后,她坐车就不会再晕车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许是滢城原本就不适合她。 回到了中新,双兖放下她的小王子,吭哧吭哧地把大熊猫抱上了二楼,放到了房间床上,美滋滋地往它柔软的雪白肚皮上一躺,滚了两滚。 楼下凌霂云笑道,“买回来这么大一个。” “不是买的。”訾静言道,“游戏奖品。” 凌霂云看着他明显湿过的头发道,“跳舞赢的?” 訾静言回道,“太久没跳了,有点不习惯。”所以他站在边上观摩了一会儿之后才去玩的。 “你玩之前就知道有奖品吧?”以前訾静言去电玩城也带奖品回来过。 “隔了几年不知道还有没有,试了试。”跳舞机破纪录会有奖品,送毛绒玩具,这是以前的老规矩了。 凌霂云看了他一眼,“挺有个当哥哥的样子。” “总比当弟弟好。”訾静言中止了对话,“我去洗澡了。” “去吧,一身都是汗。” 越近隆冬,鞭炮声和放烟花的也越多,在一派喜洋洋的气氛中,双兖迎来了一个崭新的春节。 这是她第一次在爷爷家以外的地方过年,訾静言也回来了,吃完年夜饭之后他们并排坐着看春晚。 08年的春晚一开始是李咏和董卿主持的,双兖看见董卿拿着话筒一笑,她也跟着笑了笑。 她不太认识什么明星和演员之类的,知道董卿还是因为她是央视的主持人,她在黄芳那儿的时候看过她主持的节目。 董卿太漂亮了,就算嘴角不动一双眼睛看上去也含着盈盈的笑,让人一看就心生亲近,双兖很喜欢她。 訾静言看了看她,“喜欢看这个?” 对他而言,春晚谈不上多有趣,只是一种形式化的东西罢了。台上看着多热闹,仔细一想,表演的人也是因为没有阖家团圆才能站在台上。 双兖想了想道,“喜欢这样看,人多一点,高兴一点。” 不像以往就她和爷爷两个人,偶尔黄芳在的时候还要阴阳怪气地闹上几句。 訾静言看着她轻轻颤动着的睫毛,忽然很庆幸自己去了滢城,总算没让她受苦得太久。 豫剧《花木兰》开始唱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接起电话应了一声,“雫雫。” 双兖被这个称呼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地就想再听听他会说些什么。但訾静言很快就开了免提,电话那边听着很热闹,有人高高低低的说话声,因为重叠回荡在一起,双兖不太听得出谁是谁,但她听见了同样的春晚电视声。 手机里戏剧婉转的唱腔和面前电视机的声音步调一致地响起,听筒里传来了一个活泼清亮的女音,“阿婆,陈姨!过年好!” 訾静言道,“她说要跟你们打个招呼。” 雫雫是谁?家里的哪个亲戚吗? 她正模模糊糊猜测着,凌霂云就对着这边道,“雫雫,过年好呀。” 陈娟也道,“过年好,你那边很热闹啊。” “学校几个没回家的同学聚在了一起。”林雫回道,“你们也在看春晚吗?” “对。”凌霂云笑道。 林雫道,“除夕快乐!”她的声音听起来总是有种别样的活力,朝气蓬勃。 这边的人也纷纷道,“除夕快乐。” 訾静言也跟着说了一声,然后关掉了免提,走到一边去打电话了。 双兖看着他走开,凌霂云剥了一个橘子递给她,“雫雫比哥哥大了几岁,是林阿姨同事的女儿,以前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她的中文名字叫林雫,是哥哥给取的。” 訾静言的母亲叫林易青,但是已经不在了。他的父亲似乎住得很远,跟他的爷爷奶奶住在一起,这些凌霂云都简单跟双兖提过。 这么说来,楼上那个 分卷阅读52 房间曾经的主人就是这个姐姐了。 双兖没太明白的地方在于,“中文名字?” 听起来有点奇怪。 凌霂云道,“雫雫是混血儿,她爸爸是英国人。” 陈娟在一边笑道,“现在已经在上大学了,可漂亮了。” 凌霂云道,“妹妹也很好。”说完她对双兖笑了笑。 原来是个混血儿,难怪说中文的感觉和别人都不太一样。 双兖抿着嘴唇也对凌霂云笑了笑,目光再次落到了訾静言身上。 他侧身对着她,开口的频率并不高,似乎是听对方说话比较多,电话挂断了以后,他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才又走回沙发边上重新坐下,面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午夜十二点时,新的一年来临,訾静言给了双兖说好的期中考试奖励,“打开看看。” 他特意选在这个时间才给她,权当作新的一年新的开始了。 双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捧在手里,揭开了封口,是一个淡紫色的硬皮盒子。 盒子底部铺着浅棕色的细薄木条,木条上躺着一个灰色封面的笔记本。 她打开来翻了翻,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喔!” 笔记本内页每隔一页就有一幅水墨荷花,雪白的纸张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味,看上去非常精致。 这个本子和学校门口花花绿绿的那些横格本比起来,可以说是非常高级了。 这么漂亮的本子,双兖舍不得用,收下之后就把它锁到了柜子里,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翻一翻,治愈一下自己。 年后过了两天,正月初三的时候老刘开车来接訾静言,双兖也被一起捎上了,说是去给訾静言的爷爷奶奶拜年。 在挺远的地方,他们要开车到机场,然后再搭飞机过去。 过机场安检之前,訾静言特意把身上带的打火机给了老刘保管。 双兖注意到那个打火机很漂亮,半个巴掌大的小方盒形状,黑色外壳,上面有细细的银色花纹和英文字母标识。 Zippo. 老刘接过来看了一眼,还很新,“这不是以前那个了吧?”虽然款式还是一模一样的,但是外壳上的磨损明显少了很多。 “前段时间换的。”訾静言淡淡道,“以前那个丢了。” “那就回头再给你了。”老刘把打火机收了起来,“路上小心啊。” “嗯。”訾静言浅浅应了一声,领着双兖往安检通道那边去了。 安检完毕后就是候机室候机,要过好一会儿才能正式登机,期间双兖一直有点面对未知事物的情绪紧张。 她这是第一次坐飞机,看见訾静言系安全带,她也有样学样地跟着去摸黑色的带子,扯了半天却发现扯不动,她正纳闷,訾静言把她手里的带子拿了过去,“不是这个。” 顺着他的手,双兖看见那是他带着的包上的背带,顿时有些赧然,小声道,“……哦。” 訾静言面上还是淡淡的,拉起双兖座位边上的安全带给她系上了。 他俯身过来的时候,低着头,鼻尖上那颗痣距离双兖非常近,轻轻晃动着。 双兖屏气凝神,直到他离开了才道,“谢谢。” 飞机起飞时,巨大的嗡鸣声让双兖非常不适应,她正襟危坐着,双手紧紧抓着安全带,一动不动。 很快她就被震出了耳鸣,耳朵里很不舒服,头脑一晕,软软地靠在了舷窗上。 地面的风景快速后退着,她晕晕乎乎地看着,耳朵上突然多了一点温热的触感。 訾静言轻轻捂住了她的耳朵,不太满意道,“应该给你买副耳塞的。” 第一次坐飞机被震出耳膜出血的人也不是没有。 双兖还小,他来之前没有考虑到这点,疏忽了。 訾静言的手掌下端贴着双兖的脸颊,正月里飞机上开着暖气,因此他的手虽然凉,却没让双兖感到不适。 反而让她觉得挺暖和的,心里暖。 ☆、第十七章 几个小时以后飞机抵达目的地,机场有人开车来接他们。 看见驾驶座上的人,訾静言有点惊讶,“爸,你怎么来了?” 一般来说,接送这种事都轮不到他亲自来。 “闲着也是闲着,开车太少了,摸着方向盘都觉得手生。”訾裕然看见他坐在了后座,“不坐前面跟我说说话啊?这都多久没见了。” 訾静言出生以后在这边没待几年,考虑到阑州和垠安那一片教学质量高,等他到了学龄,訾裕然就带着他就去了阑州。一直到后来林易青不在了,訾静言也安安稳稳上了高中,訾裕然才回了这边陪着年迈的父母,一年到头难得能和儿子见上一面。 “都一样。”訾静言答了他一句,转向双兖道,“冷么?” 下了飞机迎面而来的冷空气和机舱里的温差有点大,双兖这会儿感觉嘴唇都是冰凉的,但是应该过会儿就好了。 分卷阅读53 她这么想着,摇了摇头道,“不冷。” 訾静言看了她一眼,直接摸了摸她的手,冰的。 双兖愣了愣,訾静言已经拿开了手,对訾裕然道,“后面的暖气开了么?” “还没,现在开。”訾裕然打着方向盘把车开出了停车位,笑了笑道,“这就是你给我找的干女儿?小姑娘长得挺标致,眼光不错。” 他在后视镜里能看见后面人的脸,双兖知道他是在说自己,叫了一声“叔叔”。 “哎。”訾裕然应了一声,乐呵呵道,“叫干爹也行。” 双兖闻言看向訾静言,訾静言道,“叫叔叔就行,他在跟你开玩笑。” 双兖点点头,前面訾裕然又道,“待会儿见到爷爷奶奶,跟着哥哥一起打招呼就行了。” 双兖道,“好。” 她曾经见过訾裕然,在他去给第一小学捐款的时候,父子俩的皮肤都一样好。只是没想到他为人这么随和,还爱说笑,跟訾静言简直是反过来的。 “这次是为了什么来的?”訾裕然闲聊似的道,“黄鼠狼给鸡拜年,以前也没见来得这么准时。” 訾静言以前最多是过来和他们过个元宵,正月出头就来拜年很少见。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太了解自己儿子了,他的心思很早就不放家里了。 “有点初步的想法。”訾静言说,“想借爷爷的关系用一用。” “哪方面的想法?” “古董。”訾静言说。 訾裕然露出了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沉吟道,“有点难度。” 訾静言默了默,“我知道。” 他爷爷在首都机关工作了一辈子,成绩不俗,因此对子孙辈的要求也很严,绝对不会轻易答应他的要求。 “不过……”訾裕然敲了敲方向盘,话音一转道,“你奶奶最宠你了,可以尝试一下曲线救国。” “嗯。” 没有老爷子点头,这事就办不成,訾静言心里还是有数的。 訾老爷子住的地方很简朴,就是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而已,门口种着一棵芭蕉树。 车刚停下,屋里的老太太就热情地迎了出来,笑眯眯握住了双兖的手,“叫双双是吧?一看就是个乖巧姑娘。” 老太太的亲切让双兖很自然地就叫了一声,“奶奶。” 她的奶奶在她出生前就走了,在今天之前,她还没能有机会使用这个称呼,话一出口自己心里也生出了一点喜悦。 “乖。”老太太应了一声,随后握起拳头照着自己不吭一声的孙子肩膀给了一下,嗔怪道,“双双都喊人了,你还干站着。” 訾静言是看她和双兖说话才没开口的,不过他已经习惯了老太太风风火火的作风,只补了一句,“奶奶。” 老太太脸上立刻就笑出了一朵花来,开始对他嘘寒问暖,“我瞅瞅,是不是又长高了点啊?穿这么点不冷吗?学校里都还好吗……” 訾裕然要去停车场停车,坐在车上从旁边过,摇下了车窗,无奈道,“妈,进去再问吧,这么冷的天。” “我这不是太久没见到言二了吗?”老太太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脚下动作却不含糊,领着人进了屋。 屋里老爷子正戴着眼镜看军事新闻,老太太高兴招呼道,“言二他们到了。” 老爷子从喉咙里缓缓“嗯”了一声,眼睛盯着电视,就没往那边看。 訾静言知道他会是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适应良好,稳稳叫了一声,“爷爷。” 老爷子,“嗯。”还是看都没看他一眼。 老太太没好气道,“人难得来一次,你还摆脸色,有意思吗。” 老爷子避而不答,不动如山。 老太太只好转向訾静言道,“别理他,他那就是闲得慌,老抓着点小事不放。” 爷爷不同意了,愠怒道,“打人打进了少管所,要不是我找了人,连档案都抹不平,这是小事?!” 他眼睛敛成了细细的一条缝,语声沉凝,不怒自威。 訾静言听到他的话,面不改色道,“是我的错。” 双兖原本也要跟着他叫人的,一看这阵仗顿时不敢开口了。 老太太见老爷子凶起来了,叉着腰回道,“谁小的时候不犯点错误啊?早几十年关个禁闭做个检讨不也就过去了,就你越活越回去!” 老爷子一辈子作风强硬气势拿人,唯一克不住的就是这个脾气火爆的老太太,闻言也不再反驳了,扭头继续盯着电视看,冷哼了一声。 老太太见他消停了,拉着訾静言又开始问长问短。 双兖往电视里那边走了两步,试探着叫了一声,“爷爷。” 又细又软的小姑娘声音一出,老爷子这才扭过头来看,不辨喜怒地上下打量了双兖一会儿,颔首道,“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已经比刚才平和了许多,双兖乖乖自报家门,见老爷子看着自己没说话,又认真地解释了一下自 分卷阅读54 己那个“兖”字,顺便说了小名。 这个爷爷和她的爷爷不太一样,太严肃了,有点吓人。 老爷子顿了片刻道,“双双比言二好听,不混账。” 老太太听完立刻横了他一眼,老爷子避开她的目光,对着双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座椅,“来这儿坐。” 双兖迟疑了一瞬,慢慢走过去坐下了,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余光里看见老爷子拿出了一本红皮书,翻开道,“人之初,性本善,下一句是什么?” 双兖愣了愣,“……性相近,习|相远。” 老爷子又道,“玉不琢,不成器,下一句。” 双兖接道,“人不学,不知义。” 一老一小就这么有条不紊地一问一答了起来,訾裕然进屋一看就笑道,“这都多少年了,爸的招数还是老一套。” “他就爱拿三字经考人。”老太太看双兖答得还算流利,叹气道,“言二两三岁那会儿就被他逼着背,后来那外国姑娘答不上来,差点没被他吓哭。” 訾裕然乐了,“林雫本来就是在英国长大的,能说中国话都不错了,爸一上来就要人背三字经,那不是强人所难吗。” 訾静言望着双兖道,“她现在已经会背了。” 虽然当时答不出来也没被老爷子说什么,但他一个眼神还是让生性不服输的林雫羞愧了很久,回去就拉着訾静言要了本三字经,听他讲解着把一本书给背完了。 “是吗。”訾裕然道,“还挺好学的,被你爷爷给吓的吧。” 訾静言没作声,老太太接道,“是个小孩都得被他那张黑脸吓到,见到孩子也不知道笑一下……” 她这边正埋怨着,訾裕然惊奇道,“妈你还别说,真笑了!” 老太太探头去看,老爷子嘴角的弧度已经不在了,但眼角的笑纹还有,对着小姑娘满意赞道,“不错。” 他把三字经跳着从头问到尾,双兖全都对答如流。 她见这个不好亲近的爷爷忽然笑了,一时觉得他也没那么可怕了,不好意思道,“以前跟着我爷爷背的。” “不错。”老爷子重复道,“比上一个强。” 老太太啧啧称奇,“难得有个他看得上眼的。” “十几年前我拿了点钱给滢城修路,那时候见过这姑娘的爷爷一面,是个有风骨的读书人,能有这样的孙女也不奇怪。”訾裕然说,“听我岳母说这姑娘乖巧懂事得很,年纪不大家务活什么都会干,成绩也好,数学经常考满分。” 老太太看了看訾静言,“数学好?那不就跟言二一样吗?” “才三年级,以后可能就不一样了。”訾静言说。 “什么话啊这是,你不也是数学从小好到大吗?”一提这个话题,老太太想起了一件事来,“你那个什么数学比赛还在去吗?” 她年纪大了,想不起来奥林匹克四个字要怎么说,只好补充道,“就是可以保送学校那个。” “奖的分量不够。”訾静言说,“今年还要再去一次。” 要拿了全国一等奖,才有直接保送那所大学的资格。 訾裕然问,“拿的二等奖吧?” “嗯。”訾静言回道,“一等奖才行。” 老太太点头道,“那你就不高考了?” 訾静言淡淡道,“算是吧。” “这制度真是变了啊。”老太太印象中的上大学还停留在所有学生都必须参加高考的时候,“要是拿奖了不高考了,还用去学校吗?” “不用了。”訾静言说。 表面形式需要走一走,到时候他跟学校打个招呼就行了。 老太太惊叹道,“这么好的啊?” 她心疼孙子,一直觉得高考压力那么大,指不定高三一年读下来得瘦几斤,一听拿奖了就不用去读书了,顿时觉得这个保送的制度非常科学合理。 “要不是有好处,哪儿会有学生愿意去考。”訾裕然揶揄道,“您孙子就是为了不去学校才参加的比赛。” 訾静言微微挑了挑眉,没有否认。 单把数学一科学好了,不仅能搞定大学的事,没了高考的压力,还能省下时间去做别的事。这么一举两得的事,他何乐而不为。 反正他从小就参加数学竞赛,走这条路再便捷不过。 老太太担忧道,“这个比赛肯定难吧?” 訾裕然道,“那当然,谁都能拿奖也就办不下去了。” 听说每年的获奖人数都是有限额的,单科特别拔尖优秀的学生都会去参加,就算有难度也得碰碰运气,万一正好遇到了会做的题呢。 这得算是个劲敌环伺高手云集的比赛。 訾静言却摇了摇头道,“把做题的时间都集中在一科上,就没那么难了。” 他就是专攻数学去了,其他的科目都很敷衍,每逢大型考试就突击一下,保证自己不挂科。 “你有底气就行。”老太太听他这么说,放心了,“那等 分卷阅读55 到可以不去学校了,你做什么去啊?” 她这话一出,訾裕然立刻给自己儿子使了个眼色,这可是向老太太开口的好时机。 “有个不成熟的小想法。”訾静言微微一笑,口吻诚恳道,“需要爷爷帮点忙,但是……” “嗨这算什么!”老太太一见自己这个常年一脸漠然的孙子笑了,高高兴兴道,“他是你爷爷,给孙子出点力有什么的。” 訾裕然唉声叹气道,“可是爸对言二成天横鼻子竖眼的……” 他这么一煽风点火,老太太顿时柳眉倒竖,拍板道,“他敢!他成天找不到事干了,就知道给自己孙子甩脸色看。” 父子俩联手唱了一出双簧,好在效果还不错,訾裕然乐呵呵恭维道,“妈,还是您威武。” 訾静言也道,“谢谢奶奶。” “言二还在整那些古玩文物的事吧?”老太太被他俩吹得美滋滋的,但心里还是很亮堂的,“奶奶不反对,你们姓訾的个个都倔,有主意得很。” 她面前,姓訾的两个人忽然都安静下来了,一声不吭。 “记得跟你爷爷认真认个错。”老太太说。 訾静言低低应了一声,“嗯。” 晚饭奶奶下厨做了一顿好的,热热闹闹吃完一顿饭,訾静言进了老爷子的书房,訾裕然拍了拍他的肩,咂着一杯红酒在门外等。 双兖跟着老太太洗碗去了,老太太说不用,双兖坚持,老太太就笑容满面地把人领到了厨房。 开始的十多分钟整个屋里气氛都一片祥和,然后书房里老爷子说话的声音忽然就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一阵撞击声响,门开了。訾静言顶着额角一片淤痕走了出来,屋里地上一片狼藉,老爷子把书桌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站在书桌后高声道,“脑子里面就只知道古董,你忘了你妈是怎么死的了?!” 訾静言脊背僵了僵,低声道,“……没忘。” 訾裕然叹了口气,把红酒杯放在了桌上,厨房里的人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双兖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个时候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各种疑问该从何问起。 “没忘就好,跪在门口好好反省反省!”老爷子说完,颓然坐回了椅子上,气得身心俱疲。 訾静言也没反抗,“咚”地一声响,挺直着后背脖颈跪下了。 老太太出来一见这情状,火急火燎朝着书房吼道,“你这是做什么?大过年的!” 老爷子气不顺道,“他该!” “怎么说话呢,你才该!”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快步走到了訾静言旁边,伸手就去拉他,“起来起来,大过年的跟这儿跪着像什么样子。” 訾静言却没动,神情平静。 老太太拿他没办法,转向老爷子道,“你可想清楚了,你就这么一个孙子,别做得太过了回头让自己后悔!” 她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老爷子梗着脖子没应声,但是火气明显比之前消减了不少。 这时候訾裕然走到了双兖边上,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别怕,马上就没事了。” 双兖一怔,訾裕然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爸,易青的死只是事故。”他敛起了笑道,“要怪也是怪我把她娶进了门,和言二没关系。” 老爷子颤着嘴唇看了他一眼。 老太太怨怪道,“当初她进门的时候,你可是点了头的。” 老爷子吹胡子瞪眼道,“那还不是因为这臭小子非她不娶,给我惹了那么多麻烦!” ☆、第十八章 訾裕然和林易青认识的时候,老爷子已经介绍了一个家里在检察院做事的姑娘和他相亲,没料到半路突然杀出了一个什么背景都没有的林易青,把訾裕然迷得七荤八素的,和相亲的那姑娘一刀两断了,倒弄得牵红线的老爷子两头不是人,跟那姑娘家里赔礼道歉就花了不少功夫。 訾裕然心平气和道,“平心而论,爸,你难道就不喜欢易青吗?”也不知道那个经常摆着臭脸要儿媳妇跟自己下棋的糟老头是谁。 “不喜欢!”老爷子斩钉截铁道,“哪家的儿媳妇像她一样绷着个脸从来不笑的,就跟她生的这儿子一样,看着就来气!” 訾静言垂眸看着地板,微抿着嘴唇,下半张脸的轮廓简直和林易青一模一样。平整的脸部线条,流畅又冷淡。 老太太和訾裕然都看着他,半晌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太太先出声道,“你还说言二,你自己不也不爱笑。” 为人面冷心热,看着严厉吓人,实则不难相处。 老爷子会点头让林易青过门,大半就是看中了她身上和自己相同的特质。 訾裕然道,“爸,您孙子您不心疼,我儿子我心疼。” 老爷子从书桌后望向訾静言,一双稀疏的眉毛皱得很紧。 訾裕然又道,“要是易青今天在这里,您还会让言二跪吗?” 分卷阅读56 “跪!怎么不跪,让他跪足一个小时再滚!”老爷子不耐烦道,“求人办事就拿出点样子来,给我把门带上,眼不见心不烦。” 訾裕然知道他这么说,就是让步了,口上应着“行,都听您的”,把书房的门拉关上了,低头对訾静言道,“这事成了,跪一个小时不打紧吧?” 訾静言摇头。 他小时候因为背不全三字经,一跪好几个小时也有过。 訾裕然又恢复了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对还远远站着不敢靠近的双兖道,“没事了,哥哥惹爷爷生气了,得跪上一小会儿。” 双兖小心道,“我可以过去吗?” 他们说话的时候,訾静言一直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她早就想过去看看了,但也不好贸然举动。 “来吧。” 訾裕然走开了,双兖跑到了訾静言身边。 他因为跪着,比平时矮了不少,双兖稍一抬头就看见了他额头上那片红肿的痕迹,蓦地想起了自己受伤时,他曾经哄着她去了医务室。 她本来是站在他旁边的,站着站着就弯了膝盖,陪他一起跪着。 訾静言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老太太已经拎着一个小药箱过来了,看着他俩笔直的身影笑道,“双双陪哥哥受罚啊?” 被她这么一说,双兖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跪在了訾静言旁边,余光里瞟着他安静的侧脸道,“嗯。” 老太太从药箱里取出酒精和红药水给訾静言擦了擦额角,口上念叨道,“拿书砸的吧,这死老头儿也不怕砸到你眼睛。” “得让他出点气。”訾静言道。 书砸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让开了一些,不然就真的砸到眼睛上了。 “易青就是走得太早了。”老太太叹了一声,嘱咐道,“双双,把创可贴撕一个出来,给哥哥贴上。” 双兖应声道,“好。”然后她从药箱里拿出了一个创可贴,老太太收好了其他的东西,一起拎走了。 双兖撕开创可贴,爬起来抬手给訾静言贴上了,訾静言感觉道她贴得很小心,生怕动作一重就会弄疼他似的。 他轻声道,“谢谢。” 双兖摇头,跑去把创可贴的包装纸扔了,回来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凑近訾静言耳边小声道,“还有四十八分钟。” 老爷子一说出了要跪一个小时,她就下意识地去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过去十二分钟了。 訾静言听了她的话,默了默道,“还有四个。” 双兖,“嗯?” 訾静言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压低声音道,“四十八分钟是……” “四个十二分钟!”双兖明白了过来,不自觉地提高声音一口接道。 “……小声一点。”訾静言说,“很快就过去了。” “……哦。” 书房里的老爷子听着门外高高低低的动静,响亮地清了清嗓子。 门外顿时一阵安静,老爷子愁眉苦脸继续收拾残局去了。书桌上的东西扫得一地都是,这时候可没人来帮他收拾…… 想起刚才老太太的那句“你才该”,他从鼻子里不满地哼了一声。 门外的两个人因为老爷子的那声咳,都不约而同收了声,过了一会儿双兖才偷偷摸摸地凑过去交头接耳,“言二哥哥,你以前经常被罚跪吗?” “嗯。”訾静言看她这副做贼的样子,本来因为众人旧事重提而沉下去的心情莫名好了一些,“被罚的时候就数着时间捱过去。” “我也是!”双兖很惊喜,但她这次学乖了,音量控制得很好,“不过我没被罚跪过,都是罚站。” 全都出自赵灵芬的手笔。 “在第一小学的时候?”訾静言皱着眉问。 “对。”双兖说,“赵老师总找借口让我罚站,不过站在外面也挺好的,不用再和他们待在一起了。” 訾静言静了静,忽然道,“肖老师不会体罚学生。” “她也从来不骂人。”双兖笑了笑,眼睛弯了起来。 訾静言温和地看着她,“说错了。” 双兖不明所以地给了他一个疑问的眼神。 訾静言道,“她骂过我。” “可是你不是只在她班上读了一年吗?”双兖吃惊道。 她想不出一年级的訾静言会做出什么,让一向脾气极好的肖明悦都发了火。 “肖老师的儿子也和我在她的班上,初中我和他打过架。” 肖邺和他是发小,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但是他们的友谊并非一帆风顺。 原来是初中的事…… 双兖道,“……所以肖老师骂你了?” “嗯。”訾静言道,“骂得很狠。” 肖明悦气急之下之下曾经说过他是在自寻死路,事实证明,她没有说错。 和肖邺的打架只是个小插曲,后来就出了更大的事,他也进了少管所。 “她 分卷阅读57 ……她现在肯定不会骂你了。” 双兖回想起之前肖明悦和訾静言碰面,两个人都还和和气气的,于是搜肠刮肚只想出了这么一句不像安慰的安慰。 “是啊。”訾静言轻声说。 会骂他的人早就不在了。 准确地来说,不是骂,而是批评。他们家以前一贯是林易青唱白脸,訾裕然唱|红脸。 双兖看着他垂下来的眼睫,不知道这个时候该怎么接话,最后只好用行动来表达想法,跪着悄悄往他那边挪了挪。 一个小时的时间到了,书房门口的两个人还没着急着起身,老太太先坐不住了,卡着点就过来把他们叫了起来。 訾静言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明显是跪久了不舒服。 老太太见状对着书房门啐了一声,“老顽固!” 书房里:“哼。” 老太太翻了一个白眼,催着訾静言和双兖去休息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老爷子依然对訾静言没什么好脸色,冷着一张脸来去,连带着也不太跟老太太和訾裕然说话,只跟双兖时不时地搭两句话。 双兖非常诚惶诚恐,老爷子问一句,她就乖乖答一句。 訾裕然和老太太则是十分习惯老爷子的臭脾气了,只笑眯眯跟双兖说,“爷爷喜欢你,你就多跟他说说话。” 双兖应下,在几天里把三字经翻来覆去地背了好几遍,获得了老爷子的高度赞扬,“是个有出息的。” 一直待到了元宵节前两天,訾静言才和双兖返回阑州。 高二已经开始补课了,假期比较短,訾静言要回学校报道了。双兖虽然假期还有一段时间,不过也要跟着他回去。 这个新年对她来说是非常热闹的一个年,虽然一起过年的人也不多,但是足够温暖。 訾静言回了学校,她平时就在房间里抱着从裕然图书馆借来的儿童书籍看,偶尔被李小阮约到家里去一起写作业,很快一个假期就结束了。 冬去春来,三月草长莺飞,四月芳菲迷离,都是很好的日子,但是这一年的五月份,却发生了一场大灾难,震惊全国。 在十二号的下午,它无声无息地降临了,随后双兖就发现到处都在说汶川大地震,无论是电视里,报纸上,还是学校。 灾难对于没有亲眼见到的人来说冲击往往会小很多,对于孩童尤其如此。小学生们几乎是懵懵懂懂地跟着大人的程序和节奏走。 地震后的第一个星期一,全校在国旗下默哀了好几分钟,很快学校就组织了募捐,凌霂云给了双兖钱和一些干净的衣物,和她一起带到学校捐了。 东西放进募捐箱之后,凌霂云见双兖被沉重的气氛影响得一言不发,宽慰她道,“会好起来的,哥哥也去当志愿者了。” 双兖抬起脸来看着她,“……在汶川?” “地震的消息一出,他就过去了。”凌霂云是在訾裕然电话里得知的,“訾叔叔也捐了钱,哥哥是和你们肖老师家的哥哥一起去的。” 訾静言竟然这么快忙着去抗震救灾了…… “那,学校呢?” “应该请假了吧。”凌霂云倒是并不担心这点,“哥哥好像不打算参加高考,学校那边没关系。” 凌霂云这话里又透露出了新的信息,双兖只好接着傻傻道,“不去高考?” 关于訾静言的事,似乎总会生出无穷无尽的疑问。他的想法、举止都不能用常理来推测,他走在别人前面,把身后的人都远远地甩开了一大截。 “妹妹还记得哥哥参加的数学竞赛吧?”凌霂云问。 双兖点头。 “那个比赛拿了奖是可以保送大学的。”凌霂云摇摇头叹道,“多在学校上点课他都不愿意,又偷懒了。” 保送是什么,双兖还是知道的。 那是一种比直接考上名校还让人艳羡的升学途径,头顶光环,脚踩凡人。 訾静言本该在紧张地继续准备竞赛,现在却去了汶川,站在了灾区的第一线上。 双兖在这一瞬间,再次感受到了他的与众不同。 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好看一点,或者更聪明一点的,而是别的、更直达人心的东西。 ☆、第十九章 訾裕然临时组织了医疗救援队派进灾区,因为灾情急迫再加上急需医疗资源,訾静言和肖邺跟队进入重灾区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先行的志愿者队伍分散到了各乡镇,但是其中相当一部分地点光是行进道路都被堵塞的,山岩坍塌,巨石滚落,随时都有可能有余震,日日夜夜不甚分明的时间里,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 一些已被打通的道路,则是救援官兵走过的。震后不过几个小时,十二号当天就已经有部队进了灾区,訾静言他们在挺进灾区后遇见了几个从茂县出来的志愿者,为首的人是个中年男人,是来交接医疗点物资的。 借着他停留的时机,有人见了,就忧心茂县情况如何 分卷阅读58 ,中年男人道,“路很难走,两边山上会有石头砸下来,余震一来,根本就挡不住,喏,你看我这手。”他一捞左手袖子,便可见胳膊上缠了布条,掩不住下面的斑斑血迹,肩下有块血肉的地方看起来还有些奇怪,布条是向里凹的。 肖邺问他,“大叔,你这手……” “被石头砸了,卡在肉里,拿出来的肉也跟着少了一块。”中年男人说得轻巧,肖邺听得倒抽了一口气。 布条下,中年男人的伤口必定深可见骨,被生生剜去了上臂的一大片血肉,他却马不停蹄地来了这里,只为了再把医疗物资带回茂县。 他失去血色的脸上已经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面色凝重,绷着额头上的抬头纹对一边道,“把这些都搬到车上,走了!” 訾静言趁他还没走,向医疗队的医生要了一只药剂,塞给中年男人,“止痛用。” 中年男人皱眉,不赞同道,“这东西我用不着。” 訾静言甩上了车门,淡声道,“如果活着的人都死了,死了的人如何心安。” 中年男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点了点头,吩咐身边的人道,“开车。” 绕是他体格健硕,受了这种伤,体力上也早就觉得跟不上了,只是灾区医疗资源紧缺,所以他只随便扯了块破布把手给裹了,做了简单的止血,咬牙挺到了现在。 车发动了,訾静言往回走,肖邺喊道,“大叔,你是做什么的?” 中年男人的声音混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满是不耐烦,“卖烧烤的!” 肖邺有些无言,半晌后才道,“……看着不像啊。” “越是普通的人,你越想象不到。”訾静言低声说了一句,抬眼一看那边医疗队已经整装待发,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们也得走了。” 进入重灾区北川中学,四处都是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已经有志愿者和救援队进入了现场,有人抬着失去知觉的人往訾静言旁边过,血污的长发掩着面,周身褴褛,不知是死是活。 擦肩而过的瞬间,訾静言脱下了身上的薄外套,盖住了她的半截身体。 抬着她的人脚步匆忙,却红了眼,对他重重点了点头,非常用力,像他们这样一同亲见尸山血海的人,已经做不出更多的表达了。 沉默着,沉默着,以为发现了什么,激动得正欲呐喊,再一看,原来只是具遗体。 刚挖出来的女人被抬走了,訾静言看见她的手似乎动了动。 他瞬间松了口气。 太好了,还是活着的。 再一看,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那只手的确是在动,摇晃了两下,倏忽滚落到了地上。 那是只断手。 有人把那只手捡起来,轻轻给她擦去了手上的泥土,再和身体放到一起,一同抬进了收敛遇难者的临时帐篷里。 訾静言僵在了原地。 送进医疗点里的人,不足帐篷里的三分之一。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活下来。 这里是座中学,有很多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学生,但现在,他在地上,他们在地下……他在人间,他们在阴间。 站了一会儿,肖邺来了,訾静言强迫自己集中精力,接过肖邺手里的工具,靠近了倒塌的教学楼。 夜幕之下,废墟之上,他身上的黑白格子衬衫已经被灰尘染得只剩了零星几点白色。 他嘴里咬着一只小手电筒,弯腰用钢筋撬进了一块厚石板的下面,手上用力往下压,石板摩擦着底下的东西,移开了一些,里面隐隐可以看见一块红色的布料。 为了挖到最深处,他已经在这个位置耗了快一个小时了。 他双手撑着钢筋,低吼了一声,“肖邺!” “来了!”几秒后肖邺跑了过来,同样地灰头土脸,手上也拿着工具,毫不含糊地围了上来,两个人咬着牙,奋力把那块石板推开了。 石板下的东西已经清晰可见。 两个人和时间赛跑着开始清理周围的沙石泥块,片刻之后,一条裹着红色布料的腿显露了出来,从曲线粗细来看,这是一个女孩子。 訾静言半蹲着靠近,扒开了压在她腿上的水泥和砖块,看了一眼后,手上紧了紧。 女孩的大腿根部血肉模糊,里面混着沙砾和碎瓷片,形容可怖。 肖邺有些不忍看,下意识地把头扭开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像是呓语,再一听,又没有了。 訾静言和肖邺对视一眼,哑着嗓子道,“继续!” 他们又花了不少时间把周围的一片清开,那个若有若无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是女孩子的求救。 “好……难受……” 她的声音虽然很轻,却在此时给人带来了莫大的希望,肖邺跟她说话,想尽力让她撑住,“坚持一下就不难受了!坚持一下,马上救你出来!” 大块的东西都撬开了,剩下的残片瓦砾不便移开,訾静言干脆蹲下身用 分卷阅读59 手去刨,没过一会儿手上就被划出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肖邺也学着他蹲下,口上仍在说着话,“听得见吗?我们在这里,你很快就能得救了!” 女孩模模糊糊哼了一声,他们不敢再耽误,飞快地清理完堆积物,终于挖出了她的整个身体。 她正面朝上躺着,脸色惨白,表面看不出受伤的痕迹,身下却染着血。 肖邺小心翼翼地托起了她的背部,“你得救……” 一句话没说完断在了喉咙里,因为女孩的蹙着的眉突然散开了,脑袋也往一侧偏了过去。 死一般的寂静。 在他们挖出她的下一瞬,她就没了心跳和呼吸。 “操!”肖邺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她的背上有被灯管捅穿的血窟窿,如果再早一点,哪怕就那么几分钟,她可能都还有救。可是,偏偏就是晚了那么一步。 訾静言已经无力说话了,他抬手给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一定是个很爱美的女孩,她在校服里穿了雪纺的圆领衫,本该如雪莲花般美丽,只是被血污浸成了红色,纤细的脖颈上四叶草项链闪闪发亮,只可惜没能保佑她重返人间。 片刻后,他们把她送到了帐篷里,和很多她或许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躺在了一起。 也不知道在这里,是否拼凑得出几个完整的班级。 訾静言原本以为自己是不会落泪的,这个时候时间宝贵,他闭了闭眼,嗓音哑得似乎带了血,“回去,继续。” 再一睁眼,眼眶却有一点湿润。 …… 8.0级的大地震过后,余震不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余震预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余震会发生,最令人恐惧的是,你不知道余震究竟会不会来。 十七号,发生了6.1级的余震。 地面开始摇晃的瞬间,废墟旁飞沙走石,摇得天昏地暗,低沉怒吼的轰隆声伴着沙沙声响起,訾静言回头一看,入眼处树木倾斜,世界将倾。 他反应迅速地三两步向前,对肖邺吼道,“跑——” 余震之后,山体滑坡了。 山脚最近处往外扩散,有所反应的人都在和死亡赛跑,一个进入了灾区却只寻到了儿子遗体的女人伤心欲绝,竟然没有任何动作,訾静言伸手去拉她,她却摇了摇头,喃喃道,“我不走了……” 他只好松手,逃出一段距离后还是忍不住回头一望,泥土把女人的身体从上到下笼罩在了其中。 她跪在儿子身边,像座失了魂魄的雕像。 和大山倾倒的速度相比,人的奋力奔跑仿佛变成了一幅无声而缓慢的默片,呼声被掩盖,身体被掩埋。 人力无法匹敌的浩大伤亡,这就是灾难。 山石滚滚而来,后背上被什么东西击出一阵剧痛的时候,訾静言霎时间切身体会到了关于死亡的很多东西。 煎熬,战栗,刻骨铭心的恐惧,以及…… 无能为力。 身体被迫伏倒在地,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来。 同样被掩埋在泥土里的林易青。 他从小到大,和林易青相处的时间就算全都加起来也少得可怜。林易青总是在忙自己的工作,课题研究,实地考察,一项接一项,像陀螺一样地旋转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然后在过年那天顺理成章地忘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林易青死的那天非常巧合,那天正好是訾静言的生日,连具体时间都差得不多,一个是下午三点,一个是下午三点半。在那之前,她曾答应过訾静言要回来给他过生日。 说起来,那是一个很好的日子。 山色返青的季节里,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早晨的光线点亮了空气里的尘埃,邻居家还没有人起床,周遭的一切都很安静。 他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手边摆着一本奥数集,目光专注到近乎强迫般落在书上,假装自己并没有很期待。 屋里有人的动静,时不时地有视线投向他。他们或许会谈论他,但他知道没人会戳穿他。 他们都在默契地等待着。 从早等到晚,从日光熹微等到了薄暮冥冥。深夜里露水湿气重,他还是坐着没动,直到一盏灯照亮了他眼前,也照亮了那本黑暗里他根本看不清字眼的奥数集。 他惊觉就算看不见,自己居然还是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点亮灯火的凌霂云满面悲戚,嘴里开开合合对他说着些什么,但第一句话以后的内容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等了这么久,等来了林易青的死讯。 她死于考古事故,正在发掘中的墓穴坍塌了,把她和一个同事一起埋在了地下,和她无比热爱的文物与古墓躺在了一起,永远地长眠了。 据说她原本已经打算启程回家了,只是突然接到通知,说地下有了新发现,于是她义无反顾地返回了遗址现场,然后义无反顾地把生命献给了她至高无上的考古事业。她被人从地下挖出来的时候,怀里还护着一盏 分卷阅读60 长信宫灯。 不知道这样的结局对她而言是幸还是不幸,但对于訾静言而言,毫无疑问,这是一场灾难。 他很愤怒,对考古相关一切的厌恶达到了顶峰。在年幼的他看来,林易青为了冷冰冰的死人东西,抛弃了那些还活着的人。 林易青的葬礼、祭日,訾静言全都视而不见,没给她上过一炷香,也没给她磕过一个头。 他学习,他跳级,他参加奥数比赛,就是为了能让她多看他一眼,但始终没能达成愿望。 林易青不会再回来了,他也就找不到做这些事的动力了。老师、学校、书本、同学……他通通都不想见,渐渐地他就染上了烟瘾,逃课打架也变成了常事。 初三的时候,他在学校外面被人堵住了,对方有刀,他也有刀,无非是比谁比谁更狠而已。他无所顾忌,自然赢了,警察来的时候他也没躲,丢下刀就跟着走了。 在少管所里不吃不喝待了几天,訾老爷子来了,把他领了出去。 听说对方被救回来了,家境也不太好,这场风波最终是用钱解决的。对方家长起初还想告訾静言,訾裕然说,再加五十万,于是皆大欢喜。 他们谈判的时候,訾静言也在现场,被对方家长指着鼻子骂,他没什么感觉,倒是见他们为了钱选择息事宁人那时,他蓦地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可以为了钱忽略孩子,林易青也可以为了工作忽略孩子,生而不养,又是何必。 他的想法开始产生变化,是在林易青的追悼会上。 工作单位时隔几年姗姗来迟的集体追悼,黑白照片一字排开,全是因公牺牲的学者,大多数戴着眼镜,看上去清正儒雅,表情或严肃或柔和,眼神坚定。 投影仪放着他们的缅怀事迹,一位老教授站在台上,说话带着口音,缓慢艰涩地念着悼词和斯人事迹。没过多久,细雨落了下来,仿佛是来送别离人的。 旁边座上有人哽咽道,“爸那时候还不到三十吧。” 年迈的母亲笑容里满是怀念,“和他结了婚就知道注定会聚少离多,能留他这几年,已经很满足啦。” 人过中年的女儿哭着哭着,也笑了起来。 訾静言转头去看訾裕然的神情,发现他竟然也是笑着的。 老教授说到林易青的工作成就时,足足念了好几分钟都没念完,平板无波的音调,却让訾静言心底陡生波澜。 整场追悼会气氛都很沉重,从头到尾一直有人在哭,訾静言坐在他们中间,像个突兀的异类,就连介绍林易青的时候他也还是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国歌响起的时候,訾静言带头鼓起了掌。众人身着黑白,有人撑着伞,有人没有,訾静言踩着雨水从他们中间穿过。 他走到了林易青的相框前,仔细看她的眉眼,不知道是因为细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平生第一次从她严厉的目光中看出了柔情,他怔住了。 回头一望,人群里訾裕然点起了一根烟,往这边一看,儿子站在妻子的相片前,神态惶然。 他把烟掐了,然后就见訾静言的嘴唇动了,说了些什么,隔太远了,他也听不到,但是他猜得到。 訾静言在雨中跪下,给林易青磕了三个头。众人侧目中,他额头与地面接触的地方有血流出来,顺着雨水往别的地方刷了过去。 訾裕然找了把伞,撑在他头顶,再把林易青的照片也一起拢进来,恍惚就像是一家三口再聚首了。 訾裕然笑了笑,想起了刚才訾静言说的话。 他说,“爸,对不起。” …… 自从知道了訾静言也在灾区,双兖就加倍地开始关注起了抗震救灾的最新进展。 每次电视上放到灾区的画面,尤其是采访志愿者时,她都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屏幕看,但是灾区那么大,她一次都没有在镜头里见过訾静言,反倒是时不时有余震消息播出,吓得她心惊胆战。 訾静言那边很忙,每天只能由一起去的别人来跟家里报平安。 在这种情况下,双兖一直没能和他说上话,直到她在电视里见到了突如其来的余震。 画面里的女记者正说着话,突然身体就开始摇晃了,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她身上,她尖叫了一声,随后镜头也开始摇晃,一阵天翻地覆,镜头变得一片漆黑。 导播室内的主持人面色凝重地站了起来,“是地震的余震!” 彼时双兖正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看见画面突然不稳定了便紧绷着神经,探着脑袋紧盯着看,主持人一句“余震”把她惊得直接从沙发上滚了下去。 余震的威力,和地震也差不远啊!她第一次看见这场面,顾不得身上被摔出的疼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跑去找凌霂云了。 凌霂云听到了她撞到地上的声音,正走过来查看,见她眼里簌簌掉着眼泪跑了过来,停下脚步把她抱到了怀里才柔声道,“双双,怎么了?” “地,地震……”双兖又急又怕,眼泪一滴滴地往眼眶外 分卷阅读61 滚,一时连话都说不清楚,“余震……言,言二哥哥……” 她这话说得断断续续,不过凌霂云还是听懂了她的意思,伸手抹掉了她脸上的泪水,“阿婆知道了,别急,我去给哥哥打电话问问。” 双兖颤着嘴唇点了点头。 没得到訾静言平安的消息之前,她还是很害怕。 “在这里等一等,哥哥一定没事的。”凌霂云说着,匆匆走开去打电话了。 双兖心急如焚,忧虑和恐惧交织着在她的脑海里回荡,凌霂云回来的时候,把手机递了过来。 双兖紧紧地把手机扣在耳边,眼泪再次奔涌而出。 先说话的是訾静言,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平静而又虚弱,“双双?” 言二哥哥还在,他现在在和她说话。 双兖再也忍不住了,“哇”地哭出了声,随后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里钻出去,顺着手腕往下流。 “别哭。”訾静言说。 双兖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抽噎着道,“余,余震……” “已经过去了。”訾静言顿了顿,低声道,“我还活着。” 他这句话让双兖的心一下子定了下来,说话也顺畅了许多,“你还,还在汶川吗?” 如果他还在灾区,像今天这样的危险还会发生多少次?她想都不敢想。 “不在。”訾静言只简短的回答了她的问题,却没说自己现在在哪儿。 双兖握着手机又等了等,听筒里一片安静,他的呼吸声轻得听不见。 她的心忽然又提了起来,茫然紧张地抬眼去看凌霂云,凌霂云蹙着眉说了两个字。 “医院。” 这两个字一锤定音,几乎是立刻就让双兖知道訾静言受伤了,他不愿意告诉她,一定是怕她干着急吧。 于是双兖极力镇定道,“你在哪里的医院?”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听见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叹了口气,“你想过来么?” 凌霂云带着双兖到了訾家老爷子那边,訾静言受伤以后被訾裕然派人接了过去。 安静的单人病房里,訾静言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半靠着床头坐着,病房里的电视机正放着灾区搜救的新闻。 凌霂云打开病房门的瞬间,訾静言面无血色的脸忽地跃入眼帘,让双兖鼻头酸酸的,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种想哭的感觉又给憋回去了。 如果她哭了,言二哥哥估计还要头疼怎么哄她。他是病人,她不能让他这么费神。 凌霂云带着双兖在訾静言病床边上坐了下来,端详着他的脸色道,“受伤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訾静言没有回答。 凌霂云也不需要他的问答,自己养大的孩子,她当然知道他是为了不让她担心才没说的。 他这种性子,又爱四处跑,谁知道哪天就遇上了什么事,偏偏没人拿他有办法。 “还好不严重,养养就好了。”凌霂云认真看着他道,“伤好之前什么都别管了。” 訾静言和无声她对视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头。 凌霂云是给双兖请了假来的,小姑娘还要回去上学,她们待不了很长时间,说了几句话她就找地方借厨房去了,打算煲点骨头汤再走。 凌霂云一走,病房里顿时就只剩下了双兖和訾静言两个人。 她听着电视里伤亡人数的初步统计,一阵心悸,“言二哥哥,你伤到了哪里?” 都没看见绷带夹板什么的,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伤到了内脏。 訾静言打破了她的担心,“肋骨断了,过段时间就恢复了。” 他说得很轻松,再加上刚才凌霂云也说不严重,双兖安心道,“你要快点好起来。” “要不了多久。”訾静言抬起手来,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却扯动了伤口,眉头皱了起来。 双兖见状把凳子往他身边挪得更近了一些,趴在了他手边。 訾静言怔了一瞬,然后表情柔和了一些,把手缓缓地放在了她头顶,沿着后脑勺滑了下去。 他还活着,小姑娘也没哭肿眼睛,挺好的。 这几年来,他继承了林易青的遗志,用另一种方式去找回流落民间和海外的珍贵文物,再匿名捐赠以供研究。訾裕然对此表示大力支持,甚至不在意他为此耽误学业,只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父子俩都默契地瞒着訾老爷子这件事。 老爷子一直对林易青的死耿耿于怀,觉得好好一个人就是因为接触阴气重的东西太多了,年纪轻轻就去了。 同样是老人,双老和他对待古物的态度千差万别。而双老和林易青,生活不同,追求不同,却是同一种人。 被他一手养大的双兖时常让訾静言从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懵懂又不更事,有着一个吝于给予母爱的母亲,怀着一颗患得患失的心,茫然地四处张望着。 被压在泥土下没多久,他 分卷阅读62 渐渐就有些呼吸困难,获救前他脑子里掠过了最后一个想法。 如果他死在了汶川,但愿她不要又把眼睛哭肿了。他不在了,总怕别人哄不好她。 …… 双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訾静言唇边还没来得及褪去的笑容。 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他的锁骨在病号服下面凹陷得很深,映衬着苍白的脸色,头一次让双兖感觉他有些单薄。 小半年不见,他竟然瘦了这么多,她看得心生难过。 訾静言的手术做了已经有将近十天,偶尔可以出去走走,在凌霂云在厨房里忙活着的时候,他和双兖坐电梯下了楼,到了医院的小花园。 午后出来晒太阳的病人不少,坐轮椅的、拄拐杖的、吊着手臂的都有,他们走得很慢,见到明亮阳光的一瞬间,訾静言忽然闭了闭眼睛,过了好几秒才睁开。 双兖见状紧张道,“是伤口,伤口疼吗?” “不是。”訾静言轻轻吸了一口气,“我在想,被救出来了的人,大概就是他们这样。” 受着伤,养着伤,亲人在侧,骄阳在上。 但救不回来的人,就是救不回来了,不能重返人间,也不能重见光明。 灾区的满目疮痍会让人心痛是理所应当,但他没想到蓦地见到了这种平凡的情景,竟然也会让人不忍去看。 “你和他们不一样。” 訾静言一怔,低头去看小姑娘黑白分明的眼睛,“哪里不一样?” 双兖自然而然道,“你是救人的人。” 訾静言忽然有些无言,半晌后低声道,“我有一个愿望。” 双兖看着他。 “世界和平。”訾静言说。 双兖继续看着他,两个人站在住院楼下的阴影里对视了一会儿,訾静言先笑了。 双兖也笑,指了指自己的牙齿,“我也有一个愿望。” 訾静言“嗯”了一声,“我知道。” 双兖活泼清亮的声音响起,“没有蛀牙!” 訾静言又“嗯”了一声。 走进花园里,有对老夫妇刚好从一张长椅上起身,訾静言和双兖过去坐下了。 阳光是真的很好,沐浴其中似乎就能让人心生向往,他们并没有说很多话,就那么并肩坐着。 訾静言看着远处,目光或许落在某个病人身上,或许在看灌木丛里四季常青的枝叶,又或许曾注意到了低空飞过的一只麻雀。 而双兖埋头踢踏着脚,借了余光,至始至终只看着他。 为期不长的探望结束得很快,双兖依依不舍地跟着凌霂云回去了,定期打一通电话问问訾静言的伤势。 期间她得知他在灾区救出了上百个人,尽管他去的时间并不长。 她觉得他已经做得很好了,訾静言却有些懊恼自己受了伤,没能多救几个人。 他说,“双双,你知道什么叫做众志成城么?” 双兖答不出来。 他说,“所有人都相信还有希望。” 每当救出一个人,奔走相告,便会觉得对这片土地充满了热爱。即使它破碎不堪,即使它带来灾难,它仍然有一个名字,叫做祖国。 众志成城,便会重造出一个新的汶川。 汶川的灾后重建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新闻也一直在跟踪报道,一切都在慢慢恢复生机,逐渐欣欣向荣起来。 訾家的医疗团队也留在了灾区,继续跟进医疗工作,物资援助和捐款都是匿名的。 灾区重建不易,走出灾难更不易,这里面凝结了很多人的心血与奉献,有些人的名字被人们记住了,而更多的人来去无言。 后来的某一天,双兖无意中在新闻里看见了汶川的报道,建筑拔地而起,人民欢欣喜悦。非常平实客观的新闻短讯,她却像是被某种力量感染了一样,迫不及待地告诉了訾静言。 他只回了她一个字:“嗯。”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样。 或许他本来也就没什么可说的,灾难已经过去了。 双兖忽然觉得他的名字取得极好。 訾静言。 上此下言,此处言语,不欲言。 三年后,林苑小学应届毕业生迎来了他们的小升初考试。 语文考试的作文是命题作文。 请写下在你的小学生涯中最重要的三个关键词,并由此展开不少于600字的描述……双兖心中默念着作文要求,思索片刻之后,在学校发的草稿纸上写下了三个词: 乡下、城市、言二哥哥。 出考场以后李小阮就凑过来问她写的什么,双兖说,“语文、数学、英语。” 李小阮狐疑地看着她,“……真的假的啊?” 双兖点头道,“真的。” “没——劲——”李小阮拖着声音撇嘴道,“不过我写的老师、班级和同学,也挺没劲的。” 双兖笑了笑,“乱写会被 分卷阅读63 扣分吧。” “是啊。”李小阮耷拉着眉眼。 双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并不沮丧也不担心,因为她在作文中没有写下訾静言的名字。她把和他有关的一切都隐晦地藏在了那短短的600字里,贯穿首尾,风过无痕。 升学志愿双兖和李小阮都填写了市里最好的一所初中,并且两个人因为不相上下的成绩被顺利分到了同一个班,而江生余则因为傲视群雄的奥赛成绩被破格录取到了邻市垠安,全省最好的一所重点中学。 双兖对此表示十分羡慕,因为她记得訾静言就是在那个学校上的高中,据说那里每年考上顶尖大学的学生名单能列满整整一面墙。 如果能和他读一个学校就好了……可惜她的成绩虽然还不错,但还达不到那个学校的要求,只能无奈望洋兴叹。 李小阮则对此表示十分不屑,“江生余一门心思都放在数学上,小学语文和英语就比数学差了一截,以后肯定得偏科,指不定什么样呢。” 双兖觉得她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好奇道,“他怎么就那么喜欢数学啊?” 上数学班,做数学题,甚至还打数学益智游戏,简直是要靠数学过一辈子的架势。 “偶像的力量呗。”李小阮无语地摊了摊手。 “……偶像?” “是啊。”李小阮似乎很清楚的样子,“就是以前从林苑小学毕业的一个学长,比我们大很多届吧,肖老师也教过他。那个人就是数学特别好,小学连跳了两级。江生余数学好嘛,一听到这个就拿他当目标,不过我觉得江生余脑子还是没有那个学长好使,也没见他能跳级啊!”说到这里李小阮挤了挤眼睛,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双兖刚开始听得一愣一愣的,到最后又不禁笑了笑,“他都不和我们一个学校了,你怎么还要这么说他?” “谁让他那么讨人厌——”李小阮拖长了声音,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又道,“哦对了,听说裕然图书馆就是那个学长家修的,他爸爸给学校捐的钱。” 双兖听着不禁微笑起来,她知道李小阮说的是谁了,“你知道的真多。” “因为住得近啊。”李小阮理所当然道,“以前他在林苑小学读书的时候就住在中新花园城,虽然那时候他早就毕业了,没见过本人,但我没少听我妈念叨隔壁家的那谁谁谁怎么怎么样,烦都快烦死了。” 双兖没有附和她,岔开了话题。 李小阮可以随意抱怨,因为她说的是“别人家的孩子”,但双兖不行。 訾静言是她自己家的,她不想说他一点不好。 ☆、第二十章 双兖上初一这一年,訾静言也上了大三,毫无意外地,他靠着奥赛全国一等奖保送进了大学。这所学校是国内最顶尖的大学之一,很难考。 双兖完全没想过自己能在新生报道前一天见到他,毕竟这几年里除了过年訾静言都很少回来。 这次再见面,他的身量差不多已经长定了,每次一看他穿短款的衣服,双兖一晃眼就会觉得自己的身高比他的腿长也多不了多少。 但是站到他身边去就能发现也没有那么夸张,之所以会出现那种错觉,还是因为訾静言身材比例很好,身高腿长的很引人注目。 相较之下,他的五官反而是变化最小的。气质在随着年龄沉淀,外貌却始终年少,这种矛盾感本身就很招人。 也因此,在双兖向李小阮介绍这是自己哥哥的时候,李小阮非常震惊。 她们是在新学校里遇见的。 新生开学报道,双兖刚和訾静言走进学校大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她回头去看,李小阮跑上前来和她咬耳朵,“这谁?是和你一起的吧?”她说着朝訾静言那边使了个眼色。 訾静言听到动静,猜测这应该是双兖的同学,放慢了脚步方便她们说话。 双兖抿着嘴唇小声道,“我哥哥。” “……长得一点都不像啊!”李小阮张了张嘴,倒吸了一口气道,“你都没说过你哥长得这么帅!” 她听双兖说过有一个哥哥,只是一直没见过本尊,乍一撞上简直是惊为天人。 因为双兖很明显就是个没品味的人,和她这个哥哥身上那种随意又高级的感觉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的便服都是千篇一律地穿裤子,凌霂云给她买的裙子她根本不好意思穿。校服也穿得规规矩矩,袖口和裤脚都不卷,上衣拉链更是返璞归真似的拉到了脖子上。 李小阮一度十分想要改造她,最后却发现对方是个榆木脑袋保守党,最后只得无奈放弃,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时尚的前沿。 帅吗…… 李小阮是个国内外时尚圈的热烈关注者,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强者应该时刻关注高级阶层的风吹草动。 双兖因为在和她说话,落在了訾静言后面半步,她借着这个角度悄悄看了看他。 訾静言穿着休闲运动鞋和水洗蓝的休闲牛仔裤 分卷阅读64 ,白色圆领衫上一件薄薄的针织衫挂在背上,两只袖子东倒西歪地越过肩膀垂到了胸前。 九月的天气,早上出来的时候吹了点冷风,一到学校太阳就出来了,他嫌热,就把外衣脱下来挂在了身上。 在生活琐事上,他一向不怎么拘小节。 訾静言的额发长得有些长了,他一低头就会把眼睛遮住,只露出来小半个线条干净的侧脸,被阳光加上了一层温暖柔和的滤镜。 是挺帅的。 双兖收回目光抿着嘴唇笑了笑,默认了李小阮的说法。 她心里有点小骄傲,比自己被夸了还高兴。 自己得到夸奖总觉得别人言重了,会不好意思。换成言二哥哥就不一样了,因为本来也就是那么回事。 李小阮仔细又慎重地看了看訾静言,重重拍了双兖的肩膀两下,“回头再跟你说,我先找我妈去了。”话一说完,她就一阵风似的跑开了。 双兖看见道路另一边有个挎着红色皮包的美妇人,李小阮和她一起走了。 那是李小阮的妈妈。 以前阿婆去给双兖开家长会,双兖也跟着去,见过李妈妈好几次,是个有点唠叨但又很漂亮体贴的一个妈妈。 她以前看见李妈妈也不觉得有什么,但今天可能是难得和訾静言走在一起,又看见了那母女俩亲密的姿态,她忽然之间生出了一点失落,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得离他近了一些。 訾静言一直等到李小阮走开才道,“是你朋友么?” “嗯。”双兖闷着头应声。 訾静言略微放下了心,又道,“同班同学?” 看到那小姑娘跑过来他才想起要问一问,以前也有在电话里听双兖提过交了新朋友。 在他的印象里,女孩子似乎都是喜欢成群结队活动的。 双兖低着头道,“小学同学,现在也还在一个班。” 訾静言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高,低头看着她头顶上的两个发旋,“怎么了?” 双兖抬起头,用力地晃了晃脑袋,“没什么。” 訾静言知道她没说实话,但是也没再追问。他不太懂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会想些什么。 直到走了几步忽然看见另一边李小阮母女的身影,他忽然明白了过来。 黄芳的事,他还从来没对双兖解释过。 一直想着她还小,却忽略了她超乎同龄人的承受能力,就这么过了好几年他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訾静言说,“你妈妈她是……”顿了顿又道,“是我……” 一句话他说得极为艰难,叹了口气,没能说完。 一开口他才发现这个话怎么说都不合适。 是被我赶走的?是受了我的威胁?是我让她不要再见你的? 似乎都不太好…… 于是才说出这么几个字,他又只得消了声。 不过话已经说出口了,他做好了双兖会提问的准备。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与其让他直接说出来,还不如和她一问一答来得快。 等了半晌,小姑娘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双兖的问题不是他预想当中的任何一个。 “是你让黄婶走的吧?”双兖平静道。 黄芳是什么人,她再了解不过。当初她那么打她也就是为了那五十万,答案还没问出来人就销声匿迹了,肯定是因为訾静言做了些什么。 他不仅救了她一时,还救了她的将来。 訾静言怔了怔,“……是。” 双兖点点下巴真诚道,“谢谢。” 訾静言望向她。 双兖长高了很多,快到一米六了。女孩子总是抽条得快,眉眼也稍稍清晰了一些,眨眼的时候眼尾都有了一个弯弯的小弧度。她把头发剪短到了齐颈的位置,看上去清爽精神了许多。 她背上背着个深蓝色的书包,若无其事地往前走着,看不见神情但让人感觉得到她说的是实话。 訾静言看了一眼学校操场上空湛蓝的天,轻轻舒出了一口气。 关于怎么让黄芳妥协的事,如果以后双兖想知道了,他再告诉她吧。 往前走了一段,道路一侧的墙上贴了张很显眼的标识,带着箭头,红底白字——新生报道由此去。 前面不远处人就多了起来,人头攒动排着长队。不少学生是和家长一起来的,估计是为了多个人在别的地方排队能快一点,顺带再看看新的学校环境。 在他们走过去之前,訾静言接了个电话。 “嗯,到了……好……很快过来。” 简短说几句挂了电话,他看向双兖,双兖对他道,“我可以自己去。” 晒在太阳底下排队的人群密密麻麻的一片,訾静言皱眉道,“我和你一起去。” 排队的队伍分成了好几列,一看就是要一项接一项地流程,一个人单独去可能光是排队都要排上好几个小时。 “以前我也是自己报名的。”双兖见他还有事 分卷阅读65 要办,补充道,“可以和我同学一起。” 有人陪着的话是要好一点,訾静言想了想点点头,抬眼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小超市,他低声道,“等我一下。” 双兖眯着眼睛看他,“好。”迎着阳光她睁不大眼睛。 訾静言往超市那边走了过去,没过一会儿手上就拿着什么东西回来了,他递给双兖。 黄色的包装纸。 一根老冰棍儿。 他手里还有一根。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回到了她六岁时的那个下午,訾静言站在她的班级门外吃着老冰棍,那时候他都没认出来她是谁。 冰棍刚从冷冻柜里拿出来,太冰了,贴在手上久了就有点冻,双兖连忙撕开了包装,捏住了冰棍下面的那截木棍。 訾静言冲她伸出手,“包装纸给我。” 双兖把包装纸放他手里,訾静言和着自己的那张一起扔到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他咬下了一块冰含在嘴里,“手机带了么?” “带了。”手机是凌霂云为了祝贺她升上初中买给她的。 訾静言不紧不慢地嚼完嘴里的冰,又从冰棍上咬下了一大块。 双兖牙疼地看着他,心生敬畏。吃这种冰棍她只敢慢慢舔着吃,要是直接一口咬下去,牙根都得被冻酸起来。 “去报名吧。”訾静言说,“晚点我给你打电话。” 双兖吃着冰棍往报名处走,訾静言要去的是另一个方向,他没跟上去,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双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道,“言二哥哥。” 訾静言静静望着她,“嗯?” 双兖发自内心道,“你牙不疼吗?” “不疼。”逆着光訾静言看见双兖开口时露出的牙齿整整齐齐,以前掉的那颗牙早就补齐了,他笑了笑道,“以前经常吃。” 他这么一笑,双兖顿时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傻,转身跑去报名了。 訾静言见她跑进了人群中,转身离开了。 回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一幕,他有些感觉到了时间的飞逝。 第一次见到双兖的时候,她六岁,他十五岁。而现在她已经上了初中,他的大学生涯也走过了半程。 双兖的牙长齐了,个子也高了不少,精神和气色看着都比以前在滢城的时候好了很多,只有一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明亮,不染尘埃。 阿婆说她是个美人坯子,倒也没说错。 双兖在交报名费的那一块儿找到了李小阮,她正好排在队尾,双兖跟了上去。 她看李小阮是一个人,便顺口问道,“你妈妈呢?” 李小阮拿着录取通知书挡太阳,恹恹道,“去找老师聊天了呗——” 双兖笑笑,“我还以为她是来帮你排队的。” “排什么队啊,她就知道跟老师交换情报。”李小阮拿开纸张,露出眼睛紧盯着双兖道,“不如说说你那个哥哥?” 队伍往前挪动,李小阮只顾着跟双兖说话,前面已经空出来了一截,双兖提醒道,“排上去吧。” 这个时候,空出来的前面突然走过了一个男生,没穿校服,比他们大一些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学生。 李小阮几步贴上去,正好就撞在了他身上,捂着脑袋往后退了一步,那个男生低下头,看清李小阮的脸之后,竟然毫不客气地伸手把她给推开了,面带嫌恶地走了。 李小阮气得对着他的背影叫道,“推什么推,有没有素质啊!” 双兖凝神看去,在男生松松垮垮的衣领里,看见了半个刺青的形状,她拉住了李小阮,“先排队吧。” 李小阮站好,犹自不怂道,“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他也下得去手。” 双兖失笑道,“可能他眼光不好。” “就是。”李小阮又愤愤骂了两句,接上了之前的话题,“不说他了,说说你哥哥。” “就是哥哥。”双兖无奈道,“有什么好说的。” 李小阮眯起眼睛,“亲哥?” 双兖说,“不是。” 李小阮连珠炮似的问,“表哥?堂哥?远房亲戚?” “……都不是。” 李小阮奇道,“那是什么哥哥?” “没有血缘关系的。”双兖想了想道,“我应该算是寄养吧。” 李小阮反应了过来,“那就是说——” 双兖点点头,“阿婆是他的亲外婆。” 李小阮作恍然大悟状,“难怪长得那么帅了……” 双兖故作生气地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意思啊。” 李小阮对她做了个鬼脸,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报完了名。 訾静言还没打电话给双兖,她找了个树下坐着等他,李小阮跟了过去。 双兖问她,“你还不走吗?” “我妈还没跟老师说完话呢。”李小阮没好气道,“陪你等等吧。” 分卷阅读66 李小阮不是个静得下来的人,在树荫底下来来回回蹦了几分钟就觉得无聊了,她把双兖拉了起来,“走,我们去宣传栏那边看看。” 双兖看了看高高挂在天空的太阳,“可是——” “那边又不远,我来的时候看见了。”李小阮游说她,“你哥哥打电话给你,你再去找他就好了。” “……好吧。”双兖磨不过她,站了起来。 学校的宣传栏上无非是些安全教育和活动宣传的东西,都很官方,其实内容没什么意思,只是她们刚换了新学校,还能新奇地看上一看。 宣传栏最前面两栏是教职工一览表和优秀毕业生表彰栏,人名和介绍上面都挂着红底的正装大头照,老师是黑西装,学生则是统一着校服,校服也主要是黑色。 李小阮一见那些挂着各种职称的老师列表就很嫌弃地跳到了一边,和双兖一起看那些金光闪闪的优秀毕业生。 照片上的学生们大多面容青涩,笑得要么腼腆要么僵硬,估计是被摄影师强行要求带笑照的。 学校要拿去做宣传的照片,哪里容得你一副木讷神情。你必须得笑,并且笑容里要透露出一种“我毕业了我这么优秀全靠学校大力栽培”的感人信息。 照片下面就是名字,标明了XX届毕业生,然后是市三好学生,我校优秀毕业生之类的头衔。因为空间有限,个人荣誉都拣着紧要的写了。 双兖略带仰慕和迷茫地一栏栏看着,她虽然也是个初中生了,但这些东西对她来说还是有点陌生的遥远。 毕竟初中也要读上整整三年,她不能预知到自己毕业时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能考上一个好的高中,或许名字也能被挂在这上面……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的红底大头照贴在这里,向往之余又觉得有点傻气。 她兀自笑了笑,而身旁的李小阮正在严肃认真地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第二十一章 “07届的,这个学姐挺好看啊…… “这一排男的怎么都是一个样,戴着眼镜呆头呆脑的……唉算了,成绩好的男生能有几个长得好的…… “女生普遍比男生要强啊……” 李小阮深沉中带着心痛作出了结论,双兖听得哭笑不得。 她和李小阮的关注点完全不在一条线上。 不过李小阮说的的确就是那么回事儿,成绩好的学生里长得好看的大多都是女孩子,光看照片的话都是一副清秀又乖巧的样子。 这时双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訾静言的电话。 她接起来道,“言二哥哥。” 訾静言说,“报完名了吧?” 双兖答道,“报完了。” “你在哪儿?” “学校宣传栏这儿,就在——”双兖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正要解释位置,訾静言便接道,“我现在过来,你就在那里等我。” “知道了。” “你哥哥的电话吧。”李小阮往报名处那边看了看。 “嗯。”双兖说,“他过来找我了。” “我妈好像也说完话了,我过去了啊。”李小阮冲她挥了挥手。 双兖也挥了挥手。 李小阮跑到了李妈妈边上去,双兖继续慢悠悠地看宣传栏。 08届、07届、06届……新的学校是本市第三中学,简称三中,建校历史颇为悠久,这么一届届的往前排能排出个好几十年的跨度,密密麻麻地列在一起看起来气势颇为浩荡。 因为是在等人,双兖也就耐着性子往下看,看到00届那里的时候,她的目光顿时凝结了。 一张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下意识地凑近了两步贴在宣传栏的玻璃前面。 照片上的人看上去和双兖差不多大,留着黑色短发,眉清目秀,鼻尖有一颗不细看就发现不了的痣,浓眉飞扬,面容平淡,一双黑色的眼睛下面被卧蚕刷出了一片薄薄的阴影……除却面部线条柔和了许多,这人简直就是和訾静言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是他是在垠安上的中学啊…… 这么一想双兖更觉奇怪,她凝神去看照片下面的两行小字。 訾静言。 00届优秀毕业生,04年阑州市中考前十名,数学单科第一。 双兖正纳闷着,身后突然传来了人声,“双双,走了。”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忙不迭转身看着訾静言的脸,顿了两秒她又控制不住地扭头去瞟那张照片。 是真的很像啊…… 訾静言注意到她的动作,淡淡道,“怎么了?” 双兖看看他再看看照片,纠结了一会儿指着宣传栏道,“言二哥哥,这个!” 因为有点激动,她的手在玻璃上敲出了响亮的一声,指节都被震得麻了一下。 她条件反射缩回手,訾静言走过来抓起了她的手,轻轻捏着她的指节看了看,蹙眉道 分卷阅读67 ,“疼么?” 突然之间靠得这么近,訾静言的身形几乎是帮双兖挡去了所有的阳光,逆着光的肤色暗了暗,鼻尖上的痣清晰可见。 双兖感觉他的手凉凉的,愣声道,“……有点儿。” 訾静言抬高她的手,很自然地低头往她手上吹了一口气,看着她道,“还疼吗?” 双兖恍若从梦中惊醒一般往后退了一步,但她本来就离宣传栏很近了,这下更是猛地撞了上去。 訾静言闻声看过来,双兖急忙站直了身子,窘迫地连连摆手道,“不小心撞了一下,不疼的!啊不是!我是说手,手也不疼了!” 她有些手足无措的慌乱,片刻后指了指玻璃转移话题,“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个……”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訾静言忽然笑了笑,随即走了过来,扫了一眼宣传栏后准确无误地指着一张照片问,“是这个么?” 双兖点了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小声道,“太像了。” 言二微微弯下腰道,“是我。” 双兖要抬着头看的地方他得低头才行。 这张照片……是他在03年拍的,初三的时候用来贴毕业证的照片,但是他留级了,照片就一直用到了第二年。 那上面是十四岁的他,眼神里空无一物的过去。 穿着那身校服的记忆他原本以为一定是很模糊了。 今天再回学校看到曾经无比熟悉的环境,他并没有多少触动。没想到这会儿一眼看上去,回忆就像触发了什么开关似的,忽地汹涌而来,他甚至想起了拍毕业照时学校里开得正好的樱花。 訾静言退开了一步,“走吧,带你去吃东西。” 他们是早上过来的,现在正是阳光最烈的时候,已经是中午的饭点了。 双兖跟上他,“言二哥哥,你在这里上过学?” “读过一年初三。”訾静言说,“少管所的事……你还记得么?” 双兖抬起脸看了看他,轻声道,“记得。” 第一次去给訾老太爷拜年的时候,他就拿这事骂过訾静言,只是那时候双兖不太明白“少管所”是个什么含义,后来也没人再提起这个。 “出了那件事,没能顺利毕业,就转到三中多读了一年初三。” “为什么?”双兖不禁问。 这个问题她很早就想问了。 打架、少管所……如果单听这样的描述,只能联想到不良少年,但这个标签根本就不符合訾静言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他应该是向上又坚定的才对。 “叛逆期。”訾静言说着,两个人一路走到了学校门口的一家小店里,訾静言熟门熟路地要了两碗辣鸡糯米饭,“有一碗多加一份鸡肉,另外一碗少放辣……稍等一下。” 老板也不着急,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没事,先给你把饭装出来。” 訾静言低头问双兖,“吃鸡肉么?” 双兖点点头。 訾静言对老板道,“加吧。” 双兖怔了怔。 他还记得她不爱吃羊肉,这会儿连鸡肉也要多问一句。 老板确认道,“再加一份肉?” 訾静言说,“对,谢谢。” 老板摇摇头,“客气了客气了。” 訾静言微微颔首。 以前他是这家店的常客,和老板很熟,但现在好几年没来过了,老板已经记不得他了。 店里摆着好几张米白色的折叠木板桌和一摞蓝色塑料凳,装修很简陋,价目表就是一大张贴在墙上的红色墙布。 学校周边的餐饮店一向不愁生意,因此装不装修也是看心情,不是必需。 除了吃的东西价格涨了两块,其他的摆设都和以前訾静言来的时候别无二致,连装餐巾纸的盒子都还是碎花的图案。 他们在靠墙的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 糯米饭端上来的时候,訾静言给双兖递了一双筷子,“这是这家店的招牌,味道还不错。” 双兖扒了扒碗上堆着的葱花和鸡肉,鸡肉被辣椒炒得红彤彤的,卖相很好,也很香。 訾静言吃了一口道,“三中出来这条街,前面两家都是文具店,从第三家开始都是卖吃的……”他顿了顿道,“说起来有点多,回去写给你吧。” 他在这里读书的那一年,把周边的店都吃了个通透,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都还能记得。 双兖看了看他冒汗的鼻尖,不好意思道,“我可以每天换着吃的。” 从第三家店数下去,囊括周边至少也有好几十家店,那写起来也太多了。 訾静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有些无奈道,“……也对,你还有很多时间。”或许是因为双兖再次进入了一个他曾经待过的环境,他总想把好的东西都告诉她。 这话说完他就专心地吃起了东西,速度不慢,双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但看他就要吃完了,还是横下心道,“言二哥哥,你很喜 分卷阅读68 欢林阿姨吧?” 林易青在这个家里似乎是个微妙的话题,会让訾爷爷横眉竖眼,会让阿婆伤感惆怅,这些都让人很在意。 訾静言停下了筷子,神情不辨喜怒,“为什么这么问?” 双兖分析道,“我听阿婆说林阿姨是考古的,你去爷爷家也是为了爷爷的古董。还有,你在学校……”她不想说打架,于是换了个说法,“不太好的那两年,正好是林阿姨去世以后。” 怎么看訾静言都是受了林易青的影响,双兖说完,有些忐忑地等着他的回答。 訾静言却道,“还有呢?” 双兖一愣,“……没有了。” 訾静言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双兖更懵了,这就……结束了? 她慢慢吃了两块鸡肉,忍不住又道,“清明节的时候我跟着阿婆和陈姨去扫过墓,但是……” “祭日她们是不会去的。”訾静言忽然接道,“那天也是我的生日。” 起初那两年凌霂云为了避免他多想,祭日那天就没去扫墓,后来渐渐就变成习惯了。 双兖有些惊讶,“同一天?” “嗯,很巧。” “……哦。”双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沉默片刻之后,訾静言一脸平静道,“是很喜欢。” 无论他曾经是什么想法,林易青始终都是那个让他又敬又爱的母亲。 双兖看着他,然后眨了眨眼睛笑道,“我猜也是。” 饭后他们回了中新花园城。 才刚到下午,双兖回了房间把那个荷花笔记本拿出来,一边翻看一边听着楼下的动静。 她进门的时候特意把房门留了条缝。 訾静言正在楼下和凌霂云说话。 长餐桌上摆着一个装了清水的欧式复古花瓶,旁边是一堆花草枝叶,凌霂云手上不紧不慢地插着花,“这次来打算待多久? 訾静言坐在餐桌对面道,“一个月。” “这么一听还算长的了。”凌霂云笑了笑,“三中那边怎么说?” 訾静言轻描淡写道,“基本没什么问题,市教委那边也有推广意向。” 凌霂云沉吟了一会儿,“要准备不少时间吧?” “不出意外的话……”訾静言把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声音听上去放松了一些,“明年暑假开始在高中部试行。” “是个大工程。”凌霂云拿起剪刀修剪了一下枝叶,你那边是主办方吧?” “投资和策划。”訾静言说,“具体推进会承包给专业的人来做。” 凌霂云笑,“你爷爷给你牵线搭桥的吧?”要不然也不可能拿下这种中学教育项目。 “算其中之一,合资做古董行也是借了他的人脉。”他在大学的前两年主要就是忙这个去了,现在运转也已经逐渐上了轨道,当初那一跪不亏。 凌霂云道,“毕竟是自己孙子,他也就是嘴硬心软。” 訾静言一笑,把针织衫外套搭在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出门一趟。” 凌霂云往花瓶里加了点儿水,也没问他去哪儿,只道,“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现在还不清楚。”訾静言走到了门边,在玄关处拿了一副黑色的墨镜戴上,“晚点电话联系。” “好。”凌霂云应了一声。 訾静言拉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门不远就是公交车站。 熟悉的15路公交,途经三中,终点站是市里的公墓。 他正打算往那边走,刚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咦”。 訾静言转身,看见屋子前面站着个小姑娘,她穿着高腰及膝裙和系带平底凉鞋,头上还用蓝色碎花的发带和在一起斜斜编了条辫子,看上去明艳又可爱。 是早上双兖的那个同学,只看打扮的话,眼前这个小姑娘比双兖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他家那个小姑娘穿得太规矩了些。 但是以凌霂云的喜好应该是会给双兖塞很多做工讲究的裙子才对…… 訾静言把脸上的墨镜拉下了一截,弯腰向李小阮伸出了右手,淡声道,“你好,我是双兖的哥哥。” 李小阮脸上疑惑的表情立刻变成了惊喜,捂着嘴把尖叫吞回了肚子里,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跟訾静言握了握手,强自镇定道,“你,你好,我是双兖的同学。我叫李小阮。” 她只是出门倒个垃圾而已,天气这么热又排了一早上的队,回了家她根本不想动,被她妈念叨得不行了才出了家门,没想到一转身就见到了个帅哥,而且这个帅哥她似乎才见过没多久。 訾静言收回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李小阮有心再跟他闲扯几句,多看看美好的风景,感觉心旷神怡了她就可以多活几年。但是一看对方明显是一副出门的打扮,她还是识趣地缩回了自家门口,“那……双兖哥哥,我就先回去了?” 訾静言忽然摘下了墨镜,“等等。” 分卷阅读69 街道上浮动着微风,难得地带着一点清凉气息,撩起了他的几缕额发,墨色的一双眼睛展露无遗。 李小阮登时停下了推门的动作,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一本正经道,“您说。” 赚了赚了赚了!多说两句!让她再多看两眼! 简直降温解暑延年益寿啊这个。 “你和双兖是一个班吧?”訾静言道。 “对。”李小阮飞速道,“从三年级一直到现在。” “她这几年……”訾静言思索片刻,似乎是在组织措辞,“在学校过得还开心么?” 李小阮怔了怔,她觉得这个问题听上去有点奇怪。不过转念一想,大概是双兖这个哥哥常年不在家,不了解她的近况吧。 李小阮想了想道,“应该是开心的吧。在学校我们每天都待在一起,她成绩好,又喜欢看书,老师也喜欢她。尤其是数学,她经常考满分,同学们都觉得她很厉害……” 她一边努力回忆一边奋力总结,“还有就是她在家里感觉也挺好的,我去那边玩过,毕竟就隔了一条街嘛。” 李小阮说得差不多了,她露出一排闪亮的牙齿笑了笑,訾静言也礼貌地回了她一个微笑,“谢谢,你进去吧。” 李小阮保持着教科书式的明亮笑容,狗腿道,“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应该的。” 訾静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訾静言出门以后,双兖合上手里的笔记本,坐了半晌也没猜出来他和阿婆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事。他们的对话里信息有限,她最多也只能推测出明年暑假学校可能会有什么活动,而訾静言正在为了这个和学校进行商议,好像是已经确定下来了。 双兖在书桌抽屉里拿出了一张草稿纸,写下了“明年暑假”“三中的活动”和“訾静言”三个词,那个“訾”字她还是第一次写,写得歪歪扭扭,极为难看。 在床上像是缓冲后劲似的躺了半天,最后是手机铃声把她叫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 电话一接通,李小阮兴奋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喂双兖?我刚才遇见你哥了!” 双兖握紧了手机,“……言二哥哥?” 李小阮接道,“言,言什么?你哥叫这个名字吗?” 双兖忙道,“不是不是,你听错了。” “哦。”李小阮应了一声,“他是要出门吧?我妈刚才叫我出去倒垃圾,我一回来就看见他站在我家门口,刚刚才走。我遇见他就跟他说了几句话……双兖~” 李小阮说着突然这么幽幽叫了一声,双兖立刻紧张道,“怎么了?” 难道是李小阮和訾静言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李小阮哀怨道,“双兖~你有个这么帅的哥哥都不告诉我~” 双兖闻言松了一口气,解释道,“他很少会回来,我一年也难得见他一次。” “好吧……原谅你了!”李小阮的语气陡然活泼了起来,她本来也就是和双兖随口说笑而已,“我的天帅哥戴墨镜简直就是人间杀器啊!你哥摘下墨镜看我一眼,我可以听我妈唠叨一年。” 原来訾静言是戴着墨镜出门的啊……双兖一直在楼上,没能看见。 她听着李小阮的话也略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好笑道,“有那么夸张吗?” “我这不是夸张,是比喻!比喻懂吗?这样才能充分抒发我内心的赏心悦目之情。”李小阮振振有词道,“你知道你哥这种长相叫什么吗?” 双兖知道她又要发表她的“时尚见解”了,从善如流道,“叫什么?” “厌世脸啊厌世脸。”李小阮摆出了侃侃而谈的架势,“你看啊,又密又斜的眉毛,嘴唇那么薄,眼神超级无敌冷漠,这就是传说中的高级脸!气质脸!” 双兖知道她是在夸訾静言,但还是忍不住反驳道,“哪里有超级无敌冷漠?” “就是有啊!”李小阮锲而不舍道,“我说的是眼神,又不是他这个人。要说人的话,我觉得还是挺好的。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绅士,对,就是绅士。他跟我说了你好还握手呢!” 绅士啊……好像也没说错。 訾静言会在双兖生日的时候给她准备礼物,会在和她一起出门的时候把她寸步不离地看在身边,会在下雨的时候抱着她躲雨,会弯腰和她说话…… 他不会像别人家的大人用花言巧语哄骗小孩,他从来都是默不作声地用行动在妥帖照顾着她。 双兖轻声回道,“他对人很好的。” 李小阮在电话那头无比陶醉道,“我觉得我都要喜欢上他了,这种帅哥怎么就不是我哥哥?” 双兖对她这番话毫无所动,只道,“反正下次再看见长得好看的人,你也会这么说。” 认真说起来,李小阮也并不是花痴,她只是沉迷欣赏美色无法自拔而已,如果她真的因为脸就喜欢一个人的话,那她的心动对象可能要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了。 山下智久得 分卷阅读70 算一个,小李子得算一个,还有犬夜叉他哥哥杀生丸也得算一个…… 李小阮不以为意,“切,天下美男千千万,今天没有明天换。” “小心最后没人要你。”双兖说。 “不可能!”李小阮斩钉截铁道,“除非天下的男人只剩下了江生余那种!” 双兖听得笑了起来。 李小阮又道,“对了,你哥还问了你在学校开不开心。” 双兖抓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悄悄弯了眉眼,“你怎么说的?” “我当然说开心啊。” “嗯。”双兖重复道,“开心。” 訾静言上了公交车。 中新离15路的起点站不过两个站,这个时候车上的人还不多,再下一个站时,车上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约摸十二三岁的样子。 看他的样子本来是要直奔最后一排的空位,往后一走看见最后一排那座位上破了个拳头大的洞,他犹犹豫豫就在訾静言身边坐下了。 期间到了接近三中的那两个站,一团一团的人群便开始往车上挤,老头子老太太的推搡声中夹杂着十来岁学生们的说笑,嗡鸣着吵了起来。 车上已经没空位了,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走到了车厢后面拉好扶手站着,目光不住地往訾静言那一排座位上瞟,“啧啧”咂着嘴,神情在讥讽中略微带了一点愤懑。 她这么一眼一眼地看过来,戴眼镜的男生玩着手机游戏毫无所觉,訾静言的视线倒是恰巧和那老太太的目光对上了两次。 片刻后他站起身低声道,“不好意思,让一让。” 玩手机的男生呆了一下,反应过来起身让开,“哦,你是要下车了吧?” 訾静言不置可否,离开了座位往边上一站,旁边的老太太一看座位让出来了,喜笑颜开就对坐在外边位置上的男生道,“哎这你坐进去吧,我坐这外面,方便。” 男生点点头往里挪到訾静言刚才坐的位置上,老太太一边坐下一边口里还念念有词,“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书读到哪里去了,人穿得像模像样的,跑来跟我们这些老骨头挤公交也就算了,看见人过来了也不知道让座的,还得你拿眼睛瞅着他才肯动呢……” 她口里一边念叨着,一边看了一眼身边的男生,还要再去看訾静言。 男生听着老太太这阴阳怪气的话,两句过后就知道他是在说自己了,颇为不爽地觑了她一眼。一看对方满鬓斑白皱纹横生又不好跟她计较,自己闷着气收了手机,闭目养神去了。 眼不见心不烦。 尊老爱幼有时候真是条让人挺厌烦的规矩,老的捏着它死劲撒泼,小的靠着它玩命哭闹,偏偏还叫人无可奈何。 老太太瞧见男生的反应,心知他不会跟自己在车上杠,当下便志得意满地又要去看訾静言。 而訾静言此时正抓着车顶吊下来的栏杆,所处的位置恰巧是那老太太刚才站的地方。 老太太刚抬头,他的目光就不咸不淡也望了过来,温温凉凉的一眼,眸色黑如鸦羽。 老太太被他看得浑身一凛,登时噤声了。 訾静言不着痕迹收回了目光,老太太没敢开口埋怨一个字,只是不停地把谴责的目光向他身上剜过去。 车到站了,窗边的男生睁开眼看了看,訾静言没下车。 他不解地看了过去,对方瘦削修长的手指扣在栏杆上,正侧着头望向窗外,神情平静。 他再看了看满脸不怂的老太太,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颇为不屑地用余光扫了她一眼,接着打盹儿去了。 一个小时后,公交车开过了大半的站点,男生和老太太相继下了车,老太太往訾静言身边过的时候挺响亮地“哼”了一声。 他皱了皱眉往旁边退了一步,老太太鼻孔朝天地下车去了。 訾静言一直站到了终点站,车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乘客,跳下车的时候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 他坐公交只要站起来了就不会再坐下,省得再次让座很麻烦,尤其是当有人倚老卖老的时候。 轻车熟路地进了墓园边上的花店,訾静言看了看店里为数不多的当季鲜花,最后选了不大的一捧满天星混上薰衣草,裹着浅色的纸抱进了墓园。 干花更长久一些。 公墓有人定期打扫,墓碑前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墓碑上贴着的照片也还好好的塑封着。照片上的林易青敛容抿唇,神情严肃,眉宇飞扬,看上去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让人看了不禁后背微微一凛。 訾静言把手上的干花放在她墓前,顺势屈腿坐下了。 无言凝视那张照片半晌,他从兜里摸出了烟和打火机,点了一支烟在阳光的暴晒中慢慢抽完了。 “不是故意到你面前来抽烟的。”他低声说。 林易青不喜欢烟味,因此以前家里訾裕然不抽烟,訾静言也碰不到烟。他是在她走了之后才学会抽烟的。 “雫雫要结婚了,回英国定居了。” 分卷阅读71 訾静言语气极其平和地说完了这句话,蓦地笑了笑。 几年过去,时过境迁,少年时期的那点悸动到了如今也已成为了过去式,不再让他心绪起伏。 顿了片刻,他接着道,“但是家里又多了一个小姑娘,以后有空带给你看看吧。” 说完这几句话后,他似乎又找不到什么说的了,听着风吹林梢的声音从下午一直坐到了傍晚。 凌霂云打电话来询问他是否回家吃饭,他这才随意拍了拍裤腿站起来,往墓园外走了。 走到半途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列得整整齐齐的静默墓碑,乍时间已经分不清哪一块是林易青的墓碑了。 但他知道,倘若此时她还在,必然就在那头静静地看着他。 林易青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她话不多,大多数时候总用眼神来告诉你,这样做是不应该的,这样做是错的,还有……这样做很好,要再接再厉。 訾静言上了终点站的15路原路折返,在等着公交发车的间隙里,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 他小的时候最讨厌文物古董和寡言少语的人,对这两者避之不及。等到大了一些,让他讨厌这些的那个人已经走了很久了,他才猛然发现自己总在围着那些冷冰冰的古物打转,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一个不爱说话的人。 他最终成为了自己儿时最讨厌的那种人,做着自己儿时最讨厌的事,怀念着以前那些最漫长孤寂的时光。 两天后,双兖开学了。 按三中的惯例,报名结束的第三天才是开学典礼,但是学校硬性要求所有学生必须住校,所以她在中间空出的那一天主要就忙着搬东西去学校宿舍了。 第一天到宿舍,要准备的生活用品很多,陈娟陪着她上上下下折腾了不少时间,才算把所有东西都准备齐全了。 晚上陈娟回去了,双兖累摊在了宿舍床上,睡得很早。 次日早晨,双兖换了新校服,一大早就到了学校操场集合。 她在人群中找到了李小阮之后就和她站在了一起。 学校的开学典礼还是老一套,乏善可陈,总的来说和在林苑小学时差别不大,但是因为大家才刚从小学生摇身一变成为了中学生,心里都无可避免地兴奋又得意,看上去一个比一个神采奕奕,交头接耳着说个不停。 从此以后他们也可以藐视小学生了,那感觉怎一个爽字了得。 看得出李小阮今天精神也很好,状态变本加厉的趾高气扬,头发用红色宽发带束起了一个高马尾,额前的刘海是染烫过的栗色发丝,微微打着卷。 在一片清汤挂面连头发都不敢披下来的初一学生中,她尤为扎眼。不仅本班的同学都在有意无意地看她,邻近两个班也有人往这边投来了审视好奇的目光。 双兖看见有从他们班队伍后面过的老师不满地看了过来,她急忙压低声音问李小阮,“你什么时候去弄的头发?” “昨天给你打完电话以后。”李小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得意道,“好看吧?” 双兖担忧道,“好看是好看,但是……” “你怕什么,这算什么事。”李小阮满不在乎道,“老师都只看成绩。只要成绩好了,他们才不管呢。”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双兖还是觉得李小阮这样太引人注目了,她只得不安地往四周看了看,没再说什么。 开学典礼结束以后,李小阮的手机响了,似乎是李妈妈打来的电话,被她皱着眉挂掉了。 双兖道,“你不接吗?” “不接。”李小阮说,“我现在不想跟她说话。” “又吵架了?”这母女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反正和好得也快,双兖已经习以为常了。 李小阮却摇头道,“不是。” 双兖疑惑地看着她,李小阮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她不耐烦地再次挂断,“总之和以前都不一样,我一定要让我妈看到我的反抗。” “好吧。”双兖猜测李小阮是进入叛逆期了,这次吵架的声势空前浩大。 第二天李小阮说要尝鲜,不想吃食堂,拉着双兖去学校外面吃饭,然后她们就在学校门口被人堵住了。 是高年级的男生。 几个男生校服穿得没有校服的样子,脸上都带着散漫的笑,其中有个人一直对着她们吹口哨,李小阮气场全开,抬头挺胸拽着双兖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李小阮的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她们进了一家店里,坐下之后她就露出了后怕的烦躁和不安,不满道,“重点学校怎么也有这么多小混混!” 双兖道,“你打扮得太张——” 李小阮扭头盯着她看,于是双兖把“张扬”换成了比较温和的“好看”,“这样肯定会有人找上你。” 李小阮嘟囔道,“我一没有化妆,二没有穿奇装异服,他们找我干什么……” 她是没有化妆也不穿奇装异服,但她每天换不同的发型,用不同的装饰品,那些颜色和形状,在黑压压的学生脑袋 分卷阅读72 中一眼就能认出来,鲜艳靓丽得不行。 双兖叹了口气道,“你到底为什么染头发啊?” 李小阮没有回答,一直到吃完了东西,她才捧着碗闷声道,“双兖,我爸妈要离婚了。” ☆、第二十三章 这还是双兖第一次听李小阮主动提起她的爸爸,虽然话题来得有些突然,但是她不觉得意外。 她和李小阮认识好几年了,却从没见过李小阮的爸爸,似乎她的父母根本就没住在一起。无论是家长会、出门逛街还是旅游,一向都是李小阮和李妈妈一起,这样的家庭状态自然算不上正常。只是李小阮不愿意说,双兖也就默契地不去问。 双兖问她,“是这几天的事吗?” “开学前一天。”李小阮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爸突然就来了,和我妈吵得不行。” 双兖推测道,“所以你是染头发给他们看的?” “是啊。”李小阮垂头丧气道,“我知道这样没有用,反正他们迟早都是要离婚的,一见面就只会吵架。” “那你……” “但我不想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婚啊,他们可是我爸妈!”李小阮发泄般地用筷子戳着碗底,“他们要是离婚了肯定会让我跟着我妈,这样我以后可能就见不到我爸了。” “不会这样吧……”双兖尝试着安慰她,“他是你爸爸,想见面一定还是能见到的。” “你不懂。”李小阮摇摇头,付了钱以后率先走出了店铺。 双兖心情低落地也付了钱,跟在她后面慢慢走。 李小阮是她的第一个朋友,而且是一个优秀又真实的好朋友。但是现在李小阮这个情况,她却连安慰她都做不好。 第一周的周末,双兖回了中新。 她到的时候,只有凌霂云和陈娟在,晚上也是她们三个人一起吃的晚饭。 她不是很想看书,于是就在得到了凌霂云的允许之后,进了玻璃房捏陶瓷。 陶艺拉胚机不停地旋转着,双兖双手握着泥胚,一会儿扩展一会儿拉伸,半晌也没定下来到底做个什么形状。 她一直在走神,想着李小阮的事,心里又担忧又浮躁。 玻璃房的门边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她也没注意到。 直到他矮下身把双手盖在了她手上,向内侧微微用力,“你再这么拉下去,泥胚就要裂了。” 訾静言回来了。 他把手上的外套放下,一条腿在拉胚机前屈起,另一条腿压住了双兖的围裙边角伸直,面对着双兖坐了下来。 这是个非常男人的姿势,双兖有一瞬间感觉自己被他环在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一抬眼他的脸就近在咫尺,半长的头发已经过耳了,眼角和嘴唇都有些红。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愣了愣。再一看,她才发现他今天穿的竟然是西装,外套脱了,衬衫的扣子也扣得严严实实,十足正式。 这份正式只维持了不到半分钟,訾静言就扯下了脖子上的领带,把袖扣和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都解开了,长长舒了一口气后,他把手接着叠在了双兖手上,“想做个什么样的?” 看得出来他并享受西装的束缚,更喜欢随心所欲。 双兖答非所问道,“言二哥哥,你喝酒了?” 訾静言含糊地“嗯”了一声,“中国人就是喜欢在酒桌上谈事情。” 双兖追问道,“你不去醒酒吗?” 他身上的酒气实在是有些重。 “不用,没醉。”訾静言再次道,“做个什么样的?细口的还是广口的?” 双兖想了想道,“细口的吧。” 她看《西游记》的时候,每次都觉得观音菩萨手里那种细口的小白瓷瓶非常好看,玲珑可爱。 “拇指卡住泥胚的内壁,用力网上提,往里收……”他认真地手把手教学着,虽说是没醉,话却比平时多了些。 双兖听着他真是含了酒般的低醇嗓音,渐渐就松了手上的力气,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去捏着泥胚成形。 “好了。”訾静言把瓶口拉好,松开了她的手,“这样可以么?” 双兖看着已经初步成形的小瓶子,余光里也能看见瓶子背后訾静言雪白平整的衬衫,她迟疑了一瞬道,“下面能不能再窄一点?” 訾静言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瓶子底部,“这里?” “再上去一点。” 訾静言往上移了一点,“这里?” “对。”双兖说。 “瓶口已经捏好了,有点薄,不能再动了。”訾静言看着瓶子皱了皱眉,“我来做,你看着?” 瓶口太窄了,两个人的手一起做肯定是不行了。 “好。”双兖点点头。 然后她就安静地开始欣赏他修长白皙的五指把瓶子一点点修成了她说的形状。 其实这样就不像观音菩萨手上的那个白瓷瓶子了,底部变得圆圆的,没那么精致了 分卷阅读73 ,可爱了很多。 原本的那个形状才刚刚好,只是她想在和他这里多呆一会儿,于是临时胡乱改了要求。 今天的訾静言穿着衬衫西裤,喝了酒,给她的距离感却莫名消失了,有种难得一见的亲近感。 片刻后他顺利完工,洗了手回来道,“你要现在上色么?” 如果只是简单地涂一层色,不用等风干就可以上色。 双兖也去洗了手,摇摇头道,“白色的就好。” “什么图案都不要?”訾静言问。 双兖不好意思地又摇了摇头,“我不会画。” 在陶瓷瓶上画图,至少也需要一点功力或者天赋吧,她自己做的陶瓷并不多,现在还办不到。 訾静言微微颔首,“喜欢什么图案?” 双兖脱口而出,“《百变小樱》!”话一说完她就觉得有点赧然,都是初中生了,还说喜欢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幼稚了? 訾静言却略一思索道,“桃矢?月?还是要魔法杖之类的?” 双兖被他这连着的三个问题惊得张大了嘴,不答反问道,“……你看过?” 她还以为他是绝对不会了解这种少女漫画的,就算他要看,那也至少应该是《灌篮高手》那样的。 “《百变小樱》从96年就开始连载了,那时候你都还没出生。”訾静言说。 言下之意是,既然她看过,他当然也看过。也对,他曾经还送过她一套库洛牌。 “那……”双兖颇有些期待地看向他,“里面有你喜欢的角色吗?” 她很希望他说小樱。 如果说他身上兼有着月的强大美丽与雪兔的温柔体贴,那和双兖贴近的角色也就只有小樱了。一样的年纪小,一样的永远在他们面前是个孩子。 “没有。”訾静言答得非常干净利落。 “哦……”双兖收拾好自己破碎的期待,低声道,“我喜欢雪兔……” “知道了。”訾静言从工具柜里找出了一只细毛笔和白色染料,走到了那只刚做好的小瓷瓶前。 双兖的目光好奇地跟着他跑。 訾静言用毛笔蘸了染料,在瓶子表面寥寥几笔勾出了一个人物的侧脸,末了还给他添上了一副圆框眼镜,尽得神|韵。 双兖看得目不转睛,原来这样也可以啊……泥胚那么软,她从来都不敢拿笔在上面乱戳线条,就怕一个不小心用力把哪里给戳坏了。 “先这样放着,别的等风干了再说。”訾静言把手上的东西放回了原处。 “言二哥哥,你是不是学过画画?”要不然怎么能画得那么轻松,同样的操作要是换了她,难度得上升十个等级不止。 “算是吧,小的时候上过很多兴趣班和特长班。”訾静言放好了东西,竟然没走,拿了张软垫又坐在了地上。 “奥数班?”双兖问他。 “也学了别的,但都不长久。”訾静言说。 他和肖邺就是在街舞班熟起来的,两个人一起从小学练到了初中,直到大吵一架动起了手,他就再没有去过练习室了。 “都没学了吗?”总感觉很可惜。 “没兴趣了。”訾静言看着她道,“你想看的话下次我找一个哥哥给你表演一段,他是专业的。” 肖邺是出于爱好才报的班,这么多年就没断过练习,不像他,放弃得早。 “肖老师的儿子?”这是双兖唯一听他提起过的朋友。 “嗯,叫肖邺。” 訾静言话语里的语气很是随意,既然可以随意支使那个人,就说明他们俩的关系一定是很好了,但是…… “言二哥哥,那个……”双兖说得颇为小心,趁着訾静言的酒意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你以前为什么会打他啊?” 为什么? 訾静言陷入了沉思,喝了酒脑子沉,要想过去的事,需要费点时间。 双兖有点后悔自己贸然问出这种问题了,她小声补充道,“不回答也没关系的。” 訾静言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笑了笑道,“那时候每天逃课,不是打架就是去电玩城,肖邺跑来把我骂了一通。” 全校通报批评里三天两头都有他的名字,肖邺看不下去他这么混日子,又气又急地就来质问他了。 訾静言道,“一吵起来就动手了。” 但是现在仍然是至交。 “你们关系真好。”双兖略带羡慕道,随即又想起了李小阮染头发的事,苦恼道,“小阮爸妈好像要离婚了,她为了这个把头发给染了,我觉得可能是想刺激她爸妈……” 訾静言挑了挑眉,“你的那个好朋友?” 双兖苦着脸点头,“学校里好多老师和同学现在都盯着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没用的。”訾静言用一副过来人的口气道,“你跟她说了,她也未必听得进去。” “那我……” “尽量不要让她做出格的事,过 分卷阅读74 一段时间就好了。” 双兖见他说得笃定,安心了一些,“我明白了。” 訾静言站了起来,“不早了,早点睡。” 他走出几步,又倒了回来,双兖弯腰拿起他的西装外套递过去。 “忘了。”訾静言忽然凝视了她两秒,喝酒后的眼神有些缥缈迷离,不像平时那么平静淡漠。 双兖愣在原地动也不敢动,随即訾静言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她的耳垂,声音里有些笑意,“是怎么把泥巴弄到这里来的。” 很快他就收回了手,转身道,“晚安。” “……晚安。”双兖呆呆地看着他走远,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后知后觉地脸红了起来。 做陶瓷把泥巴弄到耳朵上就像是吃饭把米粒给弄到了脸上,都是丢人的事。 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是没有长进。双兖有些懊恼。 ☆、第二十四章 晚上睡觉前双兖收到了李小阮的消息,约她明天去看电影,是最近上映的《全球热恋》。 双兖猜李小阮是有话对自己说,很快就给了她肯定的回复。 她们是朋友,就像訾静言说的,她应该好好看着李小阮不让她犯傻。 次日早晨,她们在电影院碰面,两个人一打照面,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带着些许尴尬地沉默着。 女生之间的友谊似乎就是这样,很有可能因为一句话就产生了隔阂,而大多数时候没有人知道怎么妥善处理这种隔阂,只好放任。 李小阮先出声打破了沉默,“双兖,你也有很多事没有告诉我吧?” 双兖看着她没说话。 李小阮又道,“你的亲生父母、你为什么转学……连你哥哥的事都是我死缠烂打问出来的。” 