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带着半亩地》 重生带着半亩地第1部分阅读 重生带着半亩地 作者:helpgs 《重生带着半亩地》 楔子 天色已暮,新月如钩,鸟儿归巢了,山坡上的绿色也沉淀下来,一切似乎都静止了。 一辆白色的私家车盘山而行,车内的气氛却不那么平静。 “……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希望你明白,结婚的事由不得我。” “你所谓的真情,一点也经不起考验!从大学在一起十年了,若不是以前什么都依你,我会那么不爱惜身体?如今倒好,陪你创业至今都是为别人做嫁衣!你知道你妈说我什么?要商业价值没商业价值,要家庭价值没家庭价值!你呢,一句生不了孩子就踹了我……” 本来她以为,只要这个男人要自己,什么传统什么指手画脚的人统统都可以滚一边去,可是,这个男人竟然对她说“对不起。” 她要的不是“对不起”,是“我爱你”“我娶你”“我挺你”…… “手美,事情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这几个月来,你想做什么我不都耐心地陪着你?我们不要再谈这个话题了,人总要往前看。你已经离职又办好了出国手续,在国外一切重新开始吧……”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太用力而发白,“曲中恒,我最后一个愿望你记错了,不是到山顶看星星,而是……一起死!” 男人一下子反应过来,“你干什么,张手美!别闹了!”他来抢方向盘,张手美用肘上的力量推开他,车子在本来就不宽阔的路上呈“之”字型前进。 男人气急,“要死你自己死,我还有老婆孩子,我还有公司!” 眼泪滑落下来,摆脱了地心引力飞扬出去。随着一抹凄美的笑挂上嘴角,她猛地踩下油门——车子以一个优美的弧度冲下悬崖…… 第一章 重生贫家女 张手美躺在床上,身上盖了好几层被子仍抵挡不住阵阵寒意,那冰凉刺骨的感觉已深入骨髓,在整个身体里来回窜。她蜷缩起身子,还在不停地打寒战,上下排牙齿发出咯咯的碰撞声。 她在发烧,烧得昏昏沉沉,想醒也醒不过来。 可是心里却明白,如果熬不过去,就会再死一次。这样也好,她本就不想活了,不管是在现代古代,她都没有热情去活了。 她不是不明白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明明是开车冲下悬崖,意识再恢复的时候却是被人从河里救起来,这里的人不管男人女人小孩都着古衣,都留长发,自己的身体好像也有了变化,不是她熟悉的那个身体。 不变的只是名字。 “手美……手美……”恍惚间听见有声音一直在叫他,手美?张手美?哪个才是真的她?这个沙哑的男声,来自这具身体的爹。 “姐姐……姐姐……”这个小男孩,是这具身体的弟弟。 她被救起来的时候还是清醒的,这些人都见过,救她起来的是隔壁的一位大哥,给她换下湿衣服的是隔壁的大娘,这两天他们都有过来看她,她身上盖的被子有一床也是大娘带过来的。 大娘将手覆上她的额头,声音焦急,“阿生,闺女烧成这样,你怎么没去抓药?不吃药怎么能退烧?” 她身上是发烫,可是感觉却是冰冷。 张阿生的叹息声沉重,沙哑的嗓音显得格外苍凉,“药铺的王掌柜听了陈家的话,药渣子也不卖给我。” 大娘也跟着叹一声,“手美这孩子冲动了些,陈家的人岂是能随便得罪的,陈家连药铺都叮嘱好了,真是黑心。哎这样吧,我让在田去抓药,就说是秀儿病了,这两天变天,病的人又多,没有人会发现。” 在田是大娘的独子,秀儿是大娘的儿媳妇。 张阿生说:“王掌柜知道我们两家住得近……” 大娘截了他的话,“知道怕什么,要是严格算起来,我们和陈府还是沾亲带故的,我说秀儿病了要吃药,他也不敢不给。” 张手美隐隐约约地知晓这具身子的前主人都做了些什么事,和她一样,被男人抛弃,悲愤交加,选择了同归于尽。那个男人就是陈家少爷,所以陈家在抓药看病这件事上为难她。 和我都是一样人,手美心中苦笑,如今我在这里,她去了哪里? 只不过,一个张手美有家人,一个没有。没有家人的她走得无牵无挂,有家人的这位,好像惹来了麻烦。 轻而零碎的脚步声跑进来,弟弟说:“爹,是陈家!带了好多人来……” 大娘吓了一下,从床上站起身,“这可是要来闹事?” 屋子外头闹哄哄的,“张阿生在不在,出来!”“张阿生,出来!” 有人将窗子和门关上了,古代的房间,窗子开得又高又小,关上后,屋子外头的声音是小了点,不过也隔不了多少音,外头还是吵,只是传来的声音听不太真切。她听见张阿生沙哑的声音响起,“仁美,在屋里陪着姐姐,爹和大娘出去看看。” 想必陈家在这一方是有势力的,陈家少爷被救起来得早,应该没事,就算没事,也和她一样会病一场,自古有钱有势的都是不好惹的,他们岂能放过这贫苦的张家? 张手美的头痛得厉害,她想翻身,奈何身上一点力气都没用。意识也是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曲中恒家也算家缠万贯,就他一个儿子,要是知道了她张手美做了这样的事,会怎样对她?现场鞭尸?苦笑。他母亲那恶毒的嘴脸,他新婚几个月娇妻那迅速隆起的肚子,都曾深深地伤害过她的自尊……事情她做了,不怕承担责任,杀人者偿命,她偿了。如果曲中恒侥幸没有死,她也与他两清了,以后谁也不欠谁。不管他有没有死,他们都已天各一方,再也不会相见。 只是,为什么要让她在另一个时空活下来?没有他的日子,她能好过吗? 父母生下了她却不要她,将她扔在福利院门口……曾是这个男人告诉她,她也是被需要有价值的人,他带着她从孤独的世界走了出来,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在这个男人的身上,一切以他为先,可是他为了家业更壮大,接受了家里安排的联姻,就这么抛弃了她。张手美试过没有他的日子,只有那么几个月,她百爪挠心,万念俱灰,一点快乐都不曾有过。 一只小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在她耳边轻轻说:“姐姐,姐姐,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你做得好,陈家少爷那种人,死不足惜,下次我见到他,也将他推到河里去。” 她不知道这具身体的主人与陈家少爷有过什么具体的感情纠葛,也许陈家少爷死不足惜,可是曲中恒……他不算是坏人。凭心而论,真的不是。 “姐姐,姐姐,你快点好起来吧,你不能像娘一样丢下我们……” 现代的张手美死了,会有谁为她落一滴眼泪?没有,她这条命,不会有人来珍视。 弟弟抓住她的手,那手好小,柔柔软软的,这孩子多大,七岁还是八岁?一滴泪滴在她的手背上,“姐姐,你不要死,你不能不要我和爹……我以后会很听话,不惹你生气,好好念书……” 温暖的童声一遍遍地呼唤,一遍遍地哀求,她硬起的心陡然柔软起来,她曾经为了自己这辈子再也不能有孩子而伤心崩溃过,哪怕曲中恒不要她,她有个自己的孩子也能撑着活下去,可是曲中恒带走了她的一切。 这两天她恍恍惚惚的,一点求生的意志都没有,她不想活过来,只想死,可是……这孩子是多么地不想她死。 那个张手美,真幸福。哪怕这个家什么都没有,哪怕她被那个陈家少爷抛弃,她也不该扔下这么好的家人。 她又迷迷糊糊地睡去,好像一直有人在身边看着她,只要她动一动,就会给她掖好被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弟弟哭丧着的声音说:“爹,陈家收了我们的地,拆了我们的房子,可怎么办呀!” 张阿生只是叹气,不说话。 门外该是大娘过来了,“阿生,让手美把这药喝了。” 张手美感觉自己被人扶起来,然后碰到了勺子,汤药浸湿了她干燥的唇。她下意识的反应并不是张嘴喝药。 大娘轻声唤道:“手美,张张嘴,啊?你不吃药怎么能好,陈家欺人太甚,你可不能让他们白白欺负了,以前,你不都是教大娘不要忍气吞声的吗……来,喝一口。” 张阿生谢道:“大姐,多亏你在,不然陈家昨日连这半边房子都不会留下。这药的钱,我还不知道几时能还你。” “说这些干什么,远亲不如近邻,你以前也没少关照我和在田。要是手上有钱,先把你的腿治好,把房子整好,手美这孩子和我投缘,她生个病,你还跟我计较钱?哎,只是我也没法子,陈家将你的地收回,又不让其他员外租给你耕种,眼看别家的麦子都播种下地了……你和两个孩子,来年可怎么办……” 张阿生的声音充满自责,“都怪我没用……” 大娘拿勺子磕了一下碗,“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治好手美的病和你的腿,至于生计,再从长计议吧。手美,来吃药……” 这一切事情都是因为张手美拉了陈家少爷下水所致,自始至终,没有人怪过她,弟弟说她做得好,爹只会怪自己,没有地种,错过农时,现在还要照顾她这个半死不活的人。 要是她就这么死去,这家人岂不是雪上加霜…… 活过那么多年,只要真心待她张手美的人,她从不会少给别人一分。也许老天爷让她穿过来,是想给她上辈子没给的东西。有个家,穷点没有关系,事在人为,总能好起来的。上辈子,她不就是和曲中恒将一个小的路边摊做成了大公司。 弟弟这么年幼,爹又被打伤了腿,地被收回,房子也被拆了一半,这些让她怎能无视。不如暂且做这个张手美,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先帮这个家渡过难关。 喝过药,又沉沉地睡去,再醒来时,她觉得身子有了很大的好转。 屋内没有人,只有一张床,一张没上漆的桌子,没有镜子。她从被子里抽出手来,这双手,做过的农活多,有些黑,有些粗糙,不像一般十三四岁的女子该有的手。 不过,腕上的银镯引起了她的注意,这银镯……是她和曲中恒去花鸟市场的时候,在一个小摊子上买的,怎么和她一起穿了?她记得自己从河里被捞起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都是古代的衣服,怎么这银镯就单单和她穿了呢? 还是……以前的张手美有过这样一只镯子? 怎么可能一模一样! 这银镯有些宽,中间是镂空的画,一共有四格,是四幅不同的画,记得当时那个卖镯子的人给她讲过,一幅画是鱼,一幅画是鸡,一幅画是耕作,还有一幅画……她忘记了,那个人应当当时没说,曲中恒又在一旁催促,她只好付钱走了。 —————————————————— 新文已开~求推荐票子,求收藏哦~~欢迎支持铜的另一本重生文[bookid=2038909,bookna=《嫁春风》] 第二章 池塘、残房 现在,鱼图鸡图和耕作图都能仔细分辨出来,就是第四幅图分辨不出。 卖银镯的人说这是吉物,吉在哪里? 池塘有鱼,院中有鸡,田里有粮,岂不美哉? 回想着这句话,她仔细地看着第一幅鱼图,这鱼是在池塘里?呃,镂刻的好抽象,只能凭自己的想象。可是她一想到池塘里的鱼,还真到了一个地方!她不在床上了,在一个池塘前,池塘里的水是活水,好像那塘底有一口喷涌的泉一直往外冒着水一般,神奇的是,那水一直不见多。可是鱼呢?一条鱼也没有。 这里只有这一方池塘,这还不知道算不算池塘,实在是太小。来回走一遍,两步为一米的话,大概是十一米,长宽都是十一米。头顶没有天,没有太阳,没有风。除开池塘里的活水,一切都像是静止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随身空间? 可是,传说中的随身空间都是景色秀美,风景如画,这个银镯里的空间,只有一池塘的水,景致的话……实在谈不上有。 她蹲下身来,将手放入池塘的水中。水中……竟然没有她的影子!被吓了一跳,再看时,自己竟是蹲在房中的地上。 听说进随身空间是想着进就能进想着出就能出,全凭意念控制。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方才也没想着进啊,要不,再试一下? 刚想动进去的意念,瞥见了一个小孩子的头,幸好及时看见了,不然就这么活生生在他面前消失。那孩子本是扶着墙,打算偷偷地探进脑袋看她醒了没有的,见她下了床,迷茫的脸上顿时堆上笑,“姐姐,你起身了,有没有好一点?头还痛不痛?” 他不问还没发现,醒来的时候头还有点痛的,此时竟也不痛了,喉咙里也没有涩涩的感觉,整个身子不那么沉重,一下子,完全好了?和那随身空间有关还是与方才接触到的池塘里的水有关? 那孩子站在她面前,见她愣愣地发呆,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姐姐?” 她记得这孩子的名字:“仁美。” 孩子皱起眉头,他的眉毛很稀疏,淡淡的,“姐姐,每次我惹你生气的时候,你都叫我的名字,你是不是又生我的气了?” “没有,”她忙答道,接着笑了笑,“姐姐没有生你的气。”她伸手摸了一把张仁美的脸,这孩子长得真俊,叫仁美,人也美,只是黑了点,乡下的孩子成天光着脚太阳底下到处跑,难免被晒黑。他脸上额上有飞溅上去的干掉的泥,她帮他擦了擦。往下看,这孩子光脚塞在草鞋里,草鞋上都是泥巴,裤腿卷了起来,上面也是星星点点的泥巴。 “姐姐,大夫都说生病的人应该好好补一补,我小时候生病,你到河里给我抓鱼炖汤,我抓了好久才抓到一条,你想不想喝鱼汤?” 张手美心中一暖,张仁美已经跑出房间去,一会儿,双手捧了个大碗过来,碗里装满水,里面有一条手指那么长的小鱼,这鱼炖汤好像……小了点。 张仁美估计也觉得鱼小了,眉头又皱起来,都快打结了,小声地问:“姐姐,你说我们多养它几天,它会不会长得大一些?” “仁美,这是你自己下河去抓的?”见他点头,张手美非常自然地曲起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是不是也想病一回?前几日姐姐就是下了河才生的病,幸好有在田哥救我,你自己跑去抓鱼,没有大人在旁,要是失足落水了怎么办?” 张仁美低着头不敢出声,大概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张手美想,自己虽然没有以前那个张手美的记忆,但是身体还是有她以前的一些习惯性的动作,比如方才弹他额头,这是以前的自己不会做的。这些日子,她迷迷糊糊听也听到了不少,那个张手美的脾性和以前的自己差不了太多,她成为她,在别人眼里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姐姐……我以后不会了。”张仁美垂下长长的睫毛,嘟起嘴,声音低得像蚊子。 “知道错了就好。”她接过大碗,小鱼儿浮在水中,一动不动,只有小嘴一张一合地,张手美微微笑着,拿手指戳了戳它的脊背,小鱼儿一摆尾往前窜,撞到了碗壁,两人笑出声来。张仁美也学她,拿手指去点小鱼的背,这碗太小,小鱼儿只能转着圈游。 “弟弟,有没有大一点的盆子? 听她叫他弟弟,张仁美松了一口气,知道她不再怪他,颠颠地去端了个木盆进来,“姐姐,这个盆子可不可以?” 她是突然想到了方才进去的随身空间,那里的池塘应该是可以养鱼的。带着鱼进空间也要等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能做。所以,要先将小鱼儿换个大点的环境,免得它死了。 从她在的房间走出来,看到了被陈家拆掉一半的房子,可以说触目惊心。本来他们张家住的房子结构是东西两边两个厢房中间堂屋,现在除开她住的这间西厢房还完好,另外一边,就是先前张阿生和张仁美住的那间东厢房被拆掉了,连接堂屋的那堵墙,上面被砸出好大一个窟窿,直对着她房间的门,站在她房间门口就能看见远处的树影和大片的田野。好在那面墙没有被完全推倒,原先放在东厢房的床和柜子已经移到了中间的堂屋里。 看见这样的残房,一股酸酸的东西涌上张手美的喉间,陈家也欺人太甚! 在屋前屋后转了一圈,堂屋后面有间罩房,是储藏东西用的,罩房后面是厨房。 “手美能下床了?吃过药身子好些没?”来人正是隔壁大娘,着一身灰绿的布衣,发髻上插了一根木簪子,胳膊上挽个竹篮子,身后跟着她儿媳妇秀儿,秀儿长得不太清秀,额间不宽,眉毛浓浓,往下看,肚子隆起,有了好几个月身孕,她也笑意吟吟地走过来问候,“手美,好些了吗?” 张仁美甜甜地叫人:“大娘,秀儿姐姐。” 这家人可是一直在关照她,张手美点头,“好多了,谢谢大娘的药。大娘,秀儿姐姐,快进屋里坐吧。”大娘摆摆手,放下胳膊上挎着的竹篮子,“不进去了。仁美,去端几个椅子出来,就在这院子里坐坐。手美,大娘给你带了点东西——” 第三章 绣鞋面儿 张手美乍一看,还真看不懂这竹篮子里是什么东西。大娘说:“你爹一大早就上你姑母家去了,不知道能不能借到钱。哎,这房子得先修一下,过了秋分,往后,这天只能越来越冷,不修好怎么过冬。我今早进城,上我们金家铺子领了些活计回来,现在临近年关,好多人都要换新鞋,这鞋面儿上绣花的活儿涨到一文钱一个,你们现在急需用银子,又没别的生计,能贴补一点是一点。” 原来大娘姓金,他们家在城里还有铺子,生活应该比张家好了不知道多少吧,难得他们不势利,这么照顾穷邻居。 张仁美一手抓一个椅子,那是农村常见的靠背矮椅,很结实很沉,人小还把握不好力道,一下子又抓两个,只有用腿来带动着前进,走路一拐一拐的。秀儿准备上前接,张手美忙转身先接了,“我来,秀儿姐姐,你别伤了身子。”秀儿道:“每次就是你将我看得重,哪有那么娇贵。” 大家坐下来说话。手美摸着鞋面儿,心里直打鼓,绣花……还从未绣过,不知道原先的张手美绣得如何,不记得的人和事可以推脱说发烧烧坏了脑子,可手上会的活儿也能烧丢?这下子差大了。 金大娘和秀儿已经穿针引线开始做了,金大娘嘴里在唠叨张阿生去借钱的事,“你姑母也是个不容易的人。早先嫁到毛家,不到一年死了丈夫,还好毛家的人待她不错,让她在婆家招婿。你现在的姑爷是从京城来的,有门手艺,以前专做游村木匠揽活儿,毛家的人看这人还行,又是个早年丧了爹娘的,一撮合,木匠就在毛家入了赘。你大表哥前不久成家,想来也花了不少银子,你爹要借的话,恐怕借不到多少……” 就这样唠叨唠叨也挺好,能将所有的事都暗中记下。一边要记金大娘口中的信息,一边又要看她手上怎么绣花。 金大娘却突然抬头问她:“对了,你身子好些了,还有没有别的不适?”别的不适?现在没有,就像根本没病过一样了,但是……也不能好得这么快,张手美说:“还有一点,浑身疼,头也疼。” 金大娘爱叹气,又叹一声,“烧过了身上疼是正常的,早上我上城里,听说陈府少爷回去也是大病一场,醒过来就中邪了——”她及时撒住了话,可能怕在张手美面前提起这个人,引起她心中不快,抑或是有别的担心,砸了咂嘴,看了秀儿一眼,秀儿正低头拿牙咬线呢,抬头时金大娘已经琢磨好了,故作轻松地对张手美说:“我就是问问你。常听说有人烧坏了脑子中邪的,什么都不记得,尽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发烧是不会让人中邪的,不过,在古代很多事解释不清楚,都一律都用中邪概括,也好,这下不正好先打个招呼?张手美拿手扶着脑袋,往前倾了倾身子,“其实……我也有些事不记得了,我怕讲出来你们担心。我现在只记得爹和弟弟,还有大娘你们,别的都……” 金大娘脸上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我听说了陈少爷的事,回来一路都在担心你呢!你烧了这么久,又没及时喝上药……你——全不记得了?” 张手美点头,又为了显得更真实嘱咐道:“大娘,秀儿姐,你们可千万不要对我爹讲,我怕他担心,我不记得的事,你们一提醒我就能想起来,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就是不想让我爹担心。” 转头看见张仁美歪着小脑袋瞧着她,她又补上一句,“弟弟,你也不许说知道吗?”张仁美点头如捣蒜。 “可怜的孩子,”金大娘摸摸她的额头,“烧了这些天,能好起来就好,有些事忘记了就忘记了……这房子是陈家叫人来拆的,打折了你爹的腿,连你家的地也收回了,这些你知道吗?”见张手美点头,她又说:“不过,你也要答应大娘,不许再做傻事,陈家少爷现在中了邪是他的报应,陈府本就理亏,要是真闹到衙门去,他们——哎,人家有钱,自然有法子让官府和他们一个鼻孔里出气儿。这事儿就这样过去吧,大娘多为你揽些活儿回来,凑一凑,先把自己的日子过顺了再说。” “嗯。”张手美心下舒一口气,替之前的那个张手美开心,陈少爷虽然没有一起死去,但也得到了报应,她可以走得安心了。 “大娘,所有的鞋面儿都要绣成一样的么……”她转移了话题,开始研究手下的活该怎么开始。以前福利院的院长为她起名为手美,就是发现她手上的活儿做得很漂亮,只要她看过一遍的手工,总能做出来,虽然开始几次的成品不怎么样。 在福利院的孩子,很多都是身体有先天性残疾才被父母抛弃的,张手美是少数的没有身体缺陷的人,不过被抛弃让她和所有的孩子一样自卑。院长和义工们教他们做手工活儿,拿出去售卖,就是为了让他们认识到自己也有价值。手美是个正常的孩子,自然比其他孩子学得好做得漂亮。 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虽然她手巧学得快,可是毕竟是新手,一天能绣得了几个,绣一个鞋面儿一文钱,这一篮子全绣完才三十文钱,得花上十来天。问过金大娘,要是将那东厢房再建起来,买瓦片请人工加起来得花五百文钱,这样比起来杯水车薪。现在是急用钱,有没有快一点的方法?池塘里养鱼能快一点儿吗? 张手美借上茅厕的时间,动了一下意念,进到了随身空间里。 这次进来,这空间里除开池塘,还多了一样东西。是一个像银行的自助查询机一样的东西,这好像叫……落地式一体机。空间里的落地式一体机的材质和银行里的不同,不是合金不是钢,没有那么亮那么突兀,它和整个环境结合得很好,是……石材吗?可石材怎么能削得这么薄,还略有弧度。显示屏大概有十几寸,此时显示的是活水池塘。 第四章 银镯空间 穿到古代来,这里什么都原始,一点科技含量的东西都没有,发现有空间,又在空间里发现一个电脑显示屏,真是觉得好怪异,本身魂穿就让她很错乱……她在屏幕跟前站定,那屏幕上的活水池塘的画面像舞台幕布一样往两边打开去,跳出一行字:欢迎来到银镯里的随身空间。 这还是感应的?她侧了侧身子,屏幕上的字并没有消失,离远一点,字也还在。不是感应的吗?屏幕下方出现一个翻页键,她伸出手指去,按了一下,又跳出一行字:能见到我,说明你已不是第一次踏进此空间。 这里应该没有其它人,没有摄像头吧?张手美四下望了一圈。 翻页:我是银镯空间的操作平台,我来自未来。此空间的复苏,需要血的润泽,恭喜你,成为此空间的新主人。 血?那么说,这个银镯不是以前的张手美有的,真的是和她一起穿来的,溺水怎么会有血,只有车祸才有可能出血吧。 翻页:没错,像你第二次进来的时候一样,只要腕上有银镯,出去和进来靠意念控制即可。 能用意念进出,这样的话,银镯跟着她的灵魂到古代也是可以解释的了。 翻页:此空间为随身空间的迷你版,可使用面积只有半亩,约等于三百三十三平方米。目前你能使用的只有池塘,池塘占两分地,约等于一百三十三平米。池塘的水为淡水,若你有伤病,可做疗伤之用。在这里你可以进行淡水养殖,养殖能增加经验值,经验值增加到一定的程度,则可增加一个一分地的小牧场,约等于六十七平方米。 这个银镯空间可使用面积只有半亩地……以前玩过扣扣农场,金币和等级达到了就可以多开垦一块土地,是不是可以做同样的理解,此银镯空间还有两百平方米的土地,需要达到一定的经验值才能逐步开垦出来?什么半亩地一分地有多大以前真没关注过,就这数值看,可以换算成自己脑中形象的参考物,一分地六十七平米,不就是相当于一个一室一厅的房子么,小两房一厅的也差不多;两分地的,有三室一厅的样子。 不过张手美从这段介绍中抓到了最重要的信息,第一,这池塘里的水可是宝啊,难怪接触了一下,病就好了,不知道对其他人是不是同样管用。第二,原先纳闷为什么此空间不像传说中的富饶丰富,原来是可以升级的,也许惊喜在后头。只是,经验值怎么计算? 翻页:由于此空间为迷你版,淡水养殖的物种只能是鱼,能养殖的鱼类分别为青鱼、草鱼、鲢鱼、鳙鱼,可以混养。只放入成鱼增加美味度,一样有经验值可以增加。经验值增加的方法为简单的累积计算法…… 接下来都是一些数据,养殖耗时,每天增加的经验值等。居然还有鱼的美味度增加的方法……唔,这个不错,人们常说某某东西只有在某某地方生产才最好吃,看来哪里的鱼都比不过这空间池塘里出来的鱼啊,在这池塘的水里走过一遍,是不是什么调味料都可以不用,吃起来不腥还鲜嫩美味呢?张手美笑了笑,后面还有四类鱼的科普资料,她没有去点,直接按下了翻页键。 翻页:温馨提示:此空间设定的最多容纳人数是两人,目前的核定容纳人数是一人,何时能多容纳另一人,累积到一定的经验值,系统自会提示。超载会引起系统紊乱,切记。 翻到这一页,算是到了最后一页。 屏幕关闭前,出现的字幕是:暂时消失,需要我时请用意念。 于是,落地式一体机不见了。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她一个现代人,得到了未来的东西,竟是回到古代使用!她一直相信,人类的智慧是无穷的,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以前接触公司里最精通电脑的人,他就提出过一个在他们业界内流传过的很大胆的设想,他说以后人越来越多,地球的资源越来越少,人均可分配的也越来越少,那么人类可能会造出不占地方的随身空间,每个人都能拥有自己的田园。 看来未来的科技真的做到了! 这个落地式一体机给了她提示和解释,她不像第一次进来那么迷茫和无助,甚至很有些激动。 只是,这半亩地的边界处——那白雾缭绕的后面是什么地方?这里不是封闭的,但是也不是开阔的,边界是白茫茫的,她试着走进去,还以为会到别人的随身空间呢,没想到就出来了。 金大娘和秀儿还坐在屋前绣鞋面儿,张仁美趴在椅背上荡着腿儿,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她走到堂屋的时候顿了顿脚,一转身拐进了西厢房里,带着那个盆中的小鱼进了空间。 系统说能养殖,她迫不及待地想拿小鱼儿一试。 捧着那鱼要放进池塘的时候,怪异的现象出现了,鱼始终在她的手中,怎么也进不到池塘的水里去。 怎么回事? 那个落地式一体机又出现了,显示屏不断闪动,发出刺刺拉拉的声音,她走近一看,上面显示:这是一条刀鱼,品种不对! 在她的世界里,目前还只有小鱼和大鱼之分,鱼的品种……晕,它们长大了或许还能分辨一二,可是鱼的小时候,不都差不多吗?以前在路边摆小吃摊的时候倒是会接触到草鱼,用得最多的也是草鱼,但是,还真的没见过草鱼的小时候。又仔细看了一遍说明,只能养青鱼、草鱼、鲢鱼、鳙鱼这四种鱼。这些鱼……还好,有鱼的科普资料,哪种鱼长什么样子,图片显示得很清晰,还有三维的展示等等。 要利用这池塘养鱼的话,鱼苗到哪里去弄啊?这真是个问题! 从随身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她听见金大娘在屋前喊她,“手美?手美……”“哎!”她边应着边走出去。金大娘和秀儿已经站起身,秀儿在帮金大娘捡身上的线头子,金大娘冲她说:“时候不早了,我们要回去烧火做饭,鞋面儿就放在这里,明天有时间再过来帮你一起绣。” “好的。大娘,秀儿姐,慢走啊。” 金大娘她们就住在旁边那个房子里,中间隔了个猪圈和一点菜地。猪圈是她们家的,菜地是张家自己的。 看一看竹篮子里,两婆媳刚才就坐在这里一会儿,已经帮她绣了三四双了。 张仁美手上还握着那根树枝,睁着一双乌黑纯净的眼在看她,张手美问他:“你在地上画什么呢?” “顾先生教的字,姐姐你看,我会写好多了。” 第五章 烧火做饭 张仁美拿树枝一个字一个字地点:“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张手美扶着他的肩,打断他:“这是哪里的话?”“千字文。姐姐,我以后会听你的话好好念书的。” “有书吗?”“有。”张仁美跑到堂屋里,在一个箱子里翻找一番,抱出一个简牍来。张手美打开,上面非常工整地写着千字文的全部内容。 这书不是纸质的,但是也不是竹简,是削的木片用麻绳窜起来的。 张仁美挨过来,问她之前说过但没说明白的话,“姐姐,你是不是头很痛所以记不得很多事了?”她嗯了声,“姐姐生病忘记的事你不准说出去,对谁也不能说。”又溺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姐姐想不想得起来就要靠你了,姐姐只要问你,你都要答。” 张仁美使劲儿地点头,张手美问他:“这是顾先生给你的?”“姐姐,这是你做的,央顾先生写上的字。顾先生说千字文会背了会写了就可以拜师了。” 千字文……听过,说是古代的启蒙教材,不过以前没读过,有些字她还不认识。这简牍很薄,拿在手上不重。弟弟说是之前的那个张手美一片片削出来的,看来,之前那个张手美的愿望就是弟弟能好好读书。 张仁美微皱着淡淡的眉头,望向远方:“姐姐,爹怎么还不回来?天都黑了。” 张手美也觉得天暗了,收起了简牍,“可能有些事耽搁了吧。你去过姑母家没有,远不远?” 张仁美摇头:“不远,在这里就能看见姑母家,喏,那棵大树那里就是她们家。”张手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得到远远地有一排人家,根本就不知道哪里是棵大树。 此时的村子都已炊烟袅袅,空气中有一股稻草烧着后烘着灶台的独特气息。张手美深吸了几口气,古代的乡下真是清新,哪怕是傍晚,都能感觉到周围满满的全是氧分子负离子之类的。 “弟弟,我们也烧火做饭去吧。” 罩房里有两袋谷子,张仁美说那是前些日子刚落下的收成,袋子里的米只有小半碗,张仁美就说明天他起早去舂米,他已经长大了,肯定能舂好米的。 张手美有一刹那的恍惚,不是去买米吗,还要自己舂米?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古代,稻谷打出来之后都是自己去壳的。“姐姐的病好多了,明早你叫上我,我们一起去。” 吃不了饭,还好有一点面粉,仁美说要煎韭菜饼,跑到菜园子里割了一把韭菜回来,手美剁碎了放在面糊里,搅啊搅啊,在现代她的爱好就是假日里跟着食谱做美食,在这方面还是有天分的。只是这灶生火太难生了,揪一把稻草,折一下丢进去,点了好几次也点不着,或者点一下就灭了,灶里的火升起来后煎饼的时候也不好把握火候,一时大一时小,煎的小饼子有的外头都糊了,里面还是稀的。 张手美一脸歉意,张仁美却吃得很欢,直夸好吃。她吃了一个,没什么胃口。姐弟俩吃完,张阿生还没有回来,又烧了点水洗了。进屋前,张手美问张仁美:“一个人在堂屋里睡,怕吗,要不要到厢房和姐姐一起睡?” 张仁美想了想,还是在堂屋里躺下了,“我不怕,我在这里等爹回来。” 大概这几天变天的缘故,天上没有星星,黑夜沉沉的。张仁美已经熟睡,呼吸声浅浅的。张阿生还没有回来,张手美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她竟然很担心,这么快就将自己当成了他们的一家人,也许,是这身子和他们有割不断的血缘关系。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选择和曲中恒同归于尽,而是回到福利院和孩子们过下半辈子,应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人往往走啊走就走进一个死胡同,可惜她几乎没有朋友,那几个月中也没有人来开导她。兀自发了一会儿呆,她想,自己这是在后悔吗? 不知道是这些天一直都是躺在床上睡多了,还是时候还太早,躺下半天睡不着。她进入空间,在池塘里舀了一盆水带出来。张阿生的腿被打伤了……这水能治她的伤病,不知道能不能治别人的伤病。 她摸出针线来,想边做活儿边等他,可是这油灯的光实在太暗,她又不熟练,下针前要对着找好久,绣一个鞋面儿得的钱和燃掉的油钱差不多吧。 大门响了一声,吱呀一下开了,张手美陡地被吓了一跳,“谁?” “是我。”沙哑的声音传过来,张阿生进了堂屋之后,一拐一拐地走到她的门前来,“手美醒了?身子好些没?” 他站在暗处,油灯的光打过去,只有半边脸是亮的,这么一看,觉得他好苍老,在古代十几岁就结婚生娃,孩子十几岁的时候,往往父母都不超过四十岁,在现代四十岁还是青年,古代真的没法比,可能又是在乡下,劳作多,风吹日晒,为生活也犯愁多,更容易显老。不知道他是不是天上就是一副哑嗓子,他的样子配上沙哑的声音,总是让人生出生活不易的感叹。 本来,她以为自己很难对着她喊出“爹”这个字的,没有,她竟是很自然地答道:“爹,我好多了,你不是去姑母家吗,怎么这么晚才回?” 她曾无数次设想过自己的亲身父母,要么是因为她是女孩不要她,要么是因为家里穷养不起扔了她,不管怎样,她的出身不高是肯定的,她想象中的父亲就是这个样子,不,这个样子的父亲不会扔掉自己的女儿,应该说,她曾经多少次躲在福利院的一角,幻想自己有个不离不弃的父亲。 哪怕他一无是处,没有本事。 只要不离不弃,家穷点,又有什么关系。 张阿生道:“在你姑母家吃完午饭,我又到大河那边去问了一下,看能不能租到地,谁知道越走越远。” 就算在远处能租到地,每天光去地里一趟也要 重生带着半亩地第2部分阅读 重生带着半亩地 作者:helpgs 走上大半天日子。 “你和弟弟吃饭没有?”“吃过了,你吃了没有?我们煎的韭菜饼,给你留了一点。爹,洗一下手脚吧,我去把饼子热热。”张手美将从池塘里端出来的水端到堂屋,扶着张阿生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去了厨房。 不知道为什么,在厨房里忽然忍不住就哭了,她觉得……很幸福。 第六章 晨起舂米 “姐姐,姐姐……”天刚蒙蒙亮,张手美被张仁美喊醒,他小声地趴在她的耳边喊的,热热的暖气直扑过来,张手美正梦到一只雪白的贵宾狗在蹭她的脖子,这个早晨,她是笑着醒来的。 “仁美?”她伸了伸懒腰。 “姐姐,我们要去舂米了,嘘——别吵着爹了。” 两人蹑手蹑脚地穿过堂屋去罩房,罩房里不够敞亮,摸着黑,解了装谷子的袋子,拿大葫芦瓢舀了三瓢,听见张阿生在堂屋喊道:“够了够了……手美,你的病刚好,先舂这么多。吃两天再去舂。”他们本不想吵醒他的,但是爹就是爹,一丝风吹草动都能感觉得到。 清晨有点凉,两人都缩着脖子。张手美往四下看了看,还没分出东南西北来,以往她都是根据太阳来判断的,这几天刚好变天,没见着太阳。早晨有雾,还好雾不算大,近处的都能看清,稍远一点的树啊田野啊,还有昨日弟弟指给她看的姑母家那里的一排房子啊通通都溶进了白茫茫的一片里。 不过,如果他们房子的东西厢房是按方位的来叫的话,按照一般的建筑坐北朝南的特点——她回身望了一下,心中大致有数了。离远一点再看被拆掉半边的房子——她想起了张阿生拖着被打伤的腿走路的样子,也想起了张阿生一人带着两个孩子生活的事……发了一下怔,仁美拿手牵着她,“姐姐快走。” “弟弟,我们要到哪里去舂米?” “皂角树下大石臼。” 还没走近,都听到了沉沉的舂米声,循着声音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很大的皂角树,枝繁叶盛,底下一圈的地面被踩得平平整整,这里平时应该聚集不少人谈天说地吧。皂角树下的大石臼是村子里公用的,用多了,被磨得十分光洁。此时树下已经有人在舂米了,张手美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舂米的。人站在垫脚石上,扶着横木,用脚踩踏板,这是……用杠杆的原理,踏板的另一头有个牙齿一样的东西,石臼里放的是稻谷,就是靠这个牙齿来砸稻谷,这样一下一下得砸多少次才能将白白的大米砸出来? 张手美一只胳膊挎着篮子,一只手牵着仁美,在旁边等着看着。那舂米的婶子见了她,微微笑了一下,没踩多长时间就下来,说话声柔柔细细的,“手美病好了?我刚好舂完,你用吧。”张手美不知道她是谁,仁美在一旁也没叫人,很无视她的样子,于是张手美也只是礼貌地回视她笑着点了点头。那婶子模样周正,眉毛细细,脸生得小巧,看上去有些柔弱,低眉顺眼的,根本就没看到张手美回她的话。 她将石臼里舂好的一并装入筛子里,接下来就是在那里用筛子筛米,张手美看着她熟练的手活儿,在琢磨自己待会儿该怎么弄。那婶子虽然刚才没理她,但是筛米的时候会三不五时地就瞟一下她,两人的视线不经意地撞过好几次,每次被张手美撞着她都像被烫着一般匆匆收回。 “姐姐,我来舂。”张仁美抢着将稻谷倒进石臼里,率先踏上垫脚石,他扶住横木,开始踩了,可能还是人短了点,腿不够长,每次踏板踩下去后抬起来时,他都要调整一下身子才能积聚力量踩第二次。张手美见他踩得这么吃力,刚要上前,被那筛米的婶子一把抓住,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袋子,塞到张手美手上,低着头没说话,匆匆拿起东西就走了。 张手美解开小袋子,里面是一窜圆形方孔的铜钱,有十几个,这位婶子可是塞给她钱? 一大早起来被钱砸中,这是谁都梦想过的吧,可是,这也算来历不明的钱。那婶子塞钱的样子……怎么有点偷偷摸摸的感觉。 她想追过去还给她,可是那婶子走得极快,张仁美又在后头叫她:“姐姐,姐姐,你去哪里?” “弟弟,刚才那个舂米的人是谁?” “石头婶子……姐姐,你以前都叫我不要理她的。” “为什么?” 张手美问他为什么,张仁美停下来,也一脸迷茫地看着她,想必以前的张手美吩咐的时候没告诉他原因,她于是笑说:“累了吧?姐姐来舂会儿。” 轮到她有样学样站上垫脚石用脚踩时,才发现舂米真是个累活,没踩几下,腿已经发酸。张仁美在石臼旁看着稻谷有没有被砸出米,看得十分专注。张手美蹬了蹬腿,累了左腿换右腿,又从右腿换回左腿,不知道歇了多少口气,张仁美看一下谷子,再看一下她,看完她又看谷子。 “姐姐,你没有力气了吗?” 此时天已大亮,东方红通通的一片,今日是个好天儿,要出太阳了。 背上有汗珠滑过,出汗了。 “我来吧。”募地发现这声音就在耳边。 张仁美的声音充满惊喜,“在田哥!” 张手美从踏脚石上下来,有些头晕,打了个踉跄,站都站不住一般,金在田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扶到皂角树下的石凳上坐着,自己转身就去接着踩。 在田哥……张手美在这个世界睁眼看到的第一人就是他。她有知觉有感觉的时候,是被水包围呼吸不过来浮浮沉沉的时候,估计之前的张手美的灵魂就是在那个时候走了。当时她还以为开车堕入的那个悬崖下是水呢,再有感觉的时候,就是被人托住从河里捞起来。 灵魂刚进入这个身体也是断断续续恍恍惚惚的,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再醒过来就是在田哥抱着她回家,她当时睁开眼,看到他的头发和衣衫,以为是幻觉,以为在做梦,怎么是个古人的样子,束发古衣……使劲闭眼后再睁开,恰巧看到在田哥在看她,他的皮肤漾着古铜色的光泽,鬓角上的水不停往下滴,他在对她说话,不过她根本就没听到是什么话,周围有人有嘈杂的人声她也听不到,只看见他们的嘴一张一合。 他抱着她一路快走,生出一阵风,好冷,感觉到他皮肤上传来的阵阵暖气,于是不停地往他的怀里缩,她记得他肩膀宽阔,手臂结实有力……两个人衣衫都湿嗒嗒的,为什么他的身子却那么暖和。 张手美神游间,在田哥已经将米舂好,重新装回篮子里,他对张仁美说:“跟姐姐回去再筛吧。”他们俩出门,没带米筛子。 张手美上前谢过他,他是上地里去刚好路过。 第七章 修房子 回到家,张阿生已经将稀饭煮好了,张手美见他走路的时候还是一拐一拐的,遂问他有没有觉得腿的伤有好转。“吃饭吧。”张阿生率先在桌子前坐下,“爹的腿没事,别担心。总会一天天慢慢好起来的,走路没问题,你能好起来爹就很开心了。” 这么说,那池塘里的水能医治伤病是……只对她一人有用? 用仅剩的那小半碗米煮的稀饭,米不多,水添得多,稀饭很稀,桌上只有一叠咸菜,黑黑的看不出来是什么。三人坐下来吃饭,张手美才想起那个将钱袋一起塞给她的婶子,她将钱袋放在桌子上,“爹,舂米时遇着石头婶子,她塞给我的。”张阿生也不抬头,将钱袋收着,像是对她承诺一般,“我吃完就去还给她。” “爹,石头婶子她——” 张阿生却截住她的话转移了话题:“对了,你舂米出汗没,回来擦了没?可别又不注意伤风感冒了,本来都没好全……” 张仁美将埋进碗里的脸抬起来,抢着说道:“在田哥上地里去的时候帮我们舂了一会儿。” 可能是想到别家都在忙着耕种,张阿生忧心忡忡地说:“今天我再到大河西边去看一下,看能不能租到地。” 张手美知道陈家是成心整他们,不仅自己收回了地,还让他们在方圆几十上百里都租不到地,这招叫什么,赶尽杀绝,叫你欲哭无泪。不过,没有地耕种也不一定就难得了他们,“爹,租不到地就别租了,我们想点别的营生吧。” 张阿生看着她叹气:“爹除开种地,别的都不会。” 张手美思付,银镯里的空间怎么也要好好利用一下,于是问他:“养鱼呢?”见张阿生愣了愣,她说:“在远处就是能租到地,耕作起来也不方便,一来一去得费多少功夫。爹,咱屋前屋后旁边都是空着的,虽然种不了庄稼,但是挖个池塘养鱼,不是很好?” 养鱼……张阿生想了半天,“你姨母家倒是养鱼的,鱼也不是很好养……” 这个不是问题。不过,在说出自己的计划之前,张手美还是正式地诚恳地道一遍歉:“爹,弟弟,咱家没有地耕种,遭这些难,都是我连累的。”张仁美最后一口稀饭也顾不上喝,嗫嚅道:“姐姐……”张阿生则道:“都是一家人,说这话做什么。爹昨天去你姑母家,已央她帮你留意个好人家,爹就是苦点累点也不会亏待你姐弟俩,仁美,你要是能拜顾先生为师,爹砸锅卖铁也会供你到考取功名为止。” “爹——”张手美急道:“我才多大,先把咱们的日子过顺了再说吧,不然,我是不嫁的!” “不小了,翻过年你就十五,该找婆家了。” 明明想商量张家出路的事,怎么话题跑到这里来了,张手美不与他争,又问他一遍:“爹,挖池塘养鱼,你觉得如何?我们试一试吧。拆掉的那半边厢房不急着盖,先把墙修补好就行,省下钱买鱼苗,还有两个月过年,到时候我们的鱼能卖个好价钱呢。” 张阿生摇头,“手美,鱼养两个月能长多大?养两年不一定能平安长大。始终不比种地,要是有地种,可以收两季,有米吃有面吃。养鱼至少要养一年,这一年之中,我们三人吃什么喝什么?” 张阿生这样说不是没有道理,就是在现代养鱼也要花一年的时间。她的空间里鱼虽长得快,个把月就能长四五斤,可是这是古代,连饲料都没有,怎样将空间池塘合理化呢? 虽说空间在手,生活不愁,但是,总不能做一些超出常人理解的事,不能让别人将她当做怪物看,将她养的鱼当怪物看吧。 吃过饭,家里来了客人,是姑父萧子高,带了个伙计。昨日张阿生到他家去,两人没有见着面,张手美想,定是也没借到钱。姑父是个手活儿不错的木匠,姑母张阿兰便让他来帮忙修房子,这先前的房子是泥房子,没有用砖,修房子的活儿只要有人手,有经验,做起来很快。 张手美在厨房煮糯米,以前从不知道砌墙还要用到糯米。张阿生萧子高和那位伙计则在东厢房边上挖了一个坑,到时候用糯米和he稻草和huo稀泥,那伙计干活很下力气,砌墙用的泥都是他一趟一趟在水田里挖好担回来的, 家里一下子来了两个人,金大娘出门的时候也看到了,姑父萧子高来过,她认识,那伙计她不认识,特地到厨房后头来问张手美,张手美说姑父没说自己也不清楚,金大娘压低了声音说:“我看那小伙子不错……你姑母让他跟着你姑父来,肯定是有用意的,手美,你要是瞧得中……” “大娘——”张手美皱眉头,“现在家里这样难过,您就别和我爹一样操心这种事。像您说的,将日子过顺了最好,我们张家要是粮仓满满,岂不是提亲的人踏破门槛?到时候只能是我们挑人家,哪有别人挑我们的道理,那时候再请大娘你为我参详参详。” 张手美知道,这个年纪在古代是该嫁人了,她不想嫁,只想找个借口把这事儿避过去。 金大娘难掩笑意:“病了一场,遭了这场难,倒把你的脾气磨了下来。你娘不在了,你的亲事,大娘我一定会好好帮你把关的。” 金大娘说是这样说,得空的时候拉了张阿生到一旁问起那个伙计的事,张阿生只知道那伙计是萧子高收的学徒,别的也是不太清楚。 将糯米稻草和泥按一定的比例混在一起,灌在木头模子里,塑好型,就可以砌出一定厚度的墙壁。张手美戳了戳原先砌的干掉的泥墙,发现还挺结实的。 要说这草泥房子……顶上应该是盖稻草之类的才符合逻辑吧,但他们的屋顶横着梁木,顶上盖着瓦片。这样看,应该只是砖还不是那么普及而已。才想起,一直忘了去了解这是什么朝代。要说大多生活在农村的古人,应该也很少去关心朝代的事,只要有地耕种,日子好过,谁做皇帝对于农民来说都是一样的,张手美发现这些日子别人没提过,她也忘记问了。 “手美,你们忙啊,我回去了。”金大娘在堂屋喊她,张手美拿着锅铲追出来,“大娘,还有话要问你。” 第八章 抱崧换鱼 张仁美蹦跳着到厨房来:“姐姐,有茶吗?爹让我们端茶出去。”金大娘顺手就拧起茶壶,一溜儿摆出三个碗,满满倒了三碗,“来,端出去吧。” 张仁美小心翼翼地捧了一碗,还要再拿一碗,金大娘打掉他的手,“让姐姐端两碗!你小心不要泼了,不要将碗打了。” 张手美端着两碗茶水,很快就走到张仁美前头,她先递一碗给姑父萧子高,这位姑父人瘦长,身板儿单薄,好像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走似的。下一碗……按理说是应该先给客人端过去的,因为张阿生就在姑父身边,于是顺手就将那碗茶递给自己的爹,张阿生擦了一把汗,一抬手吩咐她,“给那位小哥端过去。” 张手美不是不知道金大娘和她爹的心思,主要还是为了让她端碗茶水给那位伙计,好打个照面接触一下。那个伙计长得矮了点,不过身体结实,干得很卖力,背上早已湿了一大片。张手美说:“歇一下,喝口茶水吧。”“哎。”那伙计很欢喜,却不敢正眼瞧她,捧着那碗茶像是张手美给了他一碗美酒一样,豪气干云,一饮而尽。 “还要再添一碗吗?”“不了。”他拿袖口擦一把嘴,重新捡起铁锹和稀泥,越发卖力了。 这也就是一孩子,十六七岁的样子,张手美想,搁现代才一高中生而已。 金大娘定是将这送茶水看在了眼里,笑嘻嘻地问张手美:“刚才想问我啥事?” 张手美说:“我爹想到大河西边去租地,太远了。我琢磨着能不能就在这房子旁边挖一个池塘养鱼,您说换个营生会不会好点?” 金大娘想了想说:“养鱼好啊,省心。过年时进城里卖去,能卖不少呢。” 没想到金大娘赞成她的想法,张手美连地都看好了,就在房子的东面,那块地不知道为什么荒废着,屋前的地种着水杉,屋后种着竹林,只有旁边的地长的都是荒草,要是利用起来,挖个小小的池塘应该不错。 “那是给你大伯留的。你娘还没嫁过来的时候,有两年收成不好,闹饥荒,那时候你大伯就跟着别人逃难,往南方去了,这地本来是你祖父留着给他盖房子娶媳妇的,这些年也没回来,怕是凶多吉少了。” 一遇天灾就没收成,就要闹饥荒,在古代才能真正地感受到什么叫民以食为天。张阿生就一个哥一个姐,倒没别的亲戚了。她娘这边呢,听说有个养鱼的姨母,她于是问金大娘:“我姨母就在养鱼,我爹说鱼不是很好养。” “你姨母离得远,要说养鱼,咱村子里的顾先生家不就是有好几个池塘,每年得鱼也不少,不过他那不是为了营生,祖上几辈都是读书人,本来是想种满池子荷花对着念念诗,酸一通的,谁知道无心插柳,养的鱼又肥又大。不过他人大方,见人就送,寻常百姓家谁过年买得起鱼吃,都是得亏顾先生,我们每年还能分到两尾鱼过个有余年。” 金大娘说得眉开眼笑。 张手美确实纳闷,“顾先生见人就送鱼?他不卖么?” “他不指着那点薄利,心气儿高着呢,一心想上朝堂,可惜时运不济。” 金大娘说罢还带着一些惋惜的意味,说到朝堂,张手美于是问她如今的国号,金大娘说,“去年才改的,你不记得也很正常。要不是城里人经常议论,我也不记得,太后做了女皇,改了国号,以前叫唐,如今是周。” 唐?“皇室是姓李吧?”见金大娘点头,张手美了然,太后做了女皇,还改国号,整个历史上恐怕只有这一人吧——武则天……再怎么对历史不熟悉的人也不会不知道这个人,她这是穿到唐朝来了。 挺好,至少女人有地位,唐朝不像后来的明清时期那么压抑人性,难怪她姑母还能在婆家招婿呢。 “大娘,你什么时候再上城里去,带我一起吧。” “等那鞋面儿绣完,我要拿回去交活儿,你同我一起。” 那样甚好。金大娘说:“你忙吧,我要回去了。你姑父和那伙计干得这么卖力,你要做顿好的慰劳慰劳,菜园子里少了什么菜,就来大娘这里摘。” 是啊,男人们在前方干活,她要做好后勤。菜园子的一丛小灌木树上攀爬的扁豆已经变成紫色,地里有萝卜,有韭菜,还有白菜,从鸡窝里又掏出两个鸡蛋,这几样菜挺丰富的。张阿生见他摘了菜回来,掏出十文钱给她,“到顾先生家买条鱼回来。” “十文钱就可以买到一条鱼?”这话是脱口而出的,虽然对古代的物价不熟悉,但是她猜想怎么也不会只有十文钱吧。不然,为什么方才金大娘说好多人不一定都能过个“有余(鱼)年”呢。张阿生说:“顾先生的鱼从不换钱,但是咱们也不能白白伸手去要。也对,不能拿铜钱给他,惹他不快。这样吧,你抱一颗崧去换。” 崧?张手美一脸纳闷,张阿生拍拍她刚割下来的大白菜,“就拿这颗去。快去快回。” 这年头,他们管白菜叫崧的?张手美笑了笑,是松树的松吗?将白菜装进竹篮子里,又招手喊张仁美,“弟弟。”没有人带路她不知道顾先生家往哪里走,张仁美蹦跳着过来,两人牵着手就往村东头去。 “弟弟,姐姐生病后也不是很记得顾先生了,你待会见到他了要主动喊人。” “嗯。”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着就到了顾家门外,今日天儿好,顾家门外的院子里坐着人,在做针线活儿,那是个穿粉色褥衫瓜子脸的女人。她见来了人,将腿上的竹筐放到一旁的凳子上,带着笑站起身来,“远远地就瞧见是你们姐弟,手美病好了?哟,气色不错,哪像大病一场的人。” 张手美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猜想这女人应该是顾先生的老婆,但是看样子又太年轻了,不到三十岁吧。她心中的先生的样子是长胡须的老者,所以在犹豫要不要叫她顾大娘。奇怪的是,张仁美也没出声,她拉了拉他,小声说:“叫人呐。” 那女人轻蔑地笑了笑,“我说你怎么就得罪了陈家少爷?不要怪月娘我多嘴,不是你的东西就不要伸长了手去抓,现在落得人财两空,啧啧……” 第九章 三菜一汤 张手美低头看了看张仁美,张仁美抿着嘴,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张手美想,这女人怎么说话这么不客气,牙尖嘴利,以前该是没少亏过他们,难怪张仁美不喊人。生的样子不错,可惜心性这样,更显得她眉眼吊得高高的,顿时好感全无。不过还是有礼貌地说:“月娘,我们是来找顾先生的,顾先生他……在家吗?” 那月娘见她不理她的话,越发笑得厉害,头上的朱钗一荡一荡的,“是不是提到了你的伤心事?看我这张嘴。”她瞥了一眼张手美胳膊上挎着的篮子,掩住嘴,“来找顾先生,是为了仁美拜师的事吧?我们家菜园子里也有崧,早就说过了脩金不要拿这些。” 从屋子里出来另一位妇人,穿得很朴素,包着头巾,拿着扫帚在赶偷食的鸡,鸡飞走起来,扑腾起一层地灰。那妇人淡淡地冲他们说:“莫理你们月娘,先生在屋后池塘垂钓,自己找去吧。” 月娘背着那妇人,撇撇嘴,脸上的笑带着冷意,猛地收住,端起竹筐放腿上,重新坐下绣自己的东西。这两人的关系……看来不融洽啊。 顾先生家屋后有两个池塘,都不小呢,这才叫池塘嘛,银镯空间里的池塘那么小面积,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池塘边的路被打理得很干净,第一个池塘种满了荷,还修了个亲水亭子,第二个池塘水面儿上光光的,不过岸边呢种满了垂柳。这个季节荷塘里只剩残荷,但是垂柳还是依依翠绿。远远地瞧见一个人在一棵柳树下垂钓,张仁美指了指,“姐姐,那就是顾先生。” 顾先生并不如张手美想象中的那样苍老,是个很年轻的人,连胡须都不曾留。这样走过去,只能看到他的侧面,眉长入鬓,高鼻梁,侧面的轮廓很深邃,他躺在竹椅上,微眯着眼,注视着水面上的浮标。他穿的也不像一般农民穿的那样,这服饰……应该是很典型的唐朝的服饰,白色圆领袍衫,白色较为暗哑,水面的光反射过来,在上面温和地流转。 两人远远地立定,没敢上前叨扰,只等他钓完,有时候垂钓也是讲究氛围的。 金大娘说顾先生一心想入朝堂,张手美看这一番天地,倒是觉得离开了十分可惜,多好的隐世之地,夏日入亭赏荷,在星光月光下,该是别有一番风味吧,如果再伴上蛙鸣声,那就是天籁。入仕有什么好的,也许说错一句话,跟错一个人,一眨眼命都没了。 现在已是晚秋,荷叶好多都枯萎了,那没有摘掉的莲蓬也变成了褐色,一直小鸟踩了一脚,莲蓬里的莲子掉出一颗,扑通一声落进塘水里。 往回望,荷塘边靠近屋后那里栽种的是几棵橘树,方才走回来的时候看见上头的橘子已经泛黄,该是熟透了,却无人摘取。 顾先生提杆了,一条小鱼儿被拉出水面,扑腾得厉害,他摇了摇头,从鱼钩上取下小鱼儿,扔回塘中。 “顾先生。”张手美低低地叫了一声,他才转过头来,发现他们。“哦,你们来了。” 顾先生……果然长得很帅,但是一身书卷气太浓,盖住了他的帅气,倒显得文质彬彬。 “顾先生,家里来了客人帮忙修缮房屋,我爹让我们拿崧来换条鱼。” “哦,”他将鱼钩甩出去,还在专注于自己的垂钓,“去找你大娘吧,刚好今日钓得一条大鳙鱼,让她拿给你们便是。” 张仁美鞠了躬,“多谢先生。”张手美也学样道了谢。 顾大娘不会就是方才自称月娘的女人吧?不是的,顾大娘是方才穿得朴素的那位妇人,听说两人是为了换鱼而来,就收下了崧,拿了那条鳙鱼给他们,“正好我处理完了,你们拿回去可以直接下锅做。”这鱼本要进他们的锅的,被张手美姐弟给半路拦截了。张手美心中有点不是滋味,特别是想起屋前那个月娘。 鳙鱼就是现代俗称的胖头鱼,这鱼头大,身上有点点的黑色,张手美在空间里看过资料。以前在外头吃饭,什么砂锅鱼头、鱼头火锅、剁椒鱼头都是用这个鱼的头做的,顾大娘早已刮干净了鳞片,掏出内脏,将鱼头和鱼身连身对半剖开,也洗得挺干净了。 真的可以直接就下锅做。 张手美拿回去之后,将鱼头剁下,打算做两个菜。一个鱼头汤,一个煎鱼身。 读大学的时候,她和曲中恒在学校外面摆的小吃摊就是麻辣烫,有那种专门的小吃车,推着就可以做生意,不用提供坐的地方,烫好的一窜窜装入一次性纸碗中,随买随走。晚上总有很多学生去吃,做学生的生意是很好赚的,曲中恒家里有钱,老爸经营一家小公司,但是他也算有志气有想法,两人谈恋爱的时候没做别的,都是在做生意了。后来做大了,做成大生意,还是得缘于摆小吃摊的发现,他们研发出好吃的锅底料,从流动的小吃车开始开办火锅店,专门生产自己研究的火锅底料……那都是后话了。 那时候,只有他们俩做的时候,除开要准备一些受欢迎的青菜,她也学会自己片一些鱼片,用签子穿好,鱼片的受欢迎程度挺高的。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她就学会了处理鱼吧。 将鱼身划几道斜斜的口子,撒上盐腌一会儿,经常干力气活的人吃的偏咸,菜可不能做淡了。好像调味料除开盐,没有别的。盐……咳咳,还不是现代吃的那么细的盐。 只用油和盐也能做出好吃的菜,其实这里的人应该要求不高,哪有那么多讲究,做熟了能吃就行。 将鱼头稍微煎一下,再放入清水煮开,鱼头汤里的配料用的是白菜叶子,煮煮就能好吃的菜也只有白菜了,剩下的白菜梆子切成丝,也用盐稍微腌一下,放一点韭菜段提香,炒着吃应该不错。 而配鱼身的菜就用白萝卜,菜园里的白萝卜长得不是很大,也不是发白的,是表皮发红,圆圆的,辣劲儿还挺足,切成丝。等鱼身煎到变色,添一点水煮一下,将萝卜丝放进去,煎鱼配萝卜丝,是她去一个同学家里吃到的,那同学妈妈的拿手菜,同学常称这道菜有妈妈的味道,后来张手美自己也经常做着吃,真的很好吃。 剩下的韭菜剁碎了放在碗内,打了三个鸡蛋进去,搅一搅,等油热了摊成饼,那香气,能生生地将人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张仁美在灶前眼巴巴地看着,张手美将韭菜鸡蛋饼翻了个面儿,“弟弟,想吃不?”等煎得差不多了,用铲子划开,挑了一小块出来,“快,拿着解解馋。” 然后又炒了个扁豆,三菜一汤,十分丰盛。 第十章 吃撑了 屋前头,三人已经修补好连接堂屋的那面破损的墙了。 先前被拆的东厢房其余三面墙里,最后面的那面墙算“伤势”较轻的,也是很快就修补好了。剩下的两面墙“伤势”较重,今天干的活儿就是移出废渣和将还能用的墙清扫出来,以前盖这个房子的时候是打了地基的,现在修的话就不用重新再弄,那两面“伤势”较重的墙至少有膝盖那么高的部分都是可以再利用的,只需接着下面的残壁往上垒泥就好。 用泥砌墙和用砖砌墙还真有点不一样,不是热情高涨就能快速完成的。你想想,往泥上垒泥,是不是得等下面的凝固好了,干了,能承受住了再往上垒啊,不然的话,夯实的时候,一砸不就散了倒了。还好今日有太阳,够暖和,垒好一圈等它干了再接着垒用不了多长时间,这房子本来就不够高,较为低矮,要垒到能上梁的高度的话——剩下的活儿,再做一天应该就能做完了。等泥墙全干透,搁上横梁,盖上瓦片的活儿,就再多算一日。 张阿生见张手美端着一盆水到前头来了,擦了一把汗问她,“饭好了?” “好了,爹,先吃饭去吧。这是洗手的水。” 姑父和那伙计已在远处的小河边洗了手,张阿生的腿不方便,就在盆里洗的手。 虽说是三菜一汤,份量可一点儿也不少,这里不兴用盘子装菜,用的都是大汤碗,四个大汤碗摆在不大的八仙桌上,占据了半壁江山。姑父萧子高看清楚桌上的菜,沉着脸说:“本来家里就困难,随便做点菜填个肚子就行,做这么多,又要花费不少。” 张阿生为他夹了一筷子鱼肉,笑说:“都是地里长的,花费了什么!本来我寻思找两个人砌墙要花点钱的,你们又白白来帮忙,替我省了,自然是要好好犒劳一下。” 萧子高说:“手美,仁美,都坐着一起吃吧,自家人别客气。”张阿生也对他们说:“坐下来一起吃吧,都忙了一天了。” 萧子高吃了一口饭,才想起来为他们介绍那小伙儿,“他是我上半年新收的徒弟,叫马远,前些日子一直随我在刘员外家打全套桌椅柜子,昨日晚间刚完工回到家。” 张阿生由衷地赞道:“小伙子能吃苦肯干活,这一担担的泥可都是实打实地挑过来的,姐夫,收了个好徒弟。” 那马远谦逊地道:“生叔您过奖了。” 张手美为张仁美夹了些菜放在碗里,张仁美埋头吃饭,马远也埋头吃,桌上就萧子高和张阿生在说话。 “阿兰说你家里遭了难,让我们来帮忙,趁接下来几日天儿好,赶紧把房子修好,这个跟农时一样,误不得。” 萧子高又问张阿生有没有瓦片,有没有将先前没打烂的拣出来,大概还需要多少等等。张阿生说腿不利索还没来得及上城里去买,他便说:“这好办,明日估计就能将墙全垒好,后日让马远跑一趟城里就行。我看你原先的梁木都还是好的,能继续用,到时候他给你买了瓦片送过来,后日我就不来了,他能帮着把这剩下的活儿干完。” 马远从碗中抬起头来接道:“生叔,这事儿交给我您放心。” “好,好,”张阿生笑容满面,“你们吃菜啊,这鱼多吃点……” 马远有些腼腆,“手美姑娘的菜做得好看又好吃,刘员外家的厨子也没这做的好吃。”萧子高也赞道:“唔,手美的手艺不错,将来的夫家可有福想了。” 众人都把目光聚集在手美脸上,虽然天色黑了,但是手美也觉得很不自在,真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啊,来来往往的人都喜欢谈这些事。 这是唐朝,民风还是比任何朝代都开放的。她找借口说是去寻灯来点,就离开了桌子。 估计是干了一天的活太累太饿,吃起来有如风卷残云,把油灯点燃的时候,个个都已吃饱了。 天黑了,还好有月光,姑父和马远披着夜色回家,走之前,张阿生塞了一包铜钱给马远:“这点钱买瓦片你看够不够,不够的话再找叔要,啊?” 张手美收拾碗筷的时候,张仁美就在灶前,他已经饱得直不起身子,非常满足地说:“姐姐,你做的菜太好吃了,我撑得肚子疼。” 张手美没有将这话当做普通的一句话,停下洗碗的动作,“很疼吗?”擦了擦手,摸摸张仁美的肚皮,发现他吃得真拼命啊,确实都鼓起来了。“来,姐姐帮你揉揉。”她寻了把椅子坐下,将张仁美拉近来,一下一下地为他梳理着肚子,张仁美像小猪一样直哼哼。灯火映着他红扑扑的小脸儿,猛吃过后是真难受啊。张手美不得不叮嘱他:“弟弟,以后可不能吃得这样饱,若是老这样吃撑着,会生病的。吃饭呢——最好是吃七八分饱……” 张仁美皱着眉头,打断她,“姐姐,什么是七八分饱?” 张手美歪着头想了想,“七八分饱就是在肚子里留点余地,空出几口来。”怕他不懂,又说:“就是——你只要觉得再吃几口就能很饱了,那你就一定要提醒自己这几口不能再吃了。” 张仁美扑闪着晶亮的眼睛看着她,不知道他懂不懂,不过张手美还是趁机说:“弟弟,吃饭是这样,做事也是这样,都要留有余地。” 张仁美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应着。 不过晚上他真的是遭罪了,爬起来吐了,还哭了一场,一是身体上的难受,二是心理上特难受,觉得自己浪费了。张手美为他舀水漱口,不停地拍他的背,安慰了他好久,他哭着哭着就在她怀里睡着了。 这就是小孩子。张手美看着他又长又浓密的睫毛,心中暖暖的,将他抱回床上,张阿生问:“仁美是不是病了?”张手美答:“没事,就是晚上吃多了撑着了,吐出来就好了。” 张阿生哦哦两声,“没事了你也去睡吧,夜深了。今天舂的米都吃完没,明天还要起早再去舂点儿。” “知道了,爹,你也睡吧。” 张仁美夜间又吐又哭的折腾了一番,早上没能起来,张手美倒是心里记着这件事,早早地就起来了,昨天去过一次,知道在哪里,也知道该怎么舂米,自己提了点谷子就过去了。 第十一章 小尾巴 走到金大娘家门口的时候,她刚好也提了谷子出来。 “手美,你也去舂米啊?”她回头看了一眼张家的房子,赞道:“你姑父和那伙计昨天来真是干活下力气啊,就差上个顶了,真快。你昨天做了什么好吃的?远远地都闻得到香。搞得我们秀儿也馋得很,有了身子的人总是特别容易馋。” 张手美一笑道:“哪有什么好吃的,去顾先生家换了条鱼回来,对了……秀儿姐姐什么时候临盆?” 金大娘咧开嘴笑得很欢,“怀胎十月,算起来,不是在腊月间就是在正月间,反正快了。” 以前的张手美没有好好注意身体,结果不可能有孩子,此时的张手美突然有一丝庆幸,现在这个身体,应该是可以生自己的孩子吧。 “大娘,秀儿姐姐怀的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这哪说得准!不管男女,大娘我都喜欢。以后让孩子叫你小姨,你们家还算秀儿半个娘家呢……”半个娘家?张手美先前就觉得奇怪,要说金大娘家和张家这多年的邻居了,娶了媳妇她和弟弟应该称呼一声嫂子的,为什么叫姐姐呢? 金大娘伸出脖子去,看见皂角树下的大石臼没有人舂米,忙说:“真好,不用等。手美,快,你的少,你先舂。” 话一打岔,就这么岔开了。 以前没这么舂过米,昨日踩踏板踩得腿酸,晚上忘记进空间补充能量消除疲惫了,今天踩的时候还没昨天有力呢,张手美也管不了那么多,只想着不管有多累,总归累不死,回去我就进空间!于是踩得很拼命,一刻没停,倒是金大娘在一旁看她大滴的汗往下掉,心疼了:“你的病刚好,别这么累,下来吧,大娘帮你舂会儿。” 下了木椎,大口大口喘气,今天的天气又热了起来,所以才出这么多汗。 歇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凄厉的狗叫声,脆生生的,听起来是一只不大的狗,那叫声凄厉得让张手美的心跟着打了个颤儿,然后就是一句没听清的大人的声音,接着是孩子的哭声,金大娘也听见了,停了脚:“哟,这又是怎么了?” 一只刚学会跑的小狗窜了出来,浑身的白色在地上滚了几道变得脏脏的,恰巧就奔到张手美的脚边,惊慌地回头看着。张手美蹲下身子,抚摸着小狗的背,小狗微眯着眼,嗯嗯唧唧地叫着,像是婴儿在叫,好可怜。 跟着小狗跑出来一个小女孩,头发乱,衣衫也乱,很瘦,但是这模样怎么也有十来岁了吧。她见着大石臼这里有人,停了脚步,拿手背蹭着脸。 金大娘问她:“小尾巴,又惹你大娘生气了?这是哪里来的小狗?一定是你大娘不让养吧?”那小尾巴点点头,张手美问她:“这小狗叫什么名字?”小尾巴却不理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张手美说:“真可爱,它长得这么肉乎,还白白的,你说我叫它包子它会不会答应?” 叫了两声包子,小狗的小尾巴摇得很欢,还舔着她的手指,张手美咯咯笑:“还真答应了,它是饿了吧?有没有吃东西?” 小尾巴才用蚊子那么点儿声答:“没有吃。” 金大娘在身后说:“就她大娘那精明的人,怎么会浪费粮食给狗吃。小尾巴,这狗从哪里抱来的你还回哪里去吧,跟你娘都吃不上一顿干的,哪里还养得活一条狗。” 小尾巴的眼睛圆圆的,刚哭过,睫毛还湿湿地粘在一起,听金大娘这么说,又哭了。 张手美见孩子和狗都怪可 01 重生带着半亩地第3部分阅读 重生带着半亩地 作者:helpgs 狗都怪可怜的,于是道:“昨晚我们吃剩的还有些鱼骨头,不如让包子过去吃一顿吧。” 金大娘舂完米,利索地转着筛子,还不忘叮嘱,“小尾巴,你手美姐喂完狗子,你就还回去啊。” 回到家,张手美将鱼骨捣得碎碎的,用屋檐下的破碗装好,包子扎着头吃得好欢,又短又小的尾巴摆来摆去,小尾巴蹲在一旁也看得开心。张阿生见着这个小女孩,问了句:“你娘在家不?”她点了点头,张阿生就出门去了。 张仁美也醒了,脸上一片迷茫的神情,张手美打了水,帮他擦了擦脸,问他是不是还难受,张仁美摇头,只是那小眼睛里尽是惋惜之情。张手美笑道:“人家吃好吃的都是留有余味,下次还有念想……呵,弟弟,以后可要记着姐姐教你的,饭只吃七八分饱,什么事都不能做得太过。” 张仁美点头,盯着屋檐下多的那个小人儿和小狗看,张手美在他耳边问:“小尾巴的娘是不是石头婶子?”他点了点头,张手美想,难怪了,这两人眉眼之间很有些相似,都是那种我见尤怜型的女人。 包子吃饱了躺在地上,拿后腿挠痒,张仁美也蹲过去逗小狗。张手美任他们在屋前玩,去菜园子里走了一圈,又进了银镯空间一次,再回来就没看见小尾巴和狗了。 从银镯空间里出来,整个人精神多了,疲惫一扫而光。 那里能快速养鱼,也能让鱼肉变得鲜美,想让张家好起来,不利用简直太浪费了,可是张阿生不同意养鱼,还是觉得种地牢靠,该怎样说服他呢,或者想到别的办法? 这两日张手美都在琢磨这事儿。 那马远办事真叫肯下力气,连着在他们家砌了两日的墙,每日来得早走得晚,估计都没怎么休息好,第三日还是干劲十足,太阳刚出来,他就挑了一担瓦片过来,这是一大早进城去买的,得起多早啊。当时张手美和金大娘还有秀儿在门口绣鞋面儿活儿,连秀儿都看出点什么来了,憋着笑,直瞟张手美。 喝了碗茶,金大娘让他坐着歇会儿,可能这孩子天生比较腼腆,刚坐下,就看见金大娘和秀儿审视的眼神,忙跟烫着屁股一样,“不坐了,你们坐,趁着天早,我就先把梁木移过来。”张仁美去叫了张阿生回来,刚好金在田也从地里回来,他是个热心的人,都顾不上拿东西回自己家,就帮上忙了。 那边,三个男人在上梁上瓦,这边,三个女人在绣鞋面儿,张手美想尽快绣完,跟着金大娘上城里瞧瞧去。 金大娘又说:“我觉得这孩子真不错,你觉得呢?” 张手美道:“大娘,您再起哄,我真急了啊。我想过几年再考虑这件事,你们这样,人家还以为我有意思呢,别误了人家的前程。要是我这么早就嫁了,我爹和弟弟怎么办?我在,还能帮衬着点。” ———————————— 冲榜求票票啊求票票,砸过来,砸过来 第十二章 头花 金大娘不以为意:“这是现代不像那古时候,现代风气比以往开放多了,能让你自己相看。要是搁在以往,还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着说着笑容敛了下来,长长地叹一口气,“你说的也对,要是你也不在,阿生带着仁美怎么过……” 她拿针在头上蹭了两下,复低下头去绣鞋面儿,张手美也低头绣鞋面儿。 金大娘所处的年代是武周时期,自然觉得妇女地位提得高,但要是真跟现代比起来,差得还是远。 秀儿虽穿针引线,可心思却不在这里,总是会瞄一眼上梁盖瓦的情况。 张阿生的腿有事,上梁木和放瓦片的事都是由马远和在田做的,他只是在地面往上递东西。这两日升温,泥墙干得快,但是新垒的墙还是没那么快干透,怕它不受力,梯子搭在堂屋的墙上,东西都是从堂屋的梁上传过去的。本是马远在房顶,金在田在梯子上,因递梁木怕马远接不上,他也爬上了顶,秀儿担心着呢,手下的活儿也忘了,叮嘱了好几声“小心”。 大娘责道:“小心分了在田的神。”她说:“他自有分寸,绣你的鞋面儿。” 金在田做事也是一把好手,有了他的帮忙,刚过晌午,活儿就干完了。张阿生千恩万谢,留他吃饭,大娘婉拒了,“客气什么,多大的事儿?!我和秀儿也要烧火做饭的,你好好招呼好这位小哥儿……” 于是只有马远留下来吃,昨日还有个姑父陪着,今日只有他一人是主角,多多少少觉得不适应。 张手美做饭,张阿生就和马远在堂屋说话,张手美在罩房装米的时候,听见张阿生问马远家里都还有些什么人。听那语气,张阿生好像对马远有点别的想法……张手美心中直打鼓,要是张阿生和姑母金大娘她们想得一样,哪日直接找马远父母表明了这个意思,自己不就是很被动? 虽然金大娘说眼下民风较为开放,可这毕竟是古代,再开明也比不了现代,现代到三十结婚都很正常,古代能吗?古代三十岁都可以被称作“半老徐娘”了。 十四五岁,真是个太惹眼的岁数。 做饭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也没了热情,她倒是真心感谢姑父念着自己家的苦难,主动来帮忙,可是这两日明显发觉马远也隐隐约约有这样的想法,至少他帮忙的心不是那么纯。他虽然不敢正眼看她,但会偶尔瞟她,余光里总是注意着她;虽然不主动找她说话,可说话时总往她这里引……张手美不笨,不会连这代表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份心需要给他断,当然,张阿生那里也需要好好说说。 吃饭的时候,她不想上桌,马远看着假装忙来忙去的她,一直等着,“手美也坐下一起吃吧。”张手美拒绝了,张阿生让马远坐,“我们先吃,来来……”马远落座了又站起来,说话不利索,但翻来覆去总说这么一句,张阿生于是帮着说项,张手美才停下手上的活儿,默默地坐下。 马远吃了一口,赞道:“手美姑娘的手艺真的不错。” 张阿生呵呵笑着,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觉得有点不对劲,赶紧扒了很多饭填上,咽罢,道:“手美今日的菜做咸了。” “是吗?”张手美夹了一筷子,忍住想扒饭压和找水的冲动,“我吃不出来。” 盐是特地多放的,也是装作吃不出来的,果然,马远替她说道:“听说手美姑娘前几日大病一场,病还未好全是这样的……菜咸点好,挺下饭……” 这真的不只是咸点,是非常咸。他吃了没几口,就问哪里有水,他的饭都是就着水吞下去的, 其实张仁美吃着也觉得咸,一点也不像前两日大快朵颐,不过他吃饭的习惯不错,从来不会在桌子上乱说话,只是睁着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将三个大人轮流地看。 这顿饭,大家的饭吃了不少,菜却没怎么动。 吃完饭,天色尚早,张阿生留马远多坐一会儿,张阿生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马远的话也不多,两人在吃饭前就把能谈的都谈完了,干坐了半天找不到新的话题,张阿生只是说:“喝茶,喝茶。”马远吃饭的时候喝的水就多,此时又喝了不少,真的喝不下了,便站起身来,说自己要回去了。 他往厨房那里不止看了一眼,张阿生说:“我叫手美送送你?”他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忙说不用不用。 恰巧张仁美晃到厨房口,看见马远跨出堂屋的门槛,将早上挑来瓦片的空担子放到肩上,他转身对收拾碗筷的张手美说:“姐姐,他要走了。” 张手美忙擦了擦手,到堂屋的时候,马远已经走出了院子。她对张阿生说:“爹,我去送送他。”张阿生还没反应过来,手美已经冲了出去。 院子前是一片水杉林,中间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道,走到转弯处的草垛子边,张手美追上了马远,“你等一等。” 马远身子一怔,转过身来,脸上有按捺不住的欢喜,“手美姑娘,你找我有事?” 草垛子边系了一头水牛,这头牛经常被系在这里,一股浓浓的牛味冲过来。虽然不是个好地儿,可是就几句话,说完很快,张手美回头看了一下,从这个角度看回去——恰巧被自家的草垛子挡住,看不见家门口的情况。她大方地看着他,“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马远将肩上的空担子放下来,“刚才走之前……本想与你打个招呼的……”他断断续续说了两句话,越发不自然起来,只等张手美说她要说的,可是张手美垂了眼,还在想。 其实,没有话引子,她还是有点不好开口,难道直接告诉他,你心里怎么想我知道,但是我对你没有意思?怎么说他也为自己家不辞劳苦地做了这么多活儿,怎么说他还算一个情窦初开的小男生……张手美还是有点犹豫。 马远见她迟迟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我今日进城里,看见这头花不错……你戴上应该会很好看——给。” 他看了她一眼,她这么静静地站着,袅袅婷婷,跟画上的人儿似的,她有一头乌鸭鸭的黑发,要是戴着这头花,肯定更好看。 第十三章 命中有灾 那是一个红色的头花,做工很精致,针梃是木头的,花盘很大,还窜着很多小珠子,虽然不是金丝银线珍珠宝石做的,但只看这么一眼就知道不像是随手在一个路摊上买来的,张手美正愁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就开了个缺口。“马远,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我很感谢你这两日做的事,我为姑父有你这样踏实肯干的学徒感到开心,可是,仅此而已,我们没有别的发展的可能。你的东西我不会收。”说前半句的时候,马远还在腼腆地笑,可是到了后半句,他有些摸不着调,“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咳咳,可能这话现代了点……张手美一狠心,直接地道:“就是说——我目前还不打算考虑嫁人,如果你要娶妻的话,可以放眼别家的姑娘。”他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可能是替张手美觉得羞涩,哪有人这么直白地讲这种事的。张手美问他:“我这么说,你可明白?”他嗫嚅道:“你和陈家的少爷的事,我听说了。我知道像你这样长得美,又受了伤害的女子……很难再寻个好婆——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不是——嫌弃我不如陈家少爷?”“他是个死不足惜的人,你比他好多了,我的意思是……你值得找个更好的女子相配。”“我觉得你挺好。”马远冲口而出,见张手美几乎是瞪着他,又小声地说:“你比我想象得爽快很多,我知道你家现在很困难,没关系,你要多少聘礼,我都会拿出来的。”看来他还是没明白,张手美耐心地道:“马远,不是聘礼的问题,是感情的问题!我和你之间根本没有感情,将来——将来也不可能有感情。也许你不懂什么是感情,你可能认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年纪差不多,出身差不多就可以在一起生活。你和所有人的想法都是一样的,你只想找个样貌不算太差,会做手好饭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到处都是……如果我见着有合适的,也会为你介绍的。”马远一脸复杂的神情,张手美不是扭捏之人,太直截了当,他费了多大的劲儿燃起的小火苗,被她啪地一下掐灭了,他满腔的热情被她哐地一下浇熄了,此时他脸上更多的是窘迫。一旁的卧着的牛站起身来,空嚼着嘴,甩了甩尾巴,一股粪草的气息发散开,张手美掩住口鼻,“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可能我说得露骨了点,也正好,说明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我不想你多费周折,白忙活一场。不管怎样,这事儿也只有你知我知。”说完她又加了一句,“我不同意的事,没有人能逼得了。”好话也说了,狠话也放了,这下马远不会还不明白吧?他明白了,其实只要最后一句就行了,他想,张手美之前说的那么直白看来还是够委婉的……他将伸出来的头花收回去,匆匆道了别,就像逃着离开一样。张手美松了口气,她想帮的只是张家,不是跑来古代嫁人的。也许以后会考虑吧,以她现在的心境来看,到底是多久以后,她也说不准,反正不是一年两年。接下来就是给张阿生打预防针了,想要发家致富首先得解决后顾之忧不是?张手美站在这里,直到马远的身影变得模糊,才抬脚回家去。牛在原地踱了几步,像是在等什么等得不耐烦一样,金在田抱着一捆干草从草垛子后面钻出来,他望着张手美的背影怔怔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牛哞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将干草送到它的嘴边。张阿生和张仁美在门口张望呢,见张手美回来,张阿生有掩不住的喜色,“马远走远了?”张手美嗯了一声,对张仁美说:“弟弟,出去玩去吧,我烧好水再喊你回来洗。”张仁美转头征询了一下张阿生的意见,张阿生拍拍他,“去吧,水烧好挺快的,别跑远了。”张阿生找了个椅子坐下,“有话对爹说?”张手美嗯了一声,也找了把椅子坐下。“爹,病了一场,很多事我都有了新的看法和打算。我想和你好好聊聊,相互通个气儿。”她观察了一下张阿生的神色,继续说:“现在房子的事解决了,接下来就是营生问题……但是我有个请求,爹,我的亲事,能不能到十八岁了再定?你不用那么费心,如果有人来提,你也婉拒了吧。”张阿生本在为她先说的营生问题发愁,听到她后头的话,像是明白了点什么,脸一沉,“刚才你主动去送马远,该不会?”“是,我已经对他讲清楚了。”“人家提都没提这个,你真是——”张手美道:“就是只有个想法也要趁早掐灭,爹,我看你对他也挺满意的,等到他来提不就晚了?”张阿生像是发火了,“是不是你娘去得早,我对你太宠了?什么都由着你来!上次和那陈少爷就是,你说你那搞得是什么事?我们张家攀得起陈府吗,有些事发生了就当是灾,忍忍就过去了,幸好金大娘帮着说项,陈府才没拉着你去见官,你说你——要是你有个什么万一,你叫爹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娘?!”上次的事,虽然张阿生没有明着说她,心里应该还是怪她的,只是事情来得突然,又是寻死又是砸房子又是收地的,他也只顾先关心人有没有事。“为你寻个好婆家,是你娘的遗言,不一定要是什么富贵人家,只要人对你好就行。”“爹,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的意思你也应该明白,我目前只想照顾好你和弟弟,家里难,我们一起想办法。我不希望你将我嫁出去自己一人遭难。你就答应我吧。”两人沉默甚久,张阿生低声道:“好好的一个女子,迟迟不嫁,爹如何答人家?”这么看,张阿生是松口了,张手美赶紧道:“你就说——让大师算了我的八字的,大师说我命中有灾,解法只有唯一,就是……十八岁之前不能成亲,哪怕是有这个想法都不行,不然会像上次落水那样,轻则伤身,重则送命。此灾非要这么解,不然过不去。”张阿生的脸色又腾地一下不好看了,有谁这样诅咒自己的?不待他说话,张手美瞅准时机赶紧跪下,“爹,你要是不答应女儿,女儿就投河自尽!”张阿生气结:“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气归气,张手美软硬兼施,不顺着来怎么行,不然到时候所谓的“命中之灾”还真验了。————————————————————求推荐票子,票子……对手指 第十四章 去卖鱼 夕阳照在泥墙上,为墙涂了一层胭脂般的红色。张阿生不知道是在气她还是在气自己,半天都不说话。张手美劝说了他协助自己延迟婚事,又劝说他将房子旁边的空地改为池塘,“养鱼的事就不劳您操心,我来想办法。”这个女儿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人,不像他也不像她娘,不知道随谁。张阿生重重地叹一口气,“这地空了这些年,你大伯估计回不来了,你心意又如此坚决,有个用处也好。等爹腿好利索了,找几个短工开挖……只是,你知道咱家的现况,买鱼苗也得花不少……”“这个您就放心吧,鱼塘所有的事交给我负责,不劳爹你操半点心,买鱼苗的钱我会想办法,就是多拿些鞋面儿回来绣也能挣够钱的。过几日我和金大娘进城里一趟,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活儿可以接的。”“手美啊,”张阿生只要一抬眉,额间的两道纹路就很清晰,像刀刻的一般,倒不是因为他年纪大,与他平时看人的习惯有很大关系,从不抬头不挺胸,按现代的说法就是——他……不是个很自信的人。“爹没有用,让你跟着吃苦了。只要你和仁美平平安安的,爹就满足了。”张手美倒是觉得很心安,很踏实,还有没由来地一阵酸,一个人漂泊了这么多年,终于在这人世间找到了一个家,一份牵挂。还有……一份责任。她深吸一口气道:“爹,你放心,咱家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她的眼神是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她背对着夕阳,霞光为她镶了一层金边。张阿生将视线投向苍茫的原野,一只鸡在他们面前咯咯咯地快走过去。得了张阿生的支持,张手美吃了一颗定心丸,一家人,不就是要齐心协力才好么。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她就将剩下的鞋面儿绣完,迫不及待地去约金大娘上城里去。金大娘家她还是第一次来,她家的房子比张家的宽阔、亮敞,后头还专门围了个院子呢。金大娘收了晾晒的被面儿回来,将絮放在里面儿上,多余的边儿折过来,再压上被面儿,被面儿是喜庆的红色,绣着大幅的鸳鸯戏水图,这应该是在田哥和秀儿姐用的。“手美,来帮忙压着。”金大娘找出针线盒子,寻出一只大号的针,穿了一根粗粗的线,一边利索地缝一边答她:“后天吧,后天再去。”“金嫂子在家吗?”屋外好似来了人。大娘高高地应了一声,吩咐手美:“快去看看是谁来了!”手美能认识几个人呢,不过来人她还真认出了,是顾先生家的月娘。“手美也在呢。”她只是瞥了手美一眼,也没空亏她,满脸堆笑地走到房里去,“金嫂子,是我!”“哟,你怎么有空来了?”“到日子就记着了,我记得后天是你家达老爷的小生日呢,前两年我不也来找你了么!”金大娘像是想起来什么,哦哦地应着,“他生日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多谢啊多谢。”月娘压低了声音说:“礼物我早就备好了,依然是挑得最大最好的一条,呵呵,今年事情还是托给你,你办事我放心!后日寅时你路过我家门口,我给你推出来……”金大娘头弯下身子拿嘴咬断线,“还是老规矩不?还是的话我知道怎么做。”两人又说了些别的话,月娘才扭着腰肢回去。金大娘对张手美说:“这是你月娘,还记得不?”张手美点头,“我去顾先生家换鱼,她跟我说了几句话。”“肯定不是什么好话。”金大娘很了解此人一般,张手美只是笑了笑,不答。金大娘说:“她是顾先生的二房,随顾先生到乡下种地,多少都有点不甘,尽想着回城里去。”哦……“月娘找你帮她——做什么事儿?”金大娘说:“顾先生家池塘的鱼不是从来只送不卖么?你这月娘可不愿意做这没好处的事,她这是偷偷地让我帮她进城卖鱼去呢!鱼市开得早,所以后天早上你要早点起,寅时就要上路,最好卯时就到城里……”去卖鱼?张手美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刚好可以借此机会知道鱼价,知道买鱼苗要花多少钱。不过,“大娘,她让你帮她卖鱼,可有给辛苦钱?”“她不是每年都送给你大伯一条鱼做寿礼嘛!”是的,刚才月娘特意先说生日的事,一条鱼就抵了工钱,那金大伯生日她怎么不表示呢,起码也要拿两条吧。“乡里乡亲的,帮帮她又如何。”金大娘倒是一个老好人,张手美轻轻摇头,难怪她说以前的张手美叫她不要忍气吞声。寅时……就是凌晨三四点要起床吧,这过了秋分,一天冷似一天,这时候天都还没亮呢。早上的凉意很重,张阿生让张手美多穿一件夹衣,张手美想到要一路走去,还要推鱼进城,肯定会很热的,就说不穿了。张阿生一面嘱咐她小心点,一面塞给她几个铜钱,“看到你最喜欢吃的蜂糕粑粑,就买着吃吧。路上小心,在城里不要乱走,跟着大娘跟紧点儿。”金大娘准备了好多东西,都是些萝卜白菜之类的,捆成一包,金在田也起身了,大娘好像是让他也去给他爹过小生日,他没答应,只是默默地将包袱拿出来,说送她们到村口。他走路极快,几步就看不见影儿了。张手美被金大娘牵着,没有天光没有路灯,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到了顾先生家门口,金大娘学了声猫叫,不一会儿,月娘就吩咐一位长工推了个斗车出来,另将金大娘拉到一边,说了几句悄悄话,金大娘嗯嗯地应着。这斗车只有一个木轮子,推的时候还要掌握好平衡。金在田早就到了村口,见金大娘推了这么一个车过来,微微有些不悦。金大娘说:“东西放在车上,我和手美就走了。”她说到走字的时候,正积聚力量想去推车,一个没站稳,往边上倒了倒,斗车里装的是较深的一个大木桶,桶内装的有水有鱼,鱼在马蚤动,水泼出来一些。金在田眼疾手快,扶住了,闷声道:“我先回去交代秀儿一声……你们先走,我很快赶来。”他这是要同她们一起去城里吧。张手美一回头却发现金大娘一脸笑意,瞬间被点亮了心灯,“大娘,你每年都在这个时候答应帮月娘卖鱼,是有自己的目的的吧?” 第十五章 江陵府 金大娘笑而不语,稳稳地推着斗车,迈开步子,走了一段路才说:“你这个小精鬼,眼睛挺尖的,这也被你看出来了?”金大伯过小生日,金大娘叫不动儿子,在田哥……好像不乐意搭理这个爹一般,为什么?不过他真的是个有孝心的人,金大娘此趟进城又扛礼物又推车卖鱼的,他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娘这么辛苦,这不,都不用那么苦口婆心地劝,自己就说跟着进城去。瞧金大娘开心的……在田哥不过是说送送,也许送到城门口就打转了呢。张手美倒是不想拿这话来给金大娘添堵,只是觉得她也不是盲目的软弱的老好人,也有小小的心机,还算挺真实可爱的一人。他们住的村子叫佃家台,张手美也没搞清楚是哪几个字,听金大娘说的意思,应该是几十年前很多佃户在此落脚聚集,就有了这个名儿,所以她想那个佃字应该是佃户的佃,租种的佃户在这里世代繁衍,因此这里的姓很杂,不像一些村子是某姓为大,都是一族的人。佃家台算是离城很近的村子,从这里进城只有一个时辰的脚程。走到天空微微发亮的时候,看见前头黑压压地候着一片人,这应该是到了城门外。张手美穿着薄底的布鞋,走得脚掌发疼,要说佃家台近,这先到的人该是从多远的地方赶来的啊,他们寅时起床,这些人该是丑时就起了吧!他们好像和他们一样,都是赶早市来卖东西的。城门是卯时开,一个城池不只有一个门,金大娘口中称呼此门为大东门,想来此门应该是专供乡下的进城卖农产品准备的。他们来得算早,也等了一会儿。眼睁睁地看到天色由发白到大亮,然后听见击鼓声,再就是沉重的城门打开的声音,挑着各种担子的人鱼贯而入,城门上写着的几个字张手美还是认识的:江陵府。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第一个浮现在脑中的就是李白的这首诗,彼江陵就是此江陵吧?江陵府是不是荆州呢?现在是唐武则天时期,京城是在哪里?张手美依稀记得曾经在电影院看过一部电影,讲的是通天神探狄仁杰,电影里武则天在登基前于洛阳修建一尊很大的佛,反对她的人做了手脚,准备待她登基的时候让大佛倒下去压死她……虽然电影不可能是历史,但是有一点是不会乱说的,就是都城。武则天做皇帝的时候是迁都洛阳了的?张手美的历史学的一般般,她只能推测联想加分析,尽管以前一直记得不管是初唐还是杨贵妃吃荔枝的那个时期的唐朝,都城都是在长安,但是,电影的表现手法玄乎,故事离奇,却是不可能将都城搞错的。现在的京都应该是洛阳,洛阳在江陵府的哪个方向上呢?她往天际处看了一圈。此生……会不会有机会见到武则天?当然,古代没有电视网络,想见一面是非常难的,穿到古代来也不是为了见这个历史上有名的女人,见到了又如何,没地方说啊,又不能穿回去炫耀了……不过,就算是平民百姓能见上这位女皇一面,也是值得炫耀的。有机会的话一定会前往洛阳一趟,这就放在以后的人生计划当中吧。随着人流涌进城中,金大娘和在田哥轻车熟路,很快就在鱼市找了个好地方,江陵府的鱼市看来很有名,整条街的名字就叫鱼市街。鱼市街的店铺除开做早点的,其余的都没开门,光光的一条街一下子就被占满了,还好古代卖鱼不包宰杀,卖的都是活鱼,不像现代的菜市场又脏又乱腥味重。月娘托的这一木桶鱼有十几条,在田哥说每条都有七八斤,月娘送给金大伯的那条整整十斤重,看来是特意挑好了的。金大娘说:“每条鱼不讲价,都是三十文钱。在田,我和手美在这里卖鱼,你将给你爹的鱼和礼拿过去。”“我不去。”