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本红妆下》 朕本红妆下第1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朕本红妆》作者:央央【完结+番外】【下】 爱恨情仇 第四十三章 姻缘既定 刚将元熙放回原处,就听得轰隆一声,房门被人猛然撞开,几道人影冲了进来,腰佩兵器,手持灯笼,均是宫中侍卫的装扮。 “卑职守护不力,让质子受惊了!质子可曾受伤?”那为首之人上前一步问道。 秦惊羽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人,以及那张没法辨认的脸,就像吓傻了一般,半晌才轻轻摇头:“我没事,只是他……”手中紧攥着那封信,瞥见众人疑惑的眼光,颤声道,“这刺客闯进来乱翻东西,手里还有武器,不知怎么的发疯了一般自残,我推他,那刀就捅到他心窝里去了……我不是故意要杀人的,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们快找太医看看他!” 一名侍卫蹲下身去,查探了下林靖的鼻息,又将他眼皮翻起来看了看,朝那侍卫首领点头道:“他死了。” 闻听此言,秦惊羽张大了嘴,砰的坐倒在床上,喃道:“不关我的事,是你自己闯进来的,你别变鬼来报复我……” 那人再翻检一番,回道:“身上并无特别之处,也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事,只有这匕首……” 匕首看起来倒是精光闪耀,不过也没有任何标识,只要有钱,这样的短匕哪里都能买到,却也不足为奇。 侍卫首领看她一眼,安抚道:“质子不必害怕,这尸身我们马上就清理,请质子去别的房间歇息吧。” “有劳各位。” 秦惊羽点点头,有气无力道了谢,脚步虚软,抱起元熙在侍卫的护送下去了别屋,却哪里还睡得着。 等了许久,才听得众人脚步声远去,她将元熙安置好,自己又悄然返回,看到屋里的凌乱已经收拾好,地上的血渍也被擦得干干净净,若不是袖中还攥着那封信,真怀疑这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梦。 林靖,他真的死了吗? 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内容,值得他不惜以死相逼,也要求她看信?! 带着满腹疑虑关好门窗,连布帘都拉上了,点着了烛火,默默看着那封信,上面星星点点尽是血渍,像是在控诉着她之前的冷血无情。 她冷血吗? 闭上眼苦笑,最近的所作所为,好似是这么回事。 那么要不要看信呢? 脑子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小声嚷叫着,看吧,看吧,拆开看吧…… 从袖中掏出信函来,手指捏紧,她告诉自己,只是一封信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就算是有阴谋,他也能随机应变,见招拆招不是吗?她倒要看看,他到底又在耍什么花招! 秦惊羽一咬牙,就要拆信,忽然一只手伸过来,闪电般将信抓了过去。 “什么好东西,给我看看!” 听得那久违的熟悉声音,秦惊羽惊得呆住,眼眶顿时发热:“十三?” 她是不是听错了? 想外援想得太多了,以至于产生幻听了吗? 在这南越皇宫,她怎么会听见程十三的声音? “早知道你想我想得哭,我就是拼上这条命也该高点潜进来找你……”男子温暖的胸怀包裹住她,带着一丝戏谑一丝感伤,凑在她耳边低道,“媳妇,我好想你!” “十三,真的是你?!”秦惊羽喜极而泣。 “是我,当然是我!”数日不见,他看起来瘦了不少,面上却是神采奕奕,桃花眼亮晶晶的,满是重逢的喜悦。 秦惊羽定了定神,赶紧将门窗再仔细检查一遍,又凝神听了下院外的动静,方才转过身来,低低问道:“你怎么到这皇宫里来了?” “我来南越有段时日了,萧氏兄弟防卫得紧,我今晚好不容易才逮着机会进来,方才还险些被发现,幸好有那个替死鬼做挡箭牌……” “替死鬼?”秦惊羽愣了下,立时明白过来,他说的是林靖,原来那些侍卫看到的黑影不是林靖,是他…… 是他故意引来侍卫,将众人的注意力转到林靖身上来,然后自己再趁乱进入,若非如此,林靖也不会死,真是有些冤…… “干嘛这样的眼神看我?对于萧焰的手下,你难道还会心软同情不成?你忘了咱弟弟是怎么被掳出宫来的?”程十三大言不惭地说,自动拉近两人关系,“别想他了,来,让我好生看看,你这段日子过得怎样?他们有没有打你虐待你?” 是啊,如若林靖所说的是真的,他便是传递情报掳走元熙的从犯,没什么好同情。 秦惊羽收敛了眼神,任着他拉着自己转了个圈,上下左右仔细看了个遍:“我没事,我在这里过得还算好,没人为难我。” 秦惊羽笑了笑,满不在乎道:“还没最后解除,据说还有两次药,我想他们会给我的。”若她死在南越皇宫,父皇那里绝不会善罢甘休,萧冥不会那么蠢的。 程十三点点头,目光落下手里的信封上,奇道:“这个是什么?” 秦惊羽咬唇:“是萧焰派他给我送的信。”说着欲要伸手去接,不想他一个闪身避过,竟是扑了个空。 “你还有没有脑子?他这样害你,你还有相信他吗?”程十三扬着信函,朝她劈头低骂,“不就是仗着肚子里的墨水多吗,写几句甜言蜜语,你就对他心软了吗?你难道忘了你以前是怎么被他欺骗的?难道忘了他做的那些坏事?” 秦惊羽听得苦笑,揉着额头道:“我没忘啊,那信,也许不是甜言蜜语,是有别的事情……” “我说是就是!”程十三急急喊着,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掩饰道,“他能骗你一次两次,就能骗你很多次。刚才的事情我都看见了,他手下说不定就是假死,是演场苦肉戏让你动心,你可千万要坚持!” 连他也觉得是苦肉戏,那么,应该真的是了…… 秦惊羽叹口气,眸光一闪,倏然见得他将信函凑到火烛上,不由低叫:“你做什么?” “我这就把信烧了,免得你看了又再胡思乱想。”程十三看着她作诗欲抬的手,侧了下身,皱眉道,“你是不是还对他余情未了?我进宫这一路可是听说他明日就要与那什么容郡主订婚,南越皇帝还专门为他拨了座皇子府邸,以作典礼之用呢!” “当然不是!” 秦惊羽否认得极快,想了想又补充道:“他不是订婚,是结婚。”缩了缩手,好不容易控制住要将信函夺回的念想,就让他烧吧,烧了也好,也彻底断了她心中的不甘,只是那信函上燃起的火光,生生刺痛了她的眼。 没什么可惜的,烧吧,连同她的感情她的心,都一同烧了吧…… “我怎么听说是订婚……”程十三自言自语着,寿司动作没停,带着丝报复的笑容将信函一点点烧成灰烬,“是结婚当然更好,他有了自己的媳妇,以后就不能再来跟我抢你了。” “你得瑟什么,如今我在别人眼里那就是棵草,也就你才傻乎乎当成是宝。” “你是我媳妇,我自然把你当宝。”程十三拍了拍手,屋里碎灰飞舞,片片成蝶。 看着那点点碎屑,秦惊羽压下怪异的心思,勉强一笑:“少废话了,你来一次也不容易,给我说说大夏那边的情况吧。” 要知道这南越皇宫戒备森严,他一个人可以凭不凡的轻功来去自如,可是带上她这个累赘则是另当别论,再说还有她体内的毒,还有元熙……不指望他能救她出去,但是能听到大夏家人的只字片语也好啊。 程十三轻咳一声道:“也没什么,我赶去天京的时候,正好遇到雷大将军的军队,费了一番劲才让他相信,由他带去见了你父皇,告知了你的下落。你父皇一方面派出使臣前来商议谈判,另一方面军队也在两国边境集结,我想着早点来见你,就没和他们同行。” “使臣是谁?” “据说是丞相汤伯裴。” “嗯,汤丞相为人谨慎,倒是不二人选。”秦惊羽听得点头,又急着问道,“我母妃呢,她怎么样了?还好吗?” “穆妃娘娘我没见着,不过没听说有什么事,知道了你们的确切下落,你父皇放心不少。”程十三含糊说着,安慰道,“你也不必担心,等到大夏使臣一到,明里暗里双管齐下,一定能把你们救回去的。” 秦惊羽瞟他一眼:“十三你发誓没有骗我?” “当然没有。”程十三举起手来,“我骗谁都不骗我媳妇!” “你要是胆敢骗我,我就跟你绝交,一辈子不见面!你说啊!发誓啊!” 一听她这样说,程十三的脸立马垮了下来,哀怨拉了拉她的手,可怜兮兮道:“媳妇这誓言太毒了,你换个行不,比如咒我走在路上被马车撞,或者被石头砸之类的……”马车来了可以躲,石头砸下可以挡,可是她这又是绝交又是一辈子不见面,那不是要了他的命么! “我就知道你在说谎!”秦惊羽咬着唇,强忍着眼泪不掉下来,“你说吧,我母妃到底怎么了?”父皇是一国之君,又不知道她的女子身份,遇事自然镇定,可是母妃不同,儿女尽数被掳去敌对国,她一旦知晓,不知会急成什么样子! 见惯了她的强势,忽然看到这梨花带雨的柔弱模样,程十三心都揪紧了,急急道:“你别这又,我说还不行吗?你母妃只是这阵哭得太多,眼睛出了点问题,你外公是神医你还怕什么,自然会治好的。” 秦惊羽心头一痛,不敢问出那个字来,只低喃道:“我外公没在天京,他老人家云游四方,尚不知什么时候才出现,你又不是不知道……” “太医说了问题不大,是忧心所致,你父皇在大夏每一座城池都贴了皇榜,寻求名医治疗穆妃眼疾,你外公再是云游,总会看到的。”程十三也不敢多说,几句就住了口,生怕自己越说越露馅。 看他神情,秦惊羽心里已经明白了个大概,忍住担忧,也不再多问,看了下窗外的天色便道:“时候不早了,你快趁天还没亮,尽早出宫去。” 程十三拥着她没动,恋恋不舍道:“还早的,我再陪你说说话。” 秦惊羽微蹙眉头,像哄小孩子一样哄他:“乖,听话。” “我听话,可是媳妇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多想见到你,我这一路过来连睡觉都是在马背上……” “十三,我明白你对我好。”秦惊羽叹气道,“你听我说,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我还等着你下回来探我,还等着解毒之后,你来带我和元熙回大夏。” 程十三听得心花怒放,重重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走,你放心吧,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回家了。” “好,你小心些,记住探听大夏使臣的消息。” “我记住了媳妇!”程十三答得干脆,凑脸过来,在她面颊上狠狠亲一口,“媳妇你自己保重,我走了哦——” 脸上余温尚在,他人已经窜出去老远,从窗口跃出,瞬间消失在夜幕中。 秦惊羽抚着被亲的地方,心底涌出一丝暖意。 现在自己能倚靠的,只有他了…… 没有再睡,而是静静坐在床上,漆黑而空洞的房间,一如她渐渐沉寂的心。 等待天明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寂寞啊。 母妃在明华宫中,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呢,她的眼睛,外公能治好吧…… 东方欲晓,有晨曦之光透过窗缝射进来,眼皮跳了下,她转动僵直的颈项,忽然笑了。 对了,今日就是初八,是他大婚的日子呢。 可惜她的身份是囚犯,没法前往道贺,实在是遗憾。 揉着发胀生疼的额角,她悠悠地想,好似很久以前跟他讨论过成亲的问题,当时他是怎么说的呢,原话已经不记得,只说他对婚礼不祈求太热闹,简简单单就好,最主要是双方师长家人都在,共同见证,定下一生。 当时她还想着要暗中派出人手,把他失散的家人找到,届时给他一个惊喜,却不想,他的家人都好好的,根本就不需要,只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送饭送酒的宫女来过了,||乳|母也来过了,打扫的仆妇也来过了,她浑然不觉,就那么静静坐着,自斟自饮,慢吞吞咽下一口又一口。 不知道坐了多久,喝了多少,想了多少,只觉得时间过得极慢,慢得像她此刻的心跳,许久许久才跳动一下,又似乎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已经是夕阳落下,暮色苍茫。 真好,这一天,终于要过去了。 秦惊羽淡淡笑着,又举起酒壶,饮尽一大口,酒水咽进腹中,喉间胸口火辣辣的,烧心的疼,忽然听得外间一丝声响,她似是未觉,过了很久才慢慢抬头。 “你倒是好雅兴!” 房门洞开,萧冥头戴玉冠,身着绛紫锦服立在门口,俊美而邪魅,异样得意,只是那眼神却冷得刺骨:“难道是知道我二弟今日成亲,关在屋里借酒消愁?” 秦惊羽哂笑,顺着他的话:“是啊,这没良心的,说舍就舍了,有了新人忘旧人……” “他跟容容相识相恋在前,有那么多年的感情,照理说你才是新人吧。”萧冥看着她微沉的脸色,冷声嗤笑,“看来你还没死心呢,那好吧,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耳闻目见,你也好尽早断了这念想!” 秦惊羽摇头:“冥殿下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哪儿也不想去。” 萧冥逼近一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眼露厉色:“由不得你想不想,跟我去!” “放开,我还没吃晚饭,还有我弟弟,他一个人在屋里……”秦惊羽被他拖着,跌跌撞撞往前走,边走边央求,“我真不想出门,我这样子会给殿下丢脸的,让我留在翠庭好不好?” “这样重要的日子,你怎么能缺席呢?老实跟我走吧!” 他的手扣得那么紧,力道那么大,她根本没法挣脱,又不敢惹怒他,给自己招来麻烦,只得软下口气问道:“我去还不行吗?只是,我们要去哪里?” 萧冥盯着她看了半天,眸色深浓,似笑非笑,终于缓慢说出目的地。 “去皇子府,这会过去,还赶得上参加阿焰的婚礼。” 秦惊羽面上轻笑点头,心中却是翻腾汹涌,不能自已。 参加……他的婚礼…… 他是真的……要结婚了…… 爱恨情仇 第四十四章 大婚之夜 出宫之前,萧冥带她先去了离翠庭不远的一处廊楼。 “不是去皇子府么,这是哪里?”被他推进门,秦惊羽看着室内黯淡的光线与肃立的人影,忍不住问。 萧冥立在门外,朝她身上瞥来一眼,冷道:“不用着急,先给你换身行头,毕竟是去赴宴,而不是捣乱。” 秦惊羽慢吞吞进了门,立时有内侍送上衣帽,结果一看,也就是套寻常见过的随从装束,心里有些疑惑,他难道是想把自己打扮成他的属下,在婚礼现场当众羞辱? 那内侍见她站着没动,小心问道:“质子可是要人服侍着装?” 秦惊羽摇了摇头:“不用。” 如今人在南越,还是顺着他的意思比较好,不就是换一套衣服么,只要不打赤膊就行。 想通了这一点,当下扯去了身上揉皱的袍子,胡乱把新衣套上,衣服想必是拿最小的号,只是她最近瘦了很多,穿在身上,愈显宽松,不过也只能这样了,用腰带一裹,勉强过关。 那内侍帮她弄好发髻,到处审视整理好了,这才带她出去。 萧冥已经等得不耐,见他们出来,冷冷投来一眼,径直往前走,一队侍卫簇拥着他离去。 秦惊羽被那内侍推着小步跟上,随一行人穿过长廊甬道,急匆匆来到宫门处,一辆马车已经不知在那里等了多久,车夫正站在车下焦急张望,一见他们过来,赶紧行礼。 “殿下,时辰快到了!” “我知道,这就出发。” 萧冥一挥手,自己率先跳上车去,并将秦惊羽一把扯了上来。 车帘放下,秦惊羽还没坐好,马车已经起步,朝宫外疾驰而去。 啪的一声,一只木匣落在她脚边的车板上。 “拿去戴在脸上。”萧冥看着她呆愣的样子,命令道。 秦惊羽没有说话,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样黄黄白白的物事,极薄的一片,摸起来还有些湿润。 看着那形状,想着方才萧冥说的话,有些反应过来,这是张人皮面具。 他竟然让她戴着人皮面具去参加婚宴—— 是了,他们南越皇室对这桩婚事如此看重,就算是要羞辱她,折磨她,打击她,也断不会拿这等大事来开玩笑,所以她就算是能够到场,都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更不可能去搞破坏! 人皮面具…… 有了这个东西,萧焰也不会知道,他的婚礼,她是去了的…… 呵呵,他大喜的日子,她怎么能不去呢?自然是要光临现场,亲眼看到他的大婚之喜。 秦惊羽笑了笑,取出面具,缓缓戴上,再一点点抚平。 青光一闪,一面铜镜凑到她面前。 镜中映出一张清秀平淡的男性面孔,神态生硬,丝毫看不出原先绝美的五官,就连那双眼,也是细小了许多,再无素日的漆黑墨色,潋滟波光。 秦惊羽摸着自己陌上的面容,感觉到脸上水分流失,下巴与发际的接缝处如同生了根一般,听得他淡淡道:“这药水是特制的,戴上去要两个时辰之后才能摘下来,你别生掰硬扯,免得撕坏了这张用来媚人的脸。” 两个时辰,差不多就是婚宴的时间,他倒是算计得很好。 “这面具做得不错,就是丑了些。”秦惊羽垂下眼睫,想了想,又低声喃道,“那里有酒喝吗?” 萧冥哼了一声,语气不屑:“自然是有的。” “那就好。” 秦惊羽应了一声,也不再说话,掀开一角车帘瞧着窗外的街景,街道上人来人往,颇有些热闹,等到马车转过一个巷口,就见人群都潮水般朝一个方向涌去,欢声雷动,有人叫道:“殿下大婚,赋值连绵!” 人群里有人退出来,看起来像是一大家子,怀里鼓鼓涨涨的,脸上喜出望外,不知在高兴什么。 仿佛看出她的不解,萧冥出声解释:“今日是二弟大婚之喜,苍岐城里各个街口都在派发喜米喜钱,老百姓比自家婚娶还要欢喜。” 秦惊羽点头笑道:“下回冥殿下娶亲,一定比今日更热闹。” 萧冥扯了扯唇角:“我两年前就娶了皇子妃了。” “是么?”秦惊羽张了张嘴,讪笑,“没事,你还可以多娶几个的。” 萧冥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眼神里带着丝探究之色,似乎有些惊诧于她的平静漠视,却也不再说什么,任凭她对窗外探来看去。 马车又行了一会,锣鼓喧闹声越来越响,道路两旁人也是越来越多,全靠前方侍卫快马开道,这才勉强通过,最后在一处高大华美的府门处停了下来。 秦惊羽随萧冥下了车,只见门里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客人多不胜数,不时有侍女仆妇忙碌来去,一派繁华喜庆的景象。 还没他进门,迎面冲出来一名粉衣少女,提着裙摆,对着萧冥直嚷:“大哥,你怎么才来,娘还直念叨你呢,二哥的婚礼就要开始了!”正是之前险些与她动武的小公主萧茉。 “着急什么,赶早不如赶巧。”萧冥摸了下萧茉的头发,啧啧赞道,“今日茉儿真漂亮,小风呢,被你迷倒了吧?” “他?”萧茉撇嘴道,面露怨色,“他一直陪着容姐姐说话,都没怎么理我。” “小风跟容容感情一向很好,容容嫁人,他当然舍不得,就像我和你二哥,你以后要是嫁去叶府,我们也会舍不得的。” “谁说我要嫁去叶府?我才不嫁他呢!”萧茉涨红了脸,甩开他的手,扭头就走。 “好了,别生气,大哥跟你开玩笑的。”萧冥边笑边道,见她跑远了,回头看了下面无表情的秦惊羽,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冷声警告,“跟着我寸步不离,也不准跟人说话,知道吗?否则回去我会让你们兄弟俩好看!” 秦惊羽看了看四周随行的侍卫,默默跟他踏进门去。 “殿下终于来了!陛下和皇后已经就位,请殿下赶紧过去!” 见他们进门,一名内侍急急过来行礼,而后领着他们穿过花园,直奔喜堂方向。 喜堂内朱红遍地,灯火通明,左右两边的食案前已经坐了不少人,看那衣饰穿戴,应该都是南越的王公贵族,中间空出一条通道,直通主席,主席上坐着一对雍容华贵的中年夫妇,右首是南越皇帝萧远山,左首则是萧氏兄妹的生母柳皇后。 两人面带笑容,喁喁私语,没有半分架子,底下的大臣贵妇们也是随意饮酒,畅谈说笑。 秦惊羽眼光一转,注意到主席稍下位置还坐着一名锦衣贵妃,年过四旬,相貌秀丽,面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眉眼看着倒是有几分熟悉,不用说,定是萧焰的准岳母叶夫人。 看着她,不由得又想起今日婚礼的女主角叶容容来,清丽的相貌,温柔的性情,大度的举止,如此佳人,难怪萧焰他会多年深藏在心,念念不忘,这郡主配皇子,佳偶天成,是在登对…… 正想得入神,前方身影一矮,萧冥找了座位坐下,顺便将她也扯了过去。 “大哥怎么才来?”他身边的女子转过头来,却是一身绿衣的萧月,蹙眉低道,“方才娘到处找你呢。” “宫里有点事情耽搁了……对了,你可知娘找我什么事?” “好像是为了二哥的事情,二哥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出来,谁叫都不理,险些延误婚礼……” 萧冥听得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在跟我闹脾气,不用担心,会想通的。” 萧月点头道:“这倒是,二哥也就待了那么一会,自己打开门出来了。” 萧冥笑笑,面上一副笃定的神情,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得有人扯开喉咙高声道:“吉时已到,请新人入席!” 鼓乐声顿时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通道尽头。 她不想看,不愿看,可是眼睛却不争气地抬起看了过去,只见一大群侍女宫人围合下,一男一女身着吉服,缡带相结,手指相牵,缓缓走上前来。 这还是她来此异世,第一回参加皇室婚礼,也是第一回看见他穿这样贵气华美的服饰。 与她想象中的大红锦袍不符,南越的新郎装是红黑相间的颜色,一身正红,胸襟领口和腰带处则是玄黑,衣袖衣摆处还绣有金边图纹,头上戴着镶着火红翎羽的高冠,再配上他俊秀儒雅的面容,颀长挺拔的身材,在人堆里十分扎眼,犹如鹤立鸡群,风采翩翩。 而新娘叶容容也是一身红黑相间的喜服,颜色与款式与他的衣装都有些类似,裙摆很长,逶迤如浪,由两名童男童女托着随行,发髻高耸,一层大红的薄纱从头顶罩下来,一直垂到胸前,四周灯光辉映下,头发上的金饰宝珠光芒璀璨,垂下的流苏相互碰撞,叮当作响,清丽妆容在薄纱下隐约可见,每一步都走得窈窕生姿,款款如莲。 许是裙摆太长,她的脚步走得很轻柔,但有好几次都险险被绊住,幸好有他在,每一次都轻手相扶,携了同行。 他小心翼翼牵着她,唇边仍是一抹温柔似水的笑容,那么深情,那么专注,那么开心,也那么直逼人眼,直刺人心。 曾几何时,他也那么牵着自己的手,体贴入微,呵护备至,而此时此刻,他手中牵的是别人的手,他的眼里,他的心里,只有那个她,再无旁人。 新人入场,掌声如雷,众人面上都带着真诚的笑容,高声恭贺,主席下首的叶夫人更是频频拭泪,感动非常。 木讷看着这温馨喜悦的一幕,秦惊羽直觉去揉眼,却发现双眼干涩,什么都没有。 没有了,没有了眼泪,也没有心伤,什么都没有,只有麻木,只有空洞,只有无所谓。 掌声一阵又一阵响起,她指甲掐着掌心,振作精神看着他们牵手走近,看着他白净地近乎病色的脸庞,看着他略显瘦削却从容笔直的身姿,看着他与新娘一同在主席下拜倒,按照南越的礼仪一步步完成这大婚的仪式。 整个过程,秦惊羽都是目不转睛看着,仿佛要将那一道身影铭刻在心,然后,生生剜去,管他是怨是痛,管他血肉模糊。 之前她是不想来,可是现在她发现她错了,她应该来,她必须亲眼目睹这一切。 要知道,有些伤口是不会自己痊愈的,必须要强忍了痛去除里面的毒汁,挖掉其中的腐肉,让它流出新鲜的血液,长出新鲜的肌理,然后才能重获健康。 她不怕痛,也够心狠。 所以,她会好起来,一定会的…… “看着我二弟成亲,心里不好受吧?”热乎乎的气息吹在耳边,不知何时萧冥站在了身边,端着酒杯,似笑非笑。 “呵呵,还好啊。”她满不在乎地笑,双眼盯着他的酒杯,一瞬不眨。 萧冥会意,酒杯朝她晃了晃:“想喝酒是吗?不过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随从,可不能在这喜堂上和,回去翠庭,我让你喝个够!” “多谢殿下,一言为定。”秦惊羽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场内。 大婚礼毕,新娘被送入洞房,新郎则是留在喜堂,一桌一桌敬酒行礼。 眼见萧焰先去敬过主席,又朝贵宾席位走来,秦惊羽脚下微动,衣袖就被人按住。 “就待在这里,哪儿都别去。”萧冥的声音冰冷得没有半丝温度。 “我没想走,就是腿站得有点麻。”秦惊羽在心里叹气,他盯自己盯得这样紧,想趁人多开溜的机会几乎为零,再说,元熙还在宫里,她也没法走开。 敬酒敬到这一桌,萧焰刚一站定,萧冥就朝他先行举杯祝贺:“恭喜二弟得此良配!” “月儿祝二哥二嫂新婚愉快!”萧月在旁,也跟着低声贺喜。 萧焰朝萧月笑了笑,目光转过来看萧冥一眼,将杯中酒水一口饮尽,微笑淡淡:“多谢大哥的厚礼。” 萧冥手掌拍上他的肩,笑道:“跟自家大哥客气什么,大哥是真心诚意替你高兴,改日我们约时间再喝酒议事。容容是个好女孩,你答应我的事,希望你莫要忘记。 “是,我能娶到容容,是我的福气,我自然会善待她。”萧焰扯了下唇角,有些心不在焉,抬步欲走,忽又停住,眼光在萧冥背后的秦惊羽身上打了个转,眸底似乎有一丝异色闪过,轻声道,“这位兄弟是新进宫的么,看起来有些面善……” 秦惊羽一动不动,只是垂眸站着,忽然觉得好笑,不知不觉扯动了唇角。 他笑,她也笑,,两人相互凝望,目光触及,她心知肚明,他却全然不察。 最熟悉的陌生人…… 曾经耳鬓厮磨,温柔缠绵;如今相见不识,争如不见;以后,自然再无瓜葛,从此陌路。 “面善是么?”萧冥打了个哈哈,身躯晃了晃,有意无意挡在她身前,“我新提拔的侍卫,今日带他来见见世面,他……”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箭步过来的人影打断:“阿焰,呃,姐夫,来,我敬你!” “小风,等等我!”萧茉也跟着那人过来,站在他身边。 萧焰眸光一闪,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年,没有说话,叶霁风举杯又道:“我姐姐从小眼里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你一定要待我姐姐好,否则我绝对饶不了你!” “是啊,二哥你要是对容容姐不好,我也饶不了你!”萧茉也在一旁帮腔。 见他不答,叶霁风急了,握住他的手臂道:“我姐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过固执,待你的一片心世间少有……她盼了那么多年得心愿终于得偿,你一定要保证好好对她,阿焰你快说话,跟我保证婚后不会亏待她,你说话啊,说啊!” “我保证。”萧焰笑了,大口吞咽下杯中的酒水,还杯于案,说得认真恳切,“我跟容容保证过,她如此对我,我一定不会亏待她,尽我所能,让她……幸福。” 他的笑容那么纯净,那么澄澈,就好像是世界最精良的克敌武器,没人会怀疑,没人能抵挡。 叶霁风卸去急躁,不住点头,拉着他朝一旁走去:“我之前还有些担忧,毕竟你们这么多年没见了,指不定会有什么变故……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阿焰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都是这些年我在苍岐认下的,你虽然不在,但我结交的时候把你也算了进去……” “好。”萧焰朝萧冥这边深深一撇,笑意吟吟说声失陪,跟着叶霁风漫步离开。 那样明朗的笑容,灿若朝霞,扣人心弦,秦惊羽毫不掩饰地看着,似乎贪婪地看着,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这样看着他,从今往后,路归路,桥归桥,再无交集。 叶霁风一走,萧茉气得跺脚,被萧月拉在座位上坐下,附耳说了几句,方才破涕为笑。 宴席完毕,众人恭送帝后回宫,王公大臣也各自散去,只剩下些年轻人,不只是谁提议,疯疯癫癫闹起了洞房,萧焰也不阻拦,脸上仍是脉脉温情,含笑问了新娘的意见,然后任众人灌酒发疯,闹了个够。 萧冥不走,秦惊羽也没法离开,默默站在他身后,将这些深情的,温柔的,热闹的,喜悦的场景,一幕一幕尽入眼中。 她发誓她不会在意,可是为什么眼还是会热会红,为什么心还是会酸会痛? 是上辈子欠了他的吗?是吗? 即使明白两人之间不可能,还是会这样,这样怨,这样恨…… 胡闹到半夜,才得以尽兴结束,萧焰亲自送客到府门口,脸色晕红,眼神迷蒙,目送一干人等上轿登车。 “二哥你喝醉了,快些回去吧,容容姐还在等着你呢……”萧茉掩口吃吃地笑。 “我没喝醉,你们相信我,信我……” 马车缓缓启动,透过车帘的缝隙,可以看见他立在府门边,口中微动,不住低喃:“信我,信我……” 萧冥放下车帘,哈哈大笑:“他当然没喝醉,这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好一个酒不醉人人自醉! 月夜如水,坐在翠庭冰冷得地板上,秦惊羽念着萧冥这句话,胸口钝痛得麻木,忽觉耳蜗一烫,大股暖流倾泻而出,手指抚上,毫不意外摸到一手黏湿。 又来了,这可恶的毒! 算算时日,这一回,当是真正的发作,再没有半途停住的好运。 血越来越多,根本止不住,鼻端充斥着血腥之气,她手足无力,斜斜倒下。 意识逐渐迷糊,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听得院门咯吱一声,有人立在月色里,手一挥,一颗圆圆的丹药抛在他的脚下,离她一丈之遥的地上,冷笑着拂袖而去。 空气中飘散着一丝熟悉的气味,那是解药,没错。 远远的,风里飘来一句:“要活,就自己去捡;要死,就躺着别动。” 要活,当然要活! 她要好好活着,带元熙回大夏,他日还要卷土重来,报仇雪恨! 将下唇咬得渗出血丝,剧痛使得神智回复些许清醒,秦惊羽双眼盯着那颗解药,慢慢地爬过去,一点点靠近,再靠近。 片刻之后,终于爬到了目的地,抓起药丸,连上面的泥沙都没有擦,一把塞进嘴里,吞入腹中,然后躺在地上不住喘气。 对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微弱的喘息由细变粗,最后变成抽噎,忍了许久的那滴泪终于流出眼角。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她为他流的最后一次眼泪。 他的洞房花烛,她的剜心重生。 月落日升,黑夜总会过去,而真正让人痛苦的考验,却将随着旭日的曙光,无声无息到来。 爱恨情仇 第四十五章 定情信物 后半夜,乌云遮月,冷风阵阵。 风吹在脸上,身上,彻骨的寒冷,渐渐唤醒了他的神智。 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还躺在地板上,窗外风吹树枝哗哗地响,脸上的人皮面具已经被露水泡软,时辰已过,随意搓弄几下,毫不费力就揭了下来。 摸着自己光洁凉润的面颊,她告诉自己,失个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有必要如此作践自己,更何况他还是她的仇敌,她对他的爱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恨,满满当当的恨。 已经服下地鼠粒解药,还有最后一粒,只要彻底解去体内毒素,有程十三,还有大夏使臣,她与元熙的回国之日已不远矣! 她发过誓,要保重自己,要好好活着! 秦惊羽抹一把脸,从地上踉跄起身,关好洞开的门窗,去到室内看了下熟睡的元熙,然后脱衣躺下,拉好被褥,强迫自己入睡。 一闭眼,满目都是那喜庆的红色,红服红被,红绸红烛,光彩亮丽,明艳照人,所有的红交织在一起,最后汇成大片大片红艳艳的血花,铺天盖地地朝她罩面而来。 她在血海里苦苦挣扎,不住翻腾,直至灭顶…… 天蒙蒙亮的时候,听得元熙的哭声,她恍惚醒来,迷迷糊糊喂了水,给他把尿穿衣,然后抱着孩子坐在窗前,等着送饭的侍女前来。 只一日时间,院门处得侍卫又增加了不少,其中还有几张从未见过的新面孔。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事,倒是奇怪了,自己最近表现自由懒散,并无不妥,没理由萧冥会突然对她加强防守,揣测半晌,不得其解。 ||乳|母是随侍女一同来的,喂元熙吃了奶后,并没有意识立时就走,而是看着她慢慢喝粥吃饼。 秦惊羽奇怪看她一眼,淡淡道:“有事吗?” “没,没什么,我就是看殿……质子气色不好。”||乳|母抿了下唇,欲言又止。 秦惊羽笑了笑,摸着自己的脸叹气道:“没办法,来了南越这样久,还是有些水土不服。” “质子要保重身体,听说昨夜宫里闹刺客……来日方长,还是小心为妙。”||乳|母没头没脑一句过后,便是随侍女一同离开。 闹刺客? 这才记起,昨夜回来的时候,的确是闻到院外有些隐隐约约的血腥味,当时也没有在意,当成了是自己耳朵里流出的血,现在想来,莫非有人在这里动了手,还有伤亡? 难道是大夏暗地派人救她? 怪不得门口的侍卫又是撤换又是增加的,原来是事出有因。 秦惊羽想得心中一阵振奋,终于来了,虽然没见着人,但总算又多了一分希望。 那救援之人,快来吧,来吧…… 顶上枝叶翠绿,有阳光暖暖照射下来。 秦惊羽抱着元熙坐在院子里,懒懒晒着太阳,一边想刺客的事情,一边无意识摸着耳蜗的位置,怔怔出神。 她再是后知后觉,都察觉到自己这一阵的不对劲。 除了被萧冥下的毒之外身上似乎还多了样别的什么东西,就像是活物一般不知在何处蛰伏着,每当她伤情心痛之际,那东西就冒出来,先是头痛,再是胸口痛,然后扩展到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与原来的毒素相互影响着,相互制约着,又相互促进。 她不记得自己还受过别的伤,中过别的毒,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萧冥趁她不注意,再一次算计了她? 好像也不可能,若是如此,她人在他手中随意揉捏,他没必要再绕着弯子来做这些事情。 坐了一日,也想了一日,脑子里乱糟糟的,还是毫无头绪。 只是想通了一点,那就是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太激动,凡事平心静气,泰然处之。 尽己所能,保全自己家和元熙,然后带 朕本红妆下第2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后带着他平安回到大夏—— 这样的信念在心底愈发坚定。 晚饭过后,暮色尽染,哄了元熙睡下,她披了件外衣在身上,抱着只酒壶立在窗前,对着壶口慢慢饮起来。 虽说只是做戏,但是久而久之,居然爱上了这样的感觉,每天不喝一点,浑身都不自在。 天色还不算太黑,宫中各处却已经点起灯,窗外灯火点点,映照在平静的湖面上,宛如星子在银河中闪耀,说不出的幽美动人。 这样的景色,让她想起了天京城外的映日湖,想起当初众人热闹游湖的情景,想起自己乘坐小舟追踪二皇兄与兆翡颜,还想起……心口微微一痛,赶紧将思绪扯开,过去了,都过去了。 又喝了一口酒,对着波光粼粼的湖水发呆,忽然见得五六条人影匆匆走近湖边,口中咕咕轻唤出声。 看来人着装,应该是皇宫中的宫女,一名年长,其余年少,此时正是伺候主子用膳时分,却不知她们到这湖堤上来做什么。 秦惊羽定了下神,仔细聆听,听得那几人一路走来,窃窃私语,声音随风传入耳中。 “怎么没看见呢?” “真是怪了,二殿下寝宫没有,连这湖里也找不到,这墨玉跟红粉到底是飞到哪里去了?” “回沈姑姑,我们也不知道啊,原本好好养在池子里的,从前二殿下没回来的时候,都是容郡主亲自照料,从来不让我们插手,它们的习性我们也不太清楚……” “不知道,这是理由吗?现在二皇子妃指定要这对宝贝鸟儿送到皇子府去,说是她与二殿下从小一同养大的定情信物,要是这对宝贝鸟儿丢了,别说是你我,就是总管大人,都担不起这责任!还能者愣着做什么,赶紧去找啊!” “是,姑姑。” 小宫女门惊若寒蝉,在堤岸上分散开去,沿着湖水四处找寻。 直到夜幕降临,才见她们垂头丧气从花坛树丛中钻出来,两手空空,原路返回。 人皆散去,冷月无声,湖面上一片静寂。 秦惊羽静静坐着,忽觉背后传来细微风声。 刚要转头,一张倒置放大的俊脸就那么突兀出现在面前,嘴巴咧得大大的,对她笑得春风得意:“媳妇我来了!” 程十三! 秦惊羽倒吸一口气,没见门口侍卫都加强守卫了吗,这个非常时期,他又来做什么? 程十三整个倒挂在梁上,生怕自己吓到了她,一声招呼过后,立马翻身跃下,将她拥了个满怀:“我跟你开玩笑呢,媳妇我好想你!” “程十三,你疯了吗?”秦惊羽掰开他的手,眼睛警戒看向院落墙头,不放过一丝风吹草动,“天色还没黑透你怎么就来了,最近宫里防卫森严你不知道么,有人发现你的行踪没有?” “媳妇你放心,以我的轻功在这南越皇宫那是来去自如,没人发现我,更没人抓得了我!” “吹牛,你上次都把侍卫引到这里来了。” “咳,那一回我是故意的,我看见那小子鬼鬼祟祟摸黑进来,想他肯定没安好心,所以略施小计,嘿嘿,我都不用动手,他就……” 听他提起林靖,秦惊羽心里微沉,没有说话。 程十三看着她的脸色,哼道:“怎么,你还对他的死过意不去啊?你就忘了他们是怎么害你的,要不是他们居心叵测,你和咱弟弟能在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呆这样久?你被人下毒,吐了那么多血,身为金枝玉叶却过着囚犯的生活,你就心甘情愿?” 秦惊羽揉着额头,并不欲与他再深入这个问题:“好了,不说这个了,你今天来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自然是来看你啊……”程十三嘟囔一句,手臂又揽了上来,关切道,“你这几日身体如何,那毒有没有再发作?” “昨晚就发作了一回。”瞥见他骤然变色的脸,又道,“不过刚好萧冥给了我第三颗解药,我已经没事了。” “真没事了?”程十三拉过她来,上下打量审视。 “我骗你做什么?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如今只剩下最后一颗解药没服了,我想应该也快了。”等到服下那最后颗解药,希望那毒素尽解之时,也就是恢复自由之日。 程十三听得笑容满面:“太好了,媳妇,我这回来可是有好事情跟你说——” 秦惊羽被她的笑容弄得有丝莫名其妙,忽然想起夜里刺客之事,有丝了然:“昨晚是不是你带人来救我?” 程十三愣了下:“什么?” 看他愕然的表情不似作假,秦惊羽喃道:“怎么,你不知情?那会是谁呢?” “你在说什么?昨晚有人来救你吗?”程十三面露疑惑,不解道,“据我所知,由于路上遇到阻碍,大夏使臣才刚过边境,应该没这样快到达苍岐啊。” 秦惊羽挑眉:“遇到阻碍?是怎么回事?” 程十三看了看她,如实道来:“具体我也说不太清楚,只听说使臣一行在经过边境云川大峡谷时,忽逢山上滚石,死伤无数,还阻断了道路,只能绕道而行,所以延误了行程……这肯定是有人暗地下绊子捣乱,不想让使臣进宫见那南越皇帝,商议送你和咱弟弟回国之事,说不定,就是萧氏兄弟想出来的鬼点子!”最后那句话,说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深恶痛绝! 秦惊羽着急问道:“可知汤丞相是否安好?” 程十三答道:“你放心,丞相只受了点皮外伤,不碍事。” 秦惊羽放下心来,想想又皱眉又道:“这是祸事,你却怎说是好事?” 程十三笑嘻嘻道:“我说的是另外一件事——”观察着她的脸色,软了口气,小心道,“是关于萧焰这厮的,你在宫里可能还不知道,昨天在他的皇子府跟那个容郡主成亲了,还……” “还什么?”秦惊羽淡淡地问,他一心爆料,却不知道,自己当时就在那宴席之上,耳闻目睹整个婚礼的全部过程。 程十三诧异于她冷静的神色,对她漠然的态度又是不解又是欢喜,脱口道:“还洞了房的!” 秦惊羽轻笑,笑得身子发颤,指着他道:“好哇,你偷看?” “算是吧,我昨晚守到他们熄灯后才走的,今日一早我还躲在暗处看,那萧焰牵着他的新娘子走出婚房,体贴得不得了!我不骗你,这是我亲眼所见,没有半点虚假!”程十三诅咒发誓地说。 秦惊羽笑着反问:“他成亲洞房,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那么高兴做什么?” “我自然高兴,这样你才能认清他的真面目……”才能……对他死心。 程十三在心里补充一句,他说这些话可不算是添油加醋,而是实实在在的场景,他不否认,自己心里至此才一块大石落了地。 婚也结了,房也圆了,那个人再有本事,还能翻天不成? “不用你说,我早就认清他的面目了。”秦惊羽说得清淡,忽然想起一事,转开话题急急问道:“对了,我上次让你帮我打探琅琊神剑的下落,可有什么进展?” 程十三脸色一黯,摇头道:“对不起媳妇,我在苍岐的朋友实在不多,有身份地位的几乎没有,那萧冥又是个阴险狡猾之人,几次跟踪都险些被他察觉,确不知他把剑藏在哪里了。” 秦惊羽吁口气,轻叹:“不能怪你,都是我的错。”当日匆匆出宫,随便将神剑藏在床榻上,才让萧焰有机可乘,偷了剑去献给他大哥。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她有心妥善放置,她寝宫那么大点地方,她又从不瞒他什么,藏在哪里他找不到?! 程十三最见不得她自责的神态,赶紧安慰:“一把剑而已,掉了就掉了,你别太担忧,只要人没事就好。” “那不是一把剑的问题……”而是关系到大夏的江山社稷,所以她必须要把剑找回来,一同带回大夏。 “媳妇你别忘了我那玉面狐狸名号的由来,除了采……嗯,我的妙手空空技法也是极好的,从来都没失过手,等救了你出去,我就是把南越皇宫掘地三尺,也要帮你把剑找回来!” 秦惊羽默然点头,还没开口,就见他在背后捣鼓一阵,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只大布袋来,喜滋滋递到她面前:“怕你在这里太冷清不好玩,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来!” “是什么?”秦惊羽伸手去接,那布袋忽然蠕动了下,惊得她停步住手,“是活的?” 程十三将布袋打开,从里面抖出两团瑟瑟发抖的物事来,一手一只抓着,得意笑道:“我在那湖边草丛里捉到两只鸭子,颜色挺好看的,想到这屋后正好有个水池可以养,就给你带来了,你看喜不喜欢?” 他的意思是送给她当宠物吧? 只不过,他说是鸭子? 秦惊羽瞪着那艳丽的鸟羽,撇嘴道:“这是鸳鸯好不好……” 不错,正是一对鸳鸯,不仅翅膀和脚被细绳缚得紧紧的,就连鸟嘴都是绑住了,难怪一直没叫出声来。 鸳鸯…… 忽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幕,那几名宫女在湖边寻找的,应该就是这一对鸳鸯吧? 墨玉,红粉,多好的名字! ——我当年在池里养了一对鸳鸯,如今应该也长大了,到时候我带你去看…… ——现在二皇子妃指定要这对宝贝鸟儿送到皇子府去,说是她与二殿下从小一同养大的定情信物…… 南山一桂树,上有双鸳鸯。千年长交颈,欢爱不相忘。 原来是他们的定情信物,那她留着做什么? “我不要,你拿走。”下意识推开那举到跟前的鸟儿,转身的同时,那鸟脚上亮光一闪,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上面居然还拴了个小小的铜环,上面隐约刻有字迹,“这是什么?” 程十三显然是刚看到这个,不由愣住:“原来是有人豢养的么,我还以为是野生的鸭子……” 秦惊羽看着那铜环,眼力已经恢复的她,无须站在灯下,毫不费力就认出那几个小字。 鸳鸯于飞。焰。 程十三执烛过来,慢慢将这几字念出,忽然明白过来,一拍大腿道:“这是萧焰那厮养的!” 秦惊羽没有说话,轻轻将另一只的脚也扯过来,但见上面也是一行小字—— 情深不弃。容。 如此特别的信物! 如此深情如斯的誓言! 如此痴心不改天荒地老的情侣! “你没事吧?”耳边响起程十三担忧的声音。 “没事,谢谢你送来这个,我很好,从来没有这样好过……” 秦惊羽自哂而笑,她就是一个傻瓜,被他耍得团团转的傻瓜。 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他。 即便是骗,即便是在两人最要好的时候,他也没送过她任何信物,他的心思全在别人身上,她明白得迟,但是绝不是最晚。 笑声愈发高亢,声嘶力竭,她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地念。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萧焰,总有一天他会后悔,会比她更痛…… 卷四 爱恨情仇 第四十六章 不择手段 程十三叮嘱这个,关注那个,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秦惊羽淡淡应着,眼看天边微有亮光,赶紧催促几句, 将他推出房门去,并不忘提醒一句:“记得把鸳鸯放回原处。” “知道了。”程十三很有些气闷,自己头一回送她礼物,却偏偏是那个人养的,还惹得心上人不快 ,真是该死! 跃下墙头,在暗色中飞速奔驰,待转出一条甬道,无意中朝侧旁一瞥,忽然停下脚步,径直过去, 将布袋随手甩进那藤蔓重重的灌木丛中,管它是死是活。 送回去?他可没那个闲心! 程十三一走,室内恢复安静,也冷清了许多。 秦惊羽清淡地笑,对于他的殷勤到来已经有些习以为常,当初对他的抵触与厌恶早已烟消云散,若 不是当年在百花楼误打误撞结识了他,如今身陷囹囫,处境更加孤单无助。 路人变成朋友,情侣变成仇敌,人生,就是这样变化多端。 转眼几日过去。 在这几天里,她从那窗口望出去,经常看见有宫女内侍在湖边轻唤寻找,心里有些奇怪,难道那对 鸳鸯送回去后没看牢,又给偷偷飞了出来? 渐渐的,湖边寻找的人失了踪影,多半已经找着了,给送去了皇子府。 不管找没找到,都不关她的事。 这段时日,她自觉身体好了很多,虽然每日酒喝得不少,但饭菜也没少吃,这质子府的伙食还算不 错,闲得发霉的时候就去院子里走走,活动下筋骨,除了体内隐含待发的毒素,她感觉自己和之前在大夏 也没什么两样。 静下心来,也学着打坐吐息,尝试感应琅琊神剑的气息,终是一无所获。 根据以前老师的说法,神剑能够认主,亦能够护主,最终达到人剑合一的无上境界。 想起先前在来南越的路上听到那一声剑鸣,她很肯定是琅琊神剑发出的,当时剑应该就在附近,她 人虽然昏迷,却能在心里强烈感觉到它的存在。 但是为何后来全然不觉了呢,到了苍岐之后,神剑就如石沉大海,全无踪迹。 想不出,萧冥用什么法子控制了神剑的意志,他究竟会将它藏在哪里?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天气渐渐炎热,过来送饭打扫的侍女除却一身青色的春衫,换上了暗红的夏装 ,衣服一单薄,人都显得格外精神。 也有人给她送来了新衣,不过是几件颜色素净的长衫,衫子下方压着个红艳艳的小孩肚兜,绣着个 五毒的图案,倒也精致。 秦惊羽晃眼见得那图案有些眼熟,仿佛早前在明华宫里见过,不由心头一暖,趁着||乳|母来抱元熙喂 奶,微微施礼,轻声道谢:“元熙全靠你照顾……” ||乳|母低着头,仿若没听见一般往前走,只在擦身而过之际,无声低语:“你该谢的人不是我,是… …” 院门处风声微起,衣角闪动,似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眸冷冷看着这一切,秦惊羽只怔了一秒钟,立时 一掌推开||乳|母,拂袖将桌上的衣物挥落在地,并在上面狠狠踩上几脚,如此举动,成功止住||乳|母的后话, 惊道:“你做什么?” “我是大夏皇太子,怎么能穿这样粗糙的衣服?你们真是狗眼看人低!”秦惊羽冷笑着,又踏上脚 去搅动几下,将小孩肚兜踢到衣物下方掩住,“狗奴才,凭你也想欺负我?真是笑话!” ||乳|母又惊又疑,抱着孩子没动,秦惊羽执起桌上的酒杯,一杯酒水直直朝她脸上泼了过去,酒水顺着她的 脸庞头发往下滴,连同元熙脸上都是。 “我……我没有……”||乳|母委屈得声音打颤,眼泪顿时凝在眼眶里。 “好了,下去吧。” 萧冥适时走进来,屏退了||乳|母,然后径直朝向秦惊羽而去。 “几日不见,这脾气还是不小啊,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你以为这还是在你的大夏皇宫吗?” 他的冷笑声响在跟前,秦惊羽抬起头来,看看他,又看看地上散落的衣服,咬唇道:“这些衣服太 差了,比太监穿的还不如……” “嫌差?那你就穿着棉袍过夏天吧!”秦惊羽只觉得手腕一痛,随即被狠狠甩在地上,坐倒在一堆 衣物里,听得他在顶上不屑冷哼,“不知好歹!” 秦惊羽揉着摔痛的肩部没说话,看这架势,他应该没怀疑到||乳|母身上去,不由得放下心来。 面前人影晃动,看着他朝自己踏来一步,居高临下,唇角扯了扯,勾起一个深沉且邪魅的笑容来:“告诉 我,你想回大夏吗?” 秦惊羽愣住,一时搞不懂他问这话的动机,他又想做什么,希望听到怎样的答案,是,或者不是。 “我……自然是想的。”呐呐吐出一句,即是失了气焰,垂头不语。 “想回大夏还不容易,过来求我啊,好好求我,说不定我会心软答应的。”他的声音好似冰窖寒潭 ,明明是那么令人期冀的愿望,说出来却如冷水灌顶,无一不带着讽刺意味。 是啊,他恨她入骨,怎么可能好心放她回大夏! 不过又是一番戏弄罢了! 反正她也没什么损失,便陪他做戏,把个落魄质子半真半假演到底。 秦惊羽笑了笑,作势拜倒,口中低念:“求冥殿下成全,让惊羽就此归国,殿下大恩,莫敢相忘! ” “求求你,冥殿下!” “求你——” 待拜到第三下,萧冥忽然仰天大笑,指着她道:“你就那么想回去,身为一国太子,竟然在人前如 此卑微行礼!你不觉得丢人吗?” 秦惊羽微微抬眸,喃道:“是你说的,我求你,你就放我回国……” “我是说了,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而已,我并没有答应什么,不是吗?”萧冥对着她嘿嘿冷笑,“ 想回大夏是吧,可是时候还没到,我还没玩够怎么办?” 他就是这样,像猫戏耗子一般作弄她,并以此为乐。 作弄就作弄吧,这是他的地盘,他的天下,她莫敢不从。 见她脸上显出几分失望之色,萧冥低了声音,倏然发问:“我二弟最近来看过你吗?” 秦惊羽张了张嘴,半晌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萧焰,于是摇头:“没有。” “嗯,这也难怪,他新婚燕尔,佳人在怀,这是自然……他忘了你了,他不要你了,哈哈!” 秦惊羽无意识回应:“是。” “他这样对你,没觉得恨他吗?” 自然是恨的,不是因被弃而生恨,而是因背叛而生恨,因恨而恨。 不过,她能控制,会尽力控制这样的情绪,保全自己,好好活着…… 秦惊羽抿唇无言,萧冥没听得她的回答,又自顾自道:“最近他忙着陪容容回乡祭祖,确实不怎么 得空,不过你也不必难过,等他过两日回来,我就叫他过来瞧你,也算是对你行此大礼的一点回馈吧。” 他说得一本正经,听在她耳中,只觉得是莫大的讽刺。 秦惊羽在心中冷笑,面上却低眉顺目答应:“多谢冥殿下。” “不用跟我客气。”萧冥调转目光,眼神投向屋中四壁,带着探究的神色里里外外到处瞧了个遍, 方才道,“自从那刺客死了之后,没人再来马蚤扰你吧?” 秦惊羽知道他说的是林靖,摇摇头道:“没有了。”萧焰大婚那晚有人闯进翠庭的事,他不说,她 自然也不会提起,就当是全不知情好了。 萧冥上下打量着她,有丝疑惑:“没想到你居然能杀了他……” 秦惊羽心里一个咯噔,这算是什么,秋后算账? 幸好早已想好说辞,急忙辩解道:“是他要先拔刀杀我的,我拼命挣扎,不知怎么那刀就捅到他身 上去了。” “你认识他?” “是,他是我老师韩易手下的书僮,却不知怎么到了南越来,还穿了这身衣服,说什么都是因为我 ,他被主子割下了耳朵,要杀了我雪耻……”含含糊糊说完那晚的经过,大摇其头,“实在太莫名其妙了 ,简直就是个疯子!” 萧冥不置可否,也不知是否认同这一理由,只淡道:“好了,你给我好好在这里待着,别起什么心思。” “是,殿下。” 低着头,看他走到门口,忽又回头笑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在她不解的目光中,他拖长了声调,慢慢道:“大夏派了使臣来,正在和我父皇商议放你们回去的 事,大夏愿以良驹五千,黄金万两,城池七座,两国世代修好的代价交换你们归国。” 秦惊羽听得一喜,汤伯裴这属乌龟的,终于还是来了。 但不知他向自己透露此事,是何用意? 还有,为了换回自己和元熙,父皇竟然低下身段要割让疆土,这对他而言,该是多么大的打击…… 心头又酸又涩,却不敢有半分表露,只望着他傻笑。 萧冥看着她咧嘴而笑,脸上现出欢喜激动的神情,哼了一声,漠然道:“你别高兴得太早,我父皇只答应 让你们当中的一人回去,这二选一的习题,你来决定吧。” 说罢,他抛下瞠目结舌的她,头也不回离开。 二选一…… 她和元熙当中,只能有一人交换回大夏…… 秦惊羽坐在元熙的小床边,看着那睡得香甜的小脸,情不自禁低笑。 萧冥,他以为她会因此很矛盾,很痛苦吗? 他错了。 这个题目一点都不用费心,自然是换元熙回去,别说是她现在中毒未解,就算她身体如常,也是同 样的答案。 元熙不是别人,是她血脉连心的嫡亲弟弟,她可以对任何人心狠,可以对任何人凉薄,却不能对她的亲人 漠视。 何况她也不是孤立无助,无奈等死,元熙回去后,父皇还会想办法的不是,还有潜伏在苍岐的程十 三…… 只是,想着萧冥那多疑的性情,心里略为不安,她要怎么做,才能让南越做出以上决定呢? 还有大夏的使臣一行,在释放哪名人质这一问题,会不会跟她达成一致? 困在这质子府中,她没法出去,也不知汤伯裴是否人在这南越宫中,见面不行,哪怕是悄悄送个信 也好啊! 至于这送信的人选,如若程十三不来,她却无计可施。 之前浑浑噩噩,不知天日,尚不觉得时间难过,如今有了故人的消息,却苦于相隔重重宫墙无法得 见,还得继续饮酒作乐,继续做戏,只觉得是度日如年。 在这南越皇宫,认识的人也不少,但是谁能帮她,谁又有勇气和身份来帮她? 那||乳|母倒是感觉不坏,也一直在善意照顾元熙,只不过那日被自己骂走之后,再来总是夹在几名侍女当中 ,匆匆来去,根本不予理会,更别说有单独说话之机,看来是被伤了心,不想再管她这档子闲事。 门前冷清,无人前来。 心思千回百转中又过得几日,感觉院门外的侍卫又增加了不少,众人进出都是诚惶诚恐,小心翼翼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情形,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这天午睡,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她闭目躺在榻上,却听得院外有人在轻声闲谈,声音压得极低,几 近耳语。 她凝神屏息,竖耳聆听,对话声便如细线般丝丝传入耳中。 “大殿下对这质子府频频加派人手,有这必要吗?” “怎么没必要,殿下的决策莫非你还怀疑?!你还不知道吧,大夏使臣前日在寝室遇刺,听说那位 大人被捅了一刀,伤得不轻呢,还惊动了陛下……” “真的?” “嘘,小声点,此事绝对不能外传出去。” “那是自然……嗯,有人来了!” 话声顿住,远处脚步声响起,有人朝院门走来,两队人马换防完毕,四周重归寂静。 秦惊羽想着话里的字句,心头一紧,顾不得许多,睁眼坐起。 汤伯裴被刺伤了? 一定是萧冥派人干的,他想做什么,暗下毒手,破坏谈判? 不行,她必须要想法阻止,绝对不能让他如意。 还没等她想出对策来,第二日清早,一队侍卫闯进了翠庭。 “你们做什么?” 秦惊羽抱着酒壶慢慢站起来,不知为何,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殿下有令,近日宫中刺客潜入频繁,为保证两位质子的安全,小质子带去北宫,专人抚育。”那 为首之人肃然说完,没等她回答,他身后的人已经冲进内室,没一会就抱着元熙出来,元熙认生,吓得哇 哇大哭。 “住手,我弟弟在这里住得好好的,也很安全,他哪儿都不去!”秦惊羽扑过去阻拦,却被人扯住 手臂,动惮不得,听着元熙细碎的哭声,心都痛了,“住手!不准动我弟弟!我要见你们殿下,我要跟他 当面说清楚!” “殿下事务繁忙,没空见质子,质子还是在这里好好待着吧。” 那侍卫一句说完,抱着元熙朝人群后递了过去。 人群里走出来一人,一声不吭将元熙接过来,元熙到她手里,慢慢止住了哭声,破涕为笑。 秦惊羽看呆了,那人是元熙的||乳|母。 怎么回事? “元熙,元熙回来……”她哽声叫着,但是没人理会,胳膊被按得紧紧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乳|母朝 自己投来一瞥,面无表情抱着元熙离开。 等人走远了,侍卫也松了手大步离去,听得院门哐当一声关上,秦惊羽啪的坐倒在地,心里憋屈得 想杀人。 萧冥他将自己和元熙分开,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 他会不会……伤害元熙? 元熙走了,她的心更空了,整日奄奄,不思茶饭。 又或许,那第四次的发作又要来了。 “听到没有,我说,我要见我弟弟——” 收拾碗筷的侍女头也没抬,继续做事。 已经不知是多少次提出这样的要求,多少次被漠视。 这期间,不管是她威胁,吵闹,摔物,甚至拒食,结果都是一样,元熙一去不回,而她到最后还是 只能乖乖吃饭睡觉,拖垮了身体,更是于事无补。 事情是急不来的,只有一个字:忍。 日子一天接着一天过去。 五月间,天气似热还凉,白日里还是红火骄阳,汗流不止,一到傍晚天就阴下来,还起了大风,吹 得人遍体生寒。 秦惊羽披了件外衣在身上,一如既往望着窗外的湖面,想着汤伯裴的伤势,想着元熙的处境,心思 沉沉。 一大早就听得院外人声嘈杂,似乎有什么喜事,她听到什么大人小孩的,兴许是谁家媳妇有了身孕,到了 吃饭的时候,侍女疏离的脸色柔和了许多,带着喜上眉梢的笑意,不仅有酒,还加了菜,比往日丰盛许多 。 秦惊羽看在眼里,不禁问道:“敢问这位姐姐,外面有什么喜事吗?” “确实是喜事,天大的喜事,不过殿下不准我们到处去讲。”侍女含糊说着,掩住嘴,却止不住眼 里的喜悦,匆匆走开了。 吃过饭,侍女收拾了离开,屋子里只剩她一人,空荡荡的。 捧着酒壶静静坐着,壶里还是满的,一口没动。 没人在,也不需要装样,酒壶于她,就是个演戏的道具,如今更成了一种慰藉之物,陪她度过这漫 长岁月。 也不知坐了多久,忽而手中一空,酒壶被人夺了过去。 “你就这样不顾惜自己吗?” 少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气愤模样,将酒壶狠狠甩去墙角,然后双手环抱胸前,眼神复杂盯着她看:“这才 两个月时间,你看看你,又瘦了那么多!” 秦惊羽看着眼前英气十足的男性面孔,通过他,仿佛看到了他的同胞姐姐,两人气质全然不同,但 眉眼总有几分相似:“叶霁风,我是胖是瘦,不关你的事。” “是不关我的事,我也没想过再来管你的破事!”叶霁风生气低喝,他本来是进宫面圣,完毕后本 该径直出宫回府,天知道走着走着,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大门不敢走,只得翻墙而入,这脸都丢到东海 里去了! 秦惊羽淡淡一笑,随手一指道:“地方小,容不下你这尊大菩萨,门在那边,恕不远送,你走吧。 ” 叶霁风一听她这话就来气,非但不走,反而更近一步:“你就那么不待见我?一见面就赶人?” 秦惊羽懒得理会,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你是不是还想着他?还想着阿焰?他已经跟我姐姐成亲了,他不喜欢你,他从来爱的都是我姐姐 ,整个苍岐都知道……” “我也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在借酒消愁,你看你这垂头丧气的鬼样子,你这是做给谁看, 阿焰他看不到,也不会理你的!”他抓住她的肩,不住摇晃,“你醒醒吧,别白费力气了!醒醒吧……” “放开我!”秦惊羽气急,挣扎不脱,直接给了他一脚,正中胯下要害,“你看出来什么,你个白 痴,神经病,你什么都不懂!” 叶霁风大叫一声,痛得松开手,捂住那部位,蜷在地上直打颤:“你……你竟然踢我……踢那里… …疯子……” 秦惊羽冷冷看着他:“知道我是个疯子,你就不该来惹我。” “该死……你想让我断子绝孙吗……”叶霁风不住吸气喘气,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好不容易才缓过 劲来,踉跄走到她面前,手掌高高举起,“你以为我不敢揍你吗?” 秦惊羽笑了笑:“你自然敢的。” 闭上眼,时间一秒一秒过着,却没有预想中的痛楚来临。 “算你狠!”叶霁风颓然放下手,一屁股挨着她坐下,心里打死也不肯承认,对着那张白玉般的脸 庞,他竟然下不了手。 疯了,他才是真的疯了…… 秦惊羽看他一眼,眸底闪过一丝了然,低低地唤:“叶霁风。” “什么?” “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胡说!我才不会爱上你,我爱的是女人,你这男不男女不女的鬼人,瘦得没几两肉,我怎么会爱 上你,我呸,我就是爱上乞丐,爱上老妪,都不会爱你……” 看着他暴跳如雷,听得他诅咒否认,秦惊羽也不生气,只是望着他淡淡地笑,细语温软:“这么大 的人了,有胆子来看我,没胆子承认。” “我……没有……”叶霁风一时语塞,被那样一双漆黑晶亮的美目凝视着,他忽然没了底气,这一 阵忙姐姐的婚事,忙娘亲的生辰,忙入朝为官的前程,他硬是将自己折腾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可是每晚入 睡前,老是漂浮在眼前挥之不散的人影,为何总是他…… 秦惊羽低下头,心中暗叹,能够加以利用帮助自己的人,会是他么? 怪不得她卑鄙,只能怪他是南越人,还有那样的身份地位,还有在皇宫里任意来去的自由。 为了回归,为了报仇,她什么都不顾了…… 一边想着,一边慢慢将头靠在他肩上,唇边扯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其实我是欢喜你来瞧我的,因为……我也喜欢你。” 卷四 爱恨情仇 第四十七章 此恨绵绵 秦惊羽觉得自己是疯了,被他们逼疯了。 疯子样的主动向叶霁风示爱,吓得他一把推开自己,扭头就走。 原以为就这样算了,谁知过得一夜一日过后,他又再次悄然潜入,面对她,又是忐忑,又是欢喜, 又是激动,劈头就问:“你昨日说的那句话,可是真的?” 于是乎,顺水推舟,半推半就,她靠在叶霁风身上,任由他搂着她,狂热地亲吻。 萧焰,他背叛在先,伤害至此,便怪不得她无情绝义,拉他的小舅子下水! 夕阳西下,湖水染上一层金边,闪闪生光。 她坐在窗前,看着那窗外美景,一双男子手臂从背后揽过来,两人紧密依偎。 “你……当真喜欢我?”耳边传来叶霁风的低声询问,不甚确定。 抱也抱了,亲也亲了,这样的问题,他从黄昏问到夜幕降临,还不知疲惫。 “怎么,你不相信?” 她不答反问,引得他涨红了俊脸,拉着她的手急道:“我不是不相信,只是,没想到会这样,我以 为你对阿焰还……” “别提他!”秦惊羽面色一整,正色道,“都是以前我糊涂了,错信了他。从今以后他是他,我是 我,我不想跟他再有任何关系。” 见他沉默不语,秦惊羽叹道:“你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你走吧,以后也别来了。”边说边是 作势起身。 叶霁风已经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搂着那柔软的身子哪舍得放手,赶紧按住她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你是大夏质子,又是……嗯,有些麻烦……” 秦惊羽看着他的脸色,揣测着他的心思,轻笑道:“也是,以你的家世,就算我不是大夏人,你家 人也绝不会同意你跟我好。” 叶霁风见得她眸底那一抹落寞之色,心头一热,忍不住揽她入怀:“别想得太多,我喜欢你是我的事,跟 我的家人没有关系。”生平第一回喜欢一个人,居然是名男子,所以他一直不承认,一直在抗拒,可是抗 拒无效,他用了两个月时间来证明,他日思夜想,实在无能为力,没法不对他动心。 男子就男子,只要是自己喜欢的,在一起开心就行! “但你是家中独子,将来传承子嗣,开枝散叶……” 叶霁风打断她的话道:“我还有姐姐,他们可以多生些孩子,以后我去跟阿焰说,过继一个给叶家 ,也未尝不可。”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什么,面上隐有几分喜色。 “你不介意我跟你那姐夫,我们以前很要好的……”语气是惴惴不安,她心底却在冷笑,能挑起两 人之间的矛盾,那是最好! 叶霁风愣了下,在她面颊上亲了一口,笑道:“我当然介意,所以你今后要对我更好!”以前是以 前,现在是现在,至于将来如何……到时候再说吧。 秦惊羽低着头没说话,表情似嗔还羞,叶霁风抚着她的头发,把头靠在她的颈窝处,嗅着那丝丝清 淡的香气,觉得无比满足。 许久,才听得她一声叹息:“但是叶霁风,我现在在这质子府,哪儿也去不了,而且我们的身份是 对立的,这些事情,也就是说说罢了。” 心底有淡淡的自责,这少年对己倒是直率爽朗,真心实意,只可惜……她却是在揣着私心利用他! 但是如果现在回头,她不会允许,只能坚持走下去,无论对错…… “你别担心,大夏使臣已经跟陛下见面,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回国了。”叶霁风的声音里有 着些许惆怅,“等你回到大夏,我便不能像现在时常跟你见面,你到时候还会记得我么?” “怎么会不记得你?”秦惊羽捏了捏他的脸,笑嘻嘻道,“这还不简单,若是两国重修旧好,你可 以到大夏来看我啊,天京比起苍岐那是另一番风情,到时候我陪你去登落月山,游映日湖……” 说到这两处熟悉的景致,眼底闪过一丝萧瑟,立时掩住,换上一副忧心神色:“只不过,我不见得 能回去,我听冥殿下说,你们皇帝只答应在我和我弟弟当中放一人回国,若是如此,自然是我留下来,让 我弟弟先回去。” 叶霁风听得直觉一喜,立时又暗骂自己想法龌龊,安慰她道:“其实你在这里也挺好的,有吃有住 ,就是不太自由,不过也不打紧,我会经常过来看你。等过些时日,大夏那边总会再来人接你回去。” 秦惊羽点头道:“我也知道,可是我舍不得跟我弟弟分开,他被冥殿下带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声音渐渐低下去。 叶霁风无奈轻叹:“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回去想法帮你打听好不好?你也不用太担心,你弟弟那 么小,殿下是做大事的人,声名在外,总不会为难一个小孩子的。” 秦惊羽在心里冷笑一声,不会为难元熙?萧冥可不是他想象中那般仁慈! 一想到元熙,心都揪成了一团。 叶霁风看她脸色不好,赶紧又安慰道:“这事还没最后定下来,据我所知,大夏使臣忽染重病,太 医诊断过后说了,须得静养休息一阵,所以这谈判短时间内没法再继续进行。” 她想问的话被他主动说出来,只是换了套说辞,想必这便是南越对外公布的说法罢,至于真相,她 更多相信那日无心听来的话。 谈判无限期延后,绝对不是件好事情,她就怕夜长梦多…… 朕本红妆下第3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叶霁风,我想见见那位大夏使臣,你能帮我吗?” 叶霁风微微变色,嚅嗫道:“这……恐怕不易……” 秦惊羽叹气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我父皇母妃的现况,我母妃生元熙的时候没养好,又 有宿疾,我很担心她……”说着说着,眼眶一红,泪水在眶里打转,生生忍住,不让其落下,“叶霁风, 你帮帮我,见不见面都没关系,就是送个口信也好啊,叶霁风……” 不是说女人的眼泪是最强大的武器吗? 如今她虽然身为男子,但也有此自信,他会心软的,会答应的…… 见得那泫然欲泣的模样,叶霁风果然招架不住,他本身也是个大孝子,自然感同身受,脱口而出: “哎你别哭,我去想办法,看能不能见到那大夏使臣,帮你问问。” “你不骗我?真的能见到?”秦惊羽似是不敢置信,抓住他的衣袖,满脸期冀。 叶霁风笑道:“我骗你做什么,陛下刚封我做了侍郎,可以在宫内随意行走。” 难怪他能够经常出入这质子府,原来是这样! 秦惊羽听得这话,愈发坚定了心中所想,就是他,能帮助自己的人非他莫属。 心中欢喜,脸上却露出几分犹疑神色:“你帮我传讯,若是被人发现,只怕你们皇帝要降罪于你, 影响到你的仕途……” “没关系,我小心些就是,不会让人看到的。”心里还是有些不确定,但是一看到那满是关切的小脸,什 么都忘到九霄云外了。 “嗯,你一定要小心。”秦惊羽说着,想了下,又用力将风影戒从手上摘下来,塞到他手掌里,“ 这是信物,那使臣见了这个,会相信你的话。”风影戒的具体功效,汤伯裴不见得知道,但是他曾在她手 上见过此物,因其形状奇特,还多盯了几眼,她一直都记得。 虽然给出了风影戒,她再无防身武器,但是物尽其用,只能如此。 以他直率的性情,她若真心相待,他必然会同样对之。 这风影戒是她身上唯一一件饰物,叶霁风早就看出不凡,如今见她毫不迟疑给了自己,不说别的, 单是这一份信任,已经让他欣喜不已,接过来慎重放好。 “还有那位茉公主,她好像很喜欢你,你们……”秦惊羽抿着唇,看着手上的伤痕低笑,萧茉是吧 ,无理取闹仗势欺人的刁蛮公主,越是她的心上人,自己越要争取过来,让她伤心痛哭去! “我和她没什么的,只不过是一起玩到大的伙伴,以前总跟在我和阿焰身后,我就当她像是妹妹一 样,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相信我!” 见他涨红了脸急急表白,秦惊羽笑了笑,环住他的腰,靠在他胸口低道:“我不想怀疑你,是我不 好,那茉公主长得美,又跟你情谊深厚,我只是不想你以后后悔……” “我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后悔呢?!”叶霁风闻着她发间的淡香,心神一荡,情不自禁吻了上去。 在他眼中,眼前的少年是如此玲珑多变,时而明快爽朗,时而柔弱无依,时而又善解人意,不论哪 一面,都是如斯动人,无可抵抗,直直撞进人心里去。 “我只怕你后悔,我怕你还想着阿焰……”叶霁风低喃,第一次体会到了嫉妒的滋味,不能否认, 阿焰,他的好伙伴,从来都是那么出色,那么受欢迎,尤其一想到他们俩之前在大夏朝夕相处,形影不离 ,他就感到内心深深的嫉妒。 “不是说了吗,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不喜欢他,他现在也……不喜欢我了。”秦惊羽笑得清淡, 心底有微微的苦涩,被她狠狠按下去。 这么长时间的不闻不问,视她如无物,已经证实了这样的结果—— 曾经相濡以沫,如今相忘于江湖。 “忘了他吧,我会对你好的,我会照顾你,保护你……” 听着他低喃发誓的话,秦惊羽眼神淡漠,只勾唇轻笑,启口道:“好。” 这日之后,秦惊羽翘首以待,希望他能不负所望,牵线成功。 盼来盼去,两天后,没等来叶霁风,却等来了她在这南越皇宫里最不想见之人——萧冥。 萧冥来的时候,她正静坐在院里树下,遥想着远方故人们都在做什么,想得心酸,想得麻木,一见 他的身形飘进院门,立时站起来。 “你把我弟弟带到哪里去了?” 不甚客气的质问口吻,原想他会有些生气,不料他竟是满脸欢笑,毫无不悦之色。 心里微微诧异,这个喜怒无常的人,又做了什么事情,在高兴什么? “你弟弟么,在他该待的地方,养得好好的,我最近心情好,没想过为难他。” 秦惊羽显然不信他的好心,天知道元熙在他那里会遭遇到什么:“若是元熙有什么事,我父皇不会 善罢甘休。”相信他也不愿两国战火重燃,生灵涂炭,除非他是疯子。 萧冥笑了笑,显得心情很好:“你以为我会怕么?” 秦惊羽闭了嘴,侧了侧身,懒得与这恶魔般的人再予纠缠,萧冥却不愿放过她,一把扯住她的衣袖 ,眼光里闪耀着无法意会的幽光:“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我今日心情好,你别扫我的兴,坐下来好好听着 。” “惊羽遵命。”秦惊羽耸了下肩,依言坐下。 “呵呵,你想不想知道我因为何人何事心情大好?” “请恕惊羽愚昧。”不外乎便是在他的手段干预下,汤伯裴重伤,谈判中止,她和元熙一时半会还 回不了大夏,如此这般。 萧冥的脸庞凑近了些,黑沉沉的眼瞳像是要将她吸进去:“我刚得到讯息,就忍不住来与你分享… …你们那万众瞩目的大夏第一勇士雷牧歌,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想率部悄然潜入我南越,哈哈哈……” 雷牧歌? 秦惊羽心头一沉,手指揪紧了袖口,听得他冷声长笑,慢慢道:“可惜被我用一件血衣,引进了丛 林沼泽,有去无回!” 似一道电光劈头而来,秦惊羽面色苍白,禁不住浑身轻颤:“不可能,你是骗人的,不是真的。” “骗你?有这个必要吗?血衣……是你的,他一见了血衣,就跟失了魂一样,一味追击,什么都不 顾了……”萧冥嗤之以鼻,笑容逐渐扩大,“大夏没了琅琊神剑,没了雷牧歌,没了继承人,那就是一个 空壳,任我揉捏……” 秦惊羽看着他踌躇满志的脸,自己如今的处境,并不值得他编造谎言。 这到底是谎言,还是实话?雷牧歌是不是真的出了意外? 如他所说,当真是拿了自己的血衣去骗雷牧歌,那个傻瓜,会不会真的失去理智,做出错误判断? 一时间手足发冷,寒气从心底不断冒出来,不会的,一定是弄错了,他不会那么傻的…… 大夏第一勇士的名号不是凭空得来的,她亲眼看见他在演武场上英勇厮杀,战无不胜,又怎么会受 困于一处小小的沼泽? 这是萧冥故意刺激她的谎话,不能信,绝对不能信! “殿下这个玩笑实在不好笑。” “这不是玩笑,他死了,你要不要看看他的遗物?”萧冥面无表情说着,手臂一抬,从袖中抛出一 物,哐当一声,一块环形玉玦滚落在草地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秦惊羽瞪着那熟悉的式样色泽,一瞬不眨,脑袋几乎要当场炸开。 每回他身着便装,腰带上拴着的,不就是这块玉玦?! 据说大皇姐秦飞凰老早就看中此物,一心想讨要来作为两人定亲信物,都被他以雷家祖传之物只传 长孙不传外姓的理由,轻描淡写给蒙混过去。 没想到,此时此刻,玉玦却在这里出现! 物在人无,他死了…… 为了一件血衣,前途无量的少年将军,死在了荒无人烟的沼泽里…… 摇着头,跌坐在地上,她不愿相信,可是眼前的玉玦由不得她不信! 脑袋里一片空白,阵阵眩晕,悔痛交加的感觉吞噬着她的心。 雷牧歌,死了。 那个从小就宠着她,全心全意爱护她,不辨男女思慕她,那个对着她灿烂地笑,那个抓她上马要她 做他的男宠,那个不顾一切强吻她,那个在马背上远远遥望她的男子……不在了。 她从来就没有好好对他,经常都在刁难他,忽视他,他却一直那么无怨无悔支持她,对她好,甚至 是付出了他的生命…… 早知如此,当初她该好好对他,让他开心,让他欢喜。 当初当初,真是悔不当初。 她瘫坐在地,像是坐在冰窖里,想起过往,想起旧事,止不住红了眼眶。 “我没骗你,他死了,真的死了,连人带马被沼泽淹没……哈哈哈……不需要我发动一兵一卒,大夏第一 勇士,就已经是灰飞烟灭……” 笑声刺耳,话音幽幽,她浑然不觉,就那么呆呆坐着。 “听说雷牧歌是你的支持者……” “听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 “听说他屡屡拒绝大夏长公主的婚事,至今未有婚配……” “我明白了,原来他也是个断袖,堂堂第一勇士,居然是个断袖,传出去岂不被天下人笑死,大夏 就没一个真男人么,哈哈哈哈……” “你住口——”秦惊羽忍无可忍,撑起身子站起来,如同受伤的小兽一般扑向他,全然不顾自己手 无寸铁,“住口!住口!不许你侮辱他!” “这样维护他?你们关系果然有问题!可惜,他已经死了,看不到你为他难过,哈哈哈,你是不是 想为他殉情啊……” 萧冥大笑着,扣住她的手腕,拖着她朝屋舍那边走:“来,我来帮你!去啊,去投井啊,去撞墙啊……” 他要做什么? 秦惊羽神智渐复,挣扎着,踉踉跄跄停住脚步,抱着根柱子死命不松手:“你放开我,放开,我不 想死……”她不想死,不能死,她还想活着回大夏去见她的家人,父皇,母妃,元熙…… 萧冥甩开她的手,冷笑:“我就知道,你是个贪生怕死的!” “是,我怕死,怕极了,殿下饶了我吧……”就算雷牧歌不在了,她还有她的家人,还有她的责任 ,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心思,逞口舌之快,惹来杀身之祸。 “知道吗,我就喜欢看你这副奴颜婢膝的样子。”萧冥收敛了笑容,换上一副温和神态,推她进屋 去,“我心里高兴的事还不止这一件,你就不想听么?” 秦惊羽凄然笑了笑,他还要说什么,还能有什么事比雷牧歌的死更能打击到自己? 茫然中被他拉到窗前,看见那绯红的霞光里,两道人影沿着湖堤并肩而行,身后是一大群侍女宫人 。 年长的贵妇锦衣华服,珠翠满头,面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拉着那年轻秀美的女子,一副嘘长问暖的关爱 神色,而初为人妇的女子略显羞涩,抚着小腹,笑得那么温柔,那么幸福。 是她们,柳皇后,还有叶容容…… “看到了吗,那是我母后和容容,我母后对这儿媳,以前就疼到骨子里了,现在更是……来,坐下 来,陪我喝喝茶,此事还需慢慢说起。” 萧冥唤来侍女斟茶倒水,然后拉着她隔着案几对面而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道:“前些 天我二弟和容容自幼豢养的一对鸳鸯飞走了,派了很多人找,都没找到。” 鸳鸯? 程十三不是已经给他们送回去了吗? 秦惊羽抿了唇想着,没有说话,听得他续道:“过了两日,有人在一个废弃的院子里找到了鸟儿的 尸体,被人捆绑起来装在袋子里,给活活捂死了,容容一听这消息就晕了过去……” 他到底想说什么? 秦惊羽转动着眼珠,脑子里还想着雷牧歌的噩耗,神情木讷瞪着他。 “没想到,经太医把脉一诊断,这坏事居然变成了好事,哈哈哈……”他盯着她身后的窗口,眼睛 里闪动着兴奋而诡异的光辉,笑意加深,“容容有了将近两月的身孕,我南越皇室有后了,有后了!这小 子,居然要做爹了……” 身孕…… 他们有孩子了…… 秦惊羽看着他的薄唇一张一合,继续讲述着这件天大的喜事,有丝恍惚。 孩子,好生熟悉的字眼。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远得无法触及。 ——我们生个孩子好不好…… ——我喜欢……我们的孩子…… ——我们以后,一定要生许许多多的孩子,有子有女,等我们老了的时候,儿孙绕膝,天伦之乐… … 哈哈,孩子,他们的孩子—— 他们有孩子,那是他们的事情,跟她无关…… 与她无关…… 孩子算什么,跟雷牧歌的死比起来,所有的一切都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不值一提! 雷牧歌,她不想别的,不要别的,只要他活过来,活过来…… 卷四 爱恨情仇 第四十八章 执意远离 院子里静悄悄的。 不知道萧冥是什么时候走的。这是他的地盘,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如此来去自如,将她身心折 磨够了,满足了,带着残忍的笑容,大笑着离开。 秦惊羽坐在窗前,静静望着外间的景色,日暮落下,湖堤上相携漫步的人影已经不在,只剩下那深 沉如墨的湖水,像极了她沉寂不动的心。 如何才能不思想,如何才能忘了这错误的一切? 周身都在发冷,冷得心寒,冷得心伤,冷得心痛…… 好痛!越来越痛! 觉察到不对,揪着胸襟,她大口大口呼吸,极力平复心神,企图阻止这一切,可是心底的痛还是朝 各个方向发散着,蔓延开去,沿着血管遍布全身。 不仅是心在痛,身上在痛,头也痛,脑袋一点一点发胀,控制不住像是要裂开。 眼底慢慢聚集着热意,顺着面颊淌下,她以为是泪,不经意拂开,却看到那衣袖上的点点血红。 血泪…… 终于还是来了吗? 第四次的发作,如约而至…… 从铜镜里,她看到自己鲜血淋漓的脸,瓷白的面颊上缕缕嫣红,红得那么刺眼,宛若鬼厉。 哈哈哈,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是不是,让她心灰意冷,让她神形俱裂,痛不欲生? 她轻笑着,举袖去擦,脸上的血却越擦越多,渐渐将衣袖染红,鲜艳如花。 心底有种怪异的感觉,真想就这样,任其流淌不止,流干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她悲哀地想,这回,是真的逃不过一死了吧? 人之将死,许许多多的回忆如电影片段浮现在眼前,快乐的,甜蜜的,激|情的,痛苦的,无助的, 愤怒的……一张张人脸,一幕幕情景,纷纷来袭,挥之不去。 雷牧歌,他死了,那她就下去陪他,欠他的情谊,当面偿还。 萧焰,新婚燕尔,又喜得子嗣,早就忘记她的存在,她若是死了,他大概看都懒得来看一眼吧。 还有父皇,母妃,元熙,外公…… 还有银翼,程十三,还有暗夜门的弟兄,还有山庄里的冤魂…… 黄泉路上,有他,有他们相伴,她不会寂寞了。 真的,就这样放弃吗? 目光掠过屋中的摆设,不经意瞥到案几上的物事,眼珠一下子定住了,止不住的震惊与狂喜。 那深褐色的药丸,那是……解药! 最后一次的解药! 萧冥居然给她留下了解药! 几乎不敢相信,但这是真的,那药丸悄然躺在案几上,她直愣愣看着,犹如垂死之人万念俱灰之际 看到一线曙光,心底的绝望瞬间被无尽的希冀所代替。 解药……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不死,她还有生存的希望!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本能地,毫不犹豫地,她扑了过去,一把抓起药丸,咕嘟吞进嘴里,茶杯里没水,直 接举起酒壶灌入一大口酒水,将药送了进去。 不管萧冥留下解药的原因是什么,目的是什么,她都不会拒绝。 忍辱负重,委曲求全……不就是求得一个机会,一次圆满吗? 喘着气,她感觉到腹中升起一股暖意,眼里的血渐渐停住,身上各处的痛楚渐渐消退,死亡的气息 再次远离。 她没死成,又活回来了。 与死神擦肩而过,重返人间。 顾不得抹一把脸,秦惊羽挣扎着起身,打开门走出去,奔到树下,抚摸着垂下的枝叶,望着远处高 高的宫阙上零落的灯光,与天幕上的星芒相映生辉。 夜风吹来,那么清凉,那么真实,一时恍若隔世。 能够这样好好地活着,站在坚实的土地上,看到日升月落,云卷云舒……多好啊! 如果真如萧冥所说,这是最后的解药,那么解药服下,毒已经解了,她是不是可以放开手脚,全力 营救元熙? 只是,程十三许久没来,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在这南越皇宫,她能倚靠的对象, 也就是叶霁风了。 想起雷牧歌的死,抱着树干伤心哭了一场,哭过之后,在树下垒起一个小小的土堆,有心将那玉玦 埋进去做一个衣冠冢,想想还是算了,他仇恨南越这地方,自然不愿他的随身之物遗落在这里,还是带回 大夏交予他的家人吧。 缅怀,不一定要有墓碑,放在心里就好。 大概是因为强敌铲除与萧焰有后这双重喜事来临,萧冥这几日也没再来烦她。 难得有这份清静,秦惊羽抓紧时间调养身体,酒没再喝,饭没少吃,觉没少睡,每天早上睁开眼, 都觉得浑身轻松,面上又有了些许红润,再没发生流血的事,也没再头晕头痛。 萧冥应该没有骗她,那毒,应该真的是解了吧? 心里有丝不解,既然愿意给她解毒,当初又何必煞费苦心给她下毒;既然有全部解药在手,又为何非要那 么麻烦,分成几次一颗一颗给她? 对于那么一个阴险毒辣喜怒无常之人而言,或者这就是他的本性所致,非要看她受剧毒侵蚀之苦, 一次一次戏弄折磨罢了,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复杂…… 思维有些乱,摇了摇头,决定不再想这些,他,他们萧家所有的人,除了仇视,除了痛恨,跟她一 点关系都没有。 夜色降临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发呆,身后房门微响,有人闪身进来。 不用回头,循声辩影,她知道是他。 转过身去看着那眼神炽热满脸欢喜的少年,很想对他笑一笑,可是却无能为力。 袖中攥着那冰凉的玉玦,她怎么笑得出来,勉强扯了下唇角:“叶霁风,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 …” 话没说完,就被他揽入怀中,双臂抱得紧紧的,喃喃低语:“怎么办,我想你想得都快要疯了,真 恨不得把你时时刻刻拴在身边……怎么办,怎么办?” 原来她在那萧氏兄弟面前一无是处,到了别人身边却还有这样大的魅力。 秦惊羽在心里冷笑,嘴里却低道:“这还不简单,你送我出宫,离开这质子府,我们就能时刻在一 起了……”声音越来越低,轻叹,“你难道,不想么?” 暧昧是个刺激而又危险的边缘游戏,她不知道自己对情势能控制多久,也没有太多心情沉浸在这些 甜言蜜语的情话当中,想到雷牧歌,想到元熙,她已经没有那种耐心,情愿直截了当,将话题引到自己最 迫切解决的问题上来。 叶霁风怔怔看着她,眼底有一丝心疼,一丝疑惑,以及一丝挣扎,他不是傻子,热情过后,冲动完 毕,在思念的同时,他也在反思,反思这贸然而来的不真实的快乐…… 可是一想到那双水雾蒙蒙的漆黑眼瞳,一想到那紧抱酒壶故作坚强的柔弱身躯,整颗心都化作一汪 春水,软得不愿再探究,再深思。 秦惊羽觉察到他的犹疑,连声发问:“你就不想么?不想我时时待在你身边?”心头一紧,是她高 估了自己么,以美色惑人,欺骗相付,怎么可能期望得来一片真心? “我自然是想的,但是我们叶家世代忠良,先父在战乱中为国捐躯,我……我不能……没法送你出 宫去,你再等等,再等等……”他抱得愈发紧了,话声里透露出一丝无奈。 “叶霁风,你别说了,我都明白,是我自作多情,自不量力——”秦惊羽声音逐渐冷默,带着丝认 命的意味,“我处境如此,本不值得你对我好,为我卖力……” “不是!”他抬头,慌乱地喊,那么自然无伪,“你值得,你自然值得!” 秦惊羽笑得发颤:“可是你选择的不是我,是你的国家。”盯着他的眼,慢慢伸出手来,“戒指还 给我吧,不必去冒险了。” 叶霁风抓住了她的手,握于掌中,苦笑道:“你为何不信我,我没辜负你……我见到了大夏使臣, 我真的见到他了!” 秦惊羽没有作声,听得他低声道:“他说你外公穆神医已经赶到了天京,你的家人都安好,叫你不 要担心,保重自己。” 太好了,外公出现了,母妃的眼疾有救了! 秦惊羽抑制住心中喜悦,追问道:“还有呢?” 叶霁风摇头:“他就说了这样一句,有人来了,我只好退出。” 秦惊羽看他神情不似作假,而且依照萧冥的脾气,那使臣的住所周围必定是守卫森严,他能带回口 讯,已经十分不易。 “那使臣,看起来伤得重不?” 叶霁风没有瞒她,如实相告:“他躺在榻上,脸色苍白,胸口还包扎着白布,伤势应该不轻。” 秦惊羽暗自叹口气,汤伯裴只是个文臣,他官至丞相,素日养尊处优,如今身受刀伤,只怕恢复得 慢,自身不保,又如何来救她和元熙? 但是情况真的这样糟糕? 不知为何,总有些不确定,直觉不该是如此,毕竟道听途说,又不是亲眼得见…… 见她沉默不语,叶霁风凑脸过来,笑道:“你不是担心你弟弟的下落吗,怎么不问问我?” 秦惊羽听得跳了起来:“你有我弟弟的消息?他在哪里?你见到他了?” “我没见着他,只看到有人往北宫的暖香阁送小孩衣物,宫里并无适龄小孩,我猜应该是你弟弟在 那里。” “暖香阁……北宫……”秦惊羽喃喃念着,与萧冥说的位置倒是大致吻合。 又问几句,却也问不出更明确的讯息了。 “你别担心了,小皇子在皇宫有专人照顾,衣食无忧。” 秦惊羽唇边勾起一抹笑,衣食无忧又如何,这不得自由的生活,谁人想要? 想着他一番辛苦打探到这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忍住不发,软下口气道:“谢谢你,叶霁风,把 戒指还给我吧。” 叶霁风微微皱眉:“我们都这样了……怎么还连名带姓地叫我?姐姐和阿焰都叫我小风,你也叫我 小风好不好?” 秦惊羽冷下脸来,背过身去:“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你不爱听就算了。” 叶霁风见得她嘟起小嘴嗔怒娇媚的模样,心里真是爱死了,一边骂着自己犯贱,一边凑上去,捧着 她的脸不住告饶:“好,你跟他们不一样,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 秦惊羽也没想真的跟他生气,撇嘴说正事:“戒指。” 叶霁风在她脸上亲一口,笑容满面:“那戒指我戴着正合适,就放在我那里好了。我们都这样要好 了,你送我个戒指又怎样?” “那是我外公送我的,怎么能放在你那里,快些还给我!”秦惊羽面露不悦,抓起他的手来,四处 查看摸索,却一无所获。 叶霁风不躲不避,任她动作:“我放在家里的,这样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带在身边?!” 想想也是,秦惊羽住了手,揉着额头道:“你记得放好,别弄丢了,早些还我。” 叶霁风笑着点头,拉着她的手道:“我知道了,我本来也想送你个饰物,但是你现在……我还是等 以后再送给你。” 秦惊羽也没怎么在意他说什么,眼看天色不早,生怕他再待下去会引起院外侍卫注意,赶紧推他往 房门处走:“不早了,你快些离开吧,记得帮我问问,我弟弟过得好不好。” 欲速则不达,与汤伯裴联系之事急也急不来,还是等查明元熙的现况再说。 叶霁风脚步微顿,忸怩着不肯走:“还早的,我可不想那么早回去,看阿焰他们恩恩爱爱……” 秦惊羽眼神一冷:“他们不是住皇子府吗?” “因为姐姐有了身孕,皇子府最近在翻新修葺,我娘就让他们一起回娘家住,方便照顾。”一说起 姐姐叶容容,叶霁风脸色愈发柔和,笑容不断,“你不知道,我娘请了好多婆子来看,都说姐姐肚子里是 个小世子,我娘欢喜得不行……” “恭喜你啊,很快就要当舅舅了——”秦惊羽轻笑着,忽然勾下他的头来,狠狠吻住他,堵住他后 面的话,她不想听,关于那个人的事,统统都不想听。 抱着那年轻健壮的身躯,触到那温暖厚实的唇瓣,唇舌纠缠,冲动而迷惘,忘了过往,忘了爱恨, 忘了所有的一切。 这日过后,又等了几天,一直没等到叶霁风的再次光临。 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秦惊羽有些慌,难道是他帮自己打探消息出了纰漏? 坐在榻上,听着窗外鼓噪的蝉声,心思跟天气一样闷。 迷糊睡了过去,恍惚间觉得有人在轻吻自己的额头,然后是眼睫,面颊,鼻子……一步步吻下来,动作娴 熟而技巧十足。 色狼? 秦惊羽一个激灵睁开眼,坐起身的同时,一把推开身上伏贴之人。 那人猝不及防,竟被她推得踉跄倒地。 “媳妇你要谋杀亲夫啊?” 一听那声音,秦惊羽气不打一处来:“死狐狸,你还知道来啊?” 程十三揉着臀,人没过来,手臂先揽上她的腰:“好媳妇,是不是想我了?” 秦惊羽抿着唇没说话,他却笑嘻嘻靠过来:“这么多天不见,我就不过是心痒难耐,多亲了几口而 已,至于对我那么凶吗?” 秦惊羽板起脸:“你是不是去了哪条花街,见哪个老相好去了,这么久都不出现!” “天地良心!”程十三悲呼,凑近过来,“我知道媳妇你在等我,我也想早点来见你,看我这不是 办完事就急急忙忙赶过来了么?我不在的时候,媳妇你没胡思乱想,做对不起我的事情吧?” “你瞎说什么……”直觉想起叶霁风,秦惊羽有丝心虚,问道,“你办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自然是救你出宫的大事!”程十三压低了声音,肃然道,“我把我这大半辈子的 积蓄都押上了,买通了以前负责修建南越皇宫的官员,找到了仅存于世的一名老工匠,从他那里不仅画出 了皇宫详图,还知道了一个天大的隐秘。” 秦惊羽知道他身为江湖大盗,成名多年劫来的不义之财数量不可小觑,不由挑眉:“什么隐秘?” “原来当年南越皇室中出现过叛乱,叛军攻入皇宫,险些杀了皇帝,也就是萧氏兄弟的先祖,后来 那皇帝引以为戒,在钟楼挖了一条地道,直通宫外的亲王府。这个隐秘就是现在的皇室中人可能都不太清 楚。” “亲王府?那是哪里?” “我都打听好了,亲王府原是皇亲贵戚专用的府邸,前些年为了封赏那战死的叶将军,就赐给了他 的后人,就是现在的叶府。” 秦惊羽沉沉点头:“原来是叶府……”忽然想起一事,急急道,“对了十三,最后一颗解药萧冥已经给我 了,我身上的毒……解了。” “是真的么?”程十三张了张嘴,抱起她,看着她重重点头,不可抑制大笑:“太好了,我就担心 这个,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媳妇你都不知道,我已经将我在南越所有的关系都调动起来了,人手都已到位 ,全是一等一的高手,趁着这几日皇宫里大搞祭祀,防守空虚,明日丑时我偷偷带你们从那地道出去,宫 外有接应的人,直接送你们出城!” 秦惊羽听得点头:“但是元熙不在我这里,他被萧冥带去了北宫的暖香阁,还有,汤丞相还在宫里 养伤……” “咱弟弟好办,我分头行事,我在这头救你,那边让信得过的人去带他走,一起在城外汇合。至于 汤丞相,已经无暇兼顾,就让他自生自灭……”程十三本想卖个关子,见她焦虑瞪着自己,实在于心不忍 ,笑着说出实话来,“我早就和汤丞相沟通好了,他就只受了个轻伤,所谓伤重难愈,只是将计就计布下 的一个局,以拖延时间向南越争取更多的利益罢了。只要你们一走,他随时随地可以撤离,不会有事的。 ” 原来如此! 她就知道,汤伯裴那个老狐狸,没那么逊的! 黑暗中惊现一丝光明,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脱困归国之期指日可待,她喜出望外,简直不敢置 信:“十三,是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回去了?” “是真的,媳妇,你好好待在这里,只要再等一天,我就来带你走,我们俩,还有咱弟弟,一起回 大夏去!” 心头紧绷的神经略为一松,紧接着满口苦涩,她把头埋在他胸前,像个孩子一样哭得稀里哗啦:“十三, 雷牧歌……他死了……” “什么?是真的吗?” “真的,我连他的遗物都看到了。” 程十三搂紧她,对这闻名天下的少年将军还是有些敬畏,勉强摆出几分难过之色:“那个,嗯,人 死不能复生,你莫要太伤心。”实际心里好生欢喜,情敌越来越少,怎么想都是好事! “他是为了我,被萧冥骗得堕入沼泽……” “是,萧冥这个恶贼,我们以后一定杀了他,替雷牧歌报仇!”想想不对,又特地补充道,“不仅 是萧冥,还有萧焰,这两兄弟都不是好人,媳妇你还不知道,我进宫之前听说萧焰新娶的皇子妃都有了身 孕了,那个女人假惺惺的,一看面相就不是个好人,他们生个孩子肯定更是个祸害……” 秦惊羽止住哭声,淡淡打断他:“我知道。” 这个话题,似乎最近每个人都在她耳边念叨,已经听得麻木,没有任何感觉了。 “知道就好,我就怕你还想着他,如今知道了他的真面目,以后再不会被他骗了……”程十三越说越是得 意,神采飞扬,满怀憧憬,“再忍耐一下,等回了大夏就什么都好了,不过你是皇太子,我们将来可怎么 成亲呢,难不成我要当你的后宫?哎,媳妇你什么时候恢复女子身份呢……” 他喃喃自语着,时而欢喜,时而担忧,秦惊羽听在耳中,恍若未闻,一门心思都在那接踵而来的逃 亡计划上。 再有一天时间,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离开这间囚身锁心的牢狱,离开这座让人痛恨的国度,离开这些密密交 织无边无际的……纠葛。 离开,真正地,永远地离开。 卷四 爱恨情仇 第四十九章 我心如铁 在翠庭里小心翼翼,却又坐立不安等了一天。 饭照吃,酒照喝,觉照睡,一切都如常进行,心底那束希望的光焰越来越亮,她虔诚祈祷着,但愿 萧冥不会忽然造访找麻烦,但愿程十三能如约而至,但愿元熙能被平安带离…… 看着墙上的沙漏,从来没有觉得哪一刻像现在这般,觉得日子过得这样慢,度日如年。 等啊,盼啊,终于熬到了晚上。 夜幕降临,宫灯点起,屋舍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秦惊羽立在窗前,环顾四周,看着相伴多日的桌椅家什,看着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没有一丝不舍, 只有愤恨,只有庆幸,终于要离开了,她和元熙的劫难,就要到头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眼看子时过去,丑时将至。 夜,已经黑得深沉。 远处遥遥传来鼓乐声,声音越来越大,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嘈杂。 不用说她也知道,那南越皇室的祭祀活动正在进行。 离约定时间还有一刻钟的时候,窗前黑影一闪,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哨响,有人手撑窗栏一跃而入。 秦惊羽早已听清哨声,辨明人影,当下抓起件披风朝他迎面奔去:“十三……” “媳妇!” 秦惊羽看看他身后,没看到别人:“你一个人来的?” “嗯,我朋友带人已经去了北宫,还有人手在宫外,等在城门处接应。”程十三使劲抱她一下,随 即松开,看着她单薄的身躯,急急问道,“准备好了吗,要带些什么走?” 秦惊羽听得放下心来,元熙那边确实要多些人手才行,再说这毕竟是苍岐,他只能找最信任的少数几个人 :“准备好了,就这一身,什么都不要。”从大夏到南越,这一路过来,攒下的衣服用品还真不少,但一 想到给她准备这些的那个人,心里那根刺就冒出来,直搅得气血翻腾,好不容易才按下去。 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就这么回去…… “不要也好,省得累赘,咱不稀罕这南越的物事,回了大夏什么都有。”程十三边说边甩出个布包 ,从里面扯出两件南越内监的衣装,自己套上一件,另一件抛给她,“快换上,院外的侍卫被我撒了软香 粉,会晕一会,趁着这祭祀没完,我们赶紧走!” 秦惊羽穿好衣装,随他小心去到院墙处,被他揽腰扶起,噔噔几下,腾云驾雾般跃上墙头。 “钟楼在哪里?离这里远不?” “不远,穿过几条甬道,很快就到。”程十三低低回答,心里很是庆幸,幸好自己那晚随手丢那鸳 鸯,无意中看到那不甚明显的院落标示,要不在这偌大的皇宫中要想找一座已经废弃的钟楼,打死都找不 到。 所以说,英雄救美就是天意,连老天都帮他! 因为是钟楼旧址,算是个死胡同,道路并不宽阔,四周宫灯也不甚明亮,这影影绰绰的暗黑,人迹 稀少,正合了程十三的意。 两人一路疾走,就在即将转入甬道入口之际,背后传来一声唤:“等下!” 脚步声过来,不止一人。 秦惊羽心底一沉,反应倒是极快,拉着程十三转身过来,瞥过那宫廷侍卫的装束,低头应道:“大 人。” 这是一队在祭祀典礼外围巡视的侍卫,一共也就五人,天黑看不清相貌,那侍卫队长看着他们也没 太生疑,只是随口问道:“你们这是去哪里?” 秦惊羽呆了下,眼角余光见得程十三已经去摸腰间的武器,急中生智道:“回大人,我们奉皇后娘 娘之命,去取一件旧法器,为稍后祈福所用。” 那侍卫队长听得半信半疑,却也找不到怀疑的理由,一努嘴:“去吧。” “谢大人。”秦惊羽松了一口气,想着以往所见规矩,带着程十三匆匆行了礼,转身离去。 没走出两步,身后又有脚步声,两名长官模样的男子大步过来,有陌生的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 那侍卫队长恭敬答道:“两名内监奉命为皇后娘娘办事。”看看两人前行的方向,补充道,“去钟楼旧址 取法器。” 那人轻咦一声,对着身旁之人道:“祭祀是陛下在主持,皇后娘娘凤体不适并未参加……”话未说 完,立时朝着甬道中的两道背影高叫,“尔等站住!” 糟了,穿帮了! 秦惊羽暗叫不好,僵硬站住不动,旁边白光微闪,程十三已经掩住身形轻轻拔出刀来。 “你们,转过头来。”那人犹疑渐深,再 朕本红妆下第4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渐深,再次发话。 程十三捏了下她的手,以示安慰,两人慢慢转身过去,见得方才那几名侍卫之前又立有两人,身着 宫廷官服,左边那人面目粗犷,唇边一圈髭须,而右边那人…… 秦惊羽一眼望去,忽然间怔住了。 那目光灼灼英气十足的年轻官员,不正是自己之前在那质子府久候不至的叶霁风! 从来没有想过,那日别过,两人会在这样的状况下见面,代表各自不同的国家势力,面临生与死的抉择。 这是在南越皇宫重地,自己身边只有程十三一人,而对方有好几人,不远还有成百上千的侍卫,还 有在举行祭祀的萧氏兄弟。 对方已经生疑,若是他们鸣声示警,一拥而上,宫内必定四处戒严,别说自己逃不出去,还连累程 十三,连累元熙和汤伯裴! 秦惊羽怔怔望过去,攥紧了手掌,捏出一把汗来。 叶霁风目光扫过两人,借着宫墙上的灯光,先是看清了程十三,认定是生面孔,正待抬手发令,倏 然见得他身边熟悉的人影,熟悉的容颜,动作一下子僵在了半空。 秦惊羽知道他认出了自己,咬着唇静立不动,充满祈求地看着他,看着他直直投射过来的目光,看 着他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有吃惊,有醒悟,有恼怒,有气愤,身形犹如雕像般一动不动。 两人的眼光交织在一起,不需多言,一切的起因动机都已经明了。 原来是这样…… “叶侍郎?”旁边的侍卫提醒。 好一会,叶霁风才脸色微动,闭上了眼,痛苦低语:“他们……” 秦惊羽心头一沉,微微退开一小步,撞上程十三迎过来的身躯,正想动作,却听得他吐出一口气, 大声续道:“让他们去取物事,我们走吧。” 此言一出,与他一道而来的那人诧道:“可是,皇后娘娘不是……” 叶霁风一口打断他:“皇后娘娘由二殿下陪着,已经从寝宫去往前殿了。”一挥手,率先离开。 他是二皇子妃的亲弟弟,由着这层特殊关系,他说的话,自然没人再质疑,不多时,一干侍卫散了 个干干净净。 秦惊羽看着他的背影,依然健壮,依然挺拔,却生生带着种凄然诀别的意味,让人不忍再看。 眼里涌出些许酸涩,不知是在为他,还是为自己。 她欺骗了他,利用了他,甚至是打击了他,辜负了他…… 他既然明白,为何还要如此相待,选择了帮她,放弃了他的职责? 叶霁风,对不起…… “好险!”程十三拍了拍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看看她,再看看那离开之人,总算觉察到不对劲 ,“他竟然帮你圆谎,你跟他,你们认识?” 秦惊羽摇了摇头:“不认识,只是歪打正着。”不认识,她在这里谁也不认识,这一切都是梦,很 快就要梦醒了,重回正轨。 程十三没再说话,不敢怠慢,拉着她继续朝前走。 这回再没人来盘问阻止,两人十分顺利,很快进得钟楼,找到院内那处藏有密道的水井。 好在是夏天,井水虽凉,却并不寒冷。 程十三先行跳下井去,身子贴在井壁上一阵敲击摸索,摸到上方的异样,用力一推,一块青石应声而开, 露出一个两尺见方的洞|岤来。 “成了!”他喜形于色,仰面低呼道,“找到洞口了,你快下来!” 秦惊羽毫不迟疑跳下,摔在他张开的臂膀间,被他一把扯进洞去。 外间潮湿,洞内却十分干燥,事前不知其中状况,两人没有丝毫准备,原以为必定艰辛,没想到脚 下却很是平整,有的地方甚至有新修的痕迹,就连两边壁上的烛台,灯油都是满满的。 “不是说无人知晓这地道么,怎么反倒像是有专人打理一般?”秦惊羽越看越是惊奇,忍不住问。 程十三也是想不通缘由,只得拉着她加快速度通过:“我也说不上来,也许是那老工匠念旧,偷偷 进来清扫布置也说不定。别想那么多,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秦惊羽应了一声,来不及多想,随他匆忙前行。 约莫行了有大半个时辰,前方已经没了路,只剩个四四方方的斗室,尽头处摆着架木梯,顶上不知 通向何处。 “你在这里等着,我先爬上去看看。”程十三说罢,一个箭步过去,援梯而上。 秦惊羽扶着木梯等了一会,就见他去而复返,直接跳下来,喜滋滋道:“原来上面是那叶府的佛堂 ,倒是清静,我们上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木梯爬上去,从洞开的地面钻出,刚将地板移过来封好出口,秦惊羽还没看清周 遭的场景,就听见外间不远响起轻微人声。 眼见侧旁一大块幔布,赶紧拉程十三过去,两人顺着幔布钻入神像下方。 “我儿啊,你是有身子的人了,也该多顾惜自己,这样晚了还不睡,却来这佛堂做什么?” “娘你别担心,我就是睡不着,想等着焰哥哥回来,他在宫里陪母后祈福,我便在这佛堂为他求个 愿吧。” “既然如此,那他为何不带你一同进宫去参加祭祀,省得这样麻烦。” “娘你不知道,焰哥哥说宫里人多,烟火味也重,气息浑浊,他怕我累着才不愿意我去,让我在家 里安心休养,他会早点回来陪我的……” 若说前一句话还没听出人声来,那么后面这女子声音却是大大熟悉,过耳不忘。 那是,叶夫人和……叶容容。 秦惊羽禁不住在心里苦笑,什么叫阴魂不散,什么叫冤家路窄,这便是。 她一心只想离开,命运却如此安排,非要是这样的逃生路线,非要在这样的时刻,遇到她最不想看 到的人。 她沉默着,屏息不动,听得那母女俩的对话再度传来。 “儿啊,娘问你一句实话,二殿下对你到底好不好?” 叶容容愣了下,嫣然一笑,笑声清脆:“娘你怎么这样问,焰哥哥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他对我很 好,还是跟以前一样。” 叶夫人听得心感欣慰:“这就好,娘也知道这孩子人好,知道心疼人,怕就怕他一去数年,有了变 数……” 叶容容面色不变,笑着打断她:“娘你瞎担心什么啊,焰哥哥他不是这种人,再说,我们现在有了孩子, 你没见他最近虽然忙,笑容却多了不少么?” “这孩子是皇室长孙,我儿啊,你一向体弱,可大意不得!” “知道了娘,焰哥哥在母后那里拿了好多补品回来,每日都逼着我吃的。” “对了,你不说我都险些忘了,厨房里炖着红枣燕窝羹,我这就叫人去给你取了做宵夜!”叶夫人 说完,开了门出去。 “不用了娘,我不饿的——” 叶容容见她已经走远,笑了笑,又转身返回,对着神像在蒲席上缓缓跪下,抚着小腹低声道:“皇 天后土在上,保佑我夫妻恩爱不离,保佑我孩儿平安诞下,保佑我们一家幸福安康……” 虔诚祈祷,温柔细语,一句接一句传来,仿若来自遥远的天边。 秦惊羽听得发怔,忽然身边人影微动,却见程十三作势站起,赶紧扯住他的手臂,低道:“你做什 么?” “这女子看着实在不爽,正好萧焰那厮不在,我们就用他女人做人质,出城若是被追上,也万无一失!” “这……”心思转动,明白他所言颇有道理,只是要对这孕妇下手,实在不是她的本性。 迟疑间,脑子里亮光一晃,忽然闪出一句话来。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们可以用她和元熙做人质,威慑大夏,那她一样可以! 心底的善念化作丝丝冷笑,她一动不动,看着程十三蓦然窜出,看着叶容容惊慌失措,被他劈中后 颈,仰倒在地。 萧焰,他不仁不义在前,便休怪她此时冷酷无情! 如若她和元熙能顺利脱逃倒也罢了,否则,他的女人,他的子嗣,绝无生机…… 卷四 爱恨情仇 第五十章 万丈深渊 “我女儿是皇子妃,你们不能带走她,把她还给我,还给我!”叶夫人声嘶力竭喊着,被程十三一团破布 塞进嘴里,绑在柱子上,涕泪横流,呜呜直响。 地上还倒着一名婢女,碗碟打翻,破碎一地。 不顾叶夫人凄厉的眼光,掩上佛堂大门,程十三架起昏迷不醒的叶容容,秦惊羽紧随其后,两人趁 着夜色四处查找,摸到马厩,不仅找到马匹,还发现一辆半新不旧的四轮马车。 天助我也! 秦惊羽大喜过望,帮着程十三将叶容容弄上马车,套好马匹,自己也跳了上去。 叶府里静悄悄的,灯火稀疏,没人知道,他们的主子被人带离,绑上了马车,一路朝城门奔去。 天边泛起微光,街道上寂寥无人。 马蹄得得,秦惊羽抿紧了唇,心随着那蹄声扑通扑通跳动。 不知道元熙被人救出来没有,还有汤伯裴,是否也在出逃行程中…… 远远得见城墙上方的灯火,夜风中旗帜飘扬,程十三减慢车速,将马车停在路边巷口,拉开车门对 她低道:“这几日皇宫里举行祭祀,整个苍岐城里都是彻夜宵禁,出城只能硬闯……” 秦惊羽听得点头,想了想,伸手拍向叶容容的面颊,毫不手软将她啪啪拍醒。 叶容容嘤咛一声,幽幽睁开眼,见得暗黑中两名男子身影,昏迷之前的记忆霎时涌入脑中,不禁惊 叫:“啊,救——” 秦惊羽及时捂住她的嘴,沉声道:“别叫,否则要你的命!” 叶容容浑身发颤,泪光在眼里打转,强自镇定点头,表示无有异议。 秦惊羽稍微放开一些,从程十三腰间拔出匕首在她眼前一晃,低道:“我们不想伤你,只想出城, 你等会机灵些,到了城外我们就放你回家。” 叶容容面色惨白,轻轻点头,哽声道:“我听你们的。” 秦惊羽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柔弱模样,没来由心底涌起一阵厌恶,示意程十三点了她的昏睡|岤,在车 厢里找出床薄被,盖在她身上,想想又将她衣衫揉皱,头发拂散。 马车又走了一程,车外人声马嘶,却是已经到得苍岐东边城门,有士兵兜围过来,予以盘问。 按照程十三的说法,他接了她往东走,他朋友则是带着元熙往西走,双方约定在城外南面的土地庙 汇合。 两人身着宫中内监的服饰,马车又是精致华丽,士兵也不敢为难,只平声讨要出城手谕。 秦惊羽早已想好应对之词,当即出面,肃然道:“今夜宫中举行祭祀大典,忙都忙不过来,哪里还 有工夫去开手谕,我们是奉命出城办事,赶快放行,否则耽误大事,唯你是问!” “这……”那士兵犹豫着,面朝他的顶头上司,后者想想,抱拳道,“两位大人,大殿下下令祭祀 期间,全城戒严,卑职职责在身,也不敢有所疏忽……”看了看飘摇的布帘,又道,“这马车也要打开检 查,请大人见谅!”说着就伸手去掀车帘。 “放肆!”秦惊羽厉声喝道,“知道里面是什么吗?这身染恶疾之人,太医说了,一旦触及就会传 染,要不我们怎么会匆忙送出城去?!若是事有差池,就凭你,担当得起吗?” 那人已经瞥见车里仰躺的女子,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只觉得一张脸白得吓人,这样草菅人命的事发生 在深宫内院,以往也不是没有过,心里大致信了几分,生怕得罪权贵,一挥手,城门缓缓打开。 秦惊羽按捺住喜悦,忙坐回车上,马车刚到城门处,身后忽然传来蹄声,远远地,有人放声大叫: “站住,不能放行——” 风烟滚滚,似有大队人马追来,守城士兵本来已经准备放行,听得唤声,又见这般变故,纷纷围拢 过来,更有人去试图关闭那洞开的城门。 虽然车里睡着叶容容,但还没到关键时刻,萧氏兄弟还没出现,还不能动这一枚保命棋子! 秦惊羽急红了眼,朝车前的程十三喝道:“硬闯过去——” 没等她话声落下,程十三一鞭击在马背上,马儿嘶叫一声,撒开四蹄,发了疯一般朝前奔驰。 马车颠簸,秦惊羽不敢逞强,紧紧抓住车板,回头瞥见叶容容被撞得东倒西歪,神情痛苦不堪,不 由得伸出一只手将她身子按住。 “拦住他们!” 士兵朝着马车冲过来,眼看一场恶战就要爆发,混乱中只听得嗖的一声响,接着便是一声惨叫,有人从马 背上坠落。 “程十三,出了什么事?”秦惊羽只觉得马车飞驰,人困在车里也看不清外间状况,听得破空声不 断,心里急得不行。 “有人在城墙上放箭,杀了那出言阻截之人!”眼见城门大开,程十三不敢停滞,驾着马车急速穿 过。 苍岐城中,居然还有人在帮他们? 但不知是哪一路好汉? 身后厮杀声不断,秦惊羽疑惑不解,追兵将至,情况紧急,由不得她多想,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一出城门,驰上城外官道,程十三停下车,一声长啸,山头草丛中顿时冒出好几颗人头。 “程兄,我们在这里!” “都等你多时了,怎么才到啊?” “咦,你手里怎么还提着个小娘子,是给兄弟们享用的吗?” 大伙围拢上去,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废话少说,你,还有你,驾着车继续往东走!有人问起这马车,就说是刚用二十两银子买的!” 程十三弃了马车,将叶容容丢给其中一人,又叮嘱道,“这是有钱人家的女子,等下用来换酬金的,小心 点!” 那人欢喜答应着,扛着叶容容钻入南边小树林,行走在最前面,其余几人跟在他身后,程十三拉着 秦惊羽扯下身上的内监服,找个草堆埋了,背起她往前走。 现在还在苍岐范围,还在南越境内,出城时行踪已经暴露,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要想活命, 只能马不停蹄,竭尽全力朝前。 城南土地庙…… 程十三的朋友驾着马车继续东进,引开了追兵,剩下的人经过一个早晨的跋涉,终于徒步走到目的 地。 庙堂不大,门窗已显破败,几匹马儿闲闲在庙外的草地上吃草,一人在外间巡视警戒,其余人等都躲在后 院,等待着另一队人马的来临。 眼见天色大亮,秦惊羽倚在程十三身旁,贴着他的耳朵低问:“你派的那队人手够不?武功怎么样 ?是否可信?”显然这身边几人都不知道她的来历,只道是劫了达官贵人的家眷,勒索钱财,她自然不会 声张。 “你放心,去救咱弟弟的是我最信得过的几个兄弟,人虽不多,轻功暗器那是没得说,对皇宫地形 也都了如指掌,绝对没问题。”低低说完,接过旁人递过来的水壶干粮,程十三顺手递给她,“累了吧, 吃点东西喝口水,我出去看看,等咱弟弟来了,我们就出发。” 秦惊羽看着那干粮,心里为元熙担忧受怕,哪里吃得下,只喝了口水就放下来。 时辰已过,那边叶容容已经醒转过来,骤然见得一张张男子面孔,吓白了脸,靠着墙壁坐着,一时 噤声不语,瑟瑟发抖。 有人好心丢了块饼过去:“小娘子别怕,我们只要财,不劫色的。” 叶容容伸手护住小腹,张口欲言,忽然看见对面靠坐的人影,一愣之下,不觉低道:“是你……” 秦惊羽听得她的声音,知道她认出了自己,也不遮掩,起身走过去,挡住众人视线,低低警告:“ 他们还不知你的身份,你要是识相,就别不知死活自报家门,到时候我可保不了你!” 叶容容怔怔望着她,半晌才消化完毕,轻轻点头,眼眸里微光闪耀,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惊羽将水壶推过去,淡淡道:“喝点水吧。” 叶容容咬着唇,珠泪在眼眶里闪动,却拼命忍住不让其坠下,素手轻抬,慢慢整理下仪容,这才伸 手接过,勉强笑道:“谢谢你。” 秦惊羽不欲与她多说,正待走开,衣袖却被她拉住:“等等,秦……公子……” “别拉,男女授受不亲。” 叶容容呆了下,讪讪笑道:“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做朋友?和她? 秦惊羽冷哼一声:“我不觉得。” 实在不喜欢这种自来熟的姿态,她扯了下袖口,叶容容却攥紧不放,眼露祈求。 “你——”秦惊羽终于有丝恼怒,声音愈发冷漠,“到底什么事?” “是关于小风——”叶容容压低了声音,赧颜道,“我听说他经常去看你,你们……很谈得来。” 秦惊羽听得挑眉,这个叶霁风真是个大嘴巴,他们那档子事,居然给他姐姐说! 瞥她一眼,沉着脸没有说话,叶容容也不觉自讨没趣,继续道:“那日小风说起你们的事,焰哥哥 也在,我们都觉得这样挺好,帮着他出主意……” “萧焰他知道?”秦惊羽忍不住出声。 “是啊,本来茉儿一直喜欢小风,我还以为焰哥哥会帮他自己的妹妹,没想到他却说他对不住你, 希望小风能代替他对你好……小风是家中独子,这事一开始我还想不通,都是他极力劝我……” “别说了!”秦惊羽打断她,脑子里一阵眩晕,在心里不住冷笑,萧焰,他就是这样对待她的,自 己不要了,就转手抛给他的好兄弟,这算什么,弥补还是施舍?实在太过分! 叶容容不明所以禁了声,低头抚着自己的小腹,安安静静坐着,眼底流露出温柔的光芒,见秦惊羽死死盯 着她的腹部,俏脸一红,柔柔一笑,软语说道:“小风跟你说了吧,我有了身孕。焰哥哥说喜欢女儿,可 婆子们看过都觉得是男孩……我倒是觉得男女都一样,焰哥哥长得那么俊美,这孩子肯定长得像他……” 秦惊羽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絮絮诉说着将为人母的喜悦,听在耳中,却是那么刺耳,那么充满 嘲讽意味。 孩子……他们的孩子…… 与她的幸福相比,自己那么可悲,那么失败…… 如果此时手里有一把刀,她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刀刺过去,捅进她那尚看不出起伏的腹部。 脑袋又开始发痛,胸腹间一股血气往上涌,她握紧拳,暗暗告诉自己要冷静,平常心对待。 “你们利用我来脱困,此行想必艰辛,我不怪你劫持我,但是你一定要答应我,不会伤害我肚子里 的孩子,焰哥哥那么喜欢他,那么爱重他,我不想焰哥哥难过,你答应我,答应我好不好?”叶容容拉着 她的衣袖不住摇晃,秦惊羽被摇得头昏脑胀,忍无可忍,啪的一声,一个巴掌打过去! “够了!” 听得声响,屋子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叶容容捂着脸,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无辜受苦的模样。 秦惊羽冷冷看着她,指着她道:“闭紧你的嘴巴,要是再说一个字,小心我立马办了你!” 叶容容不敢置信望她一眼,泪花闪耀,满脸委屈,慢慢低下头去。 众人并不知秦惊羽身份,见她如此言行,纷纷笑道:“这位小哥,对女人别这样凶,小心将来讨不 到婆娘!” 秦惊羽冷脸不答,径直走向门口,还没伸手,庙门开了,程十三冲了进来。 “快出来,他们来了!” 是……元熙! 秦惊羽大喜过望,赶紧随他奔出去。 红日当空,灿烂阳光下,几人迎面驰来,为首之人怀里抱着灰蒙蒙的一团,看起来像是蜷起身子的 婴孩。 “元熙……” 秦惊羽唤了一声,飞一般扑过去,揭开罩住孩子的披风,看着那熟睡的小脸,忽然愣住了,低喃: “怎么回事?” 陌生的五官,陌生的神态,这个孩子是…… 只过了那么几秒钟,她浑身发抖,拔高声音叫道:“程十三,他不是元熙!” 