双兖一开始听着她说这些话心里还有些不好受,听到最后一句没忍住笑了起来。 李小阮瞪着她奇道,“你笑什么啊?我说错了吗?” “我哥哥的什么事啊?”双兖反问,“你明明就只对他的长相感兴趣而已。” “那又怎么样!”李小阮理所当然道,“好朋友不就应该要一起分享的吗!”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强硬的气势立刻褪了下去,颇不自然地别开了脸。 “我的事没什么不可以说的。”双兖忽然道。 李小阮闻言看向她。 双兖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爸爸死了妈妈跑了奶奶很早就不在了爷爷在我三年级的时候去世了所以我被寄养到了阿婆家我有个弟弟但是我妈把他一起带着跑了。” 她这么一字不顿地说完了这番话,语速不慢,李小阮直接听得懵了,“……你在说什么?” “你想知道的那些事。”双兖说。 李小阮愣了足足有一两分钟,才把她话里的信息量全部消化完毕,从齿缝里挤出了一句,“对不起。” 对朋友的好奇心太重,心里一直埋怨着对方什么都不说,没想到到头来问出的全是对方的伤心事。 李小阮有点后悔了。 “没关系。”双兖十分大度,“我现在对这些已经没有太大的感觉了。” “我……我……”李小阮见她这么坦诚,一咬牙道,“我家的事……” 双兖不想让她说得这么为难,佯装看了看时间道,“电影快开场了,先上去吧。” 李小阮顿时松了一口气,接过了这个台阶,“还有多久?” 双兖道,“五分钟。” 李小阮一听就拽着她进了电梯,气恼道,“都怪我们在下面耗太久了!” “是啊。”双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李小阮生动的面孔,笑了笑。 对于女孩子来说,无分享,不友谊。 她们匆匆忙忙取了票,冲向检票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拨人,是电影散场了从影厅出来的。 双兖急忙道,“小阮,有人!” 李小阮往一边退开,那些人却不走了,目光轻佻又放肆地打量着她们两个,其中最多的是看李小阮。 她今天穿着及膝拼接色块的裙子,很漂亮,也很醒目。 双兖直觉感觉到来者不善,往这些人的脸上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中几个就是之前在学校门口堵她们的,剩下的年龄要大几岁,穿得不伦不类,耳钉项链一应俱全,有一个人脖子上还有大片的刺青,看起来有些吓人。 她心下一紧,凑近李小阮道,“赶紧走。” 李小阮点点头,两个人低着头从这帮人旁边绕了过去,身后有人嘻嘻哈哈叫道,“哎!别急着走啊!” 双兖立刻感到如芒在背,看了一眼李小阮紧绷着的表情,显然对方此时的紧张也不遑多让。 她们逃也似的检了票,一趟跑进了放映厅。 “六排七座、六排八座……”找到位置坐下来之后,两个人竟然都有种劫后余生般的松懈感,但是还是心跳如鼓。 这里是电影院,出了 分卷阅读75 学校和家门周边,她们两个才上初中的小姑娘遇到了刚才的那种情况,说一点都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双兖也没想到出门看个电影还会遇到这种事,她想了想,压低声音对李小阮道,“以后你尽量别单独出门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有一次没能跑掉那该怎么办。 李小阮也很无奈,“我知道了。” 漂亮得过分了也会惹麻烦,真是愁人啊。 她们坐下没多久,电影就开场了。 是部爱情片,讲了三段爱情故事,李小阮看得津津有味,因为片子里的主演似乎她都很了解,时不时还要点评两句演员的长相和着装。 双兖则要安静得多,自己一边看着一边听李小阮说。电影里的故事桥段离十二岁的她还太过陌生,她看着没有什么过多的感触,看到最后就只记住了一句台词。 如果我们之间的距离是100步,我已经走了99步,就等你走最后一步。 这句话莫名地动人,一下子就撞在了双兖心坎上。走出影厅的时候她还在不断地回味着,李小阮就用力扯了两下她的袖子,“双兖,你看那边!” “怎么了?”双兖有点茫然地看过去,随即不自觉地抿紧了嘴唇。 之前的那些人居然没走,就坐在电影院提供的休息沙发上,隔着一段距离对她们指指点点。 双兖一把拉起了李小阮的手,“不要看他们。” “做什么?”李小阮猝不及防地被她拉着往前去了,一阵不安。 双兖没回答她,壮着胆子一言不发地从那帮人面前经过,有个人伸出腿来拦在她们面前,双兖绕了过去,那些人哄笑了起来。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见那些人全都站了起来,她立刻就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在她们出了电影院以后,那些人跟在了她们身后。不远不近,隐隐听得见他们说话的声音,更让人心惊胆战。 李小阮慌了,急促道,“双兖,怎么办?” 双兖想了想,抬眼看见街边的奶茶店,当机立断道,“里面好像有包间,我们先进去躲躲。” “好。”李小阮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越来越近了,她跺脚道,“真烦人啊!” “不会有事的,他们可能就是想吓吓我们。”双兖其实也不确定那些人会做什么,但她还是试图找一个理由给自己和李小阮缓解紧张。 进了奶茶店,她们被服务员领上了二楼的包间,两个人都没什么心情喝东西,随意点了两杯饮料,从窗边盯着楼下看。 那些人进来了。 李小阮急忙把包间的门从里面反锁了,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两个人顿时绷直了身体,谁也不敢动。 双兖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已经冒起来了,说话的声音也不太稳。 “谁?”她喊了一声。 门外应道,“你们的饮料。” 双兖松了一口气,小心地打开了房门,从服务员手里接过饮料,然后在对方错愕的表情中飞快地又关上了门。 她把饮料放到桌上,小声道,“他们就坐在外面。” 李小阮睁大眼睛急道,“我们总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里吧,要不我给我妈打个电话让她来接我们。” 现在也就这个办法最好了,双兖道,“李阿姨方便吗?” 李小阮忽然沉默了一下,“……去民政局了,我也不知道。” 去民政局,那只能是去登记离婚了。这个时候把人叫过来感觉也不太合适。 “还是我来吧。”双兖拿出了手机,拨通被她设置成了紧急联系人的那个号码。 通话中响了七八声,对面迟迟没有人接,双兖正打算挂了,换凌霂云的号码打,电话突然接通了。 訾静言的声音听上去很疲倦,“我在开会,有什么事么?” 他这么一问,双兖居然有点开不了口,感觉自己一定是打扰他了,迟疑不决道,“我和小阮在外面……” “嗯?”訾静言揉了揉眉心,喝酒的时候没醉,之后也没什么反应,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就头痛得不行。 “有人跟着我们。”双兖说。 “你们在哪?”訾静言的声音忽然冷冽了许多,双兖后背也跟着一凉,报出了奶茶店的位置。 忐忑不安地等待了二十分钟之后,包间的门再次被敲响了,双兖和李小阮一同喊道,“谁?” 门外的人道,“双双,是我。” 双兖跑过去打开了门,訾静言站在门外,身上还是穿的西装,但是已经不是昨天那套了,外套扣子扣得严丝合缝,手上还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低头看了双兖和里面的李小阮一眼,目光又重新落到小姑娘身上,“没事吧?” “没有。”双兖猛摇头。 他都来了,她还能有什么事。 “出来,我送你们回去。”他往门边退开了一些。 双兖和李小阮总算从包间里走了出来,跟在 分卷阅读76 他身后目不斜视地往楼下走,外面坐着的那些人见她们被訾静言西装革履地领走了,颇感无趣,都噤了声。 李小阮见状回头横了他们一眼,双兖赶紧把她拽了回来。 李小阮不情不愿地收起了她的耀武扬威。 訾静言在一楼柜台处给她们俩结了账,听到金额的时候李小阮不禁咋舌,“这么贵啊?” “包间有底价,然后再按小时算。”双兖也觉得贵,但当时她俩情急之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她们俩在訾静言身后暗暗感叹,他面不改色地付了钱,转身道,“走了。” 两个人连忙跟上。 虽然不是她们主动惹的麻烦,但在訾静言不冷不热的气场下,双兖还是觉得像犯错了似的心虚。 送李小阮回家的路上,訾静言都没出声,李小阮站在家门口跟他道谢的时候,他才不咸不淡应了一声,“以后小心一点。” 就这么短短的一句话,他眼风一扫,李小阮立刻红了脸,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家门,都没来得及跟双兖道别。 双兖看她老毛病发作,有些好笑,但没过一会儿她就笑不出来了。 到了家訾静言很快就把身上的西装外套和领带都扒了,解着衬衫领口问她,“什么时候被人跟上的?” 双兖实话实说,“进电影院之前就遇见他们了。” 訾静言的声音冷了一个八度,“那时候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他忽然冷了脸,双兖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一时没敢接话。 相对沉默中,訾静言很快也意识到了自己态度不太好,他放缓了声音道,“从电影院到奶茶店的那段路上,如果他们想追上你们……他们有几个人,你们又有几个人?” 一旦陷入那样的情境,两个初一的小姑娘根本无法反抗。双兖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明白了訾静言生气的原因,她低声道,“……对不起。” 訾静言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一句话脱口而出,“我不是想骂你。” 双兖点点头,“我知道。” 他是在跟她讲道理。 訾静言这下更是一点火气都没了,换了一副平和的语气,“遇上突发情况没什么,怕的是不能及时应对。今天吓到了吧?” “有一点。”双兖缩着脖子说。 訾静言起身,从厨房里的柜子里拿了一瓶酒和一个杯子出来,倒了小半杯,双兖看着看着忍不住道,“还要喝吗?” 昨天就喝了那么多,会不舒服吧。 “不是我喝,是给你的。”訾静言在餐桌前坐下了,“压压惊。” 双兖走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去拿杯子之前说了一句,“我还未成年。” “我知道。”訾静言点了点下巴,“这是果酒,度数很低。” 于是双兖就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甜甜的,有点涩,但还能接受。 她简短评价道,“好喝。” 訾静言回道,“以后你想喝,就自己去倒。” 双兖又抱着杯子喝了一口,訾静言补充道,“但不能喝太多。” “那你……”双兖看着他笑了笑,眼睛滴溜溜地打着转,“一开始就不应该给我喝的。” 訾静言失笑,“……也对。” 双兖慢慢把手里的一杯酒喝完了,訾静言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纸递给她。 双兖凝神看了看,发现这是一张菜单。 微辣的黄焖鸡米饭、一人份的豆汤圆子火锅、早上八点以前的小豆肉沫粉……条件要求得很细致,这是他上次说好给她写的菜单。 双兖见他那么忙,还以为他一定忘了,没想到他真的写了。 外出被人尾随的不快被这份愉悦感成功盖了下去,她指着豆汤圆子火锅问,“为什么是一人份?” “一人份是最多的。”訾静言说,“两个人就点两个一人份,比两人份多。” “那这个早上八点以前呢?” “八点以前的肉最新鲜。” 双兖把纸张翻到了背面,发现后面是印着内容的,入眼一行粗体大字——2012年三中暑期夏令营试行策划。 訾静言看了一眼道,“开会的纸。” 双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他,“你在开会的时候写的?” “啊。”訾静言全无所谓地应了一声。 “你不认真。”双兖下结论道。 会议上别人正色凝神,他却在下面给她写学校门口的店铺菜单……双兖忽然生出了一种以前在爷爷家偷吃小零食的感觉,有种小心又餍足的幸福感。 訾静言的语气有些无奈,“你上课就不会走神么?那么无聊。” 双兖一口应道,“不会。” 訾静言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小姑娘就笑了起来。 他头一次发现她眼睛里对着光的时候,两边的眼角会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可以瞬间点亮她的整张面孔,灿若春光。 分卷阅读77 难怪会被人尾随了……訾静言移开了目光,并没有想过别人感兴趣的是李小阮,根本就不是他家这位。 他敲了敲那张菜谱道,“不要就……” “要的!”双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那张纸,捏在手里看了看,又问他,“夏令营?” 他最近在忙的就是这个吗? “本来打算做一个交流项目,但是太刻板了吸引力就不够。”訾静言解释道,“效果好的话,可以推广到全市。” 双兖想了想道,“为了吸引更多的学生参加?”这个倒是很好理解,如果是走学术交流那个方向,学生们当然不肯去,换成可以吃喝玩乐的夏令营就好多了。 訾静言点头,“以这个开始作为契机,慢慢把夏令营变成中学的固定项目,让学生能看到一点和学校里不一样的东西。” 双兖听得似懂非懂,猜测道,“历史文化……之类的?” “算是,但也不全是。”訾静言不置可否,“当代人最缺乏什么,你知道么?” 时间?感情?金钱?双兖觉得他要说的应该不会是这些,太通俗了,于是她摇了摇头。 訾静言轻声道,“匠人精神。” 他说完又道,“两年前我去过一次贵州,听了一场黔戏,去年再去,已经看不见剧院了,被推平修了一个商场。” 双兖心中顿生触动,有点明白他在说什么了,“京剧、越剧之类的戏剧还能流传下来,是因为保护得好。” “因为还有传承。”訾静言道,“但实际上能为大众所知的一些传统工艺和文化处境都很艰难,更多的小众的东西消失得非常快。” “世上的工作有很多种,人都要生存,为了物质基础奔波无可厚非,只是在这种环境里,就很难有人再去思考那些文化符号了。” 双兖琢磨着试着下了个结论,“你想让他们看见这些东西,然后能去做点什么。” “在他们步入社会之前,试着引导他们去接触。”訾静言补充道,“一旦脱离了学校,眼里就更难看见这些东西了。” “但是……”他说的这些话里有种感染人的力量,让双兖觉得自己要说的话有些无力,“听说高中部的学生每天都有写不完的作业,光是应付考试就都累得不行了。” 作为学生,压力就摆在那里,无法逃避,很难有机会再给你去考虑其他“不合时宜”的东西。 “我知道,所以……”訾静言也知道这是不可抗力的环境因素,“这个夏令营是免费的。” 双兖惊诧地睁大了眼。 “教育部会拨一部分款,剩下的我们这边出。”訾静言淡淡道,“尽力而为。” 他侃侃而谈,为了向她解释这些东西才说了这么多话,双兖望着他,觉得他有点不像个大三的学生。虽然她也不知道大学生该是什么样的,但大概很少有人会是他这样的,他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像是……一种信仰。 有着信仰一样的坚定和崇高。 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把它念了出来,“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 1919年,鲁迅用笔名唐俟在《新青年》上首次发表的一段话。 訾静言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差不多。” 双兖也笑。 但他不知道,其实她更想说的是后面的一句话。 不必等候炬火。 他早就已经成为了她唯一的光。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想听黔戏,唉…… ☆、第二十五章 隔了两天再去学校,双兖一见李小阮就眉开眼笑道,“你把头发染回来了。” 一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脑后,这才是李小阮原本的样子。 “合你心意了。”李小阮见她高兴,自己也感觉心情好了不少,嘴上仍倔强道,“我又丑回来了。” “这样才好看。”双兖诚恳道。 李小阮轻轻“哼”了一声,接受了她的赞美,过了一会儿又担忧道,“你回去没被你哥怎么样吧?” 双兖摇头,“说了两句而已。” “那就好。”李小阮重重点了点头。 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一直担心双兖会受自己连累被骂。 每周一的例行晨会结束,跟着人流回教室的时候,双兖注意到几步远的台阶上站了个人,轻飘飘地往他们这边一眼又一眼地看,脖子上的刺青非常显眼。 “你看什么?”李小阮见她一直盯着同一个方向看,也看了过去,随即抓住了双兖的手,“是电影院那个人!那些人里也有他吧?” “应该是。”双兖确认道。 那个刺青不容易认错。 她们和这个人只是在人群里打了个照面,并没有发生什么,但双兖还是隐隐觉得不安。 上午最后一节课间,双兖和李小阮绕到食堂先丢了两本 分卷阅读78 书占座,正好遇上了两个同班同学。她们也是来占座的,背对着双兖和李小阮八卦得很起劲。 “李小阮的头发染黑了,你看见没?” “看见了,肯定是她爸不要她妈了,她也没钱打扮了吧。小三就是小三,我妈说这种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双兖听不下去了,正要走过去制止他们,李小阮把她拉了回来,低声道,“听听她们是怎么说的。” 双兖一怔,她本来是不想让她们胡说八道,但是看李小阮这反应,好像不是她想的那么回事。 那边的情报交流还在继续。 “也是,听说她妈没工作,都靠她爸拿钱的。” “她家好像住在中新那边的别墅区,这下也不知道还能住多久。” “真惨啊……” “谁让她妈要当小三的。” 两个人兴奋地讨论着别人的家事,丢下手上的书,一扭头,就看见了谈话中的当事人,面面相觑着,不知道谁比谁更尴尬。 李小阮很平静地看着她们,“谁跟你们说这些的?” 两个女生都没有立刻回答,也不敢再直视她,其中一人嗫嚅着道,“不知道,大家都这么说的。” 另一个人也附和道,“开学就有人传了。” 说完她们看也不看李小阮,从她身边飞快地跑出去了。 双兖想喊住她们,“你们跑什么……” “算了。”李小阮的脸色很不好看,“她们说的是真的,双兖。” 谣言一旦得到了当事人的承认,也就没有立场再去澄清它了。 双兖望着李小阮发白的脸,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去开解她,哪怕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也好,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妈跟我爸认识的时候,我爸已经结婚了,后来他离了婚才娶的我妈,但现在他们也离婚了。”李小阮咬着嘴唇,声音颤抖,“你没发现我是跟我妈姓的吗?因为她生下我的时候,是未婚先孕。” …… 因为李小阮的这番话,午饭双兖吃得不多,实在是提不起食欲。 和李小阮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头一次安静得只有食物咀嚼的声音。 李小阮魂不守舍,双兖心不在焉。 她在想流言到底是怎么传起来的……但是完全想不出思绪,似乎一夜之间大家都知道了李妈妈小三上位惨遭抛弃,心照不宣地推脱着,“也是别人告诉我的”,问来问去都找不到源头。 李小阮干巴巴地嚼着她打的胡萝卜,双兖已经放下了筷子,抬头一看,视线里捕捉到了一个人。 更准确地说,是捕捉到了他的刺青。 他身边跟着几个同学,这是一群每张脸上都写着“我不爱学习”的学生。 他们没往这边看,自顾自说着话,其中一个人突然叫了那个刺青男生的名字,“刘一鸣。” 双兖对这个名字很陌生,因此没什么感觉,李小阮却在听见的瞬间霍然站起身回头,手上的筷子掉到了地上。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认识这个名字,她爸和原配的儿子。 刘一鸣回头,也看见了她,然后嘴角勾起了一个轻蔑厌恶的笑,做了一个口型。 小三。 李小阮浑身发抖,怒火,悲愤,不甘和被迫承受议论的自卑混合在一起,从她的心底直烧上了脑海。 刘一鸣留给她一个嚣张的背影,就要走出食堂了。 李小阮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上下两排牙齿撞在一起,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声音。 她突然冲过去的时候,双兖没有防备,没能拉住她,以至于李小阮被那个刘一鸣一脚踹翻在地上的时候,双兖想也没想就掏出了兜里的水果刀。 搬寝室的时候陈娟买给她削水果的,她被訾静言教育过后,就把这把刀带在身上防身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排上了用场。 双兖刹那间亮出的刀成功震慑住了刘一鸣,让他一时没有上前,但嘴里还在骂着,“你知道你妈当小三的时候,我妈被别人说成什么样吗!” 他那一脚用足了力气,因为对方是异母妹妹,所以出腿更狠,李小阮被他踹到肚子上,眼泪早就下来了,带着哭腔吼道,“是我让她当小三的吗!你以为我希望刘家昀是我爸啊!” 食堂用餐高峰期,人山人海,瞬间就爆发了一阵骚乱,女生的尖叫声把教师窗口的老师引了过来,隔开了对峙的两方人。 他过来就先抓要害,眉目冷厉地瞪着双兖,“把刀给我!小小年纪就想进少管所吗!” 这声“少管所”让双兖心头一颤,把水果刀递了过去,老师嘴上念叨着“没多大点的学生都不学好”,伸手来接,刀却在半途被另一只手截了过去! “就是这个你不稀罕的刘家昀,我等了十多年才等到他回家!”刘一鸣目露寒光,拿着刀逼近李小阮,老师反应过来要去拦他,刘一鸣却把刀对准了他,低吼道,“滚开!” “你冷静一点 分卷阅读79 !”老师往后退了一步,正要再劝他,刘一鸣就大力把他推开了,看着李小阮弯腰举起了刀。 李小阮恐惧地尖叫起来,嗓子破音的瞬间,双兖挡在了她前面,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她咬着牙,能听见刀破空的风声,脚下已经发软了,头脑一片空白。 过了几秒,听不见风声了,她也没感觉到痛。 双兖狠狠心才睁开了眼睛,她怕刘一鸣只是动作慢了点,她一睁开眼就会看见自己鲜血直流。 然而鲜血直流的并不是她。 她挡在了李小阮面前,一个更熟悉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右手硬生生地握住了刀,被切开的掌心鲜血淋漓。 双兖的脸上一瞬间血色尽失,都快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在哪儿了,“……言二哥哥?” 刘一鸣的反应也不遑多让,刺眼的鲜血唤醒了他混乱的意识,手脚冰凉,怔愣当场。 訾静言右手握着刀,左手就劈在他的手腕上,刘一鸣松了手,訾静言退后,刀“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訾静言这才抬起手来,想摸摸双兖的头,却发现自己习惯性地抬起了右手,手上全是血,他皱了皱眉,收回手对旁边已经呆住了的老师道,“我是双兖的家长,把人都带走吧。” 他的语气极为平淡,语句里却隐隐带上了命令的意思,老师一醒神,也知道这事越晚处理越难交代,一手扣住了刘一鸣,另一只手把李小阮从地上拉了起来,沉声道,“都跟我去办公室!” 教师办公室里。 李小阮神情倔强地扭头站在李妈妈边上,眼睛已经不红了,但脸上还犹带泪痕,少见地露出了一副受害者的脆弱模样。 另一家的母亲则像是经常进办公室的,穿着大红花短裙的中年女人一来就对教导主任点头哈腰,只是一看到另一边站着的李妈妈,脸色顿时也不太好看了。 她前脚刚推门进来,后脚訾静言带着双兖也到了,他手上的血看着可怖但伤口其实不深,在医务室简单处理了一下就过来了。 教导主任招呼几位家长坐下,对訾静言尤为热情。这一位最近三天两头在学校出没,还是校友,当然不能得罪,他心里已经开始叫苦连天了。 两家的家庭纠纷,偏偏受伤的是第三方,如果訾静言要追究责任,学校也拦不住,指不定刘一鸣的那个泼妇母亲会闹成什么样。 教导主任心里吐着苦水,面上还是要走程序,清了清嗓子道,“请三位家长过来,原因也都在电话里说过了。先动手的是刘一鸣……” 刘妈妈听到这里,也不管青红皂白,立刻打断了他,“不能这么算吧,一定是那个狐狸精养的先骂了我儿子!” “是不是起了口角,学校当然要管。”教导主任皱了皱眉,“但也得先问清楚,不要张口就来。” 刘妈妈不情不愿地看向刘一鸣,扯着嗓子道,“你就说,是不是那个小不要脸的先动的手!” 见她极力为自己开脱,刘一鸣却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他是看不下去姓李的母女俩过得好,也是他先散布的流言,但是做了就是做了,他不想跟着他妈撒泼打滚,丢人现眼。 刘妈妈见他不说话,挑起了眉毛,正要向教导主任去讨个公道,那边李小阮就开腔呛道,“是他先胡说八道的,也是他先动的手!” “小阮!”李妈妈对上刘妈妈毕竟还是心虚,见自己女儿这么嚣张,立刻喊了她一声。 果然那头刘妈妈提高嗓音道,“说两句怎么了?打伤你了吗打伤你了吗?!你不是还好好地站在那里!再说了你们这种当小三的不就活该被打!” 李妈妈面色一白,张了张嘴唇没说出话来,李小阮被刘妈妈这种市井里混出来的泼皮腔调气得不轻,涨红了脸正要反驳,教导主任及时开口阻止了这场骂战,“都停一停!叫你们家长来就是来好好把这事解决了,在这儿一个劲地闹能有什么用!” 他也是见过刘妈妈不少次了,刘一鸣一直是个问题学生,都上了初三也不见消停,三天两头地就要请家长进办公室。 于是教导主任转向几个学生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一个一个说。” 过了几秒,全场鸦雀无声。 这次她们又一个都不说话了。 小三家庭与原配家庭的纠纷,两个孩子都不愿意自己撕开伤口暴露出来给别人看,只有双兖是唯一的局外人,但她顾虑到之前李小阮的表现,思索片刻也选择了不贸然开口。 教导主任一见这相对无言的场面,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万籁俱寂中,訾静言出声了,“双双,你说。” 双兖一听自己被点名了,心头一惊,挣扎了一下,弱弱道,“……我可以不说吗?” 訾静言正一下下敲着椅子扶手的手指顿了顿,再次道,“说。” 他只说了一个字,分量却极重,双兖所有的勇气只够她违抗他一次。于是她瓮声瓮气艰难道,“小阮和他说了两句话,就被他踢了一脚,还有……学 分卷阅读80 校里有关于小阮家里的流言。” 她这话说的意有所指,刘妈妈立刻坐不住了,嚷嚷道,“能是什么流言啊?我和刘一鸣他爹还没离呢,她妈就生了她这个小贱种,当小三那可不就是事实吗!”说着她对准李妈妈那边翻了个白眼,欣赏着她青红交加的脸色,在李小阮跳脚之前又把脸给扭开了。 訾静言没有理会她,只对双兖淡淡道,“我知道了。” 双兖愣了一下,想去看他的表情,訾静言却从椅子上站起身了,她没能看到。 訾静言先是对教导主任微微颔首道,“双兖虽然和我不是一个姓,但的确是我妹妹。” 教导主任瞬间会意,连连点头道,“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不然你今天也不会在这里。这事要怎么处理,学校也得听家长的意见。” 訾静言言简意赅道,“我想私了。” “可以,当然可以。”教导主任当即就对在一边等得满脸不耐烦的刘妈妈道,“这事呢,可大可小,那边两个学生都才刚上初一。既然这家的家长不打算追究了,学校也就不给处分了,几位家长私下谈吧。” 刘妈妈听出教导主任是打算不管了,一颗倒打一耙的心还没歇下去,张口就道,“刚上初一怎么了?年纪小就能随便招惹男人了?学校就是这么教育的学生啊?那我们做家长的想教育也没用啊!” 教导主任面色不虞,正打算拿她儿子的斑斑劣迹敲打敲打她,有人先他一步开口了: “双兖没有参与斗殴。”訾静言漫不经心地动了动裹着绷带的手,“如果你一定要抓着不放,我可以告你儿子。” 他这句话的效果很好,成功让刘妈妈噎了半晌才说出话来,“又不是什么重伤……我儿子可还是未成年。”她对上李妈妈气焰嚣张,但在訾静言这里她却是理亏的一方。 訾静言闻言态度冷了许多,不带感情地看了他和刘一鸣一眼,缓声道,“少管所也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 刘一鸣感受到了威胁,立刻低低喊了一声,“妈!” 刘妈妈心里来回摇摆,最后还是怕事情闹大了自己占不了理,终于偃旗息鼓,“那你想怎么样?” “管好你儿子,不要再找她们麻烦。”訾静言面无表情道,“这是条件。” 刘妈妈被气得胸口起伏,重重拍了一下椅子扶手,然后猛地站了起来,对刘一鸣愤愤道,“还愣着干什么!走了!” 刘一鸣被她吼得一脸不爽,但还是跟在气冲冲的老妈身后出了办公室,走前还不忘给了李妈妈母女俩一个冷笑。 李妈妈面容苦涩,李小阮则回了他一声冷哼。 ☆、第二十六章 这母子俩走后,教导主任叹了口气道,“有其母必有其子,当妈的尽耍无赖,儿子也学不到好。”随后他又跟訾静言客套了几句,把办公室里的人全都送了出去。 办公室门外,李妈妈知道今天这事能顺利解决全靠訾静言,不好意思道,“双兖哥哥,要不我把你那手的医药费给你吧?说起来也是因为小阮才受伤的。” 她毕竟在道德层面上争不过刘妈妈,就算今天其实李小阮才是受害者,如果真的追究起来,她也还是斗不过她。 “不用。”訾静言道,“双兖也在场,应该的。” 双兖听得心头一暖,或许换做是别人訾静言也会挺身而出,但无论如何,他今天问也没问就态度强硬地息事宁人,还是站在了她们这一边。 而李妈妈还是过意不去,坚持要把钱给訾静言,对方也还是不收。两个人来来回回好几次,訾静言原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到最后直接就不开口,只面容冷淡地摇头。 李妈妈见他这样,以为是自己劝多了对方心烦,当下也不再坚持了,连声向他道谢。 訾静言道,“客气了。” 说完他把双兖招呼到自己身边,对李妈妈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李妈妈立刻跟他又是道别又是道谢的,两个人来回拉扯了好几句话,最终话题再次结束于訾静言的无声应答。 中午刚吃完饭就进了办公室,这会儿没人特地来要求双兖回去上课,再加上訾静言没开口,于是她就乖乖地跟在他身后走,也没开口问是去哪里。 最后两个人居然又走回了学校食堂。 学生们都在上课,偌大的食堂里只有几个食堂大妈站在打菜窗口里闲聊,訾静言停了下来,“找个位置坐着,等我一下。” 双兖点点头,訾静言转身往前面去了。她等了等,然后隔着他几步远跟着他走。 他路过青椒肉丝窗口的时候,她在打饭窗口。 他路过麻辣排骨窗口的时候,她在青椒肉丝窗口。 片刻后訾静言停在了饮品窗口前,双兖正好走到了麻辣排骨那里。 窗口后的大妈在隔板玻璃后面笑眯眯招呼道,“妹妹这个点没上课啊?吃排骨吗?” “……没上。”双兖应声之后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往饮品那边追了 分卷阅读81 过去。 这个点没上课,还不是因为打架斗殴进了办公室……还被请了家长呢。 她有点怕那大妈再跟她聊两句就要问她为什么没上课,原因说出来很丢人,双兖感觉自己就像是个问题学生。 訾静言端着两杯饮料一回头,双兖就在他正后方最近的位置正襟危坐着,双腿并拢在一起,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帆布鞋踩在地上,鞋边刷得干干净净,小腿笔直。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和她见面的时候,如果让她坐这么高的凳子,她的脚还碰不到地面。坐在餐桌椅子上总是把双腿晃来晃去,一旦有人看她,她就会飞快得把腿收回去合在一起,抿着嘴唇睁大眼睛,佯装自己其实非常严肃认真。 女孩子在十岁出头的年纪果然长得最快,身形轮廓都渐渐出落得清晰好看了起来。不像她那个母亲,倒是隐隐有了点凌霂云身上的那种气质。 不骄不躁,不惊不扰。 訾静言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你怎么跑到这儿来坐了?” “这里比较近。”双兖说。 她正视前方就可以看到他,他一转身就可以走向她。 訾静言把一杯饮料放到她面前,“这家的抹茶奶盖,喝过么?” “还没有。”双兖摇摇头,伸出右手把掌心贴在杯身上,随即触电般地把手收了回来,“好冰!” 訾静言低头用吸管搅和着浅茶绿色的奶盖,随意道,“这种天气,就是要加冰的才好喝。” 双兖咬着吸管看他。 訾静言抬眼道,“怎么了?” 双兖好奇道,“言二哥哥,你是不是冬天也吃冰棍?” “嗯。”訾静言松散地往椅背上一靠,左手手臂搭在旁边的椅子上,“为什么这么问?” 双兖诚恳道,“你吃冰的东西太厉害了。” 从老冰棍到冰冻奶茶,她相信就算直接给他一块冰,他也能一口咬碎。 “夏天还吃火锅,很舒服。”訾静言说。 双兖瞅了瞅他,小声道,“对胃不好吧?” 夏天火气重就吃辣,冬天寒意沉要吃冰,訾静言的饮食方式似乎怎么伤胃怎么来。每次在中新同桌吃饭,凌霂云都会说上他几句,总是要磨着他多吃点养胃的东西。 “是不好,但舒服。”訾静言固执己见地赞同了一声,随后又补充道,“别跟我学。” 道理我都懂,但是就是做不到。 这样的言二哥哥身上多了点贴近日常的烟火气……有点儿可爱。 双兖笑了笑,“我知道了。” 訾静言拿着手上的饮料,不一会儿就喝去了大半。 他以前在三中读书的时候经常逃课来喝,这么多年了,口感还是没变,抹茶的香味混着微甜的鲜奶,加着冰就变得清新又冷冽。 他看着随奶茶高度降低到杯底的奶盖道,“人多的时候可以去外面的贡茶喝。贡茶打的奶盖好,食堂用的牛奶鲜。” 双兖点头。 訾静言是真的对三中非常熟悉,哪怕是一杯饮料也能说出好与不好来。 双兖试着想象了一下他以前读书的画面。 会跟同学挤食堂吗?会放学后去打篮球吗?大扫除的时候把拖把从走廊的这一头拎到那一头,或者是成绩单公布以后凑上去看……她正在经历的一个个画面,他当年是否也有过同样的光景? 双兖觉得学生应该都是这样的,但是放在訾静言身上她又有点儿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 她正神游天外地想象着过去,訾静言忽然出声道,“今天的事,你也有错。” 一听这个开场白,她立时就不敢再胡思乱想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抓住了裤子,就像是一脚踏进了修罗场,正惶然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知道错在哪里么?”訾静言平静地接完了后半句。 双兖缩了一下脖子,耷拉着眉眼瓮声瓮气道,“不该逞能、不该打架、不该放任小阮、不该拿刀吓唬同学……” 她大概是在命运的审判面前最为诚实的孩子了,一口气把有的没的全都说了个遍。 打架的事有待商榷,毕竟双兖也没真的参与,訾静言听到她说“不该挑食不吃蛋黄”的时候翘了翘嘴角,打断了她,“不是这些。” 双兖愣了愣,茫然地抬头看着他。 不是这些? 难道她还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犯下了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 什么时候?什么错误? 她绞尽脑汁翻着回忆,慌乱之中愣是没想起来。 “你错在没有一劳永逸。”訾静言低声道。 “……嗯?” 什么意思? 双兖一头雾水,他说的好像和她想的不是一件事。 訾静言喝光了奶茶,“你刚才说你拿刀吓唬同学?” 双兖弱弱点了下脑袋,“……陈姨在学校超市买的水果刀。” 訾静言道, 分卷阅读82 “再去买一把。” 双兖一愣,“现在?” “现在。” 双兖不明所以,但还是去了,怕訾静言等得太久,跑着去又跑着来,最后喘气着埋着头把水果刀双手奉上时,活像是在递交一把绝世名剑。 訾静言看了她一眼,把手伸到了她的下巴底下,轻轻托住她的脸让她抬起了头,然后才从她手里把刀拿了过去。 水果刀已经被拿走了,双兖却还呆呆地抬着双手,直到訾静言把刀打开来摸了摸刀刃,她才慢慢地回了神。 “太钝了。”訾静言放下了水果刀,把奶茶杯里的吸管拿了出来,食指和大拇指用力一捏,硬质塑料吸管尖的那一端就裂开了一个小口,他起身拿了一根筷子塞在里面,侧了侧身道,“看那个纸箱。” 几米开外的一张桌上放着一个小纸箱,是食堂大妈用来收拾垃圾的。 双兖看了一眼纸箱上的快递标志,再一扭头,就见訾静言手上一动,他挥手时很快,带起了一点细微的风声,纸箱上那个小小的绿色标志随即应声而破,吸管卡在了纸板上,后半截还露在外面。 双兖目瞪口呆,用力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太快了……她差点就没看清。她倒是看过他玩飞镖,也很熟练,但是和这个根本就是两个概念。 訾静言示范完毕,走到纸箱边上把吸管拔|出来扔了,筷子给放到了流理台。 他再次在双兖对面坐下时,双兖的吃惊已经稍微平复了一些,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那杯奶茶。 没想到吸管还可以这么有杀伤力。如果是朝着人扔过去,不就钉进肉里了吗…… 她忽然浑身打了个寒战,再次想起了少管所。 “今天如果我没在,你的刀拿出来了也只是给别人递的而已。”訾静言若无其事道,“外面的人和学校的同学不一样,如果遇到什么事反应不及,要学会用正确的方法保护自己。” 双兖默不作声地听着,訾静言的表情算不上严肃,语气却很认真。 “伤人的东西也会伤己,没有万全的把握就别轻易用。”他低声说。 双兖也知道今天是自己冲动了,刀到了刘一鸣手里的时候,她都快被吓死了,于是乖乖受教,“我记住了。” 訾静言把这些话说完,也不再多说。双兖和他面对面坐着,目光不自觉地就落在了他缠着纱布的手上,顿时就一阵心疼,“这个……不会留疤吧?” “不会。”訾静言微微抬起手,挑了挑眉,似乎是有些诧异她这个问法,“会也无所谓。” 又不是女孩子爱美,就算伤在脸上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能好就行,更何况伤到的还只是手。 双兖低声道,“如果是小阮……她肯定会恨死刘一鸣。” 李小阮视美如命,要是被别人伤到一寸皮肤,大概能画个圆圈日日夜夜地诅咒对方。 訾静言不置可否,沉吟了一会儿道,“他们是兄妹?”办公室里的那场家庭纠纷,他也听出了七八分意思。 “嗯,同父异母。”双兖闷声道。 訾静言半阖着眼,“她爸爸是刘家昀?” “……是这个名字。”双兖回想了一下今天自己听到的,李小阮和刘一鸣争执的时候喊的就是刘家昀。 刘家昀是做房地产的,和訾家有一些生意往来。只是刘家昀这个人也有大多数中年老板们身上的毛病,风流的名声算不上什么秘密,听说最近心血来潮又回到发迹时的糟糠之妻身边去了。 訾静言心里大概有了数,便对双兖道,“这事到此为止了。” 双兖眨了眼睛看他,訾静言淡淡回望她,她摸了摸鼻子道,“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别和小阮做朋友了。” 关于李小阮家里的事,双兖以前不知道,现在想来倒也能找到一点她以前没有朋友的原因了,可能从小学开始,她就知道有人在议论自己了,只是没有现在这么过分而已。 訾静言在办公室里听了一场骂战,让双兖也拿不准他会怎么看待自己和李小阮的友谊。如果用大多数家长的眼光来看,李小阮大概不会是什么交朋友的好人选。 想到这里,她又道,“小阮的朋友很少。”没了她,就会从很少变成清零。 訾静言轻轻点了点下巴,“那就维持现状。” 双兖笑起来,瞳孔里倒映着訾静言的黑发雪肤,“好。” 訾静言并不是那大多数家长之一,孩子的品行本来就不应该被父母的所作所为定性,双兖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他看着她乖巧的笑,不禁想,黄芳何德何能,竟然能有一个这样的女儿。 在食堂喝了一杯奶茶,双兖思绪万千地回了教室上课,注意力却没办法集中,不知不觉地就把目光投向了对面的那栋教学楼。 校长办公室在那边,訾静言现在大概已经在里面了。他本来就是待在那边开会的,今天中午只是正好去食堂吃饭而已。 李小阮被她妈拉到没人的地方念叨了半天,刚 分卷阅读83 被放回来就看见了双兖趴在桌上的样子。 她警惕地看了看讲台上的老师,摞起书本来挡住脸,凑近双兖低声道,“你哥骂你啦?” 双兖缓慢地摇了摇头,鼻尖在课桌上蹭过来又蹭过去。 李小阮不明就里,心怀愧疚又道,“那是因为什么?不舒服吗?你要吃什么,放学我请你。” 毕竟双兖是为了她才一起被请去办公室喝茶的,而且双兖她哥哥还替她摆平了刘一鸣母子俩。这事要是闹大了,吃亏的一定是她们这边。 “没事,肚子饿了而已。”双兖不想让李小阮多想,撕下一张空白的纸写了一句话塞给她。 —现在我懂你了吧? 她还记得李小阮之前对她撂下的那句“你不懂”。 其实李小阮也是矛盾的吧。 明明知道父母要离婚的时候,她那么舍不得自己爸爸,但在食堂里又能对刘一鸣吼着说,不想要那样的爸爸。 父母对家庭的不负责任,总是会让孩子背负痛苦。 纸条塞过去了,明明只有一句话,李小阮却捏着它看了好几分钟,侧脸编发的辫子垂在脸边挡住了她的神情。 双兖觉得奇怪,正要把凳子悄悄往她那边挪过去看看情况,李小阮就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把她撞到了墙上,“咚”地一声闷响。 她死死地抱住了双兖。 全班瞩目,讲台上的老师也不满地看了过来。 双兖对他干笑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就在他的冷气场下被罚站到了墙角。 “上课打过来闹过去,还好意思笑!”老师一吼,双兖浑身就一抖。她已经好几年没被罚站过了,此时再来重温,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她把手指藏在袖子里戳了戳李小阮,无奈道,“你搞什么啊……” 这么一戳,她就发现李小阮的衣服正在抖。 不会是哭了吧? 双兖十分谨慎小心地把视线往她脸上一瞟,随后就看见了某人乐不可支地露出了小虎牙。 双兖又好气又好笑,最后两个人就在罚站中捂着脸闷声笑完了一节课。 放学的时候,李小阮拽着双兖的书包,吞吞吐吐道,“咳……今天,那个,谢谢你啊。” “请我喝东西吧。”双兖没有回头,她知道李小阮肯定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这是李小阮式的傲娇。 “行!吃什么!”李小阮豪气地一把揽住了她的肩膀。 “食堂。”双兖说。 “食堂什么啊食堂……你怎么这么无聊?”李小阮郁闷道,“是我请你哎……” “外面太贵了。”双兖说。 李小阮反驳道,“无聊。” “去不去?” “……去!按最贵的点!” “买杯抹茶奶盖吧。” “食堂的?好喝吗?” “好喝。” 双兖说完,轻轻浅浅地笑了一下。 非常好喝。 ☆、第二十七章 开学的第一个月不算平静,李小阮和刘一鸣的事传得全校都是,好在前者适应得很快,虽然介意但没也把风言风语往心里去,后者则是突然消失了,不知道是请了假还是休了学,总之再没出现在校园里。果真如訾静言所说,这事到此为止了。 到了十月份,国庆放假,李妈妈来接李小阮,双兖在三中门口搭了她的顺风车回家。 她俩坐在后排,李妈妈在前面有一句没一句地问她们新学校的情况,李小阮看心情回答,双兖则是乖乖的有问必答。 看李妈妈的样子,她们母女俩还算生活无忧,应该是刘家昀留了李小阮的抚养费。无论大人们之间的纠葛如何,生活总还是要继续。 李小阮想跟双兖聊天也找不到机会,只好拿出了手机愤愤敲着字,然后晃着手里的手机对双兖使了个眼色。 双兖看了看前面的李妈妈,悄悄把手机摸了出来。 李小阮已经发过来好几条消息了。 —我妈真的是太啰嗦了! —才一个月而已,哪里就有这么多要问的…… 双兖正打算回复她,前面李妈妈已经转向自己道,“双双,之前的事要谢谢你和你哥哥,还好有你和小阮做朋友。这样吧……你看看你哥哥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请他吃个饭。” 双兖立刻道,“吃饭就不用了,他已经走了。” “走了?”李妈妈问。 “嗯,回学校去了。”双兖说。 訾静言在这边的事一办完就回去了,她上周回家没见到他,还有点小失落。 “也对,你们都开学了,大学也要上学。”李妈妈恍然大悟道,“你哥哥应该是大学生吧?哪个大学的?” 李妈妈聊着聊着又开始不自觉地查户口了,李小阮不满地叫了一声,“妈!你怎么什么都要问啊?” “我不就随口问 分卷阅读84 问。”李妈妈觑了她一眼道,“聊天就是这样的啊,是吧,双双?” 双兖在后视镜里看见了李妈妈嘴角的笑。 那是一个包容的笑,它属于和女儿拌嘴的母亲。虽然李小阮经常为了日常琐事嫌弃李妈妈的唠叨说教,双兖却很喜欢看她们这样。 自己体会不到但又心生向往的美好,让她觉得旁观也是一种幸福。 她不禁微微一笑,轻声道,“是。” 李妈妈志得意满道,“李小阮,你听见没?” 李小阮对双兖撇了撇嘴,然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切。” 双兖立刻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容,李小阮摊了摊手。 这对母女有时候还真是很像,李妈妈刚才那副小得意的神情简直就跟李小阮的招牌骄傲表情一模一样。 李妈妈旗开得胜,又接着之前的问题道,“看你哥哥的样子,成绩肯定不差……说起来前几年中新有户人家的小孩也是成绩好得不行,不过听说几年前就没在这边住了。要是上了大学的话,估计和你哥哥差不多大吧。” “别人家的孩子”再次登场。 李小阮一听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妈,你怎么跟双兖也说这个啊?” 明明就是从街坊邻居那儿道听途说来的,自己连人家本尊都没见过呢,就成天拿出来说。 “我又说什么了……”李妈妈颇为无奈,她的聊天方式无非是拉拉家常说说琐事,只是总和李小阮不对付。 眼见两个人又要因为这么个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回拉锯,双兖急忙道,“李阿姨,我哥哥在北京上大学。” 李妈妈听到她的话,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过去了,立刻追问道,“北京啊,是哪个学校啊?” 双兖如实答了,李妈妈又是惊讶又是艳羡地倒抽了一口气,“哎哟,成绩这么好啊……” 要是三中有学生考上了这个学校,学校还不得拉横幅贴金榜。李妈妈回想起訾静言超乎年纪的沉着冷静,啧啧称赞道,“我就说看你哥哥不一般!” 双兖看李妈妈这种反应,忽然生出了一点微妙的愉悦感,她没忍住又补了一句,“阿姨,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就是他。” 这句话一出,不仅李妈妈惊了,李小阮也很震惊,“你是说我妈跟我念叨了几年的人是你哥?!” “嗯。”双兖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也是前不久才发现的。” 在李妈妈耳提面命“要向别人哥哥多学习”的催命唠叨中,李小阮苦着一张脸跟双兖道了别。 双兖下车前悄悄跟她说了一句“加油”,李小阮回了她一个哀怨的眼神。 托你的福,这下我妈更有得说的了。 双兖向她挥手道别,转身走进了面前暖橙色的房子,“阿婆、陈姨,我回来了。” 陈娟对她笑了笑,凌霂云则道,“开学一个月了,在学校适不适应?” 双兖小声点头,“还行。”她和李小阮在学校闹出的事,是訾静言帮她们解决的,凌霂云什么都不知道,双兖回答得有些心虚。 好在凌霂云没察觉她有什么不对,笑着颔首道,“这就对了,新学期要顺顺利利的才好。” “……嗯。”双兖又是心虚地一点头,借故溜上了二楼。 似乎是承了凌霂云的吉言,双兖在假期结束以后返校,新学期果然顺利了起来,没再遇到什么大风浪,考试总是和李小阮名次相邻着一前一后稳在年级前十,延续了小学的优秀组合。 从她们上初中起,智能机就开始了全国性的普及,苹果手机变成了国人追求的潮流,每逢发售日必定是万人争购,手机的功能不断更新换代,越来越多,双兖却还习惯用那个旧mp3听歌。 本来mp3的屏幕全被砸碎了,也开不了机,她想着肯定是不能用了,但心里还是舍不得,就存了点零花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修理店,没想到换了个屏居然还可以开机,不愧是06年就能卖一千多块的索尼。 追求时尚的李小阮用看远古人类的目光看她,“手机那么方便也不用,你就像还活在十年前。” 双兖笑笑,“习惯了。” 李小阮才刚说完她,但又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凑过去问,“听的什么歌啊?” 双兖随口道,“《Complicated》,艾薇儿的。” 李小阮一听就道,“现在都没什么人说艾薇儿了,大家都迷上了乡村音乐。” “是啊。”双兖轻轻应了一声。 正如李小阮所说,12年在双兖记忆中变成了众人对欧美女歌手狂热度转移的一年。在这一年,艾薇儿精灵一般的美丽面孔和她一度引领潮流的标志性挑染都在年轻人的记忆中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掀起了全球乡村音乐热潮的泰勒·斯威夫特。 一个时代过去了,另一个新的时代到来,就连学校里,也生出了一些新的变化。 临近暑假,高中部准备开始试行暑期夏令营,只限高 分卷阅读85 一的学生参加,高三和暑期补完课就升高三的高二学生都不能报名,自然更轮不上初中部。 听说是传统文化主题的夏令营,会穿插很多实践活动,最重要的是——免费。同学们听老师简短介绍了一些,哀嚎一片。 “为什么初中部不能去啊……” “就是,凭什么高一课那么多还能去?都要分班了。” 老师解释道,“现在说是试行,指不定明年就轮到你们了,都别想了,好好上课才是正经事。” “是……”又是一阵要死不活的应答声。 双兖坐在座位上,完全不觉得扫兴,因为她知道组织策划这个夏令营的人就是訾静言,为了这件事,去年九月他每天都去外面喝酒应酬。项目总算如期运行,他的那些功夫也就不算白费了。 到了第二年,夏令营针对全市高一学生开放,第三年,初中部获批参与项目。但不幸的是,那个时候双兖这一届已经要毕业了。 李小阮很遗憾没能去玩,拉着双兖碎碎念,“听以前高一的说,他们请了戏班来教演皮影戏,皮影都是自己剪的……还有文物修复师模拟活动,有老师带着他们画了一幅千里江山图……” “千里江山图啊千里江山图……我也想画……”李小阮长长叹了口气,双兖本来没有太大感觉,被她这么唉声叹气地念叨着,竟然也有些心向神往了。 后来她在过年的时候告诉訾静言,却被他笑,“那也只是一个过程而已,成品不怎么样。” 毕竟带着那么多学生一起制作,水平参差不齐,保证不了质量,好在已经足够让他们感受到工作本身的那份细致和庄重了。 再后来,双兖听说那一届的学生有一个参加了艺考,央美博士毕业后进了故宫,在西三所里敲敲打打,做了文物修复师。 …… 訾静言说的尽力而为,他已经做到了。 14年,双兖穿上了多年以前曾被她嫌弃过的猪肝色校服,和李小阮一起迈进了垠安中学的大门。这一年,她十五岁。 出了阑州,李妈妈不放心李小阮一个人在垠安住校读书,就跟过去在校外租了套房。凌霂云听说以后也觉得能有个人照料起居比较好,找上李妈妈一合计,双兖就和李小阮变成了室友,每天早上李小阮赖床不起,还得双兖去把她拖起来。 高中没有初中的好运气了,这次她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班,虽然就隔了一堵墙,但还是让李小阮怨念不已,尤其是在她见到自己的新同桌之后。 中午吃饭时,李小阮拍着桌子道,“赢了就是赢了,都加时赛1比0绝杀了,还有什么好说的!阿根廷就是手下败将,江生余拽什么拽!” 不是冤家不聚头,江生余本校直升,三年之后他们又成了校友,并且还好死不死地和李小阮做了同班同学兼同桌,两个人甫一见面,就为了巴西世界杯的决赛结果吵得不可开交。 双兖虽然对足球的关注不多,但受到全民看球的影响,也知道这一届世界杯的结果。 德国加时1比0绝杀阿根廷,第4次夺冠,追平意大利。 李小阮沉迷于德国球星罗伊斯的美色无法自拔,就算他因伤错过了巴西世界杯,她还是爱屋及乌地追着看完了德国队的所有比赛。 显而易见地,江生余的本命球队是阿根廷队,对于今年阿根廷屈居亚军的结果很不满意。 双兖温声劝道,“输赢结果都已经摆在那里了,你跟他争什么。” 李小阮猛地一摇头,提高声音道,“不行!这是荣誉,这是原则!这次世界杯德国队一共进球了17次,就没有哪个国家能超过的!连续17场比赛没有输球……而且,跟你说个特神奇的事……” 李小阮眉目里的洋洋得意都快飘上天了,双兖配合道,“什么事?” “德国队7比1赢了巴西,巴西队的球迷居然马上就反过来支持德国队了,他们可还是东道主!”李小阮骄矜一笑,“因为他们觉得德国队既然赢了自己,就一定能拿冠军。” 双兖听得也笑了起来。 在所有运动里,她觉得足球是最有热情的,球迷也很有趣,就算是看不懂球赛的人,吃着烧烤喝着啤酒也会情不自禁为进球喝彩。 李小阮被江生余撺掇得火气正旺,现在更是一说就停不下来了,“我跟你说,以前拿过世界杯冠军的球队,第四次赢和第三次都隔了24年,这次德国队赢了居然也隔了24年……” 明明是自己出生前的事,她却与有荣焉,说起什么都觉得强劲无敌,李妈妈过来敲了敲桌子,“行了啊行了啊,赶紧吃饭,早点吃完才有时间睡午觉。” 说完她端着盘子对双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李小阮终于打住了,忿忿道,“啰嗦。” 双兖也无可奈何道,“你等下午和江生余说去。” “手下败将。”李小阮冷哼了一声,“我一定要让他向实力低头。” 双兖笑了笑没说话,她已经预感到李小阮的高中生活会非常精彩了。至于她自己, 分卷阅读86 也有一个不可为外人道的隐秘目标。 她已经穿上垠安中学的校服了,再过三年,她还想要一枚耀眼的大学校徽——和訾静言一样的那枚校徽。 她不是什么爱争强好胜的人,她的一颗野心,只为他而跳动。 ☆、第二十八章 八月底入学,九月初就有摸底考试。 说是摸底考试,自然不会涉及太多高中的内容,大多数还是在对初中的基础做考察,因此双兖并没有担心过考试结果。 被老师下课叫去办公室的时候,她绞尽脑汁想了想,是涂错答题卡了?还是卷子出了什么问题?但是都想不出什么头绪。 确认自己没出差错之后,她忐忑不安地去了办公室。 “叫你来是因为学校的一个通知。”语文老师的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异样,只是递了一张纸给她。 双兖提起的心落回原处,接过来一看,“征文比赛?” “对,可以参加试试看,这是全国性的比赛,得奖了也是好事。” 说是这么说,但双兖还是有点不明白,迟疑道,“只有我……一个人吗?” “这个比赛每个年级的学生都可以参加,有的老师手里有推荐,名额有限。”语文老师说完,话音一转道,“高一语文组的成绩已经统计出来了,上130的人年级上有十来个,但是上140的只有你一个。” 她做了结语,“回去写一篇试一下,下星期交给我看看。” 老师都这么说了,拒绝肯定是不行的,双兖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语文老师满意道,“那行,回去上课吧。” 走出办公室之前,越过大办公室的隔板,她看到了站在另一边的江生余。不过因为角度问题,他没有看到她。 他们两个班是同一个地理老师,同时也是江生余那个班的班主任,他现在正皱眉和江生余说着话,“你的成绩文理中和一下,也还算可以,但是文科……和理科比起来,有点低了。” 历届的优秀学生总少不了那么几个偏科的,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江生余偏得也太过了点。数理化生接近满分,语文英语平平,其余文科科目全都不及格。 他问他,“是不擅长文科……还是考试的时候没做完题?” “都不是。”江生余用没什么起伏的音调道,“就是不喜欢。” 地理老师就是教文科的,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顿了顿才道,“你打算读理科?” 江生余点头。 地理老师不死心,又道,“这才刚上高一,离分班还早,文科还是不要太差了。” 江生余不置可否,只道,“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地理老师脸色一僵,然后挥了挥手,“去吧,也要打铃了。” 江生余头也不回地走了,地理老师叹了口气。 在很多重点高中,文科都不如理科吃香,带文科班的老师为了争取好苗子都快秃顶了。 双兖站在一边看着,没想到三年不见,江生余还是这么嚣张。 放学后她和李小阮说起这件事,李小阮理所当然道,“我早就说了他会偏科的。” 双兖略一思索道,“不过他要是去读理科的话,影响就不大了。” “他那成绩也不敢去读文科。”李小阮颇为不屑地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抓着双兖问,“他的理科成绩有你哥好吗?” 双兖愣了愣。 她只知道訾静言的数学好,至于别的科目,她还真的不清楚。 李小阮又接着道,“是不是没有?我好去打击他。” 双兖哭笑不得道,“你又想和他吵架啊?” “谁想和他吵啊,是他招人烦!”李小阮一说这个就来气,“上次我就一道物理题没做出来,他居然问我是怎么考进垠安的!” 双兖不禁道,“你们又吵起来了?” “……这倒没有。”李小阮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情不愿道,“他教我把那道题做出来了。” 双兖笑,“其实你们关系也没有那么差。” “才没有。”李小阮翻了个白眼,“不说他了,那个征文比赛,老师找你了吗?” “找了,让我下星期交上去。” “祖国好啊家乡美啊,还是老套路。”李小阮撇了撇嘴,“我打算找一个我去过的地方随便写写就行了。” 双兖笑笑,“也只能这样了。” 她写了滢城乡下的那个河谷。 写那里的花季和雨季,写那里的祭祀习俗,写河边吃草的老牛……还有那方不大的瀑布。 洋洋洒洒写了不少,最后被老师把作文返了回来,说是字数超了。 她对着作文纸琢磨半晌,不少地方都做了删改,只有关于瀑布的部分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她没把这个当成比赛,就像是写作业一样,交了就过了,没再多去在意。获奖的消息下来时,已经过了好几个月, 分卷阅读87 她都快把这件事忘了。 和获奖证书一起交到她手里的,还有一张写作交流会的邀请函。 李小阮的作文写得很敷衍,意料之中地没获奖,她凑过来看了看,指着那张邀请函问双兖,“你要去吗?” “还不知……”双兖的话说到一半,立刻改口道,“去。” 她之前并没有细看这个邀请函,此时顺着李小阮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交流会的举办地址。 北京。 訾静言在的地方。 出发的那天,双兖坐在垠安机场里,检票登机前的五分钟凌霂云还在跟她打电话。 “下飞机的时候记得检查一下自己带的东西,别落下了……在外面要跟紧带队的人,别落单,注意安全……” 高一上学期结束的寒假,垠安市征文比赛获奖的学生去北京参加为期一周的写作交流会,一共十多个人,包括带队的两名老师在内。 这还是双兖第一次没在家里人的陪伴下出远门,凌霂云有些担心,对她的叮嘱也多了些。 双兖应着,“知道了……我会的……” 登机指示亮起来的时候,她背着包拎着一个小行李箱过去排队,心里有些开始着急了,好在凌霂云终于在她上飞机前说出了她想听的话。 “我打电话问过哥哥了,他说这几天他不是很忙,到北京了你们再联系吧。” “好。”双兖浅浅应了一声,检完票正要往登机通道里走,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哎,你的东西掉了。” 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应该是高中生,但看不出是高几的。他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熊猫玩偶。 那是双兖挂在书包上的,偶然在学校门口的饰品店里看到了,让她想起了家里那个很大的熊猫,就把它买了下来。 她此时因为刚才凌霂云说的话,心情正好,对男生笑了笑,把东西接了过去,“谢谢。” 她这么一笑,弯起的眼睛里浮上了些许亮光,男生看得一怔,慢了半拍道,“……不用谢。” 再回神时,双兖已经走远了。 他急忙检了票,跟了上去。 双兖的座位不是靠窗的,在窗边的第二个位置,这让她有些失望。她还是比较享受能在舷窗边上看云层变换的感觉,尤其是有阳光的时候,光线破云,金灿灿的,耀眼却不刺眼,非常漂亮。 她坐下后过了几分钟,旁边空着的位置来人了,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是一愣。 是刚才帮她捡东西的那个男生。 双兖先反应过来了,对他点点头,然后让他进去了。 所有人都陆陆续续登机完毕之后,飞机还没有起飞,双兖把手机拿出来正准备关机,屏幕一亮,她就看见了一个未接来电。 訾静言的,在她和凌霂云通话中那时候打过来的,她一挂电话就忙着上飞机了,现在才看见来电通知,顿时有些犹豫。 她想给他打过去,但又觉得很快飞机就要起飞了,不如晚点再打,这么磨蹭了片刻,空姐过来了,挨着挨着地提醒道,“请各位旅客关闭所有电子通信设备的电源。” 双兖只好放弃了打电话的想法,但也没关机,只是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这样的话下飞机以后可以省去开机的时间,能早点拨出电话。 这趟航班要飞三个多小时,途中有人和坐她旁边的男生闲聊,他们似乎是同校同学,垠安另一所重点高中的学生。在他们的对话里,她听出了男生的名字叫谈笑。 谈笑风生,谈笑自若……真是个有意思的名字。一想到这个,她不由自主地记起了那句“在古代,兖作地名,曾经是公主的封号”。 她低头,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思绪再次被拉到了訾静言的身上。 她已经……快有一年没见过他了。 …… 她的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下飞机的时候,北京冬日里干冷的风一刮过来,刺骨的寒,她打了个寒颤,立刻就被冻得清醒了几分。 带队的老师在前面招呼众人去行李转盘拿行李,双兖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了最后面慢慢跟着。 谈笑从她身边过,佯装自然道,“你不过去吗?” 对他突如其来的搭话,双兖有些诧异,但还是礼貌回道,“有个重要的电话,等一下会去的。” 话题到此为止,谈笑看了她一眼,然后向前走了,她拨通了訾静言的电话。 提示音响了两声那边就接起来了,环境有些嘈杂,他声音低低的,“双双?” 双兖不好叫他大声一点,只好自己一边按着音量键,一边回他的话,“我下飞机了。” “好。”訾静言说。 双兖等了等,没听到他再出声,正当她想着肯定要挂电话了的时候,訾静言又说了一句,“出来吧,我等你。” 这才是这通电话的结束语。 双兖立即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居然小跑了起来。拿了 分卷阅读88 行李,跟着大队伍走出出口的一路上,她心里总嫌他们走得太慢了,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生怕错过了那个要找的人影。 还好并没有。 他坐在车里,车窗是摇下的,脸上戴着一个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在她看见他的一瞬间,他也看见了她,黑沉沉的一双眼睛和飞扬跋扈的眉毛看得人心头一悸。随后他打开车门,下了车。 他手上拿着一双黑色的手套,一边走过来,一边慢条斯理地把它戴上。 他的方向性太强,几乎一队人都把目光投了过去,因为总感觉这个显眼的男人是朝着这边来的。 双兖走到人群的最前面停了下来,有人先她一步出了声,“訾静言?” 她闻声看去,是垠安中学的那个带队老师。 訾静言的眉眼稍稍柔和了一些,虽然戴着口罩,但还是隐约能看出他对那个老师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张老师。” 张瑶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自己昔日的学生,惊奇道,“你是来赶飞机的?” “不是。”訾静言走到双兖面前,言简意赅道,“来接我妹妹。” “你妹妹?”张瑶看了看双兖,有些惊讶。 “嗯。”訾静言应了一声,“今天他们应该没有什么安排吧?” 张瑶道,“没有。”今天只是把队伍带到酒店安置好而已,稍作休息,没有任何活动。 訾静言颔首道,“那我就先把她带走了。”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双兖。 张瑶失笑,过了这么多年,这个学生还是这么我行我素。 她半调侃半确认地问他,“怎么证明她是你妹妹啊?” 訾静言转向双兖道,“户口本带了吗?” “带了。”双兖从包里把户口本拿了出来,递给他。她还没有办身份证,乘机用的就是户口本。 訾静言转手递给了张瑶。 张瑶翻开看的时候,双兖突然觉得有点脸热。为了上学方便,她的户口被凌霂云迁到了阑州,此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事……她和訾静言,一直在同一个户口本上。 张瑶看完还了回去,轻松放行,“记得把人给我送回来啊,要保证她的安全。” “当然。”訾静言说着,接过了双兖手里的行李箱,“走了。” 双兖把户口本收好,急忙跟上他,又回头向两个带队老师道,“张老师,陈老师,我先走了。” 等两个老师应下,訾静言已经把她的行李箱放进了车的后备箱,“先上车。” 双兖按照老习惯,坐进了后座,跟驾驶座上的人打了个招呼,“刘叔。” “快有一年不见了,上次还是去年过年那会儿。”老刘笑道,“你是不是又长高了?看着像有一米七了。” “没有没有。”双兖摆摆手,“只有一米六八。”而且她初三就是这个身高,一年多了也没长过,估计不会再长了。 “那也挺高的了。”老刘说。 訾静言也上车了,他取下了口罩。鼻子和嘴唇一露出来,他整张脸的气质就软了很多,从冷淡变成了平和。 双兖悄悄看了他一眼。一米六八……也不算太高吧,她还是需要仰头看他。 訾静言坐定,问她,“累么?” 双兖摇头,她现在只觉得兴奋。 “那……”他看着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或者想去的地方?” 双兖想了想道,“什刹海?” 訾静言沉吟道,“现在饿不饿?如果要吃东西的话就晚点再过去。” “在飞机上吃了飞机餐。”她问,“从这里过去很远吗?” 訾静言摇头,“也不算,一个小时就能到。” 前排的老刘接道,“应该说,在北京去哪儿都远。” 双兖懂了,“太大了。” “一到六环呢。”老刘道,“七环还没出来。” “毕竟是首都。”北京的房价很高,有的人担负不起中心一些的住房,就只能往边上挪,这个她也有听说过。 “是啊。”老刘给车定了导航,打着方向盘开出去了。 在路上,訾静言问双兖,“为什么想去什刹海?” “纳兰容若写过那里。”双兖说。 “你喜欢他?” “词写得美……”双兖顿了顿道,“感情也美。”她说完,没有刻意去看他的反应,只用余光扫着他。 訾静言眸光一动,自然而然接道,“想芙蓉,湖上悠悠。倒是不觉得美。” 双兖一怔,就听他说,“听着觉得懒,舒服。” ……这么说好像也很有道理。 他原本就是个不太讲究的人,能随意就绝不刻板,能自在就绝不拘谨,湖上泛舟什么的,的确很适合他。 卧看桃叶送兰舟啊……只可惜他不怎么穿红色的衣服。 ☆、第二十九章 他们没有遇 分卷阅读89 到堵车,一个小时果然就到了目的地。 下车前,訾静言给了双兖一个还没拆封的口罩。 她接过来,他重新戴上口罩,“北京有雾霾,出门尽量不要直接接触空气。” 关于北京的雾霾,她有所耳闻,这是国内去年的年度关键词,只是垠安的空气质量比这边好很多,她一时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 她看了看手上的口罩,粉色的,拿出正面一看,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小可。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翅膀,抬头问他,“那你之前……车窗……” 他坐在车里,居然没关上车窗,反而戴着口罩坐在了窗边。 “没开多久,怕你出来看不到你。”訾静言淡声解释,打开车门下去了。 双兖一怔,然后戴上了口罩,把笑容隐藏在了布料后面。她出来的时候就怕看不到他,没想到……他也是。 前面老刘握着方向盘道,“言二现在比以前会照顾人了吧?” 双兖摇头。 老刘疑惑地看向她,她低声细语回道,“不是现在。” 是一直。 她这话虽然没说完整,但老刘听懂了,欣慰地笑了笑道,“去吧,我去停车了。” “刘叔再见。”双兖下了车。 一月底了,北京的冬天很冷,特别是风大。訾静言裹着黑色的羽绒服站在古街口,却不显臃肿,两侧衣角的设计都往上凹出了半个六边形的形状,兜帽上蓬松的绒毛扑在他耳边,暖融融的。 双兖也穿了羽绒服,但只是很规矩死板的款式,并不怎么好看,她望着他,觉得这真是个好看到骨子里的男人。 訾静言见她出来了,目视前方道,“走吧。” 双兖抬头,高耸的红木牌坊上描着鎏金的四个大字——烟袋斜街。 她叹了一句,“好有韵味的名字。” “单看名字是这样。”訾静言说,“清末的时候鸦片流入中国,富贵人家的子弟就到这里来买鼻烟,光绪年间改的名字。” 这样一个听上去很有复古腔调的地名,其实也不过是物质入侵的结果。这是事实,但仍令人有些说不出的惆怅。 她忍不住问他,“就没有别的说法了吗?” “有。”他答得很快。 她追问,“是什么?” “这条街的形状很像烟袋。从东到西,一头挑着沉甸甸的钟鼓楼,一头挑着水灵灵的什刹海。” 这么听着,果然就顺耳了很多,比较适合外来客观赏游玩的心态。 他们从牌坊下走进这条北京最古老的商业街,訾静言问她,“感觉安慰点了吗?” “嗯。”双兖被他看穿,补充道,“总希望是个好点的故事。” “很正常。”訾静言没什么表情,“游客到景点来大多还是以玩为主。”历史成因都是要往后挪的,图个开心而已,没必要探究那么多。 双兖察觉到在这种话题上他情绪不高,便笑了笑道,“也会有人是为了别的原因来的。” 訾静言随口道,“比如你么?” “我想去看那些古树。”双兖说。 “明开夜合?”他想起了她在车上说的话,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 双兖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接着道,“还有西府海棠……和凤凰国槐之类的。” “都在宋庆龄故居那边,这个季节是看不到海棠花了。” “没关系,看看树也好。”双兖不太在意。 訾静言微微颔首,“沿着这条街往前走,很快就到了。” 说是很快,是因为烟袋斜街很短,全长也不过两百多米,胡同两边有各式的小店,卖的都是一些中国传统的东西,剪纸、吹糖人、绣花鞋、手工银器……双兖第一次来,一边走一边看,訾静言迁就着她,把步伐放得很慢。 今天是个阴冷的天,街上也有一些游客,但总体来说并不太多。踩在石板路上,恍惚便感觉是误入了南山。 和自己心爱的人享受着这种悠闲的时光……双兖联想到了陶渊明的妻子,想必她为了自家郎君洗手作羹汤时,一定满怀着一腔平凡的幸福。 双兖仔细看着街上的景致,在剪纸的小摊前停了下来。摊主手上拿着一把褪了漆的金色小剪刀,灵活地在纸上雕出一块又一块的形状,訾静言看着红艳艳的镂空剪纸,出声道,“想要吗?” 双兖摇头,“就看看而已。” 听到她这话,卖剪纸的老人抬起头来,透过老花镜瞅了她一眼。 双兖被他看得有点窘迫,訾静言忽然道,“喜欢哪个?” 她感觉得救了,借着他这句话转移了视线,不再和老人对视,随手指了一个剪纸道,“这个。” “那就这个。”他摸出钱包,把它买了递给她。 听到价格的时候,双兖暗暗懊恼,要是刚才不多说那句话就好了。 东西也买了,老人收了钱便不再瞅着他们看了,低下头又做他的手艺活去了。 分卷阅读90 两个人走开,双兖转着手上的古典女子剪纸,觉得亏了,“太坑了……” 她眼睛紧盯着剪纸,像是能把它看出一个洞来。訾静言勾起嘴角道,“景区的东西比别的地方是要贵一点。” “只有国内的景点会这样吧……” “国外也不全比国内好。”訾静言说,“民风好的地方还不错,更多的地方还是会宰客,特别是……”他强调了一下,“宰中国人。” 双兖笑了,把剪纸很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兜里,顿了顿才道,“中国人……钱多。”虽然中国现在还不是世界第一大经济体,但中国人总能想方设法让人感觉到“我最有钱”的浓厚金钱气息,为世界各地贡献了不少旅游经济收入。 訾静言听出了她的未尽之言,轻轻吐出了两个字,“人傻。” 双兖扭头去看他。 两个人都被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訾静言乌黑的眼里眸光一转,双兖弯起眉眼,和他对视一笑。随后她便是一怔,只那么一眼,訾静言已经向前走了。 她悄悄把手覆在了面上,感觉到了发热的温度,埋着头,走在了他身后,落下两步亦步亦趋地跟着走。 还说别人傻,他刚才不也给她买了那个喊价的剪纸吗。 走出一段路,訾静言领着她进了一家店铺,“这条街的特色,可以看一看。” 大清邮政信柜,真是霸气的店名。店铺门口的绿植和铜像也很引人注目,店里除了明信片还有一些小摆件和主题文具,玻璃柜里放着一张大清驿站图,在幅员辽阔的清朝疆域上,大清邮路四通八达,向北远达外蒙古乌里雅苏台索克多地区,南到海南岛,东抵嫩江厅以北,西至拉萨。 双兖有点惊讶,一百多年前的邮政业务居然就已经发展得这么好了。她又觉得可惜,“如果不是闭关锁国的话……” “不是也一样,历史必然而已。”訾静言很客观,他用指节敲了敲玻璃柜道,“铁路已经通了,把这些线路都覆盖上高铁或是别的更有效率的交通方式,才是现在国家在考虑的事。” 双兖看着地图上的拉萨,中肯道,“很难吧。” “会有办法的。”訾静言的语气十分肯定。 双兖也点头道,“嗯。” 他很相信自己的国家,非常有自信,同样地,她也是。 最后双兖给李小阮寄了一张明信片,盖上了店铺里非常霸气的章。唯一不太人性化的一点是,这里不准单买明信片,要买只能买一整套,又是销售套路。 东西卖出去了,老板和善笑道,“天冷了,人没有旺季多,不过晚上还是很热闹的,可以来后海这边玩玩。” 双兖礼貌应道,“好的,谢谢。” 訾静言站在一边,动了动嘴唇,但没说什么。 出了店铺,双兖只能把剩下没寄的明信片带着走,衣服的兜不够大,塞不下明信片,这样一来,手就不能继续放在兜里了,要腾出一只来拿东西。皮肤猛地暴露在凛冽的空气中,立刻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把手往衣服上贴过去,试图去多保留一点热量。 这么别别扭扭地来回动了两三次,訾静言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他伸出了一只手,“给我。” 她看见他手上的黑色手套,没怎么犹豫就把东西递了过去。 不到半小时,他们就走完了这条不长的街,双兖回头一望,因为天气的原因,街道看起来有一点凄清寂寥。 她想了想道,“不知道晚上会不会热闹一点。” 訾静言挑了挑眉,“你想在晚上来?” “有机会的话。”双兖觉得这没什么问题。 訾静言却否决道,“不行。” 她有点奇怪,“哪里不行?” 只听他言简意赅道,“后海,有酒吧街。” “……哦。”双兖摸了摸鼻子,她还未成年呢。 身后的一家店里放着音乐,声音不大不小地传了过来,“不敢在午夜问路,怕走到了百花深处……” 訾静言看起来很平静,双兖心里却被这首歌撩得痒痒的,几番欲言又止,纠结得不行。 訾静言低眉看她,“想说什么?” “你……”双兖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去过吗?……酒吧。”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去过。”訾静言说。 双兖没应声。他说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是已经有了自己事业的成年男人,晚上出来喝点酒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她却担心起了别的东西。 思来想去,她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听上去风马牛不相及,“我听说丽江也有很多酒吧。” 訾静言略一思索道,“去过两次,这几年越来越商业化了。” 他这个答案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接上了双兖的话题而已,倒是弄得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最后只讷讷道,“我还没去过。” 訾静言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成年以后再去吧。” “好。”话说 分卷阅读91 到这里,言语中那些隐隐约约的暗示呼之欲出,双兖不敢再更进一步了,就此打住了话题。 穿过烟袋斜街,沿着后海向西走了大概十分钟,他们到了后海北沿46号。 宋庆龄故居。 除此之外,这里还一度是和珅的别院、摄政王府花园、清朝末代皇帝溥仪的出生地……也是大学士明珠的府邸,纳兰容若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这里承载了很多的历史岁月,跨进大门时,訾静言说,“清末以前的东西,还留在这里的不多了。” 双兖回道,“听说明开夜合还在。” 他说,“在此之前的基本看不见了,比如乾隆年间的痕迹。” “和珅?” “对。”訾静言低声道,“他早年为官其实很清廉。” 只是后来人到高位就变了,双兖在心里默念出他的潜台词,倒是蓦地联想起了另一件事,“和珅好像还有一个称号。” 和珅,在历史上有过记载,号称“满洲第一俊男”。 “……你知道的还挺多。”訾静言停下脚步,哑然失笑,“小姑娘看历史,都比较喜欢关注这方面么?” “……也不是。”被他这么一说,她也开始不好意思了,“只是正好在书上看到了而已。” “不要被男人的外表骗了。”訾静言的话里有些谆谆教诲的意思,“好看的皮囊不能代表一切。” 庄严肃穆的国母故居里,他微微抬起了下巴,看着面前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提醒她看男人要有眼光。 她秀眉大眼,高挑纤细,就算打扮得不怎么出挑,眉眼里也像是淬了光,有一种少女特有的娉婷秀雅,青涩地安静着。 同样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他看她的感觉非常鲜明,不像以前上高中时,看同龄女孩总没太大感觉。知道她穿得太朴素了些,偶尔换身精致的裙子也不错,但每次这个念头一升起来,很快就又自行落了下去,一次也没能说出口。 像她这样的条件,一旦稍作打扮,只怕少不了追求者,早恋总归对女孩子要不利一些……想到这里,他有些不耐地皱起了眉,换了个话题,“西府海棠在大会餐室的院子里。” 双兖愣了愣,不明白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烦躁从何而来,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一起往里走去。 而且他说的话她也不是很赞同,她看了一眼他挺拔瘦削的背影。 好看的皮囊或许千篇一律,但他绝对是万里挑一。 不仅仅是外表,灵魂也是。 松柏苍翠欲滴,绿草如茵似碧,旧王朝里皇亲国戚的花园,后来住进了一位伟大的女性。 两层的楼房很宽敞,静怡宁人,设有宋庆龄的生平展览和生活原状陈列,双兖认真地一一看过她遗留的信件和衣物……屋内墙上的钟表停留在了宋庆龄逝世的时间,在双兖参观那些陈设与物件的时候,訾静言就站在那里,静默无声地凝视着已经停滞了的时间。 她走过去,就听见他说,“两万多件文物,这个钟最有感觉。” 停止的时间,已故去的人。 “但是来看的人、他们的时间是流动的。”双兖不假思索道。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訾静言给自己的话做了总结,带着她从主楼往外走,总算看见了他们之前说过的西府海棠,凤凰国槐也在不远处。 冬天的西府海棠不在花季,枝叶翠绿着,看起来很朴素,和别的树木也没有什么差别。 “四月来才是最好。”訾静言说,“但那时候人也很多。” 双兖知道他一定来看过,于是道,“实景和图片比怎么样?” “更有生气,很香。” 她有些诧异,“我还以为海棠是没有香味的……” 因为张爱玲说:人生有三恨。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未完。 訾静言抬手拂过一片绿叶,“又是书上看的?” 双兖诚实道,“见过的东西不太多,都是看别人写的。” “张爱玲?” “对。”她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他答,“先看的胡兰成,自然就知道张爱玲了。” 她奇道,“很多人都是为了研究张爱玲才去读胡兰成的。”到了訾静言这里,居然颠倒过来了。 他放缓声音念了两段话,“三分人事七分天,因而尚有着七分天意,所以人事倒也急切不得穷绝。这个不得穷绝也是一种民间精神。” “中国地方不但北京,便是再荒凉些像大同或兰州,亦令人感觉是塞上日月汉人家……这样的句子,是他写出来的。” 他的声音似乎也被寒风冻得冷了许多,凉得像挟了一层冰,字音却很清晰。 双兖说出了自己的感觉,“他很怀念。” 胡兰成有汉奸背景,晚年居于日本,最终客死他乡。这样的人,偏偏却很有才华,她不知道訾静言会怎么评价他,但又莫名地觉得他不可能会表示欣赏。 分卷阅读92 等了片刻,訾静言才道,“如果是才高品劣,不如平庸。” 双兖听完,心情有些说不上来的轻松和愉悦。 和她想的一样,他果然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第三十章 从主楼转出去,到了望海楼,纳兰容若渌水亭的旧址,两株他亲手种植的明开夜合就在这里。 景区挂了一块介绍牌,“明开夜合树,本名卫矛,初夏开小百花,昼开夜闭,为康熙年间大学士明珠之子、著名词人纳兰性德手植。” 分明学名是叫“卫矛”这样一个严肃的名字,但到了古人口里,它就变成了“明开夜合”。仅仅是这样一个名字,便足以令人心神向往。 双兖抬头仰视着树木高大的枝干,“很多人到这里来,都是为了那首《夜合花》。” 为了纳兰容若,也为了他生前最后的那一首绝笔诗。 阶前双夜合,枝叶敷华荣。当年他与友人赌书消得泼茶香的锦绣之地,如今只残留了这一点斑驳痕迹。 “想象得出这里以前的样子么?”形态迤逦的绿云之下,訾静言说话的热气散成了一团白雾,随即消失不见。 双兖歪着脑袋想了想,“一点点。”乌衣子弟,推杯换盏,年少风流……大概就是那样轻狂又潇洒的模样。 訾静言点了点下巴,“那就够了。” “嗯。”双兖看着他笑了笑。 他们说话的时候,一片树叶飘摇而下,从訾静言的头顶擦过,最后落在了肩上,他没有察觉,带着小姑娘又往回走了。 转身的瞬间,那片树叶掉了下来,双兖忙几步跑上前接住了,急促的脚步声引得訾静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捏着手里的树叶,正想说是他身上刚掉下来的,就被他抢先开了口,“用来做书签的?” 她看着深绿色的叶子两秒,点了头,“我觉得,这片叶子特别好看。” “那就带回去。”訾静言的视线从叶片上一扫而过,感觉也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树叶而已。 看过了明开夜合,他们原路折返,双兖跟在他身后,用指尖掂起树叶闻了闻。 一股染过寒露的清冽气息,甜的。 双兖是中午下的飞机,往返什刹海和停留的时间又正好消磨了一个下午,晚上訾静言带她去吃饭,吃完了再送她回酒店。 大冷天的,他们吃得很接地气,重庆火锅。火锅店里生意很好,一桌一桌的人凑出了满店的热闹,辣椒的气味和热汤的蒸气很好地勾起了人的食欲,服务员推着餐车匆忙来去,訾静言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他们预订的位置。 从排得密密麻麻的桌子里挤过去,时不时还要给手上拿着东西的服务员让路,老刘跟在后面埋怨他,“都提前订位置了,怎么不订个包间?” 訾静言头也不回道,“吃火锅就要这气氛。” 老刘叹了口气,也拿他没办法。 等他们排除万难挤到了目标餐桌,很快就有服务员过来点餐了。訾静言脱了外衣,很熟稔地要了一个特辣锅底,然后把菜单递给了双兖。 老刘头疼道,“你总吃那么辣做什么?这会儿吃得爽了,吃完了又要上赶着去吃药。” “来都来了。”訾静言不以为意,低头一见小姑娘正在认真地勾选着菜单,他又补了一句,“要鸳鸯锅,去掉羊肉。” “好的。”服务员记下了要求,老刘故作忧愁道,“看来以后都要带上双双一起吃饭才行了,我说你一万句还不如她坐在这儿管用。” 訾静言提起桌上的茶壶给双兖倒了一杯茶,随口接道,“她又不在北京。” 他这话刚说完,就见身边的小姑娘猛地抬起了头,飞快地说了一句,“以后就在了。” 听她的语气,显然是早有打算,訾静言一怔,对面老刘已经笑了起来,“双双想到北京来上大学啊?那倒是能有个照应,会方便很多。” 双兖点点头,把菜单双手递给老刘,老刘笑着接了过去,也没点菜,直接就把菜单给了服务员,“言二点的菜多,我跟着吃就行了。” 点的菜多?可是根本没见他点菜啊……双兖看向訾静言,他解释道,“经常来,熟了。” 看来他是常客了,双兖坐在他身边,不禁担心起了他的胃,在服务员走之前,她急忙追加了要求,“锅底换成微辣的。” 訾静言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很慢地挑了挑眉。 双兖盯着他,态度坚定,“有胃病就不要吃那么辣了。” 訾静言看了看她下意识抿起的嘴唇,没有说话。 老刘但笑不语,好整以暇地看戏,好心情地招呼着服务员,“不好意思,再等等啊。” “没事。”他话说得客气,服务员抱着菜单也笑了笑,“来吃饭点单比这慢的多得是。” 眼见别人还在等着,訾静言终于开口了,“中辣。” 见他让步了,双兖心头放松了一些 分卷阅读93 ,但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谨慎道,“中辣吃了会胃痛吗?” 訾静言垂眸,又不说话了。 老刘替他答道,“会,他那胃脆弱得……”他话还没说完,訾静言就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啧,这脾气。”老刘摇了摇头站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还是让双双收拾你吧。” 他走后,双兖再次道,“换成微辣吧。” 訾静言被逼无奈,片刻后轻叹了一口气道,“不够辣不好吃。” “嗯,那就微辣。”双兖说完,立刻向服务员改了锅底,服务员见他们终于定下来了,在菜单上做了个记号就往后厨去了,訾静言只来得及对着那远去的背影加了一句,“再添一副碗筷。” 双兖闻言问他,“还有谁要来吗?” 熟悉的特辣配方没有了,訾静言揉了揉眉心,无力地吐出了两个字,“肖邺。” 双兖反应得很快,“肖老师家的哥哥?” “嗯。”訾静言的语速慢了一些,“他现在也在北京。” “哦。”双兖应了一声,訾静言那边也没有下文了。 她用筷子轻轻碰了碰他的碗,“你的胃病很早就有了吧?” 訾静言懒懒地“唔”了一声。 他吃东西本来就是看个感觉,后来又世界各地到处跑,忙起来了就不吃,能见缝插针吃饭的时候又什么都吃,这么多年,胃病就一直没好过。 双兖对他的饮食习惯表示很忧心,严肃认真道,“有病,就得治。” “……啊。”这话都说出来了……訾静言简直是有点想笑了,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揉了揉双兖的脑袋,低声道,“你给我治么?” 他声音里带着笑,不经意地透出了三分无奈,七分宠溺。 双兖睁大了眼睛,然后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下了头,双手紧紧地贴在膝盖上,刚才好不容易才拿出来的气势,在此刻已经被她成功抛到了九霄云外。 訾静言开口的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脸红了,窘迫之下条件反射地就想掩饰,“我,我……我只是希望你身体好一点。” 訾静言的目光在她通红的耳垂上停滞了一瞬,随后不动声色地浅浅应道,“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摸一下头这种再平常不过的动作也会让她脸红成这样? 双兖现在看不见他的表情,有些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但又不敢抬头,只好小声补充道,“注意饮食作息的话,长命百岁也不难的吧?” 訾静言没有再看她,只淡声问,“你想要长命百岁?” 明明说的是他,怎么话题绕到自己身上来了……双兖轻声答道,“不想。” 訾静言有些惊讶,“……不想?” “不想。”双兖重复道,“我只要活到九十一岁就可以了。” 她感觉自己的手心已经出汗了,心跳加速地等了或许只有一秒,又或许是一个世纪那么长,才听到了訾静言的回答。 他说,“这样啊。” 不辨喜怒的语气。 给出了这个意义不明的回答之后,他就没有更多的反应了。 两厢沉默中,双兖先是有点失落,觉得他一定没有听出自己的意思,随后又很庆幸,如果他听出来了……他会怎么对她、她又该如何自处,这些她都不知道。 暧昧难明的气氛很快就被回来的老刘打破了,锅底也端了上来,老刘故意问双兖,“怎么样?还是特辣吗?” “……不是。”双兖回答得有些小声。 老刘又道,“换成中辣了?” 这次先出声的是訾静言,“是微辣。” 老刘哈哈大笑,“终于等到一个人来治你了。” 訾静言不置可否,把餐车上的肉端到了桌上。 双兖偷偷转着眼珠看他,只看见了他一如既往平静的面孔,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双兖想,他大概是没有往心里去,毕竟他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了,不像她,只是一个未成年的高中生。 接下来訾静言的动作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测,他自然而然地给她夹菜,时不时也和她说两句话,他们的相处模式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还好还好,至少他没有刻意和她保持距离,双兖这么自我安慰着。 过了一会儿,饭桌上的最后一个人也到了。 肖邺的身高使得他头上挑染的红发格外的显眼,他一路杀出重围在双兖面前坐下时,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肖邺眯起眼睛笑了笑,和她打招呼,“你好啊,我叫肖邺。”他那墨蓝色的耳钉和银色的锁骨链都在反光,晃得双兖愣了愣,“……你好,我叫双兖。兖是……” “我知道,兖州的兖。”肖邺一口接道,“言二跟我说过,早就想见见你了。” 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双兖也算是訾静言养大的。他想象不出訾静言那种沉闷无趣的性格会怎么带小孩,好奇好几年了,今 分卷阅读94 天才算是见到了一面。 就以皮相来说……说是訾静言的妹妹也能说得过去,挺周正一姑娘。 “你还挺会捡妹妹。”他调侃訾静言,“捡了个这么漂亮的。” 双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又有点紧张身边人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是,訾静言没对肖邺的话作出任何评价,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压根就没搭理他。 好在肖邺和他认识都快二十年了,见惯不惊,自顾自拿了筷子唰唰夹了一大盘涮牛肉和毛肚。 老刘笑他,“八辈子没吃过饭了还是怎么的?” “练了一天的舞,都快饿死了,过来的路上又冷,见到火锅能不激动吗?”肖邺回完他的话,开始大快朵颐。 整顿饭就在肖邺和老刘不间断的对话中结束了,期间訾静言的话很少,但是如果他们和他说话,他还是会回上几句,因此双兖也没感觉到奇怪。 饭后老刘开车送她回酒店,訾静言和肖邺则留在了店内,说是不顺路。 訾静言说这话时,老刘和肖邺脸上都有或多或少的惊讶,只是那时候双兖正好被火锅辣得眼泪汪汪的,低头用纸擦了擦,没能看见。 回去之前,訾静言还很正常地和她道了别,“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双兖应下,和老刘一起往外走了。 肖邺叫来服务员,要了一打啤酒。 刚吃完火锅,全身都暖和了起来,他喝着啤酒靠在了椅背上,舒服得喟叹出声,“这才是冬天嘛。难得你能叫我吃顿饭,还得感谢你妹妹来了北京,你才顺便记起了还有我这么一号人。” 訾静言不以为然,“有么?” 肖邺没好气道,“废话,上一次还是半年前阮欣生日,我到古董行亲自去把您老请来的。”阮欣是肖邺的女朋友,两个人从大学就开始谈了,感情很好。每次一到她生日,不仅是她那边的朋友会到,肖邺也会叫上自己的朋友去捧场。 别人都还好说,一个电话就搞定了,只有訾静言完全不给面子,张口就是一句,“我忙。” “都半年了……”訾静言像是才想起来似的,“真快。” “……是快。”肖邺放弃了跟他讲道理,只怀念地笑了笑道,“我记得以前你说从滢城带了个小姑娘回来,那时候她才七八岁吧,今天一看,居然都这么大了。” 七年转眼就过去了,訾静言从高中走到工作,双兖也从小学读到了高中,恍惚之间……她就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想到这里,訾静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试图冲淡那些纷乱的思绪,只可惜效果不佳。一杯又一杯的啤酒下肚,他的头脑还是很清醒。 肖邺饶有兴致地旁观,小声吹了个口哨,“生意场上混多了,酒量都练出来了,白酒行不行啊?” “都差不多。”訾静言说。 “那就好。”肖邺口气新奇道,“我还说你没喝就醉了呢,那个酒店不就在你回家的路上,哪里不顺路了?” 訾静言默了片刻,“有别的原因。” “和你妹妹有关吧?”在场四个人,也就只有从来没来过北京的双兖不明情况,会被他蒙在鼓里。 訾静言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 “带小孩真不容易啊。”肖邺感慨了一句,至于具体是什么事,他没有过问。訾静言既然没有主动说,就说明他不想说,从小认识到大,这点默契肖邺还是有的。 訾静言偏了偏头,说话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现在才真的是不容易。” 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老刘回来了。 肖邺住在火锅店附近,走一段就到了,訾静言则上了车,在老刘问起“不顺路”的事时,随口敷衍了过去。 不用陪着双兖,他就坐在了副驾驶座上。夜间的北京灯火辉煌,红绿灯一条条地从眼前晃过去,斑马线上有补课上晚自习的高中女生穿行而过,同样是猪肝色的校服让他一下就失了神。 他曾经穿过的校服,双兖已经穿上了。她成绩好,会考到垠安去在他意料之中……也在她的情理之中。 他毫不怀疑她说要来北京,是因为他在这里。 关于什刹海的古树……手植明开夜合的纳兰容若曾被野史记载过对自己的表妹有情,西府海棠的花语则是单恋,唯一没带上任何暗示意味的,恰好就是他们没有细看的凤凰国槐。 双兖的话题居然还从后海的酒吧拐到了丽江去,大概是因为丽江的别称——艳遇之都。 她这些细腻的小心思……如果换一个人,对方未必能懂。 这么一想,訾静言一时间竟然无法判断她对自己的感情究竟是好还是坏。 ☆、第三十一章 双兖到了酒店,去找带队老师拿她的房卡。 张瑶把房卡给了她,站在房间门口随口和她闲聊,“没想到你们两个居然是兄妹,我记得訾静言是独生子啊,姓氏也不一样……” 她摇头 分卷阅读95 道,“不是亲兄妹。” “我想着也是。”张瑶笑道,“你们俩给人的感觉差得挺远的。” 双兖抬眼,心里多了一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失落,“……是很有差距。” “没关系,再接再厉嘛。”张瑶只当她是被哥哥的强大光环笼罩出了压力,驾轻就熟地发挥教师本分安慰她,“就算是你哥哥,高中那会儿考试也经常是卡着及格线过的,听你们班的老师说,这学期的考试你不是都没掉出过前五十吗?” 双兖成功被她的话转移了注意力,吃惊道,“只是刚好及格?数学也是吗?” “数学当然不可能,他也就靠这一门混日子了。”提起以前的訾静言,张瑶有些无奈,“但是除了数学,其他科目他也就那样吧,不是不会,就是不学。我的英语课他倒是还算认真,毕竟是班主任的课,多少给了点面子。” 双兖笑起来,“他经常不在学校吧?”訾静言虽然未必是众人中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但他永远是最特立独行的那一个。 “是啊,三天两头地请假。”张瑶道,“后来他参加奥赛拿了奖,就冲着保送那条路去了。不过我听说他现在也没继续读书了,是直接工作了吧?” “就在北京。”双兖说。 “那难怪他会来机场接你了。”张瑶接着道,“既然感情这么好,就给自己定个目标好好加油吧。进了我们垠中的前五十,重点大学基本就没跑了,继续保持啊。” “谢谢张老师。”双兖收下了她的鼓励,诚恳道,“我会的。” “努力吧。”张瑶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早了,快去休息,明天一大早还要起床集合去听讲座。” “好的。”双兖应下,心情稍稍好了一些,找到自己的房间进去了。 学校的这次团体交流会算是一项荣誉,住宿虽然是出了公费,但也没奢侈到让学生一人住一间房,和双兖一起住双人间的是垠安中学高二的一个学姐。 她开门时,学姐正在打电话,声音里满是甜蜜,“就来一个星期,很快就回去了……” 那边似乎说了句什么,学姐笑着回道,“我也想你。” 很快她就挂了电话,双兖把自己今天出门的收获都放好,刚找出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把明开夜合的叶子夹进去,那头学姐就兴致勃勃道,“你回来了啊,今天那人是你哥哥吧?” 双兖再次说了一句“不是亲兄妹”,然后强调道,“没有血缘关系。” 学姐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着她,忽然露出了一个“我什么都懂”的眼神,老神在在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双兖脸上一热,小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过……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学姐自然也不信,冲她挤了挤眼睛就趴到床上去给男朋友发消息了,“就凭你哥那张脸,你也要抓紧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多好啊……我也是做了两年同桌才拿下我们班长的,多不容易啊。” 双兖想了想道,“不会影响学习吗?” “不会啊。”学姐说话一直挺耿直大方的,到了这个话题突然就羞涩起来了,咬着嘴唇道,“我们约好了要一起考浙大的。” 双兖听得心头一暖,像被感染了似的,坚定道,“一定可以的。” “嗯,谢谢。”学姐说完,一脸幸福地继续沉浸在了爱的对话里,双兖笑了笑,翻出了两张卷子,准备明天带到讲座上去做,光坐在下面干听着也太浪费时间了。 考上同一所大学,她一定可以的。 翌日早晨,一队人出发前往召开讲座的地方,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被老师带着入场,人头攒动,老师们都忙着招呼学生,一片嘈杂。双兖无意去抢座位,就安安稳稳跟在队伍后面走,等到入座的时候,她顿时就有点后悔了。 唯一一个空位,就在谈笑身边。 他还特地拿了一本书占着位置,一见双兖过来了,就把书拿开对她点了点头。 周围有人注意到了,眼神在他俩身上来回打着转,谈笑的那个同学还一脸暧昧地捅了捅他的胳膊。 双兖站在原地,非常不想过去,张瑶看见了就催她,“还有空位的啊,快去坐好,要开始了!” 她只好在心里长叹了一声,认命地坐在了谈笑旁边,目不斜视地看着正前方,等待讲座开始。旁边的两个男生时不时地会有些小动作,她全都装作没看见,讲座一开始她就摸出了自己的卷子来做,解题解得头大,完全没工夫去理会别的事。 讲座还剩半小时的时候,她有点急了,因为她卡在了最后一道大题上,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正当她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草稿本上突然多了一张纸,上面写了两行字。 —二次求导以后联立方程,画图求解。 她扭头,谈笑对她笑了笑。 她收回视线,轻声道了谢,然后把那张纸压在了草稿本下不再去看,冥思苦想了十分钟之后,终于有了一点思路,边想边写,最后赶在讲座结束的前两分钟把题给 分卷阅读96 做完了。 谈笑很有信心地给了双兖解题方法,一直注意着她的动静,此时见她大功告成了,终于忍不住道,“你用的另一种方法啊。” “这种方法比较简单。”双兖从桌下把他的那张纸还给了他,收好了自己的文具,只等跟着众人鼓完掌,背起书包就离场了。 她身后的谈笑手里拿着那张纸,望着她的背影喃喃道,“垠中果然还是垠中啊……” 征文比赛里获了奖的人,竟然连数学也这么强。 真好。 交流会的所有安排,除了讲座还有研讨会、现场写作指导之类的活动,双兖觉得参加多了就有点乏味,而且这也给了谈笑机会找到各种方法来跟她套近乎。 明明那天做数学题的时候,她已经把自己的态度表示得很明显了……没想到他非但没受打击,反而对她更有热情了。两个人在同一个队里参加活动,抬头不见低头见,双兖躲得不胜其烦,回到酒店又要听着学姐和男朋友蜜里调油,几天下来,她备受煎熬。 学姐打电话的时候,她也蠢蠢欲动,拿起手机来看了半天,却怎么也拨不出通话键。 訾静言说的是有事就给他打电话,没说可以随便骚扰。但是……她好不容易有借口来北京一趟,实在不甘心就这么回去了。犹犹豫豫着,最后是酒店的一个旅游宣传册给了她打电话的理由。 她抱着宣传册恨不能亲上两口,拨通了手机的快捷键,心跳如鼓。 学姐在房间里,她只好跑进了洗手间去打电话,靠在雪白的墙上听见了他的声音,“双双,有事么?” 果然是有事才能给他打电话。 “没事的话……”她忍不住问,“就不可以打电话吗?”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下来,双兖暗恨自己一时嘴快,居然把心里的想法给说出来了,她正想亡羊补牢说出她的借口,訾静言就低声肯定道,“可以。” 双兖又悄悄高兴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想去国家博物馆看看。”他曾经告诉过她,爷爷的青铜古剑就在那里。 这个理由很好用,訾静言很快就道,“你想哪天去?” “明天。”因为明天交流会的安排是最少的。 “明天没有活动么?”訾静言问。 “有。”双兖说得不太情愿,“……逻辑思维与辩证写作方法。” 訾静言轻笑了一声,“不想去?” 双兖赧然道,“有点……无聊。” 訾静言又笑了一声,双兖老实道,“上次我是胡说的,其实上课也会走神。”去林苑小学的第一天,她看着窗外就想起了他,怎么可能从来没走过神。 “我知道。”訾静言说,“毕竟……” 她接道,“那么无聊。” “那就不去了。”訾静言的声音里多了些愉悦,“我和张老师说一声,明天早上来接你。” “知道了。”双兖心花怒放。 第二天一早,不到八点双兖就轻手轻脚地从酒店房间摸了出去,她怕吵醒同房的学姐。 酒店门口,訾静言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昨天你生气了?” 双兖愣了愣,随后道,“没有。” 訾静言轻飘飘道,“又胡说?” 双兖默然,訾静言望着她,“带你去吃地道的北京早点,消消气。” 他毫不回避和她对视,干净的眉眼坦坦荡荡,双兖轻声道,“早就没生气了。”顿了顿,她又道,“你不用……总想着哄我。”如果她每一点小脾气都让他记在心上,那也太累了。 他笑,迁就着她,“好。” 坐在早点铺子里,啃完鸡蛋灌饼以后他们就正式出发了。 八点半,两个人到了天|安门广场过安检。国博在天|安门广场的旁边,进去要过天|安门和博物馆的两道安检。 假期来参观国博的人很多,即便他们已经在开馆之前就来了,队伍还是排成了一条长龙。老北风刮起来,透骨的凉,双兖被冻得直打寒颤。訾静言见了,不动声色地绕到了迎风的那一边,低头问她,“冷么?” 双兖牙齿打着战,摇了摇头。 他解下脖子上的围巾给她戴上,淡淡道,“这种天气不太适合来国博,不过比起节假日还是好很多了。” 双兖呆呆看着他,然后心虚地小声附和道,“……是啊。” 人这么多,风这么大,这的确不是个好选择。可是除了这个……她已经想不出任何一个理由,可以让她在离开之前再见他一面。 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从天|安门到了博物馆门口,又是长得吓人的队伍。双兖第一次亲眼见识到这种人山人海的阵仗,目测着队伍的移动速度计算了一下他们排队需要的时间,至少要超过半个小时了…… 她不禁感叹了一句,“节假日得成什么样啊。” “很可怕。”訾静言给出答案,话音一转道,“这里我们不用排队了。”他对她打了个手势,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分卷阅读97 “陈姐,我们到了。” 简短说了两句话,他挂断了电话,出示预约码带着双兖进了博物馆,很快陈玉媛就出来接他们了。 她领着他们走了免检通道,比起在外面苦苦排队快上了很多,訾静言向她道谢,“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而已。”陈玉媛摆摆手笑道,“捐了那么多东西,这还是你第一次来看吧?” “是。”訾静言看了一眼双兖,微微笑道,“她想来看看青铜古剑。” 他特意提起这个话题,陈玉媛立刻明白了过来,柔声对双兖道,“古剑在这里,会被传承得很好。” 双兖打量着她黑色的职业装和白色手套,想起了滢城乡下老人黑杆白毫的毛笔,点了点头,“爷爷会很高兴的。” 陈玉媛又看着她的眼睛道,“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保护和珍惜。” “…不,不用。”双兖摇着头,鼻头一酸,竟然红了眼眶。 爷爷想给古剑求的,或许就是这样的归宿吧——始于国家,存于国家,也忠于国家。 陈玉媛和她说完话,转向訾静言道,“我这边还有工作,就不陪你们了。” 訾静言颔首道,“你忙。” 陈玉媛转身匆匆离去,双兖抽了抽鼻子,埋着头道,“我们也走吧。” 訾静言凝视着她,伸出一只手向着她被风吹得冰冷的脸颊贴了过去,手背轻柔地滑到了她的眼角。双兖闭上了眼睛。 訾静言给她擦掉了泪水,略一低头,额发遮住了半只眼睛,声音里有着低沉的温柔,“进去了。” 她努力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轻声回他,“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国博里有没有青铜古剑。如果有的话,纯属巧合。 ☆、第三十二章 国博很大,有两个主题展厅和一系列的常驻展馆,进入馆内有付费讲解、志愿者讲解和语音导览器,每一种选择的人都挺多的。 