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爱吃“篱”》 分卷阅读1 《大爷爱吃“篱”》作者:葫芦多福 文案(c6k6.com)(c6k6.com): 本文慢热!!!适合静下心,品杯茶或咖啡,或者下雨天,或者临窗,或者想让些什么沉淀下来的时候,慢慢读:文案(c6k6.com)(c6k6.com)或许词不达意,但属于疗愈系: 他们辛辛苦苦捂热了二十年的一个宝贝儿,竟然是小王爷府隐藏不可说的一个秘密. 1.程府的七少爷,有个嗜好,爱吃“LI”,此LI非彼梨。 2.蕉歌:好,我替你去赔罪。不过,现在天凉透了,七少爷晚上吃梨会不会拉肚子啊? 3.蕉篱忍笑忍得想拉肚子…… 喜欢大鱼大肉,豪华奢侈的亲亲请慎读!感谢配合。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程启,蕉歌 ┃ 配角:蕉篱,赵言,李赞 ┃ 其它:黑咕隆咚,葫芦多福 第1章 第1章 程府的马车坏在了官道上。 时至晌午,车轴崩裂了,官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走不了了。一窝子人围着车轴团团转。 这辆马车拉的是行李,本也不算要紧的,换做旁的府第,顶多把行李挪下来,架到马背上,天黑前也能拉到客店的。但偏偏这行李是随着程府七少爷走的,七少爷讲究,所以马夫和佣人不敢擅自作主,急了半天后,才顶着一头汗让近侍通报七少爷。 七少爷正在喝茶。 马车坏了,他知道,他停下来也是因为后面的行李必须和他一起走。 他越过近侍看马夫,马夫擦汗的袖子还在额上。马夫没辙。 七少爷不急。 他唤了近侍过来,挑个人伺候。 挑了小蕉。 围着行李车的人还在围着,没有散。七少爷没发话,行李不敢落地。 小蕉穿着棉衫,快夏末了,她的衣服不透风。七少爷看了看她的未施粉黛的脸,等她倒茶。 年纪大些的佣人开始找树荫蹲下,马夫又回了行李马车旁,看着车轴发愁。 七少爷的车帘卷起来,小蕉进来后,帘子放下了。小蕉马上感到棉衫厚重,捂得身上出了一层汗。 七少爷隔着车帘说,把行李放到后面马车上,后面马车上的人下车骑马或者跟车走。 近侍去吩咐。 车队重新躁动起来。 后面马车上坐着的,是跟着七少爷到别庄望秋的人。 说是“望秋”,其实是某些阶级闲人闲得屁股疼,没事找的乐子罢了。偏偏还想附庸风雅,想个高级点的词汇,于是,“望秋”应运而生。 “望秋”正是程府七少爷叫出来的。 七少爷原本并不喜欢带“秋”字的一切。有了秋,冬就来了,代表着寒冷与萧瑟。七少爷更喜欢“春”。春意盎然,春意勃发。春风拂面。 七少爷正在出神。 小蕉望着正在出神的七少爷的脸发了怔。茶水倒偏了,漏到小几上,她用棉衫袖子去沾。沾完了,袖子变沉了,她想去拧拧。怕惊动了七少爷,她动作极轻。 车帘掀起,漏进一线日光。七少爷眼珠转了一下。 小蕉的袖子还未来得及拧水,她的双脚本是跪坐着,盘成麻花,听到冷哼,跌回车座。七少爷拿鞭子套上她的脖子,把她慢慢拉近自己。 小蕉想喊,不敢。 她这只湿漉漉的袖子拖到七少爷的胸前,湿了他的前襟。 小蕉忍着惊呼,落荒而逃。 七少爷的茶隔着车帘泼了出来。 她被罚了一顿饭。 行路上比不得府里,一切从简,没柴房可关。 小蕉在暗夜里找水洗自己的袖子,水很凉,她觉得自己好冷。天儿离秋天尚有一段距离。蝈蝈蛐蛐到处窜着。 天上没有月亮,肯定是被天狗吃了,小蕉想。这一想,她心里舒坦了很多。索性把另一只袖子也放水里漂了漂。 跟随望秋的人独自生了一堆火。 小蕉坐在岩石上看着火苗一卷一卷地跳跃。 七少爷的近侍分成两拨开始守夜。小蕉不敢离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她害怕有狼。 本来走得好好的,天黑前可以走进镇子,七少爷突然心血来潮,说要“赏月”。 小蕉望望没有月亮的天。她去年没有跟着来别庄,不知道这条路这么不好走。 小蕉是上任管家的女儿。 她还有个弟弟,叫小篱。 近侍出来倒水的声音,那是七少爷洗罢就寝了,小蕉又往大圈里靠了靠,离火堆近了些。 生火堆的人在火里烤过土豆,小蕉能闻出来。她摸了一根长树枝,慢慢在尚有余温的灰烬里拨拉。不知是天黑了没看见还是吃饱了落下的,小蕉拨出两只烤得焦黑的土豆。 她拢进袖子里,洗过尚未干的两只水袖正好中和了土豆的温度,她四下瞧瞧,开始狼吞虎咽。 近侍又钻出 分卷阅读2 七少爷的帐篷,在帐篷周围转了一圈,手扩成喇叭,喊了几声,都往近前靠紧点,小心半夜有狼。说完,似乎还朝小蕉呆的地方瞥了一眼。 小蕉又往暗影里缩了缩。 最后一口土豆卡在喉咙里,卡得她难受。 她四下找水喝。 几个仆人也支了个简单的小帐篷,小蕉没找到水罐,只得倚在帐篷边上猛捶自己的胸口。 不一会,喉咙不卡了,可仍然渴得很。小蕉无力地坐着望天空。 只听不知谁喊,娘的,渴死老子了,连口热水也没有,还得现烧。小蕉想了想,跟了进去。 近侍在帐篷里问,七爷,这烛要亮一晚吗? 七少爷抬抬眉。 近侍又说,爷离灯烛远些罢,小心熏黑了眉毛。 七少爷嗯了一声。 近侍又从备用物件里拿出一根大红烛点上。 小蕉喝了几口凉水,舒服了很多。她猫腰出来,想去寻几个女仆,可黑灯瞎火的,四周不知为何突然寂静起来。连那小帐篷都没了烛光。只有七少爷的大帐篷是亮晃晃的。小蕉摸索着爬过去。 爬着爬着摸到一只大腿,毛绒绒的,她吓一大跳,差点把咽下去的土豆从嗓子眼冒出来,那只腿动了动,小蕉定定神,原来是马车夫横躺在车底在睡觉。她三两下学猴子样爬到了有亮光的地方,抚着自己狂蹦乱跳的心咬手指。 七少爷喜欢安静的时候绝对安静,小蕉不敢出大气,帐蓬上暖烘烘的,小蕉偎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发现她被缠在帐蓬里,车队要继续走了,帐蓬拆了,她被卷在了里头。她想挣扎,无奈无果,弱弱喊了几声,发现自己的嘴不知怎么咬住了自己的衣角。她闭闭眼又睁开,感觉全身跟着颠簸,原来是帐蓬被架在了车厢顶,她也跟着沾了光,不用费两脚力气跟着跑了。 走了没有二里路,小蕉头昏眼花,马车感觉净在石子路上压轱辘,她的肚子也颠得生疼,可她不敢喊出声,喊停马车,因为七少爷就在车厢里坐着。 可她又实在受不了了,想坐起来,全身用力蹬了蹬,好不容易把衣角从嘴里吐出来,刚换了一口气,只听车厢顶嘎吱响了声,车厢顶要塌了,小蕉又害怕起来。她没多少份量,但以前帐篷也从来不放到车厢顶上的。 她赶紧又蜷起双腿,让自己恢复原样。她闭紧了眼,想着小时候跟弟弟滚璃璃球。 璃璃球是圆的,从有坡的地方往下滚时,它也是这么有起伏的。有时候碰到颗小石子,它就滚不动了,她和弟弟就在石子旁跺跺脚,璃璃球就重新滚动了。那时候她看着这璃璃球觉得很好玩,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这样圆滚滚地滚下去呢? 今天,她变成了璃璃球。 那时候,总有个混蛋小子跑出来抢她的璃璃球,混蛋小子头上顶着片大荷叶,手里拎个鱼篓,鱼篓里偶尔蹦出一两条小虾。他抢了她的璃璃球也不跑,等着看她哭。偏小蕉也不哭,抢了他的鱼篓,他便从鱼篓里捞几尾虾,拧断头和尾,放嘴里嚼。 这个混蛋小子,又野蛮又无礼,小蕉想。 这个混蛋小子,小蕉一直不知道他是谁。他总会从水塘里或者湖里或者再大再深一些的溪里冒出来,小蕉和小篱说,这一定是个水鬼吧?人是不能和鬼说话的。小蕉没和混蛋小子说过话。混蛋小子也没开过口和她说过话。 璃璃球被小篱带走后,混蛋小子也消失不见了。 这混蛋小子真是个鬼吗?小蕉想,她把肚皮朝下,两肘撑起来,因为马车实在颠得她骨头生疼。 她竟然忘记了他长什么样,她对那时的一草一木都有印象,可唯独不记得这混蛋小子的脸。这混蛋小子,她那时想,一定是个鬼了! 这混蛋小子,小蕉现在想,真是个混蛋!不自觉得气上心来,两手愤愤地朝车厢顶捶了两拳。嘎吱,车顶的木架又响了一声,小蕉的身子坡了坡,木架像是已经断了一边,朝外倾斜了。 小蕉团了团身子,抓紧了帐蓬。 小蕉是没资格到别庄的,别庄向来只接待达官贵人,能攀上程府或者是能与程府互通联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 小蕉走了后门,她的上司的外甥的表舅的姑侄家的远房表弟,是七少爷新任命的马车夫,小蕉总共拿出了三条绣好的罗帕,两条绣了一半的罗帕和一双纳得有些粗的鞋底当了贿赂。 她想看看弟弟。 弟弟当年被送走后就一直分离,小蕉日思夜想。 小蕉是在七少爷一只脚要踏进马车内时被匆匆安排进了队伍里。她送给马车夫的贿赂,马车夫还未藏利索,七少爷来了。 罗帕被马车夫藏在了三个地方,两条在车内的一个铺垫下,三条在车辆的横梁上,鞋底就藏在自己的腰里。 后来,罗帕和鞋底马车夫遍寻不见。 中途只听见七少爷咳嗽擤鼻涕。 近侍在小解回来,无缘无故踢了马车夫一脚。当时马车夫正想吸口烟,烟刚装进烟锅里,还没点燃 分卷阅读3 ,身子趔趄时,他只顾得上去护住烟锅里的烟丝别扣出来,没留意掉什么物件。除了感到腰身一松,他赶紧把腰带重新勒紧,跳上马车,这个差事他也是好不容易讨来的,不敢多想其他。 小蕉的全身已被马车颠麻失去了知觉。她听轰得一响,像被谁从车厢顶推了下去,她重重地跌到了草堆里。 七少爷终于走下了马车。 作者有话要说: 祝2019万事大吉! 第2章 第2章 近侍赶紧撑开一把大纸伞,遮住了七少爷大半张脸。 所有人都赶过来关怀,七少爷的马车车辙碾到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幸好无人员伤亡。随行管事及时地说。说完弯腰去搬那块石头,搬了两下没搬动,只得直起腰。 近侍瞧了这管事一眼,可能平时偷吃肥肠多了,一脸油腻。 马车夫两手轻轻一扬,石头就没进了草堆里。 七少爷笑了笑。这一笑,把现场的人的魂魄都定住了。 小蕉还在帐篷里没出来。 咦,近侍眼尖,看见一鼓一动的帐篷在草从里翻滚。 七少爷把伞沿往上拨了拨。 别是网住了什么野物吧?没眼色的马车夫也瞧到了动静。他想朝前跨步,被不知谁绊了一脚,冷不丁下巴朝下,啃了一嘴泥。 别都站着了,近侍说,七爷舒口气,马上赶路。 众人立马散开去各自岗位呆着。 七少爷走到帐蓬前,抬起脚踢了踢,帐蓬立马不动了。 呵,还挺有灵性,七少爷鲜少地开了口。 近侍赶紧把帐蓬抖开。小蕉蓬头垢面地出来。 怎么是你?近侍很是吃惊。小蕉一脸茫然。 七少爷已经走远了。 近侍一边收伞一边去追,七少爷在远处站定,从树梢上剥了嫩皮,做了个哨子,哨声一响,一只鸟飞来,落在七少爷肩上。 小蕉抱着帐蓬站在那儿看呆了。 重新上路后,小蕉被撵到队伍最末端去了,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大家都不喜欢。 前面一人身形比较高大,正在高声谈论昨天七少爷赏的鹿肉,这儿多是平坦之路,离山林尚远,也没打猎,哪来的鹿肉呢?小蕉想要么是他想肉疯了要么是自己馋了,听岔了。那人的口腔之气相当重,小蕉离了十五步远,太近,她要掩鼻子,太远,又怕掉队,时不时地跑两步。等她第五次朝前跑时,似乎真闻到一股子肉味。她看看太阳的位置,不到开炊的时辰,人群虽然走得拖拖拉拉,但还没叫停。 那个昨天吃了鹿肉的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小蕉赶紧低下头。她眼前蒙起一阵阵沙土,她手里还抱着帐蓬,忙拿来遮掩,等她确信能睁眼了,睁眼一看,人全不见了,只有远处升起一缕烟雾。她掉队了。 小蕉欲哭无泪。 她沿着人马的脚印往前寻,脚印时有时无的。阳光毒辣辣地照下来,她抖抖帐蓬上的土,披在自己身上。刚才还有风的,她想。这会子……一阵诡异之感浮上毛孔,小蕉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脚印在岔路口变得混乱,两条路都有密密麻麻的人印和蹄印,小蕉一时无主,太阳烤得正厉害,她只得朝那一缕烟雾走去。七少爷应该会停下喝茶,管事的发现少了她,会派人来寻吧,小蕉满怀希望地想。 这条路泥土松软,小蕉刚把一只脚□□,另一只又陷进去。她知道自己走岔了,可眼下又渴得厉害,她想先讨口水喝再返回另一条路去。 那缕烟雾看着不远,可小蕉却走了小半日,好不容易从陷脚的路里出来,又爬了个小坡,爬过坡,是一条田间小路,小蕉顺着小路走了半里多,终于在渴死累死前扒住了一个看瓜棚。烟雾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一堆已经没了火星的枯叶和干柴枝。 瓜棚是个三角架,没有门,只用一面草帘挂着。小蕉在帘外问:请问有人吗?没人应声,小蕉明明听见东西挪动的声音。她又喊一声,依然没人在。她伸出一只手慢慢地挑起草帘往里看,内里很黑,不点烛根本看不清楚。却有两只眼睛在黑暗里闪动,小蕉来不及喊救命就跌到了地上。她拔腿就跑,帐蓬掉在瓜棚下,跑到跑不动了,突然看见一片瓜田,绿油油的一片。小蕉像看到了救星,忘记了刚才的危险。她像泥鳅扑进瓜田里,嗓子已经要冒烟了,她抱住一个瓜干声呵呵。 呵呵完了想起不知怎么把这瓜切开。她想想在府里厨子们是怎么对付这瓜的,她身上没带刀,就用手去砍。砍了十七八下,手都砍得又红又肿,瓜还纹丝不动。她又趴在地上,用牙去啃瓜皮。瓜皮很厚,她的牙又细又小,她着急地汪了一声,左右打转。一条狗在她屁股后面蹲下来,小蕉却有了伴一样,多了主心骨,费力抱起这个大瓜朝地上一摔。 瓜四分五裂。鲜红的汁水淌到了地上,尘土飞起来,蒙到瓜瓤上。小蕉顾不得这么多了,她举起一块就啃,汁水顺着她的嘴流到下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 分卷阅读4 里,又流到手臂上,流到更长更远的地方。 一个七八斤的大瓜,瞬间被她啃掉一半,解了渴,也解了饱,小蕉把剩下的瓜摆在狗的面前,狗抬起长鼻子嗅嗅,又低下去,并用爪子压住鼻子。小蕉觉得它很可爱。拿起一块瓜,慢慢啃起来。只一会,这条狗把剩下的几块瓜也啃完了,末了,伸出舌头,舔了舔小蕉的手心。 肚子不空,小蕉就添了些勇气,她顺着这路回去,捡她的帐蓬。大狗跟在她后面。小蕉时不时地看一眼,看它的尾巴是垂下去还是翘上来。这个经验是爹爹还在的时候告诉她的。爹爹说,狗是精灵又忠实的,有险情,它的尾巴是直竖起来的。 小蕉捡回了帐蓬,大狗的尾巴一路也是耷拉着。 她开始朝原路返,天渐渐暗下来,小蕉在田间迷了路。这纵横交陌的小路,每条看着都一样。 小蕉又回到了瓜田坐下来,大狗离她一丈远半蹲着,这次它没匍匐着,而是一会竖竖耳朵,小蕉不知道它在警惕什么,她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若真来个坏人,她除了能爬进瓜田躲躲,别的地方她怕爬也爬不动了。她看见大狗的耳朵扇走两只飞蝇。 她坐得离大狗近了些,把帐蓬披在她和大狗身上,这样暖和些,她搂搂大狗的头说,好歹有个伴啊,小蕉想。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七少爷肯定知道少了她,为什么还没派人出来找?或许从此就这样走散了,可是她还没再见到小篱。她趴在狗身上呜呜,大狗打了个响喷,甩甩耳朵,从帐蓬里钻了出来。 小蕉愣了愣,也把头露出来。西边天空挂出了一轮上弦月。 七少爷应该在赏月了吧,这么好的天。 大狗走了几步,停在那儿,似乎在等什么。小蕉唤了两声,大狗不动。她捱过去,大狗又开始走,小蕉好奇地跟在后面。她停,大狗也停,她终于明白大狗的引领,它像是要带她去到某个地方。小蕉又把帐蓬披在身上,如果不靠近,这样鼓鼓囊囊的,还一时看不出她是个女子。 又过了两处瓜田,清甜的瓜味让小蕉有了美好的憧憬,如果将来见到了弟弟,她能赎了身,就在这山野间置间小屋,种下这一片瓜。也要养条大狗,或者就让这狗跟了她,相伴终生。 大狗走得慢了,路开始变湿了,小蕉听见了蛙声,附近应该有湖塘,她又想起了那个混蛋小子。这个时候的莲蓬有了,混蛋小子定会潜下塘里摘了来吃,这个混蛋小子,小蕉不觉骂出来,他也不嫌莲心苦啊。 走过一段石板桥,桥两边果然荷叶田田。盛开的,半苞的莲花,在月夜下,递来阵阵清香。小蕉想去摘一朵,却看见大狗又竖起了耳朵,赶紧打消念头。 沿着小堤又走了半里路,大狗突然撒欢似地小跑起来,小蕉不敢不跟,也小跑起来。她的鞋已经烂了,脚趾头都能感觉到砾石的摩擦。 大狗终于不跑了,停住了。小蕉也大口喘着粗气,跟面饼子一样贴在了一棵树上。她看清了这是个村子。大狗把她带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她感激地想摸摸大狗的头,却不料,大狗围着她转了一圈,不停地在她身上嗅了嗅,然后飞快地窜入村中不见。 小蕉一个人在村口也不敢久呆,披拖着帐蓬往村里走。村口这棵大树很是粗大,把月光都挡住了,小蕉走了十多步,才走出它的阴影。 她听到叮当声,循着这声音走去,是一家铁铺。铁铺的伙计正收了工具,在熄炉膛。小蕉慢吞吞地开口,这位小哥……小伙计被一团白唆唆吓得退到了炉膛边,拿起了叉钩。 小蕉把头从帐蓬里冒出来,同时也离那红彤彤地叉钩远了点,声音稍微提高点说,对不起,这位小哥,我白天赶路跟主人失散了,请问哪里能让我借宿一宿?小伙计听到了人声,把炉膛火拨亮,看到白物包裹下是一个弱小女子后,把叉钩插进了炉膛里,搓搓手搬了张黑乎乎的长条凳子。小蕉说,谢谢小哥,我不坐。她是害怕她的屁股着上了烙板。伙计说,你要借宿?小蕉点头。他搓着手寻思着,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你怎么摸到俺们村来的?俺们村好久没来生人啦。 小蕉说,是一条大狗带我来的。说着比划着大狗的身形和大小。 伙计说,我们村每家每户都有这样的一条狗呢,有的还多,有的大狗还带着狗崽儿,成天到处跑。 小蕉说,那你能告诉我哪儿能借宿吗? 伙计自己坐在了黑乎乎的长条凳上,望着慢慢发红发暗的炉膛说,让我想想。 等了好一会,伙计还没想好,小蕉瞧着他弯下了头,觉得他可能已经睡着了。她想去推他,又觉得不妥,只得站在原地喊他,喂,喂。 伙计慢慢抬起头,吐出一句话,哦,剑打好了,明早来取吧。说完又弯下了头。 第3章 第3章 小蕉觉得他真是困得很了,不忍心再打扰他。披着帐蓬找另一家。她刚把脚转了个方向,听见炉膛中炸了个火花,伙计颤了颤。兴许烫着了吧,小蕉想,她忘记炉膛的门已经关上了。 小蕉继续找亮 分卷阅读5 灯的地方或者人家。刚才小伙计说村里有很多大狗,可小蕉一条没再碰到,连先前那只也很莫名其妙。莫名地跟她亲好,又莫名地离她而去。幸好没多远,小蕉又看见一座高檐高门,门口立着两个石墩,一人伏在墩上睡觉。她又启用了先前的小声音:你好,小哥,打扰了。睡着的人仿佛从梦中被惊醒一样,先是张开臂伸了伸懒腰,然后跳了跳脚,四目才睁开。睁开后又啊哦一声,抱住头缩在了门墙下。 小蕉叹了口气。我是人,不是鬼,她说。 抱头人依然抱着头站了起来。什么事?声音却凶狠冷暴。 还是刚才的小哥哥温暖。小蕉一边想,一边急着回答说,我迷了路,请问哪里有借宿的地方? 你迷了路?抱头人抱着头问。 我和主人失散了。小蕉说。 你一个人?失散了? 小蕉点点头。 抱头人想了想,歪了歪脖子,这形象有点像村口那棵树,小蕉差点笑出来。她忙把帐蓬往头上提了提。其实这帐篷不轻,小蕉一路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将它抱到了这里。记得府里刚把这帐蓬采办来时,是放在一口大箱子里,两个门卫抬进花厅给七少爷展看的。 第一次,七少爷打猎时带了出去,回来划破了一道大口子,七少爷的近侍说那是被一头黑熊瞎子的爪子钩破的。几个佣人在大水池里洗了一上午,晾干后,又找了七个绣娘把口子绣上。后来七少爷出行都带着,或许用得次数多了,越用越轻了。那时,爹还在,还管着府里。小蕉站在池边看着,她的绣工还不好,绣娘绣的时候她也是站在边上看着的。近侍还当场扮黑熊瞎子的样子吓唬过她,小蕉当时并不觉得怕,虽然其它人都面色惨白,可她觉得这个近侍吐着舌头,挤眉弄眼的样子很像弟弟小篱。 小篱小时候比近侍淘气多了。爹爹管不住,却听小蕉的话。 抱头人还在抱头想,小蕉已经站在了门前青石阶上朝里望了望。 抱头人突然亮了眼,双手不再抱头,张成老鹰状,要掐小蕉,语气更恶劣:干什么?你是贼! 小蕉不想理他,只想看看里面还有没有别的人叫来问问。谁知抱头人却用脚踩住帐蓬,大喝:小毛贼,抓住一个,快点起火把,架起油锅! 小蕉心下一慌,果然听见里头开门声,有人举着火把出来,她急忙撤下台阶,准备跑。跑不动,正欲发狠,抱头人却看见她的两道清灵目光,吓得把脚收起,小蕉赶紧快跑,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这边抱头人却又缩回门角,从里面出来的人拿火把四处照了照,回来啐他,瞎嚷嚷什么,谁来了,刚才?抱头人哆哆嗦嗦地说,七仙女……举火把的人又呵斥,混账东西,好好看门,再瞎嚷嚷,小心拿驴屎蛋喂你!抱头人狂点头,一下,两下,三下,全点在了一侧的石墩上。 小蕉远远瞧着,觉着这个村子很是不正常。她不敢再随便去找人家了,借月光找了个草垛,扒出一个窝,钻进去,又拿帐蓬把口堵了。 启明星还亮着的时候,小蕉从草垛里扒出自己。头上,身上,全沾了秸草,活像个叫化子。她想起村口似乎有口井,又想起昨夜的奇怪,心想要不要换条路走呢?鞋底和鞋帮已经张牙裂口,小蕉撮一把秸草拧成一股股,把鞋底绑脚上。有东西垫着总比光脚丫子赶路好。 小蕉寻摸着从昨夜的高门槛家后面走。 高门槛家也不知道什么势力,小蕉摸了两碗茶的功夫才摸到后门路。她尽量不出声,不引起注意。 后门小巷子不宽,约有三人并排可行的样子,小蕉看见地上有新鲜的牛粪,正徐徐冒着热汽,不知谁家这么勤奋,这么早赶牛出门?小蕉小心地越过牛粪,贴着墙根,走了七八丈,还在高门家的范围里。高门家的后院墙全是灰瓦灰泥,一目了然。遇到低矮的门窗,小蕉猫着腰迅速地跑过。 刚想直起腰,松松神,却听拐角处有低低地哭泣声: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却敲得快。你走得倒干净,撇下我可怎么办?日日念你不得,以泪洗面。只这几日,我老了十岁。小蕉听这悼词奇怪,而声音却十分清嫩。隔着一堵墙,有纸烛的气味。她拔拔脚,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枝石榴花伸出来顶到了她的眉头。 她怕被发现又生事端,停止驻足,快速向村口移走。拐了三个弯,高门槛家的灰瓦灰线已不见。铁铺的叮当声又传来,小蕉心下一喜。 村口的确有口井。早起的人已经把井沿都淋湿了。不知谁扔了只桶在这里。小蕉赶紧放下摇绳,给自己吊一桶水上来。她先洗了两手,然后掬水洗脸,井水很甜,她喝饱了肚子。肚子一喝饱,她马上意识到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急需解决。 四处望望,空旷一片。 大槐树呢?小蕉发现大槐树也凭空消失了。她明明还倚过的呀。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她想,是自己太累了,太心急,产生的幻象吗?根本没有什么大狗,没有什么大树。那么铁铺的伙计,高门槛家的抱头人,也是假的吗?她有心回去确认,可小腹却一阵阵绞痛。 分卷阅读6 小蕉又朝着田地里跑去。有片庄稼正长到孩童高,小蕉二话不说钻了进去。帐蓬扔在不远处。她先趴下看看没有人脚,这才放心挖了个坑蹲下去。 昨天吃了瓜,一早又喝了甘凉的井水,不到几分钟,腹中之物通泄干净。小蕉揪了几片庄稼叶解燃眉之急。刚整好衣裤,听得哼哼声,小蕉赶紧两脚把坑填平,抱起帐蓬钻到另一丛的庄稼里。趴着等了好久,也没再有声音传来,她猫猫头,看见一头猪正沿着水渠扭着屁股远去。 小蕉咽了两口唾沫,把帐蓬平铺开,折成大披风样,摘掉沾上的秸草,扑掉染上的尘土,她发现帐蓬和她的衣服竟然是一种料子制成的。她不由笑了笑。 村子不能再回去,昨天的路也找不到了,而鞋子在刚才的折腾中彻底报废了。她解开秸草结,光着脚踩在田地上试了试,还算幸运,田地竟是沙土,踩上去蛮舒服,小蕉决定忘记昨夜的不快,迎着朝阳走。她曾听马车夫和管事的闲聊过,说别庄在东边。 走的过程中,田里有能吃的,小蕉就摘点吃,没东西可吃,她就饿着。走长了,脚也受不住,沙土地走完了,就是硬得不得了的硬地,她的脚磨了大水泡,开始流血。小蕉四处寻着,看有没有可以编草鞋的植物。藤条不行,太粗。而且不韧。最好有蒲草。可长蒲草的地方是昨夜经过的水塘,不可能回去取。小蕉想自己还是经验少,以前爹爹也带她出来过,每到一处,遇到新鲜事物,爹爹总会详细讲解,还会问问姐弟俩的想法。小蕉常常闭口不说,小篱倒爱说,但说不到点上。爹爹说,过几年大了,你们肯定要经人见事的,有个好脑子比有双巧手要好得多啊。 小蕉觉得自己的脑子没有手好。这几年,她的手已经练得可以跟最好的绣娘不相上下了,可脑子,却没什么能耐。 艰难前移几步,有个老翁在荷锄,中间休息,躺在一处荫凉处,盖着草帽,身边一只黄牛正在吃草。小蕉上前,不知这老翁是何种脾气,正思量中,看见这只老黄牛嚼得不是青草,而是一藤藤的牵牛花。 她拱拱手,勇敢开口,请问老丈,这条路可是通往市镇? 草帽掀了掀,露出一些胡须,贵僧意欲何地?声音朗朗入耳,小蕉瞧了瞧自己一身,帐蓬披身上被看成了袈裟。 袈裟也好,只要行路安全,她女扮男装也不悔。 我……小……僧欲去别庄。 别庄?可有称号? 小蕉答不出,她第一次去别庄,并不知别庄的门匾如何书写,府里的人一贯称呼别庄,她也没想到今天会用到这名号。 老黄牛抬起头“哞”地一声,声音悠长。草帽下的那人还在等着小蕉回话。 小蕉舐下开裂的嘴唇,很疼,她忍住不舔,随口说,恕我冒昧,只知是程府的别庄,并不知别庄的称号。 老翁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草帽从脸上移下,和颜悦色地指点说,喏,不远,直直往前走即是。只是路上碰见什么都不要去管。 小蕉赶紧道了谢。临走又感激地望了一眼老翁,发觉他的胡子好像不太对称。 说是不远,但小蕉走了一段距离仍然没看见别庄的影子。左右望望,这儿只有一条路,却似望不到头。她蹒跚到一个小土坡上,觉得可能自己会死在这儿了,以前爹爹教她和弟弟读书,念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弟弟说这人好土气,爹爹不语,挑亮了烛光。 小蕉低下头,脚已经与这坐下的土馒头一个颜色了,只是这馒头周围有些荒凉,连个记号都没有。想到这,她蒙上眼哭了起来。 第4章 第4章 哭累了,听到一阵阵的铜铃声,由远而近。她捏捏发抖的腿,站了起来。这铃声来得相当慢,小蕉都站不住了,几次跌坐,又几次勉强支撑。终于等到了,原来是一头小驴儿,头上扎了朵大红花,脖子上系个小铜铃,一走一晃荡。 只有驴,没有人,小蕉又一阵失望。她抓起一把黄沙朝小驴儿扬去,她想,临死前,听听这驴儿的铜铃声,也好过尸变白骨无人知。 小驴儿眼进了沙子,停是停下了,可开始猛蹶四蹄,本来一片安静的大地,变得乌蒙蒙,小蕉受它连累,脸上,眼睛都蒙上了厚厚的沙土,她也不能用手搓,手本也不干净,只能傻傻地任由眼泪冲刷。 小驴儿疯了一阵后,开始发出“鹅,鹅,鹅”的瞎叫,引来了一个身穿黑色短褂的人。他走得慢吞吞,嘴里嚼着果子,走到小驴儿身后,拿手中的鞭子猛抽了三下,小驴儿立马老实地呆立,不再瞎叫,也不再撂蹄子。 小蕉被泪水冲得勉强能睁开眼,她刚想开口,看见黑短褂的背上钻出一个小孩儿,剃个茶碗头,嘴里也嚼一颗果子,等小驴儿老实,他从背上刺溜下来,跃到驴背上,小驴儿开始颠跑,黑短褂慢吞吞地走了两步,就把小孩从驴背上揪下来,倒吊着脑壳,像提着一根水萝卜。小孩儿也不求饶,脸被控得通红,小蕉看见他一揪揪长的脑瓣上也系了朵小红花。她沙哑着发声,想替孩子求情,嗓子像被绑上了皮绳,发不出来。 分卷阅读7 黑短褂的两眼空洞洞的。 原来是个瞎子,竟然看不见她。 小红花又给了她生存的意志,弟弟,弟弟…… 小蕉开始半爬半滚。等她觉得这顶七少爷的帐蓬就是她的裹尸布时,她的能量耗光了。眼泪也没了,她眨眨睫毛,睫毛都变成羽毛飞了。她用最后的一丝力气把路上捡来的一根拄棍插进土里,把帐蓬挂上。她挨着躺下,心里默念说:七少爷,这帐蓬,我……始终……没丢……下它。闭上眼等死。 耳边掠过一阵风。 瘦削的拄棍受不住帐蓬的重量,倒下,帐蓬盖到了小蕉身上。都说万物有灵性,相伴这几天,它也知道我要死了,小蕉心里一堵,不甘心地又睁开了眼。一支箭正正地扎在帐蓬上,帐蓬伏在她身上,像已将她扎透。 她猛地坐了起来。 提心吊胆地摸摸自己的肚皮,伸开手掌看,没有血。 小蕉咧开了嘴。 她没有动这支箭,怕一触自己先毒发身亡。她在程府听过戏,知道很多英雄好汉都被一箭射死了,因为箭上都有毒。她不想死得难看。她小心地用帐蓬把箭卷到里面,帐蓬救了自己一命,小蕉感激地把头埋在上面亲了亲。她对比了下地势,爬到一个比较矮点的凹处,先后跪拜了天,地,接着又对着帐蓬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爹爹和娘亲在天有灵保佑她,七少爷福大命大,她拿了他的帐蓬,自然他的福气也带给了她。她不能死。 她借这天灵之力,把帐蓬缠在自己身上,拄着两头已开裂的拄棍,继续往前爬行。 别庄的护卫最先发现了她。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像条死亡边缘干瘪的大虫。正在一抽一抽地挣扎。护卫在高高的瞭望台上瞧见远方的怪异。派了两个人骑马出去,救了她回来。 她被安置在后院,泡在了一个大木桶里。 水换了三遍,周妈操着一把剪刀进来。咔嚓咔嚓咔嚓,三声,一头干草杂乱的头发短到齐耳。小蕉放声大哭。 周妈从女仆手里摸过皂粒,一阵揉搓。揉搓到哭声下去,小蕉喝了三口肥肥的皂水。 她穿上干净衣服,周妈把她按在了熏笼下。 别哭了,周妈说,你是因祸得福,我们也都是险里求生,差点都没活过来。你遭了这趟罪,七少爷给了你这好待遇,大伙也在前头脱了一层皮呢。 小蕉不懂,静静地噙着泪听周妈说。 大热天的,青天白日的,大官道上走着,突然就被迷倒了。半个府的几十号人呢。这些天杀的贼,蒙着脸,也不知道哪个是头,大伙想这下子都完蛋了。慌得想逃。可往哪里逃?手脚都没了劲,像被挑了筋。我当时想这要没了命,可怜了我那小子,炕头下我还有点积蓄,都没能告诉了他。 周妈撩起袖子在眼角抹了抹,小蕉听得发冷,又往薰笼边靠了靠。 后来也不知道七少爷使了什么法子,派了近侍去传了个话,然后贼里就出来个当首领的,跟回七少爷的马车边,两人说了几回子话,七少爷从马车里递了件东西出来,那人拿了回去,很快这帮贼人就跟风似地飘没了。 大伙儿都晓得七少爷本事大,这回子算是开了眼了,我这腿肚子连着抖了好几天,给七少爷赶车的都尿了裤子。后来是近侍嫌他臊,把他踢下车替换了他,我们都没取笑他,尿裤子的人何止他一个? 那贼人的大马刀片子亮晃晃地提着过来时,看谁不顺眼,指头只稍稍一动,人的头就跟杀鸡时候一样,马上在地上打轱轱。 我现在都不敢看明亮的物什,看镜子都害怕。这心里呦,留下了病根喽。 大伙都是一路小跑,一步都不敢停留,到了别庄,才发现你掉队了。七少爷当时就下令去找了。可都胆战心惊的,力气还在嗓子眼提着呢,谁也不敢单独出去。 刘管事就让大伙先整顿整顿,稍作休息,再雇几个武艺高强的人去寻你。没想到他们刚出去,你自个就回来了。 小蕉摸摸自己的短发,心里也跟着周妈的语调一上一下的。她想问问她知不知道弟弟的情况,周妈却赶着她去睡觉。 赶紧睡罢,周妈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把身子将养好了,再行其它。这是府里带来的青草膏,你往身上脚上涂涂,治这些子个皮外伤最是好用不过。 小蕉道谢接过,周妈旋即出去。 她的头刚沾到枕头,立马睡了过去。 补了一个大觉,小蕉感觉自己活过来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她抱回来的帐蓬。 帐蓬连同她的破衣烂衫已烧了个干净。 小蕉趴在荷塘的栏杆上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要不是这顶帐蓬一路护着她,她早不知在哪儿了。现在护身符被人烧了,小蕉觉得心又掉了一半,况且,况且,她本想洗干净缝好,还给七少爷的啊。正好让七少爷看看她的绣工。她已经完全可以进绣房绣活了,进了绣房,会有月银赚。她攒着,将来好出府。而现在,这一把火,把她的美梦烧成了泡影。弄不好,弄不好七少爷还会让 分卷阅读8 她赔他的帐蓬! 思及此,小蕉的心更疼了,她望望这一池的荷花,粉的,白的,黄的,争奇斗艳,时不时还有小鱼儿跃上来吐个水泡,一枝枝的莲蓬也正饱满得往外膨胀。看到莲蓬,小蕉想起了什么,跳下栏杆,脱掉鞋袜,先在池塘边的浅水里试了试,不凉,她能接受,然后大起了胆,慢慢朝有莲蓬的深处慢慢划着。 姑娘,姑娘,赶紧上来啊!又是周妈,小蕉回头看了一眼,不理她。她的头发被周妈剪了拿走,也不跟她说一声。周妈有些贪财,定是将这发束卖了钱藏到她家炕台下。 池塘的水慢慢浸到小腿,塘底开始滑溜,小蕉把衫子打了个结,把裤腿又往上挽了挽,这时,被周妈的喊声喊来了两个人,一人拿了个粘知了的大长粘杆子,布兜子还在杆头上挂着没来得及摘下。一人拿了个大鱼篓,准备把小蕉当胖头鱼一样捉了装在笼子里。 姑娘,没什么坎过不去的,别这么想不开啊,周妈苦口婆心地劝道。你想想七少爷,做不成身边人,做个通房也好啊,即便做个丫头,天天跟着见世面,都比死了好。死了一闭眼什么都是空。馒头都吃不上了……周妈拖个声长腔。 小蕉只想摘两枝莲蓬,却听周妈在这瞎胡说一通。她想喊回去,又想周妈平时啰嗦烦人,吓她一吓也好。她装着要滑倒的样子,抱住了一枝大荷叶。周妈已经先昏倒了。小蕉嘿嘿笑了两声。 两个男仆紧跟在后面,准备将她捕获。 小蕉不想做胖头鱼,她只想摘莲蓬。 有几只调皮的小鱼儿从她脚与膝间游过,小蕉一时玩兴大起,低下头,两手在水里也学小鱼儿一样荡来荡去。全然不顾她已经站在深水区,这水已经没到了她的大腿。 男仆也在慢慢接近她,都湿了半身,因为手里提着物件,所以走得没小蕉快。 小蕉看看与他们的距离,扫兴地与小鱼儿告别,最近的莲蓬与她只剩两臂宽,她也愈加小心起来,半步半步地朝前游离。 拿粘杆子的将杆子伸了出去,拿鱼篓的一看,也将鱼篓放到水上漂着。 小蕉讨厌地瞪他们一眼,伸长手臂去够。只差那么一点点,可是她也感觉到水有些深了,如果再往前,可能要没过腰,现在的水位已经让她有点不太透气,她看到粘杆子,想借过来一用,随即拍拍手,朝拿杆人示意。 拿杆人立定不动,他们都不会水,一时不明白刚才周妈让他们救这个跳塘的人怎么忽然转了身?难道要拉个垫背的? 小蕉看这人傻呆傻呆的,就自己朝粘杆划了划,拽到了粘杆的布袋。给我用用,她说。 拿杆的男仆突然全身抖起来,肩膀跟筛糠,小蕉不解,他何以吓成这副样子?而男仆却心害怕,这小蕉果然是要拉个垫背的。他们刚刚虎口逃生两天,马上又要丧命,他扔下粘杆,掉头朝岸上跑,两脚溅起大水花,把衣裳全湿了。待到爬上了池岸,还不忘回头去看,此时塘上正被艳阳照得波光粼粼,男仆却失神看成是大金鱼要过来咬他。他一边疯叫,她是金鱼精,她是金鱼精,一边疯跑,直到跑到假山后。 男仆疯跑时衣服上的湿水甩到了周妈脸上,周妈被淋醒了。 第5章 第5章 拿鱼篓的人看呆了。不知要继续向前逮这只从胖头鱼变成金鱼精的人,还是也学模学样地跑上岸去。 老姜,周妈又开始大喊,快拿篓子扣住她,把她拖上来。 小蕉鄙视周妈,这个男仆不过二十出头,被她喊成老姜,她都好老了,还让别人叫她周家嫂子。好不知羞! 小蕉把粘杆伸到荷叶里,把莲蓬勾出来朝她这边倾斜,她伸长了手臂,身子朝前屈着,在周妈的角度看来,她已经淹到了水里,只余脸和头□□在塘上。 老姜,快些动手,她,她,她就要沉了! 老姜试探着又往前滑了几步。 小蕉正在专心地摘莲蓬。粘杆的布袋正好扣住了两枝,她只要慢慢把粘杆拖回来,别太急,慢慢拖,就不会伤害到荷花和荷叶了。 她把一只手臂尽力地够长些,先把粘杆移开,丢掉,手指刚把住两枝莲蓬绿绿嫩嫩的茎,突然,一篓塘水倾头而下,把她淋了个措不及防。接着,鱼篓就扣在了她的头上,把她捂得昏头转身。 放开我,周妈……小蕉奋力把两枝莲蓬扯到了手里。 阿弥陀佛,周妈念道。 周妈,你干吗害我?小蕉把鱼篓从头上奋力拔除,仅有的一身衣服又湿了,她朝周妈愤恨地跺脚。我只是去摘莲蓬。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周妈从池边爬起,拍两下屁股上的土,将湿淋淋的小蕉往边上一推,我得给菩萨上柱香去。 什么菩萨。你刚才念得是佛号!小蕉不服气地又吼。周妈充耳不闻,一双小脚一溜烟便拐过了假山。 小蕉想起先前那个也是过了假山,她问拿鱼篓这个,你同伴呢?拿鱼篓的摇摇头,小蕉说,你去看看他吧,我刚才只是去摘莲蓬,不是成心投塘的。喏,这枝莲蓬给你拿回去 分卷阅读9 ,分他吃吧。 拿鱼篓的边摇头边避开,在小蕉愣怔间,也转过假山不见了。 小蕉被这假山迷住了,也走过去,发现不过就是前院与这池塘的一块石头屏风而已。 她剥开一枝莲蓬,取出几粒,放嘴里嚼嚼,很清香,除了最后那一丝丝的苦,果然还是自己摘得好吃,她想。周妈费了这半天力,也得分几粒给她尝尝去。想完,一手提着自己的鞋袜,一手摇着两枝绿莲蓬找周妈。 湖对过的凉亭里,有几人将这一幕看了个完整。 七少爷与随行来的李公子正在下棋。 凉亭四周都挂了细竹编的竹帘,只留亭的一面,可以观赏到塘里的荷花。近侍捧了茶,也是很应景的龙井,用的甘泉水,茶却是在荷叶上滤过了的,自然带些不一样的味道。李公子喝完大赞。 近侍又添了七分满。见自己的爷还没动茶碗,便立退后两步候着。 你身边的人,很是得力。李公子说。 七少爷微笑,端起茶碗闻了闻,又放下。 棋已过半,塘中的人正把莲蓬举过水面,只是叫声有些不雅。 七少爷的手顿了顿,落下一子。 李公子低头一看,哈哈大笑。 七少爷输了这局。 棋盘的右手边放了一枝箭,已经折断了。箭头已失。 李赞,这事,你可有高见?七少爷让把棋盘收了,独留这支残箭。 目前尚无眉目,李赞是李府的小公子,最是与七少爷交好,此刻敛着眉说。 前日的事,你也是见了的,算是个见证人。七少爷喝了两口茶,看见对岸的人正在准备剥莲蓬,心里突然一痒。 近侍见自家爷还未有起身的打算,把小泥炉搬了过来,放在自己身后的亭台上,把厨房刚出炉的几样花色点心端上桌。 李赞没等谦让,先拿起一个马蹄酥放入口中,哇,他张着嘴,仰起了脖子。 你李府怕是落魄了吧?七少爷打趣他。 李老爷落没落魄我不知道,李赞说着又拿起一块荷叶状的咬一口,但我知道李府可没你这样的好厨子。等哪天我生辰,你可得借我一用。 借你何用?我这厨子人长得极丑,我向来是看人真本事的,不论相貌。 我借他做几样点心给我长长脸,我这些年活得太憋屈了!李赞似乎触到伤心事,点心吃得慢了些。 七少爷哈哈笑了两声,脸色朝近侍扫了扫,近侍站得像木雕。 慢慢起了些微风,塘上的荷花荷叶互相开始触碰,似乎闻到了一点秋意。李赞把点心吃了个七七八八,嚷着去打马球。七少爷陪同。离身时扇柄在桌上碰了下,几不可闻。 近侍招手不远处的佣人进来收拾,他负责装棋盒,这支残箭被他麻利地藏进了棋盒里。 小蕉晃到了前院,没见到周妈。管事的领着一个绣娘正在给大家伙分新装。领衣服的人屈一膝,管事的就喊一声七少爷的好。等大家领完了,小蕉也没听到叫她的名字。每人两件新衣,而她,又给漏了。 身上的湿衣已经半干了,小蕉心里依然湿搭搭的。她觉得一定是她得罪了七少爷,七少爷恼她了。 她转到了院门外,两个壮实的家丁在护门,她想出去看看走走,家丁不让。她只得把脖子伸出去,发现别庄门口有两条道,别庄门口有匾额,但是黑漆漆的,什么字也没写。 顶着数个大问号的小蕉闷闷不乐地朝自己的后院走着,她已经听见了周妈的大嗓门,正在训斥厨房干活不积极。周妈对吃饭,最是上心。 手里的莲蓬已经被她捏得不好看了,她把吃完的这一枝扔掉,另一枝仍然拿了回去。 进了院子,周妈本来是与她对着面的,可能正要喊她吃饭,等看到小蕉摇着莲蓬,周妈突然背转了身子,自言自语地说,呦,风干鸡,酱香鸭,可别给倒换了,又是两只小脚一溜烟儿……这次没假山可转,只得翻过小角门,小蕉拿了这莲蓬,仿佛成了何仙姑得了隐身术,周妈愣是擦着她的身子边过也没知觉。 小蕉把这枝莲蓬放在自己屋里的洗脸盆架上。找了只水罐,灌了半罐水,把莲蓬插了进去,然后虔心拜了拜,说,何仙姑,收我做弟子吧。 莲蓬在水罐里垂下头。 小蕉洗净了脚,穿上鞋袜,掩了自己的门,也学周妈翻过小角门,去厨房吃饭。 这个小角门一直锁着的,锁链都生了锈,她们来了后,这边看庄的人才打开。小角门通到厨房,离着中厅和七少爷住的地方都不远。当初这么设计也是为了主子们夜半要吃的,方便准备。 周妈不在厨房,听说去试自己的新衣去了,小蕉坐在佣人桌上吃饭。一个碟里装了七八样点心,尚有余温。小蕉拿一个吃了,甜到喉咙。 其他人跟中了邪一样,都不吃,小蕉最后全倒进油包里揣自己怀里。大概自己不在这两天,七少爷给他们大鱼大肉都吃腻了吧,小蕉不由地想。 晌午时,周妈精神抖擞地给小蕉带来 分卷阅读10 两件衣服。说管事的裁衣时漏算了她,本想给她重裁,不巧衣料子正好用完了,若只补办她一人,这功夫也腾不出,账目也跟府里报不上,只好等采办下次把衣料送来,定先满足了她。但又觉只少她一人,又觉心过意不去,偏巧七少爷扔下两件旧衣,管事的跟近侍说了,近侍回了七少爷,七少爷就赏了你。 小蕉听周妈说到一半时,觉得自己挺像个大小姐,有点架子,说到最后,她瞪大了眼睛,直直瞪向周妈:什么?你说什么?七少爷的衣服?给我?穿? 周妈后退了一踉跄,扶住了门槛:别不知好歹,七少爷的衣服几时送给下人过?我这抱一路摸一路,这衣服单说料子,是你能穿得起的?再说这绣工,那什么样的绣娘才绣得出来?我还心疼着,若是我在就好了,贴着这张老脸求求,说不定啊,七少爷能开恩赏了我家那小子。我家小子这几年也长开了,身材也高高大大,脸蛋也白净了,若能得这两身衣服穿了,出得门,那得多少人羡慕? 小蕉听不得周妈再啰嗦,大吼一声:这是男人的衣服! 周妈绊倒在门槛外,屁股跌在青石板上,哎呦呦,哎呦呦,你这没脸臊的,居然敢这样大喊大叫的,你赶紧去求了管事的,说你瞧不上这衣服,周妈我给你磕个头,领了这赏去。哎呦呦,没脸臊的,我这屁股呦,摔成两瓣喽。 小蕉抱过衣服,咣当一声,把周妈关在了门外。 男人的衣服给她穿?哼!卷把一下扔在了床脚。 躺了一会,小蕉觉得周妈已生了这心,定会趁她不在将这衣服拿走。她得让她打消这个念头,当下拿起剪刀,果真照着自己的身段将这两件衣服重新裁了,这下好了,她想,只有我能穿了,哈哈。 她坐窗下穿针引线,想周妈说这绣娘手多巧,小蕉哼一声,狗眼看人低,老眼昏花,让你瞧瞧我的手工,定能让你变成鼓眼泡。想完,拿起衣料认真缝织起来。 许是鼓着一口气,小蕉拿针如飞,原来的缝边,盘扣,小蕉觉得都不赖,又都缝上。裁下来的布料,她卷成小花,一朵朵装饰上去,竟一点也不含糊地好看。太阳西落时,上身差不多要完成了,小蕉套身上试试,感觉十分满意。 接着去改另一件。另一件是七少爷穿过的长袍,小蕉裁成了一身,这样改好了,她等于比别人还多了一件衣服出来。尽管不是新的,不过她拿到手改时发现,七少爷这衣服大概只穿过极少几次。她心里又多了点沾沾自喜,傻人有傻福。 衣服都改完时,小蕉放到枕头下压了两天,晚上洗了澡,把身上的衣服除下来,第二日早上换上,俨然从头到脚换了个人。周妈一个劲地啧啧,说真是人靠衣妆马靠鞍,七少爷这衣裳谁穿谁好看。小蕉在心里还补充了一句,还得手巧的人穿了才好看。 几人脸上现出嫉妒,小蕉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七少爷俯在窗棂上问近侍,一个姑娘穿男装,什么感觉? 近侍说,不伦不类吧。 不伦不类吗?一点也没瞧出来。这衣服被她这么一改一穿,倒真是耳目一新了。 七少爷轻轻笑出声。 第6章 第6章 近侍偷着往窗外看,七少爷展开了扇子。 小蕉头发还短着,改良后的衣服又轻便又舒服,看那些人的红眼珠,她心里竟有股痛快。 这一天,她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屋睡觉。 洗脸时,发现罐里插着的莲蓬不见了。 定是周妈,小蕉想,这地方只有她和周妈,给她她嫌苦,自个又偷摸来拿,这越老人品越靠不住。 小蕉朝着水罐又拜了拜,双手合十,仍然虔诚地说,何仙姑,谁吃了你,你就让谁这辈子听我的话,受我驱使,我会给你报仇,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拜完把水罐取下来,水倒进脸盆里,衣服脱下来叠整齐压在枕头下,心满意足地睡觉。 七少爷歪在太师椅上吃莲子。李赞晚上喝醉了酒,已在旁边厢房呼呼呼。近侍推门进来,手里托着浓浓香香的盅汤。 七少爷莲子吃得正香。 近侍以为他在醒酒,因为莲子是苦的。 七爷,近侍把汤小心地从托盘里端出来,用这汤压压吧,莲子很苦的。 这莲子不苦,七少爷说。 近侍瞅了瞅爷的鞋袜,发现是干的。这莲子啥时候采的,他竟不知道!他有种失职的罪感。 爷,还要吃么?眼见一枝莲蓬只剩下躯壳,近侍试探着问,我去采来。 你不会采,七少爷说,这枝最好。 近侍呆了呆,他进府头次见爷吃苦莲子,还是新鲜的,这莲子都是大夫入药的,七爷最头疼吃药,他也头次听说这莲子还有好与不好?苦难道还分差别大苦小苦? 我吃好了,把这收了吧。七少爷发话。 近侍停住联想,上前抹扫干净,试了试盅汤,还热着。七少爷看见他的动作,说,我刚吃了一嘴清香,这汤不喝,你去瞧瞧李赞醒了没?醒了给他喝,他要不喝,你 分卷阅读11 就喝了。 近侍把汤端去敲李赞的门。李赞睡得像死猪。近侍在门外等了会,再敲,李赞依然死猪不醒。近侍无奈,只得端走,到了一个避人安静的地方,方把这盅汤喝了。 晚上七少爷就寝,没用青盐漱口。 小蕉正在与周公捉蝴蝶时,窗子剥剥剥,把小蕉剥醒。她两只拳梆梆梆先捶了两下枕头,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肯定是厨房生火了,别人都懒得起,喊她去烧火。她捏着鼻子不情不愿地问:谁啊?周妈在邻屋,先去喊她。 外面的人不答,只管剥剥剥。 小蕉又侧耳听了听,没掌烛,反从洗脸盆架旁把水罐抱在了手里。 不说话不代表不会说,除了阿猫阿狗,还有飞贼,能把窗子敲得这么有节奏的,定是采花贼! 小蕉惦着水罐,轻手放下,把脸盆的水装进去,窗子又剥剥剥响了三声,小蕉不慌不忙地,还找了块大衬布把自己胸给缠紧了。她把蜡烛拿下来,用烛台去拉窗户的关钩。 姐,窗外的人终于耐不住,发出了声音。你起来了没有?我是小篱。说话的人压着嗓子,像是怕惊到别人。 其实周妈打雷都不怕的。 小篱?小蕉勾到一半的手停住了,水盆放下,想了想,还是拿着烛台去拉窗户,不过,藏在了身后。 这张脸,除了小篱,还能是谁。离开这几年,这张脸像糊住了,竟然没怎么变。 小篱……小蕉正要上演泪洒姐弟情,小篱却说,你别跟拔葱似地拔我的脖子,把门开开,让我进屋说话。 哦,小蕉松开拔葱的手,关上窗户,放下烛台,开了门。 小篱跟兔子蹦一样蹦进来。先是环视了一圈,然后在放烛台的桌边椅上坐下。 姐,你把这凶器摆正。洗脸盆还在小篱脚下。 小蕉赶紧放回原位,把蜡烛插好。你怎么这个时辰来?害我以为是坏人。 小篱不以为然的嗤了一声。姐,咱别戴高帽了,采花贼都是有眼光的人。 哦,小蕉听完又上前摸摸小篱的脸,眼泪又想出来,你这些年过得好吧? 小篱瞅了瞅她,说,你这睡衣的样式是自创的? 小蕉都忘记了自已的这一身,忙找了件大襟披上,小篱说,这下更像周妈了,采花贼一辈子也不会惦记你了。 小蕉高兴地抹了把泪,往小篱跟前坐近了些,你怎么知道我住这的?小篱心想,就这智商,还能活到现在,也算那人有心了。嘴上却说,你这么特殊,肯定会安排你住这儿了。这地方平常没人住。可不没人住吗?冷清得鬼都不愿意来。 小蕉说,小篱,爹走前让我多照顾你。姐姐对不起你,这些年没照顾好你。 小篱想,你能把自己照顾好就不错了。但没打断她。 小蕉继续说,我现在的手艺能进绣坊了,我慢慢攒些钱,有了钱,供你读书,你有了出息,我们就离开这府,买个小院子,种些田。我这次啊,看见了一大片的荷田,好美啊,小篱,我们以后也种上荷莲,种满一塘,只属于我们的,你说好不好? 小篱心想,好个屁呀。你种还是我种啊? 他嘴上笑咪咪地说,姐姐,你这些年,一个子没攒下啊? 小蕉低下了头,搓弄着衣角,语气有些中气不足:本来攒了一些的,打算拿来给你,谁知路上,路上…… 这事小篱知道,他本来也是要来安慰她的。虽然他来得有些晚了。不过他也不能早啊,他得等别人把余热发挥完了啊。 他捏了捏自己别在腰上的钱袋,三想四想,没有拽下来。那人说,除了钱不能给她,别的都随意。 姐,你这屋不冷哈。纯属于没话找话说了。 小蕉瞪了一眼,这才几月啊,离冷还早呢。 是捏,小篱也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算了,做巧他也做不来,不如改成叙旧吧。 姐,小篱从椅子上扑下来,通一声跪在小蕉面前,我想你,我可想你了,哇哇流下两大颗的泪。 小蕉抱了两抱,没抱动弟弟,干脆也跪在地下,她的泪比他流得多,流得快。 哭了一阵,小篱先打住,从脸盆架上揪了条毛巾围在她姐的脖前,她的泪都能给他洗脸了。 小蕉觉得也不能再哭了,再哭周妈就醒了。她抽噎着问,小篱,你还读书吗? 读着呢。小篱自己去脸盆里洗脸。一会还得见人呢,可不能这样一副哭相出去。 小蕉把水泼了,重新换了新水,又拿了胰子给他。小篱闻了闻胰子,比他的好闻。姐,你这还有吗?他指胰子。 都是七少爷不用了才给我的,你喜欢就拿去吧。小蕉对弟弟很坦诚。 小篱洗完了脸,眼珠转了转,我一大男人,洗这么香干什么?我就是闻着新鲜而已。 小蕉本想就着弟弟的水也将就洗洗,小篱却端起毫不犹豫泼了出去,他学小蕉给他打水的样子,把一盆干净的水端过来,小蕉的眼眶又红了。小篱赶紧按了按她的头,快洗 分卷阅读12 吧,本来是好事,你这眼肿得却把好事卖成不好事了。 小蕉忍住不敢哭了。自己洗净脸,抹了些花露。因为刚才哭得脸绷绷得,她问小篱用不用,小篱摆手说,我又不登台唱戏。小蕉浅浅地抹了一层。 这也是七少爷不用了给你的?小篱闻着满屋飘香,没憋住心里的想法。 算是吧,我帮他调香剩下的末末,七少爷赏了我。 哦,小篱学小蕉的口气,你没吃亏吧? 小蕉不懂小篱的意思,直愣愣地说,吃什么亏? 小篱想了想那人的话,说,没什么,我只是担心你吃亏受苦。 不会的,小蕉乐观地安慰弟弟,等攒够了钱,我们出府去,小篱,我好高兴。 那得猴年马月啊,小篱别个身抽抽嘴。面对姐姐时,却是个大大的咧嘴笑。 你在这别庄,除了念书,还做些什么?小蕉想着他们也不是什么主子,小篱肯定不会这么好待遇的。 喂马,放羊,看账。小篱想喝口茶,不过看看这屋的情形,只咽了咽唾沫。 是不是很苦?小蕉问,转身又想去找手帕。 小篱扳正她,对上她的眼睛:姐姐,好姐姐,不苦,你也不看看,这别庄天高皇帝远的,连你们金贵的七少爷一年也来不了几天,我们悠闲着来,我是读书读得乏了,才去帮帮手的。真的,你可别再掉泪了。 小蕉转忧为喜,真的?当年爹真是有先见之明。 可不,小篱附和道。哪是爹有先见之明啊,不过,这顶帽子暂时扣在爹头上也行。他默默在心里给爹的在天之灵叩了叩。 你还管账?小蕉觉得这是弟弟不得了的表现。看账,小篱纠正她,不管,我还小呢。 嗯嗯,还是我们小篱聪明。姐姐不行。小篱内心又给爹的在天之灵叩了叩。 姐,你计划我们几年能出府啊? 小篱,你有没有月钱啊?小蕉突然瘸兵出击。没有,小篱撒谎。 哦,小蕉想着他也不会有。他还念书呢,都是府里供着,怕是一辈子要在府里还债了。 没事,姐姐来攒,小蕉拍了拍胸脯。这个举动引起了小篱的注意力转移,他看了看那个位置,心里不由地又哀叹一声。 这个七少爷押的宝,别是当踩脚石吧? 小篱又捏了捏腰里的钱袋,这是他平常省吃俭用省下的,这次本想给姐留着,看她这模样,还是他存着比较保险。 算了,小篱想,她爱计划就计划吧,但行动还是他来比较妥当,比如攒钱这事。 姐,我这次不能多聊,下次会你,再详谈。 嗳,小篱,你,小蕉又眼泪汪汪,照顾好自己啊。 小篱想拿起袍角给他姐擦眼泪,又想到这珍贵的香露,顿了顿,说,我见你这泪,腿发软。 小蕉忙扭身,转过来时小篱已出了角门。他怎么也知道这条路的?是了,准是周妈,全给带坏了。 第7章 第7章 小蕉摸着弟弟坐过的地方和用过的脸盆,摸一摸,笑一笑,天还未亮,她又摸着瞌睡过去。 多像小时候啊,也不点烛,就这样说着悄悄话。 小篱等到七少爷醒,第一个跑去请早安。 近侍觉得奇怪,这疯小子传了几次都不来,今天是喝了东南风,吹歪了头?他特意把熏香炉挪到他跟前。小篱眼观六路,站起来抖抖袍褂,打了个大鹏展翅的招式,扫腿蹦到近侍面上,大哥,这香让我嗓子疼。谁是你大哥?近侍虽这么说,却把香炉往窗台边上挪,你今儿个洗澡了没?别把爷给臭着喽。嘿,小篱又蹦了蹦,我昨夜刚去挖了塘,身上味正好不淡不香,不信你闻闻?一边蹦着一边呼扇。 近侍挥掌掐住了他的肩胛骨,小篱不敢呦喝不敢乱蹦,由着他把自己压在了矮矮的圆墩上,他装作认熊,咧着嘴老实呆着。 近侍说,我闻着你身上一股臊味。 小篱本来萎靡不振的两眼,突然瞪圆,头往上窜了窜,大喊一声:啊,对了,我刚从后院过来。 满屋的人都听见了。近侍跟着抖了抖肩。 嘿嘿,小篱又凑近近侍跟前,贼兮兮地,大哥,对不住,忘了规矩,我帮你试试这屋里有没有灰尘。 近侍用口形喊了个“滚”。 七少爷还没出来。 小篱有些无聊。近侍也无聊。 大哥,有茶吗?没茶有粥也行,没粥有汤也行啊?小篱托着腮慢悠悠地说。 有,近侍伏下身,给七爷涮的茶杯茶碗的水,大半桶,在檐下,去吧,没人和你抢。 真的吗?小篱又抬高了声音,咱俩兄弟情深,同甘共苦,你一半我一半。 近侍懒得再和他讲,他听见主子的脚步声。 小篱也没跟着起身,直到七少爷走得近,坐正了,他才挺直了腰,规规正正地行了礼。 近侍端上一杯清麦茶。七少爷隔着茶盖,轻轻笑了笑。 小 分卷阅读13 篱听见了,他耳朵极好,他也隔着袖子抠了抠鼻眼。 行了,七少爷说,捣蛋到什么时候。 小篱笑嘻嘻地说,哪敢呢?哭了一早上呢,头还疼。 近侍琢磨着小篱的话。小篱不让他看穿。 七少爷招了招手,小篱把眼抬了抬。 七少爷赏了他一脚。小篱捂着肚子吐酸水。七少爷对近侍说,去,再装,给他灌桶马尿。 小篱扶着椅腿把自己扶上椅凳,近侍一走一回头,走远了,小篱也恢复了一本正经,口齿伶俐地说,真哭了一个时辰,我这衣服当成手帕湿了半截,后来又给两手捂干了。 七少爷有些没睡醒。小篱不敢看久他的脸,盯自己脚下的地砖。 近侍办事快,不一会回来了。 正好厨房来传早饭。门大开,阳光照到七少爷的身上,五彩斑斓,但他的脸还隐在灰暗里。 小篱先立正了身子,看了近侍一眼,转而对着七少爷说,七爷,我想到一个钓鱼的好法子。 七少爷不接声,转向近侍说,你一会听着,法子不好,家法伺候。 近侍甩了甩胳膊,说,爷,放心。接着下巴一点,朝向小篱,来,是男人,干脆点。接满了马尿的桶已备好。 什么男人?小篱说,我还没成亲呢。 近侍嗤笑。 好兄弟,一人一半,小篱麻利地越过檐下的木桶,飞快跑了。 这孩子也不好好放羊,马也不溜,干什么呢今天?近侍伺候七少爷用饭时把这话问了出来。 皮痒。七少爷说得轻飘飘。 近侍却吓得手颤了颤。 厨房早饭做了时令鲜蔬,李赞又撑了个肚圆。这厨子什么样啊?李赞非要见见。 近侍替主子圆场:李公子别笑话,这厨子实在丑陋不堪,怕吓着您了。这是一年我家爷发大善心,半路上捡回来的饿死鬼。就剩下一口气吊着了,他的厨艺呀,其实就是家传,没什么大名头的。 李赞不信。心里记着这事了,打算自己去瞧瞧。 小篱嘴里嚼了几片薄荷叶,想去马厩看看。七少爷这次来了也不骑马,马掌都懒得长茧子了。走到一半,肚子咕噜了一下,想起自己还滴米未尽,又改道朝向厨房走去。 李赞正找了个借口,把左右摒弃了,朝厨房走。走着走着,碰上了小篱。小篱说,请李公子安。免了,李赞跟七少爷久了,对这些礼数也不大上心了。对下人也宽厚起来。他闻着薄荷味挺清香,跟小篱要了两片也含在嘴里。 清新口气,小篱道,治牙疼肿痛。说罢狠狠吸溜了两口嚼出来的汁子。 李赞有模学样,点点头。他让小篱带他去厨房,小篱说那地方肮脏,李公子还是别去了罢。 李赞说,我想见识下这别庄的厨子。 小篱说,一个厨子,还没我水灵,您看我好了嘛。 李赞敲了敲小篱的头,我想偷师学艺。别吱声,悄悄的,这事办好了,我赏你。 小篱眼珠转了转,对李赞说,那得委屈公子跟在我身后了。 李赞说,这算不得委屈。 小篱说,那您这俊脸,这庄里都差不多见过,没见过的也听过,没听过的您这一站,这气派就把您卖了。 李赞看他的机灵样,你的好主意? 小篱说,我给您化化妆? 李赞就爱行侠仗义的事,问,要抹些锅底灰?小篱吃惊,没想到这爷还挺有见识。他慢吞吞地说,您看过七侠五义吧?李赞点头。小篱想,这就不大好糊弄了,遂诚心道,那锅底灰忒脏,不如就抹点薄荷汁?洗起来还不难。再说这薄荷还有养颜祛痘的功效。 李赞两掌一合,大拍两声,好。 小篱把手里的薄荷叶搓了搓,搓出汁子,趁李赞不备,又把嘴里的吐出来,和点口水,掂着脚往李赞脸上开始乱抹一通,边抹边说,对不起爷,我得罪了,您别怪我呀,我个子矮,有点够不着,您太威武了。 李赞本也不想计较,看小篱这孩子不大,嘴巴说得话也挺好听,他心里一高兴,先从腰包里掏出个金粒子塞到小篱手里,买瓜子吃吧。李赞阔气地说。 小篱手一沉,薄荷汁没抹均,左边厚,右边稀,不过看着也像叫化脸了,他想先把金子藏好重要,万一这爷一会反悔。他先用牙咬了咬,然后快速地装进自己贴身的小布囊,两头绳一拉围腰一圈,系得死死的。 忙完了迅速带着李赞进厨房。七少爷的剩饭正陆续撤下来。厨房里依然忙碌,进进出出的人不断。小篱挑了个空隙把李赞带了进来。几只刚宰了鸡和鸭扔在地下淌血水。小篱帮李赞捂了捂眼,李赞把他手打开,小声说,我还没这么难堪,比这大的我都猎过。小篱竖了竖大拇指。 小蕉系着大围裙在刷锅。早上那道时令鲜蔬就是她做的。 小篱不想让李赞看见小蕉现在的样子。虽然小蕉当厨娘时的样子挺好看。灶火又燃起来,别的师傅过来炖大菜,把小蕉替换了下来。这个厨子小篱认 分卷阅读14 识,他是别庄的常师傅,擅做水晶肘子和酱香鸭。他掩声对李赞说,公子午饭又有好吃的啦,你看见了吗?那就是大厨子。李赞信以为真,认真仔细地认了认常师傅的脸。越看越觉得有气派,虽说一脸麻子,但那掂勺,挥铲,匀色,整个一行云流水,叹为观止。 小篱看见周妈正一手掐一个包子在吃,他问李赞,公子想不想尝尝下人们的吃食?包子,有猪肉。 不了,李赞已经心满意足,他要等着吃中午的常氏大餐。 小蕉还在等着撤下来的盘子,那菜她本来是做给大家吃的,谁知上菜的人端错了盘子,端给了七少爷。小蕉还想着去追,常师傅却说,兴许主子能喜欢。小蕉很忐忑,她知道小篱很上进后,就让自己处处小心,不能拖他的后腿,给他惹麻烦。 其它的菜盘全撤回来了,有的都没怎么动,下人们就围上去吃。唯独小蕉的那一盘没见到。小蕉急得拉住了七少爷身边的一个人问,那人一脸懵,完全不知小蕉说得她的菜是谁的菜。 小篱吃完了周妈的一个包子,看不下去,上前拉开了小蕉的手。幸好李赞已经走了。 小蕉在小篱耳边说了说这事,小篱吃得这包子有点咸,先去找了碗水喝,回来对他姐说,别大惊小怪的,没人举报你。小蕉略安了安心。 小篱回马厩时,绕过花池子,看见七少爷闲散散地倚在栏杆上,举着一只盘底子在喂鱼。 他想,隔这么远,七爷应该没注意,不用请安了,就溜了吧。两腿还没撒开,近侍就拧住了小篱的耳朵。 你怎么阴魂不散呢?小篱疼得口不择言。近侍手上的劲更加了一把。小篱改了风向,大哥,轻点。我这可是招财耳。 七少爷,小篱疼得大叫,他是真疼,近侍吓得先松了手。 七少爷把盘子搁下,近侍把湿毛巾递给他擦手。你最近的胆子小了不少,近侍看了小篱一眼,回主子说,这孩子心眼多。七少爷把毛巾扔回托盘,跃过栏杆,坐回凉亭里。 这鱼儿的命真好,小篱趴到栏杆上往池里看看说。 耳朵红了。七少爷说。 第8章 第8章 小篱摸摸,我皮厚,朝近侍露露牙。 空气一片安静。都在等小篱先招。小篱说,厨房丢了只盘子,正在翻天地找呢。七爷,我先给送过去哈。说罢,把盘子举过头顶,装模作样地研究了一番盘底和花纹。然后又自言自语似的:很普通嘛,不是什么古物。 近侍悄悄看了七少爷一眼,不作声。七少爷等小篱走出七八步远,才喊他。小篱又倒退回来。 你早上在厨房呆着?七少爷问。 没有,小篱否认,我饿了,只吃了周妈一个包子,别人都不吃,确实死难吃,太咸,我喝了一大碗水,喝饱了。现在又饿了。 谁在找这只盘子?七少爷又问。 我……哦,常师傅问了句,偏我听到了。小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七少爷,盘子不知往哪放,只好举着。 马溜得,怎么样了? 和我一样,很懒。没事爱晒太阳。 近侍没忍住,先破了功,扑哧笑出声。小篱傻子样也呵呵两声。七少爷两指弹了一个圆球,正好弹进了小篱张开的嘴里,堵住了傻笑。小篱呜呜地慢慢用舌头翻滚着这枚圆球,嗯嗯,他妈的,原来是小豆糕,真好吃。 吃完一个,小篱想,我要不要再傻笑两声,再吃一个? 他没敢试。 我明天去草甸。七少爷说。 是,小篱退下,去厨房把盘子交给了小蕉,回马厩溜马。 七少爷养得马都很普通,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却不曾让人虐待它们。蕉篱当年还小时,就自告奋勇来当马倌,多数人都认为他是为了活命,老子爹这靠山没了,七少爷还不掌家,上头肯定要清身侧,只有跑得远远的,别被注意了,才能保住自己这身板。蕉篱从不讨厌别人递来的厌恶目光,已经无权无势的小子,一辈子的路被这些狗眼看人低的老奴才看穿了,他倒轻松了,不怎么需要伪装,他不会成为狗,他知道他该知道的,也知道那些已成为狗的人不知道的。他只需要把难堪当成菜沫子吞了即可。 这些年,让他来的人从没来看过他。只传过几句话,知道他还活着。他顾忌着一个人,也顾忌着蕉歌。蕉歌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两三年,七少爷看见他时,只说了一句:演得倒是你的本色。蕉篱听懂了,心里紧了紧。 七少爷安排他进了私塾。 从小跟着的近侍颇为不满,觉得这落魄小子运气贼好。他当晚趁七少爷酒醉时打了小报告,他话短,也算说了心里话,七少爷没生气,兴许酒还在上头,近侍胆子又大了些,主动要求也想进私塾,七少爷扔了个弹球在门上,门外的人进来,近侍瑟缩着站在一边,他也觉得自己太冒失了,可七少爷却破了例,近侍也有了读书的资格,只是他是陪读。 近侍不再羡慕蕉篱。别庄每次传回的消息都是苦不堪言。他跟七少爷跟 分卷阅读15 得近,多少揣摩着别庄里有人惹了七少爷不喜欢。近侍越发小心了起来,不敢再有私心冒在明面上。 七少爷的酒量也变得大起来,没再喝醉过。 李府的小赞少爷见过近侍看书后,拍了拍掌,说,很有狗屎运。 近侍赶紧把脸埋进书卷里,抬起时不小心磕到了书框上,不敢用手摸,也不敢出声,只敢低着头看七少爷的脚步往哪里移,他好跟上去。 七少爷喊了他一声,近侍才敢稍稍抬眼,似乎瞧见主子很关心地瞧了他一眼。他赶紧又低下,下巴快能缩进领子里。 李赞用扇柄拐着七少爷的胳膊先走了,近侍在拐出两个门时大大吐了口气。这是他自找的罪,他想,想着出人头地,与人攀比,主子给了机会,他也尽了心,没承想,读书,也不是好活。想了一会子,前面的人不见了影,近侍赶紧打住,抱住手里的书卷小跑赶上前去。 近侍没有爹娘,不知来自何地。来了程府,大幸跟了七少爷,可主子一直未曾赐名。李赞曾问起过,七少爷只说,还未想好。李赞就大笑,说阿猫阿狗跟了程七,都是被佛祖渡化了七世的。 近侍觉得李少的话十分有理。 近侍年纪与蕉篱相仿,想当年的蕉总管也算他半个恩人。但近侍与蕉篱就是亲热不起来。 蕉篱也不与他亲近。 一晃又过了几年,众人也都明面上抬举他,知他离主子贴得近,喜欢从他身上嘴上打听点什么事。他越发嘴严实起来,这些年,主子看似随和,不爱惩罚人,也不怎么立威,下人犯错也宽容得很,但近侍明白,主子的心深似海,而海中心里,还立着一根针。不碰,不会死,若碰了,哼哼,怎么活,他还不知道,但怎么死,他见过。 他把半夜偷着给他送贿赂的人遣了回去,末了,还自己跪在主子厅里半宿赔罪。 七少爷睡醒了,只抬头看了看外面的阳光。然后,要茶喝。这么早,跟着他的只有近侍,近侍知道这是七少爷翻页了,他赶紧拖着跪着全麻的腿往门槛边上爬,七少爷摔了个什么东西到他脸上,划破了皮,血流下来,热的,近侍有了点感觉。七少爷冷冷地说,还活着,就喊一声。近侍知道是让他喊别人来伺候,他用力拍了拍门板,很快,有人进来。 上了茶,扶起了他。看他脸上流着红红的,都吓得闭着嘴闭着眼。 近侍讨了招,自此,学会了先发制人。再没人敢再从他身上走近路。 七少爷有了兴致,邀人出府,那是第一次去别庄。却没点近侍的名。他低着头,倚在门后数人脚。数得眼花了,数了几十双,刚开始都知道是谁的脚,后来直接看不清了,他扶着石墩转到树背去,七少爷闲闲走过来,把手里的书扔给他,他来不及狂喜,脚和脑子一样快。他觉得这辈子,他就这命了。 他有点想蕉篱。毕竟是同条绳上的。 他甚至备了点礼物,蕉篱却让他踩了马粪。 他望了望七少爷的脸和车架上尚未卸下的书蔑,想起了君子之道,忍住了。 七少爷摁了摁蕉篱的头,蕉篱却笑嘻嘻的,把七少爷的手按在了一匹马背上。那马打了个响鼻,嚼头上还沾些豆粉,正喷到了七少爷的小皮褂上,蕉篱不知死活地哈哈笑起来。 近侍拿起来了马槽边的一根搅拌马料的大棒子,准备把蕉篱撂倒,蕉篱这小子鬼精灵一样先跳起来,恶人先告状地抖着主子的袖子,指着近侍。 七少爷歪了半个头。近侍无趣无声地放下了手里的“凶器”。 礼物自然被近侍锁进了箱里。 后来,七少爷也批评蕉篱太顽劣,罚他领了两项差事,放羊和扫马圈,近侍胸中的一口恶气才算舒解。 只不过,他半夜睡得正暖,被子里却忽地钻进来一个人,浑身臭烘烘的,他鲤鱼打挺,顺手摸枕下,东西还没摸到,枕头先被抽走了。近侍打了个冷颤,恶气刚除,怨气又生,除了蕉篱这臭小子,别人不可能进来。他双手掐住臭鬼的脖子,掐了约摸心里数了十几个数,臭小子竟然没吭声。近侍害怕真把他掐死了,惹七少爷动怒,忙松了手,蕉篱却翻了个身把他暖和好的位置给占据了,被子裹住了身子,任近侍怎么踢,打,踹,也不动弹。 臭死了,连个脚也不洗,近侍与这一身臭纠缠了一宿,还他巢篱占。他折腾累了,拿挑烛钎子挠蕉篱的脚心,总算腾出一点地方,近侍扯了一点被角,勉强合了会眼。 他刚擦着点光,近侍就被冻醒了,别庄晚上不知为何就是比大府里冷些。这样的天气在府里光着睡都没事,可来这里,他被整出了伤风。 他一天隔着屏风与七少爷说话,怕传染了病气。鼻头痒痒,也得忍着。心里恨透了蕉篱。要与他水火不容。 厨房也不知怎么有了神仙指点,大早上竟然给七少爷备了姜茶。七少爷不太爱姜味,喝了两口,大半盏递给了近侍,近侍含着泪一口吞了下去。 蕉篱正要请安,又被他看见了,嗤了他一声。 近侍眼里想冒火,姜茶的残底还捧在他手里没 分卷阅读16 倒,他听听屏风后的动静,又闻了闻附近的空气,这臭小子竟然知道洗澡!还偷用了他的澡豆!这味道,是他的! 因喝了姜茶,脉络似乎通畅了些,近侍的火气也顺着往下走了走,这臭小子,早晚要他好看! 他磨磨牙,只见蕉篱被飞踹了出来。 近侍差点破口大笑。 蕉篱把马养病了。还丢了只羊。 若平时,七少爷对这种事才懒得管,即使被偷吃了,主子都不上心。近侍想大概主子心气不顺,真是天助我也!他抬头望望屋顶,厅里没悬什么佛像,近侍只能在心里感谢如来佛祖神通广大,佛法无边。 蕉篱又被罚了差事,上私塾除了先生考核,还要过七少爷这一关。隔三岔五要帮着帐房理帐,并且负责重新誊抄一份交由程府专门的驿点传给七少爷。 近侍觉得蕉篱太滑头,他虽然不曾被先生考核过,但跟着七少爷,日子久了,他的书读得也算得上数的,不算太坏的。 知道这帐目,那可不是一般的苦差,哈哈哈,思及此,近侍又想破口大笑。但不能让七少爷觉得自己年纪越大越浅薄。近侍看见茶杯底尚有一丝姜丝,他仔细地碾起来放进嘴里嚼着吃了,顿时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轻松。 这次别庄之行,七少爷并未呆多久,近侍临行前,拨了拨放礼物的那只小木箱,心里真诚希望蕉篱在这发配一辈子。 谁知第二年,主子又诗兴大发,不仅自己来了,还把李赞也叫上了。这人是一年比一年多,真心想来的,各怀鬼胎来的,为了看公子一眼来的,近侍统统知道怎么应付。唯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颗钉子。 可他不能不来。 第9章 第9章 他已不自觉地,变成七少爷的一只手,一条胳膊。 主子甩了他,可以活。他离了主子……近侍想了想,不敢太想。 蕉篱还是那个死样子,没怎么变。近侍懒得跟他交际。当他是臭狗屎。 只不过,这狗屎也经常有狗屎运。譬如,狗屎旁边总会长株花,还挺鲜艳的那种。 近侍叹口气,佛祖有时也睡觉的,自然眼睛睁不开。 蕉歌算是这株花。虽然蕉篱不这么认为。 大致情形了解后,蕉篱也不愿意往七少爷身边凑。除非召唤他。这点,近侍是佩服他的。所以这几年,气归气,没跟他绝交。 近侍准备着七少爷去草甸的随行,手上不停,脑子里却想着别的,手边利索了,他轻轻掩上门,摸去了一个地方。果不其然,这混然没王法的蕉篱正翘着腿躺在马厩旁的草垛上,说来溜马,实际来偷懒。 近侍四处找了找,找到挑马料的草叉,往上面加了点料,握住木柄,叉头朝蕉篱伸去。蕉篱不知在想什么出神,一时未察觉,等到马粪的气味浓烈得把他冲了个激灵,他从草垛上摔了下来。近侍偷袭没成,却见蕉篱啃了泥,心里也高兴。他拄着草叉,盯着看。 蕉篱吐掉嘴里的泥草,不屑扬眉:小人行径! 你说什么?近侍气怒。 蕉篱不慌不急地又坐回草垛上。 近侍把草叉又伸前,被蕉篱拿草扎拨开,顺便把草扎挂在了草叉上。近侍挑不动这重量,只得弃叉朝蕉篱奔来。 蕉篱侧开头,一把揪住近侍的领子把他按在自己的身侧。近侍的脸扎在草堆里,这气味比蕉篱染了一身臭的马粪味好闻,近侍也不反抗,蕉篱见他不挣扎,似在学自己,索性也不管他,又抽了一根草咬在嘴里,起身去溜马。 近侍坐起来,见那马儿在蕉篱的抚摸下很乖顺,他心里一动,也站了起来,拍拍沾的草,走到马儿身下。 我能摸吗? 你问它。蕉篱不给面子。 近侍的手伸了伸,又缩回来。 不像爷们。蕉篱嘲笑他。 近侍咬了下嘴唇,又伸出手。这马儿跟狗儿不一样,踢一蹶子够人受的。他见过不少。 蕉篱实在看不下眼,猛地抓起他的手往马身上按。近侍还没等反应,已经感触到了那柔软的顺滑的长长的马毛。马儿似乎知道换了人来亲近它,转动了下马头,两只大马眼盯了近侍好一会。 它可真像你。近侍把手放下来后才开口。 那当然,我养的。蕉篱丝毫不生气。 哼。近侍鼻腔出声。 不远处,那马粪堆得小半山高了。近侍指了指,说,再有几个时辰,七少爷就来了。 不用你操心,蕉篱不领情。 好心当成驴肝肺。近侍气呼呼走了。 没吃过!蕉篱大声说,也不怕人听见。近侍缩缩脖子,快快离开事非地。 七少爷比平日晚起了半个时辰。近侍昨夜也没睡好,怕蕉篱又闯进来,起来看了两次门闩。 等见了蕉篱,这小子竟然精神百倍,混蛋,近侍不公平地想,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他环顾半圈,连马厩都打扫好了,他陪七少爷来时,蕉篱甚至 分卷阅读17 拿了条雪白的毛巾在给马儿擦脸。 近侍又想拿马粪糊蕉篱了。毛巾是雪白的,这小子也是水灵的,爷不高兴不开心才怪呢。还半夜把马粪清走了,真是能耐啊。 近侍觉得蕉篱这混蛋太他妈会演了。自己甘拜下风。 七少爷没看蕉篱,只是把雪白的毛巾用指头捏了捏。然后,食指一弯,与拇指扣成环,弹到了蕉篱额上。 蕉篱不躲不闪,笑着把缰绳解开,递给了七少爷。 近侍往前跑,蕉篱不动。七少爷看他。 没吃饭,虚得慌。清了一夜马粪。蕉篱如实答。 七少爷在微风的晨光里露出一抹笑。我数三百个数。他说。 蕉篱飞快地跑。跑到厨房先找了个大粗碗,兑了一大碗水,咕咚几口喝光,各色人等正在厨房里忙着,常师傅坐在一张梨木椅上喝茶,这时候轮不到他忙。蕉篱格开一个洗碗的大婶,两臂往架子上一捞,然后往嘴里塞了几块酱肉,常师傅见状只是闷声笑了笑。常在别庄的人都晓得这小子是个油皮,主子不嫌弃,他们也懒得往自己身上多事。由得蕉篱自己作。蕉篱就在大婶撂好一叠碗的时档里,找了个油包,热乎的,耐饿的,好拿的,包一包,又从墙上摘走了一个水壶,蕉歌正也跟着打下手的人在忙活,见弟弟刮得跟阵风一样在她眼前旋,话没来得及说,他又成了旋风。蕉歌知道他要跟出去,帮着拿了两个果子,旋风却没看见,蕉歌怔怔地一手捧一个,呆立原地,呼,风又倒吹回来,果子被抢走了,蕉篱的嘴里塞得满,只朝着蕉歌歪歪腮,点点下巴两下,就正式朝前吹了。 手里变空了,蕉歌却乐了。蹲下往注满水的锅灶里加了满满一把柴,突然想哼歌。 什么歌呢?蕉歌想,就哼弟弟考上状元郎吧。 蕉篱一口气跑回马蹄前,近侍替七少爷的三百数还没数完。见他来了,也不数了,直接打趣道:怎么像个打劫的? 蕉篱没空翻白眼。他才不在当事人面前出丑呢。让近侍这只白痴自已唱驴本吧。 七少爷等蕉篱把气喘平了,才翻身上马。 走了小半路,蕉篱的水壶在身上老晃荡,七少爷问:带酒了? 蕉篱干巴巴地说:是水。 近侍直想掐蕉篱腮帮子,跟主子能不能好好说话啊? 七少爷揪了揪马绳,不知怎么地,马儿竟然弹了几蹄,把黄土正正弹到了蕉篱的脸上。 蕉篱顿时灰头土脸。 近侍把嘴咧成了□□状。 小人得志啊。不怕死的蕉篱仰天长叹。 不过,很快,蕉篱就闭紧了嘴,他才不会傻到让七少爷接着惩罚他两次,而且,还是在一群白痴面前。 离草甸越来越近,七少爷仿佛才想起似的:李赞没来? 蕉篱一路上都在消化那几块硬梆梆的大肉,这种话题他不参加讨论。他有意地落后马队。近侍紧跟着主子后面,自然答话说,早上去请时,还睡着。 七少爷不笑,不答。 蕉篱抚了抚肚子,想想,把话又咽回去。 要派人回去吗?近侍小心地问。 不用。七少爷要下马时方说。 草甸真不负盛名。蕉篱还在马上未下,看着这一片美景,心里也躁动着想起先生平日教的诗来。“红树青山日欲斜,长郊草色绿无涯”。“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他沉了沉心,将马缰绳在手里捋了捋。 七少爷和近侍及随从已经慢慢朝下踱了去,几个人在后面牵着马慢慢跟着。蕉篱就在最后。 这是草甸最美的时候。一眼望去,各色野花夹在郁郁的青草间,一行人,几匹马,饶是丹青高手也要弗叹不如,大自然总是最好的画工。蕉篱在心里感叹一下,想着一会避开人采几点花回去给那傻子插着看看。压住心里冒出来的那点诗兴,乱花迷人眼,他需要自己那点清醒。 离得远,谁在喊他,蕉篱听不真切,只有近侍扬起的石子朝他飞过来,蕉篱才发现一众人都在等他。 他把马也交给看守人,下到坡下。 青草漫漫,烈日当空,蕉篱却不知为何泛起一阵寒意。 七少爷立在几人围成的半弧中心,蕉篱心想,人若无贪欲,今时今日,再无情的人,也会跟着有所动。