金在田将木桶从斗车上搬下来,坚持不去。张手美看看金大娘又看看金在田,金大娘小声嘀咕道:“他是你爹,你一年到头不看望他一次,好不容易过个小生日……”“娘——”金在田脸上尽是不快,“我们早已分家,他过他的,你要看他我也不拦,逢年过节哪一次该到的礼我们没到?不过是个小生日……”“好好好,你不去,娘自己去,娘知道你心里难受,现在虽然分了家,当初可是他们出钱为你置的家业……东西给我。”金在田帮她把那捆菜背到肩上,又叮嘱她快去快回,别呆太长时间,金大娘说:“我直接拿到厨房去,很快的。手美,我很快回来。”张手美点头应着,金大娘走远后她才发现绣的鞋面儿还在自己身上的包袱里,忘了交给她带过去了。十几条生龙活虎的鱼挤在大木桶里,只看得见黑黑的脊背,也看不清是什么品种的鱼,张手美猜道:“这里都是鳙鱼吧?”金在田仔细看了看说:“七尾鳙鱼,三尾鲢鱼,五尾草鱼。”眼力还真好。“那件事……你别对我娘讲,她那样认为就那样认为吧。”“哪件事?”金在田张张嘴,什么都没说,“不记得就不记得了。”顿了一下,他又问她:“你——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还是只是不想记得某些事?”他脸上的表情,带着温柔,又有些怅然。张手美竟然觉得有些慌,她心中有模糊的预感和隐隐的担心,没由来的。金在田不是那种精明的人,但她就觉得他会知道点什么。同样的话金大娘也问过,那时候她没有这样的感觉,方才有一刹那,她以为金在田说的是“你不是张手美,你是谁?”现代都不一定能理解的魂穿,古人如何能猜得到。张手美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她能记得每一个人的特点,就是不记得金在田的,虽然说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见着的人就是他,但是他留在她的印象里只有古铜色的皮肤和高大的身材。如果那温暖的怀抱也算的话……以两家的关系,金在田和以前的张手美应该是很熟的,就像刚才说的那件什么事,连金大娘都不知道的事,以前的张手美就知道。关于他说的“你还是只是不想记得某些事”——那“某些事”她是真的不记得。她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那些事?” 第十六章 空间利用 他转过头去,话里带着惋惜,“那日你和马远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耽误了自己的幸福。”张手美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笑了笑,就这?没有来得及多想,有人过来看鱼,问价钱,两人忙着去应付,那人要买一条,金在田忙捞了一条出来,张手美去拿沙袋,那沙袋是薄纱袋,兜不了水却能透气,拎着方便,是月娘特意缝的,算是有点巧思。就冲着这沙袋,有一位妇人过来买了一条鱼走了。忙罢,有了空挡,张手美解释道:“以前我以为幸福是别人给的,一朝失去了那个人,觉得天都塌下来了,现在我明白了很多,幸福是在自己手心攥着的,只要换一个心情换一种想法,就能觉得很幸福,我还有爹和弟弟呢……”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他说这番话,她说的是自己的实话,显然,金在田听起来一样觉得是张手美的实话。老天这样的安排真的是天衣无缝。至于什么陈家少爷,管他是哪根葱。金在田觉得……嗯,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手美变了,还是长大了?有两个人在他们面前驻步,一个看着圆头圆脑的,一个细细瘦瘦的,圆头圆脑的那个让张手美想起了一句话:头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自己就掩了嘴在笑,其实在现代用这句话看人不一定准,大家生活都好,又有些膨化转基因食品,吃得胖胖的不在少数,古代那些长得胖的一般都是有钱人家,可是眼前的这位,要说是还是不是呢?要说不是,怎么会吃得起鱼还有小厮?要说是,怎么会自己带了小厮来买鱼呢。“姑娘,你笑什么?”那胖人蹲下身子,拿手在木桶里拨了一圈,鱼动起来,将水溅得到处都是。本来就外形来看说他是大厨还欠缺那么点说服力,但是他方才蹲下的时候,那手一伸出来,有浓浓的姜蒜味,也许那味道不是很浓,但是张手美的鼻子很灵敏,是位厨子无疑,还是位大厨。他穿的衣服和身后的小厮差的不止一点两点,料子好,有点像绸,微微泛着光,满大街的人都是布衣,暗哑的,一对比就知道他就算是厨子也是个有地位的。张手美奉承道:“满大街来来去去这么多人,就数您长得有福气,一看就知道是个贵人呢……”那胖子一直都未正眼瞧她,说话还一挑眉,带着傲慢,“做不做得了你的贵人,要看你的鱼怎么样。”张手美心里不爽快,仍本着销售的职业精神笑着道:“不知道您是要鲢鱼鳙鱼还是草鱼?您酒楼一天需要的鱼也不少吧,应该有常供货的渔家,这次要劳烦您亲自上鱼市选,定是有贵客临门?”他嘴角挑起一抹笑,“姑娘这眼睛厉害……不然姑娘你再猜猜,我是想要鲢鱼鳙鱼还是草鱼呢?”张手美腹诽:你爱买什么买什么,不愿意搭理我我知趣不成。不然定是我猜中这样你偏要说那样。他见张手美垂了头不再理他,便问金在田:“鱼怎么卖?”“随您挑,三十文一尾。”胖子哼了一声,将整条街望了一遍,脸上略带失望。起身就走了。这鱼不错啊,哪里不对他的胃口了?张手美还以为碰上个爽快的大客户呢,真是……金在田问她:“你怎知他在酒楼做事?”张手美还盯着那人,他又在下一家逗留,亲手挑选,便说:“你看见他身边的小厮没,他穿的衣服上绣着三元——”说到这里,张手美忙住了口,小厮的衣服上绣着三元楼,方才那小厮站在胖子的身后,张手美没看见他衣服后绣的字,此时两人走过去,背对着他们,她才看见的,证实了自己的想法。但能说这个理由给金在田听吗,不管怎样看,以前的张手美不识字是肯定的,说自己认识字岂不是自找麻烦,在田哥一定会怀疑的,生一场病可能不记得一些事,没听说生一场病还会识字的了,幸好打住了。幸好又来一人挑鱼,金在田回答别人多少钱一条,没在意她的话。那胖子连看了两家都应该看的都是鲢鱼,这是在他走到第三家的时候张手美判断出来的,因为第三家只有两条鲢鱼摆在地上,那鲢鱼长时间缺水,好像死去了,胖子很遗憾地摇摇头。他要的鱼就是鲢鱼,挑来挑去不就是想要味美的……张手美不知道有哪些特征能证明一条鱼是美味的,但是她有让鱼变美味的法子,放一条鱼进银镯空间的池塘,让它饮了那里的水,自然就变美味了。买鱼的人不少,也不是非要卖给这样的人,张手美却觉得能与酒楼建立销售渠道对她以后的事业有很大的帮助,那就是说,此次机会一定不能错过了,至少要混个脸熟。有人买了两条鱼,张手美拿薄沙袋出来的时候多拿了两个,“在田哥,你放两条鲢鱼在这里吧,方才那位厨子想必是想买鲢鱼,我追上去卖给他。”金在田说:“他不是嫌鱼不够好吗?”张手美道:“他不是嫌鱼不够好,他是想看看还有没有更好的,你没看见他一家不落地都看了吗,是在比较呢。”金在田捉了两尾鲢鱼放进沙袋里,张手美想进入空间就要先躲避众人的视线,还好早上赶早市的都是买菜的,很多街巷里都没开门呢,闪入一个小巷子,见四下无人,便进了银镯空间。这两条鲢鱼在池塘里游得好欢快,她动一动意念,那站立式一体机也出来了,一体机的屏幕上有两条鱼的数据监测表,包括重量、成长值和美味度。她注意到,刚放进去,美味度是百分之六十,很快那个进度表就在上涨,这么说,一般池塘和河里捞出来的鲢鱼美味度都只是刚及格的,鲜少有达到七八十甚至一百的吧。这样的显示真直观。不过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美味度百分之百的东西各人吃起来的感受应该不尽相同吧?其实我们觉得某种食物某道菜好吃,受环境和心境的影响很大,人间烟火,哪有极品?你之所以觉得它好吃,不过是当时饥渴罢了。等到美味度的数值增长为百分之七十的时候,张手美按下了屏幕上的抓取键,鱼又好好地装在她方才拿的薄纱袋里。不要最美味,只需要胜过其它的就行。 第十七章 肥疱齐疱 求收藏求推荐票子哦~~~————————————————张手美从银镯空间退出来的时候,那胖厨子和小厮已经离开了鱼市街。于是她一边问人三元楼在哪里,一边循着别人指引的方向找过去。三元楼还没有开张,一旁的窄巷子里倒是有外头送菜的来,里头买菜的回,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看来三元楼的生意一定极好。张手美在楼前欣赏了会儿一扇扇雕花的门窗,这酒楼估计只是吃饭的地方,不是客栈。大家走的都是小巷子尽头的后门,于是她随着推车的人到了后院,那里有伙计拿着纸笔在清点各色菜肉材料等,张手美扫了一眼,这就不如现代的酒店进的菜丰盛了……“姑娘,你有何贵干?”问话的人也不客气,张手美都没看清人在哪里,先就将笑堆上脸,这感觉,嗯,像上门推销的,“方才你们的胖大厨到鱼市去了一趟,叫我送两尾鲢鱼过来。”推销的不都是这个劲儿嘛,说话虚虚实实的。 重生带着半亩地第4部分阅读 重生带着半亩地 作者:helpgs 问她的人就是清点材料的伙计,他低声与一旁的同伴说了句话,那同伴一抬脚进后院的大房间去,不一会儿出来,对张手美说:“进去吧。 ”没人带引她,一进窄小的后门,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方才出现在鱼市的那个细细瘦瘦的小厮闪现在院子后头的厨房门口,对她招了招手,“这里。”走近厨房的厅,就看见胖厨子端着茶盏在椅子上坐下,斜睨了她一眼,重点看了看她手中拎着的纱布袋,不慌不忙,吸溜一口热茶,说:“还知道我要找的是鲢鱼,放那儿吧。”听着胖厨子的意思,感情她主动送上门来是不用给钱的?张手美笑道:“这是我家上等的鲢鱼,肉质鲜嫩,比一般的鲢鱼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好不好要试过才知道,放那儿吧。”这……也许一间酒楼的厨子不可能讹她两条鱼,要是她是个渔民,肯定也不在乎送两条给他试试货,问题就是,她是个一点成本都没有的人,这两条鱼相当于借来的鸡等着生蛋,周转时间不长,一回去就得交银子给月娘,她擅自拿走了这两条鱼,手上没有钱怎么能交差?就算拼了做鞋面儿的三十文钱,那还有三十文呢,上哪儿去拿?她带歉意的笑说:“您看,我哥本不让我擅自将这两条鲢鱼拿出来,说是要等着给最识货的厨子,我看您在鱼市上挑得这么用心,想与您行个方便的……这鱼和普通的鱼价钱不一样,一条是三百文,如果您想试用,还得付一点定金。当然,试过之后要是觉得差了,剩下的钱我分文不取,您看?”胖厨子笑了笑,那小厮也忍不住笑起来,可能三百文一条鱼听起来有些荒唐,都不屑理她了,胖厨子站起身,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姑娘,门在那边。”小厮上前一步,“请吧。”“欸,”胖厨子忽然发出这种声音,张手美以为他改变主意了呢,谁知他只是招手唤小厮,小厮将耳朵凑过去,胖厨子嘴角浮上隐隐的笑意,与他嘀咕了两句。张手美有些不甘心,但是谁又是一推销就成功的呢,何况,她又没学过推销,以前对人大多是冷面的。初期在学校边和曲中恒一起创业的时候……那时候还是开心的吧,每晚都笑脸迎人。之前就觉得跟这胖厨子打交道挺自找没趣的,如今不得不又自己将自己鄙视一通,整个江陵府又不是只有他这一间酒楼。还真是的,三元楼对面就是一间差不多气派的酒楼,名叫春风楼。站在街中央左右打量,有点懊恼自己方才怎么没瞧见。那三元楼的小厮跟在她后头出来,对着春风楼的人喊道:“齐庖!齐疱!”张手美只觉好笑,这是名字吗,怎么听着跟旗袍旗袍似的?春风楼旁边热闹的小巷子里转出来一人,身形瘦削,蓄着花白的胡须。那小厮推了张手美一把,笑着对他说:“齐疱,这位姑娘的鲢鱼可是市面上最好的货色,三百文一条,今日的重头戏可差不得,我们肥疱让给你!”齐疱笑起来小眼眯成一条缝,不过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人,他的笑,呃,有点贱兮兮的感觉,“好说好说,代我谢谢肥疱,这可是过了他一手的,肥疱都看不上的鲢鱼,要是我赢了,岂不美哉!”那小厮得意的笑一点一点沉下去,转而换成嘲笑,“三百文一条啊,要是你输了,别砸了自己的牌子!”“我齐某还从来不知道输字怎么写,姑娘,三百文一条是吧,两条六百文,跟我来拿钱。”张手美不知道两人斗气,不,应该说是两家酒楼斗气,竟让自己捡了个便宜,一时还有点不敢相信呢!跟着齐疱到了春风楼的后院厨房,齐疱让她将鱼放出来,放在案台上的鱼还在乱蹦,生命力十足,齐疱点了点头:“还可以,蹦达得越欢,肉质越紧实。不过这鱼看上去并未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姑娘,你怎么敢卖到三百文一条?”张手美趁机道:“若是没有一点特别,我怎么敢叫出这个价钱……”不过又一想,方才那种情况,换成是谁,都不会轻易认输,人争一口气佛受一柱香,不管齐疱还是肥疱,要的只是鲢鱼,这厢齐疱争了这口气,那厢也可以随便拿一条别的鱼代替,他有信心的是自己的厨艺,并不是非要她的鱼不可。所以张手美觉得,不能只将眼光放在这一单生意上,便改口道:“是这样的,我们第一次打交道,您也不确定这鱼究竟如何,按照市价,您只用出三十文定金即可。要是您觉得这鱼好,就将尾款付齐,要是您想以后都用我的鱼,这两条鱼就当交个朋友,余下的钱自是不用付的……当然,如果您觉得这鱼不好,只是一般的鱼,只要您这么认为,余下的钱我不问您要。”这条件,这诚意,还有什么可犹豫的?齐疱眯着眼思索片刻,“好,我齐某就喜欢爽快的人,就照你说的办。”他便叫了伙计拿了六十文钱给张手美。张手美捧着这六十文钱,手都抖了一下,这钱虽然不能装进自己的钱袋,但是,自己的钱在后头,很快就会排好队一步一步走过来了! 第十八章 蜂糕粑粑 “你卖完了?”“你真卖出去了?”回到鱼市街,张手美惊讶金在田已将所有的鱼卖完,金在田也惊讶她真将鱼卖给傲慢的胖厨子,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说完又忍不住笑起来。金在田嘿嘿笑,“我们卖的鱼是活鱼里最便宜的,自然卖得快。”张手美抿嘴笑,“那胖厨子没要,我卖给别人了。”之前蹲得满满一条街赶早市的小贩多数已经离开了,此时鱼市街真正的鱼市才开门,张手美说:“其实养鱼卖挺不错的,我们租不到地,我想让爹在屋旁挖个池塘养鱼,不知道小鱼苗怎么卖。”金在田将空木桶搬上斗车,“你这个想法不错,走,我们去问问。”“金大娘来了找不到我们怎么办?”话音刚落,就看见金大娘自街那头过来,金大娘很开心,脚步也显得轻快,“园嫂留我吃饭,我说你们还在这里等我呢,没想到随便说了几句话,时间就这么晚了……都卖完了?不错不错。”“大娘,这鞋面儿你方才忘记拿去了。”金大娘抚额,“瞧我这记性!没关系,我们先吃点东西去,一会儿到铺子里交给她。手美,大娘记得你爱吃蜂糕粑粑的,以前给你带了几回呢,走,大娘领你吃去。”于是三人先问了鱼市里鱼苗的价格,又去找卖蜂糕的铺子。这会儿,其余街上的铺子也都忙活着开门了,很多铺子用的门是一块块木板拼成的,不管是开门还是关门,都要一块块地拿,张手美觉得新奇,一路走过来,看见的都是这样开门的。开门的人,不是年轻的伙计就是年纪大的留胡须的掌柜。“你月娘的运气总好,前两次也是很快就卖完了。”张手美发现自己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要是卖不出去呢?她把鱼给你了就要拿钱,卖不出去岂不是要自己出钱买下?”“总有法子卖出去的,她要买点别的东西,也可以拿鱼去换啊。实在卖不出去就拿回去给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古时候的人真够实在,月娘只期望鱼卖三十文一条,难道金大娘就没想过卖四十文,自己每条赚十文?“蜂糕粑粑——蜂糕粑粑啊!”还没到铺子前,就闻到一阵甜甜的米香,蒸笼里冒出的热气儿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美丽,张手美一下子想到了蒸蒸日上这个词。老板的吆喝声也别具一格,拖着长长的尾音,张手美抿着嘴笑,金在田将斗车停放好,一回头刚好看见了,她笑起来唇边有浅浅的梨涡。“姑娘,吃蜂糕粑粑啊!”很便宜,一文钱两块。急着走的人都买的切好了的菱形块儿,在这里吃的人买的则是碗装的,铺子里有几张小方桌,金大娘牵起张手美,“终于寻到处坐地儿!”起床后一直在奔波,卖鱼的时候也没有凳子坐,金大娘一提醒,张手美也才发觉自己的脚和腿都跟不是自己的似的了。有人管这碗装的蜂糕叫碗糕,卖蜂糕的老板年纪不大,可是手活儿很利索,他将碗内抹上油,拿着木勺舀一勺一旁白白稀稀的米糊,一勺刚好放一碗,大蒸笼里可以装下十来只碗呢,蒸个大几分钟就好了。蜂糕好的时候金在田才进来,他在街头的一家铺子买了几个包子,分给她们俩一人一个,包子又大又松软,手美得的那个是芝麻糖馅儿的,甜的。金大娘尝了一口蜂糕,啧啧两声:“这东西我自己琢磨着做过,怎么也没他做的好吃,问他讨要了好几次秘诀,就是不告诉我。”那是自然,老板就靠这本事吃饭的,哪会轻易外传。蜂糕之所以得名,是因为这糕里的小孔像蜂窝一样吧,吃的时候,张手美想的最多的却是蒸鸡蛋,虽然类别材料都不一样,但是她感觉差不多。金在田不怎么喜欢吃这甜甜的东西,将他的一碗推给她们俩,“你们分着吃吧。我吃包子就行了。”金大娘把碗推向张手美:“手美你吃吧,好不容易吃一回,以前我住城里的时候,吃的多了。”手美想,古时候的人不比现代人,想吃什么就上街买,金大娘这么说不过是找个借口给她吃。她从中间划开,“大娘,我吃不了多少,我们分着吃。”老板将蒸好的碗糕取出,一碗上面放一颗青梅,忙完这一茬儿,擦了擦手,冲着金大娘说:“大姐,今日怎么有空进城来?昨日内掌柜的在我这里订了好些蜂糕,说今日是金老爷的小生日,你这趟来城里也是为这事吧,给她带过去罢?”金大娘脸上堆着笑,刚要应下“好的好的”,金在田木着脸说了句:“娘,谁人订的谁人来拿。”金大娘嗔一句:“你这孩子……我不刚好顺便嘛!吃完了不还要送鞋面儿到铺子里去的?省得她再跑一趟。”“你们去吧,我到游兄家里去一趟。”金在田站起身,金大娘道:“去吧,月娘还托我买点小物件,一个时辰之后在大东门那里会合。”做蜂糕的老板将订的蜂糕用食盒装好,递到金大娘手中。张手美让老板给她再拿两个铜钱的,说是要带回去给爹和弟弟吃。巷子里头,好像有点儿马蚤动,原先走在街中间的人纷纷地让开一条道儿,一个四人抬着的青灰色小轿子快步而过,糕老板低声问金大娘:“这不是——陈府的人吗?开路的是陈管家!大姐,知道出什么事儿了么?”金大娘也一脸疑惑地盯着看,说自己不知道,糕老板又道:“听说陈少爷得了重病……”金大娘脸一沉,忙说:“忙你的生意吧,这么多人等着,时候也不早了——手美,走走走……”张手美看着一溜烟儿走过去的小轿子,有一种感觉,那轿中的人就是陈家少爷。很奇怪,到如今她都没试图去了解之前的张手美与陈少爷的具体纠葛,心中一点儿想法也没有。可能上辈子自己就有够纠葛的,累了倦了,也可能真的不是自己的事,因为不在意所以不在乎。古时候的事能有多复杂,不就是恃强凌弱,虽然现代也是这样。反正她想的就是,只要陈府不来找麻烦,自己就不会去招惹他们。金大娘家的鞋铺在荣华街,离吃蜂糕的地方有两条街那么远。鞋铺的招牌是黑底金字儿,写着“金记鞋铺”字样。————————————推荐好友的书:[bookid=2051251,bookna=《婚后再爱》]:别人未婚生子或者奉子成婚,她是嫁过去直接当妈。职业白领身兼贤妻良母,她做得还不赖。 第十九章 内掌柜 “手美,在这里等我……”金大娘将她拉回到一旁的小巷子口,没打算带她进去,“我很快,进去就出来。”她定了定心神,整了整头发,刚要拐进店里,店里有位伙计跨出门转过身来,看见她,笑道:“哟,您来了!”金大娘点点头,往里头张望了一下,“内掌柜还没上铺子里来吗?”“内掌柜还没来,老爷来了。”张手美在巷子口伸长了脖子去望,伙计将金大娘请进了铺子里,倒是没见着这金老爷,想必是在铺子的里间,她看见金大娘进去了。脚下是青石面的路,街面儿上的房子用的是青砖,屋顶盖的都是瓦片。一个挑针线担子的从眼前过,手里拿着拨浪鼓,波罗波罗地摇。阳光刚好斜射进巷子来,罩住大半边身子。张手美安安分分地在巷子口等着,闭上眼睛,感受太阳照在肌肤上的温度。她在想一个问题,糕老板说内掌柜,金大娘自己也说内掌柜——内掌柜是什么意思?这金记鞋铺是金大伯的,他不就是掌柜吗?掌柜还分内外的吗?要是有得分,金大娘难道不是那内掌柜?太阳照亮了整条街,荣华街上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叫卖声孩子的追逐声喧闹起来。金大娘怎么还不出来……张手美又偷偷地往铺子里看了一眼,里头只有一位拨算盘的,拨得噼里啪啦地响。“咳咳!”故作的咳嗽声传来,张手美一扭头,看见一位雍容的妇人,冷冷地看着自己。在人家铺子前探头探脑……好像是有点那什么,张手美歉意地笑了笑,又乖乖地回到巷子口处。很快,金大娘一阵风似的卷出来,那妇人见了她,刚要张口,金大娘重重地哼了一声,道:“寿礼我给了园嫂,上次接的鞋面儿活也绣完拿回来了。”“你不多坐一会儿再走——欸……”那妇人的话还没说完,金大娘已拉着张手美快步走开,根本就没打算与她多聊,看来金大娘一肚子的气呢,这是怎么了……“大娘,大娘?”金大娘的眼睛红红的,抿了抿嘴,像是将喷涌的泪咽回去一般,吸一口气才道:“手美啊,那绣鞋面儿的钱回去我再给你。”张手美回头看了一眼金记鞋铺,先前的妇人追了出来,“你等一等。”金大娘又要快步离开,手美顺势拽住了她。那妇人将一个钱袋塞到她手中,“这是绣鞋面儿的工钱!当初是我答应的你,你理应找我要……志达不知道这件事——”她特地看了一眼张手美,才接着道:“不要回头又说是我的意思,该给的我一分便宜不会占。”金大娘进铺子的时候是要找内掌柜的,难道这妇人就是内掌柜?张手美想,她与自己之前肯定是认识的,妇人看她的眼神,貌似不是很友好。“怎么说你记得志达的生日,又送了礼来,我还应该道一声多谢。”金大娘有点懊悔方才憋着气儿冲走的自己,手里反复揉捏着钱袋,想了半天才张口道:“我不是为自己……”正说着话呢——那妇人真是睚眦必报,肯定在恼方才金大娘不理她的事,这么快就逮着机会将那做法还回来——一转身,走了。金大娘叹口气,对张手美说:“要是我自己绣的,不给工钱就不给,这次可是你家遭难……”她将那钱袋塞到张手美手中。虽然只有三十个铜钱,张手美却觉得沉甸甸的。金大娘有心帮她是肯定的,没想到因这事让自己受了气。“其实你大伯说的也不错,都是一家人,都指着这铺子生活,我不该计较这么多。我刚才话说得重了点,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大声对他说过话,除开在田成亲的那次……”凭猜也能猜到,定是金大娘交了鞋面儿,金大伯不给工钱,于是金大娘急了。讨要不到,准备自己掏钱给她呢。张手美为她抚背,轻声说:“大娘,别气了,也别自责,你做的没有错,是他们内掌柜和外掌柜没有统一好意见。”金大娘摇摇头。张手美却忽然想到,内掌柜——会不会是金大伯的夫人?听她刚才说话的语气……金大娘为金大伯送礼,她说她要说声谢谢。她不是合伙人,是内当家的!金在田不肯来,不愿意见自己的爹,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对了,方才我听你大伯说,陈家少爷一早被送到城外严华寺去了。”就是在蜂糕店外见到的那匆匆而行的轿子,陈少爷坐在里头,是被人送往严华寺?金大娘见她沉默,安慰道:“陈老太太是礼佛之人,严华寺的住持说陈少爷在寺里住一段时间,多听闻佛法,或许能消除业障,慢慢好起来。真是的,他不造这个孽,怎么会成如今这个样子,所以说,恶有恶报。”“嗯。”张手美笑笑,“他造了怎样的孽,我如今也记不得了,现在老天爷帮我惩罚他,改日我一定要去烧柱香,酬谢一番。”金大娘也笑了,拍拍她的手。走了几步,她想起什么,“方才追出来的人,你恐怕也不认得了吧?”见张手美点头,她说:“我看你也不像往常那样对她,料想你一定是不记得了。哎,她是你金大伯明媒正娶的大房。”大房?那金大娘不就是——?二房?呃,不像啊,金大娘不像是插足的人,按年纪来说,是那妇人年轻,要论气度样貌,也是那妇人出色许多呢。再说了,若是能插足,为什么还被金大伯欺负?那可是在私下里,为这三十文钱?“我跟你金大伯虽然跟得早,可是没有过礼没有下聘,也没有一纸婚书,始终算不得名正言顺。”是了,这样才说得通。那就是说,金大娘其实还是原配,只是少了正式承认的合法的东西,那妇人才应该是金大伯后来娶的吧。“你大伯到佃家台的时候,是逃难过来的,我在路边看到只剩一口气的他,将他救回家,那时候连年遭灾,家里也苦,我爹娘是反对我收下他的……”男未婚女未嫁,所以这样就在一起了。“他人不坏,也有心改善家境,后来说要进城找事做,在陈家的酒楼打杂,就认识了她,她是陈府的二小姐……” 第二十章 诃子(加更) 真不好意思,一直在做坚定的2k党,大家这么支持铜的半亩地,铜不能再淡定了,支持多多加更多多,推荐票子砸过来吧,收藏,最重要的是收藏,如果你喜欢,一定要放入书架哦!——————————————等等,张手美截住她的话道:“内掌柜她是——陈府的二小姐?”金大娘先前说他们家与陈府还是沾亲带故的,就是这么个沾亲带故法儿?“是啊,陈府二小姐,陈小乔,她大哥就是——就是陈少爷的爹。”这么说,方才那妇人就是落水又中邪的陈少爷的姑母?金大娘又拍拍牵着的她的手,多叹一口气,“阿达娶她,该也是被逼的。阿达人勤快,脑子又灵活,她看上他也是常理儿,非要嫁给他。阿达说在乡下有妻有子,陈府就说没过礼没下聘,没有婚书,那是不算数的,于是赶着先,让他们成了好事。哎,谁让陈府势力大呢。这位小乔小姐——你乔娘挑挑拣拣的,脾气也不小,成亲后没少给阿达气受,还口口声声说是阿达骗了她,哎……”“这些话,都是金大伯对你讲的吧?”不用问都可以想得到,金大娘的话里可是偏私着呢,就那么信金大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就刚才与内掌柜——呃,乔娘,就刚才与乔娘打了这么一下照面,就知道她并不是肤浅无赖的人,张手美心中倾向于相信是金大伯骗了两个女人。要是他真对金大娘有情,为什么他连绣鞋面儿的钱也不想给?为什么在田哥对他那么有意见?金大娘摸摸她的头发,一脸怜爱之情:“你从来都是护着我,对你金大伯不相信,也对她没有好颜色。呵,大娘都一把年纪了,年底也抱上孙子了,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吧。像刚才一样,以后见着她,别再呛声了。”以前的张手美对乔娘肯定没有好气,就是不知道都是怎样做的。“败坏名声啊,”金大娘笑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的鬼主意,这城中谁人不知是她抢了人,只是没人知道是你做的。”张手美摇着她的胳膊,“大娘,你给我讲讲呗,真遗憾,以前的光辉事迹都忘了。”“忘了就忘了,”金大娘含着笑,“别看你这辈子生在佃户家,我看呐,陈府保准都是上辈子欠你的。哎哟,对了,你月娘还让我帮她买点贴身物件,我算算啊,她一共让我卖的鱼是十五尾,每尾三十文,那就是……”张手美张口便道,“四百五十文。”金大娘眨眨眼:“算得挺快。四百五十个钱,走,先去看诃子。”从荣华街拐上通济街,这条街上大都是卖布匹成衣的铺子。青石面的地上不知道是谁不小心打泼的水,阳光照在上面,晃得眼睛生疼。“大娘,月娘背着顾先生卖鱼,顾先生能不知道吗?”“哪儿能不知道呢,顾先生不与她对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说要我带进城给她娘家人,顾先生能说不吗?”刚好路过一家秦记成衣店,金大娘驻了脚,远远地看了看挂样,拐了进去,“老板,有最新的贴身衣物的款式吗?”秦记成衣店,老板自是姓秦,唤了一声里间的婆子,那婆子自称秦婆,指着西面墙上的衣服说:“都挂在这里了,从京城传来的新款式,王公贵族的小姐千金们都穿呢。”张手美正逐一翻看呢,这些衣服,料子轻柔,摸着真舒服,哪像自己身上穿的,粗布麻衣,浆浆的。那秦婆瞧了一眼张手美,啧啧两声,对金大娘说:“大姐,这姑娘模样生得不错,可惜了,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小姑娘要穿得鲜亮点,才能衬出美来不是?”金大娘只是摆手笑,秦婆以为是张手美要买呢,便伸出手来拉她,“姑娘,这衣服啊,要试,不试如何知道喜欢不喜欢。”于是将手美拉进里间,关了门窗,拿出一件诃子,“姑娘,我拿给你看的是最新的最好的款式,知府大人的千金昨天才订了一件拿回去,你看看,这料子用的织成,手感厚实着呢,又挺括有弹性,保准你穿上这里——这里好看着呢!”她先是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后拿着诃子凑上来,摸了一把手美的胸,手美下意识地拿手挡住。这婆子,真的是太,太……不是张手美扭捏,许是明清时代对后世的影响太大,后世的人早就感受不到唐代的风采,总以为古代女人就要裹小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总以为古人就是思想迂腐……张手美就是这后世的人其中之一,在城内转了半天,满目都是古衣古装的人,心情自然就被束缚了,要说试内衣,在现代的时候那营业员谁没帮着调整过。金大娘笑说:“还是位大姑娘呢,秦婆您别臊着她了。不是她买,给人带的,你给我讲讲就成。”所谓的诃子不就是抹胸嘛,咳咳,样式差不多,料子不太一样,有点塑身衣的感觉。秦婆示范了一下穿法,又讲了一下搭配,句句说的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谁谁谁都穿,保管那位夫人喜欢。婆子的嘴会说话,估计月娘当初叮嘱的就是要流行的款式,金大娘也没多犹豫,让婆子帮忙挑了件杏黄|色的,胸前绣了朵大牡丹。秦婆说:“京城满大街的人穿得可好看了,就咱这乡下地方还穿得这么保守。”张手美憋着笑,还真想哪天去洛阳的大街上看看。等秦婆打包的时候又看了些其它的款式,这恐怕都是从京城传过来的流行。不过都贵,不是她一个普通人就能穿得起的。秦婆还说了呢,就买一件?不给这位姑娘也拿一件?金大娘付钱的时候说:“像我们这样成天干活的,赶不了那流行。”是赶不了,谁穿着抹胸下地干活的?还有最重要的原因,贵了。就这么一件诃子,四百五十个钱。啧啧。讲了五十个钱的价下来,也是四百个钱。“卖鱼才卖四百五十个钱,买这流行的诃子就花了四百个钱,大娘,月娘舍得么?”“既然让我买,定是舍得的,她不愁吃穿不愿干活的,不就讲个吃的好穿得好么,真可惜了,要是她出身好,也是王孙贵族的小姐——要是嫁得好也行,不知道有多少风头都被她抢尽了。”真不知道她是如何嫁给顾先生的。 第二十一章 辛苦钱 其实她和顾先生也算蛮搭的,顾先生一心想上朝堂,她一心想过官太太的生活,都是属于有“追求”的人,不过顾先生追求的是一展抱负,属于精神层面,她追求的难免物质了点儿。“月娘的娘家就在城中,怎么不自己进城来?我们买的这个颜色和花型她要是不满意怎么办?”金大娘看她一眼:“你要是想知道自己去问她,她恨不得呆在城里不到乡下去,别看她嘴上不饶人,可是个做不了自己主儿的人。”那定是了,不然为什么不自己来这花花世界走一遭。人在乡下,就是穿着京城最流行的款式,也要有人能欣赏啊。乡下人穿的襦裙都没有及地的,哪怕这城里的女人,但凡大早上就来来去去忙活的,也没有见着谁穿及地的衣裳。乡下草木多,蚊子也多,这抹胸穿在身,不难受么?张手美想到这,只是觉得好笑。可能是今天做成一单生意,又为以后的生意铺了路,所以心情格外好。金在田早早地就在大东门那里等着,金大娘问他:“人回来了么?”金在田答没有。金大娘又问:“走的时候说好什么时候回来没?”金在田也答没有。金大娘说:“这个小子,外头有什么好的,这些年在家呆的日子扳着手指都能数的清。”张手美问是谁,金大娘说:“你应该不认识吧。”金在田接道:“认识,游有方,你们好像见过一次,前年他从西北回来,请我们去酒楼吃酒,你当时也在,一起去的。”手美尴尬地笑笑,哦哦两声。金在田突然也想起她的现况,歉意地笑笑。游有方是金在田的一个玩伴,父母早逝,孤家寡人一个,爱游历山川,常年在外,城中的家和院子都是托给金在田照看,张手美想,那真正是一个潇洒的人,按照现代的说法就是驴友,呵呵。回了佃家台,金在田将斗车交给金大娘,大步先回家了。金大娘和张手美则绕到顾先生家,将那斗车还回,将诃子交给月娘。金大娘也将秦婆说的话大致说给她听了,月娘很是喜欢,恨不得立刻就去试穿,不过她没有头脑发晕,看见张手美在一旁,将她叫到一角,像是有话要说。“咳咳,”她四下望一圈,本是要央求的话一出口变成了威胁,“今日的事,你最好不要乱说。”见张手美好以整暇地看着她,瞬间换上一副笑脸,无味地干笑两声,从钱袋子里数了五个钱塞给她:“今日你也辛苦了,这是给你的。”就是要买她的口嘛。张手美大方地收下,笑说:“月娘,真可惜,还有好多好看的诃子,没法都给你买回来,我觉得很称你呢。”她颠着几个铜钱,想了想说:“这样吧,月娘,你还有鱼要卖只管找我,我给你每条鱼多卖十文钱如何?”月娘的眸子闪了一下,很是心动。却是生生地给压抑下去了,有些怀疑地问:“你是打趣我还是说真的?”“当然是真的。你知道我家如今的情况,我就是想赚点辛苦钱,虽然少,也是钱呢。”月娘赞道:“早就该想开了,人要活得灵活不是,生了一场病还将你脑子变好了呢。以前你告月娘的状,我也不计较了。”张手美窃喜,再强调一遍,“年前鱼好卖着,千万别错过了好机会。对了,卖这诃子的秦婆说,一件是四百文,七百文能卖两件给我,昨天知府大人的千金就先到先得了,去晚了可是不再留了。”月娘按捺住欢喜,“行了,有鱼要卖自然会找你。”金大娘以为月娘将张手美叫到一边去是想说些什么不好听的话,回家的路上不忘叮嘱她,“你月娘又说了些什么话,别上心,你莫理她。”张手美只是在心里笑,当下月娘不找她,她也会找她说这事的,但她隐了自己说的事,只道:“她怕我告她的状。”金大娘笑了一通,“早上天暗,她定是没看见你,现在知道后怕了?记不记得前年,她一句话惹得你不高兴,你就对顾先生讲了这件事,定是吃了教训的。”以前的张手美是这样的吗?走到金大娘家门口的时候,秀儿迎出来,对张手美说:“生叔带着仁美去你姑母家了,让我告诉你一声,可能晚上才回。要不到我们家坐坐?”张手美挠挠头,谢绝了,“我还是回家去,想洗个头,你们快进去吧。”大门上了锁,钥匙手美身上有一把,刚把门打开,就听到脆生生的一声叫唤“美姐姐。”“小尾巴?”小尾巴抱着包子,从屋后转到前头来的。“你在这里等我?”小尾巴点点头,手美伸出手去,摸了一下包子的头:“你怎么没把小狗送回去?不是说让你别养了吗?”小尾巴眼眶红红的,“美姐姐,它饿了……”张手美叹口气,从她怀里接过包子,包子无精打采的,不像只是饿了,不过饿了是肯定的,她发现摸它的身子的时候它在战栗。小尾巴养不起狗,张家也不一定养得起,要是总这样,饿了就抱过来,也不是个事儿。还好手美买了四块发糕,拿出一块来,揪成一小片一小片喂给包子吃,包子嗅了嗅,短小的尾巴摇起来,来了点精神,发出嗯叽嗯叽的声音。张手美对小尾巴说:“我们家要是养得起狗,我就替你养了……小尾巴,我们都养不起,你硬要带着包子只会让它跟着挨饿,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啊,吃完了你将它送回去。”小尾巴盯着吃发糕的包子,在空咽口水,张手美摸了一下她的头,“你也饿了吗?”小尾巴瞅着她不出声,轻轻咬着下唇。她拿出一块发糕给她,“吃吧。”小尾巴犹豫了一下,张手美塞到她怀里,她两手忙不迭地抓住,咬了一小口,表情凝滞了一下,眼睛眯起来,小声道:“真好吃。”接下来她可是吃得狼吞虎咽。张手美觉得这孩子怪可怜,家里境况也不好,真难为了石头婶子,知道她家遭了难,偷偷地塞钱给她,那十几个钱定是她攒了好久好久的。 第二十二章 洗头发 石头婶子为什么要帮她家,石头……叔,唔,应该有石头叔吧,石头叔会不会知道? 小尾巴咳了两声,许是噎着了,还真不巧,茶壶里一滴水不剩。张手美只有先帮小尾巴拍背,“吃东西千万别吃急了,啊?” 小尾巴越发咳得厉害起来,脸通红通红的,一个箭步奔到水缸边,自己拿瓢在缸里舀了一瓢,咕咚咕咚就喝下去了。 张手美帮她顺着背,小尾巴渐渐平息下来,眼睛里噙着泪,水汪汪的。 “美姐姐……” “吃东西慢点吃,别急。还有,以后别喝生水,天冷了也别喝凉的。” 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身子,喝生水,吃凉的都会留下病痛的。小尾巴不知,就是长大后有了病痛她也不会想到与这有关。张手美以前吃过这方面的苦,自是十分注意。她关了前头的门,与小尾巴和包子在后头厨房烧水。 小尾巴先前看见她总是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白兔,这会儿不陌生了,倒是非常积极,讨好似的奔到灶前,“美姐姐,我帮你放柴。” 火光映着小尾巴的脸,红扑扑的,方才咳了半天,沁了好些汗出来,她拿手一抹,得,添一道脏印。 张手美扣上锅盖,“小尾巴,你名字就叫小尾巴吗?谁给你起的名儿?” 她睁着眼睛看了她半天,“……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特地起的贱名,张手美想不出旁的什么话来问她,这小姑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既当不了大姑娘来看,也没法当小孩子来对待。 锅中的水放的不多,只放了三瓢,一个茶壶的量,灶里的火大,很快就烧开了,揭开锅盖,蒸汽迷了眼。锅盖不轻呢,平时就放在水缸上头,当然,锅盖没有水缸大,水缸上有木板罩着,锅盖就放在那木板上。水缸上空有个木钩子,是用粗绳从梁上垂下来的,木钩子上挂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头放着茶叶。张手美不知道那是什么茶叶,不像以前见过的细细小小的茶叶,而是像树叶一样的叶子,干干的硬硬的,放两三片在陶土茶壶里,将热水灌进去,就成了家家都有的茶水,倒出来的水真的是茶的颜色,喝起来也有茶味。 烧完茶水,又放了一大锅水,这锅水就用来洗头发。 罩房里有摘回来存放的皂荚子,先前用过,知道怎么用。她拿了两根出来,用纱布包好,小尾巴机灵,赶紧去拿了块小石头来,“美姐姐,我帮你砸。” 用细纱布包着主要是以防锤烂的皂荚渣子太散,这要放进锅里煮开的,若都是散的,用这水洗头,那些渣子落在头发里该多难得拣出来啊。 大石臼那里那么大的一棵皂角树,结的皂角够全村的人用一年的了,洗衣服洗头洗澡用它都合适。真正纯天然。 张手美羡慕这具身体有一头又浓又密又黑的长发,气血充足的人才养得出来这么好的头发,之前的张手美所作所为也像个血气方刚的人行事。她的发质很好,只是有些偏硬,她听说过,发质偏硬的人性格也硬,发质软的人性格也和顺,自然卷的人……天性浪漫。 先前的张手美性格刚烈是肯定的,败坏乔娘的名声,告月娘的状,拉陈少爷落水,还有石头婶子……对了,她为什么不理她?还让张仁美也不理,搞得石头婶子和小尾巴都有点怯她。 她洗头的时候,小尾巴和包子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她擦头发的时候,小尾巴帮她洗好了梳子,“美姐姐,我帮你梳头。” 之前要有什么过节……小尾巴应该也不明缘由吧,不过怕她是一定的,就是现在这么主动,也还是藏着怯。 她坐在小板凳上,小尾巴站在身后梳,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她。秋日下午的阳光依旧炽烈,天空特别地蓝,有风,吹在脸上暖暖的。 “小尾巴,你今年几岁了?” “十一岁。” 她半转过头去看她,瘦瘦小小的,不像十一岁的孩子,感觉她营养不良一般,应该还没发育吧。 “美姐姐,你的头发真好看,又黑又亮,还香。” 小尾巴羡慕她,是因为她自己的头发枯黄枯黄的,趴趴地塌在头上,像是许久没有梳过,也没有洗过。 张手美心情好,微笑着说:“小尾巴,要不你也洗洗头吧。洗完也香香的。”还剩下小半锅水呢,给她洗足够了。 小尾巴有点为难,嗫嚅道:“我不会洗。”上一次洗头……真的太遥远了,连她自己都想不起来。她以前从不在乎自己长什么样子,可是今年不同了,她突然间爱美,想变得漂亮,就是看见路边盛开的小菊花也会折下来插在头上……不知道是不是去了一趟城里的原因,城里的女子都好看,她见过一个和她一般高的小女孩子,穿着粉色的襦裙,腰间系着紫色的带子,秀发如墨,插在发间的朱钗荡来荡去,真俏皮,可是她厌恶地看着她,“你是从哪里来的小乞丐?” 她不是乞丐,只是灰头土脸而已,身上的衣服灰灰的,连头发都是灰灰的。 如果不曾见到好的,就不知道自己有多邋遢。 “……扎着头别动就成,对,就这样……” “把眼睛闭好了,不然水到眼睛里去了。” 张手美为她洗得很用心,以前帮曲中恒洗过,不过他头发短。 “美姐姐,疼……” 小尾巴的头发真的很脏 重生带着半亩地第5部分阅读 重生带着半亩地 作者:helpgs 真的很脏,脏不要紧,可恶的是还打结,一点儿也不顺,稍微使点儿劲就扯疼了她。要是有护发素多好,先用护发素洗一遍,会顺很多,可惜是在古代,只能将就着耐心地弄。 可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活儿。实在理不顺的地方只有闭着眼拿剪刀剪了。 于是洗头又变成了修剪,小尾巴的头发发黄,特别是发梢,还分叉,顺便帮她剪了剪。手美以前只给自己剪过齐头帘,剪头发没有手艺,就这么胡乱剪的。擦干了头发再看一番,也不丑,好多了。只是这脸太脏,于是又给她把脸洗了一遍。 真的,接下来就觉得衣服太不合适了,还是就此打住吧。这不是石头婶子该做的事儿吗,看不过眼就光看头这部分,不看身子。 干干净净的小尾巴是个小美人儿,笑起来下巴尖尖的,惹人怜。张手美捏了一把,“好了,真漂亮,让太阳把头发晒干吧。” 第二十三章 找茬 小尾巴心里十分欢喜,披着一头潮漉漉的头发,背对太阳,坐得笔直。张手美的头发已经差不多干了,拿手指梳了梳,抓到鼻前来闻了一把,还行。 虽然习惯的是以前洗发水的味道,但这时代,能这样不错了。 包子也在晒太阳,早就趴在地上睡着了。 享享天福,真惬意。 张手美将头发拢起拿布条绑上的时候,听见堂屋的门哐地一下被砸开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叫道:“张家的,有没有人在?” 小尾巴一惊,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里透着慌乱,“是大娘!” 她下意识地去抱包子,包子也被这声音惊醒,狗的分辨力不错,听着这声音就吠了起来,于是小尾巴的大娘循着声音找到厨房后头来了。 “你这个死丫头,让你看着谷子别让鸡啄了,你跑到这里偷懒来了?”她大娘个子魁梧,说话的时候横眉竖眼的,是个蛮横的妇人样子。她一脸气恼,四下看了一圈,抄起近手处的扫帚就要去抽小尾巴,张手美一伸手,拦住了,“有话好好说,一来就动手动脚的是个什么事儿?” “哼!好好说,我自有话要同你好好说,你可别不认账!” 得,这把火怎么嗖地一下引到自己身上来了。不对,好像她一来就是冲着自家的。张手美端了把椅子让她坐。 小尾巴已趁机跑了,不知道抱着包子躲到哪里去了。 “别给我来这些虚的,”她还不坐,从她提来的篮子里拿出一件布料,“看好了,这可都是你那狗崽子干的好事,好好的一块棉绫白棉布,一大家子都指着用它做里衣呢,你看看,它给我咬成什么样子了!”小尾巴她大娘将布料展开,特地将被咬的地方挑出来,还指着弄脏的地方道:“又咬又拖,这黑印子能洗掉么?!这块布料大几十文,就这样废了!” 张手美讪笑道:“这是狗干的吗,会不会弄错了?”看那咬的印子像是老鼠干的呢。 妇人的身子魁梧,眼也特别大,瞪得跟铜铃似的,气鼓鼓地道:“就知道你会不认账,我不同你讲,我在这里等张阿生,我同他讲!” 她赖皮的样子张手美只是觉得好笑,冷哼一声,“不管是狗咬的还是老鼠咬的,都是你自家的事,自己在家解决就是,跑到我家来撒什么泼?” 妇人近身一步,气势凛人,“我家的狗?就是老鼠咬的也怕是你家的老鼠!” 瞧这话说的……真是可笑,这是几时结下的梁子,连张家的老鼠都恨上她家了吗,两家离得那么远,还千里迢迢跑去咬她一块布?要是老鼠听人的话,张手美一定让它咬她的脚丫子。这妇人摆明了是看他们家好欺负,特地来踩一脚的。 等等,她好像出发点是说那狗?是……张家的狗? “你说咬你这块布料的狗是我家的狗?” “指不定是谁没傍上阔少爷,特地养了只狗来寻我的晦气……” 这是谁不想好好说话扯东扯西的,张手美黑沉着脸:“你说什么?请你把话说、清、楚!” 那妇人瞅了一下她的样子,有些心悸,迈步就朝屋前头走去,边走边小声说:“我还真忘了你是个狠心的主儿,惹不起你我还躲不起吗,今天这事儿我是一定要讨个说法的。”她在堂屋提了个椅子,跨过门槛,走到屋前头的敞院上,将椅子狠狠地砸在地上,又将自己的整个身子狠狠地砸在椅子上。 张手美亦步亦随,跟着她到了屋前,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妇人闭嘴不语,也不敢与她对视。张手美站在她面前,她就换个方向,手美转过去,她又换回来。 她说要躲,这可是非常嚣张的躲。 张手美倒是很想知道她为什么要唱这一出,没办法,她没有前身的记忆,很多事不知道,连她是谁该怎么称呼都不知道。 金大娘端着糠食出来喂猪,往这边看了一眼,将糠食倒在猪的石槽里,磕了磕猪食勺,那两人较着劲儿呢,她放了东西走过来,还刻意先在脸上堆上笑,“她石青婶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坐坐?” “大姐。”妇人转过脸来,也从椅子上站起身,“大姐,你来得正好,你是个明白人,这事儿我也不怕说给你听……”于是她噼里啪啦地将张家的狗如何把她的布料糟蹋了说得绘声绘色,就像她亲眼见着了一眼。金大娘哦哦地应着,眯着眼看着一脸无奈微带怒气的手美,她当然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那你想等阿生回来,是个怎么解决法儿?” “至少这布料他要赔给我,马上就立冬了,要做夹衣了,我们一家几口人可耽误不得……” 金大娘给了手美一个笃定的眼神,对那妇人说:“你跟我来,我有些话单独同你讲。”她将那妇人引到自家门前,小声说了一通话,然后那妇人就随她进屋里去了。 此时太阳斜下,树林尽染一层晚霞。天空有一排大雁整齐地飞过。 脖子都伸得发酸了,过了好一会儿,那妇人才从金大娘家出来,也不到张家门前来等张阿生了,甚至都没朝张手美看一眼,径直就走了。 这是个什么事儿,方才还意志坚定要等张阿生回来讨要赔钱,现在这么轻易地就“放过”他们了?金大娘说了什么话,是不是金大娘替自家摆平了这件事? 怎么摆平的? 她正想到她家去问问呢,就看见秀儿出了门,挺着大肚子走过来。 “方才石青婶子过来找茬了?” “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说我家的狗咬坏了她的布料,秀儿姐,你知道的,我家哪有养狗?” 秀儿笑笑,“方才我听说了,是小尾巴说那条小狗是你家的,石青婶子当然找你了。” 呵,真好笑,不过就发了一次善心,喂了一次狗,这个小尾巴,还真拿她当冤大头了,狗饿了就抱来找她,狗闯祸了就说是她家的。张手美气不打一处来。 “手美,你干什么去……”秀儿一把抓住她,张手美只是想找找小尾巴,看她是不是还在附近,这话肯定要问清楚的。 第二十四章 两分地 秀儿道:“手美,你别怪小尾巴,得亏她说狗是你家的,不然石青婶子能饶了她?早就打得她只剩半条命。这事儿不是以前没发生过……回头见着小尾巴,让她把狗放在你这里,别抱回去了。石青婶子借着这布料来找茬的事儿,我婆婆已经和她说清楚了,解决了,她也不会再找来了。” 不是解决不解决的问题。 一整天的好心情,临末了,被这个小丫头给糟蹋了。 方才还兴致勃勃地为她洗头——一脸讨好和可怜样儿的人——张手美不知道怎么说,只是觉得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 她要是先前对她大娘这样说过,为什么方才都不打个招呼? 秀儿想了想,又说:“石青婶子是这样的人,你不是先前也和她不对付么,是不是——你也不记得她了?”她仔细地看着张手美的脸色,小声道:“那日拆你家房子,就是石青叔带人来做的,那日石青叔回去后,石青婶子听说只拆了半边房子,还发了一通火呢,定是她念念不忘以前受了你的闲气,所以做起来也不顾同乡情面,真是的……” 不说还不知道,房子是陈府派人来拆的,派的那人竟是自己村里的?石家和陈府是什么关系? “佃家台这一片的地,大多是陈府的,我听说石青叔原先是陈府的护卫,后来下田庄来做了监工。每年佃户租种缴纳的粮食不都是经过他的手么。权利可大着呢,不然石青婶子横得起来?” 看来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那……我和石青婶子,以前都是有些什么过节?” 秀儿张了张嘴,表情凝滞了一下,摇头道,“我春上才来的,知道的也少。不过——不过手美,不是我说教,你的脾气真该改改,还像以前一样火爆,到处得罪人的话,小心被人在背后使绊子。” 说到脾气,刚开始她确实以为先前的张手美和自己的脾性差不多,可是过了这些日子,慢慢了解多了,才发现,两人差的不止一点两点。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也不是一个不看清处境的人,一辈子做过最惊骇的一件事就是选择和曲中恒同归于尽,那么做是因为……自己只是自己,没有家人朋友,没有希望。她不像古代的张手美,她只用对自己负责。 使绊子,落井下石,小人才干的事,石青婶子这号人物,能翻多大波浪?但是有句话说得在理,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以现在的身份和处境,肯定该忍时要忍,改受时要受。 今日的事幸好没让张阿生碰到,不知道他又会有多闹心。 暮晚有些凉意,秀儿说要回去了,张手美才想起有话没有问,“那个……金大娘是如何解决的?” “这你就别管了。”秀儿一笑道:“石青叔怎么说也是陈府的下人,我公公——他可是陈府的姑爷——你知道吧?” “这个我知道。” 就算这样,金大娘说话也没什么分量啊。石青婶子那么容易就被打发回去了? “生叔回来了。”秀儿面朝着杉树林,张阿生和张仁美一转过来那个草垛她就看见了。 张仁美也看见屋前的两人,远远地就喊着“姐姐”,蹦蹦跳跳地奔过来。 秀儿说:“好了,你做饭去吧,我也回屋去了。” 张手美向爹和弟弟迎去。 张仁美喘着粗气,“姐姐,我们刚吃完饭,你还没吃吧?姑母让我们给你带了好吃的回来,”他从张阿生手上拿过食盒,献宝似的打开来,“这是表姐姐特地做给你吃的。” 是一道菜,不是在桌上每个道菜里拣出一点带给她,是一道完整的菜。蒸鱼? 表姐特地为她做的? “表姐姐说这是玛瑙鱼,我们吃了一条大的,她特地做了一条小的给你。” 张阿生说:“是熟的,一路走来该冷了,上蒸汽热一热就可以吃。还有一碗是饭,一起热吧。” “爹,你饮酒了?” “你姑父就是叫我去陪客的,饮了一点。”张阿生带着酒气,脸也有些发红,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们有给手美带吃的,手美也给他们带了的,还剩两块蜂糕,一并热了。张阿生摆摆手,说自己很饱吃不下,让他们两姐弟吃。张手美看他的样子,估计他酒喝了不少,肯定此刻脑袋晕晕的。 “表姐姐要嫁人了。” 张仁美与她坐在厨房吃饭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关于姑母家的情况张手美先前在金大娘那里打听到一些,姑母在婆家再嫁的时候,大表哥已经出世,大约有两三岁的样子,后来和姑父萧子高又生了一女一儿,两个孩子都比张手美大。那表姐应该有十六七岁了吧,先前一直是大表哥的亲事没定,婚事没办,所以她耽搁了。 “什么时候出嫁,嫁给谁?” 这个……张仁美摸摸头,说不知道。 表姐做的蒸鱼很简单,天暗暗的看不太清菜色,不过用料倒是一吃就吃得出来,咸菜碎和石榴,用石榴蒸鱼,还真没试过。鱼肉的口感丰富,很有层次,有咸菜的盐味,也有石榴的甜酸味, “好吃吗姐姐,这千子好难得的,表姐姐说就是玛瑙。” 这时代管石榴叫千子么? “弟弟,你见过玛瑙吗?” 这个……张仁美呆呆地舔舔嘴唇。 张手美很不厚道地笑了。 吃过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了,张手美烧了点热水,给张阿生端过去,张阿生躺在靠背椅上,眯着眼,不知道睡着没睡着。 “爹,洗洗睡吧。” “哦。”他坐起身子来,忽然说:“东厢房的墙都差不多干透了,明日我们把这些东西搬进去。” 东厢房修好后,多空置了几日,东西还没有搬进去,床和柜子依旧在堂屋里摆放着。 张手美应了声,又为张阿生端了碗喝的水来。 “手美,租地的事你不用再担心。你姑母今日同我说,拨两分地给我们耕种,要是年景好,收成好,应该够我们吃几个月,要是不够的——农忙的时候我再挨家挨户去帮工,明年的吃食应该是不愁了。” 两分地不多,却犹如雪中送炭,只是——“姑母拨地给我们耕种,会不会有麻烦?” 姑母家离这里不远,在视线范围之内,要是陈府的人听说了,会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这是私下这么说定的,只要我们不说,别人不会知道。陈府只是不准别人租地给我,又没说不准请我帮工。名义上是我帮他们耕种,其实收成归我们。” —————————————— 光棍节哦,又逢周末,祝大家玩礐aoappy哟。 本周的加更欠着两回,周末就双更了。 厚着脸皮继续求,收藏,收藏,每增加一百加更。 第二十五章 赔(加更) 姑母家也不是富农,只有一点自耕地,家里人口多,应该说毛家族人多,从祖上分下来,每家能得的太少,大部分的地同样是租种别人的,只是姑父有门手艺活,日子还算过得去。 “姑母这人……还真的挺好的。”张手美道:“我也能做些事,爹,你出去耕作,家里的事都交给我就成。” 弟弟念书拜师,池塘养鱼卖鱼,她自信自己可以应付得来。 张阿生喝了口水,长长地舒一口气。 这些日子,他真是操够了心,跑了多少路,磨了多少嘴皮子,求了多少人……种了一辈子地,也只有种地能带给他踏实感,他今日是真的高兴。 “仁美呢?他不来洗了歇着?” “在茅厕。爹,今日姑母家叫你过去,就是说这事吧?” 不是还有表姐的亲事? 果然,张阿生道:“哦,主要是你表姐的亲事。那鱼你吃了?没吃出来用什么做的吧?那一粒一粒的名叫千子,稀罕得很,早先从西域传来的,一般只有皇家王孙贵族才有得。这一个还是你未来表姐夫特地从京城找专人带回来的,这玛瑙鱼听说也只有京城的人才有口福吃到,没想到今日我们还沾了一回光,他呀,看来还是个有能耐的人。” 张手美递了条擦脚的布巾给他。 难道未来表姐夫是京城人氏?抑或是富贵人家?不不不,那样的人如何看上一个小小的农家姑娘。离得远,遇不着,没有机会看上啊。 表姐也不是有什么美名在外…… “今日是他差媒人来提亲——”张阿生说着停了话头,静听了一会儿动静,“有没有听到谁在叫你?” 是听到有动响,可是张手美倒是没听到是在叫她。 堂屋内只有一盏灯,灯火太暗,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硕大无比,静了一会儿才听到大门轻轻地响了一声,一个柔柔细细的声音问:“手美在家吗?” 张手美听出是石头婶子的声音,张阿生也听出来了,他站起身来,率先去开门。 石头婶子在门外道,“生哥?你在家呢,手美……在家吧?” 张阿生愣了愣,才道:“在,在,你找她有事?”话里透着不确定和疑惑,也没说把人请进屋说话。外头说道:“生哥,我是领小尾巴来给手美赔不是的……” “赔不是?赔什么不是?” “生哥……容我进去再说吧。” 张阿生哦了一声,回头先看了看张手美,张手美知道她为啥而来,先前的气已消得差不多了,倒是没挪地方,“爹,请石头婶子进来吧。”石头婶子能亲自来赔不是,她觉得还是可以原谅的,本也不是多大的事儿。 张阿生侧过半边身子,石头婶子进来了,拖着抱着包子的小尾巴,小尾巴还是披散着头发,一身的怯意。 张阿生还在云雾里,“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石头婶子道:“生哥,你白日里不在家,我也不在。我刚回到村口,小尾巴抱着狗子在那里等我,家都不敢回,我问了她半天,才知道这件事,她说这狗崽子闯了祸,她怕她大娘打她,说这狗崽子是你家的,我嫂子她,她就找上手美来了……” 张阿生又问张手美一遍:“你石青婶子找你来了?” 张手美于是将事情讲了一遍,只是说金大娘解决了,还不知道怎么解决的。石头婶子说:“我问过嫂子,说是赔了她钱。这钱——我会还给你的。” 赔钱? 当时金大娘问她想怎么解决,她说赔钱,金大娘还真就依了她啊? 张手美的震惊可不小,她还真以为……以为金大娘有什么特别的法子呢。 金大娘为什么不跟她打个商量再说,这不等于是纵容石青婶子么!指不定下回她还真过来说张家的老鼠偷了她家的油之类的。 秀儿姐也真是的,竟也不告诉她。 见张手美一直没出声,石头婶子又将小尾巴往前拉了一把,“你是怎么答应娘的?” 小尾巴的身子往后缩,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张阿生道:“金大姐她赔了多少钱?” “嫂子开口就要四百文,金大姐只给了她二百五十文,说她那布料补补洗洗还能用,就是将破烂的地方裁掉不用,也还可以做两个人的衣裳。” 石头婶子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是看着张手美,张手美心里不爽快,“你要还钱,应该去找金大娘还。” “我会去的,你这边也是十分对不住。还有这狗崽子,生哥,还得先放在你们家一晚,明日我早些来拿走,给人还回去。” 小尾巴嘤嘤而哭,扯着她的衣服:“娘,不要把包子还回去,不要。” 石头婶子斥责了她一句,对张阿生道:“这孩子……就是不肯告诉我从哪里抱来的狗崽子,你知道,我们娘俩想吃顿饱饭都不易,哪有东西喂狗,再说,她大娘也容不下。哎,找不到地方还,只有丢得远远的,但愿它不要找回来,这狗还小,应该也找不回来。” 小尾巴越发哭得伤心,将包子越抱越紧,就怕被人夺了去,包子小声叫唤着,都快没气儿了,那声音真的很可怜。张手美道:“别把包子勒死了。”小尾巴打了个战栗,藏到她娘身后去。 这会儿的人对狗肯定不如现代人对狗那样好,当宠物照料得那样精心,还有当儿子女儿般的,这会儿的狗就是狗,不过—— 小尾巴抱来的这只狗,还真不耐,不是一般的土狗,光看它的毛色就能看出来,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哪怕它现在跟着小尾巴,弄得脏脏的灰头土脸的,也能看出贵气来。 石头婶子又道:“手美,白日里的事真的十分对不住你。” 张手美此时的心已被狗的命运攫住了,“这狗这么小,你真的打算将它扔得远远的?它不饿死也会冻死的。” “这孩子,就是不说,”石头婶子也急啊,话里带着颤音,像是要哭了,“就是不听话……自己都吃不饱,还要喂给狗吃——”她真的哭了,话也说不下去。 第二十六章 捡来的 屋里顿时静下来,只有石头婶子的啜泣声和小尾巴嘤嘤的哭声。 张阿生想了想道:“金大姐赔给她大娘的钱,你不要去还了,我来替你还。” “生哥,这怎么可以……” “可以。就这么说定了。” 张阿生话说得坚决,可——有没有这些钱还要另说。父亲是一家之主,他做决定的事张手美倒是不会驳他的面子。 至始至终都没有人提过石头叔,只说她们娘俩,她们娘俩……石头叔应该不在了吧?家里没有男人,小尾巴的大娘才那么欺负她们两母女,肯定是这样的。 只是这小尾巴—— 她也真是倔了点,为什么非要抱着狗不放?十一岁不小了,不都说古代的孩子成熟得早吗,她不仅不让她娘省心,还连孰轻孰重都分不清。真的,年纪摆在这里,没法将她当小朋友看待,但是做的事就在眼前,也没法把她将大姑娘看待。 包子叫了两声,定是不舒服得很,张手美伸出手去,想让她别将它抱得这么紧,她拼命护着包子的动作和心情,让张手美觉得十分无奈。 张阿生和石头婶子没旁的话好说,都看着张手美,石头婶子为小尾巴捋了捋头发,“小尾巴,把狗崽子放在美姐姐这里。” “不要,娘——” 张手美一把抓住小尾巴的胳膊,“小尾巴,若是美姐姐愿意帮你养包子,你可以每天都来看它,就养在我家,你同意不同意?” 小尾巴的脸藏在暗处,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但是很明显她已不往后挣脱了。 石头婶子被这话惊住,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去说,张手美对她说:“我单独和小尾巴说会儿话。”于是石头婶子推了小尾巴一把:“快跟美姐姐去。” 张手美将她带进西厢房,又过了一盏灯火,端进房里。 “小尾巴,包子咬坏了你大娘的布,你对你大娘说这包子是我家养的,她来找我赔东西你也看见了,这事解决了,我不生你的气。但是要我替你养它有个条件,你得先告诉我,包子是从哪里抱来的。” 张手美并不是真心要替她养狗,不过是暂且将她当小孩子看待,问出来就将狗还回去。她虽有爱心,却更有明辨心,可不愿像她一样,宁愿自己饿着也要养着狗。 小尾巴还是不说话,拿手摸着包子的头,张手美拿了梳子道:“你的头发干了,我帮你把头发扎起来。” 古人的头张手美梳不来,自己的头发都只是简单地扎一扎,她为她梳了两个小辫子,垂在胸前。 等了半天,小尾巴还是不吭声,张手美叹一口气,只好道:“要是你不说,我就不替你养。被你大娘看到,她肯定会打死它,今日她找到我家来就是这么说的。就算你有办法瞒过你大娘,肯定瞒不了你娘,惹了你娘生气,她将包子扔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没有东西吃,包子也会饿死。” 小尾巴不是听不懂这些话,她眼里含着泪,“美姐姐,你真的愿意养着包子?我会每天来看它的。”她将脸贴上包子的头,蹭了半晌,才依依不舍地将包子递给张手美。 这孩子。张手美重复一遍,“我说了,替你养包子有个条件,你得先告诉我,包子是从哪里抱来的?” “包子……”她沉吟一会儿,“包子是我捡来的。” “在哪里捡的?” 她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才道:“城里。” 张手美觉得自己一点儿也没猜错,这样的小狗真不是一般人家养的,肯定是城里哪个富贵人家的太太或者小姐的宠物。然后她找了个机会把这话告诉石头婶子,石头婶子想起前些日子她带小尾巴回娘家一趟,娘家人去了城里,带着小尾巴一起的,定是那时候在城里捡着的,不过那几日都没见着有只狗啊。 “一定是她藏了好几日,偷偷摸摸地养着。”石头婶子说:“手美,得亏你问出来了。丢了狗的人家该多着急,哪日我得空上城里还去。” 这样最好。 这狗真是太小,差不多刚满月没多久,雪白的毛,圆滚滚的身子,腿短小,走起路来不太利索,尾巴也短小,像毛笔的毛头,直直地翘着,叫起来像嗯叽嗯叽的…… 真可爱。光是看着它就徒生一股爱怜之情。 与包子玩了一会儿,它蜷起身子,渐渐熟睡。 这一日有够累的,张手美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睁着眼睛把白天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回想了一遍,身子累,心也不舒畅。 她动了一下意念,进到银镯空间,这里空荡荡的,没有景致,连坐的地方都没有。这里通过升级,会变得富饶,等这里富饶了,张家应该也脱贫了吧? 在池塘里洗了洗手,疲惫渐消。 没想到自己躺在空间的地上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不知道是几点几分什么时辰,赶紧用意念退出来,外头天已大亮。 房间的门是开着的,张仁美在堂屋念他的千字文。 “姐姐?我以为你去金大娘家……刚才在房里没见着你。” 咳咳,这个问题,不直接回答。张手美四下看了一圈,“爹呢?” “爹砍柴去了,准备冬天烤火的柴。” “恩,乖,我这就去金大娘家的,你继续念书吧。” 到金大娘家的时候,她正在裁衣,“昨晚你石头婶子来说了的,她说她要还,你说你要还,你们都要还,我也不拦着,谁先还上,我就先收谁的。”金大娘一脸笑意,“要过冬了,手上有宽余的,就给你爹和弟弟准备准备冬衣吧。” 张手美其实最想说的是:“石青婶子说要赔钱,您怎么立马就赔了呢?下次她再来找别的理由赔钱怎么办?” 金大娘空剪了两下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她在想着什么,脸上的笑像被一下子抹去一般:“知道你没为难你石头婶子,大娘我心里高兴呢。哎,你石头叔去得早,虫儿一个人带着小尾巴,孤儿寡母的,不容易。以前你大伯在城里做事,我一人在家拉扯在田——她的难处我能理解,竟然还摊上你石青婶子那样的嫂嫂——手美啊,要说你以前,可也是容不下你石头婶子的。”金大娘拍怕她的肩,“我宁愿你不是不记得,而是真看开了。哎……” 第二十七章 差(加更) 秀儿拿了几个枣子进来,递给张手美,张手美摆手不吃,递给金大娘,金大娘也摇头不吃,于是她自己坐下来吃。咬一口枣子,真脆,却忘了嚼,来回打量两人,气氛有点……呃,凝重? 张手美不愿话被打断,紧紧盯着金大娘,金大娘话里的意思——好像是说昨日那样做可不是帮她,而是帮石头婶子。 还有,石头叔真的不在了。 当初金大伯进城找事做,金大娘独自带着在田哥在家操持,也等于是孤儿寡母的,石头婶子的难处,她有同感,可以说是最为了解。 今日是石头婶子不在家,小尾巴抱着包子跑了,要是她们娘俩都在家,石青婶子会如何对待她们?一块布料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她来找张手美,始终还惧着她的狠劲儿,她在金大娘面前透着客气,也是衡量着她不算太重的分量,可在石头婶子面前,自己又是长辈,定是飞扬跋扈的,具体会如何……两妯娌间的事说到底是关起门来的家务事,别人不可能尽知晓,但是张手美就凭与石青婶子打了那么一会儿照面所感受到的来推测,要是她讨不到赔钱,定是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她们娘俩。 寡妇门前是非多,也许石头婶子还有其它的麻烦。 可是先前的张手美,她也容不下石头婶子,也欺负她么? 金大娘说:“前年,小尾巴还小的时候,做媒的婆子本想将你爹与虫儿牵个线,你家少个持家的,她呢,也缺个当家的,本来是不错的一桩媒。哎,谁知你一听说是你石头婶子,死活不肯,此后便处处与她为难。还记得那次——小尾巴被她大娘打得皮开肉绽那次不,虫儿去请大夫,你就缠着大夫耽误时间,虫儿去抓药,你就在药铺捣乱碍着,那次小尾巴烧得厉害,差点救不活……啧啧,你石头婶子命苦啊,她从未造过孽,却都吃的苦果,那次她都给你跪下了,说保证不嫁给阿生,这事才算完,从此后你石头婶子处处让着你避着你忍着你……” 让着你避着你忍着你…… 难怪先前石头婶子见着自己是那样,不多说话,偷偷摸摸地塞钱,就连张阿生知道了这事都立刻表示马上去还……张阿生应该也是很难为吧,知道自己闺女的脾气,不想两边收拾,就说昨晚好了,石头婶子到了家门外边,张阿生都不请她进来,他们该是多么小心翼翼地避着自己啊。 连小尾巴见着她都战战兢兢的。 要是先前的张手美遇到昨日的事会怎么办?不不不,前提不存在,要不是她第一次见着包子的时候态度那么好,主动带包子回去吃东西,要不是她做过这件事,小尾巴会张口就说包子是她养的吗,她就不怕那个有狠劲儿的张手美报复她? 这么说,小尾巴还是个有眼色的人。 不,也许是有胆色,她大娘和张手美都是她讨厌的人,惹不起的人,让两虎相斗,她也好出一口气不是? orz,太邪恶了。 张手美摆摆头,将一个对小狗那么执着的可怜孩子想得这么邪恶,真是—— 可恶的是以前的张手美不是? 其实,一个寡妇一个鳏夫,都不易,凑活凑活过日子还真不错,为什么先前的张手美不同意?就算不同意也没必要拿一条人命来玩啊。 “姐姐,锅要烧干了。”张仁美站在灶前,望着一直呆呆发愣的张手美。 “哦。”她倒了点油进锅里,拿铲子划开,想了想问:“弟弟,姐姐在你心中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仁美立刻接道:“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 张手美将白菜倒进锅里,炒了几下,又问他:“好在哪里?” “嗯……”张仁美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哪里都好。” “逼着你念书也好?” 昏迷的时候,弟弟在她耳边说过悄悄话,相当于是许了心愿,说只要她好起来,一定好好念书不惹她生气,她好起来的这些日子,张仁美真的做到了,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背千字文,认字写字。但是张手美知道,学习不是他所欲。 “姐姐,是我不努力。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念书,考取功名,到时候比舅舅厉害,娘肯定会开心的。” “想起你们的娘了?”张阿生从罩房穿过来,将砍回来的柴放在厨房的纜|乳|芟拢爸暗氖露嗝还松希奂啪涂炝6耍酶显诹6案隳锝滤腿ァ! 送去?张手美将菜盛起来。 张阿生道:“这样吧,明日我进一趟城,买点五色纸,今年的秋天还算暖和,希望赶得及。” 哦,就是烧纸祭奠,寒衣,定是将那五色纸剪成衣服的样子。 金大娘,石青婶子都忙着为活着的人准备冬衣了,死去的人也是一样,也要寒衣过冬。 不仅给她娘送,往上数三代都要送。 这个活儿,张手美自然是自己揽了。 三人吃完饭,就开始动手搬东西。床是木头架子床,可拆卸的,张阿生说这是结婚的时候萧子高姑父特地做的,全套家什,一张床两个红木箱子,一个梳妆桌,都是他打的,也没收工钱,木头是自家准备的杉木,姑父还在家什上雕刻了连理枝的图案,张手美拿湿布拭去上面的灰尘。 张阿生还说起小时候的张仁美经常嚷嚷要去跟着姑父学木匠活呢。 张手美投了一次布,转身问张仁美,“弟弟,你现在还想学吗?” 张仁美在收拾他的零碎的东西,头也没抬,“不想了,现在想考取功名,让娘和姐姐都开心。” 他有个自己的箱子,暗赭色,上头挂着一把装饰的木锁,这个箱子,也是姑父做的。 在古代,有门手艺活儿还真是好,起码是件神奇的事。最主要,是个饭碗。 可读书——读多少年才能考取功名?读多了书不仅脑子秀逗,还间接导致手不能挑肩不能扛,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先前的张手美算不算很差劲的姐姐,竟然连弟弟的爱好和兴趣都无视,若是他在木匠活上有天分,说不定将来成为鲁班第二呢。 张手美在另一个箱子里,翻出了一件奇怪的东西。 第二十八章 破伤风 一个暗红色的木牌,上头刻着字:亡母张樊氏七巧之灵位。字刷的是浅金色的漆。没有底座,这是……牌位? 她抬头看了一眼。 堂屋正中位的神柜上供奉两个牌位,一个是“万岁万万岁”,一个是“张氏列祖列宗之位”,这样的两个牌位应该家家户户都有供奉,在金大娘家也看见过,供奉万岁牌和她金家的列祖列宗,不,金大娘家还多了一个土地爷的牌位。 前几天修房子,张阿生就预先在牌位前焚香,这几天香碗里都插着香。 樊七巧,不,娘应该死去很多年了,为什么她的牌位在箱子里藏着? 张仁美和张阿生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张仁美是一副被发现了的表情,张阿生则是赶紧在想,该怎么说好。张手美打破一时的沉静:“爹?” 张阿生接过她手上的牌位,轻轻抚过,“你一刀一刀刻的,爹没舍得烧掉,只做了个样子烧了底座。如今你也经历了很多事,再看到这块牌子,应该消气了吧?” 为什么他要烧掉娘的牌位,是两父女起了争执吗,和他续炫的事有关? 张阿生不知道先前的张手美已经溺毙的事,也不知道她说过自己失忆的事。她如果不像以前,是不是很容易就用一句“长大了”来说开? 人经历一些事,总会有些变化的。 张手美扯出一丝笑,“是的爹,我长大了。”转身去整理别的东西瞬间,瞥见张阿生红了眼眶,将那牌位再次放入箱子之内。 这块牌位是张手美亲手刻的,牌位的底座是张阿生亲手烧掉的,若是一场争执,又牵扯到那么亲密的往生的人,争执的原因肯定不容忽视。真的是为他续炫的事吗? 张手美的心底沉甸甸的。 这个世界上,只有唯一个人是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对他发脾气,而且永远会包容她的人,这个人就是这个爹。自己的爱人都做不到,譬如曲中恒,当他不想包容的时候拍拍手一走了之,可是爹不会,一辈子也不会。 心里发苦,有些酸,鼻子也发酸。 所以自己也要一辈子对他好。 还有弟弟,不管姐姐做过什么,他都认定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何其有幸。亲人不多,但是真心实意,就像张阿兰对张阿生一样。 在眼泪掉出来之前,她想用倒水换水来掩饰,可是张仁美一直瞅着她,都看见了。姐姐到厨房之后,他一脸忧心地走到张阿生身边,“爹,姐姐她……” 张阿生摸着他的头,“没事,姐姐长大了。让她自己呆会儿,很快就好了。” 夜里风寒,张手美倒了洗脚的水,在前院停住脚,抬头看了一眼,月末的残月弯弯的细细的,没有光晕,寡白寡白,挂在黑沉的天幕上,像纸剪出来贴上去的一样。 张阿生从堂屋里出来,撞到了门,门上的木栓响了一声。 “爹。” “你一整天心情都不大好,有什么话别憋在心里,想说什么就说出来。” 张手美将木盆放在屋檐下,低头理了理衣裳。 “爹,我以前是不是很不懂事,经常惹你生气?” 不知道先前的张手美还活着,会不会有一 重生带着半亩地第6部分阅读 重生带着半亩地 作者:helpgs 一天这样意识到,这样对张阿生说。 “以前你年纪小,性子直,我知道,你长大就好了。昨日你对你石头婶子和小尾巴不是也不像以前那样么,爹知道你已经长大了。” 是啊,昨晚石头婶子来的时候,张阿生的一颗心可是悬着的。 “你娘的死和你石头婶子没有关系,你别尽怪她了,也别尽为难她,她真的挺不易的。”张阿生不是说话利索的人,说到这里,像是在做结语,“挖池塘的事,我明天就找人来做。站一会儿就进屋吧,夜凉。” 张手美也希望事情到此为止,希望将之前的一切全抹去,先前的张手美做过什么得罪了谁,她希望可以尽可能地弥补,可是他的那句话却在她心中激起不小波浪,她的心揪了起来。 樊七巧的死,与石头婶子有关么? 她不想让自己去想,张阿生都说没关系的事她还要想么,可是念头这东西,你总是无法控制。她想知道。 是的,有些事没起头没提起你不会去想是有什么关系,但是一旦起了个头,就忍不住了。 先前的张手美如何,到现在为止所知道的让她有些失望,但是她心底有个声音,有份强烈的期望,期望她是情有可原。为何会她无缘无故为难石头婶子,真的是情有可原,原来她心中一直有道过不去的砍。 这事儿不好问张阿生,张仁美肯定不知道,以前的张手美只教他不要理石头婶子,没说什么原因。 只有问金大娘。 “都说了你石头婶子不是造孽的人,却都是她在尝苦果。哎,”金大娘叹口气,“你和她的恩怨肯定是源自你娘的死。当初你娘突然发病,吓坏了我们,你去请胡医,恰巧你石头叔也得了急病,这方圆几十里,离得近的只有他一个坐堂医,你说要先为你娘看,石家的人当然是想先为他的人看,争抢胡医耽误了时间,石青是陈府的监工,在这一方还是说话有分量的,何况药铺还是陈府的呢,当然是石家的人争赢了,在石家看完再到你家,等到胡医来的时候,你娘都已经去了。” 是这么回事…… 所以先前张手美将这帐算在石头婶子身上。情理之中,也不为过。 “可惜就可惜在,先救的石头后来也走了。” “我娘她……得的什么病?” “胡医说是破伤风。发病急,走得也急,哎。” 真是唏嘘连连。 破伤风就是搁在现代也要防治及时,何况它初期很难被注意到,发病的时候又急,这时代,就算正赶上发病的时候来治,也很难治好吧。 这真的怨不得别人。 张阿生都看的比她开,这事儿和石头婶子真的没什么直接关系。 站在张手美的立场上,以她当时的遭遇和急迫无奈的心情,将亲人的失救逝世的痛与恨转移到他人身上,当然是可以原谅她的。 张手美吐出一口气,一下子轻松了很多。真的,好像挑了很重的担子一下子卸下,轻松了很多。 第二十九章 借口 “那牌位的事——” “你做那牌位我不知道,定是后来的事。你娘过世后没多久我和在田就到城里你大伯那里去了,你说是你自己刻的字,定是先请顾先生写上,然后你照着描刻的。来,帮忙把缸放斜……” 金大娘已将水缸里的剩水差不多全舀了出来,张手美与她合力将水缸放斜,金大娘将最后一瓢水舀尽后,拿竹刷子在水缸内壁用力来回地刷。 这样看来,牌位身上的故事恐怕金大娘也不知晓了。 “手美,往边上站点儿,挡住亮儿了。” “哦。”张手美侧了侧身子,又去将窗子打开一些。 金大娘将缸内壁刷完一遍,歇口气,张手美为她倒了碗茶水,“大娘,前些日子的事儿多,还没给我娘送寒衣,明天我要上城里一趟。” 金大娘刚把碗送到嘴边,“哦对,这事儿还真是忘了,就冷了一回,算着日子,快到立冬了吧,我们也还没送呢。” 于是张手美便说顺便给她带五色纸回来,金大娘搁了茶碗要给她钱,她不要,僵持了半天。 “好吧,等回来我再跟你算。”她重新端起碗,喝了一口茶,瞥见秀儿到了厨房外头,便让她去喊在田来挑水,听见秀儿应了声,她又回过头来叮嘱手美,“买五色纸你最好到杏花街上的孟记买……” 有件事张手美有些忐忑。先前卖给春风楼两条喝了空间水的鲢鱼,不知道齐疱用了效果如何,是再等着她去呢,还是根本就没在意……要是齐疱用了说好以后跟她大量要货当然最好,若是这个渠道开拓不成,她还要继续寻找。 还有一件事也忐忑。月娘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以后还会有鱼要卖吗,会真的来找她吗? 她准备找机会去问问的,结果当天张阿生告诉她已经找好了两个人第二日来挖池塘,要管人家一顿饭,张手美得在家做饭,于是她进城里的事得往后拖延一日,于是她在想的事也先搁着了。 张阿生请的是要付费的短工,挖池塘有经验,身板结实干活快,说是一天下来基本上就能干得差不多,就是费用贵了点。 “手头上的钱刚好只能付工钱,哎,倒是忘记了你还要上城里买五色纸,不然再多等几日,爹再想想办法。” 张手美道:“爹,不是还有那绣鞋面儿挣的三十文,够了。” 张阿生也才想起来还有那三十文没算呢,“那钱本是打算让你攒着买鱼苗的。” “买鱼苗的钱我再来想办法,这个才是不用急的事。” 留给自家大伯的空地上长的都是荒草,张阿生领着那两个短工看了看,三人商议了一下,如何将这地儿改成池塘,挖多大多深……张手美煮了皂角水洗衣服,她将最后一件衣裳晾好,三人已经划好了线开挖了。 张仁美在默诵默写千字文,张手美上前去,展开简牍,“弟弟,能认到哪里了?” 张仁美在某处指了指。 “将你记得的默诵给姐姐听。” 张仁美默诵的时候,张手美就对着那些字辨认。幸好顾先生写的不是草书,一笔一画很清晰,有些字的繁体很好认,有些字和她学的简体一样都不一定认识,她也不知道张仁美念得对不对。 “……治本于农,务兹稼轩,俶载南亩,我艺黍稷,税熟贡新,劝,劝……”张仁美皱起眉头,“税熟贡新,劝,劝……” “不记得了?”张手美一看,后头的字应该是劝赏黜陟,并且前头有两个字张仁美好像念错了。张手美也不好自己来纠正,她想了想,把前头的简牍折起来,折到仁美记不住的附近,“姐姐折起来的这部分你都会诵会写,是从这里开始就记不住了是吧?” 张仁美不点头也不摇头,像是有点怕她责备一样。 “弟弟,我们这就去请教顾先生吧。走。” 这不就是正好的机会? 正在愁如何非常自然地见上月娘一遍,非常自然地提醒她卖鱼的事呢。 上次就那么说了一下,虽然当下拨动了她的心,就怕一转眼她就忘了,以月娘的脾气,她总不能冒然就这样去问,搞不好月娘还真以为她要耍什么花样呢。 借着弟弟请教顾先生的机会,肯定能与月娘非常自然地打上照面。 张仁美被张手美牵着往顾先生家去,绷着嘴一言不发,也不蹦跳,他可没有张手美开心。 顾先生家门外的院子里没有人,张手美在门口唤了两声顾大娘,顾大娘从屋里出来,“是手美啊,有事儿?” “顾先生在家吗,弟弟的千字文后头记不住,想来请教顾先生。” “在家呢,可是这会儿……怕是有点不方便。” 顾大娘的手上沾了白白的米粉,想必方才在和东西。张手美上前去帮顾大娘将袖子往上拢了拢,“大娘您忙得很呐?要不要我帮忙?” 顾先生不方便就不方便吧,难道月娘也不在家? 顾大娘的脸上总是很少有笑容,她朝着一边厢房说:“我们家里有多的人呢,就是要帮忙也不是你来帮。”然后又拿脸对着张手美:“没事,大娘能忙过来,你和弟弟忙自己的去吧。” 咳咳,那边厢房里出来一个人,不是月娘是谁,故意咳了两声。顾大娘的话是特地说给她听的,她也特地告诉她,我听见了。 啧啧,今日的月娘可真不一般,格外的娇俏风流。她梳着高高的双环望仙髻,一丝不乱,发间插着蓝色的蝴蝶发饰,走起路来,那蝴蝶翅膀颤颤的,十分灵动,就像活的一般,耳朵上挂着的两个宝蓝色的珠子也荡来荡去,映衬着白皙的肤色,十分有生气。 那件杏黄|色的诃子穿在她身上,果然十分挺括,该修的地方塑得细细的,该挺的地方真的很挺,那朵牡丹本是半开,因为她的真材实料,被顶得全开了,真是妙极。 张手美只想说,看见这样的古人装扮,她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以为是在现代某个拍戏的片场。 月娘一只手端着盘子,一只手扶了扶发髻,“姐姐忙里忙外,的确辛苦,可惜我也忙,空不出手来帮你……啊,不要怪我多嘴,若是以后经常有人来探望先生,我们是不是应该买两个使女?” 顾大娘抄起门边的细帚,赶一把偷食的鸡,“成天就知道偷食,也不见你安安分分在鸡窝里下蛋!”顾大娘抬脚,赶着咯咯叫的母鸡,绕到屋后头去了。 这话该是双关吧,月娘得意的笑冷下来。 张手美则在对上她的视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赞她道:“真好看!月娘,你身上这件诃子是我们带的那件不?那卖诃子的秦婆说京城的小姐夫人们穿得有多好看多好看我还不相信,真的,你就穿这一身在江陵府走一趟,估计整个城里的人都会交头接耳地议论——这是京城哪位名流夫人……那知府大人的千金还不一定穿着有这样好看呢。呵呵,今日顾先生有客来访么?是不是见着月娘你也觉得十分惊艳啊?” 月娘又挑起嘴角笑了,“手美,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真会讨人喜欢。”她看了一眼张仁美和他们手上的简牍,“来找先生请教?跟我来吧。” 第三十章 进士 张手美唇角浮现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月娘这人还真吃这一套,也是,谁不爱听好听的话?她倒并未觉得自己说的是违心的话,漂亮就是漂亮,至于人品脾性……这个完全可以和漂亮割开来看。有句话叫对事不对人,以前工作时经常拿出来对别人说,现如今得换一下,叫对人不对事。 其实月娘的审美还真不错,手活儿也巧,原本她们选的那件诃子是杏黄|色,前面绣着一朵红艳艳的牡丹,卖衣服的秦婆说是那样说,什么京城的人满大街的贵夫人小姐都穿,只是意在说明流行,说明此物的受众金贵,当时金大娘让手美拿主意选一件的时候,她挑了杏黄|色的,这个颜色浅,穿在里头挺好,她想叫月娘拿到手也不好里衣外穿,何况胸前还有一朵牡丹,正合当下张手美嘲弄的心,没想到月娘稍稍改动,竟让那大俗变为了雅致。 她在诃子外头缝上半透明的宝蓝色罩衣,杏黄|色藏在里头倒是若有似无的了,隐隐绰绰的还不勾人心魄?披在外面的是一件半透明的浅蓝色外衣,一身的颜色倒也融洽了起来,那朵盛开的牡丹不偏不倚,点亮了整个人,活脱脱一个蓝色妖姬。 月娘的心情不错,端着一盘酱瓜条,走起路来如风拂杨柳枝,还摇曳生风,唔,茉莉花味,好在香味不浓郁。 出了后门,远远得能看见残败荷塘中的亲水亭子里,有两人在对饮。 那来探望顾先生的人比他年长,蓄着须,稍胖,不过容光焕发,许是酒饮到正酣处,在吟诗呢。 亲水亭子有精心装饰过,挂着紫色的轻纱帷幔,亭子里的靠栏长凳上铺着垫子,还摆了一盆金灿灿的菊花。一旁负责烫酒的仆人应该是随这位客人而来的。 听说过古人进山访友,乘兴而来,兴尽而返。这位友人衣着华贵,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的人,只带一位奴仆轻车而来,也是极有雅兴之人。听他们说话,知道那盆菊花是客人带来的,正在烫的桂花酒也是他带来的,方才他吟的诗就是一首咏菊的诗。 他的仆人将烫热的桂花酒倒上,亭子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暖热的桂花酒香。 于是客人便让顾先生当场以酒作诗。 顾先生笑了笑,从桌边移到靠栏长凳上,半躺着身子,脸上已有微微的醉意。他的视线转到两个孩子身上,见他们姐弟带着简牍相携而来,自然知道是为何。 “仁美,这次是在哪里卡住了?” 客人的目光淡淡地在姐弟俩的身上扫过,换了兴致,开口便让张仁美将千字文背来听听。 张仁美有些怯生,很紧张,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千字文也背得断断续续,鼻翼上沁出汗,没有背多长就卡住了,转头看自己的姐姐。 于是客人将他笑话了一番,还讲了自己小时候读书的趣事。 张仁美低着头,黑黑的脸上透出愧色来。 张手美不知道顾先生的这位客人是何来历,他说的越起劲,她心里就越鄙视他。谁也不是神童,哪能一学就会呢? 月娘也附和着笑,言辞里颇有得意之色,“读书也是讲天分的,不是谁都像我们顾郎,五岁就能认千字,九岁作诗,二十八岁进士及第,开国以来谁人能有这般造化……” 顾先生轻咳一声,月娘便赶紧撒住了嘴。 客人呵呵大笑,“顾七郎的确聪颖……不过也是最有福气之人……”对于聪颖之事泛泛带过,对于有福气之说倒是说得很详尽,无非是在大赞月娘。 难怪月娘心情如此之好,还拿出了自己精心做的酱瓜条,家中没有使女,顾大娘在厨房做食,陪酒之类的事就是她在做,她做得挺好,漂亮且会说话,将客人侍候得殷勤,顾先生也大方得很,任由月娘替自己招呼着。 他将张仁美叫至身前,询问他会写多少个字,会默诵的地方意思都知不知晓。 张手美想,就算顾先生说得再仔细,以张仁美此时的心境,估计也听不进多少去。 顾大娘在远处喊了一声,月娘听见了,并未起身,倒是看了一眼张手美。手美知道什么意思,就替她过去了。 “怎么是你来了,你月娘呢?” 厨房里好香,顾大娘在炸鱼排。不过也乱,地上乱,刮的鱼鳞内脏之类的并未清理,案板上也乱,面盆鱼肉都来不及装好收拾好,顾大娘顾着锅看着灶,还要准备材料,除开烫酒的事没做,所有的吃食都是她一人在忙活,真是忙得脚不沾地。难怪方才在屋前心里不舒坦。 一个在灶前灰头土脸,一个在人前光鲜亮丽,哎。 “把炸好的给客人端过去吧。” 客人尝了鱼排直夸好吃,不过还是赞月娘的酱瓜条妙极,那当然,吃了那么多油腻的鱼肉,再尝点酱瓜条,当然觉得更爽口美味,酱瓜条瞅准时机不过是讨了个巧而已。 这话,顾大娘当然是听不见。 月娘将桌上吃剩的一叠碗顺手就交到张手美手上,这是——将她当使女了? 张手美心里不太爽快,她喜欢的会自己主动去帮,那可和被人使唤不一样,不过瞥见顾先生耐心地教着张仁美,想着自己还要在月娘身上谋活路,那点不爽快很快就被自己赶走了。 “手美,你也尝尝。” 顾大娘拿了块鱼排给她。 “应该是饮到尽兴,估摸着再上一碗就够了。先生还在吃没?” 张手美说顾先生早就没饮没吃了,想了想,问道:“这客人是顾先生的同窗吧?听说顾先生二十八岁就中了进士?” 顾大娘舀热水的手一顿,停滞了一下,“那是垂拱元年的事了,手美,这事你可不要到处说。” 她将热水倒在地上的大木盆里,又兑了点冷水,将脏碗盘放进去。 那碗碟可真好看,光滑白净,里外都有青色的景画,是一整套,跟别家的糙糙的黑釉碗不一样质地,这碗碟……应该是平日子里都不轻易拿出来的。 进士出身不是件羞耻的事,为什么还不能到处说呢? 客人走的时候,顾先生吩咐长工在捞出来的鱼里挑出几尾大的给他带走。 —————————————— 你懂的。 [bookid=2051251,bookna=《婚后再爱》] 第三十一章 进城 客人则一个劲儿地叮嘱顾先生,让他改日一定要到某县去看他,好让他一尽地主之谊。 七路中文】他上马车的时候没踩住木凳,差点撞到头,顾先生扶了一把,吩咐那奴仆好生照顾着,客人喝的酒真不少,带给顾先生的桂花酒基本上都被自己喝了。 上了马车他还撩起车帘说话,话说得含混不清,不过张手美算是听明白了一点,他是邻近某县新上任的县丞,刚走马上任没几天。 背上被人拍了一下,张手美回头,月娘示意她到一旁说话。 “喽,桶里有七条鱼,你什么时候得空上城里去?” 等的就是这句话。 张手美心里头乐,面儿上没表现出来,慢条斯理地说,“月娘的时机赶得真是巧,刚好明日要上城里买五色纸给我娘送寒衣。” “挺好。