双兖不知道要选哪一种,但訾静言似乎早有安排,他们一进来就有人迎了上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大男孩,皮肤黝黑,眼神明亮,像是大学生的模样。 楚臣脸上带着拘谨的笑,普通话说得有些慢,“訾先生。” 訾静言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不用紧张,和平时一样解说就行了。” “好的。”楚臣嘴上这么应着,精神还是绷得很紧,他看见訾静言和双兖是轻装上阵,立刻提议道,“逛国博得花上不少时间,博物馆里也没有餐厅,我给你们买两瓶水吧。” 訾静言看了看双兖有点干的嘴唇,同意了,“麻烦你了。要一瓶矿泉水,还有冰冻可乐。” 楚臣走开了,訾静言道,“他叫楚臣,是人大大一的学生,假期在国博做志愿者。” 双兖想了想,猜测道,“少数民族?”那样鲜明清晰的精神气质还有眼神,一看就知道和一般人不一样。 “藏族。”訾静言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在三里屯吃饭认识的,他在那里的一家餐馆打工,全职。” 双兖抓住了关键信息,“他不用上课的吗?” “他休学了。”訾静言说到这里,楚臣就买了水和饮料回来了,自然而然地把矿泉水先递给了他,他又直接给了双兖。 楚臣有点搞不懂状况了,冰可乐不应该是给那个女孩子买的吗…… 双兖抱着矿泉水盯着訾静言看,果然就听他干咳了一声道,“……可乐给我。” “……哦!好的!”楚臣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双手托着易拉罐递给了訾静言,和奉上哈达的姿势一模一样。他手上的皮肤同样黝黑,干燥粗糙,两只手指指节的地方都开裂了。 訾静言接过可乐,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谢谢,我们去青铜馆。” 楚臣会意,清了清嗓子道,“中国国家博物馆,简称国博……是有着收藏、展览、研究、考古等等很多功能的综合性博物馆……” 他刚开口的时候还是有几分紧张,控制不好语速,有些断断续续的,訾静言也不介意,每听他说完一句话,就点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 两三次下来,楚臣说话就顺畅了很多,“国博有一百多万件藏品和48个展厅,是世界上单体建筑面积最大的博物馆,也是中国文物馆藏最丰富的博物馆之一……” 听他说着一些基本的背景介绍,他们一路走进了青铜馆,这个时候楚臣已经找到了状态,完全放松了下来,讲解也非常专业,“现在看到的这件青铜器是东周时期的,出土于……” 訾静言不需要再引导他说话了,终于得了空拉开易拉罐,仰头灌了一大口可乐。 双兖乐了,眨了眨眼小声道,“别人都以为是给我买的了。”这么大的人了,还喜欢喝碳酸饮料。 “都一样。”訾静言也压低了声音。 他们跟在楚臣后面,一边听着他的讲解,一边时不时地低声交谈 分卷阅读98 ,渐渐地就走得越来越近,几乎是肩膀挨着肩膀,双兖总能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行在庄重古朴的一件件青铜器里,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訾静言却毫无所觉一般,在此之前没有刻意靠近她,在此之后也没有拉开和她的距离,就这么从容自若地和她慢慢走着,目光在展品上依次滑过,最后又回到正前方,偶尔向楚臣提出一两个问题。 他们似乎总是这样。 訾静言的眼里装着他的世界,双兖的眼里装着他,原本该是各自冷暖自知,他却一次又一次地牵引着她前行,让她不至于落得太远,一抬眼,就能看见光。 她无比享受现在和他相处的这种状态,甚至有些希望这座青铜馆能大一些,再大一些…… 找到那把许久未见的青铜古剑时,双兖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儿时不懂得它的珍贵,幼稚的想法和黄芳的肤浅也没多大区别,看古剑就像是在看一堆破铜烂铁,可如今它却被打着柔光、珍之重之地放在了透明展柜里,剑身上的饕餮纹和云雷纹嵌入了斑驳的锈绿色,通体笔直,美得惊人。 楚臣还在尽职尽责地做着解说,“这把青铜古剑经过了年代鉴定,生产于商朝后期,时间大概在公元前11到14世纪之间,剑上有商代贵族的铭文,极具研究价值……但这把剑不是出土文物,是被人匿名捐赠到博物馆的……” 听到这里,双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訾静言,他看着古剑,微微偏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像是不以为意。 楚臣并不知道捐赠这把剑的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而訾静言也不会特意去解释。 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在这一瞬间,双兖蓦地想起了她不久前才在《世说新语》里看见的这句话。 风过无痕,不言不语,这才是他的作风。 訾静言静静地打量了一会儿展柜里熟悉的旧物,低头和双兖说起了从前,“在你曾祖父那一代,日本人打到了滢城,也想要这把剑。” 双兖惊讶道,“爷爷和你说的?”她从来没听爷爷提起过这个。 “双老没告诉你,是因为那时候你还太小了。”訾静言的声音沉了一些,“双老说……你的曾祖父为了护住青铜古剑,曾经膝行到日本人面前磕了上百个响头,到了最后头破血流,抬回家的时候半条命都丢了。” 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和在烟袋斜街提到鸦片入侵那时如出一辙,冷静客观之下,仍有一些后来观史的无力与痛惜。 双兖忽然失了言语。 在那个时局动荡的年代,先辈的读书人到底是要有着怎样的热血和信仰,才能抛却气节与风骨,为了祖国屈膝受辱…… 她想象不出来。 “很难想象出那个场景吧。”訾静言比她要平静得多,缓声道,“张载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 她望着他,听他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念着大气磅礴的句子: “我辈读书之人,只求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生平全此四事,虽死无憾。” 生平全此四事,虽死无憾。 …… 双兖心神震动,不禁喃喃出声,“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不是。”出乎意料地,訾静言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双兖一怔,就听他又道,“我只是个普通人,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而已,没那么伟大。” 双兖看着他,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对她来说,他不可能是什么普通人。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这辈子都没人能取代。 訾静言读懂了她的意思,霎时间目光变得有点复杂难明,略微有些出神。 面前这件最终归还给了国家的青铜器,曾让他在滢城的乡下等了一年又一年,在十五六岁的年纪里,拉起裤腿熬过暑热,费了钱财和精力,然后带走了一个八岁大的小小姑娘。 多年以后,他们并肩而立,一同在博物馆里又看见了它。 有着三千多年历史的古物历经风霜,也见证了他们的成长。 从他的十五岁,到她的十五岁。 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他收回神思,最后看了一眼古剑,对楚臣道,“继续说说前面的。” 他们在青铜馆耗了太多时间,到了中午也没看完几个展馆,訾静言询问双兖要不要出去吃饭,她很犹豫。 出去了就不好再进来了,她还有些意犹未尽。考虑到她难得来一次北京,訾静言在博物馆的零售店给她买了一包奥利奥啃着,垫垫肚子,等下午闭馆了以后再带她去吃晚饭。 国博的志愿者讲解有固定的时间表,中午之后楚臣就不能再跟着他们了,他满脸歉意地跟訾静言告辞,离开的时候,被訾静言塞了一双手套。 双兖认出来,那就是他前几天戴的那双黑色羊绒手套。 楚臣不愿意收,涨红着脸连连推辞,“上学的钱都还没还清……这个我不能要……” 分卷阅读99 “没说让你现在还。”訾静言直接放了手,楚臣怕手套掉到地上,只好手忙脚乱地接在了手里。 他还想说些什么,訾静言截断了他的话,“地摊上买的,又是二手,不值钱。换你买的水和饮料刚好。” 他话说到了这份上,楚臣也没办法再拒绝了,再三道谢后对他真挚郑重地说了一句“扎西德勒”,匆匆离去。 没了讲解员,他们倒回去买了语音导览器,慢悠悠地转战下一个展厅。 双兖的奥利奥还没吃完,她看了一下包装袋上的字,问訾静言,“你喜欢吃巧克力吗?” 他答,“还好,偶尔会吃。” 她拿出一块饼干递到他嘴边,解释道,“巧克力味的。” 訾静言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手,指甲修得很短,干干净净。他迟疑了两秒,还是张口把饼干咬进了嘴里。 双兖很满意,喜滋滋地也吃了一块饼干,嚼碎咽下之后问他,“真是地摊上买的吗?手套。” 她很好奇什么高级的地摊会卖那种手套,毛面羚羊皮,还有银色的暗纹刺绣。 訾静言笑,“是在佛罗伦萨老街的定制店里做的。” “你骗他。”双兖也笑。她知道他一定是为了让楚臣收下,才故意那么说的。 “嗯。”訾静言承认得很坦然,“他家住在西藏的雪山边上,能考上大学很不容易,等到长途跋涉到了北京,已经花光了从家里带来的钱,才刚到学校……”他停下来,顿了顿又道,“就办了休学。” 楚臣的本意是想直接退学不去读了,但他家里还有父母、两个老人和一帮兄弟姐妹,在藏区的日子过得很苦。他不打算上大学了,但又怕家里人失望,只好暂时把退学改成了休学。第二年訾静言给他出了学费,因为知道这个藏族汉子不愿意接受施舍,于是只好说是借给他的。 双兖沉默了片刻,楚臣的这种情况她再了解不过,“我在网上……看过一篇文章,那个作者说寒门以后很难再出贵子。” 那篇文章是在那一年的高考以后写的,看得她有种感同身受的难过。越是富裕家庭出身的孩子往上走的机会越多,阶层固化之后,贫穷的人似乎只能终其一生原地打转,因为人生的艰难,一重高过一重,对他们来说实在太难扛了。 “寒门再难出贵子,这个说法本身就有问题。”訾静言略一思索,认真地和她探讨起了这个问题,“自古以来,鱼跃龙门都是一件难事,并不是到了今天才难的。” “……嗯。”他说的是事实,但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觉得无法呼吸。 “有的人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代渐渐被所谓的‘富二代’占据了上层,但其实很好理解。因为他们从小就拥有比别人更优良的教育资源。”訾静言给她举了个例子,“BBC拍了一部纪录片叫《49未知天命》,跟踪访问了十二个在英国来自不同社会阶层的七岁小孩,从孤儿院、中产阶级一直到上层社会的孩子,导演每七年会对他们做一次重访,一直到05年他们四十九岁的时候。你觉得结果会是怎样的?” “有人改变了吗?”双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訾静言的回答却让她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结果是,没有任何变化。富人的孩子还是富人,穷人的孩子还是穷人。” 她有些无力地追问了一句,“就没有……什么例外吗?” “当然有。”訾静言肯定得很快,“这个时代是最好的时代,它给了所有人平等的机会去创新和开拓,尽管他们拥有的物质基础不一样,往上走的难度也不尽相同。但是,与之相对地,也会有人选择往下走。” “往下走?” “十几年前,浙江台有一个很出名的主持人,叫亚妮,她做的专访栏目阿婆每一期都看。现在很少有人提起她了,但在那个时候,她是国内最知名的主持人之一,没人能想到她会放弃事业去了太行山。” 而且一待就是十年,她的消失还让凌霂云很是惆怅了一阵,觉得没有好节目看了。 訾静言接着道,“她在太行山拍了一部电影,内容是关于没眼人的。” 双兖试着从字面意思去理解,“是……盲人吗?” “唱太行山小调的盲人卖唱队伍。”訾静言颔首道,“在抗战时期,他们也是抗日军队的特殊情报队。但是到了21世纪,这个传统,或者说这门技艺,已经快要消失了。为了记录下他们的生活,06年亚妮上了太行山,直到今天,这部电影都还没拍完。” 也就是说,亚妮现在还在太行山上,已经将近十年了。抛开了舞台上的光鲜亮丽,也抛开了她优渥富足的生活。 双兖很吃惊,“那她家里人呢?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没见过面吗?” “差不多吧。”訾静言的神情变得有些悠远,“我去过太行山,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很难相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净土。” 西部民歌里最具生命色彩的辽州小调在没眼人走山的盲棍声中响起,刺透了山林风声,穿行过太行山上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分卷阅读100 震撼人心的歌,震撼人心的人。对天空唱,对大地唱,对风霜唱,对雨雪也唱,他们是行走在尘网之外的人。 眼没了,心就亮了。 双兖联想到了三中的夏令营,每次说起这些事,訾静言的话就会多上很多,向她展示着那些区别于世俗的观念。 “贫富差距的确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但是有些东西的价值不是能用钱来衡量的。”訾静言说完这句话,开始总结陈词,“或许这么说会显得太过理想化,但是文化传承这种事,最需要的就是这些理想主义者。” 毫无疑问,訾静言也是这样的一个理想主义者。他的话语、他的行为,总能一次又一次地打动双兖,他在用他的眼睛带她看世界——一个只存在于理想主义者眼里的世界。 有点残酷,也很现实,但更多的都是美好的一面。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人生于俗世却不染凡尘,怀着最质朴简单的自由与快乐,发自内心唱着最绵长柔情的歌,天高地阔,灵魂通透。 在她知道的地方,这样的人就在眼前。道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就是她的道。 三千世界里,她只愿意为了他所在的那一方披荆斩棘,穷尽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 除了电影,亚妮还写了一本书,就叫《没眼人》。 查了一下藏族名姓,意外地发现了楚臣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 ☆、第三十三章 下午四点半,博物馆开始清场,五点他们出了天|安门广场,出发去全聚德吃烤鸭。晚上訾静言把双兖送回了酒店,道别的时候,她很不舍,一步三回头,走进酒店大门之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就飞快地扭开了头,忙不迭地奔进了酒店的电梯。 刚才……訾静言坐在车里,竟然也在看着她。对视的瞬间,她看见他皱了皱眉。 她是不是做得太明显了?他发现什么了吗? 她既希望他发现,又害怕他发现,一时间心乱如麻,感觉心脏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电梯停下之后,她下意识地跟着别人走了出去,看到完全不对的房间门牌号她才反应了过来,用力在自己的脸上拍了两下,倒回去继续等电梯。 电梯门再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很眼熟的人。 谈笑稍微往一边让了让,双兖对他点了点头,走到另一边靠在了电梯轿厢内壁上,刻意不去看他,想尽量以此避开和他的对话。 但是天不遂人愿,过了两层楼以后别的人都出了电梯,只剩下了他们两个,谈笑试探性地开口问她,“今天的写作指导会,没看到你啊?” “嗯。”双兖回得惜字如金。 气氛顿时变得有点尴尬,谈笑也不再看她了,只是盯着电梯显示屏上不断跳跃着的数字又问了一句,“你哥哥送你回来的吧?我在酒店门口看到他了。” 原来刚才谈笑也在楼下。 双兖蹙眉,抛出了一句,“不是。” “……嗯?”谈笑愣了愣,他下楼去吃饭,回来的时候就是从訾静言的车边过的,应该不会认错啊。 那么打眼的一个人,就算戴着口罩、冷淡的气场也还是不容忽视。 “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双兖有点不耐烦,这话她不是第一次说了,这一次却说得尤为坚决。 谈笑见她面色不虞,眼神黯淡了许多,终于识趣地闭上了嘴。 “叮”地一声响,电梯停下,他们住的楼层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了房。 二月初,双兖跟队返回垠安,飞机落地没多久她就接连接到了凌霂云和李小阮的电话,相隔不过五分钟。 学校已经放寒假了,李妈妈带着李小阮回了阑州,李小阮一个人在家无聊,就死命催着双兖快回去找她玩,凌霂云则是不放心双兖一个人待在垠安,也叮嘱她早点回去。 于是她只在垠安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就买了票返回阑州,抵达中新花园城的时候,中午刚过。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凌霂云和陈娟打了电话问她几点到,等着她一起吃饭。 小半年没见,凌霂云先是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了一番,然后才招呼她在饭桌前坐下了。 饭间难免说起写作交流会的话题,陈娟问她,“见到哥哥了吗?” 双兖点头,“下飞机就见到了。” 凌霂云接道,“他有带你出去玩吗?” “去了什刹海和国家博物馆,顺便也在烟袋斜街逛了逛。” “什刹海的名字我记得是和佛教有关吧。”凌霂云信佛,微微一笑,再开口时就换了话题,“你这次去北京……有没有见到哥哥身边什么别的人?” ……别的人? 双兖想了想道,“刘叔?” 听到她这个答案,饭桌上的另外两个人都笑出了声,程娟道,“那看来是没有了。” 分卷阅读101 双兖有点没太明白,凌霂云不紧不慢跟她解释,“哥哥都二十四了,上大学的时候就没听他说过有女朋友,现在也毕业了,我想着总该有点动静了,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双兖懂了。 这个话题突然让她心里有些发堵,关于訾静言的感情经历……她是一点也不知道的。如果他在北京有了女朋友,只要他不说,家里的人也未必能发现。 陈娟叹了口气道,“他这么爱到处跑,那跟人家姑娘肯定得是异地恋,就算有女朋友也难长久。” “是这个道理。”凌霂云忧心忡忡地赞同道,“应该没几个女孩子受得了他这种对象,都没什么时间在一起。” 陈娟附和道,“而且哥哥寡言少语的,又不爱笑,怕是根本不会哄女孩子开心……” 听到这里,双兖终于坐不住了,出声反驳道,“他不是那样的。” 他也有话多的时候,心情放松的时候就会笑,而且……他总是在哄她,从以前,一直到现在。 她的话一说出口,凌霂云和陈娟都是一怔,陈娟好笑道,“你是妹妹,哥哥对你当然好了。” 双兖低下了头,没有说话,吃完饭她就逃也似的上楼去了。 “阿婆,陈姨,小阮约我晚上过去她家写作业,我上去拿书了。” 她匆匆丢下了这句话,凌霂云笑着应了,她慢吞吞地收好习题和文具去了李小阮家,整个过程她的话都不多,弄得李小阮久别重逢想跟她大侃特侃的一腔热情都被扑灭了,最后只能恹恹地写起了作业。 上了高中课业量急剧增加,作业总是做不完,假期也过得很快,一晃就要过年了。 这一年的春节,訾静言不在,他去了甘肃,要一直在那边待到开春。双兖心里对于过年的期待与心痒难耐全都被这个消息清洗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了满腔的怅然若失。 大年三十的晚上,她正百无聊赖地啃着饺子,訾静言的电话就打到了家里,凌霂云接起来,喜气洋洋地和他说着话,间或还埋怨了他几句也不回家看看。 双兖坐在沙发上,总是控制不住地一直往凌霂云那边看,中途还有一次被现场抓包,在她转头看自己的时候正好对视上了。 她急忙掩饰性地低了下头,心跳加速着把手挪到了衣服兜里,压在了手机上面。 片刻后凌霂云讲完电话,挂断了。 双兖在心里数着数,一秒、两秒、三……不到三秒,她的手机果然就响了起来。 她立刻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满心雀跃地接起电话跑到了一边。 听筒里,訾静言的声音很清晰,他说,“过年好,双双。” 他那边很安静,安静得让双兖生出了一种仿佛可以听到他呼吸声的错觉。她下意识地放轻声音道,“甘肃那边冷吗?”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立刻作答,顿了顿才道,“不冷。” “那就好,今年阑州可冷了。”双兖放下心来,这时才回了一句,“过年好。” 訾静言忽然道,“还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去甘肃。” 双兖被他说得一愣,随即不假思索道,“你既然去了,就一定有你的原因吧。” “……嗯。”訾静言浅浅应了一声。 双兖笑,“所以我不问。” 短暂的沉默过后,訾静言却答了,“我在山区,参加了一个公益项目。” “什么公益项目?” “背书进山。”他说。 ☆、第三十四章 “他们一定很高兴吧?” “嗯?” “那些孩子。”双兖说,“书是给他们的吧?” “嗯,只有一点可惜……”訾静言似乎有些遗憾。 双兖追问,“哪里可惜?” 他有些无奈,“我听不懂他们说话。” 双兖愣了愣,訾静言又道,“这里的孩子都说回语。” 又是少数民族啊……双兖待在学校感觉很少有机会见到一个少数民族,訾静言却总是在和他们接触,她有点好奇,“回语听起来是什么感觉的?” 訾静言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儿,“有点像是阿拉伯语,但又不全是。” “阿拉伯语?”她有点惊讶,一直下意识地觉得少数民族的语言是他们特有的,没想到还和外来语挂了钩。 “和人们普遍的想象是有不同。”他娓娓道来,“回族的语言文字,除了阿拉伯语、波斯语之类外来语的使用,也有生活和宗教用语的成分,剩下的才是他们的方言土语。” 双兖笑,感叹道,“真厉害啊……” 他不置可否,“怎么说?” 双兖诚实道,“有时候会觉得普通话有点无聊。”她补充道,“和少数民族的语言比起来。”总感觉普通话没有那种隐晦、神秘又至高无上的神奇魅力。 “至少能让人听得懂。”訾静言说。 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么个评 分卷阅读102 价,双兖笑了起来,“听说以前四川话差点就当选普通话了。”蜀音取代京音,从此改写历史。 “谣言而已。”訾静言淡淡道,“20世纪初清政府就把北京官话称为‘国语’,民国沿用,现在也没变。” “……哦。”不知不觉间又因为他涨了知识,双兖想起了班上一个四川来的同学,不禁道,“不过如果四川话真的变成了官话,会很好玩吧。”话音刚落,她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个四川同学横眉竖眼的模样:好玩个铲铲!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訾静言那边先是沉默,片刻后也像是被她感染了一般,低低笑了一声。 双兖立刻打住了笑声,有些赧然。她怎么像个傻子似的,好好讲着电话就自顾自笑了起来呢…… 她屏气凝神等了等,訾静言出声了,声音很平和,他说,“除夕快乐。” 双兖只好跟着回了一句,“除夕快乐。” 这两句对话……她似乎以前也听他说过,而且也是和人打电话的时候说的,霎时间她有点失神,訾静言却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最后一句话是,“早点睡,不要守夜。” 她应道,“好。” 訾静言是年前才进的甘肃。 去山区的公益项目是特意定在过年的,因为这样温暖的意味会更多一些。原本是没打算往家里打电话的,山区的手机信号弱,他偶尔听见同来的人在土泥墙外打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说不了两句就只能放弃了。 就这么一直待到了过年那天早上,队伍里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决定翻一座山去对面的镇上。 有人问他,“一来一回要花不少时间吧,去干嘛啊?” 男人笑,“挺久没回家了,今年过年也没回去,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听说那边镇上信号好。” 问话的那人给了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不止是家里人吧?”每天晚上这个大男人都躲在被窝里悄悄给什么人发短信,想也知道不会是给家里人发的。 “女朋友嘛。”男人承认得也很大方,只是脸上还是浮起了一丝红晕。 众人起哄,他急忙躲开,准备出发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訾静言就靠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着,等男人走的时候,他跟了上去,“一起。” 男人爽朗笑道,“也去给家里人打电话啊?” 訾静言应是,男人随口和他闲聊,“你女朋友也一定在等你的电话吧。”这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长相和举止打扮都不差,会在过年的时候来这种山区里已经够奇怪了,没有对象肯定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下意识地默认了訾静言有女朋友。 訾静言的唇边多出了一点笑容,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男人见他这样,却觉得是他不好意思了,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之后,他不再多问,转而和他聊起了其他的话题。 起初他们还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走出两个小时后就都消了声。 实在是有点远了,走着走着就没那么多精力去聊天了。 山风凛冽,路很不好走,但山里的空气很好,一闭眼就是满鼻的芬芳。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两枝腊梅花上,仍在思考刚才男人的问题。 是去给家里人打电话吗?是的。 他既然翻山跋涉到了镇上,那就不仅是凌霂云那边,訾裕然那边他也会去一个电话。 女朋友也一定在等自己的电话吧?很显然,不是。他没有女朋友。 但是……他却没有否认男人的话。有点鬼使神差,也有点不合常理,潜意识里……总感觉否认似乎也是一种伤害——对家里那个小姑娘的伤害,尽管她现在并不在他身边。 在电话里和她说起与过年毫不相干的语言话题,她竟然也听得很认真,等到听见她轻柔温软的笑声时,他心里的某个角落微微一动,最后也自然而然地跟着笑了笑。 超过三个小时的坎坷黄泥路,最后换了这一通不到三分钟的电话,算得上值得……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敏锐地感觉到了某些东西正在破冰而出,于是有些仓促地挂断了电话。 思绪飘远,他恍惚中想,她已经有多久,没有叫过他一声哥哥了…… 半年?一年?还是两年?竟然一时想不出确切的答案。 或许远比他想的要早。 …… 年后双兖和李小阮一起返校,三月份学校难得放了两天假,她们小学那个班的同学又正好定下了回去看肖老师,于是她俩双双回了阑州,约好在李小阮家门口碰面出发。 上了初中以后,大家就很少去小学那边了,因此李小阮一路边玩边看,导致她们最后差点迟到。抵达目的地的时候人都到齐得差不多了,只是全都堵在关着门的办公室门口,没有一个人进去。 李小阮凑上前问,“什么情况啊?” 她毕竟是昔日的班长,和谁都说得上两句话,立刻就有人回道,“里面好像有人,肖老师在和他们说话。” “怎么正好 分卷阅读103 也挑了这个点啊……”李小阮嘟囔了一句,但也没有办法,只好拉着双兖在一边闲聊。 她们没有等太久,大概十来分钟后,里面的人就出来了。 身高腿长的两个年轻男人,一个皮肤白净,面容平静,另一个则挑染了红发,穿着一身宽松的Polo衫,正回头向办公室里说着话,“妈,那我们就先走了啊。” 透过开着的门,能看见坐在办公室里的肖明悦笑着点了点头。 ……妈? 这么说来,这个人是肖老师的儿子? 在这些生活平淡规矩的初中生眼里,他张扬的打扮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只有双兖和李小阮没有。 她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只要对訾静言稍有了解的人,目光就不可能从他身上移开。 李小阮用力拽了一下双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哥怎么在这儿?” 双兖紧张地搓了搓掌心,也低声回道,“我也不知道。”她事先并没有听说过他要来,甚至一直以为他还在甘肃。 两个男人从门边往外走,同学们见他们出来了,接着空档就往办公室里涌了进去,很快外面就清场了。 双兖趁机去了班里的人看不见的楼梯转角等着,李小阮也跟她一起。 上面的两个男人往下走,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楼梯边上的两个小姑娘。 訾静言似乎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双兖,他在她面前停下,唤了一声,“双双。” 上次见面还是在年前的北京,因此双兖有些抑制不住的嘴角上扬,欢快的语气也很快就暴露了她的内心,“你……怎么会在这里啊?”她没有叫他哥哥,只用了一个“你”来替代。 李小阮则乖巧地喊了一声,“双兖哥哥”。 訾静言对双兖略显奇怪的称呼没什么反应,只对李小阮微微颔首了,解释道,“有点事,顺便过来看看。” 他的解释,其实也谈不上是解释,具体是来做什么的完全没说。不过双兖已经习惯了他这样,只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她就借着说话的间隙佯装是在等他解释,光明正大地打量着他。 訾静言把头发剪短了一些,和她正好相反,她已经把头发留长了,现在垂下来都快到腰了……她这边旁若无人地盯着他看,另一边的肖邺状似不甘心道,“这儿可还有一个哥哥,都没人看得见吗?” 双兖这时才分出了一些注意力给他,补了一声,“肖邺哥哥。” 肖邺笑叹道,“这一声叫得真不容易啊。” “……也没有。”双兖脸上一热,有些慌乱地垂下了眼,余光扫过訾静言的衣摆,她看见他的白色牛仔外套口袋里露出了什么东西的一角,像是包烟。 虽然她没见过他抽烟的样子,但转念一想,他这个年纪会抽烟也没什么大不了,都快要二十五了。 她一直把他的年龄记得很清楚。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就停在那包烟上,正想探究一下是什么牌子的烟,下一瞬就被发现了。 訾静言修长干净的手指搭上了衣服口袋边缘,把那包烟推了进去。 肖邺看得乐了,“教坏小孩了吧?” 訾静言看也没看他,只继续对双兖道,“你们今天同学聚会?” “嗯,算是吧。”双兖道,“约好了来看老师。” 肖邺笑容可掬道,“巧了,我们也是。” 双兖也抿唇一笑,李小阮胆大,直接就道,“这个哥哥,你是肖老师的儿子吗?” 刚才那声“妈”大家可是都听见了。 规矩庄重、十年如一日穿深色套装的肖老师居然会有这么个潮男儿子,李小阮觉得既刺激又可疑。 “是啊,亲生的无疑。”肖邺和訾静言的沉静寡言不同,他和小姑娘说话开朗随和,一直是笑着的,“我和他以前也是肖老师的学生,难得过来看看,正好就撞上了你们。” 李小阮还要刨根问底,比如“肖老师同意你染头发啊”、“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之类的话,就听办公室里江生余探了个头喊道,“李小阮,双兖,你们去哪儿了?就差你们俩了。” 她只好暂时放弃了追问,连声抬头应道,“来了,来了!” 双兖看向訾静言。 訾静言淡淡道,“去吧。” 李小阮也催道,“双兖,我们上去吧。” 双兖跟着她爬上楼梯,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訾静言已经走了,她连个背影都没看到。 其实她私心里并不想上来,她还想跟訾静言多说两句话,因为她不知道他这一次来会不会马上就走。 和老师见面的过程不长,多半就是大家报报成绩聊聊校园,很快他们就散了,约好了之后去吃饭唱歌。 李小阮好玩,习惯性地拿出了班长作风,风风火火地领着大家就走了,双兖对去KTV没有兴趣,就没跟着。她就是去了也不会唱歌,干坐 分卷阅读104 着几个小时也很无聊。 精力充沛的学生们欢笑着来,又欢笑着去,双兖没跟他们一起,于是最后一个出了办公室。 刚走到楼梯口,她又倒了回去,站在办公室门边道,“肖老师,以前我哥哥那个班是不是在三楼最边上那个教室?” 隔了三年多再回小学,恰巧又见到了訾静言,她忽然就想起了她最初到林苑小学的那一天,訾静言曾经在那间教室旁边站了很久。 “这个啊……”肖明悦想了想道,“对,是那间教室。” 双兖道,“谢谢肖老师。” 肖明悦一笑,“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双兖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道,“第一次带我来学校的时候,他好像很在意那间教室。” 肖明悦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些感伤的神色,叹气道,“他在我的班上只读了一年,后来就跳级走了。小学期间他的家长会都是他外婆和他爸爸来开的,他妈工作忙,只来过一次,就是我教他的那一年,在三楼的那个教室。” 因为是林易青唯一来开过家长会的教室,所以让訾静言一见就失了神……他一定很想她吧。 想到这里,双兖忽然心生难过,向肖明悦道了别,慢吞吞地踩着楼梯下了楼。 因为心情低落,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没发现花坛边上还站着个人,目不斜视地就走了过去。 訾静言见她埋着头往前走,出声道,“你不和同学出去玩么?” 肖邺家住在学校后面的家属楼,他把手机落在了家里回去拿,訾静言就留在原地等他。 不一会儿他就看见李小阮带着浩浩荡荡的班级队伍出来了,男生女生们嘴里都兴高采烈地说着话,气氛十分热闹。 他下意识地在队伍里找了找,没看见双兖,正想着是不是再上去看看的时候,小姑娘却下来了。 双兖闻声回头,看见訾静言没走的惊喜暂时盖过了她心里的那点消极情绪,她眼睛一亮,小跑过去道,“他们去唱歌,我不擅长。” 訾静言站在花坛后的阴影里,目光落在了新开的月季上,“今天没课?”三月份中学和小学应该都开学了,而且今天还是星期一。 “初三和高三月考要腾空教室,放了两天假。”双兖说。 “两天假……”訾静言沉吟道,“那你现在是打算回去了?” 双兖艰难道,“……嗯。”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回去,她还想多跟他待一会儿,哪怕是随口闲聊几句也好。 訾静言似乎看出了她的不情愿,略一思索道,“不急的话,要不要跟我去扫墓?” 双兖一怔,“扫……墓?” “今天是我妈的忌日。”訾静言说。 ☆、第三十五章 林易青的忌日。 双兖愣了一下,然后回想了一下日期,的确没错。也就是说……今天也是訾静言的生日。 訾静言见她没说话,又道,“你还没在今天去过……” 话还没说完,就听双兖笑盈盈道,“生日快乐。” 訾静言看了她一眼,微微一哂道,“有礼物么?” 这个问题一下子就把双兖给难倒了,訾静言回来得这么突然,她怎么可能会有礼物给他,她简直都要后悔自己刚才多嘴那一句了。但是直接否认又不太说得出口,她心里欲哭无泪,就在这万分尴尬的时候,有人来给她解了围。 肖邺回来了。 他拿着手机奇道,“妹妹也在啊?” 訾静言道,“我带她去扫墓。” 肖邺闻言一怔,“刚才不是还说待会儿约顿饭的吗?” 他们两个现在都在北京,闲来无事一起吃饭时听到訾静言说要回来,他兴致勃勃地也跟着回来看看,没想到一转头这人就要把他撇下了。 訾静言瞥了他一眼,“改了。” 他本来是打算晚点再去扫墓的,只是没想到会在学校遇到双兖。 “那我呢?”肖邺状似无奈道,“我才定好了饭店的位置。” “你带上肖老师去吧。”訾静言为他提供了一个可行方案,带着双兖往前走了。 肖邺在他身后喊道,“以前为了那谁抛弃兄弟,现在带着个小姑娘还这样……” 訾静言知道他只是随口说说,两个人都认识这么多年了,肖邺十句话里总有那么两句是在插科打诨。 他没理会肖邺,只对双兖道,“刚才跟你开玩笑的,我不用礼物。” 那谁……是谁? 双兖正琢磨着肖邺的话,乍一听到訾静言跟她说话,下意识地就点了头。随后看到訾静言挑起了眉,她又急忙摇了摇头。 訾静言见小姑娘的脸都被自己逗得红了起来,也不为难她了,“难得有机会带你过去一趟。” 上一次在林易青墓前说要带双兖过去,结果一直也没能成行……这么一想,他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今天是个特殊 分卷阅读105 的日子,一想到要去扫墓,他的烟瘾就有点忍不住了。他伸手到兜里拿烟,没留神把和烟放在一起的打火机带了出来,掉在了地上,正好就在双兖脚边。 她有点惊讶。 这居然还是她以前见过的那个打火机,黑底银纹,一模一样的款式,不知道这几年里有没有换过新。 她弯腰把它捡起来,动作熟练地一手打燃了火,另一手护着火苗往訾静言那边递了过去。 訾静言有些诧异,但还是把烟咬在嘴里,俯下身就着她的手点了火。 他很配合,双兖把打火机递还给他的时候笑了笑,“以前黄婶认识的人都会抽烟。” 麻将馆里腾云驾雾,点烟敬烟之类的动作,她看过很多次,没有实际操作过也不妨碍她学起来有模有样。 訾静言听了她的话,不置可否,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住香烟,仰头吐了个烟圈。灰白色的痕迹,风一过就散了。 双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脖子被这个动作拉出了笔直的一条直线,喉结的弧度的动了动,她不由自主也跟着咽了咽口水。 她以前是不太喜欢别人抽烟的,味道闷得不行,一张口就是一口黄牙,说不定还会顺口蹦出两个脏字。 但是訾静言完全没有给她这种感觉。 他拿烟和吐烟圈的动作都行云流水,十分好看,不会让人反感。 訾静言抽着烟和她一起走出了林苑小学,校门外停着接他的车。因为手上有烟,他让双兖坐在了后座,自己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摇下了车窗。 老刘把訾静言和双兖送到了墓园,停车在门口等着他们。 春天了,花店里花草的种类比訾静言上次来丰富了很多,他闻着满店的浓郁花香,有些无从下手,最后还是和上次一样拿了满天星和薰衣草。 双兖本来还想看他买什么花,没想到居然只要了一束干花,她想了想建议道,“其实送母亲的话,很多花都可以的。比如报春花……”她指了指花店里一小捧蓝色的花道,“有‘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意思……还有这个……” 她见訾静言听得耐心,又恰好遇上自己了解一点的东西,滔滔不绝地说了个遍。把她看到的能说的都说完了之后,她抬眼瞅着訾静言的脸,也不知道自己说了这么多有没有用。 訾静言看见她那副暗含期待求表扬的神情,又向店员要了一束报春花,给了双兖拿着。 小姑娘立刻就抿着嘴唇笑了,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着满足的光。 訾静言原本因为来扫墓而有些躁动的心情神奇地平复了下来,他轻声道,“你对花了解得很多。” 双兖得到了肯定,不好意思地拽了拽衣角,回道,“跟阿婆学的。” 凌霂云闲着没事的时候就会插花,她经常跟在旁边看,凌霂云也会耐心地跟她讲解花的品种和习性,一来二去她就有了些了解。 訾静言“嗯”了一声表示赞许,又道,“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所以才没有选。” 不仅是花,还有喜欢的颜色、衣服或者食物……这些他都不知道。 在林易青生前,母子俩相处的时间非常少,林易青总是在忙,一直到她去世的那天都还在工作。 他这话说得平淡,双兖却敏锐地觉察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气息,她试图安慰一下他,“我也不知道黄婶喜欢什么花。” 她绞尽脑汁地思考黄芳的喜好,最后郁闷地得出了一句结论,“我只知道她喜欢钱……” 訾静言望着她,慢慢勾起了嘴角,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一个母亲给自己孩子留下的印象,竟然是只喜欢钱。 双兖见他笑了,以为自己的话有了成效,美滋滋地也笑了笑,“林阿姨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吧?” 訾静言仰头向上看了看,给出的答案很客观,“在工作单位,她是行业楷模。在家里……她是受尽宠爱的人。”他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没想到有一天这样的话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林易青并没有扮演好她的家庭角色,她不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和好儿媳妇,但这不影响她的家庭地位,她总是轻而易举地就能赢得别人的喜爱。 双兖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片刻之后,又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指出事实,“受尽宠爱的话……你不是也一样吗?” 她突如其来的话让訾静言的反应慢了半拍,思索片刻后他才道,“那是以前,现在江山已经易主了。” 这次没反应过来的换成双兖了,她下意识地张口就要证明自己的话,“你不在的时候,阿婆经常担心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訾静言听她说着,给花付了钱,随后便往外走了,双兖有点急了,跟上去的同时嘴上也没停,“訾叔叔也会经常打电话到家里来……还有陈姨……” 她一口气说完了自己见到的所有情状,訾静言却只不经意地点了点头,让她觉得自己说这些很没意思,都是一些琐事,听上去怪无聊的。 她心里有了 分卷阅读106 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沮丧,终于在他们走进墓园前消了声。 白色的大门前,訾静言放慢了脚步,在跨进墓园的前一瞬转过了身,双兖本来就是跟在他身后的,只顾低着头往前走,等她注意到訾静言停下来的时候,已经离他很近了,只有一步之遥。 这一步,蓦地变得有那么一点点远。 她想起了初中时看过的电影台词。 “如果我们之间的距离是100步,我已经走了99步,就等你走最后一步。” 电影里用来告白的台词,到了她这里变成了倒带状态,只是她捂在心口的一场暗恋而已。她缓缓把自己迈出的腿收了回来,像是一个慢动作,随后她抬起头来,适时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看着訾静言。 他居高临下,垂着眼眸,叫人不太辨得清喜怒。 太阳有点晒,把他身前刷出了一片阴影,双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双手背在背后,鞋尖点在地上,挪进了那片阴影里。 做完这个动作,她又去看他的表情,这次他轻声叹了口气,“你就那么想安慰我么?” 双兖点头,“三楼的那间教室是你以前那个班吧,我去问了肖老师……”背后打听人总不是什么好事,她摸了摸鼻子才接着道,“她说林阿姨在那里给你开过家长会,我就想……你会不会……其实一直很想她……” 她越说声音越低,生怕是自己自作多情闹了个乌龙,或许他早就不在意这些了呢。 訾静言看着她一脸的局促不安,不算特别热的天气里,她鼻尖上竟然沁出了一点汗,他想也没想就伸手给她抹掉了。他的手凉,双兖被吓了一跳,但也没躲开,颤着睫毛动也不敢动。 訾静言心神一晃,大拇指从她鼻尖上轻轻擦过去,却没有把手收回去,只是落在了半空,对她摊开了掌心,掌心的纹络清晰分明,一如多年之前。 在她跌倒的时候,他向她伸出手,问她伤到了没有;在她总把铅笔弄断的时候,他向她伸出手,坐在乡下的旧沙发上帮她削铅笔……在眼下的这个时候,他又向她伸出手,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一瞬间,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有种她看不分明的气氛在蔓延,濒临发酵。 她攥住了自己的手心,觉得好像也出汗了。她又松开手,不着痕迹地贴着裤缝蹭了一下,才慢慢地把手搭上了他的掌心。 訾静言立刻屈起手指,包住了她的手。 双兖有一瞬间的恍惚,晕晕乎乎地想起来,现在已经是三月份了。 随着这个想法的出现,她猛地清醒了,心跳飙升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带起的气流裹携着她的神经,微醺着醉,醉着醒来。 訾静言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就在她以为会发生什么的时候,他却松开了手,面上还是他一贯的波澜不惊,“手上也出汗了。” 双兖呆住了。 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干燥温热,三月还是三月,但不是她的春天。 片刻后她露出了一个笑容,话却说得有点语无伦次,“啊……嗯,我带了纸……有点热,擦一下就好了。” 訾静言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是她不太看得懂的那种沉默。 她低头估计了一下他们之间的距离,可能有四十厘米,或者再多一点,四十五厘米。还是一步的距离,什么都没变,仿佛刚才那点不同寻常的感觉只是她的错觉,它消失得那么快,她还没来得及抓住一截尾巴,它就瞬间跑得无影无踪了。 訾静言微微皱起了眉,很自然地转身道,“进去了。” “……好。”她心里半是失落半是自嘲。 十指相触的那一刻,她居然以为他会把她拉进怀里。 真是想得太多了……都怪这让人静不下心来的季节。 訾静言和双兖一前一后走进了墓园。 这不是双兖第一次来这里了,以前来的时候多少会觉得脚下发凉,但是这次不知道是因为上午的阳光隐隐发烫,还是身边有人陪着,她并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眼前整齐干净的一座座白色墓碑有一些静谧安宁的味道。 他们一一把手里的花在林易青墓前放下,大小两束花并列在一起,看上去可爱又温馨。 訾静言侧身对双兖道,“来打个招呼。” 双兖望了望他,上前一步道,“林阿姨,我是双兖。” 訾静言接道,“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小姑娘。” 他的声音本来就轻,话尾的“小姑娘”三个字更是变成了一根羽毛,压在双兖的心脏上,有些酥痒,更多的是它带来的重量。 不算太重,但又不能完全忽视。他还是把她当成一个小姑娘……当成妹妹。 她不禁反驳道,“我也不小了。” 訾静言不动声色回道,“你才十五岁吧。” 双兖倔强道,“我已经上高中了。” 訾静言一时间没有说话,站在墓碑前又点了一根烟。 双兖不想露怯,也梗着脖子站着。 分卷阅读107 半晌后,訾静言终于开了口,声音带上了一些抽烟后的低哑,“所以你不想再叫我哥哥了?” “……不是。”双兖否认了,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不是因为这个。”她说得有些艰难。 “知道了。”訾静言说。 双兖愣了愣。 他的反应不是她意料之中的任何一种,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责怪,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是……早已看穿了一切。 “不想叫哥哥,那就叫名字吧。”他笑了。 双兖顿时不敢再冲动了,闷不做声点了点头。她看着他拿烟的手,目光停在了他凸起的指节上,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 她进一步,他就退一步。如果不是这样,她是不是会闷头撞上一堵南墙? 春日上午的风缭绕过訾静言的指尖,疏忽变得猛烈,刮进了她怀里。她发热的头脑渐渐降了温,头一次在他面前彻底冷静了下来。 和墓碑上林易青不苟言笑的面容对视着,她悄悄舒了一口气。 ……好险。 还好没有被当面揭穿,还好。 她知道自己完全无法招架他的拒绝。 作者有话要说: 漫长的暧昧期。 直面死亡.jpg ☆、第三十六章 长久的沉默。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訾静言把烟抽完,没有多做停留,最后带着双兖回了中新。 在车上双兖坐得不太|安稳,不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就是看着窗外佯装欣赏风景,全程和訾静言没有一次眼神交流,只在老刘和他们闲聊的时候问一句就说一句,一举一动规矩得就像是刚来阑州的那天,心潮澎湃,又怯懦胆小。 訾静言却是一切如常,下车之后很自然地把右手贴在了车顶下方,双兖从车里钻出来时,发丝擦过他的手掌,他也没动,只道,“小心。” 老刘也下车了,看了一眼笑道,“这车的车顶不高,下来的时候如果不注意很容易撞上。” 原来是怕她不小心撞到……双兖下意识地去看訾静言,他已经拿开了手,两步走到了她前面。 她也只好朝着屋里走,伸手扒了扒自己的头发。与此同时,在她看不到的角度,訾静言把右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又慢慢地松开了。 …… 一行人进门,正好赶上了午饭的饭点。 回来之前老刘给凌霂云打了电话,说了他们要来,这会儿陈娟做的菜也多,乐呵呵地招呼他们洗手吃饭。 双兖慢吞吞地搓着手上的洗手液,拖到最后一个才在饭桌边坐下。和她预想的一样,因为出来得晚,老刘先在她平时的那个位置上坐下了——訾静言的对面。 她松了口气,拉开椅子埋着头坐在了老刘旁边,桌上另外几个人没发现有什么不妥,只有訾静言扭头往她那边淡淡看了一眼。 陈娟盛好饭一一递给他们,双兖站起身去接,她抬眼的瞬间訾静言就收回了目光,伸出筷子夹了一片糖霜西红柿。 双兖一怔,坐下后也夹了一片喂进嘴里,边吃边想:他不是不喜欢吃这道菜的吗……以前陈娟劝他试试,他吃过一次就再也不吃了,说是太甜了。 换口味了? 这么想着,这顿饭她便时不时地看一看对方在吃什么菜,只是直到饭毕,他都没有再动过那道西红柿。 看来还是不喜欢吃,只是心血来潮吧。她在心里默默得出了这个结论。 午饭后訾静言上楼换了身衣服,又出门了,老刘开车送他。 双兖装模作样地拿了本书坐在客厅里看,等他们一走就放下了书,竖起耳朵听另一边凌霂云和陈娟的对话。 陈娟在厨房里洗碗,听到动静提高声音道,“哥哥又走了?” “说是去城南街,晚上不一定回来。”凌霂云答她。 陈娟问,“城南街……是他以前学跳舞那儿吧?” “听他说这次肖家那孩子也回来了,他们俩要过去看看。” 陈娟笑了笑,“那个街舞班倒是开得挺长久,这都十多年了吧。” “是啊……” 双兖听着,回想了一下她记忆里的城南街……城南街是市里最出名的辅导培训街,什么少儿班提分班高考冲刺班,基本都集中在那一条街了,只要从那条街过,就能接到满手的补课传单,怎么看也不像是藏着街舞班的地方…… 即便是在阑州已经住了这么久的双兖,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 身处同一屋檐下,真正相处的时候却并不多,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她忽然有些怅然若失,站起身来缓缓伸了个懒腰,顺着阳光洒进屋里的痕迹一路走进了摆满陶瓷的玻璃房,走马观花地走到最里面,一眼看过去,没找到目标物品。 不对啊,应该就在这里…… 她蹙起眉,把外面的一层瓶瓶罐罐扒开,还是没看 分卷阅读108 见。她只好把那一整层的陶瓷都搬开,终于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雪兔”。 她眼前一亮,随即就是一阵怔愣。 黑发雪肤,蓝色毛衣,白色背景里还飘着几瓣樱花……瓶子上的图案,竟然是彩色的。以前明明只勾了线啊……是什么时候上的色?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卡进一堆脆弱的瓶子里,捏住小瓷瓶的瓶颈把它拎了出来,彻底拿出来的瞬间,她忍不住嘴角上翘,拿着它左看右看,像怎么也看不完似的。 瓶身边缘用细细的黑笔写了她的名字,单字一个兖。 片刻后她捧着瓶子去问凌霂云,“阿婆,这个,是什么时候画的?” 訾静言在家的时候她应该也在,但她没看到他去画过这个。 “哦这个啊……是哥哥去年过年那会儿画的。”凌霂云似乎记得很清楚,一见就想起来了,“你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坐在电视机前守夜,哥哥想把你抱上楼,你迷迷糊糊的不肯动。后来我们都准备睡了,他怕你半夜醒了从沙发上滚下来,就在旁边守着……”她说着对双兖手上的小瓷瓶点了点下巴,“这个就是那时候他坐在你边上画的。” 居然还有这回事……双兖听了既吃惊又汗颜,不好意思道,“可是,我记得我是在床上睡醒的……” 凌霂云笑了,“那是第二天早上你睡熟了,哥哥把你抱上去的。” “……哦。”双兖更不好意思了。 因为她想起来那天她一直睡到了快中午才起……而訾静言直接没睡,下午就坐飞机去给訾老太爷拜年了。 站在原地,笑容从嘴边一直爬到了眼角眉梢,她又跑回玻璃房里把那些被挪动了的陶瓷恢复原状,双手握着小瓷瓶哒哒哒奔上了二楼,把它收到了书包里。 她要把这个带回垠安去,就放在她书桌上。做题累了就看上两眼,估计还能再战斗上十年。 她不知道的事的确是很多,其中也一定会有让人开心的事吧。 突然发现惊喜的感觉真好啊。她想。 家里藏了好多小秘密。 …… 另一边,訾静言让老刘把车拐到了林苑小学,捎上了肖邺。 不多时他们就到了城南街。 这条街和十几年前比起来还是大变样了,以前全是兴趣特长班,现在已经变成了满眼的“中考冲刺”、“高考冲刺”、“考研培训”。 故地重游,訾静言没什么感觉,反正他现在也不跳街舞了,但肖邺明显心情很不错,一路哼着歌溜达到了街尾的巷子里,一马当先上了楼房的顶楼。 城南街的街尾处有个街舞工作室,在顶楼上连着一整排练习室都是他们的。 訾静言和肖邺走进其中一个练习室的时候,正巧看见里面有人在斗舞。富有节奏感的音乐充斥全场,跳舞的人做了一个托马斯回旋,立刻就有人尖叫起来,气氛高涨。 进入熟悉的地盘,肖邺瞬间被音乐点燃了,扬手打了个街舞手势,吹着口哨围过去看了。 除了斗舞的两个人以外,围观的人并不太多,有人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是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岁左右。他在半途和肖邺碰了碰拳,随后走过来笑容满面地向訾静言伸出手,两个人用力握着手,侧身撞了撞肩。 孙起用拳头在訾静言肩窝处砸了一下,皱着眉道,“几年不见了啊?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訾静言刚开始学街舞的时候,就是孙起教的他。 “怎么会。”訾静言也不在意他的动作,只道,“这几年忙了一点而已。” “忙工作?还是忙着带孩子?”孙起颇感兴趣,訾静言摇了摇头,淡声道,“当然是工作。她都上高中了,用不着我带。” 孙起点点头,“听说你多了个妹妹,领养的吧?” “算是吧。”訾静言随口应了一声,话一说完自己就先皱了皱眉,缓声纠正道,“不是妹妹,只是户口挂在了一起。” 孙起没去多管这些细节,爽朗笑道,“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双兖。” “双眼?”孙起赞道,“这名字好,简单好听。” “不是那个眼。”訾静言说。 孙起不解,“那是哪个字?” “兖州……”刚说出两个字,訾静言就想起了小姑娘每逢生人就一本正经介绍自己名字的模样,一抹笑在唇边一闪而过,改口道,“挺复杂的字,说了你也不懂。” “靠。”孙起直起身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一个名字你捂得这么严实干什么?谁还会对一个未成年下手啊,老子都结婚两三年了。”说着他举起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在訾静言面前晃出了一道白光。 訾静言微微眯起眼睛,有点失神。 孙起见状得意道,“羡慕了吧?我老婆还有两个月就生了,听肖邺说他和阮欣也在商量结婚的事了,以前一起混的那帮人,就剩你一个没动静了……啧,长得帅也没用是吧,连个女朋友都没 分卷阅读109 有……” 他这边滔滔不绝地说着,半晌没听到回应,扭头一看,顿时不爽道,“我操,你是在听——” “说的对。”訾静言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原来你在听啊。”孙起老怀安慰,故意打着劝说的幌子调侃他,“上次陪我老婆去逛超市,碰到你外婆,老人家一个劲地操心你的个人问题,你说你——” “正常男人是不该对未成年人下手。”訾静言声音低了一些,再次打断了他。 “……”孙起彻底无语了,“这都是上回合的事儿了,好歹是带过你的师父,你听人说话能不能长点心?” “嗯。” “……你少敷衍我。”孙起不信任地觑了他一眼。 “这两年没考虑过这些。”訾静言目视前方,眼神平淡,也不知道是在看哪里。 “行吧,随你。”孙起不以为意,“再过两年你也才二十七八,还早得很……” 他们在这边说着话,肖邺已经看完了一场斗舞,走过来正好接上了一句,“是还早,说不定他那对象现在还在上小学呢。” “什么小学。”孙起挑眉,“怎么着也得是高中吧?” “初中也有可能。” 两个男人也就在对象问题上能压訾静言一头,一唱一和地讲起了段子,可劲地揶揄他。 訾静言没接话,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微微一哂。 还真让他们给说中了。 ……是在上高中。 但凡有点责任心的成年男人,就什么都不该做,那是在犯罪。 晚上,孙起用訾静言的生日当借口,叫了一帮老朋友出来喝酒,他靠在吧台边上和肖邺闲聊,“去年去国外比赛了吧,结果怎么样?” “前三。”肖邺皱眉,不太满意。 孙起“啧”了一声,“居然没拿第一。” “出了点失误。”肖邺也有点遗憾。 “可惜了。”孙起说着,又转向訾静言道,“你也是拿奖的料,就是这几年不跳了,浪费体质。” 訾静言没有反驳,“没时间,现在就是个爱好了。” 孙起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正要再说,那边有人喊道,“孙起,过来一下!” 孙起扭头应了一声,訾静言道,“你先去吧,我们坐会儿就走了。” “行。”孙起往那边跑过去,“有空再约啊。” 他一走,訾静言的手机就响了。他不紧不慢地接起来,对话很简短,内容大致是问他什么时候回北京。 他回复,“明天。” 电话挂断了,肖邺惊讶道,“林雫来北京了?” “她来出差。”訾静言晃着杯子里调得五颜六色的酒,没有喝,“想顺便聚一聚。” “……哦。”肖邺笑了两声,“我还以为她是来散心。” 訾静言摇头,“性格不合而已,好聚好散。” “也对。”肖邺赞同道,“她那么没心没肺的,离婚这种事应该打击不到她。” “她是看得开。”訾静言轻轻叹了口气,“这次来了,她可能就不会回伦敦了。” 肖邺听了很高兴,“她这是要留在国内工作?”中学时代就认识的朋友,能离得近点当然是好事。 “有这个打算,还没定。” “那她现在是住在你那儿?” “嗯。” 说是为了省酒店钱,也不知道要住上多久。结了婚又离婚的人,性格还是一点没变,直截了当,大大咧咧。 次日下午,訾静言和肖邺飞回北京,双兖和李小阮则是准备返校。 短暂的两个空白工作日,对于两拨人来说都是难得的假期,訾静言在外面待了一个通宵,早上回来睡了一会儿就准备动身返程了,双兖从头到尾只来得及跟他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早上好”,一句是“再见”。 站在街边目送着车开远,她才把不停挥舞着的手臂放了下来。 訾静言走得那么匆忙,让她什么都来不及做,什么都看不出来。 还是只能在试探的边缘徘徊,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就会粉身碎骨……单相思可真是件令人发愁的事啊。 ☆、第三十七章 从阑州返回垠安的当晚,双兖和李小阮把垠安高中城附近一圈的文具店都逛了个遍,最后李小阮在无良印品里买了一整套马克笔,双兖则在垠中门口里买了个很漂亮的本子。挺厚的,内页印有浅灰色的小方格,边缘处覆着深深浅浅的绿植图案,非常小清新,拿在手上翻一遍都觉得心旷神怡。 她决定给訾静言补一份生日礼物。 尽管那天他只是随口一说,但她还是把这事记在了心上。毕竟听见了,就没办法不去在意。 为了让这份礼物尽量特别一些,她花了很多心思,网购了一大堆和纸胶带、贴纸和彩色墨水。她抱着快递箱子回家的时候,李小 分卷阅读110 阮一路上就没消过旺盛的求知欲,回去了之后又探头探脑地躲在门缝边看她拆快递,双兖只好拿起剪刀道,“我昨天路过你们班门口,正好看见江生余桌上放着几只马克笔……” 她这话一出,李小阮立刻站直了,打哈哈道,“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张数学卷子没做。” 话是这么说,这人脚下却没挪动一星半点,双兖看了她一眼,慢悠悠接着道,“无印良品,挺贵的,看着有点眼熟——” “我做题去了。”李小阮一口打断了她的话,逃也似的撤了。 双兖笑了笑,继续美滋滋地拆包裹了。这世界上一定不存在不喜欢拆包裹的女性生物,即便早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了也一样,丝毫不影响那种抽丝剥茧见真容的美妙感觉。 把东西拿出来一一在书桌抽屉里放好,她现在只剩最关键的材料了——干花花瓣。 周末早上,她连着跑了市区的好几个公园,捡到了不少新鲜花瓣。杜鹃、君子兰、迎春、碧桃、月季……但是三月里能收集到的花瓣,还差很多。 第二周的周末,她去了市郊的花田小镇。那里有专人培育的当季花海,是垠安的一个重点旅游开发基地。 四月初,她去市里能查到的花景园区都走了一遍,然后把带回来的所有花瓣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好种类,挂在阳台上等它们风干。 随后的一整个五月,她从市图书馆里借了好几本比辞海还厚的花卉大全,翻出了春季花卉的部分,对照着手机搜索的答案,把那些解释说明的话一笔一划誊抄到了本子上。 晶莹剔透的玻璃笔蘸着各色闪着金粉的彩色墨水,蜿蜒出了一整个温暖琐碎的春季。 …… 因为要兼顾上课和学习,双兖只能每周忙中偷闲进行“工程”,最后等到她完工时,已经到了六月。 夏天来了。 星期六傍晚,她在电话里向凌霂云要了訾静言在北京的地址,然后踩着凉鞋跑下了楼,去给他寄这份姗姗来迟的生日礼物。 拿笔填快递单、看着本子被一层层的泡沫纸打包起来、称重付款……东西还没寄出去,她就已经快要被自己那种欢欣雀跃的兴奋感给溺死了。 她翘着嘴角走出快递店时,一个人恰巧正朝里走,两个人一打照面,都愣了愣。 谈笑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惊喜,张了张口,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双兖停下脚步,很快敛起了嘴角的笑,谈笑干咳了一声,片刻后才从齿缝里挤出了一句,“……好巧啊。” 双兖抿起嘴唇看着他,点了点头。 谈笑察觉到她的冷淡,有心想和她多说几句,又问道,“你是来寄快递的?”他看见了她手上的快递回执单。 “嗯。”双兖对他的明知故问不咸不淡应了一声,说完便见谈笑的神情有些尴尬,她又寒暄式地多问了一句,“你是来……?” “拿快递。”谈笑接得很快,抓住了她给的台阶,“半期考完我们就搬校区了,寝室里剩的一点东西打包完寄了个同城快递。” “搬校区?”双兖想起来垠中旁边那个学校好像是有这个规矩。 果然就听谈笑道,“就在你们学校边上,寝室楼连着你们的教学楼。” 双兖再次点头,这次她实在是找不到什么话题再寒暄下去了。谈笑倒是先她一步告辞了,“那我就先进去拿包裹了?”很好地避免了两个人再次相对无言的场面,太尴尬了。 “再见。”双兖松了一口气。 “再见。”谈笑很自然地冲她挥了挥手,双兖转身走了,他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兀自笑了笑。 六月的暑热天里她居然还长袖长裤捂得严严实实的,完全没意识到她这样其实比那些穿裙子的女孩子要显眼得多。她也不嫌热吗…… 双兖的确很热。 待在屋里没觉得有什么,出门一趟就细细密密地出了一层汗,她回去后,急忙把手上攥着的快递回执单收好,洗澡去了。 调好的温水顺着头顶流下,她琢磨着明天大概该换件短袖了。 隐隐约约的蝉鸣声从纱窗外钻进室内,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不聒噪也不沉寂,她的心情忽然就扬了起来。从春天到夏天,三月到六月,她的礼物终于送出去了,不知道訾静言会什么时候收到呢。 她问了快递店的小哥,他说东西寄到省外要三四天左右,不算慢了,但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三天就是七十二个小时,这么一想,她又莫名觉得太难等了。 早知道就寄个特快包裹了……不过如果让訾静言看到了,是不是会显得自己特别猴急? 思来想去,竟然是怎么做都不太对。 ……举棋不定,惴惴不安的少女心绪啊。 随后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即使知道快递不可能一下子就到达,双兖还是按捺不住地每天在手机上查看物流进度,直到物流信息显示:已签收。 訾静言已经看到了吗?可他还没有给她消息,电话也没有。她握着手机 分卷阅读111 贴在了自己胸口,心脏怦怦地跳,频率很急促,时间却变得漫长了起来。 她拿不准他看到东西会是什么反应,因此也不敢主动去问他,只能单方面等着他的回复,一天下来,能把手机看上个几百遍。 没有任何新的通知。 她有点失落,但还是竭力安慰自己:可能他是在忙工作,还没来得及拆包裹。不论怎样……明天总该有消息了。 她又耐着性子等了一天,夕阳西沉,魂不守舍地吃完晚饭,手机蓝色的讯号灯终于亮了起来! 她飞快地划开锁屏,目不转睛地盯着点进了短信里……是手机营业厅发来的流量促销信息。 期待一瞬间落空,一阵懊恼随之而来,她恶狠狠地戳着手机键盘,回复了一个“TD”。 消息提醒弹出,发送成功。她却没有解气,本来就七上八下的心思被这条短信搅得更加烦躁不安,她从课桌抽屉里摸出一瓶矿泉水猛灌了两口,拍着自己的脸提醒自己冷静一点,这才安安稳稳地上完了两节晚自习。 课也听了,题也做了,下课铃一响她就第一个跑出了教室,先到隔壁班跟李小阮说了一声自己要先走,李小阮错愕地问她,“怎么了?不就几分钟的路……” 她没能得到答案,因为双兖丢下那句话就跑了,把她一头雾水地留在了原地。 双兖用最快的速度出了校门,大部队还没散场,学校门口还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学生,她看了看时间,九点半,还不算太晚。 她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訾静言的电话。 他迟迟没有回音,这时比起他的反应,她更担心东西会丢,那可是她一点一点做出来的,还是得问问他确认一下。 “嘟嘟嘟”的三声忙音过后,又是三声……最后变成了机械女音,重复着无人接听。 她蹙起了眉,有点不安。 脚步加快,她回去洗了个澡,十点过,她再次拨了他的电话。 忙音、忙音、忙音……还是无人接听吗?他把手机落下了还是开了静音……双兖正心烦意乱地猜测着,电话突然接通了。 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对方说,“Hello?”清晰漂亮的英文女音。 双兖愣了愣,随即道,“Hello,this is……” 她的英文刚切换到一半,电话那头的人反应了过来,换上了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你是双双吧?有急事吗?”她看到了来电显示。 听她这么一问,双兖先是小声答了一句“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随即就从对方似曾相识的奇特发音质感里联想起了一个人,她试探道,“请问……你是姓林吗?” “对,中文名,跟林阿姨姓,单名一个雫。”林雫轻声笑了起来,“早就听阿婆提起过你了,这还是第一次和你说话。言二现在睡着了,等他醒了我让他给你回电话吧。” 她说话的音调还是那么有活力,只是感觉更成熟了一些,让人听起来觉得很舒服,双兖不由自主道,“很高兴认识你。” “Me too.”林雫又笑了笑,“言二连着熬夜了好几天,今天才有空休息一下,很早就睡了。” 双兖一听就忍不住追问道,“是因为工作吗?” “是的,他在筹备一个拍卖会。”她叹了口气,“晚饭也没吃,回家冲了个澡就倒在了床上。” 她的话说得太熟稔自然,让双兖忽然失了声,顿了顿才道,“他现在……在家?” “嗯,在他家,我这段时间也住在这里……啊。”林雫似乎发现了什么,把声音放低了,“他刚才皱眉头了,可能是听到了我说电话的声音。那就下次再聊吧,怕把他吵醒,我会转告他你来过电话,” “……好。”双兖说。 除了这个,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电话挂断了,她坐在书桌前,怔怔出神。 她总算知道肖邺说的“那谁”是谁了。 在她到阑州之前,和他们一起长大的人毫无疑问只有林雫。 但是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林雫不是在英国定居了吗?可她现在在北京,和訾静言住在一起,还在他睡着的时候接了她的电话。 她是因为什么回来的呢?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冒了出来,让她的脑海混沌成了一团浆糊,思绪纷乱,有点辨不清现状。 次日上午,訾静言颇为不适地迎着光线睁开了眼。 他这一觉睡了十多个小时,不算少眠,但也只是一个晚上而已,没办法把他这几天的疲惫困倦都给补回来。 刷牙洗脸,把水往脸上泼的瞬间,头疼得让他想倒回床上一直躺到天荒地老。 以酒量论能力,真是中国生意场上最荒诞的事。 用毛巾擦干净脸上和手上的水,洗漱完毕,他点了份外卖,然后在电脑前坐下,开始查看工作邮件。他很少在工作上给人留私人联系方式,基本上都是走公开的邮箱。昨天在公司检查过一遍,大多数 分卷阅读112 邮件都处理过了,新进来的几封他没用十分钟就处理完了……打了个电话去公司,确定了今天的几项重要安排,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在公司他的身份比起老板更类似于股东,除却大项目安排,大多数时候古董行的实际运行他都交给了别人,自己不参与。但这次的拍卖会情况特殊,有很多到代的真品,价值不低,都是晚清时期从国内流出去的,他不得不一一确认流程。 做完了这些,他打开手机,林雫的消息第一个跳了出来。 —忘在你那里的东西我拿走了,你的手机一直在响,双双找你,她说不是急事,我就没叫醒你,醒了记得给她回电话。钥匙我放在客厅茶几上了。 —Thanks for months. 在北京找到合适的出租房不容易,訾静言不是经常回家,就让林雫住在了这里,这几天她才刚搬出去,昨天晚上是回来拿她落下了的东西。 他走到茶几边上把备用钥匙掂起来丢进了下面的隔层里,给双兖回了电话。 才响了两声,就被对方掐断了。 他怔了一瞬,挑起眉毛,旋即就收到了她追着发过来的信息。 —还没下课。 ……也是,怪他毕业太久了,都没想起现在这个点还是高中生的上课时间。他哑然失笑,给她回了一条消息。 —十二点打给你,急事现在说。 几秒后,收到她的回复: —不急。 不急。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訾静言看了三分钟不止。 算一算时间,从上次回去扫墓到现在,也有好几个月了,他刻意控制住自己没去主动联系双兖,正好工作也忙,自然而然地就和她保持了距离。 她也不同于以往,没像以前一样时不时地找些小借口来给他打电话,收敛规矩得简直要叫他觉得不习惯了。 没了她的日常问候,总感觉像是少了点什么。他放下手机,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半小时后,外卖上门给訾静言打了电话,他拿了东西,关门,随即又倒回去再次打开了门。 两步跨出门,他在门口的快递柜里取出了一个黑色包裹。前天到的,快递给他发了信息,不是拿外卖的时候看到他都要给忘了。 他的住址知道的人不多,看了看寄件人的位置,用的是真名。 双兖。 看来这就是她给他打电话的原因了。 他放下了外卖餐盒,先去拆了包裹。 精致的封面映入眼帘,看到的第一眼,他还以为是木版画。把木片翻开一看,原来是个本子,第一页的右下角印着四个小字,“手账记录”。 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他翻开第二页,看见了一行十分显眼的生日祝福。不知道是用什么笔写出来的,墨水对着光像是融进了一条星河,细碎的光芒闪现,非常漂亮。 说实话,双兖的字并不算好看,只是一笔一划写得很整齐,属于标准应试作文拿高分的模板,胜在认真细致,此时也不例外。 随后的每一页本子上都贴着不同种类的干花,配着半篇抄上去的解释说明,胶带画和小贴纸铺满了空白的地方……满满当当一整本,从头到尾都是深色系的风格,大概是怕太活泼花哨了他会不喜欢。 她制作的时候标注了日期,前后的跨度是三个月。 有点长的三个月。 她的用心滚烫,和盛夏强烈的光线重叠在一起,温度加倍飙升,让訾静言几乎不敢逼视。 她大概不会知道她每一次的试探和逼近都是对他自制力的强大考验……以及心痒难耐的折磨。 他情不自禁想,如果时间过得快一点就好了。 等她再大上一些,有了自己的判断能力,再来决定是否还想要他。好过让他现在这样进退两难,即便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最后也只能选择按兵不动。 ……太难捱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得有点慢了,抱歉。 这两天看电子屏幕太多了,头很疼,非常窒息。 ☆、第三十八章 上午十一点五十,是垠安中学的下课时间。 十一点五十五,双兖躲到了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里,拉开了红棕色的麻布窗帘,光线漏进来,她眯了眯眼睛,在学校的老旧钢琴前坐下,伸手摸了摸琴键。 十二点,双兖的手机准时响了起来,她用最快的速度按下接听键,抢先开口道,“你先不要说话。” 訾静言静了两秒应道,“嗯。” 双兖深吸了一口气,给手机开了免提放到一边,双手轻轻按在了黑白琴键上,弹出了第一个音。 “so.” 她有些紧张,顿了片刻才接着弹了下去。 “so,so,la,so,do,xi……so,so,la,so……so,so, 分卷阅读113 so……” 钢琴简谱的《生日快乐歌》,只跨了两个八度,就算是从来没接触过乐谱的人也能三分钟学会,并不难。双兖努力集中精神,把一段旋律弹了两遍,没有出现差错,最后停下来的时候,她放松地笑了一下,把手机拿过来关了免提才道,“音乐课教的。” 訾静言笑了,“没被占去上其他课么?” 高中课程,美音体三门课被别的老师要去加课是司空见惯的事,他还在垠中上学那几年,音乐教室基本就是个摆设,尤其是重点班的学生根本没机会碰。 “占了。”双兖也有点无奈,“只在开学以后上过一次课,然后就全被换成数学课了。” 意料之中的事,简简单单的音符,很普通,但又很特别。 双兖把手机紧紧地贴在耳朵上,音乐教室很静,訾静言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隐隐能听见她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她还是在紧张,为了等一个答复。 訾静言忽然道,“开视频吧。” 双兖愣了愣,手指在琴键上蹭了蹭,一不留神压出了一个音,她慌慌张张地收回手,小声道,“……我没有流量。” 为了不影响学习,她的手机上基本全是题库和词典软件,回家就用WiFi,每个月那一两百兆的流量到了月底也已经用光了。 訾静言默了默,心情蓦地变得很好,声调略略上扬道,“可以去评一下全国三好学生了。”他说完,把手机页面滑进了网上充值。 “……初中评上过,但只是省里的。”双兖听出了他话语里的揶揄,明明是好事,她却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了起来,掩不住的脸红心跳。 “也不错了。”訾静言似乎在做着别的什么,双兖听到他的声音抽离得远了些,片刻后又再次恢复了清晰,“收到短信了吗?” 他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就“叮咚”一声响,有短信进来了。 她点开一看,是流量充值通知,10个G。 双兖压了压自己的嘴角,感觉自己现在一定笑得很傻,“10G太多了,用不完。” “随它去。”訾静言不以为意,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倒了杯水喝。 双兖听见他吞咽的声音,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他喉结上下滑动的画面,居然也有些口干舌燥了。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就听他闲聊一般道,“我想看看你的脸。” 她的脸“轰”的一声烧了起来,用细如蚊蚋般的声音道,“……好。” 他们结束了通话。 不过一会儿,视频连上了。摄像头一开,双兖先看见的是一张黑木茶几,上面没放多少东西,远处有几个餐盒和一双筷子,近处的一个玻璃水杯最为显眼。下一瞬,她熟悉的那只瘦削有力的手就扶上了杯子,画面一切,訾静言冷峻的眉眼跃入眼帘。 他把手机拿远了一些,脖颈也露了出来,喉结清晰可见。 双兖霎时有点头晕目眩。 他微微勾起唇角,轻声唤她,“双双。” 双兖心头荡起一圈涟漪,反应慢半拍道,“嗯。” 訾静言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写满了局促不安的脸,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快分班了吧?” 双兖点头,“已经交了分班志愿了。” “文科。”他用上了肯定的语气,猜得很准。 双兖有些惊讶,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 “能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訾静言的神情很淡,仿若此时他就站在她面前,早就洞穿了一切。 双兖呼吸一窒,内心的少女情愫慌不择路,急切地寻求着掩护,最后强装镇定道,“我、我理科没有文科好。” “数学好就行了。”訾静言不置可否,“学文科也占优势。” 一提起数学,双兖不敢称大,回道,“没有你好。” 这是实话。她的数学成绩只能算是在上游,不算拔尖,小学的时候因为学得简单,还看不出和江生余的差距,到了现在状况显然就不同了,数学的分数从130到140,中间隔了不止一道鸿沟,难以跨越。 “单科不代表整体,现在也定不了以后。”訾静言很客观。 双兖柔声应道,“我知道了。” 訾静言又道,“分班了要把名次保持在前十。” ……这是他给她定的目标吗?可双兖现在的成绩最多在年级前二十,垠中学霸遍地走,要拿到高位名次很不容易。 她心头一凛,咬了咬牙正准备应下,就听他不紧不慢道出了原因,“如果是我那个学校,前十才能稳上线。” 听到这句话,双兖猛地睁大了眼睛,手上一抖,差点把手机给摔了。视频画面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她恍惚之中似乎看到訾静言笑了笑。 随即他低头看了看左手手腕上戴着的表,抬眼道,“现在去吃了饭,睡个午觉还来得及。” 双兖会意,缓缓点了点头,脚下却没动,手上也没有动作,只是盯着手机屏幕眨了眨眼睛。 分卷阅读114 “礼物我很喜欢,谢谢。”訾静言说。 双兖的心花儿顿时开得连成了一片海,被他的话风一吹就“哗啦啦”地一阵响,她眉眼一弯,犹带不舍道,“那……我去食堂了?” 訾静言微微颔首,“分班结果出来了告诉我。” 双兖喜上眉梢,软软笑着回他,“好。” 他在这通电话的最后,留下了一个让她可以冠冕堂皇地联系他的理由。 什么都知道,但却不点破,这是独属于訾静言的温柔。 高一下学期的句点伴随着分班考试的结束来临,暑假过后,分班名单出来了。 虽然双兖早就对考试结果胸有成竹,但还是在成绩发布的当天挤到了公告栏前,在文科班的名单里挨着挨着找自己的名字。 很快她就找到了。 文尖一班,文理综合排名年级第十八名,文科排名要更考前一些,年级第十五名,比她预想中的成绩要好一些。 她彻底放下了心,神清气爽地又钻出了人群,和等在一边的李小阮一起回去了。 分班以后,他们俩就更不可能在同一个班了。 因为李小阮嫁夫随夫,追着江生余去了理科班,连教室都和双兖隔了一层楼。回去的路上,她哼了一路的歌,显然是心情很不错。不过一年而已,她和江生余的关系就从势同水火变成了如胶似漆。 生活有时候是真的很神奇,让人捉摸不透,却又充满惊喜。 …… 双兖迫不及待地把好消息告诉了訾静言,他沉吟片刻,在电话里问她想要什么奖励。 想见你。 这三个字在双兖舌尖上磨磨蹭蹭转了两转,最终还是带着炙热的温度被她咽进了腹里。她感受得到他的包容,也因此不敢表现得太过明目张胆,只好九曲十八弯地兜着圈子问他,“国庆你会不会回阑州?” 訾静言的回答却让她很失望。 他说,“有别的安排。” “……工作辛苦了。”双兖强颜欢笑,“少吃一点火锅,注意身体。” 有片刻的沉默。 “不高兴了?”訾静言的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情绪。 双兖不吭声了,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也不管电话那头的人是否看得见。 訾静言迟迟没等到回音,料定她是闹别扭了,低声笑道,“九月我会去垠安一趟,到时候见。” 九月!比国庆还要早上一个月! 双兖内心的那点小失落立刻就被他这句话驱赶得无影无踪,两眼放光地追问道,“是在这边有工作吗?” 訾静言解释道,“我收到了垠中校庆的邀请函,你们应该也接到通知了。” 九月份垠安中学会举办建校六十周年校庆,邀请了优秀毕业校友回校,双兖只是在暑假前听老师随口提了一提,没想到訾静言也会来。 她本来还不太愿意参加学校这种形式化的活动,此时也变得喜闻乐见了,阳光明媚道,“嗯!学校还选拔了礼仪队。” “垠中的老规矩了。”每逢重大活动就要拉出一溜高挑漂亮的女孩子来撑场面,声势浩大。他虽然不以为然,但还是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你被选上了?” “嗯。”双兖颇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低了一个八度,“衣服也领了。”还是两套衣服,一套素色刺绣旗袍,一套及膝礼仪套裙,都是她从来没穿过的款式,而且还得配着高跟鞋穿。 訾静言回忆了一下他印象中学校礼仪队的服装,在电话那头暗自勾起了嘴角,轻飘飘地抛出了四个字,“我很期待。” 期待什么? 是校庆?还是……她? 双兖心跳加速,竭力控制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但陡然加快的语速还是暴露了她跃动的情绪,“我也是。” 她飞快地说完了这句话。 我也很期待,你的到来。 垠中八月底开学,一直到九月上旬,双兖每个晚自习都要抽一节课的时间跟着艺体老师排练校庆迎宾流程。 高中部各个被抽走了学生的班主任都很不满意,但又碍于学校规定无法发作,只好拎着自己的学生苦口婆心地耳提面命,试图让她们自行退出礼仪队,专注学习、回归考试。 双兖她们班就被劝回去了两个,只有她还在负隅顽抗,脚后跟被高跟鞋磨出了两个水泡也完全没有动摇。 九月十号,垠中六十周年校庆如期举行,双兖被安排到了学校门口迎宾,穿着同色的衬衫套裙和中跟高跟鞋,左脚前右脚后,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腹前,面带微笑,直视前方。 迎宾工作从早上八点开始,她起初还漫无边际地猜测着訾静言什么时候会来,但是等到顶着大太阳浑身僵硬地站了两个小时以后,她就根本没精力去想了。 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好热,好热,好热…… 脸上还化着淡妆,一点都不透气,她被晒得头晕眼花,打眼一看,周围的同学也没好到哪里去,腰也弯了 分卷阅读115 ,笑也没了,都是在硬着头皮死撑。她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继续摇摇欲坠地站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发现身边的人都活过来了,挺胸抬头,仪态完美,视线热烈,微笑得有点羞涩,也有点跃跃欲试。 双兖以为是学校领导来了,吓得一个激灵也赶紧摆出了标准姿态,正努力地调整着嘴角微笑的弧度,眼前的光线就突然一暗,一顶浅咖格子的贝雷帽被人扣在了她头顶。 垠中的校庆对于不用上台发言的人来说只能算是半正式的活动,因此訾静言穿得也很休闲,oversize的黑色字母卫衣配着直筒运动裤,青春得像是个刚毕业的高中生。 双兖穿着中跟的高跟鞋,还是矮了他半个头,她略微抬起头,刚要开口说话,另一个人的声音就从他身后冒了出来,笑着埋怨他,“言二,那可是我昨天刚买的帽子,你也太偏心了吧。” 訾静言头也不回道,“借用一下。” 他背后钻出了一个身影,也穿着很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比双兖要高上一些,棕发褐眼,深邃立体的五官轮廓十分醒目,脸上带着明亮自信的笑容,简直就像是一个热情洋溢版的莉莉·柯林斯。双兖和李小阮在初中的时候看过她演的白雪公主,印象很深刻。 她早料到林雫会很漂亮,只是没想到她会漂亮到这种地步,不施粉黛也比自己这假模假样的化妆打扮强得多。两相对比之下,双兖有点自形惭秽,下意识地就伸手摘下了头顶的帽子,把它递还给林雫。 林雫笑着耸了耸肩,看向訾静言,示意自己不能做主。 訾静言从双兖手里接过帽子,一抬手又扣回了她脑袋上,“戴着,小心中暑。” 林雫咬着嘴唇狡黠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手臂,“嘿,我就不会中暑吗?” “不会。”訾静言回得言简意赅,林雫故作无奈地撇了撇嘴道,“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那是以前。”訾静言早就习惯了她活泼爱闹的性格,此时只无动于衷地转向双兖道,“进去了。” 双兖一愣,随即就感觉到四周一片或好奇或惊讶的眼神都向她扫射了过来,她急忙提起步子,后知后觉地领了这个带路的任务,把眼前一干人等的艳羡之情全都甩到了身后。 和这种精致养眼的俊男美女呆在一块儿,哪怕只是几分钟的迎宾,她们都乐意得不行,哪里能想到人家和双兖是早就认识的……压根就没她们什么事,她们只能短暂地过了过眼瘾,继续站在太阳底下晒着,一个赛一个的了无生趣。 ☆、第三十九章 校庆参与人数众多,除了所有在校的老师和学生,还有从外面邀请过来的人,学校的礼堂装不下那么多人,只好把举办地点挪到了操场。从学校门口到操场有一段距离,走过去要五六分钟,期间双兖一直默默低头朝前带路,听着身后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所谓“带路”不过是走个形式,实际上他们都对垠中很熟悉,毕竟是曾经待过的母校。 林雫指着不远处教学楼的外墙道,“重新刷漆了啊,以前还是灰扑扑的颜色,现在这样看着舒服多了。” 訾静言抬头瞥了一眼,没说话。 林雫又道,“五楼大楼梯边上那儿,你还记得吧?” “怎么可能忘。”訾静言微微一哂。 林雫笑起来,“老张最喜欢在那里训人,让一溜学生点豆子似的站好,一个个地挨着骂过去。” 她和訾静言差了三岁,正好轮了一届老师,班主任都是张瑶,共同记忆不可谓不多。 为了缺课的事,訾静言也没少被她骂。那时候少年意气,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会不耐烦,现在再去想,却只剩下了一层淡淡的怀念。 他回忆着道,“初二那年,你们班外墙的爬山虎里掉出了一条竹叶青,听说你被当场吓哭了。” 能有几个女孩子是不怕蛇的,那个场景光是想象一下都能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双兖听到这里,下意识地向教学楼那边望了过去,楼层外墙上光秃秃的一片,早就没了什么爬山虎的踪影……他们是在说着那些久远的、她完全没参与过的事。 “还听说呢,这事我不是一放学就跟你说了吗。”林雫没好气道。这么丢人的事,也就只有学生时代会发生了。 “没见到你哭。”訾静言说。 “都过了好几个小时了,那会儿早哭完了。”林雫叹了口气,“我才刚在座位上坐下,一团东西就砸到了桌上,正常人都会被吓到的吧。” 訾静言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吃了个哈根达斯,不就全都忘了。” “那是给你面子。”林雫对他俏皮地眨了眨眼,“毕竟是给我的慰问品。” “大概吧。”訾静言不置可否。 “Maybe.”林雫优雅地耸了耸肩,几步越过他,走到了双兖身边,勾唇一笑道,“初次见面,自我介绍就不用说了吧?” 她一笑,红唇映着贝齿,唇角 分卷阅读116 的弧度完美,完全看不出来年纪,明媚得就像是中世纪的欧洲少女油画。双兖成功被晃了晃神,愣了一瞬才开口道,“我知道,你是林雫姐姐。” “本名是瑟琳娜·坎贝尔,听起来和林雫很像吧?”她说话很随和,语调轻松,很有感染力,双兖轻轻点了下头。 这样的人,实在很难让人生出恶感。 “言二取的名字,直接就用了谐音。”林雫笑笑,“真是懒得没谁了。”她说着,往双兖脸上看了看,双兖顿时一阵紧张。 不会是因为出汗太多,妆花了吧? 林雫蹙了一下眉,伸手把她脸上的一小块白屑刮了下来,“好了。” 学校礼仪队的粉底质量不怎么好。 双兖脸上一热,感觉怪丢人的,她张口正要道谢,林雫却已经转开头去和訾静言说话了,“我看见老张了,也不知道今年她带的是高几,一起过去?” 訾静言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双兖,她急忙道,“我还要回去站岗,老师会来检查的。” “那就晚点见。”訾静言看着她。 林雫也笑吟吟道,“帽子可以晚点还我。” 这次双兖终于道谢成功了,在他们离开之前匆匆往回走了。走到道路转角处的树荫下,她转身向后看,訾静言和林雫走在下操场的阶梯上,两个人一左一右偏着头说话,訾静言似乎说了句什么,林雫便拍着他的肩头大笑了起来,过了两秒,訾静言也笑了。 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訾静言和肖邺在一起的状态明显和现在有很大的区别,没这么亲密,也没这么爱笑……而且双兖上星期才在电话里听凌霂云提起林雫,说她打了场离婚官司,现在已经恢复单身了。 訾静言大概没有意识到,他和林雫站在一起,有多登对。 他们的身影逐渐行远,双兖站在原地怔怔看了会儿,忽然调转了方向,跑进了礼仪队今天早上用来化妆的艺体教室里。 五分钟后,她抹干净脸上的水往外走,教室门边靠着的人听到了她的脚步声,转过脸来,身上的猪肝色校服比那张清秀白皙的脸还要显眼。 双兖惊讶道,“你怎么……今天你们学校不是在上课吗?” 谈笑也很惊讶,“你把妆洗了?” 好不容易双兖没在垠中门口站着了,他等在这儿既是想和她说说话,也是为了近距离看一眼她化妆的样子。 远远看着就感觉好看,不知道近看会是什么效果……他暗含期待地琢磨了一会儿,万万没想到最后看见的还是那张素面朝天的脸。 双兖察觉到谈笑的错愕里还有些失望,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点烦躁的情绪,不冷不热道,“你逃课了?” “前几天听朋友说垠中校庆有节目表演,借了他一身校服来凑个热闹。”谈笑毫不回避她的问题,只是很聪明地找了个别的借口,没说他是特地混进来见她的。 这个说法果然让双兖的态度好了许多,提醒了他一句,“如果遇上了学校的老师,你就说你是高三的,今天高三有分散考试。”以免他不小心被人发现不是本校学生,垠中校规很严,后果会非常麻烦。 谈笑心情颇好地领会了她的意思,适时把手上从家带的一瓶矿泉水递了过去,“你站了一早上还没喝过水吧?” 双兖看了看瓶口,水是满的,应该还没开过,但她还是摇了摇头,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谈笑就率先把水塞到了她手里,语气加重道,“只是一瓶水而已。” 双兖望着他紧绷的神情,只好收下了。 谈笑面上重又恢复轻松,笑了笑道,“你还要回去站岗吧?我也要走了,和你一起过去。” 只是顺路一起走几分钟而已,双兖拿人手短,实在找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抬腿和谈笑并肩往学校门口去了。 头一次没再被拒于千里之外,谈笑觉得仿佛是见到了黎明前的曙光,一边若无其事地用眼角余光悄悄扫着她的侧脸,一边随口找了个话题引她说话,“刚才那是你哥哥和他女朋友吧?看着不像中国人,不过挺般配的。” 他在垠中操场上就看见了双兖,自然也看见了和她在一起的訾静言和林雫。 听见“女朋友”和“般配”两个字眼,双兖的后背微不可觉地僵了一下,生硬地回了他三个字,“……不知道。” 那两个人看起来很像情侣,原来不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更可怕的是,她居然到了现在才发现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 青梅竹马,相交多年,林雫又那么明艳动人,哪一点都比她强。 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眼前的这个差距让双兖心口一堵,紧紧地抿起了嘴唇,明显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谈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话里是哪一个字踩中了她的雷区,被她的反应弄得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不甘心就此沉默下去,只得干巴巴地转移话题道,“你这顶帽子很好看。” 夸赞女生的外表向来是和她们聊天的利器,这次总不会出错了吧? 他颇有 分卷阅读117 些紧张地觑着双兖的神色,这次她却连话也没回,一把抓下头上的帽子卡在手里就撇下了他,径自往前去了。 ……居然又踩中了雷。 双兖很快归了队,只留下谈笑张口结舌地看着她的背影远去,这次他更是搞不懂她的心思了…… 片刻后谈笑一头雾水地走出了垠中校门,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也没见双兖多送给他一个眼神,只是冷着脸,顶着大太阳站得笔直。 他万分无奈,犹犹豫豫地在垠中校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最后在学校对面的小吃店里坐了下来,要了一碗冰粉,远远地看着她。 ……算了,这样也不错。 他坐在阴影里,低头笑了笑。 为了不过多耽误学生们的课业,垠中的校庆只办了半天,中午时礼仪队就散了。 接艺体老师通知,重点中学的素质要求她们下午就恢复正常课时去上课,众人辛苦了这么久,连半天假期也没捞上,一时间怨声载道,只有双兖无动于衷,弯腰揉了揉自己早就站酸了的腿。 下一瞬,她视线里突然多出了一个标志很眼熟的纸袋子。 匡威的黑色五芒星,算是中学生的穿鞋潮流,从校门口走到班里指不定就能看到好几双撞色的经典款。双兖没穿过匡威的鞋,原因很简单,她觉得贵,下手了肉疼。 她直起身,就见訾静言从纸袋里取出一个鞋盒,拎出一双崭新的黑色开口笑放在了地上,“把高跟鞋换了。” 双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谈笑给的水她刻意没喝,这时感觉嗓子都要冒烟了,嗓音也有点干涩,“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她一直站在校门口,没见到他出去啊。 “从西门走的。”垠中有东西两个校门,东门是正门,西门是侧门。 訾静言简短解释了一句,见她还没动作,干脆蹲下了身,一手握住了她的脚踝,一手贴在了她脚后跟的位置。 他轻声道,“抬脚。” 訾静言微凉的手指贴在双兖裸露的皮肤上,在热空气中触感尤为明显,尽管她已经竭力控制了自己的反应,但抬脚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颤抖了一下。 随即她就感觉到他的手松开了,她低头,只看得到他漆黑的发。她站稳了,訾静言再次握上了她的脚踝,帮她把高跟鞋脱了下来,从纸袋子里摸出了一只白色的袜子。 他竟然细心到连袜子也一起买了。 双兖一怔,訾静言用手掌轻轻托着她的脚底让她慢慢往下踩进了新鞋里。 他拿开手,抬眼问她,“站得稳么?”这双高跟鞋的鞋跟足足比平底鞋多了五六厘米。 双兖由上至下望进他的眼里,那种口干舌燥的感觉愈发强烈了,她重重点了点头,“嗯。” 訾静言于是重又低头,替她把另一只鞋也换了、两只高跟鞋收进纸袋里装好,做完这些,他才站起身来道,“走两步试试。” 双兖乖乖照做,脚上的鞋鞋底很软,而且大小也正合适,将她彻底从穿高跟鞋的痛苦里拯救了出来。 小腿又是一阵酸痛,她缓缓舒出一口气,不禁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码?” “打电话问了阿婆。”訾静言说。 凌霂云最喜欢给双兖添行头,虽然也不见得对方真的把它们穿上身,但她对双兖穿衣穿鞋的尺码还是很了解的。 “哦。”双兖应了一声,只见他一个人过来,顿了顿又道,“林雫姐姐呢?” “也从西门走了,她回阑州去看阿婆。”訾静言把装鞋的袋子递给她,“我去买瓶水。”燥热的天气里,一两个小时不喝水都觉得受不了。 “我去。”双兖接过袋子,把手上还没开过的水直接给了他,自己去买新的。 鞋都让他换了,这点跑腿的小事她怎么好意思还让他去。 她打他面前一阵风似的跑走了,他左手拿着水,右手五指舒展开动了动,胸腔里一股热流汹涌而过。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这种感觉压下去,然后拧开了矿泉水的瓶盖,多少能起到点降温解火的作用。 一口气喝去了大半瓶水,他晃眼一看,才发现手上这瓶水是依云的。 不像是双兖会买的牌子,以她的性子,不喝白开水都不错了。 他盯着矿泉水瓶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若有所觉地抬起了头。 街对面的小吃店里站着一个穿垠中校服的男生,正面色不虞地打量着他。 訾静言略微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确定是不认识的人。 两个人隔着一条不宽的街无声对视了一会儿,双兖回来了,手上拿着一瓶农夫山泉,两块一瓶。 这才是她的正常消费水平。 訾静言把视线转移到她身上,晃了晃手上的水瓶子,状若无意道,“这个你买了怎么不喝?” “不是我买的。”双兖不觉有他,随口道,“是同学给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 訾静言慢慢挑起了眉,面朝着对街的男生, 分卷阅读118 漫不经心地拿起水又喝了一口。 谈笑白着脸,在他拧紧瓶盖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双兖,蓦地哑然失笑,转身走了。 訾静言见他离开,反而微微皱起了眉。 这场短暂的眼神交锋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他很快就敛起了脸上的思虑,转向双兖道,“以后不要随便接别人给的东西。” 只是一瓶水而已,其实他这个要求可以说是十分奇怪了,但双兖一想到这水是谁给的,不由先心虚了起来,连声应道,“不会的,不会了。” 訾静言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宿舍去休息吧。” 活动既然已经在早上结束了,下午就不可能放假,垠中的惯例他很清楚,重点中学的升学率总要拿出点措施来保证,无可厚非。 双兖踌躇道,“那……你呢?” 訾静言再次洞穿她心底的小心思,轻描淡写道,“我不走,下午放学了再来接你。” “好。”双兖安心了,低头一看自己手上的东西,心情又蓦地多了点不舒服。她把那顶贝雷帽拿了起来,示意訾静言看,“这个。” 訾静言扫了一眼,决定得很随意,“你留着吧。” “但是……” “东西是她买的,但是我付的钱。”訾静言下了定论,“现在是你的了。” 被他这么一说,双兖顿时更不想要这顶帽子了,把它抓在手里没说话。 “不想要?”訾静言看了看她的神情。 “……也不是。”双兖答得很含糊。 她咬了一下嘴唇,牙齿陷下去的地方现出了一道白痕,隐隐暴露出了主人的浮躁心绪。訾静言心头一动,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不喜欢也没事。”他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帽子,淡淡道,“你想要的就自己选。” 双兖看着他,脱口而出道,“那如果别人也想要呢?” 訾静言望着她颤动的眼睫,心里软成了一片,低声笑道,“还是你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还是没忍住说了实话。 ☆、第四十章 但双兖只觉得他是以为自己在撒娇,还把她当成一个小女孩,习惯性地哄着她而已。 一顶帽子而已,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她看着他,心里微微有些凉。 她和他的距离,或许不仅仅只是99步到100步那么远。曾经以为的一步之遥,大概也只是她的一场错觉。 两个人都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即使明知对方此时未必能懂,但还是说了。 就像是一道暗语,他们对上了密码,但文本内容仍然不能立刻就被翻译出来。 双兖想,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吗?他一定不知道。 訾静言想,她一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也没关系,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他目送着双兖走进校门里,扬手把那瓶还没喝完的依云丢进了垃圾桶。 还是去买一瓶农夫山泉吧。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领读《兰亭集序》的时候,双兖硬生生地把开头那两句话的平翘舌都念反了。 她是语文课代表,平时从来没犯过这种错误,偶尔来一次就把班上的同学笑得不行。她闹了个大红脸,不敢再分散注意力去想訾静言了,强行驱除了自己低迷的情绪,拿出学霸的素质来安安生生地上完了接下来的所有课。 熬到放学的点时,已近傍晚时分。一下课她就急急忙忙掏出了手机,果然訾静言已经来了新消息。 —西门见。 双兖给他回复了消息,便收好东西准备走了,只是刚走出班门,就被人叫住了。 班长一脸诧异地看着她,“双兖,今天是星期六。” 双兖愣了一秒,重复道,“是星期六啊。”这是一周里唯一没有晚自习的一天,所以她才能和訾静言出去。 班长见她完全没想起来,无奈道,“你今天要值日。” “……好像是。”双兖有些勉强地笑了笑,又退回了教室里。 大概是因为注意力太不集中,她居然把值日这件事给忘了。 怎么办……只能让訾静言等着了吗?可是周六是大扫除,每次没个半小时根本打扫不完。 她拿着扫帚,正犹犹豫豫着是不是要临时请个假,一抬眼,就看见了窗外站着的两个人。 李小阮和江生余。 李小阮敲了一下玻璃,然后对她勾了勾手指。江生余双手插兜站在她身后,下巴微抬,姿态拽得二五八万似的,面上却没有一点不耐烦。 恋爱果真是能让雄狮也陷入酣睡……太有魔力了。 双兖走出去,李小阮开门见山道,“你不想扫地吧?我帮你。” 双兖警惕道,“你从哪儿看出来的?”李小阮太八卦了,双兖怕死了她那张指点江山的嘴,不得不防。 “校庆邀请的校友名单里有你哥的名 分卷阅读119 字,我看见了。”李小阮说完,笑着眯了眯眼睛。 双兖和她对视了三秒,果断道,“条件。” 李小阮见事成了,悠然自得道,“明天我要出去玩,我妈那儿你帮我打掩护。” 双兖看了一眼江生余,蹙眉道,“可以吗?” 江生余点头,双兖这才松口道,“成交。” 李小阮看着他俩,不敢置信道,“你问他干嘛!不是该问我吗?” “他比你可靠。”双兖诚恳以对,说完就把扫帚塞到了李小阮手里,溜之大吉。 李小阮对着双兖跑远的背影大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没能得到回应,她气得把扫帚一把拍在了江生余手里,“你去扫!” 江生余没动,不咸不淡道,“凭什么?” 李小阮瞪着他,“凭你比我可靠。” 江生余挑起嘴角,往教室里走了过去,“你爸爸还是你爸爸。” 李小阮立刻一脚踹在他腿肚子上,咬牙道,“扫你的地去!” 江生余吃痛,对着她冷哼了一声……扫地去了。 李小阮得意地笑了起来,神情骄矜道,“你爸爸还是你爸爸。” 江生余:“切。” …… 西门出来就是待拆迁的老街,附近没有居民楼,交通线路也不往这边过,人很少。双兖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把校服换了,过来后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木工店里的訾静言。 店里的老师傅手上雕着一个不大的东西,走近了她才隐约看出来那是一条盘在柱子上的龙,轮廓已经大致削出来了。 老师傅雕得熟练又轻巧,嘴上还有空闲和訾静言说话,“在这一片待了二十多年了,拆了上哪儿找更好的地方去啊,也就只能在木材市场那边跟人打伙租个门面了,租金高了还付不起。我手艺学得早,只会雕些牡丹凤凰的俗气东西,年轻人喜欢的那些我也不懂。”他说着,抬眼望了望訾静言,“你说是吧?你们这年纪的人结婚,哪儿还有会有人抬个蟠龙八仙桌回家搁着啊。” 訾静言略微笑了笑,不置可否,他早注意到双兖过来了,此时便转向她道,“你觉得怎么样?” 