他大跨步向前,手中未扔下的马鞭快速地抽在半人高的青草丛里。 爷,危险!蕉篱本想喊,几人听见风声不约而同地朝他瞥来目光。蕉篱心中一凛,脸上又挂上吊儿郎当的嬉皮,爷,等等我哇!七少爷只觉得耳边这一声有些躁热,没等近侍出手,蕉篱已经趔趄着抱住了七少爷的大腿。 死人!越来越大胆!近侍上去拖蕉篱。 蕉篱死拽住不松手,嘴上依然不改嬉戏:七爷,这地方我也是头一遭来呢,有好景别落下我啊。 近侍看着主子的衣服都被这死小子拧皱巴了,急忙喊着,蕉篱,你痴疯! 近侍一骂,蕉篱仿佛回了魂,麻溜地跪起,却只顾先拍着自己的两个膝盖,还不停地嚷着: 分卷阅读18 唉呀,糟糕,草汁子把裤子染了。可惜,可惜! 七少爷对蕉篱的反应没有恼怒,一众人微微放了心。他只看见蕉篱拖着近侍赶在了他身前,不停地拿马鞭子挥舞着,说是打草捞兔子,顺便赶蚊蝇和地鼠,垫后的几人依然在垫后。七少爷稍稍朝后瞥了眼,连队型都没变,看上去对他是那么地忠心。他慢慢摊开手,虎口被蕉篱刚才都给掐肿了。这小子不仅胆儿大,劲也肥。 大约走了十几步,前面的草被蕉篱拉着中了计的近侍扑腾倒了大半,视野开阔,不必再担心陷阱。七少爷停住了。蕉篱正掉头往回走。近侍也回过味来,马鞭梢儿正正要扫到蕉篱,被他躲开。蕉篱回到七少爷身边,又建议说,爷,前面没啥好看的,全是草,连只野兔都逮不着。不如去坡上采花吧。你看那些个儿花啊,长得还都挺好看。我竟然一朵都不认识。不如全采来回去插着。 好大的口气。近侍喘着气刺他。蕉篱少有的没和他碰刺,只等着七少爷的决定。 七少爷抬眼又看了看没被扑倒的那片草,草甸草甸,除了草多草美,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可能在里面。他不露声色地说,蕉篱,今日你可够野的。 蕉篱少有地规矩答:跟着爷,也想开开眼界,一时忘了本份。 近侍看他一眼。 七少爷看近侍一眼。 其余人都站着没动。 蕉篱又开头往坡上走。他真心想编个花环带回别庄去。 近侍收好马鞭说,这小子惯会兴风作浪。 七少爷在喉咙里嗯了声,又说,去采点花来。 采什么花?怎么采?近侍在心里琢磨。 蕉篱已经两手各一大把,嘴里也塞了几朵。近侍怎么看他怎么像个狗尾巴花,甚是多余。 第10章 第10章 蕉篱两手把花儿编成一个花环,也不管搭配,因为他的两眼在不停地扫着周围。采花儿,只是他的一个借口。 一直紧紧跟着七少爷的几人有序地分散开了。保护圈变大了。近侍正弯着腰一朵一朵的,认真地采着花。 蕉篱希望,七少爷是信他的。 但七少爷始终散散的,显不出一丝儿地紧张。 本来的大好时光,七少爷是出来赏心悦目的,被蕉篱一搅和,连近侍都觉得,蕉篱大概天生与程府八字不合。近侍采了一会,抬起腰,看见主子已经跨上马,烈烈的日头下,也不遮挡。他又扫蕉篱,蕉篱还跟个土八怪一样,嘴里衔着那花儿,编得极丑的花环已经被他戴在头上。 近侍把手里的花儿又挑了挑,这才向七少爷走去。蕉篱还蹲在坡上没动。把这龟儿子的壳儿晒出油,近侍边愤愤地想边走。 七少爷坐在马上看风景。果然人在高处就是好啊。底下的景物一览无余。只是蕉篱离得有些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这几个人,有几个是忠心的?七少爷也不确定了。 近侍把自己的马也牵过来,蕉篱才慢吞吞地从坡上来。他走得极慢,脚下生尘。愣是把一片青青之地搅出了黄土漫漫。 众人都拿袖掩鼻,只有七少爷纹丝不动,稳坐马上。 蕉篱把嘴里的花儿塞到马嘴下,马扭了扭笼头。蕉篱硬塞。马也跟着蕉篱发起了倔。两相互使劲,近侍怕伤着主子,忙先把七少爷扶下来。 不知蕉篱使得什么招,众人看清时,只见马儿的嘴边只剩下花茎。蕉篱挥掌打了两下马头,马儿开始发起了狂,不停地嘶叫。 蕉篱冷冷地对着近侍说,换主子上我的马,这马儿今天不舒服,会摔人。 众人皆眼光复杂。 近侍总算不迟钝,一把掠过缰绳,也冷下脸对蕉篱说,要换也是我换,还轮不到你!说罢,人已经翻身上马。蕉篱被惊马险险踢着。 近侍很快被带离山坡。蕉篱迅速把自己骑过的马牵过,自己却上了近侍的马。 七少爷跟在蕉篱身后。蕉篱的花环还在头上,歪歪斜斜,随着马儿一颠一颠,看得七少爷眼花。 近侍摔伤了。 七少爷的脚搭在别庄的门石上,问,你怎么会知道? 蕉篱摸了摸胳膊上的汗毛,把头上的花环摆正,说,感觉。 管事的正提着袍角领着急召来的大夫往近侍的房里跑。 近侍骑的马受了惊,跑得飞快,若不是蕉篱插了一脚,今天这事……七少爷接过下人的毛巾,试试温度,又扔回水盘里,自己去拧干。 下人不安。第一次伺候这爷,完全摸不着脾性。 出去吧,七少爷勉强开口。 下人溜如飞烟。 都想进程府,都知道程府的待遇好,可好有好的代价。就是程府的主子,一个比一个心机深。 七少爷在近侍的床前坐了坐。 蕉篱朝里探了个头。 光线开始西斜,正打在七少爷锦色缎衣上。蕉篱的眼眯了眯,合上,又睁开。这一点小动作被主子丝毫不漏地看在眼里。像 分卷阅读19 只猫。却不粘人。 两人都没吱声。 七少爷招了招手。蕉篱咳嗽了一声,脸上又挂上了那张记吃不记打的嬉皮。 嘿嘿,他应该死不了。 是死不了,凶器擦开了边腹,血流得不少,但没伤到要害。要么当时是近侍有了防备,要么就是行凶之人有了顾虑。 掌灯前,七少爷离了近侍的房。蕉篱守了一夜。 近侍醒了后,见到一张最不想见的脸。疼痛撕扯着嘴角,他骂不出来,只能憋着气,蕉篱只是拿毛巾蘸了点温水在他唇上拭了拭,然后就毫不留情地走了。 近侍很渴。 他嗯哼两声,屋里只有他和空气。他又嗯哼两声,实在是起床太疼。好不容易捱到桌边,一摸茶壶是凉的,他又嗯哼着,这下胃里倒抽的,是凉气。 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了,近侍恨恨恨着蕉篱。 正把凉水递到嘴边,蕉篱又打着哈欠推开门,近侍惦惦手里的凉水,一脸笑呵呵的大夫背个大药箱露出张大脸来。近侍赶紧坐正了,把手里没泼出去的凉水碗放稳了。 大夫也不客气,进屋落座,放下大药箱,让近侍躺回床上。 蕉篱在近侍坐过的圆凳上坐下,把随手拎来的大茶壶嗵一声放下,引得近侍和大夫齐齐看了一眼。 蕉篱先是倒了一杯茶,近侍渴得正狠,这冒着热汽的茶香格外冲鼻,他不觉得喉咙更加干燥,努力咽了几口唾沫。蕉篱这厮很没人性地,一个人,优哉游哉地喝起来。 近侍两手抓了抓床沿。 蕉篱喝了两大杯,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方才像模像样地问大夫,这伤,似何而来? 大夫的一张大脸泛着油澄澄的光,听到话,却不着急回,近侍觉得这人跟蕉篱挺有一搭。等把伤患处理好了,把大药箱重新拎回座位坐正,才气定神闲地说,似利器,细看又不像。老夫才疏,不敢在贵府随意指正。 蕉篱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近侍听到声音也转头看向大夫,自称老夫,的确令人发笑。看模样,他也不过而立。 蕉篱总归没失了大体,拿起一只茶杯,给大夫满上,大夫嗅了嗅,眉头微皱,蕉篱察觉,装作不知,埋头看自己的鞋。大夫喝了两口,想借故找走,无奈蕉篱硬是拉着东扯西扯,扯又扯不到点上,近侍听得自己的伤又加重两分。 后来不知是谁的肚子咕噜咕噜响,大夫寻得契机,赶紧离开。蕉篱哈欠也不打了,一时静得让近侍觉得不似在自己房内。 他本朝里侧躺着,听无声,偏偏头,蕉篱正走到扶手处,给我倒杯水,近侍把全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刚喊完,接着又咳嗽不止。蕉篱愣一下,开始笑,早说啊。他把茶壶底子全倒给了近侍。 管不了这些,近侍知道此时不低头这没人性的断然会渴死他的。水已经有些温,好歹能入口,除了渣滓多些。 还要,近侍把杯子伸向蕉篱,喝了一杯,不太解渴。 蕉篱晃晃大茶壶,没了。他一只手正在抠自己的眼屎。近侍一阵恶心。 赶紧滚,近侍赌气似地又朝里翻身。 蕉篱果真拎着大茶壶滚了。这大茶壶是他的,他才不会留给这五百半呢。 近侍静养了五天。皮肉开始发痒时,他呆不住了,去向主子请安。 五天里,除了按时有人来送饭换药,近侍觉得自己被搁置了。他忍不住问了一次,送饭的人就捂住了嘴。 近侍觉得自己这伤,不好,也得好了。 七少爷还未起,近侍来得早了。按平时,不算早,只是昨夜,七少爷太尽兴了。临时替换他的人说。 什么事,这么尽兴?他悄悄问。 替换的人说,李赞公子呗。 哦。近侍先安静了。 脚步声多起来,近侍脱离了椅子扶手,站着,头微低。七少爷看也没看,吩咐人去叫蕉篱过来。他闻见了近侍身上的药味,昨夜的欢声笑语霎时在脑中一扫而光。 还疼吗?主子问。 不疼了。近侍答时声颤。 没两句话,蕉篱举着个馒头进来。 饿死鬼托生的,近侍下了定论。 想到个名字,准备给你用。七少爷沐在晨光里的脸,线条明亮柔和。 近侍扑通一下跪下。 吓得蕉篱跳了两跳。可馒头渣还是落进了近侍的脖领里。 近侍痒痒,又不能脱了衣服抖。 你想姓程?还是?七少爷耐心地问。 反正别姓蕉,近侍心想。 蕉篱先哼哼了出来。 近侍不满地抬起头,瞪着蕉篱。话,却是说给了主子:老管家说过,我应姓赵。 赵?……七少爷似在沉思。 还挺念旧。蕉篱站着已经把馒头啃掉了大半。 赵言,可称心意?七少爷打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好名字,喜欢。近侍磕了头。 赵二,今天是好日子,你得请客。蕉篱 分卷阅读20 馒头也不吃了,作势要扔。 你们拜过把子?七少爷略有好奇。 没有。 谁稀罕。 异口同声。 我说赵二,…… 谁是赵二?近侍瞪眼。 那就是赵四? 怎么还都是双数?七少爷插进斗局。 二好啊,双数吉利,好事成双,团团圆圆,和和美美,你好我好,……蕉篱的书听上去读得非常好。 近侍不想主子刚赐了名,第一天就触了霉头,只得跟着说,“二”挺好。 哈哈哈,七少爷笑起来,声音清朗又悠长,挺二,挺好。 赵言…… 近侍一时没反应。 蕉篱拿馒头顶顶他的腮帮,赵二,乐蒙了? 近侍没再跪,想着蕉篱的行径,也可怜自己的膝盖,他说,主子,蕉篱目中无人,无法无天,您得惩罚他。 七少爷从指缝里看了看蕉篱。 蕉篱打了个嗝,暗道小人难防,忙说,赵言,你饿不饿啊? 赵言想,我饿你个头啊,早饿过了。 大眼瞪过小眼后,七少爷决断:你俩出去打一架。 好嘞,蕉篱正好扔掉了馒头,搓搓手。 主子,我吃亏。赵言眼里有水,汪汪亮。 哦,蕉篱,你去帮厨房担十担水。七少爷迂回一招。 这,太重了吧?蕉篱指的是水桶。 七少爷不理,不许找人帮忙。 蕉篱一脸蔫色。 七少爷赏了赵言两个菜,算是庆他的新生。 赵言把菜用托盘托着,端到了厨房水缸旁,特意找了个大水壶,灌满热水,自己伺候自己。 两桶水,加根扁担,把蕉篱压得身子矮了半截。他擦擦汗,就看见水缸旁两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蕉篱抢上前,把赵言凉好的大碗水干了。 妈的,他担的水,他还不能喝。□□得了志,还想笑话他? 好,好,好,你喝你喝。赵言也想开了。早晚你得把这水缸担满。 两人斗完眼,又各自归位。 第11章 第11章 好在李赞出现得及时,把诸位的眼光吸引了过去。 去草甸那天,李赞漏下了。他起来甚觉无趣,四处瞎转悠,转悠到了厨房。没承想,在厨房寻到了乐趣。 近侍养伤这几日,厨房成了李小公子的逗乐场。 近侍发现李赞跟蕉篱挺熟。 蕉篱累得瘫倒时,厨房的人正好来上工。李赞先瞧见了蕉篱,朝他使了个眼色。中间隔着近侍,这眼色使得又太没水平。弄得近侍走也不是,转身不是,掉圈不是。不得不把火对着蕉篱冲去:怎么哪里都有你啊? 缺了我这世上哪有太平升和呀,蕉篱白疹疹的牙一露。近侍像鸡毛扎了脖子。 蕉篱压根不想跟这不着调的小爷相熟。若不是为了那个谁,他才不愿意每天来这脏不拉叽的杀生地,还要装得屁颠屁颠地喜欢样。 蕉篱从小就讨厌厨房。他对蕉歌说,阴气重,全是杀气。 姐姐惯弟弟,更造就了他心理的阴影面积在扩大。他宁愿闻马粪味也不愿意和一帮厨子混一块。即使很多人挤在这里只是为了偷吃。 蕉篱也吃,吃得光明正大。别人笑他,七少爷也笑,可不罚他。别人混在厨房几年,脸上多少能见几丝油光。唯独蕉篱,瘦趴趴,看上去永远营养不良。 李赞酷爱美食,自己府里的厨子被他折腾得已经苦不堪言。李府每年都会公开征招厨师。大多干不了一年两载。有名声的一听是李府,都直接摇头摆手。水平有点火候的,都宁愿找个酒楼呆着。 李府上下怨声一片,因为厨子不停地捣换,导致府里的伙食水平参差不齐,时常来了人,该上的还上不来。李老爷痛定思痛,决定从根里下手,养个好吃的儿子不算事,可事儿过了头就不雅了。李府是讲究脸面和名声的,于是,里外罢了李赞的行使权。 李赞头一个找到程七哭诉。说他是后娘生的。连喝口热汤嫌弃两声都说不得。 七少爷默默听了一下午牢骚。赔上了三碟子糕,一碟玫瑰糕,一碟丽花糕,一碟水茶糕,一碗芋苗香圆,近侍在旁边伺候着,东西没吃着,只是看着,已经替李公子打了饱嗝。但李赞仍是意犹未尽。后来死活赖上七少爷,非要跟着他享几天口福。 来了别庄后,认识蕉篱,李赞觉得自己幸福了很多。首先,这小子很讨他脾性。知道他爱美食后,蕉篱说,爷这爱好很正常很高尚很有追求啊。圣人都是美食家啊。比如孔老夫子,就曾说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苏大学士也说过: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 哇,李赞高赞,还有吗? 有啊,蕉篱接着背: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看看,这拍马屁也是需要技巧的! 分卷阅读21 李赞一直在府里是被打击长大的,乍一听此话,瞬间觉得自己长高了很多。他挺了挺腰背,从兜里摸出一个金粒子塞进蕉篱手里。蕉篱看着这爷又给自己赏钱,心里乐面上却装镇定,爷,无功不受禄啊。 李赞怕蕉篱嫌少,好不容易遇见个知音,舍几个金粒子算个屁啊。忙说,有功有禄。 他的马夫他也没少给,就最终关键时刻跟他老爹穿一条裤子。就为了他这张嘴愣是跟他不站一条线,还装成老年人样教导他:少爷,大男儿除了业精忠国,万不可为了一点点口腹之欲逞上英雄之气啊。 李府藏书甚多,所以一个马夫说上一两句至理名言也不算什么。李府茅坑的石头因为经常被人抚摸,看上去也很古色古香呢。 李赞被群攻,地位一度岌岌可危。在他备考那年,曾经只靠白粥清菜熬日。他对程七连说了三年,近侍都能倒背如流了。李赞也看着近侍不顺眼了。 只有蕉篱会高声赞美他。若说锦上添花不缺花,那蕉篱算是一桌筵席上的那撮料。什么美味可口,缺了料,顿失内涵。李赞觉得蕉篱是好人。好的贴他心窝窝。这程家大府,他是不怎么爱的,若不是有时馋不住。可这别庄,他真心喜欢。总时时的有惊喜等着他。 譬如,那日,程七领人出去溜马了,他晃荡到了厨房,闻见说不出一股味,近到前,发现一口黑漆漆的大锅里煮了一些绿油油的他不认识的东西。一个脸上蹭了不少灶灰的小丫头正蹲着烧火,不知道碰上什么开心事,嘴里还哼着瞎叽巴不上调的腔。 厨房管事的认识李赞,赶紧欠身让他到外间。李赞偏不。还自己拣了个板凳坐在灶台旁。 那看不清眉目的丫头见他占了她大半的位置,扭了个屁股对着他。接着来了个老婆子,哎哟了两声,把丫头撵走了,套上围裙下手挥铲搅锅,李赞又往前凑了凑鼻子。 能吃了吗?他问。 能啊,难为公子不挑食啊。老婆子一手搅得更快了。李赞俯起身看锅里的东西正在快速减少,而且变得越来越稠。 脏丫头又回来,还是那张脏脸,对李赞也不招呼也不见礼,只是把一只粗花碗重重地放在他面前的灶台上。 你怎么不洗脸?李赞好心地问。 脏丫头理都不理他。 公子别理她,老婆子说,您先尝尝。她先试探性地舀了一点放在粗花碗里。 李赞捧起碗,小小地舔了一下。然后就看见老婆子拿勺的身子僵了僵。 这爷是怎么给饿成这样的?她狐疑地盯着李赞毫不犹豫又递回来的粗花碗。 满满一大勺又加到碗里,老婆子担忧地看着说,爷慢些用,这菜很糙。 不糙,好吃。李赞浑然不顾四周,只把头埋在粗花碗里。 有人忍不住开始嘻嘻。 管事的琢磨了琢磨,静等着李赞体验完下人伙食后才好言哄劝着离开。 几个从程府跟来的人闻听此事,暗忖,这多亏在别庄,要在程府,人言风一样传回李府,这小爷还不得又被押回府灌两个月的米汤? 都说李府家教森严,几个大爷都板正得不行,只有李赞成了个怪胎。人生理想就是“吃好吃饱”。可他奋斗了十几年,愣是越奋斗理想越渺茫。就在心灰气败时,程七解救了他。让他心里重燃人生的希望。 被一勺子不明物体灌得饱饱的李赞被管事的伺候了一壶茶几碟小食后,困意上头,也不回屋,就趴在管事临时给拖来的小榻上迷糊。 七少爷游马回来,厨房照点开饭,竟然也没怎么误。 蕉篱来找蕉歌,把扎好的花环送她。看见李赞蹲着,和一个正拔鸡毛的人聊得欢。 蕉篱喊了声周妈。周妈正在吃煎饼,两手卷卷一古脑塞嘴里,腮帮鼓得像马球。 蕉篱也不管她,径直朝李赞走去。 李公子,研究什么呢? 李赞正兴奋,正好知音来了,他一把揪住,今儿这鸡是我杀的。 蕉篱看了看那惨不忍睹的鸡脖子,替升天的鸡哀嚎了一下。 怎么样?李赞等着听评论。他两手还不停地作着提刀的动作。 这鸡?是公的,还是母的啊?蕉篱问得挺偏题。 啊?李赞哪知道这呀。他低下头,问拔毛的丫头,这鸡是公的还是母的啊? 这丫头挺无礼的,愣是操起眼白了李公子一下,还语气冷冷地说,瞧你把这鸡糟蹋的,它肯定怨恨死你了。 蕉篱一听,抬脚拎了拎那丫头,丫头脸上黑乎乎的,一道一道的草灰,蕉篱心想,这周妈也不是一无是处嘛,最起码这傻子呆这被她保护得挺好。他把手中的花环往丫头头上一戴说,这个赏你了,看你今天这么勤快。鸡毛拔完就先走吧,我还有事跟李公子说。 丫头看了看蕉篱,两只手上还湿淋淋地沾着鸡毛就走了。 蕉篱伏起身,拉着李赞,倒真得两人很认真地研究起他杀的鸡是公是母。包括下刀的位置,姿势,深浅及伤口长度。 这鸡,肯定 分卷阅读22 很好吃。蕉篱最后总结道。 哦,为啥?李赞问。 先不说这下刀的快,狠,准,看这血放得速度及时,肉就极鲜美。 哇,真的吗?李赞小眼晶晶亮。刚才那丫头还说这鸡是被我憋死的呢。肉肯定老得咬不动,身上全是毒素。 她?蕉篱狠狠劲,她懂什么啊,一个烧火丫头。她那是妒忌你。 妒忌我什么? 妒忌你,会杀鸡啊…… 这……也是啊,管事的也这么跟我说过,这活,一般人干不了。 蕉篱重重点点头。点完他就不想抬起来。 那今晚,这鸡腿,给你一个?李赞擅自作主。 鸡腿统共就两个,蕉篱可怜兮兮地说。 那,翅膀,给你一个?要不,凤爪,我使劲留一个? 蕉篱不想说话。 跑别人家来的馋鬼,蕉篱更想知道的是七少爷会不会把鸡屁股夹给他吃? 李赞还在对着拔光毛白白的鸡的科体满目含情。蕉篱瞅空溜了。 晚餐果然有鸡汤,大厨说,今日的鸡不平凡,若做成辣味就糟蹋了。必原汗原味,方能显出鸡的壮烈。 李赞深深赞同。 七少爷看了看临时替换近侍的人,笑着说,李赞,今儿这鸡是你收拾的? 你怎么知道?李赞正舀了鸡汤往嘴里送。 “我那厨子平时寡言少语,若让他开口,必是食物有什么出人意料之处。” 李赞把汤咽下,满足地点点头。 来,多吃点,七少爷贴心地为李赞布菜。 李赞眼睁睁地看着鸡屁股掉进了自己的碗里。他不好说什么。 “都说鸡头凤尾”,七少爷又开口,日后我要落魄,少不得跟你讨碗鸡汤喝。 咳,李赞呛了一口,程七落魄?呵呵,比他吃鸡屁股还难过。不过,场面话,李少爷也是学过不少的。 “我有肉吃,不会让你啃骨头”。 “先谢了”,七少爷举起杯。 “今日,你怎么这么感怀?”李赞也察觉到了程七的反应。 “略有感慨”。七少爷也不隐瞒。 “你家?”李赞问。 七少爷不说,让伺候的人给李公子满酒,且换了大杯。很快,外间的下人只闻两位爷嬉笑连连。 第12章 第12章 接下来的日子,溜厨房成了李赞的每日的必修课。 蕉篱最先嗅出了点什么,但他不挑头。 赵言回到了七少爷近身伺候。也想说,又不知道如何说。看见蕉篱在他眼皮子底下瞎晃荡,于是,话题又跳到蕉篱身上。 这小子,太过分。赵言没话找屁放。 怎么?七少爷眉毛收高。 那天的事,这小子跑不掉。 七少爷等赵言说。 马是他天天看着,天天喂的,什么毛病他最先知。而且那晚,他不是在马厩呆了一夜吗?既无别人靠近,就他自个。准是这坏小子捣鬼。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七少爷冷不丁地说。 呃?赵言吃窘。爷是向着那小子的? 他准是看我盛宠不衰,吃醋。赵言还是不死心。 哈哈,赵二呀,七少爷敲敲他的头。赵言又想说什么,七少爷制止: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是向着我的。你这一刀,爷记下了。 不,爷,我……赵言有点脸红。他明明是想编蕉篱一套啊。 这事与他无关,休得再提。七少爷提醒。 是,赵言低头。 蕉篱越过长廊,就看见赵言一脸青茄色正盯着廊柱发呆。他拿胳膊捅捅。 干什么?赵言一脸嫌弃。 被抛弃了?蕉篱擅喜血上撒上盐。 滚犊子!爷不高兴呢。赵言实话实说。 当爷的,天天高兴呢,哪有不高兴的时候 都跟你似的,没心没肺。赵言含着爆竹桶。 那你说你爷为啥不高兴? 你爷你爷,你死不长记性,嫌命长,哼。 我命不短,没你天天告状,我还快活呢。 去死吧你。赵言拧住蕉篱使劲往廊柱上按。 爷,您怎么来了?蕉篱突然拧着身说。 赵言赶紧放开手。四下一瞅,哪有人影?他随即飞起一脚,磕到石台上,蕉篱早远了,疼得他嗷嗷叫。 他一瘸着腿走回七少爷房时,蕉篱人模狗样地也在。赵言瞥一眼不搭理。 蕉篱主动笑嘻嘻:有人说爷不开心,我来逗爷开心。 赵言想,你这一张狗嘴,永远吐不出象牙。 他从蕉篱身后走,想挪到主子那边伺候,七少爷看他那样,又练劈叉去了? 没,赵言不敢蒙主子。 噢,刚才他坐那赏景,我路过,一不小心绊了他一跤。都怪我这腿又细又长。蕉篱主动招。 分卷阅读23 七少爷暗笑,这赵言心里的苦闷,可以开间药铺卖了。 想想,不能厚此薄彼,遂偏头,问蕉篱:有件事。 爷请吩咐。 那事,可成?七少爷说得含糊,赵言听不懂。 蕉篱愣一霎,立即明白。却不立即答。想了不少时候,摸摸脸,挠挠头,最后哆嗦哆嗦两手才恢复人形,说,这事,我做不得主。 七少爷黯然。 蕉篱又补充说,爷当明白我的苦心。花虽栽在盆里,可我瞧着那骨朵还没长好,而且,或许水土也不服。 赵言一头雾水。 七少爷抬起脸,眼神有些迷蒙,也想了很久,说,我瞧着倒像要开花了。 爷,眼光好。蕉篱只得说。 厅里一时沉闷,赵言都觉得七少爷有些不同往日。他扶他起来时,觉得他有些轻颤。 李赞,还在厨房?七少爷转头问。 厨房早没人了。蕉篱这句答得轻快。 蕉篱,你不能糊弄我。七少爷话听着很伤感。 赵言陪着走进内室,才听见蕉篱说,爷,应该多出去转转。外面红花绿叶,多姿多彩。 赵言带回来的野花被七少爷插在屋里,因为忘记加水,已经干了,赵言看见准备把它们扔了。七少爷夜里没睡稳,整个人精神不好。下人也很有眼力劲,接过赵言的干花,随手换上一把园子里的鲜花。水灵灵的,还滚着水珠。赵言看见七少爷的眼睛盯在上面,把水珠都盯蒸发了。 他不知怎么地不太敢问昨天七少爷与蕉篱的谈话内容。总觉得这茬是个大豁口,一旦敞开,就决堤了。 他小心地上茶给主子漱口。七少爷目光还是呆呆地聚不拢。 爷,要不要出去走走?赵言小心建议。 七少爷终于回了神,嗯。 那,给您撑伞? 不用。 几个慢悠悠地走。来了别庄不少日子,七少爷真心想看的地方真不多。赵言也觉得他都没时间好好瞅瞅。都说这儿当年七少爷瞎胡闹了不少心血。 李赞正躺在木凳上逍遥。 赵言过去打了个礼。 李赞起身,看见程七,立马精神百倍,我琢磨了个菜谱。 李赞,你准备在程府当厨子? 李赞听出程七有点想点拨他的意味,马上截断话说,你别扫我兴,你知道生在我们这样的府门中,早死的都是什么人。想想不吉利,又掉话说,我发现你家烧火丫头挺有趣。竟然给我参谋,我这菜谱有她一半功劳。哈哈。 七少爷回头看赵言。 赵言恨不得此刻自己脸上雕了朵花。 哦,她呀,赵言赶紧说,周妈家的亲戚,过了年要嫁人了。 嫁人?李赞很惊愕。 赵言真怕这位爷下一句冒出句:我不同意!他那时得撞墙。 这事,周妈早嚷嚷得无人不知了。赵言心想反正砍一刀是疼,砍两刀也是疼。 周妈是哪个?李赞切切咬牙。 周妈是哪个?赵言接着装,还拽了拽旁边一小厮,小厮一脸欠白条的神情。 哦,小的跟周妈不熟。等一会我找人找找。 李赞急匆匆朝厨房跑。 赵言想拦,又看自己家主子正站在塘边上,望着那一池摇曳。感觉那身体越看越前倾。他不放心。像棵夹心萝卜杵着。杵了一会,还是选择了保护自己的主子。 赵言有些花眼,觉得此刻的七少爷脆弱得像枝莲蓬条。 他挥挥手,让跟着的小厮去厨房看看李赞。别把周妈整死了。又低声问,爷要是不舒服,咱回屋? 七少爷不答,自顾朝着水流向走去。赵言小心跟着。大片的丽花红得绚目。赵言不禁喟叹,大府里是没有这样的景致的。 走着,走着,听到有人哼歌。哼得不成调子。此人背对着他们,正在一湾水边漂手绢。 赵言认出了人。七少爷更不瞎。 赵言跟着主子齐声停住了步。他看着一早上阴阴的主子脸上瞬间有了彩虹。 去取鱼食来。七少爷轻轻说,并朝后挪开脚步。 赵言应是,并飞快去办。 鱼食取来,七少爷回到了莲塘。这塘有深有浅,浅处便可触目可见红白相间的鱼儿争相取食。 七少爷的鱼食撒得又慢又细。 李赞一脸受伤样过来。双手捂胸,离着还有几步,就勾七少爷。程七,她,果真许了人了。我只觉得这儿疼得厉害,大概是得了不治之症。你摸摸。 七少爷不为所动,鱼儿又围上来,抢他手中撒下的食儿。可这次,七少爷张开手,掌心里,却是空的。鱼儿不甘心,一个劲地吐着泡泡朝上跳。 赵言受不了李赞这精神病,虚虚一扶扯开了他与七少爷的拉扯,温声说,李爷,您长命百岁,身体健康着呢。 胡说,李赞大声,你又不是我肚里的虫,怎知我此时的难过? 小的 分卷阅读24 冒犯了爷,望爷恕罪。爷您先找个地坐下?赵言忙招呼人过来垫垫子。 李赞老实坐下,一直攥紧的左手里拿出一方帕子盖自己额头上,不停自言自语:为何会这么痛?为何我的命这般苦? 四目同时注意到了这方帕子,一角绣着一枝莲叶。赵言先抬头看看天,觉得周围起了水汽,似乎要下雨。 赵言一边一个劝着,李赞先起身,帕子掉地上,赵言想捡,没想到李赞还麻利,顺进自己的袖筒里。 七少爷把所有的鱼食哗啦全扬进了塘里,打算一把撑死这些鱼儿。 没人敢说啥,接下来有的忙了。捞鱼的捞鱼的,清塘的清塘,还不能让主子爷晓得,只往上汇报说,天儿有些闷,塘里淤泥多了,得往外清清。 哎,赵言心里的苦,愈发地积厚了。 蕉篱在马圈里无所事事。蕉歌提了个竹篮来找他。 这儿臭,出去坐。他拉姐姐的手。 怕什么,蕉歌想起小时候,也学蕉篱找了个堆坐上去。篮子里带了些吃的,蕉篱今天没吃饭。 身上怎么湿了?蕉篱看她袖口没干,卷上老高。 刚才路过溪口,洗了个手。 蕉篱想说,这副仪态,如何嫁人。看着篮子里叠了两层,改口说,小心着点,别人老说咱俩有人生没人教养。我学不好给先生丢脸,你是提前给夫家摸黑。 瞎说什么呢?蕉歌推了弟弟一把,我不嫁人,等你有了出息,我就离开这儿。不会有什么夫家,谈不上给谁摸黑。 你不嫁人?蕉篱斜她。 嗯,不嫁。你看周妈,年轻时也标致水灵的,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我害怕。我不嫁。你多吃些,蕉歌把篮子里的东西摆开,你好了就是我好了。 傻子。蕉篱在心里默叹。只怕由不得你啊。 看弟弟吃得兴,蕉歌也掂了一点来吃。这些都是些剩菜,厨房里给主子用完了的,她瞎拼凑一起做熟了。蕉篱也承认,这姐姐除了脑子,手艺越来越上乘。 这是什么?蕉篱夹了一块菜根问。 哦,给七少爷拌菜剩下的土菜根。 切,蕉篱不满了一声,却也是吃了。她做的,哪怕是清汤,他也爱。因为吃一次,少一次了。 蕉歌还拿了半瓶青梅酒,塞到蕉篱坐的草堆里,没人时再喝,她说,别让人发现。 你真老实。蕉篱说。 他要喝,多少喝不来。她还偷偷摸摸的,算了,就让她这样以为吧。 不管花儿长得如何,他不打算让那人这么轻松就拿到了。 以前还担心,现在倒觉得,傻子傻得好。 吃饱了,蕉歌问,你有没有什么要缝补的,拿来给我给你拾掇好。 蕉篱仰半个身,看着空了的篮子,没有,他说。 怎么能没有?蕉歌惊叹,你自己都会了? 看她的眼珠瞪得越来越大,蕉篱想自己这般神武,会不会让她认为很没用?很失落?他在草堆上弹了弹,半倚住,说,鞋垫,纳两双吧。 第13章 第13章 嗯,蕉歌低下头,用手指仔细地码量弟弟的脚。 起了一阵小风,马儿也醒了,轻轻甩了甩马尾,看着这对亲密无间的姐弟,也不忍心打扰。 蕉篱拢了拢蕉歌额前的头发,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府? 蕉歌正在默默记尺寸,听此话,有些发怔,随即说,主子的事,天天变。不回最好。 对了,以前不是说等你长大了,就可以回府了吗? 你还信这事?蕉篱翘翘嘴。 蕉歌摇摇头。 你在府里,可有谁为难过你? 想想,蕉歌说,主子们还不都一个样,算不上为难。凑合过呗。 蕉篱把她的手正反看了看,你想当绣娘? 想也是白想,府里主子多,人也多,好事都抢破头。我只求平安将来能出府就不错了。其他的,也不想了。 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蕉篱知道他刚见她时,她还满心里想着靠这手艺赚钱。 不知道,蕉歌说,就是突然想通了。 绕了一个大圈,蕉篱还是问了:如果,如果有人要对你用强,我不在你身边,你怎么办? 蕉歌出乎意料地说,反抗不了,不是还有一死吗? 答得连蕉篱都愣了。爹早说过,她的硬,植在骨子里。 不可随便寻死。他说。我们离开这去过好日子。 嗯!答得太快,蕉歌把眼里的水珠晃了下来。 赵言在厅里伺候主子伺候得要睡着了。七少爷回来时掐了一枝莲叶,一直放在手里把玩,枝茎已经被人手里的热度吸干了水份,可把玩的人依然不肯放手。 赵言不敢劝。他此时苦恼自己为何要求着主子赐名,还赐了个“言”字?良药苦口啊,多数时候说,不如不说。主子大概是想着他能时刻劝谏着自己,可事实是,赵言再借一百个胆子,也 分卷阅读25 不敢啊。他试探着挪了两步,厅里的光线暗下来,主子不让掌灯,所有人都在摸黑。 他想喊,又担忧七少爷此刻正在梦里神游,自己这一破锣声,怕惊扰了主子的好梦。这罪过……他的右侧胸口疼了疼,这一刀不会白捱,他知道,他还指望着将来大过时能用来抵一抵,所以,赵言只是伸手试了试七少爷面前的茶碗,又缩回手把自己放墙角。虽然,在别庄,尤其是他受了伤好了后,大部分时间七少爷都让他坐着的,但今日,赵言想站着,因为一坐下,他担心自己会睡过去。 李赞伤了半天心,正把别庄里能喝的全吆喝出来要喝。一边喝一边骂程七小气。 喝到把桌布掀了,碎片一地,七少爷也只是让人把他安顿了,自己把手中奄奄一息地莲叶扔了。 爷,要开饭吗?赵言一手捡着地上的瓷碎怕扎到七少爷一边问。 都下去吃吧。七少爷发话。 赵言领人下去。不一会,他又带了几人,每人托着个盘子。轻轻放下,七少爷抬了抬眼皮,赵言又下去。 无独有偶,厨房做了莲子粥。 常师傅本就是厨艺高手,这个季节什么东西该吃,如何吃,何时吃,他最清楚。 七少爷把粥碗拿过来闻了闻。清香。跟手里的余香一个味儿。 可他不想吃,吃了,怕没了念头。 半个钟后,赵言跑回来,主子桌上的碗筷好好的。他开始担心。踌躇着要不要拿去热热。忽听七少爷开口,别拿走,我吃两口。 吃的,却不是莲子粥。 净手巾,漱口温水,提前备着,在让撤走的那一霎那,七少爷还是揭开盖子,小小的又撮了一口。 赵言端着托盘,想,又便宜了周妈。谁知,屋内又传来一声,留着,谁也不许吃。 嗳?赵言不解,这天气,虽夜里有丝凉了,可这饭,还是搁不住啊。 爷说留,那就留,馊一碗饭,而已。 赵言不知道,等他睡下后,这摸不着心思的七少爷,又悄悄起来,把粥给吃了。 说是,不吃,不吃,可心里痒得,一刻也不行。 平常身体棒得跟初升的太阳一样的七少爷,因为一碗粥,给撂倒了。 李赞知道后,又大闹一场,捧着心窝窝,凄凄然要吃莲子粥。厨房哪还敢做呀。本是讨好主子,结果讨到病了,再做,不是自己盼自己死得太慢? 李赞便觉得厨房之人甚是狗势。他让人捞了几枝莲蓬上来,吃了几颗,仍不觉得解馋,又把那不知哪寻来的帕子搁额上,装起了忧伤样。 赵言看见那帕子就刺眼。他装作不经意走过,抬起大袖挥了挥,帕子果真落地。没等他俯身,李赞又抢他前面捡起了帕子。赵言明白了,这帕子是惹事精。 大夫交代下去,饮食要淡,轻,糯,细。厨房不敢再造次,派了小蕉去送饭,顺便试吃。 李赞狗鼻子,先闻到了味儿。帕子也不盖额了,绕在了指头上。 赵言正计划把那帕子怎么样毁尸灭迹,却瞧见小蕉时不时地也看着。 赵言,七少爷叫得有气无力。 蕉歌正全身心地想着自己的帕子怎么到了这人手上?全然忘记还有个大活人等着她试吃完喂饭呢。 李赞挨个盖子闻嗅。咦,你是谁?他发现一生人。 蕉歌今天洗干净了脸。她不洗,周妈把她摁到了盆里。伺候人洗这么干净干什么?她抗争。那也得看伺候得是谁,周妈容不得她争辩,三五下就把她整水灵了。 谁,我也不洗,小蕉吐噜噜吸了一口水吐周妈脸上。周妈拿围裙抹一把,大掌一用力,向下一压,小脸就进了水,出来变成粉扑扑。 周妈,我恨你一辈子!蕉歌变成小蕉时大喊。 恨吧,恨吧,周妈把托盘上的每个盖子都仔细擦净,你是顶着夜明珠当鸟蛋,不知福深浅。唉,算了,我也命薄,没个闺女。 小蕉望见周妈擦眼泪,立马不闹腾了。 她不记得娘是什么样了,周妈陪她长大的。她讨厌她,可也不希望她哭。 行了,拿来。她要托盘。 病成那样了,还能吃了你不成?周妈又劝。 你要真有那命,我也算有头了。周妈希望将来光环能罩上自己一星半点。 啥命?小蕉问,在这里,我就伺候人的命! 李赞不客气地把每份饭分了一半给自己。 小蕉努努嘴。李赞想起她还没说她是谁,又问一遍。没等赵言,小蕉自己说,新来的。 婚配没有啊? 赵言差点被唾沫呛到。 不曾。 声音倒熟。 那我…… 不嫁公子哥。 嗯?李赞一嘴饭顾不上形象。 难伺候,小蕉抿着小嘴,掰着小指。想想,床上那位,又添一句:体弱多病。 哦,李赞咽下饭,觉得有些噎得慌。 赵言想眼神督促一 分卷阅读26 下小蕉,床上那位正主正饿着呢。谁知,李赞又出一句,竟然置自尊不顾:其实,我,身体挺好的。 小蕉想,关我甚事!执起筷子匆匆在每个碗碟处挑一点出来,抿在嘴边。然后不等赵言,一古脑端到了床边。 七少爷的眼睛半阖不阖。 小蕉拿了一条方巾系在了七少爷的脖下。 她有些焦急,所以喂得能多快有多快,赵言看着七少爷不眨眼,只够吞咽的动作,颤抖着手捧着茶碗不离手。 小蕉走后,李赞还在揪耳朵,她还没说她的名字呢。赵二,他喊赵言。 说了吧,兴许您没听清。赵言不喜欢这个赵二被人传叫。怎么蕉篱就是蕉大,他非得成二呢?他不服。 说了吗?李赞低下声,叫什么? 小蕉吧。 小蕉,小蕉,雨打芭蕉那个蕉吗? 兴许。 好名。李赞卷起自己的袍角,滚了。 七少爷招手。硬塞了一肚子,已经没多余空气出声了。赵言捧着水小心地喂着。 喝了小半钟,七少爷才顺过气。 赵言原以为七少爷会训斥小蕉一番,说些姐弟俩一个德性,他也好出口恶气。结果七少爷却问:赵言,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小时候吗?赵言答,只记得挨饿了。 七少爷闪闪唇,失了声。 小蕉白天伺候饭,到了天一擦黑,死活都不肯往七少爷房里去了。周妈只得点着她的额头骂,天生贱命。小蕉想,我愿意,贱也贱得干净。 都知道七少爷房里没有丫头。能贴身的,都是打有记忆来的男孩。 李赞有次说,这要在魏晋,此风尚雅,可放在李程二府,便成了歪风邪气。 程府大爷派了好几拨丫头,七少爷来者不拒,可最后都悄没声地被安排了出去。去了哪里,小蕉也曾经几度好奇,扒着周妈的大襟子问,周妈说,再看,把你眼珠子剜了。小蕉缩回头。 程大爷早早继承了程府的事业,负责皇家的买卖。程二爷一直是程大爷的得力帮手。二人同进同出。连去青楼,爱好也是一样一样的。 程三程四早夭,程老爷养的花儿不少,但从没有女儿诞生过的。有一年,他四十多又感情萌芽,和宠妾有了孩子。碰巧正宫太太染病,请了高僧做法。高僧无意瞅见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私下知会程老爷,此子命孤,可星格极贵…… 程老爷深信此僧,求开解一二,高僧离去时,终不忍内心慈悲,赐了一个“七”字。 孩子降生,便叫“程启”,又名“程七”。 正宫太太非常不满,她虽然还能生,但程老爷已经觉得她残花枯黄,不如那些年轻的娇嫩妖娆。所以“程五,程六”这些有排名却还没娘的鬼儿子必定要轮到不晓得哪个小妖精身上。 正宫太太开始打算盘。一半家业给了大儿子,二儿子算也有杯羹。但这远远不够。她忍气吞声这些年,甚至隔三岔五听墙角,听得那些个浪曲春词,已经能让她把这些院里的小妖精全剥光抽筋都不解恨。还有院外的,她鞭长莫及的,越想越按捺不住。 程大爷有爹学爹,学得有模有样。 但该立威时,程大爷绝对是“正人君子”。 赵言见到了程大爷派来的人。 七少爷本来在床上躺乏了想起身,听到赵言通传复又躺下。 于是,程大的属下见到的,是病恹恹的程七。 第14章 第14章 来人走后,赵言来扶主子,被一下推开。 李赞正在马厩和蕉篱聊天。见程七来了,也不动。蕉篱停下手,给主子行礼。七少爷也不让起,走到马槽前,问,马,都处理了? 蕉篱抬起头答,不曾。错不在马儿。 李赞在旁边看着,听着。 七少爷捞起一把马料,在手心里磨了磨。蕉篱没说谎,畜牲没错,况且这些马儿,都是他挑的。可他今天心里堵得慌。 你,跟我回去?七少爷问。 爷暂时还用不上我。蕉篱脚原地划了个圈,转向七少爷。 是吗?七少爷的语气有些阴阳。赵言摸了摸胳膊。 这事,总得有个结果。赵言想,果然是爷,不会让那奸人平白地赚了便宜。但蕉篱听着,却是另一回事。 爷想要什么样的结果?蕉篱问。 你把事帮我办好了。七少爷稳着声音说。 爷素知小的能耐,这是强人所难了。蕉篱不卑不亢。 哦?蕉篱,你这书读得倒很上进了,我也该去谢谢你的先生。竟然驳得我哑口无言。 李赞想搅混水,被赵言摇了摇手。 蕉篱,不敢。声音慢慢低下去。 不敢?哼,平日作威,今日倒说不敢?谁借你的胆子?谁让你起身的?放肆!跪下! 蕉篱扑通跪下!膝盖正硌到一块小石头上。他不吭,身子挺得跟马背一样溜直。 分卷阅读27 我刚才说得话,可听清了?七少爷又重复。 爷,蕉篱慢慢说,听说爷有了门好亲事,马上要办喜事了,蕉篱祝您得偿所愿,百年好合。至于贺礼,蕉篱人穷志短,拿不出。望爷见谅。 谅你个头!七少爷一脚把蕉篱踢翻。他是真心不想听这混小子嘴里的话。说得全是他不想听,不爱听的!他是诚心想气死他! 蕉篱翻了一滚,依旧跪着。 赵言也急了。他下意识地在蕉篱面前挡了挡。 七少爷也是练过的。 李赞倒老实了。抱拳当胸,眯着眼。 你就不能这么硬吗?真当自己是孙猴儿?赵言捶了蕉篱一拳。蕉篱胸膛晃了晃,像面门板。 让他跪到死,谁都不准可怜他,谁求情一块罚!七少爷真火了。 李赞经过蕉篱身边,无声摇摇头,按了按他的肩。 七少爷二话不说跳进了莲塘,赵言不会水,在塘边又急又跺脚。李赞慢悠悠地踱过去了。也不救人。 爷,您有火发出来,别这样糟蹋自己啊。赵言望着湿淋淋的身形说。 滚开!七少爷从塘里出来后,模样吓人。 赵言顶着挨打的胆去备热水。这,别给落下病根了啊,他小声嘀咕着。七少爷听个一清二楚。 有个地方疼得厉害,总想让他干点什么。他干了,却又干不好。近在眼前,远在天边,原来竟是这等感受。 蕉篱说,爷,您是一时兴起,乱花迷了眼。等您见多了,就该嘲笑今天的所作所为了。花无百日好,况且是朵上不了台面的花。你能顶着万世的唾骂,顶着祖宗的训诫破例而行吗?蕉篱觉得您不能。蕉篱不会瞧不起您,也不会觉得爷无情无义,与其一起痛苦,请爷格外开恩,不要让这个念头再长了。 局外者清。连赵言也懂得用句了。 热汽盖住了七少爷的脸。谁也看不到,那上面有水珠缓缓滑下。 什么叫身不由己?李赞说,你我皆是捡来的。认命,就从。不认,像我一样。 鸡鸣破晓,别庄的人就全动了起来。程大爷给七少爷说亲,七少爷要马上回府了。有人欢喜有人忧。蕉歌把纳好的鞋垫给蕉篱送去。蕉篱正和那匹惹祸的马儿说着话。 它能听懂?蕉歌问。 能。蕉篱说。边把姐姐的鞋垫缠到腰里。她的眼睛没红,不像熬夜,手工这么利索,不当绣娘,可惜了。 我要不要求求七少爷,留下?蕉歌不死心。 蕉篱看她一看,目光回到马儿身上,这儿更不安全,死个把人轻而易举。你跟着回去,万事有分寸就行。 那,你求求七少爷,也跟回去? 蕉篱想,回,也得爷发话,但求他,是万不能的。他刷刷马毛,隔着马背,对蕉歌说,女孩子别操这么多心,容易老。他的腿跪了一个多时辰,有些落地不齐。他只在一匹马的距离来回动。 这又得几年才能见?蕉歌悲从心来。 蕉篱受感染,放下棕毛刷子,绕过马背,想帮她擦擦眼,手上脏,往身上揩揩,还是脏,索性拿手背过去,说,你闻闻,有没有马粪味? 蕉歌当真,鼻尖凑到他手背上,只有少年肌肤渗出的汗味,夹着一丁点说不太清的感觉,蕉篱心下一触,立即把手背撤开,看见一根马毛被蕉歌鼻子吸住了,他不由得笑起来。他笑,蕉歌也笑。 你笑什么?蕉篱问。 那你笑什么?蕉歌问。 蕉篱把马毛轻轻取下。蕉歌哦了哦。 蕉篱叹口气。 姐,你为何喜欢莲? 不知道,就觉得它干净。 她不记得了,他是记得的。他出生后几年,她才被爹从外面带回来。爹说,早跟娘成了亲,她是在外面生的,是他姐姐。 七八岁时,程大爷要成亲。屋里添丫头,看上了她。爹说,这孩子命贱,性子野,不适合伺候大爷。别给爷败兴。程大爷当年正是火气旺,能下手的都拿来败了火,听说选中的程大奶奶又水灵又标致。跟来的全是十二三的仙女似的丫头。大爷正痴迷得紧,也就不大在意跟根烧火棒似的蕉歌了。虽然蕉歌是被目光歹毒的大爷亲娘给选中的。 蕉总管三言两语就阻止了女儿的命运。要回蕉歌后,很快把她分拨给了周妈。 周妈刚生产不久,人正发胖。蕉歌跟在她身后,活得像个小乞丐。 别的屋的丫头费尽心机地打扮自己,因为这些高门府第有个传统,长得好看,是有出路的。而长得好,不如会妖,会打扮的。俗话说,一张脸,三分像,七分妆。蕉歌受周妈熏陶,不信这些。 原来周妈也信,生了娃后,口上紧,每天只顾如何让肚子更饱些,渐渐与打扮疏远了。而蕉歌得周妈真传后,青出于蓝胜于蓝,能邋遢绝不在梳妆上费功夫。别人扔的过时的衣服,周妈捡回来后,她缝缝拆拆修修穿身上。 这颗蒙尘的明珠,最早是程七发现的。 有意无意的,程七也帮瞒了很多年 分卷阅读28 。 三年后,程二爷娶亲。新二奶奶比较泼辣,所以程二爷只敢偷着吃肉却不敢把肉放到桌上更不敢带回家吃。像程大爷那样把喜欢的肉都冠上名份,分配属地的做法,二爷只敢蒙被窝里想想。 二奶奶知其一人的成长是离不开家庭环境的教育的,所以她一妇道人家能力发挥有限,也只有睁只眼,闭只眼。偶尔闹两把,让宅第睡得正香的几位男爷们不安,搅搅春梦,震慑一下。 她很同情大奶奶,却也慨叹自己生不逢时。 未出嫁前,她也是个能提着竹篮上山采蘑菇的姑娘。现如今,被圈养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时不时歌颂些三从四德,着实让她厌恶得很。 手下的丫头,长得俏丽点的,让二奶奶早早给打发了人家。丫头们临走都哭得稀里哗啦,有真心感谢的,也有几分舍不得这只碗里的。哪怕偷着被吃,也好过天天吃糠咽菜啊。 有这样想法的,二奶奶愈加容不下。 婚后两个月,程二爷就变得愈加勤奋于事业。鞍前马后地,不停地到处跑。 可二奶奶有奇招,愣是抢在大奶奶前面生下了儿子。这事,府里很多人都很是佩服。连程二爷自己也说,媳妇泼辣是泼辣,但在“孝”这事上,做得最是认真地道。 哈,吃着甜圆子坐着月子的二奶奶听见了,嘴里不由哼笑一声。上了她的炕,程二爷就是个软柿子。也不知道那些不知名的肉们,指望些什么。 看完二奶奶的孩子,大奶奶很悲凄,回去路上,拐了个弯,就到了正宫太太的佛堂里跪下了,哭得梨花带雨,请婆婆再给夫君寻几个可心的人暖炕。 正宫太太的木鱼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得大奶□□疼,也许是哭得累了,她竟然在蒲团上瞌睡了一会。 醒来时,只有烛光摇曳。 程大爷的屋子又开始花红柳绿。毕竟是来自亲老子娘的赏赐,别人说不得什么。无后为大,这可是祖宗说过的! 二奶奶出了月子,请安顺路拜望大嫂。没进屋,只是珠帘一动,就差点被阵阵香风熏得想打喷嚏。 她顿顿脚步,拿帕子遮遮。 欢声笑语,与一个木偶,形成鲜明的对比。 二奶奶一阵长叹。 大奶奶置了一桌席,与二奶奶吃喝。酒热了才上杯,喝了几口,话多了,心自然敞开了。大奶奶说,我呀,是不屑。由他作吧。 二奶奶想着不能多喝,还要奶孩子,于是拨拨酒杯,这府里啊,喘口气,都浊得慌。 大奶奶忽得笑了,弟妹是个极聪明的人儿。听说你以前会爬树? 二奶奶也笑了,这算什么?淘气的事玩过的可多。 是吗?大奶奶眨了眨眼。二奶奶会意,凑近耳朵听。 不一会,下围的丫头们听见二位主子哈哈大笑。 能成?大奶奶问。 成不成,看个笑话。二奶奶轻轻摇摇杯。 对门有人挑帘进出。二人皆当不闻。 最后,大奶奶说,太脏,怕脏了手。 二奶奶想想,道,无妨,狗咬狗。 这些事,蕉歌离得远,周妈说给她的版本,已经与真实差了好大一截。蕉歌有点想认识认识这位二奶奶。周妈说,她回了娘家省亲。消了暑才回。 那大奶奶呢?她咋不回啊? 空着肚子咋回?周妈拿了个棒槌塞给她,撵她洗衣服去了。 蕉歌对蕉篱说,程府比莲塘的泥还脏呢。 第15章 第15章 李赞临走时,解下身上的锦袋扔给了蕉篱。蕉篱手一摸,脸上先笑开了花,接着手一抖,只抖出一粒。接下把锦袋捧还给了李赞。 为何?我嫌累赘。李赞说。 蕉篱先弯腰叩个大礼,直起身后说,李爷太看得起小的了,这一粒,当爷送给小的传家宝。其它的,万万不可当。 李赞不再考验蕉篱。这个人,若放到江湖上,定是个讲义气的好兄弟,可惜了,放在这程府…… 见钱眼开,谁都开。可贪又有度,一般人做不到。李赞挤在程七的马车里,说,这小子,不简单。 喜欢你就拎走,七少爷不咸不淡地说。 程七,你我虽算个主儿,但这话可万万不可在人前面施威了,伤人心。来了趟别庄,李赞的心灵净化不少。 七少爷一怔,自己显然还在赌气。可李赞说得好,谁也不是天生来的物件,身不由己的人,可不止蕉篱。 你若有能耐,就拂了程大的意,自立门户。李赞又说。 迟早的事,七少爷心想,但不是现在…… 他抽回被李赞压住的衣袖,侧过脸。 说到底啊,李赞继续刺,我们还是软骨头。讨厌贼窝,又离不开贼窝的供养。 你是贼?七少爷终于问。 呵呵,李赞对脸迎上七少爷的目光。死不承认,他拿扇骨敲了七少爷的手腕。 那女的,你见过没? 分卷阅读29 问的是程大给他说的那门亲事。 没。 谁家的? 不清楚。 不是来人禀了? 没细问。 呦,李赞起半身,真没看出来,出息了啊,出息了。行,有你的。像个爷们。拿得起,放得下。 七少爷心想,爷拿都没拿,根本不用放。 我帮你打听打听?李赞又问。 不急。七少爷终于有了人气。 程大又卖什么药?李赞皱了下眉。来传信的人同时也将李府的话传给了李赞。说府里有事,让他速回。 李府塌了也轮不到他李赞操心啊。 不会跟李老爷有亲戚?李赞开始猜。 瞧你这上心样,不行让给你? 吃了吧你,李赞笑嗤,程大相中的肉我吐都来不及。 兴许这肉鲜。七少爷调侃。 鲜也不要。李赞说。 小心隔墙有耳。 李赞又嗤一声:我姓李。 明天分你家的绸布保不准是压箱底的,会沾上点老鼠屎啊,蟑螂啊……七少爷开始想象…… 程七,你就是前怕狼,后怕虎……分片破麻布我也照穿。李赞一副大英雄样。 听说,你家二嫂,是个人物? 没来往。七少爷简短意赅。 你二嫂你没来往?李赞不信。 为何要有来往? 忘了你是高僧点化的人。李赞半嘲笑半又歪下身子。马车有些颠。七少爷也懒得再费话。 上次被劫,就是这地吧?等到李赞话声再起时,程七嗯了一声。李赞挑起车帘看了看。 李赞,有件东西,你帮我保存着。七少爷郑重地说。李赞等颠跛过后,倚靠起身子,问,掉脑袋的事? 或许。七少爷闭上眼。 拿来。李赞伸手。 七少爷从身下掏出一个小盒。那枚被赵言藏进棋盒的断矢。 你留着这个干吗? 有用。七少爷不想多说,放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 知道了,我有个私下的园子,我把它埋那儿。李赞仗义。 嗯。七少爷交代稳妥了,也歪下身子,跟李赞挨着。 你孙子将来会不会跟你一个德性?七少爷没头没脑地戏谑李赞。 还是让你有孙子吧,我呀,听天由命。李赞把一只手垫到了脑后。 快到镇上了吧? 快了。 这一路倒平静。 马车厢里的对话时断时续,除了赵言,其他人都靠得不近。 前行的人已经把客栈定好,小蕉和周妈坐在平板车上,车上拖着行李,小蕉挤在行李厢中间,周妈坐在车头。 挤成了柿饼儿了,周妈还中间笑过小蕉一会。 就知道吃,小蕉顶周妈。周妈不服,我还会画呢。 一会在你脸上自个画个柿饼,望饼止饿吧。小蕉说。 唉,周妈望着前面的马车,突然叹气,真是半点不由命啊。 小蕉说,你少操心别人的命了,看你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什么时候生二娃呀? 你还打趣我?周妈扬起一根杨树枝儿敲小蕉,隔着柜柜幔幔太远,敲不着。等你自个到了,你就知道辛酸了。触到周妈的心事,周妈开始沉默起来。 小蕉也老实地挤自己柿饼。 主子爷成亲,娶谁,与她都关系不大。不娶,她也是小蕉,娶了,她也是小蕉。只盼弟弟能赶快带她走了。小蕉听到一声鸟叫,开始羡慕起这带翅膀的灵物来。 客栈认得这是程府的小爷,十分殷勤地忙碌着。赵言把自己主子和李赞都接上二楼。 小蕉混在搬行李的人里,脸上灰扑扑的,七少爷上楼时往下望了一眼。 吃饭时,七少爷问李赞,你那开酒楼的宏愿,还存在不? 李赞乜一眼这瞧不起人的主,筷下用力,当然在。 既然在,就要付诸行动,我也出份力。 真的?李赞觉得程七要转性。或是受程大的挤压或是这即将来的亲事的刺激。不过他不担心这个,他只担心这程七是不是诓他。 君子一言。 你先琢磨个名吧。园子现成。我这些年也就这么个成就。李赞鸡啄米似地在菜盘里挑。 赵言非常想说,爷您这吃法,还让不让别的主子下嘴了? 名字随便弄吧,七少爷像有点精神不济,随意吃了两口,搁下筷子。钱,我让赵言给你。 怎么想通了? 不能枉费你这几年唠叨我。要留后路,要留后路。窝都没一个,先留后路?程七自嘲。 别灰心呀,李赞打了鸡血,斗志昴扬,有路就有窝呀。 行,你看着办吧。赔了,别找我。赚了,给我攒着。 程七,程七,我就知道你小子。李赞拿筷子点点桌子,成。就冲你这爽快劲。爷拼了,不 分卷阅读30 信赚不到银子。 说到底,李赞愈加不放心:你,打算放手一搏? 七少爷呵呵:现成的娇人美屋,何乐而不为? 李赞咂舌:男人难过美人关。程七也不例外。 例外又如何?七少爷想,这遍地荆棘……自己倒罢了…… 李老爷死了,李府必散,我就自由了。孤家寡人,天高任我飞了。李赞掏心说,你程府则不然。程大爷也是个捧臭脚的,不过,你听我的劝,要想萝卜烂得快,不如从内部下手。加把火,催催,或许有效。 楼下,家仆声音正高,不知谁抢了什么,周妈的声音也高,惹得赵言去看。李赞趁机说,考虑一下你二嫂…… 赵言被淋了一身汤汁,苦兮兮。打赌呢,他们。 嘿,李赞像发现了新大陆,加上那个,一文一武,你也实力大增啊。 七少爷仿若未听。 这夜里,不会有贼吧?李赞问。 赵言苦着脸拿毛巾擦:爷,您是嫌事少? 嘿,李赞不屑道: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赵言苦得胆汁都倒出来了。 好不容易闹哄哄地都去睡了,赵言发现七少爷还安静地伫在楼梯处。客房不够,多数随仆在厅里板凳桌椅凑一块当床睡。小蕉也夹在中间,旁边是周妈,另一端她拿了个长条凳隔开了。七少爷看见她把灯置在桌上后,在长条凳那儿放了根棍子。 蕉篱说她傻,七少爷知道他是在拖延时间,明白小蕉的用意后,他本欲下楼,走了两步,又折回。 李赞独自一间房,却还没睡。拉着赵言下围棋。赵言手臭,脸更苦了。七少爷洗漱完,自个躺在床上望着房顶。赵言停下棋局,把铺盖卷放在床边,又回来继续陪李少爷斗奕。 赵二,你今年几岁? 回爷,再过年,就十五了。 十五了啊?李赞坏坏地笑。瞅一眼床上那人,继续扰乱赵言的心神:你会不会因为你爷耽误了你娶亲? 啊?赵言正埋头苦战棋局,从没想过的问题被李赞问出来,像脑袋上罩了钟罩,嗡嗡响。这个,这个,他揉着一粒棋子,不知往哪放好。小的,从没想过离开自家爷。说完,不放心地回头瞅。 李赞把他的头掰过来,看我,他说,看着我的眼睛,你真的,真的,一次都没想过?夜里,也没梦过? 没……赵言答得有点气虚。 那你可亏了,回了城,爷带你开开眼界。李赞啪一声,棋子落下。局面早定。 赵言收好棋盒。七少爷已经睡了。赵言被角掖好,赶紧钻进自己的地铺里。天亮前,他就得起。得伺候两位爷呢,马虎不得。 夜里天还热,有几扇窗户是开着的。也派了几人睡过去。七少爷吩咐在窗台上放几只茶碗。仆从都是要干活出力的,所以身子一沾床板立马都能睡着。偶尔一丁点声音难以激醒他们。 赵言也如此。只有七少爷两眼倏地明亮,瞬间翻到赵言的地铺上,快速伸手把枕头缩进被子里。 泰山压顶的赵言还在迷迷糊糊的。程七脑海里一闪而过蕉篱的机灵。 容不得多想,他摸到了桌上的棋盒,抓了一把棋子。 哗啦,隔壁接连碎了两个茶碗。但没人走动,七少爷明白,人应该都被闷倒了。 赵言终于在即将压闷成豆腐前醒来,七少爷的指在他唇上压着,他想和主子换个位置,奈何七少爷不响不动,不准他出声。赵言苦不堪言,这个姿势,这个重量,两个男儿,就这么,这么……他先把这贼子骂个绝子绝孙。再倒过来,正准备骂祖宗十八代,七少爷如猫一样离开他。 赵言也蹑手蹑脚,四黑瞎摸,没称手的兵器,只把枕头卷抱怀里。 一个尖利的女声叫起,接着桌椅嘎吱拖动,周妈的大嗓门也起来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燃起来。没等赵言反应,七少爷身型一晃出了门,他快速跟上,看见七少爷去了另一间屋,睡在楼下的人已经起了七七八八。小蕉正抬头往上看。 第16章 第16章 大堂的门依然闩着,逃跑只有一个地方,从哪来从哪走。七少爷正从开着的窗户里瞧着,街上黑漆漆的,除了风,看不到人影。赵言上去摇了摇几人,皆沉睡不醒。七少爷示意回去,离天亮还早。 赵言点起灯,看见床头上竖着的箭,吓一跳。七少爷不让拔,自然床不能睡。赵言把地铺让出来,自己在凳上坐着。他脑袋一磕一磕地让七少爷烦,下来,七少爷命令道。赵言乖乖在被角蜷起身。 勉强迷糊了一个时辰,赵言就想着替主子分忧,盘算着应该先审谁。他去洗了个脸,见七少爷也起来了,正盘腿在地铺上,瞧着那箭。 李赞心大,一夜到天亮。等他过来,行李基本已经收拾好归置到车上,该吃饭的吃饭。看赵言一脸凝重,李赞觉出点苗头。等赵言把两手用被单绑得厚厚的,把那箭□□时,李赞也明白了。他只看了看,便道:相同的箭。 赵言脱下绑缠的被单,苦笑 分卷阅读31 :李爷金口玉言,灵验得很。 你小子……李赞想敲,想想又放下手。 惊了?他转向程七。 七少爷在微笑。李赞来前,小蕉上来过。蓬着头,对着正洗脸的主子说,我泼了灯油。说完,下去了。 老套剧情年年有,但不妨碍程大用。 七少爷对赵言说,你下去看看,别丢了什么东西。 说罢,和李赞吃起饭来。 赵言巡视了一圈,回来在程七耳边交代,李赞看着白粥,就想起自己的苦日子,胃口一下缩小。 赵言也不管李赞的胃口了,拿手在脖子上砍了砍,七少爷却好心情地说,留着,别动。赵言眼睛变大了,转了转,又恢复原状,也跟着心情好了。 床头那支箭,赵言又放进棋盒,七少爷见了,想起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被周妈剪了,还没长长,语调变得轻飘飘:别收了,拿去当面烧了。烧得时候,看着点火。 赵言从主子的眼里话里读出信息:烧得时候,需得让需要看见的人看着。 他装着偷偷摸摸的样子,却一路上不是碰着了凳子腿儿,就是扫到了茶壶,还差点把店小二撞倒。最后,终于躲进客栈背面一处夹道里,不忘四下张望番,拿出火石火纸,点着了。 烧得只剩下黑乎乎的箭头,挖个坑,埋了。 临了,装成小解,解开裤子,撒了泡尿。赵言知道跟踪的眼睛一直没离开。他也不急着走。这泡尿尿出了他有史以来耗时最长的记录。 马车重新启动后,七少爷对赵言说,让李爷带你去赏花。 李赞哈哈笑,说,赵二,你要被哪个姑娘缠上,爷可不借银子。 赵言红了脸。小声低头,爷又取笑属下了。 看上,就娶了。七少爷句短有力,赵言发蒙。 接下来一句,让他更抬不起头,七少爷说,人生能得几回欢呐。 是啦,是啦,李赞也附合:处处皆是鬼门关。 赵言乐不起来。七少爷不逛花楼,他也不逛。 他万万不能赶在主子定下大事来之前将自己定住在某处,否则,某天,爷一个飘忽,他就哭诉无门了。虽然,赵言一万个心思希望,七少爷永远在程府呆住,呆久,甚至…… 离了客栈,稍微变换了个队形,李赞又回到了来别庄前自己的马车里,赵言跟着七少爷,还是那个马车夫,而蕉歌则和周妈的行李车夹在了中间。 周妈打着瞌睡。蕉歌也有困意,两眼却被路边的景色吸引。她的脚耷拉下来时,看见草从里有只蚂蚱飞过去,她心念一动,想跳下马车逮一只跟自己玩,谁知绑行李的绳子绊住了她。她知道等她再下去,蚂蚱已经不知何处去了。那片草从的青草长得很厚,若是蕉篱在,也会停下说,让马儿嚼两口吧,这么鲜美的草……想到蕉篱,脸上的苦闷减轻了些。蕉歌推推周妈,周妈的鼾声响起了,人也跟个歪葫芦一样快歪下车板。蕉歌把刚才牵绊自己的绳子往周妈手腕上缚了缚。 马车上有窗,但看不到后面的蕉歌他们。七少爷斜倚在靠垫上,听见车轱辘不停地碾压前进,他一下一下地随着节奏,眼睛慢慢合上。 回程的脚力比来时快了很多。 程大爷派出的人早早在二十里外的驿亭里等着。所有人不得歇息,只能继续在天黑前回府。 赵言换下马车夫,因为七少爷说头昏。 还想吃吃那镇上的油炸糕,李赞不免失望地说。 过几日,小的托人来给李爷买。程大爷的属下恭敬地对李赞说。 冷了就失味了,李赞还砸了两下舌,无人再应声。 李老爷也想念李爷想念得紧。程大的人最后憋出这么一句。七少爷进府门前始终没出马车一步。 月上梢头,所有人落地。周妈先是进了茅房,然后钻进厨房没出来。蕉歌抱着行李走进有些积灰的房子,脑袋发沉,也不管肚子饿不饿了,躺上去就睡了。 李赞没有先回府,跟着程七又住了下来。还不走?七少爷问。 你这儿热闹,李赞笑。 说归说,还是派了个人回李府禀报了一声。派出的人回来说,公子回来,老爷就放心了。府里没什么事?李赞反而不适应起来,两边跑的仆从擦擦汗说,都挺好的。 不对呀,李赞猜疑,目光递向程七。程七不知在瞅什么,也不管他何想法。 错了晚饭的时辰,所以厨房只将就了一些夜宵出来。李赞倒也没再挑,陪七少爷稍微吃了些,俩人都心事重重地歇息。 小蕉不知道周妈什么时候回去的,回了程府,她自然又叫小蕉。等她醒来,舒展了下自己劳累的四肢,看见周妈破天荒地提了一桶水在抹桌凳。小蕉扶着下巴望了望窗户那漏进来的光线。 周妈!小蕉大喊一声。周妈一哆嗦,抹布掉进水桶里。 嚎什么,大清晨的,周妈不满地掉转肥身,重新捞起抹布。 你在干什么?小蕉问。府里出大事了? 你这个 分卷阅读32 丫头碎子就不指望点好吧。周妈扭着肥身动作开始加快。 小蕉爬起来打篦子梳头,不小心踩到了周妈的脚,周妈唉呦着跌坐到床沿上。你,剩下的一会都收拾干净了,周妈指着水桶对小蕉说。 周妈,你今天行事很诡异,昨晚去厨房又吃了不该吃的,还是听了不该听的? 小蕉听见周妈似乎打了个嗝,然后表情就定住在那儿了。小蕉懒得深究,洗漱完,又把屋子收拾利索,然后去厨房。周妈跟在后面,给她们住的小厢房加了把锁。 程府有大厨房和小厨房。七少爷虽然住在程府,但几乎与程家主力是两重天的。所以他有自己的小厨房。但大部分的食物供养是随着大厨房分派下来的。周妈偶尔会拖着小蕉去大厨房帮工,顺便也带回不少闲言碎语。小蕉不爱听,她只关心负责大厨房的人是不是公平,有没有偏心。 后来她发现了小厨房没有大厨房的很多时蔬,拉着周妈过来点,数数多少样,谁知周妈推她到一个小角落里,塞给她一个酱得黑乎乎的鸡爪子,老实啃吧,别多话。周妈说。 小蕉默默啃。 七少爷受冷落,又不是第一天。 他住的地方虽与程府大院连着,仔细看,其实像后来建在依附在主建筑群边上的一堆小屋。这是当年高僧来时居住,诵经,净化过的居所。他出生后,随程老爷指派的人安在这里,最初小时几年,生母也同住,小蕉来那年,生母迁出回程老爷身边服侍,没多久在一次出门时,逢了意外。 那么多人,独独失了他母亲。他被抱到榻前,看最后一眼。生母的怀里,手中,还死死拽着给他新买的衣物。老爷说想留个念想,贴身的人上去扒开僵硬的手,把衣物抽了出来,硬生生把手指给掰断了。 程七哭没哭?他回忆过多次,竟然忘了。只记得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人群里,有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比他还悲伤,还难过。 小蕉最终抱了两捆蔬菜回小厨房。周妈拦都没拦住。 程大爷请了七少爷过主屋。程老爷端坐正堂。七少爷微俯身,就在离门最近的位子上坐下来。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端着茶碗托过来,她个子矮小,几只茶碗托着有些吃力,七少爷看着她很紧张害怕,茶碗行走过程中碰到一起,发出了细微的清脆声,小女孩都吓得有些哆嗦。七少爷伸长手臂,先端了一碗过来。托盘上的重量减轻了,小女孩也走稳了。 程老爷先开了口:你还开不了口?听你一声叫,竟如此艰难呐。心内却想着,穿着毛坎子,半宿也捂热了。人呐,终归不同…… 程大爷立起来,把小女孩放下的茶亲自端起又递给老爷,爹,先喝口茶。茶盖刚掀起,七少爷的声音轻轻响起:若老爷发令,不敢不从。 程老爷闷住一口气,喝了口茶。 程大爷若无其事地坐回旁侧,笑咪咪地说,爹,七弟,今日就把这事定了吧。 七少爷不说话,眼睛盯着茶碗里的茶叶。茶叶很香,应是新茶,茶被滤过了,茶汤清悠,但每只碗里,还是留了两片茶叶。沉沉浮浮着,像在跳舞,也像谁的心,躁动不安。 程老爷搁下茶碗,望了望离自己很近的大儿子,又望望离自己恨不能八丈远的小儿子,心内不由喟叹:真是差异啊,差异。可嘴里却不得不摆出架子来:这亲事,你看准了?问的自然是大儿子。 程大依然笑咪咪:对七弟有益无害。 程老爷:人,也相过了? 程大笑咪咪点头。 程老爷:你亲自相的? 程大笑咪咪点头。 你媳妇你当初也迷得七魂出窍。程老爷咚一下,茶盖倾斜,茶汤溅到雕花桌上。 程大愣了愣。随即还笑咪咪说:儿不孝。但七弟断不会如儿这般无能。总能让程家发扬光大,子孙绵长。 第17章 第17章 程老爷缓缓气,指着七少爷说:乐王府的事,你去处理一下。 程大腾得站起来,考虑到行为欠妥,略顿顿,才上前说:王爷府上芝麻也是西瓜,万不可轻视。这事,还是儿出面为好。 为何? 七弟还年幼,也从未涉过这些事,怕他一时不察,被王爷府挑了刺。 哼,程老爷有点动怒:推他去遮丑正好!也让他称称自己几斤几两。 程大压着焦躁:爹别生气,若想要七弟厉练,儿过几日找点简单轻松的活儿让他学着。 程老爷推倒茶盏,茶汤很快顺延而下,站立的仆从赶紧上前收拾,发现老头还是怒气冲冠的样子,吓得不敢抬头。 让他去!这不顺眼的东西!丢了脸这亲事也甭成!甩下话,程老爷拂袖而去。 程大慢慢坐回下首。怎么琢磨怎么觉得这两件事似乎全对七少爷不利,可也对他没什么丁点好处。 小丫头来收碗时,发现只有七少爷的茶喝得干净,一滴不剩。 回府应卯的李赞隔了半日又来了。只是换了衣服,人也清爽不少。跟着 分卷阅读33 的小随还提了个篮子,里面花花绿绿不少新鲜菜蔬。赵言看着接过就拎去了厨房塞给了小蕉。 礼尚往来嘛,李赞说。 你爹没打你?七少爷正翻着书卷,兴致缺缺。 想打也打不动了,李赞高兴地挑挑眉。再说,他若真打,我也真跑。 让你回来到底何事?难不成也寻了方亲? 这倒没有,只是有个大人来借样东西。借到了你我二家。 哦?七少爷眼没离开书卷。实则没看进去几字。 借人参。李赞直说。 你家库存也丰富? 李赞摇头,这位大人低调多年,可若说连支人参都出来借,太匪夷所思。 或是用得多?赵言也插脚进来猜。 这玩意可不是吃萝卜,李赞接过赵言递来的茶,即使府里有人病了,需要,最上边的也不可能袖手旁观,再不济,等着上供的人可是挤破了头的。 是说不过去。七少爷合上书卷。 两碟子新作的点心送上来。晶绿透亮的糯米糕,谁看见都会食指大动。李赞自不必招呼,七少爷心里却微微透上酸涩。 有心事,必是有心人才做出。 赵言观察多时,先用备用的碟筷各挑出一个给七少爷放在面前。李赞看罢,索性把点心连碟子端起来方便食用。 赵言摇摇头,离开厨房时,小蕉就说,李少爷的东西可白吃不得。 何止不白吃,还要搭上很多。 程大爷领了两个姑娘过来。看见李赞,哦了一声,马上笑咪咪道:李爷也在?真是碰巧,平时请都请不到。七弟的面子大。 李赞听出弦外音,却装不懂样:程大爷这是不待见我呐。 程大赶紧拂袖下拜:不敢不敢,真心诚意结交,只恐李爷贵人眼高。 李赞下了椅子,站起来:这是哪里话,我给程大爷赔罪。 今日吉星高照,不如请李爷过府一叙?程大笑咪咪邀请。 这,不就是程府吗?李赞很不领情的样子。赵言看着程大爷的脸都颇觉尴尬。 程大不觉,到底老江湖:是我失言,一会自罚三杯。那就借七弟这贵宝地一用。说罢,交代门外他的一个随从。 七少爷始终似与已无关,不肯多言。 程大爷今日是特意寻我来的?李赞见摆好了茶,也没话找话。 我平日繁忙,难得见七弟一回。今天是奉了老爷的意思,给七弟送两个暖炕的人。 从进来就悄没声息掩在影子里的两位姑娘,此时不约而同地朝外侧站了站。 七少爷一眼不瞧。 李赞倒从头看到尾。末了,点点头:是亲哥的样子。 让李爷见笑了。程大爷喝了口茶,觉得这茶苦涩无比,却因外人在这,不能发作,只好咽了下去。 程七,从今晚开始,你不用半夜腿抽筋了。李赞笑谑。 七少爷不抬眼皮。 程大爷顺下去说:这两个已经懂规矩了,□□得差不多了,原本想放太太那里去。可爹说,你这缺人,就先拨过来了。这话,是说给程七听的。 七少爷喉咙滚了滚,还是没出声。 呦,那我今天艳福不浅,李赞不知是怕程大脸上挂不住还是担心程七将姑娘轰出去,只能自己费劲地演着双簧。 一会喝酒,就劳驾两位姑娘斟酒了。 程大爷脸上笑越堆越多:李爷赏脸,是抬举她们了。 这话,要是程七说,我可就安心多了,哈哈……李赞看了程七一眼。程七也递眼光过来。李赞觉得那眼底有冰泉。 哈哈……程大爷也附合笑。笑得牵强人意。赵言揪了揪耳朵。 程大爷的人办事极为得利,李赞东拉西扯中,已经置办出了一桌丰富的酒席。李赞连声:哇哇……,哇完之后也就顺就坐下,没什么赞美词了。倒是七少爷很意外地说:劳大爷费心了。 程大爷听着很受用。摆一下手,两位姑娘就一左一右站好了位置,伺候酒菜。赵言顿觉地位受到威胁。 他不安地看一下主子,七少爷也正看他,没眼色劲的蠢物,赶紧滚! 赵言背着这挨骂的锅跑了。跑两小步,停下慢腾腾走,他突然恨程大,太多事,弄这俩姑娘,眼看又失宠!失完宠后必定是失业。赵言越想越气,越背锅越沉。最后想想无处可发泄,脚步已经走到了小厨房边上。先吃饭吧,吃饱才好想法子。他安慰自己说。 小蕉刚把碗碟洗干净,抹净上面的残水。 七少爷有局,这饭,不用上了。赵言拉过小蕉坐过的小板凳坐下说。 哦,小蕉打开笼屉,拿出了两碟菜,火候过了,菜的颜色不鲜亮。赵言啃口馒头,脑海里幻想出无数个七少爷被两个姑娘灌倒,然后,然后……的情景。 馒头越咽越堵得慌,最后咳咳咳起来,小蕉倒了半碗水推给他:怎么不吃菜? 太气人了!赵言摔了下筷子。小蕉以为他说得是菜不好 分卷阅读34 吃。挑了两口在嘴里,觉得尚可入口。她说,就是不好看,吃起来还行。你若不吃,一会周妈来了,想吃也没得吃。 赵言看看她,觉得这烧火丫头比那两姑娘顺眼多了。喝下她倒的水,挑了两口菜,边嚼边说:真是天上地下,那边的下人估计吃得都比咱爷好。 你若稀罕你过去呀,小蕉刺他。 哼,赵言不屑:我是看不惯那些狗,今天大爷送了两个姑娘过来,看见李爷在这,也不知真心假意,竟置了桌席面出来,还让那两姑娘伺候酒呢。咱爷今天也不知怎么了,把我都撵出来了,嫌我碍事。小蕉你说,我能碍什么事啊?我……不就是嫌我不是个女的?不能投怀送抱吗? 谁投怀送抱?小蕉也觉得馒头噎人,顾不上忌讳,端起赵言喝水的碗用另一边喝了一口。 赵言看她的动作,觉得嗓子不噎了,可心又噎了:你这,你这,男女授受不亲……说着说着,他的脸倒先红了。 什么授受不亲?我喝的是另一边,这碗这么大,我,周妈,小胖,二随,全和这碗喝水。要说不亲,你和谁亲?小蕉最烦这些礼教。 我……赵言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有拿馒头继续堵自己的嘴。周妈晃着肥身跨进门槛。小蕉胳膊捅了赵言一下,赵言回神,赶紧用筷子夹几口菜。 你小子今天偷懒吧?这个时辰先跑来填肚子了?周妈先打开柜橱瞅了瞅,随即也捞了只板凳坐下。两个菜,已经吃掉一半了。周妈拿筷子一挥,赵言瞬间也跪地膜拜,菜,见底了……。 小蕉想笑,又懒得听周妈叨叨,只好捂了捂嘴,还假装嘴在咀嚼。 你不伺候爷,跑这来先吃了?周妈问赵言。 七少爷有客,估计时辰要长,先让我过来垫两口。赵言看小蕉切了半盘熏肠,放在离他较近的地方,他先夹了两片,才感激地朝她望望。 吃完了吧?周妈问。 啊?赵言只吃了五分饱,但周妈不容他,在他迟疑之际,熏肠盘子已尽归周妈所有。 周妈,赵言不忍道,你还是得多注意身材啊,想当年,你有着水灵的鹅蛋脸,纤细的小蛮腰…… 小蕉往灶火边靠了靠,赵言的话让她想哆嗦。 要说当年呐,周妈喷出一口熏肠味:这府里的,除了主子,还真没谁能比过我,我也是活脱脱水灵灵的一枝花,要不是太年轻,太貌美,太天真,太单纯,太讲义气,太说一不二,太顾忌海誓山盟…… 小蕉打断了周妈的遥远的幻想:赵言,你帮我一起给七少爷送饭吧? 啊?赵言今个是真糊涂了。明明说了今天主子有吃喝,有人陪…… 周妈还想再去切点什么硬菜,其他的仆从陆陆续续来吃饭了。周妈只得作罢。小蕉已经摆好了食盒,赵言只得提过来,随她往七少爷的房厅走。 搞什么呀?赵言问。食盒不重,估计没多少量。 你不是想看吗?小蕉反问。 想看啥? 你不说七少爷反常,以前不近女色,今天突然要开荤吗? 是,是啊,但我们去不是扫兴吗?万一,万一,进得不是时候…… 啥时候是时候?就要不是时候的时候去才好看呢。赵言觉得小蕉脸上一副大义赴死的表情。 他停下劝道:咱别搅和了,反正主子隔不了几天也要成亲的,先提前熟练熟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你就别伤心了……早晚的事…… 啥跟啥呀,小蕉夺过食盒不理赵言依旧往前行。 不是,赵言又把食盒抢到手,大爷在呢,还有李爷…… 就因为大爷在,我才来的呀。小蕉反而笑咪咪。赵言看着,一时恍神,这丫头笑起来,怎么这么晃眼啊? 小蕉提前两步,见他痴呆,又回来扯他。 赵言担心小蕉受罚,好言道:一会我先悄悄看看,若方便,再和你一起进去…… 胆小鬼!小蕉骂赵言一句。 不是胆小,赵言小声解释:大爷带姑娘来,就是成全七少爷好事的。你想想,两姑娘,一桃红一柳绿,总能捏住七少爷的七寸,这一捏呀…… 这两人叫这名?小蕉跳开问。 我就打个比方,我也不知道叫啥。眼看快到了,赵言越发小声了。 你惹怕,我自个进去。小蕉说。 我怕?我怕什么?赵言突然生出一股英雄救美的气概。可听到里面的笑声晏晏,他的气又一下漏了。 他心里想,七爷啊七爷,我可是陪了您多少年的啊?你不能有了媳妇忘了发小啊? 小蕉见他磨叽,打心眼里鄙视。她又夺过食盒,从袖筒里掏出个小圆罐子,拧开,抹一把在手心里,磨开,往脸上抹了抹。 赵言寻思她这是见爷们前也化化妆。谁知她一掉头朝他笑,他先一趔趄,这丫头,真是不走寻常路啊。 第18章 第18章 小蕉抹得是薄荷叶汁。算是蕉家的独门绝技。扮丑,又不伤脸。 分卷阅读35 她身姿轻盈,先在门上敲了两下,然后不等回应,径自推开门。赵言想跟着,想想,又退缩了,退到墙根,拿眼瞄着。 咦?一堂寂静,小蕉先开了声,这么多人啊? 目光齐刷刷朝小蕉射过来。 她不慌不忙朝桌前走,两眼扫了扫桌上的菜肴,微微叹了口气,先朝七少爷说,七少爷今天请多吃两口。说完又朝程大和李赞各施了礼。施完也不多说,转身准备出去。 这是?程大耐不住。 大概是来送饭的,李赞斜眼朝某人笑。 哦,既送来的,就搁这吧。程大一发话,穿粉衣的姑娘伸出手去接食盒。小蕉不给,两手把得紧紧。 姑娘,给我吧,拎一路也累了吧?粉衣姑娘声音柔得让小蕉浑身爬蚂蚁。 不累,干惯了的。小蕉平声静气,语气干巴巴。 粉衣姑娘使了使劲,小蕉还是不放,两人形成拔河的态势。 程大瞧着纳闷,起了身走过来。有趣,他说,什么好东西,不舍得我们在的时候打开? 小蕉作了个简直要搂在怀的动作。 程大使了眼色,绿衣姑娘也过来了,和粉衣姑娘合力,终于把小蕉手中的食盒抢了下来。 小蕉还不走,惹得两姑娘频繁看她。脸上的薄荷叶汁已经干了,活脱脱一个打扫戏台子的小丑。 食盒被打开,碗碟被青葱般的玉手给挪了出来,轻轻放在七少爷面前。 小蕉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双手,忽地,又叹了口气,程大本来看见那清汤饭想嘲笑两句,被小蕉一叹气给引跑了。 小蕉对着七少爷说:爷,这几天您身子不舒服,周妈还特意嘱咐了要做些精细的东西,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也,也是尽力了……还是大爷体贴您…… 说完,想把刚挪出没半刻的清汤淡菜收回食盒里。 别收,李赞挡住,让我尝尝。说不定能忆苦思甜。 小蕉放下手,半转身,移开两步,又退回一步,将粉绿二位细细瞧了,又说:这二位仙女,我只看两眼,就好像饱了。 粉绿姑娘听这赞美,看向小蕉的眼色变得和柔细密。是呀,她们只需今日将这七少爷拿下,凭她们的功力,往后,这小院,不会再有第三个女人! 得意完,又不忘看看七少爷眼前的饭食,心内也一揪:比她们的待遇都差十倍。这七少爷虽不得势,可这伙食也着实太…… 或者是这丫头故意的?想想,又不可能,在程大爷面前耍把戏,不是嫌命长吗? 她们定定神,又将注意力放在了程大和程七身上。 李赞活跃得跟只小老鼠,果真在程七面前的碗碟里伸进了筷子。 程七,你干脆去当和尚算了,还能给府里省点油盐。李赞语出惊人。粉绿二位互相对望一眼。 李爷莫开玩笑,我爹还指望七弟给程家开枝散叶呢。程大朝绿姑娘使眼色,绿衣姑娘执壶给李赞满酒。李赞悄声跟绿衣姑娘说:美人儿给酒,今儿个醉死也心甘啊。绿衣姑娘半掩粉面,娇俏一笑。 七少爷望着三大三小的碗碟神游了一番。 李赞在桌下踢了踢他。 七少爷默默吃起小蕉送来的菜来。 空气一时压抑起来。 粉绿姑娘也无计可施,只静候着程大的脸色。 程七,你这身子骨,可不能老吃这些清汤,李赞关心道,寺里的和尚都是饿瘦的。 程大低下头,抿了抿酒杯沿。李赞看见他的小动作,仍装作关心程七样:你若缺衣少穿,跟我吱声,我好歹能偷几两碎银子出来接济你。 哈哈哈哈……程大爷的笑声,差点将屋檐上的灰震荡下来。 李爷肯定爱看戏吧?程大堆着笑问,说得我都无地自容了。这是我的错,照顾七弟不周。还好没让爹发现,我马上改过。七弟,你也是,受了委屈自个闷着,底下人还不瞅你心性好都作贱你?这边的用度我是知道的,都是跟那边一样一样的,什么东西都是平均分配的,没有短谁少谁的,怕是你这边的人太杂,偷摸出去了也说不定。