你也就是顺便的事……上回说好的,”月娘不忘叮嘱,“一条四十文,七条是——二百八十文。你想要多少佣金?” 张手美惊了一下,还要另给佣金? 本来以为金大娘够实在,难道月娘也实在,就没想到她能倒手赚一笔?就为那五个十个钱的,谁上赶着要吃这些亏啊。 她要给,张手美自然乐意拿着。 不过月娘很快改口道:“这样,给你一条鱼,就当佣金好了。” 給鱼和给钱可不一样,鱼是从池塘里拿,还不属于她的,她都已经算好要的二百八十个钱自然不想少拿一文。 果真不是傻乎乎的月娘。张手美干笑着道:“月娘你真大方。” 顾先生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目送着客人的车子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他才回转身子。 七路中文】月娘上前道,“顾郎,上次金大姐进城,托她带了几条鱼给我哥嫂,他们提过说想做些糟鱼,这些——” 顾先生像是有心事,没听完就说剩下的那些鱼任她处置。 于是月娘对准备收网的长工说七条意头不好,八条最合适,又底气十足地叫长工再多捞一条上来。 顾先生回过神来问她,“你是想自己进城去?” 月娘忙说自己不想,“我听手美说她要上城里买五色纸去,刚好顺便让她带去。” 顾先生看向张手美,张手美则看了一眼月娘,月娘轻轻地对她点头。 顾先生对张仁美说:“我与姐姐说会话,你在这等等。” 与我说话? 张手美有些摸不着顾先生要与她聊什么,离开的时候倒是见着月娘对她挤眉弄眼的,不过她猜和月娘肯定没啥关系,明显顾先生有自己的心事,没将她这点事放在心上。沿着池塘走了大半圈,池塘边被修理得很光洁的路旁长有深深的荒草,有几根芦苇花开在其间,苇花轻盈而洁白。 驻步往来处望去,顿时觉得房子变得好小。天空也变得十分高远。 “仁美学习千字文已有两年了吧?”顾先生眯着眼看着池塘的水面,“两年的时间,连一半都未背会,我方才与他讲析释义,他眼中还是一片迷茫。” 顾先生看了张手美一眼,她的手碰到枯草,她拽了一把,没想到枯草虽枯,韧性却很好,勒得她的手生生地疼。 顾先生想表达什么? “这话我也不是第一回对你说。趁着他年纪还小,让他拜师学门手艺活吧。” 这个……顾先生早就看出来自家弟弟不是读书的这块料了么? 张手美一狠心拽住那根枯草,一使劲,草没断,连根拔起了。 她将枯草甩到池塘中,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往前走。 “方才来的客人你见到了,汪寂,垂拱元年中的进士,五年五次上书丞相请求官职,等了这么多年,才得了这么个潜县县丞,地域偏远,薪俸有限,县丞之职无非就是每日跪拜迎送,平生所学尽数埋没……” 他这是在为刚上任的汪寂默哀呢?可看汪寂的样子,开心得很呐。 读书人多抱着治国之理想在奋斗,可是,始终是僧多粥少,不可能每个人都成为经世之才。听金大娘说顾先生不也想入朝堂作为一番的么,怎么倒不认同读书取仕这条路? 他也中了进士,既然想有一番作为,为什么不求得一官半职?若是真的看得清,为什么在此归隐也不乐得其所? 顾先生让她考虑他说的话,她却在琢磨他的事。 顾先生的意思很简单,张家祖上也没有读书的,世代为农,又清贫,学门手艺活是条正经出路,要是张仁美是个有天分的孩子也罢,砸锅卖铁地供也许能考上进士科,不然明经科也行。但是考上了呢,还不一定能有官职,有了官职还不一定是顶用的官职,这样一来,大半辈子都废了。 他的话在理,难为他一个读书的还能考虑这么实际的问题。 就是放在现代看也是一样的,她有很多同学是被家里人逼着上大学的,上完大学找不到工作的有很多,找到了不满意的更多,他们再与曾经的同学聚会,比来比去都说书白念了,还不如早点出社会的有一技之长的人混得好。 张仁美的事很简单,她不存在考虑不考虑的问题,以前都是那个张手美逼张仁美读书,现在,那个张手美不在了,张仁美的事—— 张手美翻了一个身。 张仁美的事肯定要找个时间,一家人好好商量商量。 明日要早起进城赶鱼市,本应该早点睡的,可是躺了这么久,一点睡意也没有。今晚没有月亮,夜空是一团一团的夜云。 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要变天了,再暖和的秋天一样转瞬即逝。 明日进城这一趟,真的很重要。她暗暗祈祷一切顺顺利利。 张阿生记着她说要早点起来的事,寅时就来叫她。 “现在天没亮,去得太早铺子都没开门,不然再多睡一会儿吧?” 张阿生不知道她要早起去卖鱼,她也没说,只道:“早点去可以早点回。” 月娘将鱼交给她的时候还担心她不能推到城里去呢,只有七八条鱼,依然是放在有水的木桶里,拿斗车推着走。木桶用绳子固定好翻不了,路是崎岖的土路,一个轮子的斗车真的不好推。 “还要带件诃子回来吗?” 月娘说:“不是四百文一件么,二百八十文你买得到?”张手美忙禁口,“一时忘了。” “你在杏林街上给我买点敷面的香粉。看看有什么新到的好用的货。” 真是个赶流行的妇人。 第三十二章 小娘子 上辈子……张手美倒是很关注流行,只是很少化妆,有时候是工作上需要化点淡妆,那是尊重他人的表现,一般周末假日她都不折腾这些。 七路中文】 她倒很想知道这古代的妆粉眉笔胭脂都是什么样子。 想起来了,月娘昨日没施粉黛,虽然衣着光鲜亮丽,她应该不尽满意,总觉得自己缺了这一样。可月娘的皮肤本来就白,香粉会有她的皮肤白吗? 路边的草扫过她的裤管,带着潮露。 四下都是黑沉沉的,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天与地像是紧紧地抱在一起,一丝光亮也不透。她没走多远,就用意念进了银镯空间。 抓紧时间将那几条鱼倒进池塘里,看着一体机上的美味值进度条浮上来,一点一点地变化着,张手美心里美滋滋的。大约需要一个时辰走到城里,这既节约了时间,也省了自己的功夫。 不然,以她的身板和经验,推这一斗车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不知道要翻几回车,也许鱼还没等进城就先渴死了。 将鱼养在池塘里,斗车和桶放在池塘边,自己出了空间轻步而行。 真可惜,要是银镯空间有瞬间移动的功能该多好,嗖地一下带着她进城了,嗖地一下带着她到京城去了,想去哪里只用嗖地一下,多好。 她突然想起农夫与鱼的故事,好像自己的要求太多了,呵,她将银镯放在脸颊边蹭了蹭。 将这几条鱼卖出去,基本上就有了第一笔资本,能买鱼苗了。上次问的鱼苗的价是十文钱十五尾,本来绣鞋面儿得的三十文她是打算全买鱼苗的……没关系,好在现在也不差,这些鱼卖出去就能买一批鱼苗,放在空间的池塘里养,长得又快又好。 让张阿生挖池塘,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你想想,谁会相信一个连池塘都没有的人有自己的鱼卖? 从佃家台去江陵府,要一直往东走,走一走觉得天好像亮了一点,再走一走,天就再亮一点。今日没有太阳,还好也没有下雨的迹象。等到双脚站在江陵府的青石街面儿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裤脚和鞋上都是泥。 裤脚和鞋上本来有灰,被带着露珠的草扫来扫去,就变成了一道道泥迹。很薄很薄,拿手指甲都抠不下来。 她没有去鱼市街,直奔春风楼。 七路中文】 早上的酒楼后院,依旧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管事的说齐疱就在穿过一道花厅的里院里头,让她自己进去找。里院与外院只隔一个花厅,却像隔了一方天地,外院人来人往,挑着担子的推着斗车的,堆的东西也多,都没下脚走的地儿。里院倒是十分清幽,一个人都没看见。 外院的空地够大,点算东西方便,里院的空地搭了个葡萄架子,还放了一块假山石和一个大水缸养莲,是个有景致的地方。 张手美站在花厅的拱门处唤了几声齐疱,没人应。 人家的地儿,还是不要乱走为好,她准备到外院候着去。 “站住。” 张手美吓了一大跳,探头往里面看。 没人呐。 “过来。” 假山石后头伸出一只蹬着软皮靴的脚,对着她勾了勾。 这声音不是齐疱的。这人……是在拿脚和我打招呼?张手美左右看一下,确定这里除开自己没有别人。 甚好,反正也没人看见,张手美不想理他,转身就走。 “诶诶,喊的就是你……” 管他喊的是谁,她只想找齐疱。 管事的见张手美出来,瞟了一眼,张手美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停步候着,他让唱数的停一会。 “姑娘,找着齐疱了?” “没。”张手美道:“我就在这里等齐疱好了。” 先前是不知道里院一个人都没有,也不知道找不到齐疱,要是知道的话她肯定是不会独自进去的,有些事……咳咳,不好说。 没等多大会儿,齐疱从里头出来了,眯着小眼睛在外院看了一圈,无意地扫过张手美,又特地转回来在她身上停顿几秒,走过他面前的人“齐疱”“齐疱”地称呼着,张手美刚准备上前,听到他大声问了一句:“刚才谁进了里院?” 起码有三四个人齐刷刷地看向张手美。 齐疱让她到花厅里说话。 “你——你不就是那个卖三百文一条鲢鱼的姑娘?”原来刚才他并未认出她来。 “是我。”张手美笑了笑。齐疱摸了一下胡茬子,“你的鱼——” 鱼怎么了?张手美觉得全身的汗毛都集体站立在等着听下文。 他很是琢磨了一会儿,才说:“与别人的鱼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怎么可能!美味度明明提高了十个百分点。 数据不会说谎。 “姑娘,我见你也是个爽快人,听你说你家是养鱼的?这样吧,反正你要卖鱼,我们春风楼也经常要买鱼,倒是可以考虑以后要你的鱼。至于价钱,可能没法给你三百文那么高。” 他话里的意思……是要砍价是吧? 是的,数据不会说谎,是人在说谎。他是一个厨子,不可能不知道鱼和好鱼之间的差别。 张手美等了一会儿,齐疱没再说话,他丢出那么一句话之后,就等着她开口。张手美想,三百文也是当日自己随口一喊的数,是为了衬托鱼的特别,既然他想砍价,那是人之常情,于是她问道:“齐疱您看您能出什么价钱?” “和直供我们酒楼的价钱一样,二十文。你以后只要有鱼拿来,我们都买。” 二十文?二十文……还不如蹲在大街上卖三十文一条,何况,现在她手上的鱼可是占了一条四十文的成本。肯定是不行的。不行。 齐疱观察着她的脸色,马上又道:“这样吧,若是每月你都能提供一定数量的鱼,这个价钱还好商量……” 再商量能涨几文?就是翻一番也不过四十文。四十文的价钱是进手出手的价,一个钱挣不到。张手美觉得自己的心在漏风,寒得很。 这一趟可是带着美好憧憬来的,一下子就破灭了,她一家的希望充盈而脆弱,就像肥皂泡,别人只是轻轻一戳,就戳破了。 “既然这样,那我们定是没法谈成买卖。打扰了。” “姑娘,”齐疱叫住她,“姑娘,你能接受的价是多少,给我个准数,不然,我的话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对了,还不知姑娘怎么称呼?家住何方?” 杀我的价杀得这么狠,还要知道这些做什么。张手美灰心得很,也不打算答她,却听得另一个声音道:“舅舅,就是她。诶诶,说的就是你,别走……” 张手美的余光清楚地瞧见那人的软皮靴。她没停步,只想快步走出去,她怕自己哭出来。 很没出息是吧。 不都说穿越的人都能改变时代左右命运吗,不都说他们做什么都心想事成还有贵人相助的吗?不都说好东西别人就一定识货,古人都被自己牵着鼻子走吗? 骗人的。 穿越的人不是想经商就经商想从政就从政,步步生花,古人也不是傻瓜。古代现代只是风俗科技不同,社会还是那个社会。小人物活得都艰难,做点小买卖小生意都不容易。以前和曲中恒一起,什么苦都是甜的,现在,苦就是苦,一分不少。 走这一回路,脚上还起了个泡,裤脚和鞋脏成这样……哎。 坐在鱼市街的地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鱼还在空间里,时间不等人,要零卖也要趁早,不然鱼市早市散了,再占着道儿可是要被差人踢的。可惜得很,空间里的鱼美味度涨了那么多,就这么零散地卖掉,实在是……实在是可惜。 是趁早卖,还是去寻别的酒楼食店做长期生意? 这个选择也不好选。不少来鱼市街的早市买鱼的都是食店的人,那些用量不多没有专供的店家。 “小娘子,你占了位置不卖鱼吗?”一双软皮靴走入她的视线。 是他。 张手美没好气地道:“你跟踪我?” 听见他喊齐疱舅舅。 都说外甥像舅……他们长得很多地方不像,齐疱眼睛小,他眼睛可不小,齐疱脸偏圆,他的长。可是有一种感觉很像,齐疱笑起来贱贱的,他笑起来痞痞的。还真是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小娘子?这是在调戏她么? 不过会调戏人的人一般都气血充足,容光焕发,这软皮靴身形瘦颀,面容发白,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就像孝服一般。 见她带着怒意打量自己,软皮靴自我介绍道:“某姓齐,单名一个寿字,双字松龄,家中排行第二,人称齐二郎。” “你找我有事?”莫不会是齐疱特地让他来叫她回去好商量的吧? 软皮靴虽然笑起来坏坏的,可是说话举止慢条斯理的,“对,找你有事,还是大事。” 大事? 他捂住心口,一副病态愁容,“小娘子,你知道你方才闯到里院扰我养神,对我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么?我这条命,是从小养出来的……你有没有听过养神为养生之本,你扰我养神就如同取我性命,你取我一日之命扬长而去,不管不问……小娘子,你要还我命来。” 第三十三章 寻晦气 张手美从来没有见过谁将一整套歪词歪理说得这么一本正经。 七路中文】这人是有毛病是吧?怪她打扰了他就直说,搞什么养神养生取性命的,这就是大事?屁大点事。 张手美只当这人疯癫,“不知道你在里院养神,恕我冒昧,打扰了你。”道完歉转身就走,不再继续理他。 “小娘子,诶诶,小娘子——”软皮靴竟然亦步亦随。 鱼市街上的小贩都当看稀奇一样看这两人,张手美快步走完了一整条街,始终摆脱不了他,软皮靴怎么像牛皮糖,粘上了就没法甩掉。这样下去不行啊,甩不掉他,她就没办法进到空间里,就要误了卖鱼的好时机。 本来心情就十分低落,此刻简直就是窝着一股闷火。 在自己被烧着之前,她终于爆发了。 “齐二郎是吧?” 她猛地停下,他差点撞到她。“是是。” “不知道你想让我赔你一日性命是个如何赔法,我看你耳聪目明说话利索体力也十足,还会循着我一路追到这里来,说明心思也够缜密,我伤到你哪里了?一日性命都没了光天化日之下追着我讨要赔偿的是鬼魂吗!还有,你并未在里院的入口处张贴告示,说你正在偷懒躲闲,旁人不得大声喧哗,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入内,我又有何打扰之说?抱歉,刚才我的道歉我要收回。” 这番话是一口气说下来的,如连珠炮发,连喘都不带。 齐二郎睁大了眼,脸上有诧异之色一闪而过,但随即眼睛上翻,眼白尽现,整个人朝张手美倒来。 “喂!喂!”张手美情急之下伸手扶住了他,谁知道齐二郎死死地抓住她,就是不放手,任凭她怎么喊他都不出声。 还好没死,有脉搏心跳,只是晕了吧…… 一旁卖鸡的壮士提醒道:“姑娘,这位公子晕了,还不快请大夫?”一旁卖鸡蛋的老妇也说:“晕倒可大可小,姑娘,还是快请大夫去吧。” 可他抓得这样紧,张手美根本就没法抽身。 一开始她是不信他真晕的,一般人都是往后晕的吧,他可是往前头砸下来的,还砸得这样准……可是自己方才也看见他面无血色,觉得他一身病态,说不定还真是个羸弱之人。 七路中文】也许是真晕吧。她才有些发慌,男人看上去瘦削,可是一点都不轻,张手美哀求那卖鸡的壮士,“大哥,我不知道哪里可以请到大夫——”就是知道,手上也没诊金,“不过我知道他家在哪里,大哥,能不能搭把手帮我把他送回去?” 壮士避之唯恐不及,赶忙提起自己的鸡笼,换了个地儿。卖鸡蛋的老妇也往远处挪了挪,“姑娘,你瞧这位公子的穿着,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我们平民百姓惹不起啊。他追着你而来,家里定是有人知道的,你还是赶紧将他送回,不然出了大事如何担当得起?” 是啊,老妇不提醒,她还没注意,这满大街来来往往的人,还真没见谁穿着软皮靴,这位齐二郎身上的衣料光滑柔软,是上好的丝绸。古人说“以貌取人”,在古代,只有家中富有的人才吃的肥胖,只有家中富有的才穿的好用的好,连穿衣都是讲品级的,有些衣着连富有的人家都没资格穿。他不过就是齐疱的外甥……对啊,是外甥,不是儿子,不像是厨房的小厮,要真是个富贵人家的人,要真怪罪起她来—— 陈少爷的事已经让张家没有地种差点没房子住,那事儿才过去没多久,要是这 重生带着半亩地第7部分阅读 重生带着半亩地 作者:helpgs 这事儿也倒霉,这人讹起她来—— 不敢多想,就是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也要将他拖回去。 全身都湿透了吧,闷闷得难受,还头晕眼花。张手美擦了一把汗,没猜错,这齐二郎真的不是普通人,是春风楼的二少爷,少东家。一靠近春风楼就有人看见了抢上来,瞬间围了一圈人,“二少爷”“二少爷“地叫着,齐疱扒开众人,很有经验地直掐他人中。 现在人多杂乱,张手美恨不得立马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是的,方才还有人以为是她好心将他们的二少爷送回来的——其实本来也不关她什么事,可恶的是,被掐人中之后的齐二郎悠悠醒转,指指她,像指着凶手那般,喃喃道:“她,她……” 这句未说完的话害了她。 张手美被两个护卫看守在花厅里。春风楼的后院一片手忙脚乱,一会儿来了大夫,一会儿来了当家的夫人,就是春风楼的老板,齐二郎的娘。她从花厅过的时候,张手美只听到环佩叮当响,还没看见容貌,就一闪而过了。 半天都没有人来理她,难道事情真的很严重么? “护卫大哥,齐少爷的事与我真的没有关系,我一片好心将他送回来,你们怎么当我是罪魁祸首,干嘛扣住我不准走,我还要赶早市卖鱼去,护卫大哥……” 不然等她先赶早市将鱼卖完了再回来与他们细说也行。这是真的急,比热锅上的蚂蚁还急,眼睁睁地就要错过早市,丧失掉一个机会。这个机会至关重要,非常重要。 有人进来了。 “夫人。” 张手美也跟着恭敬地叫了一声夫人。应该是齐夫人吧——她兄弟姓齐,她夫家也姓齐,真是巧。齐夫人面如冷铁,说话直捣核心,“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是张手美将整件事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还好齐夫人是个明事理的人,知道与她并无多大关系,就松口让她离开,可是偏偏,张手美还没走出花厅,就有人喊住她,“姑娘请留步,二少爷请你进屋说话。” 她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拳头。 就差咆哮了。 “娘,这位小娘子取了我一日性命,我问她讨要,她还伶牙俐齿的,就是她,气得我,气得我——娘,你可要为儿子做主啊。”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娘们?这是从一个大老爷们口中说出来的吗?真替他羞耻。张手美几乎是瞪着那张充满无辜与可怜,还算俊美的苍白的病容。 “二郎,整件事娘都知道了。不过,不知者不为罪,这位姑娘不是将你及时送回来了吗,要是她是故意的,不早扔下你扬长而去了?今日你就好生在里院歇着吧,盘点对账的事娘亲自盯着。” 这才是正经话。张手美鄙夷地瞧着因无言而转过脸去的齐二郎。 齐夫人对她道:“你去吧。” 张手美发现自己的拳头还死死地握着呢,迈了半步,却想起齐二郎转过脸去的最后一丝神色,不对不对,那可是嘴角上扬的得意之色。之前她就在纳闷这人唱这一出打的什么主意,现在突然找到了,这人一大早的不是寻她的晦气,是在寻自己的晦气!他不是等的就是他娘的这句话吗,什么盘点对账的事,他是根本就不想做。 张手美将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 “你还有事?” “是,夫人,我还有事。”张手美盯着背对着她们却瞬间竖起耳朵的齐二郎,咬牙切齿地说:“夫人,求夫人为我做主。” “哦?” “今日我可是推了一斗车的鱼来赶早市的。上次与齐疱有过交易,想知道那两条鲢鱼的评价如何,他还会不会要我的鱼,于是没有摆摊叫卖,进城就来了春风楼。齐疱说我的鱼不错,但价高了,我也不可能降到他给的价,所以买卖没谈成,我本是要回鱼市街摆摊零卖,或者再卖给其他的酒楼……就是因为二少爷一直追着我,又无端晕倒这件事,我生生误了早市。夫人,二少爷因为被我打扰就要我还一日性命,可我的鱼卖不了了,谁来赔我一日本钱?夫人,你也要为我做主啊……” 本来这番话齐夫人听了不高兴的,但她应该是个体面人,忍住不快问道:“你有多少鱼?” “八条。” “才八条。”她的声音立刻变得轻松,对一旁的管事说:“阿才,让采办按照市价把这位姑娘的鱼收了。” “夫人,”张手美倒是没有乐呵地跟着那个阿才走,她有自己的坚持与执着:“我的鱼比所有鱼市上的鱼都要好,自然也是比市价高的。前几日我已按照市价卖给齐疱两条,当做样品以表诚意,鱼到底怎么样,他最清楚了。这些都是我千挑万选才挑出来的这么几条美味的鱼,要是和市价一样,不是污了我的眼力……” 那齐二郎啧啧两声,“诶诶小娘子,我的眼力也不差,跟了你一路,怎么没看见你带着鱼来卖?” 张手美白了他一眼。只等着听齐夫人的回话。 “前几日……”齐夫人思索一下,问道“是不是两条鲢鱼?三百文一条?” “正是。” 齐夫人提醒齐二郎似的对他道:“前几日,好像是听对面的人嘲笑你舅舅买了两条三百文的鲢鱼……”齐二郎了然似的点点头,“那两条鲢鱼做的就是何太守点卯让我们送上的菜……” 齐夫人莞尔一笑,拍了拍齐二郎的肩,“二郎,好生歇着吧。娘和这位姑娘出去说话。” 齐夫人的眉宇之间有得意之色,与刚才的样子截然不同,像换了个心境似的。 第三十四章 成交(加更) 她到了花厅,请人去叫齐疱,然后问齐疱是不是向张手美买的两条鲢鱼,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琢磨了一下,对张手美道:“姑娘,你的鱼到底怎么样,其实我们都没有亲自尝过,不如这样,你将你的鱼拿来,我们当场烹煮,当然,烹掉的鱼记我们的帐,若是真的比寻常的鱼美味,按你的价给你,以后也会买你的鱼;若是不及,也会按市价给你买下,如何?” 没听错吧?张手美的目光在齐夫人与齐疱之间来回流动,齐夫人对鱼的信心来自哪里?方才提到的何太守? “妹妹……”齐疱也觉得不可思议,刚要说话,被齐夫人抬手打断了,她将他唤至身前,与他附耳几句,齐疱听后的表情似乎在问“真的?”齐夫人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真是峰回路转,枯木逢春…… 张手美谎称鱼放在友人家里,到了没人的地方,闪身进入银镯空间,一体机上显示鱼的美味度已是百分之八十五,比上次百分之七十又多了十五个百分点,太帅了。她按了一键抓取,于是鱼进了木桶,将木桶放上斗车,赶紧推了过来。 有人说过,不能盲目相信数据,她也想亲自做一番试验,可惜没有机会和财力自己搞两条鱼作对比。她选择坚定地相信,只是根据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事推测出这一切是可以相信的。 齐疱拿手在桶里拨了一圈,“八尾。四尾鲢鱼一尾鳙鱼三尾草鱼。” 齐夫人道:“就做鲢鱼。” 齐疱捉了一条鲢鱼出来,交给一旁的小厮:“大力,这尾你来烹。”他自己另在厨房的缸里抓了一条鲢鱼出来。齐夫人又道:“就做那日送去何太守府上的那道。”齐疱点点头,对大力说:“这几种鱼之中,鲢鱼的食材如何最重要,清蒸和油浸最能体现出鲢鱼的清淡鲜香。对面的做的那道就叫清蒸鲢,取清明廉洁蒸蒸日上之意,我们酒楼做的那道叫油浸鲜鲢,还是送菜的人会说话,他们会说廉洁奉公,我们也会,油浸鲜鲢,如雪中寒梅凌寒不败,如塘中莲出淤泥不染,这样更能体现何太守的品质和可贵。” 服了,服了,一道菜而已,需要这么多意头? 张手美见齐夫人一直微微笑着,想必还是他们的菜占了上风,博得欢喜与赞赏。那当然了,本身就好吃,再加上彩头那么好。激昂跌宕总是能震撼人心,更衬君子高洁,三元楼的清蒸鲢相比之下太平淡,太平淡了。 齐疱又道:“一个厨子的手艺如何,烹煮之艺越精细越费工越巧妙才越能体现。相反,一个食材到底如何,就不要用太多的艺去遮盖,越简单越能看得直接。” 这话在理。 大力应该是重点培养的后备大厨,齐疱这是不失时机地教学啊。说话间,两人已经做好前期的处理工作了。齐疱拿刀像武侠高手玩剑,去鳞去腮去内脏三下五除二,又快又狠准,大力也不赖,稍稍落后,却不急不躁。鲢鱼清洗干净后,两人都在鱼身上剞人字花刀。 锅中烧了开水,齐疱的手快得像飞鸿,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将需要的作料放进去煮,又回头对大力说:“香料不用多放,这道菜只用酒葱姜和盐,酒葱姜去腥,盐提味。” 齐夫人接话道:“这几种鱼之中,我觉得还是鲢鱼最腥。” 齐疱说:“葱和姜用得好就不会太腥。这道鱼我用三次。”将鱼放进香水中煮一会捞出,摆入盘中装好,然后切了细细的葱丝和姜丝撒上,齐夫人道:“不是油浸鲢鱼吗?” 齐疱不紧不慢,在锅中倒入油,又放葱段和姜片,炸出香味后撇去不用,直接将热油倒在盘中的鲢鱼身上,刺刺啦啦的声音响起,肉香四溢。 齐疱将他做的鱼端上来摆好,大力的鱼也做好了。另有下人上了碗筷,齐夫人在桌边坐下,夹了一块鱼肉。 一道菜从处理到做完,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张手美却觉得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特别是等待齐夫人反应的这几秒。 鱼肉的香味早已勾得她的胃也咕咕叫。 齐夫人将两条鱼都尝了一口,没有率先发表意见,又让齐疱尝,齐疱尝了尝,小眼睛都眯得快看不见了,他又示意大力尝,大力一尝即道:“高下立现。” 虽然没有说哪道菜高哪道菜低,但是已经让张手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在衣上微微蹭了蹭汗湿的掌心,恭敬地立着等候。 齐夫人拿布巾擦擦嘴,吩咐大力:“你去将前头的价目册拿来。” 大力将价目册捧来,齐夫人说:“给这个姑娘过目。” 张手美腹诽:上头的字,齐夫人你确定你面前的这位农家姑娘能认识?是有很多字不认识要靠猜,张手美只是扫了一眼,大力也没将价目册在她面前展示多久,齐夫人对她道:“姑娘,你的鱼不错,我很想以后与你继续做买卖。你有诚意,我也拿出诚意。你看的这价目表是我们酒楼的进价和卖价,寻常一尾鱼的进价是二十文,做的菜高低价有所不同,但是没有一道菜超过一百文。据我所知,整个江陵府,最贵的一道鱼也没有超过一百五十文。姑娘的鱼真的好,但是你卖到三百文一尾,就是走遍整个江陵府,怕是也寻不到买家。” 没有调查过市场,是她的失误。难怪上次肥疱一听三百文话也不说直接就送客,还拿这来将齐疱一军,连齐夫人都说是嘲笑啦。 不知道齐夫人的话属不属实,虽然张手美不尽相信价目册的真实,但是她拿出来说的话应该差不了多少,是市场,能对外的价。如此来看,早上齐疱的话也算有诚意。 齐夫人道:“我是有心与你做买卖,姑娘,你说个价吧。” 先摊牌,再将这个决定权交给她——张手美觉得自己的价怎么也不能说得高过一百五十文,也许连一百文都不能超过。 也不是要死守着三百文不放,就是说八十文,也能赚对半呢。 不不不,不能自乱阵脚,要是她说八十文,齐夫人再砍一半?那就显得她太傻了。张手美思索一下道:“齐夫人是个有诚意的人,我也不是真的不懂行情,上次那样对三元楼的肥疱,只是不想将鱼卖给他才随口说的一个价,没想到他因此把我推到春风楼来……早上没有答应齐疱的价,是不想将我精心跳出来的好鱼当做一般的鱼卖,一般的鱼我还卖三十文一条呢。您知道,养鱼耗时长,我也不是天天都有鱼卖,所以我也没法指望着量多卖优惠价……齐夫人,不如,您说个意向价?” 齐夫人将这个问题抛给她,她又抛回去了,只能说大家都有意,只是不敢轻易亮底牌,一个希望尽量再低,一个希望尽量再高。 僵了一会儿,齐夫人笑道:“若是你答应以后的鱼都卖给春风楼,不卖给江陵府任一家食店,这个价钱我还可以给的更高一些。” 还是不说?张手美考虑到始终自己是卖家,又将之前自己的漫天要价做了一番修饰,算是圆了自己的场,重新再来,于是本着对半赚的原则,终于开口道:“只卖给春风楼不卖给其它食店当然可以,这样的话,八十文一尾不改价。” 齐夫人爽快道:“都说了按姑娘你的价给。八十文一尾就八十文一尾。阿才,待会儿收了鱼之后领着姑娘去拿钱。” 张手美有一刹那的悔意,怎么没再说高点儿?这种心理太正常了,她将之抹去,八十文已多赚了很多,还要感谢齐夫人让她了解了市价呢。 齐夫人接过下人递来的茶,吩咐道:“也给这位姑娘上茶。”她笑着说:“还没请教姑娘的姓名,以后要常打交道,总不能姑娘姑娘这样地叫吧。” “谢谢。”张手美接过递来的热茶,答齐夫人道:“我姓张。” “哦,张姑娘,家在哪里?”“佃家台。” 齐夫人抿了一口茶,“佃家台,姓张?”她的脸上有凝滞的怪异表情,复又重新打量她一遍:“你家中是种地的还是养鱼的?” 她不这样,张手美还不会在意,有些一闪而过却没记住的话此刻却清晰地浮上来。金大娘说金大伯当年进城找事做,是在陈家的酒楼打杂认识的陈家二小姐,陈家……也是开酒楼的。与齐夫人是同行,陈家发生的事齐夫人不会没听说过,那齐夫人与陈家关系如何? 张手美有些惶恐地答:“一直都是养鱼的。” 要是她听说了什么事,肯定知道那个张家是租了陈家的地。果然,听她这样答,齐夫人倒是就把这事掠过了。 齐夫人生得一双丹凤眼,眉如新月,肤如美玉,若不是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鱼尾纹,还真看不出她的年纪,看不出她有齐二郎那么大的孩子。 “娘,那油浸鲜鲢简直就是鲜嫩咸香,吃起来欲罢不能。好味啊!”念头刚到齐二郎这里他就出现了,刚才商量鱼的买卖价的时候,齐疱将这两盘鱼端进里院去,他定是刚吃完。 他看向张手美,“小娘子,你真会挑鱼。” 齐夫人笑道:“叫张姑娘吧。” ———————————— 喜欢本文的朋友就推荐给你的朋友吧,请多多支持哦 第三十五章 晕晕晕 张手美尴尬地笑笑,齐二郎敢在齐夫人面前这样叫她,齐夫人又没开口责备,也许小娘子这个称呼对不知道姓名的姑娘是常用,根本不是她所想的调戏的话语。 “张姑娘,看在鱼的份上,你取我一日性命之事便不再追究,能不能请教你挑鱼的眼力是如何练就的,一尾鱼下肚,我感觉气力充盈起来,温中益气——娘,对儿子的素体虚有益啊。” “哦?”齐夫人道:“一尾鱼有如此功效?你身子好些了?娘去拿账簿,不如,和娘一起盘点对账? 齐二郎的脸上虽然没有血色,但是方才说那番话的时候两眼可是在放光,此时听齐夫人这样一说,立马双目暗淡,还站立不住一般,赶紧扶住桌子,“娘,你一说我真发觉有点晕,看来我高兴地太早,你知道我吃到美食是这样的,全是一股兴奋劲在撑着……” 齐夫人摇摇头,吩咐阿才,“你扶二少爷到里院躺着,好生照顾。” 张手美也想摇摇头。人人都说知子莫若母,张手美都能看出来的不妥,难道齐夫人这样精明的人看不出来?她不跟他较真,享受着他的稚气与依赖,一般做母亲的都是这种心态吧。不过,齐夫人脸上是真的有忧色,可能越是自己亲近的人越是在意,跳不出来冷静地看待。 “夫人。”采办的收了鱼,竟然将铜钱领来了,窜成好几串,挂在胳膊上。 齐夫人回过神道:“给张姑娘点算吧。” 一条鱼八十文,八条就是六百四十个钱。采办的细心,四十文窜成一串,一共窜了十六串,他两串两串放在一起,放了八堆,当做八条鱼,这样点算起来也方便。张手美见他们把活儿都做得这样细了,只是挑拣着数了数,他们肯定不会坑她少放那么一个两个铜钱。 齐夫人道:“张姑娘,往后每月你送两次鱼,每次十五条,先送鲢鱼,其它的鱼再看再商量。” “好的。” 齐夫人说完就出了花厅,到外院去了。张手美一口将手上的茶喝完,这是花茶,有淡淡的桂花味,是桂花茶吧?胃里空空的,只有先喝点水抵御一下饥饿。 哈,熬了这么久总算了了一桩大事。 往后每次卖出十五条鲢鱼,一个月三十条,合计下来可以赚到1两银子,过不了多久就可以买到地……可是,现在这些钱拿在手上,以何种名义拿出来呢?有钱还要有来历…… “在想什么,一会儿笑一会儿愁的?” 这话就在耳边响起,低低沉沉的,还带着一股气息扑来,将张手美好生吓着,“二少爷?” 阿才并未跟着他出来。 齐二郎见着她的样子,夸张地后退一步,“吓着你了?哈哈,哈哈,谁叫之前你在大街上对我动手动脚,这下清了。” 什么动手动脚,他突然晕了砸在她身上,她当然要确定他是不是死了,摸脉搏摸心跳就叫动手动脚? “把我送回来一趟,让你得了机会当面将鱼卖给我娘,还卖了这么多钱,你要怎么谢我?” 这人真是,干嘛总烦着自己? 失而复得了这样一个机缘,可是真轮不到感谢他,张手美咬牙道:“二少爷,是你一直追着我讨要性命,是你寻自己晦气装晕装病不想干活,我好心送你回来可不是藏了什么心思,若是你真有精力问我要谢礼,我是不是该到前头去告诉齐夫人一声,二少爷活蹦乱跳的,可以出来干活了?” 齐二郎将双手高举,“张姑娘,我怕了你,你一开口就足以让我晕倒。” 张手美冷笑道:“方才你问我讨要挑鱼经验,我差点脱口而出问你讨要装晕经验呢。你身为人子,不知道装多了让你娘成天都提着一颗心吗,让娘担忧,是为不孝子。” “严重了,严重了。张姑娘,你初次认识我,不知道我从小素体虚,说晕就晕——就说这些钱,好几百文,让我点点点,我就会晕晕晕。” 好命做了二少爷,还要自己亲自点这一文一文钱?张手美将一串一串学那采办套在胳膊上,不想与他继续废话,好命的二少爷吃饱了就找个消遣,想偷懒就偷懒,她还饿着肚子呢。 “张姑娘,最后一个问题。”齐二郎拦住她,“你经常看着一堆鱼游来游去,在乡下又见鸡又见兔的,这个问题也许你一想就明白。我一想到就晕晕晕啊。” 张手美谨慎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又想说什么。 “一道算学题,鸡兔同笼,头共有三十五只,脚共九十四只,问鸡兔各多少只。” 问她算术题?虽然她算术成绩一般,可是这小学级别的稍微想就出来了,“兔十二只,鸡二十三只。”“你真的一想就算出来了?”齐二郎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然后开始验算,趁他验算的功夫,张手美抽身就走,推着斗车和空桶,一步不想多留。 在街巷里转来转去,确定自己绝对安全的时候进了银镯空间。将斗车放下,慢慢分钱。月娘的二百八十个钱单独拿出来,自己赚的钱有竟然有三百六十文钱,加上上次绣鞋面儿的三十文,近四百了!真是开心。她拿出六十文钱去买鱼苗,鱼苗的价钱是十文钱十五尾,买了四十五尾鲢鱼鱼苗,十五尾鳙鱼鱼苗,十五尾青鱼鱼苗,十五尾草鱼鱼苗,一体机说这些鱼是可以混养的,她将所有鱼苗倒入池塘里,在一体机前翻看数据和提示看了半天,才开心地离开。 做完这些事都快到中午了,真的要去买点东西填饱肚子。循着上次吃蜂糕粑粑的地方找去,要了两块蜂糕粑粑,又在隔壁食店喝了一碗粥,一个人且走且看看,好不惬意。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哼着歌儿,走路都恨不得蹦跳起来。刚好看到了杏林街,月娘要在杏林街上买敷面用的香粉,这条街的店倒是有好几家卖胭脂香粉的店。 没想到在这里竟都能遇上熟人。 “手美。” “在田哥?” ———————————— 这章写得超不顺。 明天要去找房子,月底要搬家,总没有时间去找。希望明天的更顺顺利利。 第三十六章 迎蝶粉 “看着像你,一路跟过来,还真是。你要买——?”金在田指指她刚才看的这家店。 “不是我,我哪有心情买这些。”张手美想了想道:“是月娘要买,她知道我今日进城买五色纸,特地托我为她带香粉。你呢?你怎么到城里来了?一个人?” 金在田笑起来一口牙整齐洁白,“我在杏花街的孟记前等了你一会儿。” 哦。张手美也笑笑。乡下人进城都习惯起早赶路,他应该还没开市就到了,不只是等了她一会儿。金大娘特地告诉她到孟记去买,都已经让她带了,为什么还要金在田再来一趟,怕她真的没有钱买吗? “先买香粉吧。”金在田示意她进去。 张手美觉得他俩之间特别客气,这客气之中藏着一点生分。之前的张手美与他呢?他们应该很熟才是,就是因为她认为他们熟,所以不自觉地就自己先生分了起来。金大娘和金在田在张手美的娘死之后没多久就进城,在城里住了好几年,前年才回乡下,可是那几年期间,金在田与张手美不是完全没了联系,金在田与自己的爹不亲近,经常置气,置气时多半都是回乡下去的,两家离得近,农家的孩子没那么多规矩,两人应该——一直都很熟吧? “姑娘想看什么,胭脂香粉还是头油?”老板从深深的柜台下抬起头来,留着八字须,生得倒是一团和气。 张手美让老板介绍一下最新最好的香粉。又扭头看了一下等候在店外的金在田。 老板拿出一个刻着曲纹的妆盒,“……姑娘,最新最好的就是这迎蝶粉,从宫中传出来的。”说到这粉的来历时很是得意,特地压低了声音。 张手美沾了一点擦在手背上,让她惊讶的是,古代的粉底与现代的并未有多少出入,质地细腻,色泽润白,“这是怎么做的?”老板但笑不语,张手美知道自己问了很蠢的问题,又改问道:“是铅粉吗?” “这虽是米粉,可比铅粉金贵多了。姑娘,这不是我们自家沉淀的粉英,这是宫里用的东西,用的米是上好的细粟米,做法也繁琐细致,粘性好,不会轻易脱落,你一试便知。” 这迎蝶粉有三种香,栀子花香,桂花香,茉莉花香。张手美知道月娘用过茉莉花香,所以她拿了那盒茉莉花香味的,“我要这个,多少钱一盒?” 老板笑道:“一百六十文。” 咳咳。 一阵浓郁的香气伴随特地引人注意的声音袭来,进来两位女子,一位戴帷帽,另一位一看就知只是一位粗使丫鬟。那声音是戴着帷帽的女子发出的,看不太真她脸上的神情,只是感受到她浑身透着一股不爽的气息。那丫鬟拿鼻孔重重地出口气,啪地一声摆了个一样的妆盒在案上。 来者不善啊。 老板搓着手,紧张万分。 戴帷帽的女子道:“万老板,你卖给我的时候就说这香粉整个江陵府只此一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买到的,随便什么人都配用迎蝶粉么?本小姐什么身份,这人什么身份?现在我要三倍退货!” 万老板有些艰难地答道:“三小姐,我一点儿也没骗你。这迎蝶粉真的数量有限,三种香每样三盒,绝不过三。您是客人,这位姑娘也是客人,先来先得,货不欺人,就因为这您要三倍退货,我真的——” “你的货不欺人,难道是本小姐难为你了么?那好,你来决定:要么你卖给她,本小姐会告诉整个江陵府的小姐夫人们,你的迎蝶粉以次充好,只配乡下人用:要么你不卖给她,本小姐用了后,还怕有身份的太太小姐不来照顾你的生意?” 张手美气上心头,这位三小姐还真嚣张,仗着自己有身份,存心进店来鄙视她——以及她代表的这类人的?“这位三小姐,请你说话放尊重点,什么叫你买得我买不得?一百六十文而已,难道你看扁了我拿不出这个钱?” 三小姐哼了一声,一旁的丫鬟自动上前护着,嚷道:“喂,你什么身份,要我们三小姐尊重你?我们与万老板说话,你最好乖乖闭嘴!” 三小姐道:“万老板,你口口声声说是从宫里出来的好粉,就卖一百六十文?这样吧,本小姐为你定个价,一两银子一盒。红屏——”三小姐的尾音一拖长,那丫鬟便从腰间拿出一两银子,放于万老板眼前。 万老板还不是见钱眼开唯唯诺诺的人,十分为难,看看三小姐又看看张手美。 张手美一笑,放下那盒迎蝶粉,“三小姐果然出手阔绰,一两银子可是我们这样的穷人一年的花费。”她特地在“这样”两字上加重了语调。三小姐骄傲而开心的笑颜在米白的帷帽后荡漾开。张手美再一次按压自己的怒气,“不知道三小姐是哪府的三小姐?”丫鬟红屏快嘴道:“这也是你配知道的?” 张手美才懒得与一个仗势的丫鬟浪费口水,她的视线停留在三小姐穿的诃子上,“三小姐可是何太守府上的三小姐?”那诃子与月娘的那件虽然颜色绣花不一样,但是样式和材料一点没差。何太守家的三小姐——这名号她都曾用过,用代表金贵的人群,呸,真不知道真人竟是这样的。 三小姐理所当然地哼了一声,懒懒地对万老板道:“先前付的一百六十文不用找回了,红屏,我们走。” 她们从金在田身边走过,金在田对上张手美的视线,一脸疑问。 万老板说:“这位三小姐正是太守府上的三小姐,这位姑娘,那这迎蝶粉——” 张手美收回视线,不想为难万老板,笑道:“给我别的香粉吧,还要茉莉花香的。” 万老板摇头,“姑娘的定性好,不卑不亢,也不莽撞……很多事不是我们想怎样就怎样的……” “发生了什么事?”金在田还看着杏林街上没走远的主仆二人,问走出来的张手美。 “何太守家的三小姐先买了宫中传出来的迎蝶粉,便不许我买,她堂堂千金小姐的身份,若是一个这样的民女都与她用同样的香粉,她岂不是很没面子。”张手美说这话时带着调侃的意味,又特地在这样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比比自己身上土气的蓝底碎花的衣裤。 —————————————— 跨越大半个城市找了一整天房子,累屎了。回来得晚,码字还顺,本来要传三千字的,后头的还未修改,还剩几分钟今天就要过去了,赶紧先更了再说。 第三十七章 童谣(加更) 金在田的脸色十分不好看,“何必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她现在倒是会拿身份压人了,以前——” “以前怎么?你与她认识?”张手美顿时来了兴致,难得地看见金在田脸上一阵红一阵黑的。金在田都没敢回看她,憋着一口气道:“不认识。” 张手美快步追上他,换了个问法,“她以前不会拿身份压人么,为什么?后来又是怎么会的?” 金在田还真不是张手美想象的那样,是否与三小姐有旧交,他这样是因为心中愤怒,“她以前哪有什么身份,自然无法用身份压人,倒是经常被人欺压。这事在城中不是秘密。”他这才看了一眼张手美,张手美下意识地落后半步,这不是秘密的秘密以前的张手美应该知道吧?天,她总觉得金在田会知道点什么,总是这样觉得,在所有人面前她都很自然地做这个张手美,只有在他面前隐隐惶恐。 “三小姐是何太守庶出的女儿,她母亲是位下人,也不是府中的下人,多年前只是进府上去做针线活,何太守当时还不是太守……她母亲出府后才发现怀了孩子,竟然没告诉何太守这件事,也没找上门去,娘俩一直在市井之中谋生。前两年何太守认回了这个女儿,她才翻身做了主人,有了身份。吃过苦受过欺压,心中积怨越多,自然越想证明自己,将以前的街坊都忘得一干二净,将自己的身份举得高高的,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她就是抹上天下最好的香粉在脸上,恐怕还不及你脂粉不施——” 他不过是在帮她说气愤的话,说到最后,好像有了歧义,连忙撒住道:“我是说,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也不气,也不恼,也不争,自从你病好后,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果真有此疑问,张手美听见自己心里扎扎实实地咯噔一声,对张阿生能说长大了,和金大娘之间有默契尽量不去提及之前的事,对金在田呢?该如何说?罢了,还是不要疑神疑鬼,都说了古人不可能料想到她的离奇事,她摇摇头,笑了笑,“在田哥,你好像很了解我似的,你倒是说说,以我以前的性格,我会怎样做?” “就算当着她的面忍气吞声,背后你可不会就这样算了。” “唔,不会就这样算了,我只是还在想。上次的事让我知道,有很多人是不能轻易得罪的,别人一个指头就能碾死你,像我们碾死一直蚂蚁那样。我们太微不足道了。” 金在田严厉地道:“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应该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上次那样的事以后最好不要发生。你想出气,就用曾对乔娘的那招,我帮你。” 哦?怎么样对待乔娘……金大娘也提到过,不过没说到内容,只说是败坏她的名声。 “若是我也同样要败坏三小姐的名声,在田哥,你会帮我哦?” 他一副义不容辞的模样,“当然。” 张手美笑笑,有一种期待着的兴奋,“我记不太清了,不如你给我讲讲,我再好好想想如何对付三小姐。” 两个小男孩追逐着在他们身边跑过,后头跟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哥哥”“哥哥”地叫着,噗,摔一跤。两人同时伸手去扶,小女孩站稳后,嘴一撇,撒开两只小短腿又继续往前追。 金在田带着笑意说:“你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教会小孩童一首新童谣,内容是:小麦轻轻,谁当获者?子与妇。丈夫和在?娶新妇。金志达,盟誓无,陈小乔,媚似狐。” 呃?这童谣强悍……乔娘插足,金志达抛弃妻子,说得清晰明了,还让小孩子满大街地唱,这样整个江陵府还不都传遍了?真的是败坏名声的好招数。 好邪恶。 当这事家喻户晓,传到当事人的耳朵里的时候,金大伯和乔娘想追究也无从追究。 金在田还笑,莫非当初他参与了? “这两年三小姐的名声可不好,总是欺人太甚,敢怒不敢言的居多,应该让她受点教训。何太守清廉高洁,她却在市集横行,自抬身价,挥霍无度,这童谣要是传到何太守耳中,定不会不管不问,岂不是能为很多人出一口气?” 那倒是,何太守点了鲢鱼,两家酒楼就争相在清廉上做文章,肯定是投其所好,一个如此注重自己廉洁之名的人,岂会容忍不孝女的行为?本来张手美只是顺着金在田在说前张手美的脾性,还真没想过去如何报复,没想到说到此点燃了自己的兴致,为己和为公的感受太不一样了,为己难免显得小气巴拉没有肚量,可是现在却在为民除害——害之说严重了点,说得文雅一点,就是讽谏,这也是为三小姐好。 “编童谣?” “编童谣。” 编童谣不需咬文嚼字,朗朗上口就行,之前的那首童谣,后头部分三字对三字,好像念起来很得劲,后世不是还有什么三字经啊三字国骂之类的,以前不是与社工姐姐们玩过“你拍一,我拍一”的游戏?唔,三字排起来气势不错,就用三字的。 “你听着:三小姐,重敷颜,迎蝶粉,一两银……” 两人有着做贼般的窃喜,金在田接道:“不孝女,千贯脂粉,万贯绫罗。” 张手美拿佩服的眼神望着他,“在田哥,张口即来,厉害!不孝女,千贯脂粉,万贯绫罗……我本来还准备接‘清廉明,太守府’之类的,还是你的妙。” 金在田的笑显得十分憨厚,“我不行,这方面还是你厉害,你要觉得好就好。不过,你前头说到‘一两迎蝶粉’,三小姐不会想到是你吧?” “没事,就算知道是我又能奈我何,她可找不到我。” 金在田抬头一看,“到了,孟记。” 买完五色纸就去城中孩童最多的地方,果然一堆孩童手拉着手在唱童谣,金在田抓住一个小贩,买下了他所有的冰糖葫芦,七八个孩子,人手一窜,边舔边学,金在田教,张手美笑吟吟地跟孩童一起念,还有最后一窜糖葫芦,金在田递给她。 果子殷红,糖衣金黄透明,一道道白光在上面流淌,像极了那些她想要探知的,被冰冻尘封的过往。 “吃吧,又酸又甜,你肯定喜欢。” 一口咬下去,咯嘣一声脆。 ———————————— 昨天看房的时候天热,脱了毛衣拿在手上,转了一天要坐车回去的时候,突然发现胳膊上的毛衣不见了,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何时何地不见的,天,这种事不止干过一次。 第三十八章 送寒衣 一 阴了一天,没想到晚上的时候天边出现了红红的晚霞,两人到暮晚的时候才回到佃家台。霞光照在金在田的脸上,添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在田哥,今天的事谢谢你。” “谢什么,做得好是我们二人的功劳,还宣扬不得,要是一个不留神被追究出来,也是我们二人的麻烦,到时候你可别说我连累了你。”他的语气很轻松,惹得张手美笑出声来,“我说的是买五色纸的事。还耽误了你一天的功夫。”若不是金在田赶来,她也不知道要买多少别的,唔,就是不知道除开五色纸之外的纸蜡、香箔、冥币该买多少。还没及笄成家,在大人们眼中就是小孩子,真怕她不清楚,金大娘本是一大早就要来叮嘱一番的,谁知道她早就走了,只有让金在田赶着来看着。不然没买全,又要再多跑一趟。 “本来就是要花时间去做的事,偷不得懒,取不得巧。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揠苗助长的故事吗?” “你说我好心办坏事?” “不,我——我是说……”他准备解释一番,看见张手美带笑的眼,等了一下也笑了,“你啊……我讲这个故事是告诉你做什么事都不能心急取巧,你总是能想到别的说法。” 进村口走不了多远就到了岔道口,张手美停住步子,“我要去把香粉给月娘。” “行,我先回去。” 和她一起走的时候金在田一直迁就她的速度,步子都没迈得那么大,此刻自己走,大步流星。张手美等了一会儿,直到看不见他,又警觉地四下看看,不见其他人影,才从银镯空间里把斗车和桶推了出来。 月娘在门前等了好久,“怎么这么晚 重生带着半亩地第8部分阅读 重生带着半亩地 作者:helpgs 晚才回,鱼不好卖吗?”她接过张手美递来的妆盒,脸上的笑一下子凝住,“怎么买的这个,不是让你看最新最流行的么?”“看了,”张手美老实地答:“最新最流行的是从宫中传出来的迎蝶粉,目前江陵府只有九盒,一盒卖到一两,钱不够。 ” 这是实话,当下纵是有一两银子,也不一定买得到,三小姐明显是想拉开档次,满足她浅薄的优越感,她拿出一两你也拿出一两,她难道就服了么,她会拿出二两三两甚至十两,钱总是不够的。 “一两?”月娘深吸一口气,一副难以理解的模样,“那粉你看了?真的很好么?” 还擦了一点在手背上呢,已过半日,现在闻起来还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张手美将手背伸出去给月娘看,月娘摩挲着那明显润细的地方,像是真感受到迎蝶粉的细腻一般,“还真是……”自己心中震撼了许久,又喃喃道:“一两?” 月娘的心中一定在盘算怎么才能凑到一两,自己攒的私房有多少等等。张手美拿出剩下的铜钱给她,“今日买鱼的有个老板,觉得鲢鱼不错,想让我们七日后再给他送十五尾去,我说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问问你,这生意做么?” “做,怎么不做?”月娘答得很是干脆,“十五尾,还是一尾四十文吗?” “是。” 那就是华丽丽的六百文。月娘抿嘴笑得开心,将张手美的手抽出来,拍了拍,“看来还得麻烦你一次。”张手美故意显得有些为难地道:“如果我那时候得空的话就行。” “酬金不会少了你的。不是家里也挺难么,没有空也要抽出空来。手美,看来我们之间不设心防,还是能相处得很融洽的……就这么说定了,十五尾嘛,不难。” 不设心防?相处融洽?现在月娘是彻底将她当自己人了? 直到回家吃了饭,洗漱完躺在床上,再想起月娘那个样子,张手美还是忍不住想笑。 月娘是想让她以为她把她当做自己人了吧,她怎么感觉自己好邪恶,这算不算引诱别人“犯罪”?她总拿这些来诱惑月娘,上次是诃子,这次是香粉,虽然她不是存心的,只是顺水推舟,但是,心里竟然生出一丝难以扑捉的不安。 她试了好几次要去抓住,就是抓不住那感觉,只觉得是不安。 她不是拜物主义的人,什么样的物质在她这里都可以被省去,所以她总是不理解那些为了某样东西茶不思饭不想,翻来覆去的人。在现代的时候同事里有很多人疯狂地追逐着新出的科技产品,新出的美容护肤产品,新出的顶级限量产品……她在追求什么呢,她攒了一些钱,都投入到研发里,那时候她追求的是曲中恒的理想。 如果在香粉店碰上三小姐的是月娘,她会怎么做? 翻了个身,张手美才发现几天之后难做的是自己,买不到还好说点,要是再出点什么岔子,比如说迎蝶粉的价格又上涨了怎么办? 应该——不会吧?几天之后,应该在大街上看不到三小姐,都传成那样了,绝对会被何太守禁足。 哎,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接下来两日,跟着金大娘学着剪五色纸衣,做了一筐子,寒衣寒衣,顾名思义,送给故去的亲人御寒用,五色纸之间都是夹棉的,帽衫裤鞋做全套,好几个人的堆起来有厚厚的一摞。 傍晚去的樊七巧坟上。 坟在屋后竹林不远的小树林里,下午的时候天就阴了,这会儿起了风。小树林间铺满了黄叶,踩上去松松软软的。 张手美和张仁美跪在樊七巧的墓前,张阿生点了几次火都没点着,“你们的娘定是怪我们将寒衣送得迟了。” 张手美道:“都怪我。若不是我惹了事,前些日子暖和的时候就该送了。” 张仁美抢着道:“娘肯定是怪我,还没有拜顾先生为师。” 张手美摸了摸他的脸,“有你什么事。” 这两天张手美提了让张仁美放弃读书改学手艺的事,张阿生只是沉默,没有发表意见,张仁美却心里难受的很,一直以为是自己笨,惹姐姐生气了,在他的心里,坚定地认为张手美不再逼他读书是放弃了他,连现在点火点不着他都认为是樊七巧在怪他。樊七巧死的时候他才两三岁,心中母亲的模样早就模糊,他一直记着的是以前的张手美转述的话,读书考取功名是娘的遗愿,也是姐姐的愿望。 这两日张阿生没发表意见,他反而更犟了起来,非要继续读,拜成师,完成母亲的遗愿。 墓地周围的野花已经凋零,野草也已经枯黄,三人围成一个小圈,挡了风才点着。 “巧儿,马上就要进冬,孩子们给你送寒衣来了。他们很乖,翻过年,手美就到能嫁人的年纪了,我一定会给她找个好婆家。对了,幂儿已经定下亲事过了礼,等择好期我会再来告诉你。还有,仁美读书的事——我和手美会时常叮嘱他,你不用太挂心。一个人在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给你送些用的钱,该吃的吃,该打点的打点,别省着……” 火越烧越旺,照亮了父亲和弟弟的脸庞,张手美在心里叹口气,看来张阿生的意思还是想让张手美继续走读书取仕这条路。 她拿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全烧完烧得干干净净都成灰,他们才收得到。 以前她拿曲中恒的愿望当自己奋斗的方向,那是因为爱,现在张阿生坚持,张仁美也坚持,也都是为了爱吧。 樊七巧的坚持又是为什么呢? 给母亲送完寒衣,又到祖父母的坟上送了。 夜间的风吹得越来越紧,天说变就变。将家里所有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还感觉到处都在漏风,房间的门有些年头了,下角都翘起来,容得下包子钻过,之前它就常钻来钻去。 原野的风像螺号在响,一阵一阵地,风吹到屋后,竹叶唰唰地响。 张手美裹着薄被,蜷缩着身子,迷迷糊糊间还听见打雷了,沉沉的雷声在很远很远的天际滚动,她以为是自己在做梦。早上看见纸糊的窗子上一片暗哑,再一听,有细细的雨声,深秋的雨来了。 张仁美坐在堂屋的门后打瞌睡,面前铺着简牍。 “弟弟?” 张仁美打了一个激灵,揉揉眼睛,“姐姐……” 风从开着的半扇门灌进来,这时的天光不亮,坐在门后更难看见简牍上的字。但是不坐在门后,很冷。 不用说,定是张阿生昨晚在樊七巧面前发了誓,要督促张仁美好好读书,所以一大早就将他拎起来,放在简牍前。 张阿生从厨房的柴仓里抱来一捆劈好的干柴,家里有一个陶土做的炭火盆,买不起炭,好在遍地都是柴,柴仓里大半个仓都放的是一捆一捆的柴。 “手美起来了。”张阿生将干柴放在盆子里,“今年爹捡了很多柴回来,反正都是在家里呆着,围着盆子烤火就行了。厚点的夹衣等再冷一点的时候穿吧。” 张手美帮他把柴摆好,把火点燃。说到他们姐弟俩的夹衣棉衣——先前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把柜子翻遍了,两姐弟御寒的衣物有倒是有,就是小了,裤管吊在脚踝上头,手腕上也短了一截。 要说她上一趟替月娘卖鱼赚的钱给三人添置冬衣倒是够了,绰绰有余,只是不知道该以何种名义拿出来。 —————————————— 推荐一本书,[bookid=2152427,bookna=《女皇纪事》]喜欢西方宫廷背景的可以去看看。 第三十九章 送寒衣 二 “手美啊,昨日你也听到了,爹跟你娘保证过,仁美读书的事不能就这么放弃,你娘走得匆忙,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以前可是经常对我说,你也听过无数次,她寄着厚望呢。” 张阿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重重地吁出一口气,“你也说了,仁美千字文学了两年,还没背会字没认全,咱爷俩狠狠心,接下来一个月,哪儿也不准他去,除开吃饭和睡觉就是读读写写。简牍我数了数,共有一百二十五片,每日学会四五片,一月下来就能全学完。” 张阿生这是要对仁美实行禁足令,搞封闭式集训——想得没错,可是实际上可行吗? 她看了弟弟一眼,他眼睛里亮闪闪的,张手美以为他难受,谁知道他竟开口说:“姐姐你放心,我肯定能学会的。” 好吧,两人都这么有信心,她也不好泼冷水。 “姐姐陪你一起学。” 樊七巧为什么一定要张仁美念书,吃饭的时候张阿生说了一遍,“你娘是个要强的人,若不是你舅舅出头了不认亲戚,她也不会横着心要仁美走这条路。你舅舅可是三个姐姐供出来的,家里不宽裕,他想读书就支持他,什么都不让他干,你外公去得早,家里种地干活的人,加上你外婆四个女人……考试之前温卷要银子,三人都东拉西凑地借……考上之后要处处打点寻个差事,也是东拉西凑地为他借,这些钱,到现在他一分没还,还没说出钱让他成家的花费……人心说变就变,没有谁要讨他的好,他自己就先划清了界限。你娘说,就不信读的圣贤书,都能做那龌龊事,将来仁美一定比他强,最好官也大过他,压他的人,堵他的嘴。” 舅舅考了几次,考上的还不是进士科。 至于如何“划清界限”,张阿生举了个例子,说到她大姨母,大姨母嫁了个有潘安之貌的美男子,大姨父惹了不少桃花事,竟将大姨母气得疯癫了。于是二姨母和她娘就准备联合舅舅治治大姨夫,这事儿当然被他拒绝了,后来大姨夫要休妻,舅舅自然也是没帮忙…… 张阿生说得简略,粗粗带过,不过张手美倒是明白了,樊七巧的坚持竟然是赌气与恨意……大抵也只有爱与恨能让人有如此强大的毅力与恒心。 张手美将嘴里的饭咽下去,“舅舅他——做的什么官?” “他挺拿自己当个官,谁记得他的事。这些年都没来往了。吃饭吃饭。仁美,读书费脑子,多吃点。” 张阿生好像不知道舅舅做的什么官,听语气,是小官。这年头,就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也能压死人啊。 不知道怎么,张手美突然想起了一首卖炭翁的诗。 卖炭所得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怜身上衣正单……刚吃完饭还挺暖和,那阵热量一过就渐渐地冷了下来。要保持温度,又不能总吃东西,这里都是吃一日两餐的,也没零食。 若是不下雨倒还不觉得冷,也许温度是不低的,就是下雨湿冷湿冷地。 也许干点活能好点儿,可是她一直只能静静地坐着陪张仁美学习,椅子上也应该做个坐垫儿垫上了。 现在是张仁美在教她读,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她看,前头的一部分他还是很熟的。张仁美教得特别认真,张手美也不差,学得特别快。 只是比较古今字的差别,当然认很快。 家里没有笔墨纸砚,平时张手美都是拿树枝在地上划,今日他们装的灶底灰,那木柴划一划就是字,再磨平整就是新的一张纸。 “姐姐,你已经认得这么多字了。”张仁美定定地看着他许久,嘴巴动了动,揪着半天没说出话来。张仁美帮他擦擦鼻梁上的灰,“姐姐学得快是因为你教的好。要是姐姐先把千字文全学会,姐姐就这么认真地教你。” 这么做的好处就是,以后自己会认字也有个说法。 门外有人说话,是张阿生,他喊了一声,“你们怎么来了?”然后听见一个男声和女声都喊了声“舅舅。”张仁美抬起头看着张手美,“是表姐姐和表哥哥。”他把堂屋的门拉开,人已经到檐下了。 “仁美,手美。” “幂姐姐,波哥哥。快进屋里来。” 幂姐姐就是萧幂儿,波哥哥就是萧波儿,这两个都是姑父萧子高与姑母生的,他们俩是同父同母的姐弟。 张手美去接萧幂儿手中的东西,萧幂儿一把将她的手握住了,“哟,真凉。你们怎么还穿着单衣啊,没看到变天了?看来我们来的真是时候。” 两人都比张手美大,都还没成婚。不过不是说萧幂儿的礼都过了,就等着择期了吗,她一个待嫁的,能乱走哦?张手美也搞不清规矩,农家应该没那么多讲究吧,何况他们两家离得不远。 上次她送了碗玛瑙鱼来,有巧思有巧手,张手美以为她是文文静静长得也是斯文样貌。可是不同,她长得,嗯,挺明媚的。肯定是因为她特爱笑的缘故,她肤色偏黑,但是笑起来像是阳光洒了进来,唇色还是天然粉红的呢。 “我们给你们送寒衣来了。琢磨着就这几日要变天,紧赶慢赶的,算赶上了,弟弟,拿给舅舅和仁美试试。手美,这是你的。” 还真是的,每人都有。都是萧幂儿亲手做的,给她的这件是红罗袄,圆领,不过不是能外穿的,外面还须再罩一件。 萧幂儿上下看了看,“就怕做小了,做大了明年还能穿,做小了可就没辙。挺好挺好,冬日就穿在里头,铁定暖和。手美,要是天不冷,就把絮棉抽出来做夹衣穿。” 张阿生将长袍穿上,反复看了看,扯着衣襟皱眉责道:“幂儿,这不是给你的,你怎么——”“舅舅,给我的我当然能做主,东西就是要用,不用要它干嘛。手美,还有一件波斯裤,我腰粗穿不了,给你带来了。”她拿着在张手美身上比了比,“外头做个翻领长袍罩着,这裤脚小,干活也利索,脚上再穿个小蛮靴,就齐了。” 齐了?一听波斯裤就知道肯定是京城流行的,什么翻领长袍罩波斯裤配小蛮靴也是京城的流行吧。京城……啊,定是未来表姐夫告诉她的。 张手美倒是很想问问她未来表姐夫的事,究竟是何方神圣?但是碍于人多,一直不好意思问出口。 大家聚在在堂屋里一起说了会儿话,萧幂儿与萧波儿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就拉着张手美对张阿生说:“舅舅,我和手美到房里说会儿话。 张手美想,这下得了个机会问她的亲事吧,没想到萧幂儿嘴快,劈头盖脸就问她:“你落水那件事到底怎么回事?我一直说要来看你,娘非拉着我不让,怕我惹到你的伤心处。” “没什么大事。” “都拉着人寻死了还不是大事?”萧幂儿拿手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要是想离我们而去,小时候发洪水那次,我就不该救你,你那时候可没想不开呢。不声不响认识陈少爷,不声不响又得罪他,还不声不响就不要自己的性命……老实告诉我,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此时萧幂儿可不像在堂屋里笑得那么明媚,那眼神像在审问犯人,不放过张手美脸上的任何一丝变化,“他对不起你?” 张手美一笑道:“我忘记了。” 萧幂儿捏她的脸:“笑,笑,你真笑得出来?那陈少爷后来还有没有来找你的麻烦?诶,肯定没有。算了算了,这事儿肯定就这样过去了。伤心事不说也罢。” “对对,说说开心的。幂姐姐,你要嫁的人是谁啊,送你那些好东西。” 萧幂儿又笑了,笑得腼腆,脸上闪过一阵娇羞,“你让仁美进来。” 萧幂儿竟然让仁美去隔壁叫金在田过来。 张手美纳闷,“幂姐姐,你找他做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原来萧幂儿要嫁的就是金在田的好友游有方,这事儿金在田也是刚知道,他很意外,看了一眼张手美,张手美问他:“他不是父母早逝,只剩一栋宅子了么?”宅子还是托给金在田时而去照料一番,他只知道云游天下。 云游天下……难怪他能从京城送石榴过来,还搞到这些稀有物件。走的地方多了,自然见识多,在这里稀有的,别的地方也许成灾呢。 萧幂儿点点头,对金在田说:“他家中无人,我知道你与他要好,到时候可就请你做他的家人,里外都帮衬一下。” 还没成亲就做了贤内助。 金在田道:“那是自然,只是他从未与我说起过这事。” 张手美猜,金在田肯定很想问她,你们是媒人说合的还是自由恋爱?不不不,要是媒人说合的,萧幂儿怎么这么主动来做这件事。呃,自由恋爱? 萧幂儿郑重地对他行了个礼,福了福身子。 金在田离开之前又看了看张手美。 张手美也想问,他们是如何自由到一起恋爱去的? 两人关紧了门,手拉着手挨着床沿坐下。 第四十章 肌肤之亲 张手美一张嘴,萧幂儿就笑吟吟地说:“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坦白点,主、动、从实招供。” “好吧,那你说,我听着。” “他……”得,就说了一个他字,她就红了脸。见张手美认真地看着她,她竟然更加羞怯起来,一回身抓了被子就把自己的脸埋进去,嗡嗡地传出来一声:“……哎呀!” 女儿娇态。这可不像刚才那么爽快要招供的人。 “手美,你这被子怎么这么薄,”萧幂儿将头抽出来,找上被子的麻烦了。话说,她的心境转换得可真快,左捏捏右捏捏,“昨晚上就够冷的了,再冷怎么办,打霜下雪呢?就都只盖这个?” 被子……家里着实没有多余的,上回冷的时候,家里的两床被子都给她盖上了,又从金大娘家拿过一床,那时候是事关人命,借借还行,平日子里再问别人借就说不过去了,人家也不宽裕呢。若是家里有两个人挤挤,还能相互借点热气,家里人少,总不能让她和爹和弟弟挤在一张床上睡吧。 再冷一点,就只好把衣服都堆在上头。 ……愁吃的愁穿的愁住的愁盖的,什么不犯愁?可这时代就是这样子,避暑取暖都是难事,再愁也是一样的过。以前倒是听说过,说古时候的人取暖专拿人围着,用人墙御寒,听说的那个人是杨贵妃的什么人,杨贵妃这时候还没出生吧,现在比那时候还早,怎么说呢,人的适应能力还是很强的,更远古一些的时候,不是连衣服都没得穿。 “幂姐姐别打岔,说你的事呢,你和他是私定终身?你们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他一年十二个月几乎十个月都不在家,你们怎么遇上的?” 萧幂儿剐她一眼:“什么私定终身,我们现在不是明媒正娶?” “那我问你,你们可是相互认识暗生情愫在先?” 说到暗生情愫,萧幂儿已不是羞红脸那么简单了,整个脸简直都在发烫,她拿两只手贴上去,过一会儿,又拿张手美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都说我自己招供,不消你问。” 张手美将手抽回来,“那你倒是说啊,这里打一杆子那里打一杆子,就是不说到点上。” “说说说。”她低头想了想,声音变得很温柔起来:“我们认识那天是端阳节,我到大河边去看龙舟赛,他也在。” “今年的端阳节?” 她眨了一下眼,“前年。” 前年呐,藏得可真深。 之前的张手美与她的感情最好,这些早就在张仁美那里了解过了,包括她说的发洪水那次,张手美也听过,她救了她一命。这种小女儿的情事她不对她讲,对谁讲?前年呐,都快两年半了,竟然提都没提过。 恩好吧,也许她有自己要好的姐妹去说。 端阳节,一个阳气十足的日子,赛龙舟,一群赤膊的汉子。张手美的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片汗水与激|情,有力的号子声……彩衣飘飘,美女们在岸边嘶喊加油……是这样吗? “……那会儿我挺瞧不起他的,跟在大姑娘后头,一脸讨好相。我先占的位置,他非要让我让给她。戴着个帷帽就是小姐?专欺负我们戴草帽的。” 呃,原来相遇并不那么美好。 说到这里,萧幂儿气愤得很,“这件事我还没机会问他呢,那个小姐到底是什么人,肯定是他从前喜欢的人,”她跺脚,“想起他那个样子我就有火。手美,你知道吗,那天我那么狼狈都是拜那个小姐所赐,她占不到我的位置,就要拿钱来买,哼,有钱了不起,可恶的是他还帮她拿钱来赶我!” 张手美的手被她使劲摇晃,也不知道她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只好说,“那时候不是才刚认识你嘛,要是现在,他肯定是帮着你的。” “当时我就说‘你那么喜欢讨好这位小姐,干脆自己当人梯,让她踩在你背上不就看得见了,或者让她坐在你肩膀上,你也占了便宜。’”萧幂儿自己笑得挺开心,“他赶不走我,自己灰溜溜地走了。最可恶的还是那个什么小姐,自己人矮在后头看不见,也不识趣,故意叫丫鬟绊住脚站不住,将我撞下河……” 强悍,仗势欺人啊。 说到高矮,这位表姐姐还真是不矮,随姑父,只要她往前头一站,估计没几个女子能高过她的。不过这表姐姐还真有个性啊,给钱卖位置的事都不做。 “你掉到河里去了?” “我当下就想,要是我淹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她,还有他。”前一句话还恶狠狠的样子,又马上微微一笑,“是他见事情闹大了才跳下河将我救起来的。天气热,本来穿的就单薄,衣衫一湿就贴在身上,还是透的,哎呀,那么多人围着看,我恨不得真晕过去算了。” 这种事情,张手美也经历过。不过不太一样,萧幂儿的是闹剧,她的是悲剧。 “那个戴帷帽的什么小姐竟然在一旁说‘游有方,你刚才还说喜欢我,转眼就与一个村姑有了肌肤之亲,我看你们倒是很配,以后别来找我了。’我就是村姑又怎么了,我想配谁轮得到她来指手画脚?” “戴帷帽的小姐……是谁?” “后来我也问游有方,一问到这人他就打岔,真气愤。” 张手美笑出声来,“那个小姐可不是乱点鸳鸯谱,你们不还真成了?” 萧幂儿睁大眼,粗声地说:“难不成我还要谢谢她?‘诶,谢谢小姐带了个跟屁虫出来,让我们遇见了,诶,谢谢小姐让丫鬟推我落水,让我们肌肤相亲了,诶,谢谢小姐替月老点了鸳鸯谱了。’我得多没骨气才说得出这些话啊?” 张手美被他的样子逗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半天才喘上一口气,“不行了,笑得肚子酸痛。” 听见张阿生在外头敲门,“手美,天色不早要做饭了,他们吃了还要赶回路的。” 张手美应了一声,拿手背擦擦眼角的泪,萧幂儿说:“走,我们一起烧火去。” 可能是一开始萧幂儿就没与她客气,张手美也没觉得两人之间生疏,说说笑笑一番,心里好似更亲近了些。 萧幂儿要到厨房帮忙,张阿生不许,说来者是客,非要她在堂屋坐着玩。两个孩子与舅舅坐在一起能聊什么呢,坐了没一会儿,她还是溜到厨房后头来了。 外头的雨一直下得淅淅沥沥的,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在菜园子里摘了一会儿菜,张手美觉出衣服的表面儿一通都是潮乎乎的。 萧幂儿在灶前加柴,唤她一声,“来烤烤吧。”“没事儿,很快就干了。” 她洗了菜,将砧板放倒,忽然听到萧幂儿说了一句话:“手美,我以后到城里了就做小生意,你看做什么好,给我出出主意。” 做小生意,可难做哦。张手美切菜切得当当响,“这事儿你得和表姐夫商量。他走的路多见识也多。”切菜声忽然停了下来,她半转着身子问:“成家之后,你不和表姐夫一起云游天下?” “以前他是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都成家了还到处跑什么,就是跑也得手上有银子。出门在外最难了。” 那倒也是。 本来她还想说成亲之后她可以跟着他出游,度度蜜月也不错,可是这个时代的人将出门看成一件难事,不是有句话叫做:在家千日好,出门百般难。蜜月?苦月才是吧。 怎么说呢,一样米养百样人,总有些人的想法和大部分人的想法不一样,到了游有方的宅子里看过后,张手美觉得他……不会因为成了家就不出去了。 第四十一章 相妾(合更) 游有方的宅子在城东妙善街,从鱼市街走,只需再穿过两条街。门上挂着铜环,门小,里头却不小。宅子四周都建有围墙,不过奇怪的是,靠街面儿的屋顶盖着瓦片,里头的屋顶盖的可是杉树皮子。 “官府做了规定,在街面儿上能看见的都要砖墙和瓦片,里头自己住的可就随心了。” 恩,这个知道,从古到今都是一样,一贯的形象工程。 “到院子去看看。”金在田走在前头。 院子可不是一般的随心。寻常人家在城里有这样一栋宅子,都会做个花园啊,铺整铺整路面;或者整整做一圈房子,整个四合院,自己住不了就租给别人住收租金。可这宅子里除开容身的几间房子,其余的就是一大片空地,分成一块一块的,种了好些东西,什么都有。 “这是棉,前些日子果子炸开,我摘了棉花,有好几斤。”金在田说得很自豪,的确,这棉可是他从春种到秋的。棉有十棵左右,壳还留在枝上。“我去将棉花取出来晒。”连下了好几天阴雨,昨天才放晴,金在田拿了个大的簸箕,“明年我在屋后也开垦一分地种种看,一年到头收的了这些棉花,被子和袄都不愁了。” 这棉花可不及张手美在电视上和网上看到的长绒棉,又大又白,她帮着金在田翻开花,铺好,花不是很白,有些偏黄,绒也不长。不过真像他说的,塞在夹衣里做袄不错,做被子也不错。 “游兄从西域带回种子,培育棉我们研究了两三年,今年算是正常结了花果,得了成品。摸到里头的籽没有,就是拿这个培植的。听说他去的那个地方遍地都开着雪白的棉花,太阳格外地亮,天好像就在头顶上一般,那里的人爱唱爱舞,一个个长得特别壮实……” 他说到天空,张手美就往天上看了一眼,今日太阳不错,天空也高远,秋高气爽。 “……那边的葡萄架,紫葡萄是他的父母游到西域带回的,好些年了;那马||乳|葡萄是游兄第一次去长安带回的,也有四五年的光景……” 游有方的父母也是爱好云游的人,之前听他们说过,两人在外的时候出了点事,双双走了。没想到游有方不仅不惧,反而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小时候听过很多父母的讲说,也随他们去了一些地方,后来剩自己一个人,几乎把父母踏过的地方都走遍了。 其实有时候,这也是缅怀的一种方式。 所以张手美深深地觉得,成家之后他也不会停下脚步。 “……当年兵部尚书大将侯君集大破高昌,从那里带回了马||乳|葡萄,最先是种在御苑。后来从宫中传了出来,据说太宗曾亲自用这葡萄酿酒赏赐群臣,去年你就欠着,今年的我做好了,等游兄回来,我们再来饮一番。” 金在田是个种田的好把式,爱研究爱琢磨,不怕吃苦。没想到还会酿葡萄酒。 葡萄酒啊,她可是非常喜欢。 “我准备在屋后也搭葡萄架,夏日可以在葡萄架下乘凉,孩子们长大了也有葡萄吃。你要不要也移植一棵?” 张手美呵呵一笑,“我不会种。” “我教你。当初我们种植马||乳|葡萄的时候也不会,游兄说他父母曾种植紫葡萄的时候是参照一本《齐民要术》,我们找出书来,又请街上代人写信的先生念给我们听。那书上的字我不认识,但是里头写的什么我都知道。” 真强。张手美认真地打量着他。金在田刚好对上她的视线,又飞快地移开,“听生叔说你跟着仁美学千字文,竟比他都学得好。等你认的字多了,我让游兄将那本书借给你……” “好啊……”张手美答得心不在焉,又道:“我去买点吃的?” “也好,有一家卖胡饼的,两文钱一个,这里是十文钱,买五个吧。我将棉梗拔出来,晒干了可以当柴烧。” 刚才金在田提到她爹,张手美特郁闷。 来城里是先一天对张阿生说的,结果张阿生又对金在田说了。都是因为萧幂儿的亲事,之前张阿生也不知道她要嫁的就是金在田的好友,他当然想找金在田问清楚,还说今日同他们一起来着宅子看看,摸摸底。 张手美好说歹说才让张阿生打消了这个念头,说自己替他看,然后就是金在田来找她一起进城。 一起进城倒是没什么,可卖鲢鱼的事怎么说?好吧,就直说是帮月娘卖的,可鲢鱼还要培养美味值呢,难道直接告诉他她有个银镯空间? 张手美对张阿生说的是进城里找绣活儿做,金在田问他的时候她也这么说了,说呆着也是呆着,挣点散钱过年的时候还能贴补一下。金在田倒热心,还说自己在城里认识一些人,说要帮她一起找找。 当时她还想绕到月娘家去拿鱼,于是说自己突然想起上次给月娘带的香粉她不满意,非要三小姐提价的那个,她说:“反正要进城,我去问问她要不要她带。”金在田很惊讶,“那香粉不是一两银子一盒吗,月娘哪有这些钱买?”拿一两银子买盒涂抹的香粉,在他看来当然是荒唐事,他好像对月娘还持有保留意见,“以前也没见你与他接触得这样勤,以后还是少与她来往。” 张手美只好诺诺地应着,让他先到村口等。 说实话,幸好可把东西藏在银镯空间里,能让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一出游有方的宅子,张手美就寻了处隐蔽的地儿,将空间里美味值已增加好的十五尾鲢鱼推了出来,直奔春风楼。 这是第一次正式供货交易。还算有惊无险。 她上次不也是买了大几十只鱼苗的吗,不养还没发现——从鱼苗到成鱼的养殖耗时,竟然需要整整四十九天的时间。四十九天啊,和现实中的相比是快了很多,可是也打破了她的幻想,她还真以为如游戏里那样,几天就能搞定的。 话说回来,也是。游戏里的能吃吗,不能啊。空间里养出来的鱼却是可以吃的,还养人,这可是加速版的现实,四十九天,不多,值得等。 春风楼的采办见张手美推着斗车出现,松了一口气。早早就被叮嘱今天这车鱼很重要,一直等着她,一开工就是在盼着她。 “真是不好意思,你们也没说一定要哪个时辰来……下次我会早点的。” “不碍事。”采办收了鱼,带引着她,“张姑娘请随我来结账。” 张手美忍不住地问:“我的鱼在这里卖得如何,受不受欢迎?” 采办的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只字不漏,说自己只负责收货,别的不太知晓。 齐二郎从门外进来,摇着洒金的扇子,“当然受欢迎了,不然为何出这么高价买你的鱼。”他好像也特地在等她,“你今日来得迟了点。” 张手美听他说鱼受欢迎心里还是挺开心的,也问候了他,“二少爷。” 齐二郎凑近她低声问道:“你想不想亲口尝尝?” 当然想,想了好久呢,一直苦于没有机会。但是他的话不太明确,这个“尝尝”是他请客,还是要她自己掏钱买?进价八十文的鱼,卖价肯定不低,至少也得一百多文吧。一百多文啊,真奢侈,让她自己花钱吃,她会觉得自己在吃铜钱,肯定只有心疼,尝不出滋味。 齐二郎见她揣着激动却迟迟不答的样子,便说:“有人请。你只需跟着我,不闻不问,等菜上桌放开吃就行。” 有这等好事? 请客的人是位员外,姓苏,四十开外,长得五短身材,不过红光满面。 手美打量了一下二楼的雅间,真是不俗。很快进来三位姑娘,苏员外的仆从请她们四位在桌边坐好,“员外与齐二少在外间饮茶,一会儿便来。” 那个所谓的外间也是在雅间里,齐二郎将她领来的时候就听说苏员外已经来了。在自家的酒楼不是做东,是做贵客,苏员外在他的地盘请他吃饭,好像齐二郎帮他办了重要的事。 张手美和三个女子干坐了一会儿,小二开始传菜,上了几道,她听见里头一个拿手绢的女子嘀咕起来,不是她说,张手美还不知道上的菜几乎都是春风楼最贵的,“听说春风楼有道油浸鲢鱼这几日几乎整个江陵府都在谈论这道菜——”正上的这道菜恰好是油浸鲢鱼,那女子眼睛都直了,“这道菜竟然也点了,一日可只卖一尾呢……如此看来,苏员外很有诚意。” 张手美很有兴致:“整个江陵府都在谈论这道菜的什么?” “这菜好吃啊!听说何太守宴请刺史大人的时候点的这道菜……此菜可只有春风楼有,一日还只出一条,最开始卖两百文一条,慕名而来的人多了,都说为何他有我没有,齐夫人说鱼好吃正是因为难得,若是大家都喜欢,不如竞价,价高者得——我看呐,以后一两银子都有人买。” 张手美把头低下去喝茶,好家伙,八十文的卖两百文。难怪当日齐夫人想也不想就答应了。物以稀为贵,齐夫人也会做生意。 一位穿桃红衫子的女子问她:“这些事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另一位紫衫女子揶揄道:“小妹妹,你这话问得真奇怪,春十娘什么不知道,她的恩客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噗,张手美险些将入口的茶喷出来。恩客?她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春十娘,还真……像。桃红衫看上去十分单纯,紫衫有些老练,春十娘被她这么一说,也没争辩,于是自己闭了嘴不说话。 这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女子竟然凑到一个饭桌上吃饭,为什么? 菜上齐了,苏员外的仆从就将两位从外间叫了过来。 齐二郎对四人介绍道:“这就是苏员外,想必你们都知道了。”然后将苏员外家房产多少大致介绍了一遍。苏员外笑眯眯的端坐着像尊佛,视线轮流从她们脸上划过,在春十娘那里特地多停了几秒。 他说:“今日苏某做东,还请几位小娘子吃个痛快,不要客气。” 春十娘最会说话,举止也十分大方,率先就说:“谢苏员外,那我们就不客气了。”紫衫抿着嘴低头微笑,桃红衫将所有人偷偷地看了一遍,显得诚惶诚恐。 四个女子自己吃自己的,两个男子自己讲自己的,无非是劝酒劝吃,基本上都没有再与她们说话。 那盘油浸鲢鱼,三人肯定都想夹,可是都没伸出筷子去。张手美吃了一筷子,春十娘特地多看了她几眼。 真的是——好吃。怎么好吃她还真词穷,齐二少说“鲜嫩咸香”,确实是这样,鱼肉肥美,入口即化,香味缠绕唇齿间,这种感觉估计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回味三日。 吃了好久,苏员外终于和齐二郎出去说话了。 他们一走,三位女子都稍稍松了一口气,春十娘连忙夹了一筷子鲢鱼肉,闭上眼感觉了半天,“果真不错啊,真美。要是趁热的吃,肯定更美。” 张手美问她:“方才还是热的时候你怎么不夹?” “这种场面,就是再馋也要忍着,这位妹妹,你可真是真性情。” 紫衫女子又揶她:“说不定苏员外就喜欢真性情的女子。” 这下,张手美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不对了,“我看几位姐姐与苏员外和齐二郎都不是很熟,彼此之间也不熟,怎么就有缘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春十娘的嘴张成o型,“你不知道哦?莫非是被蒙骗着来的?啧啧……” 紫衫说:“我看你是齐二少亲自领来的,肯定是 重生带着半亩地第9部分阅读 重生带着半亩地 作者:helpgs 是你的家人托给他,该不是走后门的吧?”然后她又吧嗒吧嗒地说了一窜。 张手美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可恶啊!她真真切切地从她的嘴中听到了“相妾”两个字。为什么苏员外要在齐二郎的春风楼请他?他是请他帮忙相妾呢! 相妾!相妾!张手美怒不可遏,齐二少是哄骗着她来被相的吗? 第四十二章 大麻烦 春十娘见她的神色都变了,忙不迭安慰道:“小妹,家里若是有难处,到苏员外家做妾也是一条出路。” 她狠狠地瞪了春十娘一眼,家里再难,她也要用双手致富,自己的人生哪由得别人来安排?何况,这还是被用鱼肉诱惑和蒙骗来的,哪怕只是让她来凑数,同样叫她情何以堪? 门开了,正是这位齐二少走了进来。 张手美蹭地站起身,向他走去,他挑挑眉,一脸阳光灿烂地问她:“这油浸鲢鱼味道如何?” 啪! 清脆而响亮的一巴掌响起,齐二郎的脸都歪了,从未有过血色的脸此刻竟然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张手美咬牙道:“太、可、恶!” 三位姑娘见了这场景,大气不敢出,还好这里没有外人,没人来找她的麻烦,张手美转身摔门而去。 呃,甩甩头,将这胡思乱想甩去,可不能这么做,不能这么做。先忍着。这不是现代,可以先做了再说,齐二郎也是家里得罪不得的人,还要与他们做生意呢,做生意…… 齐二郎只觉着她铁青着脸走过来,咬着后牙槽说话,“味道不错。不知道你为苏员外相中的谁啊?” 后一句话声音小,只有他俩能听见。齐二郎凑近她耳旁道:“你看出来了?聪明。不如我们交换一下意见?来来来。” 他将她带到另一个没人的雅间,张手美的拳头松开,忍得好,好险自己没有气晕了头。 齐二郎关了门,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你觉得这三人如何?” 张手美一副鄙视的模样,“那齐二少你先告诉我,你觉得帮人相妾这门生意如何?” “张姑娘,你怎么一门心思地想着钱钱钱,生意生意?相妾这事,男子来做,就是风雅,换了女子来做,则成了人肉生意,你莫非是想做人牙子,多发展一门生意?” 张手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齐二郎假装没看见,又挨过来,慢条斯理地问道:“你觉得这三人,如何?” 如何是需要标准来评判的,她又不知道古代的标准,也不知道苏员外的标准。 齐二郎道:“媚态。” 媚态?那当然是春十娘拔得头筹,她可是经过训练的,有经验。 齐二郎摇头,“这你就不懂了。我先告诉你什么叫媚态。古人说‘尤物足以移人’,尤物是什么?就是媚态。世人不清楚,以为美色就是尤物,哪里知道模样虽然很美,也只不过是一样东西,哪里足以动摇人心?加上媚态,就是尤物了。媚态是天生的,不能勉强做作,春十娘的媚是造作出来的媚。” 可是不能否认,苏员外第一眼还是被春十娘吸引了,看她多过看别人。 “就拿第一眼来说。我和苏员外进门的时候,除了你,她们可都是低着头,命她们抬起头的时候,春十娘一点都不害羞,直接就把头抬起来,坐在靠窗处的女子却又太胆怯,命了好几次才抬头,只有坐在她们中间的元娘,刚开始没有马上抬头,强迫时才抬起,先是目光一扫,像是要看人,实际上没有看人,扫完后眼神定住,然后才把头抬起,等人看完,又目光一扫把头低了下去。这就是媚态。” 元娘,那个几次揶揄春十娘的人。张手美心中一点都不喜欢她,觉得她才造作呢。一眼便知,她可是个有心机的人。 男人和女人的眼光,怎么如此不同,男人还在为他们的眼瞎找理由,什么风雅,什么媚态,全都是纸上谈兵。 齐二郎还笑话她,摇摇头,摇摇扇,“哎,女子哪懂得欣赏女子……自古不都是最爱争风吃醋,相互倾轧。” 张手美道:“好吧,就算女子不懂得欣赏女子,那是不是应该挺懂得欣赏男子的?照你说,女子最重要是媚态,那依我看,男子最重要的就是风流了,二少爷,如今天气凉爽得很,你不是从小素体虚吗,还大喇喇摇着扇子,自持风流,却不管是否会加重病情,二少爷,我的话一点也不好听,您的风流可真造作。” “你——”齐二郎的脸一下子僵住,拿扇子指着她,却说不出旁的话来。 张手美言笑晏晏,“我?我我我感谢二少爷的赐教,今日既大饱了口服,又涤荡了心灵,多谢多谢。您忙去吧,我先告辞。” 将他一军,心情大好。 出了春风楼,张手美回头看一眼牌匾上的这三个字,又忍不住笑了一遍。 有人叫她,“姑娘,姑娘……” 张手美定睛一看,这不是上次跟在肥疱身边细瘦的小厮? 他半躬着身子,“三元楼肥疱有请,请您移步跟我来。”那日他还在这街上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到齐疱那里。今日怎么如此斯文有礼? 不仅是他,今日的肥疱也是以礼相对,“姑娘请坐。柱子,上茶……还没请教姑娘贵姓?” “不客气,我姓张。” “姑娘的鱼……”肥疱一张口,张手美就知道他想说什么,还没进院门的时候就猜到了七八分,只是没想到他们愿意以三百文一尾的价格来买。三百文一尾啊,比春风楼的成品鱼卖价两百文还高。这是瞅见了春风楼的春风得意,是想明争呢,还是暗坑?她可是清清楚楚地听肥疱开出了自己的条件,和齐夫人当初要求的一样,不许再卖给别人。 真是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 这么一看,不是就是暗坑,意在断了春风楼的后路?别人不知她的鱼为什么好,她可是知道,过了她这村,绝对没有别的店。 张手美歉笑道:“当初我卖给春风楼的时候已经答应过齐夫人了,绝不再卖给其他人,肥疱你提这样的要求,可真是让我难做。” 肥疱陪着笑:“春风楼卖到两百文一道菜,进价定是低于两百文的,姑娘,你一开始可是要卖给我三百文一尾,若是你一开始给的卖价就低,说不定如今做成生意的是我们。现在三元楼给你三百文一尾的价格,到底怎么样,你可以考虑考虑。两相权衡一下。俗话说,无j不商,赚多少钱才是根本问题。” 张手美腹诽:我可不是j商。我看你的样子倒是很像。但是她还是笑着道:“商以诚为本,我虽然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是长辈都教我,不能唯利是图。”她将茶盏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肥疱追着道:“姑娘,我上次听你说,你还有个哥哥?哦对,我记得见到过!不然,我们与你的兄长商议一下?” 天,可不能这样!张手美怎么觉得自己就要掉到自己的坑里了。她一刻也不想多呆,一句话也不想多说,金在田在城里可是熟面儿,他还常来,被他们撞到了,这事儿不就哗啦啦全抖开了? 含含糊糊,随便找了个理由,匆匆告辞。 肥疱和那小厮望着她的背影,小厮柱子皱眉,“肥疱,怎么办?”肥疱脸上一直强撑的笑终于一点一点被抹去,面容严肃,低声吩咐道:“柱子,小心跟着她。她家住哪里,家中有没有其他人……” 柱子听着吩咐,嗯嗯地不住点头。 张手美走到大街上,还特地往回看了一眼,心竟然蹦蹦乱跳,他们从她这里行不通,自然是想在她的家人那里做一番努力,她都说了,家中长辈,比如哥哥,父母……还好只告诉他们她姓张,没有像告诉齐夫人那样告诉他们家住佃家台。 