双兖愣了愣,一时没明白他问的是什么,老师傅指着一边摆着的样品方桌给她解了惑,“喏,蟠龙八仙桌,就那个,小姑娘估计也看不上这种老样式了吧?” 四四方方的厚重红木桌子,桌面上卧着一条神态睥睨的龙,桌面下四边都留出了祥云追月的镂空雕花,旁边还摆了两张配套的太师椅,椅背上刻着百鸟朝凤图,线条精致流畅,端的是一派龙凤呈祥的好兆头。 双兖认真琢磨了一会儿,郑重道,“好看。” 老师傅惊奇地瞧了她一眼,呵呵笑了起来,“丫头还挺有眼光。” 訾静言低头问她,“喜欢?” 双兖点头。这套桌椅庄重雅致,古典大气,她是挺喜欢的。 訾静言微微颔首,对老师傅道,“那就劳烦师傅把这套桌椅留着吧,定金会晚点送过来。” 他这个决定做得突然,这套桌椅又做工繁琐,价格不低,老师傅没想到闲聊两句就出手了这么个大单,不太相信道,“你买去做什么用?” “结婚用。”訾静言答得云淡风轻,炸在双兖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成功把她震得心头发颤,双手绞着衣角无意识地拧了一大圈。 他怎么……就要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她一点都没听说啊……还是说,林雫突然回国的原因就在这儿? 一个接一个的猜测纷至沓来,扰得她心神恍惚,自己先把自己给吓住了。 老师傅见訾静言不像说笑,终于喜开颜笑道,“这套东西,只有椅子是我做的,桌子是我师父还在的时候就有的了,年头不短喽。” 訾静言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面不改色道,“价钱好商量。” “那成,回头我就把东西收到库房里,就看你什么时候要了。” “麻烦了。”訾静言点头致谢。 老师傅摆摆手道,“客气。” 几句话下来就定了套家具,訾静言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转身往外走,双兖浑浑噩噩地跟上了,连去哪儿也忘了问一声。 訾静言带着她绕出老街,两分钟后拦了辆车,打开车门让她先上去,她却站在原地木木地没有动。 訾静言看了她两秒,没多说什么,上前抓住她的手直接把她塞进了车里,双兖跟失了力似的顺着他的动作走,在车里坐下了又扭过脸来怔怔看着他。 訾静言关好车门,不多时便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平静地和她对视上了,“想说什么?” 双兖的牙齿上下碰了碰,喃喃着开口,说出来的话听着有点语无伦次,“结婚……是谁要结婚?是……你吗?” “是。”这么说倒也不算错。 訾静言还是用不曾改变的神情看着她,坚决又从容。 双兖忽然清醒了,感觉胸口上像是开了一个大窟窿,凉风嗖嗖地往里灌,她浑身一 分卷阅读120 冷,强颜欢笑着故作请求,“有点热,待会儿我想吃个冰淇淋。” 訾静言眼波微动,从善如流接道,“哈根达斯?” 他不假思索便说出了这四个字,不知道是出于习惯还是偶然,双兖唰的一下白了脸,这次连话也说不出了,只睁大着眼点了点头。 訾静言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手指敲在腿上数着时间。 一秒,两秒,三……不过三秒,他就放弃似的叹了口气,忍不住开口解释道,“开玩笑的,那是给你的嫁妆。” 说错话了……到底还是看不下去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情绪都摆在脸上了,还要故作镇定,不知道到底是在折磨谁。 双兖没说话,眼睛都没眨一下,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訾静言心里无奈一哂,其实,看成聘礼也可以,只是个形式而已,说到底最后都是要给她的。 双兖略带迷茫地思考了一会儿,竟然有点分不清现在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听到他不是真的要结婚,她松了一口气,但知道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嫁妆……她还是感觉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他终究还是打算把她嫁出去的……在将来的某一天。 訾静言有自己的考虑。 他不想过早地让双兖认定和他的关系,也不想她因此而一叶障目,因为年少的心绪就忽略了未来的诸多可能性,没有做出最适合自己的选择。 他想再等等。 等她安安稳稳考上大学、等她成年……他不能在眼下就捅穿这层窗户纸,她年纪尚小,被人稍一引导可能就会禁受不住诱惑。 这些都是他不愿意见到的。 他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望向车窗外,脑子里掠过了许多想法,几乎是立足于现在就考虑到了她未来十年的人生。 或许有他参与……也或许没有。 这样的两种人生,截然不同。 天渐黑了。 …… 车里忽然变得很静,司机开了车上的收音机,先是有些换频的沙沙声,很快就稳定了下来,音乐点播里放着经典老歌回顾。 邓丽君的《初恋的地方》。 “那是一个好地方,高山青青流水长……初恋的滋味那么甜,怎不叫人向往……”难得遇上个不爱和乘客侃大山的司机,叼着烟就自顾自跟着哼唱了起来,音准不怎么佳,就那么荒腔走板地低声唱着。 双兖很适时地感到了煎熬。 心神不宁。 坐立不安。 偏偏就在这种时候,听到了这种歌,让她止不住地思绪万千。 她偷偷抬头去看前方的后视镜,一点点偏移着角度,试图看清訾静言现在的神情。 左耳、侧脸、鬓发……她还看到了他的美人尖,他垂眸,忽然笑了。 双兖一怔,訾静言已经扭过了头,直直看向后视镜里,两个人的目光不期而遇。 他眼里还有未尽的笑意,闪烁跳跃着,显然是真愉悦了。 双兖猛地埋下头,脸烧了起来,比火烧云还灿烂了。 ……居然被现场抓包了,她真是太蠢了。 訾静言察觉到她的窘迫,体贴地没再给出任何反应,付了打车的钱,带她去吃日料。 对面而坐,訾静言表现得十分淡然,看过了时间便提醒她,“只有二十分钟,吃完了就去剧院。” 垠安的剧院一周只开一场戏,晚了就赶不上了,所以他们只能卡着时间过去。 双兖此时已经生不出多余的好奇心思,什么也没问就闷声点了头。 刺身拼盘、三文鱼寿司、海鲜焗汤……在她眼里都一个样,早点吃掉就好了,或许能让她不像现在这么尴尬。 他们彻底贯彻了老祖宗“食不言”的思想,一顿晚餐下来愣是一句话也没说,訾静言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顺其自然地去,吃完了东西双兖的窘态果然就去了大半,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恢复了和他正常对话的功能。 就算他只是把她当成了家里待嫁的妹妹,那也不能改变她喜欢他这个事实。 “海鲜性凉,冰淇淋就不要吃了。”訾静言淡淡道。 原来你也知道乱吃东西对胃不好……双兖恍惚腹诽了一句,囿于气氛没能说出口,面上仍做出了一副乖巧的模样应道,“好。” 他们在戏曲开场前三分钟进了剧院。 到了地方双兖才知道原来他是带她来看梨园戏。 剧院的工作人员亲切热情地把他们带到了座位上,前排正中,位置很好。 特地给他们预留的位置,只因为戏班是訾静言从当地请过来的。就为了今天晚上的这几个小时,他一掷千金,风流雅致像是个民国闲闲吃茶听戏的世家子弟。 对此,訾静言只有一句不咸不淡的解释,“戏班总要赚钱吃饭。” 与其眼睁睁看着他们日复一日地门庭寥落,还不如大大方方地直接包场听戏,他一个人出满所有 分卷阅读121 的坐席票价,权当作力所能及的支持了。 “嗯。”双兖附和着点头,感觉他的钱挥霍得总有道理,每次都能让人失掉所有辩驳的言语。 訾静言坐在她左手边,随口向她介绍了一句,“福建泉州的地方戏,用闽南语唱的。” 双兖听了有点担心,“那不会听不懂吗?”她又不是福建人。 訾静言摇头,“有字幕。” “哦。”她安心了。 “非物质文化遗产,难得能从泉州把戏班请过来,听一次就少一次了。”訾静言目视前方,语气里带着不易觉察的惋惜。 双兖也跟着生出了一些怅然,暗暗决定一定要认真把这场戏听完,不然就太浪费了。 片刻后观众席上灯光全暗,偌大的剧院里只有戏台顶上打着温润的浅黄灯光,今天演的是梨园折子戏《陈三五娘》。 先是一折旦行独角戏的《陈三·大闷》,这是一场戏中人独自闺中思念情人的戏。 戏曲甫一开场,黄五娘的扮演者踩着碎步从台后缓缓移了出来,步法蹴三就一,摇曳多姿。 泉腔乍然响起,顿时响彻剧院,绵长哀婉,殷殷切切,台上人身段娇柔,略一垂首,便是风情万种,销魂蚀骨。 双兖不自觉看入了神。 五娘一夜未睡,辗转反侧思念陈三,一个恍惚,便觉“精神盹,正要困,忽听鸡声,报晓闹纷纷,风送竹声,亲象阮君,恰亲象阮三哥伊人昔日来敲门。” 思念到了极致,竟然出现了幻觉。少顷,她发现一切都是假象,又心碎地叹了一声,“三哥啊三哥,原来是场眠梦。” 一池春水重又封起,戏将终了。 眼前人是心上人,原来却不过是一场梦。 这出戏有种让人跟着心碎的美。 戏里戏外,台上台下,仿佛什么都不同,又仿佛有什么东西重叠到了一起。 双兖受到了触动,下意识就去看訾静言,想知道他现在会是什么反应。 打眼一看,昏暗的光线下他垂着眼,静得看不出任何端倪。 双兖又转头去看右手边,隔着两个座位坐着好几个人,有老有少,像是一家人,居然……全睡着了。 她先是无比惊讶,转念一想《大闷》是场独角戏,统共四十多分钟都是五娘一个人在自言自语,现在的人看多了情节紧凑吸睛的影视剧,适应不了戏曲的冗长曼声也是正常。 传统文化,大概就是这么消失的吧?没了能欣赏它的人,哪儿还有人愿意传承? 她心生怅惘,收回视线再去看訾静言,发现他还是那个姿势和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台上现在已经换上另一折戏了,声势大了不少,但他还是没有动静。 双兖不相信他也会睡着,无声地看了他片刻,犹犹豫豫着,终于深吸了口气,近乎虔诚地往他那边凑了过去,他睫毛微微动了动,但眼睛的确是闭着的。 鼻息相闻,他冷白的皮肤就在眼前,双兖听见自己心里的某根弦猛颤了一下,凄恻婉转,缓缓拉出了一曲小离歌。 她一手撑着自己的椅子扶手,一手搭在訾静言的椅背上借力,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脸埋了下去,嘴唇还没碰到地方,鼻尖就先撞在一起蹭了蹭,准确无误地划过了他鼻尖上的那颗痣。 两个人都感觉痒痒的,不仅是皮肤,还有别的地方。 訾静言佯装无意识地皱了皱眉,成功把双兖吓退,她一腔鬼使神差般的孤勇顿时灭了个干干净净,眼观鼻鼻观心,变成了个活生生的木头人。 不知道心跳过速会不会死人,她有些难过地忧心着自己的生命安全。 感觉到萦绕身侧的少女气息没有了,訾静言这才不紧不慢地睁开了眼。 就不该装睡的,他后悔了。 《大闷》一完他就看见她左顾右盼的,不知道她是想做什么,也没开口问,等她凑近的时候,他只来得及赶在前一秒闭上了眼。 心火撩起,来来回回地折腾,扰得他不得安宁,接下来的两场戏他看得也有点分神,戏曲落幕时,他心不在焉地跟着众人鼓了鼓掌,右手落下,靠在了右侧的扶手上。 双兖慢他一步才把手收回来,后背贴在椅背上,左手不经意地往左侧扶手那边搭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叠在了訾静言的手背上。 微凉的触感从手心瞬间传遍了全身,双兖条件反射地缩了缩手指,却没把手拿开。 訾静言竟也毫无所觉似的,纹丝不动。 没过一会儿,今天晚上的全体戏剧演员登台联立谢幕,整座剧院掌声雷鸣,观众席里只有第一排的两个人没有鼓掌。 一人只有一只手能动,一个巴掌拍不响,只好按兵不动。 都谢幕了,灯也要亮了。 訾静言扭头,借着戏台上朦胧的光,看见了双兖湿润的眼睫。 他就这样看着她,神经跟着她眼角的那颗小水珠微微晃动着,反手握住了她纤细柔软的手,身体不自觉地朝她那 分卷阅读122 边倾了过去,就在他差点做出什么的时候,灯亮了。 灯光警醒了他。 他松开手,不动声色地坐了回去,从容不迫得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时双兖眼角的那颗水珠已经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了下去,眼泪流过的皮肤被光打出了一道白亮的反光。 她移开了手心下空落落的左手,和右手一起用力鼓着掌,呓语似的道,“好感人。” 可是刚才台上演的分明是一场阖家团圆的戏,除了她以外,全场没有一个人哭。 ☆、第四十一章 翌日清晨。 双兖起床之后有些头痛,因为她昨天晚上睡得太晚了,不过好在平时熬夜做题睡得也不多,她刷牙洗脸以后也就差不多缓过来了。 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除了精神不是很好以外,没有别的异样,她有点怕黑眼圈太重会引人注目,别人看到了难免问上一句,还好没有。 昨天晚上,訾静言一皱眉,她就知道他其实是醒着的。至于他装睡的原因,她把那归结于不忍让她尴尬。 他把手抽开的时候,她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也跟着被抽走了,让她有一点喘不过气。 他一向对她呵护有加,关怀备至,这样的委婉拒绝,让她都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表现得伤心过度。一直到他们出了剧院,訾静言把她送回家,她缩在被子里才终于放空了自己。 睁着眼睛到半夜,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意外失眠而已,但是第二天早上醒来,她还是忍不住想,为什么他那时候……会握住她的手呢? 然而,最后却又松开了。 她扶着洗手池的边缘怔怔站了一会儿,片刻后听见门外李小阮打着哈欠道,“双兖,吃早餐了。” “来了。”她看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大好的星期天,双兖和李小阮无比乖巧地表示要去市图书馆学习,卡着图书馆的开馆时间就出门去了,让李妈妈很是欣慰,还戴着围裙殷切嘱咐她们晚上准时回来吃饭。 双兖和李小阮配合得很是默契,一一点头应了,出了小区大门就立刻分道扬镳。 李小阮约会去了,双兖则按照原计划去图书馆。 她背着书包从图书馆门前高大的梧桐树下走过,二楼玻璃窗后坐着的谈笑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他没有丝毫迟疑就收好自己的东西蹬蹬跑上了四楼,挑了个不在窗边的位置坐下。 双兖进了四楼图书室,正想着这时候还早,人不多,她可以挑个靠窗的位置坐……转过室内横着的图书宣传栏一看,窗边的确还有空位,她走过去放下书包,低头一看,桌对面的人正好抬起头来跟她打了个照面,他脸上带着浑然天成的三分惊讶七分惊喜,对她晃了晃手上的笔算是打了个招呼。 双兖有片刻的犹豫,但是最后还是对他点了点头坐下了。 现在谈笑都看到她了,她也不好再转身就走,太刻意了反倒尴尬,好歹上次还收了人家一瓶水。 两个人全程毫无交流,但她一开始还是有点担心谈笑会凑过来跟她搭话什么的,好在对方跟她打了招呼以后就埋下了头专注于学习,没空来骚扰她。 双兖放下了心,耳朵里塞着没开音乐的耳机,把自己的习题集和资料书翻了出来,沉进书山题海里,彻底忘记了对面那人的存在。 定在中午的闹钟响起时,她才把自己从文综题里捞了起来,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手酸和肚子饿。 她摘下了耳机,抬手把手机闹钟关了,正好看见了一条微信新消息,是条语音。她急忙又把耳机戴上了。 訾静言说,“我回北京了。” 背景音里有垠安机场的航班提醒,他应该是今天的早班飞机。 双兖没有立即回复他的消息,她走到了图书室外的楼道里,给他回了一句“一路平安”,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坐在有点凉的水泥阶梯上反反复复听着他的那句语音,点了收藏。 五个字而已,他的声音低而缓,和平时没多大差别。但她已经习惯收藏他的每一条语音了,就算只是一些平淡的日常交谈。他们的聊天记录,她也全都留着,怕太早的会丢,就截了图全都私密上传到了空间相册,零零总总,数量不少。 她听了语音又把以前的聊天记录翻出来看,看见了上学期分班考试前她半夜一点半和他发的消息,他在加班,也没睡,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刷题,好几套题一起发下来,但第二天老师就要评讲了,大家都是熬夜做的。 聊了好几分钟,再一问,才发现两个人都是忙完了手头的事才去看手机的,只是因为要回对方消息所以还在继续熬夜,话题到了最后就变成了互相催促睡觉。 第二天中午,她在学校门口收到了一大盒马卡龙,订单上的手机尾号是他的。抱到班上,成功收获了一大堆女同学的羡慕与围观。 她带着微妙的满足感问他,他说,听说甜食可以治愈女孩子的疲劳。 分卷阅读123 她吃着小甜饼,觉得马卡龙没有他甜。 …… 她看着这些以前和他的对话,情不自禁微笑起来,笑过了却又觉得心里不太好受,不知不觉就把自己原定的午餐时间给错过了,回神的时候都过了快半个小时了。 她没准备出去吃,自己提前买好了牛奶和面包打算就地解决,正要回图书室里,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谈笑。 他的目光和她一错而过,神色自若,也看不出在那儿站了多久了。 双兖一想到自己刚才那模样看起来会有多傻,一阵窘迫感油然而生,她站起身埋着头从他身边匆匆擦肩而过,谈笑却很平常地问了她一句,“你中午不回去吗?” 双兖头也不回道,“我带了午餐,闭馆才走。” 谈笑差不多已经猜到自己没戏了,也不想强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又倒了回去。 这个时间来自习的学生全都出去吃饭了,只有双兖一个人在,她的面包已经啃完了一半,嘴唇边上还沾着一点面包屑,看到他突然折返,吓得手上的动作立刻就停了。 她大概不会察觉到自己脸上的警惕和疏离有多么明显。 他有这么可怕吗? 谈笑心里五味杂陈,挑起了嘴角道,“我是想问你……做个朋友,可以吗?” 双兖还是很警惕,“你可以吗?”她倒是很愿意单纯交个朋友,但她不想他只是打着这个幌子继续盯着她。 谈笑肯定道,“可以。” 双兖和他对视了一会儿,从他的眼神里感觉到了诚恳,于是选择相信他。 她掩饰性地喝了口牛奶,低声道,“我……有喜欢的人。”虽然,只是她的暗恋而已。 谈笑的神情有一瞬间的黯然,但他还是很快就转换了轻松的语气道,“看出来了。” 双兖愣了愣,还没想好要怎么接话,谈笑就已经扔下了一句“那我就先走了”,消失得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双兖扭头看了看他之前坐的位置,书本都还在放在原处,估计只是出去吃东西而已,还会回来。 但不论如何,既然话都已经说开了,以后他们相处起来就不用继续一追一躲了,这对双兖来说是件好事。 谈笑不像大多数他这个年纪的男生只会嬉皮笑脸地追女孩子,短期不见效就死缠烂打或者恼羞成怒,他能这么坦然地退而求其次,反倒让她对他生出了一些好感来。 图书馆闭馆前五分钟,管理员阿姨过来清场,双兖飞快地写完了最后几个字,收好东西往外走,在图书馆大门前和李小阮顺利会师。 她俩既然一起出来了就得一起回去,要有始有终才不会引起李妈妈怀疑。 江生余也在,他跟双兖简单打了招呼,视线移向了她身后。 双兖回头,看见了在她后面出来的谈笑,不知道是因为见到了李小阮和江生余中的哪一个人,他熟稔开口道,“约会啊?” 江生余点了点下巴以作回应,李小阮也出声道,“你是谈笑?” 不等谈笑回答,她又上前一步仔细瞅了他一眼,自己给出了答案,“对,就是你,南中的校草!” 她对颜值高的人那可是过目不忘,多看两眼就能认出来了。她有点为自己的记忆力骄傲,忍不住得意一笑,江生余一见立刻就不满地把她拽了回去。 “干嘛啊?”李小阮莫名其妙,犹自挣扎。 双兖看得好笑,走过去提醒道,“该回去了。” 江生余终于松开手,李小阮气冲冲地拉着双兖走了,谈笑中肯点评道,“脾气挺大。” 江生余没好气道,“我乐意。” 谈笑冤枉,“又不怪我。” “行了,闭嘴。”江生余不耐烦了,抬腿往前走,谈笑三两步跟上他,顺道一起回家。 他们俩初中的时候是同班同学,三年下来误打误撞就成了朋友。 谈笑以前在垠中初中部的时候就很招小姑娘喜欢,现在去了南中更是升级成了校草,以前江生余对这些没什么感觉,反正都和他无关,但今天他头一次觉得谈笑那张脸还挺招人烦的。 和李小阮在一起以后,他整个人都变得前所未有地仇帅。 可以说是非常暴躁了。 …… 因为不同原因而各自出门的四个人,在中途变成了两人一组,此时再次分成两拨,心情各异地打道回府了。 回去的路上,李小阮在正新鸡排买了一大块鸡排恶狠狠地咬着,气还没出完,“江生余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上次我跟同学讨论水水,他还当着别人的面说我崇洋媚外,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啊?”她说的水水,指的是英国男模Ben Waters。 双兖看了看她,有些无奈,柔声细语道,“你真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吗?” “不知道。”李小阮斩钉截铁道,“直男癌!” ……忽然有点同情江生余了,情敌多得杀都杀不完,征途恰似星辰大海。 分卷阅读124 双兖叹了口气,心里对李小阮生出了一些羡慕,“他是在吃醋。” 李小阮瞬间变得神情呆滞,随即脸上又转换了不可思议、恍然大悟和羞赧着恼好几种表情,最后居然有点沾沾自喜,“原来是这样啊。” “直男癌?”双兖笑笑,不紧不慢地反问她。 明明是某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心思泛滥。 李小阮被她堵得喉头一梗,立刻转移火力来反击她,“那你呢?你和谈笑怎么回事?我都不知道你和他认识,居然还偷偷约了一起自习!” “碰巧遇到了而已,高一北京的交流会他也在。”双兖拿她没办法,怕她再臆想下去就会没完没了了,只好一五一十地向她解释,“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她本来想说“只是见过”,但想起之前谈笑说的话,还是换了个说辞。 “你真对他没想法?”李小阮将信将疑,摸着下巴道,“我觉得他身上那股劲,啧,忧郁得还挺像水水的。” 话题重又绕回了美色上,追星女孩真的是鬼迷心窍、墙头巨多,双兖叹服,“我没觉得他哪儿忧郁了。” 谈笑对人怎么说也不算冷淡,而且看得出来他是那种人缘不错的男生。 “不不不,我的眼光绝对不会出错。”李小阮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我在南中的表白墙上看过他打篮球赛的视频,他们班虽然赢了吧,但他从头到尾就看不出来高兴的样子,进球失球都没什么反应。” “可能他只是心情不好。”双兖觉得这说明不了什么,不以为意。 “可是到拍合照的时候他又突然笑得很灿烂,照片一拍完他的笑就瞬间没了,简直像在演戏一样。” 双兖听得一愣,“……巧合吧?” “看着不像。”李小阮作出了自己的结论,话音一转又道,“反差萌嘛,评论里一大堆人说他可爱,假笑男孩。” 双兖被这个“假笑男孩”成功逗笑,也就不再和李小阮纠结谈笑忧不忧郁的问题了,只是听着她继续点评,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訾静言。 笑容其实是社交生活中的一大利器,见人三分笑总是利于交往,但訾静言从来不会这样。 他身上有比笑容更感染人的力量。 ☆、第四十二章 到了十一国庆,双兖一反常态,没再拐弯抹角地打听訾静言的安排,安分守己地拖着行李箱回了阑州,一开家门,傻眼了。 总有一些东西,是你想尽办法也绕不开的。 屋里,一个穿着随性的棕发美女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摆着一个笔记本电脑,手上一刻不停地打着字。 她带着无框眼镜,像是在工作状态,没有跟双兖打招呼,不知道是因为没发现她还是暂时抽不出注意力来。 林雫居然还在中新,从她九月回来到现在已经半个多月了…… 双兖见她全神贯注的模样,下意识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从一旁摸上二楼,把自己的东西放好了才又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看了看,林雫的笔记本电脑已经合上了,人在玄关站着,凌霂云和陈娟刚进门,手上拎着一大堆菜。 双兖急忙跑下楼去,接过东西帮着放进了厨房。 凌霂云上下打量着她,见她没瘦,放心道,“到多久了?” “没多久,十分钟。” 陈娟笑道,“知道妹妹要来,买了筒子骨炖汤给你补补。” 林雫摘下脸上的眼镜随手挂在白色背心的领口上,用小辈的口气和陈娟打趣,“也顺便给我补补吧。” 陈娟作嗔怒状,抬手轻拍了她一下,“没个正经。” 凌霂云也道,“在家里赖了这么久,满汉全席都快让你吃遍了。” “久别重逢,说明你们爱我。”林雫露齿一笑,很自然地揽住了两个长辈的肩膀。 毕竟有一半的西方血统,林雫言语上的直白奔放在她们面前就变成了嘴甜,十分讨人喜欢。 完全不同于对待别人的一种亲密,林雫收放自如,很会逗长辈开心,同样是这个家里出来的人,双兖自愧不如。 凌霂云听了林雫的话,眉开眼笑地推了推她,“别在这儿杵着了,我和阿娟去做饭,你陪妹妹说会儿话吧。” 林雫得令,立刻转向双兖道,“嗯……其实刚才我看见你进来了,只是还差点工作没做完。” 双兖表示理解,点了点头,没接话。 面对林雫,她总有些不由自主地紧张,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林雫看出了小姑娘的拘谨,提议道,“不如上去喝点东西?我有红茶。” 英国人的下午茶吗?他们引以为傲的人生享受。 双兖感觉到了林雫的善意,放松了一些道,“不打扰吗?” “Of course not.”林雫耸了耸肩,姿态迷人。 双兖跟在林雫身后上了二楼,小学时期的好奇心终于得到了满足。 得到了主人允许,她第一次看见了二楼 分卷阅读125 最后一间房的全貌。 林雫的房间和她的很不一样,欧式复古大床边上的墙上贴着一盏旧式壁灯,黑檀木的书柜和书桌,酒红色的天鹅绒窗帘,靠窗还有一张墨绿色的单人沙发,扶手上有对称的金色花纹……和她那个满眼粉色的房间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她看着墙上泛了黄的明星海报,脑海里适时响起了一段旋律。 “A huh, life&039;s like this.A huh, a huh.That&039;s the way it is.Cause life&039;s like this……” 挑染发,烟熏妆,朋克装……艾薇儿的经典打扮。訾静言送给双兖的那个mp3里,最多的就是她的歌。 林雫自己备了一套茶具,手法熟练地烧水泡茶,打了个手势要她坐下。 双兖走过去坐在她对面,口吻里有些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你喜欢艾薇儿吗?” “以前的事了。”林雫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道,“她可是85后的女神,为了买她的唱片我还排过十几个小时的队。” “言二哥哥也喜欢她。”在共同认识的人面前,双兖又把对訾静言的称呼换成了哥哥。 “那个时候年轻人都是她的忠实粉丝。”林雫倒了一杯茶递给她,有点遗憾,“只可惜没有甜点。” 两天后,林雫离开,据说是因为接到了下一份工作。 那天她们喝了茶,林雫体贴地维持着谈话气氛,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避过了所有和訾静言有关的话题,只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趣事。 她是英国外交部的翻译员,本科和硕士都学的是中文,强项也是中英同传,只是离婚不久就辞职了,现在在中国做自由翻译。 双兖看过中国的同传会议直播,因此也知道一个国家级的同传需要怎样的技术支撑。 林雫不仅漂亮得过分……还优秀得过分。这个发现让双兖心生沮丧,同时也更加好奇起了她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她问凌霂云,“是中国人吗?” “当然不是,是个英国人,三十来岁,听说在伦敦开了个小酒馆,生意还不错,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了。”凌霂云略一思索,摇了摇头笑道,“上年纪了,雫雫的婚礼请柬发过来,太远了我也没去,只托了哥哥带贺礼过去。” 一个三十多岁的酒馆老板,国籍也不同……和訾静言没有丝毫相像之处。 双兖禁不住道,“她为什么会出国呢?这里不好吗?” 有山,有水,有一直为她留着的房间,还有风华正茂的訾静言。 “这是说的什么傻话。雫雫本来就是在英国长大的,她那是回国,不是出国。”凌霂云伸手点了点双兖的额头,“暂住在我们家也是有原因的。” “原因?” “雫雫的妈妈是中国人,也是做考古的,和林阿姨一起工作……也没能回来。”凌霂云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多了些伤感,“那时候雫雫的父母才离婚不久,她跟着妈妈来了中国,就遇到了这种事。林阿姨单位上的人想把她送回英国,但是听说她爸爸已经有新的家庭了,她不肯去,后来訾叔叔去接林阿姨回来,见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殡仪馆……” “所以,訾叔叔就把她一起带回来了?” “是啊……”凌霂云回想起那一天,“他把林阿姨的骨灰和雫雫一起接回家了。” 林易青是个很坚定的人,同时也很固执,訾裕然知道她必定不舍故土,所以就把她的骨灰带了回来,在郊区的公墓立了墓碑。 訾静言和林雫同校上过学,这件事双兖是早就知道的,但她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另一个关键点——訾静言过得最不好的那几年,林雫都陪在他身边。 这个结论让双兖有些失神,她望着凌霂云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凌霂云难得谈起以前的事,一回忆就打开了话匣子,“哥哥初中的时候不爱读书,脾气也怪,雫雫刚来的时候他们两个相处得不太好,但是时间一长,也就慢慢亲了起来,后来雫雫去上大学的时候给他送了一个临别礼物,有一年没留神给弄丢了,还急着从滢城跑回来找呢。”她说到这里,不禁失笑道,“雫雫也是没个做姐姐的样子,居然送了他一个打火机,那时候哥哥才刚上高一。” 听到“打火机”三个字,双兖感觉尘埃落定,内心居然并不惊讶,“是一个黑色的打火机吧?” “对,妹妹也见过吧?”凌霂云盈盈笑道,“他在垠安那边没找到,又打电话到家里来问,折腾了好几天,最后说是掉在去滢城的路上了,自己又买了个一模一样的,现在都还在用。” “他们感情真好。”双兖轻声说。 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太笑得出来了,怕被凌霂云看出异样,她很快就借口说要学习了,回了房间呆坐着。 在她被接到阑州的那年,訾静言有事提前回了垠安,她那时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回学校报道去了,原来不是。 分卷阅读126 他匆忙离开,只是为了回去找一个丢了的打火机。没能找到,又买了个新的,她还用它给他点过烟。 真是记忆犹新。 国庆七天小长假,訾静言去王府井那边泡了两天,在一个熟识的古玩店里从早坐到晚,晚上北京下雨,他就撑着伞慢慢走出胡同,第二天再来。 店铺老板钟五一脖子上戴着开了光的佛珠,喜欢穿唐衫马褂,五六十岁的年纪,很富态的模样,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就是为了个和气生财,但是等第三天又见到訾静言时,他也就只能愁眉苦脸了,“我说少爷,七天假您都跟我这儿坐了三天了,这屋子又窄又不亮堂,连天下着雨,我这老寒腿都快犯了,您也不嫌闷着难受啊?” “又没费你茶水。”訾静言抬手,店里的年轻学徒见炉上烧着的水开了,很有眼色地把小茶壶拎到了这位爷桌上。 “有劳。” 訾静言打开桌上的绿色纸皮盒子,撕开里面的茶袋倒了点茶叶在细瓷杯子里,慢条斯理地把茶水过了一遍。 他是不费店里茶水,喝了一口这里发潮的碧螺春就撂下了杯子,出门左转买了包二十块钱的糯米茶就回来坐着了,旁若无人地就把这儿当成了免费茶馆,还有不费打赏的小厮供他使唤。 钟五一一阵头疼,拍了拍徒弟的肩示意他去关门,今天这场面,再拖下去他也不好做生意了。 门脸一关,光线更暗了,一屋子或真或假的古董沉着气息,陈旧的味道混杂着,裹挟尘埃。 钟五一在訾静言对面坐下,唉声叹气道,“你这不是为难老实人吗?” 訾静言恍若未闻,只道,“听说你最近新收了一批生坑。” “哦那个啊,你消息挺灵。”钟五一装傻,“就两个珐琅花瓶而已,早就转手了。” “没转手的那些呢?”訾静言又问。 “没有啊,就那两件东西。”钟五一赔着笑,指了指老店面里的多宝架道,“你要想看,全都在这儿了。” 訾静言摇摇头,没说话。 钟五一看着他,也不笑了,另拿了一只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訾静言给他倒了一杯廉价糯米茶,钟五一捏起茶杯尝了一口,咂咂嘴道,“好喝。” 訾静言不置可否,神情寡淡道,“你那碧螺春该扔了。” “不扔。”钟五一嘿嘿一笑,“那是用来装场面的,要是来个老外,指不定还能替中国茶文化吹上一吹,毕竟别有滋味是吧?” 訾静言听着,不动声色,等他说完却一扬手就把那大半盒还没动过的碧螺春扔进了一个彩琉璃痰盂——钟五一为了店面整齐有格调,弄来当垃圾桶的摆设。 他见訾静言这么行云流水地一动作,立刻拧着眉心痛地喊了一声,“哎——” 那可是今年洞庭东的明前茶,不是待客他也不会拿出来,这才几天功夫,喝还没喝上,就这么平白丢了,他现在很肉疼,却又没得招儿应付,只能长长叹了口气。 所幸訾静言没让他失望,很快就开口道,“我那儿有大红袍。” 钟五一听得心里直乐,面上还假惺惺道,“这,不好吧?” “改天让刘叔给你送过来。”訾静言话说到这里,再开口就很直接了,“签合同吧,活拿,保底往定价上再提两成,多拿的也给你。” “行里人做生意不比其他行当,这行就讲究个迎来送往,三道九流都得打交道不是?”钟五一见他条件开得诚意十足,也不跟他兜圈子了,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货全进了你一个人口袋里,我跟别人该怎么溜啊?” “我只要珍贵文物,其他的你随意。”訾静言让步了。 只是古董里的珍贵文物,范畴就缩小了很多。 钟五一看了看他,心里反复斟酌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灌完了一杯糯米茶,訾静言又提起茶水给他续了一杯。 钟五一终于拍了板,“钱不能少。” 意料之中的条件,訾静言颔首,应了。 钟五一又道,“别替我得罪人。”偶尔还是得忍痛割爱一下,你来我往,生意才能做得长久。 訾静言也明白这个道理,当然不会强行断人财路,当下便站起身道,“走了。” 钟五一跟着站起来,哭笑不得道,“这事儿要不是谈不拢,您是不是赶明儿还上我这儿来守着啊?” 一旁站着的学徒再次很有眼色地开了门,街上不算很亮的光线瞬间破门而入。 訾静言没有理会钟五一,径自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生坑:新出土的东西。 活拿:一名古玩商人从另一古玩商人手里拿走一件商品,当时不付款,这叫“活拿”。“活拿”的规矩是价位讲好了,只能多卖钱,不能少卖,即必须保底,言必有信。价位比买断要高,一般说来,不再给活拿的人付手续费或跑道费,但活拿的人可以在低价上加价,叫“戴帽儿”,多卖的钱归活拿的人,原货主 分卷阅读127 不问。 提:古玩商人对帮助自己卖货的人提出一成(百分之十)做为酬劳金,叫“提一点”,另有规定的不算。通常说提,就是一成。对导游、翻译,可另行规定。古玩商人对这一做法不能装傻。不然帮你卖货的人就没有积极性了。 ——释义来自百度。 ☆、第四十三章 活拿只是说给钟五一听的,其实双方都心知肚明訾静言不会再把货转手出去,多给的钱是为了稳住钟五一的心思,留住他这条源源不断的供货链。 无论是什么时代,拿钱办事都是永远的硬道理……谈妥了钟五一这边,訾静言这个假期的安排就空了下来。 他在王府井大街上走了不过百来十米,忽然发现地面上多出了一点小水渍,片刻后,越聚越多。 又下雨了。 被水汽砸得灰蒙蒙的世界瞬间就让整条商业街的人空了大半,从旺季的景象无缝过渡到了淡季。 大大小小的商店里外涌进了一波又一波的躲雨人群,訾静言撑起随身带的伞,望着对面玻璃橱窗里两眼无神的塑料试衣模特,没有动。 有仓皇逃窜的行人从他身边匆匆而过,都不禁对他投来异样的目光,因为他俊秀淡漠的面容,也因为他皱着眉头站在了雨中的大街中央。 他手里的伞,是一把黑色的直柄伞,随处可见,并不特别,阑州家里也多备的是这种样式的伞。 他回忆起了第一次带双兖去林苑小学的时候,她趴在他背上,因为怕他淋到雨,就在手心里悄悄地前后转动着伞柄,伞面的水流全都汇聚成了大颗的水珠,簌簌从伞尖上甩落,从他面前斜斜过,旋转不歇,一点点融进了地上的水幕里。 他叫她听话,于是她就真的从小听话到大。 这两天,坐在钟五一的店里,他总是时不时想起垠安剧院里双兖咬着嘴唇鼓掌的模样。 ……他差点就吻了她。 什么样的情境下,一个男人才会情不自禁地失去了所有自制力? 他觉得自己是要走火入魔了。 这场雨下得不算太久,訾静言撑着伞沿着东长安街一路慢慢走出去,雨停的时候,林雫的电话来了。 电话那头,也听得见雨声,“你还在北京吧?我从阑州回来了,晚上见一面?” 他回她,“回了趟家而已,还需要接风么?” “不需要。”林雫笑起来,“言二,我要去上海工作了,明天就走。” 他顿了片刻道,“晚上见。” 后海酒吧。 林雫要了一杯玛格丽特,訾静言没有喝酒,捏着一根烟在手指里,打火机摆在卡座配的小桌桌面上。 “怎么突然要去上海?” “出版公司的工作,翻译专著要花点时间,最近原作者也在上海,过去看看也好。” 訾静言不置可否,“只有这个原因?” 相识多年,两个人实在是太默契了……林雫笑笑,抿了一口酒道,“老路在上海。” 老路——路德维希,林雫刚离婚半年的前夫。 “他说他只是来旅游的,顺便见一见在上海工作的朋友,但是……”林雫无奈地眨了眨眼睛,“他把在伦敦的酒馆都给卖了。” 路德维希不会中文,孤身一人漂洋过海当然只能是为了林雫,而林雫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在上海,很明显,两个人都还对对方有感情,迟早还会走到一起。 訾静言旁观者清,只道,“有好消息记得说一声。” “我们在一起就只会吵架。”林雫摇头失笑,话音一转又道,“倒是有件事要提醒你,前两天双双也在阑州。” “……嗯。”訾静言稍一晃神,手上的力气不自觉重了两分,指间的香烟被撕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里面的深色烟草。 他随手把烟扔进了桌上的烟灰缸里,神情淡淡地听着林雫继续道,“她看起来似乎有点崇拜你。” 訾静言神情不变,没接话。 “看来你早就知道了。”林雫眼神玩味地看了他两秒,“什么感觉?” “比你当初差一点。”訾静言语气平平,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林雫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抬手挥了挥道,“我们认识的时候你才多大啊?小学都还没毕业。仔细想想,你以前也不是真的喜欢我吧。” 无非是小的时候心理上不安,就会对身边比自己大的人产生依赖,误以为那是喜欢,等到长大了才发现其实不是那么回事。 在林雫去上大学以后,过了几年訾静言也就渐渐释怀了。 “林阿姨走了,我来了,说到底也只是因为时机比较巧吧。”林雫说完,见他没有否认,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我以前可是对你心动过的。” 訾静言闻言惊讶地挑起了眉,林雫赶紧打断他,“别问是什么时候,总之最后什么都没发生,事实证明我做得很对。” 她故作忧愁地摊了摊手,打趣道,“你看,你现 分卷阅读128 在就已经移情别恋了。不要否认你喜欢那个小姑娘,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可不是他们。” 没人比她更清楚訾静言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就像是一道化学反应,一切都会变得与众不同。 訾静言勾起嘴角笑了笑,“没打算否认。”感情是他自己的,没理由否认。 “我听阿婆说她是家里出了变故才被接到阑州的,和我以前的情况很像。”林雫一阵见血道,“你是怕她和你一样?” 訾静言沉默了。无声给出了回答。 “自私鬼。” 林雫无情评价道,“你只是怕她有一天会离开你。” 訾静言掂起打火机在手上转了两转,似乎想借此消除自己内心的烦躁,最后却也只能低声道,“……她还小。” “OK,我们假设就是这个原因。”林雫扭头盯着他,红唇微启,亮出一口白牙道,“但我打赌,如果你不能先定了她的心,她一定会先让你伤心。” 她说完,移开目光,悠然自得地喝完了大半杯酒,向调酒师招手又要了一杯白兰地。 訾静言蓦地抬头,手上卡着打火机的动作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定格。 林雫看也没看他,轻飘飘道,“她应该是误会我们的关系了。” 訾静言皱眉,终于叹了口气,扶着额道,“她还在阑州么?” “谁知道呢,你打个电话回家问问吧。”林雫夺过他手上的打火机晃了晃,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这个我就先收回去了,你留着可能只是个定时|炸|弹。” 訾静言没搭她的话,只是紧锁着眉头一言不发。 双兖认识这个打火机。 搞不好,这个定时|炸|弹……已经炸了。 双兖在林雫离开阑州的当晚就回了垠安,给凌霂云和陈娟的理由是学校补课。 也不算是说谎,她只是把时间提前了几天而已。高二六号才开始补课,她三号就回去了。 因为她不想待在阑州,会让她满脑子都是訾静言和林雫的事,像是一团郁积在胸口的闷气,吐不出又消不去,横亘在胸腔中不上不下,憋得她只要用力呼吸就会觉得喘不上气。 …… 垠安的家里很安静。 趁着十一长假,李妈妈带着李小阮出门旅游了,要等到上课了才会回来。 双兖吃过了晚饭才从阑州走的,到垠安的时候也不早了,她简单收拾一下就睡了。 舟车劳顿,身体很疲倦,精神却很清醒,闭上了眼睛也感觉不到丝毫困意。 更漏夜长,恍恍惚惚中记起了初二有一次英语考了年级第一,她高兴得不成样子,凌霂云也笑得很欣慰,说是这个家里的孩子外语都好,訾静言初二时能用英文和林雫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陈娟说,那也是因为两个孩子说起话来磕磕巴巴的,都讲不来对方的话,只能卯足了劲好好学了。 双兖以前没听出来这两句话里有什么丰富的含义,现在再一看,倒是发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浪漫。 为了能互相听懂对方的语言,訾静言早在初中的时候就可以流畅使用英文了,而林雫后来更是成了专职中英同传。 有点美好的初恋。 是个令人感动的故事。 半梦半醒地过了一夜,双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着没有,又或者是睡着的时候她已经没意识了,总之等她再醒过来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 她犹豫了片刻,想到这个点图书馆占座的人也早都去得差不多了,于是只好放弃了这个打算,打开窗户让温煦的阳光透进来,咬着笔在书桌前坐下了。 一个人在家,没有了李小阮时不时的骚扰,她还算能学得进去。 写完一张数学卷子以后,她抬手伸了个懒腰,看见对门阳台上种着的一整排太阳花。 花团锦簇,很有生命力的模样,十分漂亮。 居然还有两只蝴蝶绕着花盆飞过去,在十月份的天气里很少见。 她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外面忽然刮起了风,太阳花被吹得纷纷摇头晃脑,细细的茎叶弯过来又弯过去,看上去摇摇欲坠。 天气预报里提前做过假期播报,整个国庆期间都会有全国性的降雨。 果然,不多时,窗外的雨便伴着风来了。 雨点不小,打得又急,对面的太阳花梗着脖子顽强斗争了至少三分钟,最终还是无力匹敌,垂着明黄色的大脑袋,从围栏的间隙里掉了下来。 双兖轻轻“啊”了一声,正觉得可惜,那朵太阳花却被……接住了。 一架迷你的直升小飞机费劲地转着螺旋桨,机身上驮着被雨打湿成了一团的小黄花,哒哒哒地向着她这边飞了过来。 它停在了双兖的窗框上。 她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就见迷你直升机左右摇摆了一下,把背上的小黄花倒了下来,她急忙伸手去接,花朵便带着雨水落在了她掌心里。 直升机机身上的红色感应灯忽然闪 分卷阅读129 了闪,仿佛是接到了新的指令,晃晃悠悠着又飞走了。 双兖的视线不自觉地跟着它走,看见它重又飞往了对门阳台上,阳台后的磨砂玻璃门被人从里拉开,谈笑穿着一身连帽衫居家服站在门后,眉目清淡,挥了挥手跟她打招呼: “嗨。” 两栋楼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和雨声,双兖听不见他的声音,但能看见他的动作,她起身走到窗前,也对他挥了挥手。 谈笑突然弯下腰,似乎是伸手从一边拿了什么东西,唰唰摆弄了两下,迷你直升机就又从屋里飞了出来——身上挂着一个小塑料袋。 双兖解开湿淋淋的塑料袋,里面是一张卷起来了的便利贴。 —送你一朵花,等雨停了去楼下喝杯奶茶吧。 这句话后面还跟了一个简单的颜表情笑脸:(^_^)。 笑脸画得歪歪扭扭的,字却写得很漂亮,因为心急而显得有些潦草,但还是瑕不掩瑜。 双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想了想又改变了主意,在那张便利贴上添了一句话: —我请你,上次你给过我一瓶水。 这样就两清了。 午后,雨停了,双兖和谈笑在小区门口碰了面,一齐往垠中那边的奶茶店走过去。 她问他,“你也住在这里?”可是之前从来没遇到过。 谈笑解释道,“不是,是我表弟家,国庆我过来住两天,他你也见过的,就是在北京那次。” 双兖点了点头。原来那时和他在一起的南中男生不是同学,是弟弟。 谈笑见她想起来了,又道,“遥控飞机是他的,我看见……你在对面,就借来用了一下。” “谢谢。”双兖说,“太阳花。” 谈笑笑着摇了摇头,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排店铺问道,“去哪一家?” 双兖的目光落在其中某一家的招牌上,不由自主道,“贡茶吧。” 谈笑没有意见,两个人走进店里,双兖想也没想就要了一杯抹茶奶盖,谈笑随口道,“抹茶奶盖好喝吗?还没试过。” “还不错。”双兖说。 店员听着他们说话,适时插话道,“我们现在在搞活动,买两杯一样的,第二杯半价哦。” 谈笑弯起眼睛道,“那就抹茶奶盖吧。” “好的,稍等。”店员笑吟吟应了,双兖问了价格,准备掏钱付款,谈笑下意识地就要拦她,看见她的眼神,又投降似的笑了笑,让到了一边。 一瓶水也要划清界限,真不知道这是她的优点还是缺点。 双兖付了钱,左右看了看,贡茶的墙上贴着装修的壁纸,不像隔壁的地下铁,墙上全部贴满了学生们的留言便利贴,内容千奇百怪,字迹也是眼花缭乱…… 这么一想,她突然觉得谈笑的字迹有点眼熟……她应该见过。 不一会儿,奶茶做好了,谈笑先递了一杯给双兖,她接过来,道谢。 谈笑自然而然道,“坐会儿?” “我还有……”双兖婉拒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顿了片刻后她又改口道,“好。” 谈笑已经率先在壁桌前的高脚凳上坐下了,他换了深色T恤和薄外套出门,外套是黑色的,只有袖口边缘的颜色不同,被他向上拉了一截,卡在手臂中间的位置,一只白,一只红。 左臂上的血浸透了大半只袖子,把袖口染得通红,红色还在不断加深。 伤口一定不浅,而他本人却浑然不觉一般,敲了敲奶茶杯子道,“糖放多了,有点甜。” 双兖听着他再平常不过的话,心里更觉诧异,哪里还顾得上奶茶甜不甜,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你的手……” ☆、第四十四章 谈笑安静了一瞬间,随即就满不在乎地把左手袖子拉上去了一些,很快又放下来,似乎只是为了看一眼情况,他转向双兖笑了笑道,“我表弟家养了条狗,有点认生,是被它抓的。” 双兖立刻道,“你去医院看过了吗?” “打过针了。”谈笑点头,口吻平静道,“应该只是伤口裂开了而已。” 哪种程度的裂开才会出这么多血? 看见他毫无所谓的模样,双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当机立断,直接把他从高脚凳拖了下来,“别喝了。” 谈笑有点猝不及防,迷茫道,“去哪儿?” “去医院。”双兖说,“止血。” 她拽着他往外走,左手抓着他的右手,两个人空着的手还各自端着一杯奶茶,三两步走出店铺,看她真是要往市医院那边去了,谈笑急忙道,“不用跑那么远,去对面的诊所就行。” 简单的伤口止血不是什么大工程,的确没必要特地跑去医院,双兖停下来,还是有些不确定道,“真的不用去?” “不用,那条口子才这么大……”谈笑说着,下意识地就想抬起右手向她比划一下长度,手一动,却又不尴不尬地僵在了半空。 分卷阅读130 双兖的手还握在他的手腕上。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迅速松了手,后退一步道,“那,就去诊所吧。” “嗯,你先回去吧。”谈笑看着她,又是一笑,态度无比自然。 他早看出来她想走,不过是因为突然发现他流血了,这才又多磨蹭了几分钟。 双兖蹙起眉,心里莫名觉得过意不去,正想开口说陪他去,谈笑却已经转身往对面去了,她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叫住他,“谈笑。” 一抬头,愣在了原地。 贡茶的正对面是一家文具店,訾静言手上拿着一个小礼品袋,掏出钱包付了钱走出来,也看见了对面站着的人。 两个人,另一个人是他曾经见过的那个男生。 看见双兖的那一刻,他本来想开口叫她的名字,待看见他们手上拿着的同款奶茶杯,还是消了声,只遥遥对她点了点头。 不到一个月,情况就出现了奇妙的反转。 还是一条街之隔,上次是那个男生远远看着他和双兖,现在变成了他看着他们,十六七岁的学生情侣,在垠中从来不鲜见。 他忽然觉得自己出现的时机或许不是那么合适。 对面,双兖怔怔看了他一会儿,脑海里一片混乱,想到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他怎么没和林雫在一起? 她昨天才回了北京,訾静言却在第二天就来了垠安。 思绪转瞬即逝,她想不出来答案,只好暂时放弃,也对他点了点头。 再一看,就这么点时间里,谈笑居然已经不见踪影了。 斜对面,小区诊所的门刚关上。 她忙不迭地跑过去,拉开门,刚探出一个头,就被人扶着脑门推了出去。 “只是缠个绷带,不用陪着。”谈笑对她使了个眼色,唰地一下又把门关上了。 她扭头,看见了身后的訾静言。 他的视线从门上移到了她脸上,面色如常道,“双双。” “……嗯。”她看着她,有点拿不准他会说什么。 或者说,她也在期盼着他说点什么。 但是,什么都没有。 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她等了又等,他还是不开口,一种熟悉的失落浮上心头,她笑笑,率先打破了僵局,“你怎么……会在垠安?” “有点事。”他说。 说了跟没说一样,还是老样子。 双兖也不在意,只道,“那,你忙。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没有看他的表情,埋着头从他面前匆忙而过。 三秒后,她听见了自己身后有脚步声,余光里一个红色的礼品袋微微晃着。 他腿长,迈出的步伐比她大,因此她虽然走得急,他却仍是不紧不慢的,就隔了那么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她不说话,也不回头。 他也不说话,晦涩的沉默中,只有两个人踩在湿润地面上的脚步声在滴滴答答。 他们从小区侧门里进,路过了两个篮球场,一片深绿色的四季青灌木丛,到了她住的地方楼下。 她背对着他,停下来。 他绕到她面前,把那个礼品袋塞进她手里,终于出声了,“这个给你。” 他的手指碰在她的手背上,一触即分,他收回手,忽而微微笑道,“国庆节快乐。” 她怔了怔,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袋子,挺重的。 片刻后,她也道,“国庆节快乐。” “上去吧。”他静静地看着她道,“我走了。” “好。” 她转身,进了背光的楼道里,待到整个身影被阴影淹没,她又回过头来,站在黑暗中看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半晌后,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爬上了楼。 进了房门,她拆开那个礼品袋,从里面拿出了十一个封面各异的本子。 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很漂亮。 同一个系列的手账本,一共十二本,除了她手上的这些,剩下的那本在訾静言手上。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在床上呆坐了许久,觉得有点口渴,又爬起来去客厅倒水喝。 她端着水从客厅的窗边过,这边的楼下正好是小区的健身器材区,平日里多半是老年人或者中年男女带着小孩在玩,只要不是上班和上课时间就吵吵嚷嚷的,一整天都不会消停。 今天下雨,四处都还湿着,没人去玩,下面罕见地安静了下来,人影寥寥。 双兖的目光透过窗外一格一格的不锈钢防护栏,一扫而过,手上的水被不经意晃出来了两滴。 他居然还没走。 楼下,訾静言正坐在湿漉漉的双杠上抽烟。 两条腿都屈起搭在了双杠上,一高一低,右腿贴在冰凉的栏杆上,左臂压在左腿膝盖上,手里握着打火机,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根已经点燃了的烟。 他把打火机 分卷阅读131 塞回了上衣兜里,不是黑色的那个。 换了?还是林雫又送了他一个新的? 双兖漫无边际地猜测着,站在高处看着他慢慢抽完了一根烟,她也不知不觉地捧着杯子喝完了一杯水。 眼见他又从烟盒里取出了一根烟,她情不自禁摸出了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吸烟有害健康。 绿色的对话框跳出去,几乎是在按下回车键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 果然,下一瞬,訾静言看了手机后抬头,往她这边的居民楼看了过来。 他略微移动着视线,像是在找她在哪儿。 双兖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上了客厅的窗帘。 訾静言侧着头看了楼上两秒,给她回了一条消息。 —看见你了。 他怎么可能看得见?最多也就是看见了她把窗帘拉上而已。 一定有诈。 双兖盯着手机屏幕看,没回复他。 时间走得很快,屏幕顶端通知栏的数字显示跳到下一分钟的同时,訾静言的第二条消息也来了。 冷冷清清的白色对话框,他说: —下雨了。 紧接着就是一句: —我没带伞。 双兖心里一紧,行动快于思考,想也没想就反手拉开了窗帘,只是……看不出来外面在下雨啊。 视野瞬间大亮,她颇为不适应地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趴在窗边把手伸出去试了试,毫无感觉,连毛毛雨都没有。 ……果然有诈。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略带窘迫地收回了手,摸了摸脑袋,就着这个姿势趴在窗边往下看。 訾静言已经跳下了双杠,背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她,拨通了她的电话。 不知怎的,手机铃声响起时双兖并不意外,自然而然地就接了起来。 訾静言说,“下雨了,我没带伞。”他的声音低低的,一本正经地说着和事实相反的话。 “没下雨。”双兖有些想笑,眯起了眼睛,但还是看不清他的神情。 訾静言很固执,又说了一遍,“下雨了。” 双兖说,“没有。” 他刚骗过她,她现在一点都不想配合他。 訾静言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还是有条不紊地按着自己的剧本走。 “我没带伞。”他说。 “嗯。”双兖说。 他笑了,“你不来给我送伞么?” 双兖又“嗯”了一声,“不想去。” 她都快委屈死了,送伞什么的,让林雫从北京给他快递一把吧。 訾静言听着她明显是在赌气的话,心里一软,轻轻叹息了一声,兀自一笑,终于溃不成军。 他一字一顿道,“可是,我想见你,怎么办?” 双兖无法回答。 听到他的这句话时,她的眼泪就像泄了闸的洪水一样止都止不住地流,她扯了纸巾压在眼睛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抑着哭腔道,“骗子……又想哄我……” “不是哄……”訾静言正要跟她解释,话说到一半却停了下来,顿了两秒又道,“……真的下雨了。” 他的声音几乎是和倾盆的雨声一起传进了双兖的耳中,她抬眼一望,窗外已经是雾蒙蒙的一片了,都没有时间再让她多伤心一会儿。 她挂断电话,拿起屋里的雨伞冲出家门,连跑带跳地下了几层楼梯,张皇看了看雨中,没看见人。 她有点急了,正打算撑开伞跑出单元楼,就被人从身后扣住腰拽了回去。 訾静言把她从雨中拉回来,连同她和伞一起抱进了怀里,再次道,“不是在哄你。” 是真的想见你。 …… 十分钟后,双兖从浴室里找了干净的毛巾给訾静言擦头发,然后又翻出一包雀巢来给他泡了一杯速溶咖啡。 这个时候,还是喝点热的比较好吧,家里除了开水也就只有咖啡了,更主要的是……这种时候,她不太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有心想问问他刚才那是什么意思,却又没办法直接说出口,纠结得不行,总有点手足无措。 訾静言只是短暂地抱了她一下,很快就松了手,她受到了他的语言冲击,顿时感觉天旋地转,一时间居然词穷了,傻愣愣地抱着伞看他,最后反倒是他反客为主,把她带上了楼。 他躲雨躲得及时,身上只有头发湿了一半,其他地方都不打紧。外套一脱,头发上的水就沿着后颈悄无声息地流了下去,打湿了他穿着的浅色衬衫,布料紧贴在身上,流畅的锁骨形状清晰可见。 他坐在沙发上,似乎是觉得不太舒服,很快就解开了衬衫的前两颗纽扣,默不作声地擦起了头发。 双兖泡好咖啡,把咖啡杯递给他,刻意使自己的视线落在杯子上,避开了和他眼神对视。 他轻声道谢,把咖啡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搭在头顶的毛巾就顺着 分卷阅读132 侧脸的弧度滑下来贴住修长的脖颈,软软地陷在了他颈窝里。 他抬手把毛巾拉下来,落在脖颈上,裹住了发梢,还是低着头,双手握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啜着,不像是在喝咖啡,倒像是在喝茶。 他越是坦然,就反衬得双兖越是不安。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了起来。 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一戳就破。 就像是一场漫长的煎熬,双兖的人生阅历不如他,定力也不如他,只好掩饰性地打开了电视,调高音量,听着人声窝进了沙发边上的懒人椅里。 电影频道在放老电影《诺丁山》,正好是书店老板不小心把橙子汁泼在安娜身上那一幕。 接下来他邀请她回家换衣服,打开冰箱问她要吃什么,费尽口舌,屡遭拒绝。 最后安娜回来拿她落下了的书,却亲了这个一直在试图多留她一会儿的男人。 这不是双兖第一次看这部电影了,上个学期英语老师就在班上放过。 男女主角一亲,大家难免激动,立刻就窃窃私语起来,很多人都不能理解这个突如其来的发展,双兖却觉得那是一种水到渠成的浪漫。如果什么都不发生,未免就少了一点感觉。 这部电影很经典,是在她出生那一年上映的,訾静言一定早就看过了,但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一起重温。 巧合的是,电影故事背景正好是在上世纪末的英国伦敦。 双兖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地走神了。 她看的是故事里的人,而訾静言看的……大概是故事外的人。 茱莉亚·罗伯茨美得成熟大气,莉莉·柯林斯则是优雅得像个仙女,都是女神级别的人物,精致美丽的面孔倾倒众生。 她忍不住悄悄往沙发上看过去,就见他突然站了起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换了个台。 电影换成了电视剧,主题倒是没变,还是都市爱情片,画面上的男女勾肩搂背正亲得火热,难舍难分。 訾静言这次直接按下了电源键,电视机接收到信号,一秒黑屏。 他皱着眉坐下,双兖盯着瞬间安静下来的电视,愣了愣,随即很快明白了过来。 《诺丁山》里也有男女的亲密镜头,刚才正好快要播到了……他不想让她看到,应该是为了避免尴尬吧。 可是没想到换了一个频道也在亲……现在等她反应了过来,气氛反而更难以言说了。 空间重又恢复沉默,粘稠着,胶着着,伴着窗外的雨声,气流似乎也流动得缓慢了起来。 她躺在可升降的懒人椅上一下一下地轻轻踢着腿,忽然听见他说,“你三个星期都没联系过我。”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有新更了,老泪纵横…… ☆、第四十五章 从九月份垠中校庆一直到现在,二十三个日夜,刚好三个星期零两天。 她没联系过他,他不也是一样。 他是在用什么立场对她说这句话呢,家长式的谴责吗? 双兖很想反驳他,但一抬眼看见他微敛着的眼皮,话又被吞回肚子里,坐起身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最后什么都没说。 听不到她的回答,訾静言也默了下来,手指缓慢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状似不经意地问她,“恋爱了?” “……没有。”双兖有点奇怪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扭头一看见她随手放在玄关柜子上的奶茶,就懂了。 奶茶杯上的“情侣套餐,第二杯半价”几个字被印成了可爱的卡通体,旁边还有一个一箭穿心的图案,格外显眼。 他进门的时候一定看见了。 这个,也值得误会吗? 只是图便宜而已,而且,买的时候她也不知道店员说的“第二杯半价”指的是情侣杯。 “垠中校庆那天他给了我一瓶水,奶茶是还他的。”她闷着声音说,还特地强调了一下,“是我请客。”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双兖又看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他的状态似乎放松了许多…… 不是错觉。 他在笑。 淋湿的头发贴在额上,弯起了嘴角。他一只手支在脸颊边,微不可觉地舒出了一口气,“没谈就好。” 不知道他这是在放心些什么,怕她被拐走吗。 双兖伸手抓过不远处的抱枕塞进怀里,把下巴隔在上面,含糊不清道,“你不是说……不要早恋吗?” “嗯。”他看着她,说得很认真,“不要早恋。” 她闷声点头,一想他这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又忍不住道,“就算真的早恋了……也没什么吧?” 她这话一出,那边訾静言顿时就敛了笑,沉声道,“不行。” 他否决得干净利落,破天荒地逼出了双兖少有的逆反心理,小声反驳他,“有 分卷阅读133 什么不行的……不影响学习不就好了。” “不行。”訾静言还是一样的回答,声音紧绷着。 双兖不吭声了,眼睛直盯着地面,听着墙上的挂钟有节奏的摆动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他是南中的,我不是喜欢他,也没有想过要早恋。” 她一向不擅长违逆他,在他的沉默中,她很轻易就又妥协了。 他一定不知道她有多喜欢他。 林雫是怎么控制住和訾静言保持距离的呢?真神奇。 要是换作是她对着暗恋自己的訾静言,一定会忍不住每天扑进他怀里……真是没出息啊。 说到底,不会早恋的原因不过是因为那个人不是他而已。 人确实各有不同,缘分也各有不同。 林雫初次到垠安的那天,訾裕然牵着她站在中新门口,訾静言倚在门边,堵着门没让她进。 林易青挥一挥衣袖走了,家里反倒多了个外来客,这算是什么道理? 他对她,有种毫不掩饰的敌意。 如今却也能云淡风轻地聊起过去的事,做了对各自奔波的故友。 不像他和双兖,起初他和双老说话,她躲在门背后偷听,人虽然没露出身影,门却被她推得“吱呀”一声响,一只顶着塑料大红花的凉鞋贴在门缝里,她吓得一下就缩了回去。 这是他们的初次见面,谁都没有看清谁的脸,可后来,他只觉得她在慢慢长大的过程中,变得愈来愈让他移不开目光。 心境发生了变化,看待她的角度也分外不同了起来。 他回想起她顶着太阳站在垠中门口的模样,像朵被晒软了的睡美人,枝叶也舒展得娇娇怯怯。 她终于在他的注视中,长到了这么好的年纪。 “要是放在古代,你早就成年了。”他想了想,忽然失笑。 喜欢不喜欢的,当然谈不上什么早恋。 十五岁及笄以后就是待嫁的大姑娘了,如果说择婿要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头来不就等同于是他说了算。 那大概百年之后两人同棺,他们的名字也会排在一起,訾家的小娇妻,双氏。 只有姓,没有名。没人会知道她是他的兖国公主。 偏安一隅,也是好事一桩。 他们可以不受打扰地白头偕老。 “然后等你把我嫁出去吗?”双兖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不太高兴地反问訾静言。 哪想到他倒像是被她的问题取悦了一般,眉目柔和下来,低声道,“等你出嫁,嫁妆都不知道该备些什么好。” 他的都是她的,但她是他的,添置东西还是要以她的喜好为主。 他脸上的轻松愉悦太过明显,双兖被他的回答刺得心里一痛,居然有点想无理取闹地发脾气了。 他明知道她只想嫁给他。 怒目而视,她还没想好该吼他一句什么,就听他若有所思道,“如果要添妆,就找林雫吧,她算你半个娘家人。” 入乡随俗,林雫作为长姐,在双兖的婚事上多帮扶一下也是理所应当。 双兖听完他的话,一下子就泄了气,只是眼睛还圆睁着,看着是个气鼓鼓的模样,她伤心道,“……我不要。” 这算什么?嫂子给小姑子的特殊照顾吗? 她不需要,也不想要。 “又不想要?”訾静言的语气带上了包容和无奈的意味,想到她拒绝的缘由,随即释然,迁就着她道,“没关系,都随你。” “那你结婚,记得不要叫我。”双兖忽然道。 这话她说得很平静。 既然都随她,那她不想参加他的婚礼,应该也只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那边訾静言的神情却渐渐严肃了起来,双兖看了不禁也跟着紧张,但是输人不输阵,她倔强地梗着脖子没有改口,就听訾静言道,“不叫你——” 她蹙着眉打断他,“对,我不想去。” 訾静言凝视着她,忽而皱眉道,“你不来,这婚还怎么结?” “……”双兖非常惊讶,并且为他的固执而生气,说话的声调都提高了许多,“林雫姐姐在不就行了?民政局九块钱扯个证有那么难吗?!” 为什么还需要她在场,亲属证婚人吗? 訾静言被她吼得一怔,抬头看见她通红的眼眶,突然反应过来他们居然一直在各说各话,他不禁失笑道,“我和林雫——” 却又被她打断道,“婚期吗?我不想听!” 她从懒人椅上爬下来,踩着拖鞋气冲冲地就往房间里走,冷不防用力过度,中途拖鞋掉了一只,她又倒回来把它穿好,看见訾静言已经站起来了,正往她这边走。 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三两步跑回房,摔上了门。 “砰”的一声震天响。 有生以来,訾静言第一次被她发脾气。 这个体验非常新奇,以至于让他在她门外站了好几分钟才敲响了房门。 分卷阅读134 “双双。”他叫她的名字。 她不应,门里鸦雀无声。 他又说,“我不会和林雫结婚。” 双兖还是不想回答,她呈大字型摊开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木木地想,婚礼延期了吗?关她什么事。 訾静言转身把背靠在了房门上,低着头思考该从哪里开始说起才好。 就算她不说话,他也知道她在听。 “林雫刚到中新的时候,中文说得不好,和家里每一个人交流都很困难。她是我妈甩过来的包袱,当时……我只想让她早点滚。”想了想,还是从头说起吧。最初的最初,他很厌恶林雫。 “后来我爸把她送去垠安上学,我小学毕业,过了几个月,又在垠安见到她。住校隔了一栋楼,她就早起在男寝楼下等着,放学也先跑,盯我盯得很紧。” 年龄差了三岁,訾静言初一时个子还没长起来,林雫比他高上一些,活泼爱笑,总是以姐姐身份自居,周末会在网吧蹲点,专程堵他。 不知不觉间,他们就从敌对关系变成了打游击战,他偶尔不耐烦了也会对林雫恶言相向,奈何对方意志力顽强,每每被逼到快哭出来,第二天竟然还能亦步亦趋地黏着他。 如果不是因为林雫拦着,那几年他做的混账事估计还能更多一些。 “等到她去上大学了,学校好像就空了下来。”朋友倒是还在,但是没留级之前,他和肖邺不同级不同班,其实交集很少。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没人再等着他了。 他很不习惯,也不想习惯。 一个人陪伴另一个人的时间,居然这么短。 他十岁那年,林易青走了,几年以后,林雫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兴高采烈地也走了。 “阿婆告诉我,林雫那时候总跟着我是因为受了她的嘱托,要看着我……她人缘好,上大一没多久就交了男朋友,假期有事做,一整年没回过阑州。”这让他一想到林雫就会有些说不出的心烦,好在没过多久,双兖就被接到了阑州。 她比他小那么多,孩童身上挥之不去的惶恐和怯弱让他在不知不觉间就转移了注意力,他看着她变得越来越好,也觉得她应该过得好。 “之后你就来了……像个天使。”他一点一滴向门里的小姑娘复述着自己的感受,“我从来没见过比你还可爱的小孩。” 双兖在房里屏气凝神听着他说话,听到他提起林雫时觉得委屈得要爆炸,这会儿却又不知不觉地软和了脾气。 再夸两句。她心想,再夸两句,最后再加上一句我喜欢你,她就宽宏大量地原谅他。 但他偏不让她如愿,只按照自己的思路又说了一句,“给你添妆,你不想要。我的婚礼,你不想去,婚期你也不想听……”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时间仿佛也在这一刻停顿了下来,在他一起一落的呼吸之中,一切都变得很静。 片刻后,她听见他温声道,”如果我说我想娶的是你……你想不想?” “还是要拒绝么?” …… 屋内屋外,寂无人声,訾静言在等一个回复,而双兖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不敢置信地捂住了胸口,感觉心脏就快要跳出来了,就在下一秒。 他在说什么? 并不是她所希冀的一句“我喜欢你”……这个跨度有点大,双兖感觉自己的阅读理解进度条卡在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地方,抓耳挠腮不得要领。 娶你娶你娶你……脑海里炸响得一片狼藉,她双腿不受控制地挪到了门边站着,片刻后又听见了轻巧的“笃笃”敲门声,訾静言这次没再叫她的名字,但效果却比上次要好。 双兖犹犹豫豫着,还是打开了门。 ……放弃抵抗,缴械投降。 她转头看着被房东粉刷得雪白的墙,视线躲闪,不敢看他,绯红的脸颊烧出了一片无比灿烂的火烧云。 訾静言跨过门框,探进了半截身子,双兖情不自禁后退一步,呼吸一滞。 “你躲什么?”他被她逗笑了,眉宇舒展开,眸子亮起来,星星点点的极为好看。 双兖受了蛊惑,咽了咽口水,不再躲他,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他。 四目相对,他抬起手轻轻拢了一下她鬓边的碎发,只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让双兖觉得一颗心都热了起来。 訾静言帮她把散落下来的头发重新别回耳后,收回手,静静看了她片刻,还没来得及说上些什么,屋外突然传来“咔哒”一声响——门锁开了。 李家母女俩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李小阮抱怨道,“高峰期堵死了,火车要是不晚点我们早就到了。” “还不是你自己闹着要回来的。”李妈妈没好气道,“预定在明天的车票都改签了……” 她们居然提前回来了! 怎么办! 双兖被惊吓得丢了智商,心中一急就抬手一把将訾静言推出了门外,他一个踉跄,在她把门甩关 分卷阅读135 上的同时心里叹了口气,正视前方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微微颔首道,“下午好,国庆节快乐。” 李妈妈手上还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正取下脖子上的丝巾往衣帽架上挂,乍一看到訾静言出现在家里就被吓了一跳,上下看了他一眼后,也客气开口笑道,“双兖哥哥,你怎么……” 尽管她已经努力维持礼貌了,但神情里还是隐隐透露出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李小阮此时也看见訾静言了,她从李妈妈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抬手对着他在自己的脖子上胡乱比划了两下。 双兖和訾静言的事,她早有所觉,于是现在就比李妈妈镇定得多,还有闲心帮他俩打掩护。 訾静言会意,稍一垂眸就看见了自己不怎么整齐的衣领。他不动声色地把纽扣系好,果然就见李妈妈的脸色正常了许多。 “国庆得了空,就来看看双双。”他略带歉意地淡声道,“早上赶飞机过来,到这里没留神睡着了。” 李小阮闻言立刻拖着声音道,“今天雨下得这么大,路上坑坑洼洼的,提着东西走过来累都快累死了……我现在就想躺着,不想动了。” “在火车上睡了一路还不够!”李妈妈横了她一眼,心里始终记得当初訾静言帮过她们母女俩的人情还没还,当即便放下心来,转了心思,对他和颜悦色道,“都这个点了,正好外面也没下雨了,你坐一会儿,我带小阮去买点菜,就在家里吃顿饭吧。” 訾静言动了动嘴唇,还没说话,身侧的门突然开了,双兖站在门边说,“买菜,我也去。” ☆、第四十六章 “好啊。”李小阮眯起眼睛笑,跑过来挽住了她的手。 “那——”李妈妈看了看訾静言,如果人全都走了,留訾静言一个客人在家里也不太礼貌。 双兖适时看了他一眼,他的视线滑过来,随即又不着痕迹地移开,对李妈妈点了点头道,“一起吧。” “难得你来一趟,还要你跟着出门买菜,真是不好意思。”李妈妈笑着,和訾静言说了几句客套话,一行人便寒暄着出了门。 半途他们就兵分两路,李妈妈和李小阮去菜市场买新鲜蔬菜,訾静言和双兖去超市买生虾,因为她爱吃。 从商场二楼进了永辉,两个人要买的东西不多,没拿推车也没存包,一前一后通过零食区绕进去。 他们走在一起很少并肩而行,訾静言还是从前的习惯,喜欢跟在双兖身后走,像怕她走丢了似的。 七八年都过来了,但她今天头一次觉得他的视线投在自己身上有点如芒在背。她停下来,想等他走过来,但他一见她停下,便也站在了原地,看了看她道,“怎么了?” 她对他招招手,示意他走过来。 他点点头,走过去,然后无比自然地握住了她伸出的手,五指扣紧她的指缝,“走吧。” “我——”她心里一跳,怔了两秒,想说不是要叫你牵手,但是抬眼一见身边过去了一对手牵手逛超市的年轻夫妇,说出口的话又变成了,“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虾?” 半路上突然提出过来买,让她有点惊讶。 “猜的。”他随口道。 其实是因为知道她会挑食,但是从来不会说出口,家里做什么就吃什么,他就特意让陈娟留意了一下她平时吃什么比较多,悄悄地换菜单。 “是陈姨告诉你的?她经常做醉活虾,很好吃。”她想了想,觉得也就只有这个原因了,陈娟总是变着花样地用虾做菜,每次她都能吃上很多。 “有多好吃?”他问她。 “这个,要说味道的话……”她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回味着道,“刚咬下去的时候能咬到酱汁,很浓厚的感觉,然后才会有酒味……其实用料酒比较多,不过陈姨加了一点点白酒,提味的,很香。” 他听着,低低“嗯”了一声。 她说起喜欢的事物时,眼睛会亮起来,说两句话停下来,又抿一下嘴唇,和小时候从他手上接过小皮球的神情一模一样,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她现在看他也是这样的眼神,他很喜欢。 他们说着话,走到了冷饮柜前,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喝什么?” 话音刚落,又同时开口: “可乐。”这句是她说的。 “酸奶。”这句是他说的。 ……换口味了?两个人同时想。 移开目光,双兖说,“李阿姨和小阮的就不用拿了,李阿姨管她管得严,她们只喝家里的东西。” 于是訾静言就拿了一罐可乐问她,“可口可乐?” 她摇头,“百事。” 他从善如流地换了,轮到她问他,“酸奶要哪种?” “你平时喝什么?” 这个她太熟悉了,想也没想就道,“瓶装的那种,蓝莓酸奶。” 訾静言取下一瓶,拿了个采购篮把可乐和酸奶一起丢进去。 最后他 分卷阅读136 们买了两斤鲜虾打道回府,李妈妈掌厨,双兖和李小阮也没闲着,去帮她打下手,切菜洗菜。 两个人凑作一团,李小阮捅了捅双兖的胳膊道,“咳。” “想说什么?”双兖把洗好的菜从水里捞起来,甩了李小阮一手的水珠。 李小阮反手就想把水往她身上擦,双兖躲开,正好被李妈妈看见,柳眉倒竖喊道,“李小阮——” “是——”李小阮耷拉着眉眼认怂,幽怨地看了双兖一眼,又压低声音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啊?” “其实,我也不知道。”双兖说。 算是表白了吗?算是……在一起了吗?好像都没有明说,但她却觉得现在这种相处状态也不错。 因为她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他绝对不会让她失望。 李妈妈做的是家常菜,菜式不算很特别,但很用心,满满当当地摆满了一大桌。 吃是肯定吃不完了,胜在诚意。很传统的中式待客之道。 訾静言看在眼里,便先跟她道谢,李妈妈笑盈盈说他客气,几句话过后又连忙招呼他动筷子,叫李小阮去倒了几杯花茶来。 双兖见状,也把他们在超市买的饮料拿出来,放在了桌上。 她正要把可乐推到訾静言面前,他就已经拿起酸奶递给了她。 ……真巧。 原来他也不是给自己买的。双兖这么想着,接过酸奶默默喝了起来。 可他是怎么知道她喜欢喝酸奶的呢?她从来没说过,真是个未解之谜。 因为感觉女孩子都爱喝这个——訾静言是这么想的,事实证明他也没猜错,至少双兖现在就喝得很开心。 饭间,李妈妈拉家常似的问起訾静言有没有女朋友,双兖和李小阮不约而同停了筷子,她这一个问题引得三个人都在好奇。 訾静言一本正经道,“快了。” 李小阮立刻意味深长地看了双兖一眼,双兖避开她八卦的视线,听着李妈妈笑说恭喜,哧溜哧溜喝完了一瓶酸奶,嘴里嚼着果粒,从盘子里夹了一只油焖大虾,掐头去尾就塞进嘴里,李妈妈见了便笑道,“兄妹两个都爱吃虾啊?那应该多做一点的。” “已经很多了。”双兖也笑笑,抬眼就见訾静言面前的小碟子里多了一水儿白生生的虾仁,他用湿巾擦了手,有条不紊地把虾壳全都剥了,随手把成品端到了双兖碗边,也回着话,“是她爱吃。” “这感情好的,双双有福气。”李妈妈和善地看了看双兖。 李小阮没忍住撑着下巴叹了一声,“哦~我也想要一个给我剥虾的哥哥~” 双兖立刻在饭桌下踢了她一脚。 訾静言面上还是淡淡的,没作声,李妈妈就抬起筷子隔空点了点李小阮的脑袋道,“好好吃饭,少给我阴阳怪气的。” 李小阮,“……”真憋屈。 饭后訾静言没有久留,婉拒了李妈妈的热情留客,回了酒店。 双兖也跟着换了鞋准备送他出小区,身后的防盗门一关,訾静言却说,“不用送。” 天已经黑了,她送了他出去,他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走回来,还不如就在门口说说话就好。 于是双兖就没动,手里捏着钥匙抬头看他。 訾静言站在楼梯扶手边上,离她很近,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暗淡暖黄色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他忽然说,“明天还没开始上课吧?” “后天才上。”双兖答。 訾静言倒像是随便问问一样,没表明用意,站了一会儿后便道,“晚上早点睡,晚安。” “晚安。” 双兖歪着脑袋轻声回他,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红晕目送着他走下去。 狭窄的楼道转角处有居民堆放的杂物,她和李小阮出门一般都是绕着走,訾静言却直接大步跨了过去,微微俯身,背影消失在了静悄悄的黑暗里。 她站在门边,一直听着他的脚步声慢慢变轻、变远,直到不太听得见了,才打算开门回屋里去。 钥匙还没用上,门就先开了,李小阮手上抱着两把伞,见双兖还在没走,便道,“外面又下雨了,我妈叫我给你们送伞去。” 她说着,把伞塞给了双兖,挥了挥手,“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才换了衣服,不想淋雨。” 这人说完打了个哈欠,顺手把门给带关上了。 双兖无奈,再次拿着伞往楼下跑。 訾静言没走太远,两栋楼前的路灯下还能看见他的身影。 她匆匆看了一眼,撑开一把伞快步跑过去,脚步声渐近,他闻声回头,她凑上前去举高手臂,訾静言配合地一弯腰,正好躲进了她的伞里。 他比双兖高上许多,她举着伞费劲,他就从她手里把伞接过去,等她把另一把伞撑开,才退开了一步,又往回走。 双兖奇怪道,“你不出去吗?” 他言简意赅道,“先送你回去。” “几步路而已。”她心里暖 分卷阅读137 暖的,摇摇头道,“不用送。” 他坚持,“走吧。” 双兖只好和他一起走回去,雨才刚落下来,下得不大,她脚下拽了晃动着的颀长影子,看他踩着浅淡的月色锦衣夜行。 两个人都没说话,一来一回,又到了单元楼楼下,訾静言略微把伞抬高了一些,仰起头道,“有月亮。” 双兖也抬头看,有是有,但是中秋已经过了,今天又在下雨,被雨水洗过的半轮白月罩上了一层阴影,月光稀薄,冷冷清清的不大好看。 他说,“夏目漱石,看过么?”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她愣住了,随即赧然道,“你那么早……就知道了。” 訾静言浅浅“嗯”了一声,平平淡淡道,“你当我大你九岁是摆设么。” 双兖低下头,瞧着自己的鞋尖,偷乐。 片刻后她转着自己手上的伞轻轻撞了撞他的,小声喊道,“訾静言。” “嗯?”他没有回头,声音低低地从嗓子里滑出来。 这是双兖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轻轻的,她觉得这三个字真是非同一般的好听。 你还是你,有我一喊就心颤的名字。 她说,“我喜欢你。” “嗯,我知道。”他答。 “嗯。” 她笑着,收起伞,像只鸟儿一样轻盈地扑腾进了黑暗里,他听着她踩着阶梯上楼去,转身行在雨中,笑意萦绕。 今晚月色很美,是一句很有名的话,由夏目漱石的句子翻译过来的——我喜欢你。 他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来回应她,不是临时起意。 早在双兖到北京的第一天,就用纳兰容若暗示过他。 他在来垠安的飞机上想了许久,有些话该怎么对她说,太过直白了缺乏新意,太过委婉了又缺乏定力,唯有同等程度的含蓄,才不算辜负她心意。 双兖这个晚上没能睡着。 她一回来李小阮就缠着她问怎么样怎么样,她说就那样,把她给打发掉,李小阮不满道,“一点分享精神都没有,没劲。” 双兖回敬她,“你和江生余我不也没问。” 李小阮哼了一声道,“不跟你说了,明天就是假期的最后一天了,我要早点睡,明天早点出去玩。” 想来她闹着要提前回来的原因就在这儿了,双兖只问她,“你想好跟李阿姨怎么说了吗?” 李小阮答得飞快,“我说明天秋名湖上有划船比赛,你要我陪你去看,她答应了。” ……就知道是这样,李小阮出门约会只会拿她做借口。 双兖道,“你们真是要去秋名湖吗?” “是啊。”李小阮狡黠地眨了眨眼道,“只不过到时候我们要分头行动,你去吗?” “去。”双兖答得很干脆。 李小阮爱玩她阻止不了,但是她至少要盯着他俩不去湖上玩,不然万一不小心出了意外,他们谁都负不起责任。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明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出发。”李小阮目的达成,兴高采烈地回了房,双兖反倒忧心了起来。 最近雨就没停过,明天秋名湖上情况能好吗?如果再下雨,说不定比赛也会被取消。 她这么想着,拿出手机看了看天气预报,还不错。明天开始就转晴了,一整个白天都是太阳标志,是个适合出行的好日子。 心念一转,她给訾静言去了条消息: —明天你有时间吗? 訾静言在五分钟之后给了她回复: —晚一点有。 晚一点是晚到什么时候? 最迟不过晚上吧,秋名湖比赛期间晚上也有野炊和烧烤,很热闹,等一等也没什么。 于是双兖就问他: —明天秋名湖有划船比赛,你以前看过吗? —看过。他回。 这样啊……那就不好再叫他去了,双兖正想转移一下话题,他又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不过,可以再去一次。 双兖心花怒放: —我早上就过去了,和小阮一起。 他回: —电话联系。 她戳开聊天输入栏上的笑脸,给他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熊本熊倚着枕头睡得正香,黑色的大脑袋上方恰好挂着半轮皎洁蓝月。 晚安呀,訾静言。 ☆、第四十七章 给对方发了晚安,自己反倒睡不着了。 感觉大脑皮层还是很活跃。 翻来覆去躺了会儿,窗外还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实在太清醒了。 双兖想了想,与其主动失眠,不如被动熬夜。还是刷手机吧。 就当假期偷个懒。 浓缩了一下关键词“訾静言,街舞”,搜索页面出来,她往下翻了翻,果然跳出了视频页面,十多年前的青少年街舞比赛记录。 分卷阅读138 点进去,画面微微晃动着,画质不如现在好,不算特别清晰,有点吵,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十几秒后一个清瘦的少年身影跳上了台。 音乐响起,是摇滚老歌《I Love Rock N&039; Roll》。鼓点声带动着节奏,訾静言低着头,脚下变换了几个交叉步,top rock之后就是高难度的power move,他单手撑着地面,凭借手臂力量做了定格,台下开始有人喝彩。 他学的居然是地板舞……双兖有点吃惊,力量感太强了,镜头偶一晃过手臂时她都能看到他手上暴起的青色血管。 这个,有点帅啊…… 接近三分钟的歌曲结束时,歌词正到一句“So come and take your time and dance with me”,他忽然停下,微微扬起下巴斜睨着台下,勾了勾手指。 尖叫声和鼓掌声一齐轰然掀上了半空,多半是姐姐们的叫声。 这个时候的訾静言才十二三岁,跳完一场独舞以后镜头拉进,他兜手拉起身上黑色T恤的下摆,擦掉了额头上的汗。平坦结实的小腹一闪而过,碎发汗湿着贴在脸上,他喘息着看了一眼场下,最后挑起眉,留下了一个桀骜不驯的眼神又跳下台,还没等比赛的主持人说完串词就拽起一边放着的骷髅头外套甩到了肩上,头也不回地出了比赛会场。 他逆着光出了红锈大门,视频结束了。 双兖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又把进度条倒回去,把訾静言对着台下勾手指的动作又看了三四遍,感觉心脏怦怦跳。 她开着弹幕又看了一遍,虽说是十多年前的视频,但还是累积了一些人看过,零星有人表白视频里的这个帅气弟弟。 到最后的那个定格动作时,瞬间炸出来许多人,老阿姨们纷纷作西子捧心状,“居然被初中生撩到,真是老了……” 也有最近的弹幕,“算起来其实他现在也有二十多岁了吧……哦我的鼻血!” “想要这样的男朋友,名字也好听,【星星眼】~” 双兖一见就咬着嘴唇飞快地打字反驳她们的痴心妄想,带着下划线的自发弹幕从手机屏幕上飘过,冷冷的三个字:“死心吧。” 他有主了。 訾静言参加过的比赛不多,而且因为时间太早,视频多半不全,双兖只好这个网站那个网站跳过来跳过去地看,添加浏览器书签、注册视频网站、登录后把视频点进收藏、全部下载下来……不知不觉熬夜补完了他在网上的全部踪迹。 一个通宵起来,她不出所料地挂上了两个黑眼圈,去秋名湖的路上都恹恹的没什么精神,靠在车上差点睡熟过去,快进郊区时公交停下等红绿灯,耳边呼啸的风声变作了嘈杂的车辆喇叭声,好像是因为有辆小轿车临时变道,后面的车跟得紧,差点撞了上去。 车主按着喇叭,探出头去骂人,双兖被吵醒,拧着眉头揉了揉太阳穴,往车窗一扭头,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从一栋建筑里走出来,隐入了树荫黑暗里。 谈笑? 她没太看清那人的脸,睁大惺忪的睡眼再去看,已经不见人影了。 红绿灯一过,公交司机打着方向盘转弯了,她一晃眼只看见了建筑上贴着的末尾几个字。 ……精神心理诊所。 她被这几个字惊到了,一下子就清醒了,努力又去回想刚才见到的那个身影。是他?不是他? 越想越觉得不确定,重又靠回座椅上,身边的李小阮正跟心上人聊天聊得欢,眼神都没多附赠给她一个,只随口道,“你昨天干嘛去了?困成这样。” “没睡好而已。”双兖摇摇头,给了她一个应付了事的答案,心里仍旧有些疑虑。 却没想到李小阮下一刻就解开了她的疑虑,这人边发消息便道,“江生余本来还打算叫上谈笑一起的,不过他好像跟家里人去外地了,没能来。” 这么说来,刚才那个人就不是谈笑了。 果然是她精神恍惚看错了吧。 双兖心神一松,倦意再次上头,刚才只睡了半小时不到,这会儿脑袋一沉,又开始迷迷瞪瞪地打起了盹儿。 下车时是李小阮把她摇醒的。 江生余早到了,站在车站边上等她们。 他们沿着车站走了七八分钟,进了秋名湖景区后很快就分道扬镳。双兖再三叮嘱李小阮不能去湖上玩,怕湖面风大人多会出事,等到对方不情不愿地应了,才放他们离开,自己则慢慢地绕着湖岸走,走马观花地看着头顶还没全红起来的枫叶,叶片上青色和黄色混杂在一起,像是在进行着一个神秘而漫长的色泽交接仪式。 秋名湖是垠安最大的淡水湖,也是市里最大的供水源,夹岸种满了枫树,每到深秋枫叶次第染红,就到了最佳观赏季节,只是现在刚进十月,还没到那个时候。 她朝着店铺多的地方走过去,找了家饮品店坐下,在二楼的背阴露台上喝着饮料遥遥看着远处的船只乘风破浪。 分卷阅读139 比赛已经开始了,那边想必很热闹,声音传到她这里也还有重重的声浪,能看到每艘船的进度和赛况。 坐在这里刚刚好。 双兖趴在桌上吹风,湖光山色潋滟晴好,地方人少清净,很适合等人。 她看了一眼手机定位,把位置给訾静言发过去,安安心心地享受起了人生。 訾静言几乎是在双兖出门的同时也出了酒店,先去市中心和阮欣碰头。 她是本地人,生得白净丰腴,一笑脸上还有婴儿肥,和他打了招呼便道,“离得不远,地段好,就是设施都有点旧了,要换新的。” 肖邺准备回垠安开个街舞工作室,找了訾静言合资。房东不想亏,急着出手场地,正好撞上他出国比赛,只好由女友阮欣替他来和訾静言去看场地。 两个人不算太熟,訾静言淡淡接了她两句寒暄,便单刀直入道,“年租金多少?” 阮欣有点无奈地比了个手势道,“这个数。” 他皱眉道,“高了。” “附近空出来的只有那几层楼。”阮欣叹了口气道,“房东不肯松口。” 訾静言略一颔首道,“先过去看看。” “和他约了九点。”阮欣带路,他们到了地方,房东带着转了两圈地方,搓搓手暗示道,“按年算这价是只低不高了,你们走了下午可还有两拨人等着要来看。” 訾静言低头看了看漏水生锈的水龙头,也没和他打直球,“设施得换。” 房东顿时不乐意了,“这上上下下几层楼,哪儿是说换就换的啊!” “不用,我这边换。”訾静言道,“退租了再换一次。” 房东一听就动心了,他这么说,相当于是免费给这老房子维新了,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阮欣见他犹豫了,立刻趁热打铁道,“租金再商量一下。” 房东瞅着她道,“你想给多少?” 阮欣报了一个数,房东嫌太低了,连声拒绝。訾静言适时开口道,“再加八十万。” 阮欣闻言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房东心里一盘算,最后还是松口了,和他们签了租赁合同。 待他走后,阮欣才蹙眉道,“八十万……”有点多了。 訾静言给了解释,“政府今年做了人口规划,要不了两年这一片的房价还会涨起来。”到那时候,租金也就跟着水涨船高,不如现在亏一点提前把这里租下来。 “是这样啊,那还好是我们抢了先,多谢你了。”阮欣听懂了他的意思,一看时间也不早了,笑了笑道,“看了一早上的房子,都到这个点了,一起吃个饭?” “不了,还有事。”訾静言垂眸,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声音低了一些道,“有人在等我。” 阮欣一见他这神情,瞬间明白过来,也不跟他客套了,了然道,“肖邺还说你是单身呢。” “现在是。”訾静言一语带过,阮欣便也笑笑不说话了。 原来是还在追人家姑娘,看这样是挺顺利了。 今天不太顺利。 被堵在环城路上两个小时以后,訾静言坐在车上这么想着,停停走走,快进郊区的时候他干脆付了钱下车,慢慢走过去。 十几分钟的路程,蓝布凉棚下掩着一户农家酒庄,他从门口经过,正打算和双兖说一声自己快到了,却看到了另一条消息弹出。 新闻,是件好事。 想了想,又倒回去,向酒庄主人买了瓶自酿的葡萄酒,一路拎着进了秋名湖。 循着双兖给的消息找过去,他从小店一楼踩着木质楼梯上去,露台上只有一个人,趴在桌上睡得正熟,嘴唇微张着,束起的马尾流泻至颈边,遮住了大半张脸。 风吹过来把几缕头发捋到了她眼皮上,似乎是感觉到痒,她无意识地拧着眉头动了动头,抬手胡乱抓了几下,没能成功找准位置。 訾静言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帮她把头发挪到背后,倚在桌边看天边的火烧云。 已近傍晚,从露台上望出去瑰丽的眼瞎灼着人的眼眶,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半,屋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店家养的橘猫从屋里不紧不慢溜达出来,归帆尽了,她睡着了,他守在她身边。 倒像是从来没长大过。 双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吓得急忙抓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看到了李小阮给她的消息: —我们先回去了,你睡着了没叫你,你哥在呢。 站起身张望了一圈,正好看见訾静言从楼下的阶梯上走上来,后面跟着店里的人,手上端着盘子。 “醒了就吃点东西。”訾静言在她对面坐下,跟上来的人笑着道,“我们快打烊了,你们是最后的客人。” 双兖顿时就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了谢再去看訾静言,“你什么时候到的?”她一大早来,点了杯饮料居然就在人家这儿睡到了天黑,真是…… “没多久。”訾静言淡淡道,“昨天没睡好?” 双兖看了看他的 分卷阅读140 表情,像是被家长抓到彻夜玩手机似的做贼心虚,小声道,“熬夜了。” 他神情未变,点点头道,“通宵?” “……嗯。”她低下了头。 訾静言却忽然勾起了嘴角,不再问了,噙着笑意低声道,“我也没睡。” 从来没想过,年少时待过的城市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多了一个小姑娘,和他在同一片夜空下看月亮。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是孤身一人。 双兖抬头,瞧见他笑,拿起刀叉戳了戳盘子道,“我去看你以前比赛的视频了。” “……街舞?”他神色一顿,双兖立刻道,“嗯。” 訾静言便不太自然地偏了偏头,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先吃东西吧。” 双兖仔细瞅了瞅他突然出现的尴尬神情,从善如流地动起了刀叉,吃意面,吃一口,便看他一眼,再笑一下。 三五次过后,訾静言终于受不住了,叹了口气道,“那时候年纪小,说话做事……”他正想说“都很傻”,双兖便歪着头轻声道,“我觉得……也很好。” 他失笑,“滤镜么?”语气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软和。 “才不是。”双兖想起那些疯狂表白的弹幕和他彼时的表现,口吻认真道,“你和以前好不一样。” 不仅是现在和那时不一样,她初见他时他也已经和以前大不相同了,都是她没能见到的那一面,一个人的成长变化,实在是太神奇了。 一听她这么说,訾静言又开始觉得有一点尴尬,以前的样子……怎么说也算不上好,他没接这一茬,转移视线一般开了葡萄酒,给她倒了小半杯,“度数不高,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双兖不解。今天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节日,也没有什么重大事件发生……不,是她错了,因为訾静言很快就道——“今天下午,有一位中国科学家获得了诺贝尔奖。” 双兖有点吃惊,抓起手机一看,果然就见这事已经上了各大社会新闻头条,只是被她睡过去了而已。 屠呦呦,中国第一位诺贝尔科学奖项获得者,也是国内获奖者中的第一名女性。 双兖刷了刷新闻,不紧喃喃道,“考试又有得考的了……”但凡社会热点,都是文科考试的热点。 “那你应该庆幸读了文科。”訾静言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不然化学考试可能会让你推青蒿素的结构式。” “推不来,还不如分析一下她的励志精神。”双兖摇了摇头,她化学不算太好,勉勉强强维持个中等水准而已,一做推断题就头疼,好在现在也不用学理科了。 “人物传记应该会考。”訾静言声调放松道,“应届生是忘不了她了。” 双兖察觉到他心情不错,支着下巴想了会儿,顺口道,“有的时候会想不通……” 他问,“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同样都是人……”她笑了笑,“为什么有的人可以那么厉害。” “总会有牺牲,没让人看见而已。”訾静言略低着头,慢慢做了总结,“所以,才会让人仰望。” 他举杯,她双手捏着高脚杯下端跟他碰了碰,看他慢慢品酒,清晰的眉眼,清晰的好看。 他不会知道,他曾经也是让她仰望的人。 关乎她的一切。 这个晚上,他们坐在秋名湖边为了本土科学家获诺奖而举杯庆祝,但他们谁都不认识那位半生呕心沥血研究青蒿素的老人,唯一的联系只是他们身上都流着华夏儿女的血。 訾静言转动着杯里并不名贵的葡萄酒,眉宇舒展道,“可我们是中国人。” “嗯。”双兖认真地肯定了他的话,情不自禁微笑起来。 为了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诺奖获奖,这个男人居然买了酒,在这个离京千里之外的城市和她一起喝着,话语中有掩不住的骄傲与扬眉吐气,和祖国、土地一起与有荣焉。 这个时候他才稍微展露出了一些视频里的那种睥睨神情和少年意气。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这也是她想不通的事。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让她迷恋的人?这个她却能想明白。 非常——清楚明白。 ☆、第四十八章 夜间,十二点已过,訾静言临时接到季度财务会议通知,要坐红眼航班回北京。双兖回了家,白天睡太多了,晚上睡不着,在訾静言登机前,两个人一直在发消息。 没什么特别要说的,也没有寒暄,只是一句接一句的首尾词语接龙。 从“人”字开始,最后不管接了多长一串,还是又绕回了“人”字,像是词语接龙的一个魔咒,总会重复到最初的那个词。 候机室通知登机的前一瞬,是新一轮词语接龙的开始,但訾静言只用一个词就结束了它,并嘱咐双兖早点睡,关机登上了航班。 双兖把今天这最后的对话截了图存着,按灭了手机。 开头的词语是她给的“ 分卷阅读141 人情”,訾静言偷懒,直接颠倒过来回了她一个……“情人”。 他故意的。她确信。 也不怕闹得她直接失眠。 想是这么想,她心里却甜丝丝的,把手机竖起,下巴隔在顶上发了会儿呆,被风吹醒了,便伸手去关窗子。 掀开床帘的瞬间,她感觉对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 站起身凑到窗边一看,原来是多了个人。 隔着几米远,对楼的阳台上没安装防护玻璃,半人高的弧形围栏上坐着一个单薄的身影,穿着浅色的T恤,在黑夜中借着一点光亮去看还算明显。 一盆盆绚丽的太阳花列在他身后,很安静。他双手握着围栏借力坐在上面,低着头往下看,不知道是在看些什么,也很安静。 他看上去很镇定,双兖却看得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原因无它,在没有防护栏的阳台上,他们这一层楼正好是顶楼,深夜一眼望下去甚至会有点看不清地面。 她有点被惊到,又怕直接叫他的名字太突兀,正犹豫着怎么办才好,就听见了一声响亮的犬吠。 隔壁邻居家的阳台上栓着条小博美,像是睡醒了突然瞧见不远处坐着个摇摇欲坠的人,下意识就叫了起来,一声声地吠,引得一边坐着的男生慢慢扭头看了它一眼,倒是没被吓到,不慌不忙的样子,转过头来,隔着一层夜幕,遥遥和双兖对视上了。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但看不清他的神情,也猜不透他的情绪。仅仅几秒过后,养狗的人家点亮了客厅的灯,与此同时,谈笑反身跳下了阳台。 双兖不禁提起了一口气,待发现他好好地站在阳台上,才又稍稍放下心来。 穿着睡衣的邻居出来一边训着博美一边把它关进笼子里,而毗邻着的阳台上,早已没了人影。 谈笑回了室内,没有开灯,暗得看不出半点动静。 邻居关好狗,也回了屋里,周遭重又安静下来,双兖也还坐在窗前,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翌日早晨,双兖恢复上课,在小区楼下遇到晨跑的谈笑,对方热情洋溢地跟她打招呼时,她更加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是否正确,试探着问了一句,“听江生余说,昨天你在外地?” “嗯。”谈笑头上箍着发带,汗从脸颊一侧流下来,答得倒是坦然,“早上去的,晚上就回来了。” 双兖听得没了言语。 他说早上去的,那在心理诊所那个人应该就不是他,可他说晚上就回来了,那昨天半夜的事应该就不是她看错了。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先是怀疑自己的眼睛,这会儿也开始怀疑他的话语了。 被她这么直直盯了许久,谈笑竟也像是毫无所觉,还有心情调侃着“垠中果然是重点高中,国庆都要拿来补课,不像我还可以再玩两天”。 双兖嘴上随口应了一句,身后李小阮也噔噔噔下楼来了,谈笑借故跑开,双兖回头看了一眼他白色的运动装,被李小阮拽着往前走了。 “校草就是好看吧?早的时候不下手,现在晚咯。” 双兖不理会她的插科打诨,只蹙着眉头想了又想,最后跟她打了个预防针,怕她瞎猜,只说是学习上的事,才在课间去找了江生余。 很意外的是,在江生余的说法里,谈笑初中时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那时候就我们俩一起吧,其他时候我是嫌那帮女生吵,想躲清净,经常一个人。” 听起来是江生余的风格,双兖不觉得奇怪,但这种处世方式放在谈笑身上却总让她觉得违和。 “他不是人缘很好吗?”她问江生余。 “好是好,但也没到和谁天天一起吃饭打球的地步。”江生余说,“活动都是大家一起去,再叫上他,他就去了。” “现在的话,是和他表弟一块儿玩吧,毕竟在一个学校。” 江生余不知道双兖和訾静言的事,但他也搞得懂几分谈笑的心思,话里就隐隐有些想撮合好兄弟和老同学的意思,因此也没问双兖为什么想了解这些,算得上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只是他越是这样,双兖越觉得古怪。 虽然高中不在同一个学校了,但江生余和谈笑还是经常约见面,可他显然没发现谈笑有什么不对劲,既然关系这么好……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觉得这是正常的事,也不觉得自己有立场去管这些。 但是,昨天晚上谈笑坐得那么高,他看着地面时,她毫不怀疑他是想跳下去。 热情,开朗,大方,随和,阳光,帅气……所有人眼里的他,都不像她昨天看到的那个样子。 她怀疑只是自己碰巧看到了,所以没办法不去在意。 两天以后,南中也开始上课了,江生余是住校生,双兖是走读生,两个人的起居环境错开了,一时没再见过面,但她时不时从李小阮那里零星听到点谈笑的消息。 高二的上半个学期,他和普通男生一样,上课,考试,打球,社 分卷阅读142 交……他们偶尔还会一起出去唱个歌什么的,都很平常,也很安稳,双兖渐渐打消了自己心头的那点疑虑,把注意力全都转移到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上,争取考好一点,假期好出去玩。 她开始放假时,訾静言正好在重庆出差结束,他说她要是进了年级前十,他就在重庆等她,玩几天再回去过年。 说实话,双兖不太有把握。 从半期考试到上次月考,她都排在十二三名,卡了好几个月了,劲敌环伺,分数咬得很紧,她卯足了劲也没能再进一步。 看着自己上次考试的成绩分析表,越看越没底气,她先认了怂,弱弱问訾静言如果考不进前十名会怎么样,得到他的答复——那就明年再见。 ……实在是太狠心了。 双兖欲哭无泪,心里原本还想着不动声色磨一磨他,看看效果如何,没想到他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直接就下了最后通牒,她只好挑灯夜战,临考那几天连食堂都没去过,就坐在教室里啃面包过日子。 訾静言大概也料到她会为了约定加倍拼命,一边诱导她努力学习,一边又给她准备奖励,他问她想不想要一个尾戒。 她哪里会说不想要,美滋滋地就量了小拇指的尺寸给他发过去,被他强调必须是右手时,倒是被勾起了一点好奇心。 怕直接问显得自己太无知,于是便转头偷偷去问度娘。 点进搜索引擎,她敲下了“尾戒的含义”这几个字。 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是婚戒,这是人尽皆知的事。相较而言,尾戒就要含蓄得多了,有时候她看别人戴,也只是把那当作了普通的装饰品而已,并没有多想。 百科里给出的答案很全面,上面写着尾戒戴在左手和右手的含义不一样。 男右女左代表单身与自由,而男左女右则是——生死不变的婚约。 