程十三惨白着脸扑过来,盯着那孩子看了好一阵,目光转向来人:“是不是抱错了?还有没有别的 孩子?” 来人面面相觑,皆是摇头:“暖香阁就只有这个孩子。” 只有这个孩子…… 对方算准了他们会去营救,所以闹出个李代桃僵的戏码! 一股寒气从心里涌出来,秦惊羽僵直着身子没动,程十三跟着反应过来,吆喝了一声,几下召集了 庙中之人,拉着她冲向马匹:“既然是计,萧氏兄弟肯定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我们快走!” 秦惊羽紧紧掐住他的手臂,盯着他的眼睛道:“我弟弟呢?他还在萧冥手里!” “先把你送到安全地带,我回去找他!” 环顾四周,眼见大家都眼巴巴望着他们,秦惊羽只得随他动作,爬上马背。 “这孩子怎么办?”有人问道。 “事到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孩子放在庙里,大家快走!” 众人纷纷上马,程十三马上载着秦惊羽,另一人抓了叶容容放在马上,一起朝庙后的山野小路驰去。 小路崎岖,程十三顾及秦惊羽体弱,一直放缓速度,走了一阵,见前方道路越来越窄,车马难行, 不由皱起眉头:“这路通向哪里?” 带路的人答道:“这是南行最近的一条路,翻过这座山,就可以出苍岐。” 程十三点点头:“看来只有弃马步行了。”跳下马来,将秦惊羽背在身后,大踏步往前走。 叶容容被另两人轮流背着前行,没一会就汗流满额,脸色越来越难看,低唤道:“秦公子,叫他们 放我下来歇会吧,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臭娘们,你当我们是出来游山玩水么?” 背她的男子放下她来,作势挥掌相向,被秦惊羽出声阻止:“算了,停下来休息会吧。” 一干人等半路停下,找了块树荫休息片刻,又继续前行。 走走停停,一路耽搁,又走了大概一个半时辰,地势渐渐高起来,不住爬坡上坎,感觉像是往山上走。 随着山势增高,路越走越窄,气喘吁吁,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待转出一个山坳,前方山坡上突然 涌出一大队人马来。来人足有百人之多,矫健肃穆,都作宫廷侍卫装扮,当前那人,绛紫锦袍,玉冠在顶 ,正是萧冥。 但见他眼光阴沉望过来,唇边带着冷绝的笑意:“好啊,竟然找到这样多的帮手,秦惊羽,你就丢 下你弟弟,一走了之了吗?” 秦惊羽脸色一白,叫道:“我弟弟在哪里?” “自然在我手里。”萧冥一声清啸,他身后的人群蓦然分开,从中走出一个人来,抱着名小小的婴 孩,抱得那么自然,那么熟悉。 秦惊羽眨了眨眼,一瞥之下,已经看清了孩子的模样,真是元熙! 顺着孩子的脸庞朝上看去,那个抱他的人,温润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微微上翘的薄唇,儒雅俊秀 ,风采卓绝,张了张嘴,没等她出声,程十三已经吼出来:“萧焰你这叛徒,狗杂碎,你看清楚,你女人 在我手里,你要想她没事,就拿咱弟弟来换,然后放我们走!” “交换人质我没意见,不过还要放你们走——”萧冥面无表情,只是冷笑,“这有些不合理吧?” “怎么不合理?”程十三拉了叶容容过来,手掌一翻,一柄雪亮的匕首横在她玉雪般的颈项上,稍一用力 ,鲜血顿时渗出,“别忘了,现在她怀了身孕,我杀了她就是一尸两命……我说的条件,绝对合理!” 叶容容吓得花容失色,颤声道:“焰哥哥……救我……救我们的孩子……” 萧焰柔声安慰:“容容别怕,我们会救你的。” 萧冥沉着脸,忽然一掌打在元熙脸上,啪的一声,那小脸上立时现出五道红痕来,孩子哭声震天。 程十三气得发抖:“萧冥你这个阴险小人,他只是个孩子!” 秦惊羽心都揪痛了,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只死命咬着唇,唇上剧痛换来神台的清明,见双方都杵在 原地不动,强自镇定,扬声道:“我提议,我们一边出一人,各自走出百步,予以交换。” 要想跟萧冥这样的恶魔讲条件,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她见不得元熙受苦,只能率先低头,走一步算一步,先把人换过来再说,至于能否逃脱,有程十三 的独门暗器修罗花,应该能抵挡一阵。 萧冥瞟了眼萧焰,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好吧,就按你说的做。” 秦惊羽回头,看见己方队伍已经少了好几人,想来是见得情势不妙,溜之大吉,但好在程十三一再 强调的那几名高手还在,稍微宽了下心,由程十三点出一人,唤了声余四哥,将叶容容交到他手里,推着 朝前走。 那边萧冥也唤出一名侍卫,抱着元熙,迎面而来。 两人表情慎重,一步一步,面对面走着。 秦惊羽见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交汇,禁不住掌心出汗,指甲掐进肉里。 近了,更近了。 终于,两人身形站定,那侍卫紧紧抱着元熙,余四哥也是手掌贴在叶容容的背心上,两人目不转睛 看着对方,异口同声道:“撒手!” 按照之前的约定,当是两人同时放手,那侍卫接过叶容容,余四哥也抓过孩子,及时回撤。 电光火石间,变故倏然而生! 那侍卫本是作势将孩子举高递过来,余四哥已经放开了叶容容,伸手去接,没想到那人却突然一个 扭身,将孩子朝来处用力掷了过去。 “元熙!”秦惊羽脱口惊叫,看着唾手可得的孩子落在人群中,被人接住。 余四哥扑了个空,知道有诈,反应极快,顺势一掌朝还没远离的叶容容身上拍去。 这一掌来势凶猛,用尽了全身之力,若是挨上,别说是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就是名五大三粗的汉 子,身上也得给打出个窟窿来! 叶容容啊的一声尖叫,掌风袭来,中掌的却是那侍卫。 原来他直接扑在叶容容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攻势,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死死缠住了余四哥 ,两人扭在一起纠缠不清,不管余四哥怎么打,怎么踢,甚至是一刀一刀刺进他身体,都没法撇开他。 这就是名死士! 等反应过来,叶容容已经奔出几步,好几名侍卫冲过来,掩护她奔进人群,扑入萧焰怀中,失声痛哭:“ 焰哥哥……” 秦惊羽神形俱裂,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欲要奔出,被程十三死死拉住:“我们走!” “不,元熙——”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们绝对不敢伤害咱弟弟的,走啊!” 有修罗花阻敌,还有他不俗的轻身功夫,要携她翻山越岭,突出重围也不是难事。 只是,要暂时放弃元熙…… 秦惊羽瞬间权衡利弊,按下心头剧痛,含泪点头。 程十三伸手入怀,当下朝对面撒出漫天星辉。 天地变色,绚烂夺目,光焰中程十三顾不得众人,一把抱起她来,闪电般拔高身形,朝旁边山坡奔去。 秦惊羽听得耳畔呼呼风声,土石,树木,草叶,纷纷朝后移去。 嗖嗖数声,羽箭袭来,身后有人应声倒地。 “他们在放箭!”秦惊羽急道。 “别怕,有我在!”程十三声音从未有过的沉稳,步伐轻盈得像是在凌空高飞。 越来越多的人倒下,紧随其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少,渐渐悄无声息。 追捕还在继续,而己方只剩他们两人了! 真的,逃不了了吗? 不知道奔逃了多久,程十三突然停住。 秦惊羽定睛一看,前方竟是一座悬崖绝壁,仅有一条狭窄的竹制索桥与脚下相连,山风吹来,索桥 晃晃悠悠,如秋千般在半空中荡漾。 “媳妇闭上眼,千万抓紧我!” 秦惊羽依言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双手死死搂着程十三的脖子,感觉他走向索桥,一步步朝对面山上 行去。 索桥承载着两个人的重量,不住摇晃着,倒也坚韧如斯。 其实也就是一刻钟时间,感觉却足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秦惊羽被风吹得面颊冰冷,终于踏在坚实的 土地上。 程十三刚把她放下来,没有半分迟疑,从腰间拔出匕首,转身就朝那索桥上的绳索狠狠割去。 秦惊羽会意,在他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帮着点火烧桥。 眼见那火光燃起,索桥已被他割开一个大大的口子,朝一旁倾倒过去,秦惊羽忽然听得一声异响,携排山 倒海之势,从对面山上凌厉而来! “小心!”秦惊羽厉声大叫。 程十三一门心思全在那索桥之上,听得她的叫声,本能侧身,却已经晚了一步。 噗的一声,一柄铁镞箭杆钉在他左肩之上,深入皮肉,鲜血立时涌出。 “十三!” 程十三哼了一声,挡开她伸过来的手,一下又一下,继续砍着索道。 对方山崖上,萧冥手持铁弓,冷然而笑:“你们还是乖乖过来吧,我这箭上可是喂了毒的,三个时 辰之内,若无解药,必定毙命!” “十三,别砍了!十三!”秦惊羽哭出声来,拉着他的手道,“我们回去,我们这就回去!” “媳妇,记住,你好不容易逃出来,便绝对不能再回那个魔窟。”程十三朝她笑了笑,松开她的手,狠命 一刀,将最后的连接处斩断。 啪嗒一声,索桥朝着深渊直落而下。 见此情景,萧冥铁青着一张脸,对准程十三,再次放箭。 程十三武功原本就技不如人,逃亡过程中已经竭尽全力,又催动内力掷出修罗花,再加上方才受的 那一箭,油尽灯枯,哪里还躲得过? 一箭入胸,正中心口,他猛然喷出一口血来,身子前倾,朝山下滚去。 “十三!” 秦惊羽发狂般怒吼,伸出手去,什么都没抓到,眼看着他滚落山崖,身影消失在视线。 泪水模糊了视线,心里像是被针刺刀割一般痛,她缓缓转身,迎向那对面伫立的人影,重重发誓道 :“萧冥,我不会放过你的!” 索桥断了,他们没法立即过来,她还有逃脱的机会,还有复仇的机会。 这个用鲜血换来的机会,她绝对不可以辜负! 萧冥哈哈大笑,笑声愈发尖锐高亢,笑过之后,他阴着脸道:“演戏骗我,还出言威胁我,想要逃 出我的手掌心?告诉你,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秦惊羽心头一沉,看着有人从一旁抱出元熙来,交到他手里,不觉嘶声高叫:“萧冥你要做什么? 不要伤我弟弟!我这就回去,马上就回去!” “现在回来?”萧冥邪魅笑道,“可惜,已经晚了。” 一只手按住他的胳膊,萧焰从人群中一步踏出,低道:“大哥,他回来就行,你不必……” “你忘了他们是怎么对待容容的?容容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她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保不保得住,那 是你的亲生骨肉!”萧冥瞪视着他,满意看着他慢慢收手回去,静立在侧。 “萧冥!我弟弟是大夏皇子,你不能伤害他,否则我大夏不会善罢甘休,两国修好已有数年,你想 要再次陷入战乱之中吗……” 没等她说完,萧冥已经将元熙高高举起,面目狠绝:“你说对了,我就是这样想的!” 秦惊羽睁大了眼,撕心裂肺大叫:“不——” 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眼睁睁看见他毫不迟疑,将那小小的身子重重掷向崖壁,连哼都没哼一声, 摔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元熙…… 秦惊羽抱着双肩,软软滑下,分明听得自己心里有一样东西清脆破裂开去。 脑子里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只依稀记得他刚生出来的样子,嫩嫩的,红红的,皱皱的,可爱得像个 小天使。 来此异世,她不过想拥有一段简单幸福的人生,有温暖的亲情,有甜蜜的爱情,为何却是那么难, 那些一心守护的人,她一个都留不住,留不住…… 原以为她身份尊贵,拥有一切,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仿若天地间孤独的孩子,万念俱灰,一无所有。 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越烧越烈,心底又像是被塞进了满满当当的冰块,寒气一股接一股 往上升,周身都像是被冻住了,连眼珠都转不动。 她死命瞪着对面山崖上静静站立的人影,元熙被掷出的一霎,他完全有机会出手相救,以他的身手 ,只要他动动手指,元熙就可以幸免于难,可是他却只是看着,袖手旁观。 为了叶容容,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他选择了漠视,无动于衷。 萧焰,当初他还抱过元熙,怎么可以这样狠心绝情?! “元熙——” 痛彻心扉,眼前一黑,她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秦惊羽呆呆坐着,遥望着对面已经空无一人的山崖,望着崖壁上那一滩暗 红的血迹。 风,静静地吹,心如死寂。 夜,一点一点黑下去。 身后远远地有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大批人靠近过来。 他们还是没死心,终于还是来了吗? 秦惊羽慢慢站起来,转身看着那群黑衣人举着火把,面朝自己一步步过来。 这场景,好像有丝熟悉…… 人群分开,白影晃动,有人奔出来,带着她所熟悉的如释重负的笑声:“还好,我赶在了大哥的人 前面,一切都还来得及……” 是他,是萧焰,造成这一切惨剧的罪魁祸首! 秦惊羽退后一大步,冷冷看着他,看着他温柔似水的笑容,只觉得那么刺眼:“你来做什么?” 萧焰看到她面上未干的泪痕,有丝愕然:“我来接你啊。” 秦惊羽哈的一声冷笑:“不必,我自己会走。”说话间,又倒退一步,便离悬崖边缘更近一步。 萧焰终于觉出不对,急急朝她奔过来,俊脸骤然变色:“你在做什么?停住,快停住!” “别过来!”秦惊羽尖叫一声,声音像是卡在嗓子里,酸涩得要命。 自从那日婚礼之后,有多久没看到他了? 也许是太久太久了,久得让她觉得陌生,无法辨认…… 她仰着头,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笑得凄迷:“萧焰,你知不知道,我觉得这辈子做得最后悔的一 件事,就是爱上你——”爱上他,受尽欺骗与背叛,然后任由自己堕入深渊,万劫不复! “殿下你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容容给你说了什么?”他的眸光那么纯净,神情那么无辜,小 心翼翼朝她伸出手来,“乖,过来,快过来,听我解释。” 就是这样的眼神,就是这样的表情,骗了她一次又一次! 这次,再也不会了! 秦惊羽惨笑摇头:“不必了,我不会再回去了。”突然转身,箭一般冲向悬崖,飞身跳下。 “回来,你给我回来——” 耳畔是他近乎疯狂的嘶吼,隐没在呼啸风声中,衣袖被人抓住,复而撕裂,成空,直直下坠。 恍惚间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自由飞舞的蝴蝶,展开破碎的羽翼,在风中飘零摇曳—— 好美…… 就让一切,就此结束罢。 爱恨情仇 第五十一章 宛若一梦(本卷完) 夜色浓郁如墨。 阴风怒号,凄厉尖啸,就像是一曲来自地狱的哀歌。 “殿下,你不能去,快来啊,拉住殿下——” “放开,你们放开我!” 啪啪几下,几条人影被掌风撞飞出去,鲜血染红崖壁,更多的人扑了上来。 一切,就像是在 朕本红妆下第5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梦。 只有在梦里,才能听到他这样近乎悲怆的哀鸣,才能听到他如此悔恨交加的唤声。 萧焰,做了这么多伤害她的事情,他也会后悔么? 会么? 顶上的呼叫声,挣扎声还在继续,秦惊羽恍若未闻,闭上眼,舒展双臂,任由自己堕入那悬崖绝壁,万丈深渊。 横生崖边的树枝探出,划伤了她的手,她的脸,丝毫不觉得痛。 解脱了,就此结束。 砰的一声,脑袋不知撞上了什么,身子重重弹了下,她喷出一口血来,意识逐渐涣散,紧接着又是普通巨响,直直栽进了无边无尽的深渊。 浑身如同寒冰包裹住一般,冷得发颤,冷得刺骨,一下子刺激到迷乱的神智。 怎么会那么冷呢? 好像是被柔软的东西所包围,并没有预见中的碎裂,只觉得冷,还有撕裂般的痛。 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愈发沉重,手臂无意识随波摆动,听得四周有湍急的流水声,不知去向何方。 原来是掉了水里。 她还没有死! 心猛然一颤,跌落前的记忆全部回到脑海中,刹那间泪水涌出,万箭穿心的痛。 因为他的见死不救,无熙,她嫡亲的弟弟,惨死在她眼前! 都是她的错,是她的错! 爱错了人,一失足成千古恨,永无回头之机! 痛楚加剧,头胀欲裂,又一口血喷出来,融进暗黑的水中。 忽闻铮地一声,半空中龙吟声起,恍惚间隐约见得眼前紫光闪耀,下意识伸手抱住,像是抱住一团火焰,身边忽然荡起层层舒缓之波,温暖降临,她再次晕了过去。 昏睡,无止尽的昏睡。 哗啦哗啦的划水声由远及近,脚步声,呼唤声,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不知是真是幻。 感觉是谁使劲按她的腹部,污水吐出,衣衫尽除,她被一层又一层的被褥包裹住,冰冷的身子渐渐回暖。 有人扳开她的嘴,灌进热辣的姜汤,她偏头吐出来,那人也是固执,捏着鼻子又是一大口灌进去。 许久之后,耳畔有了一点声音。 “这女子长得真好看,跟老婆子你年轻时候的模样差不多。” “黄老头你吃错药啦,老不正经的,我年轻时你不是总说我丑么,从来都是避得远远的,还说我娇气精贵,养在家里只能供着当菩萨,谁娶了谁倒霉……” “嘿,那不是怕你嫁给被人么,话说回来,除了我,你嫁给谁都没这样快活。” “死老头,越说越贫嘴,你以为你是谁啊……”噼里啪啦几下,像是什么敲在桌面上的声音。 “喂,老婆子你干嘛,那可是我的新鞋,别敲坏了!” “呸呸,每回做得不是大就是小,我这就扔了去,以后再也不做了。” “别扔别扔,我都穿了几十年了,大小都习惯啦!” “看你这犯贱的样子,哈哈哈……”一句话惹来老妇放声大笑,笑过之后,悠悠叹息,“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几十年过去了,我们都老了。” 老者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像是陷入久远的回忆当中。 老妇吁了口气,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影,又叹道:“若思我们那孩儿还在,比这女子都大上好多岁了,这该死的暗河……” 老者打断地道:“都过去了,我们现在这样也挺好,守着孩儿,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是啊,就这样守着他,一辈子。” 老妇呜咽着说完,两人牵着手,老泪横流,相顾无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老者伸手拭泪,不经意瞥过床头,忽然叫道:“快看,她动了。” 老妇愣了下,回头去看,却见那女子闭着眼,秀眉微蹙,睫毛不住颤动着,似是忍受着剧烈的痛苦。 秦惊羽正在做梦。 她梦见自己抱着元熙在荒山野岭飞奔,身后是大批追兵,个个骑着马拿着武器,一支支羽箭凌空射来,她左躲右闪,一心要突出重围,忽然前方有人策马前来,拦住去路。 是萧焰,是他! 元熙被他一把夺了过去,他一手举着元熙,一手搂着他的新婚妻子,笑得狰狞,然后一甩手,将元熙重重抛出去! 不—— 她嘶声高喊,嘴里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的头好痛! 怎么会这样痛?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胡乱游动,肆意吞噬着血肉。 攥紧了拳头,揪紧了被角,胸口不住起伏,痛得喘不过气来。 那样的痛,比起萧冥所下的毒,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快要痛死了! 救命,谁来救她? 突然墙角一声剑鸣想起,淡淡的紫光照亮了屋内,包裹住她清瘦单薄的身躯,那东西似是对这剑光深感忌惮,缩回原处,静止不动。 那东西一旦恢复原状,剑光也渐渐消减,最终黯淡无痕。 夫妇俩看得呆住,过得片刻,还是老者先反应过来:“这宝剑怕是有些来历,还是放在她身边吧。” 老妇点点头,当即拾起神剑放在女子身侧,看着她眼皮跳动,慢慢睁开眼来。 “元熙——” 秦惊羽叫出一声,睁眼的同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不禁抱着头低音,身子起来一半,又直直往后仰倒。 一双手托住她的后背,那慈眉善目的老妇对着她宽心地笑,眉眼看着有丝眼熟:“醒了就好了,你掉进水里染上了风寒,都睡了一日一夜了。”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回头道,“女子醒了,老头你把我灶上热着的粥端过来。” “嗳,来了。”老者精神矍铄,看得出来年轻时也是相貌堂堂,含笑出门去,没一会就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粥进来。 “有点烫,小口喝吧。”老妇笑眯眯望着她,用勺子搅动着,一口一口喂给她吃。 只是普通的小麦粥,熬得很烂很软,有淡淡的清甜味。 秦惊羽张嘴喝了几口,胃里暖热,身上逐渐有了丝力气,看着自己身上的粗布女装,胸前高耸,裹胸的布带已经被摘除,不由问道:“这是哪里?” “这是我家。”老妇收拾了碗勺,答道,“你从那暗河里飘出来,我家老头在河边转悠正好看见,把你捞上来的,幸好没事……我看你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子,你从哪儿来的啊?怎么掉进那河里去了?” 秦惊羽正要回答,突然听得外面传来嘈杂声,鸡鸣狗吠,有人在屋外喊道:“黄叔,黄婶!” 老妇站起身,应道:“什么事?” 那人奔到窗前,焦急道:“有官兵在搜查疑犯,就要进村了,我大舅让我叫你们把家里值钱的东西藏好!”说完转过身,匆匆走了。 听得脚步声远去,老妇自语道:“奇怪了,这村子十几二十年都难得来一回外人,怎么会有什么疑犯?” 并不奇怪,想必是来找自己的。 她不能再回去,不能再回南越皇宫,不能! 秦惊羽咬住唇,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婆婆,你救救我!” 黄婶诧异望着她:“女子,你……”连同那边老者也凑近过来。 秦惊羽掀开身上破旧的薄被,跳下床来,谁知一脚踏出,就像是踩在沙堆里,跌倒在地。 “女子,你这是做什么?” 黄婶伸手来扶,被她拉着手,顺势拜倒:“婆婆,我不是坏人,求求你,等下官兵来了,就说我是你家的孙女,生了病在家里养着,他们会相信的,我保证他们不会怀疑!”自己跳崖之前是大夏质子,现在却是个真正的女儿身,只要这老夫妇帮忙说话,绝对不会引人怀疑! “这……” 黄婶眼望老者没有说话,那黄叔看了看秦惊羽,面上闪过一丝笃定,长长叹道:“既然是暗河里出来的,想必是天意,就照她说的吧。”指着她身侧的长剑道,“这剑是你的吧,还有枕头下的玉,是我家老婆子在你身上发现的,这些东西我们先藏到灶台下去,等下再给你。” “剑?” 秦惊羽看看身侧,这才发现琅琊神剑失而复得,好好躺在她身边,一时又惊又喜。虽然搞不懂为何神剑会在这里出现,但情况紧急,也没时间深思,翻出枕头下雷牧歌那块玉玦,从那么高的悬崖上跳下来,玉玦藏在内衣里居然完好无缺,又是一大欣慰。 结果剑和玉玦,转手交给黄叔,黄婶坐下来,帮她把梳好的长发解散,扶她重新躺会床上去,刚盖上被褥,就听得外间想起杂乱的脚步声。 哐当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两名南越士兵模样的人闯了进来,扯开嗓门嚷道:“老头,这就是你的家人?” “是啊,屋里是我的老伴,榻上的是我家孙女,正病着呢。”黄叔跟在他身后,赔着笑脸。 “孙女?”士兵瞥他一眼,疑惑道,“不是说你儿子不到十岁就死了,哪来的孙女?” 黄叔张了张嘴,急中生智道:“这女子是前些年在山外捡来的,有病,嗯,脑子有病,我看她可怜,就带回来养着,指望她能好些,将来代替我儿子给我们老两口送终……”说着说着,忍不住去抹眼泪。 那士兵走近床榻,看着秦惊羽穿一身粗布衣裙仰面躺着,披头散发,脸色苍白浮肿,面颊和额头上到处是刮伤的痕迹,正朝着自己龇牙咧嘴傻笑,不由得信了几分。 此时负责屋前院后搜查的同伴踏过来,朝他低语几句,大致是说没发现有异常,说完一起退出门去。 等他们走远不见,黄叔关上房门,长长舒了一口气。 黄婶坐在床边,扶她靠坐起来,关切问道:“女子,人已经走了,你莫怕,跟我老婆子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惊羽嘴唇嚅嗫着,想着身中两箭的程十三,想着惨死崖壁的元熙,不由悲从中来,怔怔落泪:“他们杀了我朋友……摔死了我弟弟……” 黄婶先是一愣,继而联想到她依稀可见的姣好容貌,了然点头,恨恨道:“这群畜生!”慢慢靠过来,拍这她的背,放柔声音道,“别哭了,上天看着的,他们会有报应的。你就在我家里好好养着,等养好身子,我让我家老头子送你回去。” “谢谢。”秦惊羽抹一把脸,想想又问道,“我朋友中了箭,从山崖上滚下来了,不知有没有在河里看到他?” 黄婶看向黄叔,后者缓缓摇头:“那暗河里只飘了你一个人过来,没看见别人。” 秦惊羽听他反复说起这个地名,不觉怔道:“暗河?” 听起来有丝熟悉,以前在上课的时候曾经听老师韩易提到过,说是南越境内某个不知名的山谷里,有一条神秘的暗河,忽隐忽现,踪迹不定,须得有缘人才能遇到。 黄叔眼睛黯了黯道:“说来话长,我都是听这里的老人讲过,这山谷里有一条暗河,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流向何处,原本以为只是个传说,不想二十年前的一天,暗河突然出现,卷走了我那正在野地里玩耍的儿子,我当时在山里打柴,我家老婆子在山头上看见,等她奔过去,暗河已经消失了……从此,我就天天守着这暗河出现的地方,等着我儿子回来,一守就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那暗河没再出现过?” 黄婶满目懊悔,低着头抹眼泪,黄叔搂住她的肩拍了下,叹道:“前些年倒是出现过两次,只是时间太短,还没等我跑近,一晃就消失了,而这次,居然出现了那么久,我看着那水面上露出的衣角,真以为是我们的儿子回来了,他出事的时候,也是穿了件灰白色的衣服……” 他叹息着几乎说不下去,黄婶接着哽声道:“这些年,村里的人不是过世,就是搬迁,除了村长家,就剩下我们这一户,我们俩哪儿也不想去,这辈子就守着儿子,等他回来。” 秦惊羽听得唏嘘不已,忙出声安慰二老,心里也是庆幸,要不是这暗河突然出现,自己摔下这万丈深渊,铁定粉身碎骨,绝无活命之机。 在这里住了两日,夫妇两人对她照顾得十分周到,还采来草药给她敷在身上,那些在树枝石头上刮的伤痕渐渐结痂,精神逐渐好起来。 黄婶找出自己年轻时的衣裳给她穿,对镜一照,脸上的伤好了大半,浮肿消除,愈发显得姣美药窕,楚楚动人。 “晴儿啊。”夕阳下,黄婶叫着她杜撰的名字,啧啧赞道,“这模样长得真俊,幸好那日没被官兵看出来。” 秦惊羽勉强笑了笑,帮着她晒晾刚洗好的衣物,一回头,对上一张陌生的男子脸庞,来人约莫二三十岁,身材高壮,其貌不扬,正痴痴呆呆看着她,瞠目结舌:“黄……黄婶,你从哪里捡来的仙女?”正是那日前来报讯的男子声音。 黄婶上前一步挡在秦惊羽身前,手里的竹竿朝那男子肩头打过去:“看什么看,这是我家的孙女!” “你家不是没儿没女吗?”那人躲也不躲,盯着秦惊羽,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干孙女不行啊?” 黄婶边说边推她进屋,正好黄叔从傍边小路回来,那男子凑上去询问,黄叔比手划脚解释几句,指了下秦惊羽,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摇头叹气。 看着屋外交谈的人影,关上门,秦惊羽不由问道:“婆婆他是谁啊?” “是薛家的老小子,家里穷,又没门手艺,一直娶不上媳妇,上月才进山来,就指望这跟他大舅,也就是这里的老村长学学打猎,得以谋生。” 秦惊羽想着那人痴迷的目光,心里微沉,没过一会,黄叔进门来,沉着脸道:“薛家老小子看上了女子,想提亲,被我回绝了。” “是该回绝,就凭他那身世样貌,想都别想!”黄婶说完,又搓着手为难道:“可村长膝下无子,这薛虎是他亲外甥,这关系得罪了,可不太好……” 秦惊羽咬牙道:“我的身体已经好了,本来就想早点离开,既然如此,我现在就走……” 黄婶摇头阻止:“天快黑了,夜里不好行路,今晚你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让老头子送你出谷去。” 秦惊羽看看窗外天色,想来也有道理,于是早早梳洗睡下。 黄叔黄婶睡在外屋,她一人睡在里屋,因为心里有事,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正发呆,忽然听得窗户轻响,有黑影一晃而过。 “是谁?”她警觉起身。 半晌没听到声音,秦惊羽套上外衣刚要下地,窗口突然跳下个人来,用力抱住她。 秦惊羽尖叫一声,猝不及防,被那人压在床上,嘴里喘着粗气,大手在她身上乱摸乱揉。 “好女子,脑子不好使没关系,你跟了哥哥,哥好好疼你!” 是他,薛虎,是哪个村长家的老光棍! 这色胆包天的家伙,白天提亲被拒,夜里竟然来硬闯用强! 黑暗中被他捂住嘴,秦惊羽拼命摇头,拳打脚踢,无奈薛虎身强力壮,此时又是动了情,力气大得惊人,而她又是大病初愈,身衰力竭,没几下就被他撕裂外衣,小腹处有滚烫的硬物顶上来。 “好女子,乖女子,给我,给哥哥,哥哥受不住了……” “救……救命……” 越挣扎,他的力道越重,身上被他掐得生痛,秦惊羽眼睛酸涩,流出屈辱的泪水,痛恨自己为何不趁夜逃走,为何要多留这一晚,就算是死在野兽的口下,也比留在这里受辱强得多! 头晕目眩之际,只听得哐当一声,有人冲了进来。 忽然身上压力一轻,薛虎摸着后脑,大声呼痛。 在他背后,黄叔举起根扁担,没头没脑朝他打去:“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这坏小子!” 薛虎毕竟是年轻人,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抓住那扁担一推,将黄叔推倒在地,不知撞上了什么,瞬间没了声音。 “老头子——” 黄婶啊的一声叫,丢开手里的烛火,扑过去抱住地上之人,那薛虎红着眼转身过来,又朝退至床边的秦惊羽扑去。 秦惊羽已经从床榻下方摸到琅琊神剑,瞥见人影过来,刷的一声拔出剑,想也不想,对准他直刺过来! 这一剑用尽了全身力气,直直没入对方腹部。 薛虎惨叫一声倒下,抽搐几下,忽而不动了。 秦惊羽喘息着拔出剑来,踢了他几脚,没觉出动静,这才缓缓回神,只觉得精疲力尽,浑身都通。 那边黄婶已经把黄叔药性,黄叔按着后腰,两人举着烛火搀扶着过来,看到那血泊中的男子,吓得面色发白,周身打颤。 “他死了……” “死了?”黄婶喃喃念着,突然惊跳起来,语无伦次道,“死了人可是要报官的,晴儿你快走吧,赶快走!” 秦惊羽早有去意,见状却有些犹豫:“人是我杀的,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你就别管我们了,快走快走,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黄婶抓起她放在床边的报复塞进她手里,急急推她出门:“要是官兵来了就走不掉了,快走吧,顺着山路朝南走,这山里没大的野兽的,走出林子就没事了……路上小心!” “你们也……保重!”秦惊羽不敢久留,扭头就走。 夜色深黑。 按照黄叔指示的方向,秦惊羽举着支火把,深一脚浅一脚朝前走着。 黑乎乎的树影中,手里一点火光着实温暖,也显得四周更加冷清寂寥。 山里树木多,树叶也密,没有大的野兽,没有猫头鹰在树上咕咕叫个不停,不仅是走的累,心里也瘆人的紧。 顶上星光被枝叶挡住,光线稀疏,饶是她眼里再好,也只能看清方圆十米内的景物,在此之外,到底有些什么,丝毫不知。 走的时候太匆忙,黄婶也是老眼昏花,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外衣已经被撕裂,衣不蔽体,奔走时又被树枝刮下几绺,更加破烂,再加上林子里寒风瑟瑟,冻得发抖。 好冷,也好困。 一步接一步走着,火光越来越小,飘忽不定,最后终于熄灭。 没了火,在这陌生的地方,更是危险加剧,寸步难行。 秦惊羽将包袱拴在背上,挨着根大树坐下来,手里紧紧握住琅琊神剑,警惕注视着四周的动静,等待天亮。 时间慢慢流逝。 许久许久,终于看到顶上一点微光,天际泛起蒙蒙亮。 林子里起雾了,树木被团团白雾包围,影影绰绰,景致变得迷蒙不清。 秦惊羽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发现不对劲。 前方树枝上挂着一绺衣衫,不正是自己之前经过时被刮破的吗? 走来走去,又回到了方才来过的地方—— 她迷路了。 雾气原来越重,眼看没法散去,她一咬牙,拔出琅琊神剑,随手将剑鞘别在腰间,举着一团紫光,继续前行。 不知日升月落,白天黑夜,心里只有一个信念,走出林子,就安全了。 走啊走,两脚像是灌了铅,身子越来越沉,被藤蔓荆棘刮破的伤痕越来越多,直到满身血污。 力气几乎用尽,只强撑着心底一口气,机械迈步。 过了多久,一天,还是两天? 忽然听得前方传来人声,声音极低,她喘着气,满脑子都是嗡嗡作响,根本无力辩听。 这深山野林,怎么会有人声? 莫非是南越士兵追来了? 带着这样的想法,她加快步伐,朝相反方向疾走,不曾想脚下被石块一绊,竟是一头栽倒下去。 “是谁?谁在那里?” 有脚步声纷纷响起,朝着她倒地的方向奔来。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身上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恍惚中见得好几条人影过来,将自己团团围住。 “咦,是名女子?” “会不会是j细?” “大家都别动,谨防有诈,我去叫雷将军过来——” 雷将军…… 秦惊羽伏在地上,幽幽地想,原来南越也有姓雷的将军呢。 有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扬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秦惊羽闻声一震,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是出现幻觉了吗,她竟然以为是雷牧歌…… 心扑通扑通跳着,几乎要跳出胸口。 “雷将军,我们发现了这个受伤的女子,好像是昏过去了。” “嗯,一舟,你也过来看看。”那人边说边在她面前蹲下来。 一舟……李一舟?! 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对,是雷牧歌,是他,他没死! 秦惊羽忽然流出泪来,伸手入怀,摸到那一块玉玦,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住往外流。 “雷……牧歌……” 雷牧歌手指刚搭上她的肩,正欲把她翻转过来,忽然听得这一声,犹如五雷轰顶,一下子呆住了。 “你……你是……”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惊骇,带着狂喜,看着不确定。 “雷牧歌。” 她有哭有笑,慢慢抬起头来,把那块玉玦递到他手里,还没看清他的样子,就被她按住双肩,一把扯进怀中,紧紧抱住。 “老天有眼,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五皇子呢?” “元熙他……” 之前是凭一口气硬撑着,如今见得故人,心神一松,底气卸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般的呜咽,仰面晕过去。 虚弱的身子被他抱起直冲入帐,耳畔响起他急促的呼叫:“一舟,一舟快跟来!” 昏迷之中,感觉自己被放下来,那双大手小心剥去她破碎的外衣,过了一会,那两人几乎同时低叫:“啊——” 两人怔愣着,过得许久,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 “殿下他……他是……”李一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出去!”雷牧歌的声音低沉压抑,听不出悲喜,那双抚在她肩上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怎么是我出去,我是大夫好不好?”李一舟咬牙切齿低叫,“要出去也是该你出去!” “我是主帅,这是我的营帐,你必须服从我的命令。” “没看见她一身都是伤吗,我要给她包扎伤口,还要给她把脉,包扎你行,把脉你会么?” “你……” 沉默了一会,雷牧歌拉过薄被给她盖上,攥紧拳头,懊悔低吼:“怎么会这样?该死,她到底在那南越宫中经历了什么?” 李一舟一拳捶在他肩上:“还不都怪你,我们师兄弟,出生入死的兄弟,你居然口风那么紧,帮她隐瞒,连我都瞒住,我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你对得起我吗你!” 雷牧歌低沉着声音吼回去:“我没瞒你!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吼过之后,两人都泄了气,瞅着她发呆一阵,还是李一舟率先镇定下来,清了清嗓子道:“我是大夫,我先给她包扎。” 雷牧歌无奈点头,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细弱小手,瞅着那毫无血色的苍白小脸,声音哽咽:“羽儿,你撑住,我一定会救你!我发誓!” 将秦惊羽外露的伤痕尽数处理完毕,李一舟开始给她把脉。 手指搭上那泛青的腕部,李一舟眉头皱起,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了?她是不是还有内伤?”雷牧歌盯着他的脸,着急问道。 “不是内伤,我说不上来,太奇怪了……”李一舟额头上渐渐渗出汗来,脸上也变得铁青,看起来十分可怖,“她好像是中了什么毒,开始发作了,这毒就在她脑袋里,不对,是脑袋里长了个什么东西,她非常虚弱,只剩下一口气……” 雷牧歌与他相识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不觉颤声低问:“你……能治不?” 李一舟咬牙:“我试一试,这里没药,我先给她扎一针,然后试着用内力把那东西逼出来——” “好,我给你把关,不行的话,我来。” 李一舟从怀中去出个小盒子,打开取出一根银针来,一针朝着她的百会|岤扎下。 秦惊羽受痛,啊的一声叫,神智有些清醒,低喃:“雷……牧歌……那沼泽……你怎么……怎么没死……” 雷牧歌拉着她的手,也不管她能不能听到,不迭应着:“是,我没死,我的坐骑陷进沼泽,一舟在树上吊了根绳子,硬是把我拉出来了,后来我们弃了马匹,放弃大道改走水路,辗转进入苍歧,不知怎么转到这座山谷,正在寻找出路,谁知……” 谁知却误打误撞遇到她,真是侥天之幸! “雷牧歌……对不起……对不起……” 秦惊羽并没有听请他的话,只感觉到他在身边,嘴里喃喃念着,眼泪汹涌而出。 他没死,真好! 还有机会跟他说对不起,怎好! “跟他道歉做什么?你又不是只瞒了他一人,还有我呢,你这偏心的家伙!”李一舟低吼着,手上动作不停,掌心贴在她背心。 一股热力自她后背涌入体内,在丹田运转一周,朝头顶冲去。 哇的一声,秦惊羽吐出一口鲜血,双手不住颤动,李一舟被那强劲的反弹力撞出去,倒弹出一丈远,扑倒在地,急叫:“雷,护住她心脉!” 琅琊神剑再次鸣响,紫光直射过来,秦惊羽渐渐安静下来,无声无息。 “怎么回事?一舟,她怎么样?!”雷牧歌手掌贴在她心口上,抱着她低喊。 李一舟跌跌撞撞爬起,奔过来检查一番,脸色凝重,哑声道:“必须回天京,找穆老爷子!” “她怎么了,你说话啊,她到底怎么了?” “那东西太厉害了,我一逼它,它就反弹,殿下她受不住,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逼它,它会发作的原来越快;比她,它就反噬殿下……对不起雷,我无能为力,只能带她回天京,找她外公穆神医,希望一切还来得及!”李一舟说完,看向那神剑,又补充道,“看来这剑对她身体有保护的作用,吉人又有天相!” 雷牧歌紧抿着唇,慢慢将她放平,队则帐外拔高声音:“来人!” 有人及时应道:“是,将军。” “传我命令,整顿行装,立即按原路退出,返回大夏!” 秦惊羽浑浑噩噩,不知天日,只觉得自己被人抱着在树林里行走,时而山风呼啸,时而阴云密布,时而阳光灿烂,一路不知疲惫地行走。 走着走着,听到了马嘶声,有人抱她骑上了马,骏马在山野奔驰,道路又窄变宽,由崎岖变得平整,逐渐驰上管道。 马匹后又变为了船舶,河面上出来潮湿的风,众人划桨,逆流而上。 最后,船舶变为马车,马蹄声声,车轮滚滚,朝着北方,朝着大夏的方向行进。 进入大夏境内,期间她醒过来一次,看着那憔悴的两人,断断续续说出如何从南越皇宫逃出的经过,待说到程十三中箭,元熙惨死,精神崩溃,又昏死过去。 这一次,再没醒来,直到马车驶入天京,直奔皇城。 “羽儿——” 昏睡中她听到许多熟悉的声音,有父皇,有母妃,有外公,有祖母,有老师……那么多人围住他,哭着叫她的名字。 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所有的声音都听在耳中,记在心里,眼皮却沉重得要命,怎么也睁不开。 当众人屏退散去,一切都安静下来,她听得母妃颤声哭道:“羽儿,我的孩子,你怎么了,你到底是怎么了?” 父皇秦毅的声音也是强自镇定:“岳父,羽儿……朕的女儿,她怎样?” 哦,父皇已经知道了她是女孩子,这样也好,这是迟早的事情。 静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听得外公穆青长长叹气:“羽儿她中了蛊。” “什么?!”众人惊道。 “这是一种我从来都没见过的蛊毒,强劲的吓人,羽儿之前或遭遇过别的奇遇,蛊毒虽强,却一直被压制这,再加上神剑的保护,本身还要一段时日才发作,但是她又中了东阳特有的索命符……” “东阳?轩辕敖?” 不仅是父皇秦毅,连她也听得糊涂了。 外公的诊断绝对没有错,但是萧冥给她服下的剧毒,怎么回事出自东阳呢? 大夏……东阳…… 忽然有丝明白,为何萧冥下毒会毫无顾忌,他是巴不得她死,然后一口撇清干系,嫁祸给东阳,一箭双雕,破坏两国之间的盟约! 好毒的心思! “正是。这索命符的毒素侵入体内,激发了蛊毒,二者相互促进,此消彼长,现在虽然索命符的毒性已解,那蛊毒已经全面发作,看情形就连神剑都有些抵挡不住。” “为何会这样?神剑不是有灵力斩妖除魔吗?” “陛下你听我说,那蛊虫已经深入羽儿头脑深处,神剑一旦发力,蛊虫便会反噬人身,即使神剑将蛊虫消灭,蛊虫临死也会拼尽全力,将羽儿一并拖上,与她同归于尽!” 秦毅啪的一掌击在墙壁上:“那怎么办?” “如今之计,继续用神剑守护,我和雷将军轮流抱住羽儿心脉,试着才用保守疗法,看能不能将蛊虫诱出来。请陛下派羽林郎精锐在殿外重重防守,不得有任何人进来打搅。”穆青顿了下,想想又道,“此举无甚把握,我听闻太傅韩先生与那蛮荒密云素有交情,还请陛下下旨,令韩先生移步东海,请两位岛主火速前来救人。”只有找到蛊虫发作的根源,才能真正救得性命…… 秦惊羽沉沉睡着,虽然口不能言,人不能动,浑身感官仍在正常运作。 感觉到有人喂水,有人灌药,针灸艾灸之法都在用,身体情况却丝毫不见好转。 耳畔的叹息声越来越多,她能感受到众人的担忧,感觉到外公的焦虑。 母妃在宫人侍女的搀扶下时常来看她,陪着她说话,鼓励她好起来,听得出,她还不知道元熙的事情,雷牧歌相比压下了真相,不曾流露一丝口风。 元熙…… 一想到他,就想起崖壁上的血迹,想起那道近在咫尺却漠然而视的身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钻心地,撕裂地痛,痛得她在床上翻滚,嚎叫出声。 有人按住她的手,急急喊道:“穆先生,殿下她又发作了!” 外公的声音颓然响起:“保守疗法没有用,若是她再多发作几次,就算有神剑相护,那蛊虫吸尽血肉,也没法保命……” “若能做到自由驾驭神剑,人剑合一,也许能消灭蛊虫,但是大夏皇室中还没出过这样的先例,羽儿还小,与神剑相处时日太短,意志薄弱,更是不能。”那是父皇秦毅的声音。 “那怎么办?怎么办?难道由着她等死吗?”雷牧歌的声音沙哑着,沉稳不再,冷静全无。 外公的声音显得那么苍白无助:“护住她的心脉,我们只有等,等韩先生带人回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秦惊羽就那么躺着,无声无息躺着。 很多淡忘的场景都被她想起,完全无法控制,一幕幕在脑中回放。 马车外,有人恭敬喊着二爷。 甬道旁,那铁血皇子凌厉一脚踢出,满含深意的训斥。 小屋里,他知道她回返,索性让玛莲达肆意亲吻,激发她心头醋意。 温泉池边,他明明看清了阿大的手势,却故作不解。任由寒泉之门关闭,自己无法解毒,只能以他做药,一同沉沦欲海……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在编剧,他在导演,自己不明所以,傻傻入戏,丢了心,失了身,直至一无所有。 萧焰,恨他,恨他,恨他…… 痛,好痛! 有一声凄厉惨叫,她抱着头,在床上打滚,然后有人扑过来,将她死死按住。 “听着,老师已经快到京城了,就这一两天,你再忍忍,再忍忍!” “痛你就咬我,使劲咬!” “咬我,把毒过给我,我替你痛!” 不,她已经那么对不住他,她不会咬他,就是痛死都不会咬他。 雷牧歌,他明不明白,她是最有应得,自作自受…… 她在心里惨笑,脑中昏昏,气若游丝,身子越来越轻,神智越来越迷糊。 她这样子,还能等到老师他们回来吗? 能吗? 怕是……不能了…… “雷牧歌……”她听得自己的声音低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别跟我说这几个字,我不想听这个!” “如果……这次……我能活回来……我给你当……男宠……” 王者归来 第一章 大难不死 没有人知道,那一日众人被天子秦毅唤出去之后,殿内来了谁,发生了什么,只见的一道金光从里间升起,待到雷牧歌第一个冲进去,屋里空空的,只有秦惊羽仰面躺在床上,脸露微笑,神色安详。 她只是睡着了。 睡了一个好觉,无悲无喜,无忧无虑。 睡醒之后,脑子里有刹那的空白,似乎忘记了一些人和事,只是短暂的怔愣,继而缓缓回神。 哦,回家了,她又回来了。 …… 整整一个夏天,秦惊羽都在明华宫度过。 经过外公穆青的着手诊治,她的身体逐渐恢复,除了被强行压住不再发作的蛊虫,身上各处的伤痕都已经痊愈,比起之前倒是强壮了许多。 据穆青所说,她此番被掳受困,又是中蛊,又是服毒,又是掉悬崖,能够大难不死,除了琅琊神剑佑护剑主之外,还得益于早些年前被灌下的那一大堆灵丹妙药,以及在密云岛上所泡的暖玉神泉。 说到这暖玉神泉,不能不感叹其功效神奇,她只不过在里面泡了一小会,居然受益匪浅,但是对于这段奇遇,脑子里只模糊有个印象,记得自己曾经短暂下水浸泡,却打死想不起具体过程了。 外公穆青说,记性不好,她是中蛊之后留下的唯一后遗症。 她倒觉得,能捡回小命已经万分侥幸,至于那些忘记的,多半也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忘了就忘了吧,并不打紧。 这个夏天当中,还发生了很多事。 就在她被困南越的那段时日,穆妃备受煎熬,终于忍不住向秦毅吐露了她的性别真相,秦毅气恼之余,也更加忧心,所以派丞相汤伯裴亲往南越谈判,许下丰厚条件,而那日山谷里她被雷牧歌和李一舟碰到,在两人面前暴露了女儿身份,也就是说,除了母妃和外公,又多了父皇和雷李二人知道了她是女子。 秦毅一声令下,知情人对此守口如瓶,对外一律说法是皇太子被救回国,身体虚弱,需要在宫中静养,不见外人。 她昏睡不醒,众人一筹莫展之时,幽朵儿猛然想起传说中的巫族秘笈,也就是她曾在密云岛上祭坛之中见过的那一本,相传秘笈上记载了巫族所有的巫术以及破解之法,依照族规,必须成为终身不嫁的巫族圣女,才有资格进入祭坛,而且参透也是需要相当时日。 为了救她,幽朵儿不顾阿大反对,毅然前往。 想当初在密云岛上,她也就是一时好玩,与这巫族少女交了朋友,没想到对方会为了她牺牲至此。 这欠下的情债,一辈子都怕是还不清了。 在她醒来的当日,还见到了相携而来的秦兴澜和兆翡颜。 秦兴澜仍是那副英俊儒雅的模样,兆翡颜清瘦了不少,却显得面色红润,神采奕奕。据他所说,当初为了给他救治解毒,兆翡颜费尽心力,最后虽然救回他的性命,却因此小产,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他愧疚在心,在岛上与之结为夫妇,发誓要一生善待于她。 对于她要将太子之位交还于他,秦兴澜坚辞不受。 他说,就在她昏睡之际,他曾被父皇秦毅召见,述以同样的想法,但他始终没能拔出那柄琅琊神剑,或许这就是天意。 “三弟,二哥是戴罪之身,能在蛮荒岛上跟翡颜好 朕本红妆下第6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跟翡颜好好过日子,已经是莫大福气,这些日子我已经习惯了则样的生活,不想再有所改变……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是大夏储君,未来的帝王,你要成长起来,肩负起你的责任。” 二皇兄的这番说话,其实也是父皇秦毅的意思。 除了二皇兄,四皇弟秦昭玉也被召去把剑,神剑纹丝不动。 看来,天意要她将这个皇太子继续做下去。 穆妃见她平安归来,心情好了许多,眼疾也在慢慢恢复,这是睡梦中仍哭着念元熙的名字。 元熙的死,由雷牧歌禀报了秦毅,众人皆一知情,只瞒着穆妃一人,说是因为急着送她回来治疗,元熙则是由另外的人手护送回京。 原想这谎言终有一日会被拆穿,谁知在她回宫一个月后的一天,丞相汤伯裴率众归返,进宫面圣,怀中居然抱着个孩子。 “臣……幸不辱命!”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秦毅喜出望外奔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孩子,哽声低唤:“元熙,朕的孩儿元熙……” 据汤伯裴所述,他当日被刺客所伤,幸而有大夏带去的侍卫拼命相救,伤势并不严重,猜到可能是萧冥派人所为,于是将计就计,装作重伤的样子在寝室长期休养,以此拖延时间,希望谋取更大利益。 后来程十三找上门来,两人合计一番,就在程十三救人的同时,他也做好回归准备,令一名死士扮作自己模样蒙头大睡,实际却是与一干人等赶着宫中祭祀,逃出皇城,一路北行,就在踏入大夏国土,与镇守边境的大将军雷陆汇合之时,有黑衣人送来了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 “送回五皇子的人是谁?丞相可认识?”秦毅问道。 汤伯裴摇头:“臣不识。来人共有三人,都是身着黑衣,什么都不肯说,臣只看出抱着五皇子的那人体型药窕,应该是名女子,看得出,她对五皇子有些恋恋不舍,走的时候还频频回望。” 女子? 秦惊羽心头微动,蓦然想起一人来。 对,是元熙的||乳|母! 试了,既然是她,一切都好解释了,她是南越人,当初掳走元熙她也有份,后来在南越皇宫一直照顾元熙,感情愈发深厚,久而久之也是心存愧疚,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将元熙调了包,找了个面容相似的孩子代替。 而自己在山崖上只匆匆瞥了一眼,视线转到别的地方,见得萧冥一掌挥向那孩子更是心神大乱,竟没看出端倪来,眼见程十三中箭,孩子被摔死,自己也走投无路,万念俱灰跳下悬崖—— 奇怪,为何只看了一眼呢,是什么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使得自己犯下这严重错误,险些失去性命? 怎么也想不出,索性懒得去想,反正元熙平安归来,一家团聚,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 至于那个||乳|母,日后要是遇到她,定要好好感谢,予以重酬。 又过了些日子。 见她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海岛来的众人纷纷告辞,踏上归途。 远道而来,全力救助,这样的情谊,已经不是简单几句道谢的话可以述尽。 临别时,她由雷牧歌陪着,一路送出城门,依依惜别。 二皇兄秦兴澜带着兆翡颜回了蛮荒之北,容娜回了蛮荒之南,阿大回了密云,两岛与大夏缔结盟约,和平时互通有无,若有战乱则相互援助,共御强敌。 如此,最艰辛困苦的过程,换来最圆满的结局。 尘埃落定,一切都回到原点。 只是有些人,有些事情,被彻底改变了。 如此,雷牧歌。 此番回来,他更加坚决拒绝了与长公主秦飞凰的婚事,引得皇太后大怒,幸而秦毅传旨召见,两人在御书房一阵密探,出门时竟然都是面带笑容。 翌日,秦毅下旨,将长公主秦飞凰指婚给丞相汤伯裴的次子汤竟。 这汤竟也在朝为官,与雷牧歌年岁相当,相貌家世都不在话下,算是个青年才子,秦飞凰得知消息,哭哭啼啼找上未央宫,讨要说法,却被秦毅训斥一顿,伤心而归。 时候听秦毅在明华宫说起,穆云风感动莫名,望着秦惊羽怔怔落泪。 “母妃你哭什么?”秦惊羽帮她拭去眼泪。 “我是太开心了,能遇到牧歌这样心眼实诚的孩子,羽儿你终生有靠,我和你父皇也就放心了。” 秦惊羽听得不以为然,一笑置之:“外公说了,我这蛊毒虽然暂时没事,但终归是不能动情,须得老老实实做我的大夏太子,不准胡乱跟人风花雪月。” 穆云风之她所得在理,只叹道:“牧歌说了,他会等你。” “谁要他等了,我跟她,还没好到那一步。” 根据阿大的说法,幽朵儿顺利参透那巫族古籍,至少也是在三年后,到时候能不能如愿解除这蛊毒,还是个未知数,所以自己必须时刻注意,克制情爱。 想着这中蛊的事情就郁闷,就算是玛莲达气雷牧歌不该假意成亲,也跟自己没有关系啊,何苦拖自己下水,还种下这样凶猛邪恶的蛊毒,这样的女人,真是莫名其妙,死有余辜。 不过也怪不了雷牧歌,他要不是为了七彩水仙,也不会答应假结婚,现在再让他为自己守上个三五年,更觉心里有愧。 这样想着,见到雷牧歌的时候,脸色自然不太好看。 “怎么了?”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 自从回来之后,他几乎每日都来明华宫抱到陪她吃饭聊天,饭后散步,院子里那一片草地,已经被两人踩得来年长不出芽来。 “我走累了。” “那就坐下歇会吧。” 秦惊羽应着,找了块干净台阶坐下,雷牧歌挨着她坐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太闷了,我想出宫去走走。” “穆先生说了,再坚持几日,等最后一段疗程结束,你身体大号,就可以行动自如了,到时候我先教你练武,修习剑术。” “那好吧,到时候别嫌我笨。”秦惊羽想想觉得不对,又问道,“这里事情也差不多了了,你怎么还不会军营去?” 雷牧歌眸光一闪,笑答:“陛下另有安排,我无限期休假。” 无限期休假,有这样的好事? 秦惊羽显然不信,见他笑得灿烂,目光往后一扫,又问:“对了,最近怎么没见着李一舟,他不是跟你形影不离吗?” “他呀,在良医所忙着呢,无暇过来。” 雷牧歌正打着哈哈,忽然听得背后一声冷笑,有人悻悻道:“要不是你给我安插这样多的事务,我会忙得无暇过来?” 秦惊羽随口道:“李一舟你来的正好,正说你呢,最近在忙些什么?” “我忙的事情多了,看病治伤,训练士兵,打扫营帐,缝补衣物——” 秦惊羽扑哧一声笑出来:“你不是当上副将了吗,怎么跟个老妈子似地?” 李一舟满目幽怨,眼神像是钢刀一般,狠狠朝雷牧歌剜过来:“我交友不慎,有什么办法?” 雷牧歌迎上他的目光,笑意淡淡:“这可怪不得我,谁叫你当初在那城墙下发过誓,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为兄弟两肋插刀在所不辞,更何况是……” 李一舟气呼呼打断他:“你那是阴我,我宁愿两肋插刀,也好过现在这样……” “现在怎样?”秦惊羽好奇地问。 “没怎样。”李一舟撇嘴,暗骂她的没心没肺,她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不过没看出自己的心思,也不见得就看出别人的来,想到那三年之期,心里又好受许多,不到最后,指不定是谁笑谁哭。 “好了一舟,说吧,你进宫来可是找我有事?” 听得他问,李一舟面色一整,肃然道:“据可靠情报,南越边境军队后撤了。” “知道什么原因吗?” “听说是南越二皇子萧焰出了事,萧冥忙着安抚家人,无心恋战。” 两人边说边看她,眼神有丝怪异,秦惊羽被看得不明所以,摸着脸道:“我脸上有花?” 雷牧歌放柔了声音:“萧焰,你对这个名字可曾记得?” “记得啊。”眼见他脸色未变,秦惊羽笑道,“不就是那个逃出天京的南越质子么。这厮倒是狡猾,找了个替身放在南苑混淆视线,好在老天长眼,就算回到南越,也没让他好过。” 雷牧歌脸色一缓,又问道:“还有呢?” 秦惊羽摊手:“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还有什么?” 雷牧歌与李一舟对视一眼,齐声笑道:“没了。” 秦惊羽犹疑看看两人,心里又念一遍—— 萧焰。 名字倒是不错,但对其人,真是没印象呢…… 王者归来 第二章 断袖情深 清心咒,是外公穆青为她量身定制的晨曲,清心寡欲,安抚神魂,由宫中琴师专门在她寝宫外弹奏,使得她一心一意学文习武,不参半点杂念。 每日一早起床,秦惊羽总要先听过两遍清心咒,再去御书房由韩易指点经文国策,最后则是去跟了雷牧歌习武。 不得不说,雷牧歌真不是个仁慈的师傅。 原想他之前对自己关爱有加,教授武艺时自然会一如既往的照顾,没想到这回他却是毫不怜悯,那个练功房被他从分利用起来,不仅每日功课安排的紧紧的,而且每一项功课都是亲自守着她完成,没有半点放水。 秦惊羽的根基是很差的,几乎为零,她生性懒惰,能坐着绝不站着,平时悠闲自在惯了,如今被人管着,手把手教授些入门功夫,再加上又是夏末,天还热得不行,没练一会就汗流浃背,浑身透湿。 “雷牧歌你该不会是公报私仇吧?不带这么折腾人的……” “我怎么公报私仇了?少胡思乱想,继续!”他又好气又好笑揉揉她的发顶,脸上的表情却极为认真。 秦惊羽叹口气,继续展臂伸腿,操练拳脚。 这家伙,真当她是他军队里的士兵啊,往死里整! 训练半日下来,累得不行,直接瘫倒在地上,这内殿空地足有八十平米,全是铺着软硬适度的柚木地板,有的地方甚至还铺了层褥子,外围是一圈竹木屏风,还有厚重的博古书架,适宜练武,也不用担心有人见得她的窘态。 雷牧歌过来,坐在她身边:“好好练,有了体力,以后才拿得稳剑,砍得动敌人。” “谢谢鼓励。” 秦惊羽翻了翻眼皮,有气无力回应,只觉得浑身都像是散了架的痛。 难怪以前她不肯练武,外公和母妃也不说什么,任由她玩去,原来她真的是骨骼资质不同常人,学文容易,练武却很难,旁人花一天半日学会的东西,她足足要三天五天,才勉强过关。 不过越是如此,倒越是激发起她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 俗话说笨鸟先飞,她好歹是个人,比那只笨鸟好了许多吧,她就不信了,就这几招简单的入门功夫,她会搞掂不定。 而且,就算她想偷懒,某人都不会答应。 “还练不?” “练。” 没有半句多话,她重新爬起来,继续进行。 一次次扑腾,一次次跌倒,一次次起身,没回倒地的刹那,脑海中总是浮现出些许血色,还有丝丝缕缕的黑暗,那些逝去的生命,那些囚禁的岁月,一幕幕回放。 安逸享乐,得到的只能是羞愤和耻辱。 她告诉自己,历史绝对不会重演。 一日功课结束,秦惊羽累得够呛,衣服全都紧紧贴在身上,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起来一般,这副模样根本没法在皇宫中行走,她直接抓了干净衣衫,去往偏殿的更衣间沐浴。 洗去一身疲惫,周人舒爽出来,正好看见雷牧歌捏着张大大的布巾,守株待兔一般候着,一见她现身,手臂微动,布巾准确罩上她的头顶,给她拭擦湿发。 “雷牧歌,你干嘛对我这样好?”秦惊羽嘻嘻地笑,享受着他的服务,力道还算轻柔,只是技术好似有些退步了…… “你才发现我对你好?后知后觉。” “我不是记性不好么,你那么计较做什么?”秦惊羽无奈敲头,想必他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情,自己却恍恍惚惚想不起来,实在对不住他。 其实这差事自己也能做,但他就是不让,每回都抢了先去,他堂堂大将军,却做这侍女宫人才做的活计,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不过话说回来,只要自己跟他一起习武,旁人总是退避不及,躲得远远的,这样的情景要想被人看见嚼舌头,只怕也难。 这,自然是出自父皇秦毅的授意,父皇母妃的心思,不说她也明白,想想自己的现状,对他便更觉歉疚。 “我不是计较,我只是后悔,没早些这样,明目张胆对你好,才让人钻了空子……” 听得他轻轻叹气,秦惊羽侧了侧头,不明所以:“你是说李一舟?”虽然那蒙古大夫近日也来得殷勤,但自己从没让他这样亲近过啊,这人在吃哪门子醋?酸得吓人。 “不是说他。”雷牧歌闷闷一声,敛了笑容道,“羽儿你记住了,三年后蛊毒解除,你就要跟我在一起,你自己答应的事可不能反悔。” “知道了,到时候再说。”秦惊羽随口应付着,那句死不了就做她男宠的玩笑话被他曲解成这样,实在无语,只是现在他可是有父皇母妃做后盾,又是授业恩师,得罪不起,说什么她都得应着。 雷牧歌明白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敢逼得太急,一边动作一边想着法子,却听得她轻叹一声道:“牧歌,能不能想办法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程十三。” 这阵只顾着休养生息,不是他说起这个优先人选的话题,她几乎都忘了程十三中箭滚下山崖的事情,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自己都是坠崖未死,或许他另有生机也说不定。 还有黄叔黄婶,那晚她情急之下一剑刺死那薛虎,逃之夭夭,他们会不会因此受拖累? 欠下的人情太多,这不是个好事。 黄叔黄婶的事情雷牧歌听她提过,一口答应,但说起程十三,她脸上现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神情来。 “不是说他轻功很好吗,当年在江湖几大剑客的重重包围下都能飞身逃脱,这区区山崖绝对不在话下,不寻也罢。” “你这人怎么这样,你可知道,他几次三番救过我的命。” “所以我打心里感谢他的义举。”他暗地再补充一句,肃然起敬,五体投地,这样总够了吧? 秦惊羽听得无语,随意绑起半干的头发,正待再说,却闻身后有人扑哧一笑,回头看去,但见李一舟与秦昭玉并肩而站,笑得那叫一个耀目。 这四皇弟秦昭玉小小年纪,已经出落得面如冠玉,俊俏非凡,而李一舟面容清俊,姿色也是不差,两人往跟前一站,着实养眼。 “李一舟你笑什么?” “我没笑什么,就是听着雷的话,觉得牙有些酸,嗯,就是牙酸……” 这话将秦昭玉说得迷糊,伸手去摸他的腮帮子:“李副将你是不是偷吃甜食,吃坏了牙齿?” 秦惊羽拍手笑道:“多半是,我记得李一舟最爱吃那杏脯,每回我带去多少,他就吃掉多少。” “是吗?”雷牧歌眼神一利,瞅着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原来是这样。” “说什么呢。”李一舟涨红了脸,呐呐道,“我才不爱吃甜食的,不过是不想扫你的兴,没当着你的面丢。” 秦惊羽哼了一声,不想理他,忽然瞥见他只手缩在背后,不由叫道:“李一舟,你背后藏了什么好东西?” 见雷牧歌的眼光也投射过来,李一舟没法,只得将手里的物事亮出来:“今日一早在山上采药的时候摘的,我觉得挺好看,看你喜欢不?” 竟是一大束白色的山菊花,花虽平常,但那么多凑在一起,煞是清幽可爱。 这小子,居然给她送花? 雷牧歌看得脸都绿了,秦惊羽被他的怒气感染到,直觉保命要紧,哪里还敢伸手去接,只好摸着脸讪笑:“李一舟你确定你不是来扫墓的?” “你!”李一舟期待的眼火花闪动,由满腹柔情最终变为咬牙切齿,“我就知道是这样,你个有花心没良心的,我真换衣你是不是……是不是……”碍于外人在场,那女子儿二字到底没蹦出来,将花束往秦昭玉手里一塞,他气呼呼转生,扭头就走。 “呃,李副将好像生气了。” 秦昭玉傻傻看着他们没动,雷牧歌从他手里接过花来,凑近嗅一下,嗤之以鼻:“看起来不美,闻起来不香,这家伙看病还行,眼光也就那样,还是我带回去喂马比较好,也算是物尽其用。” “这似乎不太好吧?”李一舟一走,秦惊羽心头倒是涌起一丝歉疚,虽然不多,只那么指甲盖一点,“要不我留一朵,做个纪念?” 好歹最近这毒舌男对自己和睦友善,也不想将这良好关系弄僵,若是将来他问起,也留有后路。 “留一朵,更像是灵花,看着瘆人。” 雷牧歌轻飘飘一句话,彻底打消她心底善念,阿弥陀佛,她可不想被咒早死。 不过,这花马儿真的会吃? 见她嘴唇微动,似乎看出她的疑惑,雷牧歌笑意加深,露出森森白牙:“马儿不吃,我剁成花泥拌在饲料里,一口一口总要喂进去。” 秦惊羽立时闭嘴。 那个话怎么说的呢,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君子,尤其是像雷牧歌这样的全民偶像。 雷牧歌似乎很满意她现在的柔顺模样,放低了声音:“真喜欢花,我把我府中那盆极品海棠搬来给你,比这个好看得多了。” “不用,你留着自己观赏。”秦惊羽扁嘴,御花园里奇花异草多得是,实在不稀罕。 “别客气,我想看的时候,就来你明华宫,跟你一起看,不是更有意思?” “雷牧歌你是不死闲得发慌?” “还好,职务之余,刚好有时间陪你。” 听他们一来一往对答如流说得畅快,秦昭玉终于堪堪明白过来,指指她,又指指雷牧歌,喃道:“我知道了,难怪雷哥哥要拒绝跟大皇姐的婚事,原来……原来你们竟是……” “你想得没错,我们是断袖。”雷牧歌搭上她的肩,说得漫不经心,实则暗藏深意。 秦惊羽身子抖了两抖,望天。 这句台词,可真是雷人啊雷人…… 王者归来 第三章 风烟再起 雷牧歌那一番话,经过秦昭玉那个大嘴巴,没过半日就传到了秦飞凰耳朵里。 秦飞凰怎么守得住这口气,丢下正在试穿的嫁衣,一状告到了皇太后那里,皇太后心疼这个长孙女,一道懿旨将雷夫人召进慈云宫,一个把时辰才放回府去。 雷家三代单传,自然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等雷陆散朝回府听闻此事,气的抡起鞭子,将雷牧歌抽了个结结实实。 早有小道消息传来,原想这习武之事会有耽误,没想到第二日雷牧歌按时前来,着实让秦惊羽吃了一惊。 “你……还好吧?”想了又想,虽然提起这挨打之事有些伤他颜面,但不问候下,心里甚觉歉意,毕竟自己也在这事里占了半壁江山。 雷牧歌摸了下脸,微笑道:“本来不太好,但你这样关心我,我自然就好了。” 秦惊羽扁嘴:“也是你活该,这样的话背地里说笑就好,怎么当着昭玉的面说,他听了也就等于大皇姐听了,大皇姐听了也就等于皇祖母听了,不拿你开刀才怪。” 雷牧歌哈的一声笑:“我巴不得越多人听见越好。” 秦惊羽转念明白他的心思,原来他是在当众宣告所有呢,可他是当朝将军,自己是未来储君,看着绯闻闹得,现在倒是逞一时口舌之快,将来如何下台? 讪讪没说话,听得他问:“昨日一舟摘的那花,最后你还是留下来了?” 这话题可转换得快。 昨日后来些正好宫人来传,说是父皇秦毅有事召见他,这觐见天子也没捧着束花的先例,是以他走时随手丢在殿门一角,她看着那花于心不忍,悄悄捡了回去。 秦惊羽没打算瞒他,实打实点头。 雷牧歌哦了一声,声音低沉:“说说,搁哪儿了?” 秦惊羽清了清嗓子,如实汇报:“看着花形好些的就插了瓶养着,有几朵花瓣残破了,晒干了叫琥珀做成书签夹书页里。” “不是不喜欢吗?”他的声音渐渐闷了。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横竖是人家一份心意,不能作践。”不管白花红花,终究还是朵花,再怎么也是第一次收到男子送花,自己身为女子,便不能免俗心底有小小的欢喜。 是不是第一次呢…… 脑子里迷迷糊糊,有些记不住了。 想想又问:“你爹,雷大将军很生气吧,打你哪儿了?”据说雷陆治军严明,在内在外都是个火爆脾气,当年在战场上一拳可以击毙一匹奔马,经他一顿狠揍,寻常人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雷牧歌一直等着她问这个,不迭点头:“是很生气,除了脸,到处都打了。”不打脸,也是因为顾及到他每日都要上朝,被人看到问起不好说。 “谁叫你乱说话的,自作自受。” 话是如此,眼里那抹关心却掩饰不了,秦惊羽瞅着他的笑脸,叹气道:“痛不?上了药没?” “痛啊,我爹把府中的药都收起来不让我擦,说是要长记性。”雷牧歌边说边挽起衣袖,露出一截古铜色的手臂来,“要不你给我吹吹?” “你当我吹的是仙气啊?”秦惊羽横他一眼,低头看了,手臂上果然有伤,再翻开衣领去看,那后颈上也有些鞭痕,看来雷大将军这名号真不是盖的,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手下也没有半分留情。 “我身上伤还多,要不脱了衣服给你看看?”雷牧歌说着就伸手去解胸襟,眼底一丝促狭笑意一闪而过。 秦惊羽赶紧按住他手:“不用了,我看了也没用,得要大夫来看……” 不得不说,这一场大劫过后,连同记性变坏,心性也跟着变了不少,对于这美男自脱衣衫的戏码,竟没有太大的观看热情,她悲剧了。 他脱得欢,她按得紧,正在拉扯,忽然听得进门处一声吼:“你们在做什么?” 能找来这里并且大呼小叫的人,除了李一舟,不做第二人想。 李一舟肩上挎着只大大的药箱,手里提着只覆了布巾的竹篮,站在门口朝两人怒目而视:“雷你到底是在教授武功,还是在借机揩油?小心我告诉陛下去!” “我这是和我徒儿交流情感,也碍着你的事了么?”雷牧歌说着一个眼神朝她射过来,里面有些东西闪耀着,熠熠生光。 秦惊羽全部收到,想他怕是要自己帮腔,于是接道:“对,是在交流情感,他在教我如何运功疗伤来着,既然你来了,这差事便交给你罢。” “好好地弄一身伤,别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李一舟瞪了雷牧歌几眼,板着脸走过去,揭开竹篮上的盖子,对着她放柔了声音,“这点小伤,他再受个千百道也是死不了的,不用理他,来,殿下,过来喝药。” 秦惊羽朝那篮子里的药罐看了一眼,直觉掩口:“我外公说了,我已经大好了,这药可喝可不喝。” “穆老爷子也说了,你的伤倒是好了,但是气血始终不足,葵水久久未至,他老人家忙着治疗穆妃娘娘的眼疾脱不了身,是以叮嘱我每日煎药,再送到殿下这里来,守着殿下服用。” 李一舟身为医者,说完这一番话面不改色,秦惊羽也听得连连点头,倒是雷牧歌自听到那葵水二字,一张俊脸慢慢透出丝丝微红来,过了半晌,才听得他轻咳两声,哼道:“穆老爷子真是偏心。” 李一舟噙着一丝笑:“依我说,这叫做公平。”雷牧歌以习武之名,他便以送药之意,一为师徒,一为医患,实在公平得很。 “你莫要忘了,那城墙下你答应我的……” “我没忘,你我各凭本事,力战到底。” 嘎,居然敢跟大夏第一勇士单挑,这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 秦惊羽眼光扫扫李一舟,再扫扫雷牧歌,啧啧道:“就你那身子板,跟他实在不是一个档次的,有些雄心壮志值得夸奖,不过你还是要有自知之明。” 李一舟笑道:“我打架是不如雷,但是殿下你信不信,我随便一把药粉就能把他撂倒。” 秦惊羽想了想,点头:“我信的。” 就连外公都说过,李一舟年纪虽轻,医术却不可小觑,施毒的功夫也颇有些能耐,天下名医中他若是自排第三,没人敢去认这个第二。 “一舟你是存了心要与我作为么?” “是又怎样,谁叫你不安好心,老早就诓我发誓。” 眼见两人大眼瞪小眼,秦惊羽赶紧出来打圆场:“好了,一舟我乖乖喝药,你给牧歌看看伤。”这月事不调可不是闹着玩的,早治早好,将来她还想结婚生孩子呢,虽然那时遥不可及的事情。 从药罐里倒出药汁,端着只瓷碗一口一口喝下,她找地方坐了,好整以暇看李一舟给雷牧歌检查完伤势,然后抹了药膏在他肩背各处使劲地揉,往死里揉。 那个啥,明显的公报私仇。 雷牧歌咬唇皱眉:“你轻点不行吗?” “不行,不用点劲,药效进不去。”李一舟哼着,凑在他耳边低声念叨,“你爹娘中年得子,爱你如命,这回居然舍得下这样的狠心?老实说,是不是苦肉计?” 雷牧歌歪着头笑:“不告诉你。” 秦惊羽听得分明,撇嘴。 苦肉计,她从来不吃这一套。 等到抹药完毕,雷牧歌拉上衣衫,两人面对面坐下,换上一副正经慎重的神色。 秦惊羽知道他们要谈正事,很自觉地抱了本拳谱到一边去,慢慢翻开比划,实则尖着耳朵,凝神倾听。 “南越那边的探子回京来了。”李一舟率先开口。这些日子以来雷牧歌天天在宫里耗着,军营事务都交给他这个副将打理,每隔时日前来汇报军情,真真是苦不堪言。 雷牧歌剑眉一轩:“那人怎么样了?” 李一舟往远处的人影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萧冥把所有的消息全部封锁了,他自己也待在皇宫里足不出户,据说是情形不太好,他迁怒处死了好些宫人侍女,还有几名太医。” “太医?” “是的,探子下了血本,千辛万苦问到了,说是那人不知怎的受了重伤,只剩一口气了,躺在床上等死,那南越皇后哭得几乎断气,宫里乱作一团。” “极好,老天开眼,恶有恶报。”雷牧歌笑了笑,又道,“怪不得南越撤军了,原来是这个原因。” “嗯,你我知道就好,别告诉她。” “告诉了也没用,她都不记得了。” “还是小心些好,防患于未然。” “我明白。” 他们说得起劲,秦惊羽在一旁也听得疑惑,听那语气,好似是在说一个大j大恶之人得到了应有的下场,可是为何要背着她说这些呢,好事不应该大家一起分享么? 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又听得李一舟道:“前些日子西烈局势也不太安稳,倒是北凉那边无风无浪,平平静静。” 雷牧歌奇道:“西烈王兰萨不是登基称帝了吗,有什么不安稳的?” 李一舟摇头:“有人在京城格鲁周边闹腾,翻出当年元昭帝不明驾崩的旧事,还推出名碧眼少年当家作主,意欲推翻政权,另立新君。” “竟有这等事?” “是啊,更有甚者,就在兰萨接冕加冠之时,忽然跑出来个小侍女,说是后宫有位夫人突发重病,那兰萨一听也不管仪式了,直接飞奔而回。” “上回在皇太后寿宴上见过,当时真没觉得他还是个多情种。”雷牧歌稍有感触。 李一舟听得笑道:“这个怎么能凭面相说话,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也没觉得你居然……”微微顿了下,转了话题,“这都不是重点,关键是那称帝仪式没完,事后也未见继续,那西烈一干臣子犯了难,不知当算不算。” 雷牧歌接口道:“你的意思是,他还不算真正登基,旁人还有机会翻天?” 李一舟点点头,正待说话,忽见秦惊羽站起,朝他们步步走来。 “知不知道那个碧眼少年叫什么名字?” 李一舟愣了下,自己说话已经够小声,她怎么还能听见? “暂时不知。” 难道是银翼? 秦惊羽抿唇,思想一阵,打消这个念头。 银翼从来都是行事谨慎,在没有弄清真相之前,绝对不会扯开架势与人公然作对,听李一舟所述,那聚众起事的少年不该是他。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随意动了下手脚,身体状况已经大好,看来这趟西烈之行是在所难免了。 …… 秦飞凰的婚期定在当月初十,按照日子来说,算是有些急,好在那汤竟出身相府,也算是门当户对,这回娶得长公主过门,婚礼办得十分隆重,风风光光。 婚庆当晚,汤竟一桌一桌敬酒,谈笑风生,与席上宾客很是融洽。 秦惊羽隔着桌子相望,见他相貌堂堂,气质从容,心里对这个姐夫倒也满意,高兴之余,不知不觉多喝了两杯。 依她的酒量,喝再多都不怕,远远见着雷牧歌坐在一角,手持酒杯浅斟轻抿,显得悠闲自在,不由得借着酒意,端着酒杯蹭到他身边。 “雷将军,我敬你。”唇边勾起一抹笑意,低声道,“看着我大皇姐嫁给别人,是不是有点失落?后悔没?” 雷牧歌斜斜瞥她一眼,举杯相碰:“我何来失落,何来后悔?” 秦惊羽嘻嘻笑道:“洞房花烛夜,新郎不是我,这还不……” 话没说完,就被他勾住肩膀,往礼堂侧门处推:“你醉了,我带你出去醒醒酒。” “我才没罪呢,你胡说什么?” “没醉就好,走吧,这里人多气闷,我看你也坐得不耐烦了,到时候少不了有人过来敬酒,要不我带你去遛遛马,如何?” 夜风凉爽,出门遛马……这倒是个好主意。 秦惊羽点头,唤住门外一名宫人说了去向,随便他朝汤府后门走。 刚走出院门不远,斜刺里跳出来一人拦在面前,浑身轻颤着,嚅嗫唤道:“主……主子?” 细微一声,惊得她险险挑起,忽而僵硬站住不动了。 他是……是…… 这已死之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王者归来 第四章 浮出水面 嗯,人死不能复生,她一定是喝醉了,出现了幻觉。 如此想着,绕开那人影堪堪往前走,刚走出两步,又听得他喃喃道:“主子,你不认我了么?不要山庄的兄弟了么?” 脑中轰隆一声响,惊天动地,秦惊羽猛然回头,瞪视着他。他在说什么? 夜色下,那人一身素衣,面相清瘦斯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望着她笑得欢天喜地:“主子。” 这幻境,怎么如此真实? 秦惊羽张了张嘴,忽然伸手,在雷牧歌手臂上狠狠一掐,掐得他微叫出声:“做什么?” “雷牧歌你痛是不是?我们不是在做梦?”她含着笑,眼里却点点晶莹,“说话啊,我们是不是在做梦?” “真没见过,谁做梦还非要拽着别人一起的。”雷牧歌听得叹气,“掐够了没,省点力气行不,托你的福,我身上已经没几块好肉了。” 秦惊羽缩回手去,终于回神过来,朝着那人踉跄扑过去:“杨峥……你这死小子,死到哪里去了?!” 没错,是杨峥,是他! 杨峥木讷站着,任由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将自己的衣衫蹂躏个遍,有些弄不清状况,几月不见,这主子转性了?虽说以往也不觉得冷清孤傲,但到底还有几分威严,但是现在—— 哭得稀里哗啦,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 雷牧歌在一旁也是看得呆住,眼前这年轻男子看来有些面熟,对了,是哪个昔日在闻香楼吟诗作对的书呆子杨峥。 几年不见,看来也没什么出众之处,却能令她抛开顾虑,真情流露,除了醉酒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轻咳两声,他走上前去,拉开那碍眼相拥的两人:“殿下,这里人来人往的,让人看见不好。” “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都知道我是个断袖了。”秦惊羽抹了把脸,讪讪笑着,扯着杨峥就往暗处走,边走边回头道,“雷牧歌你自己遛马去吧,我遇见个熟人,找地方喝茶去。”乍见故人,狂喜之下心也是砰砰直跳,看来山庄被血洗另有隐情,今夜定要问个明白。 但愿,那萧冥只是骗她,程十三也是误信谣言,其实大家都好好的…… “不行,我带你出来,自然要送你回去。”雷牧歌断然拒绝,前车之鉴血淋淋摆在前头,他还至今想起心有余悸,今后形影不离也好,死缠烂打也好,说什么也不能再弄丢她。 杨峥这会也认出他来,拢袖施礼道:“雷将军。” “好久不见,杨公子。”雷牧歌抱拳,随意还了礼。 两人相互寒暄几句,住了口转头望她,秦惊羽只得朝雷牧歌挥手道:“那好吧,就烦你驾车,我和杨峥去闻香楼坐坐。” 堂堂朝廷将军被当做马夫使唤,也只有她才想得出! 雷牧歌挑眉,却也不说多话,老老实实前去赶车。 没过一会马车过去,杨峥照例扶秦惊羽先行上车,自己也跟着爬上去,待得做好,禁不住道:“主子……” 此时秦惊羽已经恢复清明,朝他比个嘘声的手势:“等下再说。”车前车后之一层薄薄的木板相隔,雷牧歌又是个练武高手,耳力非凡,这回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杨峥会意,瘦削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半晌才道:“主子没事就好。” 马车停在闻香楼大门前,此时夜色已深,掌柜送走客人准备打烊,忽然瞥见车上下来之人,满脸堆笑迎上去:“三少,好久没来了,最近是在哪里发财?” 发你个头!秦惊羽淡淡撇嘴:“也没什么,被人捉去当了几个月的肉票,前些日子才回来。” 掌柜暗骂自己多嘴,陪笑道:“三少时吉人天相,今日的包间茶水都算我的,明日再备上几桌好酒好菜,当是给三少接风,去去晦气,日后一帆风顺,财源滚滚!” “掌柜有此美意,那我就不客气了。” 秦惊羽带着杨峥蹬蹬上楼去,走到梦羽轩门外,见雷牧歌寸步不离跟着,摆手道:“你自己找个地喝茶吧,我要跟杨峥谈点正事。” 雷牧歌翻了个白眼,这车夫当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居然就是这等待遇? 难怪李一舟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就是没良心,自己也深有同感。 “一个人喝茶太寂寞……”厚着脸皮正要跟进,哐当一声,房门在里面被关了个严严实实。 雷牧歌摸着鼻子苦笑,找门边不远处坐下,闲闲等候。 厢房中,杨峥拜倒行礼,做足了一全套礼数,才起身就座,急切问道:“主子这些日子踪迹全无,可是出了什么事?” “说来话长,我被那萧冥带去苍岐,在南越皇宫待了些日子。”秦惊羽抿了口茶,轻描淡写说了句,继而蹙眉道,“你不是……今日怎么在汤府门前出现?” “我听说主子已经回宫,却苦于没法想见,想着今日是长公主成亲之日,主子应该会出席,所以就在汤府外间候着,前门也有弟兄守候的。” 秦惊羽听得忽喜忽忧,吁了口 朕本红妆下第7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终于颤声问道:“山庄失火……是真的么?” 杨峥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下:“我有负主子所托,没把弟兄们照顾好,请主子责罚我吧!” 秦惊羽揪住他的衣襟:“庄子烧了就烧了,人呢,都逃出来没有?”见他缓缓摇头,不由颓然松手,心中一丝侥幸之念轰然倒塌。 是真的,失火是真的,血洗也是真的。 杨峥扑在地上,哽声道:“那夜大家正在酣睡,不想竟然闯进来数十名黑衣蒙面人,个个都是高手,事先还撒了迷香,我们失了先机,抵挡不住,边打边退,我迷迷糊糊被小四推进了厨房水缸里,醒来的时候,满地都是烧焦的尸体,山庄被烧得什么都没了……我对不起主子,对不起主子啊!” “你起来,这不怪你,都怪我……”秦惊羽去拉他的手,意欲相扶,手指所触,突然觉得不对,急忙翻开他的衣袖来看,一瞥之下,顿时吸了一口凉气,“杨峥你的手……” 但见他右手手掌光秃秃的,齐崭崭少掉五根手指,显然是废了。 “那黑衣人举刀砍来,我情急之下伸手去挡,就成了这样。”杨峥说着,慢吞吞收回手来,满面萧索,“比起惨死的弟兄们,我这又算得了什么。” 秦惊羽瞪视着那只残缺的手掌,记忆中那是只多么修长白净的手啊,门下写写算算的事情都是他在负责,每次呈报上来的东西又快又好,可是为什么会这样……老天太不睁眼,不是吗? 抓紧他的肩膀,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杨峥你听着,这个仇我记下了,他日我定要提着萧冥的人头来血祭山庄兄弟!” 杨峥重重点头:“是,主子,我们招兵买马,从头再来。” 秦惊羽放开手,想着他话里的字句,四年多时间创立一个暗夜门,一夜间付之一炬,血流成河,除开困在西烈的银翼等人,偌大的天京城,就只剩下他们两个,此仇不报,自己真是妄为穿越人! “不用招兵买马,只需要补充礼部和影部势力,其余的,我向雷牧歌借调。”心中打定主意,既然萧冥已经知道她这个隐蔽的身份,今后也不需要再藏着掖着,直接撕破脸面,与南越正面为敌。 慢慢平静下来,默想了一会,又问:“你这些日子就待在天京?” 杨峥摇头道:“不是,我刚从西烈边境回来。” 秦惊羽瞪着他道:“你去了西烈?” 杨峥答道:“是的,那夜过后,我悄悄回家养了大半月的伤,然后联系到几名休假在外的礼部弟兄,包括京郊附近的影士,一共有二十来人,我们查访一阵,得知主子没在皇宫,也没去西烈,有线索说是去了南越,就一路跟着去了。” 秦惊羽挑眉:“你们也到了南越?” “没有,我们只追查到边境,线索不知怎么就断了,在那里绕来绕去耽误了不少日子,跟没头苍蝇似的瞎忙活,想来或许是敌人布下的迷魂阵,故意不让我们靠近,后来大家一商量,都觉得主子多半还是往西烈去了,毕竟有燕主在,主子的安全不成问题,所以我们意见统一,就辗转去了西烈。” “燕主……”秦惊羽揉着头,“燕主是谁?” 杨峥瞪大了眼:“主子,你……” 秦惊羽朝他勉强笑笑:“我前一阵大病了一场,记性不太好,很多事情不记得了。”听他的口气,这个燕主应该是自己身边非常重要的一个人。奇怪了,这门下各部每一个人她都记得,偏偏打死想不起这个燕主长什么样,职责本领如何。 “燕主跟银主,都是主子的左膀右臂啊,主子怎么能忘了呢?” “哦,是这样啊。”心里对这燕主充满了好奇,能待在自己身边,和银翼平起平坐之人,一定很有本事,不过,脑子里雾蒙蒙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只隐约记得大片大片的血红……鲜血。 忽然很抗拒去想这个人,她皱着眉,听得杨峥小心翼翼问道:“燕主他……是不是……” 秦惊羽见他眼露担忧惶然,不觉一怔,是了,自己被掳去南越之前,曾与萧冥有过一场恶战,死伤无数,那个所谓燕主,应该就是在这一仗中凶多吉少,自己当时想必是痛失爱将,悲愤欲绝,才会执意忘却…… 想通了这一缘故,当下黯然道:“他死了。” 杨峥怔怔落下泪来,半晌才暗声道:“请主子节哀……” 秦惊羽轻轻点头:“放心吧,燕主和弟兄们的仇,一定会报。”很奇怪,心里对这人的死竟然没甚痛惜之情,想必以往关系平常,并不太好。想了下,又问道,“弟兄们的后事可是你办的?家眷的抚恤金发下去没?” 杨峥正色答道:“是我办的,抚恤金都发了,遗骸就埋在山庄对面的山坡上,我还让人砌了座碑,所有的名字都刻在上面……至于燕主的,我改日再去给他单独塑个。” “不用了,就刻在一起吧,热闹些。”秦惊羽不愿再提这个人,摆下手道,“对了,你们去了西烈,可有银翼的消息?” 杨峥摇头道:“我们刚进入西烈境内,就听说地方上的富豪望族打着起义的名号,聚众生事,据称带头的是一名碧眼男子,我们听那特征以为是银主,就干过去,路上遇到一名潜伏的影士,才得知并非银主,而是另有其人。后来官兵镇压,大肆杀戮,形势顿时大乱,我们没找到主子,又怕引火烧身,只得退出西烈,在进京路上听闻主子已经回宫,于是就匆匆赶回来了。” 那起义头领,果然不是银翼。 秦惊羽输了一口气,不是他就好,若是他带人直接将战火点燃,天京与格鲁相距千里,自己鞭长莫及,到时候还不知如何收场。 “我明日派人去找你,先置办些物资,你策划下,在天京流泻必要的人手,其余准备跟我去西烈。”心里已经想好了西行理由,不怕雷牧歌不答应,说到这里,抬头看看他又瘦又黑的憔悴模样,叹息道,“这些日子你带伤奔波,真是苦了你了。” 唏嘘感叹几句,秦惊羽看看窗外天色不早,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你也早些归家吧。” 杨峥起身相送,走到门边,忽然想起一事道:“主子请留步。” “什么事?” “影部上报,说是出事前有名影士莫名失踪,据说他新入门不久,功夫也不错,当初燕主说他面相不好,不肯要的,后来张庭人手缺口大,就瞒着燕主招他进来,安插在京郊行事。” “哦?”秦惊羽转过身,静候下文。 “我们推测,此人极有可能就是导致这场祸害的——”杨峥咬牙,从牙缝里声声挤出两字,“内j。” 王者归来 第五章 不速之客 据杨峥讲,那嫌疑人名叫唐宇,先前一直在京郊做事,倒也规矩利落,期间也随张庭来过山庄一次,但都是远远在庄外等候。 在山庄出事前一日,这人忽然找不到踪影了,当时大家都没太在意,毕竟影士办事隐秘,行踪不定,而且杨峥身为礼部管事,确实也管不到影部去,没想到只隔了一日,就发生了灭门惨案。 杨峥查证,此人入门时间虽然不长,但是性情随和,没多久与门下兄弟打成一片,平日也不是个爱说话的主,总是笑眯眯听着,随声附和,不作评论。这样便具备了影士的基本素质,不仅能从外人嘴里套出讯息,也能从自己人嘴里套出想得到的东西。 回想起萧冥的话,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唐宇就是他派来混进门中刺探情报的j细。 暗夜门发展太快,树大招风,就算萧冥不出手,也可能是其他人,比如东阳的轩辕敖,西烈的兰萨,北凉的风如镜……如若不是自己责令手下在天京城循规蹈矩,顺应朝廷政策,多次襄助其大小事务,暗中消除隐患,只怕是连父皇秦毅都容不下她。 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不由得她松懈怠慢,暗夜门内部的清理整顿刻不容缓,特别是影部,作为一个情报部门,必须保持各个成员特别是领导身份的私密性,内部成员最好是互不相识,上下级之间汇报工作只能选择单线联系。 坐在回宫的马车上,秦惊羽半闭着眼,将前因后果以及一系列计划通想一遍,待得进到宫门,下车步行,已经是心底澄明,毫无滞碍,只是想着杨峥那只光秃秃的手掌,很是酸涩不安。 雷牧歌皱着眉头,看着她时而欢喜时而叹气的模样,心里老大不爽,不就是见了个杨峥么,值得这副这样? “你什么时候和杨书呆这样熟稔了?” “杨峥他不是书呆,你别这样说他,我不爱听。”秦惊羽甩开他伸过来的手。 雷牧歌怔了下,追上前去:“我可记得杨书呆还是当年你给取的名字!” 秦惊羽停下脚步,正经望他:“杨峥……为我废掉了一只手。”他的右手,再也没法挥毫写字,没法提笔绘画。 雷牧歌呆住,半晌才道:“对不起,是我说错话。” “不怪你,这罪魈祸首是我。”秦惊羽别过头去,眼望青冥高天,一字一顿慎重立誓,“总有一日,我要让萧冥付出血的代价!”转头看向他道,“牧歌,我需要你帮我。” 雷牧歌重重点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次日一早,秦惊羽唤来汝儿与琥珀,在寝宫中翻箱倒柜寻觅值钱物事。 琥珀原是侍候穆云风的侍女,穆云风嫌汝儿木讷,特意给她拨过来,名曰一同做事,实际也是顺便带带汝儿,希望今后他能独挡一面,真正担当太子内侍的重任。 杨峥清理山庄废墟,操办死者后事,给家眷发放抚恤金等等,已经提取了门下大部分银两,再加上他率众去南越西烈两地寻人,前前后后又花费不少,现在又要举事,颇有些捉襟见肘,秦惊羽心里明白,也打定主意,将自己这些年在宫里攒下的私房钱,再悄悄变卖些珠宝玉器之类,凑足了数量尽快给他送过去。 父皇秦毅并不是个奢侈的君王,每月所给各宫的月钱确也不多,将母妃穆云风那份算在一起,总数也没多少,一阵拾掇,翻得她直叹气。 就这样一点,怎么够? 见她如此,汝儿咬着嘴唇步出殿门去,没一会捧着只胀鼓鼓的钱袋回来。 “殿下,给。” “什么东西?”秦惊羽随手接过来,摸着硬邦邦的,不由伸手在他额头上轻敲一记,“好哇,你个小子,这些年在宫里搜刮了不少呢!” “殿下冤枉!”汝儿叫得满脸委屈,“奴才平日大门不出,也不玩骰子斗帼帼,这么一两一钱存下来的,换了是旁人,奴才根本都不会拿出来。” “好啦,知道你是个葛朗台!” 秦惊羽清楚他爱财如命的个性,刚才不过是开个玩笑,将钱袋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要不就算你是入股吧,等有了收成,除开本金之外,再给你封个大红包!” 汝儿撇嘴道:“奴才不敢,奴才只愿殿下平安开心,别动不动就闹失踪了。” “喂,我现在好端端的,别咒我。”秦惊羽想起他之前说的话,灵机一动,顿时来了主意,招他过来如此这般一番耳语。 汝儿听得张大了嘴:“什么,去那家新建的天京城最大的赌场?这怎么行?” “嚷什么嚷,我自有安排。”现在她可是将安全问题放在首位,走哪里都要叫着雷牧歌一起,有那大夏第一勇士保驾护航,还怕什么? 两人正说着,却见琥珀碎步过来,眼睛笑成一条缝:“殿下,你看我找到什么好东西!” 秦惊羽见她手里捧着个普普通通的梳妆匣子,不由笑道:“琥珀姐姐,你莫不是学汝儿,把你的嫁妆贡献出来了?这可使不得。” 琥珀面上红了红,嗔了汝儿一眼,道:“殿下说笑了,殿下贵为皇太子,哪需要奴婢那点微薄之财……”赶紧将匣子推到秦惊羽面前,扁嘴道,“殿下藏着这样的宝贝,还让我们掏钱,真是的,这一串足以顶我们整个明华宫几百年的月俸,怕都不止!” 秦惊羽知道她打小进宫,先是在祝太妃身边侍候,后来祝太妃病逝,皇太后见她伶俐懂事,才赏到明华宫来侍候,二十有一了,还是云英未嫁。之前祝太妃与皇太后关系不错,宫里的用度也是极好的,颇有几样先皇赏赐的宝贝,琥珀随侍跟前,见得多了,眼力自然不差,能被她这样赞誉,还不知是个啥东西! 如此想着,手上也不闲着,打开匣盖,却见里面着实眼熟,竟是那串缀着绿宝石的珠链! 珍珠硕大圆润,宝石幽然碧绿,将室内映得精光璀璨,亮耀四壁。 对这珠链,她并不陌生,当年神秘人士送来追杀程十三的巨额酬金,是杨峥亲手送到自己手上的,后来皇祖母寿宴本说拿出来做寿礼,翻遍整个寝宫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没想到这会却贸然出现。 “这……在哪里找到的?” 琥珀一怔,随即答道:“殿下自己放的东西,怎么自己都不记得了。”见她抿着唇沉默不语,只当是她忘记了,笑吟吟道,“是在床榻处的墙壁上,殿下忘了么,当时钉着枚刀子的地方,我方才无意间去摸了下,居然摸出个暗格来,这暗格做得真是巧妙,想必是燕……”话到此处,忽然打住,暗骂自己多嘴,这个名字可是整个皇宫的忌讳,万万提不得! “我寝室里有暗格?谁做的?”秦惊羽揉着额头,怎么也没印象。 琥珀垂下眼眸:“奴婢不知,也许是以前殿下自己做着玩的。” 秦惊羽哦了一声,摸着那珠链微凉圆润,顺手戴在自己颈项上,取了铜镜过来,边照边道:“好看不?” 琥珀上下打量,实打实赞叹:“殿下戴什么都好看。”这可不是奉承话,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孔,被珠光宝气映照得莹白如玉,清辉流转,便是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 太子殿下,真是自己所见过的最美的男子。 秦惊羽对镜顾盼,恍惚间,隐隐觉得这情景有丝熟悉,见琥珀望着自己发怔,不觉摇头笑道:“既然好看,那我就戴几日吧。” 又是大半日的习文练武,想着杨峥的残手,想着山坡的墓碑,她在练功房里愈发卖力,摸爬滚打,不管怎么折腾都是不吭一声,等到中场歇息一看,上至胳膊手肘,下到膝盖小腿,满是淤青。 “瞧瞧你,又不是只学这一天,有你这样拼命的吗?真是笨,来日方长知道不?”李一舟毒舌本色不改,言语中的关心却是不容置疑,他持着个药瓶过来,刚一走近,就被雷牧歌一手抓了过去。 “我都说了,你以后只需要将这些个瓶瓶罐罐放在这里,人就不用来了。”雷牧歌转过头,倒出药膏,给她在淤青处轻缓揉按,脸色放柔,唇边勾笑,“殿下今日练得不错,照这个进度下去,把下盘练得稳妥了,手臂练得有劲了,下一步就教你用剑。”边说边有意无意以自己高大的身躯为屏障,挡住李一舟的视线,那细致如瓷的肌肤,半点都不想让别人看到。 秦惊羽被他按得舒服,又得到一番赞美,心情大好,冲他又是微笑又是点头。 “真是个强盗……”李一舟等候半日没讨到好,再看到两人的温馨互动,心里老大不是滋味,坐下来不满嘀咕,“我若不来,这些用法疗程你懂吗?弄错了怎么办?你难道愿意她身上的伤久治不愈,还留下疤痕?” 雷牧歌回头笑道:“你难道还不相信我的本事,你只要说上一遍,哪一回我又是忘记了半个字的?” 李一舟听得悻悻然:“知道你是天赋异禀,过目不忘,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从小到大,不管自己怎么努力,跟他总是差了那么一戴,所幸他对医术毫无兴趣,自己才能在这一行业学有所成,并发扬光大。 秦惊羽听得无语,这两人成天斗嘴,以此为乐,要是传到军营去,那些士兵铁定惊骇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将军和副将的威严风范从此荡然无存。 “哎,我说,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下……” 刚一开口,就被两人异口同声打断:“不能。” 看来这两人是卯上了。 秦惊羽翻个白眼,放下衣袖襟腿,起身往外走:“那你们继续吧,我有事先走了。” “等等,你要去哪里?”雷牧歌率先跳起来跟在她身后,李一舟也不甘落后,蹭蹭几步追了上来。 “先去沐个浴,换身衣服,然后出宫溜达溜达。”秦惊羽扫他们一眼,笑道,“对了,汝儿驾车,我车上空位还多,不知谁愿意给我当保镖?” 话声刚落,雷牧歌再一次抢先:“这还用说吗,自然是我。” 李一舟一看他那霸道的模样就来气:“凭什么啊?” “凭什么?就凭殿下曾经答应过我,今后愿意当我的——”他故意拖长声调,制造悬念,“嘿嘿,这可是我们两人共同的秘密,你想知道么?,一见李一舟点头,耳朵凑近过来,他哈哈大笑,“不告诉你。” “你……”李一舟指着他咬牙切齿:“你就是个j诈小人!”心里打定主意,抢不过他,就来个黏字诀,这车上的空位,他跟定了! 秦惊羽沐浴更衣完毕,走出浴室,见那两人都远远候在殿外,还在低声争辩,不由含笑招手:“走吧,时间不早了,我要赶在元熙睡觉前回来,给他讲睡前故事。” 上了马车,秦惊羽与雷牧歌对面而坐,李一舟则是坐在雷牧歌旁边,对于她要去之处,他们都不闻不问,任由行进,确实,就算是龙潭虎|岤,对他们而言也就只是小菜一碟。 秦惊羽掀起车帘,目光朝向街巷景致,这道路是汝儿打听好了的,就在醉花街的后面不远,马车走着走着,衙道变窄,围墙升高,地面也是由青色条石变为五色斑斓的卵石路,别具一种清新的风格,墙内绿荫延展,不时还有红花探出头来。 街上行人很少,似乎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等到了一处高大的院门,所有的人都踏进门去,马车停下,秦惊羽听得热闹声传出,赶紧下了车,一行人跟着人潮进门。 据汝儿所说,这是天京城乃至整个大夏最大最有名的赌场,建好才两个来月,今日前来一看,果然是名不虚传,院内大厅小厅无数,还有单独的厢房,每一间都挤满了人,茶客众多,呼卢喝雉,嘈嘈杂杂,确实比过去玩过的赌场大气,看着那热闹朝天的气氛,不知不觉便是兴致高涨,忍不住要凑上前去! 雷牧歌看得好笑:“走得这样急,我还道是去哪里,却原来是手痒了。” 秦惊羽动了动手指:“正是,最近囊中羞涩,嗯,非常非常的羞涩……” 李一舟听得瞪大了眼:“什么,你带我们来赌钱?”想想那些名门闺秀娇羞顾盼的模样,那看看眼前笑得猖狂的某人,真想去撞墙—— 都是女人,为何差别这样大? 见三人衣着阔绰,气质不凡,那青衣装扮的赌保满脸堆笑迎上来:“几位爷,可有固定玩耍的房间?” 秦惊羽摸着腰间的钱袋,心中很是踏实,摆手道:“没有,你忙你的,我们先随便逛逛就成。” “好说好说,有什么需要,请几位随时吩咐小的。”赌保点头哈腰说着,又忙着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秦惊羽在几间厢房门边转了转,最后还是决定先探探路子,于是掉头进了大厅,但闻厅内人声鼎沸,每一桌都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赌场里大都玩的是掷骰子、推牌九之类,秦惊羽东看看,西望望,一圈之后已经将大致情形摸了个清楚,看来这赌场还算正规,几乎没有庄家暗中作祟的状况,只不过提成极高,而且院中各个角落都有青色劲装的男子出现,想必是为防止有人捣乱布下的打手。 据说这赌场是天京城几家大商贾合伙所办,正好碰上天子秦毅减免农税,国库空虚之时,官府也就放宽了民间限赌令,从中大肆收取税金,是以双方相安无事,官方得益,赌场也是越做越大。 正寻思,就觉背后风声微起,有人兴奋叫道:“三少,你怎么也来了?” 她稍一侧头,见得雷牧歌立在身边,大掌死死扣住一人的手腕,那人面色苍白,抬眸告饶:“三少,救命!我只是想跟你打个招呼……” 呃,是周卓然,那个一心想做她跟班小弟的纨绔公子。 周卓然近旁还有两名面熟的锦衣少年,以及几名随侍,见状皆是瞪目结舌,在这天京城里,敢动御史大夫公子的人,除了这狂妄的秦三少,居然还有第二人?! 秦惊羽一见都是熟人,挥手道:“好了,周公子不是外人,牧歌你放手吧。” 雷牧歌依言松手,周卓然揉着被抓红的手腕,呐呐道:“三少你在哪里请的保镖,如此厉害,月俸一定给的不少吧?” 秦惊羽听得扑哧一笑,也难怪,四年多不见,雷牧歌愈发高大英伟,他一时没认出也是正常,存心调侃道:“我这保镖不要钱,我人品好,他心甘情愿跟着我,那个啥,终身免费,还食宿自理。” “竟有这样的好事?”周卓然看看无语望天的雷牧歌,羡慕得眼红,“喂,姓木的小子,你家还有没有兄弟什么的……” 李一舟在一旁险些笑抽过去,就见雷牧歌怒目一瞪,冷声哼道:“就算我有兄弟,只怕周公子都是请不起。” “好了,我这保镖脾气不好,我平日都怕他三分,周公子你别去惹他。”秦惊羽拉着他朝赌桌上走,“别耽误时间了,我还想在这里多捞几把呢。” “是,是,赢钱要紧。”周卓然答应着,心道这免费保镖好是好,只是脾气比主子还大,带出去也不见得有面子……还是免了吧。 秦惊羽在赌桌上随意玩了几把,靠着超人的眼神耳力赢了不少钱,她嫌别的玩意费时,专心专一玩骰子,周卓然跟着她押,也是小赢,笑得脸上开了花。 眼见手里银子越来越多,赌桌也是越换越大,众人投来的眼神也是越来越特别,转眼已经是坐到了最大的那间厢房当中,在座都是衣饰华丽之流,非富即贵,其中不乏当初横行天京结识的熟悉面孔,正赢得眉开眼笑,忽闻脚步声声,一名中年男子踏出门来,气度不凡,声音倨傲:“听说来了高手,待本王来会一会你。” 房中登时静了下来,赌桌上的赌保也停了动作,恭敬唤声王爷好,秦惊羽微一皱眉,这大夏本姓外姓的王侯她全部都认识,这个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王爷? 雷牧歌凑到她耳边悄悄说道:“这是东阳国主轩辕敖的亲弟弟轩辕祁,生性好赌,他被轩辕敖派来商议联盟之事,据报到了天京都好几天了,一直拖着说身体不适不肯进宫,陛下还纳闷呢,却原来是窝在这里,乐不思蜀。” 眼见轩辕祁率众进屋,赌保站出来,笑着抱拳说道:“王爷请坐,先喝杯好茶,吃些点心。” 轩辕祁板着面孔道:“本王今日瘾起,特地要来跟这小子赌一场,喝茶不忙,先赌几手再说。” 那赌保似乎对这位大主顾颇为忌惮,朝秦惊羽笑脸说道:“这位公子,你看……” 秦惊羽随和一笑:“既然王爷赏脸,在下莫敢不从。” 轩辕祁点头,傲然道:“还算你知趣,等下本王会给你留点路费的。” 秦惊羽笑了笑道:“多谢王爷,我们这就开始吧?不知王爷想赌什么?” 轩辕祁道:“赌掷骰子最爽快,就掷骰子!“说罢将赌保面前的骰筒一股脑抓过来,“本王只信自己,从来不信别人,我们比大小,一直比到对家输光为止。” 此言一出,周围人都是倒吸一口冷气,这位异国王爷这几日就是凭着这财大气粗的架势,生生将几名天京富商逼得倾家荡产,心底不由得为这位俊美少年捏了把汗。 秦惊羽倒是正中下怀,当下抬手道:“王爷请。” 轩辕祁皮笑肉不笑,从袖中甩出一叠薄纸道:“好极,这里是一万两银票,都是大钱庄的,你看清楚了。这一口骰子,就赌一万两银子!” 一万两银子! 该死,一句话就吃定她——她身上哪里有这样多的现钱? 王者归来 第六章 不情之请 乖乖,一万两银票! 周围鸦雀无声,所有的赌桌都停下来,人等全部围拢到这桌,就连四周的打手都伸长了脖子,一起观看这开业以来从未有过的超级赌局。 秦惊羽瞟了一眼,便知他所言非假,当下把钱袋掏出,又将桌上所赢的钱财推出来,再转向周卓然:“我手头上可没有这么多现钱,你也凑一份吧,等下分红不会少你的。” 周卓然已经对她崇拜上了天,她一声令下,立时将身上银票尽数掏出,又从同伴身上搜刮来两只钱袋,勉强凑足了数量。 “那好,开始吧,那姓什么的小子……” “鄙人姓秦。”秦惊羽含笑回答。 轩辕祁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嗯,秦小子,你先来还是本王先来?” “自然是王爷先来,王爷请。” “好,本王就不客气了。” 轩辕祁正要伸手,就听得秦惊羽面带不解道:“请问王爷,这比试怎么才算是赢呢?” “只要你等下摇出的点数比本王的点数大,就算你赢。” 秦惊羽笑嘻嘻道:“只大一点也是赢吗?” “那是自然。” 轩辕祁轻应一声,见都是年轻小辈,赌金又是分散凑成,心里已存了轻视之心,看了看那骰筒里的骰子,单手持起,慢慢摇晃。 秦惊羽面带笑容,听他将骰子摇得滚动激荡,点数不住变化,最后往桌上重重一跺,大吼一声:“成了!” 这轩辕祁长相粗犷,嗓音响亮,方才这一声更是震耳欲聋,在场的行家都是听出门道来,他吼这一声也是颇具深意,以自身吼声盖住骰子在骰筒里翻滚的声音,意在让对手听不分明,处在下风。 不过这也就是对普通人而言,遇到秦惊羽这样的神耳,不起任何作用。别说是平地一声吼,就是四周山崩地裂,只要她愿意用心聆听,同样能听出混在其中的最细微的声音。 这骰筒里装有三颗骰子,轩辕祁摇出了两个五点,一个六点,总共是十六点。 轩辕祁十分自得,摊手道:“秦小子,该你了。” 秦惊羽笑了笑,接过赌保奉上来的骰筒,随意晃动几下,感觉有戏,立时停手置于桌上:“我也摇好了。” 轩辕祁狐疑看她,有些诧异:“这可是万两银子的赌局,你不多摇几下?” 秦惊羽正经摇头:“王爷神技,我再摇多久也是无用。” 这话轩辕祁听得舒爽,哈哈笑道:“赌了这场你就回家去吧,今后只要本王在这场子里,你有多远躲多远,本王绝对不会再为难你。” 秦惊羽仰天打了个哈哈,道:“多谢王爷,请王爷开筒子吧?” 轩辕祁胸有成竹,微一点头,那赌保揭去骰筒,高声唱道:“二五一六,十六点,大!” 话声刚落,全场掌声喝彩声不断,须知摇骰子十八点乃是最大,十六点已甚为难得,运气十分好才能摇出。 周卓然抹一把额上的冷汗,转向秦惊羽,却见她双手拍得啪啪响,大声叫好:“好,真好,王爷技艺超群!” 轩辕祁得意洋洋道:“该你开了。” 秦惊羽哦了一声,朝赌保递个眼色,那赌保也不在意,轻巧揭去她面前的骰筒:“二六一五,十七点……”赌保瞪大了眼,声音都有些变调,“十七点……大……” 全场一片哗然。 胜负已定,只恰巧多摇出那么一点! 轩辕祁脸色发白,死死盯着那骰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秦惊羽摸着脸颊,嘴巴张得大大的:“哇,十七点耶,刚好比王爷的十六点多出一点来……难道我赢了,赢了王爷?” 轩辕祁懊悔得面色发青,喃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对上秦惊羽似笑非笑的眼,不服气道,“真是见鬼了,我们再来!再来!” 秦惊羽将桌上钱财归拢一堆,乐呵呵朝他伸手过来:“王爷,多谢多谢,银票……” 轩辕祁拾起面前的一叠银票递过去,咬了咬牙,又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来:“本王这里还有一万五千两!继续来!” 秦惊羽将他递过来的银票轻弹一下,笑着不答,那周卓然不知怎么开了窍,居然有理有据说出来:“一万五怎么够,现在我们手里可是有两万两,萍水相逢,没理由让你五千吧?” 真是孺子可教也! 秦惊羽暗赞一声,轻笑道:“周公子怎么这样说,王爷身上还有呢,随随便便都不止这个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轩辕祁身上,但见他抿着嘴,在腰间摸索一阵,却没再摸出东西来,也是,能一把掏出两万五千两的银票出来,已经是顶大顶大的手笔,这位赌场的常胜将军,压根没想到他会有败北之时,又怎么会将全部身家都随身携带? 他是东阳的王爷,如今身在大夏的都城,场子里没有一个相熟之人,有的都是眼睛红红的手下败将,就算要放下身段开口借贷,都没人愿意帮这个忙—— 不至于说他现钱不够周转,要回住处去取吧? 见他青白着脸没动,周围议论纷纷,闲言碎语不断传过来。 “该不会是王爷身上没银子了吧?” “怎么会,王爷是何许人,身上银子没有一百万,也有八十万!” “是啊,王爷是在考虑,到底再拿多少出来,别一出手就把那年轻人吓晕过去!” “王爷真是心存仁善,大大的好人啊……” 秦惊羽听得好笑,眼望轩辕祁,低唤:“王爷?” 轩辕祁急红了眼,握紧拳头,牙齿咬了又咬,毅然从腰间摸出一个锦缎布袋来,旁边随侍看得分明,一左一右上前拉住他的手:“王爷,使不得啊!” 秦惊羽不由挑眉,什么宝贝,让他的随从这样紧张? “王爷,这是……” 轩辕祁甩开左右两人,将那布袋往桌上一放:“打开看看,本王这枚印章,能值多少银子?” 那赌保勉强镇定,当众打开布袋,从中取出个小巧的匣子,但见里面躺着枚金光闪闪的印章,双头麒麟头面相对,煞是威风。 雷牧歌看得面色微变,压低声音道:“这是轩辕祁的王侯印鉴,不仅是他身份权力的象征,还能调动王府的人力与钱财,甚至是军队,其价值不可估算!” 轩辕祁见得他面容肃穆对着秦惊羽低语,又听得众人不住揣测惊呼,颇有些自得,先前的失利早抛到脑后去了,朝那赌保道:“你,赶紧给我估价!看本王的印章值不值两万两银子?!” 赌保缩了缩头,赔笑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说话间,人群中站出两个人来,光看那衣饰就显贵气,再看那面容气度,更觉身份不低,两人上前,分别向轩辕祁和秦惊羽行了礼,其中一人恭敬道:“在下是这里的掌柜,王爷和公子大驾光临,鄙舍蓬荜生辉……” 秦惊羽一阵好笑,敢情那赌保自觉镇不住堂子,去把老板搬出来救命了! “少罗嗦,快些给本王估价!”轩辕祁懒得听他多说,一口打断道,“你们俩来看看,本王这印章能值多少银子?!” 那人远远瞅着匣子里的印章,哪里敢动手去拿,搓着手呐呐笑道:“王爷的印章是无价之宝,无价啊无价……” 轩辕祁哈哈大笑:“既然是无价,区区两万两银子,确实不够抵,姓秦的小子,要不你们商量下,再凑点什么上来跟本王赌?” 秦惊羽暗骂一句贼老头仗势欺人,自己一行都是便装出行,身上什么都没带,要不那枚大夏太子绶印随便把他压下去! 正在思索,忽听旁边雷牧歌不紧不慢出声:“我这枚玉玦,乃是雷府世代相传,见玉如见主,一块在手,将军府所有的人与物都任意调遣,悉听遵命。” 见他摘下腰间玉玦,随手放在桌上,秦惊羽呆了下:“雷牧歌你不必……” 雷牧歌拍下她的手:“没事。” “雷牧歌……”有人啊的一声叫出来,“是雷将军,是雷将军呢!” “是我们大夏的第一勇士啊!”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这姓秦的少年敢与王爷叫阵,原来是有这样大的后台! 李一舟看得咬牙切齿,低低嘀咕:“雷你行啊,下这样大的血本……”连祖传之物都拿出来了,还说什么公平竞争……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周卓然傻傻看着雷牧歌高伟的身形,俊朗的面容,终于回神:“原来是你……”幸好自己没再继续讨要他做保镖,这尊神,真是惹不起啊惹不起…… 轩辕祁早闻雷牧歌的声名,知道来者不善,脸上倨傲消减几分,笑道:“本王再怎么也是一国王侯,这将军令与王侯印相比,还是差了些成色。” 秦惊羽沉下脸来,想了想,手指摸到衣领处,扯出那条缀着碧绿宝石的珠链,慢条斯理摘下来,跟桌上雷牧歌的玉块放在一起:“再加上这条链子,王爷以为如何?” 东海珍珠是东阳的特产,从他皇兄东阳国主轩辕敖手里出来的珠宝,便更是价值连城,亮出这珠链的用意,除了稍微显摆之外,也是希望轩辕祁认清形势,别动不动就端起王爷架子压制人。 轩辕祁看了看珠链,又看了看她,眼神透出怪异,没有说话,倒是那掌柜小心拿起,与另一人翻来覆去查看,仔细辨识:“公子这串珍珠乃是顶级东珠,难得每一颗都是一样大小,毫无杂质,正圆硕大,至少可以折二十五万两银子。” 周卓然在一旁哼道:“老眼昏花了吗,还有这块宝石呢?” 那掌柜慢吞吞道:“周公子请听在下说完,比起珍珠,这块祖母绿更是件极致的宝物,在下也做过多年的珠宝生意,还从没见过这么大这么绿这么纯净的祖母绿,实在无法估价,折三十万两怕都不止。” “掌柜倒是识货,价钱也还公道,不知王爷意下如何?”秦惊羽见他紧盯着珠链看,只怕是已经认出来,不由笑问。 轩辕祁迟疑片刻,见得无数目光灼热投来,一时骑虎难下,只得应道:“算你们本事,秦小子,这回你先来吧。” 秦惊羽微微笑道:“此是天京地界,王爷远道而来,自然是客人先请。” 要知道这摇骰子有个规矩,若是双方点数一样,那便是先者为胜,自然先行摇筒之人占得优势,轩辕祁正等着她这话,当仁不让手持骰筒,哐当哐当,慢慢摇动起来。 这一回乃是倾尽身家的关键时刻,但见他板着脸,全神贯注摇着骰筒,过得半晌,方才谨慎放下,没等旁人言语,径直将骰筒揭开。 “二六一五,十七点,大!” 听得赌保在旁高唱,轩辕祁终于露出释然笑容,能摇到十七点,几乎可以说是稳操胜券,而且他不等对手开始就率先亮出底牌,也有威慑对手使其胆怯之意。 “该你了,秦小子!” 秦惊羽也不生气,笑嘻嘻将另一只骰筒抓起来,随意摇晃几下,然后按在桌上:“嗯,我摇好了。” 待她打开骰筒,瞅见那三颗同色同点的骰子,围观的人全都变色,轩辕祁身躯晃了两晃,面如死灰,颤声道:“不可能……怎么可能……” 只听得赌保兴奋唱道:“三个六,十八点,通杀!” 静了一阵,全场掌声如雷,欢呼声震耳欲聋,好些人最近都是受了轩辕祁的气,今日一见这秦姓少年随随便便 朕本红妆下第8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便就摇出个十八点通杀,轻松赢得赌局,大挫其威风,便更是在人群中振臂高呼:“秦少好样的!秦少好样的!” 秦惊羽喜笑颜开,朝人群遥一抱拳:“多谢大家厚爱,等下我做东,大家到闻香楼喝酒去,见者有份!”回头见得轩辕祁难看的脸色,轻笑道,“真是不好意思,我今日手气好,挡都挡不住,每次都是刚好赢王爷一点,谢王爷承让。”说着一个眼色过去,周卓然颇具小弟意识,上前一步就去拿那装有金印的匣子。 轩辕祁身为一国王侯,也是这赤天大陆叫得响字号的人,输了便得认输,但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金印落入他人手中,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再说了,之前他也是头脑发昏押上金印,这会清醒过来,却是心痛如割,满目失悔,要是让他皇兄知道金印没了,这王爷也便不必再做了。 如此想着,身形一动,挡在周卓然面前:“慢着——” 周卓然跳了起来,发声嚷嚷:“愿赌服输知道不?王爷既然输给秦少,这金印就易了主了,舍不得的话,以后向秦少借来观赏也行,是吧秦少?雷将军?” 秦惊羽听得直翻白眼,这小子长见识了,生怕自己不要他似的,牢牢站定阵营。 轩辕祁吁一口气,正色道:“本王也不是出尔反尔之人,只是有一事不解,想当面询问秦少,还望实话相告。” 从秦小子改口为秦少,也是难为他了,秦惊羽笑道:“王爷请讲。” 轩辕祁清了清嗓子,拔高声音道:“敢问秦少,这作为赌资的珠链是从哪里来的?” 秦惊羽早料到他有此一问,不慌不忙答道:“别人送的。” “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轩辕祁闻声冷笑,“这珠链,旁人不识,本王却熟悉得很,这是从我东阳国库中挑拣出的最好的东珠,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颗,再配上这千载难遇的祖母绿宝石,乃是十年前我东阳国主赠与南越皇帝的国礼,此时应该在南越皇宫珍藏,却不知秦少是如何得到的?” 这话明为说明珠链贵重,实际却是在暗指她得来不正,有盗窃之嫌! 见之前辨识珠链的掌柜轻轻点头确认,又听得周围细微嘘声,秦惊羽微微蹙眉,她原本只道是轩辕敖送来追杀程十三的酬金,却没想到竟是南越皇室所有,难道之前的推测有误?既然是南越皇室之物,又怎么会落在自己手里,难道他们跟程十三有什么过节? 轩辕祁见她沉默不语,以为自己说中其心事,哈哈笑道:“既然来路不明,这赌局便做不得数……” “谁说来路不明?”秦惊羽心中已经想好对策,含笑反问,“只不过事关女子清誉,王爷……确定要听?” 轩辕祁不知是计,点头道:“既然这珠链与我东阳颇有渊源,自然要问个明白。” 秦惊羽不慌不忙,清晰道出,声音正好让全场之人都能听到:“数月前皇太后寿诞,南越皇子萧冥携公主萧月前来祝贺,那月公主仰慕我秦三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特地命人悄悄带我到她住所,恩爱缠绵,一夜风月,次日还恋恋不舍,送了我这串珠链……”毁人清誉坏人名节的事她一向顺口顺手,特别是那萧家之人,更是如此! 