这一耽误就是近两个时辰,正午了吧?自己是吃得饱饱的,金在田还等着她的胡饼呢。不自觉加快了步伐……不不不,还不能先回去,买个胡饼买了这么久,总要有说法,还是先去一趟香粉店吧!她几乎是用跑的去的。 香粉店的万老板告诉他,城中传了童谣,他被官差抓去询问,还挨了板子。香粉也不准他卖,全收走了。 张手美没想到事情会被追究,只是将万老板告诉她的话告诉金在田一遍,“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万老板见我那日忍了,没想到是我做的,他倒是有印象你一直在门口等了许久,他想这事也许被你知道了,是你干的,也这样对官差说了……也许哪里藏着官差就在找你,我们还是快点离开城里。” 这担心不无道理。可是金在田显得镇定:“难道官差寻我是要责打我?” 张手美急道:“万老板都挨了板子,难道寻你是要摆谢酒宴谢谢你?官字两个口,就是打了你你也没处诉去。这时候你可出不得事,秀儿姐姐可怀着身子,就这两个月要临盆……” 是真怕官差找到他,同样更怕他撞见三元楼的人。反正快点离开是好的。 金在田见她心急如焚,只当她是担心自己,倒是不想再为她添烦恼。他没有她那么心虚,就是官差要抓他,他也觉得自己没做什么错事,挺得直腰板。 张手美认定这是个大麻烦,在家惶恐了两日,没想到真来了麻烦,却不是这个事。 第四十四章 谁错了? 顾先生负手而立,背对着她,语重心长,“手美,我一直不觉得你会做出这样的事来。难道是我看错了你?” 他说他看错了……张手美深吸一口气:“先生也觉得我做的是错事?” “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一开始就给她下这样的定义——张手美咬咬嘴唇,心里有些难过,“手美确实不知道错在哪里,还请先生指教。” 一滴雨滴落在额前,池塘的水面上也有了零星细细的水纹,这场雨终于要下下来了。 “我举家迁到佃家台务农已五年有余,你何时见我拿塘中的鱼换过一文钱?我与你来来往往无数次,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态度,我问你,你为何明知故犯?前两年你月娘偷偷地这样做,你的态度可不是如今这样!” 顾先生不拿鱼换钱,这事儿听过无数次,他不缺钱,所以不屑汲汲为利,这是触到他的雷区了。先前的张手美与他可是一条战线,月娘偷偷地做过,她还举报了呢。如他所问,如今为什么会这样?张手美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他可知道什么叫生活所迫? 种荷不为莲藕只为欣赏荷花,好吧,是情操,是境界;养鱼不为卖钱只为享受垂钓,好吧,是品德,他高尚,难道也要求别人学他一样给鱼养老吗? “如今,你月娘故态复萌,你不仅不劝,还推波助澜,既欺你月娘,也欺我,还欺了一众人等,欺人就是误己啊,手美,今日我不对你说这番话,只怕你会越走越偏。自问我与你讲的最多的就是修身,我也以为你明了,哎,难道你也成为一个为利驱使的人……”顾先生摇头,言辞之间既严厉又饱含无限惋惜。 “先生,”张手美一张口,发现自己的嗓子竟有些哑,“先生可看见塘中的那只翠鸟?” 池塘的残荷败枝上停着一只通体鲜亮的小鸟儿,在她说话间像箭一样俯冲入水中,叼出一条小小的鱼儿。 嗓子哑,喉间也发酸,“先生,翠鸟捕鱼为口腹,就像您家屋后的鸡,鸡吃虫子也好粮食也好,也只为口腹,您说我为利驱使我不同意,您不在乎卖鱼的几个钱,您躬耕也只是体验一种生活方式,可是我不同,很多人都和您不同。何况,我对修身也有自己的理解,我要让自己成为一个对家有用的人,我上升不到为朝廷为天下为百姓的高度,我只想努力为我的家人,能吃得饱,能穿得暖。” 顾先生转过身来,对上她的视线,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缓和了点,“这不是你该想的事。女子最重要的品德是安于室。出嫁前有父亲兄弟,出嫁后有丈夫,女子非要做男子的事,这世界不颠倒了?你母亲走得早,你更应该在家好好操持家务,听从父亲,抚育幼弟……前段时间你家里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这不是你应该如此做的理由。” 这是不是就是封建思想的代表,顾先生读的是圣贤书,呵,说的也是无关痛痒的圣贤话。虽然这个时代没有严格规定女子非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依然遵从着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古训,难道真发生了什么事女子就要干坐着干着急?张手美苦涩地一笑,“自古都是男子为尊,可如今的圣人也是女子,为何没见世界颠倒?太阳照常升起,依旧风调雨顺——” 顾先生听她说到这里,不由得窜起一股怒气,脸色蹭一下变得黑青,拿手指指她,“你——”他含着话,左右看了看,将声音压到最低,“你怎地也学会了这乾坤颠倒的浑话!” 张手美心中惊悸,也前后左右看了看,顾先生的话……哪是现下能说的话。 “你进来说话——” 呃?张手美怔了怔,正在想自己这一刻恍神想到了什么事,猛然听到“哗~”“哗~”的声音由远而近,像风拂过荒草,急急地由远方赶来,抬头间雨线已经密密麻麻洒下来,她一个激灵闪进亭子里,动作还是慢了些,身上湿了一片。 这秋雨,憋得久,来得急。她用袖子的里侧擦了擦脸颊上往下淌的几滴水,看着顾先生不平静的背影。 方才的话——顾先生也憋了很久吧,一气之下不吐不快,得亏下了急雨,不然如何收拾。 一时间,只听得到唰唰的雨声,紧紧地,越来越大。雨帘泛起烟雾,卷过来一阵风,张手美打了个冷噤。 两人心照不宣,不再提之前的话,沉默了很大一会儿,回到了最开始的话题。 顾先生低沉的声音穿透了雨声,“就算你欺人有自己的一套,那我再问你,为何一尾只值二三十文的鱼,你卖到上百文,这是不是欺市?记得我也教过你,不管做什么,一定要问心无愧。” 当然问心无愧,张手美理直气壮地道:“先生,市不是任何人想欺就欺的,若是上百文也有人要,这就是市。”以前经常给人讲一块石头的价值,同样一块石头,在蔬菜市场、黄金市场和珠宝市场的价值完全不一样,生活在蔬菜市场的人只有这个市场的理解力,根本认识不到更高的价值。 是的,顾先生听了这个故事,他也无法理解。 “手美,人要有所为有所不为……”顾先生叹口气,不再多说,“好吧,你如此振振有词,不知悔改,你有你的理,你走你的路,我该说的已说,你好自为之。” 听顾先生的口气,此番责问本是想挽救她,张手美盯着脚上的鞋,缩着身子,他努力到最后的意思,就是放弃她,难不成……要绝交?古人可是动不动就爱来这一套。 绝交了,还会收仁美为徒吗? 这样一来,自己的货源扎扎实实地断了,月娘是指望不上了,顾先生也得罪了……十来日后,她从哪来弄来十五尾鲢鱼交货呢?银镯空间里的鱼还有好些天才长成,哎,断了链了。 她可是对金大娘说自己来认错的。可是说了这么多话,都是自己在据理力争,她不能任由自己被冤枉,大家都没有错,是谁错了呢? 这雨一直没有要停的意思,远处都是雨雾,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两人没有再说话,只等雨停,张手美觉得自己的身子都变僵了一般。 切了几片生姜熬水喝,捧着热乎乎的碗,身子还在不停打寒战。 这么多人都和她想得不一样,也不差张阿生一个。张阿生的意思和金大娘的意思一样,两人或许在她回来之前就先通过气儿了。张阿生不是硬气儿的人,耳根子也软,不愿意得罪人,反复地劝张手美将钱还回去。 顾先生可没说要她还这个钱,他只说“你好自为之。” 要是还钱,也不该给月娘,该直接给顾先生,顾先生是肯定不会要这个钱的。 成为众矢之的,有那么一刻,张手美也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听了大家的,赔礼,还钱。可是事情她做了,赔不赔礼还不还钱别人都说是她的不是,她为什么还要伸手来打自己一巴掌呢。 姜汤有些辛辣,从喉间热热地一路淌下去。 将事情想得现实一点。张阿生和金大娘之所以说她错,是认为她得罪了顾家,顾家和张家比起来,可是天上和地上的差别,人家是小康之家,殷实着,自己家是贫农,无依无靠,这样就该忍气吞声吗?该吗?该吗? 张仁美一脸关心地挨过来,“姐姐,顾先生责骂你了吗?” 张手美一笑,“没。”给他也盛了一碗姜汤,“你也喝,天凉,喝了增强抵抗力。” “什么是抵抗力?” “就是——”怎么说呢,张手美转了转眼珠,笑道:“就是刀枪不入,什么都伤不到你。姐姐就是想让这里变得刀枪不入。”她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一想到顾先生的最后一句话,她的笑冷了下来,“弟弟,若是姐姐害得你不能拜顾先生为师,你会不会怪姐姐?” 张仁美眨巴眨巴眼,也不知道说什么。 张阿生从罩房进来,“时候不早了,都歇着去吧。” “爹——”张手美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却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他。 张阿生在炭火盆里放上点燃的柴,“夜里下着雨更显凉,手美,你一人睡被子又薄,晚上在房里放个火盆……” 两行热热的东西在她脸上滚落下来,天黑灯暗,谁也看不见。 “爹,替月娘卖鱼的事我觉得自己没有昧着良心,我问心无愧,那钱我赚得清清白白……爹,要是我的事连累了仁美拜师,你会不会怪我?” 谁怪她都行,就是不希望他们怪她,如果怪她,她想知道。 张阿生没有立即答她,带着仁美去了东厢房。 眼眶里的泪喷涌而出,止不住。碗中的姜汤都已冰凉,凉到手心。 不知道是夜里的什么时候,张手美躺在床上,还睁着涩涩的眼,炭火盆放在房中并没有温暖多少,反而是有一股随风飘忽的烟,时而冲一下她的鼻子。 “手美睡着了?” “还没。爹……有事?” 第四十五章 去二姨母家 张阿生是特地等张仁美睡着了过来的,他要说的就是张仁美的事。 “你陪仁美读书已有十来日了吧,十来日,仁美学了两年的东西,你十来日就全学会了,手美啊,你要是个男子,爹一定让你考科举。” 说了仁美的天资欠佳,当然不是想改变自己的意见,他还是劝她:“暂且不说你和月娘之间的事,你可知道,咱们不事生产,只买进卖出做买卖就是从商,将来仁美考科举是要做资格审查的,郡县乡里名籍、父祖官名,如果家里关系比较近的亲人是做买卖的,就一定没有资格走进考场。手美,要是仁美不能拜顾先生为师,倒是可以拜其他先生为师,可是资格这一条,千万不能这么就没有了呀……” 这个,她倒是没认真想过。士农工商,果然科举不是人人都能考的。 此刻她忽然有点明白顾先生的立场了,农民都瞧不起的阶级,他一个读书人,还考取过进士的读书人会瞧得起吗?拿鱼换钱就像是沾上了点边儿,还是可耻的边儿。 张手美想了想道:“爹,我们挖了自己的池塘,自己养鱼自己卖,拿鱼换钱,这个不算做买卖吧?我们如今是被逼到这个份上了,想租地租不到,其实——不管从不从商,只要做的不是伤天害理的事,依然是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怎么不可以?” 怎么不可以?张阿生也不知道,别人都这么说,这么做。瞧不起唯利是图的商人,就是考上了进士的人也有和这样的亲戚断绝关系的。樊家的弟弟和三个姐姐断绝了关系,樊七巧就是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张仁美的前途和张手美的行为,两个之间势必有一个要妥协。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想出人头地,通常只有两条途径,要么你本来是王公贵族的后人能享受特别照顾,出身不好的话,只有通过正规的科举,走读书取仕这条路。 “爹,说实话,如果不是娘的执念,纯粹是你的想法,你希望仁美走读书取仕这条路吗?不考虑他的想法,不考虑他是否合适。爹,你知道,牛喝不进水的时候,您就是再用力地摁着它的头,它也喝不进。” 以前对张阿生说这话他没有直观的认识,现在拿儿子和女儿的情况一比较,还真清楚明确。其实在这件事上,他的意见怎么样并不重要,“你以前可是不会说这样的话,你将你娘的遗愿看得比什么都重。” 夜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不知道从哪里过来一阵风,灯火闪了一下,张手美笑着说,“爹,我长大了,也懂事了,娘的愿望是好的,但是相比跟舅舅置气,我相信她更希望我们能过得开心,要是她还活着,肯定也会改变想法的。”她看着张阿生隐在暗处的脸,又说,“爹,娘都过世了这么多年,其实,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以前是我太任性,现在我想真心为你们好。爹,你和石头婶子的事,若不是被我搅黄,你们肯定生活得不错……你放心,等我们赚到了银两,我会让你迎石头婶子进门的——” “怎么说起这件事来了。”张阿生显得很窘迫,一身不自在,“爹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是说真的。”张手美将手放在火盆上方取暖,“爹,很多事我们无法选择,但是我们不是就该活得艰难,我们家一定会好起来的。商人地位低下,就是再低下,也都比我们过得好,就说陈府吧,他们开酒楼,赚了钱买了田庄,连乔娘出嫁都能给得起一个铺子做嫁妆……” 两人又絮絮叨叨了一些旁的话,无非都是张手美在说,这个爹就是耳根子软心也软,始终还是没舍得怪她。张阿生起身走的时候道:“过两天到你二姨母家去一趟,他家有池塘有鱼。你要是觉得卖鱼好,能挣点,就帮他们卖吧。” 是啊,还有二姨母!先前就没想到,下次的十五尾鲢鱼可有着落了。 一番谈话,张手美心下敞亮了好多,张阿生这是表示支持她了?她保证道:“爹,辛苦几次,等用上我们自己的池塘养鱼就好了,肯定不会耽误仁美的。” 本来张阿生是打算让她自己去二姨母家先问问情况的,但是又怕他们一口答应,当下就给了她鱼,她不好弄回来,就说和她一起去,两人都离家的话也不好留张仁美一人在家,所以,此趟变成了三人出行。 下了雨,去二姨母家的路并不好走,一脚踩下去,能带起一层松松的地皮,张仁美好些天都没被准出门,此时欢快得不得了,特地不走长草的路,脚上带起一大坨泥,开心得炫耀,然后也不甩,只等泥自己重得不行跌下去。 “姐姐姐姐,你看。”每次重新来一次,他就要炫耀一番。 “好了好了,走快些,一会儿该看不见爹了。” 大约走了一个半时辰,走得微微出汗,张仁美也恨不得解了衣裳,“姐姐,到了到了,你看!”前方的村子就是二姨母家在的村子。跟去姑母家比不得,姑母家就在视线范围之内,走起来一二十分钟,二姨母家真是太远了。 张阿生说她娘和二姨母长得很像,张手美特地多看了几眼。二姨母个子不高,脸色偏黄,梳着一丝不乱的螺髻,该是抹了头油,黑亮黑亮的,人倒是十分热情,一见面就拉着张手美的手不放。 二姨母家两个女儿,一个叫蓉儿,跟张手美一样年纪,同年生的,她生于春天,比张手早了半年,二姨母说:“一个上半年,一个下半年,蓉儿就是不见长,手美可是比上次看着又高了些儿,还抽条了。”还有一个叫铃儿,小她们两岁,二姨母说:“成天疯疯癫癫的,跟个小子似的,能吃能长,傻个儿。” 本来二姨母在生她们姐妹之前生了一个儿子,可惜没能过百天,夭折了。 寒暄完,二姨母就安排了她们的去处,“手美,你们三姐妹进屋里暖和去,说说话,仁美,你也去。” 蓉儿比较文静,拿起绣了一半的荷包继续绣,铃儿就特爱嬉笑,笑起来声音银铃一般,真是衬了这个名字。 三姐妹坐了一会儿,说着些许久没见的稀稀拉拉的话,张手美看着情形应对,并不难为。铃儿坐不住,“美姐姐,我带你到屋后头转转呗,上次你来的时候篱笆边的蔷薇花才种上,今年开了一季,真好看。” 蓉儿说:“现在又没花,有什么好看的,外头冷。” 铃儿说:“屋里闷,没有花看,看看藤蔓也行。” 天冷,窗子和门都关着,当然显得屋里头闷。张手美还真以为铃儿想让她看秋天的蔷薇呢,铃儿见她姐没有跟出来,贼兮兮地将张手美拉到一旁,“美姐姐,跟我说说你们佃家台的石勇如何呗。”她的小脸红扑扑的,也不知道害羞没害羞。张手美不知道石勇是谁,只含混道:“你怎么想起问他来了?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 “有些事儿我还不知道呢,去年,姐姐去了你们那里一趟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就是不跟我说。” 汗,这个……她也不知道,给不了铃儿任何参考意见。 铃儿说:“爹娘本打算让姐姐在家里招婿的,小时候她还跟我抢呢,现在竟然也不抢了,上赶着要嫁给他一样,前些日子,石勇遣了婆子来说媒呢……” “二姨父和二姨母答应了么?” 她皱了皱鼻子,“现在肯定在问三姨父呢。” 是啊,二姨母打发她们三姐妹和仁美在房间里说话,自己可是和二姨父托着张阿生进了另一间房。 石勇,石勇……佃家台倒是有家姓石的,石青婶子石头婶子她都认识,不知道是不是这家?又听见铃儿说:“听说他家管理着好多田庄的活儿呢,家境还不错。” 张手美的心里咯噔一下,得了空悄悄问了问张仁美,张仁美说:“勇子哥哥,他人很好,长得也好看。” 还真是石青婶子的儿子,要是蓉儿嫁过去,不得了个恶婆婆? 这只是张手美的担心,二姨母和二姨父倒是没这顾虑,和张阿生聊完后一直比较开心。蓉儿也喜欢,一副待嫁女儿的模样,只管安安静静地绣自己的荷包。就是铃儿不习惯得很,她小,比姐姐们懂事晚,还不懂男女之事,只是觉得姐姐和以前不一样了,父母都没有生出的“女大不中留”“女生外向”的感叹,她倒是都无奈地叹了一番。 张阿生说明了来意,说要向他们买十五尾鲢鱼,他们在城里卖多少钱他就给多少价,二姨母爽快地道:“拿给你便是了,给什么钱。”张阿生说一定要给,张手美也说一定要给,不然不要。二姨母说那就给少给一点,是那个意思意思就行,张阿生不依,张手美也不依。 父女俩配合得还不错,二姨母嘴上说着真不愧是父女,你一言我一语的硬是要让她难做,一面却说他们上城里卖的鱼价是二十五文钱一尾。 张手美还想,怎么这么便宜呢!等二姨父从池塘里捞出鱼来,她才知道为什么少了五文钱,他家的鱼哪有顾先生家的鱼肥美呢,养了差不多时间的鱼,愣是比别人少长了一圈。 没关系,让它们在银镯空间里呆几天,按下生长键,可以长起来。 吃了一顿饭就告辞了,鱼分别装在两个木桶里,放了一些水,张阿生拿扁担挑着。 关于蓉儿的亲事,不知道张阿生怎么对二姨父和二姨母说的,张手美放开张仁美的手,指着远处道:“弟弟,跑到前头的小桥那里等我们。这样就可以多歇一会儿了。” 这个是张仁美的理论,为了多歇一会儿,他撒开步子跑开去。 张阿生说:“你石青婶子为人厉害了点,那只是对外人,对家里人都不错,再说石勇这孩子挺好,蓉儿嫁过去吃不了亏。” 张手美却觉得怎么就这样了呢,“既然遣了婆子来说媒,自然是石青婶子点了头的,她——愿意?” 张阿生倒是没她想得多,“不愿意怎么会点头?” 好吧,应该这样想。还真是路窄,在村口碰到了石青婶子,石青婶子瞟了一眼三个人,问他们从那里,张阿生说从孩子的二姨母那里来,鱼也是从他们那里拿的。石青婶子别有深意地笑了笑,不接话,就这么走过了。 张阿生小声嘀咕道:“她一向是这样,没有好颜色。以后孩子的事要是成了,我们也是能数得着的亲戚。” 张手美倒是一脸无所谓,这样的人最好对付了,只要你比她有实力,不用招呼,她上赶着来巴结你呢。都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谁愿意摊上穷亲戚呢? 兴许石青婶子刚才那一眼,还以为他们担回来的是去白要的鱼,鄙夷的成分多些。 ———————————————— 今天搬家。争取时间码字,希望晚上还能再更一次。 甩开膀子干活了…… 第四十六章 把空间藏着掖着 到家了。张阿生放下担子,到自家的池塘边看了一眼。 新池塘挖好好些天了,还没蓄水,在屋子旁就像一个巨大的坑,这些日子连着下了几场雨,塘里积了一些水,浅虽浅了点,怎么说也有点根基,算有个池塘的样子了。 “这些鱼放在哪里好?”他还是询问了一下女儿的意见。 张手美心里正急着这件事呢,鱼又要长肉又要增加美味值,是一定要放在银镯空间里的。 她没料到说服张阿生支持她的事之后张阿生竟然重视起来,陪着她买鱼,为她挑了这么远的路回来,买鱼钱虽然不是他出的,但是是他经手的,三百七十五文,这可不是一比小数目,接下来他更加不会含糊,他担心的事很实在,要是鱼没放好,卖掉之前死掉一条就损失二十五文钱。 如果时时处处他都盯着,如何利用银镯空间? 果然张阿生左右衡量,琢磨了一会儿道:“还是先养在桶里罢,最好明天就去卖,明日爹和你一起去。” 这可使不得。春风楼那边交货还有十日,一点儿也不急。 “爹,还是将鱼放在深水里养着吧,拿渔网兜着,收的时候也好收。”这是二姨父说的,他有经验,肯定是这样最好。张手美也觉得放在深水里看不见,藏着最好,就算她把鱼放进了银镯空间里,也不会被张阿生发现。 其实她有想过要不要将空间的事告诉张阿生,不过很快就被自己否定了,怎么说呢……不是她信不过张阿生,少一个人知道自然少了多生一份枝节的可能性。 何况,银镯空间现阶段只容她一人进去,别人看不见摸不着,如何了解?就算等升级到一定程度能容纳两人的时候,这个时代的人又怎么理解那高科技呢? “生叔。”金在田过来,说是要砍几根竹子搭葡萄架用。他只看了一眼桶中的鱼,视线就一直停在张手美脸上。张手美故意不看她,这些天都避着和他碰面,如何对金在田解释是个难题。他可是就在眼皮子底下被蒙骗的人…… 张阿生让金在田自己去砍竹子,让张仁美将砍竹子的刀拿给他。金在田并没有立即就到屋后头去,而是问他:“生叔,家里有没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 张家屋后的竹林可不是野生的,据说是张阿生的父亲早年点的种,竹子繁衍快,这些年过去,屋后就长成了一大片林子。竹子在农家的用处可多了,竹竿可以晾晒衣物搭架子,劈开成竹篾可以编很多框子篮子,竹枝能捆成刷锅的竹刷扫地的扫帚,春雨过后还有遍地的竹笋吃呢,竹子长成的过程中掉下的叶子划开,插秧做农活的时候还能用上……村里有需要用竹子的,都会来砍几根,有东西的带点东西来换,没东西的就出力气帮忙。 “也好,你多砍几根,我在池塘边围一圈竹篱笆。”张阿生之前担心过,这地这些年都一直空着,陡然挖了个池塘,村上的人可能会不习惯,他怕走夜路的人不知道这事误跌入,早就想做一圈篱笆围上。 刚好仁美拿了砍竹子的刀来,兴冲冲地道:“爹,我来帮忙。”张阿生提醒他道,“你耽误了一日,不是答应了爹,回来后该补的会尽快补上吗,读书写字去,睡觉前爹和姐姐要检查的。” 金在田摸了一下张仁美的头,“快去,天就快黑了。”张仁美撇撇嘴,怏怏地进屋去。 “手美,你看着鱼,我去借渔网。”张阿生一走,张手美也准备找借口走,被金在田一把拉住,“月娘来说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知道他是一定会问的。躲得了这次也躲不了下次,想想怎么说好。 金在田也在琢磨,她只去了两次城里,两次都是他跟着去的,张手美只说是去给月娘买香粉,哪里是卖鱼呢,一般月娘让人帮忙卖鱼都会让人拿斗车推着去,她空着手来来回回,哪里有斗车,鱼又在哪里?香粉他倒是真真切切地看见了。 对于这个半知情人士,张手美还真没想好如何回答,既然不能照实说,就要扯个谎,谎话——她也不想编,免得时常还要自圆其说,更累。她只好道:“这件事我现在不想说。” “是不是我娘和月娘的态度伤到你了?若是你真的帮月娘卖鱼自己赚了钱,倒是没有什么好歉疚的,我娘那样说是不想你再得罪人。只是我早就叮嘱过你,不要与月娘走得太近——这些鱼是从哪里来的?” “去二姨母家买的。” 金在田点点头,没有再难为她,绕到屋后砍竹子去了。 张手美吐了吐憋着的一口气,将两桶鱼提到屋檐下放着。 借了渔网回来,张阿生特地跳到池塘坑里试了试积水的深浅,“太浅了。” 张手美还真不知道以后池塘里的水如何引进,总不能一担一担地挑进来吧?或者等老天爷下雨?哎,古代,真的好不方便。 张阿生从大坑里上来,决定道:“还是放到水埠头去吧。” 有一条小河流过佃家台,听说这是大河水的分支,大河叫什么河大家也都不知道,只晓得大河是长江的一个分支。村子里大多数人家是沿河而居,每家都有个水埠头,洗衣淘菜担水都是从这里,将鱼放在自家的水埠头,也挺安全的,水还是活水呢。 订了个木桩在岸边做记号,张阿生还是不放心,“要是半夜被人偷走了怎么办?”张手美只想趁他不注意将鱼放到银镯空间里去,一点也不在乎地说:“没人知道我们放在这里,谁会来偷。” 张阿生自从付钱拿了鱼,心里就一直没踏实过,这鱼算他的资产的一种,以前一直都没有什么财富,哪怕夜里睡觉不关门,也不担心贼进了屋。其实将鱼看平淡一点,无非也就是那么回事,村上就算有谁知道,也不会来做这种事,当然得先除开那些居心不良就想争对他们的人。 他其实担心的是流动的打渔人,担心别人顺手牵羊。 “这桩子订得会不会松了点,要是鱼动起来可能会将桩子拖走。” “爹,挺紧的,你看,我都拔不出来。” 张阿生反复检查了好几遍。张手美又说:“天气冷,水里头比水面上暖和得多,每日我们来查看查看,不用将鱼拉出水面,免得它们冻着了,拎住这处提一提,感觉感觉,要是还是这样重,鱼就还在。” “也好。走 重生带着半亩地第10部分阅读 重生带着半亩地 作者:helpgs 走吧。” 这事儿一旦扯上自己的父亲,张手美也没踏实过,一边要替他建坚固的城墙,一边又要琢磨自己如何破墙而入让他察觉不了。 她让张阿生每天检查只拉拉渔网感觉重量,就是给自己做手脚留了路。将网里的鱼换成石头,一样这么重。 真是的,自己就先来做了这个“贼”。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的夜晚好黑好黑,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等张阿生睡着等得自己都睡着了。 刚走到水埠头,就听见鱼在水中马蚤动的声音,渔网被拉起来了?不是吧,难道真有贼?呃……又沉了下去……有人从埠头走上来——她警觉地停住步子,藏在一棵树后头。 不对啊,这鱼可是自家的,碰到贼了自己应该站出来,躲什么躲! “谁,谁在这里!?”她壮着胆子呵斥一声,又后悔了,是个狠心的贼怎么办…… 喊都喊了,可不能露怯。有银镯空间呢,不怕不怕,关键的危险时刻就凭空消失。 “手美?” 是金在田的声音。 一了解,才知道人家是帮忙来看鱼还在不在的。金在田和张阿生一起削竹片的时候说过,说晚上替他来看,本来是想宽慰张阿生,“刚好晚上起夜,就顺便来看看。你也别担心,放在这里不会有什么事。回去睡吧,外头太凉。” 好吧,他都替自己“看”过了,自己总不能说你先走吧,我再看看……又不能说,你先走吧,我再吹吹冷风…… 张手美只好先和他一起往回走,“在田哥,我从屋后出来的,门还掩着,我就从屋后进去了。” “好吧。” 张手美围着屋子绕了一圈,又绕回了水埠头。 拉起渔网,用意念进银镯空间,将鱼放进池塘里,真好。早就该爽快地这样了,兜兜转转大半日。 调出一体机里的经验值看了看,到下一级的进度表前进得还不错,粗略估计,养五六回鱼,就可以升到下一级,到了下一级就可以多开垦一块土地。养鱼卖鱼可不是轻省活儿,今日想掩人耳目自己跟自己出招解招,真的好累…… 下一级是一分地的小牧场,不知可以养什么,不知道会不会好隐藏。 空间里没有太阳没有风雨,不热也不冷,温度永远最适宜。啊!真想不出去。 磨蹭了半天,打了好几个哈欠,不行,还是得赶紧出去,千万不能像上次一样在空间里睡着了。 走之前拉了拉渔网,和装着鱼的时候一个重量。偷笑。 转身却撞到了一个人,妈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谁?!” “手美……”心提到嗓子眼的人,不止她一个。金在田方才并没有回去,她说要从后门进,他就跟在后头想亲眼见她进门了再离开,可是她没有。 “你,你,你……你提着鱼消失——?”他抓住她的双臂,“又回来……” 第四十七章 坑爹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张手美在自己心里替他喊出了这句话。 金在田可不能在自己心里替她做回答,“眼睁睁看着你提起渔网消失,拿手探,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喊你,你也没回声……你又,又突兀地出现在我眼前……”他抓住她双臂的力道大起来,像是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探到人了一般。 怎么回事?张手美自然地就将他的话在心里接了下去。 这下可给这个半知情的人抓到了现行,大变活人呐,事情越来越难以解释。她先前就感觉他可能会知道点什么,没想到那竟也是自己可耻的预感。她听到金在田接下来的一句话并不是自己想象的“怎么回事”,而是:“你——是手美吗?是吗?” “你弄痛我了。”张手美扭了一下身子,金在田放开双手。 夜黑得很,呆得时间长了能辨出身形来,脸上什么神情却依然看不清。她猜想他的表情定是两种感情混杂着,一是“惊”,一是“茫”。 金在田怀疑的重点竟然是在她是不是张手美上,还真是会怀疑,直捣核心。 “这事说来话长,我们找个暖和一点的地方慢慢说吧。”最好慢慢找,最好找不到,她脑袋里也是一片空白,她自己也是又惊又茫,不知道怎么说,需要时间,时间。 这个时间,也忒短了点吧。 金在田轻车熟路,带她到了一个草棚子里。 “这是什么地方?” “茅草屋。” 废话,她当然知道这是个茅草屋。关键是,这个茅草屋就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她怎么从来就没发现过。金在田在墙上掏了掏,掏出一根取灯,划了一下,茅屋里亮起来,张手美忙拿手挡住眼。一直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摸索,自然是不适应陡然见到光。 渐渐地看清,里头有一个坐的草凳子,张手美不知道干净不干净,不敢坐。这里空间小,金在田个子又大,两人挤进来,又有火,感觉比站在河边暖和多了。 “说吧。”金在田点燃了一支烛灯,小火苗闪闪地跳动。 照实说吧,说了又不会怎么样,张手美深吸一口气,“接下来你听到的都是我的秘密,如果你保证不对第二个人讲,我就说。连秀儿姐姐你也不能讲。” 金在田想也没想,还是那句话,“尽管说。” “我得了一件宝贝,宝贝里有半亩地,里头有个池塘,把鱼放到池塘里会长得快,还会变得美味,我的鱼比别的鱼好吃,能卖出高价都是因为它。方才你见我眨眨眼的功夫就消失,是我就是带着鱼进去了,我想进去只需要拿脑袋想一下即可……” “这事儿……生叔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什么宝贝?” 张手美撩起袖子,将那氧化得黑黑的银镯给他看。烛火下,金在田的脸未有半点惊讶的神情,“这不是我买给你的镯子。有什么特别?” 先前的张手美真的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镯子!还是金在田送的?他送她东西,她一直戴着——他们之间,呃,是不是有点什么小暧昧? 她用探寻的眼光看着金在田,金在田咳了一下,像是在躲闪,“以前没有听你说这镯子有异样。什么时候发现的?” 张手美反问他,“我戴了多久?” “两年。” 两年……两年前他送给那个张手美银镯,一年后就娶了秀儿,这是什么情况? 金在田等着她的下文呢,“什么时候发现的不同?” “哦,上个月。就是我落水之后。”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张手美索性一口气全说了:“我……也不是以前那个张手美了。” “是的,你变了,变得一点儿也不像你自己,像另一个人。”金在田点点头,“挺好的。是该长大了。” 囧,一个说这,一个说那。方才他还问他是不是张手美呢。出现的情况那么令人惊讶,大变活人呐!他先前又不晓得是镯子的事,自然会想到是人的事,比如,你是人是妖是鬼还是仙?现在一颗心思可都在镯子上,他不深究人的事,张手美也不多说,咳了声,“我说的你若不信就算了,不过,不管你信不信都要替我保守秘密,不然——不然我会有大灾的。”嗯,就这样说,见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她又说,“你没有别的问题问,我就先回去了。” 她忍了好几个哈欠,这肯定是后半夜,难熬得很,特别是身子一暖和,人又没有了紧要揪心的事,更显困。 看清楚了茅草屋里的情况,除开一个凳子,靠里边还有一张窄小的床,这应该是农忙什么的时候守夜的用的屋子。二姨母家的池塘边就有个小泥茅草房子,二姨父夜里守池塘用的,防人偷鱼。 回到房里倒头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回想了一下晚上的事,到底是发生过还是一场梦,张手美有些恍恍惚惚的。进银镯空间看了看,十五尾鲢鱼都在。她发了一会儿愣,自己还真将这事儿告诉金在田了啊? 也许去茅草屋一趟,再确认一遍最好。早上的时候又下雨了,她撑着家里唯一的大柄黑伞,从水埠头那里走起,凭着记忆还真找到了茅草屋。没想到在外头看见了同样寻着而来的金在田,他不会也是以为昨晚的事是个梦吧? 金在田见了她,步子顿了一下,大步走过来,拉起她的左手,将袖子捋上去,看到那个银镯,皱了皱眉头,“昨晚你说的事,都是真的?” 两个人都还一度以为自己只是做梦。张手美笑起来,抽回了自己的手。 “可惜我没法让你看到。昨晚你答应了替我保守秘密,可别忘了。不然我会——”她做了个鬼脸,将舌头吐得老长,眼睛上翻,“有、灾。” 金在田可没笑,一脸严肃,还在琢磨呢。 想吧,总不会像她一下子就接受了。她接受得快是因为之前听说过,现在的人可都是还停留在神鬼之说上头,呃,还有妖。 几天都相安无事。张阿生每次要去看鱼还在不在,都是张手美代劳了,回来都说:“一个个活蹦乱跳的,挺好。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可是有一天,张阿生还是忍不住自己去看了一趟。他拉起渔网的时候发现重量还在,只是手感——不对。是的,不对。鱼在里头的时候是会动的,一群鱼动来动去,他钉木桩的时候拉了好几次是那样的感觉。现在的感觉是死,死气沉沉。 他将渔网拉起来,差点跌倒,鱼呢? “手美,你上次看是什么时候,你是只感觉了一下重量还是将渔网拉起来看了?你看看!”张阿生额上的皱纹更深了,一时间慌得六神无主。 张手美正在切菜,看见张阿生将渔网拎回来,当然还有里面的石头,刀一下子切在指甲上,好险,还好手抽得快,切在指甲盖上而已。 张阿生懊恼气愤,“肯定是被打渔的顺手牵羊了,放两块石头坑人……” 爹,这事儿不愿别人,是您的女儿做的,张手美鄙视了一下自己,自己这不是活活地坑爹嘛…… 第四十八章 真八卦 不好直接对他说鱼不见了是我干的,说了后他肯定要问,鱼到哪里去了?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拿出来自圆其说。张阿生只守着这十五尾鲢鱼都如此惴惴,寝食难安,张手美越发觉得自己不能将空间之事告诉他。 他以为被人顺手牵羊了,那就让他继续这么以为吧。 “爹,都是我不好……”张阿生愁眉苦脸,她心里也难受着,思索一番该如何安慰,不如就对他讲,到了上春风楼交货的那天,她先去早市一趟,直接从早市上选上好的鲢鱼拿过去。 其实这个方法也不错,怎么早先没想到,还省去了自己喂养照看这个环节。 张仁美蹬蹬地跑过来,“爹,有人来找姐姐。” 张手美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人会来找她,看到他时她吓了一跳:“二少爷?” 齐二郎站在屋外头的敞院里,披着一件白毛领的青色披风,颇有点玉树临风的姿态,他微微含着笑,也与她打招呼,“张姑娘。”阿才站在他身后几步远,更远处的路上停着一辆青蓬锦帐骡车。 齐二郎打量了一下他们的房子,指指东厢房,“新盖的?” 张安生小声问张手美此人是谁,张手美对他介绍道:“这位就是买我们鱼的酒楼春风楼的少东家,齐二少。二少爷,这是我爹。”张阿生有些仓惶地相请,“二少爷,快请屋里坐吧。”天气阴沉沉的,他却不自觉地擦了一把汗,刚刚发现鱼不见了,买鱼的人就寻上门来,他要是来要鱼的,一时半会儿拿什么给人家? 齐二郎没有要进屋的意思,回张阿生道:“客气了。不知道我能不能与张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可以可以。” 齐二郎朝东边的大坑望了一眼,指过去,“那是池塘,怎么了,被人将水抽干了?” 张阿生又小声对张手美道:“先请齐少爷进屋,上热茶,慢慢说。” 就凭齐二郎连问的两个问题,张手美就知道他想来干什么。她当然不会和张阿生一样,以为他是来要鱼的,后天才是交货日期,何况,收鱼自有采办做,他堂堂二少爷怎么会做那种事。他来这里,肯定是听说了她与陈少爷有过节的事。三元楼的人曾打探着找来这里,他们也不会连对方有什么动作都不知,应该也是打探着知道了张手美的事。 齐二郎听见张阿生说了什么话,回他道:“客气了,我们随便在田埂上走走便可。” 张阿生连忙应道:“去吧去吧。” 阿才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与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站在田埂上,旷野无遮拦,更显风大。齐二郎回首望了一眼张家的房子,又望了望一大片田地,拿手指一圈,“这都是陈府的地吧?” 张手美不答他,只说:“二少爷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看陈府的田地这么简单吧。有什么话请直说。” 他看着她,笑得很诡异,“原来你就是那个惹了陈少爷的小娘子。” “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胆够大。” 他是真的在赞她,语气温和带着善意,张手美苦笑,“因为这件事,我家没了生计,要卖鱼为生。” “嗯,听说了,陈家不租地,也不准方圆几十里之内的员外租地给你们。听你这样说,定是后悔了?”他吸一口冷气,发出哧哧的声音,“我真的忍不住很想知道,他被陈老太太逼来田庄督促收租事宜,你是佃农,交租上没有什么纠纷,你们怎么就相互惹上了呢?究竟他做了什么事,气得你要取他性命?” 张手美白了他一眼,真八卦。 月娘石青婶子都在她面前含沙射影过,胡乱猜测的还人不少。可惜,这件事对于她来说也是个迷,恐怕对于现在的陈少爷来讲也是——如果他能用自己的脑子的话。都说他中邪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正常思考。 她转移话题道:“二少爷今日竟然驱车到乡下田间来,可见心情不错闲情也是一大把,不过你选错了时候,深秋满目凋敝,实在没什么景致可看。” “盛衰荣枯都是景。谁说只能看盛荣不能看衰枯?”齐二郎不追问,又问另一个问题,“三元楼后来要买你的鱼,出价多少?” 他问这样的话才是合适的。张手美笑道:“比春风楼的价高多了,高出几倍有余,怎么,二少爷是不是想给我提提价?” “你问我要钱,我倒是可以赏你,提价不是我能做主的。不过我想,既然陈少爷得罪了你,不可饶恕,你该是怎么也不会卖给三元楼。” 哈,敢情他拿这事当定心丸在用。 齐二郎停住步子,问她:“先前你们租陈府的地是哪一块?” 这个……张手美也不知道。齐二郎拿手胡乱指了指,“这里?”“这里?”“那边?”张手美都摇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齐二郎颇有气势指了一圈,“也许几年之后,这一片田地都改姓齐了。” 张手美笑出声来。心里却在说,就凭你,懒散爱玩乐爱享受,连革命的本钱都没有,口气还挺大。 “我们来到江陵府,只用了三年的时间,在三元楼对面开了酒楼,又用三年的时间,与三元楼在整个江陵府的酒楼里半分江山,你看,我们能不能再用三年的时间,将这些田地变为齐家的?” 好家伙,三步走的计划不错,步子也迈得够大,他们这是想让陈府在三年之内倒台啊。 张手美重新打量他,一脸不可置信,“莫非春风楼有今天都是你的功劳?” 他咳了咳,望向远方,“都靠我娘。” “我就说嘛,看二少爷你是个有福之人,哪像那些辛苦打拼受累的人。” 齐二郎撇了撇嘴,好一通抱怨,“不是我不想,是我从小就素体虚,劳累不得,大夫都说,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养生,诶诶诶,我的脑袋可不笨,上次出给你鸡兔同笼的算学题,我虽然被整的晕晕晕,但我知道找人替我答,借力找力不费力。说起这件事,我还想问你,你怎么算得那么快,我问过大几十个人,就数你算得快……” 张手美可没有兴致与他讨论数学题,吹了一会儿风,越来越冷,实在是扛不住,她缩着身子,打断他,“太冷了,二少爷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齐二郎才发现她的唇都冻紫了,瞧了瞧自己,穿的可不是一般多,还披着暖和的披风,想解下披风先借给她,至少也要把算学题讨论完了再散啊,但是手摸到结口处打住了,“好吧……后日记得早点去交货。后日再细说。” 张手美几乎是小跑着回家的。 小尾巴抱着包子,站在张家门口看着骡子拉着青蓬锦帐大车远去,竟主动开口问她,“美姐姐,那是谁?” “齐家二少爷。”张手美一阵风似的卷进屋,包子吠了一声。 她也“汪”了一声,算是和包子打招呼。说起包子,石头婶子带着包子上城里找过一次主人,没找着,又抱回来了。那日小尾巴来找包子没找着,大哭了一场,后来包子跟在石头婶子后头回来了,她开心得很,恨不得日日夜夜都守着。包子毕竟是狗,又不是兔子,越长大越疯,现在在这里养着,一点儿也看不出金贵来了,成天到处钻,到处打滚,到处撒欢,那一身没有杂色的白毛全部变成了泥灰,先前张手美还帮它洗澡,后来也懒得弄了,实在是太累人,转身就脏,下地就脏的那种。这事还被张阿生和金大娘拿来说说,石头婶子也说她,一条狗,干嘛像对人那样对待,狗就是狗。 现在张手美也不得不提醒小尾巴一句,“包子脏,别老抱着它了。” 没看见张阿生,“弟弟,爹呢?” 张仁美停下诵书声,答道:“出门去了,叫我们好好在家呆着。” 张手美看了看他诵到的地方,叮嘱道:“认真点学,爹对你期望很高。” 她感觉自己说话有些心不在焉,有些事别人老提起,也勾起了她想知道的,她问张仁美,“弟弟,还记不记得姐姐拉陈少爷落水的事?你那天在跟前吗?知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姐姐说要和陈少爷说话,叫我自己去玩,后来,后来就听见跟着陈少爷的阿九喊救命,陈家的长工就跳到河里把陈少爷救起来了,陈少爷当时还说,还说——”张仁美闪烁着晶晶亮的圆眼睛,忽然打住了。 “他说什么?” “说不准别人救姐姐。” “他真的这么说?” “嗯,后来还有两个长工守着,不准别人救,我就哭,把在田哥喊来,在田哥将那两个长工打倒,跳到河里去把你救上来……” 张仁美想,自己的姐姐肯定不知道陈少爷被救起之后说了那样的一句话,他当时是又气又急还吓坏了,过了这么久说起来也恨得牙痒痒,“姐姐,陈少爷的那样的人,才不应该救,他为什么不让别人救你?他才该死!” 张手美摸了一把他气鼓鼓的脸,“弟弟,以前的事呢,你知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要拉着陈少爷投河?姐姐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或者你知不知道点什么?” 张仁美迷茫地摇摇头。 小尾巴在屋檐下说:“美姐姐,我知道。” 第四十九章 初雪 哦?张手美惊诧,“你知道整件事还是那天的事?” “那天的事。”包子在小尾巴怀里乱动,小尾巴放下它,张手美让她进堂屋说话。 小尾巴说:“陈少爷说要回城里去了,美姐姐你不让他走,要他把话说清楚,把事情该怎么解决说清楚。陈少爷说会给你银子,但是肯定不会娶你的,他说亲事要家里人做主,家里已替他选好人,是官家的小姐,他要是不听老太太的话就什么都没有,然后你就打了他,说他言而无信反悔,信不信你拉他一起死……” “然后我就拉着他投河了?” 小尾巴点点头。 呃,真是少儿不宜啊。张手美看看张仁美又看看小尾巴,先说最紧要的:“你们俩可不要学我,我以前做的事很蠢,那样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只会越来越糟。” 内容也少儿不宜。什么——女的要男的负责,逼婚,男的不想负责,给银子——这做法,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难怪先前月娘阴阳怪气地说她手伸得长傍大款呢,什么大款,顶多是傍了个外强中干的富二代。 她说她人财两空——难道这个先前的张手美曾于陈少爷?是自己贴上去的,还是被他硬来的? 这个问题很重要啊。 之前金大娘说过,说陈府本来就理亏,不然肯定不会只收回地拆了房子这么简单。不不不,她说的应该是反过来的,陈府只收回地拆了房子这么简单,看得出来他们理亏。理亏之处是不是说明陈少爷对她是硬来的? 啊……她咬着唇,搓了搓手,是吗? 真是的,难道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多吗?大家是真知道还是只凭猜测? 她盯住小尾巴,“那天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尾巴受不了她难辨喜怒的目光,哆嗦了一下,“我,我,我在那里找包子……” “这事儿你告诉过别人吗?” 她惊惶地回了个“没”字就借找包子之由赶紧离开了。张仁美还看着张手美,张手美咳了咳,严肃地道:“快读快写,爹制定的进程你足足慢了两日。” 张手美呆呆地坐了大半日,如今两个当事人都不记得,若真的是,叫她以后如何嫁人?新婚之夜不落红,以后的丈夫会如何看她? 这事儿,还真没办法自己检查。 她的指甲扎进肉里,心中狠狠地道,陈少爷,你真是阴魂不散啊! 张阿生好晚才回,他竟然——竟然自己又去了一趟二姨母家,担回了十五尾鲢鱼。 张手美看着张阿生,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张阿生摸黑走夜路还摔了一跤,身上脚上,桶上都是泥,“还好鱼都没事,一条条捉了回来,只是水洒了,下沟渠里舀水的时候滑了一下,还好没掉进去。” 张手美噙着泪烧了一锅热水,张阿生将脏衣服换下,“齐少爷过来有没有说什么事?催着交鱼了吗?” “没。”多的话张手美一句也说不出来。 张阿生说:“你二姨母不知道我们将鱼弄丢了,我也没说,我说的是走得急没带钱,下次给她带去。后日卖了钱,还是将钱先给他们……衣服明日再洗,早点睡吧。” 张手美点着头道:“没事的,我不困,很快就洗完。” 天不好,衣服干得慢,要是拖着不洗,再冷就没衣服加了。 还好张阿生在路上没出个什么意外,没有跌伤哪里,不然叫她如何能安心。 即便是现在,她也安心不了。 得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家人添置寒衣,扯布做新年的新衣。 张阿生见她拿了几匹布回来,责道:“不是叫你将卖鱼的钱先给二姨母吗,怎么自己用了?” “爹,钱够呢,这是给二姨母的鱼钱,两次的都够,一并拿去吧。”她将七百五十个钱塞给张阿生。“下次得的钱我就买鱼苗回来,明年咱家就有自己的鱼了。” 她这次去卖的是第一次三人一起去二姨母家挑回来的鱼,第二次张阿生自己去挑回来的现在在空间里养着。下次让张阿生在交货的前一天担鱼回来,她假装去卖的时候放进银镯空间里,就当卖掉了,张阿生什么也发现不了。 银镯空间的事被金在田知道,也算帮了她一个忙。早上张阿生说要担着鱼和她一起进城去卖,张手美自然是不愿意的,还好她早早地找金在田帮忙,金在田说自己也是顺便要进城,他能帮忙担着去,张阿生知道他靠得住,才打消了自己跟去的念头。 金在田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见张手美将那一担子两桶十五尾鱼生生地变不见了,光天化日,眼睛都没眨一下的情况下,鱼不见了!他嘴都没法合拢,“都放到银镯里去了?”这银镯可是如何放得下的?听说足足有半亩地呢! 张手美笑着应道:“都放进去了,我们可以空着手去,不用肩挑肩扛的。”到城外的时候,她将第一次的鱼装进桶里,带了出来。 金在田仔细地看了看,真的跟出门时担的鱼不一样,长得肥大。张手美说:“这就是上次放在水埠头的那十五尾。” 金在田不得不相信,感叹道:“和变戏法一样。” 变戏法,这样理解也行。张手美又一次叮嘱他:“一定一定要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每次进城,金在田自然是要到游有方的宅子里去一趟,结果这次惊喜地发现,游有方竟然回来了。 游有方比金在田长得粗狂一些,腰圆背厚,胡子没修整,乱糟糟的,不过面阔口方,人也率直,他问张手美,“你就是幂儿舅舅家的表妹?哈哈,上次见了一面,都不知道还有这一层关系。” 是啊,以后可就成了亲戚。 他说他与幂表姐的好日子已经定了下来,“刚取了日子回来,你们可是第一个告诉的人,定在来年,二月初六。” 二月初六,好啊,春天是个好季节,嘻嘻,最好春种秋收。 金在田提醒游有方:“时间这样紧,你这宅子是不是该抓紧时间整理一下?” 游有方看了看,觉得挺好的,“我在西域呆了这么久,现在看见这样的宅子真觉得极为满足,真没有什么地方要改的,再说冬日也没法动工。到时候买点红色的喜布,装点一下就成。以后幂儿想怎样改就怎样改,由她拿主意,免得我改了她还不满意。” 啧啧,瞧这未来的表姐夫…… 张手美还挺羡慕幂表姐的,真会选人,没有婆婆小姑子的束缚,嫁过来就当家,这位未来表姐夫见识多,独立生活能力强,还迁就她。 唯一的缺憾,肯定只剩那位戴帷帽的小姐了。 他以前真的跟在人家后退屁颠屁颠的? 她问了金在田,金在田说:“这人你也见过,就是何太守家的三小姐,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熟得很。” 原来是她啊,想想各种行为,还真……像。 金在田说过,对这位三小姐有怨言的人不在少数,原来里头就有他的好友。真的是三小姐被官爹认回了,心气儿高了,抛弃了这位青梅竹马? “应该没有这事,”金在田肯定地说,“他们只是从小一起长大,都是街坊,三小姐总是受人嘲笑,游兄为人正直,经常护着她,就这样而已,她就以为是喜欢她,游兄应当是将她当妹妹看。” 张手美认真地看着他,“你好像很了解这种感情似的。” 金在田的脸色突然极不自然,不接话,快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了步子,抬头看天,“下雪子儿了。” 今日的天气格外冷冽,出门的时候张阿生就说好像要下雪一般,张手美伸出手接了接,真的是下雪子儿了。 到家后,听得到硬硬的雪子儿落在瓦片上的声音,它们弹起来又落下去,十分清脆,张手美烤着火,想到了大珠小珠落玉盘这句诗。天黑之后,雪子儿渐渐地变成了雪花,洋洋洒洒,一大片儿一大儿片的,洁白而轻盈,“下雪喽!”“下雪喽!”张仁美乐颠颠地叫了好久。 这是今年的初雪。 张手美胸中也是难以言说的欢快,仿佛憋了很久的东西随着落雪在体内渐渐释放开,舒坦而又让人忍不住激动。夜越深,雪越大,紧得很,密密地铺天盖地,去一趟茅厕,肩膀上头上就能落一堆。 早上的时候,大地已是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雪小了一些,还没有停。张阿生从雪上走过,留下一个大大的脚印,吃完一顿饭再来看时,脚印快被填满了。 金大娘在家门口喊了一声,张手美踏着雪跑过去,金大娘说:“你秀儿姐姐要生了,来搭把手烧水。” ———————————————— 推荐几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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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婆开了门,还在与金大娘说着话,“……昨晚上就发作了一直到现在怎么没弄点东西她吃……”刚好她看见张手美站在外头,吩咐道:“做点吃的,吃饱了才有力气生。” 张手美刚想问,做什么吃,门就砰地一声又关上了。 她听别人说过,都说生孩子的时候喝红牛吃巧克力最增加气力,可是现在哪有这些东西。还是看厨房有什么就做什么吧。 估计这一家人都没吃东西,她将分量做得足足的,金大娘端了两份进屋,自己和金在田在厨房吃,可是两人都只扒了几口,就说吃不下。金大娘脸上尽是忧心,金在田也坐立难安。就是扒这几口饭的时间,谁都没想过要说句话,都心不在焉的,一腔心思都在秀儿身上。 金大娘放下筷子,进屋去了,金在田放下筷子,守到门外去了。 张手美收了碗筷,看见金在田在门外,焦急地走来走去,直搓手。 她突然觉得先前自己浮现的想法好片面。男人对于孩子和新身份的刻骨感受,是来自责任心,这个时代就先别说爱,只说亲情,但凡一个有责任心的人都会有新的感受。老婆在里头努力,他们在外面干着急,担心这担心那,这份心情,是受着煎熬,像放在油锅里煎,放在火上烤…… 母子平安,是此时最大的愿望。 对于第一胎来说,儿子女儿都无所谓,第一胎是最没压力的,很多人都会希望第一胎是女儿,女孩子懂事早,可以帮家里做好多事呢,以后还能照顾弟弟妹妹。 屋檐边的冰凌子拉得老长,晶莹剔透的,锅里的水一直是热的,时间也在一点点推移,张手美坐在灶前,偶尔能听见秀儿传来的喊叫声,短促而尖利,每叫一声,她就感觉像有个锥子扎自己的心一下。 好难熬。 张阿生也过来了一趟,他不会说话,只安慰金在田,“生孩子生三天三夜的都很正常,没事。” 他见金在田的手紧紧攥着,摸到他的手心,全湿了。 他又到厨房来一趟,张手美看了看天色,该做晚饭了。张阿生说:“你就在这里忙吧,我和仁美自己能对付。”他在张手美坐的长凳上坐下,问她,“累不累?” 张手美挤出一个笑,“我不累。就是等得揪心。” “生孩子是这样的,很正常。你娘生你的时候,我也是忐忑得很,坐立难安,还撞到门上,将头上撞了个大包,后来你娘嗔怪我一脸傻样。她说,生孩子是女子的本能,天生就会的,第一胎可能难点,后头就越生越顺了。” 张阿生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含着一抹笑,后来又怅然,“本来我们还打算给你多生几个弟弟妹妹的……哎,现在就你和仁美两姐弟,孤单得很。” “爹——” 灶中的红光映着张阿生坎坷的脸,他继续说,“秀儿是从我们家嫁出来的,爹将她当半个女儿看,爹知道生孩子的事是正常,可也是揪着心。” 看得出来,张阿生也担着心。 之前金大娘也说,她们家算秀儿半个娘家,这件事她一直没细问,张手美为爹倒了碗热水,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好在张阿生的话还没说完。 “秀儿刚来我们家的时候,睁着眼睛像只受惊的小鹿,不爱说话,我当时还想,这样的人是即将要嫁给在田做媳妇的?后来听你说才知道,他爹爱赌,输了钱,要卖她抵债,是金大娘将她买了回来。你说她没有娘家,想让她从我们家嫁出去。出嫁的前一晚,爹和她聊了聊,是个可怜的孩子……” 张阿生的思绪回到一年前,“我说在田是个好人,金大姐这个婆婆也不错,嫁过去肯定会幸福的。这一年来,她过得怎么样我可是看在眼里,她从小就苦命,好不容易有个家,肯定会没事的。” 张手美点点头。 古时候的人口少,和生育也有很大关系,要是生孩子的时间已拖长,大家难免想到不好的。 只是……秀儿是被自己的爹卖掉的?金大娘买了下来就让她当自己的儿媳妇了?她总觉得不是这样简单,这其中应该还有些缘由吧?以前的张手美又知不知道呢? 暮色降临的时候,雪停了,终于听到了孩子的啼哭。 生了。 稳婆连连呼着惊险,走路都有些不稳当,她到厨房来要了口水喝,“怎么都教不会,就是不会使劲。”张手美忙问:“秀儿姐姐还好吧?” “没气了,虚了些,好好补补就回来了。” “生的儿子还是女儿?” 稳婆笑了笑,“儿子。”她打量了张手美一眼,“哟,你是小姑子吧?去看看,孩子卡了太久,脸都紫了。” 张手美没有立即奔进去,她看见金大娘出来了。此时金在田一定在里头和秀儿说话呢,让他们两人相处一会儿吧。 金大娘昨夜就没睡好,此刻脸上尽是疲惫,稳婆又恭喜了她一遍,恭 重生带着半亩地第11部分阅读 重生带着半亩地 作者:helpgs 恭喜她得了个男孙。金大娘拉她到自己的房里去说话,过了片刻,稳婆出来,披回自己的蓑衣,戴上斗笠,回自己家去了。 张手美踩着积雪回家的时候,心中竟然十分感概。 从此后,不仅是只听到金大娘家的猪在猪圈里叫了,还能听到小孩子的哭声,新的生命总能带来很多喜悦,就像在这样的寒冬看见埋在树枝下的嫩芽那样,就像在这样的寒冬,看见怒放的梅花一样。 第一场雪后天气又回暖了,出了好几天大太阳,屋顶上的雪融了,滴滴答答地流个不停。 秀儿在坐月子,头上包得严严的,房间里的门窗也不常开,金大娘要置办满月酒又要置办过年用的,还要伺候月子,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秀儿歉疚道:“我除了上茅厕,就没下地过,家里的事都帮不上忙。” “你将自己的身子养好就是在帮忙了。”张手美凑到小宝宝的跟前,“真可爱,越长越白了,嘟嘟嘟……”她将手指放在小孩子的嘴边,睡着的孩子砸吧砸吧嘴,小舌头还舔了舔。 秀儿说:“对了,孩子有||乳|名了,婆婆说公公早就想好的,他说孩子一准儿出生在冬天,就叫冬郎。” 不管叫什么名儿,家里人喜欢就好。张手美冬郎冬郎地唤了好几声,小孩子睡得香甜,都没理她。 “秀儿姐,你知道吗,你生冬郎的时候生了一天,在田哥和我爹都急得很,在田哥一句话不说,只晓得走来走去,我爹呢,总是说,孩子生三天三夜都很正常,别担心,其实我看,他比谁都担心。” 秀儿笑着说,“我住在你家的时候,特别羡慕你,生叔对你们姐弟真好。” “你爹他——”张手美拉长了声音,想了想,问道:“现在怎么样?” 秀儿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淡淡地说:“不知道。他要把我卖了的时候,我就已不是他的女儿了,当时我跟婆婆走,对他讲明了这句话,以后我也不欠他的,让他也别来找我。” “他始终是你爹,现在你也做了娘,生了孩子的事要不要告诉他一声?” 秀儿一脸不高兴,“手美,不要提他了。” 张手美笑了笑,“秀儿姐姐说不提,我就不提。” 冬郎突然哭了起来,秀儿忙去探看,“怎么了孩子,是饿了还是拉了……” 张手美悄悄地退了出来。 在门口碰见端着鸡汤走来的金在田,她怀着满腹复杂的情绪看了他一眼,金在田竟然怔怔地呆愣着,也忘记进门了。 “有什么话要说?” 张手美垂下眼,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话要说。 上次扯回的布里,有一小块她是准备给自己做个挎包用的,她不习惯将东西藏在袖子里或者别在腰间,挎包的样子她想了好久,做足了充足的准备工作,划好了线,就开始裁剪。 张仁美摇头晃脑地念着千字文,忽然停下来问她,“姐姐,奶娃子好玩吗,我背完了千字文,是不是可以去找他玩了?” 张手美头也没抬,“奶娃子一点儿都不好玩。专心点,读你的书写你的字。” 有句话张仁美想说好久了,“姐姐,你去了那么多趟城里,几时也带我去一趟吧。” “几时你将千字文顺利地背诵出来,姐姐就带你去。” 张阿生给他制定的期限是一个月学会千字文,这都一个多月了,字他倒是都会认了,可是全背诵下来还差了一点儿,全默写下来还差了不止一点儿。 张仁美干劲十足,“姐姐,你要说话算数。” 没想到只用了两日,他就在张手美面前磕磕绊绊地背诵了一遍,勉强还算可以吧,只是耗时太长。 “好吧,姐姐说话算数,明日就带你去城里。来,看看姐姐这个包包好不好看。” “好看。”张仁美的眼眯成一条缝,开心得不得了。 针线活这个东西,认真认真就学会了。布包挎着还算服帖,是条纹的粗布,印染得很艳丽,有点民族风情在里头。 挎着这个包在江陵府的街上走了一圈,侧目的人还真多。 这都进入腊月了,在古人的观念里,一年算到头了,要准备过年,几乎整个腊月都是准备的时间,每天要做什么,置办什么,件件有条不紊。 腊月间的江陵府,比往常人更多。 张手美牵着张仁美,走过条条大街小巷,什么新鲜看什么。她很想有个背景音乐,像电视剧里看到的那样欢快又喜庆的背景音乐,很配触目的景致。 张仁美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真的是出来撒欢,精力无穷。从家走到城里,走了一个多时辰,又在城里晃荡,几乎也转了一个多时辰,他还没乏,张手美宠他,见到小吃食都会买给他,他的嘴也一直没停过。 过两日要到城里来交货,只需再从二姨母那里买一次鱼,她以后就可以卖空间池塘的鱼了,既然是半个月半个月地交货,一批鱼成长耗时是两个月,她就将鱼分为四批购进,如此循环,总不会断。 明年,一定是个大丰收年。还不能只卖鲢鱼,其余的三种鱼也要撑起来。 她心里想得美美的,完全没在意与她俩擦身而过的一主一仆两个人。张仁美倒是看见了,嘴里的东西都忘记了嚼,猛扯她的手,张手美凑近身子去,“怎么了?” 那边两个人也是,一主一仆一前一后地走着,前头的人完全没在意,倒是后头的人变了神色,低声地唤了两声,“少爷,”“少爷。” 这条街较为僻静,基本上没有别的人走过。 擦身而过的四个人都停了脚步,张仁美小声说了句话,那仆人也小声说了一句话。 张手美和那位少爷听了后猛地转身,直直地盯着对方,张手美的眼神无情,冷漠地打量,那位少爷的眼神可是十分凌厉,像要喷出火来。 两人走近了些,几乎是同时问出一句话。 “张手美?” “陈少爷?” ———————————————————— 追更一大章,以表诚意。 咳咳,明天上架了,需要乃们真正支持的时刻来临了! 来吧,让订阅和粉红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五十一章 传说中的陈少爷 新书上架,求首订~~吼吼~~ ———————————— 这陈少爷倒不似齐二少那样穿得富贵,未着绫罗绸缎,他只着一身浅绿色的布衣,前襟交叉领处倒是很有层次,露出深绿叠领,束发用的是布带,与外衣的颜色相同,纵观一身的装扮,如此随意,哪里有半点富贵人家纨绔少爷的样子 他的面相较柔美,不适合露出这样凌厉的神情,可是此时的他却像被点着的一把火,越烧越旺。 七路中文 张手美也是蹭地一下窜上满腔怒火,她本打算按兵不动,没想到陈少爷这么激动——不,他不是激动,此时的陈少爷简直就是不可遏制的冲动,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直接就掐住了张手美的脖子。 他吼起来,像一头发怒的狮子,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张手美?张手美张手美……” 张手美想掰开他的手,徒劳,再柔美的男人,力气也大过女人。她渐渐地觉得呼吸不过来,像当初在淹水里的感觉,她想起了张仁美说的——陈少爷被救起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不准救她。” 他是真想她死。所以再见面就下此狠手。 他现在……到底是中邪了,还是疯了? “放开我姐姐放开她”张仁美捶打着陈少爷,跟着他的仆人应该就是阿九,自家少爷的举动吓得他不轻,他抱住他的要,想将他拖走。 张手美不仅双手与他较着劲,视线也与他的视线胶着,一点求饶害怕的意思都没有,仿佛是在说,你掐死我看看? 怎么打他他也不松手,时间一长姐姐会死的张仁美哭了起来,又气又急,他不顾一切跳起来,狠狠地咬了陈少爷的胳膊一口。 陈少爷也许还存在最后一丝良知,终于松了手,被阿九拉着,一退几步远,喘着粗气。 “少爷少爷……” “姐姐姐姐……” 两人分开了那么远,视线还在胶着,像是被仇恨紧紧地拧在了一起,谁也不想轻易放过谁,不是吗,他们都认为对方该死。张手美是一点儿也不肯吃亏,冲上前去就抡起胳膊,甩出一巴掌,啪 “你——”陈少爷的眉拧起来,要重新冲上前。 “仁美,快跑”张手美牵起张仁美,一溜烟地跑开去。 “啊啊啊”陈少爷要追上去,被阿九死死地拖住,“少爷,使不得,使不得你不记得答应过老太太的话了吗……少爷” 张手美拉着张仁美跑出这条街,又穿过另一条街。 来到古代三个月了,这三个月来一直围绕着她,有如阴魂般久久不散的陈少爷,她今日可是见着真面目了。 狰狞狠毒的真面目。 张仁美一脸惊慌,“姐姐不要停,我们赶紧出城去吧。” 张手美揉了揉脖子,“弟弟,他没有追来。陈少爷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在哪里,他要是想追着来就直接到我们家去堵了,躲是躲不开的。” 旁边是一家卖铜镜的店,张手美进去,拿起一面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掐痕。 现在的印子红红的,不算深,明日肯定就变青了。 “姑娘,要买镜子?你手上拿着的这个怎么样……”店老板亲自迎上来,殷勤地推销着。 家中一直没有镜子,十分不方便,正好遇到,那就买一个回去罢。她挑了一个最便宜的,能照得清人影就行。 她对张手美这个名字不陌生,可是对这个长相陌生得很。以前的她长得很平凡,就是一个规规矩矩安安全全的长相,现在的张手美也不是大美女,这个脸圆圆的,带着稚气,她的手指从脸颊滑到鼻梁,鼻梁不塌,又滑到嘴,嘴角微微上翘,笑起来唇边有浅浅的梨涡,唇较丰厚,她对着镜子嘟嘟嘴,自己觉得……嗯,十分可爱。 眼睛亮亮的,黑是黑,白是白,可是,眼神——她没有稚气清澈的眼神,眼里藏了太多东西,不是属于这个年纪的。 张阿生到房里来,“手美,你遇着陈少爷了?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快,让爹看看——” 张手美将镜子放在桌上,拿笑脸对着他,“爹,你别听弟弟瞎说,我们是碰上了,他没有欺负我。” 张阿生苦口婆心,“手美啊,他就是羞辱你,你也得忍着,不能冲动。” 她嘴上应着好好好,心中却想着,他今日差点掐死我,我扇他一巴掌,不算冲动吧。 金大娘家请了人来杀猪,天还没亮,杀猪匠就到了,张手美正做着自己是大侠的美梦,梦里将陈少爷打了个落花流水,正在兴起处,就被混乱的声音吵醒了。 张手美住的西厢房离猪圈不远,她听见猪圈的猪啰啰啰叫个不停,听见好几个人的说话声,听见金大娘烧了开水端出来的声音,听见金在田点爆竹的声音,凌乱的脚步声响起,猪的叫声开始变得凄厉起来,然后是咚地一声,该是猪被摁在板子上的声音,杀猪匠喊道:“压好啦别让猪挣脱了”利刀刺入猪身体的声音,像是一道耀眼的光闪了眼,张手美感觉自己听到了猪血汩汩流出来,洒在盐水盆里的声音。 这头猪养了一年,金大娘之前说过,今年有大用处呢,是的,请满月酒的宴席,过年的消耗,都指望着这身猪肉。 猪挨了一刀还在垂死挣扎,那声音让人听着心里都跟着打颤儿。 她捂住了耳朵,自己跟自己说着话。耳朵捂再紧也隔不绝不想听到的声音,只要再加上自己的说话声就能达到完全掩盖掉的效果。 一上午隔壁都在忙活,张手美看了一眼,来的杀猪匠不少,有四五人,他们的嗓门很嘹亮,爱说说笑笑,显得热闹得很,帮忙杀完猪是要留下来吃饭的,金大娘在做饭,晚些的时候,来了辆骡车,金大伯回来了。 隔得远远的,只看到他戴着毛皮的帽字,穿着青色的衣服,连正脸都没看到。 张阿生上二姨母家担鱼去了,明天又是进城交货的日子。 下午的时候,隔壁终于消停下来,人好像都走了,金大伯的骡车也走了。金大娘喊他们姐弟,“手美别做晚饭,过来喝心肺汤。” 金大娘坐下来时发出一种长长的满足声,“哎哟我的腰,今天一天忙得团团转,眼皮都没抬起来过。”张手美伸出手去,“我来帮你捶捶。”金大娘笑说:“还有这种享受……呵呵,杀了年猪,自然是要大家都跟着沾沾年气,熬了这一大锅心肺汤,每家都送一碗去。” “姐姐,我要和在田哥一起送汤去。”张仁美得了张手美的允许,便和金在田一起挨家挨户送汤去了。 张手美捶了捶,又换成捏的,“大娘,今日是不是金大伯回来了?” “嗯,回来看了看,没多呆。”金大娘自己拿手捶捶腰,张手美忙从肩膀上一路捶下来,金大娘说:“哦对了,听你金大伯说,陈少爷从严华寺回来了。他和你乔娘前些日子去看望过,还得多谢菩萨的加持,陈少爷好了许多,也不疯疯癫癫了,听说受了住持的训诫,性子也转好不少。也算因祸得福吧。” 张手美昨日才亲眼见识过,哪里叫好转了呢如果这都叫好转,那他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以前啊?以前但凡吃穿住用,他都要最好的,不肯打理生意,只晓得到处沾花惹草。”金大娘像是避讳着她,转了口说:“反正你们以后不相干最好,以后你见着他一定要绕道走才是。” 金大娘不知道,恐怕连金大伯都不知道,他们已经打过照面了。 陈少爷的毛病是不是还有一条:气量狭窄。明明是他惹了她,还有可能夺去了她的清白,怎么现在表现得好似她对不起他一般,就算她拉他投河不对,他拆了人家的房子收了人家的地,都过去了三个月,再见面却还要掐死她? 金大娘说满月酒定在腊月十八,金在田回来的时候她问他:“每家的客都接到了?”金在田说接到了,金大娘对张手美说:“没有什么亲戚,就请村里的人一起热闹热闹。” 给村里人每家都送完汤,他们几人才坐下来喝汤吃饭。 张手美知道最近他们家都很忙,明天要去城里卖鱼的事她张了好几次嘴,愣是没说出来,最后还是金在田问了她:“明天我要上城里去接游兄,你还去不去交货?” 她忙不迭地应道:“去。去。” 他记得,还给自己找了个这么好的理由,张手美投去感激的一眼。 金大娘放下碗:“你不说我还差点漏了他,上回你去城里就说碰见他回来了,本就想让你接他来小住几日,没想到秀儿发作,一直忙到现在……他与你感情不错,又难得回来,是一定要请的。哎,他虚长你几岁,还没成家,你都做爹了,得催他快点儿。” 原来金大娘还不知道游有方要成家的事呢,连他要娶张手美的表姐也是现在张手美和金在田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她才知道,“真的?太好了,那一定要请来我好好问问手美啊,他怎么就向你姑母家的幂儿提亲了呢,呵呵,这小子……” 缘分这个东西,谁说得清呢。张手美也没想到这次进城她竟然会碰到何太守家的三小姐,还有那个陈少爷……缘分不来的时候,怎么也碰不到,缘分到了,挡也挡不住。 第五十二章 是你! 张手美交了货从春风楼出来,恰巧碰到一辆轿子在街中间停下,丫鬟掀开轿帘,出来的人不是那位戴帷帽的三小姐是谁。她着一身绿色的襦衫,下穿香色的长裙直拖到地,裙摆下露出一双高翘的如意履,走起来时披帛飘逸舒展如风拂杨柳,她正好也一眼看到了她,刚开始只是轻轻地扫过,后来大概是忆起来了,狠狠地看回来,“好你个刁民,那满大街传唱的童谣是你诬蔑本小姐的吧?” 有些人不说话的时候还是能看的,一说话就露馅了。 张手美挺直了胸膛,露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哦?三小姐说的是什么童谣?说来听听?” 那童谣能说吗,说出来不就是自己戏谑自己?三小姐好不气恼,“来人,将她扭送到衙门,本小姐要告她” “我不记得何时曾得罪了三小姐,你不问缘由,说要告就能告?有何依据?” 齐二郎从大堂那里走了出来,“诶诶诶,发生了什么事,在我们春风楼前吵吵闹闹?”他瞥一眼就知道这是位不能得罪的小姐,他的话是冲着张手美说的,三小姐却来了气,“谁在你春风楼前吵闹?你看见没,这是三元楼前” 春风楼和三元楼相对伫立,只隔了一条街,能说得清谁在谁楼前? 齐二郎笑了笑,道:“请问你是不是何太守家的三小姐?”“正是,怎么?”“哦,三小姐……”一个满脸堆笑,一个横眉冷对,竟也开始攀谈起来。 三元楼那边,有人见三小姐的轿子停下,已进酒楼去禀报,陈少爷起得早,正在三元楼的二楼,街上的事他自然是看见了,阿九也在窗子那里往下看了一眼,不好,他只在心中说了一句,陈少爷已走到楼梯处,“少爷……”阿九冲上去拉了他一把,没拉住,蹬蹬蹬地跟着下楼去。 他心里忐忑啊。前日少爷才答应老太太会好好接管生意,没想到遇到这个冤家,竟然又不受控制发了疯。今日好不容易来酒楼坐镇学习,怎么好死不死又被他遇上她了阿九双手合十,希望自家少爷能克制住自己,不要发疯,不要发疯,早日忘掉一切开始新生活。 本来不见不知道就没事的,前日还不是都怪自己多嘴他苦着脸,虚扇了自己两巴掌。 齐二郎一见三元楼里出来的人,笑容里多了几分惊讶的神情,“哦?这不是陈少爷嘛?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怎么今日有空过来酒楼?” 陈少爷望了望阿九,阿九小声道:“这就是春风楼的少东家,齐二少。” 陈少爷只是挂着个笑点了点头,视线扫了一圈,落在张手美脸上,冷冷地说:“你,跟我来。” 张手美正想趁着齐二少和三小姐聊得热络,找个机会开溜呢,没想到这个歇斯底里的人竟然在。跟你走?想得美,傻傻地等你找个没人的地方弄死我? 三小姐的笑里带着几分得意,“陈少爷,难道她也得罪了你不成?正好,一并交给本小姐处置吧。” 齐二郎看了看陈少爷,又看了看张手美,对三小姐说:“三小姐大人有大量,你是衙门后院的主子,自然是不怕见官,但是拉人见官也要有个说法,这位姑娘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不妨说来听听?若是真的不可饶恕,我也不会不帮三小姐你讨公道的。” “她——”叫三小姐如何说得出口?父亲都说是自己的不对,不然他也不会将自己禁足一月,她朝齐二郎狠狠地哼了一声,“好吧,本小姐大人有大量,不同她一般计较。”她跺脚转身,朝三元楼进去了。 齐二郎将视线转向陈少爷,相邀道:“陈少爷,有空喝一杯不?” 陈少爷不想与他应对,只是打量着张手美,“你难道不给我一个说法?” “我给你说法?”张手美冷笑,“做贼的喊捉贼,你怎么不给我一个说法?” “若不是你,我不会——”陈少爷压下一口气,视线停在她扶着挎包的手上,“我问你,你左手的镯子,哪里来的?” 呃?张手美有一丝惊恐,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镯子,他突然问这句话什么意思?难道三元楼的人已经知道银镯空间的事了?不,怎么可能 “我的东西,什么事?” “难道你不是从我身上拿走的?” “好笑,我拿过你什么东西?” “那好,你将镯子给我看看。” “凭什么给你看?” 这人不止是气量狭窄,还是个无理取闹之人,张手美想,就算以前他有送什么东西给那个张手美,他也不能就这么大喇喇地要回去。一点风度都没有。这银镯……在田哥都已经明确说是他送给她的,他是个不会说谎的人,怎么会是这位陈少爷的东西? 银镯氧化得看相不佳,不像什么好东西啊。 她不给他看,他竟然要来抢了看。齐二郎赶紧横在中间,“陈少爷,陈少爷,诶诶诶……君子动口不动手——” 陈少爷压制住自己的冲动,喘着粗气,一脸诚恳地对张手美说:“我有个朋友,她有个一模一样的镯子,我想看看是不是她的——exce,能否借我看一下。” exce?张手美的瞳孔无限放大,他说exce?她看向齐二郎,“二少爷,你听见没,他刚才说什么?” 齐二郎说:“他让你借镯子给他看。” “前面一句?” “他有个朋友……” “不是。”张手美盯着陈少爷,莫非他真的中邪了?别人都说中邪之后的人会无意识地冒出些不知所谓的话,会说自己从未听过的外语都有,张手美不信中邪之说,那叫精神失常吧?她问陈少爷,“你知道exce是什么意思吗?” 陈少爷也是意外得很,“我情急之下乱说的——不,你,你怎么会念?”他的眼睛突然一亮,“ay?张手美?” 不,不张手美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炸开了,ay是她的英文名,曲中恒叫起来就是这样的语调,一模一样难道眼前的这个人是曲中恒?他们一起坠入山崖,真的也有可能一起魂穿到投河的两个人身上……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心怦怦乱跳,她按住心口,试着叫道:“henry?”他的英文名。 陈少爷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但是马上又恼怒,继而幻化成无奈,最后还是回复到惊喜的神情,他的心里真有够复杂的,“张手美……” 阿九和齐二郎则是看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暗语。他们都知道这两人有过一段往事,所以打暗语也是正常的。 张手美觉得自己快失去站立的力气了,昨天还在想缘分这件事,真有这样奇特的缘分吗?他们换了一世,换了身份,甚至连样貌都换了,可竟然还是遇见了。 这算不算他乡遇故知?张手美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三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个月,加上异时空,已足以让她忘掉与他的十年,可是他又出现了,这是将她的伤口生生地撕开,在上面拼命地撒盐…… 他还是少爷,她还是一无所有的穷人,不管之前还是现在,他们之间都发生过某些类似的事,他最终抛弃了她——这身臭皮囊都已经换掉了,为什么这狗血的故事不改改? 从三元楼的阁楼望出去,能看见整个江陵府绵延的屋脊,颜色深深浅浅,一重重,一片片,太阳照在屋瓦上,亮得耀眼。 阿九端一小壶热茶进来,倒了两杯。张手美望着袅袅升腾的热气,陈少爷挥手让阿九下去。 两人能坐下来聊天,他显得很激动。 “我一直无法接受自己成为另一个人,不是我熟悉的样貌,不是自己的身体,镜子都被我摔了不知道多少面,我觉得周围的人都在与我开玩笑,或许这只是一个梦……” 他端过杯子的手抖了一下,热水顺着杯沿流下来,烫到了手。 他脸上的表情好痛苦,“手美,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毁了我的一切” 杯子随着他说话的力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大片的水泼出来,他抽回手,掏出一块帕子,“车子失去控制的时候,当时我恨不得将抢方向盘的手移到你的脖子上……掐死你。当我真真地看到车冲在半空,我彻底绝望了,知道我们俩必死无疑,可是你,你竟然还在笑——” 想要开口说话,张手美发觉好艰难,喉间涩涩的。 “曲中恒,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责问我吗?你何尝又不是毁了我的一切?上辈子的事我们不说,翻来覆去你都是那几句话,可是这辈子呢,你不是同样伤害了我?总归都是我眼瞎,我不该认识你”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连忙将她拉住,“别走,我想和你好好聊聊。好吧,我们不要相互指责。” 热泪爬上脸,张手美拿手背抹了一把,她仰起头,不想泪再流出来。 当时,她也不是蓄意的,可是愤怒总像涨潮,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淹没她的理智。 第五十三章 识相点 “他们遮遮掩掩,只说是一位姓张的姑娘拉着我投河,我下意识地就问他们,是不是张手美?刚开始还没人肯告诉我……呵,张手美,你还真是张手美。”他苦笑,拿帕子将手指一根根擦干净,“我不再是曲中恒,现在我叫陈中恒。” 张手美重新坐下来,只想把自己藏在这个身体里,她的手指冰凉,抓起桌子上的茶杯,捧在手心,那么烫她都不觉得。 “上次见到你我没认出来,我气愤——坠崖也好,投河也好,为什么逃不开张手美?这几个月来一直累积的怨恨,无能为力的气愤,实在是太多,一时没能克制住自己——你的脖子……没事吧?” 怎么会没事,淤青着,疼着呢。 张手美喝了一口茶,好烫。舌头太敏感,滑了一下就过去了,食道和胃可是一点儿也不觉得烫。 “我无意看到了你的手镯,我还记得,是当时陪你去花鸟市场你买的,我想过你会不会就是你——真的是你”他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越发显得激动起来,“我们来到这个地方,谁都不认识,我们——我们要携手起来,共同面对,手美……” 他想抓住她的手,张手美躲得非常快,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陈少爷抓到了她的情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无措得很,他的眼里有深深的绝望,“手美,我们还能回去吗?” “你说句话,手美。”他在哀求,这个男人,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无助。 张手美坐直身子,将杯子放在桌子上,磕出的声音非常干脆,“如果有可能回去,我也不会回去。我目前的生活很幸福。陈少爷,你还是接受现实吧。” “陈少爷?”他皱眉,“你叫我陈少爷?手美,你是不是还没原谅我?” 张手美斜睨着他,反问:“你觉得可能吗?” 门外传来蹬蹬蹬踏楼梯的声音,还有阿九刻意拔高的声音:“夫人,少爷正在见客,夫人……”“大清早的,除开邀来的三小姐,还有什么贵客需要在阁楼上见?”女子的声音圆浑带着威严,当然还有怒气。 陈夫人是个体态丰腴的妇人,头戴透额罗,面上施了粉,一张脸显得寡白,双目生寒,悠悠然打量张手美一眼,“这位姑娘是?” 陈少爷答:“她是——” 陈夫人打断他,“我在问这位姑娘话,你安静些。” 张手美有些目眩头晕,这话这场景,多年前不经历过一次么,那是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曲中恒与她在经营小吃摊,他怕他太过吃苦,偷偷地来看过,他是个保养得很好的妇人,总是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总是穿一身名牌套装。 那时候的张手美迫切地想得到伯母的认可,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可是这时候的她不是,一切都不同了,她用不着讨好谁。 张手美克制着怒气,恭敬地答:“陈夫人,我是来春风楼送鱼的。” “到春风送鱼的?走错地方了吧,这可是三元楼。” “是,我这就离开。” “慢着——”陈夫人看了看陈少爷,又看了看阿九,先对他们说:“阿九,带少爷下楼招呼三小姐。我要与这位姑娘好好聊一聊。” 张手美看了陈少爷一眼,陈少爷肯定知道陈夫人要讲些什么,劝道:“娘,张姑娘还有事,不如下次?” 陈夫人对他温柔地笑笑,“择日不如撞日,既然撞上了,娘自然是想好好了解一番,娘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怕什么?” 是啊,躲避不是办法,山水有相逢,总会撞上的,不如趁今日把话都说开吧。 看来陈夫人刚才问她是谁,是故意的嘛。 张手美将身子转回来,重新走到桌边,阿九出去的时候掩了门,陈夫人也走到桌子跟前来,“你就是张手美吧?” “是。” “很有能耐嘛,能认识我儿子,又能将鱼高价卖给齐夫人。” 张手美低着头,安安顺顺地听着。 “你没想到吧,我儿子重病之后忘了一切事,就是没忘记你。不过你也别得意。跟你直说了吧,你想嫁进陈府是不可能的,我儿子将来要娶的是何太守的三小姐。” 这已经是过去式了,陈夫人。 “你是个聪明人,不如我们来做个买卖——我可以给你钱,只要你以后不要出现在他面前。要多少钱都没问题,你说个数。” ※¥……张手美真的很想开口骂人,从古到今的招数都是一样的吗?有没有更新鲜一点儿的?曾经曲中恒的母亲不就是这样的姿态这样的强调?天呐,能让我彻底摆脱过去吗?我想忘记 “怎么样?可以考虑一下。”陈夫人看向春风楼的阁楼,那里有一人正往这边看,不是齐二郎是谁。 张手美紧了紧拳头,笑道:“原来陈夫人是这么爽快的人。好啊,我答应你,你认为你的儿子值多少价,不如你说个数?” “不是我儿值多少,是你所谓的真心值多少。这是个好机会,你最好别浪费。我们陈家在江陵府几十年,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地位,虽然没什么权力,但能耐还是有的。能收你的地拆你的房子,也可以让你们在江陵府无立足之地。你是个聪明人,识相还是不识相,我想你不会不知道怎么选吧?” 张手美冷笑,“好吧,容我考虑一下。不过陈夫人还是得告诉我一个上限,我怕我不知情一下子说高了。” 陈夫人也冷笑,“我还是那句话,说多少就要看你识不识相了。” 曲中恒的母亲提出这个解决方式的时候,那时的张手美多清高啊,一个子儿都没要。现在想想,真够笨的。有的时候钱比男人更可靠,不是吗,爱情能顶什么用?真心值几个钱?爱了十年的人,说不爱就不爱,说可以继续爱,就是不能在一起……那不是她想要的。 男人会离开你,可是钱不会。 为什么不要他娘的钱,一定要。 “怎么不要?要。”齐二郎也是这句话,托着腮想了想道:“就是要多少的问题。大胆点要吧,陈家有的是银子,最好要他个倾家荡产。” 张手美道:“人家说的是可以要,但是不能狮子大开口,不然将我们赶尽杀绝。二少爷,到时候你保我啊?” 齐二郎一脸迟疑。张手美又说:“陈家想娶何太守的三小姐,又攀上当官的,底气当然足。对了,二少爷,齐夫人怎么不为你找个官家小姐啊?” 齐二郎道:“商人轻贱,有那个官家会将女儿嫁给我?三小姐能嫁给他,那是因为——三小姐也是个轻贱的人,她母亲不原先只是个绣娘么,找到这么一桩亲事,真是便宜了她。” 当初曲家为儿子找的亲事不也是对自己有利的么。 有钱的想攀有势的,有势的也想抓牢有钱的,这样一桩亲再好不过。 何太守清廉?呵,还是一笑而过吧。 “好吧,我不多呆,先回去了。” “欸,”齐二郎的表情里藏着话,想问又不敢问,挣扎半天还是问了:“你真的很喜欢陈少爷?” “唔……”,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还要好好想想。 “你不是脑子不笨嘛,给你猜。” “诶诶诶……”人已经走远了,齐二郎望着远去的背影蹙眉,学她的腔调,“给你猜?” 游有方的宅子里,正午的阳光很熏人,四面都是房子和墙壁,一丝风也没有,特别暖和。金在田在搓麻绳,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张手美将遇见陈少爷和陈夫人说的话都说了一遍,金在田停下搓麻绳的动作,沉思一会儿,“你怎么想的?” 她将手掌放在太阳底下,感受着阳光暖在手心的温度,“我还要想想。” “手美,以前的事都放下,找个好人,安心过自己的日子吧。” “以前的事,不是那么轻易地就能放下,你觉得我还可以过得很幸福吗?” 金在田的脸色极不自然,用力地搓起麻绳来,结结巴巴地道:“你没试过,怎么会知道不可以。” 张手美叹一口气,“你怎么知道我没试过。” 真的,假如大家都没有记忆,像新生的小孩子,该是多好的一件事。张手美现在最羡慕的人就是冬郎。 冬郎睁着黑漆漆圆溜溜的眼,十分好奇地看着张手美,“秀儿姐,他笑了。”孩子的笑容好无邪。张手美微笑着和冬郎对望,咿咿呀呀地说着话,冬郎笑得更开心了,手舞足蹈的。 瞧,小孩子的快乐多简单。 要是冬郎带着上辈子的记忆而来,怕是整天都在想心事吧,怕是眼神也没这么纯洁吧。 “他的头发长长了,软软的。” “嗯,在田说百天的时候剃胎头,将剃下的胎毛交给制笔的师傅,制一支毛笔。”秀儿笑,“家里又没人会写字。” “他想做个纪念留着吧。” “是啊,他是这么说。” 张手美将食指放在冬郎的手心里,小手将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她在想,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留得住的呢,连自己都不是从前的那个自己了。 第五十四章 管教 第五十四章 管教 冬郎的满月十分热闹,村里的人坐满了三张八仙桌,女客一桌,男客两桌。 金大伯和乔娘将鞋铺托给伙计照看,也带着两个女儿到乡下来了。他们的两个女儿张手美还是第一次见,春春九岁,三三四岁,生得真是好看,皮肤特别细滑光洁,穿着桃红的罗袄,梳着丫髻,作一样的打扮,不是身形一大一小,还以为是双胞胎呢。嘴上的话也是一套一套的,应该是乔娘先教好的,一进家门就过来祝贺了金大娘。 家里人一多,特别是有小孩子,更显得热闹。 金大娘提前一天就让张手美过来帮厨,准备工作做得很充足,所以厨房里没请其他人来帮忙。乔娘来了自然是先看过秀儿和冬郎,然后到厨房来说要帮手,金大娘连忙将她赶了出去,“他大奶,你就歇着吧,厨房有我一人就够了,这些天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切的切好了拌的拌好了,上蒸笼热一热就可以端上桌,这厨房里又脏又乱,人一多又转不开身,真的没有什么好帮的。” 