这斜风不能涨,今天多亏李爷提醒,我也跟着整治整治。绿衣,红粉,程大喊道,今天起,你二人小心仔细地伺候七少爷,衣食住行,都得把好关,若再有丁点差池,我剥了你俩的皮! 粉绿二位赶紧屈膝应诺。 李赞看着好笑。 七少爷权当听狗叫。 程大见粉绿未完全领会他的意思,不由一急吼道:还愣着干什么! 粉绿一顿,立即起身到七少爷跟前,将那不着调的和尚饭要撤下。 李赞看看那忙碌的四只手,看看七少爷眼中的波澜不惊,拿起茶杯慢慢转着。 碗碟将将要拿走时,七少爷长箸一横,挡下那纤细柔弱的手:别动。 粉绿相当为难。四目交汇,迂回一下:七爷,汤凉了,容奴婢下去给您热热。 无妨,七少爷语气清凉,已经吃惯了。 分卷阅读36 赵言,七少爷喊一声。 赵言赶紧从墙根那儿跑过来。看着自己主子一脸不悦,主动不打自招:今天厨房炒了两个菜,我多吃了两个馒头。嘿嘿,嘿嘿。 粉绿姑娘一听,更加为这儿的伙食忧心。七少爷贴身的人,就为了厨房做了两个菜,耽误了伺候主子,这平时,这嘴里,得多淡定啊? 贪嘴!七少爷骂道,一会这盘底全赏给你! 唉,爷,还是您疼小的,赵言说罢还执起袖子想挤两滴泪出来。李赞看不下去,仰起脸望房顶。 粉绿姑娘又对望一眼,眼神复杂。 程大却再按捺不住,喊了跟他的人进来,狠狠训了一顿,着立即查证,查实后给他回话。想想又追着吩咐,李爷在的时候,这规格不能错了。 程七接过敲山震虎绳,慢悠悠地问赵言:给两位姑娘的住处可安排好了?不得怠慢。 赵言面露菜色,相当菜:爷,小的刚才就忙活这事去了,您也知道,咱这边的难处,床铺还好说,从我们身上腾腾,就是那一应桌椅啊,茶具摆设什么的,怕,怕是……难凑齐……我,我也没辙…… 程大要气昏了,这些个杂碎,活脱脱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啊。平时真是松懈了这边这些人的管教。幸亏今天来了…… 七少爷轻飘飘地说:缺什么,看我屋里有了,先拿去用。 赵言:爷,您屋里,有些物件,还真没有…… …… 粉绿姑娘眼睛快突出来了,堂堂程府七少爷,安排服侍人的住处,连被褥都整不齐?她们同时将眼光望向程大,欲说还休…… 此二女程大是尝过滋味的,那身骨,那妩媚,该销魂时让他如登仙天,该婉约时又让他欲罢不能。他也是舍不得啊,若不是……他咬咬牙,无视了二女递过来那令他心旌动荡的眼波,那眼中有泪,却又不是泪,汪汪亮,直捣他的心窝子。如若无旁人,他定一起将她们全压在床上,好好享受一番。 可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他抿干了酒,起身时一个不稳,差点栽倒。 李赞见状,忙吆喝随侍进来扶着。 程大就着小厮的肩说:真是不服老不行啊,才喝了几杯,就露形了。对不住李爷了,我,我先回去。改天,改天再陪一醉方休,还有七弟,七弟对…… 后面的内容已经听不清,程大的脑袋就软了下去。李赞起身送了送,赶紧送大爷回去,弄点醒酒汤。大爷见外了,今天已经尽兴了。 等一干人走光,赵言领人进来收拾残场。粉绿姑娘也帮手。七少爷说,把门窗都打开。 赵言说,爷,一会就不热了。 你想憋死我吗?七少爷怒道。 李赞笑道:赵二赶紧把菜汤喝了,就能知晓你爷的心思了。 七少爷白了李赞一眼。李赞大笑。赵言把所有门窗全开开了,幸而纱窗还糊着,否则夜里不被蚊虫咬死才怪呢。 赵言不懂,七少爷不喜欢一些杂味。包括男女。 也怪不得赵言,他还不懂女人。 一切收拾干净,七少爷又让提水来全部擦洗一遍,换了薰香,赵言才往一角一瘫,准备喘两口气。 又偷懒,七少爷怒声传来,还不赶紧送两位姑娘去歇息,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赵言又跟乌龟一样把厚重的锅当壳背在身上。带两位姑娘去她们该呆的地方。 怜香惜玉?李赞笑七少爷,你刚才可是用箸筷把人仙子的手压出了红印子。 李赞,你吃饱了没有?七少爷问。 李赞正思量这人不会让他喝那清汤吧,遂说饱了。程大的酒席敢说不饱? 饱了就滚吧。程七下逐客令。 我不,李赞学小娘子扭扭腰,娇滴滴地说,我想看今晚上的好戏。 七少爷咳了一下,感觉牙很酸。 赵言领着绿衣和红粉上了小通道。二女七窍玲珑,一路上都在七拐八拐地打听关于七少爷的一切。赵言却一改往日,嘴像锯了的葫芦一样,领二女到门口后,只说:两位姑娘安心住着,有些事呆几日便什么都知晓了。说完就走了,也不进屋引导。 绿衣和红粉开了门,先被一阵烟灰呛到了口鼻。屋里的气味很浓烈,红粉不敢进,二人慢慢等烟气消散了,才抬步。地上的水渍犹在,墙上的蜘蛛网也扫了个大概,一张桌子,一条长板凳,一席被褥,薄薄地铺在清冷的炕上。其它该有的,一概没有。绿衣不得气得冷笑:还真是寒酸!红粉拿出帕子在长板凳上扫了扫,方坐下。这一席酒站下来,她的纤腰都酸疼。想像惯日的在桌上取杯茶喝,结果手往后一伸,空空如也。她将帕子狠狠地扔在地。 不行,我要回去!红粉先说。说罢扶着门槛就走。 等等!绿衣劝她,刚来就走,大爷那儿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先忍忍,再寻机会。 忍?如何忍?连杯水都没得喝。红粉眼中含泪。心里却恨恨骂着程大:往日的浓情蜜意全成了狗屁,一朝需要就如丢书一样将她们 分卷阅读37 弃之火坑。 绿衣四下又寻了寻,见实在也寻不到该寻的,也放弃了。她在长板凳的另一头坐下,揉了揉自己的肩背:自力更生吧,七少爷总不会让我们死。 红粉说了几句也不爱说了,实在口渴,又懒得动。歇息一阵就去厨房吧,绿衣说,那儿总有吃喝。红粉眼皮翻了翻,没反对。 二人靠上炕边,软软躺下。谁知一觉黑甜,醒来外面已经黑漆漆。红粉半夜内急,转圈找不着解决的地,最后不得已在花丛下…… 第19章 第19章 二人因为开着门散烟味忘记及时关,跑进不少蚊虫,绿衣是被身上痒醒的。天刚蒙蒙亮,她从干涸的嘴里吐出点唾沫抹自己臂上。不一会,红粉也醒了,她半夜起来一会,以前她是极干净的,每次解决完后都要净身,可今天,她真是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了…… 我一刻,也呆不下去了……红粉抽噎。 绿衣顾不上听她抱怨,掀起自己的胳膊,只见好几个痒处,又红又肿,被她在不知情下挠得快破了皮。她又吐了几滴唾沫上去。 你好恶心啊,红粉说她。自己却也不由主地掀衣服看。还好,臂上没有。否则这引以为傲的晶莹身子……没等她得意,绿衣就冷笑了一声:你那背,快成红花案子了…… 红粉大惊,可她看不到后面,这儿连面镜子都没有!她胡乱地挽挽头发,就要往下冲。 要出去吓人?绿衣不依不饶,她知道了她半夜小解了。 红粉又气又恼,一手拍在了桌上:太欺负人了!她话刚完,就听那看上去牢靠无比的桌子吱嘎了一声。绿衣又传来一声冷笑,她慢慢悠悠地把衣服整整,然后两手把被子折过来,又反过去,还算干净,她叠好,又在炕上寻了寻,在炕脚上看见一只喝饱了血的蚰蜒正爬进墙缝里,只余尾巴。绿衣拿鞋底去拍,蚰蜒没拍到,倒拍下不少灰墙皮灰。她咳嗽了两声,也赶紧跳下炕。 走,去厨房,绿衣趿上绣花鞋对红粉说。 红粉已经被折腾得不想说话,只跟在绿衣后面。 天还未大亮,以红绿在大府那边的见识,厨房早该热火起来,别说精食准备,热水最起码是充足的。可她二人好不容易东摸西摸,终于在腿快断的时候摸到一个堆着柴火的地方,绿衣嗅了嗅说,这应该是厨房,备受打击的红粉说,你怎么知道不是个茅坑?绿衣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我闻到了菜味的味道。 呵呵,兴许是猪圈,红粉说。 绿衣没说错,果真是七少爷的小厨房。开了门,点了一枝蜡,看上去光景惨淡。 二人也顾不得许多,先取水洗漱。 刚摸到水瓢,红粉就迫不急待得喝了两大口,呛得口鼻冒泡,绿衣找了个盆,舀了几瓢进去,没有热水,不能净身,只能顾脸不顾身了。 嗳嗳嗳,那是洗菜的盆儿,冷不丁从黑暗里冒出个人,吓得红粉大叫。 叫什么,大清晨的,我又不是鬼。绿衣看见说话的是一个丫头。 我们,我们来洗洗脸。绿衣说。 怎么到这来洗脸?丫头很不解。 我们,我们新来乍到,什么也不熟。绿衣说得也算实话。 丫头看她们也不像坏人,好心地换了个盆,把瓢又递给绿衣。 有,有热水吗?红粉也凑上来问。 正烧点,你要喝吗?丫头以为她是渴了。 当然要喝了,可更想洗洗啊。红粉想。 丫头又很善意地揭开笼盖,从锅里舀了半碗没烧开的水出来。没有茶,她说。 红粉感激地看她一眼。捧着碗赶紧喝。嘴一伸进碗里,她又后悔了,一股子灶烟味,算了,她一闭眼,人在屋檐下…… 你也喝吗?丫头问绿衣。绿衣点点头。她听出来了,这丫头是昨天去送饭那个。可能起得早,也没梳洗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灶灰,头发也乱蓬蓬的,她瞬间找到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与丫头也亲近起来。 这脸盆,能不能借我们用几天?绿衣问。 这不行,丫头说,周妈要问的,一会她就来了。说完就安静地坐下烧火了。她若不说话,还真引不起人注意。 绿衣又换了水,舀满了盆,把自己胳膊都浸在水里,没有皂豆,也没香膏,绿衣抽出自己身上的帕子,把脸和胳膊擦净。没有头油,只得用手蘸着清凉的水抹了又抹。 红粉先洗完了,等着绿衣,绿衣见她不停地使眼色,轻轻地摇了摇头。她们也是小时吃过苦的,不能为了一点事连累这个丫头。红粉咬了咬嘴唇,也无奈。 一天一夜没进水米,人清醒了,也腹中饥饿。绿衣不得又上前问:请问,何时开饭? 丫头仿佛刚刚打了个瞌睡,手从膝盖上滑下来,迷瞪着啊了一声。 我们,饿了。绿衣觉得此时再端着,就是自已找罪。 哦,丫头甩了甩头,从笼屉里摸出来两个馒头。绿衣接过,看红粉还犹豫。她知道她是想问这丫头洗手了没。绿衣瞪 分卷阅读38 瞪眼,红粉也上前来。 馒头也是跟刚喝的水一样,热得半冷不冷的,还不透。绿衣咬一口,红粉看她的表情顿时千斤重。绿衣怕红粉惹事,扭过头把馒头咽下去,红粉似心眼多了,问丫头:有菜吗? 丫头说有,二人心中皆一喜,有菜就着比干啃馒头强。等菜端来,又齐齐傻眼:一碟腌得黑不溜秋的咸菜。没等绿衣伸手,丫头打了个哈欠说,别吃完了,还都没吃呢。 红粉已经要哭出来了。半蹲这一会,她的腿都要麻了。她捏着馒头站起来,绿衣赶紧用纤指夹了两块萝卜条,一条给自己,一条让红粉夹在馒头里。她看见丫头又往锅里加了几瓢水,不禁问:早饭都做什么呀? 丫头无精打采地又将头埋进膝盖里,将睡不睡地说:菜粥…… 红粉扯了扯绿衣的袖子,二人各拿各的馒头夹咸菜,两眼皆失掉了光彩:这日子…… 胳膊上的红肿离了水又开始胀痒,绿衣也知道再问这丫头反而不好,看见檐下挂着几串辣椒大蒜,她揪了两头大蒜用帕子掩在袖子里。红粉出厨房时,硬是把搁在水缸旁的水桶舀满了水,两手费力地提了出来。早就不是干重活的身子了,才提了几步,红粉已经气喘吁吁。 绿衣把她嫌弃的馒头咸菜递过去,红粉闭上眼填进嘴里。 二人合力,把一桶水往回抬。走了半路,水已经洒了一半。 不行了,不行了,红粉累倒在地起不来了。绿衣说,一会天大亮了,你想洗也洗不成了。 洗不成就不洗了,这水本来也凉。红粉自我放弃了。 有水就不错了,又开始嫌东嫌西了。绿衣擦擦嘴角的馒头沫,脸往水桶里照照。 红粉扶着腰站起来,咬牙把水桶又提起。好不容易将那可怜的半小桶水提回她们的居处,发现屋门大敞,绿衣先一惊,然后看见赵言正领了两个人抬了一盆硕大的花往里走。 空荡荡地屋里被这一花占据,瞬间感觉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 赵言说,二位姑娘好早! 粉绿勉强笑笑。 赵言又说:七少爷特嘱咐把这花儿送来,这是他最最最喜爱的一盆花了,跟了他几年了,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谁知二位姑娘一来,爷就割爱了。这不,我把养花的条例也带来了,姑娘若闲来无事,可研究一二。 绿衣问,这花长得真是茂盛,想必来自不凡吧? 赵言说,是南边一个小国送的,叫什么什么什么来着。 红粉白了一眼,这人鬼得跟鬼似的,听着说了一大通,一点有用的都没有。 那这花,难养吧? 不难养,不难养,就是隔三岔五喂点鸡蛋清,铁观音什么的,十天半月用上好的老黄酒养养枝叶,再洒点清水,阳光别太曝,这儿都写着呢,容易得很……赵言磨着嘴皮道。 粉绿二人有苦说不出:这么娇贵的花儿,七少爷怎么舍得给我们呢? 这不是娇花配美人嘛!赵言哈哈大笑。 红粉的脸已经不用上粉了,涨得通红。绿衣忍着气,想到程大的吩咐,款款施礼说,谢七少爷抬爱。我们初来乍到,凡事都不晓得,多亏了赵爷帮衬我们,许是我们姐妹太愚笨了,今儿早上连个洗脸水都打不到,不如还请赵爷带我们四处转转,先熟悉熟悉? 好啊,赵言竟答得无比爽快。绿衣脚步轻盈,红粉落后,先把水提进屋时关上了屋门,才小碎步跟上。 赵言走得虎虎生风,二位姑娘跟得香汗淋淋。这哪是熟悉院子啊,这简直就是赛跑。可又不能说停下,一说,她们还得蒙圈。 再忍忍,绿衣安抚红粉说。 七少爷住在何处?红粉终忍不住问,一会我二人还要去请安,怕迷了路。 喏,赵言往右前方一指,那儿。 粉绿踮脚:怎么连个匾额没有,这怎么记? 赵言开始解释:七爷生性淡泊,不重名利,所以他住的地方就叫“无名居”,那一片呢,就叫“无名堂”,那处湖呢,就叫“未名湖”,看见那个阁了吗?“无名阁” …… 整个七少爷的院落,一派全无名。 粉绿彻底傻眼……。 这地方不大,一两个时辰就熟了,赵言不忘初充。 红粉想立刻昏倒。绿衣不依,她倒了,剩她一人受罪?所以她死死掐着红粉胳膊。红粉又气又疼,还只能干捱着。 走了半圈,赵言也觉得这一清早的散步差不多了,别累着二位姑娘。于是抱了抱拳,看了看朝阳说,姑娘一会可到厨房用饭,早上的粥还是不错的。这几日兴许也要托二位姑娘的福,改善些伙食呢。七少爷该起了,我先去听着了,姑娘们一会见。 绿衣拖着红粉回了屋。红粉不说不顾一头扎进了那小半桶水里,绿衣把她拖出来时,脸上的水珠扑簌扑簌往桶里掉。 大爷是知道的吧?他肯定是知道的!红粉咬破了嘴唇。 绿衣说,既来之则安之,慢慢想办法。掀开衣袖开始用大蒜涂抹,这还是小时的 分卷阅读39 法子。 红粉一手扇着难闻的大蒜味,一边说:安什么安?能安么?纤手一指那硕大的花盆儿,就这一物,不过两日,叶儿黄了,蔫了,咱们也就死了。 绿衣一怔,红粉说得对。她也一直在自欺欺人。 你说怎么办? 去找大爷。红粉毫不犹豫道。 哼,绿衣说,他干的好事,你还找他?用完的大蒜往桌上一拍,只听又嘎吱一声,桌下还落下一层灰土。 我死也咬他一口。红粉不甘心的把大蒜也拿过去。 算了吧,知人知面不知心,这里的爷们主子,个个都一样。绿衣越说也越泄气。红粉够不着背,她帮她把大蒜瓣咬破了,挤出蒜汁涂了个遍。 我们就等死吗?闻着久挥不掉的臭蒜味,把身上的香味全盖过了,红粉的嘴唇都咬出血来了。 死,那也得我们愿意。你刚才没听赵爷说么?那个小角门,平时没人去? 你想?可那上面拴着铁链呢。红粉止住眼泪。 第20章 第20章 事在人为。绿衣想了想,不过,的确不能便宜了大爷。我们也需要银子。 你想……红粉睁了睁眼睛。 想法给大爷传个信,我们这儿缺衣少穿,最起码,我们的衣服用件送来不成问题。还有,绿衣伸伸胳膊…… 对,红粉也来了精神,我们仔细想想,列个单子。把这儿说得惨点。 惨不惨的,他未必不知情。瞅准时机好行事而已。 绿衣,我们就这么办。 你呀,有事先哭,把我都哭乱了。 我这不是难受吗?摆明虐待我们啊。 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小时,我们苦过多少。 因为怕了,才不愿意重蹈覆辙。 人,不能忘本……绿衣叹口气。忘了本,这就是现世报啊…… 我看这七少爷不像大爷说得这般软弱无能,因为有了出路,二人开始闲聊。 整成这般景状,无外乎两种人:一真像他们所说生性淡泊,看破俗尘。二么,那就是心机深沉,深藏不露了。 程大拿我们棋子,我也不能让他痛快了。红粉气呼呼,没细听绿衣的话。 塞翁失马,蔫知不是我们的福呢?绿衣看着那盆花儿说。 这大爷,我也看够了。 你前些日子不还说他够爷们吗? 哼,我那是看在他送了我一支钗的份上。 见钱眼开。 你还说我,你不也百依百顺? 我那是为了活命。大爷玩起人来可哭叫生死。 这个变态! 小点声,好歹都姓程…… 事到如今……说到活命,谁不是为了活命呢?红粉想起自己娘被爹一脚踹到草垛上,娘光着脚死拽着自己的腿,狠狠地说,妮儿,好好活下去,活得好了不要再回这里!娘那一眼,烧着火,有恨,有恼,有怒,有对这人世的种种……她又红了眼眶。 你看你,一说一想就想多想远了,我们现在还自身不保,你倒想着以后了? 不是,红粉摇摇头,想娘…… 好了好了,绿衣搂搂她,你不是想洗洗吗?把这水放到日头下晒晒,晒软了,也能用。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第二日,大爷就派了五六个人过来七少爷这“无名居”,先是几大包袱粉绿姑娘的衣物,还抬了张桌子,两把椅子。 绿衣解开包袱看看,又让红粉打开,程大倒是爽快,没怎么克扣。红粉看看自己的首饰匣子,那钗还在。 绿衣把包袱归置好,看着大爷派来的人把桌椅安顿好,又手脚麻利地把屋子清扫一遍。红粉在指挥着,把那硕大的花盆挪位置。等忙完全撤了,跟过来那负责的头儿临出门时,悄声地往绿衣手里塞了个荷包。 绿衣掂了掂,挪开给红粉看。十两?红粉又哼。那钗,她铁定是出去后拿去要当的。她抖开包袱开始整理。那些耀眼的,她和绿衣全留了下来,只挑一些朴素的,绿衣上前,把银子放红粉包袱上,恐怕,我们要相依为命了。 依我说,再多咬几口。红粉不解气。 见好就收,他还算披了人皮一回。 哼,他心亏。红粉不领情。边说边手快地把自己的一应需要扎进了包袱里。 这几日,该怎样还怎样,切不可露出马脚。绿衣嘱咐说。 小厨房收到了两筐鸡蛋,程大爷带来的人说,是大爷特意交代的,给绿衣红粉二位姑娘备用的。 小蕉瞧了瞧,又坐回去。周妈未等人走全,抄起两个磕到碗里就放进了蒸笼里。 周妈,你也等人姑娘见过再偷吃呀。二随帮搬的鸡蛋,这会儿闻见了鸡蛋羹的味道。 全些狗鼻子,小蕉一块不屑。 你懂什么,周妈训小蕉,这些玩意吃了也白吃。 二随朝小蕉挤挤眼:跟着周妈,享老福了。 分卷阅读40 去你的,小蕉拿烧火棍敲了二随的小腿。二随嗳呦着跑开。 周妈,小蕉语重心长地劝:老这样给七少爷丢脸。 周妈不理。端出鸡蛋羹不忘分了两口给小蕉。小蕉不吃。二随吃了。 到了去大厨房领日需用品的日子。周妈又闹肚子,小蕉懒得搭理,知道她定是惦记着哪样东西没吃到口,她也不管,一人先去了。 厨房管事的正在拿笔记账,看小蕉来了,让她先等着,说今儿人手少,菜蔬果品还没开筐,一会分派完了喊她。小蕉心想,我不急,嘴上也甜甜说,您是大忙人,我等会也应该呀。要不,我看看,有什么能帮上手的,我帮着干点? 管事的心想这倒是个会看事的,一会保不准偷个好果子给她吃。想罢,让她去灶下打下手。小蕉乐呵呵地接了。 二奶奶刚从娘家回来,带回不少野味,此时正系了围裙在厨上亲自忙活。她不认识小蕉,小蕉虽然见过,却知道话少没错,也不吭声。 二奶奶做了几个菜,唤随身的丫头过来,拿帕子净了脸,解下围裙,这才发现灶下烧火的,不是原来那个。她问了一句,有人说,这是七少爷那边的。 哦,二奶奶又往锅里爆了个葱花,油温高,炸得几粒花椒飞散开来,小蕉忙用袖子挡住脸。 桃儿,二奶奶喊,把七少爷的丫头替换下去。 小桃赶紧上来把小蕉替走。二奶奶在冒起的油烟里看了小桃一眼,小桃会意,将灶火减缓,并把二奶奶精心调好的汤汁倒进了锅里,顿时,厨房一阵阵地飘香,连管事的也停了笔,扬眉嗅了好久。 这二傻子,倒真是有福。管事的默默心想。 分到了七少爷该有的菜,小蕉不好久留。二奶奶让小桃给了小蕉一只鸭,说是从娘家带来的,请七少爷尝尝野味。管事的转了个身,当作没看见。小蕉又拖筐又抱的回了小厨房。她把菜收捡好,鸭子已经褪了毛,挂上钩等大师傅来烹制,其它的油盐酱醋都放到柜橱里,最后在筐里发现了两只大鲜桃。 小蕉左思右想,把人情记在了二奶奶账上。 二奶奶忙碌毕,先回房洗漱换衣,静心歇息一刻钟,让小桃在厨房听差,带了小碧抱着娘家带来的好酒去了正宫太太房里。 大奶奶正陪着念完了经,净水品茗。 这时候赶得正巧,正宫太太说。她当时看上的,正是二奶奶那家产。大片的园子田地,大片的农场,还有年年岁岁吃不完的野味。 她吃二奶奶家,二奶奶能不知晓吗?所以借花献佛,立马就让正宫太太开了荤腥。 大奶奶只在嘴角撇了撇。 二媳妇,正宫太太说,你这生育良方若有,可教教你大嫂。 娘,您这整天佛光普照,我书读得少,心直口快地,怕腌臢了。二奶奶笑说。 今儿个娘们聚会,但说无妨。这一桌席,让正宫太太脸上的皱纹明显见少。 良方谈不上,说几句山野的趣话咱们解解闷。我呀,以前随爹去田头,爹不舍得让日头晒着我,总会搭个凉棚,找些瓜果来吃,然后他跟管家四处去瞅着,瞧着。我这从小野的性子,你想哪能呆住?也就四处跟着跑,有时候跑着跑着也不知道跑到哪个人堆里,田里人累了也会坐下歇会,三五两个的,说些闲话:总归是风啊雨啊,调啊顺的,庄稼人几句不离庄稼,我就听一人说啊,你那坡上那块地再不下雨可就荒了,去年收成就减了。另一人吸了两口旱烟袋,不慌不忙地说,不让它荒就荒不了,我多拣些种儿,撒得厚实些,再挑些良肥。先前那人又问,你真舍得下本?另一人则回,自己的地为啥舍不得?收成不是收到自己屋吗? 都知二奶奶这性子,所以这话也就她一人能说得。 吃得舒欢的正宫太太默默,也说,是这个理。 从今儿个起,把程大那些个不三不四的全给约束住了。不好的,赶紧打发走。二奶奶劳力一番,正想要这话。然后又听唤人去捡那大颗的桂圆红枣,看了看红光满面的二媳妇,又看了看一脸菜色的大媳妇,狠狠心,又加上两板驴胶,有了驴胶,少不得核桃。二奶奶心里却冷笑:真是抠门抠上瘾了,她这一桌子买多少驴胶,真是千年的石头万年凿不穿,还未待她再开口,只见大奶奶扑通一声跪下:万万不可,还请娘体恤儿的苦心。只要是大爷的,谁生都无妨。 大嫂…… 正宫太太愣了愣,她也是水里火里爬过的,哪个当大的愿意看见那些个小的天天戳自己眼珠子?跟老鼠似地盗自己的粮仓?可这老大媳妇不仅敞开了门让人盗,还不打不闹,这心不仅善,宽厚,而且嫁鸡随鸡,守尽了本分。她忽的有点可怜她。便不由多看了一眼,这些日子,她随自己念经,抄书,沉默寡水,并不讨自己喜欢。当时娶她完全因程大喜欢,说书香门第的婉约温柔,那是小家子一百年也学不到的。如今看来,倒真如此。 她捻了两粒佛珠,扶起了大奶奶。你呀…… 二奶奶也慌忙地起来,咣一声,起得急了,撞了一下桌角,她亲自执壶给满了 分卷阅读41 一杯酒,端给大奶奶,说,大嫂,今天,我得借这佛光,隆重地,敬佩地敬您一杯。 大奶奶迟疑一下,接过酒杯,又将迟疑地目光转向正宫太太。 喝吧,早一身酒肉气的正宫太太说。有这般面条似地媳妇,程大后宅不宁,只怪那些骚儿太多了。她暗暗下了决定。 小桃望着那空了的碗底,松了口气。小碧也摇摇酒壶,空了。三个主子,脸上,皆红霞满飞。 娘,二奶奶喝得最多,人也软得厉害,两个丫头都扶不住,嘴上却还不停地说,明儿个,我再给你做……樱桃鸭…… 正宫太太正盼着,又怕下人瞎传她守不住戒,巴不得这人天天来孝顺自己。但面上还得装着不情愿:你也一摊子事…… 大奶奶也喝了两杯,嘴脚都打颤,太太,她喊,您刚喝了热酒,别出去伤了风,我去送送二奶奶。 大奶奶刚挽上二奶奶的手,就被她紧紧扯住。二人会心一笑。 小桃对大奶奶的丫头说,都醉成这样,回去被大爷看见,必然惹一场不快。她已经煮了醒酒茶,不如先去喝了,再拾掇拾掇回去。二奶奶听见了,带着酒气的话吹到了小桃脸上:长大了,又一个长大的…… 喝了酸梅汤,二奶奶又让拿出不少干果,等二人脸上的红霞渐渐散去,又重新漱口净面,二奶奶留大奶奶用晚饭。 你左右无事,回去干什么?她跟大奶奶说。回去看人家描眉画影? 不看,我看佛经。大奶奶回。 第21章 第21章 那糟什子玩意少看为妙。二奶奶快人快语。 看了心净些。大奶奶说。 如今,你终归放不下,是不是?二奶奶不放心。 大奶奶摇头。 要不要留个孩子? 大奶奶更坚决地摇头。 你若真这样,我放心一二。以后一起爬山采蘑菇,就怕你吃不得这苦。 大奶奶笑了,我从小读书,看那书中记得桃花源,描绘得犹如仙境般,若真得了,便绞净了这头发,也心甘情愿。 二奶奶也笑了,我的孩子少不得叫你一声大娘。那山林和地,我都已经归置好了,你若嫌孤单,收养几个也无妨。 有你在,我还怕什么孤单? 我自小山间清风,定会惯了,可你……家里…… 把我嫁过来,就已经断了今生这儿女情了,若这府里失了势,巴不得死干净才好。大奶奶淡淡说。 若能回心转意…… 不必!大奶奶快速打断,反而说,你这藕断丝连的,听着倒舍不得。 二奶奶豪放一笑:碗里的肉都被别人吃光了,还舍不得?舍不得自己的力气而已。他若还有良心,受得了那粗茶淡饭,我就当再养个长工。若也跟糟烂人一样,那缘分也尽了。 都是我拖累了你,才让你这样。大奶奶拿帕子拭泪。 得了吧,二奶奶说,这可是我早就有的决断。你呀,不过又泼了盆水,更快看清而已。我这次回去啊,倒是听到了一个传闻…… 大奶奶倾过耳朵:真?没听错? 二奶奶郑重点头。 其实,这府里,你也可以掌家……大奶奶想了想措辞说。 嗤,二奶奶笑,若想,也并无不可,我这心,可硬着,不像你,一会软,一会硬。 都觉得我像面条,软着捏好捏,可都又不知,我这面条早已经是风吹日晒,裂痕累累了。 二奶奶把手搭在大奶奶手上。大奶奶回了神,说,若真如你所说这传闻,怎的如此地安静? 静?咱看的是表面,内里,怕动静大着呢。谁会为了根参搞大动静?再说了,一根参,至于吗?她指指上边,吐掉嘴里的果壳,拿绢子擦擦,沾上边的,必定有牵连。 大奶奶想了良久,再抬头时,已经如昔淡淡的笑:真想看看你上树爬山什么样。 二奶奶眨眨眼。 程大爷被正宫太太叫去训话。 这几日,他正烦。先是舍了根金钗,本想趁着乐王府借人参这一事偷偷地从公账上匀些银子出来。谁知爹半路杀出来,不知发疯还是真疯,把这巴结权贵的好事砸到了七弟头上。 一个弱不禁风的黄毛小儿,能让王爷另眼相待吗? 挖银子一时不趁手不说,偏偏母亲又训他不顾忌祖宗教悔,一年里进不了正房几次。 是他不进吗?当年可是他心仪之人,别说那家庭,光那仪态,谈吐,还有脸蛋,都深深符合他程大的美人标准。可没几个月,这美人见他不是躲,就是藏,要么就是病了,身子不利索,他正是盛年,又急着早诞嗣子,哪能夜夜守空房?但他也是有节制的,每夜不超过两次,每人不超过两夜。 母亲说他太沉迷?这哪叫沉迷?他认识的那些子弟,哪个睡觉不是三搂四抱的?有的夜里被单都要换几次的。他也是时时记得训戒,所以恪守着男人本色,没有把他们一众人众享的“艳物”带回府过 分卷阅读42 。想他程大也是有气节的,他也知能玩的,和能守在家里的,绝不会是同类女子。 母亲说,你每月至少空出四五天,安心上进。至少十天要留给正房。若被她再知哪个不要脸的再主动勾他,定打死不饶。 程大受不住母亲的火气,又怕让他跪佛堂,他这膝盖还要留着夜里出力,所以唯唯喏。等退出来,心里早已经有多半是当了过堂风。 正宫太太使杀手锏,说,半年内,我要见你大奶奶肚子鼓起来。 程大相当为难。要是那肚子能像羊皮筏囊,想让它鼓,吹几口气,就好了。 从母亲正堂退出来,大清早准备去调戏那个刚领回来没几天的小嫩花的心情也破坏了。 他是长子,平日净给府里竖典型,立榜样了,这前耳听,后脚拂了母亲的意,也很毁形象。纵然心内的蚂蚁一个劲地咬他,程大也准备内心糊张花纸,装装门面。 思考着如何生儿怡情两不误,迎面走来个小丫头。府里这些个货色他都是见过的,所以程大开始两眼不在意。那小丫头距他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居然朝另一边拐去了。程大正一肚子闷气。厉声喝住。小蕉还想跑,被程大的小厮揪住扭着胳膊带到程大跟前。 呦,这不是老七院里的?程大蹲下眯了一眼。小蕉今天没涂薄荷汁子,但也没妆扮。头发长了些,挽不住,她只是随便找根布条子扎了扎。那布条子还是从周妈勒裤腰的带子上撕下来的。所以颜色青黑,小蕉临用前倒是过了几遍水。不过水,那带子上满是周妈肥肠脂垢味。 程大这几年在花红柳绿里浸得一双眼很贼,除了会捞银子,还会捞女人。他第三眼望上去,就知道这颗是珠子,甭管水珠露珠明珠,总之被蒙了灰。甭管烟灰草灰锅灰。难怪当年母亲要将她带给他,程大站起身,想了想。 小蕉不知是吓傻了,连给程大请安都不曾。小厮放开了她,她只垂着头。 程大对小厮轻轻说了什么,小厮点头,把空间让开。 程大对小蕉说,跟我来。 小蕉不动。 程大拧了她的手硬拖。小蕉反抗,两只手都被程大反拧。拖了几步,程大也累得够呛,看见一丛茂密的花树,直接拖了进去。小蕉张口就咬在程大手背上。 程大痛极,先是一掌抡过去,然后又一摔,小蕉擦着花木被扔过去又被硬实的墙顶弹回来,胳膊上被花荆棘划出了条条血痕。人也整个被摔了半昏。程大捏住她的脖子让她头立起来,他还是那张笑咪咪的脸:当年漏了你,大爷今天欣赏你,把该给你的给你补上。 我不要!小蕉大叫。 程大的手劲又大了一力,小蕉发不出声了。程大扯了把蔓草把小蕉双手捆上,嘴上也塞了一把,看她两眼泪满满,却还使劲憋着不让往下掉,这小倔劲,可像林子里那被猎杀前的小梅花鹿。程大先欣赏了片刻。越欣赏越觉气血上涌。今日野战成功,自己也能集齐七七四十九式了,再与众人开“花学研讨会”,他也要经验有经验,要材料有材料,不会再拜下风了。 想想程大都迫不急待。他欺身压住小蕉两腿,解她身上的衣襟。衣襟的盘扣都是小蕉自己改的,所以程大解得甚不顺手,身上炽热难耐,他展手开撕,奈何这丫头身上的破衣烂衫竟然结实地无条无纹,一时也撕不动。 手边没有趁手的刀剪,程大恨恨地扑上去先咬了小蕉的下巴。小蕉不停地扑腾腿脚,花树下的土都松软,点心还没吃上口,程大先被小蕉喂了一身的土。他又恨恨地在她两腿上各拧了两把。 小蕉呜呜着缩着身子。程大拿出哄骗其它花草的手段:一会喂你吃新鲜的,保你吃了还想吃,到时候吃上瘾就知道来求大爷了。乖一点,保证你舒爽。只要今天你让大爷满意,明儿就提你过府过好日子。 小蕉只呜呜呜,程大却说,等一会,爷再听你叫。手却已经摸到了小蕉的裤腰。上面撕不开,先攻重点,只要入了巷口,哪里还不是任他揉搓? 可程大不知,这小蹄筋的腰带和裤子是连一起的,本来系的活扣,硬被他急忙两下撕扯整成了死扣。程大开始恼怒,使劲往下掼,小蕉的身板快被程大掼成两截了。 小蕉拧着劲扑腾土。 不识抬举地贱胚子!程大又是一撑掌挥过去,小蕉的嘴角登时流血了。她也不呜呜了,只死瞪着程大。程大无计可施,把她整个反过来,坐她屁股上狠狠蹲了两下,愣是把周围蹲出一个土窝。 这边正激战,那边站岗的小厮不时探头探脑。想着这大爷真是英雄气发,晚上发不够,连白天也得发两下。这人多眼杂的,莫不要被瞧了去。怕什么来什么,刚想完,影影绰绰来了两个人影。小厮默祷,千万别来这,千万别来这,千万……第三句没祷完,什么人?一声轻喝。小厮缩了缩。还不出来!紧接又是一声。不得已,只得缩头出来。 哼,早知是你,鬼鬼祟祟肯定不干好事。是大奶奶的丫头。 大……大爷……一时要方……便,我在这守着点。小厮跪在一边,不敢挡了大奶奶的道。 分卷阅读43 别信他的,丫头还劝大奶奶,大爷的坏事全他们干的。 小厮想,冤枉死姥姥啊,他们哪那个胆啊。有也不敢白天使啊。 大奶奶却笑笑,轻声轻语问:大爷,在哪方便?多久了? 小厮不敢抬头:没,没多久,就一会儿,刚,刚进去……他缓缓抬手指了指。 大奶奶会意,拦住了自己的丫头,朝乱脚印那儿走去。 大奶奶……小厮突然高声,大奶奶回头看他一眼,他复又低下头,您,您看着点脚下…… 哼,大奶奶的丫头呸了小厮一声。 小厮心里又开始祷过:大爷啊,依你往常的神枪速度,赶紧完事撤啊,否则这屎定要扣小的头上啊。小的天天日日跟着您看花闻花尝花,可小的丁点没捞着啊,小的还小啊,别让小的死不瞑目啊。 大奶奶看见小蕉捱墙立着,手上绑着青草,大爷脸上阴沉。 爷,这是……大奶奶在那个土窝子前停住脚步。 哼,大爷不得志的转身而走。 你也不管管你男人。小蕉语出惊人。脸颊肿了,嘴也破了,血印子还在,一边脸上还沾着青草汁,泥土。身上也是压着不少花叶草丝。大奶奶上前替她松开双手,扶她出来。 疼吗?她问出口又觉多余,整成这样了能不疼吗? 小蕉拍开大奶奶的手,自已拍打身上。 大奶奶的丫头也上来,却听大奶奶说:别人都是巴不得…… 小蕉依然不理。大奶奶觉得这丫头胆子不小。 程大爷还没走,小厮也站起来,大奶奶微微转转,岔开了大爷瞅过来的视线。 第22章 第22章 我的祖宗嗳,只听一个破锣样的嗓子,不用看人,大家都知道是周妈来了。周妈颤微微地,因为跑着,所以破锣声还夹杂着沙砾,让听惯了绵曲的大爷浑身起毛。 大祖宗,小祖宗们,周妈终于跑到近前,小蕉诧异周妈怎么这么快得信来了?周妈先撩着大襟跟程大哭开了:大爷,你可万万离这丫头远些啊,这丫头时不时会发癔症,失心疯,小时不显,越大越厉害。你是程府的主心骨,这府里一日一时都离不开你,万不可被这些微末拖了后腿。今日是老奴失策了,看管不严,让她冲撞了大爷,大爷日后再碰见,切记绕着走啊。太太最疼大爷,老奴也是看着大爷长大的,你这栋梁之材可不要,可不要……周妈哭出了鼻涕,大爷看着有些恶心,微微别开头。这周妈,原是太太的人,的确算是看他长大的,他也该给些脸面,况且,守着自己的大奶奶,男人嘛,最怕光天化日下被人抖擞这些夜里的事。 他咳嗽了两声,小厮眼疾手快,掏出了自己的布巾,周妈接过来,还道了声谢,然后揣进了自己的裤腰后,在地上随便捡了两片叶儿捂在鼻子上将鼻涕擤出来。 大爷不耐再听周妈说,也怕自己受不住先吐出来,只扔下一句:既然如此,当无心冲撞。就这样掀了这页,带着小厮先溜了。 大爷走后,周妈也正常了。眼泪收得比肚子还快。她给大奶奶福了福,又说些小蕉不懂之类的,大奶奶却是望着小蕉笑,今儿个,受委屈的是她,你多劝着些,看顾些。我那儿还有些擦伤药,一会让小芍送来。 小芍扶着大奶奶也离开,走没几步,说,这儿离二奶奶居处不远,先去坐坐? 你还嫌我不够丢脸?大奶奶白她一眼。小芍说,明白人不会埋怨大奶奶的。 你可知荣损一体?伤敌一千自伤八百。大奶奶感伤地说道。 大爷也太胆大妄为了,这等行事,摆明了连累大奶奶。 大奶奶冷喝:烂在你的肚子里。小芍噤声。 周妈给小蕉拍打身上的土,动了哪里没有?周妈帮摘掉脸上的草末问。 小蕉摇头。 你怎么不喊?周妈说。 嘴被堵上了。小蕉摸摸脸颊,有些疼。 周妈还想说什么,瞧着那变了形的脸,也不忍说了。 小蕉走得一拐一拐的,呲牙咧嘴。周妈搀着,说,找大夫瞧瞧。 别给七少爷惹事了,小蕉让周妈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歇两步,这丧心病狂地程大差点把她拆了。 真没动哪儿?周妈不放心地又问。 撕衣服没撕动。小蕉终了说。 脱下来扔了!周妈鲜少的阔绰口气。 扔了?这还是你捡的呢。小蕉想,脱下来拿皂角好好泡泡洗洗就是了。 我重新给你捡,周妈很认真地说。 那你捡回来我再扔,小蕉说。 到她们住的地方,周妈把钥匙扔给小蕉,说,你先回去自己处理处理等着我,我一会回来。 你不去厨房了?小蕉看看日头,想这周妈别去太太那儿告状吧?要能告,她早告去了。人家是娘儿们,就连今儿个大奶奶都是亲眼见了,到了太太那儿,也得睁眼说瞎话,谁让人都穿一条裤子呢。 小蕉刚进了房,慢慢挪着自己的腿 分卷阅读44 脚坐下,待心气喘平了,摸摸茶壶还温着,倒了两杯水喝了。身上全是土,衣服也跟驴打滚似的,的确该换。她还没脱利索,就见周妈急匆匆地进来,手上拎着那个大大的热铜壶,她不知她要干啥,瞪眼看着。周妈一手把常用的那个大木盆反过来,把铜壶的水全倒上,搭水一试,先去关上门闩,然后舀了两大瓢清水,唤小蕉过来。 小蕉慢吞吞的,周妈也不管她同不同意,三两下就扒了她的衣服,摁进盆里。程大若是知道,早应该会拜周妈为师学习这绝技。可惜,一朝错过地,便永远错过了。 小蕉自己洗着头脸,周妈把腋下夹的一件衣服撑开搭铁丝上。转个身,手里多了个棕毛刷子,往小蕉背上蘸蘸水,就开始刷起来。 轻点,周妈,小蕉这小骨架子哪受得了周妈的蛮劲,她准备从盆里跑,又被周妈摁回去,刷子扔木盆里,洗干净了,洗不净不许出来,一会我检查。周妈拉下脸,小蕉也觉得有些害怕。她乖乖听命。 等周妈觉得可以了,又浑身捏了捏小蕉的身子骨,把小蕉捏得又痒又臊,周妈才作罢。 套上那件不知周妈神出鬼没从何处捡来的衣服,小蕉跟着周妈去了厨房。 常师傅回来了,正准备做烤鸭,小蕉喜出望外,觉得这些日子周妈的手艺七少爷也要呕了。她全然忘记了刚才自己刚逃出一死,喜滋滋地烧火去了。 周妈坐下择菜,安静得不像个周妈。 粉绿二位姑娘的居住正飘出一阵歌声。这段日子,两位姑娘很勤奋,但也极少出门,只有从门缝里漏出来的身段证明她们已经习惯这儿的清苦生活,打算长住了。 赵言想想,没有汇报七少爷。本该在戏台上灯红酒绿走场的人突然哑口无言扮起了良相,傻子也知道是在挖地道。 但另一件事,他还是细细禀了。 失心疯?七少爷乍听到,差点扭到脖子。是我的错,我的错,还是差点害了她……他沉下眼,正在难受。 赵言把他捏在手里的茶碗取过来,怕伤了七少爷,爷别自悲,正中了奸人的计。 七少爷拧了拧自己的眉头。 想办法把蕉篱遣回来吧,他说。 赵言怔了半晌,说了心里话:不太妥,当初他是自己请愿去的别庄,现今没个合适的由头突然回来,怕那边起疑心。 七少爷手臂搁在炕桌上,拳头却支住了额头,他心里发苦:他太弱了。都巴不得他死,有的希望他赶紧病死,有的恨不得他得个什么意外,有的敢明目张胆出手,有的巴巴地看他疼,只有一个,能将他活活气死。 你有什么好主意?他问。 不如,不如,赵言竟然开始结巴:生米煮成熟饭……?语气里还加上了不肯定。 七少爷的心里又下起了毛毛雨。 真如此,倒是遂了别人的愿:有了现成的活靶子。 赵言的脸突然红起来:爷,不如,不如,我是说,或者给她找个合适的人,安置到外面…… 七少爷初听不疑,旋即却反应回来:你看上了她? 赵言的脸更红了,是,是个好姑娘…… 本就湿漉漉的心里又让人剜了肉,七少爷砰地扔了靠背朝赵言,赵言措手不及,砸到了地下。 七少爷指指他:你,你……好,真好……说着说着竟然笑起来,越笑越凄惨,赵言打着寒颤跪着,扇了自己一巴掌:爷饶了我瞎说,我也是一时心急,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有这想法。爷您别生气,您打我骂我都行…… 赵言越劝越急:七爷,您别闷着,您打我两下。 七少爷眼圈红了,赵言看着发寒。他匍匐过去,千错万错全是小的错,小的就一张狗嘴。您想蕉篱,我,我去替换他回来。赵言的头磕在青砖地上,七少爷还愣怔着。 赵言的鼻涕眼泪已经流得前襟湿了。他压抑着还不敢大声,虽然院子是隔开的,可眼睛少不了。七少爷受了委屈,从不会越过墙去,但一旦心里有了什么反意,那一定过不了二更天。 七少爷不堪赵言一番折腾,把他拉了起来。赵言抽噎两声,嗝了一下,倒把七少爷逗笑了。他一笑,赵言才敢停了愁容。 逼不死我,你是不甘心呐。七少爷说。 爷,您不能再病了。也不能再忍了。赵言管不住嘴。 早死早托生。七少爷突然看破似地说。 爷,赵言又要跪,让七少爷眼光生生制了,他拿袖口抹两把,说,人,一旦生了歹心,一味强忍不是长久之计。而像我们这样一忍再忍,忍了许多年来说,更不是好方法。石头挡在路中间,要么不走,要么重修,更简单的就是把石头搬掉。 “一语惊醒梦中人”。 此道理,说出来,都懂。 七少爷疑惑自己当时不知为何偏偏给他取了个“言”字?自从有了大名,他真真是咶躁无比。 已经骑到头上来了,病与忍,都不能再保护弱小。他重新把茶碗捏在手里,赵言跑出给提开水去了,想必也会清理一下他的鼻涕 分卷阅读45 。七少爷一个人暗自深思起来。 小桃正从正宫太太那儿回来。二奶奶还在假寐。她把正宫太太给的几件衣服料子搁在二奶奶倚身的小桌上。二奶奶醒来,一准会看到。小桃身手轻轻的,刚撂了帘子准备再出屋,二奶奶醒了。小桃准备了净手先给主子洁面,拿过油脂面膏抹了薄薄一层,才说:太太说想吃奶奶做的汤水了,我擅自回了,说那几道菜没几三五天的准备是不成的。二奶奶把一点膏脂抹到手背上,正来回地匀开,小桃见没异色,又接着说,谁知太太听完竟然脸色一变,接着就赏了一些料子让我拿给奶奶,我跪了谢后,又试探着说,等奶奶空闲了,不如先做一两个小菜给太太打牙祭。太太就笑了,遣我先回来了。 二奶奶看小桃一眼,接过茶杯慢慢啜了一口:大奶奶那边,可安生? 小桃眼珠转了转,小心回道:那个姑娘,没什么大事。就是不知七爷那边…… 二奶奶放下茶杯,起身拨了拨那几块料子:做事情若没意外就叫危险,这也算不得已啊,一会,你拿这两块料子送过去。说着两指一拨,小桃赶紧上前把那两块料子抽出来,找布纸包好了。 说点什么才好?小桃谨慎地问。 就说……看她有眼缘吧。小桃听二奶奶微叹了叹气。这料子本也不上乘,所以小桃也没多劝。她没去见七少爷,而是到了小厨房,交给了周妈。周妈也鲜有的推让了几番,说让小桃等着,她找点什么东西回礼。小桃看她两手沾着面疙瘩,屁股肥得扭得有些让她气虚,她赶紧两手一摆,逃也似地走了。 第23章 第23章 回来后,跟二奶奶说,七少爷那边的伙食果然所传非虚,的确不怎么样。二奶奶瞅了瞅她,小桃觉得自己多嘴了,咽下后面的话自顾去忙了。 小碧正抱着小哥儿逗鸟儿,二奶奶隔着窗纱看那孩子的眉眼,心里发堵。她已经自顾不瑕了,发不了多少善心,只盼望着这次试探能让那个人警醒。可病猫醒了,又会是番什么局面,影不影响她的决断?二奶奶越想越烦躁,喊小碧,小碧正给小哥儿围围嘴,准备喂些果泥儿,二奶奶掀开帘子出去,让小碧把孩子放下,动不动抱着,连地不让沾,这长大了,也是个不能成器的。小碧不敢,二奶奶硬喝,她才战战兢兢地松开手,但依然弯着腰,不忘抓着小衣襟。 二奶奶说,我让你松开。 小碧快哭了,二奶奶,这要摔着,可不得了。二爷和太太会打断我的手脚的。 二奶奶气了,一巴掌挥开了,小人儿晃荡了几下,两只手臂向天上擎着,见左右无人过来扶他,慢慢地自已挪着小步儿朝栏杆那儿走去。小碧又惊又喜,脸上还挂着泪珠,半步不落地跟着。 二奶奶在栏杆上坐下,她希望她的孩子多摔些跟头,多吃些苦,不要养成窝囊废才好。可偏偏这么多人拦着……唉,她又在心里无声地叹息着。 接后几天,小碧看见二奶奶的面时,就会把小哥儿从怀里放下,任由他自己挪步,碰见小高台,二奶奶冷眼不准帮,小哥儿小腿小脚努力了几次,愣是摔倒了,趴在那儿哇哇大哭。小碧不敢拖延,接着就扑过去抱了起来,二奶奶也不含糊,上去拉开小碧,也不管哭喊的孩子,扬手打了小碧一掌。小桃看见,愣住了,不知该去安慰哪个。二奶奶最近的行事,越发乖张不懂了。 小碧跪着,二奶奶训斥:说了多少次,我的孩子我不心疼? 小桃摘了朵花过去哄小哥儿,小孩儿被花儿吸引,又浑不知觉得爬起来跟着小桃走了。假山后的那片花儿开得正好,还能听见蜜蜂不停地嗡嗡在打蜜。什么都是新鲜的,小孩看得眼都直了,乐了,嘴里的哈啦子也淌个不住。 小桃小心地给小哥儿换着口巾,小声嘀咕:你娘这是要把你训练成什么大英雄啊?不让抱不让哄,你还这么小。不过我们小时候也没人抱没人管的,经常和狗狗睡在一起,长大了,也不缺胳膊不少腿,也不生病,也很好是不是?小孩又乐乐地笑,小桃以为他听懂了,给他摘了一朵更大的花,那花儿刚被蜜蜂采过蜜,所以香气很浓。小孩儿两只小手捧到嘴边,张开,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小桃感觉他把自己的心吃了。 还好花儿没毒,小哥儿半夜也没发烧受惊闹肚子。但没几天,她和小碧两人轮番消瘦了一圈。 二奶奶见了,只是冷哼一声。小碧也明白过来,二奶奶不想惯溺自己的孩子,这府里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多少人等着使坏,二奶奶未雨绸缪,想开了,她也就敢撒手了,但依然步步紧跟着,怕有闪失。毕竟程府的塘塘池池不少,弯弯绕绕的更不少。 周妈把那两块料子锁进了她的黑木柜里。她对小蕉说,这料子你穿不合适,太妖艳。 小蕉顶她说:我穿不合适,你留着给你儿娶媳妇正合适。 周妈点点头,你太年轻,压不住这些邪气。 小蕉翻身,不想理她。 粉绿二位姑娘不知为何齐齐病了,程大爷闻到风声后派了个人到小厨房查验了一番,周妈跟在后面很是殷勤,那人 分卷阅读46 说什么周妈都记着,人走了,周妈就把一张纸塞进火塘里引了火。程大的人又引了个大夫到粉绿二位姑娘的居处,居处挂了帷幕,洒了净水,焚了香。约诊了半个多时辰,大夫退出后,程大的人又在居处挂了红布,房前屋后洒了一层石灰。 小蕉不明就理跑去看了一番,回来后跟周妈细细讨论,小蕉说,死掉很多蚂蚁。周妈把烧火棍一拨拉,从塘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给小蕉,太烫手,小蕉接不住,周妈就用她的大布襟子兜着。 什么东西呀,这是? 大蒜,周妈说,也不防备周围的人,你这身板不禁病,吃了防拉肚子。 小蕉早看出来了,这根本不是大蒜,可周妈也没以前那么嘴急,看她不吃,她也不吃。两个人愣是眼瞪眼那么一大会子。 常师傅要来开灶了,周妈才把黑乎乎的一团塞进小蕉手里。尚温,软软的,小蕉心里也跟着软下来了。 二随之前说,那俩姑娘莫不是怀了娃了。当时周妈一口饭噎得脸通红。小蕉瞧着还奇怪。其实她虽没噎着,但心里很堵。跑出去拼命地吐气,想把肚子里那堵人的气全吐出来,等回来饭已经没了。现下,这糯糯软软的香芋填进嘴里,方找回些人气。 大爷又赏了些好东西过来,说是二位姑娘跟着操劳了,身子日渐消瘦,让大家也跟着添添汤水。 常师傅手艺也跟着超常发挥,只是饭菜做好了,端去给七少爷,多半又被赵言端回来。赵言说,七爷让大家伙都吃了。 周妈就把七少爷剩下的大部分拨进小蕉碗里,小蕉不吭声,看她拨,她最讨厌吃人家口水下的东西,虽然她是仆,可她宁愿吃糠咽菜。这种施舍,她不希罕。周妈疼小蕉的好处便是最后这口福她悉数享了去。 二随也跟着看出了门道,嘻嘻挤到周妈一边。周妈也就挑出块带骨头的扔给他。二随不嫌弃,他正在长身体,有奶便是娘。周妈给他可口的吃,他喊周妈比亲娘还亲。 看着二随,小蕉就会想小篱。她没怎么照顾他,他就长大了。别庄那边更比不得这里,也不知他是怎么长大的。一想,心就酸,对着二随就落了泪。 二随嘴角正挂着油,被小蕉这冷不丁一落泪吓了一跳,心想莫不是吃了她的东西心疼叫屈,赶紧搬着板凳离她远了些,手里还小心护着周妈给他的鸡翅膀。 二随,周妈斥骂,离老娘远点,猴崽子知道占便宜了啊? 二随就笑着捞着板凳换地方。小蕉听着听着也笑了。七少爷这边日子虽清苦,但人都相处得还不错。只不过,这样平静的日子估计没多少天了。因为,只要那俩姑娘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大家也都会鸡飞狗跳起来。 小蕉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周妈听她在炕上烙饼,也跟她瞎扯几句。小蕉说,周妈,七少爷还没娶七少奶奶,这姑娘生的孩子随谁啊?周妈说,哪个姑娘要生孩子,我怎么不知道? 小蕉说,不是二随说的?后面还有一句没说:就是赏给七少爷那俩姑娘啊。 周妈说,二随连放个屁都是闷臭,就你信。 小蕉说,这事还能有假? 周妈说,即使有也生不了这么快,十月怀胎呢,哪是说生就生了的。 说完周妈就不愿意再说了,翻了个身,开始打起了呼噜。小蕉本来听周妈说说,心里不难受了,谁成想说到这后一句,她又开始难受了。是啊,人都给了七少爷了,又都那么水灵好看,七少爷哪能不接受呢?越想越烦躁,小蕉半坐起来,窗外月光洒满一地,她索性打开窗看起来,看着看着就不知思绪飘到了哪里,这一坐一看竟然忘记了时辰,等到感觉四肢发麻,躺下去,方觉得自己定是入了魔症,有了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一早起来,周妈看见小蕉,先是咯咯咯笑得直不起腰。小蕉被昨夜开窗进来的蚊子咬了。这入了秋的蚊子格外凶,小蕉气呼呼地说,周妈,你看你一身肥膘,蚊子为啥不咬你啊? 周妈抖抖身上的肌肉,把毛巾往脸上一摸算是洗了脸,回头再一看这小丫头片子那肿起来的嘴唇,又忍不住咯起来。她弯着腰说,你那肉嫩呗,蚊子也有鼻子的。你一会拔点艾蒿来熏熏,别晚上又来咬你的小屁股。 小蕉抽着炕上的笤帚打周妈,周妈一边叫唤着一边逃开。小蕉在嘴上抹了点青草膏,这蚊子太气人了,她恨恨地想,被她捉住,定五马分尸。 一路上,她都用手捂着嘴不敢见人。偏偏今天找她的人格外多。一会常师傅问她平常那香叶桂皮都放在哪里,她得帮着找,只得放开捂着的嘴。结果二随先笑倒在地。一会又是大府那边喊她,说是大厨房指名让她过去领东西。她推着周妈去,周妈把围裙给她蒙嘴上,说,去吧,没人认得你了。小蕉把一股油腻味的围裙甩给周妈,说她见死不救。周妈说,我呀,得留着这力气,用在刀刃上。小蕉想起她上次救自己时那嚎叫声,思量思量的确很费力气,也就不和周妈计较了。提起箩筐自个去了。大府的人都是见多识广的,几个见了也就只是多瞅了几眼,小蕉提上分配的货赶紧往回拖,拖到快到她们院落时,又 分卷阅读47 遇上了粉绿二位姑娘出来散步。绿衣姑娘倒很从容,只有红粉姑娘似乎拿帕子遮了遮没忍住的笑意。 小蕉也没给她俩福身。绿衣姑娘要帮忙,被小蕉拒绝了。这样的粗重活,万一把姑娘的腰闪了怎么办?那腰里,可是揣着七少爷的小福根呢。想到这,越瞧这二人越不顺眼。 碰到赵言的时候,小蕉的腮帮鼓得比嘴唇还要高了。她索性也不遮掩了。越言倒没笑她,反而很关心地问了几句。小蕉因为还在七少爷那两位姑娘的福根里徘徊,对赵言也一搭没一搭地,赵言以为她是拖箩筐累了,上前搭手,被小蕉一把推开,摔了个四仰八叉。 第24章 第24章 赵言想着真是好心没好报,欲上前问个究竟,几步跃至小蕉面前,好狗不挡道儿,小蕉马上吐言。好心没好报呢,赵言紧跟上,俩人跟对口令似的互相戳着。小蕉正找不着人撒气,两手把箩筐一扳,拖绳扔给赵言,还又踢了一脚。 撒野,耍泼,误工,扣工钱嗳,赵言拖着箩筐想把小蕉喊住。 话刚完,脑袋上嗖地飞过一块石头,好在赵言反应快,慢一丁点脑袋保准开花。 赵言也怒了,扔下重物,窜两步逮住小蕉的胳膊就一拧,发什么疯?他问。 我,我呆不下去了,我要离开这儿。小蕉的眼泪刷刷地就流下来。 赵言发愣,不知她这话从何而来。他想帮她抹两把,可那眼泪又快又急,看得他无从下手。 你,你别哭,他只会说这句。 我哭碍你什么事了?小蕉的泪越来越多了。 我,我,我没怎么的你啊?赵言原地跺脚,他的确不会哄人啊。你说,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揍他。 真的?小蕉突然像拿瓢把井口摁住不让泉往上涌了一样,赵言觉得变戏法也没她这么快的,可那没来得及收住的泪珠的确还清清楚楚地挂在她的眼睛下,他的心突然快速地抽动了两下。 嗯,热血冲头,他先许下了诺言。 你过来,我告诉你。小蕉眼一动,那泪珠就欲滴不滴地样子。赵言有些迷了。他朝小蕉移了移,大约两人隔着一指宽的距离。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几颗泪珠,两手也微微颤抖着,既担心它们突然掉下来,自己没看见,又希望这样的景象只有自己能看见。他把两手慢慢地往上抬了抬。 小蕉不知他心里的这些变化,她只当他还是那个赵言,跟她一样入了程府的仆从,所不同的,她一直并不讨厌他。她见赵言呆滞,也只是用小指头捅了捅他的臂,隔着衣服,她什么感觉没有,可赵言却像趴在了沙地上,热血一遍又一遍地从他头上过。 怎么了你?傻了?小蕉不满地噘了噘嘴。她就知道他只要一听是他,肯定死都不敢。 兴许是赵言的行为冷淡了内心的反应,小蕉又恢复了正常。可赵言却从头到尾经历了一场巨变,他回过神来,发现那泪珠已经消失了,箩筐也被小蕉拖出了老远。他重又追了上去,哀求一遍,才听见那个让她生气,羞恼,落泪的人的名字。 程七。小蕉说。 赵言默默低下了头。他说,对不起,我帮不了你。我只是个下人。 小蕉在他背后比划了两拳:就知道你没这个胆。但你不准出卖我。 赵言摇摇头,依然从小蕉手里拿过拖绳,把箩筐拖到厨房。他望着她一阵忙碌的身影,不晓得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爱看她,怎么看都看不够。 后来周妈看他失神,把他赶走了。周妈说,七少爷也孤单着呢,你也不可怜他? 赵言想想,扭头走开。 只是这一天,他注定不安宁。给七少爷上茶时没端稳让茶汤烫了自己的手,七少爷扔了烫伤药给他,他也没擦。没一会,七少爷看书累了,想洗个脸,让他兑个水,他又把水洒在了自己脚上。七少爷算明白了,找了个阴凉地让他呆着,看他自己把药涂上,才慢慢问,什么事把你打击成这样? 赵言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也像小蕉一样哗哗流泪。小蕉可以哭,他不可以。他是男人。他把头垂着闷了一会,确定七少爷看不出异样,才缓缓直起了脖子。七少爷不在了,他一个主子关心属下,说这一句话就够开恩了,怎么会有这样的闲心等他平复伤痛? 他想起了蕉篱,蕉篱当初那么地拒绝七少爷,大概也是怕将来吧? 七少爷从窗棂里看着赵言的举动,没吭声。他把他一人丢在那里,让他想明白。 程七一个人沿着回廊走。本来想问他些事,被他一搅,他也没了心情。天渐渐变凉了,景色也在随着变,原本浮躁不安的心也有了些静意。如若在旁年,李赞定闲不住。可如今…… 听说了嘛,大爷赏的那两个有身子了…… 哪两个? 给小院的那两个姑娘呀…… 这么快有了? 可不是,终归年轻熬不住啊…… 不是说马上要娶妻了嘛,还这么兴,就不怕…… 程七也不避,就这么任任地听这 分卷阅读48 些杂音从自己耳边飘…… 他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那些杂音也很快飘散了。 他的小院与大府有一个门白天会开着,但走得人不多。他的人统共二十几个,不如伺候程大爷喜欢的一朵花的人多,程七也不喜欢人多,从没提过抱怨。除了程大送的那两个,其他人都是程老爷安排的。那时候,小蕉的爹还在…… 程七吸了口气,抬头望了望天,没带扇子,阳光刺眼,他拿手遮了遮,天边飞过一只鸟,天也蓝得惊心。他看着那鸟,心想:真好啊,飞得又高又远。 他在那个门前站了站,有个人朝他作揖:七爷,正巧碰见您了,小的正要过去请您,老爷找你有话说。 程七连声“嗯”字都没发出,就跟着此人往大府里去。 如若赵言跟着,他会想法让这院子的人都晓得七少爷去那边了。可今天,只他一人。 他时不时地观赏着大府里的景致,带路的却不敢催促,再不济,也是个主子。 程七跟着他绕过了正宫太太和程大的居处,直接到了程老爷休憩处。 程大不在,程二在。程七扫了一眼,沉着心坐下。 人常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可程七毕竟是程七,挡不挡,淹不淹,似乎看他心情如何。就像他从来不去看程老爷的脸色如何,也从不看程老爷座位后挂着什么画。那画上画什么。他觉得他始终是在这个圈之外的,像一个外人,一个过客。他自小便知。 还是上次那个小姑娘来上茶,这次她走路更轻了,端的托盘更稳了。程七多看了一眼。这一眼,便被程二瞧见了。 程二刚想说什么,程七便截住:二爷多心必多子多福。 程二便闭了嘴。程老爷还在闭目养神,仿佛挺乐意见他这几个儿子斗斗嘴的。毕竟他几十年见惯了女人斗嘴,净说不练,着实没男人斗起来有看头。想当年,他也是横刀夺爱的爷们,挥过棒子撂过刀子,现如今,搁他这仨儿身上,又成了文绉绉地,没什么生猛劲。 程老爷面前,是一杯参茶。程二不似程大,爱表功,他自打娶了二奶奶后,脾性转变很大。人也跟着谦和不爱争斗。见自己的爹喝参茶,他们儿子喝清茶,也只是笑笑。 程七比程二更能靠时候。爷仨仿佛就是为了来喝茶的,茶是各自喝,心眼也各自揣着,所以程老爷觉得格外累。 他砰地一声使出一家之主的威风。只是参茶刚入了他的肚子,遭殃的是茶盖子。小姑娘没有进来,程七瞅了瞅门外。老爷子却指着他的背先说出来:糟心! 程七充耳不闻。 程二放下茶碗,左右看看,程老爷以为他有话要说,正抬好脖子等他,谁知这二儿子只是欠了欠屁股,抻了抻凉袍,又坐下。 程老爷像噎了食的公鸡。手指这次转向了程二:糟心! 程二不似程七那般脱俗,毕竟每月还指望拨生活费,忙站起身,问,爹,你叫我来,是想吩咐些什么? 哼,程老爷鼻孔出了声,手不停地敲着茶盖子,小姑娘终于听见声响了,忙跑进来换了杯茶又退出去。程七甚至有闲暇看见这小姑娘脚上穿的绣花鞋绣得是朵太阳花。这个时候的太阳花,甚是灿烂。程七想着那大片的太阳花,开在田里,他不由地闭闭眼,深吸一口气。 这一吸气,又引来程老爷一次不满。 程二还站着,等着老爹派差事。 上次的事,时候到了,老爷子终于不敲茶盖子了,你,指指程二,给他收拾点银子,明天就去办。 这,大哥那边,可还要过声?程二很谨慎。毕竟程大才是程大。 哼,老爹的气一直不顺,我还没死!他突然一震,程七觉得他背后突然起了一阵风,刮到了他的脸上。他掀起茶盖子盖住半边脸。茶汤的余气沁进心里,让程七觉得这世间还有一丝留恋。 程二有了主心骨,便快速地去办了。程七也不久留,一只脚刚踱出,有样东西便砸到了他另一只脚上。 那是信物,程老爷冷哼拂袖而去。 程七把信物捡起来。 一个小小的琉璃球,装在衬在锦绒的布囊里,所以程老爷敢摔。程七举起对着阳光看了看,里面五彩缤纷,像有只蝴蝶在展翅欲飞,顺着那翅膀再细看,有一行细细的小字嵌刻在里面。 终归是乐王的作派,连召集个人办点事,联络信物都整得如此文雅特别。 程七嘴角不由一声冷笑凝住。 程七回来,赵言已经恢复如初在收拾清洁,他把琉璃球塞他手里,拿好,他说,丢了掉脑袋。赵言停下手里的活,把琉璃球小心捧着,还看了看。爷,这是什么? 信物。七少爷简短回答。 谁的啊?赵言直觉就往男女之事上靠。 程七不说,赵言就跟捧着烫手大铁锹似的,来回不停晃荡着。 我眼花,程七最后投降说。 赵言把琉璃球置在桌上的丝布上,固定好,不让它滚动。既是信物,爷应该自己好好收着。 分卷阅读49 程七听出酸意,轻轻笑了一声。你想啥呢,他说,这是乐王府的信物。 乐王府?赵言不酸了,知道七少爷要说正事了。他站好也不乱晃荡了。 睡前收拾好,明早出发。七少爷发话。 这么急?赵言问。 嗯。七少爷今天话少得可怜,能少蹦一字绝对不蹦俩字。 那我现在就去收拾,这人,带什么,有什么注意的,爷可先嘱咐? 人,不能多,就你我,再加一个。东西,你看着我们需要准备什么。银子不用管,程二给准备着。只有一件事,需要你提前办。 第25章 第25章 赵言近身,七少爷说了两句。赵言先是一诧,后又似懂非懂地去办了。 李赞最近在忙什么?七少爷随意问。 具体没说,只是前些天派了个小厮来说近期过不来了。 赵言没假以人手,自己亲手收拾了自己和七少爷的随身衣物,后想了想,又带了一只箱子,装上一些应急用品。七少爷上前翻捡看看,也没说不让带。 程二傍晚来人回话,说给准备了马车,有往来信函,有程府的一枚印记,有程老爷亲批程二代办的几张银票,一包零碎银子,程七直接挑出给了赵言随身带着,另外,程二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心意,程七捏着这藏在内里物件一起送来的金子,深思半晌,他细细摸着,摸到夹在最底层的一张薄笺。他和大府的这二位爷来往极少,虽是同父,可程七显得尤其弱小,谁都知道有些事看着越是不经意,小模小样,越有可能隐藏着大风波。程二许是动了恻隐之心。 程七没有进过大府的书房,也在之前未参与过程府的各项外事,但他仍是一眼就瞧出了这是程二的亲笔。 许是字如人吧。程七眼里涌上一股热。 赵言去厨房拿了些食料,周妈正在淘萝卜丝,他也蹲下,顺耳扯了几句皮。扯着扯着,周妈说,路上若太太平了,反而不是好兆头。赵言叨着萝卜丝,问,炸丸子还是做汤?周妈说,问常师傅吧,他作主。赵言说,要炸了,我得吃两碗。周妈拿淘完的萝卜水泼他,你快成主子了,按你的喜好伺候你。 赵言躲着周妈的萝卜水往外跑,正撞上来厨房取鸡蛋的红粉。红粉躲开赵言差点撞上来的身躯,微微拿帕子掩鼻,说,赵爷,什么事这么开心? 赵言想,我开心吗?我何时开心过?我明明不开心。可被此人一说,不开心也得装开心了。他立马小脸扯出丝丝笑意,像他刚嚼过的萝卜丝全长到脸上一样,红粉看得很吃惊。 赵言笑问:姑娘身子可好? 红粉想,老娘好不好的,谁真心关心?可要随便说不好,白给这些人当了嚼头。她抿一下小唇,娇声道:劳爷挂怀了,还凑合。 哦,赵言转身想走,又想起什么,站在水缸旁边等着红粉。 红粉取了两只生鸡蛋,又朝她和绿衣的居处走回。赵言不紧不快地跟着。红粉走到了,他正好也跟到了。 绿衣看见赵言,也披衣从炕上起来。 赵言先看到了那盆挪过来的花,竟然还活着,他长吁一口气,也不坐,站着说,两位姑娘真是用心,看来七少爷的心也没白费啊。 是啊,红粉抢着道,爷的心尖子,不小心照顾着怎么行呢?说罢,只见她用纤指在盆沿上将磕破的鸡蛋清滤出来,拿小木棍搅匀了,再一点一点地和花盆里的土混合。赵言看她细致地把活干完,又拿清水蘸了布子去擦花的叶子,那叶子看似绿,其实已经显出了病态。如果是个人都能将好花养得鲜艳,那这花也就不金贵不稀罕了。 赵言又吁口气,望着绿衣给他倒的混浊的茶水,仍不应座,绿衣心细地说,赵爷宽座,一切简陋,怠慢了您。 赵言摇摇头,难以启齿似地说,七少爷心软,又重情,所以二位姑娘……是有福的人。他转过头,似乎终于下了决心似地:姑娘们夜里上好门锁。 红粉云里雾里的,绿衣不停地思索着刚才赵言的话,她们极少受到关心,赵言应该最懂七少爷的心思,他这话,透着古怪。想了半盏茶,仍不得解。红粉受不住绿衣来回在她眼前走动,站起来擦净自己的纤指,你跟花蝶似地练步呢? 绿衣连连说,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 绿衣说不准确。可她又被那一丝光亮牵引着。她望了望墙角压在被子后面的那两个包袱,她们时刻准备着的。 她贴着门缝看了看,说,红粉,或许我们,可以了…… 周妈给小蕉辫了个麻花辫,辫完又拆开。小蕉觉得周妈想自己的娃的时候,会母性大发地拿她当替代品。她乖乖地任周妈揉搓,周妈的力道却比大夫按摩还有效,让小蕉早早地进入了梦乡。 小蕉在梦里梦见周妈又给她捡了身衣裳,把她整成了个假小子。 马车离开小院的时候,天还黑漆漆的。车厢外挂着一盏马灯,车一动,马灯里的蜡烛的光便一摇一曳。 马夫是程二找的,赵言和他坐 分卷阅读50 在车外,他和七少爷是早早洗漱完了的,只有一个蜷缩在车厢角还沉睡着的人浑然不觉。他压抑住想掀车帘的心思,其实他特害怕那人醒来大喊大叫地,甚至突然发疯扑上去大咬一口。 因为,她说过,她讨厌程七。他也曾稀里糊涂地瞎答应她,要帮她教训他。 虽然七少爷与一个丫头共处一车厢很稀松平常,但赵言不知不觉中却觉得心口沉闷,不得劲。 马车走得平稳,七少爷似乎也又睡了,赵言也想打盹,耳朵却不肯闲着,一刻不停地捕捉着周边所有的讯息。 天空出现一片混沌时,马车离开程府已经有半日。 赵言不知,程七根本清醒得很,他的脑海里一直在想程二的薄笺。 程二说,他知七弟并非愚笨之人,但初次历事,虽听上去似小,只要与上家扯上关联,蚂蚁也是大象,他跟大哥学习多年,略识得几人,若中途有意想不到,可试着与此联络。次数不可过密,谨防有……。 字里行间,没有过多的亲情表露,仿佛只是为了大局,为了他能更好地完成任务,让程府更加辉煌而已。 程七微叹气,微微转头,看见头歪在另一侧的这人。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梦,两只小手紧紧地握成拳,额前的头发没系紧,落下来,他伸出手,挑出两络朝耳朵边拨了拨,一张俏丽的小脸就完整地呈现在他眼里。 空气里静得落针可闻,程七就这么地由着心里泛着涟漪,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此刻的脸上,是比朝阳还要灿烂,比清晨的花露还要迷人的神情。 他轻轻垂下手,头也稍稍歪了歪,跟这人形成一样的角度,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对着,只愿――只愿往后,岁月静好…… 赵言却在这初秋的和煦的清晨,掩在跟马夫同款的大竹笠里打了个不小的盹。 他是在马夫勒住缰绳喝马声中醒的,第一反应便是跳下车来,先看下四周,这是一个马车站,连着一个客栈和饭馆,不知道老板是否同一人。他没感觉到危险,这才敲了敲车棂,喊了声:爷。七少爷轻轻应了声。一直睡得沉沉的人也悠悠睁开眼。想似往常那样伸长胳膊,结果磕到了小几上,疼痛让她迅速地清醒,空间狭小,光线也略暗,小蕉没有像赵言预测地那样尖声大叫,她掐了掐自己僵硬的身板,看清了对面的人是七少爷。她不害怕。 七少爷脸朝上,眼还闭着。 小蕉鬼使神差地搓了搓手,伸出两指去夹了夹那狭长的睫毛。她动着,他便不动,只是鼻息的气是热的,小蕉也感觉到了,迅速地缩回手,等着看他的反应。 七少爷没反应。小蕉胆子又大了些。她托起腮,自顾想:这人的睫毛怎么能长这么长?怪好看的。跟两把小刷子似的。她复又伸长指头,想再细细摸摸,可终究没去动。这个人,跟她,是有界限的。她在心里竟然叹了口气。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对面的人。 等着小蕉蹭着车板下车后,七少爷抬起头。接着抬起自己的左手,摸了摸自己的睫毛。 车夫正在跟车马店的人换马。赵言随上去听了几句,也听明白了,程二安排的马车与车夫只能行到此处,接下来,要听乐王府的安排。赵言赶紧去请示程七。程七把思绪从悠远清明里拉回来,不甚在意地说:听着就是。赵言顺便扶了他一把,一贯弱不禁风的七少爷便在客栈里喝起了茶。茶很次,赵言也觉得不好喝,小蕉是不挑食的,有饭吃有水喝便知足。但赵言觉得这不该给自己的主子喝。他呸了一口在地上,刚想扬手要小二,七少爷挡住了他:安分些。赵言低下头道,这茶像泔水似的。七少爷却拿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他的眼神在看小蕉,小蕉喝得很豪爽。赵言也顺着七少爷的眼光去看小蕉,小蕉正在给自己倒第二杯。 小蕉不理赵言的怪模样,身上穿着男装,嗓音也变得沉了些:这是大锅烧的水,就这个样子。言外之意就是:出门在外,不要那么多讲究了吧,这种地方的茶水,就是这样的。 赵言移回眼光。茶是难喝了点,但胜在解渴。 喝了三杯茶的小蕉,开始打量起自己身上的穿着。这衣服的纹理,样式,越看越跟七少爷的相仿。还有,是谁给她套身上的?她记得自己没有这样的衣服,周妈也没捡过,即使有捡,打算给她穿,定然会让她自己洗洗改改。可昨晚上她还在小院里睡得好好的,今早就莫名其妙地跟着七少爷出门了……小蕉不由地鼓了鼓嘴,这事自然少不了周妈,但罪魁祸首肯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七少爷的眼神还在随着那只拿着茶杯转来转去玩的小手上面,小蕉盯了他一下,想让他把这灼人的目光移开。但七少爷偏偏惩罚她一样,目光盯住了仿佛把她要永远钉在那里一样。小蕉试探着挪开长条凳,站了起来。 赵言又发现了什么俯在七少爷耳边嘀咕,小蕉趁机把自己往别处隐。 七少爷的手指离着茶杯一寸远,指尖若有若无地扫着杯壁,小蕉能看见那茶还是半满,他似乎只是把唇放进去润了润而已。 小蕉走出客栈,跟着乱跑一通的小二进了厨房,要了点水 分卷阅读51 ,洗了洗自己的脸。洗完后,觉得眼前的空气瞬间通透了。她甩着未干的双手回去。发现一篱之隔的马车店已经套好了四五辆马车。全部罩着青蓝色的帘布。 等小蕉再坐回去,赵言也在旁边坐着了,桌上摆好了米粥和两碟青菜。七少爷还没动筷,像是在等她。小蕉左右看了看,状似无神地晃荡了两下自己的胳膊,然后极认真地用眼睛询问,何时开吃? 七少爷拿筷子搅了两下粥,赵言也便拿起了筷子,只有小蕉,先挑开笼屉,夹了一个包子。 她觉得她需要先吃饱,不需要考虑心情好不好。 赵言欲言又止。也低下头在稀粥里找财宝。 第26章 第26章 七少爷的粥喝得极慢,喝了一半,又停住了。小蕉的胃口出奇得好,吃了两个小菜包,喝完了粥,吃了菜。赵言看着她说,一会别打嗝啊?小蕉不理,招呼小二把这包子剩下的给她包起来。赵言拽了她两下没拽动。 你跟周妈越来越像了。最终赵言恼恼地说。 要你管。小蕉翻了个白眼给他。 赵言一脚踢在凳腿上,疼得呲牙咧嘴。 我这衣服不是你的吧?小蕉问。 不是。赵言看她那一身牙更疼了。 幸好不是。小蕉抱着包子有些开心。七少爷一直懒懒的。赵言忍无可忍,把小蕉揪到避人处教训她:你醒醒吧,带你出来是办大事的,不是带你吃喝玩乐的。这么多人看着,也应该晓得给咱爷留点面子。 要面子干什么?有里子就够了。小蕉混不吝地朝天看。 油盐不进的人,赵言真想狠狠咬一口。可此人又偏偏咬不得。若真咬了,那他的大腿定变成狗腿,连屁股也要分家了。 他扭个头走了,这一换马车行李什么的还需要重新搁置,他真没多少闲功夫教育她。只希望关键时刻她能有点用就阿弥陀佛了。 他们分到了一匹枣红马。马脖子上都挂着铃铛。铃铛上嵌印着“乐”字。明眼人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没有什么人,也不知道其他几辆马车的主都躲在什么猫洞里,赵言寻不上帮手,只得自己把早卸下来的行李又挪进了新的马车里。 新马车比程府的马车还宽敞。车厢里铺着软毡,熏香熏过,备着各色小食,甚至连倚靠的软垫都有。赵言咂咂舌头,果然是低调的有气派。从外表看,和普通的大家子马车没什么两样,进来才知道,能享受的一样不少。这才叫真正的“富而贵”。 七少爷去如厕,小蕉抱着包子先爬上马车。她在马道边上拔了两棵狗尾巴草,车夫还没来,赵言坐在车厢外又开始打盹。小蕉一个人显得有些无聊。她看着赵言像是睡着了,把狗尾巴草顺着他的眉毛扫了扫,然后钻他的鼻孔,两人你逗我搡地打闹着,有草籽不小心落进了赵言的鼻腔,他难受得哼哧不出来,扭着小蕉的胳膊不松开,发誓也要让她尝尝这滋味。 七少爷在廊下看他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你来我往?打打闹闹?他的脑海里冒出了无数个词,无关风月,却也有风月。他的心里无端地有些酸。 赵言正把狗尾巴草全夺了过来,两人互相不让,野草已经面目全非。外人看着不外乎是哪位爷的两个小厮在闹着玩,玩不大,也是一种情趣。七少爷正想提醒着二人千万别往眼睛里糊,还没出口,只见小蕉两只小巴掌互相拧了拧,接着就摁到了赵言脸上。 赵言半晌傻了筋。小蕉把揉碎了的野草糊他一脸,他也没恼。因为那两只小手接触到他的脸的感觉,是那么地让他轻飘飘,晕乎乎,动弹不得。 七少爷弹了赵言两指。小蕉笑得捂住了肚子。 乐得忘形。七少爷说。小蕉赶紧巴紧嘴,一股溜地爬上马车。呆在车里,看赵言那呆样,忍不住又是一阵笑。七少爷想把车帘放下,想想,又喊赵言:东西都放齐了? 齐了,赵言抹一把脸上,咚地一声跳到车前板上。身上像灌了油,不自觉地想飞起来。 七少爷看一眼恶作剧的小蕉。因为笑得猛了,她的脸红扑扑的,晕染着两只眼睛水晶晶,头发虽然束高了,可这秀丽换多少男装都是掩不住的。 他突然觉出了危险。 也突然明白了蕉篱在别庄说的话。 程二的车夫没多耽搁,交接完就回去了。程七不想在这些人身上浪费心思,没给他赏钱。车夫倒巴巴望了望,见七少爷没话留,知多呆无益。倒是赵言说了声谢,惹得小蕉骂他哈巴狗。赵言瞪她说:什么哈巴狗,没见过,没听过,这是礼仪,礼仪,懂不懂?小蕉又气他:你叫两声,妥妥就是了。说完一蹦一跳地躲到七少爷右侧。赵言只能咬着牙发恨,找不到时机发泄。 现在车夫还没来,赵言也要去解手。小蕉又拔了根草,咬在嘴中,含混不清地喊:快去啊,这马跑得可快。赵言撒开腿跑。 “蕉歌”,七少爷突然唤她。 嗯?小蕉疑惑,府里的人从不这么唤她。尤其七少爷,更是没有。她慢慢坐直身子,侧过 分卷阅读52 一直朝外的脸,等着七少爷的下文。 结果,七少爷沉默了。 小蕉一口气闷在心口出不了,像压住了千斤大石。她弄不明白他的心思。他也不叫她明白。 做什么?最终她先问。他人金贵,她只是个下人,低低头,家常便饭,算不得损失。 他依然沉默。像要借住这空气无形中的压力捆绑住她一样。绑着她老实地呆着,老实地陪着他,老实地别乱对别人笑,只对着他,即使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同呼吸,同心跳。 可小蕉却认为,这人,必定是犯了神经。她也不再开口,心里却盼着赵言赶紧回来。 还好赵言像兔子一样快地回来了,小蕉暗暗大松一口气。她知道只要赵言在,七少爷就不会太让她难堪。她的头发是周妈乱剪一通的,长得参差不齐,现在束高了,总有些碎发扫着她的脖颈。这身男装的好处是她若装乖,完全可以把下巴缩进衣领里,偶尔痒痒时,她就拿小手指挠挠。只是她这不经意地动作,倒把同行的人挠得浑身难受。 七少爷侧开眼,赵言没忘记给他带了两本书。关键时刻,这书便是七少爷的道具。只是此时,他满心的蚂蚁爬,不想看,不想往心里,却偏偏不受控制一样,丝毫不愿意落掉那一丁点的动作。 小蕉并不晓得爷们的心理,她恪尽了主仆间的规矩,把该收拾的收拾好,该做的做好,悄没声的,绝不打扰到主子看书。没什么事干,她又悄悄地挪到离赵言很近的地方,两人又开始小声地说话。 车夫终于像神秘人一样出现了。赵言和小蕉同时住声。七少爷本来一直在倾听他们说话,现在也明白了又要上路了。车夫训练有素地走到各自执鞭的马车旁,神色坦然,丝毫不怯。赵言细细地将来到他们车前的人瞅了一遍。这几个车夫着装一色,身形也相似,对着车厢里的人请安,口气规矩有礼,语调平静。车夫对赵言点点头,算是见过,赵言也对他点点头,小蕉往车厢里退了退,放下了车帘,小手沿着车帘边点了点赵言的衣袖。 棂窗被七少爷挑开了,光线变暗了,他把书卷进了行李。小蕉扒着往外看了看,并未再见到什么人出来。 几辆马车同时启动了。赵言却打起了万分精神。 七少爷又变得懒怠起来,手侧撑着,眼睛又闭上。小蕉闷着无趣,七少爷的书她又不能看,于是又一点一点挪到车帘边上,隔开一条小缝,瞧着外面的风景。 马车走得极慢。却又极稳。赵言心内感慨,同样一件事情,换个人来,就能做到极致。小蕉却若入了梦境。梦中她还是个小娃娃,睡在父亲做的摇篮里。那也是个春天,头顶上硕大的一朵大丽花挡住了阳光。她吮着手指,那上面残留着奶汁的清香。有人骑着木马而来,手中是一截柳条做的小鞭儿,口中不断“咄咄咄”地发声,而嘴颊不知嚼着什么,似乎还有清涎流出来。她厌恶地扭过自己小而软的身体,朝向那红色的艳丽,却不防柳条儿偏偏在自己的娇嫩的脸上荡来荡去。她放开手儿去抓,无奈那柳条儿变得如汁液般滑,她即使手舞足蹈也抓不住。 木马被搁置在一旁,骑木马的人坐在她的摇篮边,笑着说,看她,笑得多甜呀。 父亲也过来,拿湿布将她的小手小脸拂拭干净,并悄声地哄她入睡。她不想睡呀,她想爬起来抓那柳条,骑那小木马呀。父亲仿佛施了魔法,摇篮晃了没几下,她便合上了眼睛。 头磕到了马车横梁上,小蕉回了清明。