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城郸梦》 分卷阅读1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文案(c6k6.com) 因为一场地震,赵烛心落入了一个不知名的时空。 她在茫茫大荒之上捡了个快要死掉的小哑巴,养胖了之后……卖掉做盘缠……(男主被卖,此文完结)——开个玩笑! 客商问:北黎这样大,你为何一定要去邯郸城? 她说:我要去找赵王宫。 客商摇摇头: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她心里松了口气,眼睛却看向了黄昏时小哑巴离开的方向,她想起她跟小哑巴说:我是小乞丐,你是小哑巴,听上去还挺像一家人的。 十日之后途经西海城,浩荡的送葬队伍白压压的望不到边界,一路堆积的纸钱直淹没了行人的脚踝,听说是驻守西海的苏老将军的十一子在与契族人的交战中为国捐躯,尸骨无存,当今陛下怜老臣失子,念少年将军之战功特赐以国丧厚葬。 饥贫交加快要死掉时,她遇到了一个温如暖玉的公子,因为怜惜,所生爱慕,卑微又无奈。 而他带给她的却是少女初心懵懂上的一把刀,伤的她为自己披上重重铠甲,立言:誓不与人为妾。 其他人物: 八岁被养父卖去青楼泥淖之地,十三一曲临江仙绝惊四座,十金可观其影,百金换独享丝竹之音,千金与其吟诗小酌,万金方可一亲芳泽,芳华苦短,靡靡终日,碧玉之年身染重疾,寒冬之夜一卷破席被弃城墙之下。 月夜如昼,她拼死拦于过路的马车之下,一身溃烂不知被多少人嫌恶驱赶。万念俱灰之时,宝马雕车的锦帘微微掀起一角,如霜月华印照出一抹慈悲之色。 他将她带至城外一处别院,着人精心医治调养,许是命不该绝,半年之后病愈,反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态靥之愁。 他甚少至此,偶然来之,听她细细糯糯歌上一曲,略坐坐就走。她阅人无数,什么忠贞誓言、娇软情话不曾听过,什么丰神俊逸的玉面郎君不曾见过,红尘笑骂之中她从未放在心上,遇上了他,游丝软系,时时盼君至。 他来了,那日终于能与她说上几句话,说的却是问她愿不愿意为他去做一件事,她听完他的叙说,除却震惊于他的身份,并无一丝犹疑。如若她去陪那位番邦国主一夜,能为他换来他想要的,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不过是他豢养的诸多府妓中的一个罢了,但是许多年的后来他才看到她与他同生共死赴黄泉的一腔悲情! 河山苍茫,一楼烟雨暮凄凄,织就多少人间故事! 女主是个普通人,不蠢,但没有金手指,故事细细碎碎的讲的是人间烟火。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布衣生活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烛心,北黎鸿烈 ┃ 配角:宣亦,梅姐姐,徐青 ┃ 其它:邯郸 ================== ☆、楔子 此地位于北黎西海边陲极北与契氏族人交界处,风声可怖如厉鬼干嚎,裂土戈壁宛如黄泉,秃鹫在辽阔的天空盘旋,行人的眼中始终像覆着一层黄沙般看不清晰眼前的景物。 胡杨树下,破衣烂衫的小孩蓬乱着头发,眉眼之间有颗淡淡的胭脂痣,约莫可猜出是个女孩子,她举着一把破弯刀恐吓着逼近的人群。 “滚开,是我捡到的” 围攻过来的是一群瘦骨嶙峋满身污垢的半大孩子,他们皆因边陲征战失去家园亲人,流浪在这两军交战之地靠着翻死人的包裹寻食充饥。 半月前,不知这小乞丐从何而来,突然出现在了这里,初时只是说些不着边际的糊涂话,后来开始惊恐的望着四周胡乱疯跑,跑了几日安静下来就开始跟他们抢死人的吃食。 茫茫大荒,极易迷失方向,行军打仗需要埋伏驻守之时,这些将士都会随身带个盛了炒面炒米的布囊,一朝两军厮杀,无论哪方败下阵来皆会有人死伤,他们布囊中的遗留之物就成了这群流浪乞儿的充饥之食。 这群乞儿十分抱团排外,然而遇到了这么个不要命的,他们显得有些束手无策,而且这小乞丐还有那么点小聪明,在她霸占的土窑洞周边下了许多机关,他们没少吃她的苦头。 今日他们在她住的土窑洞附近的胡杨树下发现个死了的士兵,本想去摸他身上的布囊,还未下手,那小乞丐疯了似得抡着把破弯刀就冲了过来,硬说这个死人是她捡来放在胡杨树下的。 他们不服,四五个半大孩子被个瞅着只有十一二的黄毛丫头欺辱,实在是没面子,今日非得争出个高下不可,否则今后如何在死人堆里立足? 小乞丐见他们目光坚定一副不肯想让的样子,想了想,自腰间的布囊里掏出三个干裂的白面炊饼道:“一个死人换三个白面饼,你们也不亏,如何?” 几人看着饼咽了咽口水,微一相商,决定不让,这死人身上一定有值钱的东西 分卷阅读2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不然这精明的小乞丐不可能舍得用三个白面饼来换他。 小乞丐将死人混了血迹黄土的铠甲卸下,当着众人的面在他身上搜罗一圈,抖了抖空空的布囊。 “看到了吧?什么也没有,你们还要他么?” “那,我们要饼,死人归你”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现在只有两个了,要不要说句痛快话” “好,两个成交,但还要那副盔甲,不许反悔” 为首的孩子搂着小乞丐扔来的白面饼,其他几个孩子拖着那副盔甲,走了几步,又回转过来,疑问道:“这个死人什么也没有,你要他来做什么?” 小乞丐森森然一笑,舔了舔唇边干涸裂开的血口,摩擦着卷了刃的刀口:“许久不曾吃肉了,这人刚死想来肉还新鲜,所以.......” “啊” 尖锐的惊叫声响彻苍穹,吓跑了蹲在枯树上等着吃肉的秃鹫。 她将“死人”拖回窑洞,掀开“死人”散乱的发髻看到一张染了污渍的面具遮蔽了大半边脸,伸手摸了摸脉搏,果然还活着,只是呼吸微弱了些,糊弄过了那帮小孩子。 约莫是三天前,这个“死人”到了那棵胡杨树下,生生呆坐了三日,一动也不动,她在他面前来来回回,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今早便被人发现“死了” 她估摸着,他估计是饿晕了,毕竟她疯跑了几日没吃没喝的时候也经历过快被饿死的时候。 她是谁?她从哪来?她自己也有些糊涂了。 她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生于公元1990年,2013年毕业季刚参加工作不久,拿了第一份工资就是到赵王宫遗址拍套心心念念的古装写真,依稀记着是一场地震将她带到了这里,等到她再恢复知觉的时候就躺在这漫漫黄沙中,几个小孩子围在身边拿个小木棍戳戳她的头,看她是不是死透了。 她一度认为自己是在做梦,于是强迫自己入睡入睡,并且在梦里一再告诉自己这是个梦,这是个梦,揉揉眼睛就会快些醒来。直到她揉的眼睛充血依旧在这个梦里走不出去,她突然起身避开想要食肉的秃鹫开始疯狂的奔跑。跑了几天,跑到了这棵胡杨树下,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天,强烈的饥饿感告诉她——地震把她带到了一个不知名的时空里。 她没有像小说中的女主角一样生在王侯将相府,也没有成为什么后宫宠妃。她还是她,这里却不是她所熟识的那个世界,更为要命的是现在的身量怎么看都是个黄毛丫头,倒是像极了她十一二岁时候的样子。 饥饿濒临之下,她学会了在死人堆里扒东西吃,她胆子其实很小,所以只能咋咋呼呼的将自己伪装的很强大。扒死人布囊时,也是边扒边念阿弥陀佛,遇到无人收敛的死尸,既扒了人家的东西,便挖个坑葬他们一葬。 只是这个人,她压根就没想着葬,前几日有个贩卖奴隶的人牙子路过时说,精壮劳力可卖五十两银子,她问过了偶然路过的客商,五十两银子可带她去邯郸城,只有去了邯郸她才能想法子回去。她暗中观察过了这个人,他似乎是失忆了,也可能是在打仗的时候被敲坏了脑袋有些傻,但是他看起来还是挺......,额,精神气可能不太好,人有些太瘦,养一养等人牙子再来的时候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傻了好,不傻早跑了。 戴着个面具不是故弄玄虚就是个丑八怪,她润湿了一块破布去擦拭那副被腌臜掩埋了面具,这一擦不要紧,赫然发现这块面具花纹繁复质地精良,倒更像是块值钱的东西。她心花怒放伸手去摘那块面具,指甲还未碰到,“死人”猛然睁开了双眼眸光凶悍警惕像野兽,一手极快的钳制住她的手腕力气之大像要把她捏碎一般,她顾不上疼痛抄起一旁的弯刀,坚硬的刀柄立时将他敲晕了过去。 她急忙去检查他的头,还好没敲破,不然只能打折卖了。 等他醒过来时,见她正托腮盯着他,他像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从土炕上跳起缩进了杂物堆积的阴暗处,似乎是畏光又似是十分警惕。 小乞丐挪过去好奇问道:“你是从哪里退下来得士兵?听说再往北有一场战役打的极为惨烈,契族人用不满五岁的孩童做死士来进攻西海的军队,战争过后遍地孩童残破的尸身对吗?听说,有一股军队被契族人围困在山坳里一个月,发生了人吃人的惨剧,你见了吗?”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躲闪惊恐,快速将自己的身体向更深的角落里缩去。 她提起那场惨战时,他似乎格外焦躁不安,她盯了他半晌,自语道:“战后应激障碍症?”约莫记得是这么个词,不过没关系,并不影响卖个好价钱。 等了两日,人牙子来了,像相牲口一样看了看他,啧啧啧的摇了摇头:“太瘦了,看着脑子也不太好使,十两” “太瘦可以养胖啊,脑子不好使有力气就行了呗”她像拍小狗一般拍了拍他的头,他突然就倒地不起了,她一阵尴尬的看着人牙子。 人牙子又是摇头:“这下一文不值了,这样吧,三个月后我还会打这经过,你将他喂胖些,我也不 分卷阅读3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计较他脑子有病,三十两收了他” 看着人牙子的车马消失在红彤彤的日头里,她转头看一眼缩进树荫下的“死人”,走过去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指甲牢牢的扣住胡杨,不说话。 她想了想道:“哑巴?逢聋必哑,看你好像也能听得到我说话,想来是个后天哑巴,那以后就叫你小哑巴了” 那群半大孩子不来跟她找麻烦的时候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整日里只能对着黄沙石头自言自语,如今捡了个“死人”虽是个哑巴,但好歹是个活的,于是便如念咒一般的唠唠叨叨个没完。 “你放心,我不会打骂你的,你可千万别寻死,我是个善良的好姑娘一定会善待你的,我拿了死人布囊里的东西还要挖个坑把他们埋了呢!你别怕,乖”她像安抚小狗一样一下一下为他捋顺蓬乱的头发。 他突然发狂般的一口咬上了她的虎口,她吃痛一声本想给他一肘子打晕拖走,想了想终是忍了下来,她要表现出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她的样子才能驯服他。 她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安抚着,腥热的血气充斥开来,夕阳渐渐沉下去光线变幻洒在了他的眼睛上,他慌忙放开她向树荫里缩去。 哎,也是个可怜的少年。 她用破布将伤口包扎起来,怜悯的凑到他身边:“你又不是僵尸,阳光不会把你烤成粉末的” 她开始细心的照顾这个小哑巴,抢了东西先给他吃,知道他怕光还将窑洞的堵了又堵,确保不会有太多的亮光进来,她在胡杨树上刻着正字数着天数,夜晚无风的时候带他去看银河星空,絮絮叨叨的给他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深夜他噩梦惊醒的时候她会蹲在他身旁摸着他的脑袋柔声细语的安抚他,就像从前在家养小狗一样。 等到胡杨树上的正字刻到第十五个的时候,有一日她自外头寻吃的回来,闻到一股鲜美的肉汤香味自屋子里飘出,她惊喜的跑进去见小哑巴正用一口破锅熬了两大碗肉食。 她将干饭扔到一旁,看到一旁退下的皮毛里有两只长长的耳朵,急急的追问:“是找到了沙兔?你不怕太阳了?” 他的眼神平静不再恐慌易怒,为她盛了一碗,她喜滋滋的吃干抹净又去看他手中还未吃完的肉食,他看着她发光的眸子将破碗递了过去,她咂摸了一下嘴巴推给他,笑道森森然:“你吃,你吃,我饱了” 吃胖了好卖个好价钱,之前他神志不清应不知她要卖他,如今瞅着是清醒了,要谨防他逃跑了。 吃完了饭,他要去清理扒下的下水杂物,她拦住他道:“你别动,我来,我来” 她边收拾边想,好容易食点荤腥,小哑巴还是坐着养肉来得划算。她正打着如意算盘,一眼瞅到了动物皮毛下掩藏的细长的尾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到洞口吐得胆汁都要出来,哪里是兔子,原来是沙鼠。 她转头向洞内看一眼他,不禁后脊发凉,他是真的吃人肉喝人血活下来的吧。 她坐在洞外的凉棚下有些不敢进去,他却过来坐在了她身边,她悄悄向一旁挪了挪,他捡了根树枝子在地上写了个字,她瞅了一眼摇摇头。他又换了一种写法,她隐隐约约能猜出几个,大抵是问她的年龄。 她本想说比你大,但看了看自己如今的身量,想了想道:“跟你差不多吧” 他又用树枝写了几个字,这回她看清楚了,他问:侏儒症? 她忍了忍扶额道:“算了,看在你有病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她看着他的面具道:“你的脸是毁容了吗?” 他微顿,点了点头。 她摇头,觉得甚为可惜,自轮廓上看若非毁容也该是个俊俏少年,真是可惜又可怜。 她的至理名言有许多,但是三观极为不正,她说:人生在世,要么有钱有么有权,若两样都没有就嫁娶个两样都有的......人生在世,要及时享乐,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没酒喝凉水......人生在世...... 胡杨树上的正字刻满快十八个的时候,人牙子果然如期而来,这回小乞丐避开了小哑巴,人牙子远远的看了一眼小哑巴,哎?人也精壮了,脑子似乎也没病了,利利索索的给了她五十两银子,打算把人领走。 她拦住人牙子道:“你先等等,容我跟他说几句话” 人牙子嘿嘿一笑:“你这小姑娘少年老成,行事泼辣,养了这段时日还养出感情来了?” 她翻个白眼没理人牙子,到凉棚下跟小哑巴说:“小哑巴,你看那是卖白面饼的大伯”人牙子大伯冲他招招手,她接着说,“我在他那里买了三十个饼,但是他家有点远,你去帮我背回来可好?” 小哑巴看着小乞丐真诚的眼神,点了点头。 戈壁的落日又红又大,她看着小哑巴规规矩矩的坐在排车后一路望着她,她想了想抓起盛了干饭的布囊追了过去,马车停了下来,人牙子大伯一脸不耐烦的瞅着她,仿佛在说:卖个人啰嗦不啰嗦? 她将干饭布囊塞给小哑巴,让他在路上饿了吃,又悄 分卷阅读4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悄在他耳边道:“若是有人欺负你,你记得快些逃” 小哑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哦,他也不会说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像精巧面具上镶嵌的宝石般亮莹莹的,挥了挥手,像居家的老母亲催促出远门的儿子一般。 小哑巴被卖掉的那个夜里,有前往帝都途径邯郸的客商路过,她给了银子上了马车,把自己装扮的再腌臜些,像个瘦削男孩子的模样。 客商问:北黎这样大,你为何一定要去邯郸城? 她说:我要去找赵王宫。 客商摇摇头: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她心里松了口气,眼睛却看向了黄昏时小哑巴离开的方向,她想起她跟小哑巴说:我是小乞丐,你是小哑巴,听上去还挺像一家人的。 十日之后途经西海城,浩荡的送葬队伍白压压的望不到边界,一路堆积的纸钱直淹没了行人的脚踝,听说是驻守西海的苏老将军的十一子在与契族人的交战中为国捐躯,尸骨无存,当今陛下怜老臣失子,念少年将军之战功特赐以国丧厚葬。 ☆、梦兮?何兮? 密布的乌云黑沉沉的将苍穹压向大地,一匹骏马风驰电掣般穿过林间的小路,马背上的少年狠狠的挥动着手中的长鞭,怀中的少女紧握着缰绳回头望去,焦急道:“亦哥哥,他们追上来了” 纷乱的马蹄声淹没在一阵惊天炸雷中,刺目的闪电将天地撕开一道口子,大雨倾泻而下将两人的长发纠缠在一起,少年目光毅然决然的紧盯着前方的道路,只要有一丝希望也要逃开这个牢笼。 数弩齐发,烈马嘶鸣着轰然倒地,少年紧揽着女子滚下一处陡坡,后脑重重撞在树桩上方才停了下来。 “亦哥哥,救我,救我” 马车内的公子从噩梦中惊醒,稍稍定下心神掀起了车幔。 清明时节,细雨赶着春寒掠过青瓦低檐跳在画着花卉草木的油纸伞上,顺着纹路嘀嗒在光滑的石板长街上,别有一番恬静! 赶车的小厮道:“才刚进城,少爷多歇会儿吧!” 潮湿的街角瑟瑟的缩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姑娘,想必是渴急了伸长了脖子喝了几口屋檐流下的雨水,街道两旁刚出笼的馒头腾腾的冒着热气,香甜的滋味直钻入喉咙,她抱着膝盖压着咕咕乱叫的肚皮。 数月前她终于到了朝思暮念的邯郸城,盘桓多日却始终未打听到有关赵王宫的蛛丝马迹,她终于明白,这里并不是她所熟知的那个邯郸,孤身流落在城中无以为继,有好心人给她指条明路,让她去帝都龙城寻个生计。 到了帝都方才知晓,无证明身份的籍书在手根本无人敢收留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子。 她现在饿的发慌,眼冒金星胃里搅得难受,在边塞时尚且可以在死人堆里找吃的,来了帝都却只能在垃圾堆里捡菜叶子,她有点想念死人堆里的干饭。 难道真的要饿死在这里,死后被扔到乱葬岗喂野狗? 一辆华丽的马车在朱门锦绣的府邸前停下,马车上的人与侯在外面的人拱手寒暄笑语盈盈。她暗暗给自己鼓鼓劲儿,是不是可以再去求求他们收留自己,做个丫头什么的。 下定了决心,猛然站起来一阵头晕眼花顺着墙壁又跌坐了下来,朱漆大门重重的关了起来,她心中重新燃起的希望破灭了。 “姐姐,你看那有个小乞丐好可怜啊” “你要再不听爹娘的教诲小心把你扔到大街上也变做乞丐” “我才不要当乞丐呢”“ 两个小姐妹吃着糖果在轻声细语的谈笑而过。 冷清的街道忽然热闹了起来,隐隐听得路人谈论:南宫府的表少爷回来了,此次西北之行怕是又赚得盆满钵满。 她只觉得内心凄楚,念念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想过将来生老病死,却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会饿死。 一蓑烟雨寒笼帝都,飞檐翘角滴下几许哀愁,身着蓑衣的公子突然停下了脚步,斗笠微垂不见真颜,通身气派如这清明寒雨淡漠凉薄,霏雨微雾似水墨画中,引得街边的撑伞急行女子顿足相望,搅帕赧颜。他是不是注意到了这街市上哪家的姑娘?本是踏青的好时节,这无边丝雨又平添了几分趣味。 公子对身边的小厮低语了几句,小厮得令般的小跑两步去街边买了热腾腾的包子,炸饼。 她想自己怕是真得要死了,眼前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她看见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的肉包子了,卖火柴的小女孩也是将死之前看到了心中最想要的东西,反正要死了摸一摸也是好的。她伸手抓过来,张嘴就咬下半个香喷喷的包子,包子里的热汤烫的她一脸通红,不是幻觉,真的碰到好心人了。 “谢谢,谢谢,好人会有好报的” 看着小姑娘冻得脸色乌青,他心中顿生怜爱:“小心烫” “不怕不怕,总比饿死好”她塞得满嘴都是,话也说得含混不清,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状 。 分卷阅读5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他轻声道:“吃完这一餐还是会饿肚子的,拿着这点碎银子随便找个营生糊口吧!” 她啃着油饼扫了一眼放在石阶上的银钱,她对这个时代的货币没有太多概念,但是突然想到能打发得起叫花子的人家一定生活富足。将油饼胡乱吞下,三步并作两步的追了上去,她想着这也许是最后能活下去的希望了,她饿的紧,也没来得及问问姓甚名谁,伸出脏乎乎的手抓住他的一截蓑衣。 “公子,你带我走吧,我愿意为奴为婢报答公子的救命大恩” 随行小厮呵斥着想把她拉开,公子挥了挥手,小厮知趣的放开了她,这小乞丐浑身脏兮兮的,气味着实有些冲鼻子。 小乞丐满眼期盼的目光落在他的斗笠上,公子将斗笠微微抬了起来,她突然打了个冷颤,心中自语:这男子行事言语之间温如暖玉,朗目双眸中却寒如隆冬,这次不知是开了什么天恩才想着打发乞丐,自己不知深浅竟然还想着能被收留。想到这些心中不抱任何希望,尴尬的缩回脏兮兮的手,狼狈的看着自己抓过的蓑衣被油腻粘成了一绺。 她顿了一顿,想着总要再说些什么争取一下才对,既然要请别人收留就该自报个家门吧,眼角的余光落在对街摊棚的蜡烛上,随口说:“我叫赵烛心,家乡糟了饥荒,村里人都逃了出来,我什么苦都能吃的,还请,请给我一份差事,我不要工钱,只要三餐温饱”她吞吞吐吐的自报家门,也不知这里的人是否能听得懂她的话。 龙城跟戈壁边塞天差地别,她的那点鬼机灵对付那群半大孩子绰绰有余,帝都的人见精识精,她的道行俨然还未修炼到家。 他低垂着眼帘,半晌无话,小丫头瑟缩着裹了裹身上的单衣,以为无望,颇为难过的低下了头,喃喃道:“我只想吃饱饭,不想被饿死” 他似回过心神般对小厮道:“你将她带回府里交予管事姑姑”话间一顿,“把名字一并改了” 她仿若抓到救命稻草般,连连道谢欢欢喜喜的跟在了小厮后头。 回头看看来时的方向,雨下的愈发急了,隔着雨幕更加看不清那斗笠蓑衣人的样子了。她抱着肩膀往小厮的桐油伞下缩了缩,小厮难以忍受这难闻的馊菜叶子味儿离她稍远点,她又缩的近了些,小厮又远了点...... ☆、现世安稳 府里管事的是个祥和的姑姑,祥和的姑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荷花,安排了个打扫庭院的清闲差事。 在府里呆了个把月,丫头小厮们都厮混熟了,才知道这南宫府竟然是这北黎帝都龙城数一数二的富商,只是再也没见过那个“蓑衣”公子。自丫头小厮的闲聊中才得知,公子本姓宣单名一个亦字,跟府里的大小姐是定过婚约的,至于改名字的事情,原以为是大户人家的丫头都得先改个名字,后来才知晓府里的大小姐竟然小字竹心,可怜的是佳人因病早逝,公子虽早已过了成婚的年纪却依旧孑然一身,不娶妻不纳妾,这般情种无关哪个年代都着实让女子倾慕! 她竟与府中这位大小姐这般有缘,随口诌了个名字竟撞了人家心上人的名讳,换得一丝怜悯同情得以活命。 温饱解决了,就是该琢磨着怎么回去了。 她思量着,既然是地震而来,那么回去想必还是跟地震有关系。有了这个想法便时时观测府里杂院里的鸡鸭鹅有什么异动,负责喂养家禽的梅姐姐时常笑她是惦记肥肉嘴馋的厉害,许是心疼她孤身一人无人看护依靠,待她一如亲妹般怜爱!每每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想着给她留上一份,她也曾试着与梅姐姐说些她的来历,却被当做小孩子家犯癔症胡言乱语。 天气暖洋洋的,照的人昏昏欲睡。 毛色雪亮的大白鹅却精神头儿十足的追着鸡鸭满院子乱跑。 梅姐姐给鸭子添上一勺米糠青菜做的饲料,笑着逗她:“荷花,又来看鸭子呀!这些天它们被你看的发毛,都不好好吃东西了” 小姑娘托着腮帮子坐在木头桩子上,眼睛眨巴眨巴可爱的紧。梅姐姐爱怜的递给她两个薄皮核桃,拍拍她的齐刘海,闲话道:“你说你刚进府的时候怎么会脏成那个样子,头发打着结梳不开,小厮把你推过来捏着鼻子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儿,这洗干净了也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 她皱着眉头,不住叹气,老鼠未搬家,家禽窝里吃的香,猫猫狗狗闲适的紧,丝毫没有地震前的异象。 “梅姐姐” 一篓子杂草翻了个翻,滚到了墙角,送杂草的少年,叽叽咕咕道,“让鸭子们吃这个,长得肉才会肥美” 梅姐姐递过去两个薄皮核桃笑道:“你这个皮猴儿,大半个月去哪了?没有你的野菜,只得喂它们粗糠喽” 少年“咔咔”两下将核桃去了硬壳丢进了嘴里:“上次差事办的好,讨了半个月假,去道观跟我师父学本事去了”说着转了话题道,“姐姐真是有个好兄弟,时不时送点好吃的过来,哎?这丫头是谁?瞧着眼生,府里又买丫头了?” 梅姐姐将洗刷干净的饲料木盆倒扣 分卷阅读6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在柴垛上晾晒:“前几日少爷身边的小厮领回来的,小可怜见儿的,你可别欺负她” 少年瞪大眼睛围着丫头转了一圈,明亮一笑:“还蛮可爱的嘛!你叫什么名字?” 烛心并不打算跟这里的人太过亲近,说不准一觉醒来就回去了,若是与他们有所瓜葛,不过是徒生牵绊。 少年见她小小的模样,却故作高冷,着实有趣的紧,正欲戏弄她。 梅姐姐怕俩人吵起来,故意转了话题:“徐青,听姑姑说你的奴期又减了两年,这么算下来再有个三五年你就是自由身了” 少年得意的摇头晃脑一番:“谁叫咱聪明机灵差事办得好呢” 梅姐姐黯然自伤,当年家里遭了劫难,父母迫不得已将只有八岁的她卖到了南宫府,死契一签这辈子是没有自由身了。 徐青知道她的心事,劝慰道:“姐姐,你得想想法子,好歹自己的婚事得自个儿有个主意,难道真等着主子哪天胡乱给你指个小厮老奴嫁了?至少在众多奴仆里寻个良善的,不至于将来落得像四娘一样的下场啊” 梅儿浑身一哆嗦,四娘,那个比她大两岁的姑娘,生的温柔怯懦,配给了养马的家仆,不到半年就死了,禀报主事说是病死的,其实下边人都知道是被那个养马的家仆给活活打死的。 梅儿神情落落:“我们生来卑贱,只求现世安稳,父母兄弟衣食温饱,别的是不敢想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若真是老天爷不让我活,死了也算解脱” 烛心虽不言语,却句句听在心里,喃喃道:“自己的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样被人卖来卖去,配来配去的,我们跟这些家禽有什么区别” 梅儿瞪大眼睛吃惊道:“小丫头,你说什么?” 她一个现代人的思想,听到这些话立刻开始愤愤不平:“我只是觉得,人人生来虽境遇不同,但我们付出自己的劳力,他们付给我们工钱,这本是天经地义最公平不过的事情,趁人之危,逼着父母卖孩子签死契,生死由他们做主,这样的人跟豺狼有什么区别?哪个规定的我们就要一生为奴为婢受人轻贱,何况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们和那些小姐公子有什么不一样的,人和人之间本来就应该是平等的,根本不应该存在尊卑之说” 梅姐姐已经完全傻掉了,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话,她也从来没有听人谈论过这样的话,到是一旁嚼核桃的徐青意味深长的看着这个小丫头,仿佛很赞许的样子。 “呵,好伶俐的丫头” 梅儿慌忙拉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话了。循声而望,是跟南宫府常有来往的几位世家小姐 为首的世家女道:“若不是今日来捡风筝,当真不知南宫府丫头竟然这般没规矩” 另有人道:“若是我家的婢子敢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必然是要捆起来打个半死以儆效尤” 平日里只是远远的看到过这些世家小姐,这样近距离的直视还是第一次,这古代的娇小姐不是应该待字闺中,绣花侍草的吗?这般刁蛮骄横,想来这时下风气也并不是拘泥刻板。 一旁的南宫二小姐面上挂不住,将手里的风筝递给身后的婢子,对烛心道:“你,过来” 梅儿知道无路可退又觉得烛心会害怕,便急忙跪了过去:“求二小姐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二小姐还是紧盯着她,一双剪水美目锐利的像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徐青嘻嘻哈哈的过去打马虎眼,还未开口,就被二小姐的贴身丫头一通呵斥驱赶。阖府上下都知道这二小姐的脾气,再多说事情只会更糟。烛心不忍心梅姐姐为自己受罚,过去想要搀扶她,刚走到跟前突然被拿风筝的婢子直直的甩了一巴掌:“贱婢,主子也是你能直视的吗?试问整个龙城哪还寻得到这般宽宏大量的主家?你们这帮子贱仆不知感激还在背后妄加非议” 她的脸颊火烧般的疼,忍痛倔强道:“你跟我们一样的身份,怕是在骂你自己吧” “二小姐,小丫头刚入府,还不懂府里的规矩,二小姐菩萨心肠,饶了她吧”梅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住的磕头求情 “你算什么东西”婢子一脚将梅儿踹倒在地 ‘啪’又一声脆生生的掌掴声,在场的人惊得鸦雀无声,这丫头莫不是不想活命了?她竟然打了二小姐的贴身婢子,那婢子想来何曾受过底下人的欺辱,怔了半天竟然捂着脸颊哭了起来。 为首的世家女面上的神情变得极其古怪:“前些日子听说宣少爷在街上捡了个丫头回来,我思量这丫头怎样的品貌,能入得了宣少爷的眼睛,如今看来,到是真的与众不同”又看向南宫二小姐,似笑非笑道,“不出几年,婢子都要爬到主子头上去了,二小姐也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被打的婢子添油加醋道:“各位小姐有所不知,这丫头没有签卖身契,少爷的意思是等她什么时候能自食其力了随时可以离开,照奴婢说既然是南宫府里收留的乞丐,便跟卖身死契的贱婢一样,把她抽二十鞭子,关进柴房,三天不许吃饭杀一杀她这一身穷酸傲气” 二小姐冷声下令 分卷阅读7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将她绑起来,召集阖府婢子观刑” 她忘记了她现在身处一个怎样的社会,被人强行按住手指就这么在写好的卖身契上轻轻一点,她这一生便再也没有自由可言。 行刑的小厮将她拖到正院中封上嘴绑在树上,梅姐姐求救般的看向徐青,徐青假意帮忙,趁人不注意将一块银角塞进了施刑的小厮手里,希望能让她少受些罪。阖府的婢子都垂着眼帘不敢多看,几鞭子下去已是皮开肉绽,她疼得青筋暴起,泪水混着冷汗浸湿了衣衫,原来这花团锦簇下隐藏的竟然是这般“吃人”的礼教,她垂着头觉得意识有些模糊,隐隐听到有人窃窃低语:“少爷回来了”又听到世家小姐们仿若换了个人般娇声柔语的行礼搭话。 她强撑着抬起眼皮,见那个月白的身影站在不远处微蹙着眉缓缓道:“竹思,从前你姐姐时常教导你,做人应温厚纯良,是谁教的你行这般狠戾之事” 一众世家小姐温香软语随声附和:“女子心性本就该柔善些,我们平日里真是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二小姐,你闲来也该多读些《女宪》《女则》修身养性才是” 南宫竹思隐忍着无从辩解,姐姐,姐姐,姐姐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你还是放不下她。 管事姑姑冲梅儿使个眼色,徐青与梅儿急忙去解绳子,身上的伤口撕扯着疼的她紧咬着牙齿,徐青将她背起来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静待时机 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死后也许会回到原来的世界,这个时代不属于她,她等不到地震来,就会被折磨死的。 昏昏沉沉十几天后她刚能下地便被人拖去了劈柴院,从此打扫庭院的清闲活计再也跟她无关。 她开始计划着逃跑,逃过无数次,结果是换来一次又一次严酷的惩罚。这次她又被抓了回来,关在柴房里好几天不给吃喝,饿,她来到这里饥饿便常常伴随着她。 端午时节,一弯娥眉月浅浅的挂在苍穹,柴房的小窗户三三两两的有萤火虫飞过,多少年没见过萤火虫了,小时候还因为捉萤火虫掉进了一个大坑里,她意识有些昏沉,想起了许多年幼时生活在乡村的往事。 萤火虫突然不见了,一个鼓鼓的布包顺着窗沿滚到她的脚下,是馒头的香气,又是梅姐姐托徐青来给她送东西吃了。 “喂,小丫头,你快吃些东西吧” 她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小窗,她很饿,却不要吃东西,她现在只想静静的睡过去,再也不要饱受这样的折磨。 窗外的少年看她已经没有求生的意志,似乎很是焦急:“我千辛万苦的从厨房偷来了热馒头,好不容易等到两只“看门狗”偷懒去了,你倒是快吃啊,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呀!再说了,饿死也太亏了些,我将来是打算上阵杀敌,为国捐躯的。恩,你个小女子是没那个机会了,但是师父教过我忍一时风平浪静,还有茶馆的说书先生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哎呀,你倒是吃点东西啊,我就只会这几句劝人的话了” 许是饿过了,现在反倒不觉得饿了,只想昏昏沉沉的睡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的又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丫头,丫头,我是你梅姐姐,徐青说你不肯吃东西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你真是一心求死,你听我说,事到如今你还是先认命吧,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倔强的心性”梅儿急了,劈头盖脸的骂了起来,“那天你说的话我都记在了心里,你说自己的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呀,如今你这样糟践自己,对得起走过鬼门关生养你的亲人吗?” 活下去,才有希望回去,死了只怕就真的魂飞烟灭了,不能死在这个不知名的时空里,要活下去。另一个时空,还有至亲在等着她回去,她稀里糊涂的想着,伸手拿起了脚边的布包。 生死一线,自此之后,要面对现实,韬光养晦,再求出路,如若再不知死活任性而为就是自寻死路。 这里不是边陲,不是靠着撒泼打滚儿不要命就能活下去的。 三冬三夏,草木荣枯,早些时候二小姐还时常来劈柴院挖苦修理她,时间久了见她唯唯诺诺已没有了当初的锋芒,宣亦少爷也从来没有过问过这丫头,便不再多理她。 在这劈柴院整日面对着一把斧子几墙高柴,她的心性到真像是转变了不少。有时,倒是可以跟着徐青上山砍砍柴,借机散散心,但是她不能逃跑,这会连累带她出去的人。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徐青一样积极乐观的看待生活呢?他每日利用上山砍柴的时间忙里偷闲,跟着道观的一念道人修身习武,小小年纪竟然想着有朝一日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光耀门楣,只是这意气风发待回到南宫府就收敛的丝毫不剩,这样的人才能生存的长久吧! 这几日,南宫府中张灯结彩,忙忙碌碌,修剪花草,整理庭院竟像过年般喜庆。 “丫头”徐青屁颠屁颠的揣着胳膊跑过来,“猜我带了什么?”他神神神秘秘的掏出一个油纸包,“看,玉桃酥” 她笑笑,拭干脸上的汗珠:“拿给你娘吃吧” b 分卷阅读8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r   徐青不由分说的抢过斧子替她劈柴,这些年她也习惯了有他帮忙,若不是他与梅姐姐多加照拂于她,她也不晓得自己能撑多久! “你快吃吧,我娘让我对你好一些,有什么好吃的先给你留着”无论何时见到他,他总是如田中扬花灌浆的青麦一般意气飞扬。 烛心不再推辞,坐在一旁的木桩上啃起了桃酥:“那我快些吃,万一二小姐的婢子看到我们闲聊又该骂人了” 徐青有一搭没一搭的道:“这桃酥是我堂姐出嫁,姐夫家给的答礼,你仔细看桃酥上还有喜字呢” 烛心将一块桃酥包好,抹了抹嘴巴:“你也到娶亲的年纪了吧,你娘给你定了哪家的姑娘?梅姐姐说你现在已是自由身了,早前不是总想着入军营吗?怎么还厮混在这府里不肯走呢?” 徐青憨然一笑:“俗话说龙配龙,凤配凤,丫鬟配小厮,我总得先成家再立业呀,有人照顾我娘,我在外才能安心” 他这个人,时不时的就说两句俏皮话,从没有人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劈完柴火,已经入夜,她洗漱完毕,揉揉酸痛的手臂,悄悄的钻进被窝,眼皮纠缠了一番正欲跌入梦中,身旁的被衾里悉悉索索的钻进个熟悉的身影。 梅姐姐见她眨巴了下眼睛,抱歉道:“吵醒你了” 烛心眯着眼睛问道:“最近府里是要来贵客么,姑姑让多预备些柴” “哪是什么客啊,是府中的公子要回来了“梅儿悄悄掏出一个纸包,“没吃晚饭吧,给你,梅花糕,姑姑赏的” 烛心也将白天徐青给的桃酥拿出一块塞到梅儿枕边,又将梅花糕分为两半一半给梅儿一半塞进嘴里,含混着问:“公子?哪家的公子” “就是宣少爷呀,他三年未归,你到把救命恩人忘了” “是他?”烛心睁开眼睛清醒了几分,自她入府后不久,他就出门经商多年未归,时间久了,她确实差点忘了这个救命恩人的存在。 窗边突然飘进巡夜人的咳嗽声,两人急忙缩进被窝不敢出声,待看着巡夜人的影子离开窗前,梅儿复又低声道:“对了,跟你说件大快人心的事情,还记得二小姐身边那个很是嚣张的婢子吗?她被府里的张管事看上了,那个张管事都能当他爹了,好歹陪着二小姐长大的,二小姐竟然没有为她说半句话,真是人情凉薄” 烛心闭着眼睛假寐:“都是砧板上的鱼肉,哪个能逃得了,真不知我们将来的下场能比她好上几分” 梅儿长叹一声:“哎,睡吧!日子长着呢!” 是呀!日子还长着呢,这几年眼看着身边一些熟识的婢子奴仆或被胡乱配人或被卖给牙婆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就失踪不见了,她不免有些胆战心惊,但这府中有时也是广施恩泽,让类似于梅姐姐这样的奴仆一解思家之苦,这南宫府是善是恶,她呆了三年多都未看明白。 宣少爷,蓑衣人,空竹心,她突然想到,若是能借着他对南宫竹心的情分,将她远远的带出龙城,那便不用整日担心着什么时候二小姐又想起她了。梅姐姐早已过了及笄的年龄整日里担心府里会将她随便配给什么腌臜泼皮,去年年节的时候若不是徐青帮着蒙混过去,梅姐姐怕是也难坚持到现在,这大半年梅姐姐愈发的钻在杂院里默默的做事情,生怕引起谁的注意,她期盼着主人能像忘记一堆杂草般永远不要想起来她,她还有一堆弟妹等着她去养活,所以她不敢离开这里,却也离不开。 可是烛心不一样,她孑然一身,有着不一样的思想,这几年也慢慢适应了这个时代的生活,她不想默默的终老在这个牢笼里,她向往自由,希望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慢慢等待时机,她终究还是要回去的!困意袭来,她又开始做一些杂乱无章的梦,上班要迟到了,考试挂科了,纷纷杂杂的细雨里一个模糊的蓑衣身影...... ☆、离人归 宣少爷回来了,府中异常忙碌,整日里都在他居住的竹闲阁接待宾客,外面粗使的丫头根本没有机会靠近。直到了端午佳节的时候阖府才松快了些,过了端午宣少爷又要出远门了,她得求他带她离开这里,奈何总也寻不对时机。 夜晚的月色清亮如水,澄澈的银辉撒满了龙城,迷迷蒙蒙的恍若白昼。这样好的时节,徐青、梅姐姐都回家团圆去了,端午、中秋、除夕,府里的家仆都是每年轮替着回家团聚,盼星星盼月亮终于轮到梅姐姐了,她答应次日回来的时候给烛心带家里做的点心。徐青也说回家呆一个时辰就回来帮她劈柴,现在都不见人影,想来是到哪个心上人家里讨未来的岳父母欢心去了吧! 远远的有丝竹管弦欢笑声传来,越发衬托这劈柴院凄凉萧瑟,烛心一赌气将斧子扔的远远的,真是吵的人心烦意乱。索性离开劈柴院找个清净的地方逛逛,这时候没有要紧差事的家仆们都在内宅里伺候主子宾客,期盼着讨点赏钱。 东阁边有个小湖想来配上这月色是极有意境的,难得没有人管束,青瓦雕梁下沿着游廊迂回,嘈杂的声音渐行渐远,又忽然响起来一 分卷阅读9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阵婉转悠扬的声音,欲诉还泣打破了短暂的宁静,这样偏僻的地方谁这般好兴致。 她忽而定定的站住,隐没在游廊暗处望向湖边青丝白衣的身影,虽是三年未见却一眼就认出了是他。想来是得了老天爷的眷顾,这样的机缘巧合,心中一阵窃喜,想着该怎么接近宣亦,才不至太过唐突。 乐声顿止,树影摇动月华之下寒光微闪,他气定神闲微一侧身,以萧为剑将飞来的暗器打落下来,烛心不明所以,暗暗的缩在廊柱后不敢出声,眼见着数十黑衣人自四面围攻而来,他却只顾着怜惜的摩擦着洞箫上利刃划过的伤痕,低声道:“真是可惜” 黑衣人迅速逼近,烛心瞬间激起一身冷汗,暗暗握紧拔下的发簪,她本是想逃走的,奈何双腿似痉挛般抖个不停,迈不开步子,默默缩在柱子的黑影下。他将洞箫收在袖中,眉间微蹙,刀剑几欲加身之际直逼而来的黑衣人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脖颈般痛苦的歪倒下去,烛心瞪大了眼睛这才发现隐藏在附近的护卫皆是两人一组手中缠绕着细如蛛丝的暗器将逼近而来的黑衣人生生绞死。 他极是淡漠的侧身道:“够了” 众护卫谦恭行礼,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月色下,他的语调依旧波澜不惊,似是自语:“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这样月朗风清的好时节实在不适合杀人” 草丛边苟延残喘的唯一一个活口挣扎着翻出了南宫府,烛心打了个冷颤,暗觉不妙,自己似是无意间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还不走?” 四下无人,难道这话是在问她?想来自她进入这东阁小院他们便发现了她,只是将她当做敌类这才按兵不动。 她哆哆嗦嗦的立起来轻声道:“公子,是我”她的身影没在长廊暗处让对岸的人看不清楚 她慢慢的走近他,同他走入同一片月华下,满含期待的抬起头,但愿他能生出一丝怜惜。 他扫了她一眼,满是狐疑:“你是?” 她微微颔首装的可怜:“多谢三年前清明雨下公子的收留之恩” 他脑海里闪过茅檐细雨下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再看看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温然一笑:“当年捡到你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转眼也快及笄了吧” 她低着头揉搓着手中的衣袖:“公子,听说过些日子,你又要出远门了”她抬起头怯怯的看着他的眼睛,“公子,你带上我吧,我长大了,什么都学会了,可以给你洗衣煮饭劈柴,只求公子把我带在身边” “出门经商不比南宫府,一路舟车劳顿,其中艰辛,不是你这样的弱女子可以忍受的”他的话语重心长像是哥哥在教导年幼的妹妹 她伸出布满老茧的双手:“我得罪了二小姐,这些年过得很不好” 他皱了一下眉:“竹思心性是刁蛮了些,我会嘱托姑姑对你多加照顾的” “公子”她想再求求他 他别过脸,出神的望着圆月:“今夜所见” “公子放心,今夜烛心什么都没有看到”她知多说无益黯然的转身,却拼着最后一丝倔强自称“烛心”,想借着他对南宫大小姐的情意盼着他能可怜可怜她。 纤细的身影重新隐入游廊的黑暗中,他心痛的厉害,差点失了仪态,竹心,竹心,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是她算错了吗?她以为至少他会因为她的名字而生出一丝悲悯。可是现在看来一切皆是徒劳。她恍然醒悟过来,宣亦会救她,竟多多少少应该谢谢这位早逝的竹心姑娘,他不允许带着这样名字的女子与污秽为伍。他这般思念他的亡妻更不许任何人占有她的名字,显然他会错了意,一属木一属火,她们本是截然相克的两个人。可即使他知道又能怎样,在他眼中她是卑贱的,就算是同音,他也不许。烛心只觉得前方的黑暗怎么也走不到头,她失败了,此生怕是要被困死在这南宫府了。 天将微亮,烛心机械的重复着劈柴的动作,神思却周游去了九霄云外,正思忖着另做打算,手中的斧头却被人平白夺了去。猛然回过神儿,正对上徐青一张怒目圆睁的脸,吓得她从木桩上摔了下去。 她气急:“大早上的想吓死人呀” “这话该我问你,你在想什么?不是我身手敏捷,你的左手还在吗?”他像个要炸掉的爆竹一样眼睛里都是血丝 烛心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伸手去拿斧头却被徐青闪到了一边,他似有一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沉着声音问道:“我问你,昨晚你做什么去了?” 烛心微微一怔竟一时不知该如何编写说辞,徐青压着怒火恨恨的扔下斧头:“我以为你和别的女子不同,却原来也是想着攀龙附凤”狠话说完,摔门而出 她捡起斧头,不解释,继续劈柴:我们所成长的时代不同,你不知道在我生活的世界里女子是怎样的,或许你认为我在这个时代正该平平凡凡的嫁个老实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可是若真是这样我便认命也罢!但只要我一天是南宫府的奴隶,便终日心中惶惶不可安,不知哪天二小姐突然又想起了我的存在, 分卷阅读10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会把我随便赏给什么不堪的人,又或者是卖入青楼妓馆。 好些天没见到徐青,梅姐姐说主事让他去办一件顶重要的差事,要过四五天才能回来。烛心问,可觉得徐青有没有很生气,梅姐姐说他临走的时候笑嘻嘻的,说是差事办好了可讨个好封赏。 宣少爷一行人因为还有些事务未处理妥当,耽搁了几日,也打算后日启程了,听说这次要去西北,要走很远很远的路。 ☆、愿随月华 烈日骄阳,北方的风漠一望无际的壮阔,一队商旅驼铃叮叮铃铃为这异域增添了几抹风情,陇西今年的气温反常的炎热。 许久不闻人声,忽而飘来一声抱怨:“姑姑,今年的陇西也太热了些” 云扇姑姑将水囊抛过去:“忍耐些吧,再有两日就走出去了,去年夏天我跟着公子到火焰山采购宝石,那才叫热呢” “幸好那次我摔断了腿没去成,听回来的人说热的马掌都快化了,姑姑,栀子好累”说话的小姑娘约莫十五六的年纪,本想着跟亲姑姑撒个娇,没曾想她却是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云扇姑姑,公子吩咐暂作休整” 商队中心的驼车缓缓的先行停了下来,随行的队伍也浩浩荡荡的跟着慢了下来,近约百人却不像普通的商旅,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众人虽是休息,却个个神情紧绷。 商队间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众人纷纷护住马车,云扇策马急奔过去:“怎么回事?”声音清冽,剑眉中隐隐透出些许杀气 “箱子里有东西” “咚..咚”辕车上的一个木箱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一众刀剑纷纷直指木箱 “慌什么,平日里怎么教你们的,谁起的乱,到了陇西自去领罚”云扇呵斥了一通,眼睛一眨不眨的割断稳固木箱的绳子,猛地挑开木箱,箱子里的东西突然半立了起来,趴在箱子上呕吐了两口又晕到了箱子里去,众人以为是刺客,正欲数剑齐出,公子突然跃上车辕自木箱里抱出一具蜷缩着“尸体”,之所以认为是尸体是因为她的脸已经憋成了绛紫色,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一般汗涔涔的,头发也乱糟糟的揉成一团,紧闭着双眼似乎没有了气息。 栀子惊愕的看着素有洁癖的公子抱着一团脏乎乎的东西上了骆驼车,一脸的难以置信:“那是什么东西?是个人吗?” 一向老成持重的云扇姑姑也失了神。 云扇在车前,思忖半天,不知是不是该说话,干热的风轻轻吹起车前的锦幔,云扇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公子正小心翼翼的喂她喝着薄荷水。 正在两难时车内的人才发话:“去星河泉” “好端端的为什么去星河泉?这样又多出来半天路程”骆驼上的栀子自言自语着看向云扇姑姑,却见姑姑紧锁着眉头并没打算搭理她 沙漠腹地昼夜温差最是鲜明,白天还叫嚷着燥热的栀子,此时抱着火堆一刻也不愿挪开,临时搭好的帐篷里一灯如豆,映着男子颀长的身影。另一顶帐篷里云扇吩咐女侍提着水桶进进出出的忙碌着, “公子竟然让姑姑伺候那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她底是什么人啊?”栀子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她父母去世的早,自小长在姑姑身边,姑姑虽是个很无趣的人,但是对她却是很好 “公子,那姑娘已能咽下半盏清水”云扇在帐外低声道 半响,帐子里才传出一句:“知道了” 是夜,天上的星子像是瑶池仙子随手撒了一大把宝石,美得眩目极致。夜下,星星点点的火光,便是遗落人间的星石。 直至一行人,穿过陇西沙漠这马车里的姑娘一直昏昏沉沉的没睁过眼睛,众人多是惊奇,这些年来从未见过公子亲近于哪个女子。 一丝光亮,像破晓的晨光滑进烛心的眼眸,她费劲的挑开沉重的眼皮,只听到一声惊呼:“她醒了,醒了,姑姑,她醒了,她醒了” 这些天烛心只觉得自己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冷热交加,时而听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时而觉得满天星斗再睁眼又觉得是烈日骄阳,迷迷糊糊的身子重的没有一点力气。好不容易清醒了眼前眼前这个小姑娘却像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总是盯的她,不禁又起了一身寒意,两个人都看着对方不说话,最后栀子这个急脾气终于忍不住了:“你跟我们家公子是什么关系啊?” 烛心干笑了两声,女人的八卦真是亘古不变。 “咳咳”云扇清了清嗓子,示意栀子言行谨慎 “姑娘,你昏睡了这些日子,一直是参汤吊着,肚子饿了吧,吃点东西吧”云扇端来一晚浓香的油茶 烛心接过油茶,恨不得把碗一起吞下去。 是她在府里守卫的饭食里下了巴豆,趁守卫松懈时带着两个馒头一壶水钻进了箱子里,想着到了远离龙城帝都的地界再找机会出来,谁知道箱里不知时日,又热又闷,只把人折磨的几近脱水,她拼死一搏,不断的敲击木箱,敲了几下后就失去了意识。 烛心喝完粥 分卷阅读11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云扇将栀子撵了出去让她好好休息。不知道又睡了多久,迷迷蒙蒙的半睁开眼,看到有个身影坐在床前,那个影子说:“木箱里憋得难受吧” 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脸红的不知所措,蚊子般哼出两个字:“还好” “木箱里不透气,商队又行驶在沙漠里,你差点脱水而死”他的话依旧不急不缓 “我在木箱下钻了几个小孔”她的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到 他朗然一笑:“既然出来了就跟在我身边吧” 烛心惊讶的看着他,他竟肯留下她了,他的眸子里暖暖的一片温和。 她赧然一笑,满心尽是感激。 ☆、羁绊 午后知了不知疲倦的在树梢叫个不停,怕扰到宣亦休息,烛心用竹竿粘了桐油胶穿梭在树荫下把它们一个个沾下来。 “你真的只是府里的丫鬟?当真没骗我?”自从她身体恢复以后,栀子就一直缠着她问东问西,她被缠得没办法只得把在街上公子把她捡回去直到又怎么藏进木箱前前后后讲了不下十遍,可栀子始终将信将疑 “我最讨厌南宫府那个二小姐,所以甚少到府里去,你说的那些府里的事我也不知道真假,可我不明白都到陇西了为什么要留你在身边?要知道我们….” “栀子”云扇姑姑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厉声打断了栀子的话,又转而对烛心道,“姑娘,真是有心人,这会儿暑气正热姑娘去休息吧”说着顺手“拿”过烛心手中的竹竿,交到栀子手中,“栀子粗使惯了,这些事情让她做就好” 栀子不敢多言,只好认认真真的粘虫子,云扇在一旁指点着虫子藏在哪片叶子下,完全把烛心晾在了一边。 烛心悻悻的出了后院,百无聊赖的踢着院子的小石子自言自语:“这个云扇姑姑对谁都是冷冰冰的,真是不好相处。栀子倒是心直口快,可无奈处处都有云扇盯着。说是做生意,可这些守门护院的却也不像普通的家仆” 烛心虽觉得很多事情都很奇怪让人捉摸不透,但又觉得这里比龙城好很多,没有人成天管着她,也没有整天劈不完的柴。她闲的无聊用力把脚下的石子踢向远处,盯着石子看它会滚到什么地方,石子滚了不远被一个白衣身影踩到了脚下,烛心抬头正对上宣亦温和浅笑:“这样无聊?跟我去市集走走?” “好啊!我到你们这里三年了还没有好好逛逛这古代的集市呢,以前都是急匆匆的一点也不尽兴”烛心兴奋的忘乎所以,待看到宣亦生疑的眼神,复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是…”烛心搜肠刮肚的想找个理由,但是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说,不用解释了,我明白之类的话,给她个台阶下吗?可是看着他一脸认真耐心等待下文的样子,烛心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看着烛心抓耳挠腮的样子,宣亦笑着向大门走去,烛心一溜碎步紧跟其后。 陇西的集市不同于龙城,这里的摊位摆放的更加随意些,商贩身着自己的民族服装叫卖声粗狂又滑稽,没有皇城帝都商贩的市井气息,商品种类繁多,很多东西烛心都没有见过。 烛心问道:“公子,这些都是什么东西,闻着有股奇怪的味道” “是药材,这里是千古药材之乡”宣亦随手从小摊上拿起一块树根一样的东西闻了闻似乎不太满意又放了回去 烛心觉得新奇,虽然一个都不认识却什么都想看一看,摸一摸。 宣亦停在卖珠花的小摊前问:“女子不是应该最爱这些吗?” 烛心一本正经道:“珠花是好看,但是我更喜欢那个” 宣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堆新鲜红果让人垂涎欲滴。 她笑道:“光是看到就觉得嘴里很酸了,不过若是做成冰糖葫芦裹着薄薄的糖衣正好酸甜中和” “冰糖葫芦?是葫芦的一种?”他似乎没听过这种东西 她忽然明白,原来他们这里没有这个东西,不禁为他们惋惜,记得历史课上老师曾经讲过这段轶事,相传是光宗年间一个江湖郎中为贵妃治病发明的,这个时空不知是怎么错乱出来的,自然不能跟历史扯上关系。 她捧着一堆红果笑若朝霞:“等天气凉些的时候我做给公子吃,现在可以先买回去做些山楂罐头” 他略一怔,正对上她弯月般的眸子,回道:“好” 街市的花楼之上,一双狭长的星眸微微半睁着,主人似醉非醉的瞧着楼下的光景,人都道宣公子是个冷心佛陀不近女色,却原来是喜欢这样青黄不接的丫头?他玩味一笑,随手将一旁的花娘搂在胸前歪歪斜斜的下了楼。 “哎?宣大公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烛心只觉得一股酒气直冲肺腑,抬眼一看是个醉酒的二流子,一手拎着个小酒坛子搭在公子的肩上,一手搂着个花枝招展的美人,女子无骨似得软在那二流子怀里,两个人时不时的调笑几句。热闹的街市上这样一派左拥右抱的香艳戏码,着实让烛心看不下去,捻起二流子的衣袖甩在一旁。 二流子喝了一口酒 分卷阅读12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搂着美人踉跄到烛心跟前,晃过她眉眼之间淡淡的胭脂痣眸光微变,接着说些调笑的不正经话:“你怎带着个这样干瘦的黄毛丫头,要不要我把我的花奴借给你呀?” 浓重的酒气和美人的脂粉气直熏的烛心头疼,这个二流子这般当众羞辱她和公子,着实可恶。她正想发作之时,宣亦不着痕迹的将她拉到身后,跟那个二流子寒暄了几句,二流子讨够了嘴上便宜,心满意足而去。 烛心气的咬牙切齿:“公子怎能这么不急不恼的放过他,若不是您拦着我非得给他一耳刮子” 宣亦仿佛习惯了似得:“你若真把他打了,恐怕我们前脚还未迈出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您也是大家公子,难道还怕他不成?他又不是皇帝老子,这里是陇西不是帝都龙城”烛心心里思量着下次再碰到这个二流子一定让他吃吃苦头 宣亦还未作答,一旁的摊贩先开口了:“小姑娘,这人虽不是咱北黎的皇帝,但是在陇西他跟皇帝可差不多,你可千万别惹祸上身” 宣亦见她还是不太明白,复又解释:“他是北黎的四皇子,已故李皇后的嫡亲儿子,一生下来就被册封了太子,皇后薨逝两年后被废,赶到这陇西封了个王爷,你说我拦你拦的对是不对?” 烛心此时像结了一层寒冰般结结巴巴道:“多,多谢公子,又,又救了我一次,我再挑些果子”原以为天子脚下,皆非小民,却原来千里之外也有这样不好惹的人物 看着眼前这个认真挑选红果的女子,或许她真的只是想过的好一点而已,忽而想到那年茅檐下相遇剥夺她名字的事不禁暗自好笑,这世间也许有千千万万个相同的名字,只是不许他们叫这个名字就能独占些什么吗? 平日里公子早该去巡视店面了,眼看这骄阳西斜却不见人出来,云扇悄悄推门而入却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正好奇间听见一阵欢声笑语,隔着半开着的窗子,看到公子正和那个不知名的姑娘探讨着什么,许久未见到公子这般轻然自在,但这姑娘来的实在蹊跷,问她名字却推说没有名字,真是好笑人怎么会没有名字。 云扇出了屋子道:“原来公子出去了,还以为公子贪睡忘了时辰呢” “我们出去买了些果子”烛心撑开衣摆给云扇,因为买的实在是有点多了,她便想了个最是便利的法子 “竹心,你先回去吧,我跟云扇姑姑有些话要说” 听到他喊这个名字,身旁两人都着实一惊。 烛心心里莫名觉得欢喜:“是烛火的烛”说完偷偷扫了宣亦一眼,见他只是淡然一笑点了点头。 云扇却对之前自己的猜度又肯定了几分。 烛心抱着果子到厨房去打算做些山楂糕、山楂茶、罐头请大家尝尝,她想早一点融入大家的生活。方才云扇姑姑的眼神让她觉得后脊发凉,很多奇怪的事情她觉察的到却也不想去深究,但求安稳度日。 云扇素来不喜栀子与烛心亲近,可是宣亦身边并无与她年龄一般的姑娘,再加上烛心举止言行在他人眼里颇为怪异,栀子总时不时找机会想看看烛心又在做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眼见着烛心钻在膳房里忙进忙出,不知熬了一大锅什么东西,香香酸酸的,趁着烛心去取东西的时机,盛了一勺塞进了嘴巴,顿时酸的眼泪都趟了出来,好酸的红果!烛心取了砂糖来,正看到龇牙咧嘴的栀子,赶忙塞了一筷子糖给她。 栀子好容易缓过来,责怪道:“你熬这么一大锅果子做什么?好酸呀” 烛心笑着将砂糖搅拌进去:“做山楂糕呀” 栀子摇摇头:“费这劲做什么,有这功夫不如去逛晚上的星海集会,跟那些外族人唱唱歌、喝喝酒 ,看看游廊画舫岂不更有乐趣?” 原以为到了西北这样的荒凉之地,夜晚会无聊许多,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好去处,烛心雀跃道:“那我们去找公子一同前去” 栀子急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若是惊动了公子,岂不是阖府上下的人都知道了,姑姑又该管着我了” “那我们悄悄去?”烛心试问 栀子拼命点点头:“我要是喝多了,你记得将我搀扶回来就行了” 不知还会不会再遇到那个跟她斗酒的少年,这次她有了同伴,不必再担心喝多了会找不到回家的路,定要与他分个高下不可。 掌灯时分,恰逢公子议事,寻得时机便避开众人悄悄溜了出去。 许久不曾这般自在,又是偷溜出来,脱离了束缚,少女心性窃喜不已。趁着星光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远远的便听到海浪起伏的声音。 烛心讶然问道:“前边是大海吗?” 栀子道:“说什么梦话,哪来的海呀,不过是星海湖水的拍击声” 待到星星点点的火光逼近,又看到载歌载舞的人群,烛心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这是湖?这湖竟像大海一样广阔的一眼望不到边际,湖上水汽氤氲,一艘酷似府邸的雕梁楼船连着数十艘美轮美奂的游廊画舫灯烛明亮,在丝竹悦耳、星光湖水中好似海市蜃楼。湖边停着几艘 分卷阅读13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矮小些的画舫在招揽客人游湖,烛心提议要去,栀子并无兴趣,她只想在集会上找到那个斗酒的少年,于是两人相约一个时辰后依旧在原地相会。 小小的画舫上盛满了游客,湖水拍击着船身荡荡悠悠着。 有人道:“今日运道上佳,一醉芳华的花奴姑娘要在前方的画舫上为陇西王献舞,我等有幸一睹佳人风采,实属人生一大乐事” 烛心这才注意到,这小画舫上女子寥寥无几,再细细数来,人群拥挤中似乎是看到了云扇姑姑的影子,烛心不禁敲敲自己的脑袋,真是做“贼”心虚,云扇姑姑那样冷如冰霜又刻板无趣的人怎会来这种地方挤热闹。 小画舫慢慢悠悠的停在了楼船四周,船头处放置着一个大鼓,周边珠围翠绕,尽是女子的欢笑声隐隐的似有脂粉香气弥漫开来,周边画舫忽然有人拍手称赞道:“花奴姑娘来了” “此次也算托了这陇西王的福,我等才有幸一览花奴鼓舞” “这荒唐王爷虽风流无度,时时做些谬妄不羁之事,却没殃及强迫过好人家的姑娘,听闻其为敛财而盘剥商贾,倒也未曾祸害过平常百姓,只是纵情享乐,过度荒淫奢侈了些” “他少年时贬斥入陇西为王,听说在途中遭遇了悍匪,生死不明失踪多年。三年前突然回到了陇西,只是行为乖张,出言无状,日日留恋青楼酒肆,说什么人生在世贵在及时享乐” “市井传言,其重伤后被当地人所救,九死一生,直躺了五六年才康复,若真是如此倒也能理解他为何这般纵情享乐” “此次集会算不得盛大,去年其为举办“极乐宴”封禁了星海湖二十里湖岸,召集整个西北有名望的商贾官吏大宴三天三夜,燃烧的篝火直烤焦了沿岸树木花草,宴会之上所食白鱼,十两金方得一条,因其所用数量庞大,直至今日白鱼的价钱还居高不下” “据说此奢靡之事传入都城,当今陛下连发三道圣旨斥责其行事荒唐,有辱皇家,这王爷一句人生在世本就该及时行乐,将这皇家圣旨抛之脑后” “此人是正非正,是邪非邪,难以评说” 人群之中议论纷纷,一阵叹息。 小画舫上的游客皆向楼船望去,烛心挤在人群中也乐得看热闹,从未见过这样的青楼盛事,湖面上渐渐起风,那些女子的裙裾披帛随风而起,直引得观看的男子们心神荡漾,小画舫也不安定的摆荡着,烛心站在人群后正想着去抓紧围栏,船身却突然偏移,她似被谁用力推了一下,整个人便翻到了湖水中。她虽略通水性,可这个时节的陇西却是昼夜温差极大,此刻的星海湖水更是冷的刺骨,烛心用力呼喊着船上的人,希望谁能拉她一把,谁知花奴起舞人声鼎沸再加上乐器锣鼓,根本没人注意到有人落水了,更可恨的是楼船竟然慢慢的移动方位,画舫也跟着越走越远。 她冷的牙齿打颤,用尽全身力气向最近的画舫游去,这艘画舫的围栏外恰好系着一捆绳索,烛心攀住绳索好容易爬了上来,寒气入体忍不住咳出几口方才咽下的湖水,画舫内突然私语一声“有人”,她似乎看到人影攒动,还未回过心神,一把寒光利刃已经冰冰凉凉的搁在她的颈下。来人像是个侍卫,目光凌厉的盯着她向画舫内道:“属下失职,回府后自去领罚” 画舫的小窗微微透出一个缝隙,里边的人调笑道:“哦?是个姑娘,张绍,不可对姑娘这般无礼,将她好生送进来” 寒剑收回,侍卫将她引到画舫的正门前示意她进去,他依旧像个门神般守在一旁,烛心方才定下心神,既来之则安之,她实属无心闯入,好生与主人陪个不是,总不至于太过为难她吧! 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男女交颈春宫围屏,烛心急忙低下头,默念几遍非礼勿视,绕过屏风,又听到男女的调笑声,余光可见二人衣衫不整的缠绵在软榻之上,烛心将视线别向窗外:“因我不慎落水,急于上岸,不想惊扰了公子的好事,还请多见谅”复又狐疑,方才画舫内像是几个男子的身影,怎地一转眼,只剩一对鸳鸯? 男子对怀中的女子低语几句,女子似无骨弱柳般起身披上衣服娇滴滴道:“王爷可别忘了奴家呀!” 女子离去,那男子却久久不语,烛心依旧别着脸庞道:“还请公子将船靠岸” 男子踱步向她走来,温热的气息令她暗觉不妙,瑟瑟的向窗边挪去,却被一把折扇硬生生掰正视线,正遇上主人一双似笑非笑的星眸, 她蓦地觉得脸颊发烫,猛然认出了这人不正是陇西王吗?真是冤家路窄。 烛心硬生生扯起个笑容,结结巴巴道:“还请王爷看在与我家公子相识的交情上……” “你我今日同船而渡既是百年修来的情分”他凑近她的面庞,言语轻佻,“何必要借他人的交情?” 烛心惊惧后退:“你要做什么?” 他放声大笑:“做什么?只是十分好奇,宣亦究竟瞧上了你什么?”又凑近她低声道, “你可知我这画舫上的姑娘都是何人?” 烛心退无可退,单手掩面与他隔开,怒道:“公子霁月高风 分卷阅读14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才不是你这般龌龊” “哦?那我偏要做些什么,才配得上你这龌龊二字了?”他说笑间便散开了中衣 烛心情急之下以钗簪子抵颈,陇西王嗤笑道:“我若再近一步,你便死给我看?”她被噎的哑口无言,暗想:若是跳船逃走,最坏的结局不过是冻死在这湖里,但却也可有一线生机,随放下钗簪,沉声静气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接道:“青楼画舫,玩弄死几个姑娘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你还想着告官不成?” 见她视死如归般铁骨铮铮,他又暗觉可笑:“北黎鸿烈” 她冷笑着抽搐了一下嘴角:“我记下了,知道你是这西北的王,生路无门,今日若到了阎王那里定要告你一状”说罢,不及他反应人已跃出窗外,她虽略熟水性,却经方才一番闹腾,又没入冰冷的湖水中,挣扎着游了一小段距离便没了力气,恰有游船飘过执桨的人将她拉上船,这才死里逃生。 烛心沿着湖边寻了许久,才在一斗酒处拖出烂醉如泥的栀子,她身边守着位俊俏少年郎红着脸道:“还请回去后为栀子姑娘熬上一碗醒酒汤,不然宿醉之后定是要难受的” 烛心暗笑,说什么逛集会,却原来是来会情郎! ☆、人事天命 烛心好容易将人事不省的栀子拖回去,本想着夜深人静不易被人发觉,待进了大门却发现灯火通明,着实吓了一跳,不过是两个小孩子一时贪玩,这阵仗怕是要三堂会审?府外的规矩竟这般森严?本就一身湿衣,不禁打了个寒颤,又见众人忙进忙出,并无盘问于她。烛心一头雾水,将栀子安顿回房,正欲开门去熬醒酒汤,却听到回廊上窃窃低语。 “少年吐血,恐非长寿,今日之事,应及早通传主上才是” “贼梁老儿归西,这些年撑着的唯一心念一断,只怕当年之事重蹈覆辙,自今日起,必要一刻不停的看紧才是” 话声渐远,烛心小心翼翼将门打开,恰遇到行色匆匆的膳房嬷嬷,急忙将她拦下,问问醒酒汤怎么煮。 老嬷嬷一把将她推开,端着个瓷盅急行而去,嘟嚷着:“没得功夫管这闲事,公子少年吐血,年月不保,年月不保啊” 烛心心下一沉,顾不得一身湿衣直奔向宣亦的卧房,单独隔出的小院子内挨挨挤挤的站满了人,背着药箱的医者叹道:“若是百草神医在,这吐血之症怕是立时即能止住,只可惜天不假年,但愿这碗汤药下去,能有所缓解” 自窗外的缝隙向卧房内探望,白日里还与她说笑的公子此刻竟像死人般一动不动,面如白纸,她心若刀绞般痛的难受,只恨自己当年学的是经济而非救人之术。 人事天命已尽,众人渐渐散去,最后就连平日里与公子颇为亲近的云扇等人也似乎放弃了希望,一些人竟然提议早些置办身后之事,她痛心人情竟这般凉薄,又可怜他身边无一至亲。 到了后半夜里小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只剩下个看顾泥炉火上参汤的小厮,烛心瑟缩在卧房的门外默默道:“神佛菩萨啊,求你们救救公子吧!” 小厮拨了拨泥炉里的炭火,哽咽道:“公子定然不会知晓,当年偶行一善,会换得姑娘临终相送” 她被“临终”二字深深刺痛,硬是将泪水挡在眼底,倔强起身道:“我去将公子扶起,咱们再给公子惯些参汤下去,兴许有用” 小厮抹了把眼泪,用力点点头。 她的衣裳已被屋内的温热暖的半干,他倚在她怀中,牙关紧闭,气息微弱,灌进去的汤药多半又流了出来,她突然觉得十分害怕,带着哭腔轻声乞求:“公子,求你喝一点吧!” 小厮将羹匙放下,咬着牙齿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的气息几乎弱不可闻,烛心将面庞久久依在他的发间,喃喃道:“将炉子上的汤药换下,熬些米粥吧!公子大病初愈,饮食要清淡,小火慢慢熬到天亮,才香糯好入口” 小厮依话照做,仔细看顾着炉火,放佛这是一盏续命灯。 夜深沉,她将他安放在枕上,仔细掖好被角,依偎在床榻边,细细碎碎的说着话:“公子,你是看到南宫大小姐了,所以不愿意回来吗从前啊,我也不信这世上有什么生死轮回,直到我因机缘巧合来到了你们的世界,或许是无常老爷勾魂摄魄时,落了我这个漏网之鱼吧!这世间如我这般蝼蚁尚且努力的去活着,公子竟然如此洒脱的舍弃” 她喃喃碎语,让人不知所云。 晨光熹微,酸麻的手臂将她从迷蒙见唤醒,隐隐看到有个白衣身影跪坐在案几旁用羹匙慢慢搅弄着盛到瓷碗中的米粥。她瞬间清醒,将不知谁为她披在身上的薄衾滑落在地上,抿了抿干燥的唇瓣,定住心神,慢慢坐过去,小心翼翼试问道:“公子?” 他抬起眼帘,温润微笑:“已无大碍”脸色虽然依旧不太好,眸中却是一片清亮。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吵嚷,“人还未咽气,王爷带这些东西来做什么?” 烛心见宣亦撑起桌子想要起身, 分卷阅读15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急忙过去搀扶,两人刚跨出卧房的门槛,正看到云扇等人半拦着带着香烛纸钱的陇西王。众人见到宣亦也着实一惊,顿时鸦雀无声。 宣亦开口道:“王爷这是来吊丧?”又满是歉意道,“那实在是让王爷失望了” 烛心冷冷的扫过众人,这到底是怎样一帮乌合之众? 陇西王的目光扫过义愤不平的烛心,笑答:“听说公子病情危重,有个通晓神鬼之事的方士进言,用这些个幽冥之物以毒攻毒,可使人回天有术,如此看来果真不假” 宣亦淡淡一笑:“那改日宣某定备金帛厚礼,亲自过府道谢” 陇西王顺势接话:“这就不必了,到不如衬着今日谈谈那桩蓝田玉石生意” 烛心暗道:“公子,你大病初愈” 宣亦轻轻按住她搀扶的手臂:“还请王爷到花厅稍候” 陇西王神情甚为怪异的在两人身上扫过,戏谑一笑:“不必着急,本王有的是空闲” 不过半盏茶的议事功夫,陇西王便自花厅离去,看似情绪颇为不佳。烛心暗笑,想来是所想之事未谈拢,转念又担忧公子与这样一个废太子走得太近终归不是好事。 公子大病初愈,胃口必是不佳,这几日膳房却并未细心准备饭食,一如往常无异,果然送去的东西又被原封不动端了回来。烛心暗自嗟叹一番,熬煮了软糯的火腿鸡肉粥,又备了两块开胃的山楂糕送过去,他的救命之恩她无以为报,只能在这些饮食小事上费心一二。 她将饭食放下却并未离去,他将手中的书卷放下:“有话要说?” 烛心是想到陇西王之事,犹豫着要怎样将自己的担心说出,踟蹰二三道:“公子,我幼时读文学史书而知,皇室之家一人有错,与其有所牵连之人必然跟着遭难,他是个被废黜的太子,这陇西距帝都千里之遥也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可想而知这个王爷并不被皇帝喜爱,自古以来觊觎帝位兄弟相残的事情层出不穷,他现在结交商贾想必是有所图谋,还请公子多加提防” 宣亦还未作答,云扇进来禀报道:“主上,此去西梁的车马已备好,何时出发” 宣亦并未作答,而是对烛心道:“你来陇西多日也未曾带你远游,几日前,接到故人来信,应邀到西梁国都一聚,你可愿同去” 烛心抑住欣喜道:“多谢公子” 他复又答道:“等烛心收拾妥当,即可出发” 云扇多有不解,却不好多问,应答着退了出去。 他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西梁有太多他想弄清楚的事情,有些事但愿他是错的。 此次出行只带了一个赶车的马夫并四个护卫,云扇本是计划同去的,不知为何临行之前,宣亦突然用四个护卫将云扇替换了下来。 天色暗下,明月高悬 马车里宣亦正襟而坐闭着眼睛养神,烛心掀开帘子看着带着暖晕的月亮,记得小时候她时常问奶奶:为什么月亮总是跟着我走呢?奶奶总是乐呵呵的回答:因为我孙女长得好看呀!道路两旁的蒿草中星星点点的闪过微绿的弱光,小小的萤火轻盈飞舞,想到儿时趣事烛心低低的笑出声来。 宣亦睁开眼睛似在问她,笑什么? 烛心放下帘子似是解释又像在自言自语:“我小时候住在农村,有次夜里去抓萤火虫,眼看就要追上了,没留神脚下,飞身一跳直接从堰头上掉了下去,被兔丝秧划得满身伤口,现在回想起来却只记得快乐,不记得当时的痛了”又试问,“公子,你们小的时候都玩儿什么?” 她的笑容清朗明净,稍稍吹散了堆积在他心头的阴霾。 “那时候家中兄弟姐妹很多,母亲去的早,父亲也不大喜欢我,记忆里没有什么快乐的事情” 马车内光线昏暗,烛心看不清宣亦的神情,但想来是触及了他的伤痛不禁有些自责。 “公子,走了这么久马也乏了,休息一下吧” 月色如画,马夫在不远处的溪边饮马,夜阑人静,烛心盘膝而坐,望着光华四溢的明月,千百年来它的美丽从不减丝毫。如果有一天来开了这里,至少可以对着月亮思念这里的人。 他在她身边席地而坐,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月亮:“月亮里有什么?” “一座桥,桥后有一尊塔”但她知晓,那不过是月亮上的凹凸山形,又笑问,“公子觉得呢?” “嫦娥因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她无法向这千年前的古人讲月亮上什么也没有,只是大大小小的环形坑,但其实又何必揭穿它的本质呢,就让人们以为那飘渺的月宫有一位倾国倾城的女子在月桂树下遥遥望着人间,岂不更绝美。 月色渐渐有些淡了,旅途的人又该上路了。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盛夏肥美的原野之上露出几顶游牧人搭建的帐子,远处弯曲的河水在月光之下宛若一条银练玉带铺向远方。烛心站在马车旁眼皮困倦的张合着,她心下怀疑这像是在梦境中般迷蒙的不真实,又听到宣亦与帐子旁的游牧人交谈着什么,是她听不懂 分卷阅读16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的语言。 隐隐的听到他轻叹了一声:“想不到陇西王的动作这样快”近三年的织毯生意怕是都要受他挟制了。 她伏在马车边缘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了似得,游牧人的妻子过来亲切的与她说了几句话,她满是疑问的看向公子,他道:“今夜就宿在此处,你随阿姐住一起” 草原盛夏依是月夜寒凉,她钻进暖和的毡房里,卷着厚厚的毯子蜷缩成虾米的模样,沉沉的闭上了眼睛。 一夜皆是光怪陆离的梦境,天尽头泛起一丝光亮的时候她被帐外牛羊的叫声扰醒,散乱着一头青丝半坐起来,左右却寻不见自己的衣服,正呆坐着不知所措,女主人提了桶热水进了帐子,麻利的自箱笼中翻出件红色衣袍递与她。烛心摇了摇头,直问自己的衣服哪去了?女主人做了一个洗衣服的动作。 烛心笑了笑接过衣袍,上面缀着繁复的花纹,是牧民的样式。只是翻看了一圈却不知该如何入手穿,女主人看出了她的困扰,手把手的教她穿好衣服,烛心也学着她的发式随手打了两根麻花辫子,梳洗完毕在帐子中转了个圈笑问:“可还看的过眼?” 天际映出金色的云霞,草原上升起的雾气渐渐散开,隐隐留下一层浮荡在空中的平流雾,美的神秘莫测。放牧的老者拉起悠扬的琴声,她采了一捧五颜六色的小花,踏过清晨湿漉漉的草地,小跑到刚出帐子的宣亦跟前,笑道:“公子,你看,草原上的花多好看” 他扫了一眼她的穿着,翘了翘嘴角道:“去把衣服换了,我们该出发了” “哦”她应了一声,音调中不见了方才的欢快,似是有些失望。 ☆、破茧 车马日夜兼行,五日之后方到西梁都城,此次出行不像是会友,更像是有什么极为紧要之事要办。可真到了都城,又放松了一下,由得烛心在早市逛了半天,方下在客栈稍作休整。远离了北黎烛心愈发觉得轻松自在,这还是那个在南宫府怯怯的祈求他的女子吗?她似乎更像一只被厚茧束缚了很久的蛹,终于咬破了蚕丝破茧成蝶。 一路风餐露宿,好容易吃顿正经饭菜,烛心一刻也未曾停下手中的筷子。 宣亦慢悠悠饮了盏茶,问道:“你觉得西梁如何?” 烛心将饭食咽下:“刚入西梁边境时便听说国君已于十几日前薨逝,近些年来皆是太子监国,所以虽是新君继位,国体却未动荡,眼下甚觉民风淳朴,百姓安乐,西梁的皇帝定是个贤明之帝” 他重新添了半盏茶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 烛心不疑有他,而是竖起了耳朵听身后几桌客人闲话。 “宇文公子,听闻您前些日子曾游历到天地的尽头,给我们讲讲这地的尽头是什么样子吧” 只见一个不过十二三的毛孩子被围簇在人群中清清嗓子得意洋洋道:“古语有云:断鳌足以立四极,这天地的尽头嘛,当然是四方支撑天地的擎天之柱,这柱子通体金碧辉煌,柱边是云雾缭绕……” 烛心忍不住嗤笑一声,这店里本是静悄悄的都在侧耳倾听宇文公子讲擎天柱,她这一笑显然激怒他。 宇文小公子拍案而起:“你笑什么?” 烛心回身,忍住笑:“我想问这柱子最后是不是化作了一座仙山,山下还压着个妖怪?” 宇文气急,瞪圆了眼睛:“你既不信,有何根据?” 她单手托腮,把玩着个茶杯盖子:“我若真是拿出根据你也必然不信,你既去过天尽头,我且问你可见过金发碧眼之人?” 宇文大笑:“这女子怕是个傻子,金发碧眼?绝非人类,必是妖孽无疑” 人群之外不乏走南闯北的贾人,有人私语,前些年远走经商,在海外真真国确实见过许多这样的人,以这孩子的年岁怕西梁尽头都没去过吧。 周围渐起哄笑声,宇文小公子气急拿起酒杯直冲烛心的面门扔了过来,酒杯还未到烛心眼前已被宣亦打落在地上。 毛孩子看到一旁气定神闲品茶的白衣男子,自知不能吃眼前亏,恨恨留下一句:有胆别走。 店家老板慌张道:“这满座食客皆知他是杜撰,不过是为了吹捧于他,故作无知,你们何苦惹这国舅老爷?” 这皇城脚下的人果真不好惹,天上落在帝都一个石头,砸中十个人能有九个都是皇亲国戚” 烛心抬眼看向宣亦,他悠悠道:“现在慌了?” 看到他还有心品茶,烛心悬着的心静了下来,拿起筷子接着吃饭:“有公子在,我不怕” 宣亦道:“他新君继位,立的是贤明的威望,绝不会为虎作伥,只是” “是什么?烛心疑问 他接道:“只是你似乎并不认同天柱之说” 烛心知他转了话题,也不多问:“天地宽广无边无尽,何来天柱?” 他依旧道:“既有天圆地方之说,怎会无边界” 烛心差点被饭噎住:“天之浩渺无形无状,地如明珠,绕上一圈还是会 分卷阅读17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回到原点” 食客们觉得她说的很有意思,追问道:“如果地是圆的那另一面的人岂不是会飞到天上去?” 烛心一时语塞,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地心引力,胡言道:“将来自会有一位姓牛的师傅来证明这个真理,若是你们实在想知道,不如找棵苹果树坐下参悟一番,若真悟明白了,说不定可抢在牛师傅之前百世流芳” 众人皆道她胡言乱语,各自回座。 宣亦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天地之起,亦是其终” 她豁然明朗,他虽不甚懂她所说,却能有这样的觉悟。 客栈外突起纷杂,转眼便被围了个严严实实,店内的客人一看情形不对,纷纷结账走人。店家老板止不住的叹气:这两人要吃苦头了! 为首的侍卫长突然对宣亦恭敬一揖,退到一旁,并未说话。宣亦缓缓放下杯盏:“茶还未尽,这“请柬”来的倒是来的快” “公子只管慢慢品,我们在旁侯着便是” 侍卫长极为恭敬 烛心一头雾水,这些人并不是来拿他们的。 宣亦起身,对一旁发愣的烛心道:“想来这家主人是备了好茶,所以才这般大动干戈来请” 宣亦只带了烛心前去赴约,令随身护卫在客栈等候,上了备好的轿撵,烛心忍不住问:“公子,这就是故人之约?这位故人身居何位这般阵仗?” “正是你口中那位贤明帝君”他一如往日的处事不惊,“可是害怕了?” “我才不怕呢”烛心嘟囔着,“又不是没见过” 她嘴上说着满不在乎,心里却急切的想看看真正的帝王是不是跟电视里的一个样子。 宣亦心下一沉,她这话是何意?难道她真是…… 轿撵停下,到的却是国舅的府邸,这府邸建的声势浩大,足足占了大半条街,想来这宫里的娘娘定是备受宠爱,所以才能惠及母家。 穿过亭台游廊,远远的望见水榭里人影浮动,身着华服的女子似是很激动,身旁的男子倒是一派淡然。待客不在厅堂到是在这窄窄的水榭,所有的侍从都退了下去。刚下小桥,华服女子竟然急步小跑了过来,紧紧抓住宣亦的衣袖,似喜含悲泪光点点:“亦哥哥,你这些年过的好不好” 宣亦轻声安慰:“都是做娘的人了,还这么爱哭” 水榭里的华服男子信步而来揽过那女子柔声道:“太医的叮嘱又忘了?你现在有孕在身,最忌悲伤” 女子羞赧的低下头,一手覆上小腹,这是他们的第三个孩子了,已经有两个男孩了,这一胎她想生个活泼可爱的女儿。 宣亦看向那华服男子,言语间似是自嘲: “一别数年,我该称你栾华还是梁帝?” 烛心自语,想不到这西梁的帝后竟然这般恩爱。 栾华从容道:“大哥还像从前那样直呼我的名字最好” 四目相对却暗觉惊涛骇浪。 “亦哥哥,既然回来了就别走了,我们还可以像小的时候一样,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 梁后说的恳切 都过去了?害的他家破人亡的梁帝去了,这一切就算过去了么?他当日吐血也正是突闻此信,心念一断,觉得再无活下去的原由。 在他心里眼前的女子非梁后永远只是他们的小妹宇文秀,实是不忍伤她。 烛心正看的出神,宣亦突然握住她的手:“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已和你嫂子约定要遍游秀丽名川” 烛心反映倒是机敏,满面娇羞道:“实乃此生唯一心愿” 梁后定定的看着两双交合在一起的手,神情略显尴尬:“亦哥哥,竹心姐姐?”她似乎还不知道南宫竹心的事情。 “死了”宣亦说的云淡风轻好似那个是别人家的事情,握着烛心的手却在微颤 梁后这才细细打量起她:这女子眼见帝后,却无半丝慌乱,竟然跟着宣亦一起像是在道着家长里短一般,全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这样的女子当真是配的起亦哥哥,亦哥哥这种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心性竟然也会移情。这世间的男子果真是一样的,就像她的夫君,当年定亲时海誓山盟,如今换了身份却还是免不了三宫六院,为了朝堂后宫,她还是得跟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想到斯人已逝又怜惜自己的处境梁后不免又红了眼眶,栾华嗔怪:“今日与兄长重逢本是喜事,你这一哭不是平白惹的兄长伤心吗?” 两人言语间恩爱尽透,宣亦握着烛心的手愈加用力,如果当年他们成亲,他和竹心的孩子应该也是个小小少年模样了。烛心忍住痛,轻握住他的指尖,他看向她,目中满是哀痛,这其中的感激与心酸她皆懂。 烛心打断帝后的恩爱道:“天渐凉爽,前些时日承诺予郎君的冰糖葫芦终可如愿了” 梁后好奇问:“什么是冰糖葫芦?” 烛心道:“夫妻间的一点小乐趣,不好跟外人说太多”就是要故意给他们难堪,明知道公子失了妻子,这般恩爱秀给哪个看? 一句外人窘的梁后有些不知所 分卷阅读18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措,栾华扫过烛心,她是不知他们的身份? 栾华问道:“想必这些年嫂嫂跟着大哥去了不少地方吧!何不给我们这些终日困在青砖琉璃瓦中的人讲讲”凭着这些年探子的回禀,宣亦身边根本没有这个人,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能去过多少地方。 不想烛心反笑道:“那你是想听中原江南烟雨的浩渺还是夷州百姓的富庶亦或是丝绸之路上的大秦、波斯奇闻轶事又或者是玉门、古阳戈壁的壮美辽阔,这些年跟着夫君游历的地方太多了,你想要我从哪讲起,我倒是乐的把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讲给别人听,只怕讲上三个月都讲不完,但我们已经决定要去看陇西的风漠,恐怕不会逗留太久” 梁后看着亦哥哥由着他的小妻子胡来在一旁暗暗心惊,无论以前众人什么身份,可现在做皇帝的是栾华,这嫂嫂也有点太憨傻了些,即便是不愿意也不该把话说的如此直白。 缄默间,宣亦道:“一向被我娇宠惯了,你嫂嫂又是个不拘小节心直口快的人,你们莫要多心,秀秀你带你嫂子到水榭里去吃点东西” 故人已逝,墓地芳华,这江山帝景浸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旧事 烛心与梁后坐在水榭里闲话,她十分好奇三人之间的关系,公子是北黎南宫家的人,为何跟着西梁帝后称兄道妹,于是故作漫不经心的说:“宣郎时常会跟我提起以前的事情” 梁后颇为紧张:“亦哥哥还是放不下以前的事情吗?嫂嫂应该时常劝慰才是,毕竟旧朝已经回不去了,旧帝与皇子公主虽是死于战乱,但那些都是父辈之间的事情,当年我们年龄都还小并未涉足,还请亦哥哥不要迁怒于我们,新帝继位后已经不再追查前朝幸存旧人的踪迹了,你们大可以安稳度日” 原来他是前朝旧人,她静默着看向小桥上的宣亦。 他立在桥心望着不远处高耸的宫墙,好似一个陌生人。 栾华道:“那道宫墙还跟以前一样” 宣亦回道:“你当我是来找你追忆年华的?” 栾华又道:“大局已定,只要你们肯安分,我不会像我父亲那样赶尽杀绝,先辈们都已经不在了,尽释前嫌怕是谁也做不到,但我希望你能给这西梁百姓一个安稳的生活,不要再起战乱” 宣亦垂下眼帘,望着幽深的湖水:“那些事情从不在我心上,今日我来只问你一件事”他言语间有须臾停顿,仿若将一件旧事从尘封中慢慢拔出一般,“竹心的死是不是你们所为? ” 栾华斩钉截铁道: “绝与我西梁无半点干系,父亲虽痛恨南宫家扶持你,却决不至于枉费兵卒杀害一个于我们无半点利益的弱质女流” 那年雨夜,他再醒来时,云扇一行人告知他,他们遇到了贼梁细作,庇护竹心不利,令她命丧,并说大小姐的遗言是让他好好匡复故国大业,但这样的话断不会出自她的口中,如今栾华的话竟是释了他心中的疑问,竹心之死,果真有隐情。 他冷声嗤笑道:“你父亲安插在南宫府的细作,你作何打算?” 栾华坦然道:“这些年,那些女孩子或被南宫府以配给马夫、管事为名活活打死或被废去武功卖入青楼,我还能作何打算?左右不过是她们命该如此” 宣亦抬眼看向水榭:“那水榭里的女子呢?” 栾华自嘲道:“我西梁是无人了吗?这女子一看便不通武学又无上佳品貌,有的不过是几分不知天地的莽撞,我西梁怎会挑选这样愚笨的女子做细作,你有疑,大可或杀或卖,何必为了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小丫头多费心力” “竹心在世时心性纯良不喜这样的恶行,这丫头既有幸在我手中活命我又何必多造杀戮” 原来她真的不过只是个言语有些怪异的普通女子,却原来云扇差点害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如释负重般与宇文秀作别,梁后依依不舍的攥着宣亦的衣袖:“亦哥哥,再回来看我” 宣亦爱怜道:“一定” 只是他与栾华皆知,自此一别,愿永不相见,再见怕是厉兵秣马。 还是来时的侍卫长带着他们出国舅府,到了大门外在客栈被烛心戏弄的宇文公子突然窜出来指着烛心道:“我说巡遍全城都没找到你们,原来躲我家来了,来人啊,把他们给我拿下” 这小国舅,真像一头发狂的小犀牛,咋咋呼呼的样子又可笑又可气。 引路的侍卫长对他低语了几句,他愤愤然甩了甩袖子不忘撂下几句狠话挽回面子:“哼,下次再遇见,你定没今日这般好运” 出了城门,两人就这样静默的坐在马车内,他不说话,她不敢相问。直至夕阳西下,烛心有些坐立不安扭捏着身子暗怪自己不该喝太多水,宣亦扫过帘外隐隐看见几户人家错落有致,旷野间炊烟袅袅安静祥和,道:“今晚就歇在这里吧” 马车外应承一声,停在了一户人家院外。车夫下车安排好后,院子里的主人拉着孩子迎了出来,烛心跳下马车与主人寒暄:“大哥、大嫂,谢谢你们肯让我们留宿 分卷阅读19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 男女主人相视一笑:“姑娘不嫌我们乡野茅屋简陋就好”再看向不远处是位白衣胜雪的公子立在夕阳的余晖里,一瞬间让人呆怔。莫不是神仙?世人哪有这般纤尘不染的光华,烛心却在光流婉转间喜哀瞬息变幻,跟他月余以为彼此称得上是朋友了,不想却依然隔着天地凡尘,敛去失落跟主人笑道:“这是我家公子” 主人回过神来把客人让进屋内,女主人忙前忙后的烧水煮茶,男主人尴尬的立在屋门边有些不知所措,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孩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躲在父亲身后不时偷看。烛心冲孩童招招手那孩子却不敢过去,她拿出手绢塞进手心合十吹了口气撑开手,手中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孩童好奇的走过来抓着烛心的手左看右看,烛心又把手合住示意他吹口气,那孩子鼓起腮帮认认真真的吹了口气,烛心再摊开手一颗红红的山楂骨碌碌的在手心打转,孩子瞪大眼睛惊奇不已。 烛心把山楂递给孩子,爱怜的摸摸他的头发,笑嘻嘻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只顾啃山楂果,孩子的父亲道:“叫毛豆儿,我和他娘不识字,不知给孩子起个什么学名好” 宣亦看着烛心跟这一家人谈着家长里短,晚霞将尽,他模模糊糊的有些在梦中飘荡的感觉,一瞬间好像是他和妻子日落归家,妻子在逗弄小儿,他在一旁乐得津津有味。这是当初他和竹心向往许久的生活,只是苍茫天地再也看不到那女子灿靥如花的笑颜。这一世只盼着早日手刃仇家,不想让她在奈何桥边等的太辛苦。 女主人端着茶水走了进来:“看姑娘像是有学问的人,不知可否给小儿起个名子” 烛心接过茶水:“我不过认得几个字罢了,我家公子才是真的有学问呢”说着看向正在出神的宣亦,“公子,你给毛豆儿起个名字吧!” 宣亦猛然回过神思,不知道烛心在说什么,主人家看到宣亦不说话,自觉有些唐突,急忙道:“没关系,公子喝茶,这孩子长大又不为官坐宰,用不着好名字,有个贱名儿到是好养活” 宣亦温言道:“我是在思忖什么字寓意最好,请问府上贵姓” 女主人急忙道:“姓王” 宣亦略一沉思:“王烨可好?取其光耀之意” 主人喜滋滋的道:“公子说好,那一定很好” 烛心思忖须臾道:“大嫂,当今的皇帝可还算是个好皇帝?” 王大嫂笑道:“好不好的我也说不好,不过前年有三个郡县欠收,当时太子监国到是全免了赋税,近些年也不打仗了,不征劳力,大家过得还算不错” 烛心试探道:“难道梁国遗民不怀念前朝皇帝吗” “有什么好怀念的,谁坐天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草芥贱民但求安稳” 老实巴交的王大哥低声道:“别乱说话,小心招来祸端,快去烧饭吧” 烛心偷偷看看宣亦见他神色如常,便捡了树枝拉着毛豆儿的手一笔一划的在院子里写他的名字。 夜里,烛心和女主人带着毛豆儿睡一间屋子,男主人和车夫睡一间屋子,侍卫们歇在柴房里,独独让出最好的屋子给宣亦住,足见主人家对宣亦的礼待。毛豆睡在他娘和烛心中间,似是做了什么梦挥舞着小拳头,一拳不偏不倚的打在烛心下巴,烛心惊醒揉揉略痛的下巴,再看看身旁吧唧嘴的垂髫小儿,刮刮他的小鼻子,看着他可爱的模样睡意淡了许多。 也不知是几更天了,院子里突然有人踱步,夜阑人静尤为听的清晰。烛心披上衣服小心翼翼的下床,悄悄抽开门闩,院子里的人听见开门的吱呀声侧过身正看到烛心,两人相视一笑。 “衣服也不穿好,仔细着凉”宣亦把披风脱下裹住烛心单薄的身躯,“怎么起的这样早” 烛心轻笑:“公子不是也很早么,这是几更天了?” 宣亦道:“刚过四更,今日露重,再去睡会儿吧” 烛心坐在一旁的石碾上歪着头盯着宣亦眼睛不眨一下,轻声道:“公子,我们去看日出吧” 宣亦道:“看日出得爬到前边的小山上去,你爬的动吗?” 烛心跳下石碾,在水缸里舀些凉水胡乱洗把脸,困意全无。 二人一前一后顺着山间小路沿山溪而上,遇到崎岖难走的路宣亦伸手拉她一把,来来回回两人的手一路再未分开,烛心本就没有刻板的男女有别的思想,而宣亦更像是无心而为之。 到了山顶,宣亦很自然的松开手,感慨道:“这山不高想不到山顶竟也开阔辽远” 公子真好!待每一个人都这样好!跟在他身边这些日子从未见过他的情绪有何起伏,无论对方是贩夫走卒还是达官显贵,他待人都是一派温和皆无二差。 天上星子近了许多,大有手可摘星辰的境界。 烛心做个噤声的手势:“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说罢两人相笑,在一块平坦的巨石上坐下,烛心顺势扳下宣亦的肩膀两人仰天而卧。她望着广阔的苍穹轻声默念:“地为床,天为被,星辰为媒,草木 分卷阅读20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为伴,可惜没有酒,否则真算是人生一大快事” 她说的坦坦荡荡,他也抛开这世间的纠结顾虑仰天长卧。 两人静默着都不说话,清风徐过草木皆香,烛心忽然间又想起方才自己得意忘形间说的浑话“地为床,天为被,星辰为媒,草木为伴”,这岂不是在说他们同床共衾,星辰是媒人草木为宾客?她的脸瞬间烫的像煮开的水,眼角的余光偷偷扫过宣亦,他枕着手臂对着星空似乎没有注意她说了什么。烛心所幸闭了眼睛不再多想,可越是不让自己多想越是想得远,从并不美丽的相识到陇西古城再到上山时他温暖的手,笑意含在嘴角慢慢的沉醉在一片温暖中。 当初疑她是细作,是觉得她所做种种,无不是在揣度着他的心思。他的身份,他们所图谋的大业容不得有一丝差错。他们的意思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但是他真的不想再造杀孽,他心里的那个人那么善良,他怕将来相聚,她会很厌恶他。以前她在的时候他尚觉得自己的心还有停留的地方,自她离开之后,他越加觉得被那个枷锁禁锢的难以呼吸。看着很多人为他殒命,背负着老臣殷切的期望,做着不知是对还是错的事,血染的那个夜晚在他的梦里生成了梦魇。他本是父亲最不喜欢的儿子,只因为侥幸残喘便被他们尊为主人,在这之前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和竹心逍遥于各国山水,永不问世事,可最后却还是被命运推到了风口浪尖。 沉思之间,他眉间突然一蹙,以体内气息暂避自草木间飘散出的异香,怪不得她突然间睡得这样沉。身后之人慢慢逼近,他沉声开口道:“回去告诉云扇姑姑,若再行自主之事,就呆在陇西城别回去了” 他眸中瞬息变幻,似有无奈似有怜惜。 ☆、南柯一梦 “师傅麻烦您开快点,上班要迟到了”烛心半睡半醒间听到自己的话,浑身打了个冷颤彻底清醒,不是在山上吗?怎会在马车里睡着了? 马车的帘幔外传来一句:“做噩梦了?” 烛心颇为尴尬,竟然睡得昏天地暗都不记得怎么回来的,她探出头问道:“我竟然睡得这样死,都没有跟王家告别” 宣亦倚在车辕上,递给她一个布包和水囊:“吃点东西吧!” 烛心将车幔打了个结,遗憾道:“起了个大早,却赶了个晚集,不知何时才能再有这样的机遇”见他并不接话,又自语道,“以后的日子还长,总会有机会的” 午间困累之际,众人在路过的简陋茶棚里歇脚。乡野之地,素面、酱肉做的倒也算可口,茶足饭饱,马夫窝在车边打盹,烛心见树桩上拴着一匹毛色雪白的小马驹,脖子上系着个漂亮的金色小铃铛,小心翼翼凑过去抚摸着马鬃,小马驹温顺的眨巴眨巴长长的睫毛,烛心笑着对茶棚内的宣亦道:“公子,这小马好像是认识我”又对小马道,“我叫你小铃铛好不好?” 一旁坐着的赤膊大汉讥笑道:“一匹畜生还取个名字” 烛心哼他一声,对小马道:“因我属马,所以你便跟我亲近,对不对?” 大汉接茬道:“姑娘,你点的五香肉就是这匹小马驹亲娘的肉,可能你吃了它亲娘,它觉得你有亲娘的气味吧” 烛心一阵干咳呕吐,指着大汉道:“你是做什么的?怎知我吃的是它亲娘?” 大汉瞪着铜铃般的眼珠,双手一摊道:“我是个屠夫啊,今早亲宰的老马,若呆会儿有人肯出高价吃这肉嫩的小马,我照宰不误啊” 烛心吐道了几口酸水,斥责屠夫不近人情。 屠夫反讥笑她不知民间疾苦 。 与屠夫争辩之时,众人已备出发,烛心感叹自己身无长物,不能救它一命,贴在它的马鬃边,轻声道:“对不起,不该吃你娘亲” 说罢,急忙跳上马车,不敢再去看。 不多时,听到马夫在外道:“这马驹还嫩,跑不快,怕是要耽搁些时日了” 烛心急忙探头出去,见马夫正将小马驹绑在车后,公子微笑着抚摸着小马驹的鬃毛,她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欢喜与感激! 陇西别院—— 颠簸数日又回到了陇西,云扇颇为惊讶,她竟还能平安无事的回来。 栀子见他们牵了匹毛色雪白的马驹回来,兴奋的与烛心相约改日去牧马,公子已道,不让云扇姑姑总拘着她,她终于可以无束缚的跟年岁相当女孩子们玩耍了。 烛心还惦记着她晾晒的山楂,临行前虽是托给了栀子照看,却也知她素日粗心,将小铃铛安置好,便急急忙忙去查看是否有发霉的果子。 栀子还算不负所托,山楂风干的甚好,烛心将晾晒好的山楂分罐装好,又挑出品相好些的,想着送与云扇姑姑,毕竟以后的日子还长,总这么冷淡疏远着终归别扭。 送至云扇的居所时,她正在院中教授栀子剑术,许是太过专注未发觉有人进来,单手挽了个剑花,却不料剑疾如风突然自手中脱出,直冲来人而去。烛心不及躲闪,一时被吓得呆立在原地,栀子敏捷施展内力一跃而起, 分卷阅读21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将利剑踢入草垛之中。 栀子也着实吓了一跳,失声叫了声:“姑姑”这是她第一次见姑姑失手 云扇面色如常,拿起一旁的绢帕擦拭着汗珠:“姑娘舟车劳顿,不在房内休息,过来做什么?” 烛心将果干递出:“特挑选了些品相上佳的果干,送与姑姑泡茶喝” 云扇将佩剑拾回归入剑鞘,寒刃银光在她眸中划过,令人周身起了一层寒意。栀子接过罐子悄悄道:“我姑姑对人向来如此,你别放在心上” 烛心欠身行礼,意在离去,云扇姑姑突然道:“此去西梁,可是已知晓公子所图之事?” 烛心站定,公子所图之事是什么?当日窃国的梁帝已去,公子还有放不下的?于是诈回道:“略知一二” 云扇冷笑:“去了一个竹心,又来了一个烛心,公子竟已这般信任于你” 想来他们皆经历过那场江山易主的战乱,于是开解道:“公子既已放下过往,致力于商贾,愿姑姑也能早日释怀” 云扇质问:“他的骨肉至亲皆丧于贼梁之手,他作为众人力保之下的唯一皇室血脉竟要放下?” 烛心惊得瞠目结舌,原猜度公子不过是旧臣之后 ,不曾想身份竟如此尊贵。 “姑姑”栀子见烛心失神,已猜到她并不知内情,急忙打断姑姑 云扇自觉失语,这么多年了每每提起旧事,她便不能自己。 昏鸦尽,是夜却难寐。 公子是旧朝皇室,所以得遗臣拥戴,那为何公子病重之时,却又全然不见这些人有半丝沉痛之心?反倒是人事天命一尽,犹得他自生自灭? 辗转反侧,已是寅卯交接之时,烛心索性起身,她心中烦闷,有许多话想要告诉他,让他知道这世间的虚幻,让他不必再纠结于前朝旧事。 行至他的居所,见院门虚掩,推门而入,窗绢上一灯如豆,影影绰绰的映着他的侧影,这是一夜未眠还是已晨起? 烛心在窗棂上轻叩几声,道:“公子,我有些极为紧要的话想与你说,我在门外等你可好?” 他放下书卷推门而出,衣着齐整,自她去后,他便少眠。 小厮泡了壶热茶,退出院外。 公子为她斟上一盏,问道:“睡得不好?还未适应陇西的气候?” 烛心道:“我从梁后和云扇姑姑那里知道了一些事情,知晓公子所图乃是极危险的事情,不忍公子将一生蹉跎在梦幻泡影之中,所以特来将实情相告,我所说所讲公子定然觉得会是天方夜谭,可还是希望公子能信我” 他神情微顿,她知他不解迷惑。 接着道:“从前我也去过许多地方,走过许多路,看过许多风景,遇到过许多人,奔波一朝数十载,却不想因缘际会,一切从头开始” 她将她如何出现在这里,将她所熟知的历史,将她所生活的时代一一讲述开来。 如今的一切不过是时间交错出现的一个漏洞罢了,所有的富贵皇权不过南柯一梦,后世不会有半分记载,就好比本是一条宽广大路突然出现分歧,一方直通大道而去,另一方其实不过是海市蜃楼短暂的幻像罢了。 他并未惊诧,从头至尾一如平常。 思忖良久后问道:“你又是怎样分清哪边是幻象的?如若你所说所讲的一切才是一场光怪陆离呢?” 她哑然无语,他果真不信,这倒也正常,若他真是立时立刻就信服,那才是怪哉! 他饮了口热茶,目光深沉:“无论幻象与真实,有些人都是真的不存在了,正如佛语云,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何必非要计较个真切虚妄” 烛心蓦地明白,此刻的公子,哀莫大于心死,根本不在乎是蹉跎还是枉费。不知是因为感激他的一饭之恩,还是觉得他与她都是一样的孤单,她在心下暗暗发誓,今生今世愿以她所有能及去守护于他! ☆、后会无期 许是那日太过莽撞,将一切和盘托出后,当时公子并未有所惊异,只是过后不久便找了几个郎中来给她会诊,原来他只当她说的是疯话。 又过了几日,别院里来了几位看似位高权重的老者和几名亲随,随之而来的压抑感,令栀子也变得循规蹈矩。 偶然经过花厅之时,听到几句争吵。 “公子怎可与陇西王交利,他不过是北黎皇室弃子,若宫中那位风闻此事,之前的盟约岂不毁于一旦” 又听公子不紧不慢道:“不过是与人方便,于己便利,适当应付一二,于陇西行事也便利些” 她不敢多做停留,每次只是将茶点交予守在外面的栀子,便匆忙离去。府中无事时,她就带着铃铛到城外的草滩玩耍。 每次与那几位老者亲随相遇,烛心也是避在一边尽量不去引起他人注意,毕竟她与栀子不同,并不被他们所信任。 陇西地处高原,日落西斜时分已过戌时,烛心才慢悠悠的带着铃铛回来,将铃铛送回马厩,刚入院内栀 分卷阅读22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子见到她颇为惊讶道:“你没遇到公子派去的人?” “栀子”云扇厉声喝止,又颇为和颜悦色的对烛心道,“姑娘怎贪玩到这个时辰?几位长者与公子已等候多时了” 烛心惊诧,这是何意?却也只能乖乖跟着云扇到了议事正厅。 见几位长者正襟危坐于两侧,公子虽居上首面色却极为阴沉。 烛心立于中央,只觉得四方目光灼灼,心慌意乱,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为首的长者半是威严半是慈和的道:“听闻主上病重之时,是姑娘衣不解带侍候于侧,老夫等人感激不尽” 烛心悄悄抬眼看向公子,见他垂着眼帘并无变化,她心中很惴惴不安,恭声回道:“不过是尽奴仆本分”在南宫府历练多年,她因势利导,能屈能伸的本事练就的炉火纯青。 长者又道:“为谢姑娘救主上之恩,我与主上相商,特与姑娘选了一门好亲事,还望姑娘切勿推辞” 她颇为惊诧的看向宣亦,他却依旧未言语,烛心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言辞铮铮:“我虽为奴仆,婚姻大事却不是任由他人做主之辈” 云扇不由分说道:“兴华盐行的少爷刚死了姬妾,你嫁过去虽为侍妾,但他正室之位空悬多年,你定不会受正室所欺,而且正好成全盐行与府中的盐运买卖” 烛心冷笑道:“既有这等好事,姑姑寡居多年怎不成全自己?” 云扇怒火攻心,寒剑几欲出鞘,被栀子硬生生按下。 她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用我这样一个弱智女流去换取商贾利益,这般道貌岸然,难怪旧国早亡” 长者身边的武将似受不了文臣的拖泥带水,拍案而起:“啰嗦什么,复国之路岂容这小女子横行?凭她多番蛊惑公子之罪,就该凌迟处死” 烛心看向云扇,原来这才是根由。 如若此生注定要客死陇西,那有些话当真不吐不快,她话锋一转:“敢问诸位,复国为的是皇室还是百姓?” 众人皆是一顿,长者道:“既为正统也为黎民” “前些日子我有幸去到西梁,那里百姓安乐,君王甚得民心,列位应知得民心者得天下,试问现今还有几人记得前朝皇帝恩德?战争一起,烽火连天,得天下争权势的是你们这些王公贵胄,苦的还是百姓……” 话未说完武将的寒剑再不留情面,直直的刺向她的脖颈,宣亦突然旋身将她揽到身后,武将差点收不住剑刺伤他。 宣亦面色并未微动,道:“让她说下去” 众人怒极,纷纷指责: “这小小的卑贱婢女,懂什么国恨家仇?” “如今当朝的可是乱臣贼子,将国之正统置于何地” “主子别忘了,先皇和太子还有众位皇子公主都是死在那乱臣贼子的刀下” 烛心蓦地提高声调:“国恨家仇?敢问哪一朝帝王不是踩着别人的尸体登上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哪一个不曾杀过别人的父母妻儿?历史轮回,朝代更替,本就非你们可阻” “少主”武将声色俱厉“断不可被这来历不明的女子迷惑,说不定她就是敌国派来的细作” “我并非细作,只是说了实话,现今的西梁君主于百姓来说的确是明君,但他将来的子孙后代不见得都是明君,民心如水,君王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有一天西梁失了民心,它照样免不了亡国的结局” 她的话字字珠玑众人一时语塞 为首的老者怒道: “今日少主若不杀这妖女,老臣就自刎于这陇西别院” 宣亦神色清冽跪坐回案几旁,端起茶盅道:“盐行的喜轿此刻怕是已在路上,她若死了,立时又去哪里寻个年岁相当的女子送去?” 栀子瑟瑟的向云扇身后躲去,云扇劝解道:“盐行的少爷性格暴戾,还望众位大局为重” 众人无话,似是默许。 烛心摇着头满是绝望,不愿意相信他最终会与那些人站在一起,她略带哭腔道:“公子” 宣亦垂着眼皮,淡淡道:“云扇姑姑,带她下去吧” 她被关在房里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过了多久,天也黑尽了,有人推门而入,云扇带着栀子捧着嫁衣钗饰走了进来,烛心一愣,云扇道:“新娘子应该打扮得漂亮些” 她眼神惊慌抓住云扇的衣袖:“姑姑,您真的忍心送我一个无辜的小姑娘去死?” 云扇冷冷的道:“你也知道活着多好,那你知道我的孩子我的丈夫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为什么栀子只有我一个姑姑吗?”她的声音突然颤抖的不成声调,烛心从来没有见过云扇如此激动,“他们皆亡于乱臣贼子刀下,死状惨烈”云扇突然将栀子拉倒烛心跟前,“栀子的爹是御前侍卫统领,反贼抓了栀子的娘亲想逼她爹爹就范,她娘亲为了不连累夫君,一头碰死了”栀子不太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姑姑也甚少提起,如今听到姑姑说她娘亲她爹爹,她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云扇踉跄着扶住桌角:“你若是我,还能不记前仇轻轻松松的慷慨陈词一番 分卷阅读23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吗?少主既带你去了西梁,你就不该再跟着他回来的,他身边不允许有你这样的人存在” 云扇不再理她,拭干泪水,将门口负责梳妆的人叫进来。烛心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她们摆弄着,真是可笑,这本是她来到这个时空穿过的最好的衣服,却是即将成为“丧服”与她同归尘土。 喜轿从盐行府邸侧门入内,烛心听到守门的两个小丫头道:“已经折磨死六个了,不知这个能活多久?”丫环们暗暗怜惜好好的女儿家被推进了火坑。 她就这么蒙着盖巾呆呆地坐着,屋内的烛泪湿了烛台,烛芯太长烛光忽明忽暗。突然有人推门而入,烛心暗暗握紧了手中的发簪。 是男子的脚步声,应该是这家的少爷。他并未急切的来看新娘子,而是行至烛台前拿起剪刀剪了烛芯,屋内不再光线摇曳。烛心对这个少爷莫名多了几分好感,他似乎也不像外界传言的荒诞不羁,但是说不定这正是他的手段,毕竟他死去的六位夫人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 他一步步的接近她,烛心紧握发簪只待拼死一搏。他在榻前站定,略略停顿才伸手去掀盖头,烛心趁他不备发簪出手,他敏捷的一侧身发簪并未伤到他,盖头却落了下来,烛心这才看清眼前的人竟是宣亦。 他皱着眉:“这便是你自保的方法?” 烛心冷冷的回道:“我死不足惜,能为民除一祸害也是功德一件” 他不想解释,自腰间解下一个鼓鼓的小布袋递给烛心:“阖府上下我已打点妥当,你逃命去吧” 她心中一恸,本想大义凛然的说:君子,不受嗟来之食。可是却更加明白无钱寸步难行,接过袋子比她想象中的要重许多,一粒粒的像是豆子。烛心把袋子牢牢系在腰间深深的看他一眼,却说不出什么惜别的依依话语。 “你可有投奔的亲戚友人”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不起波澜 “如果有,还至于流落市井乞讨为生吗?” “那可有想去的地方” 她淡淡一笑:“后会无期” 衣袂飘然而过,他的心突然异样的抽搐了一下,她只觉得脖颈脸庞都烫的厉害,紧张的唇瓣微微发抖,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头也不回的夺门而逃。 一夜不曾停下脚步,要赶在被那帮遗老旧臣发现之前逃离。长夜漆漆只觉得脚下是走不完的路,一夜奔走的匆忙,头上的发髻散乱着披在肩上,脚下的锦缎绣鞋也弄的肮脏不堪。 天将微亮,她虽然分辨不清方向却也知道早已远离了陇西城,出了这片树林前方是不是到了沙漠?她用袖子胡乱擦擦脸上脖子上的汗珠,气喘吁吁的蹲在溪边,掬起清水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大口,又洗了把脸。 正在休息间忽听得身后一声戏谑:“这是谁家逃跑的新娘啊”她一惊,想找个防身的东西,默默拿起来脚边的石头。 他与她再次相遇,便是这样的情形,女子散着一头乌发风起摇曳,红色喜服衬得别具娇艳,只是这女子的眼神透着视死如归的狠绝。那男子却是不急不恼,咬着半根野草倚在一旁的树上笑看着生气的女子。 他突然指着远方道:“好像是有人追上来了” 烛心一阵慌乱似乎也听到了马蹄的声音,他又指指自己的马车:“要不要上去避难?” 她顾不得想太多,连滚带爬的钻进了车里,车外的男子笑的肝疼,真是个笨蛋。 马车内烛心瞪着和她相对而坐的陇西王:“为何救我?” 陇西王依旧是笑:“谁要救你,你现在也可以跳下去啊” 她越看越觉得他笑的不对劲,忽而明白自己上当了,烛心气急:“你…卑鄙无耻” 出了狼窝又入虎穴,她想下车但无奈马儿奔的飞快,这个速度跳下去不死也得半残,打又打不过他只有骂了,只盼着他烦了能把她扔下马车,可任她怎么骂他皆是一笑,并不搭腔,她骂累了渴了嘶哑着嗓子不吭声了。 他面带笑容,言语温和:“想喝水吃东西?” 她很没骨气的点点头。 他翻个白眼:“可是这天下没有白送的食物” 她嘶哑着声音:“我用金豆子换”在河边休憩时打开布袋一看才知道,竟然是满满一袋金豆子 “哦?”他嬉笑着从身后拿出一个眼熟的花纹布袋,“是这个吗?” 她大惊:“你这个小偷” “这个呢!暂时归我保管,以防你逃跑” 她想起做乞丐的日子,无力的摊在了一旁:“北黎鸿烈?” 他笑道:“还记得我的名字?” “你这个人跟你的名字一样顽劣” 他调笑道:“一次就记住了,该不会早就倾心于我吧” “世上怎会有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许久不曾有人直呼其名,母亲去后只有长姐会偶尔唤他烈儿,自少时被分封陇西,与长姐已近十年未见了,历年父皇万寿皆未招他回过龙城,今年突然传召他回去,据说是长公主思念幼弟成疾,哀求之下才得了这次回 分卷阅读24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去的机会。 标榜着陇西王旗号的大批随从车马已经上了官道,他只带了几名贴身侍卫从小路回都城。 烛心见他突然静默着不说话,踢踢车壁:“你是想饿死我?”昨晚跑了一夜,方才又闹了一场,她现在有一种几近虚脱的感觉。 在陇西这些时日她在市井之间听了许多关于这个荒唐王爷的怪诞之事,知他夜夜流连勾栏酒肆,极度风流好色,此刻共同置于这方寸之地,只能蜷缩在车角尽量离他远一些。 他回过神儿又换作嬉皮笑脸的样子,翻出一个食盒。烛心吞了吞口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在一旁嚼着香喷喷的烧鸡,饮着美酒却不给她一口水喝,吃完心满意足的擦擦嘴巴笑看着她。她约莫弄清楚了这个泼皮王爷的脾气秉性,索性闭了眼睛蜷缩起来双臂缠在胃部,希望能减轻一点饥饿感。 他看着她眉眼之间的胭脂痣,模样未起多大变化,只是去了稚气平添了几分清秀。 不知过了多久,她虚脱的半睁开眼睛,他笑盈盈的问:“还骂人吗?” 她摇摇头,他笑得只见牙齿不见眼,递过一只鸡腿。她盯着他的眼睛,怕一伸手他会突然把食物拿走 他剑眉微挑:“这么有骨气?” 她猛的抢过鸡腿一通狼吞虎咽。 “慢慢吃,喝点水顺顺”他的语气突然温和了许多 烛心很想骂他个狗血淋头,但又怕他使出更卑鄙的手段,吃饱喝足后,烛心心满意足的拍拍肚子,突然脸色一变:“你没有放什么□□□□吧?” 他忍不住大笑:“这次很聪明嘛,不过有些太后知后觉了” 烛心气得五官都快扭曲了,鸿烈笑的更厉害,烛心才知道又上当了。 一夜未合眼,吃饱后就更觉困累,烛心歪到一旁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问“王爷,我们为什么要带着这个麻烦精” 又听的鸿烈笑道:“漫漫长路逗个乐子” 烛心在心里暗暗问候他十八辈祖宗,初时还提着警醒,困倦袭来终是迷迷糊糊跌入梦中。 ☆、归来 进入茫茫荒漠,甚少见炊烟人家,偶尔遇到可宿的大漠小店见得也都是些行为粗狂面目可怖的刀客,他时常告诫她:若是想逃,出了这个门没人拦你,只是出去后遇到的是食肉的野兽还是许久未碰过女人的盗匪,就看你的运道了。 跟着他混了这些日子,这人嘴上虽坏,却终究比无耻小人要好上那么一丁点,至少一路之上除却讨个嘴上便宜,并未有过半分越矩。 一路颠簸出了荒漠戈壁好容易快到有人烟的地方了,一连多日不曾洗澡,头发痒的快生虱子了。人便是这样,尝过了甜就再吃不得苦,想当年在边塞死人堆里打滚儿时整日只想着填饱肚子,也没在乎过虱子跳蚤的。 烛心抱怨道:“你到底是不是你爹亲生的啊!把你分封到大西北这样的不毛之地” 他面色沉沉,没有说话。难得看他正经一回,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马车外有人道:“王爷,前方就是兴州城了,是否暂且休整一下” 烛心看着鸿烈猛点头,她迫切的想要洗个热水澡,鸿烈道:“随意寻个客栈,切忌不要引人注意” 不知道有多少人不希望他回去,又有多少人得到消息,要在半路置他于死地。 烛心问道:“这是要去哪?” “帝都龙城” “藩王不是无诏不可回都城吗?你这般偷偷摸摸行的定不是光明磊落之事,把金豆子给我,到了有人的地方随便把我丢哪都行” 他一脸坦然:“不给,你若走了,谁给我逗乐子” 烛心叹气:“你的王妃呢?她为什么不跟你在一起?” 鸿烈扬起一丝笑意:“你是不是吃的太饱了,再饿上三顿?” 烛心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个腹黑男少惹为妙。 马车在客栈外停下,下了马车,市集上的百姓皆是指指点点 “这新娘子怕是跟着人家私奔了吧” “造孽啊!” 身边一众男儿,她这一身红衣喜服格外突出。 烛心突然心生一计,一把拉住个看上去一身正气的过路人哭诉道:“大爷,我是好人家的女儿,出嫁之日被这贼人强抢了来,背井离乡不知要被贩卖到哪去,求求你帮我报官,救小女子一命吧” 街上的人顿时围了一圈过来,议论纷纷,也真有好事之人欲要报官。 鸿烈挑了丝笑意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可知没有证明你身份的籍书在手,会有何种下场?会被当做敌国细作,扒光衣服,凌迟处死” 她拭干眼泪,扯出个大大的笑容抱住鸿烈的臂膀对众人道:“开玩笑的,夫妻间的闺房之乐,闺房之乐” 人群散去,鸿烈无奈,吩咐道:“张绍,去给她找一套平常女子的衣服” 张绍就是那个给他们驾车的侍卫,平日里总是威风凌凌的,接到这样的差事真是哭 分卷阅读25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笑不得。 换了衣服,洗了热水澡,她终于又活了过来,现在哪怕有一个铜钱她也敢跑,可惜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了,头上的钗环首饰早在逃跑的时候掉光了,她不禁有些心疼,都是钱呐! 又一连走了许久才到龙城,烛心不得不感叹,古人的交通工具就是不便,如果坐飞机的话,几个小时就可以打个来回。 马车停在一处隐蔽的街角,烛心并未急着下来,她思忖着万一被南宫府的人看到了该怎么办。 鸿烈未理她,径直跳下马车,只听的外面有女子的抽泣声,她掀开帘子好奇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见一个女子锦服宫髻,身着环佩梨花似雨低声啜泣个不停,这个泼皮王爷竟也难掩悲戚红了眼眶。这是他的相好?不像,看这女子年纪要比他大许多,也未可知,万一人家有恋母情节呢! 女子爱怜道:“烈儿真是长大了,当日走的时候不过是个身量未足的孩子” “姐姐不过大我六岁,何以华发早生”他那样一个不羁的男子,此时竟像换了一个人般一本正经。 王爷的姐姐?岂不就是公主,烛心吓了一跳,尚不知公主的脾气秉性,公主若看到这个女子倚在马车上如此不敬,说不定会把她乱棍打死。烛心慌忙从车上跳下,却不料动静太响,反倒引起了公主的注意。 公主拭干泪水上上下下打量着马车前的女子,烛心被盯的心里发毛,膝盖发软正欲跪下,公主突然一把扶住了她,意味深长的看着她:这女子跟烈儿同乘一舆,想必是烈儿在西北的妾室。但看她还是一派少女发式又似是身份未明。 烛心被公主盯得浑身发凉又一时琢磨不透公主的心思,只能咧着嘴巴傻笑。鸿烈看着姐姐的样子,知晓姐姐是误会了,正想着该如何化解尴尬,一旁的绿衣女子低声道:“公主,王爷舟车劳顿该累了” 烛心注意到这女子穿着打扮皆与旁人不同,但说话却又极为小心,想必是公主的贴身侍女。 公主面上浮了笑意,一手挽着烛心:“你同我乘一辆马车吧” 她对烛心这般上心,倒是把朝思夜念的同胞弟弟冷落在了一旁。 烛心一只手在身后乱摇,示意他应该对公主解释清楚,鸿烈看着着实有趣更加懒得解释。 为避人耳目,一行人从后门进了公主的别院,府内皆是公主心腹,众人稍稍放松了警惕。 公主拉着烛心在身边坐下,鸿烈却不慌不忙的品着绿衣女子端上来的茶:“多少年没有喝到青檀姐姐泡的好茶了” 青檀眠嘴一笑用眼神打趣他:你的心上人要被公主“审问“了。 鸿烈装作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继续喝茶。 公主极是和蔼,温柔的执着她的手问:“跟了烈儿多久了?” 烛心刚想解释,鸿烈笑道:“两年了” 烛心气急,公主看着两人一个面红微嗔一个笑若宠溺,更觉得是二人恩爱的表现。 “叫什么名字?祖籍何处?”不出所料,公主开始盘问了 烛心料到鸿烈是要看笑话,索性大大方方的回道:“民女赵烛心,祖籍邯郸” 公主微笑:“烈儿以后若是敢欺负你,只管来告诉我” 寒暄半晌,烛心觉得公主是个很可亲的人,没有皇家贵族的架子,温柔贤良跟那个陇西王爷真不像一家人。 午膳后公主打发青檀带烛心出门逛逛,烛心知晓他们姐弟有事商谈,又怕她一个人觉得闷,仿佛得了大赦般松了口气。这一出门,青檀带着去的地方全是平日里进都不敢进的老字号店铺,各样的布料首饰,凡是烛心看过摸过的青檀通通让掌柜送至公主府。烛心何曾受过这般待遇,直乐得心花怒放,还要装模作样推辞一番,她心里打着自己的小九九,改日里将这些东西换成钱,再寻个机会脱离这个无耻王爷的掌控。 花园水榭 公主随手撒了些饵料,一群色彩斑斓的锦鲤缠成一团胡乱抢食。 鸿烈看着姐姐青丝中夹杂的白发又是一阵心酸:这些年姐姐想必日夜忧虑不得安睡。 公主接过婢女递过的绢子拭过手,笑问鸿烈:“你打算怎么安置烛心?宫里那位知道吗?” 鸿烈笑道:“皇姐是真看不出来我是故意戏弄于她吗?她并非侍妾,只是我偶然间救的一个小丫头,说来也奇怪,她倒是谁都怕,唯独不怕我,长路漫漫带到身边解个闷儿” “你身边该有个侍妾照顾饮食起居才是”公主摇头叹气,“不知这次我求父皇召你回都城是对是错,但父皇这些年身体愈发欠安我怕……” 他神色凛冽:“如今得宠的是寒濯,只盼他将来能顾念亲情,不至于残害手足” 公主道:“就算寒濯惦念这点情谊,那萧妃呢?她会留你?废太子唯有一死才不会对江山有所威胁,她会放过你吗?” 鸿烈端起杯盏饮一口茶似是淡然,他不想再让姐姐为他担心,所以这些年的图谋一直小心翼翼,姐姐亦是一无所知,为的就是若有一天东窗事发能不累及亲姐。 分卷阅读26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公主皱眉,似有太多难言:“这些年皇权旁落,军政多掌握在萧家手中,驸马虽是萧妃的亲侄儿,却从未敬过我是他的妻子” 鸿烈又怎能不知道驸马萧敬是怎样的人,这些年他人在陇西但是皇姐这边的细小诸事他哪一件不知道?萧敬仗着他父亲护国大将军的身份,根本不把公主放在眼里,府里姬妾成群,公主常年住在这别院眼不见为净。 母后薨逝,父皇对他这个儿子愈加冷言冷语,几年后废黜了他的太子之位,将最为宠爱的乐央公主嫁给了不学无术的萧敬。他气,他怒,却自身都难保,着降为陇西王小小年纪分封到了千里之外的陇西。这些年姐姐过的不好他是知道的,但是他能做的只是韬光养晦。 他轻声安慰:“父皇心中有姐姐,会为姐姐安排好一切的” 公主摇头:“父皇心中真有我,就不会把我嫁给萧敬了” 街市上,烛心抱着一堆山楂笑着跟青檀说:“这个时节果子还算新鲜,回去了我给大家露一手尝尝……嗯……尝尝我们家乡的小吃冰糖葫芦” 青檀笑道:“也就姑娘这样的心性能拴住王爷,换作宫里那位只怕都不敢抬头直视” 烛心随口问道:“宫里那位是谁” 青檀略有尴尬,看来她还不知道,不禁暗自自责失了分寸。 不远处的玉器店前婷婷袅袅立着一位黄衣女子,那女子问身边的婢女:“那是荷花吗?” 婢女细细看了一会儿:“可不是她么,失踪了这么久还敢回来” 黄衣女子气冲冲的赶到烛心面前拦住她,烛心正等着青檀的回答,没注意旁的事情,倒是身边的侍从眼疾手快拦住了黄衣女子伸过来的巴掌。 青檀厉声斥责:“你是什么人,敢对公主府的人无礼” 烛心一惊,转而镇定下来:“二小姐还是这么爱打人” 南宫竹思冷笑道:“许久不见,脾气倒是见长,别忘了你的卖身契一日在南宫府,你就永远是南宫府的粗使丫头” 烛心无语,身旁的侍从对青檀低语了几句,青檀道:“原来是南宫府的二小姐,先别在这里张牙舞爪,回去问问你父亲跟我们公主府的管事是什么交情,识趣的日落之前把烛心姑娘的卖身契送到公主府来” 说完搀起烛心上了轿撵,南宫竹思怔怔的立在街上,气的脸色涨红。 烛心暗想:青檀明明听到了二小姐的话,却不问原由,到底是公主府的人这般教养不凡。 烛心终是没忍住解释道:“青檀姐姐,其实我并不是王爷的侍妾,充其量不过算作相识” 青檀握住她的手,微微笑道:“既是相识,就是我们公主府的上宾,你放心,南宫府不敢拿你怎样” 两人相视而笑,一个感激一个怜爱。 ☆、长宁王妃 烛心迫不及待的熬了糖浆做了馋了好久的冰糖葫芦,她把串在筷子上的冰糖葫芦拿给青檀和几个小婢女尝尝,众人却瞪着眼睛不知如何下手。 烛心丝毫不顾忌难堪与否,拿起一串吃的香甜。几个小婢女也纷纷有样学样,冰糖葫芦这东西吃相确实有些不雅。青檀看到众人交口称赞,也忍不住拿起一串慢慢咬下一颗,动作虽极为文雅却也挡不住糖衣粘的到处都是,几个人沾了一嘴的糖衣,都笑了起来。想到在陇西之时被人轻贱远拒,此刻她心中一阵温暖。 一个小婢女心直口快道:“这么好吃又新奇的东西敬献给公主,说不定还能讨个赏呢!” 烛心笑道:“这样的玩意儿登不了大雅之堂,瞧瞧我们这副吃相,你们能想象出公主吃冰糖葫芦的样子吗?” 众人一想,都笑得直不起腰来,这样不雅的事情皇亲贵胄的确是做不来的! 傍晚,陇西王的大队车马也到了都城,他们走官道,要的就是个张扬,自然慢了些。宫里来了旨意,让陇西王暂住在公主府,听候差遣,正合了大家的心意,不用再折腾。 公主应已知晓她与陇西王的关系,却还是把景致最好的幻海琉璃阁留给她住。在南宫府时整天憋在劈柴院,夜晚时只能远远的望一眼那片雕梁画栋下的繁华,不曾有机会亲近,如今自己身处繁华却犹感落寞。 夜已深沉小丫头们都被打发走了,烛心睁着眼睛躺在床榻上想着这几月艰辛坎坷却又回到了龙城,真是造化弄人。 一丝月光透过未关严实窗子缠绕在纱帘上,所幸披上衣服循着月光,打开雕花木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是了,今日立冬呢,屋内的地龙已经早早的热了起来,屋外却是干冷清冽。烛心裹着衣服坐在门槛上托着下巴呆呆的望着圆月,洁白的月华把大地照的亮如白昼。此时大漠的月亮也是这个样子吗?大漠的星辰更美一些,能清清楚楚的看到银河呢,她突然想起了那个被她卖掉的小哑巴。 “在看什么?” 烛心正出神儿又因为是深夜,突然传来的说话声吓得她惊叫一声,不过声音未发被鸿烈一手捂住了。 分卷阅读27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他松开手得意道:“还好我有先见,你要真是喊一嗓子,整个公主府的护卫都会出动了” 烛心定下心神:“大晚上不睡觉出来吓人” 鸿烈无奈道:“回我的居所,必然要路过这幻海琉璃,你不在房中安睡,大半夜坐在门槛上发呆,却怪我吓人?难不成是在思念情郎?也对!这戏文里公子丫环的风流韵事自古就层出不穷” 烛心懒得理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调笑道:“我不像宣亦心中有个南宫姑娘,不如你嫁我可好?” 她奚落于他:“你是不似他心中独一人,你这枕边有着无数个东西南北姑娘” 夜已深,她回房将门闩插紧,又多番试探几次,确定打不开才放心入睡。 鸿烈抬眼见雕花门洞上插着个一串山楂,随手拔下,对着月亮道:“长得还真像个葫芦” 次日清早用过膳食,鸿烈进宫请安却将烛心也一同带去,临行前公主一再嘱咐鸿烈谨言慎行,莫在父皇跟前失了分寸。 烛心纳闷:“我又不是你的奴隶,为什么去哪都带着我?既然回来了,你我两不相欠把金豆子还我” 鸿烈看了她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你的卖身契现在在我手里,你不是我的奴隶是什么?还敢理直气壮的管我要金豆子,我问你,昨晚那双乌木镶金的筷子哪去了?” 烛心顾盼左右搅着袖子只当没听见:你偷我的金豆子,我拿你一双筷子也算不得是偷,她觉得没脸没皮才能走遍天下,毕竟有钱财傍身才能吃饱饭活下去。 她抬起头望向高大的宫门,从前也曾去过许多古都,但那些地方早已成为游人皆可踏足的场所,此刻禁军威严立于城墙两侧,宫门巍峨,气势磅礴,心中突生敬畏。 一旁跪迎的内监恭声道:“陛下命奴才在此迎接王爷,请王爷换乘步撵” 朱红宫阁上一抹青影紧紧的望着那条东门入宫的必经之路,高绾着的宫髻边斜插的白珠流苏微微晃动,似在昭示主人的切切急盼。 天际阴沉微雪初露,一旁的侍女小心翼翼撑起一把兰草油布伞。 陇西王妃王家长宁立于朱栏内痴痴喃语,少年分别不知他可否还记得这宫中有位日日盼他归的女子,她依稀记得大婚之夜他看见她幼小可怜的模样时的惊讶之情,那时她实则尚未及笄,只是为了巩固太子之位被祖父虚报了年龄送进了宫中。只是王家的威望到底还是没能维护住他的位子,一朝被贬斥,再未相见,当今陛下怜其年幼着居于宫内由萧贵妃看护,这些年若非公主悉心怜惜,贵妃怎会让她这个废太子妃安居于宫内。 远远的望见他的步撵,心中怦然一动几近雀跃,待又注意到步撵外随行的女子不是宫人打扮,问道:“诉雪,那女子是谁?”只觉得口舌僵硬,明眸中瞬间失了光彩 撑伞的诉雪小心翼翼道:“回王妃,这些日子宫中私传王爷从陇西带回一个女子,想必是……” 陇西王妃强颜笑道:“有个贴心人在身边照顾他,我也,也安心些” 诉雪心中暗叹,以王爷在陇西的声名狼藉,此次回龙城只带回一人,已算是万幸吧! 