乔娘今日的一身穿得喜庆,哪里是上厨房的衣服,她还是适合在外头干干净净地迎人。 “那好,我就替大姐招呼着女客那桌。” 乔娘叫金大娘大姐,金大娘又替孙子叫乔娘大奶,张手美还真糊涂了,他们进门有先后,年龄有大小,真的要严格来说还是很乱的。她问金大娘:“以后冬郎管他叫大奶,管您叫什么?” “叫我奶奶啊。哪分得那么详细,人家是小姐,嫁进门来还委屈了她不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着,也没分个什么大小。我们现在不住在一起,磕绊也小。” 就是以前住在一起的时候,恐怕金大娘也没与她生什么磕绊,金大娘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一会儿让仁美也过来吃饭吧,一个半大孩子,成天关在家里。” “他今天还真是有要事,走不开,一会儿我给他带点东西回去吃。” 重生带着半亩地第12部分阅读 重生带着半亩地 作者:helpgs 。” 金大娘不信,“他能有什么要事?” “就是背书写字的事。昨日我爹带他去拜顾先生为师,他将千字文背诵了一遍,第一步算过了关,顾先生让他将简牍留下,给了他笔墨纸,接下来要检查他的默写呢。” 金大娘将盆子里的东西拌好,拿了一块塞到张手美嘴里:“尝尝咸淡。” “淡了点,再搁点盐吧。” 金大娘洒了一点盐,又拿筷子拌开,“我听阿生说,手美的千字文还是你教的?” 张手美笑着摇头,“我哪里会教,是我和他一起学,我比他学得快,记得住,他记不住的我就提醒提醒。我是他姐姐,要是我也记不住岂不是很丢人。” 金大娘笑着哼了一声:“读书又不是越大就越记得住的,你就是让你在田哥背,他大你好几岁,还不一定背得下来呢。” 金大娘将盆子里的拌菜分装到三个盘子里,“那——顾先生还收仁美?上次你和月娘那事儿——顾先生不是心里头不痛快吗?” 那事儿……张手美也觉得好像是这样,一直在想,会不会绝交了不收仁美了?但是人家没明说,再说事情也过去这么久了,张阿生觉得不能自己瞎琢磨,还是得去问问,是他带着张仁美去找顾先生的。 顾先生还是和以前一样,该怎样还是怎样,检查了张仁美的背诵,又给了笔墨和纸,让他回家默写了拿来。 要知道,张仁美可没摸过这东西,自己在家学都拿树枝在纸上乱划的。上辈子张手美也没怎么用过毛笔,这点还真帮不了张仁美,她拿笔写了几个字,真没看相。 张仁美可是记得顾先生的字,简牍上的字工整秀丽,默之前顾先生收了简牍回去,也没法临摹,他写了好些字都觉得不好看,“姐姐,我的字写成这样,顾先生会不会不收我?”这个张手美倒是不觉得,安慰他道:“咱家穷,没拿过毛笔,写得怎样顾先生肯定是有数的,你就写认真点儿,顾先生准能理解。拜上师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练字。” 拿了笔墨纸才感觉真像一个读书人,张仁美可认真了,坐得端端正正的,原先一直吵着要来看奶娃子,今日这么热闹都主动说不出门,就在家默写。 透过厨房的小窗子,刚好可以看见张手美家厨房前的空地,金大娘去取架子上的东西时往外看了一眼,“哟,外头几个孩子怎么了?” 张手美也凑上去看了看。 春春在和小尾巴打架呢,三三抱着包子在一边哭,身上都是泥。 “大娘,我去看看。” 张手美试了好几次才把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孩子拉开。春春的衣服上也弄得脏脏的,又是灰又是泥的,头发被抓得乱蓬蓬,脸上还有一道印子呢。小尾巴本来就显脏,看上去不如他们狼狈。她还要去抢三三抱着的包子,张手美将她拉住了,小尾巴死活不依。 张手美吼了一句,“到底为什么要打架,啊?” 三三边哭边说:“我要告诉我娘去,让我娘打你姐姐,走。” 春春也眼含热泪,牵着抽噎的妹妹,两姐妹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菜地,到金家去了。 再看小尾巴时,她也泛起了泪,张手美拦住她,不让她去追那两姐妹,“人家来做客的,你怎么和客人打起来了?” 小尾巴抿了嘴不说话,张手美替她擦了一把泪,“告诉美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包子……她们抢我的包子——” 包子脏兮兮的,两个孩子那么干净,怎么会来抢包子? 张手美转念一想,立刻明白了什么意思,“是不是你捡的小狗原先就是她们的?” 小尾巴哭喊起来,“是她们抢我的狗” 她说是捡来的狗,看来还真不是。三三是这样对乔娘哭诉的,“我们去看菊花展的时候见到过她,她挡了我们的路,姐姐说她是小乞丐,她肯定怀恨在心,就偷了我们的狗狗……” 当时小尾巴死活不肯说包子是从哪里来的,莫非真是她偷的? 石青婶子和石头婶子正好都在席上,石头婶子一见这狗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忙上前来解释,“我们孩子上了一趟城里,说是捡了只狗,我们一看都知道不是只普通的狗,哪里是一般人家养得起的,要知道就是您家的,一准儿早就给您送到府上去了。真是……我还特地抱着狗上城里找主人去了,找了大半日愣是没找着。” 张手美正在纳闷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石青婶子,石青婶子从外头进来,像拎小鸡一样将小尾巴拎了过来,“夫人,小孩子就是手贱,偷了狗还打两位小姐,今日我一定要好好地管教管教这个死丫头原先我就纳闷这狗她是从哪里抱来的呢,原来是偷的啊,你怎么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干这种事?”她在墙角找了根笤帚,就朝小尾巴身上抽去。 石头婶子缩着身子,低低细细地叫了声:“嫂子——” 石青婶子打了两棍子,小尾巴被她一只手抓着逃不脱,嗷嗷地叫。 她将笤帚递给石头婶子,“你的孩子你来管教,小时偷针,长大偷金啊真是丢我们石家的脸,孩子不听话,就是要打” 金大娘从厨房里来,凑到张手美耳边,“怎么了这是,又喊偷又喊打的,光听着孩子哭了。” 张手美简要地说了说。那边,石头婶子拿着笤帚真下不下手去,石青婶子还一直在旁边催,盛气凌人,乔娘安抚着一双女儿,都没瞧她们,也没叫她们停下。 男客们在外头吃酒,叫嚷声挺大,闹哄哄的,这边发生的事倒是没一个在意的。 最后还是金大娘过去打了个圆场,“这件事我知道,孩子的确是在街上捡到的狗,一直寄养在张家呢,虫儿特地进城去找了主人,是真没找着。” 乔娘才开口说话:“既然大姐见到了,那这事定是个误会。好了,小孩子就喜欢说瞎话,她们的话哪里能当真呢,现在狗找着了,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都别哭了。” 这事儿就这么算了?石头婶子后头可是如坐针毡,没有吃什么就先告辞走了,张手美看着她们娘俩的背影,突然觉得好凄凉。 小尾巴十一岁了吧,看上去和九岁的春春差不多大小,母亲可怜,孩子也可怜,金大娘都说她们娘俩吃不上一顿干的,石青婶子就是容不下她们。 石青婶子当时可是恨不得一脚踹死这条小狗呢,现在呢,满嘴都是对狗的赞誉话,凑在乔娘跟前,说得比谁都动听。 金大娘瞧了瞧张手美神色,叹了口气,“可怜她们了?当初要是你不那么闹,准你爹续了虫儿,她们娘俩可是能过得舒坦一点儿了。跟着你爹穷是穷点,不会受气啊。” 都是偏见惹的祸。 明年吧,明年就替她们办了这事。 她可不是先前的张手美,也没有那样大的愤恨之心。张阿生和虫娘都还年轻,凑在一块儿过日子也未尝不可。 可是还没等到过完这个年呢,第二日,听说虫娘要嫁人了。 第五十五章 为爹续弦 一 第五十五章 为爹续弦 一 “真的是乔娘说的?” “也没避讳,昨儿就在我跟前对石青婶子说的。”冬郎嗯叽两声,好像快哭了,秀儿把摇窝晃起来,他又舒服地睡去。 不知道小孩子怎么这么喜欢被摇晃的感觉。 那摇窝是昨儿金大伯和乔娘带回来的,底下涂着红色的漆,画着孩子们嬉戏的图,很有童趣。 金大娘从屋外头进来,拿着几片没完全晒干还有些潮意的尿布,“你乔娘一说,你石青婶子肯定要上心了。虫儿娘家没人,男人死得早,什么事不都还是她做主。要是对方是城里的人,家境富足些,你石青婶子更欢喜,还能多要点礼金呢。” 秀儿接道:“就是城里的。乔娘说那人原先是在宫里头做公公——呃,说石头婶子带着个孩子他应该还蛮喜欢的。” 秀儿说到一半顿了一下,转了话头,张手美知道她在避讳什么。 “哟。”金大娘本要将尿布铺在火盆的竹罩上烤,动作凝滞了一下,“是个净身的公公?那不是害了虫儿么?” 这是什么意思张手美当然也知道,虫娘嫁过去相当于守活寡。 金大娘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忙完了手上的活儿,出去之前还对着张手美叹了句:“你啊……” 难道是张手美害了她么? 张手美竟然也这么觉得。 石头婶子的年纪不大,三十都还没有吧,现代三十岁,人生才开始,她的三十岁呢,都不知道转了几个弯。公公回乡娶妻自古就有,但凡好人家,谁会将自己孩子往火坑里推。 就是石头婶子不同意,石青婶子也不会依了她。都说长嫂如母,难道还能不听母亲的么?就是她说要卖了她,石头婶子也只有任由自己被卖,还要陪着笑脸替她数钱呢。 本来她还就还是个逆来顺受的人,哎。 知道了这件事,再看见张阿生,张手美心里总是有些哀戚。樊七巧走得早,张阿生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养到这么大,有多不容易。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虫娘,也觉得自己对不住自己的爹。 何况,就张手美自己的理解,张阿生和虫娘之间,还颇有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近之情。不然当初她家遭了难,虫娘为何要塞给她十几个钱?那钱真不多,顶不上什么用,可是她有这份心意。 张手美想,可能正是因为这件事,她才觉得自己很内疚。 “爹,我来劈吧。” 张阿生将斧子递给她,叮嘱道,“担心点劈。”他站起身,将已劈好的短小的柴都装在大竹筐里,“天再冷下来的时候,这一筐柴可以烤十来日。” 他出了罩房,张手美站起来跟过去,“爹,你去哪里?” “我去看看池塘的篱笆,上次去你姨母家担鱼,她说篱笆边种蔷薇挺好,我看看能不能种如何种好。你不是也挺喜欢指甲花的?爹要是看见谁家有种,就给你弄点籽回来。” “爹,你坐会儿呗,忙来忙去的。” 张阿生回头看她一眼,“怎么了,有话要对爹说?” 石头婶子的事要不要对他讲呢? 张手美算了一下自己手上的钱,五次卖鱼所得共计六两银子,除开花掉的钱,手上的存钱有五两。要是要办事的话,绰绰有余。可是那个礼金,她就不知道需要给多少,不知道当初是个什么价钱。 “姐姐,快看,我写完了”张仁美搁下毛笔,难掩兴奋,将一大张纸高高举起。 张阿生不识字,也开心地凑过来看,张手美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将笔和墨收起来,“弟弟,好好地检查一遍,可不能有错别字,不然会不合格。” “嗯。”张仁美重新坐下,从头看起。 张手美对张阿生说:“爹,我们一起去篱笆边看看吧。” 池塘里的水有大半个人深,这水都是张阿生一担担从河里挑上来的,张手美上次去城里卖鱼,顺便买了好几百文钱的鱼苗回来,已经全部投放进去,可以说,鱼塘正式运营了起来。目前姑母那边的地用不着费心,冬日里基本上都没什么活儿劳作。张阿生最上心的就是这鱼塘,池塘边的篱笆他就费了不少心思。 他指着一角的一小块地说:“这边种美人蕉如何?我还记得顾先生举家迁到佃家台来的时候,在池塘边种了一圈柳树,那时候你就说,你要是有个池塘,肯定种一圈花儿,不种树。没想到还真给你折腾了一个池塘出来。爹记得在你小时候,有个相士给你算命,说你要是能平安长大,一定是个有出息的女子。呵呵,没想到家业就是靠你这么一点点地挣出来的。爹好像都没帮上忙,这几趟去城里,总是在麻烦在田这孩子……” 张手美陪着他笑了笑,说那里就种美人蕉,“爹,咱的家业眼看着慢慢建立起来了,是不是还缺了点什么?” 张阿生睁大小眼睛,抬头纹特别清晰,“缺什么?” “缺一个持家的人啊。” 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了,张阿生一脸尴尬,“你这孩子,就这样跟爹开玩笑。” “没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过,等咱有了点钱,就把虫娘迎进门?本来我是打算年后再考虑这件事的,但是——爹,你想想,要是年前就把这件事办了,咱家不就能过个热闹年了?” 张阿生拿起一根木头,将篱笆的木桩钉得更牢一些,又摸摸交叉编织的竹条,他想用忙碌来掩盖自己的尴尬,“爹的事不要你操心,你的事我还要操心呢。上次你姨母就问我,说蓉儿眼看着都要嫁人,你才小她半岁,也应该找了。” 张手美嘟嘴道:“不是对您说过了嘛,要是别人提起,就说我有命中灾,一定要等十八岁以后再议亲事。” “你这孩子……二姨母是外人吗?难道你让爹就这么睁着眼对她说瞎话?” 张手美无奈得很,苦着脸道,“爹,难道你就这么想将我嫁出去?十八岁之后再出嫁又怎么了?我是想为自己多争取三年,我想呆在您和弟弟身边,你让我多尽尽孝道不行吗?您也知道,出嫁后我就是别家的人,可不能像现在这样时时处处都想着自己的爹自己的弟弟。” 说张阿生的事呢,怎么扯着扯着就到自己身上来了,张手美还是忍不住问道:“您怎么答的二姨母?” “我说一是你还不想嫁,二是也没什么合适的人。你二姨母就说帮忙留意留意。” 姑母也在留意,二姨母又要帮忙留意,一个姑娘家到底是要惹到多少热心的亲戚? 围着池塘检查了一圈,张手美才开口问道,“爹,当初你要续虫娘的时候,石青婶子要的是多少礼金?” “一两,怎么了?” 一两,还真有点儿多呢。这可是寡妇再嫁,寻常的黄花大闺女也没要这样多的礼金吧?石青婶子果真是个狠角色,这样的价也被她要到了。一两就一两吧,她又问:“是需要遣媒人去说吗?” 张阿生突然明白过来她想干什么,板着脸责道:“你这孩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爹的事不用你操心。” 张手美见他真生气了,急道:“我们要是不抓紧点,虫娘可就嫁了别人” 张阿生一惊,张手美索性将这事对他讲了,张阿生有些不敢相信,嘴上虽说,“不会吧,你乔娘应该只是说说而已。”一瞧他的神色就知道,自欺欺人啊。 “是不是说说而已,到时候您就知道了。不过被别人抢了先,可就真真地晚了。” 石青叔是帮陈府做事的,乔娘是陈府嫁出来的小姐,算他半个主子,石青婶子难道只是听听?她那么会巴结人,主子都说了可以结这么一桩亲,她肯定不会就这么一听就过了,说不定现在就开始行动了呢。 张手美还是觉得事不宜迟。向金大娘打听到就近的董媒婆,差她去向石青叔提这桩媒。 那董媒婆正是几年前想保这桩媒的,自然知道曾经就是被这个孩子搅黄了,她还特意打量了一眼张手美,“出落得真标致。说亲没?” 这是职业病吧? 金大娘为她倒了一碗红糖茶,在一旁陪着笑道:“孩子小的时候不懂事,现在长大了,知道心疼爹了,以前你是怎么保的,现在就怎么做,钱,有。” 董媒婆叹了口气,“几年前没成,看来还真是两人的缘分没到,这些年了,又被孩子牵到一起,真是,是你的还是跑不了,呵呵。”她爽快地接了这件事,“我就再走一趟吧。” 张阿生听说了那件事后一直没表态,这事儿还是张手美联合金大娘悄悄做的,张手美又劝金大娘帮自己劝劝他,金大娘心里头是开心的,“放心吧,你爹还不是怕孩子不适应,我去帮你说说,等我的好消息。” 董媒婆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折转回来。 张手美悬着一颗心,“怎么样,石青叔不在家么?” “都在,他们两口子都在。你石青婶子说这事几年前没成,这次一样成不了。她说他们已经为你虫娘做了打算,先答应了别人。” 这……才过了两日而已,不会这么快吧 第五十六章 为爹续弦 二 第五十六章 为爹续弦 二 董媒婆是什么人,经验丰富着呢,见张手美不明白她的意思,小声提醒道:“就是礼金的事,人家肯定给的比你家多。” “那您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那人给多少?” 董媒婆一脸为难,“我都不知道是谁,这事儿不好办,姑娘。”她动了动嘴,没再说话,但走的时候还是把话说得更清楚了些,“你石青婶子说先答应了别人,有了打算,就是这事儿还没定,媒人还没过来,你想知道对方出多少礼金,得先找着人在哪儿,是谁,摸清了底就好办了……” 是啊,都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是从宫里出来的,但,这是怎么传出来的啊,当过公公可不是什么耀眼的事儿,就是回来也该藏着掖着吧。 不对,会不会是年纪太大,根本藏不住?但,有几个能活到年长了还能平安出宫的啊? 又问了秀儿一遍,秀儿想了想道:“乔娘当时只说那人住在城里,买了宅子和商铺,别的我倒是没听……对了,好像是姓刘不如你到城里去打听打听?” 刘公公?呃,现在应该有了俗名了吧……只知道姓,偌大个江陵府,从何找起? 金大娘与张阿生谈得怎样倒是没说,只是拉住张手美,“天黑后,晚些时候叫你爹过来一趟。” 那是个什么时候啊?这会儿的天一到酉时就黑,晚些时候……是酉时还是戌时? 金大娘想了想,“一会儿我叫你吧。” “出什么事了?” “这事儿你不用知道。”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何况这还是关乎自己爹的事。金大娘越这样,张手美越是想知道,特别金大娘去劝了张阿生却没找她汇报。是啊,干嘛要向她汇报,她不过是个孩子。 天还没完全黑,张手美刚烧好热水,就听见金大娘喊了她一声。张阿生定是也知道晚上要过去一趟,走到厨房门口来问,“是不是你金大娘叫你了?”张手美的话才刚出口,他就起身走了。 张仁美过来端水,喊了一声爹,张阿生都没听见。“姐姐,这么晚爹上哪儿去?” “不知道,弟弟,你先自己洗脸洗手,”张手美赶紧将水舀到盆里,又匆匆兑了点凉水,试了试水温,“姐姐去去金大娘家就回来,很快。” 张手美走到门槛处的时候,刚好金在田来关门,她往里头看了一眼,金大娘端着火带着张阿生到后屋去了。 “进来吧。”金在田侧让一步。 张手美小声问他:“是不是石头婶子也在?” 她准备凑到墙根去听听,金在田一把抓住她:“你干什么?” 呃,大方地让她进来——怎么感觉金在田是把她纳入可监控范围,稳稳地守着?大人们也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让她听,要这么偷偷摸摸。 “在田哥,我现在总在想,是不是以前太任性做错了……要是石头婶子嫁给那个太监,我会很不安,总觉得是自己害了她。” “胡说,有你什么事。女人再嫁本来就不容易,她又做不了自己的主,要怪就怪石青叔和石青婶子。”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怎么怪啊?“怪”能让人家掉一块肉不,能让人家心口堵着不?人家恐怕还拿着礼金笑得呵呵地,心情开阔着呢,就用力去“怪”的人惹一肚子气。 划不来啊,不平衡。 静了一会儿,夜色已让人睁不开眼,她听见金在田问她:“还有几天要过年了,家里的东西还有什么没准备的?” 张手美努力地睁大眼,紧紧盯着后屋的门,心不在焉地长叹一口气,“年年难过年年过,有什么要准备的。过年就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金在田也不说话,两人就在门边这样干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张阿生才出来。 “手美,你怎么在这儿?仁美一个人在家呢?走走,回家去……” 张手美跟在他后头不停地问,“怎么了,爹,和石头婶子说什么了?她和你说什么了?” 张阿生心事重重,一直不搭理她。 这事儿她还真想出一份力的,怎么现在一个个都把她当局外人她看她爹的样子,真不像要积极争取的样子。翌日一早,他依旧按计划领着张仁美,带着默写好的千字文,上顾先生家去了。 现在什么事最紧要,不就是石头婶子的事?哎,真不能拖……说不定那刘公公和他们想的一样,想赶紧娶了人好过个热闹年呢。 “手美,在扫地?” 金在田怎么来了? 张手美直起身子,金在田往门前一站,挡了大半的光,他说:“我看见生叔领着仁美去顾先生家去了。昨晚的事,生叔告诉你了吗?” 张手美阴沉着脸摇摇头。 金在田说:“我就是过来告诉你。昨日是我娘寻了个借口将石头婶子叫来家里,就是要避着石青婶子的眼和嘴,让两人见上一面……” “我知道,可究竟是为什么呢?” “石头婶子说,石青婶子早就去打听好了那人的信息,说是个有钱的公公,想成家有孩子,组一个正常的家庭。石青婶子见他在城里有宅子有商铺,礼金给得又大方,就……” 难怪董媒婆说对方还没遣媒婆来,原来石青婶子一早就自己去打听好了。张手美脑海中蹦出一个词儿:猴急。 “七八两银子可以买一亩地,是笔不小的数目。反正石青婶子是拿定主意了,石头婶子没有别的路走,只好也应了她。昨日,昨找了媒人去,石青婶子后来对石头婶子说,生叔要是想再娶你,起码要拿十两银子。手美,这件事,不是你想得那么容易。” 十两银子,这可真的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五两银子她赚了多久,赔了多少人情 人家说拿就要拿出来的,哪里还会给时间她去挣。 “石青婶子这是故意为难你们,石头婶子都说了,自己认命。那人是不是净身的人都无所谓,只要对她们娘俩好。” 那意思就是,放弃了?张阿生心事重重也就是放弃的意思吧? 金在田说:“以前是你把人拼命地推开,现在你又想把人拼命地拉在一起——” 张手美截断他的话,“你告诉我这些事,是想我知难而退,还是要我再努力一点儿?” “你昨日不是很想知道么,我只是来告诉你,你至少心里有个数,知道怎么回事。” “那好,我已经知道了。谢谢你。”张手美继续弯下腰去扫地。 金在田将迈出去的那脚又收了回来,想了想说,“昨晚石头婶子哭了一场才回去,看来对生叔是有情的。” 张手美扫地的动作停了下来,回身看了金在田一眼,外头的世界一下子亮了起来,仿佛太阳努力地挣脱了云的遮挡,腾地一下跳了出来,金在田背对着光亮,他的脸反倒成了阴影,看不太真。 张手美清清楚楚地对他道:“我想去城里一趟。” “需要我帮忙吗?” “我先打探一下情况再说。” 依然只是知道那个公公姓刘,就是把江陵府翻个底儿朝天,也要把他打听出来。 这个时候的西方人还在为了守卫自己的爱而勇敢地决斗吧?她要替她爹做这个骑士,将虫娘从那阉人的手上抢回来 只要他放手,这事儿就好办了。没人争没人抢,石青婶子也不会水涨船高地乱喊礼金。 还好她没有女儿,要是有个女儿她该情何以堪,估计她女儿都没有寡妇再嫁的弟妹价高。 张手美倒是想,石青婶子不是遣人去向二姨母家的蓉儿提亲了吗,不知道礼金她打算给多少,让她给七八两试试?那不等于是抹她的脖子 在江陵府认识的人不多,不过好用的人不在多,在精。哪怕只有一个,这一个是个顶用的就够了。齐二郎不就是个不错的人选,只要不让他呆在酒楼里记账,盘点,什么事都能将他吸引出来。 “你要找太监?干什么?” “找到了我再告诉你。” 齐二郎摇了摇他的洒金扇儿,“你欠我的答案很多。” 张手美白了他一眼,“你不冷吗?” 他啪地一声收了扇子,语带兴奋地说:“我知道有个包打听,只要你有银子,江陵府的事没有他打听不出来的。” 好极。于是他们去寻了那包打听,什么信息都没给,那包打听拍拍胸脯,“姓刘,从宫里出来的公公,有宅子有商铺,这信息已经足够,您二位就坐等好消息吧” 一盏茶的功夫,那包打听就回来了,“此人名叫刘全福,住在城南向日街……” 齐二郎得意地晃着二郎腿,“怎么样,轻轻松松搞定,没费多少功夫吧?” 是啊是啊,他都自诩过自己脑子不笨,懂得借力打力不费力。她又何尝不是。张手美付了钱,又一脸真诚地向他道一番谢。 “二少爷,不如你陪我去一起去看看?” 到了向日街,找到了刘全福的宅子。粉白的墙在阳光下特别耀目,跟周围的宅子比起来显得很新,刚做的翻新吧。 “哦,那不是陈府的轿子?”齐二郎远远地指了指。 宅子门口正在送客,张手美定睛一看,还真是。就是没看清上轿的人是谁,但是跟在轿旁的人张手美认出来了,是阿九。 第五十七章 杂碎汤 第五十七章 杂碎汤 齐二郎道:“轿子里坐的一定是陈少爷。” 他看着轿子远去,习惯性地将洒金的扇儿打开摇了两下,感叹起来,“诶诶诶,你说还真奇怪——陈少爷他真的就转了性子?我约了他好些天,想与他一起吃个酒,愣是没约着。以前那么爱去打ji围的,现在也不去了。”他无奈地摇摇头,眼神里却透露出一股冷清的神情。 张手美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那是和他懒散不在乎的外表不相称的一种神情。 “诶诶,看我干嘛,不上前打个招呼?” 那在宅子外头送客的人已经转过身子,准备进门了。 对啊,还有正事儿呢张手美快走了两步,停下来。不对,就这么贸贸然地冲上去,说什么好?以什么名义,什么身份?如何开口?这真得好好想想……再回想回想,方才冲着轿子殷勤地挥手的人可是三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头戴软角幞头,穿一身青色绸缎胡服,他很有可能就是那刘全福,这么正面撞上可更不知道如何开口。本来这趟来只是打算先从边边角角打探一下消息的。 她倒是想跟着陈少爷去问问情况。 他从刘全福的宅子里出来,给刘全福说亲又是乔娘提起来的,莫非他们陈家和这位刘公公还是熟识? “既然来了,这么空手而回真不妥,还是先问问门房。”齐二郎大步走到前头。 张手美看看他,又看看远去的轿子。 陈少爷——不,曲中恒,别人都觉得他是转了性子,有句话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么大的人转性子哪有那么简单,只有她晓得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人。他的灵魂来了古代,一直过得不舒心,到底,男人的适应能力还是没有女人的强。 “走吧。”齐二郎已经打转回来,张手美回过神来,“问到了什么?” 齐二郎摇摇头,岔开话,“上次陈夫人不是让你想个价钱,既然是去找陈少爷,想好说多少钱没?” 哪里想这个事张手美又白了他一眼,她可真不是为了要钱而要钱,是别人非要拿钱羞辱她,她干嘛跟钱过不去? 前头的轿子走得不快,穿过两条街,回了三元楼。 齐二郎建议去三元楼坐坐,张手美不想进去,齐二郎说:“陈夫人来酒楼的次数少,这个时候保准碰不上。最近三元楼的杂碎汤很是火爆,不如我请你尝尝?” 她还真不是怕遇着陈夫人……纯粹是以客人的身份进去吃东西,倒是个好借口,这样碰上了也理直气壮,张手美应了。 正是吃午饭的时间,三元楼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小二迎上来,他认得齐二郎,“齐二少,大堂里没有位置,不如上楼上雅座?” 在二楼,张手美倒是遇到了一个熟人,“游大哥?” 游有方正在点菜,一位小二正与他说着什么,他见着张手美站起身来,“你怎么来了,”他看了齐二郎一眼,“这位是?” “春风楼的齐二少。你一个人?” 游有方点点头,面上有点不解,他是知道张手美给春风楼供鱼,但是他们怎么会一起来三元楼吃饭?齐二郎倒是很爽快地吩咐小二,不用给他们另寻位置,他们三人坐一张桌子就行。 齐二郎问游有方点的什么菜,游有方说:“正在问杂碎汤都是什么杂碎。”他笑着问齐二郎:“二少爷这次也是来尝杂碎汤的吧?” 张手美惊讶,“这汤很有名么?” 游有方笑道:“听人赞得多了,自然想来尝尝,吃过就知道了。” 小二解释道杂碎汤分牛杂碎和羊杂碎两种,牛羊的头心肺肠胃蹄是可以单独点的,可以只要某些不要某些。他们商议了一下,点的是羊杂碎,没想到份量特足,很大一锅,端上来的时候香气扑鼻。 游有方分别给二人舀了一碗,“这羊杂碎汤胡人最爱吃,从那边传过来的,没想到京城里的人也爱吃,一到冬日简直是风靡整个京城,能补身耐饥还能抗寒。” 他地看着张手美和齐二郎一人喝了一口,殷勤地问,“怎样?” 张手美没顾上说话,连喝了好几口,简直就是通体爽快,难怪说冬日这汤最风靡,吃下去热乎乎的。 “味很鲜,不腻,也没有羊的膻味。”齐二郎品了品,“胡椒放得不少啊。这一锅汤这么舍得下成本?” 游有方笑了笑,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二少爷果真是开酒楼的,一尝就尝出来这汤最重要的是香料。” 齐二郎放下碗,一脸惋惜的神情,“我连成本都计算出来了,这汤的利太薄。” 游有方道:“都是商人,哪能干那亏本的生意。这些杂碎算几个钱?主要不就是胡椒贵?要是按照胡椒的市价算,肯定是只有一点薄利,但是二少爷,既然这么敢放胡椒,自然是放得起,你就打个对折来算,可赚得不少,不是薄利……” 齐二郎凑近他,压低了声音问:“你的意思是……三元楼进到了低价的胡椒?” 游有方哧溜先喝了一口,左右看看,也压低了声音道:“这个价还是我猜的,有可能更低……” 齐二郎立刻对他另眼相看,“游兄还是个挺有见识的人” 那是,张手美便对他说了游有方的行迹,简直就是遍布大江南北,哪里没去过。 齐二郎轻声问道:“依游兄之见,从哪里买的胡椒才够低价?” “当然是哪里产哪里买最低价。”游有方兴致勃勃地谈起胡椒在江陵府售出经过了多少道加价,商队从天竺运来,至少经三四道转手才被酒楼的采买买到。 张手美在现代的时候,自己做汤也喜欢撒胡椒粉,那会儿可没觉着胡椒有多难得,可是这会儿听他们说话,才知道在这个朝代还没有引进种植。 小二端上来干馍馍,游有方大喜,掰开一个,在汤里泡了泡,咬一大口,嘴里塞得满满地道:“以前往西走,遇到天寒的时候有这样一锅汤,再配上这样的干饼,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他吃得很享受,张手美也跟着这样吃。齐二郎却若有所思。 “齐二少今日怎么有空光临三元楼?”来的人正是肥疱,后头还跟着陈少爷和阿九。 齐二郎堆上一脸笑回应着。 肥疱也笑着道:“齐二少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还是怎地?您可别小看了这吃食,虽然都是些零散杂碎,可是平民百姓最爱吃的,我们开酒楼,广迎四方客,自然是要照顾大多数,有能力竞价吃东西的人始终是凤毛麟角,呵呵。齐二少是不是吃惯了精贵的东西,倒吃不得这些杂碎了?” 肥疱甚是得意,特地看了张手美一眼,此时的他一点也没有上次要三百文买她一条鲢鱼的那种衰劲了。 恐怕从齐二郎一进三元楼,就有好几双眼睛盯着他,江陵府就这几家酒楼,一家有了受欢迎的吃食,别家的肯定要来尝尝鲜,看看为什么受欢迎,这是明目张胆地刺探敌情啊,不能不说齐二郎要进来吃东西的时候没这么想。上回春风楼新推出的油浸鲢鱼引起热潮,三元楼的人该也是下了血本去一尝究竟的吧? 任何一方处在骄傲的位置时,难免有炫耀之情藏在怀中,就是不怕你来尝不然怎么不在门口挂个牌子写上“同行莫入”? 张手美看了陈少爷一眼,他也正在看着她。 按理说应该这样的:肥疱就好好和齐疱较劲,陈夫人pk齐夫人最好,陈少爷和齐二郎才是一个重量级的选手,张手美想着想着笑了起来,怎么两家酒楼的结构如此相似,两位少爷的爹都去得早,娘都是狠角色啊。 此时陈少爷由肥疱带着出来,看来还是处在学习阶段。怎样对待竞争对手也是门高深的学问,换做以前的曲中恒,不可能不知道,他要真想做起来,不会比谁差。 他现在,心思浮动,根本不在做生意上。 肥疱说:“齐二少慢慢吃,我们就不多叨扰。”齐二郎与他点点头,等他们走了,他对张手美嘀咕道:“陈少爷怎么也不与我打个招呼,真是的啊,尽看你了。” 张手美低头去喝汤,陈少爷那眼神,就是曲中恒的眼神。他怕是有很多话要对她讲呢。 游有方常年在外,东西吃得很快,肥疱才与齐二郎寒暄几句,他就把自己填饱了。“真舒服。”他发出长长的满足的呼声。 张手美问他:“你一个人住在城里,每日都是怎么吃的?” “就瞎混呗。” 齐二郎哪里是来吃东西的,只是一开始喝了那么一口,他还在想先前的事,又凑近了他低声问道:“不知道游兄晓不晓得,在江陵府哪里才能买到低价的胡椒?” 游有方叹口气,面色沉了下来,“齐二少你问我还真问对人了。” “哦?”齐二郎特别有兴趣。 “我上回离城的时候,三元楼的人托我从西边带点胡椒回来,我想这趟有得赚,就应下了,谁知道他们找到更低价的货,说我的价高,愣是一口把我拒绝。” 第五十八章 远走高飞 第五十八章 远走高飞 张手美拿起一旁的手巾擦了擦手,关切道:“你带回来的货多吗?那岂不是卖不出去了?” “倒不是卖不出去,胡椒在哪里都是紧俏货,只是他们爽约得太闹心。” 那是,这也算口头协议不是。这年头出一趟门可不简单,带着东西更不简单,说不要就不要,真是伤感情。 游有方又道:“到底在哪里能找到比我的价还低的卖家?我怀着疑问暗中打探了一番——原来就是城南新开的奇宝居。” 齐二郎蹙眉,“奇宝居?还真没听过。都是些什么奇珍异宝?” “都是些从西域贸来的货。天竺的宝石、珍珠、棉布、胡椒,波斯的宝石、珊瑚、玛瑙、香料、药材,还有拂菻和大食国的特产,什么真腊、林邑……总之,什么地方的东西都有。” “奇宝居的主人——” “这也是我好不容易打听来的一点边角笑料,不过够精彩。”游有方笑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压低了声音才道:“奇宝居的主人姓刘,名全福,是个……阉人。 重生带着半亩地第13部分阅读 重生带着半亩地 作者:helpgs 。 ” 是他 张手美连忙问道:“听说他是从宫里出来的公公?” 游有方摇头,“什么宫里,那是给自己脸上贴的金。小时候他家里穷,倒是想净身进宫的,谁知道身子是净了,却没能进得了宫里。后来不知道怎么跟着商队去了西域,跑得次数多了,自己摸了些门道,私下贩卖特产倒是做得很红火。以前经常在京城一带活动,现在辗转到了江陵府,换个地方不就是想把自己抹得漂亮一点么。” 这可让张手美大开了耳界,原来说成是宫里出来的公公相对来说还是个荣耀。 齐二郎听了竟也吃吃地笑起来。 笑了一番,他对张手美说:“看,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没想到吃一顿杂碎汤,倒是把你想知道的吃了出来。” 张手美心里道:还不是把你想知道的吃了出来。 汤也冷了,茶也凉了,帐也被齐二郎抢着结了。 他问游有方有多少胡椒存货,让他上春风楼找齐夫人卖去,就说是他介绍的。 游有方应该也没想到,吃一顿杂碎汤还把自己的货卖了出去吧。 三人正要起身离开,阿九过来说陈少爷要见张手美。张手美想,自己先前想问他刘全福的信息,此时都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好问的,便说不见。 也许他们因为和人家做生意,尽把别人往好里说,要是问他,估计还没有从游有方这里知道得客观详细。 齐二郎好事地说:“见见吧,反正现在陈夫人不在。你这一见,要是她听说了,倒是会着急,不用提醒,上赶着出现要给钱你。” 这个齐二郎还真是——让张手美怎么给他好颜色?总是白他,都能把自己白得头晕。但是齐二郎就是这样一幅样子,说话也是这样,总归一幅欠揍样。 不过他也算说到了张手美的心坎上,难道自己心里没有想见他一见的心思? 依然是跟着上了阁楼,这阁楼里比上次多了一盆兰花,白白的花苞还未开放,已是满室清香。 阿九识趣地留在外头,将门掩上。 陈少爷一见张手美就劈头盖脸地来一句,“你怎么总和他在一起?” 他?是齐二郎吧?张手美道:“他是我朋友。也是我客户。我不像你,回回投身在富贵人家,我要做点小买卖养活自己和家人。” 陈少爷一把抓住的手,言辞恳切,“手美,我们来这里之前的事阿九都和我说了,我知道你现在过得不好,不如这样,我娶了你。” 开什么玩笑,张手美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你是故意磕碜我还是怎么?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又是这样。你觉得你能决定自己娶谁吗?你觉得我还在想要嫁给你吗?” “你不嫁给我嫁给谁?你都是我的人了,我们又知根知底,你说,你不嫁给我嫁给谁?” 脑袋里头轰地一声响,阿九和他说的就是——她已经是他的人了?那他们还真发生那事儿了啊? 是,之前的事,现在的张手美和陈少爷都换了人都不知道,可阿九一直跟着他,阿九知道啊 按照古代的说法,身子给了谁,就要和谁在一起吧?不不不,这个时代可没明清那么严格,还是崇尚两情相悦的。 真是想象不到,先前的张手美怎么就把自己给了他呢 好吧,那都是她来之前发生的事,是怎么样一点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他们依然是不可能的。 “上次陈夫人找我说了些什么你知道吗?她说你要娶的是何太守家的三小姐,让我不要纠缠你,让我离开你,为此,她可以给钱我,我要多少随便说。她——和你母亲说得一模一样……” 这是他们逃不开的宿命。 再活一世,依旧是这样。 陈少爷扳正她的身子,急迫地道:“手美,不如我们离开?既然回不去几百年后,不如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可以在一起我不要做这个陈少爷,这个陈少爷有什么好的,做什么都由不得自己,我要到乡下去看你,竟然也走不开。我们远走高飞,还像以前那样,开个小食店,我们一样可以生存下来的” 他急切地在她脸上寻找着一丝认同的颜色。陈少爷真的让他做得这么累吗? 是啊,离开,他们可以离开了在一起。这个想法多么美妙,说实话,张手美很是心动,但是她知道不可以。 她摇摇头,声音带着悲戚,“要是上辈子你对我说这句话,我会不顾一切跟你走,和你一起离开。我等了那么久,你什么都没说,你只说对不起,对不起。说什么结婚的事由不得你,你已经错过了我的等待。这辈子不同,我不再是孤儿,我有家了,有父亲有弟弟,我不会扔下他们不管的,没有哪个男人能重要过他们。还有,我这一生一切都还没有走到绝境,我以后还可以有自己的孩子,我还年轻,henry,这个转折点刚刚好,我不会和你走的。” 他激动起来,用力地摇晃着她,“手美,老天爷让我们来到这里,就是让我们有机会在一起。我知道你一直在努力,在等待,现在不就可以了?哪怕上辈子我娶了别的女人,你知道,我是爱你的。这辈子我不娶别人,就娶你。” 张手美仰起头,冷笑道:“那好,你要娶我就别逃避,你敢不敢堂堂正正地娶我,让你的家人都同意,用八抬大轿将我迎进门,你敢不敢?” 她话里是较劲的意思。是啊,为什么要逃,为什么不走这条路? 他的脸色有了变化,他在迟疑。 张手美却心虚了,她不敢等到他的回答,只有自己先苦笑道:“老天爷让我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让我们在一起,老天爷给我的从来都很少,我不知道他让你来是什么意思,但是让我来,给了我家人,我已经很满足。所以,你也好好地过吧。” “手美,”他竟然也满含热泪,“你知道重见你这些日子我过得有多难熬吗?明明这个世界只有熟悉的一个你,你竟然把我推得很开,你为什么要把我推开,手美……” 张手美只知道,如果再不离开,恐怕自己也会心碎。 心碎的声音她太熟悉了,这颗心,她不想再碎掉。 如果我们的感情不发生错位该有多好,当你想通的时候我能想通,当我想通的时候你也能想通。 张手美长叹一口气,看着镜中的自己,脖子上的掐痕早已消失,没有痕迹,也不再疼。 “姐姐,”张仁美兴奋地跑进房里来,“姐姐你看。”他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水。 张手美接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你给我买的墨我舍不得用,将磨开的一点点放到水里,就有一大碗墨水了,拿笔蘸一蘸,也能写出字来。” 张仁美拿来笔和纸,蘸了一点墨水,在纸上写了个天字。 他转过头看她,“姐姐,是不是有颜色?” 顾先生看了张仁美默出来的千字文,答应收他做学生,等过完年就让他到跟前去学习,过年期间给他布置的作业是临摹,临摹顾先生在简牍上的字。 张手美上城里一趟特地为他买回来笔墨纸砚,张仁美很欢喜,爱惜得很。张手美一边赞他有巧思会节约,一边仔细看了看天字,“唔,有点韵味,比第一次写得好多了。” 一个小小的赞美就让弟弟很开心。没想到,先前是打算让他去学木匠活儿的,愣是被他自己的一股蛮劲带到了读书这条路上。 大家都在为对方着想,虽然自己苦点,可是多么幸福。 她以前听人说过,人做很多事的目的无外乎这么两个,要么是追求幸福,要么是逃避痛苦。这一家人都在追求让他人幸福,可是陈少爷呢,陈少爷想和她远走高飞,不是逃避做陈少爷的痛苦是什么。 “姐姐,在田哥找你。” 张手美甩甩头,让自己不要再想那个人。她整了整衣裳,穿过堂屋,到了屋前敞院,金在田特地来问她:“去城里一趟打探得如何?” 第五十九章 交换 第五十九章 交换 张手美便将知道的有关刘全福的信息都说了一遍。 金在田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她肯定是要出手的,不出手虫娘铁定是别人的。但是如何出手?真的像骑士一样,单枪匹马赴战,一对一直接解决问题?这样的话,刘全福只会有两个反应,要么爽快地成全,要么誓死抵抗。 对啊,他是个什么性格的人呢?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只知道他的背景和经历,却不知道性格…… 张阿生扛着曲辕犁从堂屋出来,金在田喊了他一声,他应了应,蹲下身子,放下犁,忽然问:“明日是要进城去卖鱼了吧?” 张手美皱眉,无奈地先看一眼金在田,回张阿生道:“爹,不是说过嘛,过年这段时间都可以不用去卖鱼。” 昨天她说今日去城里张阿生就问了一遍,本来上次卖鱼回来后就说过不用去二姨母家担鱼了,虫娘的事儿一出,张阿生总是心不在焉的,不是丢三落四就忘东忘西。 “手美,爹将这犁洗洗,要过年了,让它也干干净净过个年。” “哎,爹,你洗,我和在田哥说说话。” 张手美使了个眼色,让金在田到屋后头去说话。 金在田问她:“关于虫娘的事,生叔一句话也没说过吗?” “没有,”一根柴从柴堆上滚了下来,张手美弯腰捡起,“看的出来我爹心里特别郁闷。” 金在田想了想说:“既然最初这个提议是乔娘提出的,不如我亲自去向乔娘说,让乔娘劝这位刘全福另择良配?刘全福与陈府有生意上的往来,又是初来乍到,怎么也会考虑他们的意思,他既然生活富足,乐意跟他的人自然是不在少数。” 金在田不开这个口,她还没想到,这么一指点,她倒是有个好主意。 “在田哥,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我自有主意。” “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 张手美一笑,“真的不需要,我自己就可以搞定。” 这个念头在心中刚开始只是一闪而过,可是闪现过后就再也没消除,她先是犹豫,后来是权衡,再后来,心里越来越清晰,她告诉自己,就这么做吧。一旦决定下来,就不想给自己反悔的余地,只盼着冬日的夜快点过去,事不宜迟,她要再上城里一趟。 陈府的宅子可是她来古代以后见过的最好的人家,够大,够气派,修整得又干净又透着巧妙的心思,哪怕是一个不起眼的拐角,都有造出景致。 都说商户轻贱,做事处处受着限制,一边要夹着尾巴和权贵打好关系,一边又要陪着笑脸面对衣食父母,但不可否认,商户就是过得比任何人都滋润,张手美从现代来,自然没有那些偏见。 陈府的摆设倒是没有那么华丽,毕竟他们几代为商积累下来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方法,不刻意显富,也不哀哀装穷,来客看到的这些不可能是他的全部样貌,都说财不露白,古人藏得可深了,看上去太华贵,自然成了官府捞钱的对象,看上去太寒碜,又显不出自己为商的实力。在古代想搞出个财富排行榜来还真不是一件易事。 “姑娘请用茶。”上茶的小丫头长得不错,挺有礼貌,一直微微笑着,并不轻视她的穿着。张手美也礼貌地报以一笑。 小丫头见她人漂亮又和善,便又说:“夫人片刻就来。” 知道张手美亲自找上门来,陈夫人可是一刻没敢怠慢,此事早解决早心安不是。 丫鬟掀起帘子,她进来便问:“你这次来定是想好了价钱,真是个爽快人。说吧。” 张手美站起身来福了一福,按理还是先打了招呼,“陈夫人。” 陈夫人只是想知道结果,语气显得特别生硬,“虚礼就免了,直接说个数。” 张手美也不恼也不急,没说什么数字,只缓缓地道:“陈夫人,昨日我慕名去三元楼尝杂碎汤,不小心撞见了陈少爷。” “什么?”陈夫人头上的朱钗晃得厉害。 张手美一见她忧心的样子便报以歉意的一笑道:“我还以为这事儿您很快就会知道,没想到,竟是被蒙在鼓里。” 张手美也奇怪呢,那么多人都见着了,怎么愣是没传过来? 陈夫人微微哼了一声,话里透着严厉:“你要是拿了我的钱,便要识相点,就是要碰上他也要躲开。” “是。”张手美显得特别和顺,“要是与您达成了某项协议,我自然是会尽力做到。不过现在不是我缠不缠着陈少爷的问题,是陈少爷离不开我,昨日他与我说了山盟海誓,还说,还说——”张手美故意顿了顿,观察着陈夫人的脸色,陈夫人心头一凛,侧耳过来,就等着她说出下文,张手美道:“还说要抛弃一切,不做这个陈少爷,从此后和我远走高飞。” “哼”陈夫人的脸色大变,指着她道:“这怕是你心中所想之事吧” “我怎么想不重要,关键是陈少爷这么想。他还说,若是我不答应同他一起离开,他也不会娶三小姐,他想娶的人只是我。” “你这个女人,好大的胆子” “夫人请息怒,我不过说的是陈少爷说过的话。夫人,这里没有半点是我的意思,我记着夫人的好处,当下自然是没答应的。” 她的随身丫鬟扶她坐下,有人端上了茶水,陈夫人摆摆手,她的脸色有所缓和,清了清嗓子,看向张手美,“说吧,你想要多少。” 张手美心里一紧,交叠的双手也不自觉地抓紧,眸子的光暗沉下来,“我的真心在夫人您的眼中值不了几个钱,我也不想用某个数字来羞辱自己。夫人,一份情理应用另一份情来换才公道。我想用我的真心换一个请求,还请夫人答应我一件事。” 陈夫人觉得这话听着真新鲜,招手唤了茶水来,让她说。 张手美定了定心神,继续道:“陈府在佃家台的田庄都交给石青叔在监管,石青叔的弟弟石头叔走得早,剩下孤儿寡母,这事儿您知道吧?石头婶子带着孩子当初是要再嫁给我爹的,当时我年纪小毁了这段婚事……石头婶子的事都是石青婶子在做主,如今石青婶子听了乔娘的建议,做主将她许给新来的商人刘全福……” 陈夫人本是安静地喝着茶水听着,听到最后身子一怔:“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让刘全福打消了这个念头,另择良配?” 张手美深吸一口气,“正是。” 陈夫人放下茶盏,略为思索,“我们与刘全福只是有点生意上的往来,你如何相信我能做成这样一件事?” “一则,刘全福与虫娘并未见过面,没有来往,可以说并未有感情基础,不是到了非娶她不可的地步,二则,他来江陵府也只是初来乍到,三元楼是他的最大客户,本来说妻这件事就是示好之意,有更好的建议和提议,他不会不考虑。” 张手美心下舒一口气,说到这里,该说的已经一步接一步说完,陈夫人的反应和她料想的一模一样,先前她都是看着她说话,此时她盯着自己的脚尖静静地等待,她知道陈夫人的目光在打量她。 她要做的只是等待。 眼角的余光看见陈夫人身旁的丫鬟去开了窗子,过了一会儿,吹进来一阵风,柱子上的绸帐微微飘起。 陈夫人终于道:“好,我答应你。三日之内我必让刘全福回绝了石青,三日之后,你也要履行你的诺言。若是陈少爷找上你,避无可避,对你说了什么话,有什么打算,你都要像今日这样,一五一十告诉我。” 这下,张手美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了地。 通过陈夫人去解决这件事是所有法子中最好的一种法子。至于陈中恒——她甩甩头。 为她上茶水的小丫头奉命带引她出府,刚从厅里出来就听见阿九唤陈中恒的声音,张手美四下看了看,忙藏身在大花盆后头。 “少爷。”小丫头打了招呼,回身却为看见张手美,咦了一声。 陈中恒问小丫头,“夫人可在厅里?” 陈夫人早早就看见了,走到厅口唤道:“恒儿,快进来。” 张手美下意识地藏身在花盆后她刚才看到了,她看到了张手美的决心,自然心中一片清明。 张手美心里头不畅快,拿自己这份情去换他爹的那份情——感情能交换感情吗?显然是不能的。这么做……不是她绝情,是她想让自己绝情。 她说过,这一世,对她而言,最重要不可能是爱人,更不会再是他。 她明白,若是给钱,哪怕她真有十两银子,石青婶子也不一定改口就将虫娘许给她爹,毕竟他们吃的是陈府的那碗饭,陈府家大业大实力大,石青叔和石青婶子不会为了这点银子就断了自己的路。 好了,也许要不了三日,这事儿就可以解决了,她要做的就是准备礼金,准备年货,过个好年,热闹的年。 第六十章 腊月底 第六十章 腊月底 果真,第二日,张手美正在门前逗冬郎玩,她将拨浪鼓拨得咚咚响,看着冬郎手舞足蹈咯咯笑,一抬头,远远地看见董媒婆满面春风地赶来,“姑娘姑娘……” 张阿生在自家门前干活,见着这熟悉的人来访,不自觉地站起了身子,注目礼一直行到金家门前。 张手美将董媒婆引进金家的厨房,金大娘和秀儿正在做米饼,董媒婆喝了一碗茶水,见人都在,可是扯亮了嗓子说话,“今日那石家的,就是你石青婶子,来找我来了,问我给你爹保的媒还算不算……” 金大娘在围裙上擦擦手,一脸惊讶:“啥意思?是不打算将虫儿许给那个什么公公了?” 董媒婆呵呵笑,“对,就是说应着这桩亲了。什么时候过了礼就可以接人了” 金大娘和秀儿面面相觑,不住纳闷,小声嘀咕着怎么转变这么大,董媒婆说:“谁知道,真是一出一出的,肯定是那边没成。”金在田扛着一捆柴进来,特地看了张手美一眼,他知道是张手美的主意扭转了局面,可也是同样不解,究竟她如何做的? 董媒婆对张手美说:“这下可好了,是你的,终究跑不掉。看来月老还是将红线牵在这两人身上”张手美心里头欢喜得很,隆重地为董媒婆冲了一碗热热的红糖水。 金大娘提醒她:“手美,今日都腊月二十四了,宜早不宜迟。”她对董媒婆说:“还得麻烦您将这事尽快定下来。” 董媒婆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您就放心,这事儿办起来还不快?” 这次可没提什么十两银子的事,张手美照旧只给了一两银子,办完了手续上的事,腊月二十八,虫娘就带着小尾巴到张家来了。 一个再娶一个再嫁,可不像初娶初嫁那样隆重。当然,怎样办还是要看具体情况,有讲究的会置办酒席,不讲究的,拎包即来。张家就属于没什么讲究的,这都要过年了,办事也不是时候,将亲戚邻里乡亲通知一圈,大家都知道就行,他们家属于实惠型的。张手美先前去城里的时候特意买了糖,虽然这时候不时兴吃喜糖,但是通知到别人的时候,带点表示喜意的东西是最好的。 估计虫娘和小尾巴也恨不得早日离开那个不是家的家。 她们来的时候依旧是晚上,母女俩背着包袱怯生生地站在门口,门是张手美开的,突然间见到这场景,她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外头飘着夜雪,飘飘洒洒,纷纷扬扬,重重落在这静默的天地间,她脑中响起的一句话是:风雪夜归人。 这么多年了,这两人才走到这个家。 因为她的执拗,让她们多走了多少路,多吃了多少苦。 张阿生这几天也一直处于头脑发懵的状态,变化实在来得太快,前两天才听说虫儿要嫁给一个阉人,才过了两天,怎么就转嫁给自己了。办完所有的事又通知完所有的人,直到现在看见人站在面前,他还是觉得不真实,像在做梦。 人都进了屋,他还是没缓过神来。 张手美问:“爹,需不需要带着虫娘给祖宗上香?” 张阿生才喏喏地答:“要,要。” 香和烛是早就准备好的,他们没有祝酒,不拜天地,两人上香告知先人这件事,算是进门的一个简单的仪式。 上完香,一屋子五个人就这么站着,估计张阿生还是混沌的,张手美又提醒道:“爹,要不,你和虫娘单独聊聊?” 张阿生又喏喏地答:“嗯,好,好。” “弟弟,来,先到姐姐房里坐会儿。”张手美将张仁美和小尾巴叫到西厢房,将东厢房留给他们两人。 屋内的油灯静静地烧着,三人一溜儿坐在床沿上,张仁美问:“姐姐,我们以后是不是一家人了?” “对,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小尾巴比你大,你也要叫她姐姐。” 张仁美想了想,喊道:“小姐姐。” 小尾巴荡着脚,不说话也不应声。 张手美想,小尾巴不能再叫这个名字,她不再是小姑娘,要当大姑娘看了,得给她琢磨一个正经名字。 家里就两张床,两个厢房,现在有三女两男,还真不好住。张阿生的意思是三女住西厢房,两男依旧住东厢房,如今冬日天冷,就先这么住着。张手美却想,两个大人理应是住在一起的,不过她没说,张阿生说这话显然是跟虫娘商量过的,他们已经拿了主意,就按照他们说的办。 三个人挤在一起比一个人睡确实是暖和许多。 夜深了,小尾巴的呼吸声变得均匀,张手美睡不着,她竟然听到外头落雪的声音,像是雪压弯了树枝,簌簌落下的声音,虫娘翻了个身。 “虫娘?” “嗯。” “还没睡着?” “你怎么也还没睡?” 张手美将脚小心地伸直,“太兴奋了,睡不着。” “手美,你爹都对我讲了,这事儿竟还是你操办下来的。” 张阿生知道的也只是那么一点,比如她同意了,比如礼金是她挣的,比如媒婆是她找的,其余的他也不知道。 “虫娘你别客气,以前你们就该在一起的,是我不懂事搅了,我心里还过意不去呢。” 若是还是先前的那个张手美,估计她没这么快想通。 虫娘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特别细弱,“我本也没做什么打算,答应了嫂子,以为就要嫁给那个人,没想到嫂子再跟我说的时候,竟然变成你爹……” 听她声音里含着的情绪,混杂着激动与喜悦。张手美道:“以前你吃了太多苦,是时候慢慢变好了。跟着我爹虽然也吃苦,可是能挺直了腰杆做人,在这个家里你想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别顾忌什么,以后你就是张家的主人。” 虫娘竟然哭了,她尽量压低着抽抽噎噎的声音,张手美弯起嘴角笑了,放下一颗心,很快便睡去。 家里有个持家的人的好处就是,张手美一睁眼,饭就已经做好了。她不知道虫娘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起的,以前这些事都是她做,现在呢,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尽管这天没有太阳。 屋外还飘着雪,起床就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有热水,这感觉好幸福。 早饭是虫娘和张阿生一起做的。两人见着几个孩子的时候还有些尴尬。 张阿生说:“今日已经腊月二十九了,这些天忙得都没空除尘,吃完饭我们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仁美和我去砍竹子,做长扫帚,你们娘仨就先收拾收拾。” 虫娘抿嘴笑,张手美点头说好,张仁美兴奋地说:“爹,还要砍竹子烧爆竹” 小尾巴从碗沿儿上投出目光来,一一打量每个人,可能她还有点不适应,从昨晚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 收拾碗筷的时候,虫娘说:“手美,我看了一下,家里准备的东西不多,时间又仓促了些,这个年大家就简简单单地过,今日将鱼处理出来,杀只鸡……” 张手美笑说:“虫娘,你自己拿主意就成,有什么要帮忙的吩咐我一声。” “哎。”虫娘的面儿上难掩喜色,活儿干得特别勤快。 除尘的活儿张阿生领着三个孩子干,他们砍了细细的竹子回来,将竹枝叶绑在杆子上,做成一个长长的扫帚,戴上了斗笠和草帽,清扫屋顶梁木。张手美和小尾巴负责擦拭,床头柜子椅子桌子甚至牌位。来来回回换了好几道水,厨房的锅灶一直是热的,看着外头的飞雪,再看看屋内的蒸汽,感觉特别温暖。 打扫完卫生之后,每人又洗了个澡,打扫自己的卫生。 张手美将大家换下的衣服收起来,虫娘忙抢了过去,“这些活儿我来干就行。” 大年三十日,雪停了,太阳出来,好几日了,从小雪下到大雪,一直是阴阴的天,一年的最后一天终于见着太阳了,张阿生望着眼前的光景感叹道:“明年又是一个好年景。”张手美踩一脚下去,吓了一跳,这雪下了好几日,很有点深呢。 金在田在门口喊了喊张仁美,张仁美蹦跳着出来应了声,就和他出去了。 晌午的时候,一人拎了一只灰不溜秋的野兔回来,张仁美讲起逮兔子的过程眉飞色舞,“……我们跟着跑啊跑啊,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我们都睁不开眼,兔子更看不见了,它们又饿,又晕,跑不了多远就腿软,我们看准了啪地扑上去,哈哈逮着了……” 张仁美冒着热气直想脱衣,张手美没准,拿着布巾给他擦了擦汗。 有鱼有肉有鸡,今日又加了一只兔子,这个年还是蛮丰盛的。 “在田哥说有只狗逮兔子最好逮了,以前他还说等包子长大了带着包子去逮兔子呢,可是包子没了……” 张手美回身一看,正好看见小尾巴嘟着嘴望着雪地,心里头一下子明白过来,肯定是因为她偷了乔娘家的小狗那件事,让她郁郁寡欢至今。 只是不知道她是后悔自己做了这件不体面的事呢,还是愤恨包子被抢走,还是……不好意思见到她张手美? 张手美将布巾投过搭在绳子上,挨着小尾巴坐下,“在想什么呢?” 第六十一章 年三十 第六十一章 年三十 小尾巴看她一眼,不做声。 “在想包子吗?” 小尾巴皱着眉头看她一眼,神情恼怒,继续不做声。 肯定就是跟包子有关了。 张手美笑了笑,“包子现在肯定过得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虫娘在厨房叫了一声,张阿生进来拿斧子,“手美,去给你虫娘帮帮忙。”张手美拍拍小尾巴,“一起去?”小尾巴拉长了脸,动也不动。 “手美,将这野菜剁碎,一会儿拌进米饭里上蒸笼蒸,我来弄兔子……时间得赶快点,你们饿了没?” “还没,慢慢弄吧,不急。” “哎。”虫娘将烧好的水倒在盆子里,把兔子拿进去烫了烫,蒸汽浮在她的面前,久久不散。张手美转回脸,将野菜叠上,一下一下切得很慢很细,“虫娘,小尾巴来了咱家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她心里有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十八那天在金家那么一闹,后来回去我又说了她,她跟我也是一直没说话。你别理她,小孩子记性差,时间一长就忘了……你别放在心上。” 小尾巴可不小了,十来岁,不能再当小孩子看待。事情发生到现在过去了十来天,她还揣着一肚子气,已经说明不容易忘不是? 那日在冬郎的满月宴上,石青婶子让虫娘拿笤帚自己教训孩子,虫娘一直下不了手,后来她们娘俩回到家——就现在小尾巴也不理虫娘的状况来看,虫娘肯定不止是说了说她那么简单。 “是啊,本来是打算好好说的,她愣是不承认自己偷了别人的狗,气得我不行,就打了她,打她她还狡辩……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我了解她,若不是偷的,她不会这样着紧,当初我们不是问了好久她都不说是从哪里抱来的狗嘛?哎,我们虽穷,可也不能干这样的事。” 虫娘站起身,将烫过的水倒掉,过来拿刀。 张手美将切好的菜丝拌上点盐,放进夹生的米饭里。在这里做饭不如现代,兑好水就按下煮饭键,从头到尾可以不管。这里做饭分两步,首先将米在锅里煮到半熟,然后捞出来,铺上蒸笼,再蒸到全熟。 她将混着野菜的米饭铺上蒸笼的时候,想到了自己的小时候。 要说偷东西,她也偷过呢。在孤儿院的时候,有一次她看见院长的抽屉没锁,里头放着两块钱……她拿着那两块钱去买冰棍吃,冰棍冻得邦邦硬,拿出来还带着丝丝冷气,她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结果拿不出来,嘴巴被粘住了……那时候她好害怕,偷东西让她觉得很刺激,可是这个经历让她太惶恐,她急得一路走一路哭…… 那时候她不知道原因,都说做了坏事要受惩罚,所以她以为是老天的惩罚。她以为不会有人知道,可是老天总是知道的……她将这个秘密藏了好些天,后来还是选择对院长坦白。 她记得院长没有责怪她,还笑着对她说:“偷东西是可耻的一件事,人都应当有一份羞耻心,你能认识到这一点,知道自己做得不对,我为你感到开心。” 可是如果当时院长是责备她,打骂她呢?她想她应该会变本加厉,拧着来。 孩子不就是这样的吗,特别是处于叛逆期的孩子。 小尾巴当初偷春春和三三的小狗的时候是什么心理?张手美想了想,也许她是非常喜欢狗,想要有一只狗。她是个可怜的孩子,从来都是一无所有,光看她总是死死地抱着包子不撒手就知道,她想握住某些东西。她和所有孩子一样,认为自己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可是后来还是被人知道了,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不用说,幼小的心灵伤痕累累啊。 再回到堂屋的时候不见了小尾巴,张仁美说:“小姐姐跑出去了。” 啊?张手美一惊,“什么时候跑出去的,往哪里去的?” 张仁美朝着东方指了指。 这孩子……会跑到哪里去呢? 要说找还真不难找,从雪地里走过是会留下脚印的。顺着张仁美指的大致的方向走去,过了河上的桥,站在田野里四下张望,还真看见远处有一个小小的人影。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起了些许凉意。张手美捂着耳朵跑起来,看见自己不断哈出的白气。 “小尾巴,要吃饭了,你跑出来做什么?” 小尾巴回头看了她一眼,继续慢慢地朝前走着,她的小脸冻得通红。 “乖,跟美姐姐回去。”张手美一伸手拉她,她的脾气还真上来了,使劲往后挣着。 两人拉拉扯扯一番较劲,结果脚下一滑,都摔在雪上。 张手美大口大口地喘气,“天要黑了,你这是上哪儿去啊?”她起身,拉了小尾巴一把,“以后美姐姐家就是你家,哪里也不要去。以后谁要是欺负你,美姐姐给你撑腰,啊?小尾巴?” 小尾巴圆圆的眼睛顿时红通通的,张手美替她拨好凌乱的发丝,“小尾巴长得很美呢,以后等美姐姐挣了钱,把小尾巴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不比那些小姐们差……小尾巴,咱想要什么靠自己的双手挣,你也长大了,和美姐姐一起挣好不好?” 小尾巴看着她良久,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张手美把她的脸和耳朵都搓搓,“冻坏了吧?来,手也给我。”拉过她的手,又给她搓了搓。 虫娘见她俩身上都是雪渣子,脚上还有泥,惊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张手美摸了一下小尾巴的头,笑着答道:“我们去田野里看看,不小心摔了一跤。虫娘,是不是要摆桌子吃饭了?” “对,准备吃饭了。” 张阿生将八仙桌扛到堂屋的正中间,张仁美拿了酒和碗,张手美推一把小尾巴,“去端菜吧。” 张阿生拿出一块新削的木头,“仁美,今年的桃符就交给你,把字写上吧。” 张仁美接过桃木板,有些为难,张手美鼓励他:“弟弟,以后你就是读书人了,以前的字都是请顾先生写,今年你要加油哦。”张仁美说:“姐姐,我不知道写什么字。”张阿生从门上取出去年挂的桃符,张手美摇头,上头的字经过一年雨打风吹已经消退了颜色,看不清。 张阿生挠挠头,想了想说:“写上神荼、郁垒。” 张仁美还是一脸茫然,很多字是说出来容易,不一定想得到那个字本身,更不一定写得出来。刚会默写千字文,那是生硬地按照一句一句来,他还没灵活到什么都知道。 “啊,”张手美想了想说,“金大娘家是不是请顾先生写的?弟弟,我们去看看,照着写下来。”张阿生道:“也好,不记得了就去看看。” 于是张手美陪着张仁美,拿着笔和纸去抄那几个字了。 金大娘家已经开始吃饭,客套地让她们姐弟俩一起吃,这可是团圆饭,年饭,当然是要和自己的家人一起吃的。两姐弟回绝了,说自己家马上就吃,抄完字赶紧回来。 张仁美将笔递给张手美,“姐姐,我怕写得不好。” 张手美没接,为他端来火盆,“不要紧,就几个字,写得端正就行,来先烤烤手,免得握不住笔。” 神荼和郁垒是居住在桃树下的两兄弟,听说他们“性能执鬼”,就是辟邪的意思吧。挂桃符就是保家宅安宁的意思,这时候兴挂桃符,还不兴贴对联。 张仁美放下笔,张阿生拿起写好字的桃木板,郑重地挂在正门上。 祭拜完祖先,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 张阿生为每人倒了一点酒:“都喝一点啊,驱寒祛湿,来年百病不生。”小碗里装了一点花椒,一人拿了几颗放在酒里,这就是花椒酒了。张阿生举起碗,有些感慨,酝酿了半天,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只道:“都喝吧,一家人齐齐整整最好,希望来年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张手美含着笑,那是当然的,有人有心,还怕做不成事吗,何况还有空间。 这顿饭吃了很久,一直吃到天黑。 守夜是一件很需要毅力的事,特别是没有电视没有网络的古代,特别特别是没有多少话说的这一家刚组合的人。围着火盆坐了没多久,张仁美和小尾巴就困得不行,但是大人说不能去睡觉,岁是一定要守的,哪怕坐在火盆前打瞌睡,也要守着。 小尾巴歪在虫娘怀里,张仁美歪在张阿生怀里,张手美看着红红的火光映着两个大人的脸,觉得是时候让他们单独相处,便站起身来说:“我去一下茅厕。” 他们是应该好好地安静地聊聊天。 张手美闪到厨房处的时候,回身看了一下,用意念进到银镯空间里。 好久没来了以后多了两个人和自己在一间房里,想晚上再进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围着火盆烤火还忍不住地打哆嗦,可是空间是多么好的一处地儿,完全没有冷或者热的感受。池塘里的水很清,能看见鱼儿自在地游来游去。她召唤了一体机出来,重新翻看上面的提示和信息。 第六十二章 空间小礼包 第六十二章 空间小礼包 咦,有个小礼包。 张手美嘀咕:“使用就送小礼包?这是什么时候跳出来的?”使用池塘养鱼不是一天两天,下次去城里,都可以直接拿池塘里养大的鱼去卖了。疏忽啊疏忽,这些日子一直来去匆匆,根本没用好好翻看提示和信息。 是什么好东西? 张手美抬起手指,忍不住先在自己心里笑了一通,使用 重生带着半亩地第14部分阅读 重生带着半亩地 作者:helpgs 送小礼包?难道未来的随身空间是像电脑的网站啊或者软件什么的还有出产之分?根据这个“使用就送小礼包”的信息来看,将这银镯空间理解为一个游戏软件好像更贴切……体验式游戏软件? 还是看看小礼包里都有什么。 张手美仔细辨认着跳出来的礼包礼品:“经验值”?没错,这个肯定要送的,银镯空间升级的依据就是经验值,送经验值是国际惯例;“储藏功能”?唔,这个很重要,哪怕这个空间只有半亩地大小,储藏空间竟也有半亩地之多;最后一个最意外,“外界监控”? 这个是需要安装的。 安装后,一体机的显示屏右下脚多了一个眼睛按钮,上方写着小小的“外界监控”字样。 这个外界监控理解起来很简单,人不是用意念可以使自己的身体消失到银镯空间里来么,那么你消失后,你原本所处的周围的环境如何你就不知道了,通过这个外界监控,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外面怎样。 张手美现在通过这个监控能看见自己消失的地方,厨房、茅厕以后再后面黑漆漆的竹林。往西边看,能看见自家菜园子里的积雪,金大娘家厨房燃着的灯火。 突然之间有些懊恼如果早点发现这个小礼包,那日半夜是不是就不会被金在田捉住现行?她要是在出来之前先监控一下,看见有个人等着,就多等一会儿,别那么急着出来。 不对不对,关键还是自己疏忽,追溯到更前面一点,是首先被他看见活生生地消失。 你说这事儿要是被曲中恒发现,他和她都是从现代来的,说一说他就能理解多好,可是为什么要让金在田发现?他是个古代人,她就那么一说,还不一定他就信了,真没在心里将自己当妖怪看啊? 张手美微汗,怎么说谁谁就出现? 外界监控显示金在田正缓缓地向着她家的厨房走过来,整个身子都呈疑问的姿态,他在她家厨房前捞了一番空气,莫非——自己刚才闪身进银镯空间,又被他看见了? 张手美抚额。大汗。苦恼。 年三十儿要守夜,这边有个习俗,就是家里每间房里都要点一盏灯,所以四周倒这不像平时一团黑,厨房里点着七星灯,有光射出来,罩房里也有一盏灯呢,所以说,刚才她在厨房前消失,只注意了堂屋的两个大人是失策的。 若是金在田是从他家厨房看过来,肯定能看见。 晕。亏她还一直觉得自己很小心的 罢了,今日就当自己给自己开了个年终总结会,以后加倍小心就是。 金在田眼下这样子,像是在给她放风。 张手美陡然出来,他还是轻微地被吓了一跳。 两人压低了声音说话。 “在田哥,你——你怎么没在家守夜?” “哦,我到厨房倒水喝,从窗子那里看过来,刚好看见你凭空消失……担心你被人发现——你不是说,被人知道会有大灾……” “是是,谢谢你。” 金在田指了指厨房,“进去说话吧,别站在这里。” 呃,不是已经说完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金在田在灶前的长板凳上坐下,从张手美这里看过去,刚好看见他侧面的剪影,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有话要问。锅里点着的七星灯闪了闪,有一根灯芯好像要陷到灯油里去,金在田微站起身,将它扯出来一些。 他说话的声音依然是刻意压低了,“虫娘的事你是怎么弄的?怎么石青婶子就改了主意了?” 哦,这件事啊。张手美想了想,照直说:“你说要去找乔娘我就想起了陈夫人,之前我碰见过陈夫人,正是因为他们和刘全福有生意上的往来,才会让乔娘知道这个人,所以我想,陈夫人出面的话,更好说些。” “陈夫人怎么会答应帮你出面?” 张手美低头扯自己的衣服,“我撞见过陈少爷,陈夫人想让我以后离他远远的……所以我拿这个请求与她交换,她就答应了。” 金在田点点头,“这像是陈夫人的风格。你——撞见了陈少爷,他说了些什么话,有没有把你怎样?” “没有。哦对了,”张手美抬眼看他:“听仁美说,当时我们落水之后,陈少爷被救起来时吩咐不许别人救我,是你打了他的人跳下水救的我——还没谢谢你。” 金在田淡淡地道:“不是早就谢过了。” 舂米那次是谢过了,可是那次只知道他从河里将她救起,不知道他打伤人的事。 金在田看着她认真地说:“陈夫人虽然不是好意,可你答应她做得很对,陈少爷那个人不是你该把握的人,过了今就成年,以前发生了什么,忘掉就好。” 如果陈少爷不是曲中恒,或许可以。 忘不掉也不是坏事,人不是神不是仙,有烦恼很正常。至少她不像以前那样崩溃,至少她还能正常地生活。 早子时交晚子时的时候,虫娘摇了摇小尾巴,张阿生也将张仁美叫醒,他已经在门前扫开雪,清出一块空地。他们将火点燃,烧起了竹子,爆竹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起,此起彼伏,特别欢快。 新的一年来了。 张手美深吸一口气,许了个心愿。 远处传来极响亮的爆竹声,张阿生说:“是你石青婶子家,只有他们买的是火药做的爆竹。” 这佃家台也只有他家最富有,一般人家都像张家这样烧竹子除旧岁迎新年,他家竟然是点真爆竹,声势凌人,就是要比别家猛。 热闹了一会儿,将新年迎接到了,她们也可以进屋上床睡觉去了。 年初一的早上,堂屋中间的八仙桌上放了一个大碗,碗里装了十几个钱,张仁美和小尾巴眼睛一亮,“压岁钱?”张阿生笑道:“这是给你们的压岁钱,自己拿吧。” 张仁美将伸出去的手收回来,甜甜地说:“姐姐,我的钱都给你。” 张手美失笑:“你是弟弟,怎么想给姐姐压岁钱呢?” 虫娘说:“等姐姐嫁了人,你做了舅舅,就可以给外甥压岁钱了。” 张仁美听到这话竟然脸红了起来。大家笑做一团,吃着热腾腾的蒸糕。张手美说:“碗里的钱我只拿一文压岁,其余的弟弟和妹妹分了吧。” 数一数,其余的还有十一文,张手美分给小尾巴六文,“小尾巴,这是你的压岁钱,收好了。” 小尾巴的眼睛晶晶亮,像水洗过那么干净。 吃罢早饭,张阿生领着张仁美挨家挨户拜年去,留下三个女人在家,小尾巴找出一块布,“美姐姐,我想做个钱袋。” “好啊,我们一起做。” 虫娘有些不好意思,“以前也没机会教她针线活,家里穷得没有拿针线的地方,她大娘交的活儿轻易不让她碰,要是做坏了,可少不了一顿板子。” 张手美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提也罢,从现在开始学也不晚。 小尾巴的周岁是十周岁,先前她说自己十一岁那是虚的,这会儿的人,一虚虚两三岁的都有。小尾巴的十年是放养过来的十年,哪里像个女孩子,不过她的底子不错,样貌长得真好,张手美笑着打量小尾巴,今年就真正十一岁了,花骨朵也该开放了吧。 小尾巴被她看得红了脸,无法专心,手下的针也走得歪歪扭扭的,张手美叮嘱道:“别急,慢慢来,往后你可要好好学多练练,以后嫁人了这手活儿挺管用的。” 小尾巴看上了张手美的条纹布包,张手美笑着问她:“想要吗?” 她接过小尾巴做的活儿,将线挑开,拆了重来,“你现在只有六个钱,等你什么时候攒到了六十个钱,我就给你做个比这个更好的大包包。你学针线活儿就从钱袋开始,你看,要这样缝上来……” 做个一片式的钱袋很快,不消一刻钟就做好,收口的地方用的是抽绳,张手美拉了拉, “这钱袋上可要绣花,小尾巴,想绣什么?” “花。” 简单的花张手美会绣,她绣了一点,交给小尾巴补两针,再绣一点,再给她补两针,这也算二人合力完成的不是。 小尾巴也觉得这是自己人生的第一件手工品,喜欢得不得了,她将六个钱装进去,反反复复地看来看去,摸来摸去。 张手美一回头,看见虫娘低了头抹泪。 虫娘从来没有奢想过,哪一日的张手美竟然会对她们娘俩这么好,这么有耐心。 张阿生和张仁美将村子每家每户的恭贺送到,一回来张仁美就说:“姐姐,我们到顾先生家拜年的时候,顾先生问了,问今年你怎么没来?” 张手美一愣,“顾先生的意思是——让我给他拜年去吗?” 第六十三章 新想法 第六十三章 新想法 顾先生不是与她绝交了吗? 张阿生说:“去一趟吧。往回年年都去,今年突然没去自然是会问起。你和月娘那点事是惹得顾先生不高兴,但是过了这么久,他又收了仁美为徒,自然是消了气不和你一般见识。你还这么端着,不好吧?” 张手美撇撇嘴,哪里是自己端着。 那日顾先生那么气,还数落了她的好几宗罪,听上去是真的不可救药无法原谅,他既然都说了“你好自为之”,她自然是将他想得特有精神洁癖,也不敢再凑上去玷污他,碍他的眼。 据张手美的了解,先前的张手美对顾先生的态度是既尊敬又崇拜,顾先生对先前的张手美也是爱护有加,两人算是十分投缘的,这么看来,感情也不是说断就断了的啊。 靠近顾先生家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隐隐的说话声和笑声,张手美顿了步子,思量一番,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吧,勾起一个笑脸,让自己看起来更有精神些。 顾先生家有客人。 月娘本也笑得十分开心,回头见着张手美,顿时没有好颜色,若不是顾先生在,有客人在,她估计是要说点什么的。 顾大娘端着茶进堂屋来,“手美,怎么好些日子都不过来?过新年了,可又长了一岁。” 张手美眯着眼睛笑,将三人依次问候一遍,都给他们拜了年。 顾先生指着那客人对她道:“这是石勇,没认出来吗?” 石勇,石青婶子的孩子,张仁美称呼其为勇子哥哥,想必以前的张手美也是这么称呼的。张手美于是也对他道了恭贺的话。 顾先生招呼她一道坐下,让月娘却端点吃食出来,顾大娘也说:“喝点茶,吃点零嘴儿。”月娘一脸不情愿进厢房去,出来的时候端一个拼盘,她将盘子重重地放在张手美面前,那力道重到盘子里的炒豆子四散开去,有两颗还掉到了桌子下面,松松的糕也好像震散了些。 顾先生轻咳一声,张手美倒是对她微微一笑,一笑还惹恼了她,她双目圆睁,甩甩衣袖,进房里去了。 这气儿生得时间可够长啊。张手美端起热茶来喝了一口。 顾先生和石勇继续聊着,张手美听了一会儿,都是些四书五经里的东西。听虫娘说过,石勇在官学读书,好像是要去考科举。 张手美打量他一眼,他的名字和他的长相真不配,勇字总令人有“孔武有力”之类的联想,眼前的这人若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白面书生”,单说样貌,还算俊秀,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文绉绉,神情总是腼腆得很,看他举手投足,总有点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感,真想象不到石青婶子那样的女人生出一个这样的儿子。 顾先生来佃家台的时间不长,石勇虽然小时候不是跟着他读书,但是都是读书人,总归很聊得来。 他们——也太聊得来了吧?张手美喝了一盏又一盏茶,由最初的新鲜到了中间的乏味无聊,再到后来的越来越难熬。有好几次,她真想站起来说,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石勇先来,顾先生定是要与他说完话了再招呼自己。好吧,那就安安分分地坐着。 等…… 大约一个时辰左右,石勇起身告辞,顾先生才想起她似的,“哦,手美你也回去吧。” 张手美有些摸不着头脑。就这样?等了这么久等来这么一句话,真的只是让她过来拜年而已?什么意思嘛 出了顾先生的家,前头的石勇脚步忽然慢下来,张手美也跟着慢下来,他……先前一直没在佃家台见着他,关于他的事打听得也少,先前的张手美与他交情如何呢?他不是要找她叙点什么旧事吧? 石勇转过身来,微微一笑,张手美快走两步到他身旁,他对张手美作了个揖,张手美一怔,侧让一大步,“你做什么?” “手美,我已经说服了母亲大人,找了媒人去向蓉儿提亲。” 哦,这事儿她知道。敢情石青婶子之前还真是不同意的? 石勇这个人倒还是不错,像是个会真心待人的人,就是她娘——张手美真的不希望蓉儿嫁过来,有个这样的婆婆是很伤脑筋的事,但是一想到蓉儿那待嫁的喜悦,她把涌上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 就当很多事是她多虑吧。各人自有各人福。 初二的时候,姑母家的表哥表姐过来拜年。萧幂儿一见张手美就将她拉到一边:“你不是死活不让舅舅娶她的嘛,怎么还是让她进门了?” 张手美一笑,简单地说:“以前是我不懂事。” 萧幂儿好像有些担心的样子:“她对你们好吗?” “挺好的,什么都抢着做,我不用早起做饭,不用冷天儿洗衣,现在可清闲了。”张手美仰天长叹一声,“啊,还是有娘好啊” 萧幂儿拿手指在她额上一戳,“我说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就知道好处了吧。以前真是拧啊。谁的话都不听,活该累死你” 两人笑作一团,追追赶赶疯起来。 萧幂儿对虫娘一直是呈支持态度,不过以前她顾着张手美的感受,选择和她站在一边,现在倒是露出了自己的本性,舅母舅母叫得可甜可顺口了,“舅母,这汤做得真好喝,怎么做的?” 虫娘被夸一通,很不好意思,见萧幂儿问得一脸真诚也认真地说:“把鱼片腌一下过水,黄豆芽掐头去尾先炒炒,然后加水煮开,放上葱花就行。” 张手美斜睨了萧幂儿一眼,连玛瑙鱼都会做的人,难道不会这么简单的豆芽鱼片汤? 萧幂儿笑着回看过来,对她挑挑眉。 她夹了一片鱼片,咬了一口,又笑看着虫娘说:“舅母,鱼片怎么没有刺?” 虫娘说:“我怕大家吃的时候不小心卡住,将刺去掉了。” “舅母想得好周到,一根根将刺跳出来费了不少功夫吧……” 张手美知道萧幂儿这么积极热心什么都夸一通是做给自己看的,让自己认识到新娘的处。张手美笑着低下头去喝汤,她的实际年龄大过她很多呢,又不是真的小破孩。 走之前,萧幂儿握住张手美再三叮嘱:“一定要来我家玩儿。”她在她耳边道:“来我家住几天,上元节的时候我们结伴去城里赏灯,好不好?” 去城里——张手美见她朝自己眨眼,心想,去城里不止是赏灯这么简单吧?定是还想会会某人。 萧幂儿双眉皱起,拉着她一通摇晃,眼神渴盼着她的回答,张手美笑着点点头,“行,那我就晚一点给姑父姑母拜年,特地等到上元节前两日再去你们家。” “好妹妹,一定要来。” 张手美是这么应的萧幂儿,她可不能等到那个时候再上城里,初五一开市,她就要去给春风楼送鱼。 在空间里抓取十五尾鲢鱼的时候,顺便看看其余三种鱼的现况,唔,都长好了,就等着卖……看来接下来不能只卖鲢鱼,还要积极地想点其它办法也卖其余三种鱼。 新年重新开业,为求新气象,春风楼请了舞狮的来表演,对面的三元楼也是踌躇满志,请了舞龙的班子,两家都选了吉时开锣,谁也不想被比下去,一家比一家热闹,将整条街吵得是锣鼓震天。 张手美在后院交了鱼,不想那么快离开,恰巧见着齐夫人从前堂到厨房来,忙上前道了一番新年的恭贺。 齐夫人满面喜气,正好是寻空到后头来歇息一下,她让人上了茶,招呼她说话,“张姑娘,听说那卖胡椒的游有方是你未来的表姐夫?”“是是,过了正月,二月初六就是他们的大日子。” 她们喝着茶说着话,从游有方和胡椒谈到了上次他们同齐二郎去三元楼吃杂碎汤的事。 “你觉得杂碎汤吃着如何?” 齐夫人这样问肯定不是想知道手艺,而是想知道以她这样的穷人的立场来看,杂碎汤为什么那么受欢迎。张手美沉吟一番说:“其实杂碎汤也就那样,并未有太出奇的地方,因为很舍得用胡椒,所以显得特别得香,喝下去浑身特别暖和,最适应这样寒冷的日子。我吃过一次,于是一感到冷和饿的时候就会很想念,就想,要是有一盆杂碎汤喝该多好” 齐夫人笑起来,“倒是很多人真的如你说的这样。” 透过花厅的花格窗,能看到厨房的伙计在忙活着杀鱼,齐夫人感叹道:“如果吃鱼也有吃杂碎这样热闹就好。” 张手美不由得身子一震,“当然有,还会比杂碎汤更热闹,更让人想念。” “哦?”齐夫人转回头来看她,“你倒是说说看,如何更热闹,更让人想念?” 这个,在来的时候张手美可是琢磨了一路,从虫娘的豆芽鱼片汤一直想到好久不见的酸菜鱼火锅。 豆芽鱼片汤是好吃,可是不够热闹,想想自己从前在外头找吃的,冬日就爱吃火锅麻辣烫之类的……你想想,大冬天的做几个菜是不是后头的菜才炒好前头的菜已经凉了? 火锅的想法她倒是可以提供出来,什么涮羊肉之类的,可是怎么卖自己的鱼呢?所以就想到了酸菜鱼火锅。 第六十四章 暖锅 第六十四章 暖锅 “娘。”齐二郎从里院进到花厅里来,他穿着一身茶色的盘领锦袍,那颜色衬得他的脸色有些许暗沉,张手美起身打招呼,道恭贺。齐夫人看着儿子,脸色温和眼神慈爱,“今日可觉得身子爽些了?” “爽多了,前街真是热闹,吵得没法儿睡觉。” 齐夫人责怪道:“让你回府歇着去,你偏偏要在这儿,怨不得别人。”她倒了碗热茶递过去,齐二郎一饮而尽,擦擦嘴,看向张手美:“跟我娘说什么呢?” 张手美本还想关注一下他身子如何不爽了,他这么一问,好像她背着他在齐夫人面前说谁坏话似的,又惹起了她给他白眼的冲动。 齐夫人捡起刚才的话题,“张姑娘,你接着说。” 办正事。齐夫人在想对策,so,不能出与自己卖鱼无关的主意。 “齐夫人,想吃得热闹很容易,如果边煮边食不就热闹了?我曾经倒是听一个四处游历的方士说过这种吃法。” “边煮边食?”齐夫人想了想,还是不明白,“如何边煮边食?” 假托方士之名倒是个好主意,完全是信手拈来,“我们酒楼上菜不都是在厨房炒好了端上去么,菜在厨房煮,端上桌就是慢慢变冷的过程,越吃到后头越冷清,如果端上桌也能和在厨房的锅灶里一样继续煮——这就要用一个可以放在桌子上的小锅,小锅代替碗盘,一个可以放在桌子上的炉灶,放炭柴生火——这样就是边煮边食,可以保证一顿饭不管吃多久,菜都是热的。” 齐二郎看了齐夫人一眼,问张手美:“你说的是暖锅?” 暖锅?火锅?差不离。齐夫人说:“三五好友围着吃暖锅倒是别有一番闲趣,但如何让来酒楼的客人都能围炉而食?”张手美差点被茶呛着,按照齐夫人的想法,那得造多大一个炉灶和锅子啊?张手美抿嘴笑,刚好看见齐疱走了进来。 齐疱说:“在很久以前,这样的吃法叫温鼎。” 鼎啊,听起来好笨重。这时代没有不锈钢铝铜什么的,用铁来造应该也可以吧? 齐疱讲起远古至今的厨事倒是滔滔不绝,真是干一行精一行,古人都用温鼎煮羹,富人煮肉羹,穷人煮菜羹,听他说了一会儿张手美只听明白了一点,就是从古到今这样的吃法都只是在王公诸侯闲人雅士的生活里少量出现,并不像后世那样满街都是。 齐夫人点点头:“倒是听说边境地方这样吃的较多。”她转了话题问齐疱:“你来……是前堂有事?”齐疱说:“对面的打发了人过来送礼贺新年……” “怎么不早说,”齐夫人站起身,整了整衣裳,“二郎,我们也给他们准备了礼,你和你舅舅一道去送。” 从春风楼出来张手美还在琢磨,该如何把后世的简便的火锅运用在如今的酒楼里?若要特制桌子,耗费好像有些大,又没有电啊气什么的,只能烧柴,总不能将酒楼的大堂变为一个个炉灶吧,那样排烟还是个问题呢。 拍自己额头一记,都是刚才被齐疱闹的,思路一下子跟着他走了,自己一开始想的不就是能端上桌的锅和底灶嘛 不过只是想卖鱼而已,还要想客户之所想,急客户之所急……先要让春风楼的当家的觉得暖锅好,能吸引人,带来人气和利润,他们觉得酸菜鱼暖锅好,才会购买她的鱼。天啦,绕了好大一圈。 不给他们做演示,他们感受不到,不如也来个体验式销售? 张手美停了步子,摸摸自己的口袋,咳咳,有句话不是说得很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去干吧,真要挺好说不定还能报销呢。 铁匠铺的生意也是今日开张,远远地就听到一阵打铁声,叮叮当当地响,好有节奏。这么冷的天儿,打铁的师傅只着单衫,张手美往铺子的火炉旁一站,登时觉得特暖和,比家里那个小小的炭火盆烤着暖和多了,这冬天打铁倒是好,夏天可就遭罪了。 铁师傅有些不明白,用手比划比划,“姑娘,你确定你想要的是这么小的锅?”寻常人家用的锅都是大锅,哪有谁要这么小的。 “不要那么大,”张手美比了个稍小一点的范围,“我想让它传热快,最好也不要太厚……能不能在锅的旁边加两个好端的耳子?” 铁师傅怔怔地点了点头,还是纳闷,“这么小的锅,得砌多小的灶啊?” 张手美一笑,“灶也由您来打,我告诉您简单的构造……”她的想法要靠铁师傅来实现,最要紧的是他能明白。 说了两三遍,铁师傅自己又琢磨了好久,终于点头:“行,我们试试,姑娘三日后来取货吧。” 其实他只用一日就做好了,将小锅摆到小灶上头,都是自己在琢磨,怎么会有人要这么不实用的东西,怎么看这灶也太小了,放柴还得放特地砍小的,还放不了几块。 铁师傅为人实诚,在这个基础上又做了一番改动,将放柴的底钻了一些孔,加了一个落灰层,烧完的灰通过孔落到底下,只要像拉抽屉一样将落灰的盒子抽出来,就可以倒掉继续加柴烧。这样的话,小锅里的食物就能一直不断地煮下去,一直煮……总能煮熟的。 张手美对这一贴心化的改造特别满意,连连夸铁师傅心灵手巧。她将小铁锅搁上去试试,放得还挺稳。“行,铁师傅,这多少钱?” 铁师傅提醒道:“姑娘,这也就只能放一两块炭或木柴,真要做一道菜,耗时还挺长。” “我不用它炒菜,只热菜。” 铁师傅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又提醒道:“那是不是还缺个小铲?” 张手美失笑,“锅这么小,用筷子就成。” 这样一个定制的暖锅器具,要了一百文。张手美咋舌,挺贵。考虑到铁老板为此费了不少神,就没讲价,只是说如果用着还行再来照顾他生意的话让他便宜一点。 准备好了器具,材料也自备,自己拿鱼,又花十五文买了酸菜,一切都准备就绪,只差演示。 “诶诶诶,拎的什么好东西,笑得这么开心?今日不交货,你怎么上城里来了?” 张手美故作神秘地一笑,“二少爷,我给你带好吃食来了,想不想尝尝我的手艺?” 齐二郎看了一眼,“鱼?酸菜?” “对,酸菜鱼暖锅。” 齐二郎果真十分有兴趣,将小锅灶摆好,“这就是暖锅?不像啊。”这时代的暖锅张手美是真没见过,管它是什么样,总归不会有自己的这个好用。 厨房里头现在还没开火,正好可以借大锅灶一用,张手美本想自己做的,不过酒楼有酒楼的规矩,这里的大勺不轻易让人执掌。 齐二郎将大力唤至身前,让他处理鱼,另交了人将小铁锅清洗干净。 “这样就可以了,怎么做,你全程指点。” 张手美对齐二郎报以灿烂的一笑,齐二郎翘起二郎腿在花厅的桌旁坐下等待。 大力依照张手美的指点,将草鱼去鳞去鳃清洗干净,片成薄片,拌料腌制。管灶的伙计将火生起,他先将酸菜用香料炒好,然后加水加鱼头和鱼骨熬成汤,熬了半个时辰左右,将鱼片放下去,片刻起锅。 这边,张手美已从大灶内夹出两块合适大小的火红的木炭放在暖锅小灶里,小铁锅已经烧热,起锅的菜装入小锅不大会儿,菜重新沸腾起来。 好了张手美拿来一双筷子,翻了翻,“二少爷,酸菜鱼暖锅已好,可以边饮边吃。” 