没听她说完,轩辕祁忍不住跳起来:“你撒谎!” 秦惊羽神色自若:“我没撒谎,不信你可以去南越找月公主问个明白。” 对于这风流韵事,众人听得眉飞色舞,窃窃私语。 “哦,一国公主,怎么这样不知羞耻?” “秦少年少多金,又生得这样俊俏,也难怪那月公主起了心思投怀送抱,我若是女子,我也愿意和秦少一夜温柔……” “哈哈,那公主日后的夫婿真是个倒霉蛋,娶个破鞋进门,就算日后知晓,也不敢声张,我听说那南越皇子萧冥凶悍得很……” “你……”轩辕祁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这样的事不论是真是假,他都绝对不可能去当面质问一国公主。 秦惊羽毫无畏惧看他:“不知王爷还有什么问题,如若没有,我可要走啦,大家伙还等着去闻香楼喝酒呢——”环顾四周,朝周围人等笑道,“大家等急了没有?” 众人早就看轩辕祁不顺眼,此时一听她问,高声齐答:“等急了!” 开玩笑,在她的地盘,天时地利人和样样占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黑白颠倒雌雄对调那是她的拿手好戏……想跟她玩花样,没门! “既然大家都等急了,那就这样吧,王爷我们改日再聚。”秦惊羽抄起那匣子,大摇大摆就往外走,雷牧歌与李一舟紧贴左右,周卓然等人则是收拢桌上银票财物,满满当当抱着跟上。 “你以为……拿着本王的金印,你能走出这赌场大门?” 背后传来轩辕祁恨恨之声,秦惊羽不为所动,径直出门,朝庭院走去。 忽闻脚步纷沓,大队官兵从院门冲了进来,其中还夹杂着几名玄服男子,衣色式样与轩辕祁身边的随侍一模一样。 秦惊羽转眼明白过来,这轩辕祁倒也不傻,早早派人给自己留了后路。 当下停步不动,双手怀抱胸前,好整以暇看着官兵奔上前来,又听得轩辕祁的声音响起:“就是他,就是这小子在赌场蒙混拐骗,窃走本王的金印!” 为首的官员扬声叫道:“大胆狂徒,竟敢在天子脚下作乱,来人,将他缉拿回衙门!” “谁敢动手!”雷牧歌厉声喝道,挡在秦惊羽身前。 “啊,雷将军?!”那官员看清是雷牧歌,吓了一跳,“怎么是你?这……” 这下可不好办了,一边是盟国贵宾,一边是本朝将军,孰是孰非先不必说,得罪谁都是吃不了兜着走的大事,难办啊难办…… 再看清雷牧歌身后之人的面容,更是震惊得险些昏倒,怎么是他…… 这岂止是难办,根本就是掉脑袋的事情! 眼眶一红,脚下一软,立时拜倒在地:“下官见过太子殿下!” 他这一跪,身后大队官兵跟着拜倒,齐声高呼:“见过太子殿下!” 在场之人见着秦惊羽但笑不语的神态,慢慢回神过来,除了轩辕祁与她身边众人,其余人等也是跪倒磕头,声音喊得震天响:“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轩辕祁面色惨白,指着她声音打颤:“你是……大夏皇太子……秦惊羽?” “本殿下还是喜欢别人叫我秦少,这样随和些。”秦惊羽笑颜如花,心底却对他恨得咬牙,自己不过是跟他闹着玩,将那金印要去玩要几天再还,又没真的想要,谁知这个傻瓜王爷却引来官兵,当众暴露自己的身份,这下完了,穿帮了,以后没地方装风流扮纨绔了…… 越想越气,心里打定主意,这金印归己所有,就当是精神损失费,不还了! 当下也不管那轩辕祁,拉住周卓然道:“闻香楼的酒席照旧,你带大家去尽情享用,所有花销都记在我秦少账上,记住了没?” “记住了,三少。”周卓然木然答着,等人走远不见,才想起自己口中还叫他三少,天哪,他居然是……太子殿下! 难怪自己从来赢不了他,不是因为自己笨,乃是因为那对手太强,哈哈,输给当朝太子殿下,不丢脸,一点不丢脸…… 面前一大堆人跪的跪,拜的拜,磕头的磕头,行礼的行礼,等到轩辕祁反应过来,秦惊羽一行已经步出院门,走得不见踪影。 经过这一番折腾,外间已经是天色暗下,夜幕初降,路上行人也逐渐少了。 眼见天晚,杨峥那里不便再去,只得吩咐汝儿明日一早出宫,将银两尽数送去杨峥手中。 马车上,依旧是雷牧歌与李一舟坐在对面,秦惊羽独坐一处,把玩着匣子里的金印,笑得见牙不见眼道:“今天赚翻了,连本带利,盆满钵满!” 雷牧歌知道她的底细,见惯不惊,倒是李一舟瞅着她,疑惑开口,“你到底是运气好,还是技艺好,怎么会每次都恰好赢他那么一点?” 秦惊羽自得笑道:“我是两者都好。”这些年赌场去得不多,技艺却没落下,那掷骰子推牌九可以说只要她愿意,想要什么牌就拿什么牌,想要哪几点就是哪几点,原先只要小打小闹好玩,没想到还能在关键时刻成为赚钱工具,生财之道! 说罢闭眼假寐,准备让脑袋歇息一会,养足精神回宫用晚膳。 但听得车外马蹄声声,似乎还有着细微风声,秦惊羽略一蹙眉,耳朵动了下,忽然睁眼,低声道:“有人跟踪。” 李一舟愕然望她:“哪有什么声音……” 话没说完,雷牧歌也听出不对,把她飞速拉到自己身边,与此同时,前方院墙上跳下来数道黑色身影,将马车团团拦住。 “汝儿,停车。” 一,二,三,四,五,六,七……足有十二人! 秦惊羽低唤,暗地默数人数,脑子也是转得飞快,轩辕祁应该没这样大的胆子,明知雷牧歌与自己同行,还敢来抢夺金印,是以可将其排除在外—— 不是轩辕祁,那又是谁,敢在皇城大道上拦住太子马车? 当然也怪自己,在那赌场又是露财又是露人的,活该有此一劫,看来找个好保镖跟在身边真的很重要很重要…… 正在思索,忽闻车外有人沉声唤道:“马车里坐的可是太子殿下?” 声音陌生,之前从未听闻。 秦惊羽轻笑开口:“正是,尔等是走投无路,打劫财物;还是拦车鸣冤,翻案上诉?” 雷李二人皆是忍俊不禁,车外那人也是听得愣住,静默片刻才慢吞吞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请殿下去个地方,见个人。” 秦惊羽挑眉问道:“见谁啊?谁的面子这样大?” “去见我们二殿下,萧焰。”那人幽幽叹道,“若来得及,兴许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王者归来 第七章 铁石心肠 萧焰?要死了? 秦惊羽觉得好笑,他要死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是萧冥派你们来的吧?”掀开车帘淡淡一瞥,她冷笑着摇头,萧冥啊萧冥,这样蹩脚的理由他怎么都想得出来,胆子也忒大了些,这可是在天京的土地上,她的地盘,居然还想历史重演? “不是,我们是二殿下的人,跟大殿下没有关系。”那为首的黑衣人立时否认。 秦惊羽耸了下肩,不以为然,萧焰的人和萧冥的人并没有什么区别,谁来都是一样的结果。对方不过是些手下人,自己有雷牧歌和李一舟在身边,绝对不会吃亏。 “我不认识你们二殿下,没什么好说的,今日本殿下赢了钱心情好,也不想与你们为难,都退下去吧。”放下车帘,她扬声唤道,“汝儿,我们走。” 那黑衣人闻言急了,刷的一声拔出剑来:“事情紧急,请太子殿下莫怪,今日我们就是绑也要绑殿下去南越!” 那个绑字一出口,雷牧歌清啸一声,箭一般激射而出。 “狂妄之徒,我大夏京都,岂是尔等肆意而为之处?!”每每想起她在南越所受的委屈,都是心痛难耐,怒火滔天,当初他是人在西北军营,鞭长莫及,无能为力;而如今就在近旁,哪里还按捺得住,往李一舟肩上一拍,飞身跃入场中,与数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他这大夏第一勇士并非浪得虚名,而是实打实的真功夫,此时又是满腔怒意,下手毫不留情,没过一会就撂倒了好几名黑衣人,将包围圈击退到一丈之外。 李一舟扣一把药粉在手,警戒望着车外,秦惊羽见雷牧歌在场中游刃有余,应付自如,当下也不担心,靠坐车内,从腰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着,闲闲看着热闹。 “你吃不吃?”一人吃独食好像有些不地道,想了想,她又摸了一小把递给李一舟。 李一舟摇头,好笑看她:“我可没你那份闲心,必须好好守着你,要是你有个什么闪失,就算雷不把我剁了,我自己也铁定饶不了自己。” 秦惊羽哦了一声,也没勉强,自顾自吃着,时不时看看车外的战况。 黑衣人已经倒下了一大片,却十分硬气,将受伤者拖到一边,其余人等又围合起来,刀剑齐发,努力朝雷牧歌身后的马车靠近。 雷牧歌看得动了真怒,啪啪几掌甩开两名冲上来的黑衣人,拔高声音道:“尔等再不退下,别怪我雷某手下无情,不留活口了!” 那黑衣人首领一挥手,又有新的人手上来补住缺口,义无反顾,继续朝前冲。 “这萧冥的走狗,倒是很执着。”秦惊羽打了个哈欠,见得天色不早,懒懒抬手,“我还要赶回宫去陪母妃用膳,李一舟你先送我回去,雷牧歌他一个顶百个不成问题。” “是,殿下。”李一舟答应得干脆,赶紧唤汝儿驾车绕行。 汝儿掉转车头,赶着马车朝来路走,那黑衣人首领见势不妙,大叫一声,飞身扑上来,张臂拦住马车:“站住!”他率众千辛万苦潜入大夏,进得天京已经几日,好不容易在赌场得知这太子殿下的行踪,一路追寻到此,怎么可能让其轻易离去? 李一舟冷笑一声道:“我李一舟从不携带兵器,不等于我就是个任人欺负的主!”说罢一把药粉撒过去,那人猝不及防,粉尘入眼,眼角立时渗出血来,十分骇人。 “太子殿下明察,我等并无恶意,只是想请殿下随我等走一遭……”那人不顾眼睛剧痛,边喊边扑过来,雷牧歌飞身赶上,一脚将他踢开,重重摔在地上,那人却不死心,挣扎着又站起,“殿下,看在我家主子为你做这么多事的份上,请跟我去南越见见他,再晚就来不及了!殿下求你!” 萧焰,为她做事? 秦惊羽听得皱眉,冷声道:“真是一派胡言!你们听着,我不认识你家主子,你们若是再要纠缠,别怪我不客气!” “殿下……” 呼喝声,厮杀声,打斗声在静寂的街头巷口格外刺耳,忽听得蹄声得得,大队缇骑循声而来,手持弓箭,护在马车前方,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来得正好!”雷牧歌收回拳头,指着黑衣人道,“这群南越j细混进天京,企图劫持太子殿下,不知死活的东西,传我命令——放箭!” 一声令下,缇骑卫士尽数拉弓上弦,数百支羽箭对准黑衣人等,齐齐发出。 嗖嗖嗖,破空之声响起,黑衣人一边挥动刀剑击落羽箭,一边仍是奋不顾身往前冲,个个脸上都是一副视死如归的面色,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没想到萧冥手下还有这等死士为他卖命……”秦惊羽吃完瓜子,拍落手中碎屑,冲雷牧歌清淡开口,“留几个活口,其余格杀勿论。”心里正想着如何找萧冥报仇,这些人就傻傻送上门来,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血债血偿。 那队缇骑本是羽林郎精锐,身着青铜护甲,平日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此时又是人多势众,羽箭离弦,钢刀立时出鞘,将黑衣人逼得死伤不断,节节后退。 “队长,还是撤吧?再打下去,人就要没了。”有人急声询问。 黑衣首领苍白着一张脸,重重咬牙:“撤——” 口令发出,剩余的黑衣人登时变幻队型,收编紧缩,朝不远处的院墙突围。 “我大夏京城重地,不是尔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雷牧歌冷哼一声,随手抄起地上散落的数支羽箭,手臂一挥,羽箭飞出,只听得噗噗几声,几名已经跃上墙头的黑衣人重重跌落下来。 眼见逃脱无望,缇骑卫士步步逼近,黑衣首领面如死灰,看看身边所剩无几的黑衣人,暗叹一声,正要说话,忽听得远处脚步声急促,夜幕中似有一人急冲过来,嘶声大叫:“住手!”竟是女子嗓音。 “喊话,一入五十步之内,立即覆射!” 雷牧歌话声刚落,就听得秦惊羽出声阻止:“等下,别动手,让她过来。” 短短一句,她已经听清那人声音,正是元熙的||乳|母。 雷牧歌不明所以,却也不说什么,高声道:“放她过来!” 缇骑卫士依言放下弓箭,策马让出一条通道来,那||乳|母身着黑衣,打扮与之前来袭的黑衣人相似,下巴尖细,嘴唇紧抿,比在南越时看起来清瘦了不少。 她从通道一步步过来,在马车前站定,一瞬不眨盯着秦惊羽,眼眸里渐渐蓄满泪水,轻声道:“二殿下为你做这么多事,你为何不愿见他最后一面?”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姿态,比起黑衣人更多了一分幽怨,秦惊羽被质问得有些发蒙,揉着额头想了许久,也想不起自己何时何地成了她口中忘恩负义的人,不由笑道:“我不认识你们那个二殿下……” ||乳|母怔了下,目光变得冷淡,叹息道:“他都要死了,太医说他自己放弃了求生意念,不论是皇后还是皇子妃,任谁都唤不醒……” 秦惊羽微诧道:“你是说萧焰?他真要死了?”这一个二个地,都发神经了么,偏要指鹿为马,非得说她跟这个南越二皇子交情匪浅,天知道她有多冤枉。 ||乳|母点头道:“我们千里迢迢来大夏,就是请你随我们去见他一面,或许能有转机,说不定能活回来。” 秦惊羽听得云里雾里,瞥见雷牧歌铁青着脸立在一旁,于是附耳低问:“我以前认识萧焰?跟他很熟?” 雷牧歌张了张嘴,沉吟道:“算是见过吧,应该不熟。” 李一舟在一旁急声补充:“就是,雷说的,我可以证明。” 两人很有默契对望一眼,眼神飘忽,一闪而过。 秦惊羽点了点头,很自然地认定他们的说法,愈发觉得这群人来得蹊跷,默了一会,对||乳|母平声道:“罢了,我们开门见山说吧——你想让我去南越见萧焰?” ||乳|母急急点头:“是的,二殿下这口气不知还能撑到几时,再不去恐怕来不及了!” “呵呵,你们大殿下萧冥的智商也就这点吗?昔日用诡计诱我被掳,现在还想故技重施,只是这伎俩也太逊了些,同一个坑,我秦惊羽还不至于会跌倒两次。”秦惊羽淡淡一笑,挥手道,“好吧,念在你对元熙有恩,好心送他归国,我也不为难你们,速速离去吧。” ||乳|母大惊,朝前迈出一大步:“太子殿下!” 秦惊羽冷淡看着她道:“你当日潜伏在我大夏皇宫,协助萧冥掳走元熙,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而后在那翠庭,又对元熙照拂有加,最后良心发现将元熙平安送回,这功过相抵,我也就不再追究,今日你带他们离去,这恩怨就算是一笔勾销,下次若是让我见到,定是兵戎相见……你且去吧!” 说罢,朝缇骑卫士微一抬手,高声道:“让他们走!” ||乳|母拼命摇头:“我不走!求求你殿下,去见他最后一面,求求你……” 秦惊羽语气淡然:“趁我还没后悔,还不快走?” “算了,我们走,就当是主子救错了人……”黑衣首领长叹一声,将||乳|母一把扯过去,招呼手下退走,一行人跃上墙头,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中,只听得那||乳|母的唤声伴着哭音,一句句传来—— “你跳崖,他也跟着跳了,你平安无事,他却为你搭上一条命……” “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什么做的啊……” “你怎么能这样冷血,这样无情?!” 王者归来 第八章 一亲芳泽 夜色已深,留下缇骑在现场收拾善后,马车缓缓朝皇宫方向驶去。 秦惊羽坐在车上,捧着脸颊想着||乳|母的话,即便是额头揉痛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无端被人责骂怨恨一番,又惹出一摊子血腥,心情也不太好,只能归功于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悻悻然摸出把瓜子来嗑,刚喂到嘴边,就被李一舟伸手拦住:“成天就知道吃吃吃,吃多了上火知道不?” “我就爱吃了,你管我呢。”秦惊羽挡开他的手,瞥了眼身边的雷牧歌,没好气道,“你来说说,我是不是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事情?那个萧焰以前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 雷牧歌坦然摇头:“没有关系。” 秦惊羽疑惑道:“那他那些手下,干嘛要死要活绑我去南越见他?” 雷牧歌淡淡道:“萧冥那人心思诡异,多半是他想出的苦肉计,诱你上当,你不必理会便是。” 秦惊羽瞅瞅他,又瞅瞅李一舟:“真的?你们确定没瞒我什么事情?” 那两人眼睛都没眨一下,很难得异口同声:“绝对没有。” 看来要想从他们嘴里套出东西实在不现实,虽然觉得事情蹊跷,不过萧家兄弟爱折腾那是他们的事,她不上当就行。 秦惊羽也懒得再问,打了个哈欠道:“那好,我们回宫去。” “累了?”雷牧歌温言问道,算是岔开话题。 “嗯,有点。”秦惊羽点头,从布袋里套出那只装有金印的匣子,随意把玩着。 李一舟从她手里接过去掂了掂,呵呵笑道:“是纯金的呢,殿下你可发财了!” 雷牧歌听得剑眉一轩道:“你还真打算留下这印章?” 秦惊羽撇嘴道:“留啊,怎么不留,一不偷二不抢,那是我光明磊落赢回来的,我还怕了他不成?!他东阳来结盟,也该拿出点诚意不是,这印章,就算是见面礼了!”要论胡搅蛮缠的本事,没人敌得过她。谁叫轩辕祁自己背后出损招的,她又一贯是吃软不吃硬,所以三少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马车到了宫门前停下,此时已经入夜,按照惯例,李一舟不能随行进宫,只能眼睁睁看着雷牧歌依仗之前的侍郎身份,陪着她一路行去。 夜色静寂,宫墙上薪火高悬,远处高高低低的楼阙影影绰绰,明暗难辨,四周安静得出奇。 “小心脚下,跟着我。”雷牧歌递手过来牵她。 “没事,我能看见。”她虽然没有武功,眼力却并不比他差,甚至在他之上。 雷牧歌站着没动,眼光灼灼,手上执着保持着同样的动作,见他如此,秦惊羽也不好再抗拒,只得伸出手,任由他握着大步朝前走,没一会就将汝儿远远抛在身后,不见踪影。 他的手掌很宽很厚,掌心布满粗糙的茧子,那是常年累月握持刀剑磨出来的厚茧,被他这样握着,时而指腹抚过手背,轻轻摩挲一下,感觉很温暖,也有丝恍惚,这场景无端眼熟,却又似是而非。 以前他握着她的手,好像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又是怎样呢? 一走神,脚下被一级浅阶稍微绊了下,踉跄之际,不由得伸手去揽他的胳膊。 雷牧歌双臂一展,及时将她扶住,颇感震动地低头下来:“羽儿……” 鼻端充斥着他浓烈阳刚的男子气息,令人昏昏欲醉,秦惊羽勉力一推,却没能将他推离,于是抬眸:“我没事,谢谢。”因为背光,一时也看不清他的面色神情,但见那双亮晶晶的眼瞳直直望下来,定格在她的衣领位置,一动不动。 “你在看什么?”她垂眸梭巡,没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妥。 雷牧歌手指抚着她衣领上的祥云绣纹,低沉启口:“那条珠链,我以前从未见你戴过。” 原来是因为轩辕祁的话,他对这珠链起了疑心。 秦惊羽笑了笑,将链子从领中扯了出来,翻给他看:“我以前闯荡江湖时无意中得来的宝贝,昨日琥珀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的,就随手戴着好玩,原想拿出去典当换成银两,没想到这样值钱,倒是舍不得了……你看我戴着好看不?” 宫灯映照下,那珍珠圆润透亮,宝石更是晶莹璀璨,耀目生光。 雷牧歌怔怔看着珠链,半晌才勉强笑道:“确实比我那簪子珍贵……” 秦惊羽想起密云岛上那枚鲍鱼贝打磨的发簪,心头一暖,柔声道:“不是说了吗,这是我无意中得来的,再是值钱,也比不上你亲手送给我的东西好。” 雷牧歌听得喜笑颜开,见四下无人,再是按捺不住,俯首在她脸颊亲吻一下:“还算你有点良心!” 这登徒子,得寸进尺了! 秦惊羽笑容一僵,呸他一口,举起衣袖使劲擦脸:“雷牧歌你疯了,我脑袋里还有蛊虫呢!” “就是时时念着这个,我才没怎么你,你还看不出么,我都要克制得快撑不住了。”雷牧歌敛去笑意,改为半拥着她的肩,微微叹气,“你知道吗,我真盼着幽朵儿将那解毒之法参透得快些,我也不必等得这样辛苦。” 秦惊羽张了张嘴,很不习惯他这样正经又深情的告白,笑得有些尴尬:“其实你也不必等的,虽然大皇姐嫁人了,但是天京城里还有那么多名门闺秀,你也老大不小了,何必为了一棵树放弃整座森林……” “我那么多年都等过来了,还会在乎这短短几年吗?”雷牧歌皱着眉头看她。 秦惊羽想想又道:“话是如此,可是就算我日后好了,这太子身份始终存在的,还是没法跟你在一起,你就不怕我以后会辜负你?” “我不管,你答应过我的,想反悔可没那么容易!”雷牧歌看出她脸上一抹不确定,拉她到得回廊阴暗处,大手捧住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不迭追问,“你说,你是不是想耍赖?是不是想要赖?” 秦惊羽抬头望了下天,她很想点头的,就是不太敢,实在怕他发作起来把自己给生吞活剥,不留点碎屑。 也怪她自己,明知这家伙执着守信,当初就不该答应他些乱七八糟的话,这下可好,自己挖了个巨坑把自己给埋了。 愧疚心虚的滋味,不好受啊不好受,还有,跟他好,好像也不是件很难受的事。 “你会信守承诺,不会食言吧?”雷牧歌抚摸着她的发鬓,闷着声音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再不把握机会,乘胜追击,他就是个傻子! “嗯。”一声低应出口,听得他爽朗大笑,她才惊觉,那是她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算是应允了他的说法罢,反正也就是个口头协议,时间还早,夜长梦多,往后的变故谁能说得清楚? 听他笑得欢畅,她随意甩手:“好啦,你心里快活了,该回去了吧,我也要回寝宫了。”也不知母妃睡下没有,若是被他送到寝宫门口,消息传得快,少不得又有一番盘问,到此为止那是最好。 雷牧歌一把拉回她来:“我心里只快活了一半,还不能放你走。” 秦惊羽瞪着他:“什么意思?” 雷牧歌笑吟吟指着自己的唇道:“亲我一下,另一半也就圆满了。” 错了,他不止是得寸进尺,还精虫进脑,秦惊羽忍无可忍低叫:“雷牧歌你别太过分——” “叫我牧歌。”他俯下头来,眼睛里满是笑意,“你应该还记得,我们这也不是第一次,上回你可是把我的舌头都咬破了,凶悍的小东西……” 好似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她也没讨到好,被他亲得嘴唇红肿不说,那亲密接触的滋味也并不觉咋样。 晃眼见着他凑近过来的唇瓣,散发着玉石一般的微光,秦惊羽下意识后仰躲闪,口中低嚷:“打住打住,你别忘了,我可是中了蛊毒……” “不怕的,我问过穆老爷子,他说有清心咒控制着,小打小闹点到即止的亲热不算什么。”雷牧歌说得心中暗叹,按照穆青的言下之意,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也就是个勉勉强强,实在不担心他会引得她蛊毒发作,所以还须再接再厉。 “我外公真这样说?”秦惊羽微沉了脸色,母妃如此,父皇如此,外公也是如此,他们是要联合把她卖了不成?知道他们是一番美意,可是总得尊重下她的意见不是? “是啊,穆老爷子都说没事,自然就真的没事,羽儿,别怕我……”他喑声喃着,嘴唇擦过她的唇角,继而贴上她柔润的唇瓣,辗转缠绵。 他的嘴唇厚薄适中,很软,也很暖,带着十二分的热情,义无反顾,不容拒绝。 秦惊羽闭着唇,直觉有些抗拒,可又说不上是因为家人的态度,还是因为这对象是他。 好像都不是,那是因为什么呢…… 念及她的身体状况,雷牧歌一阵轻吮之后也没再深入,而是轻轻放开,看着她蹙眉眯眼的娇憨模样着实好笑:“还好,总算没再咬人了。” 虽然没回应,但是也没拒绝,比上回那可是大大的进步! “我又不是属狗的,成天胡乱咬人。”秦惊羽捏了捏衣袖,好不容易控制住想用手背去蹭嘴唇的动作,刚亲热完毕,也不好沉着脸赶人,只讪讪笑道,“我该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府,路上小心些。” 不想她的好心在他眼中却成了恋恋不舍的表现,当下环住她的腰,拥得更紧些:“让我再抱会,我这几晚想你想得都睡不着觉。” 秦惊羽偏了偏头:“你肉不肉麻啊?” “不肉麻,这是真话,羽儿,你知道吗,我现在感觉我就像是在做梦……” “那要不要我掐你一把,帮你清醒清醒?” 雷牧歌笑着抓住她伸出的禄山之爪,按在自己的胸前,换上一副正经颜色,目光深沉而悠远:“羽儿,我发誓,我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掌下是他坚实纠结的胸肌,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说一点不感动那是骗人的,秦惊羽垂下眼眸,小手慢慢环上他的腰。 心底仿佛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就这样吧,这样也好…… 不远处响起细微声,秦惊羽挣了下,没挣开他的怀抱,想着两人身在暗处,也就任他抱着没动,极其难得的温顺。 抱着那柔软的娇躯,嗅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幽香,感受着她慵懒如风的气息,纯真而媚人,层层束缚下的平板之身已经这样满蕴诱惑,若是全然释放,当是何种风姿?! 雷牧歌心中欢喜,热血奔涌,忍不住又要低头去吻,正当此时,却听得有人在不远处一声轻咳。 “时候不早了,羽儿该回寝宫歇息了。”声音苍迈,是她的外公穆青。 雷牧歌面上一热,赶紧松手退开,秦惊羽嘻嘻一笑,拉着他不放:“不是舍不得么,再抱啊……” 早听出外公的脚步声,她故意不予点破,就想着看他手忙脚乱的模样。 “你这小坏蛋!回去早些歇下,明日习武不准打瞌睡,知道么?” “知道啦,雷婆婆。” 雷牧歌宠溺勾了勾她的俏鼻,整理下衣冠,这才从暗处站出来,过去与穆青见礼。 趁着两人寒暄,秦惊羽一溜小跑抄近道奔回明华宫,刚进门,就撞上琥珀扶着穆云风出来,望着她欣慰地笑。 “这就对了,羽儿,你父皇和我真是好生欢喜。” 宫柱后方一片衣角闪过,不用说也知道是先一步回来报告的汝儿,这个多嘴的家伙! 狠狠瞪他一眼,秦惊羽过去行了礼,代替琥珀搀扶穆云风漫步回殿。 穆云风眼疾尚未痊愈,是以走得极慢,两人边走边闲闲叙话。 “这样晚了,母妃怎么还不睡?” “还不是等你呢,你父皇方才来明华宫与我商量事情,也是前脚才走,他让你明日一早去御书房见他,你可记住了。” 秦惊羽听得好奇道:“母妃可知是什么事情?” “还能有什么事?”穆云风停步叹一口气,似喜似嗔道,“自然是你的……终身大事。” 王者归来 第九章 礼尚往来 适逢夏季,天也亮得早。 辰时还未到,秦惊羽已经是规规矩矩候在御书房,等着父皇秦毅训话,这一等就是小半日,直到日上三竿,秦毅这才负手踏进门来。 这还是她从南越回返,父女俩第一次单独会面,一开始,气氛有丝尴尬,屏退了内侍宫女之后,她伏在地上,秦毅坐在御案前,两人都是各怀心事,默不作声。 秦毅从穆云风口中已经得知她的性别真相,从先前的震惊到后来的接受,倒是没花太多功夫,毕竟那个时候救人要紧,不论是儿是女,那都是心尖尖上的肉,耽误不得,如今风波已过,一切都平稳过渡,确实该坐下来好生谈谈了。 沉默半晌,秦毅先行开口:“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秦惊羽知道他问的是储君之位,当下垂眼应道:“儿臣曾想过还给二皇兄,只是他却拒之不受。” 秦毅点头道:“这个朕知道,原本朕也有此想法,但是澜儿始终拔不出琅琊神剑来,此是天意,无法违背。” 秦惊羽抿了下唇,又道:“至于大皇兄,儿臣也打听过,他还是老样子,也不适合担此重任。”大皇兄秦湛霆,自从断臂之后就去了京郊行宫,闭门不出,再无当初意气风发的英武模样。一念及此,忍不住微叹一口气,“而元熙还小,身子也弱,也难看出以后的造化,所以这储君之位,还是由儿臣继续担当下去,父皇以为如何?” 秦毅皱眉:“但你毕竟是女子……” 秦惊羽笑了笑道:“有句话说的好,谁说女子不如男,当初父皇不知儿臣性别真相,不是一样放放心心将太子之位传给我?” 秦毅叹气道:“那时是不知道,现在一切明了,朕怎舍得你让你受苦受累……” 秦惊羽诚恳拜倒:“父皇别这样说,先前是儿臣不懂事,才会百般推辞,老师说得对,神剑之意,天命受之,儿臣身为大夏子孙,确是应当担负起自己的责任。”即便她是女子,琅琊神剑也还是选她为继,这冥冥之中必有天意,推脱不得。 秦毅伸手扶她起来,见她华服玉冠,长身挺立,俊脸上神色坚毅,风采绽放,潦黑的眼瞳熠熠生辉,全无半点女子的娇柔之气,却颇具少年男子勃勃英姿,明朗的笑容如宝石般弥足珍贵,不由得心生安慰,在她肩上轻拍道:“你是个聪明勇敢的好孩子,朕盼着你光耀大夏皇室,朕将以你为荣。” 两人隔着御案面对面坐下,室内有些闷热,见秦毅额上微微渗出汗意,秦惊羽体贴取了把羽肩,替他轻缓扇风。 秦毅瞥她一眼笑道:“听说你最近与牧歌相处得不错,连同这性子都变得温顺了不少。” “就那样吧。”秦惊羽扁嘴,轻描淡写答应着,“他也算是儿臣的师博,所谓尊师重教,不对他好些不行。” 秦毅呵呵一笑:“当真如此?朕可还听说李一舟近来也是与你常来常往,把明华宫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秦惊羽住了手,面露警觉:“父皇,你到底在我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一个个尽在背后嚼舌头!” 秦毅淡淡笑道:“这个你先不管,单说说你对他们二人的印象,究竟跟谁在一起感觉好些?” 秦惊羽听得挑眉,原来父皇也没把宝全部押在雷牧歌身上,而是在征询她的意见,不由轻松一笑:“儿臣还以为父皇跟母妃一样的心思,没想到……” “你母妃一直中意牧歌,这个朕是知道的,不过朕看着李一舟也不错,虽然比不上牧歌那般超凡出众,却也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秦毅侧头想了想,又道,“还有那个程十三,当初他千辛万苦前来报讯,又千里迢迢奔赴南越协助援救,看得出也是对你情意深厚,朕听说一直没找到他……” 听到程十三的名字,秦惊羽黯了眼色,点头道:“程十三他为了救我,受伤滚落山崖,至今不见踪影。”还在南越的时候,雷牧歌就派人去找过了,后来回了大夏,又陆陆续续派出人手打听,都没有回音传来,她心里也清楚,他身中两箭, 01 朕本红妆下第9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中两箭,又从那么高的山崖上跌落下去,在那野兽出没的谷底,自然是凶多吉少。 秦毅安慰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不必难过,好生安抚厚待他的家人便是。”那个玉面狐狸在江湖上的名声亦正亦邪,并不光明磊落, 秦惊羽摇头道:“程十三是个孤儿,自由自在,四海为家。”说罢微叹了口气,自嘲一笑,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他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红颜祸水,这话真没说错。 “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秦毅岔开话题,闲闲问了几句她的功课情况,作息安排,忽而笑道,“这授课时间安排得这样紧密,你都还能忙里偷闲出宫赌钱,不用说,一定是牧歌在放水……” 秦惊羽怔了下,立时明白过来,这消息也传得快,只不过一夜时间,就传到了天子耳中,一边揣测着他的想法,一边微微笑道:“倒也不是,儿臣只是最近手里有点紧,是以去赌场碰碰运气。” “唔,运气如何?” “还好还好,赢了一点小钱。” “小钱?”秦毅似笑非笑望着她,“东阳王的金印,在你眼中就只是点小钱?” 该死的轩辕祁,她就说父皇怎么知道得这样快,原来是这个小人告密! 秦惊羽英眉倒竖,暗地咬牙,又听得秦毅缓缓道:“你可知道东阳王自来天京就流连赌场,朕并非不知情,却为何一直睁只眼闭只眼,不闻不问,由着他去?” “为何?” “因为你。” 这下换秦惊羽傻眼了:“因为我?” “是的,轩辕祁出行之前,朕已经收到他皇兄轩辕敖的书函,信上提及两国联姻之事,此次轩辕祁亲自来访,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是为了大力促成这桩婚事。所以朕才没主动召见,而是闭门寻思,就想着寻求个妥善的法子,没想到你会自动送上门去,跟他纠缠不清……”秦毅叹口气道,“今日一大早轩辕祁就在宫门外求见,对金印之事耿耿于怀,据理力争,是以朕才姗姗来迟。” 秦惊羽摸着袖中的布袋,微微走神,脑子里还有些迷糊:“大皇兄断了条手臂,这清薇公主也不嫌弃,还看得上他?” 秦毅好笑道:“朕几时说是霆儿?大夏皇室也不止他一位皇子的。” “哦,不是大皇兄,那是……呃……”昭玉比那轩辕清薇小了好几岁,元熙就更不必说,父皇口中的成亲对象莫不是……自己?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是了是了,自己怎么就忘了当日夜深人静在御花园惹出的一朵烂桃花?! 难怪母妃说到那终身大事四个字,面色变幻,欲言又止,原来根本就不是自己所想的那回事! “当日你任性胡闹,调戏了人家公主,现在人家找上门来,口口声声要你负责,你说,要朕怎么收场?” 听得那小半戏谑大半威严的声音,秦惊羽叫苦不迭:“父皇明察,那日儿臣是无意为之,儿臣不过是开个玩笑,也没怎么她!”真要怎么她,自己也没那作案工具不是? “朕当然信你,只是那轩辕祁不信,非要说你始乱终弃,一心要帮他侄女讨回公道。” “轩辕祁?”秦惊羽眼珠一转,立时叫道,“儿臣明白了,轩辕祁他失了金印,碍于儿臣的身份硬抢不得,便走一条曲线救国之路。”换句话说,不管轩辕祁之前对这桩婚事态度如何,如今却是一心想要促成好事,他也好以长辈之名借机要回金印。 不行,这金印她还没玩够呢,可不能这样轻易奉还! “父皇,儿臣忽然想起老师还等着儿臣上课,儿臣就此告退……” “慢着。”秦毅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挥手道,“上课的事情暂且延后,朕召了汤丞相入宫议事,你先去未央宫,招待下东阳王爷。” 轩辕祁人还在宫中?这丫的,脸皮也忒厚了吧? 秦惊羽碎碎念着,不情不愿前往未央宫,一进正殿就看见轩辕祁着一身石青色宽袍锦服,好端端坐在那里,正端着杯茶浅抿,不由得一笑。 “王爷别来无恙?” 轩辕祁一见她进来,脸色变了变,作势欲起:“是你……” “哎,快坐快坐,王爷来者是客,不必拘礼。”秦惊羽笑嘻嘻按他坐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对面,由着内侍过来倒茶,“无事不登三宝殿,王爷今日进宫,有何贵干呢?” 轩辕祁看她一眼,直言道:“我也不跟你卖关子,既然大夏和我东阳有意联姻,共结秦晋之好,我那枚印章,你便还给我吧。” “那印章啊——”秦惊羽一摊手,无奈道,“真不巧了,王爷那印章昨日我那帮弟兄看着都说稀奇,我心情好,就借给了他们轮流玩赏,要过几日才还回我手里来。” 轩辕祁腾的站起,指着她道:“你……你……怎么可以随意借给别人……” 秦惊羽双手环胸,耸肩一笑道:“我的东西,我自然有权利,别说是借人,就是拿去送人,又有何妨?” 轩辕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吹胡子瞪眼,秦惊羽只当没看见,又道:“王爷是不是反悔了?也是,这可是象征王爷身份权势的印章,大意不得,要是哪天你们国主当面问起,王爷却半天摸不出来,岂不坏了大事?” “你……你到底什么意思?”轩辕祁咬牙。 “我没什么意思啊,对了王爷,昨晚我从赌场出来,遇到一位做生意的老朋友,他一见这印章就喜欢得紧,非要高价买去收藏,要不是我答应了哥们几个借去玩玩,我只怕是当场就卖了他……” 轩辕祁一听急了,拉住她的衣袖叫道:“他出多少,我出双倍!” 此话正中秦惊羽下怀,当下对着他挥挥两只手掌,十指张开:“不多,就这个数。” “十万两?”轩辕祁低声询问,又补充了句,“白银?”不过是个富商,还能出多大价钱,自己随身还有些银票,大抵能凑足。 秦惊羽不屑摇头:“十万两白银?他要是敢这么说,我当场抽他个嘴巴!”瞅着他尴尬的面色,五根手指在他眼前一晃,正经道,“十万两,黄金。” “十万两……黄金?”轩辕祁惊得眼珠子都险些掉出来,按照黄金白银的兑换市价,十万两黄金就是一百万两白银,自己喊出的双倍价格,那便是两百万两白银! 两百万两白银啊,就是把他东阳王府翻过来,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钱! 秦惊羽慢条斯理抿了口茶,呵呵笑道:“是啊,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王爷方才喊急了吧,没事,我也没当真的。” 见得殿内侍候的内侍宫人皆是掩口偷笑,轩辕祁颜面无光,梗着脖子硬声道:“你没听错,我是说双倍,只不过这数目太大,我还须花些时日凑足……” “不急不急,王爷尽管去凑,反正我宫外的朋友兄弟也多,一家一家玩赏,等他们看够摸够了,王爷的银子也差不多该到了。” 轩辕祁听得几乎要哭出来,换做是旁人,早就动怒拔刀,而眼前之人却是堂堂一国太子,自己又是在他的地盘上,骂不得更打不得:“殿下,使不得!好歹我们往后也是一家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啊!” “一家人?” “是啊是啊,一家人一家人!我皇兄老年得女,我那清薇皇侄女可是他的掌上明珠,你娶了她,就等于得了东阳半壁江山,今后大夏与东阳联姻结盟,就算是另外三国联合起来,都是全无畏惧!” 秦惊羽眯起眼,饶有兴味:“听起来还不错——”这个赌鬼,几句话就把自己的亲侄女给卖了! “岂止是不错,那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轩辕祁赔着笑脸道,“殿下,我那印章,你看是……” “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既然如此,我也不跟王爷见外,两百万两白银确实有些多。”秦惊羽看着他逐渐泛起的笑意,淡淡道,“我就给你打个对折吧,看在清薇公主的面上,你给一百万两,印章我即日派人给你送回来,保证完好无缺。” “殿下,一百万啊?” “怎么,还嫌多了?”秦惊羽皱眉看着他,苦笑道,“那你说说,你能拿出多少?” 殿下一片安静,内侍们都竖起耳朵,凝神倾听。 轩辕祁额上滴汗,身为王公大员,平日奢侈豪华挥金如土的日子过惯了,还从来没有这样与人讨价还价过,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这里还能拿出八万两银票……” “八万两啊,差得有点多……”秦惊羽心念一动,沉吟道,“要不这样,银子我只收你八万两,余下的我也不要了,日后我若有机会去得东阳,要是遇上难事,还望王爷出手相助不要拒绝。”能向轩辕祁卖个人情,花再多钱都值。 “一言为定!”轩辕祁生怕她反悔似的,立时从怀中摸出银票来,推到她面前。 秦惊羽神情自若收下,心里早笑开了花,原本就要还给他的,这一来二去竟多出一大笔收入来,八万两,再加上之前赢来的两万两,十万雪花银啊,去西烈的经费够了,下一步该思考出师理由,安排行程路线了。 “殿下,我那印章……” “我不是说了吗,印章借人了,我等下就去拿回来,你回驿舍等着,明日一早我就送回给你!” 轩辕祁不迭点头,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见她起身要走,迟疑着,压低了声音道:“殿下……” “什么?” “殿下能不计前嫌还我印章,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顺水推舟送个消息给殿下——”他凑近过来,对着秦惊羽的耳朵低道,“天京城里那家最大的瑞安客栈,楼上天字一号房,住了一位神秘客人,跟殿下有莫大的关系,殿下悄悄去见,绝对不会后悔。” 王者归来 第十章 巧取豪夺 出了未央宫,秦惊羽一直在想轩辕祁方才的话。 他口中的神秘客人,十有八九是那位东阳小公主,轩辕清薇。 懒得去想她前来天京的缘由,轩辕祁这激将法对旁人或许管用,对自己却是毫无效力,不论是不是她,自己这假凤真凰的身份,都绝对不敢去蹚这趟浑水。 看看天色还早,没有返回明华宫,而是领着汝儿慢慢又踱回御书房,走进课室。 太傅韩易拿着本册子在看,旁边一名十二三岁的小书童正在磨墨,一见她进来,书童立时站起,恭敬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秦惊羽点点头,跪坐到韩易对面,轻唤一声老师。现在韩易只给她一人上课,旁人也不来打搅,那些繁琐礼仪能省则省,两人相处比之前随意了许多。 韩易抬头看她一眼,算是招呼:“来了?” “嗯,刚从未央宫过来,和东阳王聊了一会。” 书僮取了茶壶外出添水,秦惊羽看着他的背影,随口问道:“老师这书僮哪里找来的?用着还合适不?” 韩易淡淡答道:“是周大人府中老管家的小孙子,做事还算勤快,最主要是知根知底,信得过。” 秦惊羽听出他话中隐含的自责,默了一会,叹道:“如此就好。” 林靖跟了老师将近七个年头,朝夕相处,名为书僮,实际老师已经将他视作半子,只是老师性情内敛含蓄,并无太多表现,却不想竟是在身边养了头白眼狼,老师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只怕是暗自沉郁。 不过对于林靖的死因,她只记得他在自己跟前自杀,至于这前因后果,脑子里迷迷糊糊晃过一些片段,始终无法连接起来。 韩易见她微微蹙眉,不由问道:“怎么,有心事?” 秦惊羽回过神来,摇头道:“没什么,有些事情总是记不住。” 韩易知道她的身体状况,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忘了就忘了,不要强行去想,顺其自然,对你而言那是最好。”想想又道:“对了,轩辕敖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你们说了些什么?” “只是随便说了几句。”秦惊羽答应着,忽然想起一事,忙从袖中取出那只装有轩辕祁金印的布袋来,推到他面前,“老师你看看这个。” “这是……”韩易看她打开布袋,掏出匣子,一时间睁大了眼,叫道,“这是东阳亲王印章!竟是真品!你从哪里得来的?” “弟子从他手里赢来的。”秦惊羽简单将当日在赌场的遭遇说了一遍,看着他发怔的神情,好奇问道,“老师为何如此惊讶,难得这印章还有什么玄机不成?” “不是玄机,而是一桩秘辛。” “秘辛?” “是的。”韩易抚摸着印章上的麒麟瑞兽,缓缓道出,“多年前,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听到一个关于东阳皇室的传闻。东阳地处东海之滨,物产丰富,珍宝无数,俗话说富不过三代,东阳历代国主居安思危,生怕后代子孙贪图享乐,不思进取,或是残暴不仁,鱼肉百姓,甚至是被他国所乘,铁骑踏入……所以便制成这枚亲王印章,相传此印只传亲王,不授天子,一旦有上述情形出现,亲王一系可凭印章另起炉灶,建立新政,卷土重来。” 秦惊羽瞅着那印章上的闪闪金光,不解道:“一枚小小的印章,就能建立新政,卷土重来?不至于这么神奇吧?”她就是没弄明白,就算是纯金的,也值不了太多钱,那轩辕祁为何大动周章不顾一切拼了命要立即赎回?还有,就凭那东阳王府的家产加上王爷亲兵,也不可能与一国势力对抗,这印章到底有什么作用?“ “既是秘辛,自然有其道理,轩辕敖一直放任他这唯一的皇弟流连赌场,胡作非为,其实也是对这印章心怀忌惮,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秦惊羽挑了挑眉,将印章拿起来,对着窗口射进的光线翻来覆去地看,异想天开道:“老师,你说这印章会不会是开启某个地下钱庄的印信?或者,能调动东阳军队?” 韩易摇头道:“地下钱庄这个不好说,但是调动军队是绝对不可能,东阳军队建制与我大夏相仿,调动军队的虎符也是君主与大将军各持一半,合二为一才能调遣命令。” 秦惊羽听着在理,却还是不死心地捧着金印反复查看,想着不日即将归还原处,更舍不得放手。 这金印她昨晚已经把玩许久,那两只麒麟身上的细小鳞片都被她摸了个遍,印章蘸了印泥盖了一个又一个的“轩辕之宝”四个字,也没看出什么奇妙之处来,以她绝佳的眼力,也看出整枚印章严丝合缝,全无后天焊接痕迹,如果说里面藏有物事,那绝对是在早前制作时就装进去的。 不知怎么想起在前世看过的小说来,什么“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只是人家周芷若可以刀剑对撞,取出其中暗藏的遗书秘籍,而自己就是借来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毁了这东阳王侯的宝贝印章,令得两国关系交恶。 琢磨了半晌都是一无所获,秦惊羽叹口气,一巴掌拍在那匣子上。 听得细微闷响,她轻咦一声,将匣子抱起来,摇晃一阵,又仔细端详。 “发现了什么?”韩易见她面色不对,低问道。 秦惊羽蹙起两道英气十足的眉毛,疑惑道:“这匣子听着声响不对。” 旁人或许听不出来,她却听得分明,这木匣不是实心木质,是以轻拍之下发出的声响有稍微的区别。 韩易在匣子上拍打数下,没听出什么不妥,正值思索,却见她匆匆起身,跟房外静候的汝儿耳语一阵,汝儿急急忙忙去了,过不多久回返,手里捧着一只箱子,禀道:“殿下,这是少府最好的工具。” 秦惊羽挥手将其屏退,关上房门,这才从箱子里取出几样做工精巧的斧锤钻锯之类,与韩易一起慢慢将那木匣拆分开来。 这一等一的破坏功夫,韩易还第一次看见,不由得瞪大了眼,等到匣子散成木片,四分五裂,两人皆是低声惊呼。 秦惊羽想得没错,那木匣果然有夹层,夹层里抖出数百块羊皮碎片,上面有字有图,看样子像是一幅地图,被人有意裁剪称为碎片,装进这匣子之中。 “会是什么呢,老师?”秦惊羽心里怦怦直跳,按捺不住的惊喜。 “暂时还不知道,拼出来再说。” 韩易从书柜里找出白纸与浆糊,秦惊羽会意,当下扫清案上书籍,卷起衣袖,师徒二人均是聪明睿智之流,对于这拼图工作实在不在话下,捡起一块块碎片,慢慢拼凑起来。 一个多时辰过去,终于大功告成。 但见所有的羊皮碎片都齐崭崭粘贴在白纸上,组成一幅完整的地图,上面有山有水,有峡谷有丘陵,在一处开阔之地建有一片庄子,正中点了一个椭圆的朱砂记号,地图右下角有写着一行小字:旧宅重宝,留于后世子孙,他日重光宗庙社稷,以此为资。 秦惊羽看了一会,自觉对上面的景致很是陌生,于是问道:“老师可知这是何处?” 韩易细细查看一阵方道:“看那房屋建造,像是东阳民居,具体位置暂时不知,须到现场寻访才行。”默念着那行小字,揣摩着其中含义,不觉凛然一惊,“这是一张藏宝图!” “藏宝图?” “正是,看这羊皮成色,这地图应是东阳皇室某位先祖留下的,只怕已有数百年之久,你看那文字所述,便与传说中的秘辛不谋而合,这个朱砂标示,就是重宝所在!” 原来如此。 秦惊羽暗叹一声,想来那东阳先祖也是为心思缜密之人,故意将印章做得金光璀璨,造型奇特,将世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从而忽略了装载印章的毫不起眼的木匣,却不知这才是光复大业的关键所在。 这几百年来,赤天大陆局势还算平静,东阳又是谨守中立姿态,并未参与战争,是以这印章之秘完全不曾派上用场,只怕连现在轩辕皇室中人都不太明白其中奥妙。 目光落在图上,又细细看过几遍,将上面的景色位置牢牢记住,生生印在脑中,正要卷起收好,忽而瞥见那朱砂标示,微微一怔。 寻常做记号,无非是用朱笔在纸上轻轻一点,并不若这地图上的重重一笔,勾画成一个完整的椭圆形,足有蚕豆一般大小,手指一摸,竟有凹凸不平之感。 “老师你看,这标示有些古怪。” 韩易凑近了看,上了年纪的人眼神差些,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直直叹息:“老了,眼神不好使。” 倒是她眯起眼,凝神细看,渐渐看出些门道,心里直觉想起一个词:微雕。 是的,这不仅仅是个朱砂标示,上面还刻有字迹,想必是一位视力极好的工匠,用针尖之类的工具,在这羊皮上先予描红提示,再一针一线刺下文字。 若非如她那般超凡的眼神,根本看不出来,或许那轩辕皇室中有可以放大图像的物事也说不定。 她捧着地图走到窗前,在阳光下细细辨识,一字一字念出:“鸾凤玉钥,千金难求。” “鸾凤玉钥?”韩易愕然道,“我倒是听说过,这是轩辕皇室祖传之物,就在东阳皇宫之中,难得这就是……开启宝藏的钥匙?” “轩辕皇宫……”秦惊羽沉吟一阵,将地图收起叠好,放入袖中。 韩易看得她的动作,笑道:“怎么,想据为已有了?” 秦惊羽也不隐瞒,点头道:“确有此意。”虽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但是这天上掉下的馅饼,不要白不要,大不了在两国缔结盟约的事情上暗中相助,大力促成,有大夏在背后撑腰,他东阳也不会被他国欺负,也算对得起精心策划这一切的东阳皇室先祖。 心中大致有了一系列计划,于是唤汝儿进来,用块布巾将那堆肢解的匣子木片尽数包好,送去少府找最好的工匠修复还原,趁着汝儿出门办事,借机向韩易禁言。 “老师,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但说无妨。” “我打算近日前往西烈边境。”说到这里,秦惊羽微微叹气,如果不是当日惊闻元熙被虏,继而折返,自己早就到了西烈境内,只怕已经找到银翼,这真是人生际遇无常,变幻莫测。 不知银翼一行是否已经逃出沙漠,虽然现在早过了最佳救援时间,但是她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做,无论是生是死,她都要亲眼所见。 “还是要去么?你身体刚好些,陛下恐怕不会答应。” “这个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只不过到时候父皇若是提起,还请老师替我说话。” 韩易缓缓点头,他尚不知秦惊羽真实性别,只把她当做少年男儿看待,心内着实希望这得意弟子能够励精图治,发愤图强,创下一番事业,便毫不犹豫应允下来。 两人又等了一会,到了正午时分汝儿回返,将完好无缺的木匣带了回来,检查一阵,居然看不出任何拆过的痕迹。 秦惊羽找出绒布,将印章上的指纹汗渍一一擦去,这才收归匣内,欢呼出声。 “好啦,物归原主去也!” 只要将那布袋交回轩辕祁手中,从今往后这金印便与她再无瓜葛,一切打死不认。 这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天降横财,哈哈,做梦都要笑醒。 只不过如此看来,午后半日的习武又要请假了,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这宝藏弄到手,藏宝图已经在握,便自然不能落下那开启之钥。 瑞安客栈,二楼,天字一号房—— 倒是有必要走上一遭。 王者归来 第十一章 化身为狼 用过午膳,又逗了会元熙,直到小家伙被||乳|母抱去睡午觉,秦惊羽才从明华宫出来,绕过一个大圈子,去往练功房找雷牧歌。 汝儿在后面亦步亦趋跟着,这家伙都跟她这么多年了,还是一副温顺恭敬小心谨慎的模样,跟个新人没啥差别,说不上好坏,这年头,要找个贴心的手下还真不容易。 秦惊羽叹了口气,背负双手慢慢朝前走,边走边寻思这请假理由,不知不觉走到一处院门前,停下脚步。 “南苑。”她念着那牌匾上的字,下意识迈步踏进门去,看着那院中洞开的屋舍房门,空荡荡的寝室,有丝诧异,回头问道,“人呢?都到哪里去了?” “回殿下,那姓孟的随行老太监趁乱逃走了,只剩下那个假冒南越皇子的傻子,被陛下派人抓进了大牢。” 秦惊羽一挑眉:“是么?”想起那少年无辜的眼神,期待的目光,心头有丝不忍。父皇此番作法难免有迁怒之嫌,只不过自己如今平安归来,也不必再过多苛责他人,过几日找个机会放他出狱,送回岭南老家算了。而眼下,她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实在无暇顾及。 在院子里站了一会,看着院内的花草树木,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想起老师那句顺其自然,她揉了揉额头,不再多想,唤了汝儿一同离去。 进了殿内,却没听到任何声响,找了一圈也不没看见人影。 雷牧歌竟然不在! 秦惊羽怔在原地,这还是他有史以来头一回迟到,实在不敢置信。 迟到也好,省得她请假不受批准,她招呼了汝儿转身朝殿外走,远远见得一人迎面奔来,面容斯文,身形修长,却是李一舟。 “殿下!”李一舟空着手,也没背药箱,没拎药罐,脸色难得正经,“前方紧急军情,雷被他爹雷大将军找去商议,叫我来告诉你一声,近日的习武临时取消了,让你自己安排。” 秦惊羽轻嗯一句,心道他是军中副将,应该也知晓一二,便问:“出了什么事?” “西烈局势动荡,有消息说南越暗中派军前往,对乱党予以扶持。” 秦惊羽听得挑眉,这萧冥在搞什么,难道想从西烈内乱中分得一杯羹? “哦,那东阳和北凉各是什么态度?“ “东阳离得太远,鞭长莫及,应该是持观望态度,而北凉,没见任何动静。” 秦惊羽点点头,看来这轩辕祁此次前来天京也不单是结盟所需,暗地里也想看看大夏的态度,毕竟赤天大陆五国同气连枝,又相互制约,所谓牵制牵一发而动全身,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只除了萧冥那个战争狂人。 不过,这倒是个取道西行的好时机,她要抓紧准备了。 “殿下你去哪里?”李一舟见她扭头出门,脚步不自觉跟了上去。 “我回去换身衣服,等下出宫办点事。”她侧头看了看他,笑道,“你如果没什么事,就一起吧?”有个免费保镖在身边,何乐而不为? 李一舟脸上笑开了花,连道:“当然没事,我这就去准备车马。” 等她换了装束,带着汝儿从明华宫出来,宫门的马车已经备好,依旧是汝儿在前驾车,李一舟当仁不让陪她上车就坐。 马车行到闻香楼附近,想到那记挂在酒楼的宴席账目,秦惊羽下意识叫汝儿慢下车速。 当日在赌场门口被那官兵一围,已经在天京百姓面前暴露真实身份,如今这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谈论她这位太子殿下的尊荣事迹,却不能再像往日那般随心所欲前往了。 远远地,见得一群人围在大门前,还有几人趴在窗户上,个个踮起脚尖,耳朵竖起,正听着堂中一名锦衣少年摇头晃脑,高谈阔论。 “我周卓然这辈子从来没服过谁,唯一就对太子殿下心服口服,太子殿下那可是超凡脱俗的人物,手指一动,就把那东阳王爷赢了个精光……” 话声飘入耳中,秦惊羽一阵惊喜,真实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傻小子,正想找他呢,就自动送上门了! “一舟,帮个忙……”她凑近李一舟耳边低语几句,后者得令,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话说太子殿下手持筛筒,就这么轻轻晃动几下,然后啪的一声按在桌上,慢慢揭开,嘿,那轩辕王爷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屁滚尿流,你们猜怎么着?”周卓然拖长了声调,故作神秘,秦惊羽在车上听得忍俊不禁,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还真颇有说书人的潜质。 “周少啊,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讲快讲!”周围的人按捺不住好奇,纷纷催促。 周卓然得意洋洋,撇嘴道:“瞎着急什么,好戏还在后头呢!那赌保伸长了脖子一看,哎呀,居然是……唔……” 他正待再说,忽而肩上一沉,一只手掌搭了上来,有人附耳低道:“殿下要见你,跟我来!” 回过头去,但见一张斯文面孔一晃而过,急步退开,看着微微眼熟,他说什么,殿下……噢,老天! 周卓然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兴奋得声音发颤:“好了好了,今日就讲到这里,本少有大事要办!都散了,散了吧!” “周少,别吊大伙胃口啊,讲完再走吧!”众人哪里肯依,不舍挽留。 “去去去,本少都说了有大事了,告诉你们,那是天大天大的事情!说出来吓死你们!”周卓然眼睛一瞪,他手下的随从立时跳出来推开众人,开出一条通道让他出了酒楼,走到街上。 “这边!跟上!”身旁一角一闪,方才传讯的男子闪电般亮了个相,匆匆往街角处停着的一辆马车走去,周卓然不敢怠慢,依言小跑跟上,随他到了马车前。 爬上马车,车厢里,秦惊羽绝美的小脸笑得灿烂:“周少,近来可好?”指了指她对面的位置,示意让他坐。 “是,是,殿下。”周卓然受宠若惊,屁股刚挨在车板,又才想起行礼,慌忙跳起,“周卓然见过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 “好了!”秦惊羽打断他,“这是在宫外,再说我们都是老朋友了,以往见面怎么样,现在就还是怎么样!” 周卓然讪讪坐下,一向厚脸皮的他,难得有丝手足无措,要知道,当晚他回去跟他那在朝为官的老子这么一说,直直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还好还好,虽然一开始与这秦少不对盘,但最终没闹得太僵,而且这些年来两人关系也在逐步改善,往好的方面发展……真是佩服自己,有先见之明呢! “听说殿下找我?” “嗯,那晚我走得急,闻香楼那边酒筵全靠你照料,还有你们的本金和分红……” 周卓然连连摆手:“能借钱给殿下,那是我们几个的福气,谁还敢要你还呢?就当是孝敬殿下的,孝敬殿下……” 李一舟扑哧一声忍住笑,秦惊羽直接就是笑弯了眼:“周卓然你看清楚,我还不老,什么孝敬不孝敬的。”这家伙,说话怎么那么逗! “是,是,不是孝敬,是尊敬。”面对那一张耀眼的笑颜,周卓然只觉得自己脑袋从来没有这般灵光过,张口就来。 秦惊羽笑了一阵,敛容道:“不说废话了,今日我找你来,是想请你帮我办件事。” “殿下别客气,殿下的事就是我周卓然的事,莫说是一件,就是十件百件,只要殿下开口,我一定给殿下办得妥当!”周卓然拍着胸口道。 李一舟在一旁听得扁嘴,这小子,说的比唱的好听,就他那点本事,能办成个啥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有些要紧的东西要交给杨峥,这段时日我不方便在人前露面,叫旁人去做我也不放心,今日幸好碰到你……”秦惊羽说着,从车厢里取出个布包递给他,面带期望,“你帮我跑一趟,带着你那几名随从,路上谨慎些,别把东西带丢就行,另外,杨峥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若是有什么需要,你那些随从就帮着跑跑腿。” 