步舆停下,鸿烈吩咐身边的小侍监:“把这姑娘送到临华殿”又转而嘱咐烛心,“宫里不比宫外,由不得你胡闹,我要去觐见父皇你到临华殿等我” 烛心看他不苟言笑,仿若换了一个人般,不禁有些呆愣。 鸿烈在她额头轻弹一记:“别想着逃跑,宫墙重重,走错了路小心被乱棍打死” 他觉得她异常的惜命怕死,每每用生死之事威胁于她必是事半功倍,屡试不爽。 宫阁上的王妃怔怔的看着,似有万箭穿心而过。 诉雪心中不平:“王爷这般博爱,真是枉费小姐十年苦等” 临华殿内,王妃还未回来,内监引着烛心到偏殿等候。 烛心规规矩矩的坐在席榻上,这种跪坐姿势让她苦不堪言。正低着头揉腿,听得有人轻咳了几声,烛心抬头看到一个身着繁复纹饰宫服的女子正盯着她,又见女子身后跟着几个小宫娥,她心想:看这装束应是宫里的娘娘,就比着南宫府里的规矩见了个礼。 诉雪按捺不住道:“这是陇西王妃” 烛心一时没回过神儿:“王妃?北黎鸿烈的老婆?”那个浪荡公子怎会有这样一个端庄持重的妻子 众人又惊又疑,惊在这女子竟敢直呼王爷的名字,疑在什么是老婆? 烛心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急忙屈膝行礼,谁知腿脚发麻竟险些摔倒。 诉雪连连摇头:这般粗野女子哪能配的上王爷。 王妃端坐于主榻,本想做到泰然自若,终是没能定下心性,抬眼悄悄瞟过去,那女子似是拘谨的手足无措,她淡淡一笑:“不用这样拘礼,今后你我就是姐妹了” 烛心愕然,知晓她与公主一样误会她的身份了,连忙摇头:“我跟陇西王没有任何关系” 长宁一愣,诉雪雀跃低声提醒:“王妃,王爷回来了” 分卷阅读28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在看到他的瞬间,她觉得这些年的等待都是值得的,心中极是喜悦,但这些年的宫规教养使得她不能像寻常夫妻那样欢喜的迎接自己的丈夫,只是规规矩矩的遥遥一拜,鸿烈急忙上前搀扶。 烛心看到两人默默相对不知话从何起,夫妻间客气的像初次相见的陌生人,这样风姿卓绝的王妃为何不带到陇西?却留在这偌大的宫殿里独守空房?忽然想到鸿烈在陇西的所做作为,这便是了,家花不及野花香,千百年来,男人的这点“信念”到是坚不可摧。 半晌鸿烈似是终于寻了个话题,问道:“这些年在宫里,可还习惯” 长宁低眉温和浅笑:“皇姐对妾身极是爱护” 烛心在两人面上瞟来瞟去,一副就差给把瓜子花生看好戏的市侩模样。 王妃恭顺道:“王爷见过父皇了吗?” 鸿烈黯然:“父皇在与三哥议事,内监传口谕让我暂且住在宫里” 诉雪抿嘴一笑看向王妃,长宁面颊微红将视线移向一旁。 烛心注意到长宁羞赧的样子,心里窃笑,皇宫里定有许多极为有趣的八卦。 ☆、异族女子 烛心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成了临华殿的宫女,虽是宫女的身份,长宁待她却与别人不同,总是客客气气的。临华殿的大小宫人对她颇为恭敬,初来乍到跟众人还不熟悉,也不好拉着人家随便八卦。 她在临华殿闲的发慌便偷偷溜出去想看看这北黎皇宫是何等的风貌,从前虽领略过紫禁城的恢宏和西安六朝古都的灿烂,但是如今真真切切的融入到这里还是感叹古人智慧的博大! 登上高阁俯览这北黎皇城格局规划齐整、高墙琉璃令人惊叹。 烛心爬到阁楼的最高处,想着不知能否看到南宫府,看看梅姐姐和徐青,目光所及之处有的鎏金铜瓦、雕梁画栋,也有些地方蒿草丛生,破败凄凉,再往远处看,正看到一处院内有许多白头宫女仍在劳苦浣衣,想到野史中曾写过宫人一生悲惨的生活,又联想到自己远离故乡身处迷茫,一时心生感慨,默默念道:“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她的故国何止三千里,而是隔着未知的时空,再也回不去了吧! 游思之间忽听得有人低声吟唱起一曲异族小调。歌声婉转悠扬,曲调却是诉不尽的悲伤。烛心循声望去见一女子坐在高阁的飞檐上,这里离地面至少说也有七八丈高,掉下去不死也残。 烛心立时觉得腿软,又怕大声说话会吓她一跳,小心翼翼劝谏道:“姑娘,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你别想不开,这世上死是最容易的事情,活着才最难,你要多为你的父母兄弟想想啊!” 那女子转过头目光平静,异于常人的眸色中微蓝荡漾,摄人心魄,她倏然一笑:“看你不过十几岁的样子,何来深宫二十年?” 烛心叹道:“哎!如果我出不去很快就会应验这句话了” 女子突然站了起来,不等烛心阻止,轻巧翻过栏杆:“我该回去了,有缘再见” 一阵冷风吹过,烛心打了个寒颤:“她是人是鬼?” 转了半天烛心彻底迷路了,她这个路痴从来没有分清过东西南北。偶尔遇到在外行走的宫人,也是个个神色匆匆不敢多做停留。有好心的宫娥给她指了个方向,兜兜转转半天还是没有转回临华殿,脚底疼的像裂了个大口子,夜幕黑沉沉的落了下来,烛心筋疲力尽的坐在她路过的不知第几个宫殿的台阶上,正想休息一下,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住在这种宫殿里的人非富即贵,若冲撞了什么皇亲贵胄,只怕性命堪忧,四下张望竟是无处可躲,想到逃为上计只是前脚还未动已被人厉声喝住。 “你是什么人?敢私闯三皇子寝宫” 烛心未敢回头,背对着身后人,慌不择言:“我是…我是陇西王妃的婢女” 身后突然有人试问:“烛心?” 她心中一颤,这个声音她最熟悉不过了。 她回身眼中满是惊诧,白衣似雪谪仙临尘,这般风采不是宣亦又能是谁?这些日子她身处宫中,鸿烈与三皇子寒濯之间的恩怨也断断续续知晓一些,联想到陇西花厅外听到的争吵,她豁然明了,“宫中那位”原来就是指寒濯,想来他们与三皇子之间定有极为紧要的盟约。 一旁的内监剑拔弩张,目露凶光,宣亦低声道:“掌事不必紧张,她是自己人,我与她有几句话要说” 内监恭敬的对宣亦道:“公子快些,宫门下钥的时辰快到了”说罢扫了一眼烛心到远处等候 宣亦看着烛心怔了一怔,道:“是陇西王将你带进来的?” 烛心低着头未说话,宣亦又道:“我会寻个时机救你出去” 她心中千滋百味,想到当日众人围攻于她,他却不曾为她分辨过半句,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怨恨。宣亦见烛心别着头不看他,内监又一副着急催促的样子,心下无奈:“在宫中行事要小心谨慎,切不可像在西梁那般胡闹”嘱咐完提步欲走,烛心低声道:“你放心,今晚我什 分卷阅读29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么也没有看到” 宣亦转头看她茫然若失,心下明白了几分,大步走到内监身边嘱咐几句,内监叫了个小宫娥出来给烛心带路。 他竟这样了解她。 临华殿外带路的小宫娥一转身消失在漆黑的暗夜中,她自心说:这样一座庞大的宫城,只怕自己死了烂成灰也不会有人发现。 接连阴沉了几天,难得这冬日见了暖阳,屋中闷了几日烛心拖着快要发霉的身子,张开双臂虚空拥抱了下这刺眼的冬晴。虽然临华殿的这个小花园她已经转了快一百八十遍,但是难得这里冬季萧条清冷不至于处在众人灼灼目光中。 烛心暗觉自己倒霉,跟着宣亦时他身边的人就不喜欢她,如今被迫进宫依然被人孤立。 陇西王那个浪荡王爷回宫依旧不改行径荒唐,每日里不是在调戏小宫女,就是在调戏小宫女的路上,有时也不知宿在哪里,偶然间回了临华殿便故作亲近的与她说些俏皮话,更似在故意做给王妃看,也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让人捉摸不透。 那天在高阁遇到的女子倒是有趣,只是偌大深宫只怕再难相见。随手折下一截干枯的藤架蹲在地上无聊的拨弄着藤架下的蚂蚁洞,心中突然开朗,何苦要在这宫中受人冷眼,现在手中也有了点本钱,逃出去定然不会饿死,眼下紧要的是将卖身籍书和出宫的令牌弄到手,这样方才彻底自由不受人挟制。 她记得当日陇西王给她显摆完籍书便塞进了他随佩戴的荷包里,要想偷得令牌和籍书只能等他们就寝脱去衣服才能得逞。 入了夜,烛心假意困累先回房歇息去了,然则弯弯绕绕趁着宫人们不注意悄悄溜进陇西王夫妇的寝室,躲进了床榻之下。烛心自我开解道:这般行事或许会听见看到些外人不该知道的事情,但是是陇西王不仁义在先,她也不是故意要偷听人家小夫妻的闺房乐事,凡事都讲个因果循环,他种下恶因活该自食恶果。这般自我安慰着心中不禁坦荡了许多。 过了许久,她忍不住张嘴打哈欠之际,忽听得有人说话,低头望出去看到影影绰绰走过来两个人,是王妃和贴身的婢女诉雪。诉雪铺陈了床铺又陪着王妃闲聊了会儿,直至陇西王入寝室方才退了出去。烛心在塌下躲得心急火燎,这对夫妻却不紧不慢的一个坐在里室刺绣,一个在小厅里不知做些什么,大半晌的久久无话,害的烛心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这对夫妻可真够无聊的。 又过了些许,小厅里的鸿烈轻咳了声道:“王妃,早日安寝吧!” 烛心以为来了机会,暗喜之际却见陇西王取了被衾宿在了小厅的窄榻之上,额?烛心颇为震惊,夫妻两个同房不同榻?这不似这个风流王爷的风格啊,莫非这个陇西王生有隐疾所以才对外宣扬个风流无度的名声欲盖弥彰?自己似乎撞破了了不得的大事。 硬生生瞪着眼睛又坚持了个把时辰,听到室内响起平稳的呼吸声,方才滚了两圈爬出去,轻手轻脚的在陇西王的衣物里摸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她看一眼熟睡的他,默默心想:难不成贴身放着?伸了伸手,又缩了回来,她暗暗笑了笑缩手缩脚的摸出了寝室。 许是陇西王怕他与王妃之事被泄露出去,所以早早的遣散了在廊下上夜的宫人,这倒是无意间给了她个便利。 烛心脱了鞋子钻进了暖呼呼的被窝,地龙的热气伴着酣甜的果香,直熏得人昏昏欲睡,梦中乱七八糟的一会是在公司上班,一会又回到了临华殿,梦境与现实交错杂乱,竟一时难以分清。不知怎么的突然清醒的睁开了眼睛,不曾有半分迷糊,清清楚楚看到鸿烈正倚在暖炉前自顾自的看书。 烛心不悦道:“虽然我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也没有你们这些人那种根深蒂固封建礼数,可是你也太肆无忌惮了吧” 鸿烈戏谑一笑:“听奴才们说,你最近闲的发慌,整日里在宫里游荡?” 烛心结结实实的抛给他一个大白眼:“我很忙的,把金豆子和卖身契还我,我要离开这里” 鸿烈看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眉毛一挑,自书卷中抬起眼:“刚睡醒就说梦话” 烛心早料到他有这手得意道:“你最好答应,否则......”,鸿烈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烛心所幸挑明了说,“我知道你回宫这些日子跟王妃同房不同床” 他含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等着她的下文。 烛心挺直腰背,越发得意:“要不然我就告诉王妃你在陇西的风流韵事,让她知道你钟情于一醉芳华的那些姑娘,又或者是你身有隐疾,欲盖弥彰,无论哪件事说出去,恐怕都不大好吧?” 他眼皮轻抬:“哦?” “你若放我出宫,这些事就你知我知,你若还是这么软禁着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她把眉毛挑的高高的极是得意 “哦”他把书本扔到一边,离开暖炉,盯着她一步步近前。 烛心以为他是怕了,要把卖身契还给她,便得意洋洋的伸出手等着他奉上。 猝不及防间,鸿烈突然单臂一挥将她压在身下,耳鬓厮磨间吓得 分卷阅读30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烛心不敢动弹。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烛心更是一动不敢动。他是习武之人,这时候反抗既徒劳又易引火烧身,鸿烈在她耳边轻声软语:“我在陇西的的事情早就在这帝都传的满城风雨了,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回来也出宫不得,这些天心里真是憋得难受,反正我的风流史都快把言官野史的笔墨耗尽了,不如就再多添一件?” 言谈之间的热气哄得她耳朵发烫,烛心浑身一颤结结巴巴道:“我这种身材,显然不对你的口味,你该喜欢像花奴那样丰满的” 鸿烈看她吓得不轻,嗤嗤一笑放开了她,烛心像逃出陷阱的猎物般迅速跳下了床榻,诚然她的脸皮厚不过他,所以注定要败下阵来。 鸿烈笑道:“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不是该寻死觅活么?” 烛心气急,瞪着他似一只发狂的小兽:“死了只会便宜别人,我要活着报仇” 他心中一怔,仿若又看到了那个风沙蔽日下拿着弯刀与人对峙的小小身影,转而问道:“又见到你的公子了?” 她心中一惊,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见她不说话,他又道:“你不用想法子撒谎,成王败寇各凭本事” 难得鸿烈肯认认真真跟她说话,烛心敛了气性,一本正经劝诫道:“兄弟手足之间为了一个皇位争得你死我活实在不值得,军国大事我不懂,单是一个后宫就着实让人头疼,嫔妃争斗,子嗣多夭,时不时的担心谁要害你谁要谋反,做个富贵闲散王爷不好吗?” 鸿烈看她滔滔不绝的样子:“就这么几天,你倒是把后宫的事情摸得透彻” 烛心道:“我整天琢磨着怎么摆脱这个深宫,哪有时间管你们家乱七八糟的破事,我是……我是从野史里看的”这本野史就是中国宏伟的后宫争斗剧。 偌大深宫,人人皆怕得罪宠妃萧氏,对他唯恐避之不及,他也懒得去看他人眉眼高低,王妃等人在他跟前总是一副恭顺听从的模样,他倒乐得听眼前这个小女子胡言乱语。 ☆、祸起 莹莹素雪裹着点点红梅,晶莹剔透的妆点了这众景萧条的隆冬。 几日瑞雪,盈满帝都。飞檐翘角挂着几缕长长的冰柱,年关将近又到了北黎仁熙皇帝生辰,举国同庆,外邦朝贺,列位臣子携同家中女眷,皆有幸一睹天颜。 难得遇到这样盛大的宴会,烛心本来心有雀跃,想着能去凑凑热闹大快朵颐一番,熟想鸿烈让她看守临华殿,不许跟去。烛心认为他定是记恨前些日子她威胁他那件事,又在心里暗暗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殿内温香引得人昏昏欲睡,烛心所幸集合了殿内剩下的宫人在院子里围炉夜话赏雪景。远远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烛心愈发好奇,皇帝生辰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 灯火通明,歌舞蹁跹,玉盘珍馐自重和殿内四散开来,人声鼎沸,盛况空前。周边炭火熏香暖意融融,臣子女眷皆是盛装前来,珠翠宝石光华熠熠。 金銮座上的一朝天子只是面带浅笑听着各方贺语,已过天命之年,浑然天成的气度却丝毫不减,偶尔几声低咳,一旁端坐的萧妃更是亲力亲为侍候殷勤。 金銮阶下,其乐融融中隐隐透着几分肃杀。 朝臣之中窃窃私语,毕竟太子废黜十年今朝第一次回帝都,这些年陛下精神愈发不济,于是众人揣度皇帝圣召陇西王回宫是否跟大统之位有关?但见自宴会开始陛下对这个儿子的态度都是淡淡的,似乎更倾向于三皇子寒濯。 父子十年未见,此番相见亲情凉薄,一时间猜疑揣度私语不绝,朝臣之中纵使有心支持四皇子鸿烈却又忌惮萧氏一党。陛下子嗣单薄,大皇子二皇子早殇,这大统之位势必将在三皇子与四皇子之中抉出,众臣本以为三皇子被立为太子是迟早的事,可这当年的废太子如今的陇西王突然回宫,事情似乎大有峰回路转之势,再看两兄弟之间觥筹交错杯盏相迎,似乎并无嫌隙。 寒濯的正宫夫人乃是当朝丞相的长女程茹敏,仗着其父亲与夫君的势力威望,在宫中飞扬跋扈,无人敢惹。按理说皇子成年娶妻自有分封的府邸,只是如今情势所逼,萧妃硬是求着皇帝让三皇子留在了宫中。 这敏夫人愈发不把众人放在眼里,竟然肆无忌惮的讥讽王妃长宁:“父皇寿宴过后王妃只怕要随王爷同回陇西了,当年是陛下怜惜王妃年幼,如今只怕再没有留在宫中的道理,素闻陇西贫瘠苦寒,王妃娇娇弱弱的可如何是好?”说完半掩桃花面,装作同情的样子。 王妃怯懦,不愿与人争执,鸿烈看向她,示意她做得很好。 不料坐位后首突然传来一阵似笑非笑的嘲讽:“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敏夫人久居内阁,自是没见过塞外风光绮丽多姿,既是没有经历过,只是道听途说就断定西北苦寒,真是目光短浅” 程茹敏气得微微发抖:又是这个贱人。欲向三皇子诉苦,却见身边人专注于欣赏歌舞并未理睬,只得强咽下这口气。 长宁侧身冲那女子微微颔首谢过,那女子深 分卷阅读31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眸淡扫没有太多表情。一旁服侍的诉雪悄悄怨道:“这女子是何人?好不知礼数” 长宁低语:“是三皇子新纳的如夫人” 诉雪偷偷打量这位夫人,见她深眸髙鼻面色冷峻,眸色微蓝目空一切,不像中原的女子,别具一种巾帼俊美。她身处繁华,到似这繁华远在九霄,最让人感叹的是,她一个如夫人竟敢直言奚落正宫夫人,奇怪的是三皇子置若罔闻,敏夫人那样跋扈的人却也是敢怒不敢言,着实让人费解。 临华殿内,一众宫娥内监守着炭炉昏昏欲睡,只有烛心神思格外清醒,闲得无聊在院角堆了个雪人。忽然一个小宫娥大喊了一声,原来是挨着炉子睡着了烤糊了头发。 烛心不忍让他们这样熬着:“你们先去休息吧!我在这守着,等宴会差不多该散的时候,我再叫醒大家” 众人满心感激的散去,烛心孤单单的望着碧青的夜色发呆,脖子仰得累了又换了个姿势,长廊的灯烛映入她的眸中。她蓦地来了精神,不如扎个孔明灯解解闷吧。 宴会上,酒过三巡,众人微有醉意。 驸马萧敬仗着酒意晃晃悠悠的来到殿中,行下大礼:“陛下,臣有事启奏”驸马这莫名其妙的一出,闹的公主不知所措,与鸿烈相视,无奈摇头,实在不知道萧敬这是要干什么。众人也皆放下杯盏,等着看这不学无术的驸马要出什么乱子。 仁熙帝微咳了几声:“驸马先起来吧,政事明日朝堂再议” 萧敬越发显得傲慢:“陛下,臣要说的是家事,家事在这家宴上说最合适不过,我姑母萧妃娘娘贤德仁厚,侍候陛下尽心竭力,如今这中宫也空了十余年了,姑父也是时候该册立新后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大将军恨不得把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当场打死,一些好事者等着看事态如何发展。仁熙帝一言不发冷眼看着萧敬,攥着酒杯的手指越加骨节分明。 萧妃心中一沉,急忙打圆场:“公主还不快些带驸马下去醒酒,三杯下肚就这般胡言乱语” 乐央公主慌乱起身去搀扶驸马:“驸马醉了” 萧敬眼睛一斜,将公主推了个踉跄:“我清醒的很” 鸿烈看着萧家人这般当众不敬亲姐,心中似地狱烈火烧的难以忍耐。 一发不可收拾之际,正逢女医辛夷给皇帝送药,刚刚端过玉碗,视线无意间向空中扫过,猛地倒抽了口冷气,羊脂玉盏脱手至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众人的视线一下子集中在这女医身上。 只是这女子浑然不知般怔怔的望着天空自语:“那是什么?” 众人皆抬头望去,只见临华殿方向冉冉升起几盏天灯,方才还窃窃可闻私语声响,此时突然万籁寂静,众人皆是冷汗蹭蹭。 长宁王妃吓得脸色惨白:“王爷,好像是自临华殿飞出的” 鸿烈瞳孔紧缩,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趁着众人呆愣之际侧身对诉雪低语几句,诉雪悄悄退出人群抄近路向临华殿奔去。 大将军趁机使人将萧敬拖到一旁,紧接着怒喝一声:“陇西王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陛下万寿之际放天灯诅咒,臣奏请陛下严惩陇西王” 大将军萧平此话一出,萧氏党羽一拥而上纷纷奏请,一时间犯上作乱,觊觎皇位,众多罪名纷纷罗织在陇西王头上。 鸿烈剑眉微锁,却不辩解。 仁熙皇帝望了一眼天灯:置之死地而后生。 ☆、软禁 诉雪劈手夺过烛心手中正欲放飞的孔明灯怒道:“果然是你” 她恨不得掐死这个女子:“你真是要害死王爷了,你可知道北黎是不许放天灯的” 烛心不以为然:“这是孔明灯,在我们家乡是用来祈福许愿的” 诉雪气得眼前发晕:“□□之时有巫人用天灯做符诅咒社稷,北黎差点灭国,自那时定下律法,私放天灯者斩立决,萧家人正愁抓不到王爷的错处,只怕这次是要置王爷于死地了” 烛心半张着嘴目瞪口呆,这也太滑稽了些,如果放个灯就能诅咒社稷,那国家要想扩张领土岂不是养几个跳大神的就万事大吉了。 烛心道:“我去跟陛下解释” 诉雪拉住烛心:“王爷让我告诉你不许出临华殿半步,若有人问起只说一概不知” 星星点点的孔明灯遥遥飞至远方,碧霄下的琼楼玉宇湮灭最后一抹光华,寒意凛凛袭来。 萧氏一党借此契机,联合朝臣连日参奏陇西王鸿烈目无纲常伦理,诅咒君上,居意不良,欺君罔上。沉默许久的仁熙帝终于下旨将陇西王囚禁于静思轩,年后再做处置,不许任何人接近探视,更不许任何人求情,否则立斩不待。 经此横祸,长宁王妃竟然一病不起,宫中人等素日本就小心谨慎,此时更没有人愿意与临华殿有任何接触,而临华殿众人皆怨恨烛心愚蠢犯错连累王爷。 乐央公主守在王妃床前耐心劝慰:“你这一病,临华殿乱成什么样子了?到头来烈儿无事,你倒白白伤了身子 分卷阅读32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 “连日来我思前想后,总觉得这个赵烛心弄不好就是萧家放在王爷身边的灾星”长宁煞白着面庞心气郁结,“只是当日在宴会上王爷沉默,我也一时间没了主意” 公主皱眉,此刻还待静观,既然烈儿执意护着她,想是自有筹谋。 悠长的深宫古道上闪过烛心落寞的身影,古话说:无心为恶,虽恶不罚。她只是无心间犯了错,那些朝臣以此为借口弹劾陇西王,这皇帝怎么就糊涂的听信谗言呢?再次登上高阁俯瞰着重重殿宇,气势磅礴心生畏意。 处理完朝堂的事,难得清清静静的在这高阁游廊里漫无目的的随意走走。想着如今身不由己的境遇不禁自嘲:“辛夷,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很失败?” 静静的随在仁熙帝身边的辛夷默默的看着眼前的“老者”,陛下这些年心力交瘁,病痛缠身,天命之年却似垂暮,本该儿孙绕膝欢笑满堂,却无奈高处帝王位,分外孤寂。 “您是个好皇帝,也是天下难得的好父亲”辛夷话间微有哽咽,“总有一天王爷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仁熙帝淡然一笑,记得烈儿三岁那年他与皇后抱着烈儿在这高阁上展望着锦绣江上。他指着这辽远的疆土告诉那三岁小儿,今后这秀丽江山玉宇琼楼都是烈儿的。小儿却稚气的揉揉鼻子:烈儿不要这些,烈儿要桂花糖,桂花糖好吃。这小子竟然为了桂花糖而弃这如画江山。 辛夷木然的看着仁熙帝眼睛里微微带有笑意:陛下又想起从前的事了吧!那是他唯一欣慰之事。 忽然听到有人闷声抱怨:“真像个大牢笼,还不如寻常百姓家乐得自在,这个皇帝真是个老糊涂,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囚禁了自己的孩子” 仁熙帝循声望去,见一女子歪歪扭扭的攒着宫女们常绾的发髻,伏在栏杆上看似郁闷不已。很久以前皇后也说过,这皇宫沉闷的像只硕大的牢笼。他很想知道其中的缘由,皇后却从不回答这个问题。现在他很想知道,随声问:“为何会是牢笼?” 烛心立直了身子,见是位青云纶巾、墨羽裘氅围裹着的面色青白老者,又好奇的打量一番他身边盈盈俏立的紫衣女子。 仁熙帝见这姑娘来回打量他们,心中了然,淡然一笑:“我是宫中的御医,这是小女辛夷” 烛心屈膝行礼,含了几分歉意,因为刚才她心里在想,这女子是不是这达官贵人的小妾。 “没有自由的地方不就是牢笼吗?” 没有自由,皇后当年大抵也是这样想的吧!仁熙帝觉得这姑娘天真的有趣,辛夷却觉得这姑娘疯疯癫癫不知礼数,略略思忖问道:“你是哪宫的婢女” 烛心叹气:“最倒霉的临华殿”忽然想起一事,急忙道,“您是御医,一定经常见到皇帝,麻烦你们跟他解释一下,那个天灯确实跟陇西王无关,是我闲着没事乱弄的,当然我也没什么歪心思,实在是闷得发慌找个乐子玩” 仁熙帝了然一笑,这便对了,影卫说,烈儿自陇西带回一个疯疯傻傻的女子,想必正是眼前这位:“虽与他无十分关系,但也难逃督严不力之责,你既是主谋,该陪着你的主子同甘共苦才对” 烛心挠挠头上胡乱挽着的发髻,因她连累陇西王,临华殿的宫人便都视她如瘟疫,再没有人帮她梳宫髻:“同甘可以考虑,共苦就免了吧,我也是受害者,现在他被□□了,只怕我一生都要困在这里了” 仁熙帝还想问些什么,却止不住的一阵咳嗽,辛夷急忙搀扶住他,与烛心颔首告辞。 晚间的时候,皇帝身边的内监到临华殿传了一道口谕,第二天烛心就被发配到了静思轩。 烛心背着包袱推开厚重斑驳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颓败:枯死的花木,衰黄的野草,堂前还遗留着紫燕唾筑的窝,虽是正值隆冬,别的宫殿却暖如温室各色花卉更新不断,这静思轩真是名符其实的“冷宫”。 穿过积满枯叶的院子,烛心站在正屋门口,只觉得阴冷的霉气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烛心探着身子轻声叫道:“鸿烈?”见屋内空旷无人,摆设简陋,又叫道:“王爷?” 寻觅不到人,心中又着实气恼,托着下巴坐在堂前的台阶上生闷气。 临华殿那么多宫女为什么偏偏是她?就算她是罪魁祸首,报应也来的太快了点吧。 耳边响起踩踏落叶的吱吱声,鸿烈在烛心身边坐下:“你来了?”倒像是老友重逢般熟络不见外。 烛心盯着一院破败:“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嘲笑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鸿烈似笑非笑的皱着眉,歪着头盯了烛心半晌,突然伸手捏捏烛心的腮帮子。 烛心气急,一把打落他的手:“滚开” 他收手摇头叹气:“你说,你怎么能这么厚脸皮呢?明明是我代你受过,你到觉得委屈” 她辩解:“就算没有这件事,三皇子也会有别的法子害你,我不过是碰到刀口上罢了” 鸿烈敲敲她的头:“哦?这脑袋瓜子开窍了?” 烛心原本气鼓 分卷阅读33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鼓的脸上突然揉进三分笑意,笑的鸿烈毛骨悚然直向后缩身子,她还是露出了狐狸尾巴:“你放我出宫吧!” 鸿烈双手一摊:“我现在自身都难保,哪有能力送你出宫” “哼,你以为我是傻子吗?我在宫里这些日子也不是白呆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再说了,是你自己不想离开,你要是想走,这里哪能困得住你” 鸿烈笑说:“呵,这宫里的规矩对你是一点用也没有,还是牙尖嘴利的” 宫里的日子再难熬,也不过就是无聊了些,尚且无人责骂过她,实难与南宫府的粗重活计相提并论。 烛心挑挑眉毛不无得意:“那也要看对谁啊,看到那些姑姑,娘娘的我肯定规规矩矩的” 鸿烈戏谑道:“那我对你而言是与旁人不同?” 烛心恨恨道:“死到临头了还这么不正经,你把我留到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他深邃的眼神里沉着点点的笑意,悠悠然吐出两个字:“解闷” 烛心想起康熙年间多位阿哥惨遭幽禁的事情,于是压住怒气好言劝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萧氏一党想用这件事情罗织罪名除掉你,你呢,觉得一个人去死太孤单所以想找个垫背的,而我呢,很不巧的成了你那个垫背的。这样吧,你先听我讲个故事,听完故事再决定要不要放我走” 鸿烈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烛心觉得她的劝解颇见成效,继续感化道:“从前在我们家乡,看过一出戏文,戏里的皇帝有十几个皇子,其中有一个皇子因为种种原因被扣上了谋反弑君的罪名,可是最后他的皇帝老爹也只是把他幽禁了起来,并没有杀他,你们北黎皇室子嗣单薄,所以我看你父皇也就是惩罚你一下,估计过了年就把你放了” 鸿烈道:“照你这么推测,我还是要在这里过年的” 烛心皮笑肉不笑的开始翻找各种不靠谱的借口:“你看这个宫女梳的发髻我总归是学不会,歪歪扭扭的丑死了,你让我在这里陪你过年,谁帮我梳头啊?” 鸿烈看过后很认真的说:“嗯 ,是有点丑” 七扯八扯了半天万年的石头还是未开花,她觉得应该采取怀柔对策,彻底感化这个卑鄙无耻的王爷。 ☆、祸福相依 日子一天天的煎熬过去,颓败脏乱的院落被烛心一点一点的收拾干净。 很多事情向来皆是祸福相依,若不是她闯了这么个祸事,他到实在想不出留在帝都的办法。父皇的身子越来越病弱了,他也寂寂沉默十年,此番回帝都到是真正领教了萧家势力根系庞大,他这一走,父皇的身子若是撑不住了,这北黎恐怕就是萧家人的天下了。 时日淡然,再过几天就是除夕迎新之日,刚来静思轩时膳房每日还照常送些可口的饭菜瓜果,慢慢的只让烛心自己拿些下等食材回静思轩开火。这些几日越发不像话了,每日里只让领些秋季留下的老南瓜和发霉的糙米。 据说是萧妃娘娘道:宫中生活奢靡,众人应常有忆苦思甜之意。 烛心愤愤然,这苦是独给静思轩忆了。 公主府、临华殿时常送来的吃食也被守卫扣下,烛心每日进进出出所拿的东西一律都要验过,这个萧妃是真要他们以老南瓜度日了。宫里又时常传言,皇帝嘉赏三皇子贤德,似有意过了年立其为太子,偶尔听听不以为意,奈何三人成虎。皇帝对寒濯确实青眼有加,而对陇西王则冷冷淡淡不闻不问,皇家这种怪诞的父子亲情让众人如雾里看花。 初时,烛心以为鸿烈是不在乎的,直到一日见他茕茕孑立于枯竭的小荷塘边,阴暗的苍穹下倍显凄清,她突然觉得他其实也很可怜,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无上尊荣,母后是北黎母仪天下的皇后,姐姐是皇帝最疼爱的公主,他的出生可谓是荣耀万千。只是后来皇后不知为何突然失了宠爱郁郁而逝,紧接着便是太子被废,改封陇西,年少离家想来他也是吃尽了苦头。 宫中的事她不愿再多想了,想多了不过徒增烦恼。如今她只盼望着过了年,鸿烈被放出后,能念在她与他同甘苦的份上让她出宫。只是出宫后又该去哪?攒的那点碎银钱都打点厨娘用光了,南宫府是死也不要回去的,梅姐姐与徐青家里也不过是刚能温饱,她不想平白成为别人的负担,那在这个时空她还能依靠谁?如果鸿烈能好人做到底,给她一些做生意的本钱,或许到不至离开这里后继续当乞丐或者是饿死。眼下要做的就是努力活着,等待时机能回到自己命定的轨道。 本来是到膳房取食材的,等回过神来发现早就偏离了去膳房的路。正要转身往回走,突然听得头顶上传来几声:“喂,叫你呢,就是你,发呆的那个” 烛心环顾四周,正值晚膳,各宫的宫婢都在恪尽职守,谁会理她这个废弃王爷的婢女? 烛心下意识抬头,微微暮色下一女子伸着腿晃荡在宫殿的屋顶上。 “别看了,就是叫你,上来啊,来陪我喝喝酒,看看星星” 烛心摇头,一来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 分卷阅读34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估计也不认得,二来那么高的屋顶摔下来不死也是半残。她正欲离开,只听得一声鞭响从天而降整个人临空而起,待反应过来已经稳稳的落在那女子身旁,回头正对上那深邃微蓝的星眸,烛心豁然想起,是宫中迷路那天在高阁上遇见的“轻生”女子。 女子未多言爽朗的递过一小坛酒:“白兰,翟月海” 烛心斜着眼睛看了一下距离地面的高度,接过酒坛苦着一张脸:“邯郸,赵烛心”高处不胜寒,烛心冷的直打哆嗦,这女子既是外族人那她在这宫里的身份又是什么? “喝口酒暖暖”月海指指那坛子酒,“这是我用西域人进贡的葡萄酿的,寒濯满共拿回来两篮让大家尝尝鲜,我想也没想直接全拿来酿酒了,你是没看见程茹敏气的几欲发疯的模样,可是寒濯不管这些事情,那个疯婆子呢,又怕我腰间的折柳鞭,总之我是把晋阳殿闹了个鸡犬不宁”她自顾自的说着,嘴角微微带着笑意,仿佛是说给烛心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烛心饮了口酒,身上顿时暖和了许多,这女子这般桀骜不羁敢把三皇子的夫人称为疯婆子,想来身份也不凡。 月海似是猜到烛心所想:“她们都喊我月夫人,说白了不过是个有名分的小妾,我父汗说我是草原上的风,既是风便无形无迹,如今却被困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城里” 她的话未说完,目光投向极远的天边,那年她是草原上来去自如的风,风中飞扬的男子讥笑她是个刁蛮任性的野丫头。 烛心刹时倍感凄凉,同是天涯失落人,月海尚且有家可思,她呢?梦里不知身是客。烛心举起酒坛猛喝了几大口,天际微雪,星子失去了所有的光芒,两人边饮酒边闲聊皆恨相见太晚。 月海说宫中的女子扭扭捏捏的很是让人恶心,烛心道,可是大多数男子是喜欢的。烛心道,君王之爱多贪美人朱颜,月海击掌赞同。 月海说她从前救过一只受伤的飞鹰,可是它伤好之后却反咬她一口,将她伤的体无完肤。烛心说,我救过一个小哑巴,卖了五十两银子,用作回家的盘缠,最后却落了一场空。 烛心大笑着,心里有些酸酸的,焉知如今被困于此,不是恶有恶报? 两人酒半正酣,烛心觉得眼前的视线模糊不清,满面燥热,揉揉眼睛问:“月海,你看我的眼睛是不是很红?” 月海醉笑:嗯,红得像兔子” 烛心想了想问:“我们坐在这里会不会被抓走啊?” “这是已故李皇后的寝宫,废弃多年没有人会来,不过听说这里经常会传出呜咽低泣声,你怕不怕啊?”月海故意吓道 烛心丢了个白眼:“冤有头债有主,怎么也找不到我头上”说完这句话突然想起李皇后不就是鸿烈的亲娘吗?我一不小心害了她的儿子,她该不会…,瞬间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抱起酒坛把剩下的酒灌入肚中。身子微晃了晃,愈加困乏,脑子里晕晕乎乎的也不记得在什么地方了,只喃喃说声:“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没酒喝凉水”身子歪歪斜斜的倒在一旁,还好房顶坡度宽缓不至于滚下去。 月海看看烛心,将身上的玉青夕颜氅解下为她盖好,许久没有人能这般无所顾忌的与她谈天说地了。轻轻匍匐在房脊上,身上瑟瑟发寒,眼中突然泪如泉涌,父亲,哥哥,月儿来陪你们了。 雪花簌簌的盘旋而下,顷刻间房顶上多了两个雪人。 迷迷梦中石岩古街,青箬笠绿蓑衣下月白身影卓然而立,如墨的眸子冰冷冰冷的寒声道:从此以后不许再叫这个名字。 玉尘骤停,深宫静谧,两个身影一靛青一玄黑在宫墙飞檐间一东一西时而飞旋时而落地。 玄黑身影在李皇后的宫殿外停下,心下痛彻,喃喃一声:母后。悲伤难抑之际一只酒坛从天而降在他脚边碎裂,他抬头旋身而上一把揽住翻身欲落的烛心,扫开她身上的积雪,玉青氅衣上银线勾勒出朵朵夕颜,映衬着女子微微发红的醉颜显得明媚娇艳。 他心中竟升起一丝气恼,知不知道自己差点摔死,脱下身上的狐裘将她裹住抱起欲走。身后响起积雪滑落的声音,身着靛青云纹氅衣的寒濯淡然道:“四弟” 鸿烈未回头,寒濯又道:“你我兄弟一场,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将来你我帝位相争” 鸿烈神色冷峻,未言语,抱紧怀中的女子,飞身离去。 寒濯伫立良久,拂净月海身上的雪,那女子面色惨白气息薄弱仅着单衣,到底是习武之人,换做普通人怕是已经冻死了。寒濯攥紧微微发颤的手,紧闭了一下眼睛似在压制着什么,而后轻轻在那女子耳边道:“你若敢死,我定让你白兰最后一点血脉化为灰烬”女子睫毛微颤,似闻未闻 ☆、苦中作乐 碎碎琼芳积断了干枝枯丫,冰雪琉璃世界里静思轩的石阶上一张残破的棋盘缀着黑白两色不全的棋子,自弈人摩挲着手中的白子举棋不定,旁边炭炉上温着的姜丝汤冒出徐徐热气。 身后响起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烛心晕晕乎乎的揉 分卷阅读35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着太阳穴踏出门槛,正看到台阶上自娱自乐的鸿烈。 冷冽的空气搅得她清醒了几分,皱着眉眼在石阶上坐下伸长脖子扫了一眼棋盘:“白子都快被黑子吃光了,还下什么下啊,白子输了” 鸿烈嘴角微翘了一笑:“置之死地而后生”说罢,收起残局,拿过炉边的碗,热热的倒了一碗姜汤递给一旁发呆的烛心,“大早上发什么癔症?” 烛心接过姜汤捧在手中暖着:“你看到昨晚送我回来的姑娘了吗?” “姑娘?哪个姑娘?我倒想问问你是怎么爬到那么高的地方” 烛心吸了口冷气又急促的呼了出来,突然惊叫:“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鸿烈不知她在惊些什么:“等了半晌都没等到晚膳只得去寻你,你到逍遥,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喝得不省人事” 烛心慌张的站起身,来来回踱步:“完了完了,房顶上还有一个人呢?你当真没看到吗?” 鸿烈摇头,只顾着怕她滚下去摔死,确实没注意旁人。 烛心蹲下来一本正经的问:“这个天气,人在屋顶上睡一夜会不会冻死?” 鸿烈点头称:“会” 烛心一下子瘫坐在雪地里:“月海一定被冻死了” 鸿烈疑问:“你说谁?” “翟月海,三皇子的月夫人” 鸿烈恍然明白为什么昨夜会遇到寒濯,随将昨晚所见一五一十告知于她。 烛心八卦的本性显露无疑:“你三哥貌似很在乎月海,不然也不肯能大晚上的到处寻她,男人都比较宠爱小老婆真是亘古不变” 鸿烈眉角微翘:“哦?昨晚我也寻了你许久”话说一半只是戏谑的笑着看烛心。 烛心眼睛一翻:“你那点小心思我能不知道?不过就是怕我跑了”端起放在台阶上的姜丝汤一口气喝完,“算你还有点良心,我若是生病了,你只能啃生南瓜了,你这个继母肯给你南瓜吃,也算是心疼你了,南瓜对身体有各种各样的好处呢,深宫这些妃子们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就知道勾心斗角无事生非”东拉西扯了半天寻来菜刀将一只硕大的老瓜劈开,取出瓜子放入焙干的砂锅内放在柴炉上烘烤 鸿烈看着烛心莫名其妙的举动心中疑惑:这丫头,总是做些奇怪的事情。 不多时砂锅内的南瓜子发出淡淡的香味引得人直流口水,烛心将烘焙的黄灿灿的瓜子倒在棋盘上示意鸿烈尝尝。鸿烈无语的盯着棋盘,好容易在静思轩一堆旧物中寻了件消遣的玩意儿,却被这丫头......,他很无奈的拿起一颗瓜子剥出青色的瓜仁嚼得满口生香。 焙干的南瓜子传出阵阵香气,引得门口的守卫频频张望,于是众人很惊讶的看到这样一幅画面:萧条的小院内,高贵的王爷坐在石阶上落魄的磕着南瓜子,一旁的小丫头弯起一双月眸两人时不时说上一两句话,颇有朝品一杯仙酿,闲看半碗人生的恬淡。 静思轩外的影卫着实费解,但想到陛下每日听他们汇报这些时面上总会浮起几丝笑意,于是愈加觉得君心难测这句话确实博大精深。 烛心包了些南瓜子,抱起月海的玉青夕颜氅踱着宫步行至洪烈面前恭恭敬敬道:“王爷,奴婢要去还月夫人衣服,如若月夫人留奴婢吃饭,那奴婢吃饱了会想法子带些骨头给王爷” 鸿烈冲她微微一笑,手中的围棋子直冲她的脑门丢了过去,烛心吃痛一声逃之夭夭。 一只白鸽扑棱棱的落在窗前,鸿烈取下鸽子脚上字条:赵烛心却是方外人。鸿烈淡淡轻笑一声,眼睛落向明丽初晴的苍穹,她既然与这些是非恩怨无关,早些离开这里总是好的,以后她会为人妻母过着平静恬淡的生活。眼前蓦地浮现出那日在溪边“遇到”她时,三千青丝摇曳生姿,艳丽的喜服映衬之下,明眸善睐灼灼其华。 他见过的倾国之姿数不胜数,她也算不上多美,只是那日她眉宇间哀莫大于心死的决绝之意,在他心上掠过却无法挥去。当日重逢他莫名的想将她留在身边,现在他却决定在风暴来临之前送她离开。 事实证明幸灾乐祸的人最后的结果往往不怎么尽如人意。吃了许久南瓜,烛心本想借着还衣服的借口能在三皇子殿内改善一顿,却不料连晋阳殿的大门都没进去,守门的婢女只是传话说月夫人病得神志不清,衣服与南瓜子三皇子代收了。 烛心如意算盘打空了,只得回到静思轩陪着鸿烈吃南瓜。好在她自小长在乡村,七八岁便跟着奶奶学做饭,那时候的乡下交通不便,到了冬季家家户户都是些老南瓜、红白干萝卜丝、大白菜之类的易于存储的食物,于是便变着法做南瓜饼、南瓜粥、南瓜丸子,时不时的溜进膳房里偷些个白面、鸡蛋改善伙食,无论在何种艰难的境地,她倒是总能变着花样的去做吃食! 转眼年关已至,宫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膳房内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各宫殿皆贴桃符挂彩灯。唯有静思轩内外冷冷清清仿若与世隔绝,守卫们也直抱怨摊上这么晦气的差事。唯有烛心忙前忙后喜不自胜,过了年鸿烈如果被放出来,她就有希望离开皇宫 分卷阅读36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开个小吃店。如果鸿烈不肯给她本钱也没关系,她发现从前在公主府偷的那双镶金筷子可以当不少钱,做生意的本钱算是有着落了。 鸿烈看到烛心拿了红纸裁剪成两长一短,她将裁好的红纸铺开让鸿烈在上书:财源滚滚新年到,喜气洋洋又一春,横批:财源广进。虽是一副掉进钱堆儿里的势力模样,却也算是祈盼来年福喜之意。 烛心在膳房偷了白面,熬了浆糊将春联贴好,满意的拍拍手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鸿烈笑她:“你这三句话不离财,真是个土财主” 烛心反低声奚落道:“既然这么看不起土财主,你又何必非要与公子抢生意积攒财力招兵买马?” 鸿烈的笑容淡了几分,烛心缩了缩脖子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别人越是要害你,你就要过得越好,你把院子收拾收拾,我到膳房看看能不能弄点好吃的,再怎么今晚也是除夕,我们总不能水煮南瓜吧”说着唠唠叨叨的出了静思轩。 他冷笑自嘲,一个皇子倒不如她这个婢女来去的自如。遥遥想起儿时与父皇母后皇姐年年除夕守岁,他都是未等到辞旧迎新就睡得一塌糊涂,这些年在陇西步步为营阴谋算计,一心只想着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却是心疲力竭。 听得远处丝竹悦耳,欢娱阵阵,自从母后去世后这合家之乐便再与他无缘。 所谓痛而不言,大抵就是如此吧! ☆、除夕夜宴 静思轩外美人莲足停驻,玉容寂寞,冬衣臃肿却不减其腰如束素,那病态美人凝望着小院内身若修竹的身影,黯淡的眸子焕发出几分清明。她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恍若少年时与他初见那般美好纯然。 “王爷” 鸿烈回神望去,长宁被诉雪扶着,孱弱的身姿颤颤巍巍的立于寒风中,蜡黄的脸上染着几丝病态的潮红。 夫妻探望只能远远相视,此时长宁突然很羡慕烛心,她可以无所顾忌的陪在他身边,而她却要顾忌着身份不能让宫中的人看王爷的笑话。乐央公主说过,无论何时,无论鸿烈身处何种境地,她是陇西王妃一日,就要处之泰然,绝不能失了身份。 门外侍卫阻拦:“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私自探视陇西王” 一道冷血无情的圣旨将所有温情隔绝在门外,鸿烈半晌无言,他予她心怀愧疚,不爱她,却不得不娶她,娶她却不能予她一世安稳。宫中众人本就因势利导,守卫有心接下诉雪塞过来的银子,但想到萧妃的狠辣还是反手推了回去。 对于长宁,鸿烈已想好退路,她若不愿呆在宫中,他愿意尽其所能送她出宫另觅良人成其佳缘。 诉雪好话说尽,侍卫不敢放行,前几日不知王爷差人与王妃传了些什么话,竟引得王妃当场昏厥病上加病,今日刚能下榻就要来探望王爷。两相踌躇不能相近,王妃却定定的站着满心凄凉不肯离去。鸿烈眼见诉雪劝不动长宁,径直转身回了室内。 她看不见他了,就会回去了吧! 烛心抱着个大南瓜,自言自语的气愤了一路:“连块肥猪肉都不肯给,难不成除夕之夜真就是南瓜作伴了?” 长宁静静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转身正欲离去,正巧碰上抱着南瓜的烛心,烛心讶然:她似乎病的厉害,蜡黄的面皮全然没有了往日光彩。 烛心抱着南瓜行了个礼。 王妃木木然看了她一眼:“请你转告王爷,妾心无悔,蒲苇相随”那年他被贬斥陇西时,便曾为她想过将来的出路,当日她未离开,今日乃至往后一生一世都不会变! 待王妃离去,烛心依旧抱着南瓜在原地发呆,她怎说出这般莫名奇妙的话? 烛心抱着南瓜坐到自制的凳子上,她实在受不了他们跪坐的姿势,鸿烈依旧在研究他那盘破棋。 “你跟王妃说了什么?她似乎很伤心?她让我转告你,妾心无悔,蒲苇相随”她的神情中升起几分看八卦的趣味。 他执棋的手微顿,面上并无变化,回答的坦然:“我与她本就无男女之情,如今我处境危机,不过是让人转问她可愿出宫,改换身份另觅良人” 烛心愤愤然,这等好事却没有她的份:“如果换做是我,我肯定就答应了,不过王妃这样的烈女贞妇,脑子里想的一定是,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也是个怪人,陇西那些俗脂艳粉你到亲近的紧,王妃倾国之姿,你又偏偏要做柳下惠” 他斜晲她一眼:“你是有多好奇我们夫妻间的事?” 烛心果断抱起南瓜钻进那个几块破木板搭成的“厨房”做她的饭。 从前在南宫府虽苦,可年年除夕皆有小盛,梅姐姐相伴,祭祀分下来的酒菜吃食也能让众人改善一番,如今入得深宫倒不比寻常百姓吃的好了。初一、十五忙完府上的事还可以跟着大家逛逛集市,总觉得那时生活的苦,现在想来似乎并没有那么难熬了。若是她没有招惹南宫家的二小姐,这样安稳度日静待时机未尝不好。 她将砧板上的南瓜一分为二,挖出瓜子晾 分卷阅读37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在石台上,待会儿用砂锅焙干,除夕守岁两人不至于干坐着无聊。正打着自己的如意小算盘,耳边突然传来“咕咕”声,烛心抬起眼帘一只健硕的鸽子进入她的视线,她笑的只见牙齿不见眼,或许这个除夕可以不太凄惨的。 晴夜朗朗分外清明,凤箫声动,笙歌夜舞,迎接新年的祥和暂且掩抑着宫中蠢蠢欲动的暗流。别具一格的朱红春联为这破败的院子增添了些许新年的喜气。 鸿烈看着烛心这一桌子南瓜饼、南瓜丸子、南瓜汤,笑问:“你是将所有的南瓜都煮了吗?” 烛心点点头:“南瓜的谐音就是难过,我们要把这些瓜统统吃光,以后就再也不会有难过了” 两人相对而坐,一盏生锈的青铜仙鹤旧烛台淡淡的摇曳着,她浅浅的笑着,漆黑的眸子弯成好看的月牙状,光流婉转中恍若有星辰闪耀,真是不知她哪来这般乐观。 鸿烈喝了口汤,肉香浓郁味道鲜美:“这是什么肉,好香” 烛心想到从前他总是戏弄她,一本正经道:“你想吧,咱们这静思轩什么最多?”当然是老鼠最多,那这便是……。 鸿烈知她胡说:“若真是老鼠,你早吓得满院子跑了”即便真是老鼠又有何吃不下的,那时候饿极了人肉人血也不是没尝过。 烛心知晓骗不到他:“南瓜鸽子汤” 鸿烈满是疑虑:“膳房这样好心,肯给你鸽子肉?” 烛心夹起一块肉:“你那个继母那么狠毒,他们有那心也没那胆子,鸽子是我在院子里抓的,虽然我也舍不得伤害幼小无辜的生命,可是想到除夕夜只有南瓜,我便觉得还是解馋比较重要,我在西墙下给它建了坟墓,以后你每日磕头上供就好了” 鸿烈不解道:“我又不是凶手” “可是第一口汤是你喝的”烛心嚼着鸽肉,“这一吃就知道是野鸽子,家养的鸽子肉质没有这么筋道” 鸿烈盛起半勺汤,见她吃的香甜实在是无言相对,张绍若是知晓自己精心驯养的信鸽就这么被一个小丫头拿来吃掉了,不知道还能否处之泰然。 “你们两个倒是好兴致”玉青夕颜氅卷着寒气冲淡了屋子里的一点暖意 烛心惊喜的看着来人:“月海,你是翻墙进来的?” 月海随身坐到她身边的凳子上:“你这胡凳做的也太粗糙了” 烛心单手托腮:“能有个凳子坐就很不错了,你翻墙进来不怕被逮到吗?” 月海将怀中的酒坛放到烛心面前:“这宫里谁敢拦我?谁又能拦得了我?”又道,“你那日去送衣服,恰逢我病了,我醒来后……”她声音微顿了一下,“有人告诉我,是静思轩的婢女送来的,我一猜就是你” 烛心关切道:“你真的病了?我还以为那个三皇子使人骗我呢,我送去的南瓜子你吃了吗?” 月海点点头:“嗯,滋味香甜”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完全忽略旁边还有一个大活人,弄得鸿烈颇为尴尬。 烛心推推鸿烈:“你三嫂来了,你怎么都不问好呢?” 月海接过话茬:“论品阶他是王爷,我不过是个皇子的小妾,况且我也讨厌他们称我月夫人”神情坦荡荡的对鸿烈道,“我们草原儿女不拘这些小节,王爷可直呼我月海就好”再看看桌子上,“萧妃对你们这般刻薄,大过年的只给南瓜?” 烛心拼命点头:“再没有比你那个婆婆更凉薄的继母了,早知道你这么厉害就该给我们带些肥鸡肥鸭才好” 鸿烈、月海听她这一通婆婆继母言论都笑了起来,饭桌上的气氛顿时随和了许多。 鸿烈笑答:“没有肥鸡肥鸭,你这不是捉了只肥鸽子吗?” 烛心郁闷的拿着筷子搅了搅那盆南瓜鸽子汤:“再肥的鸽子也成不了猪,还不够我塞牙缝呢?” 月海打开酒坛:“不管怎样有菜无酒不成席” “那也要好酒配好菜呀!”门口的布幔被掀开,盈盈钻进一个手提食盒的紫衣女子 三人皆是一愣,鸿烈知晓她是父皇身边的女医辛夷,但却不知道她来做什么。月海自是知晓她的身份,却也不解她的来意。唯有烛心绞尽脑汁半晌才想起她是宫中御医的女儿。 辛夷故意敛起笑意瞅着烛心:“怎么,你这个主人就是这么待客的?” 烛心急忙起身接过她手中的食盒,来者皆是客。最重要的是这位客人可不是空手而来的,烛心打开食盒:肥鸡肥鸭美味佳肴。她刚才的话转眼成了现实,不禁满心雀跃,还是好人有好报啊! 四人杯盏交错,佳肴美酒间再无任何束缚,酒过半酣烛心迷迷糊糊的醉倒在桌边,口中却依旧喃喃着:“好酒,再来一杯” 三人相视一笑,鸿烈起身到门外透透气,辛夷到厨房煮上醒酒汤,月海扶起烛心欲将她安置在床榻上,进了内室却见一帘破布幔隔在中间,一边是榻,一边是用门板搭起来的简易休憩之地,于是毫不犹豫的将她扔在了榻上,想来陇西王也不能让个弱女子睡门板吧! 烛心醉的迷糊拉住月 分卷阅读38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海的手歪歪斜斜的坐起来:“我跟你们不一样” 月还无奈搭腔:“是不一样,酒量不行却很贪杯” 烛心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只是在这里生活的久了都差点忘了我根本就不是这个这里的人,你们这个朝代在历史上是不存在的,你们这些人也都是假的,还争什么皇位,复什么国,简直太可笑了” 月海讶然问道:“你说什么?” 烛心身子向后一仰:“公子,为什么要对我好,为什么你伤我,我却还是念念不忘你的好,公子….” 月海凄然一笑,世间多少痴心人,惘然负红尘。 玉墨天际,苍穹广阔,鸿烈定定的站在台阶上茫茫然望着重重殿宇心中若有所失。 辛夷端着醒酒汤自鸿烈身边走过,踟蹰一二低声道:“陛下还是很挂念王爷的,王爷自当珍重才是” 鸿烈视线未移,淡淡道:“我不知道你和月海到底想做什么”话锋渐生寒意,“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丫头” 辛夷回道:“王爷放心” ☆、人生八苦 残灯酒食冷,客人归去。 清清冷冷中又只剩下鸿烈烛心两人,因怕她半夜醒来要吐,鸿烈合衣倚在案几边半睡半醒。 入冬之后,主管宫廷内务的少府在贵妃授意之下克扣炭火,烛心为了不至在冬季未结束便被冻死,于是自一旁的小耳房挪进了内室,两人隔幔而居相安无事。所为名节是有志之士亦或温饱之后思虑之事,她自认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活下去比任何事都重要。 子时过半,喜庆的鞭炮烟花迎来了新的一年。 烛心睁开眼睛,酒也醒了大半,见鸿烈直直的站在窗子边,于是道:“你把窗子开大些我想看看烟花” 鸿烈打开窗子:“我怎么觉得你是主子,我才是仆人呢?” 烛心坐起来:“整个静思轩就我们两个喘气的,你还摆什么王爷架子” 天际烟火灿烂,色彩斑斓的颜色在他的身上忽明忽暗,没有新年的喜悦却似有离人的伤悲。 想着自己身在异世,前路漫漫不知所归,烛心感叹:“小的时候最喜欢过年,特意穿件口袋大的衣服,天不亮就起来跟着长辈家家户户拜年,回来时口袋里便是满满当当的瓜子花生,如今那样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难得见烛心这样认真的说起她的事,鸿烈玩笑道:“你说你是邯郸人氏,可我怎么总觉得你像天外来客?” “既然不信又何须问那么多”烟花燃尽两人却困意全无,烛心借着酒意不肯离开床榻,睡了这些日子破门板着实硌得难受。 鸿烈静静的在一旁的门板上躺下盯着屋顶的木梁发呆。 烛心隔着破布幔,轻声问:“喂,你睡着了?” “还未” 烛心想了想问道:“宫中传言当年的李皇后倾国倾城世间少有,是不是真的?” 他半开玩笑道:“皆说子肖母,你看到我,不就知道传言是说真是假” 烛心不解:“既然倾国倾城为什么还会失宠?君王不是最爱美人吗?” 鸿烈敛了笑容,一时有些出神,母亲的死是他心中难以言喻的痛。 烛心见他沉默无言,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默默缩进被子里不敢再说话,他平日里恣意无状,她也不曾与他客气,一旦认真下来,她到有些怕他。 寂寂无声半晌,鸿烈语气平和的开口:“这一世我总觉得经历了两个轮回,年幼时父皇母后琴瑟相好,父皇每日处理完朝政最喜欢陪着母后带着我与皇姐在观景阁嬉笑玩闹,父皇会像寻常百姓家的父亲一样,折些柳枝编织蚱蜢蝴蝶之类的小玩意逗我们开心”他半眯着眼睛回忆深远 烛心小心翼翼问:“那后来发生了什么?”这些日子在宫中倒也零星听了些关于李皇后的传言,只是时日久远,终究是不知真假。 “我母后出生医药世家,外祖父更是名震九州的妙手神医,他虽任职宫中,在民间却也济世救人颇受百姓称赞,外祖父医者仁心从不吝啬传道授业,众多弟子中有一位叫辛百草的尤为出众。百草叔父与母后自小一起长大,我母后又是个极其洒脱坦荡的奇女子”话说至此他杳然一笑,“说起来你身上倒有几分我母后的影子” 烛心微笑道:“那我是不是该说荣幸至极呢?” 他翻了个身,视线又回到了漆黑的房梁上:“一日,外祖父要带百草叔父进宫参加御医选拔的考试,我母后不依,硬是古灵精怪的求着外祖父待她一起进宫,也就是这样无意间遇到了当时还是太子的父皇,尔后种种不消细说,当今太子迎娶御医之女的盛大场面直在民间津津乐谈半年有余。 父皇登基后不久我外祖父因病去世,百草叔父就接替了御医掌事的职位,百草叔父与我母后亲如兄妹,父皇又偏宠母后。时间久了宫中流言四起,构陷母后与百草叔父……”他的神情中蓦地多了一份狠戾,“初时,父皇自是不在意,奈何传言多了,心中自然也有 分卷阅读39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疑虑。恰有一日父皇下朝去探母后,竟撞到母后靠在百草叔父怀中。如此一来谣言就不再是谣言,偏偏母后又是个极为倔强隐忍的性子,父皇质问,两人争吵起来父皇直气得要杀百草叔父,母亲言说百草若死,她定相随。至此父皇夜夜流连各宫再没有看过母后一眼”灯芯跳跃了几下,燃尽了最后一点油脂,他木木然看着黑漆漆的空中两行热泪流入鬓发消失不见 烛心叹然:“针尖对麦芒,谁都不肯让步才会酿成苦果,但是辛百草和你母后究竟?”若说他们真无私情,李皇后又怎会靠在那人怀中呢?也无怪皇帝看到自己的妻子在别的男人怀中会理智全无。 “大哥二哥是母后还是太子妃时所生的一对双胞兄弟,奈何先天不足,不到两岁,双双早殇。虽是后来又有了皇姐和我,母后却恍若惊弓之鸟只怕我们也会早早离她而去,惶惶不可终日,终是落得一身病痛,百草叔父不过为母后请脉,母后起身不知为何突然头晕目眩……”他话说一半气息起伏不定,“这世上若是所有的巧合都巧合的那般恰到好处的,只能说是有人精心设的圈套” 烛心猜测:“是萧妃娘娘?” 鸿烈不语,紧闭着眼睛似在极力克制什么。 烛心突然想到:“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鸿烈复说:“句句出自百草叔父临终遗言” 烛心惊道:“你父皇杀了他?” “母亲去世后,百草叔父自觉愧对我外祖父和母亲,抛家弃女游历各国治病救人以赎罪过,自己身染重疾却不自医,两年前硬是拖着半条命赶赴陇西“他语调哽咽的说不下去,想起从前风姿卓然的百草神医最后竟落的连乞丐都不如,甚至死后都不愿落叶归根,遗言道无颜面对师门。 烛心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安慰。 “你不必可怜我,这些事情也不算什么宫闱秘事,宫中的老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些,就当今日我是在说故事,就当今日你只是听了一个故事,天亮了,就忘了吧!”他的语调平静,黑漆漆的屋子里看不清楚他是真的洒脱还是故作深沉 长夜寂寂,两人再是无言,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婆娑世界,婆娑既遗憾,痴缠爱恨中或许正因为遗憾才放不下。 ☆、惊吓 晓春虽至,却是乍暖还寒时候。 宫中还残留着上元节的喜气,静思轩内仿若与世隔绝般,平平淡淡的过着恬静的生活。烛心这几天忙着将院内小路两边的泥土翻新,点上南瓜种,还好儿时跟着奶奶住在乡下这些简单的农活不曾忘记。 鸿烈倚在还未发芽的桐树下看着她忙前忙后。 烛心边点种子边说:“今年倒春寒,不知道这南瓜能不能长成,我走以后你勤浇水,多施肥等结了新的南瓜你就不用吃老南瓜了,虽然都是南瓜但是嫩南瓜跟老南瓜味道完全不同的,还有南瓜花分雌花和雄花,雄花不能结果,你可将多余的雄花掐下来炒着吃”烛心擦擦鼻尖上冒出的细汗,直起身来看着他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待会儿我会将雌花雄花画下来,等开花了你依葫芦画瓢便可区分” 鸿烈轻笑:“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有你在,这南瓜一定长得成” 烛心将手中自制的锄头一扔,掐着腰摆出一副要骂街的姿势:“你说过了年就放我出宫的,你不能因为你爹没有放你的意思就拖着我呀” 鸿烈漫不经心道:“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烛心气焰灭了一半,他是没有明明白白的说过这样的话:“但是你话里是这个意思的” 鸿烈掸掸袖子上的灰尘向屋内走去:“只能说你会错意了”他暗自发笑,不知为何总是想戏弄她一番! 烛心气急,索性撂挑子只做一个人的饭,让他也尝尝饥饿的滋味,如此往复了几日鸿烈却是依然悠闲自在,没有一点求饶的迹象。烛心不禁觉得自己可笑,这小小的静思轩哪能困得住他,于是改变策略越发对他温柔体贴,鸿烈也不戳穿她的诡计照单全收。 天气晴好,暖阳初露,萧条的枝头终于微微露出一抹新绿。月海差人请烛心到晋阳殿品她新酿的果酒。 烛心跟着月海的婢女七拐八拐的从角门进入月海住的缀锦阁,一进门烛心半张着嘴巴,瞪着眼睛惊奇的转了一圈:“月海,你这里可以开个古玩店了”只觉得室内布置奢华珍奇古玩眼花缭乱,换做那些自命清高的清雅之士定是觉得这样的陈设俗不可耐。可烛心却在想,如果这些金银翡翠都是我的,一定可以在龙城购置一座大宅子舒舒服服做个财主。 他想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可这些东西却全然不在她眼中。月海凄然将杯中果酒一饮而尽:“我就像这些珍宝一样,不过是一件玩物罢了” 烛心未留意她话间的凄凉之意,顺口道:“能像珍宝一般也不错啊!让人捧在手心里珍之爱之” “夫人救我” 一声凄厉的叫喊吓得烛心差点打碎一盏碧玉琉璃灯,月海眉心微微皱起,扫了一眼夺 分卷阅读40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门而进披头散发的女子,又听到紧随其后的吵嚷声。 那女子像是受了很大惊吓,攥紧月海的袖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月夫人,求您救救奴婢,三皇子不在殿中能救奴婢的只有夫人” “我倒看看她如何救你”宫婢们簇拥着的丽人一双丹凤眼透着冷冷的杀意 烛心暗想能在晋阳殿这般跋扈的想来只有三皇子的敏夫人了,这女子与长宁王妃同为皇室儿媳,举止之间相较真是差的甚远。 月海端坐着,不惊不乱悠然品酒。敏夫人见她这般不把她放在眼中,更是气得咬牙切齿,宫婢们正欲上前拖拽那求救的女子,却被月海的折柳鞭狠狠的抽倒在地。 月海自顾自的斟了一杯酒,眼皮都不抬一下:“你最好弄清楚谁才是缀锦阁的主人” 烛心看这阵势知晓月海不会吃亏,却又担心月海左不过是个受宠的如夫人,万一三皇子厌恶她势宠生娇只怕她地位不保。 敏夫人忽然冷笑一声:“你当真要救她?” 月海不语,那女子却紧张的冷汗直流,怯怯的低着头不敢看月海。 敏夫人讥笑道:“她怀了殿下的骨肉,你还要救她吗?” 月海手中的酒杯微颤一下:他又有孩子了。不见失落却灿然一笑:“这与我何干?” 敏夫人冷笑道:“好,月夫人好气魄,你既不在乎,却又阻拦我处置这个贱婢,看来是偏要与我过不去了?” 月海神色愈加冷冽:“即便如此,你奈我何?” 敏夫人正欲发作,门外冷冷的传来一声呵斥:“将那个勾引主子的狐媚子拖出去杖毙” 听闻此言,再观来人,众人挨挨挤挤的跪了一地。 敏夫人也不行礼,撒娇道:“母妃来的正是时候,正好看看三皇子的如夫人是如何爬到我这个正夫人头上的” 烛心当下恨得咬牙切齿,就是这个道貌岸然的萧妃娘娘害的她吃了一冬老南瓜。 那婢女见月海也护不了她,哀求道:“娘娘,您就看在这腹中孩儿也是您的亲皇孙的份上,暂且饶了奴婢吧,奴婢将孩子生下后愿立刻自尽” 月海道:“以后他还会有更多女人,难道夫人都要赶尽杀绝不成?” 敏夫人口不择言:“母妃,夫君对这个妖女极是宠爱,将来殿下登基后,这后宫能有我的位子吗?” 萧妃厉声呵斥:“当今陛下龙体康健,你说这些胡话是想让你们程氏一族同赴黄泉吗?”转而又训斥宫人,“愣着做什么,将这污秽的东西拖出去杖毙” 敏夫人又添言:“召集晋阳殿所有主子婢女一同看着,我倒要看看今后还有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 烛心跪在角落里悄悄抬眼看看月海,月海眉心微皱示意她一同跟去,伺机溜走。她本在人群外围,却被后来的宫人们挤到了中间,这晋阳殿的宫人怕是有临华殿的十倍还要多。听到人群中女子撕心裂肺的喊声,烛心闭上眼睛让自己努力去想些别的事情,人命轻贱如蝼蚁,如果有一天无意间得罪了这宫中的哪个嫔妃,只怕尸骨化成了灰也不见得有人知道。烛心越想越觉得心惊,突然人群中一声呼喊:“按住她,按住她”越是呼喊旁边胆小的宫人越是向两旁退让,原来那女子竞挣脱了绳索,满身的血污着实骇人,即便冲出了晋阳殿又能逃到哪去呢?负责行刑的宫人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女子顺势紧拉住呆立在一旁的烛心:“救我,救我”字字似钉子一般深深钉入烛心眼中。 烛心脸色发白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呆立如枯木般怔怔的看着女子布满血丝的眼睛。 敏夫人低声询问身旁的婢女:“认识她吗” 婢女显然也受了惊吓颤抖着嘴唇回答:“奴婢不知” 那女子被拖回去直打的再无声息,众人才渐渐散去,烛心呆愣着看着衣摆上的两枚血手印,只觉得旁边似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复而抬头正看到宫人将那死去的女子装入布袋中,那女子瞳孔散乱眼睛瞪得圆如铜铃。 “烛心,你怎么了?”月海见她神色不对轻声询问 烛心目光散乱,面如死灰:“月海,她的眼睛在看我,她是不是在怨我没有救她” 月海安慰:“萧妃让她死,谁能救得了她” 烛心点头:“是啊!谁能救?”说完机械的转身,“我要回家了,要回家了” 这宫中并不似她看到的那般平静,与南宫府相较更为可怖,她能在这宫中安稳度日实属万幸,若就此留下去不知会误落入谁的网中,或许下场不见得会比那个死去的宫人要好,她脊背发凉,心口莫名的收紧疼痛,身上一阵阵冷热交替。 ☆、怜悯 那双瞳孔散乱的眼睛在她的梦中来来回回缠绕着不肯离去,“救我,救我”几声呼喊之后,那个死去的女子突然笑盈盈的站在她面前怀中抱着一个婴孩:“你来,来看看我的孩子”她不由自主的上前正对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寂静的四周泼墨般的漆黑,天旋地转间却找不到 分卷阅读41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出口,她在梦中自语这是梦一定是梦,闭上眼睛又睁开却还是黑漆漆的不见光亮,再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是梦,是梦,是梦。忽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她鼓起勇气再次睁开眼睛,一丝光亮划破黑幕,印入眼帘的是鸿烈焦急的神情。 她猛然坐起身来缩到角落:“你也到这个梦里来了?你看那双眼睛,她在怨我,怨我没能救她,我胆小惜命,我不敢我不敢”她哭得撕心裂肺,几近崩溃。 他心中莫名一痛,是他将她至于这黑暗中,他轻轻拨开她散乱的头发,温柔沉静的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眸子:“烛心,噩梦已经醒了” 她一身的燥热瞬间冷却,四周是她熟悉的景物,两行热泪滚滚齐下:“鸿烈,那女子死的好惨,从前我见过许多死人,但是这是我第一次眼见着活生生的生命消失在眼前,可却无能为力” 第一次,而他却见过许多次,血肉横飞,尸骨无存。 他垂下眼帘无言相对,月海送她回来时她直嚷嚷着要回家,二人问她家在何方,她神情一呆一头栽倒在门框上,这晃晃金銮中最肮脏的东西终是□□裸袒露在了她眼前。 丝丝晨曦自雕花轩窗撒入朱漆斑驳的木桌上,烛心早早起床张罗膳食,鸿烈端坐在案几旁视线随着她的身影漂移不定。 烛心将碗筷摆好席地跪坐:“看我做什么?吃饭” 她不仅绝口不提昨日之事,反倒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一如往日,鸿烈道:“你能放下就好” 她神情一愣,无奈苦笑:“不好的东西总要学会遗忘,哪怕是自欺欺人” 他闻言静默,眸中肃肃,手中的木箸也搁置在一旁。 烛心不知触动了他的哪根神经,转而笑言:“要我说,你比三皇子幸福多了,至少你有一个好妻子” 他重新拿起筷子,随口道:“今晚三更会有人送你出宫,宣亦在南楼角门接应你” 她愣了一下:“你肯放我走?” 他嚼着饭,头也不抬:“这些天你这样殷勤,不就是在等这句话吗?” 他其实早就打算送她出去,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这次他也不想再等了。 她傻笑着:“那…多谢你了” 一整天,她忙前忙后的将静思轩内的东西整理一遍,唠唠叨叨的叮嘱他要照看好院内的南瓜,太阳出来后记得将被褥晒晒。她坐在床榻边认真的整理着她的家当,鸿烈坐在那张四不像凳子上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会忘了我吗?”话一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不知为何会没来由的冒出这样一句话。 烛心整理着衣服头也未抬:“当然,谁让你总是欺负我” 他僵硬的扯起一丝笑:“若有难处,到公主府找我皇姐,她会帮你的”毕竟,在这寒雨凄风中,她曾给过他片刻的温暖,许是吃的苦太多,他人稍稍给半点甜,便会记挂在心中难以忘却。 她依旧未看他,只是摇摇头:“你放心,我自有我的活路” 他蓦然道:“是我多虑了,你跟着宣亦自然不会受苦” 她将包袱系好:“你不必多此一举让他接我,我这次离去就是想着再也不要与你们这些人有任何瓜葛” 熹光暗沉,直至再无半点明亮。 须臾,一个眼生的小侍卫悄然进来,微微站定看不清屋内的人。 小侍卫恭声道:“王爷,一切皆已安排妥当” 鸿烈端坐着未说话,烛心呆了半晌,忽然站起来,背着包袱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小侍卫见鸿烈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半分不曾多动,黑暗中又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心下一沉紧随着烛心而去。 行至院内,烛心止步微停,静静地环视四周,是真的要离开了吗?她扯出个笑容,摆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 小侍卫低声提醒:“姑娘,这边请” 脚下的步履微微踟蹰,他会被关在这里多久?十年,二十年,亦或是一辈子都出不去,幽禁致死,心下一横,苎麻缠乱,快刀斩之。 乌云蔽月,暗沉沉的深宫长街悠远绵长,明明是盼了很久的事,为什么心里空空的没有着落。她长出一口气,最后回望一眼静思轩的方向,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净,既然决定斩断这些纠纠结结,就该果断些。。 过往的画面突然清晰明净的显现在脑海,西北故意戏弄吓得她爬上他的马车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偷走她的金子,她穿着金丝绣线的喜服跳下马车,众人偷偷议论他哪里抢来的新娘,将她带回龙城又困在这深宫中陪他走过这颓败的岁月,除夕夜里他们一起吃尽“难过“,长夜漫漫里他第一次愿意提起故去的李皇后。 她突然如梦初醒般问道:“陛下可有打算放过陇西王?” 小侍卫警惕的巡视着四周,顺口说道:“主子这次怕是在劫难逃” 烛心吃了一惊:“什么?他可是皇帝的儿子” “历朝历代,皇帝杀儿子的事又不是没有”小侍卫自觉失言赶忙住口 她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千丝万缕的被牢牢地 分卷阅读42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牵绊住,皇帝要杀他? 小侍卫催促:“姑娘快些走吧!若留下来,今后无人庇佑,这宫中的日子怕真是熬不住” 她鬼使神差道:“你告诉公子,不必接我了,我……我不走了”说完头也不回的背道而驰,即使留下来什么也做不了,至少也要陪着他走完最后的日子。 小侍卫情急之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让你多嘴”又不敢呼喊,急匆匆跟着烛心一溜小跑一边劝说。 烛心不语只是拼命奔跑,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才要放我走吗?你认为我会担心你?不会,绝对不会,我只是想回来看着你是怎么死的。她想好众多陈词来告诉他,她不要离开的原因。 静思轩内他依然静静坐着凝视着她坐过的床榻,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茫然侧目见她髻发散乱、气喘吁吁的立在门边,心中突然升起一丝喜悦,站起身来故作镇定的问: “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她突然觉得他十分可怜,悲声问道:“你要死了是吗?为什么父亲会这么狠心的对待自己的孩子” 他长叹:“你不是说过帝王家最是无情” 本是想来安慰他的,现在反倒是他在宽慰她 ,她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知道他要死了,这个总是欺负她的大恶人要死了,她不是应该幸灾乐祸狠狠嘲笑他吗?可是现在她什么也不想,脑中混混乱乱的,心像要碎裂般说不出的难受。 轻声道:“我知道我什么也做不了,但是有个人陪着你总是好的” 他一双熠熠星眸看着她一脸悲悯,突然展颜笑出声来。 她不解,正欲询问,他抬手为她整整耳边的乱发,若换做平日她定给他一拳头,只是今日却呆立未动,他衣袖里散发出淡淡的冷梨香味,她眨眨眼睛觉得很是困累。 鸿烈将昏迷不醒的烛心抱起,又对不知所措等着领罚的小侍卫道:“你去告诉宣亦,计划有变改日再商议” 小侍卫领命消失在沉沉暗夜中,他突然起了私心,不想让眼前的这个女子再回到那个人身边,她去哪都可以,就是不能回到那个人身边去。 乌云散去,一钩弯月嵌在天际,她昏昏沉沉的似乎有了一点知觉,只是眼皮重的抬不起来,鼻息边是她熟悉的味道。 须臾积攒出一点力气无力问:“鸿烈,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他不回答,只是将她轻轻放在树下,脱下身上的狐氅细心的为她盖好。她半倚着身子,只觉得虚软无力。 他俯身在她耳边,淡淡的冷梨香冰的彻骨寒冽:“让你走,不过是为了甩掉一个拖累”她眼前恍然不清,那个身影越来越远,她的眼中突然簌簌的滚下两颗滚烫的泪珠。 万物逆旅,百代过客,不过一场浮生若梦! 风漠晚夜的星河,金瓦琉璃的朝霞,不过皆是她分不清现实梦境中的幻像。 ☆、怡然自乐 斑驳木门,青石小院,几间修葺过的旧舍错落有致。院中一棵柿子树新叶片片,绿意盎然,枝杈间一窝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半支着的窗子飘出阵阵诱人的香味,灶台间忙碌的女子将蒸好的东西从笼屉中取出,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然后点点头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她已经渐渐适应现在的生活,自给自足自得其乐,像寻常的农家女子一样勤劳的生活着。真没想到在公主府偷的那双筷子尽然会值这么多钱,不仅买下了这座安静的农家小院,还有余钱购置了她想要的家什。 烛心庆幸小时候与奶奶生活在农村,如今手中有了本钱便在闹市区摆了一个小摊子,专门卖家乡的小吃——皮渣。这种吃食以粉条为原料勾以芡粉加入佐料上锅蒸,熟透后煎炒烩菜皆可。烛心将皮渣切成小块裹上鸡蛋液现吃现煎,北黎人从未见过这种小吃,况且皮渣确实味美,这小生意做得还算不错。 离宫月余如今也算安定,许久不曾见过徐青和梅姐姐了,南宫府去不得,唯有上嵩景山流泉道观找一念道长帮忙,他是徐青的师父,徐青每次上山都会在道观停留。 嵩景山终年碧竹颔首群峰争翠,山泉清冽声若珠玉,如入仙境。流泉道观位处山腰,香火虽不旺盛,却常有游人扰之。既然是探望师父又是有求于人就不好空手而去,所以烛心特地带上自制的皮渣。从前跟徐青上山时偶然发现一条捷径,路虽曲折却比平日要省时。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幽幽琴声似泉水叮咚穿过密林袅袅袭来,烛心记得林中有一墨竹别馆常年未有人住,今日听闻琴声悦耳想是主人归来。她暗想回程若得机会,一定要看看这里面住的是什么人,这般闲云野鹤绝世独立。 行至流泉观,正逢一念道长在晾晒茶叶,院中扫地的小道童正欲开口,烛心急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以前常来,观中的人倒是都还记得她,烛心轻声叫道:“师父,我来看你了” 一念师父头看着她呆愣须臾:“荷花?你不是逃走了吗?” 烛心脸一红:“师父,你能不能别叫我荷花,我的本名叫烛心 分卷阅读43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原想着许久不见师父,看到她会热情的寒暄一番,谁知开场竟是这样的平淡,仿若是昨日刚刚见过。 “我现在已经脱离南宫府的魔爪了,在集市上做了点小生意,卖一些自制的家乡小吃”烛心将竹篮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新蒸的皮渣飘出淡淡的香气。 一念师父扫了一眼:“什么东西,闻着怪香” 烛心笑嘻嘻的回答:“吃着更好吃,这是我家乡的名吃,有多种吃法……” 师父摆摆手让小道童将竹篮提进厨房:“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直说吧” 烛心略有尴尬:“师父,我很久都没有徐青的消息了,他也不知道我回来了,下次他上山的时候,您让他到绿荫巷来找我” 师父叹气:“他早不在南宫府了”烛心讶然,师父接着说,“你逃走后不久,正逢北边战事吃紧,他便投军去了。当年收他为徒教其武功,不过是为了让他强身健体,可护自身周全,如今朝局动荡”师父话说一半不住摇头 烛心心中沉闷,朝中局势变幻莫测,三皇子一党有萧氏与程相,陇西王看似孤立无援处于下风,却无人能摸清他在陇西的兵力。 徐青,若你只是一枚普通卒子也罢,切莫急功近利卷入这朝堂纷争。 烛心没话找话道: “师父,我上山时打南边小路绕过,听见墨竹别馆里有琴声传出” 一念师父自顾自的整理这茶叶:“嗯,别馆主人回来大半年了” 烛心眼珠滴溜溜一转:“那师父,你跟那个别馆的主人有交情吗?” “闲时下过几盘棋”师父觉察到烛心一脸诡异的笑容,放下手中的茶叶,“你不会是起了什么歹心吧,提醒你,最好少打歪主意” 烛心皱着眉摆出一副无辜模样:“师父,您就这么不相信我的人品?” 师父抬头看了她一眼,表示没有理由相信。烛心想到前几年在南宫府生活压抑,跟徐青山砍柴时,每每来看望一念师父,烛心总是毫不留情的将观中好吃好玩的扫荡一遍,也难怪会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 告别师父,既然来的时候未空手,走的时候顺带着拿了师父一罐茶叶。这茶叶也不是要留给自己喝,她是想寻个借口去探探墨竹别馆的主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她这天生的好奇八卦心真是死不悔改。 竹木栈道曲径通幽,琴声渐近。 烛心虽不通音律,却觉得听见琴音心若空明,让人神清目朗。木栈转弯,透过疏密竹叶,影影绰绰可见琴主风姿坦然,信手拨弄丝弦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虽是身着夏麻布衣,却难掩其灼灼光华,最让烛心一叹的是他丰神俊逸间与宣亦甚为相似。 离宫这么久,公子可有让人寻她?她既想离得他们远远的,又盼着偶尔也能忆起她。 “姑娘可是迷路勿入别馆?”男子琴声未止,低垂着眼帘似自言自语 烛心慢慢走近:“一念师父说几日前寻得好茶,特让我送予您尝尝” 别馆主人抚琴暂止,一派温和:“烦请姑娘告知道长,若有闲暇可来别馆对弈” 他的温和是真正的温润如暖玉,公子也总是微笑着与人说话,但眼中却从未带过一丝真正的暖意。 见烛心站着发呆,馆主客气道:“要喝杯茶吗?” 烛心正想着该怎样留下来探探八卦,听得他这样说,立刻欣然答应,坐在了一旁的竹藤上。想必馆主从未见过脸皮如此之厚的女子,大脑着实空白了片刻,而后拿起手边的铃铛轻摇两下。烛心正不解其意,忽然发现馆主坐的不是一把寻常的椅子,而是一张木制的简易轮椅,烛心正东张西望的想着要不要过去推一把。 竹桥上翩翩然出现一个女子,像从身后的风景画中飘下一般,三千青丝未着半点繁缀,只有一根乌木桐花簪细细绾起两鬓,任由如墨瀑布摇曳身后,唇边浅淡一笑皓齿微露,几只白蝶迎着绿萝裙争相追逐,盈盈未语间恍若这墨竹林中的仙子。 绿衣女子将手中的茶具放下,对她点头微笑。烛心想,大约这佳人少言是想保持神秘感。女子将馆主推至竹桌前,素手斟茶,柔荑宛转。 烛心暗想这女子定是这墨竹别馆的女主人了,于是道:“多谢夫人” 那女子面色微红,如婢子般含羞退至一旁。别馆主人未多解释:“倾卿身患哑疾,你莫多心她不与你说话” 原来他们不是夫妻,自古公子多情,有几个红颜知己也不足为奇,这馆主瞧着已过而立,家中必有妻室,莫非这倾卿是他养的外室?一个风流蕴藉一个颜若朝玉,本是一对璧人,奈何一个双腿残疾一个口不能语。烛心啜饮香茗,不禁觉得可惜兀自摇头。 馆主一愣:“这茶不合口味?” 烛心赶忙摇头:“我一个普通农家女哪里懂什么茶,我摇头是觉得这样香的茶到了我这里只能做解渴的蠢物” 馆主微笑:“姑娘喜欢就好” 烛心道:“我叫赵烛心,您叫我烛心就好” 倾卿笑眼相望,烛心知道她无恶意,定是觉得这种自我介绍 分卷阅读44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很是新奇。但凡晓得一点礼仪,该是宾然有礼羞答答道:邯郸,赵姬烛心之类云云。烛心这般洒脱自然倒是让倾卿觉得这女子着实有趣。 浅谈闲聊半晌,烛心拜别,别馆主人邀请烛心闲暇时候多来游玩。烛心应下,难得有这般超然于世俗的人,自然是要常来往。只要远离皇宫,这外边的世界终是可以活的安静清闲,广交友人怡然自乐。 ☆、偶遇 仲暮之交,气清景明,万物皆显。 晨起,烛心出门见街上很多摊贩都未出摊,沿街贩卖香烛冥币的倒是不少,原来又是一年清明节。 适逢节日,扫墓踏青络绎不绝,烛心在此无牵无挂,到是可趁着游人多做几笔生意,不多时已有十几文钱进账。她暗暗自喜,如此类推五六年后就可以实现开小吃店的心愿了。 清明时节历来落雨纷纷,起先雾雨霏霏,渐渐的小雨朦胧,露天之下未遮雨棚的摊贩匆匆忙忙的收拾起东西,对面开扇子店的陆大伯招呼烛心到店里避雨。陆大伯与陆大娘已近花甲膝下无儿女,烛心在对街开始摆摊之后,时常帮着二老做些登高爬梯之类的活计,因此对烛心颇为照顾。宜扇斋店面狭小烛心所用又是明火,因怕不慎引燃屋内的物品,烛心婉言谢过大伯好意,只在檐下避雨。 天际微青,长街古道,小雨含烟,油伞朵朵。长身玉立的翩翩公子与眸若秋水的佳人擦肩而过,两厢驻足微微凝望,而后公子含情呆立,伊人含羞匆匆而去。踏青游玩之际,又该成就许多喜事佳缘吧!才子佳人这才是绝配。 “姐姐,施舍我点吃的吧!” 烛心低头见一个小姑娘不过八九岁的年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站在风雨里忽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怯的看着她。她心中酸楚,仿若看见了几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的天气时节,也是这般脏兮兮的。人生若只如初见,意为初见美好所以让人难忘,她的初见却是那样的尴尬。小丫头见这个姐姐只是呆呆的看着她,以为没有希望要到吃的正欲离去。 烛心叫住她,拉进屋檐下,将铁鏊子上煎好的皮渣用竹签串好递与她。小丫头伸着脏兮兮的小手接过皮渣狼吞虎咽的吃起来:“姐姐,这是什么东西,真好吃” 烛心和颜悦色道:“好吃是真的,你饿了也是真的” 小丫头顾不上答话,吃的嘴角都是油。烛心从袖中取出帕子用雨水润湿了,细细的为那丫头擦擦脸:“女孩子不论什么时候都要干干净净的,不然若有一天无意间遇到了心爱的男子,这般模样何以相对?” 小丫头似懂非懂,将油腻腻的手在破碎的衣服上胡乱一擦便跑开了。烛心直起身,攥着手中的帕子又开始出神,若是那日也有一位姐姐愿意为我擦擦这满身的污垢,或许……。 “烛心?”清清朗朗的声音似水中的涟漪,在她心上荡出圈来。她急忙捋一捋耳下的碎发,又懊恼有些造作。他的声音早已石刻在她的心里,想忘都忘不掉。 转身相对,她云淡风轻的笑着:“真巧啊” 他静默的看着她,须臾开口:“陇西王不是说计划有变吗?你怎会在这里?我使人传进宫里的口信,陇西王可曾与你说过?” 那日她醒来,只见自己置身在一片树林里,身边只有那晚引她离宫的小侍卫守着,见她恢复神智,也不多言转眼便消失不见。这也无怪谁对谁错,是她自己对鸿烈说,不想跟着宣亦,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牵连的。现在她不是过得很好吗?不再是谁的奴婢,不再有谁能限制她的自由,这一切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她温然一笑:“我现在很好,不劳公子挂怀了” 她再也不是那时候拖着他的衣袖,可怜兮兮哀求他,给她一条活路的小丫头了。 他不知说什么好,看到她身后的铁鏊:“那是什么?” 她笑言:“不过是些家乡小吃,谋个生计”见他依旧好奇的看着,她蹲下身添上碳泥,熟练的在铁鏊里抹上油,将切好的皮渣在陶罐内沾上一层鸡蛋液,待鸡蛋液成金黄色后穿上竹签递给宣亦,“公子不嫌弃,可以尝一点” 他微微迟疑似有难色,她尴尬的收回皮渣放入食料篮内。这样的市井小吃哪能入他这样的贵人之眼。他欲解释些什么,她一眼扫见他手中提着的香烛纸钱,于是抢白道:“公子是要去祭奠亲人吗?怎么不见有人跟着?” 他一愣,有些孩子气:“我又不是小孩子,难道会迷路不成?” 她展颜一笑,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沉默须臾吱呜道:“清明雨,一时半晌停不了,我,我可否随公子一同去城外走走?”相遇不易,她还是想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有片刻。 他微微一顿,终是应了下来。 烛心将摊子托于陆大伯夫妇照看。陆大娘满口应下,瞅着烛心与宣亦笑得合不拢嘴,羞得烛心恼也不是笑也不是。 宣亦打开一把青竹伞,一如往昔素净的纯,伞衣一角浅浅淡淡一弯细细地柳枝花样。他将伞柄微微倾斜,细细密密的雨水润湿了半边肩膀 分卷阅读45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雨滴自伞骨集结而下,一滴两滴,滴滴在她心上,偌大的帝都繁华仿若凝固,静谧的只有滴答滴答若有若无的声息。 几丈开外,一袭烟笼寒月荷叶裙散发着冷冷的光晕。 小丫鬟见主子眉目间露着浓浓怒意,战战兢兢问:“二小姐,再不快些,少爷就走远了”南宫竹思一把将婢女腕中的竹篮打掉,竹篮里的香烛撒了一地,小丫鬟怯怯的站着不敢去捡。 前些日子栀子与她斗嘴吵架无意间说漏了这件事,她本来将信将疑,现在看来确有其事,想不到这个荷花竟然逃到了西北。 竹心?你当改个与我姐姐一样的名字,他就会待你不同?从前姐姐在时他眼中只有她一人,如今她不在了,他的心也跟着她一同葬在泥土里了。想想这些年,每当他在时她总是尽量模仿姐姐的穿着语态,她心里有多厌恶做别人的影子。可是宣亦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难道你真不知道我爹爹在逼着我嫁人吗我只想嫁给你。那袭白衣素雪拐角消失不见,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只要他一天身着白衣他的心就是死的,纵使她得不到,今生若是两厢孤老,她也是欢喜的。 ☆、墓地芳华 北边竹林鲜有人来,据说周边十里竹林被一富商买下盖做陵园,陵园常年有人驻守看护,丝毫不显阴森怖畏。 烛心豁然明了,这陵园的主人应该就是宣亦了,可是他们亡国后栾华父亲为显新国仁厚,不是惺惺作态将皇室一脉葬入皇陵了吗? 十里竹林,芳草萋萋,她蓦地明白这般爱竹除了“她”还会有谁?她突然觉得心情郁闷举步艰难,眉心不禁微皱了起来,他是觉察到了什么,所以未拒绝带她到此处,让她知晓他此生心里再也不可能容下别的人吗? 雅致的竹亭下,一方香冢,伊人早已化作尘土魂归九天。墓碑上的字镌刻的宛若铁划银钩,烟雨寒凉中“爱妻南宫颜芳魂冢”字字分明。烛心身上突然泛起一层冷意,直冷的彻骨噬脑。南宫颜,小字竹心,她是他的妻,不单单是他心爱的女子,更是他的妻。 宣亦将青竹伞留给烛心,穿过细雨进入竹亭,这茫茫雨幕将她与“他们”隔成两个世界。早已等候在旁的守园人将香烛点燃,青烟袅袅更觉如梦似幻。他静静的站在墓前,她隔着雨幕望着他立如秀竹的背影。 念起故去的亲人,这世间对他最好的皇长兄和他一生最为痴爱的人都离他去了,这些年他行尸走肉于这繁华人间,始终参悟不透命运为何这般摆布于他。 他的父亲一生醉心诗画音律无心朝政,于黎民他不是一个贤明的君王。后宫佳丽多有朱颜已改,直至郁郁而终都未见过皇帝的,母亲也如大多数嫔妃一般暮宠朝忘,于妻妾他不是一个好夫君。兄弟姐妹二十三人鲜有几人能得父亲青睐,唯有皇长兄因为皇后所生又是一国太子颇得父亲的倚重,他这个弃妃所生的十七皇子,直长到七八岁都鲜少见他一面,所以他也称不上一个好父亲。 父亲这个称谓,在他的印象中寡淡而又凉薄。 母亲为诞下他难产而逝,他时常想,那对于母亲来说是否也是一种解脱。 是皇长兄对他偶然的怜惜,让他遇到了这一生中视为性命的女子! 记得那年春天,他突然高热不退,浑身起了很多不知名的疹子,御医又不好生诊治,只道这疹子传染要将他隔离在寝宫。宫中纷传十七皇子得的是天花,皇兄怜他年幼,便将他送至亲信南宫大人府中养病。 想到此处,他的神情宛若夏初暖阳,寒冰一般的眸中化为一池春水。 目光穿越重重光影定格在多年前的旧国帝都。 三月突降桃花雪,院子里传来孩童嬉戏的欢笑声。 大病初愈,照顾他的姑姑不许他踏出屋门半步。在南宫府养病月余,每日闷在这四四方方的暖阁与世隔绝,小小的人儿被一身罕见的雪白狐裘裹着,可见主人对其极为尽心照料。狐裘小儿趴在临窗的软榻上悄悄支起一角,眨着墨玉般的眼睛看着外边新奇的世界,这是他第一次碰触到宫墙之外的景物。 刚才的嬉笑声已然不闻,簌簌玉尘愈发衬着院中桃花灼灼妖娆,窗下突然传来细细的环佩叮当声,他将朱窗半支起来,风雪扑在脸上冰冰凉凉的顿觉清爽,正想俯身下望,一个雪团搜的一下打了过来,在他额上重弹一记又掉在了窗下。重重花影中跑出个粉雕玉琢的粉衣小姑娘,那小姑娘拍着巴掌咯咯的笑着:“哈哈,打中你啦!栾华哥哥、绣儿妹妹,你们快来看呀!” 狐裘小儿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视着小姑娘净若天堂的招子,又忽觉不妥收回视线只觉得耳根发烫。小姑娘耸耸肩俏然一笑,她还在换牙,残缺不全的皓齿更觉稚气可爱。他垂着眼帘不敢看她,她掏出绿染绣竹的帕子轻轻为他拭去额头上的雪水,明媚一笑着问:“爱生病的小哥哥,脱掉你的狐裘出来打雪仗吧”风雪卷起她发间的缎带舞的如梦似幻。 他不自觉的化出一丝笑意,重复一句:“爱生病的小哥哥“ 大病痊愈后,皇长 分卷阅读46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兄并未急于将他接回宫中,而他也确实不愿离开南宫府, 然而欢愉的日子总是过的那样飞快。 栾华父亲叛变前夕,南宫大人得皇长兄旨意带着全家仓皇出逃,尔后传来国灭皇室一族被屠尽……他的神情覆上一层厚厚的严霜。 几年间,他们都在逃亡躲避追杀,他背着沉重的枷锁长大,不知何时起集结在一起的故国遗臣不断的告诉他,他的使命只有复国,他们认为这是他活着的唯一价值。可是他们哪里知道,他们奉若神明的主子只是想带着他心爱的女子像寻常百姓般活着。他像他的父亲一样无心政治江山,却又与他父亲不同的是,他一生一世只想爱这一个女子,他筹划着怎样带着她离开这场毒液蛛网缠绕的阴谋。 在他觉得终于寻得机会一步步远离这一切的时候,却不想恰是将她送入黄泉。他不想记得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们逃亡的路上发生的一切,却又躲闪不及的历历在目。 他记得她蜷缩在他怀中寒凉彻骨的身体,风雨中不断涌出的血水在他的脚下汇成一条刺目腥红的溪流。暴雨雷电中她依偎在他寒凉的怀中,他晕死在马车下等待着死亡的降临,黄泉路上她不会孤单寂寞,他不想她在奈何桥边直等的风华逝去。可惜命运将他们永远隔开,为什么他没有死?忘川河边她该是多么孤寂,他们将他救回可是却药石无力,只因他一心求死。 尔后是竹思趴在他的床头涕泪交加肝肠寸断一字一句告诉他:你要活着,活着为姐姐报仇。他是活了,依旧如从前,只是眼中再不见暖如艳阳的温和。 他沉默着,眼睑泛出殷红的颜色。 雨慢慢停了,天际水洗般的明净,泛出梅子青釉的色彩。烛心收起伞,站了许久双腿有些酸麻,正低着头揉腿,忽听到宣亦温和的声音:“要不要乘肩舆下山” 她笑着摇摇头:“北边这十里竹林被你们买下,南边竹林里盖了好大一座别馆,这样下去往复几年,嵩景山就是你们这些有钱人的私有财产了” 宣亦深沉一叹:“未嫁女子死后是不能入祖坟的,她生前喜竹,我便在这嵩景山买下十里竹林为她修建陵园,不想让她孤魂无依遭恶鬼欺侮”他本是不信鬼神之说的,可是竹心死后,他愿意相信这世间是有生死轮回的。 见他喉间一哽眸中似有氤氲,默默无言一路随他下山。 山脚之下四野空旷,梨花胜雪织成锦云一片。嵩景河岸绿柳依依,游人踏青赏玩,颜色斑斓的纸鸢自由自在翱翔天际。 不远处的草坡上一众孩童在嬉笑玩耍,不知脚下垫了什么,一行人飞快的从草坡上滑下,传来朗朗欢笑声。烛心看着有趣,好奇的凑过去,见孩童脚下是一截劈开的粗壮竹片,竹身一半在火上烤软压平,前端翘起形似雪橇,玩时身子蹲下两脚并拢,双手抓住前端的翘角。烛心细细观察了半晌跃跃欲试,侧目看一眼宣亦,这般疯玩不知道他心中作何感想,宣亦淡淡一笑未多言。 一个总角少年自草坡上飞快滑下,重心不稳骨碌骨碌滚到了二人脚边。 宣亦将他扶起,少年嘻嘻一笑顾不上满身的杂草又要上去玩,宣亦一把拉住他问:“你们可愿带着这位姐姐一同玩耍?” 少年耸耸鼻子瞅着烛心问:“你能行吗?” 烛心本性尽露,挑着眉一脸不服输:“拿来” 少年将竹橇递与她,烛心抬眼悄悄望一眼宣亦,宣亦只是淡淡的笑着视线投向倾斜的草坡。她把心一横,既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点小玩意难不倒她。 滑草这种游戏多是未加冠的垂髫总角男儿玩耍,如今一个已然及笄的大姑娘站在高高的草坡上迎风而立,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豪情,引得各路游人争先观看。有人击掌叫好也有人觉得这姑娘有失体面,这般不雅着实难堪。 草坡之上女子衣裙飞舞,草坡尽头男子负手而立。隔得太远,烛心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身旁一个垂髫小儿悄声道:“姐姐,不用怕,闭上眼睛一鼓作气” 烛心弯腰对那孩童鼻头轻刮一记:“小小年纪,还懂得一鼓作气”说完踏上竹橇,身子微倾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人群中胆小的女子吓得纷纷以袖掩面,听得有人欢呼复又放下袖子,只见竹橇上的女子笑颜若春光明媚,果然是一鼓作气稳稳落下。 烛心站起来,拍拍手不无得意的问那不服气的少年:“怎样?” 少年不服气:“你可敢与我一较高下” 烛心道:“有何不敢?只是我比你年长,纵使赢了也会落个以大欺小的名声” 周围的孩童哄然大笑,烛心不知他们笑什么。人群中突然有人拉扯她的衣角,烛心回头一看,不正是在屋檐下讨吃食的小乞丐么。 小女孩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姐姐你莫要逞强与他争高下,他是这里有名的孩子王,你赢不了他的” 少年突然怒道:“谁让你这个小乞丐多管闲事的” 小丫头紧紧的缩在烛心身后,口不饶人:“你玩这个多久了?姐姐才玩了一次,你就是明摆着欺负人” 分卷阅读47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少年还欲辩解,烛心道:“你年纪虽小,却玩的熟练,我们比一局也算不得不公平” 少年道:“好,有胆便随我来” 她倒要看看这少年能玩出什么把戏,宣亦只在一旁笑看着,也不加阻拦任由着她胡闹。烛心跟着少年一路向更高的草坡走去,待少年站定,烛心向下望去坡下的人已经全然看不见,这草坡不紧陡峭且中间还有一处略凹的地势,如若缓冲太快只怕真要摔个人仰马翻。 少年仰着脸得意道:“怎么?怕了?” 烛心收起怯意笑道:“小屁孩,谁怕了” 两人踏上竹撬离弦箭般飞速而下,青草似碧波荡漾,衣服被风鼓起像只巨大的蝴蝶急速而下,疾风划过皮肤涩涩麻麻。烛心突然兴起:不知道能不能像滑雪橇那样直起身来。她将身体慢慢直立起来,张开手臂掌握住平衡,整个人像飞起一般畅意盎然。 她是有多久不曾这般畅快淋漓的随心所欲了,仰头望着青釉般美妙的苍穹,天地宽广是没有边界的,只是人心有戒便永远困于一己之地。她目中只剩下这一方天青,闭上眼睛如若无人。 草坡下的人群渐渐看清了两人的身影,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女子是疯了吗?方才还喳喳而论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一方白影飘然而上,领先的少年正得意自己赢定了,忽见如此怪异的气氛不禁回头看去,这一看,惊得少年浑身一哆嗦直从竹撬上滚了下来。 这种自制的竹撬不比专业的雪橇没有固定脚的地方。少年一阵惊呼,烛心猛地睁开眼睛,身体重心不稳,双脚一下子划出竹撬,心中暗叫“不好”,只怕要摔个蓬头垢面了。身体在摔落之际被一个坚实有力的臂膀稳稳箍住,旋身几下如在梦中翩然而落,众人先是惊呼而后有人击掌称赞。 那少年正巧滚落在她脚下,占了满身满头草屑,俊秀的脸上划出几道浅浅的伤痕,他倒是倔强的很,挣扎着站起来,十一二岁的年纪不曾皱过一丝眉头。宣亦收回臂膀,不曾有半分怒气责怪。烛心郁积,她倒希望他能责怪她几句,至少能证明他心中有几分在意。 烛心转身对少年说:“谦谦君子,温润知礼,你这个样子可与君子相差甚远” 少年呆愣半晌忽然疾步离去,边走边嘟嚷:“疯子,真是个疯子,疯女人” 一众孩童也跟着他纷纷离去,众人见没有热闹可看也都散去。只有那乞丐丫头脆生生道:“姐姐,这是否就是人们常说的巾帼不让须眉?” 烛心笑言:“哪有那么夸张,这世间女子不都是柔弱可欺的,若要立于人之上便要先强己身,但是若无力改变就要及早抽身,如若不自知,愈陷愈深只会成为笑柄” 小丫头吐吐舌头:“我听不懂” 烛心微微一笑,将几文钱放在她手中:“玩去吧”小丫头得了钱,蹦蹦跳跳的消失在人群中。 两人静静的沿着河岸走了一会儿,宣亦随手折过一把柳枝,编成柳环递给烛心:“古谚有云:清明不戴柳,红颜成皓首”烛心垂着眼帘淡然一笑,柳叶低垂下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河岸边席地而坐,辽远的天空各色纸鸢迎风飞舞,两个小姐妹不知是谁的风筝先缠住了谁的,妹妹吵吵嚷嚷着要姐姐剪短风筝线,小姐姐沉默须臾,望着美丽的蝴蝶纸鸢心有不忍,妹妹撅着嘴巴不开心的瞅着姐姐,姐姐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捡起两片薄薄的石片将风筝线齐齐磨断,妹妹虽是开心一时但终因一股线难牵两只纸鸢,也落的纸鸢弃绳飘去。她们这般年纪,嬉戏之物必是极为心爱的,小姐姐能舍弃心爱之物成全妹妹,妹妹在其心中地位可想而知。 宣亦寥寥一笑:“她也是这般爱护竹思的”他很少在人前提起南宫大小姐,此时竟这般动容。 烛心望着淙淙而过的流水:“在南宫府时,常听人提起二小姐出落的与大小姐极为相似” “以后不必再怕遇到竹思了,亚父为她选定了南姜陶丘家的公子,南姜距北黎很远”他的视线落在她的眼睛里 她淡淡一笑:“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岁月沉潋,时光静好。 ☆、心意 清明过后春寒悄逝,杨柳叠翠,热闹繁华的市集各类商贩云集。 烛心静默的坐在摊子旁,炭炉内的木炭忽明忽灭已近枯竭,木板上陈列着干净的小瓷碗将细细的葱花、鹅黄的蛋液、澄明的食油整齐码放。周边摊贩的吆喝声,客人的讨价声,恍若全然不存在,直至一妇人没好气的问:“喂,你到底做不做生意啊”烛心方才回过神来,见妇人抱着的垂髫小儿正唆着指头盯着竹签上穿好的皮渣,烛心连忙起身招呼客人。 小儿举着煎好的皮渣,母亲一路逗弄着孩子,笑声一路远去。 她茫茫然看着鳞次栉比的古代建筑,满大街恍若梦幻的古人走来走去,眼前突然昏然模糊又转为清亮。莫名出现在这个时空,没头没脑的做了很多可笑的事,纵然觉得现在的生活安静清闲却终究不是她心里想要的,如果真的回不去,难道真要如 分卷阅读48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此孤老一生吗? 人群中的玄衣身影静静的看了那女子一会儿:近来,她似乎总是发呆。 突然有人大喊:“喂,你在这里做生意有些时候了” 烛心打量着眼前的几名壮汉,暗觉来着不善:“你们是要买东西吗?” 为首的虬髯男子一听,大笑起来:“你去打听打听,谁敢在我刘大面前说一个买字?这整条街的东西我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烛心心情本就烦闷,一听这话知晓遇到地头蛇了,正欲奚落他几句。对面的陆大伯知道她嫉恶如仇性子,急忙小跑过来赔笑劝解:“刘堂主,小丫头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您大人大量给老儿几分薄面别跟她计较” 刘大冷哼一声:“陆老儿,你也太抬举自己了” 说着狠推一把,陆大伯猝不及防仰面重重的倒在地上,烛心急忙绕出去将陆大伯扶起。陆大娘听到吵闹也急忙挤进人群心疼的扶着老伴儿。烛心嘱咐陆大娘将陆大伯先扶回店里,陆大伯一面走一面低声劝解烛心,莫要惹怒刘大。 烛心冷声道:“你们到底要怎样?” 刘大道:“你在这里摆摊时间也不短了,算到今日,交一两银子的占地费总不算多吧?” 烛心一听怒火中烧,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不过也就五六两银子:“你们要是觉得我这些东西值一两银子尽管拿走” 刘大一伙看着也是恼了,只待刘大下令便要砸了这摊子。忽听得一声娇叱:“青天白日,天子脚下,你们是真不懂王法吗?” 烛心循声一望心中欣喜:“青檀姐姐” 青檀示意她不要害怕,刘大见来人衣着华丽,龙城帝都但凡说话有些气势的多半背景不凡,即便升斗小民也懂得识时务,更别说刘大之流。 刘大略一抱拳,语气缓了几分:“敢问姑娘哪路高人?” 青檀看也不看他,自腰间摸出腰牌:“高人不敢当,不过是主子亲侍” 刘大一看那雕花漆金腰牌,面色刹时土灰:“小人眼拙,再也不会找姑娘麻烦”说完一溜烟的落荒而去。 人群哄散去,不及烛心道谢,青檀急声问:“烛心姑娘,王爷可与你在一起?” 烛心疑问:“他不是被囚禁在宫里么?” 青檀直摇头:“陛下将王爷逐出皇宫,罚其在帝都做一年寻常百姓,任何皇亲国戚,亲信侍卫不得相助,违者立斩” 烛心微愣:“这是什么奇怪的刑罚?”许久未曾听到他的消息,以为他已无事,原来是被贬斥出宫了。 “圣意难测,但却保住王爷一命,深宫险诈,萧氏一族又蠢蠢欲动”集市上人群熙攘,青檀欲言又止,“王爷被贬出宫,身无分文,他自小习武这点苦倒不算什么,只是他从来生活优渥,做个寻常百姓,只怕连一个馒头几个铜板都不知道” “我在这里摆摊也有些时日了,不曾见过他”烛心低声道,“会不会逃回陇西了?” 青檀摇头:“不可能,一来帝都守卫部署周密,二来即便是真的有机会走,王爷也断然不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候离开”宫中局势变幻莫测‘变天’只怕就在今年,陛下的身体越发不好已经接连六日未曾上朝,朝中三皇子监国大有蓄势待发之意。 烛心心中一沉,她与鸿烈到底也算得上“患难之交”,况且如今能生活的这般自在也算是托他的福:“那我能做些什么?” “王爷现在定在帝都无疑,只是行踪全无,他隐藏行迹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如今公主府的日子也不好过,驸马几乎是将公主软禁了起来,我们这些人也鲜有机会能出来。烛心,望你能照料王爷衣食起居,让他少吃些苦”青檀说着眼睑微红,左右张望一下,“我出来太久了,要快些回去,姑娘可能答应我?”说着重重的握住烛心满是油渍的手 烛心不及思忖急忙道:“你放心” 青檀颔首致谢,一袭清影匆匆忙忙隐入人流之中。 仁熙皇帝的旨意任谁也琢磨不透,烛心不禁有些担心,这下鸿烈比她还惨,他会不会也落的沿街乞讨但又怕她笑话他,所以要饭也隔过去她的门前呢? “丫头?”一声细细糯糯的声音传入耳畔,烛心并未回头,“是你吗?荷花?”烛心忽然回过神来,这名字许久不曾有人叫过了,是有人喊她吗?回身一看竟是梅姐姐。 “果真是你”梅儿欣喜的拉住烛心 烛心喜极而泣一把抱住她:“梅姐姐”千言万语,如鲠在喉,不知从何说起。 梅姐姐哭着埋怨道:”你这大半年逃到哪里去了,我日日夜夜为你担心,生怕他们将你抓住打死” 烛心为她擦干眼泪:“姐姐不用担心了,我现在是自由之身了,其中缘由曲折,有时间慢慢讲给你听” “你现在住在哪里,过的好不好” “住在绿荫巷,我很好很好”她特意强调自己过的很好,不想让梅姐姐再忧心 “梅姐姐,我们该回去了”远远的有个小厮搬着一堆的东西喊她 两人难舍难分,梅姐姐匆 分卷阅读49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匆道:“今日出来时间太久了,我得回去了,二小姐要出嫁了,宣少爷也要纳妾入府,忙完了这两件事,得空就来看你” 梅儿说完要走,烛心突然拉住她,似不敢相信:“姐姐说什么?公子要纳妾?” “二小姐胡闹,说什么宣少爷不娶亲,她也不嫁人,老爷被闹得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烛心急忙问:“定的哪家的小姐” “哪家小姐也不是,说是打算在府里的丫头中随便选一个”梅姐姐实在没有时间再闲话了,“放心,我会去看你的” 烛心看到梅姐姐急匆匆的跑过去,不住的陪着笑脸,从小厮手里接过很多东西。 她跌坐在路旁的台阶上,街上的声音在她的耳边时断时续,一时间似乎所有人都在说宣少爷要纳妾了,宣少爷要纳妾了。 朝阳初露,薄薄晨雾还未散尽,竹闲阁的院子里放着一张矮几,矮几上的红泥炉里兽金炭的微火舔着茶罏发出滋滋的响声。宣亦身着寻常家居中衣,泼墨般的青丝随意用一根发带束起,跪坐在矮几前专心煮茶。 “公子” 他抬头,见西南角的角门里挤进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角门本来是为通向后面的园子便利特意留的,自从她去世后,那个角门就再也没有人打开过了。 他没有多问,只是招呼烛心过来坐。烛心跪坐在一旁,她思量了一夜,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公子,你要纳妾?” 他煮茶的动作微停一下,随即行云流水。 她问道:“我听说是府里的丫头,不知是谁有这样好的福气能得公子青睐” 他将一盏茶轻放于她面前:“不过是个摆设,为了哄竹思出嫁罢了” 她突然哽咽一下,提高了声调:“那我愿意做那个摆设”人生在世,总要为自己搏一回。 他蓦地一怔:“胡说什么” 她带着哭腔急切的表白自己的心意:“公子若纳的是哪家的小姐我自是惭愧,泥淖不可与白云为伍,可是听说不过是要随便纳个丫头,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呢?我愿意一生一世侍候公子左右,我愿意做那个摆设”,她越说越觉得委屈,热泪滚滚而下,不想哭得太难看,双手捂住脸啜泣的停不下来,她抛却所有尊严,直低到尘埃里去,她想她是真的很想很想跟他在一起,如若不是,为什么听到他要纳妾的消息,她会心痛的整晚无法入眠。 静默良久,他柔声安慰道:“好了,不要哭了”轻轻掰开她的双手,用衣袖拭干她满脸的泪水,“那,你想要些什么聘礼?” 她不敢相信似得睁大眼睛看着他,他温和的微笑:“我给不了你夫妻间的温存,想着给点别的什么做些补偿” 她像个拨浪鼓一样使劲摇摇头:“我什么也不要” 他敛了笑,有些不安。 她怕他是要反悔,略一思忖,急忙道:“那我要南宫府还梅姐姐自由之身” 他微笑:“好” 想到方才自己的鲁莽,烛心突然觉得有些脸红,但是她不后悔。她自觉,再也不可能会喜欢上别人了。 宣亦温言:“你回去等着,我会派人去提亲,三书六礼一个都不会少,我会光明正大的给你个名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她跟了他,这一辈子都只能一辈子守着个名分过日子 她羞赧一笑,拿起案几上的茶盏,茶汤清亮,香气入鼻只觉得五脏六腑清爽异常。轻啜一口,茶香萦绕在唇齿间经久不散。手摸着茶盏上凹凸有致的花纹觉得工艺繁复,侧杯一看正是南柯一梦的第一段场景。 她将茶杯轻放下,心里渐生微凉,卢生黄粱一梦五十载,历经娶妻生子,极尽荣华,后又妻离子散,孑然一身,穷苦潦倒。梦醒之后虽是黄粱未熟却犹感梦中情景与真实无样,如今又焉知此情此景此生不是在梦里? “公子,我听说文人雅士有采露烹茶的习惯,但是其实露珠附着灰尘而生,脏的很,还是少喝为妙” 他端起茶盏的手在虚空中一滞,默默放置一旁。 ☆、被劫 青石小院内齐齐整整的开出两方菜地,瓜果虽种的晚些却在主人的悉心照料下冒出了细细嫩嫩的藤蔓,四周围起的篱笆上缠缠绕绕开满各色朝颜,秀冠柔条,风姿绰约。院中柿树枝叶繁茂,夹杂着开出青白色的小花。 忽然听到有人叩门,门扉年久失修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门外的女子嗔怪道:“你这丫头,只说住在绿荫巷也不说清第几家,让我一通好找” 烛心欣喜的将梅姐姐拉近院内:“梅姐姐” 梅儿四处转了一圈在柿树下的青石上坐下:“这小院倒也清静” 烛心自屋内出来捧了一盏粗陋的茶杯:“家中没有茶叶,只有白开水待客了” 梅儿接过茶杯:“你说这话我就生气了,谁是客?” 两人相视一笑,这穷巷陋室中倍感温馨,梅儿眼中掩饰不住的喜悦:“荷花,如今我也是自由之身了” 烛心故作惊讶 分卷阅读50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道:“那恭喜姐姐了” “也不知府里发了什么善心,我打算忙完府里的喜事就离开南宫府”说着她羞赧一笑,“家里已经为我定了亲事” 烛心见她眉梢间溢出喜色,即是两情相悦,烛心也就放下心来:“幸得巧遇姐姐,否则日后相见姐姐的喜酒我都不曾饮得,姐姐该何颜相对于我?” 梅儿见她拿她打趣儿,羞得满面通红,急忙转移了话题:“跟你说件好玩的事,宣少爷没有纳府里的丫头,而是聘了个外头小户人家的姑娘,听说还要光明正大的迎进府里呢,你说这事奇不奇?望眼整个北黎也没见过纳妾办这么大排场的,更奇的是这个姑娘的名字竟然同大小姐的小字同音” 烛心淡淡的扯了一丝笑容:“梅姐姐,他聘的就是我,我的本名叫做赵烛心,只因入府的时候犯了大小姐的名讳,才改了个名字” 梅儿惊得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呆坐须臾,将桌上的白开水猛的一饮而尽:“我真不知从何问起?” 烛心也不知从何回答:“姐姐到时候一定要来送我” 梅儿突然道:“是不是有人逼你?” 烛心唇边化开一丝笑容:“能嫁给我喜欢的人,我心里欢喜还来不及” 梅儿释了担心:“竟不知道你何时存了这个心思,小丫头真是长大了” 一朵指甲大小的柿花“趴嗒”一声掉在石台桌上,烛心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抚着生硬的花瓣,这柿花最为寻常,花瓣却不似众花柔软,只是任凭它是什么,终归要零落成泥,随手将它拂落树根,急风过也又是一阵落花雨。 婚期转眼已至。 北黎婚俗,男子拂晓时迎新妇入门。此刻还是月明人静,更漏声稀时,梅儿便将烛心拖起来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烛心昏昏沉沉的坐在铜镜前,梅儿将一匣子金钗首饰放在梳妆台上,身后是满室金缕绸缎,碧玉丝绢。 梅儿欣喜道:“公子这些年也不曾纳过妾,你看这一室珠宝,可见他对你拳拳之心,女子出嫁若无体面的嫁妆,定会被人诟病” 烛心笑着,拿起一根玉兰雕花金钗在发上一比:“戴这个可好?” 梅儿还不及评赏,就听得有人叩门,静谧的夜,这急急的叩门声让人心慌。 “你且坐着,我去看看是谁?” 门扉开启,梅儿一脸喜色瞬间凝结住,来人将她一把推开径自走了进来,细细软软的锦缎软鞋踏在石阶上没有半点声音。掀起帘幔,见一女子独自跪坐在铜镜前,昏昏晕晕的油灯下一身的红锦缎,喜服上繁繁复复绣着精致的花纹,淡淡光晕下为那女子平添了几分丽色,这便是他集齐帝都三十位最好的绣娘不眠不休为她织就的锦衣吗?果真是好看呀!可是为什么这么好看的衣服会穿在一个卑贱的下人身上呢? 梅儿有些慌张的绕进来,千层底鞋故意在地上摩擦出响声。烛心将玉兰金钗别在发髻上左右观看,抬眼正想笑问梅儿是谁来了,却正对上一双怨恨的眼睛。也是一身喜服但是发髻未绾三千青丝垂在脑后,浓浓夜色中仿若凄厉的女鬼让人阵阵发寒。 她冷声道:“你们都出去,我有话对她说”言语强硬,不容置喙 随行的婢女静静退了出去,梅儿定定的立在烛心身边却是寸缕不挪。烛心轻轻握一握她微微颤抖交叠在一起的双手,示意她放心。 狭小的陋室内,两位新人一个跪坐在妆台前恍若无人般用木梳一下一下梳着头发,几步之外的新人直直的站着,胸口微微起伏似有一腔怒火喷薄待出。半晌,立着的新人突然冷笑一声。烛心木梳微顿,二小姐该不会是疯了吧?狐疑望去,她却是在笑,烛心也干笑了一下,实在不知道她为什么笑。 南宫竹思冷笑道:“你当真以为他对你有情?我笃定他对你绝无半分男女真心,你认识他以来,可曾见他穿过其他颜色的衣服,你且去问问他为什么只穿白衣” 烛心坦然一笑:“我已经不是你的奴婢了,为何要听命于你” 南宫竹思抽搐着嘴角,挂起一抹僵冷的笑,自说自话:“他这一身白衣恰似缟素,是为终身祭奠他的亡妻,他一日身着白衣你就一日是个摆设” 她字字句句钉入她的心里,她哧哧的笑出声来,这下该南宫竹思不解其意了,只听烛心脆生生道:“我要真心有何用?这世间最不值钱的便是真心,你们这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吃饱了饭只知想这些个情情爱爱,你看我如今的境地,我不过就是求个衣食无忧” 竹思愕然道:“如若只是为了钱财,我劝你最好三思而行,别落个死于非命” 大喜的日子她竟然这般狠毒诅咒,烛心不再理会她,只是欢喜的试戴着木匣中的金钗玉钏。 南宫竹思踉踉跄跄掀帘而出,婢女唬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扶,却被她一手推开。 她一步步走的虚浮,全然不见往日趾高气扬、顾盼神飞的光彩。亦哥哥,为什么?姐姐不在了,你却宁肯娶一个卑贱的婢女也要将我推入他人的怀中。亦哥哥,她心中撕痛,一身红衣淹没在沉沉黑夜里,天际 分卷阅读51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的月华裹着淡淡如水光晕,恍然一瞬她觉得天地间下起了茫茫大雪,白雪红衣引得人跃跃起舞。 她温和沉静的微笑:“好美得雪花” 身侧的婢女吓得面色惨白颤声道:“二小姐,再过几日就要立夏了,哪来的雪花?咱们快些回府吧!” 淡淡光影行至小巷口,一声清脆鞭响马车疾驰而去。 小院内静悄悄的好似从不曾有人来过,半晌听得梅儿细细的声音:“你对二小姐说了什么?看她气的不轻” 她心中难过,我又何其好受?烛心道:“管她做什么,姐姐倒是说说是玉兰金钗好看还是金莲步摇秀丽?” 天将拂晓,新娘子已是装扮妥帖。梅儿手巧,绾的发髻轻盈又不失端庄。 烛心赞道:“姐姐心灵手巧,经姐姐这么一打扮,任是无盐也要变天仙了” 梅儿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问道:“盖巾呢?试戴一下” “盖巾?好像是随喜服一同送来的” 两人将屋子掀了个底朝天,愣是没见到盖巾的影子,梅儿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烛心劝她不要着急,随便扯快红布盖上就行了,梅儿思量半晌突然想到自己的喜服盖巾也是现成的,嘱托烛心不要慌乱,她回去取盖巾。不等烛心说话人已经一溜小跑出了大门。她坐在床榻上,只觉得满室的红色看着眼晕,一股淡淡冷冷的香气划过鼻端,统共睡了不过两个时辰,忙了半晌越发觉得困累,身子歪歪斜斜的依在枕头上沉沉睡去。 拂晓已至,南宫府却乱作一团。本是安排拂晓时南宫府一娶一嫁双喜临门,可是梅儿取来盖巾时竟发现烛心不见了,急急忙忙来南宫府告知管事姑姑,姑姑又慌忙带她去找宣亦,梅儿将前因后果匆匆说了一遍。姑姑与梅儿俱是怀疑此事与二小姐有关,但见宣亦只是吩咐手下人先私下寻找勿作声张,也都不好再说什么。 梅儿也慌张的回去告诉未婚夫婿,两家又集结亲朋好友开始满城寻找烛心的踪迹。 鞭炮的红衣在南宫府外铺成一条耀眼的长毯,昨日的喜气还未散尽。 天色微亮,赶早市的人津津乐道着昨日南宫府嫁女的盛况,要知道夫家可是南姜首富陶丘府的独子,两国首富结缘人们讨论的自然是陶丘家的聘礼用了多少上好的黄花梨木箱,南宫府的嫁妆又装满了几条喜船。捎带着自然要说起南宫府将纳新妾失踪的事,闲谈起来,尚在深闺的女子自然是欢喜,已嫁做人妇的也叹息这女子命薄无福消受这等富贵。 三三两两的小贩背着新鲜的瓜果蔬菜,想赶着早市卖个好价钱,好有银钱给孩子买支糖人,给妻子添置几枚簪花。忽见平日热闹的菜摊石台前围着一圈人,都纷纷赶去看热闹,透过重重视线见一个身着喜服的女子斜倚在石台前,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众人悄声议论着却无人敢上前一探究竟。 已经寻了烛心一天一夜的梅家姐夫,正穿过早市准备回家,猛然听见有人悄声说:“这莫不是南宫府丢失的未娶新妇吧?”慌忙挤进人群,细细一看,再探鼻息呼吸均匀应是无碍,接连叫了几声人都未醒来,向一旁的摊贩要了半碗凉水,心下一横泼在她脸上,人闷哼一声才慢慢醒来。 烛心睁开眼正看到一脸焦急的男子,他道:“可算找到你了,你姐姐哭的眼睛都肿了,说你定是没命了” 她挣扎着站起来,看着乱哄哄的早市,猛然清醒问道:“二小姐出嫁了?” “喜船早就出了帝都辖界了”梅姐夫松了口气,“先随我去见你姐姐吧!她寻了你一夜也哭了一夜,这会正在家里呆坐着呢” 烛心跟在他身后,她头痛的厉害,满髻金钗玉饰已被劫她的贼人洗劫一空,好在衣裙齐整未吃暗亏。 凉风清景,晨色微蓝,她如弃妇般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步步前行。 梅儿看到完好无损的烛心时一把握住她的胳膊嘤嘤哭了起来:“我还以为你……” 她眼睛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这世间终归还是有人真心真意的在爱护她,心疼她的:“姐姐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看我好好的,一点伤也没有”说着扬起袖子转了一圈,梅儿见她确实没事才止住眼泪,拉她在床榻边坐下又打发家人去厨房熬些米粥。 待确定众人已经走远后,才低声问道:“他们有没有对你…对你” 烛心见欲言又止,知道她想问什么:“他们只是劫财,并没有对我怎样” 梅儿放下心来恨恨道:“这件事一定是二小姐使人做的,这般坏人名节着实可恶” 烛心摇头:“若真是她,没理由再将我放回来,而且其间我神志虽然不清楚,却隐隐觉得有人喂我喝水,这样礼待人质的窃贼真是奇怪” 梅儿亦是瞪着眼睛不敢相信:“竟有这般怪事?” 烛心闭上眼睛努力回想昨日拂晓时发生的种种,除了觉得有人喂她喝水,别的却是没有半分印象,真开眼睛复又问道:“二小姐出嫁了吗?她可是说过不见新妇绝不出门的” 梅儿道:“二小姐得知你不见了,气得将发髻上的彩 分卷阅读52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冠都摔了,直叫喊着她被骗了,最后还是被硬生生塞进花轿送上了喜船” 烛心心说:看来我被劫这件事确实与她无关。 正沉思着,一个小孩子跑了进来,递给梅儿一个布包:“姐姐,刚才有个人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新娘子” 烛心心里莫名的心慌,慌忙打开布包,这不是宣亦写的婚书吗?梅儿见她,不解其意,结结巴巴的说:“这是退婚的意思” 婚书在她手中攥出褶皱,公子,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而已,即便什么都不求,也不可吗? 她苦笑着看向梅姐姐,示意不要担心!只是夜深人静时却抱着婚书湿了枕畔。 ☆、苦力 春夏递变,桐花压尾,南宫府内一棵白色泡桐树挨挨挤挤开了满树的花,落下的花朵在树下铺了层厚厚的洁白玉毯。他静静的立于窗前,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整个人笼罩在银白的月华中,风轻轻卷起衣带。 “月亮里有什么?” “一座桥,桥后有一尊塔” 耳边又响起他们的对话,他闭上眼睛轻轻呼了口气,想做到心静如水,抬头凝视着月亮,忽而月亮里竟闪出一个影子。 方才还是月明星稀,转瞬间一片乌云遮蔽了婵娟,冷风乍起,吹散一地花毯,看来是要下雨了。 青石小院内,烛心将陪伴了她好几天的梅姐姐送出门外,并且一再告诉梅儿自己不会寻死腻活的,让她放心回去。乌云遮天蔽月滚滚袭来,烛心让梅儿等等,她进屋取伞,梅儿不等烛心将伞取来,人已经急急茫茫消失在夜幕里,脚步快些应该能赶在落雨之前到家。 烛心拿着伞在门口四下张望,梅姐姐走的可真急,许是整天未见到姐夫,着实想念吧!他们两家毗邻而居,姐姐这下回去定是要去探望一下的。几日前的那些事情烛心永远也不想提起了,在心中告诫自己从今往后再也不要去做些蠢事了。 疾风袭来,正欲关门回去睡觉,突然有人双手将门支开,力道虽不大,月黑风高的却吓了烛心一跳。 一声娇软稚气的声音道:“姐姐且慢,我是公主府的婢女” 烛心这才将门打开,虽然只是一个小姑娘,却依旧警惕着丝毫没有卸下戒备,小丫头递过来一方手帕,看着像青檀的东西,见烛心狐疑的盯着她并不接帕子,小丫头闪着漆黑的眸子道:“去年冬天姐姐的冰糖葫芦着实美味,不知道何时能再一品佳肴” 烛心这才放心接过帕子,冲她一笑眼中满是赞许:好伶俐的丫头。 小丫头也是一笑,转身离去。 烛心将帕子打开,端庄古雅的隶书透着女儿家笔下的娟秀:日前得知王爷行迹尚在帝都,出没于酒肆,望卿速寻——青檀。烛心收起帕子,辛亏是隶书若换做篆书之类的字体,只怕一个字也猜不出来。 长夜漆黑,受人之托,他被困在帝都无人相助,又身无分文,眼下栖身何处?正思忖着,急雨骤降,黄豆大小的雨点瞬间连成一道雨幕,不及再做踌躇,急忙锁上门撑起竹伞瑟瑟的冲进雨幕。 青檀的意思是有人在酒馆见到过鸿烈的踪迹,可是帝都这么大,酒馆到处都是该从何寻起?潇潇骤雨中,女子撑一把竹伞在漆漆夜幕中焦急的奔走,疾风卷着瓢泼般的大雨倾席而来,一把伞终究蔽不住这狂风急雨,打得她衣衫尽湿。虽将立夏,夜晚犹觉微寒,碰到这样的天气浑身裹着雨水更是瑟瑟发抖。一连寻了几条街都未见半星烛火,这般光景哪个还会开门做生意。 雨势渐小,看来今晚寻不到了,只能明日托梅姐夫合力寻找,他经年混迹在市井之间,熟识的人也多。烛心拖着湿答答的衣裙疲惫的行至长街拐角,忽见一方光亮拉出长长的影子,急步过去还未到门口已听到一阵呵斥声:“什么?没钱?没钱还敢要这么好的酒,吃白食吃到客满楼来了,我看你有几条命生出这样的胆子” 静谧的夜里,叫骂声尤为响亮,话音刚落已是一阵拳打脚踢,她心中一怔,莫不是?刚到门口,里面退出来一个醉酒的人,那人踉跄几步一头倒在烛心脚下,满身的瘀伤口中却还在叫喊着要酒喝,将他散乱的发髻拨开,他真的是那个桀骜不羁身姿卓然的陇西王吗?脸色青黄,满面须根,一身的泥泞遍体凌伤,她想过他会落得很惨却不想会变成这个样子。 “欠你多少钱还你就是了,用得着把人打成这个样子吗?你打死他,他就能还钱了吗?你们觉得自己有些权势就可以如此轻贱人命吗?” 她将这些日子的委屈一股脑的发泄一通,雨水打湿的头发糊了一脸,通红着眼眶一副要跟人家拼命的架势。 掌柜的提了提衣领,挺起胸膛收起一闪而过的怯意:“他喝了我那么多酒,最少也有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你家酒是给玉皇大帝喝的吧?你怎么不去钱庄抢钱呢?”说罢解下腰间的钱袋一并扔过去,“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蛮横的掌柜和店小二看着寒雨中怒发冲冠的女子,再掂一掂钱袋的重量,酒水酒水自然是掺了水的酒,纵使这桩 分卷阅读53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买卖没有盈利,钱袋里的钱也够本钱了,掌柜冷哼一声:“晦气”店小二愤愤然合上了门。 她将他拖起来,单薄的肩膀将他撑起,一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袖一手为他撑起那把小小的竹伞,黑沉沉的夜空下,她轻轻道:“你别怕,我们回家”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父亲,将自己的孩子弃如敝履。 几株泡桐枝叶相连,织出一片紫色云霞,好一副桐花夜雨图! 他消沉多日,日日酗酒,她忍让多日终是忍无可忍。 晨熹微露,青石小院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声:“我每天辛辛苦苦的背着炭火煎皮渣 ,你倒好,把我挣的钱买酒喝,你还是不是人了?我救活你,是让你来气死我的?” 几只落在柿子树上叽叽喳喳的梳理羽毛的家雀吓得扑棱起翅膀飞出院墙。自从有个酒鬼住进这个院子后,不分时辰总会响起女子暴怒的声音,于是家雀们集体商量是不是换棵柿子树住? 半晌传出一个迷醉的声音:“我让你跟着我了吗 ?你滚,滚得远远的” “让我滚?你最好弄清楚这是我家” “哦!那我滚” 女子一把拉住踉踉跄跄正要出门的男子,转身将他摁在水缸里,新挑的井水冰凉刺骨。男子挣扎着直起腰抹了把脸,女子正要接着教训男子,突然发现低矮的墙头上不知何时趴着三五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张着掉了牙的嘴巴嘻嘻的笑个不停。女子掬起一捧清水泼向墙头,几只脑袋迅速消失,绿荫巷内响起一阵欢快的脚步声,又听得女子呵斥的声音:“下次再敢爬墙头,小心姑奶奶打断你们的腿”水缸边的男子,眼神一闪而过的清亮忍不住嘴角抽搐一下。 烛心拖着扫把往门后一扔,回头看见发髻湿哒哒的鸿烈,心里虽然生气,却更多的是无奈,谁让自己欠他的呢?没有他,她也没钱开饭馆。况且又受人之托照顾他,总不能半途将他赶走吧!耐着性子将他一脸水迹擦净,按在柿子树下的石台上坐好,拿了一把木梳慢慢为他整理发髻。 不过几日,柿子花已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枚黄豆大小的小柿果,回想起幼时在农村长大的情景,不禁微笑道:“我小的时候,从不喜欢午睡,盛夏时节常等长辈们睡熟后悄悄到山上玩,我们家乡多野生柿树,那个时候常常将已经长成指甲盖大小的青柿果摘下来,用针线穿成一串戴在脖子手腕上,不知道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去” 游丝过于出神,手上的力道没握好揪疼了鸿烈的头皮,他痛嘶一声:“你是不是把我的头当成柿子了?” 烛心手持梳子在他额头上狠敲一记:“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你这样堕落下去,只是便宜了那些想看你笑话的人,你们这些深宫里的皇子只是一味的争权夺位,哪个真正了解过民间疾苦?只怕五谷杂粮,瓜果蔬菜都不见得能认全,坐在那个高高的位置上,俯瞰着一地阿谀奉承的臣子们,真话假话贤臣佞臣也辨识不开,否则从古至今就不会有那么多贤明的大臣无辜被冤死,而被奸佞小人把持朝政” 他戏谑一笑:“你这女子若是身在后宫,只怕早被株连九族了” 将他的发髻束好,随口道:“是啊!株连九族,皇帝首先应该把他自己株掉,难道妻子犯错丈夫不在九族之列吗?” 不等鸿烈辩驳,门口突然有人沉声询问:“烛心姑娘在家吗?” 烛心转身见是宣亦身边常跟着的小厮。 “少爷让我来接姑娘” 烛心冷着脸道:“不去” 小厮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的立在一边等着。 烛心不理他,钻进厨房做早饭,饭都做好了那小厮还在门口等着。 不忍为难于他,心下暗暗道:好,就去看看他要说些什么。 她在水缸边对着影子理了理头发,对鸿烈道:“早饭在厨房,你自己盛来吃,虽是粗茶淡饭但是总好过在宫中顿顿不离老南瓜,吃完了饭你挑上担子到宜扇斋对过的街边等我,今日赚不到银钱,明日你我就只好去喝西北风了” 他半躺在柿子树的石台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马车轧轧出了城门,掀起帘幔,一路多见在田地里劳作的农人,有劳力的男男女女皆在辛苦除草施肥,地头上年龄大些的孩子负责照看弟妹,给长辈准备好干粮茶水。马车行在凹凸不平的田道上也不觉得太颠簸,他身边的小厮果然沉稳。 马车稳稳的停了下来,她跳下马车极目眺望,立夏边缘麦田青青,抽出的麦穗颗粒饱满,风荡麦浪此起彼伏,宣亦身着农人短衣与佃户同在田中劳作。他性本恬淡,奈何身负国仇家恨。她不是他,无法知晓他是否愿意放下一切,回归桃源。他也不是她,定不能像她一般看淡朝代更替历史轮回。 小厮在地头上高声呼喊:“少爷,烛心姑娘来了” 他直起腰,远远的看了一眼她伫立的方向,提起手中的农具穿过碧海青田缓缓向她走来,行至她面前时礼节性的一笑,将农具扔给小厮。