大力的手艺没话说,酸菜鱼确实够酸爽,齐二郎感兴趣的是这样一个可以端上桌的暖锅,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上次你对我娘说的……就是这?” “酒饮多长时间,这一锅菜就热多长时间,你说是不是很妙?” “妙原来我还以为是用暖锅来煮,原来只是在端上桌的时候维持火候。对,就是这样。不至于酒过三巡菜都发凉,还要回锅再热,这样吃再好不过……” 齐疱也闻香而来,对暖锅赞不绝口。 齐二郎依然很欠白眼地补一句,“你煞费苦心竟然只是为了卖鱼,啧啧,真是埋没了你的好脑子。” 好事传千里,齐夫人很快也知道了,她是个很果断会抓紧商机的人,买下张手美这套器具,转身就吩咐下人:“将这暖锅拿到铁匠铺照样作二十个出来,要快。” 她抓起张手美的手,拍拍,“没想到我只是随口一问,你倒还真就身体力行。真的挺好,能吃得热闹。”谢了她的主意,又说:“你给我们供鲢鱼也不止供了一日两日,先前就一直说其余的鱼也要,一直没找到新的机会,这次正好,你只要有鱼拿过来,我们全都要。上元节赏灯三日,这酸菜鱼暖锅正好开市,要的鱼也多呢” 好机会也需要慧眼来发现,张手美少不了也将齐夫人夸一番,也说这个上元节是个好时机。 到底是多好的时机,说的时候张手美没有概念,真到了这一日,她才大开眼界。 ———————————————— 扭扭扭,爬过。 昨日和今日一起欠了两更,后面会补上的。 今天的风好大,天冷大家记得加衣哦。 另,弱弱地求订阅。 第六十五章 上元夜失足 第六十五章 上元夜失足 原来她以为古代人少,特别是很多都在深宅大院里呆着,能看见的人更少,可是上元之夜,整个江陵府的人几乎都涌到大街上来了,平日里被关在自家院子里只能望一望头顶那方天空的未出阁的少女们也都出来,三五成群,穿红着绿,还点着最时兴的红梅妆。 街两旁的人太多,只能慢吞吞地行进,反正都是出来凑热闹,走走停停也不急。 萧幂儿拽拽她的袖子,“手美,你瞧。” 这条街也有灯笼可看,每家铺子前都挂着花灯,或画人物或画动物,但是孤零零的一盏两盏始终不如一堆的气派,萧幂儿指的正是前头最亮堂的春风楼和三元楼,里头上下三层座无虚席,外头红灯笼挂满楼,在夜风里微微扬起,随着人潮进入这条街,更加难以走动。 萧幂儿将她的手捉得紧,“往年来的时候我就想赏灯前后在三元楼或者春风楼吃顿饭,总是没有机会,今年看来,我们还是进不去。” 她们两姐妹结伴而来,在客栈定了一间房,光从很一般的客栈都人满为患来推断,三元楼春风楼这样著名的酒楼,当然更是爆棚。这满大街的人不光都是城里的,也有很多是从乡下赶来专为看灯的人家,她们的隔壁就是一家四口,夫妇俩带着一双儿女,刚才出门的时候还在一起走的,丈夫让小儿子坐在肩膀上,牵着小女儿,妻子替孩子们提着走马灯,走了一段路倒是与他们走散了。 只能说大唐人民还是挺有闲趣的。 不然姑母也不会准她们两个女儿家独自上城里来。 本来张手美以为萧幂儿不仅是来看灯这么简单,应该还是想会会游有方,但是她偏不对游有方讲,非要自己订个客栈的房间,“这是我作为女儿家的最后一个上元节,当然是想自己玩得开心,没事招惹他干什么,再说我娘嘱咐过,我也答应了她不与他见面的。” 是,婚前最好不见面,那此时游有方在干什么呢?会不会也在这人海中? 至于什么陈少爷齐二少,不用猜,定是在自家酒楼招呼客人。 “这条街走到底就是城隍庙,手美,庙前有卖元宵的,比在酒楼吃一顿便宜多了。我们就吃那吧。” 两人之前说好上春风楼尝尝酸菜鱼暖锅的,张手美都在萧幂儿面前推销了不止一遍两遍,萧幂儿见她伸长了脖子往春风楼里望,保证道:“明日吧,明日我们再去吃,保证解你的馋。” 好吧,今晚上是甭想了,估计光靠近就要走一两个时辰,别说等位置了,也许根本就没有位置空出来。 城隍庙前卖元宵的小摊也不好靠近,扎了一堆人,萧幂儿让张手美站在一边等着,她挤进去,不一会儿端了两碗出来,“差点洒了,趁热吃,糖桂花馅儿的。” 张手美接过碗,数了数碗里小小的汤圆,十个,十个十文钱,好贵。放一个进嘴里,都没尝出来是不是糖桂花馅儿就没了,忒小了点吧,吃完十个,只知道有甜味,再使劲回味回味,倒是有那么隐隐的一点桂花味。 “还有点粘牙……” “闭着眼睛囫囵吞就得了,城隍庙前的汤圆吃的是个意头,认不得真。” 是啊,在这里做生意,做得好不好吃都有那么多人来凑热闹,干嘛还那么费心。 庙外有元宵,庙内有红缎带,一样都是不愁没人买。不过庙内没有庙外热闹,庙外的元宵秒杀一切人,男女老幼通吃,庙内主要就是求姻缘,进来的都是小年青。 萧幂儿又花十文钱买了两根红缎带,“许个愿系在树枝上,能保你心想事成。” 古树不高树干却很粗,长得枝繁叶茂,垂下的枝条上已系满了根根红缎带,什么样的系法都有,未出阁的小姐们心思都还挺灵巧。张手美系好带子,围着树徐徐环视一圈,有两人一起进来的,就往树上抛同心坠,然后在暗处窃窃私语,你侬我侬。 无意瞥见好几个同心坠上写着字,凑近一看,都是男女的名字,有一种窥人的快感。过来两个女子系带,拿异样的眼光看她,张手美才停止了窃笑。 萧幂儿果然很事儿地问她许了什么愿。 “招财进宝。” “你招什么财进什么宝啊,这是姻缘树,哦——是替你未来夫君许的吧?” “那你许的什么愿?”张手美想把话题转移。 “我希望舅舅在今年把你嫁出去……”萧幂儿笑嘻嘻地又绕回来。 不想听,不想听,张手美快走几步,将她甩得远远的。 之前姑母就说了好几遍,还将那个马远提起,“这孩子年龄和你相当,又肯做活儿,老实,跟着他不吃亏。”马远一直跟着姑父做活,姑母对他真是很满意,萧幂儿也帮腔,“我也觉得不错,替你留意好久了。” 什么马远,早就被自己pass了。 在他们家住了两日,这事儿就缠了两日,以前张手美对张阿生说的时候还能拿家中无人持家这种话来搪塞,这下可好,帮爹续了弦,倒是把自己往前狠狠地往前推了一大步,姑母说:“你爹自有你虫娘照顾,成年的女儿不嫁总耐在家里做什么。” 晕死,这还刚成年,还虚着呢,周岁都没到,就变成了总耐在家里。 她还是习惯于十八岁成年这个界定。 出了城隍庙走另一边,一路都是摆摊算命的。萧幂儿推搡她:“手美,许了愿,顺便抽个彩头。” “不抽。抽个下下签不是一整年都不开心。” “那是。”萧幂儿很有同感,“不如买个姻缘袋,听说很灵的。”她将她拉到一个算命的摊子前,老先生带着一个高高的方帽,颇有一番仙风道骨的感觉,“两位姑娘,我老人家的姻缘袋必招好姻缘,不灵不要钱。” 姻缘袋,就是一个红色的香袋,老先生捻捻花白的胡须,口中念念有词,念完后装了一个东西进去:“此口诀有月老庇佑,随身佩戴,今年之内,必定为你招来好姻缘。” 萧幂儿付了钱,“要是今年我表妹嫁不出去,明年这个时候就来找你退钱。” 老先生笑呵呵地道:“一定一定。” 张手美小声对她说:“这你也信?” “不准不要钱,姑且信之,要是你真的嫁不出去,我再问他把钱讨回来。” “讨厌。”她真是非要做了这件事才安心啊? 萧幂儿让她把姻缘袋收好,张手美倒是忍不住想看那被月老庇佑的口诀。 “手美快看,灯笼画舫,好漂亮……” 江陵府的富贵人家都有自己的灯笼画舫,携灯游河,人是灯中景,又成了百姓眼中的一道风景。 河水并未结冰,风将水吹皱,惹起波光粼粼,画舫倒映在水面上,看起来梦幻浮华得很。 “哇,鱼灯” 有一艘船,做成一个大大的红鲤鱼造型,远远望去,红澄澄的一团,那鳞片都是用绸子做的,光是鱼眼睛就能容一人通过。真是太有巧思了,整艘船亮堂堂的,缓缓行在河面上。 周围的人都在议论这艘鲤鱼灯笼船是谁家的,萧幂儿猜:“肯定是官家的,不然谁敢做鲤鱼,自从这天下姓李之后,连鲤鱼也不让人吃了。” 现在这天下,还真说不准姓不姓李。 远朝堂,不谈国事,远离是非。 张手美要拉着萧幂儿去猜灯谜,转身撞到了一个熟人,“秀儿姐?诶,在田哥?呵呵,你们也来看灯。” 哦,还有游有方。萧幂儿一看清那个人,不自觉地娇羞起来,步子也挪不开。 游有方走到面前来,“怎么来城里也没跟我说一声,带个信儿也好。”这话显然是对萧幂儿说的,张手美知趣地走开一点。 “手美,我猜你就会来看灯。”秀儿感慨地四下看看,“自从怀了冬郎,我就没怎么出门过,婆婆特地许我来看灯,我还准备约你一路的,生叔说你上你姑母家了。” 金在田问:“今晚定是回不去了,你们住哪里?” “在客栈定了房间。” “手美,方才有个灯谜我没猜着,你来帮帮忙。”秀儿拉着她到一棵树下,那是一盏兔灯,一旁的妇人看向张手美:“若猜中了,可得小妇人自家做的杏仁糖一块。” 灯下坠了一张小小的纸片,张手美伸手拿到面前一看,妇人怕她不识字,将谜面儿又说了一遍。 张手美刚一沉思,听见一旁扑通一声,有人叫道:“有人落水了” 金在田个高看得远,大叫不好,“是幂儿” 重生带着半亩地第15部分阅读 重生带着半亩地 作者:helpgs ” 怎么刚分开一会儿就掉水里了?三人都顾不得猜什么谜语了,扒开围观的众人,还好她被游有方拉着手,没有全掉河里去,只是膝盖以下都湿了。 “怎么回事?” 萧幂儿眼睛湿漉漉的,一把甩开游有方的手。 好歹她也是个大姑娘,按照她对初识他落水的说法,被这么多人看着,想死的心都有了。 “手美……”她捂住自己的脸,张手美搂住她的肩。 这么大个人,张手美不相信她是自己失足,当然更不可能是游有方干的。 张手美猜想肇事的人肯定没走远,四下又寻找了一圈,倒是看见有几人丝毫不好奇落水之事,那背影渐渐远去。 好熟…… 第六十六章 烤肉 第六十六章 烤肉 萧幂儿忿忿地道:“都怪他都说了成婚之前不能见面的,你看吧,见着了就没好事。” 只湿了下半身,还不如都湿了呢,除开小袄和里衣,衣服都是一片式的,这样子换也不是,不换也不是,不过要换还真没衣服换,只有乖乖地烤干。 张手美码好柴,隔着火盆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她的鞋,萧幂儿说:“水我拧了。”她解下脚上缠的绫布袜,使劲地挤挤水,“我说回客栈去,你也不帮我。” 张手美假装严肃地说:“是游大哥招来的事,当然要他负责,我们回客栈不是便宜了他?” 秀儿在门口问:“热水烧好了,要不要多烧些洗个澡?” 萧幂儿的脸红扑扑,不知是被火烤的还是被某人气的,“我才湿了脚,当然只泡泡脚就行,好姐姐,快把水端来吧,冷死了。” 张手美憋着嘴笑,萧幂儿回头看见了,又数落她一通,“我说要你扶着我,你也不听。”当时萧幂儿又气又急又羞,游有方才管不了那么多呢,直接将她拦腰抱起,抱回自己家。 游有方是个粗人,心里怎样想,就怎么做了,哪里还去揣摩女人怎么想。不过张手美觉得,但凡一个女人对男人有情,哪怕那个男人将他推到墙上狠狠地亲她她心里也甜丝丝地,要是没有情,肯定不会在这唧唧歪歪脸红心跳地数落旁人,就是男人看她一眼,她也觉得黏糊糊恶心死了。 所以萧幂儿此刻这样子,绝对只是自己害羞。 不,还有气愤,那个害她失足落水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三小姐。 “她以为自己是谁啊,一次玩不够,还再玩一次?老爹是太守就能为所欲为,可恨的是游有方竟然护着她” 先前萧幂儿还不知道那人是何太守家的三小姐,只当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姐,都是张手美说漏了嘴。 张手美确信自己听到了咬牙切齿的声音。 张手美也想咬牙切齿呢。三小姐不过是下命令的人,那个动手的人竟然是齐二郎。齐二郎啊齐二郎,你怎么为虎作伥?记得他第一次见到三小姐的时候,可不是这般狗腿。 “真不知道男人都是怎样想的,三小姐是不是天真貌美还不清楚,要是真有天仙般美貌,为何总是戴着帷帽见不得人一般?哼,一个又一个,跟在大姑娘后头讨好献媚,真没骨气……” 若是真爱,没骨气就没骨气吧,金在田说游有方原先对三小姐只是兄长爱护妹妹之情,而齐二郎呢,不是已经知道三小姐许给陈少爷了么?他这是什么意思? 秀儿端了热水来,挨着张手美坐下,“我来帮忙吧。”她拿起一块绫布袜撑开。 萧幂儿问她:“他——在干什么呢?” “在切肉片,说一会儿要烤肉。” 烤肉?张手美一听生津,他还会烤肉咩? 秀儿说:“早先他就约了我们上元节来城里赏灯吃烤肉喝葡萄酒,之前我还想,他们两人吃自己的,我一人多无聊,现在好,有你们陪。” 吃烤肉,喝葡萄酒……张手美恨不得立刻就冲出去。 萧幂儿撇撇嘴,“他倒会吃,走了那么多地方,学得最快的就是吃。” 三人不再说话,默默地烤衣,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此刻肚子都咕咕地叫了起来,真是说不得啊。过了片刻,好像有肉香飘了进来,这下更加闻不得。 萧幂儿看了她俩一眼,“你们出去吃吧,我自己烤就行。” 秀儿道:“我们帮你烤好了再一起出去。”张手美将手上的绫布袜交给萧幂儿,“那我们去了。”她拉了秀儿一把,秀儿还要说“我们帮她烤好了一起出去”,见张手美眨眨眼,不明所以地跟了出来。 两个男人在院子里支起一张矮桌,调好炭火,试烤的前几块肉已经熟了,游有方抬起眼,“衣服烤干了?”张手美嗯了一声,“幂表姐说她不想吃。” 游有方道:“我们先吃,一会儿给她送过去。” 秀儿说:“要不先给她送去吧。”张手美一把按着她坐下,“游大哥自会送去,我们照顾自己就行。”游有方接道:“是,你们吃你们的,我给她送就行。” 秀儿咬着筷子的一端,恍然大悟,敢情这是张手美给两人制造机会呢。幂儿气得不行,是该让他们好好处处,把话说清楚。 金在田夹了一块肉给张手美,“尝尝西北的吃法。” 秀儿夹起一块迎着光看了看,有些担心,“里头是红的,还没熟吧?” 张手美忙不迭地咬了一口,唔……鲜、嫩,肉味留齿。 游有方熟练地刷着各种调料香料油脂,肉片微微卷起来,将它翻个面儿,滋滋响。 见秀儿不敢吃,游有方解释道:“这样吃最好,别怕,要是再烤就老了。”张手美深以为然,点头道:“还是游大哥手艺好,要是换了别人,首先拌就不会拌得这么好,拿加盐来说吧,盐加少了没味,加多了又压住肉味,放早了会使肉老,放晚了味又进不去……”游有方侧耳听着,抽空伸出手来比了个大拇指造型,“说得在理,那边的人也是这样教我。” 金在田一口气喝完整杯葡萄酒,要替游有方烤会儿,游有方没让,“别看烤起来简单,这真是个难活儿,今们就放开肚子吃放开肚子喝,我要是累了自会歇一歇,陪你喝两口。” 秀儿还真吃不惯这样的肉,对烤肉也没多大的兴趣,坐不了多大会儿便在张手美耳边小声说:“我先去陪幂儿,一会儿游大哥进去了我再出来。” 金在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游有方问张手美:“这酒如何?” 张手美看着杯中的酒,空气中浮出淡淡的葡萄味,因为是用马||乳|葡萄酿的,颜色倒不是紫红,是清澈的,若是在大白天看,应该能看见偏黄的颜色,她将杯子摇了摇,深吸一口酒香,果香纯正。 金在田酿的葡萄酒喝起来和工业化酿出来的味道并没差多少,自酿葡萄酒是个繁琐的过程,以前张手美试过,全部都失败告终。 “甜甜的,酸酸的,回味长,真的好好喝”她笑得眯起眼来,敬了金在田一杯,“明年一定要找我和你一起做。” 赞了肉又赞酒,这对朋友,就像烤肉配此酒,相得益彰。 游有方说,西北那边的人游牧,不像我们随地都能找到木炭,他们往往都是拿牛羊的粪便来烤。他看了张手美一眼,“你肯定不敢吃粪便烤出来的肉吧?” 张手美去旅游过也见识过,很想与他大聊特聊,但是——哎,还是老老实实地装着吧,她摇了摇头。 游有方说:“可惜你们不便到那里去,中原的女子若是到了那地方,恐怕很难适应。”他手上的动作停下来,出神地想了一会儿,“那里牛羊成群,水草肥美,像这样的晚上往地上一趟,天上的星星好像就在眼前,触手可及,让人心里特别激动……”说起他在那边的见闻什么的,非常引人入胜。 张手美与他碰了碰杯子,“要是有机会,我也想四处走走看看。” 游有方忙拦道:“还是别,一个女孩子家到处跑什么,我去了将经历讲给你们听,你们就当自己去过了,别回头你真跑了出去,幂儿不把我恨死,哦,你们吃,我给他送肉去。” 游有方站起身,捡了一些肉在盘子里,还倒了一杯酒。 张手美以为他进去了秀儿马上就出来,可是没有。转回头看见金在田的眼,倒像游有方说的天幕上悬着的星子,让人没由来地一阵激动。 张手美拿手扇了扇风,这炭火烧得也太旺了些吧,还有这酒,劲不小。 两人没再说话,闷头又喝了一杯酒,秀儿还不出来,张手美站起身,“我去一下……后头。” 吃的不少,喝的不少,走起路来有点茫,总以为自己脚下没踩实。 拐到屋旁,迎面吹来一阵风,倒是清醒了些。她靠在墙边,发了一会儿呆。头顶上的灯笼轻轻扬起,灯光给她的脸添了一层柔和的颜色。 先前就想看那个什么姻缘袋里写的口诀,她在包里摸了摸,本来是抱着看一张鬼画符的心情,没想到还真是写的字。 将它迎向光,仰起头辨认着字,不由得身子一震怔。 这是穿越了吗?她将纸正反都看一遍,又将那个戴着高高方帽的老先生回想一遍,不是吧?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首词应该是宋朝的,现在才唐朝啊,有没有搞错? 做了一个梦,梦见好多的灯笼,一闪一闪,全变成了星星,她走啊走啊,在零落稀疏的光影处遇到一个人,只觉得熟,好想使劲地看清他的背影,怎么眼睛睁不开一般。他偏了偏头,转过来了转过来了……马上就要看清楚他的样貌,心口一紧,竟然醒了。 “手美,要水?” 不要…… “幂儿,你也醒了,要水不?” 头有点疼……仔细想了想梦和昨晚的事,哦,那张纸——翻遍了布包,也没找着,一起身,在床上找着了,揉成什么样了…… 仔仔细细地摊平,咦? 还真的是鬼画符,怎么昨晚愣是给它看出字来了? 第六十七/八章 宿醉 秀儿端着水站在床前,一脸莫名惊诧,“你们俩,没事吧?” 张手美回头一看,萧幂儿披头散发地坐着,有点失魂落魄。 “幂表姐你——怎么了?” 萧幂儿哀怨地看了张手美一眼,眼圈一红,啪啪地落泪。 秀儿叹口气,将水盆放下,两人夜宿在同一张床上,差不多同时醒来,醒来后一个一动不动目光呆滞,一个心慌手慌找个不停。 张手美正欲安慰萧幂儿,秀儿一把将她拉起,“先跟我出去。”张手美回头望了一眼,小声问:“幂表姐她——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烤衣的时候还好着呢,不发生点事能这样吗?”秀儿将她一直拉到厨房,怨道:“我还说你们俩来了能给我做个伴,谁知道到头来我还是孤零零一个。四个人都醉得糊里糊涂,这一夜可没把我累死” 仔细看,秀儿的眼圈发黑,张手美吃吃地笑,“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秀儿拍一下她的头,“你还笑……” 昨晚……张手美使劲回想了回想。昨晚她上完厕所回来,看见秀儿终于出来了,她学着游有方的样儿烤肉,估计油刷得有点多,烟特别大。金在田换了白酒在饮,于是张手美也一起坐下要了白酒饮。 还记得他们俩被烟呛得眼泪流,让秀儿别烤了也来喝,秀儿气呼呼地说了金在田一句,好像是什么她现在正在哺||乳|期,怎么能喝酒。 她将肉烤到自己能吃的程度,顾着自己的肚子。张手美就和金在田先前吃了不少已经挺饱,接下来只是你来我往地喝不停。喝了葡萄酒又喝白酒,不醉才怪。 那屋里烤衣的两人呢?他们怎么也醉了? 秀儿又加了些水在锅里,将锅盖盖上,“我见游大哥端着肉进去,当下就想出来,是幂儿不让我出来。她故意不理他,晾着他半天,然后游大哥就拿了一坛白酒来,说什么酒后吐的都是真言,当然是想让幂儿听听他的心里话……你们俩喝倒之后我进屋去看了一眼,游大哥那心里话不知道说没说,反正就见幂儿一杯接一杯地喝,怎么劝都不听。” 灶里的柴哔哔啵啵地响着,张手美觉得有些面热口渴,抓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喝。 都说酒后失态,昨晚还不知道怎么失态了。 “秀儿姐,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你还好,醉得挺有文采。”秀儿兀自笑笑,“我问在田你在说什么,他说你在吟诗。”她一脸纳闷地看向她:“手美,你怎么醉了会吟诗?” 呃,吟诗?张手美不相信,“我怎么会吟诗,肯定是你们听错了。”从上学以来一直对文学没有什么特别爱好,学的那些诗见着了都认识,真要背还背不下几首。 “当时我还跟着你念来着,当时记得你吟的什么,什么……找人?我还问你了呢,你说你在找人。”秀儿皱皱眉,“手美,你在找什么人?” 张手美揉了揉额头,定是什么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她有些尴尬,含糊地道:“我胡说的吧。幂表姐呢,她有没有说什么?” “她啊,就一直闷头喝,喝的猛,我夺了她的酒她就抱着我哭。游大哥也是,醉了就疯,围着火盆手舞足蹈,只有在田好,什么话都不说,倒头就睡。”秀儿摇摇头,忽然一惊,“我们就这么把幂儿留在房里,她不会想不开吧?” 刚说完这话,就见萧幂儿拿着空盆走到门口来,“我干嘛想不开?” 她看上去轻松很多,头发整好了,脸上的泪也洗去了,张手美拉着她到灶前坐下,“你为什么哭啊?游大哥说什么了吗?” 萧幂儿想了想,大皱眉头,“他说什么啊?” “那你为什么哭?” 她拿了根木柴放进灶里,“心里难受就哭呗,哭完好多了。” 这事儿,搞得什么跟什么嘛 锅里的水沸腾起来,秀儿打了水在盆里让张手美洗脸,“我给你们做点吃的。”“做什么吃的,没有谁饿,你忙前忙后忙了一夜,”张手美将她赶到门口,“天还早着呢,先去眯会儿,吃的我来做就行。” “那好。”秀儿交代一番就回房去了,张手美从房里取来梳子,将头发梳好。 她时不时地瞧着萧幂儿的脸色,萧幂儿一直呆怔着,一直到张手美说准备做个豆芽醒酒汤,她才冒出来一句,“我们走吧,还留在这里做什么醒酒汤” “这么急?吃过饭再走不迟。到时候在田哥和秀儿姐也要回去的,我们正好一路。” “我不想看到他。” 醉成这个样子,就是昨晚上游大哥说了什么话,萧幂儿应该也不记得了,张手美自己回想昨晚的事都恍恍惚惚的。她相信萧幂儿只是心里不爽才哭,有个那么讨厌的“前女友”谁都会堵得慌。 “好吧,宿醉过后,怎么也要把醒酒汤喝了再走。喝完我去和游大哥打个招呼。” 豆芽汤做起来很快,两人先喝了一碗。张手美去敲门,游有方还没醒,金在田倒是已经起了,张手美小声对他道:“厨房有热水,去洗把脸,有醒酒汤,你们都喝点,我和幂表姐就先走了……” 金在田本是有些迷糊,听了这话闪身出来,将门掩好,“你们这么早就走?吃完饭和我们一起走罢。” “昨晚的事,幂表姐心里一直不舒服。我,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推他下水的是春风楼的齐二少,我带她去弄清楚。” 金在田盯着她看了半晌,木然点头:“那,去吧,小心点。” 张手美走了两步他又叫住她,“那个——游大哥不是帮着三小姐,是不想理她。她是个越理越来劲的人。” 张手美一笑,“嗯,我知道了。” 说三小姐是个这样的人,她相信。 两姐妹出了游有方的宅子,先去客栈退房,然后张手美就拉着萧幂儿到春风楼来。 春风楼还没开门,两人绕到后院,估计是昨晚热闹到很晚,今日晚些开张,后院处根本没有平时该有的忙碌气氛。齐疱正在外院伸懒腰,一见张手美,小眼睛眯成一条缝:“酸菜鱼暖锅不错……怎么昨晚没来赏灯?” 张手美笑着答:“怎么没来,还准备捧场的,谁知道人太多,根本无法靠近。” 萧幂儿四下望望,扯扯张手美:“我们来这里干什么?人家还没开张。” “这位是?” “我表姐。” 齐疱想请她们进花厅坐,张手美说没什么事,只是路过想看齐二少在不在。 “阿才”齐疱朝里院喊了一声,不一会儿,阿才小跑着过来,齐疱问他二少爷起床没,阿才支支吾吾,齐疱肃下脸来,“是不是你又跟丢了?” 阿才直冒汗,嘴张张合合,最后还是闭着眼说了:“二少爷在,在,在春香院” 齐疱一听春香院,有些紧张地看了两个小姑娘一眼,勾着阿才的脖子到一角,将声音压得极低问:“他一人在那里?” 阿才摇头,凑近他耳边说了一句话,齐疱小眼睛转了转,拍拍他的肩,心下了然。他一脸笑容地转回来对张手美说:“要是张姑娘找他有急事,不妨对我说?” 张手美当然知道春香院是什么地方,说起话来觉得自己有些结巴,“没,没急事。那我们先告辞,告辞。” 齐疱在后头说:“若是姑娘下午还在城里,回去之前来找一次,应该就在。” 一口气奔到大街上,萧幂儿忍不住嘀咕:“什么少爷,夜宿春香院……”她当然也知道春香院是什么地方。 齐二郎倒是以前说过爱打ji围,他这人身子差,又极懂得养生,肯定不会做那些掏空自己身子的事,张手美想,咳咳,也许真的是只在那里睡睡。 要搞清楚昨晚的事,主要是要让幂儿释怀,肯定趁今日当面说清楚最好。 春香院到了。萧幂儿抬头一看,急忙扯住张手美,“喂,你是没醒酒还是怎么,这种地方你也去?” 萧幂儿这样子,肯定死活不肯进的。张手美四下看了看,打算找个人给点跑腿费让他进去通传一声。 春香院临街的二楼出来个人,正是春十娘,她俯下身子,低低地唤了张手美一声。 萧幂儿有些恼怒地看着张手美:“你几时在这种地方也有熟人?” 春十娘从二楼下来,问张手美,“来找齐二少吧?跟我上来。” 张手美点点头,谢过她,迈了步子却发现拉不动萧幂儿,萧幂儿脸色已是十分不好,濒临发火的边缘。张手美说:“我要找的那人,就是昨日将你推下河的人,你不想见见?” 萧幂儿给了她一记闷拳,“不早说?”她迈开步子走到春十娘前头去。 去势汹汹啊,张手美虚抚着自己的心口。 这种地方的人做的是夜生意,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起来的,所以这个时候的春香院十分地静,走动的人几乎没有。随着春十娘上了二楼,走过一道长廊,她在一个门前敲了敲。 有人来开门,张手美眼睛一亮,阿九? 这么说,陈少爷也在这里? 春十娘转身对张手美道:“进去吧。” 里头的排场还真不小,靠近门口处坐了一排涂脂抹粉的女子,走过一道圆形的门,还有一排呢,桌子后头也还有一排,这就叫ji围啊?这些女子就这么围了一夜,脸上早已是尽现疲态。 屋子被围得密不透风,味道也散不走,脂粉味混杂着酒味和菜的味道,难闻得很。一桌子菜都凝滞住,看上去颜色陈旧,再好吃的东西也让人没了,只有一旁的炉子上烫的酒还是温热。 两个少爷趴在桌子上,身子在不安地蠕动,想必喝了不少。 齐二郎抬起头,语气中来带着不悦:“等了你大半宿,现在才来。”他仔细辨认了一下萧幂儿,从她头脸一直看到脚下:“哦,你也来了?我就看着你们是一路的。” 萧幂儿绷着脸,使劲地哼了一声,“就是你推我下水的” 张手美示意她先按捺住,自己扬起脸对着齐二郎轻笑,“知道我会找你问情况,所以特地打发阿才在后院等着是吧?怕是春十娘也受了你的托付,一宿未睡。” 张手美早就觉得他与外在表现出来的很不同,齐二郎总是表现出疯疯癫癫,其实他心里有数着呢。他推萧幂儿下水怎么会只是爱慕三小姐做了他的狗腿那么简单。 齐二郎站起身来的时候有些歪倒,他推了推趴着的陈少爷:“诶诶,醒醒。” 张手美只是瞥了一眼那个人。 齐二郎走到她们姐妹面前,“我,”打了个酒嗝,张手美憋着气将头偏过,齐二郎睁大了眼,提高了声音道:“我也要娶太守之女,所以,我要表现我的诚意,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移到萧幂儿面前,做了个揖,“对不住。” 萧幂儿诅咒道:“小心娶回个恶婆娘” 齐二郎笑起来,摆摆手,回身指指正欲抬头的陈少爷:“不一定是我娶,他也有可能,哈哈。” 先前陈府的人以为自己一定能娶到何太守家的三小姐,现在齐家的人又来凑热闹,他们真是什么都要跟人抢啊? 与地方最高长官攀上亲戚,在地方做事不都有特权,享受特殊照顾? 想得是没错,太守的女儿真是有那么好娶的么? 这两人来消遣,怎么张手美直觉他们是借酒浇愁,有点同哀哀同戚戚的感觉? 陈少爷站起身来,将桌子撞了一下,碗碟啪啪地响,“手美,手美——” 阿九赶紧过去搀着他,“少爷。” 张手美没理他,看了看萧幂儿,想赶紧把该问的话问完走人,她又看向齐二郎:“你知道三小姐为什么要推我的表姐落水么?” 齐二郎眼神有那么一刻聚焦变得很亮,“诶,这事儿我替你问了,她说,”他转脸对着萧幂儿,“她说有些人不知趣不领情让他心里很不爽,她也要让他不爽。诶诶诶——”他打了个踉跄。 是被陈少爷一把推开,陈少爷冲着张手美扑过来,张手美侧让一步,他差点扑倒地上去,幸好被阿九拉住。 他比齐二郎喝得多,说起话来大舌头,“手美,我有话对你说,手美,你别走。” 张手美拉着萧幂儿冲到圆形的门处,本是打算不理他直接出门去的,还是有些不忍,回身对阿九说:“将你家少爷扶回去吧。等他酒醒了告诉他,说我很希望他能赢了齐二少,将三小姐娶回家,告诉他这才是他的正事儿。” 阿九愣愣地也不点头,齐二郎听到了倒是哈哈大笑,在后头对张手美喊:“亏我拿你当朋友看,你竟然也不助我……” 出了春香院,萧幂儿回头看一眼,有些嫌恶,“什么跟什么嘛乱糟糟的。” 张手美含着笑,甩甩她的手:“听到没?齐二少说他推你下河是为了追求三小姐的诚意之举,三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萧幂儿抢着道:“我当然知道,说我不知趣不领情让她心里很不爽,都过去了多久的事儿啊,小气得紧。” “幂表姐,你怎知她说的是你而不是游大哥呢?你真以为事情过了这么久她还记得你的样貌?她记得游大哥倒是真的。”于是张手美将从金在田那里听来的三小姐是三小姐之前与游有方的关系说给萧幂儿听。 “原来他们是街坊你说她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小姐哦?真是的……”萧幂儿无语半晌,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你的意思就是三小姐原先是对游有方有意的,求而不得才这样?不对啊,我第一次见他们的时候,他可是跟在她后头点头哈腰的。” “三小姐行为嚣张那是没有自信的表现,她倒不是个太笨的人,随便动动脑筋做出这样一副假象来不是很容易的么?昨晚游大哥想对你酒后吐真言,难道你没听到?” “谁知道他在说什么,什么酒后吐真言,将他的嘴撬开都听不到,我试了,不做指望。” 所以她才喝闷酒,自己郁闷,还哭得稀里哗啦,啧啧,女人的想象力真是太无穷了,能将事情越想越恐怖。 萧幂儿带着哭腔说:“我连不嫁他的心都生了。” 萧幂儿心下舒了一大口气,走起路来都轻快了许多。 “好了好了,没事了。别对他有意见了,再过半个月都要成亲的人了,还闹别扭。” “谁闹别扭?”萧幂儿笑起来,开始不承认了,还举起手作势要打她,突然又想到方才春香院里的情形,“那个扑上来的人就是那个陈少爷吧?” 张手美垂首走着,不回答,萧幂儿也百分之百肯定了,“我见他对你倒是有情的,”她捏着下巴,嗤一声,“当初你们要死要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听见了,他要娶的是三小姐,我已经答应过他娘,不再出现在他眼前。” “你答应了?”萧幂儿一脸惋惜的样子,“怎么都不一起争取争取。” 她有这个想法,说明人还不是轴的,张手美与她对视一眼,笑道:“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他了,所以,他的事与我无关。好了,手美明日要拜师,我们买了礼就回去吧。” 萧幂儿怜惜地看着她,感觉她一定很难受,也不再多说。 说到仁美拜师的事,张手美想起第一次见到月娘时她说的话,侑金是要拿的,张阿生叮嘱过最好也带礼过去。礼到钱到,以后多多关照。张手美想着想着笑了起来。两人先买了戒尺,然后又买了六礼。 张手美问张阿生侑金拿多少好,张阿生想了想道:“先拿三百文吧。” 张手美备了一贯钱。就是一千文。 顾先生不在乎钱,接过就放在一边,六礼接过就交给顾大娘,张阿生将呈着戒尺的红盘交给张仁美,张仁美高举着戒尺,在顾先生面前跪下,“先生。” 顾先生收了戒尺,顾大娘又端来茶给张仁美,张仁美敬茶,顾先生喝了一口,拿出礼物回赠,“古人云,半部论语治天下,赠你《论语》,希望你能从一介田舍郎治学不倦有朝一日登上朝堂;赠你芹菜和发糕,希望你勤劳有智慧,我收了你的戒尺,自是会严格待你,现在跟着为师诵《大学》首章。” 顾先生的声音沉稳有力,张仁美的声音还略带稚气,张手美转头看了一眼张阿生,张阿生一脸感慨,此时心中应该在告慰前妻吧。 张手美心中也尽是感慨,先前顾先生还劝她让仁美学门手艺活儿,没想到两年没做成的事,用两个月竟做成了。所以说,人的潜力是无穷的。 不过从此后仁美就是读书郎了,往后的路还有好长要走,人们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仁美现在才八岁,以他的资质,他未来的路真的就是坦途吗?先前顾先生的一个同窗他们都见过,汪寂,中进士后等了五年才谋一个潜县县丞的虚职。顾先生说是那样说,希望仁美有朝一日能登上朝堂指点江山,可是他心中应该也是不同意的吧? 顾先生是多么优秀的一个人,那么年轻就中了进士,他为什么过了现今这种生活? 张手美忽然想起了那日下大雨时,两人在亲水亭子里说的话,顾先生他不会是——? 武则天前年才正式登基做皇帝,六年前就是他们中进士的那年,那个时候武则天应该是执掌政权的,在为自己登基寻找一切支持,也在试探很多人,顾先生会不会是反对她做皇帝,所以? 所以?张手美心口一惊,他不会是得罪了武则天吧? 这个想法可有够大胆的 仁美拜师完毕,张阿生连连道谢,三人要告辞离开时,顾先生叫住了张手美,“你留一会儿,我有话对你说。” 顾大娘竟也知道顾先生要说什么,她将张手美用红纸包好的一贯钱拆开,只数了一百文留下,“手美,你家里添了两个人也不容易,这些钱你拿回去,我们收一百文意思意思就行。”。 七十章 退亲 要是月娘在,哪肯这么轻易地就让侑金被退回去。她这几天回了城里娘家小住,倒不会在这时出来捣乱。 张手美既然将钱送出去了,就没做收回来的打算,他们家是不富裕,她卖了两三个月的鱼,运气好能卖出价,手上攒了点钱,现在还过得去,侑金不是付不起。 在推让之间,听到院子外有人问:“顾先生在家吧?” 顾先生见张手美这么坚持,对顾大娘发话:“那就收下吧。” 来人是石勇,作揖行礼刚坐下,石青婶子也来了,她看上去很不痛快。 顾大娘笑脸迎上前:“这是怎么了,黑着脸做什么,快进屋坐,屋里暖和。” 张手美看了看石青婶子,又看了看石勇,石青婶子一跨进门槛就凌厉地看了石勇一眼,石勇则是不敢正眼回视,她猜,应是两母子之间起了争端。 石青婶子淡淡地招呼了顾先生一声,压低了声音问石勇,“你就打算不着家了?” 唔,还不是一起来找顾先生主持公道的,应该是石勇前脚逃过来,他娘后脚紧跟着。 顾大娘为她端了一碗茶,“孩子怎么了?” 那么强悍的石青婶子竟然动容,一脸悲戚,不像平时发飙那样倒豆子般说话,抿紧了嘴,不住抽动。顾先生对顾大娘使了个眼色,顾大娘就拉着她进屋里说话。 石勇见房门掩上,小声对顾先生说:“我娘她——知道了那件事。” 顾先生淡淡地道:“迟早都会知道的,你就与她好好讲讲。” 石勇哀叹一声,十分苦恼,“我讲了,她不听。她是位妇道人家,当然只顾得了眼前的快活,哪里会想那么长远……” 顾先生如有所思,喝了一口茶,不再说话。 张手美对石青婶子无爱,对他们家发生的事也不感兴趣,她静静地站了会儿,觉得自己没有继续呆着的必要,先前顾先生说有话要对她说,眼下看来是说不成了,她起身告辞,顾先生回过神来,深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一句话也没说,“那,你先回去罢,改日再说。” 她走时看见石勇也盯着自己,好像有话要说。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没想到还真的是有话找她说。 傍晚的时候只身前来,“手美,我娘要找媒人去退亲,你说如何是好?” 根据早上在顾先生家说的那点只言片语来判断,好像也不是退亲的事。张手美想了想,可能是石勇瞒着她娘的那件事太惹她生气,她娘见他不遂自己的心,也不打算遂他的心,所以导致的后果就是他中意的亲事要被退掉。 他焦急上火的样子,好像挺不想退,张手美却是心头一喜,退亲好啊早就觉得蓉儿嫁过来前途一片晦暗,现在他们愿意给她重新寻找光明的机会,还有什么比这更实惠的不过她面上没表现出来,一脸淡定地安慰他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石青婶子要做主,你就由着她吧,我清楚她的脾气,与她对着干是没用的。” “手美,你,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石勇不解地看着她,“当初你要我争取,还为我出谋划策,如今怎么换了副面孔?” 他听说了这个决定就来找她商量,她怎么能说这样无关痛痒的话? 张手美扒开他指着她的手,笑着说:“我不仅面孔换了,连心也换了呢。我想来想去,觉得你们还是不太合适,退了也好。” “你——”石勇气得不行,又说不出旁的话来,使劲将袖子甩甩,掉头就走。 张手美哼着歌儿走进厨房,虫娘抬头看了一眼,“勇子走了?怎么不进来坐坐。”“走了。”张手美笑了笑,哼歌儿的声音大了一些。虫娘在做蒸饼,将蒸笼揭开,忍不住问:“什么事儿这么开心?”她用筷子插在包子上,包子颤巍巍地晃动,“来尝尝,看好了没。” 太烫,张手美找了个碗,拿两只筷子掰开一看,熟了。 虫娘把灶里没烧完的柴拿出来,放在底下的灰堆里弄灭,“拿出来就吃吧。” 小尾巴刚好进来,眼巴巴地望着,张手美将碗递给小尾巴,“你来尝尝,看好了没。” 虫娘笑了笑,在围裙上擦手,“仁美是不是以后就天天在顾先生家呆着,不回来吃饭,只有晚上回来睡觉?” “是的,顾大娘说跟着他们一块儿吃饭就行。” “我记得以前勇子在城里读私学,离得远就住在那边,一年难得回来几次。孩子小,在外头没有家人照应难免不习惯,每次回来一趟,你石青婶子就杀鸡割肉的,石勇这孩子,和他爹娘可不一样,怎么吃也不见胖。” 张手美觉得是,他真是太单薄,又附和道:“性子和石青婶子石青叔也不大一样。” 虫娘点点头,拿着抹布在灶台上擦了一圈,“这孩子心善,耳根子也软,待人和气,是个读书人的样子。” 张手美想,那更嫁不得,还能指望他以后为蓉儿出头啊?有时候读书人反倒没有庄稼汉好,读书人不过就多认得几个字,又迂,又弱,思想受了桎梏,身子还不结实,要是不能高中做官,真不如找个勤恳踏实的庄稼汉。好在退亲在这个时代不是太大的事,被退亲的女子还可以再议亲。 既然石家要退亲,张手美琢磨着二姨母家开年就遇到这样闹心的事,心里头肯定不痛快,她正好可以劝说劝说,宽宽他们的心。她和蓉儿年龄相仿,要是蓉儿想不开的话,她们倒容易说起心里话来。 她对她张阿生说要去二姨母家一趟,先前给她家拜年,是张阿生领着虫娘和小尾巴去的,张手美没去,张阿生觉得她去一趟也好。 最先,张阿生不以为她说要去拜年,还以为她是要去担鱼,张手美年前的时候说过年后再说,张阿生一直记着,现在年后了,张手美只好说以后不用去卖,什么时候人家再要再卖不迟。 哎,都是为了在他面前避开银镯空间的事。 去二姨母家的路远,好在张手美记性不错,只去过一次,没忘了怎么走。 奇怪的是,二姨母家并未有被退亲的悲戚之感,张手美变着法儿委婉地相问,比如,蓉表姐还好吧,心情如何?比如,日子定下来没有,是不是快了?二姨母说:“日子还没定呢。媒人来提亲后,换了帖子,合了八字,还成,接下来怎么做,自然是等着那边主动。” 张手美就搞不懂了,这都两三天了,石青婶子遣的媒人难道还没走到? 铃儿早就等不及地拉着张手美进屋,“想不想看我姐姐自己缝的嫁衣?可好看了。” 蓉儿将嫁衣展开,大红的一片,张手美忍不住惊呼起来,“你的手真是太巧了”两边的袖子用金丝线绣着凤凰的翅膀,下面有好几层,用金丝线绣着凤凰的尾巴,一层一层叠起来,好看得很。真亏她想得出,绣得好,得花多少功夫才能做出来啊 张手美掂了一下这衣服的重量,忍不住哆嗦,这穿起来还走得了路吗? 不过这是嫁衣,穿上它不用怎么走路,古代的女人,美不就美这一回嘛,铃儿说她从会针线活起就开始做她的嫁衣,啧啧,这么一件,真是满腔心血。 铃儿抓起那金丝线绣的地方给张手美看,“美姐姐,你仔细瞧瞧,这可是金丝线啊,不便宜姐姐也好意思开口要,爹娘也真舍得。”她嘟起嘴,心疼着呢,不过一会儿又笑开来:“姐姐,成亲完就把这嫁衣给我吧,我把金丝线拆下来,拿到城里去卖。” 张手美敲了她一记,“真是口没遮拦,这是姐姐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你怎么看得这么随便” 铃儿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我就不 重生带着半亩地第16部分阅读 重生带着半亩地 作者:helpgs 不知道嫁人有什么好……做小孩儿多好,我就不想嫁人。” 张手美笑盈盈地答道:“你这么想说明你还是小孩子,等你再大两岁你就不这么想了,说不定到时候你就和姐姐现在一样,天天不出门,给自己做一件嫁衣。” 铃儿对她的话嗤之以鼻,皱了皱鼻子,“我才不会这样。”说完气呼呼地出门去。 蓉儿抬起头来,“手美坐,你别理她,这么大了还是小孩儿心性。” 蓉儿的脸上荡漾着一层莹润的光辉,看得张手美有些发愣。她坐了下来,蓉儿又低头去绣。屋内静悄悄,只有盆内木柴烧起来啪啪的声音。 张手美知道石青婶子遣的媒婆总是会来退亲的,有一句话她很想问蓉儿,是因为要嫁人了这么开心还是因为要嫁给石勇才这么开心。 她在酝酿着怎么开口,铃儿一阵风地跑进来,盆子里烧出的柴灰扬起来一些,蓉儿怨道:“小心些,灰都扑倒衣上来了” 铃儿脸上的神情悲喜难辨,“那个媒婆又来了……” 蓉儿心口一动,含着笑将头垂下去更低,手上有些握不住针。 “蓉表姐……”张手美张了张口,还是说不出来。 她决定等媒人走之后再说,最好是等蓉儿被告知后她再安慰她。 铃儿看着张手美,“美姐姐,我去偷偷地听一听,看那媒婆又来做什么。” 张手美看了一眼有些羞怯的蓉儿,“好。” 不一会儿,铃儿再次进来,这次是撇着嘴,神情怏怏,张手美以为她是为退亲的事难受,谁知道一问,铃儿说:“石勇家派人送了一份礼单,说要商量过礼的事,美姐姐,姐姐真的要嫁走了” 她在难过自己少了玩伴,张手美却是在想,有没有搞错?石勇都急得来找她拿点子了,不是说石青婶子打算退亲的么,怎么是遣人来说过礼的事? 蓉儿将手放在火盆边烤烤,睨了铃儿一眼,“我是嫁人,又不是被卖,你别老是这个样子。”铃儿哼了一声,“你真讨厌,嫁吧嫁吧,嫁了以后就别回来好了” 张手美了解,过完礼就是择期,离嫁出不远了。 石家好像是特意给他们难堪一样,遣媒人送了礼单来就走,二姨母和二姨父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人,媒人不说他们怎么知道这都是些什么礼二姨母将张手美唤出来,把礼单递给她,“手美,你爹说你陪仁美念书认得不少字,你试着看看,能不能认出来。” “媒人没说吗?” “她说石家什么都没说,她只负责将东西拿来,我们要是有不同意见就重写份给她拿过去。” 先前让石青婶子将虫娘嫁给自己的爹时可没这么复杂,什么都是说说一下子就搞定。不过也是,嫁一个寡妇和自己儿子娶妻是不能相比的。 这上头的字很清秀,张手美觉得应该是石勇所写。她仔细辨认着,“猪肘子一副,酒两坛,鸡一只,鸭一只,双亲包封……” 有些字张手美也不太确定,她念完一项,二姨母就重复一遍想想,两人对一对,大概能知道是什么东西。 二姨父也侧着耳朵听着,“大概就是这么些东西,没什么好商量,就原样给媒人拿回去让他们准备罢。” 二姨母不同意,“我们又不算高攀他们,哪能由男方说给多少就给多少?这些东西还要议议。手美会写字吧?” 张手美有些汗颜,“字我能大致认出来,还真没写过,村子里有识字的人么?请他再写一份吧。”二姨父同意:“就是孩子会写,家里也没笔墨侍候,你还是想好都要什么东西,明日我拿到城里找人写去。” 乖乖,佃家台好歹有个顾先生是读书人会认字写字,这附近竟连户这样的人家都没有,写个礼单还要跑到城里去? 难怪他们把这样的东西给她看。 “二姨母,过了礼是不是就要择日了?” “是这样一步一步来,不过不急,合八字的时候我们让人算了一下今年合适的日子,怎么也要排到下半年去了。” 张手美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安慰他们,结果一句也没用上。 二姨父和二姨母在讨论礼单,蓉儿认真地绣着嫁衣,铃儿百无聊奈地叹气,张手美拍拍她的肩,只有安慰安慰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要是姐姐没人提亲,嫁不出去,是会被人说三道四的,你以后要是想她,就到我们家来玩,反正我们都在佃家台,离得近,总能见上……” 吃完饭要返程的时候,有个人在他们家门前探头望了好久,二姨母低声对张手美说:“那人是十八娘,她见过你爹来担几次鱼走,知道我们的鱼都卖给你们,跟我说过好几次,你看看他们的鱼能不能要,要是你能上城里卖掉,就收了吧,他们家挺不容易的。” 二姨母喊了一嗓子,让十八娘进屋来说话,那人走近些,张手美才看清她穿着一个打了很多补丁的袍袄,抄着手,含着胸,头发也不如二姨母梳得整齐。十八娘也打量了一遍张手美,“这就是巧儿的大女儿?啧啧,长这么大了……” 听说她家小池塘里的鱼上城里卖过一回,城里的人过一次年,都喜欢选又肥又大的买,几乎没有人看上她家的鱼,平日里跑一趟顶多卖一两条,过年的时候愣是一条没卖出去。 人人都说年年有余,谁也不愿意自家余的比别人少是吧,虽然大部分卖鱼的鱼都只是那样子,和二姨母家的差不多,但是这位十八娘家的也太瘦太瘦了,像没长开的一样。 十八娘将网起来的鱼放进捅里,“喂了快两年,就是不见长,你要是觉着还行就收了吧,看着给就行。” 二姨母家的鱼被张阿生来收了四五次,五六十条能每条卖二十五文钱已经创下历年的新高,他们的鱼能销得好,旁人自会来打听,这么一说,张手美好像就成了鱼贩子。 十八娘一脸恳切地看着她,她终是不忍心拒绝,人家可都是指着这么点儿东西换钱用呢,农户家一般都是自给自足,用钱的地方不多,但是能花上的地方都特别紧要,比如盐,吃饭少不了盐,这个是没法自己弄的,都要到市面上去买,得拿钱换吧?还有衣,自己家能做衣服,但是布啊线啊刀呢,那都是要花钱买的。 张手美收了她家二十条鱼,按一条鱼十八文的价钱收的,给了十八娘三百六十文。 二姨母替她把鱼提回来的时候说:“她的鱼卖十五文都不定有人要,你倒是大方,十八文收她的。” 当时说价钱的时候张手美只是问了一下十八娘在城里卖一条是多少钱,十八娘说有时候二十文有时候十五文,所以张手美就折中,给了十八文的价,此时二姨母这样一说,她还真觉得自己做这样一件事就是太大方,是吃饱了撑着。不过买都买了,总不能给人退回去吧, “这鱼一直长不大,是不是跟池塘有关系?我买回去在我们家池塘里养着,等长大了再卖,还能卖三十文,不是有得赚?” 二姨母道:“你看得开就行,我怕你回头觉得不值。”她小声说:“有些东西有邪气,她家那小池塘淹死过人,所以鱼一直喂不好……” 这种邪说张手美倒是不信。 二十条鱼虽然都是小个子,还是要分两个桶装,二姨母坚持要二姨父送她到家,张手美知道二姨父明日还要上城里弄礼单的事,就拒绝了,说自己能挑回家。说来说去说了半天,最后双方都妥协,二姨父说就送到十里长亭那,大概是送一半路,张手美就答应了。 明明是可以装进空间里随身行,又要折腾别人。哎,这点事真的很不好弄,若是她是个男子多好,没人会担心她的肩膀挑不起重担,需要藏着掖着的东西没那么多。就是个魁梧有力的女子也不错啊,至少有说服力。 二姨父一路都走得挺快,呼哧呼哧直冒热气儿,他放下担子的时候,擦了一把汗,“手美,以后你蓉姐姐嫁到佃家台,你多去看看她,有什么事你跟我们说,就怕这孩子吃了亏也放在心里。” 看来二姨父也是有点担心,不过他这种担心是正常的担心。古代人往往只是考虑对方的家底丰厚不,和自己是不是门当户对,他们并未像后世的人那样从对方家的人好不好相处这个方面来考虑,在古代,谁不觉得媳妇受婆婆的委屈是正常的呢?不是有句特爽的话叫做“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晚上洗脚的时候听虫娘说今日石青婶子家请了胡医来,她有些担心,“难不成是你石青叔病了?” 虫娘说这话的意思就是需不需要去探病,张手美知道她是在询问自己的意见呢,怎么说石青叔也是小尾巴的伯父,都是在一个村里,何况他还是地主的监工,租陈家地的佃户不都希望能搞好这层关系? 虽然张家现在没有租地,但村子里的其他人都去了的话,他们不去也不好。 翌日一早,虫娘探完病回来说:“我以为是你石青叔病了,没想到是勇子病了,生生又瘦了一圈下来。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虫娘想着要说的话,有些纳闷:“他说,你叫他放弃,他偏不放弃,怎么他娘也不会不管他的死活,他说现在事情已被他掌控。手美,上回他来找你说什么事儿了吗?” 张手美没有瞒她,将要退亲件事说了,虫娘想了想道:“上次勇子说服嫂子去提亲,是答应她回官学参加考试,这次又拿绝食来要挟,看来他真的是很想迎蓉儿进门。” 糊涂啊糊涂,张手美觉得十分不妙。 儿子为娶一个女子,拿前途和生命来与老娘作对,眼下虽然是赢了,却不知道是生生为自己的媳妇积了深怨 石青婶子是不敢对自己的宝贝儿子怎么样,她难道不会把所有的气都撒到蓉儿身上?她成了婆婆,撒气的时候还能理直气壮呢 石勇能将人娶到手,却不能保护她,还在美滋滋地说一起都由他掌控? 他真是个糊涂蛋。 糊涂的石勇不仅第一时间让虫娘带了话回来,还在自己能挣扎着走出门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来亲口告诉张手美,说双方的礼都订好了,等过完礼就可以定下日子来。。。 二章 期待、忐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有得意的神情,他认为自己掌控了整件事,也认为自己终于没被张手美看扁。张手美心里却掠过悲哀一阵阵,她没有旁的话说,只说希望他娶了蓉儿之后能好好待她,别让她受委屈。 路边的积雪还没有全部消融完,被来来回回走过的人踩,混上泥,踩成污浊的颜色,那颜色像极了绝食三天的他的脸色。张手美望着石勇离去的背影,心想,也许吹来一阵风就能将他卷走。 他们的婚事自己纯粹是瞎担心,有时候她也庆幸自己什么都没做,作不好的预言这种事真的吃力不讨好。 幸福的滋味什么样,每个人舌尖尝到的不同,偏偏有些人喜欢痛并快乐着的感觉。对于你无法改变和左右的事,最好的办法是让自己换个思维方式。 他们的事还早着呢,按照二姨母的说法,好日子都在下半年,最快也要等到下半年,而姑母家的幂表姐,出嫁前的日子是越来越少。 张阿生从那边劳作完回来,带回了信儿,说萧幂儿想让她去陪她几日。 “以后可就离得远了,见一次不容易。” 都说城里远,可是张手美去得多的还是城里,姑母家虽然离得近,一顿饭的功夫就到,至今为止她才上元节前去过一次。 上次去认识了不少人,姑母家的大表哥成婚后还没与他们分家,一到吃饭的时候就是一大家子人。表嫂个儿不高,长得很清秀,品性敦厚老实,姑母张阿兰挺喜欢,待她不错。这媳妇儿可是姑母和毛家的族人挑来挑去的结果,费了多少心思,能不满意么?上次姑母还说,等幂表姐的婚事一结束,他们的任务也完成了大半,家中孩子就剩一个波儿要娶妻,波儿还小,还能往后缓两年。 姑母偷偷地对张手美说过,毕竟波儿是她和现在的姑父萧子高生的,只用他们两人拿主意就行,不像大表哥,身后有一族的人要把关。 姑母当时能在毛家招赘,不仅是毛家人和气,张手美觉得,主要还是姑母人缘好,姑母这人见人不生分,和谁都能一下子聊到心里去,是个特爱聊特能聊的人。萧幂儿说有一次有个乞丐来讨饭,姑母硬是拉着人家聊天聊了两三个时辰。 上回来就见识了姑母的功力,这次张手美还有些怕怕。自从她落水之后就没来过,姑母先前不让萧幂儿去看她就是怕萧幂儿问起那与陈少爷的事惹她伤心,可是一见着面呢,倒是姑母就先酝酿出那个气氛来,一句一句逼得紧,什么都问,还问得直接,幸好是萧幂儿一直看着,在适当的时候出来错开话题。 姑母能与人聊得深,主要杀手锏就是拿秘密换秘密,还好她不是像祥林嫂那样喋喋不休惹人讨厌,有些人就是这样,让人无法讨厌无法拒绝,但是真的不好回答。 这次来,就说起了她卖鱼的事。 “我听你爹说,你每个月给酒楼供三十条鲢鱼?” 张手美一来就听说姑母累着了,又受了凉,有点小恙,在屋里歇着,所以她来看她。姑母见着她跟见着自己女儿似的,十分开心,非要从床上下来,与她坐着说话。寒暄了几句,她就问起了这件事。 “是。”张手美往后门那里望了一眼,方才表嫂拉着萧幂儿去点嫁妆里的东西去,屋内只剩了她和姑母一人。 “他说你一条鱼卖到八十文?” 这件事……张手美曾经跟张阿生打过招呼,说要是别人问起,就说只卖三四十文,没有月娘说的那么多。就说那次事件是三元楼的人故意来捣乱,想断春风楼的货源。张阿生应了她不会告诉别人,还是告诉了姑母,这个姐姐,应该在他的概念中不算别人吧? 他都说了,姑母这样问无非是确定一下,张手美只好老实地答,“是。” 姑母寻了个矮凳换着坐下,有想深入聊聊的意思,“说你卖了四五回——这么说,你手上有好几贯钱?” 这个,算不算啊? 张手美以前就被一个同事问过,你一个月赚多少钱?有多少存款?她当时很有火,现代不是特别重的么,就算平日里来往得多一点,这种话题也应该自动升级为禁忌话题吧,她其实很想回那个同事一句“p事”,为了维持形象,她含混地答了句“没有多少。” 显然这个回答对姑母张阿兰是没有的,她可不认为她有什么权,“怎么没有多少,四五贯钱是有的吧?” 对姑母这样追问,还真没有对那个同事那样生气。姑母对他们家人真的没话说,总是在照顾,租地的事,盖房的事,上回来,还给了她压岁钱呢,张仁美说每年都给得不少。 姑母自己在给她算钱呢,“你爹娶你虫娘的彩礼用了一贯,仁美跟着先生念书的侑金也用了一贯,你手上不还有两三贯钱?” 张手美不由自主地又朝后门看了一眼,真奇怪,这会儿怎么也没人来打岔。 姑母将凳子拉得离她更近些,将手放在她腿上,语重心长地说:“卖鱼的事是你亲自做的,你想将钱自己留着也没错——可是手美啊,别怪姑母我多嘴,你爹为了你们姐弟可耽误了这么多年,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你是在担心将钱给了他,等到你出嫁的时候,他少了你的嫁妆?现在你为自己打算也太早,也难免太不相信你爹了,哎,手美……” 不对啊,姑母说这话什么意思?她怎么这么想就因为她没有把卖鱼的钱给张阿生,所以说她太计较,太有心思? 她可没为着自己出嫁做打算,想攒点私房什么的,她不是不想把钱给张阿生,只是没给而已。 望着姑母有些昏黄的眼,张手美忍不住问:“这话,是我爹让您说的么?” 姑母忙否认,笑着道:“阿生可不会这样说,他对你怎么样你还不知道?哎,我就知道这话由我来说你会对我有意见,我说的是理儿,不怕做这个恶人,你要是想自己拿着,”她拍拍她,“就拿着。反正是你挣的,最后也还是你的。” 话可不是这样说……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她可没想到让别人生了这些猜测。张手美苦笑道:“我不是想自己为自己私自攒着这些钱,姑母,因为我和陈少爷的事,害得我家都租不到地,我本来是想着攒够了八两银子,就是八贯钱,再一起给我爹,我打听过了,那些钱够买一亩地,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地就不用交租粮……” “你想得对,想的对。”姑母一把抓住她的手,“先前的话就当我没说过,我就说你不会是个白眼狼。能买亩地是个长远的事,往后仁美读书还能有个指望,你爹没白对你好。”姑母说着说着有些哽咽,张手美摸着她有些干枯的手,“你没事吧?” 她长长地叹一口气,“我就是个操心的命”默一会儿,她擦了一下鼻子,又自己笑了,“你奶奶生了七个孩子,我是最大,你爹最小,我五岁的时候,就照顾弟弟妹妹,那时候你爷爷奶奶上地里干活,我就在家做饭,那时候人矮,够不着锅台,就搬个椅子,站在椅子上做饭……” 姑母就是特别能跟人交心。 “七个孩子,可惜,能长成的只有三个,如今你大伯又下落不明……手美啊,我大了你爹十几岁,我怕我走得早,到时候没人处处照应你们,想着你们……” 张手美怨道:“姑母你没事担心这干嘛,什么你走得早,怎么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她笑着道:“姑母老喽” 表嫂从后门进来,“婆婆您哪里老了,可不许这样想。” 张手美附和着,“就是。” 表嫂说:“毛家大嫂子来了,准备给幂儿开脸咧。” 姑母站起身来,“来了啊?开吧。”她见张手美一脸兴奋,又说:“你也去看看吧,别在这儿听我讲这些闹心的话。” 张手美忙道:“姑母你就放宽心吧,自己别闹自己的心才对。”她心里想着的却是,救星终于来了 萧幂儿房内,阵势已经拉开,她的头发全部被帕子往后束起。她与毛家大嫂子面对面坐着,毛家大嫂子是毛姓本家的一位嫂子,辈分低年纪却不轻,看上去不得比姑母张阿兰年轻多少。 萧幂儿笑嘻嘻地冲张手美说:“来观摩学习了?” 毛家大嫂子在她脸上抹了粉,拿着线在手上那么一旋,就好好地撑开变为三头,用嘴咬住一头,两只手那么撑着一动一动地,就一下一下地将脸上额上的绒毛绞去。 幂儿抽空又瞥张手美一眼,“看得这么仔细,能看会不?” 张手美摇头。毛家大嫂子的手长得不秀气,但是手活儿很巧,这样绞啊绞的,竟然还帮萧幂儿修了个好看的眉型出来,不比修眉刀修得差,先前张手美就在纳闷,古代的人怎么修眉呢,看来这是个不错的办法。 这眉型…… 张手美看看一旁帮忙拆线的表嫂,再看看萧幂儿,表嫂的眉型就和现在萧幂儿刚修好的眉型一样,眉头圆润眉尾细而上扬,在白白的粉的映衬下,特别像水墨画里的鱼儿,不知道怎么,张手美就想起了很日本的一个妆容,据说是他们从唐朝学去的,到时候萧幂儿应该也会将嘴点一个小圆点吧? 那个样子,呃,总是感觉有点诡异。 萧幂儿见她笑,有些发慌,“你笑什么,是不是很丑?快把镜子举着让我瞧瞧。” 张手美拿过镜子来,毛家大嫂子的吐吐口中含着的线,手上的线断了点,要换,表嫂将拆好的线递过去,萧幂儿则是得空拿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还可以啊,你刚才那样笑,真让人心里发毛。”她自己觉得挺美的。 毛家大嫂子不苟言笑,只说了个“来”字,萧幂儿乖乖地放下镜子,闭上眼睛,任由她继续。 张手美往后退了退,寻了处地儿坐下来。萧幂儿的脸长得特别甜,又爱笑,她的笑总会让张手美觉得像太阳一般,能照亮一切阴霾,明艳而烂漫。她此时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样子,一点也不像说话时的她,反倒像晓露水仙,特别的沉静纯美,仿佛有幽香暗动,带来满室清馨。 真好。 她转头看向西面儿。 萧幂儿的嫁衣早做好了,就挂在那边的架子上,内穿的红绢衫,下穿的红裙,外穿的绣花红袍,还有金丝线绣的霞帔,所有的嫁衣都挂在那边,一层一层的,又厚又重,还有子孙袋,红缎绣花鞋,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 那红成一片的颜色,看得人眼晕。 表嫂不知从哪里端来一些干花瓣,说能杀菌消炎,让萧幂儿好好地洗个澡。 萧幂儿有个木桶,是张手美一直梦想要的。张家没有泡澡的木桶,现在她洗澡只能用木盆端一盆水打湿布巾那么擦擦,还不能动静太大,不然水弄湿了房间,又阴冷的慌。 有个木桶多好,能泡澡,冬天洗澡也暖和。上次来和幂表姐一起泡了一回,这次正好又赶上了。 先前跟姑母说攒够钱了买一亩地,其实她很想攒够钱重新建房子,她要自己设计,建一个冬暖夏凉的房子。这个冬天她过够了,最好在下个冬天来到之前将房子建好,新房子一定要有热炕,有澡房和有顶的厕所。 再说现在家里多了两个人,不能总让虫娘和她及小尾巴三人挤一张床吧,她和小尾巴倒是可以继续挤在一起,最主要的是虫娘和张阿生,他们不能一直不同房。 好像一个房子比一亩地还需求得迫切一些。 萧幂儿沾了些水,轻轻地朝张手美弹去,“在想什么呢?喊你半天没声。” “哦?” “帮我搓搓背。” 萧幂儿将背转过来,她人长得高,背部的弧线和线条好看,皮肤也挺光洁,张手美帮她搓完又揉捏了一番,萧幂儿趴在桶沿,直哼舒服。 热气缭绕,萧幂儿的脸被热气熏得通红,张手美想到了蓉儿,是不是所有的女子对出嫁这件事都抱着美好的憧憬?嗯,难得有自由恋爱的,不能不八卦。 “你和游大哥端阳节之后又偷偷见过好几次面吧?他是怎么想到要向你提亲?” 萧幂儿一边指引着她的手走的方向,“再上边一点儿,嗯对,再左边,就是这儿。”一边懒懒地说着气话,“大庭广众之下对我那个样子,他不向我提亲,谁会来向我提亲?” 张手美一笑,“游大哥还真有担当,随便这么碰上一个人就娶回家了啊。” 萧幂儿嗯嗯两声,没了后话,张手美看了看,这么快,都舒服得睡着了。 嫁衣上的绣图也是用的金丝线,在灯火的照耀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萧幂儿披着袄,坐在床上发愣,张手美解了头发,要俯身去吹灯。 萧幂儿道:“别吹,让它燃着吧。” 张手美将灯台移到离床近的桌子上,萧幂儿拿手拨了拨半披着的头发,“吹了灯,这一日又这样过去了。我们说说话,来,上来暖着。” 可不是么,初春的夜还是与冬日一样漫长,在古代晚上什么活动都没有,她们不得不早早上床。 萧幂儿往里让了让,张手美哧溜一下钻进被子里,萧幂儿往里躲了躲,“什么脚啊,真凉。让你早点上来你非得走来走去消磨时间。” 张手美见她躲,越是要靠上去,“帮我暖暖,帮我暖暖。” 两人疯了一会,萧幂儿拿手按住两边的被侧,喊道:“好了,好不容易捂的热气都没了。” 这下才算完,张手美将肩膀处的被子掖紧,看向她:“只剩几天了,你紧张吗?” 萧幂儿转过头来,灯火刚好照在她的脸上,“从去年定下日子到现在,日子一天天地过,说快不快,说慢不慢的,早上我还觉得出嫁这件事很遥远,好像还要过很久才来,到了晚上,我又觉得怎么过得这么快啊,我还能在家呆几天?”她冲她一笑,“不知道这是不是叫紧张,又期待,又忐忑。” 是啊,新嫁娘的心情应该就是这样,既期待又忐忑。 张手美两辈子都没有嫁过人,嫁人这件事对于她来说,真是非常非常遥远的事,等了十年,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也许这辈子……也等不到。 “出嫁要哭嫁,手美,我好怕到时候哭不出来。” 这,哭不出来也得哭啊,“也许到时候你就哭出来了,你想想,以后你可不是小孩儿了,往日里能睁眼就看到的姑父姑母,以后也不是说见就能见,嫁了人总不能一天到晚往家里跑吧,一年说不定能见上几次面……”张手美望着帐顶,还在想有哪些可以引人发哭的话,忽然就听到萧幂儿鼻子囔囔的抽了一声。 她支起身子,看见她眼里泪光盈盈闪动,萧幂儿捶了她一记,“你真讨厌,非要把人弄哭。” 张手美重新躺下,哪里是自己讨厌,才说了两句话而已,她哪里会哭不出来,她以为自己会哭不出来,只是自己在害怕而已,新娘子不都害怕着很多事儿吗。 哭了一会儿,萧幂儿将披着的袄盖在被子上,滑进被窝里。 “手美。” “嗯?” “我最近总做梦,梦到我顶着盖头嫁了,可是顶着盖头看不见路,不知道在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自己嫁给的是谁,好恐怖,然后又梦到有了小孩子,可是我明明记得我没有生,他一个劲儿地哭,我手足无措……” “没事儿,是你担心的事儿太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无助,害怕,心里发慌,时髦一点的说法,她现在都是婚前恐惧症。 “哎,不知道他那边怎样了……” 游有方那边,不都是一切从简。他是个喜欢简单的人,孑然一身,没有父母亲人照料,姑父和姑母也够体谅,让他做的事儿少,家里只需要打扫干净就行,腾出位置来,铺房的事这边自会派人去做。 本来床榻荐席椅桌之类的应该是男方准备,毡褥帐幔衾之类的女方准备,现在都被他们包揽,姑父是做木匠活的,自己闺女出嫁自然是上心得很,从年前就带着徒弟马远日日夜夜地赶制,终于在大日子前三天全部做好,请了牛车,要赶紧送到城里去。 张手美本以为在姑母家一直呆到萧幂儿出嫁那一日,没想到她与表嫂被派着一起去铺房。 张手美随着大部队到了城里,发现游有方的宅子已经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该请的房间已经清理干净空了出来。 游有方请了几个街坊帮忙,当然还有一直在这里陪着的金在田,他们和女方这边押着家具来的伙计们一起,将床桌椅榻什么的搬进新房内,表嫂领着张手美前前后后地忙活,铺床叠被什么的,还有张灯结彩,就是做整栋宅子的“软装饰”。 人多干活快,一直忙到夜色降临,基本上该摆放的摆好了,该铺的铺好。大部队要折返,留了表嫂和张手美在此压房。 游有方这些天都累得不行,基本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他和金在田也难得坐下来好好歇歇。 今夜月朗星稀,新月如钩,洒落一地银辉, 他端了烤肉的炉架出来,准备了酒和肉,看来想给自己来个告别单身party。 “上次没好好地与你们吃肉喝酒,今日还巧了,得了这样的机缘,一定要好好地喝喝。”他倒了一杯酒,与金在田碰了碰杯子,“几天之后,我游有方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金在田打趣道:“好好享受最后两日自由自在的日子,以后可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不能一出去就是大半年不着家。” 上次葡萄酒全部被他们糟蹋干净,今日只有白酒喝,张手美能喝酒,但是受不了那酒的味,二来也怕自己再喝醉丢人,便说不喝,只陪着。 游有方问她:“幂儿后来还在为三小姐的事生气吗?” 张手美笑,“没。在田哥对我们说过你们的关系,我这样对她讲了,幂表姐哪里是那么小气的人。”。。 四章 招惹 游有方失笑:“她要是不小气,我们还走不到一起。” 囧,那和小气扯不上关系吧,当时萧幂儿被推下河,游有方将她救上来,初夏本来穿的衣衫就单薄,又打湿了水贴在身上,光想想就知道有多尴尬。萧幂儿说当时羞愤想装晕,可是游有方以为她真晕,又是将她的脸拍拍打打,又是试图按压她的胸腔想要压出积水,这些在游有方的概念里都是救人的正常举动——是,哪怕现在张手美也这么认为,但总堵不住别人的嘴吧,三小姐那时候都打趣他们有了肌肤之亲,不是萧幂儿爱计较,那么多人看着呢,人家指指点的,她不得不计较。 之前在萧幂儿那里没打听到的八卦,现在游有方倒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人都散了,我以为她也可以回家了,谁知道她说她难受,说不知道这么一淹水会落下什么病,非要拉着我去给郎中检查,这事儿要求个放心……” 那是当然,这种事情是应该当下就“定损”,免得以后说不清。 “……郎中把了脉,说根本没什么事,谁知她还是不走,说自己太丢人,身体没事可是心理受了打击,反正就是赖上我了……” 张手美轻轻笑起来,在心里说,游大哥,那叫精神损失,表姐那是在寻求精神赔偿。 “我说我不是什么有钱人,她非要我告诉她那个小姐是谁,她要上衙门告她。我一想,这怎么能告呢,便说你要什么赔偿就说,我虽然没什么钱,可是特别的东西挺多。然后我就带她回来,让她看了家里所有的东西,喜欢什么随便拿……后来她知道我走过很多地方,便让我从各地搜罗礼物来赔罪……” 张手美托腮,这么说,好像是幂表姐先动的心,“游大哥,你是为了负责要娶幂表姐,还是真的喜欢她?” 游有方将送到嘴边的酒杯拿下来,“这个——有区别吗?”金在田端着酒杯的手也顿了顿,看着张手美。 张手美见他俩这样惊讶,摆摆手笑答:“没什么,我就是随口问问。” 这时代的人谁会想那么多,什么情啊爱的都是奢侈,负责不是最好的一种态度么?张手美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的上辈子……真的,爱情什么的都是浮云,肯负责就好。 她说了自己不喝酒的,伤感一来也忍不住,想让自己不伤心的办法就是猛灌酒吧。 张手美和表嫂被派过来铺房压房,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迎嫁,这算是很贴心的一项风俗,新娘子嫁过来不仅有送嫁的还有迎嫁的,本来出嫁就是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这么一来,有个过渡,心里落差不至于太大。 一大早,游有方戴着硕大的一朵大红花,骑着雇来的高头大马,领着请来的八抬大轿,浩浩荡荡地去接新娘子。过了晌午,张手美和表嫂在新房里说着话,隐隐约约听到远处传来唢呐锣鼓吹吹打打的声音,表嫂站起身,有些激动,“来了” 迎亲的队伍回到妙善街的时候,炮仗声噼里啪啦地响起,一直越靠越近。游有方虽然没有家人亲戚,整条街的街坊四邻倒是不少,几乎全都出来看热闹,到处都是恭贺声,那声音没由来地让人心里一阵激动,张手美在新房里等得焦急,真恨不得跑出去凑热闹。古代的婚礼她只在电视上见过,还没亲身参加过。 表嫂在门口探了探,笑着道:“进门了进门了” 张手美也跑到门前去探看。 一群人簇拥着一对新人,围得密密实实。金在田吩咐人撒了喜糖和喜钱,小孩子弯着腰去捡,大人们也在捡,张手美这才终于趁这个空挡看见了新郎和新娘,游有方走得不快,用红绸衫牵着顶着大盖头的萧幂儿,恭贺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表嫂回过头来,“你教的法子好,真热闹当时我们就没想着撒喜糖和喜钱,你看,那孩子,腰间系着玄色带子的那个,边捡边洒,哈哈……” 成亲就是图个热闹,当然是越热闹越好,这主意虽然小小地破点财,但是吸引人气绝对够高。 在厅堂里拜过天地,新娘子就被簇拥着送入洞房来了,两人忙迎上去,一人扶着一只胳膊,扶着萧幂儿在床沿坐下。 “挑盖头,挑盖头……”大人们起哄,半大不小的孩子们也跑来跑去地直嚷嚷:“我们要看新娘子,要看新娘子……” 游有方傻呵呵地笑,喜婆递过来早就准备好的挑子,他非常潇洒地挑开了盖头,屋内的人哦哦地叫起来,“新娘子真好看,”“有方有福气啊”屋外挤不进来的人不停地蹦着跳着,想越过前头人的头顶看新娘子,竟然还有人端了凳子,直接踩在凳子上往里看。 张手美见了萧幂儿化的妆,还真是被吓了一跳,当时她就想过日本的新娘妆,没想到真的是那样,白白的脸红艳艳的唇,没有表情,像极了一个假娃娃。 为什么眉毛只有那么一点,嘴也只有那么一个小圆点? 萧幂儿抬眼扫了一下屋内满满的人,又赶紧垂下眼睑,那粉厚得……真看不清脸上的红晕。 喜婆端来两杯酒,两人喝了,喜婆又让新娘新郎将外层的衣裳兜起来,有人端来一小盆粮食,是混杂着的五谷,喜婆说:“洒五谷了,接的多小日子过得越红火,看准了多接些。”端盆子的人就笑嘻嘻地抓起来朝他们身上泼洒。 他洒一把,看热闹的人就起一哄。 游有方呵呵直笑,嘴都收不回来。 撒完了喜婆又喊了一声,从人堆里钻出来一个抱着红绫袄小孩的妇人,喜婆让新郎新娘并坐在床沿上,将孩子往她们中间一塞,那小孩子只有一两岁,张手美都没看清是个男孩女孩,那小孩有些被吓着,被从游有方的怀里传到萧幂儿的怀里,然后又放到床上让他打了两个滚,小孩子憋了好久,终于哭了,他哭得越响亮,屋子里的人就笑得越开心。 这什么意思大家都知道吧,游有方偷偷瞅了瞅萧幂儿,她与他一对上眼,跟烫着似的赶紧收回来,低下了头。 有人大声说:“别都挤在这里,到前头入席去吧”游有方也扯开了嗓子招呼大家:“都到前头入席去吧,一定要吃好喝好” 热闹看得差不多,满屋子的人心满意足,嘻嘻哈哈地挨挨挤挤出去了大半,屋里就剩下几个人,送嫁的是两个毛家的丫头,加上张手美和表嫂,还有这一对夫妻,就六个人。 游有方拍了拍身上刚撒的东西,几个女子也替萧幂儿拍干净。 游有方笑着对送嫁和迎嫁的人道谢,又对萧幂儿说:“这凤冠戴的累不累?赶紧取下来吧,你在这里跟姐妹们说说话,我到前头招呼去。” 萧幂儿眨眨眼睛,嗯了一声。 张手美还以为她害羞呢,等到游有方一出屋子,关了门,只剩几个亲近的,她立刻大叫道:“快打水来,我要把这脂粉洗洗”她一说话,脸上的粉就嗖嗖地落,还有的地方像干燥的土地,裂开了。张手美笑得不行,这怎么跟糊的面粉一般,这么不经呆,还得亏她一直端着不说话不笑,尽量不要有表情,不然怎么能撑到现在。 表嫂打来水,几个人服侍着萧幂儿洗了脸,啧啧,第一盆水可真白,太恐怖了,又浓,跟米浆似的,后来又换了两道才干净。 表嫂端来厨房特地做好的面,“饿了吧,先吃点压着,前头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呢。”给那两个丫头也一人端01 重生带着半亩地第17部分阅读 重生带着半亩地 作者:helpgs 端了一碗。 是啊,这还只是做了前戏,后头还有一轮重头戏,闹洞房,萧幂儿得积攒气力啊。都说洞房人不闹鬼闹,游有方的街坊四邻可是一个个抖擞得很,到时候又喝点酒,兴致更高,还有得折腾。 有人在门口收了她们吃完的碗,萧幂儿十分感慨:“还好有你们陪我我听说有些地方新娘子都是一个人枯坐洞房干等着,不能取下凤冠,又不能吃东西,我还真怕也这样,上次嫂子进门不就是一直饿着……现在轻松多了。” 表嫂说:“过来人有经验,当然不能让你再饿着了。还不都是有方先叮嘱的,别看他人粗,心可不粗。他见识多,没那么多规矩。” 萧幂儿点点头,得空将房里打量打量,人都是熟悉的人,东西也都是熟悉的东西,房内的家具都是这几个月来看着父亲日夜赶制出来的,她摸摸帐子,“这帐子是我娘绣的,”又摸摸喜被,“这被衾是我绣的……” 先前还在笑,这么一圈看下来又眼眶红了,一边一个眉清目秀的妹妹说:“幂姐姐可别再哭,先前就哭花了一回。” 她不说还好,也许萧幂儿能忍着,一说萧幂儿就落了泪下来,“这会儿不是没上妆么。” 张手美小声问那个妹妹,“幂表姐还哭花了妆啊?” “嗯。都要上轿了,又紧赶慢赶地重新上的妆。” 萧幂儿接过她嫂子递上的帕子,抬起眼来,“手美你可别笑我,等你出嫁的时候,说不定哭得比我还厉害。” 张手美一脸无辜,“我没笑你啊,出嫁哭有什么丢人的。” 萧幂儿平时总是笑容多过眼泪,她当然不习惯今日的自己。 在新房里能听得到前头传来的一阵阵喧嚣声,张手美与她们一起说了会儿话,觉得想上厕所,就到后头去了。 今日的宅子大门一直开着,人们来来往往,张手美却没想到自己会遇上这个人。 此时夜色快要降临,她本来要到宅子门口看看今日喧闹过后的妙善街,却没想到在门外看到了陈少爷。街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行人,只有他一人长身玉立,宅子前的两个大红灯笼里投出的光,将他浅浅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美,你真的在这儿” 他难道等的是自己? “你——你怎么在这儿?”阿九呢,怎么不见他在身边? 陈少爷往街头街尾看了看,上前来牵住她的手,“趁现在没有人,我们走吧” 张手美不肯挪脚,“去哪里?” 在曲中恒结婚前的那段时间,她一直在幻想这个场景的出现,可是一直等到他结婚的那日,她都没有等到,果真一直等下去,终是会等到的么?可是现在,此生,她不是那么想跟他走。 “你不要躲着我,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陈少爷蹙眉,“就算你以前有多么恨我,可是到如今,我们不是应该好好地站在同一战线互相照应吗?” 金在田从宅门那里闪身过来,喝了一声:“你干什么?”他有些激动,冲上前就一拳打过去,正中陈少爷的鼻梁,陈少爷被这力道冲得差点站不住,抬起头来的时候鲜血从鼻子里流出来,他摸了一把,仰起头。 张手美傻眼,她不知道金在田出手这么狠,“他可是陈府少爷,要是被陈府的人知道是你打了他,你会有麻烦的。” 就算陈少爷不追究,陈府的人也不会不追究。 金在田憋着气道:“他不该再来招惹你。” 张手美摇摇头,再生气也不能冲动,冲动是魔鬼,小到带来小麻烦,大到会带来烦。她将陈少爷拉过来,“进屋再说吧,先止血。” 金在田甩了甩手,这个人,他早就想揍了。 阿九从宅子里出来,大街上竟空无一人,“少爷?少爷?” 他抓住转身要进宅子的金在田,“请问你,有没有见到我家少爷?”金在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凌厉似刀,阿九忍不住打了个冷噤,不再多问。 他左右大喊了两声,没有回音,他的脸都挤成一团,很有些惶恐,朝街的那头边走边叫喊过去,“少爷,少爷……” 张手美将陈少爷领到厨房,打了点水给他洗去血迹,又拿了棉花揉成团让他塞住鼻子,陈少爷见厨房里有人进进出出,有些不安,“有没有无人的屋子,我们找个好说话的地方。” 张手美将他领到这两日她和表嫂一起住的一间小房,关上门,“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陈少爷的头还仰着,“我知道你表姐今日嫁过来,我不确定你在不在,本来是想来看看的。” “阿九呢?” “我让他进来问人你在不在,如果在就请你出来见我一面——手美,我本来想到乡下去找你,可是家里人看得太紧,我出不了城,每次你到春风楼来送鱼,我也碰不上你。” 张手美在床沿坐下,“你母亲不准我再见你,我答应了她。” “你呢,你要是想见我不会无视我之前说过的话,手美,你分明是在躲我来到这个什么鬼唐朝,你难道就这样做另一个人生存下去?你难道就不想和我一起想想办法?” 张手美冷笑,“那你想出什么办法了吗?”最直接的最有用的方法就是一头撞死,死了再投胎,但如果老天爷不让你死,你就是撞成傻子也死不了。 “我试着撞死,也试着重新跳河一次,可是都不成,我们是真的回不去了。” 有些人不到黄河心不死,非要试过才知道没有办法。他还是不死心,央道,“手美,一人计短,二人计长。” 张手美真希望他能认清现实,“我们算重新投胎,也不一定能回到之前,我们上辈子已经死了。” 他不理解,“死了投胎也是投到未来,怎么会投到历史,投到过去?你一起想想,说不定有办法”这就是他总死不了心的原因吧。谁让他不看网络小说,不看狗血穿越剧,在穿越还没泛滥的最初最初,应该那些人也是一直试图通过各种方法回去的吧。 他一直都很顺遂,死亡来得太突然,可是这一世也没亏待他,“你回去是曲少爷,留在这里是陈少爷,有什么区别?” “我爸妈就我这一个孩子,我老婆快生了,手美,我都没与他们道别” 他其实接受不了的还是自己的死。 “中恒,你教我的,人要朝前看。你不是马上就要娶太守家的三小姐了么,你会再有妻子,再有孩子。” 陈少爷望着她半晌,像是终于沉淀下来重新认识这个人一般,“才几个月没见,手美,你变了。” 张手美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子关得更紧一些。她走到他面前,“陈少爷,我们上辈子的事你都忘了吧,不要再提以前。我们投胎没有喝孟婆汤,所以你总是像有魔怔一般。不管事情又多离奇,我们都要学着去接受。听我的,别再执着了。” 就凭这一点先知先觉的优越感,足以让她在他们的关系中处于优势地位。 就像当初他结婚了,对着一直不愿放手的她说的那些话一样。他越那样说,她越是不想就这么放弃。 现在也是,他们见了好几次吧,这话也说了好几遍,可是他的灵魂深处总是不愿相信,有过这些日子就够了,这些他疯狂地恨她又需要她的日子。 他颓然地抱着头,什么都不再说。 默了好久,他终于道:“手美,我被他们送到城外的寺庙时本已经看开,可是再遇到你,我又纠结了这么久,也许你说得对,我们不可能回去,手美——我能抱抱你吗?” 这样的两个人,就是抱着对方的身体,也摸不到对方的灵魂吧? 陈少爷在他耳边说:“从现在起,我只是陈中恒,你在我眼里也只是张手美,别管什么三小姐,我还可以再追你吗?” “我不一定会接受你。” “你会的。你等我。” 陈少爷走出游宅的时候脚步十分的沉重,几乎像拖不动双腿一般,他望着宅门外挂着的两个红灯笼,出神了好一会儿,拿出塞在鼻孔里的棉花,扔掉,往自己家里走去。 阿九找不到人,提着一颗心回了陈府,凭他这些日子跟着他的经验,他只觉得有两种可能,陈少爷要么走了,要么回府了。他犹豫再三,选择回府问情况,可是府里人说少爷没有回来。 于是很快,陈府上下大乱。 陈老太太从佛堂里赶过来,陈夫人正在杖责阿九,陈老太太跺一跺拐杖,“糊涂,人不见了赶紧找人才是,你打他能将中恒打回来吗?” 陈夫人心急如焚,不得不安静下来,恭顺地答:“媳妇已经派人出府找去了……” 陈老太太转动着手中的佛珠,闭目念念有词。 差一点,陈夫人就要抹泪了,她刚将手伸到腰间准备抽帕子,一个丫鬟进来禀报,“夫人,老太太,少爷回来了” 陈老太太睁开眼,陈夫人忙上前搀着她,陈少爷进门来问了安,陈夫人责道:“你不声不响地去了哪里?” 陈少爷看了看屋内的景况,阿九匍匐在地,涕泪交加,看见了他苦着脸笑,又轻轻摇头。他已经将少爷要他去做什么事告诉陈夫人了。陈少爷道:“我让阿九去办点事,突然有些内急就去寻厕所,回来的时候就不见了他人。” 陈夫人一脸不高兴,“你又去找那个张姑娘去了?” “是。” 陈夫人忍住了心中的不快,轻声道:“你要是真喜欢她,娶了三小姐之后就纳了她。” 陈少爷摇摇头,来自现代的张手美曾经拒绝做他的情人,如何会接受做他的小妾。“娘,奶奶,我有些累,我先回去歇着。” 陈夫人的眼中露出疑惑,自己都松了口,为何儿子反而不喜?是不是已经不在乎那个女子了? 陈老太太一跺拐杖打断了她的思绪,话里不无责之意,“中恒这么大个人了,你这个做娘的怎么还将他当小儿看待,等下次人真的不见了你再叫我。” 陈夫人低眉顺眼,“我知道错了,婆婆,媳妇儿扶您回去歇着吧。” 话说这边,张手美在陈中恒走后,一个人在房里呆了好久。 天色越来越暗,酒席上的喧嚣已转战洞房,可是她提不起精神来去凑热闹。 门被推开,金在田走了进来。 “怎么不点灯?” 张手美不想说话。 金在田说:“刚才你与陈少爷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张手美惊讶:“你——你都听到了?”。。 第七十五/六章 笑柄/闲话 第七十五/六章笑柄/闲话 金在田很认真地问:“什么上辈子和这辈子,什么意思?” 他打了人之后转身进门,恰好看见张手美领着那个陈少爷从厨房出来,穿过回廊,她将他带往自己住的那个房间。金在田起初真以为她带人止了血就罢了,现在这是——他心里闪过不好的念头,怕她又吃亏,便悄悄跟过来。 他不自觉地再次攥紧了拳头。 若是那个陈少爷企图再蒙骗她,对她不轨,他还是会出手的。 可是他听到了自己听不懂的对话。 就连自己在问什么,也好像搞不清楚,他又说了一遍:“这辈子上辈子,什么意思?” 张手美愣愣地望着他,只觉得他站在那里,黑压压的,像一座山,让人透不过气。 不过她不慌。这件事早就准备对他讲,在他发现了银镯空间的时候就打算对他全盘托出。那时她说了,被他理解岔了。“我先前对你说过,我不是之前的张手美,你没有在意。” 他知道银镯空间之后还算冷静,至今为止没有给她带来麻烦,还时常会掩护她。所以,她倒不是那么怕他知道这件事。 “你怎么不是你?”金在田说这话的时候隐隐倒抽着凉气。 “你知道,人都是有魂魄的,你先前认识的张手美,肉身没死,魂魄走了,我是另外一个人。”不知道这样说他明不明白。 “什么时候的事?” “就那次陈少爷和我落水的事。” “那次落水——你不是说那银镯有了异样,怎么——”金在田的身子不自觉有点摇晃,后退了半步,“还有陈少爷?” 洞房里的喧嚣声渐渐低下去,不一会儿一群低沉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夹杂着笑声说话声口哨声从屋子的左边一直移到右边,移向宅门口。 这么快,闹洞房的事结束了么? 张手美走到窗边,先前和陈少爷在这屋讲话,她还特地关严了窗子……她将窗子推开一些,吸一口气道:“我和陈少爷,我们都不是先前的那个人,我们之前活在另一个空间另一个世界,我拉着他坠崖,谁知道在这里以这种方式活过来。在田哥,你听过就当过了,我不想让别人发现这件事,你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吗?” 有人提着灯笼在不远处的回廊上走过,光亮透过窗投过来,张手美的脸上掠过一阵阵光影,她转过头来。金在田看她望向自己的眸子,虽然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感觉自己的心像被系了一根绳子,被那头的人使劲一扯。 有些承受不住。 要说不同,他怎么没发现。以前倒是想象不到这么离奇的事,一直告诉自己,只当这邻家小妹是经历一些事,长大了,成熟了,原来不是。 她说一切都是从落水那天开始,是的,他记得。还记得那天阴冷无比,他跳入冰冷的河中将她救起来,在救的过程中有那么若有若无的感觉,他有时候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有时候感觉不到。当时他并未太在意,以为是错觉。 她就是从那个时候来的吧? 金在田不知道自己如何从那房里出来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杂物房里,寻了最暗的一处阴影地儿坐下,脑子里全是回想着这几个月自己觉出的她的不同。 他抱着她往家走的时候,她的身子在发抖,不停地往自己怀里钻,他看见她睁开眼,那眼里是一种陌生,带着无奈和绝望。 他将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那时候,它乱了节拍。 其实她一直以来的眼神都不像先前的手美,眼神不像,气质也不像。 以前的张手美站在他面前和这时的张手美站在他面前,两人周围空间围绕的空气都不一样,这就是人们经常说的气度吧,他看不到摸不着这些东西,可是感觉得到。 还有,他无意听到她拒绝马远的话,那话不是以前的张手美能说出来的,前几日也问游有方为什么娶萧幂儿,她提到感情。那话现在还能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也许你不懂什么是感情,你和所有人想的是一样,认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年纪差不多,出身差不多就可以在一起生活……” 现在的她会思考感情,男和女之间的感情。 现在的她不可能知,以前的张手美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在田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年纪差不多,出身也差不多,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门吱呀一声响,秀儿提着灯笼进来,见有个人影,捂着心口低呼一声,定神看了看,见是游有方,嗔怪一句,又说,“半天没见着你,原来在这里,娘把你好找” 她将灯笼提到他身前,金在田缓缓站起身,“娘找我做什么?” “好多事啊你不要以为就没事了,客人们一走,这院子里收拾打扫不要做?” 金在田摸了一把脸,出了杂物房。 闹洞房的半大小伙都走了,宅子里的其它客人也都走了,帮厨帮工的在穿梭着收拾。新房里只剩了一对新人。 游有方喝的不少,挥舞着长袖,歌舞一番,萧幂儿掩嘴笑,游有方站不住,有些东倒西歪,舞罢,他将袖子撩上,倒了一杯酒,冲着萧幂儿过来:“这位娘子,怎么不吃饭不饮酒?来来来,今日是我游某的大日子,这个面子不能不给,我先干,你随意随意” 萧幂儿替他解了胸前的大红花,游有方推开她,又去倒了一杯,萧幂儿追上前来,怕他酒喝多了闷得慌,要替他松腰带,游有方忙往后躲,“使不得使不得,这位娘子,游某是有家室的人,娇妻还在洞房等待……” 萧幂儿被他的样子逗得哭笑不得,拿手指戳了一下他,“什么使不得,好好的一件喜衣,你看你,沾上多少秽物,快点宽了衣,还自在些” 两人推拉一阵,游有方手上端着的酒被把住,竟然洒了萧幂儿一脸。 “你——”萧幂儿的好心情一下子被放凉的酒浇灭,那酒顺着流下来,流进脖子里,萧幂儿忙拿了帕子布巾来擦,游有方将杯子扔掉,一把握住她的手,瞪着眼睛看她看得真切,不再那么疯闹,呆呆地喊了一声:“幂儿。” 萧幂儿也忘了去擦那流进脖子的酒,游有方的两颊透出红红的颜色,眼神变得涣散而迷离,“幂儿……” 那酒浸入脖颈处,晕开,好像也会灼热肌肤。 游有方一把捧住她的脸,萧幂儿好像意识到什么,身子一僵,心里头发慌,不敢正眼瞧他。 “幂儿。”他的气息越靠越近,整个身子的力量也朝她的身上压来,萧幂儿后退了好几步,差点站不住脚,还好退到了床边,有个抵挡。 游有方呼出来的酒气好熏人,萧幂儿觉得自己的脸也绯红发烫,紧张得不得了。 可是身后是……床……他的嘴就在她的耳边,她的心咚咚咚地乱跳,控制不住,深呼吸也不行。 桌上的一对红烛突然和了她的心闪闪跳动,激|情陡升。 红帐子红被衾红绸子,满屋子的红,烛光投在糊窗的白纸上,白纸好像也染上了红晕。 张手美在路过回廊的时候往这边看了一眼,听说洞房的喜烛要燃整夜,他们应该睡下了吧? 表嫂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张手美在回廊里驻步,顺着她瞧的方向望去,轻咳了一声,上前唤道:“回房去睡吧,此时应该交了晚子时,不早了。”她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张手美点头。 两人刚转身,听见洞房里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声,“啊——” 表嫂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求证道:“是幂儿的声音?”