期末成绩出来后,有了神秘力量的加持,双兖的进步在意料之中,没考进年级前十也在意料之中。 要是全国性重点高中的高位次那么好爬,大家也就不用这么舍生忘死地学习了。因此双兖对自己的成绩谈不上失望,至少她尽全力努力过了。 比起失望,倒不如说惊喜更合适。 本来名次应该排在她前面的一个同学临时身体不舒服,缺考了一门,所以让她捡了个大便宜,从第十一名堪堪卡进了第十名。她心里乐坏了,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怕别的同学看到了不舒服,说她幸灾乐祸得意忘形,只能装得一脸的庄严肃穆,回到家里跟訾静言打电话时才暴露了原形。 她实话实说,“其实这次全凭运气,如果不是那个女生生病,她总分应该会比我高。” 说完了她也有点担心訾静言的反应。 之前他对她成绩要求得那么严格,会不会算她这是不合格呢? 捏着汗等了两秒,他的回答却非常通情达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恭喜。” 双兖悄悄舒出了一口气,小声说,“我刚才都有点后悔跟你说实话了。” 还不如什么都别说,只看成绩单又看不出来她是运气好才进了前十,如果訾静言再说一句“明年再见”,那她真是后悔也没用了。 訾静言听得笑了两声道,“憋着话你玩得也不会痛快。” 不说出来的话,她一定会有种虚报成绩的内疚感,那样反而会让自己更难受……他真是把她看得太透了。 双兖笑笑,附和道,“也是。” 电话那头突然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訾静言忽然说,“等你来了,我去机场接你。” “好。”她笑起来,莫名感觉他的声音低缓了许多,突如其来地说了一句,“偶尔打扮一下也可以。” 其实他私心里倒是更希望她一直朴朴素素简简单单的,这样就很好,但是能有几个小姑娘是真的不爱漂亮的,他不想她还像小时候那么没自信。 更何况,回想起垠中校庆那时,他说很期待并不是随口一说……她红唇挽发的样子真的有点让他心动。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也就是这样了。 双兖在心里琢磨了一下,隐约听出这是他的赞美,心头微微一动。 偶尔她会觉得他含蓄得有点可怕,如果不是她乐意花费时间和心思去理解,有些话或许也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就过去了。 他这个人不习惯于感情的外露,总是倾向于选择不动声色。 幸好双兖能懂。 她想了想,故意像要表现什么似的回道,“其实,阿婆给我买了很多裙子……” “穿吧。”訾静言淡淡地打断了她。 挂断电话后,双兖翻箱倒柜,倒腾出了一大堆款式各异的裙子,夏裙最多,冬天的厚绒布裙居然也不少。 她挑了最漂亮的一条挂起来,等着去重庆的那天穿,其他的都放进了行李箱里,一会儿想着这条好,一会儿想着那条好,来来回回摇摆不定,居然就为了几件行李折腾了好几个小时。 …… 分卷阅读143 抵达江北机场那天,又是一月底。 已经是第二次在寒假出远门了。不同的是,上次是她借了写作交流会的由头去见他,这次却是他特意在等着她了。 訾静言知道双兖从哪个出口出来,他没有过去。站在机场书店里,手上捏着本《伊斯坦布尔假期》,他看着她从书店门口走过,波西米亚风的布裙垂到脚踝,刚好露出黑色靴子的一个小小圆头,米白短风衣外套,牛仔帆布包。 马尾束得不高,耳边有细碎的鬓发。纤细好看的学生模样。 在她堪堪擦肩而过时,他又着重看了看她的背影,打量完了一个全套,才出声叫住她,大步走过去,帮她拎过了行李箱。 双兖见到訾静言,先是高兴地抬头,旋即又条件反射般迅速低下了头。 他笑,“很好看。” 她还是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才又小声道,“真的?” “真的。”他再次肯定道,“很好看。” 如此直白确定的赞扬让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低低“嗯”了一声。 开心死了。 江北机场很大,他们要排队坐摆渡车从T3航站楼出去。 并肩坐在摆渡车靠窗边的最后一排,前两排坐着一群结伴旅游的年轻男女,像是大学生,飞机才落地不久,大家都有点兴奋,很活跃地说着话。 一个男生说,“要先去磁器口吗?是个古镇。” 有人接道,“人肯定很多吧?” 男生反驳,“寒暑假哪里的人都一样多。” 那人又说,“人多,美女也多嘛,这里可是重庆。” 话音刚落,就被身边坐着的女生捶了一下,“胆子不小啊。” 他接住她的拳头,笑嘻嘻地求饶,众人哄笑起来。 这对一看就是男女朋友关系。 双兖听着,状若无意地瞟了訾静言一言,他正漫不经心地支着下巴看窗外。 她收回目光,訾静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个时候多的是外地人。”增长的人流量都是外地游客,本地美女的比例怎么可能会上升。 双兖也假装正经,“听说,重庆美女如云哎。” 訾静言看她一眼,答得平淡,“我又不看。” “……我看。”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欲盖弥彰。 訾静言见状便扭开头,看着别的方向,从自己衣兜里摸出一个黑色盒子,找准双兖的右手,握住。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 他轻轻在她尾指指节上摩挲了两下,单手挑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只纯白色的戒指,给她戴上,然后连同这只戒指一起握住了她的手,从头到尾没有看她。 她垂眼悄悄打量,这时才发现他左手尾指上也戴着相同形状的戒指。 纯白色的,条环细细的,正面接着一个很精致的钢钉形状,不知道是什么含义。 窗外的光漏在上面,不清楚是因为戒指本身,还是因为戴着它的那只骨感的手,显出了一种无暇又微冷的质感,很美。 又是白砗磲。他的品味真的很特别。 戴在右手小指上,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重庆的环境保护做得很好,绿化面积占比非常高,从机场出去的一路上也种着一列列高高低低的树。 双兖第一次来,往窗外的时候总免不了看见訾静言的脸。窗玻璃关着,反光的时候两个人的面容就都映在上面,偶尔会看到两双眼眸交叠,一闪而过。 她是在正儿八经地看风景,没想到他却是在看她。 被她发现的时候,他突然低声开口,很熟稔地念起了一首诗: “身体里的碳 可以制成九千支铅笔赠给诗人 但每根铅笔必须配一块橡皮 身体里的磷 要制成两千根火柴 全部给盲者 让他点燃血中的火焰 身体里的脂肪 还能做八块肥皂 送给妓|女 请她洗净骨头去做母亲 身体里的铁 只够打一枚钢钉 留给我漂泊一世的灵魂 就钉在爱人心上” 訾静言刻意放低了声音,又离得近,旁人都在兴高采烈地说着话,所以只有双兖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一颗心被倒进陈年的酒里,晕头转向,神魂颠倒。 她几乎是瞬间就爱上了这枚钢钉,心底猛地油然而生出了一种冲动。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贴在了他肩膀上,侧过身子,抬起下巴亲在了他耳廓下。 眼角余光飘过窗边,看见了他勾起的嘴角。 ☆、第四十九章 双兖不过大脑地就亲了他,差不多全是心随意动,等坐回原处时才突然发现自己刚才 分卷阅读144 做了什么…… 她居然亲了他,第一次,主动的,虽然只是在脸上。 真是胆子肥了。 她这么想着,彻底安静了下来,不言也不动了,听见他轻咳了一声,她立刻惊得挺直了脊背。 他却没说话,只用大拇指在她手背上点了点,慢慢摩挲着,仍旧没有看她。 他用这个简单却亲昵的动作一点点缓解了双兖的紧张和不安,让她渐渐也就不觉得紧张窘迫了,另一只手摸着自己裙边的花纹,毛绒绒的,感觉到了一股暖意。 从机场出来,正好遇上了道路晚高峰,訾静言没有开车过来,双兖又想看一看江边,两个人就上了轻轨3号线,经过两路口时,一同望着车厢外奔流不息的长江。 浑浊的黄色微微打着旋,两岸绵延开万户人家,母亲河的厚重永不止息。 訾静言抬手向下点了点,“这附近有宋庆龄旧居。” 双兖把目光从车厢外收回,问他,“你去过吗?” 他摇头。 “这里应该不种西府海棠了。”她说。 他一哂,“等你来了北京,我们再去看一次。” “四月份?” “对。” “要是能快点高考就好了。”双兖有点惆怅。 “很期待大学么?”訾静言随口道。 双兖想了想,答道,“也不算。” 并非完完全全的向往,只是她相信很多人的高考志愿都会和她一样,仅仅是为了某一个人而填,为了某一个人——而选择去一个并不了解的城市。 他们在南坪下轻轨,入住商圈酒店,相邻着的两个房间。 倒不是特意选了这里,只是重庆太大,景点分散,他们还没有定下去哪里玩,再加上訾静言之前就住在这里,所以也就没再换。 下了飞机一直到晚上,双兖也累了,就哪儿也没去,晚饭也是叫的客房服务,和訾静言一起在他的房间里吃。 他很谨慎,特意叮嘱她一个人时不要轻易叫客房服务,要过来找他。 她在心里算了算,那还不如订个双人间方便一点,还便宜,没留神差点说出口,待一看见他吞咽食物时上下滑动的喉结,瞬间就明白了点什么……于是便无比乖巧地遵从了他的指示。 饭后双兖趴在酒店的地毯上上网,一边翻查景点,一边问訾静言,“明天先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訾静言坐在桌边,身上浅色的针织衫泛着暖光,手上闲闲翻着一本旅游杂志,看不出有什么安排,像是在和她随口闲聊一样,十足悠闲惬意。 南方冬天不供暖,但有空调,酒店里还算暖和,双兖酒足饭饱,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精神放松着,渐渐就觉得热,外衣早就脱了,这会儿下意识地把脚上的羊绒袜子也给拽下来了。 訾静言抬眸看了她一眼,就听她揉着肚子道,“想坐一下2号线试试,听说是最佳观光线……” 她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贴在了自己的腰侧。 扭头一看,是訾静言的一只脚,他蹲下来,用脚尖轻轻蹭了蹭她的白色毛衣,手掌贴在她的后腰上把她翻了个面,仿佛是在翻一块炒饼。然后他向上扶住她的背把她揽坐了起来,“刚吃完东西不要这样趴着,会消化不良。” “……哦。”双兖听他这么说,又去揉了揉自己的胃,是还没消化,但她刚才趴得太舒服,就没去管。 “要从头坐起么?”訾静言站起身从地上拿过她的袜子,发现的确有点厚,毕竟垠安的冬天比重庆冷多了。 双兖看他手上掂着自己刚脱下来的袜子,袜口还粘着两只长耳兔子,顿时一阵赧然,愣着没应声。 “我说2号线。”訾静言口上解释着,走到了行李箱边,拿出了一个药盒和一条黑灰格子围巾。 见他又走过来,双兖急忙答道,“也不用,从有景观的第一个站开始就行了。” 訾静言微微颔首,再次蹲下身,把自己围巾绕了两圈,裹在了她脚上。 “女孩子在冬天不要随便光脚,容易受寒。” 语气温和的二连训。 双兖张口道,“可是……” 他截断她,“有空调也不行。” ……好吧。 她放弃反驳,伸手摸了摸脚上的布料,后悔道,“早知道就带两双薄一点的袜子了。” 她来之前虽然知道重庆冬天不算很冷,但也只在增减了几件衣服,袜子没多注意。 “外出没关系。”毕竟室外没有空调。 訾静言把她的袜子收进房间的衣物篮里,双兖全程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很紧张。 他笑看了她一眼,“放心,没什么味道。” 她脸上一热,埋头用手指抠了抠地毯上的绒毛。 “你出汗的味道不难闻。” 訾静言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了洗手间。 双兖坐在原地,内心很不好意思地想:你也是 分卷阅读145 。 早在小学看他跳舞机那时候就知道了。 与其说不难闻,还不如说……很迷人。 充满力量感的、出汗的样子。 两分钟后,訾静言洗了手,从洗手间出来,在药盒里抠了两片健胃消食片,站在双兖面前俯下身道,“张嘴。” 她脸红了,窘道,“我可以自己吃。” 訾静言听了,眼里流过笑意,手贴上了她下巴,“你不是都舒服得不想动了么?” 双兖不说话了。 无法反驳。 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嘴唇上有意无意地擦了过去,她浑身一颤,立刻顺从地张开嘴,任他把药片丢进了嘴里。 她“咔咔”咀嚼着甜味药,努力绷着一张脸,看他重又走回桌边坐下,心里突然冒出了一句不怎么好的话。 饱暖思……那什么欲…… 她刚才又有那么一点点,想亲他。 随即她就为自己竟然生出这样的想法而忏悔了两秒。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啊。 ……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她悄悄瞧了瞧他鼻尖那颗小痣,愈看愈久,渐渐又释怀了,觉得这不怪自己。 谁叫他双眼皮尖下巴黑眼眸样样都有,不像她是单眼皮,下巴是圆的,眼睛也是偏褐色,不是纯黑。 她没有的他都有。 那她多心向神往几分也就不算什么罪过了。 在訾静言房里赖了一晚上,双兖最后还是如他所说,舒服得不想动,加之舟车劳顿,不到十点她就困意上头,靠在地毯上睡着了。 訾静言怕她着凉,就近把她抱到了自己的床上,拿了她的房卡,留下一盏床头灯,过去了隔壁的房间。 睡得早,醒得也早。 第二天醒来时,天才大亮,双兖发现自己还在相同的房间,睡在訾静言的床上。 枕头和被窝好像都还有他的味道,眼看着没人,她在床上滚了两圈,把脸埋在枕头上嗅了嗅,这才心满意足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看见了拿着房卡站在房间门口的訾静言。 她大概是太过投入,所以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也无法确定他在门口站了多久了。 两厢对视片刻,她果断又缩回了被窝里,拉起被子蒙住了头,但是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拉得太多露出了脚,自己倒是没有察觉。 訾静言没说话,双兖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近,感觉身上的被子被一股力拉起来了。 她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被子却没有如想象中被拉开,反倒是往一边落下,裸露的双脚一暖,被遮住了。 “啪”地一声轻响,訾静言抬手关了床头灯,又体贴地走开了。 双兖顿时感觉欲哭无泪,悔得想找个地洞就地钻进去。 真是不想再见人了。 訾静言是过来换衣服的。 两个人的行李都还在各自的房间里。 他在洗手间里换好衣服时,双兖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默默拿着自己的房卡回去了,换衣洗漱。 过了大半个小时,他们并排坐在小店里吃重庆小面。 十来分钟里,一直没人说话。 隔着热腾腾的雾气,双兖看见訾静言的嘴唇被辣得浮起了一层红色。 她忽然开口问他,“为什么要开着那盏灯?” “你不是怕黑么。”他答得理所当然。 她笑起来,感觉这面吃得全身都暖和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怕黑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她觉得表现出来显得既矫情又胆小,从来没说过,訾静言却知道。 “你睡觉会把门留一条缝。”他答,“是为了听着人声睡吧?” “嗯,不过现在不会了。” 很奇怪,小时候没有光睡不着,长大了却要在黑暗里才睡得好。 或许这也是长大的一个标志吧。 错开了早高峰,他们在牛角沱由轻轨3号线转入2号线,脚下就是江景,一到冬天便显得极冷极有压迫感。 訾静言说,“春天从较场口那边过来,路边山水和城市挨在一起,比现在的景观要好上一些。” 双兖有点无奈,“春天是最适合旅游的季节吧。”因为能看到花开,阳光又暖和,四处都是好风光,不巧的是她偏偏总在冬天出门。 “要看去什么城市。”訾静言道,“热带地区和南半球就不一样了。” “唔,也对。” 双兖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么回事。 上车时有一个空位,为了谁坐,他们来回使了几个眼神,最后还是訾静言把她按在了座位上。 不一会儿,车厢边上又走进来一个老人,訾静言看了看双兖,立刻退后一步,果然双兖下一瞬就站了起来,让座了。 几声提示音响起,车门关上了,他们站在车厢一角,訾静言抓着车上的蓝色吊环,轻轨行驶得很稳,双兖抓着他的另一只手就能站稳。 分卷阅读146 她忽然说,“以前我在滢城坐公交就从来不让座。有一次在车上给老人让座了,黄婶说他们都是国家的拖累,没事还要早上占别人位置,就为了赶去超市抢个打折鸡蛋。她骂我蠢,让了一次就没座了。后来那次我真的就一直站了一个多小时,下车的时候腿都麻了。” 黄芳这种人,生活在市井里,没什么教养和礼仪可言,就算是坐个公交也不想让别人占去一点便宜。 “现在呢?”訾静言问。 “现在……觉得大城市里坐车站几个小时实在很正常,不那么介意了。”她想起了一件事,又道,“有个初中同学说他坐公交看到了一个老太太,被别人让了座嘴上还在不停道德绑架,但让座的那个人脾气很好,从头到尾都没说什么,那老太太下车的时候他还让了她。” 这是前段时间,江生余在闲聊时告诉她的事。 訾静言感觉像是在听双兖随便说些生活上的琐事,这种感觉让他有种莫名的舒服,安定又平缓,他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道,“计较太多反而麻烦。” 一个没什么特别的答案,双兖听了却仰起脸,抿唇笑着,一直盯着他看。 他开口,“怎么了?” “那个人,是你。”双兖说。 她又笑,眼里亮晶晶的,“连偶遇的人都能记住你做过什么。” 正直,善良,温柔……这些品质是陌生人也看得出来的好。 双兖低声道,“林雫姐姐离开阑州以后,那时候我很伤心。” 国庆过后,她还是头一次提起那时的事,訾静言不由自主地默了下来,听着她说。 “伤心你喜欢过她,更伤心她居然不喜欢你。”双兖说着说着,还是觉得有点不能理解,情绪低落了些许,郁闷道,“她凭什么不喜欢你啊?” 你这么好,她凭什么。 这是一个让双兖感到不可思议的因果。 她的这番话说得十分孩子气,自己却没觉察到。 訾静言低头看了看双兖的脸,略一思索道,“她审美有问题。” “我也这么想。”双兖仿佛找到了同盟,一本正经摇摇头道,“还是我的审美比较正常。” 訾静言听完,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在她眼中,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她一直还像一个孩子一样崇拜着他,仰望着他。 这是好,还是不好?是否意味着她的眼中永远只看得见他一个人? 他到此刻竟然有些分辨不请了。 双兖见他突然笑了,正有些怔忡,轻轨车厢便已行驶到了李子坝的著名楼中轨道上,轻轨穿楼而过,像是3D科幻电影里的场景,神奇得有些浪漫。 窗外的光线乍然暗下来,车厢的角落里无人注意,白色灯光柔柔地从头顶打下来,看不见尘埃的模样。 訾静言忽然伸手捧住了双兖的头,把她挡在身前,低声唤道,“双双。” 她尚且还懵懂着,“嗯?” “我要犯罪了。”訾静言说。 有点危险的一句话。 他说话的气息拂在双兖的脸上,痒痒的。 她还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般喃喃道,“小心被抓起来……” “嗯。” 他应着,微微抬起她的脸,一低头,吻了下去。 …… 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真正的触感谈不上多么深刻,比起双唇相接本身,它更像是一个一锤定音的信号,昭示着某种真正意义上的开始。 这是双兖记忆中,訾静言第一次亲了自己。 在重庆。 人在城中,城在山中,山在水中。 一衣带水,一点犀通。 脚下的楼房呼啸而过,双兖动也不敢动,心跳突突地跳,訾静言的嘴唇在她唇上停了两秒,随即退开,极力克制着自己。 车厢越过楼层中时,他们已经恢复了先时的站姿。 光照进来,訾静言侧着脸,从容不迫得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事实却不是如此。 双兖呆呆望着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很快就被他打断。 “先不要说话。” 她反应了一下,怔愣点头。 訾静言几乎是有些想叹气了。 他竟然有点怕她再说点什么,他就会克制不住自己。 在这公共车厢上。 这是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事。 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首尾呼应首尾呼应。 ☆、第五十章 他们在重庆停留了七八天,后来又去了川美、歌乐山和洪崖洞好些地方,但没有哪一个地方能比2号线上还让双兖印象深刻。 她觉得她大概是一辈子也忘不掉李 分卷阅读147 子坝的架空楼层了。 期间,他们在歌乐山森林公园的观光缆车那边,吊着的缆车轮回往返,需要观光客要在它落地时及时搭上去。 平时拉着缆车停下来的工作人员临时有点任务被叫走了,双兖和訾静言过来玩,这时就只好靠自己。 她如临大敌般看着刷了绿漆的缆车门,暗暗瞅准时机,想着要一鼓作气登上去,结果到底有点不敢,过了两辆缆车她也没能上去,硬生生逼出了一点小时候跟同学跳大绳那会儿的紧张与刺激。 訾静言抱臂在一旁看着,见她上蹿下跳地玩得开心,也就不阻止,只慢慢数着数。 一,二,三,四,五…… 第五辆缆车了,双兖还没跳上去。 他垂眸,走过去。 那边双兖正如临大敌,刚想克敌制胜、勇往直前,就感觉脚下突然一轻,整个身体腾空而起。 訾静言一手握在缆车车门上,另一只手托着她,仿佛大人抱婴孩一般,让她坐在他的手臂上,将她整个人带了起来。 她禁不住小小惊呼一声,下意识环抱住他的脖颈,长裙垂下,擦过了他的膝盖。 訾静言弯腰,扶着车门先把她放下。 这时,缆车处的工作人员回来了,头发花白的大叔看着这对年轻人,笑着搓了搓冬日里冰凉的手。双兖把下巴放在訾静言肩上,眨眨眼睛,脸上红扑扑的,也回了他一个笑。 待两个人都上了缆车,她拍了拍自己还有点肉在的大腿,感叹道,“这你居然也抱得动,我上次上秤……”说到这里,她及时醒悟,打住了话头。 訾静言却不配合她,接着就问,“多重?” 她小心翼翼伸出食指晃了晃,“一百斤。”不多不少,堪堪卡了个整数。 李妈妈怕她和李小阮营养跟不上,天天不是鱼就是肉的,坐在教室里又不太活动,她这个学期已经长了好几斤肉了。 她说完,觑着訾静言的神色,就见他眉头一皱,不赞同道,“太瘦了。” 听见一个“瘦”字,双兖心里乐开了花,又晃悠着小腿道,“阿婆也这么说。上次她带我去旗袍店,都没有合适的尺码,腰的尺寸不对。” 她的腰太细了,成衣店的尺寸都显大。 訾静言打眼一瞧,她的腰身罩在厚厚的冬衣下,只看得出个大概,但他还是缓缓报了一个尺码。 双兖惊了。 因为他说得虽然不精准,但也差不多了,很接近。 訾静言道,“前两天在酒店地毯上……” 他一说,双兖就想起来了,那时他用手贴着她的腰,把她从地毯上翻了起来。 居然是用手掌丈量的…… 她看着他,听他又道,“你要是喜欢,就订做。” 双兖立即摇头,嘴上说,“不用,我再长胖就不能穿了。” 訾静言颔首,不再多说。 双兖摸着右手小指上的尾戒,看见前方有滑下来的一辆缆车,上面坐着一对大学生模样的情侣,对他们投来了善意的目光。 她也朝对方挥挥手,訾静言则淡淡点头致意。 两行人擦肩而过,缆车越升越高,底下的风景也越来越远。风连着山林,雾霭纠缠,山峦起伏,宛若隐在了波涛间。 即便冬日凛冽,这也不失为一道好风景。 双兖坚信心脏是一座有两间卧室的房子,一间住着痛苦,另一间住着欢乐,人不能笑得太响,否则笑声会吵醒隔壁房间的痛苦。 她不想贪求太多,因为物极则反,月盈则亏,眼下就刚刚好,她不想再失去。 重庆之行过后,訾静言和双兖结伴返回阑州,訾静言还和平常一样,帮双兖拿着行李,格外照顾她一点也不显得奇怪,反倒是双兖一看凌霂云慈眉善目的笑就有些心虚,举止躲闪,从他手里抢了行李一溜烟就跑上了二楼。 以前从没见她这么身手矫健过,小时候抱个毛绒玩具都还要歪歪扭扭地走上好几分钟。 訾静言觉得有趣,于是便佯装没看出她的反常,袖手旁观。 双兖年纪小,沉不住气是正常,但他不同。他并不怕他们的事被家里发现,对他来说,无论是把她当妹妹养一辈子,还是当妻子养一辈子,都是一辈子。 哪一个,他都扛得起。 好在双兖也没有抓心挠腮太久,因为她回了阑州没几天就闹上了重感冒。 阑州冬天的气温与重庆相比低了不少,骤降的温度让双兖没留神就折腾着凉了,昏昏沉沉躺了两天不见好,只好由訾静言陪着她去社区卫生站输液。 输液除了扎针时也就没太大感觉了,关键在于如何消磨时间,这事就跟坐火车一样,干坐着总是枯燥乏味。 双兖坐了会儿,吃了半包饼干、一个橘子,觉得有些无聊,撑着下巴坐了会儿,面前便突然多了一台黑色的平板,她认出来是凌霂云平时听轻音乐用的那个。 訾静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杯热腾腾的咖啡,挨着她 分卷阅读148 在卫生站的暖炉前坐下,伸手拨亮了平板电脑的屏幕,熟悉的前奏音乐响起来,英文字幕,双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居然是《唐顿庄园》,她最喜欢的英剧。 “你也看这个?”她问訾静言。 她像找到了知音一般的兴奋,急切地想要分享观后感。 谁让李小阮都不看这种贵族式的剧,她适应不了这种节奏。双兖看《唐顿庄园》的时候,她都在看《绯闻女孩》。一个人说Mary,一个人说Serena,总是牛头不对马嘴。 訾静言点头,“大学时候看了一部分,还不错。” 原来他还没看完啊,那就先不给他剧透了。 “你看到哪儿了?”双兖握着平板扒拉出了剧集,“我全都看完了,我找一找你看到的那里,从那儿开始看。” 訾静言却摇摇头,觉得麻烦了,提议道,“不如换一个?” “不用不用。”双兖摆摆手,“正好重温一下。” 见她坚持,訾静言便回忆着道,“大概是……第二季的末尾吧。” 双兖点开了第二季的圣诞特别篇,因为感冒带来的困倦也霎时间便走了大半。 这一集里有个重要场景,她心里暗自期待着,足足等了一个半小时,终于等到了Matthew在大雪中向Mary求婚。 訾静言怎么就正好看到了这里呢?真巧真巧。双兖悄悄瞟了一眼他的侧脸,美滋滋地想。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很快,Matthew和Mary的经典对白就开始了。 Mary穿着酒红色的宴会长裙凝视着Matthew说,“You must say it properly.I won&039;t answer unless you……kneel down and everything!(你必须严肃认真地说出来,如果你不跪下来还有……我不会答应的。)” Matthew一脸无奈,随即便露出了一个宠溺的微笑,单膝跪地道,“Lady Mary Crawley……will you do me the honour of becoming my wife?(Mary Crawley小姐,你是否愿意予我这项殊荣,成为我的妻子?)” Matthew的这个笑容,双兖曾看过不下百次,她在心里默默念出了下一句Mary的台词,一分不早,一分不晚。 极其虔诚的一个“Yes”. 随后男女主角就在大雪中拥吻了起来,剧集到了尾声,双兖的脸上的温度升腾着,说不清是因为感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訾静言却没什么大反应,直到这一集完全结束了,他才转着手上的杯子,转过头来瞧着双兖,黑色的瞳孔里映满了她的影子。 她不禁屏气凝神,从心底抽起了一口气,悬悬吊着。 訾静言的脸凑近了一些,双兖正要闭上眼,下一刻小房间门口却突然进来了一个高挑的身影,来人清清脆脆开口道,“Downton Abbey,你们还挺会享受。” “外面冷死了。”林雫裹着长到脚踝的黑色大衣,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道,“阿婆说双双在这儿输液,我过来看看她。” 她突然出现,訾静言却没有半点窘迫和不适,只像是没有任何情绪一般移开目光,不咸不淡问道,“刚回来?” “半个小时前到的。”林雫笑得宛若春华。 双兖登时有些闷闷不乐了,正好吊瓶里的盐水也快输完了,护士过来给她拔针,她便把平板关了扣在桌上,盯着自己手上的针孔瞧。 林雫和訾静言打了招呼,又来关心双兖,双兖一五一十地答着话,只是脸上的神色淡了许多。 訾静言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对林雫道,“快结束了,你先回去,不用等着。” 林雫没有多想,爽朗道,“双双不是已经拔针了吗?也没多久。” 訾静言和她对视着,淡淡道,“还有一瓶盐水,你先走。” 这就是在明目张胆地赶人了。 林雫看着双兖始终低垂的脑袋,瞬间明白过来,虽然觉得小女孩的心思太过敏感,但还是识趣地转身离开了,“OK,see you later~” 她还故意用上了端正醇厚的牛津腔,拿腔拿调地调侃訾静言区别待遇。 他只装作没听见,又向双兖道,“再坐一会儿?” 双兖吸吸鼻子,状似平静道,“你的白月光回来陪你过年了。” “什么白月光?”訾静言四平八稳道,“她手上有戒指。” 双兖茫然,“啊?” 她刚才一直低着头不想面对林雫,哪儿看得见什么戒指。 “是无名指。”訾静言说得言简意赅。 “哦……”双兖应了一声,突然反应过来,“她又结婚了?” 訾静言摇头,解释道,“她和前夫和好 分卷阅读149 了。” 虽然还没有决定复婚,但婚戒早已经戴了回去。 双兖摸摸鼻子又道,“哦。” 訾静言站起身,弯腰向她伸出一只手,温声道,“Shall we go?My lady.” 他的英文让双兖想起了休·格兰特,想起了他和茱莉亚·罗伯茨在花园的长椅上亲吻那一幕。 怎么觉得……他这句话比刚才Matthew的求婚还动听呢? 双兖蓦地红了耳朵尖,内心讷讷应了一句“yes”,搭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訾静言在一旁拿过她的外套给她披上,给她挡着风往外走,“什么白月光朱砂痣的,以后少看点张爱玲的小说。” “……知道了。”双兖默默认怂。 回到中新家里,凌霂云便开始拉着双兖问她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室内暖和,等和凌霂云说完话,双兖的药效发作,坐在沙发上又开始有些昏昏欲睡,不多时便被訾静言打横抱到了二楼上。 把她在床上安置好,他正准备退出去,就被她一把拽住了袖子。 病人半睁着眼,迷迷糊糊道,“月上柳梢头……” 訾静言不禁失笑,在她床边坐下,“我不约。” 双兖听见他这句话,心神一松,软绵绵没力气的手便落下来垂到了被子上,彻底睡着了。 訾静言给她塞回被窝里,带紧房门出去,一扭头就看见了倚在墙边的林雫。 她挥挥手,“Yoo.” 訾静言挑眉回望,“喝一杯?” 两个人就在一楼的餐桌边坐下,开两盏吊灯,喝最简单的啤酒。 时间不早了,凌霂云和陈娟也在准备睡了,这会儿没人过来打扰。 訾静言才喝过咖啡,此时便喝得少,抿了一口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阿婆打电话催的,说好不容易回来了就一起过个年。”林雫喝得豪爽,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道,“我推辞不过。” “那就多陪她几天。”訾静言说。 双兖去外地读书了,老人寂寞,和林雫一起过年还是快十年前的事了,凌霂云会热情邀请她也在意料之中。 “那你可就麻烦了。”林雫冲他挤挤眼睛,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不会。”訾静言微微笑开,低声道,“她是生病了,平时不这样。” 林雫看他两眼,咂摸出不对味儿来了,饶有兴致道,“双双生闷气,你倒还挺开心?” 訾静言不答。 “会通过吃醋这种方式找寻存在感的人,都是没安全感的人。”林雫吹着白色的啤酒泡沫,说得意味深长。 訾静言毫不在意,“她不知道。” 在双兖的眼里,他的存在就代表安全感,他怎么会没有安全感? 他早就给她留足了余地,让她进退皆宜,皆大欢喜。 “搞不明白你。”林雫对感情的思维逻辑和他根本不在一条道上,“喜欢就在一起,你是不相信她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訾静言避重就轻,“你不需要搞明白。” 林雫无奈耸肩,随他去。 这一夜的对话也就这么结束了。 喝完一瓶啤酒,各自回房,叮里哐当。 有的事不需要别人明白,自己心如明镜就可以。 人生的变数太多,就像没人能精准预测到那些此起彼伏或高或低的犯罪率和自杀率。 不到最后一刻,怎会知道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且甜且珍惜。 ☆、第五十一章 除却吃家常便饭以及日常唠嗑以外,林雫有意在双兖面前避开和訾静言单独相处,双兖没太感受到变化,只觉得只要自己不那么在意以前的事,其实她们也能和和气气地磕着瓜子聊聊天。 但她并不知道訾静言背地里受了林雫多少挤兑,不过这人多半也是一转头就无视了。 在凌霂云面前,他们仨则都是自家孩子,都是孙辈,一水儿的端正标致,个顶个的有出息。 听说林雫和路德维希进展顺利,她觉得真是无可挑剔了,便又苦口婆心地拍着訾静言的手臂道,“你倒是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给我看看啊,这都老大不小的了,人影都没见着个。别等到双双都谈恋爱了,你还在单着,那时候雫雫怕是孩子都多大了……” 她这厢埋怨自己这孤家寡人的亲孙子埋怨得正起劲,那厢话题里的两个配角却不约而同咳嗽了一声,瞬间转移走了老人家的注意力。 这人不就坐在您老跟前,没人影难不成还能是鬼影? 凌霂云全然不知道这几个孩子之间的剪不断理还乱,先是对着双兖关怀道,“是不是开了窗子又吹着你了?阿娟,劳你关下窗——” 陈娟应了,“哎——这就去。” “感冒还没好几天,别又着凉了 分卷阅读150 。” 凌霂云说完,随后又转向林雫道,“你也是,多穿点衣服,见天穿个短袖在家里晃,大冷天的病毒不找你还找谁?” 被絮叨的两人连忙肃容正坐:没有没有,哪里的事,您老多虑了。 訾静言则安安稳稳坐着,慢慢悠悠喝汤,安全着陆。 先自乱阵脚的人自然要先被唠叨。 “哎呀,你说你们几个……”凌霂云蹙着眉叹气,桌上几个混不吝的一声不吭,只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老人家真是操碎了心哪。 日子就这么家长里短地一天天过去,一晃腊月又到了底,二十九的晚上,双兖正裹着冬衣和訾静言在院子里看几朵新发的梅花,身后就有人敲了敲落地窗玻璃,探出半个头来叫她: “双双,你的电话!” 她回头,向林雫道了谢,绕进屋子里去接电话了。林雫走出来,挑眉笑道,“她对我戒心还挺重,这么件小事也要谢,划线划得很清楚啊。” 訾静言开了花园里的小夜灯,照着腊梅看了看,随意道,“没记错的话,你曾经在英国和路德维希的前女友大打出手。” 林雫哑然,甩了他一个眼刀就转身走了,“拿姐姐的黑历史维护你的小女友,毫无人性啊言二。” 没人性的男人面无表情地转身,远远望见双兖边打着电话边扒拉手机屏幕,像是……在接收什么讯息。 李小阮给双兖发了一张照片,上面有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男生,正侧身去拿花篮里的水果,大概也是谁来探病的时候送的。 “好像是从补习班的楼梯上摔下来了,江生余今天去看过他,正好我妈有东西落在垠安那边了,明天要开车过去拿,我也去,你要不要一起?”李小阮说着,又补充道,“我们早上走,应该下午就回来了,不过大年三十嘛,你过去也不太方便,我就是来顺便问问。” 是这个道理,况且谈笑和双兖的关系,说是同学也谈不上,说是朋友又有那么点奇怪,大过年的跑过去探望更觉得有点过了…… 她心里犹豫着,拒绝的意思更多一些,开口前又扒拉着那张照片看了一眼,不经意瞥见了谈笑宽大的袖管滑下来,左手手臂上旧疤还没褪去,又添新伤,看痕迹和上次伤得差不多。 可他已经回学校了,在补习班也能摔出跟狗抓一样的伤口吗…… 双兖心头疑惑,便问李小阮,“你知道他是从哪个位置摔下去的吗?” “知道啊,就南中补习班楼梯口那里。”李小阮答,“旁边还连着个阳台,楼层挺高的,要是没有护栏都没人敢往那边过。” 双兖又问,“是在哪一层楼?” “哪一层楼?记不清了……十几楼吧好像,应该是十三。”李小阮回忆完毕,又催她,“问这些干嘛,你到底去不去啊?” 从十三楼跳下来的话……会死吧。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意外摔下了楼梯。 双兖心里一沉,给了她肯定的答复: “去。” 她和谈笑毕竟不是陌生人,她不希望他的无望选择里,也夹杂着被她漠视的因素。 决定做下了,怎么开口征得家里同意却变成了一件难事。大年三十的突然往外跑总归有点说不过去。 凌霂云那里还好办,老妇人打了电话向李妈妈核实以后,就通情达理地放行了。 麻烦的是訾静言那里…… 他开始还问得稀松平常,“你要去看谁?” 双兖说,“一个朋友,在南中读书,去北京的时候认识的。” 接下来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会问是男是女,然后她就实话实说,反正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以他的脾性,绝不会随便就给她下定论。 没想到訾静言却不走寻常路,问的问题是,“伤到哪儿了?住院多久?” “左腿骨折,可能半个多月吧。”双兖答。 “半个月……”訾静言沉吟片刻,一双深黑的眸子微微敛着,不动声色道,“你差不多也要开学了,一定要现在去?” 双兖无言以对,开始有点着急了。 她看见的那些迹象,还没确定之前她也不好胡说,倒像是对谈笑的不尊重。可不赶紧过去,她又怕他出了什么事,而她明明知情却来不及阻止…… 她攥着手心,最后只憋出了一个不痛不痒支支吾吾的回答,“我们是朋友嘛……”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正等着被訾静言三言两语否决,他却意外松口了,“那就去吧。” “哎?”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起了头。 訾静言却已经走开了,声音从空气中飘过来,冷冷清清的,“早去早回。” 三十早上,双兖和李家母女俩从阑州去垠安,车程不算很远,上午也就到了,李妈妈和李小阮先回小区楼上拿东西,然后再送她们去医院。 双兖坐在车里等她们下来,等了一会儿,抬头往车窗外看了看,望见了一个面熟的人。 分卷阅读151 那人手里正牵着一条阿拉斯加,成年的狗子跳进了花坛里撒泼打滚,被主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不情不愿地拉出来。 双兖下了车走过去,对方先认出她来,打了个招呼便道,“你家是住在对面吧?看见过你几次,还是第一次在楼下遇到。” 和谈笑外露出来的那一面相同,他这个表弟也很是开朗健谈,这也让双兖得到想要的信息轻松了很多。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条阿拉毛茸茸的大脑袋,佯装不经意道,“国庆的时候好像是谈笑在这边……早上去上课还看到他晨跑了。” 男生听她提起谈笑,点点头便道,“我们家带着狗出去玩了,他家那边供电线路出了点问题,停电了。他就过来住了两天。” 双兖站起来,看着他问,“带着狗?自驾游吗?” “对。”男生说,“正好谈笑也不喜欢狗,他过来住也挺方便。一个养过狗的人居然不喜欢狗,多没眼力见儿啊……还是只长大了贼拉风的纯种德牧,啧。” 听他话里的意思,国庆时谈笑根本就没和眼前这条黑十字阿拉接触过,那他的伤自然也就不是被狗抓的了。他没说实话。 双兖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情绪也莫名跟着闷了起来,心不在焉地和谈笑的表弟又寒暄了几句,看他牵着狗走远了,另一边李家母女俩也整拾完毕,下了楼来。 她返回车上,待车载上她们,驶向医院。 在医院门口象征性地买了一箱牛奶和一束鲜花,李小阮轻轻快快地捧着花在前面走,双兖拎着牛奶在后面追。 一箱牛奶算不上重,但医院人太多,等她们挤着电梯上了骨科住院楼,双兖愣是被热出了一层汗,进了病房话也不多,听着李小阮扯东扯西地说话,谈笑也很配合,和她天南地北的都能聊起来。 过了半个小时,李妈妈问她们要不要去吃午饭,双兖借口说不饿,没跟着去,等李小阮一走,病床边就只剩下了她和谈笑两个人。 他五官生得好,人也清朗干净,露着牙齿笑了笑,便举着一个苹果问双兖,“不吃东西等一会儿肯定饿,我给你削个苹果吃吧?” 双兖看着他的笑,却在想,这一脸的阳光会不会是他装出来的? 等回神的时候,已经让人家一个病人给她削完了大半个苹果,苹果皮连成一串落下来,果肉饱满。他手艺很好。 双兖不好意思吃,直说自己不饿,谈笑却说没人吃丢了可惜,又把苹果推给了她。 于是她只好捧着削好的红富士,一口一口地啃了起来。 谈笑只在她咬下第一口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随后就翻看起了病床边摆着的一本书,没有盯着她看,想也是为了避免她尴尬。 两人一时无话,红富士很甜,双兖却越吃越觉得心里堵着一团东西,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排解。 磨磨蹭蹭了好几分钟吃东西,待她扔掉苹果核的同时,谈笑也合上了手里的书,适时开口道,“没想到你会来。” “我……”双兖话才说了个开头,抬眼一看他笑着的眼,又唯恐自己问出口来是在揭他伤疤,场面便奇奇怪怪地沉默了下来。 谈笑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主动打破了僵局: “那天晚上,你看见我了。” 他没有说哪天,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指的是什么,毕竟双兖还曾收到过一朵那个阳台上种着的太阳花。 “不止那天晚上,还有早上……”她观察着谈笑的表情,斟酌着道,“我们去秋名湖玩,在半路上看见你进了一家诊所。” “还有呢?”谈笑望着她,好像并不介意她提起这些,神情竟然变得有些温柔。 双兖悬着的心放下了,整理了一下思路便接着道,“你手上的伤,你说是被狗抓的,但是刚才我们从小区过来,遇见了你表弟,他说国庆的时候狗根本就不在家里……还有这次的事,也不是意外吧?是不是你……自己想从楼上跳下去?” 终于问出来了。 双兖看着谈笑,等着他的回答。 他并不避讳,顿了两三秒,轻声应道,“是。” 确认了答案,和双兖猜的一样。 但她不觉得轻松,反而感觉心情愈加沉重了起来。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不好看,因为她努力想微笑了,却笑不出来。 谈笑是一个很出众的男生。 这一点,无论双兖怎样看待自己和他的关系,怎么和他保持距离,都无法否认。 这样的人,却有严重的自杀倾向。而长时间以来,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就连他最好的朋友也没有。大家都以为他是阳光,永远不会泯灭的阳光。 让他一边优秀着,一边痛苦着。一边痛苦着,又一边优秀着。 再开口时,双兖的口吻里已经带上了些许哀伤,声音低了下来,“就不能……再试一试,再努力一下吗?” 面对她急切的话语,谈笑却只笑着摇摇头,特意把声调放得舒缓,作为病人却反过来安抚起了她的情绪, 分卷阅读152 “我生了病,已经很久了。” “感觉……有点累了。” 他的神情像是一泓平静的湖水,说话云淡风轻,“是抑郁症,从轻度到重度,已经诱发了其他病症,不过还不算太严重,这个——”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伤疤的一角,“是吃药的副作用,神经兴奋,会有躁狂现象。” 谈笑放下袖子,双兖听着他娓娓道来,仿佛是在和她分享一个小故事,精神却越听越紧绷。过了半晌,她才勉强笑了笑,欲言又止地问他,“真的……很累吗?” “对。”谈笑轻声答了。 双兖再次沉默下来。她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谈笑不想看她这样,有意活跃气氛,话风一转便道,“我表弟一定还告诉你我不喜欢狗吧?他那只阿拉养得好,朋友圈里天天炫耀,最不服气我居然会不喜欢。” “但你其实很喜欢,对吧?” 双兖心里不好受,但还是配合着他转移话题,想了想,又补充道,“尤其是大型犬。” 如果是真的不喜欢的话,怎么可能会养? 谈笑在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听完后忽然微微扬起了下巴,偏了下头,看她,半开玩笑地道,“我如果没生病的话,你就惨了。” “嗯?”他这句话说得莫名,双兖不明所以。 谈笑却不再往下说了,双手在胸前搭出了一个三角形的形状,温温和和道,“我生病的事,世上只有你、我,还有我的主治医生三个人知道。” “你父母也……” “不知道。”谈笑说,“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抑郁症只靠虚伪假装的泪水和随手施舍的关心是治不好的,旁人的加油声和殷切鼓励只会让患病的人扛上一座名为求生的大山,举步维艰。他们无法和他感同身受。 “我……是不是不应该问你这些?”弄清楚了又怎么样,她真的就能帮到他吗? 双兖来垠安探望他,无非就是为了求个心安,她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有流露出过同情的眼神。 “是啊。”谈笑叹了口气。 双兖噤声,手足无措。 男生却神情懊恼,挠挠头道,“你不知道的话还好,你知道了,一定会跟着难过。” 随即,他竖起食指贴在嘴唇前,微笑着请求她,“这件事,我想请你保密,不要告诉别人。” 这样的秘密,无论谁与之共享,都会成为沉重的负担,但双兖无法拒绝。 是她要追根究底的,她能理解谈笑的自尊,也尊重他的选择。 对话到了这里,谈笑坦白得已经足够多了,双兖没再深究他患病的原因,最后只问了问他,“还能再来看你吗?” 谈笑回,“什么时候?” “开学。” 谈笑笑着摆摆手,“那我已经出院了,还是学校见吧。” “好。”双兖缓缓点了点头,竟然感觉眼眶没来由地热了一下。 下个学期见,这样的话对旁人而言平平无奇,但对谈笑而言,却又是半个月的挣扎与煎熬。 “你来了我很高兴。”男生抬起双手枕在脑后,刻意做出了一副享受样,“一高兴就觉得还能再熬一个冬天。” “我们是朋友。”双兖这次说得无比坚定。 谈笑朗声笑起来,“结果还是靠生病拉了点同情分啊……” 双兖被他笑得难受,闷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还是给了你你不想要的同情。 对不起,在这样好的日子里让你自揭伤疤吐露病情。 对不起,没能喜欢上你。 含义极其复杂的一声“对不起”,不知道谈笑听懂了几分,但他一律照单全收,还了她一句: “没关系。” 双兖离开的时候,看见了谈笑读的那本书的封面。 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 ☆、第五十二章 双兖这个年过得平静。 心里总想着别的事,也就没什么心情去嬉笑怒骂了。 她买了一本《挪威的森林》,没事的时候就抱着看。琢磨到第三遍的时候,訾静言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身后,伸手抽走了她书页里夹着的书签。 是当初那片明开夜合的叶子,被她保存得很好,形状完整,脉络分明。 “最后一章,最后一句话。”他垂眸看着这片树叶,问她,“写的是什么?” 双兖迟疑了片刻,答:“我在哪里也不是的场所的正中央,不断地呼唤着绿子。” “都能背下来了。”他点点头,“记忆力不错。” 说完人便走开了。 那片叶子重又回到了双兖的书页里,她伸手把它拿起来,干燥的树叶瞬间从中心裂开,顺着叶片上细致的纹理碎在了她手心上。 时间倒回两天前。 肖邺比赛结 分卷阅读153 束回国,在垠安看他的工作室,把装修细节图发给訾静言看,两个人统一了一下意见。 “练习室镜子肯定是要的,贴墙面上,大厅地板你看上哪种合适?” “原木。种类你选。” “阮欣想要红木,不过我琢磨着颜色暗一点看着要好点……” “你挑中了哪个?发小图过来。” “喏,就这几种。” “第二个和第四个都不错。” “行。” …… 商讨完了工作上的事,又逢正月里,肖邺很快就开始和訾静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起来。 “过年前几天装修师傅里有个伤到了手,三十那天我带着去了趟医院,在医院里看见了你妹妹。怎么,毕业多年垠中已经变态到过年都不放假回家了?” “她是去探望同学。”訾静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装修平面图,合上了电脑。 “哦那还正好在年三十,也挺会挑时间……不过你可得注意一下,你妹妹她去看的还是个男同学。我往旁边过,瞅了一眼,长得还行,和我以前有一拼。” 肖邺不着调地自我吹嘘了两句,訾静言等他说完,才问,“看清脸了吗?” “勉勉强强吧……他那床离门不远。挺爱笑的,黑头发,脑门那里有点卷,看你妹妹那眼神吧,整个就一青春校园梦啊!” “知道了。”仅有的一面之缘让訾静言立刻就确定了这个人是谁。 他挂断电话,转上二楼,敲响了双兖的房门。 不一会儿门就开了,房间的主人探出了半个身子,用眼神询问他有什么事。越过她身后,他看见了她书桌上摆着的蓝色封皮小说。 过年从垠安回来,第二天她就出门去买了,反反复复一直看到了现在。 他扶着门框,低头看她,一时没说话。 双兖只好先出声道,“有事吗?” 訾静言还是没说话,直把她看得紧张起来,他才摇摇头,转身离去。 走到了楼梯边上,他又回头,缓缓开了口,“你在学校,有没有男生——” “没有。”还没等他说完,双兖就一口截断了他的话。 因为她心虚。 她已经答应了谈笑保密,訾静言又聪明得可怕,她怕他几个问题问下来就会让她招架不住,还不如早点结束这个话题比较保险。 訾静言听了她的回答,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就好。” 下楼去了。 双兖退回房里,切实感觉到了撒谎不易。她居然硬生生被訾静言那一个眼神逼出了一身凉汗。 年后,双兖返校,訾静言返京。 双兖要补课,走得稍早一些,她从李小阮那里要到了谈笑的联系方式,第一时间就去了条消息试探他。 —新年好。我是双兖。 捏了手机等了两个小时,得到回复: —新年好啊,(^_^)。 太好了……人还在。他没有食言。 双兖心头一喜,接着又收到了他的第二条消息,“现在有时间吗?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双兖想了一会儿,应了。 等两人在市中心碰了头,她才知道谈笑说的“帮忙”居然是帮他补作业。 他眨巴着眼睛拜托她,“住院住太久了,作业一点没碰。” 双兖哭笑不得之余又有些心酸,见他一只手还拄着拐杖,便绕到他另一边扶着他走。 “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个残障。” 谈笑笑起来,双兖看他一眼,认真道,“不想笑的话可以不用笑,也不用去管气氛会不会尴尬。” 谈笑仍旧笑着,平时看着很自然的笑容此时却显得有些僵化。双兖不再出声,片刻后才见他敛起了笑,声音骤然低了好几个度,“那要怎么和别人相处?我连话都不想和他们说。” “那就不说。”双兖道。 谈笑不以为然,“有这样的人吗?” “有。”双兖答得斩钉截铁。 谈笑又是一笑置之,随即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真是习惯了,改不掉了。 …… 他们朝前走着,后面一辆黑色轿车隔着一段距离远远跟着,直到他们说说笑笑进了一家咖啡店,这车才停在了咖啡馆外面。 訾静言在车上一直坐到了天黑,等到里面的人出来了,各自回家。他沿着双兖走的路慢速开着车,隔了几米距离跟在后面看她到了家,便又打着方向盘转出小区,驶向垠安机场。 他买的是从垠安飞北京的机票,从双兖离开阑州起,他和她的距离就一直保持在二十米内。 晚上,飞机落地,老刘在机场外接上了訾静言,这少爷却冷若冰霜似的,白着一张脸说胃痛,少见地对身边人也露出了生人勿近的气场。 老刘知道这是他心情不好的信号,便也省去了和他寒暄,四平八稳地开着车,时不时瞧瞧訾静言的 分卷阅读154 脸色,总怕他一声不吭地就痛晕在了半路上。 訾静言后仰倚在座椅靠背上静了十来分钟,还是鬼使神差一般摸出了手机,胃痛得手上也没什么力气,车开过了两个红绿灯,他才给双兖报了个平安。 —已到京。 消息刚发出去几秒,就接到了她回拨过来的电话,细细的嗓音,柔软得不行。 她在电话那头说,“我中午到的,午饭吃了红烧牛腩、素蒸茄子和海米冬瓜粉丝汤。” 訾静言听完,顿了两秒,浅浅应了一声,“嗯。” “你呢?”双兖追问。 他有些费劲地想了想,说出几个菜名,双兖点评道,“现在的飞机餐都这么好了吗?” “对。”他笑了一声,“明天才开学吧,你下午出门了么?” 听筒里有一瞬间的沉默,他不用想都知道双兖紧张了,很快又听到她说,“没有,就呆在家里了。” “那,晚上早点睡。” “晚安。” “晚安。” 訾静言挂断了电话,老刘嘴里叼着烟随口问他,“你不是说中午没吃饭吗?” “我哄她的。”訾静言皱着眉摇了摇头,“胃不舒服,不想吃。” “吃点药?” “不用……”嘴边答着话,一抬头,从后视镜里恍惚看见了一抹黑影一闪而过。 他又往后看了看,已经看不见了。 是痛出了幻觉么…… 他强撑着问了一句,“刘叔,这几天有人跟着你么?” “有倒是有……不过是个送快递的。”老刘笑笑,“新官上任找不到地儿,你住的那个小区不是改过名字吗?正好我从前几天那边过,给他指了指路。” “今天呢?” “怎么了?”老刘被他这么追问,也察觉出了不对,警觉起来,“你看到什么了?” “一个人影。可能是我看错了。”訾静言压了压胃的位置,闭上了眼睛,“回去吧。” 这通电话实在太简短,只不过是互相报了个平安。 双兖捧着手机坐在床上,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跟訾静言说。 想问他怎么办、想要他给自己出谋划策……一旦她遇到了拿不定主意的事,就想找他商量。可这次不行。 谈笑的悲观程度已经大大超过了她的预期,让她觉得平白说着什么安慰鼓励的话都是多余。唯一能做到的,只有陪伴与保密。 “我以前不是养过狗吗?是只德牧。买下来的时候才几个月,这么大。” 谈笑撑着下巴看双兖替他补作业,一点自己动手的自觉都没有,手上捏着一把咖啡馆的小银勺比划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和她说着话。 “上初二的时候迷上了乐队和rap,和几个朋友玩嗨了就不回家。老师发现了通知家长,我爸妈什么都没说。但两个星期以后,到了冬至,我回家……那天的狗肉特别好吃。”谈笑说到这里,停下来,纤长的睫毛轻轻跳了一下,等双兖扭过头来,他才摊开双手道,“从那天开始,我爸妈就给我设了门禁,我一天都没违反过。” “为人父母的太强势了,下一代要么就叛逆,要么就懦弱。我现在也是个懦弱的人。 “初中毕业本来是打算直升垠中的,我妈不让,给教务办打了电话改了我的志愿,她是南中的教务主任,要把我按在她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小学时候有个一起长大的朋友,本来他爸和我爸平级,是以前读书时候的老同学,初中我爸升了,变成了他爸上司,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我们以前经常去秋名湖玩,那天起大浪,船翻了。我还没游到岸边腿就抽筋了,他就站在岸上看着我……最后是景区的救生员看见了把我救上来的。 “我进了医院抢救,我爸知道了以后没过多久那个叔叔就被调走了,他也跟着转学走了。 “后来的同学……也就那样吧。别人好还是不好都和我没关系,说到底谁也不能和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爸说,我有他们这样的父母、这样的家庭,就应该感恩知足。我觉得他说得没错。错的是我,我做了他们的儿子,是高攀。” …… 或许是从未如此向人袒露心声,谈笑这天下午和双兖说了很多话,多得她几乎难以消化。 “想想也觉得自己挺没用的,活得辛苦的人那么多,我有吃有穿还抑郁……拖下去也只是在害人害己。 “生活还是需要一点希望和勇气吧?但我没有这份勇气。”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双兖无力安慰,更无力辩驳。 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思考起了原生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她、訾静言、李小阮、谈笑……似乎没有一个人抹得去父母留下的痕迹。 她至今害怕旁人突然扬起来的手和狠厉的目光;訾静言从来只过林易青的忌日,不过自己的生日;李小阮的家庭档案上父亲那一栏永远是空白;谈笑则每 分卷阅读155 天都在努力扮演一个阳光向上的优秀少年。 过去就像一头困兽,在囚笼里一圈圈打着转,有人撞得头破血流,有人困囿于原地,有人终其一生无法忘记,有人选择主动结束这场闹剧。 父与子、母与女,究竟是谁亏欠了谁? 父母不是神祇,子女也不是奴仆,可到头来,他们终究是逃不过奋力挣扎这个怪圈。 …… 李小阮最近发现了一件十分有蹊跷的事:双兖忽然就和谈笑亲密起来了。 放学后在小餐馆里出双入对,周末在图书馆其乐融融。 她坐观其变,本来还猜着死党双兖会在什么时候跟她解释,没想到对方却坦坦荡荡,一副并没有脚踏两条船的样子,倒让她先坐不住了,夜间扒着双兖的房门斜着眼睛看她: “听说南中的颜值扛把子近来交了一个我们学校的学霸女朋友,他学理,学霸学文,文理搭配干活不累,不知道友可有听闻?” 双兖笑眯眯回她,“没听说过,怎么?” 李小阮听得咋舌,上下瞅了她两眼道,“别怪我不提醒你,你再这么整下去是会出问题的。” 双兖叹了口气,把她推出房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怎么就不是我想的那样了?”李小阮犹自挣扎,“我跟你说,会讲出这种台词的十有八九都是有了奸情的狗男女……” 双兖见她越说越离谱,当机立断,脆生生向外喊了一声,“李阿姨!” 李小阮顿时偃旗息鼓闭上了嘴,听见自家老妈在厨房里问,“什么事双双?”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今天早上做的冰粉还有没有。” “还有,就在冰箱里冻着,你要喝的话自己拿啊。” “好,知道了。” 双兖盯着李小阮,粲然一笑,用强有力的威胁断绝了对方的喋喋不休,关门送客。 李小阮怨愤不已,对她竖了个中指,不情不愿回了自己的房间。 八卦传得甚广,两位当事人却始终维持着朋友的距离,除了经常待在一起之外,什么事都没发生。 高二下学期就这么过了大半程,各科会考也逐渐临近。 虽然学业水平测试对于重点中学里的诸位优等生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大家处于各自的考虑,都想全部拿A,复习资料也越累越厚,主要是得补补已经没学了的科目。 文补理,理补文,双兖和谈笑为了提高复习效率都想到了一起复习,两人一拍即合,谈笑揽下了图书馆占座的光荣任务,双兖则负责帮他带早餐。 周末早上,双兖提早了半小时起,准备去新街口排队买那家生意最好的灌汤蟹黄包,推着自行车从楼道里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一辆熟悉的黑色卡宴。 訾静言的脸从车窗里露出来,向她微微颔首后便道,“去哪儿?” 双兖握着自行车贴了软棉垫的扶手,扭了两下,感觉手心是滑的,贴在衣角上擦了擦才又把手放了回去。 “图书馆。” 訾静言坐在驾驶座上,一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烟盒里摸出了一根烟在手上转着,又问她,“一个人?” “嗯……”双兖莫名感觉不长的刘海晃到了眼睛,伸手拨了两下,支支吾吾答道,“……不是。” “和那个小姑娘一起?”訾静言突然指了指她身后。 双兖一回头,就看见李小阮趿拉着一双凉拖鞋下楼来了,手上还拎着两个黑色塑料袋,明显只是来倒垃圾的。 她瞬间感觉得救了,立刻睁着眼睛说瞎话,“对,对,就是在等她。” “那我就先走了,还有事。” 訾静言凝视着她,略一点头,答得极为自然。 随后他看了看后视镜,单手打着方向盘把车倒了出去。 双兖她们住的这栋单元楼下空地面积不大,只有狭长的一条水泥路,车开进来的时候还容易,但没地方调头,出去就只能倒着走了,一般没人会在这里停车。 她往外扫了一眼,小区外面的停车位有空的。也不知道訾静言为什么要进来,倒车出去可要麻烦多了…… 她站在原地挥挥手,目送他远去,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他一直在看着自己。 可再一看,又发现他只是在看着后视镜。车开出小区的时候,她远远看见他点燃了手上的烟,然后又把它按灭在了烟灰缸里。 ☆、第五十三章 “你怎么还没走啊?”李小阮扔完垃圾拍拍手,眯着眼睛问双兖。 她是被她妈从床上硬拎起来做事的,这会儿人才刚清醒,也没看见訾静言。 双兖被她问了这么一声才回魂,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这儿傻站好几分钟了,而且也忘了问訾静言来垠安做什么。 “这就走了。” 双兖推着自行车,后知后觉给訾静言发了两条消息: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都不 分卷阅读156 知道你要来。 退出聊天界面,再点进来,反复两次没得到回复,双兖想着他大概是开车没看手机,也就不再去看了,干脆跨上自行车直奔新街口,到的时候还是晚了点,店铺前已经排着十几个人了。 她戳着手机,百无聊赖,等了将近二十分钟买好早餐,把袋子挂在自行车把手上,一阵风似的从市中心垠安大道穿过,直奔市图书馆。 在柏油路上,正好遇到绿灯,行驶的机动车流都停了,自行车道不受辖制,双兖很快就转进了图书馆大门前的岔路口,和方才才见过的人擦身而过。 茶色车窗后,他一双黑眸越发显得深邃平静,短暂的一秒对视看上去也像是在审视。 双兖心下一跳,急忙停下自行车,抬眼正好瞧见谈笑在图书馆门前的阶梯上坐着,见她来了便站起身来,摘下头上的棒球帽,遥遥对她打了个响指。 双兖来不及去跟他打招呼,提着心回头一看,訾静言竟然已经调转了车头,朝着她这边过来了。 她跳下自行车,把车停好,看他离得愈近,心就跳得愈快。 但最后他在她面前停下时,却什么也没说,只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车上抓了一把薄荷糖放在她手心里,淡淡道: “天气热了,小心别中暑。” “……嗯。”双兖心里慌得不行,当下便剥开一张糖纸把薄荷糖塞进了嘴里。 她确定他一定看见了谈笑,可他什么都没说,她也看不出来他会是什么想法。 在她印象里,訾静言和谈笑应该没有过什么正面接触,最多不过是在首都机场外面打了个照面,应该不至于让他能记得这么久…… 但车里的人始终让她捉摸不透,云淡风轻又道,“现在课程紧不紧?学习还跟得上么?” 双兖低眉顺目,一板一眼地答,“好几门科目都已经开始总复习了,一周只有半天假,不缺课的话还好,缺课了就很容易跟不上,很多人生病了都不敢请假,尤其是理科班……” 听到这里,訾静言突然打断了她,“那就不要松懈。” 双兖愣了愣。 “好好加油。” 訾静言说完,在鼻梁上架了一副墨镜,扬长而去。 双兖嘴里还含着薄荷糖,神思不属,离得太近没留神被汽车尾气呛得咳了起来,上排牙碰下排牙,没两下就把薄荷糖嚼成了好几块,绷得牙疼。 她摸着脸颊走近图书馆大楼,听见手机“叮”地响了两声,摸出来一看,是之前没等到的回复。 —肖邺的工作室开业了,我过来剪彩。 —周末愉快。[玫瑰] 破天荒地,他在句末给她发了个小表情,双兖却忽然感觉自己像是做错了事,胸口堵得不行。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上楼梯的时候再次问了谈笑,“你生病的事,真的不打算……告诉家里吗?” “不打算。”谈笑走在她前面,压在楼梯扶手上低头看她,眼神柔和,轻言细语道,“该知道的时候……他们自然会知道的。” 自那天在图书馆被訾静言撞见以后,双兖一直没再见过他。 期间也有联系,但总感觉有点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特别会聊天的人,在社交软件上话会变得更少,以前还经常有关心她状况的日常问候,近来却少了,他似乎是突然之间就忙了起来,回复消息的间隔也越来越长…… 反倒是李妈妈体恤两个孩子即将升入准高三,每天变着花样地做营养餐,尤其是早餐做得最为慎重,几乎全是双兖爱吃的东西,让她很惊讶,一问却知道是凌霂云与李妈妈通过气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得到了这个答案心里总有些怅然若失。 其实最了解她喜好的人不是凌霂云,也不是陈娟,正主总是三分靠问,三分靠看,剩下的靠猜,往往便将她照顾得妥妥帖帖。 他一向神奇,如今却仿佛对她隐了神通。 短短十数天,渐渐淡了痕迹。 …… 待时日悄无声息地入了夏,分分秒秒就过得慢了起来,热时三十五六度上下,但垠安不是会放高温假的地方,教室天花板上吊着两顶旧风扇,空调要等下一届教学楼重修装修了才会安装,学生们便一边埋怨艳羡着,一边扛着高温不让自己在课堂上显得昏昏欲睡,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里有一半的时间教室里都是风油精飘香。 双兖一抹眼睛,眼泪就被熏了下来。 “读书苦读书累啊……”李小阮隔着一面窗调侃她,运动挎包塞了书本挂在肩上,召唤她回家,“快出来快出来,我妈说天热吃甜的容易腻,就不包甜粽子了,煮粥喝。” 端午垠中放一天半的假,双兖和李小阮出了学校,踩在树木的阴影下回家,中途摸出手机点了个群发: —这里是双兖,端午安康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也学会了用群发去试探别人。顺利则打开话题,不顺利则平淡揭去。 有人回复得快,手机便 分卷阅读157 接连响起。双兖一个个地看过去,没找到想看的名字,心下怅然,进了房间呆坐一个小时,几乎所有人都回复了,谈笑还唱反调似的说“不安康”,后面加了一个骷髅头图案,过了两秒又说,“骗你的哈哈。” 双兖笑笑,回了他一个翻白眼的小表情,犹犹豫豫着戳进那个寂静已久的对话框,忽然看见了一行“对方正在输入……”,她立刻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坐得笔直,提着心等,最后……重又归于失望。 那行字没了,他什么都没发。 双兖看了又看,觉得眼睛隐隐发疼,心想着风油精抹眼皮抹多了还是不好,离假期也还有半个多月,月考统考会考……考试可还多着,不就是一段时间没联系吗?说不定对方是工作正忙,她没必要在这里伤春悲秋。 等考试期过了再找他吧。 她暗自做下决定,片刻后,李小阮来敲门,让她出去搭一把手一起做晚餐。 “这就来。”双兖把手机搁在了桌上,转身往外走。 就在她出门的瞬间,微信里多了一条新消息,随即撤回,她没有看到。 端午一过,转眼就到了七月,所有考试一结束准高三生们就放假了,等到八月初再返校补课。 会考前一天,双兖、李小阮、谈笑和江生余四个人出去聚了次餐,吃纸上烧烤。 席间谈笑一反常态,不怎么笑,也不怎么说话。 双兖看着他这模样,感觉到了些什么,却又无法确定。李小阮和江生余倒是很惊讶,一个劲地冲双兖使眼色,都觉得谈笑有古怪。 双兖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开口,“你……心情不好?” 谈笑握着筷子夹了片五花肉,轻飘飘道,“怎么会,不是你说不想笑就别笑的吗?” 双兖无言以对。李江二人不明就里,聪明地选择了不吱声,无视过去。 随后的一顿饭,多半是李小阮和江生余在打情骂俏,双兖时不时跟他们说句话,而谈笑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饭毕这两人也溜得快,故意把双兖和谈笑落在了后面,让他们“内部解决”。 垠安夏日午间热,傍晚却很凉爽,高大的法国梧桐下点着复古造型的路灯,饭后消食遛狗的人很多,谈笑总有意避开着走,中途却停下了一次,指着一只幼年大型犬道,“和我以前那只有点像。”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聊天话题,双兖想了想,只中肯道,“它长得很漂亮。” 谈笑却像是十分赞同她这个评价,眼睛亮了些许,自动打开了话匣子,“小时候有很多梦想职业,科学家宇航员之类的……最想当个动物饲养员,不用跟人打交道。” “现在呢?”双兖问。 谈笑道,“你呢?” “没想好。”双兖说,“先考上大学再说吧。” “真没目标。”谈笑“啧”了一声。 目标……双兖不由想到訾静言,略微有些失神,慢了一拍才轻轻巧巧反击道,“你不也是一样。” “才不是。”谈笑打着哈哈否认。 双兖不置可否,故意笑看了他一眼,眼里流动着些许微光。 谈笑怔了一瞬。 她这副模样,有些像当初在候机室她回头的那一眼,两个场景倏忽重合在了一起,时间却早已过去。 街边蓦地起了风。 垠安的晚风不是时时有,但一吹起来总能掀得人衣角翻飞,有哗啦啦的风声响起,双兖用了许久的橡皮发圈突然在这一刻断了,长发往前浮起,从谈笑的双眼拂了过去。 有淡淡的青草叶香,随着她惊诧的眼神逐渐散去,她抬手把头发拢了回去,一脸的赧然歉意。 谈笑忽然笑了,情真意切的一个笑,罕见地有了几分天然清朗少年模样,摸摸脸道,“糊了我一脸哎。” 双兖先是一怔,随即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急匆匆向前走了。 谈笑跟在后面,伸手便在头顶摘了一片树叶,吹起了口笛。 双兖没料到他还会这一手,放慢脚步听了听,颇感兴趣地问他,“这是什么曲子?” 还挺好听的。 “乱吹的,没名字。”谈笑把手上的叶子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其实是口技,这叶子没什么用。” “那你还用?” “这样比较有格调。”谈笑眨了一下左眼,“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双兖扭头看着他,“你问吧。” “介不介意把谣言落实一下?” “介意。”双兖果断拒绝,有些讶异于谈笑突如其来的直白。 对方不依不饶,“回答得也太快了……再考虑一下?” “不要。”双兖毫不留情。 走了十来分钟,回到高中城,分道扬镳之前谈笑半开玩笑一般道,“你不喜欢我,是好事。” 双兖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便没回答。 相对无言片刻,谈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轻叹了一声道, 分卷阅读158 “不要内疚,双兖。” 这是这个晚上他对双兖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以后无数个惠风和畅的夜里,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天后,会考结束,双兖在班上的书柜里取出自己的资料书带回家,关上书柜时,几张薄薄的纸悠悠飘落在地,她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学校发的假期安全承诺保障书,多的都被放在书柜里面了。 每逢假期,总有学生往危险的地方跑,垠安的水库边上出过的意外就不少,学校实在防不胜防,只能让签承诺书,既是警醒,也是警告。 如果真出了事,难免追究事故责任……双兖没有多想,把那几张纸放回去就走了。 到了校门口,她和李小阮直接回家,江生余则转道往南中那边走了。 “我去找谈笑了啊。”这话是对李小阮说的。 “滚吧。”李小阮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神色尽显不耐烦。 “他们这是去哪儿啊?”双兖往不远处南中外墙望了望,看见谈笑和几个男生站在墙角,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瓶装罐装都有。 连帽T恤罩住了他的头,帽子下露出了半张苍白的脸,莫名让双兖觉得有些不安。 “能去哪儿啊,找地方喝酒呗。”李小阮翻了个白眼,鄙夷道,“我就不懂聚众喝酒有什么意思,放假能做的事海了去了,男生就非要找这点刺激……出了事一帮未成年谁负得起责任?” 她连珠炮似的说得酣畅淋漓,双兖立刻就听出了不对味儿,笑道,“懂了,他这是打乱了你的安排?” 李小阮一脸哀怨愤懑,“好不容易抢到的首映电影票……结果他那帮狐朋狗友一招手他就跟着跑了,说什么必须得去!狗做的吧!” 双兖听得笑起来,心里那点不安去了大半,碰了碰她的肩道,“那我陪你去啦,别浪费票嘛,好不容易抢到的。” “嗯哼~”李小阮喜上眉梢,骄矜道,“那就便宜你了,我请客。” 双兖瞥她一眼,“那我真是谢谢你哦?” “也不是不可以。” “哎……”双兖向来让着李小阮,不跟她插科打诨,两个人推推搡搡着就挤上了去电影院的公交。 晚场的动画电影,带着小孩来的家长和小学生居多,时不时有尖叫笑闹声响起,没法要求他们安静,就只能自己多忍忍了。 好在电影画面很美,双兖还可以强迫自己耐心一些,集中精力去看。 “这个世界上我最害怕的就是让你受苦。” “你遇见一个人,犯了一个错,你想弥补想还清,到最后才发现你根本无力回天,犯下的罪过永远无法弥补,我们永远无法还清欠下的……只要错了,就是错了,永远无法弥补。” “我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你任性的样子,生气的样子,伤心的时候,最尴尬的时候,都很好看,你所有的样子我都见过。” “你相信有永恒的爱吗?就像星星一样。” …… 电影到尾声时,李小阮听了一段片尾曲,凑过来跟双兖说,“我觉得不如之前那个印象曲好听,待会儿我找给你听听。” 她摸出手机,把耳机递给双兖,她们在散了场的放映厅里又多待了一会儿,歌曲放到一半时,突然切进了一段来电铃声,是江生余的电话。 “嗯?你的电话?我在看电影,静音了没听到,什么事?”李小阮接起电话,两个人也站起身来往外走,快到门边时李小阮却突然停了下来,双兖冷不丁一下子撞到了她背上,后退一步道,“哎你怎么——” “谈笑死了。”李小阮忽然说。 作者有话要说: 毕业已久,会考具体时间记不清了,此处若出偏差不必深究。 ☆、第五十四章 她们赶到事发现场时,地面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粘稠的、暗红色的血迹,镶嵌在黑灰色地面的缝隙里,风干了一半,仍旧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警察已经来过了,原本躺在这里的人现在被送往了医院,阖着双眼,满是血污的脸上蒙着一块素白的布。 双兖怔怔走近,扯着警戒线往前走,被留守现场的警察一把拉了回去。 “不能再进去了,小姑娘。” 她闻声回头,甩开他的手,看见了民警脸上的络腮胡子和李小阮惊恐的神情,再一抬头,看见天还是蓝色的。 非常深非常深的蓝色,入夜了,还没有黑透。深沉浓重的颜色,像是身处两万米下的海,气压骤增,冰凉彻骨。 “海浪无声将夜幕深深淹没 漫过天空尽头的角落 大鱼在梦境的缝隙里游过 凝望你沉睡的轮廓 ……” “我会化作人间的风雨,永远陪伴在你身边。” 湫的声音是谁配的来着?真温柔啊…… 双兖单曲循环着一首歌好几天,周五中午, 分卷阅读159 六神无主地被李小阮拐到了一家素食饭店里,打眼望见了大厅里站着一个形容严肃的女人,满身黑色,眼眶泛着红,却仍然不失气势,微微颔首着和周围一干学生说着话。 “谈笑以前的同学很多都来了,江生余也在,今天就只有这些人和他妈妈在……都是朋友,我觉得还是过来看一下比较好。”李小阮领着双兖到谈笑妈妈面前打了个招呼,对方非常有涵养地说了一句“你们好,谢谢你们来”,没有多问她们的身份,在人群之中站得笔挺,接受着来自儿子的同学朋友们的吊唁和安慰。 双兖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李小阮进了一个包间,圆桌上放了满桌的菜,桌边围坐了许多年轻面孔,大多双兖都不认识,但大家无论熟识与否,都不说话,桌上的菜也没人动。 她们坐在江生余旁边的两个空位上,不多时,满面肃容的中年女人进来了。 她似乎还带着在学校里的威严,略带压力的目光环视了房间内一周才清咳了一声开口,“今天这里,应该南中和垠中的孩子都有吧?来了就别客气,都动筷子吧,别客气。” 双兖凝视着她的面容,看见她的眼睛里已经浮起了血丝,形容枯槁,面上却还十分从容。 双兖跟着众人端起碗筷,在那个女人看过来时便随便夹点东西塞到嘴里,她移开目光时大家又纷纷停住动作,都垂着头,食难下咽。 他们都还是未经世事的半大少年,几乎没有人经历过这种场面,伤心与压抑之下,更多的是震惊与手足无措。 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于是便都局促难安地沉默着。 中年女人见状出声了,“你们都不吃啊?吃了东西过来的吗?” 有南中的学生回答她,“不是,王老师,是还没开始吃呢。”说话的这个女生说着就把筷子随便伸到了一个盘子里,夹起一块子菜就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其余人也有样学样,一边吃着一边说: “很好吃,谢谢阿姨。” “谢谢老师。” “和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吧,阿姨。” 她摇摇头,“不用了,你们吃吧,我吃不下。” 有人给她搬过去一把椅子,“王老师你也坐吧,别站着了。” “好,谢谢你。”中年女人抬手摸了摸鬓发,得体地落坐,看着四周一张张曾经见过没见过的、和儿子一样年轻稚嫩的脸,忽然就红了整个眼眶,像是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似的,愣了愣,一笑,开始抹眼泪。 有人给她递纸巾,拍了拍她的背,她握了握那个学生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他走得突然,没给我们这当爸妈的打一声招呼,这几天我以为我的眼睛都哭干了,没想到看到你们来还是……” 她说到这里,有些哽咽,旁的人急忙上前安慰她,也有人跟着红了眼睛。 双兖捏着筷子的手抖了抖,心也跟着抖了抖,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痛失爱子的女人,认真听着她说话。 “小谈从小什么都做得好,什么都会和我们商量……上星期才说了考完试要在外面过生日,我也没想到,他这一去就不回来了,不回来了……” “他过得不开心,从小学时候就开始了,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的……是我们不该逼他填志愿,不让他去学摄影……”平时总是声色俱厉的女人此时哭得泣不成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抚着额头道,“其实他走了也是好事,他走了,就解脱了,不用再过得这么不开心了……” 双兖听着,埋下头,一个不小心把一只筷子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却怎么摸也摸不到。 那头谈笑妈妈还在继续说着话,“他现在肯定轻松了,但我不轻松啊……”她嗓子撕扯着,因为哭得太多轻易就绷得仿佛声声泣血,“我只有他一个,他爸爸也只有他一个,他是我的半条命啊……我怎么舍得?” 怎么舍得,怎么舍得? 十多年的养育,一朝断送。 谈笑这么狠心,特意选在自己生日出门,然后别出心裁地选择了在那天借酒醉从高楼上坠下。 十七岁,生日忌日同一日,可否看作从未来过这个世界? 欠你们的还不了,你们欠我的也不必还。 双兖比别人知道得更多一点,从始至终总忍不住用更苛刻冷酷的眼光来看待面前这个追悔莫及的母亲,此时却也是防线尽溃,像被一把血淋淋的刀猛地捅进了心口里,窝心的疼。 世上有千千万万种人,千千万万种母亲,面对孩子的伤痛和离去,就真的能无动于衷吗? 从身上割下的肉,怎么能说没就没,可总有人比你想的更狠心。 双兖到底还是没能把那根筷子捡起来。 她先是弯着腰,慢慢就蹲到了地上,视线渐渐模糊了,手臂上、膝盖上洇了一团团热泪,后背弓着,心里着急很想站起来,却寻不到一点力气…… 到最后她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出的饭店了,只记得这一天散场时,她是除了谈笑妈妈以外哭 分卷阅读160 得最厉害的一个人,像个泪人似的,肿着眼睛闷着头回了家,头疼了一整个下午。 次日上午,天还没亮双兖就和李小阮穿戴整齐出了门。 夏日里天气炎热,谈笑的遗体存放不了太久,定在了周六早上火化。 两个人匆匆赶往殡仪馆,众人陆陆续续到齐,除了昨天的一帮学生,还有谈笑家里的一干亲戚朋友。一眼望去,满目的黑白两色,肃穆的气氛和四周经年的腐朽气味掺杂在一起,憋得人心上像是压了千斤重的东西,皱缩着几近喘不过气来。 谈笑被人抬进火化炉的时候,谈笑妈妈忽然发了疯似的扑上去,趴在儿子身边不让他走,哭喊着不松手,盘好的头发全都散了,沾着风里的灰笼在面上,全然没了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严厉模样。 谈笑爸爸和几个亲戚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她拉开,让火化的时间又往后推了十几分钟。 也不知道一个几天水米不进的女人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几个成年男人都掰不开她的手。 眼见着火化炉合上,火苗窜起,谈笑妈妈顿时捂着脸失声痛哭,被谈笑爸爸揽进了怀里。这个面带官威的中年男人至始至终话都不多,只是眼神从没离开过儿子身上,目送着他渐渐消失在火光中,像是在行注目礼一样庄严冷峻。末了,身形一晃,险些没站稳,在旁人的搀扶下才又一点点绷直了膝盖,站在人群最前面,背影巍峨如山。 天光大亮时,又是一场迎来送往,众人流水一般地来,流水一般地去,今天的这几个小时,也只是他们生活中流水一般的一个小插曲,须臾便将散去,只有丧者的至亲还伫留原地,无意离去。 双兖让李小阮先走,自己也留到了最后。 地方空下来以后,谈笑妈妈很容易就注意到了她,她走近,谈笑妈妈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勉强挤出一个淡淡的笑,跟双兖打了个招呼,“是你啊,还没走?” 她还记得这个昨天哭得最伤心的小姑娘,有一些印象。 “等一会儿再走。”双兖说。 “我是不敢走。”谈笑妈妈缓缓抽了口气,低声道,“我怕这一走……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双兖凝视着她的侧脸,感觉一夜之间这个母亲仿佛又老了几岁,黯淡无光的面颊上法令纹加深了几分,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哀伤。 “其实就算我走了,他人也不在了。”谈笑妈妈自嘲似的又道,“我知道他不想回家了。” “他……”双兖开口,下意识地想劝慰她,但才说了一个字,却又发现自己没法说出什么更多的话,只能突兀地消了声。 谈笑妈妈不以为意,大概是这几天已经习惯了旁人的欲言又止,自顾自又道,“小谈是我们的骄傲,这个家里没出过走不长远的孩子……现在想想,一定是我们给他太大压力了。” “你是垠中的学生吧?以前没见过你。”她善意地看了看双兖。 双兖缓缓点头。 “小谈的事,他不跟父母说,你们这些朋友应该知道一点吧?” 她说的谈笑的事,自然只能是生病的事,双兖几乎是立刻就听懂了她在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瞬,顿了片刻才再次点头,“知道。” “他什么都不说。”谈笑妈妈叹了口气,“他就是这么倔。他走了两天,我才在办公室抽屉里看见了他生病的诊断书……里面还有一张是学校的安全承诺书,上面还有我的签名。” “他是怕我们找学校追究责任。他这样的孩子,我的儿子……”她说到伤心处,泪又落了下来,看着双兖道,“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双兖被她眼神里那种巨大的悲伤和绝望看得心中一恸,情不自禁上前一步,轻轻地抱住了她。 这个伤心欲绝的母亲伏在双兖的肩头,被连日的哀恸抽去了所有气力,在她耳边用微若蚊蚋的声音喃喃道,“他什么都不跟我们说,我们可是他爸妈啊……他要是早点告诉我就好了,早点让我知道,就好了……那他可能就不会走得这么早了……” 双兖听到这里,如遭雷击,本还揽在她身后的手突然一松,僵硬着滑落垂下,面色惨白。 谈笑妈妈无心的话却像是禁语魔咒一般,声音放大了千万倍,不断冲击着她的神经。 “哪怕是早一天知道,我也不会让他就这么走了。” 早上一刻,便能多留他一时。 晚上,双兖游荡在街上,路过垠中门口时,街边的奶茶店正在做活动,长相甜美可人的店员姐姐在外面贴海报,夏日大减价…… 她看了一眼,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随意应和着老板的话,点了一杯绿茶。她开始站在墙边一张张地看墙上贴满了的便利贴。 大多是学生写的: “不进年级前一百不改名!” “老曾这个地中海就知道布置作业,祝他早日秃顶!” “我姓李,喜欢一个姓江的男生……江直树哈哈!!” “陈闻迪,高二四班有人喜欢你!” 分卷阅读161 …… 有很多表白,很多抱怨老师、学校和考试的话,大部分字体都显得稚嫩而张扬,一眼望去,即便稍有潦草也浮着少年意气,没有成年人笔下的那种自如和萧索。 双兖细细看着,一行潇洒飘逸的行书突然映入眼帘: “唯有死者永远十七岁。——村上春树” 一行名句摘抄,藏在留言墙顶端的角落,蓝色墨水已经褪了一层,边角都被其他纸张遮住了。乍看上去,分辨不清写字的人应该是多大年龄。如果不是认识这个字迹,双兖大概会把这当成一条装格调或是无病呻吟的普通留言,但她认识。 这是谈笑的笔迹。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开始游离在人世之外了? 他曾经,也是和这个世界有联系的。 双兖想起他每一个或真或假的笑,想起自己一次次的拒绝,想起了他靠在图书馆窗边向自己挥手的样子…… 如果没有向父母隐瞒自己的病情,谈笑是不是就不会死得这么突然? 如果自己早点告诉他的亲人,事情是不是就不是现在这个结果? 她是不是不应该替他保守秘密……是不是,犯了大错? ☆、第五十五章 从殡仪馆回来以后的将近一个月,双兖都在不停地拷问自己,愧疚和悔恨两种情绪交织折磨着她,时时刻刻让她不得安宁。 谈笑父母茕茕孑立的身影总是三不五时浮现在她眼前,火化那天他妈妈哭至干涸的眼,那些沉重又悲痛的话语……双兖一样都忘不掉。 无论她是在做什么,她似乎总能看见某个角落里有个母亲正在无望地哭诉着: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说?你知道他不想活了,你为什么不阻止? “不,不……不是的!”我想说的,可是谈笑不想让别人知道! 一天中午,双兖好好吃着饭,突然就撂了筷子猛地摇起头来,嘴里振振有词,对着虚空挣扎了好几下,从餐桌边上摔了下去。 李家母女俩都被吓到了,立刻站起来问她怎么了,双兖却谁的话也听不进去,逃也似的跑回了房里躲着,反锁了门不让人进。 她在里面整整待了一天没出来,李妈妈担心,正想往她家里打个电话,人却又出来了,没事人一样,说话也正常了起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是从那天起,双兖吃饭就吃得越来越少了,直说不饿。后来她干脆避了出去在学校食堂吃,李妈妈不清楚真实状况,只好联系了凌霂云,待到凌霂云问起,双兖又细声细语地把她敷衍了过去,生活一切照旧。 吃饭吃得不多是很容易看出来的,所以她躲了出去,但睡眠情况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双兖心存愧疚,又是担惊受怕又是自我诘问,很快就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有时实在精神疲倦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没几个小时又会从睡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假期时还比较好处理,毕竟不用去学校,她只用强逼着自己多看会儿书。等到了高三开学,她的状态就完全跟不上了。 垠中一墙之隔就是南中,高中城里处处都是她曾经和谈笑一起走过的地方,她上课经常克制不住地走神,每天的习题和作业都是一片空白,一段时间下来平时情况就反映到了阶段成绩上。她的名次下滑了,而且和以前相比,相差了不止一位数。 班主任给凌霂云打了电话,双兖解释说是高三压力太大了,一时没调整过来,让老人家不用担心。 凌霂云知道她一向懂事,没多的法子能帮她,也就只能嘱咐她吃好睡好、好好加油了。 双兖把她应付过去,自己也很是忧心,她不想再这样下去,可又没办法摆脱现下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越想奋力改善现状,越是得到反效果,到了后来,她几乎是形神俱疲,整个人瘦到了脱水状态,形销骨立。 期中全市统考排名下来,她已经掉到了全校两百名开外,更不用说全市排名了。 成绩下来后,她捧着成绩单看了又看,不敢置信自己的名字居然要翻了页才看得到。高中以来,头一次为了成绩掉眼泪。 因为恐慌,因为不安,因为无法把握将来。 垠中的学生压力大是正常现象,以前理科跟不上的时候她没慌过,分班考试的时候也没紧张过,这会儿却保持不了冷静了。 这次她努力了,但分数还是降下去了,超出了她的控制范围……她开始失去了信心。 统考过后的第一个周一,她鼓起勇气去了南中,试图结束这场漫长的自我折磨。 可刚进校门不久,就有人告诉她谈笑妈妈离职了,理由是做不到在儿子待过的校园里继续任职。谈笑爸爸也调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谈笑在南中很有名,因为足够出众再加上事故的传播发散,几乎所有双兖问到的人都露出了惋惜不已的表情,这更让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一着不慎,害死了人。 “你遇见一个人,犯了一 分卷阅读162 个错,你想弥补想还清,到最后才发现你根本无力回天,犯下的罪过永远无法弥补,我们永远无法还清欠下的……只要错了,就是错了,永远无法弥补。” 她脑海里嗡鸣着,全是谴责批判自己的信息,神思恍惚地一路走出南中去,在初冬的季节里感觉寒风凛冽,有些不太行得稳。 好不容易扶着墙走出了南中大门,她就忽然腿上一软,直直向前栽倒了下去,栽进了一个微凉的怀抱里。 醒来时是在医院,手上插着管子输营养液,病床边没有人。 双兖用手撑着床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感觉乱糟糟的。晃眼瞥见手机被人放在了床边,她拿过来照了照黑屏中的自己,用手指几下扒拉顺头发,揉揉眼睛坐好。 已经是傍晚了。 她没开镜头,所以也没看见自己此刻的脸色有多差,自以为理理头发就算整理好了,待到熟悉的脚步声走近时,她展颜对他一笑。 訾静言把手中的东西递给她,在她身边坐下,“喝点粥。” 双兖看了一眼冒着热气、碗边凝着水珠的碎肉粥,接过来,小声道了谢,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饭粒送进嘴里,没有一点味道,肉糜同样如此。味蕾一片麻木,咽喉深处像隔了一道屏障,让食物极难突破。 她没有饥饿感,但还是一勺勺地把粥喝完了,整个过程中訾静言都没有再说话。她借着喝粥的动作,低头、抬头,一眼眼地看他。 瘦了。 这是她的第一观感。 他的颧骨都变得比以前明显了,工作很忙吗?大概是又没好好吃东西吧…… 神思飘远的某一刻,双兖无比感激訾静言的出现。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有他在身边的时候,她可以什么都不用多想,只想着他。 她放下碗勺,一张纸巾突然贴上了她的嘴角,她抬手捏住了纸巾一角,訾静言却不放手,隔着薄薄的一层纸,他指尖的凉意仿佛是传递到了双兖皮肤上,她没再有动作,片刻后又把手放了下来。 訾静言凝视着她,极为认真细致地把这张纸从她唇边擦过,不像是擦拭,更像是在刻意描摹她嘴唇的形状,有些用力。 双兖垂着眼睫,看见他的手从自己的脸边撤开,他平平淡淡开了口,“老师打电话到了家里,阿婆最近血压高,在阑州养着,正好我有空,就过来看看。” 能让老师通知家长,一定是是因为她这段时间的反常表现了。 双兖吸了吸鼻子,点点头道,“你这段时间很忙吧?” “有一点。”他说着,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了。 “……嗯。” 双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訾静言什么也不问,可她就是能感觉到他在等她的解释。 两厢沉默了一会儿,双兖的手指藏在被窝里看不见的角度绞着床单,一番话涌到了嘴边,吐出来却变了模样,“上了高三……复习压力太大,有点跟不上课程,状态也没调整好……” 她语气漂浮,说得时断时续,訾静言不动声色听着,忽然平平问道,“真的么?” 他神情很静,一双黑色眸子半阖着,显得双眼皮的纹路十分明深邃明显。 “……真的。”双兖接得飞快,又接着说,“估计是状态还没调整好,再多一点时间就好了。” 从訾静言面上看不出来是不是信了她这番说辞,但他还是顺着她的话给了建议,“注意劳逸结合,别有太大心理压力。” 双兖连忙应下,訾静言起身,“你只是营养不良,输完液就可以回去了,我去办手续。” 离开之前,他顿住脚步,背对着她又道,“你还小,人生才刚开始。” 他这句话像是在安慰她,但又好像不止如此,双兖捂着胃怔了一瞬,一瞬间几乎以为他是在戳穿自己的谎言,訾静言却没想要她的回答,说完这句话便径自走出去了。 双兖还没琢磨出什么思绪,胃里便开始控制不住地翻江倒海,她终于忍不住了,弯腰对着床边的垃圾桶,把刚才勉强咽下去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她呕得嗓子眼都快冒烟了,脑子里却还在混乱想着:她要怎么开口和訾静言说实话? 她本来可以是谈笑的救命稻草,可她非但对他的病袖手旁观了,她还一次次地屏蔽了谈笑的求救信号。 她拒绝过他很多次,各种形式的拒绝。只因为她喜欢的人是訾静言,所以她拒绝谈笑从来干净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在北京初遇时,在垠安市图书馆里,在每天嬉笑打闹的日常对话中……她一次都没有给过谈笑希望。 她自以为的原则分明,对于他而言或许只是一把剔骨钢刀,变成了让他从高楼上跃下的强大推手。 ……原则又算个什么东西?在死亡面前它什么都不是。她就算再后悔,也不可能还给谈笑妈妈一个活生生的儿子了。 倘若一切再重来一次,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会选择和訾静言在一起。 出院后,訾静言把双 分卷阅读163 兖送回了住处,短暂停留了片刻,和李妈妈寒暄。 双兖待在房间里,感觉从头到脚都轻飘飘的,既有些晕,头脑又很清醒,抬眼看到自己的窗子是开着的,对面种着花的阳台瞬间跃入眼帘。 她瞳孔猛地紧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两步走过去“砰”的一声把窗子砸关上了,拉上了窗帘。 做完了这些,她额头上流下了两大滴汗,忽然就开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没有声音,像溺水一般陷入了令人恐慌的窒息感里。这时手脚无力的感觉再次卷土重来,她跌跌撞撞地退后了两步,膝盖撞到了床沿上,头重脚轻地向后倒去。 眼前天旋地转,她闭上了眼,片刻后又怕自己就这样被溺死在一片黑暗里,蓦地又睁开眼……如此反反复复许多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逐渐恢复了正常。颤着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她全身上下都浮出了一层冷汗,衣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爬起来刚想去换身衣服,就听见了门外由远及近的人声,訾静言似乎和李妈妈说完话了,李妈妈正在热情地留他吃饭。 双兖听到他婉拒了,她来不及去换衣服了,先跑去打开了房门,虚弱地扶住门框站着,眼神落在了訾静言身上。 他是真瘦了。 冬款风衣的系带在腰侧松松打了个结,轻易就看得出衣服下面空了一大片。 訾静言听见开门的动静,扭过头来和双兖对视了一眼,随即向她走了过来。 “我这几天都会留在垠安,学校那边已经帮你请了假。” 颇为公式化的家人式叮嘱,挑不出半点毛病,李妈妈还在一边看着呢,双兖也不多说什么,只规矩回道,“明天就能去上课了。” 訾静言皱眉,“养好了再去。” 双兖摇头,“落下的课太多了不好。” 訾静言居高临下看着她,似乎还是不赞同,最终却只是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拇指从她的额角滑到了太阳穴,抹走了她未干的汗。 双兖心脏一颤,又见他把她黏在脖子上的头发拨到了脑后,后退了一步。 “好好休息。”他说。 双兖短促地“啊”了一声,迷茫地看着他和李妈妈道别,他离开时反手带上了外面的防盗门,轻轻的“咔嗒”一声。 次日早晨,双兖强撑着精神去了学校,又恢复了进医院前的生活状态:食不知味,头晕眼花,心慌梦魇。 老师课上讲的东西,她越来越听不懂了。可这是高三啊……都高三了怎么还能这样,越是听不懂她就越着急,但学习这种事往往不是着急就有用的。 周末的课堂小测,她做到一半眼前就开始出现了重影,看不清试卷也答不了题,空了大半的题没做。 成绩下来后,她理所当然的没及格。老师不想给原本十分优秀的学生太大压力,只找她促膝长谈了一番,让她调整好学习状态,成绩就能慢慢上去了。 双兖木木应着,心里却很清楚不是这么回事。自己的学习情况怎么样自己最清楚。就算让她认认真真做完那些题……她也不可能再拿到什么高分了。 她原本就不是天赋异禀、特别聪明的那种学生,能有之前的好成绩全靠刻苦。上了高三大家都在争分夺秒,更是一刻不能松懈,但她却整整耽误了好几个月。 无法做到心无旁骛地学习,无法摆脱画地为牢的心理困境。 她的成绩,已经彻底垮了。 ☆、第五十六章 从老师的办公室里出来以后,双兖有些魂不守舍,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她平时吃东西吃得极少,就是咽下去了的食物也会被吐出来,时间一长整个人就都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别人一撞,就差点站不稳,退到墙边时还觉得有点头晕。 蹙着眉抬头一看,碰到的居然还是个熟人。 江生余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也被吓了一跳,靠近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双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出乎她意料的气若游丝,她只好又跟着摆了摆手,顺势把整个后背都贴在墙上,借力慢慢移到不远处的楼层台阶上坐下,这才感觉缓过来了一些。 江生余看她模样不对劲,也跟着她过去了,他站在她面前,又问了一遍,“你真没事?是贫血吗?” “不……”双兖答着,又改口道,“就是早上没吃早餐,有点头晕。” 这会儿是放学时间了,江生余看了一眼双兖的脸色说,“那你就别动了。李小阮刚才先去食堂占座了,今天中午她不回家。我打个电话让她多买一份吃的回来,我们就在这吃。” “不用不用。”双兖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我坐一会儿就好了,你先走吧。” 她这种状态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一来她不想太麻烦别人,二来她也不想让李小阮发现自己有什么异样,那解释起来可就难办了。 江生余却满不在乎的样子,双手一撑就坐在了走廊一边的围栏上,拿出 分卷阅读164 手机道,“还是算了吧。要不是李小阮爱发疯,我就是背你过去也没什么大不了。你和别人不一样,叫她给你送饭,她肯定会来。” 江生余随手帮别人一个忙也会顾虑李小阮的感受,而李小阮,始终把双兖当成挚友对待,做什么都不会忘了带上她。 即便双兖此时情绪算不上多么好,听了他这番话还是心头一暖,出声道,“其实,我一直在想,小阮总说你目中无人,很嚣张……是不是只在她面前是这样?” 双兖是个明白人,江生余只笑了笑道,“她胆子小,我就只能凶一点了。” 双兖也微微一笑。 从小就相识的两个人,会发生多少相处的细节她再清楚不过了。李小阮却不知是没看清还是没察觉,江生余恐怕并不是什么嚣张的性格。不仅不嚣张,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耐心和温柔了。 这么多年来,或许他暗地里曾经为李小阮做过不少事,只是那个骄傲的姑娘从来不会低头去发现而已。 不像双兖和訾静言,发生过什么大抵都明明白白,訾静言从不遮掩,也并不自视甚高,所以一切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叫她越来越依赖他,也越来越离不开他。 江生余给李小阮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一听要求果然老大不情愿,但一听是为了谁顿时又偃旗息鼓了,还让他问问双兖要吃什么。 “就买和她一样的就行了。”双兖说。也不知道吃的下多少,又会吐出来多少,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江生余转告给李小阮之后就收了线,不经意抬头一看,眼前的景象隔着一座高耸的围墙,一墙之隔就是南中的寝室楼。 他抬手遥遥一指,颇有些伤感道,“他……以前就住在那个寝室,603,还说楼层太高了,每次打完篮球都不想爬上去。”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双兖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本来就苍白的脸色这会儿更不好看了,嘴唇颤了一下道,“他的事……” “你是说生病那事吧?”江生余接得很快,倒抽了一口气道,“我原来不知道,也没看出来,那天他生日我也在,我是看见的……但还是觉得不敢相信,后天他追悼会那天,我问了他妈妈。” 他说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望着双兖道,“我有时候想,你俩怎么不在一起呢?” 双兖听到这句,牙齿猛地抖了一下,磕在嘴唇上,不算特别疼,却让她浑身上下打了一个哆嗦。 那边江生余还在不无遗憾地继续说着,“他人不错,喜欢你也是真喜欢,高一他在图书馆见过你一次,就每周末都去图书馆蹲你,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女生这么上心过……你经常在图书馆四楼对吧?” 双兖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算作是应答。 江生余感觉到了她的沉默,立刻也反应过来这个话题的不妥了,向她道歉道,“对不起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太可惜。” 双兖略一摇头,轻声道,“我知道。” 江生余并不知道双兖对谈笑生病的事早就知情,说这些话也不是出于恶意,只是很巧地,一下就击中了双兖内心最摇摇欲坠的地方。 如果当初她不那么坚决地拒绝谈笑,哪怕一次……是不是现在结果就会不一样? 双兖无法苛责江生余会有这种想法。因为他想的和她也没什么不同,他们都在回溯当初——如果某些事不那么选择,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 伤害了别人,自己却还在安康喜乐地过着日子、上着学,内心总会不安。 “他一直都很好说话,叫他参加什么活动他都会答应,我还当他是喜欢呢。”江生余低声道,“说不定他其实根本不喜欢学校,但我什么都没看出来,也从来不知道他真正的想法。现在想想,居然有点数不清叫他去做过多少他不喜欢的事。” 人一旦没了,就什么都结束了。无法挽回之后,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放大当初不曾在意过的每一个细节和小摩擦,在悲伤和内疚感的驱使下深深反省自己。 他们都在悔不当初。 和江生余的谈话在李小阮到来时戛然而止,江生余有意不让这种沉重的气氛再继续下去,和双兖默契地都没再提起刚才的话题,闲聊说笑着便吃完了一顿饭。 三个人中的两个都有心事,强颜欢笑过后就愈发感到低落压抑,双兖回到教室的时候离下午上课时间还早,但已经有一些人坐在座位上唰唰地翻着习题和试卷了。 她环视了一周,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是这么格格不入。她不仅学习成绩在下降,就连奋起直追的想法也快要被磨灭了。 总觉得是追不上了。她落下了那么多课程,她努力了,但还是没用。尽力取得高分的感觉都变得模糊了,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恍惚之中,她想到这可能是个因果循环。 因为她没有救谈笑,所以她也没资格过得好。 世界是很公平的,一报还一报。 这么想着,双兖的胃也像是应和似的闹了起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桌子站了 分卷阅读165 起来,跑到楼层一角的水池边吐了个天黑地暗,然后又一点点地把水池清理干净,赶在上课之前走回了教室。 上课铃声响起时,她正好踩在了班级门框上,随即在老师催促的目光中眼前一黑,原地倒了下去。 由于长时间没有摄入能量而导致的低血糖和严重脱水。 双兖因为同样的原因在一周内第二次进了医院,醒来时陪在身边的人也和上次别无二致。她略一想,就知道应该是学校又通知家长了。 这次訾静言没有再为她准备食物,也没有坐在她床边,只是背对着她在隔了玻璃的病房阳台上静静站着,一直站到她输完了所有的营养液。 护士来帮双兖取下针管之后,訾静言才转过身来和她四目相对。 他的神情中有难掩的疲惫,双兖直觉他是又熬夜了。 两厢对视片刻,两个人同时开口了: “你瘦了好多。” “你知道你现在多重么?” 前一句是双兖说的,后一句是訾静言说的。 他没有答她的话,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僵持,让双兖很不好受,她觉得有点难过。 “……七十二斤。”她说。不久前体检时测的。 “从暑假开始,不到半年。”訾静言说,“你就轻了这么多。” 双兖喉头梗得慌,闷声答,“……嗯。” “现在合适你的旗袍更难做了。”訾静言说。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时双兖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身上总感觉冷,眼泪却是烫的,一滴一滴烫在她手背上,温度热得惊人。她使劲抹着眼泪,没来得及回答訾静言的话。 