一个八九岁大的男孩捧着一口粗劣的大碗递给他半碗茶水,他接过来一饮而尽, 分卷阅读54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像是习以为常。 放下茶碗,凝望着广阔的沃田道:“以后这两块石届间的田地就是你的了” 她苦笑着心中五味杂陈:“这算是对我的补偿?” 他在田埂上坐下,一双布鞋上满是泥土,田埂上不知哪家的垂髫小儿拖着鼻涕攀到宣亦身上好奇的问:“你怎么总穿白衣服啊?你是不是比我家还穷?我有很多颜色的衣服呢” 小家伙一连串的提问弄得田埂上休息的佃户哭笑不得,荆钗布裙的妇人急忙将孩子抱走,轻斥小儿不许胡说。 烛心想到南宫竹思的话,心里刺拉拉的。 她几步跨下麦田割了一大把青麦穗捧在怀里,爬上马车做出要走的意思,宣亦突然起身,迎风而立问:“五月麦熟,记得来收麦子” 烛心别过视线,故作冷冷的不看他。 看着她扬长而去,也不再多做挽留,当初同意纳妾本就是权宜之计,既然诸事这般巧合,竹思婚事已成,他断然不肯毁掉别人的人生,她是个好姑娘,不该随着他凄凄冷冷的断送大好年华。 街市上人流甚少,今日这生意做得有些清冷,烛心坐在炉火后不断擦拭着额间的热汗,这煎炸营生到了夏日最是难熬。 鸿烈在旁百无聊赖的整理着竹签道:“既没人买,倒不如回去睡觉” 烛心白他一眼道:“你懂什么,纵使无生意也要坚守阵地,一是为了老主顾来寻不落空,二是这些人整日都要从这街上来回两三次,总有那么一天会来买的” 眼见着三两人围了过来,烛心得意一笑,生意上门了不是。 几人过来并未询问吃食,只是指指点点嘲笑道:“王爷怎落到沿街摆摊的地步了?”又对烛心道,“你可知相助于他犯得可是杀头大罪” 烛心见鸿烈垂着眼帘并未搭话,站起身来道:“陛下的圣旨是不许相助,我可有助他?我是做生意的,不过是雇佣个挑担子的苦力,他卖力气我出银钱,何罪之有?” 几人被她怼的无力招架,自觉与这等粗俗的女子在街市上吵吵嚷嚷有失身份,悻悻而去。 “摆地摊有什么丢人的,年轻力壮却饿的讨饭才可笑” 烛心瞧他在旁依旧不紧不慢的低着头数签子,觉得他定是伤了自尊心在暗暗难过,便打发他先回去烧水,等她回去再煮饭。 他理齐整了签子,接了锁钥,走在长街之上,暗暗忍下了嘴角溢出的笑意。 烛心抱着一把青麦子回到家中,正看到等在院里的梅姐姐,梅姐姐一见她回来,紧紧的攥住烛心的双臂,惊讶万分的瞅瞅厨房内生火烧水的鸿烈:“他是谁?我不过几日未来看你,家中怎么就多了个大男人?你再生气,也不能如此糟践自己” 他的身份总有一天是瞒不住的,烛心只得将事情原委讲与梅儿听,不过其间隐去了一些不能说出的事情,梅儿听得目瞪口呆,半晌道:“这么说来他也算得上你的救命恩人了,看来皇亲国戚还不如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我从未见过哪个父亲对儿子这般绝情的,他还怪可怜的” “嗯,是挺可怜”烛心看了鸿烈一眼撇撇嘴,想当初那般戏耍她,不给她饭吃,可曾想到自己也会寄人篱下,“所以我总不能忘恩负义看着他被人打死吧?” 梅儿点点头:“你抱一把青麦子做什么?” 烛心将麦子扔在石台上道:“烤着吃呗,这时候的麦穗烤出来又香又软,你要不要尝尝?”说罢,转头对着厨房喊了一嗓子,“鸿烈,从火塘里拿些燃着的柴火出来,我们要烤麦子吃” 梅儿半张着嘴巴,看着这个一国王爷乖乖的拿了柴,在院内燃起一小堆篝火,悄声问烛心:“他好歹也是皇帝的儿子,你这样使唤他,就不怕他重掌权势报复于你?” 烛心故作认真的对她耳语:“试问这天下谁敢把王爷当下人使唤,咱们敢做这天下第一人,今后在亲友面前说起来多有面子啊!” 梅儿听完这番“高论”,僵硬的笑着,将来万一落个满门抄斩,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院内,一个男子蹲在篝火旁将麦穗烤熟,细细的将麦仁揉搓在石台上,一个女子惬意的嚼着香甜的麦仁,不时的招呼身旁的女子也来尝尝,她身旁的女子战战兢兢的只想着找个什么借口快点回家去。 ☆、赵九扣碗店 陆大伯身体本就不大好,又被刘大推了一把,竟是伤到了腰骨,接连许久卧床不起。烛心让鸿烈照看摊位,她帮着陆大娘照顾陆大伯顺便打理扇子店。两位老人老来无子女,自是将烛心当作亲人看待,烛心亲自下厨做些家乡菜给老人尝鲜,陆大娘也是做饭的一把好手,吃过之后竟是赞不绝口。 午饭后烛心与陆大娘在厨房里洗刷碗碟,陆大娘与她拉了半晌家长里短,忽然道:“我和你大伯年纪大了,眼看黄土埋住脖子的人了”烛心嗔怪大娘胡说,大娘只是细声道,“年纪大了总是盼个落叶归根,我和你大伯近来商量着想回乡下去安度晚年,这扇子店生意虽不好,但这店面位处繁华,如果你能 分卷阅读55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用你这门手艺开个饭馆生意必是兴隆” 烛心深解其意,只是奈何囊中羞涩只怕买不起这店面,陆大娘见她面有难色拉住她的手道:“你是个好姑娘,我们愿意低价把这店盘给你” 烛心感激二老恩德,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真心都会化作流水不复痕迹的,她还是愿意相信只要自己以真心真意待人,上天总是公平的!可惜她积攒的那点银钱哪够盘下这样一个店,她蓦地想起家中还有一件很值钱的东西! 几日后,陆大伯与陆大娘相扶归乡。送别二老时烛心感叹,若是将来也有人愿意红颜白首相依相傍,也不枉她两世为人。 夕阳落落,直印的青石古街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金子,她站在宜扇斋外抬头望着寂寥苍穹,人心何时能如天地般静谧宽广。 宜扇斋改装的饭馆已然修整完毕只待取名开张,烛心将购得的食材原料在院中晾晒开,她永远做不了金丝雀,女子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要有自己的天地。 夏之初,梅姐姐与梅姐夫大婚,因两家毗邻而居,不过是将中间的院墙一拆,姐夫家几挂鞭炮便热热闹闹的将新娘子迎了回去,自此以后两家合为一家,视彼此双亲为己至亲。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梅姐姐心灵手巧,敏杰聪慧,她会是个好妻子,梅姐夫为人戆直善良,他必会待她如珍若宝。 烛心特地带着鸿烈一道去参加婚宴,她就是要让他多沾染一些市井气息,让他知晓他们这些皇天贵胄脚下的百姓们是如何生活的。 她不擅女工,他的日常穿戴皆是出自梅姐姐之手,有些人的气韵真是粗布短褐都遮掩不住,酒宴欢畅,同席的邻人大娘婶子看着这么个俊俏小哥正襟而坐在侧,不禁私下指指点点。 “昨日还见他在井台打水,引得大姑娘羞赧,小媳妇侧目的” “可不,这近看下来,更是俊俏不凡,不知是否婚配,倒与我家侄女颇为相配” “可算了吧,我看倒是跟我小闺女最般配” 烛心咬着筷子笑看着他面上红白变幻,也不解围,乐看他不知所措,谁让从前他也总是看她的热闹,今日里也让他尝尝这般滋味。 新娘子装扮繁琐,行动不便,想来此时梅姐姐也是饿的发昏,烛心悄悄带了些吃的到室内与她说话,两人透过轩窗看他颇为拘谨的淹没在一众女眷的询问之中,不禁笑作一团。 宴席结束,鸿烈扶着晕晕腾腾的烛心踏上归途。她属于一喝酒立刻上头的人,此时更是满面通红醉眼迷离,好歹心里还是清楚的,只是歪歪斜斜的步履不稳。 “真羡慕姐姐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姐夫心中只有姐姐一人,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真好!”许是酒精刺激了神经,自嘲道,“哎,不知道我这辈子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福分” 鸿烈道:“如果你到了白颜皓首依然没人要的话,我倒是勉强可以收了你” 她一把将他推开,几步踉跄差点摔倒,鸿烈急忙揽住她,烛心指着鸿烈愤愤道:“哼,我再也不要委屈自己做别人的小妾” 他质问:“一生一世一双人?若是梅姐夫生在家境殷实的人家,还会只娶你姐姐一个吗?” 她闭着双眼觉得头疼,懊恼的说:“怎么不会?你就不能顺着我的话说么?为什么总跟我做对”说着就是一顿拳脚相加,幸是有些醉了,力气不大。 鸿烈将她手脚箍住安慰道:“好,我错了,快些回家吧!满街的人看你撒酒疯,更嫁不出去了”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声音明显弱了下来 忙活了大半月,烛心的饭馆终于要开张了,新店开张酒水吃食一律半价,倒是吸引了不少客人。只不过她取得店名实在是古怪新奇,但又通俗的让来来往往的人忍俊不禁,鸿烈仰着头看了半天然后突然问:“开店的钱是哪里来的?买这些桌椅板凳,再将前后院一气打通,如此浩大的工程花了不少银子吧?” 烛心眼珠一通乱转:“当然是我辛辛苦苦攒的” 他眉眼一挑:“哦?赵烛心,你到说说你是怎么攒的?” 烛心尴尬的笑着,正想溜走。 鸿烈一把拉住她的后衣领将她提溜了回来:“送你离宫时那件狐裘呢?” 烛心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突然问起狐裘的事了?果然是富贵时不惜一掷千金,贫困时一根头发丝都能记得起来。烛心只是笑嘻嘻的看着他,希望他不要再追究,谁知他依旧不依不饶的等着她说下文。 烛心只得从实招来:“狐裘大氅被我卖了,反正我现在是还不起,你要是觉得这店里哪件东西值你狐裘的钱,你尽管拿去好了”关键时刻,她耍赖的本事倒是一点不差,果真是为女人与小人不好惹也! 他并不要她的桌椅板凳,只是依旧看着那块牌匾上的店名:“那就是说这家店也有我的份?既是如此,你取名字是不是该征求一下我的意见?” 烛心暗想,他若是知道,买房子的银子是公主府的金筷子换的,是不是要把房子也抢走呢?正在出神,突然传来一声女 分卷阅读56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子的嬉闹:“赵九扣碗?辛夷啊!你说这名字是不是俗不可耐啊?” 烛心笑着一把拉住月海和辛夷,她们出现的可真及时:“你们久居深宫,消息倒是灵通” 月海叹道:“既同喝过一坛酒,我们好歹也算朋友,你竟然不辞而别,今日你新店开张,我们自然要来大快朵颐一番” 三人经过鸿烈身旁,辛夷微微行礼,被烛心一把拉了过去:“来到我这里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 以前他高高在上辖制于她,这今后他不过是个住在她家杂房里的苦力,她自觉终于扬眉吐气,好不痛快! 大家嘻嘻哈哈凑了一桌,烛心招呼她们先喝些茶水,转身钻进厨房,正看到梅姐姐细心的为梅姐夫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烛心有意咳嗽了一声,梅儿顿时羞得脸颊通红。 烛心歪着头就是盯着梅儿看个不停:“姐姐成亲后,出落的越发妩媚了” 梅儿又气又笑:“你这丫头,等你成亲了,看我怎么戏弄你” 他二人成亲后家中仅有几分薄田,烛心的饭馆正愁寻不到贴心的帮手,索性将夫妇二人拉倒店里帮忙,并许诺若是盈利五五分成,梅儿起先不同意,但烛心又道若是没有盈利大家都白干,请姐姐看在她如今实在拿不出工钱雇人的情况下帮帮她,梅儿明白她的心意,只好应了下来。 烛心系上围裙,盘算着给他们露一手家乡的拿手菜——扣碗。 儿时,村子里婚丧嫁娶扣碗这八道菜,皆是必不可缺少的。她也只是明白个大致做法,这几日与梅姐姐研习多次,终于做出与儿时吃过的扣碗相近的味道,烛心的意思是先将扣碗面市,再根据客人的意见集思广益进行改良,梅儿也表示赞同。 烛心将扣碗一一端上桌,辛夷与月海齐声赞道:“好香” 烛心示意她们尝一尝,众人正要举箸,月海笑道:“先别忙着吃,你先给我们讲讲,如此俗的不能再俗的俗名字,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说罢,引得辛夷也止不住笑起来 烛心道:“其实很简单啊!就是我常到巷口买炉饼,卖炉饼的老板人称陈六哥,我一时好奇便问道,陈六哥,你那五个哥哥也是卖炉饼的吗?陈六哥就笑了起来,说他是家中独子,之所以叫陈六是因为他生在六月,他烤的炉饼呢也叫陈六炉饼,这样口口相传,人们就会知道陈六家的炉饼最好吃,所以我就想啊!我生在九月,店里又主卖扣碗,干脆就叫赵九扣碗呗!”她认认真真的详细讲述了一番饭馆名字的由来,话刚说完只见月海笑的发间步摇乱颤,辛夷低着头肩膀却是抖个不停,斜睨一眼对面挺身端坐的鸿烈,他紧闭薄唇只怕也快憋出内伤了。 烛心气道:“我们这小店本来就是招待平民百姓的,那些有权势的大户该去客满楼”烛心故意将最后三个字说的咬牙切齿 鸿烈一听客满楼三个字,许是怕烛心将那晚的糗事说出,借口说去厨房帮忙,起身离去。 月海止住笑夹了一筷子腐乳肉,赞道:“这肉入口即化,一点都不觉得肥腻” 辛夷则夹了一块下层的皮渣:“这是什么?” “粉条做的皮渣”烛心问道,“味道怎样?” 月海饮了一杯酒道:“菜还可以,酒却不好” 烛心奉承道:“细数整个帝都,就是当今陛下的御酒也比不上你翟月海酿的酒” 月海得意的挑起眼皮:“那是,不过我的酒可不是谁都能喝的上的” 辛夷正要尝一尝眼前的丸子汤,烛心笑嘻嘻的将甜丸子汤推到月海跟前:“再尝尝这个,甜丸子汤你肯定没见过” 月海见烛心笑的不怀好意,放下正要举起的汤勺,瞅着烛心道:“辛夷,你快给这丫头搭把脉,我怎么觉得她眼冒金星呢?” 辛夷痴痴一笑不理会两人,夹了一筷子酥肉扣碗,细细品味着。烛心殷勤的为月海盛一勺八宝甜饭:“月海呀!俗话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好东西当然要发扬光大,百世流芳” 月海眯着眼睛向后仰了仰身子,又俯上前来单手托腮:“烛心,你现在真是一副奸商嘴脸” 烛心抱住她贴近道:“我出本钱,你帮我酿酒,赚了钱五五分?四六也行,你六,你六” 月海端坐起来,斜睨了一眼那道粉蒸皮渣,烛心急忙夹起一块殷勤的放入月海的碟子里。月海戏弄够了烛心,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她这般爽朗无忌的性子,憋在深宫确实不得自在。 烛心刚发现辛夷其实是典型的吃货一枚,看着她将满桌的扣碗尝了一遍,烛心递给她半个馒头:“扣碗就着馒头最好吃” 辛夷接过馒头问:“你这些菜都是怎么做的?为什么叫扣碗呢?不过每道菜都酥酥烂烂的,香味浓郁” “因为都是扣在碗里蒸的菜所以就叫扣碗了,蒸菜本就酥烂,老少皆宜”话说一半突然打住,“辛夷啊!我这扣碗可是只此一家,你该不会是想偷师学艺吧?” 辛夷道:“因为……我想”话刚开头,眼睛有意无意的扫了一眼月海,转口道,“想回去做给长辈尝尝” 分卷阅读57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烛心方才本就是有意逗弄辛夷,她父亲是御医,岂会贪恋她这点手艺,于是笑道:“这有何难,你们带些调好的扣碗回去在笼屉上蒸熟即可” 忙碌一天之后,将把盒递与辛夷,将其送走。月海难得出宫便以要帮烛心酿酒为名,让辛夷带话给晋阳殿。辛夷临行前悄声让烛心好生照顾鸿烈,烛心不禁有些糊涂,她一个御医的女儿与陇西王很熟吗? 星斗阑干,寂寂长街,已是繁华散去,众人皆在忙着收拾残食剩酒准备打烊,烛心独身站在门外望向沉沉尽头,他终是没有来,这龙城帝都到处是南宫府的产业,说是南宫府不过是因他身份特殊打的幌子,他的生意涉足各个行业,今日饭馆开张声势鼎沸,他怎会不知呢? 月海悄然立在她身旁:“在想什么?神情这般落寞,我看今日进账可观,怎不见你开心” 烛心扯出个笑容道:“开心呀!我最开心的事就是每日都能像今日这般赚个盆满钵满”, 门内的鸿烈望一眼门外,神情肃肃,心中自语:真是个傻子。 ☆、父子 帝都贵族云集,如今朝廷奸佞当道,市井繁华之地,时不时的总会闹出些乱子。 喧闹的人群中传出杂乱的叫骂声:“我家大人能看上你,不知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不快让你男人滚?” 老实巴交的菜贩只跪在地上不停的哀求,捧着今日盈利的十几文钱,希望他们能放过自己的妻子。 几步开外,小厮们簇拥着的留着八字须的男子调笑着,在容颜秀丽的妇人身上不住打量。妇人身旁三四岁的小儿拉着母亲的衣袖哇哇大哭,旁边围观的百姓皆是敢怒不敢言,只能看做前车之鉴回去嘱咐自己的俏丽娘子少上街为妙。 八字须男子眉心一皱显出几分不耐烦,身旁的小厮眼疾会意,一脚将菜贩踹到,蜂拥而上便要将妇人拖走。小儿哭的更厉害,直嚷着要娘亲,小厮听得心烦一巴掌打过去,小儿仰面向后倒去翻着白眼气息只出不进。躺在一旁□□的菜饭慌忙爬过来将孩子搂入怀中,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妇人见状在拉着她的小厮手上狠咬一口。小厮痛喊一声将妇人推到,气急败坏的挥拳上前,怎奈拳头还未落下已被身后的男子牢牢扼住手腕,还未及回头看又见一女子自人群中冲进来,一把夺过夫妻二人怀中的孩子掐紧人中,孩子哇的哭出声来。 八字须男子斜睨两人一眼,面上带着一抹肃杀冷笑。男子放开痛的龇牙咧嘴的小厮,阴沉着脸色,手指颤抖着攥出青白的骨节。那小厮欲伸手还击,但一转身只觉得男子身上透出的无限威严,让人胆怯,随即缩回手尴尬的挠挠头退回至八字须男子身后。 女子将小儿还给夫妻二人,转而对八字须男子笑道:“这不是驸马爷跟前的王管家吗?” 八字须微微一抖,这帝都认识他的人很多,但觉得这女子气势不似等闲,略带疑问道:“姑娘是?” 女子莞尔一笑:“御前女医辛夷”见他斜睨身旁的男子,又道,“这是宫中御医总管,与我一道奉命出宫采办药材” 王总管傲然一笑,摸了摸嘴角的胡子:“你们自去采办你们的药材,与我两不相扰” “陛下闲暇时常喜问我们这些来往于宫墙内外的采办宫人,民间有什么趣闻之类云云”辛夷话锋一转,透出丝丝冷意,面上却依然笑着,“我们纵使真的看到些什么,也不能什么都说呀!陛下忧心国家大事已是殚思极虑,我们做奴才的总不好让陛下徒增烦恼,王管家您觉得我说的对否?” 他自是欺软怕硬之人,权衡利弊没必要为了一个乡野妇人得罪这个皇帝身旁的红人,且她已经摆下台阶,他自是顺坡而下:“姑娘说的极是,还望姑娘勿将今日的事放在心上” 辛夷笑道:“自然” 王管家道一声告辞,临走不忘深深看一眼辛夷口中的御医总管,这御医让人没来由的心生惧意,但见辛夷笑颜相送也不好多问,扬长离去。 人群散去,辛夷将几锭银子交予菜贩,嘱咐他们今后远离帝都做小生意去吧!菜贩一家人自是感激不尽,千恩万谢。 辛夷见一旁的仁熙皇帝阴沉着脸色极力隐忍,轻声道:“此番出来,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还是离这些是非远一点吧!” “一介小小家仆横行帝都无人敢管,帝都尚且如此,那帝都之外的子民又是何种境遇”仁熙帝微闭双眼,怒火闷在胸口,忍不住一阵咳嗽。 辛夷急忙递上帕子,仁熙帝剧咳几声紧攥帕子的手无力地垂下,辛夷将帕子接回目光极快的一扫,心间隐隐一痛。 仁熙帝稍稍调整体内气息沉声问:“是在这条街上吗?” 辛夷一扫方才的阴霾,面上挂起笑意:“过了前面那家古董店便是了” 晨起时,烛心在梅姐姐家的巷子内采了好些嫣红的指甲花,一时兴起便包了指甲。月海见状也吵着要染指甲,两人便逃了懒,蹲在扣碗店门外的石阶旁,捡了干净的石头将指甲花捣烂撒上盐巴,又挑选宽大的叶子为月海 分卷阅读58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包指甲,惹得梅儿一通好笑,一个已嫁作人妇,一个也是及笄的大姑娘了,怎么偏偏玩兴不减呢! 辛夷与仁熙帝驻足在几步开外,正看到烛心与月海蹲在门口,烛心一一将手指上缠的指甲草叶子拽下,然后伸着手指与月海作比较:“我这个颜色怎么染得怪怪的” 月海道:“你总那么没耐性的一会儿便拽下来看看,当然上不好色了” 天气晴好,鸿烈正提了一篮子大蒜坐在门口剥,烛心将手指伸到鸿烈眼前,兴致冲冲的问:““喂,好看吗?” 鸿烈眼睛里噙着一丝笑,奚落道:“你中尸毒了?” 烛心气急,掐着鸿烈的脖子一通摇晃:“我中尸毒了,现在要吸血” 仁熙帝在几步外看着,面上却浮起笑容,辛夷见仁熙帝面上好容易有了几丝笑意,心中倍感欣慰,提高声音叫道:“烛心” 三人皆是朝她看来,月海与鸿烈显然一怔,唯独烛心不知内情,笑嘻嘻的迎过来略一行礼,觉得“辛大夫”面色有些青黄,精神头儿不大好,似是大病初愈。 辛夷温言道:“上次我带回去的扣碗,爹爹尝过后着实觉得味美,但是我总觉得吃不出在店里的味道,所以今日特地登门来解馋” 烛心得意的扬起下巴:“扣碗就该有扣碗独特的‘味道’,扣碗这种食材本就起源于民间,这就好比有时候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觉得畅快淋漓,若是偏要拿着纤巧精致的琉璃杯盏,小饮轻啜自然失了其中的妙趣” 烛心这个逮住话题便开始滔滔不绝的性子,辛夷算是领教过了。仁熙帝一派温和,看似神情专注于烛心的畅谈,实则却是心有旁骛。鸿烈垂首立在一旁,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戏谑姿态。月海意味深长的对着辛夷抬眸一笑,辛夷敛回视线若有思量。 几人各怀心事,唯有烛心只当是寻常亲友间的探望,无疑众人心中都不想让烛心卷入这场是非,所以皆是将计就计只当‘他’是辛御医。 烛心边介绍扣碗的由来和做法,边将二人带上二楼雅间冲上茶水,辛夷刚想取出银针试茶,仁熙帝已将茶水饮了半盏。辛夷眉心微蹙,仁熙帝仿若未见只是朗然一笑,对烛心道:“那今天我是有口福细细一品这人间美味了?” “辛伯父,太斯文就品不出它的味道了,待会儿扣碗做好了,我教您怎么吃”烛心这个自来熟,不过二次相见倒像是遇见隔壁家王大叔一般侃侃不停 仁熙帝朗然笑说:“那日在高阁上看到你时,愁眉惨淡着实可怜,今日再见倒像是换了一副性子,宫墙内的日子真就如此让人厌恶?” 烛心看一眼滴漏,微笑不语,推开窗子探头左右张望。仁熙帝与辛夷相视俱是不解其意,烛心示意他们看街边的馄饨摊,只见两个年轻人扶着一老者在馄饨摊坐下,高声道:“老规矩” 馄饨摊的小贩熟练的盛了三碗馄饨一一放置客人面前,年纪略长些的年轻人将几个馄饨拨入老者碗中,老者摸索着拿起羹匙慢慢吃起来,年纪略小的男子要将馄饨拨给年长的,年长的大手一挥指指老者又直摇头。 烛心道:“每隔几日三人总是结伴来吃馄饨,每次吃混沌哥哥总是要将馄饨拨与父亲一半,弟弟便抢着要将馄饨分与哥哥,那父亲患有眼盲想来听力是格外灵敏,最后总要剩下半碗推说吃不下了” 仁熙帝眸内氤氲:“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辛夷知此情此景无疑戳到仁熙帝痛处,不禁皱眉对烛心微微摇头,奈何烛心这个话唠视线根本不在她身上,只是嘟囔一句:“那个没有人情味儿的地方,我再也不要去了” 街市上三三两两的不断有乞讨者穿行而过,仁熙帝问道:“帝都有很多乞丐吗?京兆尹难道未做安抚吗?” 烛心尴尬一笑:“我刚到龙城时就是乞丐,后来被一位好心的公子收留,才不至于饿死” 仁熙帝的脸色愈加阴沉,辛夷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强颜笑道:“烛心,你不去后厨帮帮忙吗?这时候应该上客了” 烛心向外张望一眼:“你们先喝茶,我去催菜” 待烛心离去,辛夷猛然下跪:“奴婢有罪,奴婢让影卫们少报忧患,并非袒护什么,只是您的身体最忌忧思过甚” 仁熙帝轻叹一声,抬手示意辛夷起来:“朕知道你的心思,这些年萧程两家几欲将朝堂换血”仁熙帝重咳几声将视线转向窗外,“文臣谋士多靠拢程家,武将又多出自萧家军,为数不多的中立者都怕再步王家后尘,九卿之中原支持烈儿的郎中令和治粟内史,皆被程相罗列各种罪名集结朝臣上书弹劾。朕为保其性命,将二人贬去陇西任职,也是希望他们能暗中辅佐烈儿,朕忧心的事是太多了,实在是无力将一幅完整的秀丽江山交予烈儿,只想在活着的时候尽力为他多铺几里路” 辛夷眸中暗含悲伤,在她心中眼前这个人不仅是北黎的帝王,更像是自己的至亲。 他心中愧对辛百草,所以在辛夫人病逝后将孤女接入宫中,犹记得当年孤女初见帝王时冰冷的眼神,这些年他亲手将至爱的乐央公主送入虎口,又将 分卷阅读59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他与皇后唯一的儿子贬去陇西。 也许是自小太过偏宠鸿烈,以至于这些年三皇子寒濯与其父子间貌合神离,如此想来,这些年竟只有一个辛夷如亲女般侍奉左右。 帝王,这便是帝王,安享常人所无之浮生,身负世间人所不能承受之重任,他这一生自认是失败的,心知所负百姓,奈何时不我待。他这副溃如危楼的身躯还能再撑多久? ☆、相惜 烛心觉得跟小乞丐颇有缘分,现在生活也算吃穿不愁了,就做主留下了她,白天可以在店里帮忙打扫,夜里可以跟她或者梅姐姐同住。 夜里,将小乞丐洗漱干净,发现竟然算的上是个小美人胚子。 烛心曾当过乞丐便比旁人多了一份惺惺相惜之情,问她名字,小乞丐思忖半晌说道,小乞丐、臭乞丐,大家都是这般称呼他们。 烛心摇摇头,熬到半夜打算为小乞丐想个好名字,决不能像南宫府的姑姑那般取什么荷花秋菊之类的。 灯烛着到半夜,终是没想出什么惊为天人的好字。 灯芯“哔哱”忽暗了一下,静谧的夜里烛心突然打了个冷颤,深夜凄凄写字的热情瞬间散去。烛心将扣紧的门栓又晃动了几遍,确定已经扣紧。门扉年久失修两页木板总也合不拢,烛心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夏夜明朗院中树影斑驳,院门半掩竟未上门栓,门外隐隐似有身影晃动。 心脏突突的跳得剧烈,招贼了,月海呀月海,你怎么就偏偏今天回宫去了呢?轻声唤醒小丫头告诉她,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屋门半步,小丫头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烛心蹑手蹑脚闪出屋子,在院中寻了根扁担,借着点点星光紧握着手中的武器轻移几步,听得门外的人竟然在窃窃私语。好呀!还不是一个贼,莫不是在商量着哪间屋子里有值钱的东西?这个鸿烈果真睡得比猪还死。一对二明显处在劣势,不如先大喝一声壮壮胆子。主意拿定,烛心抡起扁担将门扉挑开大喝一声:“小贼哪里逃” 门外人影一闪已是逃走一个,另一人闪过她的扁担,哭笑不得问:“大半夜你在唱戏?” 烛心收回扁担松了口气:“大半夜不睡觉,你在跟谁说话?我还以为招贼了呢” 鸿烈斜睨一眼烛心盛气凌人的模样:“你这般泼辣早已名满帝都,哪个贼敢来?” 烛心知道他在转移话题,挑着眼皮盯着鸿烈问道:“刚才那个人好像是张绍?” 自打陇西回来后便再未见过张绍,只觉得这人不怎么爱说话,却也不似呆板木讷之人。 “他深夜来访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怎么不让他进来,差点把他当毛贼痛打一棒” 两人边说边进了院子,鸿烈将院门拴插好,随口说:“没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是说起姐姐的近况,白日来又不方便,只好寻了深夜来访” 若张绍真的只是来汇报公主的近况,大可不必这般遮掩,烛心顺着他的话叹道:“北黎唯一的公主本该是至尊至贵的,只可惜误嫁中山狼,白白辜负了如花美眷” 他的心中一痛:“儿女于他而言,不过是牵制朝臣势力的工具” 烛心知他心有怨恨,但想到历史上很多皇帝皆是有种种心酸无奈,父子之间总是这么生有间隙终归不是办法,于是轻声劝慰道:“或许他也有逼不得已的苦衷” 他的眸中突然燃起滚滚怒火,逼不得已?若是连身边无辜的亲人都无法保护,即使身为帝王又有何用?姐姐这些年过的什么样难以启齿的日子,又有几人能感同身受。烛心被他周身燃起的戾气吓得缩了缩身子,他意识到她眸中的惧意,身形松散下来又恢复了往日平淡的样子。她不过是个不知情者,又何必迁怒于她呢? 鸿烈尽量似往常一样语气问:“你房中的灯烛怎么还亮着?这么晚了在忙什么?” 烛心乖乖答道:“我想给小丫头起个名字” 她别过视线并不敢看他,他心中突然又是自责又是怜惜,嘴角硬是扯起一丝笑温言问:“那想出来了吗?” 她依旧不看他,撅着嘴似有些气恼:“才疏学浅,实在想不出来” 他略一思忖:“女子的名字大都取个美好娟秀的意思,就叫晴澜吧” 她觉得甚好,看着他问道:“有什么说法吗?” 他道:“世有美景,漳渡晴澜” 两人四目相对,却没来由的觉得有些尴尬,方才的谈话完全不似二人平日鸡毛蒜皮都能吵上半晌的作风。 想到方才张绍传来的消息,这场风暴终是要来了。终究是要离别回到彼此生活的道路,他不属于这市井田园,她却倍加珍惜如今来之不易的安定。 星斗阑干,碎了点点银河,两人默契一笑分别回屋安睡。 正午时分,扣碗店内客人往来,一片忙碌。烛心收钱收的不亦乐乎,梅姐夫大哥和梅姐姐在厨房忙的晕头转向,晴澜小丫头也帮着收拾桌子,鸿烈来柜台取客人要的酒,无意间扫到烛心记得流水账,不 分卷阅读60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禁觉得头大,她写的这是哪个国家的字?认真看上半晌倒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烛心正喜滋滋的盘算着一餐大概有多少毛利,忽觉旁边的光线被挡住,急忙用袖子遮住账本:“看什么看,还不快去送酒” 门外吵吵嚷嚷的停下几辆马车,烛心向外望去见每辆马车上都载着一个半人多高的粗木桶,辛夷探进门内冲她神秘一笑,示意她出来。 烛心凑近木桶一闻,好香醇的酒,欣喜道:“是果子酒” 辛夷打趣儿说:“月海托我从宫里运出来的,她可真算得上当之无愧的酒鬼,住的园子里有一大间屋子里全是这样高大的木桶” 烛心听到这些已是兴奋的神采飞扬,辛夷边吩咐随行的人将木桶搬进去,边拉着烛心走到另一辆马车旁,掀起两只箱子,烛心惊喜的瞪大了眼睛,竟然是琉璃酒樽。 辛夷歪着头笑道:“怎样?我是觉得果子酒盛在这样的琉璃酒樽里要比那又笨又重的酒坛子更能提高身价” 烛心几近感激涕零的握住辛夷的手,酝酿着该说些什么感谢的话,辛夷笑道:“唉,什么也别说了,今后少不得常来叨扰,你别嫌我们烦就是了”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体己话,一个扎着总角小髻的小胖墩儿拉拉烛心的衣角,边说边指指对街屋檐下:“那个哑巴姐姐好像要找你” 烛心望过去,屋檐下的女子坐在台阶上,泼墨般的长发散落在绿罗衣上,眉心微微攒着,剪水双眸里极力隐忍着痛楚之色,嘴角却硬生生扯出一丝浅笑,她不是墨竹别馆的倾卿姑娘吗? 辛夷见那女子一手按着脚踝似乎很痛苦:“她的脚受伤了” 烛心急忙过去想将她搀扶到店里,怎料刚刚起身人就痛苦的一脸涨红,辛夷道:“恐怕是伤到骨头了,这里也不方便查看伤势,不如先送她回家?” 与倾卿虽只有一面之缘,烛心却对她有一种莫名的赏识,眼见着她痛苦,自己心中了揪成一团:“倾卿姐姐住的别馆在嵩景山上,回去也不方便,不如先到我家休息一下” 倾卿闻言焦急的摇头,指指落在台阶上的几包草药,又指指嵩景山的方向,烛心恍然是家中有人生病了,而能让她如此着急的只有墨竹别馆的那位抚琴先生了。 烛心不再劝解,将店内的事情嘱托给梅姐姐,又差人雇了一顶软轿,与辛夷一同送倾卿回别馆。烛心一路安慰倾卿告诉她,辛夷也是一位医术卓然的好郎中,让她安心别急。倾卿本来是很着急,但看到烛心小小年纪反倒很老成的安慰起她来,不禁觉得好笑,眉心也渐渐舒展开来。 辛夷知道倾卿在笑什么,也打趣说:“烛心就喜欢说些老气横秋的话” 倾卿轻掩朱唇微微笑起来,烛心撅着嘴不理会辛夷,真论起谁吃的白饭多,真不好说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呢。 ☆、墨竹别馆 墨竹别馆内升起袅袅烟雾,淡淡的药草味掩住了竹林的清香,三三两两的婢子仆人忙进忙出,与上次来时的清净大不相同。熬药的婢子见倾卿回来了,忙迎了出来,听烛心说倾卿脚受伤了又赶紧使人抬了个软架出来。 绕过悠长的栈道,药草味愈加浓烈,辛夷扫了一眼石台上陈列出的药材,心生疑窦。 烛心见她发呆轻推她一把:“别馆主人是个温良如玉的君子,今日再见真是有缘” 辛夷低声问:“他是否身带沉疴痼疾?” 烛心想了想道:“就是双腿行动不便” 辛夷自语:“果真如此” 婢子将倾卿姑娘搀扶下软架,几人进了室内,别馆主人正半倚在竹榻上看书,见一行人进来,温和笑问:“一念道长又托姑娘送好茶来了么?” 烛心脸颊一红,知晓被一念师父出卖了。 倾卿替她解围,双手比划一通他已是明白,却并不着急,依旧不紧不慢的对辛夷道:“劳烦姑娘为倾卿看脚伤了” 辛夷回之一笑,婢子为倾卿将罗袜褪下,脚踝处已经呈现出淤青色,肿的像个大馒头。烛心抬眼悄悄观察竹榻上的男子,谁料被他逮了个正着,他慧黠浅笑似在问她看什么?烛心别过视线看向园外的茫茫竹林,这男子好生奇怪,就算倾卿是他养的外室他也不该这般淡然吧? 辛夷仔细查验了伤势,随手提起桌上的毛笔写下药方:“并未伤到骨头,只是扭伤的比较严重,方才进来的时候见府上的药材还算齐全,只是少了没药和红花,药配齐后内服活血止痛汤,外敷药用黄酒调成糊状蒸熟”婢子接过药方躬身退出去配药。 倾卿对辛夷竖起大拇指赞她医术纯熟,辛夷微微一笑:“不过是寻常之症,方才见府上晾晒药材,可是用作药浴?” 倾卿一听觉得辛夷不似普通的医女,扯扯辛夷的衣服示意她帮馆主看腿。馆主只是淡然一笑,摇了摇头。倾卿又握住辛夷的手,眼神恳切。辛夷略一思忖问:“可否将这药浴的原方给我看看?” 倾卿欲起身,烛心急忙制止:“在哪里?我去拿” 分卷阅读61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倾卿指指书桌上的木匣,烛心将木匣递给她,倾卿打开木匣似对匣中的药方极为恭敬。辛夷盯着木匣内的一卷破旧的麻布失态的呆立着,倾卿捧着匣子颇为尴尬。烛心不明所以,只觉得总不能就这么僵立着,上前一步手刚伸出便被辛夷挡住,她声音微颤道:“我来” 辛夷双手将那卷药方轻轻拿起,仿若捧着的是无价珍宝,烛心觉得有点好笑,不过是个药方就算是痴迷医药也不要如此夸张吧?她打开药方并未细细浏览只看了一眼便又恭恭敬敬放回匣内:“冒昧相问,馆主这药方从何而来?” 馆主道:“多年前一位游医所赠” 辛夷闻言红了眼眶,许是觉察出自己失态,又自解道:“见到前辈的辛劳成果,一时感触” 倾卿还是满含期待的看着她,辛夷又说,“既然那位游医已经写下了这药方,这便是最好的医治方法,辛夷才疏,实在帮不上忙” 馆主到像是习以为常般并不放在心上,倾卿却是捧着那个木匣有些失望。 平日里在扣碗店都是等客人不多之后,众人就开始吃饭。想到今日走了这么老远的路,却还粒米未进,烛心的肚子很不争气的咕噜一声。烛心很不好意思的说:“我们该回去吃饭了” 馆主畅然笑道:“不如先在寒舍用过膳食,待暑气散尽后,在下差人将二位送回城内可好?” 自从尝过快被饿死的滋味后,烛心便对饥饿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正担心自己饿着肚子走不回去,客套道:“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馆主吩咐婢子准备饭食,辛夷呆在一旁出神,倾卿自不必说,只是很温和的看着众人,一时间气氛颇为冷清。虽然是在人家家里吃饭,但也不能就这么死乞白赖的干等着吧!总该找些话热热闹闹的烘托一下气氛才对。 烛心突然注意到倾卿颈间系着的绿丝绢,于是赞美道:“倾卿姐姐的脖子白皙无暇,衬以绿色丝绢很是别致,但是如果不系丝绢更显清灵,那么好看的脖子为什么掩着呢?” 倾卿闻言嘴角的笑容淡了许多,默默地垂着眼帘,一手轻轻抚弄着娇柔的脖颈。烛心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但又不知道错在哪里,只得求救般的看想向馆主。他的眼神并未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温和的说:“倾卿,将丝绢拿下来” 倾卿温顺的按他说的做,只是丝绢扯下的刹那,烛心不禁呆愣住了,雪白的颈间竟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虽是疤痕但却并不觉可怖,伤口缝合的技艺极为精良。 静默的气氛引得辛夷亦抬头望去,情之所动,脱口道:“鱼钩九针法,这伤口是利器伤及喉管,大难不死已是万幸” 烛心义愤道:“什么人这样心狠,对一个柔弱女子下此狠手” 倾卿摇头示意烛心不要再问,馆主随手将榻上的书籍扔到一旁的矮几上:“多年前,被流寇所伤” 烛心细想,他的腿想必也是那时坏掉的,暗暗自责不该没话找话说掀起他人伤痛。 馆主抬眼看一眼烛心:“我家小妹若是活着,也该是你这般碧玉年华”见他提起小妹,眉眼间有些失神。 烛心一时感慨,蹲在竹塌下细声安慰:“我在这个世上也是孤苦一人,如蒙不弃,以后称您为大哥可好” 他登时微愣,烛心顿觉方才的话实在唐突,不知所措间,馆主突然爽朗大笑拍手叫好:“还不拿酒来,庆贺我又多了一个妹子” 四人吃吃喝喝直到日暮西斜,倾卿平日不饮酒但少见馆主如此开怀,也跟着小酌了几杯,昏昏沉沉的醉倒在一旁。辛夷酒量还好至少人还是清醒的,馆主却是面不改色。 酒毕又让人取了古琴为众人作乐,铮铮天音轻快欢乐。 一曲奏完,烛心先是赞叹而后借着酒力一吐心中疑问:“兄长,倾卿姐姐于你算是很重要的人吗?” 馆主轻抚琴身:“自然” “那为什么她受伤,不见你有一点焦虑?”烛心大睁着眼睛看着他,酒色晕染着双颊仿若醉掉的胭脂 他道:“既然有医者在,我着急有何用?”这理由倒是说的直白,“况且纵使是担心为什么一定要显现于外在呢?” 烛心压下去上翻的酒嗝,哑口无言,抬眼看着辛夷,似在问她:他解释的对吗? 辛夷看她醉眼迷离的模样,轻言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馆主看到两人小声嘀咕,也不做挽留:“再晚些,下山的路就不好走了,差人抬肩舆送你们回城吧” 烛心迷迷蒙蒙的展颜一笑,爬起来便向外走去,歪歪斜斜的一头栽倒在门框上。门外的婢子急忙将她扶起,这一撞到是清醒了几分,见一圈人都围着她嗤嗤的憋着笑意,烛心脸一红快步向外走去。馆主嘱咐辛夷多加照顾这个粗枝大叶的妹子,辛夷点头行礼告辞。 辛夷搀扶着烛心,两人走在狭窄的栈道上,烛心气恼道:“以后再也不喝酒了,每次喝了酒都会出丑” 辛夷听了一笑:“你这句话说了很多遍了,哪次也没见你少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分卷阅读62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相互打趣,迎面行来一个头戴幕离的女子,帽沿四周垂下的黑纱将整个身子遮的严严实实。栈道容不下三人并行,那女子抬眼看了一眼两人,又见她们身后跟着婢子,知晓是客,低着头侧身退到了一旁。 两人下了栈道,烛心突然回头看了那女子一眼,熟料那女子似也在偷窥她,只是一回身人便消失在栈道的拐角。 墨竹别馆内,竹榻上的男子静静的听完幕离女子传递的消息,半晌无言。女子垂手立在一旁也未敢多问,须臾男子将手中的《风后八阵兵法图》微微一斜,道:“那紫衣女子叫辛夷,查一下她的来历” ☆、旧疾 回到城内已然掌灯,远远的便看到梅姐姐在店门口东张西望。 肩舆停下,梅姐姐责骂到:“不是送那姑娘回家吗?怎么这么晚?”又闻到两人一身的酒味,“还喝了酒?两个未出阁的姑娘真是胆大” 辛夷道:“烛心在嵩景的别馆内认了个大哥,一时高兴就都多饮了几杯” 梅儿摇头喟叹,烛心是这性子,到哪里都能攀出三门亲戚,也不忍再责骂她们,伸手去拉昏睡在肩舆上的烛心,熟料这丫头睡熟后竟是死沉。辛夷正想搭把手,鸿烈已经挡在她面前将烛心抱了出来,转头对梅姐姐说:“我先带她回去”又对辛夷道,“你今晚随我们回去暂住一宿,我照顾她终归有些不方便的时候” 虽知道辛夷医术好,梅儿还是多加嘱咐两句,才略放心。 远远的看到他们的身影混入人群中,梅儿想到掌灯前宣少爷的来访,究竟真的是顺道来看一下,还是有意而来?他所说的麦田之约又是什么?烛心那丫头平日看起来心性坦然,其实却最是心重。这个落难王爷与这丫头到似一对欢喜冤家,平日里虽多是奚落于她,却在甚微之处显露关切。如今只盼着烛心能有一个好归宿,有一个真心疼惜她的人,她这个做姐姐的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梅姐夫将冰镇的梅子汤端出来,正看到梅儿还立在门口,微微一笑走过去轻握一下她的肩膀,两人相望会心一笑。 青石小院内,油绿的柿子果又长大了些,硕果累累压在枝头。 屋内闷热索性在树下撑了席子,三人露天席地纳凉。烛心酒劲儿正上头,叽里咕噜的说着醉话在席子上滚来滚去,以至于鸿烈要不断的将她从席子边缘拉回来,往复多次鸿烈不耐烦了寻了根绳子将两人的手腕绑在了一起。 辛夷跪坐在一旁,噙着笑意看着堂堂一国王爷拿这小丫头没办法,这世间种种真是一物降一物。 鸿烈抬眼斜睨一眼辛夷,尽是无奈。 辛夷借机问道:“那日陛下来扣碗店,殿下为何有意躲避?” 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凝重:“当日,母后日夜思念他的时候,他在哪里?” “所以如今,殿下是在惩罚陛下,让他备尝亲情冷漠之苦?”鸿烈默然不语,眸内已是一片冰冷,辛夷摇头,“当初我也恨过他,毕竟父亲当年出走与他脱不了干系,以至于我母亲忧思成疾,至死都未见到父亲” 想到百草叔叔,鸿烈心中一痛:“你父亲客死异乡,你到能对着仇人奉若至亲” 辛夷鼻翼酸涩:“诚如你所说,我尚且都可以谅解他的种种无奈,你还有什么不能放下的?况且他已”想到仁熙帝溃如蝼蚁的身体,她不忍说出实情,“况且他已是悔不当初,你当知晓,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道理” 他强撑硬气:“他不是还有个好儿子吗?我与皇姐已无过多利用价值,他该弃如草芥才对,如今惺惺作态充什么慈父” 她虽知道个中原委,却不是说出一切的时候,只是悲痛的凝视着他,说不出话来。他不忍直视她的眼睛,若无其事的在烛心身边躺下,烛心睁开眼睛对着他一笑,咕哝一句:“公子,你许久不来看我了”说完依着他的肩膀昏昏沉沉的睡去 他心中一酸,也沉沉的闭上眼睛,这世间他可追求的只有权势与皇位了,别的再不去多想。 夏夜渐渐静谧,灯烛尽后,萤火点点起舞,萦绕在小院内这般安静祥和。 天微微亮,整个帝都笼罩在一片微蓝的薄雾里。 烛心迷迷糊糊的半坐起来想伸个懒腰,忽觉左边的胳膊沉甸甸的,大睁开眼睛看看绑在一起的手腕,又看看睡在一旁的鸿烈,再环视四周,怎么会睡在院子里?思虑着,侧身弯下腰盯着鸿烈看了半晌,他的鼻子怎会生的这样秀挺?心念一动,觉得自己现在行为实在猥琐,对着他的小腿就是一脚。 鸿烈闷哼一声,睁开眼睛正对上烛心含怒的双眸:“为什么将我绑起来?” 烛心歪着头直视着鸿烈,等着他像往常那样与她争论一番,熟料他只是默默地将绳子解开径直起身,到水缸边舀了水洗漱。 烛心挠了挠头,觉得有些下不来台,大声道:“你这个登徒浪子,昨晚对我做了什么?”话音刚落,辛夷端着早饭正好从厨房出来,烛心一下子满脸涨红。 辛夷打趣道:“知道脸红了?一个姑娘家大清早说 分卷阅读63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的什么胡话,不将你绑起来,你睡得就不是竹席是石板了”烛心想到自己睡觉的翻腾劲儿,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伸了个懒腰,起身去洗漱。 三人围着石桌吃早饭,说是石桌其实是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周边又放了几块略小的石块当凳子。烛心见鸿烈只是埋头吃饭半晌无话,不禁觉得奇怪,正巧他要夹菜,烛心眼疾手快一筷子夹住他正要夹得那根菜叶,得意的瞅着他。熟料鸿烈只是很淡然的去夹另一边的菜,烛心没来由的一阵气恼连连阻截他的筷子,偏不让你吃,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鸿烈只是抽回筷子将白粥大口喝完,淡淡的说了一句:“我先去店里帮忙” 烛心瞅着他的背影咕哝一句:“抽什么风” 辛夷淡淡一笑,抽的酸醋风。 早饭过后,辛夷辞别,烛心背了两筐皮渣送到店里。 鸿烈一整天忙忙碌碌的倒是听话的奇怪,烛心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有时烛心故意找他的茬,他也不像往常那般与她戏谑耍闹,烛心顿觉好没意思,只得将算盘噼里啪啦拨的脆响。 “姑娘” 烛心抬起头见是宣亦身边的小厮,他似乎很是着急。 烛心懒懒的托着腮:“客官要点什么?” 小厮一句囫囵话都没说整,急的直冒汗:“公子病的厉害” 烛心神色一凛:“什么时候的事?可知道是什么病?” “是犯了旧疾,几日前有个客商为了讨好公子就送了一幅画,也不知画上画得什么,一向不沾荤腥烈酒的公子,突然醉的不省人事,引得沉疴痼疾又犯了,还吐了血,昏睡了这几日直到现在还没清醒,上次多亏的姑娘,所以……” 烛心听到公子吐血,顾不得再听后话,将账本一扔便朝着南宫府的方向奔去。 此去经年,再入南宫府,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走近这所深宅大院了。正出神,小厮一把拉住了她恳求道:“好姐姐,咱们还在从侧门进去吧,姑姑知道我随便带人进府,肯定会打死我的” 烛心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也不忍再为难他。 竹闲阁的院子的墙角长了一株好大的梧桐树,浓郁的树荫遮蔽了大半个房顶,青砖庭院内没有半点繁花乱草,唯有那片清幽的竹林奋力的生长着欲与桐树试比高。常听人说起竹子凌霜傲雨,总是会长过周边的物体,烛心只是觉得好笑,还好这里不曾高楼林立。 竹子,竹心?公子是将这竹子当做了南宫大小姐的化身?可是,竹子向来是没有心的,烛火却不同,它虽光芒微弱,却努力的温暖着每一个靠近它的人。 小厮见她呆立着出神儿,连连催促她快进屋,以防让人看见。屋子被屏风隔着,外边的小厅陈设简单多是书籍,若不是小厮说这是公子的卧房,烛心指定当做书房。 绕过屏风,只有一床一矮几,他似乎睡的很痛苦,紧锁着眉头,刀刻般的薄唇时不时的微微抽搐几下,呼吸也是时快时慢,脸色十分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烛心急忙上前掏出帕子细细为他擦拭:“那人送来的什么混账画,让公子病成这个样子” 小厮指指矮几上的卷轴画:“就是这副” 烛心道:“打开看看画得什么” 小厮为难的摇头:“公子的东西,我们向来不敢乱动” 烛心若有所思,支开小厮让他去给公子拿些清淡的米粥。 她在矮几前坐下,刚伸出手又缩了回来,不知在害怕些什么,定了定心神还是将画卷慢慢打开,画中是个男子负手立在一片竹林下,这片竹林极是眼熟,不正是院子里那片竹子么?画的右上角一竖蝇头小楷: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小楷下是娟秀的印着主人的名字。 她匆匆将画卷合起放回原来的位置,原来是她。 “竹心,竹心”床榻上的人紧闭着双眸痛苦的喃喃自语. 她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自欺欺人握住他的手温言道:“我在” 他果然安静了很多,不过须臾又痛苦的拧作一团:“竹心,竹心” 她慌乱的想给他倒点热水,忙中出错,茶水洒了一桌子,印湿了一旁的书本,急忙将书本拿开擦干水迹,又打开看看里边有没有损坏,刚翻开扉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嗟余只影系人间,如何同生不同死。 她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在他床边坐下,见他的呼吸平缓了许多,默默道:“公子,这么多年了,你一心记挂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身上,又何必呢?死了就是死了,尸骨都化成了灰飞,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说的言辞铮铮,说罢头也不回风也似的离去,刚踏出屋门,脚下一软似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般,顺着木门就要瘫下来,刚巧小厮端着粥进来,眼疾手快单手将她撑住:“姑娘脸色怎么也成了这样子?要不要送你去看郎中” 烛心站起来失魂落魄的向外走去,根本没听到小厮说些什么,走了好一段才听到他急急的声音:“姑娘,后门,后门” 她转过头,苦笑一声。 自从她去 分卷阅读64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了另外一个世界,南宫老大人就将所有关于她的东西尽数销毁,他夜夜盼她入梦,却始终不见故人。如今再见她的手迹,他竟然突然痛的再难支撑下去。 ☆、天变 夜幕深沉,自扣碗店回到家中鸿烈都对烛心不言不语,她心里本就不好受,见他这般冷落于她,气呼呼的不让他睡觉,指使他宵禁之前到城南和城北的粉条店里取回明日要用的原料。 劳累了一天,鸿烈面上颇具疲态,却懒得与她辩驳,径直出门去。烛心这般无理取闹不过就是想和他痛痛快快的吵一架,出出心里这口怨气,奈何他忍气吞声就是不搭理她。她讨了个没趣,歪在床榻上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睛。 突然有人将门敲得震天响,想是鸿烈将粉条拿回来了,烛心怒道:“敲什么敲,我听到了,你不是武功很好吗?这么矮的墙头都进不来?”说着将门拉开,却看到一脸泪水的辛夷,想是来的很急,钗环发髻凌乱的不成样子,一进门便急切的问道:“王爷呢?” 烛心呆愣一下:“去背粉条了,先去城南再去城西” 辛夷悲恸,喃喃自语:“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烛心从未见过辛夷这般慌乱过:“什么来不及了” 辛夷猛地抬头盯着她,凝视须臾,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跟我走” 她被辛夷攥的生疼:“辛夷,你要带我去哪里?大门还没锁上呢” 烛心几乎是脚不沾地,被辛夷硬拽着奔至巷口塞上了马车,一声鞭响马车疾驰而起,她被颠得东倒西歪,辛夷却驾着车狠命的抽打马背,车轱辘在长街石板上滚滚而过,寂静的夜里似漫天惊雷。烛心突然心跳的厉害,缩在马车内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煌煌帝都,正门急急大开,一辆马车飞驰进去,缭乱的影子忽明忽暗,烛心抓紧车壁掀开帘子,眼前的景物颇为熟悉,这里是——帝宫。 烛心镇定下来,扣住辛夷的肩膀问:“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辛夷哭的不能自抑,紧紧咬着的下唇,微微渗出血来,马车停下依旧不言语,只是将烛心拉下来,提起裙裾踏着高耸的台阶疾驰而上。 工匠们修建这许多台阶本是为显示皇帝的威严,此时辛夷却恨不得插翅飞过去,辛夷脚步飞快,她身后的烛心几乎是连滚带爬颇为狼狈。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辛夷拽着烛心破门而入,守在门边的婢女着实吓了一跳,见是辛夷才松了口气,将门关好,依旧守着,不时透过门缝向外张望。 偌大的宫殿,金碧辉煌,却无一丝让人暖心的感觉,冷冷清清的算上刚才的婢女也不过三人。 虚掩着的盛世腾龙锦帐内突然传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咳嗽声,然后是沙哑的声音问:“是烈儿吗?烈儿” 辛夷放开烛心,将帐子挽起,轻轻跪在床榻前,忍住哭泣道:“陛下,奴婢没有找到王爷” 烛心周身一僵,陛下?这不是你爹吗?难道辛夷是公主?不对,北黎只有一个乐央公主,他不是辛御医,他是北黎的九五至尊——仁熙帝。 他眸内刚刚燃起的清明,瞬间化为灰烬,辛夷胡乱擦一擦掉下的眼泪,一把拉过来呆愣在旁的烛心:“烛心姑娘来了,她与王爷的情谊,值得陛下将要事相托” 仁熙帝将浑浊的视线移向烛心,烛心颤抖着跪下,他的脸色已近死灰色,气息奄奄,想是大限将至,他闭上眼睛积攒了些许力气,颤颤巍巍自怀中拿出一个锦囊:“好孩子,万望将此物交予烈儿” 烛心将锦囊接过,沉甸甸的不知是何物。 不过半月他竟瘦的指若枯骨,想到高阁初遇时他虽清瘦却也是神采奕奕,扣碗小店内他像寻常父亲般殷切的望着自己的孩子,皇家世事纷杂,父子兄弟间的是非恩怨,是无论如何也理不清的。 仁熙帝还欲嘱托些什么,守门的小宫女突然慌张道:“陛下,程相与萧将军带着大批人已至百阶台下” 仁熙帝神色微凛,用尽全力道:“影卫何在?” 烛心一回身,吓了一跳,不知从哪里飞出十几个身着黑衣的侍卫,齐齐跪在殿内身背长剑气势凌人,仁熙帝道:“你们十三人拼死也要将她二人送出帝都” 辛夷哭道:“陛下,我不走,我不走,在辛夷心里您不仅是一国之君更是辛夷最敬重的父亲,让辛夷陪着您吧!” 仁熙帝闭上眼睛,轻轻一挥手,上来两人直接将辛夷拖走,烛心看这阵势,急忙示意:不用拖我,我自己走。 众人自侧门而出,烛心突然想起那小宫女,一脚门里一脚门外问道:“你跟我们一起走吧!留下来只有一死了”谁知那小婢女咬着嘴唇眸中带泪道:“姐姐快走吧!”说着一把将烛心推了出去。 影卫将烛心与辛夷团团护在中间,来时是辛夷拽着她,离开时却是烛心拖着辛夷。 想是现在都忙着逼宫,一路行至宫门竟然无人阻拦,只是宫门守卫早已换成萧家军的人,十三影卫与守门的侍卫厮杀成一团,硬是将宫门开启。烛心拉着辛夷趁 分卷阅读65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乱飞奔而出,宫门外早已有人接应,只是烛心看着眼前的高头大马一下子失了神,如若摔下来不死只怕也会摔个骨折,辛亏辛夷已清醒过来,大喊道:“还不快上马?” 烛心紧闭双眼复又睁开,要么留下来被乱刀砍死,要么从马背上摔下来骨折,想想还是后者生还的希望大,提起裙裾抓紧马鞍手脚并用好容易爬上马背,辛夷这才反应过来她不会骑马,但是如今情势紧迫,两人和骑一骥必定会拖后腿,随拉着烛心的马儿在原地转了一圈,道:“好,快走” 烛心颤颤巍巍道:“这…这就行了?” 眼见萧家援兵已到,辛夷与十三影卫翻身上马,又在烛心的马儿身上扬鞭一甩,烈马痛嘶一声飞奔而去。烛心吓得夹紧马腹抱着马脖子,转头瞥见身后追兵利器寒光闪闪,也忘了骑马的害怕,勒起缰绳只盼着马儿快些跑。 一声哨响,不知从哪里又窜出几股侍卫,此时也顾不得该去哪里,只是哪里没有追兵便逃向哪里,两个影卫护着烛心与辛夷退入另一条长街,却看到不远处火光冲天,厮杀声震天响。 烛心一眼瞥见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打马前行大喊一声:“鸿烈”她的声音有些绝望,暗沉沉的黑夜中倍显凄厉。 鸿烈手中的剑舞的飞快,防御着身边飞来的利刃,抽身回头看到烛心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摇摇欲坠,心中暗骂:你是不想活了吗? 掩在阁楼窗边的寒濯双眸瞬间聚在烛心身上,满弓拉箭对准目标,白羽箭寒光一闪风声鹤唳直穿宝马咽喉,烈马长嘶,轰然倒地,烛心被狠狠的甩了下来。 鸿烈心有分神,招式逐渐弱了下来,烛心忍痛嘶喊:“我没事”其实却是紧张的浑身颤抖。 紧闭的城门突然大开,城楼上火折冲天。寒濯暗叫不好,挥手放箭:即使找不到玉玺与虎符也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月海,我无意害她,但如今却也顾不得对你的允诺了。 手下护卫排成一线将二人护住,张绍目瞪呲裂:“王爷快走”此时顾不得儿女情长,容不得太多话别,鸿烈拉起烛心飞奔而去,身后万箭齐发只听得哀声遍地。 城楼下辛夷换乘一匹普通战马,将千里良驹让与二人。鸿烈抱起烛心飞身上马,三人奔逃出城,城门闭合将追兵堵在城内,一时间城楼上火把齐飞城下追兵哀嚎声此起彼伏。 城外一片寂静却是残尸遍野,触目惊心。烛心倒抽了口冷气被血腥味冲的直咳嗽,鸿烈紧勒缰绳双手微颤:“这是?” 辛夷颔首:“自陇西暗渡来的人马为了开启城门与三皇子在城外布下的重兵同归於尽了” 今夜过后,厮杀的痕迹会被掩埋的干干净净,仿若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鸿烈背脊之上血流如注,一阵眩晕险些摔下马。 辛夷催促:“城内怕是顶不住了” 烛心见鸿烈面色惨白双目凌乱,情急之下扯下腰间束带将鸿烈双臂绑在腰间,抓紧缰绳用力踢向马肚,烈马打了个响鼻飞驰而起。 “辛夷,我们这是要去哪?” “邺城王家” 烛心不解,但想到邺城与故里邯郸相邻也未再多问,辛夷却是看破了她的心思:“是长宁王妃的娘家” 提到长宁,烛心心想鸿烈心中应是记挂王妃的,便柔声安慰他:“你放心,宫中有月海护王妃周全” 两匹马开始还能并行,行了一段路,辛夷的马渐渐有些吃力,远远地似有马蹄声急追而来。 辛夷道:“你带王爷先走,记住一路向东南,沿途再做打听” 跟着辛夷烛心还有底气逞强,一听辛夷要他们先行,顿时泄了气:“还是你带他走,我断后,我经常砍柴,力气大” “你断后?只怕后没断,你的脖子先断了”说完容不得烛心废话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子,烛心抱住马脖子吓得一通乱叫,烈马乱奔了一会儿井然有序的行了起来,烛心仰起头,方看到原来是鸿烈挣脱束带制服了千里马。 一路向东不知行了多久天已大亮,烛心被颠的七荤八素浑身散架,觉得背上黏乎乎的伸手一摸才发现是血:“鸿烈,你受伤了?” 她这一阵惊呼打破了他最后一线心力,歪歪斜斜的倒下马去。烛心伸手拽住他的衣服,奈何两人体重悬殊被一同带下马去,滚进了一处低洼。马儿没了束缚,撒欢儿似得疾奔而去,鸿烈显然已经晕了过去,烛心为护他,这一摔结结实实的撞在一处树根上,只觉得口中腥甜眼前忽明忽暗喃喃道:“我不想死,不想死”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身上抽搐的疼痛,烛心晕晕腾腾的,半晌才分清哪是头哪是脚,身旁的鸿烈面色惨白嘴唇干裂,他莫不是已经死了吧?烛心紧忙伸手探过鼻息,还好气息虽弱倒也平稳。 总得找点水沾唇,若是脱了水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她支撑着爬起来只觉得心肺闷痛,又摸摸脸上,许是摔下马时擦破了皮肉痛得火辣辣,只盼着别毁容就好。 爬出低洼,便道上马蹄凌乱,还好两人滚下了低洼,想必寒濯的人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烛心松 分卷阅读66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了一口气到处找水源,无奈转了一大圈愣是没发现半滴水,半个人影,心中又记挂着鸿烈,这荒郊野外怕常有豺狼虎豹出没,莫要把他当猎物拖走才好。 干渴颓然间猛然发现野草堆里郁郁葱葱长着一种相似玉米的植物,烛心大喜记得小时候常常拧了玉米秆中的汁液吸食,真是天不绝人。跌跌撞撞的跑过去才发现那植物并不是玉米,烛心认为不管是不是玉米只要有汁液吸食便可救命。费了好大劲才拔了一棵,用力拧上一圈果然有汁液滴出,烛心用力吸上一口,味道甘甜跟玉米杆的汁液一模一样。 她再也没有半分气力,枕在一堆蒿草中沉沉的闭上了眼睛。 又是一夜昏昏沉沉。 拂晓微露,这一夜烛心分不清自己是晕过去还是睡过去。只是此时眼睛微亮,是被身上的伤痛醒的。朦胧间烛心只觉得眼前有个人影站着默默看了自己一会儿,忽然转身提步欲走,烛心回过神儿嘶哑着嗓子道:“你不能丢下我,我还活着,还没死”说着为了证明自己不会拖累他,踉踉跄跄的站起身来,此时眼前视线才分外清亮。 鸿烈看着她的模样心中滋味百般缠挠,眼神瞬息间千变万化。 烛心自认还是了解他的,两人虽共患难但此时自己着实是个拖累,他方才的举动分明是要将她遗弃。烛心不说话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四目相对鸿烈嘴角抽搐着牵强一笑:“我是想去找些水喝” 烛心道:“这附近没有水源” 鸿烈略一思忖:“我昏沉间好像是喝到水的” 烛心指指地上的植物:“哪是什么水,是这植物的汁液,你昏迷着又没有力气吸食,全凭我一双手拧榨出来”说着伸出伤痕斑斑的双手给他看,鸿烈看着那女子迎风而立,一身脏污,面上手上无一完肤,眼神却明快淡然,丝毫没有怨言。 鸿烈走近烛心,默默拢住她一双手似要把她整个人装进眼睛里一般,烛心笑着点点头,算他还有点良心:“我们一路向东先去邺城” 鸿烈收回双手,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他伤的不轻。烛心突然想起皇帝病重时说,转交玉珏之类的话,急忙在腰间一通乱寻,还好没有弄丢,烛心将锦囊亮出:“陛下说让我将此物交与你” 鸿烈接过锦囊,里边除却一块不知做什么用的玉珏竟然还有调动西海边境大军的虎符,他这是何意?辛夷又一直嘱托要去邺城王家,看来答案应在王家。 ☆、患难与共 两人一路相扶,血迹斑斑的衣物早已被尘土污的看不出本来模样,这样也好,省的一身血迹吓坏路人。 途中暴雨突至,无处躲藏,两人蜷缩在路人的排车下,窘迫又心酸。 烛心哆哆嗦嗦的埋怨道:“你做什么非要与他争这个位置,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哥哥,他做他的皇帝,你做你的富贵闲人有何不好?现在好了,有家回不去,回去被砍死,哎,跟你说啊,你可别在这个节骨眼儿把我扔下“ “你再絮絮叨叨个不停,我一准将你丢下” 她急忙闭嘴 逃得匆忙,身无长物,一连饿了几顿烛心实在撑不住了,恰巧路过一处郊野农户,炊烟袅袅饭香弥漫,便怂恿着他去讨饭,陇西王桀骜一世自是不肯,烛心便劝解若应门的是男子,她便前去,若是女子,则换他去。 为了一餐饭食出卖色相?他实在难以置信,烛心耐心解释,气节这种东西是吃饱穿暖的空档才能思考的东西,如今人都要饿死了,还什么体面不体面的。 一路靠着她坑蒙拐骗两人才不至于饿死。 又走了多日,终于看到一处类似郡县的镇子,她一阵恍然,几年前她来过这里的,只是却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邯郸城。 烛心自语:“同样一个地方,隔了不同的时空,竟然变得如此陌生” 由于她经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鸿烈倒是习以为常,想到这一路风餐露宿、前路未知,便问道:“这里是你的故乡,你在邯郸可还有亲人?” 物是人非,此乡非彼乡,她摇头道:“我家乡地处邯郸管域,却还在邯郸西南六十里外,我们此去邺城在东南,我是无论如何都回不去的” 鸿烈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又见她望着西南方向喃喃自语:回不去了,今生再也回不去了,心中决定先送她回故乡再辗转邺城:“烛心,我先送你回家,你一个女子跟着我颠沛流离实在不妥” 烛心眨巴着眼睛安静下来,鸿烈显然错解了她的意思,急忙解释:“我..我很小的时候就流浪出来了,家中的人事都记不清了,你要把我送到哪去?你是不是怕我拖累你,又想把我丢掉”烛心心中急乱,胸口抽痛,一阵咳嗽面色涨红。 鸿烈急忙安慰:“我是看你思念家乡,并未想太多,我们先找个医馆看一下你的伤势” 烛心见他身上也是多处刀剑伤,伤口虽已凝结但如果再耽搁下去只怕会发炎感染,自己只是觉得胸口痛,身上多是擦伤应该没有大碍:“还是先给你看吧!我皮糙肉厚的,到 分卷阅读67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了邺城再看不迟” 两人边寻医馆边相互推辞,待真的寻到医馆,烛心突然停下脚步认认真真的看着鸿烈:“你身上有值钱的东西吗?除了你父亲留给你的那个锦囊” 鸿烈面色发窘,若有银钱也不至于落到出卖色相讨饭的地步啊。 烛心突然笑道:“还好我早有防备”说罢撕开缝着的衣角拿出指甲盖般一颗银角。 鸿烈看着那可怜的银角:“你怎么不多带点” 烛心无奈道:“被那千里良驹甩下去两次,能留下这点已经很不错了” 医馆内的老先生慢慢将他的上衣剪开,不禁倒抽了口凉气,新落下的伤口倒还好,只是他这一身刀枪剑戟的老伤着实可怖,观其年龄,心疑道:“这一身旧伤也是九死一生,你,莫不是逃兵吧?” 烛心打量一眼他□□的上身,有几处狰狞恐怖的刀疤离心脉尤为近,见他垂着眼皮不做解释,她清了清嗓子道:“他这一身伤明显是战功,怎会做逃兵”其实她也纳闷,一个养尊处优的风流王爷怎会背了满身骇人的伤疤。 老者边给鸿烈上药边打量烛心,一再问她:姑娘确定自己没事?烛心再三感谢老先生好意,倒不是她不想顺带查看自己的伤势,只是一来囊中羞涩,二来只要鸿烈没事就算她晕过去还能有人托她一把。 许是老先生见鸿烈半裸着上身清理伤口,这丫头也没有一点羞涩回避的念头,心中认定他们定是夫妻无疑,又见他们衣履阑珊伤痕累累,询问道:“二位是否是半道遭劫?可有报官?” 鸿烈看她一眼,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道:“却是遇到了歹徒,不过幸与娘子还算平安,还是自认倒霉少一事为好” 烛心听到鸿烈称她娘子,于是瞪着眼睛将他千刀万剐后,决定暂时忍下。 老先生赞道:“患难显真心啊!”许是羡慕这夫妻伉俪情深,临别又赠了件旧衣服与鸿烈,如若不然他怕是只能裹着那件四分五裂的破衣服上路了。 出了医馆见有装了柴草的马车要出城,烛心厚着脸皮询问是否可以搭上一段路,赶车人也极为爽快应下。 两人晃晃荡荡的坐在柴草后,烛心却懒得理睬他。 鸿烈知她气什么,解释道:“你这丫头当真色胆包天,虎视眈眈着不穿衣服的男子,全无半分收敛,我若不说你是我娘子,只怕会多招口舌是非” 她瞪他一眼恨恨的说:“以后你当了皇帝把国库里的金子分我一半做精神损失费” 鸿烈笑答:“我还以为你要做皇后,母仪天下呢” 烛心满不在乎道:“要做皇后也不稀罕你们北黎的皇后” 鸿烈敛了笑容:“你若要做他的皇后,也要看他有没有做皇帝的命,难不成跟着佃农下田种地就能笼络人心不成?” “你知道现在一斗米多少银钱?地里种的什么?庄稼认得全吗?分的清楚韭菜和麦苗吗?知道一斗精米换几斗粗粮,一斤豆子能换多少豆腐吗?”她连连相问,逼得他哑口无言,“什么都不知道吧?你这样的人,做了皇帝也是个昏君。我想,你父亲将你贬为庶民的用意,应该也是想让你尝尝这民间烟火气息,高坐在朝堂上听着臣子歌功颂德,怎能做个好帝王?但是公子不同,他心怀仁善若有朝一日能执掌天下,定是个爱重百姓的明君” 他嘴角微微抽搐,浮上丝冷笑:“你这般维护看重于他,只可惜是一厢情愿” 烛心眼睛一阵酸涩难忍,气呼呼的冲着鸿烈嚷嚷:“你不饿是吧?若是被史官知晓堂堂一国皇子饿死在逃难路上,后人定会笑掉大牙” 鸿烈似是摆明了要与她针锋相对:“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史书不过是胜利者的自传,只怕现在我已经是史官笔下的乱臣贼子了,又何惧后人评说” 烛心无言以对,只得默默赶路不再理睬他。 邯郸距邺城约有四十里程,由于两人一路上无过多废话比预期的时间早到了许多。 烛心本以为长宁再怎样也是王妃,娘家虽遭贬斥但也必是高门大户,待看到眼前门庭寒酸,不禁大失所望。 从前在宫中时听得宫女闲话家常,知晓长宁的祖父本是位列三公的御史大夫,长宁封妃不久太子遭贬,王家受到牵连被贬到邺城做了个不起眼的县丞。 烛心心想饱餐一顿估计还有得想,山珍海味一番就难了。 守门的家丁本不想搭理这两个叫花子,但想到日前老爷曾交代若有一男一女前来,定要恭敬相迎,若不是那公子隐隐还能还出些英武不凡,早把二人当叫花子打发了。可又担心迎错了人受责骂,便让二人稍等片刻前去通传。 烛心靠在门外的石阶上懒懒的问:“你这老丈人也太穷酸了些,这哪里像是王妃的娘家?” “王老大人为官清廉,长宁的父亲并无品阶,两位兄长跟着父亲种几亩薄田罢了”鸿烈的语气满是钦佩又感愧疚,贤良之臣报国无门,奸佞小人却位列高处。 几句话的功夫,一大家子人惊慌失措的迎了出来,众人相见未多说话。直至进了 分卷阅读68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内院王老大人带着子孙倒身下拜痛哭流涕:“老臣有罪,未能护王爷周全,王爷受苦了” 主仆一番寒暄客气,烛心饿的实在受不了了,她猜想鸿烈此时肯定也是头昏眼花,顾不得难堪,道:“大人,我们已经好长时间没吃东西,没喝水了,要不?” 王老大人急忙道:“请王爷先到正厅休息,厅里有茶点,王爷将就用些,我即刻让人准备饭食和换洗衣物” 不等鸿烈再还礼,急忙推着他向正厅去,烛心抬着下巴向厅内望去,隐隐看到有个月白的影子,心中一惊急忙跳的鸿烈身后。鸿烈看烛心满面通红躲在他身后不敢抬头,待看清厅里的人心中恍然明了。宣亦并未多看他们,烛心却躲得严严实实,她这般脏污的样子不想再被他看到。 正是进退两难时,突然觉得头晕目眩一头栽倒在地。 过了许久,口中冰冰凉凉的有液体滑进嗓子里,朦朦胧胧间听到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小姑姑睁眼了” 又听得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去吧,去告诉姑父,小姑姑醒了” 烛心半坐起来,五脏六腑痛的厉害:“辛夷,你没事吧” 辛夷寒着脸:“你以为你是九天玄女?受了这么重的内伤,你倒是真能撑得住” 烛心懵懵的答道:“应该是从马上摔下来的缘故,我还以为我是饿晕了呢” 门外的人停下急匆匆的脚步,整整衣衫拭去额间的汗珠,故作气定神闲的走了进来,等看到床上脸色蜡黄的女子,心中竟是狠狠抽搐了一下。 辛夷打趣道:“王爷这会儿气定神闲了,也不知是谁这两日坐立不安的” 鸿烈一脸的不自在,岂料烛心却未过大脑:“我昏睡了两天?” 辛夷知晓烛心想问些什么,扫了一眼鸿烈见他面色如常:“宣公子已经走了” 鸿烈看着她道:“若不是辛夷说你受了内伤,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躲避他才出此下策” 烛心好奇:“公子怎么会在王家?” 辛夷道:“那天你们先行后,我策马逆行想引开追兵,岂料哪是什么追兵,竟是宣公子带着亲信来相助王爷,也是他巧妙安排将萧家军引去了陇西方向,我们追了半天始终没见你们的踪影,到了王家只有耐心等待,你们来的那天我记挂着王爷有伤在身,正巧采购药材去了” 烛心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就问辛夷要镜子。 辛夷看了鸿烈一眼很是为难,劝她还是多休息养足精神。烛心不依,摸了摸疼痛的地方很是粗糙。辛夷拗不过她,只得将镜子拿来,并一再嘱咐她,要淡定些。 烛心慢慢将镜子对上脸庞,还是吓了一跳,半边额头连带着鼻梁和左侧颧骨结了一层褐色的痂,她带着哭腔道:“辛夷,我是不是毁容了?” 辛夷安慰道:“现在看着是有点渗人,不过我瞧着应该不会留下伤疤的” 鸿烈道:“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去南姜了,你是回龙城还是跟我们走?” 烛心哭丧着脸道:“回龙城等着被砍头啊?” 鸿烈转身与她背向而立,唇边化开一丝笑意:“那你只能随我们到南南姜去了” 南姜?为什么要到南姜去?市井闲谈,皆说南姜的皇帝是个女子,是真的吗?若是真的那南姜该是一个国风开明的地方,若去了是不是也可以考个一官半职尝尝当官的滋味?整个下午烛心就这么追着鸿烈问东问西,鸿烈揉着太阳穴,决定以后有什么计划,绝对不能提前告诉她。 ☆、逃亡 青山缭绕,翠披重重,瑶瑶碧水间几艘商船恰似玉带间镶嵌的花纹。 船头袅袅药香弥漫,烛心苦着一张脸试问辛夷:“我能不喝这苦汤子了吗?” 辛夷点头:“可以,你若不怕过些日子脸上的疮痂落了,留下印记就别喝” 烛心看着热气腾腾的汤药,咬牙跺脚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鸿烈站在船头负手而立,掌中握着那块鱼纹玉珏,清风拂面目光悠远,淡淡薄雾中越发显得绰约轩然,引得临水而过的几处华船女眷频频探首张望。 烛心放下药碗,悄悄绕到鸿烈身后猛然伸手,想要吓他一吓。船尖上的人剑眉微挑轻巧旋身,一把捞住了烛心扑空的身体。 “姑娘是要跳河吗?在下是否多事了?”鸿烈偏过头漆黑的瞳仁淡淡含笑 烛心涨红着脸挣开他的臂膀:“滚远点” 辛夷收拾起药罐:“王爷就会戏耍烛心,她那点小伎俩早被你看在眼里,你倒好还由着她胡闹” 鸿烈眼神淡淡的洞穿着前方:“我父亲视你如亲女,以后你我兄妹相称唤我四哥即好” 一国皇子落魄此般,他的眉宇间再不是只有恨,更多了几分落寞无奈。 他苦,父皇心中更苦,十载春秋一个父亲步步为营为自己的儿子铺就了如此细致缜密的生存道路。父皇这十载木偶皇帝处处受制于人,废黜是为他生,迎娶长宁是为他活,他的父皇无法将这秀丽江山亲手 分卷阅读69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赋予他,他这一生便注定无法平静。如今他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父皇母后皇姐的期望,更是这万里江山世间疾苦,一滴清泪在碧波中化作一方剪影随流消逝。 时间的洪流倒入层层叠叠的殿宇,碧月团团悬于九天。 青灯隔幔,一截消瘦枯白的胳膊直愣愣的悬在床头,漆黑的夜空卷着寒风夹杂着呜呜的低泣声让人胆战心惊,凄绝的皇后寝宫内素衣白麻泣泣的跪了一地。 仁熙帝眼神涣散的攥住已经消香玉损的李皇后的手臂喃喃道:“兮若醒来,我来看你了,兮若醒来,我来看你了” 一旁的婢女吓得瑟瑟发抖,觉得皇帝定是要失心疯了,于是怯怯的说:“陛下,皇后..归天了” 仁熙帝突然转过头眼神突兀间满是杀气:“你敢诅咒皇后,拖出去杖毙” 婢女吓得连喊饶命,锦帐后,已到及笄之年的乐央公主牵着的幼子突然开口道:“母后是死了” 仁熙帝看着一双儿女,再过几日就是乐央公主的及笄之礼了,可如今公主的发髻已被一根玉簪俏生生的绾了起来,公主淡淡的笑着:“父皇,儿臣好看吗?是娘亲亲手绾的”面上虽笑着眼睛里却模糊的看不清东西,“娘亲是笑着走的,只说盼了许久您终于可以来看她一眼了” 公主的话语柔柔的如三月春风,仁熙帝却似万箭穿心:“兮若”一声哀嚎响彻九天,满宫尽是悲戚,唯有那个幼稚孩童不悲不伤不流泪。 李皇后逝世后,仁熙帝一病不起,每日里昏昏沉沉不知朝暮,待到神思有几分清明之时却发现大权旁落,外戚萧氏几欲窃国。适逢萧妃为侄儿萧敬做媒,为暂且牵制萧氏一族,只得将公主许与萧家。太子年幼恐遭暗害,又将御史公王谏的孙女许与鸿烈,望朝堂上太子势力不至单薄。 无奈萧氏一族膨胀的太厉害,李皇后一事仁熙帝身心俱损,待经历了围场狩猎太子莫名中箭差点丢了性命之后,仁熙帝幡然醒悟事态已不是自己所及。为保鸿烈,这才有了后来的太子遭贬陇西不毛之地,御史公受牵连远离都城之事。 这些年他心里又何其好受?钟爱的皇后因他一念之差恹恹而逝,连她留下的一双儿女都无法保全。断送了公主一生的幸福,苦了烈儿本该美好的少年时光,背负着儿女的怨恨,残喘着安排他们以后的人生。 眸中的雾气淡淡分明,鸿烈立在船头,风卷起的衣衫恰似一帆视死如归的旗帜。不知南姜女帝是否还记得当年的盟约,若是记得她又是否愿出手相助。 一切皆是未知,皆是赌注。烟笼寒水,商船顺风疾驰。 一路上为防追踪。鸿烈与烛心、辛夷并带隐卫们水陆换乘,行踪不定,待到南姜境内才知众人一路小心翼翼颇有些多此一举了。 北黎内乱,西梁乘机发兵连夺北黎西南四城。朝堂大乱,国玺不明,寒濯匆匆登基坐了这么一个“白版皇帝”,内忧外患之下权衡再三,觉得鸿烈一股势力暂且无法崛起,随集中兵力先治外患,熟料边境众等小国蠢蠢欲动皆有联合一气瓜而分之欲。 杨柳萧萧,南姜山水好。 商船悠悠而行已经望到了码头,这些日子烛心过的很是惬意,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只剩脸上的伤还未完全好转,随依旧装着还未好利落,每日里懒懒的故作娇弱状对着船窗外的美景吟诗弄对,表面上看着出口成章,其实不过是偷了古人诗词三百。 即使偶尔听到几句锦绣佳句,鸿烈也猜的到烛心那个就知道吃饭和敛财的脑子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于是常笑她,世有假清高者,盗幽兰之芳,饰寂寞之态,博俗夫之侧目。 她却浑不在意,若是只在意他人的看法,人活的也忒累些,假清高也好,真俗人也罢,身在俗世哪个不食五谷、染红尘? 入了南姜帝都来往的各类船只也多了,因着烛心脸上的伤还未好利索,怕引起别人侧目,便套了只幕璃遮住。鸿烈立在几案边研习了半晌九州版图,微微抬起眼帘正看到她半倚在船窗边,心中暗觉好笑又不忍刺激她,难得烛心能安安静静的坐一会儿,而不是一会儿欲爬桅杆一会儿又要捉鱼。 窗外缓缓的行过一条游船,船上几位儒雅翩翩的文人赏景作画,一位青衣儒生站在船舱外双手冲烛心恭敬作揖,烛心自觉有趣于是装模作样的屈膝还礼。 青衣儒生文绉绉道:“姑娘芝兰秀姿,光艳容华,今得偶遇,可否同游?” 烛心颔首微笑,心想这南姜的民风竟如此开放,在湖上见到个姑娘就邀请人家游湖。 青衣儒生当烛心是默许的意思,正欲兴高采烈的拉近两船的距离,谁知女子身后晃出一个锦衣男子身影,那男子风度翩翩,摇着一把檀骨雅扇,面含浅笑一双星眸却直盯的人发寒。 鸿烈悠然道:“你确定邀她同游”说着一把掀起了烛心的幕离,青衣儒生着实受了惊吓,涨红着脸作揖告辞。 烛心眼看着儒生的船快速的划走,狠狠地瞪着鸿烈道:“你嫉妒我” 鸿烈淡淡答道:“他是觉得自己眼光太差,不好意思才走的”b 分卷阅读70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r   烛心气急:“不是你给我做苦力的时候了,拐着弯的贬低我” 说罢追着鸿烈满船跑,正在收拾东西的辛夷听到吵闹声,急忙出来拦架。 只见的鸿烈伸手利索的立在船舱上,烛心像个受气小媳妇般卷着袖子吵吵闹闹,鸿烈干脆在舱顶盘膝而坐,乐看着那小女子胡闹。 辛夷哭笑不得询问缘由,烛心趁机把鸿烈与儒生的对话说与她听,让旁人都瞧瞧这一国皇子比市井小民还无赖,辛夷听完抿嘴一笑 。 南姜是到了,可是以现在的身份想要见一国女帝谈何容易。 客栈内,鸿烈与辛夷商讨怎样混进宫内,烛心歪着头叼着一根筷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辛夷逗弄她:“平日里你鬼点子最多,今天哑巴了?” 烛心放下筷子托着下巴:“我在想南姜女帝是不是也有后宫美男三千,这些美男是不是也像那些女子般争风吃醋?” 辛夷被烛心一番话逗的扶着桌子笑个不停,鸿烈的檀骨扇在烛心额头重敲一记:“你这个脑子整天在想什么,倘若南姜女帝也像你这般,岂不成了……” 店小二在门外高喊一声:“客官,可要添茶” 烛心也学着南姜的吴侬软语高声回应。 店小二边添水边道:“一听几位就不是南姜人” 众人皆是神色一凛,暗暗握了握袖中的暗器,烛心故作轻松道:“我们是来南姜运送货物的商人,初次到来,你们南姜可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 店小二笑道:“姑娘真是赶巧了,明日恰逢七夕,南姜的七夕花灯节可是好吃的好玩的应有尽有,灯节自今晚就开始了,各位可玩个尽兴” 辛夷知道烛心有个话痨的毛病,无论熟人还是陌生人都能调侃上半日,拿出一颗银角丢与店小二,示意他可以出去了,店小二得了好处笑嘻嘻的退了出去。 无论是在以前的时空还是现在的时空,她都是离家乡越来越远了,如果今生回不去也只的把他乡做故乡。好在如今的日子比几年前要好多了,只是可惜了刚开的扣碗儿店。有月海在,梅姐姐他们自然不会有事,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南国风景秀丽民风淳朴倒不失为一个好的久居之所,这里想必也有南宫家的产业,他如今可还有心思来打理这些生意?如果,如果他能放下一切做个富贵闲人,岂不更好?烛心眉间浮上淡淡的哀愁,辛夷轻推她一把:“又开始神游了” 烛心颔首一笑,目光投向极远的北方:“想梅姐姐他们了” 辛夷一听也顿觉伤感,一桌人缄默着久久无话。 夜色微降,临安城内已是一片火树银花不夜天,三人在客栈的高阁上临窗而坐,各怀心事。 烛心念念着,这样的盛会鸿烈与辛夷想是见得多了,她思忖着怎样引得大家一起去赏灯。半晌三人皆是默不作声,烛心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嚷嚷着:“你们这样干坐着也是想不出办法的,出去看看花灯换换脑子说不定突然灵光一闪,机会自己就送上门了” 鸿烈知道这样热闹的场景,烛心恐怕早已坐不住了。转头对身边的侍卫低嘱几句,风姿卓然的站起身来,烛心狡黠一笑,屁颠屁颠的跟了过去。 皓月高悬,月色微晕,莺燕叠翠,置身于流光溢彩交映中,鱼龙相舞恍若仙境。赏灯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烛心好奇的盯着一些妙龄女子手中拿着的花灯,上有题字,隽写娟秀。 鸿烈的扇子轻敲了一下烛心的额头:“花灯上的字谜可不是你能猜的” 烛心不服气的挑着下巴:“我偏要猜一个” 鸿烈等着看她的笑话,辛夷急忙拉住她:“莫听四哥激你,那些手持花灯,上书字谜的,都是未出阁又未有婚约在身的女子,那上边的谜底是留给她的心上人猜的,你若去了只怕会吓住人家姑娘” 话刚说完,身旁横插进来两个娉婷袅袅的倩影,秋水杏眼,纤纤红酥手,喏喏的问道:“公子可有兴趣猜一猜我二人花灯上的灯谜?” 身量纤细的女子大胆相问,身后略有些圆润的女子想是刚及笄,羞红着脸躲在一旁却是满眼期盼。烛心心想二女侍一夫?她们真能想得开。鸿烈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烛心,把玩着手中的檀扇,真就对着灯谜细细思量起来。 烛心觉得此时她应该阻止这场羊入虎口的闹剧,当然顺带着也算是“报仇”。于是收起伶俐的架势,巧笑倩兮,轻移莲步,双手附上鸿烈的肩膀甜腻腻的柔声道:“夫君真是好兴致,家中已是姐妹三十余人,夫君这是又想多收两位妹妹怕我们孤单吗?” 鸿烈含笑盯着她的眼睛,一手托住她的腰。烛心微愣,暗暗去掰开他的手指,外人看来倒像是小妻子在向自己的丈夫撒娇卖俏。 手持花灯的女子听到鸿烈家中妻妾三十,着实惊的逃之夭夭。辛夷旁观不语,只是笑得意味深长。 游灯的人络绎不绝,河岸边河灯闪烁,时时有一队队卫兵巡查而过,烛心自语道:“一场灯会还有重兵守卫巡逻”眼神一转看向鸿烈道,“难不 分卷阅读71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成是为了防火防盗防色狼?” 辛夷笑道:“灯会人多杂乱,难免有宵小之徒趁机掳劫偷盗,惑乱妇女,南姜治国法纪严明,多半是在防我们这样的外来客” 烛心意味深长的看了鸿烈一眼:“对,确实该防” ☆、相争 街市之上游人如织,一处茶楼外突然聚起一堆人有人高声喊:“快送到医馆去吧” 又听得有人惊呼:“咬舌头了,咬舌头了” 辛夷脸色一变挤进人群,地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一旁跪坐着的妇人不知所措的噎噎低泣,应该是孩子突然发病做母亲的也被吓住了。辛夷拔下头上的银簪掐开孩子的下颚让他咬住,又取出随身携带的医囊为其针灸。 烛心看那孩子两目上翻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蹲在辛夷身边悄悄问:“是不是中毒?” 辛夷专注施针未答话,鸿烈将烛心拎到一旁省得她碍手碍脚。 人群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身背药篓的布衣男子,粗糙的布衣已经洗的失了原本的颜色,却是神思卓然目空一切,面色淡然似笑非笑的旁观着。 辛夷几针下去孩子本已安静,咬着的银簪也掉在了一旁,众人正要啧啧称奇时。已被母亲揽在怀中的小儿突然又抽搐了起来,辛夷来不及捡起银簪又怕孩子咬掉舌头,情急之下竟是把纤纤素手塞入孩子口中,小儿发起病来力气颇大,她的半边手瞬间血留不止,左手又不便施针,烛心急的妄图将辛夷的手拔出,熟料辛夷连连摇头不肯,这会把手拔出,孩子一定会咬掉自己的舌头。 布衣男子放下背篓,取出几枝黑褐色的东西硬塞进小儿口中。不多时小儿松开口,意识也清醒了过来,瞪着乌溜溜的眼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孩子的母亲自然是千恩万谢,众人啧啧称赞中布衣男子从背袋中取出药粉细心的帮辛夷包扎起伤口,如果只是以上这一番动作辛夷到是满心感激,可那男子包扎完,背起药篓道:“庸医害人” 辛夷怒火中烧拦住他的去路:“你说谁是庸医?” 布衣男子笑而不答,摇摇头绕过辛夷,背着药篓潇洒自如而去。辛夷所学皆是其父手札与宫中御医潜心教导,哪容得下旁人这般污蔑,竟是众目睽睽下追着那布衣男子一路理论。 人群散去,烛心担心道:“辛夷会不会就这么跟着那个陌生男子跑掉啊?” 鸿烈未答话,心中想,这布衣男子医术不在辛夷之下,若能收归,行军打仗必有大用。 烛心穿梭在花灯间想着挑一盏玩,卖灯的阿婆热心的给她讲花灯上画的人物故事。灯树千照,明月逐人,笑语盈盈花灯下,他一瞬间痴迷如生在梦中,天地间恍若只剩下欢快的笑声在灯火迷离久久回荡,七彩琉璃闪烁下映衬得眸子熠熠生辉。如果他不是皇子是不是可以像寻常百姓一般,带着心爱的女子闲观鱼龙舞,乐赏玉壶灯?眼前犹然一亮,一盏花灯遮住了视线,花灯悠悠然移开,方才的笑颜陡然出现在眼前。 烛心笑的明媚:“好看吗?” 鸿烈点头道:“好看” 身旁行过一群戴了面具少年人,她的目光突然一惊,将花灯匆忙放到摊位上追了过去。 他不知出了何事,紧跟了过去,见她正挡在一个戴了银色面具的少年前仰起脸试问道:“小哑巴?” 鸿烈心中一怔。 少年摘下面具,是一张完好无缺的脸,道:“姑娘可是认错人了?” 簇拥在旁的少年同伴三言两语的说些揶揄他的俏皮话。 少年与同伴玩乐推搡着远去。 她落落的站在一旁自语:“会说话啊”抬头见鸿烈的眼中神情复杂,她苦笑着解释道,“我这辈子只做了一件大奸大恶之事,现在想要弥补,却毫无头绪” 他未多询问,只是道:“去买花灯吧!” 烛心摇头。 鸿烈不解:“你不是喜欢吗?” 烛心伸长着目光望着茫茫灯海:“喜欢是喜欢,但是满大街都是这样的灯,称不上特别” 烛心在街市上转了一圈,买了些柑橘彩线和石蜡。 圆景未满,北斗阑干,莹莹月华映衬着水面的点点河灯,似是缕缕思念。鸿烈跟着烛心坐在河边,她奇怪的举动引得周围的小孩争相观看。 橘皮裁成四瓣,挖空了橘肉,在中间放上一截石蜡,四角穿上彩线。一盏小桔灯顷刻而成,发出晕黄的光芒,众人皆赞烛心手巧。烛心笑着将橘灯递给鸿烈:“送你” 鸿烈一愣,周围的人也窃窃低笑,烛心眨着星眸:有什么不对的吗?众人皆是一脸期盼的看着鸿烈接下来的举动。鸿烈微微含笑,行云流水间颇为自然的接过橘灯,引得人声喝彩。 周边有人喝道:“明晚的七夕夜宴,陛下若看到如此新奇小巧的玩意,肯定能讨得赏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烛心抬头问:“陛下也来民间赏灯?” 众人七嘴八舌道:“陛下赏灯的时候,京尹会挑选一批,身家清白 分卷阅读72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衣着食品干净的小商贩,或者唱歌动听、舞姿曼妙的艺人,在宣德门外等候,陛下会宣召这些人到楼上表演,亲献各色美食小吃” 烛心豁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起身拉起对着橘灯发呆的鸿烈,匆匆离开。 待到僻静处,鸿烈拉住兴致冲冲的烛心问:“是要回去了吗?” 烛心停下脚步歪着脑袋嘻嘻一笑:“刚才那些人说京尹会挑选各色小吃让小商贩亲献于女王,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我是开饭馆儿的啊!而且我有两手绝活—冰糖葫芦和软煎皮渣,这两样小吃天下绝无仅有” “烛心”他轻声的喊出的名字言语之间似有愧疚,眸中微波浮动,千言万语中实在不忍伤她,却还是定定然对她说了实话,“今晚影卫夜探南姜皇宫已将我的书信留与姜王”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悻悻然有些不知所措,硬生生的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哦!原来你们已经计划好了,我也就是随便说着玩玩,你别当真”说完依然笑着径直向前走去。 “烛心”他立在原地唤她一声,“走错方向了,回客栈的路在这边” 她挠挠头笑道“啊!,我真是个路痴” 他心怀愧疚,却又觉得解释太过多余,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是他硬生生的让她偏离了她的轨道,此后腥风血雨也好,马革裹尸也罢,他只想让她早早脱离这滩浑水,她是个好姑娘,她应该悠悠然过着相夫教子生活,而不是跟着他颠沛流离亡命天涯,可是这一切她可懂? 她笑她愚蠢,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世间孤苦无依,总想着用真心必然能换来别人的真心,可是原来人家还是防着她这个“内奸”还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也罢,她觉得自己真是想太多了,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不过是比常人多了一番际遇。 昨晚之后烛心刻意躲开了他们议事的时间,直赖到日上三竿也未起床。 辛夷挑起帐子,轻轻推推烛心:“你是打算一辈子都不见四哥了吗?很多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四哥用心良苦,你当真没有一点察觉?” 烛心一手搭在额头上并不睁眼,辛夷见她合着眼睛假寐,长叹道:“实话告诉你,姜王现在都未召见多半是忌惮北黎新帝,恐怕是要背弃信义了,如今你还肯帮四哥吗?” 烛心翻了个身冷冷哼道:“我一个草芥小贩能有多大本事,你们暗地里商讨计策不就是防着我吗?”她睁开眼眉毛一挑,“怎么?不怕我是内奸坏你们大事吗?” 辛夷哭笑不得,手指在她额头上轻戳一记:“你呀!得理不饶人,我不和你辩驳,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若不肯帮就算了”辛夷知晓烛心刀子嘴豆腐心,起身假意要走。 烛心半坐起身,没好气道:“你准备好最好的食材在后厨等我” 辛夷转身笑着作揖:“遵命” 鸿烈站在廊檐下有些一筹莫展,姜王既不回应,也未将他们遣送出境,到底意欲何为?南姜如今民乐国安,姜王不想引火烧身实属常理,若是留在南姜料想姜王也会看在当年的誓言上多加庇佑,只是蝼蚁偷生,非其所愿。 思虑之间一股香气随风入鼻,这种香气他最熟悉不过,是皮渣蒸熟后刺激味蕾的香味。联想到昨晚烛心说过的话,难道?他不由得怒火中烧,不知轻重的丫头。 烛心主厨,辛夷打下手,几屉香喷喷的皮渣热气腾腾的出锅了。南姜人从未见过如此新奇的做法,后厨的大小师傅帮工围了一圈,烛心也大大方方的将皮渣分给众人品尝! 厨房的大师傅品咂道:“虽然粗陋,却胜在口味独特,做法新奇” 烛心脸上颇具得意之色:“精细玲珑的东西不稀奇,要的就是天下无双” 大师傅明白她话中之意:“姑娘莫不是想要七夕讨赏?” 烛心正要询问其中细节,并未注意到有人怒气闯进,还未反应过来一屉皮渣已被掀翻在地。待反应过来急忙用身护住笼屉,还未等她发火来人已经炸开:“你想做什么?” 众人见势不妙,纷纷散去,烛心一听这话怒火更盛:“我要做什么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辛夷怕这么吵下去两人保不齐谁会先动手,急忙劝解:“四哥,如今我们别无他法,此计到可一试,我向你保证如果事败,我会护在烛心左右,断不会让人伤她分毫” 烛心见他眼神闪烁一下,才知他实则是在担心她的安危,心里不禁一阵感动,更是下定决心定要帮他一把,奈何两人都不肯低头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 鸿烈压住怒火提醒道:“你若想要送死我不拦你,你舍得你的宣公子就好” 烛心咬着唇满心不悦却又无言相对,别过头梗着脖颈,宛若一根倒刺般誓死不低头。 ☆、女帝 今日云骈渡鹊桥,应非脉脉与迢迢。 灯火阑珊游人如织较昨日更胜,烛心的软煎皮渣一出果然吸引了一大群吃客,再加上烛心变着法儿的免费试吃、猜谜赠送,很快引起了负责搜罗新奇小吃的官衙注意,简 分卷阅读73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单盘问之后列入“献食”之列。 烛心冲着众人得意一笑:“怎样?关键时刻还是我大显身手” 辛夷也笑着附和称赞她一通,鸿烈却剑眉微锁并不言语。烛心认为他是抹不开面子,也懒得奚落他,自顾自的去准备献与姜王的小吃。 鸿烈沉思片刻对辛夷道:“我原不同意你们这么做,一是担心烛心安危,二是认为此举徒劳,搜罗这些新奇的小吃至少会提前一年严格盘查监督这些小商贩,试问京兆尹怎会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入选献食” 辛夷回道:“确实猜不透这女帝的心思” 三声钟鸣,万籁俱寂,众人皆倒身下拜,想是姜王夫妇驾到,百姓们屏气凝神,低头叩首,无人敢侧目。鸿烈忽觉一个身影悉悉索索的跪移到他身旁,低声道:“鸿烈,我马上就要随众商贩上城楼献食了,快将玉珏交予我” 鸿烈恍若未闻只是一只手护在胸前,烛心突然道:“姜王好像在看我们”鸿烈分神间已被烛心一把夺走了玉珏,跐溜一翻身“滚”进人群里去了,鸿烈心急起身,被辛夷一把按住,辛夷冲他摇头意在听天由命。 城楼上一番“百姓安居,国泰安康”宣讲之后,姜王下旨百姓起身君民同乐。灯火迷离,遥相辉映,只远远的看到高高的城楼上二圣并肩齐坐,一个衣香鬓影的模糊身影并不十分清楚。辛夷守在烛心身旁:“将玉珏给我,我与你一同献食” 烛心点头长吁一口气,这么盛大的场面她已是不自觉冷汗涔涔,手脚发抖。 辛夷问:“烛心,你是在害怕吗?” 烛心擦了擦汗,哆哆嗦嗦的低声念叨:“我这个人外强中干,从前在学校参加个演讲比赛在台上都得靠提高音量掩饰紧张,这次说不定就挂了,能不紧张吗?” 辛夷并未听清她说些什么,轻声安慰:“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烛心看了辛夷一眼,承认自己贪生怕死。 京兆尹下令小商贩登楼献食,烛心与辛夷排在众人后面依次前行,眼见登楼在即正要踏上台阶,忽然被两边的守卫拦住。两人心里咯噔一下都未敢抬头,鸿烈一行人远远的望着不自觉的握紧袖中佩剑。 一守卫道:“名单上登记的是一人献食,你们哪个是赵九?” 此时即便辛夷应声也难以混过去,姜王身边的京兆尹是见过烛心的,于是沉声软语道:“我妹妹年纪尚小,第一次登楼献食,恐多有失误,我这个做姐姐的实在放心不下,望官爷通融一下” “与你通融?除非我二人活的不耐烦了”两人冷着脸催促辛夷离开 见无回转余地,辛夷将玉珏佩戴在烛心胸前,嘱咐道:“妹妹莫怕,姜王和善,又有祖传玉珏保平安,定会载誉而归” 载誉而归?帝王喜怒无常,只盼着走着上去还能走着回来就好。 鸿烈眼见着辛夷被拦下,却无计可施。他第一次感觉到深深的无措,只能看着,眼看着她一步一步越走越高,渐渐的模糊了身影,他终究还是把她推入了这不复之地,此时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双眼紧紧着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一眨不眨。 烛心被京兆尹带领着在姜王跟前跪下,低着头将手中的小吃高高呈上,大气不敢喘一下,久久无声也不知姜王是否品尝。 约莫半盏茶的之后,烛心已是手脚发麻,只听得一个温润的声音道:“莫要为难丫头了吧” 又听得一个温软却带些威严的声音似嗔怪似吃醋:“王附是在心疼这丫头?” 那个温润的声音轻声一笑,单手附住旁边那双玲珑玉手轻握一下随即抽回。 烛心心下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男子能俘获这一国女帝的芳心。 姜王懒懒的说道:“这是什么小吃,怎么从未见过?” 一时无语,京兆尹道:“陛下问你话呢,你好生回答就是” 烛心怯怯的回答:“是我家乡的小吃,我们叫它“皮渣”” “哦?你非南姜人,怎能进的献食之列?”姜王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京兆尹,这丫头给了你多少钱财贿赂?” 京兆尹惊得倒身下拜,一时间揣摩不透姜王的意思,这不是姜王自己的意思么。 听得姜王怪罪,烛心反倒不再害怕,越是胆怯倒越显得别有用心,索性大大方方的抬起头直视二圣,姜王显然未曾料到这丫头这般大胆,微微一愣神。王附倒是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一幕,甚觉这丫头有些意思。 烛心脆生生的答道:“陛下贤明远传,想不到竟如此排外,天下万民莫不过都是炎黄子孙,说不定500年前我们还是亲戚呢” 京兆尹瞬间汗如雨下,好不知死活的女子,竟敢与陛下攀起了亲戚。 一旁的王附温润一笑,打破僵局:“陛下,莫与丫头置气失了皇家风范” 姜王斜睨王附一眼,端着架子道:“多谢夫君提点” 二人言语之间暗藏玄机,眉目之间莫不处处是情,他们能这般不顾外人的眼光处处揶揄对方,却又句句似婉转的情话。不似帝王,倒更像是寻 分卷阅读74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常夫妻,或比寻常夫妻更甚,他们是真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令人艳慕。 姜王美目一转:“你这小吃虽然新奇,味道却很一般呀!” 烛心回答:“皮渣本就是烫烫的才能出来香气,我跪了这么久肯定凉了就不那么好吃了呗”后半段话明显声音弱了下去 姜王自始至终都未看她胸前的玉珏一眼,挥手道:“下去吧!” 烛心一时语塞,急忙挺直腰杆希望姜王能注意到她身上的玉珏,奈何姜王只是静静的俯瞰着城下欢腾的景象,不再理会烛心。烛心无助看向王附,王附噙着一丝笑意,也将视线移开。烛心没了法子又不能赖着不走,灰心丧气的低着头躬身退下,心里琢磨着这回鸿烈有的嘲笑了。 城楼之下,万人接踵之间隐藏着点点诡异的气氛,似在等待着什么指令,一触即发。三两个布衣儒生装扮的人簇拥着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子,众人表面上气定神闲,眼眸却与四面八方快速交合一番。 西海兵符众说纷纭,除却帝王与主将却无人见过,寒濯这个皇帝本就被人诟病猜忌,若贸然令下去西海询问兵符之事,恐多非议。 据侍候先帝的内侍回禀,先帝在世时对一块鱼纹玉珏极为珍视,于是有人猜测或许这块玉珏就是兵符。 今夜夺了玉珏一来西海兵马尽在掌中,二来威慑南姜令其不敢与陇西王为伍,可是怎么是她,为什么会是她?玉珏怎会在她身上,她这般明目张胆的佩戴在胸前无疑成为了众矢之的,此时下令,她必死无疑。 男子愈发焦急,将她的身影缩入眸中,她的眉、她的眼、她的笑容,多少个日日夜夜出现在他的梦里,久别重逢,为什么会是在这样两难的境地?他眼前似乎出现那女子自高楼上一命呜呼的场景,后颈生了一层冷汗。 此时的烛心还在琢磨怎么应对鸿烈的嘲笑,身后突然有人疾呼:“姑娘留步,姑娘留步”烛心在城楼的楼梯中腰定住了脚步,京兆尹自阶梯上匆匆急下:“姑娘留步,陛下口谕,宣姑娘明日辰时入宫重做小吃” 烛心大喜:“是只招我一人还是我们一行人?” 京兆尹意味深沉:“姑娘自便” 城楼之下的人群视线,大都集中在九五之尊身上,虽是遥遥相望只是两个模糊的影子,却也觉得已是荣幸之至,只有两股人马心怀各异,紧紧盯着那个止步在阶梯中腰的女子,那女子欢天喜地的谢过京兆尹提着罗裙几乎想要飞下来。 许久不见指令发出,眼见时机将过,旁边的儒生急切低声问道:“校尉,时机已到,该动手了”男子仿若未闻,另一人再次低声道:“校尉” 男子双眸微闭,低声呢喃:“为什么偏偏是她”就算不得玉珏,主子要他的命,他也不能伤她分毫。 烛心自城楼上下来,鸿烈一行人已在近处接应,她远远的冲他得意一笑,仿佛在说:看,还是我得靠我吧!鸿烈紧绷着的身体瞬间松了一口气,也不自觉的露出了笑意。眼看近在咫尺,众人刚要迎上去不知从哪里挤来一股人流突然四散开来将他们冲散,只是那么一瞬间就失了她的踪影。 他似乎听到她在呼喊,却又隐隐的听不真切。 她听到了他急切的声音,却被夹杂在力量强大的人流中挤不出去。 烛心只得将玉珏护在胸前被人流拥挤着向前,周遭杀意四起,她顿感孤立无援。 惊慌失乱间,一男子偏偏逆人流而来,结结实实挡在她面前,周遭杀意瞬间熄灭,或商贩或游人般隐藏不见。她浑然不觉,只想快些找到鸿烈他们,奈何那男子岿如磐石,纹丝不动,她惊慌失措的匆匆抬头,这男子非常可笑的带着一把喜气洋洋的娃娃面具。烛心无心调侃,想自一旁穿过去,男子偏偏随着她方向挡在她面前 。 正欲发火,那男子突然抬手,烛心本能的握紧玉珏,只见他手入耳边缓缓将面具慢慢移开,明朗的笑容恰似如水夏夜里一抹清风,吹散蒙蒙雾色。她惊得眸中熠熠生辉,大叫一声:“徐青?” 许是太激动了些,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他将她环腰抱起原地旋转了几圈,衣袂翩飞间只听得两人久别重逢的笑声。 “许久不见,你好像长高了” “你倒还是那般没大没小不知礼法” “你怎么会在南姜?师父说你参军去了” 衣间隐隐还有她的气息,看着她笑语盈盈亮晶晶的眸子,他忍不住抬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束在耳后,这些年烛心似乎真的忘记了自己的真实年龄,看着他宠溺的眼神只觉得当初那个被她当做弟弟的邻家捣蛋鬼,真的长成了一个英俊神武的大哥哥。 故人相见,烛心满腹话语一股脑的往外倒:“徐青,你知道吗?梅姐姐成亲了,姐夫对姐姐可好了,他们现在都脱离了奴籍,我们在帝都开了一家小餐馆生意好极了,我去看过你娘,你娘身体很好......” “小丫头”徐青打断他的话,她说的这些,娘都跟他说过了,他到餐馆找过她,梅姐姐言辞闪烁不肯说她的下落,没想到却在这异国他乡重逢,她怎么不问问他这些 分卷阅读75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年过的好不好,又为什么突然去参军了呢? 烛心“怒视”着他:“不许叫我小丫头,还有那个恶俗的荷花桂花的名字,我叫烛心,邯郸赵烛心” 徐青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以为她是真的生气了,急的慌了手脚:“你别生气,都是我不好,竹心好,竹心这名字好,跟南宫家大小姐的名字一样” 方才是假生气这回事真的有些生气了:“不是竹子的竹是烛火的烛” “好烛心,莫生气”徐青左右作揖,又是说笑话又是扮鬼脸好不容易才将烛心逗笑了,谢天谢地谢,各路神灵,以后再也不敢胡乱说话了。 隐在人群中扮作游人的随侍们不觉摇头,真是英雄难渡红颜劫,意气风发的少年校尉,何以就为了区区女子忤逆君上旨意,只怕这次不仅要落得无功而返,且只要这女子在四皇子身边一天,校尉就一日有所顾忌牵绊,他还能忠心侍主吗? 烛心与徐青互诉了这些年的遭遇,只是一个说此行只是因为得罪了龙城的高官前来避难,一个说此来南姜帝都临安只是军中生活无聊,和几个兄弟趁着探亲假前来玩乐。二人说说笑笑间,远远的有人吹了一记暗哨。看似平常,徐青却知晓,寻她的人来了。 徐青轻轻拍拍她的臂膀:“丫头,时间不早了,兄弟们只怕都在等我回军营呢,我该走了” “烛心”远远的传来一声。 烛心回头见是鸿烈他们,雀跃的冲他们招招手:“我在这里”说着疾步迎了过去 徐青微微侧目,冷冷的划过鸿烈:四皇子,后会有期。 鸿烈远远的见那人影汇入人海中,心里已经猜得□□分,只是不知他为什么劫了烛心,却又没拿走玉珏。 烛心得意洋洋的将城楼上的一切讲与众人听,直说的口干舌燥方想起还未将徐青介绍给大家认识,只是回首原地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借兵 南姜到底混进来多少寒濯的人,昨夜他们一行人拼尽全力却也挤不出人潮,可见这股势力强大,且不论那人为什么会放过烛心,单是昨夜眼睁睁的看着她被挤散,已是胆战心惊,这腥风血雨仅仅是个开始。 辛夷忙着帮烛心整理食材,两人路过鸿烈的卧房见房门半掩着,他又立在窗边发呆。 烛心将粉条放在辛夷的簸箩里,使了个眼色抿嘴一笑悄声说:“我去吓他一跳”说罢蹑手蹑脚的溜了进去,辛夷微笑摇头,这游戏都玩了多少遍了,哪次她得逞了?不再理会,将备好的食材放去马车上。 烛心踮着脚尖刚想拍他的肩膀,鸿烈开口道:“烛心,我们相识多久了?” 她自觉没趣,嘟了嘟嘴巴靠在窗棱上斜对着他:“不记得了,好像是很久了,时间过得好快” 他转过头温柔的看着她,看的她心里发毛,她作势紧了紧胸口的衣服,鄙夷的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他微微一笑,檀骨扇在她脑门上轻敲一记:“你呀!这么大的姑娘了怎么还是这么没羞没臊的” 烛心轻哼一声:“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你这种人能学什么好啊?” 两人哪天不揶揄对方两句,倒觉得稀奇了 “我问你,咱们亲见姜王的机会是有了,你有几分把握能借的兵力粮草?”烛心坐在矮几上,拿起一旁的茶壶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鸿烈早已习惯了她没规没距的散漫样子,也懒得总是束缚她:“当年南姜先王突然驾崩,族人内乱只杀的血染朝堂,姜王被亲信护送至北黎避难,后族人内讧竟是两败俱伤姜王渔翁得利,还是北黎出兵护卫姜王肃清叛乱,若不是我北黎庇护,恐怕也没有如今的姜王,她归国之时与我父亲曾约定,将来若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定会鼎力相助,我父亲当时只当是玩笑话,随口约定以玉珏为证,践实今日诺言。想不到竟会一语成谶,只是言语约定并无文书”他无奈一笑,“我们只能碰碰运气了” 这些军国大事她不懂,陇西王手里究竟有多少兵力她也不知,事到如今确实只能碰碰运气了。 目光瞭远,临安城似在一幅水墨画中,小商小贩的叫卖声入耳,烛心突然有些想念龙城的日子,梅姐姐、姐夫、月海,还有小晴澜你们可好? 辰时将近,食材都已带上马车,此去祸福未知,鸿烈令辛夷等人留在客栈等消息,如有异动尽快撤离。辛夷虽不情愿,但一起入宫确实不是良策。烛心跳上马车并不进去,而是和鸿烈一左一右坐在了辕座上,两人相视一笑,扬鞭一记,马儿朝南姜王宫的方向行去。 若不是不得已他绝不会让她冒这个险,前方不知是康庄大道还是末路穷途,无奈他只是觉得无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心中最阴暗的地方竟猝不及防照进一抹光亮。 行至宫门口,早已有两拨宫人等候在一旁,一拨显然是膳食司的人,帮着将食材卸下恭声道:“请姑娘随我们去膳食司”说完,再无半句废话,井然有序的端着食材就走。 烛心一时有些胆怯,慌忙看向鸿烈 分卷阅读76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他轻握一下她拢在一起微颤的双手:“去吧!别怕”她心里莫名的安定了许多,小跑几步跟了上去。 他望着她的背影,那样瘦瘦小小的身躯,跟着他风风雨雨担惊受怕,她不似辛夷坚韧,也不似月海果决,更没有长宁的看似柔弱却执着,她只是一个最寻常最普通的女子,她想过的生活就像在龙城那样,开个小饭馆忙忙碌碌安居乐业,说来她在这世上竟是举目无亲,所以才那般渴望能融入别人的生活里,只可惜……。 宫宇层层叠叠,金瓦琉璃,高墙飞檐,困住了多少人的一生。 一行宫人将鸿烈引进一所偏殿,众人在门口止步,内侍官恭恭敬敬道:“请公子在琅嬛殿稍候,殿内古今典籍公子可随意浏览” 鸿烈微微颔首进殿,见殿内满目书籍分类了然、罗列齐整,天文地理,农桑衣食应有尽有,只在进门左侧有一矮几放置些糕点茶水,整个大殿井然有序的排着一排排的书架,中间留下供人浏览的小道。 料想姜王会磨磨他的性子,悠悠然穿梭在书架间随意翻阅,待翻阅到“农科”不禁停下了脚步,这里竟然有失传已久的《野老》全系,鸿烈如获珍宝,小心翼翼取下认真品读,正看的酣然,忽听得有人道:“王爷怎会喜爱这类书籍?” 鸿烈见眼前之人手拿一本《神农》神仪明秀风度不凡,虽不敢确定身份心里也猜的□□分,恭恭敬敬作一揖。 那人和颜悦色道:“少年多轻狂,你这个年纪正是广涉兵法《太公六韬》之类云云,怎会喜爱这些农家著作?” 鸿烈坦然道:“国以农为本,民以食为天”他在不知不觉中竟将她所言皆放在了心上。 那人依旧一派温和:“士农工商,国之柱石也,兴业□□可不是个轻松差事” 他竟将“一国之君”当做一个差事,可见其人心性高远恬淡,一手《神农》一手《野老》,也算志趣相投,索性坐在矮几旁,煮茶论书,谈笑间两人虽是两辈人却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膳食司内,烛心做了自己最拿手的八大碗,听得掌事传膳,与宫人一道鱼贯而出。用膳的地点在一湖心亭上,远远的望见一女子懒懒的靠在围栏上,宫人将食盒放下,静候吩咐,女子依旧懒懒的道:“烛心?而非赵九” 烛心未敢抬头,听声辨人应是姜王无疑,她在这里,那鸿烈呢?姜王将鱼食抛洒进湖里,引得一群锦鲤争相追逐,她净过手吩咐宫人退下,单留烛心一人候在身旁。 姜王见她恭恭敬敬低着头一副乖巧模样,不禁觉得好笑:“昨夜胆子不是很大吗?怎么今日这般胆怯,我又不是夜叉,你害怕什么?” 烛心小心翼翼的抬起头见姜王一手支在栏杆上懒懒的瞧着她,一双美目似笑非笑捉摸不定,身着寻常衣饰,不似昨日华丽繁复,顿觉亲近不少,想到言多必失,只是微微报之一笑。 “你是陇西王的妾室?” “当然不是了”烛心一听此言顿时忘了矜持,“我才不要当什么小妾呢” 姜王眼波一转:“那何以为他舍生忘死?” “以前他曾救过我,后来我也算救了他一次,再后来因为我的过失,让他错过了与父亲相见的最后机会,我不想欠他的,帮他一次,自此以后我跟他也算两清了”姑且念及他将自己自陇西带回算作恩情吧!烛心见姜王还算和善,小心翼翼问道,“陛下,您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们的?” “你们当我南姜是什么地方?自你们一入南姜疆土,一举一动莫不在我眼中”姜王言语中不似方才随意隐隐透出一丝威严 烛心也正色问:“那么隐卫潜入宫中留书,也自是陛下有意手下留情了” “南姜王宫是什么地方?岂容人随意进出,若不是看在他父王母后的面子上,你们手下的那些送信人哪个能逃过这天罗地网?”姜王见她脸色煞白,轻笑一声,“你不必担忧,什么夜潜宫内留书,不过是为了试探我的心意,陇西王也算孺子可教” 烛心恍然,原来这一切不过是鸿烈的计策而已,夜宫留书若是隐卫平安而归便是事成,只是姜王未将留书的隐卫拿下也未召见,所以一时让人难以揣摩。可是鸿烈,那些隐卫跟随我们出生入死忠心护主,你将他们的生命看做什么? “陛下,没有见鸿烈?” 姜王的笑意更浓:“还说你们之间没有私情?他若不宠你爱你,你怎敢如此胆大直呼他名讳?” 烛心窘迫急的满面通红正想解释,姜王使个眼色:“你的情郎来了” 鸿烈随王附而至,两者皆是丰神俊逸难分伯仲,不同的是王附更加多了几份成年男子的稳重儒雅,鸿烈则是还未褪尽少年的桀骜。 由远及近看见烛心恭敬的立在一个女子身边,见她安然无恙心下长出一口气。知晓那女子必是姜王无疑,欲行大礼,姜王开口道:“不必多礼,今日相聚不过是寻常家宴,我非帝王,你也非王爷”鸿烈听她这话中有话,也未多话,恭敬一揖。 烛心将食盒内的扣碗摆出,退至一旁。 王附温言:“既是家宴,丫头也一起 分卷阅读77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坐吧!” 烛心踟蹰看一眼姜王,姜王颇有几分醋意的看着王附笑言:“丫头,还不多多谢王附抬爱?” 烛心谢过在鸿烈身旁坐下,想到他视人命为棋子的狠绝,不禁心生惧意。 姜王夫妇常年在宫中自是锦衣玉食,但偶尔也微服出巡吃些民间的寻常饭菜,只是烛心做的这八大扣碗着实新奇,竟分不出属何菜系。烛心一时语塞随口胡编说是邯郸菜系,众人知她杜撰,皆报之一笑。 杯盏箸食间,姜王只是随意拉些家常,明知他们此来目的,却硬是将话堵的严实让他们无法开口,烛心觉得鸿烈是拉不下面子,于是开口笑问:“陛下,咱们今天既是家宴,我们总是陛下来陛下去的觉得好不生分” 姜王随口道:“当年避难之时素与李皇后亲近,你们两个小辈可称我姨母”话出口已觉失言,暗觉丫头慧黠。 鸿烈接过话茬不再多做婉转:“姨母即感念当年情分,想也未忘记与我父皇的玉珏之约,如今奸佞当道,望姨母助我平息叛乱,一登大统” 姜王敛容正色:“陇西王即已直言,王附以为如何?” 这个王附虽然话语极少,但是此时他的一字既是千金也难求,烛心颇为紧张的看着他,王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少年才俊,心怀天下,可以重托” 姜王思忖片刻:“实言相告,我南姜如今民康物阜,百姓安居,确实不想引火烧身” 鸿烈正言:“但若计较长远,西梁君主不是善辈,其觊觎南姜已久,梁帝现下虽意在北伐,但其无论是攻破北黎亦或是与北黎结盟都会成为南姜大患,到时候战乱四起民不聊生,想来也非姨母乐见” 姜王颔首:“但愿你今后真正能做到心怀天下,百姓为先” 烛心与鸿烈相望一眼,如释负重。 “我借你兵马三万,保障后方粮草供给,但我的条件是姜黎两国缔结契约永世交好,危难互助,如有一天姜黎无法避免刀兵相见,北黎需效仿前史退避三舍” 鸿烈,刀剑无眼,愿君珍重,她在心里默默祝愿。 南姜事毕,离别将近,她蓦地觉得各归各位才是最好的选择。 ☆、分别 别离之期将近,适时辗转西北与退守的陇西军汇合。 当日众人皆以为陇西军半数覆没,可当天亮殓尸才发现陇西军军服下绝大多数尽是萧家军,原来是张将军使了一招金蝉脱壳,保留了陇西主力。 如今北黎新帝手无玉玺,无法调动西北驻军,况且他这皇帝本就坐的名不正言不顺,一个“白版皇帝”实难服众,镇守西海的苏氏一族也持观望态度,按兵不动,寒濯能倚仗的只有萧家。 外有趁机作乱的西梁及诸边小国,朝内则是萧氏一族手握兵权,个个以萧家马首是瞻。寒濯心性高傲,这傀儡皇帝做的只怕并不顺心。此时要做的就是尽快赶往西北,与驻军汇合,鸿烈一行人在房内分析局势、商榷大计。 烛心有意躲开他们,独自在街上闲逛。 是夜,街市上还残留着七夕灯节的气息,或许她可以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烛心盘算着等她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儿,就想办法把梅姐姐他们接过来,黎梁战乱唯有南姜一派祥和,但是又想到梅姐姐、梅姐夫还各有一大家子人呢,他们能舍弃故土奔波至此吗?思来想去竟又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那个人,现在诸事尘埃落定她再也没有什么借口去堵住思念,独自在湖边坐下望着眼前的灯火迷离万家祥和,心中突然悲恸难抑,低头伏在双腿上难过的啜泣不止,公子,公子,我们今生就这样错过了吗?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可是我只是想默默的守在你身边,不,只是不要离你太远就好。可是这都成了奢望。 多少次,她幻想着一转身就能在灯火阑珊处看到他温和的笑容,可惜都是痴人说梦罢了,他此刻在做什么?也许是在助寒濯平定外患,也许是在静待时机。她能做的只是思念,深深的思念,也不知是委屈还是真的想他想的心痛,她伏在膝上哭的撕心裂肺泪水直从指缝渗出。 那女子为何哭的这样伤心,虽说临安帝都治安严谨,但是一个弱女子独身坐在湖边哭的这样伤心,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一艘游船悠悠划近。 “姑娘,姑娘” 听到有人不断呼唤,烛心抬起泪眼环顾四周,确定只有她一个女子,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指指自己:“是在唤我?” 那男子立在船头颔首:“姑娘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在下可能相助?” 若是无人相问大哭一场也就释怀了,可是偏偏有这样一个翩翩公子关心,烛心又忍不住啜泣起来:“我想见一个人,可是我很害怕……害怕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男子见她哭的满脸是泪劝慰道:“为什么会见不到?是你的家人不许你与他来往?” 听到“家人”二字烛心哭的更加厉害,男子一时慌乱,他说错了什么话吗?也不知该再安慰些什么 分卷阅读78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只是叹息一声,正欲吩咐开船。 烛心突然止住哭声眨巴着眼睛哽咽道:“我能跟你一起游船吗?” 男子微微一愣转而温和一笑,让人将船靠岸,烛心跳上船头,游船顺水慢行。烛心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公子,这船到什么地方去?” 男子目光深邃:“上了贼船才想起问要去何方?” 烛心被男子的故作深沉逗得破涕为笑:“两岸皆是巡逻的官兵和乘凉的百姓,我随便大喊一声你这个贼王就得锒铛入狱了” 男子立在船头,微风轻卷衣袂:“去接拙荆” 短短四字,烛心却觉得包含着无限的情意与幸福 烛心赞叹:“公子这样的品性,夫人定也贤良淑德” “额”他微微一顿,莫名的加深了笑意,“还算贤淑吧!” 游船慢慢靠岸,想必是要在此等候夫人,烛心可不想当电灯泡,虽然这个年代也没有这种东西,想到今后还想在临安立足,能多个朋友自然不错。 “天色不早了我也该走了,今日有幸同船一渡也算缘分”正欲来个自我介绍,顺便问问对方尊姓大名,突然有人冷冷的唤了一声:“陶丘左”字字说的咬牙切齿,烛心循声望去一时间如临大敌傻了眼,陶丘左?南宫二小姐的的夫婿?不会吧,她怎么这么倒霉,这回真是上了贼船了。 南宫竹思只是远远的看见陶丘左跟一女子同立在船头说笑,已是莫名的怒火中烧,待走近了原来是她,真是冤家路窄。烛心尴尬的退后两步,三面环水南宫竹思站在岸边冷冷的盯得她心里发毛,强行跳下去定被她抓个正着,此时她定是恨不得饮其血、食其肉。 陶丘左立在中间觉得气氛十分微妙,打了个寒颤似乎如临大战一触即发,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他那个平日总是一副端庄肃容的冷美人妻子已是一跃而上,朝那个小丫头直扑了过去,两人立刻扭成一团。 “赵烛心,我今日若不将你打死就对不起我自己” “南宫竹思,你撒什么泼,你能嫁给南姜首富有什么不好,陶丘公子仪表堂堂你有什么不知足的” “你觉得他好你嫁呀” 岸上瞬间围了一大群人,南姜首富陶丘府的长孙夫人竟然不顾身份体统和一个市井丫头扭成一团,发髻衣衫凌乱、璎珞钗环散了一地,更奇怪的是陶丘公子竟然站在一旁不为所动,莫不是陶丘公子偷养外室被正夫人逮了个正着?传闻陶丘长孙夫人蕙质兰心、贤良淑德是出自名门的大家闺秀,可见传闻有误啊!哪个男子没有个三妻四妾,陶丘公子得此悍妻实在可怜呐!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陶丘公子不是不想拦开她们,只是他已经完全傻眼了,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阵仗没见过,他一直以为南宫竹思就是一块火山也化不了的冰块,此刻看到她这个泼辣劲儿着实惊得不知所措,又听得两人争吵什么你嫁我嫁的,想到那日接亲之时新娘子竟是被绑上花轿的,他虽然一直未曾相问却也想借机听个明白,游思间“噗通”一声,两人一同滚进了河里,船本来是靠在岸边的只是两人扭打之间不知何时慢慢飘到了中央。 陶丘左慌忙跳进水里捞人,灯火昏暗两人皆是糊了一脸头发,分不清谁是谁,捞了一把拽上来的不是竹思倒是烛心,烛心抹开头发:“二小姐好像不会游水,快救她” 岸边围观的百姓也纷纷跳入水中帮着救人,南宫竹思接连呛了几口水,几近晕厥的时候终于被人拖回了岸边,两人折腾了半天都已力竭,气喘吁吁的靠在石阶上怒视着对方。 烛心鄙夷的瞪她一眼:“不会游水还敢跟我在河边打架” 南宫竹思懒得跟她废话,猛地又想扑过来,陶丘左拦腰将她揽了起来,箍住她的粉拳哭笑不得。 “烛心”鸿烈遍寻不到她,沿路找了半天听到百姓高呼有人落水了,挤进人群果然发现是她。 陶丘左见有人来寻她也放下心来,一手揽着怒气冲天的妻子谦声道:“是拙荆失礼了,改日陶丘府设宴为姑娘赔罪”因顾忌着南宫竹思衣衫湿透怕她感上风寒,急急忙忙将她塞进赶来的软轿中,匆匆离去。 主角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烛心趴在石阶上打了个寒颤,鸿烈忍住笑将她拖起来,烛心恨恨的看着他:“你还笑?看看陶丘公子是怎么做的” 鸿烈一本正经的问:“他们是夫妻,我们是什么?” 烛心懒得理会他,站起身来将衣服拧干,虽然暑气还未散尽却也快立秋了,衣服湿哒哒的裹在身上顿觉寒凉,鸿烈见她狼狈不堪的模样,鞋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只,蹲下身来:“趴在我背上会暖和些” 烛心环顾四周,已是夜深,街市上的人大都回家了。她暗觉自己好笑,方才那一战恐怕已是名满临安了,现在又顾忌些这个,于是乖乖的趴在他的背上,自说自话道:“从前我心里还有些愧疚,现在看到二小姐过的这么好,我也就心安了” 鸿烈放慢脚步:“可是她待陶丘左始终是冷冷的” 烛心缩在他的颈间笑了笑:“可是陶丘公子看二小 分卷阅读79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姐的眼神却满是情意,那种神情我是懂得的”见他沉默着不说话,她又接着说,“还有二小姐的父亲,想来早有预见,眼下三国南姜最为安稳,二小姐有这样一个爱护她的好父亲,真是令人羡煞” “当局者迷,她早晚会懂得的,如此说来你倒是无意间做了一件大善事,即成全了人家夫妻情意,又相助了一位父亲的护女之心” “鸿烈,我想好了,不跟你们走了,留在南姜做些小生意,省的拖累你们,你们将来若能见到梅姐姐,告诉她,我一切安好,别让她为我担心” 他虽然早已猜测到她的想法,但听到她说出口,心里还是微微怔了一下:“你确定要留在临安吗?” “我现在也就对临安熟悉些,不在这里还能到哪去?”且,说不定有一天公子会来临安的。 鸿烈问道:“你知道当今王附与陶丘左是什么关系吗?”她一脸疑问表示不知,“王附是陶丘左的亲叔叔,姜王早年逃亡之时伤了身子至今膝下无后,王室一族非死即流放,姜王与王附有意将陶丘府长孙过继为嗣”他停住脚步偏过头来看她,“你说,若陶丘左做了皇帝,那南宫竹思……?” 她表情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呵呵” 若真有这么一天,她即便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去,眼下去无可去,既来之则安之。淡淡的光晕下,两人的影子合在一起被拉得长长的,他的脚步越走越慢。 她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说:“鸿烈,如果有一天你做了皇帝,可别忘了我这个贫贱之交啊!” 他微微颔首温热的唇无意似得轻轻的在她交叠在一起的手背上划过。 ☆、赠君菡萏叶 烟雨霏霏,南姜帝都笼罩在薄薄晨雾中,意境如画似身在仙境,昨夜临安突下禁令,次日卯时至辰时家家闭门关窗不得外出。 临安码头静静的泊着一艘商船,鸿烈伫立在甲板上目光游离在蒙蒙薄雾中似有所待。 辛夷自船舱内出来催促道:“沈都尉已率军先行,再耽搁下去,该敢不上行程了”辛夷懂得他在等什么,可是一大早就不见了烛心的影子,她这个人最不喜送别,恐怕是不会来了 他闭上眼睛抑天长吁:“开船” “还未话别,你们就要走了?”清清朗朗的声音在雾气中散开,她头顶一片荷叶款款而至,抬眸轻笑见他被微雨润湿了衣衫,随手递与他一片荷叶:“我乃邯郸人,赠君菡萏叶,愿诸位一路顺风” 他略一停顿展颜浅笑,未多言,菡萏即相思,只是她却不懂其中的深意。她微愣之间,船身已经离开了码头 辛夷心里一阵难过,朝她挥挥手:“烛心,照顾好自己”战场无情,刀剑无眼,这一别或许是永诀。 商船越行越远,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殆尽,自此以后她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么?呆呆的站在码头,手中的“荷叶伞”无力的垂在了脚下,周遭静谧的恍若时间也停顿。 许久之后,阳光慢慢四散开来,清风吹散薄雾,尘世间不再是迷蒙,景物逐渐变得清晰,慢慢的听到行人的脚步声,商贩的摆摊叫卖声,帝都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她回过神来,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是觉得世事变幻仿若只是那么一瞬间。 烛心拖着酸木的双腿,孤寂的身影穿过人来人往回到客栈,在临窗的矮几前坐下,安静的看着街市上的人,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大家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聚散离别应该学着去看淡看轻。 胡思乱想间忽然听到似乎有人在唤她的名字,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幻听,停了一会儿似乎真真切切是有人叫她的名字,探头朝窗外望去,竟然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慧黠明亮。 徐青在临街的窗下冲她招手:“烛心,带你去吃好吃的” 窗边一棵棔夜合树开的婀娜旖旎,清风徐徐绒绒花朵盘旋而落,她定然不知晓她明丽的笑靥在花雨中是多么的美好,他也全然不知英俊的少年郎挺拔的身姿在风动青丝下,引得多少女子怦然心动。 她提起罗裙匆匆下楼,欢欢喜喜的跳到他眼前:“你不是回军营了吗?” 他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现在军营乱作一团,哪有时间管我们这些小喽啰,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缩着脖子窃窃一笑,还似从前那般一手拽着他的衣袖,故友重逢的喜悦冲淡了作客异乡的孤独。 “这是什么” “姜糖” “这个呢?” “猫耳朵,那是糖莲藕、定胜糕、葱包烩” 来南姜也有好多天了,众人皆是终日惶惶,偶尔出来逛逛也无心思这样大快朵颐。一路走一路吃,烛心塞了满嘴的定胜糕含混不清的随口问:“你怎么会认识这么多好吃的” 他展颜一笑,知道她喜欢这些民间小吃,特意挨个搜罗品尝了一番,她喜咸甜不喜酸辣,可以提前告诉她哪个不和她的口味。 南姜物丰民阜,重开 分卷阅读80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扣碗店虽不是难事但毕竟南北方口味不同,烛心没有把握能迎合这里人的口味,反观这些民间小吃倒是符合大众口味,她眼珠咕噜一转,为自己窥得商机沾沾自喜。 吃了半晌,两人坐在茶摊前要了壶桔梗茶,边饮边在脑子里搜罗儿时吃过的小吃。 “徐青,你知道哪里有观音土吗?” “观音土?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烛心慧黠一笑,吐出一个字:“吃” 徐青哭笑不得:“别说笑了,吃多了会死人的” 烛心也不跟他废话,起身道:“你去给我找些观音土,我在客栈的后厨等你” 一回到客栈,烛心便跟后厨的大师傅借了灶炉、发酵好的面粉、鸡蛋、芝麻、花椒叶。自从上次烛心在后厨做了一次皮渣后,师傅们就习惯了她稀奇古怪的吃食,只是这次不知道又有什么新鲜做法。 烛心把鸡蛋揉进面团里,又揉入加盐捣碎的花椒叶,将面团搓成一些圆圆长长的丸子状或是柱状,又在外面滚上芝麻。师傅们纷纷猜测她是要下锅炸还是上屉蒸,众说纷纭间徐青捧着一罐观音土走了进来唧唧哝哝的递于烛心,猜不透这土该怎么吃。 观音土顺着细筛扑簌扑簌的落在炉火上一口烧得正热的铁锅里,细腻软滑的好似面粉,观音土烘焙的烫起来后将预备好的面团放进去来回翻炒,慢慢的颜色似土微黄,散发出淡淡的烘烤香味。 烛心把焙熟的面团取出来让大家品尝,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从何下口,这土真的能吃吗?几个大师傅见多识广一人拣了一个,面团入口,众人的表情都拧作一团,一口咬下,大师傅们皱在一起的眉毛渐渐舒展开来,面上露出赞叹的笑意。 “外焦里酥,硬中有脆,酥香味浓,柔和入胃,回味无穷啊!” “烛心姑娘,这面团叫什么名字?” 烛心笑道:“是北方的一种小吃,叫土炒馍也叫做土豆,只是小的时候见我奶奶做过几次,没想到还能做得出来” 北方小吃?