左右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摸摸自己的口角,干干的,没流口水。 七少爷正慢慢打开她的包子袋,油纸已经汪汪亮,统共四个包子,七少爷却翻翻捡捡花了半柱香的功夫。小蕉看得眼累心累。她慢慢蹭过去,摸摸别人给预备的茶水,竟然还温着。她心下一喜,先倒了一点将干净的小杯再涮了涮,接着又倒了七分满小心地推到七少爷近前。她怕他吃包子噎着。 小蕉看见七少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发出一声“唔”。 七少爷吃了半个包子,竟然把小蕉吃得相当口渴。她也给自己倒了满杯,转过身,背着七少爷喝了。赵言听见响动,也撂起帘子看看。小蕉朝他摆摆手。 想起还有三个包子,小蕉好心地问赵言吃么?赵言却说,那包子褶子厚得,给狗都不吃。 小蕉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七少爷,七少爷恍若未闻,两手正仔细地撕扯开那半个包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塞。 小蕉小声地凑过去:七少爷,不好吃就别吃了吧。话刚完就见四分之一包子堵在她的嘴边。你吃,七少爷说。神情活像受了委屈的半大孩子。小蕉觉得他下一刻就会哭出来一样,慌忙把那剩下的包子皮接过来捏在手心里。 喝水,她说。说完又紧了紧手心。赵言从背后伸过一只手来,要水喝。小蕉倒了一杯,递的时候把那紧捏的包子皮转到了他的手里。 赵言喝着水,盯着被捏得暖烘烘的一片包子皮发愣。吃吧?刚刚自己说什么来着?扔吧?又挺不舍。他用眼角扫扫车夫,车夫全程只关注车与马,视他如隐形人。赵言想了想,把包 分卷阅读53 子皮又在手心里握了握,这下,这片相当荣幸的包子皮变得不仅有了温度,还有了棱角。他慢慢往嘴里咽,滋味甜甜的。 第27章 第27章 小蕉估摸着赵言把包子皮扔完了,因为他递回水杯时手心里是空的。她挺了挺背,看见软垫还有一个,也拖了一个过来垫自己腰后。 七少爷是怎么舒服怎么躺,留给小蕉的空间很容易让她受伤,而赵言又跟他隔着车帘,说话不方便。早知道那两条素帕子带出来好了,一路上还能绣一绣。不过,若是被别人瞧见她一个小厮绣丝帕,怕会笑掉大牙。又想到自己这一身衣服,小蕉开始郁闷。她也想坐到外面去,跟七少爷呆一块她的心时刻吊着不落地。 就在她的腿还有一截就要爬出车厢时,七少爷用脚倒勾了她一下。她的头毫无悬念地又撞到了那一截横柱上。小蕉想哭不能哭。她捂着头等那阵疼麻过去。七少爷也不哄也不问。做什么,全凭他一时心情。小蕉想抓瞎他的脸。她咬了咬自己的手背,慢慢松开了捂自己头的手。把软垫靠到头上,仰上去,缓解痛。七少爷却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受了撞击变白的脸,此时因为心中的恼怒又染了红。过来,他开口,我腿疼,给我揉揉。 小蕉无比愤慨周妈。若早告诉她,她有了准备,说不定因此离了程家也未尝不行。总比这般受侮辱来得痛快。她忍着泪寸寸移着,等七少爷盯着她再看时,她的泪已经完全蒸发干了。 他的腿绷得很紧,小蕉找不到下手点。摸过去,硬硬地,她想到了报复方法,小指在腿窝处划一下,又划一下。大不了,打一架,撵她出去,才更省心呢。小蕉如是想。 忽然车颠了一下,赵言“嗖”地颠进了车厢里头。小蕉还没来得及反应,七少爷把她和软枕一下搂住了。外面的车夫只是轻轻拐了一下,马车又变稳当了。 赵言觉得自己甚是多余。七少爷脸上飞霞,小蕉玩了小心眼正在心虚地脸红,只有他,苍白着嘴,哆嗦着唇,想吼一嗓子。 七少爷把软枕放下,让小蕉移过去,他蜷起半条腿,让赵言过来。 赵言先是摇摇头。小蕉却纯粹好奇地问:外面还有谁的马车?赵言先看过七少爷,没回答小蕉。他现下的心里绞着劲,又要朝外去坐,七少爷不让,只得默默挑了个小蕉的对立面。 主仆三人相对无语,各怀心事。 后面有辆马车超过了他们,接着又是一辆。小蕉生生忍住了挑窗去看的欲望。赵言也是。本来打头的他们现在成了最安全的中间地带。七少爷捻了捻两指,让赵言把车帘挑开,说,这么好的风景不欣赏,可惜了。 小蕉不知主子为何突然要他们完全暴露出来,她悄悄拢紧了双腿。只有七少爷注意到,车夫那一丝斜过来的眼光。 外面的风景的确十分好,正是好时节,路过一池湖泊,马车都停下来稍作小憩,赵言下去拧了两个帕子,湖泊倒映着树影和蓝天,小蕉看见远远的几个人在闲聊。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停下,几辆马车总会隔开一段距离,谁也不与谁亲近。 七少爷不下车,她也不好一个人独自下去贪玩。一掌托着腮,看赵言装模作样地刺探情况。她看赵言,七少爷看她。 七少爷把腿又左右倒换着姿势,小蕉怕他又使作她,忙两手不停地捶打自己的小腿,一边捶,一边漫无目地瞅着外面。这样的风光,与她去别庄的见闻截然不同。她似自言自语地说:不知要去什么地方? 未知之地。七少爷主动告诉她。 小蕉心里一惊却不敢回头与他正眼对视。七少爷的眼,生着磁铁。 尤其忽明忽暗的时候,她尤其怕。 所有人都回了自己的马车,七少爷却踏出来,站在车厢外伸展了下胳膊腿,随后腿一长,就踏到地上。赵言把洗好的帕子递给他,他蒙在脸上片刻取下扔给赵言。两个时辰的行程,同行的是敌是友尚不明朗。 车夫也极有耐心,等到七少爷再回到马车时,他们已经落后别人一截路程,成了最后的一辆。 赵言觉得,七少爷心里,大概有了个谱。 小蕉在看到一大片向日葵地时,掩不住轻呀了出来。这扑面而来的画面像织锦缠在她身上,给了她无数的正能量,她想着,与别庄那般的翠绿鲜活的莲让她向往一样,这充满生机的向日葵若将来能拥有一片,也是让她无限欣喜的。 她的欣喜随着眉目流出来,惹得七少爷也抬眼来看。他猜着她的心思,车厢涌进的风开始变热。 爷,到清水镇了。赵言扭回头说。那么大的一块石刻,老远就能看见。 过了镇子,就是清风山了。七少爷说。 小蕉诧异地张舌:你来过这里?她时常不太注意言语上的避讳,总觉得自己始终是要离开这些人的人,不想过于卑微。 猜的。七少爷微笑,突然弯了弯自己的腰,坐直了,好心情地又说,不信打赌? 小蕉不敢赌,她一无所有。她鼓鼓腮,想在路边抓个人问问。 分卷阅读54 羸了送你件东西,输了,你可以提个要求。七少爷盅惑她。 真的?小蕉心里有了毛毛虫。 七少爷认真地点头。 清风清水……这个清风山很出名吗?小蕉问得不着边际。 七少爷摇头。 小蕉却看见围住不远镇子的山绵延不断。前面的马车在镇口前停住。七少爷把挑帘放下。小蕉一直伸出的头换到了窗棂上。 这山有没有仙气啊?小蕉边问边心里想,若灵验,她一定要好好拜拜。拜她早日脱离苦海。她没想透的是这个世上,离了这个坑,前面的坑说不定更黑更深。 七少爷的脸又变得忽明忽暗,他这次并未将目光盯在小蕉脸上,恢复懒懒地语调说,仙未必真有,熊瞎子肯定是不缺的。 小蕉看见赵言先跳下了车,她抓着横梁的手松开,没忘记整整自己的衣领。七少爷自己跳下来,回头迟疑了一下,仍然扔下了小蕉,让她自己往下蹦。小蕉拿着赵言的斗笠,抬头望山,望久了,感觉山顶向自己头上压下来,活活要把自己压扁。她赶紧移下目光,跟上七少爷,这应该就是目的地了? 赵言跑去领了钥匙,又跑回来抱行李。车夫把马车赶到停置的地方,人很快闪不见了。七少爷先站在高处吹了会风,等他把仅有的那点残余景像看完,才等齐了赵言,去他们被人安排好的住处。 所有的马车整齐有序地一字排开,马儿卸下来牵进了马厩,从他们下车到住的地方有一段距离,小蕉走得一阵躁热,她帮赵言挽着一个包袱,赵言抱着箱子,累得气喘吁吁。 候在门口的小厮过来帮忙,小蕉的手已经勒出了白印,勒得指头僵硬。她觉得七少爷这次拽得不近人性,空手无物,也不体谅赵言,挎个包袱能掉身土啊? 七少爷不知小蕉的不满,他目不斜视的先一步跨进了宅子。而只有他自己心理清楚,他要先行这一步,看看这未知之地的危险有多少。 帮忙的小厮只把行李放到屋门口就退出去了,赵言开了锁,先巡视一圈,对站在天井中的七少爷说,爷,干净得很。 七少爷却不着急进屋,先看了眼正在抬着衣袖擦汗的小蕉。 几辆马车的人被安排进了同一座宅子,同一个大门,却又是互不通的几处小院子。院子整齐有序,格局排列跟外面的马车一样,若从高处眺望,便会发现这些小院子建得像一个一个的小格子,院中植满花草,但每院的花草却又不同。 七少爷在天井的花架了下坐下,赵言和小蕉都各自在忙活,忙着归置好了他们的行李,赵言又去打水,刚到小院门,外面的帮拿行李的小厮已经带着几人提来了几个大食盒。里面是点心和茶水,还有新鲜的水果,覆着薄冰,盖在瓷碗里。 赵言还没问,小厮就主动指引着赵言去熟悉这小院的一切。小厮走后,赵言无限羡慕地过来汇报,这院里有一池子,长年温热,据说是那清风山泉水引下的地热泉眼,爷沐浴洗泡很方便。每日三餐都统一供应,需要什么说一声,不需要他们也不会过来打扰。 赵言说什么,七少爷似乎不太上心,他此刻手里正拿着那枚琉璃球,被正午的阳光包裹住的琉璃球光彩正盛,赵言被刺得眼花。他打开食盒,逐一摆在石桌上。小蕉拎块湿抹布进进出出的,赵言又一阵眼晕。他过去问她怎么找的水,小蕉指指花坛下那石砌的水流,赵言近前一看,可不吗?现成的水,说不定,又是清风山引下的泉水。 赵言看见小蕉把七少爷的屋子仔细地擦拭一遍,倒省了他不少事。这么看,七少爷带她,倒不显得那么无用累赘了。他说,一会等爷沐浴完了,换下的衣裳,就我来洗吧。 小蕉撇他,七少爷的衣裳从来也不是我洗的。 赵言刚才的感激之情又飞走不见:这儿就你我二人伺候,我晚上还得警醒着,这些碎活不操心的,你应该多干点。 小蕉又鼓嘴。 七少爷听见二人又打嘴仗,叫他们过去,琉璃珠被他收起来了,他让二人坐,小蕉的双臂的衣袖还高挽着,细细的胳膊露出来,七少爷推了推水果茶盏,小蕉掂起一个吃了,她手背上一颗未来得及甩干的水珠就顺着倾斜滴进了瓷碗里。七少爷看得仔细,等他们二人浑然不觉时,他把那浸了她汗水的果子拿起来放进嘴里。 第28章 第28章 这边的果子好甜。小蕉说。 赵言先吃了点心,听罢又抓起来一个果子来吃,感觉并不如小蕉所说好吃,他说,你少见多怪。 小蕉反驳他,七少爷出来帮腔:这边光照时间长。 赵言不敢再唱对台戏。小蕉说的甜的果子到他嘴里已无味,待入了喉腔,只觉一股接一股的酸涩。他勉强啃完一个,便收手不再去拿果子。 他吃了半碟子点心,他早饿了,小厮说一会正餐会送来,他也不敢大吃。七少爷与小蕉倒对那瓷碗里的水果进行了瓜分。小蕉意犹未尽,还想再尝尝赵言的点心,七少爷却不让了,说一会就吃饭了,吃饱了茶点饭菜就失了味 分卷阅读55 了。小蕉对着赵言舔了舔自己两边的唇。她听见赵言的喉咙咕咚一下,打算细看,七少爷起身进了屋,赵言也跟了进去。 她把碗碟收了起来,拿手里的抹布抹了石桌。一丛小菊开得正好,她凑上前闻了闻。 赵言隔着门槛喊她,小蕉把抹布搭在花架上,又掬了水净手,赵言给她两身衣服,小蕉湿着手就抖开在自己身上比量,若是太长她可以马上去改一下,免得穿身上不凑巧。这两套男装颜色比之前那身要深一些,花纹也暗。小蕉摸着布料很柔和,她朝七少爷那位置看了看,七少爷手里又拿起了那本书卷,一手轻轻刮着自己的眉眼。 小蕉随身有个小包袱,里面卷了几件她的内衣。那卷衣服的手法一看就是周妈,除了周妈,别人也不会动她的衣服。她平常几乎素面无首饰,小院的人不讨大府的喜欢,平常的赏赐几乎为零。而七少爷虽不少吃穿,不苛待下人,但小院的下人们还是得不到什么好处的。小蕉更逃不脱“穷”这个字。 先前她一腔热血地学刺绣,只要有功夫就帮周妈绣东西。周妈特喜欢到处倒腾碎布,她也真有本事,隔三岔五地卷一截子布回来给小蕉绣花。初绣手生,绣出来的东西只能当鞋垫。周妈还知道鼓励她,后来越绣越好了,周妈反倒开始挑刺起来。说她这绣工拿到集市上顶多卖半个铜板。 小蕉不服气,她自己觉得明明可以跟大府里的绣娘不相上下了。但周妈泼她冷水说,那些绣娘可不是绣了一年半载了,都是一双巧手,又下了十分功夫的。人家绣出来的鸟能飞,你绣得一看就是死物。 小蕉觉得生财之路瞬间被周妈堵死了。 过了几个月,周妈许是听她半夜唉声叹气烦了,甩她几条素帕让她试试。她极认真地绣上她喜爱的图案,绣完交给周妈,周妈塞进大衣襟里没什么言语。 小蕉忍了几天忍不住,主动探周妈的口风,那帕子绣得怎么样啊?水平有没有长啊? 周妈想了很久,方才想起这么一回事,倒也不瞒着,说她托外面的熟人帮她拿出去卖了,说着摸了几个铜板出来,那铜板被周妈的体温捂着,到小蕉手里,还能感觉是热乎乎的。 小蕉一时竟又萌生出希望,眼里将湿时,周妈一闷棍又过来:那闹集上人大多数都是睁眼瞎,不懂得欣赏水平的,你这手艺糊糊些下里巴人还凑合。就是那一双双的挑大粪似的手用这帕子,也浪费了些。 小蕉哑然,默默地收起心思,专心去当自己的烧火丫头。 她不知,她的手艺哪有这般惨?若真惨,李赞断断不会去捡那方帕子。 她捧着衣服想得有些走了神,赵言也没戳醒她。等她自己回过神,托着衣服回了临时的居处,心里没由得竟然珍惜起这两套衣服来。而且越看越喜欢,她把脸俯在上面蹭了蹭,嗅到了一股极淡的味道。 和七少爷身上一样的味道。 七少爷不用香,程府的爷们太太们爱用香熏衣服,只有七少爷是个各类。伺候他的人乐得事事简单,只有小蕉和周妈说,太简单了是不是也过不去?周妈说,你有什么法子可以去试试。 小蕉便绞尽脑汁想,七少爷讨厌那种浓烈的味道,那天然的,极淡的,会是喜欢的吧?她试着采着应季的花儿,果儿,香草什么的吊上红线放到衣橱里,等花儿草儿干了后再换出来扔掉。后来觉得不方便,赵言老说收拾起来太麻烦,她又把花儿瓣摘下来,收进自己用细竹蔑编的小筐里,床头放一个,衣橱里放一个。她自己也有,只是她用的都是给七少爷挑完后的碎花瓣。 用了很久,七少爷一次也没问过。小蕉觉得是赵言做事仔细,放得位置隐蔽,她还一直担心七少爷看她那小竹蔑嫌粗糙会不开心。 她又使劲嗅了两口,衣料上压上了她的腮印,她满意地笑出声来。笑了两声突然觉察这里已然不是小院里她和周妈的小屋,赶紧收住嘴。又想到这在外的日子如何让七少爷的衣服保持清淡好闻的味道。刚才她闻过院里的菊花,虽然开得稀罕好看,但味道一点也不好。又想起路过的那大片的太阳花田,可惜离得太远,否则可以采一些来用着。那太阳花的味道是甜的。她又到门口朝天井里看了看,绿色的树不少,花间种其间,可惜没有用得上的。 七少爷的屋子静悄悄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沐浴了,若是换下来的衣裳她不用赵言洗了,她要亲手洗。 小蕉在外面守了一会,见赵言也没出来,又坐到花架底下琢磨那些花草去了。 很快地,相邻的院子此起彼伏地响起唱喝声,是高矮胖瘦相等的十几个小厮往来送饭了。先是最头的院子,他们这个是最后。小蕉先站起来,等着那嘹亮的送饭声音传进来。 七少爷没出屋,赵言也站出来和小蕉一起等。他的衣服颜色比小蕉的浅,一身短打,利索干净,和小蕉一左一右站着,像一对金童。赵言扯了扯自己的衣袖,刚才不知在屋里忙什么,等他把袖子扯平了,送饭的声音也来了。 小蕉只顾关心进来的人和带的什么东西,没留意赵言原本跟她离着两人宽,现在却几乎并在一 分卷阅读56 起,中间的距离愣被赵言无声挤掉了。 三个大食盒齐齐放在门槛内,小厮们秩序撤退。 最左侧食盒上面放着白白的方巾,被热泉水浸过了,还透着丝丝的热气。中间放着一盘冰,一碟切得薄薄的密瓜,一碟雕成兔耳朵样的青果。全部盖着盖子。最右侧的食盒上放着薄荷水,碧绿的薄荷叶还在水里静静躺着,这一路走来,竟然没有颠簸。 好厉害,小蕉先把心里话说出来,她的两眼一直在盯着那薄荷水。她其实不光在看水,她是觉得这叶子的水不光能漱口,还可以做别的,只要七少爷一会不要嫌弃它腌臢。 赵言把放方巾的碟子先递给了七少爷。七少爷没接,赵言搁在桌上。 小蕉和他一起把食盒打开。三层,十八道菜,外加冷拼和小吃。碗筷小碟是放在食盒盖的夹层里,小蕉往下取时,又说了一句:好厉害。 七少爷抬眼,取过方巾来擦手。 小蕉把碎好的冰先撒在西瓜和青果上。 七少爷看他俩站一边等他吃,开口说,你俩都坐下。赵言去关门,七少爷说他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小蕉在凳子上坐实了,赵言却屁股只着一半,另一半欠着。 为什么说“此地无银三百两”而不是三十两或者三千两?小蕉问。 隔壁王二就偷了这么多。七少爷尝了口蕨菜不太对口,皱眉说。 哦,明白了,银子太沉,他一次背不动,只背这么多。小蕉也夹了筷子蕨菜,她看七少爷不爱吃的菜,她可以多吃点。 赵言却扑嗤笑了。 他咳嗽一声,想趁机显示一下自己多年积累的学识,给小蕉讲讲这个故事,谁知七少爷一马当先,说,你这样理解也行。 赵言无用文之地,只得埋头吃菜。 七少爷可怜了赵言一下,赏了根鸡腿。鸡腿塞满嘴巴的赵言,心里还是不满地抱怨了一句。 饭后小蕉终于把那几个包子扔了。 七少爷午憩后泡了个温泉,感觉不错,让赵言和小蕉也去泡泡。小蕉瞧瞧他,又摸摸自己的胳膊,然后转身看向赵言。赵言正抱着七少爷换下的衣裳出来,不明白小蕉为何火辣辣地盯着自己。 赵言把衣裳抱到水池边,小蕉也走过来,开始分摊洗这几件衣服。 七少爷让我们也去泡温泉,小蕉终于开口说。 哦,我们一起泡?赵言未经大脑地把话说出来。 小蕉撩了他一脸水。一块皂角沾脸上,赵言就着池水洗了洗,起身去将衣服穿到竹杆晾起。小蕉的脸还低着,清清的池水里映出她好看的面庞。 赵言知道七少爷肯定在注意着。他把心里那丝想法逼回去,不敢回头,对小蕉说,你先去泡吧,我帮你看着点。说完,心里瞬间又难过又失落。 她需要他看什么呢?枉他还在做梦吧。 你有梳子吗?小蕉问,头发难受得紧,先洗洗。 有,在屋里。赵言依然两手撑在衣杆上,你注意点,别让人看出来。 嗯,小蕉听着,脚步已经迈进了屋里。 分给他们的这座院格,屋子的布局呈倒L型,正屋自然是要给七少爷住的,温泉池也主要是给主人备的,小蕉不扭捏,因为她头痒得厉害。周妈晚上也不知道给她头上乱抹了什么,一路上她都在痒。 她取了赵言的梳子,怕声音扰了七少爷,索性脱了鞋袜,先把外衣脱了,头发散开,朝下垂,发丝便浸到了泉池里。 天然的温泉会有股硫磺味,但这里不知做了什么处理,只有靠近出泉口的地方会闻到。泉池一大一小,小池铺着光滑的卵石,大池则修得适坐适躺。池边上放着各式的梳洗工具和香皿。小蕉不懂大小池的功能,她选了小池洗头发。她不是大小姐,所以头发称不上锦缎,更不像仙女瀑。 周妈常教导她说,女孩儿出嫁前,要懂得藏拙。小蕉觉得周妈过于担心了,她们这类人的命运,一眼能望到头的。她从周妈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所以她唯一能抗争的便是她要左右自己不要嫁人。 第29章 第29章 头发洗好了,衣服也湿掉大半,小蕉想想不如也下去泡泡吧,外面赵言看着呢。她悄悄把纱帘拉上,迅速地脱掉衣服,下到泉池里。头发用小池,泡澡自然选了大池。梳洗工具小蕉一样也没动,倒是那几个香皿,她贪着好奇揭开看了看。 光那造型与味道,让小蕉都赞叹不已。程府也不算土包子,她偶尔也跟着去花房制香,洗澡用的,抹脸用的,可跟这儿一比,他们真得是小孩子玩家家了。 这儿的洗澡皂就分好几种,脸与身体的皂是分开的,颜色有黄,绿,粉,红,紫。小蕉闻出了密瓜,葡萄和青果,还有几种她见识浅薄,着实分辩不出。不过依着形状也知道。 她取出紫色的,在手上打了个圈,旋出泡沫,洗脸试试。又取了绿皂洗身体,刚才洗头发用的是她平时的,她又拿了红皂重新抹一遍,又到小池里冲干净。 香皿里的香皂都 分卷阅读57 试了一遍后,小蕉也被这香气缭绕得神经放松,坐在大池里,伸展手臂,开始眼皮发沉。 七少爷移到花架下,赵言把水果也端出来。七少爷看看说,拿出来做什么,冰一会都化完了。赵言听着也不往屋里端。 七少爷看他一眼,说,你也找个地坐下,站这儿太晒。 赵言摸摸自己的脸,没汗,却也坐下了。 小蕉泡到太阳西斜才出来。她想起赵言的话,把头发束起来,池边有一双木屐,她记得来时没看见有,又或者是有,是她没看见。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穿上木屐,抱着自己的湿衣服,轻手轻脚地向外走。 七少爷和赵言隔着屏风在说话。她趁着空档跑出去。西风一来,卷走白天的炽热,人也整个舒爽。刚才在池里耽误的时间太久,趁太阳还没落,小蕉赶紧洗自己的衣服。 赵言探了一头又回去。 泉池的水是活的,但小蕉还是认真地搅活了一遍。尽量地把自己的头发捞净。用过的香皿都擦得跟她用前一样。 七少爷问赵言,你接着去洗?赵言却红了脸。她刚洗完他就去,搞得仿佛同池而浴一样。他踌躇间,七少爷替他做了决定,那里面有个大木桶,应该也是泡澡用的。赵言如获大赦。 赵言也没立即去洗,他打算等到七少爷睡着后再洗。 晚饭开得很及时,都是掐着时辰来的。各式的花粥与小菜唱主角。食盒上依然备着方巾,薄荷水。水果换成了促消化的腌梅和红山楂。山楂不是一颗一颗上的,都是剔净了籽,捣成泥,加了黄糖,细火熬制的,纹理间还嵌着桂花丝,小蕉还是赞了那句:好厉害。七少爷把一碟全赏了她。 赵言说,别酸倒了牙。 小蕉挑起一块切好的小方块吃了,口水滋滋往外冒,不过却是能忍住的,酸中带甜,真是开胃消化的好东西。 七少爷喝了栗子粥,小菜没怎么动,赵言估摸着他胃口不好,或者在想什么心事,也就没急着往下撤。 小蕉收拾好了,准备去她的居处,七少爷说,头发没干,别往床上扑。赵言就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让小蕉把头发散开。七少爷扔给她一盒头油。小蕉用赵言的梳子匀平了,往头上抹。赵言闻着,不断地说,好香,真香,太香了。 小蕉说,你不会打喷嚏吧?离饭桌远点,别把菜给污染了。 赵言气乎乎地过来把剩饭全装进食盒里,也不问七少爷还吃不吃了。 小蕉也不理会赵言的小脾性,说这里的人真讲究,香豆制得又精巧又沁人,而且什么花儿果儿都可以拿来制豆,等回去他们也试试。就是不知道什么比例。 赵言摆明了还在生气,说她:你是得陇望蜀。 小蕉驳他:不会用成语就别污辱夫子。 赵言气上心口,咽了口唾沫,却呛到嗓子眼,不停地咳嗽起来。七少爷倒了半杯水给他,太热,赵言自己又加了点凉的,殊不知,那是刚才小蕉倒出来的冰化的残水,是她准备回回温用来浇外面那丛花的。 头发梳顺了,也半干了,她拿剪刀把后面的毛毛卷剪掉,看旁观的两人都没发表什么意见,又用指头比了一指剪掉。 别剪了!七少爷和赵言同时出声制止。 小蕉放回剪刀,愣了愣,脸颊着了火,推开守在门口的赵言,从他的凳子上越过去,径直回了小屋。 小屋没掌灯,她借着正屋的光把脸埋进被褥里。 约摸两刻钟后,赵言又把她叫出来。 七少爷说,人多眼杂,要委屈一下你。 小蕉绞着两手,眼光询问赵言。 赵言说,你如今和我一样,是……是男……的,他手握成拳又咳嗽一下,勉强把话说完,不能单独住,要伺候爷睡…… 小蕉放下心来。打地铺嘛,她拿手! 她把袖子一撸,就去搬了床被来。七少爷和赵言面面相觑,七少爷装作去喝茶,赵言则摸着后脑勺,这得咋说她才能明白? 告诉她七少爷是众所周知的“体弱多病”?告诉她……赵言抠了很久的字眼。碍于主子那杀人的眼光,慢吞吞地把小蕉刚铺好的被褥卷起来。 嗳,小蕉站在另一头,你怎么净捣乱呐?她小手上来拉扯。赵言僵着不动。两人都希望七少爷说句话,可七少爷偏偏不说,偏是要急死他俩。 赵言使使眼色,小蕉顺着他的眼光看七少爷,七少爷坐得端正,丝毫不理会他们的小动作。 什么意思啊?小蕉又使劲往下扒她的铺盖。赵言也使劲往怀里攥了攥。 小蕉突然一甩手,仰头走出去,你愿意你就呆在这呗。 你要去哪?赵言抱着被窝撵她。 房门被小蕉冷身一带,敲在赵言的鼻梁骨。赵言捂着蹲下来。 七少爷给赵言上药,上完瞅瞅他的样子,却笑出来。赵言很不高兴,但却一直抱着被子不撒手。 行了,七少爷把被子接过,往床上一扔。 一句话能说清的事,非要你搞得鸡飞狗跳。 分卷阅读58 赵言听罢,鼻子又疼了,小蕉也担心他的鼻子,回来看他。赵言扭个身不理她。 你过来,七少爷指指小蕉说。小蕉乖乖地站着。 赵言不好意思跟你说,我就说了。在外面的这段时间,你和我呆一起。小蕉心想,这不呆在一起嘛?没想完听七少爷又说,包括晚上睡觉。 啊?小蕉感觉自己的头肿得比赵言的鼻梁还大。 这个……她抓抓自己刚梳顺的头发,赵言在旁边看着,替七少爷的头油可惜。这丫头不太懂得珍惜人心。也许是神经发育得太粗。 就在七少爷也担心小蕉会撞门板的当刻,却听她问:那我睡里还是睡外啊? 随你意。七少爷暗暗松开手,给赵言上药的残渣还留在手心里,已经随汗凝结。他慢慢捻下来,取毛巾净手。 一会洗澡时别让这儿碰水了。他嘱咐赵言道。 嗯,赵言应着去找他的大木桶了。小蕉以为他也要进泉池,想着想着脸红了。 七少爷看着她的脸,不一会已经转换了三次。他默记不语。 一会你先睡,他说。 哦。小蕉磨磨蹭蹭往床前走。走了一半,又折回来,找牙具漱口。 赵言一人在大木桶里泡得舒欢,开始哼:花姑娘,水袖衫……哼了两句又觉得太艳了,七少爷听见定以为他开窍了,保不定哪天塞给他个姑娘。他忙打住,使劲撩了几下水,撩着撩着又觉得身上有地方有点蠢蠢欲动。他在木桶里转了个身,拿篱草做的刷子刷了刷身上,越刷血液越沸腾,不得已中途跳出来,却取了一葫芦勺凉水,开始是缓缓地让凉水从肩膀往下过,后来火浇不灭,干脆一勺泼身上,激了他一个冷颤。 洗完出来,把木桶和一应物件收拾妥当,地抹干净,穿上单衣,看见七少爷拄着额,隐在暗影里,油灯只在他这边亮着,罩上已经熏得灰白。 赵言轻脚过去,低声叫了一声。七少爷睁开眼。 你还有事吗?赵言问。七少爷摆手。我去睡了,赵言又说。他想把灯移过来,七少爷不让,后又让他移到窗户下,灭了。 赵言一路摸黑。凭着记忆摸到被子,钻进去,想到他也应该在七少爷床下打地铺的。 小蕉开始睡在床边,七少爷把她挪到里面。她就差把被子捆在自己身上了。七少爷也只是把被子卷朝里卷了两卷,卷完他自己先笑了,小蕉装睡。 七少爷脱掉外衫,想想又脱掉中衣,然后大大方方地取过薄被盖身上,动作轻缓却坚定地躺下。外面没有月光,他想了想赵言的一系列动作,又想到如今枕边多了个人,心底有丝异样润进喉头,他咽了咽,屏着息,努力让自己平静。 平静了,才能听见外面的杂音。 小蕉拧着眉,咬着指头,百般挣扎下终于让自己睡着了。 七少爷侧了个身,便看见那一头不怎么听话的头发。其实今夜也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他伸开手掌,在她头顶上虚压了压。她呼吸细而匀,他把手指又拢紧,先用指甲触了触,接着挑起发梢在自己鼻头摩挲了几下。她说得没错,这儿的香都“好厉害”,只须一闻,他都想三两口吞了。 发香引诱着七少爷,他的头不自觉地已经低下去,那儿离她的脖领只差毫厘。他控制着双手,把她的发端放进嘴里狠狠嚼了几口。细碎生硬扎人的头发膨胀满了口腔,和着他的唇液,搅在一起。 第30章 第30章 小蕉是最后一个醒的。 赵言已经把桌椅都抹了一遍,七少爷也洁了面净了手,正捧着一杯水在喝。小蕉站在天井里梳洗,早上的空气清凉,她就着池水洗手洗脸。旁边那丛菊花有些蔫,她捧起水洒一些过去,花儿沾上水露,瞬间感觉灿烂了。 手巾在屋里,小蕉甩甩胳膊,才觉得有些胀疼。她自己捏了两下,慢慢想起来昨天夜里似乎被压住了。她当时迷迷登登的,耳边似乎有小暖风嘘了嘘,她还没张嘴,温热的手掌就压在自己面上,她也起了戏谑心,舌尖小小舔了一口,像睡梦中舔了一口糖的感觉。然后迷迷登登又睡过去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不太记得。只觉得胳膊压得沉,好不容易抽出来,摆正了,又有什么重量压上来。 她进屋时特意地往七少爷喝的东西上瞧。瞧见那杯里干干净净的,只是一杯白水。咦?她皱眉,旋即松开。 程七看她忐忑不安的样子,跟着她的目光游离。他反应过来她并不知晓昨夜的事情,心里又放下一半的担忧。 夜里响过的石子声,似风刮在窗纸上。他一早看过,窗外铺着石板,无尘无叶。 赵言在用清水刷洗房前的石面,小蕉把屋子的窗子打开两扇,没有熏香,就只是清水和阳光留下的味道。动了几下,她又揉了揉胳膊。 程七想起她一个姿势,被他扳了过来。人来时还将她搂过捂了嘴,两腿压住她的身体。当时顾不上多想,现在他也觉得自己的脸上微微发烧。水杯里已经没水了,他还盯着。 分卷阅读59 他当时还干了什么?拨了拨她挡脸的头发,把她放平,她本来侧着身压住了一条胳膊,他帮她抽出来两边放好。 不等叫赵言来添水,程七自己起身倒满,他在温水里找自己的脸,企图靠这寡淡之水给自己降降温。 赵言在天井里压压腿,小时候学过的一点拳脚功夫已经褪化成了皮毛。小蕉从里窗看见了,也跑出来,本想先打趣赵言两句,却先摸到了自己一头未整好的头发。她用清水顺直了,不知闻到什么,又着重把发梢洗了洗,再用发带束起来。 赵言却不打拳了,回屋准备伺候少爷,却见程七一脸春风,唇角还在往上翘着。 赵言狐疑地摆了摆已经很规整的凳子。又拿起小蕉的抹布朝里走了一段,眼梢扫了扫床上,床单洁净如新,床被叠得平直。 自己都在想些什么?赵言拽了两下自己的耳朵,赶紧提溜着抹布冲到池水边搓洗。 三人都神色如常后,本想找几句闲话来聊,结果程七问赵言:看到了什么? 赵言知道主子素来话少简短,不会问无关的,可他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挠头。还没等挠第三下,就见小蕉嫌弃地退他三步,怕他的发屑飞他身上。 赵言积的郁闷终于发作了:退什么退?我昨夜刚洗的澡。洗了三遍,热的两遍,凉的一遍。哪就脏着你了? 小蕉恍若未闻,拿手又扇了扇,扇得是赵言的唾沫星子。 赵言简直被肺气炸了,直想脱了让小蕉看看,他的皮都快搓破了。 但小蕉不识好歹他也不能洗澡时让她监工,只得气鼓鼓地朝她瞪眼。 程七又在看戏,这次,连个圆场也不打。 他和赵言两个男人,干不干净,他不知道吗?赵言不敢央求,自己那点小九九…… 他痛心地又望望小蕉那脸色,不得已转移注意力,爷,晚上,我来这打地铺吧。 无事生非,程七说。 那,那昨夜……赵言哼哧。 你还记得问?七少爷似不悦。 赵言咣当一声,心里砸石头。鼓了鼓气说,要不,我在门口守夜。 你快玩出花来了,程七的水杯铛地落桌上。小蕉也不知道怎么突然风向变了,她抿着唇,谁也不看。 早餐的唱声及时响起,替赵言解了围。 一会出去转转。七少爷换回温声。 赵言半字吐了一半,又咽回去,七少爷瞥他一眼,越活越回去了,不会这么快,总得休整三五日。 那,那几位,会不会相互拜访?小蕉问。 都怕没这心思,程七的眼光又低进清水里。 小蕉在饭桌上拍了拍赵言的袖子,算是化干戈为玉帛。 有鹌鹑蛋和酱茄子,程七吃了两枚蛋,赵言有些发愁,劝道,总得多吃点。小蕉筷子含在嘴巴里,望着那剥得晶莹的鸟蛋,不时吧叽一声。她自己不知她这动作煞是撩人。 她只眨了一下眼,鹌鹑蛋就到了她的眼前。 赵言也把筷子往嘴里含着吧叽,却被敲掉了。 小蕉按个分了赵言一半。赵言怕上位坐得人反悔,一古脑倒进自己的粥碗里。三两下扒进自己的肚子里。小蕉吃得慢,这么小的鸟蛋,她愣是把蛋黄蛋清都吃得让人看得见。赵言跟猪八戒一样巴巴看着。 还有一道白糯饭上撒满了鱼仔。那鱼仔颗颗晶莹剔透,被水一过,仿佛里面掺进了光。每颗饭粒下垫一张薄荷叶。小蕉留到最后,先把七少爷分过来的香芋丸子吃了。那丸子不知被什么裹着下油炸了,上层酥酥脆脆的,内里又是芋头的清香甜软,进到嘴里,整个能把她的思绪全包裹住,让她沉迷其中,什么也不去想。 三人围一桌的早餐,真正吃得就小蕉一人。 程七有一口没一口地,赵言完全就是往肚里塞,好看的想吃,一口塞进去,香的想吃,一口塞进去,别人吃着好的也想吃,给他也会一口塞进去。塞个七□□,发现真正品着滋味的也不知道是什么。 程七发现自己倒爱看这人吃东西,一张小嘴张张合合,不贪恋,不漏米,他爱的给她,她高兴,不爱的给她,她也不浪费。看着看着,只剩下两片花瓣样的粉色连成一线,在脑里中不停地冲撞着他的神经。 小蕉又把赵言的斗笠戴上,赵言只好去另寻了一顶。 屋门锁上,而院门就这么敞着。小蕉不免多回头看了几眼。被程七用扇柄挡了回来。 赵言问主子斗笠要不要戴?程七看看小蕉又看了看他,赵言识趣地把斗笠背在身后。 路上程七问,可有看到李府的人?赵言回说无。 程七在与他们隔得最远的那间院落前缓了缓脚步,又迅速走过。 清水镇很繁华,处在一个交通要道上,南来北往的人很多要在这落脚。所以慢慢形成了一个交易市场。 小蕉最前头,程七中间,赵言落后。进了繁华地前,程七先嘱咐了,东西尽管看,但不要随便碰。所以小蕉几次想伸出手去摸摸那些 分卷阅读60 可爱的物件,都硬生生克制住了。不能动,便只好过眼瘾。小蕉便走得极慢,每个摊位前都要用眼睛来回溜上几遍才罢休。 程七也生了耐心,就陪着她,光线射过来,他会张开扇子挡挡。 逛了半条街,赵言最先耐不住了,他小声给程七递话说,爷,别误了午饭时辰。 不急,七少爷又有了爷的款派。仿佛这前面的人是他的心头肉,她怎么高兴他怎么宠着。赵言拉长了脖子,往干涸的喉咙里咽进一点唾沫。他搞不懂这女孩子怎么对上街这么有兴致。 好不容易看见一间茶馆,里面人头攒动,赵言去问了问还有一张空位,他赶紧把程七往里请,小蕉却站在一堆人后不动了。赵言连喊三声,她都被粘住了脚一样。 程七进了茶馆,赵言只得先过来伺候他。点了花茶,听小二的介绍要了这镇上有名的两碟点心,赵言又准备过去拉小蕉。程七瞧了一眼茶馆里的人,慢声对赵言说,让她慢慢看,你上点心别让她丢了就行。 赵言就一会往那跑一下,后来斜身坐着,这样能扫到小蕉的背。再后来实在靠不住了,眼睛斜得都疼,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小蕉拉进了茶馆。 小蕉看得是女孩子用的珠饰。有钱人家一般去店里挑,或者选了样子让师傅现打。而小蕉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她跟大部分普通人家的女孩一样,愿意在摊位上选点小成品。价格不高,颜色却亮丽,插在头上,也能衬下脸色。 她看上了一支钗,很普通,只是那上面缀了两个红丽丽的相思豆,插在她头上正合适。她几番伸手又几番犹豫,最终想了想自己没有钱,再便宜她也买不起,赵言来拖她,却是解救了她,断了她的念想。 看什么呢刚才?赵言问。 没什么。 没什么站那半天? 七少爷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 一个小玩意,想着应该戴头上好看。 小蕉微微叹气,赵言没再逼问。他其实看见了,也听旁边的姑娘们买时的价格,大部分都是两壶茶的价钱。可他不能擅自作主。他倒是想给她买,只怕买了,一会不是断手就是断脚,或者晚上,他会跪茶壶盖也说不准。看看小蕉落寞的眼色,赵言只能说,喝茶吧,这茶下火。 嗯,小蕉端起茶,心里难受。 程七先出了茶馆,赵言结了账,正好前面一位也在等着,掌柜的算盘拨拉得又慢,拨拉完不放心又回头拨拉一遍,赵言跟着拖拉一会,再回头拖着呆鹅样的小蕉跟上七少爷,看见主子就站在一棵大榆树下,并没走远。 喝了热茶,又冒了一身汗,赵言拿背后的斗笠扇风。程七手里多了一包东西,他让赵言帮他揣好,赵言不敢细摸,接过来揣进怀里。 过了杂耍区,再往前走,看出就是高档些的地方了。店铺前的台阶都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磨得发亮,生意应该很不错。 小蕉又跑到了前头,这回她看得不是什么小首饰,她看到了花糕店的女工,忙得一脸是汗,碎花头巾裹着一头发,手上灵巧地点着一枚枚花糕上的红印子。店里三三两两地坐着人,托盘里放着一点点的试吃料。 花糕店的对面,再往里拐一点的巷子,是一家染坊,也是门户大开着,挑高的竹杆上飘荡着五颜六色的花布,小蕉站在正街口,就能听到染坊里的说笑声,都是女声。她微微眯了眯眼,朝高里看了看。心里突然又睛空万里。 谁说离了程府活不下去?她可以做工啊。像这些女人一样,在花糕店或者染坊,或者豆腐坊,或者什么里面找份工做。她有双手,应该可以养活自己。若是病了,她就抓药,病得狠了,她就清清静静地找个清静地呆着。 或者她就在这清水镇呆下来也不错。 程七和赵言眼睁睁地看着一只呆鹅眨眼间变成了一只跳跃的小松鼠。戴了斗笠,没有遮纱的脸上,漾着五彩霞光。 第31章 第31章 回小院时,又路过那个茶馆,程七看了一眼,赵言也看了一眼,弄得小蕉也跟着看了一眼,他们坐过的那张桌子上又坐满了人。 赵言因为揣着七少爷给的东西,走得格外谨慎。小蕉因为心内有了方向,走得格外轻飘。只有程七,下步有些沉。 他们掐得时辰很好,回到小院子,休息了两刻,才听到传午饭的唱声。小蕉还兴冲冲地说了她的新发现:来送饭的小厮们换了两个,衣领上别着一朵花。 七少爷眼光倏得闪了一下,快得没让第二人看见。 午餐又换了菜式,小蕉数了数,光面食就有六样。赵言依然把方巾先给了程七。程七这次立即接了,他拿着方巾角仔细地擦他的指甲,或许是接触了人体,方巾上那淡淡的香味才隐隐浮现出来。 他仰了仰头,便看见屋顶,雕梁画柱,他住进两天,竟然此刻才有心情欣赏起主人的细致生活。 有道酒糟鸭,做得是色香味俱全。小蕉把腿和翅膀都分开来,她啃了鸭脖子,啃完意犹未尽,又拿起鸭头啃。她脖子下垫了张纸,让赵言方 分卷阅读61 才帮她找的七少爷练字的废纸,这样鸭骨鸭油就不会沾到她的衣服上。 程七看着这个给她一点好就会幸福感满满的人,只是一个没什么肉的鸭头,她啃着啃着就仿佛品味到了全世界一样。他嚼着那专门剔给他的肉,顿觉失了兴致。 他给小蕉一只翅膀和一只腿,给了赵言一只腿,自己啃掉剩下的一只鸭翅。赵言还知道愣一下,小蕉却是不加犹豫地就把那只翅膀放到了嘴里。 真是个吃货!赵言不免腹议。他跟主子久了,知道他这么做的时候,一定是心里藏了什么事。 一道芝麻菜拌小沙果,程七让赵言留下给小蕉当消食的。其它基本没怎么动的面食类的,因为最怕坏,让他悉数装回食盒让人处理。 今天没刨冰,许是觉得暑气落了,再吃这般冰物会影响肠胃。上了酸奶酪,小蕉头次吃,吃了满嘴奶泡。程七终于被她逗得笑起来。小蕉觉得屋内顿时敞亮许多。七少爷不说话,感觉就像给人身上捆了绳,束手束脚。 饭后程七小憩,赵言带着小蕉在门槛上打瞌睡。 阵阵幽香勾走了小蕉的困意。她在墙头上溜了一圈,爬了上去。 整个四五套的小院落全都静悄悄的。临近这个院落的花全是粉与白。小蕉闻到的正是九里香。 她想到了七少爷的衣服这几天一直没寻到合适的香源,这九里香恰好。 她从墙头上退下来,两手扒得太紧,扒掉了两块墙皮。 她推了两下头快顶到门槛上的赵言,赵言嗯哼几下睁开眼。我去采点花,小蕉指了指院墙。赵言揉揉眼睛,这不冷不暖的时候,又被这不燥不凉的风一吹,他实在不想抬起眼皮。他听着小蕉轻碎的脚步,又想着门口有人守着,又偎着门槛垂下头。 小蕉很顺利地跨进了相邻的院落。她的目的是采九里香,所以也没瞧其它。地上已经落了一些,她快速地捡起来。手边没趁手的容器,她掀起自己的一角衣服兜着。九里香正盛,香得小蕉即将陶醉。 她将密密的花儿间着采了些,觉得差不多了,就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快要拐到照壁时,回望了一眼,这间屋的人挂了门帘子,细竹劈的,还透着竹青色。 回了他们的小院,守门的那两个小厮都没看她。 小蕉把九里香倒到石桌上,坐在花架下开始捡。赵言已经从门槛上醒了。正在池水里淘布巾擦脸。 花瓣里有两只蚂蚁,小蕉把它们放了生。就放到正开的花丛里。赵言看她,说,这也不是蜜蜂,你以为它们也会采蜜啊?小蕉不理他的幼稚,说,蚂蚁也吃蜜的,你懂得少还硬装。赵言又觉得心口疼。这丫头损人挺狠的。 稍微晾了下,小蕉就把九里香的花收进了屋里,找了个小布袋挂在衣箱里,另一些就随意地往窗户边一放,那里原本有个香炉,是准备来让熏香的,七少爷不喜这味,小蕉就洒了一些九里香花进去。她的身上还留着花香,一走一动间,空气流通,霎时就把整屋都充满了九里香的味道。 七少爷铺着纸忘记下笔,浓墨滴在宣纸上很快被吸收。他掩掩鼻息,慢慢张开,这混合着少女味的香气就细密地冲进最柔软的感官里。 他正因什么卡住了思绪,这一顿,恰似输入了灵感泉源,他用指在镇纸上敲了敲,心里有了脉络。她刚才还在说什么?她说蚂蚁也是吃蜜的。 对,一些不起眼的蚂蚁。多了,就叫蚁军,能让坚固的堤防瞬间崩溃。 程七唇角微微露出一弧笑意。 她呀,她呀……他心里念着。若有前尘往生,哪怕下油锅受那煎烹,也愿意再与她续续这缘分。 赵言拿拂尘赶着几只蚊蝇。心里想着其他人也不知道都忙些什么?突然一声唱喝吓了他一跳:有请公子赏阅!是其中一个守门小厮的声音。程七也不起身,等着赵言接过给他送进去。小蕉早早闪到花架下去了。花儿干得厉害,她用手把闸栅抽开,让池里的水流进花丛里。 宝石蓝的纸皮,裹着红彤彤的封泥,里面只有寥寥数语。赵言看见主子折起信,手在镇纸上敲了几敲。 收拾一下,明儿入山。程七说。 东西都带吗?赵言问。 拣紧要的带。 赵言有点为难,这趟出门本来已经精简得不能精简,再简,还怎么简法?内衣,外衣,总得带两套吧?必需的,总得带吧?还有两卷书,甚至急救的药物…… 看赵言脸色,程七把那信放进茶碗里……然后道:衣服不必多,一人一个包袱即可。 赵言明白了,去告诉小蕉。小蕉还在掐花,手上沾了不少汁液,她擎着两手蹦了蹦,拿了这儿的一粒香豆去褪手上的尘垢。她本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即来即走也不怕,只是七少爷说了,她就得忙活忙活。 还回来吗?赵言问。若还回来的话,有些东西暂放这儿也未必不可。 程七没答他。因为他也不知道。 赵言就想了想,满满塞了两个包袱。见小蕉的包袱松垮无物,又匀了一些过去。 别算 分卷阅读62 上她。程七开口。我另有事交代她。 赵言愕了一愕,立马把东西又匀回来。 掌灯前的时光便这么悄没声地过去了。等赵言寻个坐凳喘了口气,喝了几盅水,远远地,能听见马的嘶叫声。 其他院落依然静悄悄的,或者也像他们在忙着自己的事。 太静了!连赵言也觉得不像话。这么些人放这里,怎么能这么安静?难道这次来的全是修养极高的? 小蕉拿过七少爷的茶碗去洗,纸团已经泡成了浆糊状,她倒手里拨弄,确定看不清什么字了,在花丛边掘了个窝,把之放进去。用池泉细细把杯子洗了,嗅嗅没墨味,才放进茶托里。 晚饭就在这时送来了。有贵妃鸡,还有翡翠珍珠粥。花样比中午明显减多了。但精致更甚。 七少爷弃了方巾,让小蕉接了一盆池泉水,看赵言递过来的眼色,他解释说,中午写了字,得用水浸浸才好。 小蕉没再吃肉,倒是鱼丸细嫩爽滑多吃了两颗。 食盒里多了一瓶酒。透明的琉璃瓶,琥珀色的液体在里面,小蕉拿起摇一摇,感觉这酒像绸缎一般地好看。 程七喝了半盏,让小蕉也尝了两口。赵言陪着品着就上了瘾。 赵言很快大起了舌头,不停地拍着小蕉的肩膀称兄道弟。小蕉想把他搁地下,奈何七少爷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盯得她像中了穿心箭。 小蕉好不容易把琉璃瓶从赵言怀里抢出来,发现酒已经被喝完了。她还想留点明天再喝呢。怕摔了瓶子,先放进了食盒里。再回头七少爷说要去沐浴,赵言拿头拱在主子的前胸,愣要背他。小蕉又一番费劲把两人拨拉开。 赵言抱着凳子腿趴地上了。小蕉只得过来扶程七。程七一笑,就有酒气溢出来。小蕉别开脸,他的颊快要贴到她的下巴上,她轻轻喊他,七少爷,你站稳点。程七就停一会,接着又七歪八拐起来。 饭前点的灯,天还微熏。现下外面已经没了光。小蕉把鸭头鸭脖的力气全贡献出来了。蜡烛在灯罩里晃了两晃。她只把外衣和中衣给七少爷脱掉,然后就把他推进了温泉里。 她先捧了两把给他洗洗脸,让他恢复恢复。谁知程七醉得更厉害了,把着她的手拖她。小蕉把指头都快掰烂了才脱开。 她先回前厅踢了两脚癞皮狗一样的赵言,想起有个酸辣汤,就她知道滋味了,两男人只顾拼酒,也没喝。小蕉舀了小碗端到赵言跟前,唤他他光嗯声不抬脸,小蕉关上门,扒开他的嘴给他灌。赵言起初还挣扎,后来似乎喝得顺心顺意,变成了大口吞咽。 小碗几口见光,小蕉干脆把大碗端来,用大勺喂他。赵言喝得吸溜溜。小蕉被她刺激,最后一口留给自己。酸辣味很是让她清醒,她打了个哆嗦。 收拾得赵言软软的有了点知觉,她又想起七少爷还在泉里别淹着。只得又踢了两脚赵言,望他能快点醒酒。 七少爷自己挪到了小池里,身上脱得精光。小蕉看见他精瘦的肌背,已经不敢往前走了。 程七浑不然地叫:过来给我搓背。小蕉以为他叫的是赵言,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当成赵言。她觉得两只醉鬼,早已经不知天上地下。 第32章 第32章 梳洗工具被程七扑腾进泉里大半,小蕉挽高袖子去捞。捞了两件,另一件漂到了程七胸前,另一件就在程七的头发那。小蕉慢慢地从水里伸手,小心地波动着水流,想让那两件东西悠悠地漂过来。谁知程七冷不丁地就手朝后扬了一下,小蕉的脸,在他的后方,溅了个方方正正。 她忍着气,默叨着:我现在是男仆,我是男仆,男仆……先给他顺发。从发梢洗到发根,并顺手按摩了几下。程七嗯了一声。小蕉给他打上发皂,怕泡泡眯进他的眼睛,她拿一只手挡住,另一只手拿水瓢舀水。 刷背的刷子还在程七胸前荡着,小蕉怎么用水瓢舀,都舀不出那个圈。她感觉她的小手都要搓红了,七少爷的背硬得像石头,她累酸了他都不叫停。她只得又去够刷子,还得越过少爷祖宗的胳膊去够,够着够着,够成了旱鸭子下水,小蕉先吃了一嘴沫沫。 她呸呸呸地往外吐,也不管面前的人是谁了。在她顾不上的时候,程七睁开一只眼又迅速闭上了。 小蕉摸到刷子,照着七少爷的背就磨了两下。磨完她又后怕,去看,幸好没破皮。幸好他醉得深。她手下又恢复了柔弱的力度。 刷完背,再往下,小蕉就不知道怎么刷了。但又不能这么把男主子晾着。她闭上眼,试着摸了摸。还好,都是他的肉,也没什么两样。她拿了布巾,给他洗前胸。她两手撑的幅度都有些大,洗得七少爷晃头晃脑。 小蕉没想到给七少爷洗个澡这么累啊!她恨得想着一会出去还得给赵言两脚。两脚不行四脚,专往他脚心里踢。 前胸好不容易洗完了,她就帮他洗大腿。大腿没在泉水里,小蕉几乎倾下半个身子。自己衣服也湿了大半。她避开了毛茸茸的区域,甚至还给搭上一块布巾。 眼不见 分卷阅读63 心不乱,小蕉洗得有点轻松了。 待全身抹匀了香皂,程七无意识地一歪,自动移到大池里去了。小蕉一个惊呼,着急去拦,自己也顺理成章地掉下池。 两个人一碰撞,撞疼了程七,让他睁开了眼。小蕉觉得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她想说,她真不是故意的,他信么? 她鼓鼓腮,没事人一样拿起水瓢给男主人冲身上的泡沫。 程七的心里泛起了涟漪:大池适合双人嬉戏,这池子设计得还真是……他在水中摸到了一截细腿。 小蕉颤了颤,赶紧往后挪。这哪有地方让她躲啊?她一身湿漉漉的,……她急中生智,又舀起一瓢水从七少爷头上浇下,她本想给他洗洗脸让他清醒一些,结果是这一瓢水下来,让程七眼睛都开始往外冒热汽。 程七一伸手,小蕉就转了半个圆弧落进了泉里,跌坐的位置恰恰是毛茸茸的区域。她只觉得电闪雷鸣挟裹而至,早忘记了逃生大法。 男人摸到了她的发束,一扯,头发便乌泱泱膨胀开来。他掐住她的腰,对着那诱惑之地印下去。 小蕉用“啊呜”声呼救赵言,可惜赵公子正在梦乡里。 小蕉觉得自己失了明,眼睛变得白花花一片。主子占个丫头的身子不是什么新鲜事,新鲜的是这个丫头会反抗,会不稀罕主子宠。 小蕉从云里雾里出来,发现她自己泡在温泉里,什么七少爷,什么乱七入糟的,统统不见了。 她擦干自己,裹上湿衣换干净的衣服换,看见七少爷坐在躺椅上,赵言站在身后替他擦着湿发。 她一度觉得自己刚才做了一个梦。 她盯着灯罩看得眼晕,才扭头去找衣服。 赵言打了个酒嗝,挨了程七一脚,远远躲开了。 他隔着屋门,看见那个黑乎乎的影子,也不点灯,在黑乎乎的屋子里不停地摸索着啥。 九里香的味道到了晚上愈加浓郁了,许是吸收了白天的阳气,与晚上的阴凉发生了碰撞,将它的精华释放了出来。程七摁住一个劲跳不停的额头,那里的神经牵着他全身,仿佛要蹦断才罢休。 九里香的香气让七少爷的疼痛舒缓了一些。他起身到香炉里拈了两瓣贴在鼻孔处。赵言问他要不要喝些安神茶,程七说不喝了。赵言给自己打水洗脸。小蕉正把湿衣服拧干了晾起来。 不知为何,门外的唱喝声又响起来,送来了夜宵。 红豆桂花香芋苗,山药糯米甜浆。 指甲大小的珍珠小丸子,扑进桂花香芋苗里。糯米和山药相得益彰,加了甜豆浆,甜而不腻。 正是喝了酒怕伤胃的好养头。 赵言忙先凉了两碗,并唤小蕉过来喝。 小蕉应着,走得姗姗迟。 程七把被自己热汗吸干的花瓣放进袖笼里。趁着热喝了甜浆。他有点腻歪桂花的香气。 赵言又背着手打了个哈欠,他有些困,问七少爷可否安歇?程七说,消消食。赵言又问,那今晚?程七瞥他一眼:该怎么睡还怎么睡。 他诺诺两声收拾碗桌。小蕉出奇地安静。 赵言迈出几步,迈到折屋前,又折回来。他弯下腰,跟七少爷说,院门外挑起了高笼,院门却落了锁。 人还在吗?程七问。 应该在,赵言猜。 程七挥挥手,赵言又打着哈欠去睡了。 小蕉也没多久就去睡了,她在身上绑了布条,系了死结,外面又罩了件中衣。 程七又在灯下独自坐了会。 他在床沿上斜倚着,听着小蕉细微的呼吸声,看着她露出来的胳膊被衣服包得严实,许是热了,被子只盖住半截身子,就差把脸捂住了。 程七不免晒笑。 气血上涌,咳嗽压不住,他不得不又坐得远了些,直等到灯罩里的灯光渐渐暗下来,他才重回床侧躺着。 赵言以为七少爷会等着他来叫醒,谁知他推开屋门,程七已经坐在昨夜的那把椅子上养神了。神情慵懒,伴着微咳。 赵言赶紧上前关问,出门在外,最怕身体抗不住。程七说无大碍,让他该收拾就收拾。小蕉正把九里香全收起来。没忘往赵言收拾好的包袱里塞了两个香包。 院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赵言不放心,还是从包袱里取了一粒养生丸,程七可有可无地含在嘴里,思忖良久,还是咽了下去。小蕉闻见药味,站在程七的背后发了一会愣。 这日的早饭比前两日早了半个时辰。食盒上面压了不少桑叶和几个纸包。小蕉不明所用。后来食盒打开,又想到要启程,恍然大悟。 程七先没动,让小蕉把喜欢的先装起来,桑叶包了不少,几个纸包全装满了,然后三人才慢悠悠地吃着。偶有一两声拍打声,程七心内一紧,在饭桌上交代了小蕉的去处。 小蕉先是茫然,接着释然。她本是无根的草,在没有自由身之前,主子的话就是不可反驳。她答应着低下头乖乖把自己喂饱。 这些包装好的吃食,程 分卷阅读64 七全部留给她。或者从一开始,他就是为她准备的。 等她倚在门边,不太敢张望,只探半个头,看着马车早悄没声地停过来,还是来时那辆,或者乐府的马车都是一个样的,她不知道马夫有没有换人,因为车厢对着院门口,前面的情况她看不清楚。程七告诉她,他们一走,她也要跟着离开。她看着七少爷身影闪进车厢里,赵言也跟着进去,帘子没有放下,一直到马车拐出拐角,那一直注视着她的黑邃眼光也消失不见。 小蕉三步快过两步,进了屋先关门插上闩,把吃食用一个布袋系了,包袱捆在胸前,吃食布袋背在身后,然后环视屋内一圈,确定没遗漏后急急走出去。 外面的天色还有星辉未散去。 小蕉怕戴上斗笠反而惹人眼,把赵言给的帽子使劲往下压,压到眉眼。明明昨日还暖融融的地方,池水还在流,花儿也在鲜艳地开,小蕉还是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寒意。 她悄悄移到院门,先隔着门缝瞧了瞧,灯笼还在,但灭了。守卫的小厮不知去撒尿还是换班了,全不在。小蕉猫一样沿着墙边溜。遇到拐角,她不忘先观察一番。 等到天大亮,小蕉终于不负七少爷所望,溜到了清水镇的马车行。她戴上斗笠坐在长条凳上等。最早的马车还有半个时辰。小蕉等得心焦也不见再有一个人来。后来她把斗笠换成头巾包住半个脸时,才有一辆小小的马车慢腾腾地从车行的后面出来。那驾车的马儿也是不太高大的小马儿,套了一辆不大的马车。小蕉哑着声问了句,就急忙窜了上去。里面大概只能坐三四个人的空间。 又等了一刻,再无人来,马车慢腾腾晃悠悠启程了。 小蕉按了按自己的心,把信从贴身处抽出来。 “蕉歌”,程七称呼她,小蕉看了大半,两眼已模糊。她用嘴咬住信纸,手在包袱里摸,摸到了一包沉甸甸的东西。继续摸,又摸到了一个长条的东西。她吸了两下鼻子,又低头去看那信。 程七说:蕉歌,此行境遇不明,你不宜再跟随。路线已画好,你一直往东走,去到别庄,找蕉篱。若我一日未归,你不可一日再回程府。切记,切记。另有一支珠钗,留个念想。 另一张纸上,是程七手绘的地图,详细地标注了她前行的方向,到哪里投宿,到哪里坐车,大约几日能到别庄。他把程二给的金子和大部分银票全都给了她。 小蕉木木地摸着这支珠钗,心里想,好端端地,送她钗做什么?嫌她?撵她? 大概路不平,马儿不太健壮,车夫得儿一声,小蕉跟着晃了晃,她的脑袋忽地就转过弯来了:原来七少爷这两日得闲一直在画这路线图,她看他时,他似乎总坐在桌前提着笔,有时沉思良久,有时闭眼思索,他给她准备了盘缠,这么多的金子,大概她半辈子也赚不来。 他到底要干什么呢?小蕉想不通。想不通她就着急,想找七少爷问明白。什么事不跟她说清楚呢?哪怕主仆分离,也能说得清啊。她拍拍车板,想让马车停下来,无奈车夫不听。她扒帘看看这车速,也不敢往下跳。她忽然觉得自己要记路,于是瞪大眼睛瞧着外面。 又走了一段,马车忽然停了,车夫躲到大树后去了,小蕉猫着腰蹭下车,蹲车后面,等马夫上车她才动。她一路小跑,跑着跑着就哭了。因为装吃食的布袋子断了,她只得抱着继续跑,不敢停。她怕马夫发怒,回来追她。 哭着哭着来了灵光,想着明明早上七少爷还望着她笑,明明那信上还满满地留着他的气味,现在就跟她从此分别了。她的心一阵一阵地疼。疼得她除了哭,就是跑。 她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怎么走,可她头脑发热得只想去找他. 第33章 第33章 小蕉又回到了清水镇的马车行。 被她扔掉的斗笠还在长条凳上放着。伙计走出来,小蕉指指,说,我来找我的斗笠。 伙计点点头。小蕉把斗笠扣在头上,又跟上问,我想打听个事。伙计停步。小蕉想想说,我和主子走散了,你知道乐王府的马车去哪儿了吗? “乐王府”?伙计咧开嘴露牙笑,想这人肯定是外地人,长得挺清秀,说话却摸不着头脑。他在这车行干了五六年了,就没听说过有个“乐王府”,别说王府,带乐的府都没有。 小蕉蒙圈。又在长条凳上坐下。心里积攒的那点勇气随着气温升高渐渐散了。 她没精打采地沿着清水镇走,企望早上乐王府的马车能留下车辙印。可惜清水镇店铺的人都太勤快了,一早起来就扬着大扫帚扫光了一切蛛丝马迹。 小蕉有气无力地摊坐在一家还未开张的店铺的大青石阶上,旁边的豆腐坊已经挤上了人,有豆浆油饼,炸糕,豆花……两个还未排上座的人就站在小蕉旁边聊开了。 听说了么?一个人说,又有人进山了。 年年进山,年年有人不死心,年年有去无回。另一个似惋惜什么地摇摇头。 这次,阵仗挺大。先开口的人又说,我今早看见了,一色的 分卷阅读65 青马车,五六辆呢,不晓得会什么结果。 小蕉的眼白忽地回青,屁股没顾上拍,沾着薄土就站进豆腐坊的队伍里。她前面隔着两人就是刚才说话的那位。 小蕉端着一碗豆腐脑,两眼寻座。好不容易看一人抹着嘴走了,她立马挤进去,蹲着身子,只为了能靠近说话的两人。 两人说完了话,豆泡也吃完了,铜板先付过了,直接就拱拱手在街头分开。小蕉忙把豆腐脑喝完,嚼根咸菜丝向那天她看见的花糕坊走去。 花糕坊里还冷清着,但丝毫不影响花娘的忙碌。小蕉站在支起的窗口外跟她搭话。 请问去清风山怎么走?就一条路进山吗? 主路一条,岔路若干,进山后小道就更多了。你进山干嘛?花娘的手在花糕上点缀,抽空抬起眼看小蕉一眼。 我要去找人。小蕉随口说。她倒说得是实话。但花娘听了,却心下一酸,不由地劝她:生死由命。只是你一人,怕不太容易出来,最好结伴。 山里有猛虎吗? 猛虎倒没有。 小蕉想起七少爷在来时的路上跟她说清风山有熊瞎子。 那可知今早去的是些什么人? 花娘摇摇头。随即叹口气。小蕉道了谢离开。 而此时的乐王府马车上,程七却思忖着小蕉走到了哪里。若一切顺利,不出七日,她便可到别庄见到蕉篱。只要见到蕉篱,她就离了危险。他万万没想到,本应背道而驰的人,此刻正在费尽心思地想与他会合。 他们就像两个小圆点,脱离了即定轨道,正在同条路上慢慢接近。 赵言把水囊打开,程七喝了小口水。他知道乐王府马车走的路,平常人是摸不到的。他放眼去望,周边田里的作物长势喜人,赵言认出了芝麻树,指着让他看。 路越来越窄,勉强能够车轴压过。马车却毫不减速。程七又咳嗽起来,低低地压不住的时候,赵言会帮他顺顺背。 小蕉已经在清水镇溜达了半天。有的地方她已经走了两遍。门口的伙计看见这个陌生人,忍不住招呼。小蕉不理,伙计还她一个冷眼。她想着要不要在这镇上寻个地方住下,忽然不知哪里窜出两条大狗。停在一辆独轮菜车前,呼哈着舌头喘气。小蕉跟着别人避了避,给狗让道。 不一会,后面响起了呼喊声,先是披头散发的一人冲过来,两狗像嗅到了熟悉味,收起大长舌跟在这人后面跑。接着很快又有两人,肩着一捆绳子,后面追着。 安静秩序的街道上瞬时人声鼎沸。 “老孙头的疯儿子又犯病了”。 “他哪天不犯病”? “这病只会越来越厉害,今天把他爹打了”。 “作孽呀,上辈子干了缺德事了”。 “要我说呀,抓回来捆在树上,饿几天,还有力气跑”? “你是不知道,老孙头听不进劝,回回抓回来,回回他心疼”。 “大娘,这鸡蛋怎么卖”? 嗳嗳,姑娘,收您十文,鸡蛋拿好了。掉头又开始跟卖菜的聊:这也怪可怜的,这孩子我是看着长的呢,小时候吃了俺家不少鸡蛋呢。咋长着长着就疯了呢? “东邻家的说是老孙头早年掘坟触了霉头,报应他儿子身上啦”。 “还有这事”? “那可不,要不这孩子身上带煞气,进山野兽都躲着他呢”。 “倒也命大,回回能回来”。 小蕉竖了竖耳朵。 “大娘,狗剩呢?” “又要去耍钱?” “老孙头雇我们逮他儿子呢,有酒喝有赏钱”。 “你自己去吧,我儿没这福”。 只听嗤一声,这人扬长而去。小蕉小心地跟着。走了几十步,这人约到了人,几个人加快了步伐。每人手里都拿截木棍,小蕉左瞅瞅右瞅瞅,在一家杂货店门口抽支了一把大扫帚。伙计正在招呼一位顾客,转身看见了她,伸了两指,意思是告诉她价钱。小蕉怕跟丢了那些人,趁伙计不备,拖着扫帚撒腿就逃。伙计竟然没撵上,等她跑得离开杂货店有些距离时,看见伙计还在跳脚,指着她骂着。 她远远地缀缀在那些人后面。后来想想又把头巾找出来蒙脸上,又一阵小跑,混进那些人群里。左右的人发现了后来者,都瞅她,看不见面目,只当是镇里人,随口问:你蒙个脸干吗?小蕉哑着声说:怕被疯子伤到脸。众人觉得有理,他们不也拿着家伙防备着吗?疯子疯起来,那劲有时候是挺大的。狗剩就曾被他拿石头划破过脸。遂不再研究她,只低头议论着一会如何小心。 小蕉终归是姑娘,混在一群男人里走路很是吃亏,可她又不能点破。这些人不比疯子安全。她只好咬着牙跟着,渐渐地跟不上,离她近的又看她,她只好捂着肚子装不舒服。 “不舒服还来”? 手,手又痒了……小蕉大着胆撒谎,反正没人看见她羞得火烧云一样的脸色。 说完,又换来前头一阵嗤声。b 分卷阅读66 r   就在她体力不支,要晕死过去的时候,前头有人大喝一声,发现了疯子的身影。男人们都跟着跑将起来。小蕉小步挪着,此时也都顾不上她,她被人落在了后面。她觉得脚上肯定起了泡又都全破了,因为每走一步,都跟刀割似地疼。 她坐下来喘气,看看那些已经跑到山下的人,把鞋脱下来。果然,袜子上已经染了几层血印。她用手按了几下脚掌,想撕块布缠却一点力气没有。又不敢多呆,怕失了那群人的踪迹自己孤单。她抖抖鞋赶紧穿上,从布袋里拿出一个纸包,小心揭开桑叶,因为手太脏了,水留着喝,不舍得乱用。两三口吃了一个豆沙糕,喝了两小口水,收拾好东西背身上,拖着疲惫继续跟着。 小蕉觉得自己大概小时爹喂过自己熊胆,否则怎么敢跟着一群男人在山下瞎转悠?而且太阳正正西斜。如何过夜?山里迷了路怎么办?相比未知的危险,她觉得此刻她已经掉了半条命,大扫帚被扔在刚才坐的地方,因为她一点多余的重量也负担不了了。 后面的路上,豆沙糕把她噎得不停地打嗝。 她装着不跟人抢功的模样,与那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慢慢地,她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清风山脉中。果如花娘所说,进山路一条,进山后小路若干条。那群人吆喝声还依晰可辩,但人影断已不见了。小蕉卸下包袱,靠在树干上喘气。树影婆娑,光线愈加地暗了。她忽地觉得有些冷。两臂抱肩,四下扫了一圈,净耳倾听好久,确定没别的喘气地,才又把包袱缠身上,慢慢向上爬。 清风山据说不高,但真得很大,绵延数百里。 爬了几十步,脚疼得受不住,小蕉又停下来,取出吃得来助些力气。她这次慢慢吃,一点一点地,脑袋接受了营养,有开始有了回路。她想起七少爷让她装这些吃食时表情,似乎很多话都和这些吃食放进面袋扎紧口了,她又想这些吃食定是七少爷按照路线估摸着她路上的定量,不多,但应该够她坚持到别庄了。他那时就已经这么替她想了吗? 小蕉望着手里已经失掉水分的桑叶出神。 七少爷甚至让她把整只鸡拆散了包了起来。此时她嘴里正嚼着半只鸡腿,因跟九里香隔得近,鸡肉上都沾了花香。 她咬到了嘴唇,因这一日的水分缺失,嘴唇干裂,刚才这一咬正咬到裂缝上,她尝到了自己的血味。两滴泪就这么滴下来。她不想哭,在这山上哭,哭给谁看?她仰仰脸,看见空中湛蓝湛蓝的,临近黄昏,蓝得竟没有一丝云彩。 她低下头缓了缓劲,又抬头看,一只苍鹰飞过,迅捷一瞬。 小蕉的心忽地平复下来。 她抹抹眼睛,用桑叶包住鸡腿,细细地吃它。边吃边回想,“乐王府”的马车,好几辆,都进了山,不会一点动静没有。而且按照小院里的排场,这山里定有个不小的居所。只是她不知而已。 她朝天空挥挥手,又在自己胸口捶了两下,不怕不怕,她给自己鼓劲。鸡肉吃完,用桑叶揩揩手,决定再往上爬,好登高望远。爬一段朝下望一下,爬一段朝下望一下。 小蕉觉得自己走错了路。从一开始跟着那群人时就错了。这么窄的路,马车根本进不来。 下山的心情比上山还焦急。一不留神就骨碌翻滚,她扶着腰,摸摸跌疼的屁股,脚似乎早已经没了知觉。 下到一半,一个黑影一闪,小蕉差点叫起来。她的心扑通跳到嗓子眼,搂着一棵树好久不敢动。等她意识到不能再呆下去时,四周静悄悄的,她安慰自己是眼花。她是男仆打扮,若遇上不轨之人,她把包袱全给他,自己逃命要紧。 想着想着又有了主意。 第34章 第34章 那个黑影是孙老头的疯儿子。 小蕉不知为什么他会碰上自己,也不知自己为何不怕他。他跟个领路人一样在前面引领着小蕉。只是他身影快,一会晃进蒿草里看不见,一会又躲猫猫吓一吓小蕉。 小蕉想起还有一群人在找他。等他发现小蕉走得慢时,也放缓了速度。 “很多人在找你哩”,小蕉混合着大粗气说。 “嘻嘻”,疯子咬手指笑。 “我知道你不坏”,小蕉试探他,在布袋里摸到一块点心,隔着桑叶掰成两半,拿出一半给他。 “嘻嘻”,疯子毫不设防地张嘴就吃。 “你怎么发现我的”?小蕉问。 “嘻嘻”,疯子指指她的头,又指指她的脚。小蕉以为是自己头发散了,摸了摸,还束得紧。再低头看脚,虽然疼得不知所以,鞋也蒙得厚厚的灰,但没破绽。 吃完点心的疯子把小蕉引下山,又引上另一条路。 这条路明显宽很多。两边的树木也高,杂草少。 走了两步,小蕉渴得不行,拿出水抿了抿。顺带九里香的花味又带出来了,小蕉转转眼珠,把九里香的香袋掏出来,在疯子眼前晃。 疯子一把抓过,不等小蕉反应就往嘴里塞。 不能吃, 分卷阅读67 嗳呀,小蕉揪着香袋的系绳,疯子手劲比她大得很,推了她一把,小蕉差点栽倒。 她只是想让他闻闻,看看是不是因为这花香味把他引来找到她的。 九里香被疯子全吃了,要不是香袋咬不动,小蕉觉得他也会吃了它。她小心翼翼地拢着自己的包袱,不再乱把东西给他。 那两条狗呢?小蕉又想起来。 疯子不答,发出一声怪响,小蕉扭头看他,他伸出两指在喉咙里掏了掏,眼睛朝上翻,掏了一阵又发出一声怪响,小蕉挪开两步,他的头发都粘成一络一络的,山风向右吹,小蕉换到他的左侧。 疯子终于打了个长长的嗝,小蕉捂着鼻子跑老远,看见他伸着个脖子跟只鹅一样,眼白向上翻,下巴不停地前后晃动着,嘴里还“啊哦,啊哦”地发出声音。小蕉觉得他要么是被九里香毒着了,要么是犯病了。 她不敢靠他太近。 程府里也疯过人,留她的印象极深。被人用破布塞住了嘴,塞进麻袋里捆了。那时候爹爹正好病了,换了别人来管府。小蕉扒开人缝里看,只觉得那人的眼睛清澈得很。 回家后,她趴在桌沿上问爹爹,爹爹叹口气,说,人不由已啊。那天,爹爹的神情黯淡了很多,她想着许是病了的缘故,赶紧去灶房给爹爹看药,她想着那个糖人好久了,希望爹爹快点好起来带她去买。蕉篱整天疯得跟个泥鳅一样抓不着,第三副药还没等开吃,爹爹就走了。蕉篱瞪个两眼也不哭,小蕉也学爹爹的样子叹气。 疯子拿了根树枝戳小蕉,小蕉才回神。发现他又变成“嘻嘻”样,刚才应该是卡着喉咙了。 光线快要看不清了,小蕉不由地朝疯子靠靠。疯子身上冷冷的,传递不给小蕉什么热量。出了几层的汗,此刻却觉得凉。小蕉暗叹山里的“秋”来得就是早。 路开始变得有了坡度,有人为修的痕迹,陡的一节一节的,小蕉觉得若坐马车的话,这段路会很颠人。她一直是顺着马车道走的,疯子却不知怎么地把她拐到了另一头。小蕉气得骂他两句,疯子听不懂,继续跟头牛一样用头顶着小蕉的腰往山上送。 小蕉此时方悟,他该是清醒时被人下了盅,让他来干这件事。她只祈祷着他不是来送她去鬼门关的。 小蕉借口方便让疯子停下,没想到疯子居然听得懂“方便”是什么。他已经不再“嘻嘻”了,渐黑的晚上让小蕉想到了无头尸。 小蕉觉得自己的胆快要破了。 她庆幸这几天七少爷锻炼他和赵言的摸黑功能,她摸黑束紧了腰,手脚试探着远离疯子。 疯子的听觉相当灵敏。而且手长臂长,像只猴子。小蕉退出十几步了,他仍能捉小鸡一样捉她回来。 他把小蕉扛在肩上。 小蕉没和他撕打,而是又开始吃点心。这次没好心地塞疯子一块,半块也没有。疯子也没抢,仿佛他的任务就是扛着她,扛到哪里,扛到什么时候,有人指挥他。 疯子的肩背不够宽厚,竟也让小蕉打起了瞌睡。她掐着手心,不让自己睡,慢慢想着“乐王府”人的本事。 这一天太累,小蕉终抵不住疲惫,开始迷糊。只是睡得不踏实。 疯子扛了她大半夜,把她扔下来时,小蕉脑子还钝钝的,可依然听见了水流声。 以前程府请戏班子来唱戏,说有强盗杀了人是要剜心肝吃的。小蕉想这疯子莫不是带她来这要杀她取了心肝就水洗了好下锅?她蓦得在地上滚了滚,在身后摸到了一块不小的石头。 疯子没管她,径自朝一个黑黝黝的地方走去。小蕉快速地朝反方向爬。可这一带都无树木,小蕉无处可躲。她只得朝高处爬。好不容易爬上一处高地,没等喘半口气,疯子就忽地上来了,像猴子一样轻盈,小蕉另半口气就吊在心口,活活能惊死她。 疯子又上来扛她。或许觉得她不听话,他还打了一下她的屁股。谁知小蕉理解错了,以为他要非礼她了,拼命撕扯起来。 疯子大骇,没碰上这么强的爆发力,手足无措地朝后退。小蕉不依不饶,抱定了你死我活的决心。 疯子掉下去的时候,连叫喊都没有。只是拽走了小蕉的吃食布袋。 小蕉两脚猛然刹住,试探着喊了几声,空空荡荡的,没回音。她努力看清自己发麻的手指,就在刚才,她用力一推,失手杀了人,或者没死,但肯定受伤了。她颤抖着往后慢慢移动,浑身烧起来的血液正在冷却。 她从刚才爬上来的地方又爬下去。沿着水流声一路摸过去。 什么也没摸到,小蕉失望了。她的身体被抽空了,一点力气也没了。她把鞋脱下来,脚伸进水里,酸疼肿麻一齐袭来,她咬着牙,打着牙战,撑着最后一点余气把袜子洗了,那上面全是自己的血和汗,着实不能穿了,摸摸向旁,全是石块,就搭在上面,自己找了块稍微平坦的地方躺下休息。 她把脸巾拉下来包住头,拿包袱枕着。不一会就睡了过去。 梦里梦见疯子满身是血…… 大概是鸟叫还是阳光 分卷阅读68 刺到了眼,小蕉醒了。东西都在,自己也还活着,袜子竟然干了,她套好,磕净鞋里的土,鞋底快要磨穿了。先把包袱捆身上,用溪水洗了手脸。已经没东西吃了,只得喝两口水。越喝越饿,只得顺昨夜的路又爬上那个高坡。 争斗的痕迹还在,她小心移到那个断口处,往下看了一眼,就头晕眼花。没想到这边居然这么深。她默念了一句,自己不是有心要害人的,又试着往下看,看见吃食布袋的一角。被杂草别住了。 小蕉找了根树枝,匍匐下身子往上挑。结果胳膊都酸了,布袋反而又往下滑了半尺。她不得不放弃。 站起身子往四下看看。恍惚看到一角屋檐。可惜树挡住了,这边又是疯子摔下去的边角,小蕉辩了辩方向,觉得应该朝那个方向走。 她很后悔昨天没有把另只鸡腿吃掉。 她在溪水高处取了净水,充满自己的水袋。自己咕囔着:有水喝,没饭吃。有饭吃,没水喝。 路上可见不少花儿,果子却少得可怜。小蕉觉得天要灭她了。 太阳照进林子里,可辩度高了些,小蕉在地上寻了几棵地英吃了。很苦,但聊胜于无。而且苦味一激发,引发的胃饿也减弱了很多。脚却更加不胜劳力,走几步就得歇一歇。 她不敢离溪泉太远,万一不行,她就决定顺流往下漂。她也几度希望疯子突然出现,像昨天那样“嘻嘻嘻”地跑在她面前。 衣袖已经有些破烂了,小蕉撕下来,正好缠在了脚上。她又寻了根比较粗的树枝,拄着。 途中瞅见几只鸟儿,循着叫声可以看见它们的巢,可惜建得太高,都在树梢上,离地十几尺,小蕉有心无力,只得抿抿干裂的嘴唇低下头。即使里面真有鸟蛋,她也不舍得去吃。 草木茂盛的地方,先伸出树枝去探探。没有危险,可脚一踏进去,小蕉开始惨叫:全是荆蔓,这种植物像藤萝般喜欢缠绕生长,而且叶上带着又细又密的小刺。坑没了小蕉的膝盖,她顾不上疼痛,先从里面爬出来,比起这样的遭遇,她更怕软体动物。 荆蔓把小蕉的小腿刺出一片红。她嘘嘘两下,又从袖子上撕了一块布蘸着水擦了擦。边擦眼泪边不争气地又流下来:七少爷,我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要死在这里,会尸骨无存,你,我,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我,可我……越想越泣不成声。 等哭完了,气顺畅了,身上反而觉得轻松了。小蕉又去洗把脸,就着甘冽的溪泉抓了几把头发。几滴滚进嘴角,清甜无比。小蕉又孤勇几分,索性把头脸好好洗净,头发松开,畅畅快快地洗了头。几块破布在手里漂净,当了擦头巾。 溪泉水比任何香皂都好用,洗出的头发光滑柔顺,小蕉披在肩上,又从林间望见了那隐现的一角屋檐。这下,她可以看得清楚了。 她拾起树枝,一瘸一拐,林子越密,地英反而没了。她望眼欲穿,把阳光都望成了碎点点,终于看见一棵野梨树。上面结了满满的黄澄澄的小梨。小蕉喜出望外,兴奋过头,全然忘记自己的伤痛,眨眼功夫,一树的小梨被她摘了小一半。她掏出一件衣服把梨子装里面,打成筒,又捆在身上。伸手又摘了五六个,拿在手里。 梨子闻皮有淡淡的香,可却酸涩无比。小蕉皱着眉吃掉一个。第二个进程缓慢,咬开梨皮,先用来擦嘴唇。 第35章 第35章 就在小蕉满心以为自己离那神秘的屋檐越来越近时,却悲伤地发现她又下了山。 她懊恼地坐在树枝上半天,又啃掉两个梨子,直到胃里不停地往外冒酸水才打住。 脚边两颗石子,她拿起来朝上扔,左手是:放弃。右手是:不放弃。哪只手先失掉石子算输。扔了十几轮,小蕉觉得自己傻。山里九曲十八弯,她都弯了曲了好多了,她来都来了,不到最后她不死心。 她沿着屋檐的视角往另一端走。若是猎户的房子说不定能讨上块肉吃。可谁家猎户会在山里盖带屋檐的房子?贫富阶级分化小蕉是有体会的。 转了半个圆弯,她又听见了溪流响。又看见了可以行马车的宽道。要是疯子不把她扛走,她或许已经顺着此路见到了七少爷也说不定呢。 有了方向,脚力也快了。她摸摸头发,又找出发带扎紧了。重新用头巾蒙住半边脸。 她暗暗庆幸周妈平日对她的教养,否则这一趟她已经死在了半路上。别说拖累七少爷,什么寻求真相都是枉谈。等回去她想好好亲亲周妈,周妈有次出府带着她,就在一家脏兮兮的茶馆里,周妈要了一碗茶,把她抱上长条凳,茶碗旁边有个缺口,茶也是暗黄色的,长条凳已经被人坐得溜光。可小蕉回想起来,那次不值一文钱的茶却是最有味道的。因为周妈和她挤在脏兮兮的人群里,听着台上的说书先生讲武侠。他讲了一个贫穷的家里,因遭了难,把孩子送去了山里养活。没几年,孩子长大了,下山来找到生母。生母已经去世,甚至坟冢都模糊不清。后来好不容易找到,孩子把一络头发割下,连同生母的白骨埋进新的墓穴里。令村里人 分卷阅读69 诧异的是,这孩子第二天便离家了,从此再也没回来。没几日,便听传,江湖上多了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士。又过了很多年,见过世面回乡的人又说,这侠士本是女扮男装的姑娘…… 小蕉那时心里生了无限的向往…… 她问周妈:她可不可以做女侠?周妈一口粗茶喷在前面位子上人,湿了半面肩。两人顾不上纠缠溜出茶馆,还一路小跑了半条街,就怕被人逮住让赔偿。 路上,周妈不停地教训打击她:女侠都是有胆有识,有武功的,像你这样连只麻雀都逮不住的,晚上连梦也不要做了。 小蕉一路垂头丧气。 呵呵,今天老天成全了她。至少先到侠义的空间里熟悉了一下。说书人说的女侠就是经常在山林里飞来飞去的。这么胡乱一想,身上疼痛反而减弱了三分。也不怎么饿了,平白还添了半分力气。 走得车马路到了尽头,小蕉看见出现了层层叠叠的台阶。几辆马车规整地排在一个场地里,没有马,也没有人。偶尔起的一阵小山风吹得马车挂帘上的流苏荡一荡。 小蕉不信这里没人。看不见不代表没有。她不能大大咧咧地走上去。若人人能如此,这儿早敞开大门迎客了。她机智地转了个弯。那儿蒲草丛生,走了好大一段,贸然一条羊肠小道出现。时断时现,并不时地出现悬崖。小蕉不敢往下看,包袱换到背上,前胸贴在崖壁上,两手紧紧抓着岩石,一寸一寸地移。心里不断地想着女侠,自己仿佛也变成了壁虎,悬崖峭壁竟然就让她轻松地爬过了。只是仍然不敢回头看,心跳伴着心悸一阵阵地让她炫晕。 她穿的本来是不错的衣服,可两天来的人不人,鬼不鬼,已经接近了大青石的颜色,再加上灰扑扑的,诚然别人有千里眼,也得贴得近了细细看才看出那石上贴得是个活人。暗哨就这样让她这条泥鳅漏进了潭里。 小蕉接近了房子。看得到全是房子的背面。而且规模不小。规划整齐的院落,跟清水镇上的差不多,只是这里隐隐多些神秘。不时有人来回巡逻。她低下头,隐在岩石后,现在倒盼着太阳快点落山了。只是不知七少爷在哪个地方。 她随手扯了一点青草,揉出一些草汁,摸在了脸上。旁边一朵不知叫什么的野花,粉白相间,小蕉低过头去嗅了嗅,突然咧开嘴笑了。 既然不能用看,那用鼻子闻总可以吧? 她心里真像驻进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女侠一样,时时为她排忧解难。她摸出一个梨子啃了,还喝了水,跑到更大一块的岩石后解决了应急之需。然后不急不躁地靠着打起瞌睡。偏过正午的阳光有一些照到她身上,烘得她全身热烘烘地很是舒服。 原来天为被,地为床,是这种感觉啊。 天上的云飘荡荡的,小蕉全身也跟着飘荡荡。 而此时,另有一人,却以另一种更高明的方式也在接近这里。 小蕉不知道,就在离她十几丈远的房内,此次来的几人正在经历鬼门关。