布包里其实就是那日在赌场赢来的银票,加上之前从宫里搜刮的,足有四万余两,一部分最为出行所用,剩下的就存在杨峥那里,以备不时之需。 周卓然早年与杨峥相熟,现在又是一心想追随自己,这事交给他去做再好不过,她也好腾出时间,去见客人。 对于这番话,尤其是那句旁人去做不放心,周卓然听得那叫一个爽快,心里就跟夏日里喝下一大杯琼浆甘露般舒畅,当下答应下来,唤来随从,捧着布包赳赳而去。 李一舟冷眼旁观,稍微不解:“不过是送点东西,何必叫他去,你说了地址,我去不就得了?” 秦惊羽边招呼汝儿赶车,边笑着回应他道:“跑腿的事就得多锻炼锻炼他,至于你,还是乖乖跟着本殿下走吧,本殿下带你开眼界去!” “好吧。”李一舟故作矜持答应着,心里乐得不行,单独相处啊,回头气死那姓雷的! 马车行驶在街巷,没过多时就到得位于天京城南的瑞安客栈。 这可是天京鼎鼎大名的客栈,向来有“食在闻香楼,乐在百花阁,住在瑞安居”的俗语,前些年她吃喝玩乐无所不精,只是每日完毕必须回宫,倒是时常从这瑞安客栈门口过,却一直没想过进来瞧瞧看看,住宿一晚。 站在富丽堂皇的大门口,见得里面红桌锦凳,摆设考究,店堂正中一副巨大的水墨屏风,亦是华贵异常。 偏着脑袋想了想,这里不似闻香楼和百花阁,到处都是她的熟人,也无需太过防备,于是弹下衣摆,迈步进去。 李一舟紧跟其后,心里直犯嘀咕,忍不住拉住她的衣袖,低道:“我们来客栈做什么?” 秦惊羽瞥他一眼,有心逗他:“你说来做什么?自然是……嗯,那个啥。” 李一舟脸颊微红,心里扑通直跳,讪讪道:“你骗人。” 秦惊羽看着他忸怩的样子就好笑,这毒舌大夫,居然有如此可爱的一面:“是不是骗人,跟我进房就知道了。” “进房……”李一舟舌头都捋不顺了,雷啊雷,不时自己不仗义,而是身不由己啊,某个位高权重的人硬是要逼良为娼…… 秦惊羽哪知道他这复杂的心思,径直走进去,但见一位掌柜模样的人迎上来。 “两位客官可是要住店?” “对,我们要住店,给我来一间二楼的上好客房。”秦惊羽笑呵呵道,想想又补充一句,“我听说你们这里有间什么天字一号房不错……” 那掌柜看着来人不俗的相貌衣饰,赶紧赔笑道:“这位客官真是对不住,天字一号房已经住人了,我给您另外安一间,就在那隔壁,也是极好的。” 秦惊羽正中下怀,却故意想了一会才道:“那好吧。” “客官稍等。”掌柜唤来伙计叮嘱几句,亲自带他们上楼进房,没一会,又端上些果脯蜜饯,摆上茶水毛巾。 等伙计一走,秦惊羽跳了起来,环顾四周,见这房间倒是宽敞明亮,外面是客厅,里面还有间内室,装饰相当华丽,不觉哈哈笑道:“这地方还真不错,不知住上一宿是什么感觉?一定别有风情,一舟你说是不是?” 李一舟唇角扯动着,面上微烫,伸手去端茶杯,却见那撩人心弦者款款走近,低头望着他,咬唇而笑:“我问你话呢,怎么不理人?” “殿下,现在还是白天……”一句话说得真想扇自己一巴掌,他在说什么! “白天怎么啦?就是白天才好办事!”秦惊羽意有所指,兴味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手掌搭上他的肩,低声调笑,“副将大人,事已至此,你就从了我吧……” “殿下你……” 李一舟瞠目结舌,浑身酥软,下一刻,却是被她扯起来,推向窗口:“好啦,办正事喽!” “做什么?”李一舟看着她打开窗户,脑中发昏,不明所以。 “飞檐走壁,你行不?”秦惊羽朝他笑着比划道,“送我去隔壁窗口,我翻进去看看。” 早在上楼之时她已看得清楚,那天字一号房门紧闭,门外还守着两名侍卫打扮的男子,在不能确定房中之人身份的情况下,自己也不好贸然闯入,而方才一番打量,她发现这两间房的窗户下方竟有露台相连,院中种着高大的柏树,正好挡住底下人等的视线。 如此良机,自然不能错过,还是先侦察侦察,看看究竟在说。 “翻窗户?”李一舟听得脑袋发胀,这殿下,当真是个惹事的主! 对上她明媚惑人的眸光,又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来,只好硬着头皮跳出窗口,小心翼翼牵她出来,两人在露台上矮身行走数步,攀上窗口。 李一舟在下,托着她慢慢上去,秦惊羽掀开沙帷,往里望去。 但见这屋中摆设像是间内室,原先的格局已被改变,锦帏绣被,珠帘软帐,窗边桌上放着女子用梳妆物品,到处是精巧的织物饰品。 “殿下饿了不,奴婢送些点心进来可好?”外屋响起年轻女子的询问声。 “不用,你们退下吧,别来烦我。”这回答声从床榻上传来,可是十足熟悉。 那床榻上斜斜靠着一道窈窕人影,长发披肩,手里握着只金钗,正对着一副画卷戳来戳去,自言自语:“没良心的人,我这般喜爱你,千里迢迢来看你,你居然对她念念不忘,还跟她……我就那么比不上她么?坏人,我戳死你,戳死你!” 嗓音没错,身形也没错,俨然就是东阳公主轩辕清薇,秦惊羽好奇心起,探头去瞧她手中画卷,一瞥之下,微微吃惊。 原来她手中却是一副人物肖像,锦衣华冠,玉面丹唇,那五官身形,还有那似笑非笑的慵懒神态,竟是像极了自己。 乍见自己的画像出现在别人手中,难免有丝惊诧,不由轻咦出声。 “谁?!”轩辕清薇低叫,一扬手,金钗随手掷过来。 李一舟警觉出手,将金钗夹住,他手这么一松一紧,秦惊羽一个不稳,从那窗口翻倒进去,正好扑在床前,见得顶上之人张口欲喊的姿势,赶紧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 “是你……”轩辕清薇看清来人,晕红了俏脸,含糊不清低语。 “没错,是我啊。” “你 朕本红妆下第10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你来做什么……” 秦惊羽嬉皮笑脸凑上前去:“我要做什么?当然是办正事……” 李一舟在窗外无语望天,又是这句,这妖孽殿下,四处祸害良民不说,难道还要男女通吃不成? 王者归来 第十二章 私定终身 就在李一舟无奈叹息之际,忽见她左手伸到背后,比划个手势,似在提示他稍安勿躁。 好吧,他倒要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你,你别过来!”床榻上,轩辕清薇娇喘微微,节节后退,见那少年皇子一瞬不眨盯着自己,一时大羞,嗔道,“你再这样,我可叫人了!” 秦惊羽一屁股坐在床上,好整以暇看着她:“叫啊,要是你的手下看到你床上睡个男人,你说他们会怎么想?是不是喉咙不舒服,叫不出来,不要紧,你说一声,我帮你叫……”说罢,清了清嗓子,作势欲喊。 “你……无耻!”轩辕清薇狠狠瞪着她。 “我无齿?”秦惊羽咧嘴大笑,指着一口洁白耀目的贝齿道,“你眼神不好,看清楚了,我有齿啊,我早晚都坚持刷牙的,牙齿好着呢!” 轩辕清薇气得险些晕倒,按着胸口不说话,秦惊羽缓了缓,目光落在那画像上,直直盯着看,边看边戏虐笑道:“这画的是我么?不过没我这般帅,没我这般有气质,话说你给了那画师多少钱,就画出这么个模样来?” “才不是你呢,还给我,你还给我!” “我的画像,我干嘛还给你?”秦惊羽笑着收起,轩辕清薇恼羞成怒,动手去抢,拉扯之际,画像嘶啦一声从中间破开,碎成两截。 “呃……”秦惊羽讪讪一笑,她也就是开个玩笑,没想要真撕了这画,好歹画的还是自己呢! “这下你满意了吧?”轩辕清薇珠泪涟涟,指着她道,“你是故意的!你出去,你给我出去!” “公主息怒,我不是啊……”秦惊羽笑着去拉她的衣袖,这李一舟还在窗外看着呢,她分明听得他的不屑轻哼,哼嘛啊,自己横行江湖这些年来,几时在女人面前吃过瘪? 轩辕清薇哪里肯听她解释,甩开衣袖,娇叱道:“我叫你出去听到没有?滚,你给我滚!” “这可是你说的哦。”秦惊羽讨了个没趣,失了面子不说,也有些动气,嘴巴一撇就松手往门口走。 “哎——”轩辕清薇见她头也不回离开,心里又急又气,自己不过就是说说,又不是真的这样想,“太子殿下……” “什么?”秦惊羽站住,手已经摸上门板。 “你真的要走?”轩辕清薇咬住唇,欲言又止。 “不是你要我滚么,我听话,这就滚了啊。”秦惊羽冷静回答。 “你……你回来……”背后的少女嗓音细若蚊纳。 “你让我滚,我滚了,这会你又让我回来——”秦惊羽忍住笑,一字一顿道,“对不起,已经滚远了。” 说罢去伸手推门,还没用力,就听见哭声嘤嘤响起。 “秦惊羽,你混蛋!你走了以后就再也不来见我,让我死了算了……” 啪的一声,一只竹枕甩了过来,接着又是把木梳,然后又是朵珠花,秦惊羽跳着脚躲闪,这丫头,想要造反不是?这些当暗器,也忒大了点吧? “住手,谋杀亲夫啊你!” 房外侍女听得动静,急急过来询问:“殿下在和谁说话?出了什么事了?” 轩辕清薇轻啊一声道:“没,没事,就是看见只可恶的老鼠,已经被我赶跑了,我要睡一会,你们都离远些,别来打搅我。” “是,殿下。”侍女脚步声远去。 待得外间全无声响,秦惊羽方才笑道:“闹够了没?” 轩辕清薇红着眼咬牙道:“你不是要走吗,你走啊,我死了就是!” “好啦,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秦惊羽叹口气,顺着台阶爬下来,重新坐回床榻,从袖中掏出方素净的手帕递给她,“看,我又滚回来了不是?别生气啦,女孩子太小气会长皱纹,样子就不美了。” 轩辕清薇接过手帕,慢慢在脸上抹着,恨然道:“我小气,自然美人家美,你嫌我丑,那就到南越找她去!” “南越?”秦惊羽心思转了转,大致明白过来,微微笑问,“你说的是谁啊?”难怪反应这么大,原来是吃醋了。 “还能是谁,南越长公主萧月啊,你自己跟我皇叔说的,你们……你们都已经……” 那轩辕清薇说得一阵心酸,低下头去。 “那是她主动投怀送抱,我顺水推舟,男人嘛,这种事情一般都抵挡不了……哎,别哭,大不了,我以后不理她便是。”秦惊羽故意说得含含糊糊,萧月的名节毁在自己口中,也没想过要去修补,身为萧家的人……活该! 轩辕清薇擦干眼泪,低道:“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也没那福气去管。” “怎么管不着?”秦惊羽微微拔高了声音,瞅着她的眼眸道,“只要你愿意管。” “你……什么意思?”轩辕清薇喃道。 秦惊羽笑了笑,不答反问:“我问你,你堂堂东阳公主,偷偷摸摸到天京来做什么?” “我是跟着我皇叔来的,四处走走看看,过一阵就回去。” “原来只是来玩儿啊,我还以为……” 轩辕清薇下意识接道:“你以为什么?” 秦惊羽看了看她,眼神灼灼道:“我还以为,你是为我而来。” “你胡说什么!”轩辕清薇矢口否认,“我才不是呢,我过几日就要回东阳去了。” “那就算了,我原来还打算请你皇叔在你父皇那里给美言几句,争取有个好印象,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轩辕清薇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攥着衣袖低喃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但是那萧月,你打算怎么办?” “她?我又不喜欢她,管她作甚!”秦惊羽拍拍她的手背,温言软语,勾唇浅笑,“跟我说实话,真的不是为我来的?嗯?” 轩辕清薇一听这话,顿时红了眼眶:“你还问,前些日子听说你失踪了,我急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后来知道你平安归来,我就央求皇叔带我一道来大夏,就想着悄悄见你一见,可是你……你竟然先跟她好上了……呜呜……” “不是说了吗,都是她主动的,我讨厌她还来不及,怎么会跟她好!”秦惊羽翻了个白眼,绕来绕去还是这个问题,烦不烦啊? “你不喜欢她?” “不喜欢,打死都不喜欢!” 轩辕清薇听得破涕为笑,笑了一会又幽幽道:“那你以后不准再见她,即使见了面也不许理她。” “我当然不会理她,普天之下,我只理你一个。”顶着秦家三少的旗号混这么多年,甜言蜜语那是不假思索,张口就来。 轩辕清薇心中甜蜜,想了一会,又低低问道:“我皇叔说他跟你父皇提出联姻之事,你知道不?” “知道啊。”秦惊羽笑意加深,心中却在思索,这感情戏也差不多了,该说正事了。 轩辕清薇绞着手指,惴惴不安:“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现在初登太子之位,根基不稳,所谓先立业再成家,我们都还年轻,来日方长,要不等先把婚事定下来,等我及冠之时就成亲,你说好不好?”自己才十七岁,离及冠还有两年多时间,最好她在此期间能来个不甘寂寞,红杏出墙……当然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万不敢说出口! “你的意思是……订婚?”轩辕清薇嚅嗫着,两朵红云飞上脸颊,说不出的娇羞动人。 “是啊。”秦惊羽朝探温软一笑,手指抚上那柔润的俏脸,轻轻摩挲,“我也知道要让你等我这样久,实在不公平,不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觉得呢?” 轩辕清薇神情腼腆,声音越来越低:“我……都听你的。” “好薇儿!”秦惊羽大喜过望,握住她的手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交换信物吧。” “交换信物?” “是啊。”秦惊羽答应一声,起身走到窗前,将满脸疑惑的李一舟拉了进来。 乍见那翻窗而进的陌生男子,轩辕清薇瞪大了眼,低叫:“殿下,他是……” “来,我给你们介绍,这是李一舟,我的好朋友,这是东阳公主,我的……嗯,未婚妻!”秦惊羽笑嘻嘻说着,背对轩辕清薇,趁其不备,朝李一舟压低声音道,“我记得你那玉镯随时都是贴身携带的吧?” “这倒是,怎么……哎……” 李一舟话没说完,就被她的魔爪伸进衣襟,一阵摸索:“快些拿出来,我有急用!” “别摸,痒,哎哟……呵呵呵……”被那双柔弱无骨的小手在胸前摸来揉去,李一舟骨头都酥了,左躲右闪,勉强忍住笑,“好了,殿下!”这是要他的命啊,再摸下去,他铁定精气逆流,喷血而亡! “找到了!”秦惊羽眉开眼笑扯出个布袋来,将那在密云岛上出现过的玉镯掏出来,不由分说塞进轩辕清薇手里,“这是我外公传给我母妃,我母妃再传给我的家传之宝,虽然不是价值连城,却是我最宝贵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就当是定情之物……” “殿下你不能啊……”李一舟伸手来抢,却被她侧身避过,一时欲哭无泪,他招谁惹谁了不是,怎么每回都是拿他的玉镯出来定情?! “抢什么抢,俗话说宝剑赠英雄,美玉配佳人,我都不心疼,你心疼个啥?”秦惊羽一掌打掉他的手,回头对着轩辕清薇深情一笑,“这小子没见过世面,薇儿你别介意,来,我给你戴上。” 还要戴上? 李一舟噙着眼泪,快要哭出来,自己就爱上这么个惹事生非的主? “殿下,别……”轩辕清薇脸色愈发晕红。 “我叫你薇儿,你怎么还叫我殿下?乖,叫羽哥哥。”秦惊羽说完自己先抖了抖,又看到李一舟在一旁也是抖了两抖。 “羽哥哥。”轩辕清薇小声叫了一声,碍于外人在场,也实在做不到跟他如斯亲密,缩回手,将玉镯小心收好,“我还是自己戴吧……” “那好,那好。”秦惊羽答应着,起身看向窗外,故作沉吟道,“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宫去了,改天再来看你,顺道带你在天京城里四处走走。” 轩辕清薇眼里流露出一丝不舍,少女天生矜持,却也不说什么,只道了声好。 “对了我还没去过东阳呢,等以后得空我去东阳看你,你也带我去看看你们东阳的山水景致,还有你玩耍过的地方啊,行宫啊故居什么的……”嘴里乱七八糟说着,心里却在着急,这丫头,怎么这样不上道,礼尚往来懂不懂? “殿下,拿玉镯可是我……”李一舟哭丧着脸。 “什么?你说玉钥?那可是人家东阳的国宝,我凭什么向薇儿讨要?”秦惊羽瞪他一眼,暗地乐开了花,没想到初次合作,就配合得这样默契,天衣无缝! 轩辕清薇拉住她的手:“羽哥哥也听说过鸾凤玉钥?” 秦惊羽不好意思点点头,面露神往之色:“倒是听说过,据说那玉钥雕工细致,栩栩如生,寓意也是极好,就不知有没有机会见识。” “这有何难,羽哥哥你有所不知——”轩辕清薇掩口低笑,几不可闻,“我父皇几年前就说过,这鸾凤玉钥就是我轩辕清薇的嫁妆,日后我们成了亲,你自然就能时时见到了。” “嫁妆……” 这下换秦惊羽愕然张嘴,不是吧,自己也就是个瞎蒙,竟然蒙得这样准,歪打正着! 被李一舟带回翻窗回房,端着茶杯坐在位置上,这才慢慢回神,老天,难道要她为了那笔未知的宝藏,牺牲小我,真娶了这东阳公主? “还来,我的玉镯……”对面某人的目光无限幽怨,状若贞子。 “不就贡献个玉镯吗,你能给雷牧歌用,就不能给我用,别吵,一边去,让我安静想想。”秦惊羽心烦挥了挥手,看着他伸到面前的修长手掌,再对上他斯文的俊脸,忽然眼睛一亮。 “一舟,我们是好朋友不是?”尽管满脸堆笑,却难掩贼兮兮的语气。 李一舟还沉浸在悲痛之中,撇嘴道:“算是吧。” “那好,为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辞,我也不要你自残啥的,你就——”秦惊羽拍上他的肩,郑重其事,“帮我把这公主勾引过去,拆吃入腹吧!” 王者归来 第十三章 万事俱备 一连好几天,李一舟都没有理她,从先前的日日来访,到现时的杳无消息。 这小子,一定是为那玉镯在生她的气,她当时也是急中生智嘛,心想先送出去,改日找个机会再偷出来还他好了,以后得到那笔宝藏,再赔他十个八个都行。事情未成,也没跟他解释,谁知他这样小气,居然避而不见。 细细想来,蒙古大夫虽然毒舌些,聒噪些,但每回都是很用心熬了药给她喝,那好几个时辰守着炉子扇风添水的,换做是她,早打退堂鼓了。 所以说,几日不见,还是有丝怀念,不过若要她先低头,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不见就不见罢,没他在一旁马蚤扰捣蛋跟雷牧歌抬杠,练功房清静了许多,想着西烈之行有可能跟萧冥的人马碰上,她更加刻苦用功,几天下来,身形更稳,拳脚功夫也是大有长进。 周卓然那边按她要求,正在寻找天京城最高明的妙手空空儿,估计这一两日就有回信,她已经计划好了,一旦这梁上君子到位,就先把那玉镯偷出来还给李一舟,完事后再做打算。 杨峥那里也在积极准备,将天京附近的影士全都召集回来,马匹粮草等等装备都已备齐,只待一声令下,即可开赴出行。 而这日开始,雷牧歌交给她一把特制的木剑,开始学习剑术。 雷牧歌是大将军雷陆独子,系出名门,文武双全,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只是他天生神力,嫌长剑太过轻盈,却以一柄精钢打造的七尺佩刀作为上阵兵器。 “剑的击法,有劈、刺、点、撩、截、抹、穿、挑、提、绞、扫等等,步法则有弓步,虚步,丁步,歇步,仆步,插步,坐盘,跃步,跟步,跳步等等……”他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柄长剑,一步一挪,一招一式演习给她看,“你现在用的是木剑,先熟悉了这些动作要领,以后用瑯琊神剑就会觉得毫不费力,自然流畅。” 秦惊羽手持木剑,跟着比划动作,她记东西很快,几乎是过目不忘,但是运用到实际就差了许多,学得极慢,大半日时间,才将他所授勉力掌握。 看着他潇洒的身姿,利落的剑招,心里很是郁闷,也暗下决心,不把剑术练好,她就不姓秦! 练武闲暇,雷牧歌坐在一旁,笑意吟吟递了水壶过来。 “听说你把一舟的玉镯抢去送人了?还是定情信物?” “不是抢,是借啊,过些日子我就还给他。”秦惊羽接过来,答得满不在乎。 雷牧歌摸着下巴笑道:“送出去的东西还能要回来?” 秦惊羽举起水壶灌一大口水下去,抹着唇边的水珠道:“要回来只怕有些难,过几日我找人偷回来。”说到偷,这最佳人选自然是程十三,可惜他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音讯,唉,这玉面狐狸,难道就这样短命? 雷牧歌笑笑说道:“暂时别告诉一舟,等玉镯拿回来给他个惊喜。”话是如此,心里实际想的却是,最好惊喜还没到,那小子就已经怄得自动放弃了。 秦惊羽不知他这复杂心思,点头道:“其实他也不亏的,他接了人家东阳公主的金钗也没还啊,我看那金钗的成色,比他的玉镯值钱多了。” 雷牧歌张了张嘴,笑意加深:“原来还有这么一出……甚好,甚好。”既然如此,也没啥说的,李一舟,他就自求多福吧。 见她捶打着肩膀,不由问道:“怎么了?” 秦惊羽皱眉答道:“肩有些酸。” 雷牧歌二话不说,挽起衣袖帮她揉按起来,也许是力道稍微大了些,惹得她低叫:“轻点,以往你手脚没这样重的……” 一句过后,两人都怔了下,秦惊羽看着他微微泛青的脸,直觉去揉额头:“我又记错了是不是,你以前没给我按摩过?”这个精神恍惚神经错乱的毛病,真是丢人,什么时候才能根治啊? “按过,当然给你按过。”雷牧歌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变幻莫测,终是缓了缓,放柔了动作,“有段时日没按了,有些把握不好力道,我轻些,这样行不?” 秦惊羽轻嗯一声闭上眼,享受着他的服务,忽觉唇上一暖,却是他凑上前来,温柔亲吻。 “雷牧歌别闹,我脸上全是汗!” “叫我牧歌。”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抗拒的意味,手臂紧紧搂住她,唇瓣也是火热得不可思议,炽热阳刚的男子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呃,牧歌……”秦惊羽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躁动得不行,貌似她乖乖用功,也没惹他啊! “羽儿……”惴惴不安之际,听得他低喘着,含糊喃道,“都过去了……别想了……以后我会对你好……我发誓好好对你……” “嗯。”这样深情无悔的告白,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她不再抗拒,而是回抱住他结实的腰身,小手收紧,承受这一记激|情绵长的吻。 片刻之后,雷牧歌这才恋恋不舍放开她,眼眸晶亮,唇边勾起一抹满意的笑:“以后叫我牧歌,要记住了,若是再叫错,叫错一次我就亲你一次!” “记住了。”秦惊羽撇下嘴,可以忽视他脸上那抹明亮自信的笑容,想到今后要被他管这管那,实在是心有戚戚。 休息一阵,眼见天色不早,两人收拾好兵器物事,整理好着装,出门往明华宫的方向走。 没走几步,就见大将军雷陆迎面而来,着一身深蓝朝服,面目威严,神情肃穆。 “见过太子殿下。” “大将军不必多礼。”哪里敢让他给自己跪拜,秦惊羽赶紧上前相扶,微一侧头,瞥见雷牧歌站在身旁,笑得意味深长。 他是她名义上的师傅,又是父皇母妃内定的女婿人选,让他父亲给自己行礼,虽说君臣有别,却真是不敢当! 雷陆起身,看看不住交换眼色的两人,直觉是在眉来眼去,不由得蹙紧了浓眉,轻咳两声道:“牧歌,陛下下旨,由你带军重返西北边境,两日后出发,你这就随我去准备吧。” 雷牧歌闻言一愣,低道:“这么快就要走?”下意识看看身边之人,剑眉轩起,两人感情才有点起色就又要分开,怎么也舍不得。 秦惊羽倒是喜笑颜开,暗自推他:“既然如此,你就快随雷大将军去吧,我自己回寝宫便是。“ 原来就是送回寝宫,这几步路,都如此不舍? 雷陆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声音微沉:“军情紧急,容不得半点耽误,你自己掂量。“说罢也不理他,朝秦惊羽揖了一礼,匆匆退下。 秦惊羽看着那远去的僵直背影,嘻嘻笑道:“看来你爹不太喜欢我。“ 雷牧歌在她额头上轻弹一下,苦笑道:“还不都是你这身份惹的事,你可知道,外面传我俩断袖的言论传得厉害,我在家里扛得好辛苦,你说,怎么抚慰我?“ 秦惊羽挑眉:“你要什么样的抚慰?“ 雷牧歌想了想道:“我觉得以身相许还不错,你看我们是不是提前洞个房……” 话没说完,就见她横眉怒对,一番拳打脚踢:“洞你个头!” “哎哟,徒弟打老师,没天理啊!”雷牧歌呵呵笑着,躲闪着跑远,并不忘叮嘱一句:“乖乖回寝宫去,别到处乱跑,知道不?” “知道了,雷婆婆。” 秦惊羽收手回来,轻笑着往回走,静下心想想,有这样一个大帅哥当老公倒也不错,相处起来虽然波澜不惊,但也自在喜乐。 一路避着顶上灼热的日光,专挑阴暗处走,路过未央宫的时候,不自觉往里一瞅,却不想竟瞅见父皇秦毅与那东阳王爷轩辕祁面带笑容并肩走出。 这轩辕祁自从要回了那王爷印章,心情大好,天天来宫里报到,那眼神怎么看怎么诡异,想着自己私下取走藏宝图,又坑蒙拐骗了人家亲侄女,秦惊羽微微心虚,趁未打照面,赶紧脚下开溜。 她衣角一闪,秦毅就已瞥见,含笑没有作声,倒是轩辕祁脱口唤道:“殿下慢走!” 被他这么一喊,秦惊羽只得转头回来,故作惊讶,上前行礼:“儿臣叩见父皇。”又朝轩辕祁抱拳道,“王爷有礼。” 轩辕祁还了礼,捋着短须笑道:“再过一阵,殿下怕是要对我改口了。” 秦惊羽心跳了下,见秦毅不动声色,于是陪笑道:“王爷这话说得……” 秦毅轻哼一声道:“羽儿来得正好,替朕送送王爷。” “是,父皇。” 秦惊羽答应着,当下行礼告退,带着轩辕祁去往宫门,内侍总管高豫紧跟其后。 待走出一截路程,轩辕祁忽然嘿嘿一笑,凑近低道:“我上回给殿下提示,殿下可怎么感谢我?” 秦惊羽眨眨眼:“啥提示?” “那个瑞安客栈,天字一号房啊,殿下被告诉我你没去……” 见他一脸j笑,秦惊羽也懒得隐瞒,承认下来:“去倒是去了,不过也就只坐了一会,没做什么。” 轩辕祁笑弯了眼,大有你这话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思,笑过之后,忽又叹道:“殿下有所不知,我本来是想带我那皇侄女进宫来见见陛下,谁知她姑娘家脸皮薄,昨夜竟然悄悄回去了,只留个口讯让我转告殿下。” 秦惊羽瞪着他:“走了?” 轩辕祁只当她是舍不得佳人,点头道:“是啊,房间都退掉了。” 那羞羞答答的小女子,是赶着投胎么,跑得跟兔子一样快,真是要命! 秦惊羽懊恼得想撞墙,这丫头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这样走了,她还想好好问问那地图上写着的所谓旧宅呢,还有李一舟的玉镯偷不回来,那小气的家伙铁定跟她翻脸! 一时意兴阑珊,懒懒问道:“什么口讯?” 轩辕祁低声笑道:“清薇丫头说她在丹陵等着殿下,等殿下忙完琐事得空,或可前往一聚。”末了又补充一句,“还有,殿下心仪之物,届时她自会双手奉上。” 心仪之物?鸾凤玉钥? 也是,眼下去西烈要紧,她也顾不上这笔宝藏,就当是存在东阳了,等大事了结,自然会去寻幽探秘。 秦惊羽想得心花怒放,打着哈哈道:“多谢王爷传讯。” “你我不必客气,今后我这厢还仗殿下多加关照。”轩辕祁肚子里的如意算盘也是打得精,两国联盟之事已成定局,这大夏太子看来是个好相与的主,跟自己又有着共同的兴趣爱好,轩辕清薇嫁谁不是嫁,当然是嫁给他最好,自己这半个媒人,到时候也能在里面增些好处。 两人心照不宣走到宫门处,马车已到,秦惊羽送他上车,依依作别,等马车一走,立时换上一副肃然面孔,朝高豫道:“走,回未央宫。” 秦毅正在殿内查阅朝录,见她进来也不诧异,只道:“可是为轩辕公主之事而来?你这孩子,也实在胡闹,还真把自己当小子啊?!” 秦惊羽在丹陛下方止步,摇头笑道:“非也,儿臣是另外有事禀报。” 秦毅讶然道:“何事?” 秦惊羽不慌不忙答道:“听说雷牧歌即将开赴西北边境,儿臣恳请父皇,赏个随行监军给儿臣当当。” 哈哈,雷婆婆啊雷婆婆,此去西北,她是跟定他了。 王者归来 第十四章 小试锋芒 时至夏末,依旧是烈日当空,操练场上尘烟滚滚。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将西行。 年轻的士兵们赤膊坦胸,手持长枪,眼神坚定而专注,对着一只只直立着的稻草假人热火朝天厮杀,挥汗如雨,吼声震天。 另一侧,数列骑士正在训练奔马杀敌,但闻队长一声号令,骑士们一手握住钢刀,另一只手紧拽缰绳,手起刀落,奔驰间将左右两旁道上的假人尽数砍倒,全中要害。 “杀!杀!杀!”热血蓬勃,杀气腾腾,男人的阳刚之气在这一刻被挥洒到极致。 两骑从北而来,绕场一周查看训练状况,事毕策马伫立场边,满意看着场上将士的表现。 “觉得如何?”雷牧歌微笑发问。 “乖乖,这就是你最近忙里偷闲训练的兵?”李一舟面露神往,由衷道,“太了不起了!说实话,别的我都没觉得啥,论起这训练士兵,普天之下没人能和你爷俩抗衡!” 不同于羽林郎和禁卫军的皇家血统,冷静肃然,这样的演练,这样的热度,这样的气势,只有雷氏父子手下的雷家军才会拥有。 大夏泱泱大国,物产丰饶,历史上一直都是重文轻武,经济发展虽然迅速,但在军事上一向软弱可欺,好在有神剑佑护,方能得保太平,又幸而在百年前出过一位叱咤风云的雷姓武将,这位雷氏先祖提倡武力强国,带兵征服了不少周边部落,使得大夏领土大大扩张,再加上几十年后与南越一战取得胜利,逐渐称为赤天大陆第一强国。 雷家世代忠良,历来都是天字的左膀右臂,虽战功赫赫,却从不居功自傲,因而深受天字器重,这强化重视军队建设的传统也是一代代延续下来,并发扬光大。 李一舟知晓这段历史,如今再亲临现场切身体会,更是连连感叹。 雷牧歌意气风发,笑呵呵道:“能从你嘴里道出赞扬的话来,可真不容易!”看他一眼,不动声色,“最近还在跟殿下怄气?” 李一舟眸光闪了几闪:“没有的事,我只是这阵比较忙。”心里却在思量,那玉镯的事他早就消了气,也明白她不会无缘无故讨好那位东阳公主,一定是暗藏玄机,要不是这位顶头上司事务安排得紧,他早就上门找她去了。 不过,天子已经下旨两日后率兵出征,他们身为军中正副将领,都是逃不过离京的使命,一念及此,两人相互望望,都不自觉露出一丝烦闷之色。 “后天就要走了。” “是啊,要走了……” 雷牧歌微微叹气,她身边虽然有那么多侍卫,但却缺乏一个强有力的高手,实在是件让人头疼的事,说到底,除了他二人,谁都信不过。 正在沉思,忽闻树林那边一阵马蚤动,声响越来越大,竟比这边场上的动静还大。 “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我去问问。” 李一舟掉转马头过去,没一会就带了一名军士长回来,那军士长抱拳禀道:“回将军,是那些备选士兵正在训练。” 两月前雷牧歌计划要往军营补充三千人,消息甫一传出,天京城里城外炸开了锅,谁都知道雷家军治军严格,纪律严明,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一旦有机会成为其中一员,那可是天大的荣耀,前途似锦,于是乎不管士族寒门子弟皆来报名入伍,名额三千,报名一万,经过初步筛选淘汰了一批,还剩下五千人,其中一半直接过了关,另外一半则是成了备选,劈开一块场地单独训练,只待出发前再从中最后敲定人选。 “是他们?”雷牧歌有丝诧异,这些备选士兵自划分之日就规规矩矩,生怕出一点纰漏,早早被淘汰出局,今日竟有这样大的声势,着实令人费解。 那军士长瞅了下他的脸色,低声道:“将军息怒……” 雷牧歌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好笑道:“你倒说说,这好端端的,我息什么怒?” 军士长小心翼翼道:“将军有所不知,这些备选士兵一直觉得自己条件差,级别低人一等,训练了一个来月都是成效低微,与那边正式士兵相去甚远。” 雷牧歌点点头:“这个我也知道,顺其自然就好。”已经入选的士兵有两千五百人,离他最初的目标人数也差不太多,前段时日忙宫里的事,训练时间太短,剩余的能选就选,实在选不出也不强求。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军士长抹了把冷汗,吞吞吐吐道,“一月前,有人给属下出了个计策,叫做分组末位淘汰制,实行一人不努力小组被连坐的规定,还每人配了对绑腿的沙袋,那沙袋一只足有五斤重,白天常规训练,晚上则是开小灶,晚睡早起,什么负重爬山,什么紧急集合,花样多得不行……以上统称为魔鬼训练。” 李一舟听得咋舌,雷牧歌也是剑眉轩起:“竟有这事?你为何隐瞒不报?” 军士长惭愧道:“属下该死,属下当时受了鼓动,只想到死马当作活马医,也没太在意,至于隐瞒不报,属下答应了人,不敢上报……” “哦?”雷牧歌挑眉,能让他的雷家军俯首听命之人,这朝堂上下没几个,不是他爹,就是……想到这里,不由问道,“这个魔鬼训练效果如何?” 军士长脸上顿时光亮起来:“效果好得不得了,昨日一撤了沙袋,个个都说身轻如燕,跑跳腾越十分利落,还有啊,因为那个连坐制,每个人除了自己加强训练,还盯着别人训练,生怕有一人掉队累及本组,这样一来真是事半功倍,属下敢说,以往是以往,说到现在啊,这备选士兵不会比入选士兵差多少……” 听着这素日并不多话的属下滔滔不绝说个不停,雷牧歌皱眉,思索着那神秘人物的身份动机,脑海里不觉浮现出一张面孔,一拍马臀,策马朝树林后方驰去。 李一舟愣了下,立时反应过来:“雷,等等我,一起去看看!” 树林后是一块稍小的场地,烈日下齐刷刷站满了人,个个晒得又黑又瘦,却红光满面,精神抖擞,不住高呼加油,再往里看去,那场子中央空出的位置又有两队人马,人数各有二十,分持粗壮绳索的一端,绳索正中绑着条红布,红布上还竖着面彩色小旗作为标志物,地上则是用木炭画了一跳粗黑的直线,两队人马都在拼命往己方拉扯绳索,相互牵制,或僵持不动,围观者震鼓叫噪,为之鼓劲,吼声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雷牧歌下了马,疑惑看着场内:“这是什么?牵钩训练?” 李一舟在他身边站定,也是一脸惊异:“看起来也不太像,似是而非。” 军士长小心上前,像背书般禀道:“这是训练过后娱乐身心的一项游戏,叫做拔河比赛,以越过河界为输。” 话声刚落,场中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原来是其中一队将彩旗拉过河界,获得了胜利。 “红队得胜,每人奖上好布鞋一双,毛巾一张,等下到军士长处领取;蓝队不必气馁,下场比赛看你们打翻身仗!”一道尖细嗓音在人群中响起。 雷牧歌循声望去,那站在人群前方颁奖的青衣少年,不正是汝儿?! 汝儿说完,眼光不自觉往不远处瞟了下,蓦然退后,正待找空当离开,不想肩膀被人从后方一拽,给硬生生拉了回来。 “大胆——”声调拖长,他转过头来,对上来人的剑眉星目,一下子失了气焰,嚅嗫唤道,“雷,雷将军……” 看着他心虚的模样,雷牧歌又好气又好笑:“就你一个人,你家主子呢?” “主子没来,就我一个人。” “是么?”顺着他眼光瞟去的方向,雷牧歌往不远处山坡一望,见得那树荫下熟悉的身影,不由笑道,“她倒是很会享受呢。” 说话间,脚下不停,施展轻身功夫朝山坡掠去,李一舟只落后他一个身位,步步紧跟。 秦惊羽在山坡上远远见得他们两人过来,也不惊讶,坐在原处捏柄蒲叶扇着风,倒是她身后的杨峥过来给两人行礼。 “好啦,都是熟人,别这样客气。”秦惊羽指着地上的水壶道,“这太阳真毒,你们要喝水不?” 雷牧歌当仁不让捞起水壶,咕噜咕噜灌下一大口,喝过又顺手递给李一舟,方道:“看来是我给你布置的课业太轻松了,居然还有空闲来这里捣乱。” “我可不是捣乱,”秦惊羽一本正经纠正他,“这叫做期望效应。” “期望效应?”雷牧歌与李一舟对视一眼,皆是摇头,确定彼此从未听说过这一说法。 “是的,我只是告诉他们和他们的军士长,他们属于大器晚成的那一类人,所以才会暂时落后,只要他们足够努力,很快就能崭露头角,后来居上。” 期望效应,也称作皮格马利翁效应,皮格马利翁是古代塞浦路斯的一位善于雕刻的国王,由于他把全部热情和希望放在自己雕刻的少女雕像身上,后来竟使这座雕像活了起来。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俗语“说你行,你就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 至于那个魔鬼训练,则是她从在现代时看过的电影《冲出亚马逊》中得出的灵感,把体能提升与拓展项目糅合在一起,原来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其功效结果竟是出奇的好。 由此看来,她以前真没花心思在本门管理上,若是肯动点脑袋,好好整治,暗夜门也不会被人趁虚而入,进而像现在这般四分五裂,渐渐沉寂。 秦惊羽想得暗叹一口气,低声吩咐杨峥将这些研究成果记录在案,逐步改善,今后形成一套系统化的理论,在门下甚至是全军推广实施。 所谓在其位谋其政,她肩上的担子,还真不轻。 …… 到最后选拔之日,果然如秦惊羽所想,那两千五百名备选士兵绝大多数都是进步神速,成绩斐然,雷牧歌既是意外又是欢喜,有心增加编制将所有人都编入战队,没想到却被她抢先一步禀告天子,只在备选士兵中选出五百人补充进去,其余人等留在京师待命备用。 这出征之事定得紧急,雷府的送别宴只吃了一拨,平日相熟的王公大臣还没都轮上一遍,就已经到了启程动身的时日。 卯时三刻,三千精兵浩浩荡荡出发,全城百姓夹道欢送。相距不过半里,又有两千军士围合着一辆双马四轮轻车行在后方,两支队伍出了天京城门,从官道奔西而去。 翻过落月山口,再往西走就是芷水,过了河便是离了天京境内。 队伍逶迤而行,先锋官在前,粮草辎重在中,主帅副帅押后,行了一阵,两人放慢了速度,悄声低语,任由人马从身旁奔驰而过。 “今日怎么没见殿下来送行?”发问的人是李一舟,这话他也是憋了好久,还是没忍住。 “我怎么知道!”雷牧歌的语气也不太好,原想着这最后两日,她不说更自己多亲近,至少也应该是一起吃个饭说说话之类,没想到自己忙,她也忙,两人硬是碰不上面,日子就这么一晃而过。 李一舟朝后方队伍看了一眼,又道:“怎么又冒出个劳什子监军?” “不清楚,我跟你一样,也是今日一早才听到颁布圣旨。”雷牧歌答道。 那宣旨的老太监念得太快,连那监军的姓名都没听清楚,鬼知道是怎么回事。 更令人气愤的是,那选拔剩下的两千人却被这监军大人给挪到了他自己的随行人手当中,看着就觉得心头憋闷得慌。倒是奇怪了,那位费心费神培养人才的殿下,对此竟然风平浪静,无动于衷? 李一舟嘻嘻笑道:“莫不是陛下觉得你雷家功高震主,心生忌惮,所以派出这么个人来,名为监军,实为监你?” 雷牧歌正要斥他,就听得背后三丈之外马车中传来一阵悦耳轻笑,有人探出头来。 “我说李副将,胆子不小啊,竟然在背后搬弄是非,说我父皇的坏话?” 王者归来 朕本红妆下第11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来 第十五章 危机四伏 看她探出头来,李一舟瞪大了眼,指着她道:“你……你就是那个监军?” “怎么,不像吗?”秦惊羽唤了车夫将马车停在路旁,自己轻巧跳下车,朝两人抱拳道,“本人初来乍到,还请两位将军多多关照。 ” 雷牧歌看她长发束起,身着一身稍显宽松的青色劲装,胸前戴着块锃亮的护心镜,脚蹬一双薄型的羊皮软靴,显得清爽随意,不由笑道:“你呀,在校场上捣乱够了,又混到我军队里来胡闹?” “谁说我是胡闹?我是陛下亲封的监军!”为了这个监军的职位,她连哄带骗软硬皆施,好不容易才做通了父皇母妃的工作,秦毅也是对雷牧歌信任有加,逼她保证发誓在军营安分守己,好好锻炼,这才勉强答应下来。 “是是是,监军大人。”李一舟瞅着她的衣饰就想笑。 “李一舟你笑什么?!”秦惊羽不悦瞪他,她也知道自己这身衣装帅气有余,威仪不足,有些不伦不类,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她之前,各代天子对雷家那是放一百个心,从未想过在军队里设置监督人员,是以也找不到监军服饰的先例来比对,全凭自己的喜好着装了。 “我没笑什么,呵呵……” “李一舟你敢嘲笑本官?” “不敢,不敢……” “好了!”雷牧歌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拿出主帅威严来:“既然来了就送送我们,等到了芷水边,你就走原路回去!” 说了半天,还是不信她! 秦惊羽撇嘴,亮出杀手锏:“本监军由陛下钦点,代表朝廷协理军务,督察将帅。”手掌一翻,一枚青铜令箭在日光下熠熠闪亮,“若有不服者,军法处置!” 最后四个字咬得铿锵有力,英挺秀致的眉宇间透露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肃杀之气,直把两个人看得怔住。 “李副将,你可有什么疑问?”她睥了他一眼,冷然问道。 “还动真格了……”李一舟小声嘀咕着,扬声道,“我没问题!” “那好,继续前进!” 秦惊羽说罢,转身返回马车,雷牧歌追上去,替她打开车门,不出所料,车厢里还坐着两人,均作随从装扮,一人是她身边的内侍汝儿,另一人却是杨峥。 “见过雷将军!”两人作势站起行礼。 雷牧歌点点头,算作招呼,只是看向杨峥的眼神微有诧异。 秦惊羽有所察觉,也不避讳,淡淡道:“杨峥是我的随行文书,汝儿是我的侍从,我也就带了两名手下,应该不会超编吧?”带着汝儿是因为要照料自己的生活起居,至于杨峥,她的本意其实是留他在天京,但他却执意随行,并在短短几月当中将那只健康的左手练得像右手一般灵活,写字做事都与从前无异,这番刻苦付出,就是为了能继续跟在她身边效力,她岂有不应之理? 雷牧歌不再说什么,掉转马头朝前方队伍追赶,唇边微现一丝笑意。 李一舟策马跟了上去,暗骂一句假惺惺,明明盼着人家来,见了面却反而神情自若,一本正经!转念一想,哑然失笑,自己,不也是如此? 军队过了芷水,进入河西郡内,此时日头西斜,已经行了大半天路程,按照原定计划非得要月上中天才能停驻歇息,雷牧歌看了看后方队伍中出现的马车一角,临时改变了行程,在河西驿舍停留。 这驿舍不过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实在堆不下这么多人,雷牧歌与李一舟商量,传令仅是留下五十名军士司护卫之职,其余人则是拉到十里外的丹霞山下驻扎,待次日天亮再予汇合。 秦惊羽先前不知,也不识路,稀里糊涂被拉到了驿舍才明白过来,自然不答应。 “为何要对我区别对待?你们这样做,我今后如何在军队里立足?” 雷牧歌瞅这她坐车坐得发白的小脸,眼神里难掩心疼,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深沉:“出了河西再往前走,以后那就是餐风露宿,走到哪里歇到哪里,趁现在还能睡上软榻,吃上热饭,殿下也别逞能,服从安排吧。” “可是……”秦惊羽咬牙,幸好有前一阵的习武受训,要不然照她以往的身体底子,铁定被这舟车劳顿颠得七荤八素,苦不堪言。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我是主帅,一切都听我的!”雷牧歌不由分说推她进屋,房门一关,挡住外间人的视线,直接抱她上塌,“先歇着,等下把饭菜端进屋来吃,今晚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还要赶路,听到了没?” “听到了,雷婆婆。”秦惊羽侧头躲过他凑过来的嘴唇,退去床榻里侧,“我是监军,就算你是主帅,也不能对我无理……” “我不管,我本来都带兵走了,是你自己追着要送上门来勾引我,怪得谁?” 秦惊羽被他弄地哭笑不得,这家伙,倒是鲜有蛮横不讲理的时候:“你说清楚,我好好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怎么勾引你了?” “你表面上没动静,心里一直唤我的名字,弄得我一整天都是魂不守舍……” 听他越讲越是离谱,秦惊羽翻个白眼,怎么人前人后两个样,纯粹就是个无赖自恋狂啊:“好了,你关门进屋都那么久了,再不出去别人不定会怎么想!” “管他怎么想,他们又不知道你的身份。” “但是李一舟知道啊!” “他?气死活该!” “你!”秦惊羽一个竹枕朝他扔过去,却被他轻易就抄在手中,放回原位。 那啥,活脱脱就是瑞安客栈天字一号房实践的翻版! 雷牧歌笑呵呵望着她,手指一点自己的嘴唇,“不逗你了,来亲我一下,亲一下我就出去。” “你做梦!”她自然不是那娇羞的东阳公主,对着他的胸口一脚踹过去。 雷牧歌及时握住她的脚踝,笑着赞道:“这一脚力道不错,有进步!” 秦惊羽敌不过他的力气,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张笑容灿烂的俊脸寸寸逼近,正当此时,却闻外间响起了砰砰叩门声。 “雷快出来,丹霞山那边有急事呈报。”李一舟的声音略显急促。 “来了!”雷牧歌低咒一声,松开对她的束缚,大步开门出去。 秦惊羽吁口气躺回床上,听得他在门外问道:“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李一舟答道:“不清楚,听说是有人恶意冲撞队伍,人马被迫在半路停下来。” “我这就去看看。”雷牧歌声音顿了下,又道,“一舟你留下来,保护陛下。” “是,你自己小心。” 语毕,就听得一声尖利口哨传来,蹄声得得,复又远去。 李一舟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贼贼一笑,忽见汝儿端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过来,双手立时伸出:“给我吧,我给殿下送进去。” 汝儿被抢了活计,老大不高兴,碍于他的副将身份,也不好说什么,只得任由他接了餐盘过去,端进屋里。 “殿下,吃饭了。”李一舟响亮叫出声,听起来心情甚好。 秦惊羽已经从床上起身,走到桌前,看着他将饭菜汤羹一样样取出摆放,不由调侃道:“不是在生我的气么,怎么如此殷勤?” 李一舟动作不停,闷声道:“跟你生气,倒霉的是我自己,不如不生。”这些天来终日看着雷牧歌那张笑脸在面前晃来晃去,偶尔恍惚望向皇宫方位,眼里满蕴柔情,只差要滴出水来,看得他那叫一个眼红心乱—— 跟她生气冷战,只会便宜那j诈狡猾的某人! “这就对了嘛,乖,来陪小爷吃饭。”秦惊羽取了多余的碗筷,盛了饭递给他,边吃边道,“对了,我听见你们说军队在丹霞山那边行进受阻,严重不? “严重。”李一舟埋首吃饭,简单回答一句。 “哦?”秦惊羽挑眉望他,半信半疑。 不习惯被她近距离盯着看,李一舟唇角扯动下,淡淡道:“一群鹅在路上经过,正好遇见我们的军队,鹅被马儿吓得四处乱窜,是以延误行军。” “这就是所谓恶意冲撞?” “没错。” 秦惊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李一舟也是暗自偷笑,这一招顺利支走情敌,还换来一顿心上人作陪的饭食,嚼在嘴里那叫一个香,就算等下被斥,都是一等一的划算! 吃过饭,桌上碗碟还没撤去,就听得院外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李一舟——” 李一舟哀嚎一声,抱头鼠窜,跳窗而去。 雷少发威,后果可想而知…… 时间在怒骂嬉笑中过去,到了晚上,汝儿服侍她洗漱睡下,自己宿在外屋,隔壁朝左是杨峥,往右则是住了雷牧歌与李一舟,两人屋里屋外都跟斗鸡似的,让人笑破肚皮。 一夜好眠,早上还没睁眼,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嚷,好像是雷李二人在与人争执,其中还夹杂着一道熟悉的嗓音。 不会吧,他怎么来了? 匆匆穿衣起身,推开门一看,果然是那个周家三公子,此时他正在被雷牧歌推着往外赶,情急之下抱着根柱子不松手,脱口大叫:“我是来投奔的,你们不能赶我走!不能赶我走!” 秦惊羽大是愕然:“周卓然,你怎么来这里了?” 一听她的声音,周卓然大喜过望,挣脱雷牧歌的手就跑,一个箭步窜到她面前,欢快叫道:“殿下,终于追到你了!哈哈, 我就知道我有这个运气!我把我的侍卫都带来了,以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出门在外,总需要几个打下手的小弟,殿下你说是不是?” 秦惊羽只觉得太阳|岤上突突直跳,挥手道:“我这是去跟雷将军去巡边犒赏将士,可不是去游山玩水,这里是驿舍,而非你胡乱跑来的地方,赶紧给我回去!” “可是我是奉我父亲之命出来的,我父亲说了,我已经行了冠礼是个大人了,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游手好闲,他让我在外游历,多学点东西才能回去。”周卓然说得振振有词,他父亲御史大夫周石历来爱子如命,在天京城那是出了名的,这回能够放开手脚由他出门远行,显然是被这扶不上墙的不孝子伤透了心。 “那你去江陵吧,去看看大海,增长点见识。”秦惊羽好心建议。 周卓然大摇其头:“我听闻西域景色奇异,风物独特,与天京大不相同,故有意往西行,正好与殿下一路。” 雷牧歌横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行军路线?” 周卓然连夜赶路,脸上满是倦色,强打起精神笑答:“我有朋友在城门守卫,他说看见马车里乘坐之人像是殿下,我就匆匆赶来了。” 经他这么一说,秦惊羽恍然想起,昨日气候闷热,自己在出城门的时候曾经掀开过车帘透气,不想竟被人看了个分明。 想着这小子的鲁莽行事,又看到他风尘仆仆的可怜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你一宿没睡?” 周卓然眼巴巴点头:“不敢睡,生怕跟丢了殿下,还有,我一路连饭都顾不上吃,已经饿了两顿了。” “谁叫你不问青红皂白跑来,饿死活该!” 话是如此,秦惊羽还是唤人带他找地方吃饭歇息。 周卓然走出两步,忽有心有灵犀般转头回来:“殿下,你可要讲义气,不能趁机一走了之哦。” 秦惊羽哭笑不得:“谁说我要走?” “我就是知道,殿下跟我的交情,那是没得说。” 周卓然满意而去,等他一走,雷牧歌与李一舟同时上前,异口同声反对:“不能让他跟着!” “嗯?” 雷牧歌面色沉静,述说理由:“殿下,未经大将军允许,任何人都不能随意加入军队,与我们随行。” 秦惊羽苦笑:“我也是这样想,但是就算我们今日甩掉他,以他那性子,你以为他会打退堂鼓,乖乖回京去?”只会是明的不行就来暗的,背地里远远跟着,更是麻烦。 不论以往的交情,单说他的身份,这周卓然再是不济,其夫周石却是朝堂三公之一,身居要职,他又是家中独子,若当真不理他,他在途中出了事,还真不好跟他老爹交代。 李一舟一向对这些富家少爷没有好感,哼道:“这纨绔子弟,就算让他跟着军队走,谁能担保他就不出事?” “我自然考虑过这个问题。”秦惊羽转向雷牧歌,笑得j诈,“牧歌,你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来,等他们吃饱了饭,全部给我绑起来,押回天京去!” 当日出了河西郡,继续西行,在经过了几个县郡之后,果然如雷牧歌所说,越走越是贫瘠荒芜,风沙渐渐大了起来,土地逐步沙化,树木草地愈见愈稀少,有的地方甚至是寸草不生。 进入秋季,气温骤降,条件越来越艰苦,雷牧歌和李一舟身为正副将帅,身负重任,渐渐顾不上她,幸好有杨峥和汝儿随行照料,特别是杨峥,心很细,也善于观察,总能想出些办法让她吃好喝好,衣食住行全无后顾之忧。 每回一问他,只说是以前有人传授嘱咐,再问得多些,他便是眼神黯下来,闭口不答,不用说,一定是想起山庄里逝去的弟兄,秦惊羽暗自唏嘘,也就不再追问下去。 白天忙着行军赶路,晚饭之后则是继续练习剑术,等到月挂树梢又是挑灯夜读,生活安排得无比充实,她不仅是逐步熟悉掌握剑术要领,还看过了所携的兵法书籍,并将军中众将情况了解得大致清楚。 如此过得大半月,队伍终于临近边境,翻过一座石山就是大夏守军的军营。 一到此处,雷牧歌与李一舟便是浑身绷紧,再不肯前行半步,下令全军在原地驻扎,非要等到次日天光才可继续行军。 秦惊羽听说此事,瞧这天色还早,再看那山也不见多高,若是鼓足干劲,天还没黑尽就能翻过去,于是去找雷李二人商量,谁知两人不管怎么游说,就是不肯答应。 问了半晌,雷牧歌终于道出实情。 “这是个不详之地,须得阳气浓重才能保得周全,而你实为女子,气息阴柔,我们不得不小心行事,绝不能让这个万一有一丝发生的机会。” 秦惊羽点点头,能体谅他们的新意,对这些古人的鬼魂忌讳,却是一笑了之。 是夜,她依旧在帐篷里看书,杨峥在旁边单手磨墨,又将她面前油灯的灯芯挑得亮些:“殿下,今晚看书已经看了许久,汝儿都来看过好几次了。” “嗯,我再看看就好。”秦惊羽抬头对他一笑,忽而竖起耳朵,凝神倾听,“今夜守卫的人手多了不止一倍。” 杨峥对她灵敏的五感多少了解一些,随口应道:“是,雷将军说要提高警戒,给殿下加派了不少护卫。” “小题大做。”秦惊羽笑了笑,正待低头看书,忽觉颈后微微一凉,像是一缕轻风来袭,心头不由自主颤了下,登时汗毛耸立,喝道,“是谁?” 杨峥惊跳一下,条件反射般挡在她身前,秦惊羽直觉伸手,去摸书案下方的木匣—— 自从听了雷牧歌的警示,原本藏在马车底部暗格之中的琅琊神剑,如今已是随身携带。 随着她的喝声,帐帘被风吹开,案几上油灯的火光诡异猛跳几下,瞬间熄灭。 帐内,顿时一片黑暗。 王者归来 第十六章 终于得见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杨峥急得放声大叫:“来人!快来人!” 秦惊羽五感超常,隐约见得一团灰蒙蒙的影子在周围游走,无声无息,逐渐围拢,忽然一跃而起,罩面扑来。 铮的一声,剑身颤动,琅琊神剑出鞘! 青芒如巨龙升空,水银泻地,剑尖直刺灰影中央,那物似有灵性,扭身就走。 秦惊羽一把推开杨峥,跟着追了上去,对准那物举剑又刺,就听得叽的一声叫,帐帘掀得老高,那物闪电般溜走,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非人力所及。 “站住——” 秦惊羽追出帐篷,眼前黑影一闪,接着便是鼻尖一痛,却是跟迎面奔来的雷牧歌狠狠撞在一起。 “殿下,你没事吧?”他身后是打着赤脚的李一舟,裤管卷得老高,满面慌乱。 “我没事。”秦惊羽回头看见杨峥也跟着跑了出来,再环顾四周,除了潮水般涌来的持戟士兵,已经看不到那团诡异的灰影。 “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有刺客?”雷牧歌急着又问。 秦惊羽摇了摇头:“还不能确定,你过来的时候看到什么人没有?” “没有,我听到你的叫声就冲过来,只看到你奔出帐篷。” 雷牧歌说完,目光过去,他身后的士兵中站出一人,抱拳禀道:“巡逻的士兵未发现任何异常。” 秦惊羽深信自己的眼力听觉,先前的灰影与嘶叫绝不是幻觉,于是挥手道:“走吧,你们跟我去看看。” 一行人随她回到帐中,油灯重新点燃,先前被撞倒的摆设也被收拾放好,秦惊羽指着那堆放书箱之处道:“那东西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那东西?”雷牧歌与李一舟听得一头雾水。 “是的,我也说不清是什么。” 听她与杨峥分别说了当时的情景,雷牧歌带着几名士兵检查了帐幔各处,没发现有闯入的痕迹。 “我确定我是刺中了它的,当时它叫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像老鼠,但是体型比老鼠不知大了多少倍,却丝毫不显笨重,滑得跟条泥鳅似的,还有,我还听到它流了血,血滴答滴答,肯定是落了几滴在地上。”秦惊羽说着,收剑入鞘,蹲下身来仔细查探。 “你在看什么?”李一舟凑了过来。 秦惊羽吸了吸鼻子,问他:“你问到什么味道没有?”想他身为大夫,而且是名医术高超的大夫,平日跟各类药草药材打交道多了,鼻子较寻常人更加灵敏。 李一舟嗅了嗅,摇头道:“没有。你闻到什么了?” 见他俩蹲在地上窃窃私语,雷牧歌也举着油灯走过来,问道:“是不是发现线索了?” “我闻到一股腥味。”秦惊羽皱起眉头,凝神细看,那地面上好似有些半干的东西,几乎呈透明状,想了想,她捡来块木片,将那液体小心刮了些,涂在手帕上,递给李一舟,“不知是不是这个?” 李一舟接过来嗅了几下,面露犹疑:“如果是血,为何不是红色?” 秦惊羽笑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在蛮荒岛上就遇见好多异兽的血并非红色,而且这东西还不知道是什么呢!”跟兆翡颜闲聊的时候曾经听她说过,岛上密林中有一种木鱼兽,血液竟然是紫色的,而且前世自己在图书馆代班时也读过相关文章,说是自然界很多动物的血都不是红色,比如昆虫的血,那真是五颜六色,让人眼花缭乱。 可惜这是古代,没有现代实验室那些精密仪器,可以立时检测出这液体中所含物质,大致做出判断来。 秦惊羽站起来舒了口气,也幸好她此行悄悄带出了神剑护身,否则方才若是被那团灰影击中,还不知会出现什么状况。 经过这一番折腾,众人都了无睡意,李一舟出门回他帐篷去研究那手帕上的液体,雷牧歌将汝儿换来服侍她洗手净脸,自己则是警戒守在帐门处,杨峥也留下来帮着相陪。 派出去搜查的士兵小队不时回返禀报,都是未有发现,一无所获。 闲着也是闲着,秦惊羽坐到雷牧歌身边,向他询问之前所说那个不详之地传说的具体事例。 她本不信鬼神,可是这晚发生的事情太过诡异,以她超常的感官,确定那不是人为的装神弄鬼,但那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之物,究竟是什么? “当年我和一舟带兵来到这里,也是差不多这样的时辰,因为当时赶进度图快,我们没听村里的老人劝告,趁着暮色上了山,天亮到了应第一砍,无端少了两名弟兄,说是他俩走在后面小解……”雷牧歌说起往事,眼神一黯,叹道:“白天能抽调出的人手都上山去找,连片衣角都没找到,活生生的爷们就那么凭空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后来呢?” “后来听当地的老人说,这山里煞气重,人千万不能落单,特别是夜里,指不定有什么东西从地理钻出来,至于未婚女子更是要远离,这些年失踪的少女不计其数,渐渐的,人烟稀少,村民都远远搬迁了,就剩下些老弱病残,倒是相安无事,想来军营里阳气重,虽然只是一山之隔,倒也没发生过状况。” 秦惊羽挑开帐篷,看着对面山上黑黝黝的峰峦轮廓,想起白天所见到的苍翠青绿,怒道:“可恶!好好的宝山,却变成了一座鬼山!”握紧手中神剑,转过头来,朝他低道:“喂,敢不敢跟我趁夜一探究竟?” 雷牧歌不断要有:“不行不行!你没亲身经历过不知道其中厉害,我雷家军数千人在山上拉网搜索,三天三夜,就是只兔子也能逮出来,两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什么都没留下!你自己想想,我哪能带你去冒这个险……” “好啦雷婆婆,我也就是随口说说。”秦惊羽撇下嘴,想当初她在蛮荒密云,惊险不断,哪还管什么白天黑夜,只要她一下令前进,底下那是一呼百应,绝无二话。 蛮荒……密云…… 多么久远的记忆…… 片刻后李一舟拿着手帕回来,只说加了些药水进去,显出了些许淡淡的青色,暂时没觉出是什么东西。 秦惊羽发困,抱着神剑和衣躺在榻上,迷糊睡过去,几人守在帐中,压低声音交谈,话题不外乎也是次日的行程安排。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吃过早饭,雷牧歌立时下令整队集合,准备上山。 队伍呈长龙状前进,行走在阴暗潮湿的山林里,树木高耸,枝叶茂密,几乎看不见顶上的阳光,山道崎岖,众人都是牵马而行,马车已经没法上去,只得留在驻地。 秦惊羽一脚踏入山林就浑身绷紧,全神贯注,她前方是李一舟,后面是雷牧歌,左右则还各有数名精锐侍卫,琅琊神剑就挂在腰间,手指一直按在剑柄上,警戒环顾四周,不放过意思风吹草动。 