徐青咬了一口纳闷的想,我怎么就没听说过呢? “土炒馍可食可药,食可充饥,药用消滞,保存一年多不会变质,我记得小时候有个邻居家的大哥哥在很远的地方求学,他家里很贫困,他娘就做了很多土豆让他带着,又从家里带上小米,那些年就是小米粥配着土豆熬过来的,可惜他功成名就的时候,他的娘亲却得了不治之症撒手人寰了”烛心陷入长久的沉思里,故事确实是真的,儿时父母工作很忙她跟着奶奶生活在农村,邻里之间关系亲厚,那个哥哥的事情让她小小年纪便懂得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哀,如今她在这里,那么那个时空里的一切是真是假呢?混混沌沌间不觉沮丧。 众人也似有所感,皆是一片叹息。烛心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转而道:“土炒馍可以做成咸的也可以做成甜的,我想既然可以裹芝麻应该也可以裹上南瓜碎之类的坚果” 徐青道:“你何不搜罗一些新奇的小吃,开个小吃店” 烛心道:“你正说出了我心中所想” 大师傅道:“每到晌午之时,很多客人都会因为先给哪个上了菜起争执,烛心姑娘的土炒馍到可以作为饭前点心,姑娘安顿好了可向客栈供应土炒馍,这个主我还是做的了的” 烛心大喜,大师傅宅心仁厚,他既已亲眼所见制作方法,大可以随便找个小徒弟自己做,如此照顾她,她心里自是满心感激。你若以一份纯良的心对待世人,世人也未必都如众人所戒备的那般险恶。 接下来的日子,烛心与徐青一起在大街小巷选店面、置办家什,忙的不亦乐乎,徐青私下偷偷问烛心哪里来的灵感编造出关于土炒馍的那段“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故事,烛心一愣,反问他凭何断定她是瞎编,徐青一本正经的予她分析:既然学堂都上不起,哪里来的面粉做那么多土炒馍,他们儿时最穷的时候吃的都是粗糠都难以捏到一起的饼子。烛心淡然一笑不作解释,原来在我们生活的那个时代已经享受了许多古人难以企及的幸福,只是没有人会将知足停留在温饱,职场竞争、物价上涨,日日混迹在钢筋水泥的的高楼大厦里不知多久没有见过碎钻般的星空,她突然觉得不再那么期望有一天能够回去,反倒很留恋现在的生活,纵使不知未来在哪里。 她模糊的想,既然她会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里,那么也将会有一个人替代她,填补那个时空的空缺吧!又或许其实那些只不过是她在极度饥饿的频死状态下的一个梦,而她本来就是生活在北黎的一个小乞丐。 时间久了,真真假假,虚实相映,她真的分不清哪里是梦境哪里是现世。 在时间的荒野里,她只是一个最不起眼的小女子,努力的生活着,再也不想回到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时的污秽,她始终耿耿于怀着公子心里之所以没有她的位置,就是因为初次相遇时她的肮脏。 她能想象出那天的情形,清明雨下公子白衣高洁,而她自垃圾堆里爬出来周身散发着浓浓的酸臭味,不计形象的将包子胡乱塞进嘴里,那样的情景怎堪回忆? 分卷阅读81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而这世上偏偏有那么一个足以与他相配的女子,红颜已逝,却将最美好的年华留在了他的心里,她不必担心有一天垂垂老去会让他看到消逝的容颜,生生世世永远是他心里的那个南宫竹心。哀莫大于心死,他的心早已随南宫大小姐葬在了她的香冢里,赵烛心,你扪心自问是否是真的如你想象的那般倾心于他?或许在岁月的洪荒里你只是习惯了你倾慕他的感觉,而那只是一种习惯罢了! ☆、安定 烛心的小作坊开张了,除了做土炒馍还增加了各种冰糖葫芦,山楂、苹果、柑橘、香蕉等水果串在一起或是分成不同的口味,或是在水果中夹入糯米、花生、核桃仁既新奇,制作又简单,由于这个时代烛心“引进”的小吃闻所未闻,一时间门庭若市,生意兴隆。 烛心又雇了几个小工,在作坊外支了个小茶摊凡是买土炒馍者皆可在此歇脚,饮碗粗茶。 小作坊内隔出一小间做寝室,安安稳稳的小日子就在人来人往中慢慢的安定下来,徐青时常会来小作坊陪她聊天解闷,烛心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问过他几次他时常是神秘一笑说什么军事机密在身不得外传,烛心也不再多问,每日里寻了稻草、麦秆在门口专心致志的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徐青将手里的大包小包放下,看着半人多高的木棍被打磨的光滑干净,一头上层层叠叠的绑着稻草麦秆,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烛心头也不抬:“商业机密” 徐青知道烛心是在揶揄他,急忙陪笑道:“我现在是来投奔你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烛心抬头果真看到了他的行李:“投奔我?你不回去见你娘?” 徐青假意无奈道:“我现在是逃兵,冒然回龙城肯定会砍头的” 烛心奚落他:“安安生生在南宫府陪着你娘多好,参什么军?” 徐青挠挠头急忙转移话题:“这些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烛心得意一笑:“这些呀就是你以后吃饭的家伙了,小作坊生意虽红火但是我并不想在临安多开分店,临安城又这么大,如果我的小吃可以自由移动,岂不是又节省成本又可以多盈利”说罢,烛心取了一串糖葫芦往扎好的秸秆垛上一插,徐青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每垛冰糖葫芦除成本外我抽上三成,薄利多销也为大家找个营生”说罢看着徐青,“以后你就负责到城南叫卖” 徐青呆呆的看着烛心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丫头什么时候学的这般唯利是图。 冰糖葫芦与土炒馍的手艺简单易学,烛心想了一计,那日城楼上献食不过是姜王的意思,京兆尹一直认为烛心与姜王关系非同一般,烛心恰好利用这一点将京兆尹请入小作坊品尝小吃,京兆尹一时弄不清这其中的关系,少不得给她这个面子,如此一来临安城内便无人敢与她竞争,纵使眼红她生意如火如荼,也只能徒生羡慕,烛心不禁为自己的“足智多谋“窃喜。 烛心现在的梦想就是要把“赵九“这个名号打响,北有“赵九扣碗”南有“赵九作坊”,如果有一天她的生意也可与他抗衡,那她就可以平等的站在他身旁,再也不会只是仰望了。 “夫人,您喜欢吃,差人买来送入府中即可,何须亲自劳累呢?”软轿外的婢女急得满头大汗,少主子差她将这新奇小吃送与少夫人尝鲜时,她好奇问是哪里寻来的,少主子笑说是与少夫人打架的那姑娘新开的作坊 南宫竹思端坐在软轿内并不言语,前些日子那个陶丘左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种叫做冰糖葫芦的新奇玩意,她吃着甚觉消食开胃,酸甜可口,这几日每每想来不觉口齿生津,倘若使下人买来,万一被陶丘左看到了,岂不更得意,万不能被他撞到。 婢女急的抓耳挠腮,出门前她借着安排软轿的空隙,让小丫鬟去禀报少主子,不知是不是还未找到少主子,若少主子再不来只怕又要掀起一场大战了。想到那晚明明是跟随少夫人在岸边等少主子的游船,突然间少夫人就像魔怔般与那姑娘打成一团,险些出了人命。少夫人还不知道这作坊是那姑娘开的,今日若再打起来,可如何是好? 眼看就要到作坊了,婢女瞅了个空当,几步小跑挤过作坊前拥挤的人群,急切的询问当值的伙计:“你们家掌柜呢?” 伙计漫不经心的只管卖东西收钱:“找我们家掌柜的人多了,你有什么事啊?” 小婢女急的快哭了,如果少夫人再出一次事,管家非打断她的腿不可:“小哥,我求你了,我真的有急事” 伙计无心再戏弄她,随手指了指墙下的茶摊:“去那边找” 婢女挤过去四面环顾哪有什么掌柜?只怕这顿打是逃不过去了,咬着唇瓣刚啜泣了几声,只听得脚下有人嗤嗤的笑说:“你扎的也太难看了” 低头,看到一男一女相对而坐在两块石头上,身边满是稻草麦秸,那女子发髻上挂着半根稻草却嘲笑男子手中的草垛编的难看,男子取笑她头插稻草是想卖掉自己不成?女子在发髻上胡乱揪了半天也没把稻草揪下来, 分卷阅读82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男子不忍再戏耍她伸手将稻草拿下,女子却不依不饶的捡了根麦秆硬是要给男子戴上。 那晚打架的时候灯火昏暗,并未看清那姑娘的的样貌,但好歹也是作坊掌柜,应该不是这副“尊蓉”吧?眼下也只有这两人稍显清闲,婢女恭声问道:“姐姐可知道这作坊的掌柜去哪里了?” 烛心古灵精怪的抬起头戏谑的指指作坊里:“你去里边找找” 小婢女踟蹰着正欲进去找,徐青笑道:“丫头又作怪,欲寻之人就在眼前你让她去哪里找?” 烛心噗嗤一声笑起来歪着头笑眼相问:“你觉得我不像掌柜?” 小婢女急忙摇头,烛心见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不忍再逗她:“你寻我何事?” 小婢女蓦地转头看到南宫竹思的软轿已经停了下来,急忙哀求道:“求姐姐请暂避一下,不要让我家少夫人看到” 烛心一愣:“你家少夫人是什么人?凭何她来了,我就要回避” 小婢女急的语无伦次时,只听得一声勒马吁声,挤着买东西的客人已经自觉的规避在一旁,闪出半拉空挡。 陶丘左旋身下马,微笑着掀起轿帷:“为夫与娘子真是有缘,偌大一个临安城即便是出来巡店也能相遇” 南宫竹思心里暗暗嘀咕: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轻提罗裙下了软轿,一对璧人相立与临安街头男儿皎如玉树,女子倾国之姿,顿时引得百姓齐声称赞。 小婢女还欲解释,这会子哪里还用她催促,烛心将怀里的稻草一扔拔腿就跑,越急越乱只听得痛嘶一声,所有的视线已经都转移在了她身上,烛心蹬了蹬滑倒她的麦秆,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低声暗说:“怎么不早说是她呀” 小婢女算是长出了一口气,少主子来了她就解脱了。 徐青暗觉好笑,将她拖起来掸掸衣服上的土:“跑什么?有我在呢” 烛心白了他一眼:“你看清楚了,那是你们家二小姐,如今的陶丘家长孙媳,未来的南姜王后,你敢打她吗?” “烛心姑娘生意兴隆啊”陶丘左似笑非笑的声音在烛心身后响起,同时传来的还有道道阴森可怖足以把她凌迟处死的目光 烛心尴尬的转身,扯起抽搐的嘴角:“陶丘公子别来无恙” 料想青天白日的南宫竹思总不能再像个泼妇般对她张牙舞爪,烛心尽量回避她的视线,只是一味的呵呵傻笑。 陶丘左一如既往的温和道:“听闻姑娘的小吃得到过姜王的赏识,今日特带夫人前来叨扰” “咳咳”烛心皮笑肉不笑,“作坊简陋,只怕招待不周” 有心让伙计们收拾出个坐的地方,可是茶棚简陋的实在没有可请他们休息的地方,烛心打着哈哈请他们稍等片刻,带着小婢女进去拿新做的糖葫芦和土炒馍。 冷眼相看的南宫竹思突然注意到了静立在一旁的徐青:“你不是参军去了吗?为了一个卑贱的婢女竟然来了南姜” 陶丘左闻言略一打量徐青便看出他身手不凡,并不多言只是颔首致意,徐青回礼:“如今我与烛心都早已不是南宫府的仆人,还请二小姐不要再为难于她” 他的语气平淡无奇,看她的眼神却暗含凛冽,南宫竹思神色微怯转瞬又恢复以往的高傲,他却毫不在意一旁的陶丘左,眼眸中瞬息的变化让她有些不敢直视,南宫竹思避开他的眼神暗自生气:家里都养了些什么白眼狼,为了一个女子全然不顾多年的主仆恩义。 陶丘左一如宣亦是个心细如尘的精明商人,迎亲当日新娘被红绳绑上花船、洞房花烛红盖头下冷若冰霜的美人、成亲许久却从未与他亲近的隔阂,零零总总大小事端无不透漏着他的新娘子是多么厌恶这桩婚事,而他派去北黎打听的人回来后却并未带回什么有用的消息,只是说了一桩待嫁新妇莫名失踪的奇事,但是这件事实在与竹思扯不上什么关系,南宫府的保密事宜做的绝好,愣是不见半点纰漏。 陶丘左温和的看向竹思,她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看似任性刁蛮却脆弱的不堪一击,南宫竹思你可知,他生莫作有情痴,人间无地著相思。 南宫竹思厌恶的瞥开他的视线,最讨厌他这样看人的样子,仿佛一眼就看穿她心里在想些什么。纵使他是个谦谦君子,纵使他从来对她相敬如宾,纵使他在陶丘府的宗长面前处处维护于她,她不想领他的情,讨厌他,就是讨厌他,无时不刻不在催眠自己是讨厌他的。 南陶丘北南宫,烛心自作坊内远远的看着这对天作之合,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惜眼前人。陶丘左看南宫竹思的那种眼神烛心是见过的,那是在嵩景山上,公子就是这么在烟雨霏霏中款款的看着那片芳冢的。 ☆、粮草先锋 时值半晌午,伙计们里里外外的忙个不停,徐青也去送土炒馍了,烛心站在灶台前慢慢的搅动着锅里的糖稀。 小伙计急急忙忙的进来道:“掌柜的,京兆尹大人来了” 来往的多了自然也就熟络起来,烛心也未多想:“请大人 分卷阅读83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进来呗” 小伙计看了一下满地堆积的果子:“咱这小作坊哪还有立脚的地方” “你来熬糖稀,我出去看一下,记着要不停的搅动,熬坏了就全灌你肚子里”烛心笑骂着将铲子交给他 小伙计早已习惯这个小掌柜的刀子嘴,只是嘻嘻一笑。 烛心见门外停着两顶轿子,又见只有京兆尹一人,一时有些糊涂,作揖道:“大人今日怎得闲来光顾我这小作坊” 京兆尹并未寒暄:“陛下口谕,宣姑娘进宫” 烛心一阵心慌呆了一呆,急忙将围裙解下:“大人可知所为何事?” 京兆尹摇头,烛心追问:“依大人看,是福是祸?” “早朝过后,陛下气色和悦,依我看应是福气” 烛心多多少少安定了些,正巧徐青送货回来,将围裙塞给他:“姜王召我进宫,店里的事你多看着点” 徐青还未多问,烛心已经上了软轿,攥了攥手里的围裙心里隐隐些许不安,刚得了消息南姜要给陇西王运送第二批粮草,主上有令斩杀先锋、截获粮草,这个时候突然召烛心入宫莫不是与此事有关? 虽然京兆尹大人提前跟她透了口风,烛心却深知帝心难测,依旧是恭恭敬敬行了大礼,低着头不敢多言。姜王这次并没有为难她,淡淡的说了句起来吧。烛心垂首立在一旁,姜王将手中的奏章放在一旁,漫不经心的问:“你也到了嫁人生子的年纪了,怎么又捣鼓起做生意了” 南姜民风开明一国之君都能为女子,故而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妇人也算比比皆是,但像她这样待字闺中的女子孤身混迹于集市的却极少,烛心略一思忖:“小女想问陛下一句话” 姜王淡淡的扫了她一眼:“不用这般拘束,大可像那日家宴时一样畅所欲言” 烛心松了口气,抬起眼帘目光诚恳:“陛下可想过有朝一日建立一个男女平等的国家?” 男女平等,姜王听到这四字,双眸瞬息精光一现,她为帝以来南姜女子的地位已经提高了不少,但女子终究处于弱势。烛心今日竟能说出她心中所想,着实让她吃了一惊,多数女子自出生以来无不受三从四德、男尊女卑的教化,这小女子的脑子里怎会有这种想法? 姜王愈加觉得这丫头有意思:“男女平等不过是臆想,譬如像你这样闺中女子经商的,普天之下能有多少,即便是真正有生意头脑也只是躲在父兄夫婿之后出谋划策,若来人前侃侃谈论只怕是难以承受是非口舌” 烛心正色道:“今有陛下一国女帝,女子经商有何不可?我还见过很多女官呢,她们巾帼不让须眉一点不比女子差” 姜王诧异:“你在哪里见过女子为官?” 烛心回过神来,暗责自己失言:“在、在梦里,我梦到有个国家那里男女平等,一夫一妻,女子与男子一样经营生计并不逊色,更有些家里男主内女主外” 姜王付诸一笑,她讲的这些确实是痴人梦境,言归正传,姜王道:“陇西王离开临安已有月余,他们已将沣京从梁军手中夺回作为据点,第二批兵马粮草也当过去支援,你可愿做这个粮草先锋?” 烛心眼珠咕噜一转,姜王是天下唯一的女君主,如若应下自己便是这天下第一个女官,慧黠的眨巴着双眸问:“那这个粮草先锋是多大的官啊?” 姜王一本正经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虽是运送补给,却也是十分重要” 烛心自有她的私心,此回北黎路途迢迢,她出来的狼狈,怎么也得风风光光的回去,且沣京距龙城也不过十多天的脚程,她好想梅姐姐他们,也着实挂念自己的小店,最重要的是此次回去有南姜军队护送至沣京,她不必花一文钱,如此算来这笔买卖可以成交。 烛心欢欢喜喜的应下了差事,姜王意味一笑:“你见到陇西王帮我带句话给他”烛心认真的等着听下文,姜王不慌不忙的饮了口茶,似在思索该不该说,事关南姜社稷还是决定将昨晚与王附商谈的结果说出,慢悠悠的放下茶盏看向烛心:“西梁觊觎九州天下已久,自那小皇帝继位以来富国强兵没有一日不是在为兼并邻国做准备,为君者为民也!少年帝王想要大展宏图千古留名,实是为了一己之私铁蹄征战,这样即使天下一统换来的不过是百姓怨声载道” 烛心记得初次见栾华的时候就觉得他身上锋芒毕露确是野心勃勃之辈,只不过那时候她尚且没有经历过如今的颠沛流离,并不了解栾华的狠絶,当日还赞他励精图治是个好帝王,原来是为了铁蹄征战做准备。 “烛心,沣京地处三国交界,你到了那里便会看到战争带来的是什么” 方才的欢喜瞬间消散,烛心面色也凝重起来:“那陛下是要带什么话给鸿烈?” 姜王眉心微锁:“我知道我若说出,你们定会觉得我太过自私,如若我一人恶名,能换来这场战争早日结束,也心甘情愿了” 她再强势终究是个女子,一国女帝担当社稷重任终是有些心力交瘁,烛心突然觉得她身上的光华在此刻消殆的柔弱不堪,不禁有些心疼: 分卷阅读84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陛下” 姜王摇头表示她不需安慰:“我希望你能去劝陇西王先与寒濯联手抗梁” 烛心不由得一颤,他们几经生死,为的就是夺回帝位,与寒濯联手岂不是让鸿烈俯首称臣吗?这世上果然没有不出本钱便可盈利的生意,原来这才是姜王本意。 烛心为难的一时没了主意,小声嗫嚅:“我的话他未必会当回事,他心里想些什么我现在都猜不透,逃往邺城的时候他差点就把我弃之野外,更别说现在我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她心里竟有这些隔阂,姜王不忍让她为难:“那只将话带到即可,不必多劝” 烛心默应,有些失望的说:“我走了,我的小店怎么办啊?刚刚起步又要关门了” 姜王微笑,这丫头终究是孩子心性:“有朕在,你的赵九作坊必会如火如荼,等你回来,只管备好精力数银子” 烛心也笑起来,方才的阴郁渐渐散去:“陛下可否在宽限给我三两天时间” “怎么?还不放心你的小作坊?” 烛心摇头:“陛下的侄儿陶丘左与其夫人关系并不融洽,我想在我离开之前将他们之间的心结解开” 姜王不解:“陶丘家的长孙夫人是北黎南宫府的大家闺秀,他们夫妻相敬如宾怎会不和?” 烛心不知从何说起:“这其中的恩恩怨怨说来话长,祸因我起,只当我欠了南宫竹思的吧!” 说到陶丘家,突然想到昨日阿左进宫说起关于那个叫徐青的少年郎的事情,姜王装作随意问道:“听说你的作坊里有个叫徐青的北黎人?” 烛心暗想姜王真是心细如尘:“他是我儿时的玩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陛下尽可放心” 丫头心思纯良,此时将实情相告,必会打草惊蛇,况且这趟兵马粮草若想安然到达沣京,还得赌一把那少年对烛心的情意。 午膳过后,烛心拜别姜王,跟随在内侍官身后走在偌大的皇宫里,耀眼的金乌让整座皇城气势恢宏,一派祥和。烛心突然觉得这宫里似乎少了些什么,想了许久突然反应过来,这里没有北黎帝宫内的森森压迫,更少了后宫的阴暗争斗、尔虞我诈,也就没有红颜白首盼君至的悲哀。 也许将来公子与鸿烈都是要做帝王的,从前鸿烈在她眼里就是个浪荡公子,现在想来他城府颇深,让人捉摸不透,但却不受半点儿女情长牵绊,这样的人确实适合做帝王,那公子呢?他心心念念只有南宫大小姐一人,这样一个多情的人,并不博爱也从未觉得他什么时候说过心怀天下的大话,顶多收成不好的时候免些租子或是农忙的时候与农人们一起劳作,倒是他身边的那些人一个个整天将天下大任挂在嘴边,复国,复国,不过又是一场战争。 出了第一道宫门就可以乘坐软轿了,烛心似乎听到有人远远的唤她,驻足转身见陶丘左大步行来,他见到烛心故作惊讶的问:“烛心姑娘怎么在宫里?” 烛心懒得跟他打哈哈:“陶丘公子只怕早就把我们家八辈祖宗都查的一清二楚了吧” 陶丘左很认真的说:“姑娘说的不对,别说您祖上八辈就是您的祖籍,在下都没查清楚” 烛心颇为得意:“你就是将九州翻个底朝天也翻不出半点蛛丝马迹,陶丘公子要真能查出点关于我的事情,我还得真金白银大礼相谢呢” 陶丘左含笑道:“姑娘说的极是,虽未查出什么,但姑娘在龙城出嫁前夕失踪的事情可是闹得满城风雨” 烛心也不跟他着急,歪着脑袋道:“南宫府的封口事宜做得颇为出色,想必陶丘公子想知道并没查出来” 陶丘左笑问:“哦?看来只有烛心姑娘能解在下的疑惑了” 烛心慧黠一笑:“陶丘公子是生意人,我赵烛心也是生意人,我帮了你的忙能得到什么好处?” 陶丘左倒是大方:“只要在下能做到的姑娘只管提” 烛心撑着下巴思考了半天:“我一时也想不出要些什么,你姑且先欠着吧“环视四周,莞尔一笑,“我想找个地方爬山,陶丘公子可愿意做个向导” 宝马雕车辚辚行驶在出宫的石砖上,烛心轻抚过车内挂着的平安穗子,悠悠开口道:“二小姐真是好福气!” 陶丘左颓然轻叹。 ☆、心结 陶丘家子孙皆是自小随长辈闯荡南北,试炼经商,故而人人习武傍身。陶丘左自认爬山断不会输与一个女子,谁曾想自半山腰起竟然与烛心慢慢拉开了距离,等他到达山顶的时候正看到太阳像一个红彤彤的柿子般一点一点的落下去,四周视野开阔,心情陡然舒朗。 烛心站在高处一块巨石上舒展了下四肢,转过身嫣然而笑:“今天没有云霞,日落算不上美”夕阳微醺映衬的笑颜如画,风卷着她的衣裙纷飞起肩后的长发,瞬间让人迷离。 陶丘左半眯着眼睛,赞叹:“姑娘真是好体力” 烛心从巨石上跳下来,周身的光晕瞬间失散:“不过是最近发现了这么个好去处,多来了几次路 分卷阅读85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线比较纯熟,想必陶丘公子已经许久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了” 陶丘左脸颊微烫,自成婚以来他就不再出远门经商,只需照管临安城内的商铺,他心里自是明白长辈的用意,只是……。 “其实,美景不常有倒是好事,看得多了反倒容易迷失心智”烛心想到那时与公子夜观星辰等待日出的场景,想是气氛太过美好以至于她在曼妙的星空下说出暗含倾慕的话,以为公子未加驳斥便是心里有她。 陶丘左目光空远:“在下亦不觉得遗憾,姑娘不过是想找个清静之地为在下答疑解惑” “陶丘公子说的极是,我虽有心助你,却又觉得心事繁杂,唯有站在这般开阔的地方,方可暂且抛却私心杂念”她已不似方才的神采飞扬,眼神黯淡的哀伤,“这固然是二小姐心中的伤痛,我又何不是每每想来便觉得万念俱灰,她总觉得是我骗了她,误了她的终身,故而恨我入骨,我也曾自责不该”烛心看着陶丘左绽出一丝笑容,“但是冥冥之中二小姐却得到了最好的归宿” 陶丘左心里已有一丝清明:“南陶丘,北南宫,只不过如今的南宫是” 烛心突然很怕听到那两个字,兀自打断了他的话:“陶丘公子”自觉冒失,语气也缓和了下来,“陶丘公子心里明白就好” 他只觉得怵然惊心,如鲠在喉,早就听说过南宫府表少爷的名号,曾经慨叹无缘相见,迎亲之时有幸得遇,观其风度品貌暗自钦佩,却不曾想自己竟在无形中棒打鸳鸯,陶丘左一无往日的温和,语气冷淡的满含愤懑:“我那老丈人为何不成全他们,反而要将女儿远嫁异国他乡” 烛心不语,有心怜悯却想到不过同是天涯伤心人,身在迷惘中唯有自身可解。待陶丘左的气愤有所平复,烛心才将宣亦与南宫家二位小姐的恩恩怨怨细细讲来,末了一阵哀叹:“其实不过是一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追逐,陶丘公子既与二小姐已结秦晋,就该摒弃过往去开始新的生活才是,为何还要派人到龙城探求究竟?” 光线渐渐的暗了下去,一时看不清陶丘左的表情,想来他心里定是很难过,须臾开口:“那时候我远在和田采购玉石,有一天祖父派人传信,说是家里为我安排了一桩好姻缘,让我即刻启程不必回临安直接去迎亲,我听后甚觉可笑,虽然自古婚姻大事皆有父母做主,我却不想误人误己,只做玩笑般随口问了小斯一句,是哪家的姑娘?”说到此处他不自觉地荡出一丝笑意,“小厮道,是龙城南宫家的二小姐,我听后心中一阵颤栗,欢喜若狂,却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心思,只是淡淡的说了句知道了。我少时每年三月中旬都会随长辈到龙城参加商会,有一年到南宫府去做客,母亲将南宫家的小女儿抱在膝上说,阿左,将来娶竹思做妻子可好?我偷偷看了看母亲怀里的小人,谁知那小人儿竟然撇着嘴角泪珠子就滚了下来,哭喊道:我才不要嫁给癞头和尚,众人皆是哄堂大笑,我才想起前些日子头上生癞子刚剃了头发,我自出生起就是家中的天之骄子,哪里受过这等奚落,那时只是小孩子赌气,暗暗发誓长大后偏要娶她。再次相遇是在四年前龙城元宵佳节的灯谜大会上,我听人称赞南宫府的二小姐冰雪聪明,年年夺魁,于是便躲在马车内暗自与她较劲” 烛心讶然:“那年灯会结束后,二小姐回府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是被人夺了魁首却连那人长什么样都没见到,原来就是陶丘公子呀!” 陶丘左道:“那时候她确实气的不轻” 烛心叫苦:“你戏弄她,可害苦了我,我与二小姐素来不和,那天她罚我劈了一夜木柴” 陶丘左恭敬一揖:“那在下向姑娘道歉” 烛心叹声:“幸得此处清静,不会传出半句有损二小姐名节的流言,我是个脸皮比城墙还要厚的市井丫头,她却未见得能承受这些,今日将这些陈年旧事说与山神草木便随风散了吧, 陶丘左拱手一揖:“多谢姑娘顾恋拙荆名节” 她笑了笑道:“如今的陶丘夫人已不是成亲前的南宫二小姐了,只不过是她自己困顿在前尘旧事里不能自拔,我有办法一试二小姐的真心,只是需要陶丘公子的配合” 天尽最后一丝光亮渐渐消散,山顶上那女子迎风展袖笑得慧黠,南宫竹思,新仇旧恨我得好好跟你算算。 回到作坊伙计们都已经收拾完回家了,泥炉里的木柴燃着小火,灶台上温着米粥,徐青坐在柴垛上打瞌睡。 烛心一手将他推醒:“大开着店门,火塘里还燃着柴火,你到睡得踏实” 徐青伸了个懒腰将热粥盛出来,递给她:“整个临安都知道这作坊有京兆尹做靠山,还怕招贼不成” 渐入深秋,冷风卷着残叶沙沙作响,这批粮草中有给将士们御寒的冬衣,确实没有时间再做耽搁了。 徐青将门窗关紧,两人坐在火塘旁的柴垛上说话,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在南宫府的那些日子,徐青看着她眼中跳动的火焰,如果那时候她没有逃走该多好! 一碗热粥下肚,身上暖和了许多,烛心觉得自己真是自虐,没有太阳的山顶真是要把人 分卷阅读86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冻死。欠身将碗筷放在灶台上,故作神秘的对徐青说:“你猜我今日进宫得了什么封赏?” 徐青挽起袖子清洗碗筷:“金银珠宝,还是良田府邸” 烛心得意的摇了摇头:“你一定猜不到” 徐青笑了笑:“难不成她还能封你个大官?” 烛心一下子跳了起来:“徐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姜王封了我个粮草先锋官” 他手中的碗筷一滑又掉进了木盆里,脸色变得铁青,这个姜王真是荒唐。 烛心自顾自的兴奋:“虽是个虚衔却是天下女子第一人” 徐青一字一句道:“我不许你做这个粮草先锋官” 烛心开玩笑的看着他道:“我知道你是嫉妒我比你先建功立业,你不要这么小气,等我回来了求姜王给你安排个好差事” 徐青怒得青筋凸起,一拳将木盆打裂,洗碗水流了一灶台,火塘里未燃尽的柴火丝丝的冒出白烟。 烛心吓了一跳也怒喊:“你什么时候学着这么霸道了,我做我的先锋官与你何干” 斩先锋,截粮草,杀的竟然是她,徐青只觉得天旋地转跌跌撞撞的回了房间,主上的命令已经违抗了一次,这次的任务本就是将功补过,怎会是她。冷静下来,知道强行让她放弃只会适得其反,方才自己太过冲动了,暗自自责不该恐吓她。隔着门帘见烛心正在清理灶膛里的湿柴,孤单的身影在昏暗的油灯下忽明忽暗,他心里一阵心疼。 “烛心,去睡吧!”他轻声安慰揽过她手中的小铁铲细细的清理起火塘,“我是担心你的安危,你没有上过战场不懂得战火无情,一个不小心就是一条人命” 烛心知道徐青就像梅姐姐那样是这个世上真心关心爱护她的人,瑟瑟的缩在他的身旁:“你放心,我会小心的,姜王也会派很多人保护我的” 徐青知道自己再劝也是无用,只能淡淡的应了一声。 分别这些年,虽是物是人非,但他待她的心意却从来没有变过,烛心,等我,等我功成名就后,倾尽全力给你最好的生活。 “徐青,我想在我走之前将二小姐的心结解开” “这些年她处处刁难你不恨她吗?” 烛心坦然一笑:“说不恨是假的,所以我这次既是帮她也是报仇,一举两得” 徐青还像小时候那样捏捏她的鼻子:“你呀!什么时候也吃不了亏,从前二小姐每罚你一次,几天之内不是最喜爱的衣服莫名其妙的破了个洞就是心爱的名花异草不翼而飞” 烛心也笑起来:“你和梅姐姐也没少帮着我戏弄二小姐呀!” 笑声绕梁,一盏油灯灯芯明暗跳跃,恍若又回到从前,那时除夕窗外是厚厚的积雪,一群人缩在厨房的火塘边吃吃喝喝其乐融融。 徐青想,如果二小姐早点出嫁该多好,烛心就不会受不住虐待逃走了,他也不会想要出人头地跑出来参军,更不会领受三皇子的恩情,就不会卷入如今两难的境地。 世事无常,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苦肉计 正如烛心预料一般,第二天作坊刚开门二小姐就闯了进来,烛心让伙计们该干嘛干嘛去,装作若无其事的翻炒着锅里的土炒馍:“二小姐大早上的就光顾我这小作坊,真是受宠若惊呀!” 南宫竹思怒火中烧:“你跟陶丘左说了什么?” 烛心漫不经心道:“说了什么?二小姐既然不在乎陶丘公子即便他知道了又何妨?” “你可知道南宫陶丘两家生意上盘根错节互相依靠,你这样做将两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烛心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一阵窃笑:“二小姐这样着急,到底是在为大局着想还是担心陶丘公子会休妻?” 南宫竹思竭力压制住即将爆发的火山,一手钳制住烛心的手臂:“我没时间跟你废话,你跟他到底说了多少?” “我听说我们打架的事情传到了陶丘家族长的耳朵里,陶丘公子为了维护你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呢,难道二小姐想要故事重演吗?” 想到那次陶丘左自祠堂回来后憔悴的样子,南宫竹思的手不自觉的松开了 烛心心里一阵欣慰,她心里果然是有他的。二小姐生母早逝,又亡长姐,她自小跟着那些骄横的世家小姐有样学样才这般纵情任性,如今得了个这样好的夫君,想来陶丘府的家风对其必有影响。 “你要想知道我究竟跟陶丘公子说了多少就跟我赛马如何?你若赢了,我实言相告,并且不再对任何人提从前的那些旧事,你若输了就再也不许找我的麻烦,让我在临安安安生生的过我的日子” 南宫竹思嘴硬:“哪个找你麻烦了?” 烛心拧着眉毛一瞅她:“二小姐只说应还是不应?” 南宫竹思冷冷一笑:“比就比,我还怕你不成” 为防伤及无辜,两人以城门为起点谁先到达六里外的那棵大枣树并将同心结亲自挂上去,谁就 分卷阅读87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算赢了。烛心又不是傻子,自然要让南宫竹思觉得稳操胜券她才会应下。南宫竹思暗自思忖只要先到了大枣树自然有的是时间挂同心结。 两人站在城门口互不顺眼的瞪了对方一眼,南宫竹思以一个漂亮的翻身轻松上马,居高临下鄙夷的看着她,初嫁入陶丘府时她每日关在房中闭门不出,他为了引她开心常带她去陶丘家的牧场骑马散心,今日断没有输的道理。 徐青慢悠悠的将马牵过来,烛心嘻嘻一笑心里却是胆怯,上次骑马就差点摔死,这次不求输赢但求平安。烛心板着马鞍爬了上去,另一只脚却怎么也钻不进马蹬里去,徐青将她的脚塞进去,低声道:“身子自然下沉,不要慌张” 南宫竹思嘲讽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这骑马扭断脖子的也不是没有” 烛心对徐青眨眨眼睛:“作坊就先交给你了” 南宫竹思受不了两人叽歪,扬鞭而去,烛心顾不上多废话也急忙打马前行:“南宫竹思,我还没喊开始呢,你耍赖” 徐青望着烛心东倒西歪的身影渐渐远去,视线若有若无的在人群中扫过,一个挑着担子卖瓜果的小贩点了一下头,毫无声息的淹没在来往的人潮中。 待烛心摇摇晃晃的到达枣树下的时候,南宫竹思正仰着头发呆,烛心笨拙的爬下马,三两下蹭蹭蹭就上了树,小时候在乡下柿子树、大枣树、核桃树只要是结果子的树哪个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南宫竹思怎么也没想到这棵枣树会长得这么高大,少说也有上百年的树龄。眼见着烛心慢条斯理的挂好了同心结,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看来赵烛心早就知道她爬不上去,才故意提出什么赛马!烛心在树上来回张望,陶丘公子安排的人怎么还没到? 南宫竹思知道自己被耍了,准备上马回城。 烛心急忙喊道:“二小姐,我给你摘些大枣吧!你看最上边那些都是最大最红的,别人摘不到的” 不知她又耍什么鬼点子,抬头看了看挂在枝桠上的赵烛心,还未转身忽然被人捂住了口鼻,浓烈的药味刺激的人失了意识。烛心见奸计得逞,跐溜下来,埋怨道:“你们怎么才来呀!差点让二小姐跑了”负责“绑架”的几人相对而视,一人正要用迷药,烛心将手一伸,“我用不着那个,假装一下就行了”还未唠叨完,突然觉得颈后一麻,没了知觉。 将两人塞进马车,其中一人问道:“大哥,我看校尉对这女子非同寻常,我们真要将她丢到悬崖下去吗” 那人狭长的细眸肃杀立起:“他算什么校尉,不过是现如今朝中无人,他又碰巧立了几个战功,主上兴起封了个虚名,你们还真臣服于他?” “这般伤及无辜实非君子所为”众人之中有人反身护住马车 细眸之人怒道:“实话告诉你们,主上这次的命令是斩先锋,截粮草,这小女子就是这次的粮草先锋,子安兄,你我皆为主上谋事,今日何以要与我等唱反调” 两方人剑拔弩张,不肯相让,终有人提议:“两位大哥在此互不相让,等陶丘府的人来了,大家都别想活着离开南姜,还是先找个地方安置下来,再作商议” 马车在凹凸不平的林子里跌宕前行,烛心只觉得肩膀一阵嘶痛,猛地大睁开眼睛,见咬人的正是二小姐,不等她哎呦一声,南宫竹思低声让她闭嘴。 烛心忍着痛骂道:“你干嘛咬我?你也不属狗啊” 南宫竹思怔怔的瞪着她:“你小声点,我们遇到歹人了” 烛心方反应过来,她们现在是被“绑架”了,陶丘公子找的这伙人还蛮靠谱的,戏演的不错,就是这绑着手脚的绳子太紧了些。接下来就是陶丘公子英雄救美,身负“重伤”,然后二小姐表露真心,夫妻坦诚,共谢她这个大恩人。 她心里窃喜,面上却装出一副受惊的样子:“这是要将我们绑去哪里?” 南宫竹思努力让自己沉下心来,沉默半晌忽然盯着烛心问:“我怎么觉得这些事情像是被安排好似得,你怎么会突然提出赛马?为什么偏要选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临安城治安向来很好,偏偏我一出城就遇到了这等事情” 烛心有些心虚,故作委屈道:“我还不是一样被绑来了么?我还纳闷呢,准是你们陶丘家惹了什么人我才跟着你遭殃” 南宫竹思觉得她的话也不无道理放下猜疑:“他们没有伤我们性命,应该是为财而来” 烛心撇撇嘴上上下下打量着南宫竹思:“那可说不准,见色生迷的又不是没有”南宫竹思脸色顿变,烛心故作担心,“反正我没财没色什么也不用怕,二小姐生得这般天姿绝色可就惨了” 毕竟是个柔弱的女子,经她这么一吓,本就是强装镇静刹时红了眼眶:“他们若敢碰我一下,我就一头碰死,让他们落个人财两空”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贞洁比生命更为重要,烛心心里一沉,万一二小姐有个三长两短,陶丘南宫两家非得把她挫骨扬灰不可,安慰道:“你放心,会有人来救我们的,若真有什么事,我定护在你前面,且不说你身份尊 分卷阅读88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贵,单是你因我而远嫁异国,只当我欠你的” 患难之时唯有二人一心才有望逃出去,况且烛心说的诚恳,着实忘了这是一出苦肉计,南宫竹思心里竟生出一丝感动,语气也柔和了些许:“现在还在临安地界,我们得想法子让人来救我们” 想什么法子呀?过不了多久陶丘公子就会带着人来“救”她们了,理由自然是多时不见两人回城,于是便亲自带人来寻云云。 马车停了下来,听不清外边的人在窃窃商议什么,烛心觉得有些不对劲,说好将人关在枣树附近的土地庙,透过缝隙,外面分明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临时改了计划怎么没人告诉她呢? 日暮西斜,光线渐暗,马车外静悄悄的偶然听见咳嗽声和脚步声,烛心觉得这帮人也太“敬业”了吧!真的连口水都不给喝,绑着手脚的绳子实在太紧,手腕都磨得发红。二小姐自小娇惯大半天滴水未进再加上丝毫不敢放松警惕,此刻已经有些困乏的没了神彩。 烛心高喊道:“喂,大哥,给口水喝吧?” 南宫竹思没想到烛心会突然来了这么一嗓子,立刻紧张的坐直了身子:“别乱喊了,万一惹怒了他们怎么办?” 烛心尴尬的结结巴巴解释说:“这么久了也没个动静,应该、应该就是劫财,要点水喝没事的” 其实她是想借这个机会问清楚心中的疑问,喊了几声没人应,烛心像条虫子般扭到马车边探出头去,外边的人显然毫无防备,这个突然出现的头都着实惊了一下,急忙将脸遮上,烛心自语都是自己人装什么装啊?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的脸上,一时间颇为可笑,烛心环视了一圈看向个子高大的赵子安:“喂,大个子,你过来一下” 赵子安顿时觉得这女娃着实有趣,走过去等着她的下文。 烛心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你附耳过来呀,里面那个还听着呢” 赵子安哭笑不得的附耳过去,烛心低声问:“你们主子是不是还有别的计划?地方换了都不告诉我,太不厚道了” “额”赵子安一时无言,烛心故意高声道:“大哥,你们绑了南姜首富的长孙媳无非就是求财嘛,我们家小姐娇娇弱弱的,万一出个好歹你们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 赵子安瞧着她古灵精怪的模样,忍住笑意将水囊递给她。 烛心向外挪了挪身子:“我这么被反手绑着也没法伺候我们家小姐啊?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我们两个弱女子跑了不成?” 赵子安正欲将绳子解去,被旁人单手拦住:“不行,我看这女子很是狡诈,不能掉以轻心” 烛心怒瞪着眼睛低声道:“再啰嗦让你们主子扣你工钱” 赵子安道:“这里鲜有人烟,守住马车即可” 烛心气哼哼的瞪了阻拦的人一眼,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事情了结后定要让陶丘公子扣他一半工钱。 ☆、冰释前嫌 烛心将南宫竹思的绳子解了,又将水囊递与她。 竹思喝了口水,终究是不肯说软话:“赵烛心,别以为你这样对我,我就会跟你冰释前嫌” 烛心盘腿靠在车壁上:“二小姐是觉得我没嫁给公子是欺骗了你,还是恼怒我将你对公子的思慕之情告诉了陶丘左?” 南宫竹思一时竟然分不清到底是因何恼她:“新仇旧事没有一件不恨你” 烛心嗤嗤一笑:“二小姐这样说就是自相矛盾了,二小姐若是怨恨骗嫁之事就证明与陶丘公子没有情义,既无情意又何必在乎陶丘左是不是知道你和公子的那些旧事,二小姐总是以会影响到两家的关系为由恼恨于我,试问这些少时的青梅竹马之交陶丘家的长辈即便说起来,也不过当做笑谈了之”南宫竹思听得脸颊微烫双眸闪烁,恍若被猜中了心事般莫名的紧张起来,烛心见她已无方才的凌厉,直勾勾的盯着她道,“除非是二小姐心有有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你胡说什么”她很是恼怒的样子 烛心乐得开怀:“你突然提高声调反驳我的话,就是被我说中了心事” “你”南宫竹思气的哑口无言,别过去脸,闭目养神不理会她,许是太累的缘故迷迷糊糊昏睡了过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草丛中响起虫儿的鸣叫,烛心纳闷,已然过了约定的时辰陶丘公子怎么还没到呢? 隐隐的听到几人低语。 “校尉怎么现在才来?” “近日,我已被姜王的人盯上,好不容易才趁着天黑摆脱那些人” 隐隐的听了两句,又似乎不太真切,什么校尉、姜王的?透过马车的缝隙见几人围拢在一起,比先前多出一人来。那人隐在墨色里带着大斗笠看不清身形,众人私语了一会似乎争论起什么。烛心摇头,这帮人事情还没成,就因为分赏钱不均闹起来了。 远远的突然传来马蹄纷至的声音,半壁山野瞬间被火把映“燃”,烛心有些诧异,陶丘公子,咱们只是英雄救美,用不着这么大阵仗吧?南宫竹 分卷阅读89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思被突如其来的喧哗声惊醒,六神无主的瞪着眼睛看烛心。 “是陶丘公子来救你了” “阿左”南宫竹思透过后窗呜咽道 戴斗笠的人低声道:“情况不妙,你们快走,我自有法子脱身” “要走,也要完成上令再走” 慌乱中寒光剑刃直直的刺进马车,烛心眼疾身快,翻身挡在了南宫竹思身上,正如事前约定好的:绑匪撕票,烛心替南宫竹思虚挡一剑。烛心心里正想夸赞这个“绑匪”演技不错,回头多分他些赏钱,后背一阵刺痛,小脸痛苦的扭成了一团,不是虚挡一剑吗?下手这么没轻重。 那人见未刺中要害,正欲再补一剑,突然被人一掌劈断了剑柄,暗夜之中与斗笠人四目怒视,众人匆匆逃窜,斗笠人旋身跃上树枝,隐在了浓密的枝叶里。 南宫竹思摸着一手黏糊糊温热的东西,脸色煞白的看向咬着衣袖忍痛的烛心,烛心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我还没死” 陶丘左掀开幔帘的时候南宫竹思想都没想推开烛心就缩进了陶丘左怀里,她是真的吓怕了,陶丘左柔声安慰着怀中的妻子,见她双手衣服上沾着血迹立刻紧张道:“伤到哪里了?” 烛心憋着力气半坐起来:“伤在我背上,再不救我,我就快一命呜呼了” 陶丘左这才将妻子放开,把烛心扶出了马车。 “陶丘公子,我这…可是…为你们夫妻和好…受的伤” “省点力气别说话了” “恩”她闷哼一声意识有些混沌 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天将朦朦亮起。伤在背上,因而只能趴着,苦着脸委屈的对守在身旁的徐青道:“徐青,我受伤了” 徐青绞了帕子为她擦了擦脸:“现在知道怕了?还要当什么先锋吗? “这是失误,跟我当不当先锋有什么关系,会不会留下疤啊?要是辛夷在就好了”烛心环顾四周见锦帐雕梁,“这是陶丘府?算陶丘左还有点良心” 几日来照看烛心的大夫以及所用药材皆是整个南姜最好的,烛心每日里趴着憋得难受,又不放心店里的生意,硬是将徐青支了回去,他若不走,此时她是休想这样悠闲的在院子里散步。 “刚躺了两三日就呆不住了,这样急急的下地莫不是想一辈子赖在府里?”这般奚落定是二小姐无疑 丫鬟扶着烛心转过身来 “你们夫妻终于肯露面了?二小姐,我这可是为你受的伤” 陶丘左施礼:“因拙荆受了惊吓,这几日是在下慢待姑娘了” 南宫竹思面色绯红故意岔开话题:“为我受的伤?可是我觉得那一剑本就不是冲我来的” “你”烛心气的牵动了背上的伤口,不禁痛的龇牙咧嘴,“陶丘公子,你来说” 南宫竹思急忙扶她坐下:“不过跟你开玩笑,你还真急了” 陶丘左在一旁笑看她们相互揶揄,还是等烛心姑娘伤好些再告诉她真相吧! 金秋的阳光明晃晃的刺眼让人一时意乱心迷,谁能想到还有干戈化玉帛的这天,三人闲话了半天渐渐起了凉风,陶丘左不知何时让丫鬟取来了披风,亲自为南宫竹思披上,南宫竹思略觉得尴尬却也没有躲避。 “烛心姑娘回房去吧,着了风对伤口不利” 烛心笑了笑由丫鬟扶着刚走了两步,南宫竹思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烛心” 她回头,目光一片清明,等着她的下文。 竹思踌躇了一下:“你,你不能和亦哥哥在一起,我绝不是出于嫉妒,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她嫣然浅笑,虽不明白竹思话里的意思但是知她定有难言的苦衷:“二小姐的忠告我记下了,无缘何生斯事,有情所累此身” 竹思默然不语。 已经耽搁了五日,秋意渐浓,若不快些将粮草和御寒的衣物送去沣京,只怕万名将士是要吃尽苦头了,更重要的是此去还要说服鸿烈与寒濯联手抗梁。 临安江头,又话送别。 运送粮草的船只整装待发,竹思道:“叮嘱的话我不再多说了,只是有句话还是要说与你听,我出嫁前夕父亲曾告知我一桩秘事,个中事由我不便说明,只是父亲曾说不想让我步了姐姐的后尘,如今我将这句话转赠与你,望你多做思量” 为什么南宫大人会说不想让二小姐步大小姐的后尘?大小姐的死真如外界传闻的那般吗? 陶丘左在竹思耳边低语了几句,竹思一愣满脸不快,要跟烛心说什么?还要将她支开。众人面前又不好发作,转而对烛心淡然一笑:“若是遇得兄长,且告诉他竹思很好,望他珍重” 如今再提起她的亦哥哥,她的眼中再不复从前的炽热,云淡风轻的好似他从来都只是她的哥哥。 陶丘左看了看几步开外的妻子,会心一笑问道:“怎没见你店里那个伙计前来送行?” 烛心远远的望了一眼,叹气:“你说徐青啊,他不想让我做先锋,还在店里生闷气呢” 分卷阅读90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他顿了顿道:“烛心姑娘,徐青于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吗?” 烛心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颇为困惑,却还是道:“我们自小一同长大,他于我如同至亲” 陶丘左坦然道:“在下,知道了” 烛心不疑有它,一笑乐之 陶丘左作揖告辞,心里默默道:看在烛心姑娘的面子上只好暂且放过他。 烛心望着一对璧人悠闲的行在江南古道上,心中莫名的有股说不出的触动!此处再无过多留恋,杂货铺有姜王做靠山必然会欣荣!她想好了,想去面对那些她该面对的,人生在世,总要恣意妄为一次方才不负年华。 时光遣倦,两人将仆人软轿支走,慢慢的踏着落叶享受这静谧的独处,秋风席卷落花满天,阿左将娘子身上的披风裹紧。 “你问了烛心什么?” “不过是叮嘱话别” “那为何将我支走?” “额…….” “哼” “娘子莫气,阿左知错了,娘子,娘子,阿左知错了,知错了” 琴瑟在御,岁月莫不静好。 ☆、兵乱 粮草军队驶离码头,途径荷城改走陆路,最终平安北上,半月后军队终于抵达北黎边境沣京。 一路舟车劳顿不消细说,烛心这个能吹胡侃的本领倒是赢得了将士的军心,虽是女流之辈扮作男儿却无半点骄矜,与将士们同吃一锅饭,同饮一壶水,令负责带领军队的小将刮目相看,不禁觉得临行前姜王的叮嘱有些多余。 鸿烈的营帐驻扎在沣京城外,军纪严明,除了采办日常用度,无令不得入城叨扰百姓,城内由张绍领着重军把守维持秩序。 辛夷喜滋滋的进了营帐,定定的看着正在标注作战图的鸿烈。 “四哥,你猜这次的粮草先锋官是谁?” 鸿烈并未抬头:“自然是姨母的心腹” 辛夷微笑点头:“而且这个人你还认识” 他手中的笔一顿,点出一块墨迹,一时有些失神。 辛夷道:“四哥,你若心中有她就该将她留在身边,此时她若回去帝都,再见可就难了” 鸿烈搁笔,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风格到确实像她,粮草到了我去看看” 辛夷暗笑,跟在他身后边走边道:“烛心这个丫头就会捉弄人,她扮作男子趁我分拣草药没留神偷袭我,被我反手一掌推在背上,我下手并不重她却痛的一脸涨紫,我还未及细问,她似乎是受伤了” 听说她受伤了,鸿烈脚步略停转而加快了速度,害的辛夷一路小跑,到了粮草帐只见到运送粮草的将士并未看到烛心,同行的小将道,烛心姑娘去了城内。鸿烈不禁皱了眉头,带着伤还这般贪玩。 城外偶有散落的农户在修葺毁损的房屋,大部分村落已是空无人烟,想来梁军常常偷袭百姓日子并不好过,有亲友的自去投靠,无门路的只得心惊胆战的过日子。历来王侯将相争权夺位,苦的都是百姓,烛心自知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救世主,哀叹一番行至城门,谁知因瞧着眼生又无籍书在手被守城的士兵挡在了外边,还好恰巧遇到了巡城的张绍才得以入城,抬眼望去满目疮痍已不见当年边城贸易的繁华景象。 张绍见她目中疑惑,解释道:“昨夜几股梁军潜入城内作乱,引得百姓怨声载道” 烛心顺口道:“百姓不在乎是谁坐了天下,在乎的是谁能给他们安稳的生活” 本是有口无心不想却惹恼了一向沉稳的张将军:“奸佞当道,荧惑守心,百姓期望的定然是国之正统兴盛社稷,姑娘这些离经叛道的话今后莫要再入张某的耳,在下还有军务在身,告辞了” 张绍这样激烈的言辞着实吓傻了烛心,没了向导,烛心只能像个没头苍蝇在城里乱转。边城乱成这样,梅姐姐他们在帝都应该还都平安吧! 遥望帝都方向,隔着这万水千山,烽火连天,没有一点他们的消息,烛心双手合十抵在额上闭上眼睛虔诚的拜过皇天后土各路神灵,愿早日团聚,各自安好。还未及睁开眼睛突然被人撞了个趔趄,只听得乱哄哄的吵嚷:“乱军进城了,快些逃命去吧!”撞她的小哥边跑还不忘奚落她:“这年头,神仙都不问世事,顾不了咱这升斗小民” 城外有大军镇守,乱军怎么会突袭进城?眼见得一股乱军杀掠而来,烛心只得顺着人流奔逃,乱糟糟的跑了一会儿实在跑不动了伏在一口大缸上喘口气,晃见大缸旁卧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大肚子妇人,正咬着牙惊慌失措的看着她,来不及开口询问,又听得有人喊乱军追上来了,妇人惊慌间一把攥住烛心的裤脚:“公子救我,救救我” 眼见着骨瘦如柴的妇人挺着个大肚子求救,烛心也实在跑不动了,扶起妇人向身后的小巷子躲去。两人靠在墙角歇息了须臾,妇人掀了掀干裂的嘴唇指指一户虚掩着木门的人家:“我肚子疼的厉害,烦公子扶我进去” 烛心粗喘着气:“不 分卷阅读91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能进去,万一乱兵进去抢掠,我们都性命难保” 妇人咬着嘴唇汗如雨下,烛心惊道:“你莫不是要生了?” 妇人噙着眼泪痛的说不出话来,顾不上许多只得将她搀扶进屋子,好在烛心在柴房里发现了一个存放蔬菜瓜果的地窖,在窖里扑了几床破被褥两人安顿了进去。兵荒马乱的边城,有亲友的早已投奔去了,废弃的院子也没几件像样的家当。 幽暗的地窖里,妇人紧紧的咬着一束乱发,身下的破被褥被抓的更加破烂,缩在地窖里还能清清楚楚的听到街上的哄乱声,此时去哪里寻个接生婆?烛心镇静下来努力搜索脑子里关于女人生孩子的画面。 “你不要怕,听我说,放松心情,调整呼吸,吸气、呼气”此时烛心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自己的时代,可是这个方法并没有多大用处,妇人痛苦的耿直了脖子青筋暴起。 儿生母难时,时空交错在原来的时空里是谁取代了她承欢膝下呢?时间越久烛心越觉得恍惚,愈加难以想清楚自己究竟是谁?又是该属于哪里的?她在等,等那个心里的人愿意给她一个家,他在做些什么?是否会偶然念起她? 折腾了一夜,妇人终于在黎明前夕产下了一个女婴,小女娃白白嫩嫩的约莫有八斤多重,这妇人瘦巴巴的想不到孩子竟然长得这般白胖,烛心打趣道:“这娃娃真是不知心疼母亲,好东西都紧着自己吃了” 妇人半睁着眼睛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哆哆嗦嗦的撩起衣襟喂孩子吃奶,断断续续道:“烦请公子带着孩子逃出去,交予我失散的婆家人,我是再无脸活在这世上了” 烛心讶然:“你说什么傻话,孩子还等你养活呢” “我在陌生男子面前生产哺乳,再无贞洁可言,没那个福气等孩子长大了,奈何我现在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妇人一副凄苦模样。 烛心脱下外衫将孩子包裹起来:“姐姐仔细瞧瞧我,可还要自尽?” 妇人略细端详,讪讪的笑了起来:“原来是个姑娘,慌乱间竟然没看出来,只当是个秀气的小公子呢” 烛心道:“就算是陌生男子接生的,也是人命关天情有可原,若是因为这个就要自尽,也太傻了些,我曾经去过一个地方那里的妇科大夫很多都是男人,要是都像姐姐这般三贞九烈要死要活的,人类只怕都要灭绝了” 妇人摇摇头:“妹妹尽说些傻话” “还有呢,若是遇到像姐姐这样难产的,早就将肚子剖开把孩子拿出来了”她夸张的比了个切肚子的手势,仿若切西瓜一般。 “剖腹取子这样的事情在戏文里倒是听过,若真是万不得已我也愿意弃母保子” “这叫手术,和戏文里可不一样,肚子剖开了会再缝上的” 妇人抱了抱身旁的小女娃,浅浅一笑:“妹子竟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若真如妹子所说,产妇就算不会疼死也会血尽而亡” 烛心盘膝而坐决定好好普及一下医疗知识,她一个人讲的天花乱坠妇人听得迷离徜仿,听到最后也实在没有力气辩驳只当她是在说神话故事。 侃了半天大山,烛心觉得口干舌燥,小女娃也嘤嘤的哭起来,妇人轻声哄着孩子,烛心好奇的拨弄一下她的小脸:“这孩子长得这样白胖,哭声却像只小猫” 妇人心疼的搂着孩子:“一夜不曾沾牙,我也没什么奶水喂她” 烛心也焦急的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依旧乱哄哄的辨不出乱军是否已灭,这可如何是好?孩子哭,大人也跟着急,妇人心疼的直掉眼泪。 烛心弯腰半站起来:“我到外面找些吃的,你们藏好了千万别出来” 妇人一把拉住烛心,将孩子抱起:“妹子将孩儿带去逃命吧,我是不中用了” 烛心略一思忖:即便能讨得一口米粥,这一去也不知有命回来否。随将小女娃接过,又对妇人道:“姐姐多保重,若你不在了,你夫君难保不再娶妻,这世上有后娘就有后爹,要想孩子平安长大还得你自己亲自抚养” 妇人眼里噙着泪花,重重的点点头。 烛心抱着孩子穿过几条巷子见已有百姓在收拾被乱军祸害的家什,看来这股乱军已经被剿杀。 兵连祸结,满目疮痍,鸿烈压着心中的怒火焦急的四处寻找烛心,全然顾不上方才刀戈相见臂上的伤口。一路寻来,不见她的半点踪影,秋阳晃晃他定定的站在哄乱的街市上一时有些失神,她往日的一颦一笑、一悲一怒,顷刻间引得他心如刀绞。 张将军无限自责:“是属下不该一时气急将赵姑娘丢在了市集,若赵姑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哎,你们家有没有刚生产的妇人或者牛奶啊,羊奶,再不济米粥、馒头也行” 张将军的生死状还未立完,远远的就听到这么个熟悉又不着调的声音。鸿烈将受伤的手臂藏在身后负手而立,方才紧绷的神经终得一丝放松,噙着一丝笑站在原地也不去迎她,就这么静静的看着男子装扮的烛心抱着个孩子满大街找刚生产的妇人。 烛心问了半天,米粥没 分卷阅读92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讨得,却差点被人打了,正咕咕哝哝的不知所以然,一抬头却看到鸿烈站在不远处笑着看她。恍若遇到救星般急急的奔过去,还未开口,鸿烈一手指指她怀中的小娃娃:“你生的?” 烛心忍不住身子一晃,冲他微微一笑,措手不及的一拳打在他肩上,鸿烈还未应声,倒是她吃痛般咬紧了牙关,一不留神牵引到了背上的伤,只怕是伤口裂开了。鸿烈一把揽住她,将怀中的孩子抱给张绍,烛心忍着痛道:“劳烦张大哥给她找点吃的,孩子的母亲在钱记酒馆后一座破房子的菜窖里” 张绍正为烛心的事自责,得了这个差事自当尽心。 身边的护卫都被鸿烈差去帮着百姓收拾屋宅去了,秋阳中她苦着一张脸差点哭出来:“我还以为这次出师不利会命丧边城,还好福大命大” 他未答话,只是小心翼翼的扶住她,生怕伤口再加深! ☆、不相为谋 烟冥露重,孤鸿嘹唳,沙场月色清寒。 营帐内烛心趴在软榻上痛的龇牙咧嘴,辛夷为她细细的清理着伤口嗔怪道:“伤口都发炎了还像匹脱了缰绳的烈马一样乱跑,若是盛夏溃烂起来有你好受的” “人们常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虽受了点皮肉之苦,却试出了他们夫妻情真,岂不是功德一件?” 辛夷笑道:“不与你争辩,你呀!总是有一堆歪理” 烛心抱着软枕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赞叹道:“陶丘府不愧是大族,那夜的事虽动用人马众多,却不曾走漏半点风声,有好事之人谈论起来,也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计划虽出了纰漏,幸得未污了陶丘府的名节” “陶丘公子也是,竟然会跟着你一同胡闹” 两人正说笑着,听到鸿烈在帐外与人争执。 “还是让辛夷把药拿进去吧,她一未出阁的姑娘怎好袒背示人” “王爷难道不知身不讳医吗?” 烛心寻思这人是谁?怎这般胆大? 辛夷抿嘴一笑:“四哥真是……” 烛心高声道:“你们进来吧,我穿着衣服呢” 帐外传来几声低笑,像是被人喝止般很快又听不见了。军营之中男子众多,她这句话确实不合时宜。 帷幔掀起与鸿烈一道进来的是个布衣书生模样的男子,烛火闪烁下烛心凝视片刻觉得好生眼熟:“哎?你不是花灯集市上说辛夷是庸医的那个采药人吗?” 那男子将熬好的草药放置一旁:“姑娘好记性,在下医者江蓠,得知门中侄孙现效力于军中,因恐其技艺不精误人性命,故暂且栖身于此,指点一二” 烛心还未来得及弄清楚这个侄孙是个什么辈分,一旁的辛夷阴阳怪气道:“小师叔祖就别倚老卖老了,在我这个侄孙面前好歹庄重些” 烛心差点憋出内伤,这是何缘由?两人怎会成了一门弟子,况且这师叔祖也太年轻了些。烛心正想着刨根问底,辛夷站起身来硬是将江蓠拽了出去:“小师叔祖真是深山里呆久了,一点眼力界儿也没有” 营帐内骤然安静了下来,,烛心到觉得有些尴尬,鸿烈将汤药递给她,两人同时道:“我……” 鸿烈笑了笑在一旁的矮几旁坐下,烛心半枕着手臂懒懒的道:“我以为这一别至少三年五载不得见呢,没想到这么快又到一处了” 鸿烈自顾自的斟了盏茶:“许是离别时你赠了菡萏叶的缘故” 烛心叹了口气:“哎,当日我是觉得这一别不知是何年月,又没来得及准备什么送别的礼物,就随手将遮雨的菡萏叶给了你,早知道就送了什么玉佩呀,手帕子之类的” 鸿烈盯着手中的茶盏轻笑道:“玉佩、手帕皆是定情之物”,又看向烛心,“姑娘这是存的什么心思?” 两人向来玩笑惯了,烛心也不觉得难为情:“存的母仪天下的心思” 鸿烈星眸一闪:“好,你今日的话我可记下了” 烛心半坐起来装的一本正经道:“我还怕了你不成,你可别忘了宫里还有一位倾国倾城的长宁王妃” 他淡然一笑,换了话题:“秋来露重,边城艰苦,很多时候我顾不上你,你自己要顾好自己的身子”烛心心里一阵感动,他接着说道,“军中药物有限,你若一病,又得多占一份物资” 就知道这感动来得太早了些。 灯火闪烁了几下,两人影影绰绰的映在帐子上,静默稍许,烛心敛了声色开口道:“鸿烈,有些话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跟你说一说” 他起身剪了剪灯花淡淡的应了一声! “我是个小女子,不懂你们男儿心中所谓的家国建树,我只看到了战争所带来的毁灭,商业凋敝,百姓流离,饿殍遍野,夫亡子散,我一直在想,王室操戈,无论谁为正统谁夺得了皇位,最终子民们能得到什么?”她神情恳切的看着他 他坐直了身子,凛然道:“我心中自有清明的政治抱负,百姓们只需再忍耐些时日,待我大业得成,自会还他们 分卷阅读93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平安康乐” 她殷殷低述:“长者失子,稚子无父,且不说这些你是否偿还的起,单是现在北黎内忧外患你又有多少把握在夺回帝位后,对抗外来的入侵者?北黎如今形势危及,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只怕皇位没到手,国家已被瓜分完毕,鸿烈,北黎既安,群夷自服。攘外者,必先安内” 这些道理他如何不懂?只是她不是他,更无法感同身受他这些年的隐忍和苦楚,如今让他放下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对朝中的白版皇帝俯首称臣,如何甘心? “无论是寒濯麾下的男儿亦或是忠于你的部下,他们的存在难道就是为了成为你们争权夺利的卒子?” 他面色铁青,打断她的话:“时候不早了,你该歇息了” 他转身出了营帐,未有半丝犹疑。 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天将蒙蒙亮的时候,隐隐的听见外面有人争吵。 “四哥,烛心身上的伤还没好,你留她多歇两日吧!” “军营重地,本就不是弱女子该来的地方” 烛心掀帐而出,辛夷急走过来,满是焦急:“昨夜你们说了些什么?四哥在校场打了一整晚木桩子,一双手都快打烂了,谁也劝不下来,这一大早总归消停了,却让人备了马车要送你走,你是说了什么惹得他这般大怒?” 烛心也瞬时掀起一股无名火,他爱作践自己她不想管,倒也不见得多想留下来,只是看不得他这般瞧不起她,大步走过去质问:“辛夷可以,我为何不可?” 他的语气寒意咄咄:“辛夷乃是军医,你留下来能做什么?我这里也不缺火头军,洒扫庭除更是不必” 他话里话外将她说的一无用处,她气的浑身发抖,百姓流离干她何事?哪个做了皇帝又与她什么干系?不过孤身一人,何必多管闲事,她怒道:“好,我走,鸿烈我讨厌你,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说完不顾伤痛,翻身上马,也未与辛夷话别,绝尘而去 一众主将士兵看的目瞪口呆,这女子究竟是何人? 辛夷急道:“四哥,她孤身一人,身上又有伤,路上遇上敌军可怎么办?” 鸿烈暗示左右:“你们去吧!只可暗中护卫”她的脾气,他最是了解,他将她的尊严践踏的一无所有,她纵是死也不肯再承他半分人情。 事实上这姑娘并无鸿烈想的那般傲骨铮铮,飞奔了片刻,马儿没了驱使,悠闲地在路边啃草,烛心趴在马背上活像个吊死鬼儿的样子,揉了揉眼睛翻了翻马背上的行李卷儿,算他还有些良心,草药银钱够她衣食无忧的回龙城了。 朝阳欢快的自地平线跳脱出来,金子般的撒了一地,烛心轻轻的拍拍坐骑:“小伙伴我们回家了!” 北黎如今内忧外患,新帝登基朝堂未稳,自沣津到龙城,一路常有盗匪肆虐,百姓流离失所。这些个皇亲贵胄只顾着争权夺位,哪个睁眼看过这民间疾苦,她心里纵使良多感慨,却是泥菩萨过河。 回到帝都城外,正是一个晚霞瑰丽的傍晚,烛心觉得此时城内情况不明,不敢冒然回去,思量二三决定到嵩景山暂避一时。 倾卿再见到她时,她身着男装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风尘仆仆的站在墨竹别馆外,染了秋色的夕阳穿过密林的疏漏处洒下一片斑驳,她的眼睛里略显疲惫,发髻有些凌乱。想到现如今城内乱哄哄的,倾卿比划着问她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想来别馆有人曾去过店里打听他们是否平安。烛心一阵感动,握住她的手告诉她,自己很好,只是出门办了些事情,现在不便回城,特来叨扰。 在别馆住了两日,趁着馆里的小婢子进城买丝线的机会,悄悄捎了口信与梅姐姐,梅姐姐又让小婢子带话给烛心,让她暂且不要回城。大哥与倾卿也不多问,只是让她安心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天高云阔,竹影斑驳,馆主半倚在软榻上双膝搭着一床薄衾,慢慢翻着几卷书,倾卿在旁撑了绣架细细的绣着一副舞妃出水图,透过廊下金丝雀笼子凝神而望甚觉恬淡,烛心给雀儿添了盏水凑过去跟小婢子玩起了翻花绳。 小婢子道:“这几日暂且不能进城给你姐姐捎话了,听说南边有个郡县因为朝廷强制征粮,闹进了龙城,朝廷为了镇压乱民四处抓人呢” 烛心将花绳翻了个“面条”:“兴亡,百姓皆苦,今天这个要夺位,明天那个要复国,咱们躲在这深山里才能安享片刻宁静” 小婢子突然抖了一下,“面条”翻坏了变成了“鸡爪”。 烛心怨道:“哎呀,小丫头,好好的你哆嗦什么呀! 一旁刺绣的倾卿见馆主放下了书卷,挥挥手让婢子先下去吧! 馆主温言道:“烛心,我问你,古往今来战乱因何而起?” 烛心一本正经道:“因为人心不足,总是想着得到更多” “那倘若天下归一,择一明主,百姓岂不是就可安居乐业了” 烛心摇头:“天下太大,纵使有明主,却不见得手下的臣子都是廉臣,无论是谁坐了天下,亦或是将版图扩张到了何种 分卷阅读94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境界,一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山高皇帝远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吗?所以在很多百姓看来谁是正统谁是明主都不如让他们安生过日子来的实际。 若是一个国家的君主真的昏庸无道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我相信自有人会揭竿而起。旁的不论,只说眼下这三国,南姜国法政策最是开明所以国体最是稳定,百姓的日子也都最安乐,但是远离帝都的郡县也不乏会有欺压良善的事情发生。 咱们所居的北黎如今是朝堂内乱引得百姓怨声载道,又使得外敌有机可乘,以西梁大国为首的周边游牧小族各各都想分的一杯羹”她深深的叹道,“如若北黎皇室能各自退一步就好了”说罢,见馆主和倾卿姐姐看她的眼神颇为深长,于是不好意思的笑道,“我就是不知深浅的小女子胡言乱语罢了” 馆主半开玩笑道:“从前也有一个女子时常像你这般高谈阔论” 烛心惊喜道:“哦?是谁能与我这般志同道合,倒真想见见她” 馆主半掩了书卷,似笑非笑:“她,坟头的蒿草若不是时时有人打理,想来也有三尺高了” 烛心一下子僵立住,觉得后脊发凉。 馆主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不过开个玩笑,妹子竟然这般胆小” 烛心复又如常:“或许因为我没有国仇家恨在身,所以才能说得这般坦然吧,如果我的亲人死在了战乱之中,恐怕也会奋不顾身心心念念的想要报仇吧” 倾卿敲敲刺绣用的绷架,比划道:不要再谈论这些了。 烛心突然想到,他们也是经历了战乱幸存下来的人,想来也是经历了亲人离别的苦痛,想到当初冷如冰山的云扇姑姑指责她时失态的情形,她暗暗自责不该如此多话。她永远都不会理解云扇姑姑这类人复国报仇的意志,也永远体会不到鸿烈为什么一定要夺回属于他的东西。他们失去了太多,也付出了太多,许许多多的人用自己的血肉筑就了他们向上的阶梯,所以他们被架于此,除却继续别无他法。 又过了两三日,梅姐姐捎信来,说是月海来了消息,让她不必在城外躲着了。 告别之时,倾卿满是不舍,别馆里许久没有这般欢声笑语了。烛心在的这几日,不是跟小婢子们翻花绳,就是带着小厮婢子们玩一种叫做“跳皮筋”“丢沙包”的新奇游戏。小厮婢子们也都舍不得这个有趣的姑娘,虽然她总说些离经叛道、莫名其妙的话,但是有她在,大家便不用拘谨着。烛心最不喜送别,硬是将众人挡在了别馆里,独自牵着马儿,趁着清晨的凉风悠悠然下山去了。 回到店里,梅姐姐少不得又是一通数落,问及鸿烈与辛夷又是一通感慨,还是升斗小民温饱不愁活得自在。如今生活富足了些,家里请了个穷秀才教导弟妹识字念书,梅姐姐待小晴澜一如自己的亲妹,也跟着去识字去了,每日里跟着梅姐姐的弟妹厮混在一起。 烛心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每日里逗逗隔壁茶馆的猫,戏耍戏耍对面丝绸店的狗,深秋的叶子落尽了,冬天又来了,偶然听到走南闯北的客商闲谈着陇西的军队又夺了几个郡县,又杀了多少西梁的乱军,朝廷的战马又在边境吃了败仗,南宫家又往宫里运送了多少银钱粮食。 寒濯称帝了,所以南宫家是彻底倒向新帝势力了吗? 前些日子,在街上偶然再遇到刚回龙城的栀子,她很惊叹于烛心的变化,甚少见到未出阁的女子抛头露面的经商,不由得心生钦佩,闲谈中偶然提起公子的近况,方才得知他的吐血之症原是因为当年痛失南宫颜后,伤心纵酒伤了脾胃。 这些日子,烛心寻遍了帝都的名医,抄写了几十张养胃的药膳配方,其中几味极为难寻的药材,又托了几家时常进深山的采药人和狩猎人寻找。 她想治好他的病,让他不再受病痛的折磨,能像寻常人一样不必总是处处忌口,不会在严寒的时候总是犯病。 起先她送去的各类养胃药膳,都被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再后来,送去的养胃粥食直接就被守门的人倒在了路边,她不气馁,依旧每天一份,雷打不动。 直至有一天遇到了正要出门的栀子,自从南宫竹思出嫁后,他们那些人就常驻南宫府了。栀子到底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见她这般坚持, 答应会再劝劝公子。 栀子道:“其实少主很可怜的,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人真正关心过他,南宫大小姐在的时候我年纪还小,少主的心性也不似现在这般阴郁,这些年,他其实很苦很孤单,但是却只能对着嵩景山冰凉的墓碑倾诉,你能这样一心一意不顾世俗的对他好,我心里倒是着实佩服” 烛心淡淡一笑:“怎会,南宫府还有那么多的奴仆婢子,我不过是个闲人,所以才有精力捣鼓这些小事” 栀子似是无奈叹一口气:“陇西时你又不是没见识过”话说一半似有难言,转而道,“天气这样阴沉,像是快要下雪了,你快些回去吧”又拍拍食盒,“我会好好劝说少主的” 玉尘不及微雪簌簌的落了下来,朱红色的金漆大门又重重的合上了,她立在外边等了许久。 分卷阅读95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书房里地龙暖的温热,伴着淡淡的墨香,令人微熏。 栀子将食盒打开,里面的瓷罐被厚厚的棉布包裹着,淡紫色的药膳粥还冒着热气,栀子问道:“少主,是要退回去,还是当着她的面倒掉?” 他题字的手微顿,随即行云流水。 栀子未在说话,空手退了出去。 ☆、祸国妖妃 时局艰难,很多店里的生意都清冷了不少,朝廷要打仗,各类苛捐杂税压得百姓怨声载道。近些日子总有快马急报穿街而过,不明所以的人以为是前线战事又吃紧,消息灵通的人却说,听闻是宫里有个娘娘要吃南国新鲜的白莲雾,当今陛下为了博美人一笑,竟然使人快马加鞭一刻不停的从万里之外的南国运送鲜果入宫。 烛心思量,这样不知民生疾苦的娘娘必是敏夫人无疑。 冬至这日,宫里遣人来接烛心入宫,说是月海生辰,想吃她做的吃食。 再次踏入高高的宫门,犹记得那晚的厮杀,这宫墙上不知溅过多少人的鲜血,如今却是干干净净的不留半点痕迹。 宫人们并没有领烛心到先前月海居住的宫殿,而是将她带去了一处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地方,这里不在嫔妃后宫之列,宫殿上书月升北国。 烛心在宫里呆过一段时日,这座奢华的宫殿却从来没有见过,若不是月海在楼阁上喊她的名字,她几乎想要逃为上策。 上了阁楼才见月海懒懒的倚在案几旁,身边无人侍候,案几上放置着晶莹剔透的白莲雾,敏夫人这般好心肠? 见她盯着白莲雾发呆,月海道:“这是从万里之遥的南国采摘来的,你要不要尝尝?我是觉得不大好吃” 烛心摇头:“我吃过,也不大喜欢,这东西虽说稀罕,但还是北国的水果更为甘甜,不过,敏夫人竟这般好心,肯将这来之不易的东西分给后宫众人?” 月海道:“关她何事,她连个叶子都没能摸得到” 烛心蓦地明了,原来这市井间谈论的祸国妖妃竟然指的就是月海。 月海笑道:“看这新修的月升北国如何?到了夜晚才漂亮呢,屋顶上镶嵌的夜明珠,将这宫殿照的像仙子居住的广寒宫一样” 烛心沉声问道:“月海,你可知民间如何议论你们?又可知为了运送这新鲜的莲雾累死了多少人马” 月海笑的愈发癫狂:“祸国妖妃?新帝无道?这就对了,他若不落个昏君的名号,陇西王怎得民心?” “月海,你到底想做什么?”她觉的眼前人那样陌生 她的笑容极为古怪,似是欢喜又像是大悲难言:“你跟四皇子不是,不是朋友么,我这样帮他,你不高兴?” 她劝慰道:“月海,今日是你的生辰,我们说点别的吧” 月海深长一笑:“那就说说你,那日你醉酒的时候说,现在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还说什么后世都不会有记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烛心一惊,何时说的这些醉话?竟一点印象都没有了,看来以后还是少沾酒为妙,她辩解道:“我的意思是说,大梦三千,不过南柯一梦,这世间风云变幻无常,若哪天一场天灾毁灭了这个世间,岂不是后世无名?” “呵”她淡淡一笑,“你这番谬论倒也有几分道理” 烛心怕她还揪着这件事不放,于是道:“在我们家乡,过生辰的时候是要对着蜡烛许愿的,你这里有了明珠,自然不用灯烛,那就对着这雕栏上夜明珠许个愿望吧” 她坐直身子凄凄凉望向北方:“家乡,家乡在哪里?”她的声调有些哽咽,喃喃自语,“白兰都没了,家也没了” 烛心没听清她自语些什么,只当她是思念亲人了,想到自己身在异世飘摇无依,更不知该如何去安慰她。 两人静默之际,忽然有人道:“在聊些什么?”未及回身,来人已跪坐在月海身旁的位置,烛心见他身着龙纹衣袍又这般来去自如,已然知晓他的身份,正欲起身行礼,寒濯道,“不必行礼,月海最烦这些繁文缛节,既在她的宫里,便都免了” 他这一来,烛心立刻觉得坐立不安,垂着眼帘生怕他过问鸿烈的事情。 果然,他道:“我那四弟可还好?” 烛心蓦地打了个冷颤,恭敬回道:“我与他已是许久不通音信了,并不知晓他的近况” 寒濯揽住月海的肩膀道:“方才说了些什么?怎见你面有愁色” 月海像换了一个人般,对他嫣然一笑:“在说白兰,多前年被你灭掉的白兰” 烛心讶然,白兰不是月海的家乡吗?怪不得她话里话外对寒濯无半点恩爱之意。 他的笑意瞬时有些僵硬,极是温柔的拍拍她的肩膀:“朕说过,不想再提那些旧事了” 她冷然一笑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寒濯生生打断:“时候不早了,今日内宫特地设了生辰宴会,烛心姑娘?” 烛心此刻正是如坐针毡,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安个助反贼逃跑的 分卷阅读96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罪名,听他这样说,如释重负,道:“我还得回去预备明日的食材,就不做叨扰了” 月海道:“我送你出宫”奈何寒濯揽着她的臂膀不曾有半分松懈 寒濯吩咐宫人:“好生送姑娘出宫” 月海垂着眼帘,面如冰霜。 烛心很是担心的看向月海,但见她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内监又连连低声催促,她也不好再多做停留。 烛心离去,月海冷声道:“我累了” 他一把将她抵在围栏的上,情之切切,柔声无奈道:“月海,你到底想怎样?” 她神情淡漠的可怕,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我想怎样?我想让你死” 说罢硬是挣开他的束缚起身欲走,他急忙去抓她的衣裙,却抓了空,寒濯突然失态大声道:“如今这北黎都是我们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为什么就不能忘掉过去重新开始?” 她静静的背对着他:“忘掉?那我得去问问我白兰翟家上下三十口至亲答不答应” 他蓦地有些慌乱:“他们都化成灰了,你要怎么问?” 她转身灿然笑道:“我去找他们问个清楚”说罢一脚塌在了高栏上 寒濯怒道:“你若敢死我就让你一族人陪葬” “你还没死,我怎么舍得死,只是听说,若是身上的痛抵得过心里的痛,便能好受一些”说罢,像一只破碎的蝴蝶般从高栏上一跃而下 贴身跟随的内监侍卫们都在阁楼下守着,突然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咚”的一声坠倒在坚硬的石板上,紧接着又看到皇帝一跃而下,他施了内功 ,这点距离自然伤不到他,但是身边的侍卫们却吓了个魂飞魄散。 想活着的人却不能活着,想死的人却怎么也死不了。她是草原上最英勇的飞鹰,是各族部落仰望却不可及的明珠,是那茫茫原野上来去自由的风,她自小闯过狼群救羔羊,也曾用一把匕首杀死过猎食的黑熊,这一摔却也不过是断了条腿,撞破了额头。 只是皇帝为了个侍妾跳楼的事情即刻传遍了前朝后宫,萧太后亲自到月升北国斥责月夫人,且禁足三月,月升北国的白兰侍从全部流放,换成了萧太后的心腹。 诸多老臣也是失望至极,堂堂一国帝王,竟然如此儿戏,为了个女子搅得前朝后宫不得安宁。 宫里依旧沸沸扬扬闹的不甚太平,月海这样任意纵情的性子任是何人都难以劝说的,朝堂不稳,百姓的日子过得也不安,大批流离失所的难民被拦截在城外,进出城门盘查甚严。 物资匮乏,小店的生意也是冷冷清清的,烛心也不再关心许多,每日里只顾着搜罗药膳方子,日日不顾寒风雨雪的将食疗药膳粥送到南宫府门口与栀子带进去,有些人有些事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该去争取一下,她到底是心性幼稚了些,她心里想着人非草木,金石为开,总有一日他会感受到烛火带来的温暖,而非一味的守着满院凄凉的竹林心灰意冷。 人生这样悠长,纵使头破血流也要不留遗憾,也许许多年后还能在一起赏日出日落,如若不能,如若不能。 她伏在临窗的案几上,冬日的暖阳洒在眼睛上晕染出一片赤红,她闭上眼睛想,如若不能,就玩万水千山只要他未生厌恶,她都要追随下去。 天下之人自有其命数,然而在许多年前那个清明雨下他施舍给她一屉热包子,也许从那时起,他便成为了她命数中的变数。 何以将他这般放在心里,她也无从知晓,如若知晓,还怕割舍不下么? ☆、一片痴心 栀子告诉她,公子的胃病好了很多,郎中说了,照这样每日用药膳调理上一个冬天,他的胃病就不会再遇寒而犯了。 烛心心里很是欢喜,她遍访的名医曾经说过,西山温泉边长得天雪子最是对公子的这类病症,只是那温泉在一处极为险峻的山坳里,若不是经年采药打猎的老手,是无论如何也采不到天雪子的。 冬至过后天气愈发的阴冷了,接连下了几场大雪,采药人和猎户也不再进山了,配药膳用的天雪子也用尽了。药材行的天雪子也都是去年焙干储存的旧货,药效至少减了一半。烛心求了好多家采药人和猎户皆是不肯揽这个活计,这个时节进山,岂不是自寻死路。无奈之下,她将送她回来的战马抵给了一家老猎户,又软磨硬泡了半日,许诺只是带路,进山坳采药的事情她自己来做,猎户看拗她不过,又须得钱财过个好年,也就应允了下来。 一大清早,烛心就出门了,不想让梅姐姐担心,只说去远郊的猎户家取药材,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大雪覆盖了山林,一脚窝下去直莫过了小腿。遐景苍茫,飞鸟绝迹,只有老猎户和烛心踩雪的咯吱声此起彼伏。 老猎户回头看看头发上冒着热气的烛心,笑道:“你这小丫头,还真有股子体力,走了这么久都没说一个累字,喝口酒暖暖心肺吧!别看现在热的冒汗,喉咙里吸得可都是冷气” 烛心微微站定自腰间取下个酒囊,笑道:“ 分卷阅读97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我也备了好酒,您老尝尝”说着将酒囊扔了过去 老猎户接过酒囊,隔空饮了一口,摇摇头:“你这酒不够烈,尝尝我的” 烛心一把接过隔空扔过来的酒葫芦饮了一口,酒还未到嗓子眼儿,她已经辣出了眼泪,硬是逼着自己咽下去,道:“老爷子,这酒也太辣了” 老猎户大笑几声:“等太阳没了光,咱们就指着这壶酒出山了,行了,快些赶路吧!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出山才行,不然呀都得冻死在这深山里” 走了许久,老猎户指着一条自主路分叉出去的小路道:“这条小道虽坎坷难行了些,却是一条回城的捷径,等回来的时候,你可自这里回去” 许是引了口烈酒的缘故,烛心只觉得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渐渐的跟上的老猎户的步伐,两人一路似在竞走般,半中午的时候就到了温泉的小山坳处,山坳中温泉氤氲,周边已经生出了许多成熟的天雪子。 烛心站在山坳上一时间有些呆愣,怪不得采药人和猎户们都不愿意接这个活计。这个地方进退无路,人要想下去只能用一根绳索一头绑在山坳上的大树上慢慢的滑下去。近来天气极是严寒,温泉氤氲出来的水汽挂在石壁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碴子。 老猎户绑好了绳索递给烛心:“丫头,我要的酬金不多吧?” 烛心点点头,将绳索系在腰间,又摸出帕子撕成两半各绑在手上护住手心,小心翼翼的从一处地势低缓的地方下去。 老猎户帮她慢慢放着绳索,闲话道:“咱们这回进山,没遇到觅食的狼群已经算是运气极佳了” 烛心的注意力全在脚下,一不小心踩断一处冰锥就是惊得一身冷汗,好在她自小长在农村,爬堰头上树掏鸟窝样样不曾落下。 平安到了坳底,拿出背篓里的剪刀顺着温泉边慢慢剪裁已经成熟的天雪子。这东西极是娇贵,依根茎而生,离了温泉就无法栽种成活,剪了这茬护好根茎,要过许久才会长出新的。 烛心看看背篓里的天雪子,这些足够这个冬天用的了,等开春雪化了再来踩新鲜的吧!她心里说不出的喜悦,将剪刀随意插在腰间,背起竹篓在山坳下系好了绳索冲坳上的猎户大喊:“老人家,药采完了” 等公子的病彻底好了,她就可以邀他到落梅山上看红梅,到山野里采食冬季特有的浆果,让他知道这寒冬季节里蕴藏的宝藏! 山坳上的猎户将烟杆在鞋底上磕了几下应承道:“这就拉你上来” 猎户正欲拉绳索,一转身突然变了神色,不及多做解释,极是敏捷的一箭向烛心射去,烛心不及回神,猎户已经将绳索拉了起来。她的身体离开了地面急忙攀住一旁的冰锥用力向上攀爬,忽然觉得身体又急速的下坠,微一侧头竟然正对上一头受伤的野狼,野狼紧咬着她的背篓攀爬着。 老猎户双手拉着绳索大喊道:“快把背篓扔下去,再挣扎下去绳索都要磨断了” 烛心咬着牙道:“不行,我好不容易采到的”慌乱之间碰到了腰间的剪刀,不及多想手起刀落直刺瞎它一只眼睛,野狼吃痛惨叫一声掉了下去,老猎户用尽力气一把将她拉了上来。 两人半瘫在地上,望着山坳下垂死挣扎的野狼,烛心吓得站也站不起来。 老猎户定了定心神道:“狼多是群居,这头孤狼许是滑进了山坳上不来了,咱们得赶紧走,若是待会儿招来了狼群就完了” 烛心硬撑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腿抖的厉害,全然没有了方才刺杀野狼的镇定。老猎户见她不成,拿出葫芦猛灌了她几口烈酒,硬是将她拖了起来。 待她神思清明过来,都不知道怎么下的山,只是觉得眼前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东西,似乎是守在一堆炉火跟前,手中捧着热气腾腾的姜汤,她一饮而尽方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问道:“梅姐姐,我的眼睛好像看不清楚东西” “姑娘,你受了惊吓人都冻僵了,现在这是在我家呢,暂且将就一晚吧”烛心认得这个声音,这是老猎户的妻子 “婆婆,我的眼睛一睁开就痛的想流泪” 婆婆道:“别担心,你这是雪盲症,不过好在不严重,我煮了新鲜的牛奶,等凉了给你敷眼睛,你踏踏实实睡上一觉,过几日会好的” 烛心想到自己一夜不归梅姐姐不知道又要急成什么样子呢。 “婆婆,我得回城去,我姐姐还在家里等我了,若是我一夜不归,她定会让人到处找我的” 婆婆叹息一声:“也是,谁家平白丢了个大姑娘能不急死人” 老猎户碰巧进来:“还是我送她回去吧!老婆子,给她找块帕子蒙上眼睛,外头的月亮照的像白天一样,她这眼睛不能见光” 静谧的夜里,一轮硕大的圆月挂在清冷的夜空,老猎户捡了根树枝拉着烛心一前一后的走着。 “你这丫头啊,真有股子倔劲儿,为了点药草都不怕被狼吃了,还好那野狼中了我了一箭,不然你现在恐怕连哭的机会也没了”老猎户絮絮叨叨的数落着她 烛心如同盲人走路般摸摸索索 分卷阅读98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的慢慢跟着,老猎户时不时的提醒她哪里有石头哪里是沟壑,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突然听到了马蹄急行的声音,老猎户急忙将她拉到路边,省的被马踩死。 “烛心” 马蹄声突然停了下来远远地有人唤她的名字 她心中一喜,丢开树枝,急忙顺着那个方向奔去,是他的声音,是他来了。不防却踏进了雪窝里,一个趔趄竟然摔进了他温暖的怀抱里。 宣亦急忙用身上的狐裘将她裹住,她蒙着眼睛胡乱推脱:“公子,我不冷,你的病不能受寒,你好生穿着” “你的眼睛?” “是轻微的雪盲症,不打紧的” 他的臂膀用力将她箍住,她也实在没了力气挣扎。 老猎户道:“姑娘这是你的家人吧,看着也像大户人家,怎么让你一个姑娘家进山采药” 烛心急忙辩解道:“我是偷着去的,家里人并不知道” 老猎户挥挥手:“好了,既然有人来接,我也就放心回去了,这是你拿命换的药材,可拿好了” 不等烛心去接,跟着的小厮已经提了过去,对宣亦道:“是天雪子” “你先带着药材回去吧,顺道去趟店里,告诉他们人已经找到了” 他扶着她,在原地静默着,温热的气息顺着耳朵传到了心里,许久之后,她小心翼翼道:“公子,你生气了?” 他平静的“嗯”了一声。 她一时间有些慌乱,眼睛看不到东西就像伸出手去解释些什么。他一把握住她的手问道:“你遇到狼群了?” 烛心这才觉得手背上刺啦啦的疼:“只是一头快要饿死的野狼,老猎户射了它一箭,我用剪刀戳瞎了它一只眼睛” 他放开她,撕下身上的一块衣襟,轻轻包扎住她的手背:“狼舔过的地方,怕是要留下难堪的疤痕了” 烛心知晓狼的舌头上都是倒刺,幸好添得只是手背,若是在脸上只怕是要毁容了。 他抱起她,翻身上马,依旧用狐裘将她裹着,两人的影子重重叠叠在一起,马儿行在月光下,慢慢的走着。 她抑制着满心的欢喜,沉默着不敢说话,公子,如果你愿意自竹影深处走出那么一小步,我愿意做那缕初晨的阳光,只要你肯伸出手来,就会感知到触手可得的温暖! ☆、情动 冬日晴好,苍穹碧蓝,青石小院里积雪缠绕的柿树枝上挂着一枚枚 “红灯笼”,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柿子树下的女子仰着头靠坐在石板上,视线透过薄薄的绢子瞧着这冬日的颜色。 夜里梅姐姐为她敷了好几次眼睛,现在眼睛已经能看清东西了,只是睁得久了还是有些酸涩。一早大家都到店里忙去了,她倒是有个借口逃了懒。 她闭上眼睛,衣襟间仿若还有他的气息,想着昨夜他带她骑马的情形,不禁笑出声来。 “在笑什么?” 她扯下帕子,豁然睁开眼睛,正对上他明亮的笑容,她低着头又是羞赧一笑,只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两人静静的坐在柿树下的石台草垫上,他望着树枝上道:“那几个果子是不是太高了,摘不到,所以被剩下了?” 她灿然笑道:“那是留给不能南飞的小鸟吃的” 他淡淡一笑,温言道:“今日是来与你告别的” 她一惊,脸色都变了。 他接着道:“我要到南国去采购一批上好的脂玉,这一去一回少说也得两月有余” 她不禁为刚才过激的反应觉得难为情,算算日子道:“那公子是要在南国过年了” 他眸光微微闪动下,将视线移到旁的事物上,回道:“我会尽量在除夕之前赶回来” “那”她言语之间一顿,试问道,“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恩?”他温然一笑如暖玉,“我一路行踪不定,你将信寄到哪里去呢?” 她低着头绞着手上的帕子不说话,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要出远门呢! 烛心吱吱呜呜道:“那公子可否写给我呢?哪怕只有一个字,让我知道公子现下安好无恙” 他自唇边溢出一个“好”字,算是应下了她所求。 “你的小店开张时我未来道贺,此去南国可有什么喜爱的物件,我与你带回,权当贺礼吧!” 她忍住唇畔的笑意侧背着他道:“多多益善,绝不推却” 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在枝头争柿子吃,冬阳照在被鸟儿啄了一口的果子上,暖暖甜甜的直到人的心里去。 南宫府的商队出发的时候,浩浩荡荡的穿过扣碗店的长街。 她站在二楼的雕花木窗前看着马背上的他,他一抬头,正看到她笑靥如花的样子,也回之一笑。 商队后的栀子调皮的冲她挥挥手,她正想也对栀子招手,却正对上云扇姑姑阴鸷的眸子,心里瞬间觉得极是不舒服,讪讪的垂下了手臂。 分卷阅读99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五日后,她收到了他寄来的第一封信:一切安好。 寥寥四个字,她看了又看,收在自己枕下的小布包里,似夜夜枕着期盼而眠。 又过了几日送来的是个小匣子,匣子里个依她的样子木雕的小人儿,另附着第二封信:多珍重。她将这些小玩意都收在小匣子里,小心翼翼的搁在枕头边,每日睡觉前总要翻出来看看。 日子过得平静而又安乐,远方的战争,朝堂的厮杀,恍若都不存在。 直到有一日许久不曾出宫的月海又来了扣碗店,她的腿已经完全好了,只是额头上留了个拇指长的疤痕。 烛心看着她的额头问:“怎么弄得呀,都破相了” 月海云淡风轻道:“不过是从月升北国上跳了下去,腿都摔断了,还在乎这个” 烛心以为她在说傻话:“等辛夷回来了让她帮你配些祛疤的药膏” 她淡淡的扯出一丝笑:“辛夷还回得来么?你如今只顾着这四面墙里的日子,难为你还能想起来他们” 烛心叹道:“那些事非我所能及,如今的日子我很知足了” “陇西的军队如今都打到临城了,听闻四皇子治军得当,深得民心,朝堂里萧家跋扈、帝王如同傀儡已经惹得众多朝臣很是不满” “这边朝廷的军队跟陇西军打的不可开交,那边西梁又夺了好几个郡县,等他们打到帝都,西梁的大军也该紧随其后了” 月海起身将窗子关上:“我还以为你真的一点都不关心呢” 烛心倒了杯热茶暖手:“我是真不想听到这些,只是如今南来北往的客商谈论的也就这点事情了” “所以,此战要尽早结束,才能保存实力对抗西梁”月海突然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烛心避开她的视线:“我又不会撒豆成兵,劝鸿烈撤军他也不会听我的呀” “撤什么军,眼下朝廷兵力分散,驻守边境的苏家赤烈军游移不定,如今陇西军大势已定,如若鸿烈此时在临城称帝,就可名正言顺的调动边境大军了”她的眼神分外明快 烛心灌了口热茶:“寒濯不是也做了皇帝,苏家可听他的?” 月海抑制不住的笑了起来:“他这个皇帝,一无诏书公示天下,二无国玺在手,名不正言不顺全靠萧家的势力撑着,怎能服众?” 烛心觉得好笑,这两样东西,一样也不在鸿烈手中,他又如何服众?月海看出了她的心思,自怀中拿出一卷龙纹金卷:“先帝亲笔手书的传位诏书” 烛心惊得瞪大了眼睛:“那国玺?” 她带着笑意定定的看着她的眼睛:“也在我手里,只是这两样东西得送到陇西王手里才有用” 烛心恍然明白,仁熙皇帝早就预料到了寒濯定然不会怀疑他身边这个至爱之人,他既利用了寒濯对月海的信,又利用了月海对寒濯的恨,所以寒濯翻遍了皇宫,搜查了公主府,都没有找到国玺。那夜她和辛夷也只是带走了一个锦囊,其余身无长物,如果当日她们将国玺和诏书一起带走却没有活着走出皇宫,那鸿烈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帝王之心,果然是深谋远虑。 她回过心神见月海还是看着她,蓦地明白月海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跟她说这些,急忙摇头道:“你该不会是?我不去,我去了,就接不到公子的信了” 月海急道:“国家大义面前,你还顾着拘泥儿女私情?” 烛心翻了个白眼:“我就是个开饭馆的农家女子,国也不是我的国” “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只当是帮我一次”她言辞切切的看着她 烛心心想,月海竟然恨寒濯恨到这般境地,恨不得他早日身败名裂。 “烛心”她似是哀求的看着她,微蓝的眼眸里满是期待 她终是心软了下来:“我这是交的什么酒肉朋友啊,万一在路上被人抓到我还活的了么” 月海松了攒在一起的眉心:“你放心,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的”她顿了一顿叮嘱,“这件事我只信你,切勿再与旁人说起,国玺目标太大,你此去先将诏书送去即可” 烛心不情不愿道:“我知道了,我会把这个东西缝到衣服里,死也不离身” 月海接着嘱咐:“我回宫之后,你先不要着急出城,明日了寻个合适的由头再走” 烛心装作很生气的样子道:“梅姐姐精心为你准备的扣碗你还吃不吃了?” 月海笑着夹了一筷子皮渣,承诺道:“等你回来了,我酒窖里的美酒任你搬” 烛心心里盘算着,龙城到临州除去休息的时间,快马加鞭七天应该就可以赶回来了。公子的书信应该也是在这几日会回来,只能先托梅姐姐代收了。 也不知外面的世界不知乱成了什么样子! ☆、被囚 冬景萧条,山河疮痍,每次踏上离家的路梅姐姐都是泪眼相送,如今外边乱的不成样子,百姓们都往帝都跑,她却要到外面去。为了行事方便依旧是男子打扮,粗布短衣扎个 分卷阅读100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马尾,像个普通的农家小子。 刚出了城门就遇到了总是给她送信的小厮,这次送来的像是字画,用防水的皮子卷着,她不及拆开,想着到了休息的地方再看!他送来的哪怕只言片语,也令她心里欢喜万分。 等从临州回来,她就再也不出去乱跑了,守着她的小店,静静的等着他!她能感觉到他眼里的冰冷在一点一点的融化!她愿意等,等有一天能真正走到他的心里去! 一路上总是能看到老弱病残相依相扶着向帝都的方向去,沿途很多农田都荒芜着,这时候本应该是麦芽泛青的季节,奈何青壮劳力都被征去打仗了,真是可惜了这几场大雪,来年不定又是一场饥荒。 天气愈加冷的入人心肺,快马加鞭行了几日,雪夜路难行,暂且在霍州稍作休息,等天亮了,再走两个时辰应该就能到临州了。 灯烛微晕,她的轮廓影影绰绰的映在墙上。 小心翼翼的打开皮子,果真是一幅字画,画卷慢慢拉开,画的是皓月当空下马背上一个男子拥着一个绢帕蒙眼的女子雪夜前行的情景。她不懂画,细细抚摸之处却倍觉温暖,将画卷用皮子重新包裹好,捧在心口处开心的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她的等待算是等来了回应吗? 天将微亮的时候,她便起身出发了,世道太乱,早去早回。还有十几天就是除夕了,她请裁缝做的月白衣裙应该也差不多完工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就穿着那月白的颜色去见他,她不在乎他心里还有谁,只要能守在他身边已是知足。 牵着马从客栈的后院出来,走在长长的窄巷子里,理理马儿光亮的鬓毛,自语着:“马儿呀马儿,呆会儿我们要快一些到临州” 刚要转弯出巷子,看到一辆宽大的马车挡在了前边,谁停的马车,这样挡路。她侧身挤过去,看到的却是几个壮汉拖着一个很大的口袋正往马车里塞,袋子里约莫像是人的身形。显然谁都没料到这样冻死人的天气会有人这么早在大街上闲逛,两边的人皆是一怔。 烛心吞了口口水,紧张道:“我,我什么也没看到”说罢想要退回巷子,马车小窗子上的帘幔突然掀了起来,烛心瞪大了眼睛,“栾华?” 栾华看她一眼,落下一句:“将她一起带走” 烛心知晓不妙正想大喊“救命”,后颈一痛,已然失去了知觉。 马车风驰电掣般的急行出霍州,向西南梁军的大营驶去。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有个布衣男子手持银针正对着她的眉心,烛心本能的向后退去,正想问他为什么扎她,仔细再看:“你,你不是辛夷的那个师祖吗?” 江蓠收起银针:“我到霍州定药材,天晚了就住了一宿,谁知竟然被虏劫到了西梁大营” 烛心惊问:“这里离临州多远?” “倒也没多远,你不好好在龙城呆着,来这三军对垒之界做什么?” 烛心不知道他是否可信,瞎编道:“快过年了,我想来看看辛夷” 江蓠摇摇头:“你可真是闲的发慌,自寻死路” 烛心突然发现自己的行李不见了,急的四下寻找,江蓠道:“都被梁军收走了” 旁的东西也就算了,只是那副画得想法子要回来,她跟西梁无冤无仇,此次实属无妄之灾,早些时候是奚落过栾华几句,他一国帝王,总不该为这几点小事计较吧! 正思量着,进来个婢子要带烛心出去,这征战军营怎会有婢子?这西梁的君主竟这般骄奢,还打什么仗呀。 婢子将她领到一座颇为宽敞的营帐,帐子里的案几上有女子梳妆用的东西,西南角摆着个简易屏风,屏风里传来细细糯糯的说话声。 婢子道:“娘娘,您还是别起来了” 烛心暗觉可笑,行军打仗还带着妃子。 又听到一个虚浮无力的声音:“好吧,你去请她进来” 绕过屏风,见床榻上半倚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女子,她面色苍白,浑身浮肿的厉害,烛心仔细端详了半天方才认出来,这不是当日在西梁帝都见过的宇文秀么,她这是又怀孕了? 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不认得我了?” “不,只是你现在怎么?”她看着她的身形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 宇文秀摸着肚子气息有些跟不上:“这一胎乃是双生之子,所以格外辛苦一些” 烛心不禁皱起来眉头:“你上一胎才生了多久?这也太伤身体了” 她的神情颇为难过:“你们走后没多久,我就不慎小产了,身子调理了半年多才又怀的这胎双生子” 烛心嗔怪:“不在深宫安胎,怎么倒在这军营里,行军辛苦岂是有孕的妇人能受得了的” 她心中强忍悲痛:“我若孤身呆在深宫,只怕这一胎还是难保,上官家又为陛下诞下一个小皇子,我若再不争气些,宇文家在朝堂的处境只怕更加艰难” 烛心蓦地明白,想来又是一出前朝夺势后妃宫心计。 见烛心呆愣着,又道:“你包袱里的那副 分卷阅读101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雪夜夜行图是亦哥哥的手笔吧,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见到了?画呢?”烛心问道。 “画”她略有迟疑 “画在送往龙城的路上”栾华带着江蓠进了帐子,很是恭敬的对江蓠道,“请先生为内人诊脉” 医者仁心,江蓠竟没有在意他们的身份。 烛心忍着怒气,静静的等着诊完了脉,又下了药方。 江蓠嘱托道:“有孕之人最忌忧思过甚,若想药石治本,病人就得听话”转而又对栾华道,“脉也诊了,方子也下了,还请陛下遵守诺言,放我回去” 栾华道:“久仰神医大名,此前多番派人去请神医入我麾下,神医都是以性本爱丘山为名多加拒绝,此时却入了北黎的军营,这该如何解说?” 江蓠摆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只因门中有个小辈效力于陇西王麾下,我这个做师祖的总不好袖手旁观,况且陛下的大敌是北黎的萧家军,并非陇西王,我这也不算与陛下为敌吧” 栾华冷笑道:“还请神医回去后能对陇西王多加劝导,让他早日同意与我联手对抗北黎皇室,事成之后他自做他的北黎帝王,我只要这西南十城” 江蓠略一抱拳:”多谢陛下放行,您的意思我会带到” 眼见着江蓠出了帐子,烛心急忙借口嗓子有些难受想向神医讨个方子,追了出去。 一把拉住江蓠低声问:“你就这么走了?我怎么办” 江蓠双手一摊:“我就是个江湖游医,拿着镰刀割药草还行,让我提着刀带你闯过这千军万马,我没那个本事” 烛心急道:“那你,那你一定要让鸿烈想法子救我呀,我此次来……”她心急之下又不便将原由尽述,只好道,“反正他必须救我,必须来救我,不然我化作厉鬼也要天天缠着他” 江蓠轻轻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漫不经心道:“你不是跟那个什么公子极是要好吗?让他来救你” 烛心一惊:“你怎么知道的?你们派人监视我?” 江蓠不屑道:“南宫府有几个陇西王的眼线很奇怪吗?” “你们”烛心气的咬牙切齿,突然想到栾华方才所说,“西梁不是在对陇西示好么?鸿烈向西梁要个无关紧要女子算不得什么大事吧?” 江蓠神色一凛,冷笑道:“姑娘可真是深明大义,鼓动着陇西王卖国求荣”说罢,拂袖而去。 烛心思量着虽然逃不出去,总得把画讨回来才是,复又进了帐子。 栾华正坐在宇文秀的床榻前嘱咐她多加保养,烛心压住怒火:“请问,什么时候能把画还给我” 他淡淡道:“我用那幅画换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自然会有人还给你” 烛心听这话里有话:“一幅画能换几两银子?” 栾华为宇文秀掖好被角,随口道:“也不多,不过十万石粮草,于他这个北黎首富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烛心气急,这哪里是用画换,分明是用她威胁公子,她自责不该随身带着那幅画,让贼人得了机会。 这场战争究竟还要打多久?北黎的国力又还能撑多久?她后悔不该离开龙城。 ☆、不解 除夕将至,没有传来谁能救她的消息,宇文秀的身子却是越来越差了。宇文家的小弟运送了很多过年用的酒肉到军营,他更惦记的是生病的姐姐,待看到烛心也在姐姐的营帐里时,直吵吵着要报仇。 宇文秀轻声制止:“小铎,她是姐姐的好友,不许你胡闹” 看着姐姐气息不定的模样,宇文铎只得暂且忍下,转身蹲下轻轻贴在宇文秀的肚子上道:“姐姐肚子里的小外甥真是淘气,将姐姐折腾的这般辛苦,等他们出生了非得各打三百下屁股不可” 宇文秀嗤嗤一笑,爱怜的摸摸小弟身上精致的盔甲。 他还不知道他的姐姐病的有多重,只当是双生子闹腾的她气色不好。烛心在一旁看着生出一丝酸楚,不忍心再看下去转身出了营帐。 夜色深沉,沙场阴寒,这里埋葬了多少森森白骨,又有多少游魂无处可依。她在帐外席地而坐,呆呆的望着没有星辰的苍穹,他回来了吗?可看到了那幅雪夜图?十万石粮草不是个小数目,那些旧臣会同意吗?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问:“黑漆漆的有什么可看的” “太阳就在那里,只是你看不到罢了” 宇文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大半夜说梦话” 烛心一笑:“你背对着我,还能看到我吗?” “后脑勺又没长眼睛,要是能看到你还不吓死你” “这就对了,你看不到并不代表存在” 烛心越是说的云里雾里,宇文铎越是觉得她的话高深莫测,到底是个小孩子三言两语便被烛心唬住了,缠住烛心问些稀奇古怪的事情,烛心索性将高中学的地理知识加点杜撰讲给他听,只把小孩子唬的一愣硬是要烛心收他做学生。 宇文铎道,他的 分卷阅读102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志向是当个走遍万水千山的行者,只是父亲更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征战沙场的大将军,身在侯门由不得自己。 “师父,照你这么说,时空隧道变换万千,会不会有异界的人突然到了我们这里?”而后目光灼灼的盯着她道,“你不会就是从别的时空来的吧?” 烛心一本正经道:“我是九天仙女下凡尘,不然怎会知道这些呢?” 宇文铎大笑:“你若是神仙就不会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她也朗然笑了起来,茫茫宇宙她来到这里的意义究竟何在?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她突然生出几分惧意,真怕一觉梦醒。 又过了两日,宇文秀的气色突然好了很多,宇文铎开心的陪着姐姐在营帐里散步,烛心却觉得她的神色像是病态的潮红,军中的御医都只是一味的推脱说是江神医的方子已是极好的了,只需用心调理,越是这样,烛心越是觉得他们似在推脱罪责,反正有江蓠这个盾牌在,若是宇文秀出了什么事,他们倒可推脱的一干二净。 帐外突然有人吵吵嚷嚷说着陛下回营了,又听人说前方吃了败仗陛下负伤,快些准备止血解毒的药材,一时间外面慌乱成一团。宇文秀本就虚弱,一听栾华负伤,面上的潮红突然褪去逐渐变的惨白。 “小铎,陛下受伤了”说着身子软了下去,宇文铎看到姐姐这般模样,顿时吓得喊道:“快宣御医” 只是这时候所有的御医都挤到了栾华的营帐,此刻谁的命还能重过一朝天子? 烛心扶住宇文秀,将宇文铎推了出去,厉声道:“去皇帝的帐子里抓人啊” 宇文铎惊慌失措的连连点头飞奔而去,烛心撑不住身子笨重的宇文秀,呵斥一旁呆若木鸡的小婢子:“傻愣着做什么,快把人扶到榻上去呀” 好容易将人安置好,小婢子突然举着双手哭喊道:“姑娘,血,好多血” 烛心看着宇文秀身下的褥子已经是一片殷红,顿时也吓傻了,强压住惊恐呵斥婢子:“你在这里守着,我去叫人” 待冲出营帐,竟然发现许多士兵在烧毁粮草,一片大乱,烛心随手抓住一个牵战马的士兵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陛下重伤,大将军要拔营回朝了,前线也顶不了多久了,北黎的大军要打过来了” 北黎的大军兵力分散,怎么会突然反守为攻,势如破竹? 宇文铎好容易拎回来一名军医,只是军医只看了一眼就直摇头,却又不敢说实话,战战兢兢道:“ 眼下兵荒马乱,国舅爷还是快些想法子带娘娘回帝都吧” 宇文铎气急,抽出佩剑架在军医的脖子上大骂:“我让你用药,你却推三阻四,是不是嫌命长” 宇文秀突然睁开了眼睛:“铎儿,让他们走,我有话对你说”军医和婢子像是得了赦令般一溜烟的没了踪影 “姐姐”宇文铎哭着跪倒在床头 “赵姑娘”宇文秀挣扎着做起来,下身的血留的更多了,宇文铎急忙撑住她,她闭上眼睛攒了攒力气,“小铎,陛下” 他听懂了姐姐的意思,急忙道:“他没事了,只是还未清醒,陇西军归降了北黎大军,再加上南姜的援军,大将军决定拔营回朝了” 烛心大惊,鸿烈竟然能放下个人私欲向寒濯低头。 “姐姐,我带你走” 宇文秀摇摇头:“快带赵姑娘走” “不,姐姐,要走一起走”宇文铎哭的眼眶红肿 她断断续续道:“宇文家对不起亦哥哥,我不能再让亦哥哥失去他在乎的人” 她心里都是明白的,当年对她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栾华早就已经“死”了,如今在她身边的是俾睨天下的帝王,他再也不是她一个人的夫君,宇文家助栾氏登上了帝位,却又反过来被新帝培养的上官家制衡,所以他娶了上官家的女儿,又纳了几位朝中重臣家的姑娘,纵使他还是待她很好,她却再也尝不出当年的味道。 她的眼睛渐渐褪去光彩,面色由惨白转成槁灰色,两行清泪蜿蜒而下。 大军已经拔营而起,留下数千死士断后,众人一心记挂的只有皇帝,谁也没有提起这个跟在皇帝身边的女人。 烛心抹干脸上的泪水,众人并不知她与陇西王的相识,倒是宇文铎身份特殊,要走的应该是他才对。 “你去找辆马车,我们带你姐姐一起走,她的尸身” “你胡说什么,我姐姐还活着”宇文铎瞪着眼睛发狂般的打断她的话 烛心将他的手放在宇文秀的脖颈,大喊道:“还有心跳吗?你若是想死,我不拦着,只是西梁后妃的尸身落到敌军的手里是什么下场,你该最清楚,若是还想着为你姐姐留个全尸就快去找马车” 宇文铎似是回过了心神,喃喃着:“找马车,我去找马车” 烛心望着他慌乱的身影,心里一阵怜悯,到底是个孩子遇到这样的事情能做到这般,已是不易。 外面突然响起了厮杀声,宇文铎慌乱的奔回营帐:“陇西的军队杀进来了,所有留下的马车都被烧毁 分卷阅读103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了” 烛心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将周边的帷幔撕扯下来:“把你姐姐背上”宇文铎急忙照做,烛心将两人缠住,三人冲出营帐,随手牵过一匹战马,他翻身上马欲拉烛心:“我答应过姐姐要护你周全” “烛心”她忽然听到嘈杂中一生熟悉的呐喊,回头望去,正是鸿烈身披银甲,手持□□,穿过滚滚浓烟向她奔来。 她暗觉不好,捡起地下的箭头,用力刺向马背:“快走” 战马吃痛,疾驰而去,马背上的人来不及回头,已然穿过烽火连天,冲了出去。 再一转身鸿烈的青骢马已经立在了她身后,他跳下来目光切切的看着她,干裂嘶哑的喉咙还未发出声音,她的视线穿过他的肩膀,惊喜的呼喊道:“公子” 她看到宣亦月白的身影在死士中杀出一条血路,高束的发髻全无往日的温和做派,烛心直接绕过鸿烈飞奔而去,他的心瞬间像是被狠狠的刺了一剑。 她就知道,公子一定会来救她的。 他剑法凌厉,速度极快,冲上来的死士皆是一剑封喉,月白衣袍上沾染了许多血迹,烛心担心他是不是也受伤了,正想冲上前去问个清楚,他急快的转身,剑锋直指向她。他的眼神极是阴寒,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发髻在冷风中凌乱飞舞,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的盯着她道:“别过来” 烛心怔了一怔,硬生生扯出个笑容:“公子,我是烛心啊”说着又上前一步,他的剑锋一转挑起地上一支散落的羽箭,那支羽箭硬生生的扎进她的小腿处,她痛呼一声跪倒在地,鸿烈急奔过来扶住她,对宣亦怒喊:“你疯了” 她惊诧之余,他已收起佩剑翻身上马,她推开鸿烈追在他的马后面不停的哭喊:“公子,不要丢下我,我是烛心呀,公子,我是烛心” 脚下吃痛,被一具死尸绊倒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他绝尘而去。 烽火狼烟,银枪冷箭,她伏在冻裂的大地上嘶哑的哭喊着,他在她身后逆风而立红了眼眶。 ☆、逝去 风沙卷着漫天的黄土,遮天蔽日。一场战事终了,所有逝去的都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只剩凛冽的寒风似是游魂的哀嚎。 鸿烈站在营帐外看着辛夷手中已没有热气的药汤:“她,她可有好一些” 辛夷摇摇头道:“哭了几日,眼睛都快要瞎掉了,现在哭不出来了,整日里就这么睁着红肿的眼睛呆呆的坐在营帐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不说话,送来的药也不喝” 鸿烈阴沉着脸:“去把熬好的药再端一碗来” 她缩在床榻上,目光似槁木死灰,他伸出手想为她梳理一下蓬乱的发髻,手指碰触到她的脸颊,才发现烫的厉害。 他紧闭一下双眼,隐忍不发,接过辛夷端来的药,小心翼翼递到她嘴边:“热热的喝下去,药效才好” 她的眼神依旧散乱着没有焦距,呆坐着对周边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心中隐忍多天的怒火突然一下子再也忍不下去了,一手钳制住她的两腮,直接将药灌了下去,她一下子被呛的又吐了出来。 他气急将药碗狠狠的仍在一边,辛夷立在一旁只是静静看着,或许也只有他能救得了她了。 鸿烈怒道:“不必再给她换药了,等她的腿烂完了,正好丢出去喂野狼”此刻他真的很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将她留下,心里复又生出一丝柔情,压下怒气,淡淡道,“我若是你,总得留条命回去问个原由,明日就要拔营回帝都了,你要死就死远些” 她突然回过心神,呜咽道:“我要回去,或许他是有苦衷的,我要回去问问他,为什么突然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辛夷立刻松了口气,果然,四哥最了解她在想什么。 烟冥露重,风霜哀嚎,想不到这除夕夜是在班师回朝的路途上度过,伤势好转之后,她再不像从前那样爱说爱笑,每日里只是切切的望着马车外的路途。 征战结束了,投亲靠友的百姓又踏上了回乡的归途,战乱损毁的农舍田地不知多久才能再恢复如初,鸿烈勒住青骢马望着满目疮痍,他是否是真的错了?回身看去,见烛心被辛夷扶着下了马车,是不是被颠的伤口疼?他打马过去,烛心正蹲下来跟一个小孩子说话。 烛心看着眼前熟悉的孩童,惊诧的问道:“你爹娘呢?你怎么到北黎来了?” 小孩怯生生的望着她不敢说话。 烛心柔声握住小孩满是冻疮的小手:“你大名是不是叫王烨?” 小孩突然哭泣起来,烛心跟辛夷要了药膏轻轻为他涂抹着伤口:“好孩子,别怕” 小孩抹着眼泪道:“爹爹死了,娘亲带我来投奔姑姑,姑姑也死了,娘亲带我讨饭回家,我饿的走不动了,娘亲去前边的村子里要点吃的” 难为这样年幼的孩子能把话说的这样完整,辛夷赶忙拿出一些吃食递给小孩子,小孩抱着热乎乎的吃的却不肯吃一口:“要等娘亲” 烛心摸摸他柔软的头发:“回家吧 分卷阅读104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战乱结束了” 小孩哭着道:“可是爹爹,姑姑,还有我的小伙伴盼弟,他们还能回来吗?姑姑,为什么会打仗?是谁要打仗?” 她心下一痛,看向马背上的鸿烈,他垂下眼帘躲过她的视线。 安慰好小孩,正准备上马车,小孩突然问:“姑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苦笑着将身上的披风裹住他,没有作答。鸿烈将身上的雪裘解下扔在辛夷手里,打马又回到了军队前方。 马车吱吱呀呀的跟上了大军的脚步,烛心突然想起了衣服夹层里的东西,将用蜡纸封着的金卷递给辛夷:“月海托我送来的,你将它交给鸿烈吧,他会明白的” 辛夷将蜡纸谨慎收好并未多问,只是关心她的身子:“回到龙城后,定要悉心调养,切不可再任性胡闹了” 她未答话,闭着眼睛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梦里依旧是那片银白的月光下马儿行走在厚厚的积雪里,她呓语着呢喃一声:“公子”落下两行热泪。 辛夷为她拭干泪痕,你心里梦里都是你的公子,可曾想过四哥为你做过什么?每每探子报来你在帝都的情形,他的心里可曾有过一丝的好受?众人都只知他是心怀天下不忍黎民再受战乱之苦,所以选择归顺大军共抗外敌,可是谁又知道他的那点私心呢?袭击西梁大营,你只顾着与宣亦重逢的喜悦,可曾注意到他满身的伤痕? 大军回朝,普天同庆,寒濯带着臣子在城门外迎接,他面对着高高在上的新帝,只能屈辱一跪。兄弟相见,寒濯在天下人面前表现的很是大度,不论旧事,只记战功,当场复其王位,分封府邸,犒赏大军。 他跪在冰凉的石板上,久久未能起身,天际阴沉沉的又下起了大雪,直到他的头发眉毛上覆上了一层雪白,寒濯才作恍然大悟般惺惺作态的将亲弟扶起。 辛夷将烛心送到了梅姐姐家,她的腿伤还未痊愈,沿路舟车劳顿得有人在身边好好照顾她。 梅姐姐一见烛心憔悴的模样,又是一场痛哭:“再也不往外边去了吧?” 烛心扯起嘴角轻轻安慰:“再也不去了,姐姐,以后我就守着你,哪里也不去了” 梅姐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敢多问,只盼着烛心能快些好起来。虽说没伤了筋骨,却依旧是各类汤汤水水花样不重,她的气色好了很多,梅姐姐怕她闷的慌,就让弟妹们缠着烛心玩些小游戏,烛心让孩子们捡了些枣大般的石头,在屋子的案几上教他们玩“抓石子”。梅姐姐瞧着她的面上终于有了笑容也放心了许多,到了元宵这天傍晚一家人忙着准备饭食,小孩子们吵着要去看花灯,烛心便带着几个小孩子出门去了,梅姐姐心想着,她的腿已经能慢慢走路了,出门散散心也好,整日闷在屋子里好人也得闷出病不可。 天际晚来又遇雪,百姓们纷纷赞叹这场春雪实是祥瑞之照啊!满街的灯烛衬着这纷纷扬扬的玉尘,让人心醉迷离。 辛夷跟在鸿烈身旁问:“真的不去看看她?” 鸿烈伸出手雪花在温热的手心里顷刻化为一汪清水,他淡淡的浮出一丝笑意。 辛夷打趣他:“那何必还要将王妃独自留在府里呢?” 正闲聊着,一个小孩子突然哭哭啼啼的拉扯她的袖子,辛夷俯身一看这不是梅姐姐的弟弟么,拿出绢帕为他擦擦眼泪:“是不是跟家人走散了,别哭,姐姐送你回家” 小孩子哭道:“我们把烛心姐姐弄丢了,怕姐姐骂,都不敢回去” 辛夷急忙问:“你们在哪走散的?” 小孩子啜泣着:“就在前街的糖人摊子,我和小弟、晴澜、小妹围着摊子等糖人,一转身烛心姐姐就不见了” 辛夷抬眼看向鸿烈,只见他剑眉微蹙脸色不太好。 “辛夷,你带着孩子们回梅家等着”鸿烈神情覆上一抹阴郁,“我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随手在街边的摊子上拿起一把伞,小摊贩还未呼喊,辛夷已将一锭银子扔了过去 她站在南宫府的长街前一动不动,大雪撕绵扯絮般的很快将她盖成了雪人,她看到了他的马车,他也分明听到了她的呼喊,为什么还要将马车驾驶的这样飞快,她拖着还未好利索的伤腿,一路不知摔倒了多少次,等到了南宫府见到的只是紧闭着的朱漆大门,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两个月前一切都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眸子里不断涌出的热泪融化着心口的积雪。 一把油纸伞将她遮住,鸿烈为她擦干净发髻上的雪,她转过头泪眼看着他:“我来问了,可是他不见我” 他捞起她冰凉的手,握紧伞柄,大步去跟守门的小厮说了些什么,又回到她身边静静的陪着。 不多时,见常跟在宣亦身边的小厮抱了个火盆出来,她心念一动正欲上前,被鸿烈按住。 小厮将火盆放在她眼前,从袖子里抖出一幅画,是那幅雪夜夜行图,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画已经在火盆里化成了灰烬,小厮道:“公子说,这就是他的回答,若是从前有什么让姑娘误会的,还请姑娘不要放在心 分卷阅读105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上”说罢,转身回府,大门又重新重重的合上了,再也没有人出来。 她呆立着看着鹅毛大雪在火盆里发出嘶嘶的响声,直至最后一点温暖消失殆尽。 鸿烈轻声道:“回去吧” 她回过头眨着眼睛看着他,泪水无声无息的流着,一切就像噩梦,最相信的,最想依靠的,突然成了最陌生的。 他将心痛隐忍着,解下狐裘将她裹好,弯腰下腰轻声道:“听话,上来,我送你回家” 大雪依旧纷纷扬扬的下着,街上赏灯的人也愈加稀少,天地间恍若只剩下弯腰前行的他们,满街的灯烛映着纷飞的雪花定格在她的眼眸里,这就是她的卑微所换来的结果吗?她想用自己的温暖去化开他心上的寒冰,到头来却成了不过一场笑话。 ☆、受罚 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已停。 元宵过后,街市上的店铺也都开门营业,一早梅姐姐和姐夫已经到店里忙去了,她直睡到夕阳斜斜才睁开眼睛。 依稀觉得迷迷糊糊间好似曾看到了他的影子,握紧他的指尖道:“公子,别走” 那人皱了眉头,硬生生挣脱了她的桎梏。 一觉醒来疑心是真实发生的,又似是做梦。 窗外的积雪已经在消融,夕阳为皑皑积雪镀上一层温暖的色彩。 院子里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游必有方,她的方向又在哪里? 收拾妥当,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等先生授课完毕,孩子们恭敬送走先生随即呼啦一下都围在了烛心跟前。 叽叽喳喳七嘴八舌道:“姐姐,咱们今天玩什么?”翻花绳吧?”“跳皮绳吧,不不,还是抓石子吧” 烛心笑道:“晴澜,去把过年时姐夫捆肥猪的绳子拿过来” 三四个小孩子呼啦啦的抢着去拖绳子,烛心让大弟和小弟握住绳子两头同时摇起来,然后轻巧的跳到绳子中间,变着花样跳了起来,晴澜和小妹拍着手咯咯咯的笑着,喧闹声直飞到巷子外去,引着邻家的孩子们围了一大圈,几个大一点的孩子看了几遍就会了,绳子上刹时多了许多人一起跳,不知是谁绊住了绳子,众人一拥挤,一下子都倒在了地上。 人群中突然快速挤进来个人将她扶起,她笑着道:“不碍事的”抬眼一看见是鸿烈,“你不在新府里陪王妃,怎么有空闲到这贫巷陋室来?” 他未答话,问道:“腿不疼了?” 烛心痛嘶一声:“本来不觉得,你这一说又开始疼了” 两人在石阶上坐下,看着一群孩子玩的不亦乐乎,小晴澜跳了满头的汗水,笑着一头扎进烛心怀里,烛心掏出帕子爱怜的为她擦擦额头的汗水:“着了凉,可是要生病的” 小姑娘眨巴着黑玉般的眸子看着鸿烈:“大哥哥现在好英武呀!” 烛心笑道:“果然是人靠衣装”又看着晴澜说,“等你长大了,就将你嫁给大哥哥可好?” 晴澜眨眨眼垂下长长的睫毛,挣扎开烛心的怀抱,钻到了孩子堆里。 烛心打趣道:“哎呀呀,真是祸害小姑娘呀,这婚约我可替我们小姑娘定下了,将来等她长大了,你可要骑白马披红衣来娶她”说罢,笑的前俯后仰。 他无奈直笑着摇头:“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尽说些荒唐话” 她望着邻家梅树伸过院墙的一枝春色:“如今总算是太平了” 他也附和道:“是呀” 这朝堂暗涌下的黑暗,就由他只身背负起吧。 近日,寒濯特地召他与王妃入宫用膳,话里话外暗示他,上交传国玉玺与可调动西北边境大军的兵符,他再三推说不曾见过,寒濯当场就变了脸色,只是碍于时日还短,不想落个逼迫手足的话柄,寒濯这皇位本就被天下人所诟病,对于陇西王与苏家只能是抚慰多于威吓。 春分过后,朝廷开始大规模的征收苛捐杂税,弥补去年战乱亏空的国库,众多税种到了各个郡县又弄虚作假,层层摊派。 又过了些日子,朝廷开始强征青壮劳力,昭示公告说是要修一条直通南国的运河,便于两国经商往来。有些消息便利的官宦子弟私下议论,据说是宫里的夫人想乘船去南国看海,所以皇帝才巧立名目开凿运河。 梅姐姐抱怨道:“这年头,什么屠宰税、馒头税、婚丧嫁娶税、墓地税,真是活不起更死不起,除非死后烧成一把灰倒是能省下这税钱” 梅姐夫也被强征去挖运河了,梅姐姐怕他吃不好身子垮了,所以每天送些有营养的饭食。饭馆的生意也不似从前红火了,店里的伙计也辞退的只剩一个打杂的半大孩子,再这样下去,只怕这打杂的也用不起了。 烛心隐隐觉得开凿运河这件事情跟月海有关系,只是苦于见不到她,更无从相问。 春日迟迟,二月的柳絮刚露头,三月的榆钱冒了芽,四月的槐花还未来得及飘香,已被度日艰难的百姓“掳劫”的一干二净,烛心 分卷阅读106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也让小伙计摘了些晒干,衬着这春日暖阳端出梅姐姐的针线簸箩倚在门口做个荷包,一个荷包已经做了月余,终于可以填充收尾了。 叮叮当当的环佩声引着烛心抬起酸痛的脖子,一辆金丝绣线玉石装饰的华丽马车稳稳的停在了店门口,烛心正猜测来人是谁,月海已经轻巧的跳在了她面前。 她瞧着烛心手里的东西道:“这是什么蠢物?” “荷包” 月海笑得停不下来,这宝马雕车本就是众矢之的,她这般不顾仪态的大笑着,更是引得行人侧目:“再也没见过这样硕大的荷包了,这里边填充的是什么杂草野花?” “槐花和榆钱” 她止住笑声:“快扔了吧,想要荷包,改日我让人送些来,什么纹金镶玉的随你挑” 烛心不理她,自顾自的将缝好的荷包挂在了腰间。 月海在她身旁的石阶上坐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门框上,阳光照着她乌黑卷翘的睫毛,微蓝的眼眸煞是明快:“店里怎这般冷清,梅姐姐呢?” “拜当今陛下所赐,吃饭都要交税,谁还敢出来呀 ”烛心转过头问道,“是不是你要去南国看海?” 月海闭着眼睛假寐,嘴角翘起一丝笑意:“不过随便说说,他就当真了,南国的海虽辽阔却比不上我们白兰的芦苇海如梦似幻,那是神明赐给我们白兰的” 烛心正色道:“就因为你随便一句话,拿不出银钱打点官吏的青壮年都被征去挖运河了,朝廷每日才给他们五文钱,许多百姓都吃不饱饭,满街的柳絮槐花榆钱刚长出来就被摘干净了,月海,不要再被仇恨迷乱了双眼,你睁开眼看看这些受苦的人吧?” 她睁开深邃的双眸言笑晏晏:“哎?你不是一向不问红尘俗世要做个清心寡欲的佛爷么?如今怎又来充当菩萨救苦救难?究根结底,这一切正是拜你所赐呀,若不是你没有将东西及时送到,我还需要做这些吗?” 烛心语重心长道:“从前戏文里讲了个妃子不知民间疾苦,祸乱朝纲,最后激起众怒被士兵吊死了,难道你也想步这个妃子的后尘吗?” 月海道:“你呀,又开始讲故事了”随即冷冷一笑:“我若可以死,那也是解脱,可是现在我不能,我得拖着他一起下地狱” 见她沉着脸色不说话,又接着道:“行了,我不怨你,你也别管我,只是陇西王今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好过” “大局已定”烛心环顾四周低声道,“那些东西就给寒濯吧,留着一块石头,能有什么用?” “是无用,所以在陇西王归顺朝廷的那一日,我就把它一掌劈碎扔到护城河里去了” 这确实是月海的行事作风。 “那一个国家总不能没有国玺吧?” “他们早就商榷好了,过几日就会有告示贴出,新帝为表孝意,将传国玉玺随先帝一同葬于皇陵,新刻玉玺以照天下,届时还会办一场隆重的祭奠大典”她嗤嗤一笑,“只是再怎么掩饰,他的帝位都将被后世之人诟病猜疑,他的罪行□□都会永载史册” 烛心生疑:“你既恨他入骨,为何还要嫁与他,是他要挟于你?” “纵使无要挟,我也会嫁给他,你死我活,报仇也近” 她的笑容在这春光明媚里化成一片阴暗。 史册?月海,若你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茫茫时空中的一个漏洞,所有的一切并不会被后世所知晓,你是否会回头? 果然,半月之后布告天下的诏书与月海所说相差无几。只是祭奠大典过后,皇帝突下圣旨斥责陇西王,据说是其负责的祭奠仪仗出错,实乃是对先帝之大不敬,令其每日跪在王府的长街前,面向皇陵方向领受三十鞭刑,十日方为期满,另责王妃入佛寺斋戒三月亲手为先帝抄录祝祷经文。 烛心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是第五日,据说前些日子来观看鞭刑的百姓摩肩接踵,这几日方才少了些,却也是挤了好久才到人前。 正看到他鲜血淋淋的脊背上竟无一寸完好的之处,每打一下都要重新在皮鞭上抹上一层盐巴,烛心惊诧的咬住自己的手指,这样重的刑罚普通人怕是早死了。 三十鞭刑完毕,王府的小厮们急忙抬了软架来,他一转身正看到神情怜悯的烛心,随即挥手让小厮们让开,硬是一步一步的走回府里。烛心急忙跟了过去,恰遇到站在门廊的辛夷。 辛夷拉住她问:“你怎么来了,难不成也跟着满城百姓来看热闹” 烛心急忙解释:“你怎能这般想我,大家好歹朋友一场,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也很是着急” 辛夷叹道:“此刻他最不想见到的恐怕就是你” 烛心垂下眼帘:“他跟月海一样,怨恨我办事不力么?” 辛夷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既然来了,好歹进去说句话吧” 卧房里早已准备好了治伤的各类药材,侍药的丫头小心翼翼的擦拭着伤口,他咬着一方绢帕大汗淋漓的闭着眼睛趴在软榻上。 一旁的乐央公主红肿着眼睛隐忍不发 分卷阅读107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抬眼见烛心与辛夷进来,微微点头,对侍候在侧的青檀道:“随我到后厨去盯着参汤吧!丫头们到底心粗” 婢子上完药也默默退了出去,烛心看着软榻上气息奄奄的鸿烈,鼻子一酸,眼泪也簌簌的掉了下来。 他突然睁开眼睛,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我还没死,你就迫不及待来哭丧” 她哭得愈加止不住,抽噎的不成样子。 他有些着急 :“你眼睛不好,别哭了” 辛夷轻声安慰:“快把眼泪止一止吧,再哭四哥的心都要碎了” 烛心止住眼泪抽噎道:“我心里觉得难过,你却拿我打趣” 乐央公主使人将参汤送了来,辛夷递给烛心:“你陪四哥说说话,我去煎药” 窗前的芭蕉正盛,疏影婆娑,摇曳着屋子里忽明忽暗。 她在榻前跪坐下来,他知道她不习惯这个姿势,所以挣扎着想拿一旁的软垫。她心里一阵感动,将垫子放在塌下半坐下来,将参汤一勺一勺喂给他。 喂完参汤,她静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是不是做错了,总想着大事化小,却不曾想一个国家的安稳是建立在明主的基础之上的。 他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戏谑道:“你还真是不会照顾人,至少绞个热帕子帮我擦一擦脸上的汗珠吧” 她恍然大悟般急忙去拧干帕子为他擦汗,思量许久,千言万语到嘴边却只化成了三个字:“对不起” 他淡淡一笑:“答应我,在王府住些日子 ” 她点头:“我会跟辛夷一起熬药,会找些方子给你补身子” 他摇头,有些孩子气:“什么也不必做,陪我说说话就好” 烛心气道:“你倒也能笑得出来,私下受罚还能忍下,可偏偏是要在这满城百姓的注视下受这样的侮辱” 他敛了笑意,这不过是个开始。 ☆、谶语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那年冬天在静思轩的时候,她陪着他,忍受着,苦中作乐。 每每受完鞭刑斥责,众人都是哭泣,唯有她对着他笑,他已经够苦了,都这样一般苦着一张脸也换不来半点甜,何必哭哭啼啼像吊丧似得呢! 他也是,再痛再难也要回给她一丝笑。 她给他讲她“梦里”的那个世界,他只当天方夜谭般任由她胡说,他只是享受她陪在他身边的日子,喜欢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这才是当初他遇到的那个女子,这才是他心里的那个女子!她是什么时候走进他心里的?是西北树林里她身着嫁衣的惊鸿一转,还是她在宫里陪他吃尽“难过”的时候,每每自问,他也想不出答案。只是当她为宣亦情伤自虐的时候,他恨不得能替她背负所有苦痛。 从前偏执的认为沉溺于男女私情就会徒生慈悲之心,却原来有些东西发自肺腑,情不自禁,哪里是自己不要就能挡得住的。 而她只觉得是亏欠,她不想欠着别人,所以他所有的要求她都会答应。 两月后,他的伤已经痊愈,其实以辛夷和江蓠的医术他早就该好了,只是他硬是让辛夷将药量减半,这才拖拖拉拉了这么久。她终是要走得,不会永远这么陪着他。 王府的长街前,辛夷牵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就不能多住些日子么” 烛心看一眼鸿烈:“我若再不走,王府那些丫头小厮的唾沫星子都要把我淹死了” “这两月你尽陪着四哥了,我们姐妹都没好好说过体己话” 烛心又看一眼江蓠,附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想说的不必说,我也明白” 辛夷一下子红了耳根。 “咱们虽不住在一处,但是龙城满共也就这么大,你们可以随时到我店里吃饭呀,我给你们打九折” 辛夷结结巴巴道:“九,九折是什么?” 烛心挠挠头笑道:“就是算便宜点” “哎呀你这个财迷丫头,我们过去吃饭你还要收银子呀!” 两人正开玩笑,忽然听到街市上有人嘈杂议论: “可不是么,那孩子浑身盘着一条赤色龙形胎记” “对对,那婴儿出生之日风雨雷电大作,浑身盘着一条赤色金龙,金龙飞走后就留下了龙形的胎记” “听说,当时天上飘下来一道黄符,上书天命所归四字” 烛心听这事情很是奇怪,对三人道:“我去问问在说些什么” 她一凑过去,众人就要散开,烛心急忙拿出来一贯铜钱:“哎,别走呀,我跟诸位一样,就是听个乐呵,这乐子听一半着实让人难受呀” 众人拿了钱接着道:“七年前,南郊农户家里诞下了个身盘金龙的婴儿,同时上天降下黄符上书天命所归,农户害怕,就把孩子送到了三百里外孩子的叔父家,这孩子到底还是被发现了,现在被朝廷的人带回了宫里,一家人都被杀干净了,这孩子怕是凶多吉少” “这样荒唐的事情也有人相信?若真是出生就身盘金龙,七年前 分卷阅读108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就该闹得沸沸扬扬了” 众人转头见是被鞭刑的王爷,吓得一哄而散 烛心突然隐隐觉得这件事情似乎跟月海有关系,她对鸿烈说出自己的担忧,想让他想法子一同进宫。 鸿烈略一思忖:“我正好有道奏章要送进宫去,你扮作随行婢子一起去吧” 辛夷为烛心装扮好,嘱咐道:“四哥如今在帝都的处境已是极其艰难,你到了宫里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烛心请她放心,急急的出了大门,鸿烈已经在马车里等着。 他伸手欲拉她上来,烛心担心道:“一个婢子与王爷同车而坐怕是不合规矩吧?” 他淡淡一笑:“不妨事,到了宫门口再下来就是了” 她拉住他的手,一个箭步跳上马车。 烛心攒着眉,想着见了月海该怎么问她。 鸿烈突然伸出大拇指将她的眉心熨展:“再皱下去该长皱纹了” 她叹气:“我怕这件事情跟月海有关系,她那么恨寒濯,一心想让他做个遗臭万年的昏君,我不想让她再这么错下去了” 鸿烈沉声:“他们之间杀父弑兄不共戴天,月海那样的性格,你恐怕阻止不了” 烛心不解:“他们之间的恩怨,我略微知道一点,可是寒濯怎么会在卧榻之侧安放一个时时想要他死的仇人?” 鸿烈道:“据说是有一年父皇命寒濯去招安边境部落,白兰盛情以待,岂料寒濯为了得到人马众多的契氏部落的支持,就与其里因外和灭了与契氏有仇的白兰翟氏一族,至此白兰全族都成了契氏的奴隶,翟家也只有月海一人被寒濯虏劫到了龙城,先是软禁在宫外,近些年才名正言顺的接到了宫里,至于他们之间是否还有别的事情,这就不得而知了” “他对月海极是宠爱,就连正室程如敏都不敢动她分毫,只是月海为了复仇,眼睛里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她叹口气,“我们到底不是她,无法体会到她心里的痛,不过若是有一天我的枕边人是杀死我至亲的仇人,我大抵也会这般疯狂吧” 说话间,已至宫门外,鸿烈将一个锦盒递给她:“里边是一支上好的珠钗,待会儿进了宫,你自去办你的事情,若是遇到人询问,就说是长公主让你送东西给月夫人”又递给她一块腰牌,“这是我王府的腰牌,方便你在宫里行走” 她竟没发现他是这样心细之人,温和一笑:“多谢” 他张口欲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嘱咐她多加小心。 神情一晃,仿若回到了她第一次被他逼迫着进宫的时候,时光荏苒,人的心境都变了。 两人分开后,一路上果然有人盘问,烛心暗暗赞叹,多亏他想得周到,否则万一一个不留心冲撞了哪路神仙,被挫骨扬灰死无全尸下场凄惨矣。 月升北国依旧如往昔那般华美瑰丽的矗立着,它昭示着帝王对妃子的恩宠,却更像个精致的牢笼一般将月海牢牢的禁锢在此。 刚进宫门,月海就突然从天而降,神情古怪的笑着打量了她一圈:“你这身打扮,是跟陇西王一起进宫的?” 烛心未与她玩笑,直直道:“我问你,民间传闻的那个身盘金龙的孩子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他就是被收养的弃婴,我给了那家人几两金子,又让我们白兰的巫医在那个孩子身上用一种洗不掉的药水做了龙形胎记的样子”她回答的极是爽利,“再让人散布些什么黄符天降、身盘金龙的传闻,借此让百姓们猜忌当今陛下并非真龙天子” 烛心质问:“那你可知道,寒濯为此杀了很多人,那个孩子也被带进了宫里扒皮抽筋而死” 她癫狂笑道:“不过在他的茶水里掺了些致幻的曼陀罗花粉,又让他身边的内监请了几个所为的能人异士,说几句半真半假他如今笃信的谶语,他便四处搜罗身世奇异的男丁,遇则杀之,真是可笑至极” 烛心觉得眼前的女子甚是可怕,她真的是当年她遇到的那个洒脱桀骜放声高歌的月海吗? 她笑着起舞又唱起了那首敕勒歌,熟悉的旋律却不是烛心能听懂的语言,想来应该是白兰语。 她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劝得动月海的,她也不是什么救世主,这样的乱世能保住自己与身边人无恙已是不易。 她转身欲走,月海突然拉住她:“别走呀,你还没看到过夜晚的月升北国呢,很美很美,像草原上的月亮”她的视线投向极远的天边 烛心硬生生挣脱开,深深的看她一眼,月海,人命在你眼中真的就轻贱至此么? 她步履虚浮的走出月升北国,身后传来月海放荡不羁的大笑声。 可能在她的父兄被心爱之人害死的那个夜晚,她就已然是一具行尸走肉,事到如今她算是真的死了。 烛心一步步走在皇宫的长街上,抬头看看这狭小的天地,月海曾经说她是草原上的风,风是没有行迹的,然而却最终被困在了这高墙之中。她出不去,便要带着寒濯同赴地狱,这样狠辣如她,这样洒脱是她,这样至情至性者唯有她,心有千结, 分卷阅读109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一生难解。 夏至将至,本是烈日灼空,她却觉得仿佛有一股穿越千古的悲凉透心而过,许多人许多事情变得那样猝不及防,人生亦似浪里浮萍,无法左右。 她正出神之际,一个小婢子拦住她,声音极轻极快道:“王爷被罚跪在先祖殿前,快请公主进宫求情” 未等烛心多问,人已经一闪而过,她只有王府的腰牌,并没有出宫的令牌如何出的去? 快到正午了,这个时候罚跪先祖殿前,不死也要晒脱一层皮。心中急切,突然看到手里的锦盒,拿出珠钗拉住一个匆匆而过的小宫女,谁知那小宫女竟然认得她,原来是昔年伺候过长宁王妃的婢子,她将珠钗塞给小宫女嘱托道:“好妹妹,求你带句话给月升北国,烛心有难,还请相救,这个珠钗算是给妹妹的谢礼” 小婢子得了珠钗,满口答应着向月升北国的方向去。 ☆、苏家有女 骄阳似火,烈日炎炎,石板上的温度都可以烤熟鸡蛋了,他背上本就有旧伤,今日又恰巧穿了件玄色衣衫,此时已是浸透了汗水。 烛心采了几片芭蕉叶子为他遮阳:“快把出宫的令牌给我,我去请公主救你” 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嘶哑着声音道:“不过是罚跪,我不想再牵连姐姐” 她知道他的心意,也没办法多劝,只能举着芭蕉叶子为他遮阳,他轻轻推开叶子:“他本就是拿我出气,你这样只会添其盛怒” 她无奈将叶子顶在自己头上,蹲在他身边问:“他为什么要罚你,总该有个原由吧” 鸿烈苦笑:“他虽然身处高位,却受制于萧家,还有什么比惩罚我更能解气的” 烛心气急:“这个昏君,竟然不念半点手足之情” 他喃喃低语:“帝王之家,从无手足” “我求人去找月海了,寒濯最听她的” 烈日灼灼,始终不见有人来,已过了两个时辰了,烛心焦急的顶着枯萎的芭蕉叶来回踱步,是小婢子昧了珠钗没有去找月海,还是月海也劝不动寒濯。 他半睁开眼睛,明晃晃的骄阳烤的人头痛欲裂,烛心见他攒着眉心很是难受的样子,轻声道:“我去找些水来” 他闭着眼睛,像是没有听到她说话。 烛心绕着先祖殿走了大半个园子,才找到一处小池塘,顾不得太多,将芭蕉叶卷了卷盛了些清水一路小心翼翼的走着。 “你这点水,到不了先祖殿就漏光了” 烛心瞪一眼月海道:“你是怨恨我,所以才姗姗来迟?” “寒濯正愁抓不到他的错处,他倒好,到寒濯面前与钦天监辩驳金龙孩童的事情,寒濯斥责他不顾北黎正统,反倒为祸乱之人说情,实乃怀有不臣之心,故此罚跪于先祖殿前” 她心下惊诧,他为何不据实相告? 烛心将鸿烈扶起,他膝下一软,差点将她一同带倒,这才发现膝盖上烫出的血泡跟衣服粘在了一起。 月海戏谑道:“这肉烤的不错,撒上调料直接就可以切着吃了” 烛心瞪她一眼,将鸿烈扶到阴凉处,又将月海带来的冰镇茶水递给他喝,他推让了一下示意她先喝。 烛心心里滋味百般:“我喝过了” 他这才一饮而尽,对月海道:“多谢了” 月海道:“你不必谢我,是公主亲献玉珏才救了你” 他神色微怔,随即恢复如常,月海不解问道:“那块玉珏就是调动西海军的兵符对不对?既有兵符在手,为什么不合苏家之力一举攻破皇城,夺回帝位?” 他未解释那块玉珏并非兵符,只是抬起头道:“当时我无诏书在手,又被冠以乱臣贼子之名,仅凭一块兵符贸然前去西北边境,何以服人心?先帝一去,苏家自是在我与寒濯之间犹疑,乱世之下,将士自然是选择依附于强权,若我足够强大苏家自然不请自来,岂是一块兵符就能左右的?” 月海恨恨道:“如今苏家可是要名正言顺归附寒濯了” 烛心并不知内情,心中暗想,原来那块玉珏竟然这样重要,怪不得她自临安城楼下来的时候,总觉得似乎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蹲下身想为他简单处理一下伤口,踟蹰半天,不知如何下手,想着衣服与皮肉分离的痛苦就头皮发麻。 鸿烈轻声道:“还是回府让辛夷他们处理吧” 月海接着道:“对了,他将你的封号改为了顺意王,这其中的告诫不言而喻” 顺意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的目光望向先祖殿的方向,自语道:“树欲静,风不止” 自先祖殿罚跪后,顺意王府便对外宣称王爷旧疾复发,闭门谢客,不再与外界往来,低调的仿若是这龙城帝都的一座空宅子。 月余后,苏家大公子带着小妹回帝都述职,这无疑是对外宣称苏家尽忠于新帝。 清冷许久的扣碗店终于有了件喜事,梅姐姐有身孕了,只是害喜严重 分卷阅读110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许是月海的原因,梅姐夫也被放了回来。 店里虽不似从前般客似云来,每天倒也还能有些盈余。 清早,烛心拿了个背篓准备去早市采购些食材,顺便再给梅姐姐买只上好的乌鸡补身子。 刚出门就碰到了身着常服的鸿烈,梅姐姐和姐夫都颇为拘谨,从前他是平民百姓,众人相处久了也都习惯了。如今他已恢复王位,总不能还像从前般直呼其名吧? 两人正拘谨着不知所措,烛心道:“闭门许久,今日怎么有时间出来闲逛?” 他扫了一眼扣碗店:“再怎么说我也是这店的主人,总不能不闻不问吧?” 烛心一阵紧张:“你不会还想来分钱吧?我们最近可没有盈余,亏空倒是不少,不如你先拿些银子来弥补?” 他轻笑一声,檀骨折扇在她额上一敲:“你呀”一把拿过她的竹篓,“再不快点,早市就要结束了” 烛心急忙跟上他的脚步,他如今的日子并不好过,或许多沾染一些民间的烟火气息,能暂且忘掉那些纷争吧! 从前他们也经常一起出来采购食材,只是如今世事变化,她总觉得与他之间似有什么也跟着变了,但是又说不出来是什么。 如今的早市也不像从前那般红火了,鸿烈采购完食材,见烛心正蹲在一家卖家禽的摊子前嘀嘀咕咕。 “嘴巴又馋了?”他拿她打趣 “我刚知道梅姐姐都有孕三个月了,她害喜害的厉害,我想着是乌鸡好还是老母鸡好,买一只回去给她炖汤喝” 两人分辨了半天也没分辨出来到底哪个好,索性买了两只,烛心一手乌鸡一手母鸡跟在鸿烈身后,嘀嘀咕咕道:“乌鸡给梅姐姐今天中午吃,母鸡留着孵些小鸡小鸭,鸭蛋可以做些蛋黄酱,蛋黄酱可以拌饭吃” 他背着竹篓走在前边,听着她的自言自语,不禁翘起了嘴角。 “兄长”还未到店门口远远地见一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女子笑着跑了过来。 她俏生生的立在他面前,撅着嘴巴道:“兄长,你许久不曾去看小妹了” 他笑道:“两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别在毒日头下站着了,到店里去坐吧!” 那女子悄悄打量一眼烛心,拉着鸿烈的衣袖说笑如常。 烛心耸了耸肩,对手里的鸡道:“不知从哪里拐骗来的小姑娘” 将鸡笼提进后厨,嘱咐姐夫给姐姐炖汤喝,闲话间总觉得屋外的人目光灼灼的透过帘子的缝隙在看她。 梅姐姐将冰镇酸梅汤递给她:“那不是苏家的小姐么?” 烛心讶然,梅姐姐接着道:“苏家回帝都述职那天,浩浩荡荡的车马穿过长街,那小姑娘就骑在高高的玉勒马上,威风极了,满城的百姓都称赞苏家的女儿俏丽无双” “兄长,小妹行笄礼时,你都未去观礼,如今送小妹什么成年礼?”十几岁的年纪撒起娇来甚是招人疼爱 梅姐姐推推呆愣的烛心:“总不能让贵客干坐着吧” 烛心回过神,将酸梅汤端了过去,本想默默放下就走,苏小妹突然极为亲热的握住她的双手:“你就是烛心姐姐吧,听诉雪说,姐姐与兄长极为要好,小妹自小就盼着能有个姐姐,今日见了姐姐倍觉亲切,就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姐似得” 烛心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尴尬不已:“我就是王爷雇来看店的,哪能跟小姐” 苏小妹打断她的话,笑道:“家里人都叫我小妹,姐姐也叫我小妹吧,我自小又长在边关,不懂那些繁文缛节,跟帝都的闺秀们没什么可说的,以后还得请姐姐带着我逛逛这帝都有趣的地方” 烛心正觉得坐立难安,门外的婢子进来道:“小姐,进宫的时辰到了,咱们该回去了” 苏小妹满是不高兴的撅着樱桃小口,烛心却觉得终于解脱了这不尴不尬的处境。 鸿烈温言道:“快回去吧,明日我到府上拜访” “不许食言”苏小妹像小孩子一样翘着小指钩住他的指头,算是一言为定,又转头忽闪着黑玉般的眸子道,“以后少不得来烦姐姐,姐姐可不要嫌弃小妹聒噪” 烛心扯出个大大的笑容,点点头。 终于送走了这尊“菩萨”,她像松了口气般将案几上未动的酸梅汤一饮而尽 鸿烈突然道:“小妹就是个小孩子” 烛心笑道:“没来由的跟我说这个做什么?这话该说给你的王妃听呀” 他略有一丝尴尬,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她烦不了你多久的,应该很快就会回西北的” 梅姐姐私下说,不知为何,对这个苏小妹无半点好感,总觉着这小姑娘眼睛里透着精明世故,而不是这个年龄该有的天真烂漫。烛心并未放在心上,她是将门小姐,咱们是平民丫头,扯不上多大干系,她总得随兄长回边关去。 夏日灼灼,暑月蝉鸣,她又记起儿时躺在家门口阴凉的石板上睡午觉的趣事,那个世界终究是离她越来越远了! 分卷阅读111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情不知所终 鸿烈在店里的时候,苏小妹也总是过来玩,对于这个小姑娘,烛心不喜不厌,只是当做店里的客人一般,尽心就好! 梅姐姐近来身子愈发不舒服,姐夫也有两日没来店里了,店里全靠鸿烈、烛心和一个打杂的半大孩子支撑,半下午的也没什么客人,烛心坐在案几旁算账。 鸿烈皱着眉道:“你这个记账方法从哪学的?还有这个字缺笔少划的” 烛心洋洋得意道:“这是复式记账法,要比你们现如今用的单式记账法更为完善” 对于一个根本不会在历史上出现的朝代,她到无需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会扰乱时空。 两人正闲聊着,苏小妹突然哭着跑了进来,一把扑进了鸿烈怀里。 鸿烈半推开她:“这么大的姑娘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似得” 苏小妹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要将小妹赐婚给萧大将军的小儿子” 鸿烈轻声劝慰:“陛下赐婚,这是喜事,怎么还哭上了” 苏小妹收住眼泪怔怔的看着他道:“鸿烈哥哥,难道你忍心看着小妹送入虎狼之口?你是不是怨恨当初爹爹和长兄没有去帮你?鸿烈哥哥,你要相信我,我求了长兄好久让他去帮你,可当时爹爹病重,边境强敌来犯,长兄也是自顾不暇,你一定要相信小妹呀!” 鸿烈沉声道:“小妹,这些话切不可再提起” 她抽噎道:“可是,可是小妹不喜欢那个姓萧的” “圣旨未下之前,一切都还有待商议,你是苏兄唯一的亲妹妹,他心中必然自有裁夺” 烛心饶有兴趣的看着两人,人家小姑娘不过是趁机来表明心迹,哪是想听你这些长篇大论。 苏小妹眨巴眨巴带着泪珠的睫毛:“那我就相信鸿烈哥哥说的”拭干了眼泪撒娇道,“小妹今日受了委屈,兄长陪小妹去前街的戏园子看戏好不好,听说又上了新戏,小妹在帝都的日子也不多了,今日想听个尽兴” 鸿烈看向低着头装模作样算账的烛心:“别算了,一起去吧” 烛心伸了个懒腰:“我走了谁看店呀” “今日就暂且闭店吧”他摆出一副掌柜的姿势 烛心觉得甚是可笑,人家小姑娘明明是想约你,你却偏偏不解风情,实在是有违陇西王情场风流的盛名。 苏小妹急忙挽住她的胳膊,亲热道:“姐姐就一同去吧!” 再推脱未免矫情,烛心将闭店的木牌挂出去,低声对鸿烈道:“我这是帮你解围,今日的亏空也要算到你头上” 他带着一丝笑意看着她,放佛是在说:别忘了这家店怎么来的。 三人在戏楼上捡了个颇为冷清的角落,毕竟两人身份特殊,不易招摇,又要了些干果凉茶,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听不懂的曲目,大致倒是能看得出不过是才子佳人之类的大团圆曲目。 她已经早无懵懂少女的情怀,百无聊赖的嗑了一大堆干果皮。苏小妹倒是入戏颇深,情到深处喃喃自语,这个书生,怎就不能解小姐的心思呢?烛心嗑着瓜子意味深长的看着鸿烈一笑,他似在专心致志听戏,并未理会她。 戏还未完,干果倒是没了,他们坐的偏僻,跑堂的伙计难免照顾不到。烛心低声道:“我去要些瓜子来,你们可有想吃的?” 苏小妹看戏看的入神未答话,鸿烈道:“少吃些吧,嗓子该痛了” 烛心瞪他一眼,说他小气,自顾自的要瓜子去了。 正想叫住她,突然过来一拨人,将他的视线隔开,人群过去后,他的手里多了一张字条,粗略扫了一眼,微一思量,轻声对苏小妹道:“小妹,我去找找烛心,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动” 苏小妹盯着戏台乖巧的点点头。 烛心抱着两大包瓜子回到座位,见只有苏小妹一人,拍拍她的肩膀道:“鸿烈呢?” 苏小妹转过头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烛心方觉自己唐突,改口道:“王爷呢?” 苏小妹的神情似笑非笑:“姐姐不必在我面前与他佯装生疏,我早已知道他待你与旁人不同”见烛心一时呆愣,又恢复了初时的天真,“不过是跟姐姐开个玩笑,姐姐怎像是被吓到一般” 烛心抓了把瓜子,尴尬一笑,总觉得方才的苏小妹像换了个人一般,大热天的让人过了一把凉意。 苏小妹半开玩笑问道:“姐姐年纪也不小了吧,怎么还未婚配?” 她一怔,脑中又浮现出那些拼命想要忘掉的东西,淡淡道:“从前也差点嫁人,只是新婚当天被山贼劫走了,许是瞧着我姿色太差,便掳劫了钱财又将我扔了回来,良辰一过,就被退了婚约”她随即笑的云淡风轻,“试问,被退过婚约的女子哪个还敢娶?” 苏小妹颇为认真的道:“如不嫌弃,我愿意为姐姐保媒,我长兄威名赫赫,如今也不过一房正妻两房姬妾而已,姐姐可愿意入我苏家?” 烛心嗤嗤一笑:“我虽不是什么侯门千金、大家闺秀,却也断不会去给别人做妾”b 分卷阅读112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r   小妹目光一亮,盯着她道:“姐姐此话当真?” “什么当真?”烛心还未回答,鸿烈不知何时回到了案几旁 苏小妹切切道:“方才姐姐说,断不会考虑已有妻室的男子”又看向烛心,“对不对?” 烛心嗑着瓜子点点头:“那是自然” 苏小妹急切的等着他的下文,谁知他只是饮了口茶,看不出面上有何变化,她的心里松了口气,喜悦之情不禁挂上了眉梢。 台下一阵叫好,烛心与苏小妹都深长了脖子去看。 他看着她微笑的侧颜,她想要的,他给不起,又想起方才在隔间内见过的苏家大公子,他此次回朝果然不是述职那么简单,苏家为何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又要助他夺位?苏延不是苏老将军,他不是那般顾念旧情之人。 他蓦地明白,苏延从来都不是在等他的实力有多强大,而是在等着他走投无路,只能依附于苏家之时。 思量许久,心中更是杂乱无章。 三日后,苏家返回边关,赐婚的圣旨终究是没下来。 苏小妹想着大哥所说的话,顺意王也好,陇西王也罢,他从来都不是肯屈于人下之辈,你若想跟他在一起,就得等他来求着你嫁他,这样将来的路才更好走。 临别之时,附在他耳边红着脸低语:“兄长,小妹在西北等你” 秋分过后,许多郡县因为战乱与劳力匮乏,冬春小麦都未及耕种,再加上朝廷无休止的掠夺,饥馑之势慢慢袭来。 半晌午的时候,烛心与鸿烈到城南采购了些粉条,沿路过来时时可见饥民乞讨。 烛心叹道:“难道当今陛下都不知道宫外的情形吗?” 鸿烈蹙眉道:“他自认为有苏家支持,所以迫切的想要摆脱萧程的挟制,如今正以皇后多年无所出为由拟诏废后,整个朝堂被搅得天翻地覆,哪里还有闲暇看看这天子脚下的百姓” 店门外,一个满脚泥浆的妇人背着个小娃娃站在门口朝里张望 “大嫂,你找谁?” 妇人见到烛心赶忙行礼:“姑娘好,今年的春麦下来了,婆母让我来请姑娘去验收” 烛心一愣,这是哪门子话?问道:“你是不是找错人?” “去年秋收的时候我在田埂上见过姑娘的,我们三家耕种的三亩田地都划给姑娘了” 烛心恍然,这才想起去年的那件事情。 妇人哄着背上哭闹的幼儿道:“别的田里都分了粮食,总也等不到姑娘过去,我们也不敢乱动,家里实在没有多余的吃食了,父亲病了,夫君被征去修运河了,家里一堆半大孩子,实在是没办法,婆母才遣我来请姑娘” 她顿了一顿随口道:“那些田地和粮食就给你们吧!” 他留给她的东西,她半分也不想留着,从前他送的小玩意也扔进灶膛里做了燃料,她觉得之前的自己又蠢又傻。 妇人显然被吓了一跳,看着烛心不知所措。 鸿烈道:“即便是什么也不想要了,好歹去看一眼,当着众位乡邻的面把这件事情说清楚” 妇人连忙赞同的点点头。 “好吧,我让姐夫驾车去,这样热的秋老虎,让孩子跟着受罪”烛心爱怜的逗弄着哭泣的幼儿。 “还是我去吧,让姐夫陪着梅姐姐看店” 她赞许的点点头:“那就有劳王爷驾车了” 车轮咕噜咕噜的驶过石板长街,出了城门。 妇人坐在马车里不安的缩着满是泥土的鞋子,烛心理解她的拘谨,问道:“三亩地能收多少粮食?” 妇人恭敬道:“今年收成不好,三亩地也就满打满算有不到三百斤麦子” 烛心感叹,如果在她的时代,一亩地少说也有七八百斤的收成:“怎么这样少?” 妇人惊慌道:“家里没有可用的青壮劳力,一家老的老、小的小都已经尽力了” 烛心轻声安慰道:“大嫂你别害怕,我不是怪你,只是许久不侍农耕,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了,所以才随便问问” 妇人悲悲切切道:“去年很多田地都因战乱荒废,今年朝廷各类苛捐杂税征收,很多百姓将保留的麦种都卖了,部分耕种了春麦的佃户除了上交给佃主的粮食,剩下的也就勉强度日” “那这些粮食要如何分配?” “往年都是一半交给东家,我们自己留一半,今年特来请教姑娘该如何分配” 烛心叹道:“辛辛苦苦劳碌一年,这些个财主们竟然坐享一半” 妇人急忙解释:“宣少爷对我们已是厚待,其他佃主都是只给佃农不过三成” “三百斤麦子也不过就是两百斤面粉,一户人家,一年要吃多少斤白面?” 妇人窘迫道:“哪能只吃白面,白面是要拿到市集换成粗粮的” 马车吱呀吱呀的行驶过田埂,停在了妇人指着的地头上。 几位年老体衰的老人家和七八个半大孩子恭恭敬敬的立在一旁,谦卑的看着她 分卷阅读113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似乎是在哀求她不要多加责怪。 放眼望去,烈日灼烤着土地,佃农们都在收拾剩下的秸秆,麦子收割后根茬是要还田做肥料的。一年到头,旱涝不保收,如今朝廷还要将重担压在这些底层百姓的身上,她看向鸿烈,他望着麦田,神情黯然,目光阴郁。 她睁着酸涩的眼睛问道:“我是不是错了?”是的,她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不该劝诫他放弃,如果今日做皇帝的是他,他一定会是个好皇帝吧! 他硬是扯起一丝笑容:“与你无关,当时那样的处境,我若不屈服,北黎怕是早就没有了” 烛心高声道:“这三亩田地,就分给你们三家耕种吧,我的意思是,以后不必再来请示我,粮食土地都是你们的” 说罢,忍住内心的酸楚,上了马车,鸿烈驾着马车吱吱呀呀的驶离田埂。 佃农们呆愣半晌如梦初醒般,对着马车遥遥一拜。 她缩在马车里自语道:“如果有一天每个百姓都有自己的土地耕种,再也不用向朝廷缴纳粮食,那该多好呀!” 他在车外应道:“会的,会有那样一天的!” 马车行至一处窄路,迎面过来的车马停在路边避让,透过轩窗她一眼便看到了驾车的是宣亦身边的小厮。 鸿烈突然甩了一记鞭子,马儿飞奔而过,风扬起帷裳,闪过他正襟危坐的月白身影。她的心中再无半点波澜,去年麦忙之时她还还耿耿于怀他退婚的事情,今年却已是无关紧要的陌路人,情不知所终,一往而殆,她突然就彻底放下了。 ☆、燕云险境 中秋刚过,朝廷突然组织秋猎,百姓们私下议论南山凡是能吃的动植物都被饥民啃食干净了,负责秋猎事宜的官员为了让这些皇亲贵胄能够尽兴,特地搜罗了许多飞禽走兽放养在南山。 国势渐衰,饥民遍野,朝廷未曾开仓放粮,救助灾民,却还声色犬马、寻欢作乐,民间怨声载道之势愈加高涨,这样下去怕真是离揭竿而起之日不远了。 鸿烈作为顺意王自然是要陪同秋猎的,店里的生意极是冷清,索性闭店暂且歇业了。 连日来,梅姐姐的身子都不大舒服,一早烛心便请了郎中来给她诊脉。 梅姐姐的面色很是难看,烛心关切问道:“先生,我姐姐自怀孕后时常食不下咽,人也愈发没有精神,但这肚子却瞧着比寻常妇人要大很多,会不会是双生子?” 老先生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笑道:“姑娘猜的不错,双生子自然要比寻常人更辛苦些” 一屋子的人都乐不可支的谢神谢佛,郎中开了方子,大弟和晴澜跟着去取药,梅姐姐握着姐夫的手极为喜悦:“是双生子,郎中说是双生子” 夫妻两个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欢喜,两家父母更是钻在厨房汤汤水水熬煮不停。 梅姐姐见烛心静静的立在一旁笑看着他们夫妻,不禁羞红了脸颊,推推姐夫道:“你们都出去吧,我们姐妹说说体己话” 屋子里静了下来,秋阳顺着雕花窗棱斜斜的洒在卧榻上,梅姐姐握住烛心的手让她坐下:“不要怪姐姐多事,你如今到底作何打算?” 烛心不解,她接着道,“宣少爷” 烛心打断她的话,一字一顿道:“姐姐,那些事情我是真的都放下了,有句话说,人生若只如初见,意在初见之时的美好会让人怀念一生,我与他初见之时那样的情形,早已注定不是一路人” “那王爷呢?” 烛心一怔不可思议的看向她:“姐姐你说什么傻话?” 梅姐姐认真道:“哪有男子会平白无故的对一个女子那样好?” 烛心哭笑不得:“他对我很好?好吧,姑且算作他对我还不错,难道男女之间只有风月么?况且他已有妻室,我是断断不与人做妾的” 梅姐姐切切道:“女子终究还是要有个好归宿的,你若真是不愿意,我们就请龙城最好的冰人保媒如何?” 烛心假装生气道:“姐姐是嫌弃我年纪太大,拖累你们吧” “你呀”梅儿在她的额上轻戳一记,“你若真是一辈子不嫁,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将来苦乐我们都在一处” 她心里一阵感动,轻轻伏在梅儿的腿上:“姐姐,这辈子果真还是你对我最好!” 梅儿爱怜的抚摸着她的长发。 突然又想起宇文秀因双生子耗尽心血而亡的事情,烛心不禁有些忧虑道:“最近鸿烈不在,我到王府去找辛夷也多有不便,估摸着秋猎也快结束了,等他回来了,我让辛夷来给姐姐好好瞧瞧” 梅儿摸着肚子笑道:“听着郎中说腹中是双生子,突然也不觉得难受了,这会儿倒是想吃些热热的东西” 难得她开了胃口,烛心急忙站起来:“我去盛碗猪骨汤来” 猪骨汤在火炉上小火炖着,浓白的汤香气四溢,大弟提着药包跟着晴澜一溜烟的跑进来钻进了梅姐姐屋子。 梅姐夫笑道:“两个小馋猫回来了, 分卷阅读114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多盛些,省的他俩在旁看着咽口水” “说起来这晴澜小丫头还是我捡回来的,却总是姐姐和姐夫照顾她多一些,待她如亲妹无二” 姐夫憨然一笑:“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过是多一碗饭罢了” 梅姐夫端了满满一罐子热汤,拿了三只碗勺,烛心走在前边掀起帘幔,正听到两个小家伙气喘吁吁的争论:“是真的,有个戴斗笠的姑姑让我们告诉烛心姐姐” “又看到什么稀奇事情了”烛心拿了汤勺先为梅姐姐盛了一碗递过去 晴澜道:“方才我跟大弟跟着郎中取药,路上遇到个从没见过的姑姑,她说让我告诉烛心姐姐,陇西王有难,让姐姐定要赶在酉时之前通知他千万不要过燕云桥” 梅姐姐追问道:“是个什么样的姑姑?” 小孩子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描述:“就是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么” 梅姐姐看向烛心:“这送消息的人既知道你的行踪,却又让个小孩子来传话,着实古怪” 虽是诸多想不通透,烛心还是决定到南山走一遭,梅姐姐急忙喊姐夫套车与她同去,烛心却让姐夫将此消息先送去公主府。此去不过一个时辰的路途,她单人骑马或许可以更快一些,虽说马术不强,却总比驾车快些。事有蹊跷,万一有什么不测,好歹有公主府的后援。 南山甚少涉足,只知道燕云桥的大致方位,山道崎岖只能弃马徒步。 将近酉时,她不禁心急如焚,手脚并用攀住枝蔓藤条抄小道而上, 她想,既然那人道,不让陇西王过此桥,偌大南山她也不知该从何寻起,倒不如索性守在桥头,只要他不过燕云桥就不会有危险,如此一想不禁佩服自己足智多谋。 山野之上枝叶繁茂堪堪遮掩住一处草亭,亭中之人居高临下看着在桥头张望的女子,心下一紧:她怎会来此处? 不过须臾果见鸿烈手持佩剑疾奔而至,她觉得此事蹊跷一切像被安排好似得,却也来不及再做思量,对其大喊道:“有人让我告诉你不要过燕云桥” 他身后有数十人追杀而来,为首的人她认得,是宣亦身边的人,他们要做什么? 此时避无可避,除却燕云桥无路可走,鸿烈未听其劝阻一把擒住她踏入木桥,行至桥中另一端突然现出一排弓箭手,两方人守住桥头将他们禁锢在了桥中。 烛心哭丧着脸道:“都跟你说不要走桥,你还拉上我一同送死,每次跟你在一起就要倒霉啊” 他平息下气吁扫了一眼桥头两侧,唇畔多了三分笑意:“虽不能同生,共死也是缘分” 她环视四周,他如今是在为寒濯扫除眼中钉么?那他定在这山上的某个地方看着这出好戏吧?当真这般决绝的要送她一同赴死。 鸿烈突然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断崖之下深不见底,若可侥幸留命,你嫁我为妻可好?” 他说的云淡风轻,仿佛无关生死是要去赴一场盛宴。 她未做多想,淡然一笑与眼前之人相望:“那你可要努力活着,我可不要做望门寡” 他展颜仰天狂笑,猝不及防将烛心打晕,抱紧她似断翅之鸟般翻下燕云桥。 燕云桥外众人惊诧之余,数箭齐发投向崖下,只是二人早已坠下云雾之中哪里还有半分踪影,断崖之深不可估量,崖壁之上寸草不生,曾有好事冒险之人以千米绳索束腰而下都未探到谷底,其下地势之险恶难以言说,陇西王带着个累赘一同掉下去必定尸骨无存。 离心亭内,云扇暗暗窥探,见少主面无波澜,他当真已然将她放下。 秋风劲,满山的树叶哗哗作响,他微微攥紧手中的佩剑。 天色渐暗,夜枭悲鸣,谷底阴风习习,烛心打了个寒颤被生生冻醒,一时分不清是身处地狱,还是尚在人间,呆怔了半响,待看清鸿烈趟在寒潭里捉了几条鱼上岸,才确定自己还活着,不禁庆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鸿烈将捡拾的枯木堆在一旁道:“如若不是我攀住崖壁上的绳索,自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拍在水面上,怕是连个全尸也留不住” 烛心只顾着拧干湿哒哒的衣裙,并未细听他的话,嘟囔道:“这寒潭凉气逼人,得想法子烤干衣物才是” 一转头,见鸿烈将干枯的杂草窝着鸟巢状,用随身的匕首砍削了几节枯枝,做了个简易的钻木取火装置。 烛心担心道:“暗夜用火,会不会被人发现我们还活着” 杂草慢慢发出光亮,鸿烈将木柴架起:“这里不见星月天际,终年霾雾弥漫,你就是把整个谷底烧了都不会有人发现” 她缩在火堆旁喃喃自语:“头好疼啊,是不是掉下来的时候撞在石头上了 ”突然回想起来自己是在桥上被他打晕的,于是颇为气愤的质问于他。 他将外衣搭在火堆旁,又把洗剥好的鲜鱼架在火堆上烤着,漫不经心道:“你若挣扎起来,岂不更费力气” 烛心暗道,他虽为皇室贵胄,倒是深谙野外生存的技巧,想来这些年的声名狼藉不过是暗度陈仓。 分卷阅读115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烛心环顾四周,整个深谷大半面环水,只有他们身处的这处陆地还被峭壁包围着,竟像个天坑一般,无路可走,唯有插翅可飞,忧心道:“这山崖陡峭,你一个人攀附岩石而上或许还有生还的机会” 他将半干的外衣扔给她道:“放心,你我既已互许终身,我定然不会将你丢弃在这荒野之地” 烛心裹上他的衣袍,将烤鱼翻了个面:“不过一时慷慨陈词的玩笑话,你到记得清楚,还是想想该怎么上去吧,我可不想在这里终老一生” 今日之事本在他掌控之中,只是不想她会突然出现。 “皇家狩猎,守卫森严,你是如何走到燕云桥的?是谁给你的消息?” 烛心道:“晴澜和大弟去给梅姐姐抓药,说是回来的路上遇到个陌生的姑姑,让我赶在酉时之前务必阻止你过燕云桥,而且我一路走来也并未有人阻拦” 鸿烈暗自思忖,也不知这丫头得罪了什么人,这人竟算准了时辰让她来送死。 烛心盯着肥美的烤鱼,直咽口水。他无奈摇头一笑,将烤好的鱼递给她,烛心撕下一大块肉细细一嚼,肉质异常鲜美且无细刺,暖食下肚身体也活泛起来。 “又要害姐姐担心了,她近来身子不太好,我却总是给她找麻烦” 转而又开心道,“姐姐腹中是双生子,我就要当小姨了” 鸿烈闻此言笑道:“哦,我也要做小姨夫了” 烛心白他一眼:“你这个年纪也是该做父亲的人了,王妃端庄贤惠,你为何就不上半点心思呢?” 他先是半开玩笑道:“端庄的像一尊慈悲的菩萨,试问你见了菩萨能生出什么心思?” 她挠了挠头:“也是,怕是只顾得上阿弥陀佛,敬而远之了”说着一叹,“万恶的宫廷硬生生把一个活色生香的女子变成了泥塑木雕” 他敛了笑意,正色道:“我与长宁不过是儿时长辈们安排的一出权势利益姻亲,王妃这个身份更像是架在她身上的枷锁,我不忍将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葬送在了我这个最不值得的人身上,所以三番五次提议送她出宫,让其改换身份,去过她想要的生活,只是” 他语顿。 烛心接道:“只是王妃竟然动了真心,惟愿一死也不愿意离开”她默默思量,真是个痴心的女子,一如当初她对那个人的心意一般。 见她沉默着出神,他心中自语,烛心,你可知我这些话的深意? 厚厚的霾雾将山谷与外界分离,水足饭饱,柴火的暖意烘的她眼皮子打架,兀自靠在石壁上养神。他靠过去为她盖好外衣,倚在一旁取暖。她慢慢斜倚在他的肩头,口中呓语一声:邯郸一梦,黄粱未熟。 他悄悄在她发间印下轻轻一吻,此生愿再无分离。 苍穹微亮,不见半丝微风,厚重的霾雾压得愈发低沉。 他猛然惊醒,身边空荡荡的不见她的身影,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你醒了?”烛心悉悉索索的从一旁的矮树丛中钻出来 他神态复又如常:“在找什么?” 她一本正经道:“你有所不知,但凡落入悬崖深谷大难不死的,多半会遇到绝世高人或是能寻到消失许久的武侠秘籍再不济也有数不尽的金银财宝, 所以我想着翻找翻找,不定真能寻到什么稀罕物” 他笑问:“那你找到什么了?” 烛心在他身旁坐下,泄气道:“都是骗人的” 他将她肩上的枯叶扯下,她突然抬手示意他别乱动。 她盯着翻飞的柴灰道:“此时无风,柴灰却能被吹起,这里一定有通向外界的洞口” 用手寻着风向,竟然来自他们身后的巨石一旁,烛心示意鸿烈将它推开。 又能逃避多久呢?该来的终究脱不开,他提起周身气力,将巨石移开,凉风穿堂而过,一方半人来高的洞口显露出来。 烛心抚掌大笑:“果然是个出口” 他眼眸闪烁,强笑一番附和道:“平日里总觉得你呆傻,今日倒是聪慧的紧” 她想身先士卒,鸿烈突然道:“烛心” 她转头看向他,等着他的下文。 他顿了顿道:“还是我打头阵吧” 话毕,不由分说便压低脊背钻了进去。 烛心觉得他似乎并没有因为找到了出路而感到欣喜,想来成大事者却是应该喜怒不形于色。 洞内岩路崎岖幽深,盘旋曲折,光线微弱,又不知哪里流出的淙淙细流,石头光亮阴湿,稍不留神脚下一滑便有可能头破血流,狭窄处,鸿烈侧身方可勉强挤过去。 烛心调侃,幸好两人都不是大胖子,否则定是要被卡在岩石间动弹不得。他似心事重重,并未与她玩笑,一路只是不时提醒她该低头弯腰还是侧身避让怪石。烛心躬的腰疼,一路多次坐下来休憩,停停走走,又走了不知多久,终于自一处极为隐蔽的荆棘丛中看到出口,鸿烈怕她被刺伤,率先出去将荆棘拨开,想不到这深谷的出口通向的竟然是一处远离南山 分卷阅读116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的荒林。 终于可以毫无阻碍的直起腰身,烛心伸展了一下筋骨,看到太阳明晃晃的挂在正上方,有种重见天日的豁然明朗。 他突然打了两声奇怪的口哨,不多时便见到张绍带领十三影卫前来接应。 烛心看向他,满是疑惑,这一切绝非巧合,她是又被人利用了么? 他并未多作解释,只是道:“如果你回去,寒濯便知晓我还活着” 烛心道:“所以我要跟你回陇西?” 他看向远方:“要去比陇西更远的西海边陲,那里是苏将军的驻守之地” 她回头看一眼帝都方向,也许她的人生注定是一场居无定所的漂泊吧! 她时常自责当日不该劝鸿烈归降,如若不是她自负传话,或许这场皇位之争早就结束了。此刻一是愧疚,更是别无选择。 长风万里送秋雁南归,碧云天下黄叶满地,马车向西北方向飞驰而去, 困累袭来,她沉沉睡去。 张绍纳闷,王爷怎耽搁这么久才出来,早在月前,众人就在燕云断崖上攀绳结网,以备今时炸死之局,只是千算万算没想到局中多了个赵烛心,细细想来,应是姑娘家体力差,走得慢些吧。 几日后,圣旨道,如今国力不盛,皇亲贵胄婚丧嫁娶一律从简,“顺意王”匆匆葬入皇陵。又过了两日南宫府突然被抄家,民间传说这南宫家本是西梁前朝余孽,威逼北黎天子为其复国不成,故而借南山秋猎之际叛乱,顺意王便是因此而死。 也有传言,国库空虚,佞臣进言道:龙城现下不就守着个宝库吗?朝廷抄没南宫府本就是为了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然而抄没之日不仅没抄出来万贯家财,连同南宫府的老爷公子突然一并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满府一无所知的丫头小厮。 世人惊叹,南陶丘,北南宫的南宫家就这样一夕之间没落了,可见盛极必衰是亘古不变的老理。 ☆、苏十一 为彻底瓦解陇西一方势力,寒濯命萧大将军亲摔三千精锐征讨陇西余孽。 守城的铁骑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此刻经陇西去往西海断不可行,驻守西海边陲的苏家若是不见到鸿烈,是定然不肯出兵相助的。 于是鸿烈决定改道石城,过戈壁鬼域去往西海,既可避过萧家军,又可少走近一半路程。只是此番路途凶险,须得得力向导才敢踏足,此前多闻近些年来鬼域时常起砂石风暴,终年白昼似烈火烹油,夜晚又似寒冰地狱,涉险捷径之人皆是有去无回,不知重赏之下是否还有勇夫愿冒险一试。 塞外边城,更比陇西多了几分苍凉荒芜,这里好似是被北黎遗弃的城池般寥落粗犷。 更为令人无奈的是,当年曾带领张绍一行人走过鬼域的老向导身体已大不如前,除此人外再无向导愿意踏足鬼域,最后只在老向导那里寻到一卷行走鬼域的图册。 张绍细细研习几遍后道:“属下曾跟着老向导走过两次,虽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却也觉得应该能走得出去,最不济多费上两日功夫” 陷此绝境,众人决定冒险一试。如若有半分奈何,他也绝不愿意让她身处危地,只是若将她留在石城这样的不毛之地,并不比行走鬼域要安全几分。 过了石城便再无人烟,所用所需皆要在此地补给充足,张绍等人将马匹换了骆驼,又备足干粮和水,为抵挡炎炎烈日众人皆换上宽大透气舒适的白色衣袍,烛心又在集市上买了个珍珠白纱幕篱遮风沙毒日,女子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美。 踏入鬼域地界,极目远眺是望着广袤无垠的砾石戈壁,多年风蚀形成的雅丹地貌在青灰色的粗砂粒下分外妖娆。 她还不知鬼域戈壁的凶险,只当如当年混迹在边塞一般,此时热浪滚滚而来,烛心知晓愈是这样,夜晚愈是寒凉,她将整个人包裹在白袍里尽量不见半丝阳光,这一趟注定远比陇西之行要辛苦的多,若是不做好防晒措施,只怕是要脱层皮。 日头沉沉的落下,如血残阳将鬼域戈壁染成一片渺渺金海,更显神秘壮阔。 天将黑尽之时,众人决定就地搭起帐子休整,周边寂静风止,张绍将携带的燃料掺杂在干枯的沙蓬里生起火堆取暖煮汤。 烛心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千百年来大漠的景色依旧壮美妖娆” 张绍刚想打趣她,不知地处险恶,还有心情作诗感叹,却见王爷对他摇头制止,只得作罢。 烛心裹了一床厚厚的毯子御寒,捧着鸿烈递来的一碗热汤瑟缩在火堆旁再也不愿意移动半分。 为了节省燃料,火源在后半夜之时便只剩些许微弱的光亮,这鬼域唯一的好处就是不必担心会有敌人突然来犯,众人挤在帐内睡得安然。 暖意散后,这夜晚竟冷的像要把心肺裂开般。 她在半梦半醒中揪住心脏,觉得每呼吸一次都觉得疼痛难忍。素常与辛夷混在一处时听其说起过,素体阳虚之人阴寒凝滞就会引发气血痹阻,只觉得心 分卷阅读117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如刀绞再无半分睡意。 正在难受之际忽然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烛心看鸿烈一眼,咬着牙道:“你又趁机占我便宜?” “那你就在冻死和名节之间做个抉择吧” 温暖袭来,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你倒是真不怕冷啊!” 他随口道:“我曾经历过比这要更冷的时候,整张脸上都挂着冰花,只余两只眼睛还能灵活转动,全身冻得半分知觉也没有” 初时只以为他是个行径荒唐风流的纨绔子弟,相知这些年方猜测其行的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他在陇西唯利是图积聚钱财,修建生陵暗铸兵器训练军队,仁熙皇帝怕是件件深知,却还要配合着他做戏,连发圣旨加以斥责。 烛心蓦地想起了他那一身可怖的伤痕,伏在膝盖上侧目问道:“在大漠失踪的那些年你去了哪里?” 他也学着她的样子,侧目看着她,她被他看得发毛将视线偏向了另一侧。 他伸手在张绍带来的行李里摸出个东西来覆在了面上,轻轻拍打一下她的肩膀,她回转过视线心中一惊,半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他将那方银质面具取下,灿然一笑:“小乞丐” 她呆愣着狐疑半响,一字一顿试问道:“小哑巴?” 原来小哑巴并不哑啊! 他浮着一丝古怪的笑意盯着她,她打着哈哈尴尬道:“当年我还在等着你的饼呢,你去了哪?我寻不到你就走了” 他习惯性的微挑了下眉,她再也编不下去了,转移话题道:“听说你少年时初赴陇西在大漠戈壁遇到了悍匪,失踪多年,又怎会上了战场?” 他倚靠在身后的行囊之上,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桩旧事。 一辆马车行在广阔无边的荒漠之上,随行的卫队难以适应高原气候无精打采的硬撑着,护卫在侧的张绍将水囊递进车内:“殿下,喝口水吧!” 车内的玄衣少年低垂着头,无动于衷。 他曾站在北黎的最中心,安然享受着万千荣耀,他有挚爱他的父皇母后,有疼爱他的皇姐。可是如今却孤零零的被送往陇西穷发之地,他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 马车慢慢的停了下来,张绍将帘幔掀起,他抬头向外望去,是被另一股车队挡住了去路。 自马车中窜出个身形灵活的少年,一张银色面具遮住大半边脸,嘴角桀骜的微翘着,他飞快的跳上他们的马车,站在车辕上手持一把利剑横空大喊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啊,不对,鸟不拉屎的地方,连根毛都没有,反正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四周的人静默着没人搭理他,车队上大大的苏字,又这般喜爱戏弄人,不说也知是谁。 玄衣少年拨开他的剑,他心境低沉没有那个心情去跟他玩笑。 少年摘下面具钻进车厢道:“兄弟,就算不做这个太子,你我也是龙城二侠,哦,不,今后你在陇西,我在西海,我们得改改称号,双西二侠?听着有些像后街的货郎担,要不叫大漠双侠?诶?这个好,听着就像大侠的名号”他兴高采烈的自说自话,一低头见玄衣少年通红着眼眶,似在极力隐忍着,他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我知道成为陇西王这件事对你打击很大,可是你要快些振作起来,你身上担负的是整个北黎的安危” 他想起临行前陛下的口谕,大意就是让苏家全力辅佐陇西王,但是此谕却又要瞒着四皇子,陛下道:四皇子现在太过单薄,他需要的是成长历练,否则就算将江山送至他手上,他也难接的住。 四皇子,从前一人之下受人尊崇的储君,如今徒担了个陇西王爷的名号如同发配一般贬斥入这荒寒之地。 他自顾自的道:“陛下准我到西海去探望父亲,正好与你同行一段,我思量着陇西也没什么不好的,天地宽广任你我遨游,还有你可以跟我去西海去见见我那自小分离的妹妹,我们苏家就这么一个女儿,我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要替母亲把这世间所有的宠爱都给她” 苏十一兴高采烈的说着他那素未谋面的妹妹,被贬斥的陇西王却无半点笑意,他憋得难受很想大哭一场,但是他的身份却不允许他有半分懦弱。 夜晚来临,帐子里响起阵阵鼾声,他心事重重难以入睡,被苏十一拉出来倚在沙丘上看星星。 苏十一望着低垂的星空,伸出手仿若能摘下一颗,他们自幼相识相伴,比亲兄弟还要亲上几分,他不忍他陷在苦闷中,玩笑道:“哎?说说陛下给你娶的那个小王妃如何?” “什么王妃”他有些气恼,“根本就是个小孩子,王家定是虚报了她的年岁” 他想起大婚之夜他想将那个神情怯怯的小女孩送出宫去,她却极为木讷的复述了一遍她祖父家国天下的长篇大论,他讥讽她倒是好记性。将她丢在临华殿再也没有去看过她,她却极为乖顺的不吵不闹,认认真真的研习宫规礼数。 “殿下”守在他们身后打瞌睡的张绍突然极为警惕的跃身而 分卷阅读118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起快速将两个少年塞回了营帐,灭了灯火。 帐中的护卫皆被惊醒,紧握佩刀严阵以待。 四周一片漆黑,他低声快速与护卫们交谈几句,星光之下可见一圈黑压压的影子正在接近营帐。 十一看一眼拔剑而出的陇西王,随手将他的令牌解下塞入袖中:“这个蛮好玩,借我玩几天” 他低声轻斥:“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胡闹” 张绍打了个手势,众人立身而起将营帐掀翻覆住一半刺客,杀声四起,刀剑相接,他正欲冲上前去,被张绍与十一一把缚住,拖上了十一乘坐的马车。 张绍驱赶着马车,向黑暗中奔去,身后是四起的马蹄声。 他正是少年热血的时候,怒道:“我们就这样逃走,留他们任人宰割?” 张绍却是极为冷静的回到:“只要殿下无恙他们就是死得其所,殿下若是有何差池,众人也是死路一条” 十一望一眼愈来愈近的黑衣人,对他道:“殿下,如若我不得生,你一定要代我去看看我的妹妹” 他坚定道:“你放心,我活着,就不会让你死” 话音刚落,被突然袭来的冷梨香味熏的意识模糊,四肢无力,他定定的看向十一,他最喜研制这些旁门左道,今日却在这紧要关头胡闹。十一将车厢上装饰的木纹扭动半圈,他整个人猝不及防跌进了车下的暗格之中。 他努力撑起眼皮想问他到底要胡闹的什么时候,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暗格关闭,而后是车厢突然坠地,似乎是与马匹分离而去。 纷至沓来的烈马嘶鸣声自耳边呼啸远去,他幽闭在暗格之中却动弹不得,心中却蓦地明白十一拿他令牌的用意,胸腔之中积聚起的怒意发泄不出变成了急促沉重的呼吸声。 他望着渐渐熄尽的篝火,喉间哽咽一下,将故事掐断了。 烛心突然想起了那年途经西海城时那场盛大的国丧葬礼,她安慰道:“好在你们平安脱险,苏家十一虽英年早逝却少年有为,当年神风营将军的名号可是北黎客商最得意的谈资” 她抬头向他看去,他闭着眼睛似是睡着了一般,并未解答他后来为什么去了战场,她自嘲当初若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定然不会轻易将他卖掉,他这陇西王爷的身份岂止能换五十两。 ☆、鬼域 高原夜短,再睁开眼时,身边已不见她的影子。 帐外,一线金光刚出地平线,四野寂静无声,烛心裹着毯子席地而坐。 她望着远处的光亮道:“太阳出来了,我就不会被冻死了” 他在她身旁坐下:“跟着我,哪有那么容易死” 接连几天皆在冷热交加中度过,她蓦地发现沿途不紧人迹绝踪,且空中不见飞鸟、地面不见走兽,这是个真正的死地,不犹得心生惧意。 天气炎热,烛心半口馕饼也吃不下,倒是灌了一肚子的水,灼热的空气将水车里的水都闷的温热,此时若是有一碗凉凉的山泉水该多好,半闭着眼,如此想着竟真觉得凉爽了许多。 骆驼突然停了下来,沉闷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烛心睁开眼睛并不是臆想,是真的突然凉快了许多,天尽头黑压压的,一副暴雨欲来的模样。 张绍指着远处惊惧大喊 :“是流砂风暴” 众人急忙在他的指引下,飞身下了骆驼。这些沙漠之舟统一卧倒在沙丘后,大家也多了一个防御屏障。 烛心的骆驼像是受了惊,怎么也不肯卧倒,正在焦急之时,鸿烈将她拦腰抱下,沙暴卷着飞石迎面击来,风声似厉鬼怒号极为可怖,他将她护在怀中,影卫们又将二人护在中央,众人像鸵鸟一般弓着身子紧抱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终于安静了下来,众人起身,除了烛心,都是满头尘土,身上的衣袍也被砂石划破,在外层的几人脊背上虽有伤口,好在并不严重,正在暗自庆幸之际,鸿烈沉声道:“少了一个” 砂石过处,骆驼受了惊吓也不知是被风暴卷走了,还是四散逃开了,只剩一匹孤零零的站在不远处,张绍道:“好像在骆驼那边”大喊一声,四野空旷,声音辽远,却无人回应。 众人暗觉不对,鸿烈慢慢走过去,烛心跟着侍卫们紧随其后,行至骆驼边都静默着纹丝不动,烛心绕到鸿烈身前,想看看出了什么事情,突然被他遮住了眼睛,他声音微颤:“别看” 她紧紧握住鸿烈遮住她眼睛的手,他喉头哽咽一下,终是放松了下来。她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那个少年被活活吊死在了栓骆驼的压绳上,想是为了牵制住骆驼,却不想终是没抵过沙暴的强劲。 张绍等人强忍着悲恸将影卫解下,就地掩埋,众人整理行装又踏上了路程。 他们没有时间儿女情长,骆驼只剩一匹,天池失灵,水车被砂石击得粉碎,吃食也仅剩烛心背在布囊里的两张馕饼,她是被饿怕了,总觉得出门没有食物傍身便没有安全感,没想到此时竟然成了众人唯一的口粮,各人随身的 分卷阅读119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水囊里所剩的水省着些也仅够两日喝的,都归集到一处由张绍保管。 清点过后,烛心更觉可怕,过不了多久,他们大约都会渴死在这里吧! 又走了半日,虽是又渴又饿,十几个人却只分了一张馕饼,水也是轮流着一人一口。 她不敢将惧意外露,装作若无其事的清理身上的沙子。幕篱一侧的珠子被强风绞断,一动便撒了一地,她根本没有心思去捡。 烛心不安的情绪被鸿烈尽收眼底,他轻声安慰道:“别怕,就算食我之肉,饮我之血,也会让你活着去见梅姐姐的” 她轻轻为他擦拭着干裂渗血的嘴角,心思复杂,不知该说些什么。 烈日在头顶盘旋,她眼前忽明忽暗,脚底定是被灼处了水泡,走路生疼。 鸿烈已猜得□□分,不由分说把她抱在了骆驼上,不想拖累大家,她也不再推辞。他牵着骆驼与张绍走在前方,影卫们紧随其后。 不知又走了多久,她惊讶的发现似是又回到了原地,那些散落的珠子明晃晃的刺入她的眸中,她心里猛然一沉,颤抖着低声道:“鸿烈,我们好像迷路了” 他苍白着面庞,双眉微皱,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张绍环顾四周,面部极不自然的抽搐一下,原来他们早就发现了,风暴撕碎了图册,他们失去了最重要向导。 烛心将幕篱上的珠子全部取下,每隔一段路便撒下几颗做标记。 更为要命的是夜晚的寒冷,浸人心骨,索性除了烛心众人皆是习武出身。生死一线再无顾忌,入夜之时烛心抱着骆驼取暖,众人挤在一起,抵御严寒。 又走了几日,他们似乎离最开始散落珍珠的地方要远了些,只是吃食已然耗尽,半滴水也没有了。 烛心趴在骆驼上,还残存着些体力,她看到走在最前面的张绍突然停下身体晃了几下,暗觉不好,他已一头栽倒下来。张绍这一倒,众影卫再也撑不住,纷纷坐倒在一旁,为首的影卫嘶哑着嗓子道:“王爷,大家、实在、实在不行了” 鸿烈抓着压绳精神有些恍惚,他干咳几声吐出一些淡粉色的泡沫。烛心大惊着从骆驼上滑下,她知道这是高原肺水肿的征兆,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这是必死绝症。他再也绷不住,瘫倒在她怀中。 众人不知原委,有人提议杀骆驼饮血解渴,张绍缓过心神及时制止了这种愚蠢的做法,饮血只会加剧体内水分消耗,让大家死的更快些。烛心抱着虚脱的鸿烈不知如何是好,慌乱间摸到贴身布袋中省下的一小块馕饼,她几近疯狂的将馕饼塞入口中快速嚼软,又吐出来塞到他口中,带着哭腔道:“求求你,求求你吃一点,吃一点东西才有力气走处鬼域,去完成你父亲的心愿,去救天下黎民于水火之中” 他将馕饼吐在手心,交给她,摇头道:“丫头,你、听我说,吃了馕饼,你骑上骆驼一直向、向前去” 她拼命摇头,想哭却挤不出半滴眼泪,眼底干涩的疼痛。 他攒了攒气力复又道:“去找人、来救我们” 目光所及之处除了他们再也半点生迹,她到哪里去寻人? 张绍也断断续续劝解道:“如今、赶得动骆驼的、只有赵姑娘了,我记得、记得当年行走鬼域之时,确实遇到过村庄,也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了是否还在” 闻听此言,烛心立时镇定了下来,将那点嚼碎的馕饼咽到肚里,凛然道:“一定要等我回来” 烛心骑上骆驼,用力拍打一下,骆驼挺身而起,她回头看向鸿烈,他倚在沙丘上冲她微笑着点点头。 她骑着骆驼渐渐远去,有人问,张将军,这鬼域戈壁里真的有人烟吗? 张绍呆呆的看向辽阔的苍穹,不再言语。 鸿烈想,或许那匹骆驼真的能带她走出这死地也未可知。 走了许久,未遇到村庄,却寻见许多森森白骨,想来曾经有人跟他们一样,折在这段路上,她的信念开始一点一点崩塌,真的会有人吗?这是走了多久?她突然很想回到他的身边,却发现连回去的方向也寻不到了,体力随着信念一起被燥热的干风吹散。 她瘫软在驼峰上,蓦地想起那年在公主府第一次尝试着做冰糖葫芦,她特意给他留了一串插在门上,其实选的是最酸最硬的果子,本想着是捉弄他一番,谁知他倒吃的津津有味。 梅姐姐说,其实他对她很好,只是他的好都是偷偷的,从不表露在外。自他来后,院子里的水缸似乎是从来都没有断过水,春寒料峭时早上的洗脸水总是不烫不凉刚刚好,让他做店里最脏最累的活计,他也似乎从来没有抱怨过。沣津之时赶她离开,却是在马背的包袱里备足了伤药和银子,本是兵荒马乱的年月她却一路安然无恙的回到了龙城,被掳劫至西梁大营后,穿过刀林箭雨第一个来救她的竟然也是他,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从前从来都没有看到过他的好。 那年他们一道去南姜时整日里嬉笑打闹的场景不断浮现在眼前。人生无常,乱世之中命若蝼蚁,上天让她出现在这个时空的意义何在?既无经韬纬略之才可救世,又无起 分卷阅读120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死回生之术普度众生,从前是一介只知温饱的平凡人,如今依旧如此,心里空荡荡的,不知该归向何处。 残阳落尽,天际嵌上几枚淡淡的星子,戈壁回归凄寒。 夜幕深沉,恍然间忽又回到青石小院,淡黄的柿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灶膛里的柴火哔哱作响,女子嚷嚷着火大了,饭要糊了,添柴的男子急忙抽出烧的正旺的柴火浇了一瓢冷水,木柴嘶嘶的冒着白烟呛得人眼泪直流。一转瞬,似乎又到了临安渡口,仿佛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向她伸出手来,明亮的双眸里似有星辰大海!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撑过寒夜的,只是再睁开眼睛是明晃晃刺眼的太阳,自己仰天躺在戈壁滩上,身边的骆驼已不见踪影,努力翻了个身见不远处一汪碧潭,波光粼粼,她心中大喜抱起水囊直奔过去。 跑了许久,那汪水还是不远不近的流淌在那里,她心下猛然清明几分,再抬起头时碧潭已然消失,却原来是海市蜃楼罢了!她难过的流不出眼泪,找到了水又能如何?没有药,他是活不成的。她扔下空空的水囊,似浮萍般飘荡着,意识逐渐模糊,再也感觉不到脚下心里的痛,只是最后一点心力告诉她不能停下,不能停下。 也不知晃荡了多久,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呼唤她的名字,眼皮沉的却怎么也睁不开。身体却依旧晃晃悠悠的,似乎还在不停的走啊走,她喃喃自语道,不可以停下来,不可以。 “烛心” 咸咸涩涩的水流过她的喉头,她又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那个声音由远及近,附在她的耳边,她认出那是鸿烈的声音,用尽气力抬起眼皮,丝丝光亮引她归入尘世。 他还活着,她也没有死,他紧握着她的手放在心上,红了眼眶。 她唇瓣翕动两下,眼泪默然而下,活着真好啊! 她已昏睡两日了,他将这两日来的事情慢慢讲给她听。原来在她走后不久,他们欣然待死之时竟然意外被一队丝绸商人所救,熟悉鬼域地形的商队分作几路,在西南方向找到了垂死烛心。 远离了鬼域戈壁,气温立时凉爽了下来。 烛心觉得口中咸涩,想到脱水已久,鸿烈喂她喝的定是淡盐水,腹中饥饿难耐,用力一嗅:“我好想闻到了鸡肉粥的味道” 他笑道:“知道找吃的,总算彻底活过来了”说罢,自身后的食盒里取出一碗温热的稀粥来,她狼吞虎咽的吃下,还想多吃几碗,却被鸿烈制止,饥饿许久是万不能一下子吃太饱的。 马车停了下来,响起老者的声音:“前方就是西海城了,我等还要向东赶去波斯,恕不远送了” 鸿烈掀起帷幔道:“大恩不言谢,日后若在北黎有所为难之处,可到龙城赵九扣碗寻我” 那人抬手作揖告别:“马车和这几匹骆驼就留给你们做脚程吧!” 微风起,翻飞起老者衣袍,他急忙掩下衣袖。 烛心突然看到那人手臂上的纹理刺青,像是在哪里见过,商队井然有序的出发,她蓦地想起了那年藏在木箱内潜去西北时,在木箱内盖上曾见过这个标记。 她猛然跳下马车,紧追几步大声喊道:“请老伯代我谢过你家主人” 商旅驼铃的声音清脆的向东而去,她与那个人之间的恩恩怨怨也随这边陲的风一道散去吧! ☆、月海族人 西海城关壮美广阔,千百年来屹立于茫茫大漠,成为守护北黎西北关防的重要屏障。 仁熙皇帝能将这边陲锁钥全权交托在苏家手中,苏氏一门在其心中之重可想而知。 边疆苦寒,老将军近些年来极重修养身心之道,如遇紧急要务也只是坐镇议事厅堂,诸事皆由长子苏延做主。苏家虽然子嗣诸多,却皆对这个行事果敢刚毅、谋智双全的大哥极为敬重。苏家又独苏瑾一个小女儿,大公子又极为宠爱这个妹妹,故而上至兄长嫂嫂下至年幼的侄儿皆是无人敢逆她的心意。 城关大开,苏瑾骑一匹枣红小马夺门而出,明亮的鹅黄斗篷衬着她白皙纯净的面庞,为这凄凉之地添了一抹颜色,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大抵就是形容这样美好的女子吧! 她飞身下马,扑进立在马车边的鸿烈怀中,撒娇道:“兄长,你终于来了” 苏老将军轻咳几声带领诸将行参拜大礼,鸿烈顺势把苏瑾推开,将大将军扶起,一番寒暄。 烛心掀帷幔而下,苏瑾不禁一惊:“你,你怎会在此?”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鸿烈正欲解围,苏延道:“王爷一路舟车劳顿,带个丫头随身伺候最寻常不过之事,小妹不可胡闹” 苏瑾顿觉方才失态,亲昵的上前挽住烛心道:“赵姐姐可不是什么丫头,我与姐姐在龙城之时便交好,如今到了小妹家,小妹自然要好生相待” 烛心立时起了一身寒意,却只能尴尬的陪笑着。 一行人下榻在大将军府,休整过后,西海诸将皆聚集在议事大厅, 分卷阅读121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以鸿烈为上首,商议要事。 接连昏迷两日,都是在光怪陆离的梦中度过,茶足饭饱,沐浴更衣后,眼皮子又开始打架,苏小妹力邀请烛心与她同住,烛心推辞不过,便暂且宿在了她的闺阁。 轻纱薄幔,雕花卧榻,屋内陈设奢华却不失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清甜的果香,扇瓶棂窗外挽着架荡悠悠的秋千,庭院周遭植了一圈枝繁叶茂的花篱。 烛心半闭着眼睛模糊的想着,边陲物资匮乏,苏瑾所居之所却比帝都世家女子的闺房陈列更胜。方才内阁宴席,女眷之间无论年少与长,皆对其极是恭维,想来这西海明珠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也会有人想法子去摘吧! 沉沉的跌入梦中,她梦到,院子里的柿子又熟了,梅姐姐带着弟妹们去她的院子里摘柿子。大弟,你慢点,别掉下来,梅姐姐叮嘱着树上的弟弟,女孩子们在树下撑着布袋接扔下来的果子,梅姐姐捡了个软和的柿子撕了皮递到烛心面前,她伸手接住,撕开皮咬了一口,笑道:好甜。 “好甜” 她顺嘴说着,不知不觉睁开了眼睛,没有闻到那股果香,却是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他正要将她安置在床榻上,见她醒来,道:“你睡觉不安稳,怕你闹到小妹” 她睁着眼睛清明了些,问道:“你的病可有请人看过了?” 他将烛火点燃,颀长的身影打在墙壁上,安慰她道:“那老者所给的花伞耳炼制的丹药,便是专治高原之症的,连服了三日,已然无碍” 他在陇西多年,若不是脱水也不会引起这样的病症,水食分配虽有份例,怕是也只有她一人是扎扎实实依例而行的。 想到方才晚宴之上苏延所提之事,鸿烈不禁蹙紧了双眉。 见他似乎极是心烦意乱,烛心也未追问,这是他们之间自有的默契。他斟了半盏茶,慢慢饮着,与她呆在一处时,心方能安静些。 茶尽,他起身出门,萧索的身影,隐入墨夜中不见。 睡了颠倒觉,此时分外清明,她裹上披风,到院子里走走。 朗月无风,却刺骨的寒凉,高原的冬天一向来的很早,或许不日将会迎来一场大雪也未可知。目光落在鸿烈所居的正房,未掌灯烛,想来是已经睡下了。 这座单独辟出给鸿烈居住的院落虽不大,布局却清新雅致,想来这当家主母也不是俗人,倚在院中的石台旁,滟滟明月光流淌下来,将她拢在淡淡的光晕中,不知道梅姐姐身子可大安了,战争又要来了,也不知徐青现在效力于谁的麾下。 “赵姑娘” 她转过视线,见张绍抱了个瓷盅过来。 “王爷说姑娘错过了晚膳,到了夜里一定饿的睡不着,吩咐属下送一盅三味羊腩汤过来” 烛心笑道:“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清减了些,大晚上吃这个是又要被打回原形了” 她接过瓷盅,张绍却立在一旁游移不定。 “将军是有话想说?” 张绍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敛低了声音道:“有件事还请姑娘去劝一劝王爷,今日在苏延将军主持的晚宴之上,将军当着西海诸将的面要将苏家小妹许配给王爷” 她心里突然刺痛一下,嘴角颤抖着扯出个微笑道:“娶了苏小妹,就能彻底得到苏家的辅佐,这样的喜事何乐而不为呢?” 她抱紧了手中的瓷盅,借着热汤的暖意微微压制住微颤的身体,好在月色如白玉,让人分辨不清她的脸色。 “可是王爷却以着先帝崩逝,孝期不满三年为由,婉拒了这桩联姻,若不是其他诸将借着酒意哄闹着转了话题,真不知该如何收场”此刻张绍形容起当时的情形,依然颇为激动,“我私下费尽唇舌劝导王爷,王爷却只说了个“等”字,这是要等什么?眼下萧家铁骑,怕是快到陇西城了,守城的兄弟们也不知能坚持多久” 她想,天气是真的冷了,所以她才这般止不住的瑟瑟发抖,随打开了盅子灌了一大口,又自嘲道:“将军都劝不动,他又怎会听我这小女子胡言乱语” 张绍不以为然:“姑娘劝人的本事在下还是信服的,当日归降不就是姑娘随口一句话的结果” 一口热汤呛在咽喉里,烛心忍不住一阵咳嗽,这帽子也扣得太大了些。 她懒得分辨,只是应承下来会尽力一试。 思量许久,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又怕面对张绍,一大早烛心便收拾妥当想着到城内逛逛,暂且避开。 好容易绕道到门口,正撞见一位夫人带着两名丫头在安排小厮采购瓜果之事,夫人一身烟岚暗纹衣裙配着发髻间的白玉花颜纹梳沉浸在清晨的光瀑中。府中女眷众多,烛心一时也分不清谁是谁,但觉得那夫人端庄持重、观之可亲,便屈膝行了个礼,报之微笑。 夫人温言问道:“赵姑娘,这一大早是要去哪里?” 一旁的丫头极是机灵的看出了烛心的尴尬,提醒道:“这是大公子的夫人,苏府的当家主母” 烛心暗暗赞叹,原来当家主母是这样的气韵,昨日内阁宴席上却没 分卷阅读122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有发觉。 “昨日本该带着孩儿们迎接远客的,偏不巧小儿体弱染了风寒,撒着娇不肯放我去,怠慢姑娘了”最是寻常的客套话,自她口中说出却暖如三月煦风 “夫人客气了,早年在帝都时便向往西海边陲之壮阔,如今有幸到此地,故而迫不及待想见识一下这关防锁钥之地的繁华”烛心暗自佩服自己,这说谎的本事真是愈加炉火纯青了 夫人语重心长道:“城内人事纷杂,还是让丫头陪着吧” 谢过夫人,领着她的丫头翠珑出了门。 本以为烛心会钟情于城中的衣料首饰店,却不想专挑犄角旮旯的小摊子逛,翠珑也不再多嘴推荐各大老字号店铺,只是默默跟在一旁,眼瞧着烛心一路走一路吃,这会儿又在羊肉面摊结结实实吃了两大碗面,心里暗暗吃惊,这姑娘真是不拘小节,她们虽是丫头,却是大将军府当家主母的大丫头,所以当烛心邀她一同吃面时,她立时狠命摇了摇头,这样的藏污纳垢之地怎能吃得下东西。 烛心砸吧砸吧嘴巴,赞叹道:“还是这里的羊肉正宗,我在帝都也有一家店,或许可以将这里的羊肉想法子贩到帝都去,定能狠狠赚上一笔” 正谋划着生意经,耳边突然飘入一阵悦耳的曲调声,声音悠扬清亮,分不清楚是什么乐器发出的,再细细听,旋律甚是熟悉,这不是月海时常哼的那首歌么。难道她来了西海?她心中极是欢喜,循着曲调一路向前去。 “姑娘”翠珑突然站定,“前边就是流放到西海的奴隶居所了,那里污浊肮脏,窃贼出没,奴婢带姑娘到前街的首饰店逛逛吧?” 奴隶居所?月海…… “你在这里等我,不必再跟着了”她急匆匆丢下一句话,加快了脚步 翠珑急的没办法,只得一同跟去 穿行在杂乱无章的奴隶窟里,到处可见瘦骨嶙峋的病残之躯,这样的时节许多人衣衫褴褛、多不蔽体,她与翠珑这样穿着齐整的两个女子在这样的环境下格外引人注意,乐曲戛然而止,却不见月海的影踪,她此刻是不是身处险境? 再寻不到那熟悉的曲调,她焦急的喊道:“月海,你在哪?我是烛心,月海” 她焦急的向四处看去,她到底在哪? “你认识我们公主?”一个脸色蜡黄的少女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袍子怯生生的凑到她跟前 “阿金”棚户里冲出个头发蓬乱的少年,瞪着微蓝的眸子像匹小狼般满是戒备,责怪道,“你胡说什么” 唤作阿金的少女,委屈巴巴的分辨:“她就是在找公主么” “呸“少年一口唾沫差点啐到烛心的衣裙上,“白兰都没了,她早就不是我们的公主了,她是白兰的罪人” 烛心瞬间明白,他们是白兰人,试问道:“方才的曲调是?” 阿金道:“是多吉奶奶吹得,那是我们的族歌” 棚户内目赤翳障的老人蜷缩在一堆破布里,手中摸索着一种烛心从未见过的乐器,白兰的子民活的还不如将军府的狗彘。她在宫中没有一日不活在痛苦与自责之中,她的子民却以为她在锦衣玉食中过得滋润。 烛心走进棚户里,老鼠公然在支起棚户的烂木头上窜来窜去,天气虽已寒凉,却难以压制住令人作呕的气味,正是吃饭的时候,棚户里的火堆上架着一口残破的铁锅,黑乎乎的不知熬着什么。烛心大着胆子舀起一勺,入口粗涩,本想勉强咽下去,却还是忍不住吐了出来。她在边塞流浪时都没有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目光拂过这个灰暗的地方,没有一丝鲜艳的色彩,月海若是看到如今这幅情形,该是如何的心痛。 她忍住悲怆,让翠珑将路口的羊肉面师傅将摊位搬过来,初时众人并不敢去接热面,烛心将阿金拉过来,示意她先吃,阿金大着胆子吞了一口,摊位瞬间被包围。只有那个训斥阿金的少年倔强的别着脸,不看一眼。 烛心端了碗热羊肉给他,阿金捅捅少年单薄的肩膀:“多吉” 将羊肉塞进少年怀里,烛心在他身边席地而坐:“多吉,她从来没有忘记过白兰,更没有忘记过她的子民”想到她为了复兴白兰所作种种,接道,“许多事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是将来你慢慢会懂她的” 少年的目光褪去些许愤恨,将热羊肉送到奶奶嘴边。 阿金低声呢喃:“不是公主的错,是那个人不好,是他骗了公主,背弃了誓言” 多吉冷声道:“如果不是她在盐湖救起那个人,又轻易相信他的盟约,高原之上残败的北黎军也不会有机会联合贼人直捣白兰,那么多的大好白兰男儿惨死在贼军的铁蹄之下,柔弱善良的白兰女儿也不会被□□至死” 倔强的少年声音逐渐哽咽,却硬是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想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经历了失去家园与至亲的苦痛!战争究竟为的是什么?是真的为了一统天下再无征战,还是为王者的一己权利私欲? 她再无心逛下去,步履沉重的离开奴隶居所。 她可以暂且一解他们的饥寒,但是她终归不会一辈子呆在这 分卷阅读123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里,况且她如今的衣食还要依仗苏家,又能帮他们多少?她突然想到有一个人能彻底让他们脱离苦海,重返家园。 ☆、纳妾 “自古以来,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王爷将来必列九五至尊之位,难道后宫独一位皇后不成?” 更有人大着胆子只当玩笑道:“王爷在陇西之时不也是左拥右抱,风流之名远播么,怎如今对这苏家女儿就这般决绝呢?” “别说苏家女儿如花美眷,就是个巡海夜叉,王爷娶回去好吃好喝养着就是,何苦非要闹得苏家下不来台” 他心烦意乱的遣散前来规劝的诸将,她在院中徘徊许久,终于得空与他说话。 她还未开口,他见了她愁眉舒展,打趣道:“听说你去普度众生,没带够银子?”饮了口茶接着道,“下次别再麻烦别人,城内的聚丰钱庄有我存的银子,已让张绍安排妥当,若是有需可随时去支取” 她试探道:“月海与我们这样好,你能不能放她的子民回白兰” 为她斟了盏茶推过去,“ 这件事虽是寒濯主导,但当年却是讨了先帝的旨意,我还未掌权就否定先帝圣旨,恐遭众人非议。不过你放心,我会想办法,但不是现在” 她点点头,朝纲之事是她想得太简单了。他未拒绝,她已极是感激! 午膳之时,苏延夫人亲自相邀烛心同去赴宴,烛心本想拒绝,苏夫人却道不过是寻常家宴,推辞不过只得同去。 待到厅堂,见鸿烈居于上首,西海诸将皆带着家眷侧居两侧,苏夫人将她领入末席,又与苏延同入次座。她极是困惑的看向鸿烈,他似也是不解这场“家宴”意义何在。 席间,总是有女眷偷偷打量于她,她自我安慰道,既来之则安之,多吃饭,少说话。 觥筹交错,宴席过半,偶然听到一旁的女子与夫君窃窃道:“就是她?苏夫人真是贤良” 其夫君打趣道:“你长与夫人闲话喝茶,到不见沾染半分淑德” 女子暗暗在夫君的腿上掐了一把,夫君憋得脸色通红,暗暗求饶。 烛心正乐的看热闹,苏延突然击掌三下,席间瞬时安静下来。 苏延俯首揖礼道:“属下今日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王爷能成全臣一片赤诚之心” 一番客套之后,苏延看向烛心,烛心暗觉不妙,却无路可遁,他道:“当初在龙城初次窥到赵姑娘与小妹在茶楼看戏,又听说姑娘是北黎第一个开店做掌柜的闺阁女子,臣心下便颇生好感,一别之后,以为再也这样的奇女子无缘,不想今时能再有幸相逢,实乃是上天注定的缘分,臣今日想向王爷求娶姑娘为妾,望能成全天作良缘” 她心下一惊,这是唱的哪出戏?这个苏延真是比她还能编谎话。 席间一片静默,皆等着鸿烈如何裁决,当日苏延为小妹提亲被拒,已然伤了颜面,今日若是求个丫头也求不来,这局面恐再难安定。 见陇西王肃着面容,未说话,苏延侧身对夫人使了个眼色,苏夫人也起身行礼,正欲开口。 烛心突然站起来,面色微怒道:“什么时候我自己的婚姻大事要由别人做主?我虽与陇西王一道来西海,却并不是他的奴仆,苏将军向他讨人是何因由?他有什么资格主导我的人生大事?”她略一思量突然笑道,“不过说来,这倒也是一桩极好的因缘,只是我曾立誓断不与人为妾,苏将军若是愿意休妻再娶,我倒是可考虑婚嫁一事” 苏延冷笑道:“不知姑娘哪来的自信可当得起我苏家当家主母位子” “那不知苏将军又是如何觉得我会愿意与一个拖家带口的老男人做妾室”她敢这般有恃无恐的作死也是仗着鸿烈在侧,苏家如此爱惜声誉羽毛,断然也不会闹出强娶民女不成逼死人命的戏码。 厅堂鸦雀无声,众人目瞪口呆,递到唇边的酒都忘了下肚。 鸿烈极力隐忍,此时他若笑出声来,只怕苏将军掉在地上的面子是如何也拾不起来了。想来席间宾客也忍的极是辛苦,正值不知如何收场之际,张绍突然来报,只是一踏入厅堂便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诡异气氛,硬着头皮道:“王爷,辛夷与江蓠到了” 他面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大步离席,临走之时将在末席傻站着的烛心一道牵了去。 众人并未等来苏延意料之中的勃然大怒,皆以各种借口尴尬离席,宾客散尽,苏延仿佛许久才回过心神一般,对夫人道:“额,夫人,为夫已经是老男人了?” 夫人忍不住掩唇轻笑:“咱们的长子都快束发为髻了,你我又怎能不老呢?” 苏延面色赤红的灌了杯酒下肚,英武一世的苏家长公子,就这样被一个平凡如草芥的小女子在西海诸将及其家眷面前贬的一文不值,他心中不怒,却有些佩服这女子的气节。只是不知此事要被那群夫人们当做谈资闲话多久了。 苏夫人见他并未气恼,趁机劝解道:“夫君莫要疑我是生妒,奴家说句不该说的话,那赵姑娘也是人生父母养,难道她 分卷阅读124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的父母兄长,就不心疼她吗?怎能因为小妹的一句话,就平白耽误人家的一生呢!” 苏延叹道:“小妹这两日茶饭不思,泪眼巴巴的求我,去求娶赵姑娘为妾,我这个做兄长的怎忍心拒绝,本以为当着西海诸将家眷,陇西王断然无可相距,却不想这赵姑娘”他也忍不住自嘲一笑,“长这么大,初次被人奚落成这副模样”说罢,轻握住夫人的柔荑,玩笑道,“还是夫人贤良,那般彪悍的女子还是留给陇西王吧!” 苏夫人温然一笑,再贤惠的女子也不想让自己的丈夫身边三妻四妾。 若不是一路依靠着他,她差点一出门就跪倒。 鸿烈看着她道:“还知道怕?” 她拍拍心口:“真怕苏将军收不住他的两米大刀,将我劈成两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弄得张绍一头雾水。 想到方才的情形,又忍不住低低的笑成一团。 回到居所,正看到坐在石台上喝茶的辛夷和江蓠,两人许久不见,少不得一番寒暄。辛夷知道她最担心梅姐姐的状况,便告诉她已经为梅儿诊过脉、下了安胎的药方。 两人叽叽咕咕一同进了小花厅,辛夷这才将随身的包袱递与鸿烈。 张绍似乎已然猜到是什么,激动不已,原来王爷筹谋的是这件事。 他双手微颤打开包袱,里边是个四四方方的破木盒,拨开木盒一方白玉雕刻的四方形盘龙玉玺现于众人面前。 张绍大喜道:“传国玉玺与诏书在手,受命于天,匡扶正统,指日可待” 鸿烈抚摸着玉玺上的白玉盘龙,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号令西海军队,不再受制于人。 烛心嘀咕道:“月海告诉我说,她将传国玉玺扔进护城河了” “你也太好骗了些”,辛夷笑道,“不过她那样上天入地的性子,若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倒也不奇怪” 江蓠提醒道:“我们自陇西城出来之时,萧家的铁骑已驻扎在城南三里之外,因兵将不适高原气候,一时形成僵局之势” 张绍道:“此刻正值用人之际,苏家在军中威信极高,当想个万全之侧令苏延尽快领兵出征才是” 烛心突然想起一件事,拉扯一下辛夷的衣角,辛夷会意,两人悄悄退了出去。 她嘱咐辛夷带上随行的药箱,又一道去钱庄支取了银子。辛夷见她这般娴熟自在的用鸿烈的银钱,暗自会心一笑。烛心心中想的却是,用他的银子去弥补当年他们家犯下的错,理所当然。 两人在街市上采购了些御寒衣物和吃食,推了辆独轮车一路到了巷口。辛夷望着眼前的破败凄凉,道:“这里是?” “西海人管这里叫奴隶棚户,白兰一族也流放在这里” 辛夷知晓她的用意,她们与月海交好,月海又多次相助鸿烈,于情于理,她们都应该尽己所能庇护这些白兰族人。 烛心左右寻不到阿金与多吉,便让辛夷先去帮多吉奶奶看看眼睛。她们带来的东西有限,这里分布着各族俘虏,只能先紧着白兰族人,她做不了慈航大士,她只能顾着自己的那点私心罢了。 辛夷突然惊叫一声,烛心以为她是看到了老鼠蟑螂,急忙过去安慰,却看到蜷缩在破布中皮开肉绽的多吉。 她吃惊的看着不知是死是活的少年,问一旁捉虱子的妇人发生了什么,妇人咕哝着她们听不懂的语言比划一通。 辛夷急忙打开药箱,为少年清理伤口。 “姐姐” 烛心听到一声哭腔,阿金紧合着双手跪倒在她们面前,烛心慌忙将她扶起,安慰道:“莫哭,这位辛夷姐姐是有名的医者,她会治好多吉的” 阿金泣不成声,将双手打开递到辛夷面前,烛心不解,辛夷的手并未有一刻停下,叹气道:“这是些药渣子,没用的” 阿金还是不肯丢弃,紧紧的护在手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守在医馆旁捡些药,盼着能有一丝作用” 烛心捡了件厚实的衣物为阿金裹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少女流着眼泪道:“今日能恰巧遇到姐姐,是多吉放心不下生病痴傻的奶奶,我俩偷偷跑回来的,姐姐走后不久,我们就被看守发现毒打了一顿,多吉为了护我才”阿金啜泣的说不出话来,带她平复之后,烛心才知晓这其中的因由曲折。 当年白兰的青壮者皆因护族而死,老弱之流得以苟延残喘流放到西海,这些年初长成人的男子皆被赶去修筑边防、驯养战马,稍有姿色的女子则充做军妓,阿金等初具少女体态的女子们为了躲避此番厄运,更是从来不敢盥洗,任由污垢附体,虱虮丛生。这里虽无人看守,却从未有奴隶敢逃脱,因为即便他们能出得了城门,但隔着茫茫鬼域和西海戈壁,若不带足吃食,是不可能活着出去的。 辛夷锁着眉头道:“怪不得月海恨他入骨” 烛心自知这其中的“他”指的是谁,为了权欲利益人心真是黑暗的可怕。 残破的棚户不足以遮挡风霜,而鼠患虫虱又横行,这对多吉 分卷阅读125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的伤势极为不利,两人商量着先将多吉安置在客栈养伤,若带走他,势必不能丢下奶奶,奶奶年迈痴傻目不能视,又离不开阿金照顾,想来还是需鸿烈帮忙才是。 一番折腾,总算将他们名正言顺接出。两人带阿金和奶奶去沐浴更衣,又使了银子打发客栈的小伙计避过多吉的伤口为他盥洗。 许久不曾梳洗发髻,阿金的头发已经打着节如何也梳不开,无奈只好将蓬乱的长发剪去,成了一副假小子模样,到底是爱美的年纪,小姑娘簌簌的掉下眼泪来,烛心轻声安慰,还会长出来的! 洗漱干净,阿金终于露出本来的模样,肤色虽算不上白皙,却像染了阳光的色彩般明亮,微蓝的眼眸仿若星辰大海般纯净,这样俊美的异族女子若不是将肮脏浮于表面,又怎能保下这洁净无瑕的身体呢! 辛夷查看过奶奶的眼睛,需施以金针拔障之术再以汤药内服加外敷方可根治,此时药材不齐可等明日再医。 掌灯时,两人才心情沉重的离开,一路默默无语,也无食欲下饭。 回到居所,众人皆未在,辛夷本就连日奔波疲累,又忙了一个下午,本该沾枕即眠,此刻却睁着眼睛长吁短叹。 烛心合着眼睛假寐:“睡吧!明早还要去给多吉换药,给奶奶施针” “哎”她长叹一声,闭上双眼。 窗外寒风骤起,高原天气变幻莫测,今年的冻雪来的并不算早。 ☆、少年神风 苏府祠堂之外,枯枝婆娑,苏老将军寒着脸质问跪在石板上的长子道:“你素来做事沉稳,为何在此事上如此偏执?” 苏延直挺着腰板沉声道:“父亲只槿儿一个幼女,孩儿就这一个小妹,实在不忍其受这般委屈” 他迟迟不肯点兵出征,就是想陇西王能服软认下这门亲事。 “历来手握兵权之将,子嗣近亲皆滞留帝都,虽对外宣称皇天圣恩,解诸将后顾之忧,实则是携家眷为质,以诛异心。先帝在世之时,以宽慰诸将守卫边陲劳苦之由,将家眷们陆续送往陇西城与西海,当日只以为是皇恩浩荡,如今却才明白先帝一番苦心。今时陇西王手持天子传国玉玺,又有先帝亲笔传位诏书,乃是真正的国之正统,先前你以帝星未明,强敌来犯之由置身事外,将令已下,为父不好灭你军威,并未多言,如今你这是要将我苏家一门陷于不忠不义之地”苏老将军字字珠玑,言辞凿凿,虽是极力隐忍,指向长子面门的手却止不住的颤抖。 苏延已无方才的气盛,却依旧辩解道:“我苏家为护北黎鞠躬尽瘁,威名赫赫的少年神风将军小十一更是为了守卫这边境而尸骨无存,他自幼与小十一交好,如今让他迎娶看顾小妹,有何为难?” 老将军压制住怒气,心痛道:“小十一,真正的十一早就死在了当年来西海城的大漠里” 苏延大惊,不解道:“那后来创立神风营与我并肩作战的又是谁? “是,陇西王”苏老将军平复下起伏不定的气息,“萧氏一脉暗下杀令却杀错了人,为父未曾想到我从未放在心上的小十一竟能这般心怀忠义之心”那孩子一日都未长在他跟前,到死都不知他是何模样,他若活着又该是何光景? 当年“初见”陇西王时夫人曾说过,其背影身形甚像十一弟,他言说是她因思成幻。思及往事,每每龙城有旧人至西海,“十一弟”总是呆在军营甚少回府,有一年有个老奴送信来西海,匆匆一面还说起小公子如今的性子与从前在府邸时大不相同,他只当十一是因容貌被毁故而性情大变不愿与旧人来往。 小弟因护陇西王而死,归根到底害他性命的却是当今陛下一脉的人,他差一点就与仇人为伍,枉费了小十一一番苦心,苏延紧闭一下双眼,重重的将头磕在石板上,血迹依稀可辨:“父亲,孩儿知错了,今日之后定当全力辅佐国之正统” 苏老将军不作理会,拂袖而去,空留苏延长跪在祠堂外。 雪粒子伴着疾风吹打在裸露的肌肤上,坚毅果敢的男儿,终究有其最柔情的一面,小妹,哥哥尽力了! 到了后半夜里,烛心正睡得迷糊突然听到急切的敲门声,辛夷慌忙裹了件单衣去开门。 一阵寒气袭来,烛心往被子里又缩了缩,竖起耳朵听到张绍慌慌张张道:“苏家的小姐割腕自杀了,府上差人请姑娘快些过去” 烛心打了个激灵也急忙去穿衣服,辛夷已然顾不得许多背起药箱便要出门,隐隐听到院子里江蓠道:“将这狐氅披好,不必这样性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出了房门,鸿烈与张绍还未同去,烛心以为是在等她,便道:“走吧” 他看她一眼道:“回去睡觉” 说罢提步向外去,烛心不解,赶忙跟上,他并未回头,丢下一句:“不许跟来” 张绍暗自道:赵姑娘真是痴傻,还不知自己已然做了她人的眼中钉。 整个苏府被搅得灯火通明,苏小妹居住的小院内挨挨挤挤立满了焦急的亲眷,满地的丫头仆 分卷阅读126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人跪在冰凉的雪粒子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陇西王一现身,众人自退至两旁让出一条小道,内阁里的老妈妈赶忙向里通禀,闺房突然传出一声哭腔:“如今,我已成了整个陇西的笑话,还有何颜面再活下去”接着便是一阵抢夺东西、制止再次自残的慌乱声。 不多时,苏老将军苍白着一张脸自内阁虚浮而出,见陇西王神情肃然,先是一揖,随即挥手令众人退去。 整个闺阁除却内里的江蓠、辛夷以及苏延夫妻,小院内只剩为女一夜白头的苏老大人和陇西王。 鸿烈还未及反应,老将军突然倒身下拜,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上,泪如泉涌。他虽已料到下文,却还是惊愕的栖身去扶,父母对儿女之心,竟然可以卑微至此。 张绍在外已然猜测到会发生什么,今夜若是再加推辞,只怕会令西海诸将心寒,尚未出震继离便如此不念老臣之心,恐遭非议,不利局势。 当年骁勇善战,如今依旧威慑西海异族的老将军伏在地上痛心疾首道:“求王爷成全小女一片倾慕之心,权当,权当看在去了的小十一的份上吧” 雪粒扬扬洒洒拍打在面上,生疼。 他萧索的立在伏跪在地的老臣跟前,如鲠在喉。 他该说些什么?如何作答?正因为她是十一的亲妹妹所以他才不想误其一生。 闺房内静悄悄的,似都在等着外面的回答。 苏瑾紧紧攥住包扎好的手腕,似乎忘记了疼痛,无论用尽何种办法,他只能之她的。 辛夷一瞬间恍惚,似是瞧见苏家小姐阴冷一笑,再细察看,床榻上的女子细雨梨花般泪光点点,苍白干裂着唇瓣甚是可怜,想来是一通忙乱困累间出了幻觉吧。她抬眼看向江蓠,他斜睨一眼苏瑾,似是不屑。 苏延夫妇更是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苏延自是心疼小妹如此不爱惜自己,苏夫人却懊恼她为了个男子将整个苏家置于烈火烹油之地,如今他是礼贤下士的陇西王,一旦登入高位,他便是最冷血无情的帝王,到那时苏家满门要如何自处? 夜幕沉沉,步履踏在薄薄的雪地上瞬间沾出个脚印,他沉默着将这踪迹引入黑暗中去。 张绍不敢近前,默默的跟在几步开外,当初与苏家小姐交好不就是为的今天吗?如今怎这般惆怅,虽已然看出主上钟情于赵姑娘,只是左右不过都是妾室罢了,一并娶回去就是了,有何作难的?他摇头叹息,着实思量不通。 江蓠与辛夷慢慢跟在最后,江蓠低声嗤笑道:“一哭二闹三上吊,这闺阁小姐学的倒是有模有样”辛夷不解,他接道,“若真是想死,怎不寻个僻静处,偏生刚割了手腕子就被丫头发现了?许是戏文看多了吧” 烛心见他们一行人归来,急忙到院中迎接,询问苏小妹的状况。鸿烈却是垂着眼帘并不看她,也未停留,径直回房安睡。张绍与江蓠皆是颇为同情的看向他,各自散去。 辛夷一时语塞,将这难题独丢与她,她该如何作答?踌躇一二道:“四哥拒了与她的婚事,她一时想不开,便闹着要寻死,如今”她顿了顿,有些话终归不是应该她去传达,“如今劝和开了,也就没事了” 她面色极是疲累,烛心也不好多问,重新钻入温热的被窝里,沉沉睡去。 晨光微熹,辛夷已是洗漱完毕,烛心跟着收拾妥当,因未睡够,头脑昏昏道:“这个时辰药材铺怕是还没开门吧,阿金他们也未见得就起来了,何必这般着急呢” 辛夷顿了顿道:“待去早市吃过东西,药材铺也该开门了,我还有许多药材需要补给,所以想早些出门” 烛心边打着哈欠跟着出了苏府,她哪里知道辛夷一番苦心。 昨夜的雪粒并未积聚起来,只是土地被冻得硬邦邦的,烛心搓搓手捂住耳朵,这样诡异的地域气候若说与梅姐姐听,她定然是要惊的下巴都要掉下来的。 逛完早市,采集全药材,回到客栈时,多吉已经恢复意识,少年刚毅硬是挣扎着起来要叩谢救命之恩,辛夷假意嗔怪,若是扎裂了伤口,又要费好些药材,他这才作罢。 万事俱备,辛夷将奶奶安置在一方软榻上,施以金针令其昏睡封住痛觉。虽说她医术精纯,但到底是在眼睛上施针,断不可被杂乱所扰。烛心便借了客栈的炉火去廊下熬药,阿金在旁帮衬着不敢出声。 见她颇为紧张,烛心小声道:“跟我说说从前的月海是什么样子的吧!” 阿金眸中多了些许光芒:“公主就像草原上的风一般,热爱自由、不受束缚,那时我们年幼总爱围着公主玩耍,她就像亲姐姐一般,疼爱呵护着部族里年幼的孩子们,从来不摆一点公主的威仪,她会跟着我们去挤羊奶、也会去给牧民的牛羊接生,更曾单枪匹马突围狼群,部族的祭司说,公主是天神赐给我们的希望,她会自黑暗中带来一星闪耀的光芒,带领白兰去向更广阔的天地,”她回忆着往昔微笑道,“记得那年赛马节公主力拔头筹,一身红衣、手持节鞭傲立在马背上,羡煞多少部族英雄儿女” 原来她也曾这般真心肆意的快活过,只是 分卷阅读127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如今却如鬼魅般疯癫在那重重宫墙内,不择手段的想拉着寒濯永坠阎罗地狱。 “那时候各部族想与白兰结亲的首领、王子,都快把部落内的草皮踩塌了”她忍不住轻笑一声,转而面色又变得凝重,“直到有一天公主在天境盐湖捡了个快要死掉的男子回来,如今想来这世间万事万物相生相克,他便是她这一生的劫难吧!”阿金想起那个血色泼染的暗夜,契氏的铁蹄并着北黎王朝的刀光剑影将整个白兰撕得粉碎,她痛苦的抱住头,哽咽着不愿再回想。 烛心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不知该如何安慰,权利领土相争,从古至今何时停止过?在你所看不见的、不知道的地方,多少大好儿郎为保一方平安流血牺牲。 阿金强忍着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她狠狠的咬了咬嘴唇,嘶哑着问:“公主待他一片真心,他为何要背叛?” 烛心沉默半晌,叹道:“这世间许多事情来不及后悔,也没有答案”复又看向阿金,直视着她的眼睛道,“不过,你放心,你们的公主会回来,或许白兰也会回来,就在不久的将来” 阿金拭干泪水,扯出一个笑容:“我似乎能理解大祭司当年的谶语了,现在虽然黑暗,但是光明总会到来,姐姐,不就是公主带来的那点光亮吗?” 她沉默着,不知今日所做之对错,更怕给人以希望却带来无尽的失望。 ☆、隔阂 汤药已过三剂水,客栈的前厅也陆陆续续有客来,阿金一时有些焦急问道:“这么久,辛姑娘会不会是力不存心?” 烛心安慰道:“毕竟是在人眼睛上动金针,自然要小心谨慎些” 说话间,屋门轻启,阿金紧张的看向辛夷,她拭去汗珠微笑着点点头,又嘱咐阿金将汤药端进去服侍奶奶喝下,烛心想去帮忙,却被辛夷拦下。 烛心歪着头道:“自这一大早出门便觉得你怪怪的,果真有话要说” 她吁嗟道:“我与江蓠自帝都辗转到西海,所途经之地盗匪横行、饿殍遍野更有甚者已到了易子相食的地步” 烛心惊讶:“早前饥馑之势已然暴露无遗,朝廷还是未曾赈济灾民吗?” 辛夷道:“朝中有萧程两家把持朝政,门下官僚亲族子弟皆仗此势横征暴敛,后宫之中月海与程茹敏、萧贵妃势同水火,闹得不可开交,寒濯这个皇帝坐得并不随心,他根本无暇顾及黎民生死”又道,“且他像换了一个人般日夜惊悸,不能安睡,时常请道士佛爷做法、诵经,弄得宫里乌烟瘴气,他素来不信鬼神谶语之说,如今每每听到一点民间传言,便大开杀戒” 烛心疑道:“在月海宫中曾见过他,并不似你说的这般神神叨叨” 辛夷若有所思:“我暗观其发病之时的疯癫之态,竟像是中毒的迹象” 烛心心下一沉,默然道:“是荼桑” 辛夷恍然:“荼桑长于高原雪山之上,极为稀少,难道是?” 她接道:“是月海,她如今为了复仇,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辛夷话锋一转:“所以北黎的子民需要一位明主去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烛心道:“这样为国为民的大事自有鸿烈他们去做,你我这样的升斗小民,纵使有忧国忧民之心,又能做些什么?” 辛夷问道:“那你又何必救助白兰的族人” 她依在廊下的围栏上,漫不经心道:“不过是念着与月海的交情,尽自己所能罢了” 辛夷蓦地发觉又被她带跑了话题:“我是想告诉你,四哥身负重任,无论他做出何种决定,你都要信他” 烛心觉得好不自在:“他自去做他该做的事情,与我有何相干” “你” “姐姐”阿金突然出来,辛夷以为是奶奶有何不适,她急忙解释,“奶奶很好,是多吉有话想说” 方才两人谈话未避他们,多吉这少年心思聪敏,几句话入耳已全然明了。 他挣扎着半坐起来道:“战事若起,我白兰族人愿尽微薄之力” 辛夷与烛心面面相觑,如今的白兰多剩老弱妇孺之辈,自保都难如何效力? 多吉猜到了她们的心思,道:“这些年送往帝都的战马部分出自族人之手,我们白兰自有一派驯马秘术,西北一战,朝廷必会派出铁骑出征,到时我们以驯马哨声做扰乱,只要其中有出自白兰驯养的战马,必然可打乱其阵脚” 辛夷大喜:“如若你们真可相助,那白兰重获自由便指日可待” 为多吉清理过伤口,又将所需药材一一分列仔细,嘱咐阿金如何料理病患,才放心离去。 回到苏府时,正值午休,府内静悄悄的。午膳时,虽然跟着阿金他们胡乱吃了些东西,却并没吃饱,烛心提议让辛夷先回去烹上热茶,她到膳房内寻些干果点心来,不等辛夷阻拦,烛心已是一溜烟的没了身影。 茶房内只有两个当值的厨娘坐在门墩儿上打瞌睡,见烛心前来,惊站起来问她有何吩咐,烛心说明来意, 分卷阅读128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嬷嬷们为她打点妥当,将食盒递与她。想到惊了她人好梦,烛心有些歉疚,摸出锭银子给嬷嬷打酒吃,嬷嬷们却是婉言相距。烛心暗暗钦佩,苏夫人果然是个治家严明的当家主母,苏延有这般品貌无双的妻子,却依然纳有娇妾,真真叫人鄙夷。 “娘亲,再飞高一些,再飞高一些” 出了膳房,途经一处小园子,传来儿童的嬉笑声。烛心一时好奇,探身向内望去。 “可是赵姑娘?” 烛心细看,原来是苏夫人带着孩子在玩耍,入了园子才发现这里竟然像个小小的游乐场般,童趣十足。 苏夫人笑着招呼烛心过来坐,又嘱咐婢子看护好荡秋千的小儿。见烛心提着个食盒,便细心询问道:“大清早的就听守门的小厮说,两位姑娘早早便出了门,可是还未用过午膳?” 烛心急忙解释,不过是嘴巴闲不住,拿来打发日头罢了。 苏夫人见她满眼皆是好奇,便道:“这小园子是夫君为小妹建的,如今她也大了,便不再来此玩耍” 西海入冬早,院中诸植无色,却独矮墙下的一排灌木开出深深浅浅的紫花,她想起,苏小妹的闺阁庭院中有一圈花篱也是这种花,只是颜色相较更多些。 于是自嘲笑道:“从前以为只有梅花才会凌寒而绽,不想西海竟然也有奇花” 苏夫人摇头笑道:“算不得奇花,这是佛叠又叫做木槿” “这木槿跟寻常人家的品类似是不同,花瓣大且重叠且耐寒性更甚” “小妹素爱此花,夫君便请来名匠,将其做了改良,延长了花期”她微微一顿,又道,“是花,便会凋零,这木槿每凋谢一次,来年便又是一场更甚昨日的盛放” 她并未多想:“能有这样一个一心看护自己的兄长,真是令人羡慕” 苏夫人温然一笑:“小妹与夫君虽不是一母所生,但因她母亲早逝,自小便养在我这个长嫂身边,夫君是将这个妹妹当做女儿去抚养了,若是府中这些姬妾能为夫君生一两个女儿,或许能分去几分宠溺,只是偏偏苏家血脉里没这个福分啊” 她这般自嘲也是稀奇,别人家求男,苏家却求女,想来这世间万事万物岂能尽随人愿。 烛心安慰道:“夫人还年轻,总归会有女儿的” 她突然止不住失态一笑:“哦?还年轻?” 烛心知晓她在笑些什么,不觉得红了脸颊。 想到昨夜之事,敛了笑容,不禁叹道:“小妹这次闹得是太不像话了些,日后若是犯了什么错事,还请姑娘多多斡旋” 烛心一时不解其意,她在西海,自己终是要回龙城去的,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怎会有所牵连? 苏夫人自顾自道:“当年若不是小妹太过年幼,如今的王妃怕就不是王家长宁了,想来他们这段缘分天道使然,终是躲不过去的,只是正妻的命,偏生成了妾室,名份上到底是差了许多” 她心中突然一阵难以言喻的慌乱,脑中嗡嗡一阵嘶鸣,看到苏小公子跳下秋千,扭股儿糖似得贴在娘亲身边撒娇,苏夫人将一颗糖梅子塞进孩儿口中,耐心嘱咐着什么。明明近在眼前,她却觉得耳边只有阵阵嘶鸣声,别的什么也听不见。 过了好一会,苏夫人接连喊了她几声,她才回复清明,问道:“夫人说什么?” 苏夫人笑笑道:“王爷待你之心不同,万望姑娘与小妹将来能够亲如姐妹” 她将心神稳住,淡淡道:“夫人多虑了,我虽然不是什么王侯小姐、闺阁秀女,但是与人做妾这回事,却是断然不能的。将来如要嫁人,为夫者也只能有我一个妻子,如若不能情愿孤老一生” 苏夫人讶然,一时语塞,自小母亲便训导众姐妹,为妻者要遵从女德,当家主母者更是要从容大度,万不可因妾生嫉。她这般说法,自己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每每有此想法,便觉得荒谬不已。如今小妹得偿所愿,整个苏氏一族的命运便自此牵系在她身上,她那样自小唯我独尊的娇惯性子,只怕将来会祸及全族,想到此处,暗暗觉得心惊。 辞别苏夫人,回到居所,辛夷在院内的石台上起了火炉烹制香茶,原来她一早便带她出府,是怕她知晓此事心中难过。 笑话,她有什么可难过的,与人做妾的又不是她。 她仍装作什么都不知,照常与辛夷说说笑笑。这本就与她不甚相干,又何苦自寻烦恼。 直至后半夜里,鸿烈一行人才回来,并着几位已然忠心跟随于陇西王的将领,在花厅接着议事 辛夷听到声响,赶忙起床洗了把脸,烛心问她去做什么,辛夷道:“不知今日点兵可还顺利,我沏些热茶送过去,顺便听听口风,天寒地冻的,你且歇着吧” 烛心掖了掖被子,并无起身之意,这些也并不是她该关切的。 心中莫名觉得委屈,很是想念梅姐姐,一如当年背井离乡外出求学时每每有不随心之事,便格外思念家人一般。 辛夷暗暗叹息,烛心一朝为情所伤,她是将所有的倔强与不甘都 分卷阅读129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用在了这后来人的身上,何其不公。本以为时日长了,她心中的隔阂和屏障会慢慢的淡却,偏生苏家大小姐又闹出了一桩这等事来。 她兀自摇了摇头,去拢了炉子烧热水。 ☆、分别 陇西王生还一事,已然传入帝都,寒濯又征调出七万兵马攻打陇西,西海大军寅时启程,势必要在援军之前到达陇西城。 沣津等地灾情严重,冻饿而死的饥民无人收尸,已然出现时疫之症,商议过后,决定由张绍率千余精兵备足粮草药材先行,因尚不知时疫详情,辛夷与江蓠争执过后,以女子随大军多有不便为由,硬是揽下了这桩差事。 大军拔营在即,众将散去,辛夷叫醒烛心,边收拾行装边道:“我要随张将军到沣津赈灾,四哥等人也要率军赶赴陇西,你独自一人留在西海城要好生照顾自己” 烛心匆忙起身,她并无太多行李,不过几件旧衣服,洗了把脸,随意将发髻扎起,道:“我随你一道去沣津” 辛夷责怪:“说什么傻话,那边正闹疫情,你去做什么?” 她将包袱抱在怀中道:“若得机会,我想回去看看梅姐姐” 辛夷微怔:“也好”让她留在这西海城整日面对着苏家小妹,终究不是良策。 鸿烈在院中嘱咐张绍:“记住,到达沣津之后,不必多言,直接将守境主将一刀斩死,当年一战,几名副将已早有归顺之意,到时群龙无首,你将拓有传国玉玺的招抚圣旨公之于众,他们自会顺势反戈” 说话间,辛夷已然收拾妥当,烛心紧随其后,暗夜的灯烛昏昏沉沉的洒在院子里,他并未多问,心下却已明白她要随辛夷去。 众人一道出府,鸿烈等人要赶去军营,烛心与辛夷同乘马车随张绍出城与等候在城外的精兵汇合。 她坐在马车内并不去看外边的人,他隔着窗幔低声道:“照顾好自己”萧瑟的声音溶在这沉沉黑夜中,她的心间蓦地升起一丝悲恸,努力睁大了眼睛,不让泪水溢出来。 出城之后,远眺军营,火光冲天旌旗猎猎,遮映山川,大势所趋此战必捷。 最后再回望一眼这座沧桑古城,不觉万分悲凉。 十日之后,抵达沣津,一切正如鸿烈所料,主将一死,副将顺随,城内幸存的百姓听闻陇西王带来了救助灾民的粮草和药材,更是将自觉忠义宁死守城的兵将乱棍打死,沣津不战而取。 辛夷等人连夜架起粥棚,开仓放粮施粥,舍药,灾情与时疫暂得缓解。只是他们太低估了人在饥荒年月求生的毅力,周边郡县甚至远在平椋、十渡等地的灾民听闻此信,竟然不畏路途遥远纷纷赶赴沣津讨食。偌大一座沣津城,不过几日已被灾民挤的再无落脚之地,还有灾民源源不断的自四面八方而来,他们带来的粮食早已空空,军营与城内粮仓囤积粮草也所剩不多。 烛心莫名的恐慌:“辛夷,如此下去,我真怕他们饿极了会将我们也吃掉” 辛夷搅动着一大锅稀粥道:“别说傻话” 烛心戳戳她的脊背:“你看那个人,磨着白花花的后槽牙是不是想吃肉?” 辛夷道:“你呀!还有心思玩笑” 张绍紧锁着眉头自军营回来,烛心打趣道:“张将军如今统领着沣津数万大军,镇守一方,为何还这般愁眉不展?” 他叹道:“赈济灾民,是为主上博得了心怀百姓的贤名,可如今连军中都是改为一日两餐,兵将们食不果腹,怨声四起” 辛夷道:“昨日附近几个归降的郡县都开始施设粥棚,或许会有所好转” 张绍怨道:“这粥棚越开,灾民是越多,再无后续补给只怕是”他越想越糟,不敢再多说。 烛心思量一二问道:“河对岸就是南姜边界,我们为何不先借些粮食过来?” 张绍神思一阵清明,转而又叹道:“之前一战,姜王也算仁至义尽,不知此番可还愿相助,况且没有主上手书,我们拿何凭据去求借粮草?” 烛心托腮幽幽道:“或许,我可以去试试,就算姜王不肯相助,陶丘家可是个大粮仓” 张绍本意是带几队人马护送烛心同去,烛心却执意相拒,她并无十分把握能借到粮食,若是无功而返,岂不更是难堪。 傍晚时分,烛心裹了个包袱带着张绍准备的通关文引上了最后一艘渡船,船上许多人皆是拖家带口逃难去南姜的,再这样下去,北黎怕是真离亡国不远了。 客船顺水南下,很快驶离了渡口,她倚在船帮上看着冬日的残阳映在水面,想着自己本是想寻着机会回去龙城的,如今却是离梅姐姐越来越远了,这些时日忙忙碌碌使她来不及去想念、去思量,蓦地的清闲下来,不禁一阵感伤。 “姑姑,娘亲让我给你的” 她低头,见是个三四岁左右的垂髫小儿拉扯她的衣袖递过来一块糖果干,她接过果干含在口中,爱怜的摸摸孩子稀稀拉拉的头发。 小儿嬉笑着扑进娘亲的怀里,妇人抱着孩子 分卷阅读130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过来安慰道:“这年月,人人自有几卷伤心事,嘴里甜了,心中便不觉得苦了” 她咽下果干,妇人柔柔一笑,那样温暖的神情像极了梅姐姐:“许久不见我姐姐了,心中甚是想念” 妇人叹道:“这兵荒马乱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 暗夜寒凉,整船的人都早早的钻进了船舱,她缩在妇人带来的被褥里相依取暖,幼儿在母亲的怀里沉沉的睡去,烛心凝望着忽明忽暗灯烛,觉得身似浮萍依旧这般没有着落,为什么想要离开西海?不过是逃避罢了,最后一点脂油燃尽,灯芯使劲跳跃了一下,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这一路走得顺风顺水,临安城还是那样安稳祥和,远方的战乱饥荒与这里仿若天堂与地狱。 与妇人在渡口分别,她拢了拢包袱想着先到自己的小店去看看。 “小弟,你慢些吧!” “不给你吃,不给你吃”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追逐打闹着,小一点的孩子只顾着回头看哥哥是否追了上来,猝不及防撞到了烛心身上,烛心吃痛着惊叫一声,低头见孩子手里攥着两串冰糖葫芦,因跑的太急竹签生生扎在烛心的腿上, 小孩子怕被责骂并不想竹签竟然扎在了她的皮肉上,竟是快速揭下竹签急忙跑远了。 她忍痛蹲下来,其实隔着厚实的衣服并未扎的太深,只是独在异乡,加之连日乘船的孤寂之感,再连想到西海之事,心中攸然撕裂般的一痛,竟想捡了这个由头放声大哭一场,她站在长街上眼泪不受控制般滚滚而下,来来往往的人指指点点,这人莫不是疯了。 “烛心姑娘?” 有人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她止住哭声,啜泣着转过身,眸中的泪珠滚落下来,方才看清楚眼前人。 陶丘左颇为惊讶道:“怎又是这般眼泪汪汪的,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无人相问哭一场也就罢了,偏偏又是这样被人问起,她哭得更加不能自已。 一个身量单薄的小女子站在长街上对着陶丘家的长孙哭哭啼啼,不知又会被这临安城的百姓议论成什么样子,他无奈叹气,吩咐丫头将她搀扶进软轿再说。 到了陶丘府,自角门进了院落,烛心与竹思相见,皆是一惊。 竹思道:“谁欺负你了?眼睛肿的像个核桃?” 烛心揉了揉肿胀的眼睛,确定眼前这个珠圆玉润的妇人真的是二小姐,脱口道:“你怎么胖成这样?” 竹思顿时满面通红,小丫头捂着嘴嗤嗤一笑插话道:“我家夫人已孕五月有余了” 烛心咋咋道:“肚子不大,整个人倒是胖的快认不出了” 竹思气的直跳脚,冲着陶丘左嚷嚷:“快替我教训教训这个野丫头,一来就作践我” 陶丘左急忙揽住假怒的小妻子,柔声责怪:“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般” 一旁侍候的小丫头们都抿着嘴偷笑,竹思霞飞双颊将一屋子家仆都赶了出去,转而假装面带愠色责问:“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整日里东奔西跑的成什么样子?” 她想了想,暂且不提借粮之事,只是道:“时日艰难,这次来是打算将京兆尹代为经营的小店卖掉,也算是了却一份牵挂” 竹思倚在软榻上道:“指望那个京兆尹帮你经营店铺,怕是早就赔光了,你走后,他就将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阿左,如今你这赵九糖葫芦和土炒馍已有十余家分店了,小吃食虽不至于一本万利,却胜在薄利多销,又有姜王做靠山,任谁也不敢随意仿制,这些时日积累的银子足够在这临安城最好的地段买一座小宅子衣食无忧的生活,各个分店的盈利,阿左都替你存在陶丘家的钱庄里,哪就沦落到为了生计卖店的地步了” 她讪讪一笑:“不过是陶丘公子经商有方,若是这店还在我手里只怕永远都只是个小作坊,如今我怎好意思坐享其成” 竹思接过陶丘左递来的一盏热茶,略一挑眉:“不必推辞,陶丘家也看不上你那点蝇头小利” 烛心突然想到南宫府被抄家的事情,但见竹思与陶丘左皆是气定神闲全然不曾有过半点焦虑之色,想来一切早有安排。 竹思见她低着头若有所思,将陶丘左支了出去,问道:“你和亦哥哥?” 她淡然道:“都过去了,他于我只是一片可望而不可及的明月光罢了” 竹思神情闪过一丝落寞:“你终究还是放弃了” 她苦笑:“或许只是错把敬慕做情爱了吧,毕竟这世上能配得起他的,只有嵩景山上那缕芳魂” “当初深情如斯,不惜与我为敌,如今却是一个错字将过往推得一干二净,哪个女子能似你这般凉薄?”她言语里似有嗔怪 烛心抿嘴一笑:“哪个?你我不都如此?” 竹思哑然,这世间爱慕他的女子极多,却没有一个人能不离不弃坚守到最后,她蓦地想,如果当初她再任性一些看着他娶烛心入门,或许他不至于如此的孤苦,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走进他的心里去了! 烛心沉默 分卷阅读131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着看向窗外,花木扶疏,似有人影一闪过。 ☆、借粮 暂且抛却北黎的饥荒战乱,信步在南姜的祥和之中,她一时竟有些贪恋这样的时光,这本是她最开始的初衷,开家小店,不愁吃穿。 她使劲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些,辛夷还在等她回去,怎能生出这样自私的想法。 小作坊的生意还算红火,从前的伙计见她回来,热络的围了上来。 “掌柜的可算回来了,如今咱们的作坊又多几家” “每逢初一,还要做御用贡品送进宫中呢” 烛心嘱咐,无论何时都要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切不可偷工减料,滥用低劣食材。 众人皆是请她放心,南姜法纪严明,若是在吃食、药材之上乱作手脚,轻则挨板子皮开肉绽,重则是要流放、杀头的。 在作坊内帮着熬了会糖稀,许久不做,手艺都有些生疏了。 巡视过作坊后,到陶丘左所说的钱庄将银票提出,烛心像从前点钞一般熟练的过了一遍数,不由得心花怒放,她现在真是个小富婆了,随即又一叹,只能暂且过把瘾,换成粮食才是正事。 钱庄的掌事恭敬道:“姑娘的作坊盈利尽数在此,少爷已嘱托过,不再收取保管费用” 烛心玩笑道:“若是换做我们那里,你还要给我利息呢,恩,就是你们放贷所说的利钱” 她自是欢天喜地的去寻最大的米粮店,掌柜的却是一头雾水,北黎的钱庄皆是如此行事?实在闻所未闻。 南姜与北黎相邻,值此饥荒战乱之际,其日用米粮之价却趋于平稳,也不知姜王是用了什么法子。 粮价未有波动,对于烛心来说是件好事,她大大方方的将一叠银票放在柜台上,大声道:“掌柜的,这些银票可买多少粮食?” 吵吵嚷嚷的粮店瞬间鸦默雀静,烛心想,定是她这样的大手笔将他们震住了,好容易充一回财主,自是要享尽这其中的乐趣。 掌事对一旁的伙计低语几声,又将烛心请入后堂,详谈米粮之事。 “姑娘年纪轻轻,独自一人买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这掌事的有生意做,不爽利些,到平白的东问西问,见他这般犹疑不定,烛心道:“我这银票难道有假不成?” 掌事道:“不,不,自然不假,只是这些粮食要运去哪里?” 烛心见这掌事顾左右而言他,绝口不提买卖之事,便起身道:“如果掌柜的一时没有这么多存货,我到别家看看去” 掌事突然将她拦下,烛心暗觉有些不妙,脸色一变,大声道:“你做什么?光天化日,难不成敢私自拘禁他人?” 争执之间,突然有官兵闯入,掌事指着烛心对紧随在后的官老爷道:“大人,就是她” 那人惊诧道:“赵姑娘?” 烛心也跟着一愣:“京兆尹大人” 这方还未弄清楚是怎么回事,陶丘左也匆匆而至:“你们这是?” 最晕头转向的当属掌事,这是......都认识? 众人散去,烛心不解道:“我不过买点粮食,怎么还惊动了官府” 京兆尹道:“你有所不知,月前陛下下了禁令,凡大宗米粮贩卖出境皆要有官府出具的文书,姑娘这口音一听就不是南姜人,拿着银票就敢招摇过市买这么多米粮,掌事的自然是要报官抓人了” 烛心恍然,怪不得南姜的粮价能这般平稳,又看向一旁瞧热闹的陶丘左:“陶丘公子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陶丘左噎了口热茶,一本正经道:“这样一大宗生意,掌事的怕谈不好,特地遣人请我过来详谈” “原来是你家的店,我早该想到的“烛心暗觉自己愚钝,醒悟的太迟,本是想着不求人将此事解决,反倒弄巧成拙。 将前因后果详述,京兆尹大人答应将此事呈报姜王,让烛心静待消息。 回到陶丘府,二小姐挺着个大肚子在花厅来回踱步:“你也太胆大了些,若不是京兆尹还记得你,只怕已被当做奸商关进大牢上刑受罚了” 陶丘左将他暴躁的小妻子安抚到软榻上,并不替烛心分辨什么,想是乐的瞧热闹。 烛心压根没将竹思的话过耳朵,只是好奇道:“这禁令也对陶丘家么?如若例外,陶丘家又要大赚一笔了” 竹思气结无语,她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 陶丘左道:“北黎百姓虽非南姜子民,但陶丘家世代义商,不屑于做这国难生意,再者姜王也有自己的私心,若是不下这禁令,南姜的粮价必然也会随之暴涨,危及民生根本” 烛心赞道:“南陶丘,北南宫,果然不是徒有虚名” 陶丘左不以为然:“南宫家富硕,可并不全是因为经商有道,当年的先太子眼见卓绝,储备的金银财帛才是南宫家最坚实的后盾,不然仅凭宣公子一己之力,怎可与陶丘家齐名。当然,我也并非是否决他的经商才略,但是论“富而行其德”的 分卷阅读132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大商之道,他恐怕不在其列” 烛心打趣儿:“好酸的陈年老醋” 竹思假意嗔怒:“说话这般无所顾忌,又让这丫头拿我们玩笑”转而又对烛心解释道,“你莫听信阿左胡言,亦哥哥身兼重任尚能体恤佃农,宽待奴仆,谁人不赞其品行高洁” 陶丘左低声嘟嚷:“表哥就表哥,叫那么亲热做什么” 烛心忍住笑意,竹思憋得脸色通红。 此行匆忙,也不打算多做停留,便暂且宿在了陶丘府,依旧是那年她养伤的小院子,连日乘船颇为疲累,合衣小憩却又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梦,总也睡不踏实。 傍晚时分,天际还泛着白,二小姐使人请烛心一同去赏晚桂,这个时节,北方已然入冬,南姜气候温和,几株晚桂默默的开于陶丘府的西南角落,枝头上虽已是稀稀拉拉,青瓦屋檐上却是铺了条金毯子似得别有乐趣,远远的已闻见花香馥郁、沁人心脾。 婢子将小院子的柴扉推开,金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这里仿若朱门大户里的世外桃源般清净雅致,颇有几分采菊东篱下的闲适。竹思还未到,婢子请她到正厅用茶,烛心向来不习惯跪坐,便拿着杯盏在屋子里闲逛,靠窗的案几旁整整齐齐码放着几本书卷,随手翻来皆是讲述农耕,想不到二小姐还有这般归农之心,细看批注,她双眉一簇将书放回原处。 “你认出来是他的字迹了”竹思撑着腰慢慢坐下来靠在婢子拿来的软垫上,烛心握紧案几上的杯盏眉眼漠然并未作答 风乍起,院子里落起一场晚桂急雨。 “南宫府被抄后,他们一行人曾在陶丘府暂避风波,兄长便住在此处 ” 当日,他将她卑微的直践踏到骨子里去,她再也不想如此去爱一个人。 须臾,她叹口气,如释重负般开口:“当日只觉得离开了他便再也活不下去,如今想来不过是年少时不自量力的笑话一场,笑过了,便都散了吧!” 她若愤愤然气恼一场,竹思尚且知晓如何劝解,此刻她说的这般云淡风轻,她便知晓再无挽回余地。 婢子进来传话:“少夫人,有客来访,少爷差人请少夫人与烛心姑娘同去” 竹思浑不在意道:“什么样的贵客,还需我们都过去?” 婢子恭声道:“是三老爷和夫人回来了” 竹思急忙起身:“姜王来了” 打小轿望出去,府内灯烛盛明,天际光亮逝尽换上了宝蓝色的夜幕,高高翘起的飞檐脊兽旁挂着一弯清清冷冷的浅月,姜王纡尊降贵于此是来婉拒还是相助? 小轿停在一处花草团簇的内院外,竹思道,这是府中特为姜王夫妇辟出的居所,虽然一年也不见得用到一次,却是半点不敢懈怠。移步到了院内,陶丘左自厢房而出,招呼竹思同去陪三叔下棋。 烛心颇为忐忑的进了正厅,悄悄打量一眼姜王,见她身着寻常家服,发髻间只用了朵素色簪花和步摇,歪在一旁的软榻上拨弄碧瓷盏里的小鱼,这样的姜王少了朝堂之上的巾帼威严,别具一种闺阁秀美。 她正欲恭恭敬敬行个大礼,姜王将手中的签子放置一旁,抬眼道:“免了吧!你也不是这种循规蹈矩的性子,不必这样拘着” 烛心不禁感叹姜王圣明,她是极其厌恶这些繁复礼节。 “北黎之事,我已尽悉,寒濯倒行逆施,此刻的北黎确是需明主以振国体” 烛心道:“鸿烈远在陇西,沣津之事鞭长莫及,南姜与北黎毗邻而居,本想求陛下相助一解沣津困境,只是又恐无手书信物在手,您不信任我们。恰巧陶丘公子落给我一笔意外之财,知晓临安物价平稳,不似北黎已是斗米烁金,故而便想着凭借己力,大批购入米粮,不想差点酿下牢狱之灾” 姜王微笑着看着她道:“若是旁人,我自然半分不信,你来,便是十分信任” 烛心知晓姜王话中只话,瞬时觉得脸颊发烫。 “他对你的心思,旁人都看的出来,你难道不知?” 烛心暗恼,女子的八卦心真是从古至今不曾减过半丝。 她也不再回避,言辞铮铮道:“且不论他从未表明过心意,即便真如您所说,我也是断然”她一顿,转而坚定,“断然不肯接纳” “就因为他已有妻室?”烛心只答了个“是”字,音量虽不大,却是坚如磐石,无可转移。 姜王轻叹:“到底是年轻啊” 烛火昏黄,回廊萦纡。王驸将妻子的柔荑轻握在手心,褪去朝服的帝王此刻眼底眉间尽是柔情。陶丘公子揽着身怀六甲的竹思,生怕有丝毫闪失,不过距大门百十步的距离一路上已是不下数十句关切。 烛心抬眼望望清冷的弯月,此生孑然,谁又能陪她走过这一世?似王驸不顾诸多世俗禁忌,甘愿掩藏锋芒成全妻子之心,又或似陶丘愿意慢慢等待那个人去成长,去回转心意!她眼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又急忙似向湖中投下一方石子般搅得稀碎,赵烛心,别忘了你的初心,誓不与人为妾,别忘了当初你的低微换来的是什么。 分卷阅读133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相逢 姜王令边境将领调配粮草全力相助赈灾的诏书已百里加急而递,南姜边境与沣津隔岸相望,饥馑之势定可立时缓解。 烛心见临安城内家家户户皆有晒干菜、熏腊肉的习惯,姜王禁令禁的是米粮,时值冬日干菜与腊肉也易长途运输,何不大力收购。于是这些日子临安城内便热闹了起来,因着烛心收购的价钱颇为喜人,百里之外的人家也日夜兼程而来。 陶丘府邸在临安城无人不知,便以此作为据点和仓库。 于是陶丘夫妇便私下议论: “她再这么肆无忌惮的收购下去,陛下会不会再下一道禁令?” “从前在南宫府时她也这般头脑清奇?” “那时小孩子家家的总说些奇怪的话,倒也没人放在心上” “哦,昨日她列了个药材清单给我,如此看来还是早些备好,不然陶丘府就变成腊肉府了” 离开沣津已近月余,此番回去需行陆路,京兆尹拨付二十名侍卫护送烛心回去,送出城外众人唏嘘,陶丘府终于清静了,京兆尹大人也不必日夜盘查大量涌进临安卖干菜腊肉的百姓了,众人着实松了口气,盼着这祖宗可别再回来了。 临别之时,烛心将放弃所有南姜资财的切结书悄悄放在了居所的茶盘下,算是偿付陶丘左的药材。只是陶丘左看着切结书上的字迹,硬是猜了半响才大致明白是个什么意思,陶丘家的儿郎自幼走南闯北也是见识颇广,这样怪异的文字着实让众人头痛了一番。 路途遥遥,南姜也入深冬,不同于北黎的干冷,这里的湿冷直钻入人的骨髓里去,接连两日又迎来了冬雪,行程愈加艰难。烛心感叹,若非弄巧成拙,沣津城的百姓只怕已冻饿而死。 一路虽有驿站官吏相助,奈何离北黎越近冻雪越是严重,许多地段需下马徒步而行,待到了南姜边境却发现两国相通的白河已然结冰,船只难航,也不足以支撑人行。 她站在边境军营高立的塔楼之上远眺沣津,隐隐可见炊烟飘散,并不算广阔的白河将她与北黎的战乱隔开,得以安享片刻宁静,然而苍穹无际之下深深的孤寂却席卷而来,她存在于这个错乱时空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过去与现在哪边才是梦境?闭上眼睛,一阵恍惚。 又过了几日,虽未等到白河冰化,却传来了陇西王大败萧家军的捷报。 北黎皇城七万大军与西海援军几乎同日抵达陇西,守城的陇西军利用地形优势在城楼上浇筑起冰墙,使得皇城大军无法快速攻城,战线冗长,沣津大军又多次出战阻截烧毁其补给,诸多兵将难以适应高原极寒的天气,伤寒肆虐士气低迷,僵持多日后苏延率军倾巢而出将萧家大军一举击退,张绍等人又在沣津阻截退败下来的萧家军,两面夹击之下,大军损失惨重,残兵败将一路逃向平凉。 踏入平原,陇西军与西海大军便失去了高原作战的优势,数万大军在距沣津五百里外的雍阳安营休整。 烛心察觉到军营每日皆有信鸽往来传递信息,暗查之下发现鸽子飞行的固定路线就在两境之间,怪不得南姜时时可得北黎的动向,原来再亲近友好也是要做到知己知彼。 既然看到了,也就无所避讳,烛心便请守境将领将她的近况传递给辛夷。将军踟蹰片刻,一时不妨,暗线已明,此次过后少不得将谍者撤回另辟蹊径。次日接到辛夷回信,让她暂且不必回沣津,而是待天气回暖,逆流而上将补给送往雍阳。原来大军在雍阳遇到流民抢掠粮草,鸿烈不仅不许兵将伤害百姓,反而分配出大半辎重赈济灾民,经此事宜,陇西王贤名远播,诸多或是有识之士或是被逼而反的绿林纷纷投入麾下效力。只是陇西的补给还未到,沣津沿途又时有拒不肯降的流寇作乱,她自南姜边境赶赴雍阳倒成了此时的良策。 两日之后,白河冰层渐薄,大段河域已然开化,天气变幻无常,实在不宜再做耽搁,恰遇顺风虽是逆流,如若顺利一天一夜足以抵达雍阳。 大船开拔,扬帆起航,此战姜王虽未出兵卒支援,却也算是穷力尽心,当年仁熙帝后的一时善念,竟造福泽如此绵长。 夜间,河上下了茫茫大雾,为确保周全,调整风帆暂且降低航行速度。 她抱了个暖炉裹着厚厚的披风缩在船舱内,自言自语道:“秋雾凉风冬雾雪,想来又快要下雪了吧!” 蓦地想起那年冬日禁闭在静思轩的日子,那时候为了节省一点取暖的炭火,她无所顾忌的与他隔着屏风共处一室,漫天烟火下他喃喃自述儿时的那些欢乐,万千恩泽于一身却成为了以后岁月中最沉重的枷锁。 他在陇西荒唐多年,暗自蛰伏,又经甘为臣下,到底还是回到了命定的轨道,她与他皆是被命运推动着身不由己罢了! 一夜慎行,早间日头白晃晃的出来打了个照面,虽未多做停留却蒸散了雾气。卯足风帆,半晌午的时候顺利到达雍阳渡口,渡口相迎的将领是鸿烈在陇西时的心腹,她站在高高的船头一时有些失神。 分卷阅读134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换乘马匹又行了十多里方才到达军营,辎重军热火朝天的卸下物资运往军帐中。天际阴寒,战事暂休,取暖的篝火上架着一口口大锅,锅里熬煮着些稀稀拉拉的米粥,烟火四起混着微雪雾蒙蒙看不清楚远处的人,烛心慢慢的穿梭在在茫茫大军中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为骑马便利,她未着披风,此时身上不禁寒意岑岑,将双手紧贴住唇瓣微微低下头呵了口热气,这才有了一丝暖意。 “烛心” 听到有人唤她,声音轻且微颤,她慢慢抬起眼帘,他站在几步开外,面色青黄,下巴冒着青色的胡茬,身着玄甲并不显颓废,眸中熠熠生辉冲她朗然一笑。寒风乍起,卷着篝火的浓烟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淹没,风息烟尽他已到她近前。 她抬头,眸中却模糊一片,眼睛一眨复又清明。他粗糙温厚的手指划过她冰凉的面颊,想为她摘下发髻上的枯叶,她偏过头笑道:“这烟火着实呛人” 他自觉失态,讪讪的将手垂下,清瘦的面颊上噙起一丝笑意。 烛心搓搓冰凉的脸颊,席地坐在篝火旁将双手拢了过去,漫不经心道:“这次我可是倾家荡产相助于你,将来你富贵了可是要十倍百倍偿还的” 他在她身旁坐下:“但愿我有命活到那个时候吧,记得去年你来军营也是这样的时节,百姓不过安稳了一年而已” 朝廷横征暴敛,他们何曾真正的安稳过。 她随手拿起锅灶旁的粗陶碗盛了两碗热汤,递与他:“今日在此,以汤代酒,预贺你们早日攻入帝都,还百姓一个清明盛世” 热汤饮尽,身子顿时暖和了起来。 “王爷”辎重官风风火火的赶过来行了个虚礼,雀跃道,“物资已清,共计约七千斤腊肉,三千袋干菜,今晚是不是”他搓着手掌有些不好意思,“兄弟们许久不见荤腥,都馋的直咽口水” 鸿烈道:“先拨出五百斤” “五百斤够什么?”烛心打断他的话,“一千斤腊肉,再配上些干菜、粟米,多熬些汤让大家暖暖身子” 辎重官瞪着眼睛看看烛心又看向鸿烈,见他未反驳,知是默许,对烛心一抱拳算是感谢,转身亢奋的大喝一声:“兄弟们,熬肉汤了” 营寨内一片欢呼,其实一千斤肉熬成汤分散给军中众人,只怕是肉味寡淡,然饥寒多日,纵使能闻闻味道也算知足了。 自征战来,鸿烈与诸兵将同吃同饮,未有半丝特例,他身份显贵却能做到宽缓不苟、和以待下,在西海军中渐起威望。 皇城大军大败之后,便令苏延暂且留守陇西城,明面上是委以重任严防萧家军绕道自后方偷袭,实际却是逐渐将其架空借机笼络军心,扭转知将军而不知君主的局面。苏延久经沙场,并非不知这小王爷的心思,只是,一来为臣终是要效忠于他,二来若真是因此做争执,怕是小妹得知又要一通胡闹。 “我有一事十分不解,为何要烧毁敌军的补给,抢回来充作军资或分给灾民不好吗?” “这不是好与不好,而是不能,张绍靠的是速战突袭,目的在于断其粮草,若是多费时力去搬运,只怕会被围剿落个全军覆灭” 她叹息,太平岁月佃农辛劳一年到头来也不过维持个温饱,战乱之年百姓更是因饥馑而死,如今两军作战为取胜却要将这些血汗白白糟蹋,着实可惜。 ☆、留客雪 大军庞硕,连日阴沉,长途跋涉恐遇暴雪,眼看下月又是年节,诸将商议待气温回暖再与沣津大军汇合,平原之战已无过甚优势可言,一切需从长计议、谨慎而行。 雍阳城内暂宿一宿,她睡得颇为深沉,天际阴沉沉的也不知时日几何,只觉得肚子饿的咕噜响,这才起身梳洗。 推门而出,不禁傻了眼,不知何时下了大雪,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苍穹原野,本想着恢复体力便赶回沣津去,这下岂不是要被困在雍阳。 因为战乱经济凋敝,城中商户又惧怕流民偷抢,皆是关门闭户。她所居住的若不是官驿,怕是连口热饭也难吃上。 驿丞待她颇为恭敬,热汤热饭好生伺候着,毕竟是陇西王亲自送来的人,此战若捷,这王便是未来的天子,天子尚且重视之人,他怎敢慢怠。 用过饭食,她捧了杯热茶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愁眉不展,这雪还要下多久? 白雪扬尘间,远远的见鸿烈身后跟着个侍卫,披戴着氅衣骑着马一前一后慢悠悠的近前来。 少年跳下马背,明快一笑,道:“赵姐姐” “多吉?”少年全然不似在西海时戾气萦绕,如今换了衣裳将发髻束起,烛心一时竟没有认出来,打趣道,“经此之战,可有立功?” 鸿烈赞道:“大败萧家军他功不可没,暂且封了个胡骑护军之职随我左右”如此拔犀擢象,也是意在昭示陇西王用人有道,凡有才能者不论出身品阶,凭战功封赏。 “还要多谢姐姐引荐,如今族人已搬出奴隶居所,温饱不愁,待大业得成之日,定可名正言顺脱离奴籍”b 分卷阅读135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r   她趁机道:“不必言谢,月海多次相助陇西王,我在帝都时也多蒙她照拂,不过因果际会罢了” 少年面上讪讪,但瞧得出已不再像当初那般愤恨,他极是识趣的道,要去给马匹加些草料,将这难得的静谧时光留给二人。 