下一刻,她就感觉自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真神奇,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訾静言身上的温度比她高,让人不自觉想要贴近、想离他更近一点。 訾静言附在她耳边,用一种低缓又沉稳的音调说,“明天我们去做个检查,都会好起来的。” 双兖的泪蓦地涌得更多了。 “都会好起来的。”他又强调了一遍,像是要一直说到她相信为止。 他的声音和怀抱有一种难言的魔力,内里仿佛藏着令人安定的力量,强大而又平和。 双兖含着泪,重重点了点头,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他的下巴贴在一起,泪水从不大的缝隙中穿过,悉数落在了他肩上。 第二天,双兖在医院里做了很多测试,医生判断出了她的病症,但却查不出患病的原因,也无法对症下药。 訾静言听完医生的诊断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她带到了一家心理诊所。非常巧合,是她曾经见过的那一家。 当初半睡半醒着经过这里,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站在这里。知道谈笑曾经在这里就医,双兖本能地就有些抗拒,站在大门口不愿意进去。 訾静言提前为她预约了时间,此时却什么也没说,只打电话去取消了预约,然后又把她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店铺里。 这是家卖学生杂货的小店。 陈设温馨,灯光都是暖光,种着绿植的小书架上摆着一些外国文学作品,还有很多五彩斑斓笔记本和小物件零零碎碎罗列着,看上去莫名让人觉得心静。 店主是个生得白白净净、面相看上去很舒服的年轻姐姐。她和訾静言似乎是熟识,见他们进了店,她虽然有点惊讶,但也只温温柔柔地和訾静言打了招呼,问过双兖的名字以后就没再多说别的了。 双兖走到橱窗边的做旧高脚凳上坐下,隐隐能听见訾静言压低了声音和阮欣说了几句话。她趴在长条壁桌上,没去听他们在说什么,只隔着橱窗呆呆看着街上的景物,看见日光渐厚,看见橱窗上多出了一个人影。 她看了外面有多久,訾静言就看了她有多久。 中程有客人进店,多半没太注意到埋着半张脸趴桌上的小姑娘,目光纷纷在倚在柜台边的訾静言身上游离,进来时着重看他一眼,出去时再看一眼。 双兖便闭上了眼。 她想,她从出生起就注定是个多余的人。倘若有人在照顾她,那必定是她在给别人添麻烦。 訾静言给过她什么,她又给了他什么。 他们的关系从来没有对等过。 在阳光晒到脸上的某一刻,她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在过去的时光中,訾静言会喜欢上林雫几乎是个必然。就如同自己会喜欢上訾静言,如同谈笑喜欢上她。 但没有谁能够保证这种情感不会在有朝一日发生改变,也无法保证……没有人会离开。 午后日光渐薄时,双兖感觉有人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 她睁开眼,其实并没有睡着,只是趴得久了就有些昏昏沉沉的。 阮欣温温笑着,她身边站着一个体型瘦削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面貌儒雅,手里拎着一件白大褂和一个公文包,像是刚从工作单位赶过来的。 阮欣打开了店铺的 分卷阅读166 隔间,双兖顺从地跟着她进去了。门还未关时,双兖听见訾静言叫住了正打算过来的医生,“钱教授。” 钱元明白他的意思,安抚似的道,“你放心,只是聊聊天而已。”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能找出病因来是最好不过了。” 訾静言没作声。 钱元只好再次解释道,“不会强迫她谈话,不经过本人允许也不会使用催眠……一切都以她本人自愿为主。” 訾静言这次静了三秒,忽然冒出一句话来,“如果她不愿意的话……不治也可以。” 钱元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医生最怕的可不是遇到不配合的病人,而是不配合的病人家属。他无奈道,“约了时间又取消,我这重排了时间给你出外诊,你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吧?” 訾静言复又沉默下来,同意之后道,“我想先跟她说两句话。” “去吧。”钱元叹了口气。 訾静言出现在门边时,双兖还没等他开口,就抢先说道,“待会儿我会积极配合的。” 訾静言反手关上门,一时未答,点燃一根烟闻了闻味道,很快又把它摁灭,嗓音低哑道,“我不是要说这个。” 双兖道,“但你找医生来……很麻烦吧。”本来说好的预约都取消了,还专程让别人跑了一趟。 “没什么。”訾静言摇头,“钱教授本科和我妈是校友,我从小就认识他。我是想和你说……”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走到了双兖对面,俯身把右手贴在她的侧脸上,微微捧起她的脸道,“你不用配合。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的就不用说。” 訾静言凝视着双兖。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很清楚地看到他深黑的眼睛下浮起了一层青色,显见是这几天没少为她的事操心。 他似乎是在思考,顿了片刻又缓声道,“你要是难受,就出来找我。我们不治了。” 从来没见过找人看病还特意嘱咐不用配合治疗的,这么任性的话,医生要是听见都该被他气死了。 双兖吸了吸鼻子,尽量用自己最轻快的语气道,“难怪你要把门关上。” 訾静言唇角微微一勾,没再说话,弯腰把额头贴在了她的额头上,半阖着眼眸摩挲了一下她的脸侧,然后把嘴唇往她嘴角重重一压,低低笑了一声道,“这才是我关门的原因。” 他说完这话,随即便退出了房间。 双兖望着门的方向,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感觉刚才被訾静言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有余温残留,是比自己冰凉的皮肤更高的温度。 ☆、第五十七章 这场谈话有些漫长。 长到暮色降临、店铺打烊时,钱元才从隔间里出来,双兖跟在他身后,一出来手里就被阮欣塞了一杯热可可,将她拉到了一边坐着。 訾静言望着双兖若无其事的侧脸,眉头锁着,对钱元打了个手势,“出去说。” 钱元会意,两个人避到店外。 夜凉如水,风很大。訾静言递给钱元一支烟,对方婉拒了,他也不介意,自己拿回来把它点上,随后风刮过来,火星灭了。 他又点上一次,再被吹灭。 “咔擦”一声第三次打燃打火机,訾静言扫了一眼幽蓝色的小火苗,这次却不点烟了,清脆的“咔”一声,又把手上复古款的打火机合上了。 “是什么原因?”他突然开口说。 钱元一直在等他做心理建设,这会儿话说出口便也不疾不徐的,很是温和,“是心理问题引起的神经性厌食症。和她说话的时候她还算配合,看得出来没有撒谎。” 訾静言沉默了片刻,又问,“怎么治?” 钱元很专业,有条不紊道,“如果单是厌食现象的话,要尽量从用餐方面着手,改善就餐环境,尽量适应患者的心理需求,尊重她的喜好。不能强迫她用餐,只能逐渐诱导改善。” “她在家,吃的都是她喜欢的东西。”訾静言说。 就算这样,还是吃什么吐什么,没有任何效果。 “所以这不是最关键的病因。”钱元点点头道,“主因还是在她的心理病症上。她的潜意识里有想要绝食的欲望,她想通过这种行为来让自己的内心得到安抚。换句话说,也就是用身体上的痛苦来逃避精神上的煎熬和折磨。” “……精神上的煎熬和折磨?”訾静言跟着重复了一遍。 “是。一般来说,大多数患者出现心理问题都是自己给自己设了一个坎,而且他们会下意识地逃避,不在外力帮助下很难跨过去。”钱元推了推眼镜,笑道,“你那时候不也是一样吗?你对这个应该很清楚。” “不一样。”訾静言仰起头慢慢呼出了一口气,“我那时候……没这么严重。” 他初中时,只是因为家庭原因和叛逆期心理去找过心理医生,定期跟钱元聊一聊也就没事了,最多算是心理咨询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双兖 分卷阅读167 ……明显和他不同。 是他关心则乱了。 略缓了一会儿,他再次问钱元,“平时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么?” “平和、尊重、因势利导。”钱元说,“不能让她什么东西都不吃,但也不能强迫她。看得出来小姑娘性格挺坚强的,不太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可能会出现身体或心理不适但她忍着不说的情况,这时候就需要你们做家长的和在身边的人多关心、多发现了。 “如果是她不愿意接触的环境,最好避开。毕竟治疗要紧,需要的环境最好相对宽松温和一些,不能让她再受刺激。目前可以安排一周两次会诊,先进行一个初期的治疗。她现在是在读高三吧?垠中的学生压力都大,她目前这种状况也持续有一段时间了。我个人建议的话,必要情况下,可以考虑让她休学。” 钱元说完,又补充道,“当然,一切都要以她本人的意愿为主,尽量避免跟她起冲突,原则上的事也要用温和一点的手段解决。说白了,生病这种事,尤其是心理上的病,除开患者本身的原因,还有一半的原因都出在外界环境上。治疗过程中患者很需要亲人和朋友的支持与帮助,她在心理上经常会是悲观、紊乱和脆弱的,需要身边人的耐心观察和照顾,陪伴是很重要的一种方式。所以亲属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要有比患者更强大的心理素质才行。否则的话,会进一步影响患者的心理状态,病情很有可能会恶化。” 钱元事无巨细,又说了一些小细节上的处理方法,訾静言一直默默听着,面无波澜,看不出心里想法如何,只等钱元全都一一指点完毕了,他才低咳了两声,开口道,“知道了。” “看你脸色不好,说完话也赶紧进去吧。你身上还有责任,可别先把自己给弄倒下了。”钱元听他咳嗽,提醒了一句,“当时你转学以后也就没再来过我这儿了,这几年状况还好吧?” “好得很。”訾静言脑子里有点乱,又有点抑制不住的烦躁,无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淡淡把它揭了过去,“今天麻烦钱教授了。” “客气了。都是走的正规手续,出外诊可比坐诊贵多了,是我分内的事。”钱元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彬彬有礼,这会儿话说到这里了才终于忍不住奇怪道,“你就不想知道你妹妹的心理问题是什么吗?要换个别的家长,早就逮住我问个不停了。” “不了。”訾静言略一摇头,吸了一口冷空气冲进喉管,头脑也跟着清明了不少。 他十分冷静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她应该没说出来。” 他等了双兖好几个月,一直等到现在都没有等到她主动说出心事,钱元自然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摸得一清二楚。 “……你倒是猜得很准。”钱元颇有些惊讶看向訾静言,“她只说了是因为某个原因,但具体的还不愿意透露。” “那就这样吧。随她去。”訾静言一语带过,似是不愿深究,直起身子道,“我先送您回去。” “不用,不用。”钱元摆了摆手道,“我这还要给家里人带点东西过去,就不麻烦你了。” “您慢走。”訾静言听了这话也不勉强,送钱元到了停车位上就折返回阮欣的店铺里。 推开店铺大门时,门上挂着的两个贝壳风铃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阮欣忙扭头对他比了一个手势,再指了指双兖,示意他看。 一个清瘦伶仃的背影靠在店铺的小沙发上,双眼禁闭,一下下地点着头,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訾静言放轻脚步走过去,待到她面前了,又停下来,蹲下身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 眼窝凹下去了些,眉毛也更淡了。原来女孩子焦虑的时候不仅掉头发,眉毛也会受影响么? 他看了又看,觉得有种说不出口的心疼盘桓在心尖上,再一看到她深陷下去的脸颊和嶙峋的锁骨,那股子心疼更是沉到了心底,面上也跟着流露出了一点忧虑,沉重都写在了眼底。 他知道如果自己当面表现出了思虑,双兖反而会更内疚自责,所以他一直在克制自己,脸上保持着最大程度的沉着冷静,不想让她变得更加焦虑。 只有眼下的这个时刻,她睡着了,他才能放松下来这么仔仔细细地去看一看她,不用掩饰自己的担心,也不用掩饰对她的心疼。 看了好一会儿,听到双兖呼吸更深了,訾静言脱下身上的外衣轻轻地裹在她身上,一手揽住她的后背、一手托起她的膝窝把她打横抱了起来,经过阮欣身边时轻声对她道了谢,抱着双兖出了店铺。 从店门口到訾静言停车的地方有些远,要走上好几分钟。双兖躲着冷风,把脸埋在訾静言怀里不愿睁开眼。 她其实根本没睡着,只是想到诊断结果已经出了,不知道訾静言会是什么反应。她瞒了他这么久,既怕他问起来自己只想逃避,解释不出,又怕他还是什么都不问……最后她只好选择了装睡,先蒙混过去再说。 却没想到他会盯着她的脸看了那么久。 下午的时候也是。他虽然没有特意盯着她看,但还是选了个看得见 分卷阅读168 她的位置站着,她一直感觉得到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定是让他担心了。 但这个男人还是一如既往,不说不问,沉默之外,只有鼓励。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清楚这一点,双兖心里就越难过。 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无力改变现状,不仅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或许是因为……别的更多的东西。 双兖装睡装了很久,起初以为訾静言是要把她送回李妈妈那里,没想到走了十多分钟他都还没停下来。 她察觉到不对,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发现訾静言已经走到了一条陌生的老街上,街边都是九十年代建的灰色矮楼房,路灯倒是新修的,灯光高高地从头顶照射下来,把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极长。 双兖睁大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訾静言开口问她,“醒了?” 他一说话,胸腔就跟着震动。双兖的耳朵贴在他胸膛上,仿佛听到了某种奇妙的嗡鸣声,就像是一种温暖深沉的新生语言。她禁不住把耳朵靠得离他更近一些,却不经意在他胸口蹭了蹭,然后清晰无比地听见了他鲜活有力的心跳。 她不再动了,窝在他怀里小声应了一句,“嗯……刚醒。” “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訾静言说。 “嗯?”双兖半耷拉着眼皮子,有点悲伤地享受着这一刻的温存,懒懒问他,“什么?” “我不会再走了。”訾静言低声说着,胸腔再次强烈地震动起来,双兖感觉自己心里某处似乎也跟着麻了麻。 又听到他说,“在你好起来之前。” 双兖垂着眼睫,睫毛像是有千斤重似的抬不起来,她轻声说,“那……要是一直都好不了呢?三年、五年、八年、十年——” 訾静言沉声打断了她,“那就等到你二十岁我们去领了证,继续治。” 双兖听到这句,无比沉重的眼睫终于全部垂下去了,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睫毛上颤抖着滚落,一路流进了脖颈里。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抬眼一看,居然是下雪了。 突如其来的鹅毛大雪飘得漫天都是,在更高更远的暗处都看不清楚,只有在路灯下、他们身处的这方小小世界里,清晰明了地飞舞着,温温柔柔地堆砌在了訾静言脚下,被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出了细碎好听的声响。 时日恍惚一过,竟然已经到十二月底了。下雪的季节来了。 一片雪花打在了双兖眼角上,被她温热的眼眶沾湿,很快就化了,也像泪一样顺着她的脸颊滴落了下去。 感受着脸上和周身的寒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被冻得机械响起: “好。” 她回答着,字句无机质一般,空洞得紧。 作者有话要说: 干脆日更三千字好了。 ☆、第五十八章 双兖说完,又自觉有点儿不对劲,小声嘟囔道,“说得跟绝症似的……” 未料訾静言听到她这句话却像是有点不高兴了,皱着眉低头看了她一眼。 双兖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吓得浑身一缩,结果还是缩进了他怀里,就听头顶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訾静言的声音在雪夜里显示出了一种别样的清冷沉寂,“跟着我念一遍。” “……什么?” “童言无忌。” 双兖没想到他这么较真,抬头往上一看,想看看他的眼睛,看看那里面会是怎样的一种情绪,但没能看到。从她现在的位置向上看,只能看见他一截雪白冰凉的侧颈和小半个侧脸,叫人辨不清他的年纪究竟是个少年还是个青年。 双兖复又低下头,闷声抿唇一笑,却不是为了他小孩子般的较真而笑。 只是她虽然没有笑出声,脑袋却微微晃了晃,让訾静言察觉了,嗓音又绷紧了几分,命令道,“念。” 双兖只得从命,咬字缓慢又清晰地念了两遍,“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念完她又自作主张地补了一声“呸呸呸”,然后扬手抱住訾静言的脖子问他,“满意了吗?” 没有回答,抱着她的人只是把她又抱得紧了些。 訾静言不知道双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突然向他撒起娇来。 他刚才的确是有点介意她说那种不吉利的话了,这时心里更是有些无奈涌上来,心下暗叹了一声。 从前林易青做实地挖掘经常下到墓里去,接触地下的东西多了,说话就渐渐有了点生死不忌的意思。可哪又有谁真的想到,人居然就这么说没就没了。 猛地听到双兖说这样的话,确实会让他不太舒服。更何况,她很少向他撒娇。她一贯是个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拍拍膝盖还能继续走的姑娘…… 这么稍一出神,訾静言顿觉心情像被温水泡过似的整片柔软了下来,温声和怀里的人说话,“就快到了,冷么?” “还好。”双兖动了动嘴唇,含糊 分卷阅读169 不清地答了一声。 訾静言的心跳依旧在耳边稳健有力地跳着,她想,这颗心是热的,我怎么会冷呢? 訾静言踩在雪地里,背着双兖进了一栋双层小楼里。 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壁都泛着黄,前院里有些零星的花草,虽没被这严寒的天气冻死,但在街边路灯的映照下也显得稀稀拉拉的,毫无生气。 訾静言靠近院门口的生锈的红色铁门,提起膝盖,长腿往前一送,便推开了门。 这道门没锁。 他出声道,“这是老爷子当年下基层时候住的老房子,我有十几年没来过了。” 天冷了,人不活动就容易没精神。双兖把脸压在他肩上,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醒一些,“你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吗?” “嗯,暑假。”他回答着,走近了屋子。双兖急忙撑起上半身,打算从他背上跳下来,“这样你不好拿钥匙吧?” 却被他低声喝住了,“别动。” 双兖应声老实下来,又听他缓声道,“客厅灯坏了,你下来看不清。” “……哦。” 訾静言单手托住她,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钥匙来开了门,一股属于老房子的沉静气息瞬间扑鼻而来。 旧木碗柜、红白的瓷盆、烧煤的炉子……像是这些老物件的混合气味,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安心与平静。 屋子里面果然如訾静言所说,没开灯就伸手不见五指。他却如同不受影响,轻车熟路地背着她往里侧走去,进了一个房间,往墙边伸了伸手,眼前忽地亮开来。灯打开了。 泛着黄光的白炽灯度数不高,不算刺眼,双兖略眨了两下眼就适应过来了。环顾四周,除了一张压着玻璃板的旧书桌和两个雕花黑木衣柜,就剩正中央一张大床了。家具和地板看起来都很干净,没有一点灰尘,应该是有人提前打扫过。 床还是近代的旧制式,四四方方的,顶上垂下来软绸缎做的遮蚊帐,规规矩矩地束在了大床四角的柱子上。 訾静言把双兖放在了床上,直起身道,“我小时候睡这里,这边面向小区里,要安静一些。” 双兖忽然灵机一动,问道,“你以前……是不是被关在这里写作业?” 她仰视脑袋看她,嘴角微微勾起,两只大眼睛里写满了促狭的笑意,直直逼视着他。 “差不多吧。”这个大男人在小姑娘面前提起儿时的窘迫也毫不介意,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了。 说罢,双兖也不知道再接着说些什么,两人一站一坐,竟然一时无话。 双兖佯装自然地转开了头,像在好奇地打量四周似的。 訾静言何等聪慧,下一刻就开口打破了沉默,“不早了,你洗漱完了早些睡。” 双兖闻言扭过头来看他,点点头,就准备跳下床去,“那我……” “我去烧水。”他面色淡淡地截断她的话,“这里用的还是以前的老线路,不是很方便。你就在这里等我。” 他说完,双兖又听话地不动了,埋着头小声道,“好。” 她太乖了,半点不像她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样子,甚至还没有她刚上高中那会儿活泼,也没有小时候那股子倔强,整个人都失了生气。 恹恹的,忽然叫人有些看不透了。 訾静言的目光沉沉落在她头顶,停留了好几秒。 双兖本以为他还要说些什么,但始终没等到他出声,等她再抬头的时候,他人影已经不见了。 不知为何,她竟然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四肢瞬间卸去气力,很想放空大脑就往后躺倒在床上,但理智又告诉她不行。 訾静言待会儿估计还要过来,她还要等他。 十多分钟后,訾静言端着热水过来了,手腕上还搭着两块不同颜色的毛巾。 双兖这次不敢再等着他去做什么了,自己跑过去就从他手中接过了东西,飞快地道了谢。 訾静言松手,没出声,看她三下五除二把脸给抹干净了。他转身出门,给她找了一双拖鞋过来,看她小心翼翼地换热水,把双脚浸入了热水里,随后视线便盯着地上不动了。 双兖从头到尾没有往訾静言这边看过一眼,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意。 “双双。”他开了口。 她不得不抬头。 “外面的灯明天会有人来修。热水煤气怎么用,我明天再告诉你。” 头顶的灯没有灯具,就是直接用电线接着的一个白炽灯泡,微微晃动着,在地上留下了一小团黑影。 双兖的视线落到那上面,“嗯”了一声。 无人应答。 随后,视野里看见了别的影子。 訾静言跨过灯落下的投影,走过来坐到了她身边,从她手里接过了柔软的白色毛巾。 她愣了一愣,脚已经从热水里被捞起来了,还没反应过来,訾静言就蹲下了身,轻柔细致地擦了擦她脚踝上浮着的一层水珠。 她下意识的瑟缩 分卷阅读170 了一下,訾静言的手也跟着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用毛巾包裹住了她整只脚掌,慢慢地擦拭起来,像是在打理什么稀世奇珍,手指的每一个弧度都极尽珍重。 双兖的呼吸也跟了慢了起来,内心的局促之下藏着无力,一下下地扼住她的咽喉,叫她从慌张变到疲惫,最后连挣扎的气力都悉数没了。 訾静言的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衣,领口贴在脖颈上,即便是在黄色灯光下,也看得出黑白分明的色彩。 他越是待她认真,她越觉得无以为报。 她何德何能啊…… 双兖闭了闭眼,牙齿轻而缓慢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一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訾静言离开的时候关了灯,把拿进来的东西又带了出去。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双兖躺在床上,依稀能听见他倒水的声音,哗啦啦地从她的心上躺过。 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光,訾静言转进双兖对面的房间里开了灯,借着灯光点了一根烟,到客厅沙发上坐下,身体半明半暗地隐在角落里,伸手往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 手指抖动的时候,他忽然有些走神。烟灰跳到了手背上,滚烫的温度让他瞬间回神,微微皱起眉头用纸擦了擦手背,最后轻不可闻地叹了声气。 这一天,可真够长的。 果然是入冬了啊…… 次日清晨,双兖很早就起床了。身体上的疲倦还在,不是不想休息,只是睡不着。半梦半醒地躺了两三个小时,就再也合不上眼了。 醒来时訾静言不在,似乎是出门了。她在冰箱上看到了一张纸条,大概是教她怎么用房子里的东西,字体虽然写得大气但也很潦草,感觉写字的人心境亦不怎么佳。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上面的几排字,然后把纸条取了下来,装进兜里。 煤气总闸……煤气总闸在哪里……啊,找到了,在厨房瓷砖的暗格里面,然后再烧热水…… 毛巾牙刷都有新的,訾静言标记了位置。 洗漱完毕后,她走到客厅转了一圈,大致看了看窗外的模样。果然和訾静言说的一样,这房子一面临街,一面接着已经修起了许多高楼大厦的老街区,有点儿闹中取静的意思,地段很好。她看了会儿,倒回来在沙发坐下,晃眼便看到了茶几上摆着的烟灰缸,已经被人倒干净了,只是里面还黏着着浅浅一层浮灰,看得出来是刚添的。 她站起来,找了找客厅的垃圾桶,果然在里面看见了一堆烟蒂,寂寥凌乱地簇拥在了一起。 看来昨天晚上不止是她一个人没睡好。 看着这堆早已凉透了的烟蒂,双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何必呢……何必呢。 她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不停地害人害己,好不容易在訾家赖得这么多年,现在又生了病,连累訾静言为她担心得也夜不能寐。 他的时间珍贵,从前她年复一年地盼着他来滢城的时候,便知道能多得他一秒相伴都是上天的恩赐,如今却本末倒置地浪费起他的时间来了。 真是罪过。 黄芳说的没错,她天生注定就是一个赔钱货。 冬日里天亮得晚,双兖也不知道自己在客厅里坐了多久,她感觉不到饿,对时间也没什么概念,只是等她感到有亮光从窗边透进来的时候,外边的门“咔哒”一声响,訾静言回来了。 他手上拎着东西,看起来像是早餐。 他见双兖起得这么早,也不惊讶,只把手上的东西放在了桌上,就招呼她过去吃。 “双双,来。” 訾静言看上去还算精神,衣服已经换过了,但双兖知道他一夜没睡,还是敏锐地察觉了他声音里的疲惫。 她乖乖走到桌边坐下,看见了两碗一模一样的皮蛋瘦肉粥。 揭开盖子,粥还冒着热气,瘦肉的清香溢出来,少年訾静言的声音仿佛又回荡在耳边。 他说,“醒了,饿么?” 当年她在医院里醒来,他给她准备的也是皮蛋瘦肉粥。 那年那时,今日此时。从相遇到相识,从喜爱到深爱,从少年到青年……这么多年,他始终在她身边。 双兖一低头,眼泪就猝不及防地从眼眶里掉落,径自融入了粥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急忙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泪,眼前正模糊着,忽然视线里就闪过了一只骨肉匀停的手,把她的那碗粥端走了,换了一碗过来。 訾静言柔声哄她,“吃不下就算了,不用勉强。” 双兖摇头,她不是因为这个才觉得难受。 訾静言却只静静地看着她,忽地在餐桌上抽了一张纸盖在了双兖的眼睛上。 他的手心是温热的,指尖却又是凉的,仿佛还带着冬日里的凛冽气息,很特别。 这么特别。 时间一晃,他们竟然已经认识这么多年了。 訾静言感觉自己手掌下的那张纸瞬间就被热流浸透了。他心里跟着 分卷阅读171 一抽,刚想给她擦擦眼角,手腕就被她抬手按住了。 她的手小,两只手都并拢起来,刚好能够把他的一只手裹在掌心。 手心叠着手背,她的眼睛隔着一张湿透了的纸,泪如泉涌。 她从来就不是那种爱撒泼打滚的孩子,这会儿哭得这么厉害也是悄无声息的,只是微微弓着背,咬着嘴唇,鼻尖慢慢红了起来,圆圆润润的一点,让人看了心里发软。 訾静言心随意动,用另一只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垂着眼睫凝视了她两秒,弯腰,低头,嘴唇轻轻贴上了她冰凉的唇。 双兖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声音里带着无奈温柔的笑意。 “每次看到你哭,我心里就像长了草。湿漉漉的,怎么也长不高。” 双兖心里酸涩,突如其来的升起了一丝委屈。她抬手环住他的肩,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扣住,自暴自弃地想:我长高了的,我真的努力长高了,可还是不行……还是……触碰不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夕雾同学一如既往的关心,2019一起加油吧~ ☆、第五十九章 “你是不是后悔了?”她带着浓浓的鼻音问他。 訾静言张口就想否认,但又怕她在这个话题上钻牛角尖,沉默了一会儿,避而不答,只温声道,“别哭了,哭多了伤眼睛。” 双兖听他的回答,一颗跳动的心慢慢凉下去,想他这大概就是默认了。细细的哭声应声而止,她猛地挺直了背,把他的手拿开了。 吸了吸鼻子,她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嗯,好丢人啊……对不起。” “……没事。”訾静言轻声道。 双兖说完就端起了桌上的热粥,慢慢地喝完了,末了把桌上收拾干净,乖乖巧巧地又钻进了房间。 离开时她佯装没看见訾静言欲言又止的神情,对他那句轻若叹息的“没事”也恍若未闻,脸上的微笑维持得恰到好处,在关上房门的瞬间全部崩塌下来,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她用手捂着胃,忍着不适迅速扫了四周一眼,挪到垃圾桶边,吐得昏天暗地,胆汁也跟着出来了,开始干呕。 等停下来的时候,胃里已经空了,她反而觉得好受多了,缩成一团在书桌前坐着,呆呆地盯着玻璃板下压着的老照片,一眼就找到了幼时的訾静言。 他小时候倒和现在长得不大像。小时候脸要圆一些,眼睛又大,虽然照片上连个笑容都没有,但看起来还是很可爱…… 玻璃板上压着的旧照片不少,层层叠叠铺了许多,应当是老人的习惯。双兖把照片抽出来一张张地看,看完了又按原位放回去,心下蓦地又空了一片。 她俯下身去,慢慢趴在桌上,侧脸贴在桌上,伸出一只手去鼓捣桌角一个样式老旧的收音机,随意拨弄了几下,没想到居然还能用。 也不知道是调频哪个频道,主持人是个音色悦耳的男低音,在念萨冈写给让·保罗·萨特的情书。 “……也许是我自己变老了或变年轻了,以致今日可以不再在乎这可笑,而对此,您却大将风度,从未放在心上……” 双兖睁大眼睛听着,靠在书桌上一动不动,渐渐又有些觉得浑身疲乏无力,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眼角还带着一抹自己也浑然不知的湿润。 訾静言就站在一墙之隔的书房阳台上一直看着她。 老房子的设计很特别,书房的阳台略高一些,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她半个房间,她却看不见他。 如果放在平时,他不会干这种偷窥他人隐私的事,尤其她还是个女孩子。但他这几天总有些焦虑,烦躁不安的情绪挥之不去,一刻不看着她都嫌不安心,于是鬼使神差地进了书房…… 没想到能看到这些。 他看她从挣扎呕吐到平复下来,再看她从笑到哭,慢慢又安静地睡去了。 这期间他无数次想要冲过去,想问她为什么吃不下还要勉强自己,想问她为什么要逞强……最后想想却又作罢,双兖一定不愿意他看到这些。 于是他只能徒然在指尖点燃了一根烟,然后再把它掐灭。 点燃,掐灭。 再点燃,再掐灭。 如此,循环往复。 待到双兖睡熟了,他才放轻脚步绕了过去。 走到她身边时,正好听到收音机里在念信件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世纪疯狂,没人性,腐败。您却一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 “愿上天保佑您。” 訾静言本想把双兖抱上床的手顿了顿,随即收了回来,在她微微泛青的眼眶上轻轻拂过,最后只在她身上加了层毛毯。 他出去把室内的暖气温度调高了一些,站在门边看了会儿双兖安静的睡颜。 小小的一个女孩,很安静。 如果不是生了这样 分卷阅读172 掩盖不住的病,谁又知道她心里这么难受。 他知道她心里压了很多事,但也知道她不愿意告诉他。 他还能怎么办呢?钱元也说了双兖是心理原因,不能强迫她。 訾静言拿她毫无办法,只能等。 只要能等到她慢慢好起来,那一切都不是问题。可若是等不到呢……他不敢再深思下去,反手悄声带上了门,走到客厅窗边,给钱元打了个电话。 钱元那边正好没病人,接电话时声音也显得很放松,“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你没回北京啊?” “没有。”訾静言开门见山道,“她……双兖的情况比我想的严重,我想和你见一面。” …… 双兖忽然感觉生活的节奏慢了起来。 学校那边请了假,再没有书山题海的压迫,没有迫在眉睫的高考压力,甚至连一日三餐的饮食规律都没了限制。 訾静言从不勉强双兖吃东西,每次在她开始觉得恶心的时候他都能及时叫停她,双兖便也松了一口气,道一句吃饱了,坐在桌边静静地看他吃完饭。 像是一个自带仪式感的过程,顺利捱过一个饭点,仿佛就是真的吃过了。 但是吃药双兖却是按时按点吃的,訾静言每天会给她倒好开水。药片不比食物口感浓郁,双兖努力努力,还是能吞得下肚。 除却吃饭时间外,訾静言大部分时间也在家,偶尔才出门一趟。他常在书房,也不关门,双兖只要从客厅过就能看见他的背影,有时坐在电脑前,有时在看书,有时背对着她,看不见在做什么,只像是在发呆。 客厅的灯一早叫人来修好了,訾静言晚上便窝在沙发上叫着双兖看一场电影,客厅的旧投影仪照亮了雪白的墙壁,有一种别样的复古气息。 这天晚上,訾静言选的片子是《霸王别姬》。 咿咿呀呀的戏曲响起,影片基调略显悲凉,叫人看了不免压抑。 起初两个人都认真地看着电影,没有说话,后来或许是电影的怀旧感太强,訾静言忽然开腔,说起了童年的事。 “每一代人成长的历程都不一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已经去过了很多地方,但在那之前,时间其实是过得很缓慢的。” 双兖坐在他斜对面的小沙发上,拢紧了膝盖上的抱枕,仔细听他说话。 “老爷子还住在垠安的时候,工作虽然忙,但每周都有休息日,晚上按时回来吃饭。奶奶在市档案局工作,更清闲一点。她休息时候偶尔出去找人打牌,其他时间都在家里做些零零碎碎的吃食。我帮她晒过豆子,腌过咸菜,也和过面。那时候的夏天很长。天气热了,吃饭就早。从正午开始,到晚上天慢慢黑下来,像是永远也过不完。天凉的时候,就吃小馄钝,香油的味道几个小时都散不开。葱叶都切碎,一半在肉馅里,一半在面汤里。混沌吃完了,喝汤还能喝去一大半。” 双兖听到这里,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但仍然毫无食欲,仿佛美食只是一杯白水,勾不起她丝毫兴趣。但她还是配合道,“听上去很好吃。” 訾静言看着她勉强给出的反应,话音停下,顿了顿又道,“我以前总在你那个房间……”他说着,看了一眼双兖现在住的房间,“你猜得没错,我每天都被关在里面写作业,不写完不准出来。” 双兖听着,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訾静言望着她的脸,却忽然晃了晃神。 她这样真心实意的、露出小半截牙齿的笑容,他已经很久没看见了。 双兖见他忽然停下,像是在出神,以为他是想起了什么旧事,急忙敛了笑容,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那边訾静言见她收起了笑容,眼神暗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写完作业是老爷子定的规矩,奶奶不在意那些,隔一会儿就要来问我累不累,说累就不写了。一会儿又怕我热着,冻了各式各样的冰水冰粉端给我喝,转身又去厨房忙了。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写作业,最后拖着也没几天是认真写过的,老爷子回来了,奶奶就帮我打掩护,说写完了。” 双兖看他云淡风轻的脸,默了默,感叹道,“想不到你也会补假期作业。” 平时不写,自然是要等到开学前补了。这是当代中小学生的普遍生命历程,但一放到訾静言身上,总让人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 “有人帮忙。”訾静言说。 一到开学报名前几天,奶奶就要来“爱护”孙子了。 老人笑眯眯地戴了老花镜遛进孙子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对他豪迈一招手,呼喝道,“言二过来!补作业了!” 一老一小,肩并肩坐在桌前做小学假期作业。訾静言不耐烦,却也知道老人待他好,作业不写不行。老人是有文化的知识分子,但到底是上了年纪,看题写字都要多花些时间。最后两个人写作业的速度竟然还差不多,时不时地唠嗑两句,假期最后几天就在补孙子的作业中度过了。 等到送訾静言回阑州上学的时候,老人总要背着老爷子,拍拍孙子书包里的一 分卷阅读173 沓作业本,往里面塞几张红彤彤的一百块,小声和他咬耳朵,“知道怎么报答奶奶的恩情吧?” 脾性冷漠不耐的孩子含糊地“嗯”了一声,忙不迭想走。老人没让他得逞,一把将人逮回来,笑吟吟又道,“刚说的什么?我这人老了耳朵背,听不清楚。” 訾静言知道她是故意的,但想跑又跑不掉,只好硌着牙齿道,“知道,明年再来。” “哎,这就对了!果然是奶奶的乖孙!”老人高声喊了一嗓子,放开了她那“乖孙”,声音里的愉悦不加掩饰。 屋里老爷子听见了,“哼”了一声道,“那臭小子说什么?” 老人响亮回道,“说明年还来看我们!” 屋里这次没有立即出声了,顿了几秒,才有慢悠悠地“哼”了一声。 訾静言不甘示弱,干脆利落地也“哼”了一声回去。哼什么哼,难道当谁是自愿的不成,他这也是受了威胁才被迫妥协。 稚嫩不屑的童音传到室内,又让人听得手痒痒。只是等屋里老爷子拎着板子追出来,他那识时务的孙子早就坐在接他的车上了,正挥手跟他奶奶告别。一见他出来,就飞快地放下了手,一关车窗,发动机一响,立刻溜之大吉。 只留老人在原地暴跳如雷,“你这个有人生没人养、狗屁倒灶的小兔崽子!” 这话他年年都骂,却没想到终于有一天一语成谶,小兔崽子的妈没了,果然成了个有人生没人养的。 那会儿訾静言格外叛逆起来,訾老爷子内心后悔自己说错话,却又拉不下面子道歉,后来爷孙俩的关系就紧张了起来。因为淡漠,渐渐居然变得好相处了。 訾静言长大了,老爷子也老了,于是谁都不再闹了。总归,回不来的人也始终是回不来了。 但命运偏偏让他遇见双兖,看见她在黄芳面前的畏缩胆怯和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渺小愿望——想要一点点母亲的关怀、想要她的温柔和注意力,总有一点能放在自己身上。 可惜只是徒劳。 两个徒劳挣扎的人碰到一起,经历过痛苦的那个人总想顺手捞一把懵懵懂懂的那个。否则若看故事再一次上演,自己岂不又做了一回刽子手? 伤人,也伤己。 这是他和双兖的开始,但却不是结束。 双兖听到訾静言说以前的事,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了艳羡的神情,低声道,“……真好。” 有人疼,真好。有这样的亲人,真好。有这样幸福的童年,真好。被人爱着的感觉……真好。 她这样想着,不知为何,心口处忽地疼了起来,为自己永远无法得到的东西,无声凭吊。 关了灯的客厅里,只有不断闪现的画面投影,微微的光散到两个人身上,明暗交错,情节复杂。 “你也很好。”訾静言说。 他的声音稳稳的,在这样的气氛里听上去有种别样的温暖醇厚。双兖愕然抬头,又听见对面那个温柔瘦削的男人说了一句似曾相识的话: “这个世纪疯狂,没人性,腐败……” 双兖忽然觉得膝盖有些发抖。 那边的低沉男声还在继续: “您却一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 双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脸埋在了抱枕里,脊背微微耸动着。 訾静言起身,向她走过去,半跪在地,正好把眼前瘦得脱了形的小姑娘抱个满怀。 他的侧脸贴在她的头顶,嘴唇离她的耳朵不过方寸,开始絮絮低语,“没有人生来毫无意义。你没出现之前,我时常想,我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多余。你出现之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是在等你。 “只要我有的,都会是你的。倘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不会是孤身一人。” 我的家人,朋友,所有财富,以及我的爱,都为你所有。 为了这一切。 “愿上天保佑您。”訾静言凑近双兖,轻轻吻了吻她的耳朵。 ☆、第六十章 这是非常平静的一个夜晚,但訾静言的话却格外的多。 在双兖的记忆里,他从没有这么健谈过。简直就是像是……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一样。他一句不提将来,过去的事却说了不少,字里行间都在有意告诉双兖,她不是一个人。 既然到了訾家,大家就是打断骨头也连着筋,谁也离不了谁。 双兖听得出他的良苦用心,但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下去。 话说到最后,变成一个人的殷殷叮嘱,另一个人的诺诺称是。同一个空间,隔离的世界。 承受不起的好意,总叫人觉得惶恐。无处可藏,又步步紧逼。 第二天早上,双兖一早就准备着出门,去钱元那里做心理疏导。 说是心理疏导,但其实就是坐一块儿聊聊天。钱元博闻强记,又极为懂得尊重病人,从不把双兖当孩子看,这种平等的态度让双兖也逐渐放松了下来,就当是 分卷阅读174 聊天,平时藏在心里不说的话偶尔也会吐露出来,因为钱元向她保证过绝不会泄露谈话内容。 訾静言怕给她压力,从不跟去,但她出门还是需要跟他说一声。 书房的门半掩着,透过缝隙看得见里面没人。那就肯定是在卧室了。双兖过去敲了敲门,没开口。 这是他们之间的一种新默契,每逢她要出门的日子,只用敲敲訾静言的门示意,里面自然会有人应答。 今天门里却传来了别的话,“双双,进来。” 双兖有些诧异,接着就紧张起来,推门而入。 视线由下至上,落在訾静言起皱的衬衣和新冒出的青胡茬上。 他坐在床上,被子掀开摊在半边,衬衣上面两颗扣子都没系,光脚盘腿坐着,正扭头看着窗外。 也不知这一夜他是睡了还是没睡。 他没动静,双兖于是也静默着等,看他凌厉的眉毛舒展开,微微阖着眼。隔着半拉开的窗帘,清晨的光线变成了淡淡的蓝色,掠过房内,没来由地令人心生压抑。 訾静言处在中间,像一幅凌乱的画,美出了一种压迫感。 双兖不想再看,移开目光的同时,訾静言却也出声了。 “早。” 他说完,又低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早晨刚开口,嗓音还有些低哑,不太舒服。 双兖一板一眼地回句“早”,又等着他说话。 訾静言见状,竟也跟着沉默。气氛凝滞起来,仿佛一种无声的对峙。 双兖两只手绞在一起,两只大拇指轻轻蹭着,数时间。訾静言面不改色地从头到尾打量着她,眼神比刚才清明了许多,看了一遍犹嫌不够,又看第二遍、第三遍…… 他想招招手,叫她站近一些,他看见她眉尾似乎冒出来了一颗小痣,太远了看不太清。但一看她始终低垂着的头,刚抬起一些的手又落了下去。 最后只点点头道,“去吧,路上小心。” 这才是按惯例他会说的那句话。 双兖得令,转身离开,把房门带关上,朝厨房去了。她倒了一杯温水,端着走回訾静言卧室门口,站了片刻,没进去。想了想,又把房门打开一条缝,水放在门里的一个矮柜上,一缩手,拿上钥匙便出门了。 訾静言走过去端起水杯的时候,正好听到她关门的声音。 门是旧门,打开时“吱嘎”一声拖得很长,听上去并不悦耳。訾静言却听得认真,门关上时,他仿佛能看见她迈出院子时脑后飞扬起来的一束马尾。 他兀自笑笑,将杯中的温水喝了,订了一张离开的机票。 双兖在钱元那儿待了一个多小时,回来时时间还早,訾静言却已出门了。 她只当他是有事出去了,自己钻进房里,待日色西斜,还没见人回来,她有些不习惯,又钻出房外转了一圈,在微波炉里看见了訾静言给她准备的早餐。 一碗白白嫩嫩的豆腐脑点了葱花,上面浮着红色的辣椒油,只是早已经冷了。 分明她出门更早,他还不忘给她留早餐……他明知她不会吃。她日常所做,也不过是勉力摄取一点能量吊着身体,再把食物全都吐出来。 双兖看了这碗豆腐脑良久,把东西加热了端出来,裹上外衣出了门,走进小区里面。 她记得这里应该有几只流浪猫,前几天在窗外看见的。 果不其然,绿化带的灌木丛下面堆着一堆干草,里面窝着几只皮毛暗淡、十分瘦弱的花猫。 倒和自己有点像。双兖漫不经心地想着,把豆腐脑轻轻放在了这几只猫旁边。 许是流浪惯了,花猫虽然做出了戒备的姿态,但还不算很怕生,也不挑吃食。在双兖走远几步之后,一只看着骨架大些的猫慢慢踱步靠近,低头嗅了嗅眼前热气腾腾的食物,一只爪子扒住碗边,伸出舌头添了起来。 双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便回了室内。 她在房间里仍然看得见猫在的位置。回来以后,就看见所有的猫都围上去分食了,不大的一碗豆腐脑,不多时就被舔了个精光。 流浪猫吃了东西可不懂收拾,就留了那么个孤零零的空碗在草坪上,东倒西歪地滚了两圈,又停下。 双兖盯着它看,出神。待天光暗淡下去,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本旧书,频率不一地翻着页,时而快时而慢,不知道看进去了多少,时不时再看看窗外,那个碗还孤零零地躺在草坪上。 时间便被这么消磨过去,双兖把书合上后,再看看手机,和她估计的一样,已近七点。 訾静言还没回来。 这还是他们到这里以后的第一次。他通常都是要准时准点准备食物的,就算她根本吃不了多少。 双兖有心想问问他去哪了,拿起手机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其实无论面对他还是面对食物,对她而言都是压力。 她又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看那个碗还在草坪上,想着干脆去把它捡起来丢了。正起身的一瞬间,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 分卷阅读175 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上裹着长羽绒服和棉布裙,手里拎着几个装菜的塑料袋,前后转了一圈,像是找不到路一般,最后似乎确定了自己的方向,从双兖这边路过,经过草坪时,顺手把上面的塑料碗捡起来,扔了。 双兖这边有一半窗户拉了窗帘,那人经过时有些距离,又目不斜视,所以没有看见她。 双兖倒是看见了她,是之前那个小杂货店的年轻姐姐。 她预感到了什么,转身去客厅里等着。 大概两分钟后,意料之中的敲门声响起。双兖去开了门,门外的阮欣先探出个脑袋,亲切地笑了笑道,“晚上好啊,还没吃饭吧?” “啊还没……”双兖让开一些,让她进门,话刚出口,又迅速改口,“不,已经吃了。” 阮欣看她一眼,笑了起来,“不要紧张,我还没吃呢,借你家厨房用一用。” ……原来是自作多情了,双兖脸上一热,不说话了。 阮欣进了屋,也不多磨蹭,三下五除二就在厨房摆好了架势,唰唰开始做饭。 双兖只当她是跟訾静言打过招呼了,并没多问。但她作为主人,又不好撇下阮欣在一边,于是便凑上前帮忙。 阮欣也不客气,挥了挥手道,“帮我打两个鸡蛋吧,蒸个鸡蛋羹。” 双兖照做,鸡蛋打好后,阮欣把洗好切碎的小葱洒在碗面,端进微波炉里热着,转头就掐了掐双兖的脸,笑道,“几天不见又瘦了,姐姐来帮你加加餐。” 双兖感觉她的手很暖,没躲,只嘟着嘴说,“……我不饿的。” “那就看着我吃,陪聊还可以吧?”阮欣看起来也没有勉强她吃东西的意思,双兖暗地里的警惕瞬间放下一半,为自己的不识好歹而羞愧,情绪一时低落下来,“哦”了一声,转身就要去客厅里等着“陪聊”,却又被阮欣拉回去,摸了摸她耳朵道,“生气啦?别走啊,还要你帮忙呢。” “没……”双兖的话说到一半,阮欣便轻轻在她耳朵上弹了一下,一弯眼睛笑道,“那就好,来来来,帮我拌一下这个肉馅……” 双兖于是又跟着忙活去了。 等了半个多小时,一切完工,在餐桌前坐下时,她还有点晕:她又不吃,这不就是被逗得团团转吗? 这个事实让她坐下后悄悄地瞅了阮欣一眼。 阮欣又笑,“在家没做过什么吧?我看他很宠你。”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訾静言了。 双兖不吭声,默认了。 她这些日子里总有些浑浑噩噩的,因为默契地同訾静言避开了三餐,也顺势……避开了他,自然再没关注过家里如何。 阮欣舀起一勺鸡蛋羹吹了吹,吃了,嘟囔着抱怨了一句,“宠媳妇儿这点,肖邺还有得学的,找个时间把他也扔厨房去……” 双兖愣住了,一时不知道阮欣这段话里她该先对哪一句做出反应,直盯着阮欣看。 阮欣极其淡定,抬眼也看她。一个回合下来,双兖一个字没憋出来,脸倒先憋红了。 阮欣瞧她脸瘦得巴掌大,这么一红脸顿时有了几分生气,显出了小姑娘的青涩可爱来,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 双兖心里有鬼,不敢躲,小声道,“这些……他都跟你说吗?” “那怎么可能,我看得出来。我认识了肖邺多久,就认识了他多久。你以为他是什么人,邻家暖男吗?他在学校,可最讨厌追着他跑的小姑娘了。”阮欣收回手,搓搓手指,感叹道,“手感不好,是得好好养养了。” “他……他对谁都很好。”双兖立场坚定地反驳了一句,随即又不太自然地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脸,只有薄薄一层皮,不滑不细,确实手感不怎么好…… 阮欣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有些想笑,可一想到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又觉得有些心酸,终是正色道,“年底了,言二那边忙,正好学生都放假了,我的店也关了,闲得很,就替他来看看你。” 双兖再一次为她的话怔住,“……他回北京去了?”他没有告诉她。 明明说好……他不走的。 原来昨天晚上他对她说了那么多话,只是在铺垫这个小离别。 双兖心里像是打翻了七八瓶调料瓶,五味杂陈。她对自己默念:走了也好,走了也好……省得受她折磨。 阮欣看她失魂落魄的一双眼,不忍心再看下去,直截了当道,“你觉得他是为什么走?” 双兖还呆呆的,想也没想就答,“工作?” “那是借口。”阮欣也坐直了,双手交叠,手肘撑在桌上,不紧不慢道,“是你的主治医生让他走的。” 訾静言打电话给钱元以后,两个人找时间见了一面。 在钱元诊所楼下的咖啡店里,訾静言和他对面而坐,钱元开门见山道,“先说你的想法。这段时间观察到了什么?” 訾静言的左手贴在咖啡杯上,嘴里还有咖啡的苦味,他加了两块糖,有节奏地轻轻搅动着 分卷阅读176 ,忽而低低说了一句,“她在排斥我。” 他原本不想承认。 但双兖迟迟没有好转的病情让他不得不直面事实。 她生病以后就给自己划出了一个安全区,躲得离訾静言远远的,尽可能减少和他的接触……他不可能没有察觉出来,他害怕……自己也会成为她的病因。 钱元对他这句话没有作出回答,只有一声叹息。 这就是默认了。 訾静言问,“为什么?” 钱元答,“原生家庭的影响。” 訾静言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原生家庭带给人的影响是什么? 是与生俱来的精神缺失,是日复一日的求而不得,是刻在骨子里的附骨毒虫……数十年如一日地蛰伏,时不时冒出来在你猛然跳动的心脏上撕咬一口,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惶恐,什么叫做执念,什么叫做得不到,什么叫做已失去。 他最了解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好呀。 本来这一更应该是在昨天的,但昨天没留神喝太多了……于是此章悲伤地陪我到了新年。 这篇文有诸多不足之处,有人陪伴一路走来已足够令人欣喜,不敢奢求太多。 以下省略十万字我对读者的爱,相信我们可以心照不宣。 ☆、第六十一章 钱元的声音还是很温和,或许是出于心理医生的职业素养,他说起话来总叫人如沐春风,“她小时候,是不是从来没有得到过家人的夸奖?” “……嗯。”訾静言想起从前黄芳是怎么对待双兖的,心底隐隐有些钝痛,并不十分锐利,但竟然叫他一时有些呼吸困难。 “她生父早逝,家境不好,生母又好赌,后来经常遭到……虐待,在学校里也被孤立了,就是因为这些,她才会到我们家来。” 訾静言一字一句描述着双兖儿时的境况,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愧疚和痛恨。 他早知道这些。他早知道她有这样的经历,从来就要比别的孩子胆怯柔弱那么多,可他从来没有重视过。 如果他对她再耐心温柔一些,再多花些时间陪她,事情会不会就不是今天这种结局? 钱元看他紧绷着的面孔,大致能猜到他作为病人的家属在想些什么,于是开口安慰道,“这种情况,基本是伴随人一生的,你应该很清楚。没必要太过自责,是她生病前遇到的事成了导|火索,才把这些东西一起引发了出来。” 訾静言应了一声,眸色一沉,调整好情绪,又道,“是什么事?她说了么?” “说了。”钱元道。 訾静言用肯定的语气道,“南中前不久自杀的那个学生。” 钱元听他就这么说出来,也不惊讶,只道,“你查得倒快。” 訾静言摇摇头,“她人际关系简单,费不了什么力气。” “那个男孩子,叫谈笑,也是我这里的病人。不是我主治,但起初是我诊断的。他患有重度抑郁症和精神分裂,一直在吃药控制,可惜到最后还是……”钱元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遗憾一般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他和你妹妹是朋友,他的病,两个人都知道。你妹妹似乎是为了没能阻止他自杀而自责,再加上一贯的自卑心理和依赖型人格,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时间久了,也就磨出了病来。” “……依赖型人格?” “嗯,她的这种情况表现得不是很明显,但相处久了还是能看出来。”钱元点点头道,“简单来说,就是过分依赖身边的人事,没有自信,生活里更倾向于寻求他人的看法和建议。” “她最明显的特点就是依赖你。在她和谈笑认识的期间,明显和你的联系变少了,所以她就产生了无助感和被遗弃感,精神上与社会或团体的联系变弱了,更容易感觉孤独压抑……这么说,你应该能明白吧?” 訾静言听得沉默了。 那段时间,他见双兖和同龄的男孩子越走越近,自觉不应该插手太多。再一想到他大她那么多,她的人生还有很多种可能性……最后竟是视而不见,逐渐和她疏远了。 人生短短几十年,可对于小他那么多的双兖来说,还很漫长。她尚未走出学校,没经历过的事还太多。说什么一生一世……他其实不敢相信,也不愿去想。 如今想来,双兖那么善良胆小的性格,必然是因为知道了谈笑的病情,所以才不忍放着不管。 訾静言禁不住反思自己。 他在双兖的人生里……到底扮演了怎样一个角色? 自以为是地带她离开滢城,自作主张地留她一人,自诩是拯救,到了现在……她的病因又有几分是因为他? 他不敢细想,闭上眼缓了缓,道一声,“抱歉。” “没事。”钱元很体谅他现在的心情,也耐心等着。 片刻后,訾静言调整了坐姿 分卷阅读177 ,后背绷得很紧。 “继续吧,钱教授。” “总而言之,因为她遇到的这些事,她觉得错都在自己身上,厌食症其实是她内心对自己的惩罚,她认为自己不值得。”钱元道,“而且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也就是说,生活里一切好的事物都变成了她心理上的坎,尤其是……她认为自己不应该让你耗费这么多精力去照顾。” 訾静言听得皱起眉,“但她……从来没说过。”甚至是,从来没表现出来过。 双兖生病以后虽然人消极了很多,但依然和他相处起来并无异样,有时候又有些隐隐的脆弱情绪表现出来,这些都让他以为……她是需要他的。 可她在多数时候却会和他保持距离,这才是最让他不解和烦躁的一点。这么多年,他享受惯了她的依赖和信任,面对她陡然转变的态度,他居然适应不过来。 他手足无措了。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任何人身上体会过了。 “但是……”那边钱元一个转折,訾静言盯着他,“但是?” “就算是痛苦,她又很抵触让你离开。”钱元说。 訾静言怔了怔。 钱元接着道,“她潜意识里不愿意让你离开,就算知道这样下去治不好病。换句话说……就是她宁愿一直像现在这样病情反复下去,也不愿意和你分开。” 訾静言向来波澜不惊,这会儿面上神情却变了又变,想问一句为什么,却又感觉自己内心其实早就知道原因,问了也没有意义。 人对自己想要但又明知得不到的东西,总是忍不住飞蛾扑火般靠近,但又害怕对方怜悯地一低头,自己就要落下泪来。 如此地诚惶诚恐。 他开始心痛了。这么真切的感受,第一次让他鲜明地感受到,他和双兖想要一直走下去……真的很难。 钱元对面望着他,也觉遗憾唏嘘,但他作为医生,该尽的义务还是要尽到,最后还是不疾不徐道,“可以这么说,应该是从小时候开始,她就产生了一种独特的依赖性人格,但只在你面前展现出来。但是,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她的病可能永远也不会好。她需要独立治疗,更准确地说——是脱离你的治疗。按照我的分析,现在和你的每一次相处,对她来说都是一场煎熬。” 钱元说话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对此刻的訾静言来说都仿佛掷地有声,一层又一层地回荡着,震得人有些发蒙。 他半晌没有作出回应,面上倒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只是放下杯子时,里面的液体居然洒出来了两滴。 是他的手在抖。 钱元见状,站起身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你不用担心她一个人挺不过来。根据我和她的接触来看,这小姑娘坚强得很,什么事都拎得清,说话的时候除了和你有关的话题,她什么都不会回避。” 透明的玻璃窗外夕阳西斜,有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子手挽着手从外面经过,其中一个扭头看见了訾静言,转头去跟同伴窃窃私语,两人又一齐回过头来偷看訾静言,小声地笑起来。 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眼睛本该是这么明亮。 訾静言闭上了眼,再睁开眼时已做下了决定。他一向行事果决。 起身又和钱元握了握手,“钱教授,我明白了。” 钱元没说话,只再次拍了拍他的肩。 訾静言笑笑,面容白着,烟火气淡淡的,像被抽干了全身血液,仍然强自镇定。 …… 一眨眼,凛冬过半,除夕又至。 双兖今年没回阑州过年,也不知道訾静言怎么跟家里说的,俩人一个都没回去。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垠安,家里也没人催,凌霂云只打了电话过来嘘寒问暖一番,别的什么都没提。 双兖松了口气。以她现在的状态,回去也是徒增痛苦。既怕强颜欢笑面对老人,也为自己的学业感到丢人。 訾家和凌霂云待她那么好,她却连读书都读不好,还要折腾出这么多事来让别人费心,她实在抬不起头来,还不如不要见面。 她知道自己这是逃避,但又没有办法改变。坐在桌边一颗心渐渐沉下去,外头突然就放起了烟花来,轰然炸开的声音把她惊得一抬头,背上被人拍了拍。 回头一看,阮欣正举着锅铲叫她,“干什么呢?叫你吃饭了也没反应。” “不是。有烟花。”双兖急忙指了指窗外,跟她解释,“声音太大了……” “哦烟花啊……”阮欣探头看了看,赞叹了一句漂亮,转身走了,“吃饭了啊,快出来。” “嗯。”双兖应着,跟上了她。 从阮欣第一次来她这里开始,竟然就是直接搬过来了。 双兖知道这肯定是訾静言授意的,便也没说过什么。訾静言走了,因为她的病。一段时间过去,她慢慢也习惯了和阮欣相处。 阮欣要说性格,是很开朗健谈的那种女孩儿,也是双兖羡慕不来的乐天派,而且还很会照顾 分卷阅读178 人,相处起来一点不累。 肖邺也在垠安,有时会过来和她们一起吃饭。今天是大年三十,他回阑州陪肖老师去了,年夜饭便只剩下双兖和阮欣两个人,但阮欣还是做了满满一大桌的菜。 双兖掂着筷子,愁道,“这怎么吃得完啊……” “管它吃不吃得完,过年不就图个热闹。”阮欣根本不在意,信手一挥豪气道,“吃就是了!” 双兖无奈笑笑,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杯茶要敬阮欣,“新年快乐呀欣姐。” 却被阮欣一抬手拦住了,“嘿嘿”笑着从地上提起一个牛皮纸封着的瓶子道,“大过年的喝什么茶,也太不够意思了,来来来,陪姐姐喝酒!” 双兖一见,为难了,“欣姐,我不会喝。” 阮欣才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放过她,开始采取怀柔政策,“你整天净忙着思考人生了,欣姐虽然白蹭你家房子,既不交房租也不交水电,但天天给你做饭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都不体谅一下的吗?这大过年的,我也没地儿去,就想喝两杯酒你都不陪我……” 阮欣父母都是重组家庭,离婚后多出了阮欣一个,谁带也不合适。还好那时候阮欣已经大了,一路从住校走到工作,虽然孤独,但总归有个去处。 这些双兖都知道,也知道她是为了陪自己才没跟着肖邺回阑州,哪儿禁得住她这么说。 眼见阮欣越说越煽情了,双兖急忙摆摆手截住她的话口,“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这就对了嘛。”阮欣又是“嘿嘿”一笑,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两个小酒杯来,全都满上了,一杯放到了双兖面前,“白酒嘛,讲究个吃饭小酌,不吃点东西垫着,来不长久。你喝着点,开胃得很,我看也影响不大。” 阮欣说这话也不是乱来。她成天变着花样儿的给双兖做开胃菜,过年关店了就天天陪着她玩儿,现在双兖的胃口已经比之前好上太多了。虽然饭量还很小,但吃东西已经不会吐出来了。 这其中的原因,到底是因为来了一个人,还是走了一个人,她们都心照不宣,从不提起。 就冲这些体贴与关心,双兖也发自内心的感激阮欣。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直觉白酒辣口,皱着眉才全都咽了下去。阮欣在对面倒看得兴高采烈,鼓起了掌,一边说着厉害,一边又给双兖倒了一杯。 双兖还觉得嗓子不舒服,咳嗽了起来,见她动作,又开不了口,只急得摆手。 阮欣却道,“别着急,又没叫你现在喝。先吃饭再说。”她说完,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灌下去了,乐呵呵地给双兖夹起了菜。 双兖哪能不知道她是在看热闹,自己没怎么喝过白酒,丢脸是肯定的了,只求别醉得太厉害就行。 她没有过姐姐,自己倒是做过姐姐,知道有多苦。阮欣对她好,不管是为了什么,她都记住了她的好。相比之下,只是喝两杯酒而已,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电视里放着春晚,两个人也没太听得清,阮欣把握着节奏来,一心一意地喂着双兖吃饭喝酒去了。 到双兖酒劲上头、感觉开始头晕的时候,阮欣悄悄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按了免提放在桌边,伸手戳戳双兖喝得通红的脸颊,逗她,“醉没醉?” “没……没有。”双兖有点儿口齿不清,抬手晃晃悠悠地抓住了阮欣的手。 阮欣任她抓着,又故意说,“看不出来酒量还行啊,再喝一杯!” 双兖含糊着答,“好啊,喝!” 这时阮欣手机那头突然传出了人声,似乎是在制止她,语带寒气,肃杀冻人。 这声音有些熟悉…… 双兖恍惚听见,以为是自己幻听了,醉眼朦胧着问阮欣,“欣……姐?” ☆、第六十二章 “没事儿。”阮欣哈哈一笑,好不容易寻到机会看訾静言着急,她心里简直是乐开了花。她料定訾静言许久没听过双兖声音,又不敢直接打电话给她,一定舍不得挂这通电话,干脆就逗了逗小姑娘。 “这会儿难不难受啊?”阮欣小声哄着双兖说话。 “难,难受。”双兖喝得将醉未醉,胃里总觉得烧起来,但又不是想吐的感觉,晕得直想找个地方躺下睡一觉。 阮欣偏不让她如愿,又趁机夹菜给她吃。双兖觉得胃不舒服,听着阮欣哄,又迷迷糊糊吃了些东西下肚。 “好吃吗?”阮欣问。 双兖摇头晃脑地点了点头。 阮欣看她这模样实在可爱,又忍不住笑起来,说,“她点头呢。” 电话那头没有声响,但阮欣知道对方肯定在听着。 阮欣又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叛逆得很,总觉得爸妈亏欠自己,高中三年玩了三年,没考上好大学,哭了一场又重读。哪儿像你啊,成天坐在窗边发呆,谁也不怪,尽怪自己去了吧?” 那头双兖还晕着,却笑了,露出一排牙齿,不说话。 阮欣 分卷阅读179 叹气。再一看,对面那姑娘不声不响地,竟是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阮欣一看,忙抽了张纸给她擦眼泪,想安慰两句,倒先被那人软乎乎地按住了手,软软糯糯道,“对不起。” 阮欣怕她太伤心,待会儿喝吐了反而伤胃,难得能让她吃下那么多东西也白搭了,又给她倒了一碗汤,抚了抚她的背顺口道,“对不起什么?” 双兖却又不说话了,只笑。眼泪还流,边哭边笑着,两手捧着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半,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阮欣,小声道,“欣姐,喝不下了。” “那就不喝了,先放着。”阮欣被她这一眼直看得五脏六腑都柔软了,轻轻叹口气说,“哭了。” 哭了?怎么哭了?谁哭了?说给谁听的? 双兖还傻乎乎地醉着,满脑子的问题,但一个答案都想不出来,这时手机那头一直沉默的人却开口了,沉沉吐出两个字,“阮欣。” 他鲜少这么对人说话,几乎是带上威胁的意味了。 阮欣喝了酒,酒壮怂人胆,也不怵他,笑道,“怎么?心疼了?” 那边顿时又没声儿了,倒是双兖懵懵懂懂问了一句,“欣姐,你在跟谁说话啊?” “当然是你啊,除了你还能有谁。”阮欣拍拍她的脸颊,特意放低了声音哄她,“你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双兖这次不笑了,噘着嘴认真地思考起来,“我做错了什么?” “什么都没错。”阮欣顺势说。 “什么都没错?”双兖跟着重复了一遍,然后又自我否定似的摇摇头,一本正经道,“不,错了。” 阮欣只好又跟着问,“错哪儿了?” “我不是谁的谁。”双兖微微笑着说。 阮欣愣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不是谁的谁,但我什么都想要。我错了。”双兖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说话也顺畅了许多,一箩筐的话就倒了出来,“我想要幸福的家庭,想要把我当成宝贝的父母,想要一个会永远对我好的人……我经常想,那些有温柔的父母的人,成长的感觉是不是真的很好?我想知道爸爸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真的很宠女儿,是不是真的在吵架后只会沉默?我想知道,天下的孩子犯了错……不,不是犯了错,是什么都没做,也会被打吗?我想知道,孩子比钱重要的家庭,应该是怎么样的。” 双兖说到这里,吸了口气道,“……也太幸福了吧。” 一低头,泪又掉下来了。她自己却还有意识,扯了张纸巾攥在手里,也不擦眼泪,歪着脑袋又开了口,“可是这些我都没有。” “黄婶说,这是我的命。我从出生,就是错的。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但我什么都想要,我错了。” 阮欣不知道她说的“黄婶”是谁,但她有意让訾静言听听这些话,于是也没有贸然开口问,只等双兖把她想说的都说了。 “谈笑死了,我知道的。我早知道的,但我什么都没有做。”双兖说着,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但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错了。”她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又低下去,打了个酒嗝,碎碎念着,“我见了他妈妈,她那么伤心。她一直在哭,一直哭。她一哭,别的同学都在哭,我是里面哭得最厉害的一个……那是因为我怕啊。” “我好怕,我特别怕。”双兖抬手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抽泣两声,红着鼻子又道,“谁都不知道他会死,只有我知道。我明明可以阻止他的,但我没有……我没有……他妈妈要是知道了,哪里还会那么对我……她还抱了我,她抱了我,但我害死了她儿子。” “谈笑的父母那么爱他,但他……我的父母都不要我,我还这样活着,不就是不公平吗?” 阮欣听到这里,忽然道,“那你就没有想过要去死吗?” 双兖眨眨眼,望着她,像是听见了不知道怎么回答,又像是压根没听懂。 阮欣一笑,也不管她如何反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道,“我想过的。但我也见过很多有跟我一样经历的人。他们有的还活着,有的不在了,还有的活着还不如死了。” “双兖。”阮欣看双兖有如看青春期的自己,看了鼻酸,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你还坐在这里不是因为命运不公平,而是因为你足够坚强。我有两个妹妹,一个同父异母,一个同母异父,但她们没有哪个比你更招人喜欢。你太懂事了,但也还是个孩子。女孩子不仅是懂事的那一面让人喜欢,偶尔也可以放肆一下,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听说你小时候很活泼,欣姐觉得那样也很好。” 双兖醉了,似懂非懂地听着阮欣的话,看她嘴唇上下开合着,觉得自己应该给出点反应,于是又牛头不对马嘴地道,“我错了。我错得太多了。我不该来阑州,不该认识谈笑,不该喜欢言二哥哥……” 阮欣听着,适时把她放桌上的手机递了过去。 双兖瞧了一眼,呆呆地接过来,忽然听清了一句话。 那人问,“你喜欢訾静言什 分卷阅读180 么?” 猛地听到这个名字,双兖就像忘了最近所有的不快似的,满心欢喜地答道,“喜欢他好啊。” 这个男人的名字,贯穿了她的生命,光是想到这三个字,心里都是暖的。 “是么?”那人的声音低低的,听上去特别温柔,又有点无奈。 “是啊。”双兖不假思索地答道。话一说完,她又突然失落起来,抽了抽鼻子道,“但我配不上他。” 那头的人沉默了。 双兖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一点,我也错了。” 那人道,“我不觉得你错了。” “对不起。”双兖说。 “……为什么要道歉?”那人问。 “因为,我……他……”双兖脑子里跟团浆糊似的,想表达也表达不清楚,一会儿又开始说话含含糊糊了。 她嘟囔了半句话,那头的人没听清,但她后半句话倒是说得十分清楚。 她说,“……跟他待在一起我难受。” 她这话说的时候带上了哭腔,像撒娇又像泄愤。都说酒后吐真言,任谁听了都不会觉得这话是作假。 电话那头正听着的人自然也不会,他只清清浅浅答了一句“嗯”,又叫阮欣的名字。 阮欣此时也不敢多说,只听他吩咐道,“以后没什么事,别再打给我了。” 话一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哎!言二!”阮欣再打过去,那边已经关机了,是不肯接了。 “什么不说非要说这句,我这是作的什么孽啊……”阮欣欲哭无泪,见双兖嘴里还在嘟囔着话,便戳着她的额头道,“你为什么那么说啊?你不想他啊?” 双兖没听见她说什么,脑袋一点,趴在了桌上,“怦”地一声响,把人磕清醒了些,慢慢吞吞问道,“想谁啊?” “言二,訾静言,你心上人。”阮欣无奈道。 “想的呀。”双兖说着,居然一下又坐直了,眼睛先亮起来,再暗下去,“我最想他是我的,最好哪儿也不要去,但是不行。” 她这话说出了不符合年龄的沉重,阮欣听得心里难过,倒了杯热茶给她醒酒,“为什么不行?” “因为他这样的人跟我在一起,太可惜了。跟他待在一起……我难受。”双兖说着,又哽咽起来,“我什么都不行,书也读不好……还生病,要他照顾,我这样有什么好啊……对不起。” 对不起,又是对不起。 阮欣终于忍不住,走上前把小姑娘揽进了怀里,等她哭累了,把人抱去睡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有千万个对不起要说。 她对不起谈笑,对不起凌霂云,对不起陈娟,对不起所有对她好的人。她辜负了他们对她的好和期待。 还有……对不起訾静言。 分明是皎皎少年郎,却自从遇见了她的那一天起,就陷入了泥泞。 夜里,双兖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有一个家,不比訾家富裕,但却很完满。梦里有一个会无理取闹的母亲和默默迁就的父亲,偶有吵架,也很快消停下来,转头又是恩爱两不疑。 很平淡真实的寻常人家景象,但双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梦,所以总是提心吊胆地等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梦就要醒了。她想循规蹈矩一点,让这个梦能延续得更久一点。 一天下午,这个家的母亲午睡去了,父亲出门买菜了。 双兖一个人乖乖坐在家,动也不敢动,好不容易捱过了两个小时,中年男人回来了。 双兖时刻谨记身份,急忙想站起来迎接他,那边男人却立刻喝止了她,“哎坐着坐着,我马上就进来了。” 双兖只好又忐忑地坐下了。 那边男人进厨房放下了手上的菜,边洗手边朗声问道,“晚上想吃什么?就随便炒两个菜吗?” 双兖摇头,大声道,“都可以。” 厨房里头男人笑了,“我怎么生了个这么好养活的女儿。” 这笑声里满是迁就和宠溺,双兖听得愣了。 男人洗了洗手,从厨房里走出来,越走越近,双兖睁大了眼盯着他的面容看。 国字脸,开阔的眉,明亮的眼,挺拔的鼻子,一双笑唇,整个面相十分大气,眼睛一弯起来就笑得让人鼻头一酸。 太温暖了。 原来一个父亲,他应该是这样的。双兖心想。 男人走了过来,随手拿起今天新到的报纸,卷成了一管,轻轻敲在他这萍水相逢的女儿头上,弯腰瞅着她问道,“我出去了,你一个人坐在这儿,无不无聊啊?” 双兖说不出话来,眼眶滚烫,努力憋住了,狠狠摇头。 男人的笑音再度响起,这次低低沉沉的,是在哄他这宝贝女儿了,“这是做什么啊?一会儿不见,想我想成这样?那下次换你妈去,我不去了,别哭了啊。” 双兖还在摇头,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努力咬着牙让自己的吐字清晰一些,“ 分卷阅读181 爸爸……你能不能叫一声,我的,我的名字?” 她说完,生怕梦里都是虚幻,眼前的人其实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又接着喊道,“我叫双兖,兖州的兖。” 男人听了,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捏了捏她的耳朵道,“你是我女儿,我当然知道你叫双兖了。双双别哭了啊,别哭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一声一声地哄她。 双兖听着,哭得更厉害了。梦里更容易释放情绪,她感觉自己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声嘶力竭地哭过,哭得嗓子都撕扯起来,既难过,又畅快。 男人彻底没招了,只好一下下地拍着她的背,嘴上低低说着,“好了好了,再哭要把你妈给招来了啊……” 话音刚落,客厅尽头的卧室门忽然开了,从里面走出了一个中年妇女,午睡刚被吵醒,语气也有些不耐烦,“这是在闹什么啊?刚睡着就被吵醒了。” 她身上还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走过来,眉目也越来越清晰。 梦里有意模糊这对父母的长相,双兖只看清了父亲的相貌,这时也扭过头去看着这位中年妇女。 这一看,她就吓得瞪大了眼睛,还悬在眼角的泪珠生生被逼了回去。 蜡黄的肤色,阴沉的脸……这个女人居然是黄芳! 双兖的美梦醒了。 睁开眼来,一摸眼角,果然是湿的。 她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这个梦做得也太真实了,就算过程美好,结局也依然不会让人好过。 肖似她的人生。 ☆、第六十三章 北京的冬夜非常冷,漆黑的夜幕下,众生相年复一年殷殷切切,奔走相告。 进城务工的人走了大半,在这合家欢庆的日子里,訾静言孤身在首都家里,核对年终财务报表。 关机了的手机放在手边,财务报表有大体款项进出和各项细则,厚厚一沓,上面码着密密麻麻眼花缭乱的各类数字。他倒有耐心,拿起来一项项地看,借此来平复他并不如何平静的心绪。 墙上有挂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竟早已过了。 阖家团圆的日子,也过去了。 他思绪暂停了好几拍,忽然想到在这年关上,有些人还是得联系一下,道声新年快乐,尽点礼数。 心随意动,他伸手去摸手机,拇指摁了一下电源键,屏幕没亮,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一气之下已经把手机关机了。 是的,一气之下。 在大年三十的夜里,他对着空气,跟一个喝醉了的人置气。 何苦来哉? 他笑了笑。 笑自己,比双兖白长那么多岁数,看得还没有她一个小姑娘通透。 互相折磨……倒不如分开。 想到这里,他给人发新年祝福的心思也淡了。手机关了机,抓上钥匙,开车出门。 下了楼去,楼道里蹲着一个埋头抽烟的成年男人,一头短发乱七八糟地搅和着,身上穿着送快递的冲锋衣,在今天这种特别的日子里,孤单影只显得格外寂寥。 这种时候选择独自一人的,必然有说不出口的苦衷。訾静言走到他两步开外停下,询问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对方听到他的声音,惊了一惊,像是没想到这个点儿了还能有人跟他说话,他浑身一抖,也没抬头,只继续低着头晃了晃,示意不用。 都是清醒状态的成年人,对方既然这么说,訾静言也没再多问,淡淡道了一声“新年快乐”,坐进了车里。 他离开后,蹲在角落里的男人慢慢站了起来。像是蹲得太久,有些站不稳,他身体晃了几晃,终于绷得笔直,眼神望着訾静言离去的方向,恶狠狠地扬起了眉,神情阴鸷,从齿缝切割骨肉般挤出了一句话: “……好久不见啊,言二。” …… 訾静言把车开出去的时候并没有想好要去哪里。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不想再一个人待在家里而已。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居然已经开到了国博门口。 这个时间,国博自然是没有营业的。他在周边慢慢地绕着,没有找到空的停车位,脑海中的记忆倒是闪回了不少,有的连续,有的零碎。 想到她为了见他参加征文比赛,来了北京;想到她心思百转千回地拉了他去国博,还打了双老爷子的幌子;想到她在青铜古剑面前掉的眼泪…… 最后想到她喂他吃的那块饼干。 巧克力味的,太甜了。他不爱吃甜。其实他那时并不喜欢那个味道,但也没表现出来。现在再回想起来,蓦地又莫名觉得喜欢了。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个味道,一打方向盘,开车转出国博,又朝着什刹海去了。 在烟袋斜街下车,沿着他们曾经来过的路再走一遍,四下无人,他想起双兖差点买了的剪纸……摆着清朝驿站图的邮局……久负盛名的明开夜合树……b 分卷阅读182 r   他记性一向很好,和她有关的更是印象深刻。仔仔细细地回想着,竟然连那时候他们说过的话都还能想起一些。 从铁路说到丽江,从和珅又说到西府海棠……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他忽然就回忆起了这句话。 他亲口说的,对着双兖。 停止的时间,已故去的人。没想到眨眼不过两年,这话兜兜转转,又在他和双兖身上应验了。 想到这里,訾静言顿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站在长街上点了一根烟,一边抽着烟一边往回走,走到车前正好只剩了个烟头。 他把烟头掐灭丢了,上了车,又原路开回家。 回去时路上车少了些,要快许多,他到家楼下时却仍感觉不到困意,只是身体深处的疲惫全都涌了上来。 他略感不适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却见车库对面迎面开来一辆黑色汽车,打着大灯,十分刺眼,他条件反射般又闭上了眼,没注意到那车非同寻常的速度和驾驶座上那人狰狞的脸。 就在这转瞬之间,那车飞快地冲入车库里,从訾静言的车身刮过去,“吱啦——”一声,刺耳的刮蹭声和沉闷的撞击声一同响起,訾静言车右边的倒视镜直接被撞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他霍然转身,想打开车门,却已经来不及了。 车库里容量有限,他的车一面靠着墙停,眼前这车卡准了位置飙进来,正好把他的位置卡死在了里侧,连车门都打不开! 这人是谁?! 瞬息之间,訾静言的脑海里掠过了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但都无法确认,他只好伏下身体,放平椅背,打开了后备箱,想从后面走。 但还没等他跳到车的后座,耳边就“哗啦”一阵响,驾驶座上车窗玻璃全碎了,他看见了一截甩棍! 他用手护着头避开,两只手背上瞬间扎满了碎玻璃,鲜血淋漓。他一翻身到了汽车后座,才弓起身,后排的玻璃窗又被轰然敲碎了,甩棍破窗而入,重重敲在了訾静言的左手腕骨上!他的行动迟缓了一瞬,这次没能挡住所有的玻璃残渣,面颊和脖颈上瞬间出现了不少细碎的割裂伤口,还有一小片玻璃直直飞溅进了眼睛! 訾静言没发出声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眼球被生生割开的痛苦,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正当此时,那人手上拿着的甩棍尖端忽然弹出了一把尖刀,他逼近车窗前狠狠刺下! 刀口带着风声,立刻穿过訾静言的肩胛骨,把他钉在了后座的车椅上! 訾静言不再动了。 那人也停了下来。 忽然之间,一切竟然全都安静了下来。 訾静言右眼蒙着血淋淋的黑幕,已经看不清了,右眼里映入那人的面孔,他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这人没有特意遮掩面目,一头乱发,身上穿着送快递的冲锋衣,面目既熟悉,又陌生。 巧得很,訾静言不久之前才刚见过这个人。 身体上的巨大痛楚仍在不断冲击着神经,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受过这样的伤了,全身的血混着冷汗,涔涔而下。 他内心冷淡一笑,感叹自己如今竟然也这么娇气了。 思考并没影响他的动作,訾静言心里一边自嘲,一边抬起了头,微微颔首道,“多年不见,令尊令堂身体可还康健?” 如果不是他此时血流如注、狼狈至斯,他问出这话的礼仪风度竟还称得上无懈可击,矜持又恰到好处,仿佛是在同多年未见的好友寒暄。 那人阴沉的脸孔因他这一句发问僵了一瞬,随即便是不可抑制的暴怒铺天盖地地翻涌而出,他怒吼着朝訾静言扑了过去,“你他妈也配问他们——” 但他的动作却已经晚了。 訾静言趁着他出神的瞬间已经反手拔出了插在骨缝里的尖刀,抬手将它卡在了空荡荡的车窗上,然后翻身进了后备箱,挺身而起,摇摇晃晃地爬到了车顶上。在脚下那人含着滔天怨恨的眼神注视下,他却面不改色,尽管体力已经支撑到了极限。 不过两秒时间,他便从车顶软倒,单膝跪下,随即顺着车头滚到了地上。 肉体与地面撞击的沉闷撞击声响起,他此时却已经感受不到这份疼痛了,缓缓闭上了眼。 这一瞬间,他突然想听听双兖的声音,想听她说一句“新年快乐”。 他先时对阮欣擅作主张给他打电话的不满又尽数消散了,灵魂处在混沌中,又渐渐升起温暖来,把他包裹在其中,吞噬他的意志,侵蚀他的头脑。 …… “你喜欢訾静言什么?” “喜欢他好啊。” …… 在肉体的极度痛苦之下,人总会下意识地选择回避精神痛苦,寻求无边痛苦中唯有的一方温暖。 此时此刻,訾静言只想着这两句话,嘴角微微上翘着,逐渐没了意识,沉入了黑暗之中。 …… 年后,双兖依然没有收到 分卷阅读183 訾静言的一点讯息。 一条微信,一个电话,什么都没有。 她假装自己并没有在等,假装日子本该是这么过的,什么都没有缺少,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度过了大半个正月。 正月里,阮欣倒是反常地话少了许多。双兖以为她是看出自己的情绪不对劲有意给她空间,于是便也选择了心照不宣,两人无声并默契地相处了下去。 正月十四,双兖接到了凌霂云的电话,要她回阑州去过元宵节。她想了想,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好了不少,顺势便答应了,收拾好了行李回去。 临走前,她去跟阮欣打了招呼。 阮欣正坐客厅里看电视,双兖叫了她一声,“欣姐,我走了啊。” 阮欣像是在出神,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扭头问了双兖一句,“这就走了?要我送你过去吗?” “不用不用,去汽车站的路我很熟的。”双兖甜甜一笑,真心实意地又邀请阮欣,“欣姐,你不跟我一块儿回去吗?阿婆知道是你在照顾我,她要是见到了你,肯定也会很高兴。” 阮欣摇头。双兖这都是第三次问她了,可她怕老人家问起訾静言……她触景生情,遮掩不住,会露馅,所以全都找借口推脱了。 “我就不去啦。元宵一过我就要开店了,这两天得去准备进货的事。” 阮欣看着双兖。 小姑娘裹着大大的羊毛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眼睛又很大,看上去格外惹人喜欢。 分明在思念一个人,可她从来不提,也从来不表现出来,连从她这里旁敲侧击地打听都从来没有过。 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现在却…… 如果是换作自己是双兖,还能像她这样坚强坦然吗? 阮欣自问做不到。 “那去的路上一路小心……到了,到了给我打电话。”她嘱咐着双兖,想着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竟然红了眼眶。 双兖见她突然这样,一下慌了,忙放下手中的行李,跑了过去,“欣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阮欣抓着她的手,摇头,柔声道,“看你现在好这么多了,我高兴呀。” “什么呀……”双兖松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推了推她,“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这就不算大事了吗?”阮欣说,“钱教授可是说你这病不好治,现在都快好了,我感觉我居功至伟。” “是。”双兖软软道,“谢谢欣姐。”她的病虽然主要是有心结,但能有起色也少不了阮欣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 她诚诚恳恳地道了谢,又道,“欣姐,我下学期就回学校接着上课了,你不用担心我。” “……真的?”阮欣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忧心道,“能行吗?” “嗯。”双兖点点头,安她的心,“阿婆她们也不知道我休学了。现在既然能去学校了,还是得去,不然也不好交代。” “……能跟上学校的进度吗?”阮欣见她这么懂事,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了。 “已经是总复习了,没有新课了,没关系的。”双兖答她。 不过她虽然说得轻巧,心里其实知道自己这几个月以来落下的东西不止是那点学习进度,估计是很难再回到当初的成绩了。 她为这个彻夜难眠过,也为它食不下咽过,但都于事无补。事到如今,除了尽快补救,她也没有任何办法了。 阮欣见她说得笃定,知道她以前成绩就很好,也没再追问,拍拍她的手,让她走了。 等双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转身来跟阮欣告别,“欣姐,这次我真的走了。” “知道了知道了。”阮欣佯装不耐烦地挥挥手,催她快走,看她打开了屋门,却又控制不住地出声叫住了她,“双双。” “嗯?”双兖转身,一脸疑惑。 阮欣看她这样一副天真不谙世事的情态,心里愈发酸了。但她既然已开了口,还是逼着自己硬起心肠跟她说最残忍的话。 “言二之前住院……做了胃病手术的事,你知道吗?”阮欣问。 ☆、第六十四章 “什么?”双兖许久未曾听到訾静言的名字,乍一听阮欣提起,整个人的神经都紧张了起来,她抓着行李箱拉杆的手骤然一紧,转身盯着阮欣追问道,“他做了胃病手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六月份吧,端午节前几天的事。他胃一直不太好,好几次胃出血晕倒在公司和家里,后来查出来胃里长了个肿瘤,良性的,切除了三分之一的胃。”訾静言做手术的日期阮欣印象深刻,所以想都没想就说出了口。因为那时候訾静言孤身一人在北京,他脾气硬,不肯告诉家里手术的事,最后差不多都是老刘和肖邺两个人去陪的床,阮欣也跟着去探病了好几回。 ……端午节?那不正好是去年訾静言杳无音讯那段时间吗?双兖装作送节日祝福的样子给他发了群发信息……却没能收到回复的那时候。 肿瘤? 分卷阅读184 切除了……三分之一的胃?那他以后,是不是还有可能复发? 双兖脑子里千思万绪纷杂不堪,一茬接着一茬的问题冒了出来,她最后只白着一张脸问道,“端午节那天……他是不是还在住院?” “嗯。”阮欣毫不犹豫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双兖顿时感觉脚下一飘,站不太稳,身子晃了晃。 但是阮欣接下来的话却让她越听越站不住了。 “他手术之前,还回过一次垠安,去看你。说是怕你担心,手术也不是什么大手术。他说你一向稳得住,这种事亲口告诉你一声还好些。瞒住不说的话,怕你以后从哪儿又知道了,反而要伤心埋怨他什么都不告诉你。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来了垠安,却什么都没跟你说。怎么去的,又怎么回来了。”阮欣说。 “那时候,那时候……”双兖嘴里重复着这三个字,六神无主地道,“他说是肖邺哥哥的工作室开业了,他过来看看……” 阮欣听罢,摇头,叹气,“他骗你的。” 双兖一下子失声了。 訾静言为了安她的心,动肿瘤手术都特地跑回来知会她一声,可那时候她在做什么? 她在陪谈笑。 她整日提心吊胆地害怕谈笑病情恶化,恨不能是亦步亦趋地担起了“好朋友”的责任……她自己都想不起来,那段时间,她对訾静言撒了多少谎。 “你那个时候,是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吧?”阮欣瞧着双兖煞白的脸色,心里越是不忍心,说话的语气就越是温柔,“这些,言二早就全知道了,你不用有愧疚感。” 双兖听到这话,不敢置信地扬起了头,语无伦次道,“他,我……可他什么都没说……” 如果訾静言早就什么都知道了,那他为什么从来不对她提起? “他毕竟长了你那么多岁数,而且性子又倔。你不想说的事,他又怎么可能在你面前故意提起。”阮欣解释道。 双兖哑口无言。 訾静言确实一向如此。只要是他注意到了的事,他都可以做到无懈可击的体贴周到。 “这些事,是他告诉我的,更多的我也不知道了。”阮欣望着双兖,忽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尽量平视着她道,“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你不如他好,甚至连长这么大都是他养活的?” 这些……阮欣也看出来了吗? 双兖咬着嘴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阮欣却叹气道,“你是这么想,就不知道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不可能!”双兖听她这么说,立刻一口否决了,感觉阮欣是在安慰她,而她直觉预感到阮欣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后面还有内容,而且是她不想听的内容。所以她下意识地就打断了她。 阮欣略带伤感地笑了笑,不理会双兖的反驳,只接着道,“在医院的时候,言二说,他这么多年在外面,从来没见过像你一样的女孩子。我和肖邺那时候还调侃他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居然被一个小姑娘迷得团团转……但现在,我见了你,也觉得很好。” 她说到这里,忽然正色道,“双双,他从来没怀疑过对你的感情。隔阂和误会,那种狗血剧情说服不了他的眼睛,他只是不相信自己。你有没有考虑过你们的年龄差?他比你大了那么多,虽然现在看来还不明显,但是你今年十七,等到你二十七的时候,他就已经三十六了。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的却已经尘埃落定了。就像你以后还可以再认识形形色色年轻健康的男孩子一样,他的生命里却只有你了。你让他怎么不怕?今朝鲜活,明朝死亡,生活永远都没有定数。” 訾静言一向尊重双兖的选择。还好她还小,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他早就预留了让她全身而退的空间,到头来,不过是说一句年少迷恋罢了。 阮欣说这些话时的悲伤显而易见,双兖却无法理解,像水中望月雾里看花一般,她只感觉阮欣会突然跟她说这些话绝不是毫无理由的,訾静言正在离她越来越远了……而她不知道其中缘由,只想拼尽全力地抓住他。 双兖脱口而出道,“不,你说得不对,不是这样的。” 阮欣却没回答她的话,只径直走到了她面前,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阮欣比双兖要矮上好几公分,此时看她的眼神里却充满了清醒的怜悯与心疼,让双兖顿觉自己困顿在和訾静言这一场经年的戏中,一曲还没唱完半折,就要迎来落幕了。 “双双,有些话他让我转告你。”娇小的阮欣站在双兖面前,此刻却仿佛是正居高临下宣布对双兖的审判,让双兖只想逃避。她摇了摇头,就想往门边走,跌跌撞撞中说,“欣姐,我不想听。” 阮欣也不阻止她,只轻声道,“双双,他说,如非必要,你们不会再见面了,你真的不听吗?” 忽然之间,世界变成了一粒尘埃。双兖是其中一点被风沙淹没了的微尘,无耳无目,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一粒没有水的尘埃,干涸了。依附于它的微尘也跟着内心荒芜了起来,迫切想要寻求一丝光亮,却又 分卷阅读185 不知道将去往何方。 在这铺天盖地的黑暗谋杀之中,双兖还是没能躲过那最诛心的一席话语。 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她却什么都听清楚了: “言二,不,訾静言说,你是能给别人带来温暖的人,你和你跳动的心脏存在于世上绝不是毫无意义。你是一个可爱、值得去爱的女孩,但也是一个坚强独立的个体。你不能为了谁而活,你只能为了你自己而活。他希望你做一个胆大又自私的人,先考虑了自己,再考虑别人。因为这样对你好。但他不想做这样的人,因为这样对你不好。他说……现在你的病也已经好了,以后就不用再躲着他了。你们也不用特意见面 ,就像你小时候刚认识他那会儿一样,活泼一点,乐观一点,你们是这世上没有血缘关系但最有默契的兄妹。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他都永远站在你的身后,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能陪在你身边。而我却无时无刻都需要着你,你也注定不能一直陪在我身边。那我们就暂且先各走各的吧……双双,言二哥哥永祝你好。 “你要好好学习,也要注意身体,健康和开心更重要。訾家虽然给不了你完整的家庭和父母,但总归能保你一世衣食无忧……” 阮欣说着,忽地拿起了自己的手机,递给双兖。 这一瞬间,一切都像是慢动作。一个眨眼,似乎就过了一光年的距离,将分隔在南北两端的人推向了两极,惶然远隔光年之外。 双兖缓缓接过手机,把手机听筒紧紧贴着自己的耳朵,动作笨拙紧张得像是一个初识世间的稚子在虔诚而懵懂地聆听佛音。 这佛音泠泠,清澈通透,却告诉她,“双双,我累了。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 绝望和无助究竟应该是什么感觉? 许多年前被黄芳踩在地上的时候,双兖感觉所谓绝望和无助,大概就是那种感觉了。 哭得撕心裂肺,也没人来救你。疼得肝胆直颤,也没人会留意。 现在她却知道了,其实不是这样的。 想哭但哭不出来,心疼但喊不出来,才是最深刻的悲伤与痛苦。 二零一七年的正月十四,双兖仰望崇拜了十年的人,终于离她而去了。 这一天,天光暗淡,无风无雨,也无日无月。 双兖扑倒在家门口,没能爬起来,呕出了胆汁,硬撑着回了阑州,又在阑州住了一星期的院……像个人偶一样,不说也不笑,任凭凌霂云怎么打听都从她嘴里撬不出一个字来。 一周后,她出院,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要回垠安去上学,凌霂云怕再刺激着她,伤了身体,只好千叮咛万嘱咐地把人送走了。 双兖到垠安第一件事——打电话给訾静言。就像她这些天以来一直做的一样。 动作太习惯了,竟然行云流水,手机屏幕也不用看,只拨快捷键就是了。 十几秒过去,无人接听。 无人接听,还是无人接听。 双兖不死心,还是打这个电话。从早打到晚,从手机满电打到自动关机。 依然是无人接听。 她在床边枯坐了一夜,终于决定放弃。 清晨闹钟响时,她拍拍膝盖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换上了校服,拉开房门,换上满面笑容跟阮欣打了个招呼,两人有说有笑地一起吃了早餐,一同出门去。 双兖去学校,阮欣去开店。两人在学校门口分道扬镳。 阮欣目送着双兖进了校门,转身,一边往自己的店去,一边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出去。 —她看着挺正常的,会跟人说笑,也能好好吃东西了,你不用担心。 只是这消息却如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回复。 也不再会有回复了。 二零一七年,双兖历经波折,休学了又复学。 她坐在教室里仍恍惚,讲台上的老师眉目沧桑,已然教过了很多届学生。 透过老师的面孔,她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忽然回忆起他穿校服的模样……青春无匹,年少张扬。 他是田野间赤脚下围棋的那个清俊少年,在少管所里倔强着剃过寸头,也在学校里沉默着挨过处分。 他是在剧院里一掷千金请她看戏的那个世家子弟,他给她订了一套红木蟠龙八仙桌当嫁妆,也悄悄地送过她一整盒的精装马卡龙…… 他曾经在她跌倒的时候把她扶了起来。那时她从地上爬起来所看见的那双眼,浓墨似的化不开,配上凌厉的眉,别样地引人注目。 她一看,就看了这么多年。 和他相比,她从来就是个孩子,不如他坚定,也不如他果决。可这么多年来,她也学会了伪装。是他教她的。 她仍然喜欢着他。但倘若他不愿见,那她就不让他看见,也不让任何人看见。 她的爱并不多。 起初给了爷爷,可爷爷走了。后来又悄悄给了黄芳,但黄芳把它扔了,于是她也就跟着不要 分卷阅读186 了。再后来,她又大片大片地捧着送给了訾静言,却没想到,他也不要了。 但是那么多,那么多的情意,不是她说不要就可以不要的。所以她把它偷偷捡了回来,藏在心底,每天悄悄一个回首,一次灌溉,让它安稳存活、支撑着她——再次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码这一章的bgm是《怨苍天变了心》。 ☆、第六十五章 十七岁的三百六十五天是孤寂的第十三根肋骨,故事是十二生肖里不曾出现过的猫,今朝万年长,他岁九命唱。譬如朝露,悄然划过。 沉寂的人曾在远方,有心的人来到他乡。 年少时的光阴最宜冲动,最宜悸动,最怕心动。 最易怔忡。 而我,总是要等着你的。 …… 一八年盛夏,一年一度的大学开学季。 北京火车站外,成群结队的高校学生团体扎堆守在车站外,等着迎接新生。 人声鼎沸。 每逢每年的这个季节,绿皮车上总要涌现出不少或羞涩或朝气的年轻面孔,带着大包小包辗转到北京上学,很多还带着父母亲眷,要等家长把人送到学校了、放心了,玩过一圈,再慢慢儿打道回府。 北京夏季难熬,人多味杂的地方更让人觉得待不住。学生团体多半找了背阴处待着,要么就是干脆一群人在站前空地里撑起几大把遮阳伞,前头地面上立着挂了学校名称的牌子,前面像模像样地站着几个人,正在百无聊赖地聊天,后头的人则东倒西歪,做什么的都有。 有人把帽檐压低了尽量遮住脸,昏昏欲睡;有人围成一圈,拿食堂新开烤肉店的优惠券做赌注,打斗地主;还有人连麦打游戏,站遮阳伞边上嫌阳光照手机上反光,看不清,于是且战且退,一边往遮阳伞里面缩,一边嘴上还念念有词,“这狗贼蹲对面去了……哎我们也绕过去,小心点,哎,得劲!死一个!这边这边……哎卧槽!这他妈谁的脚?!” 他游戏打得投入,没注意到脚下,有只穿着灰色帆布鞋的脚伸了出来,险些把他绊得一个踉跄,向前扑倒。 男生打扮得很潮,宽松的字母白T恤下面是橄榄绿色的工装裤,挑染了银灰色的中长发扎了个小辫子在头顶。但他个高人瘦,五官线条凌厉,这样打扮也不会显得女气,反而有一股子吸人眼球的痞气。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好几个人都朝那边看了过去。 地上坐着那罪魁回首却还不为所动,身影掩在地上层层叠叠堆着的饮用水箱子里,余光瞥见吵吵嚷嚷的男生走过去了,不慌不忙地把两条腿都伸直,不大的脸藏在棒球帽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男生一见对方毫无悔改之意,连个道歉也没有,彻底毛了,游戏也不打了,杀回来盯着这人,冷冷道,“喂。” 地上坐着的人恍若未闻,慢悠悠扬起一只纤细的手,把手上的老冰棍包装袋裹着吃剩的小木棍一起,扔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内。 她这一抬手,下巴也跟着稍微扬起来了一些,脑袋上帽子没戴稳,往脑后滑了一截,露出素面朝天的半张脸来。尖而小巧的下颔,淡色平直的唇,就连唇峰处的起伏也不如别人那么大,显得有几分不近人情,再加上一管挺直的鼻梁,这半张脸看上去就更冷淡了,而且有些不辨男女。 这次是学生会组织的迎新生活动,来的人并不都分属同一个学院,有校学生会的,也有各个学院学生会的,里面难免有的人关系不熟悉。 此时就有两个女孩瞥见了地上这人露出的半张脸,暗暗抽了口气,不禁猜测起这人的性别来。 如果是个男生,那一定要想办法弄到对方的联系方式。 如果是个女生,这竞争力也太强了一点……不过,还是想要联系方式。 她们这头心思百转千回不过几秒的事,那边地上坐着的人慢吞吞回了神,终于愿意给出一个回应了。 她头也没抬,语气听上去也无精打采的,不紧不慢道,“这他妈我的脚。” 这声音轻轻柔柔的,和她嚣张淡定的回复形成了鲜明对比,听得出是个女音。 “……” 被成功挑衅的男生没想到对方也是个刺儿头,一上来就被梗了这么一句,一时无言,随即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向前逼近了一步。 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旁边有认识这男生的人,知道他出了名的不好惹,又想着地上那个是女孩子,急忙上前劝和,“哎哎哎,秦彦,算了算了,人一女孩儿,别计较了……” 劝和这人是校学生会会长刘文翔,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天来的人大部分都是学生会的干事,闹起来不好收拾。却没想到他这着急上火的,想发作的秦彦还没应声,地上的人就先笑了,清脆冷静的一声“呵呵”,听上去要多嘲讽,就有多嘲讽。 秦彦的脸色应声而变,刘文翔心里立刻叫了一声不好。 分卷阅读187 秦彦家世好,高中时候成绩也好,进了大学以后就开始了他左右逢源呼风唤雨的生活,狐朋狗友一召唤就是一呼百应,鲜少遇到这种情况,当下脸上就挂不住了,想着就算他不会跟一女的动手,也要先跟她掰扯掰扯清楚才行,不然他这脸面往哪儿放。 他伸手去拿对方的棒球帽,想看看帽子下面藏着的那张脸到底是能有多嚣张。 他特意放慢了动作,想着对方估计不会轻易让他得逞,如果她拦他,他正好捉住她的手,给她个下马威。 却没想到对方毫无动静,轻轻松松地就让他拿走了帽子。 头顶一空,女生活动了一下因为坐太久有点僵硬的脖子,她一动,颈椎骨就发出“咯咯咯”的骨头响声,十分瘆人。她也浑然不在意,抬手按了按后颈,忽地抬起头,勾起嘴角道,“彦儿,怎么的,今儿个脾气挺大啊?” 她这副形容,真是皮笑肉不笑,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嘲讽,边上几个看热闹的人纷纷看得心里一怵,身上的汗毛不约而同立了起来。 