奇怪的是,一直到走出山林,转过山坳走上大道,那团灰影再没出现过。 上了大道,众人纷纷上马,行驶了不到一刻钟,便是天地宽阔,豁然开朗。 “这就是我们的营地,过了那条沟,对面便是西烈。”雷牧歌指着前方风沙漫天之地说道。 秦惊羽定睛细看,这大夏军营占地甚广,四周围着一道木制围墙,外长内短,两排树干之间加上木板,分为上下两层,木板上层可以让士兵巡逻放哨,下层可以存放防御武器和士兵休息,营帐左右相隔,两两相对,营帐周围和营区之间挖有排水沟,士兵行走井然有序,看不到错乱奔跑的脚步。 没等众人行近,只听远远地传来一阵马蹄声,那辕门大开,扬起一阵黄土,一支骑兵队伍大约一百多人,正在疾驰而来。 及到近前,为首那骑又是欢喜又是激动,还没等战马停下,便一个翻身跃下马背,大步来到雷牧歌面前,单骑跪地道:“卑职见过将军,得知将军近日前来,大家都开心得睡不着觉!” 在他身后,骑兵们也是翻身下马,跟着齐声欢呼。 雷牧歌笑了笑,上前将他扶起,点头道:“先起来吧,来,过来见过秦监军。” 那人闻言愕然道:“监军?”这军营里从未设过监军一职,难道是京城那边除了什么状况? 雷牧歌好笑带他到了秦惊羽面前,轻描淡写给两人相互介绍道:“这是我军中另一名副将张义明,这位是京城前来的监军秦大人。”他故意把她的身份说的含含糊糊,也是出自她的授意,她可是真心诚意前来锻炼的,不希望再被区别对待。 “见过秦大人!”张义明朝那身材单薄的少年撇过一眼,抱拳行礼。 “张将军有礼!”秦惊羽见他眼底一抹不屑,也不动气,笑吟吟道:“本监军今日前来,是奉陛下之命巡视边境,犒赏三军,另外也有些重要的事务需要处理,届时还望张将军多加指点支持。” “秦大人言重。” 张义明面色缓了下,又与李一舟寒暄两句,重新上马,带队前行,军营内显然是早已得到通知,十几名军官立在道路两旁,带领士兵列队欢迎。 雷牧歌面带微笑,气度昂扬,一路抱拳还礼:“大家辛苦了!” 秦惊羽出京之前已经苦练骑术,此时独成一骑倒也潇洒自在,并不忘调侃:“雷将军治军严明,雷厉风行,真是叫本官钦佩!” 雷牧歌瞪她一眼,率先策马上前,进得营去。 到了军营之中,杨峥带着两名侍卫打扫分配给她的营帐,整理行李,秦惊羽也在一旁不时搭把手,忙过之后,已经是临近午时,帐外升起阵阵炊烟。 她这营帐离主帐只数步之遥,背后就是伙食房,一日三餐很是方便,平日用个热水什么的也不费力,营帐一侧又单独搭起顶小型帐篷,足有七成新,供杨峥汝儿住宿,这显然有失雷牧歌的特意安排,想到他提前进营的一幕,心里有丝丝感动。 雷牧歌是主帅,一回营地就急着召集部将听取军情汇报,了解西烈边境局势,李一舟身为新晋提拔的副将,正在探索熟悉阶段,事务倒也不多,因而有闲可以陪她在军营里大摇大摆散步巡视。 秦惊羽绕着营地走了一圈,很快发现了问题。 这军营里都是清一色的男子,每个区域都修建有公共茅厕,离营房不太远,却是远离伙食房,自然也就是远离她所在的营帐。 万一有个内急啥的,难道要她提着裤子在营区里狂奔。 一时也没想出好主意来,只得先住着再说,天一黑就尽量不喝水,以免夜里发生情况。 秦惊羽打定心思,跟着李一舟走进主帐,雷牧歌与一帮部将正在议事,见他俩进来,赶紧起身来迎。 由军中主帅亲自迎接进帐,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事情,雷牧歌此举,也是希望众人能对她心生敬畏,不至对其看轻,众人不知他的用意,不由得面露惊诧,看着那少年监军漫步进来,拱手作礼。 秦惊羽站到阶上,看着底下站立的众人,朗声道:“秦某刚刚到任,今日只是和大家见见面,军务上的事情秦某也知道的不多,以后还得依靠各位将军。从今日起,希望大家一如既往严苛训练,秦某虽为文官,却和大家一样都有一腔热血!西北边境地处要冲,为兵家必争之地,更是外族进入我大夏的唯一屏障,希望在大家手中,能守住这大好江山,莫使国土沦丧,成为千古罪人!” 她这番话,让在场的十几名将领十分意外,原想这文官上任,说说场面话,赞美几句也就散了,没想到能听到这样的致辞,感觉似乎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心头,难以平静,尤其是最后两句,让在场的众人听得心神激荡,大为震撼。 从主帐出来,秦惊羽感觉身后投射的目光已经大为不同,不由得暗自得意,慢慢朝自己营帐走去,准备享用这军营生涯的第一顿午饭。 但见碧空万里无云,远处苍穹如海,风沙似浪,有一种孤寂的静默的美。 秦惊羽一时看得兴起,不知不觉往前走,没走两步,忽而停下,瞪大了眼,指着远处天边,嘴唇颤抖着低叫:“来人……” “怎么了?”雷牧歌问声而来。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他看到一座高大怪异的城楼孤零零立在远方,城楼下是一处碧绿的水池,城门虚掩,有人缓缓推门而出,以一种无比缓慢的动作向前行走,近乎蜗牛般挪移到水边,慢吞吞取水入罐,仰头而饮。 这城门离水池看起来也就一丈之遥,这人的一系列动作却总共花了足足半个时辰,甚至更长,整个动作过程不管雷牧歌怎么叫她摇她,秦惊羽都是盯着那景象目瞪口呆,一动不动,直到那人起身返回,身影慢慢隐入城门之中,她才如梦初醒般欢叫出来—— “哈哈,终于又见到你了!” 王者归来 第十七章 失踪之谜 秦惊羽的心快活得好似要蹦出来,赶紧朝身后远远跟着的汝儿喊道:“快去叫杨峥来!快!” 是银翼,没错,就是他!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影士们在沙漠里找了好几个月都没发现,她一来这军营就看到了,不叫天意叫什么? 这小子,敢情是躲在这城楼里享福呢,乐不思蜀了! 听到她的叫声,雷牧歌剑眉一挑,很是诧异看着她。 “我以为,老师在课堂上讲过这些幻象。” “幻象?”秦惊羽张了张嘴,看看天边清晰如斯的城楼,再看看他,眼珠快要瞪出来,“你说这是幻象?” 是了,老师韩易在授课时曾经提到过,在西烈与大夏边境的浩瀚沙漠“死亡之洲”,有时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现象,不可当真,当时她在打瞌睡,只大致有个印象,也没听得太仔细。 可是,刚才她明明看到是银翼,就连他唇角紧抿的神态,眉宇间那丝倦色,都看得清清楚楚,并不像是幻觉! 雷牧歌点头:“不错,楼台宫殿,类似的景致,我们这里经常出现,每年这个时候都能看到,并不稀奇。” 秦惊羽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间想到一个词,啊的一声叫出来:“难道是……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 老天,她竟然能亲眼看到海市蜃楼! 也就是说,她所看的的近在咫尺的人物景象,其实并不在此处,而是一种遥远的虚像,她能看到他的样子,他的动作,却不知他身在什么地方! “老师称之为蜃景。”雷牧歌张口吟出韩易所写的记载,“西烈沙海中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睹。 “海市蜃楼……蜃楼……” 秦惊羽在脑海中翻找着相关的记忆,好像是一种因光的折射而形成的自然现象,远处的光线透过密度不同的空气层就会发生折射或全反射,这时可以看见空中或地面以下有远处物体的影像,这种现象多出现在沿海一带或沙漠地方。 光线折射现象…… 折射…… 她看到的,虽然只是光线折射形成的一个虚像,但如果没有一个实体的话,虚像又从何然而来? 秦惊羽越想越是兴奋,也不管雷牧歌懂不懂,对着他大胆提出设想:“也就是说,一定要实际上真有那处地方,真有那样一个人,我们才会在海市蜃楼的现象中看到……” 他们看到的影像,现在看来就在眼前一里远近的地方,而实际的距离,说不清楚到底有多远,甚至远在千里之外,不可追寻,不敢想象,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这个地方是这世界上一定存在的,所以才会产生相应的虚像! 雷牧歌听得似懂非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看见没有,城楼下面的那个人?”秦惊羽指着银翼道,“他是我在沙漠里失踪的朋友,我这回来,有一大半的原因就是为了找他。” “可那只是幻象……” “那不是幻象,真的有那个地方,只是离我们太远,一时半会到不了,但是它始终存在,不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那个地方,找到他——”秦惊羽勉强压抑住心里的激动,手指比划着,试着简单把海市蜃楼的原理解释给他听。 雷牧歌文武双全,才智过人,算是年轻一辈中的精英了,但这些现代科学太过深奥,她费了很大的劲,才令他大致明白其中原由。 “竟有这样的事?你从哪里知道的?”他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一丝探究,这些东西,就连博学多才的老师说不出所以然来,她一个久居皇城的尊贵皇子竟知道得这样多,不得不让人心生疑惑。 秦惊羽一笔带过:“我是从宫里珍藏的古书上看到的。” 雷牧歌对这样的答案显然不满意,继续追问:“哪本古书?书名是什么?作者是谁?” “好啦,都说是古书了,扉页都撕坏了,就是个残本,哪里还有什么书名作者,再说了,我都是许多年前看过的,兴许早被虫蛀得成一堆纸屑了!”秦惊羽按住他的手背,正色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信不信我?” “自然是信的。”雷牧歌叹气,相处时间越久,接触得越深,越是觉得她身上有太多的谜团,这种感觉不能说是好,面对她满是期冀的水眸,他放弃追查,缴械投降,“说吧,要我怎么帮你?” “让我想想。”秦惊羽转过头去,定定望着天边的城楼,不知为何,总觉得那造型和建筑风格看着有丝眼熟,或许西烈的宫殿屋舍就是那般模样? 而在那城楼下,银翼还在缓慢挪动着脚步,如年迈体衰的老者一般,朝城门的方向行进。 平日骁勇如狼的他,行动怎么会那么慢?难道是因为虚像的缘故吗? 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景象,凝神细看,秦惊羽又发现一个问题。 那偌大的城楼上光秃秃的没有一面飘扬的旗帜,没有一个巡逻的人影,城墙上空没有一只鸟,水池里没有一条鱼,显得那般静默孤寂,死气沉沉,除了银翼,就只有一座孤城,一潭死水。 如若不是看见他在缓慢移动,她几乎以为,那就是一幅静止的画! 为什么会这样? “你可知道这是哪里?”她指着城楼问。 雷牧歌虽然武功高强,内息深厚,眼力却远不如她,看了许久才摇头道:“不知道。” 秦惊羽想了想又问:“这样的景象,经常都会出现吗?” “每年夏末就会出现。”雷牧歌顿了下,盯着景象里的人影道,“不过我记得以前只是座孤零零的城楼,这人像倒是头一回看见。” “这不奇怪,他也是半年前才在这沙漠里失踪的……”话没说完,就看见李一舟飞一般奔来,在他身后,杨峥与汝儿也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出了什么事?” 秦惊羽赶紧把杨峥拉过来,指着那景象中的人影道:“快看,银翼在那里!” 杨峥的眼力又比雷牧歌又差了一大截,瞪视了半晌才勉强看清,讶然道:“他一个人在那里做什么?其他人呢?” 秦惊羽长吁一口气道:“只有先找到他,才能问清情况。” 说罢看向雷牧歌,却见他拉了一名士兵过来,耳语几句,那士兵匆匆朝营帐奔去,没过一会,又带着另一名士兵过来。 “这是我营中眼力最好的。”雷牧歌简单说了句,唤那名士兵过来,连番发问,“小任,你来说说,这城楼最近出现得是不是很频繁?景象里的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出现的?” 那名唤小任的士兵望了望不远处,回想了下答道:“也不多,一共不到十次,我记得是在三四个月之前,那个人突然就出现在那城楼里了,当时我觉得稀奇,还叫了很多弟兄出来看,大大伙还笑我眼花。” 秦惊羽问道:“在里面都干些什么?” 小任答道:“他有时是在门边,有时是在那水池边上,半天一动不动,好像是在发呆。” 秦惊羽又问:“你看到过里面还有其他人吗?” 小任摇头道:“没有,有时没人,有时就看见他一个人开门出来。“ 秦惊羽又问:“你看到过里面还有其他人吗?” 小任摇头道:“没有,有时没人,有时就看见他一个人开门出来。” 秦惊羽又问了几句,也没问出太多的情况来,过部多时,就见前方风沙滚滚,那城楼一下子消失了! “怎么回事?他不见了!”杨峥 朕本红妆下第12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峥着急叫道。 秦惊羽咬着唇没有说话,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雷牧歌看她一眼,解释道:“以往也是这样的,一旦起风,那景象就消失不见。” 军营集合的号令响起,众人各怀心事往回走,雷牧歌与李一舟大步走在前面,秦惊羽放慢脚步,把杨峥拉到一处营帐背后。 “影士们都是否到位了?” “是,都千伏在军营四周,等候主子下令。” 秦惊羽沉吟道:“让他们原地待命,小心谨慎,这事我再想想,没我的命令,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轻举妄动。” “是,主子。” 一日操练结束,吃国晚饭,秦惊羽没有像以往那般坐在帐中挑灯夜读,而是唤了雷牧歌与李一舟,三人又走回那界沟出查探。 夜幕下的沙漠是平静的,深沉的,漫天星光下躺着一座座静寂的沙丘,柔和的夜风吹拂在身上,带着丝丝凉意。 昼热夜寒,她在那密云岛的浮沙流域就已经体验过,但是记忆里有着许多断层,和大片大片的空白,她竟然想不起当初自己是如何走出那片沙海,而面对这比之前所见更加浩瀚的死亡之洲,没有一丝经验教训可以借鉴利用。 该死的健忘症! 秦惊羽揉这额头,看向雷牧歌:“如果我要从这里出发,穿过沙漠,潜入西烈,有哪些路线可走?”她必须先弄清银翼他们行进的路线,大致确定方位,在做打算。 “有两条路,一是从界沟直接过去,二是绕道北行,直接进入沙漠。” “绕行?”秦惊羽思索着他的话,银翼所带都是卫部和煞部精英,足有数千人,这界沟宽逾数丈,又有军队守卫,大队人马根本没发悄然过去,只能是朝北绕行。 “是的,直接过去省事费力,一不小心就有坠落的危险;而绕行虽然费时,却安全得多,不过北行也有隐患,就是那地方风沙极大,夏季极容易遇上大风暴。” “那上回西烈王是如何带队前来大夏的?” “他也是绕行过境的,那飓风骑在沙漠里走惯了,如履平地,再说当时是初春,沙漠里相对平静。” 沙漠里的风暴一般都是发生在夏季,此时正是夏末秋初,气候还是炎热,不宜绕行,看来翻过界沟是唯一的选择。 秦惊羽听得点头,盯着那壕沟默默看了一阵,目测出间距最短的一处地方,上前做下记号。 雷牧歌看着她的动作,于李一舟对视一眼,问道:“你想从界沟过去?” 秦惊羽也不瞒他,实话实说:“正是。” 李一舟瞪大了眼叫道“你疯了?” 秦惊羽瞥他一眼:“父皇派我来此,也是为了得到更多西烈内乱的情报,我天天待在营帐里哪里都不去,情报从何而来?还有,我朋友困在沙漠里,好几千人数月来音信全无,就在离军营不远的地方,你们不会觉得诡异吗?倘若今后发生战事,我大夏的军队进入沙漠会不会也将遇到同样的遭遇……于公于私,在情在理,我都必须去走这一遭。” “可是……”雷牧歌面露迟疑。 “没有什么可是!” 秦惊羽将就这句话还给他,一挥手,斩钉截铁道,“三日之内,必须出发!” 一连几天,都在做着徒步进入沙漠的准备,清水、食物、药品等等都是必须的,没有骆驼马匹代步,也走不了太远,她便与雷牧歌约定,只是初次探险,决不逞能,不管能不能有所发现,最迟三日旧返回。 这日一大早,一行人来到壕沟边,准备出发。 当然,所有的一切没有通告全军,而是秘密进行。 军中事务已经安排好,主帅之职还是由副将张义明暂代,雷牧歌与李一舟二人陪秦惊羽同行,随行的还有二十名精壮士兵,人人身着劲装,腰配利刃,肩挂绳索,背上则是背足了物资,这其中还有一人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抵得上半个向导。 而秦惊羽与杨峥商量好,想到雷牧歌已安排精锐随行,保护得力,决定将影士留在原地不动,保存实力,注意观察,暗中查找线索。 雷牧歌第一个下沟,但见他施展轻功,如壁虎爬墙般慢慢向下,约莫小半个时辰才到得沟底,在下方清啸出声,示意让众人都下去。 眼见二十人沿着绳索纷纷攀援而下,一个个落到实地,雷牧歌运足气息朝上方喊道:“一舟,你护着秦监军下来!” “知道了!”李一舟回应一声,看着她抓住绳索慢慢爬下,自己也跟在她身侧,严密注意。 雷牧歌站在沟底,旁边则是结成|人阵的士兵,众人都仰着头,紧张看着顶上那两道微小的人影慢吞吞下来,时刻做好接人的准备。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秦惊羽深切体会到这句话的意义,此时她正手足并用,慢慢朝下方爬着,若不是之前在练功房的摸爬滚打,坚持不懈,莫说是这深不可测的壕沟,就是个小土沟,她都是看着干瞪眼。 壕沟里越往下,光线越是幽暗,不过对她而言确实无妨,底下雷牧歌高伟的身影清晰可见,看着他全神贯注的面容,心底很是安定。 “好了,跳下来,我接着你!”雷牧歌约莫着她爬到一半,就在下方喊道。 秦惊羽朝他高声应道:“不用,我自己能下!” 开玩笑,当着这么多士兵的面跳下去让他接住,岂不是对他投怀送抱?以后她再这军中还怎么混? 尽管手指被那绳索磨得生疼,她还是咬紧牙关坚持,一点一点下滑。 “别急,慢点。”李一舟在一旁看得真切,轻声鼓励。 秦惊羽闻言侧头,感激看他一眼,不料就是这一眼,她竟然看见他身后一团灰蒙蒙的雾气正在由浅转浓,飞速靠近,而他面对自己,浑然不觉,全无防备。 电光火石间,灰影一跃而起,袭向李一舟的后脑! “小心!” 秦惊羽厉喝一声,刷的拔出腰间的琅琊神剑,一剑朝灰影刺去。 青芒乍现,那灰影后退半尺,掉头就走。 秦惊羽先前正是双手抓着绳索,如今一手持剑,一手握绳,这一剑未中,控制不住势头,便直直朝李一舟扑去,嘭的一声,两人猛然撞在一起。 “哎哟!”李一舟见她过来,情急间伸手去拦,竟忘了使个巧劲卸去力道,一时龇牙咧嘴,痛的不轻。 “发生了什么事?!”雷牧歌在底下不清楚状况,急得大叫。 “没事!”秦惊羽靠在李一舟肩上轻舒一口气。 这还没过几天,这神出鬼没的东西再次出现,就像专门缠着她一般,真是烦人! 李一舟因祸得福,虽然被撞得胸膛发痛,却换来一次亲密接触,暗地开心不已,帮她拉回原先抓的绳索,两人继续下滑,过得许久,终于踩到坚实的地面。 “刚才是怎么回事?”雷牧歌待他们一落地就问。 秦惊羽拍这胸口,压低声音道:“那晚的东西又来了,不过还好,总算是有惊无险。”有琅琊神剑在,再多的怪物都是不怕的。 看着李一舟合不拢嘴的怪异模样,雷牧歌瞪他几眼,碍于众人在场也不好发作,只得沉声道:“大家小心些!” 接下来是攀援而上,反而轻松些,也不那么耗时,这回雷牧歌当仁不让托着秦惊羽上行,寸步不离,只看得李一舟两眼喷火却无计可施。 因为有前车之鉴,一路都是小心翼翼,幸而那东西也没再来干扰,不到半个时辰,所有的人都爬出了壕沟,休歇一阵,即步入广袤的沙海。 这死亡之洲不知比那浮沙流域宽广了多少倍,黄沙漫漫,高低起伏,就像是大海上的波浪,但是海上的波浪是鲜活的,沙漠里的波浪,却是静止的,带给人一种无边的绝望的恐怖。 开始还有一丝风,不久风就停住了,顶上是炙热的阳光,一行人在沙漠里缓慢行走,走过的地方留下了长长的脚印,但是看来像是完全静止的沙粒,其实却是在缓缓流动的,那些留在沙漠上的脚印,在一会的时间里,就逐渐消失不见。 四周静悄悄的,渺小的人群,就像是被整个大沙漠完全吞噬了一般。 秦惊羽低着头,被雷牧歌牵着高一脚浅一角,她的脚劲比以往好了很多,却依然走的不轻松,走了一阵,忽然听得有人叫道:“快看,那景象又出现了!” 秦惊羽抬头,却见那城楼再次出现在眼前,看起来极近,清晰得就像在一里左右的距离,实际却不知存在于千里之遥的何处! “真是触手可及啊……”李一舟不禁感叹。 秦惊羽笑了笑,正待说话,忽然间想到一件事,浑身一震,脸色煞白。 她知道自己这几天为何心神不宁了! 这景象,是端端正正的! 不是倒影! 记得她前世曾经看到过关于海市蜃楼的介绍,上面引用了专家的话,说是一般的海市蜃楼,看到的都是倒影,那表示这虚像,离实体不会太远,因为那都是经过一次折射形成的。 而眼前的他们看到的,却不是倒影,那城楼,那城门,还有银翼,就像在她眼前一样,清清楚楚,实实在在立在那里! 海市蜃楼的虚像如果不是倒影,那就是经过两次或两次以上的折射才形成,这表示虚像和实体之间的距离,可以拉到无限远,甚至越过山川海洋! 想通了这一点,秦惊羽真是懊恼得想死。 无限远…… 众人携带的装备,仅够三天之内往返之用,这短短三天时间,怎么能走到这无限远的地域。 银翼啊银翼,他到底在哪里? 王者归来 第十八章 古城奇遇 那目光一瞬不眨,径直射过来,脸上流露出慌乱的神色。 “他在看我们!他能看见我们!”李一舟脱口叫道。 秦惊羽不由自主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那城楼景象,喃道:“不可能,他不可能看得见我们……”隔着不知千万里的距离,银翼不可能看得到他们,那么,能够让狼小子面露惊骇之色,他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快看,他在动!”雷牧歌低叫。 秦惊羽定睛看去,但见银翼身体慢慢前倾,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挪动着,一点点直起身来站定,他目光微微上仰,消瘦的脸庞缓慢地,努力朝左右摆动。 他是在……摇头! 站起,仰望,摇头,这一系列动作若是放在平日,不过是弹指间的事情,而此时他却是费尽了全身力气来做,那么艰辛,那么无助。 秦惊羽看得心头发紧,胸口好似有一团火在烧。 景象里的银翼,困乏、脆弱、被动、苦楚,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在此之前,他到底遭遇了什么,受到了怎样的伤害,才会变成这幅模样? 其他人呢,那些卫部煞部的弟兄们,他们又去了哪里? 雷牧歌见她脸色有异,关切低问:“你怎么了?” 秦惊羽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心里打定主意,就算只有三天时间,她都不能放弃,必须在这沙漠里搜索出些许线索来,为下一次的寻觅奠定基础。 这一次的景象,一直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一行人没有目的,就朝着城楼的方位前行,尽管感觉走了很长的路程,与城楼之间的距离却丝毫不见改变。 秦惊羽一边走,一边注意观察城楼下的情形。 银翼自从摇头之后,面色逐渐平静下来,又慢慢坐回了城门下,一坐就是许久,除了中途慢吞吞起身去水池边喝了点水之外,其余都是一动不动,如老僧入定般,不知在冥想什么。 最后的画面,是他伸手去推门,刚见他手搭上门板,就觉一阵热风吹来,城楼立时消失,所有的一切都无影无踪。 没有了参照物,前进的道路变得漫无目的,顶上是炙热的阳光,脚下的沙粒开始变得滚烫,尽管早有准备,都还是被晒得脑袋发晕,四肢无力。 雷牧歌与李一舟好几次要背她前行,都被她断然拒绝,想起沙漠昼伏夜行的原则,她扬声唤道:“不能走了,找背风处歇息吧。” 那本土士兵江赞也随声附和,于是众人停了下来,找了个背风处喝水歇息,补充体力,等到太阳落山,这才又开始出发。 如此这般,时歇时行走了两日,背囊里的食物和清水逐渐见底,那城楼却再没出现过,也没发现任何有关大队人马经过所留下的痕迹。 两天来,除了与天接壤的沙漠之外,他们未曾看到任何人和动物,每时每刻都是机械地行走,干燥的风使得众人脸上脖子上的皮肤开始龟裂发痛,好在秦惊羽在密云岛上有过类似经历,早有准备,从背囊里取出厚实的布巾分发下去,吩咐众人将露在外面的皮肤全部包裹起来,感觉才稍好一点。 白天,火球一样的烈日烤晒着大地,到了晚上,在月光下,一片淡白色的沙漠,又散发出死一般的沉寂,江赞显然已经习惯于这种生活,秦惊羽对此也不陌生,但是对这一干士兵而言,等于到了另一个世界。 “大家坚持下,再往前走一日,就可以到雅克绿洲了,再远我就没去过了。”说话的人是江赞,按照原定路线,走到雅克绿洲,这行程差不多也就结束了,补充物资之后就沿原路返回。 据他介绍,这雅克绿洲是离死亡之洲边缘最近的一块绿洲,地方并不大,居住这一些西烈人,有时过往商旅会在他们那里停留,以重金讨得清水和食物,也有商旅将过剩的货物就地贩卖,减轻行进负重。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个小型市集,在这广袤的沙漠里,也算是一处不错的风景。 听着他的描述,大家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一路跟着他走,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果然看到前方有零落的棕树,和像是孤岛似的露在沙漠上的泥土,又走出了几里,便看到有座村落,四周有绿树碧草环绕。 绿洲本身,已是沙漠中的奇迹,更让人兴奋的是,这雅克绿洲还有一个面积不小的湖,湖水清澈碧绿,湖边全是树,在大湖的旁边,还有延伸出两个小湖。 湖边不单有帐篷,还有简陋的沙土房屋,男子头包白布拖着货盘,女人则是蒙着面顶着水罐,与大夏人的装扮迥然不同,别有风情,他们在帐幕和房屋之间穿来穿去,吆喝叫卖,俨然就是一处世外桃源。 当他们一行人停在湖边时,所有的人都以惊奇的眼光望过来,大概从来没见过这样徒步而行的旅者,觉得不可思议。 秦惊羽走过去对着近处的一名女子掏出准备好的画像来:“请问,你见过这个人吗?” 画像是杨峥执笔,再加上两人的描述,由雷牧歌做了些修改而成,与银翼本人有七八分像。 那女子犹豫了一下,才向她走了过来,盯着画像细看。 秦惊羽放柔声音问道:“我们要找这个人,大概是半年前进入沙漠的,你见过他吗?” 那女子看得直摇头:“没见过。” 秦惊羽又掏出那城楼的图像问道:“这座古城,你知道在哪里吗?” 那女子看了看,还是摇头:“不知道。”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答案,秦惊羽也不死心,把画像给了江赞,让他去询问,也是同样的结果。 围着村子走了一圈都是一无所获,秦惊羽面色不变,心里却是微微一沉,听得雷牧歌低声发问:“看来雅克绿洲没有我们要找的人,我们补充下装备,趁夜返回如何?” 李一舟也凑过来道:“要想在这样大的沙漠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再说他都失踪半年了,要能走出来,早就回大夏了,何必等到现在?还是放弃吧。” 返回……放弃…… 就这样丢下银翼和弟兄们,两手空空回去,她不甘心。 秦惊羽看了看天色,似是下定决心:“我想在这里逗留一日。”在者浩瀚无垠的沙漠里,一天时间走不了多远,也做不了什么事,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也许会有所发现。 雷牧歌定定看着她,被她眼底那一抹坚毅之色所打动,叹气道:“好吧,不过我先说好,不管有没有收获,明晚一定要往回走。” 秦惊羽重重点头:“一言为定。” 在一户村民家用过晚饭,一干人等围坐在湖边,点起一堆篝火取暖歇息,低声说话。 秦惊羽被雷牧歌和李一舟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正望着跳跃的火光昏昏欲睡,忽然听得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驼铃声。 过不多时,村口光亮燃起,人群涌动,响起阵阵欢呼声,有人抗着大包小包的货物往村里走,江赞见她看得入神,解释道:“是过路的商队在此歇脚,将货物分散运送去大夏。” 秦惊羽心头一动,从西烈方向来的商队,会不会带来一些有用的讯息? 拉下身边两人,起身往村口而去:“走,过去看看!” “咳,你们都不知道,那风沙大的要命,我们全部人都躲在骆驼身下,才逃过一劫。” “是啊,可惜有一箱货没拴紧,给吹得没影了,唉——” “夜路走多了总会撞到鬼,人没事就已经很庆幸了……” “还说这些干嘛?”村长笑呵呵过来,拉着那为首的商人往回走,“走吧,大家伙都去我家喝酒去!” 眼见一群人开开心心往屋里走,秦惊羽赶紧上前,抱拳笑问:“诸位大哥请留步,我跟你们打听点事情行不行?” 那队商旅诧异看着她,纷纷停下脚步,为首的商人皱了下眉,面色还算和缓:“什么事?” 眼角余光瞥见雷牧歌与李一舟也跟了过来,秦惊羽笑了笑,将银翼的画像和城楼的图样递了过去:“我朋友在这沙漠里失踪了,我最后得到的讯息是他被困在这座古城里,不知各位这一路过来,有没有见过他,或是见过这城楼?” 那商人借着屋檐下的灯光瞟了眼,摇头道:“都没见过。” 秦惊羽仍不死心,拿着画像图样又去问其他人,那队商旅倒也热心,将画像图样传看了一遍,却都是摇头:“没见过。” 收回画像图样,秦惊羽道了谢,叹着气往外走,迎面走来个中年汉子,一只手掌伸了过来。 “什么古城,给我看看?” 没待她回答,背后有人叫道:“老球,你磨磨蹭蹭的,跑到哪里去了?” 那老秋笑而不答,人群中蹦处个声音道:“你们还不知道么,老秋在村子里找了个相好的女子,幽会去了!” “就一会时间,幽什么会!”老秋笑骂一句,转头过来看着秦惊羽,“我经商二十年,这条路走了不下百次,大大小小的古城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秦惊羽听得大喜,急忙将图样展开给他看。 老秋看了半晌,抬手去唤那为首的商人:“达纳,你来看看,这城楼是不是和我们遇见那几个大夏年轻人的土城有些像?你看,这里是城门位置,这里的水池,就是我们看到的那个坑,还有这里,这里……” 那达纳走过来,看着他在图上指指点点,讶然叫道:“哎,还真像!” “大夏年轻人?”秦惊羽惊跳了下,一个箭步过去,拉住老秋急急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大夏年轻人?他们长什么样子?现在人在哪里?”没找到银翼,能找到卫部煞部的弟兄也好啊! 老秋答道:“就在我们前天经过的一座土城,在那里遇到四名大夏年轻人,不听劝,非要往沙漠深处走,我们也就懒得理会,任由他去。”他想了想,比划道:“其中一个长得挺白净,其余三人黑些,也壮实些。” 秦惊羽问了下其穿着打扮,感觉有些似是而非,不能肯定,便问:“这土城在什么方位?” “在西北方位,据雅克绿洲有一天多的路程。” 秦惊羽听得点头,目光落在屋外的骆驼上,灵光一闪,忽然开口道:“你们这里有多少只骆驼?我全都买了。” 达纳朝她打量几眼,笑道:“在沙漠里行走的人,什么都可以不要,这骆驼却是不可缺少的,你买走我们的骆驼,难道要我们一路步行把货物扛着去大夏?” 话音刚落,众人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你们……” 秦惊羽也不气恼,拦住欲要发作的李一舟,微笑道:“这货物与二十三只骆驼加上利润一共要多少钱,你开个价便是。” 达纳看这少年一幅财大气粗的样子,也没太当回事,稍微思索一下,报出个天价来。 秦惊羽摸了摸腰间,暗自庆幸,自己在出发前鬼使神差将杨峥那里的银票抓了些在身上揣着,于是一口答应下来。 那队商旅从未见过如此豪爽之人,惊得瞪大了眼。 秦惊羽见达纳面露犹豫,赶紧又补充道:“其实我也就是借用下,你们也守着货物在这村里等着,等我们两日后找着人回来,银子分文不少,骆驼也都还给你们。” “要是没回来呢?”达纳迟疑着问。 “要是没回来——”秦惊羽拖长了声调,将几张大面额的银票塞进他手里,笑道:“货物还是你的,这些银子,够你带着大家买处庄子娶媳妇生孩子了。” 达纳看清楚手中的银票数额,大喜过望,险险要哭出来,生怕她反悔似的,拉着她直往屋外走,边走边招呼众人:“快,快把骆驼上的货物全部卸下来!” …… 凉风习习,深黑色的夜空繁星闪烁。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已经是骑着骆驼,行走在前往土城的路上。 有了骆驼代步,一切都变得轻松容易起来,再加上货物卸除,轻装上阵,骆驼也跑得欢畅,一天多的路上一晃而过,到了第二天晚上,就来到老秋所说的那座土城。 土城尽是些残垣断壁,早已被废弃了不知千百年,根本看不出原貌,只看到一圈圈低矮的土墙,和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块,风一吹,顿感无比苍凉。 秦惊羽跳上一圈土墙举目四望,高声喊道:“有人在吗?有人吗——” 经过一段时间的习武,感觉自己气息强劲不少,在这空旷之地,声音传出去老远。 静默了一阵,土城深处响起一声回应,有人欢喜叫道:“哎,我在这里!”一道黑衣黑裤灰头土脸的人影慢慢从废墟里爬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听得那熟悉的嗓音,秦惊羽气没险些晕过去—— 竟然是周卓然这个绝世活宝! 自己费了这样大的功夫,拉着一队人马,浪费了一天多时间和数万两银子,就找到这么个土拨鼠样的傻小子! “怎么是你,你怎么这幅德性?” 雷牧歌愕然发问,李一舟则是指着那几人身上的衣装哈哈大笑:“说说,这衣服是哪里捡来的?” “不是捡来的,是……” 不待周卓然说完,秦惊羽已经是气急败坏冲过去,揪住他的衣襟叫道:“你不是回天京了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周卓然摸着脑袋,呐呐笑道:“那些士兵,我趁他们没注意用了点百花楼的迷香,就偷跑出来了。” 看不出呢,这绣花枕头脑袋越来越好使了,秦惊羽翻个白眼又问:“你身上穿的是谁的衣服?” “那个,他们在后面追,我怕被抓回去,就区和农户换了衣服……” “你不是有五名随从吗,还有两人呢?” “有一个被那些士兵抓住了,还有一个不肯跟来,半路上自己跑了。” 秦惊羽气得说不出话来,自己之所以会误会是暗夜门弟兄,还不是因为这些错误信息!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她接受现实,问处出最关键的一句:“你怎么笃定我在沙漠里,一个劲往深处走?” 周卓然笑得那叫一个得意:“我一路问询,有人告诉我他在这里见过殿下,我跟他描述殿下和雷将军的模样,他直说就是,我一高兴,给了他不少银子!” “你……真是……太聪明了!”秦惊羽揉着额头,实在是哭笑不得。 骑着骆驼行走了一天多时间,中途几乎没歇口气,此时心神一松,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撇开周卓然,勉强在土城走了大半圈,也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至于与那海市蜃楼中的城楼相比,更是看不出半点相似之处来。 见众人皆是面露倦色,秦惊羽便欲雷牧歌商量,就她歇息一阵,半夜时再出发折返。 士兵们躺在土墙周围,显得很高兴,这样的一个住宿地方,比起傍着骆驼睡在沙上,闻着骆驼身上刺鼻的马蚤味入眠,总是要好得多了。 沙漠夜里极冷,秦惊羽在一圈围墙中坐了下来,雷牧歌坐在她身边,看着不远处李一舟和江赞一起给骆驼喂食喂水。 “哈哈,看我找到什么?” 声音响起,周卓然一路跳跃奔过来,手里拖着块长方形的物事,秦惊羽借着月光定睛一看,不觉哑然失笑,原来是一块破草席。 在沙漠里,一切都容易被保存的很好,这草席虽然破烂得不成样子,但垫着睡觉倒是不错。 “你自己用吧!” 秦惊羽回应一声,觉得腰被磕得有些痛,于是将神剑解下来放在地上,刚做完这个动作,就听得周卓然站在那里轻咦一声,忽而不动,低头去看脚下,声音发颤。 “快来,有鬼啊——” 雷牧歌腾的跳起来,秦惊羽直觉去摸身边的剑,却摸了个空,侧头去看,沙地上空荡荡的,哪里还有神剑的影子! 头顶蓦然起了一阵风旋,周围漫出一大片灰雾,影影幢幢,看不清人影。 “牧歌!” 秦惊羽伸手去抓身边的人,只抓到一片虚无。 灰雾里听见吱的叫声,她骇然后退,一脚踏出,便觉不对,竟像是踩进了一团空气之中,无法控制身形,啊的一声惊呼,整个人都是朝下坠落—— 坠落,不住的坠落,直至无尽的未知世界…… 王者归来 第十九章 伊人何方 风沙了过去,雾气散尽,银白色的月光静静泻在沙地上。 士兵们七零八落围拢过来,相互望望,都是一脸愕然:“出了什么事?” 雷牧歌在土墙下巡睃几眼,没看到那熟悉的身影,立时面色大变。 “殿下!殿下!” 他边叫边是飞身跃上围墙查看,李一舟也是脸色惨淡奔过来,低问:“怎么了?殿下呢?” “我只听到她叫了一声,就不见人了!”雷牧歌简单说了一句,低吼道:“还愣这做什么,带人去找啊!” 众人这才反映过来,有人惊道:“啊,秦监军不见了?!” 李一舟沉声发令:“立即清点人数,看看还有谁不在原位?” 队长迅速数国人数,答道:“弟兄们都在,只有秦监军不见了!” “秦监军!秦监军!秦监军——” 土城里呼声迭起,眼见士兵分成四队朝东南西北分散寻找,雷牧歌举目四望,一无所获,只得跳下墙头,正要朝城中心奔去,眼前忽然一道人影撞了过来,却是周卓然。 “雷将军,有鬼,有鬼啊!” “你胡喊什么!”雷牧歌心急如焚,一把推开他,没想到他却像团浆糊样的贴了上来,死死拽住不放。 “我没骗你——”周卓然惊魂未定,哭丧着脸道,“真的,真的有鬼,刚才就在这地底下!有东西拉住我的脚!” “拉你的脚?地底下?”雷牧歌皱起剑眉,心头一动,喝道,“在哪里?” “就在那边!”周卓然一指不远处。 雷牧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堵残破的土墙,墙边有块还算平整的空地,破草席随便仍在地上,一丝阴风吹来,说不出的冷清。 “是什么样的东西?” “我不知道,当时都吓死了,只看到一团黑……”周卓然抚着胸口呐呐说着,忽一偏头,朝墙角那几名瑟瑟发抖的随从叫道,“你们看清楚没有?” 那其中一人张了张嘴,声音还在发抖:“看清楚了,是个黑脸妖怪!是妖怪!” 雷牧歌走到周卓然所指的方位,刷的拔出腰刀,一刀劈下去! 刀砍在柔软的沙粒中,刀刃没入大半,并没有触到实体。 他不甘心,在方圆无尺的地方又劈下几刀,沙粒被劈得到处翻飞,还是没发现异物。 黑影……灰雾…… 雷牧歌抽回刀来,回想起这一路上的不寻常经历,剑眉紧拢在一起,撇开周卓然,朝土城深处奔过去。 半个时辰过去。 十来人寻遍了整座土城,连片衣角都没找到。 又过一会,骑着骆驼出发的士兵也回来了,说是土城周围的沙漠里也没见着人影。 只一眨眼工夫,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无端消失了! “跟年前石山那两名失踪士兵的情形一样……”江赞看着主帅副帅煞白的脸色,虽心有不忍,还是咬牙说出,“按照我们这里老人的话来说,是被小妖捉去祭拜沙漠之神了……” “胡说!她绝对不会有事的!”雷牧歌沉声打断他的话。 肩上搭上一只手臂,却是李一舟走过来道:“有神剑护身,就算有凶险,她应该也可以自保,只是……”只是这浩瀚的沙漠,她一个人,到底去了哪里?叹口气,他失神低问,“雷,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怎么办? 他答应再不会弄丢她,却是又一次食盐了,如果她再遇到什么危险的话……不,他不会让她出事的! 雷牧歌压下心底的恐惧,眼神如利刃般在众人脸上扫过,沉声道,“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羽儿,你到底遇到了什么,去了哪里? …… 秦惊羽没有昏迷,她一直保持着清醒的意识,感觉脚下好像有个漆黑的深洞,有一股巨大的吸力拽着她堕入洞|岤深处。 她双手挥舞着,本能尖叫,叫声在四周轰然传出,久久回响,震得她耳膜发麻,却没人理会。 坠落的过程并不漫长,也许就是十几秒钟的时间,就跌到了实处。 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地面,她却并不觉得痛,撑着身子起来,摸向黑暗的四周,想起在南越被囚的岁月,对于这密闭的空间,丝毫不觉陌生。但又与当初的囚禁不同,至少那时侯身边还有元熙,也知道敌人是谁,所在之处不过是件密室,而现在对周遭的一切却是一无所知,难免心跳加速,脊背生寒。 “有人吗?你们是谁?为何要抓我来此?” 半晌没得到回应,她喘了口气,向前走出一步,不一会,双手摸到了洞壁。 摸到洞壁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帮助,她只是初习武功,没有雷牧歌那样高超的记忆可以飞檐走壁,像只壁虎一样可以沿着洞壁爬上去的。 但是无论如何,那总使得心头产生一种略有依靠之感,秦惊羽靠着洞壁坐下,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正想着该怎么办,忽然觉出她背后抵着的洞壁,在缓缓移动。 那是一种十分缓慢的移动,但她确然可以感觉得到,洞壁在动,又或者,与其说是移动,不如说洞壁是正在向内缩进去,好像她抵着的不是坚硬的山石,而是很柔软的东西一样。 刹那间,秦惊羽整个人都跳动起来,而几乎同时,她所站的洞底,也开始在动,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向上拱。 此时的她,就像是处身在一个恐怖无比的噩梦之中,没有一丝光线,只有一团漆黑,四周和脚底的移动还在持续,而她身上没有任何可以防御的武器—— 琅琊神剑不见了! 她顺手解下来放在身边的神剑不知去向,并没有跟着她进得洞来! 而且,她丝毫感觉不到神剑的方位,神剑的气息! 独自一人,赤手空拳,面对未知的环境,真希望只是一场梦…… 如果是噩梦还好,噩梦的梦境虽然可怖,在遍体冷汗之后,就会骇然醒来,一旦醒了之后,一切可怖的梦境,就会成为过去。但是她这时,却并不是身在梦境,而是实实在在地在这种可怖的境地之中! 要命的也就在这里,洞底的移动,越来越剧烈,她已无法站稳身子,突然之间,立足之地拱起了一大块,她一个不稳,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 以她方才伸臂探测的感觉来看,这黑洞方圆不过四五尺,照理说,她向前扑出,应该就会触到洞壁,然而这一扑,却扑了个空! 在她面前的洞壁消失了,她的身子向前直扑了下去,接着,便翻滚起来,一直向下,向更深处跌了下去。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明明就站在洞底,怎么还会向下? 但是事实就是如此,秦惊羽闭上眼,感觉到周围没有一丝声响,也听不到下坠的呼呼风声,只是一味向下坠去。 她的呼吸如常,发出的惊叫声也可以听到,声音听起来很闷,像是包在被窝里呼叫一样。 这到底是哪里? 她又将去往何处? 那是一段可怕至极的时间,这段时间究竟有多长,她不知道,感觉自己是那么渺小,那么茫然无助,根本无法去计算时间,更不知自己下落了究竟有多深。 她恍惚地想,难道就这样跌回现代了? 落地的一霎,心头一松,眼泪夺眶而出,她跌倒在一堆很柔软的东西之上,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当她手撑着那柔软的东西准备站起来时,却又觉得那堆柔软的东西在迅速地发硬,变得像土石一般。 秦惊羽慢慢起身站定,她穿越而来,两世为人,又去过蛮荒密云岛探险,期间奇遇不断,算是见多识广,经历相当丰富的人了,然而现在,她却无法想像,自己究竟是身在何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根本连一丁点线索都没有! 重重地喘着气,她努力睁大眼睛,适应着周围的黑暗,在安静的环境中竖耳倾听,却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只听得自己胸腔里如雷鼓动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吱的一声叫,眼前远远的,有一团微光亮了起来。 光线朦朦胧胧,幽暗而深远,饶是她眼力超常都看得模模糊糊,不甚清楚,但心头总是一喜。 有光亮,就意味着有逃出困境的希望,不是吗? “有人吗?听得到我的声音吗?”她一边朝亮光走去,一边拔高声音问。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那亮光看着也就两三百步的距离,却怎么也走不到目的地,而且越往前走,越觉得吃力,比行走在沙漠里还觉得劳累,或者那不是劳累,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像是被人牵制,缚手缚脚一般。 渐渐的,脑袋开始发昏,心跳逐步减慢,呼吸也变得绵长起来,手和脚都好像不再是自己的,那么不听使唤,体能消耗到了极致,每走一步都似要费极大的力气,到了最后,她已经不是在走路,而是在朝前一点一点挪动。 怎么会那么累? 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怎么会这样? 秦惊羽停下来喘气一阵,待得力气恢复一点,再继续前进。 尽管时歇时行,她的速度却是越来越慢,慢的出奇,根本不像是个人,倒像是……脑子里灵光一闪,攸然想起那海市蜃楼中看到的银翼,他不也是这般奇异缓慢的动作?! 银翼……自己会不会是…… 秦惊羽精神一振,咬紧牙关,使出全身力气前行。 就是爬,也要爬进那光亮之中,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一寸,又一寸! 近了,更近了! 终于,她挪到了光亮边缘处,慢吞吞伸出手去,一点一点靠近,一点一点触及。 当那昏暗的光芒照在手指上,眼前一暗,周围场景忽而一变。 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一线阳光,没有一绺云彩 朕本红妆下第13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彩,甚至没有一丝风,周围是如此之静,静默得出奇,静到了使人感到自己也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她仍然是之间那身装束,愣愣站在一片黄土之中,面前就是那座高大孤立的城楼,土黄的飞檐,深灰的城墙,斑驳而陈旧,仿佛远古就有,在天地间矗立了千百万年一般。 城门紧闭,不远处就是那个水池,水池里储着浅浅的一层水,水色略混,微微发黄。 眼前的情景,一城一池,大局细部,都跟在海市蜃楼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秦惊羽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朝着城门的方向奔去。 心里想的是奔跑,事实上,她用尽了全身力气,也不过是在以一种及其怪异的慢动作在向前挪动,这不到一百步的距离,却走了比之前还要长久的时间。 那滋味,实在让人心焦气燥,但又无计可施,除了继续挪动,她又能做什么? 已经不知道时间,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或许更久,她的手终于按在城门上。 城门是从里面关的,她推不开,只得叩门。 嘭——嘭——嘭—— 叩门的声音在空旷里响起,一声之后许久才有第二声,悠长得可怕。 大概是等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城门里传出轻轻的脚步声,比她的脚步快不了多少。 秦惊羽双眼紧紧盯这城门,生怕自己控制不住要叫出声来。 如果里面出来的人不是银翼,那她要怎么办? 如果城门里有比那黑洞更恐怖的事情,那她要怎么办? 如果……怎么办? 心底千回百转,不知闪过多少个念头,但见那城门无声无息缓缓开启,开门的速度无比缓慢,过得许久,才露出一道缝隙来。 缝隙里逐渐显出一道人影,冷峻的俊脸上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采,在看清她的刹那,碧眸猛然一亮。 “我——在——做——梦?”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道。 秦惊羽这才知道在这个奇异的地方,连说话都煞费力气,语速慢得不可思议,勉强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她扯动嘴角,努力牵出一个笑容,以最简短的语言慢慢答道:“不——是——梦,真——的。” …… 地面上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期间,雷牧歌和李一舟轮流往返,在军营、雅克绿洲和土城这三点一线间走了数趟,带来了大批士兵和挖掘工具,并将那两名西烈商人老秋和达纳一起请来,连同绿洲剩余的骆驼都调动起来,如此兴师动众,也不管是否会走漏消息,一切以寻人为重。 偌大的土城被挖了无数个大坑,风沙填满,继而又挖,反反复复,所有的地方都挖过了,能搬动的土石围墙都翻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杨峥把身上所带的银票都贡献出来供找人之用,雅克绿洲的村民们只要还有劳动力的,都被他雇去帮忙,影士们也没闲着,在附近村落,沙漠边界,只要是有人的地方明察暗访。 所有能动用的人力物力都动用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希望也是越来越渺茫。 从半个月之前,老秋和达纳就开始一次又一次苦口婆心劝告。 “这死亡之洲,那是有来由的,有去无回的人多了,更何况你说他身上什么都没带,再是厉害的人,被困在沙漠里,没有水,没有食物,顶多能坚持三天。” “是啊,别折腾了,放弃吧……” 雷牧歌满面胡渣,红着眼睛瞪视他们,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她会回来的!”转过身去,对着人群一挥手,“给我继续挖!” “雷……”李一舟同样红着一双眼,轻轻拍下他的肩膀,无声安慰。 周卓然带着他的随从躲的远远的,在土墙一角不住翻照,鼻青脸肿,身上还有不少淤青,那是某两人在威怒之下给揍的—— 要不是被他们的行踪引来这诡异的土城,直接雅克绿洲返回军营的花,她能莫名失踪吗? “羽儿,你到底在哪里?” 又是半个月过去,随着时间流逝,带来的食物清水逐渐见底,眼看就要弹尽粮绝,上了年纪的村民都支撑不住,开始陆续返回,一名士兵在烈日下突然昏厥,险些没救回来。 严峻的现实摆在眼前,漫无目的的寻找不是办法,再继续下去,将会有更多的人倒下。 “你就是个疯子!你不把自己当人就算了,也没把他们当人!”老秋指着雷牧歌骂。 雷牧歌沉默着,一声不吭,李一舟挡在他面前对老秋道:“你不懂,你不会明白的!” “我……”老秋正要再说,忽然听见西南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驼铃声。 西南方向,那不是通商之路啊! 暮色中,一队黑衣蒙面人骑着骆驼直奔土城而来,在距离百步之距停住,冷眼望过来。 雷牧歌眯起眼,打量着这风尘仆仆的来人,厉声道:“你们是谁?” 来人也不做声,就见为首那人比个手势,所有的人都解下挂在驼峰上的包裹,往沙地上一掷,随即掉头返回。 众人见状都怔住,李一舟碰下雷牧歌的胳膊:“要不要追?” 雷牧歌摇摇头,盯着地上的包裹,想着来人的举动,若有所思。 没有他的命令,士兵们都不敢动,倒是老秋吸了吸鼻子,拉着达纳过去查看,一会就喜笑颜开奔回来:“我就知道是好东西,雷将军,你的面子不小啊!” 那十来只大大的包裹,装的全是他们现时最需要的物资,吃的喝的什么都有,甚至还有药品,足足可以供众人维持大半个月。 黑衣人远远听得身后的欢呼声,却并不停留,直到带队行至一处坡地,这才停下来,对着坡地下方的帐篷行礼道:“主子。” 轻咳两声,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办妥了?” 黑衣人首领答道:“是,办妥了。” 帐篷里静默无声,一道清瘦的身影席地而坐,脸上戴着银白面具,宽袍阔袖下,手掌慢慢抚着腿部,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才听得他幽幽一叹,忽而伸手将面具摘下,在暗淡的光线中,缓缓抬起头来。 那一张脸孔,狭眸深沉,俊秀如故。 王者归来 第二十章: 绝望之声 城门之中的情景,是秦惊羽在那海市蜃楼当中看不到的。 以至于她一眼掠过,当即努力叫出声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银翼没有回答,引领她慢慢走入城门。 眼前是一个大大的广场,四周看起来也就是普普通通的宫殿,有甬道,有长廊,有宅院,有屋舍,全部都是砖木结构,还有一些青铜雕饰和木质摆设,甚至还有一座墓|岤样的城堡状的房子,建筑风格简洁古朴,全无富丽奢华之感。 不知为何,秦惊羽一踏进门,望着那空荡荡的景致,那种怪异的熟悉感又浮上心头。 她想往古城深处走,但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般,仅是在门口空地挪动几步,环顾了下四周景致,就花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如若真是要走到那些紧闭的屋舍里去一一查看,真不知要捱到什么时候,只得放弃。 “怎么回事?他们呢?”在这该死的地方,说话煞费力气,她只能用最简短的言语来表达,听着自己的声音,就像是拖长两人声调在讲话,音色有点变,都不像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来。”银翼的回答更是简短,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进了最近的一间屋舍。 整个过程十分艰辛,也很是费时,不过秦惊羽却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只要不去想着要努力,要加速,而是配合与适应,动作虽慢,却并不那么吃力了。 关上门,她分明听得他长长吁了口气。 屋里很是简单,除了张床,一只木头柜子,墙角摆着几只大大的陶罐,看得出,这间屋子的主人身份不高,顶多就是个守卫。 秦惊羽目光掠过,忽然定格在床上,那里,铺着张破旧的草席。 草席?! 就是土城里周卓然手里拿着的那一块,连纹路都是一样的! 难道这里跟土城有什么联系?还是两者原本就是一个地方? 她的心怦怦直跳,会不会自己就在那土城之下,被沙漠掩埋不见的地方?就像那些古代城堡被风沙掩埋,露出地面的只是极小一部分,真正重要的枢纽地带,却藏在地下? 但几乎同时,她又打消了这一念头。 真要身处地下的话,空气从哪里来?偌大的空间用什么来支撑? 而且心底那种微妙的熟悉感,是在看见土城之前就产生的,跟土城没有太多关系。 “坐。”拖长的声调打断她的思绪,那床榻太远,银翼拉她径直在门边慢慢坐下,眼底闪烁着淡淡的喜悦与担忧,对于情绪从不外露的他而言,这样的表情实在难得,显而易见,对于她的到来,他很开心。 “发生了什么?”秦惊羽又问。 银翼嘴唇动了动,脸上慢慢现出一副迷惑不解的神色来,沉默了一会,他缓缓开口,双手随之比划,道出他率众进入沙漠前后的遭遇来。 因为语速过慢的原因,他讲了很久,很有些语无伦次,显然所发生的事情不是他的智慧能够理解的,若非他个性坚韧,心智强健,在这里呆这样久,铁定会精神崩溃,会发疯。 秦惊羽尽量不打岔,但有好几个地方又不得不打断他的话,仔细询问,再加上她类似的经历,综合整理一番,花了想象不出的漫长的时间,才勉强了解了大致情形—— 银翼一行人,是在半年前进入来到边境的。 在石山驻扎的当晚,他们就遇到了那个灰影来袭,那东西在银翼手下没讨到好,一路向西逃窜,当时众人都没太在意,不想此后,每逢夜晚那灰影都会出来马蚤扰,尤其是到了沙漠边缘,更是变本加厉,烦不胜烦。一行人终是年轻气盛,被马蚤扰得生厌,决定拉网围剿,一举铲除这怪物,银翼也没当回事,便任由他们弄去,当发现队伍越追越远,隐入一片漫漫风沙的时候,才终于察觉到不对。 等他领着剩余的人追上去,先前大队人马已经失去踪影,在搜寻过程中,每晚都有人失踪,到了后来,就只剩下他一人,与那不时出现的灰影搏击,他没有削金断玉的利刃,但凭一身不俗的武功,伤不了那东西,却足以自保。 斗到最后,只听得吱的一声长叫,无数灰影将他团团围住,他企图突围而出,却觉地下蓦然冒出物事来,那像是触手一样的东西,生拉活扯般拽住他的脚,一股巨力将他拉入地底。 后来的情形便跟她的遭遇差不多,长时间的下坠之后,他也是在那黑洞中呆了许久,然后朝着那亮光一直走,直到走到这城楼当中。 这城楼仿若一座死城,没有阳光,没有声音,没有人影,没有一只活物,也许那宫殿深处不尽如此,但他惊骇发现到了这里之后,他的手脚根本不听使唤,动作比以往慢了上百倍,费劲全身力气,他也就是搜寻了离门口最近的三间房屋,便再无精力往里走。 他说不清楚在这里呆了多长时间,看不见太阳星辰,便没有昼夜之分,但觉得并没有她所说的半年之久,顶多不到十天,奇怪的是,人在这里并不感觉冷热,也不觉得饥饿口渴,身体很多机能都似乎处于停滞状态,他之所以去那城门外的水池喝水,也只是一种本能感觉,觉得他应该这样做,或者说是出于无聊,因为在这里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从他的叙述中,秦惊羽想到几处疑点。 首先,弟兄失踪,银翼被困,那神出鬼没的灰影起了很关键的作用,联系到自己连日来的经历来看,那东西就像是个引路人,引诱人们一步步踏入陷阱,走向深渊。 其次,灰影虽然诡异,但是能力有限,并不能对他们造成更大的伤害,应该还有幕后之人在策划和操纵整个事件,那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再次,按照银翼的说法和自己的感觉,这里是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所操控,人的动作,人的身体,人的感觉,都发生了巨大的可怕的变化,这种力量,到底是自然就有,还是人为而生? 还有,他感觉在这里只呆了数日,外面的时间却是过了半年,是他记错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最后,极为关键的一点,这偌大的城池,除了他俩之外,到底还有没有第三人? “你怎么一个人?燕儿呢?”银翼盯着她,慢吞吞问。 燕儿?应该就是她那名殉职的副手吧。 秦惊羽涩然垂眼:“他死了。” 银翼眼神一顿,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半晌才道:“节哀。” 