就连这小小少年都觉察出他们之间的不寻常,她又怎会不知,只是她能做的只是装作不知,试问,她又如何能接受与他人共侍一夫?倒不如做一世的知己、友人方得长久! 他亦知晓她的决心,她如寻常的农家女子般喜好恬淡安逸,却又有些不同寻常的执拗果敢,她想要的,他永远做不到给不起,唯一能有所宽慰的只是在这雪夜里于她的窗前小驻片刻,听得几声若有若无的呓语罢了! 小乞丐,如果我永远是那个小哑巴,我们是不是可以在边塞看一辈子的星星? 她闭着眼睛享受着簌簌而落的凉意,一切甚好,只待凯旋帝都,与梅姐姐团圆,不知道梅姐姐会生一对龙凤胎,又或是一双儿子或女儿呢?乱世流年,不知她的饭馆是否还安好! 如此百无聊赖的在驿栈内住了几日,大雪终在一个傍晚停了下来,又待雪化了些时日,堪堪露出了地面,便思量着尽早回沣京去。 鸿烈每日里军务繁忙,虽许久不得空过来,却时不时的遣多吉送些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瓜果茶蔬,天寒地冻,五谷不生,又逢此饥馑年节,这些平日里最普通不过的吃食,此时却显得弥足珍贵。 她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徒劳他人挂心,不如回沣京去还能与辛夷做个帮手,不至于这般无用。 暮云缭绕,冬季的夜晚总是来得这样早,将随身的衣物用品简要收拾了个包袱,想着明日一早便去辞行,顺带再背些腊肉回去与辛夷解馋。 “赵姐姐” 听到多吉在院中高声唤她,推门而出,站在楼廊下问他何事。少年慧黠一笑,不肯多说,只道是带她去散心。 自马厩中牵了匹小矮马慢悠悠晃荡着,出了城门低沉的暮云厚厚的铺向天边,尽头却泛出淡粉色的云霞,明日定是个晴好的天气! 走了许久,光亮已散尽,四野黑漆漆静悄悄的,烛心不禁有些胆怯,这碎首糜躯之地让人栗栗危惧,于是停下来去寻身后跟着的多吉,只是哪里有半个人影。 “多吉” 她惊唤一声,空旷的山野无人回应,心中暗觉不妙正欲打马回城,不远处突然亮出一汪粘稠的暖色,紧接着被人迅速舀起泼向墨色的夜空, 金色的火花似流星般迸向高空,朵朵绽放散落下来,将空旷的四野照的恍若眀昼,她朗然一笑,远远的见个熟悉的身影自这场盛世“焰火”下飞快的穿行而来,原来是他! 暗夜中他将起了水泡的手拢在袖中,望向她眼眸中明快的色彩:“闷了这些日子,可觉得心中舒畅了些?” 她笑看向他:“儿时元宵佳节也曾有个打铁花的匠人在灯市上表演过,多年以后再见这般壮观景象,不觉恍若身在梦中” 年节将至,她定然十分思念远在帝都的梅姐姐一家人,若非他一时执念,她也不必流落在这荒野之地,他心中自语:且容我放纵着自私些时日吧!将来高阁宫墙亦或马革裹尸与她终归是离别,无论将来谁会伴她一世,那个人都不会是他,心中倏然疼痛,情难自禁脱口道:“我身处之位,由不得我任性而为,若有来世愿身在平民之家,万事可由自己,不必再有所顾忌” 她所有的纠结执拗此刻皆可放下,他所祈之愿给了她最好的答案。 “这或许就是命吧,长宁先于诸人去到了你的身边,她便该是你此生良人” 他佯装豁然笑道:“不仅是长宁,若我活着,今后还会有诸多妃嫔,四海佳人享之不尽” 只是再也不会有青石小院、白雪柿果下为他补衣束发的那个农家女子了。 她装作浑不在意道:“那时你还能念着十倍还我的借粮之恩便可,我要用这些金银在陇西城盘一家最大的店面,做这北黎最富有的女子,也来个北赵九、南陶丘,留名后世” 后世,这个时空她所未知的后世,将归向何处? 天际绽放出一片金色光瀑,如急雨般纷纷而下。 “兄长” 声音的主人飞身下马,疾步向他们跑来,该来的终究是挡不住。 苏小妹望向漫天星火,眨巴着黑玉般的杏眸道:“你知我今日要来,所以准备了这样盛大的惊喜是吗?”她娇俏笑着,心中自是了然,但这世间有些事本就不必去计较孰真孰假,“不知是哪个小子这般嘴快,竟然将小妹随辎重军前来的消息告诉了你,只可惜小妹不能多做停留”转而又娇羞道,“我无亲姐,将来大婚之日,还要劳烦烛心姐姐送我出嫁” 她自嘲:“平民小家女,何以负此重任,不过吉日之时定当厚礼相贺” 本想大大方方祝福一番,可却如何也说不出口,见苏小妹亲近在鸿烈身旁,心口像堵着块石头般,无法言说的难受,赵烛心,他妻妾在身,以后还会有后宫三千,牢记 分卷阅读136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初心,不忘始终。 回望一眼矮丘之上一对璧人的身影,她眼中瞬间暗淡了下来,一丝寂寞覆上眸中的璀璨,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欢愉已逝,人却困在梦中不得醒转。 辗转入五更,却是一夜难眠,携了行装带好多吉为她包好的腊肉,孤行向东而去。 她骑了头矮瘦的骡子独行在苍茫天地间,天寒地冻,连山贼都不愿意出来抢道,早知如此就不必如此低调,就这么一直走下去是不是能回到龙城去?暗自又觉得可笑,本是仗义疏财解大军于饥寒,如今怎像是被“捉奸在床”般落荒而逃? 待至沣津已是小年,辛夷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说动城中富户,解囊相助共抗灾情,如今的沣津成了北黎最大的难民收留所,这也为陇西王赢得了兼济天下的贤名。 小年夜里,张绍领着诸兵将沿街修缮安置灾民的棚户区了,府衙男子居多,辛夷便收拾了一座废弃的小院子作为两人的居所。此刻两人紧闭了院门,打算美美的包一顿饺子吃。 烛心将腊肉切碎炒出油,配上泡好的干菜,和出的饺子馅喷香扑鼻,边揉面边道:“待会下锅了,给张绍留些出来,狼多肉少,巴巴结结也只能咱们三个偷着吃了” 辛夷抿嘴一笑:“偷食之物格外香甜些,四哥他们得了这些吃食也能安心过个好年了” “我离开时后续的补给也到了,难民都挤在沣津城,他们比咱们要好过的多”她好奇问道,“你是如何说动城中富户放粮赈济的?” “哪里是我的主意,是四哥飞鸽传书让我们去找这城中最富庶的府邸,半是威逼半是利诱,许诺大军过城之时定不会与他们为难,况且如今灾民甚多,若起□□,恐怕也没人能护得了他们,倒不如早些慷慨以助,沣津驻军也可保他们一方平安,富首先行,其余诸户自然紧随其后” “乱世之年,也只能寻此法顾命了” 辛夷擀着面皮佯装随口关切:“军中诸人可都还好?” 见她垂着眼眸似是专心着手中的活计,烛心也不绕弯子:“此行未见到江蓠,他忙于医治军中伤患,我也不好去打扰他,但却是平安无疑” 灯火影绰掩映着女子面上的一抹绯色,知他安好,足以欣慰。 吃过饺子,屋内炭火暖的人昏昏欲睡,每晚巡夜过后张绍总是要来小院敲敲门已确认平安,今晚这一敲,敲出一大碗喷香流油的腊肉饺子,一番风卷残云,硬是将煮饺子的汤都喝了个锅底朝天。 烛心不由得惊的瞪大了眼睛:“张绍,你也太能吃了” 他咂摸着嘴巴有些不好意思:“俗话说:原汤解原食,几月不知肉味莫说这饺子汤,就连这煮饺子的锅都恨不得一口吞下” 烛心被逗得大笑不止:“再不敢留你吃饭了,不然买锅搭灶的可没有那多银钱糟蹋” 欢愉的笑声久久回荡在小院内,暂且驱散了饥寒战乱,众人在这止戈休战间,偷得浮生半日闲! ☆、无戈之争 除夕在烛心一桌稀奇古怪的家宴中寒酸的悄然而过。 待河道开化,春归之日,万物生长,这食不果腹的日子,终会随着寒冷的季节过去吧! 元夕过后,鸿烈率大军拔营启程,旨在会师于沣津,伐罪北上。 初春之夜乍暖还寒,辛夷窝在被子里算算日子,大军最迟今夜也该到了,她面上拂过一丝羞赧,分别数月不知他可曾思念于她。烛心睡得正熟,翻了个身呓语道:“鸡腿好吃”,辛夷轻笑着为她压好被角。 困倦袭来,眨巴了眨巴眼睛正是半梦半醒间,突然听到街上纷纷杂杂的声音,紧接着院门似被人一脚踹开般轰然破裂。二人皆是惊坐而起,来不及着外衣,鸿烈已大步奔入内室,他面色惨白,不等询问急声道:“凌汛爆发,沣津城保不住了” 烛心还晕头转向,不知所云,人已被鸿烈裹着披风夺门而逃。将二人推上他来时所骑的战马:“怕是来不及出城了,我已命人在城门接应,可在城楼高地暂避灾祸” 城中纷杂声起,人群接连倾涌而出,他率亲随逆人流而去,睡梦之中还有许多百姓不知凌汛爆发的消息,一切灾祸因他而起,他怎能在此危急时刻弃城而去。 战马在人潮拥挤中寸步难行,弃马奔逃,两人很快被冲散,哭喊救命之声四起,烛心回头望去,步履如石化般定格下来,她惊惧着自语:“那是什么?” 暗夜之下洪水成龙卷之势奔腾而来,妇孺老弱被推倒踩踏之惨状难以言尽,她反应过来随着人潮拼命向城楼逃去,城楼之上挤满了逃命的百姓,两侧的入口已被士兵把守住,驱赶着硬要攀楼而上的人群,地域有限哪里能容纳满城的灾民,寻不到希望的人们涌出城门直奔高地而去。 “烛心” 辛夷在城楼的入口处对她高声疾呼。 守城的士兵奋力为她辟出一条通道,她用尽气力挣脱人海向前涌去,脚下突然被人抱住,是个跌倒在地的女子身边趴着个哭泣的幼童,那女子哭喊着求她 分卷阅读137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救命,她心下一软,那女子的眉眼间像极了梅姐姐的样子,她俯身去抱孩子。 城楼入口响起辛夷焦急的声音,灾祸无情,从来不会厚待于谁,她还未站直身子已随着众人被咆哮而来的洪水淹没。若非有兵将相护,辛夷也差点被席卷而去,她痛嘶一声,体力不支跌坐在石阶之上。 水流成江河之势奔腾而去,沣津刹时成为一片汪洋泽国,城中一些屋舍顷刻间化为一片废墟,哭嚎喊叫之声彻夜不绝宛若人间炼狱。 这一夜分外煎熬,避灾于沣津北山的大军急切的盼着陇西王平安而归。 清早,水势渐缓,便出动上千于兵将全力搜救生还百姓。 辛夷坐在城楼入口的石阶上呆呆的望着城内的方向瑟瑟发抖,她不知该如何向鸿烈交待,故渎河人为决堤,洪水汇入白河一路向东奔腾入海,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被卷走的人生还几何?她自责不已,为什么没有抓紧烛心? 呆愣之际,突然有人喊道:“是王爷,王爷回来了” 他以门板作舟,载着两个幼童缓缓划过来,守城卫兵急忙趟入水中将孩子抱下,鸿烈踏上石阶见辛夷双眼肿胀,还未开口,心下已觉得不好。 “四哥”她哽咽不止,“烛心被洪水卷走了” 他周身血液似倏然石化,眼前一阵眩晕,撑在城墙上勉强镇定下来,须臾方才挤出一句:“她熟悉水性,定然不会”但想到夜间水势之急安慰之语再也说不下去,转身便跳入浑浊的河水中要去寻她,幸而被匆忙赶来的将领拦住,诸将相劝,凌汛灾情善后还等着王爷去部署安置,况且茫茫水流到哪里去寻人?一切应当从长计议。 三日之后水势渐退,自上游故渎河道冲积下的尸体竟至河道淤塞,灾害面前人如蜉蝣脆弱微渺,此次受灾最为严重莫过沣津,数十万难民在此越冬,躲过了饥馁煎迫、瘟疫侵夺却被此无妄之灾害的妻离子散,酿此人间惨剧任谁能不恸哭天地? 城郊的古树被巨大的水流冲击着裸露出盘根错节的树根,它依旧紧紧依附着这片大地,带给了许多人生的希望,借助树木逃生的人们陆陆续续回到地面。 苍天古树之下站着个满身脏污,衣着单薄的女子,她手脚酸麻,一夜都紧紧的抱住树干不敢下地,直至体力不支跌落到一滩松软的泥浆里,才拖着一身泥水站起身来,如泥塑木雕般静静看着流水之中漂流而过的浮尸,想到那夜若非自己拼死抱住一块浮木用尽全力攀在了这棵古树上,只怕也随着流民冲入东海葬身鱼腹了。 目光所及,尸横四野,泥沙淤积,幸存下的人们,或是逃离,或是瑟缩在一处惊魄未定又或似孤魂野鬼般游荡着,沣津静谧的似乎成为一座死城。 此刻没有懦弱的哭泣,又或者是已经忘记该怎样去流泪,她步履虚浮的混迹在浩浩汤汤的难民之中茫然失措,这是人间还是地狱? 她似游魂般蓬头垢面的回到城内,轻轻唤道:“辛夷” 辛夷自粥棚氤氲的热气中抬起头来,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待认清眼前人,不禁抱住她失声痛哭。 她呢喃道:“能活着,真好啊!” 居所内拢起的炭火将屋子烘的暖和,她浸泡在加了驱寒草药的热水中舒缓着满身的疲惫,弥漫的蒸汽引得人昏昏沉沉,辛夷隔着道布幔提醒她莫要栽倒在了水中。 换洗干净,又被辛夷逼着灌了一碗姜汤,才放她钻进温暖的被窝去,她困累至极,沾枕即着。 来人轻轻掀起帘幔,将她露在外面的手臂裹在被衾里,慢慢在床榻边坐下伸出手为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欠身向前想在她睡梦之际无所顾忌的亲近一下,咫尺之间却终是隐下了这缕情丝,他是这数十万大军的王,纵使心如刀割,能说出口的却也只是一句:“平安就好”。 深眠至浅,自然而醒,方才觉得自己真正的活了过来,天已黑尽,屋内暗沉沉的,透过布幔可见外屋灯烛摇曳,有人声窃窃低语。 她穿好衣服掀帘而出,见是鸿烈与一位灰袍男子围在炉火边说话。 凌汛过城伤亡惨重,辛夷定是与江蓠等人去救治病患了,她凝神望向那灰袍男子只觉得好生眼熟。 男子似是猜出她心中所想,站起身来拱手道:“赵姑娘,别来无恙” 见她还是有所不解,又道,“那年在临安城外多有得罪” 她猛然想起在临安之时假借苦肉计愚弄二小姐之事,过后陶丘公子曾说过那伙人并不是他们事先安排的劫匪,又见他与鸿烈似是早已熟识,心下已然明白几分。 “子安是我安插在寒濯身边的线人,此番多亏他冒死传信,才使得大军有时机改道避难”鸿烈握紧缠着纱布的手指重重磕在案几上,“只是没能救得了一城百姓” 赵子安道:“燕云桥一石二鸟之计失败,寒濯便已对我起了疑心,若非月夫人探得消息,恐怕真是回天乏术” 她一字一句问道:“所以凌汛爆发来势凶猛并非天灾?” 鸿烈愤然道:“寒濯下旨以水代兵,趁着凌汛之期凿毁清河堤 分卷阅读138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坝,河水聚集卷入尚未开化的故渎河才造此决堤成灾” 她一时难以置信:“天不灭世,人却要自灭” 院中有人低声道:“王爷,三军主将还在等您议事” 他依旧窝在暖炉旁未动,赵子安已然明了先行到院中等候。 炉火烧的赤红,想起那年禁足在静思轩时为了省一点木炭,两人隔幔而居才勉强熬过了一个冬季,往事历历,心境却不复当年。 他手上的纱布洇渗出血水来,她略一皱眉搬来辛夷的药匣,匣中瓶瓶罐罐虽写有字样,但有些字却不大能认出,他伸手自匣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若有空闲还是要多读些书才好” 将包裹的纱布小心翼翼剪开,伤口像是被木头的倒刺扎伤的,皮肉卷着有些可怖,轻轻将药粉洒在伤口上,道:“世人不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他忍痛嗔怪道:“你若是世人口中的那类女子,便不会孤身千里赴南姜借粮赈灾” 她手中的动作停滞下来:“我是不是错了?如果我不去南疆借粮赈灾,难民就不会聚集在沣津,故渎河决堤就不会死伤这么多人” 他安慰道:“没有粮食,又能撑多久?” 她抬起头眸中坚定而清明:“一定要手刃贼强,让他以死为这灾难中丧生的黎民百姓谢罪” 院外又起催促,他避开她的眼神,在她的手腕处轻拍一记,道一声“珍重” 暗夜之中,脚步沉沉。 “徐青效忠于寒濯之事,想必赵姑娘还不知晓” “她,还是不知为好” 大军连夜整合,北上攻伐平椋,沣津之地留下三千驻军,□□治安助百姓恢复家园。这场“以水代兵”的无戈之争,并未对陇西王有所重创,失去生命的不过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战争,从未怜惜过这些无辜之人! 此次凌汛,沣津城的富庶之家因割舍不下资财,伤亡颇为惨重,许多田产一时成了无主之物,烛心与当地郡守整合无人认领的田产,登记造册,整治编和,辛夷则与驻军将领负责安置伤患,掩埋尸首,喷洒药粉以防瘟疫复发。 大军留下的粮食撑不了多久,此刻的沣津急需早日修复农田种植作物, 半月后陶丘府运送来一批粮种,随行而来的还有一位老先生,郡守颇为激动的恭敬相迎,大呼我沣津有救矣。据说这位老先生被人尊为“稻神”,所植稻米因地适宜,产量丰厚,百姓爱戴先生,为其建起“生祠”香火不断,只是其年事已高许久未曾亲自出山,此次能不远千里赴沣津相助,着实难得。 临安春暖,陶丘左逗弄着摇篮中粉嫩的小儿,对卧床休养的妻子道:“他要助她,何必要打着我陶丘府的旗号” 竹思叹道:“缘浅情深,也是无奈” 陶丘左戏谑一笑,不以为然:“若是情深,就算绑也要将其绑在身边,隔年生上几个胖娃娃,便没有这些无奈了” 一旁的婢子掩唇偷笑,竹思悄悄在其手腕上拧了一把,低声笑骂:“堂堂陶丘长孙,尽是胡说” ☆、孤城闭 天气回暖,万物复苏,老先生指引民众培育秧苗,清理凌汛过后的田地,沣津城渐渐有了一丝生气。 水田如镜,映衬着蓝天白云的倒影织就出一片恬淡安宁之景。他们在这乱世之中偷得半晌太平岁月。 青青稻田一望无际,烛心不禁恍惚,这是在梦中还是现实?或许她一直就是这个时代的人,不过是从小是个没有亲人的孤儿,颠沛流离着生了一场大病做了一场大梦,忘记了从前的事情,以为光怪陆离的梦境才是自己出生的地方。 她想着,改日在田径上搭个草屋守着一方稻田,安度余生也未尝不是一桩乐事,只是帝都还有牵挂的亲人,待到霜降之前收了第二季稻谷,便想法子回去看看。 沣津安定之后,辛夷执意去了交战之地,她是医者,从不却步于生死。各人终归都有各自前行的道路,她所能做的却只有不成为他人的拖累。 转眼已至流火七月,众人加紧收割成熟的稻谷,为了抢种第二季水稻,连郡守与驻军兵将都下田一同翻耕水田、插种秧苗。 夜间闷热,烛心便在院子里搭了个凉棚入睡,院子里摊着些白日里晾晒的水稻,稻香弥漫间借着月光细细翻阅辛夷这些日子的来信,不知何时前线的战事时时牵制着她的喜怒哀乐,三月大胜攻占平椋,四月直取嘉城,五月兵败退守固桐……,远梦归侵晓,家书到隔年,这些书信到她手中之时,局势早已千变万化。 在沣津的这些时日里她一如寻常百姓般勤劳的耕种劳作,每日里天微亮便下地除草间苗,日头晒到头顶上时便在田埂上与下田的人们一处用饭,晚间与一群半大孩子们一同去溪水里捞起晨起时冰镇的瓜果,在余晖波光潋滟里分而食之,暂且远离了冬季的萧条颓败,这样的人间大好时节万物可生,万事可期! 最后一季稻谷,终于赶在霜降之前秋收完结,沣津逐渐恢复繁华生机,郡守依照烛心的 分卷阅读139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意思将第一季的收成尽数分给百姓,第二季则留下五成作为储备,她在这流年之中又仿若局外人般看着有人喜结连理,看着有人新添儿孙,战乱灾害的悲恸终在收获的喜悦中散去,惟愿天下太平再无纷争! 相较当今陛下暴虐无道,陇西王体恤民艰、礼贤下士之名远播,有志之士争相投靠,诸医者听闻领军作战的乃是故皇后之子,感念当年李老先生培育之恩,携药材医匣以相助。 十月,义顺之战,设迂回战术,将萧家军一分为二,断其水粮,不过半月,军中已有残杀而食之惨剧,萧家诸将弃弱兵而率强者突袭走逃之事,更是寒了半数兵将之心。 陇西王利用纸鸢广散盖有传国玉玺的“愿降者,不降罪”诏令,至此,谁为正统,谁为逆贼,昭然若揭,萧家所弃之兵纷纷倒戈。 立冬时,大军占领晋安的消息传入沣津,举城奔走相告,欢呼庆贺。晋安乃是守护帝都的最后一道关防,晋安破,龙城危,北黎安定指日可待。 民心之重、嗣位之正,寒濯皆是半点不沾,皇城大军对抗边陲骁勇之将终是弱了些。诏令之下未降者,多是顽固不化、誓死相搏之辈,帝都乃是国之重心,况且公主还在城内,大军一时未敢妄动,暂守晋安盼寒濯能有止戈兴仁之举。 知此局势,烛心归家之情愈甚,也不知姐姐生产是否平安,她急切的想去看看姐姐的一双儿女! 临别时,烛心与郡守和驻将告别,多谢这些日子的照拂,郡守却反又谢她引荐“稻神”之恩,未再叨扰曾经一同劳作的农人,选了个清清朗朗的夜里依旧一身男儿装扮归家去! 沿途郡县皆在整顿战乱留下的踪迹,经此一役,他一定会做个好皇帝吧! 想来今后也不会有太多交集,她不过依旧回归平常做她的掌柜,他却是登临高位,坐拥如画江山,四海佳人。 联想至此,心中倏然一痛,苦笑自嘲。 两军胶着,帝都已然成为一座孤城,城外重军把守,进出皆难。 思量须臾,突然想到那年大雪封山她与老猎户进山找天雪子时,猎户曾指着一条山道说是可绕进城内。 故地重走,往事历历只觉得愚蠢又可笑,以南宫府的家世又怎不知天雪子对其病症,不过是他一心求死,不愿罢了! 她摇头暗笑,加快脚步,山路崎岖待天黑了怕会有狼,务必要在日落前绕进城内。半道之上恰好遇到一群自城内逃出的百姓,城郭封锁,朝廷根本不顾百姓的生计死活,只能拖家带口、背着家什自寻生路。 烛心停下脚步询问还有多远才能进城,百姓纷纷疾行无人肯作答,人人都在往外逃,她却想要去送死。 忽然有人自山路转弯处疾奔而来:“官兵追上来了” 她此时逆人流而上定人会让人生疑,索性混在人群中装作出城的样子。身后数箭齐发虽并未伤人,众人却被吓得抱头蹲下,蹲在她面前的人恰巧背了一口大锅,烛心悄悄将锅底黑涂在脸上以防万一。 官兵挨个查看询问一遍摇头道:“都是些穷苦百姓,并无细作” 百姓纷纷跪地求饶道:“家中已无吃食,出城不过是想要投奔亲戚活命” 马上的将领略一思忖道:“老弱妇孺自可离去,其余青壮男子若愿意在军中效力,可管衣食温饱” 烛心犹豫着正欲起身,突然被身旁的男子暗暗压制下来。她斜睨那人一眼,并不认识,犹疑之际那将领突然下令将正欲离去的青壮男子一箭毙命。 哭嚎声起,不知死的是谁家的儿子或是夫君。 将领得意道:“此时,正是饥荒,若真是百姓听说可管温饱,定然不肯离去,若是叛兵则定是要回到敌营去的” 烛心锁眉,一念之差,便是阴阳相隔,不知这将领会如何对待剩下的这些人,她暗暗感激旁侧男子的救命之恩。 官兵将其余人等驱赶到一处兵营驻所之地,分散到各处做苦力。她的好运气终是耗尽了,举目皆是异性,若被人发现她是个女子,她心中惊惧不敢再多想。 夜晚,这些强征而来的劳力被关在一处简陋的棚户内由士兵看守,以防逃跑,冬夜难熬,却不许点火取暖,棚户内四面透风,众人便裹着稻草取暖。 因身量弱小,烛心便被分到伙房劈柴,普通士兵尚能一日三餐管饱,苦劳力们一餐却只能分到两个粗糠窝头半碗小米稀汤。每每分发吃食时烛心总是悄悄给那日的救命男子盛些稍稠些的汤,皆是穷苦之人,在这乱世之中努力活着之余还能想着救助他人实属不易。 这几日冷的滴水成冰,伙夫做饭只能将冰坨子凿开扔进锅里烧火化开再做饭,她望着嘶嘶作响的冰块想到了一个逃生之法,其实刚来那日她便动过这个念头,只是火头军对火源管控极其严格,根本不许外人靠近。 烛心偷偷将迸溅到柴堆下了冰块藏好,夜间收工时再悄悄带回稻草棚,熟睡无人时才敢悄悄拿出来捂在手中不断摩擦。 沣津落水之后,有一段时间她总是咳得厉害,辛夷便为她做了个填满艾蒿的护腕,为她戴 分卷阅读140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着舒适,还添了些棉花进去。 她寻了个有太阳的正午时分,将护腕拆开把艾蒿碾碎裹在棉花外塞到了一堆草垛下,趁人不备时假意收拾木柴,把冰球支在一块砾石上,阳光透过冰球恰好在艾绒团上凝聚出一个亮点。 军纪懒散,又正值吃饭的时候,巡卫兵懒洋洋的晒着太阳逃懒,寒濯指望这样的军队去抗衡在边陲常和胡人作战的苏家军,无怪多败,当年的仁熙皇帝若能再狠心些,或许便不会有故渎河惨剧的发生。 冬季天干物燥,小火苗攀附着稻草呼呼而起,若在平时这点火几桶水便浇灭了,奈何天寒地冻,等冰坨子化成水整个军营只怕也成灰烬了。兵将们慌乱的去挑散那些烧着的稻草,火势瞬着相连的草垛烧成一片,众人忙着救火之际烛心翻上战马绝尘而去,显然在救火与追捕一个逃窜的流民之间,无疑前者最为重要,她已将时机创好,希望那些被奴役的劳力都能侥幸逃得一命吧! 回望帝都,近在咫尺却无门可叩,不若先到晋安再作打算。 晋安,兜兜转转又是相遇。 ☆、晋安 在晋安城寻了个客栈暂住下来,她发现出门在外,这在荷包里藏吃食、衣角里坠银子的“旁门左道”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助她度过难关。银钱有限,她好歹是个生意人不能这般“坐吃等死”,总得想法子钱生钱,维持到大军攻打龙城,辛夷他们事务繁忙,不好因为自己的这点私心去拖累他们。 “两文钱一个烧饼,除去面粉芝麻油盐,可净赚一文,如果改做鸡蛋菜饼……”她在街市上边走边盘算着生意经 他伫立在城楼之上看着城下熙熙攘攘的人流,目光凝滞,复又低头定定心神,竟然思念她至意乱心迷,她怎会在晋安出现。他终归是无法将她放下,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个女子盘根错节入他的血脉中越是想择清却越疯狂滋长割舍不断。 一旁的张绍疑心道:“那个人是不是赵姑娘?” 竟真的是她,他多想不顾一切的跃到她身边,告诉她夜深人静之时的种种思念,此刻却只能故作镇定的装作浑不在意。 “烛心姑娘”张绍在城楼之上大喊一声。 她驻足,循着声音望向高高的城楼,阳光倾泻而下照的人睁不开眼睛,伸手遮住刺眼的冬阳,见鸿烈与张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她嗤嗤一笑,想着总会遇到熟人,却不想会第一个见到他。 她站在原地未动,他自城楼上从容而下。 他立在她近前,凝视许久,朗然一笑。 长久田间劳作,烈日将她的发色染上了阳光的色彩,她以为他是嘲笑她皮肤粗糙暗沉,鼓鼓腮帮子道:“农家女子不忌烈日风霜,自然比不得你妻妾娇媚” 他并未接她的话,问道:“既到了晋安怎不去找辛夷” “本是想回龙城去看望梅姐姐的,不想城门被封锁,差点做了刀下鬼”烛心一阵唉声叹气。 鸿烈的语调中半是揶揄半是嗔怪:“这世间再没有你这般胆大的女子,敢只身独闯龙潭虎穴” 她并未提起自己的困窘,他却在她居住的客栈内留足了银钱,军中事务繁多,辛夷也忙于照顾伤患,她独自在这晋安城内,他实在放心不下,命了两名亲随暗中护她。 有时他会想,做个平民百姓也未尝不好。那时候他们住在绿荫巷里摆地摊、挖野菜,每日里听她唠唠叨叨的说着今天赚了、昨天赔了,整日里为了生计发愁,倒不用似如今这般睡觉都得提着三分警醒。 料理完军务,已近三更,他卸下一身戎装,倚在榻上小憩,碰触到窝在枕下的一个小布包,泛起一丝苦楚,将布包掖到心口闭上眼睛,稍稍放松了紧绷着的心弦,原来心中有了牵挂,身体竟会重的几欲承载不住。 昨日闲逛时见到有新下来的黄连木果,烛心便买了半袋子,今日一早跟掌柜借了灶台,想着煮些油汤饭与辛夷送去,再问问龙城内的情形。 从前在龙城时与鸿烈梅姐姐一家人吃过一次,但因为煮制繁琐许久不曾做过了,颇为想念那股咸香的味道。 到了军中远远的看到多吉在驯马,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让她想起了徐青,等战乱结束了,定要好好聚上一聚。 小将带着她到了辛夷的医帐,帐内拉着一道帘子想是伤者换药用来挡风的。听到帐内有人轻咳,她提着食盒掀帘而入,不想正遇到鸿烈半裸着上身在行针,辛夷却不知去了哪里。 她脸颊发烫,下意识的想要出去,他却道:“躲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烛心将食盒放下,垂着眼帘问:“你受伤了?” “旧伤复发,无碍” 他深吸一口气道,“油汤饭?” 她笑道:“难为你还记得,那年做油汤饭用的黄连果是旧年积攒的,这次是新下来的,味道定会更好”见他肩胛上扎的像个刺猬一般,又道,“等辛夷回来拔了针再喝吧” “这针灸刚扎伤,一时怕是取不下来,昨夜熬到三更才睡下,五更起来批阅军务,直到现在还粒 分卷阅读141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米未进” 他喋喋不休了一大堆,她颇为不情愿的盛了一碗喂给他。 目光落在他撕裂又愈合的累累伤痕上,不禁皱起了眉头,她所知战事不过书信上寥寥几笔,真实的惨烈境地怕是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得。 他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不由得轻声道:“烛心” “恩?” 他略一沉吟:“油汤饭,好喝” “那是自然,我煮的东西什么时候难吃过?” 闲话间,辛夷也回来了,见此情形抿嘴暗笑,将银针取下。烛心方才意识到自己又被戏弄了。 辛夷接过烛心盛好的饭道:“好香啊!这是什么?” “油汤饭啊,你久居深宫没见过吧?” “怎么个做法?回头闲下来我也做给江蓠尝尝”话刚出口,不觉红了脸颊 “将黄连木绿色的果实炒熟、碾碎,泡在水中,等那层油泡出来,滤掉渣滓,加入小米、蔓菁,煮开熬得稠稠的,最是养人” 辛夷摇头:“这费时费力都赶上我炼制丸药的功夫了” “若是梅姐姐在就好了,不知道此刻龙城内是何情形”她情绪低落下来 辛夷看一眼鸿烈,他轻轻摇头示意不要告诉她实情,帝都封锁百姓们的日子并不好过,眼下却并不是强攻的最佳时机,梅姐姐对她来说是这世上最近的亲人,她若知晓了实情定会莽撞行事。 辛夷安慰道:“帝都有月海在,她们定会平安” 军中事务繁多,守卫在帐外接连催促几次,鸿烈方才离去。 烛心将食盒收拾起来,打算回城去,却被辛夷拦下,她道身边缺个人手分拣草药,想让烛心留下帮忙,况且她一个女子虽是男装,独自在这军营中终归有不便的时候,有个人作伴也能帮衬一把! 烛心想,留在军中也好,能早些得到帝都的消息。 辛夷却是另有盘算,她想着找个契机,戳破烛心与四哥之间这层窗户纸,两个人总是这般若即若离,她实在看的心急,况且不日苏延也要到此,想来苏小妹必会同行。 清风夜起,悲笳微吟,这场夺位之战自一个冬天打到了另一个冬天,多少远离故土亲人的兵将都盼望着能早日凯旋,与家人团聚! 伤兵帐内药气氤氲,一场伤寒来势汹汹。烛心将熬好的药汤分发给染了病的兵将们,许多已经病得起不来的只得挨个灌下去。 她把靠在角落咳得撕心裂肺的护军半扶起来,他面颊赤红滚烫,唇瓣干裂的渗出血来,烛心慢慢将汤药送下去,将麻布拧干为他擦脸降温,一时竟觉得这人好生面熟。 张绍过来拍打几下那人:“林三,好男儿志在建立功勋,成就大业,你可别被这伤寒打趴下了” 那人半睁开眼睛,扫过眼前的人,目光凝滞在烛心面上,紧握着她的手腕一阵急咳,却嘶哑着嗓子说不出话来。 烛心蓦地想起,这不是那日山道之上救她的男子么,原来是军营中人,怪不得能看穿将领诡计。 那人昏昏沉沉的又闭上了眼睛。 病患众多,她却对林三格外用心几分,不明真相的士兵们便私下议论,这个瘦弱的小军医是不是对林护军有什么非分之想?林护军那般五大三粗的,可不像是有特殊嗜好的人。 伤寒之症逐渐好转,林三惊讶于她怎会在军营之中,她只道与辛夷旧友重逢,投靠于她。 她感激林三救命之恩,林三却反倒谢她,原来那日引火之事他皆看在眼中,只是她并不知那日引燃的稻草下藏的都是军粮,一把大火不仅断了皇城大半粮草,也引得贪生怕死的辎重军弃营而逃。 那么多的粮食就被这样被她阴差阳错一把火烧了,想到沣津耕种之苦,烛心暗自觉得可惜。 病好之后,林三硬要拉着烛心去请功,烛心无奈只得将身为女子之事告知于他。 林三瞪着眼睛死死盯了她半晌,不觉涨红了脸,女子,女子甚好!甚好! 自此之后,医帐内便时不时多出些坚果糕点之类的东西。辛夷只道,或许是哪个病患感激咱们救助之恩,以表谢意罢了! 鸿烈与江蓠等人巡视过伤兵后,驻足在军帐外商讨采购药材之事,一转头正见到烛心与一名护军说说笑笑走在哨岗处。 江蓠在旁道:“听说这护军与赵姑娘互有救命之恩,时时关切她的生活起居,经常会送些姑娘家爱吃的东西到医帐内,还私下向辛夷打探赵姑娘是否婚配” 张绍在一旁出了一身冷汗,这个傻小子,未等陇西王斥责,便自请罪道:“卑职治下不严,愿替林护军领罚” 他将指骨攥的青白分明,扬长而去。 张绍半跪在营帐外不知所措,江蓠将他扶起,嘱咐他暂且不要去点拨这傻小子。赵子安却极是精明的看出了江蓠的用意,若陇西王将来得知他们今日如此算计于他,不知是否会动怒,好在今日他还是王爷,将来登庸纳揆,万不能再如今日这般儿戏。 ☆、大 分卷阅读142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火焚城 晨起,烛心束发却寻不见日常所用的那根桃木簪,问过辛夷,她也说不曾见过,只是道丢就丢了,又扔给她一根油光水亮的乌木簪子,她闻着香气沁鼻,也未多想便簪在了发髻上。 刚出营帐正撞上一睹人墙,她抬起头见是鸿烈,他面色肃然,似是心情不佳。 “大清早的去做什么?”语调之中似是质问 “去”烛心一闪而过,“就不告诉你”,心下暗想:不知是谁惹了你,要拿我来出气,偏不与你说。 他端坐在榻上将上衣半褪,忍着一腔怒气未出声。 辛夷将毫针挨个捻入,暗笑:江蓠真是个老狐狸,这法子用的甚好! 他终究按耐不住问道:“烛心做什么去了?” 辛夷佯装漫不经心分拣着药材:“说是与林护军有约,赴约去了吧” 一阵急火攻心,他不觉施针处隐隐刺痛:“她来时身无长物,发髻上的香檀木簪自何处得来?” “听说是林护军赠的定情之物吧,她这个年纪也该嫁人了,如今有了心上之人,哎?四哥,四哥” 眼见着鸿烈一把将身上的毫针取下,冷着张脸边穿衣边大步出了医帐,辛夷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哨岗下,烛心呆怔半晌道:“林护军你,你说什么?” 林三重复道:“姑娘既戴了这香檀木簪,想来是应了这门婚事,这还要多谢辛姑娘保媒” 烛心一阵急咳,退后几步,这个辛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早说是林护军寻她有急事,这便是她所说的急事? 林三见她咳的厉害正欲近前来为她拍拍后背,她赶忙伸手示意他不要过来。身后马蹄声急,烛心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人一把拉起挟制到马背上,那人将她发间的木簪拔下扔入林三怀中,直奔出大营外。 可怜的林护军握着木簪呆若木鸡,发生了什么事?敌军偷袭?并未听见集结号角,那人可是王爷?他纠结着自己是否是看错了。 她一头青丝在寒风中飞扬着打在他的身上,回过神来,大声问道:“鸿烈,你要带我去哪?” 他未作答,呼吸间尽是骇人的恼怒。 荒野苍凉,草木萧瑟,烈马追逐着昏沉低矮的积云奔向天际。她觉得他定是疯了,大军主将弃营而去,若此时敌军来犯,酿何后果?她并不知晓他因何理智全无,攒足力气估算了一下地势与马速用力挣开束缚欲要翻下马去,他未曾料到她这般不顾生死,以身做盾将她护住,两人纠缠着滚到了一堆乱草之中。 他将她禁锢在胸前动弹不得,急促的呼吸起伏,清醒的感知着彼此强劲有力的心跳。她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掌控,他突然反手用力将她压在了身下。四野静寂,她身心紧绷着骨鲠在喉般慌张的说不出话来,更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他的呼吸愈来愈近,她听天由命般的闭上眼睛将头偏向一侧,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颊,贪婪的留恋在她的肩窝。 他抑制住内心灼热的欲望,在她耳边低吟:“燕云桥上的誓言作不作数,由不得你” 她睁开眼睛清醒了几分:“强掳民女?你不怕我以死相逼?” 他贴在她的发间低低的笑出声来:“你这般惜命,定是不会的” 她心中也没来由的恼怒:“要娶我?好,休了王妃,解除与苏家小妹的婚约,三书六礼、 名正言顺的去跟我姐姐提亲,你可做的到?” 他敛了笑容离开她的身体,仰面躺在她身侧:“你待我,总是比对旁人多了几分苛责” 她起身冷冷的丢下一句:“既觉得是苛责,你大可不必承担”撕下一缕衣襟将三千青丝束了个马尾,头也不回倔强的逆风于原野之上。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重新将她的身影清晰的定格在眸中,翻身上马慢慢跟在她身后。曾经他以为他能无限隐忍,将这份情意深埋于心底,然而今时他彻彻底底的醒悟,她早已沁入每根细枝末节的脉络之中,是他一生的牵绊,非一见倾心,却在这悠悠流淌的年月中再也难以分离。 “你若想走回去,怕是天黑也难,况且冬日猎物短缺,说不定会有豺狼虎豹下山觅食”他骑在马背上故作漫不经心的说着话。 想到那年在山中被野狼追赶的恐惧,烛心终是没骨气的爬上了马背,没来由这般虐待自己。 鸿烈故意将烈马驱使的飞快,她怕被颠下,只能紧紧环住他的腰,计谋得逞他心中暗暗窃喜。 刚到辕门下,正遇到张绍准备带着人要去寻他们,原来是苏延带着苏小妹到了晋安。 她翻身下马,并未去看他的神情。 他看着她倔强的背影,眸中覆上一层阴郁之色。 “这个苏槿真是比麦芽糖还粘人,之前随辎重军到雍阳被赶回了陇西城,这次又随着苏延大将军来了晋安” “此女非善类,日后她若真的入了宫廷,你还是离她远些为好” 医帐内,辛夷与江蓠研磨着药草闲话,烛心带着怒气掀帘而入,江蓠颇为识趣的躲开了这个是非 分卷阅读143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之地,辛夷暗骂,这个始作俑者逃得倒是快。 烛心质问:“你既早知道林护军的心意,为何还要替我收他的东西” 辛夷歉然道:“这件事,是我错了“ “你我一路生死共患难,我以为我们是无话不谈的挚友,却不想你也这般算计于我”她神情之中满是失望 辛夷轻叹:“我看着你与四哥这般若即若离着实替你们心急” 她心下平复了几分,喃喃道:“心急着让我去与人做妾吗?” 辛夷语重心长道:“你曾说过当初愿意嫁给宣公子做妾,是因为知道他此生不会再娶,可是他心里却永远有一个南宫大小姐,但是四哥不同,他心中只你一人,烛心,难道守着个名分骗自己就是你这一生所要坚守的情意吗?” 烛心自嘲:“他妻妾在侧,只我一人?骗鬼吧” “你且去看看他随身带的荷包里装的是什么,就明白了” 她沉默,心烦意乱。 但凡妻妾多者从未听说过能和乐融融相安无事的,她一个自异世而来的女子将来去与他人共侍一夫,余生掺杂在这种愚蠢的勾心斗角中,她情愿孤独终老。 雪落静谧无声,不过大半日已积了厚厚一层,诸将提议趁雪夜皇城戒备松散疾行攻城。辛夷与江蓠也匆匆收拾行装随军前行,以防不测。 烛心裹着披风站在营帐外目送大军出征,他在人头攒动中,深深凝望一眼她的身影,心中默然道:“等我” 苏槿行至她身旁,极是亲近的挽上她的胳膊撒娇道:“赵姐姐,哥哥和王爷带兵出征,小妹有些害怕,能不能跟你住在一起呀!”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婢子,抱着她日常所用之物。 军营之中皆是男子,她一个娇生惯养的闺门小姐这般楚楚可怜的望着她,她心下一软应了下来。 营帐内,婢子将卧榻收拾妥当,又将取暖的炭火更换,帐内淡香寥若,苏槿在婢子捧着的香脂中匀出一点润手,昏暗的灯烛都掩藏不住她的晶莹剔透。 烛心暗暗看一眼自己粗糙的手掌中磨出的茧子,暗嘲有人锦衣玉食有人却为三餐发愁,苏小妹前世定是积了大德今世方才得了这样好的命数。 她润着白玉般细腻的手指闲话道:“小妹与王爷是真正的竹马之交,自小我便知道他不是我十一哥,我还记得他刚到西海城的时候,那时候还才这么高”她虚空比了一下,“我仰起脸问他,你是我十一哥?长嫂说,你与我是一母所生,是我最亲的哥哥,你会比大哥待我还好吗?” 她说着笑了起来,烛心疑道:“苏十一?” “恩,有一次他跟我父亲说话的时候,我调皮躲在了书阁里,方才知晓,他并不是我十一哥,他也没有毁容,原来他生的这般俊俏”她眸中一闪而逝的哀伤,“其实我挺感谢我那个素未谋面的亲哥哥的,若不是他在大漠以性命引开悍匪救了王爷,我与他纵使相识恐怕也会要再晚上几年,后来他以苏十一的身份一手创立神风营,驰骋沙场屡建奇功被陛下封为神风少将,却在多年前与契族人的交战中失踪数月,再归来时他便回归了陇西王的身份” “而苏十一则被以国丧之礼厚葬”烛心默默接过了话茬。 苏槿点头道:“当年这场丧礼轰动整个北黎,没有不知晓的” 原来最后的结局是这样,所以当日他的眸中才现出悲恸之色。 他让那个少年的名字永远镌刻在了北黎的战功簿上,受万人敬仰爱戴,却把自己重塑成了一个不知民生疾苦的荒唐王爷。 “我还记得我说出他不是我十一哥时,他对我说的那些话,他说,无论他是不是苏十一,他都会像亲哥哥一样去爱护我,但凡我有所求,无一不应”她话里话外颇为得意,视线落到若有所思的烛心身上却暗淡了几分,唯有她说想嫁给他的时候,他却极为抗拒的回绝了她。 烛心沉默不语,苏槿一笑,换了话题:“姐姐到西海时恰逢我病了几日,也不曾陪着到处逛逛”她意味深长道,“不过以后时日还长,就是不知道还能否这般自在,宫廷之中规矩繁复……” 苏槿絮絮叨叨着自己的小心思,烛心随声应和了几句,佯装困累闭上了眼睛。她心里盘算着最快明早或许就可以回龙城去见梅姐姐了,这样漂泊无依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四更梦中,烛心小跑进绿荫巷听到小院内孩童的欢笑声,推门而入见梅姐姐领着一双儿女在那棵柿果累累的树下等她,她笑着过去想要拥抱姐姐,浓雾突起她扑了空,惊坐而起。 许是炭火烧的过热,额上细细密密起了一层汗珠,梦中异事仿若真实一般,她心跳加速深吸口气平静下来,望向对面的床榻,空荡荡的。营帐外吵吵嚷嚷似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她穿好衣服裹着披风出了帐子,见兵马集合正在出发,苏小妹在不远处与人商议着什么,烛心急忙过去询问出了何事? 苏槿道:“萧家军大火焚城,众将得令赶赴帝都救火” 烛心大惊失色:“那城内现下境况如何?” 她道:“据说已是火海一片 分卷阅读144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城内百姓四散奔逃,死伤无数” 烛心脑中快速闪过沣津凌汛的惨状,腿下一软显些倒下,姐姐一家老小靠着姐夫一人岂能顾至周全。 苏槿安慰道:“小妹知道姐姐还有亲眷在城内,想来,想来他们福大命大……” 她努力定下心神:“家里都是孩子老人,不行,我得进城去找他们” 苏槿自告奋勇道:“从前随长兄回帝都述职,走过一条近路,我随姐姐一起去” 烛心也未推辞,熟识的将领们都去了龙城,眼下能助她的只有苏小妹一人,苏槿快速叫来两名心腹随从,四人骑马向龙城而去。 天际微亮,雪路难行,烛心随着苏槿等人奔入一片密林,林中薄雾朦胧,小道之下雾气更甚,像是这林间雾的源头般不断升腾而起。她忽觉一阵眩晕,马也在原地停滞不前,烛心忍着难受踢了踢马肚子,马儿突然吐着白沫轰然倒地,直将她摔下小道斜坡去,她本能的拽住周边的蒿草想要攀附上去。苏槿等人许是察觉异样回转回来,烛心这才注意到他们皆是以面巾覆盖口鼻,只留出一双眼睛森森望着她。 苏槿蹲下身来,眼神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狠绝,她道:“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荷包里总放着几片干掉的荷叶,是姐姐所赠之物吧?这雾乃是有毒的瘴气,你活不了了,没有了你,我迟早都会走进他的心里”她一字一句的说着,自腰间取下一把匕首,“看在我叫了你这么久姐姐的份上,我会给你个全尸的” 苏槿眼中带着笑意,将烛心手中拼命握着的蒿草尽数斩断,她挣扎着去拉扯旁的支撑物,终是体力不支滚进了瘴气林子里。 ☆、生离死别 幽暗的宫殿内门窗紧闭,乐央公主端坐在下首,并不去看倚在主位的寒濯,她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绝不做威胁烈儿的筹码。 寒濯幽幽开口:“公主可是在害怕?”叹声悠长,“我也是长姐的弟弟啊,怎会害你呢?” 乐央凛然道:“弑父夺位,残害手足,你还有什么做不出的,你若想以我为人质,定不会得偿所愿” 他一时有些癫狂:“不,朕没有弑父,朕赶到时父皇已然薨逝,皇位,朕是父皇的长子,母家亦是家世显重,为何不能做皇帝?” 乐央冷笑道:“嫡长子早夭,不知你这长子身份从何而来” 乱哄哄的宫殿外渐渐安静了下来,殿门开启,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寒濯下意识眯上了眼睛,他瞥见一个身着甲衣的人影手无寸铁而来,殿阶之下是重重兵将堆砌的人墙。 乐央看着身有伤痕的弟弟眸中半喜半忧,鸿烈见姐姐无碍也放下心来。高位之上的寒濯望着他们这番手足情深,一阵心酸,他的母亲,妻妾,支持他的朝臣,无不各怀心思,这辈子曾有个人给过他这样的温暖的,只是他没有珍惜。 他平然开口:“你来了”不缓不急的语气仿若是早有所待。 鸿烈站在空旷的大殿之中望向那个高位,它近在咫尺,他心下却生出一丝犹疑,那是他隐忍谋略多年一直想要得到的,如今却却步生畏。 鸿烈一字一句道:“龙城大火、故渎凌汛,几十万百姓平遭横祸,你高坐庙堂之上可觉得心安?这便是你处心积虑登此帝位所谋之事?” “我也想做一个好皇帝”寒濯的神情有些错乱,“可是,到头来却不过是个傀儡罢了”他突然失控般的笑了起来,“好在有一件事我终是做到了,废弃程氏,立我一生最爱的女子为后,我做到了,做到了” 他言语癫狂,语无伦次,鸿烈令下将其拘禁,他一步步走下高位徒余身后万古悲凉。 “太子弟弟”,犹记得年幼时一同欢笑着在假山石洞捉迷藏,但是很快便引来了母妃的责骂:“他是嫡子,生来黄天贵胄,你是什么?若不在骑射文笔间多用心些,凭何在你父皇眼中占有一隅?” 他突然想起了中宫李皇后,那个极善良的女子,每次见了他总是笑眯眯的摸摸他的衣袍,嘱咐随身的乳母好生照顾,还有她做的米紫苏,香糯绵软,但是他只偷偷吃了一块便被母亲按着灌下许多催吐汤药,“任谁给你的也敢吃,是不要命了吗?” 可是乐央姐姐和太子弟弟也吃了的,母亲为什么时时视他们为鸩毒般提防着? 于旁人他自问无所亏欠,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只有那个曾经如风般热烈洒脱的女子。 那年迷失在天境盐湖,她如九天梵女般骑着一匹七彩绳节装饰的雪牦停在他的身边,她趴在雪牦背上眨着纯净无瑕的眼眸俯身看着仰面平躺在湖面上的他道:“是个死人?”他用尽全身力气猛然半坐起来将她拉入怀中,她毫无防备重重的跌在他的身上。 他们曾共乘一骑奔驰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之上,也曾同卧于浩瀚飘渺的银河之下,那些曾经的憧憬与美好,因为他的一己私利扯得粉碎,他悔不当初,却无法回头。 他迈出大殿,阳光突然刺破云层撒向大地,皑皑白雪闪烁出莹莹光亮,眼前拂过一抹 分卷阅读145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灿烈的红,心间倏然一痛,温热的液体直涌出来,那个他挚爱一生的女子逆光而立长鞭在手绽出朵朵刀花,将他的心搅得稀碎,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与她诀别之言,人生至此,无憾。 爱恨犹她,决绝如她,她终于亲手报了灭族之仇,终于亲手送他下了地狱,她面色清冷无悲无喜,那些撕心裂肺的痛与或喜或悲的泪早就在他背叛的那一刻缠绵着草原的风将她凌迟剐了无数遍,如今的月海公主,那轮草原上的明月早已是一具寸寸腐烂的行尸走肉。 萧家父子借焚城大乱之际扮作平民逃出帝都,阖府亲眷暂被拘禁于府内,盘根错节的官员抄家、关押,直清理了半月有余,城内庄园家舍焚毁、死伤不计其数,满目疮痍、举国哀痛。 三更回宫,鸿烈合衣倚在榻上刚闭上眼睛突然被噩梦惊醒,他按压着胀痛的太阳穴对身旁的内监道:“去宣张绍” 张绍匆匆而来,知晓主上还在担心烛心姑娘的安危,只是苏大小姐不是已经说过烛心姑娘寻到了其姐一家,出城避难了么? “还是没有梅家人的消息吗?” “属下已加派人手寻找,暂未得到消息” 他烦躁的挥挥手,张绍躬身退下,主上也是关心则乱,梅家人怎会舍得下家业呢?待帝都安定也就回来了,说来也怪,梅家居住的那条巷子家家户户都有损毁,独他家只毁了一角门楼,像是刚点着就被灭了,这家人运道不错。 三月之后,新帝登基,年号泓泽,念于国之大哀,一切从简,他高坐于巍巍庙堂之上俯瞰着芸芸参拜的臣子,心中却空落落的。 几日后,梅家人果然回转,但却没有她的影子,梅家人也不曾见过她。 他心下慌乱不已,自驯马司牵了匹烈马直奔宫门而去,宫中护卫无人敢拦,只能着人去通知公主,苏槿暂居公主府得了消息便带着人马拦在了他出城的门口,她不顾危险只身拦马,若非张绍及时勒住缰绳,怕是不死也是重伤。 苏槿颤抖着跪在马蹄之下,满眼泪水道:“陛下,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赵姐姐,我们在半路遇到了流寇,情急之下躲入了一处密林,姐姐的马受了惊,她,她掉进了山坳里,我本是要去救她的,但是随身的护卫说,山坳间的雾其实是有毒的瘴气,人若掉下去定是尸骨无存,小妹,小妹不忍陛下担忧,不得已才撒谎,请陛下治臣女欺君之罪” 他耳中嗡嗡作响,最后只见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心口似经脉在断裂般痛得无法呼吸。 过了许久,他挥挥手让苏槿退下,木偶般的去拉扯缰绳,此刻,他恨不得立时策马奔入山坳,去寻她,然而体内气血翻腾不止,四肢百骸无一能受其控制,他撑着力气,语气虚浮:“张绍,派人去寻” 山坳之下有个毒物积聚的瘴眼,但凡沾染上其中的汁液顷刻间便化为枯骨,接连几波人皆被毒瘴逼得无功而返,最后只有江蓠绑着绳结勉强下到坳底,却也只捡到一个沾着血迹的空荷包,看到几具被粘液腐蚀的森森白骨。 她掉下这瘴气浓聚之地纵然不死也难爬出去,况且这里没有水和食物,她是否在冻饿之时想去寻找吃食而不慎粘上了毒液?有心将白骨敛起,心肺之间却如被蛛网缠结一般头晕目眩,江蓠迅速拉动绳子,绳结之间用作信号的铃铛哗哗作响,上面的人急忙将他拉了上来,他快速攀附而上,刚出山坳未及说话已是一口热血涌出喉间,他将荷包递给辛夷,不急不缓取出一颗解毒药丸服下。 辛夷看向江蓠,他颓然摇头示意无望,他自小便周旋于各种奇门毒物之中练就了一副百毒不侵的躯体,尚不能在山坳之中多做停留,更别提这么多日一个平常女子饥寒无望的活于此处。 辛夷望着空荷包上歪歪扭扭的针脚泣不成声,她认得,这是烛心贴身带着的,里面装着的槐花榆钱都是可食之物,辛夷推测她定是曾活过几日,不然荷包怎会空空如也,她在山坳下一定很绝望吧! 鸿烈听完辛夷断断续续的叙说,颤巍巍的抬手示意她出去,她看着他面上暴起的青筋,不知他是如何隐忍才能镇定一二。 辛夷多希望他能暴怒而起发泄一通,然而接下来的日子他却沉静的仿若什么都未发生一般,只是比从前更加忙碌,自朝堂下来便紧跟着又是召见朝臣商议政事,凡能亲为之事更不许旁人插手。 这般不眠不休不食不饮熬了五日,直熬的面若死灰,几近油尽灯枯,终是轰然倒于朝堂之上,一时朝野皆惊,流言四起,这北黎家的气数莫不是真要尽了? 他昏迷三日却无醒转迹象,辛夷与江蓠却知此病非药石可医。 乐央公主日日伏于亲弟耳边诉说衷肠盼其好转,奈何心死者无救矣,从古至今,一个情字成为了多少人过不去的劫难,看着他一日日衰败下去,公主终是不再多加劝慰,凄苦一笑,流尽最后一滴热泪:“你若真打定主意要随赵姑娘去,就去吧,只是在这之前望你能留下一点北黎家的血脉,为这残破的国家,为着长宁的一片痴心,留下一点希望吧!” 也不知是因为感知了公主 分卷阅读146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的绝望,还是这些日子医者的倾力救治,三更时分他突然呕出一口鲜血,气色也微微回转过来,拂晓时竟然悠悠转醒,虽是形销骨立面色唇瓣不带血色,眸中却带了几分清明。 大病一场,自此再不见半分笑容,如九天皓月般孤寒不可亲近。内监宫婢愈发小心谨慎,生怕行差踏错引来祸事,然而日子久了却发现,当今陛下只是性子冷淡罢了,并不曾苛待过宫人,且其励精图治,安于节俭,放逐大批宫人减少内廷开支,清减赋税,与北黎百姓共度难关,却与历代帝王大相径庭,就连册封发妻长宁为后,却也不过是一道圣旨迎回宫中。皇后更是贤德,衣不重采,摒弃浮华,后宫前朝一体同心,重振北黎。 国体安定后,泓泽皇帝开始大刀阔斧革废弊政,裁抑、罢免无才无德、依附权要的佞臣,召回贤能旧臣整肃朝纲,更新庶政,广开言路,朝野上下渐成清明之势,整个北黎也在疮痍过后,休养生息。 然皇后多年无所出,故时有朝臣上书劝谏皇帝充盈后宫,每有人提及此事皇帝总是沉默不语。圣心难测,臣子们一时猜度不透圣意,再未敢犯颜直谏,如此一来,苏瑾的婚事便耽搁了下来。 坊间或有传言当今帝后故剑情深,故而泓泽帝不愿纳妾封妃,内廷之中也有议论皇帝一心为国,厌恶后宫女子勾心斗角,互相倾轧,妻妾寡,则是非少。 北黎初定,再经不起任何动荡,长宁思量着几日前乐央长公主来中宫小坐所言,终是定下心来寻了个机会劝谏道:“陛下,不若选个吉时将苏家女儿迎进宫来可好?” 内乱平定之后,苏家满门备受恩荣,任内廷如何俭省,却依旧赏其金银财帛,粮田千倾,敕封苏老将军为信国公,世袭罔替。 他依着凭几,手中的杯盏微顿,想起日前苏老大人身体欠安他微服探视,他言语之间意在与苏槿重指一宗婚事,他已经误了长宁一生,不想再让另一个女子白白蹉跎大好年华,跟着一个心死之人,不过是红颜皓首孤独的老死宫闱罢了,只是苏家小妹宁死不从。 也罢,随她们去吧,这出宫的城门永远都不会困住任何人,只要这宫墙内的人愿意,来去自由她们,他微啜香茗,淡淡道:“皇后做主便是” 凭几上还留着他依靠的余温,长宁轻轻抚上去,心中呢喃一声:陛下。她多想如这世间平凡夫妻那般无所顾忌的去依恋去爱慕,可是他想给她的却只是自由,陛下,若这往后余生再无与你相见的可能,妾身要这自由有何用? 诉雪忍不住一阵心疼:“娘娘,陛下本就甚少踏足后宫,隔个十日半月也仅是在这栖霞宫中略坐坐便走,您何苦惹陛下不快呢,再者以苏家在朝中的地位,将来如若这苏槿先行诞下皇嗣只怕会危机您的中宫之位” 她凄苦一笑,皇嗣,他不过将这后宫当做一座收容之所罢了! ☆、坞山毒门 秋夜静寂,批阅完奏章已是四更天,轮值的内监已然又换了一拨,他伸展一下酸麻的腰背打算出去走走,内监有心提醒皇帝五更还要早朝,是否小憩片刻,话到嘴边又怕惹怒天颜,毕竟圣意难测,不敢轻易猜度。 他向来不喜前呼后拥,只有两个轮值的内监匆匆持了盏灯笼,跟在皇帝身后。自新帝登基以来,宫中但凡奢靡浮华之物,一应不许再用,就连这御用的灯笼也与寻常宫人所用无差,皇帝在吃穿用度上更是俭朴的如同寻常百姓一般,据说是当年流落民间时深感百姓疾苦,故而极其厌恶奢靡之风,上行下效,朝臣们行走坐卧愈加谨慎只恐僭越。 借着微弱的烛火行过幽长的甬道,深秋的夜里直寒凉到人的骨子里去,他却还穿着刚入秋时的单衣,并非侍候的人不尽心,是皇帝自己道要以寒冷时时自省,天子怪癖旁人也不敢多加劝言。 他立在静思轩外抚摸着门扇上留下的一点残红,如今我正在一点一滴的去实现当年承诺给你的清明盛世,你何时能成为这北黎的首富呢? 他推门而入,内监们一如往昔候在门外,这静思轩内虽是时时清扫,未敢沾惹尘埃,但这一室破败却又不许更换,也不知陛下为何时时来这当年幽闭之所,那些落魄的过往有何可怀念的 一些泛黄的老南瓜堆在院墙下,静思轩南瓜还是旧年她种的那季留下的种子,他依旧侍弄不好,所以总是欠收,却又不许旁人插手,好在南瓜多籽,还能犹得他慢慢去学。 那时候,她总喜欢倚在台阶上晒着太阳磕南瓜子,时不时的用瓜子去砸矮墙上逗留的小鸟,或是寻了个破框子做下陷阱去抓觅食的麻雀,偏偏人又笨,最后总是失了诱饵又丢了雀,她气恼一阵便又会寻到新的乐子,也不知整日里傻乐些什么。 屋内突然起了光亮,直透过轩窗照射出一院暖阳,他欣喜若狂般踉跄着冲进屋内,那盏常用的青铜灯,照的满室温热,驱散周身寒气。她的忙忙碌碌的收拾着案几上的杂乱,假意嗔怒着对他道:“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快过来搭把手”,说罢,端起杂物向他走来,他急步过去,她却如个透明的影子般自他体内直穿 分卷阅读147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而过,他五脏碎裂般倏然痛的俯下了身,哪有什么灯烛?哪有什么人影?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一切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幻象罢了。 他在她睡过的床榻上躺下,贪婪的将被衾拥入怀中,恍若还有她的气息萦绕在其中,困意悄然袭来,不知此刻她是否愿意入梦而来。 这一睡他觉得甚是短暂,醒来时,内监已然催促了三四遍,他登基三年来破天荒的日头出来才上朝。臣子们私下窃语,莫不是贪恋后妃的枕边香故而误了早朝?此事若放在从前便是君王昏庸,只若是在当今陛下这里便算不得。当初陛下执意要为先帝守孝,素衣寒食,不近后妃,如今三年孝期已过,宫中是该添件喜事了。 寒气凝结,宜添衣进补。 木槿花溪堂内暖如阳春,花房内新培育出的一种矮生木槿,花色艳丽,重瓣而生,将这居所装点的生机盎然。 苏槿倚在美人榻上,一手拨弄着手炉里的香草,一手搭在软枕上由辛夷诊脉,近年来每到秋冬她便时有头痛之症,发作起来犹如针刺般不得安寝。 辛夷收回手道:“还是从前的方子每日一剂汤药滋补着便是” 她态度极是清冷,并未敬其是这后宫的妃嫔,苏槿也懒得跟她计较,毕竟皇帝待她如亲妹一般,况且她出的方子确实效果奇佳,每饮一次当日便不会发作,只是这汤药气味难闻且奇苦。 “是否能有别的丸药之类的东西可做替代?”她面色绯红,“毕竟,孝期已过,若蒙侍寝,这药气实在重些” 辛夷淡淡道:“您这病症若要彻底根除,心无杂念才是良方” 回到御药局,江蓠正在与众御医研讨药方,见辛夷颇为气恼的倒了盏热茶一饮而尽,过去劝慰道:“若实在不想去,随便找个由头推了便是,何必每次自花溪棠回来,独自生闷气” “这个苏槿哪是这般好糊弄的,我若不去,她必然又要责难传令的婢子,我怎忍心让无辜之人受过” “不若,今后便把那东西停了吧,你也省一宗烦恼” 辛夷将指节攥的青白:“不必,她本就该受些教训”缓了口气她问道,“西梁所求的解药你可备好了?萧家父子一死,那些余孽也该安生了” 月前,萧家父子辗转逃至西梁,献计游说梁王再次出兵攻打北黎。自当年一战,梁王身中毒箭,直到现在还时常吐血,无法久坐朝堂之上,西梁趁机生擒了萧家父子,由宇文府的小国舅爷押解入北黎借此换取解药。 江蓠极不自在的噎了口茶,有些事她只怕已有所察觉,只是这谎言已出,他自问平生无所畏惧,此时却起了慌张。 辛夷故作疑问道:“行医者虽精通医理毒经,治病救人的药会随身携带,这害人的毒却断不可能放在药箱内。那年平椋之战,你献策在神箭手的箭头淬毒给梁帝些教训,我观你用毒之法,甚是奇特,我竟从来不知咱们师门之中还有这样用毒的高手,倒是比起西梁坞山一带毒门子弟更胜一筹” 听着她这话中之话,他心中反倒坦然下来:“我冒充你师门中人并无歹意,只是看一眼百草神医留下的手札” “听闻西梁宫中寻遍名医毒者,皆是不能彻底将毒液清除,如若不是你用毒精妙,他人确实无法可解,不然就是你在门中地位尊崇,无人敢解。手札你也见过了,为何,为何还甘愿留在北黎做个小小的御医” 他情之切切看向面前的女子:“从前是窥伺神医手札,再然后便愈加贪心,想着将这手札现在的主人一并偷了去” 她低下头抿嘴一笑,并不接话。 他自嘲不该锋芒毕露为当时的陇西王献策,不然便不会早早暴露。 辛夷却道:“此事不过是露了你的出处,自始我都未信过你与我师承一脉的鬼话,我自有我的私心,战事一起军中自是缺少医术卓绝的可用之才,特地留你在四哥身边效力罢了 ” 江蓠哀叹:“原想算计于人,不想竟被小女子算计了”转而又乐道,“如今再也不用徒担这长辈之名,便可光明正大的上门提亲了” 辛夷绯红着面颊羞赧一笑,突然起了哀伤之色:“当年我与月海、烛心相识要好,如今她们一个远在白兰,另一个” 他轻覆住她的手,劝慰道:“你放心,有我毒门在,定保她一世性命无忧” 几年前,有个男子手持一念道长的手书,带着个又哑又瞎奄奄一息的女子求到毒门脚下,因着早年掌门欠过一念道长个人情,其弟子来求,断然没有不救之理,但这女子因未及时得以救治已毒入血脉。适逢江蓠回坞山探望母亲,听闻门中遇此难症,便亲自前去诊治,才知这女子竟是大难未死的烛心,她命悬一线,几经黄泉,直在坞山休养了一年多才能下榻行走,但她这眼睛以前遇过雪盲之症,未加保养,此次又被毒障所灼,却是难以医治,江蓠将烛心带离毒门,修书与辛夷只道是在西梁遇到了疑难之事,又嘱托烛心暂且不要透露他的真实身份,如此大费周章却不想辛夷早已猜测到。 他虽出身毒门,却从未以毒去害过任何无辜之人 分卷阅读148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实乃是看不惯梁王小儿放着好好的江山不去治理,劳民伤财的去成就他的雄才伟业,他私心以为天下之势分分合合,所谓一统天下,不过是为了个万古留名罢了。 毒门也好,医者也罢,心若犹疑于良善与作恶,救人害人皆在一念。 ☆、子嗣 泓泽四年,冬,中宫迟未见喜,流言渐起,或有皇后专宠苛责嫔妃,乃至皇帝无嗣,或有拥戴苏家之朝臣暗中联合欲上表废后之言,另有中立者则谏言皇帝广纳妃妾以求皇嗣绵延。 遣散了成堆进言的朝臣,鸿烈倚在凭几内闭目养神,他借此事令心腹朝臣煽动拥立苏槿为后,苏家立时惶恐万分,连上三道奏章,以表无此僭越之心。 西海之时,苏延曾几次三番胁迫于他,北黎安定之后他不仅并未究其往事,反而赐予苏家满门荣耀万千,苏槿入宫后虽无子嗣却直登妃位,又赐其木槿花溪堂以示圣恩眷宠。 此时的苏家已至无物可赏的地步,外人看来自当是皇帝看中有功之臣,然苏父却是如坐针毡,日夜难安,萧家乃是前车之鉴,当今陛下心思深沉,最忌外戚干政,更何况苏家手握西海重兵,国公爷辗转一夜,尚不能寐,思量再三写下密信差人连夜送往西海与长子苏延。 至此,西海兵权再无□□,由鸿烈派去的心腹之将分而掌之,稀释其兵权是迟早之事,他立志斩断这前朝与后宫的牵连,此生不再受制于人。 木槿花溪堂灯烛高燃,苏槿将花房新送来的木槿花剪得稀碎。她称病三日,陛下却未踏足半步,只是令御医署悉心诊治。 他要以仁孝治天下,守孝三载,她等,如今孝期早过,他却依旧不曾来看过她。她以为以死相逼入了这后宫,她迟早会走进他的心里,如今看来,什么守孝,不过都是托词。四年了,他还是忘不掉?她不信,不信这世间有这般长情的帝王。 冬夜,月色如昼。 一辆马车慢悠悠停在了宫门口,侍卫看了一眼内监所持的令牌,慌忙将已然下钥的大门开启。 长街静寂,偶有还未入睡的门户燃着灯烛。马车转了个弯驶入长街,最后停在了一处巷口, 他行过月光照亮的小路上,驻足在柿树枝桠过墙的小院外,似是听到女子低声啜泣的声音。推门而入,院中的妇人一惊,来不及擦干眼泪,正欲大礼参拜,被他低声制止。 “出了宫墙,我便依旧是曾经的鸿烈,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垂眼见她脚下备着的香烛纸钱,他不禁心生恼意,但终是忍了下来,她所珍视的,他皆要去爱惜。 梅儿看出了他的不快,哽咽道:“陛下总是不肯相信她不在了,我也不信,可是我又怕,怕是真的,怕她在那里缺衣少穿,受恶鬼欺负”她忍不住捂着嘴巴泣不成声,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湿了一大片衣袖 。 暗夜之下他将眸中的湿润生生吞入抽痛的脏腑之中,青石小院已久无人居,却不显破败蒙尘,想来定是梅姐姐时时清扫打理,他望向清冷的灶台,多希望她一如往昔在这里烧制出一锅喷香的饭菜。 梅姐姐平静下来点燃几柱清香递与鸿烈,他周身的气力仿若被瞬间抽干一样无力去承接,他呆愣的看着夜色中忽明忽暗的香烛,耳边似是被一口大钟轰鸣一般嗡嗡作响,他突然伸出手将香烛齐齐折断,踉踉跄跄出了院,他不信,不信,自始至如今从来都不信。 梅姐姐立在柿子树下带着哭腔道:“烛心,这人世间有这样多的牵挂,你怎舍得弃众人而去?” 月光之下他的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内监赶着马车跟在他的身后不敢近前,不知发生何事,陛下自绿荫巷出来便如失了魂魄般步履虚浮的漫无目游走,从前每每跟随陛下来此,陛下虽也是会失落好一阵,却不似今日这般魂不附体。 空荡荡的街道上偶有更夫的打更声传来,他脑中一片空白,身上单薄的衣衫已然抵挡不住这深冬的寒冷,此时没有了意念支撑,他的唇瓣渐渐冻出乌青的颜色。 车轮滚在长街之上,轱辘轱辘的响着,偶然掺杂入一两声似是小野猫的嘤咛之声,他蓦地停住了脚步清醒过来,立足之地几步开外便是她的赵九扣碗店,店门口有个布包蠕动了几下,发出微弱的哭声。 鸿烈急步向前,抱起地上的布包,内监探身看去,竟然是个瘦巴巴的还未睁眼的婴儿,寒冬腊月的真是造孽啊,内监慌忙将马车内为皇帝备下的狐裘取出,瘦弱的婴孩包裹在暖和的狐裘内,渐渐恢复出一点生气。 朝臣之中议论纷纷。 “听说几日前陛下自宫外抱来一个孩子,现下养在中宫” “可知生母是何人?” “陛下的随侍内监、侍卫们口风紧的很,探不出半点消息” 长宁望着摇篮内熟睡的婴孩,心中不禁爱怜万分,若这真是她与陛下的孩儿,那该多好! 朝堂之上,终是有人忍不住进言此事,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孩养在中宫之中实在不合礼制。 他沉默 分卷阅读149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须臾道:“这孩子乃是朕的亲身骨肉” 此言一出,朝堂沸议。 “臣敢问陛下,既是皇嗣怎出生在宫外,其生母何在?” “他母亲乃是早年朕落难于民间时结识的一个农家女子,本想让她安心诞下皇嗣之后再接回宫中,奈何天道无常,为诞麟儿而逝” 她说,这天下本是天下人的天下,那这天下便是该还给这天下之人了。 自她去后,这世间仿若只有秋冬萧瑟再无春夏繁花,他踽踽独行于这苍凉世间不知能撑到几时,对于这尚且活着的人自觉此生辜负良多,总要留下一份依靠与希望才是! 世人皆以为登此高位者可无所束缚,却原来这个位置才是一生最艰难的禁锢,因是帝王,身系一国安宁,便不可由着自己的心思去任意妄为,所以因所负重任,不能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心愿,所以故渎凌汛,他不能不顾所有去护她一人安危,所以以至于她身陷险境,他却还在忙着整顿朝序,所以今时所承受的一切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 长宁伫立在不远处的宫廊下,隔着纷纷扬扬的玉琼看着轩窗透出的一片温暖烛光。 赵姑娘已经失踪四年了,他何时才能放下?木槿花溪棠的那位也与她一般期盼着云开月明。可是自他将那个孩子抱回来说,此后这孩子就是中宫之子,她便知晓这一生痴梦是该醒了 此刻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自在,陛下,多谢!多谢你还能对长宁记挂一二,多谢你为长宁寻下依靠,想来自此之后朝臣们也再不会上表中宫无子,请以废后的奏章了吧! 诉雪在旁轻声道:“娘娘,陛下说过,后宫无诏不得入勤政殿,天寒夜冷,回宫吧!” 长宁温然一笑:“是该回去了!禔儿醒来若没有我在身旁,又该啼哭不止了” 她为那孩子取名为“禔”,愿其一生福寿安宁,今世能有此母子缘分,足矣! 辛夷将煎好的枣仁百合茶放置在案几上,一抬头正瞥见他鬓间夹杂的白发,这些年他日夜少眠,形容清郁,再这般熬下去还有多少时日?她心下难受,轻唤一声:“四哥” 自他登基之后她顾忌君臣之礼,便再没有这样称呼过他,他自成堆的奏章之中抬起头道:“吉日近前,不必日日应卯内廷,婚嫁所需尽可告知皇后与长公主” 她淡然一笑:“我与江蓠不打算在此事上多费奢靡,臣女私自做主,将陛下赏赐的财帛和江家送来的聘礼一并换做银钱作药堂义诊讲学之用” 辛夷禀承父志在北黎建了多个义诊药堂,她与江蓠立志要尽平生所学去教授救治更多的人。 他眸中起了一丝和暖之色:“好景良辰,同心同愿,甚好!甚好!” 她悲难自抑,几欲将实情脱口,想到烛心当日的嘱咐,终是又咽了下去,若是四哥知道她尚在人世间必然不顾山海所隔倾其所有去寻她回来。可是正如烛心所言,与其也许在不久之后再经此生离死别,不如此生不再相遇!况且,即便是毒门真的能延其性命,她回到这龙城回到他身边又如何能面对毒害她的苏槿?将这些年她所受之苦如实相告,让他为她报仇?不,这不是他该背负的。 夜深沉,饮下一壶清酒,以助安眠,几片残荷握于心间,低声呢喃着她的名字,昏昏沉沉不知是醉是醒,这世间最美好的不过是“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奈何如今“醉中还有梦,身外已无心” ☆、不归山 泓泽五年,朝序清宁,民物康阜,帝沿故渎河道视察水务之事。 雾雨霏霏,山色空蒙。 春雨尽,晴光潋滟,又是一年万物生长好时节! 一汪清潭落于山峦之中,潭水清冽可见底,潭心之上飘着一张旧竹筏,筏子上安然睡着个斗笠遮面的青衣女子。 自不远处岸上突然抛过来的绳索打破了水面的静谧,却未惊扰到她的好梦,绳索牢牢套住竹筏的弯曲处,将其慢悠悠归向岸边。 感知到有人将遮光的斗笠拿开,她醒来正遇到一双慧黠明亮的眼睛。 徐青絮絮叨叨道:“水汽寒凉,你总是这般不听话,是忘了旧年喝那些苦药汤子有多难受了么?” 她歪头一笑:“我们徐青真是长大了,比梅姐姐还絮絮叨叨” 他伸手欲为她理一下额上的乱发,她转头避开道:“我自己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崎岖的小道上,不知何人将来时的一路荆棘归拢到了路边。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弱了下来,回头望去见她正将矮坡上的黑叶子野菜捋到斗笠里去,徐青便立在原处等着她!烛心,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世事如何变幻,我一直都在,你可明白? 漂泊数载,谁也没有提过要回去的事情,偶尔他也会想,如若当年能再早些表明心意,或许如今他们就像梅姐姐一样过着平凡人的日子。 徐青想起那年大雪他骑马飞身而过,却因为半点犹疑勒住缰绳回望了一眼僵死在路边的乞丐。她缩在杂草之中似是 分卷阅读150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从地狱爬出般衣衫褴褛四肢皆是血迹,他不顾劝阻将调令援军的重任交予他人,只为将她救回这人世间,谁知那人中途叛变归降陇西,他自问有负主上所托,不是个忠于君主的良臣,但却不悔,只因于乱世之中保全了自己所珍视的所有人。 山路转了个弯,现出一所篱笆小院,烛心将野菜晾晒在院中的石板上,正想着去拢柴火做饭。 徐青道:“别忙了,今日带你去山下的酒楼吃顿好的,采买些日常所用之物” 近年来,他每隔一段日子便要离开个三两月,他从未说过在忙些什么,她也没有问过,他们都该有各自的人生道路去走,实在不该牵绊太多! 栅栏门虚掩着,马车慢悠悠的晃荡在山路上,纯净的阳光自林间疏密处投射出一片碎玉,斑驳了这世外似锦年华。 深山寂寂,偶有采药人叨扰,她在这不归山上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世无争的日子,徐青怕她总这样独居下去要得了失语症,故而过段时日就要将她带到山下去沾染一下红尘气息。 许久不曾下山,她蓦地有些畏惧这市井的人来人往。在马车内呆坐了半晌,徐青也未催促她,美酒佳肴的香味自旁边的酒楼缭绕而来,她吞咽了下口水,还是下了马车,徐青极为谨慎的将车中的幕篱取出为她戴上,他知道这些年许多人都在寻她,他私心不想让旁人找到她的所在。 两人在楼上的雅间要了些酒菜,她取了盏清酒慢悠悠品了一口,笑看着街道旁的榆树下有孩童在跳花绳。那是有一次他们在集市上逛得晚了些,便打算在酒楼打包些吃食带回去,她等的无聊,就拿出车上备用的绳索劈成几股系在一起教附近的孩子们跳花绳。 她望着那棵树上鲜嫩的榆钱一阵出神,那时她靠着荷包里的榆钱槐花,和着冰凉刺骨的雪水,凭着一点要救梅姐姐的信念才勉强自鬼门关逃了出来,而后虽是九死一生受尽万般病痛折磨的苦楚,好在他们都平安无恙!至于那些扎根在心底的仇与恨,就且埋在那个黑暗的地方永不见光亮吧!并非她有多大度,只是不忍心再牵累身边这些挚爱她的亲人!余生不长,日子却总要过下去的,以一人得失去换取岁月长久安宁,她自问是值得的! 徐青为她夹了一块盐酥鸡,轻唤一声:“烛心” 她回过神,灿然一笑,卷起衣袖上手抓了个鸡腿啃。 “这盐酥鸡真是百吃不厌,待会儿咱们回去时再带一只” 徐青道:“此次出门除却一些紧要事外,我怕是要回龙城去呆些时日” 她笑道:“大娘又称病骗你去相亲?” 他无奈一笑,避开了她的眼睛。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些年因为我的病拖累了你,我在绿荫巷院子的灶台下还藏着些值钱物件,你去取了出来,让龙城最好的冰人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吧” 原来,她觉得是因为家境不够优渥才不得合意的姑娘。 他不着痕迹转了话题:“梅姐姐的孩子都进私塾读书了,你真不打算回去看看?” 她神情落寞:“已经回不去了”转而又笑道,“那时多亏有你在龙城,不然梅姐姐一家怕是在劫难逃” “她也是我的姐姐,我自然不能看着她遭难” “我们三人年少时相护扶持的情意,是任何人与事都不可离间的” 她斟满酒杯虚空一举算是敬他,一饮而尽。 他望着她半闭着眼睛迷醉的笑意,将杯中残酒饮下,等过些时日将母亲也一道接来,她若见到烛心,定是欢喜的。 酒足饭饱,包了只盐酥鸡,慢悠悠走在集市上权当遛食,她掩映在薄纱幕篱下影影绰绰令人看不真切,偶然遇到新奇又喜欢的物件便停下来翻看着入上一两件,买的最多的还是烹饪用的各类调料。 将她送回不归山,又嘱托附近庵堂静修的师太多加照拂,他方才安心离去。 晚间,山中起了夜雨,屋里点了盏昏暗的油灯,引燃一方静谧的温暖。她关门闭户早早缩在被衾里,手中拿了卷神异志怪杂谈细细品读着,翻着翻着眼皮开始打架,又打起精神看了几卷,眼前的字开始慢慢模糊出现重影。 人已睡去,杂谈散在枕边,灯芯猛然跳跃一下,满室都是静寂与黑暗,山中的雨飘飘渺渺的下着,她枕着这一蓑烟雨倒是睡得安然。 一缕光亮引她睁开眼睛,四周是不见边际的水泽却只淹到脚面,她好奇的用脚去踩水下雪白的粒子,发现此时置身之地是一块广阔无垠的盐湖,浮云似起伏连绵的山脉一般倒映下来,一时分不清哪方才是天地。很远很远的尽头有个女子哼着熟悉的歌谣,踏水而来,女子一身轻纱红衣绣金彼岸花,阳光透过珍珠幕篱在洁白的面庞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她眨着微蓝的明眸盈盈一笑,旋即又消失在远方,烛心慌忙追过去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突然一脚踏进裂开的盐洞里一身冷汗惊醒。 定下心神,看到天已大亮,窗外晨光和煦,斜斜的穿过窗子映射在案几上。 她低声呢喃道:“月海” 故人许久不曾入梦 分卷阅读151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来,此番梦境异象,引的她一阵心慌。下榻倒了盏凉茶压惊,将志怪杂谈收拢到一边,子不语怪力乱神,许是杂谈看多了才生出这样怪异的梦境。 懒得梳理发髻,只是低低的编了两根麻花窜成垛儿,趿拉着鞋子到院中汲水洗漱,一股山泉水自院落后的石壁槽径流竹道而过,省去了她日日挑水的繁琐,徐青一如少年时事事思虑周全。 薄薄的晨光伴着缭绕的雾气撒在厨房的灶台上,她坐在半截矮树墩上将柴火拢燃熬了碗红豆小米粥,又在酱缸里挑出一碟脆萝卜咸菜,简简单单便是一餐最为舒服的早饭。 清扫过院子,浇完菜地,把昨日收起的黑叶子菜重新晾晒在阳光下,取了把镰刀,将遮阳用的斗笠扔进竹篓里,半背在肩上出了栅栏门。这个时节山里的韭菜长得新鲜且嫩,割上半篓子回来,掺上些黑叶子萝卜条包些包子与庵堂的师太送些去,平日里多蒙她们照拂,算是还一点恩情吧! 为了在山间行走便利,她将日常所穿皆进行了改良,隐居于山林之中最大的好处便是无人相识,犹得你自在而为。她哼着欢快的曲调,踏着湿漉漉的石板小路消失在清晨微蓝的雾霭中。 岁月像倒流回了无忧无虑的儿时,每日里静静看着时光流淌而过,不必忧心衣食无继。 ☆、胡不归? 此番巡视河道他自存了一份私心,辛夷大婚当日他在廊下遇到几个跌落了宾客贺礼的婢子,其中一个半开着的锦盒里露出半截锦笺,笺上寥寥几字祝福之语,像是刻意临帖而书,却有一字精简少见,很像烛心的习惯,惊诧之余,暗暗留意了锦笺下的纸斋印章,不动声色着人按图索骥。 前些日子暗探来信说在江淮一代见过个与他所绘画像上极为相像的女子,他欣喜至极之际遣人再寻却是再无半点踪迹,但自此却重新燃起了一丝生的希望。 銮驾已自官道缓回龙城,他在此处盘桓数日却无一丝影踪,那点仅存的希冀变为妄念重新浸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赵子安多番遣人催促,圣驾回銮,帝王久不露面,随同臣子已是揣测连连。 车驾途经山城欲行捷径汇入官道,他眼睑通红肃然端坐在马车内,指骨因其主人极力的压抑显出青白的颜色,心中突然起了个念头,若是就此逃离会怎样?就沿着脚下这方土地一寸一寸去寻,总有一天能寻出个踪影吧! 妄念一闪而逝,他生来就寄托着先帝无数殷切的期望,是为天下万民而来的,他双眉微锁将悲恸装殓入心底。 街市上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和阵阵童谣。 “一二三四五六七,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三魂六魄似被木偶牵线摇荡了几下,昏昏然复归本体,不及喝令马车停下,他已飞身跳下,随行的护卫皆是一惊,急步跟了上去。 “这首童谣还有这个游戏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一时失态,未把握住力度,被拉住的孩子吓得撇着小嘴,一包鼻涕一包眼泪哭了起来。 同在街边跳花绳的孩童也被吓得怔在一旁,他抑制住满心慌乱令侍卫将一旁绕糖稀的摊子带了过来,孩子们见有糖吃渐渐放下了戒备心。 “是个很奇怪的姐姐教的” “对,穿的很奇怪,有时带着个大斗笠下山买东西” “有时候还会做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在集市上摆摊子” “就住在不归山上庵堂附近的小院子里,有一次我跟爹上山采药还去跟她讨水喝” 他策马疾行上蜿蜒的山道,随行的侍卫扬鞭紧随其后,将负责车驾的人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山寺的钟声愈来愈近,鸿烈用力勒住缰绳停了下来,令众人等候在此,独自一人徒步而上,每行一步,心就随着这钟声一阵颤栗。 山道转了个弯分出两条碎石修砌的小路,一条通向山寺,一条绵延进幽深的树林里去。他未做犹疑,径直入了林子,行了约莫二三里的路程见到一处种满枝枝蔓蔓的篱笆院子,栅栏门虚掩着,院中间铺就出一条夹杂青苔的石板小路。 推开柴门,小心翼翼的榻上石板,四周静悄悄的,偶然响起几声虫鸟的鸣叫。 他屏住声息慢慢靠近石板路尽头的那座木制小筑,斑驳的门板上落了把生锈的铁锁,人未在?还是已经离开了?环顾四周,院中的石台上还晾晒着新鲜的野菜,灶台旁堆砌着整齐的干柴,两旁的菜地像是一早刚浇了水,小院子收拾的井井有条,并不像远行的样子。 他顿了顿,伸手在门垛上寻下一把管钥,冰凉的铁物攥在手心里暖的温热,从前她就有这样的习惯,一别经年一切如故。 春阳如瀑布般倾泻入窗棂,铜镜前一把木梳、几朵珠钗晃出一片斑斓,胡桌上散落着几卷志怪杂谈和一杆硬毫,她终于学会写字了?不再拿着鹅毛做学问了么?翻阅开来,却依旧那种缺笔少划旁人看不懂的怪字,翻至最后,角落里潦潦草草书着两行小字:寄书道中叹,泪下不能缄。 分卷阅读152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既是思念,为何不归? 日头偏西,烛心才背着一篓子韭菜和野果子归家去。路过山溪流经乱石潭便停下来抹了把脸,掸去一身的灰尘,理了理两鬓的碎发,复又戴上了斗笠,春阳暖和还不至于炙热,她是为了防那空中直肠子的飞禽。 边走边盘算着木盆里的豆芽也该发好了,回头捉几只小鸡回来养大了好下蛋吃,这里离佛门太近,每每偷着吃肉心中总是觉得愧疚,鸡蛋算不得荤腥吧?唉?鸡蛋到底是不是? 远远的望见柴门半开着,她心里咯噔一下,这地方穷的贼人都懒得来,莫不是有觅食的野兽闯了进来?她将斗笠取下做防身之用,刚到院中就看到小筑里走出个熟悉的身影,她的脑中轰鸣一声,僵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周身的血液在看到她的刹那,如烈火烹油般瞬间燃起,然后耗尽悲凉寂灭。在众人都认为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那些日子,所抑制的悲伤倾覆而出,他喉结微动通红着眼睑,静默凝视着她。 她垂眸平稳住气息,冲他咧嘴一笑,她想她一定笑的极为难看,所以他也对她笑了起来,这样好的年景,这样温暖明媚的春光,可是为了离人相逢而备? 他一步步向她走来,她却一转身避开,将背篓斗笠放置到灶下,道:“你且歇一歇,我去给你烧点山泉水解渴,你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泉水甘冽清甜,若是用来泡茶定是绝好,只是我素来活的粗糙,不曾备下好茶……” 她絮絮叨叨的拢起个小泥炉去烧水,他未说话兀自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看着她忙来忙去,听着她语无伦次。 热水翻滚起来,她起身拿了个大碗为他到了一碗,他低头看着石台上氤氲的热气,喉头哽咽一下,所有的思念滚滚而出,眼泪一滴两滴滴落下来,湿了一片石台,再一抬头只见烛心快速的背过身去。 他攥紧她的衣袖问道:“不归山,胡不归” 他站起身来,将她揽入怀中,她背靠着他闭上眼睛,泣不成声。 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已全然放下,似闲云野鹤般不想不念,一切自认为坚不可摧的信念却在看到他的刹那全然崩塌,所有伪装的坚强在他面前变得脆弱不堪,她念他这样深,所以才不觉写下“寄书道中叹,泪下不能缄”。 平静下来,她道:“因为我病了,生了很严重的病,不想让梅姐姐看了伤心,所以就想着离你们远远的” 他摸摸她的筋骨,想知道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她拭干眼泪笑道:“如今已然大好了,你不必这样紧张” 千万疑惑与不解至心头,最后却只化作一句:“跟我走”他言语坚定,不容置喙。 她未做分辩,是有些想梅姐姐了,她的一双儿女如今不知长成什么模样了!只是徐青临别时让她在篱笆院等他,这一走就怕来回岔开了路。 将余下的野菜吃食送至庵堂,她想她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叮嘱庵堂的小尼若是徐青来寻她,就告诉他,她回龙城去了,另外小院就交给庵堂处置了,或是做香客居所,或是一并翻做菜园,都是极为便利的,徐青引的那股泉水省去了许多繁琐劳重之苦。 “有件事我思量再三,还是觉得应该告知与你” 她目光清澈平静,等着他的下文。 他神情覆上一层阴郁之色:“月海,不在了,白兰复国后的第三年冬天,她死在了天境盐湖,族人发现她时,她身着单衣,似是有意为之” 她沉默着眨动了一下眼睛,他轻轻覆住她的手道:“若是难过......” 烛心并未如他预想的那般痛哭一场,而是淡若清风道:“她是这痴男怨女中唯一一个超出凡尘的人,爱恨皆是洒脱,再也没有活的比她更明白的人了” 月海终于解脱了,眼前又浮现出她洒脱自如的神情,“爱就不顾山险海阔去轰轰烈烈的爱,若是恨,那就一剑杀了他” 那个草原上如风般无所束缚的女子终于彻底的自由了。 又或许他们也如她一般只是遁离了原本命定的轨迹,在一处不知名的地方,青梅竹马执手天涯,再无世事弄人。 马车慢悠悠离开了不归山,密林稀疏处,摇曳出一地光影斑驳。 他鬓边隐隐露出的白发,令她心头倏然一痛,如今朝局安定,她不能为了一己私仇,再让他再陷入艰难险境,这些年她所受的病痛折磨就随着那些积聚的恨一同葬在不归山吧! 并非放下,只因不忍! ☆、清溪村 赵子安又遣人来催促了多次,鸿烈顾念烛心的身体,怕她太过劳累,不肯令马车疾行赶路。烛心察觉了随行侍卫的焦急不安,劝解他不必这般小题大做,她作势要骑马快些回去见梅姐姐,见她神色颇佳,他才放下心来,令车驾可稍快些! 几日之后与御驾人马汇合,赵子安终于知晓陛下为何缓行迟归。那个毒瘴山坳他后来也随陛下一同再去过几次,她一个弱女子能自那样的险境之中生还着实令人唏嘘。 此次出行他 分卷阅读153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未带婢女,一应起居皆有内监侍候,今时不同往日,御驾之中突然多了个陌生女子必然会引来诸多揣测,她便扮作小内监的模样随侍左右,这次再无人追赶,不是奔波逃命,缓缓徐行在这春光潋滟里。 御驾在离城二十里外的驿站稍作休整,众人有些不解,不过半个时辰就能到城内,怎在此处停了下来。 烛心半倚在软榻上,近几日她的脸色不大好,又不肯让随行的御医诊治,她不想让梅姐姐看到她生病的样子,硬撑着要等辛夷来。 辛夷本在城内的医馆讲学,听了赵子安话,提了医箱策马急急出了城。 到了驿馆,辛夷一未惊叹二未诊脉,而是直接施针下药,鸿烈已在心中笃定了这一路的猜测。待烛心的气色好些,她暗暗提醒辛夷方才的纰漏,辛夷却微微摇头,示意不必担忧。 烛心突然有些畏惧继续前行,她不想跟他回宫去面对那些她不想看到的,也不想拖着生病的身体去让梅姐姐担心,辛夷也道她现下应该安心静养。 鸿烈怕她又一声不响的就不见了,守在榻边久久不愿离去。 宫门之外接迎圣驾的臣子直等到日头偏西才见到当今陛下。回宫之后他未做歇息,直处理政事接见朝臣至三更。他不在帝都的这些时日堆积的事情太多,他想快些处理完才能得出空闲去陪她,从前他要靠着事事亲为来填满内心的空虚,往后的日子是该放权给股肱之臣了。 游荡在外许久的心终于重新回到了身上,他登基这些年来,第一次没有借着酒或药物酣然而眠。 辛夷与烛心同塌而卧,恍若又回到了在沣津的那些日子。 辛夷想起鸿烈在驿站外说的话。 “辛夷,我希望你心里还是当我是你的四哥,万事不做欺瞒,尤其是与她有关的一切” 她未做分辨,烛心所送之物早在婚期数日前便托人送了来,怎又会夹杂在一众宾客的贺礼中?在她心中他永远都是她敬重的兄长,所以她才违负故人所托,故意设了个小局,她在心中暗暗祈祷,若是他们缘分未断,就请上天指引四哥能发现这一点端倪,若是情缘已尽,自此她当再不动牵合他们的心念。 烛心轻咳了两声,低低的笑出声来:“江蓠此时一定在偷偷骂我占了他的夫人吧” 辛夷佯装要掐她,手落下来却只是力道极轻的在她胳膊上拧了一下:“不要命的丫头,还拿我打趣,你知不知道这药断一日对你的身子又多了三分损伤” 烛心叹道:“原是我大意了,还当从前日夜兼程那般去估算回来的时日,又错过了你差遣送药的人,我对鸿烈说,我的病早就好了,此次推说是长途劳顿致伤寒,也不知能不能瞒过他” 辛夷闭上眼睛道:“你放心,有我在,你迟早会彻底好起来的,今日我看四哥的眼睛里又有了从前的神彩,真好……”她说话的声音渐渐微弱,沉沉睡了过去。 清早,驿站的小厮过来送热水,辛夷听到他们窃窃议论这房中人的身份,暗暗觉得官驿不可再做停留,便与烛心商议先回城内她的居所休养。烛心沉默了须臾,也不知在畏惧些什么,眼看就到家门口了,她却只想做个茧把自己缚起来。 辛夷似是猜到了她的心思:“此处向东有一个叫清溪的村子,前些年我时常去附近的山上采药,畏忌着晚归夜路难行,就在村中购置了一处小院子,你若愿意,我们去那里?” 烛心点头,她确是想找个谁都不认识她的地方,无所顾忌的去生活,又离龙城不要太远,能时常都见到想见的人! 驿官亲自备了马车,辛夷不许旁人跟着,两人坐在车辕上慢悠悠赶着马车说话,路旁的春柳葱翠袅娜,晨光之下绿草茵茵繁花耀眼。 “这些年他这个皇帝做的倒是不错,一路行来都未见到饥馁难民” “可不是,夜以继日,多劳少眠,正值壮年却早生华发,纵使寻遍天下也未见过如此勤政的帝王”辛夷明摆着话中有话,见烛心只是瞧着路边的风景并不接话,“如今好了,你回来了,要劝慰他多加保养才是” 烛心靠在车舆上,眸中略过一丝阴影:“何须我劝?他自有妻妾子女萦绕欢笑” 当今陛下喜得皇子昭告天下施轻赋薄敛之恩,在百姓中广为称颂。她得知这件事时正在茶楼里听戏嗑瓜子,那日磕的瓜子并未比平日里少些,只是戏台上的人笑,她也跟着笑,戏台上的人哭,她也止不住的落泪。 辛夷含笑故意道:“你是没见到皇子禔,还未过周岁的孩子却长得极为白嫩可人,眉眼之间像极了四哥” 烛心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他如今的年岁早该有孩子了,北黎皇室终于后继有人了” 马车拂过几株春柳,烛心伸手拽了一把叶子在手中揉搓,她顿了顿,终是没忍住,问道:“听说皇子的生母是个民间女子,你可曾见过?” 辛夷笑了笑,扬鞭轻轻敲了敲马背:“不曾见过,你若好奇,倒不如亲自去问四哥” 烛心把叶子随意扬在车下,云淡风轻道:“佳丽三千,百子千孙,我若一个个 分卷阅读154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去好奇,岂不是要累死” 她不再说话,靠着车舆闭目养神。 马车在村口停了下来,入村需经过一座窄木桥,过了桥有株百年古槐,亭亭如盖,低矮的枝桠直伸向浅浅的溪流。树下有古稀老人在喝茶谈天,年轻的妇人携了长凳竹篾,就近捡了鹅卵石在捯竹帘子。天气很快会热起来,快到挂竹帘子的季节了。小孩子围着古树自娱自乐,时时传来一片欢声笑语。 捯帘子的妇人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过来,寒暄道:“辛夷来了,怎不见江郎中陪着?” 溪边洗菜淘米的妇人们哄笑了起来。 “三娘,你当谁都像你这般离不开你家那口子呀!” 三娘假意相啐,笑骂了几句。 辛夷对烛心道:“我不在此住时,就把院落留给了三娘照看,乡间人无拘束惯了,你莫要笑话才是” 烛心微笑着看向辛夷,低声道:“别忘了,你是皇帝义妹,毒门少夫人,我才是真正的乡野丫头” 三娘打量一眼烛心,问可是辛夷家里的亲眷。 “她是”辛夷促狭一笑,低声对三娘耳语几句 三娘打量她的眼神热辣辣的,弄得烛心莫名其妙。 三人边往村里走边谈论着家常闲话。 “李奶奶的咳疾可好些了?郑叔的腿疼病,阴雨天还犯过吗?” “都好,都好,小六子在你那药堂手脚可还勤快” “是个好孩子,不日出师可回来做个村医” “哎呀呀,回来能有什么出息,留在城里才能奔个前程,我这个做长嫂的也算不负公婆临终所托” 青山叠翠,风光旖旎,如在画中,没想到皇城脚下,竟有如此安静祥和的世外桃源。 走过一条凹凸不平的鹅卵石路,看到一截矮墙围绕的小院子,墙下野长了些“死不了”已经生出了五颜六色的花苞。 三娘麻利的自腰间取下钥匙打开了铁锁,笑道:“隔三差五我就过来清扫一番,天好的时候就晒晒被褥” 烛心有些恍惚,不知她的小院子如今是何光景,院中的那棵柿子树每年是不是依旧硕果累累。 三娘瞧着烛心的气色不太好,便道:“你们先歇着,我去挑担水来,午间到我家来吃饭,给你们包豆皮萝卜粉条鸡蛋馅饺子吃” 辛夷也未客气,三娘把钥匙留下出了门,刚到门口迎面碰到了抹着眼泪来告状的孩子。 “娘,招娣抢我榆钱窝头吃” “娘,我没有,我没有,是念娣胡说” “你个死孩子,连个姐也不叫,整日里上蹿下跳,怎不托生个男孩子” 责骂间,一阵鸡飞狗跳的追逐之声。 烛心坐在台阶上眨着眼睛晒太阳,辛夷道:“梅姐姐家的小子也是个窜天猴,一时看不住就出去闯祸,丫头的性子倒是沉静些,对了,你也好多年没见过晴澜了,这丫头出落的小美人似的,可惜了是个孤儿,若是生在侯门官宦人家,定是个极为出挑的世家小姐,梅姐姐思量着过两年及笄了就说给他家大弟,省的出去受婆母的气” 烛心玩笑道:“那可不行,当年我曾经对晴澜说,等她长大了,就让鸿烈骑白马披红挂来娶她呢” 辛夷在她眉骨一戳:“你呀!也是个没正形的,跟个孩子打趣这些” 午间聚在三娘家一起擀面皮、包饺子,说说笑笑日头渐渐西斜,三娘和烛心将辛夷送至村口。 辛夷三步一停:“我实在放心不下,还是在这里陪你一夜吧!” 烛心一挑眉道:“你忘了当年我只身一人策马千里之外了?我回来的事先不要告诉梅姐姐,但是烦你到石井街去知会一声徐青,告诉他我住在清溪村,若是他不在,就把这些银钱交给他娘,就说是徐青孝敬她的”说着,自腰间解下个荷包塞给辛夷。 辛夷将荷包收好,眼神一侧,目光灼灼笑看着问:“可还有别的嘱托的?” 她摇摇头,将辛夷推上了马车,直目送着看不见了才跟着三娘边说话边往回走。 三娘喊了在溪边玩耍的孩子一道回家,两个孩子一路上绕着她们相互追逐。 三娘道:“既是辛夷未来的嫂子,就是我们家的亲戚,今后在村子里有何难处就来找我” 烛心双颊一烫,看向天边淡粉色的云霞,明日定是个好天气! ☆、心境 一早,辛夷遣了三娘家在药堂做学徒的叔弟送来了许多时鲜的瓜果蔬菜、米粮柴薪 、换洗衣物,杂七杂八的足有大半车。叔弟交给长嫂的工钱也比往月里多了近三倍,三娘自是知晓辛夷的用意,连连嗔怪她太过见外。 清溪村民风极为淳朴,除却夜间,白日里家家大门常开,村子里添了新人,少不得有人好奇张望,烛心习惯了深山静谧的生活,常住下来一时竟有些不习惯,白日里就将大门虚掩着,在院子的矮墙下树起一排篱笆种了些丝瓜、菜豆等不挑时令的蔬菜。 接连吃了两日丸 分卷阅读155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药气色已然回转,午间吃了半碗清粥,半躺在榻上昏昏欲睡,偶然听到院中有轻微异动她也懒得起身,不是三娘悄悄送了新做的吃食,就是村里的小孩子们又来好奇张望。 隐隐间觉得有人在身旁躺下,她猛然一惊睁眼正欲起身,被一只温暖有力的臂膊按了下来。 “别动,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很累”鸿烈闭着眼睛有气无力道。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起伏的轮廓,挺直的鼻,淡薄的唇,轻声道:“人们常说,唇薄的人最是薄情” 他未答话,须臾气息均匀沉稳,她慢慢眨一眨眼睛也徜徉进午后的一片温暖静谧之中。 房檐下的燕子飞进飞出忙着给筑好的巢穴铺垫草叶,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生命诞生! 好眠无梦,她睁开眼睛时,不知他何时已经醒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无声之中眼眸流转似有说不出的千言万语。 须臾,他道:“我饿了,可有吃的?” 她想了想道:“灶台上还有些粟米粥,清早三娘送了点嫩叶菜、芋头面窝头,你去拢些柴火把窝头热一下,我们一起吃些” 他起身照她的话去做,她在屋内理了理发髻,透过窗棂看着他忙碌的身影,一如从前在小院中那般,一切好似从未变过。 三娘过来送腌菜时,一推门正看到两人对坐在石台上吃饭,那男子客客气气的点了个头,并未多言,烛心站起来接过她手中的罐子。 “这是吃的哪餐饭?” 三娘说话对着烛心,眼神却时不时的去瞟鸿烈,乡野之人虽无太多见识,却也觉得这人气韵不似寻常。 “什么时候饿了就什么时候吃,反正也不急着当官做学问”烛心也笑嘻嘻的去接她的话。 三娘低声问:“这是辛夷家的哥哥?” 烛心顿了顿,点头应道:“恩,她家,表哥” 三娘喃喃道:“我说呢,跟辛夷一点也不像”说罢,又瞟了几眼才离去,以后日子还长,有的是时日熟识! 烛心挑了些腌菜放在窝头上递给鸿烈示意他尝尝,他从前也不似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如今生人望去只觉得尽是淡漠凉薄。这些年,他将北黎治理的很好,想必很辛苦吧! 吃完饭,她打了水,站在石阶下清洗碗碟。 他倚在一旁突然道:“禔儿,是去年冬夜我在长街上捡的弃婴,并不是皇室血脉” 她颇为震惊,停下手中的活计道:“你布下这样的弥天大谎,可想过将来如何收场?若朝臣拥立长子……”她看着他淡然的神情,似是并未放在心上,想来心中自有丘壑。 他自她手中接过洗好的碗碟放置入石砌壁橱内,细心的用麻布盖上以防落上灰尘。 鸿烈自灶间走出,整理了一下衣袖,有些话他很想再问问她,例如,那年在燕云桥上说过的话,可是想到她在原野上的决绝,话到嘴边只道:“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她拿出帕子擦净了手,问道:“如若顺路,可否把梅姐姐一道带来,还有她的一双儿女,我想看看孩子” 他点头应下,出门时轻轻虚掩上,隔着一道缝隙将她装入眸中! 深居清溪里,春去夏犹清,久雨转晴,烛心与三娘在大槐树下的石阶旁顺着溪流清洗一早到山上挖的野菜。 “野苋菜搅上猪肉做馅,咬一口满嘴油”三娘咂摸着咽了咽口水 烛心接道:“用热水焯熟了,撒上油盐芝麻,凉拌着比香椿还好吃呢” 三娘直起酸麻的腰用手腕去蹭散落在脸颊的头发,正看见她家叔弟赶着马车停在了桥头,辛夷打帘子下了马车,马车里似乎还有别人,三娘拍拍烛心示意她看是何人? 烛心慢慢立起身,手中的野菜不觉随着溪流而去,她眸中覆上一层雾气,小声道:“是我姐姐” 三娘急忙将烛心推上岸边:“家里来亲戚了,这些你别管了,我洗干净了给你送家去” 她立在木桥一头,脚下似有千斤重,梅姐姐拉着两个孩子一步步自桥头向她走来,似是不敢相信般,叫一声:“烛心?” 她像个孩子一般红了眼眶,哽咽着应道:“姐姐” 梅姐姐撇下孩子急步行至她跟前,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姐妹相拥而泣。 “你怎这样狠心,怎狠得下心”梅姐姐捶打着她的后背放声大哭。 烛心像个孩子一般连声道:“姐姐,我错了,知错了,不该不听你的话” 辛夷侧身擦干眼泪劝慰道:“姐姐别哭了,吓着孩子了” 烛心轻轻推起她,忍住悲伤,笑着安慰道:“姐姐,我现在很好很好很好,以后再也不会乱跑了”她一连重复了许多个“很好”,想让梅姐姐放宽了心。 梅姐姐平复下来,她用衣袖抹了一把眼睛,泪水却依旧止不住:“瘦了好多,一定吃了许多苦” 烛心笑着道:“还等着姐姐的汤汤水水把我养胖呢!” 梅姐姐握着烛心的手不断的摩擦着,笑着笑着眼泪又止不 分卷阅读156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住地往下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似得,将一双儿女推上前道:“这是你们姨母,快叫人” 小女儿羞怯的直往母亲身后躲,小子皮猴般的跳上前来响亮的叫了声姨母,逗得众人弯了眉眼,一点都不似姐夫木讷老实的性子。 到了烛心居住的地方,梅姐姐将角角落落挨个看了一遍,伤感道:“随我回龙城去吧!你的小院子一丝蛛网灰尘都没有,还是从前的样子,还有你的饭馆,陛下贤明,轻减赋税,现在生意比从前还要好!” “姐姐,我在这里也很好,你闲暇时就带着孩子们过来小住!” 如今她总觉得那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城门,一脚踏入就是满身的束缚,所以如蚕作茧般回避着。 梅姐姐并未追问她这些年的去处,她深知烛心的性子,她若想说自然会一字一句详尽告知,显然她并不想提起过去。 三娘知晓烛心家中来了客人,特地送了卤肉鲜菜。梅姐姐不让烛心插手,打发她与辛夷到院中喝茶闲聊。两个孩子蹲在矮墙下扒着蚂蚁窝,玩的不亦乐乎。 烛心转动着手中的竹盏想起了嵩景山上的别馆,那时候日子过得恣意随性,恨不得在这孤独的世间多攀几门亲戚,只觉得馆主不似寻常人,心直口快之下就认作了兄长,这些年她漂泊在外,再没有踏足过那片竹林,也不知他们这对神仙眷侣是否还如从前那般逍遥自在。 “你后来还去嵩景山的别馆吗?” 辛夷摇头:“这些年诸事繁杂纷乱,哪有那个闲情逸致,当年战乱时许多资财富硕的人家都逃离了北黎,嵩景山上也仅是个别馆而已,他们说不定也早就不在这里了” 烛心淡然一笑:“从前也是不知天高地厚,连人家的底细都不清楚就胡乱攀亲戚” 辛夷笑道:“但我相信他们皆是良善之人,父亲不会相救作恶多端的坏人”她突然敛了笑意,闷声说,“我也一样,心思狠毒的人,就得让她吃些苦头” 烛心大约猜到了她话中的意思,心中感激,轻声道:“辛夷,你是医者,这双手是用来治病救人的,不必为了我粘染尘土,我知道苏家在北黎举足轻重”她深深一叹,“微蚁蜉蝣,能做的只是隐忍罢了” 辛夷神色悲凉,幽幽道:“这些年四哥甚少踏足后宫,他登基多年未曾有子嗣,你可知前朝后宫乃至整个北黎多少悠悠众口,人言籍籍?他为的什么?等的又是什么?你该是明白的” 烛心双眉微蹙,沉默不语,如今的赵烛心一身病痛,靠着毒门的秘方苟全性命,她怕的是自己如落日衰草一般时日无多。 辛夷已然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放心,只要天下的医者还有一人活在这世上,你就不会有事” 烛心静默着看向墙角下奋力生长的瓜秧和自得其乐的孩子,或许一切当如新生一般有一个崭新的开始,她微微弯了弯嘴角,心境倏然升起一丝苍凉,她与他相识的实在是太晚太晚了,但这世上诸事岂能尽如人意 ☆、良缘永结 芒种过后,白日天气炎热,晚间日头落了,男女老少沿坐在打麦场上乘凉说古。 烛心躺在高高的麦秸垛上看着孩子们在平铺的的麦秆里打滚儿捉蜻蜓,满场的蜻蜓低低的飞着,稍不留神就撞到了人头上。 烛心笑着跳下来冲大大小小的孩子喊道:“蜻蜓是益虫,专吃蚊子的,你们把蜻蜓喂了鸡,蚊子就要吸你们的血了” 孩子们极听她的话,倒不是她在孩子中多有威信,而是孩子们馋她做的凉粉,凉好的凉粉,切碎了,拌上芝麻油、芝麻酱、芝麻盐、香醋,妥妥的笼络了全村的孩子。 招娣姐俩领着一群孩子哗啦啦把她围住,眨着明亮的眼睛撒娇道:“姑姑,给我们讲个故事吧” “讲故事可以,但是不许听了又害怕,躲在你娘怀里闹腾”烛心轻轻刮了刮招娣的鼻尖 “啊?招娣这般胆子小啊” 蒸饼刘伯家的小孙子并着几个调皮捣蛋的男孩子起哄笑了起来,急的招娣作势要打人。 烛心笑着制止:“好了,好了,不许取笑女孩子,也不许再打人,给你们讲个狐狸娘娘到人间报恩的故事” 她这些年避世在深山里闲来无事家业没攒下几个,鬼怪杂谈倒是看了不少,村中但凡识文断字的人都去了帝都奔个前程,若非是农忙时节,也不会聚的这样齐整。这几年虽说能顾个温饱,但若是送孩子入学堂读书,还未攒下那个余钱,况且北黎不似南姜,民风尚未开化,贫穷人家的女孩子们根本没有识字的机会。 麦场上少了孩童的吵闹,不甘寂寞的蟋蟀悉悉索索的叫着为这偶有凉风吹过的夏夜编织着美好的梦境。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听烛心声情并茂的讲故事,说到有些怕人的情节,女孩子们就相互握紧了手,又害怕又爱听。 鸿烈自麦场一侧的缓坡慢慢走近,他到了清溪,见院门虚掩着人却不在,猜想她定是在此乘凉,远远的看见孩子们惊叫着一哄而散,她却直乐的前俯后仰,定是烛心又讲 分卷阅读157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了什么神仙鬼怪的故事吓唬孩子们。 酿酒家的媳妇与三娘低声叨叨:“辛夷的表哥又来了,他们为何还不成亲?女子的年岁可不等人” 三娘看着不远处的麦秆堆上,男子细心的为女子择去身上的麦秆,笑了笑道:“快了吧” 烛心仰起头笑问道:“听闻当今陛下开垦御田,与臣子共劳作,不知收成如何?” 他嘴角蕴起一丝笑意:“还好,只是今日忙着刨麦根,出来的又急,家中可还有吃的?” 烛心想了想道:“应该还有一块凉粉,拌了给你吃吧!” 他应一声,默默跟在她身后。 烛心与三娘招呼一声:“先回去了” 三娘冲她挥挥手示意知道了。 她走在他前边絮絮叨叨说着村子里刘家的蒸饼最香软,李家娘子酿的一手好醋,大张家又添了个小孙女,她跟三娘一道去庆贺吃了满月酒。 他跟在她身后,拉开一个影子的距离,时不时的回应一声。 行至一株泡桐树下,烛心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二人相对而立,她眨着眼睛眸中有星光沉浸,轻声问道:“你还愿意娶我吗?” 浩瀚星海在天际铺就出银河绚烂,夜色深沉有点点萤火萦绕飞舞。 暗夜中他俯身在她耳边,声音微颤,一字一句道:“愿意,一直都愿意”未等她反应过来,温热的气息酥酥麻麻的划过脸颊衔住了她温软的唇瓣,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回应着他的缱绻。 泓泽五年,六月初九,朝日清光,良辰吉时,宜嫁娶。 梅姐姐将新做的被褥堆砌在箱笼上,絮絮叨叨道:“这婚事办的着实草率了些,未经三书六礼,只选个吉日让亲友来观礼,也太委屈了” 烛心笑看着晴澜领着一群小孩子在门前挂红灯笼,这婚事梅姐姐从为她绣囍服那日就开始唠叨了,但深宫高墙并不该是她的去处,她转过头道:“晴澜这小丫头,果然如辛夷说的那般,是个小美人” 梅姐姐神神秘秘挨着她坐下低声道:“我想着过两年及笄了就说与大弟,你觉得可好?” 烛心倒了杯酸梅汤递与梅姐姐:“若不用出门,倒也省了许多事,不过姑娘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到时候还是听听她自己的意思吧!” 转了个圈梅姐姐又说回了她的婚事上,烛心握住她的手,温然道:“姐姐,我知道你一心都在为我着想,可是我今日嫁的并非北黎帝王,所以永远都不会觉得委屈” 她的话,梅儿似懂非懂,反握住她的手,满是疼惜。 她与梅儿、徐青患难相扶多年,三人之间情谊深厚,但这样的吉日徐青却未能来,她心中多多少少有些遗憾,她托梅姐姐送了请柬,也不知他被何事牵绊住了,他们于她来说如姊如兄,是她在这世间的亲人! 晴澜在院子里喊道:“姐姐,辛夷姐姐来了” 梅姐姐站起身去门口迎她,辛夷笑着将贺礼递过去道:“莫嫌我的礼薄,反正啊!不过是转一圈又回到了我们家” 梅姐姐到院子里看着弟妹们挂灯笼,让辛夷陪着烛心说话。 辛夷俯身轻轻拂过榻上的囍服道:“梅姐姐的心意都倾注在这囍服上了,这纹饰一点也不比宫里的差” 烛心一时有些出神,大约是像今日这样亲友齐聚的日子便格外会忆起从前的故人吧!那时候他们在静思轩无所顾忌的喝酒谈天论古今,只有月海不觉得她所言疯癫,不过寥寥数年,世事竟如沧海桑田般变幻无常。 半轮圆月悬于墨蓝的天际,小院子里的灯笼晕出淡淡的喜色,她与他商议过了,就在村头的槐树下拜过天地就算礼成,她向来不是个墨守成规的人,思及他身份特殊,有些事能简则简,若不是顾念梅姐姐一番苦心,依着她的性子,只怕集结亲友们红红火火的涮顿火锅就算过去了。 她踏阶而下,听到院门外熙熙攘攘的欢笑声,梅姐姐将门打开,门外的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静悄悄的打量着她,新妇人并未以盖巾蔽面,只是用白玉鎏金花冠将乌发绾起,后缀九针流苏配以长纱曳地,眉心一瓣朱红花钿衬着白净的面庞明媚娇艳。 这发冠是他亲手所作,她不过随口说起 “家乡”女子成亲时的装扮,不想他竟放在了心上。 三娘家的招娣笑嘻嘻道:“姑姑今天好像观音菩萨啊” 童言无忌引出一阵欢笑,三娘笑着将人群分开,烛心不禁一怔,一路红烛宛若星海自路两边弯弯曲曲直铺向远方,她在众人的簇拥下踏上星海一步步向槐树的方向走去。 鹅卵石路转过弯道,远远的看见小溪上流水浮灯荡漾着顺流飘过,他身着红衣伫立在琉璃灯装饰的槐树下,看着她必经的方向。她交叠握住微微颤抖的手一步步向他走去,他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行至她身旁,轻握住她的手将她带至长姐面前。 乐央公主轻握了一下二人交叠在一起的手,不禁红了眼眶。 随侍在侧的青檀笑着对烛心点点头,将公主搀扶在主位坐下。b 分卷阅读158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r   烛心将立在一旁的梅姐姐安置在公主旁,梅姐姐拘禁着不知如何是好,平民女子怎可与一国长公主同席而坐。 烛心道:“父母不在,姐姐如母,当受我夫妻一拜” 公主附和道:“今日你我当得起” 辛夷与在旁观礼的江蓠道:“若是你我再晚些时日,也可这般以天地为媒,甚好!” 江蓠低声道:“不如,你再嫁一次,我再娶一次,如何?” 辛夷抿嘴低头一笑。 天上地下烛海一片,灿若星河。 婚宴设在麦场上,伴着淡淡的麦香众人把酒言欢,借着这清溪村的喜事庆贺这一季的丰收! 宾客散尽,鸿烈留在最后插好门闩,淡淡的清辉撒了一院,烛心凝望着半圆的月亮,千百年来,无论走到哪里,这夜晚的月亮从来都不曾变过。为人子女一未侍奉双亲,二未将婚姻大事禀明父母,她心中滋味百般,唯有将一腔心事寄托玉壶。 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她倚靠在他温热的怀中轻声道:“夫君?” 他戏谑一笑:“娘子?” 她缩在他怀中,两人低低的笑作一团。 马车吱呀吱呀的过了城门,两个孩子躺在马车一侧睡得香甜,梅儿坐在另一侧一下一下的打盹,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她迷迷瞪瞪的问:“到家了?” 梅姐夫在车辕上倒吸了口气道:“这不是徐青家么?” 梅姐姐揉了揉眼睛,徐家门楣上挂的那一抹刺眼的白让她浑身打了个冷颤瞬间惊醒。 夫妻四目相对,前些日子她来送请柬就听说徐青娘身子不大好,这才几日,难不成? 她刚跳下马车急行了几步就被自家夫君一把拉了回来,她不解的看着他,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她必须去。 他指指她一身为参加喜宴特地新做的艳丽衣衫,她登时醒转了过来,又急急的爬上马车催促自家夫君将马车赶快些。 ☆、瑞雪丰年 山衔落日,瑰丽的晚霞如火如荼铺满了半边天空,村落里升起袅袅炊烟,飘散出饭菜的香味。 七月流火,天气虽在慢慢转凉,傍晚这会儿却依然有些燥热。 两碗粟米绿豆粥冒着热气晾在院中的石台上,中间摆了一碟酱菜、一碟芋头面窝头、一碟韭花酱和大半碗芝麻凉粉。 烛心倚在藤椅上在空中嗅了嗅道:“三娘今日烙的馅饼有些糊了,钱婶子家好像炖了排骨”还欲接着叨叨,侧身看了一眼墙角,拔高声调道,“唉?那几个大的别摘,过了秋,干透了,剥干净外壳,里边的瓤子用来洗锅洗碗” 院角的丝瓜挨挨挤挤结满了棚架,烛心让鸿烈摘些鲜嫩的明早他回城上朝时差人送到梅姐姐家去,再嘱托梅姐姐挑些送给徐青娘。 她还不知道徐青母亲去世的消息,梅儿怕冲撞了她新婚之囍打算晚些时候再告诉她,这一等两等,总也没寻到开口的机会,此事便搁置在了一旁。 晚饭过后烛心依旧窝在藤椅上懒得动弹,这样闷热的时节一动一身的汗,黏腻腻的着实难受。鸿烈怕她积食难受硬拉着她到外边散散步,烛心撅着嘴撒娇不想动,鸿烈应允今日若是听话,明日给她带冰酪吃,冰酪是冰沙、果酱、酥酪做的消暑盛品,暑热时鸿烈时常将冰酪盛在装满冰块的食盒里带给她消暑,不知何时被辛夷知晓了,数落她不知爱惜身体沾染如此寒凉的东西,自此后鸿烈就鲜少再给她带冰酪,如今一听有“冰酪”吃她立时离开了藤椅。 两人沿着溪流一直走到了村西的荷塘边,塘里的青蛙躲在荷叶下咕呱咕呱有节奏的叫着,忽起的凉风送来一片荷香,她踏到石台上摘了一朵莲蓬,席地而坐哼唱着几句歌谣慢慢剥着莲子。 鸿烈取下出门时顺手挂在腰间的陶埙顺着她的哼唱轻轻吹奏起,她停了哼唱静静听他吹陶埙,剥好的莲子散落在衣襟上,过了好一会神色渐渐有些悲凉。 埙声戛然而起,不等他相问,她道:“许是上了年纪,有些听不得这悲咽幽怨之物了” 他收起陶埙正色道:“那以后就不吹了,你想听什么?古琴、玉笛?” 她假意嗔怒:“你这般才艺卓绝,是为了显得我拙笨愚蠢么?” 他正襟而坐赔礼道:“为夫知错了,请娘子责罚” 烛心忍住笑自一旁掐了一把酸浆草递给他:“今日罚你吃草” 他未犹豫,放入口中一嚼,眉心微蹙了一下咽了下去。 她眨眨眼睛道:“你也不怕这野草有毒” 他弯了弯嘴角:“你给的,哪怕是□□,也甘如蜜糖” 她侧过头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酸浆草又叫酸酸心儿,大概是因为它有三片心形叶子,嚼起来酸酸的,能直酸到人的心里去吧! 儿时在乡村,物资匮乏,大自然恩赐了许多天然的零食。有一种红色的枝条,大概像柳条粗细,有,有这么长”她虚空一比,“剥了外面的皮里头的芯嚼起来也是酸甜的 分卷阅读159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还有葛针上长得野酸枣,酸甜酸甜的,但是吃多了舌头就会发苦,还有山核桃,你若见了核桃本来的面目一定不认识,长得有点像青苹果的样子,嫩嫩的时候果仁最香甜,还有黄连木的果子也特别香,就是做油汤饭用的那种果子,只有蓝色的才能吃,还有铁菱角浆果、黑乌子、野桑葚,还有许许多多不知道名字的野果子,我都吃过,从来都没有遇到有毒的,不过倒是经常被狼牙子刺伤,它长得胖胖的有大半个小拇指那么长,嫩黄的颜色,皮肉被它碰上一下就会红肿一片,又痛又痒” 他眼中带着笑意听她絮絮叨叨扯东扯西,她喜欢没头没尾的噼里啪啦说一通,他却最爱默默的看着她听她说话,不拘说些什么,只是爱听! 烛心将莲子拨开去了莲心用荷叶包好:“明早有莲子粥喝了”说着将一把苦莲心扔进了水塘里,许是砸到了青蛙只听得咕咚一声,响起落水的声音,“这些苦就留给塘下的淤泥吧,我们只要这莲子里的香甜” 她倚在他肩头静静看着水中清亮的月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泛起一层凉意,她本能的向他怀中缩了缩。 鸿烈轻声道:“烛心,夜深了莫要贪凉,我们回家吧!” 她努力睁了睁眼睛,复又闭上,睡意袭来就连月光都觉得刺眼,迷迷蒙蒙应了一声,却依旧趴在他肩上不肯动弹。 鸿烈背过身将她背起道:“抓稳了,若是掉下去可要吃苦头了” 她“嗯”了一声,自觉心里的意识是清楚的,但就是困的睁不开眼睛。 小心翼翼的将她放置在榻上,慢慢抽出握着的荷叶包,烧了温水轻轻为她拭去残留的汗液,侧身共枕。 “烛心,你可知我心中有多欢喜” “嗯”她似睡非睡的呢喃一声 轻轻在她唇间落下一吻,方才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 近四更天时他听到院中有轻微的走动声,起身穿好衣服洗了把冷水脸。 她自灶间出来递给他一罐温热的莲子粥:“在路上垫垫肚子,若是在朝堂之上咕噜咕噜叫起来,岂不惹人笑话” 他温然一笑将瓷罐抱在怀中道:“说过多少次了,不必早起为我做吃食,这些自会有人去做” 她微微一笑点点头:“知道了” 行至门口,他回头见她还立在原地看着他。 “去睡个回笼觉,等睡醒了,我就回来了” 说完,单手拉开门闩,早有亲信立在门外等候,他转身将大门慢慢合上,两人隔着渐窄的门缝相视一笑。 日子似清溪村槐树下的那弯溪流一般静静的流淌着,鸿烈总是尽量挤出一些空闲多在清溪村停留片刻,有时辛夷会来,有时梅姐姐会做些好吃的带着两个孩子过来玩耍,有时她会聚在三娘家的廊下听村子里的女子说闲话,日子过得清闲却不寂寞。 偶尔兴起也跟着学学女红,打定了主意要为他做一双鞋子,只是这双单鞋直做到了大雪纷飞的时候依然还有半只未纳好。 冬季寒冷,梅姐姐在一旁缝制着御寒的鞋袜,她窝在榻上抱着个暖暖的铜壶翻着神话故事本子,两人时不时的说上几句话,两个孩子在外屋围着炭盆玩耍,梅姐姐过一会就嘱咐一声:“离炭盆远些,别烧了衣服” 院中少了几分生机,窗台上放着两排红彤彤的柿子,是姐姐自她从前的小院里带来的,等过几日放软了,守在炭火边,咬上一口,甘甜如蜜,清凉适口。 梅姐姐看到箩筐里做了一半的单鞋,正欲拿起来收尾,被烛心拦了下来。 她道:“反正今年是穿不上了,长冬漫漫,我每日里纳上一针,总会赶在来年春暖做好的” 梅姐姐笑她:“若是每日纳上一针必然会有做好的那一日,只怕你是十天大半个月都想不起来去穿针捻线” 烛心收起书籍:“反正他的鞋子多的穿不完,没这一双也不会赤足走路” “反正,你呀,反正你是常有理”梅姐姐噎了口热茶,又看了一眼屋外专心致志玩耍的孩儿们,低声问道,“成亲也有半年了,怎不见有喜?” 她霎时双颊绯红,低着头道:“许是缘分未到吧!” 关于子女她并非未曾憧憬过,既盼望着能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又怕孩子的到来会打破这难得的安宁,就算他能迁就于她,长公主又怎肯让皇室血脉流连于民间?到那时她该如何自处,将孩子送至宫中,骨肉分离?亦或是?她不愿再往下想,宁愿像现在这样做只鸵鸟。 院中有人影闪过,棉幔掀起,寒风卷着雪花飘进屋子瞬间化作一点水汽。 “小姨夫”梅姐姐的小丫头嘴巴甜甜的喊了一声 小小子皮猴似得攀到鸿烈的胳膊上打秋千,他将装满奏章的木匣放置在案几上,提起两个孩子在屋子里打了个转转,逗得孩子咯咯咯的笑个不停,也不知他们是何时这样熟稔的。 日子久了梅姐姐已没有了最初的诚惶诚恐,也逐渐明白了为何烛心说自己嫁的不是北黎的帝王,难为他能顺着她的 分卷阅读160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心意半隐在这桃源之地。 鸿烈进来就着烛心的杯子喝了盏热茶暖身,烛心皱眉道:“怎穿的这样单薄,天寒地冻如何受得了”说着将手中的铜壶塞进了他怀里。 “这么多年习惯了”他将铜壶放入她怀中,“还有些奏章未阅,晚些时候再陪你闲聊” 鸿烈在外屋的案几上翻阅奏章,梅姐姐怕孩子吵闹,将他们喊到里屋来玩耍,小小子有些犯困趴在娘亲的腿上眨巴了一下眼睛睡了过去,小丫头跟烛心玩起了翻花绳。 梅姐姐笑道:“都多大了还跟孩子似的喜欢玩这个” 她笑嘻嘻的刮一记小丫头小小的鼻头:“做个孩子有什么不好!对不对?” 小丫头翻了会花绳揉着眼睛趴进梅儿怀中,梅儿抱起她道:“困了?” 小丫头点点头缩在了娘亲怀里,梅儿轻轻哼唱起歌谣拍打着女儿引她入睡,待她睡着后慢慢放在儿子身旁为他们掖好被角。 她低头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面上浮起慈爱的笑意:“等他们长大了,咱们也就老了” 烛心故意绷着脸道:“谁说的,我们才不会老,要永永远远这样年轻下去” 梅儿忍不住笑出声了:“等着儿孙满堂了,我们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岂不成了妖精” 院外风号雪盛,温暖的屋子里时不时响起女子低低的笑声,矮榻上熟睡着一双可人的稚子,案几旁批阅奏章的人正襟而作,偶尔侧过头去看一眼笑靥明媚的妻子,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阳春三月的暖意早早的萦绕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天色暗沉了下去,梅儿约莫着家里人该来接他们了,便想着到村口去等等。 小子趴在鸿烈背上依旧睡着,女儿被梅儿和烛心牵着手走在路中间,积雪深厚,每走一步就咯吱一声。远处的田里泛出一点青青的麦苗,没有战乱的纷扰,亲人离别的苦痛,这才是真正的瑞雪兆丰年! 快到村口的槐树下时已经可望到梅姐夫赶着车过来的身影,看到妻儿已快到村口,随加了一记响鞭将马车赶得快些。 烛心问道:“徐青近来可好?在忙些什么?他娘一直在给他张罗亲事,可有看的上的?” 梅儿支支吾吾半晌道:“有件事一直没寻得机会与你说,徐大娘夏天的时候就不在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去了哪里?”梅儿面色沉重垂下了眼眸,她蓦地明白了过来,停下了脚步,“这样的大事姐姐怎么不早说,徐青在这世上岂不是再无亲眷,他这些日子又是如何熬过来的?我今日随你们一起回帝都” 走在前面为她们踏出一条小路的鸿烈微微蹙起了双眉。 梅儿劝道:“你别急,这也是徐青的意思,他是怕冲撞了你新婚之囍,大娘过了头七后,徐青就离开了龙城,说是要去投奔远在西梁的舅舅” “舅舅?从来没听说他还有别的亲眷”烛心问道,“他临走时可还说过别的什么?” 梅儿摇头:“没有了” 当年徐青带着奄奄一息的她四处求药治病,如一母兄长那般对她悉心照顾,陪着她走过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如今,他永失至亲,她却连句劝慰的话都没能说与他听,心中自是十万分的自责愧疚。 梅儿叹息一声:“事情已过去大半年了,想来他也应该振作起来了,日子还长,说不定过上几年他就带着妻儿回来了”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在了桥头。 梅姐夫将两个孩子抱进马车里,拘谨不安的看鸿烈一眼,不知该说些什么。 梅儿看出了夫君的局促,轻握一下烛心的肩膀:“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马车吱呀吱呀的远去,烛心立在雪地里任由积雪洇湿了鞋子,鸿烈轻轻缚住她的肩:“这般舍不得梅姐姐,不如搬回龙城去吧” 她轻轻摇头:“我在想徐青,当年若不是他,就不会有今日的我” 阴沉的夜空泛着些许异样的红,皑皑白雪跌进桥下的溪流中转瞬消失。他在心中自语,徐青,西梁,寒濯余孽,他与那人之间隔着一个此生他最爱惜最不能伤害的人。 ☆、比翼连枝 处理完政事已过辰时,鸿烈披上氅衣急步出了勤政殿。 内监小跑两步上前去语速极快的禀报道:“陛下,皇后娘娘在玉桥上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他停下脚步向玉桥的方向望去,看到长宁似一座玉雕像般凝望着勤政殿的方向一动未动,她向来恪守宫规,绝不会违逆半分。 鸿烈略一思忖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内监躬身道:“回避下,今日是小皇子的周岁礼” 他恍然明了,就在去年今日他将那个孩子捡了回来。 鸿烈踌躇须臾道:“你去清溪村告诉夫人,今日我会晚些回家” 远远的见他朝玉桥的方向走来,长宁微微屈膝见礼,待他行至跟前时腿脚酸麻的一时竟无法动弹,只得借着诉雪的手才站直了些。 鸿烈道:“天气寒 分卷阅读161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冷,今后若有要事打发婢子前来即可” 长宁微笑着柔声道:“今日禔儿满周岁,妾身知道陛下不喜奢靡,故只在栖霞宫内设了个小宴,特来请陛下前去观礼” 宫灯晃晃,栖霞宫内响起一片笑语。 长公主抱着皇子禔拿着个布偶小老虎逗弄着怀中憨态可掬的小儿笑道:“这孩子的眉眼跟陛下小时候一模一样” 禔儿的身世并未告知于乐央公主,初时她也有所怀疑,后知晓了烛心还在世的消息,心中便猜想禔儿乃是她与弟弟的骨肉,公主只当鸿烈是觉得亏欠中宫所以才将他们的孩子养在了长宁膝下,所以对这个孩子极为疼爱,日日进宫都要在栖霞宫内停留半晌。 诉雪将软绵的锦衾铺设在席上,锦衾上放着弓矢书册、绶带、各类珍宝和吃食。 小皇子趴在衾角咯咯一笑口水润湿了秀满百寿纹样的衣袖。 公主乐道:“我看也不必抓了,准是要冲着那糕点去了” 长宁掩口一笑悄悄抬眼去看坐在上首的鸿烈,但见他心神不定的时不时的去张望计时的水钟,她嘴角的笑容略一凝滞,都这个时辰了难道还有未召见的朝臣?直到阖宫突然一阵欢笑,她才回过心神。 诉雪颇为激动的压低了音调道:“娘娘,小殿下抓了书册和绶带” 公主将小皇子抱给长宁,轻声道:“你呀,以后这福气还长着呢” 说笑间并无通传,苏槿带着侍女直直的闯了进来,微微见礼娇声道:“陛下,臣妾得知今日是小皇子的周岁宴,特备了厚礼前来相贺” 殿内鸦雀无声,诉雪满心愤懑:这槿妃娘娘自入宫来从未恪守过妃妾本分晨参暮省,今日定是得知陛下在此,相贺是假,别有居心。 静默许久,未曾听闻陛下令其起身,虽未行大礼,身子躬久了却有些支撑不住,她身子微晃了晃,心中有些委屈,她的鸿烈哥哥从未这样相待过她。 长宁看向长公主,公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诉雪心中暗暗为皇后高兴,陛下心中到底还是有娘娘的! 鸿烈慢慢品尽了热茶,才道:“小妹,后宫以皇后为尊,是谁许你这般无礼僭越” 苏槿登时腿下一软,双膝着地,她未敢抬头,这一刻却彻底清醒过来,端坐在主位之上的再也不是那个任她如何胡闹事事迁就于她的兄长,他是这北黎的帝王,斩尽乱臣叛党岿然未动的泓泽皇帝。 她深吸了口气,心中虽愤恨不平,却不得不行下大礼恭声认错。 鸿烈站起身道:“小妹既是来贺皇子周礼,就在栖霞宫多陪陪皇后和禔儿吧!”转而又对公主道,“宫门快下钥了,朕送皇姐出宫吧!” 众人躬身相送,苏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去,她再也不能撒着娇挂在他身上不许他走,她以为赵烛心在这个世上彻底消失了,她在这宫中日日陪伴着,总会用一腔的柔情化开他心中的寒冰。可是如今他却让她去屈从于这个只知一味俭省退却的软弱皇后。 她是西海明珠,父兄手握兵权,自小在苏家满门的娇宠之下长大,就连苏家的嫡长孙都不能违逆她的心意,此刻却被一个祖辈文官的女子压在头上,心中的恨意攒积起来,直化成一刀利刃想将这阖宫暗暗讥笑她的人尽数削成肉泥,丢在乱葬岗去喂野狗。 宫门合上,公主的车撵稳稳的行驶在悠长的街道上,冬夜来的早,街上已清静无人。 乐央蕴起一起笑意问:“到清溪村去?” 他点点头,眸中一片温和:“恩,回家” “回家”,乐央在心中呢喃一声,只有烛心在的地方才能称之为家么? 她本想劝慰几句,例如今夜该留在栖霞宫陪伴皇后母子之类的话,但是想到当年他形销骨立的模样,再对比如今的神清气朗,终究还是将那些话咽了回去。好在烛心不过是个一心乐于山水田园心无丘壑的女子,这北黎再也经不住又出一个祸乱朝纲的月夫人了,父皇,寒濯,如今的陛下,北黎家的男儿太过多情,情深不寿,这本是身为帝王最大的忌讳。 公主府邸前,鸿烈换了辆寻常马车,出城而去。 乐央叹息,陷此情网当真是北黎皇室逃不过的命数。 一阵凉气卷进被衾间,烛心抱着铜壶不禁缩了缩身子,他将她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耳朵上,温热的气息酥酥麻麻的驱散了睡意,她转过身重新缩进他的怀抱,心疼道:“这么晚了,宿在宫里就好了,何苦奔忙至此,过不了几个时辰又要上早朝,长此以往下去恐熬坏了身体” 他在她耳下印下一吻,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一片滚烫的灼热,低声呢喃道:“为夫就是精力太过旺盛了些,每日若是再睡得太长,恐体内气血翻腾无药可解” 她双颊绯红,埋在他的脖颈间道一声:“又胡说” 温热的气息自她的肩窝一路吻至柔软的唇瓣,身上的寝衣不知何时褪至肩下,晕白的月光从轩窗洒进来,映的肌肤雪白,她意乱情迷的呻吟一声,双臂无骨般缚在他的肩上,炽热的情欲游走在体内。 分卷阅读162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他在她耳边道:“烛心,你可知,如若你未曾说要嫁与我,我便打定主意一生一世等下去,如今我们终于在一起了,我却不能许给你心中最在意的东西,是我不好,让你这般委曲求全” 耳鬓厮磨间,她轻声回应:“你是我的夫君,我从未觉得委屈” 他道:“是了,我是你的夫君,自始就只是你一个人的夫君” 他将她紧箍住,修长的指骨抚摸着她柔软的脊背,像是要把她直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去,再无分离的可能。 几只雀鸟从月光中穿过,掠下一片剪纸般的影子。 “你听,雀鸟又来偷柿子了,明日支个筛子诱捕起来拔了毛烤着吃” “每次都说要烤了吃,还不是捉了又放” “哎,你有所不知,那时偷了一次鸽子吃,我连着做了几天的噩梦,话说,那鸽子的坟墓还在吗?” “在” “清明,中元,你可有去祭拜过?” “有” “啊!那就好,以后再吃鸽子,就让别人做熟了我再吃” “……” “说着有些想念江淮的盐酥鸡了,就是让我顿顿吃都吃不烦,恩?你睡着了?” “嗯” “胡说,睡着了怎还知回应呢?” “……” 四更天,他借着银霜般的月光悄声穿好衣衫,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点燃了榻边的灯烛。 他谦声道:“吵到你了” 她裹着被衾坐起来摇摇头:“灶间的陶罐里有柿饼做的糕点,你带些在路上吃” 他眼角眉梢皆是笑意,轻轻吻一吻她的唇,吹了灯,为她掖好被角,才放心离去。 腊月初八,冻掉下巴。 宫中有宴,梅儿要照顾一家老小出不了城,辛夷怕节里烛心独自在清溪村寂寞,安置好药堂的事情,舍下夫君到清溪来与烛心作伴。 谁知到了小院却扑了个空,远远的听到三娘家欢笑声阵阵。 隔着院墙听到孩童拍着手唱歌谣的稚气声:“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煮煮肉二十七杀年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玩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然后传来念娣告状招娣偷吃冰糖的声音,三娘斥责孩子的笑骂声。 大门敞开着,宽敞的院子中间搭了个简易的大灶台,熬煮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腊八粥,烛心站在灶台边拿着个大勺不停的搅拌以防糊锅。 “四哥还怕你寂寞让我来陪你,如今看来半丝寂寞的影子都没有”辛夷打趣道,“可怜江蓠要留在药堂与学徒们一同过节了” 烛心搅着粥笑道:“你何不将他一同带来,这一锅粥还不够你们夫妻喝的么” 辛夷打开带来的食盒与她看:“看看这是什么?” “盐酥鸡?”她捡了一块放入口中一嚼,是熟悉的口味,“江淮的师傅在帝都开了分店?” 辛夷点头,带着笑意低声道:“天子诏令,谁敢不从?” 烛心把盐酥鸡分给众人品尝,赞叹再也没有比江淮师傅做的盐酥鸡再好的了! 过了会,梅姐夫也循着路找了过来,带来了梅姐姐熬得腊八粥,待看到院中那一大锅粥不觉有些送的多余。 烛心笑嘻嘻的接过粥道:“姐姐做的自然与众不同,再多一罐也不觉得多余” 辛夷在旁假意嫉妒:“好了,好了,你这有姐姐的人就别炫耀给我这没有兄弟姊妹的可怜人了” 烛心捡了块冰糖猝不及防塞进辛夷口中,辛夷花没留神差点崩了牙齿,腊八粥的热气氤氲开来,人们在欢声笑语中去迎接新年的到来! ☆、除夕 小院的屋檐下挂了几盏鲤鱼戏荷灯,细细微微的雪花沿着昏黄的烛光静静的散落在一片暖色之中,轩窗上贴着春到人间寓意喜庆的剪纸。 