她睡了两个时辰,懒洋洋地起身,阳光已经照不到她了。口干舌燥地又喝了一些水。水袋也几近要干了。她晃晃又塞回后面背着。 贴着岩石站起来,光线转移,那些像黑点子似的东西不见了。小蕉擦着一个石缝往下挤。说是挤,很是恰当,那缝窄得很,平时也就能顺下碗口粗的树,小蕉瘦了很多,挤进去,左右挣扎几下,竟真得通过了。她把包袱解了,挤过一段,再腾出手来把包袱拖过去。 房屋的建造者当时就是采了这山的陡峭,至少现在这房子的守卫没料到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子竟然误打误撞地进到了后窗。而且,毫发无损。 令小蕉挫败的是,后窗全都关得严严的。她像猫溜了一圈又溜回窄道里呆着。虽然挤得她难受,但至少安全。 等待的时间过得极其慢。小蕉把脸巾拉下一点喘气。不知怎么就闻到了饭香。还是那种能把人诱得不顾一切冲出去的香。她大口喘几下又拉上脸巾,还紧了紧。只是肚子里像开始打鼓。她轻轻揉了揉肚子,拖过包袱压上,打鼓声才小下去。 香味却寻到主人似地更加猛烈地往她鼻孔里钻。小蕉无意识地又去摸包袱,又摸到了酸涩坚硬的梨子,可她却不想吃了。她此刻想吃烤鸭,熏鱼,贵妃鸡,枣花馍,绿豆馅的甜饼,还有珍珠丸汤,洒了细细的芫荽末,香葱,再来碟腻腻的拌细丝,好好的桂花酿也来一壶,饱餐一顿她要美美睡上一觉,然后再泡个香香的汤浴…… 嘴唇裂得又渗了血,小蕉不敢再舔,只能跟这害人的香味干耗。等香味渐渐散了,太阳也要打哈欠了。额头碰到了岩石,狠狠又磕醒了小蕉的意识。她想这后面应该是厨房,跟着厨房送饭的人应该能找到七少爷的。可刚才光顾着去吞唾沫了,错掉了时机。她拍了两下额头,立刻疼得撒手。 想到方法,又开始愁出路。后窗全关着不说,小蕉不会飞檐走壁,翻不过墙去。她揪着那些长长的蒲草想编根绳子,编出一条腰带长的刚勒着一试,就从中间断了。她无语地望着又开始飘香味的地方发呆。 耳边响起一阵“哗 分卷阅读70 啦啦”的声音。小蕉脑袋麻木地以为是水流。后来“哗啦啦”断了,没再响起。小蕉却像什么戳了屁股蹭地起来却又额头撞到窄道上,她顾不得,赶紧从窄道里挤出来,趁着天暗前的微光小心查看。 她悟道刚才那道声音应该是男人的方便声。以前府里有些不着调的小厮最喜欢在树根下,墙洞里干这种事。还喜欢互相比比放水的高度。 小蕉寻着难闻的味看到那处地方。原来应该是有个门的,可惜已经被石头砌死。墙内应该是个犄角旮旯,否则不会任人糟蹋。只是这外面,小蕉有些怵。光滑陡峭不说,比她之前爬过后地方还要险。 怎么办?小蕉问问心内的女侠,女侠安然睡了给不出答案。她朝天问,天也不晓得怎么告诉她。 翻不了窗,只有翻墙。 小蕉看看刚才揪草勒出的血痕,把刚才的草绳打开,又重新编起来。 她想尽量编得够长,编好的缠在腰上身上,等感觉沉甸甸地让她背不动时,小蕉约摸着够了,顺着悬崖边把草绳放下,不出声地拖到准备攀扯的点上。那儿正好有几个小洞让她落脚。可绳子对小蕉来说还是重物。她的胳膊都要压断了。她咬着牙,不敢咬唇,嘴唇烂得快成兔子了,绳子盘成圈,揪着绳头,攀一点,要歇大半会。越往上,岩壁越直,落脚的地方也越难找。小蕉觉得身上发酸。骨头快要化了。 她在岩缝里发现一块坚硬的凸起,借劲攀住手,发现是一柄长满了绣的利器,应该是匕首之类的,插进石里,不知过了多少日月。小蕉对着这块冰冷的锈铁说了声“谢谢”,谢这前辈,谢和她一样的行径。 她把草绳劈开,挂在铁绣上,打了死结。一会若自己不小心坠下来,也存个希望。若能安全,也像这前辈一样给后人留条路。 草绳晃悠几下就融入了。被她自己扒掉落下来的粉尘落在眼睫上,杀得她眼疼,她扭动几下,已经依晰听见有人声。但她其实还在半墙外。 她后悔自己没带把匕首。 她的指甲已经磨光了,露出红彤彤的甲肉。 岩灰还在不断往下扑落,小蕉不敢睁眼。像瞎子样一点点摸索。她不明白同座山,怎么这处石头软化得这么厉害? 终于有处地方让她歇歇了,她一条腿横跨过去,那上面却满是碎碴子,想是故意洒的,防止人窜。她又把腿跨回来,拉下面巾喘气,那股难闻的气味越来越浓。 此时正需要绳子,可小蕉却难回去取了。 她将自己整个人平摊,压着那些能将人肉扎成肉沫的碎碴子过去。扎了几下,破了几处,哪地方疼,她觉得不重要了。 这口气就是要留给七少爷的。 第36章 第36章 小蕉在内墙头趴了一会,几人高的内墙,直接下去能把她摔成几截。她趴在上面,身子已经重如千斤,只得抬起尚能转动的头去观察四周。人影和人声越来越清晰,可她却觉得视线模糊。影影绰绰看见浓郁味道那儿有一口黑漆大缸。可能是腌菜用的,也可能漏水废弃了没来得及抬走的。小蕉想了想缸的承受力。她得从碎碴上爬过去。 感觉全身能用上力的只剩下胳膊肘了,小蕉把包袱垫胳膊下,一点点爬。几尺远的距离,爬了有一顿饭的功夫。 屋院里全亮起了灯。 缸上没有垫板,缸里还有半缸水,小蕉在墙头咽了两口她的血腥,慢慢用腿脚去够缸沿。一寸一寸,怎么够都跟她差一只脚的距离。院里不时有人走动,落水或者落地都会马上会被发现,几次被人声缩起腿,又试几次,小蕉觉得胸里的气也压得她越来越闷。那些人影晃得也愈加厉害。她心一横,只管往下跳。 老天爷照顾,正好把她夹在漆缸与内墙之间。她扒着缸沿往下滑,听见“嘎吱”一声,应该是缸缝裂大了。破缸!小蕉竟然还吐出一口气,骂了一句。 落地时,好巧不巧地又踩在一片湿泞上。小蕉却骂不动了。 她半歪在厨房旁边一堆杂物堆里,等送饭人出来。那亮亮的暗红色的食盒,与清水镇小院落里的一模一样。小蕉的心又定了定。 提食盒的人七拐八拐走了不远的路,小蕉早就跟不上了。她躲在一面照壁后,等最先送饭的人经过,然后自己摸索着往前走。院子里不知种了什么树,小蕉借幽暗的光看着应该开了很大的花,但一点香气都没有。她下意识地就觉得这不是七少爷住的地方。 又出来三家提食盒的人。小蕉的脚已经硬成木头。她没再绕进院里,只是在门口看各院种的树。 靠右的院落,门半掩着,院子里没有高大的树木伸出墙来。小蕉沿着墙小心闻着,在拐角处却绊了一下,然后半跪的姿势摔倒。她的眼里已经看不见灯火,她费力地抬抬手,离着院门只有一掌宽,她认命地闭倒了下去。 一袭袍角擦着她的脸庞而过。 动作极快地一人抱起她冲过花木,进了正屋。小蕉还闻到了九里香的味道,她觉得是她的魂已经到了奈何桥。传说桥下有河,河边有树,树只开 分卷阅读71 花不结果。她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呢?她还有很多要说的话…… 程七接过小蕉,让刚才的人去守着,他亲自给她清洗。 他试了试水温,她的衣服已经不能脱,他用剪刀剪得丝丝缕缕的,怕剪得快伤了她,又怕剪得慢耽误了她的伤。他压住低喘,把她放进温水里时,又试了一遍水温。 水是清水,程七拿软布巾擦净了她的脸,还好脸上没什么伤,除了藏在头发下几条细细的刮痕。他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前,用自己的身体作她的肉垫。 蕉篱在外面十分焦急。程七出来把一抱衣服交给他处理掉,他才松了一口气。 小蕉第二天午间才醒来。最先入鼻的,还是那一缕九里香。她睁眼先看到了床帐,极淡的青蓝色,然后自己躺在柔软的被窝里,不远处有人坐着,微低着头。 她想看清,撑着手准备坐起,却先疼得“呀”了一声,坐着的人箭步来到床前,小蕉才认出这是七少爷,眼泪不受控地流下来,程七轻轻地拥住了她。避开她的手脚,让她的脸贴着自己的心。 小蕉听到那强劲的弹跳力,一下,一下,一下地弹到自己脸上,把她的脸弹红了。她慢慢离开,先是看见了自己被绑得整齐的十指,然后是双脚,她晃晃肩,哑着声说,像大猪蹄子,说得是她的被程七上了药包扎好的手。她本想是逗程七笑笑,程七也真得笑了一下,只是不是平日的笑,那笑里,掺了很多成分。小蕉又贪恋地嗅嗅他怀里的味道,才彻底离开。 原来九里香的味道是他身上的啊。小蕉高兴地想。 “你可真够大胆的”。蕉篱迈着大步进来。 小蕉不敢置信地盯着弟弟看了几瞬,方又眼泪扑簌,挣扎着要下床。蕉篱赶紧上来拦:别别,你现在可是“疑难杂症”。 小蕉最听弟弟的话,赶紧老实坐好,还又紧紧了裹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她很想问问昨天是谁给她清洗的?看到弟弟在这,她觉得也不用问了。 赵言到别庄,以为你早到了,谁知你竟自己跑这来了。蕉篱说得轻描淡写,却和程七一样能猜出她受了多少苦。 我,我半路上,觉得古怪……小蕉不好意思地想搔头发,被程七捏住了小臂。他不敢随便去动她的双手,只能退而求其次。 小蕉的脸又红了,蕉篱也不管她的羞样,继续说她:算你命大,没遇上什么人吧?受欺负没有? 没,没,小蕉急着摆手,疼得她又咧嘴,程七把另一侧的软垫给她垫在腰后。小蕉把红柿子脸别向蕉篱:你怎么也来这了? 为了找你呗,这还用问。蕉篱把腿全盘到椅子上,还往嘴里送着果子。 程七端了杯茶,小蕉忙接,用掌根的力量,程七顿一顿,把茶杯直接送到她的嘴边。茶叶都漏出来了,只有茶汤,小蕉闭上眼尝一口,不烫,赶紧不歇气地喝光。还想喝,她心里说,想喝十大碗。程七却慢悠悠地把茶杯放回去,不再给她了。小蕉低低地央求了一声,蕉篱也看了她一眼,程七却说,停一会再说。 蕉篱吃完了果子,就到门口去接了食盒进来。 小蕉坐在床上也能看见,两个大食盒,丰奢程度不比清水镇时低。 蕉篱跟赵言不同,赵言会先伺候七少爷洗手,而蕉篱是直接把两个食盒全打开,净手巾漱口水之类的,他边瞥都没瞥,全都挪到一边。 他把吃食在大圆桌上摆开,没先动筷,算是全了主仆礼数。小蕉就怕他做出不当,她的眼光一直在蕉篱身上盯着。蕉篱抽空不忘回头朝她眨个眼。弄得小蕉莫名其妙。 程七挽了挽袖子,分出一碗细粥,又把素菜和鱼肉分拣了,蕉篱用食盒盖当托盘给小蕉端过去。小蕉又想用掌根捧碗,蕉篱却执起筷勺喂她。 你呀,蕉篱又气又疼。小蕉重回人间,只想先用吃食修炼自己的钢筋铁骨,蕉篱见她吃得急,把东西往自己跟前拖了拖,慢点,他说,你饿了这几天,不能吃得太急太多。 嗯嗯,小蕉答应着,嘴巴却不停。蕉篱见劝不住,望了望一直在看他们的程七。程七还没吃,在等他们。 小蕉喝完粥,感觉牙缝都没怎么张,这汤水就漏沙一样漏了,她把菜和鱼肉一古脑倒进汤碗里,张大嘴,往里倒。蕉篱近前看她的丑样,笑着又给她添一碗粥。程七说,让她尝尝这个。说完换了另一样给蕉篱端过去。小蕉的眼里又生了磁铁一样将那碗汤水吸住。 程七跟着走过来,蕉篱自觉地腾出坐的地方。程七把这一碗汤水端在自己手中,执了勺子。 再这么海塞,胃要破的。他似嗔似训,小蕉不得不放弃了狼吞虎咽。等她嘴里确定没了食,程七才一口一口地喂她喝了这碗汤水。乌鸡,加了两年的细山参和枸杞,倒真是适合小蕉养身。 程七告诉蕉篱一个时辰内不准再给小蕉吃东西,可以喝些清茶水。小蕉只能隔着帐幔看他俩吃饭。蕉篱吃得那个香啊,小蕉像在受苦刑。程七把那盅乌鸡汤全盖了起来,又挑了两碟软糯的点心放一起,蕉篱眼明心明,只咳嗽一声表示他不傻。程七却伸手把他碗里的一块 分卷阅读72 蘑菇挑起吃了。 蕉篱张张嘴,又闭上。这么没节操没洁癖的行径,他觉得看在姐姐的份上,他可以忍。 小蕉喊渴,蕉篱欲端自己的茶去,去前抬身等了等,果然程七就把自己手边的茶递给他。蕉篱诡异地朝程七丢眼,程七装瞎。 揭了茶盖,蕉篱才发现这杯又不一样。像又加了什么东西,茶汤有些微黄,小蕉喝一口,还皱了下眉。最后茶汤底子蕉篱滴自己唇上品了品,笑得皱纹都出来了。 赵言呢?小蕉此刻才想起这屋子怎么少一个人? 出山买东西去了。蕉篱代答。小蕉不疑,靠在软垫上又迷糊。不到半个时辰,压到自己的手,又疼醒了。 蕉离先拧了个毛巾给她润润眼睛,问她要方便吗?小蕉点头。蕉篱抱她起来,小蕉让他放下来,她自己可以走。我放你到门口,蕉篱不和她争。等她出来,蕉篱把毛巾又拧了拧,把她的掌心掌根擦了擦,看着她的指头,问,疼吗?小蕉说,不动不疼。蕉篱遵七少爷的令,把整盅乌鸡汤全端给了小蕉。 小蕉又一通呼呼吃喝,最后一口进肚,她用被汤水浸得油汪汪的嘴唇跟弟弟说,这下好像接地气了。 蕉篱收拾了残余,小蕉感觉他没赵言心细,擦个桌子都能把乱七八糟扫一地。你用点心啊,小蕉提醒他。 知足吧,你。蕉篱毫不体恤伤患,也知他的姐姐不能对他张牙舞爪。 七少爷呢?小蕉随便问。 想了?蕉篱乜着眼看她。窗缝漏进的阳光正打在她的脸上,他就看见她的脸上,瞬间的光阴里,丰富多彩得能织出一只什锦凤凰。 第37章 第37章 瞎说什么呢?小蕉不满弟弟的直白。 不想他就是想我?我这不在这站着嘛。蕉篱又打了打圆台。 我还没问你,你是怎么进来的?小蕉准备好好和弟弟拉拉家常。 谁知这个二鬼弟弟,又给了她一个大白眼:你以为我跟你一样笨啊? 谁说我笨了?小蕉想幸亏七少爷不在这儿。 还没摆出长姐的气势,蕉篱又扔过来一句:省点力气,快点养病。说完端着污杂归拢进了门阶外的食盒。拍拍手,也不进屋,隔着门槛对小蕉说,七少爷还给你留了点心,过会再吃。 小蕉脸上的凤凰又绚丽了许多。蕉篱不想再看她,怕真闪瞎了眼。 被人打牙磕的七少爷正在廊下啃梨。几个皱巴巴的梨,皮也干干的,而且摔得不成样子。蕉篱坐过去,也俯身拿了一个,只咬破层皮,就赶紧把牙从里面退出来。 程七杀了他一个眼神。蕉篱问:她就靠这活下来的? 程七不答,一心啃梨。蕉篱叹口气,还是把梨放下了。他帮烧掉了她来时穿的一身行头,连同包袱,只是包袱里的一切,七少爷不让动。 蕉篱逆着光,透过程七的表情,窥探他的心。程七觉察,把梨核举给了他。蕉篱垫着袖子接过,反手就扔进花从里。 怎么,要吵还是要打?程七问。 蕉篱瞥一眼,说,今天只送了三家饭。 哦?比预想得快。程七的目光还游离在剩下的那几只梨上。蕉篱看着烦,想去扔。程七比他快,迅速地收进自己怀里。 你的毒还没解,蕉篱还想夺。 你有几成把握? 原本五成,现在多出个傻子,一成也没了。 你带她走。 蕉篱嗤了一声,赵言在外面接应。我把她送到后山,让她顺进来时的路走,我回头来接。 程七摇头。她走不动。 蕉篱抬头看天,愣了愣,从程七怀里抢过一只梨子,默默啃了。 找只麻袋,把她打晕。蕉篱说出他的想法。程七笑了笑,算是同意。 这梨太难吃,蕉篱甩身找水漱口。我得吃点甜的压压惊。程七知道他是惦记那几块点心了,他也站起来,朝正屋走,怀里的梨子就顺手搁在了窗台上。 小蕉还真得在吃点心。跟蕉篱人手一块。程七看得明白,给小蕉那块下面已经缺了一个口,不用问,定是狗牙咬的。 主仆三人闷了一会。小蕉觉得诡异,擅自挪了几下屁股。蕉篱以为她又要方便,上前来扶她。小蕉推了推他。只一下,蕉篱就拖开了长腔:呦,嫌我手粗。小蕉又用胳膊肘顶他。蕉篱作势踉跄到程七旁边去了。 果真,女人外向,这还没定谱呢。一脸痛苦样的弟弟朝主子吐苦水。 程七嘴唇弯了弯。却在蕉篱身上踢了一脚。 小蕉本想下床坐坐,被自己弟弟弄得不好意思,只得缩起头看自己的指头。 一会拆开来换换药,七少爷隔着床幔说。小蕉没留意他是怎么过来的,她就是眨了眨眼的功夫。 蕉篱很配合得拿来药膏,程七帮小蕉拆开,他系得不紧,可小蕉被两个男人围住,全身的血液都流到被程七捏的指头上了。蕉篱憋着,看小蕉已经成了煮熟的虾,冷不丁腿上吃了一记,他忙端正身子 分卷阅读73 ,这是某人替他姐姐找茬来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蕉篱最懂。 程七本来找了竹签子,上面绑了棉绒,擦一下小蕉颤一下,他索性弃了,重新净了手,把药膏抹在自己掌心化热了,用自己的指肚挑着一点点地给她点上去。蕉篱暗忖程七分散小蕉注意力的功法很到位,因为小蕉的眼神全程都涣散了,所以也觉不出疼了。等程七换完,她还魂不守舍呢。 蕉篱取了干净棉布给程七擦手上沾的药膏。顺便揩程七的油,蹭他的手上那点残膏。程七拍了他一巴掌。蕉篱就笑:我姐嫌我手糙,我正好润润。小蕉偏在此时看清楚了,差点让弟弟气翻背。 还有些时辰,程七怕小蕉白天睡多了,夜里煎熬,便让蕉篱远远拿了个木抓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小蕉顺筋活血。 疏通了一会,小蕉终于下得床,蕉篱往凳上垫了两层垫子,才让小蕉坐下去。又拿了个脚踏,也垫上垫子,让小蕉把腿伸直,别碰着脚。脚心对着蕉篱,蕉篱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一脚血斑。 程七不知怎么说起了小时候,蕉篱的话也多起来。偶尔扑扯两下小蕉。小蕉就说到了周妈。听到周妈,蕉篱反而沉默了。 小蕉就和程七聊,说周妈儿子已经大了,可以不用在府里这么劳碌了。她家也有些田地的,当个富裕户是不成问题的。 程七轻轻笑,轻轻说,周妈,或许是念着谁的恩吧,报恩或者守诺而已。 小蕉就更不解了,说,没见她和谁特别要好啊。 程七笑,她的表面功夫练得还不错。 主子这么总结,小蕉也不好再反驳,看看成了狗熊的弟弟,只得再说,七少爷,你们的事办完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蕉篱突然插进来说话,正遣人挖参呢,找山精,不好找,可能费些时候。 真够劳师动众的。小蕉说。 气派人做事总有气派法,蕉篱又抢答。 那总闻到一股怪味是怎么回事? 蕉篱看看程七,程七说,大概是在炼药。 小蕉还想问,蕉篱突然大笑,说小蕉老想着跑出程府自立门户呢。姐姐不曾想这心底的秘密竟然被弟弟暴露出来,她又急又恼地直想朝蕉篱扔鞋,蕉篱过去抱住她的腿,不让她动。 程七状似不经奇地只轻轻“哦”了一声。 这次若回去得早,先去别庄住一阵,他说。 蕉篱听见,又朝小蕉眨眼。小蕉不理他。叛徒!她骂他。 小蕉笑着,心里却想,傻子,你这点心思谁不知道呢。 程七沐浴时,蕉篱问小蕉:姐,如果出意外了,咱仨只能走一个,怎么办?小蕉毫不犹豫地说,让七少爷走啊。我们是姐弟,这辈子下辈子都要在一起。让七少爷以后为我们报仇。 蕉篱盯着她坚定的眼神没再吱声。 小蕉睡在七少爷的床上,程七还是挨着她给自己留了一边之地。而蕉篱,而是几张椅子一拼,就是床了。三人同一屋,谁也没觉得有何违合。 小蕉睡着后,蕉篱陪着程七又说了一阵话。程七写了几张字,蕉篱看后掀开灯罩燃了。 她舍不得你。蕉篱说。他们声音压得极低。 程七本已冰封的眼里渐渐回暖,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死而无憾,他说。说给蕉篱听,说给睡着的小蕉听,也说给他自己的心听。 我断后。蕉篱下定决心说。 你不行,程七字咬得轻,但分量在这儿,蕉篱的头一沉。已经不是小时候,样貌已经定型,再混水摸鱼不容易了。况且这是“乐王府”,都是千里挑一的对手。 这次,李赞是怎么逃脱的?蕉篱缓缓心内的压力,说。 程七轻笑,李赞,李府,…… 只要别朝咱们喷臭屁,我就不剁他们的尾巴,蕉篱暗暗牙上用劲。 你呀,程七用指头点他额头,说长大了也长大了,说没长大也没长大。 我讨厌毛多的。蕉篱似乎较了真。 或许是“迫不得已”,程七为他们开脱。 他们,果真在“炼药”么?蕉篱也不信。 “炼人”,程七认真说出来。蕉篱的心又沉。傻子说,让你给我们报仇,他把姐弟俩的身后事先交代出来。 程七一愣,旋即坐下,一张菱花纸被两人刚才一番动作带进了墨砚池里,一角染黑,他把墨盒盖上,也不往外抽,复抬眼,几个干瘪的梨子还在窗台上摆着,他笑,并说,生死共赴。 好!蕉篱两拳对撞,走到几张椅子上斜身睡。他离门近,也离灯火近。但他知道,程七并没把最危险的留给他。那琉璃珠还在他怀里,程七把小时候的另一颗也给了他,他信他,以命相托,他便知他不会负她。 琉璃珠有一颗的不少,这次来清风山的都有。是千挑万选之人的信物。但有两颗的,就真的不多了。程七的第二颗琉璃珠比第一颗要小,看上去毫无光彩,两颗琉璃放在一起,小珠被吸进大珠里,释放出一根金丝。程七就把金丝上的内容指给了蕉篱看。b 分卷阅读74 r   这么玄妙的设计,让蕉篱的脑袋也涨大两倍。 比起设计,金丝的秘密,让蕉篱觉得程七下一步就会把他弄哑弄瞎。但程七一句话,让蕉篱恨不得活埋自己。程七说,难道更害怕的不是我自己? 蕉篱晚上出去真得顺了几根山参。程七坐灯下和他研究年份,两人倒活脱脱是来认真挖参的纨绔。 研究没多久,小蕉就来了。程七正说这参太嫩,应该是参孙子,看这须根都没几条。蕉篱不服,准备再去顺二趟。没把参爷爷顺到,顺回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蕉篱没告诉程七,他还真得又去踩了踩点,避过暗鹰,只有一人对琉璃珠产生了兴趣。这一人瞅着眼热,眉毛都要被烛火烧着。他可能真瞅出了些眉目,蕉篱刚想再近些,突然烛火被吹灭了。蕉篱琢磨琢磨,还是回去禀告了程七。程七想想,问了问此人的形态,记起应该是李府的亲戚。 李府,素与“乐王府”有些丝缕。只是暗得很,又沉得深。 第38章 第38章 要不要偷来?蕉篱问。 俗人眼里只是一枚俗物,他揣着放心。程七不急,蕉篱也就不贸进。 还有什么?程七见蕉篱不走。 蕉篱似扭捏,搓两下自己的小鼻子,报告说,我还去了厨房,帮大伙尝了尝酱牛肉。带点筋,煮得火候有点过,所以略柴。 程七无奈挥挥手。肯定不止酱牛肉,这小子德性,不翻个遍,能回来才怪。 小蕉不知自己睡得沉时,屋内的另两人又出去过一趟。 蕉篱有些不放心,程七说,别人或许也如你所想。蕉篱也不耽搁,携了程七,两人飞奔。 山院不大,却也占了几亩地。跟清风镇一样,夜里静得落针可闻。蕉篱眼珠闪了两下,程七也不动,二人贴耳听了一阵风。很快又朝另一方向而去。 这是白天蕉篱探回来的地方。山民挖到参的地方。刨起的坑已经被掩埋了,只是还带些树根的气息。 蕉篱不让程七上前,他先探脚试了,才让程七察看。树上一只猫头鹰也在警惕地盯着二人。蕉篱想抬石解决,程七制止。 一根参,把坑探这么大这么深,的确有些欲盖弥彰。 蕉篱比划几下,程七看看四周全是枝繁叶茂,借口是好借口。他动了动唇,蕉篱带他飞速离开。 他们并没直接回屋,而是到了一处山洞。小蕉若同来,便会惊呼。这地方,便是疯子坠崖的地方。 蕉篱扶着程七在洞口坐下。山洞里昏暗潮湿,但肉眼可辩的范围却比刚才好多了。程七再也压不住咳嗽,弯下腰低下憋红的脸。蕉篱去溪边取了水,把怀里的一包东西融进水里喂给程七喝。程七闭着眼喝完,没多久,浑身剧烈颤抖并相继呕吐不止。 蕉篱站在溪边,等程七发作完,才上前,在他后背运力拍了两掌。 程七慢慢缓过脸色。蕉篱却有些发怒道:你这些年,不是已经稳住了吗? 程七听着那水流声,声音像利刃插进冰山里:人外有人,他们在洗手巾里施毒,又在漱口水里解毒。 已经中了毒的人,如何试药?蕉篱抱着肩问。 这就是他们的主子聪明之处了。程七换上日常口吻。 你是说?…… 程七沉默,算作解释。 小蕉醒来,蕉篱正在收拾桌椅。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拖着椅子腿,划在地上,发出让小蕉训他的声音。 姐,蕉篱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自己先在椅子上坐下了,提提茶壶看看没水,才没法抬腿出去。 程七从外面进来,小蕉下了床还把床铺收拾好了。程七惦记她的手脚,让她别太乱动。小蕉说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了。程七也不戳破她,只那指甲,没半个月估计长不好。知道她不想成为拖累,在他允许的范围内,她干些力所能及的,也对她恢复有益。 让蕉篱给你打水洗漱,他说。 小蕉却鼓鼓嘴,让他伺候我?算了吧。 蕉篱正端了铜盆进来,捞起包了一包水的布巾往小蕉脸上一摸,还不忘打趣:怎么屋里多了只□□?小蕉的衣领进了水,本气得想打他,听他一说先吓得跳脚,往门口跑。 程七手撑下巴轻笑,蕉篱却学□□样给小蕉看,小蕉明白被耍,扭头不理他。打是打不过,又在主子面前失了礼。等程七不在,她定要好好摆摆长姐的威风。只是蕉篱给不给这个机会就不知道。 蕉篱见小蕉一直站在门边不动,告诫她:你别站那儿,被人看见。小蕉狐疑地朝外看看,面上虽还怒着,但脚底明显已经离开几尺。他们不是不进屋吗?清水镇的规矩她还记得。 人都是三只眼,哪像□□只会朝天看。蕉篱把布巾搁盆里就不管了。小蕉自己上去投,被程七快步抢过。她的指甲沾水会疼。程七背着蕉篱指指他,不让他开口。 程七擦得又轻又快,小蕉的脸还没熟透,蕉篱又上来接了手,把铜盆端走了。 再回来,就换 分卷阅读75 了严肃面孔,早饭可能会晚会。他说。 程七也不在意,变戏法一样摆出一碟鸟蛋。蛋壳白里泛着淡淡的青绿,蕉篱离得不近,却也能感觉到那丝丝热气。这蛋煮了八分熟,不老不稀。他想这程七真要上了心,处处让他惊讶。他这是掐着时辰出去,寻了鸟蛋,又在温泉池里煮了拿出来的。 小蕉也瞪大了眼,她是觉得这蛋煞是好看。程七先递了一枚给她,她也没矜持,握在手中。蛋壳的热量便透过脉络传到心里,烘得全身热乎乎的。 一个发痴一个发傻的当儿,蕉篱已经含了一颗在嘴里,手也又想再取一枚,程七把碟子盖住。蕉篱不乐意道:我可是掏了半宿烟囱,别这么小气。见程七不撒手,他也使了点劲,奈何碟子眼见在两人争夺下碎了,蕉篱作罢。程七一个未吃,他总算也吃了一个,不屈。 见他收回手,程七却从指缝里将罩住的鸟蛋又给了蕉篱一枚。蕉篱也在手心里学小蕉握一握,旋即眉眼又笑了。他剥掉蛋壳,晶莹入口,往门口去。 程七见小蕉握着鸟蛋紧紧的,他把剩下的都剥了壳,推给她。 小蕉数数个,又推回给程七。程七看都不看,知道她把蛋分成三份,她连手里的都算上了,还比他们少一个。蕉篱像背后长眼,回头朝小蕉笑笑。 程七也吃了两枚,又让小蕉吃,说,饭还得等一会,我跟你说说心事。 蕉篱把灶灰全堵到烟囱去了,饭能不能吃上还两说呢,程七怕饿着小蕉,先寻点热物给她。 小蕉看看倚在门边的蕉篱,身子不由坐直了,重量也挪到了椅子三分之一处。蕉篱背着他俩,黯了眼神。 程七像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开了口:这儿不太安全,还是想先送你出去。出去后,蕉篱知道怎么办。不要担心我,我一向命大。你和蕉篱……辛苦了你,没让你过上想过的日子,原是因我私念过多。老总管为人诚信,忠勇有加,你们都像他。这些年,其实我很高兴……(高兴你一直在我身边),还有其他的话,等三个月后我们相见时再说。 小蕉不知自己为什么能在掉泪的时候还把原本分给七少爷和弟弟的鸟蛋又给吃光了。蕉篱只在听见碟子响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他背着她,她看不清他眼中的含义。但七少爷的话她是听懂了,他是在交代…… 不要哭,程七说,不是生离死别,三个月而已。 小蕉不信。 她再迟钝,也是走过来时路的,再往前,是什么,她不知,却肯定是七少爷无力招架的。 她抚平自己的冷汗,哽着喉说:我可以扮你的。你看我穿你的衣服,没几人认出来。再往来,似尖刀抵住了,让她说不出来。 蕉篱已经回转身,在清晨的阳光里端详着,仿佛他姐姐是仙女,他要重新认识。 程七又咳嗽一声,蕉篱手蜷起来。小蕉又说:我一个女子,平时没什么用。你说我爹有功,那是他的。我不能随便领。若顶着,将来见了他,我没脸。蕉篱是我弟弟,我知道他有本事能活下去。七少爷,您,不能死…… 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 程七失了一会神。 以前有人跟他说,你不能死。是什么时候了? 他突然把这个早已经从椅子上滑下站着的姑娘紧在了怀里,让她的泪湿了自己的薄衫,浸到自己的肌肤里。 蕉篱敲了敲门板,程七把小蕉抱到床边,送早饭的来了。 桌上已被收拾一空,鸟蛋碟子被蕉篱揣起来,他翘着脚,目光长远,像等饭等得急不可耐,等食盒落下,他把碟子拿出来盛了窗台上那几个干瘪的梨子。 小蕉不像程七,她似是要把所有的话全说出来一样。她大口吞咽着,说她也不算好人了,她伤过人,不知是生是死。她把疯子的事说得仔细。却唯独没说她一路的难处。 蕉篱听着皱了下眉,程七却眼内热波流过。 这餐饭三人食不知味。小蕉却的确吃饱了。 蕉篱说今日送饭的还是三家。两人对视一眼,皆明白,只有一两日可供他们筹谋了。 小蕉的替身之法不可行,那些人不是傻子。能让她进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或者觉得案板上的肉,无端蹦来一只小米虾,也不影响刀工。蕉篱与程七各自琢磨。小蕉却把手上的绷条拆开了。程七没让她忌口,现下她觉得手脚都有些痒,挠不得,只能一个劲地吹气。 蕉篱说,你让七少爷给你换换药,我出去一趟。他从怀里把小布包扔给程七,程七一摸,当即拦住。蕉篱说,主动出击或许有活路,坐这儿老听你们胡搅蛮缠,我都觉得该去挖地洞。他明着讽刺两人,暗里却是让程七护着小蕉。他要去那个山洞再看看。 带上东西,程七见拦不住只好提醒。蕉篱亮亮手腕,上面三寸缠了几圈细丝,不知用何物锻造的,袖子一遮,很难发现。 用得还合适?这一听便知此物是程七所赠。蕉篱也不拍马屁,冷声说,马马虎虎。 别硬抗,我还想了一个主意,差不多也成了。 分卷阅读76 蕉篱点点头,从碟子里抓了一个干梨子出院子。 程七给小蕉换药,小蕉闻到他身上很淡的九里香,想起一件事:谁给你们洗衣服? 扔了。程七把药膏涂完才说。小蕉趁他离开,偷偷揪着自己的衣服闻了闻。 你的也别洗,程七见她鬼头鬼脑样,低声吩咐。 第39章 第39章 不让她洗的意思就是直接扔掉烧了,小蕉以为七少爷心疼她,她小声说,其实不辛苦的,几件衣服。 “听话”,程七摸摸她的头顶。语气温柔许多。 小蕉觉得可惜,这些衣服给了周妈,她得派多大用场啊。 程七怕她不听,端杯茶给她,开导说:我们要先保命,这些身外物越少越好。衣服都是旧的,你可怜它们,以后我多做新衣裳给你补偿,可好? 小蕉被热茶烫了下,嘘嘘两声,七少爷哄她跟哄小孩子一样耐心,见她不吭气,又哄:以后我做一身就给你做一身? 小蕉扑哧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可不贪。 程七心想,知道你不贪,是我愿意给你。 他不能把话说到明处,这个丫头若知实情,会做出一些别致的事情,这些别致的事情让他心跳加速。 蕉篱的态度似是松了,但程七也不敢乱来。最多抱两下。还是在蕉篱守着的时候。 两人无事可做,就这样静静守着,相望。 程七袖口的九里香味道要散尽了,小蕉问他,院里可有可采的花吗? 程七说,你精神好了再弄。小蕉说已经好了,你看我的指甲不红了。除了还秃着,的确是不肿了。 不急,这儿的花味不好闻。 哦。她应着。眼睛却一个劲往外瞅。这里的花开得比清水镇还要艳。 蕉篱与送饭的脚前脚后。程七给他递了个帕子。脖后的汗珠子还在,食盒就落在了门槛外。没有主子站在站前迎饭礼,小蕉跟了赵言在清水镇时,便知。 这次,蕉篱不再让程七碰什么净手巾或者漱口水。程七却放松了戒备,说,无妨。 临到这个时候,再下毒反而是他们玩拙劣了。 你小心些罢。蕉篱自去用水净脸,回来后说。程七反撇开自己,问他,成了? 两成。蕉篱不管他,坐下。小蕉也凑过来,准备摆饭。蕉篱把椅子拖开,让姐姐离他近些。 程七作了仆人,给姐弟二人布菜。 咦?蕉篱先发现了。 程七也早瞧出曲折,笑道:许是厨子拉肚子。 蕉篱说,怪小爷我手软。 小蕉却不知二人内里,望着一桌子奢侈,两掌根捧个勺子,说最近总在吃喝,感觉都要变圆了。 蕉篱本想先吃菜,看她张着的十指若大熊状,对上程七的眼说,果然是个傻子。意思是:你还要吗?我看还是我领走。 程七不吃他这一将:傻人有傻福。 小蕉只管呵呵。一边是主子,一边是弟弟,她现在谁也打不过,只好委屈自己。 蕉篱吃了一半,才想起孝敬主子,挑了最绿的一盘菜让程七。程七不给他攒台阶,让给小蕉。这菜微有苦味,适合祛火。小蕉又要撑着了,忙推辞。蕉篱顺从众意,自己解决了它。跑了一上午,嘴角生了疮,不小心又咬到了,他大惊小怪地嚷嚷。 小蕉手忙脚乱,却被程七喝斥。蕉篱看他俩,自己乐得偷笑。他就不想让这小子这么快全把他姐的好全承了去。那他干什么去?他除了能放爆,还能捣乱啊。 小蕉歇午觉,蕉篱把情形告诉了程七。有生机的不是山洞,山洞有进无回,山洞后面的那个悬崖,却另有蹊跷。 探得多少?程七问。 时间仓促。蕉篱如实说。 是啊,不能被人发觉他不在,却也不得不冒险一试了。 得先把她“消失”,然后……蕉篱朝床上努嘴。你的身子?他又担心。 一时无碍,今夜把她送过去。程七下了决断。 你来说。蕉篱把球踢稳了。小蕉的定心丸,还得程七来喂。 程七没反对,顺着也朝床上看一眼。蕉篱顿觉牙有些酸,他随即掏了两个梨子,水亮亮的,一看就不是小蕉原来的那些了。那几个,早该扔了,程七还不扔。 尝尝?他问。 程七笑,不接。蕉篱就给他放桌上。 脏不脏呀? 蕉篱大口一咬,露了大牙,挺脏,有鸟屎,我擦过了的。 小蕉是被蕉篱揪头发揪起来的,怕她睡大了头,更傻了。他拿了个梨在她眼前晃。哪来的? 土里刨的。蕉篱诓她。 小蕉先看看手,脚已经试不出疼了,只是指甲长得真慢,她老跟只猴子似地吃东西,很多事不能做。 洗了吗?她习惯性地问。 蕉篱却老不高兴:真一个德性。我都吃了,脏不脏的,不先害我吗? 小蕉穿上鞋, 分卷阅读77 你问七少爷了吗? 蕉篱挑眉:他嫌脏。 小蕉拿梨要去洗,蕉篱拦住,洗过了,他无奈。 看她还在到处找人,蕉篱叹口气:别找了,不在。 去哪了? 吃你梨吧。 小蕉不吃,反而把窗台碟里的几个不明状物拿下,蕉篱跃起,看看,才说,是该扔了。 程七披着湿湿的头发转过厅,先注意到了窗台上已空,他自己拿了布巾,小蕉要上前帮他擦,蕉篱越在二人中间,笑嘻嘻。小蕉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你的脚,能走路吗?程七问小蕉。 小蕉点头。她也不是草扎的。程七还是将担忧的眼光转向了蕉篱,蕉篱无声回他:走不得也得走。程七从自己的衣物里拣出一身衣裳。他拍拍床,示意小蕉过去。小蕉纳闷,大白天,这是要干嘛?走两步回头看下蕉篱。蕉篱正在跟那只她没吃的梨子斗鸡眼。 晚上,出趟门。程七说得轻声。小蕉懂了,听话得往身上套。如若不细闻,衣服上已经没什么香味了。七少爷这么讲究的人,她微微叹着气。都怪这个“乐王府”,莫名其妙搞些名堂,整些世家子弟来挖人参,他们吃还差不多,谁能挖呀? 衣服袖子和裤腿都被程七给她挽起扎紧了。小蕉没想到七少爷会干这些事,眼睛红了。蕉篱又扔过来两个黑布袋,正扔在小蕉头上,暂时遮住了她的发窘。程七把两个小布袋拿下来,先放一边,告诉她:走的时候套在你的手上,虽然不太方便,但不会感染到你的指甲伤。 他拿了自己的梳子给她顺了头发,盘到顶上,想想又放下,这些最后做。早弄好她肯定会紧张着。 到了地方后,可能需要你自己呆会。你害怕吗?程七问小蕉。 你们呢?小蕉问。 天亮前去找你。怕不怕? 我信你。小蕉眼里闪着纯真。程七失了神。她没说,我怕,没说我不怕,只说,我信你。她信他,从一开始,毫无保留,毫无依赖地相信他。 沉重感又压上了程七的心,又想咳嗽。他拿起桌上那只梨子吃。 我给你削削皮,小蕉说。 不用,口渴。 蕉篱闭着眼打盹,听这话也眯开一条缝嘲笑他。 程七把药膏和一些必备品让她装上,另给了她一把匕首。小蕉格外喜爱这亮闪闪的防身之器。 蕉篱需要养精蓄锐,所以他们再眉目传情,你来我往的,他都不再睁眼。程七又说了几句,然后把头仰进屋外的阳光里,烘着他的湿发。 会晒破皮的,小蕉担心说。 程七朝里挪了椅子。小蕉又把匕首抽出来左看右看,简直爱不释手。 程七静下心来想刚才听到的景象。许是觉得他们都是掌心的蚂蚱,所以放松了警惕,浴池透了音也未察觉。和他相邻的人,也看出了琉璃珠的端倪,而且也另有人混了进来。蕉篱也曾问他,程二不是举荐了人?七少爷说,那信根本就没带出府,早化成了灰。蕉篱说,你倒是早支会我,让我撒几条鱼。程七说,程府都是□□鱼,不如别的府的金鲤鱼耀眼。 “乐王”权大势大,菩萨座下尚有反臣,更何况树大招风。只是跟这些人拼了命,程七觉得自己的命也太贱了些。 他舒舒服服泡了澡,也听完了别人的计谋。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向来人畜无害,柔弱如小白兔似的七少爷,等自己出水后,顺着水流方向放了点东西进去,算是不白听别人的课,交了点“学费”。 日落时,听见隔壁水声大了。 蕉篱养足精神,看见程七正在教小蕉野外生存技巧。他教她怎么逮兔子。蕉篱咂摸着味,站在小蕉身后听了会,然后悄没声地去了水声处。桌上有包药粉,程七让小蕉防身用,告诉她剂量,蕉篱回来后看见药粉,略一思索便明白七七八八。他不搅和这些人,只是怕坏事。有一个是猪,就全盘皆输。 程七敢做,不止他是老大,出了事他兜着,还因为他所思所虑更久远。蕉篱几次开口欲问,都被师徒认真劲给打消了。 程七没让小蕉带太多吃食,他多想再抱抱这个姑娘啊。这个人美心美的姑娘。可……他嘴里酸涩得很,如何也压不住,他弯下腰狠狠地咳嗽,咳得自己脸脖子全红了。然后朝蕉篱挥挥手。程七扭头,觉得什么不对,再扭回来,看见姐弟俩还根杆一样杵着,小蕉的手死死抱着门柱。蕉篱与不拉她。只等她自觉。 他猛然醒悟她不傻呀,她的傻气只是因为对他。他慢慢站起来,脸上挂着笑,心里焦急如火,可面上还是温和地,轻声慢语:分开一小会,别怕。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她含住了水波,没让它们幻化成泪珠。她知礼守礼却又通达不顾忌,她也怕寒了他的心,只要她活着,便也要活着见他。 程七朝蕉篱使了一个沉沉的眼神。蕉篱顿顿,背起小蕉。从后窗跃过。 这夜,有人来查。因为有人欢乐过度。程七笑笑,越是能扑腾的鱼儿越容易让人注意到不是么? 分卷阅读78 虽然搅混水的人是他。他心坦然,若菩萨问罪,一定会降罪那原罪。他非原罪,他只是生错了地方。 水里的那点药起不了多大作用。程七无害人之心。本就是借道屏障。只不过没想到那么脓包。脓包有脓包的好处,扑腾几下后,竟给黄泉路前的几人赢来了一碗参汤。汤厚重大补,却非人人能喝。 这参,想必就是清风山上的产物。此山之物养此山之人,再恰当不过。 程七扯开嘴唇,想笑两声,却扯到了肌里的痛,引发咳嗽,嘴边渗出血丝,咳声才止住。 第40章 第40章 别人把参汤都偷偷倒了,只有程七喝了,而且是当成药引一样地喝了。 蕉篱把小蕉送到,细细叮嘱了几下,马上折返。小蕉头上,身上都被蕉篱用草掩饰了,夜黑,呆在隐蔽处,怎么看怎么像个草垛。 蕉篱飞出十几丈,又回头看,见那傻货一动不动,心里五味杂陈,却不得不暂且离开。 邻近的浴池的墙被砸了洞,水很快混合着血混浊起来。几人相继涌入,见床幔紧闭,程七还在灯下看书。 他们不敢太放肆。终究是“客人”,还是“虽死犹荣”的“客人”。 象征性地给程七打了个躬,环视一圈,没发现可疑,又从破洞退出去。 残壁给彻底拆除了,换了花架子和屏风,浴池的水很快也干净了,程七耳听动静没了,才重新坐回帐内。这里,没多久前,睡过一个他在乎的人。 “蕉歌”,他喊她。小蕉记得这是第三次,他这么正式地喊她。程七只是为了记住些什么。而蕉歌以为,这只是一个主子对下人的称呼。 她不敢有太多的意义。她还一心要脱离程府。虽然心里开始跟自己反抗。可她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她只是在还这么多年来的一份“情”罢了。 情有深有浅,也有妄念。 蕉篱背她的时候,七少爷的那声呼喊还在耳边。她趴在弟弟不算宽厚的背上,觉得温暖。这种暖,让她没有隔阂。不脸红,不心跳。这种暖,跟程七抱她时不一样。程七的暖,有些烫。有些灼。 蕉篱回来时,颇费些周折。山里山外戒严了。 程七的药在他身上。琉璃珠也在他身上。不知谁烧了什么引起怪味,守备松了丝缝,蕉篱才得以进屋。看见是程七,他正在浴池里用火烤着什么。 蕉篱把最后一颗药倒出来,程七也不回身,仰头咽下。 能撑多久?他问。 几个时辰。蕉篱看他在烧一截木头。烧到最后,竟露出了纹路。程七一直等木头烧到快成灰烬时才投进水池里让它漂着。他直起身,对蕉篱说,刚才出了戏头,你没赶上,现在我们也去唱一出。 其他的东西早让蕉篱或烧或毁了,两人轻身,沿着隔壁的屏风转入另一个堂屋。屋里很暗,没有点灯,却隐约有呼吸声。蕉篱把程七掩在身后。他怕程七病发压不住喘息。蕉篱想趁黑把那琉璃球给摸了,程七摇头,暗说无用了。 守卫很警觉,已经也摸过来。蕉篱抓起床幔一角去挠那截露在幔外的胳膊。只听软语糯声。程七也笑了。和他们竟然有异曲同工之手法。 去哪里?蕉篱耳声。 “炼房”。程七怜惜无辜。愿明日,这些人也能早离苦海。 炼房既无白骨森森,也无丁点血腥气,反倒药气缭绕。蕉篱诧异瞬间,程七拿出两块白巾,一人一块蒙上。全是白玉砌成的石台,平平整整地放着七七四十九个药炉。应该不久前还用过,所以尚能感受到它的余温还在。程七没让蕉篱上前,他从袖中抖落了几朵花下来,瞬间那花便花瓣飘飞,碎成粉末,整合进缭绕的药气里。 蕉篱小心避着机关。寻着别的出路。这样的地方,通常都有后路。 但奇怪的是,炼房一直很安静。蕉篱越发谨慎,他碰了碰程七,把心思传给他。程七略略点头。二人循着正常的路走,慢慢药气更加浓厚,能闻到硫磺的气息。蕉篱指指一处,痕迹未干。程七敲敲板壁,蕉篱头一歪,两根金丝从他们二人面中穿过。 好厉害的凶器,蕉篱不由心内震骇。能控制金丝的人,必定不在他们之下。程七却瞧着那金丝出了一会神。 放倒两个。程七说。 很快,五六个人影在他们经过的地方现出。程七却坐下来,蕉篱不得不拖着他,对方见这么弱不禁风的二人,开始轻视。留下二人对付,其它又转眼不见。 程七垂着头,给对方造成的假象就是已死或者半死。而蕉篱不撒手定是他还有用,甭管死活。 对方二人也互相对了个眼色,开始围攻蕉篱。蕉篱不得不把程七靠墙放着。二人身手不弱,蕉篱只能凭着灵活机变,但也逐渐落了下风。就在他被人逼到墙角等死时,二人突然仰喉看上,身子软了下去。蕉篱又变成灵活的猴子,手脚并用,剥了衣服换上。程七也拎了一个,把二人的头都朝下,推进有硫磺味的雾气里。只听嘶嘶一阵,焦糊味弥漫。 你怎知这下面 分卷阅读79 是个池子?蕉篱问。 以后知道的还会更多。程七嫌弃地看身上的衣服。他还带了几根参孙子,用小红绳捆了,也塞进早已面目全非的二人身上。 忙活了这几天,这是我给乐王府上的“供”。 留着当零嘴多好,蕉篱不满。 脏,太脏。程七说。 他们混进了守卫。蕉篱一会尿急一会尿急,把人都烦了。最后只准他两时辰去一次。而且让另一个人跟着。 互相监视的俩守卫,不一会看见隔丈远的地方亮起了微光。 蕉篱解下腰带,不等程七同意,就把他捆着扔过了墙头。程七大概落得急摔了下,蕉篱出来后看见他的腿有些瘸,心里却暗暗高兴了一回。 就这么拐他姐姐,凭什么?世上有这么简单的事么?他们可是苦了整整十五年了。 到了会合地方,蕉篱发现武装的“稻草人”只剩下稻草,人不见了。他装成鹧鸪,咕咕地叫了好几声,程七也焦急地跟着咕起来,二人心下发汗,才看见不远处有只地鼠爬过来。那眼睛,比星星还亮。程七不顾腿崴了,一下子扑住抱起来。蜻蜓点水亲了亲地鼠的眼睛。 有了蕉篱,小蕉发现她办不到的事情都能成了。蕉篱先把程七顺到崖下,才让小蕉往下爬,他最后下来,并割断了一路的草绳。三人乔装了一会,看到草木枯稀,才把身上的杂物祛除。 这就死里逃生了?蕉篱问。 逃生刚刚开始。程七轻轻说。 是啊。替死鬼瞒不了多久。 “朱门多白骨”,蕉篱愤恨了一声。小蕉正往脸上抹泥巴,程七把住她的手,温和地说,不用摸了,一会给你买好看的衣裳。 不应该易容?蕉篱问。 易,程七说,她不用。 小蕉换回了女装。路上的风景越来越荒凉。她觉得走错了方向。程七安抚地摸摸她的头,说,没错,的确反方向。 蕉篱弄了两匹马,他一骑,程七一骑。为小蕉和谁一骑二人暗暗别了别劲。最后以程七腿伤为由,他把姐姐搂在前面扬鞭飞驰。程七咬咬牙。只得跟得紧紧的。 赵言在一处破客栈等得快断了肠。风一阵一阵地,刮得他的脸都黑了三层。 这日,他又把店里唯一的伙计贿赂去挖酒。客栈几十年前很是红火了一阵,建了个大酒窖。不知为何,后来竟然没落了。客人少,店也破。他在这里住了大半个月,已经成了贵客。一串钱,就能让伙计围着他喊爷,围着他跑前跑后。他让伙计去挖酒,伙计二话不说扛着铁镐就去了。 客栈几经易主,却都知道藏了不少好酒。但谁也没心情去挖。挖了谁喝?还费力气。 赵言来了,就不一样了。伙计觉得看太阳也不昏了,天也不暗了,就连黄沙也似有了点意境。 挖破了十几坛,总算挖出一坛不破的,小伙计赶紧献宝样献给了赵言。赵言打开泥封,酒香霎时溢出来,让他先打了个喷嚏。好酒!妈的。 赵言倒了两碗,让小伙计尝尝。小伙计抽抽鼻涕,大着胆儿喝了一口。爷爷呀,那酒劲冲得他,比哭了还难受。他也不难为这孩子了,让他歇一会再去挖。说还有两串钱等着他呢。小伙计就止了鼻涕,说我,我一会还挖。说着扑腾就倒地下了。头磕得梆梆得就晕了过去。赵言也不抬他,让他就在凉地上那么躺着。后来又给他灌了几口酒,把他挪到厨房那儿,那儿也破,但不是风口,风灌不着他。 撕着烧鸡又喝两口,客栈抖起来。赵言住惯了,知道这是沙崩。他面不改色地任由房梁上的黄沙漫下来,漫进他的脖领。今朝有酒今朝醉啊。 黄沙抖了一刻就不抖了,赵言拿酒冲了冲脸,又继续撕烧鸡。他已经进化成一个活脱脱的莽汉了。 石柱上拴着的那头驴却狂乱啾叫着,终于把客栈老板啾啾醒了。他那长年不换的半大袍子分不清什么颜色质地,只是滚着一股又一股的油腥味。他睁开眼先瞧见了赵言,眉眼立马滚成一条:贵客,今日怎么不烤羊?赵言懒得说,那羊瘦得皮包骨了,煮汤喝估计也就两碗。 再等等吧,赵言看老板操起了大柴刀。那刀够有架势的,个头赶超老板。 驴越叫越烈,赵言没老板稳得住,他起身去看。漫漫黄沙里,起初什么也看不见,他眼里进了沙子,揉得疼了,揉出泪来,才敢慢慢再抬眼,只听见一声哨响,两团大黑影便朝他扑面而来。 羊呢?羊呢?老板早躲进猫洞里。赵言混了黄沙的嗓音,听上去格外割人。 老板不解,来了贼盗不赶紧跑,还杀羊? 赵言又把小伙计敲醒,让他继续去挖酒。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日盼夜盼的人。 第41章 第41章 虽然包得头巾,但还是沙土满身。有水吗?蕉篱先问。 有有有,赵言连说,我去烧。客栈里有口井,平时就他一个客人,小伙计打一桶都够用。只是水偏咸,赵言多日才习惯。 无妨。程七等 分卷阅读80 坐定才开口。小蕉把黄沙抖干净了才进来。她又换回了男装。是蕉篱的建议。说过了这段险境,再臭美不迟。 赵言烧了三大桶水,回来才发现似乎多出一个人来。等小蕉洗干净出来,赵言觉得大概是眼花。你,你,你……他手指哆嗦得厉害。蕉篱把他的手打到一边去,拿起酒坛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赵言把气撒到蕉篱身上:干吗打我? 妨碍我喝酒。蕉篱云淡风轻地说。 你们……哼!赵言一腔怒火。 小伙计又抱了一坛酒出来。脸上是干巴巴地红云,常年风吹黄沙盖,小蕉让他站过来,多看了他一会。 怪好看的。小蕉说。程七洗得慢,赵言最后进去帮了好一会才出来。 掌柜的见来了大生意,把陈年老货都摆出来放在柜台上。 赵言把板凳从蕉篱屁股下抽出来,闪了蕉篱一趔趄,他又抹了抹,才敢让程七坐。 蕉篱没想到赵言这么阴他,登时一脚飞过。赵言不声不响倒在地上。小伙计要去扶。蕉篱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过来。听话,我教你功夫。他说。 小伙计眼亮了下。登登登跑出去,过了好大一会,又呼呼呼跑回来,好大一坛酒,黑漆坛上还裹着一层泥没擦净。他就这么抱着,朝着蕉篱笑。 蕉篱明白了,这是要拜师。他招招手,小伙计就把酒坛放在他脚下。 几岁了? 十……十一…… 小蕉爱看他笑,他的牙怎么那么白呢? 嗯,十一,不小了,蕉篱搓搓下巴。小伙计红着的脸突然有些黑,小蕉以为他不乐意了,再仔细看,是他害羞了。她老看他,把他看羞了。她嘿嘿一笑,稍微转了转身子。这还是个孩子,蕉篱在他面前装大人,这小人儿就不知两手往哪放。他的手还沾着刚挖的土。 你想教什么赶紧教吧,小蕉心疼这孩子,给他洗脸洗手。旁边仨男人都有点吃味。他们好像都没这待遇吧? 统共两张齐腿的桌子,蕉篱占一桌,另俩男人自然就得占另一桌。小蕉和小伙计杵在中间。 你爹妈呢?小蕉问。 小伙计又露牙:没了。正好掌柜过来送吃的,也点着头说,是真没了,要不是我心善,这小子也早埋黄土了。 小蕉的怜悯又加一层。正待把这小人儿搂怀里再安慰几下,却被蕉篱破坏了。蕉篱说,这坛酒是你孝敬我的?小伙计点点头,点得很快。 你也别磕头了,就直接称呼吧。他比我大。蕉篱指指七少爷。 师爷,小伙计叫。 蕉篱忍忍,指小蕉,这是我姐。 师娘,小伙计继续叫。这什么辈分啊?赵言已经分不清了。 他,蕉篱又指赵言,这下小伙计成了精灵分子,主动喊:师哥。 你……赵言半天哭丧脸。却也不敢给程七看。错不在程七。 有点意思,哈哈哈……蕉篱笑半天。这孩子很会看人嘛。赵言被鄙视了,一天不给小伙计好眼色。 师哥,你也敢叫,赵言瞅没人训小伙计,那孙子和我一个辈。一个辈懂不懂?还师娘,谁你师娘?她一个未出阁的丫头怎么做你师娘?她也跟我一个辈! 好,懂了――小伙计局促得一个劲往后退,脚跟绊到柴火上,那都是以前宾客满堂时坐的桌椅,几年不用,腿脚不齐,已经劈了当柴烧。赵言还想训两声,谁知这小孩子绊倒后也不喊疼,爬起来把后半句补齐:师哥。 赵言气得想骂娘。 鬼孙子蕉篱,明着整他,今天偏不给他肉吃。看谁横! 程七当师爷没人敢异议。连掌柜的都觉得是件好事。酒坛拍碎了,也没让他们赔。 程师爷问小伙计识字吗? 不多。 哦? 小伙计指指酒字,他识得。赵言又开始眼里冒火,忘恩负义的混蛋,这“酒”字还是他住在这些日子教给他的。 有名吗? 小狗子。 掌柜的凑上来,爷是有大学问的,不比这穷乡僻壤,给起个名吧。有了名,说不定这小子时来运转。 程师爷就含笑问师娘:叫什么好呢? 小蕉也不含糊:既是掌柜的发话,想让他时来运转,就叫“小福子”? 好名。程师爷先定论。其他人还敢说什么?自然一片叫好。 小福子,小蕉先叫他,过来吃饭。 赵言瞪着他,看他敢往哪桌坐。小蕉坐在蕉篱那,小福子也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往那儿挪。 喏,赵言大一声,掌柜的,快上菜。小福子嗖一声跑了。很快端上来一大盘手抓羊肉。赵言得意地斜蕉篱一眼,给程七布筷。 第二盘才端到蕉篱和小蕉这桌,羊杂比肉要多些。姐弟俩没人不满。蕉篱看过那羊,瘦得跟鸡似的。 小福子来来回回跑出了汗,小蕉不时叫住他,给他塞几块肉。他鼓着腮帮跑得更欢了。 程七的目光粘在小蕉和小福子身上。赵言 分卷阅读81 不高兴地扭扭屁股,把人挡没了。程七也不喝酒,就赵言和蕉篱喝。蕉篱还让小福子尝了一口,辣得这小子捂了半天肚子。 蕉篱用筷子敲他,你这小子守这么些酒,竟然一口也没喝?这老实样倒十足十像你师娘。 师娘,小福子眼泪兮兮地捂着肚子叫。 地方捂错了,蕉篱又敲他,应该在这,这……他掐他的喉咙,小福子咔咔咳起来。小蕉心疼,折腾孩子干什么,有本事出去打一架。 程七把羊肉盘端到这桌来。赵言的脸比苦瓜拉得还长。蕉篱先占住小蕉旁边的座。赵言无处下黑手。 小蕉拉过小福子坐在板凳沿上,饼有些硬,小蕉拿起来咬,没咬动。小福子教她掰碎在碗里,浇了一勺羊汤,不一会,饼软了,汤也鲜,小蕉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喝汤。最后干脆又添了碗,给他吃。 小福子吃得拘谨,吃两口,看一眼众座。师爷和师娘很和蔼,师傅有些摸不透,这师哥嘛,老阴着天不下雨。 程七也弄碎了饼添了点汤,肉吃了几口,因这羊肉是热发物,他的身体他知道,不吃怕小蕉担心,吃一点装装样子而已。 赵言守着本分,只有蕉篱不害臊,大喇喇地吃了七七八八。最后打着酒嗝,把盘底让小福子打扫,赵言终于切着牙吐出一句:便宜了狗嘴。 蕉篱哈哈笑着,没办法,命好。你妒忌?小福子,今天表现不错,这剩下的肉全赏你了。 小蕉跺了蕉篱一脚。程七让赵言给了掌柜的十两银子。掌柜的捧着好一顿落泪。 头些年,这掌柜的也是见过一两次场面的。那时候这条路还是必经路。隔三岔五有商队路过。他也随上任掌柜的经常去大镇子采买。十几匹骆驼经过,他们这半年就不用愁了。老掌柜高兴,到镇子上也丢他几个铜板。他都偷出一个铜板攒着。攒了这些年,这当越攒越薄,客栈越经营越破。 程七和掌柜的闲聊,蕉篱趁着酒兴,摸了摸小福子的筋骨,教他蹲桩和纳气。小福子练得认真又高兴,蕉篱说,想大乘不太可能了,强身健体是可以的。赵言就撇撇嘴。 呦,他师哥来了?一会也指点小师弟两手? 赵言手里抓着一把黄沙,见程七也站出来,沙子从指缝里慢慢漏了。 程七说明日走。 晚上,赵言听程七咳得厉害,披衣起来,看见蕉篱蹲在主子床前。他心里默了默,觉得自己疏忽了什么。 小福子追着马跑,他再快也跑不过马,马蹄扬起的沙一会就把他埋没了影。等他们停下回望,又会发现一个小黑影。 程七让额外留下五十两,给小福子。说,算师爷给的见面礼。 小蕉说,让他跟着吧。 总共两匹马,又多驮一个人。蕉篱看看赵言,意思是他的马呢?赵言不理他,只对程七说,怕暴露,处理掉了。 他们等到小黑影气喘吁吁跟上。掌柜的放你来的?蕉篱先问。两马正在黄沙里拱头,也不知道沙里有什么是它们的长脑袋感兴趣的。小蕉先拉住他的手:跑丢了怎么办? 掌,掌柜的说,说……跟了你……们……走。蕉篱让他先喝口水缓缓。 要是我们不等你呢?蕉篱蹲下看他的眼睛。 我,我再回客栈,气终于喘匀了。 这么喜欢往外跑? 师傅……低垂下眼,不敢再说。 那银子呢,掌柜的给你没? 他说,跟你们,不会挨饿。 奸商!赵言骂。 你还跑得动吗?没马给你骑。 能!小福子赶紧点头。 那你到前头跑,蕉篱扬扬马鞭,小福子嗖地朝前冲去。两马也迅速跟上去。没跑几步又把孩子甩在后头。 他们坐在一个小沙丘上等小福子跑近。这孩子真得有些毅力,跑得没力气了,也死死跟着他们。小蕉把硬馍给他吃,他细细的白牙咬得很香。 最后蕉篱一段一段地回来带他,先把小蕉和程七他们放到安全地带,再接小福子。几人曲曲折折地走,走到蕉篱的马先受不住了才歇息。 小福子越发得跟小蕉亲近。蕉篱严厉,赵言不理他。师爷始终是身份和威严的存在,他不能太靠前。 在一处土包歇了半个时辰,蕉篱不让久待,几人又一段一段地走,终于看见地上有绿意了,寻了个有岩石可靠的地方露宿。 小福子白天跑得不觉得冷,晚上冻得不停得哆嗦。程七让把大衣拿出来给他裹。小蕉搂着他,赵言又气哼哼,不停地拿树枝石块扔到蕉篱脚下:十一不小了,男女授受不亲…… 全听他嘴碎…… 第二日又赶了大半日,才看到有人住的地方。赵言去买了点吃的,顺便牵回一匹小马。马正是不服管教的年纪,蕉篱牵过来带上小福子去了一处空旷地,几个来回,小福子已经被扔马上自生自灭了。 小蕉开始要和他一块,蕉篱冷她:管好你自己。 小马和小福子大概心有灵犀,都被抛弃了,就抱团取暖 分卷阅读82 了。他一路上都搂着马头,亲它。小马找了伴侣。 又行了两日,到了一个镇子,安顿后,一番大洗漱。蕉篱先去熟悉了一圈,回来捎了几件衣服。然后赵言出去,又买回一□□货。东西置办齐了,程七说,雇辆车,马看看还是否强健,可适量添减。 小马正与小福子粘合期,自然不舍得扔。蕉篱的马更是好马,只添辆车就可以了。 我们沿着北路往南,一路采买,可卖可换,跟在他们后面,等前面搜查完了,正好我们住下。程七说。 他们绕了大半个圈,才往回走。搜他们的人,以为他们早逃回了“家”。 哪是“家”呢?程七从不认程府为“家”。 第42章 第42章 路上有了地方坐,蕉篱开始闲心教徒弟一些师徒之道。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懂么? 嗯,点头。 “师命有如泰山,不可违”,懂么? 嗯,点头。 “不可背叛师门,做猪狗不如事”,懂么? 嗯,点头。 赵言拿拴蚂蚱杆把小福子勒过来,勒马车外,“想入门?先过我这关再说”。小福子拼命搂着车挡头,师哥这是要给他下马威啊。 等前头人扫荡过了,程七让他们就住在前头人住过的客栈里。蕉篱打前站,赵言负责后卫。小福子跟着小蕉。程七大部分时间躺着休息。 蕉篱只要了两间房。等分派好了,赵言的眼瞪得比铃铛还大。 什么叫他这师哥正好照顾小弟?为什么他要和小福子睡一间?他不应该和七少爷睡一间吗? 不应该啊,蕉篱说完也不给他打架的机会。程七走得不太快,蕉篱上前扶了他一把。赵言还想趁程七没进房前哭诉,蕉篱一个包袱扔来,正砸到赵言脸上。赵言差点把气噎住。 可还撑得住?蕉篱摸了摸程七的胳膊问。 程七淡笑:撑不住也得撑。 蕉篱要出去配药,被程七拉住。赵言身上带的应急之物早已遗失。只要逼他们寻药,明着暗着的人就会寻蛛丝而来。程七想多安稳几日。 帮我放血!他声音哑沉却有力。蕉篱压下心中的焦躁,取出一枚匕首。这是程七几日前送给小蕉的那柄。不知何时到了蕉篱手中。程七只看着那柄首,很快脸色苍白。蕉篱从窗户窜出又窜回来。他扔掉手上的碎瓦片,去盆里洗手。 瞒不了多久,蕉篱说。 能瞒多久是多久。程七有气无力。 蕉篱把饭端进来陪程七吃,赵言和小蕉带着小福子到楼下吃。赵言几次欲进程七房间都被蕉篱毫不留情地轰出来。赵言问他:还是不是兄弟?蕉篱说,就是兄弟才给你吃闭门羹,若是旁人屁股早敲糊了。 小福子很听话,人多的地方从不乱叫,只坐在小蕉旁边乖乖吃饭。掌柜的觉得这三小子长得又顺眼又和气,要是自己有女儿,正好招了上门女婿。他正做着美梦,冷不丁被人吓一跳,伸个大长舌头,他拿算盘挡住头,大长舌没了,一个小孩子乖乖站着,手心里是今天的饭钱。 掌柜觉得自己刚才定是梦魇了,这么乖顺的孩子怎么会像吊死鬼? 他赶紧拨了两下算盘,把零头找出来,低头一看,乖顺孩子早插回二人中间,变成和美一景。 蕉篱也发现这几日行走,小福子的筋骨变化迅速。虽然还是干瘦,但有了不少力量。他说给程七听,程七也只是闭着眼。放了三次血,蕉篱再也不帮他放了,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程七连小蕉都不让近前。进出马车时,蕉篱总会找个理由把赵言和小蕉小福子支开。而留宿客栈,通常都在日落将尽时。 三日后,蕉篱半夜晚归,又鼓捣许久,捧出一碗药给程七喝了。 赵言开始认出了路。小福子还是怕他,赵言一喝,他总会缩起来。蕉篱把小蕉也赶到马车外,说让她照看着小福子,别让赵言欺负。 半路休息时,小蕉采了一把桑果儿给小福子吃。小福子咧开嘴又闭上,又不吐出来,最后还勉强咽下去了。小蕉觉得这孩子太会疼人了。她让赵言教小福子认字。赵言爱搭不搭的,很摆架子。小福子很有耐心,教他一个字反反复复嚼来嚼去的,只是他老爱靠着小蕉睡,赵言瞅见,定会把他揪歪了耳朵揪到他这边。 快进城时,蕉篱凑近程七耳边说:要进城了。程七微阖着眼问:又折返了?蕉篱说,是,前头的人又回来了。谁领头?蕉篱摇头。这几天他忙得陀螺般,哪有功夫去探底细? 程七不急不慌地半靠坐起,蕉篱把杯水递他,他没接。听到外面三人的嬉戏声,程七说:你这当师父的,倒没怎么教。蕉篱把腿伸直,头歪在程七靠背上,大概轮不到我,不敢越俎代庖啊。 赵言远远看见城门,也掀掀帘子。 门口正排成两队,严格盘查。 小蕉和小福子已经排到队中间,小福子问前头挑菜的:大爷,干吗呀这是? 说是混进了飞贼了。大爷的胡子有 分卷阅读83 些长,小福子还揪了揪。没等他再伸手,前后头着急的人已经把这“娘俩”给撞散开了。 “娘,娘,——”,小福子大喊,小蕉扑过去,演了演“母子情”便被不耐烦地赶进去了。 二人进了城,拐了几条巷子,在一棵槐树下等他们。 马车盘查得更仔细。兵丁拿着佩刀敲了车顶敲车底,左左右右敲完了,又把赶车的斗笠掀起来,掀开车帘。让那两个正败坏风气的人把头靠在车棂上,小个子的兵丁顺手揩了两把油。后面的队越排越长,人也越来越耐不住气,不停地吆喝,马车里的包袱也都抖散开铺了一地。 兵丁挥挥手,赶车的才慢慢把车驶进城内。 赵言把蕉篱的手从自己身上扒拉开,恶心得想吐。后面还人声议论不断:呦,男男嗳,男压男嗳。长得都很顺眼啊,想必也顺口,哈哈……哪家的?报名号了吗?晚上我也去赏赏光…… 爷……赵言要哭了。 蕉篱把嘴上的红脂又抹了一把到赵言脸上。顺便又□□他一把:这皮糙肉厚的,也就我能下去口。 赵言恨之又恨,趴蕉篱大腿上狠狠咬一口。蕉篱与不恼,逮着他脸又啵。 小蕉等得累了,在地上坐下。她愣个神的功夫,小福子托了几个包子回来。 “娘,吃”。叫得比真还亲。 小蕉眯眯眼,哪来的钱啊? 小福子抖抖索索,从上臂又抖出几个铜板,在客栈里攒的,他说。红红小脸。 你收着吧,小蕉摸着他的头。头上热烘烘的,可能是刚才跑得。 小蕉让小福子吃,小福子咬一个在嘴里,其它的又托在手里。小蕉叹口气,也拿了一个,小福子看她往嘴里填,小脸又红红的,小蕉把他搂在怀里。 程七把车停在槐树下,小蕉猛地站起,包子差点掉地下,她赶紧兜住。蕉篱和赵言在车里把脸擦净才下来。 蕉篱看程七没动,上前一步,随他的目光也瞧到了这“母子”二人手里的包子。 买了几个?蕉篱笑着先问。小福子把包子举起来。小蕉的刚咬破皮,里面的馅还没露出来。蕉篱一把抢过,这皮够厚的啊?转头又温和地问小福子,你吃了吗? 小福子点头。蕉篱把他手里的包子全拿过来了。正好饿了,他说。 去帮帮你师哥,蕉篱对小福子说。赵言正去归置马车,人手不够。 小福子跑远了,程七把斗笠盖在小蕉头上。不热了,小蕉还推让。等斗笠拿下来,蕉篱手里的包子已经不见了。隔着他们几步远的一只狗正被包子呛得嗝了几嗝。 蕉篱坐等到赵言和小福子上来。他落在赵言身后,赵言以为他又龌龊,捂着屁股几步飞上楼。蕉篱暗笑,他只是看看那只狗还活着不。 程七没点茶,要了杯水。蕉篱进来,他划在桌上的湿迹还没变干。蕉篱扫一眼,神色平静坐下。 赵言洗了手也坐上桌,没见小福子,小蕉说他跑去厨房了,说看见很多新鲜玩意。 蕉篱就笑:这倒是他的老本行。话刚完,小福子就冲回来了。手里果真托着一盘切得水淋淋的甜瓜。 程七的袖子拂上桌,把刚才的水印盖住了。蕉篱不客气,先掂起一片尝。小福子正站着等煲奖,蕉篱拎起他小细胳膊,爱惜地说:这老习惯得改了。小福子脸又红红的,小声地说:是,师父。 蕉篱拿起一片瓜给他,他细牙碎碎地啃着。 晚上,蕉篱找了个大木桶,让小蕉伺候程七洗澡。赵言正指导小福子练功。赵言是门外汉,但指导起人来可是“师父味”十足。小蕉进得屋,看见程七早已进了木桶,屋里有股怪怪的味道不说,蕉篱就在木桶前站着。小蕉纳闷,蕉篱说,你在这帮看着点时辰。他若不喊你,你别动他。 小蕉依然不习惯看程七的光身,这样正好。蕉篱刚开门,她却胆怯:你干吗去? 我去看看小屁孩练功。蕉篱闪出门又迅速关上。小蕉倚在门口。 蕉篱回来,程七也没喊小蕉,小蕉都没动过地方。蕉篱让小蕉递布巾,小蕉都是捂着眼睛。蕉篱对程七说,这有人偷看呢。小蕉赶紧背过身。程七早穿好衣服,笑着对蕉篱说,早睡过几回了。 蕉篱先黑了脸。 早上程七喝了碗白粥,无油无菜。赵言直皱眉。只有小福子乐呵呵地闷头只管吃。小蕉试着把自己面前的菜往前推了推,程七也没动。 他们前脚刚离了店,后脚客栈就遭了殃。掌柜的有怨无处诉,那大木桶本来就是给客人准备着的,谁知道是谁用过的啊? 挨了十几鞭,奄奄一息地掌柜承认是自己用的,自己天天杀鸡宰鹅,晚上用来泡脚洗澡。审问的本想抽死他,却临时接到命令,一队人急急地离开,扔下掌柜的自生自灭。 遍体鳞伤的掌柜熬了没几天还是死了。 离开此地五日后,蕉篱和程七才知道。程七说,是我们的错。蕉篱默认。善后吧,程七说。蕉篱闷声领命。 一生未曾害过人的掌柜一命呜呼,妻儿 分卷阅读84 如遭晴天霹雳,半夜家里却被洗劫。蕉篱派了人去,总算救下正欲上吊的人命。 再过几日,赵言判断便可到别庄。程七却沉闷不语。小福子也变成了不爱说话的小孩儿。小蕉望着风景,却感觉很陌生。 蕉篱成了发号施令的,也没人敢反对他。只有小福子,偶尔会被他吓得发颤。 你声音轻点啊,小蕉每每劝和。 小蕉开口,程七也会睁眼。只是看得,并不是她。 第43章 第43章 后续几日走得也不平坦。赵言被摔下马车好几回。连蕉篱也磕得鼻子眼出了血。只有小蕉,没怎么受伤。因为她老和小福子在一起。程七是病人,所以也省了些别人的力气。 到别庄的时候,是快凌晨了。小蕉和小福子都睡得熟。只有蕉篱最受累。搬了程七,又回来搬小蕉和小孩子。 别庄的人,小蕉竟然一个都不认识了。她醒来后,看见那片莲塘,才知道这所处何地。 咦,她回忆起昨日的路,说,好像不是一条路啊。蕉篱起得最晚,别人洗漱齐整,只有蕉篱还一脸睡意,小蕉给他塞了几块糕,也不知道他尝没尝出味来。 各人各就各屋,只有小蕉换了位置,蕉篱替程七开口,说她上次和周妈住的屋子已经另派了他用。 众人安定后,小蕉才脑筋转过弯来,问蕉篱这些年这功夫可是和赵言一师?蕉篱掩着哈欠,说,是一人。赵言却冷哼。 小福子一派新鲜劲还没过,早饭后,被人领着玩去了。蕉篱进去见了程七。程七没穿外衣,蕉篱离他有一丈远坐着,头垂下去,又打起了瞌睡。程七也没打扰他,一直等他自己睁开眼。 你师父,还能见着吗?程七问。 归隐山林,不能见。蕉篱答。 赵言,知道多少?蕉篱反抢问。 程七想想说,有一些,不多。 这孩子……蕉篱想程七应该有了主意,提出来,只是想定定书面。 程七笑了,笑得无声:蕉歌似乎挺喜欢他。 那傻子,见谁可怜喜欢谁。蕉篱丝毫不为姐姐抹黑心愧。 只要别害她,留几天也无妨。 怕是放长线钓黑鱼…… 为何不是钓鲤鱼? 鲤鱼刺多…… 渴了,程七跟蕉篱要喝的。 蕉篱把小蕉上次的奇遇说了说。程七晃了晃杯里的水,穿心蚀骨的疼仿佛不存在,他看见这水里有双眼睛就这么看着他,看到了他的心里。把他心里全挖空了。 上次你怎么没注意到?程七像怪罪蕉篱。 上次傻子见我只哭了,倒没说到这奇遇。 她是无心,还是奇遇,你查清了没?蕉篱觉得程七的语气像刮秋风。 既是奇遇,不是人人都有那个命的。蕉篱倒不怕,声音不见颤音。 故意引她入局?程七变得模棱两可。 她永远是个未知数。还是蕉篱淡定。 那孩子,看着点。程七说完,把凉了的水放手里捂热喝了,蕉篱点头。 莲池已败,几个人正拿了钩子镰刀,穿了胶皮衣裳,站在里面忙活着。小蕉看见几人举着一根莲菜兴奋不已,不一会,有个小泥猴也淌着水转来转去,那是小福子,也混在里面瞎吆喝。池里水已经混浊。明天就要清塘了,让他多玩会吧,小蕉想,也没叫他,自己顺着一侧假山转了过去。 赵言显得很有雅趣,端着一盘什么在磕着。小蕉上了亭子,发现是南瓜子。她也坐下来抓一把磕。小台上的火炉正冒着热汽,赵言给小蕉倒了一杯。 什么呀?这么香。她问。 香吧?赵言得意,新采的菊。你也尝鲜。 七少爷呢?她的意思是给过七少爷吗? 赵言不说,只翘着腿,南瓜子很快见少。 蕉篱不知从哪冒出来,端起赵言的杯子先饮了一口,赵言瞪大了眼,一颗剥好的南瓜子都忘了吃,蕉篱就他的手舔进自己嘴里。 赵言把余水全泼了,提起火炉上的水又烫一遍杯子,才重新续上。这下,牢牢护在自己掌心。 小蕉把自己的杯子给蕉篱,蕉篱反倒不喝了,问她:你尾巴呢?都知道问小福子,小蕉匀一半南瓜子给弟弟,笑着说,刚才见他在塘里踩泥巴呢。 蕉篱看一眼赵言,见他一脸死皮相,又对着小蕉说,这孩子还是我来教。 小蕉点点头,要去叫小福子。蕉篱拉住,你就是沉不住气。七少爷现下没人照顾,你不如去看看。 哦,他想吃梨,你去看看挑几个好的。 赵言不满地开口:早上我拿了两个了。 你手臭,能一样吗?蕉篱打击赵言,还是让小蕉听他的去办。小蕉安慰赵言两句,提裙走了。 再过莲池,看见一边已经堆了不少莲菜,小泥猴却又不知野哪里去了。这别庄不小,够他野一阵的。蕉篱要管起来他来,肯定就拘束了。小蕉也就不多嘴,径直去 分卷阅读85 取梨给程七送。 程七的脸色依旧白。没料到她这么悄没声息地进来,他都没来得及掩饰。 小蕉近前,还是闻到了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程七不想睁眼。小蕉就在屋里抹抹擦擦。程七觉得他的汗毛都跟着舒张了,因为屋里干净得连砖缝都尘土全无。 别擦了,程七还是败给了心。小蕉听见,停了手,想想又去洗了两遍,稍稍擦干。近前问他想要些什么?程七指指一旁的柜子,小蕉打开,见是他常用的香。 她按他的指意拿过一瓶,程七拧开,拉过她的手,挑一点,放掌心揉匀,轻轻给她抹手背手腕,指甲已经长好,这连日的奔波,她一丝娇气都未曾外露,他们怎么过,她就怎么过。他想疼她奈何环境有限。现在倒可以,他却病得起不来。 他微叹口气,还压在嗓子里,不敢吐出。小蕉收好瓶子放回柜子,要给他削梨。程七不让,小蕉听他气短,把垫子垫高。无意碰到他的后背,觉得他又瘦了。 我给你炖□□,加点参?小蕉想想问,蕉篱带他们从清风山上下来时,都没忘揣走一包山参。 程七什么也不想吃,有她守着,他现下就知足了。抵不过她的热情,还是让她给削了只梨子。别庄的梨子个大皮薄汁水多,不像清风山上的野梨,皮糙肉砂酸味大。 程七咬一口,皱下眉。小蕉以为酸,刚叉了一块想替他尝。被程七拿过。梨子不能分吃。他说。 难吃就换别的。小蕉不想勉强主子。可程七吃开了口,就不可能再让她吃。并不是梨子难吃,而是他心里装了太多事,身体的异样越来越频繁,靠这梨子遮盖。 不许动我的。他中间稍作休息。怕小蕉把梨碟儿拿走,轻声吩咐道。 小蕉答好,拿了一杯清茶让他漱口。程七轻摇头,刚才他嘴里一嘴腥咸。叫下蕉篱,想起一件事。他把小蕉派走。 赵言跟在蕉篱后面,不知何事,蕉篱也没撵他。小蕉前头磨蹭了一会,愣要把程七屋里归置好才去叫蕉篱。程七硬忍着她走才将一口喷出来。接着眩晕和心悸。蕉篱推开门,先愣了愣,接着脚步快速。程七歪在一边,气若游丝。蕉篱把赵言堵在门外,赵言骂了他一句。 小蕉把火炉和瓜碟子收回来,交给赵言。想起炖鸡,瞅赵言无聊,叫他一块去厨房。 小福子正在杀鸡,一身干净,不知谁给的衣服,瞧上去倍精神一个小孩儿。 你还会这活?赵言眼也亮了。 小福子提着已经耷拉了脑袋的鸡咧嘴笑。小蕉摸摸他的头,说一会做好吃的。这鸡是一刀毙命的,赵言想想客栈时,那鸡也大概全是他杀的,遂不觉得新奇,厨房里的师傅帮帮也换了,估计是新来的管事培植的新人,主子没意见,赵言也不好指点。看小蕉很快融入进去,她跟底层劳动人民通常能打成一片。现下她已经和小福子提大水壹往盆里浇热水准备拔鸡毛了。 赵言哦哦两声,溜了一圈看看菜色,觉得厨房无他甚用武之地,跟小蕉招呼一声又回去找他的正主了。 屋门被蕉篱打开了,赵言踏进步,听见七少爷正和往常一样在和蕉篱交代着什么。 他听一耳,觉得能进,就大步大声地请示了。七少爷换了衫子,已经不是早上那件了,赵言觉得奇怪,却不多问。 我去求师父,只听蕉篱说。 程七咳了两声,又挑起两片梨片吃了。 赵言跪过去,低头说,爷,有事就吩咐我吧。再不让他做事,他就失宠了。 这事,他也吃醋?蕉篱对着赵言,却是说给程七听。 不是好事,程七对着跪着的赵言说,没让他起身。 我受了点伤,要寻两味药,要冒风险。程七避着赵言一起一伏的风向说。 让我去做。赵言说。 蕉篱长长吐一口气,你能做,别人也能做,为何找你? 赵言急道,爷,赵言忠心。 愚忠。蕉篱不屑地讽他。 赵言纳闷:蕉篱最近和程七的确有事在隔着他,似乎怀疑他什么。可他有什么好怀疑的?他不就是在等他们的客栈里多吃了几只烧鸡,喝了几坛别人废弃的酒吗? 他想想不如交代了,谁知程七和蕉篱听完都齐声笑出来。蕉篱说程府风水不好,净养傻子。 赵言不想和蕉篱斗法,他估摸着程七的伤,试探着问,爷伤得重吗?可难受?是小的疏忽。程七让他起身,他又磕了个头,才直立。 蕉篱扔了个纸团,砸赵言怀里。赵言跳起来欲咬他,蕉篱说,宝贝在你怀里。赵言展开看看,不是药方,就一行字,写得七歪八扭。 又作弄我!他气极。蕉篱跳得比他高,跑得比他快。 回来,程七叫住。赵言听话。他没骗你。两天时间,要回来。 赵言跟小蕉借衣服香粉。 小蕉寻思他恶作剧,没把最好的给他。 这夜,蕉篱也出别庄,随在赵言身后,只是他脚程更快。随一段后,看几人跟上了赵言,他却拐向了别路。b 分卷阅读86 r   这夜,小蕉守在程七床前。蕉篱说程七害了消渴症,要随时候着喝水。 这夜,有个小影子在梁上翻筋斗。 第44章 第44章 别庄一片漆黑。蕉篱顶着一身露水回来时,程七刚刚睡着。小蕉还是打的地铺,程七下来过几次,她都没听到。 蕉篱换掉乔装,周身收拾干净,躺床上睡到日上三杆。他本应该早起,本应该把屋檐上的小鬼抓住。可他手里只拿到一味药,他不能急。 小蕉觉得整个别庄也在悄悄变化。先是弟弟,从清风山上见他,就觉得她漏掉了弟弟许多年的成长。再回到别庄,那个嬉皮笑脸,她觉得还没长大的弟弟已经成了她暖心的希望。她听着七少爷簌簌地抖着纸,吹着上面的墨,她也不想揭穿。 能有一日美好,是一日的珍藏啊。 都觉得她傻,那她当个傻子有何不好? 赵言本就是个幌子,蕉篱没指望。只希望他平安归来就罢。情势越来越逼急,他抓着包子食不知味。 小蕉给他顺狗窝似的头,梳一下他叫一声。小蕉不满,蕉篱又贴上嬉皮的脸。好姐姐,好姐姐,你轻点,我就不疼了。 跟狼嚎一样,别把人家孩子吓坏了。小蕉给他束起来,坐着看他吃包子。那包子是她给弟弟留出来的。程七喝了白粥,她也跟着喝了白粥。 小福子已经跟其他下人混在一起,玩兴真起,她拉都拉不走。蕉篱不想喝白粥,小蕉说午饭还不到时候,将就吃吧。蕉篱说,你倒是给我留点酱瓜呀。小蕉白他一眼,你还要酸豆呢。是了,蕉篱拍拍大腿,小蕉去收拾外面晒的花儿去了。 她趁天好,回来后就记得又收了一批花。七少爷的衣柜便又有了溢出来的清清的花香。蕉篱总会拿程七的衣袖放自己身上搓两下,说是沾沾香气。小蕉气急打他,蕉篱也不逃。一拳拳敲在他心口,跟挠挠痒似的。 程七跟蕉篱对下神情,就知道他的结果。 吃完包子,喝了点水,还是觉得渴,见程七炕桌上有碟削好的梨片,蕉篱不管不问端起就吃。小蕉又一顿捶打,最后以蕉篱捉住她乱蹦的手亲了一下告终。 你不怕她怀疑?程七问。 就那傻脑袋,下三辈子吧。蕉篱丝毫不担心。 程府来了信,说你丢了两朵花。他向程七汇报。 花?程七正思虑。 你房子不是纳了两朵沾了水的花?蕉篱促狭。 逃了?程七慢悠悠地伸长胳膊,蕉篱看见那放血的割伤近乎好了。 倒有见识,不知是哪位高人指点。他说的是粉绿两位姑娘。 谁传来的消息?他们还想在别庄拖几天。程大发了火,派人暗暗寻,不巧碰上别家的兄弟。 他倒是越来越蠢,程七说。 明天,若赵言不回,我带你上山。蕉篱突然转话说。 他们呢?程七指的是小蕉,小福子和别庄的人。 蕉篱一头乱麻,痴呆一阵,只说,你最重要。程七神色一凛,郑重道:你想没想过走走蕉歌的路? 什么路?蕉篱挠了两下,把小蕉给他顺好的发束又挠成狗窝状。那路?蕉篱瞪了瞪眼,很快恢复原态。 是,那路。程七慢慢说。有时候越危险,越安全。 她安全?蕉篱不知是气极还是无奈,那是她傻。 还没开始□□小福子?程七问。 □□?呵呵,是啊,我都忘了还有个徒弟了。蕉篱扭扭四肢,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开始。 昨夜?外人听着像是蕉篱不放心他姐的清白,但内里,只有这几人知道波涛暗涌。 还伤不了我。程大千蠢万蠢,暗下的伎俩,却给了我一线生机。 你说,要不要审审? 早布下的棋子,审不如反利用。 蕉篱点点头。 吃罢午饭,又和小蕉蘑菇一会,蕉篱去马厩看马。他的马,他有些想了。还有他睡了几年的马棚,他也想再闻闻味。 小福子在马厩里,铲了满满的豆料斜进马槽。蕉篱不动声色,看他忙完。等他躲在草垛上迎着阳光眯眼里,蕉篱放重脚步走过去。 “师父”!小福子一脸喜色。 蕉篱也一脸喜色,怎么跑这来了?虽然他长得不像威严的师父,但语气却比师父好。 想……想和师父一样……小福子略羞涩。 蕉篱笑笑,也在草垛上躺下。