张手美也心惊肉跳:“是幂表姐的声音”她们不作多想,朝洞房奔去。 金大娘秀儿金在田也都先后奔了出来,金大娘先躺下了,这时连衣服都顾不上披,金在田按住她:“娘,你先回去将衣披上,夜凉。那边我们几个去看就行。” 张手美先奔到洞房门前,刚要冲进去,表嫂将她拉住:“先,先敲门。” 她咽了一下口水,主要是怕里头二人的状况不太雅观。 她边拍门边喊:“幂儿?幂儿” 张手美将耳朵贴在门上,听见里头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是凌乱的脚步声,门从里面打开,萧幂儿僵着脖子,一脸呲牙咧嘴古怪的神情。门外的两人只觉一股酸臭之味迎面扑来,张手美眼尖,看见她萧幂儿的颈间处一堆污秽物。 萧幂儿跺跺脚,指指屋内,“他,他竟然——”游有方趴在地上蠕动,想必刚才砸在地上的就是这具身体。 游有方竟然将脏东西吐在她身上 张手美和表嫂暗暗松一口气。 金在田拨开堵在门前的几个女人,将游有方扶起来,拿起桌上的一条布巾,为他擦了擦嘴和前襟,吩咐秀儿,“他喝多了,可能还会吐,你去做点醒酒汤。” 秀儿先去告诉金大娘发生的是什么事,金大娘摇头,“多大点事儿,半夜大呼小叫的。你去做醒酒汤,顺便也烧点热水,让他们洗干净了再歇着。” “哎,好的,您先去睡吧。冬郎没醒吧?”“没,白日吵了一日,睡得挺香。” 忙完都四更了,将一对新人塞进洞房,几人才回自己的房。 这件事情自然成了几人口中的笑柄,表嫂回去对婆婆张阿兰讲了,张手美也对张阿生讲了,张仁美一直在学习,没得机会去凑热闹,不过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呢,幂姐姐有没有不让表姐夫进屋?” 张手美和张阿生俱是一愣,小破孩子,在关心啥呢? 张阿生咳了声,问张手美水烧好没,张手美答正在烧,看张仁美还眨巴着眼等着后文,便转移他的注意力问道:“弟弟,这大半个月跟着顾先生讲论语学得怎样了?” 张仁美有些得意,“学了十则。” “哪十则,背来听听。” 张仁美满脸笑容,摇头晃脑起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有子曰: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张手美听他背完十则,点点头,又问:“有何心得,也给姐姐讲讲吧。” 于是张仁美将顾先生给他上课的一些内容复述给张手美听,他记的有限,讲起来断断续续,好在这些张手美都学过,便不露痕迹地将他说错的说岔的纠正过来,还根据自己的理解,想到一些据说是听到的故事,这下又变成张仁美听得很起劲了。 屋外头,天已经快要全黑,天空还剩最后的一丝白,张阿生站在敞院里,人影已经快要看不清,有个人找上门来,张手美睁大眼仔细看,又静下来听了声音,是石青叔。 她不再讲故事,有些担心,他来做什么? 张手美看见张阿生请他进屋,他摆手不进,只说了几句话就走。虫娘也在堂屋里往外看,挺关注这外头的情况。 石青叔走了好远,张阿生才一脸不相信地走进来。 虫娘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就怕是不好的事,“他来找你做什么?” 张阿生脸上的神情是不敢置信,“他说陈府又愿意租地给我们,说我们要是租的话就还租原先的地,这——”他一脸纳闷地看向张手美,“这怎么突然这样了?” 一家人都看向她,陈府的突然主动说要租地?张手美想,肯定是陈少爷干的。那天见他,他不是说要重新追她么,自然是想先示好。 “爹……你答应了?” “没,石青让我考虑考虑,说不急着回复。” 以前是靠租他们的地过日子,现在完全可以不用。不是他给了情,她就要领的。 “爹,”张手美本想直接说不要租他们的地,想想了,还是觉得这样说:“爹,租地一年到头只能顾个口粮,何况,何况我们错过了麦子下地的时间,要是现在租,到时候六月份拿什么交租粮?” 张阿生才想到,“是啊,半年的时间就这样荒废。差点忘了这茬” “爹,虫娘,我本来是打算靠卖鱼攒够八两银子就去买一亩地,现在我手上有点钱,也许等不了多久钱就够了,到时候我们直接将那地买回来罢。” 虫娘不解,“几个月你如何能卖鱼攒到那些钱?” 其实手上的钱,准确地说有六两银子。上次姑母不是猜测有两三贯钱嘛,她没算她年后去卖的两次,卖暖锅的创意后又卖了四十五条其它的鱼呢,加上鲢鱼的三十条,减去花掉的七七八八,六贯钱她拿得出来。 她将那些钱就正式交给了他们二位,“你们拿着,往后我给春风楼继续供鱼,很快就能凑够钱。” 张阿生捧着钱的手在发抖,“你几时就赚到了这些钱?” 张手美说是给春风楼出了暖锅的主意,生意十分红火,齐夫人特地奖励了她,还让她继续供鱼。 张阿生有些感慨:“爹真是无能,什么都让你出头在做,以后卖鱼的事就交给爹吧。” 那可不行,不行,不行……张手美眼珠一转,笑道:“齐夫人说了,酒楼的采办要亲自从我手上收的鱼才算,别人拿去的,一概不收。” “我是你爹。” “她说爹也不行。爹,齐夫人都下了死命令,她只信得过我。你想想,她采买我们的鱼价钱不低呢,他们上心得很,一点差错也不让出。”张阿生生点点头,“也是。” 幸亏他没问如何人家春风楼就要花这高的价钱买你的鱼?张手美先前骗酒楼说她会选鱼,可是这个话能骗得了自己的爹吗? 她又趁机转回话题来:“要是陈府再派人来问起租地的事,你就说不租,要是他们想卖地给我们,倒是可以考虑,我们可以谈。” 谈买地?张阿生这辈子还没这么豪气过,想象着自己这样对石青说话,心里头还有些虚得慌。 虫娘很是惊喜,也没多想,赞道:“没想到手美还真是个特能干的。” 张手美想,要是卖地这事由陈少爷经手,说不定六两银子也能买下。 齐二郎竟轻车简从地又寻她来了,他不仅知道陈少爷去游有方那处找过她,还知道他要再租她地的事。 那日张阿生带着虫娘去姑母的地里劳作去了,张仁美去上学,家里只有小尾巴和张手美两人,正午的太阳很宜人,齐二郎便在门前的敞院坐下。 “我本也要去凑个热闹,无奈素体虚啊,门都出不得,让他抢了先。” 张手美正在绣荷包,将荷包的型缝好,准备做抽绳,她在盒子里翻找出一卷黄绿色的线,解开穿上针眼。 小尾巴本是跟着她学针线活的,来了客人有些不自在,时不时地抬眼打量齐二郎,手上的一块布被她揉了再揉。 齐二郎注意到她了,直直地回视着她,小尾巴忙垂了眼,假装忙碌地在盒子里找线,齐二郎问张手美,“这个小姑娘是?” “我妹妹。” “模样儿不错。”他笑着打量一番,调戏道:“小娘子,为何总盯着我看?是不是觉得我的模样儿也生得不错?” 小尾巴不知道如何去回话,羞得很,只有转过去,拿背对着他。 齐二郎将洒金的扇儿打开,身子往后仰了仰,“哈哈,还害羞了。” 张手美打趣道:“你这个风流阿郎,哪位小娘子见了你不羞怯” 齐二郎认真地想想,“你就没有,不仅不羞,还伶牙俐齿,身板也结实,当初硬是将我扛回了酒楼。” 扛?噗,拖回去的差不多。 “哦对了,你不是要讨何太守家的三小姐欢心的么,事情进展得如何了?”张手美停下正在扎布的针,抬眼看他,“陈夫人可明确地告诉我,三小姐是许给陈少爷的,难道你们齐家连亲家也要和他们争?” 酒楼争,田庄争,女人也争? 齐二郎拿扇子盖着脸,没有立刻答话,一会儿又将扇子啪地收起,拿那头捅捅小尾巴的背:“诶诶诶,小娘子,我有点口渴,能不能借你家水润润喉?” 小尾巴不动,张手美知道他这是要支开她呢,也道:“去给齐二少端碗茶来吧。”小尾巴这才起身进屋去。 齐二郎转身瞧了瞧远处的骡车和骡车旁的阿才,小声而有些含混地对张手美道:“这个就是何太守的不是了,先前种种迹象表明他愿意拿这个白捡回来的女儿与陈府结亲,可是过年的时候意思突然有了变化,好像是也想考虑我们齐家,你知道,我年龄也相当,到了议亲的年纪。” 何太守的意思——张手美侧着头想了想,他不像是左右摇摆那么简单,看上去好像在抬举齐家,其实呢?他肯定有自己的算盘。 “你也算得上江陵府有实力的青年才俊,何太守看上你,你定要不负他所托。” “青年才俊?哈哈,你这个说法倒是有趣。” 小尾巴端了茶水出来,齐二郎一看傻眼,“红糖水?”张手美笑,“这可是乡下最有诚意的茶水,贵客才有这样的待遇。” 齐二郎有些为难,勉强啜了一口。张手美道:“怎么喝茶和大姑娘似的?” 齐二郎咳了两声,“我怎么才发现,你家周围的景致不错。”他指着东面的池塘道:“那是你家的池塘?今年记得要多养些鱼,我去看看,我去看看。”于是他落跑似的奔着池塘去了。 齐二郎此次过来,张手美以为他是出门走走,找她闲话家常,没想到他走的时候告诉了她一个重要的消息,“三月十五日,江陵府大大小小的食店会参加群鱼宴,我们春风楼的那道菜恐怕要从你的鱼里取材,你要是有什么惊艳的吃法也告诉我一声,若是拔得头筹,少不了你的包封。” 张手美当即便应允了,群鱼宴?听起来真雅致,这可真是个好机会。 —————————— 不知道六千字一更大家看不看得习惯。 八章 修复关系 认为这是个好机会的不仅只是张手美一个人。 张手美不过是个卖鱼的,群鱼宴的鱼菜再出色也不会给她带来顾客盈门,或许根本就没人知道那条最好吃的鱼就是她提供的。这次群鱼宴是以食店为单位参加,对所有食店来说才是扬名的好机会。 “这机会真是……瞌睡遇到枕头”三元楼的后院传出来这样的声音。 说话的是陈少爷,“娘,江陵府靠近长江,物产丰富,特别是河鱼味鲜肥美,人人都说吃鱼应到江陵府——群鱼宴是提供特定食材的一次比试,要是我们三元楼的鱼菜拔得头筹,可以挽回不少损失。” “是的,夫人,自从去岁春风楼推出油浸鲢鱼,今年开春做出暖锅酸菜鱼,几乎客人都形成了一个固定的思维:到江陵府吃鱼就上春风楼。我们偌大一个三元楼,过去每日能卖鱼三百尾,如今每日才卖三十尾。” 肥疱是厨房的大勺,鱼菜生意的惨淡早在两三个月前他就嗅到点苗头,没想到只用了两三个月的时间,春风楼就将他们击败得如此彻底。 群鱼宴对任何一家食店都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却独独对三元楼来说是重要到能用上“翻盘”这样字眼的无二好机会。 陈夫人不是不知道,她在深入思考,紧锁双眉,不发一言。 丫鬟提来烧开的水,为夫人和少爷各冲倒了一杯茶。 肥疱摸了摸下巴,有个难题,他试着去解决过,如今还横在那里,若是这件事不解决,就凭他肥疱再如何努力,也白搭。“夫人,若是我们和春风楼比厨艺,不相上下,可惜就可惜在鱼本身。他们的鱼天然就胜过我们的鱼,我们再怎么舞勺生花,做出来的菜都不及他们的十分之一。” 陈夫人哦了一声,偏转过头看他,“你说的就是那个张姑娘供的鱼么?” “正是。那日何太守宴请刺史大人,命我们两家酒楼各做一道鲢鱼送去,当日我们做的清蒸鲢鱼,他们做的油浸鲢鱼,太守和刺史都盛赞那道油浸鲢鱼,我们不是输在厨艺上,而是输在食材上。” 陈夫人飞快地看了陈少爷一眼,陈少爷捧起热茶的杯子暖手,陈夫人也端起热茶捧在手中。 陈夫人叹口气道:“不知道何太守是什么心思,我怎么觉得越来越摸不透他的想法。前几年刚上任的时候,可是什么都仰仗着我们,如今为何处处都要让春风楼来插一脚?” 肥疱也飞快地看了陈少爷一眼,这个“插一脚”的事务中还包括之前默许的亲事。 陈少爷没有轻易再出声,三人静默了好久。 陈夫人揭起茶盖,喝了一口热茶,貌似无意地问道,“那位张姑娘也算与你是旧识,你有没有把握弄到一尾鱼?” 肥疱垂头,他知道夫人这句话肯定问的是少爷。 陈少爷忙放下茶盏答道:“儿子也想过,若是她肯提供相同的鱼给我们,我们不会输给春风楼,所以我想与她先将关系修复好。昨日派人去提了那么一提,说可以再将往年他们租的地再租给他们,那边还未有回话。” “嗯。问问看那边是怎么回答的。若是需要的话,你也可以亲自去一趟,道个歉,带上点赔礼。若是他们揪着以前你做的事说话,娘也可以答应,”她观察着他的脸色,“娘可以遣媒人去说媒,若是他们也愿意,你就纳了她吧。” “娘,这件事交给我。我会看着办,有必要会亲自去一趟。但是——纳她为妾的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陈夫人点点头,放了茶盏,“如今酒楼的事,娘会一点一点地交给你管,你尽心做就是,不是太大的事都可以自己拿主意。等你熟悉了成了亲,田庄的事也会一并交给你打理。你不想纳那位姑娘那就不纳,但是要记住,不要动娶她为妻的念头。” 她站起身,扯了扯衣裳,又不禁暗暗打量着儿子的脸色。陈夫人有些不解为什么自己的儿子现在对这位姑娘的态度平静了下来,她猜不到也没有那么多功夫费神去猜。她把守着最紧要的关口,只要这一条不逾越,他想怎么折腾自己折腾去。 陈少爷揽了这活儿,便叫来阿九,让他找人去佃家台问一问石青,租地给张家的事如何。 当日晚间,石青又忙忙地赶到张家问了一遍张阿生的意思,张阿生结结巴巴将张手美说的话说了一遍,因为那边急着要看态度,石青便也没有多问,就回来禀了传信的。 陈少爷得了这消息,在他的意料之中。 张手美在某些事上还是挺执拗的,她只是口头上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其实最难过去的是她心里头的砍,她不会这么轻易地原谅她。 所以,很多事情不能做得太刻意太讨好,越这样,她越反感。 “阿九,明日我要上佃家台查看田庄之事,你准备一下。” “是,少爷。” 陈少爷又要了佃家台的田庄相关资料查看,细细看了每年的租粮税收情况。 阿九垂首立在一旁,先是欣喜,自家少爷好久没有这么用功地做一件事了。站的时间一长,他有些瞌睡,忍了好些个哈欠,沙漏里的时间一点点在流逝,自家少爷还在翻册子,没有要就寝的意思。他小声唤过好几次,说天晚了要歇着去,陈少爷只是回答马上。 阿九止不住打起瞌睡来,头一点一点的。 书房的灯一直燃到四更时分才熄。 翌日,张手美在门前喂鸡食的时候,看见远处田埂上走过一行视察的人,她眯起眼睛,隐约辨认出走在前头的石青叔,走在中间的是陈少爷,后头的四五个人里应该有一个是阿九。 他来干什么? 远远地看见石青叔转过头来,往这边指了指,陈少爷也往这边看过来,张手美忙收了视线,往自家菜地走去。 金大娘拿出前些天下雨沾泥的鞋子,使劲地在墙壁处砸了砸,变干变硬的泥土被敲了大半下来,她抬起头,也看见了远处的一行人。 “手美,手美?”她唤了开菜地们的张手美一声,“远处你石青叔领着的是不是陈少爷?” 张手美嗯了一声,问她另一件事,“您上次说邻村的石家有头母猪要下猪崽子,如今下了没?大娘,我们家今年也想养头猪,养到过年做年猪。” “改天我帮你去问问。前些天遇着他家的,就是问我要不要猪崽子,前年我就是在他家买的小猪,一百五十文一头,今年不知道会不会涨。”金大娘在地上捡了根枯枝,对她道:“我们今年不想喂猪,反正年底也没什么大事了。哦,到时候冬郎周岁的酒席要用些,就上城里割点肉。” 张手美看着菜地旁边空空的猪圈,心里头有个想法,“大娘,不如我将猪养在您家的猪圈里?年底我们就着冬郎的周岁杀年猪,您办酒席要用多少肉来拿就是,我当交猪圈的租金给您,如何?” 金大娘拿棍子拨着将鞋底难砸下来的干泥,哈哈大笑,“你倒是个大方的我们今年不养猪,你要养就在这猪圈里养,一个空置的猪圈我要你什么租金” “一头猪的肉够多,我们也吃不了。您要是觉得占了我们的便宜 重生带着半亩地第18部分阅读 重生带着半亩地 作者:helpgs 们的便宜,不然到时候我们按最便宜的价钱卖给你们。 ” “这样倒是可以。行,哪日我上邻村看看去。” 张手美与金大娘说完这通话,回头再看那田埂上,已不见了那一行人的身影。 他肯下自家的田庄来视察,是不是说明已经开始渐渐接受陈少爷这个角色了?先前可是说过自己想出城都出不了,一天到晚被人看得很紧的,现在能出来,是不是说明他家里人已经开始放心他了?张手美站着发愣,心想,租地的事自己家已经回了石青叔,陈少爷今日过来应该是知道了吧? “美姐姐,都扫干净了,给。”小尾巴递过来在后头搜集来的鸡屎,张手美接过,倒在洒了种子的菜地里。 心里却一直琢磨着,要不趁陈少爷好不容易来一趟的机会,亲自找上门去说了那买地的事? 没等她亲自去登石青叔家的门,一个时辰后,视察田庄的这一行人到了她家门前。 石青叔和几个长工在杉树林那里等着,阿九跟着陈少爷走到敞院里来。 张手美在屋内看见了他,放下针线,走了出来。 陈少爷看了看左边的人家,看了看右边的篱笆池塘,又看了看这张家的房子。 这房子与陈府的房子比起来真的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他两辈子都没有见过有人住在泥糊的房子里。陈少爷有些动容,“这就是你现在的家?” 张手美点点头,“寒舍简陋,就不请陈少爷进去坐了,有什么话在门前说吧。”她见陈少爷紧紧盯着看那泥和稻草糊的房子,一脸悲悯之情,于是指指东厢房,“那间房子就是您家派人来拆毁的,还好我们张家有亲戚相帮,趁着还未天寒地冻,紧赶慢赶地重新垒回来。不然刚过去的新年可就在这衰败的境况之下渡过。” 陈少爷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于是看了看西边的菜地,又看了看东边的池塘,“今年可有买鱼苗养着?” 张手美的话里不无嘲讽之意,“托老天爷的福,喂养了几条。”还带着点刻意疏离之情。陈少爷这才望到她的眼里去,“有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沙哑,“我能帮你的?” 张手美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阿九,陈少爷就抬手让他与石青他们一处等着。张手美又回身看了一眼小尾巴有没有在附近。 陈少爷又道:“一场旧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一场旧识……张手美低头,看着他脚上的软皮靴,扯起嘴角笑了笑,“你的帮忙我承受不起。”上大学的时候就是他帮她走出了自卑狭隘的自我世界,所以她只认定了这个人,不顾一切地走上一条单行道,她不想再次遇见前世那样的自己。“有句话叫做相忘于江湖,你过你的生活,我过我的日子,就够了。” “我已经……已经不再要你接受从前的我,本来就认识,何故又要装作不认识,莫非,真正看不开的是你自己?” 张手美看向别处,是吧,也许是吧,看不开的还是自己,因为自己太用心所以很难走出来,他呢,不是那么用心,所以想进的时候进,想出的时候出。他一直都只是在怜悯她,从前是,现在也是,难道住在这样的房子就活该被怜悯吗? “你想过你的日子,也要日子能过下去——我让石青来问你爹,还租不租以前租的田地,不收租粮,为何你们不租?” 不收租粮?先前石青叔可没这样说过,张手美不由得望向远处的石青叔。 不过,就算是不收租粮,她也不愿意租,她仰起头:“我不租你的地,我想向你们买地,陈少爷,不如我们谈谈买卖田地的事?” 买地?陈少爷看了看泥草糊的房子:“一亩地可是要七八两银子,你们拿什么买地?” “陈少爷,买地的银子我们自是有,我们暂且只买一亩地,不知道你是什么价钱转让?” “这个……”田庄的事还没说要交给他打理,他今日来只是熟悉一下自家产业,陈少爷回身看了一眼远处等待的石青。 张手美见他拍不了板,便说:“陈少爷可以慢慢考虑。你那一亩地莫说今年没有租粮收,就是能收租粮,折算下来的价钱一年也不过几百文,我要买你一亩地,抵得上你收好几年的租粮,你考虑考虑吧。” 陈少爷离开的时候望了望天,今日的天不如昨日的天好,天上的云层太厚。 他是有任务在身而来,却一直斟酌着没有这么快说出口。远远地有人挑着一担鱼急急走来。那人挑着担子从他身边过的时候,他看见了桶内装的是鱼,于是驻步了。 那人放下担子,将扁担拿下来,看着张手美问道:“请问是张家吧?” 张手美点头,那人又问:“请问姑娘就是手美姑娘吧?” 张手美看见桶里头担着的是鱼,鱼儿扑腾着水,跳得挺欢快,将桶壁撞得啪啪响。 那人自我介绍说:“我是施村的,和你姨母一个村子的,我和你姨父一个姓,也是姓施。” 不消言语,张手美立刻就猜到他来找她是什么事,那人也说了:“手美姑娘你看,看我这鱼如何?我听施北家的说你卖鱼很有能耐,人也大方,我就冒昧找你来了,还希望你能收了我的鱼,省了我一日日担到城里去卖的功夫。” 张手美抬头回视陈少爷一眼,陈少爷抬起步子又折转回来。 那人呵呵与陈少爷笑了两声,他打量了他一下,觉得这人衣着不凡,定知道不是个寻常人家的少年,于是说:“公子您看,我这鱼不差。” 张手美要买鱼的话,倒是不管对方鱼如何,不是别人的鱼又大又好她就要买的,得看自己需不需要。先前买姨母家的鱼是要等自己空间里的鱼长大,现在空间里的鱼一批一批的前后接得上,她不需要在外头收鱼,现在手上无闲钱,更不想花大价钱买成鱼。 你想想,从她手上卖出去,都是卖八十文一条的鱼,一条成鱼的进价是二三十文,十五条鱼苗才十文钱,二三十文可以买四五十条鱼苗了。鱼苗在空间里长成只需要两个月,她的市场需求不大,她要做的只是规划好,等待。 张手美如实告知,“这位叔叔,您的鱼我收不了,你不也是知道么,现在我都没上我二姨母家收鱼去了。酒楼里让我供的鱼数量有限,我自己池塘的就够,我——帮不了您。” 那位男人一听,脸色变得十分哀戚,“手美姑娘,我就不瞒你说,我急着卖鱼换钱是因为小儿得了急病,需要钱抓药看大夫,我们没有时间去蹲在城里一条条卖,你知道,这年后不比年前,鱼难卖。手美姑娘,你就发发慈悲,收了我的鱼吧” “真的收不了……” “手美姑娘,”那人急得扑通一声给她跪下,“你收了我的鱼,你就是我们全家的慈悲菩萨,我给你磕头……” 张手美忙去拉他:“这位叔叔,你站着好生说话,你这样我真受不起……” 那人死活不起来,就是要拜要磕头,张手美只好道:“不然我给您指条明路,您眼前这位公子,他就是城里酒楼的少东家,他们酒楼总免不了要买鱼,不然你求求他吧。” 张手美将这烫手的山芋扔给了陈少爷,陈少爷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就给他作揖磕头,陈少爷一边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一边侧让不受礼,那人又寻过去,对着他再作揖再磕头。 人若不真是走投无路,不会这样做,张手美也帮着他对陈少爷道:“不如陈少爷就收了他的鱼吧,你们酒楼家大业大,收这么几条鱼不在话下。我只是前段时间帮人卖了两回鱼而已,我实在帮不了。” 陈少爷心一软,对那人道:“好吧好吧,你起来说话。” 那人一听,赶紧站起身来,弯腰作揖,“这位公子,真是大好人啊大好人” 陈少爷正色说:“今日我是遇上了,看在手美姑娘的面子上就收了你的鱼,解你的燃眉之急。那就——按照我们酒楼的进价来收?”“哎哎。”那人频频应着。 陈少爷对远处的阿九唤了声,阿九忙奔过来,陈少爷说:“点点这些鱼,一条二十文,看有多少,算了钱就给这位——吧。” “是,少爷。”阿九让那人将两桶鱼担得稍远一些,与他细数起来。 陈少爷想了想,对张手美说:“我听说你为春风楼供鱼,每条鱼的价格上百两?大家都说你选的鱼非常好吃,我怎么不知道你原来还会选鱼?” 张手美笑道:“我有特异功能,你信吗?” 陈少爷愣了一下,也笑道:“开玩笑吧?” “你爱信不信。” 陈少爷指指那边数鱼的,“不如你来看看,那里头哪些鱼是好吃的?” “哪条鱼都不好吃。” 陈少爷认真地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是真话还是假话,张手美神态自若,眉目含笑,陈少爷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不觉有些恍然,想起了前世的她。可是前世的张手美的脸在他的记忆里越来越模糊,反倒是这世的这个人,他时不时地会想起,两世的她相比,这世的人反倒气质上有一种别样的风流。 那施村的人卖了鱼,千恩万谢地回去了,陈少爷也说:“我走了,以后到城里去,记得多找我说说话。你要买地的事,我会尽快答复你。” 张手美微笑着点头,目送他远去。风吹起陈少爷浅绿色的束发带,掩映在一片嫩绿的水杉林之中,那么朝气蓬勃。 他们,算是重新认识了吗? 她想象不出前世的曲中恒穿古装的样子。刚来时会经常想起他,可是这些日子,每想一次,那样貌就模糊一次,她只记得自己第一次知道他也穿越来之后比较得出的结论,曲中恒的眼有些偏内双,看上去没有陈中恒的大,他的嘴较刚毅,没有陈中恒的柔软俏皮,他前生今世的样貌唯一的一个共同之处,就是下巴上都有一道沟。 她转身回到屋里去,有些纳闷今日的自己,为何见了他不像前几次那么闷得慌,反倒觉得自己轻快轻松了许多?难道就是因为这个施村人的插曲,还是——在多次的接触后渐渐释怀的自己? 她从空间里捉出一条鱼,想做一条给家里人尝尝。翻了翻一体机上的各类鱼的资料和做法。 唔,还有做法……是不是可以提供几种可行的给春风楼备选?她翻着各种鱼菜的图片与做法,寻找着最简单,能在这个朝代找到作料佐之烹饪的菜式。 到时候还要重新取个应景的好名。 —————————————— 天冷了,码字冻手,呜呜,许久没生的冻疮又找上我了。 天冷了,上网也冻手,大家都注意保暖哦。。 八十章 契约/美眉 先前都是在打乱仗,一开始的时候靠了点运气和应变的能力,后来都是在想办法弄到鱼。现在鱼的来源不愁,也有稳定的买家,不能再打乱仗,是时候好好学习专业知识。 这是头一次认真梳理鱼的资料。 空间池塘只能喂养青鱼、草鱼,鲢鱼,鳙鱼这四类鱼,虽然养成的时间差不多都是两个月,但是还是有分先后,长得最快的是青鱼。 张手美点开青鱼的资料。先前卖鲢鱼和草鱼,对它们都是有过关注,自己又对胖头鱼(鲢鱼)稍微熟悉,就是没怎么关注过青鱼。唔,青鱼和草鱼长得有几分相似。 看资料上写很多古书提到青鱼的食疗作用:《食经》中提到它能补中安肾;《食疗本草》中提到它益心力;《随息居饮食谱》里说它补胃醒脾,温运化食;《金峨山房药录》里则认为它益智强思……资料里也有科学的分许,按青鱼的蛋白质含量非常高,甚至超过鸡肉。 张手美点头翻页,自言自语道:“高蛋白……很有营养。” 那以青鱼为主材做的菜式——啊,看到了一路看下去,发现有两样是楚地最受欢迎的做法,一是鱼糕,一是糍粑鱼。鱼糕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舜帝带着娥皇女英南巡时期,春秋战国时成为楚宫庭头道菜,一直都是宫廷菜,真正流行在民间是南宋末年。 再追溯它的成名时期……北宋政和二年,当时也举办了类似群鱼宴的一个宴,叫做“头鱼宴”,此菜在那时就声名鹊起。 唔,现在的宴比那时的宴早了三四百年,拿出这个来,一定能技压群芳。 乾隆帝在尝过这糕之后有很精辟的说法:食鱼不见鱼,可人百合糕。鱼糕叫上去挺好理解,但是百合糕这个名字更妙。 张手美开心得紧,细细记住了鱼糕的做法。 齐二郎当时不过就是这么对她说了一说,他是少东家不是大厨,他的想法只能代表他自己的想法而已,到时候真正出手的人是齐疱,齐疱有十几年的掌勺经验,他肯定有自己的主意。 张手美到春风楼交鱼的时候对齐疱说起了群鱼宴的事,只是用听说和好奇来开头,并没有冒昧地就说鱼糕的事。果然齐疱信心满满,“有姑娘的鱼,再加上我的手艺,自然整个江陵府无人能及。” 张手美问他打断做什么菜,要什么鱼,齐疱则左右而顾,小声道:“还有大半个月,不急。” 张手美才想起,这定是大秘密,怎么能轻易让人知道想起群鱼宴的规则就知,齐疱说抽签决定上菜的秩序,鱼的做法不过那么几种:煎、炸、煮、蒸,做复杂点还有什么熏、糟,抽到前头的还好,不管做什么鱼都没问题,越到后头越难做,你总不能炒现饭,出重复的吧?看来每家还得备好几种方案,想出新奇好吃的做法是最好。 齐疱说齐夫人要见她,与她叙叙话,便让张手美先别急着走,他派了人去叫齐夫人。 齐夫人深知这是各食店摩拳擦掌的好机会,她独占了食材的优势,自然是不愿意自己多一个劲敌,她的意思与张手美说的很明白,“当时八十文收你一条鱼,你答应以后的鱼都卖给春风楼,不卖给江陵府其它任一家食店,这些个月来,你还是挺守信用的。我再提这番话不是信不过你,张姑娘你知道,我们常年做的是诚信买卖,喜欢在商言商,很多话口头上说了应了却做不到的比比皆是,所以为了少出麻烦,我们都习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呵,你是个心里头明白的人,这白纸黑字约束了你也约束了我,对我们双方而言都更有保障一些。” 张手美懂她的意思,陪着笑道,“那是,口头上的协议不如白纸黑字来得稳当,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不就是签合同。 齐夫人同她说起游有方卖胡椒给三元楼的事:“你表姐夫不就是吃了这样的亏,千里迢迢小心翼翼带回来胡椒,对面的说不要就不要。要是他事先签个契约,这三元楼就不会那么贪便宜爽了与他的约,这话,上回我也对他说过的” 她拿出一纸早就拟好的协议,推到张手美面前,“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正好我一说你就明白,我们对脾气。这是我们草拟的契约。” 张手美扫了一眼,很简单,只是把先前说的话写成字而已。她们春风楼保证一直都收她的鱼,她要保证只供这一家,双方议定的交易价格是八十文一尾。 齐夫人不知道她识字,还特地让识字的人念给她听,“你要是觉得没问题,就在上头按个手印。” 齐夫人的随身丫鬟拿出一个绸布包着的物什,解开绸布,露出一个精巧的红漆盒,揭开盖子,露出鲜红色的印泥,张手美没有立刻就将指肚按上去,而是笑了笑,道:“夫人这契约拟的有问题。” “哦?”齐夫人的眼神稍有变化,但是脸上一直维持着优雅的微笑,为了掩饰住自己内心的这一点点变化,她端起了茶水,“什么问题?不妨直说。” 张手美道:“我懂的不多,未曾与人签过契约,只说说自己的疑惑。我卖的是鱼,于是我想,卖鱼和卖米的道理应是一样一样的。米价有涨有跌,年底一斗米十文钱,年初一斗米可以卖到二十文,年景好的时候也许只卖五文,年景不好的时候,五十文都卖得到。可为何这契约上写我的鱼一直是八十文一尾?” 齐夫人听了她这番话,自是笑得从容,“张姑娘你说你不懂,还真是不懂。那由我说给你听罢。一斗米卖五文还是五十文,你说的都是变数,变数是我们无法预料的,既然是长期买你的鱼,怎么好变来变去,我们这契约上写的是常态,一个折中的适当的价格。张姑娘,你的鱼是不错,但是八十文一尾,也不是每家食店都要得起的价。” 言下之意就是,这个价格已经是给的非常好了,难道你还想伺机再涨价? “齐夫人,你没懂我的意思。”张手美当然知道八十文一尾的价格不错,她抱有升值的希望,但是没有做全部指望,“你这契约上写春风楼一直都收我的鱼,这个一直是多久?一个月还是一辈子?眼下我的理解就是一辈子,您让我一辈子供您一家供您八十文一尾,会不会太不严格,或者说太过严格?” “那张姑娘的意思?” “我们应当在这契约上标明时间,比如一年?两年?您也知道,一两年之后的事很难说,也许你们不要我的鱼了,也许我不卖鱼了,标了时间,大家都有退路,若是彼此间买卖做得不错,契约到期之后我们再续签一份,这样岂不是很好?” 齐夫人表面上还是维持着优雅从容,心底里却有一番惊叹,眼前这个姑娘还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沉默片刻,她道:“也罢,就依了姑娘的,写上期限,你说写一年还是两年?” 确实,张手美可不打算一辈子都卖鱼。至于合同签多久,她想了想,说先签一年的契。 于是齐夫人唤人拿去重新拟了一份,又叫人念给张手美听,最后一式两份,各留一份。 张手美拿了契约就告辞,齐夫人见她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小门处后,唤了近身的丫鬟问,“二少爷在哪里?” 丫鬟说:“二少爷在酒楼的阁楼上小憩。” 齐夫人便起身到了酒楼的阁楼上。阁楼上的窗子大开,她怕春寒蓼萧,于儿子的身体不宜,便要伸手关窗。一低头,恰巧看见张手美与陈少爷在街上说话。 “娘。”齐二郎已经起身,从屏风后转出来,整理着衣服。齐夫人嗯了一声没有动,齐二郎随她一起朝下看,街上并未有什么好看的,行人寥寥,“娘在看什么这么出神?” “在看那位张姑娘。” “她走了么?我算着她今日来,就是不知道什么时辰来。” 齐夫人替他将束发的冠扶正,问他身子如何,齐二郎答起床觉得精神头还不错,齐夫人就将张手美来过,将她们签契约的事说了。 齐二郎道:“她人机灵,我还让她帮我想群鱼宴做什么鱼菜好呢看来又得等下次相问。” 齐夫人若有所思,半日才道:“那张姑娘倒是个有主意的人,娘见着她总是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二郎,你与她也算投机,那你就问问她做什么鱼菜好。只是,她与那陈少爷的冤可解了?” 齐二郎说自己并不知晓,齐夫人道:“她与我签的契只签了一年,若是她真心喜欢那个陈少爷,以后定是很难再供鱼给我们。” 齐二郎摇头笑,“上元夜,我约陈少爷去打ji围的时候,也让人引了张姑娘去,我见她见了陈中恒并不是还有深情的模样,而我也问过陈中恒,说他要是喜欢她可以纳她为妾,娘,你猜那陈中恒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她一定不会答应做他的妾,就是让她做他的妻,她也不一定会答应。” 齐夫人可不懂了,对于一个贫穷的农家女来说,这是一条不错的出路,为什么张手美不答应?齐二郎却笑道:“以儿子认识的张姑娘来看,她像是这类人物。” 齐夫人见他笑得得意,便不再说这事,只让他平日子里与张手美多亲近亲近,又说:“三小姐那边的事你也得做足了。” 齐二郎便不再笑,只叹气,“何太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素体虚,余生难测的人,为何将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 齐夫人冷笑:“他是个算盘拨得啪啪响的人,他看重的始终是陈府的势力,我们不过是陪太子读书,该做什么做什么就是,他自会看得到。” 齐夫人又往楼下街上看得仔细,齐二郎也一并往下看。看见张手美从三元楼出来,往东边去了。齐夫人正要说什么,门外有伙计来报,说是掌柜的有事商量。齐夫人也忘了刚才涌到嘴边的话,照例嘱咐齐二郎几句,让他不要忘了吃东西,不要忘了服药,才下楼去。 没过几日,齐二郎又让阿才去备好骡车,往佃家台找张手美去了。他出城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卖兔子,远远地看,一只只小兔像一团团白雪,安静而迷人,于是停了骡车买了一对。 卖兔子的用竹编的笼子将两只装好,那笼子里头设置了食槽,他还搭送了点菜叶。 这兔子应该是家养的,和山林原野的野兔子不一样,不然它们的毛不会像雪一样白。 到张家的时候,张家门前只有上次见过的那个小娘子在独自玩耍,他叫了她一声,那个小娘子在他的印象里就像手上的小白兔一样,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认为,“诶,这两只兔子送给你的。” 齐二郎亲手递过笼子去,小尾巴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两只像圆球一样雪白的兔子,但是却一直没敢伸手去接。齐二郎笑了笑,将笼子放在地上,“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尾巴磨蹭半晌才开口说话,她问他:“你是来找美姐姐的吧?” 齐二郎四下望了望,“嗯,她人呢?” “她去顾先生家了。要不我端椅子出来,你坐着等她?” “也好,多谢小娘子。” 小尾巴脸一红,她始终把自己当小姑娘,别人也都这么拿她当小姑娘,可是已经有人将人她当大人看,还叫她小娘子。她突然间觉得自己应该像大人一样了。于是她赶紧转身进屋,端了椅子出来。 嗯,大人要说话,不能这么尴尬着,于是她端下身子看着小小的白兔,问他:“它们都要吃什么?” “卖兔子的说它们什么都吃。有什么就给什么它们吃,别给太多就成。”齐二郎没养过,买的时候也没问过,准确的说他不知道如何准备地回到这个问题。 小尾巴点点头,“那……它们要多久才会长大?” 呃,这个……齐二郎只能含糊地答:“长着长着就大了。” 小尾巴侧着头看向他:“为什么买了两只?” 齐二郎也不知道,别人两只一起卖,他就两只一起买了。这个小娘子睁着圆圆的清亮的眼看着他,他怎好意思说自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两只?只好硬着头皮说:“很便宜,我就买了两只。” 小尾巴看了一会儿兔子,将手指从笼子的缝隙里伸进去,触了触兔子软软的毛软软的身体,又问:“它们是公的还是母的?” 咳咳,齐二郎竟觉得有些窘促,卖兔子的也没说它们是公的还是母的啊 被小尾巴触到的那只兔子站直了身子,她触另外一只,另一只也站直了身子。齐二郎眼珠一转,笑道:“不如我问你个问题,你要是答上来我就告诉你它们是公的还是母的。” 小尾巴点点头。 齐二郎眉飞色舞:“这是一道算学题,你听好了说有鸡兔同笼,不知道鸡兔各多少只,只晓得从上面看,头共有三十五只,从下面看,脚共有九十四只。你能不能凭这两点算出来鸡有多少只,兔又有多少只?” 小尾巴一脸迷茫地皱了皱眉头,齐二郎很有耐心,又将题目说了一遍,还对着笼子演示了一番。 接下来小尾巴只顾看着兔子想这道算学题,没有再问他一些他答不上来的问题。 齐二郎等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还不见张手美回来,便告辞离去了。 他走了,这两只兔子真正是自己的了,小尾巴早就想将它们抱在怀里,摸它们柔软的毛,圆滚滚的身子。她兴奋地将笼子打开,抱出一只兔子来,小小的兔子身体十分柔软,耳朵又大又长,竖得直直的,还是粉红色,鼻子扁扁,嘴巴一直在微微颤动,小尾巴开心地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她歪着头看看这只,看看那只,它们的眼睛为什么这么红呢? 张手美回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她是和张仁美一起回来的。张仁美远远地就看到了兔子,他围着笼子转来转去,还趴在地上瞧,和兔子对眼,“小姐姐,从哪里来的兔子?” 小尾巴看着张手美道:“前几天来的那位少爷买来的。” 前几天来了可不止一位少爷,是齐二少还是陈少爷?张手美问她,“他有没有说自己是谁?”小尾巴摇头,张手美便问她人长得怎么样,小尾巴想了想说:“清眉秀目,粉面朱唇。” 张手美听小尾巴说出这两个词来,笑得厉害,这还是前段时间她教她的话呢,见她说不清楚也不再问她,三人围着兔子端详了好半天,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上,这两只兔子是公是母? 张仁美道:“在田哥肯定知道我们年三十去逮的兔子他就知道兔子怎么分辨公母,我去问他” 张仁美提了笼子,小尾巴也要跟去,张手美就由他们去了,自己到厨房后头准备晚饭。 吃晚饭的时候,张阿生照例问起张仁美今天都学了什么,张仁美就把学的说了一遍,又说:“姐姐上次给我讲的故事我还记得,我讲给顾先生听,顾先生还叫姐姐过去一趟呢,姐姐今日也写了字,陪我念了书。” 张阿生有些紧张地问张手美:“什么故事,是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话?” 张手美笑:“是孟母三迁的故事。我在城里走动的时候听人说过,就对弟弟讲了,顾先生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就叫了我去问。就这么点事。” 张仁美快速地扒完一碗饭,道:“爹,不然叫姐姐陪我读书去吧,姐姐回来还可以教我。” 虫娘笑起来,“这主意你也想得出来。”张阿生道:“要是我们也是那富贵人家,爹自然是会让你们姐弟三个都读书识字。不如你在顾先生那边好好学,回来充当姐姐的先生,把一日里学过的再教一遍,好不好?” 张手美也觉得这个法子好,叮嘱道:“弟弟可要学好了,不要学个一知半解来教我。” 小尾巴垂着眼慢慢地嚼着米饭,跟数米粒似的,也不夹菜,张手美给她夹了一筷子,“怎么不痛快吃,不饿吗?” 小尾巴的脚在地上不停地扭,鼓气了好大的勇气才看了虫娘和张阿生一眼,声音低低地道:“我不想再叫小尾巴。” 张手美笑着扒了一口饭,她是打算给她取个正经名字的,一直忘了。 小尾巴真的在长大了。天天在眼前的人,很难发现她长身体,但是衣服能看出好多来。前几日虫娘拿出小尾巴去年的春装来比了比,发现才几个月的时间,怎么小了呢?“秋天的时候还穿着挺合适的,才过了一个冬。这衣服没破没烂的,扔了怪可惜。”张手美那时候就发现,小尾巴到她家来的这一个多月来是长得最快的,春天嘛,万物都长,自然个子也长。 张阿生正色道:“是啊,孩子该有个正经名字。” 虫娘放下碗筷,想起了从前:“石家的见我生了个丫头,便名字也不给取,小尾巴这名字还是当初金大姐叫出来的,这孩子总是跟前跟后的,金大姐说,不就是跟条尾巴似的?不如,生哥,你给取个吧” 大家都看着张阿生,张阿生想了半天,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张仁美,又看了看张手美,对张手美道:“不如手美给取个吧。” 虫娘弱弱地道:“你们一个叫手美一个叫仁美,不如也让她从了这个美字?”她算是指明了一个方向。张手美觉得这样也不错,但是她还是先问了问小尾巴的意思,“你想叫什么名字?” 小尾巴有些惊讶,“我可以自己取名字吗?” 虫娘责道:“哪有自己给自己取名字的道理,让你美姐姐给你取。” 张手美却突然想到一个好笑的名字,特地看了看小尾巴的脸,小尾巴的脸十分秀丽,常人肯定只会注意到她水灵灵的圆眼睛,张手美却发现她脸上比眼睛更漂亮的是眉毛……不如叫她美眉?。。 第八十一章 拦路虎 “美眉?”虫娘和张阿生对视一眼,含在口中韵味韵味,张手美憋着笑,小尾巴不好意思起来,垂下头,将身板坐得直直的,貌似她还挺喜欢这个名字。张仁美口中念念有词:“美姐姐,眉姐姐,美姐姐,眉姐姐……” 小尾巴喜欢,大家又都没有意见,那就这样定了,小尾巴从此后叫美眉,不叫小尾巴了 虫娘叫的挺亲切:“眉儿。” 张手美也跟着叫:“眉儿。”一叫她就眉开眼笑。 虫娘端了洗手洗脸的热水进来,从开着的后门那里卷进来一阵风,带着泥土的腥味和潮气,屋内的灯火扑闪了好几下,张手美还没来得及拿手捧住,那火苗一下子扎进油里,灭了。 “虫娘,是不是要下雨了?” “该是要下了。”虫娘放下盆,又去关窗,她高举着手,侧耳倾听,“手美你听,是不是在打雷?” 一道闪电划过,亮得如同白昼,瞬息间照亮了三个人的脸,来得太突然,眉儿惊慌的眼在那一瞬间像照片一样映在张手美的脑海中,她摸索着向她走去。 很远很远的天际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像万马奔腾的蹄声,又像车轮滚过的声音,真应了一个词:天雷滚滚。 又一道极亮的闪电闪起,紧跟着猛地一声炸雷响,来不及掩耳,就在头顶上方炸开,震得整个屋子里的家什都跟着发颤,眉儿打了个哆嗦,张手美捉住她的手:“不怕,打雷而已。” 眉儿挤出颤抖的声音,对虫娘喊:“兔子” 虫娘从罩房将兔子提来的时候,急雨像被哗地一下倾倒,洒落在田野里,悉悉索索地响。虫娘也拿了取灯来,点了油灯,室内重新亮堂起来,她笑道:“都说春雷响,万物长。春得一犁雨,秋收万担粮。” 是啊,一年之计在于春,捂着闲了一个冬日,人人都期盼新的一年有个不错的开始。特别是农民,种地是要看着天时的。春雷携着春雨奔向人间,万物复苏,要开始播种,小禾苗发芽,长大……前几日也听金大娘念叨,春雨满街流,收麦累死牛。 雨下下来之后,电闪雷鸣的声势渐渐减弱,偶尔划过几道微微的电光,将后头的竹影投在纸糊的窗上,三人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雨声,张手美盯着那摇摆的枝影发愣,突然听见眉儿说:“过几日就有笋吃了。” 都说雨后春笋,春天的竹子一夜长高一米的情况大有,向箭一般快。雨打在屋后竹林里,深入土壤中,在张手美的耳中听起来,全都是春笋破土而出的声音。笋呐,她爱吃。 她和眉儿都以为一夜春雨过后,笋就出来了,第二日特地满林子地找,竟没看到。张阿生说不急,再等等。 发出新绿的灌木树叶被春雨洗后,那绿色越发深沉起来,油亮亮的,让人真以为是老天爷泼了一地油呢。 天气再暖和一点就可以换上春裳了,三个孩子身量都高了不少,都要做新衣,于是张手美自己做主,领着眉儿上城里扯布。 荣华街上的铺子都是卖布料成衣的,金记鞋铺就在这条街上。可巧了,张手美牵着眉儿走过金记鞋铺的时候,恰巧看见他家的春春和三三在铺子门口玩,她们都看见了眉儿,神情十分不友好。 眉儿可没有上次争包子的那股狠劲,也许当众被羞辱过,她知道有些人还是避着好,见她低着头,张手美走到她的另一侧来挡住,安慰道:“不须理她们。” 所谓冤家路窄就是这个道理,以前张手美来那么多次城里可都没遇见这两个小孩,和眉儿一起来,竟就遇见了。春春和三三使了个眼色,两人手拉着手拦在路中间,对着小尾巴横眉竖眼,“这是我家的路,不准你走” 眉儿不抬头,闷不吭声,有些害怕地半藏在张手美后头。 张手美拍拍两个拦路虎的头,轻快地说:“两位小姐,你们的铺子只是开在这里,这路却没写你们的名字,大路朝天,我们怎么走不得?再说了,两位小姐应该知道一句好话,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 春春和眉儿个子差不多高,年岁也差不多,有自己的主意,生生地抬起头来给了张手美一个大白眼,张手美最不喜欢跋扈的小孩子,收了话不理她们,拉着眉儿就要硬闯过去。 小孩子也会审时度势,仗着在自己家门口,胆子也大,使劲地与她们推搡起来,张手美的劲自是大过她们,一不小心就将最小的三三撞倒在地,三三气愤得哭起来,春春一看急了,对张手美骂道:“你是个讨厌鬼是个狐狸精勾引完我在田哥又去勾引恒表哥,不要脸……” 张手美止住步子,气上心来,正瞪着眼要去与她理论,就听得金记鞋铺传来一声呵斥,出来的正是乔娘,乔娘一脸严肃地对春春说:“从哪里听来的谣言,是你该说的话吗?” 跨出门槛来又一个人,正是陈夫人,她披着一件深蓝的斗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张手美。 乔娘开口喝止自己的女儿,知道说出的话是不雅的话,却没说对张手美道歉。张手美冷笑着对她道:“看来内掌柜的真应该好好教教自己的女儿,什么事不该做什么话不该说。不然被不知道的人听了去,该说内掌柜的教女无方了。” 乔娘没理她,看也不看她,喝着自己的两个女儿进屋去,张手美扫了陈夫人一眼,转身就走。 那小孩儿说她勾引陈少爷,呵,在那些不知情的人眼里看来,不都说她想傍上有钱人家么?她不知道实情,不想辩解。可是为什么又说她勾引在田哥?抬起左手,看看暗哑的银镯,金在田说过,说这是他送给她的。既然是送,定是有心的,要说有过什么暧昧,应该也是他有想法吧?怎么变成她勾引他了呢? 也难怪了,哪怕就是陈少爷喜欢她追着她,在他家的人看来,也是她的不是,是她不要脸。 嗨,跟她们计较这些做什么。整好心情买自己的布去。 买完布,正要出城去的时候,一位丫鬟到她面前道:“我们家夫人想请姑娘叙话。”张手美往不远处望了一眼,那辆轿子就是先前停在金记鞋铺门前的轿子,想必里头坐的是陈夫人。 陈夫人将她们带至临河的一间茶寮,让丫鬟陪着眉儿在一边喝茶,自己则同张手美在里间的一张桌子坐下。 张手美也不先开口说话,是别人找的她,自然是会先开口。 待伙计摆开碗冲完茶,端上几蝶点心下去后,陈夫人才开口说话,“先前你不是答应我,若是我儿私自找你去,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你要如实对我讲的么?” 这是来追究了……张手美扯出笑,垂下眼帘,“先前陈少爷想出城都出不了,前些日子能出城到佃家台去,想必夫人是知晓的,我们不过在一大堆人的眼皮子底下说了些闲话。石青叔肯将地再租给我们,定是也得了夫人的允许,既然夫人都知道,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来说废话呢?” 陈夫人皮笑肉不笑,转头看着茶寮外的河流,这几日下了几回雨,河水涨起来许多,显得有些浑浊。 “听说你提出要买一 重生带着半亩地第19部分阅读 重生带着半亩地 作者:helpgs 地?” “是这么提了一提。 ” “一亩地要好几两银子,你有?” 这是特意瞧不起她是怎地?张手美维持着微笑,“我卖鱼挣了一点,不多,所以还想与夫人打个商量。” 陈夫人示意她说,张手美便道:“便宜一二两可否?” 这话本来是想等陈少爷回她话的时候对陈少爷说的,没想到直接就对做主的人说了,这样也好,反正陈少爷是个做不了主的人,还不是最后要陈夫人定夺。 陈夫人伸出手去,转着茶碗,张手美一时没等来回话,低头喝了两口茶。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有必要考虑这么久么? 陈夫人沉吟半晌才说:“不过一二两,多卖几次鱼不就有了?你要是急着买地,也可以拿鱼抵了银子。” 眉儿抓起桌上的芝麻糕细细地吃着,不时往这边瞟过来,那陪她坐着的丫鬟客气地将另一盘子点心推过去,“这是山药糕,你也尝尝。” 糕吃多了,就想喝茶,茶喝下去润了喉,有些无聊,又想吃点糕打发时间,做了这么一会儿,眉儿已经是吃饱喝足。 茶寮里人声喧闹,不过那两人坐的靠栏杆的位置倒是特别安静,走动的人也少,眉儿望出窗去,看见了河上的画舫。 张手美只那么想了一想,便知道陈夫人今日找她叙话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了,为了群鱼宴。张手美的鱼,也只有这两家酒楼晓得有多珍贵。她们三元楼可不想输在起跑线上。 春风楼定是也防着这一招呢,所以赶着先把契约白纸黑字地写着,按了手印。 张手美当然一口回绝了她,“夫人说的是,我买地也不急在这一时,再多等些日子等钱凑够了也无妨。” 陈夫人是个小心的人,一开始就没把话说得很直很死,人家说的都是为她买地凑钱的想法,说拿鱼抵银子也只是那么一带而过而已,哪怕被驳了,面子上也端得住。 ———————————————— 懒虫一只啊,总有那么一两天不想更6k。 有时候又很庆幸自己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日更6k,要是只是3k的话,怕是我有那么一两天要断更了。 扭扭扭,天气太冷,手脚冰凉。。。。 第八十二章 买了一亩地 与陈夫人说完话,张手美突然想去游有方那里看看他们两口子,早就答应过萧幂儿进城必去叨扰她,进了两次城却一次也没去。刚改了方向穿过一条街,想到自己没带什么伴手礼,还是作罢。 “幂儿爱吃笋,等新笋都冒了出来,你多挖些,到时候再去。” “好的,爹。”张手美给张仁美量完尺寸,报与虫娘听,又对张阿生说:“爹,轮到你了。” 张阿生勾下身子去拨火,“我用不着做新衣,就做你们三姐弟的。” 虫娘含着笑对他道,“手美也给你扯了几尺布,是孩子的心意,她要做好了你舍不得穿,好好地放在箱子底压着就是。”她将一件不要的破衣裳展开,又去找剪刀。 张阿生嘴上说张手美乱花钱,明明不用浪费在他身上,心里头还是非常欢喜的,站起身来,张开双臂。 张手美喜欢这样的夜晚,大家围在一起烤火,说话,做着闲事,只等着夜深去睡觉。现在一家五个人比刚开始凑在一起的时候融洽多了,话题也多。 张阿生转过身子去,给张手美量背后,“在田在你游姐夫家移了葡萄来栽,还特地搭了架子,搞得真是那么回事。他将他们厨房后的一块空地也整了出来,说是要种棉。能种成器,到了年底可就能做袄,做被子……” 虫娘剪下两块碎布,准备给眉儿补衣裳,一块剪了花朵,一块剪的是几片叶子,正比在上头问她哪块好。耳朵也没忘听别人在说什么,“种棉?听说棉不是很好种,特别费心力,他会种棉么?” 张手美告诉她:“之前他在游姐夫家种过,去年收成了一大筐,够填一床大被子。” 张仁美却在想葡萄的事,“姐姐,我们也种葡萄吧,我们也去游姐夫家移植。” “好啊弟弟,今年你有空就去向在田哥请教如何种葡萄,要是你会了,明年我们再来种。” 虫娘眼馋袄和被子,和张阿生打商量,“我们要不要将池塘后头的地清一小块出来,也种棉试试?” 张阿生有些担心:“后头的地都被竹子占了,怕是不好种棉……” 两个大人起了种棉的心思,在寻找合适的地,张手美就想到今日陈夫人找她说的那一亩地的事,先前他们租的那地就在家附近,得了那块地,种麦子来不及,用来种棉倒是正好。 再去卖一趟鱼,手上的银子就差不多了。 以前经常听人说,先做人,后做事。陈夫人想要她的鱼却没说将地便宜一点卖给她做人情,送了人情,人便记叨着,说不定她就得到她想要的鱼了,张手美想,她还真不会做事呢。 她不会做事,不代表陈少爷也不会,他身体里可是另一个灵魂。翌日陈少爷就带了地契过来,说是已经向她娘求过了,知道张家不宽裕,所以六两银子卖与他们一亩地。 说这话的时候张阿生和虫娘也在场,张阿生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说,我们马上就能有自己的地了?”虫娘点头,小声对他道:“还是六两银子,正好。” 张手美却突然不敢接受这亩地。这是人情啊,陈夫人没给的,陈少爷给了,何况现在的局面很微妙,陈少爷与陈夫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可进可退,他们真要问她要起鱼来——可是将她吃得死死的。 两个酒楼之间的战争,她可不想引火上身。罢了罢了,等群鱼宴过了再说最好。 “陈少爷,先前我们一家是有买地的打算,现在倒是没这么想。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还请给陈夫人道一声谢。” 陈中恒不解,“手……张姑娘,租给你们地说不要要买,现在都为你们办好了,为什么又不要了?” 张手美抽空给张阿生和虫娘使眼色,他们却不懂,他们觉得眼下这事不错,早就恨不得立即付了银子,拿到地契。张阿生理解不了她的眼色,不想理会,还责她:“人家陈少爷不仅亲自求了夫人,降了价,还亲自带了地契过来,你怎么就一句不想要给人挡了回去?” 张阿生害怕因此而又得罪陈府,很有些战战兢兢。 张手美的理由和他们任一方都直说不得,还好她脑筋转得快,想到好借口,一脸悲戚地道:“谁的地我都买,就是陈府的我不买爹,不知道上次我与他的事——到如今都有人在我身后指指点点,连几岁的小儿都说是我不要脸,是我傍富家子,爹,你叫我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张阿生听了这番话还替她觉得羞,陈少爷有些发懵:“手美,难道你还没有原谅我?” “陈少爷,不是我想原谅就原谅,你知道这个时代,一个女子的名声有多重要么?现在不仅是你家的小表妹在嚼我的舌根,只要认识我的人都在说这事事情过了这么久,我也想忘,可是别人就是不放过我……” 陈少爷的面上很有些为难,他看看张阿生,张阿生也是一脸尴尬。 “那好,你们再考虑考虑吧,我……我先告辞。” 这件事情,让张阿生真正的生了张手美的气,他将虫娘和小尾巴赶到门外,栓上门,肃色对张手美喝道:“跪下” 张手美也不拧,顺从地跪在祖宗牌位前,地面凹凸不平,发硬,还冰冷。 张阿生的眼睛发红,“你还好意思说起先前的事?要计较也不是你来计较,好好一个女儿家,硬是不听话,你若不是有那么点心思,能被陈少爷钻了空子,能让他讨了你的好?明明是你拉了他下水,陈府没将我们赶出佃家台就阿弥陀佛了现在倒好,人家来示好,你又生生地将人往外推。手美,我们是能与陈府置气的人家吗?你是不是非要逼得他们将我们赶尽杀绝才满意?” 张阿生怎么责说她,她都垂头不语。 张阿生也不过是一时气上心来,要是女儿辩解,他可能会越战越勇,可是女儿没有,安安静静地听他训斥,他说着说着变为不忍心。 “手美,爹知道先前的事对你伤害不小,你莫在意外人说些什么,时间一久,大家都淡忘了,谁还会记得” 膝盖下方有些麻木,张手美微微地侧侧身子,抬起膝盖放下,张阿生叹口气:“你起来吧。” 门栓子被抽开,贴在门边的虫娘吓得身子一弹,她见张阿生面色不好,没去理他,跨进门槛去扶张手美,“地上凉,你爹都叫你起了,快别跪了。” 虫娘替她揉搓膝盖,张手美过意不去,拦了要自己揉,“我没事。好像爹真的是很生气。” “你爹只是气你当初不懂得爱惜自己,你被人指点,难道他心里会好受?他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说的虽是你,自己心里恐怕更难过。” “我知道虫娘。” 张阿生不知道去了哪里,很晚才回来,虫娘给他热了饭菜,又端水过去,回来对张手美道:“还没消气呢,跟他说话不搭理我。他身上挂着粘粘球,你爹该是上坟地里去了。” 张阿生去看樊七巧了。 张手美低下头继续缝衣裳,前些年一家子的衣裳都是姑母张阿兰做,先前的张手美针线活儿也是一般,没做过完整的衣裳。现在有虫娘的指点和帮忙,这算是他的女儿给他做的第一件衣裳,张手美什么都不想多说,只想把手上的衣裳做好。 父母生孩子的气,能生多久呢? 张阿生挖了新鲜的竹笋,早起做了鲜笋粥,每年他都给张手美姐弟做,今年挖到第一批春笋,自然是先做了。虫娘显然知道这些天过去,张阿生气也该消了,将满满的一碗推到张手美面前,“快尝尝,是不是和往年一样好吃。” 张阿生没抬头,却开口说话:“今年新笋多,挖了一篮子,别成天呆在家里做衣裳,费眼睛。前些日子不是说要去看你幂表姐的,都拿去给她。” 这事和自己说话呢,张手美吃了一口粥,含着笑应了。 “眉儿也跟着一起去,认认门。” 眉儿开心地应了。上次他们去吃喜酒,只是呆在姑母家,并没有随着陪嫁的去。不管是去干什么,只要是去城里,能出门,她就开心。 吃完早饭,张仁美去上学,张阿生在擦犁,虫娘问他:“今日不上大姐那边去?” 张阿生摇头。 过了大半个时辰,石青来了张家,他拿来那张地契,“你看看吧。早答应陈少爷该多好,叫他等了这些天。大人的事何必听孩子的,还是个女孩子,要是你真听了她的这好的事都推开,真成笑柄了……” 张阿生特地将东西拿到金家,找金大娘见证,又请金在田看了。金在田买过地,知道地契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 张阿生买地,他知道定是张手美卖鱼出的钱,“生叔,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见手美在,她不是识得几个字?” 毕竟是背着自己闺女行事,张阿生有些心虚,不敢拿正眼瞧金在田,只道:“这地本是打算买来学你种棉的,她上城里去,看她表姐夫还有没有多的棉籽……” 虫娘可是真知道张阿生背着张手美向陈府买地,心里一点儿也不踏实。 付了银子,拿了地契,张阿生一刻没耽搁,扛着犁上地里春耕去了。。。 第八十三章 杨先生 买地这件事张阿生并不准备一直藏着,那也不是一件能好好藏着的东西,一亩地不多,一年大部分的时间都耗在上头,要播种要锄禾要收成,哪一样是能悄悄干的?他只是背着女儿自己做了决定而已,当晚张手美回来的时候他就主动说了这件事。 张手美当下有那么一股气直冲上心头,但是她压住了。父亲宠爱自己,不代表她就能完全做个家的主,她有两世的智慧,想好好保护自己的家人,有什么苦和难恨不得自己都扛住,父亲何尝不是这样想?要他总是指望着她去卖鱼挣钱,他心里有说不出来的难受。 这件事是好是坏,有一个问题必须先搞清楚。 “爹,是你主动去找陈少爷买地,还是他单独见了你与你提起,或者差人来对你提起?” 张阿生道:“人家便宜买地,还求着我们买不成?” “爹,我不是这个意思,常言道,无利不起早,陈家是得罪了我们也无须赔礼道歉的人家,陈少爷什么人,他会白白地便宜一二两银子还特地自己上门来给这好处我们?” 闺女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张阿生有些迟疑:“都说陈少爷今夕不同往日,他定是真真地觉着亏欠了我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接着往下说。 张手美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爹,真的是陈少爷诱骗着你买了地?” 诱骗?一听这词张阿生就火了,“手美,爹做一件事你是有多不放心?陈少爷没有对我一而再地说让我买地,是我自己觉得机会不错不想错失掉。手美,要是真要出什么事,爹一力承担,断是不会让他害到你们头上。” “爹,我不是那个意思……”张手美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这个东西太微妙了,微妙到你说它存在它又不像,说它不存在,它还是有那么点意思。再说,他们的利是冲着张手美来,有张阿生什么事。 “爹,”张手美看一眼犁上的湿泥,“你今日就把地耕了?” “嗯。”张阿生还气着。 买了就买了吧,张手美不想他们俩的关系又搞得如前几天一样僵,“是真的打算种棉吗?是的话我下次去城里问游姐夫讨点棉籽回来。今日去,正说起最近是种棉的时候呢。” “嗯。”张阿生气消了些,没有多的话说,出门去了。 虫娘瞅着空问张手美:“你爹对你说了?买地的事?” “嗯。” “手美,体谅体谅你爹。今儿你石青叔还说了,家里的事要是都听一个女娃娃的,人家会怎么笑话你爹……你有主意,你爹也有,又不是什么太大的分歧,能忍让就多忍让,你爹对你欢喜着,以后……” “我知道虫娘,我没气。” 买一亩地可不是小事,金在田在张阿生那里问不出什么来,早就想单独问问张手美,张手美递过一个小锦袋,“这是游姐夫让我带给你的棉籽。”金在田打开锦袋看了看,递回给张手美,“生叔说新买的地想用来种棉,你拿回去给他吧。” “你不要?” “我先前拿的种子已经长出了芽,都挺好的,要不了。” 金在田领张手美去看了他培育出来的芽,张手美不禁在心里对他竖起了大拇指,金在田的脑袋怎么能想到这样去做事?他这利用的不是温室效应么?现代人铺一层薄膜,营造一个暖大棚,培植蔬菜什么的,金在田铺的是废布,他扯起一角让张手美看得更清楚,“过几日就可以将它们种到地里去。” “还要移植?不是就在这里吗?” 金在田指指厨房后用栅栏围起来的一块空地,“是种在那里。它们要出芽了才能种。你看这土,是我用模子造出来的,才这么浅一点。” 张手美蹲下身,拿起一块方形的土模子,“这法子是你琢磨出来的?你怎么能想到这些” 金在田笑起来,牙齿非常整齐,“失败多了,试过的法子也多,最后发现这样挺好。” 金在田见她有兴趣,便细细地说起原理来,张手美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看着他明亮的双眼,突然想起了先前的张手美喜欢他的事。不知道以前听谁说过,男人的魅力来自专业,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谁会不喜欢? “拿回去了就这样做,籽也要捂一道……生叔要做土模子……你有没有听我说?”在这之前他是被她看得很不好意思,都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下去的感觉,渐渐地她的眼就开始涣散,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都听了。”张手美捏紧滑溜溜的锦袋,细细摸着里头的一个一个小颗粒。 “陈家怎么会六两银子卖给你们一亩地?” “呃,是……陈少爷帮的忙。” “那也难怪。”金在田说:“原先我们分家,手上有些钱说要向他们买地,我爹还是陈老太太的女婿,出面说了这事,他们都没有给这个面子,没有松口六两银子卖给我们。你和他——现在的陈少爷,以前感情应是挺好的吧。” 金在田知道两人魂穿的事,要说陈少爷肯帮忙,也在情理之中。 “和以前的感情没有关系。我想陈府给这个人情,应该是想我帮他们一件事。”张手美没有瞒他,见左右无人,将群鱼宴的事讲了一遍。 自己独自一人揣着秘密有些累,有个人分享,有人商量轻松不少。就算张阿生理解不了,虫娘理解不了,至少还有他金在田理解啊。 若不是他性子稳,对她有很深的信任,他应该也不会信她说的什么空间的事、上辈子这辈子的事。 是的,他信任她。所以当这个秘密成为两人共有的之后,她也信任他。 或许更早一些,在自己还没发现的时候就对他有很深的信任,不然为何不把秘密告诉张阿生,告诉陈少爷? “至今他们还没开口问你要过?” “还没。还有几日才是十五日。” 金在田认真地想了想,“不要等他们问你要,不如你给两条鱼,我拿给他们。这样既不得罪齐家,也不得罪陈家。” “可……我是真的不想让三元楼赢。” “他们赢不赢是一回事,你得不得罪他们是另一回事。” 虽然事情可以分开理解,可是人钻起牛角尖来才不管你怎么理解。就像合同上写的不许再卖给其它任何食店,她不卖,送不就可以了?切,谁会来管你是不是真送。 “在田哥你别操心,只要他们没开口,我当不知道就行。” 过了晌午,张仁美突然回来一趟。 “下午不学习了?” “顾先生来了客人,让我自己复习,我想在家也是一样的。” “还是上学里复习去,在家哪有氛围,太容易走神了。” “姐姐——”张仁美很扫兴。 张手美道:“姐姐陪你一起去,陪你写字好不好?” “好”张仁美等不及又拉了张手美回到顾先生家的书房。 顾先生特地在书房里加了一张桌子,书房摇身一变,变成只有一个学生的小学堂。那桌子很长,可以铺开好大一卷纸,张手美来练过几次字,顾先生对女子掌权有意见,却对女子读书习字没意见。第一回她握不好笔,还是顾先生手把手地教的。 “姐姐,你的笔。” 这笔是她用的比较顺手的一支,顾先生就赠给她,成了她的专用笔。 写一个字,墨浓得有些化不开,她鼓一口气吹了吹,墨香袅袅。她特别喜欢闻纸的味道,闻墨的味道,还记得读中学的时候,每次学校自己出的试卷拿到手,那墨都没干透,她总要在答题之前深深地吸一口气。那时候同学们喜欢用有香味的原子笔,她却只喜欢用吸水的钢笔。 “姐姐写的什么?” 张手美停了笔,张仁美念道:“东南之人食水产,西北之人食。” 张手美问他:“西北之人食什么?” 张仁美反问她:“西北之人食什么?” 张手美拿笔尖轻轻在他鼻尖上一点,“姐姐问你,你问姐姐,不动脑筋啊?” 听得一个陌生的声音道:“东南之人食水产,西北之人食陆畜。姑娘,我说的对不对?” 书房的屏风后转出来两人,一个是顾先生,一个是年纪比他稍长的一位男子,他留着美须鬤,头发束在软角樸头里,穿一件藏青色的圆领长袍,腰间束一根金色的腰带,身板挺直,气宇不凡。 张手美笑盈盈地见礼。 顾先生见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自己的客人,对张手美道:“叫他杨先生吧。” 书房的后门直通池塘,两人的身上挂有暗褐色的枯荷叶,迎面带来一阵寒意,想必是刚从塘中泛舟归来。 那位杨先生看了张手美的字,赞了两句,“有几分顾七郎的神韵。”张手美和张仁美都是临摹顾先生的字,就张手美来看,与顾先生差的不止一点两点,十分之一都不及,杨先生的话真是过誉。 “姑娘看过《博物志》?” 想必就是这两句话的出处了,张手美笑答:“不曾看过,只是听人这样说起,就写了来玩。” 杨先生抚须,“食水产者,龟蛤螺蚌以为珍味,不觉其腥臊也;食陆畜者,狸兔鼠雀以为珍味,不觉其膻也。” 顾先生点头符合着,两人从地域物产差别聊到饮食口味差别,然后又开始考据,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有了菜系的南北分野。张手美和张仁美对视一眼,不知道是该继续杵在这里,还是趁早离去还他们个清静。 顾先生待这个杨先生与去年来访的那位同窗不同,上次都是月娘在招呼,顾先生不过是陪坐,两人也没有什么共同话语,更别谈精神交流了。 这位杨先生穿得简朴,举止谈吐又不像寒酸不得志之人,不知是何来历。 顾先生对张手美道:“你们姐弟继续练字,我陪杨先生到陌野散步。” 二人从书房的前门出去,张手美重拾笔,蘸墨,将最后两个字“陆畜”补上。然后又将这写了字的半张纸裁下,折了放在身上。。。 第八十四章 遭劫 三月十四日,张手美去送鱼,城里都在议论群鱼宴的事,听说群鱼宴的上菜顺序已经抽签排出。 说是抽签,比人为的更巧妙,压轴的当然是老字号三元楼,春风楼恰巧在他们前头一名。 这排序在齐二郎的意料之中,他有些同情地道:“越是后头的越难做出与众不同的鱼菜,三元楼这次怕是要想破脑壳。” 张手美道:“三元楼几十年的老字号了,未必能难倒他们。”他们送了她人情却一直没来讨鱼,不就是有几分胜算的么。 齐二郎面有忧色,明在说三元楼,还是为自己酒楼担心,他们不过是在他们前头而已,没好到哪里去。他问张手美:“上次我对你说的,让你帮着想想有没有什么惊艳的吃法,你可放在心上了?” 张手美笑道:“就是冲着你许的包封,我也要试上一试。我怎么会容许自己错过这好的机会?不过——好像齐疱胸有成竹,胜券在握,我的不说也罢。” “舅舅做了这些年的大厨,怎么会没有自己的主意,从得知群鱼宴的消息那日起就开始做准备,他让我们将心放在肚子里。今送来的鱼不错,将鱼挑好,保准万无一失。”齐二郎拿出一两银子,贼笑道:“他不用你的法子不代表你就可以将法子藏着,只要你的法子真的不错,这两银子就是你的。” 张手美笑得自信:“看来你的这两银子我是得定了。” “我介绍的吃法是做鱼糕,这鱼糕有个雅名,也叫百合糕……她将记下的鱼糕描绘一番,又说了做法。 齐二郎一一记下,“这个吃法倒是不多见,既然是宫廷里的菜式,你又如何得知?” 张手美道:“我如何得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定要记好注意事项,不然要得时日去练。” “你说,你说。” “搅拌时一定要顺一个方向旋转;加入姜水时不能一次加入太多,以免伤水;一定要水加足后,才能加入精盐搅拌,搅至鱼茸粘稠、有劲、有光泽——怎么判断鱼茸是否粘稠有劲有光泽?只要用手挤一个鱼丸,放入清水中能浮起便是;然后就可以加入肥肉搅拌,冬季肥肉可适量多加,夏季应少加肥肉;还有最后一步,蒸制时一定要旺火沸水蒸,一炷香烧完前断不能揭开笼盖,以免蒸不熟。” 齐二郎听完跃跃欲试,挣扎一番还是作罢。一则,保密了才有惊喜;二则,虽说是在自家厨房试验,难免落人耳目。 张手美笑:“小心驶得万年船。这特殊的时期还是注意点好。好了,我也该回去了,明日再进城来看热闹。” 齐二郎道:“跑来跑去的闲得慌?拿这一两银子去找个客栈住下吧。” 他推过去那一两银子,张手美笑嘻嘻地接了,学别人吹一吹,听听响儿,“闲工夫我有的是,我可没那个闲钱住客栈。好了,不打扰你们。” “诶诶诶,”齐二郎冲着她的背影喊道:“劝君莫做守财奴,死去何曾带一文……” 张手美不理他,将银子装好,满面春风地出了春风楼。 不知道是不是应了一句话,得意忘形。在街上东走走西看看,就是没注意后头跟着的人,出城后倒是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城外有一片杉树林,那地被踩得十分平整坚硬,走到那里的时候,张手美停了步子。 她没敢贸然回头。在停下步子的那一刻,没了自己身上发出的细细碎碎的衣服摩擦声,倒是听见后面的人也陡地停了步子。 好像真的是跟踪自己的 要是早点发现,在城里还能绕一绕,城里人多街道多,很容易甩掉。她的表情乱成一锅粥,暗暗焦急,这个时候的荒郊野外没有多余的行人,也没有好隐藏的地方,视野太开阔了…… 反复陡停两次,张手美判断,后头的人还不止一个。 她加快了脚步,后面的脚步也快。 第三次的时候,她终于鼓起了勇气,想回过头去一看究竟——谁知道,头还没来得及回转,就有快手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唔——” 她被拖着往后退,那人手臂的力量好大,她摆不了头,双手也搬不动他的胳膊,想挣开,只有拼命地蹬腿,抓地,地上生生地被拖出两条痕迹,抓不住地,鞋子还掉了一只…… 耳朵很灵敏,听见“嚓”地一声金属响,那余声还打着转,眼角的余光瞥见歹徒亮出了白晃晃尖利的刀子,那白光冰冷而耀眼,让张手美忍不住打颤。 一个瓮声瓮气的男声道:“再不老实点,小心你的狗命” 她被倒拖着走,后头的人几个长得什么样根本看不清。就是看回头,应该也看不到相貌,那说话声瓮声瓮气像是戴着面具,不然也是蒙着好作案的黑布。 在尖刀的威逼之下,她乖乖地不叫不挣扎,任他们拖着。 整个人像遇到风浪的小船,浮浮沉沉,摇摇摆摆,恐惧像浪头,一阵一阵打过来,喝不得将她活活地淹没。真的,什么可怕的事她都想到了,这些人并不是一开始就说“劫财,拿出银子来”,他们要将她拖去某个地方,那很有可能是……劫色 劫色…… 她被拖着在树林里绕了一圈,然后,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她努力地回想是如何失去知觉的,颈后传来一阵疼痛,是了,是被人打晕的,不然她可以看见是被拖到什么地方。好像在打晕之前……她听见又一个声音说:“傻蛋,在这林子里绕什么绕……”那声音不来自拖他的人,也不是亮刀子瓮声瓮气的人。听到这话后,捂住她的嘴固定住她脖子的人一下子放开手,摆脱了钳制的张手美准备跑,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然后就眼前一黑。 黑……现在眼前还是黑的。手脚被绑住,嘴被绑住,眼睛也被绑住。 现在在什么地方? 她不敢轻易动,不敢轻易出声。不知道那些人还在不在附近,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竟然听见老鼠吱吱咯咯啃木头的声音,听见老鼠从地上蹬蹬而过的声音……张手美觉得自己浑身都是鸡皮疙瘩,老鼠她不怕蟑螂不怕虫子,就怕老鼠特别是害怕它们拖着的长长的尾巴,那尾巴让她觉得十分嗝应。 屋子里的味道不好闻,有木头潮湿腐烂的味道,老鼠生活的气息。 心中十分肯定,这里没有其他人。 嘴上的布肋得紧,眼上蒙的布就不是那么紧。她坐直身子,将腿曲起,用膝盖去蹭脸上的布,一点点推蹭,也不管颈后的痛,推了好些次,终于将蒙在眼睛上的布推到额上。 谁知道,褪去布的眼前还是漆黑一片 是夜里。很漆黑的夜,到处都没有光,连月光都没有。 还是很深的夜,掠过一阵阵凉意。她将脸放在膝上,蜷着身子,生怕老鼠来咬自己。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再静下心来听周围的声音,竟然听到外头有动物的叫声,什么东西滚落的声音,树枝树叶沙沙的声音……心是如何也没法完全静下来,一直高高地吊着,她宁愿自己一直昏着,没有醒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得真慢,有的时候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听到自己的心撞击胸膛的声音,突突突,太难熬,难熬。既然醒了,她更不敢轻易再睡去。 天,终究是会亮的。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敲木鱼和诵经的声音,那声音渐渐地变实,不是在梦里,不是在自己的恍惚里,难道——难道不远处有寺庙? 她接着微弱的天光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屋子不大,东西也不多,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断了腿的桌子。一只老鼠拖着长长的尾巴从桌子上爬过,钻出屋子去,床和桌子上,到处都是老鼠啃过的痕迹。 这是一个废弃的屋子,门紧闭着,唯一的窗子就开在自己的身后,糊在上头的纸早已剥落,窗子……她努力站起身来,想看外头,崩在额上的布滑下来,挡住了鼻子。没关系,眼睛没挡住就行,她要看看屋子外头的环境。 可惜窗外的视野并不开阔,除开树还是树。 掳她来的人到现在也没来看她,是不是人早已撤走?她试着叫了两声,没有回应。真的走了? 自己身上的衣衫完整,还好他们没有趁人之危劫色,就是不知道身上的钱还在不在,卖鱼得的钱加上齐二郎赏的一两,将近五两,五两啊…… 在劫色和劫财之间,她还是宁愿他们选择的是财。真是的,那些人怎么会找上她?她穿的不是绫罗绸缎,他们怎么就知道一定有财劫? 身上唯一用绫布的地方就是袜子,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先前挣掉了一只鞋子,现在绑在脚上的白绫袜成了脏脏的颜色,要不是被绳子勒住,早就脱落了。 当时那些人打晕了她应该是先将她绑好再扔到这件屋子里的。 看窗子的时候蹦了两下,白绫袜就快掉了,她继续蹦了蹦,袜子掉了。 还是先想办法解开绳子。双手被反绑,不是那么好动手。脚上的绳子——她现在真期望过来只听话的老鼠,帮她把绳子咬开。。。 第八十五章 银镯没了 第八十五章银镯没了 试着将光脚绷紧,看看能不能从绳子的空隙中抽出来。 ——哎,就差那么一点 天色快亮全时,远处的木鱼声诵经声停住。寺庙的早课也做完了。 这荒郊野外登时热闹起来,鸟儿在枝头上叽叽喳喳地叫。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笨啊笨啊,怎么先前一直没想到——自己不是有银镯空间么,没出事的时候畅想过拿空间避祸的美,真到出事的时候脑袋怎么不会急转弯?张手美啊张手美,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时满脑子都是试探和恐惧,一丁点儿也没想到空间。 这荒郊野外的无人路过,没吃的没喝的,等于是被贼人变相抛尸,抛活尸 她要试着用意念进到空间里,暂时离开这个肮脏的鼠窝。 ……不行 怎么回事,难道是银镯没了?试了好几次意念,身子在这破屋里就是不动。她小心地试着去感受手腕上的镯子还在不在,脑袋轰地一声巨响,银镯真没了 那轰响迅速蔓延开,洒满了整个身体,身上星星点点地燥热,心中反反复复地回荡着同一句话:竟然没了 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劫她,为什么要拿走她的银镯,为什么要置她于死地?脑子像幻灯片一样闪过很多个画面,闪过自己在这里认识的每一个人,这是意外还是预谋? 不可能有另外的人知道银镯空间的存在,不可能的,除非是歹徒劫财,看见那好歹是个银镯,就取了去。 布袋还背在身上,眼下不能拿手去翻看,她甩了甩身子,布袋轻了许多,凭感觉,那里头的几贯钱没了,那么说,歹徒真的只是劫财,抢了钱,又抢了腕上银镯。 钱没了没关系,还可以再挣,可是银镯也没了,这可是她的生存大计啊 一边黯然伤神,一边还是要想办法解救自己。 她跪坐在自己的脚上,向前扬起身子,用手去解腿上的绳子,一次又一次,绳子绑在小腿处,打的是死结,还好可以转动,被她拉到脚踝最细处,再站起身子,试着将那只光脚绷紧,钻……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可以抽出来 一只脚出来了,还穿着鞋子的另一只脚就好办,也顺势抽了出来。 能撒开腿走的第一刻,就是跑到门边试图开门,可惜无用,门被人从外头落了锁。 只好又回到窗子处。窗子不大,不算太高,要是拔掉窗框,应该可以爬出去。 她用腿移来断了腿的桌子,小心地站在上面,看窗子的外头—— 差点脚软没站住,心中闪过一声呐喊:天,是不是想玩死我 这窗子下面不是平地,是陡坡 谁建的房子,建在这么险要的地方?就是解开了双手从窗子爬出去,差不多也可以摔死。 她泄气般地瘫坐下来,看来真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这个地方……才不要她气得一脚蹬开桌子,桌子啪地一声倒在地上,抽屉里有样东西跑了出来。 锈迹斑斑的……张手美扫过一眼并未太在意,咦,不对,有锈迹,是不是说明那是铁质的锋利的东西她用脚拔了拔,还真是那是一把生了锈的匕首,木柄腐朽很多起了沫。 生了锈应该也可以用。她看到了一线曙光,依然选择跪坐在自己的脚上,用双脚夹住匕首,扬起身子,一下一下地磨绑手腕的绳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解放了双手迅速地拿下蒙住嘴的布巾,吐了一口唾沫。什么脏东西,拿来蒙她的嘴,一股怪味。 现在整个人自由了,肚子也咕咕地叫,又累又饿,手脚都能用,一定要想办法走。 将门折腾了半天,没有效果,又跳上桌子去拉扯窗子上腐朽的窗框,窗框是拉开了,她却没勇气爬上去跳下陡坡。那坡少说有好几米,终身一跳弄个骨折什么的还要花钱看大夫,看不起啊,她之前挣的所有的余钱都在银镯空间里放着,这会儿都没了。 哎。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可以想? 这个破屋里真的只有床和桌子,什么东西都没有,翻了翻桌子抽屉里的东西,有块漆黑坚硬的砚台,还有一支没有毛的毛笔。 突然想起自己身上有纸和字,是前几日和张仁美在顾先生家写字的时候裁下放在暗兜里的,摸一摸,竟然还在 东南之人食水产,西北之人食陆畜。 有纸有字却不是求救信,这破笔和破砚台又写不了字。她气急,抓起砚台就扔出窗子去,应该砸在很远的山坡下,根本听不到回声。 提起在窗子口喊了两声,“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倒是可以隐约听见自己的回声。不像大山里那么清晰,这江陵府地处平原,周围没有大山,顶多是一些树林湖泽和小山坡,很辽阔,声音都发散开去。 会有人听到吗?她将手上的纸绑在木棍上扔了出去,阿弥陀佛,最好砸在 重生带着半亩地第20部分阅读 重生带着半亩地 作者:helpgs 在砍柴人的头上,祈祷,祈祷…… 一夜未回,还不知道家里人会急成什么样,昨日要是听了齐二郎的话,找间客栈住下,应该也不会被掳至此。 现在想什么都没用,后悔也没用 坐了一会儿,竟然听到了人声她竖起耳朵,又仔细听一听,真的是人声 真的砸在砍柴人的头上了么?她听见有人问:“坡上可有人家?” 张手美奔到窗边,兴奋地大喊,“有有救命啊救命……” 过了好一会,说话声响起,越来越近,好像来的不止一个人,欣喜之余她又紧张起来,按照她的分辨,外头应该是两个男人。他们走到了屋前,又问一遍:“屋内可有人呼救命?” 张手美紧张地在屋内扫视一圈,拿起了那把生锈的匕首,她真怕遇到的人又起歹心,手上一个钱没有,要是真有歹意,应该就是劫色了吧。目前也只有这个能防身。 外头的人又问一遍,张手美才答:“有,请您行行好,救救我吧我被贼人抢了银两,绑架至此……”说了一大通,竟然听见外头的人问:“姑娘可是佃家台人氏?” 呃?“是是,您怎么——” “姑娘是否有幼弟随顾七郎学文?” 这下张手美可是彻底懵了,外头的人对她知道得这么清楚,而她却对这声音这么不熟? “姑娘莫害怕,我们这就来救你。” 外头一时变得静悄悄,人不知道干啥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砸门的声音。那大锁撞击在门上,发出很大的声响。看来锁也不是那么好砸开的,一下一下等得真是心焦,所幸并没有等太久,门砰地一下开了 拿石块砸门的是位小厮,他擦了一把汗,远处站着的是一位一袭青衫的——张手美定睛一看,怎么是杨先生?杨先生的目光从手上的纸移到张手美的脸上,灿然一笑,“还真的是你。” 原来杨先生与小厮晨起散步,走到这附近,正欲回转,听到山坡上有东西扔出来,又有人呼叫,后来还捡到了那张纸……可巧了,当日张手美在纸上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杨先生看过一遍,这字迹他认得。 世上的事,真是无巧不成书。 张手美眼眶一热,隆重地谢了杨先生。杨先生便问张手美如何被人掳至此,张手美都照实讲了,杨先生切切叮嘱,让她以后别一人出行,出门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一旁的小厮道:“使君,时候不早,再晚就错过群鱼宴。” 使君? 小厮对张手美道:“这位就是荆州长吏杨元琰使君。” 先前顾先生并未明说……荆州长吏到此,那定是受何太守之邀来品尝群鱼宴的张手美欲以官民之礼谢恩,杨长吏拦住了,“山野偏僻,你随我一起走吧,严华寺就在不远处,你在寺里稍作休顿,我让人送你回家。” 张手美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样子,还光着一只脚呢,她赶紧回到屋内,捡了那脏脏的白绫袜,拿绳子绑好,就当是鞋吧。狼狈地跟着杨长吏到寺里去。 原来听见的诵经声是来自严华寺,贼人也真是大胆,在寺庙周围的清净之地做这样的勾当 在寺庙门前,张手美抬头一看,严华寺几个字遒劲有力。咦,这寺庙……不就是曾经陈少爷来安养治病的地方? 严华寺不像城隍庙那么香火鼎盛,人来人往,但是此寺的住持大人好像名声更大一些。 从寺里出来个官差,一脸焦急,见到他们像看到了救星,直奔过来,“使君,轿子已在百米开外恭候,还请……” 杨长吏伸出手示意他不必多说:“稍等片刻,我进去交代一声。” 严华寺有客院,杨长吏就住在客院里,他将张手美交给管客院的沙弥,换了身衣服就出去了。张手美的衣裳脏了些,最主要的是鞋子,那沙弥拿了双鞋子给她换上,还供了顿斋饭。 杨长吏的本意是让她修整后直接回家去,还特地留了位小厮陪同。可是张手美记挂着城里的群鱼宴。 还有,劫她的贼人在城内外出没,一定拿了她的银镯要去卖的,如故运气好说不定能碰上。 第八十六章 阴谋算计 那小厮名叫十五,张手美觉得这名字真新鲜,这时代最重排行,排到十五,父母得生多少年啊,小厮笑道:“并不是我在家中排行十五,我只有一个兄长,名唤初一,爹娘就为我起了个十五的名儿。”定是很多人同她一样有此疑问,小厮像是经常解释的样子。 “姑娘还是回家去吧,贼人应该是专在城内盯梢,发现有孤身一人者就尾随至僻静地方行劫,他们昨日刚劫了姑娘,要是今日姑娘出现在市集,不小心撞到的话,怕是不妙。” 那些人在暗她在明,这可如何是好。 群鱼宴看不看没关系,关键是镯子啊镯子,张手美想到后头的种种,交不了货,挣钱艰难,不禁悲从中来,言语哽咽,“我娘留个我唯一的遗物也被他们抢了去,我不能就这么回家……” “要是姑娘真想去——”十五毕竟走南闯北见识多,给了个建议,“换个装束会好很多。”十五找了件男装,张手美比了比大小,差不多,换上后,将头发束起,又戴了个软角樸头,十五将他打量一番,很是专业地点点头,“如此,就是那贼人到跟前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如此,便谢谢哥哥了。” 张手美与十五一道进城去,今日群鱼宴,整座城街上的行人非常少,为了避免恶人趁机犯乱,时不时地有官差巡视走过。张手美由小厮陪着转了大半个城,都知道能撞上的希望十分渺小,但如今也只有先试这个笨方法了。 真的一无所获还是让张手美的心降到谷底,有银镯空间的时候,她是傲视一切的,感觉自己能翻云覆雨一般,现在突然没了,她好像也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什么优势都没有。 她不是没想到去报官,但是能指望官差的能力有多大呢,之前杨大人就说了,她这样的是自己吃个教训,银子丢了几两而已,人身也没有什么损失,要报官还得赔进去一些钱财,还不一定能有什么结果。她自己也明白,要他们帮忙找回银镯,还不是被无限期搁置。 十五安慰她:“贼人抢了银两和镯子,没有伤害你,已是一件大幸事。要是真的找不到,我想令堂也不会怪你。” 张手美完全没有兴致去关心群鱼宴的事,但是十五陪了自己这么久,杨大人刚好在那边,去一趟可以让他就此跟了杨大人去。 绕到群鱼宴举行的地方时,比赛已经接近尾声。群鱼宴是一个很大的空地上举行的,听说去年秋天的时候在这里举行过赏菊会,好像什么春天的百花会,夏天的七夕会,只要有什么大事都会选这块地方。 里三层外三层密密地围了很多人,张手美想找个缝隙钻进去都无果,只有老实地站在最远处,听前头的人往后传消息报告实况。 “三元楼的出来了” “哇哦……” 三元楼的出来,说明春风楼的已经先在前头出来了。张手美抓住前头的一位小哥问:“先前春风楼上的菜怎么样?” 那位小哥眉飞色舞,“春风楼的大厨竟然是齐二少,没想到齐二少的厨艺这么好” “齐二少?不是齐疱吗?春风楼的大厨不是齐疱吗?” “不知道,我们看着齐二少指挥着小厨子做的——”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人群起了一阵哄声,站在后面的每人都被惹得心痒痒,急于想知道战场上如何,那小哥也不再理她,踮起了脚尖,伸长了脖子去看。 前头看到的人不断传了消息到后头来,整个场子无法真正安静下来,主持群鱼宴那说话的人没有扩音器,虽然选的是嗓门嘹亮的,但站在最远处也只能听到飘飘渺渺若隐若现的感觉,夹杂在嘈杂声里,分不太清。 张手美觉得有人在拍自己的肩,一回头,看见游有方与萧幂儿二人。萧幂儿眉头深锁,一副探究的神情,“手美?”游有方大笑:“我说看着是她诶,你怎么做了这个打扮?” 十五看着她们:“姑娘,这二位是?” 张手美对十五介绍,“是我表姐与表姐夫。” 萧幂儿的眼睛在他们两人身上扫来扫去,看到十五的时候带着戒备,一把拽过张手美,低声问她:“你昨晚去了哪里?今日一大早,舅舅就上我们家找你来了,我们说你不曾来过,他说你也没让人带个信回去,你呀,把人急死。” 说话间,人群起了马蚤动,想必是群鱼宴结束。十五蹦起来看了看主判官和宾客的方向,对张手美道:“你遇着亲人甚好,那我回去给使君复命了。” 张手美与他别过,才答萧幂儿的话,她没有说自己遭遇了抛活尸的凶险,只说遇到歹徒,是那位小哥与他家使君相救。萧幂儿要细问缘由,游有方却问起她来群鱼宴的事,“你在这里能看到前方么?