屋子里炭火哔啵作响,热气烘着窗下瓷瓶里的红梅散出暖香的气息,女子着了一身绯红的衣裙跪坐在案几旁执笔练字,男子依在一旁的凭几上翻着一卷账簿时不时的微蹙一下眉心,待抬起头看到蹭了一鼻子墨汁的女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女子一本正经的看向他,颇为不解,男子放下账簿移到女子跟前拿起帕子细心的为她抹干净,扫过她七颠八倒的字不禁摇头。 “都说字如其人,你这字也太丑了些”鸿烈戏谑笑道。 烛心鼓了鼓腮帮子愤懑道:“明明是今日这支笔太软了些,改日我到三娘家拔根鹅毛来,用着比它顺手”说着将手中的毛笔扔在了一旁。 “村正指望你教导孩子们读书认字,也是糊涂” 冬日农闲,一群人无所事事的在三娘家嗑瓜子、说闲话、纳鞋底,烛心一时兴起教着三娘的两个女儿念了几句千字文,丫头们又显摆给了同玩的伙伴们,村正得知此事颤颤巍巍的拄着 分卷阅读163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拐杖求到烛心门下,望其能带着村里的孩子们识几个字,烛心不忍推辞只得夜里挑灯跟着鸿烈读书习字,再将所学教与孩子们。 她平日里总是混着简笔字由着心情去写写画画,但既是教授他人便不能如此马虎,此刻正通篇照着鸿烈所书抄写千字文。 收拾了收拾书卷道:“今日除夕守岁不写了,改日再练”随手捡起鸿烈散落在旁的书卷扫了一眼,“这不是账簿么?盐、丝织、粟米……”她细细翻阅着问道,“如今朝廷也经商吗?” 他道:“朝政初定时,国库空虚,我便将一些事关民生根本的生意收归国有,省却层层盘剥倒卖,一来充盈国库,二来让利于民” 她笑道:“一国之君,如今也变得财迷心窍了” “唯有重农宽商,方能社稷繁荣,百姓安定” 他谈论社稷之事时一改往日慵闲之姿,正色肃然之态生出几许陌生隔阂。 她将账簿整理到一边,端来坚果糕点热茶,塞给他一本前几日让辛夷帮她搜罗来的志怪古书。 “这书上的字我一个也不认识,你给我讲讲上面写了些什么”她盘膝而坐,搂着一簸坚果做出听书的姿态。 他无奈笑着摇摇头,今日只得做回说书先生了。 守岁之夜,家家户户高燃红烛,平日夜深人静的小村落,今日围拢在一片星烛璀璨中,喧嚣的除夕家宴,热腾腾的酒肉饭菜,簇新的衣衫,无不昭示着一年的顺遂平安。 皇城之内众人皆以为他去了长公主府,此刻的他却倚坐在这处桃源院落内翻着书卷为眼前的女子讲故事。 书说完了,窗外的雪也停了,不知谁家率先点燃了爆竹,接二连三整个村子响成一片。烛心站在棉帘里捂上耳朵,看着鸿烈点燃的爆竹在雪地里炸开,在噼里啪啦的响声中彻底辞别旧岁,迎来了新的一年。 刚过四更,村中已开始有人带着妻儿走街串巷与长辈亲友拜年。 烛心在铜镜前细细补着胭脂,心口倏然一痛,急忙自妆匮中取出个瓷瓶倒出一粒丸药含入口中,这大半年来她已许久不曾再被病症侵扰,自以为已无大碍,辛夷与江蓠特制的丸药她总是隔三差五的吃着,今日这症状来的突然,幸好丸药入口心中的疼痛渐渐缓了过来。 鸿烈将煮好的饺子放置在案几上,回身恰看到未来及合拢的妆匮,他颇为好奇的拿起瓷瓶:“这是什么?一股药气” 她不着痕迹的收回瓷瓶,关好妆匮:“不过是寻常滋补气血的丸药,女子常吃些没有坏处的”说着将手伸至他跟前道,“新年快乐,红包拿来” 他不解道:“红—包?寿宴之上倒是有红包吃,你若喜欢,改日着膳房做些,再给你带来” 她抿嘴一笑,懒得解释。 几点芝麻香油浮在浇了热汤的饺子上,那是今年梅姐姐新种的芝麻,榨的油浓香醇厚。 正月里朝中直休暇至十五后,忙碌一年饭馆也暂时歇业几天,趁着这难得的空闲时间,烛心邀亲友们来家中小聚,年前辛夷随江蓠去了西梁,少不得要住上三两月,一早鸿烈回龙城接了长公主和梅姐姐来,梅儿怕儿女吵闹冲撞了公主,只带了晴澜和大弟。 灶房里梅姐姐主厨,烛心在旁打下手,大弟挑水回来,晴澜正蹲在围了稻草的水缸边洗菜。他急急的将木桶里的水倒进水缸里转身将晴澜驱赶到一旁。 “天寒水凉,手指头冻裂了可难愈合” 晴澜抬起胳膊缕了一下碎发:“是温水,不冷的” 大弟麻利的将洗好的菜晾在沥水用的箩筐里,晴澜立在一旁擦干了手和他说话。 烛心低声笑道:“那件事,你问过大弟的意思了?” “问了,他是愿意的”说着梅姐姐向院子里看了看,凑在她耳边道,“这会儿就知道心疼娘子了” “晴澜还不知晓此事吧?” 梅儿窃窃道:“小丫头面皮薄,过些日子我寻个机会悄悄问问她” 闲话间,三娘进了门边走边道:“烛心,今日家中有客啊,我家里也来了一大家子亲戚呢,不巧醋用完了,找你借半碗来” 烛心给她倒了一大碗,打趣道:“今日吃了我家的醋,明日要拿你熏的腊肉来还” 三娘连声应着,眼睛却不住的去瞟晴澜,啧啧道:“好俊俏的丫头,可许了人家?” 晴澜面色绯红,抬脚进了屋里。 三娘问烛心:“说给我家叔弟如何?我这个长嫂,断不会苛责妹妹” 烛心抿嘴一笑,看一眼皱着眉洗菜的大弟,三娘立时明白,笑道:“是我多嘴了” 晴澜在外屋的矮几上倒了盏茶,随手拿起一旁的书卷翻了几翻,长公主正在内屋与鸿烈说话,听到响声走了出来,和蔼一笑,柔声问道:“可认得字?” 晴澜悄悄抬眼看一眼跟前端慧温婉的一国公主,低下头轻声道:“认得,但不多” “你也是梅家的女儿?”乐央微笑着道,“不太像” 她嗫嚅道:“我是个孤儿,是烛心姐姐 分卷阅读164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将我捡回来的,她平日里很忙就将我养在了梅家”说着暗暗看了一眼内屋,“听烛心姐姐说,我的名字还是姐夫给取的呢” “哦?还有这样一笔渊源”乐央自发间取下一枚玉簪,为她插在发间,举手投足间带出隐隐好闻的香气,晴澜一时有些呆怔,公主今日特意着了一身素简的衣裙,却依旧难掩其华姿,“莫要嫌弃,既是烛心的妹子,今后也是也跟着她一同喊我姐姐就好” 晴澜怯怯的低着头:“我到灶房去帮忙” 乐央和婉的笑着放她去了,自语道:“这丫头,若是生在侯门将府,着人好生教导,再过上两年去了女儿家的娇憨稚气,不定多少世家公子为其倾倒呢”转而对内间道,“不如跟梅家姐姐要了这姑娘,让我带回去□□两年如何” 鸿烈正翻着烛心日常所读的书籍,看到她所注离经叛道之感,噙了丝笑随手添上几笔。 乐央移步至旁凝视半晌,鸿烈方才将书放下,但凡于烛心有关的丝丝缕缕他都这般放在心上。 饭菜做好了,都是些百姓家年节里常吃的,梅姐姐暗暗忐忑粗茶淡饭只怕公主吃不惯,然乐央公主却是个极随和的性子,说说笑笑间丝毫不见公主威仪,仿若只是寻常人家一餐年节里热热闹闹的小聚。 几日之后梅姐姐再来时忧心忡忡的说,公主还是遣人接走了晴澜。她本是不乐意的,但看晴澜眸光闪烁,定是十分想去的,就更不好出言婉拒,她隐约觉得大弟的事似是不成了。 年节的闲暇在每日的玩乐闲话中消磨着,守一方平淡安宁是如此欢欣! 正月十五烤柏枝,吃烤馍 、祛百病,麦场上火星噼里啪啦的响着,竹条上穿着的馒头烤的黄皮白瓤外焦里嫩。 烛心咽了咽口水,不顾烫手就要去掰烤的烫手的馒头,指尖刚触到馒头皮,痛嘶一声急忙去摸自己的耳垂。 鸿烈在旁笑她嘴馋,将馒头吹了吹取下掰开递给她半个,烛心衬着热气咬上一口,只觉得香气溢满腹腔甚是满足。 她爱吃焦脆的馒头皮,想着待吃完自己手里的,就吃不到另一半了,于是张大了嘴:“啊”拖长了冗长可笑音调,嘎嘣一下咬上了他手中的馒头皮。 招娣颠颠的跑过来问:“姑姑,我娘让我问问你去不去城里看花灯” 烛心嚼着满口馒头含混不清的摆摆手道:“不去” 过了会儿,念娣又哒哒的跑过来说:“姑姑,我娘说,今日不去,再等瞧热闹就是只能等七夕了” 烛心依旧是拒绝,念娣嗅了嗅鼻子:“好像有烤栗子的味道”说着撅着小嘴质问,“姑姑,你是不是背着我藏了好吃的” 烛心抖搂抖搂衣服一脸无辜:“哪有?你再不回去,你娘只带招娣去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没你的份” 念娣急忙向家跑去,跑了一段又回过头大喊:“姑姑,是你自己不去的,别怪我跟招娣不讲义气,没给你留好吃的”喊完,一溜烟的不见了踪影。 鸿烈嗅了嗅道:“确实有股栗子的香气” 烛心嘎嘣嘎嘣的咬着馒头皮,眸中藏不住的慧黠笑意。 吃过馒头,村民们三五成群的结伴赶车到城里看灯去了,烛心左顾右盼一圈,慢慢扒开火堆,拿起小铁锹刨呀刨,刨出一包香喷喷的熟栗子。 她自言自语:“这世上居然没有一种香料是烤栗子的味道,调香师们都没闻过这醉死人的暖甜香气么?” 他在旁看着她为自己的那点小聪明得意洋洋,星火映进漆黑的眸中,全是暖意。 ☆、故国往事 岁寒已去,仲春踏青。缃桃绣野,芳草芊眠。 今年的清明春光晴好,风和日暖,褪去了冬日臃肿的寒衣,步履都随着明丽的春衫轻快了起来。 碧水沿河两岸的梨花像浆染了昨夜月色的银雾,织成一片雪白的流云,踏青游玩的人们倾城空巷而出,孩童们玩斗草、少女们放风筝,有沾糖画的手艺人灵巧的变幻出一幅牧童横笛骑牛的画作,引得围拢的人群欢呼雀跃。 她想起那年她也是这样辛辛苦苦的挑着担子煎皮渣、讨生活,往日如画卷般在眼前闪过,兀自笑了笑,买了个蝴蝶糖画,将遮面的幕篱掀起一角,寻了个夜雨清洗的干净的石台坐下,好在今日闺门秀女以幕篱遮面的颇多,并不显的突兀怪异。 眼瞅着楚腰蛴领的少女一不小心撞到了神采斐然的少年,两厢皆是面色绯红,一步三望,这样缠绵的时节,不知谁又撞去了谁的心里去。 清早和梅姐姐一道拜祭徐大娘时,坟茔上已然添了些新土,墓碑前也有燃过的香烛纸冥,她猜测许是徐青回来了吧!梅姐姐却直摇头,一早她去过徐家,大门紧锁着,灰尘蒙蔽,不像是有人回来的样子,但这龙城帝都还有谁能来祭奠非亲故的一个寻常老人家呢?他是在躲避她们?但又有何要背着她们的,一年一年故人总是在离散,谁又能永远守在谁身边呢?总是要有自己的家业前程去奔忙。 两人在嵩景山下分别, 分卷阅读165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梅姐姐还要赶回家去带着一家老小去拜祭先祖。早前烛心便与辛夷约好今日一道去墨竹别馆探访旧友,不知今日药堂是否脱得开身。 正思量着,有人在身后轻拍了下她的肩膀,淡淡的药气,不必看也只是谁。 辛夷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笑道:“这身衣裙很是别致,就是这花样绣的奇怪,别的女子都是绣些栀子、牡丹的,你却绣了一身的麦穗” 烛心翘起嘴角道:“你还不是一样,别人都爱花香,檀香,唯有你一身的药香” 两人闲聊着信步向墨竹别馆的方向走去,山上的竹海依旧葱茏,分别经年,不知故人是否安好,馆主与倾卿姐姐是否还似从前那般煮茶抚琴,逍遥闲散,从前跟她一起玩闹的小丫鬟们是不是都还在。她向竹林的另一个方向望了望,想起了年少时做的一些蠢事,又暗暗自嘲谁不曾在懵懂青涩中异想天开过呢? 途经徐青曾经习武的道观,漆门斑驳紧闭,像是许久都不曾有人烟的样子,一场战乱,人非物是。 攀过几层石阶,看到了隐藏在密林里的别馆木栈,隐隐的望见一个熟识的身影低着头在清扫道上的落叶,烛心骇然试探道:“栀子?” 栀子抬起头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平和回道:“许久不见了,烛心”又对辛夷微一施礼,“辛夷姑娘” 辛夷犹疑,自己似乎并不认得这姑娘。 烛心走进她,一时没有头绪,不知该从何问起。 栀子翘了翘嘴角淡淡道:“进去喝盏茶吧!”她的性子沉静了许多,不似那时俏皮活泼。 烛心与辛夷目目相觑,静默着跟在栀子身后。 别馆像是很久不曾有人居住过了,清扫堆积的枯叶沾染着水迹攒在角落里,寂静的没有一丝生气。 三人在竹制的矮几前坐下,栀子为每人斟了一盏热茶。 她将茶盏在矮几上转了一圈:“我知道,你一定有许多疑问,合该你我有缘,我不过在这呆上一日,还能遇到故人,想问什么就说吧!” 烛心确实有诸多不解,但最关心的还是倾卿与馆主去了哪里。 栀子喉头哽咽了一下,眼睑红了一圈,声音微颤着吐出两个字:“死了” 辛夷大惊,侧身看一眼烛心,她僵坐着似是挨了一记迎头重击般失了神色。她轻轻覆上她抚在膝上的手,满是冰凉颤栗。 是葬身于战乱?被流寇乱兵所害?心里猜测着,却一句话也问不出口。 栀子垂着眼眸一大颗泪珠滚落下来,她长出了口气,道:“你若知道馆主的名讳,就不会错愕我为何在这里了”停顿须臾接道,“宣景贤,已亡燕国皇室的嫡长太子殿下,而公子的本名是宣景亦,他们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风过,竹影婆娑,有枯叶飘摇而落。 南宫家被诛灭前夜,一切在宣亦有条不紊的计划中不着痕迹的“消失”,一众人等万分不解,陇西王已死,复国在即,为何此时要撤离龙城。 然他是主,余等皆为臣,虽他们并未在内心真正效忠于他,却也无法违逆他的令下。 待传来南宫府被安以谋逆之罪抄没府邸的消息时,余等除却愤慨的将寒濯背信弃义之事广传天下,别无他法。在南姜休整一段时日后,诸人请以联结失散势力为由要悄悄潜回北黎,宣亦并未阻拦,这本就是他一直在等的。 那日,天寒风急,嵩景山上冷寂幽暗,他白衣纷飞,眸中带着嗜血的颜色,踏着悠长的栈道,提剑而来,他留在北黎的暗线果真循着云扇等人的踪迹,查出了这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只是他未曾想到世人相传以身殉国的皇长兄还活在这个世上,更不会想到曾经疼爱过他的皇长兄将他当做一具悬丝傀儡藉缚于股掌之间。 密林之中隐藏的暗卫并未出手,只是暗暗发出警戒的信号。 持剑人踏入别馆中庭时,墨竹别馆的主人淡定从容道:“你早该来这里的,这时才找来,着实让为兄失望” 他斜持利剑,面如寒冰,垂着眼眸并不去看端坐在矮几之后的人,问道:“我阿颜的死可是你所为” 馆主也答得爽快:“是” 他目眦欲裂,悲恸至极:“我这条命是你救得,你随时可以拿去,可是阿颜有什么错何以命殒黄泉?” “她错就错在不该阻止你光复燕国,这是你活着的使命”他字字句句似乎不曾有一丝悔意。 白衣公子仰天长啸:“光复燕国?你是想利用我为你夺回燕国,重登大统,到那时我便再无用处” 宣景贤眉间微蹙:“你竟这般想?堂堂宣氏皇族血脉沉溺于儿女私情毫无复辟先祖基业之志,如何对的起黎民百姓之期” “这些与我何干?我有何错要受这丧妻之祸,锥心之痛?你躲在这深山之中弈观天下,可曾想过哪个稀罕你复什么国?”他癫狂大笑,笑眼前人的一厢情愿 案几后的人兀的一掌拍断桌案上的泣血凤萧:“这不是你一个燕国皇子该说的话,为王者怎可拘泥于儿女私情,心怀妇仁难成大事” 分卷阅读166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他目中的狂澜突然死一般沉寂下来:“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姑娘,她问我,复国为的是什么?我道,为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她道,如今不正如公子所愿吗?我竟无言以对,什么为天下为万民,何必将自己的私欲标榜的如此高尚” 这样的话,不用想也知是谁说的,这世上怎会有她这样的女子,宣景贤不想再辩驳什么,闭目复又睁开问道:“所以今日此行是来找我报仇?” 寒光闪烁的利刃直直的抵在他的心口,隐在竹楼里的女子推门踉跄而出,双膝匍匐在宣亦脚下一手素手紧握住剑刃,喉间发出惊恐黯哑的音调,她急急的摇头:“不要”这些年,她不是不能言语,只是音色狰狞,不想污了他的耳朵,所以鲜少开口言语。 依令掩藏于四处的云扇等人终是忍不住现身,将宣亦团团围住,风声鹤唳吹动着兵器出鞘的响声,这些人看似追随他多年,却从未真正将他当做过他们的主人,到头来自是没有一个人是站在他这边的,唯有那个唤作栀子的小姑娘因未沾染过那段刻骨仇恨,此时只是慌乱的掩在她姑姑身后,不知所措。 心神分散间,长剑似被一股力道吸附般倏地脱手而去,女子柔弱的身躯直直的扑倒在案几之上,殷红刺目的血色在那人的烟灰麻衣上迅速晕染开来,他在遗老旧臣的惊呼声中硬撑着道:“燕已亡,余等可散” 散?一个散字岂能平复他们这些人攒积压制在心中的恨?皇室不再复国,标榜大义的国仇在顷刻间化为私恨,多年来维系的信念顷刻间崩塌成灰烬。 他凝视着他无悲无喜的淡薄,似乎在说:“小十七,为兄将命偿给你的阿颜了” 宣亦嘴角抽动了一下,冷冷的哼笑一声,转身一步步离去。他这算是为阿颜报仇了么?可是他并未动手。他来时心如狂澜,去时平如镜面,有何可喜?他从此在这世间真真正正的再无亲人,有何可悲?他的阿颜终于可以瞑目了吧! 远远的只闻得似是栀子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倾卿姐姐” 八岁被养父卖去青楼泥淖之地,十三一曲临江仙绝惊四座,十金可观其影,百金换独享丝竹之音,千金与其吟诗小酌,万金方可一亲芳泽,芳华苦短,靡靡终日,碧玉之年身染重疾,寒冬之夜一卷破席被弃城墙之下。 月夜如昼,她拼死拦于过路的马车之下,一身溃烂不知被多少人嫌恶驱赶。万念俱灰之时,宝马雕车的锦帘微微掀起一角,如霜月华印照出一抹慈悲之色。 他将她带至城外一处别院,着人精心医治调养,许是命不该绝,半年之后病愈,反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态靥之愁。 他甚少至此,偶然来之,听她细细糯糯歌上一曲,略坐坐就走。她阅人无数,什么忠贞誓言、娇软情话不曾听过,什么丰神俊逸的玉面郎君不曾见过,红尘笑骂之中她从未放在心上,遇上了他,游丝软系,时时盼君至。 他来了,那日终于能与她说上几句话,说的却是问她愿不愿意为他去做一件事,她听完他的叙说,除却震惊于他的身份,并无一丝犹疑。如若她去陪那位番邦国主一夜,能为他换来他想要的,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不过是他豢养的诸多府妓中的一个罢了,但是许多年的后来他才看到她与他同生共死赴黄泉的一腔悲情! 河山苍茫,一楼烟雨暮凄凄,织就多少人间故事! ☆、造化弄人 别过栀子,两人慢慢下山去。 辛夷感叹:“我大婚当日有人送了两箱金子来,说是代我父亲为我添嫁妆,我左思右想不知是何人所为,今日算是全然明白了” 宣景贤感念辛百草救命之恩,故早就留有礼簿,他去之后云扇诸人夜闯西梁王宫行刺而死,只余栀子代为尽其生前未尽之事。 烛心沉默着,栀子的话依旧萦绕在耳边:“当日你被囚禁在西梁大营,梁贼以你性命要挟少主,他夜奔千里抱着必死的决心入梁营救你,动用的是多年以来私下培养的势力,少主能在姑姑这些人的监视之下苦熬出这么一点心血可想而知有多不易,若非恰逢得遇两军交战,只怕真的是一去不归” 她蓦地想起南宫二小姐大婚前夜在青石小院的忠告,后来在南姜临安的时候她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那时烛心并不明白她闪烁其词的真正原由,大小姐的死因只怕南宫老大人和竹思一直心知肚明,二小姐之所以被远嫁恐怕也是因为其父怕这唯一活着的女儿重蹈覆辙。 烛心从前与南宫颜一样都时常劝诫宣亦放弃复国,去过他想过的日子。如今想来不觉心惊,那个女子已然成为埋入黄土垄中的一缕幽魂。当日她怨恨宣亦离弃于她,久久不能释怀,想来那时他就已经得知了南宫颜的死因,他伤她,弃她,不过是为了给她一条生路可走。 原来所谓的幸运,不过是因为有人以命相护。 这些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躲在深山里无从知晓 。 快到山脚时,辛夷望着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马车道:“好像是四哥” 分卷阅读167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春暖后,朝中忙于修缮水利、清理河道之事,他们已大半个月未见了,今日休沐,他才得闲出来。 城外人多眼杂,他并未下车,隔着窗幔看着她下山的方向。 辛夷回城去了,她与他乘车到清溪去,一路上她叹息着说起今日所闻。 他未有半丝情绪起伏,似是早已洞悉。 烛心问道:“你是何时知晓他们之间错综交杂的过往的?” “几年前吧,可能比宣亦要早一些”他气定神闲道,“宣亦此人熟掌经商要略,他能将他皇长兄留下的底本十年间翻了几倍,其心思谋略之深沉,绝非世人所探知的那般”话锋转向前些年的遭遇,“寒濯登基为帝后,南宫家持其亲笔手书的契约,请其兑现当年结盟时所立要助宣氏皇族复国的誓言。适逢朝中贪腐横生,北黎国库空虚,寒濯又起意欲置我于死地,却又不想担上屠戮手足的污名,经谋士献策以一石二鸟之计让南宫家为他做最后一件事,事成之后即刻发兵讨伐西梁。 而寒濯不知,他所信赖的谋士之中有我培植的亲信,于是我将计就计,金蝉脱壳,向死而生。顺带让南宫家的人看清寒濯真正的用意,他从未想过要灭梁复燕。但我并未与宣亦通过消息,可在燕云桥行炸死之局时,他却暗中配合于我,似是提前预知一般” 烛心思量道:“你身边也有他的人吗?” “不好说”他的目光凝聚于虚空之间形成一处焦点。 他暗中相助,为了什么?怜悯于北黎百姓的水深火热?还是愧疚自己的助纣为虐?不得而知。 他目光柔和下来,问她:“心结已解,后悔吗?” 后悔?悔什么?后悔应该问清楚公子为何突然就冷淡了她么?她问过了啊!他并没有告诉她! 她微笑着摇头:“他于我只是年少无知时的一场单程的爱慕,从前是心头的一片明月光,乌云蔽月,投下丝丝恨意。后来,恨也无从所恨,早已全然放下” “燕云桥本就是个局,所以你在桥上那番话分明是欺负人”她挑眉假意嗔怒,质问“你说,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还有……”他顿了顿,如实道,”还有那年你要嫁人,是我将你掳劫到了郊外,错过了吉时” 驾车的随侍听到马车内闷哼一声,忍不住暗笑,在马背上抽打一记,马车颠簸过石子,烛心一下子扑进了鸿烈怀中,马车内传来一声:“稳当些”音调中却是惬意。 她倚在他膝上闭上眼睛:“昨晚未睡好,今日又起早,有些困了,到家了再叫醒我” 他拉过一旁的披风为她盖上。 重重宫宇,朱甍碧瓦。 本应夏秋盛放的木槿花,在花房的培育下反季而开,装点在这花溪棠只为博得娘娘片刻欢欣,过不了几天就会枯萎死去,届时又会轮换新一波的木槿,日日更迭维持着花团锦簇。 庭院正中,两排宫婢跪在地上垂着头将双手伸出,苏槿令内监执了厚重的木板挨个掌手,底下人咬着牙不敢痛哼一声,苏槿依在廊下的美人榻上,悠然道:“声音不够响,你们谁若是怜悯她们,就跪下来一同受罚吧” 执板的内监打了个冷颤,咬了咬牙,一板子下去,挨打的婢子双手立刻淤积出血迹。 “恩,这颜色像极了红木槿的色彩”她伸了伸柔软的腰肢,“兄长遣人送进宫的西海木槿最是耐寒,在西海那样的穷发之地尚且能长成,到了龙城反而不能适应了,定是你们这个花房贱婢没有用心侍候” 合宫婢子、内监垂着眼眸鸦雀无声,皇后性子和软,宽待宫人,众人怎生这般命苦分到这心性狞恶的主子宫内,无怪陛下从未踏足过木槿花溪棠,只是苦了宫人无端受虐,先时皇后曾遣近旁的诉雪姑娘来劝慰,谁料槿妃娘娘半分颜面都不给,直接上手打了姑娘,训斥下贱婢子也敢来置喙她的事情。这哪里打的是宫女,分明是在责难皇后娘娘,然皇后除却再不过问花溪棠的事外,竟也别无他法。 一个眼生的内侍自侧门匆匆进来,苏槿一见此人立时坐了起来,遣退宫人后急切问道:“可查到陛下出了宫门后去了哪里?” 内侍垂着手道:“却是去了公主府无疑” 苏槿松了口气挥手令其退下,近日她笼络了个勤政殿负责洒扫的宫婢,探得陛下时常出宫,她猜测其是否是在宫外结识了什么女子,毕竟当今陛下似是对这民间的女子情有独钟,从前那个是,皇子禔的生母也是,好在这些女子命比纸薄,即便命长,她也有的是法子,自小她想要的没有谁能抢了去。 苏家手中的兵权虽被稀释了大半,却依旧是这北黎的柱石之基,肱股之臣,西海边陲的蛮夷人就是慑于苏家的威名才不敢轻举妄动。任她在这宫中如何飞扬跋扈,苛责宫人,陛下都未曾责问过半句。她蓦地想起皇子周岁宴上所受的屈辱,只有那一次,他竟为护那个怯懦的王家长宁当众给她难堪。 苏槿眸中略过一丝狠厉,冷冷的笑出声来,她不允许任何人来分享她最想得到的东西,哪怕他从未踏足过花溪棠,哪怕是有名无实,也只能 分卷阅读168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是她一人。 她招了招手,换来婢子:“送些菜肴糕点到暮秋宫去” 暮秋宫是这皇城内一处极为冷僻荒废之地,那里关押的是废帝的妃嫔们,娘娘何时这般心善?婢子应下,心中虽是疑问却万万不敢多言。 自膳房内提了饭菜,途经栖霞宫外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欢笑声,哎,同为婢子若是能入这栖霞宫,哪怕是做最繁重粗糙的活计也比在花溪棠要轻省的多,至少皇后娘娘广施恩泽,从来不会责打循规蹈矩的宫人。 “禔儿,来,到母亲这里来”长宁拿着个小铃铛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 长公主在另一边拿了块糕点引逗道:“禔儿,到姑母这来” 小娃嗦着拇指眨着玉质般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左看看又瞧瞧,然后咯咯咯的笑着扑进了长宁怀中。 “禔儿,母亲的好孩子,我的禔儿” 长宁将孩子抱在怀中亲了又亲,她爱这个孩子,直入骨髓。他如萧瑟寒冬中撒入的旖旎春光让她灰暗枯寂的人生有了生机希望 公主捏了捏禔儿白嫩的小脸:“孩子呀,何时都跟娘亲最近” 长宁眼前突然晕了一晕,诉雪急忙将皇子禔抱了过去。 长公主关切道:“你近来气色不大好,是不是照顾孩子太过劳累了?可宣过御医?” 诉雪道:“娘娘近来时常头晕心悸,御医说脉象沉细,诸虚劳损,暂且以药食滋补,可是娘娘奉行俭省,不肯令下采买上好的人参燕窝” 长宁稍稍平缓些,制止道:“诉雪” 长公主叹道:“城中的富户尚且日日寻着各种奇门偏方一掷万金滋补养生,难道皇家就穷到连一国之母所需的燕窝都供不起了么?现今已不似前几年的萧条,你也该拿出皇后的威仪以震后宫才是,否则世人还以为后宫之中妃嫔之位大过皇后呢” 长宁温然道:“宫中有皇姐协理,我不过逃懒罢了,争那些个虚名浊物有何用,倒不如清清静静守着我的孩子来的安稳” 公主摇头,宫廷之中未必你肯妥协,他人就会退让,转而对青檀道:“你回府去,将前日自南国采买的金丝燕窝尽数取来”又对长宁道,“我记得去年白兰进献了一批上好的天山雪参,让诉雪取了来,放在栖霞宫便于随时取用”长宁刚要推辞,公主道,“你不温养好身子,如何看着禔儿娶妻生子,听着孙儿叫一声皇祖母?” 长宁舒然一笑,面上多了几分精气神。 ☆、夏夜当歌 溪流如带,蜿蜒而下,一众花花绿绿的女子挽着袖子在青石板上浆洗衣物,谈笑风生。 “烛心,你家夫君是干什么的啊,日日早出晚归的,我看啊!不是教书先生就是账房先生” “先生?”烛心不解,他像个文弱书生么? “对啊!不然怎能一身干干净净的呢?你看我家那口子,哪日不是脏衣服一大堆” “对,是账房先生”她心中暗笑,他算着北黎这样一笔大账。 “烛心” 听到远远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侧目遥望,女子们哄笑起来。 “是李家相公啊,李家相公,这么思念你家娘子?这个时辰还没到下工的时候吧?”年长些的大大咧咧开起了玩笑 烛心面色绯红,绞干手中的衣裙放入木盆中,道一声先回了,又是一阵笑声。 他急步近她跟前,将她手中的木盆端过去。他不止一次提过带个丫头来做这些粗活,她只是笑着拒绝,吃饱喝足了,再不找点活计,人是要憋出病来的。大户人家的后院为何总是生出些糟心事,可不都是闲的么!她总有一堆的歪理等着他。 “朝堂的事都处理完了吗?” “那些事哪有个完” “那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想你了” 他在她耳边轻嘘,她伸手在他额上轻敲一记,笑他越来越没个正行。 “自明日起,我要带着朝臣们吃住在御田农舍,直至夏收,要与你分别这么久,心中实在割舍不下” 自他登基以来,每年夏季都要带领百官亲侍农耕,与百姓同苦乐,所产用于救济贫困孤寡,以示天子重农扶桑,施仁用贤之举。 她自旁摘了棵青麦穗,朗然笑道:“愿北黎有朝一日,盛世无饥馁,不需耕织忙” 立夏将至,小麦飘香。阡陌纵横,鸡犬相闻。 治粟官沿村落视察农耕,大小里长、村正皆陪同左右,扬花灌浆期的小麦最是香甜,远远的看到一男一女并肩同行,女子笑容清朗,自手里攥着的麦穗间剥了粒嫩芽喂给身旁气宇圭章的男子。 行至岔路,那男子微以侧目扫过众人,与女子汇入岔道而去。 治粟官惊诧立时停下了脚步,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瞠目结舌半晌才回过神来,问道:“方才往那边去的男女是何人?” 村正上前来恭敬回道:“男子叫李鸿,是城中义药堂辛医者的表哥,女子乃是其结发妻子 分卷阅读169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 治粟官犹疑,莫不是真的认错了?世间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人? “可查验过他们的籍册” “验过,清白无疑” 出了清溪,治粟官在车驾内一路嘀咕:“李鸿,李鸿”他猛然醒悟过来,先皇后乃是李姓,其不过是做了个障眼法罢了。 惊异之间,马车像被人突然拦住般蓦地停了下来,侍卫大喝道:“何人敢拦官驾” 治粟官探身而出,来人身骑烈马,对他晃了晃手中的令牌,道:“大人谨记,今日并不曾到过什么” “自然,自然不曾看到,不曾看到” 烈马绝尘而去,治粟官擦拭着一头冷汗,腿脚有些发软。 炊烟袅袅,飘散出饭菜的香气。 鸿烈望着炉火出神,他知道不可能永远躲在这清溪村,这里仿若编织的梦境,人不可能永远活在梦里。 烛心夹了一箸菜送到他嘴边,他张口咽下:“恩,咸淡正好” 她翻炒着菜,跟他闲聊着村子里的趣事,三娘家的两个丫头一点也不逊色于村里的男孩子们,写字背书样样都在前头,若是村中能办立学堂,家家户户又不必有太多的额外支出,该有多好! 近日朝中诸事繁多,陪她吃完饭,鸿烈就回城了,长久两头奔波,有时在朝堂之上都渐显疲态。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麦穗渐渐犹青泛黄而后连成一片眺望无垠的金黄海浪,农人夜以继日忙着抢收夏麦,就怕一场大雨浇来,全沤在地里,白忙一年。 骄阳似火盘旋在头顶上,脚下的土地被热气蒸腾着,青壮劳力们提了镰刀在前边收割,也有背了婴孩的妇人不顾暑热跟在后边收拢割下的麦子。 赵九饭馆的生意一直不错,每年的盈余梅姐姐都将烛心的那份帮她收起来,直攒了满满一小木头匣子,烛心言说让梅姐姐替她存着,将来晴澜丫头出阁替她添嫁妆用,无所谓是留在家中还是嫁出去吧,这种事总是要随着本人的心意才好。 家中本不用再靠农耕维持生活,但是庄稼人心中觉得纵使有泼天的富贵也不如多置些田地来的安生。梅家的孩子们也都大了,家里又多置了十几亩田地,再不是从前大年夜等着姐姐从府里带些残羹剩饭艰难度日的光景了。 今年收麦,又雇了七八个壮劳力,十几口人的吃喝问题就落在了梅姐姐身上,因着去田里从清溪要便利些,就在烛心的小院里烹制饭食,快晌午的时候梅家的妹子赶了驴车带着梅姐姐和烛心去送干粮汤水。 梅家妹子手脚麻利的把绿豆小米汤挨个盛好,先晾着,然后跑到田埂上喊道:“哥哥,姐夫,吃饭了” 还未及笄的姑娘,束着少女发式,耳边的碎发沾着汗水贴在脸颊上,身着劳作时的短衣,没有一点骄矜之气。 一群人,在田埂上拍打了下身上的尘土,趿拉着鞋子到了凉棚下,几人许是饿极了,未来得及洗去手脸上的汗腻,先急急的灌了一碗绿豆汤。 梅姐姐悄声对烛心耳语:“我胃里难受,直犯恶心,咱们到树下去歇会,这有小妹就行” 烛心急忙将她扶到一旁,两人并肩坐在树下的石头上,身边有妇人在给孩子喂奶,小娃闭着眼睛吧嗒吧嗒吸允着极是可爱。 妇人侧身系好衣襟,面色有些涨红,虽说已是为人母亲,看着不过十六七的模样。 梅姐姐探头笑问道:“男孩还是女孩?” 妇人赧颜一笑:“男孩” 梅姐姐点点头:“这次要是能再为张家添上个男孩就好了” “姐姐,你是?”烛心喜道。 方才梅姐姐犯恶心,烛心以为她是被汗臭味熏的,原来是有喜了。 “姐夫知道了么?” “我思量着等夏收过了再告诉他,不然他蝎蝎螫螫的,准让我在家养着,不许做这个,不能做那个” 烛心哧哧笑道:“姐夫还不是心疼姐姐么” 梅儿打量了下她,悄声道:“你呢?可找辛夷看过?” 烛心玩笑道:“我听说但凡不易有孕的,先抱养一个别家的孩子,便可引来自己的孩子,姐姐可舍得过继给我一个?” “有什么舍不得的”她是玩笑,梅姐姐却是当真,“这一胎,无论男女,落了地就给你抱过去,将来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不愿意养了,我再接回来” 她轻轻摸了摸梅姐姐的肚子:“不过跟姐姐说笑罢了,我这个人懒散自由惯了,有了孩子,倒嫌弃累赘”她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失落的,如此说,不过是为了宽慰梅姐姐,不想让她孕中忧心。 梅家小妹冲她们这边喊道:“姐姐,你们喝不喝绿豆汤?” 梅姐姐摇了摇头示意吃不下东西,烛心看到一旁的妇人还未等来家婆送饭,就到凉棚下拿了些炊饼和汤。 烛心拿了帕子爱怜的为梅家小妹擦擦脸上的汗珠,小姑娘明朗一笑,眼眸弯弯活泼灵动,如夏日之下的朝阳花般洋溢着光明和希望。 妇人接了吃食, 分卷阅读170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千恩万谢,掰了小半炊饼泡软了慢慢喂给孩子吃,又将剩下的给了身边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麦色的肤色,希黄的头发随意扎起来,狼吞虎咽的吃着饼。 烛心笑了笑问梅儿,近来可见过晴澜,也不知她在公主府可还适应。 “刚入夏的时候,在集市上远远的看见过一次,身着月白绫衫,外披水雾绡衣,环佩叮当恍若仙子一般”梅姐姐暗暗叹息道,“家雀窝里终是关不住金凤凰的,她有了好去处,我这个做姐姐的心里也是实实在在的高兴” 烛心默默看了眼凉棚下歇息的大弟,梅姐姐已猜到她在想什么。 “哎,眼见着是不成了,总不能因为一点恩情就去逼迫她人,况且如今”梅姐姐自嘲道,“两人确实不相称,我已经着人去给城西香坊的柳家三姑娘提亲去了,那姑娘也不差,父母都是知书达理的人,说到底还是咱们家高攀了” “那,大弟可能放得下?”烛心想起冬日里,他倍加呵护晴澜的情景,猜想他心中定然不好受。 梅姐姐朗然道:“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不过是时日长短罢了” 日头渐渐西斜而去,大弟和姐夫赶了两辆车把成捆的麦子运回城里去,剩余的人趁着这点光亮继续劳作着。 日落时分的云霞烧红了半边天空,梅姐姐和姐夫坐在后车的车辕上闲聊着,烛心拉了梅家妹子一道躺在前车高高的麦秆堆上,梅姐姐不放心,一路提醒大弟,慢点赶车。 梅家妹子眨巴着清澈的眼睛问:“姐姐,南姜好玩吗?那里的皇帝真的是个女子么?长姐说你从前去过许多地方呢” 烛心伸了个懒腰半眯着眼睛,云霞在一片朦胧中变幻出各种形态。 “恩,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个很美的女子” “比晴澜还美么?从前她与我们呆在一处时,旁人都夸她俊俏,去了公主府三五月就变得大不一样了,我都不敢叫她了” 烛心侧目笑问:“羡慕么?如果羡慕,就跟她一起去长公主府如何?” “恩?说不上羡慕吧!总觉得像那画上的美人似得,没有烟火气息,有些假模假样的,还是跟家人快快乐乐守在一处,来的自在”小姑娘的言语稚气又真切 身后响起官驾开道的声音,路上的车马人流都纷纷靠边避让。 梅家妹子坐起来张望道:“好大的气势,像是官宦家眷的车马” 驴车正好停在一棵高高的椿树下,烛心站起来一伸手就够到了那茂盛的叶子。 梅家妹子喊道:“哥,你把车可停稳了,我跟姐姐站在麦堆上摘些香椿” 大弟嘀咕道:“这个时节的香椿已经不似刚入春那般鲜嫩了,不好吃的” 车驾鸣鸾,藉以簟茀,车厢内的妇人透过绿纱幔望向路边夏收归家的百姓们,不过六七年的光景,北黎已不见当年凋敝之态,当今陛下果已不是当年那个寄人篱下的少年郎了。 一旁的小女儿已有五六岁的模样,娇声问道:“母亲,陛下为何要将苏家的女眷都召回龙城?以后岂不是不能经常见到父亲和兄长们了么?” 端庄可亲的妇人乃是苏家长媳主母,她温然一笑:“祖父年纪大了,母亲要替你父兄尽为人子孙的孝道啊!” “哦”小女儿似懂非懂,娇俏一笑,“女儿会跟母亲一起孝敬祖父的” 苏家主母将聪慧娇憨的小女儿抱在怀里,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这些年来陛下忌惮外戚专政,一方不断消减苏家的兵权,另一方又不停的为府中男丁加官进爵,赏以珍宝财帛。外头看起来,朝中对苏家依然倚重,实则却是在逐步架空。如今又将苏家女眷尽数召回帝都,其心昭然若揭,却也无可奈何。好在,她终于为苏家诞下了一个女儿,稍稍抚慰了苏氏一族惶惶不安的焦灼之心。要知道,她诞下的这个女儿乃是苏家的孙辈嫡女,与妾室所出的庶女,乃是天壤之别。 小女子掀起纱幔一角,指着麦堆上扒椿叶的女子,脆生生的问道:“母亲,她们在摘什么好吃的?” 苏家主母侧目望去,笑意立时凝滞,直至消失不见,整个人似在寒冰地狱中走了一圈般,失了血色。她的心剧烈沉闷的跳动着,像是要破体而出,定定心神,凝眸望去,真的是她,她还活着? 她失神的呆愣着,宝马雕车缓缓远去。 烛心用麦秆捆了一把椿叶,马车又行了一段,快到岔路口时,她让大弟停了下来,对后车大声道:“姐姐,我就不进城了,回清溪去了” 自回来后,她从未进过城,梅儿也不知从何问起,烛心这丫头向来行事自有章法,旁人多说无益。 “让大弟送你回去”梅姐姐始终放心不下。 烛心笑道:“我都多大的人了,还让弟弟送我” “在姐姐跟前你们永远都是孩子”说着招呼梅家妹子道,“你过来坐” 梅家小妹拧巴着身子胳膊挎在烛心肩上:“不嘛,我也要去送,然后再跟着哥哥一起回去” 晚霞渐去,在天际晕染出一抹淡粉,像情窦初开少女的双颊。 分卷阅读171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麦堆上想起细细糯糯的歌声,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皇子生母 夜深人静,星月西斜,偶有虫鸣声透过窗纱传入耳中,烛心翻了个身,算算时日再有半月御田夏收之事也该结束了,等夏谷播种完了,他就该回来了,眼睛黏合一下,沉沉的跌入梦中。 院墙之外,人影闪过,有两个黑衣人被打晕拖行而去。 次日御田行宫,侍卫恭敬禀报昨晚之事。 “可查清楚了是什么人?” “据说是想偷些值钱东西,其他的再也问不出了” 他神情阴晦,双眉紧锁,思量了一会儿慢慢放松下来,她并无仇人,或许真的是他太过紧张了。 “再安插一些“贩夫走卒”到清溪,她孤身落单时更要多加暗中护卫” 侍卫领命而去,他翻了翻案几上的奏章,以手扶额,心中莫名的烦躁不安,她是他的命脉,刀枪不入的铠甲下唯一的弱点,他走到今日这个位置,沾染的鲜血太多,他怕的是因为自己连累于她! 天幕阴沉沉倒扣在皇城之上,木槿花溪棠外挨挨挤挤跪了一地的奴仆,殿中玉碎瓷裂阖宫狼藉。 苏槿横眉怒目的依在凭几上,气息剧烈的起伏着。 前几日长嫂进宫问起赵烛心之事,她颇为惊异。 苏家主母怕的是苏槿毒害赵烛心的事情败露,陛下迁怒于苏家,当日知晓此事的侍卫们都被暗地处决,纵使查无所证,以陛下对那女子的情意……,帝心难测苏家百余口人经不起半点牵连,苏家主母已将此消息送去西海,或许必要时刻只能舍弃。 苏槿不信有人中了瘴毒,掉下瘴眼还能活着出去,江蓠也曾说过,应是沾染到了瘴眼内有毒的汁液,尸骨无存了。如今怎可能出现在龙城外?天下之大,或许是长得相像也未可知,她令人多方寻找,如若真是她还活着,定要割下头颅,方才放心,若只是长得相像,也要除而后快,毕竟难保陛下不会因为念惜旧情,再出一个赵烛心。 她最担心最惧怕的事情被证实了,那个卑贱如草芥的女子竟然如杂草般活了下来,联想到陛下时时出宫之事,她恍然大悟,愤恨懊悔当日太过仁慈,如果将其一刀毙命再推入瘴眼之中化为乌有,便不会有今日的惶恐。 然,是仁慈?不过是想让那女子生不如死的多被折磨一时半刻罢了。 如今再悔有何用?不信你如此命大,但再下杀令,她身边已有铜墙铁壁护卫,好在派去的暗卫皆有家眷在其手中。 苏槿越想愈加愤怒,他竟如此爱惜那个骨子里血液里沉积着卑贱的女子,她如何能与苏家的女儿相提并论。苏家的女儿,她心跳突然静止般压抑不已,她再也不是苏家唯一的女儿了,她甚至都不知长嫂是何时诞下女儿的,为何从未有人说与她听?父亲微恙,她到府中探望也不曾有人提过,父兄可还会如从前那般娇宠于她? 会的,毋庸置疑,她自小长在父兄跟前,嫡孙女又如何?她与她毕竟差着辈分呢,父兄定不会厚此薄彼,况且那只是一个还未成年的小女孩罢了。她如今可是陛下的妃嫔,她才是苏家的荣耀。 苏槿定下心神,蕴起一丝阴鸷的冷笑,想到了一个去处,那里的人深谙后宫生存之法,唤了个婢子道:“去暮秋宫” 长风起,偶有雨点落下,铅云层层叠叠的压向远处幽深的殿宇。 步舆在暮秋宫外落下,苏槿用帕子掩住口鼻,皱着黛青色的双眉挥了挥手。 婢女心领神会将两颗金珠子打赏给守门的侍卫,侍卫心领神会不多时自里边推搡出一个蓬头垢面、破衣褴褛的妇人。 屏退左右,妇人匍匐在烂泥之中谄媚的抬起头来,岁月剥蚀了凝脂玉肤曾经的光彩,依稀可辨从前的清丽容颜。 妇人讨好道:“娘娘,上次妾身为您出得主意可还奏效?” 苏槿佯装不在意的拨弄着皓腕上的珠玉,并不抬眼,眉心却微微舒展了些许。 “想来娘娘定是称心了” 苏槿斜睨妇人一眼道:“近来,本宫又遇到了件烦心事,你若能为本宫分忧,定然少不了好处” 妇人目光灼灼,急忙跪步近前。 苏槿侧侧身,夏季里这股子嗖臭味着实呛人,将熏香荷包握在手心道:“陛下看上了个民间女子,在她身边安插了许多暗卫相护,那贱人手中握着我一点软肋,我又不可太过明目张胆的去除掉她,你说,我该如何拨出这根倒刺?” “妾身虽不知娘娘有何把柄落在那人手中,但想来这事于她也好比是根倒刺,显然其并不愿自损,所以此事娘娘暂可不必放在心上。 有时候,将其驱赶的远远的反倒随了某些人的心意”妇人得意道,“当初的翟氏,就是被、被废帝养在宫外,妾身反倒不能奈何于她,于是妾身设法禀报先帝,殿下无奈只能将其带回宫中。纵使她骄横无度又如何,有我在一日,她终究只能是妾,我就不信,她过得能有多舒心。何况娘娘面对的不过是个无所倚靠 分卷阅读172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的民间女子,定然要比当年的翟氏要好对付” 苏槿思量道:“可是,我如今去求助于谁?这北黎还能有谁能凌驾于他之上” “妾身听说,皇子禔的母亲乃是个民间女子,娘娘是否想过”妇人眸光一转,“那女子?”其实她不过是胡乱卖弄,绕的苏槿云里雾里让其觉得她谋略深远,能多赏些衣食与她。 苏槿心中大惊,是了,定是那个卑贱的女子所生养的,陛下才会将其抱回,她为了与他厮守竟能舍得下自己的亲身骨肉。 苏槿冷笑一声,天下真有这般薄情的人? 妇人接道:“栖霞宫那位,只怕时日不多了,她那般宠爱这个孩子,若是皇子生母回宫,她必然忧思烦虑,日夜惊惧,时时害怕失去这个孩子,这剂猛药下下去,定能报你当日受辱之仇,宫廷之内,夭折个皇子并非是什么新鲜事,时日还长,只要娘娘保我后半生衣食无忧,我定为娘娘筹谋” 镶金砌玉的步撵慢慢消失在宫墙的尽头。 妇人捧着些糕点藏在一处极为隐蔽的角落里,舔食着衣裙上的碎渣,森森然一笑。 茹婉娴静,翘敏慧暇,程家茹敏。 她做过这北黎的皇后,曾经也是父亲的天之骄女,在这宫中飞扬跋扈,甚至连先帝的贵妃娘娘都不曾放在眼中。可如今却被囚禁在这破败的宫殿里,整日与犯妇虫鼠为伴,吃的是馊饭冷食,穿的是脏臭的破衣。萧程两家被斩杀被流放,她苟延残喘于这阴僻之地,全拜那个贱人所赐,是翟月海蛊惑着殿下废弃她,弄得萧程两家离心,大事败矣。 不过如今她早已顾不得那些了,弱肉强食、衣不蔽体的年月,磨灭了她所有的自尊,在这凄楚无望的宫殿里那点可怜可悲的尊严什么都换不来。 她只想吃饱穿暖,住的好一点。好在机缘巧合之下得为苏槿出谋划策,此事倒还得谢过那个自缢而亡的萧贵妃,当年她就是用此法神不知鬼不觉的害死中宫李后的,这事沉浸在宫中数十年都未有人查验出,定是万无一失的。 此刻,无论用尽何方法,只要笼络住了苏家,或许她还有出宫的机会也未可知。 惊雷滚滚而过,夏雨如瓢泼之势,来的迅猛,去的也快! 雷雨过后,空气湿润纯净,天际挂出一道色彩艳丽的霓虹。 一岁多的小儿已能脱开旁人的看护蹒跚学路,他指着色彩斑斓的虹桥含混不清的说着什么。 婢子蹲下身不解道:“小殿下要什么?” 皇子禔指着远处,咯咯一笑,口水差点润湿了衣衫,好在婢女手脚麻利急忙用帕子擦拭干净。 长宁自殿内走出,来到廊下抱起孩子,柔声问道:“我们禔儿是要那天上的彩虹?娘亲带你去追” 诉雪急忙伸手:“还是奴婢来抱着小殿下吧,娘娘近来神思不属,体虚乏力,如何能抱得动殿下” 长宁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眸中柔若碧水:“不碍事的,娘亲带禔儿去追彩虹,走喽,咱们去追彩虹喽!” 一众婢子内侍伴着孩子的欢笑声出了栖霞宫。 悠长的甬道,翩飞起女子青碧色的衣袂。过往的宫人纷纷避身退让,暗暗惊诧,做了母亲的皇后娘娘再不是从前泥塑木雕的模样,终于有了人间的鲜活气息。 自进宫那日起,祖父与父亲就告诉她,她的一举一动与皇家颜面、母家安宁,休戚相关。她作为太子的正妃,将来的一国之母,要鹄峙鸾停、矜持不苟。不久太子被废,贬斥为王,她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了,长公主却告诉她,她留在宫中依旧要如从前一般,不能折损了殿下的威严。 这些年她仿若时时被装在一个别人缝制好的套子里拘禁的活着,时间久了,自己也不记得原来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性了,约莫记得很小的时候,也曾跟家中弟妹一起淘气任性,但那些似乎比隔世的记忆还要遥远,她分不清是真实的还是向往的! 花溪棠的宫人簇拥着苏槿迎面而来,妃妾的仪仗排场比皇后还要隆重奢华。 她慢悠悠的行下步撵,微微屈膝行礼,伸手逗弄一下皇后怀中的小儿,笑道:“我着实佩服娘娘深明大义,能将别人的孩子当做亲子般养育着,只是不知,若有一日皇子禔的生母归来,以陛下对其用情之深,是否还会让他呆在栖霞宫?” 长宁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敛去,质问道:“你这是何意?”她甚少与其计较,只是今日这话中带着禔儿,她便格外紧张了些。 苏槿转身回到步撵上,漫不经心道:“娘娘很快便会知晓的” 天际的虹,一点一点淡下去,美好的东西总是这般容易流逝。 夜间有些闷热,诉雪在旁慢慢拉动着盛了冰块的风轮,清凉弥漫开来伴着皎洁的茉莉满室生香。 长宁辗转反侧,深深叹息道:“白日里苏槿所言是何意?她好像是知道什么似得” 诉雪轻声道:“娘娘不必将一个妃妾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她不过是嫉妒娘娘有所依靠罢了!”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三更难安眠。 分卷阅读173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被迫别离 午后,夏蝉不知疲倦的伏在树上嗡嗡的鸣叫着,阳光穿过疏密的枝叶投下一片斑驳的流光。 一阵马蹄声过,驻足在了一座农庄外,来人翻身下马,怀中护了个提篮,急匆匆的进了庄子。此处乃是皇帝在御田的行宫,不过是一处比普通的农庄略规整些的院落,里外多加了几层守卫。 那人行至竹帘遮挡的厅堂外,放缓了步履,透过竹篦的缝隙窥见主人似在小憩,廊下的守卫皆是屏声敛气,杜微慎防。 案几后的人,单手支撑着额头昏昏欲睡,另一只手中的账簿兀自于手中滑落,人也突然惊醒了过来,察觉到竹帘外有人影晃动,他沉声道:“进来吧” 来人行礼过后,将提篮奉上。 他揭开篮子上藤条编织的盖子,道:“都送过去了?“ “是,依陛下所言,怕夫人贪凉多食,所以只送去一小盅多果少冰的酪子” “她可有带话?” 篮中是一盏棉布包裹的白瓷罐子,摸上去冰冰凉凉的。 “夫人新熬了梅子汤,说,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轻笑一声,挥手令其下去。取出瓷罐放在案几上,汤匙微微搅动着香甜的冰镇梅子汤,碎冰碰到瓷壁发出悦耳动听的叮当声,饮上一口,酸甜清凉直入脏腑,立时浇熄了这盛夏的烦躁。 再过几日夏耕结束,就能回家了。这些日子他时时与农人同劳作,晒黑了许多,她若见了,定是要嘲弄他一番的。如此想着,笑意不觉在眼眸中荡漾开来。 碧绿的水草在清澈的溪流中随波飘摇,隐藏在石块泥土中的小虾子不留神一蹦恰好被一只竹篓收入囊中,溪水哗啦啦的自竹篓的缝隙中流出,唯剩一堆活蹦乱跳的鱼虾。 岸边的鹅卵石摊上,几个总角孩童围拢着个布衣青衫的女子嘀嘀咕咕的说着俏皮话,女子用石头搭了个小小的简易烧烤台子,青褐色的虾子遇上灼热的石头即刻弯曲起身子变了色彩,再撒上一点椒盐,喷香的味道沿着溪岸飘向远方。 烛心冲溪流里的孩子们招手道:“够了,够了,快上岸吧!” 孩童们蜂拥而至,抢食着烤好的河虾,烛心的眼眸弯成好看的月牙样,她捡了个熟透的虾子剥了壳丢入口中,颇为惬意的点点头。 盛夏炎热,大人们早起劳作后,午间便极易困乏,整个村子沉睡在一片静谧之中,然而孩子们却不肯在父母的辖制中跟着午休,烛心便时常带着一帮精力旺盛的孩子们去河里钓虾,在河滩上吃烧烤、煮毛豆。 抬头看看日头,该是下田的时候了,烛心一手背起虾篓一手提起打湿的鞋子招呼孩子们一道回家去,几个贪玩的男孩子依旧泡在溪流里嬉戏着不肯上岸,烛心喊道:“这个时候山上的狼可是会下山找东西吃的,最喜欢吃你们这样肥肥嫩嫩的小孩子” 孩子道:“姑姑骗人” 烛心一本正经道:“你们不记得玉皇奶奶寿辰时在戏台下卖糖人的老爷爷了么?他那半边毁容的脸啊,就是被狼拖走后舔了那么一舔,狼舌上全是倒刺”她故作可怕的打了个冷颤,“所及之处,肉无见骨” 说罢,领着身边的孩子们飞奔而去,落后的几个孩子喊叫着急忙抱了衣服追过去。 一阵奔跑声过后,传来朗朗稚气的声音:“岸凉竹娟娟,水净菱帖帖。虾摇浮游须,鱼鼓嬉戏鬣” 回到村中却不见一个人,往常这个时候,村民们已经背起锄头下地了,今日怎生如此安静? 烛心制止了孩子们的欢笑声,偶有鸡叫犬吠声回荡,不闻半点人语响动,不禁让人心生颤栗。 招娣道:“方才在河里你们有没有听到麦场的破钟响了?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就没吭声” 她这般一说,烛心也觉得似乎是有钟声响过。平日里若有急事,以钟声为令,家家户户都会抽出一人去麦场集合,今日村中无论男女空无一人,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莫名的心跳加快,带着孩子们向麦场跑去。 绕过遮蔽视线的屋舍,堆积的麦秆被清理至角落,平坦宽阔的麦场上赫然挨挨挤挤跪了一地粗衣短褐的农人。不远处的树荫之下停着一辆金丝华盖的车驾,两旁数十位宫人亦是锦衣华服恭敬而立,与这样的萧僻之地格格不入。 孩子们各自寻了父母身边紧挨着跪下,三娘趁着拉扯孩子的功夫看她一眼,满是惊恐的微微摇头,其余再无人敢动分毫。 烛心隐隐觉得此事是冲她而来,便绕过里长,慢慢近前而去,透过遮挡风尘的纱幔,依稀可见斜倚凭几而坐的是个女子,那人轻咳了一声,婢子忙躬身将纱幔掀起,伴着环佩悦耳的声音,那人语气中似笑含着不屑道:“赵姐姐” 苏槿半眯起眼睛鄙夷的斜睨着眼前赤足而立的女子,心中默然道:果然是下贱胚子,跟了天子也变不成凤凰 。 烛心站在树荫与阳光的交界处,直直的看着苏槿,想来这些年她过得还不错,养尊处优丰腻了不 分卷阅读174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少,高挽的发髻,华丽的配饰无不在彰显其身份尊贵。 她也笑着回道:“小妹?” 苏槿身旁的内侍厉声道:“见到谨妃娘娘还不快跪下”说着上手一把将其摁倒在地。 苏槿冷笑了一声,并未说话。 烛心自觉好汉不吃眼前亏,虽然此刻她心中攒积的怒火喷薄待出,恨不得将她精致的画皮撕下,让其恶毒狠戾的面目在阳光下化成灰烬。 烛心曾在鸿烈带来的奏章中见过苏槿的封号,不是木槿的槿而是谨言慎行的谨,她冷然一笑,仰起头问道:“谨妃?你可知这个谨字的含义?” 苏槿暗暗攥紧了指骨,眉目高挑,低声道:“用不着你这个贱民来告诉本宫”随即又高声对下跪的地方官员道,“本宫方才所说,你们可都明白了?” 为首的地方官早已汗如雨下,顾不得拭去流入眼中的汗珠,匍匐于地上恭声应和着,要自惩慢待天子之责。 苏槿竟然将鸿烈的身份公之于众,为的就是让她再无栖身之地?她可曾想过,一朝天子隐居于山下溪村,会被北黎百姓传扬成何种荒唐模样? 苏槿接道:“本宫就先将人接走了,毕竟侍候过陛下,总该有个名分才是” 官员连连称是,无人敢辩驳,烛心转头看一眼麦场上汗流浃背的村民,如若她跟苏槿走,她会善罢甘休吗?今日若跟她去,还能再见到鸿烈吗?想不到,今生与他的缘分这样浅薄,她心中倏然一痛,红了眼眶。 烛心兀自站起来,向人群中走去,内侍正欲阻拦,见苏槿只是如看戏般玩味的翘着嘴角,慌忙退了回来,暗自惊心,差点扰了娘娘的乐趣。 烛心到三娘身边,招娣姐妹到底是小孩子不知害怕,站起身来天真的问道:“姑姑,是你家的富人亲戚来接你了么?那以后还会来教我们读书识字吗” 她鼻子一酸轻轻抱了抱两个孩子,轻声对三娘道:“烦请你告诉我夫君,让他多加看顾我姐姐一家人” 三娘点点头,未敢抬头应声。升斗小民,何曾见过这天家阵势,必是惶恐心惊。或许他们更惊诧的是北黎的帝王竟一直混迹于清溪村中,过着如他们一样的普通日子。 乡间小道传来一阵马蹄疾行,声音刚入耳,烈马已停在麦场边缘,马上的人在阳光下明亮一笑,喊一声:“烛心” 麦场上的村民纷纷抬起头向他看去,树荫下的宫人慌忙跪下,苏槿震惊之余急忙令婢子扶她下车。 烛心眸中的湿润瞬间被烈日骄阳蒸腾而去,她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他,分别月余,恍若如年,她竟一时未反应过来,那是她的夫君。 他在马上向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定格在虚空中,像是等她回应。 她飞奔而去,顾不得麦场上残留的麦秆扎痛了脚心,紧紧的握住他的手,他稍一用力将她揽入怀中,策马而去。 此时苏槿的锦缎绣鞋不过刚刚踏到满是尘土的麦场上,一切发生的如同蹑影追风,徒留其震怒却无计可施。 他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无所顾忌的带她离去,甚至都没有扫过旁人一眼。 苏槿压下一腔盛怒,阴鸷的收紧了瞳孔,无论如何她想做的终究是做到了,很快这件事就会传遍整个朝堂,他再也藏不住赵烛心,只能将她带回宫中,她身世卑贱,他又能给她个什么名分?誓不为妾?苏槿冷笑一声,除非他跟废帝一样做个昏君。 烈马奔驰出清溪,慢慢放缓了速度,烛心倚在鸿烈胸前,又委屈又觉得可笑,她道:“我怎么觉得有种被人捉奸在床的尴尬” 他在她额头轻敲一记:“又胡说” “现下怎么办?清溪是回不去了,不如再找找别的地方?” “跟我回宫吧”他语气温和,却又不容置喙,“时时能看到你,方才觉得安心” 她讨价还价道:“回帝都,不回宫,住回绿荫巷去” “你一人住,我放心不下” “那我搬去梅姐姐家?” “你搬去,我怎么办?哪里还像夫妻?” 她佯装生气,玩弄着手中的头发,将她与他的发丝编了根麻花。 他无奈退让:“去皇姐的府邸如何?昔年你住过的幻海琉璃阁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她想了想,晴澜也在公主府,过去也算有个伴,还能时时去看梅姐姐一家人。 侧身笑一笑,算是应了下来。 骏马行过高大的城门,似迈过了她的心防一般,一直以来都在逃避的那些总要学着去面对。 ☆、晴澜 伏天闷热,偶有微风吹动起层层莲叶伴着清甜的荷香浮动在荷塘上,不远处的廊下有乐人吹奏着轻缓的曲子,音调若有若无的钻进湖心的亭子里去,三周水幕如瀑布般自凉亭顶上倾泻而下,甚是凉爽。 亭子中央设了案几,公主在细心的指导晴澜练习书法,不过半年的功夫,这丫头已被公主□□的仿若世家小姐般行走坐卧颇具章法。 烛心 分卷阅读175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倚在鹅颈栏杆上吃了半碗冰酪,又去拿冰鉴里的果子,恰被公主抓了个正着:“哎,可不许再吃了,烈儿嘱托过不许你贪凉多食,你若实在忍不住,等他回来了,你当着他的面随便吃,到那时我这个做姐姐的就不必担这个看护不利之责了” 公主说的有趣,四周侍奉的婢子皆忍不住掩口轻笑。 烛心颇有些泄气的去玩耍倾泻而下的水幕,侍弄冰鉴的小丫头偷偷拿了颗果子塞给她,她急忙攥到手中,悄悄看一眼公主,见她低着头似是并未发现。烛心俏皮的冲丫头眨眨眼,偷偷啃食完果子,将果核扔到水中,来了个毁尸灭迹。 婢子穿过弯曲的廊桥,低声对侍候在旁的青檀耳语了几句,青檀挥手示意其先退下,停了半盏茶的功夫,书法习作结束,方才禀报说是翠宝斋的掌柜寻到了公主所要之物,已在厅堂静候。 公主颇为欣喜,带着青檀前脚刚出凉亭,又停下脚步,嘱咐婢子将冰鉴一起抬走,笑着留话给烛心说是以防她偷吃。 公主一路闲聊道:“为何府中上到管事下至厨娘都愿意与烛心亲近?” 青檀笑道:“大概是因为她从未将众人当做奴仆看待吧!”话刚出口,自觉有缺,解释道,“公主自然也待人极好,但是您毕竟是北黎的长公主,身份贵重,人人心中自然存了几分敬畏,所以不敢与您亲近” 乐央又问:“那晴澜呢?论熟识,自然是她呆的久些,却并不见她与其他人多亲近” 青檀的笑意略微敛了敛,道,“许是晴澜姑娘自小受的苦要多些,所以心事重了些吧!” “也是个让人疼惜的苦孩子”乐央转而叹道,“龙城大火时母后的遗物丢失了不少,别的也就算了,这“一捧雪”乃是父皇送与母后的生辰贺礼,母后生前极为喜爱,寻了这么久也不知这回寻到的是不是真品” 烛心看着公主走远,对晴澜道:“今日姐姐带你回扣碗店吃扣碗可好?” 晴澜嗫嚅道:“那,还是先回禀过长公主吧” 烛心将她自凭几内拉起:“小姑娘家家的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说着拉着她出了湖心亭,“若是告诉了公主,她必然又要派人跟着,咱们这样悄悄的去,方才有趣” 烛心打发走了婢女,带着晴澜悄悄自后门溜了出去,一路上嘀嘀咕咕的念叨:“先去辛夷的义诊学堂看看,快晌午的时候再到扣碗店去吃饭” 自义诊学堂内跟江蓠借了他家娘子,也顾不得江蓠黑着脸嘀咕:“吃着我毒门的珍奇异草配制的解药,还整日里疯疯癫癫的缠着我家夫人” 烛心教育辛夷不能重色轻友,得了如意俏郎君就忘了患难之交。 辛夷暗暗掐一把烛心,暗示一旁还有个未及笄的姑娘家,不该这般胡说。 远远的看到扣碗店已开始上客,烛心突然道:“晴澜,你还记得你我初次相遇时我在屋檐下给了你一块煎皮渣么?” 晴澜顿了顿,她并不愿意提起那些过往,但却不得不应和:“记得的,若非姐姐当年给我一口饭吃,又哪有今日的晴澜” 烛心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梅姐姐很挂念你的,你闲暇时也要多回来看看才是” 晴澜未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到了扣碗店依旧择了个临窗的隔间,许久未见晴澜,梅姐姐极为欣喜的又是端蜜饯又是泡茶水。晴澜却是客客气气的,平白添了几分陌生与隔阂。 烛心抢过她手中的茶壶,拉扯她坐下对辛夷道:“今日可不能吃白食,你得为梅姐姐把上一脉” 辛夷不知她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待轻叩住梅姐姐的脉搏面容突然严肃了起来,唬的已知内情的梅儿和烛心颇为紧张,她道:“烛心,你攒了多少银两?” 烛心看一眼梅姐姐,心中嗔怪辛夷,纵使真有什么不好的,也不该当着姐姐的面说出来。 她结结巴巴道:“没攒下多少,不过鸿烈肯定有许多金银财宝,若是需要采买什么珍奇药材……” 辛夷摇头打断了她的话:“还好你不是这北黎的皇后,不然非得把国库搬空了不可”说着语气一顿,笑道,“梅家要添喜,你这做姨母的不得提前备好贺礼么?” 众人松了口气,烛心气恼着要责打辛夷,辛夷却灵巧的直往梅儿身后躲。晴澜在旁竟一时有些羡慕,从前在梅家兄弟姐妹间偶尔吵吵闹闹,姐姐也是这般护了这个护那个,想到此处她自腰间取下公主赏赐的玉坠交给梅儿道:“姐姐,这个小玩意,就当庆祝姐姐有孕之喜的贺礼吧!” 梅儿心下一阵感动,反推给她:“这样好的东西定是公主给的,怎好随意拿来送人” 又絮絮叨叨的问了许多衣食起居上的事情,反复确定她一切皆好,方才放下心来。 楼下响起大弟说话的声音,接话的是个声调温软的女子。 烛心自围栏边悄悄望下去,看到正中央的四方案几旁坐了个面目和顺的女子。 梅姐姐凑到她身边,低声道:“是柳家姑娘,可还觉得顺眼?” 烛心咬着块蜜 分卷阅读176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枣笑道:“姐姐的眼光自然错不了” 晴澜远远的坐在临窗边,心中虽十分好奇柳家姑娘是何模样,但大约知晓梅姐姐之前的心意,只能避嫌当做不知她们在看什么。 临别时,梅姐姐又将烛心叫到一旁,塞给她个荷包,嘱托她道:“晴澜这孩子自幼命苦,心思又重,你与她在一处,要多加看顾于她,长公主心性和顺自然是待人很好,就怕奴仆暗地苛待她” 酒足饭饱,最有乐趣的事莫过于沿着街市慢慢闲逛,辛夷诸事缠身,出了饭馆就到最近的义诊药堂巡视去了。 这时日似乎并没有因为苏槿而变得纷乱,她依旧可以无所顾忌的过着闲散而又平淡的日子。 晚膳过后,烛心和晴澜沿着荷塘信步闲聊,行至岔路时将随行的婢子先行打发几步,将白日里梅姐姐给的荷包放至晴澜手中。 “梅姐姐怕你在府里受人轻视,给你打赏下人用的” 晴澜捂着荷包双手微微颤抖了下,抿着嘴想说话,却梗在心间又说不出来。 烛心爱怜的摸摸她柔顺的乌发:“早些睡吧!明日公主不是请了宫里的乐师来教你抚琴么” 她转身向琉璃阁走去,近了几步,见书房的灯烛冉冉的亮了起来,不禁加快了脚步,想着去吓上一吓那位“偷偷摸摸”的晚归人。 晴澜伫立在原地,久久望着岔路尽头的幻海琉璃阁,她刚到公主府时青檀带着她挑选住处,单单将这幻海琉璃阁除却在外,那时她以为这琉璃阁许是对公主来说意义独特吧!后来,烛心姐姐来了,她才知晓,这处景致最佳的住处是属于她的。 她想起近日公主的忧心之事,朝中言官对陛下清溪之事颇有微词,却硬生生的被压制了下来。据说陛下在朝堂上当众揶揄年过六旬的礼制老臣,问其可被府中的十六房姬妾吵得头疼?老臣一气之下病重大半月都未上朝。陛下倒也宽和,不仅赏赐各类名贵药材补品,还令御医驻府侍奉,噎的满朝言官无话可说。 许是因为在陛下最落魄的时候,烛心姐姐不曾离弃于他,所以才有今时的万般宠爱于一身吧! 好像在很久以前烛心姐姐还曾开玩笑说,等我们晴澜长大了,让大哥哥骑白马,披红挂来迎娶你。 回忆至此,双颊一阵发烫,双手覆上光洁的肌肤,远离了农耕杂事,锦衣玉食滋养着肤色愈发白皙透亮。 婢子轻声提醒:“夜间蚊虫甚多,姑娘早些回房吧! 她冷冷的斥责其一声,心中莫名升起丝丝烦躁。 夜色深沉,星斗阑干,轩窗半开着吹进隐隐清风,摇荡起床榻四周的碧色纱幔。 “听说最近朝中在广招才德兼并的文人,去年不是才因人浮于事、机构臃肿,精简了兵政吗?” “如今国库充盈了许多,可适时在各郡县设立公学,以教子孙” 她不过偶然随口说的话,他竟不声不响的将它逐渐变为了现实。 “那像招娣姐妹那样的女孩子也可以去公学吗?” “北黎的民风还未开化到如此地步,古礼有云:七岁不同席,若是公然许可男女同堂,只怕诸人难以接受,枉生风波。等公学之事定下来,到可试着招募有才学的女子,专设女子公学” 她伸手轻轻环抱住他坚实的臂膀:“谢谢你,没有将我说的话当做疯言疯语” “若是真心道谢,就该实在些” 他侧过身寻着温软的唇瓣轻轻依附上去,初时欲拒还迎的缠绵,而后炙热的难舍难分,最后渐渐沉沦入无尽的清梦星河中去。 ☆、夜雨入宫 天意秋初,金风微度,高远的苍穹之下一望无际的粟米沉甸甸的压弯了头。鸿烈站在田埂边上掐了一根饱满的谷穗碾碎了谷壳,轻轻将其吹去,手心中只剩下颗颗圆润晶莹的粟米。 他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对烛心道:“这种粟米叫金珠,色泽金黄,口感醇香,最适宜在干旱少雨的地方种植” 烛心歪着头想了想道:“等过几日收割了,先给梅姐姐送上一袋子去,小米鸡蛋粥,最是滋养人” 鸿烈习惯性的在她额上轻敲一记:“这是皇家御田,岂容你随意采取” “这般小气,那便不等收割了,现在就折些回去”烛心佯装气不过,果真下到田中挑着饱满金黄的折采。 御田平日并无侍卫把手,只雇佣了经验老道的农人看护耕种,此时恰巧有几个背着锄头的农人远远的走过来,以为是有贼人光天化日抢劫金珠粟米,大喝一声,扬着锄头追打了过来。 今日出行未有官员侍卫跟随,与追打而来的农人又隔的远些,料想无人认出他们,鸿烈故作严肃道:“还不快跑” 烛心是个遇事慌张,不作思量的性子,急忙攀附着他的手跳上田埂。 两人真如做贼般,匆匆奔逃而去,跑了许久,渐渐听不到身后追赶呵斥的声音了,烛心靠在一颗大树下喘着着气,拢拢散下的发丝,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问道:“我们为什么 分卷阅读177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要跑?” 鸿烈只是气定神闲的负手立在一旁,看着她笑。 总是这般轻而易举被他戏弄,她气急,四处寻找报仇的物什,打算抽他一顿解气,抬起头正看到树上铜绿色的黄连木果。想到咸香诱人的油汤饭,立时忘了自己的初衷,摩拳擦掌的就要上树。 他一把将她拦腰自树干上抱下,眉峰微挑道:“是当为夫做摆设不成?” 她抿嘴一笑,退后几步,他足下在树干上借步力,飞身而上,周旋在稠密的树枝之间。 烛心围着茂盛的树冠转来转去,时不时的告诉他哪边的果子多些,哪边的果子摘了也无用。 果子摘了许多,却不知该如果带走。鸿烈吹了一记口哨,青鬃马闻声寻来。烛心将腰间的丝绦取下编成一股,把黄连木果实连枝穿起来挂在马背上,剩下的包在衣襟里,嘟嘟囔囔道:“快走吧,呆会又要被当做偷果子贼打一顿了” 袅袅琴音自水榭传出,乐师在教授晴澜抚琴,她极其聪慧,不过月余已然能流畅的弹奏出长相思的整首曲调。 乐央公主与青檀在水榭正对的花厅内对弈,青檀执了白玉棋子思量着该下至何处,公主闲闲的端起香茗正欲要饮,见婢子抱了一堆奇怪的东西自走廊经过。 乐央将茶盏放下,对青檀道:“除却烛心再无人会收集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你去琉璃阁问问他们午膳可有什么爱吃的” 半晌,青檀回转,忍不住笑道:“两人像是去逃难了一般,不知衣襟里包的什么野果子,沁出的油污了衣衫,正在洗漱更衣呢” “也只有跟烛心在一起,烈儿才能这般无所顾忌”乐央轻叹一声,“有时候,我会想,若非生在皇室,一如普通人家的姐姐般看着他们小夫妻蜜里调油的怡然自乐,也是一桩趣事”说着眼中的笑意渐渐敛了去,“今日你进宫送南海斛珠,皇后的病情可有好转?” 青檀温声道:“奴婢到栖霞宫时,诉雪正为娘娘梳妆,许是匀了脂粉的缘故,气色像是好了许多” 公主叹气道:“她定是知晓你进宫了,所以特意装扮起来,不想让我忧心罢了,陛下几乎不涉后宫,皇后又不许宫人将抱恙之事禀告于陛下,哎,也确实没有禀明陛下的必要,他一颗心全然系在烛心一人身上,纵使知晓,能做的也不过是令御医好生医治”话语一顿接道,“可惜,可惜长宁这般端庄娴雅的女子并非烈儿的良人,终归是北黎家亏欠于她” 满室静寂,无人语。 沉默须臾,又道,“青檀,我定是错了,当初烈儿被贬斥陇西时,她本有机会离开皇宫的,是我不该将王妃这个桎梏硬生生锁在她的身上,毁了她的妙龄芳华” 青檀劝慰道:“纵使当年公主不去提点娘娘,娘娘也不会离开的,落花徒有意,流水堪无情” 初秋澄澈的流光映照在滋养水仙的琉璃宝瓶上,偶然有人自廊下经过,光线忽明忽暗的荡漾起来,久久无棋子落下的声音,空余扬扬琴音寂寞回响。 适逢朝中三年一度的武职考核,朝中天子与重臣皆坐镇君阳山校场严防徇私舞弊者,许多家境贫寒、无权势可依附的兵甲卒子皆靠此试展露资材,以谋晋升提拔。 秋雨过后,夜晚寒凉,辛夷夫妇月前回西梁为母侍疾,公主昨日带着晴澜斋戒入回溪寺抄经祈福,鸿烈也需十日方才得回城内。 闲来无事,烛心缩在膳房与厨娘和一众小丫鬟围着炉火炒南瓜子,说西家话东家,时时传来一阵欢笑声,公主不在府中,众人都放开了心性。 烛心端了个簸箩细细的挑拣着黄连木果,在旁吃酒的厨娘好奇的问这些果子是拿来做什么的。 烛心将饱满圆润的铜绿色果实分拣放置在瓷碗中,笑道:“我姐姐有孕在身,前些日子吐得什么都吃不下,这几日好容易胃口大开,我想着做些滋养的油汤饭与她送去” 正低着头与厨娘说着油汤饭的做法,膳房外匆匆有人闯进,吃酒玩闹的厨娘们唬了一跳,以为是公主突然回转,吓得急忙收拾酒彘残羹。 婢子喘匀了气,方才解释并非公主回来了,而是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请公主与赵姑娘入宫。 众人皆为烛心担忧,难不成皇后娘娘要趁陛下不在帝都兴师问罪?但又请公主同往,是何用意?最要紧的是,眼下公主不在府邸,青檀家令也随侍去了回溪寺,阖府上下一时竟无可主持大局之人。 这样秋风扫落叶的微雨之夜,让她在冥冥之中想起了那个血染纷乱的夜晚,也是这般来人夜叩门,继而开始了漂泊无依的生涯。从前也以为轰轰烈烈才不负似锦年华,后来方知平淡恬静的混迹在俗世是多么可贵。 心中虽暗自惶惶,却也知避无可避,她提起门边的琉璃灯盏对众人笑笑让他们不必担忧,转身随婢子去见宫中来人。 兜转过挂落回廊,荷塘中枯萎的荷叶平添几分凄凉,膳房门外积聚的奴仆望着她隐没入黑暗的身影,窃窃私语却无可奈何。此入宫门可如沼地?听闻皇后心性温软待下宽和,不似会随意菅刈人命之辈,但谁又能说的 分卷阅读178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准呢?试问有哪个女子能毫无妒忌之心由着他人独占夫婿呢? 宫中的人并未进府,而是等在府邸外。 立在马车外的内侍见到烛心并未无礼,而是极为恭敬一揖。 烛心紧紧握着手中的灯盏道:“长公主昨日就到回溪寺祈福去了,后日方会回城,宫中可是出了什么紧要之事?” 内侍垂首回道:“宫中已遣人去寺中接长公主殿下,烦请夫人先行入宫” 她踟蹰少倾,终是上了马车,一记清脆鞭响,双马齐驱,公主府邸转瞬消失在身后。 烛心闭上眼睛,脑中纷乱无头绪,索性逼迫着自己什么都不去想,默默在心中将九九乘法口诀从头至尾,从尾至头一遍一遍的当做经文般默诵着安慰自己惶惶不安的内心。 不知过了多久,内侍掀起布幔放下轿梯请她下车,她探身而出,依照宫规换乘轿舆。再入宫廷,恍若隔世,故人已逝,一切的熟悉之间又裹挟着无尽的陌生。 曾经恍若神居的“月升北国”,在当年龙城大火时最先被燃了起来,后虽被及时扑灭,雕梁画栋却早已面目全非,倒是不惧烈火的珠玉宝石皆保留下来最后充入了国库之中。 烛心嘴角微微翘了翘,她想不出那样纷乱人人自危逃命的时候还有谁会去地处偏远的“月升北国”放上一把火,纵火之人除了它的主人,还能是谁呢?她烧毁的不过是个困制她的牢笼罢了,想来当时的她,定是畅意盎然吧! 空气中凝结着似雾似雨的湿气,抬轿舆的内侍们行走的飞快,四周遮挡的纱幔半扬在空中,寒凉的夜风带着雾雨覆上烛心裸露的肌肤,她裹了裹身上的衣衫,紧握一下隐藏在衣襟下的东西,这是鸿烈临行前交予她的,必要时刻或可保其性命。 轿舆稳稳的停在了栖霞宫外,内侍在宫殿门上轻叩一下,重叩三下,似是约定好的暗号一般,殿门开启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进入栖霞宫,烛心着实吓了一跳,宫婢内侍整整齐齐的跪在廊下,缄默无声。 ☆、皇后薨逝 暖阁内地龙烧的温热,还未入冬已用上了铜炉取暖,花房新培植的绿萼牡丹开的格外娇艳,榻上的女子盖着厚厚的被衾脸色却萧条煞白,不住的喃喃道:“诉雪,太冷了,真的很冷” 诉雪通红着眼睛将她枯瘦的手指捂在心口道:“小姐,再热下去,小殿下该受不住了” 长宁微微睁开眼望望乳母怀中熟睡的小儿,攒了攒力气道:“等,等公主来了,将禔儿亲手交予她们,方可,放心” 暖阁的锦幔掀起,混进一丝清凉,她看着风传来的方向微笑道:“许久不见了” 烛心将惊愕收进心底,这样灰败的神色分明是将死之人最后的弥留,原来公主是在为长宁祈福。 诉雪将长宁的手掖入被衾之中,默默退至一旁。 烛心慢慢近前去,看着这满屋花团锦簇拥着枯萎的生命,眸中氤氲出咸涩的水汽来,她不知长宁得了什么病,但却知晓她定是斩断她命弦的其中一把刀。 “对不起”哽咽半晌,这三个字显得苍白无力 长宁带着一丝笑意缓缓摇了摇头:“我于这世间除却禔儿,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她慢慢伸出手,烛心会意急忙握住她,这满室的温热丝毫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她的肌肤冰凉干枯,“多谢你,愿意让禔儿留在我身边” 原来她竟一直这样认为。 朝野上下本就对皇子禔的身世多加揣测,有些话烛心只能藏于心腹却无法说出口。 长宁看了看一旁的诉雪,对烛心道:“我怕是,等不到,长公主了,烦请你让公主为诉雪寻个好人家,莫让她受苦”顿了顿,对诉雪道,“若有什么不如意的,就与公主说” 诉雪眸中早已一片模糊,温然笑答:“好” 心愿了尽,她已然虚脱的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直直的望着虚妄的半空,气若游丝。 记得那年公主被迫下嫁,四殿下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他是真想用他那稚嫩的肩膀去保护长公主,可是那时候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后来先帝为太子择妃,她跟着父亲进宫谢恩,看到少年模样的他寂寂立在满树梨花下,洁白的梨雪飘然而下,那个场景仿若昨日,却犹如梦境般虚幻得太不真实。 这一生所走的路,是她自己的抉择,她默默的想,自己又何尝不是想利用这个身份去将他锁在身边呢?终是一场藏于心底的失算。后来旁观着陛下之心,方才知晓原来爱一个人竟可无所顾忌到与整个朝堂礼法为敌。 陛下,若有来生,但愿永不相遇。 不遇,不痴,方可不念,不殇。 殿外突起纷乱,打破了栖霞宫冗长的静默。 长宁涣散的眼睛里滚落入鬓角两行热泪,诉雪匆忙将小殿下自乳母怀中接过,对烛心道:“你快带小殿下从侧门出去” 烛心不解道:“何人敢擅闯皇后寝宫” 诉雪抱着皇子禔急步走出暖阁, 分卷阅读179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烛心只得先行跟上,她指挥宫人务必守住大门,自廊下向侧门而去。刚走出几步,被慌张而来的内侍拦下。 “谨妃娘娘以捉拿刺客为由令禁卫军将栖霞宫围了个水泄不通” 烛心惊诧道“她要做什么?” 诉雪紧紧抱着怀中小殿下道:“还能做什么,不过是风闻皇后娘娘病危,要将小殿下接去花溪棠罢了,只是如今陛下不在宫中,小殿下无人相护,她那样狠毒的心思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为何不将孩子早早送去公主府中?” 诉雪神情黯淡道:“谁也不曾料到娘娘的病”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栖霞宫可有暗室密道之类的地方藏身?” 诉雪摇头,睁着一双泪眼,惶惶不安的看着她。 暗夜沉沉之下,听到有铁爪兵器飞墙而入的声音,不过转瞬已有侍卫攀墙而入,阖宫婢子内侍依次排开将他们护在人墙之后。 烛心定了定心神,自诉雪手中抱过皇子禔,嘈杂的声音早已惊醒了这个不过一岁多的小儿,他似乎并不害怕,瞪着大大的眼睛好奇的看着她。 宫门被闯进的侍卫开启,栖霞殿外高燃的灯烛将暗夜照亮,苏槿簇拥在一片亮光之中端肃而来。 她厉声下令搜查刺客,统领卫军的卫尉犹疑道:“似乎并无刺客挟持中宫” 苏槿怒声打断卫尉:“如此大的动静,皇后娘娘却未出来,你有几个脑袋可保中宫无恙” 卫尉思忖片刻,正欲下令搜查。 人墙之后突然有人道:“惊扰了皇后娘娘养病,你们可担的起?” 苏槿一顿,这声音甚为熟悉,不请自来?今日就让你有去无回。 烛心抱着皇子禔走出人墙,苏槿大喝道:“大胆刺客,竟敢以皇子相要”又对卫军道,“还等什么?”说着对一旁的心腹内侍略一挑眉,内侍提剑刚走几步突然停了下来。 “天子金令在此,何人敢放肆”烛心近前几步,将鸿烈给她的令牌执于面前,秋夜的寒风吹得人声音都在颤抖。 卫尉赫然明了,她莫非就是朝野上下谈论藉藉的那个女子? 见金令如见天子,阖宫众人除却烛心与苏槿,压压跪了一地。 苏槿怒极,丝毫不顾身份,大喊道:“假的,都是假的,天子金令怎会在一个陌生女子手中” 她用力踢打卫尉一脚,令其即刻斩杀烛心,见卫尉忍者疼痛俯身不前,又命心腹内侍动手,内侍出了一身冷汗,左右为难不敢轻举妄动。 苏槿几近疯魔般抽出卫尉的长剑,直抵烛心而去。 烛心退后一步大喝道:“苏槿,我怀中是皇家血脉,手中是天子金令,你发疯之前最好想想你苏家百余口人命” 内侍匍匐着抱住苏槿的双脚道:“大小姐,苏家的内眷皆在帝都啊!” 长剑砰然落地,苏槿脑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她怎会如此莽撞不计后果,今日她是被赵烛心气疯了。 暖阁内突然响起诉雪凄厉的哭喊声:“小姐” 栖霞宫人皆掩面低泣,这样柔善的皇后,老天为何就不肯怜惜半分? 苏槿在心中暗暗冷笑,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定让赵烛心也如王家长宁这般悄无声息的去死。 “皇后病重,皇子自然该先由本宫带回花溪棠”苏槿整了整衣衫,欲近前抱走皇子。 殿外响起青檀不急不缓的声音:“不必叨扰谨妃娘娘,皇子自有长公主看护” 青檀扶着乐央长公主迈入栖霞宫,烛心这才松了口气,执金令的手臂酸痛无力的垂了下来。 长公主肃然下令,将带兵擅闯中宫的苏槿禁足于花溪棠,待陛下回宫后再做处置。 烛心心口抽痛一下,想到今日还未服药,轻唤了声:“长姐” 乐央急忙去接她怀中的孩子,命青檀将她扶进花厅。 长姐?她凭何身份唤长公主一声长姐?苏槿压制着无处发泄的怒火,愤恨而去。 皇后薨逝,天子连夜回銮。 国之大丧,本应极尽哀荣,但王皇后有遗言在先,丧仪从简,万勿靡费,以积福报。 她位立皇后时适逢国家忧患,未行大典,如今更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七日之后,北黎皇后入皇陵下葬,举国皆哀。 秋风瑟瑟,烛心牵着皇子禔立在栖霞宫外。 诉雪蹲下身来亲了亲小殿下嫩嫩的脸颊:“殿下,奴婢要走了,今后要好好听你娘亲的话”说完站起身来,似自语道,“记得陛下刚把殿下抱到栖霞宫时,他瘦弱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失神片刻,似自回忆中抽回般,对烛心道,“多谢你向陛下进言,小姐终是解脱了”说着凄凉一笑,“以前我十分怨恨你,恨你抢走了小姐的夫君,可是后来也想通了,就算没有你,这后宫也会有佳丽三千,陛下又能想起小姐几次呢?你何其有幸,能得一人真心” 何其有幸?若你知我从前经历了什么,若你知我今后可能并不能与 分卷阅读180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其终老,是否还会觉得这是一种幸运呢?一经生离,二经死别,这世间本就无十分完满之事。 长宁薨逝后,诉雪说,小姐时时说起幼年在邺城的往事,她心里其实很想回家去的,陛下曾说过愿意放她走,不知如今可还作数。 烛心将此事转答与鸿烈时,他沉默半晌,终是应了下来,所以皇陵之中不过是为欺瞒朝臣所立的衣冠冢。 “长公主说,皇后娘娘所留之物,你都可带走” 诉雪摇头:“小姐从来没有什么爱不释手的东西,况且这些都是北黎皇后所有的,并非是我家小姐的”她抬头望望层叠的殿宇,舒然道,“好容易出了这深宫,带那些个沉箱重物做什么” 她微微行了个礼:“小姐还在城外等我,就此别过了” 此生是她唯一一次违逆小姐的意愿,她不想嫁人,只想回邺城替小姐尽孝,永远守着小姐的陵寝,为她说说邺城如今的风土人情。 烛心牵着皇子禔孤零零的站在栖霞宫前,望着诉雪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悠长的甬道,她俯身戳一戳他肉嘟嘟的脸颊,他眨巴着眼睛好奇的看着她。 她骂他一句:“小没良心的,皇后养育你一场,你竟连哭都不知道哭” “母亲”小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含混不清的呢喃了一声,放声大哭了起来。 “哎,哎,你别哭,快别哭了,小祖宗,快闭嘴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打你了呢” 栖霞宫前,女子蹲下身来手足无措的哄着大声哭闹的小儿,只是越哄,小儿哭得愈加撕心裂肺。 ☆、离宫避暑 泓泽九年,盛夏,天子入城郊熙禾园离宫避暑,每日改在园中苍梧殿会见朝臣处理政事。 金乌明晃晃的立于苍穹之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自后山盘道飞驰而上,而后停在了半山腰的崇吾宫前,整座宫殿依山而建,岚烟飘渺,气势磅礴,宛若仙宇。 马车里的人一个箭步踏上殿前的台阶,周边守卫司空见惯般并无所动,鸿烈疾行了几步,穿过重叠的庭院,行过一段秀竹围绕绿意生凉的青石小路,放缓了脚步。 竹影斑驳映照在素净淡雅的屋舍木廊之上,清风携竹香袭来,吹荡起廊下挂着的一串铜铃铛,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 烛心光着脚侧卧在一块席子上午睡,一旁的小儿流着口水,四仰八叉的躺着,来人嘴角弯了个好看的弧度,俯身轻轻印下一吻。 她睁开眼睛双颊绯红,指了指一旁熟睡的小儿低声道:“这般没正形,让孩子看到不好” 他笑了笑在她身旁坐下:“禔儿这个睡相活像你从前的样子” 她假意怒道:“这孩子像你才是,若说不是你亲生,我都不信” 他急忙解释:“有当年随行内侍为证,不信宣他进来,由你拷问” “我才不”她半仰起头,“一来他是你的亲信自然向着你,二来你若故意将孩子仍在城墙根儿下,再假装偶遇,谁能说得清” 他拿起她身旁的蒲扇,在她脑袋上轻敲一记:“你怎么不去写戏文”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膳房有冰着的凉粉,可要用些?” 他点头称好,烛心轻声唤道:“阿昭” “夫人何事?”自耳房出来个明眸皓齿的小婢子,阿昭出自公主府由青檀亲自□□,性格活泼与烛心颇为投缘,便留在了她身边。 烛心道:“去膳房把冰镇的凉粉拌好了端一碗来,钱大娘她们该还在午睡,就别叨扰她们了,记得多放点酱料” 阿昭笑盈盈的应下,转身去了膳房。 恬静的午后,她咽了口凉茶,把嘴巴凑过去就着他手中的羹匙吃了一大口美味的凉粉,身后熟睡的小儿卷翘乌黑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姑姑,你们在吃什么?”禔儿睡眼惺忪的看着她粘了麻酱的嘴角,“是在吃凉粉么?禔儿也要吃” 烛心舔了舔嘴角,接过阿昭递来的帕子为他擦把脸:“做梦了吧,姑姑怎么会背着禔儿偷吃好吃的呢?” 小孩子肠胃柔弱,怕他吃多了不消化,只好哄着他。 禔儿认真道:“会的,姑姑昨日还偷吃了果子冰酪” “额”烛心语塞,避开鸿烈嗔怪的目光,倒不是不许她吃,只是辛夷说过,她不宜多食寒凉之物。 禔儿光着脚丫在两人身边转了一圈,试图寻找他们偷吃的证据,然而放置在一旁的碗碟早被阿昭收了起来,未寻到证据,垂髫小儿气鼓鼓的坐在父亲身边,叽叽咕咕的开始告状,譬如昨日姑姑到后山的河流里摸鱼时差点被水流冲走,又譬如今早姑姑不甚打碎了父皇最喜爱的一盏荷瓷酒具,还悄悄的用浆糊黏了放置在原处,打算用点小计谋栽赃到父皇身上。 说完,见父皇阴森森的看着姑姑,姑姑在旁傻笑着似乎是有些害怕,他有些后悔不该做叛徒,小心翼翼道:“父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就别责罚姑姑了” 鸿烈摸摸禔儿的发髻道:“烈儿小小年纪就懂得这 分卷阅读181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样的道理,实属难得”转而又一本正经的看向一旁装傻的烛心,“姑姑不仅自己做错了事,还教坏小孩子一起说谎,不能不罚” 烛心暗暗掐他一把,不知是谁在教坏小孩子。 上表的奏章堆满了案几,他端坐在案几前一卷一卷翻阅着。 廊下放了张矮几,烛心看着禔儿临摹字帖。 小小的孩童挺直了腰背认真起来的模样着实有趣,写满了一张,他轻轻戳一戳身旁看杂谈的烛心。 “姑姑,为什么父皇总有批阅不完的奏章?做皇帝可真累啊!”禔儿攒着眉心,将忧心忡忡挂在稚气的脸上。 烛心捏了捏他嫩嫩软软的脸颊:“小孩子尽学大人说话,让姑姑看看你的字写的怎样了” “写的再不好也比姑姑画的毛毛虫字要好许多”他看一眼小厅内的父皇,耸着肩窃窃的笑着。 烛心了然,定是鸿烈又在孩子跟前编排她,她气急,扫了一眼字帖上的连句,默诵着写了下来,再一对照,果然又是缺笔少划,有些习性已然深刻心中,要想改掉着实艰难。 “都怪这笔用的不随心,所以写出的字才难看”说罢,将毛笔随手一扔,转身向膳房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膳房内一片鸡飞狗跳。 “哎,夫人,您捉大鹅做什么?” “做只笔写字用” 然后一伙人围着烛心,看着她将鹅毛在沸水中脱去油脂,用绣花针将羽管掏空,在砂石上磨得圆润,又削了根比小拇指细些的木棍,在中心烧出个细细的的空心,将羽管穿了进去,蘸了墨汁,果真也能写出字来。 烛心时不时的就做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众人也不以为怪,围观取个乐呵!离开了宫规繁琐的内廷,浮玉山的日子过得更为清幽自在。 山中夏夜凉爽如水,庭院中撑了张四方榻,烛心与鸿烈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绿光闪烁的萤火虫星星点点的游动在夜色之中,孩童稚气的欢笑随着飞舞的萤火一阵追逐。阿昭掐了朵南瓜花,把禔儿捉来的萤火虫放入其中,做了个萤囊与他玩耍,淡淡的暖晕投射进孩童纯净明亮的眼眸里,化成一片笑意。 玩闹了一会,禔儿将萤囊塞给烛心,趴在她腿上,颇为困倦的眨巴了下眼睛。 烛心张开南瓜花,萤火虫慢悠悠的又回到了夜幕中,她似是也有些困意,念着歌谣哄禔儿入睡:“流萤流萤飞飞,我家有个大南瓜,我吃皮,你吃瓤 ” “还有呢?后面是什么”小儿迷迷糊糊地问 她柔声笑语:“姑姑忘了” 她眯起眼睛,萤火迷蒙,时间太久了,久的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姑姑,是因为萤火虫喜欢吃南瓜吗”话音渐渐弱了下去 鸿烈与烛心相视一笑,许是又想起了那时候吃了一冬天南瓜的事。 “萤火虫喜不喜欢,姑姑不知道,但是姑姑和父皇却极为讨厌吃南瓜” 说完,看他一眼,笑声驱散了困意,怀中的小儿已经沉沉睡去。 阿昭将禔儿抱入房中,烛心让她也一道休息去吧,他们再乘会儿凉。 鸿烈颇为歉疚道:“本以为住回龙城,可多些时日陪伴你,不想整日里还是处理不完的政事” 她轻巧一笑:“你要做沉溺酒色的昏君,我可不做祸国殃民的妖女” “这世间从来不曾有过祸国妖女,不过是昏庸无道的君王葬送了江山便拿女子来做借口”他转而道,“后山新现了一眼温泉,我着人修缮一番,待冬日里闲些了,可去泡温泉,辛夷说你体质寒凉,泉水可温经通络、畅达气血,大有裨益” 烛心枕在他的膝上:“别听辛夷小题大做,女子体质大多如此” 他将她的手捂在手心道:“明晚,周太傅要在府中设宴庆贺重孙弥月之喜,可有兴致去凑个热闹?” 她想了想道:“可会有朝臣也去祝贺?” “周太傅虽早已退出朝堂多年,但依旧有挚友世交任职于朝中,重孙之喜,自然必会入府相贺” 她抬头看着他道:“我去?合适么?” “你是我的妻子,有何不可?”他亦同凝视着她的眼睛,坦坦荡荡,无丝毫顾忌之意。 她笑了笑,闭上眼睛,双手环抱上他的脖颈,像小猫一般来回揉蹭:“其实你不必怕我无聊,这山林里还有许多好玩的去处没有踏遍呢,前几些日子,我们在林子里发现了好大一片蘑菇地,再过几日应该可以采来吃了” 他如哄睡孩子般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林子里的野菜蘑菇可不能随意乱吃” 她似快睡着般喃喃道:“你放心,我能分清的”困意袭来,话语愈加含混不清,“还有毒门秘制的解毒丸药” 他低头,吻一吻她染了阳光色彩的发丝,这样美好恬淡的岁月是他从前所不敢想像的,那层坚硬的外壳,在不知不觉中碾碎殆尽,重新散发出耀眼夺目的光彩。 烛心,你可知,若你不曾走进我的心里,我以为余生便是在饮冰 分卷阅读182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茹檗中度过,从不曾想过也能如常人一般拥有真正的快乐!纵使许多时候还是要披起荆棘去做伪装,但只要看到你,顷刻之间就会将真实的自己袒露无疑,剔去护甲如释重负般的一身松快! 十年,再等十年,等北黎变得足够强大,等禔儿可堪大任,我带你去看漠北的雪山奇景,南疆的绿草繁花,一点一点慢慢的走,看看这世间是不是真如你所说是一个圆,看看我们最终是否会回到最初的起点! 漫漫人生,总要有些时日是要为自己活着。 ☆、为母之心 车厢一角挂了只草编蚱蜢,随着轻微的颠簸有节奏的晃荡着,马车哒哒穿过热闹的街市,停在了一处宾客盈门的府邸门前。 鸿烈自马车而下,伸手去扶身后的烛心,她在他手心轻抽一记,也不踩车凳径直跳了下来。 未免被他教训,她自我讨伐道:“赵烛心啊赵烛心,多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般淘气” 他在她耳畔带着笑意低声道:“纵使到了七老八十,你永远都是我的小姑娘” 两人相视一笑,他将她的手挽入袖中,一手执了请柬交予接应宾客的管事。 周公位列太傅时,为官清廉不喜结交权贵,故此次重孙弥月之喜来的多是旧时结交的文人墨客,朝中故友不过三五人。 “那是哪家的公子?生的这般丰神俊朗” “可惜似是已然娶妻了” 一众女子以扇掩面,窃窃议论。 三五寒暄的人群中,突然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人定睛凝视片刻似是不敢确信一般,急步上前来,见鸿烈身着常服,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好默然拱手作揖。 烛心自旁凑出个脑袋,笑道:“子安兄,许久不见了” 自朝政安定之后,赵子安与张绍等人就被派遣入西海为官,以分散苏家在西海独大的势力,此番述职回帝都,恰逢故友家中添喜,特来相贺,却不曾想会遇上他们。 “今日你我皆是周府的宾客,不必这般拘谨” 纵使鸿烈如何宽慰,他依旧不肯逾越半分,引得一旁周太傅的长子颇为好奇,子安贤弟身居重位,却对个年轻人这般恭敬,想必其定是朝中重臣家的公子。 周家长子带着一群友人过来寒暄,鸿烈只道幼年时曾蒙周太傅教诲,不过是其众多学生中资质最为普通的一个罢了,故无相熟同窗并不稀奇。 男子们在旁高谈阔论,这厢烛心也被一众女子团团围住。 有人猜测道:“这位夫人衣衫上的紫藤流云图纹好像出自宫里的样式 ” 烛心极为自然道:“夫人好眼力,家中有位妹妹任职于宫廷织室,她瞧着这纹样清新淡雅,便跟着绣娘学着绣了几针” “哦”那夫人本来然半信半疑,耐不住烛心说的斩钉截铁,面不改色,也便信了下来,不住夸赞这妹妹心灵手巧。 另有三两个朝中为官的臣子来寻自家的夫人,待看到人群中的皇帝,不禁汗湿衣衫,再看看自家夫人在皇帝身旁的紫衣女子身上摸来摸去,研究她的衣饰纹样,三伏天热辣辣的夜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正欲将夫人拉回,鸿烈对几人微微摇了摇头,皇帝的意图显然是不想破坏这场弥月宴席气氛,几人只好远远的站在一边看着,原来这就是当年在宫中与谨妃娘娘厉声对峙的那个女子,除却似乎极为爱笑了些,并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 “这说谎的本事越发炉火纯青了” “彼此,彼此,你大隐于市的本事才叫人望尘莫及” 不知是何人走漏了消息,身处内堂,年越古稀的周太傅在长孙的搀扶下慌张出迎,鸿烈急步过去,搀扶住老者,低声道:“太傅不可多礼”说着抬高声调将烛心自人群中唤过来,对周公道,“今日学生特携夫人来为太傅贺喜” 烛心屈膝行了个礼,周太傅打量一眼两人,不住点头称好,又带他们入内室去看重孙。 小小的婴孩睡在水绿色的纱帐内,婢子轻轻将纱帐掀起一角,烛心探头望去,刚满月的婴儿皮肤微微泛着红,小嘴巴不断的吐着泡泡,甚是可人。 太傅絮絮叨叨的与鸿烈谈论着重孙名字的寓意,一旁的高几上摆着些色彩鲜妍形态可掬的糖果子。 鸿烈侧目见烛心时不时去瞟那叠糖果,又不好意思去拿,他退后半步不着痕迹的负手而立,衣袖拂过高几将手中的糖果悄悄自身后递出,她忍住笑接过,双手拢于袖中。 宴会结束,周太傅携家眷将鸿烈送至大门外,直目送马车离去,驻足良久。周府长子不解相问,父亲素来不慕权贵,此乃何人?子安贤弟对其恭敬有加,还得父亲亲自迎送? 周太傅与他低声耳语几句,惊得周家长子半晌回不过神来。 马车晃晃悠悠的行在长街上。夜色已深,集市热闹却不减分毫,近年来北黎国序安宁,废去宵禁。每到夏季夜市还未结束,早市便已开始。 鸿烈见她两手空空,笑道:“果子可还好吃?” 分卷阅读183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烛心辩解:“我可不是嘴馋,我想着禔儿一定爱吃” “恩,禔儿爱吃”他摇了摇手中的折扇,问道,“那你藏的果子呢?” “额”她抿了抿嘴巴,“在我肚子里,我先尝尝好不好吃嘛!” 日子平平淡淡的走着,对于挣脱死神重回人间的她来说,能淡然平静的守着这流水岁月安稳度日自是十万分的珍惜。 几场夏雨过后,烛心思量着早前在林子里发现的那片蘑菇应该长得差不多了,一大早便带着阿昭采了满满两大篓子回来。送至膳房时,见厨娘正拿秫秸秆编筐子。她一时来了兴趣,便让阿昭寻了彩纸,想趁着禔儿还未醒来给他做个小玩意玩耍。 “你躲在这山上,怕是要成仙了”辛夷一手抱了女儿茶茶,一手拎了个提篮进了庭院,看到烛心手中扎好的风车,“真是小孩子心性” 烛心对阿昭道:“去把禔儿叫醒吧,告诉他茶茶小妹妹来了” 小姑娘穿着件绣了玉兔的海棠红短衫,攒了两个小团子的发髻上别着朵蝴蝶玉簪花,大大的眼睛眨呀眨的,着实灵秀可人。 “茶茶妹妹”禔儿光着脚丫一溜烟跑了出来,阿昭在后面提着鞋子一路紧追。 烛心将扎好的十字风车递给禔儿:“穿好鞋子带妹妹去玩吧,小心风车上的葛针,别扎到了手” 辛夷看着她对孩子怜爱的模样,心中滋味百般,有些事她一直没有告诉烛心,但这些年以烛心的聪慧想必已然猜到了。 她在烛心身旁坐下,轻轻覆上她的脉搏。 烛心望向庭院内的花木扶疏,声调低沉: “辛夷,我这辈子是不是不可能会有自己的孩子了”成婚数年却一直未能有孕,月事也是时断时续,她确是猜到了□□分。 辛夷收回手,沉思须臾,垂下眼眸,未做欺瞒:“是” 她若不问,她便可不提,如今相问,她也不想骗她。 当年她掉入瘴林,在冰天雪地里侥幸逃生已属难得,后为了克制她体内的瘴毒,所用之药皆属寒性,如今每年冬季四肢关节遇寒便觉僵硬酸痛,她这样寒凉的身体怎可能再孕育出新的生命。 烛心喉间哽咽了一下,将视线投向院中奔跑的孩子,眼睑一片通红。虽早已预感到会是这个答案,但自辛夷口中确定下来,依旧难过的想落泪。 “我做不到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也没有那个能力去报仇雪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中用这世间最恶毒的言语去诅咒”她自顾自的说着。 辛夷了然,她在心中诅咒的那个人如今却养尊处优的安然于后宫,没有人能奈其如何。 辛夷道:“等天气冷了,有她受的,每年我都会在她用的香屑碳中加点东西,让她日日头疼,不得安生,又制了气味熏人入口难咽的丸药去解她的病症” 烛心转过头破涕为笑:“你四哥总说好好的丫头被我带坏了,如今看来确实如此”说罢,叹道,“人这一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纵使放不下,也不能将这大好时光浪费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 她因缘际会错至此地,或许本就注定什么都不该留下。 “对了,这是梅家姐姐托我给你带来的”辛夷将带来的提篮递与烛心。 烛心掀起盖子,里边装着一盒香椿饼,两把高粱伐的手使物件,还有一瓶子芝麻香油,烛心道:“跟姐姐说了多少遍了,这里什么都不缺,她就是左右放心不下” 两个孩子玩闹半晌,难舍难分,烛心本想留辛夷用过午膳再回城,但想到江蓠那个醋坛子不好惹,只得作罢,自膳房装了半提篮蘑菇,盖上盖子递与辛夷,言说新采的蘑菇极为鲜嫩,可给茶茶做点奶油蘑菇汤喝。 晚间,鸿烈自熙禾园归来,刚进庭院就看到婢子厨娘正拉扯着攀墙揭瓦的烛心,禔儿蹲在廊下瞪着眼睛,颇为担忧的看着姑姑发疯。 他将她拦腰抱下,箍在怀中,她张牙舞爪的质问:“我是小仙女,你说,你说我是不是小仙女?” 众人言说,自晚膳过后,夫人就开始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嚷着要变小仙女。 鸿烈观其神智不似清明,正欲宣御医,辛夷背着药箱匆匆而来,气息还未喘匀,急忙问道:“今日你们可吃了蘑菇?” 阿昭道:“晚膳做了肉片炒蘑菇,但不知为何那蘑菇有股难以去除的土腥味,大家都不爱吃,独夫人吃了一些” 辛夷见烛心胡言乱语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自药箱内取了一粒丸药喂她吃下:“你们胆子可真大,敢采迷幻菇吃,傍晚理完药堂的事情,想着将烛心给的蘑菇摊出来晾凉,打开提篮一看心知不好,快马加鞭而来,还是迟了一步,四哥放心,她吃了清心安神丸睡上一觉就好了” 烛心神色迷离的吊在他的脖子上:“你说,你说,我是不是,是不是?” 鸿烈无奈道:“是,你是仙女,但恳请仙女今日可否留宿凡间一宿?” 禔儿奶声奶气的仰起头问道“父皇,姑姑是不是疯了?”,“ 辛夷看着烛心似是将鸿烈当成大树 分卷阅读184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般攀附而上,他无可奈何的模样颇显狼狈,于是抱起禔儿将他带去偏殿就寝,其余宫人也都颇为识趣的退了出去, 许是吃了安神丸的缘故,烛心虽渐渐安静了下来,但却抱着廊下的柱子不肯撒手,口中絮絮叨叨的胡言乱语一通:“我有些害怕,害怕,很怕”说着眼泪簌簌的落了下来。 这迷幻菇虽不会直接危及性命,却会随着人的情绪加深起伏,也就是说,你若有一丝开心的念头,它便会将这一丝放大至千丝万缕令人言行疯癫无状,你若是起了伤心的念头,它就会让你痛哭流涕已至伤心绝望甚至产生轻生的想法。 他守着她寸步不敢相离,柔声劝慰:“别怕,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她泪眼朦胧的抵在柱子上摇头:“你不会懂我心里的恐惧,我很害怕,怕这一切都是南柯一梦” 她哭得十万分的伤心,揪着他的心隐隐作痛。 他半跪在她面前,将她的手覆在他的心上,凝视着她的眼睛道:“人在梦中也能感受到如此真实的心跳吗?” 她委屈巴巴的看着他,半晌,摇摇头:“不能” “所以”他极为认真道,“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莫在胡思乱想了” 她哽咽几下,神思似是清明了许多,又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眸中氤氲一片:“我,我可能此生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神情微顿,温暖的指尖划过她糊在眼泪中的发丝:“我知道,早在你我成婚之前辛夷已跟我说了此事,你莫要怨她,是我不许她告诉你的,我只是想让你多些快乐,哪怕只多出一日来” “从前,我们那里的人会讥讽拼命想要生男孩的人家,说,又不是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她看向他道,“如今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了,怎么办?” 他又是心疼又觉可笑的敲敲她的脑袋:“既然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又何必非得是北黎家的血脉呢?” 夜晚的星子眨呀眨,似是好奇回廊下的女子为何神经兮兮的哭一阵笑一阵又哭一阵。 次日,她彻底清醒过来,却一点也不记得昨日之事。 鸿烈郑重其事下令,罚其三月不许出崇吾宫。 但人人皆知这禁令对她而言,不过形同虚设。 ☆、分离三月 夏蝉声默,已入初秋。 月前,鸿烈诏边境重臣回帝都述职,与烛心相约十日后来接她与禔儿回宫,可到了约定的日子却只等来了他的心腹内侍,言说近来朝中政事繁忙,等入了冬,再接夫人与小殿下回宫。 烛心自语,入冬?岂不是要分离三月之久?于是猜问是否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 宫侍答曰,内监不得干政,所以并不知晓。 青灯如豆,忽明忽暗,烛心没有心思再看杂谈志怪,拿了枚簪子一下一下的拨弄着灯芯。 禔儿怯怯的问:“姑姑,我怎么觉得父皇像是不要我们了呢?” 她鼻头酸了一酸,扯了扯嘴角:“不会的,父皇只是太忙了,他要想办法让北黎这么多人都能吃饱饭,哪能天天陪着我们玩乐呢?” “哦?”幼稚孩童还不懂得民间疾苦,好奇道,“吃饱饭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么?” 她心头蓦然浮现出一句,百姓何不食肉糜?是该寻个机会让禔儿深入民间去看看普通人的生活,否则难保不是下一个惠帝。 两日之后的清晨,马车出了浮玉山皇家围界,停在了一颗泡桐树下。 烛心跳下马车,将禔儿抱上一辆破旧的驴车。 他穿着一身寻常农家孩子一般的粗布短衫,憋了憋嘴巴:“姑姑,禔儿去上学了” 小小的孩子第一次离开身边熟识的人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看得出是有些害怕的,但却依旧想表现出一幅小男子汉的坚强模样。 烛心在最近的村中寻了所公学,她想让禔儿去看看与他同龄的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是如何生活的。 为禔儿整了整挎在肩膀上的布囊,叮嘱道:“若有人问起每日送你上学的人是谁?家里是做什么的,你该如何回答?” “送我上学的是姐姐,家里住在山上,靠父亲放羊生活” 烛心微笑着极为满意的点点头,催促阿昭快些启程,莫耽误了上学的时辰,又嘱咐暗中护卫的人若是孩童之间推搡打闹不可大惊小怪。 禔儿坐在车上侧身不舍的看着烛心,破旧的驴车哒哒远去,渐渐模糊了小小的身影。禔儿,雏鹰只有立于山涧之上才能学会飞翔,你父亲对你期望甚重,姑姑虽不懂什么为王之道,但却自认为这大道绝不在锦衣玉食的皇城之中。 清晨凉风习习,正是采摘林间野核桃的好时节,帝王不在此处,山禁不必如此严苛,烛心便将巡卫宫人组织起来,去摘山果。 从前每年不知有多少山货野果零落成泥,如今既落在了精明算计的赵烛心手中,断然没有看着白花花的银子碾做尘土的道理。 每日晨起与浮玉山宫人们一起采摘晾晒核 分卷阅读185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桃山果,日落时分再到山下去接放学归来的禔儿。 禔儿也由初时入学的不适应渐渐熟络结识了许多有趣的伙伴,有时放学后还会到公学附近的伙伴家中玩耍嬉戏。烛心也从不拘着他,这本该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自由与放纵。 核桃收的差不多了,烛心让人赶了几架车送到城中早已谈好价钱的油坊去,收了银钱,每人犒赏几锭打发他们闲逛去,两个时辰后在梅家的小巷子口汇合。 她站在晃晃长街上远眺一眼宫门的方向,带着满腹疑问循到了辛夷的义诊学堂,他们夫妇多半时间不在府中,平日多在义诊堂,早前也来过几次,都未寻见人,也不知他们在忙些什么,辛夷也许久未曾去过浮玉山了。 今日到了堂前正看到面色疲惫的辛夷。 辛夷打了个哈欠道:“茶茶昨日吵闹了一夜,连带着我也未休息好,近些日子义诊堂又忙着收种药材”对她笑道,“可是一个人在山中呆的无聊了?” 烛心拨弄着案几上分拣的药材道:“最近正忙着收核桃,再过月余,柿子也要熟了,正好可以做些柿饼果干卖给城中的富庶人家,忙的紧,没空无聊” 见她这般嘴硬,辛夷也懒得与她辩驳,自顾自的倒了盏浓茶提神。 烛心终是没忍住:“内侍说,鸿烈每日里伏案至三更不得安寝,朝中可是出了什么紧要的事情?” 辛夷轻描淡写道,“你也知道,四哥向来遵循以商富国,以农养民之策,朝中一些食古不化的老臣看不起司商令那些人,两方整日里吵吵嚷嚷闹得不可开交” “原来是这样”她松了口气。 别过辛夷,溜达到了梅姐姐的巷子口,早已约好今日来接梅姐姐与她的三小子一道去浮玉山住上一段日子,也不知她可安置好了家中事务。 刚踏入大门就被三小子扑了个正着,烛心笑着一把将他抱起:“小三,想不想姨母呀” 小孩子受不来束缚,直想挣脱而去,烛心又偏生抱着他不放,两只小脚扑腾着蹭了烛心满身灰尘。 自屋中急步走出个小腹微微凸起的女子,清秀怯懦的模样,若非怀有身孕断然看不出已为人妇,她温然一笑将小三抱过放到地上,掏出帕子为烛心擦拭着衣襟上的灰尘:“小三都把姐姐的衣服蹬脏了” 烛心微笑道:“如今也是有身子的人了,小三这般胖墩墩的,可别再使力气去抱他了,不然大弟看到了可是要心疼的” 年轻的女子经不起烛心这般打趣,低着头赧然一笑,红了脸颊。 日落西沉,月上枝梢,秋风起,宫殿后的树林哗哗作响,银光映着竹影婆娑落在撒下一片暖光的窗阶下。 梅姐姐衬着青灯在做一副皮毛衬里的手套。 烛心倚在榻上看到两个熟睡的孩子,问道:“小三可起名字了?总不好七老八十了还小三小三的叫吧” “你姐夫说先这样叫着吧,穷人家的孩子贱名好养活”昏黄的烛光下梅姐姐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挑起针在发间篦了篦,又纳了两针,将手套正面翻过来,递给烛心道,“试试可还合适” 烛心笑嘻嘻的接过,温软的布面上绣着瓜蔓蝴蝶的图样,四指并拢一指翘起穿入掌心,捂在耳朵上道:“正合适,冬季再也不怕玩雪冻手了” 梅姐姐收起针线数落道:“明知自己体质寒凉怕冷,偏生还往雪堆里钻,都多大的人了,怎就像个孩子一样长不大呢” 她缩进被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不听不听和尚念经” “你呀”梅姐姐在她身旁躺下,一本正经道,“我且问你,陛下久滞宫中,打算何时接你们回去?” 烛心伸出手将发丝在指头上缠来缠去:“不回去才好,这几年若非禔儿我断然不会留在宫里”说着转过头笑道,“如今这样多好,能常常与姐姐在一处” 梅儿却时时为她担心,为使烛心在宫中身份不至尴尬,陛下其封为邯城夫人,不列后宫,位同太傅,专司教养皇子之责,陛下这般不愿给她个名分,却又事事将她放在心上,梅儿实在琢磨不通其中的道理,再看一眼烛心,已然没心没肺睡得踏实。 灯熄,更深露重不知寒。 林间的野生柿子树已经红了一片,有些软软的熟透的用竹竿轻轻一打便掉了下来。清晨禔儿抱着烛心想跟着一起去摘柿子,不肯去上学,被烛心好一通教训赶下了山。 秋阳杲杲,林间人语笑声不断,烛心将宫人与巡卫分作四人一拨,身手好的巡卫去摘高处的果子,两个宫人在树下将布袋平撑起来去接巡卫扔下的果子,另一人负责去打理接住的柿子。 小三颠颠的在树下跑来跑去去捡拾软和熟透了的软柿子来吃,梅姐姐怕他吃多了闹肚子,把他拘在身边不许乱跑。 烛心挽了袖子跃跃欲试的想要爬树,牟足了气力刚贴上树干就滑了下来,唬的梅姐姐和宫人们一阵惊呼,她笑了笑安慰众人无事。 梅姐姐将她扶至堰头上,细细的用帕子为她清理擦破皮的手掌,她的手不受控制般的颤抖几下,梅姐姐以为是摔 分卷阅读186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疼了,唠唠叨叨责怪道:“可还淘气?” 烛心笑着言说无事,却暗暗惊心她的手已经废到如此地步了么?那时候她在冰天雪地里拼死爬出死地,手指沾染了不知名的毒物汁液又被冻雪所伤,将养了许久方才恢复知觉,后来每到寒凉的雨雪季节关节总是隐隐酸痛,但往年随着梅姐姐去收割麦谷都未觉异样,今日猛然用力攀爬柿子树竟像使不上力气般跌落了下来。 她趁着梅姐姐去哄小三的间隙,悄悄发力去推一旁的石头,石头咕噜噜的滚下了堰头,她松了口气放下心来,许是自己多虑了吧!很久不劳作,筋骨都懒散了,蓦地要去做活计,自然是适应不过来,久居深宫果然是要把人养废掉的。 柿子收的差不多了,照例将树梢的一些留给了这山里过冬的飞禽。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忙着将去了皮的柿子与柿皮分摊晾晒开来。 于是可见整个崇吾宫或是廊下用麻绳穿起来的红灯笼或是石阶茶台上依次摆放开着渐入深红的果子,香甜的气味弥漫开来,不枉这秋收一忙。 膳房的钱大娘用熟透的软柿子做了柿子糊塌,梅姐姐闲来无事也做了些琥珀核桃,于是在深秋围炉的节气里几人总是烹了利口的热茶吃着各式各样的甜食闲话家常。 禔儿到了换牙的年纪,似个没牙老太太一般门牙漏着风着实有趣。烛心晓得甜食对牙齿不好,便不许他多食,于是少不得逮到偷吃的小儿,又是一顿教训。 寥廓的天际大雁排字而过,柿子已经捂出了雪白的甜霜,梅姐姐也带着小三归家去了,硕大的殿宇霎时安静了许多。 “姑姑,秋冬大雁为什么要南飞?春天为什么还要再回来?南方不是一直很暖和吗?飞来飞去不累吗?” 烛心无语,这孩子已经到了对万事万物都十万分好奇的地步,她只能假作没有听到,一一解释下去只怕嘴皮子都要磨破的。 ☆、初冬幸事 初冬至,山溪两旁白石嶙峋,稀稀拉拉的红叶与浓翠的松柏相应成章,溪水清浅蜿蜒穿流而过。 半晌午时天际开始飘雪,时至正午漫天鹅毛纷扬,山路之上已能踏出雪窝子来。 两辆马车在山脚停下,山路崎岖大雪难行,一行人只能下车自前山拾阶而上,好在浮玉山雪景妖娆,倒也不失为件趣事,朱红的宫灯整整齐齐立于石阶两侧直上云霄,新雪覆盖的阶梯上留下行人纷乱的脚印。 与烛心已分别三月有余,此刻心中的急切已然化作脚下的步履匆匆。 辛夷落在远处气喘吁吁的让他慢一些,她实在走不动了,热气自发间蒸腾开,将御寒的披风解下塞给江蓠,推推他道:“不必等我,你去拦着点四哥,他伤势刚好,怎能如此提气疾行” 江蓠不为所动:“他是习武之人,哪用得着你我跟在身后唠叨个没完没了” 辛夷用力推他一把:“我说话,你就没有不反驳依命而行的时候” “好,好,我去”江蓠无奈,他的小娘子有时太过憨痴,他为了两方不得罪只能行在两人中间,装出急步在跟上鸿烈步伐的样子。 待至崇吾宫外早有宫人在外跪迎,阿昭道:“今日陈家庄奶奶庙集会,夫人一早便带着小殿下赶集去了,约莫着再听上一场戏,想必回来也是晚上了” “只有他们两人?”鸿烈的语气明显有些嗔怒。 阿昭忙道:“夫人不喜侍卫跟随,但她并不知暗中有影卫相护” 鸿烈放下心来,并非他想令人时时看着她,只是一朝分离,他是真的怕了。 辛夷累的半点仪态不顾,气喘吁吁坐在石阶上:“早就该遣个人先来问问,烛心那性子哪肯安分守己的呆在这四方高墙内” 山中的夜色似乎来得也要早一些,自浮玉山上望向远处的万家灯火,飘渺如梦境,山脚下早已备好的肩舆被闲置在旁,这样陡峭难行的雪路怎好与人为难。 烛心背了口样式奇特的铜锅,禔儿托着在戏台下买的各类零嘴儿,两人站在长阶下相互鼓了鼓劲,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互看一眼开始了冗长的攀爬之路。烛心看着两旁高燃的灯烛,嘟嘟囔囔着不知要浪费多少灯油钱,往日里他们极少走夜路,这宫灯从未燃过,今日像是接迎宾客一般喜气洋洋的。 烛心带着禔儿三步一歇的终于爬回了崇吾宫,阿昭带着一脸喜色接过他们手中的物件,烛心笑道:“你怎猜到我和禔儿给你带了好吃的,这般高兴” 阿昭不答话,只是带着笑意跟在身后,烛心边走边说着今日集会的热闹景象,行至暖厅的月门外不禁怔住了脚步。 禔儿飞快的飞奔而去,扑到厅前相迎的鸿烈身上要抱抱,却被辛夷截下抱了起来:“禔儿就不想辛姑姑么?” “禔儿不是前几日刚见过姑姑么”说着半个身子直向前扑,“要父皇抱,要父皇抱” 烛心近前并未与鸿烈多言,只是将禔儿自辛夷怀间一把拉下:“姑姑跟你说什么了?” 禔儿瘪了瘪嘴巴,垂头丧气道:“姑姑说 分卷阅读187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换牙了就是男子汉了,男子汉不能整日撒娇” 烛心点点头,让阿昭去膳房嘱咐钱大娘准备烫火锅的食材酱料,与辛夷夫妇寒暄道,唯有烫火锅方才不负这初冬新雪。说罢,带着禔儿去换下雪夜洇湿的鞋袜衣衫。其间,鸿烈几次欲与她接话,都被她淡淡的噎了回去。 江蓠低声与夫人调侃:“真是一物降一物” 待收拾妥当,暖厅的四方案几上已摆满了食材,辛夷围着中央的炭炉铜锅道:“这个锅子也能用来烫火锅?” 烛心兴致勃勃解说道:“这叫鸳鸯锅我特意画了图样请山下的师傅做的,一边大骨汤,一边麻椒汤,喜欢哪种口味就涮哪种,菌菇、蔬菜、牛羊肉,再配上香醇的芝麻酱,人生方才圆满呀!”说着起来筷子开始下食材,下完食材还不忘咂摸咂摸筷子上的汤汁,待看到江蓠一脸嫌恶的表情,又笑道,“相濡以沫,相濡以沫嘛,我们家乡只有跟最亲近的朋友才会涮一个锅子” 江蓠摇了摇头喊人多拿了双筷子,言说若是不单用此筷,他情愿饿着。 然,觥筹交错,蒸汽氤氲间,多出的筷子到底是被闲置在了一旁。 院中的雪依旧纷纷扬扬的下着,廊下的灯烛投射出一圈圈的暖意,这样自在无所拘束的时日真是让人欢欣。 夜深,欢宴散,烛心在禔儿的寝殿内哄他入睡,许是今日太累了,一个故事还未讲完已入梦乡。 烛心倚在榻旁,低声哼唱着歌谣,一手轻叩着榻边打着节拍。 鸿烈自她身后轻轻环住,下巴抵在她的发间道:“自回来,你对旁人欢声笑语,对我却冷淡异常,烛心,你是在怨我这么久才来接你么?” 她眸中渐起雾气:“我明明持有令牌可自由出入宫门,你却遣人来说,三月后来接,这分明是要我离你远一些,就连禔儿都问,父皇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她眨了眨眼睛,喉间酸涩如鲠。 “傻瓜,我怎么舍得”他言语之间满是心疼,却不能将实情相语,初秋月夜他处理完宫中之事,急急的命人驾车来浮玉山接他们,不想半路遭遇叛党,毒箭入心口一寸之外,差点要了他的性命。 烛心等不来他的下文,反身一掌推在他的心口,想要脱离他的怀抱。 他轻哼一声,脖颈间的青筋微微凸起。 她立时明白过来:“你受伤了?”说着便去扒他的衣衫,他未做阻挡,他与她是夫妻,受伤的事情总是瞒不住的。 烛心看着他心口的伤疤,立时通红了眼睑,他急忙道:“不许哭,对眼睛不好” 她忍了忍,用力眨巴眨巴眼睛:“好,我不哭,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鸿烈道:“巡视兵营时,一个年幼的新兵不小心射偏了箭,我运道不佳,不偏不倚做了个活靶心” “离心脏这样近”烛心伸手想要抚摸一下他的伤疤,又怯怯的收了回来,一定很痛,“你不该瞒着我,还有辛夷,我与她这样交好,她竟然帮着你一同骗我” 他握住她的手:“别怨她,天子诏令,不敢不从” 她抽回手搅着袖口,别过视线道:“还不快把衣服穿好” 他戏谑笑道:“反正待会儿还得脱,就不穿了” “你”烛心瞬时红了脸颊,“在孩子的寝殿也这般胡说八道” 鸿烈微一凝视她:“睡觉不得换寝衣么?你在想什么?” “你”烛心又羞又恼,说不过他,只好急急的夺门而出。 他笑了笑,为禔儿掖好被角,他只想让她每日如朝阳花般向着太阳明媚娇妍,那些暖阳背后的阴暗永远都不想让她触及到! 一夜风雪停,清晨浮玉山下的河流弥漫起苍翠寒烟,雾气升腾起来如流动的云烟般浩渺波澜。正午过后暖阳逐渐泛出,烛心与辛夷要到后山去泡温暖,鸿烈带着禔儿与江蓠相约去爬山观景。 温泉四周被布幔围起,顶棚罩了一层薄薄的素纱透气,两人窝在光滑的石壁上闭着眼睛闲聊着。 辛夷道:“其实这温泉对你的病症极有益处,不防引入崇吾宫内,便可时时温养” 烛心伸手端起木碟上的青梅酒饮了一口:“我也不能总呆在浮玉山上,又何必兴师动众呢” “你的心悸之症近来可有犯过?” 烛心摇头:“丸药加量之后似乎是压制住了” 辛夷长吁:“大喜过望,大悲过伤皆会损及自身,当多寻些保养之道才是” “那不如剪了头发去做姑子吧,每日吃斋念佛方才心静”说着双手合十,对辛夷道,“阿弥陀佛,佛祖庇佑” 辛夷依旧闭着眼睛懒得理她,烛心淘气掬起一捧水泼了她一脸,辛夷知她最怕痒,伸手在她背上一通乱挠,烛心笑岔了气告软求饶。 阿昭在帷幔外提醒道:“夫人,陛下遣人来催了,怕天黑了路不好走” 烛心叽叽咕咕道:“今日休沐难得自在,却催促着回宫,真是让人扫兴”说罢,眼眸一转对辛夷耳语几句,辛夷笑着点点头,烛心高声道,“阿 分卷阅读188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昭,你先进来把酒盏端出去吧” 阿昭在外应了一声,进了帷幔蹲下身去端木碟,烛心对辛夷使个眼色,两人趁其不备一把将阿昭拉下了水,阿昭惊呼一声木碟上的青梅酒跟着一通同入了水中。 “什么夫人小姐的,今日且要玩闹个尽兴,等回了宫可再没有这逍遥自在的时日了” 水花四溅开来,女子欢笑的声音如同银铃一般悠悠荡荡于山涧之中。 夕阳渐沉,终是离别。 因嫌马车沉闷,众人决定徒步走走,金色的暖阳覆盖在雪白的玉琼之上,脚步踏在雪窝里咯吱咯吱的响。 “哎呀”辛夷惊呼一声,后颈进了个雪球凉的她缩着脖子向后看去 禔儿急忙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烛心忍不住笑了起来,点一点禔儿的小脑袋:“禔儿是被辛姑姑的苦药汤子吓怕了” “好啊,烛心,你个没正行的”说罢,卷了半披风雪向烛心泼去 “哎呀,禔儿,你辛姑姑要疯了”说着又去团雪球砸人 鸿烈与江蓠行在前方并未被身后的打闹声所扰。 “君者,为世所累,不得逍遥”江蓠将视线投向无边际的琉璃白雪,“陛下,却能为她独辟一方自在天地,实属不易” 鸿烈淡然的眼眸中含了三分笑意:“那你呢?不也是为了妻女留在北黎甘为臣下” 两人相视一笑,皆是明了。 积雪在西沉落日的暖阳之下闪烁着银银光点,天尽头泛出微微的靛青色,有雀鸟在枝头叽叽喳喳的行过。 ☆、危机暗藏 冬至,宜围炉取暖话团圆。 青口白肚寓意吉祥的“翡翠”饺子,豆皮白菜猪肉馅的“金鱼”饺、荷包饺,藏了铜钱阖宫谁吃出来便赏一锭金子的福气饺,勤政殿后的莲笙阁仿若巍巍宫宇中独辟出的一方市井天地,沾染着袅袅凡世烟火。 数九过后,天气愈加寒冷,屋顶的积雪在阳光与地龙的热气蒸腾之下化作尖锐的冰柱一排排挂在房檐之下。 一早烛心出宫到梅姐姐家寻了些黄连木果,回到莲笙阁便钻在小厨房炒制、研捣、滤油,直忙活到半晌午方才熬好油汤饭,盛了两盅让阿昭端着一同送去勤政殿。 今早去梅姐姐家时,得知徐青带着妻女归来,她本等不及要去探望,却被梅姐姐拦了下来:“他如今是有家室的人了,纵使你我与他胜似亲人,毕竟不是血脉相连。今日我不得空,你独去多有不便,待天气晴好些我们再一道去探望,他如今生活落魄无有生计,我劝他到扣碗店来,他却不肯。旧年,他曾经历沙场,年少时也存的是走仕途的心思,昨日来托我若是见到你,想让你在宫中为其某个差事” 她慢行在廊下,默默重复道:“某个差事” “姑姑,我闻到油汤饭的香气了”禔儿自勤政殿的暖阁侧门狂奔出来。 “慢点跑,留心地滑” 话刚出口,禔儿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直直的滑向廊阶下,檐下的冰柱许是被沉重的脚步声震裂,突然断裂直坠向禔儿的头顶,千钧一发之际勤政殿外的侍卫飞身闪过将禔儿一把提起躲过一劫。 这厢魂不附体的烛心腿下一软差点跪倒。禔儿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吓破了胆,怔在侍卫身旁瞪着地下破碎的冰柱,小脸吓得惨白。 烛心踉踉跄跄过去将他搂入怀中,摸着他的耳朵不停的叫他的名字,禔儿抿着嘴唇道:“我是男子汉,我不哭” 勤政殿内,鸿烈与司农令正说起今冬的小麦长势,司商令也在旁等着汇报明年的粮食预估之价,殿外喧哗之声扰的皇帝皱起了眉。待听闻说是小殿下踩到了廊下积水结冰摔的不轻,夫人吓得腿都软了,也顾不得两司的官员,急步而出。 殿前挨挨挤挤跪满了宫人,鸿烈冷着脸听完内侍官的禀报,厉色呵斥今日负责洒扫的宫人下去领罚三十杖逐出宫去。 若是平时宫人犯了什么错,烛心一句话万事可解,可今日司农令也就是长宁皇后的二哥也在,她妹妹在世时将这孩子捧在手心里如珍如宝一般,如今当着这么多宫人侍卫的面竟然差点被冰柱砸伤,她焉能逃脱看护不利之责? 先前她带禔儿入公学体民生疾苦,却被有心的臣子借题发挥,上书言说,应将皇子禔送入木槿花溪棠由后宫嫔妃教养。若非王家人极力辩驳维护,只怕当今陛下会落个独断专行的污名。 朝臣面前她不能无所顾忌,一手牵了禔儿微微屈膝对皇帝行礼,退回了莲笙阁。 主子们散去,内侍官急忙喝令宫人认真检查廊下是否还有水迹冰碴,屋檐下的冰挂也着人一一敲了去以防万一。 方才救下小殿下的少年侍卫望着莲笙阁的方向一阵失神:“好生眼熟啊!” 近旁年长些的侍卫在他肩膀轻拍一记:“发什么愣呢?” “那女子是何人?不似普通的宫婢,后宫不是只有一位娘娘么?而且陛下有令后宫不得入勤政殿” “那是陛下 分卷阅读189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亲封的邯城夫人,专司皇子教养之责,说是位同太傅不列后宫”年长些的侍卫摇摇头道,“你刚入宫,许多事慢慢就明白了,这皇城之中奇奇怪怪的事情多的去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两个侍卫立时闭了嘴。 卫尉低声对少年骂道:“平时的嘱咐都丢到你姥姥家去了” 少年憋着笑嘟囔道:“我姥姥舅舅的母亲?” 卫尉在他腿上轻踢一脚,临走道:“下了职看我怎么收拾你” 待卫尉走远了些,年长侍卫道:“卫尉是你的亲舅舅,怎也没为你谋个一官半职?” 少年得意道:“我才不稀罕走这些裙带关系”说着像是怕被误会似得急急解释,“我如今的位置可是凭本事考核进来的,绝不是托了舅舅的关系” “呵”年长侍卫轻笑一声,“别忙着撇关系,能入勤政殿当值的侍卫哪个家世不得细查十八代” 莲笙阁内,温热的地龙熏的瓜果暖香弥漫。 御医细细查看过,本以为只是普通瘀伤,不想左侧的手臂竟然骨折颇重。烛心看着小小的孩童被御医牵引复位上夹板,却只是咬着牙脸色憋得通红一点眼泪也未掉,心中更是自责不已。 “姑姑,你别难过,我一点也不害怕,一点也不疼的”禔儿见她心疼的直掉眼泪,顾不得正骨之痛,反而轻言轻语的安慰她。 服过汤药,午膳也未用就开始犯困,烛心便守在榻旁给他讲故事哄他入睡。待禔儿睡熟了,烛心也无胃口下咽,伏在榻边轻轻为孩子压一压被衾,挺直的鼻、凉薄的唇,并非皇室血脉却又与当今陛下极为相似,缘分二字真是妙不可言。 “夫人”阿昭在旁轻声提醒。 烛心回头见长公主蹑步而入,轻声道:“睡了?” 烛心点点头,与长公主屈膝见礼。 长公主知她心中不好受,劝慰道:“你是他的亲娘,谁能说你待禔儿不是真心” 若是亲娘到无所畏惧,正因为不是,才心怀愧疚。 听到花厅有异声,长公主道,是晴澜,因怕扰了禔儿睡觉故在花厅候着。 烛心借机转移话题询问晴澜的婚事可有眉目了。 长公主叹言:“有些家世的,自是不愿求做妻室,若是为妾,只怕晴澜未必肯应,今日进宫本是求想陛下为其指婚,听说禔儿摔伤了就直接到莲笙阁来了” “与显赫为妾,到不如像梅姐姐一样得一个真心爱惜她的夫君”烛心想到若非鸿烈有令,后宫不得入勤政殿,她的日子也未见到能这般安逸,接道,“求陛下指婚看似体面,却终究像借着皇权压制着他人来娶,只怕纵使得了贵婿,时日久长也未见得能过得舒心” 长公主思忖道:“此话在理,幸而还未去求陛下” 两人细细糯糯的低声谈论着,暖阁布幔外的少女却将手中的核桃酥捏了个粉碎,这还是当初疼爱她的那个烛心姐姐吗?竟然想着让她去嫁个像梅姐夫那样粗俗的庄稼汉。 为何与烛心姐姐一般的出身,却未能有她这般好的运气?晴澜心中羞愤难平,提步出了莲笙阁。 巍巍宫宇,檐牙高啄,这莲笙阁不过就是勤政殿后的一座小庭院,除却离勤政殿近些外,并无过人美景和饰物,烛心姐姐又是个极为俗气的人,阁内的陈设那般寒酸还不及公主府二三。 听说这后宫之中最为华丽的宫殿乃是谨妃娘娘所居的木槿花溪棠,南珠饰窗,象牙为簟,珠玉惊心,绯绫宝帐。宫中传言陛下深念长宁皇后,故而皇后薨逝后再未踏入过后宫半步。长公主却说是因为陛下自始心中便只有烛心姐姐,可若是真如长公主所言,陛下又岂会将这世间的奇珍异宝只赏赐于谨妃娘娘呢? 晴澜兀自摇头笑了笑,她才不信一国之君会真心钟情于一人,不过是吃腻了山珍海味看到山间野菜觉得新奇罢了。 “姑娘,你的披帛掉了” 她回过心神,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已到了勤政殿外,因心有忧思竟连披帛掉了都未曾觉察到。将披帛拾起,微微翘起嘴角对提醒她的少年略一点头算是道谢,能在勤政殿当值的必然不是寻常侍卫,多些礼数不是坏事。 少年看清了女子如画的眉目,不觉耳根发烫移开了视线,这是哪府的世家小姐?生的这般剔透玲珑。 当值时辰已到,轮值侍卫交接过后,不得不离去,他悄声询问年长侍卫这女子是哪府的世家小姐? 年长侍卫道:“哪是什么小姐,不过是长公主养在身边的一个丫头,虽说生的姿容出众,但可惜家世不好”说着刀鞘在少年腰间敲了一把,“你小子莫不是看上这女子了?若是如此,你去求你舅舅没有不成的,做个妾室尚可,若为正妻只怕你家中不肯应允” 少年讪讪的红了面颊:“胡说什么,一面之缘什么妻妾嫁娶的” 夜间,大雪倾城而至,天地之间颜色分明,静谧无声。 烛心站在廊下静静的看着积雪堆砌起银白的世界,鸿烈自勤政殿而来身后并未有人跟随也未撑伞,玉琼纷纷扬扬覆盖了 分卷阅读190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青丝。 她笑道:“借着这场雪,你我到可早日白头偕老了” 他与她并肩站在廊下赏着茫茫雪景,轻声吟诵:“鬓染相思雪,相思凭谁寄?” 烛心微微翘了翘嘴角,问道:“听说今日陛下在勤政殿大发雷霆,所为何事?” 谈论到朝政之事,他面上多了三分严谨:“商部之中竟有司会编制假账瞒报利得,勾结外商抽逃赋税,这贪腐之根如野草一般烧之不尽,怎能不令人忧心” “哦?那打算如何处置?”她将双手拢入绣了并蒂莲花的袖筒之中转头看向鸿烈,他寒凉的目光之中夹杂着些许无奈。 “所连根系庞然复杂,司商令谏言严惩司会以儆效尤,其余所涉者引咎自查,七日之内十倍补足赋税、上缴利得,既往不咎” 烛心淡淡的笑了笑:“抽逃赋税、从中捞了大把好处的人只需多出金银便可无罪一身轻,一年不过六十两俸禄的司会却成了只可怜的滚油鸡,从古至今这律法果然只是用来约束手无权势的普通人的” 他将她拉入裘氅之中,神情缓和了许多:“平时不是最讨厌人说起前朝之事么?今日怎生了好奇” 她缩在他温暖的怀中抬起明亮的眼眸慧黠一笑:“因为今日有事求陛下啊!” 他看着她眨巴着眼睛不知脑子里又在想什么鬼主意,在她的鼻尖轻刮一记等着她的下文。 “还记得徐青吗?从前我跟你提过的” 鸿烈神情微微一怔,旋即恢复如常,示意她接着说。 “我回龙城之后,他家中生变寡母亡故,不久去投奔了远亲戚,近日他带着妻女回来了,只是生计落魄无所依靠,可否在宫中为他寻个差事?” 他疑心道:“为何偏要在宫中谋事?大可送与金银或在各司部安置个闲职清静度日” “他若肯如此,赵九饭馆难道养不起他们一家人么?徐青自小便立志踏足仕途,这是他的志向”烛心想起昔年他的照拂之恩,眼前不觉有些迷蒙。 他看她神色低落,笑了笑道:“我不过随口一问,这宫中的差事可不似外人想的那般自在” “再苦还能苦的过与人为奴为婢?”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踮了踮脚尖欢快的在唇间落下温软一吻。 他轻轻抚摸着她冰凉的发丝,视线穿过茫茫雪幕投入到一片黑暗之中。 ☆、物是人非 今日腊八,烛心舍了鸿烈与禔儿到梅姐姐家去喝腊八粥,除却过节还约好了同去看望徐青一家人。 自梅家新翻盖的庭院出来,梅姐姐一手挽了个灰皮包袱,里头包了几件新做的衣服鞋子,一手提了个盛满了果子牛肉的食盒。 她道:“几件衣裙都是入冬时我比着小妹的身量新做的,也不知徐青的娘子穿上可合身,他家的女儿据说也有三岁了,三岁的孩子大约得有这么高吧”梅儿虚空做了个手势,“有心送些银钱又怕伤了一家人的心,只得变着法儿的送些衣食吧!” 烛心自她手中帮忙提过食盒:“也不知这些年他遭遇了什么,生活怎至如此落魄” 街市上张灯结彩已然有了年节的味道,两人又置办了些年货,大包小包的挤过半条街,转弯到了徐家的巷子口,正看到徐青带着个小女孩在门口堆雪人。 小女孩蹦蹦跳跳的叫着爹爹。徐青朗然一笑将其抱起,一转身正看到她们,他的眼神在烛心身上略一停滞转而看向梅姐姐。 一别多年,他眉宇之间多了几分沧桑之感,烛心心生百味,当年他如兄长一般待她的恩情,她此生从未忘记。 徐青颇为客气的将她们让进门内,对灶房高声道:“念荷,出来见客人了” 梅儿在心中呢喃一声:念荷?竟这样巧? 灶间的女子绾着个简单的妇人发式,发间簪了根素色银钗,正退下挽着的衣袖微笑着走出来,极为清丽的容貌,带着笑意行了个礼,举手投足之间俨然出自大户人家的样子。 梅姐姐忙去相扶,握了念荷的手寒暄着说着些客套话。 烛心环顾四周,小院收拾的井井有条,可见家中女主人的勤劳利落。 