他拍拍一边让小福子躺。小福子拘谨地绷着小身子。先睡会,蕉篱说,起来教你两招。说完他真睡了。小福子拿了个大拍子不停地帮师父扇着蚊虫。 马厩旁有棵柿子树,绿油油的柿子挂满,小福子看得走了神。恍惚中,他也经常梦到那么个地方……只是好远,好远…… 蕉篱享受着“师父”的福利,结实地睡了半个时辰。他起来看了看小福子,大拍子被他压在一个胳膊下,他的小脸侧朝下,嘴微张着,还流了口水。蕉篱走到那棵柿子树下 分卷阅读87 。这柿子树,当年是他栽的。他不爱吃柿子,所以也不知什么味。今年,若熟了,他倒有心情尝尝了。 小福子追上蕉篱时,蕉篱告诉他时辰已过,小福子懊悔自己竟然也睡过了头,师父承诺教他,是他自己错过了。他垂着茄子样的小脑瓜,凄凄怨怨地碰见了小蕉,也不敢太往前凑,有人喊着去打水,他听见了,忙手快地跑去帮忙了。 等到掌灯,赵言还没回来。蕉篱做了几枚袖箭。里面都装了□□。程七在窗前坐了一会,看看已经清空的莲池,转身在棋盘下落下一子。 果真是世家公子,死到临头也要风雅有趣。蕉篱闻着指尖上的硝药味,话里带刺。 程七扔了他一子。移到了榻上。蕉篱说,别庄的匾为何还挂着? 程七想想说,你觉得叫什么比较好? 蕉篱冷哼:你接着装。 程七珍惜着用气:门面还是要装的。有无字也不是什么大事。 蕉篱更加不悦:你倒落了个清静。 程七说,你有气,到处点炮仗,不如去迎迎小赵。我想歇歇。让蕉歌…… 今夜我伺候大爷你。蕉篱边掩上门边甩袖走了。 小蕉还没来呢,她都是把自己洗好了才到七少爷房里来值守。厨房里忙得一身油烟,她自己都过意不去。今日手在水里泡的时间久了,有些隐隐地疼,她才提前结束,净了身,换过了衣裳,又往指甲上抹了层草膏。蕉篱曾吓唬她说,再不仔细着点,她的指甲会很快长歪长裂,跟那层层板岩似的。蕉篱形容得很不堪,小蕉也就信了□□分。 赵言顶着夜色回来了。脸上的妆花得像大花猫。蕉篱甚至沏好了一壶茶,专门等他一样。赵言咕咚了三大碗。袖子一抹嘴,脸花得更上色了。他把东西从怀里掏出来,就被蕉篱两语不合扒了个干净扔进了水池里。幸好水是烫的,赵言瞬间舒服得死过去。烛火现成,衣服三两卷就被处理干净。 蕉篱先研究了一下,却蹙起眉,准备交给程七。看见小蕉两眼升级成兔子眼。还瞒我,就瞒我一个人……她气不弱,程七已经被咳嗽压得说不上话。 还能撑多久?她吧嗒着泪问弟弟。 蕉篱把她搭在床上的手挪开,爷们的事,你搅和什么? 他,他……小蕉似怒似羞地抖不出词来。 你们干什么了?蕉篱明知故问。一点动静没有,他就在外间,他是气不过心里那道坎。把他挡在外面了,他空有一身一心的关爱无处可放。 都这样了,你看看,小蕉还准备去张手。蕉篱隔进了二人中间。把赵言的东西放在床上,摸到程七的胳膊,找准地方,狠狠按了下去。 你给赵言找身衣服,一会他收拾好让他过来。蕉篱对姐姐下命令。小蕉扭头走开。 你……能开口的程七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赵言兴冲冲,蕉篱正左手打右手,看一眼这个小眼眯成缝,那气焰已经长到可以在头上插小旗了。旗上写:我是大功臣。赵言慢搓搓坐下,蕉篱说,赵大哥,你屁股上插旗杆了。 什么?赵言弹起来方知上当。你是见不得我好啊?巴不得我死在外边吧你? 是啊,蕉篱正愁没炮筒,赵言自动顶上了。你个天天吃蛋黄的心,怎么这么轻易完成任务了? 什么叫吃蛋黄的心?什么叫轻易?我这是九死一生,九死一生懂不懂?跟你个笨蛋我没法说话。赵言还饿着呢。还是小蕉体贴,给他拿了一碟点心。他狼吞虎咽地吃,眼里的飞刀一个劲朝蕉篱射。 你就是个大骗子!他吃完指指蕉篱骂。什么药方,他妈的你早说啊,早说让爷炸尸。 程七一直等他们吵。小蕉都被吵得脑袋疼了。吵完了,都蔫巴了,程七才开口。 下去歇着吧,赵言没想到主子来了这么一句。我不累,我还是给你说说路上的事。 程七摆手,明天也不迟。下去先静静。赵言翻了个大白眼。 蕉篱把东西拼全,让程七看了看。是天不绝程七?他苦笑。蕉篱说,赵言说,那几个一直跟他的人半路上突然撤了。他怕是陷阱,开始惶惶不安。后来见真再没人跟,就去取了。我问过他,是在什么地方掉线的,他说有人说什么“瓜棚”。 这方圆百里有什么“瓜棚”?程七仰着脸问。 蕉篱说,不是真的“瓜棚”?你还记得蕉歌说的? 是那个?程七坐起来。 不确定。倒与我昨天的所见有些关联。有人也和我们一样下山了。 这个倒让程七不奇怪。人外有人。比他们有能耐的多得是。况且能让天家看上的,必也不是泛泛之辈。他是拼着命往外闯了,因为存了侥幸。别人说不定更技高一筹。 这人,我们认识。蕉篱卖了个关子。 程七笑了,复又躺下。琉璃珠? 蕉篱颔首:他顺着线进了秘境。 这么说,不仅赵言逃脱一劫,连我们也算? 我们不叫逃,我们叫正常奔波。蕉篱纠正。 此人 分卷阅读88 什么来头? 老贺家的,贺云鹏。 尚书府?那不是李公子的…… 正是。 第45章 第45章 那枚残箭,你果真给了他? 给了。 希望还有用。 李赞一直没与程七联系,程七也不急。急什么呢?听说李府小公子正忙着结亲。 自古孝为先,而无后又为大。李赞此举,无可厚菲。蕉篱说,他怕是早知我。程七说,知已知彼,是李赞贯常的功课。蕉篱又说,他也知蕉歌? 程七答:他还留着蕉歌的帕子。 呵呵,有趣。蕉篱嚼几粒花生米。他喝酒,却不拼。程七问过他的酒量,蕉篱说,当年在山上,喝过师父的百花酿,似乎再也没醉过。 程七说,清风明月,对酒当歌。你师父活得最惬意。 蕉篱说,也不尽然。若七情六欲全无,倒该成仙了。 哦? 师父还差点火候。 你呀,你呀,师父当年说,若不是那人逼我,我定将你锁死门外。 蕉篱的眼光锁在一米外,小蕉抹得溜光的桌上竟然爬上来一只蜘蛛。也不着急结网,四处爬着。蕉篱吹口气,指尖凝一粒水珠,弹过去,蜘蛛闷声落地。 你没试过琉璃珠? 程七说,吸人血。蕉篱掸掸身,赵言带回的东西可用,我去去就回。他从那只落地的蜘蛛上迈过。程七目不转晴,一直盯着这小东西又重新爬上高台。任何生命,只要活着,总不会死心。 小福子从没进过程七屋。小蕉让他抬个水,他也是搁在外面就溜了。小蕉以为他怕蕉篱这个“师父”,小福子不否认,呵呵认了。 半夜起了一场火,烧掉别庄一片的空房子。赵言指挥着人灭火,火熄了,他也糊成了个灰人。蕉篱身心清爽地陪着程七喝汤。赵言恨不打一处来,上去就踢翻了蕉篱的凳子。 蕉篱好脾气地扭扭磕破皮的手,把汤喝个底朝天,去火场看了看,接着按程七的吩咐安排了七八个人去处。不强迫,不硬逼,七八个人都很一致。蕉篱也不意外,当场遣散。 小福子赤着身子蹲马步,小而单薄的后背上已经渗出了汗珠。蕉篱拿个戒板掂了掂,然后在小福子两腿上各敲了一板。小福子的腿在抖。 真舍得弃了?蕉篱望着太阳底下还在蹲着的小福子,问程七。 程七不答。 没一会,小蕉托个托盘过来了,托盘里有湿毛巾,茶和水果。她一一递给小福子。这孩子不接。小蕉又长姐如母般慈性大发。蕉篱瞅着赵言不在,他也装作没看见。 要是贺云鹏能顶点事,这庄子倒也不用弃了。蕉篱仰仰下巴,小福子已经累瘫倒,被小蕉拖到树荫下去了。 那边要的不是他,程七说话了。 卒子也能将帅。蕉篱扬扬下巴。小福子已经悠悠醒转,倒在小蕉怀里喝水。 娇气!赵言不知从哪窜出来,提溜起小福子。他让小蕉把东西放下,不知掏出一件什么东西,小蕉拿着走了。 嘿嘿,蕉篱笑起来。笑得程七莫名其妙,不知所以。问他,偏又不说。 常师傅没跟来别庄,又走了七八个人,厨房显得人手不够。小蕉只得又下厨房。赵言和蕉篱闹别扭,俩人治着气。小蕉就做了山药羹。程七吃食上愈加挑剔。有一丁点不完美都不沾筷。蕉篱掂个勺喂他,他不吃,换赵言,他也不吃。最后小蕉给他围了围布,程七已经端起了碗。 我眼瞎了。蕉篱说。赵言就在他眼前晃晃拳头。别拿你个咸疙瘩头牙碜我。赵言哈哈笑,仿佛他有多开心是的。他的心早渍成一颗酸梅了。只是不能说出来。谁信呢?谁又肯帮他?若要一个伤心,不如他来顶住了。 挺大的圆木桌子,就只赵言和蕉篱围坐。二人吃得无精打采。 小蕉忙得累了,勉强吃了几口就手酸腰酸直接想趴倒睡了。程七和两个心腹交谈,程七说,你们可有喜欢的姑娘?两个心腹面面相觑,谁也不出口。程七接着说,李赞的生日宴,你们帮我准备点东西。 贺礼?赵言问。 算贺礼。程七点头答。 蕉篱掰了掰小指头。 把她放平睡吧,这样歪着太难受了。程七说得是小蕉。蕉篱和赵言同时起身,都顿了顿,赵言又坐下。 安顿好了,蕉篱回来,直接问程七:李赞,知多少? 程七指指天,又指指地。然后对着蕉篱摇了摇手指。 赵言说,那片烧坏的房屋怕是收拾不好了,要整个翻盖才行。他明天去找几个泥瓦匠,先把那面烧黑的墙重新抹遍石灰。见程七无异议,又帮他按摩了几下腿,略带担忧地说:爷,您的身体…… 程七面带轻松地说:大概快“好”了。 你去和小福子睡,蕉篱对赵言说,我再帮爷疏通疏通。 哼!赵言挺不高兴。 琉璃珠里浸满了程七的血,等蕉篱运功让它动 分卷阅读89 起来,它便成了一枚血热的丹珠。这得感谢贺云鹏,若没他亲身试法,恐怕他们没这么快得知。程七之前只是破解了它与他小时那枚珠是血亲,相珠相连。却没想它还有这等功效。 琉璃珠顺着程七和筋脉穴道走了一遍,走到心窝处,蕉篱觉得气开始变沉,任他怎么推力,珠子也越不过去。他只得小心地撤了下来。平息了自己的气穴,扶着程七躺下。程七面目紧闭,那模样,跟睡着的某人很相似。 蕉篱站下床,看着外面。又将一天了。 他走到小蕉的睡处。捱着她和衣躺下。这样的情景,只有小时候有过。蕉篱翻个身,凝视着她。该喊姐姐的呀,可他却一声也不想喊了。 半夜蕉篱还要给程七运一次功,他掐着时辰点。程七不太清醒,整个人也变软了。小蕉迷迷瞪瞪起来找水,就看见蕉篱一边抱着程七,一边给他盖被子,小蕉觉得这样子煞是诡异,她忍着渴赶紧躺下闭上眼。什么也没看见,她催眠自己。可越这样心里越打鼓。等她翻了五次身后,蕉篱轻轻走到她身边,把她蹬到腿下的被子给她盖上身。小蕉崩着全身,她真想一拳捣他个乌眼青! 赵言一早就和小福子过了两招,小福子被打在地上,实实在在跌了一跤。蕉篱发现,小蕉看他和程七的眼光怪怪的。他若无其事地让她看。 程七又想吃梨,蕉篱跟小蕉说了,小蕉拿了两只梨子,一只削半天没削好。蕉篱来问,小蕉把一盘还未洗的葡萄硬塞给了他。蕉篱笑了,取一粒剥了皮放嘴里,很甜 ,带着浓郁的香气。他知道姐姐生气,但他不想解释。 小蕉提裙找个地方坐下,内心无比地苦楚。爹爹一生的记挂,无非就让蕉篱撑起一片天,别再寄人篱下。她也日盼夜盼啊。她埋下头,听见有人撩水声,抬起望,小福子正在莲池下洗他的小胳膊。不知道又到哪里捣腾了半身土。 莲池里重新蓄了水,清清的,可以看见几尾欢快的鱼。小蕉也把手探进水里,随意摆了摆,那几尾鱼便吓跑了。 她没喊小福子,小福子也没过来。小蕉有些感伤。某天某日,小福子也大了,也会离开她。 还是一个人好。小蕉想,早该离了这些人了,只是自己总也下不了决心。这次,总该可以了吧?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掉,蕉篱不知他一个救人的举动却伤他姐姐如此之深。 瞅着太阳的位置,小蕉不想去厨房帮忙。没了她,七少爷也会活得好好的。她没照顾过弟弟一天,蕉篱不也活得好好的?她半倚着石头,回想着前不久,就在这莲池边上,周妈喊人捉她。捉她的人说她是胖头鱼变的。当鱼有什么不好?小蕉自言自语,看它们活得多随心啊,游来游去,毫无烦恼。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朝着马厩走去。 蕉篱的马儿乖乖地立着。小蕉突然觉得她对弟弟其实并不了解,程府的人只知他来养马,并不知他不仅养马,还养得很好,还会识字算账,甚至还能上刀山下火海……她本该高兴啊,可这天,小蕉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她在马厩前踌躇着,心里有个影子飞跃上马背,从此海阔天空任意驰翔。 “师娘”,小福子从一匹马背后走出来。小蕉本来想伸手摸摸马毛的动作一吓,她没想到小福子跟着她。 小蕉落下心,想想,对小福子说,别叫我“师娘”,我没成亲,你喊我姐姐吧。我比你大几岁。 “师父会打我的”。小福子面带难色,显得很害怕蕉篱的样子。 他若因这打你,你来告诉我。小蕉抚抚小福子的额说。 “师……姐姐,你想骑马吗?”小福子两眼闪着光问。 小蕉点头,看看周围,手再次伸身了那匹带白花的俊马。 “那,我带姐姐去溜溜?”小福子眼波流动。小蕉看着这孩子藏不住的兴奋,想点头,却又觉不妥。 你今天练功写字了吗?小蕉问。 都做完了,师哥说让我休息会。 哦。 走吧,姐姐,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你才来几天,就知道哪儿有好地方了? 嘿嘿,我野着呢。以后姐姐就知道啦。小福子已经把马鞍什么的套好了。小蕉惊讶这孩子也有许多让她刮目相看的地方。 她把裙摆绑了绑,一脚蹬上马鞍,另一脚试了两试,手上刚勒住了准备用力,蕉篱的声音响起:干么去? 小蕉只得放回脚,逆着光看弟弟。弟弟的脸色隐在光线里,她看不太清。 小福子登时也呆了,瑟瑟缩在小蕉身后,不敢说话。 明知故问。小蕉鼓鼓腮。 哦,蕉篱一拳顿在自己另一掌的手心里,朝二人走近。 想骑马,怎么也不说一声?他一掌抚在小福子的头顶,他的头不大,蕉篱正好可以扣住。 小蕉看清弟弟态度温和,没有惩罚小福子的前奏,也温下声说,我突然想了,小福子想带带我。 哦,今天的蕉篱格外好性子。他一掌还扣在小福子头上,把小福子转了个,你还偷学了马技? 小福子的眼睛盯着地 分卷阅读90 上自己的脚尖,没,没偷学,自己,自己琢磨的。师父面前,他不敢撒谎。可声音里还是打不住地发颤。 这么有资质,改天让我瞧瞧。蕉篱温和地笑,把手放下来。 小福子一动不动,像还在认错。 蕉篱把马牵回槽边,拍拍马头,低语了两声,俊马又变得乖乖的立着。 今天不是骑马的好天气,他对小蕉说。 第46章 第46章 小蕉把衣裙解开,有些皱了,她抻抻,心还拧巴着疼,却突然想放声大哭。 你不能走,他也不安慰她,只是在她耳边轻轻留下这么一句。 小蕉发疯似地跑出马厩。蕉篱看一眼小福子,也走了。 她在这别庄里跑了大半圈,还是跑不出去。她捂着脸,蹲下。蕉篱不远不近地跟着,顺手用草编了只蚂蚱。等小蕉不再抽泣了,他把蚂蚱给她,小蕉拿着蚂蚱进了厨房,灶火熄了,还有余温。小蕉也不坐板凳,低下头,一个劲地朝灶火吹,直把星星点点又吹着了,她把蚂蚱扔进去,碧绿鲜活的手艺瞬间冒起了细烟。小蕉也不躲,任由那股烟飘出来包围了自己。 蕉篱叹口气,摊开双手,编蚂蚱时被扎了几下,破口处还清晰可见。 不是我不行,是我不能啊,“姐姐”!蕉篱捂着额头,顺着一丛藤萝滑下去。 小蕉蹲得两腿发麻,起来时差点栽倒。蕉篱看着她也没过去扶。后来是临时来帮工的佣人给她拖了个板凳坐下。她还没吃饭。锅里的饭已经不温了。小蕉谢过,张开大嘴往里扒拉。任她再坚强,饭粒子还是顺着嘴边散落到她的衣衫上。 明天,不能穿这样的衣裳了。这些衣裳,还是程七下山后给她置办的。 小蕉只吃了半碗饭,菜是一口也没动。不知为何,她竟然很想周妈。 蕉篱回了程七的屋,赵言正在撤桌子。他拦下吃了点剩菜剩饭。赵言打趣他,他也没精力回。程七看他一眼,轻轻说,你也累了,先歇歇。蕉篱没逞强,头靠在椅背上,就闭上了眼。赵言不好再打扰,蹑手蹑脚地拧着热布巾给程七擦手。 爷,您今儿个吃得也少。赵言担忧地说。程七最近瘦得厉害。或许动得少,胃口很差。 程七漱了口,勉强又喝了半盏清水,让赵言给蕉篱盖件衣服在身上。中午虽然还不冷,但也不能忽视。赵言应着随手拿起一件,想着这小子肯定能睁眼,谁知等他盖上,蕉篱依然睡得平稳。 这是真累了,赵言也稀奇得想。不累,不会连这点警觉没有。他把餐具收拾到厨房,这几日,他亲力亲为的事情有点多。厨房剩两个人也在打盹。他也没喊他们,心里却冷清了。 小蕉正在拣花瓣。秋风起了,她的衫子有些薄了,她外面套了件老式的坎肩,这是周妈拣来的。清清凉凉的天地里,她一个人,坐成了一道风景。赵言看着看着,双眼发起涩。 等蕉篱睡醒了,程七眨眨干枯的眼角,吩咐道:去喊蕉歌,我有话说。蕉篱扭扭脖子,静了一晌,才挪动脚步。睡得久了,脖子有些僵硬,他自己捏了两下,余光里,小蕉已经施施然走来。 蕉篱一时忘了程七的话,只能把手停在后脖,依然捏着早已麻木的颈肩。小蕉从他身边走过,没理他。越过去,却回头瞥他一眼。她的手里,托着两碟切好的水果。 蕉篱苦笑。低下眉,不想看,更懒得猜。 赵言正扬起一个大扫帚,小福子追在后面,捕蝴蝶。 蕉篱还是跟小蕉进了里间。程七坐在榻上,手边卷着几卷纸。 七少爷,小蕉轻声开腔,有礼有倨。托盘搁在榻边的桌几上,程七眉眼荡了荡。与外间的蕉篱对看,见他轻摇首。程七让小蕉坐,小蕉不坐,站着。程七思忖着开口,小蕉先说了:七少爷,不必瞒我,我懂得。 程七微诧,知她与他所想非一回事,却不得不挑明:蕉歌,我今天说一件你心里的重事。你和蕉篱,在我这儿,并没卖身契…… 什么?小蕉瞪开眼。她没忘转身询问弟弟,蕉篱也是一脸茫然。她又转回来,看向程七。 你们,是自由的。程七筛选了下打的腹稿。他觉得小蕉的心事他能摸到七□□了。 这…… 这是当年焦总管的嘱托,等你和蕉篱都能够自立了,再告知。他没明确说什么年龄,我自作主张,今日告诉你们,希望你……们心里有个准备。程七像费了大劲似地,喉咙作了几个皱眉地吞咽,才将这话说出来。 托盘咣当掉地上,砸到自己的脚步,小蕉尖叫地跳起来,也把自己跳回神。这不是她梦寐以求的吗?为何变成真的,却悲大于喜?她把托盘拾起来时,抵到自己胸口,听到自己急促地心跳声在撞击着托盘,她该高兴地,可嘴边却涌出一股又一股地苦。 她后退两步,踩上别人的脚,退不动了,蕉篱在后面扶住了她。 原想等安全了,我帮你把障碍都清理好了,再让你知道。是我妄想了。程七扔下这句又回到床上。神情落落。 分卷阅读91 蕉篱把小蕉扶到了榻上坐下,程七真不要他们了,他巴不得呢。只怕这小子是以退为进,所以他也静观其变。 嘴里的苦味越来越浓,小蕉神魂不定,恍惚中自己坐在自己的炕沿上,吃着自己切好的瓜片,她不停地吃,只有不停地吃甜的,嘴里才不会苦。 蕉篱就看着他姐姐,把给程七准备的水果都吃光了。他抿抿嘴,观察程七的表情,这厮面如平波,没有一丝涟漪。蕉篱不得不“嘚”了一声。 最后二男都看着小蕉嘴角挂了一粒瓜籽,白白小小的,谁都没去帮她揩,谁也没说她难看。程七是觉得他最终怀着这个心事,若强勉了小蕉,那么他死,也不得安心。蕉篱是觉得程七现在说这些,挺不叫事的。因为比起生死,谁还顾得上这些?自由,加上所谓的放飞,都是在有命活着的时候才敢奢侈的。 他们,还差一点。 甚至,差得多,差得远。 小蕉却觉得浑浑噩噩的,整个人似没了依靠。以前那么盼望着,盼望着,现在变成了事实,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她歪歪斜斜地跌出七少爷的屋子,东跌西跌,从正道跌到小道,又从小道爬起来,花圃里的花还在争奇斗艳的,她喜欢的,已经都开败了。 程七的咳嗽越来越急,蕉篱放他平躺,喂了几口药,却全喷了出来,连着血沫。 何苦来哉?蕉篱苦楚。眉头皱皱,也没言语。赵言拿来替换的衣服,蕉篱帮程七换上,他身上出了一层汗,却冷冰冰的,蕉篱心下越来越沉。 急在这一时干什么?他不禁恼怒。 程七勉强压住气息,却开不了口。 明明不想她走,又让她走,你这不是矛盾么?再说,凭她那傻样,她要去哪里?蕉篱烦躁起来。也顾不上程七的伤势,大有想大打出手的愤恨。 还好赵言不在,领人抹墙去了,还好小福子不在,这个孩子意外得很…… 你今天把这屋子拆了,我晚上倒可以看看星星月亮了。程七突然慢慢地,缓缓地向外吐字。 蕉篱回下头,胸膛里的火快要把他烧焦了,他脱下一件外衣。努力地平静自己。程七的样子他不得不给他输内力。可现下,无疑火上浇油。他得冷冷。却又不能太久。 小蕉留下的果碟还在,蕉篱盯着,心里浪更翻腾。他闭上眼,想着黑暗深处,想那几年,师父教他的静心之法。 蕉篱裸出半身,对程七说,这次,得用下血琉璃了,但你的身子,怕撑不住,所以…… 你还有心顾忌这个?程七还知道戏谑他。蕉篱心一横,把程七剥光。 这原本的一副好皮囊,已被折磨得即将凋零。 小蕉去而复返,因为心里的那点残留,让她挣扎着回来想再看看,说说。或者给她添些勇气,让她作出决定。 屋里静静的,她轻轻推开,脚步微顿,程七软绵绵地躺在蕉篱怀里,小蕉觉得眼睛充满了血,或是抹了一层辣椒酱,她睁大着,却越来越模糊。蕉篱看见她,也没避讳,反而两手搂紧了程七,在他后背的脊柱住上下不停地摸着。程七不时发出一两声痛苦的□□。 小蕉跌坐在门槛上。哗啦啦地,她听见自己的筋骨断了,所有的脏器也跟着崩了,天也旋起来。 她没上去撕扯,她失了力气。力气呢?大概早被抽走了。她摸摸脸,她觉得她会成为瞎子。 都知道七少爷爱吃梨,唯独她糊涂着。 “篱”同“梨”,她还一味地难为着他。 蕉篱还没停下,因为程七的身体一时半会承受不了这么大的震荡。血琉璃被蕉篱养得更加圆润饱满,里面的血珠随着功力愈加地鲜亮耀眼,蕉篱的嘴边溢着一丝腥甜。 小蕉失魂落魄地走了半路,看见一个黑影,听声音,她辩出是赵言。装神弄鬼地干什么呢?赵言问她。 小蕉转了转眼珠。你的鞋呢?赵言又问。 哦,鞋呢,我的鞋呢?小蕉低下头。还是看不清。只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个黑影。 这么快就成了鬼了?小蕉呵呵笑。 赵言猜疑她,却看见她朝着自己奔来。他是要去找七少爷问给工人结工钱的事的。谁知小蕉把住他死死的不放。 赵言一言难尽。 你鞋呢?他再次问。 我病了。她没头没脑地说。先找鞋穿上。赵言说。 好,你帮我找鞋。小蕉说。赵言听着没啥大毛病啊?他本想摸摸她额头,想想又放下手。小蕉还是贴着他,死死把住他胳膊。 别靠这么近,赵言道。虽然他不怕事非,但得顾忌她呀。 好,你帮我找鞋。小蕉反复就这句话。 她的鞋落在七少爷屋前,门槛内外各一只。赵言早看见了。他唉叹一声,准备过去帮她捡过来。 干什么?小蕉突然大声问出来。 你坐这儿,赵言把她按住。小蕉却一下弹跳起来,用赵言想不到的速度冲到门槛前,也不穿鞋,而是坐在上面,堵住了赵言进屋。 分卷阅读92 第47章 第47章 你今天怎么了?赵言推推她,推不动,又掰她胳膊,他不敢太用力,感觉她现在不正常。 你别进来,我就穿鞋。呵,赵言笑道,还知道跟我讲条件啊。 莫不是?赵言更想笑,可看她衣衫齐整,再说七少爷现在的身体,也不可能啊……赵言又想往屋里探头。小蕉啪啪打他,不等赵言回味,她就关住了门。 她的鞋,还是一只在门槛内。 把鞋穿上,我不进去。赵言似生气了,语气也生硬。 小蕉耳朵竖着,其实眼睛里根本没看他。她像被移走了魂的木偶,慢慢转动半身,伸出一只手,从两扇门缝里够她那只鞋。 鞋够出来了,她却穿不上。 赵言蹲下来,帮她穿上。她也没叫没喊。 走吧,跟我看看今天新抹的白墙。他拉她。她听话得起来跟着赵言。 这几个师傅活干得不赖,赵言路上跟她讲,我想着帮他们跟七爷多讨点工钱。你一会看看,保证也觉得好。 看完了墙,又看好几株被烧掉的树,赵言竟然下手,去刨它们的根。栽了没几年,根却扎得深了。刨一会,热了,赵言把外衣脱了。他让小蕉坐在上风口,怕风扬起的土眯她的眼。 刨了一棵出来,赵言累了,开始没什么,后来他休息好准备再刨时,小蕉却像个老实害羞的小姑娘一样,把他的外衣抖擞一下,好好给他披在身上。 赵言真搞不清小蕉的情况了。若平时,她能说出来。可今天,她开口不容易。 他按她的心意把衣裳穿上,褂扣敞着散热。锄头刚挥起来,小蕉就伸出手,赵言冒头汗,幸亏他抡得高,这要低一点,她的脑袋就成血葫芦了。他心内不停地念叨着“观世音菩萨显灵,阿弥陀佛” …… 小蕉给他把扣子全系上了。她手巧,系得却很慢。系一个,赵言的心就紧一紧。总感觉系完了,她就要跟他从此说“告别”一样。 赵言扔下锄头,把小蕉领到休息处。给工人师傅喝的大碗茶,都剩下了些底子,此刻已经变成褐色。小蕉把它们全撂好,赵言能察觉到,她这是在凭意识做事。 想哭吗?他试探问,哭就哭吧,我不笑话你。我帮你挡着风和人眼。 小蕉没反应。 谁……欺负你了?这句让赵言问的自己也胸闷。 小蕉没反应。 能跟我说说?赵言把小蕉收拾的茶碗搁地下,小蕉又抬进竹篮里。 让小福子陪你?赵言无招了。他不想自己变成一根针,去捅她最温柔的地方。那里,或许已经出血了。他抓抓衣褂,小蕉却有反应了,猛得回身,把他抓皱地地方小心地用手掌抻着,直到抻平。 赵言唤了别人来刨树。小福子被他派去了喂马。待他把杂事安排妥当,准备陪小蕉一天时,小蕉已经变得很正常了。她主动问人好,主动露笑脸,主动问赵言有没有要洗洗缝补的衣服。 赵言摇头,小蕉又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可赵言却觉得她笑得发苦。他想了想,还是找了件半新不旧的敞褂,跟她说,这有个盘扣坏了,你帮我重新盘一个。小蕉高兴地接了。也不回去她屋,直接就坐在赵言脚边开始缝起来。赵言看见她竟然随身带着针线盒,他的脑袋嗡嗡地,直觉是她遇上了无法开解的大事。 小蕉,他慢慢叫她。嗯?她抬起好看的脸,赵言又没话了。这张脸,能让他顶饿三天。他扭过身,离开她几步瞧着。瞧得是,跟她相近却相反的地方。 不一会,新扣子便盘好了。小蕉用牙咬断丝线,把旧扣子折下来,新盘扣缝上去,先自己端详一番,便交给了赵言。 线的颜色有点点不一样,她说,下水洗洗就好了。 赵言接着这件衣裳,心似油煎。 我走了。她说。赵言点点头,此时,他尚不知她这话的含义。只以为她还在这别庄里,从他处去了别人处。 蕉篱出来传饭时,赵言见到了七少爷。拿到了赏银给工人们,服侍着主子吃喝,蕉篱神情很疲惫,一切又扔给了赵言。 小蕉呢?程七有点力气便问。 忙着呐吧,前半晌还见着。赵言答。 蕉篱动动嘴唇,却又合上眼。 你别在这挺着啊,赵言踢他。蕉篱不理,反而上了榻。 惯得你,赵言骂一句,出门去倒脏水。 又过了半日,蕉篱等程七气息平稳了,出来寻小蕉。走到花荫处,几个仆人正围一堆讨论着什么。蕉篱凑近一看,无非是个什么帕子绣得怎么样,鞋底纳得怎么样。直到有一个老仆拿出来一瓶香脂,蕉篱才觉得似乎有点不一样。她那年纪,不应该用这些东西。那香脂一打开,那味道,他很熟悉。那是小蕉,第一次来别庄,他和她见面时,她用的。 这东西哪来的?他捉住老仆的手问。 几人发现蕉篱,先喝吓了,然后站得齐齐整整,互相掩藏着手里的物件。 都别藏了,蕉篱疾言厉色。几人又乖乖地 分卷阅读93 把东西呈出来。 不是偷的,是别人给的。老仆战战兢兢地说。 对,对,是别人给的。几人都作证。 谁给的?蕉篱盯着他们的眼睛,一丝神情不放过。 是,蕉丫头……其中一人说完,把手里的帕子又举高了一点。 她人呢?什么时候给你的东西?蕉篱脸色开始变。 今天一早,说是她练手艺的,让我们别嫌弃的。 蕉篱松开手,这些人没撒谎。他想也没想,就奔到了蕉歌原来的住处。从山下回来后,蕉歌原本是和程七一屋的,他当时想他分不出身来保护两人,住到一起安全。谁知没两日,变化比计划快得多,他都来不及解释,就让蕉歌误会了。 蕉歌的东西还是放在原来她的住处。有路上他给她的一些小玩意,有程七给她置办的,还有府里一些旧物。东西再旧再不好,经她的手一收拾,就能变出个花样。 蕉篱一脚踹开了屋门。屋门并未锁。他脚下用力过大,差点闪了筋。 淡淡的味道还残留着。一切一尘不染。衣箱,桌椅,灯盏,都静静地呆在这儿。没有杂乱,蕉篱想着,下一秒,甚至蕉歌就会出现。他等了一杯茶的时间。再也按捺不住。抬手打开了衣箱。 蕉篱倒抽一口冷气。她是个有志气有想法的女子。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的。却不曾料到,她竟然这么走了。但凡程七给她的,哪怕一件衣裳,她都没带走。但凡他给她的,她也都留下了。 她连她最喜欢的刺绣,她的帕子,她纳的鞋底,统统都撒手送了人。 她要与他们,与以前,诀别。 蕉篱四处翻找,叠好的被褥被他扬乱了,原本干净规整的屋子被他折腾得一片狼藉。他觉得他的心被剜走了,面对强敌毫不怯场,几年来的隐忍毫不喊屈的蕉篱,此刻软成泥,瘫倒在炕下,尚未休整过来的身体再度耗损,一口血喷出来,巨大的失落感扑头盖脸袭来。 她只言片语未留下。她心凉了,对这个她一直引以为豪的弟弟。 蕉篱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朝外走,两扇遭受过他脚力的门被他压得吱吱响。他压住胸口,他得去找她。要快。 这几步路,如灌满血的砧板,刀刀剁在蕉篱身上。蕉歌呀,他在心里喊,你真叫我生不如死。 若不是修凉棚的人看见了蕉篱,架住了他,恐怕他会因真气逆转,七窍流血,栽入塘里,成了鱼泥。 程七见状大骇,苍白着脸,让人把蕉篱抬上榻,大声喊着叫赵言。赵言正在如厕,提着裤子就被人急火火地叉过来了。 他慌乱中早忘记尿急。先装镇静地把人轰出去候着。然后取了大盆的水,给蕉篱擦脸。程七喘着气,那声音听在赵言耳里,也跟针扎一样。他一边顺顺爷主子,一边按程七的吩咐去找钥匙开那抽屉柜子。 那里面有两粒药丸子。是程七用来留命的。 赵言取了一粒。手却哆嗦得怎么也关不上柜子,钥匙也拔不出了。 赵言,你扶我起来。程七的气越喘越细。赵言忙定定神,把柜子锁了。 别,别,爷你躺着。我能行。赵言挤挤眼,现在,他得撑住。蕉篱的嘴闭得紧紧的,药丸喂不进去。 掐住下巴,捏他鼻子。程七教赵言。 好,好,赵言按他说得办,剥开药丸上的一层薄纸,好不容易把这弄进蕉篱嘴里。程七不让他离开,怕药丸再漏出来。赵言小心翼翼守着,过了几刻。这才看见蕉篱的下巴被他刚才的蛮力掐得发青。他又拧了拧布巾,给他敷了敷。 出什么事了,怎么整成这样? 醒了就知道了。程七的声音弱得几不可闻。 憋了好久的尿意又来了,赵言不得不跑着去跑着回。等他回来,蕉篱这厮竟然坐了起来。看见他,拧拧眉,竟然要下榻往外走。 赵言把他死拧着不放,蕉篱竟然顺从了。为了救程七,他耗了很多内力。现下,他也很弱。 说吧。程七轻轻飘出两字。 赵言刚把蕉篱安好,就听一个闷雷炸过来:小蕉,走了…… 什么?最不敢相信的是他。他明明不久前还见了她。她还给他缝了衣裳,盘了新扣子。一眨眼,蕉篱说他姐姐竟然走了? 她不会再回来了。 为什么? 没人答得出。 为什么?为什么?赵言扑着蕉篱的裤脚一阵捶打。不可能,我不信。他还在抱着希冀。可他的心里却早已经确认。他怎么竟然这么迟钝?小蕉主动跟他亲近,主动跟他笑,主动为他洗衣…… 不信蕉篱的赵言,又去了一趟小蕉的住处。蕉篱怎么翻腾的样子还在,没人来得及收拾。赵言一样一样归了位,被褥,衣裳,都小心地,叠好归了箱,桌椅扶正,灯盏扣好,然后默默地坐下。茶壶茶碗没有碎,洗干净摆在那儿,水渍还没干,这应该是小蕉做得。 赵言取过一只茶杯,慢慢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上面的花纹眩得他发晕。 她大 分卷阅读94 概是一夜没睡吧,才做了这么多的事。她肯定也哭过。一个人,孤零零的。 他把这只茶杯重新扣回去,拿布擦干了水渍,关上门,落了锁。 他取出小蕉给他的盘了扣子的这件衣裳,揣在怀里。这件衣裳,他再也舍不得穿,却一直贴身带着。 第48章 第48章 又找了一遍角角落落了,问了几乎所有人,赵言才无精打采地去回程七。 程七和蕉篱静得诡异。 屋里压抑得赵言也要吐血了,程七才问:小福子,在吗? 赵言想了想,说,不在。 蕉篱猛得挺直了身。 去马厩看看,蕉篱对赵言说。 不用看了,程七截住。 马厩的马,肯定少了,而且不是一匹。 赵言一愣,旋即也明白了。可现在,只有他一个健全人,他想追,怕力不足。 他要在,大概一时还不太危险。蕉篱听程七一说,心下也冷静了许多。 但也要快。蕉篱还是担忧。 休息一晚吧,程七安慰道。 好。蕉篱不再反驳。马上走,他也走不动。休息一晚,是最好的。 赵言,程七叫他,你准备一下,明天我和蕉篱先走,你落后两天。我有事交代。 爷,您这身体?赵言说一半。 我一人去吧,你搁这儿,让赵言护着。蕉篱也觉得程七不动最好。 无妨。程七却下了决定。 赵言默默看向蕉篱,脸上也带着忧虑:你们俩这伤了一对,能成?蕉篱转过脸,装没看见。 程七开始交代赵言:我们走后,你安排管事的,程府那边也该有动静了。若我们回不来,这别庄就送给程大,算我给他的一份大礼。 我给你留记号,你跟着记号找我们。蕉篱见赵言闷闷地,低着头,只答应不吭气。 是我连累了你们。程七最后说。他抽出两个信札,分别让蕉篱和赵言取,这是我给你们的交代。 我不要!赵言先开口拒绝! 我也不要。蕉篱说得轻,却也掷地有声。 不要,可别后悔。程七轻轻笑了。 先收起来。程七对赵言说。 你收,赵言扬扬下巴,你功夫好,别让人抢了去。 蕉篱收过,看看程七,揣进自己怀里。并解释:我收着,只是把这雷引在我自己身上。 行了,知道你们都清高君子,这小人,就我来做。见了阎王,我也不脸红。程七微微咳一下,蕉篱便不说了。 赵言却上前,顿了顿,说,爷,还是我,我去找她。我,一定把她找回来。不行,带几个人。 蕉篱偏偏头,从赵言的口气里,也听出了些什么。他说“她”,不是“小蕉”。 什么时候起,“她”成了他们心里共同的隐秘? 不可说破,也不必说破? 等在这儿也是……程七本想说“死”,顾忌到赵言和蕉篱的感受,改口说,等在这儿也是无聊,再不动动,这身肉也该臭了。不如出去,碰碰运气。 蕉篱听罢,心想,哪来的运气?这以后,只是死里逃生,只是不放心,哪怕是死,也得亲眼看到她才行。 他长吁一口气,刚才内力已经可以沉回丹田,只是有些虚浮。急不得,急不得。一急反乱。他安慰自己。 小蕉不知道小福子会跟着自己,还给偷了两匹马。她满心凄惶,也未及细想。只是问了一句:你怎会跟我来?小福子答:我看姐姐孤零零,怕出事。 哦,小蕉把包袱往马背上一甩,也翻身上去。她没怎么练过骑马,却自来熟一样就会了。她想过蕉篱样样精通,程七也是精藏不露,只有她,似乎总在牵绊他们。如今,走了也好。 小福子没什么钱,小蕉花得也节省。但小福子上树好,刺溜溜地爬上去,下来时,从不空手。 姐姐,咱要去哪啊?行了两日,小福子终于问了出来。 小蕉摇摇头,漫无目的。她是真的不知道。可小福子却转转眼珠,低下头细想了想。不如,我们回西边?他建议道。 小蕉摇头。那,回姐姐原来的地方?小福子又说。 小蕉摇头。她有点诧异小福子知道的比她以为的多。小福子看她瞪着茫然的目光,朝前方看着。小蕉看得是天大地宽,到底何处才是她心之向往?而小福子看得是,她到底要去哪里?不告诉他,难道是还不相信他?他明明做得很好了呀。凭她的智慧,不可能的呀…… 他拍拍屁股上的土,又爬上树摘了果子下来。这个季节就是好,随便一棵树,就能摘到东西吃。 小福子把果子捧给小蕉,小蕉叹口气,因为小福子摘了几颗梨子,黄澄澄的,可她的心里连同胃里却一个劲地泛酸。她笑笑,摸摸这孩子的头,算是奖励。然后把梨子接过两个放进她的包袱里。 小福子认为她是在储存食物,也没多想。 两 分卷阅读95 人又骑马往前走,走了半日,看见一处水泊,风景不错,芦苇抽了白絮,小蕉停下观看。小福子也把马儿牵到水边喂着,顺便捋了几把青草。 小福子有点上火,嘴边起了几个泡。小蕉说,你怎么不吃梨?梨子下火很快的。小福子“唔”一声,就拿颗梨子去水边洗了。等他慢慢把这梨子吃完,小蕉跟他谈:你不用跟着我的,回去找他们吧。虽然你……“师父” ……严厉些,但衣食不缺,不会颠沛流离。跟着我,我照顾不好你。 姐姐,为何不和我一起回去?小福子转头问。嘴角的水泡因了梨汁的浸润显得更加明亮。 我,想一个人到处看看。小蕉的声音不知为何突然哑了。 那我陪着姐姐,晚上,给姐姐挡风看门。小福子倒扣着自己鞋里的脏东西,下决心说。 何必呢?小蕉似自言自语。是啊,何必呢?她更在问自己。何必这样纠缠呢?何必去苛责他们?他们并未曾打过她,骂过她,只是在某些方面,让她难以接受而已。小蕉捂住了脸,任酸涩的泪冲刷着内心的委屈。她只是想哭,哭一下,哭完就好了。 小福子似未听见,一动不动地偎在马身上安静地看风景。 小蕉等压抑过后,心内真得哭开一片地方,连同视野也亮堂了一些。她扶扶腰站起来,走到水泊边。小福子嘴里叨根青草,跟马嘴里嚼得是一种,小蕉不出声,望着这情景,跟蕉篱小时候可真像啊。 走吧,她牵住自己的马,也不骑,慢悠悠晃着。小福子跟在后面,我以前发现过一个地方,想着以后自由了来这定居,现下没什么去处,不如带你去看看。 小福子内心的惊喜在眼里闪现一光,小蕉没回头,自然没看见。他压着情绪,说,好的,姐姐。我听你的。 又走了一段,小蕉却执起手腕,抱歉地说,那时慌慌乱乱的,没什么方向感。今天瞧着好像迷路了。 嗳,我呀,就是太笨了。想求的总也得不成。小蕉颓败的语气一上来,小福子赶紧给她打气:姐姐许是累了,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息一晚。梳洗干净,再给姐姐弄点好吃的,明天呀,保准姐姐神清气爽。 你这孩子倒是灵透得很呀,小蕉笑着拍拍他的手。他的手也干瘦,跟他的身子一样。上面还有很多细细的划痕。上树伤的吧?小蕉问。 没事,小福子赶紧把手背后面。 前面好像有个镇子,我们过去看看,合适就留宿。 好。小福子越马上前。等镇子近在眼前时,他又落后,小蕉不明,他只嘿嘿笑。 小蕉只要了一间房。掌柜的当她带了个弟弟,随身照顾着。抬眼看了看,也没多问。 若没小福子,小蕉恐怕都不想住客栈。她把小福子叫过来,说,你睡床,我打个地铺。小福子不安地摆手,不不,姐姐你睡这,我去马棚睡。我身板硬,不怕冷。他越这样说,小蕉越过意不去,拉着他不让他走。谁知小福子却毫不费力地挣脱开她的手,脸憋得通红说,姐姐,我睡惯了,我喜欢马棚。闻不着那味,我睡不着。 小蕉不信。在别庄的时候,他虽淘,但赵言和他睡一屋,也没见他反对。再一想,突然想到他也算大孩子,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了。 那我再去开一间房。小蕉起身。小福子长臂一伸,呈大状,拦住了小蕉。姐姐,别破费。钱要花在刀刃上。 小蕉于心不忍,要是都睡破庙倒罢了,现在这有屋还让孩子去露风,她做不到。小福子盯着她看了看,说,不然,我睡地铺?姐姐? 好。小蕉先答应了。她想着一会让他先睡,孩子嘛,总是睡得快。睡着了,把他搬到床上就是了。可她不知,小福子执意睡马棚,自然是有他的打算。 商量好,小福子就跑去给她要热水去了。热水提了几大壶摆在屋中间,怕她不够用,还用脸盆装了一大盆。 姐姐,把门插好呀。小福子叮嘱着。 知道了,小蕉轻快地答。洗好叫你。 姐姐,我到下面看着咱们的马。 好。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也再没了小福子的声音。 小蕉费了点时间,才清洗干净。不晓得这一路哪来这么灰尘,看着这么多热水都被她用光了,她都觉得不好意思。 她打开门,看见小福子远远地坐着,她喊了声,觉得他听不见,却没想像心有灵犀一样,小福子转过头,小蕉招招手,小福子很快地跑来,帮她把脏水倒掉,找伙计要了墩布把地清理干净了,然后二人去大堂找点吃的,要吃点热的,小蕉对着小福子笑着说。 嗯,姐姐,我要喝粥。小福子也笑迎着说。 好,来两大碗热粥。小蕉摸着身上的钱袋说。 粥很快上来了,里面东西不少,五香米,花生豆,红豆,板栗,冰糖,小蕉喝得都冒了汗,老板看这姐弟节约,从厨房端了碟咸豆腐。小蕉不好意思,结饭钱时多留了几文钱。 姐姐,等你睡着了我再睡。小福子说完,脸还红了红。 小蕉了然。点点头。真是懂事 分卷阅读96 了呢,她心想。 小福子见小蕉安抚好了,喝粥的速度慢下来。同样的碗和粥,他一滴汗也没外冒,小蕉想这就是男女有别了,或者是她体质差。一点热都受不住。哪像这孩子,风吹日晒,不吭不哈,很是经抗。 她想着,明日无论如何,也得给他买根鸡腿补补。 第49章 第49章 吃完饭,小蕉想拉小福子进屋聊聊。结果小福子说,自己身上跟泥猴似的,他发现客栈后院有个塘,可以洗洗。小蕉不让,她说入了秋,水已经伤人了。切不可再随意下水。小福子点头答应着。又说他可以混进客栈帮工的人里洗洗。那后厨有个专门给打杂的人准备的澡池。小蕉信小福子,她又不能去跟着看,所以便让小福子一人去了。 她说我给你留门啊。小福子说,姐姐把门闩好吧,我到时候敲门。小蕉想想也对,他们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小心些总没坏处。 小福子洗得倒也很快,小半个时辰,他一身水漉漉地就来敲小蕉的门了。他没衣服换,幸而小蕉带的是男装,比量一下,只是稍微有点长而已。小福子很是欢喜,整个把脸扑进衣服里猛猛地嗅嗅了半晌。他说,姐姐,这衣裳好好闻呀。你穿过的吗? 小蕉说,是呀,洗过了的。都是旧衣,拿别人的衣裳我裁了的。姐姐用心晾晒过的,你放心穿吧,不会有虫咬你。 小福子嘻嘻笑笑,麻利地套在自己身上。 接下来,小蕉觉得有些困,却不忘记叮嘱小福子把头全擦干再睡。 姐姐,你先睡吧,我还想再坐坐。不舍得压皱这衣裳。 你呀,小蕉点点小福子的额头,他终究还是小孩子的脾性。她也不勉强,也许因两日的无所事事,反而全身劳累起来,她努力撑撑眼皮,终究撑不住,躺床上睡去了。 小福子自己卷了个被窝在地下铺开,顺热躺下去,他把衣衫卷上去又撸下来,窗外黑漆漆的,油灯也暗得不行。客栈老板节省,不肯把灯芯拧粗。小福子揉揉自己的眼角,或是盯那昏黄的灯光盯得久了,他的眼角有些湿。他想,若这个人真得是自己的姐姐该多好?他可以扑进她的怀里,天天闻到她身上的香气。若她是他姐姐,他再也不会是孤苦无依了吧?他会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他会摆脱那黑暗,他会真正地听她的话,可是,能怎样呢?他的命,终究是定了的,再也无法更改。 他压住自己的胳膊,无声地哽咽。 天还没亮,早起的客人嚷嚷,惊醒了小蕉。她看见自己盖得好好的被子,再看看地下,一个小小的被卷。她懊恼一下,捶了捶自己的额头,越过那个小铺盖,去趿上自己的鞋。她摸了摸,铺盖还是暖暖的。没等她开门,小福子从外头进来了。夹裹进一层凉气。 怎么了外面?小蕉盘起自己的头发问。 小福子却又扑进自己的铺盖时打了个滚,才懒洋洋地说,好像有人丢东西了。 你跑去看了? 嗯,我爱看热闹。小福子慢慢把铺盖卷好放到床角。 昨晚睡着了,没冻着吧?小蕉温热的手去摸小福子。小福子也不羞怯,任她的手把自己的一双干瘦的手捂在掌心。真想天崩地陷啊,这样,他就可以永远不用害怕了,不害怕以后,也不害怕将来。 小蕉试完后,看他脸色有些白,呼吸也不顺畅,连忙说着,还是去厨房要碗姜汤给你喝吧。你在这呆着,别再往外跑了。 小福子应着,耷拉下脑袋坐着等他的姜汤。 客栈刚开始生火,所以这碗姜汤等得时间有些长。等小蕉端上来,她的鼻尖已经沁出微汗,小福子却靠着椅背又睡着了。 小蕉轻轻推醒他,迷瞪得喂他喝完了一碗姜汤。 好些了吗?她问。 小福子点头。 怎么不到床上睡?小蕉担心。 坐了一会,不知怎么就睡着了。小福子搓手。 小蕉看看外面的天光,拉着小福子说,来,再睡一个时辰也可以的。你去里边,姐姐睡外边。 小福子很听话地脱掉鞋子进了床里。盖的还是他打地铺的小被卷。小蕉瞅着他的小身板,把她还未堆叠的被子拉过,又给他盖了一半在上面。 她靠着枕头,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也许是客人丢了什么重要东西,小蕉进大堂吃饭时,看见客栈里挂着醒目的提示牌:请照看好自己的财物,丢失小店一律不负责。 小蕉点了几个菜,等小福子。这顿饭,吃得比平常晚。她不赶时间,也想让小福子多睡会。 菜刚上,小福子就自觉地蹦哒下来了。果然有鸡腿,小福子心一热,却没在脸上表现出来。 吃吧,小蕉把肉盘搁到他面前。温和地对他笑着说。 她自己只夹着一碟青菜,喝得,还是昨晚那样的粥。 姐姐,你很爱喝粥吗?小福子偏头问。 喝了心暖。小蕉说。 哦,小福子明白了,她也是受了伤的人。 她吃得 分卷阅读97 慢,也让小福子慢慢吃。她喝完了粥,小福子正好把鸡腿啃完。 我以后,赚钱给姐姐买鸡腿吃。小福子张着油乎乎地嘴说。 好,小蕉笑着给他擦嘴。 丢东西的客人也下来了,怕旁人不知道他可怜样,所以嚷得声音特别大。 他原来还没走吧?小蕉小声地问。 没,他说小偷应该还在我,所以他不走。小福子若无其事地答着。丝毫不担心小偷会去偷他们。 小蕉听完却急匆匆跑上楼了。她的包袱在里面,没收拾。不等小福子上去,小蕉又急急地跑下来,一把拽住那个大傻帽问:偷你东西的人长什么样? 丢东西的傻帽块头挺大,看这么一个软弱书童,随意地说:没看清楚,身手很好。 这不屁话吗,小蕉想,她喘着粗气,脸色发白地对上小福子:我们也被偷了! 什么?!小福子一跃而起,朝外跑去了。 小蕉反应过来,去追他,追了两步就喘不动气了。她捶捶胸口,又捏两把自己发酸的腿脚,真是不中用了。这才几天,她都要废了。小福子很快闪没了影。 小蕉微微叹口气,还好那个布囊她总习惯随身带着,不管睡觉还是洗完澡后,都要挂在身上。只是包袱也很重要,有衣服和一些应急的东西。还有一些零散小钱。 她坐在客栈门槛上等着。小福子也不等她说完,就跑了。她摸出一个小锭先给了客栈结饭钱,老板找了她一大把,怕她不好拿,还给了她一张油纸让她包着。 小蕉蹲到腿脚发麻,站起来走了两圈,看见小福子竟然兴高采烈地回来了。他的手,提着一个包袱。 小蕉赶紧朝前奔去。她先是看看小福子,身上倒是干净的,只是脸上和手上不知被什么划了几道。她又担心又心疼地拉着他,你倒不怕危险?那些当贼的,都是有些身手的。这都是身外物,丢了就丢了。 那不行,小福子两眼坚定地说。偷谁的也不能偷我们的。 你这口气,倒像大人了。小蕉摸他的头,没挨打吧? 没,小福子摇头。抬手把包袱交给小蕉,小蕉看看,东西还在,就是碎钱没了。她接过,抱在怀里,拥着小福子进客栈。 嗳嗳,小兄弟,一直坐着观看的大傻帽又吆喝起来,你看见那贼了?长啥样啊?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你怎么把包袱夺回来的?那贼没欺负你? 小福子瑟缩地躲在小蕉身后,只是露着两眼看着身边的人。 小蕉也护短一样地护着他,这是我弟弟,你别吓着他。 跟我们说说呗,我看他本事不小啊,大傻帽说了几句,就围拢了不少人。 我,我没看见贼,我们的包袱是捡回来的,被扔了。小福子胆战心惊地吐着话。 听见没?小蕉壮壮胆,挡着前来观看的人,是捡的。都别看了,他害怕得很呢。 捡的呀,我就说这小崽子哪有这么大本事,要不衙门的官差都该讨饭去了。大傻帽又坐回饭桌,用筷子敲着盘子。那里面,盛着四只大包子。 胃口够大的啊,小蕉心想,莫不是蠢猪一只? 进了屋,小蕉先抽过小福子的手又看了看,没什么大碍后才问,告诉我,真没被人欺负?她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闪着清亮的光,没有撒谎。但小蕉还是两手在他干瘦的身上摸了摸。摸得小福子小脸通红才放手。 下不为例,听到没?她板起姐姐的脸孔告诫他。嗯哪,小福子低着头答应了。 小蕉把包袱抖开,重新归整,衣裳也还好,没损坏,她觉得这贼眼光颇高的,或者是他们走了狗屎运? 小福子似是看出她的心声,在一边说:偷钱好处理,带着衣物会惹眼,被人注意到的。 是呀,小蕉转身对他一笑,你比姐姐聪明。 小福子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却还是伸出手帮小蕉把行李收拾妥当。 现在走吗?他问。 嗯,走吧,小蕉说,这贼怕是常住客。我怕得很呢。 他敢!小福子暗暗在心里发狠。 看他不开心,小蕉出镇子前给他买了个小糖人。小福子不舍得吃,揣怀里又怕化了,只得一手擎着,一手拉缰绳。小蕉笑他,快吃了吧。小福子只得伸长舌头尝尝滋味。 太甜了,甜得他心里打颤。 走了几里路,小蕉看小福子,他手里的小糖人只是武器没了。这孩子不仅心灵,连牙也灵巧得很呢。 想着想着,小蕉不由地又笑了。 若是跟着七少爷,说不定将来能有大能耐呢。想到七少爷,她的神情灰黯下来。 她不想想,却控制不住脑袋。 小福子和她并行,那糖人就在他们中间晃来晃去。 第50章 第50章 小福子,你有没有什么梦想啊?小蕉问他。 梦想?小福子停住晃动的糖人,认真想了想。 小蕉觉得他不动了,也停下等他。 分卷阅读98 吃饱饭,不生病。他说。 你可真好打发啊。小蕉想摸他的头,无奈隔着马和一只糖人的距离,够不着。只能用眼光安慰他。 姐姐的梦想是什么?他也反问。 我呀,小蕉重新让马动起来,天地之大,何处是我家呀? 她说得极其轻松,小福子听得却头皮发麻,糖人眼见在缩小,他又伸出舌头去舔,这一刻,吃到嘴里,竟是无边的苦。 我会帮姐姐实现这个梦想的,他轻轻地说。小蕉离开了他几步,所以并未听到他梦呓似的声音。 其实他何止是那丁点的梦想呢?他的梦想大着呢,他想有家,有亲人,有喜欢的一切。但他说出来,她必定不信的吧?他不愿意吓着她。若两人能永远这样走下去多好。小福子望着马蹄扬起的一点尘,心内惆怅,他多么希望这条路是遥遥无期呀,永远走不到头。路上只有他和她。 最后的糖杆小福子握在手里,不舍得扔。小蕉笑他,扔了吧,拿着也粘手。小福子想想,还是撒开手,只是没随便扔,找了个空旷的地方。 小蕉看不下去他的庄重,拉回他说,这趟出来,你怎么快变成个啰嗦的小老头了呢?明明还是个小孩子的。 小福子不愿意回头,嘴上却说,姐姐,我长大了呀,你要还嫌我小,我就再长长,但你一定要等我。说急了,怕小蕉溜走,开始不停地拽她的衣袖。小蕉被这举动搞笑了,说,你这不是跟在我身边吗?我每天都看着你,你会一天天长大的。只怕到有一天呀,你嫌我烦了。 不会的,不会的,小福子的眼里已经有泪光盈出来。 傻孩子。小蕉抱住他的头搂在自己怀里。 他愿意当傻孩子,永远傻下去,别回头。 小蕉也没想到刚离了一个镇子行了半日路程,前面竟然出现一个城。城门小小的,没人驻守。 小福子搭起手,看那城上的字:云-城,他慢慢念出来。 小蕉带他慢慢骑马进城,商铺林立,看似相当地热闹。人人脸上带着和善。小蕉对小福子说,此地像是民风淳朴,不如我带你在此立足如何? 小福子一时没法回答。 小蕉也觉得话说得早了,改口说,是了,总得了解几日,才好作决定。只是今日,不住客栈了,找个别致的地方投宿。小福子点头。再差的地方他也住过。 云城的规模其实比小蕉他们路过的那个镇子大几个而已,但不知是不是处在什么关隘重地,感觉不同肤色,不同种族的人群混杂,而且南北客商不少,表面上透露着这个地方的富庶。 小福子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一个破院子,杂草丛生,久未住人。门前的漆已经掉光,只是门锁竟然是铜的,小福子一扭,神奇地竟然扭开了。他回头对着小蕉笑笑,把门推开。小蕉叹口气,随将下马。 小福子年轻力壮,很快把院中顺出一条路来。小蕉把两匹马拴在门外的石墩上。 几间房倒还好好的,只是窗纸全都破了,小福子踩倒一片杂草,不知从哪找到了一把镰刀,割了底根,拿叶径捆了,制成了把临时的草扫帚,举着在几间屋里大刀阔斧地横扫一番,很快蜘蛛网,灰尘都被他扫了一半下来。只是他也马上变成了土人。小蕉看着笑弯了腰。她也想学小福子的样子,小福子制止了。因为他看见扑倒的杂草下有口井。 真是井吗?被草埋住了,而且上面盖着盖子。小蕉害怕是原主人的什么地方。 小福子被她一问,也停住脚步在井前,对她说,姐姐,你先别过来。万一有虫子什么的吓着你。我先看看。说着,他让小蕉捂上眼,他把上面的布挑开,搬开了石头盖。果然是口井,里面还能倒映出他的灰扑扑的小脸。他喜悦一笑,转身去到小蕉身边。 姐姐,没有藏尸,他笑嘻嘻。 哦,小蕉松开脸,我还真怕呢。我的胆子是越来越小了。小蕉坦诚地对小福子说。 我也怕呢,小福子平衡小蕉的心理。或许里面住着怪物也说不定,等我先打一桶上来,看是不是水。 这次小蕉没捂脸,小福子身手麻利地把井边的水桶吊下去,很快吊上半桶水。 这下好了,小蕉望着这水说。 她用手擦门窗,小福子就把院里的草全割了。水用完,小福子不让她动手,还是他去打上来。不知不觉,二人忙活了大半日。小福子觉得时光过得太快了,因为太欢欣,太快乐。他从包袱里摸出来两块饼,大的,先递给了小蕉。 小蕉在水桶里净了手,却夺过小的先下了嘴。你干活多,多吃点。我吃这块就够了。小福子不和她争,默默把饼啃完了。 偏厦里有口破了边的铁锅,锈得不成样子,割倒的草还没扔,小蕉拿了一撮刷铁锅,刷了几十遍,她低头闻闻,铁锈味还有,索性加满水,开始烧火。一来她想给他们热点水喝,二来,她想让小福子洗个热水澡。 刚割下的草还湿着,当柴烧浓烟滚滚。小福子又充当了伙夫。反正一会要洗澡,不在乎这点烟了。他的理由很充分。小 分卷阅读99 蕉只得去把地泼了,开始扫屋子。 夜幕降临时,二人合力的住处已经像些样子了。小蕉胳膊酸疼,也干不动了。晚饭没吃,可她累得也不想吃。小福子把自己洗干净后,喂了马些草,拴上门出去了。小蕉想叮嘱两声他就闪没了影。 她迷迷糊糊中被叫醒,看见小福子笑嘻嘻地站着,面前有几个大油包,里面有一只鸡腿,有荷叶包的炒饭。 哪来的?小蕉突然精神了。她知道他身上没钱。仅有的那几个铜板也只能算是纪念物。 小福子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退,说,帮店家劈柴给的。 小蕉心里的酸瞬间涌上鼻头。她忙捂住,温声说他,怎么出去买吃的不跟我要钱呢?下次不准这样了。 嗯,小福子听话地应声,把一只勺子搁进小蕉手里。小蕉先舀了一勺喂他,小福子张着嘴小手局促地不知往哪里放才好。 好吃吗?小蕉看他眼珠晶莹却不嚼,只得舀下一勺自己尝。 不知是饿极了,还是厨师的水平很高,小蕉觉得这饭做得真是好好吃。小蕉把饭分成两份,还是她的少,他的多。又看看鸡腿,只一只,就给小福子算了。 小福子见她吃得高兴,他也欢心地松开小手对正准备把荷叶撕开的小蕉说,姐姐,这鸡腿你吃。 姐姐吃饭,不爱吃肉,你好好吃肉,长得壮壮的,明天再帮姐姐打水,嗯? 小蕉把勺子给了小福子,她把撕开的荷叶移到自己面前,慢慢卷起,把里面的炒饭压压,准备压成小团吃。 小福子看她的动作都觉得美得不像话,他咽了下口水,低低头说,姐姐,鸡腿有两只,我吃过了,劈完柴,觉得饿。 小蕉这才认真地瞧着他的脸看。他的脸红扑扑的,毛孔极细,可能回来时跑得急,身上还能感觉到热气冒着。她小心地咽着炒饭,不让掉一粒米。她把板凳朝小福子靠靠,说,好,姐姐吃鸡腿,你看着好不好? 小福子鼻音略重地点头。小蕉撕下一片鸡肉放嘴里。大概是烤鸡上的腿,烤得火候也极佳,涂了酱料,所以格外入味回香。 小福子边吃着炒饭边看小蕉满足的神情。他的心里有只小鹿在欢跳。 小蕉把第二片鸡腿肉塞进小福子的嘴里,他惊讶之余还是混合着饭吃下了。他知道自己瞒不住,也不瞒了。 以后,他会让她有吃不完的鸡腿。 门窗虽然清洗干净了,可是漏风,所幸运的是这边气候尚好,晚上温度还不凉。 小蕉看着睡在木板上的小福子说,小福子,明天我们一起出去看看,若是你喜欢这里,姐姐就在这里找份工,我们一起活下去,可好? 小福子早忍着泪,听到她要和他一起过下去时,他把拳头塞进自己嘴里,抑住了哽咽。他从小被人当畜牲一样养大,没人真正关心过他。几岁时,被铁链拴着,怕他跑。 小蕉见小福子没动静,以为他睡了。她也平躺好,渐渐入眠。 窗外的月光就这么无遮挡地铺满了一地。小福子光着脚站在小蕉身前,他几次想去抱她,用他的小身板温暖她。他清冷地小脸上流出了倔强。 我不会离开你的。他喃喃道。 就在小蕉和小福子热火朝天地准备开始新生活时,程七和蕉篱也上路了。因为身体原因,他们的路程走得异常艰难。不明原因地偷袭,接连地暗箭,让蕉篱未痊愈的内力又几经受损。程七拖着瘦弱地病体不得不找了一处隐蔽地暂歇,一边等候赵言,一边静等转机。 赵言在别庄的善后也几经风险。先是管事地撺掇下属闹事,被赵言当机立断撵了后,又接连被先前解散的那七八人哭诉上门。赵言置之不理,把管事的叫到正堂捆了起来。当着程七坐过的太师椅,管事的还想挣扎,被赵言连同几个还算忠心的人塞了口,逼出口供,签了字画了押,临了,又割了他几滴血。 管事的见到血先昏了过去,赵言出了几吊钱,让外面的人找辆板车把管事的运走了。至于他能走到哪里,只能凭他的造化和运气了。 别庄没贴封条,只是改成了花园子,几个老仆无家可归,央求赵言让他们留下看园子。赵言想想程七的话,没怎么太反对,只说往后生活用度可能不太宽裕。几位老仆见惯了变迁,一听也明白了,却还是坚持不走。 赵言一人给了五两银子。莲池的水波光粼粼,他望一会,对老仆说,若有人来接手,旁的地方随便动,只是这池子和这鱼,尽量留下。 老仆答应了。 赵言连夜走了。他前脚走,后脚程大派的人就到了。 第51章 第51章 程大的人进了别庄后,只是在别庄里溜了一圈后也迅速告退了。因为别庄里只剩下了几个木头,有头脑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彼时的别庄,塘里的鱼其实已经养得肥头大耳,若是程大的人再多呆些时候,那些老仆说不定会建议他挑上几条来烤了吃。 程七和蕉篱仍在水火中煎着,若论舒服和无羁,大概也就是小蕉 分卷阅读100 了。安顿了三日后,小蕉征得小福子的同意,先在此地过了一月。因为离年节尚早,但云城似乎缺人缺得厉害。二人几乎都没怎么费功夫,都分别找到了一份差事。小蕉每日一清早就蒙上蓝头巾,在豆腐坊里帮忙。而小福子告知她说,他还是去馆子里跑堂,忙了还会在厨房里帮大师傅切切菜。 有一时,他指头上绑着细布,隐隐渗着血迹。小蕉也就信了小福子跟她说的,不小心被菜刀切的。小蕉心疼了好久,叮嘱不让他碰水,硬按着他在家里歇了半天。等小蕉下了工,果然看见小福子听话得坐在屋前的石墩上等她。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托着下巴,西斜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小蕉觉得此刻的他,竟然让她这么有保护欲。她轻轻弯起手指,在他额头弹了一指,看着这少年慢慢绽开的笑容,小蕉的心里仿佛化开了一颗糖一样。她把带给他的吃食交给他,和他并坐在石墩上,并不着急回屋。 这天,经过这里的人们,都看见这么一对姐弟,温馨地沐浴在斜阳里,并不说话,可那相对的眼神里,满满地有欢喜溢出来。那么地干净,那么地洗刷人的心灵。弟弟小口喝着一碗豆脑,兴许还热着,他不时地看姐姐一眼,姐姐便心有灵犀地给他吹一吹。 小蕉当时跟店主讲了,可否七天给她结算一次工钱。因她有弟弟要养活。店主通情达理地答应了。她并不是急于这点铜钱,只是她更想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安定下来,才能给小福子寻找更好的出路。 小福子很勤快,深得馆子老板喜爱。小蕉常见他会带一些细菜,问他,他便老实说,是老板给的。姐弟俩便在一盏豆油灯下,吃着这些别人馈赠的饭菜,细细嚼着生活对他们的厚待。 拿到工钱时,小蕉首先改善的是小福子的睡处,豆腐坊老板以极低的价钱卖给了她一张床,小蕉刚来时便看上了的,闲置在仓库一角里,落满了蛛网。当她捏起那一点铜钱时,试了试,才鼓着一股气问了。老板沉吟一番,终是大方地让她抬走了。 她找了几人帮手抬回家,请几人各喝一杯茶谢过后,便开始拿水和抹面细细地擦。擦得木床泛出原来的暗红色才满意地松手。没想到小福子这日回得极晚,小蕉第二日早晨起来才见到他。他和衣蜷缩在一直睡的木板上。而小蕉呢,则是靠在给小福子铺好的床上睡着了。 她想起这份惊喜,拍拍他,小福子眯着眼睁不开,被她拉到了新床上。她给他脱鞋,小福子一惊,吓得彻底清醒。小蕉让他睡上去,这是你的了。她说。小福子看着她的面容,直觉晃得他眼花。他定定神,这才看清楚,她给他买了一张床。连铺盖都是新的。 他本来被小蕉推到上面了,这下又赶紧跳下来。 怎么了?小蕉问。 身上脏,怕弄脏了。小福子背着小蕉说。 喜欢吗?她轻轻地问。 小福子点头,两手沿着床沿摸了一圈。怎能不喜欢呢?她给的,万能没有不喜欢之理。 小蕉理着扎好的头发,端着水盆往外走,边走边细细地声音:你的个子还要长高的,睡床板会伤了你的腰。她是真心地对小福子的,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当刻,小福子握紧了自己的两只小手。 豆腐坊比小福子的饭馆开门早,通常都是小蕉先出门,小福子在后面把家门锁好。这日,小蕉身心轻松地去上工了,小福子一个人坐在床板上,盯着这张“新床”发了好一会愣。 傍晚小蕉回来煮了饭,简单的砂锅菜。自从她去了豆腐坊,小福子变得爱吃豆腐。小蕉会隔两日带一块回来。放进砂锅里,略微炒黄,炖得有香味时,再加些青菜进去。没什么荤腥的日子,小福子吃得狼吞虎咽。 豆腐坊旁边隔两家便是肉铺,店主喜欢把几根大骨头吊在外面。风吹日晒几天,那骨头已经变了颜色。小蕉看了几日,见路过的几条大狗抬起鼻头嗅嗅,都走了,她算算日子和手里的工钱,终于过去跟肉铺店主闲聊了几句。闲聊的目的达成,她买到一根肉多新鲜的大骨头,以别人一半的价钱。 回了豆腐坊,又称了半斤豆腐渣和半块老豆腐,菜谱已经在买肉骨前琢磨好了。因为这天,是合家团圆的月圆节。 豆腐坊下午提前放了假。老板分了帮工每人一只素面月饼。老板老娘吃斋念佛,说这月饼是寺里做的,沾了不少好运气。小蕉一路闻着这运气回了家。 前日的青菜还有,路过野地时,看见生菁也顺手掐了几把。还有蒜苗小葱。她的心里少女心不断泛起,竟是哼哼嗒嗒地唱着儿歌,提在手里的东西也觉不出重量。 豆腐渣用葱姜蒜爆了,咸菜沫洒上面,淋一点小磨芝麻油。 老豆腐便码块放进了大骨汤里,咕咕嘟嘟地冒着,热汽顶着砂锅盖好几次了,小蕉站到石墩上望了几次,往常这个时点,小福子定是跑着回来了,定是闻到饭味便喊饿了。小蕉屡次取笑他:在饭馆子干活,还老饿着肚皮回来,别人听见该笑话你傻了。 小福子也不忌讳,吃着清寡的饭说,谁也比不上姐姐做的饭好吃。 小蕉知道他是有心说的,便也不拂他,朝 分卷阅读101 他笑笑。 但这日,大骨汤被小蕉快要熬干了,小福子还没回来。小蕉只得又加了满碗的温水,把柴草抽细些,微火炖着。 小福子终于迟归。小蕉悬着的心才放下。她去开门,嗔怪他:再不回来,我定拿着烧火棍去饭馆寻你了。 小福子早闻到了香味,舌头在嘴唇上滑一圈,朝她绽开笑意。他的手里,也握着一只油包。放到桌上,打开给小蕉,是一整只烧鸡。 他去洗手,小蕉看见他的腿有点不得劲。她不急,等他坐下,又朝她笑时,她立马蹲下,去掀他的裤腿。 小福子弹得比她的动作还快。小蕉的双手就被悬空了,她看着他微微哆嗦着嘴,颤声说:姐姐,你要干吗? 干吗?让我看看你的腿,是不是伤了?她拿出姐姐的架式和口气。 姐姐,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能,不能随便碰我。小福子鬼使神差地说,实在是因为短时间内他找不到适合的理由。 屁!小蕉严厉起来,我是你姐姐,有什么能不能,碰不碰的。你还是个小屁孩呢。过来,乖乖坐下,让我看看。 小福子就是不乖,也不过来,还又往屋门处退了退。 小蕉觉得是自己平常温和,他习惯了,乍一使厉害,他害怕。她忍了忍,又强压着气说,不打你,我轻轻地,你回来我就看出你腿不得劲了。是摔了还是怎么了? 不小心摔了一跤。小福子咬咬唇边说。 怎么那么不小心?小蕉看他还缩在那儿,双手有些无力往下垂。 客人不小心洒了汤,我没顾得看,踩上了。小福子声音开始变平。 还疼不疼?别站那儿啦,过来坐着,我给你擦点药。小蕉把他的板凳拖得离自己近了些。 姐姐,不疼了。小福子把身子正了正。两眼汪汪地水亮。 我给你拿热毛巾捂捂,小蕉说完起身去烫毛巾,小福子马上跟声说,姐姐,老板帮我上过药了,我们吃饭吧,我饿了。 小蕉转过身,小福子已经坐在板凳上,把腿全伸到了桌子下,她想动也动不了。 好,先吃饭,吃完再捂。小蕉说着,把砂锅揭开。浓郁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这鸡是饭馆发的?她把小福子的碗舀满问。 嗯,小福子塞满嘴点头,老板说靠啥吃啥,过节。 好,小蕉先撕了一根鸡腿搁他碗上,吃啥补啥。小福子仰起油乎乎的脸笑得很腼腆。 他呼啦啦把汤全喝完了,鸡腿吃不下了。小蕉说给他留着。吃完掂了三柱香让他拜拜月神,然后把月饼供一供就切成了两半。这个节,就这么过了。 可惜无酒。她心内想。望着身边抢着洗碗的小福子,又觉得幸好无酒,否则让他喝醉了,可怎么办呢? 往年,自己是什么心境呢?小蕉竟觉得记不大清了。那么大的府,一到年节,似乎格外地忙碌,提前一两个月就得准备。大事小事,一件件,到处都在忙着,她和周妈呆在厨房,也格外地不得闲。总有那么多的东西要清洗,总有那么多的规矩要谨记。她是很不喜欢过那几天的,来来往往的,虚情假意的一张张脸。 小福子提了一桶水,说要洗自己身上的衣裳。小蕉给他兑热水。他说他不冷,小蕉也不听他的,把水兑得温温的,把皂角给他,这些事情教会他,总不会太坏。 小福子洗得很快,三两把就拧干了,小蕉皱皱眉,又让他从晾杆上扯下来,好好再搓一搓。小福子笑着边干边说,那我一会就把那鸡腿吃了。 洗件衣裳就消食了?月饼还没吃呢。小蕉看他脸也有些脏,拿毛巾扔他:趁着我烧了一锅热水,你把自己也洗洗吧。把肚子洗小了,好塞月饼。 小福子害羞地端着兑好热水的大盆走进里屋,闩上了门。 呵,小蕉笑他,毛长全没有?知道避人了。一会我变只蝴蝶就飞进去啦。 小福子不理,只用撩起的水声回应。 水声停了,小蕉也发现门窗的确该糊窗纸了,不能这么敞着了。 小福子把洗澡水沿着墙一角倒了,没让小蕉先进屋,他收拾干净了,开着门对小蕉说,等等再进,有些潮气。 小蕉就坐在院子里泡了壶茶,把碟子端着,上面放着均匀大小的两块素月饼。 她咬一口,想想说,你讨不讨厌花香味?若不讨厌,我明天沿路采些花来熏屋子。 小福子不知怎么脖子红红的,低头把月饼拿在手里,不吃却说:不讨厌。 小蕉给他倒茶,瞧着他拿着月饼翻来覆去的难受样,说,吃不下明天吃,一样的。 啊?小福子抬起头,掩饰着刚才的走神:不是,没吃过这样的月饼。 我也没吃过。小蕉缓释小福子的尴尬:我们老板的亲娘去寺里施善得来的。素馅的,说是沾了佛祖的气息,会保佑人健健康康的。 哦。小福子听说,倒把月饼放下,两块切开的月饼又像合在了一起,不曾分离。 作者有话要说: 旧 分卷阅读102 疾缠绵。疼得想要将一半头切下来。很抱歉不能日更。谢谢一直在的天使。 第52章 第52章 半夜,小福子起床数次。虽然声音极轻,但小蕉不知怎么也听到了响声,迷糊中问了句:怎么了?小福子忙答:吃多了肉,有点拉肚子。姐姐快睡吧。我去趟茅房。 小蕉翻过身又睡了。 小福子在井台边跌坐下,挽起裤腿,已经全肿起来。今天又是月圆之夜,他的发作会尤其厉害。怕惊了小蕉,只得到外面来。他给自己嘴里塞了布条,脸上已经淌满了汗,这样的痛苦,他从小就受着了,本也没什么。可随着年纪增长,痛楚却越来越加深,越来越难以承受。 他目光涣散地想着刚才,就在刚才,姐姐还坐在这边跟他聊天赏月。那一个月饼都不曾吃又给盖了回去。他们都是没了家,没了亲人的人,却在此地成了比亲人还亲的异姓姐弟。他想维护住这点念想。哪怕盅虫噬心。他要把他的坏烂在肚里。把所有的好全部给到这个“姐姐”。 他喜欢她,好喜欢,好喜欢。 恢复知觉,身上已是潮湿一片。小福子捱回床边,把衣服脱了下来,钻进了被窝。被窝已经凉透了,但他身上却灼热依旧。 赵言顺着蕉篱的记号摸到了他们的住处。见到程七问了安,说了些不疼不痒的话,出了门蹲在屋檐下掉泪。蕉篱出来看见,踢了他一脚,赵言不防,真被踢得朝前翻了个。他没和蕉篱打起来,却顺理成章地掩起脸。 蕉篱不劝不语,倚着栏杆看天。这里的天,是极好的。晚上的月亮也那么清透。清透得可以望见那里面的那棵月桂树。 难受一阵后,赵言站起来哑着嗓子,说:怎么病成这样了?临行前不是好转了吗? 蕉篱不想答。 赵言从袖筒里掏出一叠纸条。长长短短,是他一路搜寻来的消息。 蕉篱看完,直接洇水里烂成了纸浆。嗳,你,赵言挽救不及,抖着手不知说什么。 他的意思是七少爷还没看呢,你就这么作主毁了? 蕉篱丢给赵言一个智障的眼神,轻飘飘移进了屋里。他靠着内力撑着,而且现如今,不好他也得好着。程七虽然用了赵言带回的那味药,但未见起效。只是勉强延续着气息。 程七大半是清醒的,只是无力和无边无际地疼。 他看了看赵言,又黑又瘦,反而笑了:蕉篱,你给他画个月牙,就能唱包公了。蕉篱偏个头:糟蹋锅底灰。 赵言气得想拿棍子敲蕉篱,月牙也不是锅底灰画的啊?他不想给程七添堵,只是忍气吞声。 程七让蕉篱带赵言去吃点好的。 我啥没吃过呀,赵言推拒。他哪有心情吃啊。 蕉篱这天不怕却头次真听了赵言的话,他说不去就真不去了。他正嫌累脚疼。赵言的肚子此进正咕咕叫起来。 蕉篱把身上的一点尘弹掉,不偏不倚,弹到赵言鼻头,赵言看着虚化散去的尘土,把拳头攥紧,在桌子上试了试,还是挺疼的。蕉篱早看出他的小心思,手指了指旁边桌上,那儿留给他的饭正盖着盖。 赵言哼一声,坐下去吃。先吃,吃饱才有力气好揍人。 赵言吃饭的空档,蕉篱坐到程七边下,跟他细说了赵言纸条上的内容。 程七先看了眼正吃得眼不观头不抬的人儿,轻声问蕉篱:故意漏给他的?蕉篱说,也不尽然。毕竟寻参寻得人没了,总会有人去计较这事。 程大派人来寻我们。 呵,程七从鼻腔出声。 这事,他怕不干净。蕉篱斟酌着。 他早不干净了。程七断了定语。 他认识贺云鹏? 他不一定认识贺云鹏,但跟李家不陌生。也认识不少莺莺燕燕。 蕉篱想起赵言私底下跟他说,程大这么多莺莺燕燕,怎么一个大肚子的都没有?若说大奶奶不行,其他人也不可能全不行啊? 蕉篱想,不是莺燕不行,而是不得不行。想到这,他不由地笑了,程七见他笑,倒仔细观察起他来。蕉篱只得解释说,想到一些不入流的笑话,其中就是关于大爷的,说他一直未有子嗣的事。 你也关心这事?程七问。 蕉篱说,我不关心。就是说得人太多,总往耳朵里灌。 程家,不会断根,但也不会壮大了。就看人,怎么走了。程七脸上渐渐浸上冰寒。 是啊,程二已经有了儿子。纵使程大没有,程府也有了继承人。 赵言打着饱嗝被蕉篱撵去洗澡换衣裳了。程七说有点闷,让蕉篱打开窗。窗户外有棵合欢树,正云霞一片。程七盯了一会,便觉得眼前浮动得全是那个暗香的身影。走起来没声音,说着话永远也温温的,气起来会噘嘴。想着想着,那片暗香又幻化了一片火海,烈火焰焰,烧得全是人的血。 他不得不移开眼线,盯蕉篱的衣角。蕉篱和小蕉一样,爱素淡干净的颜色。衣服没有缀饰,没华纹。跟着自己奔波,明显 分卷阅读103 也瘦了。 蕉篱听声便知程七又想入了死胡同,他慢慢捻起他落在被上的几丝头发,捻一起捻成团盘在手心,程七要茶的间隙,他把头发摊开来看,心内一阵□□。 赵言一边嘟囔着一边把蕉篱扔出来的换洗衣服全摁在大盆里清洗。也不知道攒了几天,赵言闻着都有股汗臭味。他嫌弃地骂蕉篱:懒死你吧就。可心里也知道,蕉篱是顾不上。他打上厚厚的皂角,用力捶打。 七少爷的衣服单独洗,程七不用看都能摸出来。所以洗得时候格外小心。他把指甲都剪了,怕划出衣服里的丝线,把衣服弄坏了花纹。洗着洗着,赵言又哑了嗓子,几件衣服上沾着不少斑点,虽然变成了褐色,可并不难猜。 等到赵言把里里外外的衣服洗完晾上杆子,蕉篱又扔出几双臭袜子,赵言洗着骂着,把手朝蕉篱泼着。 程七听着,再抬头去看那棵合欢树,已经被赵言挂的衣裳遮住了大半。 赵言甩净手上的水,打算蕉篱再扔出东西来也死活不洗时,听到蕉篱喊他。赵言没好气,进屋坐得声音很重。蕉篱泡了好茶,给他倒了一碗。喝吧,伺候你。蕉篱说。 赵言不客气地端起来闻了闻,细细品两口。你这铁公鸡也拔毛了?他不信地问道。 蕉篱扬扬眉,说,跟旁边人家借的。程七笑着咳了声。赵言站起又坐下,程七也在喝,却不是茶,那颜色比茶汤要深,呈浅褐色。 蕉篱和他共饮一壶。滋润了肠胃,赵言的疲劳也舒解了不少。 等衣服干了,你正好收拾收拾。蕉篱说完起身。 又去哪儿偷懒?赵言问着却不追,兀自喝着茶。 程七却没了声音。赵言以为他歇着了,也就不敢再出动静。 蕉篱去了几家药铺,没进铺子,只是要么远远地盯一会,要么隔墙闻闻药香就走了。 赵言打了个盹,心内惦念着主子,不敢睡实。他悄悄去摸了摸程七的额头,温温的,说不上什么,赵言就是难受,酸涩一个劲地往上鼓。他到外面摸了摸晾晒的衣裳,单薄的已经干了,他收起来。外衣又扯开一些,把杆子也顺着光线移动了一下。 蕉篱没多晌就回来了,手上提了一些吃食。赵言打开一看,全是素食。他拿眼瞅蕉篱,蕉篱口渴舌焦,提起茶壶,给旱死□□,他破口骂赵言。赵言好汉不吃眼前亏,忙不溜地给他沏上热水,茶叶还是他们先前那席。蕉篱喝一口本想吐出来,奈何喉咙要紧,勉强咽了。 燥气消退,指着那几包中的两包,让赵言寻个灶去煮了。赵言摸索了好一阵,才有一家答应有多余的锅灶借他们用。蕉篱在旁边帮着,先把那瞅不准是什么的两包放进清水里浸泡了小半时辰,拿纱网漏进陶钵里,重新再注清水,旺火烧开后,又撤细火煮,中间蕉篱拿筷子挑起看了看汤色,又盖上盖子,把火又撤细一丝,赵言闻到钵里是一股酸酸麻麻的味道。 陶钵煮完,蕉篱放砖石上漏出汁子,余下的不明物刨了坑埋了。赵言帮他看着人,也没多言语。 把火加旺,重新上了锅,煮另外几包。蕉篱搞了个大杂烩。菜倒不少,也有豆腐,除了没肉。两人静静地守着锅,任时空停滞了。 那碗汁子的白汽冒得细弱了,蕉篱端走,让赵言一人把饭做完。豆秸在火灶里爆了个花,星火四溅,灼到了赵言。 蕉篱把空碗端回来,洗干净,重新入锅蒸了糯米粥。他眼神好使,在赵言熄火抬起腰时,往他灼得红红的地方抹了几滴酱油。 别自作多情,以为我是为你。蕉篱不断地给赵言漏凉水。赵言恨恨地把烧火棍往火灶里摔打几下,掉头抓了一把粗盐撒进水盆里,把酱油洗掉,整张脸浸进去,起起伏伏,浸到灼伤感消失。 赵言来了,伺候程七吃饭的差事蕉篱就自动交给了他。 糯米粥,程七只吃了两口,纯粹是为了冲淡嘴里的麻味。赵言把粥放回来,蕉篱眼神示意,他已经从大杂烩里挑了一点菜,赵言又托着这碟菜复去喂主子。 主子咽得艰难,赵言扭开头。菜吃了两口,程七说,把粥再喝两口吧。蕉篱已经把粥端着,没用勺子,轻轻托起程七的下巴喂进去。这两口,可比赵言的两勺多了不少。 程七摆摆手,两人撤了粥菜,也没再劝。 大杂烩赵言觉得不赖,配上花卷吃着很香。他大口大口地,见蕉篱也成了个少爷似地,拿筷子一根一根地挑。 他斜眉冷哼,蕉篱像专注于其它没看他。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蕉篱问。 除了那些,赵言嚼着菜,扬下巴示意。他说得是还晾在外面的几件外衣。 蕉篱把筷子伸到赵言面前的菜上,狠狠挑了一筷子给自己,说,你这边的似乎好吃,猪的日子总是很快活。 赵言成功地没让自己噎到。他把盘子旋了旋,蕉篱又旋回去,谁要吃你的口水?他又嫌弃说。 好心当了驴肝肺,赵言说得就是蕉篱。 因为不是好东西,蕉篱说得气人,街上从不见有卖的。 分卷阅读104 蕉篱变得尖牙利齿,程七插话进来:记得留些钱给借锅的人家。 赵言小声嘀咕:这事还用交代吗? 蕉篱在桌下碾他的脚背。 第53章 第53章 程七被蕉篱抱到了马车上。正是月上梢头的时刻。赵言要赶车,被蕉篱踢进了马车厢照看程七。 程七也不看赵言两手捂肋的惨样,只轻轻对着车帘外说,你也顾着点你自己的身子。声音极轻,像一缕空气一样,蕉篱心里泛起了涟漪。 其实这中间,就那么一层薄纸,捅不捅的,大家都能互相看清。只是宁愿装聋作哑。程七这么着,只是那多年的念还未了。蕉篱抚抚马颈,也不甩鞭,马儿便嗒嗒嗒地跑起来。 程七很快就睡着了。赵言把薄毯给他盖上。