当事人秦彦则眉毛一挑,想发作又不好发作,脸上凶狠的神情一时之间还收不回来,表情介于尴尬和恼羞成怒之间,后退了一步,惊讶道,“你,你怎么在这儿?” 女生不答反问,“你这样的都能在这儿,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 话一说完,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从遮阳伞的后面绕过去,走了。 她的背影高挑清瘦,一头黑色短发才刚过耳,穿得也简单宽松,纯色T恤、防晒衣和水洗蓝牛仔裤,乍一看真的就像个清瘦冷峻的漂亮男孩。 秦彦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火车站外设的卫生间内,再一低头看手机,游戏挂着机,早结束了,那头还等着他上线的人正在不停地发消息骚扰他。 “秦彦,你干什么去了?秦彦?你掉线了?还玩不玩啊……“ “玩个屁。”秦彦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退出游戏,关了手机。 一场风波就这样转瞬消弭于无形,围观的人倍感无趣,但也有格外的收获——刚刚差点当场杠起来这两个人,都有一副好皮囊。 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一饱眼福了。 围观群众就此作鸟兽散,刘文翔松了口气,凑到秦彦跟前道,“你俩原来认识啊?” “算不上。”秦彦敛了刚才的神色,恢复了他一贯漫不经心的痞样,“见过一面而已。” “行吧,没啥大事就好。这妹子是社管学院那边的宣传部长,和那边的老师关系都处得不错,你俩要是闹起来,我这不是帮谁也不是吗。” 刘文翔是秦彦的直系学长,两人又都在校学生会,无论上课还是搞活动,都经常遇见。秦彦也很会来事,帮过他几次小忙,也请吃过饭,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秦彦翘例会、在学生会任务里划水的事儿刘文翔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人狼狈为奸,关系还算不错。 刘文翔是普通家庭出身,但为人很精明,消息灵通,对秦彦和刚才那女孩儿都有一些了解,谁都不想得罪。 秦彦明白他的想法,“嗯”了一声,打游戏的兴致也没了,转身要走,走两步又倒回来,多问了一句,“刚才那个,也是大二的吧?叫什么名字?” “她啊,叫双兖。双数的双,那个‘兖’字还挺生僻。”刘文翔说着,觉得不好形容,就在手机上打给秦彦看了,问他,“你打听这个干嘛?不会还想找她麻烦吧?” “就随便问问。”秦彦笑笑,身上的痞气更重了,“好久没见到这么狂的妹子了。” “……狂?”刘文翔回忆了一下双兖平时沉默稳重的样儿,觉得怎么也和这个字搭不上边,可一想到她刚才对秦彦爱答不理那副样儿,又感觉不太对,瞟了一眼秦彦道,“我看她平时也不这样,该不是你和人有什么过节吧?”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秦彦就想起了他和双兖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他一点都不愿意回忆起来,走到另一边去找人斗地主了,只冷冷地丢给了刘文翔一句,“放屁。” 刘文翔闻言,立刻朝秦彦背上甩了一巴掌,“滚你丫的。” “这就滚了。”秦彦不痛不痒,窜到人群中间,拉了张椅子坐下,招呼道,“第几把了?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行啊,玩什么?” “我想想啊……” 秦彦只要一混到人群里去,很快又恢复了那张嘻嘻哈哈的面孔,和发脾气时判若两人。 刘文翔看了一会儿,确认没事了,又回到最前方去坐镇了。 等天黑下来,这接送新生的苦差事结束了,他们也就解放了。 双兖用卫生间洗手池的水洗了一把脸。 天气太热了,她刚吃完冰棍,很快又开始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只好来洗把脸清醒一下。 学生会破事一向最多,如果不是当学生干部综合评测会加分,她也绝对不会没事找事干。 洗完了脸,她对着面前的镜子端详自己的脸。 没有化妆,也没有多余的修 分卷阅读188 饰,黑色短发,碎刘海,气色一般,嘴唇也白,看着是一张漂亮但很冷淡的脸,很不好接近。 像一张……訾家人的脸。 鼻梁和嘴唇像,但眉毛不像。她是平眉,英气有余,但凌厉不足。 她不自觉出神了。再回神的时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觉得有点累,决定等忙完开学这段时间,晚上就早点睡。 洗完脸,她又回到了大队伍里去。这次她特地找了个离秦彦远点的地方窝着,打开手机闭上眼,听BBC新闻。 短新闻里在介绍一位欧美巨星新发布的专辑,中间插入了一段她一首新歌的副歌。双兖感觉挺好听的,于是又打开了音乐软件,点进了这张专辑里。 一首专辑十二首歌,半数都是情歌,评论全部超过了999+。双兖一首歌一首歌地挨着看过去。 其中一条评论是,“这世上有很多种形式的爱,但没有哪一种爱可以维持永恒。因为时间不会是永恒不变的。倘若情感能够始终如一,那必然是适应了时过境迁和沧海桑田。我年少时依赖的人与如今思念的早已不是同一个。但起初的,我曾以为是永恒,后来的,我也曾以为是永恒。宇宙是浩瀚无垠的伟大存在,而人类不过是其中极其渺小的一粒碎屑。人类的一生永恒,相对于漫长的生物演化进程来说,也不过是沧海一瞬。而就在这千千万万或轻或重的每一个瞬间里,存在着身处不同时空的我,它们以我的意志为指令,只待我们一次又一次地重逢。” 留言的ID叫做Oreo,是热评第一。 双兖把这段话来回看了三遍。 看第一遍时面无表情,看第二遍时缓慢地眨了眨眼,看第三遍时,她看着那“重逢”两个字,忽然不想再看了,随手给这条评论回复了一个[爱心]。 这年头,音乐评论里专出文学评论家,什么情伤哲学的,一套接着一套来,花样百出,情感充沛得就差溢出屏幕来了。 只可惜,其中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在矫情。 一张专辑循环了两遍,双兖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新的微信消息。 垂耳兔:学姐,我到啦。已经在出站了。 这条消息后面还跟了一个可爱的表情符号。 双兖回了她一个“好”,正准备去接人,面前突然就多出了一个人,拦住了她。 秦彦比她高了一个头,居高临下,手里拿着她的帽子,“你刚才忘的。” “哦,谢谢。”双兖接过来,站着不动。 秦彦也不动,想她这会儿为什么又知道什么叫做礼貌了,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双兖等了又等,见秦彦还不让开,她又还要去接人,心中不耐,当下便出声道,“我要过去,劳驾让一让。” 秦彦看她一眼,让开了。待她走出两步,又叫住她,“上次你帮忙谢了。什么时候有时间,请你吃顿饭。” 双兖没想到他是要说这个,皱了皱眉,权当做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双兖!是叫这个名字吧?双兖?双兖儿?小眼睛儿!” 秦彦看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干脆在后面乱叫一通,北方口音的儿化音都喊出来了。 双兖听着却只觉得烦,索性屏蔽这索命杂音,越走越快了。 秦彦有着出身富贵的人身上特有的骄矜毛病。 表面谦虚实则自傲,看似为人圆滑实则油盐不进。因为从小顺风顺水惯了,所以对能轻易得到手的东西都毫不在意,甚至可以轻蔑以待,转眼随手就能送出去。 人即便是有着极度相似的家境,后天依然能被培养得品性截然相反。 双兖第一次见到秦彦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她会帮他,只是因为刹那间的鬼使神差。 不过是个偶然而已,她原本没打算多管这个闲事。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_☆) ☆、第六十六章 火车到站,人流如潮,奔流着向外涌来。双兖顶着烈日,挤得艰难,在人群中闪闪躲躲,终于成功被推搡到了出站口,看见了她要找的人。 那是一个长发如瀑的女孩儿。 真正的长发如瀑。她的头发长至小腿中间,轻轻裹在穿着绣银云纹的及膝长筒袜上,身上一套卡其色的格子套装短裙,胸前别着一个盾牌样的徽章,实在是很有辨识度。 双兖抹了一把脑门上闷出来的汗,两步走到她跟前,低头看她,“你是阮彤?” 女孩儿抬头,眼里猝不及防撞进一张干净少年的脸,额前的黑发被汗浸湿了,压在棒球帽下,平眉微微挑起,正等她回话。 她愣了愣。 双兖见她迟迟不答,目光钉在自己脸上,心想这姑娘是从南方过来,才下火车,该不会是被热中暑了吧? 这般想着,她赶紧把手上刚从迎新队那边拿来的一瓶水拧开了,递给阮彤,“北京是有点儿热了,欣姐说你 分卷阅读189 以前还没出过远门,是不是不太适应?” 她一口气说了这一串话,声音里的柔和显而易见,阮彤终于反应过来了,迟疑着叫了一声,“……双双姐?” 不怪她认不出来,实在是阮欣跟她描述的双兖和眼前这个人太对不上号了。 什么黑长直,安静内向,容易害羞,爱穿长裙……阮彤悄悄打量了一下双兖裹在牛仔裤下的笔直双腿,想阮欣可没告诉她,双兖居然长得这么……帅。 “嗯。以后不用叫姐,只比你大了半岁,叫名字就行。”双兖微微挑起嘴角,勾出个笑容来应了,把水塞进阮彤手里,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领着她往前走,“快天黑了,很快就返校了,先到车上等。我们是一个学院的,待会儿我直接送你到寝室。” 阮欣同父异母的妹妹阮彤今年上大学,正好跟双兖考了同一个学校,还在同一个学院,女孩儿又执意孤身一人来上大学,没让父母送。阮欣便托双兖多多照顾,双兖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学生会安排来迎接新生,她就把阮彤接了一道回去。 阮彤听双兖话说得清楚,显见是什么都安排好了,忙应了两声,小跑着跟在她后面。 双兖听着她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放慢了脚步,回头看她。 阮彤一张可爱的苹果脸被热得红扑扑的,头顶的薄布贝雷帽圆滚滚的一圈,配上她一米五几的个子,煞是可爱。 双兖带着歉意笑笑,向她伸出空着的一只手去,“不好意思,我走太快了吧?平时习惯了,没注意。” “没,没事。”阮彤回答得有点紧张,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纤长秀美的手,缩着手指搭上去,立刻被对方握住,领着她又向前去了。 “那就行。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双兖说。 “好。”双兖手上刚拿过冻过的水,这会儿手心是凉的,在这炎炎夏日里握上去很舒服,阮彤在她身侧落后了半步,盯着她瘦削的侧脸,悄悄脸红了。 但好在她本来脸就被热得红彤彤的,这会儿也看不太出来。 双兖径直把阮彤领会了返校的车上,中途从迎新队边上路过,撞上了秦彦,两个人互相点点头,一句话没说。 秦彦看她们上了大巴车,站在不远处眯起了眼睛。 刘文翔站他边上,看到这两人虽然形容冷淡,但也不再剑拔弩张了,安下心来,用胳膊肘撞了撞秦彦,“那个,不就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精致小巧的洛丽塔女孩儿,还有一张红彤彤的苹果脸,长发垂下来,不似三次元真人。 秦彦知道他说的是阮彤,没作声。 刘文翔又道,“双兖把她带车上去了,估计是个小学妹,我看行。” 秦彦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 ,“再说吧。” 刘文翔瞅他一眼,奇了,“你居然也会有按兵不动的一天?以前不都是喜欢就上呗。” “你懂个屁。”秦彦转身走开了。 刘文翔在他身后喊,“你终于成长了啊,为父欣慰了。” 秦彦不回头,一只手转到背后,朝他比了个中指。 刘文翔说的没错,刚才双兖牵着那女孩儿确实是他喜欢的类型。如果不是远远一眼就看到了人,他都懒得去跟双兖打招呼,省得尴尬。 那一个点头虽然看上去简单,但已经算是他的主动示好了。 但偏偏是个和双兖有关系的人,他想想都觉得麻烦……还是算了。 最主要的还是,他并不是很喜欢双兖。如非必要,也不想和她有太多接触。 冷淡孤傲到这种地步的女生,他见了就不舒服。更何况……在他们认识的那个场子里,未必谁就比谁干净。 再多的傲气,也不过是假清高。 双兖把阮彤安置到最后一排坐下,去给她放行李。 她躲懒,正好借机跑阮彤旁边坐着,棒球帽取下来,头一靠在座椅上,顿时就困了,想睡觉。她昨天只睡了四个多小时,早就累了。 坐下余光一瞥,阮彤坐得端正,既不东张西望,也没在玩手机,看着有些拘谨。 双兖忽然想到她孤身一人离家万里,人生地不熟的,于是强撑着疲惫跟她说话,“你是哪个专业的?” “社会工作。”阮彤答得一板一眼。 “挺适合你的。”双兖说。 “……嗯。”阮彤其实不是很喜欢这个专业,她是被调剂过来的,但既然双兖都这么说了……她看了对方挺直的鼻梁一眼,没反驳。 “你刚到,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双兖再问。 “暂时没有。”阮彤说。 她怕自己问题太多了,显得没见过世面,给双兖留下不好的印象。 但她没问题,双兖也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两人一时无话,遂安静了下来。 这下阮彤又后悔了。两人初次见面,这么坐在一起无话可说,怪尴尬的,要不还是说点什么吧。 该说什么好呢? 分卷阅读190 询问双兖的专业?还是问点和学校有关的问题?或者,从熟人入手,聊聊阮欣? 说起来,去年阮欣和肖邺办婚礼时,席上有个非常惹人注目的年轻男人,阮彤听自己那八卦的老妈说好像是訾家来的,是她姐夫的朋友,这家收了个养女,姓双。 都是极少见的姓,所以尽管他们两个阮彤谁都不认识,但她还是记住了名字。 想到这里,她觉得正好可以问问双兖为什么没来参加阮欣的婚礼,明明是在假期……她扭头,正要开口,却看见了双兖微微垂下的脑袋的阖着的眼睛。 这人呼吸均匀,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她居然睡着了。 阮彤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这下全都做了无用功,顿时有点懊恼,掏出手机玩消消乐。噼里啪啦按了半个多小时,又感觉眼睛盯着屏幕久了,有些发酸。她关了手机,把头扭向了车窗外。 正对上了一个人的眼睛。 秦彦正在车下抽烟。 牌玩儿久了,就有几个女生给了他暗示,微信也要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约他,他待着烦,找了个借口遁了,躲在几辆大巴车中间抽烟。 一抬头,正好看见车上窗帘后露出的半张圆圆脸,大眼弯眉,像是没想到车边居然站着一个人,被吓了一跳,眼睛睁得更大了,呆呆地看着他。 居然这么巧,这大概就是缘分了。秦彦回视着阮彤,嘴角上挑,露出个痞笑,慢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然后把烟掐了。 灰色眼圈晃荡着升起,飘到了阮彤贴着车窗玻璃的指尖,消失在她胸前。 她还懵懂着,但直觉危险,向身旁一缩,没领会这张扬大男孩的暗示。 她这一退,撞到了双兖身上,把她碰醒了。 双兖没休息够,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用力皱了两下眉,这才清醒过来。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一偏脸,正好看见秦彦隔着车窗玻璃,正对阮彤比划着什么。 嚣张的面孔上,一双桃花眼视线凝成一线,看谁都多情,就是个心怀叵测的样子。 双兖才被撞醒,起床气还没消,这会儿更是怒从心起,站起身,压低声音道,“你让开。” 阮彤看她脸色不好,不敢吱声,又瞟了一眼窗外还若无其事的秦彦,默默让开了。 双兖立刻和她换了个位置,走上前去,一只手慢悠悠从包里掏出了一张扑克牌,轻轻贴在了秦彦脸上。 秦彦不躲,他见多了场面,嘴角勾起来,倒是想看看她能做出点什么。 双兖的手温柔,一手卡着秦彦的脖子,使了巧劲,让他一时避不开,另一只手掂着扑克牌,往下一压—— 秦彦的鬓角处立刻泛出了一线红色,沿着排面,淋湿了扑克牌的边角。双兖特地挡住了阮彤,女孩儿个子娇小,正正好看不见那一抹鲜艳的血色。 双兖看着秦彦,极慢地挑了挑下巴,眼神里有笑。 同样是轻蔑,秦彦挂在嘴角,她写在眼里。 秦彦终于敛了笑容,压着眼睑,回视她。双兖手上的排比普通的扑克牌要重——里面夹着一层刀片,锋利尖锐。 双兖平静道,“离她远点。” 秦彦不语,两人无声对峙片刻,他才道,“……为什么?” “我欠她姐姐人情。”双兖平静道。 阮欣陪伴她走过了她生命中最难熬的时期。无论是在她生病之前,还是之后。说是救了她的命也不为过。 她拿开了手,露出秦彦侧脸上细窄狭长的一道伤口,绵密的血珠渗出来,有细微的疼痛感。 他开始改观了。 双兖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是他低估了她。 对方再开口,神色已是冷若冰霜,“你如果不能一直对她好,就找别的人玩去。” 知道双兖是为了保护阮彤,但她轻蔑的一个“玩”字还是让秦彦听得刺耳。 他有点儿心头火起,但忍住了。 “如果是记我的仇,没必要找别人去报复。你的自尊心,比起档案上的前科,也不值几个钱。” 这话是导|火索。说的正是秦彦最不愿意提起的事,也是他们两个误打误撞认识的原因。 “我没求你帮我。”秦彦冷着脸道,是发怒的前兆。 双兖却浑不在意,“我本来也没打算帮你。” 秦彦冷笑,指尖的烟叼上嘴角,抬手对着车窗玻璃的方向点了点,指的是阮彤,“她,我追定了。” 双兖笑,“你配吗?” 秦彦面沉如水,看她。但双兖对自己说出的话没有丝毫悔意,两秒后,懒劲又上来了,向下趴在车窗上,扑克牌垫在下巴底下,没感觉似的,眯起眼,又打了个哈欠。 困得她泪水都出来了。 很诡谲的场面。 这个女孩眼角有泪,脸侧有刀,身前身后都有人,她摇摇晃晃着,竟是要睡着了。 秦彦忽然之间就不想跟她计较了。 “我也欠你一 分卷阅读191 个人情。” 双兖眼皮半抬。 “一笔勾销。”秦彦说。 双兖听完,振作精神,坐直了些,吐出两个字,“条件。” “那时候,你为什么帮我?”秦彦开口。 这次轮到双兖沉默了。她迟迟没回话。 她坐姿未变,仔细一看,却不是自然保持的,而是僵住了。 “我就想知道这个。”秦彦看她一眼,不慌不忙补充道,“说实话。” 双兖忽然抬头望了望天。 快要天黑了,也不下雨。这样闷热的暑日,她以前在南方很少能感受到,如今却也渐渐习惯了。 时间真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这一瞬间,双兖的神色忽然变得很难形容。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表情。平静的,冷漠的,沉默的……她仍然久久不答话,久到秦彦几乎以为她不会说了的时候,她却突然道,“我帮你,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双兖忽然笑了,回了他一句话。 这个笑很不一样,露了齿,眼里有光,令她看上去似乎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 秦彦看见她头一次露出这么灿烂温柔的笑容,终于有了个漂亮女孩儿的模样,他却觉得背心一凉……还不如没看到。 四十分钟后,迎新队带着接到的新生一起,启程返校。 秦彦和刘文翔坐在一起,和双兖不在一辆车上。他特地挑的位置。 车发动以后,一车年轻活泼的大学生又闹腾了起来,吵吵嚷嚷着,前后排的人互相都听不清对方的声音。 秦彦借机问刘文翔,“你和双兖熟吗?” “怎么了?”刘文翔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来,灵机一动,“嘿嘿”笑道,“我就说嘛,你还是对那妹子感兴趣吧?” “不是这事。”秦彦皱眉,示意他说正事,“我问你,她是不是有个……得了白血病或者癌症啥的、英年早逝的前男友? “……卧槽!你说真的?”刘文翔很震惊,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双兖前男友得了绝症死了?!” “……不是,我猜的。”秦彦压低声音,扬手给了刘文翔一下,“不然谁他妈问你啊?” 刘文翔这一嗓子把全车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第二天不知道这事会被传成什么样子……秦彦真是恨不能抬手直接赏他一个大耳刮子。 刘文翔环顾四周,干笑两声,对一车人道,“我瞎说的,瞎说的,你们玩儿你们的。” 秦彦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就抬腿给了刘文翔一脚,下了力气。 刘文翔吃痛,龇牙咧嘴道,“我靠,你还是兄弟吗……” 秦彦冷冷瞥了他一眼。刘文翔立刻知情识趣地闭上了嘴,不敢再得罪这位祖宗。 看样子刘文翔跟双兖也不熟,是问不出什么了。 秦彦戴上了耳机,隔绝杂音,不断回想双兖刚才和自己的对话。 他问双兖觉得他像谁。 双兖回答,“这世上最爱我的人。” 秦彦被她说这话时的温柔笑模样闪了闪神,下意识脱口而出道,“谁?” 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怕问出什么不好听的答案。 没料到双兖却在一瞬间又变了脸,淡淡道,“不知道,记不清了。很久没见了,可能是已经死了吧。” 她说这话时,眼皮微微垂着,眼角的弧度婉转悠远,素色的唇冷冰冰地抿着,神情平淡冷漠,面对着秦彦,瞳孔里却空无一物,仿佛是在提起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路人甲。 秦彦却没来由地觉得,她和她话里的这人,或许早已相识多年。 ☆、第六十七章 到学校时天已经晚了,双兖领着阮彤去领了宿舍钥匙,把她的行李安置好。 阮彤是宿舍四个人里最后一个到的,但她的床却是铺好的,被褥枕头床垫一应俱全。 双兖拉开书桌下面的储物柜,把阮彤不大的行李箱整个塞了进去,然后又从包里掏出了一把小锁,锁上柜门,转头把小锁的钥匙连同宿舍钥匙一齐给了阮彤,“你收好,别弄丢了。明天再去买点生活必需品,等报了名我带你去。床上是我提前过来整理的,都是新的,你晚上洗了澡就可以直接睡了。” 边上有两个同宿舍的女孩儿,听到这段话,都向阮彤投来了打量的目光。大概是察觉到了双兖应该是个学姐,看她对阮彤这么照顾,两人又都生得好,不免让人多好奇几分。 阮彤感受到了黏着在自己身后的目光,更多的注意力却落在了柜门那把粉红色的小锁上。 她小声道,“学姐,这个,百变小樱哎……” 双兖说不让叫姐,她就按年级叫一声学姐,双兖大二,她大一,也不算错。只是没想到双兖会是这种风格的,这把锁莫名让双兖感觉到了几分亲近。 未料双兖却摇头,“网购的。随便买的。” “哦。” 分卷阅读192 阮彤得到这么个答案,有些失望,心里刚升腾起的那点兴奋又悉数消退了下去。 双兖又从包里取出几袋东西,给阮彤的几位新室友分了,介绍阮彤是自己的妹妹,都是一个班的,希望她们以后能相处愉快。做完这些,她这才来问阮彤,“饿了吧?我先带你去吃饭。” 阮彤点头,跟她出去,出门的瞬间又看了一眼室友的桌子,上面是双兖给的巧克力和糖。巧克力是费列罗,糖她没认出来,看包装应该是进口的。 双兖没走远,就把阮彤带到了食堂,顺带跟她说了说饭卡和水卡怎么充,在学校生活有哪些要注意的方面,又嘱咐她一定要和室友处好关系,小细节起了摩擦不必争执,忍让一下没关系。 她说到这里,话音一转,又道,“但是如果是长期吃亏就没必要忍了,遇到原则性的事也不用让。有事就找我,你们辅导员我认识。” 阮彤听得连连点头,中间偶有几个问题,双兖也耐心地给她一一解答了。 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却始终没能问出口。 之前秦彦和双兖的对话并没有避着她……她也想知道,双兖口里的那个人是谁。但她和秦彦不同,她对双兖很有好感,自然也不能毫无顾忌地去随意刺探别人的隐私。 直到吃完了饭,双兖把她送回寝室,她也没能问出口。 到了寝室楼下,双兖又告诉她闭寝时间,嘱咐她平时不要晚归,会被记录,影响综合成绩评测。 她怕阮彤才来,记不清寝室具体位置,又要慌慌张张去找,一直把她送到了寝室门口,才道别。 阮彤不好意思地笑笑,“学姐怎么知道我没记清楚寝室门牌号?” “这间寝室门牌掉了。”双兖指指空荡荡的门上,解释,“你才来一次,估计等想起的时候才知道没看见门牌号。” “那你……?” “我记了左右的寝室。”双兖说,“而且记得这个寝室的位置。” “哦。”阮彤懂了,终于忍不住感叹道,”学姐,你好会照顾人啊。不像我,什么都不会……” “一个人在外面,都会学的。”双兖笑笑,不以为意,“我以前也不这样,但现在没人在身边照顾了,自己总要学。” 阮欣信服,顺口道,“那你父母一定很宠你吧?” 她问出这句话,双兖脸上的笑神情瞬间褪了许多,淡淡道,“不是父母。” 那是谁?阮彤下意识想,但随即又想起双兖好像是被收养的,顿觉自己说错话了,张口就想道歉。 双兖的话却比她更先说出口,“不早了,我也先回去了。你早点睡,明天见。” 于是阮彤也就只来得及回了一句“再见”,就看见双兖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转角处。 晚上,阮彤按照双兖说的,去找宿管阿姨办了水卡,洗了澡躺在床上,给阮欣打电话,顺带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别的事。 起初话题只在学校和双兖身上,阮欣答得也快。可等阮彤一拐弯抹角地提起别的,阮欣却忽然警觉起来了,追问着她发生了什么。 阮彤和这个大姐姐的姐妹关系不错,但毕竟是有些年龄差,阮欣只要疾言厉色起来,她就害怕,于是只好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阮欣听完,什么都没告诉她,只叹了口气道,“她以前高中的时候本来成绩很好,不该在现在这个学校的,但后来生了场病,又遇到一些事……最后虽然也尽力了,但还是考得不理想。真是可惜了。” 现在的这个学校,也是双一流啊,对外省学生收分非常高。阮彤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考上的,而且也没考上第一志愿专业,还被调剂了……但这居然是双兖高考失利的结果。 阮彤默然了一瞬间,对双兖曾经遇到过的事更好奇了。 阮欣像是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似的,立刻警告她,“不该问的别问。要是从你这儿惹出了麻烦,有人就要找上我门来了,到时候我第一个拿你开刀。” 阮彤听得云里雾里,但又不敢违逆,委委屈屈地应了。挂了电话,她一时想起双兖,一时想起秦彦,还有以前的朋友和生活环境,就这么在无休无止的胡思乱想中睡着了。 双兖和阮彤正相反,她没那么多闲工夫去想七想八的,回到寝室,迅速洗漱完就爬上了床,脑袋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她昨天的兼职做到很晚才回寝室,回来又赶实习报告赶到半夜,大早上学生会的任务就来了,一直忙到现在,终于才能休息。室友们知道她一贯忙碌,习以为常,还没睡就轻手轻脚的,都怕不小心吵醒她。 双兖这一觉睡的时间不短,但闹钟响起时她还是觉得头疼,缺少休息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起床后看见手机上有未接来电,阮欣打的。 她回拨过去,阮欣上来就骂,“你给阮彤买了东西是不是?还说是我给的钱?我什么时候给你钱了?她自己又不是没钱,用得着你操这个心。” 双兖知道她骂归骂得厉害,其实是在心疼她打工赚钱不易,于是 分卷阅读193 也不生气,笑吟吟回道,“那你当初天天跑我那儿做饭做免费劳工,也是瞎操心了?” “这能一样吗?”阮欣不想听她插科打诨,“我那是有人——” 话音戛然而止,没说完。 双兖静得很,也不接茬。电话那头的阮欣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心里暗骂自己多嘴,面上仍装作无事发生,立刻换了个话题。 “一年多没回来过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过年都不回家,你阿婆想你想得厉害,有时候电话都能打到我这儿来……訾家又不是给不起你生活费和学费,你非要假期去挣这个钱吗?” “不一样,欣姐。”双兖笑,并不多解释。 阮欣不懂她的想法,知道她还在犟,也拿她没办法,只能嘱咐她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末了不死心地又问,“国庆回不回来?暑假呢?” “不知道,还不清楚。”双兖随口敷衍,不太想正面回答这些问题,又招来阮欣两句骂。 她乖乖受了,才算结束了这通电话。 翻下床,刷牙的时候又被室友抓住问话,双兖简直身心俱疲。 她无精打采道,“怎么了?” “你出名了,双兖。”室友扒拉着手机凑到她跟前,“喏,学校的贴吧,匿名帖。” 帖子上赫然写着社管学院某女生的冷漠孤僻不是毫无缘由,是因为她经历过一场相爱相杀的旷世虐恋,男主角已然不在人世……这上面把双兖的专业、班级和社团职务写得清清楚楚,就差没直接指名道姓了。 遣词造句里都透露出无法掩饰的兴奋,是个吃瓜帖,恶意倒是不多。 双兖扫了一眼,先是笑了,说不知道是哪儿的谣言,想把室友打发走。 “我前男友还健在,生龙活虎,你就别跟着起哄了。” “真的假的?都是你一张嘴说的,照片也没有,聊天记录也没有,你真脱过单?”室友狐疑,不肯走,一连串地罗列着证据,“你成天除了上课,不是兼职就是去社团,还参加比赛,考证也没停过,哪儿来的时间谈恋爱……四大皆空,眼里只有钱和学习,一点都不开窍,说你早恋我也不信。”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双兖表现得八风不动,暗暗把泄漏消息的人已经骂了八百遍。 阮彤不可能干出这种事,那就只有秦彦这个王八羔子了。真是日子过得太好了,吃多了闲的。 室友看双兖这不为所动的样子,气得牙痒痒,“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注孤生的一直有人追,想脱单的倒是没人管……” 双兖听她又开始怨念了,选择性地只听重点,“昨天有人来找我?” 她转身看着对方。 一说这个,室友顿时更有怨念了,翻了个白眼道,“情书帮你放桌上了,来的是个大三的学姐。你昨天回来倒头就睡了,就没跟你说。” 她说完,生无可恋地飘走了。 双兖道了谢,洗完脸过去看了看,书桌上果然有个信封。 清新的森林绿色,娟秀的字迹,是女生手笔,殷殷切切的心迹表明书,写得细腻诚恳,不像是出自高年级学生之手。 “北京近日多晴天,万里无云,不同于阴霾的天使人压抑。现在时日虽热,但消暑也是一种意趣。 “去年七月,我偶然注意到家门口的两颗杏树结了果,挤满了窗外,一眼看不清能有多少。客厅的位置很好,树后是光,树前是我。我没什么事可做,就数树上结了多少果子。 “午后容易犯困,每次数了一会儿,眼前的景象就开始晃动,总有一只眼睛看不太清楚。但好在我有的是时间。我花了一个多月,数出来一颗杏树结了一千零八十颗杏子,另一棵树结了八百八十八颗。很讨巧的数字,有佛缘。佛家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及五取蕴苦,但我不以为苦。我看着你,就常常想,这世间还是甜的。 “假期实在太漫长了。我做了学生很多年,从前的学生时代过得很快,我从来不以为意,既不觉得过得拖沓,也不觉得光阴转瞬即逝。但见到你以后,一切都变得不同了。在学校的日子变得很短,假期变得很长。每逢假期,或许大部分学生都感觉欢欣雀跃,但我不太喜欢这么长的假期里,看不到你。 “在学校,我时常能见到你。但你应该没见过我。我身上缺点众多,不堪良配。怕你见了我吃惊,想我怎么会是这个样子,还不如不见面的好。 “我猜你一直是很忙。我在今年励志奖学金的申报名单上看见了你的名字,你从不让人失望。你如果不曾见到过我,那我自然也不会让你失望。 “新学期新气象,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出现在校园。祝万事顺遂,平安喜乐。” 信的末尾留了联系方式,是一个邮箱。 一个双兖无比眼熟的邮箱。 这个学期才开始,双兖就接连不断地收到了不少表白。有时候是在图书馆被人塞到书里的小纸条,有时候是广播表白,有时候是 分卷阅读194 匿名消息,还有情书……形式多种多样,但其中泰半留下的联系方式都是同一个邮箱,也就是她现在看到的这个。 这个人非常神奇。他能做到通过五花八门的渠道向她表白,并不打扰她的生活,每次的内容又不像出自同一个人,行文风格也不尽相同,但总留下一个一模一样的联系方式。 身边的同学都羡慕她能有这么多仰慕者,却不知道这些“仰慕者”里男女性别五五开,而且大多数人其实不过只是一个人。 双兖不讨厌这个人的表白。 因为无论表白内容是热烈还是内敛,遣词造句是生涩还是成熟,给她的感觉都非常温暖。就像是在你看不见的某个角落里,总有人关注着你的一举一动,不带任何野心与情|欲,干净纯粹得像是朝阳。 这信是掐着点儿来的。 开学这两天,双兖兼职学校两头忙,压力正大,这信就到了。真是准时准点,一分一毫都不带差的。 双兖不讨厌这种表达方式,但也谈不上多喜欢。这事很诡异,她在明,对方在暗,这种感觉不是很好,她想把这个人找出来。 这么想着,她不禁锁起眉头,开始思考这个人到底是谁,可还是没有一点头绪。除了那个邮箱,这人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如果是想追她,早该把她约出去了……对方却始终没有动静。 她只好像以前一样,登录邮箱,给那个地址发送了感谢邮件。每收到一次来自对方的表白,她就发一次。现在邮件列表里都有默认收件人了,不用查找。 但也如往常一样,她的邮件发送过去了,并没有回复。 收件人的头像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真是个怪人。她再一次想。 ☆、第六十八章 出了门,双兖去找阮彤,等她报了名去买些生活必需品。 校前广场的新生接待处都设了指引路牌和各式各样的标语,大二大三的不少学生也都身着工作装,应聘了学校的导航学姐学长,帮助新生熟悉校园。 双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个人。 秦彦身上也穿着荧光绿色的环保布外套,这衣服穿在别人身上毫无审美可言,穿在他身上却硬生生勾勒出了宽阔的肩和一抹腰线的弧度,不可不谓之风骚。他身边围了一群青春洋溢的小学妹,都仿佛没了独立人格似的,个个黏在他周围,等着他帮她们完美办理完一切事务,最好再随机附赠一个男朋友。 双兖一见这景象就觉得眼睛痛,阮彤也在后面拉了拉她的袖子,“学姐,要不我们换条路走吧。” “也行。”双兖应得干脆利落,两人掉头就走,硬是围着秦彦绕了一圈,才走到办理学籍信息的教室。 她们跟着走了一遍流程,很容易就办完了所有手续。 接着双兖陪阮彤去买东西,买完了一起吃了顿午饭,把人送回寝室,她自己也慢悠悠地打道回府了。 原以为下午可以看会儿专业书了,她感觉轻松了不少。和阮彤待在一起,总能感觉到对方的欲言又止,小学妹好奇心真不是一般的旺盛,双兖只能装作没有看出来,不然也是一桩麻烦。 好在这段时间过了,等阮彤适应了大学生活,大家也就各过各的,交集也不多了。 她和阮彤不住在一个宿舍区,回去路上又经过了校前广场。 脑子里想着事,双兖没注意周围的人,走到广场中央的时候,忽然被人叫住,“哎这不是双兖吗!快来帮个忙,这些桌椅板凳和没用完的水,都帮我搬回办公室去。” 双兖抬眼一看,是院团委的老师,和她挺熟的,也就点头应下了。 这老师看了看剩下的东西,又开始琢磨,“水太重了,估计你拿不动,我再找个男生和你一起吧……那边那个导航的帅哥,过来过来!” 几乎是在听到“帅哥”这两个字的瞬间,双兖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回头,果然正看到秦彦笑得露出了两排白牙,一副人畜无害的阳光模样,热情道,“陈老师,您叫我啊?什么帅哥,哪儿有帅哥啊?” 他显然和院团委的这位陈老师是认识的,上来就开玩笑,哄得这个中年女教师脸上乐开了花,“谦虚了,小秦。你们外联部可没一个长得差的。” “您过奖了。”秦彦还在装蒜,双兖又不能抽身而退,只好木着脸作陪。 陈老师走在前面,秦彦肩上扛着箱水,依然言笑晏晏,轻若无物似的,偶尔偏头看双兖一眼。 她手上抱了一摞塑料椅子,拿久了手酸,但也还撑得住,她在便利店兼职搬货要比这个重多了,下班以后手经常被累得不自觉地发抖。 秦彦想看她露出柔弱模样,但她没有。 正如她走到今天一般,一度以为命运想让她低头,但她也没有。 一个人陪着笑脸,一个人冰冷着脸,终究还是走到了目的地。 陈老师到办公室放下包,转身向他们道谢。转瞬之间,双兖的神情 分卷阅读195 就变了,忽地雨过天晴,温和勾起个笑,手指拨了拨耳后的碎发,柔声道,“应该的,陈老师客气了。” 秦彦听罢,目光转到她身上,明晃晃地写着“虚伪”两个字。 双兖浑不在意,和陈老师一来一回地应付着,一个人夸,一个人答,秦彦站边上看得有趣,也不插嘴,只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双兖,时不时听着陈老师的话点点头。 几个回合的拉扯结束,双兖终于可以告辞,秦彦也借机遁了,跟在她身后走出办公室。 推开门出去的一刹那,办公室外的长走廊上敞开的玻璃窗被强风吹得一下下震了起来,“嗡嗡”的声音沉闷,和着外面风吹梧桐树的沙沙声,裹挟着风声一齐向建筑里的人袭了过来。 双兖抬眼望向窗外,是满眼明亮的天。遥遥望去,对面的建筑里一闪而过了一个白色的人影,身影清瘦颀长,倚在同样的蓝色玻璃窗边,那人目光越过一室的风和阳光,同样看见了她。 太熟悉了,太熟悉了……这样的人,这样的姿态…… 双兖的心立刻揪了起来。可她并没看清人脸,这大概是一种本能反应。 刻在心尖上骨肉里的人,哪是轻易就能洗得掉的? 她想向前,再看得清楚些,可风大,下一秒,她的眼里就被吹出泪来,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眨眼即走过光年。 再睁眼时,风停了,人也不在原处了。 双兖怔怔着,疯魔般地靠着窗边走了好几步,极目远眺,可还是没有了。 人不在了,什么都没有了。 面孔上一片湿润,脑海里轰鸣着,手臂上有汗,这样的夏天,让她有些眩晕。 她忽然转身就要下楼,却忘了身边还有个人,猛地就撞到了对方身前。 秦彦挑着眉,不明所以,扶着她的肩把人分开来。手里的触感纤细明显,他呼吸慢了一拍。 怀里的人却已抬起头来,不管不顾地狠狠推了他一把,从他身后飞快跑走了。 秦彦在原地怔住。 他一直站在双兖身后,所以没想到她扬起来的那张脸上——竟然全是泪。 盈盈泪配美人,鼻尖一点圆润如珠玉。 秦彦一直想看双兖示弱的模样,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这并没有让他得到预想中的快意和成就感,反倒是无法抑制地疑惑了起来—— 她刚才,究竟是看见了什么? 双兖怀疑自己看见的是一个幻影。 她发了疯似的下五楼,跑上隔着一个喷泉的办公楼六楼,满心的慌,浑身的汗……但什么也没抓住。 只剩下炽烈的阳光,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是一样的明黄耀眼。 光打在她身后的办公室门上,门上挂着的铭牌反光,刺得她眼睛生疼,这次却不流泪了。她跑过来时,脸上的泪早已干了。 研究生院英语系办公室……双兖站在这扇门前良久,深深吸口气,低着头离开了。 很多时候,她并不愿意承认自己离不开谁,那样会显得很脆弱。 她恨自己有这样的反应。疯了一场,只为一个似是而非的幻影。 如梦如幻夜,若即若离花。 触之而不得的感觉,恰似訾静言之于双兖。不奢求一生一世,但也希冀着一期一会。 他却没有留给她这个机会。 …… 双兖不知道訾静言是怎么能做到人间蒸发的。 从前因为总能见到他,在每一个假期,或者她的生日,又或者是林易青的忌日,所以她从不觉得恐慌,只有满心的期盼,盼他再一次奔赴千里,悄然来临。 但他们在高三那个寒假分开,忽然就如浮萍各自飘向一方,再也见不到了。 她不敢说主动找他,也没想过还要再回到从前,却不知道他说的“累了”,竟然就是两不相见。 一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躲起人来依旧是神出鬼没。訾静言有的是办法安家里人的心,自然也没有任何人能强压着他回阑州。 双兖等了很久,从严冬等到盛夏,从高中等到大学。 高考那几天,她都是一个人进的考场,没让任何人陪着。她一直以为自己性格独立,原本不该有任何感觉,可出了考场,周围吵嚷喧闹,看见那些等待的人表情焦急关切,她还是有些莫名的难过。 倘若訾静言还在她身边,一定也会在考场外面等她吧,而且还会第一时间把水塞到她手里,自己再不慌不忙嚼一根老冰棍儿,再问她考得如何…… 考完语文的那个中午,双兖在学校外面的玉兰树下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李小阮买了瓶水给她,把她给拉走了。 后来,阮欣和肖邺在阑州订婚,双兖起了私心,忍着愧疚瞒了阮欣,找借口没去,然后在订婚宴当天偷偷溜回了阑州。 席上如她所料,坐着一个沉默俊秀的男人。一如往日,他眉尾锋利,唇色清透,只是看起来更苍白了一些。 双兖扶着门站在酒店 分卷阅读196 大厅门口,想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见了,所以才分辨不清他究竟变了多少。 訾静言坐在角落,那一桌上除他之外没有别人。身侧空无一人,他手指搭在酒杯边上,转酒杯,动作轻柔缓慢。酒倒满了,但又不喝,只看着准新郎新娘一圈一圈地敬酒,在遥遥出神。 双兖给门童递了请帖,隔着几十桌热闹的俗世凡尘,向他一人走去。 这样喜庆的时候,人人都在笑,可她笑不出来。压抑着呼吸一步步地朝他靠近,每一个脚印都像踩在刀尖上,生怕被刺伤得鲜血淋漓。 人群哄闹着,四处有人窜桌,双兖走得艰难,费了很大力气,好不容易快到了,眼前忽然多出了一个人,她被拦住了。 是阮欣。 准新娘身上穿着洁白的礼服,右手隔着及肘的手套按住了双兖,瞳孔里倒映着对方茫然无措的面孔,还是狠下了心拦她,蹙眉道,“不是说不来吗?你连欣姐也耍着玩?” “不是……”双兖看她像是发怒,急忙解释,眼睛却还望着訾静言那边,怕她再晚一些过去,他又要不见了。到那时候,她又上哪儿去找他。 阮欣却仿佛没看见她的着急,一直拖住她,嘴上都是嗔怒的责怪,说了许久,又想把她拉走,去陪她换衣服。 双兖自然不愿意去,可也不知道怎么拒绝,只好捏着手指,不说走,也不说不走,神色惶然。 阮欣见她这样,挽了她的胳膊就要强制把人带走。双兖猛回头,正看见訾静言站起身,是要离开了。 她看得心慌,想也没想,立刻就挣脱了阮欣的手,朝他那边跑过去。踉跄了几步,就见訾静言身边忽地钻出了一个明艳热烈的女人,精心描绘过的指甲上有彼岸花的图案,她轻轻抓着身侧男人的袖子,把他牵走了。 訾静言这天穿了西装,衣服妥帖地拉出了身体线条,该利落的地方绝不拖沓,该柔和的地方绝不生硬。黑色衬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银扣尖领和着流畅干净的下颔线一齐延展开来,就连低头的角度也似精密切割过一般,现出恰到好处的漂亮。 配着林雫的酒红露背长裙,便愈发好看了。 双兖停住了脚步,不再往前了。可巧的是,她一停下,訾静言却回头了。 他们之间有很多人来来回回,恰似这么多年,那么多人也同样在他们交织在一起的生命里出现,又消逝。但他一看过来,却没有任何阻挡,正正穿过这许许多多的觥筹交错,对上她失了生气的一双眼。 他站在原地,双兖确信他看见自己了。可他没有表情,也没动。 不过瞬息之间,人群又开始涌动,层层叠叠,挡住了他,也挡住了她。再散开时,他已经不在原地。 和双兖害怕的一样,这个人不做任何停留,不多看她一眼,不说哪怕一句话……他只是走了。 只剩双兖咬着嘴唇站在大厅中央,努力忍着情绪,红眼问阮欣,“是不是……因为我不来,他才来的?” 阮欣握住她的手,不答,也不忍心答。 双兖不死心,固执地继续问,“欣姐,是不是……你告诉我啊……欣姐……” 阮欣被她唤得受不住,终于点了头。 双兖也终于忍不住了,抽着鼻子,掉头就走。她不能在别人大喜的日子里做出一副哭丧样,这样对人不礼貌。 阮欣的喊声从身后传来,想留她,但没留住。 双兖埋着头往酒店外走,丝毫顾不上理会身侧路过那些人诧异的目光,她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越快越好。 垠安是个很大的城市,有很多地方双兖都没去过,跑出酒店,就是茫然。什么方向都不知道,街上的行人也千人一面,但她全都不在意了。 沿着街面起初是跑,跑出几百米,胸腔还剧烈起伏着,又停下来,慢慢走,边走边想……她这次大概是真的要失去他了。 可笑她之前一直不愿意承认。 双兖不断回忆起訾静言最后的那一个眼神。瞳孔里是沉沉的黑色,像一谭冷寂的湖水,他回望着全场,却独独看进了她一个人眼里。 那里面早已没了她曾经最熟悉的暖意。 ☆、第六十九章 再后来……是她被关在了paradise的洗手间里,喝了混着药的酒,浑身酸软,眼前一片模糊,外面还守着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劣质烟味。 她从有意识,到没意识,中途有人敲她的门,在外面叫“妹妹”,她吓得胆破心惊,不敢应,也不敢大声喊,怕对方被刺激急了冲进来。 这里是纸醉金迷销魂蚀骨的场所,没人会留意、也不在意她的困窘与恐惧。 那人始终不走,也再没人进来,隔着墙的DJ乐曲仍然大声,但却被蒙了一层,闷声地,一声一声撞在她的心上。 双兖爬起来,抖着手,用洗手台的水浸湿了整张脸,总算能有些意识,脑海清明了一些。 她摸出手机求救,下意识地、千千万万次地,拨通了那个熟悉的 分卷阅读197 电话号码。 她提着心等,祈祷一定能接通……不在身边也好,她只想听听他的声音,听他叫一声她的名字,让她不用再这么害怕…… 可是没有。 依然是冷冰冰的女声,无人接通。 她听着重复的英文机械声,再也支撑不住了,手上一软,手机滑落在了地上。人不能动,眼前渐渐覆上一层黑色,沉入了黑暗之中。 …… 晕着时,什么都感知不到,只有无穷无尽的一片混沌。再醒来后,时间不过是走了两个小时。外面的人等不到双兖出来,不耐地走了。 她也脱了力,仰头盯着精装修过的银色吊顶,在马桶上坐了很久才回神,周身也有了力气,但还是感觉筋疲力尽,浑身发凉。 她从洗手间出来,也没有人会开口多问一句她去哪儿了,外面依然声色犬马,灯红酒绿。吧台上调酒的男人手里捏着的调酒杯里有鸡尾酒,闪烁着斑驳的星光,银色流满际,炫目到令人眩晕。 她走过去,调酒师抬起头来,对她暧昧一笑,笑容里写着让人作呕的心照不宣,随即又浑不在意地去摆弄手上的杯子了。双兖看得心里阵阵发寒,却强迫自己镇定,挤出了一个勉强回应的笑来。 又撑过两个小时,凌晨才下了班,双兖双手环在胸前,低头走得飞快。 这个晚上并不特别,许许多多的人依然行走在自己惯常的人生轨迹上,一如往昔,平淡也安全。不会有人知道她遇见了什么事,或许也没人会在意。 假期双兖留了校,清早又从paradise回学校去。坐上地铁,她抱着外套就歪着头一路睡回了学校。出了地铁站,她感觉脖子和肩上都一片酸疼,别扭地用右手按完了左边肩膀又去按右边的,埋着头进了学校大门。 刚走出两步,手机铃声响起来。她有点诧异,这个时候是早上七点半,谁会给她打电话? 拿出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她想了想,挂断了。但那边的人却执着,她一挂断,那边就再打。双兖无奈,挂断三次,终于接了电话。 那头的女声清亮大气,开门见山道,“双双,刚才打电话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双兖一听她开口,整张脸唰地全白了,险些站不住,找了个最近的长椅坐下。 这声音……是林雫。 她不会听错,所以此刻才格外痛苦。心被揉成一团,割碎了,扔进盐水里,太疼了。 她一直以为訾静言是在北京,所以她就算高考不理想,也还是义无反顾地报了北京的学校……她一直想,訾静言不接她电话,或许是不再用那个号码了,可林雫却回了她电话……她想求救的时候,他又在做什么呢? 现在才来问她,晚了。 听见林雫的声音,对她而言就是一种最大的讽刺,赤|裸裸地向她展示了訾静言的漠不关心。 这一瞬间,双兖握着手机,想了很多。耳畔是林雫滔滔不绝的焦急询问,她其实都听见了,但没有想要回答的欲望。最后的最后,她只说了一句“知道了,谢谢”,把电话挂了。 林雫说了挺多事。 双兖到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訾静言不在北京,是在英国。他年少时心心念念的英国,终究还是去了。 天既要遂人愿,便注定不能面面俱到、事事兼顾,他若过得顺心遂意,她便注定颠沛流离。依附他人而活的浮萍,一旦失去了联系,便只剩下了自己去抵挡风雨的猛烈侵蚀。 是从这一天起,双兖才第一次醒悟了她姓的是双,不是訾。她是她自己,对别人而言并没有什么稀奇。 也是从这一天起,她才学会求人不如求已,遇事不及,只能依靠自己。 她不再等訾静言来救她了。 她要靠自己活下去。 她和秦彦初次见面,也是在paradise。 灯光暗淡暧昧的场所里,少年也有嶙峋的筋骨和不低头的倔强,让她晃了晃神,不自觉地就帮了他。 她告诉秦彦,帮他是因为他让自己想起了一个人。秦彦问她是谁……她答了,可又突然想起那个人现在已经不再属于她了,过往的事,只是曾经。 訾静言离开了她,不用再时刻担心她如何如何,生活想必要比以前轻松得多。想到这里,她立时没了和秦彦拉锯的耐心,摔下一个冷脸,单方面结束了话题。 如果生活在地球上的两个人老死不相往来,也听不到对方的任何消息,那这个人在与不在还有什么区别? 沉寂如死,谁又愿意真的活? “不知道,记不清了。很久没见了,可能是已经死了吧。”她说的是实话,秦彦该信她的诚心。 但自“双兖有个苦情已故前男友”的离奇故事从秦彦那儿传出去之后,双兖倒是一次都没遇见过这人了,学生会的活动没见到过,偶遇也没有。她想对方怕是做贼心虚,不屑一哂,也就随它去了。 时间一晃,到了十月中旬。双兖刚评完奖学金,还在兼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分卷阅读198 ,接到了阮彤的邀请。她想参加科创比赛,但没有底气,想找高年级的人带带,十一月份参赛。 双兖去年也参加过这个比赛,累积了点经验,她算算时间,十一月她就没有现在这么忙了,于是给了阮彤肯定的回复。只是她回了阮彤,又感觉她好像忘了点什么……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好作罢。 究竟是忘了什么,等她见到人的时候,她立刻就想起来了——团队参赛,至少要三个人。 他们在学校外面的咖啡馆商量选题,双兖和阮彤并排坐,秦彦面前摆着一台电脑在装模作样,和阮彤聊得热火朝天。双兖面无表情地拿着手机刷社会新闻,完全不参与谈论,对阮彤还能有一两声答复,偶尔点点头,对秦彦则是直接无视。 对于居心叵测的人,你完全不用给他什么好脸色。 就这么气氛诡异地说了半个多小时,阮彤终于觉得撑不住,说要去洗手间,溜了。 她一走,秦彦就恢复了本来面目,把面前的笔电合上,笑得懒散,“怎么爱答不理的,双姐今儿个心情不好?” 双兖不和他插科打诨,单刀直入道,“苯环上的羟基。” ——是在装纯。 秦彦挑眉,不认同她这句评价,“我和阮学妹可是无比可靠的合作关系,纯洁得不能再纯洁了。再说了,是她主动来找我组队的。” 双兖对此报以一声冷哼作答。她才不会信秦彦的鬼话。外联部的人渣,向来是无利不起早。 秦彦不以为意,还在笑着,“正好我也想参赛,正愁找不到人组队呢,小学妹来找我,我们一拍即合,这不就正好。” “注意你的言行举止。”双兖看不惯秦彦这嬉皮笑脸的样子,但耐不住对方找了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她也不好拂了阮彤的面子,只好再次警告秦彦不要乱打阮彤的主意。 秦彦故作不懂,惊奇道,“怎么就要注意言行举止了?我怎么了?” 双兖放下手机,抬头,很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你少勾引阮彤。” 她说完这话,秦彦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忽然收起了满面笑容,迅速把电脑打开,皱着眉道,“你在说什么?是阮彤邀请我参加,我才来的。” 双兖听得心烦,不想再跟他耗时间,站起身,一扭头,看见了自己身后站着的阮彤。女孩儿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定在原地,一双小鹿眼湿漉漉地看着双兖,没说出话来,既有些害臊,又像是恼怒。 她和秦彦的初次见面,就是被对方撩。 那天在车上,双兖还没醒来之前,秦彦笑着看她,伸手在车窗玻璃上写了一排英文字母,画了一个心,然后隔着手背……对车窗亲了一下,眼睛依然看着她,狭长眼眸向来易生多情。 那一排字母,虽然是在外面写的,但阮彤在里面看着,却是正确的阅读方向,也不知道秦彦是怎么做到的。 他写的是“Cinderella”——你是我等待已久的灰姑娘。 一瞬间,阮彤感觉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如鼓,但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回应,双兖就醒了。 那之后,学校的社团开始联合招新,阮彤看见外联部的横幅下有个人躲在宣传海报后面睡觉,连帽衫帽子够大,遮住了整双眼睛和半截鼻梁。他窝在一个蓝色靠背塑料椅里,腿伸直了,很长。 她几乎不费任何力气,就认出了这个人。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问他们还招新吗。这时,像是睡着了的人突然抬头,连帽衫滑落,挑染的银发被压乱了,看上去毫无攻击性。秦彦原本只是被拉来充门面的,没想到能有意外收获,这会儿立刻弯了嘴角,极尽温柔道,“欢迎加入校学生会外联部,阮彤学妹。” 于是阮彤就这样什么面试都没上,直接进了外联部。一周一例会,还有聚餐,秦彦总是对她有特别照顾,整个社团的人都默认他是在追她了,时常起哄。秦彦却什么也没说,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一点儿也不耽误正事。 到了十月,辅导员在群里发了消息通知有科创比赛,阮彤想去试试,但找不到合适的队友。焦灼苦恼时,脑海里忽然就闪现了秦彦平时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和那双含情的桃花眼。 她在例会后鼓着勇气问了,秦彦立刻一口应下,全然是一副有求必应的模样。霎时间,阮彤对他什么戒备都没有了,渐渐也就和他越走越近…… 此时乍然间听到双兖说“勾引”,她不觉得秦彦有什么错,反倒是感觉自己的小心思被揭破了,不知道怎么解释,窘迫之余还有一些恼羞成怒,觉得双兖说话太过了……秦彦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不过眨眼之间,阮彤就倒戈向了秦彦,想他被自己拉来还要受双兖挤兑,越想就越是愧疚,满怀歉意地看了秦彦一眼。 秦彦回了她一个笑,眼色里有迷离海,无声荡漾。阮彤见了心惊,心下几乎是开始怨怼双兖了,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了秦彦这么好的人。 双兖并不知道这时候阮彤在想什么,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十万分的警惕心上,心里暗骂了秦彦一声 分卷阅读199 鸡贼,不动声色地又坐回了原处。 她这下不能随便走了。 秦彦一张嘴像骗人的鬼,如果留他和阮彤两人单独相处,不知道又能翻起什么浪来。也不知道阮彤听见了多少,这么乖巧单纯的一个姑娘……她看了一眼女孩儿羞红的脸颊,愈发觉得秦彦不是个人了,连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小学妹也能下得去手。 三人相对,各怀心思,气氛也古怪,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几句话,终于不欢而散。 这天以后,双兖拒绝了任何形式的讨论会和面谈,只和阮彤交流,不带感情地收发文件、写研究报告。 她本想着秦彦估计只是来撩妹顺带划水的,却没想到他负责的那部分都做的很好,让她挑不出一点错处。她只好加倍努力,力求做到最好,不出任何差错。 阮彤倒是幸运,在这场无形的角力之间,捡了个优秀课题的大便宜。 十二月,他们的课题报告被通知进了复赛,要去上海。 临行前,凌霂云来了电话,询问双兖近况如何,她回说要去上海参加比赛。 凌霂云笑,“去上海啊?这么巧,哥哥也在。你们俩各忙各的,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吧?” 双兖紧抿着嘴唇,目光盯着自己脚上白色的运动鞋,隔了几秒才答,“嗯,有一年多了。” 凌霂云听了叹气,又道,“我打个电话给他,等你过去了,就让他带你好好玩玩。” “不用。”双兖拒绝得生硬。 凌霂云不解,“怎么了?你不是要去好几天吗?” “……他也忙。”双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又道,“我自己联系他吧。” “也好。”凌霂云同意,又细细问了她一些生活琐事,挂了电话。 双兖平静的内心因为这个来得突然的消息漾起了一丝涟漪,但很快又平复下去。 她想,她拿什么联系訾静言? 他根本就不愿意见她。 ☆、第七十章 双兖是跟着团队去的上海。 这次比赛她们学校入围了两支队伍,由一个城市管理系的老师带着,从北京坐高铁过去。 靠窗的三排座上,阮彤坐在中间,她和秦彦一人一边。秦彦坐在外侧,和阮彤分了一副耳机,两人凑在一起看电影,气氛好得后排的老师都不好意思打扰,只作视而不见。 此行他俩如果要有什么小动作,最该顾忌的不是老师,而是……秦彦的余光掠过低头红着脸的阮彤,落在坐窗边的人身上。 双兖手肘撑在窗边,头上扣着一顶棒球帽,脸埋在手掌里,露出的小半截脸颊连带嘴唇都是白的,像是在睡觉。身前的小桌板放了下来,上面摆着一瓶没开过的水。 从一上高铁,她就闭着眼,秦彦先时和阮彤笑闹了几句,也没见她有任何反应。到把阮彤逗得放开了开始不停说话时,秦彦却静了下来,只接她的话,自己不再有多的动作了。 列车开过半途,双兖忽地抬起了右手,抓住小桌板上的水,拧开喝了一口,眼睛睁开,复又闭上,秦彦这才知道她没睡着。 双兖没睡着,也睡不着。 从昨天晚上一直到现在,她撑了快三十个小时,还是没办法放松精神。 昨夜她才收好来上海的行李,凌霂云就给她来了电话,说她自己联系訾静言也可以,给了她他在的地址,没给号码,是因为老人以为他们关系那么亲密,互相之间自然该有联系方式。 双兖也没提。她总不好说她已经一年多没联系上訾静言了,那多奇怪。可凌霂云说的地址,也足够她惊心。 她挂了电话就立刻翻出了学院的通知信息,对比着凌霂云的话确认了一遍。 确实没错。学校订的酒店,和訾静言住的……是同一个。 她从这通电话起,开始失眠。 訾静言是什么时候回的国,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上海,她也不知道。他们就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陌生人,一个恍惚,竟会生出如在梦境般的错觉,可那些喜怒哀乐又太过真实,时时提醒着她不能真的沉睡,就连痛苦也如蒙了一层布似的变成钝痛,依然无比清晰地存在着。 从北京到上海花不了多少时间,他们到了酒店,还是下午。大多同学都还兴奋着,拉着朋友就出去周边逛了,双兖没那个心情,也没什么精神,遂拒绝了阮彤的邀约,看她才刚到便换了一身衣服,蹦蹦跳跳地被秦彦接走了。 女孩儿的眼波跳跃,胸腔里住着一头懵懂青涩的梅花鹿,闷着头一心往外撞,死不回头。 像当初的自己。双兖想。 阮彤开门离开时,秦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竟是也换了衣服,一身休闲骑装的风格,正倚在门栏旁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见阮彤开门,他抬头望过来,挑起嘴角,“这么快?” 阮彤推他,赧然道,“怕你等啊。” 秦彦还不走,目光向房里望,阮彤也跟着回头,双兖站 分卷阅读200 在落地窗边,偏头,和他对上,轻声道,“我不去,你们注意时间,早点回来,晚上还要集合点人数。” 她是真的很累了,也不想再插手阮彤和秦彦的事。你情我愿的故事里,外人向来讨不了好,这个道理她早该明白。只求秦彦能对阮彤客气一点,别做得太过,能让她长个教训也好。 阮彤听了她的话,眼睫闪了闪,却是不大高兴,感觉双兖这话说得居高临下,像是她和秦彦在一起很不懂事一样。她都这么大的人了,自己的事还不能自己决定吗? 秦彦倒像是毫无所谓,还看着双兖,嘴角笑容的弧度更明显了,“你没事?” 双兖这次直接懒得回答了,转身进了房里的洗手间,身影消失在了门口两人的视线中。 阮彤也乐得不再浪费时间,扯了扯秦彦的袖口,再次催促道,“哎呀,走啦。” “嗯,这就走。”秦彦上前一步,把房门给带关上了,揽着阮彤的肩往外走。 她被他这个动作吓得顿时噤声,他们还是第一次有这么亲昵的动作……她本来就爱脸红,自从认识了秦彦以后,脸红的次数就越来越多了。 她小心翼翼的,有意往秦彦怀里靠,对方也像没察觉一样,任她贴得更近了。阮彤紧张并开心着,所以没能意识到此刻秦彦已经有些意兴阑珊。 她缩他怀里看不到,他脸上早已没在笑了。 晚上天黑得早,阮彤将近七点才从外面回来,因为老师定了时间吃饭,还要看看人都到齐了没有。 阮彤刷卡打开房门,看见房里亮着,床上蜷缩着一个人,被子还叠得整整齐齐,搭在床的另一边。双兖身上盖着她脱下来了的厚外套,乱发遮住半张脸,额头背心全被汗浸湿,嘴唇颤抖着,眼睛紧闭着,像是被梦魇住了,醒不过来。 没想到双兖居然一觉睡到了现在……阮彤下意识地放轻手脚,凑过去叫她,双兖拧着眉,没有反应。秦彦还在门口没走,原是等阮彤放了手里刚买的东西,再一起去吃饭,这时忽然发现不太对,但也没有贸然进去,只扬起一些声音问道,“阮彤,怎么了?” 阮彤拍了拍双兖的背,大着声叫她,还是叫不醒,她也有点慌了,回头向门外道,“是学姐,她睡着了,我叫不醒她……” “她身上盖着被子没有?没有就先给她盖上。”秦彦反应极快,语速也很快,脚下却没动。直到里头阮彤应了声,他才进了门。 阮彤已经把被子搭在了双兖身上,双兖的脸苍白,比下午时的状态差了不止一星半点,那时她至少还有精力自主行动。她浑身在抖,像是越来越冷了,双腿全都屈起,团到了胸前,一手压着膝盖,另一只手在被子外面,露出了手指和半截手掌。 床边有地毯,秦彦靠过去,单腿跪在地上,去看她的脸,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依然是没有任何反应。他只好伸手捏了捏她的颈后和人中,最后才到手上。手掌刚覆上去,忽地感觉一紧,是被对方握住了。 双兖从沉梦中惊醒,眼睛眨了眨,还不适应眼前的这亮光,半睁着眼问,“言二哥哥……现在,几点了?” 这一瞬间,她梦回阑州,以为窗外还是雨打芭蕉,而她在二楼,眼前还是那个穿衬衣也不规整的十八九岁少年,夜里点了灯,给她掖被子来了。 她刚醒,嗓子还哑着,并不很清晰,发出的好几个音都带着气声,但秦彦离得近,还是听见了。 她还握着他的手,手心里汗涔涔的,很凉,黏腻地贴在他手上,不是很舒服,但他也没松开手。 阮彤没听清双兖说的什么,走到秦彦背后低声问他,秦彦不答,摇摇头,面上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双兖等不到回答,努力把眼睛全睁开,空着的一只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又问了一声,“嗯?” 秦彦的沉默持续不过一瞬,随即俯下身子,隔着半米不到的距离,答她,“快七点了。” ……快七点了?现在不是半夜吗?双兖停滞的思绪重新转动起来,从床上坐了起来,手也顺势从秦彦手里滑了出来。一直是她在紧紧握着他的手,他原本就没用什么力气。 手里乍然一空,秦彦知道,她这是真的醒了。他站起身来,向后退一步,牵住了阮彤,安抚一笑,“应该没事了。” 阮彤点点头,手指穿进秦彦的指缝里,顺畅无阻地和他十指相扣上了。 眼前,双兖一只手支在床上,另一只手捂着脸,还觉得头痛,想她怎么就睡到了七点,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也想不起来了,连带刚才半梦半醒叫的那声“言二哥哥”,她也一同忘了个一干二净。 阮彤探头唤道,“学姐?” “没事。”双兖放下手,看着眼前的一对男女,轻轻摆手道,“你们先去吧,我不去了。帮我跟老师说一声,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阮彤应了,要走,秦彦没动,忽然开口道,“要给你倒杯热水吗?” 双兖听是他开口,动动嘴唇就想拒绝,但嗓子里干得都快冒烟了,顿了顿,还是点了 分卷阅读201 头,“谢谢。” 秦彦转身去了,不多时便接了一杯热水回来,递到了双兖手里。双兖再次道谢,秦彦低头看她,回一句,“不客气。” 双兖抬眼,两人对视了一瞬,随即视线错开,秦彦领着阮彤先走了,双兖仰头把一杯水全喝了下去。 她这一觉,睡了还不如没睡。 睡得太累,整个人像沉在海里,全脱了力。梦里黑沉沉的,听得见雨声,是她熟悉的阑州的雨。这雨似是助眠,让她醒不过来。 她这两天的状态确实很不好。一时夜不能寐,睁眼快一天一夜,猛地累睡着了,却又被梦魇住,一点点被吸去了气力。 坐在床上清醒了一会儿,双兖起身洗了个澡,翻出比赛要用的资料对着灯看,熟悉上面的内容,把觉得不合适的措辞再改一改。中途阮彤回来了,见她这么认真,自己也不好意思玩儿,摸出电脑来开始修改她的pre. 到深夜里,阮彤熬不住先去睡了,双兖下午睡了那么一场,又睡不着,肚子反倒是饿了,便出去找东西吃。这个时间她要是叫了客房服务一定会吵醒阮彤,酒店应该有二十四小时自助,她自己找找也可以。 这么晚了……也不可能再偶遇到谁了。 双兖去问了大堂经理,对方说自助餐厅在二十四层,她乘电梯过去,见酒店里这个时候人果然少了很多,她略放下心来,裹了裹自己身上洗完澡随便换的运动装,脚步轻快地进了自助餐厅。 凌晨两点过,餐厅里的水晶吊灯全都调暗了些,一眼看不见人。双兖挨着瞧了瞧菜品,看了半天主食都没有胃口,她干脆直奔甜品而去,拿了一个抹茶慕斯和几个马卡龙,再取了一杯花茶,并在一个餐盘上往用餐区哼着歌就过去了。 绕过两排餐具柜,她闻到了一股很重的烟味。 没想到还是有人在,看了看,那边是吸烟区。这烟味太浓了,也不知道那人是抽了多少,双兖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调转方向,往另一边靠近禁烟区的桌椅去了。 她看着面前玲珑可爱的甜点,心情好了不少,嘴里还哼着歌,把餐盘放在了桌上,勺子挖起一勺糕点往嘴里送,抬头时,透过缠绕了绿植的镂空隔断墙,看见了一只执烟的手。 那是一只属于男人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开阔。 双兖后背一僵,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了,两眼不受控制地盯着那个方向不肯移开视线,手上的东西也忽然变得索然无味,刚才哼过的旋律还回荡在脑海。 “本是云该化作雨,投入海的胸襟,却含着泪水,任孤独地飘零;本是属于我的你,同把人生看尽,却无缘再聚,怨苍天变了心……” 隔断墙上全是镂空了的白色格子,把眼前的人也分割成了很多块碎片。像是时间,也把他们的感情撕裂了,分割成很多片散开,双兖追得拼命,但还是没能找全,她只能茫然抱着这残缺不全的拼图,继续走。一直走。 那人侧对着她,侧影也被这格子分了开来,有很多部分。 他的手指瘦削,很白,指甲修得很短,占满了两个格子,下面还有两个格子,里面摆着堆满了烟头的透明烟灰缸。他指尖也有烟,燃着,快燃尽了。 他身上是休闲西裤和衬衫,都有些皱了,外套搭在身后的椅背上,凌乱随意地向下垂着……这身打扮,竟像是在她梦里。 双兖不敢信,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往那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更看清了一些。 他的头发短了,短了很多。两鬓和耳后颈上全都推平了,上面的头发软软落下来,盖住一些,剩下的一些明晃晃地暴露在空气里,看着冷厉肃杀。 眉眼还是那双眉眼,可瞳孔的颜色淡了,眼窝也更深了,不如从前总显得年纪小。 双兖已走得很近了,隔着这么一堵不算墙的墙,怔怔看他。 看他指尖的烟燃尽,看他低头又点燃了另一根,看他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越来越高……她从前便喜欢看他,小心地看、偷偷地看、笑着看、假装没在看、光明正大地看……如今更是觉得看不够了。 以前还在一起时,没想到时间会这么短。短得她措手不及,始终适应不过来,到了现在也还是在自欺欺人。 她从未停止过向他靠近,有时不想这么做,但仿佛受到了牵引,跌跌撞撞也要朝他奔过去。 她在他右边坐下,他虽然右脸对着她,但没有发现后面多出了一个人,还是放空着眼神,机械一般不停地点烟、吸烟、灭烟。 冰冷,但也好看。双兖不敢开口,怕惊走了他。他对她来说,太稀罕了,是这世上最稀罕又最难留住的宝物,能多瞧上哪怕一眼也算是悄悄捡得了便宜。如果他再像一年前见了她便匆匆离去,她怕自己就要彻底死心。 可她不想死心。 她还想再看他很多眼。 作者有话要说: 哎后劲有点大……前几章还不觉得,写这章真是虐死我了。 ☆、 分卷阅读202 第七十一章 如果能引得他回首就最好了,那样他就能知道,她已经长大了,长大了这么多。 很奇怪,她这一年多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没有谁离了谁就不能活下去,她就算是一个人,生活也还是可以继续。可一见了他,这些故作坚强的想法竟全都被粉碎,消弭于无形。 她在他不容易注意到的方向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嫌不够近,蹑手蹑脚地把椅子移了又移,折腾了好几下,靠着隔断墙坐下,看见了他藏在桌下的左手。手背上多出了一个图案,从虎口延伸进手腕,竟是一个刺青。可离得太远了,她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图案。 果然人都会变的,从外形到内在,她现在不敢再说了解他。 双兖怕被他看见,所以背对着他坐,甜点早已没在吃了,用手掌衬着下巴,短发裹住侧脸,扭头看着他。很别扭的一个姿势,没几分钟脖子就觉得累,她干脆趴下,眼睛朝着他。 訾静言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一直亮着,有人不停地打电话给他,但他全都不接。那边又发消息来,他也不看,手机就这么一直震动着,屏幕常亮,屏保是一片空白。 双兖好奇,但不愿多想。他既不想走,她也就多呆一会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听见他咳嗽。开始是两声低咳,随后愈演愈烈,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一样,躬下身子,衬衣的线条被撑出来,贴着他的腰,却是瘦得惊人。 双兖觉得这情形不太对,急了,一推桌子站起来,往他那边跑过去,担心得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运动衣的拉链扬起来,一下下抽在她手上,她也毫无所觉。 跑过去不过几秒,她在他面前停下,一张口,竟然不知道该以何种开场白来面对他。她看他咳得难受,干脆放弃了说话,站到他身边一手扶着他的手臂,拍他的背。 訾静言抬起头来,瞳孔里全是她。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 他的两只眼,颜色竟是不一样的。 双兖先时看见的那只右眼的确是浅了很多,带了点烟灰色,雾蒙蒙的一片,目光里没有焦距。另一只眼却亮得可怕,深黑色之上倒映着她的脸,微微颤动着。 四目相对,还是他先开了口,“只是……小毛病而已。”他坐直了,还在咳,嗓音很哑,居然是已经变成了烟嗓,和她记忆中那清透温凉的声音大不相同了。 到底是抽了多少烟才会这样?双兖蹙起眉,一时间焦急盖过了情怯,向他又靠近一步,忘了和这个人保持距离。訾静言略抬起头,看她,极力压抑自己心底又泛起的焦躁与欲望,又补了一句,“很快就好了,你别急。” 但他说是这么说,话音刚落,又开始剧烈地咳,右手掩住下半张脸,是不想让她看见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这时他的手机又开始震动,是信息。不知怎的一句话就占了半个屏幕,双兖看见了。 —你到底在哪?你是不是烟瘾又犯了??? 发送人显示是林雫。 手机是正对着双兖的,訾静言知道她看见了,也不解释,伸手一捞,想把手机拿过来。 他用的是那只藏在桌下的左手,不过二三十公分的距离,他动作竟然很慢,手机被双兖截了过去。 手机到了她手里,又震动个不停,是林雫的第五十三通电话。 訾静言咳了两声,提高声音道,“……别接。”这样一听,他的声音就更沙哑了,几乎能听出撕裂感来。 “怎么回事?”双兖举着手机,声音很细,但哽咽着,问他,“烟瘾?” 他以前并不常抽烟,如今弄成这样,是不是又生了病?她想起他不吭一声做的那台胃病手术,伤心、焦急、委屈的情绪一齐涌上头,愣是想把他逼问个清楚。 訾静言却沉默了,咳嗽也渐渐平复下来,过几秒又低低说一句,“没什么。” 双兖不信,还盯着他,他还是不答,倒看着她,笑了,忽然说,“上了大学,还适应吗?”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双兖没理会,咬咬牙,接通了林雫的电话。 林雫的语气焦灼,上来就劈头盖脸地骂,“你上哪儿去了?!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要真想死就通知我一声,我怕没人给你收尸!”她说完,还觉得不解气,跟着又是一声“damn it”。 双兖被她的火气烧到,缓着声报了地址,没提訾静言的名字。 那头林雫没听出来人声,以为又是好心的陌生人帮了一把,语速飞快地道了谢,风风火火冲下楼来。 双兖挂了电话,訾静言也恢复了常态,两个人都冷静下来,气氛忽然就变得尴尬,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又能做什么。 她默默把手机放回桌上,推回他手边,在旁边一张桌旁坐下,低头等着林雫来。 她不抬头直视他,但知道他在看她。 这几分钟,变得分外难熬。双兖开始自我检讨,羞愧困窘的情绪后知后觉地升了起来。说分手的是訾静言,不愿意见她的也 分卷阅读203 是訾静言,但她只是看到他难受,就不管不顾地跑了过来……这算什么啊,她怎么就又开始自找苦吃了? 她不说话,訾静言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只拉了拉衬衣袖口,遮住了自己的左手手背。 林雫到时,浴袍外裹着风衣,身边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外国面孔男人。看訾静言还安安稳稳地坐着,用不上送急救,她顿时松了一口气,狠狠剜他一眼,没先问他,先找了在场的好心人,想道谢。 一看清楚人,将要出口的感谢又全都咽了回去,她回头望了訾静言一眼,见他还是那副模样,半垂着头,左手手指蜷缩着,似是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林雫暗暗叹口气,裹紧了身上的风衣,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向双兖道,“双双怎么也在这儿?来吃东西吗?”她只看了訾静言一眼,便决定不多嘴。 双兖不知道此情此景她还能说些什么,便点了点头,又等林雫的下文。 林雫倒是处理得熟练,拉过身边五官英俊深刻的外国男人跟双兖介绍,“路德维希,我老公。” “……哦,你好。”双兖一时有点儿没反应过来,愣愣地跟路德维希握了个手,说了说见面语。 訾静言虽然一直跟林雫待在一起……但不只是林雫一个人,而是他们夫妇俩?她偏头看了一眼訾静言,他已经站起来了,侧对着她,正从椅背上拿西装外套,是准备要走了。 林雫等素未蒙面的两人打过招呼,又和双兖寒暄了几句,正要邀请她有时间一起吃饭,就被訾静言打断了话。 “走了。”他头也不回,弯腰避过近处的一盆摆架绿植,看着地面,一路穿花拂柳地去了,身影是一片冷厉的黑色。 林雫有些恼怒,直想骂人,可一想到双兖还在跟前,怒气又沉下来,心倒软了,匆匆跟双兖告了别,拉上路德维希一同离开了。 双兖看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而自己始终懵懂,什么都没明白,再没了心情吃甜点,回了房间。 在电梯里,她踢了踢自己脚上踩着的运动鞋,重重吸了口气。 电梯轿厢四壁映出她的影子,一身懒散随意的运动装,脚上运动鞋连鞋带都没系好,被松松垮垮地塞到了鞋里……眼睛下方还浮着两个黑眼圈,脸白着,没一点血色,像个女鬼。 她和訾静言时隔许久的正面相见,用的就是这副尊容。真是惨淡啊……她对着光滑的镜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 其实訾静言相比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颓唐模样,咳嗽成那样,但他的姿态永远放得那么正,走得潇洒利落,不会多看她一眼。 只有她会舍不得,一定要看他走了,她才跟在后面。他对她永远有赢面。 之后两天,双兖跟着老师去高校看比赛场地、彩排课题演示,偶尔还要被同学拉着出去转转,没再遇到訾静言。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太过刻意,却又暗自期待着每一场不期而遇。 …… 比赛前天晚上,他们都去了外滩。虽然已入了冬,但外滩上人还很多,多半是和他们一样的游客。 外滩的夜景很好,四处灯火通明,阮彤和几个女孩子转来转去地四处自拍,时不时要秦彦搭把手,这人面上笑嘻嘻地应了几次,悄悄就往后面躲,走到了双兖旁边。 秦彦并没跟她搭话,因此双兖也并不在意,两个人落在队尾,在万国建筑群里缓慢穿梭。前头老师还弄了一面小红旗像模像样地摇着,怕丢了同学。他们头顶都是同款的米色棒球帽,方便找人。 人潮涌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就跟丢了队伍,彻底被甩在了后面。双兖原地转了一圈,没能看到队伍走散的方向,在原地站着,没决定好这时候该往哪边走。 秦彦却显得很轻松,两手扣在脑后,笑着对她扬了扬下巴,“江边,去吗?” 双兖没回答,是还在犹豫。 秦彦又说,“江边景色好,来一次不去可惜,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发现我们不在,在原地是等不到人的。” 双兖站在人群中,因为没动,又被推着向前走,有些无奈,带着恼怒道,“那就去吧!” 秦彦朗声笑起来,被她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脚。 他们沿着江边向渡口走,秦彦看上去明显对这一片很熟悉,对景色也没有一点新奇感,倒是一直在跟双兖介绍黄浦江的历史。 她听着,觉得有个免费导游也不错,随口问他,“你是上海人?” “不是,北京人。”秦彦否认了,“我妈是上海人。” “哦。”双兖应了一声,不再说话。秦彦也不嫌她冷淡,继续向她解说起了东方明珠,说罢又道,“要过去看看吗?” 双兖迟疑了,怕花时间太多,擅自行动容易出事,正要摇头,就看见江边有轮渡靠岸,船上站着一个穿短风衣外套的男人,指缝里有烟,明明暗暗着闪,他戴了一顶复古鸭舌帽,离他们越来越近,可灯光暗,还是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慢慢直起了身子,把 分卷阅读204 烟灭了。 他身后还站着一群人,林雫的棕色波浪长发和银色长耳坠显眼,在人群里谈笑自若。 还真是烟不离手了……双兖眯起眼睛正看着,林雫忽地转头,像是认出了她,两步靠近船边,热情地挥了挥手,双兖也向她挥了挥手。訾静言就在林雫身边,却什么反应都没有,转身开始往轮渡出口走,是要下船了。 双兖胸腔里忽然就憋出了一股气,横冲直撞地,非要发泄出来才好。 訾静言这是在做什么?故意对她视而不见吗?那当初又是谁信誓旦旦说要永远站在她身后?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吗? 她都已经努力忍住不去找他了,不联系,不打听,不见面……她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他就不能放过她吗? 就不能……给她留一条活路吗。 不过是场偶遇而已,她既然没有精心设计,他又何必刻意躲避。 双兖越想越觉得自己揣了满心的委屈,气劲上头,摘下头顶的帽子在手里揉成了一团,埋头往前冲,“去,怎么不去。” 秦彦一直没出声,带着旁观者的视角再次看见她情绪起伏,边大步跟上去,边叫她等等,人太多了。 双兖根本不听,也听不见。到了接近轮渡的地方,人流量暴增,不住有人在后面推她,她尽量避开了,但还是耐不住人多,被人流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地上,后面的人紧跟上来,脚步重重踩在了她的脚踝上。 她咬着嘴唇,一声痛呼险些从齿缝里漏了出来,她堪堪忍住了,下意识伸手护住了脚腕。秦彦在后面看见,拨开人群往她那边挤,“都他妈让开,有人摔了,都瞎了吗!” 双兖听见了他的喊声,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但脚踝已经肿得很高,稍一动作就是钻心的痛,她站不起来,又跌回了地上,抬眼看见訾静言已经下了船,走得很快。 下一瞬,视线被挡住,是秦彦跑到了她身前,弯腰问她,“还能走吗?” 双兖摇头,秦彦立刻屈膝,将她打横抱起,往回走。 身体忽然腾空,视线高了许多,双兖忍不住回头看,却看见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在江边的小店里买了一个黑底银纹的打火机,和当年那个很像。然后又看着他转手把东西递给了林雫。 双兖脚上疼,心更疼,像漏了风一样冰冷,感觉就快要冻住了。 她扭回头来,紧闭上眼,不再看了。 她已经够疼的了。 ☆、第七十二章 这个晚上,他们没能看成东方明珠。 秦彦通知了老师,说双兖脚受伤了,先带她回了酒店。 她没伤到骨头,酒店有常备的医疗箱,他打了电话叫人送上来,拧开一瓶酒精,拆了包装袋里的棉签,手刚抬起,双兖受伤的脚就往后缩了缩,她捉住他的手,低声道,“我自己来。” 秦彦没立刻松手,随即发现她的手不知怎的,在抖,他这才放手,把棉签和酒精一起递给了她,自己坐在酒店床边的地毯上,摸出手机佯装在玩。 双兖自己迅速擦过了一遍酒精,又拿了红花油涂了一层,自己慢慢揉着,感觉到皮肉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地胀痛,平静地开了口,“船上那个人,才是故事的主角。” 她说的“故事”,指的是学校里风传的那个关于她的谣言。 秦彦自然听出来了,毕竟他就是谣言的源头。他把手机关了,抬头,含糊着“嗯”了一声,忽然感觉有点尴尬,像是身处对质现场。 双兖却没有逼问他的意思,顿了顿又道,“我们确实很久没见了。” 秦彦清了清嗓子,“……嗯。” 双兖又说,“还是活的,没死。” 秦彦,“……对不起。” 双兖看他一眼,笑了。 她笑出了声,声音清脆,敲在秦彦心上,顿时让他泄了气,双手一摊就出卖了刘文翔,“我以为他能知道点什么,结果啥也不知道就算了,一张嘴还叭叭叭的,闭嘴的时候一车人都听见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双兖摇摇头,一笔带过,“随他们说吧。” 秦彦盯着她,才发现他是完全看错了她。她是从来大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针对他。 他放松了问,“这些人你都可以不管,怎么就一直对我横鼻子竖眼的?” 双兖一听这话,讥笑着挑起眉毛,反问道,“他们和你,是一个性质吗?” 秦彦极力解释,“我当时那是喝醉了。” “那也改变不了事实。”双兖平平道,把用过的东西都收回医疗箱里。 秦彦不吭声了。 双兖把医疗箱推到他脚边,毫不客气道,“我现在动不了,劳您大驾,放一下。” 秦彦接过去,却没挪脚步,手指在医疗箱边缘摩挲,忽然牛头不对马嘴道,“你为什么会去paradise打工?” 那种地方,实在不适合女孩子长期待着,太危险。 “ 分卷阅读205 不为什么。”双兖答得直白,“工资高,我就去了。” 在paradise一个晚上,比在便利店兼职三天的工资还多。 “你缺钱用?”秦彦琢磨着问。 “和你有关系?”双兖冷淡地回了他一句,向后一仰倒在床上,裹进被子里,声音闷着,“没事了就快滚。” 秦彦拎着医疗箱站起来,忽然放低了声音,对她说了一声“谢谢”。 双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没回答。 秦彦也没要她回答,无所谓地笑笑,转身走了。 双兖躺在床上,被红肿着的脚踝弄得毫无睡意,倒是想起了她在paradise遇见秦彦的那个晚上,还是暑假,北京很热。 秦彦是外联部的,出来拉赞助,被几个社会上的人精灌醉,叫他找几个学校里的漂亮妹妹来陪酒,他迷迷糊糊着,不肯照办,又被灌酒,渐渐就模糊了意志。正巧双兖到包间里送酒,把秦彦的手机给撞掉了地上,假装自己是他提前叫来的人,把酒给调包了,用低度数的酒去敬这帮人,等他们醉了,她再把秦彦拖走,脑袋按洗手池里用水把人冲醒,还趁机踩了他两脚。 于是秦彦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她一脸嫌恶地在边上站着,两人就这么结下了梁子。 她想她那时对秦彦的厌恶,大概是因为一种心理落差。 她看见他被人逼迫,但不低头,于是帮了他。因为那一瞬间,他像訾静言;待知道他差点作的恶,她又对他升起极度的嫌恶,因为那不是訾静言。 可她以为的訾静言,还是现在这个訾静言吗? 他失了焦距的瞳孔,他左手上的刺青,他对她疏离冷漠的态度……都让她看不透。 人都是会变的,当初是她对他不够关心。她告诉自己。 訾静言宁愿和林雫夫妇待在一起,也不愿意多施舍给她一个眼神。这才是现实。 你该醒了,双兖。你该醒了。 她一遍遍地对自己重复,像是洗脑,又像是逃避,夜深时怀揣着零碎的梦睡去。 …… 这趟上海之行的最后,双兖因为脚受了伤,没有上台比赛,他们这支队伍的代表临时换成了秦彦,虽然发言内容脱离了原稿,但发挥依然出色,他们和同校的另一只队伍当场领了奖,下午回酒店办了一个小型的庆功宴。 晚上众人在酒店顶楼的意大利餐厅集合,按餐厅的陈设分了小桌坐,只是他们一行人的桌子都要离得近些,方便交流。 在场的团队聚会倒不止他们一个,还有一群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员,东西方面孔都有,想来是为了商业合作才在这里。 秦彦和阮彤自然而然地坐了一张桌子,双兖对面是个自己不认识的学妹,也没什么话说,面前的意大利烩饭装盘讲究,她也没什么心思去享受,注意力全在另一边的人身上。 等了大约不过一刻钟,果然有人朝着她这儿来了。 双兖坐直了,低着头开始动勺子,吃了一口,头顶响起笑盈盈的女声,“双双,这么巧。” 双兖抬头,也笑,“学校的聚餐。” 她和林雫,始终是隔着一层。林雫大概不会介意她如何,但对方的存在却一直是她心头一根刺,时不时就要冒出来从她心上捅个对穿。 林雫端着红酒杯,言笑晏晏,“我是工作,来了上海好多年,给外企做个地陪,倒比会议还累。” 双兖点头,道一声“辛苦”。 林雫耸肩,声音低下去,“这可还不算是最辛苦的……”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环顾四周一圈,面上逐渐露出焦急神色,也顾不上和双兖寒暄了,匆匆丢下一句失陪,提着黑色鱼尾裙摆走了。 “又跑到哪儿去了……没个消停!” 双兖听见她这最后一句话,不明所以,但直觉感到了不对,心神恍惚起来,视线不自觉地跟着林雫的背影移动,发现她叫上了路德维希,径直穿过了餐厅,往一旁去了,推开了那里的门……然后路德维希进去了。 双兖凝神一看,那确实是男士洗手间。 她立刻站了起来,迈出一步,又退回来,颓然坐下。 她过去干什么?以什么名义?更何况她也不知道跟过去会看见什么,还不如算了。 想是这样想,但她一坐下,还是止不住地往那边看,勺子搁在盘里,烩饭都被她翻了好几次面。 对面坐着的学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动作,小声试探道,“学姐?” 双兖抬头,“……什么?” “你是不是不舒服啊?”小学妹说,“脚又疼了?” “没有。”双兖深吸口气,放下手里的勺子,努力坐得自然些,好让自己看上去不至于不正常。 就这么强自按捺着内心的焦灼不安,她又等了快二十分钟,才见那边有人出来。 訾静言低着头,在这种场合换上了更为正式的黑色西装,但领带已经散了,西装外套和白衬衣的袖口都拉到了手肘上。他一边向外走, 分卷阅读206 一边把颈间的领带取了下来。 林雫走在他斜前方,总竖着眉回头跟他说话,看着又是生气的模样,而訾静言不发一言,始终低着头。 待他们走近了些,到灯光下,快进入餐厅正前方了,林雫忽然向他伸出手,要东西。訾静言沉默了一瞬,从身上摸出烟和打火机,给了她,随即走开。 林雫跺脚,又被路德维希揽住肩,哄着她往另一边去了。 双兖看着訾静言走到调酒吧台边坐下,没要酒,要了杯果茶,不喝,端在手里看。 她向餐厅的服务员招手,也要了一模一样的一杯,没看出什么特别来,把它放在了桌上。手刚抽回来,耳边就响起了钢琴声,弹的是肖邦的《夜曲》。 到了夜间,是餐厅的驻场钢琴师来了。她大学什么兴趣社团都没参加,只去学了钢琴,是为了自己当初什么都不会,没能好好给訾静言弹上一支完整的曲子,一直有遗憾。 她再看他,看见他也在听钢琴演奏,左手手指贴在吧台面上,在轻轻打着节拍,不知疲倦似的,一听就是一两个小时。 老师带着其他同学已经准备离开了,双兖胡乱找了个借口留下,和他一起聆听这场只有两个听众的音乐会。 世人多繁忙,没空停下脚步享受,耳目所及不是欢笑就是攀谈,只有他和她不说话,在听音符,听这韵律。 她明天就要离开上海了,就算是这样在公共空间的相处,也只剩下了几个小时,她还不想走。 到餐厅里人影只剩寥寥几个的时候,钢琴师的工作也结束了,乐曲停了下来,餐厅里有服务员开始做一天的收尾工作,显得偌大的空间更空空荡荡了起来。 訾静言又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架钢琴,终于把那杯果茶喝了一半。双兖看出他这是要走了。 她忽然急了。 这是最后一个夜晚……最后一个。她昨夜就已经下定决心,如果他不想见她,她以后也会避开他,只不过大家各走各路罢了。但真到了这时候,她又希望这最后一刻能再长一点,这分分秒秒,都过得实在太快了…… 视线里訾静言站了起来。 双兖再等不住了,她一定要做点什么。她不甘心就这么结束。 仓促之间,她做了决定,朝那台钢琴急忙跑过去。 坐在琴凳上,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 訾静言闻声回头,动作停住,眼神也定住。林雫夫妇结束了交际应酬过来,也看见了钢琴前坐着的女孩。两人都停住,听见乐声渐渐流畅了起来。 很特别的一支曲子,渐强的旋律,越听到后面,越摄人心魄。殷殷切切、絮絮低语、无声告白,都在这一支曲里。 双兖弹得很用力,手指在琴键上的每一次敲击都让她浑身发颤,但她的肌肉绷得很紧,全是压迫感,她放松不了,汗水从背心细细密密地渗了出来。 她看他的时候,嫌时间太短,总是不够,这会儿却又觉得时间太长,这首曲子包含了太多东西,竟然感觉怎么弹也弹不完。 有一些情感,贯穿了她的血脉,是他种下的。 是他把她从滢城带走,是他把她妥帖安置在阑州那么多年,是他在垠安的雨中和她一起看月色……北京,上海,汶川,重庆……她记忆里的地方,哪里都是他。 是他说会一直陪在她身边,也是他漠然跟她道了再见。她却从来没有好好跟他告过一次别。 回忆里忽然闪过一些片段,在这四分多钟的乐曲里。 她想起他给自己削铅笔,想起他把她从双家的灵堂里抱起来,想起他教她不要软弱……想起他曾经对她说的,“她们不要你,我要你。” …… 身体里的碳 可以制成九千支铅笔赠给诗人 但每根铅笔必须配一块橡皮 身体里的磷 要制成两千根火柴 全部给盲者 让他点燃血中的火焰 身体里的脂肪 还能做八块肥皂 送给妓|女 请她洗净骨头去做母亲 身体里的铁 只够打一枚钢钉 留给我漂泊一世的灵魂 就钉在爱人心上 …… 留给我漂泊一世的灵魂,就钉在爱人心上。 钢琴声终了。历时四分二十三秒。 双兖还坐在钢琴前,沉默地僵硬着。片刻后她起身,往有人伫立那处走。 他们都在看她,目光里带着赞赏,间或转头交流两句,只有訾静言一直望着她,眼神藏在背光处,最黯淡,又最不肯移开。 待双兖走到跟前,林雫莞尔赞叹道,“弹得真好。” 她笑笑,不受这夸赞,“是曲子好。” “是好,不过弹得也好。”林雫附和,跟着问,“这曲子叫什么名字?以前都没听过。” 这首 分卷阅读207 曲子的名字,很美。比钢琴曲的本身更美,双兖都不忍心随意说出口。 她脸上带着笑,瞳孔追逐着光点的暗面,从颤动的眼睫下向咫尺之外跃迁,眼眶下有热量,几乎是要灼伤她的眼,里面还住着一个黑发黑眸的男人,说着今晚月色很美。 她轻摇头,说,“学了很久,记不清了。” 林雫表示可惜,双兖最后再仔仔细细地看了那人很多眼,并不怕有谁察觉异样,她此刻全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訾静言的嘴唇动了动,可没有话说出来。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点点头,终于说出口,“再见。” 林雫夫妇回了她,先行离开了。訾静言还是不说话。 双兖盈盈笑着,站着等。他回望她半晌,似是知道她究竟在说什么,故而顽固地不肯开口给她回应,后知后觉地把左手匆忙藏到了身后。 见他不愿,双兖也不强求,最后对他一颔首,转身,也让他看一回她的背影。 她刚才其实说了谎。 那首钢琴曲是她特地去学的,练了不知多少遍,怎么可能不记得名字。 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它叫《I Love You》。 ☆、第七十三章 十二月底,双兖回到北京,坐地铁去了三里屯,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家清炖老鸭汤,进去挑了个最里侧靠着厨房的位置坐下了。 这里烟熏火燎的,服务员进进出出最多,喧闹嘈杂,其实不是什么好位置,但她每次来都坐这里。因为从她的视角看过去,能看到后厨里正忙活的人。 皮肤黑黄的中年妇女腰上系着熏满了油烟的深灰色围裙,手上不停地切菜备菜,嘴上也不停歇,操着一口并不标准甚至显得滑稽的普通话跟来来往往的服务员还有汤锅前的厨师聊着天,不知说到了什么,她咯咯咯地笑起来,手也跟着颤抖起来,手上的动作暂停了会儿,露出了嘴里泛黄的一口龅牙。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特征明显,一点没变。只有一只手上前后多出了两大块印记,像是伤口痊愈之后留下的。 双兖用筷子点着沸汤里的鸭肉,托着腮,面无波澜地想,一个年轻时被十里八乡的青壮年踏破了家门槛提亲的窈窕姑娘,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她想不出结果来。或许只是命运使然吧。 爷爷曾经告诉过她,黄芳是跨了省,颠簸跋涉去到滢城的。她幼时家贫,家里姊妹又多,十七八岁就一个人离了家,去滢城打工,投靠了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可那家和她同龄的兄弟姊妹也多,稍不留神就是明争暗斗,要人命的那种。 那年头治安不严,亲戚要是不追究,警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和稀泥,就把事情给揭过了。 黄芳离家千里,任老家多少媒人磨破了嘴皮子,还是毅然决然地走了。她是出了名的能干,除了那一口生得不大好的牙齿也就没什么缺陷了,她被人夸赞得多了,也生出了一颗野心来。她想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为了过更好的日子。在那个年代,像她这样的人很多,如过江之鲫一般,凄风苦雨地飘出了自己的故乡,再飘零过这一生。 黄芳那时候帮亲戚家的姨妈看商店,靠这个生活。就是透过这个小店不大的窗口,她看见了双晏城带着书生气的脸,一双眼灿若星辰。 这个男人是来买烟的。他在附近的铁路局上班,白衬衫和蓝工装永远洗得干干净净,趁买烟的间隙,总会多和她多说上两句话,付钱的时候永远是一把零钱,好在里面夹一张小纸条,不至于让人看出来。 里面多半是“你今天戴的耳环真好看”一类的话,那时候的人含蓄,情话也说得九曲十八弯,比苗家姑娘绣嫁衣时哼的小曲儿还要婉转。 黄芳也秉持着这种含蓄,从未给过他回应,直到她又一次在亲戚那里受了委屈,待不住了大半夜的从住处跑出来,想回老家去。 双晏城晚上下了班去和工友打牌喝酒,半夜结束了,走出来就见一个年轻姑娘怀里抱着包裹在月色下走得很急。是他心尖上的那个姑娘。 他怕她大半夜的遇上危险,也怕自己贸然开口吓到她,于是默默跟了她一路,送着她到了火车站。她到了火车站,临要买票却冷静下来了,想她怎么能这么容易就低头,又下了决心回去。一转身,看见了双晏城愣住的脸。 他以为她要去买票,没想到她又不走了,回头就发现了他。 这个晚上,他们是一起回去的。双晏城推着自己的上海产自行车,一路踩着月色送姑娘回了家。 是在这个夜晚,姑娘牵了年轻小伙子的手,小伙子的心里乐开了花。 是在同样的月夜,他们的女儿也听到了心上人最动听的情话,他说,夏目漱石,看过么? 但故事终究是要迎来转折的。 后来全国改革,小伙子成了下岗工人,只能去工地干苦力活,姑娘结了婚怀了孕,干不了活,生活变得越来越难。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故事再次上演。 后来的后来,小 分卷阅读208 伙子在工地上出了事故,年纪轻轻的就去了,姑娘开始染上了赌瘾…… 倘若黄芳没有嫁进双家,将会改变多少人的人生轨迹? 说不定双兖就能投胎到一个普通人家,一辈子住在一个小城里,喜怒哀乐都鲜活得有限,而不是一个人在北京冷眼看风雨。 只可惜为人子女的无法选择出生,也无法选择命运。 双兖认认真真地吃完饭,借了去洗手间的机会,在洗手间斜对面置物架上的员工物品前停了一会儿,趁人不注意避开了监控角度,猫着腰往黄芳包里塞了几千块钱。这是她今年所有奖学金的一半,另外一半拿去交学费了。 做完这些,她就出了餐馆,回学校。 地铁上人多,她没位置坐,拉着扶手站好,想黄芳今天也没认出她来,大概是真的认不出了。 她在北京第一次看见黄芳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是被室友拉去三里屯逛街,到吃饭时随便订了家店,一进去就看见了黄芳。 多年不见,没想到她竟然北漂了。双兖在那之后又自己单独来过几次,知道双赢的腿还是不好,黄芳是为了给他看病来的北京,可看诊费用贵,专家号又难排,她只好在北京打工,先找地方落了脚。 黄芳跟后厨的人聊天,说双赢要动手术,但钱不够,感叹自己命苦。其余人也跟着感叹几句,话题很快又转移到别人家的生活琐碎上去了。 双兖沉默着听完,没过几天就去了paradise兼职,最后把熬了几个月赚来的钱全悄悄塞进了黄芳包里。 为人母者,纵然不尽母责,可为人女者但求无愧于心。 双兖不打算和她相认,但庆幸她离开得早,才能把自己推向訾静言,推向了那个世上最从容温暖的少年,即使他们现在已经不再相见。 双兖做出了决定,就不再动摇,是要全心全意不再去接近他了。时时想起,她也不苛责自己,去甜品店吃两个马克龙,佯装生活还很甜蜜。 一个星期过去后,她却再次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件,只是这次不再是被人递来的书信了,而是邮件。 那个不知来处的神秘邮箱第一次回复了她的感谢邮件,里面没有任何正文,只有一个音乐分享链接——RIOPY《I Love You》。 她怔住。点了进去,还是四分二十三秒的一首钢琴曲,但发布在一个冷门音乐网站上,评论只有一条,ID叫Oreo,有些似曾相识。 他说,“再见。” 双兖的思绪还没完全理清,眼泪先掉了下来。 奇怪……为什么她会哭?她抹干净脸上的泪,蹙着眉头想,思维像凝滞了一样,动也动不得。忽然之间,她猛抬头,再去看这句留言、这个发言ID、这首曲子,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他一直在她身后看着她,他什么都知道,却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可既然这样,为什么就是不肯见她一面呢? 她推开寝室的椅子,蹲在柜子前面翻那些信件,又看到那一句,“在学校,我时常能见到你。但你应该没见过我。我身上缺点众多,不堪良配。怕你见了我吃惊,想我怎么会是这个样子,还不如不见面的好。 “假期实在太漫长了。我做了学生很多年,从前的学生时代过得很快,我从来不以为意,既不觉得过得拖沓,也不觉得光阴转瞬即逝。但见到你以后,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我看着你,就常常想,这世间还是甜的。” …… 骗子。他就是个大骗子,什么都不愿意告诉她。如果是要好好跟她道别,那天在上海怎么不直接说清楚,现在又这样来提醒她? 她如果再见到他,一定要狠狠打他两下。她如果……可是哪里来的如果。 “我身上缺点众多,不堪良配。怕你见了我吃惊,想我怎么会是这个样子,还不如不见面的好。” 她看到时以为古怪的话语,如今居然一语成谶。她再见他,总觉他变了模样,而他早预料中。她原本的情绪还在怨怪他,现在却像是一拳达到了棉花上,反让她心软得一片惶然。 说不见,又再见,说分手,又放不了手。訾静言生得这么一个自相矛盾的性子,她居然到今天才发现。双兖信他这句“再见”必定是口是心非。 她在这个音乐网站上新注册了一个账号,回了他一句憋在心头已久的话: “我不同意。” 早在当初,他跟她说分手的时候,她就想这么对他说。只是他忽然人间蒸发了,她再找不到他,又哪里来的机会说出口。 她气他什么都不说,一会儿想干脆就这么老死不相往来了,一会儿又想一定要见到他问个清楚……掩饰了很久的情绪还是全都爆发了出来。 如果说这个世上有谁能让她变得反复无常情深如晦,那就只有他了。也只能是他。 期末考试前,双兖联系了自己的英语老师,说考研有意考英语方向,像模像样地问了许多问题,最后自然而然地问到了本 分卷阅读209 校直升的情况上面。 老师不疑有他,倒好心提醒她,“这些年来英语学科地位下降,其实不是好选择,但笔试取分还是不低,考进复试不容易。今年录的最高分就是四百多,面试也是第一,是个工作了以后又继续读研的男学生。” 双兖的呼吸提起来,直觉就是这个人了,竟然问,“他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其实问得有些冒进,但好在老师以为她是出于对优秀学长的好奇,还是答了,“姓訾,叫訾静言。我也上他的课。他那个姓还挺少见的……” “我知道。”双兖低声说,又重复一遍,“我知道。上此下言……訾静言。” “什么?你认识这个字?……还是年轻人见得多啊。”双兖的声音太轻,老师没听清后面几个字,感叹了一声岁月不饶人,又接着道,“可惜他就是身体不太好,三天两头地请病假,听别的老师说他有几次在课上都没能上完……说休学先调养又不愿意,这书倒是读得累。” 双兖听得揪心。心想,果然如此,所以他的行为总是透着反常的古怪。骤然加剧的烟瘾,异样的冷淡沉默…… 他避开她的原因是在这里。他的身体……到底是怎么了?回忆到一年多以前,她也只是单方面被通知分开的那个人,根本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 双兖心急,也不再顾忌问太多会有什么后果了,直接开口问了訾静言的病情,老师却不清楚了,只知道他有医院开具的病情诊断书和住院证明,具体的也没多过问。 冬日午后里,难得有阳光,双兖穿得厚,周身都是暖的,头脑也跟着眩晕了起来。 她向老师道了谢,茫茫然不知道该去哪里,漫无目的地走,爬楼爬得大喘气,抬头一看,竟然是到了英语系研究生院。 原来那天也不是她的幻觉。 她确实地,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他。他和她在同一所学校,看同样的风景,甚至面对着同样的老师,他却对她避而不见。 她站在研究生院办的门口,往对面看,看那边嵌着蓝色玻璃的长走廊,想他当时会是什么心情。 会不会……和她一样难过。 世间情爱,最苦不过两不相见,却两相折磨。 后来,双兖打听到了英语系研一的课表,特意去了他们上课的教室等,但都没等到人。想到他是不是又因为身体原因请了假,她就跟着全身都疼了起来,可又毫无办法,只能等着他哪天不经意地露面。 学期快要结束了,如果他一直不来,中间又要再等一个多月。 双兖度日如年,连带期末考试也常走神,好几门考试都险些没写完题,卡着结束时间交的卷。到了最后一门英语考试时,她的听力直接拿了零分。 学校的试题是每年由任课老师自己出题,听力录音也是学院内部自己制作,经常是找口语好的学生来录音,这一次期末考试也是这样。 女声的美音和男声的英音配合,念对话和文章。 男声开口的瞬间,双兖大脑一片空白,隐隐约约听见了周围女生倒抽气的声音,为这口温凉醇厚的标准英腔男嗓。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晰地、长时间地听过他的声音了。有润泽质感的温和,像春夜的雨,不是他被烟雾浸得沙哑的嗓音,而是他原本的嗓音,那么好听。 这声音抓着双兖的耳朵,让她全然忘了自己还在考场上。她只是双手紧紧捂住了耳机,调高了声音,听完了这半小时的语音播送。 到女音时走神,到男音时又失神,最后一道题都没做。等听力结束了,她还不舍,呆呆抱着耳机,卷面一片空白。直到监考老师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她才醒过神来,开始奋笔疾书。 听力的分全丢掉了,她怕最后会不及格,所以做得格外认真,好在最后成绩下来,还是踩线过了。倒是他们班上很多女生都是最后一周冲刺,听力也纷纷被晃了神,挂了好一批人。 不知道訾静言知道他间接让那么多人挂了科会作何感想,她想了想,觉得他大概也不会在意,最后成绩如何,不过都是凭实力说话。 到一月底,双兖申请了留校,拐弯抹角地从凌霂云那儿知道了訾静言今年也不回去,就在北京,她便报了一个往届学姐开的英语班,一来便宜,还有了借口不回去,二来也是为她下学期插班进学校的英语双学位课程做准备。 这是她早就计划好的。英语是门工具,也是基础,将来总要有考试,只是因为这个学期太忙,她才没有从头跟着去上第二学位的课。 到了年前,假期辅导班也停课了,双兖便每天窝在寝室里看书学习,晚上出去跑跑步,睡前再给訾静言发一封邮件。 从她发现这个邮箱是他的以后,她就每天都给他发邮件,但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除夕前一天,她写邮件问他在哪,能不能一起过年,同样没得到回复。她也没守岁,早早睡了,避开了这万家灯火的热闹。次日起床,想着这个假期怕是等不到他了,她拾掇拾掇回了阑州。 凌霂云 分卷阅读210 见到她大年初一突然回来了,高兴得紧,嘘寒问暖一番又嗔怪道,“你们兄妹两个真是奇了,一个年前来,一个年后来,偏偏就是三十晚上谁都不见人影,都躲到哪儿忙去了?” 双兖在门边换拖鞋,听得沉默,把自己的鞋规规矩矩摆好,进门取下围巾、脱了外套才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二十九那天,早上的飞机过来,晚上就又走了。”