如今都是有家室的人了,再也不能如少年时一般无所顾忌的玩笑打闹,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东张西望着去打破其中莫名夹杂的尴尬。 天气干冷,几人围坐在屋内的炭火周边,徐青添了两铲木炭,念荷端了两盏热水过来,讪讪道:“家中无茶,姐姐们喝些热水暖暖身子吧” 烛心自荷包里掏出个纯金打造的福袋样的精巧小坠子为徐青的女儿带上:“姑姑是个俗人,也不知挑些什么好,送你个金袋子希望新的一年福气满满” 念荷慌忙与烛心推辞,言说太贵重了些,烛心让她不要放在心上,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夫君,见徐青点了点头,方才谢过收下带着女儿去了灶房。 徐青翻着火盆中的木炭漫不经心道:“心悸之症可好些了?” 烛心身中瘴毒之事本就一直瞒着 分卷阅读191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梅姐姐,生怕他说漏了,忙道:“早就好了”转而道,“你的差事已经安置好了,想必近日已有卫尉寺的人依照惯例前来查验家世清白” 两人沉默着再也无话可说,到是梅姐姐絮絮叨叨的问了许多他这些年的生活。他虽有条不紊的回答着,烛心却觉得半真半假似在刻意隐瞒着什么,但也无需刨根问底的去探究,毕竟各人有各人的苦衷,三人相识多年,唯一留着一颗赤子之心分毫未变的只有梅姐姐一人吧! 因怕炭火呛人,屋内的窗户支撑着半掌缝隙,一眼望出去念荷似在做腌菜,梅姐姐看了看心有旁骛的徐青,立身道:“我到院子里去帮帮你家娘子”提步经过徐青身旁时在他肩上轻拍一记,似在告诉他若有什么想说的赶紧说。 庭院中梅姐姐笑语道:“霜降一过就该腌菜的,现在还是晚了些” “从前在别人家府邸为奴为婢,那家中的夫人小姐也不吃这些东西,昨日方才跟邻家学了这手艺”念荷说话间向窗边瞟了一眼。 梅儿挽起袖子麻利的帮着铺菜撒盐粒,须臾问道:“念荷这名字颇为文雅,想来曾经的主家必是通晓诗书礼乐” 念荷低眉温然道:“这名字是夫君给的,夫君赎我出府的时候说,既然脱了奴籍就要断的干净,索性就把名字也改了” “哦,原是这样”梅儿手中的活计慢了下来,心头不由得一纠。 念荷轻声问道:“夫君自小蒙受姐姐看顾长大,姐姐可知夫君结识的人里,可有名字中带荷的?” “哪个府中还没有几个春荷夏荷的”梅姐姐笑了笑,将腌菜石压好,“过个三两日入味了就能吃了” 屋内的炭火呛的人一阵急咳,冗长的静默被徐青立身打破:“早些回去吧,这炭火呛人对眼睛也不好” 主人已起身“逐客”客人焉有不走之理? 她道:“在宫中若有何事……” “就不劳夫人费心了”许是察觉到打断她的话有些过分,语气缓了三分,“谋取差事已然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今后的路若只能依靠别人走下去,还谈什么前途壮志” 烛心尴尬的弯了弯嘴角,垂着眼眸自他身边而过,徐青咬了咬牙极力将满心质问咽下,未再多看她一眼。 “烛心,咱们该回去了,不然这主人家还以为咱们赖着不走想蹭饭呢”梅儿在旁取水洗手,说着些玩笑话。 念荷听到梅儿叫她烛心,心中方才放宽了几分,红着脸颊将帕子递给梅儿擦手,又说了些留客吃饭的客套话。 送客至巷口,巷子里的人家在门外搭起灶火蒸年节里吃的馒头花卷。烟雾缭绕中,他立足于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石墙拐角,眼中一阵酸疼。 女儿迈着小碎步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奶声奶气叫了声:“爹爹” 他回头,正看到温良贤惠的妻子立在门口微笑着看着他们! 月夜皎皎,灯烛晕黄,莲笙阁的暖室之内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气息。 堆砌着账簿的案几旁铺着一块雪裘毯,烛心散着半干的青丝趴在毯子上胡乱翻着几卷书籍,案几后的鸿烈静静查阅着账簿,忽听到她颇为沉闷的叹声气,于是打趣她道:“白日里大把的时间犹着你翻阅杂书,偏生要在这暗夜里点灯熬油的费眼睛” 她将双臂交叠在一起颇为泄气的侧枕上去,眼神怔怔的也不接话。 鸿烈将手中的账簿放置在旁,关切道:“从宫外回来便闷闷不乐的,可是生了什么烦心事?” 她怅然道:“今日和梅姐姐一起去了徐青家里,彼此之间莫名其妙的觉得生疏了许多,让人心生难过”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焉有不变之理?”他靠在凭几上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譬如你如今已为人妻,又譬如他如今已是人父,又怎能如少年时般无所畏忌” 烛心半坐起来看着他认真道:“再譬如当年的陇西王整日花街柳巷,眠秦宿楚,今日却被几卷账簿捆在案几上不得安眠” 鸿烈笑了笑闭上眼睛去揉酸痛的颈椎,烛心想了想道:“你还记得旧年我经营饭馆时所记的账簿吗?” 他闭上眼睛道:“字写的缺笔少划、歪三扭四的,账簿记得也很奇怪” 烛心一时来了兴致:“记账是有口诀的“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你若有兴趣……,哎” 话未说完他突然翻过案几将她半压在了身下,引得她惊呼一声急忙住口。 “我,确实有兴趣”他言辞别具深意,不等她反应过来已将她的唇瓣封住。 烛光耀耀,青丝纠缠,地龙暖出一室旖旎清芬。 半弯明月的清辉映衬着还未化尽的皑皑雪迹为层峦叠嶂的殿宇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夜风起,木槿花溪棠的枝影斑驳摇荡在巍巍宫墙上纷乱了未眠人的心绪。 灯烛之下,暗香浮动,苏槿倚在榻上慢悠悠的在手上涂抹着香脂,塌下跪着个面色苍白抖如筛糠的宫婢。 苏槿挑了挑眼皮道:“听说,你十分钟情在永安门当值的那个侍卫?时常托了内监送些荷包、 分卷阅读192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鞋袜与他?” 婢子立时匍匐在地上颤声道:“奴婢知错了,求娘娘开恩饶了奴婢吧!” “哦?”苏槿轻笑了一声,烛影摇曳下没来由的笑意显得阴森可怖,悠悠道,“两情相悦何错之有?抬起头来” 婢子缓缓抬起头垂着眼眸,额上覆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苏槿淡淡扫了她一眼:“倒是生的周正,你们相好多久了?与我讲讲你和他的故事” 婢子听着苏槿不似有怒气,心下渐渐放松了几分,小声道:“相识已有七年之久,陛下登基后恩泽宫人,许宫女二十二岁后可自择出路,奴婢这才敢与他悄悄定下终身” “你今年多大了?”苏槿将香脂盒子攥在手中,声音冷了几分。 婢子怯怯道:“过了年就满二十二了” “哦,也就是说明年三月三“恩放日”便是你出宫的日子,到时就可与你的情郎永结秦晋之好,比翼连枝和如琴瑟” 她的音调愈发古怪渗人,婢子敛声屏气不再敢多言。 苏槿直着眼睛,咬牙切齿冷冷道:“我这木槿花溪棠除了吃饭用的木箸,向来不许有成双成对的东西,你如今犯了我的忌讳该如何论处?” “娘娘”婢子侍候苏槿多年知晓她狠厉的心性,任夏日炙阳也化不开冰冻九尺之心,只得不停的将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地板之上,祈盼着诸天神佛能救其一命。 一盏养生汤饮尽,地板上渐渐沾染了鲜红的污渍,苏槿双眉微皱道:“本宫只是看不得成双成对的东西罢了,又没说非得要你的命” 婢子瞪了一双泪眼怔怔的等着她的下文,她对侍候在侧的内监道:“去告诉卫尉大人宫廷之中有侍卫与宫女私相授受,让他看着办吧” “娘娘不要,不要”婢子一把扑过去拦住内监,看着苏槿拼命摇头,“奴婢犯了娘娘的忌讳,奴婢该死” 话刚落音发髻间的长簪已全力没进心里,一头栽倒在地,气若游丝道:“还求娘娘不要向卫尉大人告发此事” 宫侍利落的将一地腌臜收拾妥当,点了沉水香熏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内监恭敬询问是否还要向卫尉大人禀告此事。 苏槿移步轩窗前,抬头望向墨青天际的银辉道:“本宫可有承诺给她什么?” 内监得了示令匆匆出了木槿花溪棠。 檐下又结起了一根根的冰柱,陛下有令宫中不许留此隐患,想来明日一早就会有宫人去收整吧,但那又如何,长日漫漫总有不留神的时候,下次怕不会有这般好的运气了。 苏槿闭上眼睛嘴角含起一丝冰凉的笑意。 ☆、冬月闲暇 年节里,宫中取消了一应礼节往来,对外诏曰:君臣上下当恪行勤俭之道,禁骄奢靡费之风。 鸿烈此举外人看来是借司会贪腐之案震慑朝纲,令群臣知晓当今陛下余怒未消,莫再故态萌发,另则他也是想借着这难得的清闲之日多陪陪烛心,一年到头总是处理不完的大小事务,难得冬月年节得此闲暇。 岁首虽至,寒意未消,透亮的阳光撒在余雪尚存的殿脊之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银光。 清澈的阳光透过轻薄的窗绡洒下一室明亮,四方榻的矮几上温着半壶新麦酿的清酒,鸿烈正襟坐在一旁小心翼翼修补着一卷残书,半晌抬起头由窄门向外望去,但见整齐排列的书格却不见烛心的影子,细细听去似有箱柜挪移的声音,他在暖阳中荡出一抹笑意低下头继续修补残卷。 此处乃是一座贮藏书籍的宫殿,堪比姜国王宫里满是经世要略的琅嬛阁,宫殿一角单辟出一隅小室铺陈了软榻方几以供读书休憩。 烛心翻箱倒柜的搬进来个木匣子:“你看,我寻到个尘封旧锁的小箱子,不知里边藏了什么宝贝” 鸿烈放下手中的工具看着她翻弄着生了铜锈的锁头不知所措,他倏然一笑在她发间拔下一朵簪花,用簪花下的钗在锁芯里转了几圈轻轻一拔,锁便脱落了下来。 烛心笑道:“溜门撬锁的本事见长啊” 他重新为她簪上饰物,逗趣道:“我若为贼,你便是那贼王” 烛心兴冲冲的打开小箱子,翻看二三,是些精巧可爱的折纸玩物。 鸿烈面上起了一层暖意:“是我母亲的东西” “原来做了皇后也这般爱玩”烛心捡起一把巴掌大的纸伞,伞骨齐整可如正常雨伞般张合,伞面上的房屋花卉图案栩栩如生甚是雅致。 “若是母亲还在,她一定很喜欢像你这样朝气活泼的女子”他望着纸伞上的图案有些出神,那一看便知是出自父皇的手笔。 烛心将李皇后的遗物细心收好,她知晓其母早逝始终是他心中难以平定的伤痛。 朝局安定后鸿烈也曾暗下命人重查李后病逝之蹊跷,奈何年月久远再因战事、龙城大火,许多当年可探得一点蛛丝马迹的知情人或死伤或奔逃,再难寻觅。除却能寻回些李皇后的旧物再无其他可查证,再者萧贵妃及其族人自尽流放已是寥 分卷阅读193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寥无几,此事再追寻下去也无甚结果只得作罢。 炭炉上烘烤的栗子散出香甜的气息,她剥了一颗掰成两半塞给他半颗,嚼着另一半道:“若是心中觉的苦就该多吃些甜” 他知晓她是在开解他,也帮着她去剥余下的栗子。 烛心倚在窄门边上望着满殿书籍道:“在我家乡这样存放书籍的地方叫图书馆,每个学堂里都会有” 她想起从前上学的时候,大学校园里那座老旧的图书馆,南边窗外有一排高大的白杨树,北边的窗户像手风琴一样一窄扇一窄扇的。那时候只要没课就缩在那一扇阳光笼罩的窄窗前读各类游记小说,整个大学时光也是在一室书香中度过的,游思至此不禁一笑。 他自身后将她揽入怀中:“总有一日,你说的这些都会慢慢实现,所有的子民不再为温饱忧愁,所有的孩子都有书可读” 她侧过身温然一笑:“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他可以成为一代贤明君主,所以那些过去的事情就掩藏在时光里永远尘封下去吧! 春暖燕筑巢,草芽染新绿,自今年起禔儿的课业之中增加了骑射剑术,大半日的时光都耗在马场,烛心也趁此机会得以无拘束的玩闹。 今日辛夷也在宫中,两人各骑了匹马沿着马场纵情驰骋。 “姑姑,你快来看,我射中靶心了”禔儿骑在一匹小马驹上颇为兴奋对她挥手,他是个极为聪慧的孩子小小年纪在马上持弓射箭已练习的十分出色。 烛心调转马头向禔儿奔去,春日阳光甚好,她眼前忽然一阵模糊又恢复明亮,勒住缰绳将速度放缓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辛夷在旁询问可是眼睛难受。 她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许是近几日没休息好的缘故,遇风时总想流泪” 辛夷眉心微皱了下:“闲暇时可让阿昭将我给你配制的药袋泡热了敷眼睛” 烛心未及答话,见不远处捡落箭的侍卫颇为眼熟,她的眼睛酸胀的有些发疼,问辛夷:“你看,那可是徐青?” 辛夷望了望道:“他怎到宫里来了?” “是我求了鸿烈为他在宫中谋了个职位”她翻身下马,向徐青走去,卫尉大人就为他安置了一个守马场的职位吗? 她至他跟前轻唤了声他的名字,他直起腰来将箭装入箭囊对他恭敬行礼道:“夫人” 她心间一阵说不出的滋味:“你和梅姐姐便如我的亲姊兄长一般,何故要如此?你见了梅姐姐也这般客气?” 他垂着眼皮神情淡漠:“在这宫中尊卑有别,况且夫人是陛下身边的人” “看护马场又苦又累,我去找卫尉大人为你安置个有前途的差事” 徐青整理着箭囊道:“不劳夫人费心,今秋武试我定能为自己谋个前程” 她有些气恼:“我知晓,如今你我各有家室再不是少年时的无所顾忌,但是彼此之间至于淡漠如陌生人一般吗?” 徐青不再回答,转身收箭而去。 烛心伤感的怔在原地自言自语道:“是因为当年回龙城没有等他回不归山亲自告诉他,还是他娘亲去世时我未行吊唁之礼”她转头看了看身侧的辛夷,“这两件事我确实有错,但是值得记恨这些年么?” 辛夷道:“烛心,你相信这世间的男女之间存在真正的友情吗?” “我与徐青并非友情,我和梅姐姐还有他是患难与共的亲人” 她说的坚定又认真,辛夷也不与其辩驳,转言道:“别胡思乱想了,禔儿还等着我们去看他射箭呢” 阿昭匆匆而来说是长公主今日入宫有要事与烛心商量,她的心情好转了不少,边接了帕子擦汗边道:“定是晴澜的亲事有眉目了” 辛夷将帕子收起道:“晴澜如今也大了,你该提醒长公主别让她总带着晴澜到勤政殿来来往往,恐遭人闲话” 烛心笑道:“闲话什么?鸿烈?晴澜到底还是个孩子呢,有什么好避讳的” 辛夷心中暗暗叹息,当年吃了那样大一个暗亏,还是这般对旁人提不起堤防之心,世事在变,人又怎会一如当年呢? 与勤政殿相连的西暖阁本是禔儿平日读书写字的地方,今日却被长公主、烛心与辛夷并上阿昭和青檀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 鸿烈在正厅与臣子商议朝政之事,她们自侧门溜进来放下帷幔压低了声响,等着殿外的侍卫轮岗换职。 踏青节时,青檀陪同晴澜出游,不想在城外遇到了宵小之徒调戏女眷,恰被个玉面少年郎救下,青檀并未表明身份,他却识得她们是公主府的女眷,细问之下才知是在勤政殿当值的侍卫。 回府与公主说及此事,私下命人查其家世竟是卫尉大人的亲外甥,而后几日卫尉家的小姐便时常邀晴澜过府品茗赏花,一来二去公主已猜测到了四五分,定是韩家那少年对晴澜动了心思,又碍于礼法只得悄悄托了家中姐姐借着时机说上一两句话。 “哎,轮值的侍卫来了”辛夷立在窗前压低了声音,“是右边那个少年么?人 分卷阅读194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群之中他最显眼” 青檀过去望了望道:“对,就是他,韩家的三公子寻珩” 烛心急忙凑过去扒着窗棂笑道:“我怎从未发现勤政殿有这样俊俏的少年郎” 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未回头当是阿昭,用力扒在窗棱上道:“别闹,让我再看看”窗棱经不住烛心的大力折磨,咔哒一声齐齐断裂,烛心不防整个人向后倒去跌入一堵厚实的臂膀之中。 她回过头,手中依旧握着断掉的窗棱,神情颇为尴尬的对鸿烈道:“额,你忙完了?” 暖阁内其他人皆掩唇低声窃笑。 鸿烈翘了翘眉毛,似在问她作何解释。 烛心僵笑着站好,将窗棂挡在两人的眉眼之间,偏过去头避开他的眼睛,小声道:“我知错了,一定亲手修葺窗子” 鸿烈嘴角略一抽搐道:“隔着这么远怎能看的清呢?不然我把他叫进来你细细的看,可好?” 烛心求救似的看向长公主,长公主笑了笑起身道:“今日宫中无事,府中邀了卫尉夫人来做客,要早些回府去了,烛心且同我走走,还有些体己话要与你说” 烛心如蒙特赦一般逃之夭夭。 这些年他从未约束过她,只愿她能在这四方天地内得一隅自在。 折返回勤政殿时,见鸿烈正看着宫人修葺窗棂,烛心颇为刻意的目不转睛而行,阿昭跟在她身后抿唇憋笑。 “夫人” 行至寻珩身旁时,她顿住了脚步,难不成是被人发现窥伺少年坏了窗棂的糗事? 烛心决定先发制人,微笑道:“冬日里多谢你救了禔儿” 寻珩许是没料想她会提起此事,恭敬道:“护卫主上,乃是卑职职责所在”他略一停滞又道,“夫人可记得约莫十年前曾在城郊清明滑草盛会上与人一较高下?” 阿昭在旁不觉惊讶,十年前夫人也不过如她一般是个刚及笄的姑娘,不过想想平日里她的心性,这样的事倒像她的风格。 烛心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他一番:“难不成你也在旁看到了?记性不错是有这么回事” 寻珩神情颇为激动:“当年与夫人滑草的人就是我呀” “你?”烛心忍不住笑了起来,全然顾不得暖阁里的目光灼灼,“难为你还能认得我” 纵观北黎,已及笄的姑娘在滑草盛会大展风采的也就独她一人,与她比赛的对手怎会轻易忘记。 烛心意味深长道:“听说你看上了我家晴澜?” 少年红着耳朵垂眸不语,她接着道:“你们小时候见过的,你不记得了?” 寻珩猛然抬起头满是疑问,实在想不出何时何地曾见过。 “就是滑草的时候你们常常欺负的那个小乞丐呀?” 原来是她! 幼时相识不相知,却道前缘早约定! ☆、挑衅 小雨溟濛,雨打泡桐落,少女提起嫩芽色的衣裙踏着轻盈的脚步避入一处繁花簇拥的凉亭内。 烛心姐姐赠予她令牌便于她随时进出宫廷与寻珩相见。 今日寻珩当值,她闲来无事便到花苑逛逛,不想竟遇到了这样绵长的细雨。 苏槿穿过姹紫嫣红的木槿花路,伫足于伞下望向凉亭内嫩黄的色彩,这后宫众人都知其爱穿黄色裙衫,故而皆避讳这类相近之色,今日乍见了这颜色出现在他人身上,不禁起了怒色。 侍候在侧的宫人小心翼翼的撑着伞道:“佛叠本该再过月余才能盛放,花房的宫人知晓娘娘甚爱此花,特地想了法子调理花期”抬眼扫过苏槿冷冽的眼神,识趣的闭嘴顺着视线望过去心中一惊,这女子怕是嫌命长,竟敢在这后宫之中穿着嫩黄衣裙。 听闻身后脚步声乱,晴澜回身一看急忙大礼问安,她虽未见过这宫中唯一的娘娘,却知晓后宫之中身份高贵的女眷定是苏家女儿无疑。 苏槿安坐在宫人铺设好的软垫之上,接过一盏香茗慢慢啜了一口。宫人之中有人认出晴澜,悄声告诉苏槿其与长公主府、莲笙阁的干系。 苏槿略一思量,面上寒意尽退转而换上一副笑颜示意宫人将晴澜扶起,令其近前来拉着她的手一阵叹息:“这样一个花颜月貌的美人,若是真定给一个小小侍卫着实可惜了些” 晴澜红着脸颊不知如何应答,寻珩现如今虽只是个小侍卫可其是卫尉大人的亲外甥,烛心姐姐说过假以时日他定可谋个锦绣前程,况且他待她极用心,几日前还指月盟誓愿只得她一人永不纳妾。 苏槿瞧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将手腕上一只清透的玉镯直褪至晴澜的皓腕上,未等晴澜推辞,和颜悦色道:“质地拙劣的饰物戴着岂不自贬身家,这只阴山水玉镯乃是天下无双的至奇之宝,润泽肌肤夏凉冬暖,今日权当送与妹妹做见面礼吧!” “这,这也太贵重了些”晴澜吱呜着却并未将玉镯褪下,这样的奇珍异宝若是在世家小姐的雅集之上亮出,定是风光无限。 夜色起 分卷阅读195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阿昭自雨幕中急步行回莲笙阁。 “还是没有找到晴澜姑娘,不知她一个人逛去哪里了” 烛心将禔儿的笔墨收整起来:“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比她还淘气呢,平日里她进宫总是怯怯的跟在长公主身边,今日难得一个人自在,定是看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事物,忘了出宫时辰”说着笑了笑,“若非寻珩托人来问了两三次我定不会让你去催促她回来” 话音刚落,院中有婢子道:“姑娘回来了,让夫人好找呢” 一方倩影入了室内,锦缎软鞋已被雨水洇湿,阿昭忙拿了双干净的鞋子来。 未等烛心询问,晴澜解释道:“听说这个时节花苑景色甚美,一时贪玩就想着去看看,不想被雨隔在了凉亭里,错过了出宫的时辰” 烛心并不觉得贪玩是什么错事,相反她倒希望晴澜能像小时候那般活泼开朗,柔声安慰道:“饿了吧?我去给你端碗热热的冰糖紫米粥来” “姐姐,不用了,我不饿”晴澜暗暗攥了攥衣角 “是怕晚上吃这些长胖?”十几岁的姑娘带着些许还未消退的婴孩丰腻本是最为可人的年纪,烛心却也能理解这个年纪的爱美之心,“宫门已下钥,今日就宿在莲笙阁吧!明日长公主进宫你再随她一起回去,莲笙阁没有设守夜的宫人,若有什么事就来找我,东侧的小室已着人收拾了出来,让阿昭侍候你沐浴早些休息吧!” 烛心感叹年华美好,她在晴澜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为生计奔忙呢! 小室灯烛灭,晴澜躺在床榻上回想着今日随谨妃娘娘入花溪棠的情形,那样华美的宫殿,数不尽的珍奇玩物,连长公主府邸都未见的能与其比肩,如此看来宫中传言谨妃娘娘不受宠爱定是假的,陛下明明是将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哪有不喜爱她的道理。 辗转反侧胡思乱想了半晌觉得有些口渴,起身喝了口热水,借着院中的灯光透过轩窗望去,烛心姐姐蹑手蹑脚向外张望了一下躲在了月门后,不多时一个颀长的身影迈步而入,只见她猛然跳在那人的背上圈着他的肩膀笑嘻嘻的说着什么?那人未恼怒,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是陛下,晴澜讶然,陛下竟然能这样不择礼法的去恩宠一个女子,同样的出身,她难道就只能嫁个侍卫不成? 一时间心绪烦乱,辗转至天亮方才入睡。 春夏交接的季节不冷不热格外的舒爽,闲暇时烛心也会到马场溜上一圈舒散一下筋骨,偶尔遇到徐青当值,与他说话他总是避开装作没听见, 时间久了两人变得如陌生人般不声不响,有时到扣碗店与梅姐姐说起来,她也是说徐青一家似乎总是躲着她,十次拜访总有九次叩门无人应。 晴空朗朗,早年间供皇子练习骑射的马场如今因为皇嗣零丁宫中奉行节俭已不似曾经繁盛。每日里皇子禔在此习练,莲笙阁的夫人有时会来骑马,夫人不喜人多因而不需宫人侍卫侍候在侧,偶然间陛下来巡,众人方才打起几分精神。 和煦的阳光照耀在料坊的草垛之上散发出干草的气味。 徐青巡视四周,今日与他同当值的几个侍卫早已不知躲在何处逃懒去了,他搂了一束草料依次添置进马槽,待行至马厩最里处,颇为谨慎的自马槽下摸出个竹筒,蹲下身将竹筒拨开浸入饮马的水桶中,竹筒内侧隐隐现出一行小字,他迅速浏览过,将竹筒内壁的覆膜撕掉扔在了脏污的马粪中。 五月初四,御田夏收之期行事。 御田设在城郊,皇帝为显亲民势必不会动用太多守卫,确是个里应外合一举成事的难得之机,但……,他眉宇之间微微拧出一股焦躁,要如何阻止烛心也去御田? 徐青正思量着,马厩另一侧听闻有人道:“待会你记得将那副侧里有墨碳标记的马鞍套在马上” 悄悄望过去是位穿着极为讲究的掌事内侍在与马场的侍卫低声嘱托。 侍卫似是有些犹疑,掌事将一块金子塞入其手中,道:“不过是给她点教训,只要你用心为娘娘做事,今后的好处自是取之不尽,若真出了事,你也不必害怕,身后自有苏家顶着” 侍卫定下心来,一番阿谀奉承。 这宫中的娘娘只有苏槿一人,她这是要整治何人?徐青当即明了,在这深宫之中还能有何人是她明里无法动得只能暗中使绊子的。 烛心带着阿昭说说笑笑来了马场,侍卫殷勤的将马牵了过去,烛心顺了顺马匹的鬃毛,笑道:“今日就不骑马了,看看我们禔儿的箭术可有长进” 侍卫无奈只得暂且退至一旁,掌事内侍自草料后悄悄溜走,不多时即见苏槿前呼后拥劲装而来。 平日里一个不入后宫,一个不得踏入勤政殿范围内倒也相安无事,今日此地相遇,在场的人皆隐隐觉得要生出些事端来。 苏槿径直走过去对烛心道:“今日可敢与我比试赛马?” 阿昭颇为紧张的看着烛心,苏槿毕竟是这宫中的娘娘,若真要为难于人,只怕夫人招架不住,她本想悄悄去告知与陛下,奈何被苏槿的宫人看的紧紧的,无法 分卷阅读196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脱身。 “姑姑”禔儿似是已感到来者不善,仰着脸坚定的看着烛心像是在告诉她,他会保护她一样。 烛心摸了摸他黑亮的头发柔声道:“好孩子,你自去练习箭术,呆会儿姑姑去给你数靶心” 孩童时光本该是明亮纯洁的,那些黑暗肮脏的东西并不是他这个年纪应该知晓的。 小小身影向前走了不多远,又回过头来看她,她笑着对他挥挥手。 而后淡淡道:“我不知你今日抽什么风,也没有那个兴致与你啰嗦,阿昭,我们走” 烛心提步,阿昭紧随其后,忽听得衣衫撕裂的声响,紧接着便是阿昭一声惊呼被推倒在地。待回头看去,苏槿的衣袖已然被撕出一道口子,她身旁的内侍呵斥道:“该死的婢子,竟敢扯坏娘娘的衣衫” 阿昭跪在地上不住摇头解释并没有做出这等事来,内侍又令在场所有人证明却是阿昭不敬主上,其罪当罚。 烛心不想让他人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幼稚把戏断官司,忍了忍道:“赛马是吗?赢了当如何,输了又当如何?” 苏槿倨傲一笑:“我今日不过就是想寻个人陪着疏散疏散筋骨,所以无论输赢扯坏衣衫的事都可一笔勾销” 看来她真是闲的发慌才能做出这般无聊的事来。 翻身上马,鸣锣为始,马场的侍卫长自知无论哪个有半丝闪失他都担待不起,随带了一队侍卫策马护卫在左右后方以防不测。 赛至中点并无异象,侍卫长暗暗捏了把汗,回程之时苏槿领先在前,既然不论输赢烛心也懒得与她相争,不急不缓的跟在其后。 苏槿心中正是生疑,自己的马却像疯了似得惊厥狂奔而起,她一时控制不住发疯的马匹差点摔下去,烛心看着她惊呼救命的狼狈模样低声呢喃了句“活该”而后看着她骑在马上任由疯马载着四下狂奔,一群侍卫忙着策马围截。 烛心慢悠悠下了马带着阿昭和禔儿离开尘土四起,人声慌乱的马场,她暗自觉得可笑: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神经兮兮的要赛马,最好摔断脖子一命归西才好。 疯马长嘶而去,内侍官惊呼道:“娘娘今日若有何闪失,你们马场众侍卫必受重罚,还不赶紧想法子救人” 这腌臜阉人着实可恶,侍卫长边策马追赶边下令道:“徐青,你马术精湛,我带领众人自左右围堵,你寻时机去制服那匹疯马,苏家这位大小姐若有半分不妥,我也难保众兄弟今日是否有命出宫” 不等徐青回应,众侍卫已分作两拨绝尘而去,若只他一人,必要这位大小姐自食恶果,但因此而累及无辜实非他想看到的。他勒住缰绳待众人将疯马驱赶向他奔来,飞身而起稳稳落在了苏槿的马背上辖制住她的马匹,却并未立时去制服疯马,而是故意驱策着马绕着围场狂奔了着似是在刻意避开众人。 苏槿用力瞪着马镫,伏在马背上呵斥道:“还不快让马停下来” 徐青抽出一把冰凉的匕首抵在她纤细的脖颈上不疾不缓道:“你若再敢动烛心分毫,以后……,怕是就没有以后了” “你是何人?”毕竟是将门之女,并未曾被吓住,“我父兄乃是镇守西海的大将军,北黎的肱股之臣,你若敢伤我分毫,我兄长定会让你满门陪葬” “呵”他冷笑起来如寒冰地狱的鬼差,“那你就试试看是西海的刀先架在我的脖子上,还是你的头先掉下来” 她自小被父兄骄养着,每每骑马都要隔了金丝护甲以防磨粗糙了手指,此刻颇为后悔没有学上一招半式用作自保。 而后众人赶来将疯马彻底制服,苏槿下马将跪在地下请罪护主不力的徐青狠抽了几记鞭子,恼怒而去。 她心中暗暗攒着一把怒火:敢威胁于我,怕是嫌命太长了吧。 众人不知其真正恼怒的原由,只当是她受了惊吓喜怒无常,侍卫长安慰徐青着机会必向卫尉大人为其请功邀赏。 他面上平静无漾,却也知晓今日明明白白的得罪了苏槿,以后在宫中的日子只怕难过。 烛心,你居于此处,日日与仇敌为邻,可是真心展颜欢笑?他呢?靡衣玉食的供养着将你推入阴司的刽子手,又可曾算是真心待你? ☆、御田行刺 春末夏初,万物繁盛。 槐花香甜的气息萦绕在御田农庄的院子里,午后和风将一袭清凉送入屋内,烛心安然小憩在一张藤椅上,慵懒的阳光透过竹帘洒下明暗交替的线条。 光线突然晃动了几下,她察觉到有人掀帘而入,嘴角不易察觉的微动一下,决意要吓一吓这个晚归误了午饭的人。 来人弯腰凑在她耳边轻声道:“还装睡?” 烛心忍不住笑着睁开了眼睛:“不好玩,每次都被拆穿” 他在她唇上轻啄下,去了外衣在碧纱窗下的榻上躺下,似卸下千斤盔甲般沉沉的松了口气,张开一边臂膀,半垂着眼眸微笑着看向她,道:“过来” 烛心摇着把蒲葵扇遮住脸颊独露出一双 分卷阅读197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慧黠的眼睛:“青天白日,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要做什么?” 若有若无的蝉鸣声不知从哪个树梢传来,在这静谧的午后将人的心神催入梦中,再过月余方才是收小麦的时节,鸿烈见她耐不住宫中无聊总是时不时出宫游逛,今年索性提早带领朝臣入御田劳作。 “姑姑” 一个小身影刚刚扑到竹帘前,就被烛心噤声制止。 “父皇累了,我们不要吵他,姑姑带你去吃好吃的?” 禔儿砸吧砸吧小嘴笑嘻嘻的点点头,再看一眼卧榻上熟睡的父皇,不禁感叹做皇帝可真累啊,他晃了晃小脑袋蹑手蹑脚的跟在烛心身后钻进了灶房。 灶台的瓷盆里浸泡着鲜嫩的槐花,烛心拉着禔儿一同净了手,手把手的教他做槐花饼。 农庄炊烟起,饭食香气绕,这方才是人世间的生。 金黄的槐花饼出锅,烛心让禔儿送了半簸箩饼和一大壶绿豆汤与庄外的侍卫们解渴。因她不喜时时事事有人跟随,所以庄外只安置了两拨侍卫轮岗守卫,但她也知晓这明里似松快,暗中不知埋伏着多少如影卫那般的高手。 一拨半大孩子在庄外好奇的向里张望,烛心在院中冲他们招招手。 禔儿道:“快进来呀,刚出锅的槐花饼,可好吃了”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胆大些的向前磨磨蹭蹭上几步,见侍卫未加阻拦便都大着胆子一窝蜂的小跑了进来,烛心将槐花饼分给众人。 有人道:“我娘做的槐花饼也好吃,只是她不舍得放这般多的蜜糖” 禔儿悄悄对烛心道:“可惜阿昭姐姐吃不到,她一个人在宫里一定闷坏了” “是呀,等芒种过后阿昭会在崇吾宫等咱们的!到时候再给她带别的好吃的” 清风入碧窗,他自榻上起身向外望去,她这般喜爱孩子,只可惜他们永远都不可能会有自己的孩子!她在阳光下纯净的笑,皆化作了他满心的疼痛! 时日交替,青麦半黄,夏雨骤至,在院中化作一股溪流顺着水道流出田庄,杂乱的雨声并未纷扰他凝神批阅奏章。 须臾,他回头,午睡的烛心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半坐在榻上怔怔的看着窗外急雨。 鸿烈将奏章放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着凭几也望向窗外的风雨潇潇,许久后他突然问道:“你喜欢什么季节?” 她依旧出神的望着窗外,回道:“春无长风,夏无骄阳,秋无燥郁,冬无寒冷”说罢,眨巴了下酸痛的眼睛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也太贪心了些” 鸿烈做出个颇为无奈的表情:“只恨凡人无力左右四时节气,风霜雨雪,不然定如你所愿” “可是春无长风万物就无法远播生命,冬无寒冷就再也吃不到好吃的柿饼,可见这世间不会皆如一人所愿”这些日子她服用药丸的剂量足比前些年添了三四倍才能压制的住越来越频繁发作的心悸之症,她隐隐有些害怕,怕时日无多不能再伴其左右,所以对于苏槿之流她不愿多花费一丝气力与时间。 麦浪金黄之时,辛夷又送来了新的丸药,据说是新配的方子,所需药材极为难寻,味道清香甘甜让人看不出端倪,这于普通人犹如鸩毒□□的骇物却成了她救命的良药。 鸿烈一直以为她想要个孩子所以才日日服用丸药调养,每每劝谏其少食药物恐伤身,皆被她东拉西扯搪塞过去。他这般信任于她,从来不曾疑心过她会欺瞒他。 麦收之后,一场小雨直淅淅沥沥了两天都未停下,好在这场雨冲散了些闷热之气,后半夜里格外凉爽。 夜已深,唯留窗外雨声缠绵,适逢辛夷留宿至此,两人许久不曾同榻夜谈,好容易得此清闲叽叽咕咕直闲聊至灯烛耗尽。 “哎,这雨不知何时才能停,新收的麦子如若不及时晾晒恐怕是要发霉了”烛心声音清朗未带半分倦意,“鸿烈许是也在忧心此事,这个时辰了还未回来” 辛夷打了个哈欠道:“多思少眠最为伤身,你每日里可安睡多久?” 她睁着眼睛想了想道:“有时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在梦里,有时半梦半醒也不知算不算是睡着了,也有的时候睁着眼睛天就亮了” 凉风自未关严的窗户缝隙溜进来,辛夷莫名的打了个寒颤,睡意全无,她起身披衣下榻在案几上摸索着想倒些热水解渴,茶壶中空空的倒不出半杯水来,烛心半坐起来边穿衣边道:“夜深了,别扰了他人好梦,我到灶房给你烧热水” “虽是夏季,却夜深雨寒,还是我去吧” 烛心利索的提了茶壶将辛夷按在榻上:“反正我也睡不着”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下微微摇曳,烛心向他们日常所居的屋子张望一眼,黑漆漆的还未有人归,微微叹息一声转了个弯进了灶房,借着廊下的微光在灶台边摸索着火折却连带着摸出了一手黏黏腻腻的东西,凑近一看惊骇之声还未出口,突然被人一把窝向灶台侧方迎面捂住口鼻, 那人黑衣蒙面身上湿哒哒的混着浓重的血腥气,她极快的镇定下来 暗 分卷阅读198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夜中那双眼睛是她却是最熟悉不过的,眼尾的疤痕是小时候上山砍柴时不小心磕在岩石上留下的,徐青,你为何在此? 庄外一片火光冲天沉重纷乱的脚步声将这暗夜撕裂踏碎,隐隐夹杂着刀剑搏击和烈马嘶鸣的声音大队追逐而去,紧接着似是大门开启有人踏雨疾步而来。 “烛心在哪?” “去了茶房烧水” 他心中一阵惊慌,几乎是飞奔着穿过廊下,一转弯见她完好无伤的站在灶房门前,方才安定下来。 “出了何事?”烛心将沾染了血迹的手指缩进衣袖内 鸿烈拭了一把发间流下的雨水道:“御田混进了刺客,不知可有漏网之鱼进了庄里” “未见人影,也没听到什么异响,你快去把这一身湿衣换下吧”说罢又对旁侧的辛夷道,“辛夷,你去看看禔儿,这么大的动静,他一定吓坏了” 支走了两人又对剩余搜查的侍卫道:“后院柴房没有什么好搜的,你们先到门外守着” 趁着辛夷不在的空隙,回到客房在她带的药箱内一通翻找,细细辨认了瓶身的小字又匆忙回到灶房。打开堆放柴草的小仓将药瓶塞给他道:“我不便多停留,我会想办法将庄外的侍卫撤走,你寻到机会赶快离开” 他紧按着左肩翻出皮肉的伤口,避开她的眼神不言语,夜雨寒夜沁出一身冷汗,他极力压制着颤抖的身体咬紧牙关将视线瞥向一旁。 一夜惶惶,清早雨停,辛夷整理着药箱嘱咐烛心平日里要多加保养, 指尖拂过药箱上的锁扣,话语突然停滞了下,转而看向在窗前出神的烛心,联想到方才为其诊脉她指缝间的痕迹,心下陡然明白了几分。 两人同行出庄外,正遇到巡视的侍卫长,询问昨夜刺客之事方知有活口落网已被押送回城,烛心一阵心惊。她寻了个由头打算跟辛夷一道回城,不知昨夜里徐青可是平安出了庄子还是被伏,眼下除却亲自去看一眼,别无他法。 马车在梅姐姐家的巷子口停下,烛心看着辛夷离去,方才折返向徐青家的街道去。辛夷所乘的车骑在拐角停下,她急步跟了两脚,果然,果然是他,这贼子竟一而再三的这般不知死活。不过,也好,借此事烛心定然明了徐青所为,依照她的性子,必然会将他们一家送的远远的,但愿今后不再生出纷乱事端。 徐家的大门虚掩着,弥漫出一股苦涩的药味,她定了定心神推门而入,,院角搭起的小炉子上熬的药隐隐发出一股糊味,烛心急忙顺手抄起半个葫芦锯成的盛水瓢添了半罐水。 屋内的人披衣起身,边掀起帘幔有气无力道:“念荷,药是不是熬干了”待看清眼前人,不禁一怔,攒足了气力故作无事道,“夫人今日怎有雅兴至我这贫室陋巷” 她顿了顿自觉没有那个耐性与他绕弯子,直截了当道:“你如今到底在做什么?让我在宫中为你谋取差事,昨夜又在御田行刺,你与鸿烈有何冤仇要费尽心机的去杀他” 他拂下帘幔随意道:“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她心中如烈火烹油般怒极,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扯住他的衣衫撕扯道:“不知我在说些什么,那你这肩上的伤从何而来” 不知她哪来的蛮力,他竟一时挣脱不开,眼看衣衫被拉扯下时,烛心突然被人自身后一扳,她踉跄扶住屋门,只见念荷如护雏的鸟兽般张开臂膀将徐青护在身后,怒目而视呵斥道:“青天白日闯入别人家,去脱别人夫君的衣服,夫人不要名节,我们这小门小户可受不起这非议” 幼小的孩子许是从未见过平日温柔和蔼的母亲这般发狂的模样,直吓的大哭,徐青怜惜女儿想去抱她,却被念荷护在身后不许他动弹半分,肩上的伤口被烛心一通撕扯洇出鲜红的血迹,他面色苍白,似是有些体力不支。 烛心看了一眼嚎哭的幼女道:“望你做任何事前多做思量,也为你的妻子和女儿多想想 ”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一字一句道,“他是我的夫君,是我此生挚爱,如若有人要伤他,我必当以弱质之躯挡于刀斧之前” 她的话决绝的令人心寒,徐青冷冷的自嘲苦笑,一步行错,步步错过。 夜里宿在梅姐姐家,两人说起年少时的事不禁一阵唏嘘,那时候他们三人在南宫府相互扶持苦中作乐如骨肉至亲,梅姐姐只觉得徐青在刻意避着她们,却不知是因何原由。 烛心闭着眼睛静下思绪,心中一叹,他是怕一朝事发累及旁人,所以才这般疏远梅姐姐和她吧! ☆、诸事乱 夏忙过后,御田所擒逆贼在南市口尽数当众诛杀,烛心惶惶不安的思量着要想个什么法子既能让徐青一家远离龙城又能辖制住他不再祸生事端。 几日之后,朝中突然下了一道诏令,在龙城卫尉营中抽调出大批侍卫充盈西海边防,徐青就可巧不巧的恰在这批人之中,烛心这才如蒙大赦一般松了口气。 夏蝉鸣鸣,暑气正盛,崇吾宫内的冰鉴风轮散出凉凉的香气。 烛心在凉榻上滚来 分卷阅读199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滚去不停的问:“我可以吃冰酪么?就吃半盏好不好?” 鸿烈闭着眼睛假寐,烛心趴在他的胸膛上伸出手指自他光洁的额前划过挺直的鼻梁,之后落在他忍不住含了笑的唇畔,“可以么?可以么?” 他睁开眼睛一个翻身将她揽入怀中:“前几日还恹恹的愁眉不展,不过安静了几日又开始闹腾了” 烛心柔软的发髻在他的下巴上蹭了蹭问:“你不喜欢么?” 他低头蜷缩在她的耳边声音暧昧的荡人心弦:“喜欢,无论你是什么样子都喜欢” 她仰起脸颇为认真道:“那你倒是说说究竟喜欢我什么?” 他将她蓬乱的发丝抚向耳后,夏日的午后情意切切。 “若真能说的出,我又何苦被你这般煎熬折磨着?”他温热的胸膛紧贴在她身上,情不能自己的吻上她柔软的唇,她轻哼一声,温柔的回应着他的一腔缱绻。 他修长的指骨慢慢自她的颈间摸索进去,她突然睁开眼睛将他微微推开。 “一盏冰酪” 他不语。 “半盏” 他离开她的身体,将体内气息沉下,闭了眼睛道:“不行” 哎呀呀,如意算盘落了空,该再晚些说的,晚到他情难自控什么都能答应时!她一阵暗恼,又开始滚来滚去,念经般的叨叨着冰酪,冰酪。 傍晚时分,山风如灌,树木被风卷的飒飒作响,乌云沉沉的压下来,大雨若倾盆之势很快迷蒙了天地。 午休过后烛心说要带着禔儿到山林中捡知了壳,也不知此时是否回到了崇吾宫,鸿烈望着殿外的急雨神思一时散乱无法聚集,遣散苍梧殿下争论不休的臣子,披了避雨斗篷驱马自山路直上浮玉山。 烛心缩在被衾中头脑有些昏昏沉沉,不防暴雨来的这般突然,只顾着为禔儿挡雨自己被浇的透心凉,回来便觉得不舒坦,换了干衣又灌了两碗热姜汤便缩在被中不想动弹,眼前越来越昏暗。 她想,天这么快就黑尽了?鸿烈怎么还没回来呢? 也不知是几更天,暗黑的眼前透入一丝光亮,她脸颊烧的通红,身上却冷的打颤,迷迷糊糊中被人抱起灌了半碗苦药汤子,她本能的想要抗拒身体却困乏的没有一丝气力,又听到鸿烈在她耳边轻声似不忍斥责,哄着她道:“乖,把药喝了” 她这一病直病了有五日,御医前来请脉,她纵使神志不甚清明却极为抗拒,攒着气力非让辛夷来不可。 不过是寻常伤寒之症,她是信不过御医么? 人一生病就变得无比脆弱,情绪也如孩子一般起伏不定,她没来由的伤感:“与君百岁,终须一别,也不知我有没有那个福气熬到白头” 他穿戴齐整本欲去往苍梧殿,闻听此言在榻旁坐下宽慰道:“不过一场小病,怎就说起了生死” 她环抱住他的腰背贴着他强有力的心跳道:“可不可以不去上朝处理政务,就这一天,好不好?” 他轻轻拍一拍她的肩膀温和道:“好,你闭上眼睛乖乖睡觉,我不离开” 她放下心来伏在他的腿上,闭着眼睛絮絮叨叨着说:“吃药太苦了些,不如打针来的痛快,扎上几针很快就好了” 他如同哄孩子一般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睡吧!睡醒了病就好了” 闹腾了一夜,是困了,她轻轻“恩”了一声,渐渐沉入梦境中去。 须臾,内侍官躬身而入,还未开口,鸿烈一个眼神扫过去,他已心领神会。如此一天再无人相扰,就连禔儿也懂事的只是过来学着鸿烈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小声道:“姑姑,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啊” 她这一觉睡得深沉,再睁开眼时已是傍晚,半坐起来觉得神气清爽松快了许多,高热已退,腹中咕噜噜的叫了几声。鸿烈唤了内侍将早已备好的金珠粟米粥端来,许是腿被压得酸麻暂时无法动弹,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勺一勺的喂给她吃,她半坐着一口一口吃完,难得的听话顺从! 夜里又连饮了两次汤药,今晨病势已退。 接连病了几日,筋骨都被圈禁的发痒,算算日子梅姐姐的生辰也快到了。早前她亲手画了花样,交由宫匠打造的朱钗首饰和百蝶月裙想来也该完工了,今日索性骑马回宫取了首饰去看望梅姐姐,等天气凉爽些再把晴斓小丫头的婚事热热闹闹一办,眼前的这些事也算是圆满了! 烛心带了阿昭一同回去,顺带着再带些衣物过来,两人趁着夏阳未升,早早的骑马下山。 回到龙城特走了宫人出入所走的永安门,虽绕的远些却可以直接骑马而入。住在宫中时,什么时候想骑马出宫闲逛,她便会自永安门过,省的遭人非议又生事端! 骑马至宫门外烛心勒住缰绳放慢了速度,守门的侍卫也早已习惯了她这派作风,皆是见怪不怪。 烛心骑在马上慢悠悠晃荡着,与并驾在侧的阿昭闲聊着方才路过集市时的趣事。说笑间却看到有宫人推着辆小车迎面而来,小车上堆积着几具白布裹挟的尸体,天气炎 分卷阅读200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热散发出难闻的气味,红黄的液体洇湿了白布,烛心不禁攒起眉头胃里一阵翻腾。 小车押送而过,车上的一具女尸的胳膊突然晃晃荡荡的垂下,露出斑驳可怖的伤痕。 阿昭轻声叹道:“定是木槿花溪棠的宫人无疑,除却那位,这宫中再也无人会这般折磨无辜的宫人” 烛心叹息道:“我们取了东西先到公主府去一趟” 鸿烈不在,能整治苏槿的也只有长公主了。 到了公主府邸所居的长街,远远的见到梅家姐夫正在门口焦急的转悠,烛心打马急走两步,姐夫看到她也急忙迎了过来。 她下马笑道:“姐夫,是姐姐让你给晴澜送什么东西来么?” 梅姐夫慌慌张张道:“你姐姐五日前自扣碗店出去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一家老小邻里寻了她这几日竟如人间蒸发一般不见了踪影,我进不了浮玉山界,只能来找晴澜,可是伺候她的丫头说她病的起不了身,我,我真是不知道能去找谁帮忙” 失踪五日?她一阵心慌,细问道:“平日里采购食材的那些个商铺可都问过了?” “都找遍了,没人见过她”梅姐夫急的眼睑通红。 “姐夫,你去找个画师将姐姐的画像多画几张,我去求长公主帮忙”烛心提步急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阿昭眼疾手快将其扶住,她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切莫慌张。 长公主得知此事未做半分耽搁,倾尽府中所有人力四散龙城去寻人。 众人奔波了一天一夜依旧没有半点音讯,二日清晨鸿烈自浮玉山回城,又调动了大半龙城卫营侍卫在整个龙城地界细细搜查,依旧一无所获。 她急的坐立不安,沿街的铺子人家一遍又一遍询问,直至口干舌燥,脚心疼得站也站不起来才坐在街角的石头上歇息片刻。 “夫人,您回去歇一歇吧,这样熬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阿昭心疼的为她揉捏着快要失去知觉的双腿。 烛心双眼一阵酸疼,带着哭腔伏在膝上喃喃道:“阿昭,我,我心里慌得厉害,预感很不好” 阿昭不知该如何安慰,一个大活人没来由的失踪这么久,恐怕真的凶多吉少。朝中好像也出了什么大事,陛下匆匆回宫令她要寸步不离跟着夫人,如今她能做的也就只是陪着夫人在这龙城一个人一个人的询问。 “卖李子了,又大又甜解渴消暑的李子”小贩推着独轮车沿街叫卖着。 一群贪玩的孩子跑过去俏皮的拍手打趣道:“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埋死人” 阿昭叫住小贩想买几个李子给给烛心解渴,被这些孩子们一闹,顿时觉得这李子着实不祥,便挥了挥手示意小贩离去。 到手的生意怎甘心就这样被搅黄,小贩驱赶了捣蛋的孩子,搂了一把李子拿给阿昭:“姑娘,这李子新鲜的很,买几个吧,天色也晚了,算你便宜些” 阿昭推辞不过自腰间去摸钱袋,不留神将手中梅姐姐的画像撒了一地,急忙先去收拾画像,小贩也手忙脚乱的帮着捡拾。 “哎?这不是赵九扣碗店的掌柜么?失踪了?怪不得六七日不见她买李子吃了” 闻听此言,烛心猛然清醒了过来,一把拉住小贩急切问道:“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辰?她可有什么异常?” “半晌午还未上客的时候”小贩挣开她的拉扯,“跟往常没什么不一样的,我还帮她带话了呢,有位官家小姐在南街角的马车里等她” 烛心追问:“你可记得那小姐的长相?” “记得呀,唉?李子还要不要啊?” “要,要”烛心连连点头,拿过阿昭手中的钱袋塞给他,“李子都要了,你跟我仔细说说那小姐的长相” “不用细说,就是长公主府的小姐,卫尉大人的外甥去府上提亲当日,我还在门口瞧热闹了”小贩漫不经心的说着,“这一车的李子给你们送哪去?” 小贩摇摇头看着飞奔而去的两人:“哎?李子不要可不退啊” ☆、痛失至亲 晴澜居住的院子里灯烛若影若现,她在门外驻足敛去满心焦急,沉了沉气息,让阿昭在门外等她。 推门而入,婢子正侍候她吃药,青檀在旁细心的嘱咐着,见烛心推门而进,刚想张口问她梅家姐姐的事,却被烛心挡了下来,寻了个由头支了出去。 内室里安静的让人害怕,晴澜散着发髻瑟缩着似在躲避她的眼神。 烛心扯了扯嘴角,努力挂上一丝笑容,在榻边坐下,柔声问道:“身子可好些了?过些时日就要做新娘子了,心里难免会觉得焦躁不安” “是”晴澜垂着眼眸,神情极不自然 烛心顿了顿道:“晴澜,你最近可见过梅姐姐?” 她一阵慌张,脸色瞬息而变:“不,不曾见” “可是我在街上听一个卖李子的商贩说,你去找过梅姐姐的” 晴澜改口道:“我听说梅姐姐不见了,一时慌张,竟 分卷阅读201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忘了几日前曾,曾见过的” 烛心稳住心神,一派温和的理一理她鬓角的乱发,道:“你仔细想想,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梅姐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们在哪里分别,最后梅姐姐又去了哪里?” “我,我”她慌张的厉害,唇齿之间瑟瑟发抖。 “我不着急,你慢慢想,慢慢想”静默须臾,只见晴澜额上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她取了帕子为她擦拭着额头道,“小丫头,你还记得那年清明我们在廊檐下相遇的情景吗?” 晴澜抬起头看她一眼,又飞快的垂下了眼眸,“记得,姐姐那时候给我的那块软煎皮渣,永远是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虽然是我将你带回家里,却忙于琐事无暇顾你,还是梅姐姐怕你孤单,让你住在她家里和大弟小妹作伴,寄人篱下有时候也会受些委屈吧?” “不,梅姐姐带我与亲弟妹并无所差,她,她一直待我很好”晴澜的语调逐渐弱了下去。 “是呀,也就是梅姐姐这样纯良的性子愿意真心实意的去对每一个人吧,换做旁人,想来行事多多少少总会有些偏私,我还记得有一年你生痘疹,也是梅姐姐衣不解带的照顾了你半个月” “是,那时候旁人都不敢靠近我,怕被传染,梅姐姐说她得过这样疹子,不会被染上” 烛心嘴角抽搐下,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她那是哄你的,我自小跟姐姐同吃住,哪有得了痘疹半个小坑印迹都不曾留下的?你看梅姐姐脸上可有半点痕迹?在她心里,你就是她的亲妹妹,她断然不会看着你病死不管” 晴澜的情绪彻底崩溃,她抽抽噎噎道:“姐姐,你快去救梅姐姐吧,我怕再晚,真的来不及了” 烛心攥住她的手腕急问道:“她在哪?” “在木槿花溪棠” 烛心来不及再追问缘由,一心只想着快些回宫救人,苏瑾这些年的性子愈发暴戾狠厉,她不敢猜测她会对梅姐姐做出什么。 骑马至宫门外,正遇到皇帝回宫的銮驾,负责护卫的卫长乃是寻珩,他如今虽只是个小小的司卫长却算的上是皇帝身边最为亲近的人。 寻珩拦住烛心的马,道:“夫人,今日陛下有要事,商、政、农司,三位大人皆在,您” “你让开” 烛心紧握着缰绳与他争执不休,欲直冲过去,四周大小官吏皆窃窃私语暗下舆论纷纷。 “烛心” 前方的车驾里传出鸿烈的声音。 寻珩退至一旁,烛心翻身下马直奔过去,急切的想要告诉他梅姐姐在宫里的事情。 未等她开口,他伸出手道:“上来再说” 广众之下,皇帝竟允许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共乘车驾,那女子半点礼法未行,车驾后的几位老臣不住的摇头。 政、农、商,三部的重臣暗夜还要跟随皇帝入宫,想来朝中一定发生了大事,但是入木槿花溪棠搜宫何其容易?依照苏槿嚣张跋扈的性子只怕卫尉连花溪棠的宫门都进不去。 入了宫门,鸿烈令臣子们先到勤政殿候着,他与烛心直向花溪棠的方向而去。 “哎,粮库出了这样大的亏空,陛下怎还能耐得住性子跟赵夫人去寻什么人”司政无奈叹息。 宫中守卫将木槿花溪棠团团围住,鸿烈未与故作惊恐的苏槿多言,直接下令搜宫。 苏槿辩解道:“是,臣妾是见了那村妇,臣妾只是听说,这龙城中的赵九扣碗,风味独特,便想着宣掌柜的来宫里做与臣妾吃,掌柜的推说食材不齐整做不出来,臣妾就放她出宫了,至于她出了花溪塘,去了哪里,臣妾怎会知晓” 烛心怒道:“你胡说,你若是敢用那些肮脏卑劣的手段对付梅姐姐,我必一报还一报” 苏槿看着她怒极的模样,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依旧一副天真纯良的模样,娇声道:“陛下奔波一日定是困乏”转而吩咐婢子,“去将昨日长兄使人送来的雪峰茶沏上一盏来” 鸿烈眉心微攒了下,轻声安慰烛心:“你在这里看着侍卫们搜查,若在花溪棠寻不到,再让他们去宫里别的地方细细找找,勤政殿还有要事,我得回去了” 烛心点头,松开了紧握着他的手。 苏槿望着他急步而去的身影,直把婢子刚端上来的雪峰茶摔了一地。 阖宫细细搜了三遍竟半点蛛丝马迹都未发现,过了这些日了,纵使真的有什么也早已抹干净了 。 烛心立在原地呆愣了片刻,让侍卫们退出了花溪棠,苏槿也挥了挥手遣退左右。这本该从一开始就是她们两人之间的仇怨,闹的全城人心惶惶,最后苏槿要的不过就是折辱她一番罢了。 烛心喉头哽咽了下,胸腔里发出颤抖的音调:“谨妃娘娘,我求你,求你告诉我梅姐姐在哪?” 苏槿也不啰嗦,挑了眉眼,一如平日里教训下人的模样:“既是求人就该有个求人的样子,我倒从未见过这般高高在上站着求人的” 她压制住心头翻涌的疼痛,膝下一软闷声跪在坚硬冰冷 分卷阅读202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的地板上,唇齿颤抖道:“我,求你” 苏槿在灯烛下森森的笑道:“赵烛心,我真没想到一个与你无半点血亲干系的这样一个姐姐,在你心中的地位竟这般重要,能让你在龙城大火时雪夜穿行瘴林,能在她失踪之后跪在这里卑微的求我,哎”她清清朗朗一笑,这些年的怨气一下子疏散开来,真是好不痛快,又接道,“我奈何不得你,还奈何不了你身边这些卑小贱民么?他们可没有暗卫时时护着,数日前我把她招来,哦,对了,你一定好奇,我是怎么将她招来的,这还要多亏了你的晴澜妹妹,我长这么大也是头回见到这么蠢的人,一个低贱乞儿仗着自己有三分姿色,竟也想着飞上枝头做凤凰,她既生了这样的心思,我便许诺她,让她想法子把你那姐姐带进宫来,让我问上几句话,就可成全了她的心思。初时我确实只是想着出口气便算了” 苏槿的音调陡然变的森寒:“可是我一想到这些年孤身在这深宫里受的这些冷落,便如百爪挠心般痛苦不堪”她脸色又是一变,舒缓的笑了两声,“这宫中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可比我们西海禁室折磨奴隶的法子还有新奇出巧,三十六样刑罚不过才挨了半圈,她就有些撑不住了”她极为古怪的笑意挂在艳丽的容颜上,骇人如鬼魅,“对,只是撑不住了,你现在去救她,或许还来得及的” 烛心听着她得意洋洋的叙说,脑中嗡嗡作响,身上一阵阵的冷热交替,摇摇晃晃站起来,牙齿因为恐惧止不住的在跟着吱吱作响:“我姐姐,在哪?” “在哪?”苏瑾托着腮假装认真思量道,“你应该知道的呀” “我应该知道?”她眸中尽是疑问,听不懂苏瑾所言 “你那日回宫不是在永安门看到了么?”她说着直笑出声来,“哦,对了,被身边人背叛算计的滋味不好受吧,你自去与陛下说,反正我半个字都不会认” “永安门,永安门”烛心口中一遍遍的重复着,脚下生风般的冲出木槿花溪棠, 原来那些白布裹着的人里有一个是姐姐,我竟然没能认出来是姐姐,她昏昏沉沉的在甬道上穿梭着,越是着急,越如鬼打墙般辨不清楚方向。 天还未大亮,她随手在宫道上抓了个人,急切的问道,“自永安门出去的.....出去的尸体,会被送到哪里?” “送,送,送到”那宫人结结巴巴的一下子说不出话了,想来她如今的形容可怖比苏瑾不差。 近处寻珩急步而来,接道:“有亲眷的自家领回去,无人收敛的送到城郊十里坡焚化” 烛心发疯般的冲撞开宫道上巡视搜查的侍卫,也不知到了哪个宫门,见到有骁骑侍卫在换防值守,不由分说的大力推开就近牵马的侍卫,拼尽全力翻上马背冲破宫门而去,高大烈性的战马在寂静的天幕下一声长嘶。 寻珩在她身后骑马紧追,大喊道:“夫人,向西,十里坡在城西,你慢些,跟着我的马” 出了城门,漆黑寂静的暗夜里,烈马奔驰的声音犹如雷霆滚滚般劈碎人的心防理智,遮蔽了漫天星月。 进入十里坡地界一阵侵骨蚀髓的寒凉迎面而来,夜枭悲凉的声音在漆黑的夜里萦绕不绝。这样闷热的夏夜一身黏腻的热汗瞬间被覆上了一层寒冰般,令人止不住的颤抖。 寻珩在坡下硬拘了负责清理尸体的杂役,那人哭求道:“夜深易看到不干净的东西,还是等天亮了再上去吧” 寻珩一把将杂役拖上马,追着烛心前行的马匹道:“再多废话立时送你去见阎王” 杂役慌忙闭嘴,缩在寻珩身后闭了眼睛不去看四周飘零的绿火。 到了坡顶,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空气中弥漫飞扬着雪片一般的东西。 “人呢?”烛心眼前一阵散乱 “什么人?这地方除了尸体就是鬼,再有就是数死人眉毛的夜枭,你,你们要找哪个?” 烛心张合一下干裂的唇瓣,问道:“活着的人” 杂役一阵毛骨悚然:“只这两日,十里坡的无主尸都烧了三遍了,纵使真有活着的,也化成灰了吧” 寻珩一把将他扔下马背,厉声道:“你们焚化尸体之前难道都不查看是否还有活人吗?” “天气炎热,为防瘟疫,都,都是这么干的呀” 烛心眼前一阵眩晕,身子一软栽下马来,寻珩急忙下马去搀扶她,杂役见状趁机连滚带爬的逃之夭夭。 暗夜之下一声凄厉:“梅姐姐”心间一口热血涌出与死人坑里的灰烬混杂在了一起。 ☆、咄咄逼人 夜枭一声声的哀嚎着,她形若槁木般捧起一抔带血的灰土,挣扎起身。 寻珩在旁轻带着哭腔唤一声:“夫人” 他也有些不敢相信,那个在他与晴澜的定亲宴上悉心嘱托他看顾晴澜的女子,就这样毫无声息的化为了灰烬,晴澜若是得知此事该如何的悲痛欲绝。 烛心步履虚浮的一步步挨下山岗,目光散涣,衣裙之上沾染着灰黄的泥土,口中不住的在低声呢喃些什么 分卷阅读203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 寻珩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后。待回到城内天已大亮,早市已开,吵吵嚷嚷的人流撞过她失魂落魄僵直的身体,手中的灰土早已漏尽却还保持着捧物的姿势。 “烛心姐姐”梅家的人穿梭在人群中还在不断的询问,大弟一眼便看到了她,直奔过来问道,“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可找到我姐姐了?” 她喉间干痛的说不出话来,木木然低头看了看指缝之间残留的灰土,眼睛一阵刺痛。 大弟看一眼寻珩,他摇摇头不知该如何告知梅家这个噩耗。 梅家老小见状皆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相问,烛心的眼神突然覆上几丝清明,淡淡的吐出几个字:“放心,你们放心”但她这难得的一丝清明在旁人眼中却并不是常人该有的模样。 “放心,放心”她又接连念叨了几遍,夺过寻珩牵着的烈马直向宫门的方向奔去。 木槿花溪棠上下大乱,苏槿强壮镇定躲在一众宫人侍卫身后,厉声道:“赵烛心,你手持利刃闯到花溪棠要做什么?” 她一身灰黄泥土,脚下的鞋子已脏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发髻散乱形容空洞的直勾勾的盯着人墙后的苏槿,仿若什么都听不到一般,提着自宫中侍卫那里夺来的佩刀一步步的向前逼近。 卫尉带领侍卫夹击在她前后,一方护住苏槿一方伺机抢夺她手中的利刃,然则一进一推却无人敢上前。 “拦谁?怎么拦?” “自是去拦那持刀的” “万一一个没轻重伤了夫人怎么办?你没见方才寻珩去夺刀,被砍断了手筋吗?那可是她将来的妹夫,她现在像疯了一样谁都不认识了,谁靠近她,她就砍谁” “陛下,陛下救臣妾,赵姐姐她疯了”苏槿在人墙之后看到疾步而来的鸿烈,立时露出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 鸿烈轻声唤着烛心的名字,慢慢向她靠近,她觉察到了身边人影的意图抬手便是一刀,刀刃狠狠地刺进他的肩胛骨,他闷哼一声,将她箍入怀中,她挣扎着持刀的手愈加用力,温热的血瞬间将两人的衣袍粘连在一起。 四周侍卫惊惧欲上前,却被他制止,江蓠与辛夷适时赶到,一根金针刺入她的睡穴方才结果了这场闹剧。 他神情阴郁,双眸因为一夜未眠覆上一层可怖的潮红,沉声下令:“今日之事若有人向外传递半个字,斩” 他那般把她呵护在手心里,挂念在心里的最深处,不舍得看到她有半分的伤心,如今却被旁人伤的“体无完肤”,多年隐忍的心性和小十一临终之前的嘱托堪堪压制住翻腾的怒火。 她睁开眼睛时,他衣不解带的守在她的身旁,她心下痛彻,哭出声来:“鸿烈,我没有姐姐了” 他心疼的为她擦着眼泪:“别哭,对眼睛不好” “是苏槿,是她害死了梅姐姐,她把折磨的奄奄一息的梅姐姐扔到了十里坡,活活烧死了”烛心止不住崩溃大哭,“姐姐,姐姐那时候该是怎样的绝望,她一定还在盼着我能去救她,可是我明明看到了她,却没能认出来,是我,是我害了她”她泪流满面,语无伦次,突然抬起头紧紧抓着鸿烈的臂膀道,“杀了苏槿,杀了她为姐姐报仇,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她在这宫中害了多少人命,随便拎出一件都够得上千刀万剐” 鸿烈沉默着看着她须臾,避开了她殷切的眼神,可是自古至今谁见过哪个天子真正与庶民同罪过? 她难以置信的哽咽一下,脖颈之上青筋流露:“你要护着她?” “不是要护她,而是不能” “有何不能?你是天子,手中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全,为什么不能?”此刻的烛心半点理智不存,她咄咄逼问不断。 他轻轻抚上她颤抖的双肩,神情之中尽是无奈:“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给梅姐姐一个公道” “什么时候?明天,后天,大后天?你说出个时日来”她瞪大了眼睛紧盯着他。 他的手自她的肩上慢慢滑落下来:“尽快” 有许多事情,不做皇帝的时候都可肆意为之,做了皇帝反倒被束住了手,不得自在。 “尽快”她冷笑着笑出了满脸的泪水,“怕是遥遥无期吧,你忘了么?当年我们沿街挑担赚钱尚且有时不足以温饱,是梅姐姐常常接济我们,你穿的鞋袜衣袍哪一件不是出自她手?你只记得苏家的恩情,难道就丝毫不顾念梅姐姐?” “烛心”辛夷端着热气腾腾的药汤进了莲笙阁,打断了她的话,对鸿烈道,“四哥,三司重臣在勤政殿候了多时了,内侍官也不敢进来禀报,这里有我,你放心去吧” 烛心闭上酸痛的眼睛不再看他,鸿烈看她一眼终是狠下心出了莲笙阁。 辛夷在榻旁坐下:“你若想立时去陪梅姐姐大可不吃药,只是你这般折磨自己,不过是令亲者痛仇者快,最是愚蠢不过” 接连两日烛心整个人如去了魂魄一般,呆呆的看着窗外日出日落。他来看她,她便闭了眼睛假寐,他想,她心里一定在怨他吧! 分卷阅读204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游廊之下,阿昭低声与辛夷询问:“梅家姐姐今日出殡,真的不告诉夫人么?” 辛夷道:“她病成这个样子哪里出得了莲笙阁,况且斯人已去,架着一具空棺材,去送谁?”为医者见惯了生生死死将这些看的很淡。 两人自轩窗向内看一眼,她呼吸平静睡得深沉。 暮色起,天际挂着一线铅云,勤政殿的灯烛堪堪亮起,他疲惫的按了按额头,对下方的阿昭道:“夫人今日如何了” 她,定是十分不想见他,他也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她! 阿昭回道:“整整睡了有一日,方才吃了半碗参汤,又睡下了” 鸿烈松了口气,挥手示意她退下。 午夜过半,勤政殿的灯烛还未灭,粮库亏空一案牵涉之广,远超他的想象。这贪腐之根果如野草一般烧之不尽,此次若非大司农临时起意清点北山粮库,竟不知下面官员每年都在利用粮价之差从中获取暴利。价高卖出,价低买进填补亏空,此次清点毫无预兆,粮价居高不下无法立时填补,这才漏了马脚。 天子脚下尚且有此事,那再远些的地方呢?下令严查,结果惊心令人震怒。如遇灾荒战事,整个北黎岂非危如累卵。他登基之后,深谙臣贤君疑之大忌,所以时常在心中告诫自身用人不疑,这便是他“不疑”带来的后果么? “陛下”内侍官在门外露出焦急之意。 他头痛欲裂,按压着穴位,不耐烦道:“何事” “夫人,夫人” 未等下文,他起身急步至门外:“夫人如何?” 殿外起了大风,枝影在暗夜下张牙舞爪的摆动。 “夫人去了花溪棠,这,这如何说起,陛下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乌云闭月,狂风四起,卷着扬扬洒洒的纸钱纷飞在木槿花溪棠上空。 烛心一身素衣,额系白孝游走在花溪棠的甬道之上,声音嘶哑的喊道:“姐姐,若你魂魄有知,就回来吧!姐姐,快回来吧! 苏槿被禁足于内,半步不得踏出,午夜里带着哭腔的喊声,令她心虚不已:“那个疯女人在做什么?” 婢子哆哆嗦嗦回道:“听说,是在招魂” “混账,招魂不去十里坡,来本宫宫里做什么?”话刚出口,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转而厉声对下,“今夜,都不许睡,都在这给本宫守着” 鸿烈站在宫道的尽头,望着她枯槁的模样心痛不已,等她闹够了,接过内侍递来的披风将她裹紧,柔声道:“回去吧!” 她看他一眼,红着眼眶道:“我听说,惨死不得瞑目之人魂归无依,我想送姐姐回家” 他柔声道:“好,送她回家” 急雨下了半夜,清早方才放晴。 阿昭悄声进来想看看烛心是否醒了,却见她精精神神的坐在梳妆台前。 她欢天喜地的穿了那件梅姐姐为她绣的麦穗裙衫,细细梳妆打扮一番,脸色因为高热像涂了胭脂一般。阿昭吓得不敢说话,忙令小婢子去请陛下。 鸿烈急步而来,近她跟前时慢慢放缓了步子,看着镜中人温声道:“烛心” 她转过头笑靥明媚,眸中一片纯净:“你来了,快帮我挑一挑,戴哪朵簪花” 她端起首饰盒子让他挑,他看她一眼,挑选了一对金色祥云纹样的对簪。 她笑道:“艳丽了些,不过今日是大弟的喜宴,是要艳丽些才显得喜庆” 他愕然,却又不敢去惊扰,由着她催促着备了马车,陪着她一路出宫。 烛心乘着马车走过熟悉的街道,以为梅姐姐还会像从前那般远远的立在巷子口迎着她,她欢天喜地的跑过去,只有雨后凉风拂过悠长的巷道。她蓦地清醒,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在这絮絮叨叨的给她叮咛,她再也没有姐姐了,她蹲下来双手捂在脸上,呜咽着,泪水顺着指缝滴答滴答到石板上氤氲开来。 ☆、不是菩萨不渡人 绿树荫浓,伴着午后的蝉鸣,几辆宽大的马车停在一棵巨大的桐树下。 “夫君,我们为何要举家迁往南姜?” 大弟看一眼睡的东倒西歪的一家子人,轻拍一下娘子的手:“别担心,烛心姐姐已经给我们安排好了去处” “哎”她叹息一声,回望一眼渐行渐远的北黎,从今以后他们的子子孙孙都会忘记他们曾出自北黎吧,他们会自然而然的成为南姜的子民。 悠悠药香弥漫在莲笙阁,烛心倚在软榻内向窗外张望一眼,自顾自的道:“大弟他们快出北黎的地界了吧,有陶丘公子和二小姐照看,他们在南姜定会衣食无忧”神情空洞的看着天际接道,“他们去了,我才放心,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 她气色很不好,心间总是隐隐的针刺般的疼痛,闹腾了这几日人也消瘦枯萎的不成样子,抬抬眼皮都觉得费心力。 阿昭轻轻扇了扇滚烫的汤药,盛了一汤匙喂给烛心,轻唤一声:“夫人” 她 分卷阅读205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眉心微微攒起,避开药匙:“先放着吧!口中苦的咽不下去” 热气在黑褐色的汤药上氤氲开来,阿昭踌躇着张了张口,却还是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夫人已是心力交瘁,实在不忍旁的事再来烦她。 她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一只雀鸟飞过打破了静止的时日,烛心问道:“寻珩还在阁外等着?” 阿昭轻声回到:“是,宫门一开就来了” “去叫他进来吧” 烛心知道他来做什么,长公主清楚了梅姐姐的事,言辞铮铮的斥责晴澜道:“我怜惜你,是因为你叫烛心一声姐姐,如今你竟背弃恩情,将自小养大你的梅家姐姐置于死地,其心险恶,神鬼不容” 长公主气急之下将晴澜关入了阴暗潮湿的地牢,并将其与寻珩的婚事也退了。奈何寻珩这少年却是个痴心人,想必眼看着心上人在地牢中与虫鼠作伴,定然不忍。 少年看着榻上闭目养神的女子,不禁吓了一跳,这还是那个疾风滑草的明媚女子么?她单薄的仿若风一吹就会破碎般。满腹早已备好的千言万语梗在心头说不出来。 烛心挑开眼皮,未与他啰嗦:“你不必多言,我本就是个心狠凉薄之人,公主只是将她软禁在地牢之内已是仁慈,若是落在我手中,我就将她的一双漂亮眼睛戳瞎了,扔回乞丐窝里让她慢慢等死” 她的情绪并未有半丝起伏,语调也是缓缓的,寻珩却出了一身的冷汗,人在极端之下竟如此可怕。 “你是个好孩子,她不是你的良人,配不上你这般为她奔波”她心间哽咽一下,“从前我以为我养的是一只温顺的小猫,却原来是一头伤人的恶虎,果然,人还是该安守本分些,不是菩萨不该起了慈悲心肠” 恶人会有恶报吗?那为什么像苏槿那样的人却依旧可以活的好好的,梅姐姐处处与人为善却落了个挫骨扬灰的结局?人不应该将惩治恶人的希望寄托于神鬼。 寻珩被噎的哑口无言,无论何种借口对于已死之人来说都显得那般多余。 “去吧”烛心叹息一声,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他失落的退了出去,晴澜,你为何如此糊涂,生生断送了这太平人生。寻珩想起她在地牢里蓬头垢面与虫鼠为伴的凄惨模样,心中陡然一痛,囚禁她的是长公主,恨极她的是莲笙阁夫人,家中族人不肯相助求情,舅舅也是一通斥责,他人微力孤要如何才能让她少受些苦? 勤政殿与莲笙阁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却将他们的主人隔得远若天涯。禔儿时时来与她说些课业上的趣事,她也是淡淡的,再无往日那般生气。 烛心总是闷在阁中闭门不出,也不想见他,他只能在她睡着的时候悄悄看上一眼。她知晓自己不该将满心愤懑怨恨在他身上,可却也无法去面对他。 一场夏雨尽了一地花红,她倚在凭几内呆呆的发愣,辛夷搭脉的手指微微轻颤了一下,眸中纠结起一丝惊诧,烛心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转过头嘴角挂起一丝浅淡的笑:“我是要命不久矣了么?” 辛夷收回手轻斥道:“整日里就知胡说八道,你身后有整个北黎医门和西梁毒门撑着,哪就那般容易去死” 烛心垂着眼皮敛了笑意:“我会好好活着的” 恶人天不收,她便来替天行道吧。 辛夷收拾起药箱,道:“小六如今在御医署当值,三娘让他带了些自家做的甜团过来,一道去尝尝吧,你也该出去走走晒晒太阳,不然真要生出霉絮了” 烛心不忍拂了她一番好意,应了下来。 宫墙之中的花红柳绿在这灼灼夏日散发出的生机愈加映衬出她的苍白,她曾经也如金色暖阳一般去照亮别人的黑暗,如今自己却隐没在阴影中走不出来。 御医署后有一处隔出的小院,辛夷与江蓠平日里不及出宫时便宿在此处。辛夷在院中的凉亭下沏了壶热茶,让小女儿茶茶陪着烛心玩乐,自己却一溜烟的去了药库。 茶茶央求道:“姑姑,你陪我玩跳房子好不好?我们来比一比谁跳的格子多” 宫中甚少茶茶这般年龄的幼童,禔儿每日又要精读课业,不似茶茶这般无所束缚。往日里烛心有空闲便带着她做游戏,小丫头与她十分亲近,只是近来辛夷总说姑姑病了,不让她去打扰,闷了这些日子好容易见到了姑姑自是想着嬉戏玩闹。 烛心摸了摸小丫头有些毛乱的发髻:“姑姑先帮你梳理好头发再玩好不好?” 茶茶颇为乖巧的依在她的膝上,烛心抚过孩童柔软的发丝,心底泛起一丝柔情,如果她也能有个孩子该多好,梅姐姐在时总是将此事挂在嘴边。 “夫人” 三娘家的六郎抱着两沓书卷进了院落,恭敬行了个礼。 烛心抬头问道:“你嫂嫂和你两个小侄女可还好?” “长嫂很好,陛下厚泽惠及百姓,小侄女们如今在村中的女学读书识字”他举手投足间沾染了一些文人气息,全然褪去了农家儿郎的粗犷。 烛心闲话着为茶茶扎好了发髻,小丫头窝在她怀里吃着颗甜团 分卷阅读206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扭来扭去。 江蓠沾染着一身浓重的药草气息随辛夷进了凉亭,他一来便伸出手做了个把脉的手势。 烛心不解,辛夷将茶茶拉扯过来对烛心道:“你服用的丸药不多了,让江蓠再看看你的病症,才好调剂药量” 她轻挽起衣袖伸出手腕自嘲道:“我这样不听话的病人劳你们夫妻费心了” “难为夫人还知晓体谅我们夫妻”江蓠这人生的一副文弱模样,话亦极少,可但凡说出口的必然噎死人不偿命。 辛夷看一眼捧着书卷的六郎道:“这不是宫中的病录么,你拿这些做什么?” 六郎将两沓书卷在案几上铺陈开来道:“徒儿近来整理旧历病录,本欲是想研习前人留下的药方,不想竟发现一处蹊跷之事” 辛夷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两眼道:“这两份病录极为相似,应是同一种病症,金卷封皮,是哪宫主子的病录?” 六郎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辛夷,郑重道:“是当今陛下生母李皇后和栖霞宫王皇后的病录,两卷虽相隔久远病症却几乎一样” 烛心颇为惊诧的看向辛夷,江蓠皱了皱眉收回了手未言语。宫中一直传言当年的李皇后是被萧贵妃毒害而死,但因时日久远无从考证,若此传言为真,那么长宁…… 辛夷略一思量道:“此事先不要声张”她将金封病录收起,指节不自觉的扣紧了书脊,定了定心神支走了六郎,自语道,“长宁皇后那样怯懦的心性会是得罪了什么人?” 烛心闻听此言,问道:“所以当年李皇后被毒害一事是真的?” “当年萧家根系势力庞大,又无铁证,此事只是封存在了我父亲写的手札里,宫中饮食查验俱细甚微,纵使熏香烛火不防被人做了手脚,阖宫众人也不可能单单只伤一人。除非是有什么日日贴身不离或专用之物”辛夷看向江蓠,毕竟他出身毒门,这用毒之法必是了如指掌。 江蓠道:“李皇后可有什么极其心爱之物?” 烛心脱口道:“一捧雪,我在长公主府见过,是一盏形似绿萼梅花的茶具,据说当年是仁熙皇帝送与李皇后的生辰贺礼,她极其珍爱,向来饮茶必用此盏” “父亲的手札中记录过此物,但是并未查出有何不妥” 江蓠冷声一笑:“若轻易便查得出,岂不枉费了用毒人的心思,无论用的是什么东西,请脉诊治的御医必然脱不了干系,两位皇后皆非一朝毙命,而是经年累月慢性中毒而亡,主诊的御医不可能全然不知” 辛夷查阅过病录上记载的御医签章道:“当年为李皇后诊治的御医早已告老还乡,若我推测无误以萧贵妃的处事,只怕这医者是魂归故乡才对,而王皇后的御医在皇后薨逝后以侍候寡母病疾为由,一去未归,当年我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多半是畏罪潜逃” 烛心隐隐觉得此事与苏槿脱不了干系,长宁身居后位多年无子,朝中言论废后的臣子之中少不了苏家的人,偏偏鸿烈又将禔儿送到了她身边,稳固其位,苏槿那般心怀嫉妒之人,必然视长宁为肉中之刺。只是她在人前伪装的人畜无害,长宁必然没有想过防着她,就像她当初也只是觉得苏槿为人只是任性娇蛮了些,从来不曾想过一个小姑娘能做出害人性命之事。 烛心思量一二道:“此事未查明之前还是不要让他人知晓,尤其是长公主与鸿烈,这类宫闱戕害之事必然错节盘根,不知会牵扯出什么人,一捧雪我可以去长公主府借来,追查御医之事还要靠西梁毒门的人脉势力” ☆、希望 深夜静谧,尘封已久的晋阳殿内燃起一灯如豆。 烛心坐在案几旁冷眼看着面前狼吞虎咽蓬头垢面的女子,当年在后宫之中骄横跋扈的敏夫人如今落得乞丐不如,乞丐尚且有自由之身还可偶得温饱,她却幽禁在破败的冷宫之中餐食无继。 苏槿身边的宫人并不忠心于她,随意掂出一个只怕都怀了满腹的恨意,要想查出她在这宫中时常去何地,与何人接触,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依着苏槿的性子还能留着程茹敏也是奇事。 烛心做出一副事事已知的模样问道:“你我都是明白人,也不必多绕圈子,我只是想知道苏槿是如何毒害长宁皇后的” 程茹敏撕扯肉食的手一顿,转而大嚼了几口咽下,生怕下一刻就再也吃不到一般,手中紧抓着吃食,眼神躲闪道:“不知夫人此话何意” 烛心僵冷一笑:“我可以送你出宫,保你衣食无忧,给你自由” 程茹敏瞪大了眼睛身子微微前倾,难以置信的追问:“此话当真?你可知我是何人?给我自由?” 灯烛幽暗,她的眼睛有些酸痛,眼皮挑了挑道:“敏夫人当年在晋阳殿呵斥宫人杀母去子的威风,我还是领教过的” 程茹敏细细端详烛心,并无半分印象,舔了舔油腻的唇瓣道:“是,是问绝草,焙干研碎了混在长宁素常用的脂粉里,时日长了,药性慢慢渗入肌理,催的人肝气郁结,最后让人看起来犹如体弱病故 分卷阅读207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一般” 烛心的手指轻颤一下,又问道:“当年的萧贵妃也是用的此法?” 程茹敏一惊:“但凡知晓半点内情的宫人皆被悄悄处决,你是如何得知的?” 她没有那个心情去答疑解惑,只是道:“可是将问绝草的粉末掺杂在了茶具的胚料中?” 萧程两家的人如今死的死,流放为奴的也多半活不久长,这女子乃是北黎鸿烈心尖上的人,或许她真的可以为自己换来一线生机,程茹敏咬了咬牙齿和盘托出:“是,当年先帝着能工巧匠雕琢烧制一捧雪,萧贵妃重金买通工匠与御医,将问绝粉混杂在了胚料中,这药粉每遇热水便会化出几分,药性微弱难以察觉” 果如江蓠说的一般,烛心将一捧雪借来之后江蓠提议将其打碎研出粉末,但因为一捧雪是李皇后的遗物,被烛心护了下来。 她忍不住齿间打颤,深宫之内幽魂游荡,不知埋葬了多少肮脏之事。 自食盒下层取出件宫人衣物扔给程茹敏:“换好衣裙,我现在就带你出宫” 阿昭依着烛心的吩咐在永宁门备下马车,天色昏暗见烛心身后跟着个垂着头的宫婢,甚为眼生,还未到开启宫门的时辰,烛心亮出天子金令,阿昭赶着马车出了宫门,程茹敏坐在马车内眼皮沉沉的不受控制般的合在了一起。 车轱辘在静谧的长街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远远的看到店门紧闭的赵九扣碗店,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压制中满腔悲怆之情。 马车停在司农令的府邸前,阿昭前去叩响大门。守门人见是宫中来人,不敢怠慢,一个相迎一个跑去通传。 司农令已穿戴好朝服正打算入宫早朝,听闻通传急匆匆赶至花厅。 天色渐渐现出一丝丝光亮,烛心方才出了司农令府邸,行在回宫的路上她与阿昭道:“阿昭,或许你今日有诸多不解,我知道你出身公主府,但是”她犹疑半分,话音一顿。 阿昭慢慢赶着马车道:“奴婢相信夫人,所以也请夫人放心” 烛心轻叹一声,合上了眼睛。 将程茹敏留在司农令府方是最好的选择,长宁的兄长闻听亲妹真正的死因也需个半日缓和情绪,等他在朝堂之上上本参奏,这件事就不可能会悄无声息的完结。 烛心静悄悄的等在莲笙阁,看着日头落了又升,清早之时正饮着半碗汤药,辛夷满含怒气的进了莲笙阁,看见她憔悴的模样,心中立时软了半分,问道:“你不让四哥知晓,是打的这个如意算盘?” 今日早朝司农令所奏之事震惊朝野上下,此事已交由卫尉彻查,苏槿暂禁足在木槿花溪棠,一切终于摆在了青天白日之下,再也无人能护得了她,毒害皇后,何等令人发指的大罪呵。 烛心将汤药递给阿昭,阿昭识趣的退了出去。 烛心半倚在榻上道:“是,只有司农令将此事面陈朝堂,才无人能遮掩得住,苏槿不过是自食恶果” 辛夷言语之间尽是失望:“烛心,你这样逼迫四哥,可曾想过他的处境?” 她沉默未语。 “江蓠寻回的人证已由卫尉收押”辛夷神情复杂的看她一眼,“你想为你姐姐报仇,你做到了” 阿昭看着辛夷失望离去,悄悄向内室张望一眼,见烛心蜷缩在榻角整个人埋在膝盖上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能静静的在外守着不知该如何安慰。 天色将晚,廊下上起昏黄的灯光,她蜷缩在薄衾里像个虾米一般,隐隐听到鸿烈轻声道:“辛夷是如何诊断夫人的病症的?” 阿昭恭敬回道:“辛御医说是,气机不畅,经脉不通,思虑过度,伤神致病” 他轻轻掀起轩窗一角,看着她蜷缩的身影,心中滋味百般,自她病的这些日子,他令下遍访天下名医礼待入宫为她诊病,可都被她拒之门外,倒不是他信不过江蓠与辛夷,只是她的病总也不见完全好转,他不禁忧心。 后宫前朝暗潮涌动,北黎两位皇后皆毙命于如此肮脏阴晦的手法之下,再加上粮库亏空一案苏家也有儿郎涉及其中,如今的苏家噤若寒蝉自保不及,已然再无精力眷顾深宫之中的苏家小妹。 宫中诸事闹得沸沸扬扬,烛心索性搬去了浮玉山养病。 他在角楼之上看着她的车马远去,身后跟着负责护卫的禁军,有辛夷陪在她身边,稍显心安,如今的宫中确实不适合她安心休养,她的病是心病,等一切尘埃落定或许就好了。 近几日她的病情反复愈加厉害,辛夷与江蓠争论不休,一个主张减轻药量,一个却要加重,夫妻二人闹得一个居于浮玉山不归,一个在城内药堂,互不想让。 烛心昏昏沉沉的挑起眼皮看着榻边的辛夷道:“江蓠说要加重药量就加吧,毕竟这丸药出自毒门,他们也是对症下药,你又何苦偏要与他唱反调” 辛夷在浮玉山这几日时常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烛心只当她是夫妻不和引得心情不快,于是扯了丝笑容反来安慰她。 阿昭将熬好的汤药端了进来,辛夷接过问道:“药量可是减了一半” 分卷阅读208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阿昭回到:“是,按着您的方子减了一半” 江蓠配的丸药辛夷已尽数收起不许她再服用,日日熬的汤药比从前也温和了许多,只是她的病却拖拖踏踏的好的格外慢。宫里每日都遣人送来各样名贵补品药材,有用没用的堆满了小仓房。她胃口不好,东西吃的少,人也显得没什么精神。 辛夷没有接她的话,反倒问:“你为何总躲着四哥,还在怨恨他?” “不是”烛心空空然望着窗外明净的阳光,敛了敛身上的薄衾,“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她利用李皇后与长宁之事将他置于无路可退背信弃义之地,也不知这是不是叫做算计。他一直以为她得得是心病。躲着他,更怕是他发现她真正的病因。待身子好些了,苏家的事也了了,她自会去找他。 辛夷将汤药送到她口边,她摇了摇头:“少喝这一碗也无碍,多喝了也不见身上有半点轻快” 辛夷将汤药放下,摸了摸一旁温着的山参银耳汤,道:“那好歹吃点东西,不然如何撑得住” “你放心”烛心笑了笑,面上浮起一丝精气神,“我绝不会死在苏槿前边” 辛夷心中一恸,终是将藏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这话本该早就说与烛心听得,只是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她迎着她消沉的目光,轻唤道:“烛心” 她歪头笑了笑,等着辛夷的下文,只怕她又要长篇大论的念叨她了,从前梅姐姐在的时候就时常念念叨叨,如今梅姐姐不在了,辛夷不知从何时起也变成了梅姐姐那般唠叨,总是催着她吃药吃饭早眠。 辛夷眸光微动:“你有身孕了” 烛心的笑容僵在嘴角,脑中一片空白。四周寂静,她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回荡在满腔又惊又喜之中,她素来月事不准,也从未想过自己此生还能有个孩子。 “但是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辛夷怕她张口而来的空欢喜,急切的说出了下文,“你的体内毒素积聚,这孩子怕也活不到出生” 这便是辛夷迟迟不愿说出之故,告诉她,她有了身孕,但是孩子却不能留下,送给她一碗堕胎药么? 烛心不可置信的摇摇头,眸中升起的熠熠光华被瞬间打入阴暗的幽冥之地,她双手交叠在小腹想去感知那个弱小生命的存在。 辛夷哽咽道:“我会快些把药配好,尽量减轻你的痛苦” 烛心抬起头目光满是哀戚,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唇齿微颤:“辛夷,你也是做母亲的人,怎忍心说出这样的话?” “不忍又能如何?你留不住他的”她若不是为人母亲能真真切切体会她心里的痛,就不会这样拖着。 孩子在体内,烛心便不能服用毒门研制的丸药,所以她才会一日病重似一日。辛夷本想赌上一赌试着为烛心保胎,可是如今看来即便烛心熬干心血也不可能保住这个孩子。 她心痛至极,眸中渗出浅淡的雾气却很快散了去。梅姐姐的死,流干了她眼里心底所有的泪,她再也哭不出来,生生憋得难受。她想起与他的最后一次温存,也是在这卧榻之上,喃喃道:“快两个月了,她已经有心跳了吧!我希望将来她会是个活泼可人的小姑娘,不用像鸿烈那样自小就要背负着沉重的枷锁” 辛夷轻轻缚住她的肩膀,不知该再如何劝说。 她带着哭腔哀求道:“辛夷,我求你,无论用尽什么办法,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辛夷轻握住她的手:“我又何尝不想?这是北黎真正的血脉,是四哥唯一的孩子” 她反握住辛夷的手愈加用力,眸光慌乱涣散想在辛夷的眼睛里看到一丝希望。辛夷指骨之间吃痛颤抖,张了张口却选择避开了她灼热期盼的目光。 烛心却握着辛夷的手,不听到答复不肯松开。 她不知还好,如今知道了想必所有的心力都挂在了这件事上,如果孩子没了,只怕她心念一断也是个无力回天,思量须臾,辛夷转过头柔声道:“好,我且试试,但是你要听话” 烛心松开她的手,温顺的端坐起来,伸手端过汤药一饮而尽:“我听话,从现在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早吃了山参银耳汤,半晌午的时候又喊阿昭让厨房做些有营养的饭食来。辛夷看的出她胃口并不好,只是在硬逼着自己多吃些东西。她现在的心思全放在这个小生命身上,旁的事情不去思量精神也松快好转了不少。 午后阿昭扶着她在院中散步,阿昭欣喜不已,乌云总算散去了。她并不知烛心突然好转的原由,烛心也未多言,她想再等等,等胎像稳固些了就回宫,她想自己亲口告诉他:夫君,我们有孩子了! ☆、梨思 夜色又深了几分,江蓠酒醉而归,药堂的小学徒急忙将他扶住:“师父,师娘回来了” “哦”他略微清明了几分,踉踉跄跄向后堂走去。灯烛摇曳在窗纱上,辛夷似在挑拣整理药材。 他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入,扫了一眼案几,当归、黄芩、白术、川芎皆是安胎养血之用。 分卷阅读209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江漓问道:“你还在想为她保胎?” 辛夷眼皮也未抬一下,依旧在整理打包药材。 “胡闹”江漓气急斥责,“胎儿在母体中靠的是母亲的血液供给养分,她的血中沉淀的是什么,你不知道么?若想肃清她血液中的余毒,除非换血,我且问你,你可能做到” 当日为保其性命,用的本就是以毒攻毒的法子,烛心如今吃的丸药里是解药也是毒药。 辛夷冷笑:“我医术不精,自是没有你们毒门手段高明” “既做不到,你若强行为其保胎,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你想要谁的命我不管,但是帝王心思难测,若有朝一日,你们北黎的天子知晓此事迁怒于你,你作何解释?难不成让茶茶小小年纪陪你去送命吗?” 辛夷也怒急:“我们北黎,你终于说出了真心话,从未将我的国家当做是你的” “若非不是你,我断然不会留驻北黎”他借着酒力冲口而出。 “好”辛夷气的发抖,“你大可立时带着你的女儿回西梁去,今日你我夫妇和离,永不相见” 二日,江蓠酒醒,辛夷早已收拾行李去了浮玉山,且留下休夫书一封。想到昨夜冲动之言,虽极为后悔,却拉不下脸去赔礼道歉。 崇吾宫内,烛心跟着辛夷悄悄为孩子学做衣服,每日纵使胃口不佳也强制自己吃许多东西。有些事情真的难以解释,她的气色已于常人无异,吃得多睡的香,人也渐渐显得莹润了起来。看着她蹩脚缝制的小衣,辛夷暗想,或许江蓠说的也不全然是对的,他低估了一个女子成为母亲的力量,也许她能平安诞下孩子,这世间确有许多奇迹无法解释,不是么? “姑姑” “母亲” 院中响起孩童奔跑的脚步声。 两人相视一笑,急忙将针线簸箩收整好,是禔儿和茶茶来了,不必说定是江蓠派来的小说客。 茶茶一进来就扑到辛夷怀中,毛茸茸的发髻蹭来蹭去,抱着她娘亲的脖子撒娇道:“娘亲,茶茶和爹爹好想你的,娘亲不在家,茶茶都饿瘦了” 辛夷刮一刮她的小鼻子,真是个小机灵鬼。 禔儿虽只比茶茶年长几岁,但入学早,宫中太傅又整日将国之大任挂在嘴边,教的孩子都不似从前活泼跳脱了。 烛心招招手让他近前来,摸了摸他的脸颊问道:“最近读书累不累?” 禔儿摇摇头,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温柔沉静的目光,她的手上带着好闻的气息,让人觉得暖暖的。自他懂事起宫中常有传言说他其实是姑姑的亲儿子,他小小的年纪心中虽添了诸多疑问,却始终没有问出口。父皇说过,成大事者要学着将心事隐忍,他抿了抿嘴唇在心里偷偷喊了一声母亲。 烛心笑了笑让阿昭吩咐小厨房做些乳酪羹来。 禔儿看着她道:“姑姑,你的病都好了么?什么时候回宫呢” 这两个孩子真真是来做说客的,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烛心想了想道:“再过几日吧!” “几日,是几日呢?”父皇让他来问,他总得问清楚了才好回去告诉父皇呀! 烛心抬眼看了看院中硕果累累的梨树,笑道:“等梨子熟了,就回去” 七夕月明,辛夷令人在葡萄藤架下支了凉榻,榻上放了张光色润泽的梨花案几,上陈列着鸿烈命人自宫里送来的精致瓜果点心,尤为扎眼的是那两颗黄澄澄的月梨,似是承载了无尽的思念。 整个凉榻外又罩了层薄若蝉翼的轻纱帐子,防着飞蚊小虫。辛夷将所有人都支的远远的,独留两人窝在榻上看着夜空中细碎的星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烛心想起少年时七夕节与梅姐姐在劈柴院对月乞巧的趣事来,梅姐姐的手那样巧,一段彩线都能编出好几样手绳。她学了许久只学会了最简单的平安结,徐青时常嗤笑她只惦记着吃,什么都学不会。 时光荏苒,去的去,散的散,终归是再聚不到一处去了。 辛夷似看穿了她的心思,道:“苏槿如今被褫夺妃位,降为宫婢,关押在四壁萧条的花溪棠,身边只有个送饭的内侍跟着,她骄矜一世这样的下场只怕比死还要难受” 姐姐,我连为你报仇都得借着别人的名义,原来在这世间人之生死可如蜉蝣无人问津,也可震惊朝野上下,牵连整个家族命脉,烛心微微翘了翘嘴角道,苏家为了自保,已经放弃这个曾经的“天之骄女”了,所以姐姐,你放心,以后在我活着的每一天,我都会让苏槿去真真切切的感受,什么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只是,姐姐,如今所有的事都要暂且放上一放,我有了孩子终究是多了一份顾虑。姐姐!我有了孩子你也一定很欢喜吧!若是你在,孩子的小衣服小鞋袜定是做的最合我的心意! 风吹过藤叶沙沙作响,烛心轻声道:“你听,是牛郎织女说悄悄话的声音” 天将微亮烛心已然起身,唤了阿昭一道回宫。时日还早不忍扰了辛夷,让小婢子等她起来了再告诉她!行过半熟的梨树下 分卷阅读210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凉凉的香气沁人心脾。 孕三月半,因着人瘦弱了些,还不显怀,她未觉有害喜的症状,心里想这一定是个极其孝顺懂事的孩子,知晓娘亲有疾在身,所以一点也不闹腾! 打眼自马车的梅花窗望出去,暑热将去,这样的初秋好不快意! 眼皮黏合着微微打了个盹儿,睡梦中似乎是看到一个身着红衣的小女孩柔软的发髻上挂着两只小灯笼样的发饰,眨着一双像极了鸿烈的眼睛,甜甜的唤她娘亲,似是在求她搬起脚边一只硕大的南瓜。她笑着行过去,伸手一提,南瓜突然漏了底,只剩个空壳子。 车身晃荡了一下,烛心蓦地睁开了眼,面色却不复清早时的红润,额发之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阿昭忙取了软帕为她拭干汗珠:“夫人是做噩梦了吧!” 她抬眼向外望去,马车堪堪进了永宁门,微微直了直身子觉得腰背一阵酸疼,兀自摇了摇头自嘲,真是年岁大了,刚着了点秋风就这般难受。 弃舆而行,一路盘算着见了鸿烈该如何说起,想着他知晓了该是怎样的欢喜。 “苏夫人”宫婢拉扯了下与众婢子避让在旁一身宫人装扮的苏家主母,轻声道,“虽是陛下恩泽准夫人进宫探望,但宫中人多眼杂恐生蜚语,夫人还是快些为好” 苏夫人疾行两步,思量再三,还是忍不住悄声问道:“宫中近来可有什么喜事?” 宫婢摇头:“乱了这些日子好容易平息了下来,并未听说有何喜事” 苏夫人微微凝眉,自己生育三子一女,府中但凡女眷有孕皆是其督促照看,不应看错才是。 往日峻宇雕墙的花溪棠因如今无人洒扫显得冷清寂寥,宫婢将令牌与守卫看过方才放苏夫人一人进去。婢子立在门外再三嘱咐,莫要多耽搁。 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除却必要的用具别无长物,这个时节本该姹紫嫣红的木槿花却干枯颓败一地。 苏槿一身粗衣散着无人梳理的发髻坐在内宫的门槛上一手执了个破布人偶一手寻了个尖锐的树枝刺了一下又一下,怎也发泄不出心中的愤恨。 “小妹?” 苏槿倏然抬起头,将手中的破布木偶扔下,扑进来人的怀中痛哭道:“长嫂” 到底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她心下多少有些不忍,闭了闭眼睛滚下两行热泪:“你怎如此糊涂” 苏槿仰起一双泪眼问道:“长嫂,兄长何时才能救小妹出去” 苏夫人为她拭干眼泪想寻个坐处为她整理一下发髻,左右张望一下微微一叹拉她在石阶上坐下,为苏槿理着青丝道:“如今的苏家早已是外在显赫内里空无,粮库一案牵涉者斩杀流放无数,唯苏家子弟蒙受皇恩不在其列只是贬为庶民,军中怨声载道言说将士们舍命卫国苦守边疆,苏家却拿着他们的口粮投机取巧敛收不义之财,而偏生你在宫中又闹出这等糊涂事,现下苏家在朝中军中德行尽失” 苏槿蓦地转过头,顾不上发丝拉扯的疼痛,气恼道:“长嫂是在怨恨小妹?那当日小妹入宫为妃为苏家光耀门楣时怎不见有人阻拦?我在这宫中受尽委屈时何人又曾心疼过我?王家长宁有皇子禔护身,赵烛心一介贱民却夺了陛下所有的恩宠,我有什么?只能夜夜对着长灯独守至天明” 苏夫人自发间取下一根玉簪将苏槿的发髻盘好,轻叹道:“这以死相逼用一次能换了怜惜,二次只能招来厌烦,亦或是他从未怜惜过,只是为了当年与十一弟的一个承诺罢了” 难道我的年华就是白白给人糟蹋的么?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安心享受,她忍下满腔的愤懑,问道:“兄长是何意?难道也要弃小妹于不顾?” 苏夫人心中自语,你哥哥就是再娇宠你,也不能置苏家上下百余口人命于不顾,因怕苏槿这性子又生出别的事端,安慰道:“暂且忍耐一段时日吧!还有那莲笙阁赵夫人,她便是陛下的逆鳞,万不可触之,你在这宫中千万不要招惹她” “什么夫人,不过是个没有名分的妾室”她眸中满是不屑。 苏夫人劝诫道:“中宫空悬,若她将来诞下皇子以陛下对她的宠爱,立为皇后也未可知” 苏槿冷声一笑:“她不是病的快要死掉了么?病入膏肓的人如何生孩子?” “方才我在宫中看到她,并不似身染重疾”她略一犹疑道,“观其身形,倒似是有孕在身” 苏槿一惊,紧紧扣住她的手腕道:“长嫂可是看错了?” “错了也未可知”苏夫人挣开苏槿,将带来的值钱物件细心包好塞给她,“你如今已不是陛下的妃嫔,这些事也不是你该关心的,银钱仔细收好,打点宫人少不得这些” 宫人再三催促,苏夫人千叮万嘱一番,匆匆出了花溪棠。 苏槿靠在台阶上握着苏夫人塞给的布包呆愣半晌都未回过心神,凭什么,她凭什么?尖利的指甲直直嵌入掌心渗出殷殷血迹。 ☆、心如灰烬 夫人病愈而归,莲笙阁的宫人皆是一 分卷阅读211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派喜色,烛心不在的这些日子公主严整后宫,人人皆是谨小慎微的紧绷着,她这一回来,众人立时感觉有了依靠。 烛心因心中藏了喜事嘴角也忍不住上扬问道:“陛下可在勤政殿” 内侍回道:“早朝过后陛下与司商令同出宫去了” “哦”她抿了三分笑意遣散众人,迫不及待的将备好的婴孩衣物一件件摊开,这个小小的生命像她在无助坠落向深渊时,突然出现的救命绳索一般将她牢牢的拴住。 差人到勤政殿看了几回都未见其回来,烛心等的有些不耐烦,用被衾将摊开的小衣物盖好,嘱咐宫人不许动榻上的东西,唤了阿昭到勤政殿去等他。 阿昭忍不住抿唇笑道:“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奴婢今日方是彻底明白了” 烛心正想着如何反击她这个促狭鬼,下腹隐隐的垂坠闷重感让她停住了脚步,还未言语,身后有人道:“夫人” 她皱了皱眉回过身,这人他认得,是苏槿身边的爪牙,家生内侍随苏槿同入的宫,为其马首是瞻。 烛心面色立时冷了下来,转身欲走,内侍急道:“夫人,徐青死了,是陛下下令处死了他” 她足下一滞,只觉得心间被重重一击,下腹的疼痛愈加清晰加重,死盯着内侍问道:“你胡说,他效力于张将军麾下怎会” 眼前一阵晕眩,身子微晃被阿昭扶住:“夫人别听这人胡言乱语,有什么事还是等陛下回来问个清楚” 内侍急切陈说道: “陛下认定夫人与徐青之间有私情,所以密令处死了他,对外却是说是因战阵亡” 烛心的脸色愈加难堪,呵斥道:“你闭嘴” 她稳了稳心神推开阿昭急步向勤政殿去,阿昭一阵小跑几欲追不上她。 烛心一手搭在小腹上,用力推开殿门却见殿内空无一人,寻珩带领卫队巡视经过,见其神情慌乱,还未细问原由已被她一把攥住。 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咬着牙问道:“你常跟在鸿烈身边,可曾听过他提起一个叫做徐青的人?” 寻珩看向她身后又是摆手又是点头的阿昭,一时不明白她的意思,他想了想道:“几日前西海送来一卷阵亡将士的名册,陛下点了其中几个,恩赐三倍抚恤,其中好像是有这么个人,这些人都是在与异族交战时亡故,皆是我北黎的英雄儿郎” 烛心脑中一片空白,未再听寻珩的慷慨陈词,她下腹蓦地一阵绞痛,大睁着眼睛对阿昭道:“送我出宫,去义诊药堂,去找江蓠” 阿昭劝解:“夫人,莫听信小人之言,还是……” “去备马车,快去”她扶着寻珩弯下腰来,忍着疼痛一阵呵斥。 阿昭跟随她这么多年,从未被这般厉声斥责过,不敢再多言,忙去备车。 马车飞快的行过宫门。 义诊堂外,小学徒与阿昭道:“师父去浮玉山接师母去了,应已出了城门” “夫人”阿昭掀起帘幔,本欲如实回禀,但见眼前情景,差点惊叫出声。 烛心的裙下洇出一片血迹,面如白纸,浑身抖个不停,也慌张的看着阿昭。 阿昭跳上马车,让赶车的侍卫将车马赶得再快些,一定要追上江蓠。 她跪在烛心身旁握着她冰凉的手,哭问道:“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烛心齿间咯吱咯吱的说不出话来,联想到近日种种,阿昭恍然瞪大了眼睛,“夫人,您” 她的眼神有些失焦,紧握着阿昭的手道:“告诉江蓠,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孩子” “夫人” 她晕晕沉沉的跟着马车来回摇摆,耳边时有时无的听到阿昭的痛哭声。 初秋的阳光洒在浮玉山上,像笼了一层暖色的轻纱,辛夷站在那棵硕果累累的梨树下轻笑:“还未等梨子熟透,就迫不及待的回去了,口是心非” 院外突然起了惊叫慌乱之声,辛夷眼看着面色阴沉的江蓠抱着裙裾血污的烛心,急步行过她身侧未有半分停留。 辛夷行医多年从未有过慌乱,此时脚下却踉跄着差点摔倒。 阿昭将追随围拢的婢子们遣散,给医者和病人留下清静之地,守在门外搓着一手的血迹跪朝苍天低声祈祷。 江蓠站在山水屏风外道:“这便是你要的结果,明知不可为偏要为之” “救,救,求你”烛心躺在榻上唇齿之间硬挤出几个字。 辛夷明白她的意思,收回搭在她脉搏上的手,泪水簌簌而下。 她未接江蓠的话,而是自药箱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药交予门外的阿昭让她去煎药。阿昭并不知这是什么药,但是却深信江蓠与辛夷定会救回烛心,保住她腹中的孩子。 辛夷为烛心清理干净身上的血迹,将熬好的汤药送至她口边,并未告诉烛心这是什么药,烛心本能的将头偏至一旁。 江蓠道:“孩子已经没了,若你体内的东西清理不净必死无疑,医者再强大也救不了一心求死的病人” “烛心,这孩子跟你没有缘分, 分卷阅读212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放他走吧!”辛夷轻声劝慰着落下泪来。 她胸口剧烈的起伏一下,也想痛哭一场,眼中却干涩的没有半滴眼泪,须臾平静开口:“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你们先出去吧!” 辛夷将汤药放置到一旁的案几上,看着她合上眼睛,这样的事岂是旁人能感同身受劝谏的了的,终归还得她自己去想通。 阿昭被支去准备热水,江蓠与辛夷在门外守了片刻,终是安奈不住起身道:“她自宫中而来,用不了多久陛下定然会知晓此事,茶茶还在义诊堂,我先回去将她送至门人手中” “你带着女儿回西梁吧!”辛夷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这些事本就是我的错” 江蓠抬手将她发间的玉簪花扶正,拭干她面上的湿润,温然一笑:“说什么傻话,等我!” 他留下二字,大步出了崇吾宫。 光线落尽,一场秋雨来的又急又大,院中噼啪响落的雨声压抑着烛心蜷缩在被衾下撕裂的疼痛声。 一盆一盆清澈的热水如上了腥红的染料般骇人,周身痛的快要四分五裂,她直扯着辛夷的裙裾自榻上滚落下来。 门外“哐当”一声响起铜盆跌落的声音,一阵寒气席卷入室内,烛心半伏在榻边向被衾中缩了一缩。 辛夷几乎是惊跳而起,颤声道:“四,四哥” 鸿烈衣衫尽湿,看着塌下蜷缩着失了血色的烛心急步近前,轻唤她的名字。她却恍若听不见一样大睁着眼睛没有回应。 跟随而来的御医倒是极为灵敏,端过案几上残留的药汤一嗅,脱口道:“是落胎的汤药” 他惊惧着难以置信般向后退了一步,扶住一旁的花架方才站稳,转瞬似是明白了什么,带着一身雨水步步靠近她,他面上渐渐平静下来,辛夷却觉察出了万分的恐惧,满室寂静。 他在榻边坐下,赤红的目中慢慢积聚盛满了恨意,一字一顿道:“对,是我杀了他” 烛心伏在榻边毫无声息,辛夷却听得一头雾水。 “所以,你就用我们的孩子和你自己的命来戳我的心是不是?”他的音调之中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寒冷。 她攒着气力一手血红紧紧的攥住他的指骨,想要告诉他,不是的,口中张合一下,却哑然无声。 他低头看着她,忍着滔天的怒意将她的手指一根根的掰开,温热的眼泪落在她的手中只剩一片冰凉。 她的手无力的滑落下来,眼睁睁的看着他萧索的身影钻入茫茫雨幕中,心中空荡荡的,眼前渐渐朦胧一片,最后跌入黑暗之中。 再醒来时,依旧是个夜晚,若非是平静无声,烛心几乎以为自己不过是睡了一小会儿。她觉得身上轻瓢瓢的没有根基,挣扎着坐起来向外望去,院中灯烛晃晃似是点了许多盏灯。 阿昭道:“奴婢在宫外曾听过万家灯火祈平安的说法,据说人间烟火可驱病魔,陛下闻言下令整个龙城不分昼夜,家家户户烛火不能断” 烛心淡然道:“这般劳师动众扰的人不得安宁,怨声载道,又怎会积得福报呢?” “蜡烛灯油都是宫中派发的”阿昭将眼中的泪水忍下,“夫人醒了就好,奴婢去告诉陛下” 烛心喉间哽咽一下:“他还在?” “陛下将自己关在书房内,除却内侍回禀夫人的病情,谁也不见” 她顿了顿问道:“辛夷呢?” “在膳房熬药,奴婢先去回禀陛下再请辛御医来” 烛心未再多言,待阿昭离去,披衣而起慢慢向外挪去。半晌方才挪出内院,却见鸿烈一副要离开的样子,内侍抱着盛放奏章的箱子,阿昭在后不住的挽留希望他能去看烛心一眼。 她无力的靠在廊下,看着他并未停留的脚步。 “烛心”辛夷端着汤药而来,见她瑟瑟的靠在廊下目如灰烬。 他听到辛夷的声音,脚步微滞却未回头,转瞬大步而去。 她苦笑一下自语道:“他恨我,所以不愿见我” 阿昭急忙过来扶住她孱弱的身躯。 辛夷劝慰道:“四哥谁也不见,我也无从解释你的苦衷,等过些日子,我自去向他请罪说明一切” 她整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阿昭身上,摇了摇头,低声断断续续道:“不必了,他恨我,如此,也好” 休养了半月,烛心渐渐恢复了些精气神,秋阳和暖,她缩在院中的逍遥椅上,看着小婢子欢欢喜喜的爬上树梢去摘熟透了的梨子。 这样好的时节,她却沉溺于疾病中不得起身,若在往年这登高爬梯不然少不了她的影子。 阿昭将一张薄毯盖在她的腰下,轻声询问:“夫人可有什么想吃的?奴婢让膳房去做” 她颇为认真的想了想道:“小米豆沫,撒上花生碎,口舌生津 ” “好,奴婢这就让他们做来,想吃东西就是病要好了” 宫中依旧源源不断的送来各类养身药方、珍奇补药,整个小库房堆积不下,只能堆在了侧殿。 阿 分卷阅读213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昭带了喜色道:“奴婢就知道,陛下还是念着夫人的” 烛心面色平静,慢悠悠的抬起手去触摸梨树间投射下的斑驳光影。自指缝间恍然片刻,见辛夷领着苏夫人入了内院,两人身后跟着个发间攒朵小白花的女子,是徐青的娘子,念荷。 她不想去看旁人怜悯的神情,所以依旧空洞的望着晃动的光影,一动不动。 辛夷在旁轻声道:“我依旧未见到四哥,但是他令寻珩让我带苏夫人和念荷来见你” 烛心眼睛眨了一下,未接话。 苏夫人本想宽慰她几句,话到嘴边却觉得一切都不如将实情告知她来得实用,她道:“徐青的事情是小妹胡闹,令家奴往西海送信,言说徐青在宫中轻薄于她,等他到了西海就立刻杀了他”察觉到身旁念荷怨恨的眼神,她话语急转,“但是家奴被我扣在了府中,这消息并未送至西海,其他的想必徐夫人最为清楚” 念荷忍住满心哀戚,若非女儿还小,她只想随他一起去了,之所以愿意将实情告知,不过是想了了夫君临终一点牵挂罢了!多可笑,他的夫君到死都挂念着另一个女子。 “月前异族来犯,夫君随大军出征,中了敌方的埋伏,回营之后撑了三日方去的” 苏夫人接道:“若真有人想杀他,大可将他扔在战场上不管。可见此事与旁人并无半点干系,西海边陲常有异族来犯,但凡有战,怎会无死伤,说句不中听的,谁也不比谁多得了神佛看顾” 她急切的想要将苏家从此事撇干净,全然忘了顾念旁人丧夫之痛。 辛夷也道:“有时候许多事其实十分简单,倒是人心太过阴谋论” 烛心皱了皱眉,甚觉聒噪,索性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她们是何时走得,闻到一股饭食的香气时方才想着睁开眼睛,坐起身来饮了一口小米豆沫却直摇头:“不是梅姐姐做的那种味道” 阿昭急忙道:“奴婢让膳房重做” “不必了”仿若刚才那些人的话都是过耳听风,她全然未放在心上,嘱咐阿昭无需再忙,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闻着这满树梨香。 辛夷在旁气急骂道:”赵烛心,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没有良心的人” 烛心眸中雾气一起,很快随风逝去:“良心?我只恨自己一开始没有长一颗害人的黑心” “有件事,我不说你怕是永远都不会知道,去年初秋四哥去浮玉山接你,在盘山道上遇到了刺客,可是你知道四哥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说了什么?他说,你眼睛不好,不想让你难过,所以封锁了重伤的消息。你又可知,刺杀他的人是谁?”辛夷语调一沉,“是徐青” 烛心心头一哽,他三月未归,原来是命悬一线,他舍不得她掉一滴眼泪,而她却蒙在鼓里还在心里悄悄怨恨他。 辛夷的语气柔和了些许:“四哥不肯见我们,但是若你肯写上几个字亦或是着我带点什么东西给他?”她试着提议,等着她的回答。 烛心嘴角微微一动,似是想哭又像是扯出半点笑,沉默须臾终是摇了摇头,何必呢? 她想起了昨日长公主来探望时说起王家朝堂沉冤之事,公主说,是她太轻看王家对北黎的忠心了,莫说被毒害的是王家的女儿,就算是将整个王家陷于危地,陛下不点头,王家绝不会行半分越距之事。 她追问此话何意? 公主解释说,司农令在朝堂之上陈说冤情本就是陛下授意。 她才彻底明白,他没有食言,他说会给梅姐姐一个公道,虽说是借着她人的名义,他终是做到了他的承诺。 她的夫君,待她这样好,但是她却辜负了他的好,她不是不想去见他,而是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他!她没能保住他们的孩子,她知他其实一直希望有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 院中起了长风,唤了阿昭,进内室歇息。 ☆、白首之约 正值十五,中庭月色如积水空明,清冷的霜露挂在庭院竹叶上散出淡淡的光辉,院中静悄悄的偶然可闻几声虫鸟低鸣。 烛心裹着件玉白色披风站在一拢孤光中,唇齿间默默道:“月明人尽望,秋思落谁家?” 吟罢忽而淡淡笑了笑,突然来了兴致想出去走走,回身想唤阿昭,又想到这个时辰扰人清梦实在讨人嫌。 她自后院的侧角门溜了出去,寻着月色一路上了山林,林间露出稀疏的月光,像极了冬日里堆积的残雪。 合家团圆之夜却是如此清冷决绝的景色,不由得想起了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子。心中歉意道:对不起,是母亲没能保护好你,谢谢你今生愿意做我的孩子,可惜我们没有缘分走得更远,如果有来生,希望你还愿意成为我的孩子。 初时脑中还纷乱杂想着,渐渐的心中一片空荡,脚下竟如生风般被驱赶着越走越快,也不知自己想要去到哪里,只是想不断的走下去。林中枝影悠荡,划过她单薄的身躯,她攀爬着向上而行,只觉得心中酣畅淋漓格外松快。 分卷阅读214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若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她未停留疑心是山中精灵作怪,少时听说古的老人讲过,若在荒郊野外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千万不要应声,不要回头,否则会被精怪吸了魂魄。 “夫人,你要去哪?陛下寻不到您,都要急疯了” 她听到身后阿昭的哭喊声,方才停下了疾行的脚步,回身望去,林下人影交叠,她似乎是闯祸了。 鸿烈制止住正要上去的阿昭,驱散众人让他们先回崇吾宫。阿昭看一眼紧盯着夫人的陛下,只得依令而行。 月光耀的人眼晕,崇吾宫已然消失在视线中,她看不清他的神色,抱歉道:“我只是觉得屋子里有些气闷想出来透透气,也不知怎地就走了这么远” 他攀爬上去,握住她寒凉的手,声音极轻像是怕吓到她一般:“没事,你想去哪,我陪你” 烛心歪着头思量半晌,笑了笑道:“想回去睡觉了” “好”鸿烈应声,握紧她的手慢慢向林下行去。 过了崎岖难行的山路,鸿烈弯下腰道:“上来,贴着我暖和些” 她顺从的趴在他坚实的脊背上,心中又寻回了往日的安稳。 回到崇吾宫,热热的饮了半碗阿昭备下的参汤,滚进被衾中侧卧着闭眼入睡。 他钻进衾中自身后拥住她,额头抵在她的发间泪如山洪润湿了她的后颈,他是知道了什么吗? 她轻轻拍打一下他的手,安慰道:“夫君,别怕,我向来不过生辰,定会长命百岁的” 她曾听说,每过一个生辰阎王爷就会给人记上一笔,于是便生了这样一个不过生辰的怪癖!从前只是想着过一日算一日,如今却贪婪的想陪他韶华白首,只是这世间所追所寻岂能尽如人意? 风吹一叶,万物惊秋,他以在浮玉山收获山果视察经济为由暂未回宫,但凡有急报皆送至山下的苍梧殿。 禔儿来探望,带来了一根树枝,眨着明快真诚的眼睛说:“姑姑,这是喜鹊衔来的树枝” 烛心笑了笑让阿昭寻了个好看的琉璃瓶子将鹊枝供养了起来,许是真的沾了喜鹊的好运,她的精气神竟然真的一日胜似一日,像完全好了一样,时常在廊下与婢子厨娘说笑。偶然得了兴致欲登高去摘野果,唬的众人一通拦截。 一切阴霾风雨像是都已过去了似得,人世间的温暖又重新附着在了她的肌理之中。 今日宫中有急报,鸿烈不得已去了苍梧殿,临别时唠唠叨叨的嘱咐许多,烛心实在听不下去,将他推出了门外。 辛夷为了把了脉,眼圈却是一圈通红,将个小木盒子放在矮几上,哽咽问道:“你真的想好了?” 她展颜一笑明媚轻快:“与其病恹恹的熬着,倒不如趁着着大好时光去见自己想见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辛夷将心头的悲戚压下,嘱咐道:“新制的丸药比从前的要精纯上十倍,你服用时定要万分小心才是” 烛心看了一眼木盒中微小的药丸,细心的收了起来。江蓠说过,这样大的剂量,可保一时无虞,却也是催命的符咒。她是想病恹恹的再熬几年,还是想如常人一般恣意的活上一段时日,全凭她自己的选择,诚然,她选择了后者。 辛夷因此事又与江蓠大吵了一架,责怪他不该告诉烛心这个法子。江蓠却道,医者医的是病,而不是该擅自去定夺病人的人生。 鸿烈如今已不再全然信任他们夫妇,而是另培养了自己亲信的御医,御医诊过之后说她身体康健与常人无异,他才稍稍放下心来。西梁江家毒门的方子若是随意就被人勘察了出来,这招牌就不会屹立百年而不倒。 山中愈加寒凉,朝中诸事堆积,浮玉山渐行渐远,莲笙阁又热闹了起来。 鸿烈破天荒的将每日的早朝之期改为了三日一朝,并且开始让年幼的皇子禔慢慢着手朝政之事。 院中更深露重,内室烛火幽淡。 她靠在他的肩窝里缠着他讲当年在西海行军打仗时的往事。 他道:“西海的冬天极冷,说句粗话,你站在野地里撒尿,还没撒完都能被冻上 ” 她在他肩一缩,笑出声来。 “到了冬季,睫毛头发都能冻上一层冰凌,能有一碗热汤喝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那鬼蜮呢?冬季还是那么热么?” “鬼蜮终年不见雨雪,冬季之时”话说一半,耳边已响起平静的呼吸声,他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好,掖了掖被衾,合衣下了床榻去批阅朝臣们呈上来的奏章。 她睁开眼睛透过屏风看着他影影绰绰的身形,他将光线拢的极暗。生怕扰了她的清梦。 夫君,下辈子希望你我可以再早一点相遇,最好是一见钟情,不必徒生波折,欢欢喜喜儿孙满堂的去过一辈子,真真正正的去践行一个白首之约。 三日一朝,她总是要在他的脖子上挂上一会儿,直至内侍在外频频催促方才舍得放手,不知从何时起她变得十分依赖于他。 鸿烈不在时,烛心便将所有的 分卷阅读215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时日都浸在御医署的书阁里,每日里翻看的都是些毒经异草花木之类的书籍。辛夷与江蓠如今甚少入宫,偶然听起六郎说起此事,心中一叹,想必她是想找到能彻底治愈自己疾病的方子吧。 深秋一过又是喝油汤饭的好时节,阿昭提着个食盒跟在烛心身后。 烛心絮絮叨叨的说:“还是膳房的灶火来的痛快,咱们小厨房的火熬不出这么香的滋味” “花溪棠的那个内侍死的多惨,初秋行的凌迟之刑,破碎的尸身现在还扔在冷宫后的曝尸台上呢” 一个资历老成的宫人带着新入宫的婢子走在她们前边窃窃的低声议论,阿昭欲上前制止,被烛心拦了下来。 “北黎久不见此酷刑,那个内侍是犯了什么错?” “别管他犯得什么错,在这深宫之中只要记住万万不要乱传话,管住自己的舌头就行了” 宫人拐了弯,烛心停下来问阿昭:“程茹敏后来去了哪里?我答应过她要给她自由的” 阿昭抿了抿唇,道:“她是得了自由”犹疑一下又道,“据出宫采买的宫人说,似在勾栏见过个跟她长得很像的人” 她为了梅姐姐闹得前朝后宫暗潮涌动,王家失女又岂能这般轻易的就放过了这个罪魁祸首。 烛心神情云淡风轻,并不为此有何触动。阿昭心里涌出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她总觉得夫人跟从前不一样了,但是又不知该如何形容。 冬初至,一轮新月挂在半空,一辆马车咕噜咕噜出了宫门,行过长街停在了一处热气腾腾的鸡汁豆皮摊子前,摊主见有客来急忙招呼。 从前摆地摊时,每到夜深总会吃上一碗热热的鸡汁豆皮,一大一小,她吃大的,他吃小的。 摊主笑道:“还是一大一小?” 烛心讶然:“这些年过去了,老伯还记得我们?” “记得记得,凡是来照顾生意的没有记不住的”摊主捞了两碗冒着热气的豆皮,撒上芝麻香油香醋,端上木板拼凑的案几,“好好的店怎不经营了呢?” 她一阵心酸,未接话。 鸿烈道:“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吃了半碗,鸿烈又问:“还要加汤么?汤可是不要钱的” 她笑着点点头:“加两勺” 他端起她的大碗去炉火旁加汤。 隔壁卖糖果子的老人过来跟摊主闲话道:“老哥,你挖的山缶根还有吗?这几日嗓子干疼,想讨些泡水喝” 摊主自提篮里抓了一把与他,嘱咐道:“记得每次只能用米粒一块大小啊,用多了人会全身痉挛,死也死不了,活着徒受罪” “知道,知道” 冬雪初落,豆皮摊上挂着一只昏黄的灯笼,淡淡的光晕映衬在她清亮的眸中。摊子上来了一双头发花白的老夫妇,与他们挤在一张破几上,煮豆皮的大锅盖被掀起,滚滚而来的热气散在空中遮蔽了他的视线,他本能的握紧她搭在案几上的左手,热气散去,她抬头笑着看他。 “你不吃么?那我帮你吃掉喽” 离开摊子,上了马车烛心自窗子又望了望那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 吃饱喝足人易犯困,她伏在他的膝上,闭着眼睛絮絮叨叨的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你不知道上天对我有多恩待,或许许多年前我就该死在赵王宫的地震里,但是上天眷顾我,让我遇到了这样好的你 ” 他拿过氅衣为她盖上,马车咕噜噜的驶过幽深的长街,街檐下传来悦耳的小调清唱:与君相约到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曲终人散 入了冬,接连下了几场大雪,烛心带着宫人去击打廊下凝结的冰柱,一排过去冰柱齐刷刷的断裂,又好玩又爽快。 “等过几日湖中的水冻结实了,就更好玩了” 她正笑着跟宫人们打趣,长公主带着青檀由远及近,众人躬身见礼,青檀挥了挥手令他们都下去。 雪地中踏出一排排脚印,青瓦上的积雪显得格外晶莹透亮。长公主执了她的手,犹疑一下问道:“花溪棠的事你听说了么?” 烛心展颜一笑,脱了公主的手自一旁的冬青树上褪下一片纹理清晰的冰叶子,笑说道:“人食五谷哪有不生病的,御医不是去看过了么” “可” “长姐”鸿烈提步而来,岔开了长公主的话,“长姐,西北送来了上好的牛羊肉,今日我们一家人在莲笙阁涮锅子可好?” “哎,哎”烛心追着他的话道,“有没有羊汤喝呢?冬日里喝羊汤最暖胃了” “羊汤要熬的久些才好喝”他执了她的手向莲笙阁去,“晚间再喝吧” “给你看我寻的好东西”她摊开衣袖,那片冰叶子还未化,“你说,在花朵上浇些冷水放在这冰天雪地里半日,能不能褪出完整的冰花呢?” “那就试试呗,花房里有的是盛放的花朵,大的小的,红色绿的随你挑” “绿的?” “花 分卷阅读216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房培育的新品种,唤作佛头碧玉青” 两人说笑着走出好远,公主驻足在原地看了许久,鸿烈停下来,回身高声道:“长姐” “这就来”乐央公主回了一声,疾行两步追了上去。 冬日的阳光这样晴好,却照不进门窗紧闭的花溪棠。 地上的人蓬头乱发,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扭动着身子去接门缝漏进来的一米阳光,她手脚变形成反向状,身体时不时一阵痉挛抽搐,面目痛苦扭曲,舌头僵直无法言语,躺在沾了泻物的破布中,发出呜呜的低泣声,头脑却十分清醒。 蠕动了半响好容易碰到了那抹暖色,呜咽一声落了满脸的泪,她想起了西海被木槿花围绕的秋千,想起了踏破门槛求娶她的少年郎君,想起了宝马雕鞍在原野上驰骋的欢乐。 紧闭的门被一脚踢开,亮光刺入她的眼中一阵酸痛。 两个内侍端了半碗凉粥掩着鼻息不由分说的给她灌下,埋怨道:“真倒霉,摊上这等差事” “莲笙阁夫人说了,要好好侍候苏家大小姐,她若死了,西海的大将军可不会饶过咱们” 门又被关了起来,这次关的很严实,再也透不进半点光亮。 苏槿,你活着吧,长长久久的活着吧。 除夕过后上元节来,宫里也学着民间的样子,烤百火祛百病。 吃过百火馒头,烛心被鸿烈带去了高阁。 他扶着她一阶一阶的慢慢上去,烛心嗔怪道:“去看什么?还要神神秘秘的遮了眼睛”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去摘天上的星星” “好呀”她笑语,“摘一颗种在土里,秋天了收获好多星星,一颗十两金,卖了钱给你充盈国库” 鸿烈将烛心拥到高阁一角,她摸索着扶住栏杆,他将为她遮目的绢帕取下,她眼前一阵暖色朦胧,慢慢的逐渐清晰,她看到数以万计的天灯自龙城四面八方升起,星星点点的荡漾向墨蓝的夜空,一轮皓月铺满人间,分不清天上人间。 烛心转过头又惊又喜:“天灯在北黎不是含有诅咒之意,昭示不祥么?” 鸿烈将她拥入温暖的氅衣中,道:“但是你也说在你的家乡这是用作祈福的,这样荒谬的律法早就该废除了” 皓月千里,人影成双,人间元夕,天上灯夕。 严冬过后,草木萌动,初春的嫩柳絮、椿叶、榆钱,成了饭食中的常客,前几日她还嚷嚷着要去赶着嫩芽变老前多摘些,早间却昏昏沉沉的高热不退,御医对症施针用药却总不见好转,终是辛夷进了宫她才醒转过来。 阿昭自宫外求了签子,言说:万物更新,旧疾当愈,是个极好的上上签呢! 和风暖煦,辛夷扶着她在莲笙阁的阁楼上看天上飞舞的纸鸢,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多问,只是说起一些过往的事情,说起梅姐姐,说起月海,皆无悲伤之色,一片明快。 “那年驸马的家奴在街上欺凌百姓,第二日就听说驸马和家奴夜归时被人在巷子里套着黑布袋子打了一顿,这事,是你跟月海做的吧?” 烛心哧哧笑道:“我出得主意,月海动的手,梅姐姐后来知道了,吓得脸色都变了” “你们两个呀,凑在一起一准没好事” “哎?月升北的地窖里还有不少月海储藏的好酒,好在封在坛子里没有遭殃,我让阿昭取些来” 辛夷制止道:“可省省吧!喝多了又要撒酒疯折磨人” “烛心姐姐” 听到有人唤她,两人都向阁楼下望去,是个身着色彩斑斓异族服装的年轻貌美妇人,暖阳之下烛心以为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月海,一样微蓝的眼眸直荡漾到人的心底里去。 她眸中恍然片刻,嘴角微微蕴起一丝笑意,回应道:“阿金” “是呀,是我呀!”阿金招了招手快速上了阁楼,她亲昵的抱了抱烛心和辛夷。 “姐姐,我听说你病了,所以特地让多吉请旨入宫来看姐姐”她生的活泼俏丽,与当年相较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烛心询问道:“多吉呢?没有与你一起来么?” “他是外臣自然要避嫌,其实他若是去与陛下说,陛下不会不准的” 世事变幻,阿金却保留了一颗赤子之心,不由得惹人羡慕,“姐姐你看,他在那里” 烛心向勤政殿的方向望去,多吉站在她视线所及之地,已然褪去了少年的稚气,远远的对她行了个白兰礼节 。 烛心笑问道:“白兰距帝都千里之遥,奉旨来帝都可是有何要事?” 阿金道:“西梁派了使者前来北黎共定两国永不相犯之盟,据说他们的国舅爷带了数以万计价值连城的宝物以示诚意,陛下特让白兰备下汗血宝马作为回礼相赠”她转而娇声道,“许久不见两位姐姐,我便跟着来了” 烛心突然一阵出神,阿金连唤了她几声才回过神了,她问阿金:“西梁来的使者下榻在哪里?” “在城中的皇家驿馆,我们也住在那里,那国舅爷看起来还没有多吉年 分卷阅读217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岁大呢,他身边总带着个年长的侍卫奇奇怪怪遮遮掩掩的很是神秘”阿金竹筒倒豆子般说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辛夷和烛心笑看着她,听她说起一路上的新奇事。 星罗棋布,夜空幽深,她站在轩窗前静默沉思,鸿烈不知何时已归,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问道:“在想什么?” 她收回空洞的目光,抬头看着他道:“我想再去看看星海湖,塞外江南旖旎多姿” 他温然道:“何不去看真正的江南?” “但是江南却没有磅礴巍峨的雪山,连绵无尽的花海”她微一侧头蕴出一丝浅笑。 “好,等送走了西梁使者,我们就出发”他关上窗子,怕她被凉气侵扰。 烛心抬手熄了灯,寻着鸿烈的气息贴了上去,他抑制住满身灼热轻轻推开她道:“你的病还未好” 她低了头:“你怕我过了病气给你?” 话音刚落,已被他一把抱起,两人纠缠着滚进柔软的被衾中。 晨起,院中的海棠花开的娇艳欲滴,微风掠过暗香来袭。 阿昭在门外踟蹰一会进来道:“夫人,昨日寻珩夜闯公主府想要救走晴澜,被侍卫当场拿下,青檀姐姐一早来让奴婢问问夫人的意思” 烛心半是无奈的牵动了一下嘴角,长公主心中早有丘壑,何须多此一举呢,只是可怜寻珩这少年一片痴心。 她沉默须臾,望着院中明丽的春色道:“让他们走吧,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北黎” 她突然觉察到身边许多人都不在了,倒是她这个身外客还缠绵于此不肯离去,脏腑之中倏然刺痛,一股腥甜直涌了上来,顺着嘴角低落在案几雪白的宣纸之上。 阿昭大惊失色,急欲去找御医,烛心叫住她,自腰间的香囊中取出一把药丸吞下,阿昭急忙倒了热水与她。 她吓得脸色并不比烛心好半分,哭问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不是都好了吗?” 烛心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将宣纸揉成团塞给阿昭让她扔进小厨房的炉火中去,嘱咐她不要告诉旁人。 阿昭忍住哭泣,去烧了宣纸,烛心劝慰她不要担心,在妆匮中取了个精巧的首饰盒递给她道:“将这个珠钗送到城中的驿馆交给阿金,就说是给她与多吉成婚的贺礼” 阿昭猜不透烛心在想些什么,能做的只有依着她的心意而行。 鸿烈忙于会见西梁使者的这些日子,烛心变得愈发静默,时常微笑着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宫人走来走去,有时盯着斑驳晃动的影子也能呆上半晌。 西梁使者进宫拜别北黎陛下那日,院中的海棠花被风吹得漫天飞舞。 她伏于案几前提笔思量须臾,笔尖的墨汁滴落在纸张上晕染开来,而后轻叹一声将笔搁下,此去无归路又何必徒留牵念。 与其留在这里让他看着她消殒,人生在世不如多留下些乐事。 使者的车驾浩浩荡荡极为高调盛大,仿若是为了故意遮掩些什么。 精致的车舆之中多了个身着西梁服饰的女子,坐在她对面的年轻人哧哧笑道:“那个白兰女子将信件交予我时,我还以为是骗人的” 烛心褪下西梁衣饰,露出一身绯红绣了麦穗的衣裙,宇文铎看了半晌道:“甚少见这样的纹样,师父不愧是天外来客喜好也与旁的女子不同” 北黎皇宫愈来愈远,最后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转过头问道:“你如今还痴迷于天象异闻?” 宇文铎笑了笑道:“不然为何要做个出使各国的使者?总不好如少年时一般目光短浅惹人发笑吧?” 烛心想起旧年的事也笑了起来,宇文铎并未追问她为何会在北黎皇宫,又为何要走,问那么多做什么呢?听多了都是人间的故事罢了。 车舆快出龙城地界时停了下来,宇文铎与烛心告别,另送她上了一辆寻常的马车,前方设有城关若遇搜查怕难遮掩过去。 绿草如茵,携清风而来,叮叮当当清脆悦耳的声音回荡在山路上,车幔飞舞卷起,赶车人摘下遮阳的大斗笠背靠在车厢上。她歪在菱花窗上模糊的想起许多年前她也有一匹小马,也给它买过一个这样的铃铛。 身上渐渐凉的像坠入冰窖里一般,耳边又响起他们的玩笑话: “如若有来世,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如若有来世,我想成为一名盗匪,不必瞻前顾后,娘子看谁不顺眼,我便去斩了他的头颅,哄娘子开心!” 泓泽二十年,皇子禔大婚,同年泓泽皇帝退位。 “那后来呢?姑姑去了哪里?”明媚俏丽的小妻子卸下人前伪装的皇后威仪,撒着娇追问。 “她有一日突然离宫就再也没有回来,据说是游历四方去了” 新帝站在水榭纳凉的雨幕前,视线穿过一片朦胧望向湖中的接天莲叶。 倚在鹅颈栏杆上吃着冰镇瓜果听故事的小皇后,想了想道:“父皇这些年游历在外一去未归,说不定是找到了姑姑呢,也许他们现在正行过巍峨雪山之下绵延无尽 分卷阅读218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的花海” 新帝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他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斜阳微醺的黄昏,辛姑姑在勤政殿与父皇说的一些话。 眼前的模糊织就成一团碧绿,沉默着未将心底猜测她已不在人世的话说出口。 远处的游廊下传来袅袅笛音,悲凉凄婉,沉郁缠绵。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讲完了,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读者甚少,若你无意间点开了这个故事,也算是缘分一场! 正在构思一个仙侠长篇,会是个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