中间的小几他也挪到一边,怕程七翻身会伤着。 他不知他们将要去往何方,蕉篱不说,他也不问。他想着这时日也不算短了,他一路行来尚且不易,她会如何?无数种可能性压上心头,搅得赵言越发心浮气燥。 他爬出车厢透气。蕉篱知他出来,也没说什么。挂帘上的流苏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手背,他翻转手抓住,攥紧又松开,手心里却湿了。 蕉篱常笑他爱哭。可没事,谁愿意哭啊。哭起来都那么难看。他屏着气,不想招骂。 过了一个岔路口,蕉篱似犹豫了一会。赵言也瞪开眼看,普通的车路,没什么稀奇的,他正准备问蕉篱是不是要问问七少爷,蕉篱回头瞥了他一下,快速把马车引到左边一条路上。 不应该走右边吗?赵言小声嘀咕。人的惯性是走左啊,可这稀奇事来了,不应该顺着稀奇想法走吗? 但蕉篱不以为然。麻痹人思想的路径比比皆是。师父以前常说,出奇不意,才是存活根本。 蕉篱也是下了赌的。主心骨病了,他替代上来,手心里握得何止是几人的性命?是更多,更多。 他无法言说,只有心头漫过一层又一层的苦感。 蕉篱从小不愿意当老大。当老大是需要付出的。他不愿意操那个心。时间久了,他却成了别人精神上的老大。他有武力,却深藏起来,除了程七,他不想别人知道。后来迫于形势,不得不现形。师父告诉他:遇刚则刚,遇柔至柔。说完就把他撵下山,不再见他。那时他多大?和小福子差不多的年纪。 程七问他想干什么,他说喂马。 他喂马养蚕,小蕉织布刺绣,是他早就想好了的。 赵言要撒尿,蕉篱在一边停了车,月光更亮了,他抬头望去,这一世不知还有没有可能?命运总爱跟他们开玩笑。既残酷又无情。他的心上压着石头,现实却偏偏又狠狠插一刀。不见血,天天疼得厉害。 赵言提着裤子上车,蕉篱反而松了马鞭,下车活动了一下筋骨。程七很安静,赵言还是打起帘子看了看。 渐渐露水上来了,蕉篱让赵言把那件大外衫给他披上。赵言还是进到车厢里,燃了一点香。香被蕉篱掐断了,量重了会让程七昏迷不醒。赵言扒着帘子拼命吸了几口气,一点香很快燃完了。他抬起程七的手腕搭了搭,若是以前,他方便后没洗手上前摸了程七的东西,他的手会肿几天。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这些变化已经时刻在挑战程七的底限了。赵言把程七的手腕慢慢放好,一个人在余香里怔忡很久。 他不怕正面冲突,就像蕉篱说得,是好汉的,跟爷单挑。临到头上了,大不了就是个一死。但人心不古,许是暗事做多了,最愿意在人背后偷袭。怕人看见脸,怕人知道幕后主使是谁。程七左防右防,也没防住。 赵言在迷迷糊糊中被蕉篱推醒,马车已经停下了,马被拴好。月光开始背了,他瞅不清周围。只听蕉篱在耳边轻说,你警醒着点,把小几横到外面。赵言觉得自己好像点了个头。 蕉篱没进车厢,赵言稍微缓过神来时想,他可能趴到车底睡去了。那地方虽然不舒服,其实最安全。 蕉篱没在车底,那地方并不如赵言说得最安全。有点道行的人看见马车,最先破坏的就是车底。而且藏在那儿,视野不佳。 他是在瓜棚里。瓜棚的顶子已经被风掀跑了,瓜田无瓜,也无需人看守了。所以瓜棚也没人再加固。其实他们本该借夜色前行,但下意识中让他停了下来。他倚在苞谷秸捆成当墙的瓜棚里,回想着小蕉以前说过的话。 有条大狗,经过一个极大的荷池,还提到了那个“坏小子”。小蕉问他还记得那个“坏小子”吗?蕉篱说不记得。但她说到琉璃球,蕉篱猜到是谁。 赵言不敢睡踏实。约摸了一会时辰,他悄悄起来找蕉篱。蕉篱已经从瓜棚里站出来。赵言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见了一片火光。那是什么?他心下又惊又诧。这荒郊野外的,赵言赶紧护到了马车上。 鬼人。蕉篱说得云淡风轻。赵言甚至能琢磨到他脸上带着浅笑。 蕉篱的笑,分很多种,但平常见到的,多是骗人的把戏。笑得越大,越假。他若把事当真,他会笑得极其郑重,极其 分卷阅读105 淡。若不笑,看上去就是个文静的老实孩子。 鬼火?赵言抖抖衣角,我们在坟地里? 借尸还魂?赵言起了鸡皮。还等什么?赶紧走啊。蕉篱却不急,又钻进了瓜棚。赵言在马车上听他说,等天明,多亏他们给我们引路。 这到底是人是鬼?赵言强迫自己像蕉篱样安定。 是人也是鬼。蕉篱答得模棱两可。赵言觉得阴气更重了,直从头顶上冲。 呆在云城的小蕉也心急火燎的,小福子莫名其妙地发起了高烧。半夜烧糊涂了,一个劲地说胡话:别杀姐姐,别杀姐姐。我答应你们…… 半夜医馆不开门,小蕉除了团团转,就是拧了凉巾给他往额头上盖。但她一碰他,小福子就会睁开眼。小蕉觉得这孩子太警醒了。她一边换凉巾一边安慰他,别怕,姐姐守着你。一会带你去看大夫。 不看大夫。小福子竟然还有力气反驳。 乖。小蕉只盼着天亮。小福子的身上滚烫。小蕉摸摸他的小胳膊,想起他的腿,会不会是腿伤得厉害了引起的?她小心掀着被子往下看他的腿。 小福子却腾得坐起来,小蕉吓一跳,想这孩子莫不是烧狠了?小福子红着脸哆嗦着唇阻拦着小蕉的动作,姐姐别碰我,我疼。 小蕉不敢再碰了。她把他慢慢哄着又躺下,盖上被子,又拿了条布巾,不时地替换着。 小蕉不知自己怎么睡过去的,就趴在小福子的床沿上。她是被屋外的阳光刺醒的。睁开眼看看,小福子的床铺收拾得齐齐整整,脸盆和布巾已经挪了地方,布巾晾在外面井台边的晾杆上,脸盆满着水,却是干净的。她扭扭发麻的胳膊,起来梳洗。 喊了两声小福子,没人,见他留了字给自己,上面写着:姐姐,我好了,我去上工了。小蕉笑笑,这孩子,把纸条团了团,放进晒花的竹萝里。她真得采了一些香气比较淡得花回来晒着,准备做成花囊。她净了手,随手把花翻了翻,又看看阳光的烈度,把竹箩移到有阴影的地方。 小福子不吃饭,小蕉也不想动火了。她收拾好也准备去上工,挂门锁时想着中午抽个空去看下小福子。若实在不行,她也不强扭他,她把情况描述一下,给他去医馆配点药退烧。 小蕉不知道,这一天,她的身后一直有人跟着。 豆腐坊忙过一阵,她就跟老板说了一声,解下围裙去饭馆看小福子。小福子脸上带着锅灰,不知道刚才在厨房忙活什么。小蕉都觉得她快认不出他来了。厨房有些冒烟,几个帮工也受不了,也咳嗽着出来。小蕉被小福子抱着,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似夜里那么烫了,还有些热。她问他还疼吗?小福子鼻子压在她的胸前,声音有些变形地说,有姐姐亲和心疼,不疼了。 傻孩子,小蕉拉着他往外躲烟。小福子扣她扣得紧,走不动。姐姐带你去看看大夫,配点药吃好不好?还有你的腿,让大夫给看看,别落下病根。 小福子还是不走。小蕉怕形象不雅,也就不拖他了。有这浓烟作掩护,也省得人费些口舌。只是她一会被呛得也出了泪,两眼模糊。 快干活了,赶紧麻利点,客人都上桌了。老板破开喉咙喊着。小福子松开紧扣的手,小蕉摸摸他,说,一会我跟掌柜地说,让你早点回家。姐姐给你做好吃的,嗯? 小福子咧开嘴笑了。 把脸洗洗,小蕉点点他的腮帮,我都认不出你了,小丑猫。 小福子把她推出去,小蕉等烟散了,发现小福子早已经不在厨房里。她想他定是去劈柴了,也就不再找他。等晚上回家,她再好好地疼他。 她下工路上拐到医馆去问了问,大夫小心地给她配了付退烧药,叮嘱了一下吃些什么,她几乎一路小跑,碰见前日喜欢的花也不采了,只想快点回去,怕小福子等她。他还病着呢,她想,不能让他等。她把东西都煮好,等他。 门前半躺着一个人。小蕉起初没注意,这人头发散开了,脸遮住一半,衣服看上去不旧,但似乎受了伤。她喂喂了两声,此人没动,她大着胆子扒了扒他的头发。一看,小蕉蹦了蹦,忙开锁推门,把此人拖进了家。 石墩和台阶把此人拖醒了神志,看她一眼,只吐出一句:好巧。 小蕉面无血色,手心里全汗,买的药和菜早落在门口,她稳稳,又偷偷瞄着取进屋,朝此人刚才呆的地方看两眼,没血迹,只是地面的土被拖走不少。 她起火热了水,给此人擦净脸和手,又递了杯茶过去。让他坐得地方是原来小福子睡的床板被他改造成了凳子。 李公子,您没事吧?这才想起问。小蕉觉得自己甚是不机灵。 李赞水喝得慢,喝一口皱一下眉,没事,除了身上骨头断了外。 啊,那您怎么不上医馆,躺我这?小蕉正在做脑筋急转弯。 我走不动了。李赞盯着水杯看自己。 那我,帮您去请大夫,现在? 再帮倒杯水吧,李赞关心的不是自己身上的伤。 谁伤得你啊?小蕉又倒满水。 分卷阅读106 不认识,被人劫持了。李赞这杯水喝得快,没再皱眉。 第54章 第54章 他没让小蕉请大夫,说劫持他的人肯定会在医馆堵他。不能冒险。 有吃的吗?有些饿。李赞打消小蕉的疑虑。 哦,我马上做。她去把灶火重新燃起,看看天色,小福子还没回来。她又有些焦急。她拿起药包想了想,又搁进碗柜里,李赞也伤了,这药,算了,小蕉想,等小福子回来看情况再说。 原本准备的就是清淡之物,所以李赞看到摆上桌的两菜一粥,也没多意外。他没谦让地主动拾起筷子和碗吃起来。小蕉把小福子那份留在锅里。李赞吃了饭,恢复些力气。才有闲情逸致和小蕉闲聊。 你一个人住?明明看见两张床。 和弟弟。小蕉说。 蕉篱在这儿?李赞明显惊了一惊,但很快神色恢复。 不是,是小弟弟。小蕉明讲。 你还有个弟弟?李赞似是不信,你姐弟几人? 小蕉不满地看他。觉得这事应该跟他无关吧?李赞察觉自己失态,忙纠正道:关心则乱。 小蕉收拾了碗筷,还是劝说道,您的伤,还是看看大夫的好。 躲过今夜吧,李赞说,明日你跟我一起走。 小蕉摆了个眼神,李赞毫无羞愧地说:掩人耳目。 呵,小蕉似有气发不出来。李赞慢悠悠地开导她说:我如今落魄,你忍心见死不救? 小蕉说,我还要等我弟弟,他也生病了。小孩子一人我不放心留下他。 他在哪儿?我们一起去找他。李赞屈就一下。 可能一会就回来了。 小蕉到灶台上洗着碗,心里还是气。气李赞拿她作戏,气小福子不听话不早点回来。她把碗筷搁进篮里,也不用布巾,直接两手在自己衣服上来回擦了两下。她觉得眉心跳了跳,两手又顺着刚才动作磨蹭一会,她摸到腰间有条细细的东西缠着。她解下来,两块银角,一个纸条。 姐姐,我们分开走。小福子写着。 什么时候的事?小蕉想。应该就是中午去看他的时候,他搂着自己那么一会。可当时为啥一点感觉也没有?他把自己脸整成那个样子,她只顾心疼他了,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什么时候预料到了她要走?还是…… 小蕉当机立断把纸条扔进火灶,火舌一卷,化为灰烬。她又想起什么,到檐下花箩里翻捡一下,然后掌心一握,又回了灶台。 她进屋,看见李赞已经脱了鞋袜,在小福子的床上睡了。 鸠占鹊巢,小蕉脑海里冒出这个词。 她压下恼怒,想着要带些什么。本来好好的温暖小生活,李赞一来,又从此梦断云城了。 小蕉做了梦,梦里小福子追她,追得一头汗,却总有什么隔开他们。最后小福子哭了…… 小蕉是被李赞摇醒的。她衣服没脱就睡下了,李赞说,先吃早饭。小蕉就去做早饭。留给小福子的饭又热上了,她在灶台上吃了。新饭给了李赞,他吃着她收拾东西。香花晾得差不多了,小蕉收进屋里的大布上,香囊来不及做了。她叹口气。 李赞看看她只带一点东西,怎么不带齐了? 小蕉也不看他,直道:很快就回来了,带那么东西不是自已找沉吗? 你喜欢这个地方?李赞问。 说不上。小蕉觉得这话不该这位公子哥部的。她跟他,没那么相熟交心。 小蕉存了心的,她想给小福子留个信,等他看见屋里的摆设,他必能明白,她还会回来。 你果真没事吗?小蕉摸着锁柄又问了问李赞。 我心里有数,受不住我就躺下了。李赞看她千舍万不舍的模样,心里一阵烦躁。 小蕉回头望了三望,她多希望小福子突然出现在晨光里。 李赞带着她东拐西拐的,小蕉在这住了些时日,感觉都没李赞熟悉。拐到一条深巷子里,她让小蕉在一处隐蔽角等他。这院子似乎有桂花树,香气浓郁。李赞告诉她要藏好,不要露头。她挽着包袱蹲着。双脚麻了,左右脚不停地换着,李赞很是蘑菇了小半天。小蕉算算唱出戏也能看半折子了。她正欲站起,因为这地方不能坐不能伸腿,实实折磨人。听见一处角门上有脚步声,小蕉又缩回身。 李赞终于出来了,换了身衣裳。示意小蕉再跟他走。在互相拉开的空间里,小蕉闻到了他身上的药味。她不免回头又望了望那院落。枝叶茂盛,遮蔽严实,能让她望到的东西实在很少。 李赞雇了辆车。小蕉不愿与他同坐,只说,公子清白要慎重,男女有别。 李赞又扔了一锭银子,单独给她一辆马车。小蕉从车里往外看,她还不死心。 马车很快出城了,她把车帘放下,仔细地想着小福子的行为和他说过的话。他发烧时说,别杀姐姐,我答应你们。直到想得头疼,小蕉不再想了。蕉篱这么久没来找自己,说明人生没那么多巧 分卷阅读107 合。而李赞竟然那么巧倒在她住处,大有蹊跷。 只是李赞一向与程七交好,她也不曾得罪于他。她摸摸腰间的钥匙,还有一把压在石墩下留给了小福子。 李赞的马车行得飞快,小蕉被撞得东倒西歪,头晕眼花。 蕉篱三人却被困住了,一天都没走出那方圆之地。明明觉得晚上看见的地方近在咫尺,可走一圈又回到了原地。最后心累体乏,程七不让走了。赵言取了水给程七润嘴,对蕉篱不满道:你不是挺能吗?这什么情况? 蕉篱也上火:我怎么知道?他刚刚把瓜棚给踢散了,现下正在恢复呢。要不,晚上他搁哪睡? 我们遇上“鬼打墙”了,程七从赵言挂起的车帘里看了看地形说。 什么?蕉篱和赵言同出声。 有人在故意拖延我们。 我们被发现了? 你以为呢?蕉篱冷哼,我们又不是神仙,又不会遁地术隐形。 现下怎么办? 不动,等。程七一说,赵言不由看蕉篱。 蕉篱想想说,硬闯呢?看样子主事的不在,所以才设了这迷魂阵。闯进去端了他们老窝。 是啊,程七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这机全是陷阱呢?你还闯吗?你知道生门在何处? 蕉篱明白了,凭自己这肉身去闯鬼门关,的确自不量力。 既然留了我们命,就再等等吧。你和赵言轮流到车上睡。到了这里,程七像身体好转不少。但蕉篱却更加担忧。 等了三日,三人像是观光客,真心赏起周围的景来。即使无景可看,但程七镇场,硬也让这俩葫芦娃没漂上水来兴风作浪。 黄昏时起了雾,潮汽越来越重,蕉篱把瓜棚一侧推倒,让马车靠在上面。赵言顶在车前头,两眼一直盯着这来历不明的雾气。程七却在车上讲起了笑话,并松解赵言,说,活动下眼珠,要不一会酸了。你老盯着它,难道一会里面会变出一百八十妖怪? 说不定。赵言头也不回地说。程七就轻笑。 蕉篱往雾里投了几根苞谷秸。没什么动静,他试着深入了几步。不一会回来,笑着说有大发现。 程七让把马车弃在这。三人走着进去。赵言不舍得,还倔着要牵马。程七说,放这绑好了,说不定很快就出来了。 他们看见一池荷。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的荷,竟然还开着。蕉篱突然不知怎么恶作剧一下,冷不丁地喊了一声:坏小子。程七走在中间,微微一颤,赵言跟得急,程七踩到了赵言的脚上。 蕉篱有了验证,也不拿琉璃球求佐。其它的,等有命活着再说吧。 过了荷池,雾汽渐渐散了。前面是一条田间小路,又细又长。 蕉篱始终比他们快二十步。 程七让赵言喊慢蕉篱。他说,玄奘九九八十一难,每一劫,悟空看似调皮,其实都是认真又认真的。我们既然来了,主人也欢迎,不妨走慢些,好好欣赏一下风光。 是啊,赵言也附合:时辰还早。总不会误了饭点。 蕉篱冷声:蠢货! 脚下却慢下来。 几里长的小路被一棵大树阻断。蕉篱单手展开,程七和赵言同时止步。 个大饱满的石榴正沉甸甸地挂在树上朝他们笑。蕉篱只一望,便觉得这个村子的石榴树很多。 石榴村?赵言猜测。 程七在石凳上坐下,赵言取了一布巾垫上。程七挥挥手。蕉篱却已看见七八步外的石榴树上,溅满了未干涸的残红。 他让赵言扶程七到树下坐着。赵言看见井,正喜滋滋准备提一桶上来,蕉篱一掌打落轱辘,刚提到一半的水桶哐当落下,在井里打转。 赵言觉得身上又起了一层鸡皮。他忍着焦干的喉咙,退回到程七身边。 蕉篱探路,安全了才朝后招招手,赵言半扶着程七跟上。 这个村子静得出奇。能听见鸡鸭和牛叫,却不见人出来。 蕉篱说,别是要活捉我们。 程七说,自寻死路和瓮中捉鳖也算是“待客之道”其二。 赵言抽嘴,七少爷这是骂自个儿啊。只是现下他笑不出来。这么诡异的地方,比坟地里的阴气还让人毛骨悚然。 他们比猫踩房梁还小心。蕉篱打了个手势,赵言没看清,下一脚就差点踩在了一坨牛粪上。那牛粪还是湿湿的一坨,赵言拿两指在蕉篱背后插了插。他是被打铁声分散了注意力。本想告诉蕉篱,蕉篱却领头朝有牛粪的地方继续走。 程七的眼,出现了短暂失明。 第55章 第55章 蕉篱快速地上窜下跳,手里很快结了一条麻绳,他把一端结在程七手腕上,另一端自己拿着,轻声对程七说,试着我的力走,别怕。 程七轻笑,没怕。 赵言却开始怕。他知道他们已经在深渊里,正踩着恶魔的影子朝更黑暗的地方冒进。 牛粪没了,血腥气却越来越重。蕉 分卷阅读108 篱不让程七和赵言再走,他踩着屋脊猫一样飞掠,赵言挽过程七的手,寻了一处草垛让他靠着。赵言问,七爷,难受么?程七摇头。都说瞎子耳灵,但他的耳力却没怎么提升,许是刚瞎的缘故?他自嘲地笑笑,赵言却看着伸出墙外的一枝石榴树出神。细细的枝桠上,挂着三个大大的石榴。 七爷,吃果子么?赵言笑问。的确是一伸手就能够着。 有么?程七细问。 赵言拉过枝条,摘了一个。石榴已经裂口,晶莹红的石榴籽让人不由地赏心悦目。他把籽儿放进程七手心,程七掂几粒放嘴里,真甜,他夸道。赵言听罢也放了两粒吃,是甜,可再甜也抵不过心里的苦。 他们都一致得没吐籽,把石榴籽一同都咽进了肚里。 半个石榴没吃完,蕉篱掠回来。赵言把剩下的塞给他。蕉篱吃得快,他却是吐了籽的,只是那籽吐得巧,全都飞过了墙头。 情况不太好,蕉篱说。我觉得爷不必往里去了。 程七把嘴里的甜味品完,细声说,不,进去看看。蕉篱其实说,看什么啊,你现在也看不见。可他想看,就让他看看也无妨。 越往里走,越觉得混乱。赵言能感觉出这个村子没混乱前应该治理得井井有条。但眼下触目皆是狼藉。柴草铺得满地是,一应的农具也临时作了兵器。尸身虽不见,可血迹却来不及掩埋。 这场战斗必定不小,近乎灭门屠村的惨烈。 程七也不时站定朝天吐几口气。 蕉篱带头停在了一家大户门前。灰瓦灰线,门槛极高。外墙处很干净,连棵杂草都有。也没见栽种石榴树。 为什么要停在这儿?赵言问。他现在充当着程七的眼睛。 直觉。蕉篱说。 蕉篱上前叩门,三声响,无人应答。他试着推了推,黑漆油亮的大门推开一条缝。干净的青板路,还带着点井水冲洗后尘土味。没有守门的,也无人来迎客,只是天井里摆着一席茶具。 天井很深,有水有鱼,也养着一池荷花。荷叶并不茂盛,只有一枝白荷亭亭玉立。 程七闻着茶味而立。茶,是好茶,连瓷器,也看着不俗。蕉篱泼了两滴,对着程七笑笑。 三人便在准备好的茶墩上浅饮。 别喝多。蕉篱悄悄在程七耳边说。 程七本就是只在闻茶香。这茶,香得,似乎不寻常。蕉篱本就是十分小心地。 程七安慰二人,他现在是最不怕什么毒了。再有什么吃食,他要第一个试。 蕉篱努力调节气氛道:若如此,赵言还不得哭哇? 赵言不明白为何他要哭?看在这天这地这景的份上,他的确心情不明朗。 茶余半盏,正好。三人起身。这院子还建着阁楼。有几间锁闭着。蕉篱给程七描述着。转了半圈,程七先扭转身说,走吧。心意已经领到,再不走,就拂了主人的好意。 蕉篱眼睛还不停地搜寻着,终于在花门后发现一堆石灰,应该堆上不久。 蕉篱不让赵言带着程七踩地上的草,他也不说原因,赵言有时就很辛苦。走到程七有些累了,赵言擦擦汗说,刚进来时,听见打铁声,怎么现下就没了呢?蕉篱看了看方位,又看看地下,也不答。 程七想了想,问,可有见到贺云鹏? 蕉篱说,没有。 我是说…… 我知道。 程七脸上慢慢浮上一层笑。这网,张得,的确够大。连虾兵蟹将都不放过。 雾汽不知何时又漫过来。细细密密地网着他们,不一会,竟然下起了丝丝绵绵的雨。 走吧,找地方躲一会。蕉篱说。 还去刚才那家?赵言问。 不,换一家,程七说。 小蕉在车里竟睡得昏昏沉沉。客栈的小二敲窗才敲醒她。小二说,楼上的客房已经安排好了,请姑娘去安歇。 小蕉顺从地下来,跟着进了客栈。她也不打听这是哪里,也不问李赞的行踪。只是青天白日地住店,也只有李赞这闲鱼能干了。他甚至闲得嫌钱多得没地方花,包了厨房,让小蕉做饭吃。 小蕉揉揉眼睛说,李少爷,我不会做饭,我只是程府厨房的一个烧火丫头。 李赞合上绸扇,眼不离桌说,我想吃你做得粉菜。 小蕉白白眼,过季了。 李赞又笑,那你随便做。 小蕉一本正经地对上李赞的眼睛,认真地说,李少爷,我一粗笨人,论身份,伺候您,不为过,但我手艺真不行。怕您还没吃,先坏了胃口。 我不嫌弃,你只管去做。李赞巍然不动。 嗳,我这粗手粗脚的,一会若菜里羼了指甲,皮屑,头发丝什么的,还望李少爷大人大量,多多海涵呀。 李赞指派了两个帮工给小蕉。小蕉放下东西下楼进厨房,先对帮工弯腰鞠躬,说,先谢谢二位帮我。一会若有什么不对尽管往我身上推。 二人诧异,却懂得少问少知是保命根本, 分卷阅读109 只点头应着。 小蕉扎了头巾,把衣袖挽上,找面盆,倒面粉,红薯,鸡蛋,菠菜,山楂,兑了温水,随便调了下比例,然后,她和着面,让帮工帮她把需要的蔬菜和果子类洗干净放案板上。 两帮工互相觑觑,看这简单操作,觉得一会能出来一锅糊涂。他们也不进言,一人按小蕉的话把菜切碎捣进面里,一人把灶火引着,填了水。 不一会,小蕉团出两个面团,一个呈紫色,一个呈绿色。 因为新奇,二人也都伸长了脖子。 小蕉知其意,笑着说,我不会别的,这是我们那地方常吃的面条。 哦,面条呀,还能有这么漂亮的面条? 小蕉细细给二人说着,手下也没停着,面条在案板上揉软了,匀了,然后擀成一张薄薄圆圆的大饼,中间横切成四指宽的条子,条子撒上苞谷面,叠在一起,手起刀落,长长的面条出来的。 先不急着下锅,切好的面条搁一处晾一晾,小蕉又说着话摘香菜,旁边大条案上,新鲜杀好的鸡鸭鱼摆在那儿,做桌满汉全席也能凑。 小蕉剁了只鸭,扔进快煮沸的锅里,蒸汽掩着她的脸,烧火的帮工看不出她的喜怒哀乐。只见她撒了两把东西进锅里,拿勺子搅搅了,又把锅盖盖上。又让另一个帮工起了另一锅,把鱼煎两面,微爆出香,倒入沸水,什么调料也不放,任其乱炖。帮工好心提醒,小蕉才记起一样,切了薄薄的姜片扔进鱼里。 转身在厨房里看一圈,也不问帮工二人,自己掏出一坛黄酒,打开坛口闻了闻,遂倒出满满一碗。倒得急,碗口溢出一些,把一个帮工心疼了好半天。 你想喝,我给你倒一些。小蕉笑着说。 帮工不敢说要喝。只好低下头去看灶火。 一会喝汤也是一样的。小蕉也低下头告诉说。 她麻利地掀开盖子,一碗上了看见的黄酒悉数洒进了锅里。瞬间,鸭肉吸收,又随着蒸腾的热汽把肉味带了出来。 帮工都被这粗旷的做法熏陶了,熏得口水直流。 鱼汤炖得纯白,鱼头和鱼骨挑了出来,剩下的继续改微火。撮一点井盐,小蕉也不尝味。把鸭肉入碗放进屉笼与鱼一锅。肉锅洗净开妈净水煮面条。 等水开间,调了芝麻汁,洗了少许薄荷叶和野山根。然后坐在厨房外,吹凉风。 直到帮工喊水开啦,小蕉才回身煮面。面分开了煮。煮两次,煮到松软内心熟透挑进温水里过一遍,时间不宜长,过到粘稠,迅速捞进白瓷碗。两个帮工觉得小蕉对搭配碗碟甚是没讲究,只是她做得饭,却让人垂涎。 二人帮着收尾,放好托盘,香菜末进了鱼汤,有一碗过一会又取出。薄荷叶搭配了醉鸭。凉拌配上汁碟,摆在托盘里,就是一顿富庶家里称不上大手笔的饭菜。 李赞一直保持着得体的礼貌。饭菜端上来,他直了直身子,足足看了有半刻。 他在等小蕉。等小蕉出来,看到她和自己一样的内容,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搅乱着心肺。 小蕉对两位帮工说,给你们留了,去吃吧。帮工都喜出望外。走得比风还急。 李赞跟着小蕉学吃。她把两色面条放一起,然后浇上白白的鱼汤。她的香菜还在碗里。被李赞夹了一筷子过去。 她先喝了几口汤,开始吃面。面顺滑又爽口,凉菜清脆,薄荷卷着醉鸭,李赞不知不觉吃光了,尚意犹未尽。 还有吗?他用不符合他气质的语气问一个厨娘。 小蕉也没抬头,继续喝着鱼汤朝厨房努努嘴,有面汤。 李赞只得奋斗鸭肉。 我的园子快开起来了,你去厨房当差怎么样?他诱惑着她。 不怎么样。小蕉直言。堵死李赞的幻想。 我给你最高的待遇。你就在厨房监工,偶尔做两顿给我吃就好。 我不喜欢。小蕉的话里已经带刀砍字了。 这么不给面子,不怕我把你绑了去?李赞吐出一块鸭骨头,好好看她说。 李少爷这样高贵的身份,应该不屑与跟我这等卑微人花心思。 你高看我了,若是我喜欢,蚂蚁我也踩的。好肉被李赞吃得一块不剩。小蕉本也不打算吃。 我不爱下厨房。小蕉拿出程府来挡箭。 那你有何生活来源? 李公子的生活来源就是这处园子? 差不多,或者也可以全算。 李公子以后还是少与我来往吧。 为何? 拉低了公子的气质。 我不觉得。现在我和你一样潦倒。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公子说得我都想笑起来了。 饭,很好吃。下顿做得多点。李赞展开绸扇,上了楼。 你妈呀!小蕉心里开骂。 第56章 第56章 李赞意外地在客栈住下来。小蕉问原因,他说身体有些不舒服。小蕉见的确有大夫来过,她也在 分卷阅读110 大堂里看过。那大夫还带了两个徒弟。小蕉去了外面转转。她心里有些烦闷和担忧。她不知道小福子怎么样了,有没有跟在他们后面。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上。 她就这样把他给丢了。 小蕉看着这陌生的地方,似曾相识,却的确未曾来过。或许这一带的建筑和城镇格局都差不多,她心里也塞不下这么多的思虑,也就没往深里去想。看见食馆饭铺,她都会多呆一会。也会在树下站站。 走到再也没兴致走的时候,她买了根棉花糖。随意扯了两口,不觉得好吃。她举着,任由胖胖的棉花糖缩成拳头大,最后胡乱全塞进了嘴里。糖有些呛到了小蕉,她咳嗽两声,蹲在街角,想哭泣。 她也没哭出来,这儿离李赞住的客栈已经不远,她装成作呕的样子,过一会站起来。她想想,这么多年,她一直过得很被动,被动得服从于命运。好不容易解了枷锁,主动一会,还是落上被人管束的地步。心有不甘,又如何?小蕉悲怆地想着,她不过就是别人强权下的一只蚂蚁。 她把糖杆子插进后巷的麻袋上,凛然回了客栈。 客栈的管事向她点点头,她本想上楼去关心一下李赞,行了两步,又退回来。自嘲地坐回大厅,跟管事的要了一杯茶喝。茶沏得过了时候,味道很轻。小蕉也不多评,她要的是解渴。 姑娘,若用厨房,现在闲着,正是时候。旁边有人小心地建议着。 哦。小蕉两眼散焦,不知看什么,却又不是真得看进去。她把茶杯还了管事的,慢慢地朝厨房走去。 两个帮工正在厨房嗑瓜子,见她来,像正在等她一样齐起身,把瓜壳扫下地。 小蕉笑笑,挽起袖子,开始净手。 她依然拿了面盆,倒进一些面粉,开始兑水。两个帮工互相看看,没说话。小蕉却像背后长了眼睛,自笑自说:我不是厨子,让两位姐姐见笑了。若是不待见,可自行方便。 两帮工忙赔笑,动静更轻了。 小蕉也不管,把两个鸡蛋和进面里,揉成团子,团子揉好了,她的手也白净净的,放到案板上,又揉了几遍,直到她满意为止。 她看着光滑的面团发了会愣,接着往锅里添了水,帮工赶紧起了火烧着。小蕉切了蒜片小葱,本应该爆锅,一想锅里有了水,便作罢。她没什么技巧去讨好一个她不想讨好的人。也就懒得去费心思做任何事。 面团搓长,擀成长长的,这次刀下去,不再是面条,而是个个模样周正的菱形小块。隔得近的帮工眼睛有些发直,这姑娘年纪不大,手真是巧得没的说啊。光这面食,她估计她能变出不少花样。她不由多看了小蕉两眼。 小蕉没做卤,“猫朵朵”下锅后,豆腐丁,青瓜丁,洋柿子,也在稍后一齐放进去。乍一看,她似搅了一锅糊涂。但又块块分明。 她用白瓷碗盛了自己的,看着锅里的余量对帮工说,姐姐们若不嫌弃……俩帮工赶紧各自找碗,小蕉指了指案板上那两碟菜,已经调好了,口味重的可自己加些。 她什么也没加,依然在那座位上落坐。碗还烫着,她也不急。没人过来问过她,小蕉也不愿意奉承。呆了一呆,开始吹碗里的热汽。 李赞下来时,小蕉已经吃了一半。她抬头,额头上那薄薄的汗正好能让李赞看见。她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饭。 一碗素食,李赞两眼已经看清内容。他先是坐下,然后迅疾抢了她的碗。 不是说了多做吗?李赞似也没怨,说得也轻声轻语。 我不是厨子。小蕉咽下喉腔的火,她闻到一阵清凉的药味,体谅病者的份上,话也说得无风无烟。她的眼睛一直在鼻梁的平行线上看,李赞顺过一眼去,那里是窗户的横挡,其实什么光景也看不见。 你不喜欢我?李赞问。 小蕉托着下巴摇头。 那为何都不舍得给我一碗饭?你饱了,我还饿着。 贵人难伺候,我的饭也是借来的。借的,终究是要还的。小蕉眼光很深幽。 李赞心中开始不满,自己拿了碗去厨房。结果,不用想便知道。只听哐当脆响,小蕉放开托下巴的手,快速上了楼。 管事进去劝时,发现两个帮工各自歪斜摔在地上,每人脸上都红肿半边。他暗暗吸口气,朝二人使个眼色。厨房很快被收拾干净,李赞早不在这。 管事提着胆子敲了敲李赞的房门,停了一会,才听里面喊进。他小心地缩着身子进去,掩上门,心里却早已经开始擂鼓。 小蕉没再听见什么大动静,只有几人的脚步声在隔壁进进出出。 管事的亲自到酒楼买了大师傅的几样拿手菜给李赞送上去。并仔细地叮嘱了忌口的物件不能有。李赞没再发火,饭菜撤下时,管事又开始发苦,根本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他每样挑着尝了尝,没问题啊,大师傅的水平还是那么高,这样的饭菜平常别说吃,订都订不上。他今日也是下了血本的。 管事吃了两大碗饭,这菜不能扔,吃饱了,到了地狱,他也不算饿 分卷阅读111 死鬼。 李赞过一刻又下来,管事地迎上前,他也没为难他,让他沏壶茶。管事把大红袍拿出来,李赞瞅着,让他换点清茶。管事想想,又伸手去第二个格子里掏。 行了,李赞不耐道:先前喝的什么茶,这会就上什么茶。 那茶,管事悬心开口,苦得很。 正好 。李赞说。 管事麻利地沏上端过去。李赞也不看他,自己的目光也在那根窗档上流连。 李赞连喝两杯,管事怕烫出个好歹,他看出李赞心不在蔫,找两个杯子晾着,互相交替着。 喝完几杯后,没等管事问是否再续,李赞踢开座椅,出了客栈。 小蕉做起了梦,梦境拉出好远。 蕉篱,程七和赵言也被困在了村里。往外退,发现找不到出路。 天暗下来时,他们坐下歇息,能深切感觉到周围有厮杀,可他们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只听得,出手不得。 他奶奶的,赵言爆粗,这是什么阵法? 蕉篱调息一阵,说,是毒气。 什么?那我们……赵言想起程七的眼睛,又闭了嘴。 不会马上要我们的命,只暂时让我们失去判断和方向感。 摆明要饿死我们。赵言又没忍住。 程七觉得胸内气息翻涌,想压下没压住,鲜血顺着嘴角流出来。蕉篱看一眼别过脸。赵言扯过袖子,看看蕉篱的样子,也没出手。程七自己拿手背一擦,却笑了。 他脸朝向外,说,千算万算,他们没算到,我竟然瞎了。 蕉篱心一动。旋即又安静。 瞎子不需要看方向。 蕉篱展开自己的手,若他不出手,给人看,这是一双干净养眼的手。他能感受到,杀他们的人离他们不远。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还是大胆一搏?别人引他们进来就是要做困兽。等得是他们奄奄一息再羞辱。 连赵言都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进来易,出,就不那么坦荡。 赵言用眼神问蕉篱,却见蕉篱闭着眼。他又朝他挪了挪。 蕉篱让赵言背上程七。程七又弱又轻。他让赵言看他的脚,跟着他。雾汽越来越浓。伸个手,也看不见一丈外的人脸了。赵言用腰带勒着程七。程七醒着,不时地指点一下,只是他的气息越来越弱。蕉篱不得不前行加快。但赵言似也开始不适,脚下步子迈得沉重。 你带七少爷走。赵言说。 不行,蕉篱不同意。他让赵言和程七在一处休息半刻,他握着拳说,既然来了,怎么也得让小爷我留点丰功伟绩。他身形顿闪,半刻后回来,赵言觉得自己的嗓子像被刀割一样难受。蕉篱拳头上带着血迹。 蕉篱把程七接过来,程七弱着气息说,去那间打铁铺。他们也不看方向了,听着偶尔穿透雾汽传来的一两声打铁声走。 蕉篱撕了布角让赵言蒙上。赵言在打铁铺前摔了一跤。你们进去,他对蕉篱说。蕉篱还是把他拖了进来。铺子也无人,只是有一角铁铃挂在屋檐上,有风一吹,跟另一片铁片发生碰撞,发出像打铁的声音。 屋里有水,赵言渴得厉害却不能喝。蕉篱说,忍忍,拳头不由又握紧。 我还行,赵言笑,我还能打倒两个,你信不? 我信。蕉篱打开贴身的衣囊,翻了翻,犹豫一下,拿出一粒药丸给赵言。赵言闭着唇不肯吃,最后他骂道:你个庸医。蕉篱把药丸又收起来。 他取了刀片在赵言腕上划了一道,血的流速已经变得很慢。他拿布给他扎紧,拍着他的脸说,别死,一会扔两个给你解决。 赵言虚弱地说,好。 程七已经半昏迷。 躲是躲不住了,只能出来迎击。三人只有蕉篱有战斗力。对方却不知还有多少人。 蕉篱把铁铺能用上的东西全拿过来。他给赵言留了半袋铁砂。 赵言把蒙脸上的布巾扯下来。先是对着程七磕了个头,爷,眼泪流了下来。程七的睫毛动了动,也不知是否还能听到。 赵言爬到门后,蕉篱在门槛上架了铁蒺藜。 第57章 第57章 人开始多起来,仿佛被定住了的石头也恢复成了人样般开始加入厮斗。赵言附耳听着,只有风声和拳脚声,不一会血腥气夹杂着什么别的也一股脑地冲过来。蕉篱大概是离他们有些远了,赵言感觉不到一丝儿他的气息。 他摸了摸自己的腿,胳膊,最后摸上胸口,那里一直有一件衣裳。他细细地摸了一遍,摸到盘扣时,他的心思飘得有些远。 程七还昏迷着,赵言想告诉他,他其实并不姓赵。 蕉篱没有三头六臂,总有狡诈之人朝赵言和程七包抄过来。赵言毫不犹豫地扬出铁砂。那铁砂沾到身上一时难以清除,或沾进眼里,则会伤人。他的武力值本不如蕉篱二分,如今又着了毒气。等死是万万不可的,哪怕拼一拼,拉个垫背的,见了阎王,也有了打架的伴儿。 赵言竟然脸上有了笑 分卷阅读112 。近前的几人身手并不弱。可赵言大声地喊了声:瘪犊子程大!那几人竟似有迟疑,躲了一会。终究有二人躲出了暗器。 赵言扑在了程七身上。铁蒺藜外面燃烧起了火。 蕉篱受了不轻的伤。他把铁铺的后墙砸开,一条手臂流血不止。他要趁着这会子混乱把人拖出去。赵言的嘴角涌出了黑血。蕉篱把他和程七分开,把他身上的暗器□□,拿破布缠了,看了看,放到一侧。急聚的疼痛充血让赵言有了意识,他一手抓着胸前的盘扣,一手被蕉篱把着,话开始得断断续续,蕉篱不想让他说,保存点气息,活命的机会还大。 可赵言不听,他摇摇头,把盘扣给他。然后想坐起来,蕉篱扶着他半身,听他说:这儿有程大的……人。 蕉篱说,你怎知道? 我又不傻。还是不是兄弟?不要和他争,答,答应……我…… 我才是傻子。说着赵言又涌出一口黑血。放平我,我有些难受。 蕉篱放平,安慰他:我一会背着你。 赵言笑容把血腥扩大了:别让我太难堪。他最后没说兄弟给我报仇,没说我不想死。只说,别让我太难堪。也没死抓住蕉篱的手,反而是他先放开了。眼里最后那点光似是给了程七,似是给了蕉篱手里的那对盘扣。 蕉篱来不及悲痛,背起了程七,即将跨步,展开手里的一对盘扣,又回身放进了赵言的手心里。他用另只胳膊腾起身,取过那几枚暗器,巧妙地避开火势。 铁铺很快变成了一条火龙,冲淡了先前的雾汽。反倒给了蕉篱帮助。他背着程七到了井台边,方回身去望。火舌升得很高,烧亮了半边天,从不流泪的少年,热泪盈眶。 他们一起吃石榴的时刻,就在眼前。 程七在背上痛苦地吟动了一下。蕉篱掩住泪,不再回头。 他开始恨自己的无能,恨苍天无眼,恨没有回头去把赵言拖出来。哪怕,哪怕再多呆一刻。他甚至在恨是自己当了帮凶,或许赵言还有救。可他认得那暗器,染了毒,沾上,已经到了阎罗殿。 他们从小打闹,程七惯着他们,都说要互相缠到头须发白。如今开始有人失了约。 蕉篱提着一口气跑到那片莲池。待他一停歇,强忍的气息再也压不住,竟狠狠地喷出一口血。他也没擦,又重新背着程七慢慢往前挪着。 瓜棚还是那个样子,三面漏风,蕉篱觉得赵言的脸在上面挂着,一会笑,一会又不见。马和马车竟然完好无损。 蕉篱把程七放进瓜棚里。他把马车查看一遍,车帘掀起,才把程七放进去。马儿还认得他,朝着他打了个响鼻儿。许是闻到了血腥味,蕉篱把手抚向马头时,马儿不习惯地扭开。 他把大氅展开,盖到程七身上。 路变得干燥颠跛,蕉篱身上的伤开始一阵阵麻疼。他和程七都需要找个干净地方调息。程七的药丸还剩下一颗,也要等他醒了后才能喂。 原路返回到那个镇子。刚进镇子口,蕉篱就弃了马车和马。他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把程七安顿好,自己又隐身出去,等回来时,身上血迹已清理干净,衣裳也换了。他用一只胳膊打了热水,给程七擦身。 蕉篱知道,程七什么都能感觉到。 擦干净,他轻轻唤了唤,程七便有了回应。 喂了几口水,勉强把药丸塞进他的嘴里。眼睛依然不可视。 赵言呢?程七还是问了。蕉篱不出声。程七也没再追。也没问这是哪里。只说,我们该回去了。他让蕉篱也上去睡。蕉篱怕身上的药味浓冲了他。程七说,你来,我安心些。 二人竟然睡了一个好觉。醒来都觉得精神恢复不少。 程七更敏锐了,问蕉篱,你胳膊废了?蕉篱说,没,十天半月就好了。程七说,小心着。蕉篱便吊着,一直用另一只胳膊。 稍微吃了一点粥饭,程七偏着耳听了许久,开玩笑似地跟蕉篱说,我好像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蕉篱不敢大意,收了碗筷,掩上门窗,就去探寻。 程七自己摸索着喝了半盏茶,蕉篱就回来了。一身凉气,激了程七一脸。 他没立即说话,程七也没心急问。等蕉篱想说了,程七摸摸自己还温的茶杯,递过去。蕉篱看是热水,没茶味,端起喝了。 是小蕉。他说。竟然这么巧。 一个人?程七带着疑问。 应该不是。她像等人。 小福子呢? 没见。 我一会再去看看。 不看了,直接找她去。程七要起身,被蕉篱拉住。还是我把她叫来。蕉篱想得多。程七摸过他受伤的胳膊,轻轻点点说,没什么可怕的了。我们装成巧遇。 小蕉坐在堂前,很自然地“看见”了两位最想念的人。 她起得急,带倒了两条板凳。蕉篱想去扶她,可程七却生生停住了。他在等她自己走到他们面前。 小蕉先扑向了蕉篱,话未说,眼圈红了。蕉篱笑笑,把眼光转到程七。小蕉却松开了手, 分卷阅读113 往后退了退。 三人没寒暄,只是随着各自的心念进到了店里。管事的眼尖,早把板凳收拾好,给三人重新抹了桌子,上了他的茶水。小蕉拿起杯子,重新又涮了涮,欲倒茶,蕉篱挡了挡,她就明白地给程七倒了热水。 程七握着热杯,眼睛低着,任谁也不知道他此刻什么情绪。 小蕉给蕉篱和自己也倒了热水。蕉篱一只胳膊勤快,另只手不动,小蕉站起又坐下,换了个方向更方便蕉篱行动。 不疼。皮外伤。蕉篱先解释了。小蕉摸摸自己的手,捧起热杯,学程七一样低下眼睛。不一会,热杯的汽熏满了眼睛,她拧着自己手背,没有掉下泪。 李赞也在。她话声刚落。李赞就从店外现了身影。 好巧。异口同声。 程七笑了笑。 李赞坐在了小蕉旁边。他也不介意,自己倒了杯茶。边吹着边咂巴着味,我被人劫了,她救了我。李赞给大家说。 客堂里静静地,没人出声,阳光照进来,把程七一半的身子照得暖烘烘地。可每人的心里明镜似的,这么好的时光总有臭烘烘地苍蝇往人身上叮。 你眼瞎了?李赞打破沉默。 小蕉一怔,随即心里打起颤。 暂时的。程七风淡云轻。 哦,李赞又转向蕉篱。几日不见,你小子似乎黑了啊。 李爷莫不是想我想得紧啊?蕉篱又开始那副皮相。 想你倒不至于,我给你的东西可还带着?没全败了吧? 蕉篱嘻嘻道:哪敢呢?那是李爷的赏赐,家破人亡也得护着。 你小子有种。 李爷诚心栽培我。 程七和小蕉静心听着,似是好话,似是有交情一样的套辞,可字字带着冷风和杀气。 小蕉始终没有去看程七的眼睛,她转了转,眼光停在李赞的脸上。这位李公子,说实话,长得也的确不赖的。她想她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么俏皮的一张脸上,那双眼睛却让人看不透呢? 既然好巧又巧地碰上了,自然四人要一起了。李赞也没妨碍他们姐弟相亲相爱说悄悄话。他和程七也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到最后,定了一起回去。 小蕉跟蕉篱说,别听李公子瞎说,是他扑到我屋门前,硬让我跟他走的。把小福子也弄不见了。 蕉篱说,总说你命大。 说到困乏,蕉篱开始撑不住,小蕉才记问赵言。蕉篱眼皮没抬,说,没了。 小蕉眼前蒙黑。 你现在别哭。蕉篱沉声说,声音透着阴森。小蕉发现自己也没掉泪。她放开一直拧着自己的手背,手背已经变得青紫。 蕉篱看她一眼,这样也比你瞎嚎强。 小蕉闭紧嘴,悄声问,需要换药吗?我帮你换。 不用,一会再说。蕉篱倚着门框闭眼。去我房里睡,小蕉说。别,就在这里。蕉篱说,你自己找点事干,让人看着我们像在聊天的样子。 好。小蕉便一会掀掀自己的嘴唇嘀咕两句,一会揪着蕉篱衣裳上的线头用牙咬一咬。 故人相聚,免不了吃喝。程七这次装起了穷,让李赞掏了钱。李赞让管事置席,管事又去托情找了大师傅亲自下手办了一桌。这一桌,管事的把上次的红封给赚了回来。他也舍得上了藏着的好酒。程七和蕉篱不能喝。李赞觉得不能尽兴,小蕉站起来,说,我陪李公子。 蕉篱刚想劝,程七碰了碰他的脚。蕉篱装着胳膊有异,抖了下肩膀。 李赞看着四人二伤,一女流,心里也略微轻了心。 他用了大杯,给小蕉用了小杯。小蕉说,都说舍命陪君子。李公子和我们主子一向交好,又是谦谦君子,我今天斗胆,算是给自己要脸了。说罢,也换了跟李赞一样大的杯子。 李赞眉毛一斜,也没阻挡。 喝了三杯,程七开口,别醉了,尽兴就好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李赞借着酒劲说,酒逢知己千杯少。 小蕉也迷蒙着眼说,公子海量,一会让人煮点醒酒汤。 李赞趁势掐了小蕉的脸一把,这丫头倒是越看越好看了啊。 程七和蕉篱吃着菜,当成醉话听着。 李赞手被小蕉拍掉,摆齐杯子,又往里倒满,来,陪爷再喝两杯,今天真得高兴。 蕉篱往小蕉嘴里正塞着菜,李赞先咕咚咕咚喝干了,小蕉撑起自己的小红脸,等嘴里嚼的菜完全落肚后,才拿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这酒很烈,早烧得她肠胃难受。可她知道,她若不醉了,三人谁也逃不掉。 第58章 第58章 酒杯一倒,小蕉便趴在了桌上,洒出的酒水湿了她的头发。 蕉篱喊着让管事帮上醒酒汤。管事说稍等一会,他已经催了。程七说,先上杯蜜水缓缓。蜜水现成,用蜂蜜一调即可。管事端来一大壶。蕉篱用自己身前的碗,满满一碗,扶过小蕉,让她张嘴。她大口喝了两口,就开始耍 分卷阅读114 宝一样吐泡泡,把蕉篱弄了一身湿不说,还开始闹腾着不听话。 难受了?蕉篱把小蕉脸上湿了头发拢到脑后,小蕉把脸整个扣在蕉篱胸上。 别吐我身上。蕉篱警告她。 李赞看得津津有味。间尔挑两口菜吃。 蕉篱看小蕉伏着不动,捏捏她的耳垂,把她的脸仰起来,把剩下的蜜水给她灌下去,呛得小蕉连咳几声。 你小子很不懂怜香惜玉啊。李赞调侃。 蕉篱笑嘻嘻道:李爷知道我打小粗野惯了。不太懂得这些。 也对。李赞晃下头。 醒酒汤来了,桌上的盘碟也被管事收走一半。先撤走的是那盘大肘子。只有李赞在上头插了一插。管事喜出望外地在厨房里先猛猛地塞了两大口。香啊,他满足地自语,这些贵公子,真不会享受。他暗暗把嘴巴擦净,隔着门帘看看外面的动静,又小心地挪到自己呆的位置上。 小蕉已经醉过去了,蕉篱抬抬她的头,给她换了个位置。他受伤的胳膊发麻,用不上多少劲。 李赞也看出来了,指指楼上。蕉篱单臂抱起小蕉,还没忘端碗醒酒汤。管事的有眼色,上前来帮忙。 小蕉的房间比李赞的小很多。应该是从大间隔出来的一个小雅间。蕉篱把她放床上,让管事的打盆热水。管事把碗放下后应声出去,很快一盆冒着热汽的水就来了。还拎了一只大铁壶。蕉篱给小蕉擦擦脸,顺便问了管事一句:热水够用?一会两位爷应该会用。 够用,够用,管事忙说,早给备着呢。 你下去吧。蕉篱一直望着管事下去。毛巾扔到盆里。他端起醒酒汤先喝了一口。 小蕉嘴里咕噜一句什么,蕉篱没听清,她翻个身,蕉篱把被子给她盖上。他又呆了一会,没感觉出异样,方把处理干净的醒酒汤碗捎回酒桌上。 李赞也微微有些红脸,正和程七说到什么可笑的事儿,二人都似乎有些兴奋。蕉篱轻身坐下,李赞的目光从他放下的空碗上扫过,瞬间回转。 睡了?程七轻问一句。 喝成那样,不醉就怪了。逞强。蕉篱不忘加上埋怨。 偶尔一次也无妨。程七衣袖扫过桌面,把茶杯端自己嘴边。 小蕉一觉醒来,发现日上三杆。她捶着头,慢慢回想着。想到什么,急步往外走。打开门,发现管事一脸笑地站在外面候着。姑娘莫急,管事虚虚一拦说,几位爷在楼下等着,让姑娘洗漱好再下去。小蕉懊恼一下,管事的已经吆两人把热水抬了进来。 真不急吗?小蕉侧身让让管事,管事并未进屋。 真不急,爷们特意说了。姑娘慢些来就行。我下去回禀一声。 好。小蕉把门关上。她觉得自己竟然没多少悲痛。 小蕉洗得不快不慢。擦净全身,也不上香脂,挑出最简单的一身衣裳穿上。头发梳平挽起来。整理好下楼,管事数着她的步子把她的饭端上桌。 小蕉朝管事露了个笑,李赞三人可能已经吃完了,就在等她了。她也不打招呼,端起碗努力吃起来。 白粥加了咸菜丁,没什么好研究的,可小蕉愣是让舌头研究了半刻。 蕉篱和程七各自换了一身衣裳,应该也好好清洗过了,蕉篱胳膊上的药味浓了,绷带也是新的。小蕉放下一丝悬着的心。 吃完就走。蕉篱支着胳膊对她说。 好。小蕉把最后一粒米抿进嘴里,去楼上拿她的东西。 以后跟李爷混了。蕉篱半开玩笑地。李赞拿绸扇敲了一记他的头。蕉篱也不躲。程七一眼没多看小蕉,也没单独和她说过话。 小蕉单独一辆马车,跟在后面。程七和蕉篱跟着李赞一辆。小蕉初始不明白,三人挤一辆车干吗?后来想通了,他们跟她无话可说。她叹口气,听着车轱辘的声音,心里也被碾平一遍又一遍。 赵言就这么没了?她都没梦见他。 李赞在车上斜躺着,程七也斜躺着,蕉篱坐着。李赞问,你那庄子还成么?程七笑说,我现在穷困潦倒。李赞大笑,景色不错,有些可惜了。程七说,你的园子建成了?李赞说,早建成了,这次就去那,好好款待你。程七说,那我就等着享受了。 话题不知怎么打了死结。李赞不语,程七也不语。他看看他的眼睛,应该是真瞎了。一个瞎子,他还跟他较什么劲呢?李赞心中轻笑。 蕉篱的眼神一直没离开后面那辆车。 夜里伺候程七洗澡时,程七不让他伺候,他自己摸索着自己来。蕉篱站一边。程七也不用香皂,只用清水把自己一遍遍洗净。你也好好洗洗,他对蕉篱说。 我不脏。蕉篱说。他的胳膊不得劲,不能沾水,他是真得不想洗。 阎王爷不喜欢邋遢鬼。程七突然蹦出一句。 蕉篱贴着木桶帮他站起来,把布巾搭程七身上。程七自己擦,罩上大衫,你让客栈的人来收拾。他说,现在李赞在这,我们的话好使。蕉篱喊人进来把脏水抬走,洗了地。你还不洗?程七坐床边问他。b 分卷阅读115 r   我一会洗。蕉篱拖延。程七微微仰起脸,我记得赵言似乎不姓赵。 蕉篱刚坐下,呼地站起来:您想错了,他从小就姓赵。我去洗澡。说完,扔下程七去找圆木盆。圆木盆矮,正好把上半身搭出来。 泡在热水里,蕉篱心绪平了一些,程七何必要说出来呢?他是怕他伤心吧?他不姓赵,姓李如何?姓程如何?或者姓蕉又如何?总归他信了他,他们是兄弟。他没让他难堪,他也没让他失望。 换下的衣裳蕉篱依旧烧了扔掉。他们的包袱越来越轻。等上了马车,两人几乎要空手了。 李赞的马车也不豪华,他说临时租的,将就些。程七不答不拒。蕉篱也懒得回旋。他的手摸了摸那三枚暗器,寻忖着要不要拿出来跟李赞咨询一下?李赞会不会吓一跳? 这个一直赏花风月的小公子,竟然跟他们走到了一条道上。 小蕉的头还有些疼。蕉篱临上车时扔给他一包酸梅。她咬一颗,已经满嘴酸水。她把包袱枕着,闭眼睡一会。马车走得不平稳,让她想起第一次跟着去别庄时的情形。那时的程七,意气风发。看不上她,甚至还惩罚了她。 下雪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小蕉忙爬起身。她的车夫还是那个车夫,她朝外望了望。极小的雪花,地上还铺不满。 前面的三人似不为所动。这雪也的确不够赏的。小蕉又稳着躺下。除非蕉篱喊她,她再不激动了。 车子一直在赶路,日赶夜赶,中途不曾住过客栈,只是下来吃饭方便,小蕉瞧过程七被蕉篱扶着咳过一次。细细的嘴角流出血丝。蕉篱察觉,把程七扶得更紧,隔开了小蕉的视线。小蕉不想离得太近,只听见程七说: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李赞大方,在吃食上不委屈他们。 小蕉点了盘玫瑰蒸糕。她说嘴里苦,好久没吃点甜了。李赞笑着也掂了一块吃,说,很甜。 其实这糕做得不细,糯米粉过筛时过得不用心。小蕉吃两块带两块。李赞叹一声:还是个孩子啊。小蕉说,是啊,童心未泯啊,若有糖葫芦也想来两支。 小馋猫,到了园子随便吃。李赞看着有些宠溺的语气。小蕉用包好的糕点在手臂上磨了磨。她觉得李赞那双好看的眼睛变得又细又长。 蕉篱带程七先上了马车,李赞付钱,小蕉跟在后面。等她也上了马车,李赞的目光追着她看了好久。手里的一个铜板捏成两半,老板只觉得眼前倏地一黑,找给客人的一把铜钱又飞回来,有两枚还碎了。他不敢往外瞧,怕平白无故招来横祸。 等马车声远去,老板拾起铜板细瞧,那裂纹裂得相当有学问,齐齐整整,不差丝毫。 他赶紧上了门板,歇业半天。 马车上了官道,跑得比之前都快。李赞说起小时候,说他和程七的趣事给蕉篱听。蕉篱那段时间不在程七身边,所以听得很认真。李赞觉得蕉篱的表现不错,说回了园子赏他点希罕玩意。蕉篱说玩意就算了,赏点有用的珠宝就成。 李赞哈哈大笑。他就爱蕉篱的贪财,贪在面上,不藏不掖。笑着笑着突然浑身抽搐,蕉篱掐住他的脉络,李赞途中跟他们说过他也受了伤,不知何时发作。程七笑他,祸害一万年。李赞也说我有九条命。 程七看不见,可蕉篱还是跟他对视一眼。他把李赞横躺住,在他的几大穴处封住,准备运气时,蕉篱突想,现在不是好机会吗?他又看程七一眼,却见程七摇了摇头。蕉篱却把手放下了,也没运力给李赞。他在李赞胸前左摸右摸,摸出一个小瓶,拿到鼻下嗅嗅,然后倒了一粒给李赞服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李赞醒了。蕉篱已经命马车行得极缓,尽量减少震动。李赞撑着抬抬头说,到前面放下我,你们先去园子。 有人接应你?蕉篱问。 李赞没动,蕉篱又说,我送你过去。 李赞困难地摆手,快放下我。你们先离开。脸色已经相当难看。蕉篱当机立断,到了李赞指定的地方把他放下,让马车夫赶着两辆马车先去李赞的园子。 小蕉看见有几人出来把李赞抬进一顶软轿抬走了。 蕉篱和程七都到小蕉的马车上,马车小,挤得一点空间没有。小蕉使劲缩了缩。 没多久到了城下,蕉篱下马车和马车夫说了两句,三人就弃了马车,步行往里走。 小蕉不小心晃了晃,差点栽跟头。蕉篱回头看她,她不好意思地说,可能睡多了,有点头昏。 跟上。蕉篱话短有力,没容小蕉多寻思。她的心也压抑地不停地蹦跳。 越走越心慌,小蕉想喊蕉篱,却眼前晃得喊不出。她恨得咬自己指头,咬出血也觉不出疼。 小蕉很拖拉,蕉篱也察觉了。他冷哼一声。程七顿住,不让他扶,告诉他:去救她。 第59章 第59章 蕉篱不动,程七刚想发怒,却感觉什么生物硬生生地冲着蕉篱而来。蕉篱护着他,程七却也略微地朝前动了动。等他听到蕉篱背上那一声哼哼声,嘴角不由地想笑 分卷阅读116 。 蕉篱真真是闷罐子。他心里比谁都疼小蕉的。他把胳膊上的缠带绕了几绕,就飞出去把小蕉勾了过来。小蕉不防,硬挺挺地撞到蕉篱背上。这是蕉篱设计好的,可小蕉不认为,小蕉只认为是脚下滑,她的鼻子硬是撞出了血,疼得她哼哼。蕉篱也不理,一手拖一个,进了这个不起眼的小客栈。 小蕉的脚在地下滑出一道杠。 小雪已经变厚了,先是薄薄的一层,渐渐地积出了能赏看的样子。 小蕉被人下了药,什么时候下的,蕉篱已经不想去深究。只是药力不强,只是让她绵软无力而已。想必这个人还是顾忌她的,不想要她的命。他摸摸她的脉搏经络,慢慢抬起头,看变得昏暗的天空。 小蕉头太疼,根本无法安睡。蕉篱要了一间大房,其实也简陋得不行。程七先躺下了,小蕉也想学他的自制力,奈何如何也做不到。她把头放到椅背上,一下一下地磕着。这样子她觉得可以把疼变成麻木,可以好受些。程七在床上似是也疼了,接连颤抖。 蕉篱过去掐住了他的颈背几处大穴,两人都背挡住了小蕉。半刻钟,蕉篱就放下了程七,过来试试小蕉的额头。别磕了,他说,已经笨得不行了,再磕就是傻大姐。 这样好受些。小蕉磕得频率变慢了。 蕉篱把她的头摆正,瞧着她的眼波一字一句说:你的心理不够强大,这点疼都受不住,将来如何?我教你个心法,你念几遍来压制它。 小蕉点头。把腿放直,听蕉篱念心法。 心法是蕉篱在山上跟师父学艺时听来的,是师父偶一次练武自己伤了自己念出来的。当时身边只有蕉篱在伺候他。师父醒来时,见他第一眼,便告诉他,这心法不可外传。若非一□□不得已拿来自保。蕉篱也没多问心法的用处是什么,凭着记忆和师父的能耐觉得应该不是坏事。 他念了几句,看看床上的程七,又念了几句。总共六句,小蕉记得颠三倒四。蕉篱沉着又念了一遍,小蕉总算跟对了。她边念边跟蕉篱说,怎么跟佛经似的? 蕉篱说,你便按佛经来记吧。小蕉又点点头。不知是心法果如佛经般灵验,小蕉的头真得疼得越来越轻。她有些惊喜地睁眼,本想扒开门扇吓蕉篱一吓,结果看见院子里不知何时黑压压多了一批人。她的脑袋轰一下变得像气球一样轻。 小蕉觉得自己是累赘。难怪蕉篱对自己越来越冷淡。她百无一用啊。除了落泪,着急,帮不上弟弟和七少爷。 她捧着头使劲砸了两下,嘴里的心经还在念着,她觉得有了些力气,从门缝边爬起来,环视一下屋内,找不到她能用的利器。她把程七的帷幔放下,眼睛一直没敢正视他。 她吸口气,去找蕉篱的包袱。蕉篱应该带着小刀之类的。没找到。又想到茶碗之流的,她握了一只小点的,又爬回门缝边瞧着。她的嘴唇微动着,这下心经只是在心里默念了。 院里的人已经自动围成了一个半圈,蕉篱一直在那个位置站着不动。小蕉突然瞪大了眼,程大披着一件狐毛大氅笑意渐浓地走到中央,很快身后的人奉上椅子和茶杯。 狗腿子就是狗腿子,再怎么逃,怎么躲,也改不了这习性,你说是不是啊,蕉……篱?程大句末还带了点疑惑。 蕉篱纹丝不动,任程大取笑。 小蕉的眼睛却越来越充血,这个侮辱过她的该死的,她幻想着她能剁了他。像剁野菜一样,一刀一刀地剁碎。小蕉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声,心内的厌恶早超过了疼痛。她觉得自己真是笨,为何不摸到一把菜刀。她弯着快没知觉的腿,像小强一样地爬来爬去,扯过自己的包袱,突然咧过一丝笑。 是呀,谁说她没利器的?她真是糊涂了。他们给过她的呀。怪她一直当宝贝一样藏着。这玩意据说要见血才行。那就让它见血吧,小蕉把匕首拿出来,泛过一道光,她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脸在利器上变得扭曲。她嘿嘿一笑,忙又赶紧封住自己的嘴,重新爬回到那个被自己捂热的砖地上。 只这一会功夫,程大坐的椅子已经被人踢碎。地下躺着三个人。程大站得也离蕉篱偏远了一些。小蕉身上的血液也越来越翻涌。 哇,她真想拍手叫好。这可是她的弟弟啊,英勇无比。她恨不得立刻跳出去给他摇旗。 不上道的混蛋!程大又骂,那不过就是个药引子,你还护着干什么? 蕉篱还像石雕一样。 程大身边已经有两人举起了火把。小蕉上下牙打颤,程大这个黑心狼是准备把他们全烧死吧?程七碍他什么了,要如此赶尽杀绝?小蕉把插在砖缝里的匕首拔在手上,想到程七,她一会要背他走,原来还有些发虚的身上顿生了一股热力。 程大不知是故意钓他们还是有所顾虑,僵了一会,又开口劝:不开窍的混蛋!不过,爷倒欣赏你这脾气。你还等着谁来救你?能来的都让爷我砍了腿,能救的爷也剜了眼睛。爷现在拿你们当耗子玩一刻,过了一刻,看你们能不能长了翅膀从这火海里飞出去。 去,再给爷搬张椅子来。茶也换热的。 分卷阅读117 立马有人跑走。 小蕉觉得天却越发亮了。是举火把的人添多了。她不知道蕉篱能撑多久。她特想冲出去替换他。让他来背程七走。她默念起心法,念两句转而变成咒语。她要咒这些坏蛋不得好死。 蕉篱受伤的胳膊开始不舒服。他全神戒备着,刚才又被程大引得握紧了拳,冷风里站得时间久了,有些僵。 小雪还在下着,也卷起一阵阵风。那火把上的火星也不断地朝屋门这边飘。大有不用程大费力,只需借这风劲,就能引火烧屋。他想今日这三人都葬身火里,倒也与赵言很快相见了。他留意了下身后,没有响声。心里下了决断,来吧,既然想玩,小爷就多带几个到鬼门关玩。 程大却悠闲得喝起了茶,第一杯嫌茶色不正,泼地上,下属赶紧给换,程大要红茶,喝了暖和。泼出去的茶在第二杯茶上来时,也慢慢结成了细冰。他认真喝着茶,身后的火把烧得劈里啪啦,有人搓起了手,跺着脚,就等着赶紧结束。程大却还在耗蕉篱,要把蕉篱的耐性全耗光。 蕉篱也不傻,他朝后离屋门近了些。这样能避开不少风雪。他的头上已经积了一层,底下融化,上层却慢慢在结成冰。他在储存内力,等待搏击。 喝完茶的程大站起来,挥着胳膊活动了下手脚。他指了指身后,站出来六人。都抱臂对向了蕉篱。 今天成全你,让你死个忠心,死个明白。别怪爷是以多欺少,一个一个上,多公平啊。程大言色俱厉。 小蕉恨自己,为何当初不去学习两下?放毒,抛暗器或者射箭都行。都比现在光急使不上力要好。她看见蕉篱扭了扭脖子,头上的雪还顶着一层。六人中的一人也没打招呼就瞬间出手。蕉篱单手迎战。 蕉篱给自己划了个圈,他也没出圈。对击的人手法凌厉极快,招招都是朝着蕉篱的要害而来。蕉篱左躲右闪,避开三十招。三十招后,对方从腰间抽了软鞭。蕉篱头上开始徐徐冒着热汽。那层头发上的薄冰也开始融化,变成了水珠。 蕉篱防御变成进攻,背上还是挨了一鞭。此人下手重,顿感肌肉撕拉疼进心里。蕉篱把伤臂的绷带重新缠了几圈,用牙咬了个死结,对其他五人招了招手,一齐来吧。 习武之人最恨被人瞧不起。五人竟不顾程大原先的安排一齐上了。蕉篱却在五人来之前揪住了软鞭,把使鞭之人拖至胸前拧断了脖子。 小蕉第一次亲眼见蕉篱发狠。她摸摸心,发觉不颤,甚至还在自己跟自己说,死得好。若是她,会插了一刀,再插一刀。 鞭子被蕉篱绕在手腕上。死人被迅速拖出战斗圈。程大脸上有些发青。他是使了大钱的,这些江湖人士终究没听他的。他心里已经在打算此役后如何处理这几人。若不是瞧着有两人细皮嫩肉还有身手,他早让人锁起来灌了药任他享受。 五人又有一人倒下,蕉篱也受了几处伤,开始滴血。 举火把的人也在程大命令下逐渐靠近屋子。蕉篱怒吼一声,飞起两脚,打出两拳,两人撞出很远,他自己也踉跄跪倒。 程大哈哈大笑。却听啪啪两声耳光清脆地响起,程大的脸立马肿起来,蕉篱身影只是晃动片刻,已经有一只火把拿在他的手上。他粗声地喘了两下,硬把涌上来的热血又吃回自己肚里。 小蕉突然明白了蕉篱要做什么。她扔掉茶碗,握着匕首。爬了几步,直接翻滚到程七床前。 屋子被蕉篱自己点燃了。反正要死,不如自己造化自己。 围攻蕉篱剩下的三人也或多或少受了伤。程大捂着腮帮指着蕉篱,却疼得骂不出。 客栈后面是条小河,这样的天气没人愿意去守着。程大连打带跺地跺走几人去堵。 屋门已经被烧着了。蕉篱带着狠绝推开。他看见小蕉已经用包袱把程七背着。他心里突然被刺了一下。他一把过去接过,这次却柔了声:一定要跟住,懂吗?小蕉挥着匕首,点点头。 蕉篱在等火变大。火大了烟也越来越浓。他给程七脸上蒙了布巾。也让小蕉蘸了水给自己和她蒙上。他既没跳窗,也没爬河,而是踢起屋内的板凳,砸开了墙梁。屋内瞬间蹋了一半,火势遇到木梁,更加熊熊燃烧起来。 蕉篱把住小蕉的手,握了握。她的手心一片冰凉。他用了用力,便放开,先带程七从火里越过去。 小蕉一步不差地跟着越。 小蕉没问蕉篱何时知道了这么一条暗道。他们到客栈的时间其实很短。但她相信自己的弟弟。也相信自己的直觉。他们是到了马厩里。闻到一股马粪味,小蕉扒下围巾,蕉篱却要过去准备绑他的胳膊。小蕉拦住,用匕首割了自己包袱里的衣袖。她缠得又快又好,蕉篱都没怎么觉得疼。 程七也变得越来越软,仿佛身上的骨头也随之要化了一样。 小蕉忍了几次终忍住没问。她拍拍蕉篱,示意她走前面。蕉篱却悄悄地搂住她。程七在背,她在怀。她能听见弟弟坚毅地心跳声。 蕉篱没带她逃。而是在程大严密地搜索下稳在此地。 分卷阅读118 第60章 第60章 雪花在变大,隐隐听见有琴声和歌唱声。这样漫天飞舞的美景,正是仕子佳人的好场地。 几家欢喜几家愁。 小蕉安静地等蕉篱动,他不动,她就安静地依着他。雪花掩盖了打斗,掩盖了血迹,却没阻挡了火势的蔓延。程大硬是等到烧得屋脊都黑了,梁木燃尽才让人踏进去寻尸。结果踪影全无。他的脸上已着人上了药,看起来格外地猪头。 三人躲在马厩里,隔着薄薄的墙壁能感受到火势的炽热。小蕉把背转过去想分担,不料蕉篱的手比她快,已然抚在她即将靠过去的背上。 他在调息,积聚一点力量带他们走。 没关系的,我怕冷。小蕉用唇形说。她觉得弟弟看她的目光有些让她心律不齐。她想大概是自己又坏了他的计划。 听到轰一声什么东西倒坍,他们委身的马厩墙壁裂开了缝,应该是烧得旺的梁木从屋顶掉了下来砸到了墙上。若是程大进来,必马上发现了他们藏在此地。 蕉篱试试胳膊,只得忍着用手告诉小蕉要马上出去,否则马上会被压死在这。他往上提了提程七,胳膊又流了血,小蕉闷声跟着,只是手里都抓满了土,一点点地将蕉篱滴下的血迹掩盖住。 天越发黑,可白茫茫的雪光加上不停移动的火把让他们无所遁形。走到出口蕉篱又不动了。他的气息不断加粗,小蕉知道他已经到了极限。她伸出手去,作势要背程七的动作。蕉篱却只是盯着她看,不出声。姐弟互相僵了一会,还是蕉篱把她脸上的灰抹了抹。原先是一点点粘在她脸上,这一抹,将她抹得愈加分辩不出原来的模样。小蕉觉得蕉篱在一点一点地用力,将她的脸搓得都有些疼,他才罢手。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小蕉的心却又重新提起来。 他们又听见纷杂的脚步声在此地聚结。程大打定了主意,烧不死也要将他们困死冻死饿死。 过河。蕉篱说。小蕉却摇头。别说他们三人现如今这惨样子能不能过得去,即使过去了,也够呛能起来。而且现在这水对程七和蕉篱格外地不利。 我去引开他们。小蕉把匕首又握出来道。 蕉篱定定地盯着她的眼睛。想从眼睛里穿透到她的心里去。 小蕉轻轻地抬了抬他的胳膊,把布条重新又绑了绑。别怕,她安慰弟弟,我去找李赞,把他们引过去。 蕉篱突然笑了,在黑暗中小蕉看不清却听得分明。他的确在笑,那笑声,冷彻入骨。 她握进蕉篱的手里,他的手,热热的,她徒然又有了勇气。这次听我的。她放开手时说。 蕉篱被喉腔滚上来的血噎住了。他暂时没想到更好的法子。可她这一走,还能再见吗?他是宁愿死在一起的。不想再分离。 小蕉弯起腰,又被蕉篱拽住了。他的眼里黑黑的,荡满了真情。 别怕,她又弯起了眉毛,我一定等你们。 你知道他在哪里?蕉篱想问。明知是绝境,还要让她往上冲。她没让他把失望扩大,又出声说,老天爱看戏,我若死了,还怎么往下唱呢?你若不放心,我引他们,你跟他们后面。真有不测,你来接应,如何? 拿啥接应?蕉篱心里一阵凉过一阵。就因为要救他们,她才冒险的。 小蕉没让蕉篱再悲伤,把弟弟的手往自己脸上一放,细声说,你看,我都没哭。蕉篱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踏进了风雪里。她沿着原来的房子留了一排脚印。小小的,蕉篱觉得原来她的脚印也是这么好看的。 小蕉其实是漫无目的离开了客栈,她并不知李赞在何处。也不知她能不能活着见到,她只知道只要蕉篱带程七离开这,就有逃生机会。她沿着阴暗处走,下脚轻,人瘦小,所以好藏身。雪落得快,不一会能遮住她的行踪。 她想着李赞当时让人抬走的地方,往外走了一段,直觉上不对,她又顺回来。拐三拐四地把自己都拐糊涂了。她在一处屋檐下站了一会,抖抖身上的雪,鞋半湿了,嘴一哈,便有白汽,她尽量鼻孔喘气。身后追她的人一直没撤。她知道。她刚一动就被人发现了。却不知为何还不现身逮她。 饥寒双重压迫下,小蕉看见一处挂着红灯笼的地方,闪了进去。杯盏莺声,她努力缩小着自己朝厨房走。她觉得厨房一直是她的福地,她只须闻着味往那循即可。 她没想到这地方竟然有这么大厨房,两间屋子打通了,案板长长的,不断地有人进出托盘换盏。她蹲在一处花树下,期间还有人来小解一次,臊味把她冲得差点昏过去。她把利器藏好,不伤害无辜人。 这儿的人衣着差不多,她从花树上抓了一把雪洗自己脸上的灰。听见厨房有人高喊:清儿姑娘的席!还有几盘,还有几盘!端不了了!赶紧的,那爷可是难伺候的主! 小蕉想也没想,两步跳出去,直奔那几盘菜而去。 我来,我来,快点,清儿姐等着呢。 她都没顾上看周围人的脸,周围人也没顾上理她。这个时候,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分卷阅读119 没人去管不知何处冒出来的一丫头。 在这的人都有个定律,长得好的丫头得罪不得。不知哪天攀上了哪位爷,就是土鸡长了大鸟翅膀,能呼扇几天风雨。 所以小蕉这俏丽小身板一站,管流席的人扫也没扫,把托盘就给了她。小蕉一瞅,没汤水,全是干货。赶紧开溜。 依旧躲在那丛花树下,顾不上脏,抓起盘里的肉菜一个劲往嘴里塞。吃得急,又没水,噎得难受,却不能咳出声。小蕉把雪团了两团放时嘴里。 三个盘子瞬间空了,连小蕉也惊叹自己的能量。她把盘子埋在雪堆里,把托盘顶头上。这玩意可以盖住她的脸,关键时刻还能拿来拍人。 她没敢再回厨房,朝着那灯红热闹处走去。小蕉觉得自己是一进脑热了,听见那欢声笑语,竟然管不住自己的腿。她在此时此刻竟然想起了程大的婚礼。那时的程府热闹得不像话。提前三个月的准备,连着闹了有一个月的时间。她挤在看热门的人群里,颇好奇新少奶奶的模样。只听近身伺候的人说,不仅模样周正,连性格也好得不得了。程大愣是三天起晚了床。 周妈当时跟小蕉说,看看,红颜祸水啊。小蕉说,你是葡萄老成了皮说新葡萄酸呢。周妈说,你个小妮子不知道深浅啊。 小蕉的确不知深浅。只知她看见大少奶奶时,也觉得那是个不可多得的妙人。 但程大也只新鲜了两个月而已。 周妈回来说大少奶奶主动给程大送新鲜人时,小蕉愤愤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大少奶奶好糊涂。周妈拧了她一把,教训她,你眼皮浅,看人浮,这里若有糊涂人,早已经沉进塘里了。 小蕉不解,大少奶奶不仅不笼程大,还一个劲把他往别的女人那里推,她这是明白了? 走神走得久了的小蕉不觉得在冷风冷地里呆时间长了,不防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谁?正有人从这经过,高喊一声,楼里的欢声笑语也静下来。 小蕉仰头望天,好歹做了个饱鬼。但她不想立马死,捏起鼻子哑着嗓子说,大哥,小点声,我在拉屎…… 晦气!喊话的人不走。还不赶紧出来! 我没带手纸……小蕉突然想感谢周妈。 胆子肥了你,什么地也敢随便……等着你!人影朝亮光处走了,小蕉赶紧跳出来朝别的方向跑。 没跑两步就撞上了一伙人。正是从楼上结束了欢歌笑语下来的。小蕉觉得定是偷吃了人的肉,所以现在要还债了。 没等人揪着细看,她又想转方向,谁知动作不如别人快,帕子一扬她就软绵绵倒下了。 呦,这小脸洗净了,倒还能看。 这算不算自己撞上门的兔子? 最近正愁没点新鲜货,这真是……呵呵呵 要不要先问个清楚? 问个屁!先给老娘生米煮成熟饭,晾她是千金大小姐也再也抬不起头从这跑出去! 有理,有理! 把她带去洗干净了,李爷还没走吧? 本来要走,这下听动静似乎又留下了。 那赶紧的,别把她弄太死,迷糊着正好,男人最好欲推还拒这口。 小蕉感觉有一只手不停地在自己身上到处摸来摸去,她胃里有些恶心,想吐还吐不出来,只得任人摆弄。 热水湿了她的发,撩到脸上,小蕉想睁眼却睁不开。有人一直在她身边不停地忙来忙去,中间有个刚才说话的人进来看过,又出去,带起一股难闻的香风,扫得小蕉眉毛颤了颤。她努力抬手去抓什么,能触到却抓不到,越使劲越感觉全身软弱无力。 她被人提出来,裹了一层软布,头发被一下一下梳着,稍不慎,有几丝被梳齿刮到带疼了她。她嗯哼一声,听见一个声音说,呦,这都不用怎么□□,自己倒是会了。 脸上不知被抹了什么,又一阵反胃的恶心。她想利器肯定被收走了。没了利器,一会该用什么? 蕉篱和程七开始跟着程大的人,跟着跟着伤疼痛加上体力不支,临闭眼前,他还清醒得知道,他看见了小福子。 雪地上拖出两道白痕,很快被扫平。两个穿着斗蓬的人把偎在墙下的二人拖进屋。 第61章 第61章 妈的,不就偷了他点珠宝,值得追姑奶奶这么久吗?很愤慨的嗓音,咬着牙说出的话。 先别说,找绳子把人捆起来,捆紧了。 万一捆错了呢? 先捆了再说,若是他的人,正好逮个人靶子。 屋子只有豆大的光芒,蕉篱在被人拖拖绑绑中渐渐有了意识。他知道这两人是女人,也就没反抗。 咦,好似都快要死了。 死就死,不该咱的事。其中一女心肠比较硬。 挪近点,两人分开捆。一人指挥,另一人忙着捆人。 这个软得怎么跟面条似的?不会是跟咱一样吧? 闭嘴吧,你就怕别人不认识咱? 蕉篱动 分卷阅读120 了动,绳子的确捆得很紧,连腿都绑住了,嘴里还塞了布。 他不睁眼,用耳朵就知道二人在干什么。一人把门顶严实,一人拍拍手,倒了杯水喝。 妈的,程大,姑奶奶当时就是心软,应该偷他个精光,再切了他的命根子。 蕉篱心里亮了亮。原来是难友。 程七在一边哼出声,不知为什么没给他塞布,大概也觉得他不行了。蕉篱知道他是要醒了,是被疼醒的。他的身体快要油尽灯枯了。在出来找小蕉前,程七就告诉过他,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死,他一定要把她安排得无忧无虑。所以蕉篱也就这么死抗着带着他。 豆大的光移到了程七那边。蕉篱睁眼扫了一霎就闭上。 绿……快来看。一个身影掩不住地惊慌。 怎么是……两人都噤了声,互相看了一眼。 蕉篱感觉光芒马上又移到了自己脸前。目光又在暗处相碰,不是赵爷? 程七恰在此时出声:赵言……声音弱得,却足够这三人听清。 身影又迅速移过去,其中一人还扶起了程七,程七猛地抓住了一人胳膊,赵言,你不是……死了。他又放开,身子又软塌塌地摔下。 光芒被移回原来的位置。蕉篱感觉热气却比刚进时多了。 瞎了?一人不敢置信地问。 谁这么狠心? 问问不就知道了。 脚步踱了几踱,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把蕉篱嘴里的布拔出。冰凉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扇了几下。蕉篱慢悠悠睁开眼,也不着急,静静地呆了一刻,才出口问:你们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斗蓬盖纱,蕉篱看不清脸。 无辜之人。他说。 哼!他是什么人?手指着程七问。 我主子。 赵言呢?斗蓬下的脸又问。 死了。蕉篱头朝后靠去。 死了?两个斗蓬又互相对望。 谁杀的? 程大。蕉篱把仇恨暂时都聚到程大身上。他猜到此二人跟程大有仇。 果然是这个心狠手辣的人。 七少爷怎么了? 瞎了,你不是看到了吗? 程大害的? 脱不了干系。 我如何信你? 爱信不信。 其中一个身影却过去把程七解了,扶起来,问了问,喂了点水。 蕉篱也被松了绑。可他身上伤处太多,一时也爬不起来,只好坐着。 姑娘最好不要在此地久留。程大就在附近。他好心劝告。 我们知道。二人回答。 你受伤了,我们帮你包扎一下。 劳烦姑娘给打盆热水。蕉篱说出口,就见二人怔了怔。他马上明白了,说弄点雪水也成。其中一人拖开挡木,出屋弄了一盆雪进来。她们也在藏身,肯定不敢弄大动静。 其中一人帮蕉篱,衣服有的已经粘在肉上,没法脱,蕉篱让撕开,这姑娘就也不避嫌了,用用劲,衣服从破裂中撕了,露出胳膊和受伤的地方,又找了干净的一块布蘸雪水擦净,肌肉在冷热相碰时折磨着蕉篱,他咬着牙,却免不了身上颤抖。帮他的人轻轻地说,你受苦了,忍着些,我快点擦。 有劳。蕉篱也不客气,目光看向程七。 条件所限,但血迹也算擦净了,蕉篱却没了衣服再穿。 斗蓬已经被摘掉了,蕉篱却没抬眼。姑娘拿出自己的一身衣裳,在蕉篱身上比了比,给他披着。她们也置了两身男装,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谢字发不出声,姑娘先说,我们没药。 蕉篱指指程七,姑娘从程七身上摸出两个药瓶。蕉篱指着一个白瓶红塞:先,又指一个白瓶绿塞:后。 姑娘反应快,手更快,两瓶药按蕉篱的顺序先后洒在伤口处,然后缠了一圈布条后就把衣裳给他穿上。 把灯灭了。出门后往右。蕉篱缓过一口气说。 姑娘把斗蓬又戴上,到程七跟前告了个别:七少爷,后会有期。程七说:两位故人,珍重。 二人很快在雪夜里闪没了身影。 她呢?程七问。蕉篱知道问谁,顿了顿,把身子稍微调节了一下高度,才说,引狼去了。 又丢了?程七皱了眉。 没丢。有人跟着。蕉篱想说小福子,想想又不愿意说。 小蕉慢慢复醒。屋子里变得热闹起来,几人往里抬桌子,熏了香。小蕉竟然闻到了红烧肉的味道。她觉得自己真是奇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不是应该先担心清白吗?可她确实想吃红烧肉。她挪挪身子,还是酥麻无力。 熏香渐渐浓了,罩满全屋。不是小蕉喜欢的香味,两两相害,反而加速刺激了她的清醒。她的脑袋转得畅快了,也不再挣扎,只是四面磨蹭,好让手脚快点恢复点力气。 屋里的摆设相当俗气,除了大红,便是大粉,若不是想吃这盘红烧肉,她想自己一定会吐口唾沫出 分卷阅读121 来。 门吱呀一响,一壶酒送进来。走前还到小蕉这瞧了瞧。见没异状,又退出去。妈妈还在谈价钱,大概没谈妥。 小蕉等人走远了,她把头狠狠朝床沿上撞了撞,眩晕过后,脑门上滴答了几滴血下来。手都要磨破皮了,可还是觉得不是自己的手。那桌子上的美味离她不过几步远,可她就是到达不了。 她用牙咬自己,哪儿不顺眼咬哪,直咬到手腕,臂上,腿上全是自己的牙印子和血迹,她才看着觉得顺眼了点。 她在自残的时间里,妈妈终于同这位爷谈好了价钱。她眉开眼笑地送到半楼,便被轰下了楼。妈妈是知趣人,还告诉这位有口福的爷,姑娘肯定让爷神魂颠倒。奈何此爷来了就戴着面具,所以妈妈还有些可惜下次傍不上这位大主顾。虽说爷是头次来,给了不少彩头,可这儿的姑娘都没上他的眼,妈妈使出浑身解数挽留也留不住,谁知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丫头片子给吸引住了眼珠子。她真叹,这真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大金饼砸她头上,不发财都不行。压箱底的那些见不得天日的玩意又被妈妈派上了用场。她捏着份量怕人吃不消,后一想,这生意做一次少一次,不如就押个大的。然后手一抖,连给小蕉洗澡水里也下了软迷香。