凌霂云不满,“裕然说他也没怎么去公司,不知道都在瞎忙些什么。” 恐怕是在忙治病。双兖心里想着,没有说出来。这事訾静言连她一并瞒着,凌霂云也蒙在鼓里,不如不说,免得让老人家担心。在这种事上,他们的立场倒是出奇的一致。 只是他偏偏选在二十九那天回来,恰好是她发邮件邀他一起过年那天。他竟然是一大早收到她的邮件就从北京走了,双兖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唯有沉默。 她一直待到开学前才从阑州离开,开学季忙过几天,时不时又要往研究生院那边晃一晃,但是还是没有任何收获。后来她问了问研一的其他学姐学长,说他期末考时是来了的,只是那时候双兖也正在考试,是硬生生和他错过了。 她为此气闷不已,连带周末去上双学位的英语课也带着一身的低气压,没人敢坐她周围。 中规中矩地上完了阅读、综英和听力,到最后一节口语课时她已经有些困了,趁课间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上课铃声响时,她抬起头来,讲台上已经站得有人了,正在打开投影仪,拷课件。 他穿着米色的针织衫和浅色衬衣,配休闲西裤,身姿挺拔,十足的学院风。 双兖坐最后一排,听得见前面的人在议论他,说没见过,说他手背上没有遮掩的刺青,也说他脸上的黑框眼镜,奇怪英语学院有这么个年轻俊秀的男老师,他们却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讲台上,訾静言已经在自我介绍了,“我不是英语学院的老师,今天是张老师临时有事,我来代课。只给你们上一堂课,不会教太多内容,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问。” 他说话不疾不徐,虽是拿出了十足的耐心,但长眉浓如鸦羽,眼睫压着目光把整个阶梯教室扫视了一圈,竟没有一个人敢立即说话。 他是不知道自己严肃的样子有多凶……双兖坐在最后一排,竖起课本遮住脸,不想他太快发现自己,扰了这份本该天然的课堂氛围。 过了几秒,渐渐有学生反应了过来,大着胆子开了个头,“老师,你说英音还是美音?” “英音。”他答了,又用醇正浓厚的牛津腔说了一遍自我介绍,教室里出现了一阵压抑着的惊呼声,还有人兴奋地鼓掌。 訾静言没什么表情波动,等学生都安静下来了,他才补充说明道,“我们学校的英语老师接受过统一培训,除了少部分带个人口音的老师,剩下的老师基本上都说英音。” 又有学生问,“老师,英音和美音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区别很多。单说口语,首先就是发音。”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单词,板书是漂亮但不显凌乱的花体英文,举了例子一一解答。 快五分钟过去,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问了学习以外的话题,“老师,您结婚了吗?” 问话的是个女孩儿,看起来落落大方,四周的人发出哄笑她也全不在意,一个个看过去,“笑什么,你们谁不想知道啊?装样儿。” 双兖也竖起耳朵听,訾静言却冷静,不近人情道,“私人问题,不予回答。” 这话一出,灭了下面蠢蠢欲动的八卦热情,一时之间没人再提问。 双兖憋了又憋,终于颤颤巍巍地举起手,脸还被挡在书本后面,大声道,“老师,可以要个联系方式吗?” 起哄声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差点掀翻了天花板,白炽灯都跟着声浪晃了起来。没想到老师都那么说了,还有人这么锲而不舍。众人或惊叹或唾弃,都不免往声源处看,却只看到一块平平无奇的教科书皮,顿时倍感无趣。 讲台上訾静言皱起眉,加重了语气再次道,“私人问题……” 双兖拿下了挡在面前的书。 訾静言的话音戛然而止。 ☆、第七十四章 他的面孔隔着七八米的距离,脸上的黑框眼镜反着光,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的每一个停顿都被众人瞩目着,变得格外显眼。他们都被这不同寻常的气氛摄住,想是不是老师被问得太多要发脾气了,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了下来,正在他们都看向他时,他却推了推眼镜,低头打开了自己的课件,边说,“私人问题,不予回答。” 讲台下传来一阵失望的嘘声,双兖看他低头,错过了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 到这一刻,她才开始后悔今天没坐在第一排。什么都看不清。 小小的插曲过后,訾静言便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正式上课了。 他的课件做得简单,只有白底黑字,先给 分卷阅读211 他们放了一个英文视频看了一会儿,让他们感受一下英音的韵律。 视频内容是卷福的一段朗读表演,演员台词功底深厚,英音发音低沉急促,抑扬顿挫,很引人注意。 除双兖以外,所有人都在看。只有她在看訾静言。 他把前排的窗帘拉上了,关了投影屏前的灯,站到了一边的角落里,视线也落在投影屏上。光和影打在他的身上,细碎温柔地游走着,如梦似幻。 他们年龄差得多,以前虽然读过同样的学校,但未曾一起上过课,这一直是双兖的一个小遗憾,却没想到今天以这样的形式实现了。他是老师,她是学生,在这短短的一堂课里。 “You seem the same as always and being you,hate every minute of it.”听到这一句时,双兖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收紧了,目光依附在訾静言身上,似乎是想将他彻底看穿。 痛恨这样的自己,每分每秒……是他吗? 但訾静言没有往她这里看过一眼,甚至连站姿都不曾换过,她还是看不穿他。 优雅但富有激情的英音响彻整个教室,双兖记住的第二句话是,“I have much confidence in you and even though you are tormenting yourself.” 她听完,垂眼,无声跟着重复了一遍。低下头,那人却忽然看了过来。 她念完这句话,又抬头,目光和他有一瞬间的交错,随后他就别开了脸。 就像是和她突然的对视只是个偶然。 视频结束后,訾静言重新走上讲台,放出一张语音发音表,从单元音开始教发声。 他带着学生念了两遍课本上的单词,弯腰把讲台上的麦克风位置调高了一些。因为他个子太高,总要俯下身子说话很不方便。 他一手扶着话筒,手背上半截刺青沿着筋骨爬进袖口里,手指是冷玉一般的冰凉白色,色彩极分明。正要开口,他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换了一只手上来,把左手藏到了桌下,右手轻轻贴在自己的喉结上,这才对他们说,“发音的时候,自己可以把手贴近这里,感受气流的变化,有变化才正确。” 他说着,发了两个爆破音做示范,喉结跟着声音震动起来,弧度明显,双兖不受控制地酥了一半的心,另一半还强作镇定着,装出了一副乖学生的模样。 双兖看见前排有女生的脸红了,学生里有人听出他的声音熟悉,举手问訾静言是不是给学院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录过听力原文,他略一颔首应了,下面应声就是一片哀嚎。 他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女孩子们抱成团,立刻开始对他狂轰滥炸,怪他声音太好听,让她们全挂科了。 訾静言不为所动,平平反问道,“英语满分一百,听力三十,平时成绩和期末成绩按学院的标准,至少也是三七开,只丢了三十分听力,也能挂科?” 他这话说得不留情面,刚才还闹腾得厉害的那些人立即噤了声,讪讪地,都安静了。 訾静言拿起教师用书,继续上课。 双兖坐在后面,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果然和她想的一样,他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只会觉得是这些学生太弱。 他还是他,有的本质上的东西绝不会轻易改变。她心里莫名安定了许多,这堂课也逐渐上得本分起来,没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訾静言教完读音,开始叫他们自己练习,他走下来逐个纠正他们的发音。他刚走到第一排,就被绊住,那些女孩子就算会读也故意读错,一直抓着他不放,滔滔不绝地问着问题,没个停歇。 他走得很慢,手的动作也常常比别人慢上几拍,只有说话的语速还算正常,双兖听得清晰。 她几乎是读一个单词就要往那边看一眼,手上的书页被揉来揉去,页脚全皱作了一团。 等訾静言走到她这里的时候,都快要下课了,她慌了神,怕找不到机会跟他说话,飞快地就读完了一页单词,正要压低声音趁机再说些别的,下课铃声却响了。 訾静言转过身,背对着她道,“下课,课间休息十分钟。”说完便径直又下了阶梯,走回讲台,竟是一句话也没跟双兖说。 她掌心早憋出了汗,这会儿觉得手上黏糊糊的,摸出纸巾来擦了半天,把手都磨红了开始发痛,她才停下。她把纸巾团成一团,跑到教室前面扔进垃圾桶里,从讲台经过的时候,看见他又被一个女孩子缠住。 他的目光在双兖身上打了个旋儿,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双兖恶狠狠瞪他一眼,一溜小跑跑回座位上,脸埋在手臂里趴桌上,直到上课铃响了也没爬起来。 她就这么趴了一节课,看着赌气似的,像没长大的小孩,其实是心里生气又难过,怕抬头看了他,有话又说不出口,是在自找不痛快。 她就这么听着他的声音到下课,听见不断有学生跟 分卷阅读212 他道别,教室里放学的喧闹声和拖拽桌椅的声音渐渐都平息下去,最后一个缠着訾静言提问题的女生也走了。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了她和他。 双兖知道他还没走,趴在桌上动也不动。 訾静言关了投影仪,机器的嗡嗡声响起,又过几分钟,是他拉开教室门的声音。 双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声吼道,“你敢走?!” 訾静言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夕阳透过窗,把他身上都染上了美好的暖色调,这个人却冰冷,拉开了门就要往外走。 双兖脑海乱了,全是压抑不住的负面情绪,手一挥就把桌面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玻璃水杯应声碎了一地,她撕扯着嗓音,又喊,“你不准走!” 訾静言已经走到了门外,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遥遥看她。 认真地,毫无闪躲地,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直视她。 她长大了。他早就知道的,她比大多数人都要独立,他暗中托凌霂云转给她的各种费用,她也一分没动,这才是一直在生他的气,要和他较劲。 双兖紧咬着牙关,双手握成拳垂在身侧,手指关节都被她捏出了一下下的清脆骨节响声。 訾静言不带任何表情地看着她,半晌闭了闭眼,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双兖的呼吸也跟着慢了一瞬间。 她在等,可下一刻,他往正前方望了一眼,停顿了一会儿,还是止住了脚步。大教室的蓝色窗帘被春风拂过,像多年以前在滢城一样扬起来,可再落下时,已看不见他的脸。 相同的场景,不同的结局。 双兖气得浑身发抖,本能想追,但心在制止。她也是人,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禁不起他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漠然相对。 她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战栗,眼睛还死死望着门口那个方向,忽然正对上三步并两步从门口台阶上跳进来的一个人,他手里抓着不安分飘着的窗帘,把它们甩到一边,小跑着到她身前,把地上的东西全捡起来整整齐齐放回了她桌上,又把那些碎玻璃整理干净了,笑嘻嘻反身在她前一排的座位坐下,趴桌上,手臂垫着下巴,仰头看着她,一双桃花眼却也不安分,滴溜溜地转着,看她,也不开口说话。 看起来像个孩子。天真无辜至极,但双兖知道他是装出来的。 她想起刚才走掉的那个人,即便是少年时,也不如秦彦这么青春有活力,他的安静淡然下面藏着的都是惫懒无谓。 双兖突然就觉得有点无力。 她用眼睛睨着秦彦,“……你在这里做什么?” 说完话,她才发现自己的怒气已经去了大半,只剩下了沉淀着的一片压抑,但也没有冲动再追出去了。她回到原位上坐下,和秦彦的距离顿时拉近了许多。他是趴在她桌面上跟她说话。 “你这样的都能在这儿,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秦彦下巴没挪动,这句原本挑衅的话说出来也软软的,是不久前双兖扣在他头上的一句话,他现在回敬给她。 双兖瞧他一眼,他还是一副天真模样,她板起脸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答得极快。 双兖把书重重拍在了他身上,一声冷哼,再把书拿开,垂下眼睫,情绪敛尽,不再说话了。 秦彦弯起了眼睛,“下课了。” 双兖淡淡接,“所以呢?” 他答,“吃饭去。” 双兖说,“不去。” 秦彦说,“去。” 双兖,“不去。” 秦彦放低声音,轻轻说,“去嘛。” 双兖蹙着眉,起了鸡皮疙瘩,“……你平时就是这样应付阮彤的?” 秦彦避而不答,伸个懒腰站起来,笑嘻嘻道,“带你去吃烧卖,在二环,味道绝对正宗。” 双兖下巴一点,“我还没说要去。” “哎呀,走啦。”秦彦弯腰,飞快地把双兖的东西收好了塞她包里,一溜烟跑到了教室门口,对她招手,“你快点!” 双兖无奈,一边走过去,一边松了口气。 她此刻,有压力,也有不平,心里累积了太多东西难以消化,秦彦即便是自作主张,也总归是让她卸了气力,反而冷静了下来。 到二环后,他们进了一家内蒙来的烧卖店,点餐按两来算,确实如秦彦所说一般正宗。一两八个,皮薄透亮,里面裹着鲜美的汁,双兖吃之前,秦彦特意提醒她等凉一凉,怕刚出炉容易被烫到。 双兖于是放缓动作,慢慢地吃,一口一口地咬下去,最后再喝一口大茯茶,清了油腻。胃里暖着,齿上留香,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值了。” 她原本想她跟着秦彦跑到二环来,之前还上了一天的课,如果不好吃,她就弄死他。 秦彦挑眉,赞同道,“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双兖问,“你快乐吗?” 秦彦答,“还行吧。” 双兖 分卷阅读213 点头,过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道,“你知不知道,他是看见了你才走的?” “大概能猜到。”秦彦一点就通,显然是知道她在说什么事,佯装不经意道,“原来你们一个学校?” “我也才知道。”双兖说。 秦彦没再继续问,点点她的碗碟道,“再不吃要凉了。” 双兖低头看一眼,安静地吃了起来。 外联部的人渣果然察言观色了得,这顿饭吃完时,双兖已是通体舒畅,放松了不少。 她晚上还有晚课,吃完后一路狂奔回学校,到教学楼下时只剩五分钟就上课了。她往上走,秦彦却没动,她只好转身,竖起眉提高声音就要催促,“你——” “我今天晚上没有课。”秦彦轻飘飘地说。 那他还陪她一路跑了回来……双兖顿时偃旗息鼓了,站定,眨了眨眼,问他,“秦彦,你到底想要什么?” “得过且过,逍遥快活。”秦彦笑了笑,眼波荡漾,一派少年风流,“我不喜欢强求。” 他们的相处很特别,双兖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或许是因为她和秦彦相识的开端不同寻常,或许是秦彦有意退让,所以她跟他相处总是随意,不用道谢,也不道歉,甚至还可以打打闹闹,这些都是双兖从没体验过的。即使是以前和李小阮相处,她也始终礼貌地维持着一条友谊界线。 秦彦一直在小心试探她的态度和情感,但此刻他们心里都知道,他们相遇能创造的所有可能性,至多不过是做朋友。 双兖打从心底感谢他的不强求。 “行。”她点点头,郑重嘱咐道,“要好好活着。” 秦彦哭笑不得,感觉她这话说得无厘头,一挥手催她,“快上去吧,要打铃了。” 双兖也不磨蹭,转身就往上跑,秦彦看她的身影消失了才慢悠悠地离开。 要好好活着,这是双兖对朋友最真诚的祝愿。 她如今已经很少被梦魇住看见谈笑,但有时看见一些气质内敛沉郁的漂亮男孩,还是会想起他。想他如果还在,现在一定也在上大学了,会尝试很多没做过的事,遇到很多不同类型的可爱女孩,在人群之中总是优秀。 可他如果在,一定想不到她和訾静言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他是真心希望她好的,她一直都知道,只可惜有的事不由她做主,她也不过是万千浮萍中的一朵罢了。 因为,对每一个人而言,他的生活就是他的宇宙;对社会而言,宏大之下亦是个体的欢欣和苦痛的汇聚。 …… 自从上了双学位的课后,双兖一周里能自由支配的时间就只剩下了周六,她拿去兼职了,忙得连轴转,三月一晃就过去了。 到了四月,她上学期报名参加的大学生英语竞赛也来了,她是C类非英语专业考生,学校太大,她找考场找了好半天,终于爬到正确的楼层时,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个人手里拿着密封的档案袋,正在找监考教室,想必是在替导师干活。 他还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穿着白T恤和浅灰色的宽松休闲裤,脚下踩着运动鞋,慢慢地走,不像是个来监考的,倒像是个来考试的。 双兖跟在他身后,放轻了脚步和呼吸,几乎是和他同频率进了考场。他走到讲台上站定的同时,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都像心有所感似的,一抬眼,正对上。 不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人是不知道什么叫做缘分的。 双兖对他笑笑,他看着她,并不给出回应。她也不在意,低头开始准备考试。 等到考试开始了,他开始逐个检查考生的准考证和身份证,所有人都自觉给了他证件,但到双兖面前时,她按住了自己的证件,笑吟吟地看着他。 訾静言等了等,一言不发,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框,往后去了。和他同个考场的监考老师见状觉得奇怪,走过来仔细检查了双兖的证件,这次她没再按着不给,任对方看了,离开时被奇怪地打量了好几眼。 双兖全无所谓,集中精力在试卷上,拿出自己最快的速度把题做完,剩下的时间用来光明正大地看訾静言。他似是感觉到了又似乎没有,好几次抬头,但都没有看向她。 考试结束后,考生陆陆续续离场,双兖一直坐到最后才走,就不紧不慢跟在訾静言身后。下了两层楼,他把手里收上来的试卷拜托给另一位监考老师,从别的方向往下走了。 双兖还跟着,一直跟到了学校的停车场。 訾静言这两年来其实很少开车,因为身体条件不太合适了,就是开车,速度也很慢。今天是临时接到电话来替导师监考,所以才不得已开车赶了过来。 眼下,有个执着的姑娘一直跟在他身后,这又是另一个不得已。 进出停车场的路有一段很狭窄,是单行线,双兖就隔了好几米的距离,拦在了这段路上。她背着书包,也不显得多紧张急迫,只是闲闲站在道路中央,不让开。訾静言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和她对峙着,突然觉得有些头疼。后面还有车要出来 分卷阅读214 ,见前面一直堵着,开始一声声地按喇叭。 訾静言别无他法,摸出手机拨了一个早就存下但从未打出去过的号码。 与此同时,双兖感觉自己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陌生号码,但她看见了訾静言拨电话的动作,于是接起来,听见他一声叹息: “上车。” 双兖挂断电话,恨不能把手机屏幕都戳烂,气冲冲地坐上副驾驶座,险些大力摔了车门,但理智尚且还在线,于是深呼吸了一下,还是放轻了动作。 訾静言早就有她的电话,但从来不联系她。他真是越来越让她惊喜了。 在车上,双兖一直没开口说话,訾静言也不出声,就静静开着车,二十多分钟后在一个半封闭式小区里停了车。分明只有十多分钟的路程,他硬生生开了这么久。 车停下,双兖往车窗外看了看,发现这里曲径通幽,环境很好,但看得出不是新建筑了。 訾静言说,“这里的房子,是我刚到北京的时候买的。” 也就是说,有快十年的历史了。时间过得太快,仔细算起来,才知道原来那么漫长。 双兖不答话,仍望着窗外。 訾静言又问她,“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双兖还是不接他的话,恍若未闻。 訾静言扭头,看见她小半个侧脸和秀丽的鼻尖,他眼里的黑色和灰色一同翻滚着,良久才唤一声,“双双。” 很轻的声音。 他这一声唤,她到底等了有多久? 双兖感觉四肢百骸里的血全都沸了一遍,抵触的情绪莫名全都萦绕上来,她头也不回,冷冷道,“别叫我。” “好。”訾静言略一颔首,顺着她轻声道,“不叫。” 双兖还憋着气,任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她不看他,也不跟他说话。 沉默持续了十多分钟,訾静言开口说,“先上去吧。”他说完直接下了车,绕到双兖那边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她不动,他就耐心着等。 外头日光渐烈,是快到正午了,双兖看见訾静言的衣领上颜色更深一些,是被汗浸湿了。 她默不作声,不一会儿却拿起了书包,下车了。 訾静言在前面带着路,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楼,訾静言在新换的指纹锁上停了一会儿,再让开,是等双兖录了她的指纹,才带她进了门。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哪里都会是她的家。 双兖录了指纹,摸着自己的指尖,竟然就因为他这么一个举动,心全盘软了下来。 她进门后,中规中矩地在客厅坐下,环顾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他家的陈设很特别,客厅也没有沙发,地上铺着分开来的榻榻米和米色地毯,榻榻米上摆着一张小几,两面墙面上都是嵌入式壁柜,电视液晶屏也贴在里面,另外一边的玻璃窗门外是整片大阳台,空着的那边通向其他房间。 很舒适慵懒的居住环境,确实是訾静言的风格。 他拿出了主人的自觉,到厨房去给她弄喝的,她就盘腿坐着等,顺便透过玻璃门往外看。 楼层不高,正对着两棵树。是两棵枣树。 双兖心里震动起来,强自按捺下情绪,等着訾静言过来。几分钟后,他端来一杯热饮,里头柔软顺滑的黑白两色还打着旋儿,是一杯热牛奶咖啡。 双兖端起来,吹了吹,啜了一口,忽然轻声道,“你的眼睛,是怎么了?” 这次轮到訾静言不回答了。 她坐着,他站着,站得笔直,是他一贯的站姿,沉默稳重得让人心惊。 双兖猛地抬起头来,直盯着他,嘴唇已经被上齿咬出了几道深深的白痕,声音和手一起颤抖起来,“你还想骗我?” 他给她的信里,说过眼睛看不清楚东西,数家门口的杏树结的果就用了一个暑假。她那时不知道这信是谁写的,自然没有往心里去,可现在想起来,竟然处处都让她心痛。 心痛,又生气,气他什么都不告诉她。 訾静言的黑框眼镜已经取下来了,一只眼深沉似墨,一只眼却灰暗如海,他仔细看她的脸,欲言又止一会儿,才刻意放柔声音道,“是旧伤,不碍事。”他是怕吓着她,怕她着急。 但双兖早已经不吃他这一套,寒着声又道,“旧伤?哪里来的旧伤?那时候……”她的声音低下去,“高三那时候……你都还好好的。” 旧事重提,她说完,自己倒像是被伤了一记,消沉道,“想见你一面……居然比小时候还难。” 訾静言听着,感觉左手上骤然冒出了刺痛感,像从过去穿越过来的错觉,但他的手却无比真实地僵硬了一瞬间。他逼迫自己忽略了它,走上前,试图去牵双兖的手,却被她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过几秒才收回去,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你一直就是这么躲我的。”双兖说。 “双双……抱歉。”訾静言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裹着气泡, 分卷阅读215 飘到了她耳边。 “还不止一次。”双兖补充道,不理会他的道歉。她的委屈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根本就说不完。 訾静言也好耐心,点头道,“对,是我不好。” “对,都是你不好。”双兖也跟着重重点头。 “是我的错,不生气了,好不好?”他低声哄着她,又弯腰来牵她的手。 双兖这次没再躲,抓住他的左手,他被她碰着的手指立刻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是本能的自卫反应。 他动摇了,不知道是不是该任由她去,可一看见她那双蕴着怒气的红眼眶,还是不由自主地做出了选择。 他下了力气,去控制自己的左手,手指开始一点点地艰难伸展开来,这个过程用了好几秒,最后,是她的手攀上了他的。 双兖手指悬空着,先时不敢碰,待看仔细了,才轻轻柔柔地把手覆上去,慢慢摩挲着上面的那个图案,问他,“这又是怎么弄的?” 他的手上,纹着一枚锈色的铁钉,黑色上附着斑驳的青色,从虎口穿透到手腕,拉出一块笔直排在一起的线,铁钉末尾钉着一颗小小的心脏,也钉在了双兖心上。 訾静言任她摸着,低声答,“去年纹的。” 很奇妙,在她的手碰触到他的一瞬间,他忽然就心安了下来,长久以来的焦躁和迷乱都变成了深海里的柔软海藻,温柔地漂浮在心底,不再升起。 双兖把指尖全部贴上去,细细滑下去,忽然觉出手指下的皮肤凹凸不平,睁大眼道,“这是个……疤?” “……嗯。”他给了肯定的答复。 双兖不会知道这一瞬间他做了多少心理建设。 他长久以来的挣扎和彷徨,苦痛和犹疑……都在她面前全部湮灭。或许从他让她上车那一刻起,他就再也躲不开她了。 手上的刺青原本就是他在入学前才去纹的,怕万一撞见她,被她看见了疤痕不好。可弄完了,才发现选的图案不对,于是每每见了她,还是不自觉地要藏起来。 他凝神去看她的神情,几乎是在他出声的瞬间,她的眼睛里就出现了痛色。他再一次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姑娘,是这世上最爱他的人。超越时间和血缘,没有之一。 訾静言忽地认输似的一笑,彻底缴械投降。 他轻轻握住双兖的手,带她柔软的指尖抚上自己的右眼,睫毛压在她掌心里颤动着。他睁开眼,让她仔仔细细看清楚了,才低低开口道,“双双,这只眼睛,看不见了。” 烟灰色的一片海,是蒙着大雾的此世彼端,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他人。 他的眼睛从视力下降到完全失明,其实经历过一段时间。 在阮欣和肖邺的订婚宴上撞见双兖时,他的右眼视物已经模糊不清了。只是他那时还没能适应过来,看人看物甚至会有眩晕旋转的感觉,但医生早告诉了他,他最后很有可能会失明。 他远远看见双兖时,她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温柔的影子。纤细的、高挑的,又是小小的、温软的,叫他分辨不清楚形状。 他早看不清她的脸了。他对她只存着不可名状的精神依恋。但他的身体还在不断恶化中,他不想让双兖和这样的一个人一起走下去。 太苦了。他怕苦了她。 所以后来他极尽所能地去避着她,希冀她早些把他淡忘,走上正轨,那一切才算是皆大欢喜。 左手也渐渐不能用力,手背上还盘踞着一个狰狞的疤痕,他开始感觉自己在变成一个废人。 见不到双兖的时候,他总想起她。在清晨,在夜晚,在做心理诊断的时候,在做复健训练的时候……精神上的压迫变成一张网,他在其中,走不出去。 他想她的时候,就抽烟。把自己从现实世界抽离。 她在咫尺却不能见的时候,他就会把自己溺进烟海里,每每窒息,想着她,又再次活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对每一个人而言,他的生活就是他的宇宙;对社会而言,宏大之下亦是个体的欢欣和苦痛的汇聚。 ——山东大学社会学系王昕 ☆、第七十五章 訾静言是在一七年的除夕,陷入了重度昏迷。 他被路过的邻居送了急救,当时现场已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伏击他的人是当年把他逼进少管所的那个人。 那时候是一场混战,越是懵懂不知事的少年人,下手就越是凶狠残酷。訾静言是在醒来以后才知道,当年这个人不知道挨了多少刀,腿上残疾了,做了很多次矫正手术。当年訾家赔的那些钱如流水,几场手术下来就没了,这人的腿也没全治好。他暴戾不知感恩,反倒是把时时忧虑担心的父母逼疯了一个,刺激着自杀了一个。他把这些全都归咎于訾静言,回了垠安,从学校开始打听,最后跟到北京,在訾静言住的小区附近找了一份快递员的工作,瞄准了时机要他的命。 当年的事, 分卷阅读216 訾静言记得清楚,别人怎样他不知道,但他下手总归是留了余地。是有人浑水摸鱼伤了人,到头来他却被迫扛下了这份怨恨,是天意弄人。 后来他受伤的事立了案,那人也被判了刑,加上前科,是重刑。訾静言获知了结果后便没再理会了,后续全交由了老刘去处理。 他在昏迷中短暂地醒来过几次,通知了老刘瞒着家里,又找了阮欣,交代她怎么向双兖解释。阮欣听得中途哭了好几次,反倒要他一个病人安慰,一来一去花了不少时间。 和双兖说分手的时候,他还坐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说累了,是真的累了。他怕以他这样的身体,再也支撑不起她的人生。 是时候该放她走了。 他通完电话,坐在床上自己给自己削了个苹果,下手掌握不好力度,把手指上削出了一道深口子来。血红得刺眼,汩汩冒出来,他不在意这点痛感,只看着,不止血,最后是护士查房看见了,被他太冷漠的神态吓住,小心翼翼地给他止了血。 訾静言需要这种痛感,才知道自己此刻是清醒的。他抓紧时机请了律师立遗嘱,房产、车、地产、公司股份、海外投资、信托基金……受益人全填了双兖的名字。 长辈都各有资产,用不着他担心,他只担心她一个。他若走了,訾家这一代就只剩她和林雫,以她的性子,遇事绝不会向林雫求助,那就失去了可以互相帮扶的人。只剩她一个孤零零的,待老人们百年之后,她又该如何是好? 他对她,总是放心不下。做完这些,过了不久,他又再次陷入沉睡。 再醒来时,是在双兖高考前夕。 那时候他的眼睛和左手都还在最关键的治疗期,但他还是违了医嘱,去了垠安,亲眼看着双兖进考场。 高考是她一生中值得铭记的大事,他不想错过,更怕她孤独。 怕被她发现,他一直坐在车里,看她出考场时怅然若失的表情,还是捱不住,叫双兖最好的那个朋友给她塞了瓶水,拉着她一起去吃饭。 是老刘去的,嘱咐了李小阮别告诉双兖,怕她知道家里来人了紧张,考试会分心。李小阮知道双兖考试没让家里来人,所以嘴上暂时上了拉链没说出去,等到高考成绩出来,双兖考得不理想,她却是不敢再提了,怕让双兖更伤心。时间一长,这事渐渐也就再没人提起了。 双兖高考考了两天,訾静言就在考场外守了两天。她考完那天,他的身体也撑不住了,紧急被送回了北京住院。 换了好几个治疗方案,都不见起色。医生说他的脏器衰弱,但可以调养;左手还能用,但是仅限于普通日常生活,连重物都不能提了;眼睛则有视觉神经压迫,视力会逐渐下降,最后甚至有可能会失明,推荐他出国治疗,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他联系了林雫,很快就去了英国,但天不遂人愿,尽了所有人事也只是延缓了失明进程,改变不了结果。 肖邺和阮欣的订婚宴邀请了他,因为提前知道了双兖不去,他难得回了国,可偏偏又撞见了她,然后他突然就发现自己已经看不清她的脸了。 压抑是在那个时刻攫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匆匆逃离了现场。再到英国,他就患上了香烟依赖症,时时想着她,时时就要麻痹自己。神经错乱的时候摔下过楼梯,也点燃过房间……做了很多送命的事,把林雫逼哭过好几次。 他清醒过来,就道歉。林雫骂他,想死也不要拉上自己垫背。可他现在这样其实比死了还要难受。因为不适应身体的缺陷,经常辨认不清视觉空间距离和方位,走在路上会不停地撞到别人,说抱歉说到唇齿都麻木。 手也不像是他的手,经常在林雫忙做饭时帮她搭把手,一用左手就会把盘子全都摔碎…… 这样的事还有很多。他数不过来。 双兖时隔许久再打电话给他时,他正在医院做视力矫正治疗,看玻璃板上的简单字母,判断距离,怎么也说不准确,很晚才从医院回来。 看到她的未接来电,那串电话号码像是有温度,忽冷忽热,一会儿熨帖着他的心,一会儿又让他沉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海底。他看了很久,最后叫来林雫,让她回电话,问问双兖遇上了什么事。 林雫特意把电话开了免提给他听,听那头小姑娘的声音,她只说了一句“知道了,谢谢”,并不说自己是为了什么打电话来,但仅这一句话,就足够吊着訾静言的命。 第二天,他的复健训练很顺利,让医生和护士们都很吃惊。 到一八年初,訾静言的复健疗程全部结束,但香烟依赖症还戒不掉,医生让他换个单纯但是要融入人群里的环境慢慢修养,他回了北京,考虑了很久,决定去读研。 选学校时,有很多备选项,他考英专不用担心笔试,其实能去更好的学校,但选来选去,还是绕不过那个他早就想去看看的学校。次年九月他入了学,和双兖生活在相邻的平行线上,永远靠得很近,但永远不会相交。 他在国内还有心理治疗,经常在北京和上海之间往返。双兖去上海比赛 分卷阅读217 的时候,正好他刚开始下一个疗程。 他没想到会这么碰上双兖。 太突然了。他其实已经尽量避开了和她接触。他在自助餐厅没有发现她,是因为右眼看不见,而她又正好在他的侧后方。 白日里他极少待在酒店,用餐也是叫的客房服务,只有今天晚上,他实在耐不住这灼心的烦躁,找了个地方抽烟。 凌霂云早通知了他双兖要来,他甚至知道她住的楼层和房号,但他不能见她。见了她,他哪儿忍心冷脸以待……他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这样就前功尽弃了。 想到她离他不过咫尺,他就不太能坐得住,但他不能去。不能去,只能借由其他方法强行压制住自己内心深处所有的想法和冲动。尼古丁还是能有麻痹人神经的作用,将他禁锢在方寸之地,动不得,也说不得。 偶尔想想,都是原罪。 在外滩的江边上,他原本想避开她,可看见她摔倒后顿时就没了立场,只想去看看她怎么样。 他拨开人群,走得太快,又开始不断撞到人,一路道着歉过去,走到近处正巧看见她被一个年轻男孩抱起来,猛然醒悟了一件事——他左手用不了力,早就抱不动她了。 于是他停在了原地,心底的焦躁和困顿眨眼之间卷土重来,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在江边的小店里买了一个打火机,被追下船的林雫及时制止了,把打火机要了过去。 但他还是开始了又一次醉生梦死。成瘾性的精神疾病,拉着他再次坠入深渊,直到在酒店的意大利餐厅被林雫捞了起来,听见了双兖的钢琴声。 他做手部复健的时候弹过钢琴,为了训练手指的灵活度,但练来练去,终究是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可她如今竟已经可以弹得这样好了。他有些惊讶,先觉欣慰,再感无力。等她过来向他告别时,他连开口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雫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但他知道,知道她在用琴键说我爱你,也知道她想放弃了,还知道自己竟然不愿意。 不愿意眼睁睁看她离去,不愿意她对他的感情被全部抽离。 他尝试着张口对她说再见,但没能说出口。后来她离开了,他看着她的背影,想追上去,脚步一抬,又退回来。 这一周,他没有回北京,整周都在上海,住在了心理科室病房里。医生问他要烟还是要命,他没回答,努力保持着清醒,却不清醒,给了双兖回复,用的却是那个匿名邮箱。 那原本是只用来看她回复的邮箱。点进去,全是她礼貌又疏离的道谢,每一封都一模一样,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这种机械一样的回复,他也很爱看。 他给的回复不妥,不够干净利落,果然让双兖察觉了不对,但她再发多少封邮件来,他也不再回复了。 到了年前,她没离开北京,邀他一起过年,他听着窗外面小孩子放鞭炮的热闹,很怕自己回复她一声好,于是临时订了机票,回了阑州。年后他又从阑州去上海,去见医生。 在口语课上对上双兖,才是命定的纠缠。 他只是去替导师代一节课而已。仅此而已,却又差点在她伤心发怒时回了头,怕她不注意那些摔碎了的玻璃碎片,伤到自己。 在他动摇的时候,上次在外滩见到的那个年轻男孩忽然便朝这边跑了过来,和他转瞬即逝地打了个照面。他看得见他脸上的着急,也看得懂他眼神里的怒气和责备。是在怪他只会让双兖伤心。 这个孩子不知道清楚多少他和双兖之间的事,但表现得却很在情在理。 确实是他的错。訾静言心下自嘲一哂,选择了离开。 在监考场上,他还是避开她;在停车场,则是避无可避。她始终不低头,那他便只有俯首称臣。 而现在,她摸着他的眼睛,哭得像个孩子一样,鼻头通红,不提他的视力,只问他,“那该有多痛啊?你痛不痛啊?” 他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他替她擦眼泪,但她的眼泪像不要钱一样一直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完。 她抱着他的脖子,扬起手作势要打他,但雷声大雨点小,落下来时又轻轻的,拥住他的背,红着眼埋怨他,“你都不跟我说,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她不敢想象他这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也生过病,但没有面对过他这么可怕的后遗症,她想着他接受治疗的样子,止不住地心疼。她心疼死了。 她想着这些,只想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心里早原谅了他一万遍。 “现在跟你说了。”訾静言扣紧她的腰,把她拉向自己,贴着她的头顶,低声道,“以后,什么都跟你说。” “我不信。”双兖埋在他颈间摇头,眼泪跟着落进他衣领里。温热的,他却觉得滚烫。 “就再信我这一次。”訾静言低头,一下一下吻她的头发,唇齿间是一阵青草香。 “不信。”双兖哭得累了,开始耍赖,“你拿什么保证?” 訾静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对她确实言 分卷阅读218 而无信过不止一次,有点为难,也对她倍感愧疚,他想了想,说,“双双,我曾经立过遗嘱。” 双兖听得懵了,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这个,抬起脸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訾静言捧住她的脸,和她鼻息相闻,凝视着她说,“受益人都是你。” “只有你。” 双兖听见他说。 他的情况是有多不好,才会早早把遗嘱都立下了? 双兖心抽着,皱成一团,哭得更厉害了。 訾静言拿她没办法,话转了一圈,又绕回原点,“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 “就哭。”双兖抽着鼻子。 “好。”訾静言顺着她,埋下脸,吻她的额头、眉眼、鼻梁,最后才到嘴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太爱咬嘴唇了,唇色看着冷,触感却很柔软。他撬开她的牙齿,舌尖一寸一寸扫过她的齿根,手托着她的脸,感觉已经不再有泪在往下流了。 她是没那个力气哭了。 訾静言放开她,声音放得很低,听起来近乎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地撞在她的耳膜和心坎上,“还哭么?” ☆、第七十六章 她从他怀里挣开,跑到小几边上把脸擦干净了,纸巾覆在脸上,抽噎着说,“我……我也不想啊。”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总爱在他面前掉眼泪。要是换作别人,她就是有了天大的委屈也能面不改色。 訾静言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终于不用再想方设法回避见面了,他有种失而复得的后怕感,总觉得这样的时刻很奢侈。 双兖擦着脸,偏头看了他一眼。 訾静言浅灰色的裤脚下是纯白色的浅口袜子,随着他的动作露出来了一截清瘦漂亮的脚踝。他们的拖鞋都放在了客厅外,这个时候虽然已进了四月,但阳光只打在阳台上,不直接照射进屋里,光线里若有似无地漂浮着淡蓝色,显得室内极其安宁静谧。他是黑发,穿白T恤,支起一条腿坐在暖色地毯上的模样,美好得令人心动。 可这样美好的人,偏偏就要经历那么多苦难。 双兖的心思千回百转,很快又酸涩起来,挪了步子到他身边,弯腰在他鼻尖的那颗痣上亲了一下,瞧着他的眼睛说,“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年多都没有谈过恋爱?” 他停了一会儿,没有回答,然后才点了头。 “你怎么知道的?”她拷问他。 “我有你的课表。”訾静言说,“还和你一起上过大课。你周围只有女孩子。”他说着,眼里掠过笑意。 双兖听得惊讶,顾不得理会他刚才嘲笑她,先问他,“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毛概课上背英语单词被点起来提问那次。” “啊!”双兖想起来了,觉得有点丢脸。她那次被点名站起来,连老师讲到哪里了都不知道,还是身边的室友小声提醒了她,她才勉勉强强说出了答案。 她伸手贴住他的下巴,手指沿着他的下颔来回滑动着,谴责道,“你倒是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见我就见我。” “以后不会了。”他说。 “以后想见我,要先预约。”她开始指点江山,骄矜道,“不然我很有可能会拒绝见面。” 訾静言捉住她不肯静下来的手,裹在手心里,煞有介事地问她,“有多大概率拒绝?” “差不多0.05吧。我很忙的。”双兖笑起来,眼里还像是和几年前一样,淬了光,有一种明亮的秀丽。 还是个小概率事件。 訾静言也微微一哂,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刚上大学的时候,还适应么?” 双兖听得愣住。这个问题,那天在上海的自助餐厅他就问过她,但她没有回答,只顾着质问他去了。 片刻后,她垂下眼睫,小声说,“还好,再忙也比高中那时候好。”没再生病,也没有高考的压力……除了你不在身边,什么都好。她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但只因为这一点,一切又都差了点味道,始终让她觉得有所缺憾。 这整个下午,訾静言斟酌着措辞,一点一点地向双兖解释清楚了长久以来发生的事,总是有意淡化伤痛,一语带过。双兖全听出来了这些事背后的涵义,但也配合着他,不去追问,怕让他回忆起来了细节会难受。 他们现在终于又走到一起了,以后还会有很多时间,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到了晚上快七点,他们肩并肩出门去买菜做晚饭。 訾静言询问双兖想在家里吃还是去外面吃,她想了想,早上才考完试,有点累了,又不想让他吃外卖,对身体不好,于是提出买菜做饭。訾静言应了,很快领着她出门去了附近的超市。 他们走在一起还和以前的习惯一样,很亲近,但很少会牵着手,有话说的时候会突然开口,没话说也不显得尴尬。 今天他们的对话尤其少,因为太久没这样一起出行过,两个人都 分卷阅读219 在默默地享受这样久违的氛围。 到了超市,双兖原本只想买今天吃的分量,怕菜买多了最后吃不完会坏,但訾静言却明显的情绪不错,买了很多,不仅是菜,还有一些零食和酸奶之类的,都是他记忆里她喜欢的。 双兖见他高兴,也不拦着,任他拿了许多东西,只是等到最后结账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他的左手拿不了重的东西,抢着拎了一个大袋子,把另外一个剩下,才给他拿。 訾静言全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说。 回去的路上,他们过马路时遇到红灯,旁边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闹着要男孩背,男孩笑着应了,等红灯一跳就背着女孩往马路对面冲了过去,女孩惊呼一声,和男孩一起大笑了起来,声音很明朗,让人听了也觉得心情愉悦。 訾静言看他们走远了,在过马路时,却突然说,“以后我们在一起,很多事我可能都做不到。” 就像刚才那个男孩背着女孩,跑得那样快,还有在超市里东西买得太多要拿回家……这些他都做不到。他只有一只手能用力,还有没法克服的心理障碍,视觉空间很容易错位,掌握不好平衡感,在车辆和行人川流不息的街道上也很难保证安全。 他作为一个成年男人,在正常的生活功能上是有缺陷的。他必须告诉双兖这一点,然后…… 他转头看着她清秀细致的侧脸,感觉她似乎是没听到,于是他顿了片刻,没再提起。 等过了马路,双兖绕开自己面前的一颗石子,却忽然道,“我联系不上你的时候,经常没办法确定你是不是还活着。” “我知道你做的工作有时候会很危险,也未必合法,还会招来仇家和眼红的人。你的事,越是亲近的人,你就瞒得越严实,家里人也经常是一问三不知。我知道不应该这样想,不吉利……但我还是想过,你如果真的不在了,我就为你守孝,也连着你的那份一起尽孝。 “说什么伤心欲绝都太虚无缥缈了。家里还有那么多长辈和老人,总得全都照料好才是。訾家人丁单薄,我高三毕业那时候,都怕阿婆经受不住打击,想问你的事,又怕问出来的结果不好,犹犹豫豫着不敢打听。” 双兖说到这里,语气还很平静,看着訾静言道,“人都是会成长的,有的事情我设想过很多种情况,其中很多都不比现在好,但只要你还活着,我就都可以接受。“ 她停下脚步,在原地站了站,再往前时才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如果没有天灾人祸,世上至多不过是贫贱夫妻百事哀。我们不会走到那个地步。” 她要坚强坚韧坚定,也要挺胸抬头昂首阔步,要对得起她这个訾家的出身,也要当得起訾静言叫她的一声双双。 她绝不会让黄芳和双晏城的故事在她和訾静言身上重演。 訾静言从她开口时起就一直安静地听着,在组织语言去回应她的话。 这是他头一次为她的独立和成长而感到诧异。 她才十九岁,二十岁都没满,有多少这么大年纪的女孩子能在一段感情里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双兖六岁第一次见到他,八岁开始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到了现在,生命中有明确记忆的部分全都和他有关,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考虑? 她往他那边靠近一些,把右手上的购物袋换到了左手,用右手轻轻勾住他的左手,目视前方道,“我们将来还要一起走下去,你不要总想着要让着我。” 訾静言的心神被她这句“将来”撞得微微一晃,随着春日正午的风飘远,他有些恍然道,“我……还可能会有隐性的后遗症,到时候你……” “在那之前我会和你结婚。”双兖截断他的话,说得斩钉截铁,“到时候我就找个好人,改嫁。你不要担心我会过得不好。” 訾静言的心神霎时定住,所有跳动的、沉寂的情感都集中到心脏,灼烧着他的血脉,终又渐渐散去。 半晌后,他收紧了手,扣住她的手指,低声应道,“……好。” 吃过晚饭,双兖又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靠在訾静言身上听他念英文版的《小王子》,想起了她幼时在阑州电玩城上过色的那个小王子模型,身下是訾静言温热的体温。 原来他是她的玫瑰,也是她的狐狸。是他让她一见自难忘,也让她至此唯一心。 他念了两个章节,合上书,挑起她滑到脸侧的碎发,给她别到耳后,低头在她耳边道,“明天带你去见一个人。” 她靠得舒服了,懒懒地问,“谁?” “见了就知道了。”他在她的侧脸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次日下午,訾静言带双兖去了学校校长荣誉奖的颁奖典礼。 这个奖的评选向来是宁缺毋滥,一个学院也只有一个名额,在每一届大四学生里评选,今年的获奖者双兖一个人都不认识。也不知道訾静言带她来这里的用意是什么。 他们坐在台下,等过了两个人的获奖表彰,到第三个人的时候,对这个人的介绍里有书法相关的荣誉,他擅长很多种字体,楷书写得尤其 分卷阅读220 好,算是特长拔群。 訾静言等台上的表彰词念完,低头对双兖说,“他很擅长笔法转换,给你的手写信,全是出自他的手。” 訾静言给双兖写下的第一封信是在他精神状态很不稳定的时候,后面的陆陆续续也是如此。但双兖认识他的字迹,所以他全都做了掩饰。 他既然决定了要向她坦白,就会毫无保留地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 双兖听了,惊讶地睁大了眼。 那些手写信,足足有上百封。不是出自模仿,仅仅靠自己就能写出这么多种漂亮的笔迹来,而且其中没有任何一封会让人感觉和其他的相似……訾静言竟然要花这么多心思,去做这种她不明就里时还觉得怪异的事。 双兖心下五味杂陈,猜测道,“你和他是很早就认识?” 訾静言摇头,向双兖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出去说。 等他们走出颁奖典礼的大礼堂,訾静言才说,“是上学期在研究生院办公室认识的。他本来应该是推免生,差点没了保送资格。” 双兖回忆着刚才看到的获奖介绍,问道,“但他不是已经确定保研了吗?” “那是之后的事。”訾静言说,“他家境还算不错,但比起很多北京本地住四合院的家庭来说还是差了些。有人花钱买论文,跟导师打了招呼,想要他那个名额。” 双兖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訾静言说的差一些,其实是差很多。优秀的人本该获得荣誉和机会,但有时候也逃不过出身背景和圈子潜规则的压制。 这个社会就是这么现实,即便是学术圈,也有分了三六九等的等级规则。而规则,是为人制定的。 “是你帮了他?”双兖问。 “只是用了一点关系。”訾静言说,“学校有一项奖学金挂的是我爸的名字。” 比拼利益,无非是看孰轻孰重。很明显这一次是訾静言赢了。 双兖沉默良久,才道,“所以你找他替你写信?” “偶然发现他会不同笔迹,就请他帮了个忙。他保研是在这之前就定下了的。”訾静言看了她一眼,淡声问,“感觉很失望么?” 双兖看了看四周这学校庄严又透着书卷气的建筑,还有上面挂着的鎏金校训,不得不老实承认,“……有一点。” 心目中越是神圣的东西,越禁不起玷污。学术的殿堂和利益的规则一旦牵扯到一起,多少会让心怀神往的学子感觉象牙塔不再洁白,失去了它昔日的光芒万丈。 訾静言知道双兖在大学开了眼界,有意在学业上继续深造,所以能理解她此刻受到的冲击,但并不打算让她就此对学界失望。 “规则是人为制定的,也是人为修改的。只要你足够强大,你就可以制定规则。”他引她走到学校人工湖的曲折回廊上,半身掩映在垂至湖面的紫藤花中,人同花一样淡然,却又一样炽烈。 双兖再一次庆幸自己来到了訾家。 有着这个姓氏的人,无不心怀善意,坐拥河山。他们教会了她太多东西。 “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訾静言回身望着她,等她走上前来,他牵住她的手,才说,“尽力就好。” 个人的力量即使微薄,也可发光。 双兖的手指在他手心挠了挠,两人穿过回廊,慢慢悠悠地在校园里闲逛。 他们像一对初初结缘的校园情侣,图书馆、食堂、教学楼……要把这所有地方都走过,弥补进他们没能在一起的那一年。 走走停停,晚上在食堂吃过饭,他们去了操场散步消食。 塑胶跑道中间是铺了绿地的足球场,很多学生运动的脚步声、足球队的呼喊声和人群的嬉笑怒骂声高低交错,跑道两侧打着光,光线里藏着呼吸声,是大学生活的味道。 他们绕着跑道最外侧走,时不时说两句话,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双兖走到灯光下,双手背到背后,对訾静言点点下巴,眼里是温柔的笑,“跑两圈,试试?” 訾静言没作声,慢慢走过来靠近她,双兖在他的左手上用力握了握,再和他分开,向前跑去。 訾静言在她身侧,脚步声一边轻,一边重。他眼睛不好,判断不了方位,又是在夜间,光线暗的地方就很容易撞到人,三次两次下来,他停了脚步。 双兖回身望着他,轻声问:“不跑了?” 訾静言垂着眸,眼睛以下都被灯光刷上了一层阴影,嗓音平淡,“嗯。” 双兖便也停下,朝他走了两步,忽地脸上扬起个灿烂的笑,往他身上扑了过去。訾静言毫无预料,有些站不稳,两个人打闹着,一起滚倒在了足球场的草坪上。 他把她护在怀里,右手紧紧护着她的头。双兖从地上爬起来,低头去看他的眼。 沉静的、温和的、失落的、压抑的……都是他。 她埋下头去吻他的右眼,嘴唇触到他的睫毛,感觉到细微的痒。 她起身,看着他,微微笑道,“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双 分卷阅读221 眼。” 他们躺在草地上,余光里是纷杂喧闹的众多脚步声、人声,踏着光,循环往复。 世界光速环绕,你我独在中央。 訾静言的瞳孔震动着,收缩着,抬手揽住双兖的腰,找到她的嘴唇,极尽珍重地、缓慢地覆了上去。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双眼。”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双兖。 是你的同伴,你的挚友,你的姊妹,你的亲人,也是你的爱人。 言二哥哥,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是偷个懒,这一章直接就可以全文完结了…… ☆、尾章 二零一九年五月,訾静言和双兖借着劳动节假期一起回了阑州,提前通知了訾老爷子夫妇和訾裕然过来,向众人坦白两人的关系。 訾老爷子夫妇上了年纪,起初没反应过来,后来瞧着姑娘也长大了,还是这么多年来冠着訾家的名声长大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就随他们去了。 凌霂云则像是早有所觉,听了并不意外,没说反对也没说支持。 反倒是訾裕然脾性向来随和,却罕见地为这事大发雷霆,对訾静言动了家法,说他身为兄长却不能以身作则,引诱幼妹,败坏家风。 訾静言知道他是看出来自己和双兖如果要说开始,一定会是在更早的时候,于是一声不吭地默认了,打算硬抗。双兖慌得失了魂魄,拼命去拦,求訾叔叔高抬贵手,放訾静言多活几年,她舍不得、也再见不得他受苦了。 她一出面,长辈们自然有得心疼,老人发了话,訾裕然只好作罢,却还是掴了訾静言一个耳光,叫他好好反省自己。 双兖心疼得不行,又是端茶送水又是嘘寒问暖,围在他身边转了一天,让下楼来吃饭的訾裕然瞧见,倒是被气笑了,觉得他俩天生一对,自己是白当了这恶人。 訾静言后来又去了垠安一趟,把三年前在垠中西门老街订的那套红木蟠龙八仙桌挪回了家,哄得双兖心花怒放,脸上的笑挂了足足一整天。 五月底,双兖接到凌霂云通知,说家里自他们的事后,已经做了财产分割,除訾静言自己手里所有的资产外,凌霂云的全副身家将会落在林雫名下,訾家那边的财产继承权则全部留给了双兖。 她受了个大惊吓,不敢收,一个个联系上人想婉拒,却纷纷被挡回来,没人应。 到最后,她只好苦着脸去找訾静言,却被对方悠然自得地安慰道,“收下吧,不用担心。他们要是给了我,我也会全部给你。” 双兖听得心里酸涩,想他是怕自己走在她前面,她没有东西傍身。 她把眼泪往肚里吞了,在所有的产权文件上挨着署上了名。 到六月,双兖满二十岁,起了个大早,拉着訾静言去了民政局,领证。 她太紧张兴奋,到得太早了,民政局还没开门。訾静言在一旁打着哈欠,和她一起等。他昨夜写学年论文写到半夜,没睡到几个小时。 双兖望着他苍白的脸色,内疚了,提议明天再来,让他回去先补个觉。 訾静言笑笑,握住她的手,“不急。” 才满结婚年龄就急不可耐地跑来民政局办结婚登记的情侣不多见,两个人又都还是学生打扮,办事员询问了好几次是否确定要办理,双兖每次都说是,直被问得不耐烦起来,訾静言便捏捏她的手指,叫她稍安勿躁。 最后结婚证也拍得不好。 双兖一开始笑得灿烂,可是等摄影师一按下快门,她又笑得拘谨了起来,显得神情局促。訾静言倒是从容镇定,从头到尾就在嘴角挂了一个淡淡的笑,只可惜睡眠不足,上镜了气色不好,和一旁的新婚妻子对比起来愈显苍白。 拍出来后,双兖不满意这照片,总觉得像暗示着什么一样,不吉利。她说不出口,訾静言却明白她担心的是什么,出了民政局就给她看自己早准备好的全身体检报告,显示一切尚且还算正常,这才把人给哄高兴了,欢欢喜喜地回了家。 七月,他们暑假里去了美国,算是去度蜜月。先到的夏威夷,又从檀香山机场飞往西黄石,在公园里吃饭时,周围的人得知他们是新婚夫妻,纷纷祝贺,坐得远一些的也走近了来和他们碰酒杯。 耳边响起连绵不断的“congratulations”,一直到吃完饭出了餐厅,所有自驾游的车经过他们身边时都还要停下,鸣笛,随后才离去。 双兖这一天说谢谢直说到唇干舌燥,但心里却是按捺不住的开心,在餐厅外转了两圈又抱住訾静言,乐得找不着北。 八月底,他们返回北京,双兖申请了外宿,搬去和訾静言一起住,一边准备考研,一边享受訾静言每天的叫醒服务。 她醒过来时,总会发现他在看她,眉眼舒展开来,轻轻浅浅叫一声,“双双。” 她还要闭上眼,等他多叫几声,她听 分卷阅读222 够了,这才心满意足地爬起床来,洗漱完毕了去学校。 两个人都忙,总是到学校了才顺道一起吃早餐,但每天会换着花样吃,乐此不疲。 时间长了,周围的人都知道他们是一对,也有人问,“你俩见天有空就腻在一起,不累啊?” 双兖摇摇头,笑吟吟地答,“不累啊。” 怎么会累?见不到时才最累。 将来说不得各担岗位、各尽职责的时候还会有些日子被迫分离,她不想浪费任何一分一秒能在一起的时间。 没体会过失去的人不知道在一起的时间有多宝贵。 她六岁初次见他,认识他十四年,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十四年。 这一生,风雪肆虐,波涛无眼。后半程,她只要和光同尘,静水流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十来岁的少年时,最易伤情,也最具真情。 春去秋来,风声难止。梦里梦外,情之所至。 这曲唱腔脉脉的戏歇了唱词,落款却是上此下言—— 此处言语,不欲言。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后记: congratulations.致我的双兖和訾静言。 终于写到了这里,就来啰嗦两句。 这篇文我写了太久,比预想中要久得多,本来三四个月就可以结束的故事,硬生生写了快一年,中途的连载也断断续续,难以延续。 如果说双兖是我的希望,訾静言就是我的理想。 我永远爱生僻字cp.jpg 最初写这个故事是出于冲动,想给双兖一个美满结局,写着写着发现很难实现,坚持写完全靠读者毅力。 感谢一直以来的支持,给了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 这篇文删删改改,总不满意,估计还会有一个番外,回头二刷全文或许会有惊喜~ 那就下篇文再见啦,我要去努力构思存稿了~ ☆、秦彦 深秋时节,北京。 秦彦坐在二楼包间的最里侧,木质隔断墙上开了百叶窗,被他把缝隙拉到了最大,从上望下去,一楼各个座位一览无遗。 他的手机不断有消息进来,叮咚叮咚地响,拿起来扫了一眼,有室友问查没查寝的消息,有辅导员的通知文件,有社团的活动安排,有朋友在约他出去喝酒,有接触不多的女孩子问他周末有没有空…… 他回忆了一下对方的长相,是轻熟型,长卷发,大红唇,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五官还过得去,于是回了句,“本来没有,你问了以后就有了”,附带着就是一个熊猫头表情包:“请小姐姐看一场友谊的电影”,随即他退出对话框,拣了几条重要的消息回了,才点进未读消息数最多的那条白色方框里。 他的头像早换了,对方却还执着地用着以前那个王小明和小樱的情头,不停地给他发消息。 —我想你了。 —你在哪里?你室友说你不在寝室。 —我不想分手,之前是说的气话。 …… —你回来好不好?我们见一面,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这些消息中间还一开始还夹杂着几个哭泣的表情包,后来见没人回复,也就不发了,反而是语音消息多了起来。 秦彦就是不点开听也知道对方是在哭,他看着烦,懒得回复,摁灭手机屏幕的时候有些烦躁地想,他真没在生气,只是分了就是分了,他是觉得没意思了才没继续下去。 世上漂亮女孩儿千千万,他还没到非谁不可的地步。怎么这些妹子一个个的都这样,分个手就要死要活的,闹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又往楼下看去,那对夫妻还坐在那里,吃得正欢,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儿一直不停地往自己对面那个年轻男人的碗里夹菜,那个男人则不管喜不喜欢也不拒绝,她夹过来多少,他就吃多少。 秦彦看得眯起眼睛,想——其实这人也不算年轻了,将近三十的年纪,只是长得显小,混迹在大学校园里一点儿也不显得突兀。 他和双兖走在一起总被人夸登对,双兖每次都要笑着道谢,他倒是每次只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有一瞬间会柔和下来……秦彦的视线落在两人小指戴着的白色对戒上,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 他是学校里为数不多知道双兖和訾静言已经领了证的人。 因为都还是学生,外界知道他们结婚了肯定落不下清净,两人就连结婚戒指都没戴,只在小指上戴了对戒。形状是枚钢钉,材质是白砗磲。在他们之前,秦彦都不知道白砗磲是什么。 他们结婚的事是双兖告诉他的。是通知朋友,也是隐形地划分界限。 他对这暗示心领神会,从此和她的距离保持得更有分寸了,但凡有事约见,必 分卷阅读223 然是在訾静言在场的情况下提出。 这世上还上哪儿去找他这么铁的异性朋友啊?简直是新世纪十佳好男人。 秦彦勾起嘴角笑笑,戳了一块汤锅里炖得松软的鸭肉吃了,耳边还是不间断地有叮咚叮咚的提示音响起,手机屏幕也跟着一次次地亮起来,几乎就没黑过屏。 秦母坐在对面,冷冷道,“怎么,平时没事也不回家,我生日你比我还忙,这又是哪个小姑娘想见你了?” 秦彦听了,停下筷子,摸起手机把阮彤给屏蔽了,耳边顿时清净下来,秦母这才作罢。 秦父是经商的,为人最圆滑不过,笑呵呵地来打圆场,“今天又不是周末,他不也是下了课从学校赶过来的,晚上的课听说是请了假,这会儿没准儿是有人在问呢。” 秦彦笑笑,没拂他爸的面子,接下了这个台阶,说,“是。”又给他妈乘了碗汤,说了两句好听的,哄得她面色好看了,这才不再盯着他,应付其他小辈的敬酒去了。 今天是他妈五十大寿,没大肆操办,就在他家附近她最喜欢的那家清炖老鸭汤吃了顿家常饭,但人却来得不少。他妈的位子坐得稳,暂时又还没退下来的打算,逢年过节身边都少不了人,更何况是过整寿这种场合。 几个堂兄表弟恭维完他爸妈,又转向他,开始互相吹捧。 秦彦脸上漾出个笑来,把自己杯里的酒满上了,一个个地回敬过去,既不失礼数,也不显得冷淡。至少,面上众人都是喜气盈盈的,这种时候,没人敢露出哪怕一点不高兴,都怕惹得他妈在大喜的日子里不痛快。 秦彦这一圈酒轮下来,面上看着还如常,但头脑已有些晕了,只是还不算严重,吹吹风他就能全清醒过来。 他酒量不错,却不太愿意在这种场合被迫喝酒,东西没吃多少,胃还难受。 又坐了一会儿,他晃眼扫到楼下那两人早吃完走了,他也顿觉索然无味,借口学校查寝,出了餐馆一拐弯,转道便去了paradise。 他不算常客。高中时候住家里来得多,大学住校以后就少了。 回忆一下,其实是从认识双兖以后,他才会有事没事地往这边坐坐。 进门弯弯绕绕找到地方,刘文翔远远冲他招手,秦彦打眼一看,瞄见好几个前女友,霎时停下脚步,摆摆手,溜了。 他倒是没走,只是换了个地方坐着,不正面撞上那些人就行。 他这张脸和挑染的银发无论走到哪儿都是人群中的焦点,不过十来分钟,就来了好几拨人请他喝酒,男女都有。 他看着长相决定回应,七分以下的婉拒,八分以上的便回请对方一杯酒。正喝得微醺,眸子敛了起来,嘴边调情的话才说了一半,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是他特别设置过的提示铃声,簌簌地,是眼睛眨动的夸张音效。 双兖忽然发来消息问他: —你在不在学校?有事找你。 他抬脸,指指手机,给身旁坐着的美女姐姐回了个意味暧昧模糊的笑,示意她稍等,然后给双兖回了条消息: —不在,在paradise。 想想,又发过去一句: —什么事啊,小眼睛儿? 双兖回得很快,也是两条消息: —阮彤的事。她跟我说了。 —我在三里屯,没走远,现在过来找你。 秦彦看了,条件反射就想问一句,那訾静言呢?可转念一想他刚才也没跟他们打招呼,于是作罢,不提这茬,只问: —你来,你家那位放心吗? 跟着是一个调侃加鄙视的表情包。 双兖却不回复了。 十分钟后,秦彦身边坐下一个人,头也不抬道,“要杯混合果汁。” 调酒师诧异,抬眼看见一个黑发刚及肩的姑娘,身上穿着卡其色长风衣和薄毛衣,脸上清汤挂面,干干净净的大学生模样,但一双眼盛着微光,也足够漂亮。 她十足放松的姿态和安静的眼神都显示她绝不会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调酒师认出是老同事,目光往秦彦身上一旋,了然地一笑,依言调了杯果汁出来。 双兖被他这眼神看得极不舒服,淡淡开口道,“他还在戒烟,没让他进来,在外面的奶茶店里等我。” 夜店里最不缺烟酒,人多,气味杂,声音也闹。 秦彦笑,半真半假地打趣道,“这也怕熏到他?” “吸多了二手烟不好。”双兖略摇了摇头,没过多解释,紧跟着又是一句,“我结婚了。” 是说给那个调酒师听的。 对方一愣,随即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又掩饰下去,笑着道了一声“恭喜”。 双兖抓起吧台上的果汁喝了一大口。 秦彦挑眉看着她,“你这说了还不如没说。” 那个调酒师明显是以为她年纪轻,从paradise出去,不知道是傍上了哪个有钱人。 “就当我是攀了高枝吧。”双兖眉 分卷阅读224 眼低垂,想一想外头正等着她的那个人,倒觉得真是这么回事,唇边漾起一抹弧度,笑意盈盈。 秦彦看她的神情变化,玩笑话再说不出口,扬手又续一杯酒,单刀直入道,“阮彤找你了?” “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双兖蹙起眉,“说是这些天饭也没怎么吃,晚上整夜整夜地哭,闹得她姐姐都知道了。” 阮欣都来了电话问她清不清楚是什么情况,她自然没办法撒手不管。 “分手是她提的。”秦彦说得风轻云淡,酒杯拿在手里转着,悠然惬意。 “你故意等着她说出来的吧。”双兖瞧了秦彦一眼。 这人也不否认,只道,“她手伸得太长了,什么都要多想。” 更何况,他本来也就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居家好男人。差不多就行了,在一起半年多,他也从没亏待过阮彤,本想好聚好散,奈何对方却不愿意,还要死缠烂打。 “你明知道她什么都不懂,当初还要对她下手。”双兖语气微沉。 “谁不都是从不懂到懂的?她以后会感谢我的。”秦彦对双兖眨眨眼,端起酒杯喝下一大口。 双兖沉默一瞬,冷静道,“她如果得病了,我第一个找你。” 秦彦一口酒还没咽下去,呛住,手掌撑在吧台面上咳了好几声,反问她,“……至于吗?”他简直是要被她逗笑了。 “你什么样,你心里清楚。” 双兖说得客观,声音里也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秦彦听了,心说自己哪有她说得这么上不得台面,但面上却没有反驳,敛起一双桃花眼笑道,“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让她恢复正常。”双兖说。 秦彦不置可否道,“我不可能跟她复合。” 双兖点头,“那就跟她说清楚。”成年男女恋爱自由,她是来找秦彦商讨的,不是来道德绑架的。 “行。”秦彦一口应下,笑她,“完事了,还不走?” 双兖也不拖泥带水,连着秦彦手上那杯酒的钱一并付了,在他肩上顺手拍了拍,扬长而去。 她身上的长款风衣被她行走间的动作带得飘起,显见是真的急着走了。 刚才是她第一次带訾静言去黄芳的店,他向她解释了黄芳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她虽说不介意,没让他继续说下去,但又怕自己在paradise耽搁久了,让他多想,急匆匆地就想去找他。 秦彦见她不到一分钟就消失在了人群里,不禁失笑,扭过头来,换了个位置,又坐到刚才那位美女姐姐的身边。 先前她见他身边来了熟人,早避开了。 秦彦抬手叫了一瓶香槟,过去赔罪。 美女姐姐点点自己嫣红的唇,下巴一扬,是朝向他手上的酒瓶。 秦彦会意,行云流水地开了瓶,自己灌下一口,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嘴唇贴近,香槟被渡过去一半,剩下的一半顺着两人的嘴角溢出来,美女莞尔一笑,红唇贴上他的嘴角,把酒水悉数舔舐干净。 秦彦的眼角眉梢舒展开来,笑得迷离。 到他最后出paradise时,是次日清晨。他打了个车回学校。 坐在车上看手机,罕见地收到双兖的道谢信息。想来是心情十足不错了,昨天她走得急,看样子是没出什么岔子,一切顺利。 秦彦看了这条消息半晌,打个哈欠,回了一个抱拳的小表情: —大哥客气。 他等了两分钟,双兖没再回复,他便收起手机,在出租车上打了个盹儿,一路睡到了学校。 晚上,他把阮彤约出来,先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再表明来意,见阮彤憋红了眼眶又要发作,他立刻把人揽进怀里,温言细语地哄着,末了再说自己暂时无意开始新的感情,和她还是朋友,把阮彤的精神吊足了,这场戏才算是迎来落幕。 像阮彤这样刚接触外面世界不久的女孩儿,等用上几个月想清楚了,即便是还忘不掉他,也再不会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了。 他受了双兖的交代,圆满完成任务。 再过几月,阮彤果然大变样,再见时已是妆容精致,衣香鬓影,身边还站着新男友。 秦彦身边也有一个她从没见过的漂亮女孩儿,他把人支开,阮彤也叫自己的男朋友去给她买饮料,待周遭没了熟人,她才半嘲讽半嫉妒地道,“换得这么快,就没有一个让你忘不了的吗?” 她话说得尖酸,秦彦却早已见惯不惊这样的场面,漫不经心地一笑道,“有啊。”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倾身靠近,指尖自她发丝上滑过。 在阮彤呼吸停滞的一瞬间,他却后退一步,俯身行个绅士礼,再转身钻进近处的便利店,挽住了现女友的手,极尽体贴道,“选好了吗?” 待买完东西,结账时又遇见熟人。 双兖大三时便加盟了这家连锁便利店,作为店长偶尔过来看一下,顺便帮忙。她把秦彦的东西扫了条码,看他身边有不认识的女孩儿,怕贸然打了招 分卷阅读225 呼引起误会,于是没出声。 秦彦看出她的意图,偏不想让她如愿,笑得动人心魄,桃花眼一漾,道一声巧。 双兖没得奈何,也轻声回一句,“巧。”话音刚落,立时收到两个打量中带着敌意的眼神,来自秦彦身边的那个漂亮女孩儿。 她心里无奈叹气,感叹这真是无妄之灾。 秦彦倒满意了,嘴角勾起,揽着女友出了便利店,回味着双兖刚才的那个无奈神情,心情愉悦。 阮彤问他,换得这么快,就没有一个让你忘不了的吗? 他答,有啊。 只不过那个人不属于他而已。 他秦彦此生,要得过且过,要逍遥快活,不屑强求。 作者有话要说: 秦彦我也可以。(☆_☆) ☆、林雫 林雫结婚那年,是她和訾静言隔上了好几年的第一次见面。 十月,在伦敦的红色电话亭边,她一眼就看见他。 伦敦最差是天气,天色多阴沉,下起雨来更是没完没了,这条街上的人泰半来去匆匆,西装革履者居多。 这天又下了雨,訾静言就站在这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却像是独立于人群之外。他穿着橄榄绿的连帽风衣,衬衣和牛仔裤都是灰白色,脚上踩着一双休闲帆布鞋,后背倚在电话亭上,即便是在欧洲国家,他青年人颀长的身形和那身比白种人还要白的皮肤也非常醒目。 飞机落地希斯罗机场时,雨还没下起来,他此时打了车到林雫说的位置,却没有伞,摸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手机屏幕上立即被蒙上一层雾状的水珠,他用手指随意抹开,把手机收了回去。 林雫手里有伞,但此刻却不急着过去,红色高跟鞋踩在积了水的地上,缓慢地、摇曳生姿地走了过去。 訾静言收了手机,一直神情淡漠地目视着前方,片刻后,像是察觉到什么,往右手边一转头,瞧见了一个姿容明丽的年轻女人,东西方混血的面孔上柔和与立体结合得恰到好处,耳畔硕大的耳环频率稳定地前后摇晃着,唇色是精心描摹过的红。 訾静言拎起自己脚边的黑色手提箱,直面着她,微微一笑道,“It’s been a while,Miss Collins.” 他是个不爱笑的人。从少年时期起就一直这样。曾经,林雫最爱看的就是他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逗他笑。少年的嘴角镌刻着月光,处处可杀人。 暌违许久再见到他笑,林雫有一瞬间的心神恍惚,但这失神的片刻转瞬即逝,她很快就明朗一笑,回了他的调侃,“林阿姨什么时候改的姓,我怎么不知道。” 她中文名随的是林易青的姓,但高中时在垠安因为长得太像莉莉·柯林斯,经常被同学在背后议论,提起她时都不叫大名,全是清一色的“柯林斯”。 “早改了。”訾静言走到她身侧,“族谱上她跟我爸姓。” “Fine.”林雫笑起来,看一眼他手上Globe Trotter的经典款手提旅行箱,撇撇嘴道,“暴殄天物,地上可全是水。”訾静言居然就这么满不在乎地把箱子丢在了地上,心可够大的。 “一个行李箱而已。”訾静言答得面无波澜,一伸手便自然而然地把她手上的伞接了过来,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撑着伞,配合着林雫的步伐向前走。 她个子不矮,但即使特意穿了八厘米的高跟鞋,也还是比他矮了大半个头。 这伞足够大,完整容得下两个人,但她的裙摆飘逸,稍不小心就要沾到雨水。訾静言注意到了,伞便一直倾向她那边,他的裤脚和衣袖都渐渐湿润了起来,耳侧有小水珠,顺着脖颈流到了衣领上,染深了布料原本的颜色。 林雫望着他的侧脸,开口提醒道,“伞偏了。” 訾静言略一摇头,伞没动,问道,“前面往哪边走?” 林雫轻叹气,随即半无奈半受用地道,“右转。” 她年少时期一同长大的少年如今依然是这样的挺拔清俊,像一轮上弦月,还是可以在不经意间拨动她的心弦……但现实是,他们都已经不是孩子了。 訾静言此行只是为了来参加她的婚礼。 林雫初见訾静言时,他还没她高,但却堵着家门不让她进,最后是訾裕然强行把人拖走了,她才得以进了中新的门,和訾静言比邻而居。 他们是隔了一堵墙的邻居。 起初他们语言不通,訾静言也十分拒绝和她说话,但她还是能强烈地感受到这个男孩不加掩饰的敌意。 他从不和她同桌吃饭,不和她一起出门,就连和她待在同一个空间都不肯。两个人都是孩子脾气,又都失去了亲人,于是便都犟着脖子,谁也不向谁低头,可随着后来林雫在学校被孤立得越多,她的想法就转变得越厉害。 她被訾裕然送到了垠安上学,初来乍到,又是外国面孔,中文还说得磕磕巴巴,在正处青春期 分卷阅读226 的高中生群体里处境很艰难。 同学们见过凌霂云来给她开家长会,都知道她是訾家收养的,父母皆不在身边,于是开始变本加厉地欺负她,经常让她干干净净地上课去,却灰头土脸地回宿舍。 三番五次下来,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是在异国他乡寄人篱下,遂不再跟訾静言唱反调,每次回阑州都十分本分,逐渐安静温顺了起来。 訾静言却是个脾性古怪的小孩,见她不再剑拔弩张,他竟然也就偃旗息鼓,开始和她和平相处。 几个月后,訾静言也升上初中,去了垠安。 在举行全校升旗仪式的大操场上,他第一次发现了她的狼狈。 漂亮高挑的混血女孩,身上沾满了五颜六色的丙烯颜料,校服上有些痕迹是早就干了的,颜色浅淡很多,明显是洗过了,但洗不干净。 也不知道是这么被人整了多少次。 訾静言彼时个子还没长开,和她穿同一个码数的校服,他穿过大半个操场,无视了主席台上叫下面学生不要随意走动的警告声,和林雫对换了校服。 少年清瘦,个子也不高,脸扭向了一边,手臂直直抬起对着她,手上拿着刚脱下来的校服,眼角眉梢都写满了不耐烦,语带催促道,“快点换上。” 林雫一愣,周围很多同学都在打量他们,窃窃私语着,她低下头,没接。 訾静言却不想等了,一把将自己的校服塞进她怀里,扭头就走。 怀里的衣服尚有余温,烘着她的心,暖起来,她急忙一抹眼睛,把身上的校服脱了下来,追过去给他。 訾静言原本不想要她这被折腾得破破烂烂的校服,可抬眼一看她脸上的泪痕晶莹,皱着眉便将衣服一把抢了过来,从身上摸出两张纸巾扔进林雫怀里,头也不回道,“不许哭了。”语气凶巴巴的,还是很不耐烦。 我既然来了,你就不许再哭了。 林雫不知怎的,忽然就听懂了他的话,被一个小自己三岁的男孩激得难过得不能自已,一路哭着回了班上。 訾静言上了初中,名声传得比当初林雫进校还要快,因为他开学一个月内就受了三次重大通报批评。 因为旷课缺勤,因为抽烟喝酒,也因为顶撞老师、聚众打架……这其中也有许多是为林雫打的架。 后来凌霂云和她见了一面,要她这个做姐姐的在学校多看着訾静言一点,别再让他做这些出格的事,等他再大一点,叛逆期过了,估计就能想通了。 林雫想起他把身上的校服塞给自己时的那副模样,义不容辞地答应了凌霂云,开始按时按点地去蹲訾静言。 她在他的寝室楼下等过他晚归,也在电玩城给他递过硬币,还会在网吧里坐他旁边看他打游戏,她天天在訾静言身后黏着,他嫌烦,挑着眉问她,“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欺负?” 林雫浑身一抖,噩梦般的回忆再度袭来,瑟缩着,没说话。 訾静言却欺身逼近,手指掐着她的脸,一字一顿道,“因、为,你、很、烦。” 林雫直被他掐出泪水来,他松手后,她脸上还留下了几个红印,抹着眼泪跑了。 訾静言终于把她逼走,心底的烦躁却愈加浓重,像头困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他把双手握成拳,用力在游戏机上砸了一下,拿上外套,破天荒地在寝室熄灯之前就回了学校。 回去的路上,他想起林雫那张难看无比的哭脸,低声不爽道,“……麻烦死了。” 这还柯林斯呢,毒瓦斯还差不多。 第二天早上,訾静言却又在寝室楼下看见了林雫。 她努力对他挤出个冰释前嫌的笑容,笑得很傻,问他,“你是去上课吗?” 訾静言原本是要去网吧,听她一问,脚步不由自主地换作了朝教学楼的方向去,嘴上冷冷道,“关你什么事。” “那,和我一起吃早餐吧。”林雫还在傻笑,见他终于肯去上课了,心里高兴,拔腿就跟着他走,没注意脚下的路,被一个台阶绊得摔了一大跤,四脚朝天,脸也被磕肿了一大块。 訾静言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身回去,却并不把她拉起来,居然蹲下身仔细端详了一下她左右不对称的脸,毫无人道地笑出了声。 少年的笑声清朗短促,眉眼弯弯,和他说出的话一样可恶。 “果然是毒瓦斯。”訾静言看完她的脸,下了结论。 林雫不明就里,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不再等他大发善心,自己从地上艰难爬了起来,捂着脸庞,口齿不清道,“畜……牲。”这是她来了垠安以后,学会的为数不多的骂人话。 訾静言被骂了,不怒反笑,伸手媷了一把她头上乱糟糟的一头自然卷,脚步轻快道,“走,我请你吃早餐去。” “吃个屁。”林雫转身朝反方向走,闷声道,“我要去医务室。” “行吧。”訾静言点点头,毫无愧疚之意地走了,“那我就自己去了。” 林雫望着他的背 分卷阅读227 影,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末了恨声祭出母语,脏话说解气了,梗着脖子又往医务室走。 脸上上完药以后,她突然闻到了一阵食物的香气。 抬头一看,訾静言正趴在医务室的窗口外,手上托着热腾腾的早餐,嘴角还带着笑,声音也跟着有了种愉悦的柔和,他轻声问她,“疼不疼啊?” 林雫扬扬下巴,回敬他一句,“关你什么事。” 訾静言趁医生没注意,单手撑着窗口就翻进了医务室,弯腰往椅子上坐着的人脸上轻轻摸了一把,指尖从她耳前滑过,正正好是在伤处的边缘,观摩着道,“小伤,几天就能消肿了。”他打架早就打出了经验,看一眼伤口就知道大概多久能愈合。 不料他说完,林雫却不吱声了。他觉得奇怪,想是不是自己判断错了,低头再一看,却看见了林雫通红的耳廓。 一瞬间,他懵懵懂懂地明白了些什么,身体绷得笔直,把手上的早餐往林雫的腿上一放,逃也似的飞快离开了。 还是走的窗口。 林雫局促之余又觉得好笑,耳根处的那些窘意倒散了个一干二净,捧着腿上的早餐吃了个精光,心满意足地揉着脸上课去了。 这天,她因为上课迟到被罚站了一节课,但心情却莫名其妙的好,东张西望地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看看黑板,毫不空闲地把这节课给消磨了过去。 故事的后来,訾静言不再对她恶言相向,她也渐渐喜欢上了他笑起来的模样,从哪儿听到了个新鲜笑话都要跟他说,连自己身上的糗事也不放过。 他们时常一起走在校园里,关系模糊又亲密,说不清是姐弟,是同学……还是别的什么。 再后来,訾静言做事出格惯了,校里校外跟人结了不少仇,终于在初三的时候闹出了大事,从少管所出来以后就转学回了阑州。林雫也顺利高中毕业,考上了大学。 临走前,她攒了钱,背着凌霂云悄悄送给他一个Zippo的打火机,是知道他喜欢,但家里不让买。送到他手里的时候,她还兴高采烈地叫他以后多多给她打电话…… 等到了学校,林雫中英文都说得流畅,这些年来早已学会入乡随俗,为人处世处处周到,再加上自身的混血优势,很快追捧她的狂蜂浪蝶就汹涌而来。 她暂时忘记了远在阑州的那个不爱笑的清瘦少年。 在他一次次地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总说自己在忙,很快就把电话挂断。 渐渐地,他便不再打电话给她了。 大一一整年,她都没有回过阑州,再见他时……是哪一年来着? 时间太久远,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了。 但她还记得他骤然拔起的身高和随着年龄增长愈显冷峻的眉目,乍然看到了,撞得她心头一惊,险些被灼伤了眼。 他长大了。那时她想。 此刻他绅士地撑着伞不让她淋到哪怕一点雨滴,她又想,他成熟了。 她低头,暗暗笑了笑,欣慰又惆怅,却是不知道在惆怅些什么。 她不愿去多想。 不久后的婚礼上,林雫没邀请她那多年来对她不管不问的父亲,只挽着訾静言的手,踏着红毯走向了路德维希。 把她的手交给路德维希的时候,訾静言在她耳边低声说,“Congratulations.” 她的记忆猛然间复苏,记起了他在她考上大学后,说的也是这样一句“Congratulations”,还有他一次又一次的笑模样。 她的手在路德维希手心里蓦地一颤,借着捂嘴感伤的动作掩去了面上的神情,轻声应道: “Thank you.”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一、、感伤…… ☆、訾静言 又是一年四月,北京宋庆龄故居,一双人并肩立在海棠树下。 西府海棠正开得艳烈,似一捧花团锦簇的云,飘在头顶,间或慢慢落到人的肩上。 是一片红得娇艳的花瓣。 訾静言抬手,拂去双兖肩上的花瓣,手落下时被她半途截住,喊了一声,“哎,别丢。” 訾静言的手停住,任她从自己指尖把那片花瓣拈了过去才放下手。 双兖仔细瞧了瞧这片花瓣,觉得形状圆润,生得很好看,小声道,“我要拿回去做个书签。” 訾静言淡淡“嗯”了一声,看向她的目光却柔和,跟着她过来看花,等看完了,再跟着她回家。 自他们结婚后,每年都要来宋庆龄故居看西府海棠。双兖每次都会捡点东西回去做成书签,有时候是花瓣,有时候是树叶,说是习惯了,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习惯。 他们看完花,驾车回家,是双兖开车。 她大学就考了驾照,此后就很少再让他开车,是不放心。訾静言也乐得清闲,只想求她一个安心。 等到了家,门 分卷阅读228 口先扑出来一条毛茸茸的大狗,在他俩脚边伸着舌头转了两圈,又去用大脑袋拱訾静言的裤脚。 双兖作势要打,手掌轻轻拍在狗脑袋上,训斥道,“去把拖鞋提过来!”转头又对訾静言道,“就你老惯着它,回头裤子自己洗啊。” 訾静言“嗯一声,受了她轻飘飘的埋怨,脚踩进德牧叼过来的拖鞋里,先把他们回来时顺路买的菜拎进了厨房。 双兖穿好拖鞋,又把换下来的鞋规规矩矩摆好,就见屋内房间里蹦出两个一米来高的身影,出来了张望两下,找定了目标,一人往厨房跑,一人往玄关跑。 女儿叫爸,儿子喊妈,訾静言和双兖都应和着,中间还夹杂着几声狗叫,高低起伏,热闹得很。 这条德牧是因为孩子喜欢才养的,已经三岁大了。两个孩子是龙凤胎,哥哥和妹妹,是双兖读完博那年要的孩子,今年都满了十岁。 她原本还想读个博士后,不想被小孩拖累了脚步,却没想到訾静言过往一直尊重她的意愿,忽然就反对了起来,磨了她好些天,双兖都没同意。 却不料一天晚上,訾静言在睡前关了床头灯,低低道一句,“双双,我就要老了”,随即就缩进了被子里。 双兖听得一瞬间丢盔弃甲,心软成了一滩水,挪到他的身后,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脸颊在他肩上来回摩挲了两下,闷声同意了。 他还是她的少年哥哥,怎么会老呢? 这一年,双兖二十八岁,訾静言三十七岁。 到得今日,他们买了菜回家,中午做饭时,双兖炒完了菜,只剩一个排骨汤还没炖完,支使訾静言把菜端出去以后,她手上暂时得了闲,就站在炉火边上等汤炖好。 訾静言安置完两个小的吃饭,去而复返,脚边还带只狗,张着嘴,喘得呼哧呼哧的。 双兖余光扫了一眼这狗忠心耿耿的不二神情,再一次纳闷道,“你说它怎么就那么喜欢你呢?” 訾静言浅淡一笑,没回答,走到双兖身后,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指一下下地挠着她的下巴道,“双双……再生一个,好不好?” 双兖知道他这是老毛病犯了,当她生孩子不用费力气,拨开他的手,一口回绝道,“不生,也不看看你今年多大年纪。” 不多不少,恰好四十七高龄。而且还年纪越大越黏人,在外人和子女面前极有威信,一到她这儿就只会插科打诨,眼周也已有了细细的鱼尾纹,笑起来时,怕只有她一人会惊叹美丽了。 訾静言看着似是丝毫不在意她的强硬态度,嘴唇贴近她的耳朵,继续和她磨嘴皮子,“可是你还年轻。” “年轻什么年轻,我可不想当高龄产妇。”双兖伸手往他身上轻轻一推,“让开,汤好了。你别撒娇。” 訾静言后退一步,拿了盛汤的碗递给她,待她舀好了往外走,他又跟上,嘴里还在说,“不会的,现在医学技术很好了……”毕竟他们的孩子都十岁大了,现在的医学进程不比当年,高龄产妇分娩已经十分安全。 双兖才不理会他,自顾自就照顾两小孩吃饭去了,“每道菜都要吃啊,不许挑食。吃完了再一人喝碗排骨汤。” “知道了,妈。”女儿答得响亮。 儿子只淡淡“嗯”了一声。 双兖却不嫌他冷淡,听得眉眼弯了起来,笑盈盈嘱咐道,“多吃点。” 这个孩子很像訾静言。不仅长得像,性格也像,寡言淡漠,皮肤玉似的白,不同的只是他鼻尖上没再长一颗小痣,反倒是右眼下有一颗泪痣,凝神看人时能直把人心看碎。 儿子和女儿里面,双兖偏爱儿子,訾静言则和她相反,更爱女儿一些。只是他俩分寸都拿捏得很好,对孩子一视同仁,从不让他们察觉到有很大差异,怕不利于孩子的成长。 午后,他们一家收拾好行李,出发去首都机场,回阑州。 清明节了,他们要回去扫墓祭祖。 十多年间,訾老爷子夫妇和凌霂云都相继去世了,三位老人皆葬在阑州,和林易青在同一个墓园。 他们到时,屋里已很是热闹了,几个孩子从屋里窜进花园,都是高眉深目的模样,开口一口中文却说得流利,叫人也甜,“小舅舅和小姨到啦。” 大些的那个已是少年模样,卷发挺鼻,希腊式的长相,温声笑道,“小舅,小姨。” 訾静言朝他们略一颔首,往门口去了,同已上了年纪的陈娟叙话,随着她一起进了门。 双兖则带着两个孩子在后面,和林雫家的三个小孩一一打过招呼,又问他们在做什么,放两个孩子去和他们一起玩了,自己拿了包,才慢悠悠进了屋。 快二十年过去,中新还是老模样。二层的小楼,外墙重新粉刷过,但还是暖色调的橘色,院里的小花园中花草长势正好,姹紫嫣红。自凌霂云去世后,是一直住在这里的陈娟在打理。 近些年来地皮炒得热,中新每平方地的价格也攀升到了直令人咋舌的地步,许多人都上门问过价,但无一例外都被婉拒了回去。 分卷阅读229 房产是在林雫名下,没人想卖这栋房子。这里有太多回忆,需要保存下去。 待双兖走进门,见林雫正手把手地教路德维希给陶瓷塑形,两人身上的围裙沾满了陶土,手上不得空,便只抬头往玄关处看来,明媚一笑道,“嗨,双双!”话音里的活力,还同年轻时一般无二。 訾静言则站在玻璃房旁往外看着小花园,外边几个孩子正玩得热闹,他闻声回头,今天鼻梁上架了一副银边眼镜,眼镜链垂在脸侧,和眸里一同泛起微光。 他见双兖进来,是在对她笑。 光阴转瞬即逝,最可惜是英雄末路,美人迟暮,他们这一家倒是好,过了十来年气质沉淀下来,却是犹胜当年。 “过来的路上差点堵了车,还怕赶不上晚饭了。”双兖脱了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边走近边说,“你俩倒是好兴致,做起瓷瓶来了。” 事隔经年,她们已皆为人母,当年的那些芥蒂和意难平早被双兖轻轻放下,如今只和林雫作亲人相处。 “那你们来得正好,我和陈姨才做了菜,几分钟没等到人,我们就先过来玩玩啦。”林雫说着,洗了手,是要准备开饭了。 双兖走到訾静言身边,问他,“在看什么?” 小花园的秋千上坐着林雫的二儿子和他们家那个活泼好动的小姑娘,大些的少年则把自己妹妹抱在怀里,在跟双兖的宝贝儿子说话。 这帮孩子里,他俩是最合得来的,性子都淡。 訾静言看着,回她,“他们家三个孩子……”顿一顿又道,“你不觉得冷清?” 两个对三个,能冷清到哪儿去?为了这事,他真是在绞尽脑汁缠她了。 双兖笑着横他一眼,说,“两个已经带不过来了,更何况还有你一个。要你还是要孩子,你自己选吧。” “都要。” “自己要去吧。”双兖不跟他胡搅蛮缠,转身牵了他的手,叫上外面的孩子,吃饭去了。 在长餐桌上,林雫一家坐在对面,訾静言一家和陈娟坐另一边,恰好两列十人。 林雫家小的两个孩子还淘气,在餐桌上静不下来,夫妻俩个手忙脚乱地忙着监管,霎时热闹。反观双兖这边,龙凤胎都极有规矩,安静得像一对瓷娃娃,夫妻并肩坐在一起,也并不说话。 双兖一直注意瞅着訾静言的侧脸,暂时按兵不动,没给他夹菜。过几分钟,试探性地夹了一片糖霜西红柿到他碗里,竟被他一声不吭给扒到了碗的另一边。 果然是不高兴了。最讨厌的菜被讨厌的人夹过去,瞧都不带多瞧一眼。 双兖觉得他小孩脾气,反倒可爱,眉开眼笑地吃起了饭来,把人就这么给晾着了。 到夜里,双兖哄了訾静言早些睡觉,对身体好,自己却不敢睡得太深,一直提着心等着。 半夜时分,果然感觉到身侧一空,是有人翻身的动静,她蹙着眉睁眼一看,却是訾静言下了床,走到了卧室外的阳台上,反手关上了玻璃门。他一只手捂在嘴上,走得很急,关门的动作却很轻,是怕吵醒她。 双兖从床上坐起,忍不住想叫他,可下一瞬,话被硬生生堵回肚里,就像以前许多次那样。 她看见他弯腰,弧度越来越深,直到整个背都弓起,开始有频率地浑身颤动。 ……他是在咳嗽。不想叫她发现,所以半夜竟要躲到外面去,那么冷清。 双兖的手无意识地抓着身下的床单,把布料直给抓得皱成了一团,低头一吸气,却佯装不知,身子往下一滑,又缩回了被子里。 片刻后,感觉到他回来的动静。 她装出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的声音问他,“……你去哪儿了?” “哪儿都没去。”他躺下,在被窝里找到她的手,握住,嘴唇隔着她的长发落在她颈后,轻声道,“口渴,喝了杯水。” “哦。”双兖的声音还朦胧着,翻了个身,转过来抱住他,感受到他身上还没褪去的凉意,收紧了手,才敢睁开自己红了的眼睛。 这个骗子,喝什么水。一把年纪了,还在天天骗人。 次日清早,两家人去郊区扫墓。 孩子们坐在老人们墓前零零碎碎地说着孩子话,一时谈到昨天的饭菜,一时谈到自己的兴趣班,年龄相近的几个还要动手动脚,打过来打过去,没个消停。 双兖把带来的花装瓶灌了清水,放到几座墓碑前,退回来时扯住訾静言袖子,却不说话。 他低头看她,放柔声音道,“难受了?”说罢,竟还像少年时一样,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也不管几个孩子注没注意。 双兖摇头,小声道,“不是。”她是难受,为的却不是这份感物伤怀。 訾静言听她这样回答,也不再问,只站近了些,让她能靠在自己身上。 双兖脸侧是他的手臂,她就借力把侧脸压在上面,闷声道,“我的心是偏的,不能有再多小孩了。” 她和訾静言在两个孩子里各有偏爱,虽不应该,但双 分卷阅读230 方拉锯下来也还算能把一碗水端平,但再多一个,势必就不是如此了。还有……她脸下,是他羊毛针织衫的温度,暖的,不同于昨夜。 这最后一个原因,她到底是没能说出口。 訾静言听得沉默,那边小女儿见父母又旁若无人地黏腻了起来,咯咯笑着叫了一声“爸爸”,訾静言对她微微颔首,摆手叫她去玩,半晌后,突然叹了口气道,“知道了。” 他这无奈的妥协,却听得双兖心酸。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訾静言不是自己想要小孩,而是怕自己陪不了她走上太久,想换一种形式叫她在他走后,不至于太孤单寂寞。 双兖说不出话来,脸在他衣服上蹭了蹭,眼角处被弄得痒痒的,想落泪。 訾静言没听见她再开口,又想再安慰她,想了一会儿,软着声音补充道,“以后不勉强你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不复多年前清透温凉,沉淀得更醇厚些,此刻带上了诱哄的意味,听得双兖心里也跟着发软。 她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 訾静言退开半步,扳正她的脸,语音微微上扬,“笑一笑?” 双兖于是努力牵动嘴角,不小心笑得太过,直想哭。她急忙收住,扭头叫了一声儿子的名字,“嗯?怎么了?” 她回着根本不存在的话,奋力掩饰着自己刚才的不自然,走过去在男孩身边蹲下,双手握住他的肩,哽咽道,“乖崽,帮妈妈一个忙。” 生得极漂亮的男孩抬头,正对上母亲浮着水光的一双眼,微怔了怔,随即靠近一些,手绕到她背心一下下拍打着她的背,像他爸爸在妈妈难过时做的那样,极力给了她安慰,又提高了声音道,“这里有只虫子,没见过,妈帮我看看。” 周围两个女孩儿听见有虫,顿时吱哇几声乱叫,撒腿各找爸妈。 双兖就在这兵荒马乱中高声应了一道“好”,再把头低下,滚烫的眼泪掉进儿子掌心里。 ”你放心。“他站起来,挡在双兖身后,压低声音说,“爸看不见。” 双兖蓦地泪流成河。 她最爱的孩子,是同訾静言最相似的孩子。她最爱的他,也像个孩子。 你想我晚年无忧,我却只想你长命百岁。 养你一个都来不及,怎肯再有多的? 她的爱分不过来,切割成千千万万份,却想拼成一颗完整的心,都要给他。 ☆、双兖 上一分钟怀旧,下一分钟高冷。在天使曾经停留过的地方,湖光山色水荡漾,覆着厚雪的琉森依旧安静地温柔着,美得不可方物。 卡贝尔桥上,一个十岁出头的金发女孩手里挽着一个黑发褐眸的老妇人,在罗伊斯河上散步。 老人今年已有九十高龄,精神却还算不错,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比这个年纪的同龄老人都要好上许多,每天清晨和晚饭后都要坚持散步锻炼,连头发也没白去多少,乍看上去很难猜出她的准确年纪。 在瑞士久居几十年,她的皮肤也被这欧洲的大雪染得雪白,脸上的老人斑颜色深深浅浅,斑驳出了亚洲人的模样,目光平和,嘴角带笑。 金发女孩已经连着好几年要陪老人在雪日里上卡贝尔桥散步,虽然每年来只待上中国农历新年的那段日子,但也已习惯了,走到桥中央时,略略低头把老人身上的后披肩裹好,再和她一齐向前走去。 欧洲少女发育得早些,个子已初现高挑,老人因上了年纪,昔日的不低身高萎缩了些,倒比少女要矮上一些,手藏在温暖的披肩里,目光略微向上注视着少女,温声道谢,“谢谢。” “不客气。”少女微微一笑,出口的中文发音圆润干脆,是十分标准的普通话。 他们家的传统从上一代起,历来是中英双语必学,另再择两到三门其他语言,在成年之前要熟练掌握。因为家里向来都说中文和英文两种语言,又自小生长在多语言的欧洲国家,所以达到要求倒也不算太难,多费上些时间即可。 这方面要说厉害,还是她面前这个老人厉害。听说早在移居瑞士之前,就已经会中、英、法、西班牙、意大利语五种语言,在定居琉森之后,又自学了日语和德语,在小樽和吕德斯海姆都旅居过好几个月。 她曾经好奇地问过她为什么有精力和兴趣去学这么多语言、做这么多事,老人给出的回答是,“一个人的时间太漫长了,要想充实地活着,必须要找些事做。” 她听得半懂不懂,没再追问,待长大后,却又能明白一些了。 一个人在中年以后身处异国他乡,独居将近四五十年,其中枯燥与寂寞,只有自己领受,他人不堪体会。 卡贝尔桥外种满了色彩艳丽的天竺葵,只是在这样的季节和日子里,看不出最鲜明的艳丽来,反倒是显得轻柔和静谧起来,和着雪,无声地诉说着百年历史。 老人同少女慢慢散完步,又一并走回罗伊斯河畔的古城区内,回了老妇人的住所。 完 分卷阅读231 完全全的欧式风格古建筑里,却时常见到中式的家居摆件,但地上有的地方有榻榻米,壁炉里熊熊燃烧着火焰,墙上又挂着仿制的雄性麋鹿头颅,是老人不喜实物太过残忍,特意要的仿制。 室内的装修风格混杂了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特色,但又显示出了一种奇异的和谐来,不叫人觉得杂乱,反而颇为新奇有趣。 他们回来时,一楼的钢琴边、壁炉边、用餐室内,还有二楼的洗漱间和画室里面都有人,有不如老妇人年迈的六七十岁老人,也有正值壮年的中年人,剩下的都是孩子,年纪最大的一个就是老妇人身边的金发少女,余下的都还年幼,四处乱爬乱跑,既热闹,又恼人。 晃眼望去,屋里没有一个人比老妇人年长,二三十个人全是子孙后代。 坐在钢琴琴凳上叮叮当当乱弹琴的五六岁金发小女孩瞧见他们回来了,急不可耐地跳下琴凳,一溜小跑过来扑到老妇人脚下,仰起脸娇娇地喊,“小曾祖母——” 这孩子是林雫夫妇俩的曾孙女,叫她一声小曾祖母,礼貌教养都是十足的好,就是有些好动,难看管得紧。果不其然,她这一跑,那边就有一个瞧着四十来岁的金发妇人跟着追了过来,把她抱开一些,对老妇人歉意笑笑,教育道,“小曾祖母刚从外面回来,还累着,以后可不能这样随随便便撞上去。” 毕竟老妇人上了年纪,是阖家上下那一代人里唯一还在世的了,她怕小姑娘不懂事冲撞到老人,真是每次都要提心吊胆地来训人。 老妇人倒不甚在意这些。她身子骨还好着,但怕自己刚从雪地里回来,冻着小姑娘,也就随她母亲去了。她取下身上的披肩递给身旁立着的少女,朝壁炉那边去了,身后那母子三人也一齐跟上,跟着她过去了,都在壁炉边坐下。 老妇人借着壁炉的火光暖着手,把手上的小羊皮手套脱下来,放到一边,慈和地开口问众人,“都吃过了吗?” 她毕竟是上了年纪,醒得早,不比家里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孩子,许多都要上午才醒得过来,再稀稀拉拉去洗漱吃早餐。 原本就站在壁炉边看麋鹿头颅的一个亚洲面孔老人此时也转过身,开口的嗓音有些男性老人独有的低沉沙哑,眉目淡然道,“芬妮和晓晓刚起,其他人都吃过了。” 回话这人是老妇人那对龙凤胎里的兄长,年轻时从高校出来就去参了军,如今已经从部队里退下来了,但腰背都还笔直,气质凛然,右眼下原有一颗动人心魄的泪痣,却被他嫌弃太过柔和,早早地取掉了,为此还曾被老妇人狠狠地责骂过一顿。 老妇人听了他的回答,和蔼地笑着点了点头,招呼他也坐下,随口问了些家常事。 即便是这么多年过去,她眼见着身边的孩子一个个诞生、成长又老去,她始终还是最爱自己这个大儿子。他坚持要取痣时被她骂,是因为除了那人外,纵观这家上上下下,再没有一个人脸上有着这样一颗柔软的痣,她舍不得。 倘若訾静言还在,在六七十岁时,是不是也会同他一般模样? 双兖看着大儿子的时候,时不时会这样想,但又不确定。因为父子俩虽像,但到底还是不一样,若是换作了訾静言,就算参军也不会去动脸上的痣,他肯定会嫌麻烦…… 双兖的思绪分散,飘远到多年前,訾静言离去的那个晚上。 他像是一个暮年期骤然提前的老人,体内所有器官在五十岁后开始加速衰弱,查不出任何病理性原因,只是肉眼可见地一天天虚弱了下去。 第一次到医院去做检查的那天,他曾经对她说,“双双,我读的书不如你多,是不喜欢读书,觉得麻烦,也是因为没有那份精力。我是科学至上信奉者,但却相信很多事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因果。我伤过你母亲的手,所以到后来,我的手也就这样了。” 他说着,略微抬起左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对她苍白一笑又继续道,“我伤过人命,也见证过很多死亡,所以注定也不能活得太长久。我是不该和你在一起的,这二三十年,是我强求。” 双兖坐在他的病床旁边,本不想听他说这些,但一想到这些话他不知道是憋了多久,又强迫着自己听完,手上一个水果也被她抖着手削得坑坑洼洼,切成了小块,递给他吃。 訾静言接过去,却不吃,眼里的情感十分温和,是装不完快要溢出来的满满爱意,轻声问她,“你原谅我吗?” 早预料到要提前离开,丢下你一个人,还要选择和你在一起,你原谅我吗? 寂静无声的空旷病房内,双兖听见了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上下牙一下下地碰撞着,停不下来,她也控住不住,好半晌才从齿间挤出了一句,“……不原谅。” “好。” 他笑起来,宽大病号服下的平直锁骨凸出得明显,低头把手上的水果给吃了,答得同当年听她说要改嫁时一模一样。 双兖不争气,已经是两个初中孩子的妈了,还是想哭,在心里悄悄地哭,不让他瞧见。 四年后的一个晚上,訾静言才刚过五十四岁生日, 分卷阅读232 就已经不大能动了,稍微有点小动作都能被抽去全身力气,累出一身冷汗来。 那天晚上是农历二月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訾静言卧在阳台上的躺椅里,招来双兖一起看月亮。 他是在这样皎洁温柔的月光里,慢慢阖上了双眼。 双兖在他还有意识的时候,凑到他耳边悄声说,“我原谅你了……大骗子。” 他笑,点点头,“嗯,我猜到了。” 你瞧今晚的月色,多美。 我看眼前的卿卿,最美。 訾静言葬礼那天,来的人很多。人头乌乌泱泱,出乎双兖意料的多,很多都是訾静言有意无意帮助过的人,哀悼会上甚至还有从甘肃山区赶来的农民夫妇,拖了大袋的土特产上火车,要交到她手里以示感谢,谢他当年背书进山,还给了资助,让他们的儿子顺利上了大学,如今生活优渥。 双兖不敢受这份沉重心意,想推拒,怎料对方热情,她怎么都推拒不掉,最后在收下时突然崩溃大哭,失了哀悼会主办人的所有仪态。 自訾静言离去后,她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家里人知道她是哀恸过度,反而扯出了一张从容自如的皮来,想认认真真料理好他的后事,这会儿远远瞧见,也就拨开人群,告了罪,把人给劝下去了。 人下葬后,她哭得太多,伤了眼睛,手机也用上了和訾静言当初一样大的字体,总是边打字,边掉眼泪。 家里人看她长期这样下去不行,想让她去做个近视手术,她却不肯,执意要戴眼镜,和訾静言走之前一样。 几年后,双兖伤情过度,在国内待不住,时时处处、连街上叫卖豆腐脑的声音都是回忆,遂前前后后走了许多程序,辞了在科研所的工作,移居去了瑞士。 家里的安排也早和訾静言商定了,一双儿女里儿子是随父姓,继承訾静言那一份资产;女儿随母姓,继承双兖那一份。双兖身上有訾老爷子夫妇和訾裕然两代人的家底,其实女儿最后得到的相对儿子要多上一些,但儿子自小就得到母亲偏爱,今后父亲又不在了,女儿总吃亏些,还要娇养,所以这样的分配也得到了兄妹俩的默认,没提出任何异议。 父母一路走来坎坷不易,为人子女的可尽心便尽心,可尽力便尽力。父亲不在了,总要叫母亲安安稳稳的才好。 一晃几十年过去,双兖已至鲐背之年,子女也已渐入暮年。 壁炉旁一坐,不多时便暖和得直想打盹儿,脑海里正昏昏沉沉着,耳边突然传来孩子们翻动书页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聂鲁达的诗。”大些的女孩说。 “怎么署名叫Oreo啊,好奇怪的名字……”年幼的弟弟妹妹们不解。 双兖听着,逐渐意识清晰起来,双手撑着软座椅的扶手,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往孩子们那边去了,看见他们正在看訾静言以前的英文手稿,是他以前上研究生课程时译的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英文版本,英文署名,手写的字体还是她熟悉的那一手优美花体英文。 她看着英文稿,用熟悉的母语在心底念了一遍,笑着解了孩子们的疑惑,“Oreo是以前一种饼干的名字。” 一个小姑娘听见是饼干,立刻追问,“好吃吗?” 双兖神情祥和地摸着她的头,笑眯眯道,“好吃。当然好吃。” 可最有趣也最让人无奈的是,有的人明明不爱吃,还非要用这个作名字。 “今夜我可以写下最哀伤的诗句 写,譬如,‘夜色零落,蓝色的星光在远方颤抖。&039; 夜风在天空中回旋吟唱 今夜我可以写下最哀伤的诗句 我爱过她,而且有时她也爱我 多少个如今的晚上,我曾拥她入怀 在无垠的天空下一遍又一遍的吻她 她爱过我,有时我也爱她 我怎么能不爱上她那一双沉静的双眼 今夜我可以写下最哀伤的诗句 我不再拥有她,因为我已失去她 …… 我不再爱她,这是确定的,但也许我还爱着她 爱情太短,而忘却太长 因为多少个如今夜的晚上,我曾拥她入怀 我的灵魂因为失去了她而失落 这是她最后一次让我承受伤痛 而这些,是我最后一次为她写下的诗句” 一年后,双兖的身体机能自然衰退,安详离世,享年九十一岁。 骨灰同訾静言埋在一处,墓碑上应她要求,刻了一句英文诗: “Love is so short, forgetting is so long” 爱情太短,而忘却太长。 倘若你真的长命百岁,我们本可一同安然离世。 我用了四十六年,还是没能忘记你。 是要来找你。 【番外完】 分卷阅读233 作者有话要说: 不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刻,生活就不算完结。 大梦初醒,走马一生。 《此处言语》至此全文完结,希望各位阅文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