要是早点对我们说你也来,就和我们到最前头去看……” 萧幂儿瞪他一眼,“说什么呢,你也不关心关心她到底如何遇到歹徒,如何被救” 张手美不想与萧幂儿说那凶险之事,很欢喜游有方岔开话,答他道:“我来晚了,人太多,想看都看不到前头,你们怎么这么早就走?” “最精彩的已经看过,胜负早分。”游有方笑道:“没想到齐二郎还有这本事,真是令全城人刮目相看。” “我听说了,堂堂二少爷为何要亲自上阵,齐疱不在吗?” 游有方好像知道点什么:“在群鱼宴开始的时候,齐疱竟说得了急病来不了,齐二郎是临时换上的,”他若有所思,“怎么在这节骨眼上病了……” 齐疱可是为了这群鱼宴准备了二十几天,保密工作都做得十分严密,游有方的疑问正是张手美的疑问,他怎么会允许自己在这节骨眼上生病?“春风楼做的什么菜,三元楼又做的什么菜?” 萧幂儿道:“三元楼做的鱼菜你曾经吃过,玛瑙鱼。”游有方接道:“看着是好看,还是不如春风楼的气派,春风楼做的鱼糕,好看又好吃,我在前排,有幸吃到一块,到现在还能回味到……” 齐二郎就是亲自上场,身边也会有帮厨的,帮厨的是齐疱最信得过的大力,也应该按照他们准备的东西来啊,怎么就临时改了鱼糕,先前准备的难道一点儿也没用? 广场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春风楼的伙计将所有自己带来的厨用杂物装箱搬上车,齐二郎正要上轿,远远地瞥见了他们,低声与齐夫人说了几句话,就朝他们走来。他笑容洋溢,脸上好像也染了胭脂一般,见到张手美更是双目放光,“好个俊俏的少年郎,因何要做如此打扮啊?” 张手美道:“我正有一些话想问你呢,我们借一步说话。” 萧幂儿对她皱了皱鼻子,“有什么话我们还听不得了?” 张手美没理她,心中甚是复杂,齐二郎也道:“正好,我也有话要问你。”两人走开几步,张手美道:“你先问。” “令堂说你一夜未归,怎么回事?” 张手美诧异,“你怎么知道?” 齐二郎望向远处,凑近她耳边道:“早上卯时一刻,舅舅突然腹痛剧烈,光是——”他收回目光,咳了一下带过,“就蹲得双腿发软,没有任何力气,别说来执勺出宴了,连走出春风楼都是难事。大夫说是吃了泻药所致,我们便猜到,定是有人不想让我们赢。舅舅让我们别管他,仔细厨房的鱼,我们将鱼捞起来一看,不管是鱼缸里的还是特别拿出来为群鱼宴准备的,全都中毒而死……” 张手美啊了一声,齐二郎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深沉的神色,继续道:“那中毒的鱼自是不能拿来做食,看看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我们派了人火速赶往佃家台,想从你那里拿鱼,没想到你竟然从昨日出去就一直没回家,你家里人也在着急,说令尊一大早就上城里打听来了——” 张手美要问齐二郎之事,正是想从他那里确认鱼的事,现在看来,齐疱临阵腹痛,鱼全部中毒而死,以及自己被劫,应该都是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她对齐二郎讲了昨日交货分别后的遭遇,齐二郎终于证实了这一点,“当下我们就怀疑你可能遭了不测,派了人四处去打听你的消息,原来正是别人的一整套谋算,真真地算得这样好啊——”他咬牙切齿地又说一件事:“为了避免与前头的鱼菜重复,舅舅准备了三个做法,结果,头三个食店竟然出的鱼菜把我们的全占了我做鱼糕,也是被赶鸭子上架,幸好,幸好还有这个好法子……” 春风楼这一早上发生的事,该是有多惊心动魄啊 要是有人只是想争对春风楼,在群鱼宴的节骨眼上发生这种事,在情理之中,同行是冤家嘛,有些人出些下三滥的手段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为什么要抢走她的银镯?现在张手美回过头来想这件事,有些后怕,抢的人会不会真的是知道银镯空间的事? 齐二郎的脸从未如此严肃过,“要是有人想对付我们春风楼,不用查证我也知道是谁。”。。 第八十七章 内鬼 不用说出口,张手美也知道他所指是谁。 银镯啊银镯,现在她最关心的就是银镯的下落,不管如何,她都要想办法。她对游有方说了这事,让他帮忙发动在城里认识的人,要是见到有人交易她的银镯,无论如何要先拦下来。 游有方问她为什么如此着急那银镯,萧幂儿也一脸嗔怪:“快先跟我们回家,莫想那些事了吧,银镯丢了就丢了,舍财免灾。”张手美不好坚持,以免表现得太明显,心中当然是放不下的,从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就可以看出几分来。 齐二郎见她如此,便说自己成日里满大街闲逛惯了,承诺会帮她留意。 张手美感激不尽,“齐二少,那就拜托你了。” 齐二郎与他们别过,回到春风楼后院。外院里,厨房的伙计正在清理带回来的东西,进了花厅,见齐疱窝在躺椅里,脸色发黑,一位穿蓝底白花布裙的妇人喂他喝完最后一口粥。 那妇人抬起头,“二郎回来了。”齐二郎道:“舅母,舅舅可好些了?” 齐疱心里头十分不爽快,对那妇人说:“还不回家去把我的花露茶拿来。” 那妇人走到外院的时候差点与掌柜的撞上,她侧身让了让,掌柜的提着袍子,走着快步,在花厅外顿了一下步子,往里头看了看,齐夫人刚接过丫鬟递来的一个茶盏,对他道:“进来吧。” 掌柜的禀道,“夫人,外头已挂好歇业的牌子,人都叫到了。”齐夫人的脸色不如在广场上那么好,话里也透着寒意,“都在外院候着。” 春风楼大门外挂着的牌子是“东主有喜,歇业半日。”路过的行人指点着笑道:“群鱼宴拔得头筹,好多人都想来尝一尝鱼糕的滋味,看来要多等几日,这不,春风楼的人先自个儿庆贺去了” 齐夫人和齐疱这个样子,怎么也不像是心里头高兴要叫大家来一起庆贺的样子,后院里专负责砍柴的伙计都看出来了,春风楼正酝酿着一场暴风雨呢。 齐二郎倒了杯凉水仰头喝下,其余的伙计都闷着头忙忙碌碌,走来走去。 不一会儿,整个春风楼的人都聚集到后院来,掌柜的让大家在外院里排排站,大家都自觉站好,垂首不语。 齐夫人扫视了一眼所有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满满挤压的感觉,有些人大气也不敢出。她清了清嗓子,亮声道:“这次群鱼宴,表面上赢的是我们春风楼,其实我们输得一塌糊涂叫大家来是想搞清楚一件事,今早后院内所有喂养的鱼遭毒害大家都知道吧?在群鱼宴开始之际发生这样的事,定是有人不想我们春风楼好。平日里后门紧闭,别家酒楼食店的人自然是不能轻易潜进来,到底怎么回事,我希望有人能主动出来说清楚。” 她顿了顿,又道:“我尧娘自问待你们不薄,开出的工钱在整个江陵府最高,为什么有的人要以怨报德?” 厨房的鱼中毒,是大家一早上就知道的事,当时时间太紧张,没有人有功夫来追究,现在群鱼宴也结束了,肯定不会任由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有些人的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齐夫人什么都看在眼里:“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要是让我揪出来,定是要扭送官府的要是自己站出来,也好为自己留个颜面。其余的,该干活好好干活,做好手上的事,真心对我春风楼的,我尧娘不会负他……” 齐疱听到这里,扶着椅子准备站起身,可是腿在轻微地发抖,齐二郎小声问他:“舅舅,你知道是谁?” “哼。”齐疱重新跌回躺椅里去。 外院的人都散了,齐夫人回到花厅里来,与齐疱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安静地坐着等着,等有人来自首,并不着急。 齐二郎透过花格窗往外看了一眼,大力正伸长了脖子往里望。 大力对上齐二郎的视线忙提步走开,不一会儿,他拿了根荆条进来,问候过齐夫人,在齐疱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呈举荆条,“师傅,徒儿对不起师傅,还望师傅责罚。” 齐疱憋着一口气,拿起荆条狠狠地在大力身上抽了一鞭。 齐夫人吹一口白瓷杯里滚烫的茶,慢悠悠地问他:“对面的许了你什么好处?” 大力跪着转向齐夫人的方向,“并未许我什么好处,要是我不答应他们,他们就要玉儿嫁给别人。” 齐夫人抬起眼,“哦?倒是说说,他们到底如何有本事能做玉儿的主,让玉儿嫁给别人?” “夫人,我与玉儿从小一起长大,早就对日月盟誓,此生我非她不娶,她非我不嫁,只是他爹娘怕女儿跟着我吃苦,一直没答应——前些日子来了个说媒的,说是为她说了户殷实人家,后来,后来对面的找我,我才知道,是他们让媒婆去的,这下玉儿的爹娘便是更加不许我们来往,这半个月来,连一面都不让我们见……” 竟然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齐夫人将茶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放,要是真用钱财来收买,大力还不一定会做出这种事。 齐二郎有些许意外,鱼糕还是他带着大力一起在群鱼宴上做出来的,大力当时又紧张又卖力,应该也是有悔意在其间吧。齐二郎问他:“对面的谁找的你?” 大力跪着转向齐二郎的方向,老实地答:“是陈少爷。” 齐二郎眯起眼睛,要是从前的陈少爷,做这样的事倒是很有可能,这些日子的接触,还以为他变了个样儿呢,看来还是恶性难改。 大力跪着朝向齐疱的方向,哀求道:“师傅,你打我罚我都好,就是请你不要逐我出师门师傅,我知道错了……” 齐疱一脸伤痛,今日不仅是身子上受了罪,这心里也是很受伤啊,他摇头,所有的气都凝聚在刚才那一鞭子里,此时说话有些有气无力了,他像是很平静地在说:“我不打你也不罚你,从此后,你不再是我徒弟,也别再叫我师傅,春风楼这里你也别来了” “师傅——师傅”任凭大力怎么求,齐疱都无动于衷。 以前看着这孩子踏实肯干,培养了这些年,没想到被他摆了一道。这件事若是原谅,以后还有什么事能吓着他? 大力在春风楼后院跪到天色发黑,齐夫人已经让人收拾了他的东西,摆在他身边,他也不知道离开。 “大力哥,你别再等了,齐疱这口气不是这么容易消的,过些日子再来求他吧。” “大柴,不是我要求师傅什么事,是我不知道怎么向师傅请罪。” 大柴不过是个劈柴的,他年纪也小,只知道大力是齐疱最偏爱的弟子,今日的群鱼宴鱼糕也是他卖力做出来的,一般的下人只当齐夫人先前说的事只是所有的鱼被下毒这件事,以为齐疱生病不过是偶然,更加不会知道三个鱼菜被泄露的事。每个人都有可能被怀疑,只是都没有怀疑到大力身上来。 大力跪了半日,也有人在不停地猜测到底所谓何事。有心思通明的自然就认为是和齐夫人说的话有关,少不了对大力的行为冷嘲热讽:“有胆子干定是不稀罕这师傅,不指着春风楼的这点工钱,还不赶紧奔你的荣华富贵去?在这里行行做态给谁看?有要当 又要立牌坊吗……” 后头的话越说越难听,大力也不予理会。 今日春风楼后半日没有营业,熄灯关门都比往常早些,大力站起来的时候有些伸不直腿,差点歪倒,拿起自己的东西离开后院的小门时,喉间一酸,靠在门壁上半天,才拖着步子走进小巷。街上的灯投过来,他的影子越拉越长,始终离不了后头那块暗色的黑。 对面的三元楼照常营业,因为春风楼歇业,他们的生意反而比往日里更热闹一些。站在门口迎客的小厮见着大力,到掌柜的那里说了声,掌柜的又推开身后的小门,对里屋里说了声,不一会儿,阿九出来,站在门口一望,大力正向右转,挎着包袱,背影显得格外孤独凄凉。 阿九追上去,“大力,我家少爷要见你。” 大力头也不回,“如今应该没有这个必要了。” 阿九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大力冷笑,“一件一件事我都照着你们的吩咐做了,这些日子,我受的折磨够多,所以最后的时刻,我还是选择尽心帮助师傅,现在春风楼在群鱼宴上出尽风头,抢了你们的彩,你们还会找我说什么好话?现在你也看到了,师傅逐了我,我有负他的寄托——至于玉儿的亲事,帮我谢谢陈少爷,为她找了个好人家。” 陈少爷说要见人的,大力个子魁梧,阿九瘦弱,断是不能强行将他带至陈少爷面前,于是只好将这番话带回给陈少爷,陈少爷有些许惊讶,“他真的这么说?真的甘愿心爱的人嫁给他人?” 阿九不好直接答是或不是,重复一遍:“他说一件一件事都照着我们的吩咐做了,这些日,他受的折磨够多……” 陈少爷抬起手打断,“不必再说了。” 这些日子,他受的折磨何尝不多? 心中蹿起一股火,将闪闪的蜡烛一挥手掀掉,屋里顿时陷入黑暗。。。 第八十八章 他早就该死了! 张手美和张阿生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可是家里连一盏灯都不曾点。 一个女孩子,一夜未归,又没有捎信回来说一声,张阿生前脚刚上城里去找,齐府后脚就派人过来找——虫娘闪过不好的预感,加上前一天眼皮总跳,这下心中更是难实,总以为她遭了什么不测,这一天不仅干活没不在状态没有耐心,连晚饭都没有心思做。张仁美也是,一日都未读进书去。 父女俩跨进门槛的时候,虫娘和两个孩子在堂屋里傻傻地等着。张阿生咳了一声,“都坐在这里做什么,你们吃了?” 张仁美和眉儿跳起来,“爹姐姐” “你们可回来了”虫娘拉着张手美的手,“仁美到村口去望了好几次,总是没望到人……”人都平安站在眼前了,她也不好再说些不吉利的话,“让虫娘看看。”在昏暗的暮色中将张手美上下打量,眉儿拿了取灯来,张仁美赶紧将灯点上,虫娘注意到张手美的鞋子,是一双新的黑布鞋,不是家里做的样子。 “害你们担心了,”张手美笑道:“昨日遇到两个歹徒,鞋子跑掉了一只,还好有位使君救了我,天太晚就随他在严华寺叨扰了一晚,本想尽早回来的,真怕你们担心去幂表姐处寻我,我就先上城里看能不能撞上,还真撞上爹了” 张阿生说:“我都要打转回来了,后来想想还是不放心,又到幂儿家里去一趟,她刚好和他们一起回来,说在街上遇到了。” 张手美将对自己来说惊心动魄的事说得如此云淡风轻,虫娘听了,放下一颗心来,自是少不了再叮咛嘱咐一番,张手美都顺口应下,她才欢欢喜喜地去做饭,给她烧了一大锅热水洗澡。 金大娘听到这边有声音,特地来问了问,知道是张手美平安回来,感谢了一番佛祖菩萨保佑,“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是很危险,以后上城里还是和在田一道。” 说起金在田,张手美不知道心里头浮上来的是什么滋味,要说银镯的秘密,她可是只告诉了他一人。他又始终是陈府的亲戚,很有可能……一往深了想,她又不愿意怀疑他。 得了空,金在田也问她一夜未归是所为何事,他自然是听金大娘说了她遇到歹徒的事,张手美对他说的没什么二样,他见张手美眉宇之间有股化不开的愁思,不太相信事情真像她说的那么轻松简单,便问她是不是被吓着了,张手美犹豫再三,将钱财尽失,银镯也失踪的事告诉了他。 她看着他的神色,他到一点儿也没有心虚的感觉,反而一想到没了银镯和钱财不禁为她担心,“这么说,十几日之后春风楼要的鱼也无法交货了?”金在田又仔细想了想,“你说,你被劫的事会不会不是意外?昨日早间春风楼的不是来找你要鱼的么?” 是的,知道点内情的人难免不会不往这方面想,上次她就跟他说陈家的也许会问她要鱼参加群鱼宴,可是陈家一直没来要,他们不准备搞良性竞争,很有可能转了恶性的:我没有也不会让你占了那个优势,所以就让齐家也没好鱼参加。 两人正说着话,听着屋前头秀儿大叫起来。 “秀儿姐姐怎么了?” 金在田竖起耳朵,张手美也仔细又听了听,秀儿好像是在赶人:“……走我不会让你见的,你走” 金在田抬起脚就从菜园子的篱笆上跃了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自己家屋前,张手美绕到篱笆门处,跟着追过去。她到的时候,金在田一把将一个穿着破布大袄的人推开,那人没站住,摔倒在地。 秀儿心有余悸,补上一句:“我们早已各走各的路,让你见了他又有何意义?”她躲在金在田后头,金在田回头对她说:“你先进屋去。” 张手美看着那人慢慢地站起身,又看了看跑进屋去的秀儿,难不成这个人就是秀儿口中的那个赌棍爹? 金在田在墙边的柴垛里抽出跟粗粗的木棒,指着那人说:“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那人头发凌乱,像一把干枯的稻草,许久没洗,干干硬硬地结成一块一块,他抬起头来,着实吓了张手美一跳,衣服破烂不说,还竟长了满脸的脓疮,像是……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你让我见见他……让我见见他……”他向前走了两步,张手美不自觉地后退两步,那样子好渗人 金在田挥舞着粗木棒,一脸盛怒,“你走不走?走不走?不走小心棍棒无眼” 那人的唇干裂,不住哆嗦着,“以前是我不好,她要怪就一直怪我好了,我不求她原谅。我时日无多,没有别的念想,你就让我见见他,就是死,我也死得瞑目……”屋内的冬郎哭起来,声音嘹亮,穿透墙壁,那人身子一怔,不再言语。 他静静地听着这哭声,不一会儿也落下泪来。冬郎一直哭他就一直落泪,张手美不忍心再看,忙到屋内去看冬郎。 秀儿哄不住冬郎,也没有心思去哄他,她的眼睛红红的,手还有些发抖。 “秀儿姐姐,我来吧。”张手美上前抱起冬郎,秀儿也不抢也不说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默默地掉眼泪。 好一会儿,冬郎不哭了,金在田也进来,张手美打开窗子往外看一眼,“那人走了?” 金在田余怒未消,责问秀儿:“他这是第一次来,还是来过几次?”秀儿抽噎着答:“前日里来过一次。” 金在田心里有气,骂了她一句糊涂,“你看没看见他满身脓包?你又晓不晓得那脓包会不会传染人?你现在还奶着孩子,原就应该与他保持距离,你竟然还与他拉拉扯扯?” 秀儿愣住,先前确实没想过这个事,金在田一说她再一想,立马慌了,“我……我以为他输得精光太脏才会这样,我真的没想到——”她看了看冬郎,金在田道:“从现在开始,你别和孩子在一起,十天八天之后看看如何,若是没有事,你再带孩子。” “那孩子吃奶怎么办?” “让娘喂它喝米汤。” 秀儿悲从中来,又忍不住饮泣。 金大娘回来的时候张手美还没走,她见冬郎哭,秀儿抓心挠肺的就是不靠近不接手,训了她两句。张手美将先前来的那人的事对金大娘讲了,金大娘很是震惊,“你说的是真的?她爹真的全身都是脓包?”她想了想,拿手抚着心口,心中一直难以平静,“听你描述的样子,好像是……天花。” 天花?张手美也吃惊不小。古人一直拿天花没有办法,最忌讳这种病,忌讳与病人接触,这东西太容易传染了这个时候得了天花只有听天由命,能痊愈好起来的机会根本不大 金在田和金大娘之所以如此在乎,是因为金在田小时候出过水痘,后来挣扎着好了,更早一些时候,金大娘上头本有两个哥哥,都是得天花去的。 “真是个造孽的人,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如趁早死了算了”金大娘对那人的出现忿忿不平,“他要再敢来,我拿棍子抽死他”将女儿卖了就卖了,互不相干,若不是有如今这潦倒,他才不会出现吧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听说自己有了外孙,肯定不是想来害人的,应该真的只是想在走之前见见他。 张手美唏嘘,就是他衣锦荣华地来,怕是这家人也不欢迎他,更别说如今携带危险病毒。 金在田的说法没有错,不管有没有传染上,先隔离了再说。 秀儿从新房搬到了后头的罩房里,什么用的东西金大娘都单独为她准备一份,吃的也好拉的也好,都隔离了。刚开始两日还行,她自己也懂,可是越到后头越难捱,特别是听到冬郎的哭声,自己的奶又涨得慌。好几次她都恨不得破了这戒律,金大娘防得可严了。 张手美遇到歹徒这件事,导致她现在也被看得很紧,张阿生不准她像以前那样随意出门,甚至还说要卖鱼给春风楼的话,他去卖。 张手美没事就来替金大娘照顾冬郎,有时候秀儿在屋里,她就抱着冬郎在屋外玩耍,告诉秀儿冬郎怎么了,是笑了还是哭了,是睡了还是尿了,什么都说,有的时候会让秀儿远远地看上他一眼。 冬郎才三四个月,由吃奶转为喝米汤,刚开始硬是不吃,死命地哭,就几日光景,好不容章圆润的脸看着看着很快消瘦了一圈,秀儿只有抹泪,“冬郎,再等等,娘很快就能抱你,喂你吃奶……” 怎么说呢,自从秀儿搬进了罩房,就真的没出来过了,有一日,她觉得有些头晕乏力,扶着床站起来,在门口喊了一句:“娘,我好像发热了……”金大娘手上的瓷勺啪地一声砸在地上的碗上,双双碎了。 张手美刚好进门来,“大娘,大娘——”金大娘回过神来,“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张手美喘口气,“那个人被发现死在七里坡……” 秀儿也听见了这话,有些昏阙,幸好扶住了门框。 金大娘喃喃道:“死了好。早就该死了。”。。 第八十九章 小娘子大相公 七里坡是从佃家台到江陵府的必经之路,那个人死在那里吓着了不少人,因为是得天花死的,所以很多人都很恐惧,甚至都不敢往那条路上走,去城里宁愿绕很远的路。当然,更不会有人敢将那人翻开,看看他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或者好事地帮他找亲人。 金大娘家自然是不会去管他的,后来还是路过一个苦行僧,借了把铁锹,就近找了处荒地,挖了坑,将他掩埋。 一个人活到这份上,真的是太失败。 听秀儿说,小时候她家还算过得可以,那人做点小买卖,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她娘死后,他染上了赌瘾,家里的小生意没有人做,家道一落千丈。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一张坐的凳子都不剩,真正家徒四壁。我那时候岁吧,给人纳鞋底,绣花样,什么都能干,有时候挣了钱不敢拿出来,悄悄地藏着,准备存到年关,给我们都扯一身衣裳,吃顿好的。可——不管藏在哪里他都能找着。他嫌钱少,将我赶出门去,要是找不到活干,挣不到钱就不要回来。” 岁的孩子,比眉儿还小很多呢,眉儿有亲娘爱着护着,虽然先前石青婶子对她不好,好歹也没受什么苦,连针线活都不会干。 “那时候饿得又瘦又小,谁家有活给我干呢?还好有个大娘看不过眼,她帮人家洗衣服,让我也帮忙,洗衣服这种事你知道,夏天没什么,顶多洗到手发白打皱,就是冬天太冷,手会生冻疮,最开始是肿,肿得厉害,稍微一碰就破,就成了疮。大娘说用热水烫烫会好很多,洗完衣服我们都会烧点热水,我不敢将手放进滚烫的水里,大娘就狠心使劲地给我按下去,手一热,钻心地痒……” 都说父母养孩子,她那么小却要养无底洞一般的赌鬼爹,最后还是被他卖了还债。卖给别人真不晓得下场会如何,还好是金大娘买了她,又是金在田娶了她。 秀儿像烛火一般微弱的声音传过来,张手美听得心口发酸。 “手美,是不是冬郎醒了?” “我看看,”张手美到东厢房看了一眼,回来说:“醒了,金大娘正在给他换尿布。” “手美,要是我就这么去了,你要督促在田,找个待冬郎好的。” “你瞎想什么呢,肯定能好起来的。”说是这样说,张手美心里头也担心着,天花可不是小感冒,挨几天就会好。她天天都这么劝她一回:“别天天郁着,什么都想开点,病也好得快。还记得你生冬郎那会儿,爹对我说,说你先前吃过太多苦,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家,得了份幸福,老天爷肯定不会那么残忍夺了你的,还有好光景在后头呢” 老天爷的意思,谁又猜得准。 “冬郎……” 孩子都是娘心头的一块肉,秀儿听着冬郎哭听着冬郎笑就是不能抱他亲他,虽然都在一个大屋里,但隔了山一般的阻碍,那想念该也是百爪挠心的,钻心地痒。 金大娘将冬郎整理好,喊了张手美一声,“我去煎药,你帮我看着冬郎。” 这几天金大娘也愁,脸上不如之前有生气,华发又多添了几根。去年生冬郎的时候也是她一人忙进忙出,准备过年,照顾孩子,还要照顾月子,那个时候累,累得欢喜,可是神采飞扬的。 金大娘买了秀儿回来,一直将她当亲生女儿看,谁会想到她还有今日这一劫。 将要迈出门槛的脚收回,金大娘酝酿了酝酿,小声地说:“手美,我们家的事……特别是你秀儿姐姐的事,你别说出去了,对你爹和你虫娘也不要讲。” 这事儿,金大娘虽然在自己家进行了隔离,积极救治,可也是怕着乡里乡亲知道了对他们心里隔离,这个忧虑张手美能理解。 “要是别人问起,就说你秀儿姐姐生病了,详细的别说。” 现在秀儿的情况是已经起了一块一块的红疹子,看着就吓人,还不能来人探病。 眉儿在屋外头喊张手美:“美姐姐,有人找你” 张手美扬声答道:“就来”她对金大娘说:“我知道轻重,您就放心吧。忙不过来的时候只管叫我。家里来了客人,我…… 01 重生带着半亩地第21部分阅读 重生带着半亩地 作者:helpgs ,我……抱着冬郎到我们家去。” 金大娘点头:“去吧,刚尿过,一时半会儿还尿不了。” 来找张手美的是齐二郎,张手美以为他找着银镯了,结果他说没见着有人卖镯子,他今日来是特地来催货的,“鱼糕卖的不错,不过用的都是普通的鱼,不知道用你挑选的好鱼味道会如何。下次你来交货的时候,多带几条青鱼。” 张手美知道他们想做普通大众版和精贵版,能卖得出价,谁不会想做。 换做以前,这个思路张手美会主动献上,鱼早就多卖了好几条。现在他们主动提出,张手美很是为难。 银镯找不到,怕是以后都没法再供货,要不要现在就拒绝?她想了想,没有即刻就说这话,还有几日,就当还幸存几日的希望吧,要是几日之后找不到,真的就断了,这生意真的就断了哎 心里头百般滋味。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管道,说拆就拆。 眼见着快立夏了,暖锅的生意不做也罢,可是他们一直做得很好的油浸鲢鱼和摩拳擦掌的鱼糕分级——该怎么让他们放弃?为他们广开财路还差不多,这可是要让他们缩减盈利项,要是说的话,真不知道到时候如何开口。 眉儿给齐二郎端来茶水,齐二郎笑着说:“多谢眉娘。”眉儿低着头,耳根都红了,齐二郎问她小兔子过得如何,眉儿没有羞涩逃走,而是壮着胆子说:“它们长得很好,我给它们做了窝,二少爷要不要来看看?” 齐二郎看了张手美一眼,对眉儿道:“好啊,在哪儿?” 眉儿带着他穿过堂屋和罩房,到了屋后头。厨房的北面有个木材做的小窝,上头还铺了杉树皮子,这是眉儿和张仁美合力搭建的,兔子在这里吃喝拉撒搞得很脏,眉儿每日不厌其烦地打扫。 两只兔子面对面,耳贴耳,嘴不停地颤动,像是在说悄悄话,一会儿互相舔毛,一会儿互相舔眼睛,很是亲昵。齐二郎说:“兔子长得真快。唔,不如一开始买来的时候认生了。”他想起先前给这小姑娘出的算学题,便问她解答出来没有,眉儿说:“我算不出,也可以不用算了,因为——我知道兔子是公还是母。” 她指着耳朵上有个红点的说:“这是母的,叫小娘子。”指着另一个说:“他是公的,叫大相公。”她看着自己的脚尖嗫嚅着说:“他们……是一对。” 齐二郎念了一遍:“小娘子,大相公?”不禁哈哈笑起来,“这名字起得真有意思,你如何知道他们是小娘子与大相公?难道它们不是大哥哥与,或者大姐姐与小dd?” 齐二郎问的也太刁钻了,眉儿不知道如何回答,抿了嘴不再说话,齐二郎想要的不过是呛声的快乐,便哈哈地大笑到前头去了。 临走之前再次交代张手美,交货的时候多拿几条青鱼。 张手美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等下去,那些人不一定会卖镯子,她得展开地毯式搜查,若是真是意外的话,直接找贼人;若是牵扯到对春风楼的预谋,她得先从陈中恒下手问。 金在田从地里回来,将张手美手上的冬郎接了过去,“明日我要上城里抓药,可以顺便帮你找银镯。” “那正好”将两个可能性分两个人去做,兵分两路,再好不过,张手美与对金在田说了自己的打算,两人在屋前的敞院上商量了一会儿,便拿定了主意。 张手美与张阿生提起要进城的时候,张阿生果然不同意,齐二郎来的事他听说了,只说要交货的话他替她去。 先前几次张手美说交货而没有带鱼出门,给家里的说辞是她直接在市集上挑鱼,挑好后让人送到春风楼,所以前几次张阿生才会让她自己上城里。 这次张阿生也补充,说,她要去的话也是他陪她一起,不能让她独自一人。 张手美一头两个大,说是与金在田一起去,张阿生怕她骗他,还特地去问了是不是。第二日清晨,他亲自送他们到村口,少不了一番叮咛与嘱咐。 张手美只觉得苦笑不得,看着他孱弱的背影对金在田道:“若是真遇上歹徒,我爹肯定不如你合用,怎么搞得好像还不相信你一般。” 金在田说:“生叔看着我从小长大,在他眼里,我始终都是小孩子。”他想起过去:“小时候我长得又瘦又小,那时候石头叔见着我总是欺负我,有一回,他拿根棍子在地上画个圈,让我不要走出那个圈,要是出去了,小心吃他的棍子。我吓得站在那个圈里一动不敢动,一直站到半夜,后来我娘找到我,我还不敢轻易走出那个圈圈。最后是生叔过来,说早就打了石头叔一顿,让我不要怕,他不会追究的……” 张手美望着湛蓝湛蓝的天空笑,“没听你说过。” ———————————————— 新搬的这个地方,一整栋楼的网用一个路由器分流,所以当房子都有人住之后,我的网络悲催了,总是上不来,好几次都是让别人帮忙发的。呜呜。查资料也悲催。。。 第九十章 先卖后抢 金在田也笑:“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小时候的事嘛,有什么要紧,谁小时候没几件窝囊事我小时候……”张手美募地住了嘴,她可不知道原主的小时候,她刚才想说的是上辈子的小时候。 金在田饶有兴趣:“说说看,你上辈子的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张手美歪着头看他半晌:“你真的相信这么匪夷所思的事?” 金在田老实地说:“我想象不到。就是感觉你和以前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你一说我就信了。” 他这么无条件地相信她,就像她无条件地相信他一样吧?张手美愣了一会儿,反正路还长着呢,慢慢讲吧。 “我上辈子是个孤儿,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父母是谁,是孤儿院的院长在门口捡到我的,我们那个孤儿院被弃的孩子多半都是有先天性的残疾,最主要是这里,”张手美指指自己的脑袋,“智力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就是你们说的傻子,痴呆儿。”她长长地叹口气,“在那里生活的日子,是我最压抑和自卑的日子,他们基本上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那里了,但我想,我是很有可能离开的,所以我很努力地读书,从中学开始寄宿,一直到考上大学,我知道我终于可以离开了……” “读书?”金在田一双黑眸闪闪发亮:“原来你读过书,我说怎么那么快就学会认字了。” “嗯,虽然字形有些不一样,但是能猜得出来。” 金在田有些不解,“孤儿也有读书上学的机会?” 张手美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个世界里规定教育要普及,人人至少都是个秀才。” “就是你说的大学?” “到大学,至少相当于现如今的高中进士。” 女子也能考上进士科?金在田可是非常惊讶,他怔了半晌没说话,步子也放慢了一些。 张手美看见田间穿过一只野兔子,突然想起齐二郎问她的那个算学题,就拿出来说了。金在田算了半天,都是在凑数,就是分别假设鸡兔是多少,再用它来算头和脚,看加起来总数是不是题面儿上给的那么多。这样的笨方法要算到几时去于是张手美教了他如何列方程式,如何转变自己的思考方向,至少教了他两种解法,然后又谈到了九九乘法表,这个简单的乘法口诀,这时代的一个大人都不一定会,他们算东西都是凭经验。 金在田走这一趟是受益匪浅,至少九九乘法口诀他记住了,不由得对张手美刮目相看起来。要深究他为什么说她说他就信,他自己也深究不出来,就是内心里的感觉,以前的张手美只是让他当看,可是现在的张手美,一点那样的感觉都没有,甚至他觉得她是一个新认识的人,眉目样貌都不是原样,是全新的。 进城了,张手美与他别过,说要去三元楼找陈少爷,金在田于是先到药铺抓药。 他有很久以前的方子,但是不敢上一家药铺买,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方子是专治何种病症,如此引起恐慌可不行,他在城里生活了这多年,认识的人不少,要是别人一怀疑,一查证就知道是他家出的事。 金大娘千叮咛万嘱咐不可让别人知道的。 城东城西城南城北的跑了几个药铺才抓完药,走到来福街上的时候,他往来福赌坊看了一眼。 以前这里可是秀儿的爹经常流连的地方,有钱的时候能呆在里头七天七夜不出来,没钱的时候就抄着手站在外头抓心挠肺。他放慢了步子,看着太阳底下抄着手,背靠着墙壁,热切地瞧着路过的行人的赌棍们,在他们热切的眼神里,闪烁的是去偷去抢的疯狂念头。 他第一次见到秀儿就是在这来福赌坊的门口,秀儿在这里等她爹,巴巴地送吃的和碎银来,她爹不被打手扔出来是不会主动靠自己的双腿走出来的,他吃了饼子拿了钱还嫌钱少,一脚踹在秀儿的心口上。 这些事在眼前闪现,好像就是昨日的事一般。他说过秀儿,为什么要这么惯着自己的爹,秀儿只是抽抽噎噎地说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不想失去。 她爹可没拿她当可亲的人来看,他打听出金在田是金记鞋铺掌柜的儿子后,竟然去那里撒泼要钱,说金在田糟蹋了他女儿,他要赔偿损失。这样一个人,金在田都没打算与他打第二次交道,他明明是帮秀儿,在他眼里就是糟蹋他闺女。他所谓的糟蹋无非是影响了秀儿不再盲目地惯着他赌博的行为。金大娘也看不起这样的人,最后还是陈府的人出面做了证人,金家出钱买他的女儿,以后与他一毛钱瓜葛都没有。 人的赌瘾深入到骨头里,就像天花侵犯身体一样,这辈子很难再好。 “走走走,先还上欠的几贯钱再来” 打手又推了一人出来,行人纷纷侧目,靠着墙壁晒太阳的赌棍们也一脸兴味地转过来瞧与他们同意遭遇的人。 那人如何肯走,哀求道:“再借我几贯钱,我一定能赢回来好不好?再借我几贯钱?” 打手像一堵墙一样堵在门口,更衬着这个浸y了几日赌桌的人形容枯槁,打手的声音洪亮,“留你好手好脚的,有钱还上了再来信不信再欠着我们打断一条腿?都是熟客,老实告诉你,划不来……” 打手都知道再借一定输,金在田摇头,进了赌坊的人,有谁是赢了走出来的? 那人想扑上去,打手一脚蹬过来,他像纸片一样摔在大街上,他怀里有个东西滚出来,轱辘辘砊,刚好滚到金在田脚边。 金在田一怔,赶紧弯腰拾起,这不是张手美要找的银镯么? 他不由得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狠狠地瞪着他,“拾了我的东西还不还来?” 一个如此落魄的人,竟然这么嚣张金在田本想拿镯子给他砸过去,但是看着银镯上熟悉的图案,突然想起——说不定他就是当初亲自抢劫张手美的人,张手美说有三个人,那就是说还有两位。金在田左右瞟了瞟,并未看见同伙。飞快地思量完,不与他置气,将银镯递到他手上。 门前抄着手的人也看见了,笑着道:“六狗子,有这么个宝贝还不去换点钱继续开战?” 六狗子吐了一口唾沫,没有好气:“管的宽” 金在田看他从前头的小巷子穿出去,于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走了几条街,谁知一疏忽就不见了人,他迅速找了两条胡同,还是不见人,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忽然觉得身后一痛,赶紧跳开。方才是那六狗子拿着根长长的竹竿狠狠地打他的背,“你打我?” 六狗子上下挥舞着竹竿,一身戒备,“打的就是你你为什么鬼鬼祟祟跟着我?” 这人的警觉性如此高,看来真是经常干跟踪别人的事。金在田思付,定是捣不了他的老窝了,便想着拿到银镯就好,于是说:“我是在考虑要不要和你打个商量——你急着用钱,那镯子刚好合我的眼缘,不如你开个价?” 六狗子放下竹竿,左右看了一下,“你出多少钱?” 这银镯很轻的,用银不足,当初买的时候是两贯钱,已经这么多年了,品色也不好,如今最多不过一贯钱。 六狗子三角眼滴溜溜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左右,“一贯钱就一贯钱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金在田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赌鬼卖东西不都是卖得又贱又急么,他也没多想,付过钱拿了银镯。 这银镯妙就妙在镂刻的图案上,他仔细又看了看一幅幅图…… 从此处走出去必须穿过两条狭长的胡同,走到尽头的时候,金在田没注意,前头伸过来一根削尖了的竹竿,正面捅在他的胸前,他被那力量推得差点跌倒,出现在眼前的人蒙着头脸,样貌无从看起。 还好那竹竿又干又老,捅上来的时候开裂了,不然他被捅给穿膛过也有可能。 那人步步紧逼,金在田疲于后退,实在是想不到和什么人有过节,谁要与他为仇? 银镯从怀里掉出来,那人低头,想用竹竿拨过去,金在田忙伸手去捡,尖尖的竹竿一下子插在他的虎口上,鲜血渗出来。 见了血,两人都是一怔,那血滴到银镯上,金在田来不及将它揣在怀里,干脆顺势戴在手上。 这人的目的就是冲着银镯来的知道他买了银镯的只有那个六狗子,金在田瞬间明白过来……这人还真是可恶,原来干的是卖了再抢的活计难怪在卖镯子的时候总是先环顾左右 “六狗子?” 那人听到金在田这么叫了一声,越发疯狂起来,将他逼到角落。这里无路可走,是个死胡同。 角落里放着一排竹竿,金在田抱起来对着他扔过去那人抱着头左躲右闪,再定睛时,却不见了金在田 那人有些惊恐,看看头顶,再看看结实的墙壁,看看前头又看看后头,难道他会轻功? 金在田当然不会,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这么一个地方。这,这是哪里? 。。 第九十二章 空间第二人 这是一方很小的天地,不,没有天 金在田有些惶恐,环顾四周,头顶白茫茫,四野白茫茫,这些年见过再大的雾也没有这样大的。倒不像是人间,怎么……像在个盒子里? 前方是个池塘,池塘里的鱼游来游去煞是欢快,鱼又大又肥美,水清澈见底——寻常的池塘顶多只能看见鱼的黑脊,潭水都是碧绿的,映照着蓝蓝的天空白云,金在田不明白了,这池塘看上去真像假的一般。人人都说水至清则无鱼,这池塘的水如此清澈,连水草都不见一根,鱼儿们是如何能活得这么好? 金在田愣愣地看了池塘好久,突然想到,难道自己到了银镯里面? 只是听张手美说过,自己一直不太相信,但是也没有不相信的理由,就那么姑且听之,姑且信之,原来,原来还真有这么一个地方 可是这是如何进来的?她说她想进来就能进来,为何自己没想也进来了?方才明明是被那个蒙面人追打,怎么眨眼就到这个地方,难道是谁拿着镯子谁就能进来吗? 蒙面人进来过没有? 他猛地呼吸,呛了一口气,胸口被竹竿插的那处隐隐作痛,不由得轻咳两声。 他看见了地上的钱,钱还在,说明蒙面人肯定没进来。 金在田在这一方天地转了一圈,十分好奇那白茫茫的后面是什么地方,他往那里走去,竟然出了银镯。 六狗子已经扯下了蒙在脸上的布,正往回走,金在田出了空间后不小心踢到一根竹竿发出声响,六狗子警觉驻步,抄起就近地上的一根长竹竿转身冲回来。 这下两人可是打了个正对面的照面,有那么几秒的对视凝滞,六狗子认真地看着金在田的方脸阔嘴,金在田死死地盯着六狗子的獐眉鼠目。 “真的是你”说时迟那时快,金在田捡起一根短小的竹竿挥舞起来,六狗子也想挥舞竹竿,无奈竹竿太长,被两边墙壁阻碍。金在田一棍子砸下来,狠狠地打在他的胳膊上,六狗子手上长长的竹竿被震掉。 金在田趁势用竹竿的一头捅到他的心口,将他推出去老远。六狗子手上没了武器,心口和胳膊又受了那么一下,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概念,转身撒腿就跑。 一阵猛烈的动作带来好一阵咳嗽,金在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身子慢慢平息下来。他帮人将竹竿收起来,原地按原样放好。 又看到手上的银镯。 这上头一副一副的图是镂刻的什么?将它取下来仔细端看,有一副鱼图,一副鸡图,手上的疼痛清晰地传来,视线慢慢移到自己的右手,虎口被插的地方,先流出的血已经干了,方才用力又渗出来一些。 他将银镯揣到怀里,又想了想方才到过的地方,结果不想不知道,一想就进去了。 现在他才真正理解到什么叫想进就进,真的只需动一动意念就能进来 这次空间里多了一个物件。 金在田走到那个落地式一体机跟前,只见上头写着几个字。识字可不是他的强项,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物件,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一会儿将这银镯交给张手美的时候要不要不会告诉她是如何拿回来的?那六狗子可是认认真真地又看了一遍他的样貌,以后少不了会再碰上。还是要提醒张手美多加小心吧。 他蹲在池塘前,沾了点水,将虎口上的血迹抹洗干净。 再出来的时候还是在这个小巷子里,可是却有不一样的感觉。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走了几步慢慢韵味,才发觉是自己的身体。身子十分轻松,清爽,一点也没有疲惫的感觉,心口不疼了,举起右手,伤口虽然还在,伸缩伸缩手指,虎口也不疼了。 第一次出来可没有这样的感觉,难道是因为池塘里的水? 可惜了,那新物件上写的几个字是什么他没有认出来。有字识不得就像睁眼瞎一般,滋味十分不好受,可是从小到大他哪有机会去读书识字。 他特地到三元楼前来接张手美,春风楼门口迎宾的小厮见了金在田,又看了看他手上提着的几副药,便上前来问他是不是姓金,说张姑娘在自家酒楼的厨房后院,请他去那里找她。金在田看了看三元楼,觉得自己不便进去,便说要劳烦他走一趟通禀一声,那小厮应了,不一会儿,张手美从一旁的窄巷出来。 “药买好了?” “见过陈少爷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张手美笑,说陈少爷不在三元楼,没见着人,她不知道金在田什么时候抓药回来,不好走远,便在春风楼等着他。 “听齐二少说,陈少爷好像前几日动身进京去了,要是他人在江陵府,我直接问他抢劫我的事是不是他做的,不管是不是,他都会答我,陈府的人我只与他是旧知,有些交情,能将话说深说开。”张手美苦笑,“现在要是直接去问陈家的人,谁会告诉我?我早几日就应该来的,怎么进京去了京城离这里不近,来回走一趟,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方才在三元楼的后院,我差点就说后日供不了货……” 金在田微微一笑,也不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个银镯,递到她手上。 张手美十分惊讶,“你竟然找到了?是怎么找到的?”早上分开时说的是分头行事,可是她真对他没有报多大希望,方才见了她他也没说,还问她有没有见到陈少爷……张手美一寸一寸抚摸着银镯,激动地再问一遍:“你是怎么找到的?” 金在田还是照实说了,从在来福赌坊前见到六狗子一直说到进了银镯空间。张手美一路听一路难掩气愤,“真可恶……原来抢劫我的人里有一个叫六狗子,没关系,改日我从赌坊问起。” “那人是个狠心的人,长得瘦小,身手不错,你可别轻举妄动。” “怕什么,我有银镯,打不过可以躲起来。”以后可不会像上次那样傻。她将镯子重新戴在手上,“这么说,你进到银镯空间里去了?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金在田点头:“不是听你说过,我还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有个物件上写着字,你知道,我又不识字……” 张手美道:“听你说的,发现空间的步骤和我的一样,那物件是站立式一体机,只有第二次进去就会出来显示空间的功能了。它是银镯空间的系统——我这样说你可能比较难理解,不理解有没关系,上面写的字是“欢迎来到银镯空间”,如果按翻页键的话,后面还有提示什么的。”她仔细想了想,有些担心,“我记得它说过这空间是迷你版,最多只能容纳两人,可是目前你和我都进去了——”她思付半晌:“难道不是说不能进去两个人,只是不能同时进去两个人?” 金在田有些惭愧,对于这,他还真觉得是十分新奇的东西,很难理解,何况自己不识字,对于什么功用效能的自然是不如她知道得清楚。 张手美说:“现在你不仅是听说,还亲身体验到了,该知道我没有说大话了吧。这事儿真的万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不然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后果。你知道我知道,以后我们相互打掩护,不如——池塘里卖鱼得的钱也算你一份?” 金在田听她说起这样的话心里很是不爽快,“我不对外人说便是,你不用为了让我住嘴而分给我钱,我有双手,有地,自己能挣。” 张手美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空间是天赐的礼物,独占多不强,见者有份嘛,“秀儿姐姐不也是要一直花钱抓药么,你再怎么有能力也要一年到头才得到地里的东西,我用空间赚钱这么轻松,本来用的就不是很心安。你帮了我这么多次,也让我帮帮你呗。” 金在田不妥协:“我说不用就不用,钱你自己攒着吧。” 他大步走开去,张手美只有郁闷的份,分钱给他怎么搞的好像在分赃似的。 不要就不要,好好说嘛,还生气了? 关于群鱼宴的事,听齐二郎说,已经抓出了内鬼,张手美也没有想到是大力,若不是前三家食店的菜与自家酒楼准备的三样一模一样,齐夫人和齐疱也不会猜到是大力。毒死鱼,给齐疱下泻药,别人也有机会做有机会接触到,独独是准备的鱼菜这一项,整个春风楼知道的只有三人,齐夫人还是在群鱼宴的前一两天知道的,然后在开赛前告诉了齐二郎而已,连阿才什么的,齐夫人身边亲近的丫鬟都不知道这件事。 大力真是让他们伤透了心。张手美见他做过油浸鲢鱼,对他的印象一直是不错的。 结果只是大力离开了春风楼,齐家竟然没有拿这件事做文章,张手美问齐二郎为什么不将他送官,大力供出陈府的胁迫,如此也好告陈府一道。齐二郎说这是个难事,大力为了玉儿的婚事着想,早就亲口说不会出面指证三元楼,再就是,官府做主的是何太守,他本就是有心与陈府结亲,齐家去告,根本就是拨他的面子,得罪何太守地干活。。。 第九十二章 病重 张手美却想,齐家从来都是有心扳倒陈府,不止是打败他们而已,他们现在没拿这件事做文章,只是考虑到时机还没有成熟吧。 当日齐二少站在田埂上,指着一周的地,豪气干云地说:以后这里、这里、那边都将姓齐他们三个三年计划三步走,步步为营。齐二郎还有一句话,不是那句话张手美也不会这样认为。那话此时清晰地在她脑海里浮现上来:盛衰荣枯都是景,谁说只能看盛荣不能看衰枯? 张手美不解的是,两家酒楼的竞争而已,不是你赢我一点就是我赢你一点,有时候有竞争反而是好事,是可以友好共存的,齐家为什么非要扳倒陈府呢? 难道以往有什么过节? 齐家若不是与陈府有过节,就不会放心与同样和陈府有过节的她做生意,不是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么。张手美确实没负他们所望,给他们带来了不少收益。这些事茶余饭后想一想就罢,眼下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的池塘。 她进去了一趟,里头还是那么静谧和安宁,该成熟的鱼儿早已成熟,哦,还看到了自己可怜的存款。哎,那日放在包里的四五贯钱是真真地丢了,存在空间里的只有一两五百六十文而已。 今年已经买了一亩地,还有一个伟大的目标就是要重新盖房子,不知道建房子要多少钱,问了问金在田,他说看要盖什么样的房子,几百文到几百上千两价格不等。 张手美说了自己的构想和规划,金在田粗略估算,说起码要十两银子。 张手美赶紧算了算,一个月送两次鱼,一次至少落成二两银子,一个月就是四两,那么等到秋天的时候就可以盖房子了?真是太好了,这样的话,有了暖炕,冬天就好过了 进入夏天,田野生机勃勃,太阳越来越炽烈,大地上的绿意也一点点重起来,变得深深沉沉的。 秀儿的病好了那么几日,还好脸上还没长红疮,有一日太阳很大的时候,出来吹了吹风,露了个脸。虫娘与她打招呼,她并不如以前那么热情,只是远远地笑了笑。 她想逗冬郎,金大娘心里头还是有顾虑,都说天花能传染,都不知道是怎么就传染了,只道她想看儿子逗儿子,离得远远地可以,但是必须在一丈开外。 有个邻村的妇人从门前走过,驻了步子说话:“秀儿,都什么天儿了,还没换上单衣?” 她扛着一捆东西,又走了些路,流了不少汗,拿手上的帕子抹一把,能拧出水来。相比之下秀儿是穿得多了些,有些臃肿。 金大娘替她答:“受了风寒,身子弱了些,不敢大意穿少了。” “病了啊?说有些日子没见着她了。”那妇人仔细打量秀儿,秀儿虚弱地笑了笑,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往后退了半步。那妇人点头:“瘦了,苍白了,看着不如以前有精神了。”她打趣道:“是不是婆婆只顾照顾孙子,不在意你这个做娘的了?” 金大娘在纳鞋底,冬郎手上的铃铛磕磕地落在地上,嘴一撇,哭了。秀儿的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脚却像死死地钉在地上一般,迈不动。邻村的妇人对她说:“孩子是要吃奶了吧,看你婆婆忙的,快把孩子抱进去喂奶吧。” 金大娘放好手上的东西,对那妇人说:“哪里是饿了,才吃的。”她捡起铃铛来,叮叮当当地晃了晃,冬郎伸出手去抓,她又特意对秀儿说:“你别忘了厨房灶上的东西,看着火去吧。” 呃?秀儿还想说厨房灶上什么东西呢,一下子会过意来,哪里有炖着什么东西,这是怕她干愣着不管孩子被别人说吧。便远远地冲那妇人说了失陪的话,进屋去了。 金大娘喊了张手美一声,张手美和眉儿都跑过来与冬郎逗着乐儿玩,金大娘又与邻村的妇人说了几句闲话,那妇人没多呆,继续赶自己的路。金大娘望着她走的方向,像是松了口气。 张手美知道,最近金大娘离不得家,家里的什么事都不敢经秀儿的手,这些倒是没有什么,最怕的就是有人来访。 眼见着秀儿慢慢好了,最怕在这个时候有什么节外生枝。 张手美刚才在做口罩,她用的是蒸笼屉里的纱布,裁剪成合适大小,在外面再配一块布就行,秀儿戴上口罩,虽然对病没什么益处,至少可以与冬郎近距离地说话,不用担心飞沫传染。 她将买回来的滚了边的耳子缝上,口罩算是正式完工。 拿到厨房去给秀儿的时候,她正在偷偷地哭,张手美知道她在为刚才的事不痛快,便责她道:“说了这个病见不得泪,这些天都忍过来了,眼看着都要好了,可别再出什么差池” 秀儿并不如他们有信心,抹了眼泪道:“看着是好些,但是真的能好起来吗,我心里头不踏实。最近总是梦着鬼差来抓我,说我的阳寿到了……闭上眼就听见冬郎哭……” “别想多了啊,这是病障,你都不肯轻易离了尘世,同样,那病魔也不肯轻易就走,它们再蹦跶几天就不行了,你要和它们比耐力,不能自己就先放弃了。” 张手美将她专用的盆子拿来,往盆里倒了点水,“洗洗脸,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戴上它和冬郎可以离近了说话,不用怕传染。” “什么东西?” “口罩。”张手美往自己两个耳朵上一挂,比了比v型的手势,秀儿见她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 逗她笑很容易,制造一切她与孩子的接近很容易,可是那病魔并不如张手美说的那样蹦跶不了几天。 那一回,是秀儿最后一次与冬郎离得那么近。张手美一直记得她笑起来弯弯的眼角,笑起来迷茫的眼里迸射出的欢喜的光芒。 梅雨季节来的时候,每日的雨都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秀儿的病严重了,再也不能轻易出那个屋子。金大娘的发根都急白了,屋子里天天没断了熬药,可是那药一点作用也不起。 虫娘将在竹林里捡来的新竹子剥落的竹叶用针划开,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张手美她们姐妹说话,“你秀儿姐姐到底得的是啥病?上次金大姐说是受了风寒,不是说都要好了么,怎么又好些日子没见她出来。倒是天天闻着她们在煎药。我说要看看,每次都不赶巧,你金大娘总说她刚躺下。” 虫娘划竹叶子的声音“嗤——”一下,又“嗤——”一下,配合着屋檐沟里滴答滴答的滴水声,更显得黑夜的安宁。张手美心中没底,还是依着答应过金大娘的话说:“总是下雨,人都没精神,病是难得好些。” 张仁美在门口探进小脑袋来,“姐姐,在田哥找你说话。” 金在田在厨房旁的菜园子里,他是眼见着也瘦了,张手美挥手让张仁美回屋去,有些担心地问金在田:“是秀儿姐姐病又重了吗?” 天地一片沉默的黑,有如麻如毛的细雨斜着扑到脸上,金在田说:“到厨房的檐下说话吧。”他走的是自己家厨房的方向,张手美跟着过去。 应该不是秀儿的急事,但是从氤氲金在田一身的气息来看,怎么也是和秀儿有关的重要的事。 金家厨房没点灯,东厢房的灯投到堂屋,从堂屋那里穿过来,光很浅,却也能将夜色稀释,让它不是那么浓。 金在田开这个口有些为难,“……都说得了天花药石不灵,不管什么样的法子总要试一试,我——” 张手美见他说不下去,追问道:“是需要我出马帮忙吗?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能做的我一定不会推迟。” “上次我找回银镯的时候受了伤,我记得在池塘里碰了水后身子就好了很多,后来伤口也好得很快,不出两日就好全了,是和那池塘里的水有关吧?” “是的,去年我落水之后病了一场,也是碰了池塘里的水之后好起来的。” “那可不可以——” “你是想拿那水来救秀儿姐姐?”张手美不想让他失望,可是曾经张阿生的腿被打伤的时候她舀了水出来给他洗脚,真的没有用。 金在田很失望:“难道只对你我有用?” 金在田这样一说倒是启发了张手美,“上次你是怎么就进了银镯空间的?是你的血染到了银镯吗?” 记得系统说过:此空间的复苏,需要血的润泽,恭喜你,成为此空间的新主人。 那么,用秀儿的血染银镯,让她成为银镯的新主人,池塘里的水就对她有用了,是不是就可以治愈她的伤病了? 张手美将这个可能性告诉金在田,金在田很是激动,“你若愿意,我——我替冬郎谢谢你。” 冬郎年纪还太小,张手美喜欢这孩子,她守着他出生,看着他每日的变化,自然希望他能在自己亲娘的呵护下健康长大。 金在田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想到这个法子吧。不仅是冬郎需要秀儿,他和金大娘都需要。 “谢什么,能好起来是她的造化,我没做什么,再说这镯子不本也是你买的么。”说着,张手美就从腕上将银镯取了下来,“拿去吧。我等着好消息。”。。 第九十三章 讨信儿 关于治疗的法子……张手美不是不知道,可是现代都是直接上医院找医生,医生打针用药,有专业人士和医疗条件,她只会享受这便利,自己却不知道如何去做。倒是有一点关于天花的事她晓得,张手美听过种痘,不过种痘对于已经得了天花的人来说就不行,迟了点。就是那些没得的人需防治,不到万不得已你也不敢轻易去种啊。 先前被金在田知道银镯空间的事之后,她就不打算让第三个人知道,可是这下要拿这个去救秀儿,势必就要告诉她这件事了。 金在田倒是将她的嘱咐放在心上,对于她担心的事也有些担心,“要是真有什么祸事……我一力承担。” 其实这个,银镯系统也没有说。 “救人要紧,那些没影儿的事先不要想,要是真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金在田小时候出过痘,所以他有一定的免疫力,金大娘防得紧,张手美平时来得多,却也一直被她提醒与秀儿保持一丈远的距离,她自己也是,以前她身体好,照顾天花病人好几个也没什么事,现在考虑到冬郎,她要照顾冬郎,怕间接传到孩子,因此也远远地保持着距离。这家里只有金在田能与秀儿走得近些。 金在田拿了针,在秀儿的指上刺破了一点,血一下子冒出来,他挤出那一滴,将血染在银镯上。 金在田什么也没说,秀儿方才被他叫醒,还有些迷迷糊糊,“好好的镯子,怎么污了……” 秀儿的脓疮都发在身上,脸上还没有,手上也没有,不过胳膊上这几日长了一些,从袖子里看进去,能看见红的一片片脓疮。秀儿的手指还是纤细修长的,金在田将镯子塞在她的手中,握好,“镯子你拿着,要是一会儿到了个烟雾缭绕的地方,你别害怕,看看附近是不是有个池塘,你用那池塘里的水洗洗手。” “在田,”秀儿顺势抓住他的手,睫毛盖下来,遮住眼底发慌的神色,“这些日子我倒是常做梦,梦到冬郎长大,梦到屋后种的葡萄结了一窜窜,晶莹剔透,还梦到你在后头也挖了个池塘,我们重新盖了房子……”她咳了两声,很有些虚弱,金在田说的那个池塘并不是她梦到的这个池塘。 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人知道吧,他不想因此害得张手美有什么祸事。 金在田将手抽出来,轻轻拍拍秀儿的手背,“别想太多,病会好的。你梦到的这些以后都会看到的。记着我说的,要是你再梦到池塘,记得走过去用那池塘里的水洗洗手……” 秀儿点点头,冲动地又想抓住他的手,却停滞了片刻,垂了下来。 越微弱的灯火,越将人影放得大大的黑黑的,投在墙上,一遮一大片。她睁着眼愣愣地看着金在田的影子晃动。金在田俯身吹熄了灯,走出房间去,她还愣愣地睁着眼,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 不想睡,不敢睡,她好怕哪一天哪一觉睡下再也睁不开眼,看不到在田,看不到冬郎。 都说孩子是来讨债的,在她身上怎么就变了呢,父亲才是来讨债的,他不是遮风挡雨的人,不是支撑一个家的人,临死了,还将这可恶的病传染给她。 有些东西想逃也逃不开,离开他的这两年是过得最开心的,秀儿恨啊,若是自己 重生带着半亩地第22部分阅读 重生带着半亩地 作者:helpgs 警觉,发现他的病症,或者自己心再狠点,决绝地赶走他,就不会落得今日这个下场。 恨又有什么用?还记得出嫁前去寺里求签,解签的僧人对她说,她这辈子是来还债的,下辈子才有得好归宿。可是人真的有下辈子吗?人死了又会在哪里?若是有魂魄,她宁愿一直在这里,看着冬郎长大,守护着它。 愣是睁着眼到了鸡叫时分,看着外面投进来的天光渐渐变亮。 眼睛酸了涩了胀了。半夜里好像有人在门口站了站,她没说话在装睡,那人应该是在田吧。能和在田在一起,也是缘分,要说那个父亲一无是处,千万分可恨,可他做过最好的一件事就是诬陷了在田,让她可以嫁给他。 只有这,让她想起来才觉得此生不亏,不难。 她举起手上的镯子,细细看了看,才发现是手美的镯子。听见金在田在门外驻步,问她“见着池塘了么?” 秀儿从床上坐起来,还是不懂他莫名其妙做的事和说的话,“什么池塘?” 金在田蹙眉,“你没见着?” 金大娘打着大大的哈欠,将堂屋门后闩着的木栓拿下,将大门打开,张手美笑呵呵地走过来,“大娘早。”金大娘心下正纳闷她这么早过来干什么呢,张手美已经一个箭步冲进堂屋,冲到罩房门口,问金在田:“秀儿姐姐她——怎么样?” 金在田拿了那银镯出来,只是对张手美摇头,没有立即将东西给她。 难道不行么?张手美跟着金在田到了厨房,金在田烧了点开水,将镯子放在蒸汽里消毒,消毒完才递给她。“也许是病太重,已经不起作用了;也许是……她没这个缘分。”他昨晚夜半时分就起来看了一次,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道银镯对于秀儿没有任何作用。 金大娘也到后头来,顺手开了鸡笼的门,“手美,你们一大家子这是要上哪里去啊?” 张手美说:“姑母家的大表嫂有了身子,我们去讨信儿。昨晚房子里的柜子摔倒掉了一扇门,爹说让姑父重新给做个柜子去。大娘,我记得开春的时候你说也要做个屉柜的,要不要一起做了?” 金大娘放下刷锅的竹刷,叹口气,“我们家目前顾不上这些。” 是啊,现在家里忙成这样,哪还有心思打柜子。 张手美戴好镯子,“虫娘叫我了,那我去了。” 虫娘一脸喜气,冲张手美招手,“走吧,你爹都走好远不见了,门别管了,一会儿仁美出门的时候会关好门。” 张手美瞥了一眼她胳膊上挂着的篮子,“鸡蛋有多少个?” “十二对。”虫娘将家里的鸡蛋都装在篮子里,拿红布盖着,春天的时候他就跟张阿生说这个大表嫂很快就会有身孕,要多攒些鸡蛋留着,到时候被她补身子,还真是,盼着盼着就来了。 路上不知名的小花儿开了许多,眉儿一路走一路摘,摘了好大一捧,那些白的粉的红的花儿映得她的脸娇嫩,笑容灿烂。真是没发现,张手美的眼光一直在她身上流连,天天看着她看不出来,现在她都和虫娘一般高了。 真是女大十八变。 这句话,姑母见到眉儿的时候也说了,“去年看着小猫似的,才几个月时间,成大姑娘了。”眉儿羞涩一笑,大表嫂娘家那边也有来讨信儿的,是她堂叔家的妹妹,和眉儿一般大的年纪,也是出落得十分高挑,两人一见如故,坐到一起说悄悄话去了。 姑母笑呵呵地与虫娘和张手美在大表嫂房里说话,“你幂表姐那边也带了信儿去,该是这几天也会回来讨信儿。”大表嫂端了茶水进来,张手美赶紧去接了她的托盘,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惹得姑母张阿兰笑个不停,“不碍事,现在才两个月,就是吃好吃的也吃不到肚子里那个身上去,累不着她。” 她说罢拉着虫娘的手,“阿生对你可好?家里都辛苦你了……”姑母说话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地瞟虫娘的小腹,该不会是还盼着虫娘给张家开枝散叶吧。 虫娘这个年纪,还是能搏个一两胎的。 张手美有些汗颜,虫娘嫁来张家快半年了,他和张阿生一直都是分开睡,家里的房子和床是在是不方便——呃,造人。 大表嫂轻声地问张手美:“听舅舅说你们家的柜子摔烂了?可是要做个什么样的,他在那里说不清楚,是你要做的样子吧?你直接去说多好。” 是了,张手美想做个五屉柜,这年头好像农村还不时兴这样的家具,都只是桌子和箱子,连衣柜都没有,张手美一开始是打算做个衣柜的,可是这时候的衣服不好挂起来,想想还是五屉柜合适,家里不是正好五口人么,一人一个抽屉放衣服,多好。 她和大表嫂到了姑父做木匠活儿的房子里,原来姑父不在,张阿生正在费劲地与马远说着要做的样子,马远见了张手美站起身来,很有点尴尬。 张阿生对张手美说:“你来了正好,对他讲讲你的想法,我说了半天他还是没明白。” 马远不是不明白,是没做过这样的东西,跟他说多少次他都想的是自己做过的样式,脑子不是那么灵活。 张手美画了图出来,一点一点讲得很仔细,大表嫂都说自己听懂了,马远也知道自己愚笨了些,脸蹭地一下红了,嗫嚅道:“我知道了……师傅说这个柜子交给我来打,你们就放心吧。” ———————————— 那个,感谢北国蔷薇童鞋的粉红票,好感动哦~。。 第九十四章 官差 待到几人都出了这个屋子后,马远才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他抓过搭在旁边架子上的汗巾,擦了一把额上的汗。这个张手美可不是一般的女子,说话做事处处透着主见,他总是控制不住地在她面前头脑呈现空白状态。愣愣地呆站一会儿,屋外闪过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他回过神蹲下,对着张手美画在地上的图,用薄薄的树皮子做了简易的五屉柜样子。 “好巧的手艺……你去……” “还是你去……” 叽叽喳喳的声音好像就在跟前,马远抬起头往窗子那里看了一眼,两个戴花的姑娘齐齐地看着他,阳光洒在她们黑亮的头发上,幻出七彩的光,小花朵随着头的摆动,跳起了舞蹈。她们应该趴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了,马远只看到阳光在两个姑娘的头上灵动闪耀,她们具体长什么模样倒是没看清。 不一会儿,两个姑娘从门那里进来,互相推搡着“你说。”“你说吧。” 马远见她俩形容尚小,脸上眼里全是稚气,便也不是像在张手美面前那么拘谨,拿出年纪大的样子来,“你们找我?有什么话只管直说。” “这位哥哥,方才我们在窗前见你这样,这样几下就折出了这么好看的柜子,眉儿妹妹便说想问你会不会做发簪。” 马远看向眉儿,一本正经道:“我随师傅学匠作,打的都是家具物什,哪里琢磨那些小女儿家家的东西。” 眉儿的笑嗖地一下不见,板着脸,“不过就是问一问罢了,你一本正经地作甚么,不会就说不会,凭什么连带瞧不起小女儿家家的东西?锁儿姐姐,我们不要问他。” 锁儿赔着笑道:“好好说话嘛,是我们打扰了人家。这位哥哥,你别见怪。” 马远并未有与他们置气的意思,只是想起前事,一时冲动,将话说得太生硬了些。 之前他偷偷做过发簪头花之类的东西,那时候想送给张手美,在城里看了样子,回来自己动手做,没想到被师傅看见了。方才他说的话是师傅知晓后责备他的话,师傅对他的期望是大家的家什,不是这些娘们头上的小东西。 还有一点,方才张手美他们为各五屉柜在这里跟他说了半天,他以为这两个姑娘看见了,笑话他脑子笨,故意拿这个臊他呢。 他看见眉儿转过身时鼓气了腮帮子,还瞪了他一眼。 看来是自己敏感想多了。 这两个小姑娘眼生,应该是师傅家的小客人,别人一脸灿烂满心期待地来问点事,被自己没好气地堵了回去,要是被师娘知道,又该说他一番了。于是他拦住两个小姑娘,“做发簪有何难,你们且等一等,不肖一盏茶的功夫我就能给你们做出来。” 锁儿喜不自胜,“真的?”她拉住眉儿,“他会” 眉儿问马远:“我们想做什么样的你都能做出来吗?” 马远说:“能出快活儿的当然都是简单些的。” 锁儿立马说了自己想做要的发簪样子,她想做一个弯弯的鱼样儿,她又说了眉儿想要的,“她想做个鸟儿样的,嘴上留个能穿玉珠的眼儿。” 眉儿想要一个这样的簪子,是想在张手美及笄那日送给她。 马远两盏茶功夫做出来的两个发簪样子粗糙了些,锁儿欢喜得不得了,她本来就是凑趣,要求不高,眉儿却不甚满意,她悻悻地接过来,这样的怎么也比不过她在城里的铺子上看见得好看,可是铺子里的发簪卖得太贵,她买不起。 见她们收了东西,马远一再叮嘱,“可别对人说起是我做的簪子。” 出了那房间,锁儿也叮嘱眉儿,“可别对别人说了。瞧他瞧不起小女儿家家的样子,准是怕我们说出去丢了他的颜面。” 眉儿发簪装进袋子里,嘀咕道,“本来做的就不咋样,被别人知道了更丢颜面。” 锁儿笑着捅她一下,“先前不觉得你这么挑剔……” 大表嫂远远地在喊她们:“你们俩好成这样了,躲哪里说悄悄话去了?遍寻不着快进屋吃李子,你们波哥哥打了好些下来。快来。” 锁儿是和她大娘一起来的,加上眉儿一家,还有毛家的,满满地坐了一屋子人。大家吃着果子说着话,大人们谈的都是田里的事,家里的鸡和猪什么的。张手美喜欢热闹,她听听这边听听那边,笑嘻嘻地将李子咬一口。 涩。 赶紧吐出来。大表嫂递过来一个黄亮亮的,“这个好吃,别捡那深绿的拿,发黄发亮的才甜。” 张手美拍拍身边的凳子,“表嫂你也坐下吃。” “不了,你们吃。家里有两棵老树,今年结了好多,我们在家总吃。” 张手美见大表嫂忙完茶忙果子,忙完果子忙着准备饭菜,忙进忙出的,都说前三个月要格外小心,重活累活不要多赶,大表嫂一点都没有娇贵的样子。满屋子人都是来看她的,她却要忙里忙外,这下这帮子人真变成是来打扰她一般了。 吃过饭,张手美实在不忍心再打扰他们,心里总是一番忐忑,很过意不去,坐也不多坐,硬要回去,她叮嘱大表嫂多注意身子,便和虫娘眉儿一道,走在前头。 在田间,远远地看到自己家附近围了好些人,那衣衫样貌——虫娘担心得不得了,“是官兵” 怎么会有官兵在自己房子周围?她们加快了脚步赶回去。 官兵将她们房子和金家的房子紧紧地围了起来,村子里就他两家挨得近,看官兵分布的样子,看来是冲着金家来的。 金大娘哭着求着一个人,那人坐着喝茶,很好分辨,是这群官兵里领头的,屋子里,冬郎在嚎哭。眉儿眼尖,看到了被官兵钳制的金在田和张仁美。 可是她们没法儿靠近,两个巡逻的官兵拦住她们:“干什么探头探脑的?走走走,离远点” 张手美见虫娘正要说话,忙一把将她拉了开去,也拉上眉儿,三人走远些说话。“虫娘,眉儿,现在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张手美口上是这么说,心里却有七八分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定是谁发现秀儿得了天花,惊恐之下告了官。 虫娘和眉儿是真真地不知道的,张手美想了想道:“不如这样,虫娘,眉儿,你们打转回去姑母家避着,我想这官兵一时半会儿不会走,你们一定要遇到爹,让爹和你们一起回姑母家,先将就这一晚,明日再来看情况如何。” 虫娘哪里肯:“你叫我们走,你呢?他们抓了仁美……” “虫娘,要是咱们一家子人都被抓了,谁在外头想办法?我自有办法保护仁美,我们现在不清楚情况,还是分作两路。放心吧,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再三劝说,虫娘才拉着眉儿三步一回头地离去。 张手美穿过杉树林往金在田和张仁美的方向靠近,先离得远远地仔细看他们的情况,张仁美应该是在顾先生家被叫回来的,金在田身上灰扑扑的,像是被差人打了板子。 古时候的官真是官,一点都不亲民,一个差人都能压死人,板着脸盛气凌人,老百姓谁赶走近了多说话?张手美可不管,赔着笑走近去,先把嘴巴抹点蜜,“官爷……” “去去去,没看到这里在办公事?” “官爷,我就住在这家——”她指指自己家房子。 “哦?”官差上前一步捉住张手美的胳膊,将她带到领头的那里,领头的听说了,便问她知不知道隔壁家有人得天花的事,最后一次见那得天花的人是什么时候,家里其他人都在哪里。 张手美一一答了,对于家里其他人,则说的是家里人这些天都在外处亲戚家,只有自己和弟弟在家,弟弟一直在上学并不知晓,她倒是知道隔壁家有人病了。 于是她被带着和张仁美金在田在一起。 她看到张仁美的身上也有地灰,压低了声问他,“弟弟,他们打你了吗?” 张仁美摇头,小眼睛亮晶晶的,“他们打在田哥,我想护着他,不小心摔了一跤。” 张仁美看向金在田,“怎么回事?” 张仁美抢着说,“官差要将秀儿姐姐拿走,在田哥不肯。” 金在田修正道:“不是拿走,是弄死。”他眼神深沉,带着恨和愤。 弄死?为了阻止天花传染给别人,就要弄死得天花的人吗?隔离不就可以了?再说金大娘一直在自己家都隔离得好好的 她有些心惊,“那我们现在在这里等什么?” 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传进领头的耳朵里,他偏转头过来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 三人无话,张手美抬起头望向屋里,不知屋里情况怎么样,冬郎的嚎哭声早已嘶哑,没人理会,大家都在等就等着吧。 领头的喝完半盏茶,陆陆续续有人回来复命,原来官差在村子里挨家挨户地查问,问的估计是和问张手美的一样,领头的听完后小声道:“那就是和那婆子说的一样了?”。。 第九十五章 隔离 张手美望向金大娘,金大娘跪坐在地,低着头抹泪。 从一开始知道秀儿染了这病,金大娘就果断地采取了隔离措施,这段时间真的是没有任何人进过他们家。秀儿成日子里都呆在后罩房,也没有见过外人,前些天大太阳天儿好的时候也只出门了那么一两回透透气,连张阿生和虫娘都不晓得,村子里的人谁知道这事儿? 领头的思索一番,问一旁的人:“老郎中来了没?” 有人答:“就这会儿该到了……哎,来了来了” 张手美往道儿上望去,一个差人领着一个虚发花白的老者走着急步而来,那老郎中背着药箱,走起来不方便,便一只手扶着箱子让它摆动别那么大幅度,另一只手拿着汗巾擦汗。 “杜头儿,人来了。” 老郎中行个礼,打眼望了望张手美等人。 杜头儿眉宇之间一派冷峻,对老郎中说:“人在屋里,进去看看,还有几日活头。” 看来这老郎中还是对天花这病有心得有经验的人。他歇完一口气,打开药箱,拿出一块布巾,蒙住口鼻,独自进了屋子。 按照张仁美和金在田的说法,这些官兵一来就是要置天花病人于死地的,可是为何现在又请了个老郎中来看时日?这个杜头儿一身骇人气息,像是个铁面阎罗,怎么也不像好心之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除开鸟儿的叫声,这里这么多人没有任何一个再出声,连鸡都不跑到屋前来了,猪圈里的猪也没有哼哼。 “蔡头儿回来了。” 张手美又往差人看的方向望去,杜头儿和蔡头儿着一样的服饰,不同于那些巡逻办事的小兵穿着,蔡头儿身边一起走来的人竟是顾先生。顾先生也看见张手美他们几人了,他眉目深锁,眼睛微眯。 蔡头儿和杜头儿不一样,他面容较为和善,“老郎中来了没?” 杜头儿答他,“在屋里。” 老郎中出来了,小心地回禀,“热毒太盛,没有多少日子了。” 蔡头儿便笑着对杜头儿说:“不如就送个人情,让她自己死去。”他又对老郎中说:“给这些亲近的人诊治一番,看看有没有被染上。” 老郎中于是给金大娘、金在田、张手美、张仁美以及冬郎都一一细细地检查了。 结果是金大娘身体虚弱了些,其他人的都还不错,可是对于有没有染上,他也不好直接下定论,只说要隔离观察十来天左右,要是到时候没有什么异样才行。 张手美松了一口气,张仁美自始至终没有接触过,没有是自然的,金大娘身子虚弱那完全是累的,金在田小时候出过痘,本就有免疫力,而自己,就算染了,到银镯空间的池塘里洗洗手,又身康体健,根本不用担心。 蔡头儿于是自己做了决定,金家的房子谁也不许进去,他们这些很有可能被传染的人就在张家的房子里隔离,然后他又将小兵们分成两拨值守。顾先生走近来与杜头儿说话,大意是请他们的人换班时在他家歇着。 官差来的时候本意是要弄死秀儿,后来没有弄死,顾先生应该起了很大的作用。 张手美一直看着顾先生与杜头儿说话,顾先生感受到她的目光,说完话走到她跟前来叮嘱了一句,“十日之内若是有任何不适,让他们来找我便是。”又对张仁美说:“十日内别忘了温习之前所学。” 金在田忙着感谢,“顾先生,今日之事多亏有你。”顾先生看着屋内叹了一口气,按住他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 官差们分好班,一部分人要走的时候,他才又回来对金在田说了一句话,金在田深深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进了张家的房子,金大娘赶紧忙把门关上,要看金在田的伤如何,金在田说没事,“只吃了一记闷棍,痛早消了。倒是秀儿,不知道她怎么样。” “差人要拉她,她拉了衣服露出长脓包的地方,愣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金大娘看着怀里哭累了睡着的冬郎,心中一阵难过,“她要不是舍不得冬郎,说不定早就想不开了,也挨不到今日。” 是啊,就是因为冬郎,不然官差要拉秀儿的时候,秀儿也不会这么横,哪怕知道自己好起来的希望为零,也不容许自己就这么走了,再痛再难受也要与可怜的孩子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金大娘知道是顾先生帮了忙,“他与那蔡头儿好像有过交情,拉着他说了几句话,又叙了叙旧,才这么轻易地放了我们,不然我们隐瞒疫情不报,是要被治罪的,秀儿的爹就是在别处染回来——听说那边很严重,县令都被治罪了,不然他们不会这样重视,严阵以待……在田,改日一定要好好谢谢顾先生。” 金大娘一直忙个不停,这一场事一出,倒是像卸下了千斤的担子,忽然转不动了。 张手美见她一身疲惫,便让她去歇着,“爹和虫娘他们知道这边有人,打转回了姑母家。刚好有两个房间,我们住西厢房,弟弟,你和在田哥就睡东厢房,你们还没有吃饭吧?我去做。” 简单地做了点吃的,金大娘一口也吃不下,几个孩子劝了她好久,她才勉强喝了几口米汤。张手美知道她不仅是累,方才也吓着了,于是吃完也不许她再伸手忙,“大娘,方才大夫也说你身子虚弱,在我们家什么都不用你做,你先上床好好休息,一会儿冬郎醒了也由我来照顾吧。” 金大娘实在是很累,将手放在张手美的手上,说话有气无力,“辛苦你了。我就先去歇着了。” 张手美为她铺好床,待她躺下后到厨房里,金在田和张仁美已经把锅碗都洗了。 “在田哥,方才顾先生对你说了什么?” “哦,他说蔡头儿当班的时候我们可以给秀儿送点吃的。” 张手美才看见案上留了一碗吃的,“现在就是蔡头儿的班,待会儿夜深一点儿我送过去吧。” 金在田哪里肯,“还是我去送,她严重了许多。” 现在这么一分开,她反而每天听不到冬郎哭,听不到冬郎笑,不知道她能不能撑得住。 “那好,我照顾冬郎。你要记得让秀儿姐姐宽心,别太伤心。” 今日上午看着是个好天儿,可是下午的时候又闷了起来,说实话,张手美不喜欢这样绵绵的梅雨,潮湿的天气像极了很多晦暗不明的情绪,天晚了,看样子接下来几日又会是持续的阴雨。 洗的衣服总是晾不干,潮潮地覆盖在身上。像冬郎身上尿湿了又被自己烘干的尿布。 她觉得人都要长霉了一般。 冬郎醒了,张手美怕他吵到好不容易睡着的金大娘,还好他只是撇着嘴哼唧几声,没有大哭。 “姐姐,我小时候你给我换过尿布吗?”张仁美一直在旁边看张手美的动作,换尿布的事张手美没有做过,不过先前倒是看秀儿和金大娘做过不少。 兜着,前头掖好,后头掖好就行了。 张仁美端来了一直在锅里热着的米汤,张手美用双腿夹着冬郎,一只手从他身后绕过去,稳住他,“弟弟,拿个勺子来,他还小,不会就着碗喝。” 张仁美对于冬郎吃东西很有兴趣。冬郎喝的时候有些米汤会顺着嘴角溢出来,张仁美就拿着他的的小方巾给他擦嘴角。冬郎的黑眼珠好黑好亮,像玉石一般,一直专注地看着他们两人。 这孩子也怪可怜的,一直喝米汤,瘦了好多。 喂小孩子吃东西是个耐心活儿,也是体力活儿,一碗没吃到一半,都冷了,又放在灶上重新温过再喂。张仁美先前看得津津有味,后头就看乏味了,一个劲儿地打哈欠。 金在田回来,张手美刚好喂完冬郎,“秀儿姐姐吃了吗?她状态还好吧?” 她将孩子交给金在田,给张仁美烧水洗。 “她和娘一样吃不下饭,心里头不痛快。” 张手美折了一根树枝丢进灶里,“你就对她说说冬郎,你看冬郎遇事多镇定,该吃吃该睡睡,不吵不闹的。” “她想见冬郎,可是如何见得,孩子小身子弱,一不小心就染上了。” 张手美也在心里叹气,无能为力几个字真让人唏嘘。 “不如还像以前一样吧,等夜再深点,当班的人没有那么警觉的时候,我们抱了冬郎去瞧她,让她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 水烧开了,张手美让张仁美洗了去睡,张仁美还是个孩子,没有他们这么深刻的思虑,困意一来,地动山摇也叫不醒。 安排完张仁美睡觉,张手美看时间还早,便说要给冬郎也擦擦,之前给他换尿布,看见他拉臭臭的小屁屁,有些脏脏的。 金在田又回了自己家一趟,拿来冬郎的小衣裳和布巾。 张手美脱了冬郎的裤子,金在田突然将冬郎抢过去,“这个还是我来……” “你会不会?我可没见你做过。” 之前金在田都是甩手爹地,从地里回来只负责逗逗孩子笑,举高高什么的,一哭就扔给娘和老婆,别说端屎端尿换尿布这样的事了。 金在田的声音低到张手美几乎听不见,“怎么说你还是个姑娘家。” —————————————— 祝大家元旦快乐哈,2012来了,一定要多多珍惜身边人哦。嘻嘻。。。 第九十六章 歉疚 第九十六章歉疚 张手美顿时明白他所指什么。[]怕她看到冬郎的小雀雀?可是平时不都露着的嘛,怎么这时候计较起来了。“你……先忙你的去吧。”他都不好意思看她。张手美突然明白他的局促来自哪里,主要还是因为此时屋子里就他们俩的原因。“那……我到外头去,有什么事叫我。” 哎。小孩子的和大人的差得远呢。 金在田是个生手,刚把冬郎匍匐着放在自己腿上,冬郎就手脚乱抓一气,不舒服地哭了起来。 还是先洗脸吧,他将冬郎坐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拧了布巾,可是哭得伤心的冬郎将头摆得像拨浪鼓,就是不给他擦。 张手美忍不住走来,“怎么哭了?” 金在田一副束手无策的表情。张手美接过他手上的布巾,“我来吧。你将他抱好。” 张手美与冬郎先说会儿话,“怎么了冬郎,瞧你这小嘴撇的,爹弄得不舒服是吧?哎哟,我们冬郎最近真是太可怜,不哭不哭,祖母刚睡着,我们别吵着她了哈……”她认真说话的样子像是有一股魔力,吸引着冬郎安静下来。 冬郎睁着泪眼看着张手美一下一下地说话,看着她表情丰富的脸,感受着她的手指划过自己的脸,然后,也接受了她拿着温热布巾一下一下地为自己擦脸。 张手美拉过冬郎的小手,一边认真地给他一根根擦手指,一边对金在田说:“小孩子有时候要哄的,有时候呢,又不能太迁就他,要狠起心来……好了,给他洗屁屁吧。”她投了一下布巾,见金在田还是有些迟疑,也没好意思表现得太大方,将布巾递给他:“我抱着冬郎,你来擦,小心点。” 冬郎伸手乱抓的时候,她把自己的一根手指给了他,冬郎于是紧紧地抓着,张着嘴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张手美笑个不停,也咿咿呀呀地回应,他又将她的手指往自己嘴里塞,口水都滴了下来,总是没办法塞进嘴里,又不停地在努力。张手美与他抵抵额头,问他:“喝米汤喝不饱吗,是不是想吃肉了?明天给你做好吃的啊,我们冬郎不再喝米汤了喽……” 给他擦洗得干干净净,张手美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走,带你去看娘去待会儿要乖乖的,不要哭哈。[]” 冬郎果真乖乖的任由他们抱着,借着夜色的掩护,很快穿过菜园子,从张家厨房到了金家厨房。秀儿在后罩房里睡不着,怎么也没想到冬郎来看她来了。 金在田点燃了小小的油灯,“冬郎……”秀儿慌忙整了整凌乱的头发,找出口罩戴上,不敢靠太近,用目光一寸一寸一缕一缕地抚摸着自己的孩子,“冬郎,冬郎……”一时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能看到他却不能将他拥在怀里,好是煎熬。 冬郎望着戴口罩的娘,两只眼睛眨也不眨,骨愣愣地瞧,好些日子秀儿没出现在他面前,他早就不吵着要她了,此时不哭不笑也不闹,看着十分新奇的戴口罩的人。 张手美说:“秀儿姐姐,这些天冬郎交给我,你就放心吧,他听话得很,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手美,真是谢谢你。还有婆婆……我见她最近脸色总是不好,你帮我多看着她点,有什么事她都放在心里,也不给我讲。我真是不孝,染了这该死的病,又要连累一大家子……” “叫你别想太多,有空我们会来看你的。” 秀儿的眼已经肿的像桃子,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外面守着的人巴不得她赶紧死掉,她一死,他们就结束此趟任务。他们个个想的都是这样,对于所有染病的,巴不得一染就死,他们只负责挖坑埋掉就是,省得他们浪费功夫守在这里。 她的眼睛红红的,见过冬郎后反而再也没有泪流了,怕眼睛模糊了再看不清孩子的模样,可是看清了又如何,他马上就会离开了,秀儿心一横,将头扭过去,“在田,你把冬郎抱回去吧,我和手美说会儿话。” 金在田从张手美手中接过冬郎,他没有旁的话说,只让她好好休息,说明日蔡头儿当班的时候他们再来看她。 “手美,我还要对你讲对不住,没想到得了这病,连你们也连累了。” “快别这么说。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当时我得罪陈少爷的时候,他们不许人救我,不许药铺卖药给我,不也是你们照顾了我么,给我拿过被子盖,给我找活儿干,秀儿姐姐,人心能换人心,对我好的人,我一辈子不会忘记。” 张手美说这话是大实话,秀儿却觉得十分惭愧,“手美,还记得我在你们家住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什么吗?”她靠着床沿坐下,独自想了一会儿,“也许你不记得了,要是我能像你一样忘记多好。” 张手美想,也许她和原主之间有什么心结,但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记得不记得又怎么样呢,“秀儿姐姐,你也忘了吧,我以前不懂事,说过些什么伤人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秀儿摘下口罩的一边,虚弱地笑笑,“倒不是伤人的话,是你的真心话。你要不说我也不知道,既然我知道了,怎么也不能当做不知道。你用你的真心拷问我的真心,当时我骗了你,我就知道这样的幸福得来也不是长久的。没想到还真是。” 张手美隐约地知道是什么事,她不想让她说下去,秀儿不依,“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你就让我说了吧,我不想这样内疚地带到坟墓里去。”她拿歉疚的眼神看着她,“当时你告诉我,说你从小就喜欢在田,你可以为了他做任何事,甚至他成家娶其他人,只要他高兴,你也可以帮着他做。你说你很伤心,他不娶你,只是拿你当妹妹看。你问我,在田是不是真心喜欢我才要和我成亲。” 以前的张手美和金在田之间——原来是单恋么? “我当时骗了你,说是真心的,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其实不是,他和婆婆一直对我很好,我很想有个家,所以我迫不及待想要握住这份幸福,在田他对我,只是责任。当初是我爹心存不轨,想要讹钱,便到处说他糟蹋了我。他想将我卖做使女,也说的是在田污了我却不负责。他那样一个人,为了弄钱来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以为我和他不一样,其实也是一样的,我为了抓住婆婆和在田,便允许了他这么说,竟也没站出来澄清。” 他们之间是这样开始的么?张手美之前也感觉金在田对秀儿不是爱,不过这个时代,讲爱是很奢侈的事,肯负责,会在一起就好,总好过上辈子的某人,就那么抛弃了她。 “你想多了,你一个女孩子,就算站出来澄清,你说的话谁会信?” “不管有没有人信,我都应该说的,可是我没有,我知道你喜欢在田,还骗你说我是与他真心相爱我们才成亲的。” 张手美对她笑,“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我长大了,也不是过去的我了,我对在田哥没有别的想法,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秀儿摇头,“若是你不伤心,你怎么会轻易和陈少爷惹上,你说过,说不能和在田在一起,和谁在一起都不会再有分别。” 事情很难说,上辈子她就想过,不和曲中恒在一起,她还能和谁在一起,她还会有什么心思和别人在一起?可是换了个世界,她依然可以渐渐释怀,她占了原主的身子,却不想将她的事拉到自己身上,“好了。跟你说过多少遍,我现在长大了许多,想的和小时候不一样。” “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秀儿犹豫了半天,“我倒希望你对他还是像从前那样,我占了他几年,是时候还给你了。这时候再来说这些话显得我尤其自私,可是你就允许我自私最后一回吧,你真心喜欢他,你会对他好,我知道你也会待冬郎好的。” 张手美无奈,再一次澄清,“秀儿姐姐,你真的想多了,我现在对在田哥没有那样的意思,我只当他是个哥哥。” 秀儿又说:“你们若不能在一起——最近总来找你的那个齐二少,我觉得他对你不错,”见张手美连连摆手,秀儿没有往下说,“要是你有更好的去处,千万记得,到时候帮我看好冬郎,别让他受欺负。” 这些话反反复复说了再说,张手美只好嗯嗯地应着,“我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有空再带冬郎来看你。” “好。”秀儿站起身,依依不舍地目送她出去。 张手美摇摇头,也不知道该叹点什么,抬起头时,陡然停了步子,“你怎么还在这里?”金在田站在厨房外头,并没有依言离去,冬郎伏在他的肩上已经悄然睡着,张手美看了看他与后罩房的距离,“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金在田看她的眼神很复杂,秀儿关上了门,唯一的光也被隔断,来不及仔细看他眼睛里头都是些什么。 张手美走在前头,听见了就听见了,反正以前的事他比自己知道得更清楚,他现在也知道她并不是以前的那个她。 —————————————— 新年新气象。题目说出了我这些日的心声,某铜又要发誓了,往后的每一日尽最大努力多更,(对手指)支持我吧,支持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