怕她太冷硬不讨大金主喜欢,妈妈硬又把搅混的水给换了一半。待自己洗净手,她都觉得自己怎么心肠突然变得怜惜起人了。 这爷还差点被小蕉的托盘呼到脸呢,可他因为如此多给了妈妈五十两银子。难怪书上都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对上了眼,做什么都是对的。 妈妈心情敞快,平日觉得下雪闷。今日却越看越好看。特意又让人多挑了一盏红灯笼,高高挂挂着。 她也要了一壶酒,招呼几人坐着,耳朵却时刻留意着楼上的动静。 屋子里没开窗,小蕉又要被熏香熏晕了。她使劲憋着气,憋着憋着感觉要憋死自己,不得已大口喘气,这一松大口,吸进的熏香更多。她想咳嗽压出来,听见外面有了脚步声。声音很轻,却似是特意要让小蕉听见一样。她听着这脚步,竟是压着自己的心跳一步一步来的。压到最后,快要把肋骨压断,让心蹦出来。 她慌忙躺倒,手肘被拐了一下,疼痛压过麻感,所有感觉更清晰了。 脚步声先在门外躇踌一阵,最后终于推开了。小蕉想看看这人,怕被发现,只能把气匀细了,慢慢往外出。 来人没有靠近床前,先坐在了桌边,像候着吉时,一人独斟独饮。酒似乎很烈,小蕉听见他猛烈咳嗽几声。咳得她的喉咙也痒起来。 喝到小半时辰,他站起来,人踉跄几步带倒了凳子。小蕉下意识地睁开眼。那盘她很吃的红烧肉被扫下桌。一张很陌生的脸在左晃右晃。像是喝醉了,可手里的酒壶还稳稳地举着不掉。 小蕉见他艰难地一步步朝她靠近,她无计可施,只能幻想着她会变成一只蝴蝶,她会被菩萨点化,她会有五指神力…… 陌生人被床前摆着的小蕉的鞋绊了一下,他像笑了笑,笑得极慢极缓,每一霎都像放慢动作定格一样,笑得很不正常。小蕉被迷惑住了,下一刻耳朵一凉,大长手臂突然出力,掰住了小蕉的下巴,把酒壶的嘴对准她的嘴,剩下的酒被一滴不剩全部灌给了小蕉。 连气都来不及喘换,酒液几乎像直线一样落入肚腹。好不容易有点反抗的意识又被彻底毁灭。小蕉陷入黑暗前,觉得一座大山样的身体就那么重重地压倒在自己身上。 没有尖叫,没有呼喊,没有撕扯。楼下依然灯火通明,外面的雪还没有停,与挂起的灯笼红白相映,显得格外鲜明。 第62章 第62章 蕉篱在黎明前如鬼魅般回屋。他见到了几具尸体。短而锋的利器。手法准而快。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出手之人的力道不足。或许也受了伤?蕉篱脑海里翻腾过几个想法。他没再见到程大的人,猜着是不是被程七的二位故人吸引了视线。 他寻了一点吃的,给程七。程七象征性地在碗沿抿了两抿,便摇摇头。蕉篱知道他想说什么,没留机会给程七说出口。他们需要的都是休息。趁着雪未化,街道上还安静着,赶紧养神调息。 程七摸索着搭在他身上的半边毯子,捱过去,捱到蕉篱身边,把毯子搭他半身,然后翻个身,与他背靠背。 蕉篱一动不动,心内却泛起一阵阵地悲凉。 小蕉是被热醒的。从黑暗到亮堂她只用了瞬间。身上的衣裳完好无损。大山样的重感已经被移除。她快速扫瞧,不是昨天那个地方。这屋子要干净很多,没有难闻的熏香,没有红灯笼红帷幔,没有滚落在地的红烧肉。她撩开自己的衣裳,自己咬的痕迹还历历在目。她动了动,身体虽未全恢复气力,但手脚有感觉了。 屋里燃着两个火盆,柴炭堆得满满,热量积聚得很旺很暖。她走了几步,又返回去掀开内衣瞧了瞧,才放下心又下来。 越过一个火盆,两张椅子挂了个横杆,上面搭着几件衣服,徐徐冒着热汽。小蕉在火盆一侧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分卷阅读122 ,蜷缩着,只着单衣,头发还半湿着,像刚下河游泳回来一样。可眉目神情透着疲倦。她没忍心叫他,只静静地隔着跳动的火舌,伸出她的手。 她的手够不着他,但小蕉已经满足了。 若是蕉篱在,定可立马分辩出这孩子干了什么事,他在露骨的天气里跳进河里洗净身上的血腥,因为害怕吓着她。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跳进黑窝里把她救出来。也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把她抗出来的。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地伤口,昭示着她对他的重要性。 睡梦中的孩子突然打起了颤,小蕉掀起横杆过去抱住了他。他抖得很厉害,不仅是因为冷,更像是梦见什么可怕的事情。小蕉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怀里的孩子睫毛动了动,又渐渐安静下来。 火盆的炭下了一半,小蕉又把备着的筐里的炭倒进去。她拿铁钩拨了几下,看见了埋在中间的几个红薯和土豆。她笑着想用手拿出来,很烫,她轻轻地又看了看在她旁边的孩子,找了件大衣裳给他披着,摸摸他的额头,然后也坐在火盆边,用铁钩把烤熟的东西勾出来。这孩子定是数着个往里埋的,小蕉先拨了一个红薯,慢慢剥掉皮,咬一口,又糯又甜,她笑着眯上了眼。 她一口气吃掉了一个红薯,两个土豆。喝了半杯水。把剩下的偎在火盆沿,怕它们凉了。 孩子在小蕉哈出的食物的香气里睡得更加实沉了。 他的头发已经干透,小蕉半抱着他往离火盆远点的地挪了挪。地下已经被她铺了棉褥子。肚子填饱,她的困意又上来。索性就躺在孩子身边。 小福子却在小蕉完全安静下来时睁开眼。他背侧对着她。伸长一只手臂,把她偎在火盆边的土豆和红薯够自己面前。他用袖子压住一个,身上的伤丝丝扯着疼,虽然抹了药,可疼起来也够他自尽。他没出一点声息地就把几只土豆和红薯给吃光了。小蕉刚才放了一只水杯在不远处,那是她喂他喝过的,她的杯子也搁在不远处,只是已经喝完。 小福子略微起起身,把两只水杯都够来,把有水的倒进没水的里面,仰起头,水流不停歇地全流进嘴里。 他不知道有几天没吃饭了,食物进到肚里一点饱撑的感觉都没有。他复又悄悄躺下,这会则是跟小蕉正对着了。小蕉是平躺,若她忽然醒来,小福子只需要把头往自己臂弯下一压,就完全能躲开视线。 他努力抬着自己的眼,想睡,又不舍得。 最终没熬过身体,还是睡了过去。 小蕉浅眠,起来换了身上的衣裳,外面已经大亮。雪停了,一片白茫茫。她又喝掉半杯水,分不清哪个杯子是自己的了,随手拿了靠近自己的一只,她不知道,这只,正是小福子用过的。 她从破烂的包袱里抖出那把匕首。隐隐能闻见血腥气。她不知道小福子是怎么找到它的。她心下一喜,把利器在破布上使劲又擦了擦。寒光映到她的眉,她摸了摸全身,找不到合适放它的地方,最后依然塞进了袖筒里。 火盆的火势渐渐变小。筐里的炭不多了。小蕉全部倒进去,把火盆放得离小福子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她怕他翻身蹭到上面去烧到自己。 她摸摸地褥,干燥温暖。把大衣往小福子脖下腋了腋,出屋去找方便的地方。 很快自屋下留出一行脚印。 她闭着眼,感受了下阳光和雪后的空气。有只麻雀飞过,小蕉也学它欢快地蹦了两蹦。脚印被自己踩乱了。她旋一旋,瞅到屋角有柄快秃了扫帚,拿到手里,开始清扫积雪。 扫的时候,她先刮起上层干净的,堆成一堆,想着一会小福子醒了,可以和他堆个雪人。 染了尘土的底层雪被小蕉扫到了一棵枯树下,用不了多久,雪就化成了水渗进地下。 门吱呀一声从外被破开,两个穿戴整齐的人打了拱,对小蕉很客气。 小蕉方便后,未来得及洗漱。她暗自庆幸利器在身上,庆幸有了这么一个相见的夜晚。她自顾自地把干净的雪团成球,一滚一滚地,终于滚成她满意的模样,她把扫帚拆了,插出雪人的手,又团了芝麻球大小的圆,按在了上面当鼻子。只是没眼睛,她想想算了,不如当个干净的瞎子。 这只雪人就堆在正当间的阳光里。她知道小福子会看见。 她捧下剩下的干净的雪,左右两手互相搓了搓,然后不声不响地跟二人走出此地。 她很想跟小福子说,找个地方藏起来,别再跟着她。可是没有机会。 小蕉被带到了一处园子里。园子不大,亭台楼阁都有。带她的人十分客气,先给她上了热布巾净手净脸。她品了一盅茶,李赞才出来。 小蕉先笑了:早知道是你,我早来了。 李赞也笑,陪她喝茶。 你伤好了?小蕉问。 没那么快。李赞显然精神并不十足好,像强撑。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小蕉不想心里埋太多疑惑。 说我运气好你信不信?李赞说,昨夜遇上几个盗贼,捉住一个,审了审,竟然有你的消息。 分卷阅读123 哦,小蕉吸干了余茶,还想再喝,茶壶却不在这。她只得让李赞招呼人。 下人上来,很快把茶填满,却又拎着茶壶走了。 最近我的运气也蛮不错,不过,大概也快用光了。小蕉把眼睛钉在了茶水里。 是我的错,李赞低下头,应该让你一直跟着我。 李公子关心我是天大的福气,若说错,是在羞辱我了。可能缺水严重,小蕉的嗓音显得干巴巴。 程七他俩呢? 走散了。 我同时派人去找了,你先且安心。 我不着急。小蕉平平地说。 李赞看她一眼,告诉她一会先休息沐浴,房间已经安排好了。等找到程七和蕉篱,再一块启程。 小蕉用下巴磕着茶碗,表示一切听他的安排。 下人来请李赞喝药,李赞走开。屋子里很空,可小蕉还是闻到一丝相熟的味道。她皱皱眉,旋即松开。 她闻了闻自己身上,走到李赞坐过的地方,心下了然。 蕉篱推开了窗,雪后的阳光格外灿烂。他让程七感受下。 还能见到她吗?程七问。 能。蕉篱答得飞快。 蕉篱捏了几把雪团成球放进程七的手心里。 程七身上的温度不多,可雪球被他移到手背上,仍然以可见的速度消融成水。他用舌头舔了舔。对蕉篱说,挺甜。 下了一夜呢,蕉篱说,他也尝了尝。二人都没心思吃饭,坐等着什么奇迹从天而降般。 什么时候走? 再等一会。蕉篱按住程七说。他也不确定,只是感觉有什么在引导他们。 二人又默默地呆了一阵子。程七说起了小时候,但把小蕉所在的部分全部略过了。蕉篱一耳听他言,一耳听外面。 程七说,走过奈何桥,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知道下一辈子是怎样的。 蕉篱说,我看今天的阳光甚好,不是个死人的日子。 程七笑,笑意浅如丝。 蕉篱直起身,试着活动了一下伤臂,疼痛减了半分,可依然废着。他瞧了瞧房檐的积雪,又瞧了瞧墙头,对程七说,走吧。 程七摸到椅子扶手借力站起来,把身上的毯子归到原处,他用心里的眼睛试着把这个地方看了一遍,然后抓住蕉篱递过来的手,牵引着自己迈出步。 雪被踩得咯吱声。因为盖住了大部分的丑陋,放眼望去,整个地界都是干净的,程七有些高兴,蕉篱也被带动地有了些心情。他本想背着他,却突然心血来潮,让程七在雪上打了几个漂,他拖住他,当了几回爬犁。 程七翻了一滚,结结实实地啃了一嘴雪。蕉篱也趁机来回滑了一场。他回来时扶程七,程七却耍赖把蕉篱带倒,仿佛回到小时候,两个小子为了争强好胜,非要在雪地里搅起一阵风舞,验证自己的雄心壮志。 只是他们没玩多久,一个体力不支,一个要保存实力,便强忍住了泪水,恋恋不舍得朝清扫出街道的地方走去。 李赞派了几个人,蕉篱早瞧出端倪,可还是拖着程七磨蹭了不少时辰。等那几个确认了,他们也打算讨点热水喝了。 李赞正在治疗,没马上出来迎接。蕉篱也不介意。程七看不见了,对一切外在的东西更没了形式感。他的胃口似乎好了很多,吃了小半碗李赞让人特意熬的养生粥。蕉篱在忌口,也是清茶淡饭稍微用了点。 四人抬了两大桶水给他们洗漱。蕉篱不让人服侍,几人便全退到程七的屋里帮他。程七很温顺。待人亲和,帮他他也不烦,脾气好得很。衣服香料全是李赞给准备的,倒也合二人的口味。只是香料有些过了,程七拒了。 蕉篱一人洗的,自然摒弃了那些香花香草。他洗得慢,因为听见隔壁有琴乐声流出来。他本来尽量不弄出声,这下突然心下一动,故意地制造水声,隔壁静了静,大约一刻钟,似有人声和拖曳声,接着又有一阵打击乐,只是这次缓缓地,更像安眠曲,让人听了想睡觉。 第63章 第63章 昨晚是程七摸着给他换的药。程七调侃他肉绷得太紧,蕉篱说,我冷。其实他能自己来,但程七非要他来。现在蕉篱拿干净的布巾把脏了的缠布取下来,擦拭干,又重新加了药。 他可以自己配药,如若配合内服,伤会好得更快。可蕉篱觉得在这儿,他无法安心喝。 他刚穿妥当,程七就跌跌撞撞找他。 他也知道防着他的伤臂,说,我有些烦躁,周围太吵了。 蕉篱隔窗去看,不断有人行色匆匆。 他搭了下程七的脉,默了一会,开玩笑说,有不有人吃你豆腐? 程七哑笑。他说,蕉篱,你知道看不见其实没那么可怕吗? 我知道,蕉篱说,我看你挺开心。 是啊,我开心。我的路马上就走完了。再艰难,我也体会不到了。 我的鸡皮被你激出来了,蕉篱顺手扫扫胳膊,配合 分卷阅读124 着打了个哆嗦。 我……应不应该再见见她? 二人心里早已经过了千山万壑,此时却僵住了。其实他们就是一墙之隔,但思念是一回事,现实是一回事,程七和蕉篱不得不步步谨慎。 有何意义?蕉篱问了一句。 还是你最了解我。程七默默说。 他们又背靠背互相闭上了眼。蕉篱似也受程七感染,爱上了安静,没事不再乱窜,而是躺着休养。 小福子没有出现,小蕉也没听见什么大的杀戮。她乖顺得很讨人喜爱。只是与她见面的人都不曾与她讲过话。小蕉也不强问,若出了李赞禁止的范围,她会自动退回来。她没什么可防的,吃喝上自有人用心,她只管张开嘴就是。 天越发冷了,身上的衣裳也添了几件,来了这里,便没了男装,可小蕉还是把利器藏住了没让人搜出去。她每天都会祈祷,都会在心里与小福子说着话:好好找个地方去,离旧人旧事越远越好。好好长大,哪怕疼点,也不要再回头。 园子里丁点积雪都没有,所以也没有雪化后的泥泞。小蕉踩在青石砖上,她的鞋子是新的,绣着一朵艳丽的大芍药。这不是她喜欢的,可她还是给了面子穿了。她前后左右各走二十步,然后再重复,再重复,重复几次后,她便进了屋。阳光躲到大树后已经照不到她的脸了,她把手从缩着的袖筒里抽出来,掩上门。 经过的人都极小心地避开,小蕉也不多想,仅仅两日的功夫,她觉得脸上已经有了肥肉。她若爬高点,能看见有人脸色焦急,有人来来回回地搬东西,李赞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戴着大棉帽,闭着眼,晒着日光浴。他周身一米不得人近前,所有侍候的都整齐在站在廊下一排,那丝讨厌的香气已经被浓浓的药味遮盖住了。 小蕉弹落两片树叶,塞进自己鼻孔,稍后又取出来。她呵呵两下,打了个响响的喷嚏。 不一会,裹着姜汤药水的提篮便被人提了过来。小蕉没让人立马退走,看她喝光把碗放进提篮里才让离开。她掂了枚酸梅放嘴里,人走后又吐出来。 正餐开始时,小蕉吃了一锅嫩参煨的野山鸡。她打着饱嗝,颤微微地到榻上睡了。没人来惊扰她,只有微微流动的空气扇动了几下她的睫毛。 蕉篱和程七吃到的是野地菜,刚从雪里刨出来的,切得碎碎的,与小豆腐熬在一起,嫩滑爽口。 还是姓了李。程七搁下勺子自言自语道。 蕉篱不管他,赏脸得将菜碗刮得干干净净。 难得有时光和机会懒散,蕉篱利用得十分充分。烘得暖融融的小角榻,他和程七一人一半。程七开始不安稳,蕉篱只是打了晃的功夫,程七说他看见了赵言,等在奈何桥上,如何都不肯过。 你要是睡多了,就到檐下溜溜。蕉篱翻个背,不管程七要坐起来。 好像是吃多了不容易睡。程七喃喃说。 程府虐待了你二十年,想想你也该习惯了。蕉篱说话惯没上下样。 其实今日这菜,还有别的做法,换作她来…… 你真是吃饱了撑的,蕉篱粗暴地打断了程七,让我睡会,你跟赵言说,该走走,别费心了。 程七又脱掉趿了一半的鞋,摸索着一侧半躺着。 天还未黑透时,有人来招呼他们先上了车。 这次是三辆马车,李赞也不方便,带人坐一辆,蕉篱和程七打头,小蕉自己一辆在中间。 李赞只是隔着窗子抬了抬手。蕉篱替程七点点头。 按原来的约定,走得还是去李赞建好的园子的路。 路越走越宽,外景越来越繁华。程七的咳嗽也奇迹般地少了。只有蕉篱和小蕉,心情都在越来越沉重。 不久前,他们才从这里逃走,原以为,不会再回来了。 小蕉隔着车板敲起了曲儿,一首不知道名的曲儿,叮叮当当敲着,其余人皆在这曲作中失了意,走了神。 李赞的随行把药又递上,他皱着眉厌恶着吐了下去。很快漱口水,梅糖接上,李赞一样未用,挥手让人拿走。 蕉篱给程七配的药早已经用完了。程七也不让再寻。且不说那药引多难得,光是艰险已经不足以去冒。折了一个赵言,程七已不悦,若连蕉篱和小蕉再搭上,他死两次也难偿还。他把握着自己的时间,也掌控着这二十年来的事件走向。 他本在盛年,应该生龙活虎,应该像蕉篱样伤了痛了过几日又活蹦乱跳。世事让他成了软豆腐般,扶不起。他不怨,反而心安。他的命凋零得不亏。 蕉篱还是趁他迷糊时输一些真气给他,他在清醒时彻底拒绝过一次。蕉篱前耳进后耳照旧。程七瞪着红红的眼睛训他:你给一截枯木老浇水有何意义?蕉篱不看那红得骇的眼睛,只得说,我盼着枯木发芽。你脑筋坏掉了,程七说得急,胸脯一起一伏,蕉篱怕惹得他气虚,忙伸了手抚他背,程七一掌推掉,你既知我心,为何还要逆道而行?留着力气帮她不好吗?你是想让我立即咬舌自尽? 蕉篱黯然。程七怔怔地看着帘 分卷阅读125 布上的流苏也安静下来。天色渐明时,蕉篱没再动真气给程七。程七微微放了心,倚着车厢睡了过去。 小蕉的敲击声响了小半路程。蕉篱与程七的决定她自然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决定。 又行三日,竟然毫无波折地就到了“李园”。小蕉先下车,李赞最后被人抬下来。他看上去比程七还不济,小蕉也疑惑他如何虚弱到如此程度。蕉篱隔着人影看了小蕉一眼。小蕉没回头,他看得是她的背影。 李园不小,占地十几亩。他们踏雪行来,到了这儿,竟然干燥得没一点湿润的感觉。程府就在不远,可他们真得是过家门而不入。 蕉篱先笑起来,你也入了股吧,那咱可得好吃好喝,把架子端足了。 程七也笑,却笑得轻,一路上,他更多的是在听,在闻。 到了程大的地盘,却还没见到程大,说明出了岔子。 他们被带入了一处颇大的园林,植得花草树木齐全。蕉篱四下一转,比较满意。 不停地有人领着提药箱的人涌入,中间还见到几人抬了个竹架过去,上面人满身是血,不知受了什么罚,头脸上盖了白巾。蕉篱护着程七,程七却上前几步,园子的人也没要避讳他们的意思,那血腥味直冲着他们,等人走光,又有人上前来洗涤,灰尘落定,程七还站在那儿,蕉篱走过去,看程七脸上幻化了一世的苍白和凄然。 无关紧要的事,何必自恼?蕉篱掂落了草上的一只飞虫。 程七摇摇头,不语。 这是最后一站了,想卸的,不想卸的,都要放下了。 李赞设了接风宴。男女有别,所以是分开的。隔了屏风,隔了人和纱障。 他披了厚厚的裘毛大氅,给程七也找了一件,蕉篱接过给程七披上,程七两手一拢,也没系紧,只让大氅松松散散地披着,开口说,可见当年,我是多么有眼光,竟然在你身上下了赌注。 李赞温温一笑,提壶先倒了三杯酒。 蕉篱本要往下坐,李赞和程七同时出声叫住。程七拍了拍他旁边的凳子,李公子不是外人,对你也一直青眼相加,你如今生分,倒是驳了他的脸。 李赞点着头。 蕉篱坐下,李赞举杯,什么祝酒词也没用,只是杯刚到唇沿,便有眼力劲的人上前相劲,说医界圣手刚开出了两味药,特别嘱咐了要忌酒。 李赞未开口,程七端起杯先仰头干了。蕉篱递了布巾给程七擦流出的酒液。程七抓过,捏在自己手心。 扫兴!李赞有些不高兴。 相劲的人却依然杵着不走,似乎不怕李赞生气发怒。 李赞最终被人撤了酒杯,上了一壶清香飘甜的花茶。茶是单独给他烹的,所以站着伺候的人也没有拿第二个杯子。 蕉篱低下眉,看刚才有双轻柔的手蜻蜓点水一样拂过自己的手背,隔着细薄的绢纱,来给他斟酒。 他心里暗笑,脸上却再正经不过。 蕉篱端着小巧的酒杯旋了一圈,端详够上面的花纹,一饮而尽。接着咳嗽眼泪一齐出来。 够劲!他赞道。 怎么?李赞细细抿了抿花茶,不太喜悦地说,行走江湖的侠义之士,酒量不应该是海一般的么? 蕉篱一手按在酒杯上,一手自顾自摸着,笑出声:侠义海量,可我却是个落魄户。李爷当知的呀。想当初,李爷赠我的金瓜子,我还供在我爹的牌位后。 呵呵,李赞扯扯大氅,换了换坐的方向。 第64章 第64章 酒罢上暖食,撤了香炉又上了炭炉,热气腾腾地又是摆了一桌子。程七只闻菜蔬的清味,蕉篱掂着筷子心里却思量开。天寒地冻,竟然没想到李赞实实在在是一个富裕户。什么华贵的摆设,什么田屋大房,都不及这一桌新鲜的菜来得让人吃惊。 主要是时节不对。 侍候的人把该怎么吃,什么顺序简略说了一遍,然后长箸挑起落入锅内,稍待一霎,又挑起,先给了李赞,接着是程七,最后蕉篱。蕉篱下嘴尝鲜前,不经意看见程七的眉掀了掀。他也是有诸多计较的人,只是此刻不知计较的是表面,还是他内心所思。 姑且顾着眼前吧。蕉篱想,先暖和了肚子,一会哪怕拼命,也有点热乎劲儿。 但这锅子似乎特别磨人性子,下菜的把菜下得认真,细致,那肉,落得像纸片,卷成手指卷,白红相搭,堆在雪沫里。 只是程七不吃,挑到他碗里的,都让蕉篱代劳了。 一锅子,尽了兴,还有半桌子菜。李赞只一样挑一根两根尝了,肉也吃得少许,还要了半碗汤喝。 那汤煮得浓郁,许是大骨剁开,又加了别的什么,蕉篱没费心去辩。他靠在暖席上,听半歪着的李赞和程七谈着心。 李赞说,这园子前几年是没什么进项的,你若急着用钱,尽管开口。 程七却拐了话题:想你的生日是六月里? 正是,酷暑难耐时。你呢? 分卷阅读126 寒冰封井时。程七小心地喝了口茶漱掉满身的肉香气。 竟是两个世界的人。李赞有些神色不豫。 倒也不尽然,或是前世欠了什么,总之今生还是有缘的。否则,坐这吃喝,聊天的,又是两只什么?鬼? 李赞哈哈笑起来。 蕉篱却拢拢手,又跟人要了一只暖炉来。旁边是一碟山楂饼,做得方正,也切成薄片,他伸手拿了一片含在嘴里。津液下肚,瞬间感觉到了舒缓。 他隔着暖帘的细缝向外望去,明知可望的望不见,却还不死心。 李赞也没亏待小蕉。同样的锅子,小型号的,备了一只过去。同样的新鲜罕见的菜蔬,一样不落,只是份量上减少了而已。几人抬了过去,就在她屋里给拾掇了一桌。 小蕉受不得人侍候,见人不走,她也不动筷。领头的只得细细交代清楚,才不情不愿地掩了半边门退在屋外。 小蕉等锅开,冒起了蟹泡,她也不急,先是把一碗芝麻糊加了些许韭花调开,淋些老陈醋,香菜末姜末,站起来搅到手臂发累,稳稳坐下。拿长筷子夹起蝉翼般的精肉,火腿肉先放了进去。鱼糜打得细挤成了丸,也放三两个,不一会漂起来,又拣几颗绿盈盈的鲜菜放进去,味道飘出来,小蕉特意让出对门口的位置,自己坐在了偏角了。 屋外的人都咽了几口口水,碾着脚跟又退开几步。 另外提来的盅钵里盖着熬好的汤,锅子里的少了可以再加。小蕉看见那上面浮着的枸杞粒,先出神。 她看见了蕉篱来找她,到了近前却也不跟她说话,呆了一会便离开了。几绺头发落在腮边,小蕉咽下鱼丸,就去找了把剪刀把头发剪短了。看她的几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人奇怪得很,吃着吃着饭,好好地去剪头发。剪也不正经剪,左一剪下去,额头像挖了个洞,右一剪下去,披过肩的头发硬生生短了一截下来。她还挺高兴,一边吃着丸子一边撕了条红布条,把那可怜的头发扎成一个扫帚把。 因为上头有了吩咐,要由着她高兴,所以谁也不敢去扫她的兴。这样让人摸不着性情的主儿,活脱脱是来让人短命的。屋外的几人不约而同地又碾着脚跟远了几步。 小蕉一人吃锅子的兴致超出了李赞他们。等听到下人细细地禀报时,李赞绞着的眉舒舒展开了许多。去,他说,刚送来的鲜货明日先给她送些。 下人不敢不应,先捧过温着的药递上,等李赞用布巾拭干净了嘴角,漱了口,又用眼神确定了,才觉得这主子不是说着玩的。 无妨,不过几口吃食。吃也就吃得了,最后还能还回来。 小蕉吃得欢,睡得欢,全然无烦恼。 只是这日,李赞得了一幅好画,邀程七去赏。蕉篱拖住,程七却扒开他的手。进了李赞的屋子,热汽熏得程七脱去一件罩衣。蕉篱拉开一个椅子,斜斜坐下。 那画远看是蕉篱不懂的,廖廖那么几笔,疏落在画纸一角。蕉篱知道李赞想和程七单独说点什么。可他诚心使坏,理由倒也十分充分。 李赞不再喝浓香的花茶,淡淡的草味,几味掺在一起,有点将药材洗净了淘干了又晒出来的味道。 蕉篱也热得不行,可李赞却还披着厚衣裳。程七这几日不咳了,神情也有了些回泛,李赞细细瞅了几眼,拨着茶盖说,下人们想讨好我,央出去找了不少郎中。真材实学的倒也真寻到几位,不妨你也给看看。说不定,我们便一起好了呢。 程七想也没想地说,好。 蕉篱把自己试好的茶先给了程七,程七不大喝,却接过了,捧在手心磨着。后来他想起什么,独独让蕉篱去给他取。蕉篱在门栏上拧了拧眉,飞速去找。 李赞掀开厚衣,想下榻,记起程七看不见,遂又把脚翘起来。这画,我先替你收着。他淡淡说。 程七说,好。 这蕉家的,对你倒忠心。程七听出李赞少有的酸意。 呵,程七淡声,总是人心换人心。看似难,其实也简单。 是啊,李赞仰头,易如翻掌,难于上青天。 贺云鹏……算是你的棋子吧?程七突然直直插刀。 嗯哈,李赞从鼻孔发出轻蔑的声音。 你故意用他引我进村,为何又放我们出来? 总有些用处。 莫不是他的血你喝不惯? 程启!李赞怒喝,第一次喊了他的大名。 程七却不怕,继续滔滔不绝:乐王府这棋局摆得够大,竟然摆了这么多年。连上面都给瞒着罩着,真是心头肉舍不得啊。我上次进山,真得给乐王府寻了不少人参,想必再厉害的顽疾也够用了。你是喜欢清炒还是红烧?我听说贺云鹏解了一个谜,临死前还叫了谁的名字。想不到啊,想不到……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只是怀疑,目前还在怀疑。 你疑什么? 你跟我到别庄“望秋”时,那伙贼子暴露了你的身份。 你诈我? 不,我当时只是 分卷阅读127 突然想试试。于是,拿了一件你的旧物递了过去。没想到,天意昭昭。 旧物?李赞拧着手上的布巾问。大夫想尽办法让他发汗,怎么也发不出来。被程七这一激,手心里倒先冒了薄汗。 你小时候跟我打赌,输给我的一块玉佩。 哼!李赞记得,可他更记得他把那玉佩偷了回去。 想不通?兴你偷,又不许我再拿回我的彩头? 布巾在掌心里抹了又抹,最后团成圈被甩了出去。此地来得容易,出得也难。李赞冷冷说。 谁说我要出去了?我打算在这园子里养老了。程七闲散地敲着茶盖。 程大明天要来拜访,你也不想家? 哦,程七挺挺身,程府二奶奶也是你的旧识吧? 当时李赞提醒过他,让他与二奶奶合作。现在想想,这些线的脉络已经清晰地在心里铺开。 她?李赞摇头,程七也看不见,可他连续摇了几摇,算个明白人。李赞想得是,原打算借下她的力,可这二奶奶竟然聪慧地提早从自己的网里溜了出去。她真舍得,所以最后也保住了自己最宝贵最想留住的一切。 那程大呢? 这个烂货,只配放在程府这臭鱼缸里。 程七微微吁口气。程大明天来,他倒可以不用见了。 蕉篱把程七的印章带来,二人一片清贵和气。李赞指了指,蕉篱在印泥上按了按,把印章戳在了那幅画上。戳完,他方从上到下仔细欣赏了一下这不知所云的“大作”,良久说,果真雅作。 有人掐着时辰来让李赞休息,程七让蕉篱收好印章,扶着他往外走。李赞在身后弱弱跟了一句:天寒地冻,别去脏地方,小心着别崴了脚。 蕉篱听在心里。程七是出了门就忘。偏要让蕉篱带他四处逛逛。 没啥好看的,蕉篱说。入眼皆是盯梢的,什么什么都是假的。 要学会用心看,程七教导他。他在小蕉院外停了一停,蕉篱本打算弄点动静把小蕉引出来,却见程七迈着大步子越了过去。 那里有个冰湖,蕉篱说。程七闻见了味。去看看,他说。 冰湖上正有人在砸窟窿往外钓鱼。 看来又有鱼羹吃了。蕉篱摸着下巴思索。 鱼丸也不错,你不觉得吗?程七把脸仰在阳光里,蕉篱看他一脸孩子气。 他那吃法倒新鲜。想必花了功夫。不过不像讨好我们,我们是附带品。 程七溢出很轻的蔑笑声。 是新鲜,他日日吃得都新鲜。 那得多少人的血,才能炼一枚鲜红的丹药? 你真得用他的大夫看病?蕉篱偏头问,眼光还在冰湖上搜寻。 为何不用?此等好事摆在眼前,不用不是我傻么?程七说得超然,连蕉篱都心下一松。 是啊,用了又如何?不应该是他害怕他们吗? 守了半个时辰,蕉篱看见果真有两条大鱼从冰湖里被拖了上来。 第65章 第65章 没让蕉篱失望,摆上桌的菜里果然有鱼全套。爽弹的鱼丸,香香的鱼羹,糖醋鱼块。程七只吃了鱼丸和鱼羹。 小蕉却独爱糖醋。吃了她的份量又站起来跟送饭的讨要的。她瞅瞅屋外,这下连个站的人都没有了。她板着脸,嘀咕着李赞小气,心里却按捺着浮上来的心思。 她摆出吃得太饱犯困的姿势,筷子刚撂下就上了矮榻去歪着了。不一会,听见轻手轻脚的几人进来收拾餐碗。出了门,这几人似乎还议论了几句,大概是嫌她吃得多,完全没有大家闺秀小~姐那样的教养。小蕉听着在心里冷笑几声。她若听了她们的话,捡了那些礼仪穿在了身上,她怕是早变成一个铜人杵在这里等候她们来拜见。 那么一个假人,她此生扮不来,也扮不得。她想要的,永远藏在她的心底。只要有那一人知晓便罢了,何必要全世界都要来认同她呢?她觉得她不需要。 窗影西斜,她竟然有些想念那些落雪了。想念那几日清贫却踏实的日子。 装睡装得极其不舒服。她翻了几个滚,起来去灌了几杯茶,掂了几块山楂糕吃了。她心里承认,李赞这几日也算有良心,在吃食上没亏待了她。虽然不是满汉全席,但也的确是珍肴佳酿。 有一次,她甚至发现了食盒里有一壶酒。送饭的人说,主子说天寒,姑娘怕是若有兴致喝一两口暖暖身子。 呵,她笑着嘴上却塞满了,待细嚼慢咽下去,才对着那张一直瞅着她,连一丝表情也不漏过的人咧开傻傻的嘴说,我不喝,喝酒会坏事。 那人下去了,下去前转身又瞅瞅她,已经下了定义:这就是个傻子,不用费什么心思笼络。 所以门外的人,守了二三日,便变成了两个,还远远地散着,时不时也在哪个角落里偷个懒打个哈欠。 小蕉直觉要这样等,她也不知道要等什么,直觉告诉她,答案快来了。 她白天睡觉吃饱,到了晚上精神百 分卷阅读128 倍,自然睡不着,自然要找点事做,最简单地便是瞎哼曲儿。没调的,能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让人浮想联翩的,联翩到野坟地里的,起先小蕉自己也受不了自己,过了半个时辰,她适应了,自然嗓门就高起来。 外面的人可受不了了。她是好吃好喝好睡地供着的,可他们呢,晚上守夜,白日值守,那是半点马虎不得,这番颠倒折腾,一两日还好,谁也经不住连续半夜惊魂。 于是,看见小蕉屋子落了灯,都选择远远避开。这园子防卫极好,单说外面,不知道有多人层守卫。住在里面的人也都敢抱着这侥幸暗暗地离这又傻又疯的女人远些。 唱曲费神,主要是口容易干,小蕉要不时地喝水,喝多了,自然要找地方解决。旁人自然是在屋子里,可她此时偏偏显示出有教养的人来了,嫌屋里味道不好闻,坚决要到外面。外面乌漆漆地,她竟然也不害怕。 她踩着掉落下来的枯枝,嘎巴一声响,该出来的人都没出来。小蕉无声地讥笑,想这李赞本事通天,也不过如此。 她解决完,就着水台里的水洗净了手,顺便在裙上擦了擦。这套裙是今天新穿的,李赞让人送来时,还闻得见熨烫的香味。一共送了三套,小蕉扫都没正眼扫,让她穿她就穿。同时送来的还有头油和香脂,都是她爱的味儿,想必送礼的人也是下了心思琢磨过她的。 她不矫情,送衣的人送下她就打发人走,不走干什么?小蕉当时对人讲:我也是客,吃什么喝什么心里也是不安的,若厚着脸留你,越发不知道我是谁了。 那人笑出一脸褶子,回头时却黑得吓人。 实际这花费了不少银子的衣裙穿身上,小蕉觉得跟抹布也没啥区别。 她绕回自己的屋前,略停了停,抬头想看看月亮,发现没有。叹口气,冷不防被人捂住嘴提溜起越过墙头。 她没大声哭叫也没死劲挣扎,反而扒开一条缝用她的两眼去看经过之地。 捂她的手很快松开了,似是听见她在黑夜里轻笑,他知道她认出了自己。心下一松,速度更快。 小蕉被带到了一处未修建好的房子里。因为正在修建,所以没人看管,堆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和柴草。她看看,径自把两捆草互相一对,正好留出一个位置,如果挤挤,坐两个人显得很亲密。她先坐下,然后抬眼看小福子。 没有灯,没有火折子,但小福子觉得小蕉的眼睛在黑暗里能够刺穿他。他听话地坐过去,紧挨着她。小蕉马上闻到很浓的药味,她把住了他的胳膊。瘦骨伶仃,她忍着难受,吸了吸鼻子。 你不能留在这儿,她很快说。 小福子带她跑时,她看见四周建筑,他们还在李园的范围,这片还没建好,一点也不安全。 我带你走。小福子说,嗓音是哑的。小蕉顿了顿,觉得心底有什么要吼出来,她在黑暗里静静,慢慢说,你是我弟弟,我不能看见你走死路。从这走后,往南行,隐姓埋名,凭你的能力,总能活下去。别怕孤单,也别回来。小蕉说完从套衣里往外掏。她在他们住过的地方埋过一个包袱,那里面是她留给他的生活之计。 她把小布囊塞进小福子手里,握紧。 不一会,她推他。她知道李园之地不可久留。小福子没动。小蕉又推了他一下,听他暗哼一声,有些不正常。她不敢再推,却想自己先站起,小福子却拉住了她。 只听呲啦,二人眼前都一亮。小蕉的指甲掐进了小福子的手背。小福子按着她的头低下去。 这几人我认识。她透过柴草缝里跟小福子耳语。小福子的脑袋震了震。可很快,又安静地握紧她的手。 怎么能不认识呢?这些特殊的装扮,她在去别庄的路上与七少爷失散,独自走了那么长的路,见到了这些奇怪的人儿。她那时想,许是自己也跟鬼差不多了,所以才又活着见到了程七。 如今想来,似乎不是。 小蕉的手不知为何抖起来,她怎么捏也捏不住。小福子安抚地拍了拍她,轻声说,姐姐,别怕。我不会让你受伤害。 亮光越来越大,已经连成一片。不知是准备烧死他们还是等他们自觉出来免被烧成烧鸡。 小福子停顿一会,主动抱了抱小蕉。姐姐在这等我。黑影一闪,小蕉怀里手里已经空了。 小福子把人引跑了,但小蕉这里的光还亮着没有撤。她也懒得动,准备偎在这里睡觉。哪怕睡过去变成一只烧鸡。她还要等小福子呢。她想他不会骗她。 小蕉真得睡了一会儿。头磕到草堆被刺疼了才醒。她缓缓神,亮光正在弱下去,应该是留在这儿一支火把燃烧到了尽头。她捏捏肩窝正想爬起来,却被扑通地摔过来的一具人挡住了。 那具人艰难地朝后伸出一只手,只是扯住了小蕉的裙边。小蕉顺着小细胳膊摸过去,她欲扑过去,却被什么硬力硬生生地顶在原地。小福子存着最后一口气告诉她,好好呆着,别动。 小蕉的唇不知何时咬破了,开始流血。 小福子一点点地朝小蕉挪着,却挪了半 分卷阅读129 米不再挪了,他怕身上的血腥味吓着她。就这样守着她,挺好。他很累一般地微微闭着眼。 可别人不会让他们这么如愿,很快火光又大盛,人声也传来:小杂种,想造反,自寻死路。 另一声:别让他那么痛快死,他身上还有东西,先拿到。 还有一声又尖又细:杀了一样取。 小蕉悄悄往小福子身后挪,她想去抱抱他。 咦?又尖又细的声音又响起:还有一个?我闻到了不一样的气味。 脚步瞬间重叠在眼前。 小蕉什么都未来得及看清,因为小福子扑倒了她,把身子压在了她身上。湿湿的东西挂满了她一脸。她知道除了泪,还有别的,那么粘稠。 尖细声上来把小福子踢开,仔细地搜遍了他全身。然后用目光在她身上看。像是有什么顾忌,一直未对她下身。 这个骑着毛驴的孩子,扎着小辫,当时她还觉得他真是个孩子,他的确是个“好孩子”,杀人不眨眼。 三人围成圈,小蕉重新把小福子抱过来,抱进怀里,慢慢摇着,唱着摇篮曲。天儿黑了,月牙儿睡了,小乖乖啊,快快闭眼。小福子慢慢睁开眼,嘴里却是满满的血沫。小蕉把脸贴下去,听见那最后的留恋:姐姐,好冷,我们回家。 好,回家,我们一起回。她又把他脸放平,枕在她的臂上,慢慢摇晃着:天儿黑了,月牙儿睡了…… 杀人小魔王把手里的一只烧鸡啃完了,开始不耐烦。小蕉放下小福子,走出柴堆,她晕晃了晃,又站稳,后面一人已经把小福子先移开了。她本想一会把火把扔过去,可惜不能了。无妨,她心中道:我们总会团圆的。 她抬抬两手,就着那火光看看,然后无所畏惧地把两手往小魔王脸上抹。小魔王怔住,嘴里的骨头还没吐掉,后面的那人已经开始笑了。 抹完脸,小蕉把身上最外层的衣服脱下来,二话不说又扔他脸上,语气冷硬地说:给你搜个够,回去好跟主子讨赏。 她昂着头,衣着单薄地走回自己的屋子。无需她认路,自有人引领。 热水早备好了,她跳进去,可怎么洗,也洗不净一样。她脸上被蒙了黑巾,只感觉浴桶的水换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她扑腾累了,黑巾才解开,然后有两双柔软的手给她擦干净,抹上香脂,扶到了床上。 待人走了,小蕉又睁开,抱着膝,在床上坐到天亮。 屋里插了梅花,清香沁脾。可怎么也掩盖不了小蕉心里的血气。那涸透了一怀的血啊,有小福子,也有她的几滴。那么细小的一个人儿,竟然会有那么多的热血。他扑过来时,他的胳膊已经鲜血淋淋,断了骨头挖了洞。 她没有哭,也没有伤心嘶叫,只是静静地,很静很静地呆着。 等第二顿的饭被原封撤掉后,来了一个人。 小蕉的睫毛像被粘了浆糊,面前的影像开始模糊。她被扶倒,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住了她的双眼。她似呓语,似做梦般咬了咬来人的掌心。 来人没有立即抽回手掌,接着理了理她的头发,在她身侧躺下来。 他们夜里相聚的那个地方被火烧了一遍,然后泼了净水洗刷,据说很快会被改成一座佛堂。 小蕉发了高烧,莫名其妙地烧掉一层皮。等有所好转时,喂药给她的人告诉她已经昏迷了三天。 三天,过得像三辈子。 这三天里,没人过来打扰她。这三天里,程七并未见到程大。李赞荐来的名医看了几回,汤药丸药开了不少,程七倒安分吃了。这三天里,蕉篱的左边眉毛不知怎么少了一块,害他用锅灰抹着。程七看不到,只是闻到了草灰味问他,蕉篱说夜里失眠,不小心磕了。 程七失笑。他眼睛里有了花影,黑黑的一团。 这三天里,蕉篱只在二人斗嘴高兴时,轻飘飘说过一句:小福子没了。 第66章 第66章 程七连哦一声都没有。这个孩子总归没有伤害她,等日后见了,他会摸摸他的头,说声感谢。 他鲜少地把自己衣服掀上去,拉过蕉篱的手让他摸。蕉篱把他摸笑了。程七问:男人摸男人,什么感觉?蕉篱笑而不说。什么感觉?真实的感觉是蕉篱的眼睛根本不敢看,也不想看。真实的感觉是他的手如触在骨肉分离上。那么鲜明,那么柔软,而又那么让他心酸。真实的感觉,他能说吗?不能。 可程七这天不完不了地问他,他若不说,定不饶他一样。逼得蕉篱没法,只得硬着嗓子说,没摸女人舒服。程七哈哈大笑。他一笑,蕉篱更心酸。 程七让蕉篱也过来,让他摸摸他,蕉篱不干。程七哄他说,让我也找找感觉。蕉篱骂他:滚吧,一会我给你找个女人。话刚落音,屋内霎时静下来,仿佛尘埃落地都能听见。谁也没再打闹,直到程七摸索到茶碗,他也并不想喝,口也不渴,只是想制造出点动静。 蕉篱压下那只茶碗,用水照自己烧掉的半根眉毛。 屋外不知什么鸟儿叫了 分卷阅读130 一声,很快飞过屋脊远去了。蕉篱开了条窗缝,窗户因为天冷本已经全糊上了,可还留着几扇天窗透气。因为经常烧火盆,程七不爱燃香,但不知为什么,送来的烧炭燃烧起来总有股香味。程七便要经常开窗,有时候夜里也不让关。蕉篱关了两次,程七睡不安稳,他便索性让他。所以他们的屋子里,着实谈不上暖和。 蕉篱的伤基本上好了,这点磨难对他是小菜。后来他和程七商量,晚上不烧炭,关窗可好?程七静静笑说,其实我是想听听风声。 蕉篱说,我怕你感冒。程七便让关了。 门上敲了几声,有人送来一碟子蜜桔,一碟肉脯,一碟红山果。蕉篱挑两个好看的桔子让程七先闻闻味。接着又剥皮一个,把内里的肉给程七。程七要了桔皮放在手心里揉捏。肉还是蕉篱吃了。 蕉篱不知从哪里淘换的香烛,扶着程七点燃了,程七把两只捂热的蜜桔供上,朝着西方拜了拜。稍后,对蕉篱说,把火盆的炭烧一会。 烧上炭,又打开了天窗。蕉篱和程七换位子。程七却说起了家常。这天,二人聊得久了,竟让一盆子炭全烧光了。本来闷着有些瞌睡,却一晃神,日过西山。 程七说:自古英雄出少年,其实是一腔热血加一股子猛劲。少年早慧,其实并不好。没有生活磨难,好东西也沉淀不下来。别的不说,单说一个“情”字。蕉总管,程老爷,周妈,都算得上是人物。都是因了一份“情”。若没了这一丝牵扯,大概也没有你我。你看他们隐在一府,一忍多年。 再说这乐王府。在这一城里低调多年,若没点能量怕是沉不住的。可既能得上边的眷顾,又能把多年的愿望得以实行,也是因为了心里的那个“情”。 什么“情”?蕉篱插了一句。 程七微笑,继续顺着他的思路说:看似无争无害的小王爷,倍受上恩,富贵荣华,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他坚持了二十年的执念会害他。他很痴,把这痴也给了某一个人。他痴得是他的心,所以他觉得怎么做也是理所当然。 不明白,好糊涂。蕉篱听完总结道。 难得糊涂。程七真是口渴了,又去摸先前那只茶碗,水不算凉,正欲举起,蕉篱嗳了一声,程七不解地放下,蕉篱赶紧给换一杯,他不能说他刚才把一根指头伸进去“调皮”了一下啊。 蕉篱吃了两只蜜桔,把桔皮扔进了炭盆里。很快满屋子桔香。 可能会中毒。程七呷着水说。 蕉篱嗤笑。他也不笨,基本上摸透了此地的招数。 饭还没来,程七没听见蕉篱喊焦躁。他欲起,蕉篱出声,我在呢。程七笑,我不孤单,你想耍就去。蕉篱摆着头,下巴支着,说,你不孤单,我怕孤单。不是我陪你,是你陪我。 程七又笑,放下茶碗,接着说:我不孤单,真的,现在有你,以后有赵言,还有小福子,我把蕉歌的路都安排好了,保不了大富贵,但能衣食无忧。留下你,是为了让你护她一生安全。 胡说什么呢!最烦听这个,不听!蕉篱捂着耳朵,头扭向一边。 程七又摸过那只茶碗,放在手里,这次没端稳,水洒满一手。 小蕉开始吃饭,吃得慢,却努力吃。粥喝不下,停停喝喝。时间延长了,菜也凉了,她便再咬两口小包子。皮冷了,馅还温着。 她泡了个澡,泡得时间也长,写了个条子,压在碗盘下。 李赞床前守着三个大夫,屋里很热,炭火十分旺,他敞着夹衣,盯着那缕余烟出神。 汤药正好端上来,他手一挥就打翻了,横着泼在三个大夫身上,谁也躲不及。 众人皆惊异失色,却又不敢出声,只得急忙收拾了,再重新去煮药。 他受了二十年苦,着实受够了。原本心里还有点火花,这下也没了。 人都被他喝斥走了,手发着颤,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拿起来,映着光线,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认真到每根丝线,看完一遍又一遍,看得眼发酸。然后闭上眼,用手摸。揉成团又展开,又揉成团,又展开,反反复复,直到最后蒙到脸上,热滚滚地湿透了这方小小的手帕。那上面,有一枝莲,绿绿的叶儿,他闭着眼都能摸到,夜里,压在枕下,白天,揣在心窝处。一直带着,一直…… 第二碗汤药被人战战兢兢送来时,李赞已经下了床,下人看见火盆里有跃起的光,李赞盯火盆盯得时间也久,汤药却没再拒绝,一口气喝了。没等下人接住,碗底的残汤便被泼进火盆里浇灭了那团绚丽的光。 小蕉在纸条上写:我要见程启。 她用得是主动句。是她主动要见,不是被迫,她见程启,不是七少爷。 李赞允了。 小蕉穿得是自己包袱里的衣裳。外面罩了园子里送来的斗蓬。 没人通报程七,蕉篱又因焦躁出去打鸟玩了。领路人领到后就自觉退到别处呆着了。小蕉在门外把斗蓬脱掉。门吱呀一响,一屋子清冷气扑面而来。 程七喝了大夫的药,已经半迷糊。小蕉坐到床前,脱掉鞋子 分卷阅读131 ,就爬到他另一侧。先是抱膝看了他一会,摸摸他的脸,又拿起他的手摩挲了自己的脸,放下,放平,然后她也躺下。 然后,小蕉开始说话。她说,你骗我,一直在骗我。你想替我炼药,我死也不会答应。 要答应也行,我们一起。一起炼化成蝶,到阴曹地府,还是成双成对。 程七是被脸上的湿嗒嗒和唇上的冰冷弄醒的。他看见跟自己面贴面的这张脸,令他魂绕梦牵的这张脸啊。可他不能掉泪,他忍受着柔软,心也跟着柔软了,他看着她闭合的睫毛,感受着她生疏地咬他的唇。他轻轻笑了一下,这一笑,紧贴的人也抬起脸,拉开一点距离看他。他的手俯着她的头,温暖地说,蕉歌。你终于来了。 你,终于来了。既轻又重的一句话。 我是你的,小蕉最后说。她的嘴笨拙地堵上去,堵住他,只因他说的话她不想听。程七压住内心的翻腾,耐声说,别怕,好好活下去,有蕉篱陪你。我给你扫清一切障碍,以后没人会欺负你。你再生个孩子,若不喜欢,让蕉篱娶媳妇生,你只管去管教。以后是大姑娘了,别随便爬男人……床…… 小蕉咬破了程七的唇。她带着疯狂和原始的恨,像匹受伤的小狼使劲咬着他。 越咬程七越笑,直到咳嗽一起,咳得一口接一口的血吐出来。白白的衣襟被染红了。小蕉也没怕,直接把脸贴上去听他的心跳。 你又骗我,她说,我死都不答应。 她掐住程七,俯在他身上,任由鲜血将自己的脸也染了红色。 她说,小福子临死把养在胳膊里的珠子剜了出来,连同贺云鹏的一块给了我。我让蕉篱去挖出来。你的呢?你的养在哪里?让我看看。她扒着程七的衣服,被程七制住。 蕉篱早说程七软成了豆腐,可小蕉却觉得他力大得很。他扣住她的手,把她反身压下,什么也不说,直直看着她,看得她眼里全是一片红,她眨了眨眼,他就把唇吻住了她。他要让她用心感受。 这个吻里,混合了太多的粘稠,直冲得程七发昏。 他放开她,听她说:别死。否则我先。 他未离她身,轻轻笑,孩子气。别干傻事,等来生…… 她的手抽了抽,他以为压着她了,只得下来,想着先找件干净衣衫换了,再回头安慰她。待到回头,却见她两眼直直地,有泪珠挂着,淌不下来。程七慌了,赶紧扶她,哐当一声,有东西落下,心好疼,小蕉说。她用那把一直珍视的匕首刺上了自己。 程七在她腮上狠狠咬了一口,二人的鲜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只知道都带着温度,互相烫着彼此。骗子!你才是骗子!他的手紧紧压在流血的地方。 眼角的那滴泪终于落下来。我是你的,小蕉重复道,她的手想抬起来再摸摸他的脸,终于太重摔在床铺上。 别死,我答应你。别死。程七在她身上发狠地咬。似是疼了,小蕉颤颤,将闭未闭的眼又睁开了,要一起……她轻轻说着,还想再碰碰程七,程七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小蕉不知道的是,她摸到的地方挂着一只布囊,是她缝的。她因为失血已经丧失了大多的感官触觉。程七不知道的,布囊里的东西,因为二人的鲜血浸染,正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窗外稠稠两声,是蕉篱打鸟回来了。 快来!程七头也不回地喊。蕉篱一只脚刚跨进门槛。 第67章 第67章 蕉篱不愧是止血高手,小蕉的伤口较倾斜,却深。蕉篱几乎是看了一眼,就抓了几个瓶瓶罐罐,手没闲,他用牙咬,咬得时候牙齿都在打颤。他知道自己不能慌,嘴上还得安慰程七说,就是血多了点,没插到要害。 他冒着一头冷汗,把药当面粉一样地糊上去。血渐渐止住了。小蕉一时半会却醒不了。 死……不了?程七问得颤微微。 死不了,就是暂时醒不过来。 程七哆嗦着在床边坐下了,他之前一直抱着她,身上沾了不少血。蕉篱找缠布,程七脱下自己贴身的内衣给他撕。撕扯干净的给小蕉缠身上,带着他的温度,带血的连同她换下来的,扔进火盆里烧了。燃烧起的烟有些大,蕉篱推天窗,程七小心地摸到小蕉的手,按按她的脉搏,细弱,还算平稳,他才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朝那天窗望去。 蕉篱把现场收拾干净了,分别给程七和自己打了水擦净血污。他喘口气,就把包袱挎在了自己身上。 她来多久了?蕉篱边问边忙。 一个时辰。 不能等了。 好。程七答应着,自己披上外氅,又把小蕉抱怀里。蕉篱上来给他掉了个,别压着伤口,他说。 程七笑笑,眼里出现一团灰影。 跟着影子。蕉篱回一下头,顺手把打的鸟还带上了。 嗯。程七紧紧怀里的人。 中饭吃不上了,早知道把这鸟先烤了。蕉篱还有心情担心肚腹。 路,蕉篱早探好了。只是不知是今日用,所 分卷阅读132 以身边一点吃食也未备。 等好了,我给你们做大席。程七悠悠地说。 蕉篱瞥了他一眼。感觉小蕉有些发沉,程七抱得吃力。他伸了伸手,又缩回来。 哼,现在不出力等到啥时候?他走得轻快了,孰料程七竟然能跟得上。 他们走在花丛里,前边打打喝喝的声音很响。蕉篱看到火光一片,程七觉得炽热一片,闪着跳动的灰团。 天助我也!蕉篱低语,把手里的鸟先扔了出去,走,我们改道,去个好地方。 穿过李园的灌木林,推开遮挡的几盆花,是一条长长的暗道。有暗道不稀奇,哪个大宅子没点镇宅宝贝藏起来?可这条暗道有些潮,偶尔还有水珠滴下来。程七避不及,都落进他的脖子里。他也不擦,想擦也腾不出手。蕉篱看见了,也只是轻轻一笑。走到半中央,他突然说要解手,让程七倚着等他一会。程七应了,轮流甩了甩僵麻的左右臂。他把手探到小蕉头上,有些凉,但有呼吸,他把自己的脸贴上去,身上的血液有些热,流动的速度也比往常快。程七慢慢缓着往外吐气。 蕉篱回得及快。程七闻到一阵焦糊。没询问他,蕉篱已经在前面又行出了七八步远。 暗道里没有光,程七用不着,可是不知道蕉篱凭什么辩方向的。程七知道暗道里修了不止一条路,有几条分岔路,估计全部是陷阱。他想这几日蕉篱没白忙活。 蕉篱手里提着他扔出去的那几只鸟,已经烤熟了。他们需要粮食,他又回到火场里取了回来。那几只鸟他扔得相当艺术,挂在一根斜塌下来的木梁上,他是估摸着时辰去取的,早了,不熟,晚了,就成了炭灰。他去得不早不晚。 究竟走了多久,程七也没心算,蕉篱始终不替换他。他宁愿停下来啃鸟腿。程七很无语。 他们一直没上到地面。蕉篱七拐八拐地带着绕圈。终于不再绕了,听见嘎吧吧几声,像推开一扇年久的门,蕉篱先行看了一圈,才从程七手里接过了小蕉。 程七浑身要散了架一样瘫倒。 不用我说,你猜猜这是何地。蕉篱卖关子。 “乐”。程七只说了一个字。 嘿嘿,蕉篱傻笑。扔了一只鸟给程七。我说这是好地方,不骗你。这儿是炼丹房,你俩有福了。先吃,吃饱了我看看都有什么好宝贝。 李园通乐王府,已经引不起程七的震惊。一切顺理成章,但他没想到蕉篱胆大到这种地步。也对,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现下三人二伤,小蕉也的确不宜挪动。他慢慢撕着这只鸟吃着,嘴里却苦得不行。 不一会,蕉篱果真寻了两粒药过来,摊开手心,伸到程七眼前。糖丸,给你压压惊。程七吃了。把鸟骨放进蕉篱手心。 你一会去泡泡。蕉篱把程七引到一地说。这是一个池子,徐徐冒着热汽。程七闻到里面夹杂了不少药料,不知道是先前有还是蕉篱现弄的。 蕉篱弄了一大碗水放到程七手边,程七先喝了一口,感觉先前暗道里那股炽热又出现了。他压着异样问,这池子有什么用? 延年益寿。蕉篱正在查看小蕉,连头也没抬。 她在这地方不好,太湿了。程七想到小蕉,不利于她的伤口痊愈。 先管你,蕉篱没心没肺似地说,我会背她去晒太阳。 心火要把程七烤干了,连嗓子也干得受不了,一碗水喝干了,仿佛水滴入沙漠,他不得不听蕉篱的,脱了衣裳进了池子。 先泡半个时辰。蕉篱又过来守在池边说。程七一进池子才后悔,这池子的水一经过他的身体,仿佛火上浇油,更加燎原他的肌肤。他想爬出来又被蕉篱无情地按下去。 你毒太深了,不下狠手就要面佛祖了。忍着点。程七觉得自己要烧成干尸了,那些水像刀剑割开他的皮肤,一寸寸,慢慢割,流掉血,又来腐蚀骨头。他难受得咬自己手,不一会,感觉手咬烂了,又咬胳膊,胳膊没了感觉,他仰起头,让疼痛顺着发丝侵袭他的颅骨。 中途蕉篱发了善心,又喂了他满满一大碗水。水进了嘴里,却没起到降火的作用,反而跟外界的池水相通相融,把程七整个人疼得像抖筛子一样筛起来。 蕉篱池边观景。一边观一边叹。程七没求饶,或许病得久了,对有些痛有了耐受力。他慢慢松开手,任由四骸的苦在池里蔓延。 但蕉篱守时,说泡半个时辰就是半个时辰。时辰一到,他就下手把程七捞了上来。程七已经成了软面条。蕉篱把他搁在丹炉旁烤干,穿上他的内衣,依旧偎在丹炉边。程七不停地出汗,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丹炉边有一处净水眼,蕉篱给程七喝的就是这个。他掬起一捧尝了,甘甜清冽,的确是炼药佳水。程七捧着碗像捧着救命仙丹。 期间蕉篱给小蕉换过一次药,喂她吃了点什么,然后就着池水洗了洗她的衣裳上的血污,也搭在丹炉边上烤。 没人进来搜寻,程七自认为是蕉篱将人放倒了。其实是他们误打误撞,池子里泡的药一个时辰后会自动进入炼丹炉,七天后, 分卷阅读133 自会有人进来查验捡药。蕉篱用的,不过是这个空档。 等程七缓过大疼,蕉篱不让他吃东西,他自己已经把那几只鸟全吃光了,程七感到有些饿,蕉篱毫不留情地吧嗒一下嘴,又接了一碗水给他。 有,吃的吗?程七问得间断。 没有。蕉篱答得干脆。有也不会给程七吃,但蕉篱没说出来,程七也猜得七八。他撑起上身把水喝了。接着倚在热力旁继续炼汗。 因为难受,蕉篱分散程七的注意力,你的珠子呢?程七摇头。蕉篱去衣服上翻捡,捡出来却挂在了小蕉胸前。我得把她运出去。外面有个隐蔽的地方,比这干燥。程七有气无力地点两下。 你别让人切了豆腐。蕉篱不放心地叮嘱。程七抬抬头,抬不起也不抬了。 挡不住别挡,蕉篱扔下话就快速抱起小蕉走了。这下没听见嘎吧吧地声响,程七想他可能放小蕉的地方不会太远。 可蕉篱出去了大半个时辰。回来时程七闻到了他满身的清香味。有阳光,有清风。他贪婪地多嗅了几口。 晚上也带你出去。蕉篱说。他甚至站在丹炉眼里望了望。只是一霎,便迅速离开。 第二日继续,池子里的药料换了,气味比第一日更浓。甚至闻多了会恶心。程七的疼痛也比第一日更甚。他吊着微弱的气问蕉篱,你这个野大夫,到底行不行啊? 蕉篱不答,更加有力地把程七按进池子里。这下闷了程七足足一个时辰才让他自己爬上来。骨头酸劲上涨,让程七只想一头撞上丹炉。 别前功尽弃。每当程七难受得打滚时,蕉篱总会冷冰冰扔过来一句。这一句,能让程七老实呆着烤火半刻钟。半刻钟后,又开始与酸痛作斗争。水已经喝不进了,蕉篱直接灌。灌得程七跟鱼儿冒泡翻白眼才作罢。 到了夜里,蕉篱又把他带了出去。小蕉有些醒了,哼哼唧唧。程七半夜又饿得厉害,可偏偏没得吃,他摸了一截树枝放嘴里嚼,越嚼越苦,最后连舌头都是麻的。不甘心地吐出来,看见蕉篱擦了擦小蕉的脸,又把她裹紧了。 程七有点嫉妒,伸出腿踢了蕉篱一下。蕉篱接着打起了呼噜。 第三天天刚亮,蕉篱提了个破了一半的瓦罐,小蕉疼醒了,脸色苍白。程七没敢睁眼,却觉得自己明明看见了。他“看见”蕉篱先擦了擦小蕉的脸和手,然后喂小蕉喝糨糊。里面大概有肉,香味让程七咽了几口唾沫。咽得时候还不敢大声,怕蕉篱听见笑话他。只是肚子很不配合,咕咕咕地叫了几遍。 在程七即将发出“我又饿又冷”的抗议前一刻,蕉篱又把他运回了丹房。这天的丹房雾汽腾腾,药味不仅辛辣而且冲鼻。蕉篱是蒙上了布巾,可程七就惨了,直接被蕉篱剥光了伺候进了池子里。 第68章 第68章 程七先干呕了几声,也不管什么了,手指准确地捞过池沿上的水咕咚咚先喝了个饱。蕉篱背过身暗笑了笑,转过脸时却依旧黑沉着,这下程七不等他按,自个潜下去闷了一会又潜上来吐几口气,肚胃空空,身体也觉得又轻又实在,这些日子他仿佛身心分了家,今日又重新和他的大脑结合了一样。他扑腾两下便仰起脸,体内的焦躁已经没了,随着药力的转化,体内开始有真力聚焦。 蕉篱不知从哪掏出两丸丹药又塞给了程七,程七喉结一动,药丸很快顺着滑进,他还没说感觉,蕉篱已经堵他的嘴,再饿一天。他说。程七认命。 然后又是给带到了小蕉养伤的地方,她已经醒了,可程七看不见。她也不出声。蕉篱带了破瓦罐喂了她些什么,似是吃不下,蕉篱硬逼着她吃。程七不敢说也不敢往近凑。他真真实实感觉到了饿。这些日子头次有这种即将饿死的实在感。他咽了咽唾沫。背着姐弟俩翻了个身倒下。蕉篱好像故意刺激他,不知道从哪弄了块肉,特特地坐在他身边,特特在吧嗒嘴。 程七闭着眼,想堵上耳朵又觉得虚假,干脆让自己信游上苍。谁知蕉篱的嘴又贱贱地开始了:哎哟,这狗腿烤得火候欠佳,差点硌着老子的小奶牙。 他竟然啃狗腿!程七真想一脚踹死他!他暗暗心内一叹:真是落草的……不如乌鸡啊…… 蕉篱花了半个时辰啃完狗腿后,突然良心大发现,把小蕉喝剩下的一点薄汤端给了程七。程七闻着那点焦糊味喝下了。只是被罐子的皮角割伤了嘴。 没人和你抢,蕉篱嬉笑他。 我怕你抢,程七没好气地说。 听你这中气十足地,应该再饿饿就更好了。蕉篱说完也不收拾,径直躺在程七刚躺的地方,那地方被程七捂热了,正好让他闭闭眼。 程七掐了蕉篱一把,蕉篱装死:狗咬吕洞宾…… 那你刚才啃的是我的腿? 小蕉适时地咳嗽了两下。程七静静,又推蕉篱,蕉篱干脆往里拱了拱。程七贴低身子说,有人来了。 嗯,蕉篱也不急,飘出的声却如细丝:这地方藏不了多久。 程七想应该先招呼好小蕉,让她往他们里边靠,谁知蕉篱也不担心 分卷阅读134 ,他也就坐着不动了。 你还睡?没一刻,程七又担心。蕉篱在自己耳朵上用衣袖塞住了。程七去摸他的腰,终于把蕉篱弹跳了起来。 你眼能看见了吗? 程七摇摇头,仍是一团灰影。你这几天给我吃了什么? 哼,蕉篱似很不满样地说,老鼠屎。 程七抑制笑,轻轻刮着自己的手心说,这老鼠屎挺金贵,你一会去多收点,留着以后好置办家业。 老子有钱,不稀罕这几个金豆。 你哪来的私产? 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吗?都留给了我姐,我保护我姐,就相当于这也有我的份。 你想白吃当大爷? 不是你让我当的?你要现在反悔,我立马就毁约。 我反悔了。 哼!蕉篱拂袖蒙住眼睛,不去看程七。 程七踢踢他,再去捡点金豆,以备不时之需。 没了!蕉篱气还不顺。 你怎么知道这玩意对我有用? 歪打正着。死驴当活驴医。 程七左摸右摸,终于摸到一块掌心大的石块,他准备把这塞进蕉篱的嘴里。蕉篱没等他得逞已经窜出去,他的身影挡住了一大片光线,程七觉得周边暗了许多。小蕉也在压抑咳嗽声。他试着挪过去,顺着她的胳膊摸到后背,轻轻给她抚顺着。 小蕉还是咳了出来,程七把自己的手递给她让她咬着。小蕉咬紧牙,不松口。蕉篱确定是出去了,程七想他又该去抢狗腿了。 他把小蕉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小蕉身子绷得紧,他慢慢摸上她的脸,朝向他。看不清,却能感觉到相互的气息在加强。他用指头先戳了戳她的脸,她的下巴,最后停留在她的嘴边。她额上有汗,此时正顺着脸颊滴落到他的手指上。程七抬起送到自己嘴边尝了尝。 尝完,他便笑了。小蕉扭开头。她此时脸上红霞一片。明知他看不见,却也烧得厉害。 程七想了想小蕉受伤的部位,他换了个方向,再也没什么犹豫地贴了上去。 小蕉像泥塑娃娃一样憨态可掬。程七心里的热流一阵阵地往上涌。他的所作掩盖了他的所想。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小蕉嗯了嗯,他又松了松,接着又箍紧。 最后流进嘴里的液体越来越多,混杂着咸和苦。程七稍稍离开一点,却舔了舔小蕉的耳垂,问,你在怪我?也好,别伤害自己,我便让你怪。 他的话说得怪。怪不怪他难道不是小蕉说了算吗?小蕉此时除了天眩地转,脑袋白茫茫一片,程七的舌头还在灵巧地在自己脸上流连。她咽了不知多少口水和唾沫,最后竟被程七弄昏睡过去。 程七换了个姿势,鼻尖碰着小蕉的鼻尖,按捺住那股已经冲到脑顶的叫嚣,嘴唇止在浅尝上。 小蕉枕着程七的一只胳膊,发丝散乱,而程七呢,嘴边溢着掩也掩不住地笑。蕉篱看出了奸诈。 终于烧起来了。他对着心满意足地程七耳边喊了喊。 他头上身上绑了不少干草,看样子是带着伪装趁火打劫去了。 又是狗腿?程七坐起来,想把胳膊抽出来,但小蕉睡得正好,他想了想,又把她换到他的另一边继续搂抱着。 做梦!蕉篱不知骂得是程七的行为还是他的话。 我饿了。程七笑晏晏地讨好。 饿着正好。蕉篱果真又在掏什么,簌簌一阵响后,听他又是一阵大嚼特嚼。 蕉篱,有点良心好不好? 你刚才没吃饱啊?蕉篱本想堵堵程七,谁知程七听完,竟然脸不红耳不赤。 我想吃粮食,他继续。蕉篱朝他腿边扔了块他刚啃完的骨头。 程七把小蕉轻轻放缓,抽出手臂,朝蕉篱摸了过去。纸包里的东西还热着。他闻闻,撕一小块放进嘴里。听蕉篱又冷冷哼了一声。 你一会背着她。蕉篱说。 好。程七听话得不得了。 肉给我,你吃面窝窝。 好,程七不计较。程七真正吃的是几个菜团子,吃得时候感觉很粗拉,但吃下没什么不舒服。 外面起火了? 嗯,烧得又快又大。蕉篱听上去语气轻松又愉快。 你放的? 就你们这俩累赘,我啥也干不了。 程七喝了几口水,抿了抿唇。他们从李园出来时,也是起了火的。他突然很希望眼睛好起来。 蕉篱像听见了他的心声,说,你的眼睛得上山找我师父。但现在我带你俩走不动。再等等。 程七缓缓点头。他下意识地朝胸前摸了摸,没摸到。蕉篱知道他找什么,没丢。走之前,我得把丹房给毁了。他说。 他把珠子从小蕉那儿还给程七,等我回来。 去吧。程七收好说。 悠着点。蕉篱旁有所指地看程七一眼说。 程七当他吹过堂风。 蕉篱回来时,带了两床棉被。他脱掉了身上了伪装,不用客气把小 分卷阅读135 蕉放到了程七背上,然后把一床湿透了棉被给他搭上。三人从燃烧的火场里穿越而出。 人都在外围混乱着救火,没人注意不要命的人会特意进到火场里去送死。谁也不相信送死的人不是送死,而是逃生。 出了火场,棉被便被蕉篱扔回去,扑在烧得正旺的地方,不一会就闻到了棉絮烧蕉的味道。巷子口有一辆涂了黑漆的马车,蕉篱弹了个响指,三人很快就钻了进去。 马车悄无声息地沿着李园的前街离开了事非地。 蕉篱在最后一刻还是掀起车帘,对程七说,看一眼吧。 程七没睁眼。 来接他们的,是程二。出乎程七的意料。他明白了蕉篱让他看一眼的用意。 只是这临了,看与不看,已经不能挽回。 火是程大放的。蕉篱说。 他还活着?程七问。 放火前活着,之后……不知。 程大进了李园后就没人再见过他。他被李赞关了起来。怎么跑出来的,又怎么放了火,程七无心去问。蕉篱让他知道的,自会告诉他,不告诉他的,自然知道了也没意义。 蕉篱说,若程大不烧起这火,不生死不明,程二也不会来。程二能来,自然是因为这世上还有这仅剩的牵扯。 他……程七弯了弯指头,蕉篱偏偏头,又听程七说,程府,没了吧? 说没也没,说有也有。蕉篱答得模棱两可。 那……程七低了头。 蕉篱往后靠靠,你想问的没了,否则谁去牵绊乐王府?我们即使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来。不会白牺牲的。他握了握拳,车轱辘颠了一下,把他的难受恰好颠了回去。 都是他安排的?程七轻轻问。 他给你留了条后路。是生是死,看你的造化。 程七默了默,跪在马车板上,朝着远去的火光之地磕了三个头。二十年养育恩,被迫割断,在血海里烧得灰飞烟灭。 程二全程没和程七说过话,到了接应地后放下他们,他就回山了。只在临走前,给了一个地址,让程七眼睛复明后可以去找他们。他当时听了二奶奶的劝告,放弃了家业离开,不曾想竟是因祸得福。 程七没有蕉篱想得那么伤心,程二与他并不算亲厚,却在最终依然伸出了手。 他们都挺好的吧?程七问蕉篱。 还都不错。二奶奶有远见,日子富足。大奶奶独自居住,过着半清修的生活。 那就好。 蕉篱带二人回了少时学艺的山门,足足等了半月,师父才肯见他。 小蕉的伤养得差不多了,跟山上的师兄弟们学习药材药膳。蕉篱觉得被养胖了不只三斤。 师父见蕉篱后,单独留下了程七。程七七日后才出来,是扶着墙走出来的。瘦成一把骨头。蕉篱眯着眼,琢磨着师父是怎么把程七折磨的。 他安心坐着,待程七近前,发现他眼里有亮光。他忽得笑了。压在心口的石头崩得七飞八散。 程七坐在对面,含笑不语。 小蕉又做了药膳,一人一份。三人吃得底朝天。 蕉篱带程七到他们练功的地方,二人对打一阵后,出了满身汗,又挤到已经满员的池涧里洗澡。清凉的山泉水冲到身上,都带着一股甜味。蕉篱洗完拉着程七进了一道岩壁。 蕉篱先嗖嗖地蹬着岩道上去,程七笑笑,也随之上去。上面有一株树,结了不大的小黄果,蕉篱摘了一颗吃了。程七也学他,也摘了一颗,只是酸得倒牙,口水横流,惹得蕉篱大笑。 珠子呢?蕉篱先问。 天意难测。程七先说了句深奥的话。这话其实是蕉篱师父在看到他后说的。 珠子本有七颗。程七小时候有一颗,是蕉总管给他的。后来乐王府借采参之名召集炼丹人,程老爷也给了程七一颗,那一颗比原来的要小些。小福子身上养过一颗,临死前给了小蕉。贺云鹏发现珠子秘密后得了那四颗,最后又辗转落到小福子手里。 这七珠,刻着一句话:得全者,必死。 这七珠,是李赞的命。 第69章 第69章 乐王府穷其二十年能力,用无数人的鲜血炼成的“血丹”,原本是用来延续后代的生命。 七珠养炼成后,要用最后一人的鲜血作药引子。而这人,必得与李赞血缘相近。 无奈程七当时先中了毒,一时无法下药。 无独有偶,他们在绝处苦苦挣扎时,有一个人的至阴之血浸透了七珠。 七珠喝饱了至阴,又在纯阳的呵护下,慢慢融合在了一起。 蕉篱的师父叹了一口气,取了这七珠合一,治好了程七的眼睛。 李赞的天机,却从此失了。 二十年的人头血,他可以再找。二十年的冤魂,他怕是斗不完。 他们在山上逍遥了几日。小蕉承蒙大家的喜爱,整个人焕发了青春。蕉篱跟师兄弟狂练绝招,最后被合 分卷阅读136 力打趴下。最得意的,便是程七了。山上水好人好,他的心情最是好。他的眼睛在夜间还是要蒙上一层布。走路只走有树荫的地方,看见好看的花也会闭上眼观赏很久。蕉篱骂他是作态作久了,容易变成变态。程七不与他一般见识。他已经是死过的人了,现如今,他的境界不是一般欲人可以理解的,大概只有心中的清风明月能够理解他了。 对了,想到清风明月,程七就加快了脚步。他答应要去捕几条鲜鱼来下锅。若惹了清风明月不高兴,他会心怀罪过。 蕉篱还在树下生闷气,因为早上那口恶气没出,偏偏程七一脸喜色地提着鱼篓经过。蕉篱很想给鱼加点养料,一想这鱼汤自己也有可能喝到,又把恶气忍了回去。 午饭果真是鱼豆腐。蕉篱揭开罐盖,闻到了药草味。他暗暗叹气,这小蕉,定是将山上的草都捋了个遍了。否则这天天吃,顿顿吃,也不见重样啊。想归想,吃归吃,蕉篱很给面子地先将空碗掷了出去。程七瞅一眼,又低下头小心地剔着鱼骨头。蕉篱觉得他越来越娘气,看不得,干脆又上了树继续寻思如何将这口恶气出了。 他在树上飘摇,程七这厮很文艺地在树荫下铺了张草席,拎了壶茶。蕉篱看看,冷哼一声。这茶,他必不喝。想着,他松了松裤子。没等他得瑟好,小蕉款款过来了,手里也没空着,提了个篮子。 敢情这二人打算在这树下谈情说爱?当着他的面? 蕉篱的恶气嗖地从脚底窜回心窝。 看二人坐定,茶壶茶杯摆好,上了两碟加了药草的点心,清绿的茶缓缓流出来,小蕉低头只闻一下,蕉篱砰地插在二人中间挤了一个座位。 小蕉的茶自然先落进了蕉篱嘴里。程七静静看着,把自己的茶给了小蕉。不让小蕉拿,他亲自递到她嘴边让她品尝。 蕉篱拿胳膊肘顶开了程七,他身上快要起鸡皮了。 小蕉在二人的夹功下逃开,可谁也不让她走。她只得用手掌丈量了相当的距离,三人形成了一个三角。 茶水,点心,七七八八都进了蕉篱肚里。 最后一杯,程七抿了一口,又递给了小蕉。二人都看着她,只见小蕉不慌不忙,把茶杯转了转,喝了。 喝完放下茶杯,她说,权宜之计。 蕉篱咧咧嘴,带着嘲笑看程七。 程七自动屏蔽了蕉篱的张狂,想起早上他被几人摔了屁股,此刻定是又疼又肿。他在自己相同的部位掐了几下,说地上有蚂蚁咬他,掐完蚂蚁又拍了拍,拍完故意笑了。恨得蕉篱咬了咬牙。 二人正内斗得厉害,从饭堂里跑出来一个小徒儿。是蕉篱师兄的弟子。他腆着肚儿,两手不停地揉着,似是午饭吃得胀着了。他慢悠悠地踱到三人面前,人小,行动却带着款。将三人逐个看了看后,说,师爷有令,山上的存粮不多了,三位贵客该移驾了。 他学得有模有样,还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小蕉被他的滑稽样先扑哧逗笑了。程七和蕉篱都被这声突然的笑吸引。她有多久没笑了?很久很久了。 程七愣怔着,目光像粘上了丝糖,牵扯在那张俏丽的脸上一直扯不下来。 蕉篱坚定得多,他很快踢了小徒儿一脚,在小徒儿哭声出来前已经越过他,小徒儿害怕自己挨打,跑得飞快。蕉篱去了饭堂,里面已经空了,桌椅碗筷收拾干净,倚在锅灶旁的人已经打起了呼呼。 蕉篱也笑了。这笑,涌上他心底无比的感激与不舍。 他回来,程七已经卷起凉席,小蕉已经把茶碟收好。他朝二人会心笑笑。程七与他并肩行,小蕉落后。走两步,程七却总要回头看一眼。小蕉低下了头。 蕉篱说,要去看看程二一家子? 程七说,他们过得可好? 挺好。 挺好就不要去打扰了。 小蕉在他们话语停顿间歇终于把自己的话说出来:程启,你不要杀李赞。 蕉篱看她,看完又看程七。程七始终笑着。蕉篱心想,傻子,他即使答应你不杀他,可那些死了的人的家人,朋友,又有几个能放过他?这二十年积累的恩恩怨怨,又岂是你一句话就能消停的? 但他们不出手,终归也算好。 蕉篱这么做的原因,一来安小蕉的心,二来给了程七顺水人情。三嘛,其实他和程七都明白,功亏一篑,李赞自求多福。 蕉篱到师父的后山磕头。师父人未见只留声:速去。 三人下山时走得很慢。但都没有回头。 第一晚,他们找了个山洞。干柴烧了半夜,程七说了几句就偎着小蕉睡了。蕉篱睁眼到天明才合眼。 三人掷石子决定盖屋子的方位。蕉篱先掷了,程七接着,最后小蕉掷。小蕉很是犹豫不决,扒着二人的手指缝想看看,结果二人谁都死捂着。蕉篱烦得起身带起一阵土,眯住了小蕉的眼,程七给她吹,石子自然落地。小蕉没看清,程七代她作了决定。程七知道蕉篱想留在这儿,住什么地方他最熟,他在这儿生活几年,夜里肯定已经作好了决定。 分卷阅读137 他只是陪他走走过场,当成他们乐见其成,愿意跟他同甘共苦。 屋子盖得很快,在一处高坡上,蕉篱砍竹伐木,程七负责削砍,最后二人合力运下来,小蕉帮忙递递工具,然后用布巾包住头,抽空去临时搭建的灶台做饭。 屋子造好后,三个房间,加上厨房和洗浴房,还有杂物间,小蕉看一圈喜欢得跳脚,依山傍水,真真适合修身养性。程七提议在旁边开一片菜园子,种所有能想得出的菜蔬。 蕉篱和程七去镇上采办生活用品,小蕉就到不远的山泉里打水清扫新屋子。待二人午间回来,满满的两大篓物品倾在刚铺的竹板上,小蕉赤着脚,乐呵呵地归着类。有各色针线和不少花布,是程七给她挑的做衣服的,她当下就试了试,编了几个盘扣,蕉篱喝了几口水就躺在竹床上看二人眉目传情。 小蕉洗好的果子给二人每人一个,蕉篱啃一口在床上翻个身,程七却是把果子切成两半,给小蕉一半,小蕉咬一小口,程七也咬一小口,小蕉脸红了,程七就停下吃果子静静地看她。蕉篱把果核扔在程七脸上。 有男人,饭里少不了肉。程七饭量也见好了,跟蕉篱争鸡腿争得差点折掉两双筷子。小蕉此刻恨恨地想,为什么鸡不长四条腿? 果蔬种子落了地,精心呵护一番,很快就有了成效。这日蕉篱不知从何地刨了不少鸟粪回来洒上,洒完又盖一层土。然后被程七赶着去洗澡。他把采来的山果从衣服里散出来,招呼一下小蕉,就去了山溪。小蕉平常洗澡用热水,他和程七都不用,都会到这小溪来,转个弯就是。他在拐弯处看见了来打水的小徒儿。歪歪扭扭地提着木桶,一步三小心地怕滑倒。看到他想到自己以前的生活,蕉篱笑出一脸的泪。 没几天,小徒儿再来提水时,发现不知谁做了一截竹道,直接让山泉水流出来,他只需把木桶放下接就可,省时又省力,不必再战战兢兢去走那段又湿又滑的石头硌绊的坡道了。小徒儿抚着额头想了很久,也绕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未寻到善施者。 又过了一个月,小徒儿提水的同时会隔三岔五捎回一篮菜蔬。有生菜,油菜,小青菜,虽然叶子经常被虫子咬得很难看,但味道却美得很。 没人问过小徒儿菜蔬的来处,大家也吃得心安理得。 时光飞逝,斗转星移。小蕉给蕉篱和程七每人做了四身衣服了。却经常看见二人穿错了。她每次都是特意给二人钉不同的扣子,奈何二人总是马大哈。 晚上,程七经常要吃个梨,天干物燥,他偶尔会咳嗽几声。蕉篱有事没事会陪着他。有时候夜深了,小蕉起夜,会发现二人还在头碰头得不知干什么。 后来二人不知为什么冷战,蕉篱让小蕉去送梨,小蕉放下针线笸箩,牙齿咬断丝线,无比走心地说了一句:天气冷了,七少爷吃梨不拉肚子吗?还有你俩天天焦不离程,程不离焦,看上去我的汗毛冷啊? 蕉篱噎了一口气,翻个白眼,骂一句:傻子。 没过多久,小蕉出来看见蕉篱背上绑了个板凳在蚂蚱蹦。 她抬头看看日头,有些晃眼。再一看,蕉篱蹦得有些远。 是夜,程七喝着小蕉给煮得冰糖雪梨问蕉篱,你师父告诉你身世了吗?你要去找吗?蕉篱隔着冷清的月光说:自寻烦恼。你这名还换吗?蕉篱冷哼一声,换鸟,让这傻子顶一辈子吧。 程七滋溜溜地把梨汁喝完,一脚似若无意地踢了下脚下,蕉篱扭了头,他把背了大半天的板凳给劈成了柴,正扔在程七这儿。 程七眯着眼朝蕉篱笑。蕉篱不看:死狐狸,这笑得奸诈。 蕉篱不想慢刀炖肉:你不是给爷我留了银钱么?我要自己盖个大院子,自立门户。 程七慢悠悠地抬腿,躺倒,把脚翘了上去。 妈的,装耳聋!打算让爷当一辈子长工。蕉篱把竹门甩得嘎吱吱响。 过了几日,小徒儿把他带回饭堂做好的第一碗红薯饭给师爷端去。师爷没吃。 蕉篱在溪涧里泡了很久,换了新衣裳,头发还滴着水,小蕉唠叨着给他拿布巾,一转眼,蕉篱不见了。 蕉篱瘸着腿回了竹屋,小蕉和程七已经收拾妥当。 年末时,小徒儿走了岔路,发现山中一座竹屋,看上去尚新,却竹门深掩,无人居住。等他转到一片菜地时,掀起草帘,恍然大悟。后来这片菜地,成了他每日的必修课。又是几年,小徒儿不再提水,换了两个更小的徒辈,但菜地的菜蔬,却越长越好,一年旺似一年。 曾经在他来之前,有三个人相伴下山。一人因久跪伤了膝盖,一步一瘸。一女走在中间,分握二男的手,殷殷低语:我们永远在一起。却被二男同时甩开。 小蕉尴尬地站在原地不动,蕉篱和程七又同时回来拉她。左拉右拉,拉不动,索性陪她一起站着。蕉篱腿还疼,站不一会,成了金鸡独立。 程七过意不去,掰开蕉篱的手,单独拥住这枚鲜果,循循诱导:你不心疼?我可疼了。真不疼?那我再踢他一脚? 小蕉抿着嘴破开了,程 分卷阅读138 七顺机在她额上弹了一记。她条件反射般张嘴咬住了他的指头。这一咬,把程七眼里的天咬开了,掉下五彩缤纷的大朵花,漫天飞舞。 蕉篱把挑包袱的竹杆一脱手,砸在了程七头上。程七也不恼,谁让他心里已经裹上了厚厚的蜜糖呢? 男人哭一哭,有利于健康。他对蕉篱笑着露齿。 程七,你大爷的,你专门在这时候挑逗我。 师父走了,走得云飘飘风飘飘,蕉篱的包袱上湿了两滴。小蕉把包袱挽到程七肩上,过来抱住了蕉篱。程七紧跟着抱住了小蕉。三人抱成一团,一起傻笑。远远看,显得很不协调。 笑完一通,蕉篱正想说点煽情的,却见程七把竹根往他怀里一塞,瞬间带离了小蕉。他的怀抱空了,心也扑通落了底。 想好去哪了吗? 没想好。 天大地大,任我游。 三人路过一棵歪脖树,都齐齐看了看,看完都觉得自己脖子也歪了。蕉篱先正过脸,恰看见天边一片火烧云,他恍惚一会,吐出心底那句藏了很久的话:我想赵言了…… 是啊,一个值得怀念的人,怎会不让人想呢? 小蕉又想上前抱蕉篱,直接被程七拦住。 蕉篱冷冷地看一眼,哼一声走过。 他过得很好。 谁说的?程七不耻下问。 我师父。 程七呵呵笑,拖着小蕉躲蕉篱的冷眼神。 想跑?蕉篱撸一下袖子,你还欠大爷钱呢?我恨你一辈子! 你追我赶,身后的景物便远了。可他们还是朝前方奔去,追着那片艳阳天,或许能追到星光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