不知为何,很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秦惊羽微微皱眉,简略几句讲述了自己这些日子被掳南越与脱险归来的遭遇,以及西行一路上的经历,一番话又费了很大的力气。 当听到她讲起那沙漠里的海市蜃楼,银翼吃了一惊:“你能看到我?” 秦惊羽点头:“是。”忽然想到在景象里所见他摇头的动作,不由得问道,“我看见你在摇头,你是不是也能看见我?” “摇头?”银翼回想一下,脸色微变,缓道,“不是看到你,是听到女子求救声。”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十分凄惨。” 原来不是看到她,是另有遭遇。 也是,若能相互看见,他不止是摇头,应当做出更多动作来。 “从哪里传来的?”想着他的回答,秦惊羽硬生生打了个寒颤,她知道他生性冷酷,对什么都是漠不关心,能令得他骤然变色的事情着实不多,说明那女子的叫声真的惨到了让人忍无可忍的地步。 “城阙深处。”银翼答道,脸上现出几分无奈来,“我想去找,但是没有办法。” 这城楼当中的宫殿屋舍多得数不胜数,在这样陌生而可怖的境地,行动又处处受限,走一步说句话都慢得要死,更别说是去找人救人了。 见她沉默不语,银翼叹气:“你真不该来。” 秦惊羽明白他的意思,这里阴森恐怖,敌人神龙不见首尾,其危险程度远远超过蛮荒密云两岛,多一个人进来,便是多搭上一条性命,于事无补。 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定定望着他,在这动作异常缓慢之地,连拍下他的肩头安慰都是奢求,秦惊羽手指按了下他的掌心,慢慢咧嘴笑道:“值得。” 最简单的回答,道出最深沉的情谊。 她原本是极端自私之人,但是为了家人,为了朋友,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若人对她好,她会把一颗心全然捧出,不留余地;若人对她坏,她必将一把刀狠狠回敬,千百倍报之。 讲了许久的话,也不觉得累,这道也是,既然身体机能都运行得十分缓慢,新陈代谢也相应停滞,不觉得口渴饥饿,自然也不会有劳累的感觉,想到在海市蜃楼里看到他面上的倦色,那更多的应当是一种心理上的疲惫。 秦惊羽由此想起一种自然现象——冬眠。 冬眠的动物,生命体征就是极度降低,但是他们感官虽然迟钝,动作虽然缓慢,但是他们是清醒的状态,能说能动,却又跟冬眠很不一样。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其中这其中的奥妙,只能说,在这座死城发生的一切,已经不能用她这两世所学的知识来解释。 “你的神剑呢?”银翼忍不住问道。 “不见了。”秦惊羽苦笑,如果神剑在这里,她根本无所畏惧。或者当时对方就是在暗中窥视,等的就是她解剑的一刹,攻她个措手不及! 银翼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来,从怀中慢慢摸出一段绳索来。 秦惊羽不明所以,挑眉问道:“你做什么?” 银翼不答,只是将绳索一头系在他自己的腰带上,另一头则是扯过去绑她的腰带,慢吞吞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才道:“跟人学的。” 秦惊羽心里明白,这地方实在凶险莫名,谁都不知道下一瞬会遇到什么,说不定哪里又会出现不知名的黑洞,自己丢了神剑,银翼的武功又半点都使不出来,两人若是再分散走失,危险系数便是翻倍增加。 对他的行为没有异议,只是怔怔看着彼此腰间的绳索,感觉有丝丝眼熟,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怎么了?”银翼见她神情有异,问道。 “没什么。”秦惊羽叹气,多半是健忘症又犯了,什么都看着眼熟,这些日子见多了恐怖的事件,都神经错乱了! 两人坐在地上不动,因为说话费时费力,偶尔才说上那么一句,就那么静静坐着,不是不作为,而是实在不知道在这个奇异的地方,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们进入的经历几乎一样,都是掉入黑洞,继续坠落,走进亮光之后才进到这座城楼跟前来的,但是怎么返回却是一个大问题,天知道那亮光什么时候会再出现,而且就算有那亮光,进去之后能回到黑洞,又凭什么能爬出洞口,返回到那沙漠当中去? 她着急,她恐慌,那沙漠里的人一无所知,比她更甚! 想到这里,秦惊羽心头一动,对了,既然她能在海市蜃楼里看到银翼,那外面的人也应该可以在景象里看到她,看到她的手势动作。 她这莫名失踪,他们肯定是急坏了,特别是雷牧歌,还不知怎么懊悔自责,能让他看到她的方位,就算不能前来营救,报个平安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她去拉银翼的手:“走,我们出去。” 两人相互依靠着,慢慢扭身伸脚,缓慢往外走。 好不容易挪到门外空地,正朝城门处行进,忽然听得背后传来一声女子尖叫:“啊——” 秦惊羽身形一震,慢慢停下脚步,回头的同时,听得银翼低叫:“就是这样的声音……” “救……救命……救命啊……”女子的叫声还在继续。 那是一种缓慢的怪异的叫声,声音已经叫得嘶哑,又慢慢变调,伴随着丝丝哭泣与喘息,充满了恐怖,痛苦与绝望的情绪,久久不绝,令人心悸胆寒。 一个人如果不是在毫无希望,痛苦之极的情形下,绝对不可能发出那样凄厉的声音。 秦惊羽听得分明,这声音的来源,正是那广场中央墓|岤的城堡—— 那里面,究竟发生着怎样的惨景? 王者归来 第二十一章 远古浩劫 因为音速过慢的缘故,那女子的惨叫持续了很久才渐渐低下去,几声若有若无的喘息之后,声音完全静止了。 在这里,秦惊羽的五感虽有退化,却还保留了将近一半的能力,对于这段声音乃至后面的喘息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知为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觉得极端厌恶,特别不舒服,简直令人抓狂。 望了望银翼,见他也是紧皱眉头,心知他的感觉与自己大同小异。 若是换做平时,早就按捺不住过去一探究竟了,可是现在,他们都自身难保,又怎么管得了别人? 还有,死城里忽然出现的女声,难说不是圈套,在这敌暗我明的形势下,做任何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不能随心所欲行动,这样的感觉非常不好…… 两人沉默着,等了很久,没听到那声音再响起,这才又按照原先的路线慢慢朝前走,费了很大功夫才走到城门处,推门出去。 秦惊羽按照当初在海市蜃楼中所见,拉着银翼走到水池边,找到视觉最佳的位置坐下。 “我看见你坐在这里喝水,发呆。”指了指水池,她说。 “你没来之前,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在哪里。”银翼淡淡答道。 学他喝了一口水,水色并不太清澈,却没有什么异味,秦惊羽笑着问:“想出来没有?” “地狱。” 秦惊羽听得呆了呆,哑然失笑,他说的没错,这里死气沉沉的,真像是地狱! “祸害千年在,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夸海口容易,但是做起来却很难,要想活着离开,就必须找到通向外界的出口—— 关键是,出口在哪里? 秦惊羽静静坐着,注视着四周的情形,城楼之外皆是一片灰蒙蒙的迷雾,仿佛没有尽头,充满了莫名的可怖感。 “你往那边走去过没有?” 银翼摇头:“没。” 秦惊羽拉着他站起来:“那我们试一试吧。” 她回想着来时的道路,带着他,往记忆中的亮光之处挪动脚步。 不知这番景象能不能出现在海市蜃楼里,若真被雷牧歌他们看到她这怪异的姿势,铁定被笑死! 两人机械地行走着,慢慢朝前移动,走了许久,久到难以想象,眼看前方迷雾散了一点,秦惊羽心中一喜,或者那里真有出口? 眨眼间,一大团灰影拦住去路,迅速弥漫四周。 “小心!”秦惊羽叫道,声调拖长,后面那个牢还没出口,银翼已经是拉住她的衣领往后扯。 若换做平时,这样的动作瞬间即可完成,可是在这里却成了电影中的慢动作,没等她退后半步,灰影已经闪电般逼到面前,罩着她的头顶扑来! 逃不掉了! 秦惊羽瞪视着顶上灰影,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奇怪,这缓慢的空间对这东西竟是丝毫不起作用,它的动作仍是那样快捷,流沙般席卷四周。 噗的一声,银翼用尽全力,拔出了腰间的钢刀。 秦惊羽见过他的刀法,又快又狠,跟他的人一样冷酷无情,可是现在,他那举刀落下的动作,缓慢无力,就连迟暮老者都能轻易躲过。 那灰影没有继续攻击,而是停留在原处没动,吱吱两声,像是在嘲笑他的迟钝。 在它身后,更多的灰影涌了过来,多不胜数,它们连成一片,上下翻腾起伏,将两人围合在内。 秦惊羽看傻了眼,怎么忽然冒出这样多? 面对越来越多的灰影,银翼的刀丝毫不起作用,他刚指向东,面前那灰影就朝西跳出一点,刚往上刺,那灰影就向下窜,数击不中不说,还累得气喘连连。 因为两人绑在一起,秦惊羽也被他的动作带着跟着移动,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心底忽然有种很滑稽的感觉,自己二人就像是那灰影的玩具,任由它们摆布戏弄而毫无办法。 在这奇异的地方,人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双方力量悬殊,就像是孩童与蚂蚁! “银翼,住手!”再打下去,只是白白消耗力气而已,没有任何实质作用。 银翼闻言收刀,他也看出那群东西只是一味戏耍逗弄,阻止他们前行,而不是真要伤害他们,否则趁他对付跟前那灰影的时候,周围的灰影有无数机会围合偷袭。 秦惊羽盯着那灰影,慢慢向前踏出一步,脚还没着地,灰影就嗖的窜了上来,张牙舞爪,她退后,灰影又返回原地,静止不动。 对方对峙着,如此反复几次,她有丝明白,灰影在这里的职责就是看守他们,不得离开城楼半步。 也就是说,他们成为了囚犯,被关在这座死城当中,可以偶然出来放放风,却绝对不可以离开。 她不知道别人会怎样,但是对她来说,这种怪异莫名与世隔绝的禁闭,若是再持续下去,要不了多久,她铁定会发疯! 如今这灰影的力量强出他们千百倍,自然不能去跟它们硬碰硬,只能另择时机,迂回对抗。 想通了这一点,秦惊羽朝银翼比个手势,两人丢下那团团灰影,自顾自往回走。 灰影见得他们离去也没再追,扑腾一阵,消失在迷雾当中,天地重归静默。 坐回房间的地上,秦惊羽缓缓躺下来,将这段时间的遭遇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竭力思索。 老师韩易见多识广,足迹遍布赤天大陆,却从未提过有此城楼,这个神秘而怪异的地方,连他老人家恐怕都没听说过,这到底是在哪里? 还有,禁闭他们的是谁,为何能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银翼……”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兴奋地叫。 “嗯?”银翼就躺在她身边,简短低应。 “起来,我们去搞破坏。”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那幕后之人不是喜欢隐身暗处吗,那好,她就逼他主动现身! “怎么破坏?”这里跟外界不同,偌大的古城,人的动作又是慢得出奇,打砸抢的做法根本没用,反而是白费力气! “凭这个。”秦惊羽从怀中费力摸出个东西来,眸底光芒一闪。 那是只随身携带的火折子! 银翼面露迟疑:“我们的动作太慢……”他想的是,以这样的慢动作,如果城被烧了,他们也逃不出去。 秦惊羽挥手:“走一步是一步,管不了那么多了。”在火势蔓延成灾之前,兴许就会有所发现也说不定。 她是个想做就做的人,银翼又是对她言听计从惯了,这想法也没有多加考虑,直接进入实施阶段。 将火折子隐在袖中,两人悄悄出了屋子,慢吞吞朝广场中央走去。 秦惊羽边走边观察,思量着放火的最佳位置,梭巡一周,目标锁定一处木制廊楼,廊前堆放着些杂物,正是她所需要的! “就这里。” 走到廊楼前,秦惊羽将火折子盖子拔去,开始点火。 这火折子是从雷牧歌军营中得来的,以极好的材质制成,按照以往的经验,用时一晃即燃,她怕自己力道不够,特地交由银翼来做,银翼用力划动几下,动作虽慢,却终于见得那顶端的火星溢出。 明晃晃的火焰照得四周阴森的环境微微发亮,心底不禁有了一丝暖意,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容来。 有了火光,就仿佛看见了希望。 只是,那希望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怎么会……点不燃?”秦惊羽看着完好如初的木片,低叫。 银翼没有说话,眉头已经拢作一团,他们试过了所有的物事,门窗,木柜,凳子,柱头……别说是点燃,连烟熏的痕迹都没有。 火,对于这里的一切,都不起作用。 秦惊羽不甘心,她慢慢撕下一截衣摆,火一凑上,便渐渐蜷起,化作黑蝶。 火是真的,却只能对自身产生破坏! 怎么会有这样奇特的事? 百思不得其解,眼见那火折子的燃料越来越短,秦惊羽只得掐灭火焰,放回竹筒,收归怀中。 计划失败,两人也不欲久留,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得不远处一声轻咦,一个苍老的声音徐缓传来 “来人是谁?” 秦惊羽听得分明,那声音是从廊楼背后传出的。 谁说这是死城,这里不仅有女子,还有老人! “你又是谁?”秦惊羽不答反问,声音缓缓送出。 “阁下……可是西烈国君元昭帝?”那老人又扬声问道,声音虽缓,却是微微颤抖,满含希冀。 秦惊羽吃了一惊,元昭帝,那不是她臆想中的银翼老爹吗? “不是,但是也差不多……”一时半会也说不出这其中关联,她着急叫道,“你在哪里?能不能出来见见?”或者这老人与他们一样,也是被困之人,能在他那里多了解点情况,对于脱困也许会有帮助。 “我动不了,还请你过来。”老人无奈应道。 “那好,你等着。” 秦惊羽正要循声而去,却被银翼按住胳膊,眼神凝重:“等等,怕是陷阱。” 她明白他的意思,在这死城中先是传出女子惨叫,而后又是老人唤声,老弱妇孺历来都是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是陷阱的可能性极大,但是内心直觉又促使她迈动脚步,一探究竟。 “没事,我们就远远看看。” 银翼知道这主子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就很难回头,他自己也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从小到大几时将生死看重过,一句警告之后立时闭口,护着她朝廊楼背后走去。 弯弯曲曲,东折西绕,走到一道拱形石门前,秦惊羽停下脚步,两人合力将门推开。 门一开,一股腐败之气迎面扑来,秦惊羽往里一看,不由吸了口冷气。 但见空荡荡的房间满是蛛网,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往里靠墙是张长条石床,床上坐着一具人形之物,须发皆白,形容枯搞,左右双肩上被铁链穿透,将之钉在墙上动惮不得,若非那深陷的眼眶里眼珠转动,她会认为那是具骷髅。 “刚才是你在问话?”秦惊羽定了定神问道。 老人眨眨眼,看着门口两名年轻男子,也是惊疑不定:“是,你们是谁?” “我姓秦,他姓银……” 没等她说完,那老人颓然叹气:“我还以为是元昭帝,竟然不是。” 秦惊羽见他一副失望透顶的模样,心有不忍,还是如实相告:“元昭帝已经过世多年了。” 老人张大了嘴,徐徐吐气:“怪不得它会破土而出,原来是帝君驾崩,无人镇压,天意啊……” 秦惊羽听得莫名其妙:“它是谁?可是那灰影怪物么?” “不是,灰影是伥鬼,它是它们的主子,猰貐。” 秦惊羽与银翼对望一眼,皆是摇头:“不明白。” “你们年纪尚轻,自然不明白,这伥鬼是被猰貐吃掉的人,魂灵不散,便成了如今这非人非鬼的模样,它们为猰貐办事,投其所好,帮它诱人前来供其享用,行径十分卑劣。” 秦惊羽瞠目结舌:“竟有这事?” “事实上,过了那么多年,除了我之外,再没人知道了。”老人恢复了平静,淡淡道,“既然不是元昭帝,你们走吧,找个角落躲起来,多活一会是一会。” “为何非要是元昭帝呢?”秦惊羽疑惑问道。 老人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很有些吃力,闭上眼,似是不愿再提,静默不语。 秦惊羽想了想,指着银翼道:“他是元昭帝唯一的儿子,管用吗?” 老人蓦然睁眼,瞪着银翼:“真的?” “自然是真的。”不过还没最后确定。秦惊羽在心里暗道。 老人又惊又喜,声音沙哑:“那也是一样的,一样的,神灵保佑,护我赤天啊!”说罢大口大口喘息,见他们迷惑不解,歇了半晌,才又缓缓说道:“这要从赤天大陆建立之初说起,千百年前,这里是座高大雄伟的古城,因为异族入侵,城破人亡,后来军队增援,经过一番恶战夺回了城池,但因怨灵太多,无人得留,再加上风沙侵蚀,从此便成了一座死城。” 秦惊羽听得心头一动,脑子里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闪得很快没抓住,又听他吁了口气,续道:“那异族御兽为卒,很有些能耐,原本是不可战胜的,只因军队首领有一柄神器,这才兵败如山倒,最后弃城而去。人们以为得胜,大肆庆祝,只有那首领看出端倪,出言警告,并预留了解救之法。” 御兽……神器…… 秦惊羽的心怦怦直跳,隐约有了答案:“警告什么?” 老人答道:“那异族的兽兵中有一只异兽,名唤猰貐,是为虎面牛身的巨兽,此兽相传为天神后裔,能力非同一般,虽被神器所杀,却死而不僵,吸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千年之后会伺机复活,唯有帝王正气镇压才行,否则这猰貐破土而出,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 秦惊羽张了张嘴,问道:“那异族可是巫族先祖?神器可是琅琊神剑?” 老人讶然道:“你怎知晓?” 秦惊羽脑子里一团乱麻,理之不清,不由得挥手道:“你别管这个,让我想想……对了,这座城共有几道城门?” 老人没想到她忽发此问,微怔一下才道:“两道,正门已毁,后门尚在。” 后门尚在,应当就是自己在海市蜃楼里看到,并亲身前往之处! 怪不得自己没有来过此地,却总觉得眼熟,原来竟是那蛮荒石洞内壁画故事的真实场景! 正门被战火损毁,只留下了后门,所以她才没有一眼认出—— 那场战争是真的,那个残酷激烈的攻城战,那场惨绝人寰的屠城杀戮,全都是真实发生过! 而且,在这浩瀚的沙漠中还蛰伏着一只可怕的异兽,神秘幽深,不见其踪,当元昭帝一死,帝君正气消散,它就趁机冒出头来作恶,也许此时就在他们身边某处,蠢蠢欲动! 秦惊羽想起一事,又问:“我们之前曾听到女子惨叫声,那是怎么回事?” 老人脸色微变,叹道:“这猰貐除了偶尔吃人之外,还生性好色,只是它的体型,寻常女子哪里承受得住……”后面的话,也就不必再说了。 想起先前听说那些失踪的少女,秦惊羽面色煞白,胸中翻滚欲呕,好不容易才压住,问道:“这城楼是怎么回事?是古城旧址么?为什么看不到太阳,为什么动作这样慢,甚至,连火都点不燃?到底要怎样才能出去?” 老人苦笑道:“不是旧址,是幻境,那猰貐吐气制造出来的幻境,这里时间会过得特别慢,与外界并不同步,除非猰貐身死,否则永生永世都出不去。” 秦惊羽闻言呆住,却听得银翼在旁冷静发问:“你是谁,为何知道得这样清楚?” “当初首领预见到这个后果,派出人手在古城长年守护,神圣职责世代相传,传到这一代,便只剩下我一人。”老人叹气道,“当年发现异状,我一直在试图通知西烈皇庭,却无人搭理,直到那猰貐苏醒,法力渐复,将我困住,还制造出这样的幻境来惑人前往……” 秦惊羽蹙眉思索着,无意一瞥,却见得那老人说话间面色潮红,神情有异,不由道:“你怎么了?要不要歇会?” 老人喘气道:“不用,没时间了,还有什么问题你们快问……” “他不行了。”银翼在耳边低道。 秦惊羽也看出他之前深受折磨,早已经是油尽灯枯,此时只是回光返照,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赶紧问道:“为何是我们,而不是别人被诱惑来此?” “首领曾留下箴言,说是猰貐重现天日的条件,必须是吸尽王者之精气,而且必须是一男一女,这些年来它派出很多伥鬼都是一无所获……”老人辛苦说完,目光诧异看向他们,“但是奇怪,你们都是男子啊……” 秦惊羽咬唇,自己这假凤真凰,竟要成为异兽重出江湖的前提条件? 正哭笑不得,忽然听得一阵震耳欲聋的嚎叫,其间还夹杂着吱吱叫声,似是兴奋异常,砰砰啪啪的脚步声响起,缓慢沉重,犹如巨鼓擂动,朝廊楼方向行进。 那老人面色一变,骇然道:“它要来了!” 王者归来 第二十二章 如隔云端 听得那猰貐脚步声渐渐靠近,老人急道:“我还能阻挡它一阵,你们快逃!” “往哪里逃?” “去墓|岤,那里有具石棺,是首领留下的,可暂避邪灵……” 没有半分迟疑,银翼拉着她,用尽全力退出房间。 秦惊羽只感觉自己的心砰砰乱跳,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回头叫道:“那解救之法,到底是什么?” 老人声音悠悠传来:“猰貐尚未苏醒,以帝君正气可镇;但猰貐已然破土……”他抬眼望向银翼,叹息道,“你虽是元昭帝之子,却已经晚了……” 话没说完,就听得轰然一声,庞然大物穿墙而来! 正如老人所说,这猰貐通体呈青黑色,虎头牛身,浑身布满鳞甲,体形巨大,样貌十分骇人,再加上一团团灰影围绕前后左右,吱吱怪叫,所到之处,全无阻碍。 猰貐踏进屋子,先是重重吸了吸鼻子,忽而眼里幽光闪动,嚎叫一声,直奔还没走远的两人而去。 “快走!”老人 朕本红妆下第14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老人喊出一声,那原本软软下垂的手臂忽然抬起,掌心光芒一闪。 一大团红莲般的光焰喷射而出,猰貐对这光焰似乎很是忌惮,嗷的一声,一下子跳出数丈之遥,嘴里重重呼着气,踌躇不前。 趁此机会,银翼握刀在手,带着她拼命往前奔。 整间屋子都被光焰包裹住,老人气息减弱,喘息着又喊道:“我支撑不了多久,你们要快,千万别被它抓住——” 秦惊羽双腿机械迈动着,几乎是被银翼拖着朝前,感觉到他已经竭尽全力,将自身气力潜能都调动到极致,两人的速度还是那么慢,缓缓朝广场中央的城堡前行。 心里着急得要命,脚步却怎么也快不起来。 勉强到得城堡入口,但觉眼前一花,无数灰影窜上来拦住去路,正是那从光焰中跳跃而出的伥鬼! 这伥鬼原本是已死之人,因魂灵被猰貐控制而生成,非人非兽,那光焰对猰貐管用,对它却是毫无效力。 “滚开!”秦惊羽怒不可赦,手臂一挥,打出的拳头轻飘飘过去,像是打进一团虚无。 伥鬼吱吱叫着,瞬间分为两队,一队在她周围游动,另一队则是将银翼的钢刀缠住,令其动弹不得,越来越多的伥鬼窜过来,两人根本挪动不了半步。 而身后,老人掌中光焰逐渐减弱,已经是气若游丝,芶延残喘。 伥鬼戏耍一阵便纷纷往两边散开,但觉眼前灰影一闪,一只体形稍大的伥鬼悬在半空中,居高临下俯视着,与她对视,灰白色的小眼闪烁着仇视的幽光。 “是你!”秦惊羽认出来了,它就是当晚闯入帐篷被自己一剑刺中的那一只,不由得冷笑,“为虎作伥的东西,那一剑滋味如何?” 那伥鬼好似听懂了她的话,吱的一声长叫,显然是动了怒,张牙舞爪,转瞬袭向她的心口。 虽说伥鬼本身并没有什么法力,但是这一袭对于手无寸铁行动受限的她来说,却是非同小可,一想到将被那东西触碰身体,心底顿时一片恶寒。 秦惊羽勉强侧了下身,手里是刚刚摸出来的火折子,筒盖拧开,便朝扑来的灰影晃去。 火光一闪,那伥鬼不防她竟有武器,弹出数尺之外,吱吱尖叫。 “再过来,小爷烧死你!”秦惊羽见这火光管用,眉开眼笑,一边朝伥鬼群挥舞着点燃的火折子,一边拉着银翼又朝前奔。 刚奔到城堡门口,却见跟前灰影闪动,伥鬼又围拢过来。 面对她手中的火光,有几只伥鬼吱吱叫着,跃跃欲试,忽然出其不意扑向她的手臂,秦惊羽只得停下以火光阻敌,两人一个舞动火把,一个挥动钢刀,勉强挡住伥鬼的进攻,慢慢向前移动。 那火光开始还算明亮,到后来却越来越弱,秦惊羽知道竹筒里燃料将尽,心里急得不行,伥鬼j诈狡猾,似是看出了这一点,层层包围,进攻之势逐渐强劲。 正当此时,却听得背后轰然一声,屋子里光焰突然大涨。 “你先进去!”银翼掉转刀锋,割断两人腰间相连的绳索。 “不行,一起走——”秦惊羽摇头,刚击退一只伥鬼,那火光跳了几跳,倏然熄灭了。 见她手中武器已无威胁,伥鬼兴奋欢叫,那只体形稍大的伥鬼再次窜出,朝着她头顶扑来,欲要一雪前耻。 银翼正被三只伥鬼缠住,根本施救不及,眼看那伥鬼伸长利爪,抓向她的发髻,秦惊羽啊的一声惊呼,无处躲闪,眼睁睁看着那道灰影朝头顶猛冲过来,电光火石间,伥鬼利爪已经触到她的头发! 青光一闪,那伥鬼利爪不知碰到什么,触电般缩回,所有的伥鬼见状都是惊惶不定,四下逃窜,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怎么回事?”银翼身上压力骤减,一脸疑惑。 “我也不知道。”秦惊羽摸着发髻上的发簪,也是茫然不解,神剑不在身边,风影戒又是遗落南越,她又不是铜墙铁壁之身,鬼知道那伥鬼怎么就被吓跑了? 她却不知,此时自己头发上别着的发簪,也就是当初在密云岛上雷牧歌送给她的那一枚,在这当中起了关键作用 雷牧歌不识货,将其材质说成是鲍鱼贝壳,实际上却是深海玳瑁,而这玳瑁自古就是辟邪之宝,虽然不能镇住像猰貐这样的远古异兽,但对付个如伥鬼之类的小妖小怪,倒是绰绰有余。 局势紧迫,也由不得她多想,赶紧拉着银翼奔进城堡。 与他们之前所见过的房间一样,这城堡虽大,却也是阴冷空旷,前厅连着后厅,大间套着小间,一路走来,到处是散落的骷髅白骨,再往里,地上开始有了血迹,有些已经凝固多时,呈现出暗淡的碧色,有些却还新鲜,从幽暗的房间里汩汩流出。 没有时间去查看其中情景,秦惊羽只在那侧头瞥过的时候,看见那些或躺或坐的赤程的女子躯体,眼神空洞可怖,身下是惨不忍睹的支离破碎,血肉模糊。 一瞥之下,只觉得胸中翻腾,胃液不住向上涌。 “受不了就别看。”银翼目不斜视,声音淡淡道。 “冷血动物。”秦惊羽低咒一声,依言收回目光,跟着他急急朝前。 忽而穹顶高耸,景致一变,厅堂一下子宽阔起来,一具灰白色的厚重石棺呈现眼前,棺盖已经打开,里面空无一物。 “银翼,快看……真像!”秦惊羽叫出声来。 “是啊,好像!”银翼点头低应。 这石棺,竟是跟他们在蛮荒墓室中见过的那具石棺一模一样,这两者之间必有关联! 顾不得深思,两人刚扑到石棺前,就听得背后一声吼叫,一股巨力袭来,秦惊羽被高高抛起,摔在墙角,趴在地上,感觉后腰痛得要命。 是猰貐,它已经冲破那光焰! 那身为守护一族的老人,想必已经…… “该死!”银翼低骂了句,挥刀劈向那诡异的虎面牛身怪物,但以往干脆利落的刀法,此时却是毫无杀伤之力,没等他刀刃挥近,就见猰貐一抬腿,砰的将他踢飞出去。 银翼倒地,半天也没能爬起来,猰貐撇开他,鼻孔呼呼出气,慢慢悠悠朝秦惊羽的方向过来。 秦惊羽被摔得脸孔朝下,鼻端嗅得旁侧阵阵血腥气,夹杂着一股特别的说不出的味道,朝自己不断靠近,忽然一只粗壮的牛掌伸过来,将她翻了个身,仰面朝上。 一张狰狞的虎面映入眼帘,它瞪视着她,獠牙森森,长舌卷起,似是要舔向她的脸颊,秦惊羽手掌勉力抬起,掌中的火折子用力戳向它的左眼! 这样的攻击显然没有丝毫威胁,猰貐随意一掌打落火折子,张开血盆大口,眼看就要朝她的颈项咬去! 秦惊羽脸色煞白,心道自己绝无幸免,却见那猰貐忽然停住,凑近一点,在她上方嗅了几下,虎眼里幽光闪耀,似是兴奋莫名。 它不吃她了? 秦惊羽只怔了一下,目光下移,见得它胯下昂扬的巨物,猛地明白过来—— 它嗅出了她的女子气息! “银翼!”想起之前听到的女子哀嚎惨叫声,她惊恐尖叫,不住后退,要她也像她们那样被怪物摧残蹂躏,她宁愿立时去死! 猰貐嗷嗷怪叫两声,朝她扑了过来,与此同时,银翼的刀也砍在它的背心。 火花四起,刀刃就好像是砍在坚硬如钢的岩石上,震得他虎口出血,钢刀被震飞出去! 这异兽,竟是刀枪不入! 秦惊羽费尽全身力气,才朝前爬出一小段距离,手刚抓住石棺边沿,脚踝就被按住,一点一点往后拖。 猰貐不久前才与人交合过,此时也不着急,似是在享受着这一过程。 秦惊羽急得红了眼,试图去抓牢那石棺,手指却是慢慢滑落,她微微侧头,看见银翼正被猰貐抓在掌中,似是已经昏迷,獠牙缓缓刺向他的喉咙。 它是要吸他的精气! 在他之后,她同样逃不过如此命运! …… 静寂的土城 黄沙如海,残阳如血。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呆呆望着天边那处孤立的古怪的城楼。 城楼下城门半开,从中走出两道人影,紧密相依,寸步不离。 他们走得极慢,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挪动,走了很久才在水池边停住,慢慢坐下来,饮水说话,一切无声无息。 “快看,是秦监军!”不知是谁叫出声来,人群静默了一会,继而迸发出阵阵欢呼声。 功夫没有白费,在两个月之后,那幻境终于重现! “雷,快看啊,她也进去了!”李一舟惊骇低叫。 “看到了。”雷牧歌低喃,脸上胡茬丛生,丝毫看不出以往的英挺俊朗,只那一双眼,目光灼灼,喜悦与焦虑交织错陈。 她在里面,他们在外面,一座城隔出的距离,无边无限,可望不可即。 而更远的地方,他们看不到的坡地上,久坐帐篷的男子被人扶了出来,远远望着城楼下的人影,修长的手指扣紧,暗黑的狭眸深沉似夜,一瞬不眨,看着两人相连的衣带,唇边不由得泛起一抹清淡的温柔的笑。 终于,又看到了…… 贪恋地,不舍地,痴怔地,不知餍足地看,也不知看了多久,终于听得背后远远的,有大队人马行进过来。 身边的数名黑衣人刷的拔出兵器,却被他挥手止住,勒令退后。 行到十尺之外,人马停下,有人恭敬唤道:“二殿下。” 眼睫垂下,他也不惊讶,只淡淡道:“你们来得比我预想要晚。” 那人面不改色:“主子听说有神秘人在援助大夏军队,猜到是二殿下,特令卑职前来,护送二殿下回国。” 他轻笑:“若是我不走呢?” 那人冷静道:“主子有言在先,不惜一切代价,若是二殿下不走,卑职就是扛也要把二殿下扛回去。” “你敢!”黑衣人一步迈出,怒声喝道。 那人并不理会,低眉顺目,抱拳低道:“皇后娘娘惊闻二殿下出走,气出病来,汤药无效,昏迷中一直在叫二殿下的名字。”软硬皆施,主子这一招可谓高明。 “母后……病了?”他有丝恍惚,“真的病了?” “卑职若有半句假话,任凭处置!”那人见他不语,又补充道,“还有,皇子妃下月临盆,情绪十分不安。” “哦,要生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眼底波澜汹涌,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才道,“也好,他们留下,我跟你们回去。” “主子,我们这般辛苦而来……”黑衣人张口欲辩,被他眼色制止。 他回头,深深凝望那景象中的人影,在心里千百遍道—— 等我……回来…… 到那时……便再不离开…… 王者归来 第二十三章 水深火热 眼见猰貐张开血盆大口,猩红的长舌在银翼身上舔来舔去,闪着精光的獠牙从他的咽喉处缓缓上移,到得头顶正中位置,对准,刺入—— “银翼,不——”秦惊羽只觉得热血上涌,灼烧滚烫,有什么东西要冲出胸口! 刹那间,原本昏迷的银翼忽然睁眼,身体顺势弹起,双指做剑,用尽全力刺向猰貐的右眼! 猰貐猝不及防,竟被他偷袭成功,一只圆滚滚的泛着青光的眼球骤然落地,红红白白的液体不住流淌,十分可怖。 但听得惊天动地一声怒吼,猰貐痛得满地翻腾,松开秦惊羽,又将银翼狠狠甩出,大口大口喘息着,剩余的那只兽眼瞪得溜圆,迸射出仇恨愤怒的火焰! 银翼无力躺在地上!唇角溢出血丝,看着那巨兽朝自己步步逼近,轻蔑一笑,忽而看清它身后勉力撑起的人影,微怔一下,张口叫出:“进石棺啊……” 秦惊羽摇着头,手撑石棺慢慢站起来,正要说话,却见猰貐已经立在银翼上方,牛掌伸出,掌心蓦然生出一根粗长的黑刺来,朝着银翼的碧眸缓缓戳下! 它是要报复! 银翼面色苍白,看着那黑刺袭来的碧眸却是暗沉如墨,一瞬不眨。 凭着他以往的功夫,本来自是全不畏惧,只是偏偏在这死城中丝毫使不出来,方才被猰貐狠狠一甩,伤及内脏,一口血已经涌上喉间,被他悄悄咽了回去,虽不至死,却也无法动弹,此时再面对这异兽的进攻,根本无计抵御。 猰貐来得越慢,心中的煎熬越是深切,凶险步步逼近,却只有束手待毙,他额上渐渐渗出汗珠,心里直盼着那尖刺倏然而至,虽然痛苦,可比这慢慢的煎迫爽快得多。 秦惊羽也已看得明明白白,知道决非心中所生幻境,实是大难临头,比起银翼来,她更是无能为力,只觉得一口气忽顺忽逆,在胸口乱跳乱窜,好生难受。 “进去!”他没有看她,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我不——”秦惊羽眼眶发红,唇瓣咬出血来,死死瞪着眼前人兽对峙的一幕,脑海里有许多带血的片段浮现出来,热血在胸中奔涌,心里亦在狂喊:她绝不芶且逃生,要拼命……就一起吧! “笨蛋,走啊”银翼高叫,带着种决然的意味,看着尖刺越来越近,等待着那剧痛的一击。 “不!”身上越来越烫,温度越来越高,好似要爆裂出来,秦惊羽扣紧了石棺,手指几乎要将那冰凉坚硬的条石捏碎,指下有微微的凹凸感,她机械低头,但见石棺边沿竟刻有一行灰白小字,毫不起眼。 “异兽苏醒,法力倍增,唯有远古神器击杀之,令其魂飞魄散,归于尘土……” “唯有远古神器击杀……” 远古神器…… 琅琊神剑! 如果琅琊神剑在身边,就可以除掉猰貐,救得银翼! 一时心神荡漾,浑然忘了周遭一切,只觉得内心深处有一道声音一遍又一遍响起—— 人剑合一…… 御剑而行……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四肢百骸周身各处的炽热熔浆不断上涌,终于冲出头顶,直达苍穹! 是了,老师说过,这神剑一旦认主,终生相护,她是神剑之主,是可以驾驭神剑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忽然间有一种茅塞顿开之感,许多原本迷糊的道理瞬间清明,伴随着浴火重生的痛楚,她张开双臂,昂首低吼:“啊——” 紫气东来,天地失色,一道青芒破空而来,龙吟凤鸣! 那柄被伥鬼以隔空移物之法盗走的琅琊神剑倏然出现,剑身颤抖,铮铮作响,似要离鞘迸出! 秦惊羽手掌一翻,已经将剑抄在手中,身子从未这般舒爽自如,动作也从未这般流畅自然,握住那熟悉的剑柄,在雷牧歌那里学过的顺刺、逆击、横削、倒劈等等剑招,好似慢镜头般在脑中闪现,感觉那一招一式就像是刻在心底一般。 昔日她虽为神剑之主,却年轻气盛,功力浅薄,仅是凭神剑之威退敌,尚不能真正驾驭神剑,而此时经历生死大劫,忽然间看透玄机,心念意动,神剑便从九天之外自动回归。 秦惊羽持剑而立,手指微动,全无之前生涩停滞的感觉,神剑便如同是她身上的一部分,只随手一抖,紫光忽闪,便削去了猰貐掌心的尖刺! 猰貐倏然吃痛,嘶吼一声撇开银翼,朝秦惊羽疾冲而来。 有神剑在手,令时间滞留的法术顿破,动作已经恢复正常,秦惊羽清啸一声,举剑就刺。 这猰貐乃是远古异兽,又蛰伏古城地下千年,吸尽天地日月之精华,灵力比起蛮荒岛上的双头怪蛇有过之无不及,秦惊羽毕竟是初始御剑,这一剑刺去,竟被它一掌拍开,剑尖擦着背脊而过,带出一串鲜红的血花。 猰貐先是被银翼废了左眼,此时又被她伤了皮毛,大为震惊,于是收起小觑之心,尾巴一甩,如同一根长鞭朝秦惊羽甩过来。 啪的一声,秦惊羽不躲不避,白瓷般的手背上被打出一道血痕,神剑却也在猰貐尾巴上用力一划,一截尾巴断裂落地。 猰貐怒不可赦,形如疯魔,吼声犹如晴天霹雳,在厅中乱蹦乱跳,秦惊羽趁胜追击,神剑在她手中运用愈发娴熟,随心所欲翻转,横刺竖劈,在猰貐身上又留下不少血口。 如此几番下来,猰貐伤势渐重,只做困兽之斗,秦惊羽却是越战越勇,终于一剑刺中猰貐心口! 猰貐重伤号叫,吼声连绵,屋顶上喀喇猛响,砖瓦纷飞,椽子断折,整座殿堂都是摇摇欲坠,外间更似有千军万马轰隆袭来,声势极是惊人! “不好,这里要塌了!”银翼厉声警告。 秦惊羽不为所动,从猰貐心口拔出神剑,剑柄在手中一挽,又朝它肚腹连连刺去,最后一剑,重重刺入猰貐肚脐! 庞然大物颓然后仰,终于倒在血泊之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猰貐一死,它制造出来的幻境也不复存在,此时穹顶消失,樯倾壁裂,除了那猰貐的尸体以及空置的石棺之外,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样,不再是宽阔无人的宫殿,两人如同置身于黑暗的地底,无数碎石纷纷下坠,地动山摇,犹如世界末日! 秦惊羽刚把银翼扶起,就觉一股巨力从脚下袭来,竟是站立不住,双双栽倒在地。 留在原地只会是与这猰貐尸身一起覆灭,但在这不上不下之地,该往何处逃生? 而头顶哀号惨呼不断,大团大团的灰影俯冲而至,一齐朝秦惊羽撞过来。 这些伥鬼都是历年来被那猰貐所吃之人的魂灵变幻而来,这猰貐已死,幻境即灭,伥鬼们便真正成了无处栖身的孤魂野鬼,如今迁怒于秦惊羽,竟要群起攻之,为猰貐报仇! 秦惊羽被成百上千的伥鬼缠住无法前行,眼看那洞开的门户被碎石填满,额上溢出冷汗来,虽然有神剑在身不致有危险,但是就算杀光伥鬼,两人也找不到出路,就只能永远留在这黑暗世界,被乱石掩埋,实在得不偿失。 刷刷两剑,将头顶上的伥鬼斩落,忽然瞥见前方开启的石棺,直看得她蓦然一喜,那老人说过,石棺可避邪灵,便应当也能够避过这灾祸! 她只抬眼一瞥,银翼便已明白她的心思,无需多说,一剑挥退扑上来的伥鬼,两人牵手跳进石棺,眼疾手快拉下棺盖,与外界隔绝开来。 这石棺并不宽大,一人仰躺倒是足够,只是这两人一起躺进去,却稍显狭窄了些。 躺在棺内丝毫不觉窒息,四壁隐有微光,秦惊羽定睛一看,原来这棺内四角均是各镶有一颗夜明珠,足以看清棺中景致,而棺盖上则刻有镂空的纹路,是以人在棺中仍是呼吸无虞。 但听得外间声响交织,轰隆不断,仿若有千斤巨石坠落下来,伥鬼们游走四周,不住哀嚎,中间夹杂着电闪雷鸣声,竟不知发生什么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弱,慢慢安静下来。 劫难结束,棺外一片寂静。 秦惊羽动了动,试着伸手去掀棺盖,银翼歇息片刻,恢复了些许力气,也去动手帮忙,不想忙活一阵,那棺盖竟是纹丝不动! 两人急了,使出全身力气,累得汗流浃背,却不能将那棺盖移动半分。 秦惊羽思忖一阵,又小心拔出剑来,试着用剑尖去撬,摆弄许久仍是无济于事。 想来唯有一个可能,便是这石棺的开启机关设在外面,没法从里面打开,而神剑只能对付妖魔邪灵,对这严密咬合的石棺起不到半点作用。 “进来容易出去难……”秦惊羽累得手臂酸软,只得停手叹气。 “别急,再想想办法,总能出去的。”银翼在她耳边安慰道。 温暖的气息吹拂耳廓,秦惊羽微微一呆,这才发现此时两人并头卧倒,口鼻相对,只分寸之遥,至于躯干四肢,已无转侧余地,与其说是相对侧卧,不如说是相互依偎。 在她心中,银翼既是下属,更是朋友,心中坦然,如此亲密的姿势也没当回事,定了定神,便朝他身上摸去:“给我看看,你受伤没有?” “没有。”反倒是银翼脸上一红,嗅着那近在咫尺的幽香,不知怎的心中一阵乱跳,只得伸手来挡,却正好被她的手抓住。 手指交缠,他只觉那小手柔软娇嫩,不禁微微发窘,欲要挣脱,似乎有丝不妥,侧目向她望了一眼,见她满脸关切,实无半分他念。 “明明都呕血了,还说没有?”秦惊羽知道他一向硬气,就是受了伤也不会吭声,于是一只手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在他肩背胸前不住摸索。 “真没有!”棺内空间有限,他想躲也躲不了,只得任那只魔爪将自己周身摸了个遍。 “没有就好。”秦惊羽没摸到伤口血渍,缩回手来,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转眼向他瞧去,只见他目光也正转去别处,不再看她,不由戏谑笑道,“没想到你个狼小子看起来瘦巴巴的,摸起来手感还不错,肌肉感十足!”尤其是胸膛和小腹,都是货真价实啊! 银翼哼了一声,垂眼不理,心头却是微有迷乱,竟盼着那只小手能再伸过来,继续方才的动作。但秦惊羽话虽大胆,实际却将两条手臂伸直了,规规矩矩的放在她自己身子两侧,似乎惟恐碰到了他的身体。 过了半晌不见她有所行动,他心里竟隐隐有些失望,气恼转过了头不想再去瞧她。 “怎么不说话?睡着了?” 秦惊羽低问,清幽浅淡的香气钻入他的鼻孔,竟令得他心烦意乱。 完了,他也被这妖孽主子迷住了吗? “没想什么!”银翼瞥她一眼,语气中不无嫌恶,“脂粉味这么重,你到这沙漠里来,到底是寻人还是寻欢?” 秦惊羽愣了一下,举袖凑到自己鼻端,深吸一口气,疑惑喃道:“没有啊,除了以前上百花阁,我从来不抹香粉的,你这狼鼻子失灵了?” “那你身上为何这样香?” “我本来就香,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有你们这些臭男人才……”秦惊羽猛然想起,虽然那老人已经讲出猰貐在寻觅一男一女吸食精气,但这愣头小子绝对没反应过来,还把自己当做男性对待,不由得顿住话头,打个哈哈干笑道,“算了,你小子少见多怪,我懒得跟你多说。” 银翼早见识过这主子口若悬河舌灿莲花的本事,也不争辩,只闭上眼假寐,这一番恶斗之后身上带伤,也很是疲惫,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睡梦中却闻一声轻咦,那双小手抓住他的双肩,听得她讶然低喊:“银翼,快醒醒!” “怎么了?”他懒懒睁眼,忽然觉得不对。 棺内的温度竟然在慢慢升高,他也就只穿了件单薄的袍子,额上胸口竟渗出汗来。 秦惊羽内息远不及他,抹一把脸上的薄汗,喘息连连:“妈的,怎么这样热?!” 就连呼出的气息都是又热又烫,好似石棺外有人在生火炙烤一般。 她却不知,猰貐一死,那虚幻世界轰然倒塌,石棺外正是翻天覆地的变故,须得渡过水深火热的艰辛过程,九死一生,才能重返人世。 而神剑,能镇压妖邪,却不能隔绝这无情水火。 如若没有石棺保护,两人这肉身凡胎,早就在这场历练中不堪承受,灰飞烟灭。 没过多久,石棺中越来越热,连四壁都烤得滚烫,两人上下衣衫均已汗湿,便如刚从水中爬起来一般。 依照银翼原先的功力,倒是可以运功调节体温,只可惜在与猰貐搏斗之时受了内伤,虽不算严重,十天之内却不能调动内息了。 “好热,好热……银翼我要热死了!”秦惊羽全身火热,香汗淋漓,体气被热力蒸薰,闻在对方鼻中,却增几分诱惑之意。 银翼闷声不语,只听得嘶啦几声,他竟将外袍从中撕开,亮出一大片胸肌来。 “你……”秦惊羽汗如雨下,连眼睫上都是水雾蒙蒙,瞅见他的动作,吃惊得险些咬到舌头。 银翼瞟她一眼,冷声道:“热就脱。” “脱?”秦惊羽恨恨瞪着他,没好气道,“我经得住。”话是如此,手指不由自主扯松腰带,又解开领口透气,其实她最想解开的是束胸的布带啊…… 好在有神剑在,将那冰凉的剑鞘抱在怀中,倒是稍微减轻了炽热之感。 忍了许久,脑子都被烧得糊涂起来,终于忍受不住,张口又喊:“银翼,我好想喝水,喝冰镇可乐……” 唤声沙哑,竟带着娇憨可人的韵味,直把银翼叫得心神一荡,哪管她在叫些什么,点头应允:“再忍忍,出去后都随你。” “说话算数哦……” 秦惊羽闭上眼,半晌无声,银翼觉察到不对,轻轻碰下她的脸:“喂,喂?”感觉那柔润的小脸炽热如炭,气息沉重,竟是热晕了过去。 “别睡!醒醒!别睡!”银翼咬牙,啪啪几下,用力打在她的脸颊上。 秦惊羽吃痛,悠然醒转:“你……打我做什么……” “不能睡,睁眼,再忍忍就好了!” 银翼怕自己没控制好力道,真打伤了她,伸手去抚,秦惊羽脑子里一团浆糊,见得他的手掌过来,以为还要打自己,一时情急,骤然后退。 嘭的一声,后脑狠狠撞在石棺壁上,痛得她眼泪迸出:“你个坏小子!” 银翼听得响声真是哭笑不得:“我不是有意的,大不了出去之后,我让你百倍打回来便是。” 秦惊羽勉力抬手,表示自己大人大量不予计较,又过了一会,忽觉一丝凉风袭来,热度慢慢降下来,气温逐渐恢复正常。 还好,终于熬过去了。 两人刚舒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却觉越来越凉爽,周身竟隐隐有了寒意。 糟糕,炽热刚过,冰寒又至。 秦惊羽一开始还在暗地忍受,到后来越发寒冷,整个人就如同掉进了冰窟窿,额头眉眼全都泛起一层白霜,牙齿也是咬得格格作响。 双手抱胸,蜷起身子忍了许久,实在忍无可忍,颤抖着朝他伸出手去。 “银翼……好冷……” 忽觉腰间一紧,一双强健的手臂环过来,将她揽入怀中。 王者归来 第二十四章 异样情愫 寒风凛冽,严寒刺骨,两人仿佛置身一座冰棺当中。 秦惊羽已经冻得不行,手脚开始麻木,脑子里浑浑噩噩,老早就想往前方热源上凑,此时他这一伸臂,真是天随人愿,心想事成。保命要紧,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顺势挨过去,紧紧贴在他胸前,将身子蜷成一团,依偎取暖。 银翼知道这主子身体羸弱,当时也就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动作,并没有考虑太多,而今当真抱在一起,才觉察到些许不对。 怎么会这样香,这样软? 如兰似麝的淡香一直往他鼻孔里钻,掌下是不盈一握的细腰,还有贴在他赤程胸膛上的柔润肌肤,娇嫩的唇瓣就在他心口位置,嘶嘶吸气。 真是个妖孽,都快冻僵了,还这样折腾人! 懊恼了一阵,忍着没理会,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怀中之人没了动静,伸手去摸,那脸上颈上冰冰的,腕部脉搏细弱,鼻端几乎感觉不到气息。 死了? 心里升腾起从未有过的恐慌,赶紧去拍她的脸:“喂,醒来——” 拍打几下,没得到半点回应,他心中狂跳,也不顾自己身受内伤,手掌贴在她的心口,缓缓输入内息,同时提起一口真气,对准那紧闭的唇瓣渡了过去。 意识涣散,神智远离,秦惊羽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梦见来到一个冰天雪地的世界,满目银白,她只着一件单衣,冻得瑟瑟发抖,正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雪地里,而前方崖壁一道清朗挺拔的背影,衣袂飘飞,翩然若仙。 他是谁呢? 背影都如此出色,那面容不知该是如何超凡绝艳! 本能促使她追上前去,想要看个清楚,但不知为何,那人明明就在眼前不远,她追了许久,却还相隔如初。 奔着奔着,一脚踩滑,她滚进了旁边深沟,顿时被铺天盖地的冰雪掩埋。 “救命……”一张口,罩面而来的雪粒直直灌进嘴里,无休无止,好生难受。 她快要窒息了,谁来救她? 煎熬中,只觉得自己被拥进一个坚实的怀抱,有丝丝热力从心口传来,唇上微凉,送来一阵暖意。 她贪婪吮吸着,犹如溺水之人忽然抓住根浮木,不知不觉小手攀上他的肩,期望得到更多温暖。 “松手——”银翼低咒,这主子是不是没长骨头,软得像一滩烂泥,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他根本没法好好凝神聚气,而且更要命的是,那绵软的唇瓣直接黏在自己唇上,甩都甩不掉,身上涌出一股怪异的燥热,难受之极。 “不松,我冷……”她无意识低喃。 “病秧子。”暗骂一句,勉力别过脸去,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内息被这一闹,登时松懈,也没力气再输送过去,只得随意在她心口上揉按几下。 当时酷热来袭,秦惊羽已经解开领口,扯松了束胸布带,而之前他全神贯注输送内息兀自不察,这会又揉又按的,再是迟钝,也慢慢觉出不对来。 那山峦般的起伏……那是什么? 银翼动作停滞,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半晌,面上慢半拍地爆红,连耳根都似要炸裂燃烧起来。 她……她是…… “你这个……骗子!” 难怪她跟那燕儿,两人如胶似漆,形影不离,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原来如此! 想到那两人眉来眼去的情景,不知怎的,心里竟是又涩又恼,烦闷难言。 他敢说,燕儿什么都知道,就自己蒙在鼓里! 厚此薄彼,这偏心的…… 心里恨恨抱怨着,手上动作却是温柔了许多,他从小被狼群喂养长大,脑子里没那么多礼仪规矩,对男女大防也不甚在意,仍是继续揉搓着她的心口,助她回暖。 渐渐地,感觉她体温回升了些,棺内也不似方才那般寒冷彻骨,想着应当松手,只是将那柔软的娇躯抱得久了,竟然舍不得放开。 那就多抱一会吧…… 秦惊羽醒来的时候,棺中不冷不热,温度已经恢复正常。 看来这水深火热的考验终于过去了。 她动了动手指,发觉自己正缩在银翼怀中,想必是最冷那会儿凑过去的,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实在佩服自己,就算是昏迷了都不忘去吃美男的豆腐。 吞了口唾液,她轻笑着调侃,恶人先告状:“好你个狼小子,竟敢占我便宜!” 原以为此话一出,必换来他冷眼相待,哪知他竟轻嗯一声,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银翼你怎么了?脑袋冻坏了?”她疑惑去摸他的额头。 不想他竟反手握住她的手,冷声道:“别乱摸。” “我就摸了,怎样?”秦惊羽有些恼了,以往他虽然性子冷酷,却从来没有这般彻底拒绝,不留余地,怎么一觉醒来世道大变了,还当不当她是主子了?! “你再摸,就得……”银翼涨红了脸,气息不稳。 “什么?”这狼小子,不对劲啊! “没什么,反正你别摸我,以后不准在我身上乱摸。还有,别人你也不能摸。” 秦惊羽听得一头雾水,这是啥情况?狼小子转性了? “什么意思?你小子胆子不小啊,骑到小爷头上来了?”还命令式地对她讲话,这不准那不准的,凭什么啊?!“我就摸了,你又怎样?嗯?” 说罢魔爪又袭了过去,却被他轻轻避开:“什么小爷不小爷的,你是女子。” “我就是,我……”秦惊羽咀嚼着他话中的含义,傻了眼,“你说什么?你说谁是女子?!” 银翼瞥她一眼,没有说话,秦惊羽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惊骇发现自己竟是胸襟大开,那布带已经脱离原先位置,酥胸被释放出半截,柔美的沟渠若隐若现。 完了,露馅了…… “其实我可以解释的,那个……”一边慢条斯理整理衣衫,一边干笑两声,慢慢组织语句,“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不论如何,你只要记得我是你主子就行了。” 银翼轻哼一声,张了张口,忽然含糊道:“他死了也好,以后我来照顾你。” 秦惊羽听得分明,却没弄懂意思,愕然问道:“谁死了?” 银翼正待回答,突觉石棺猛地一震,继而重重弹起,顾不得多想,将她死死按在自己怀中,整个身躯都是包裹护卫上去。 这突如其来的巨震,直把秦惊羽震得脑袋发晕,只得埋首在他胸前,过得许久,才感觉震动停歇,推了推他的胳膊:“好像没震了……” 银翼蹙着眉,依言放开她,秦惊羽凝神倾听,外间似有潺潺流水声。 这又是到了哪里了? 与他对视一眼,试着伸手去推棺盖,也没怎么用力,只听得咔嚓一声,那棺盖竟然露出一道缝隙来,棺内光线顿时亮了许多。 银翼双手齐齐推出,棺盖大开,炫目的天光刺痛了他的眼,情不自禁伸手遮挡。 秦惊羽愣愣看着投射在他身上的光斑,再转头看向周围的景致,忽然欢呼一声:“啊,我们出来了!” 青天,白日,溪流,山林,草地……都是真实存在! 出来了,真真正正出来了! 银翼率先从石棺里跳出来,接着又把她扯出来,两人在四周搜寻一圈,除了片陌生的山林,没见着半个人影。 走了一阵,秦惊羽抬头望望天色,但见西北边灰扑扑的云如重铅,便似要压到头上来一般,说道:“瞧这样子怕要变天,得找家人家借宿才好。” 无人可以问询,也不知这石棺将他们带来了哪里,不过这回能够逃离死城,石棺功不可没,看着竟有些不舍,只得斩了些草叶藤蔓将之覆盖藏妥,检查无误之后,将神剑插于腰间,两人一路朝南走。 这山林小路十分荒僻,满地乱石荆刺,走了半晌登高四望,十余里内竟然全无人烟。 眼见天边越来越暗,又见银翼脚步微显蹒跚,料定他是有伤不报,秦惊羽心道自己二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倘若天气骤变,凶险难料,是以须在天色全黑之前下得山去,找地方落脚。 两人携手步行,没走出多远,果然见得天空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初时尚小,后来冷风渐劲,雨也越下越大。 银翼忽道:“当初在蛮荒岛上那晚,雨也是这样大……”不知想到什么,慢慢顿住。 秦惊羽也没在意,随口道:“在蛮荒下过雨吗?我怎么没有印象?” 说话之间,天色更加暗了,转过山腰,忽见两株大松树之间盖着两间小小木屋,屋顶铺着厚实的茅草。 秦惊羽喜道:“真好,咱们便在这儿住一晚。” 奔到临近,但见板门半掩,屋内寂静无声,她敲了下门,朗声唤道:“有人吗?我们在此路过,相求借宿一宵。” 隔了一会,屋中并无应声。 银翼走上前来推开板门,见屋中无人,木屋板壁上挂着弓箭,墙角堆着松枝,桌凳上积满灰尘,看来这屋子是猎人暂居之处,久无人住,便唤她进屋来,自己先生了一堆柴火,又找来扫帚抹布之类将屋子粗略打扫一番。 秦惊羽也没闲着,转到另一间屋,见屋中有床有桌,床上堆着几张破烂已极的狼皮,柜子里有一床单薄的襟子,打着几个补丁,拾掇下倒是可以御寒。 等她出来,银翼已经拿了弓箭出去,他虽不能调动内息,但是臂力还是有,没一会就射了一只獐子回来,说是运气好,在对面山洞里碰上的,于是剥毛开腔,拿到雨里一擦洗,便在火上烤了起来。 没等獐子烤好,银翼又从缸子里 朕本红妆下第15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里翻出一小袋糙米来,闻闻也没霉味,找只陶罐用雨水清洗了下,架到火上煮粥。 外边雨愈下愈大,屋内火光熊熊,和暖如春。 看着他娴熟的动作,秦惊羽轻笑:“银大厨,看起来很真像回事,不知道味道如何?” 银翼垂首摆弄柴火,头也不抬道:“再怎么也比你强些。” “你别小瞧人,告诉你,我的手艺足以开个小饭馆,想当初……”秦惊羽顿了下,当初……这话脱口而出,但却想不起下文,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揉了揉额头,只道是自己健忘症又犯了。 银翼根本不信,随手递了把木勺给她:“手艺好,那你来试试?” 秦惊羽盯着那木勺,不知为何,忽然心生抗拒,本能摇头:“君子远庖厨!” 银翼收回手来,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神情,慢慢搅动着罐子里的白粥。 松火轻爆,烤肉流香,两人喝粥吃肉,在荒山木屋之中,别有一番温馨天地。 大雨下了三天。 在这三天里,每日都是银翼生火做饭,不管好吃难吃,她连根小手指都不肯动一动,闻着那油烟味就觉得厌恶,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屋子里的柴火吃食都被他们消耗得干干净净,等到缸子见底,雨也就慢慢停住了。 大雨初歇,山路湿滑,两人又等了半日,这才寻路下山。 这山也不知是什么山,虽不算巍峨,却也连绵不断,好不容易走到山脚,忽见前方一座高大醒目的庄子,门口还有士兵守卫,看来像是官家园林,极是森严。 秦惊羽看那建筑风格,应是西烈民居,不觉吃了一惊,难道两人在石棺里一路西移,竟被带到西烈腹地来了? 瞥见彼此身上破烂的衣衫,寻思着进庄沐浴更衣并卷些财物的可能,她开口问道:“这高墙,你能带我翻进去不?” 银翼目测下院墙高度,点头道:“应该能行。” 于是悄然过去,慢慢溜到后门,这后门的士兵没那么多,寻到一处僻静之地,两人翻墙进去,在花园里转了半天,穿过一片桃林,又绕过一道竹篱,眼前出现三间乌瓦白墙的小屋,虽半新不旧,却甚是简陋。 这是寻常乡下百姓的居屋,不意在这豪奢富丽的官家之中见到,两人都是大为诧异。 忽闻一阵脚步声响起,只见一名身着华衣的年轻男子悠闲过来,推开小屋房门,走了进去。 秦惊羽眼尖,一眼看清那人面容,不觉微微一怔,那人也是碧眸挺鼻,五官深邃,相貌竟与银翼有几分相似。 正值思忖,却听得屋子里传出一声少女低唤:“殿下:。” 那人嗯了一声,又走两步,恭敬行礼道:“孩儿见过母后。” 里面一名女子轻应一声,嗓音微哑,却极是慈爱柔和:“棠儿不是今日要回格鲁吗?怎么又过来了?” 那人答道:“父皇让孩儿接母后回宫,母后不回,孩儿怎好独自回去?” 听到父皇两字,女子叹了口气:“你回去告诉他,我不想回去,就想在这里呆着,看着这青山绿水,心头踏实。” “但是母后……” “别说了,他当初答应过我的,每年都让我在这里住上三月,现在期限未满,我不回去。” 那人又劝说许久,见女子始终不肯应允,只得失望退出。 等他去得远了,女子转头又道:“好了小莲,你也出去罢。” “是,皇后。”侍女依言退出。 “喂,该走了。”银翼见她半晌不动,低声唤道。 “等下……”秦惊羽眯起眼,回想着那父皇母后的称呼,心头一个激灵,拉着他悄步绕到屋后,俯眼窗缝,向里张望。 只见一名中年妇人坐在桌边,一手支颐,满面愁苦,腮边还挂着眼泪,正呆呆出神。 这妇人看起来年逾四旬,姿容秀美,顶着那皇后的名号,脸上却干干净净不施脂粉,身上穿的也只是素色布衫。 再打量室中陈设,只见桌凳之物都是粗木所制,床帐用具无一不是如同民间农家之物,甚是粗糙简陋,壁上挂着一把断剑,屋子一角还放着一架纺纱用的旧纺车。 秦惊羽看得诧异,心道这位皇后倒是生得好看,却作这般寻常女子打扮,住在这破破烂烂的屋子里,还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难道是被那什么父皇打入了冷宫?但听那位殿下的说法,又似乎不像。 忽觉身边之人躯体微颤,侧头一看,却见银翼怔怔望着那妇人,目色闪动,甚是动容,不由低问:“你怎么了?” 银翼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看着她觉得可怜,心里怪不舒服。” “得了吧你,同情心泛滥啦?”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可能,这狼小子素来冷酷,在死城里就算看见被蹂躏至死的女子连眼皮都没跳一下,怎会为了这素不相识的妇人心生怜悯,难道是他口味不同,喜欢大婶类型? 见她眼神怪异,似笑非笑,银翼心头发毛:“你做什么?” “没什么——”抬步欲走,忽然面前咯吱一声,竟是那妇人临时起意起身推窗,两人猝不及防,面面相对,被瞧了个正着! “啊,你是……”那妇人盯着银翼,忽而一阵眩晕,朝后仰倒。 眨眼间,银翼已经是闪电般跳了进去,伸手去扶。 秦惊羽看得目瞪口呆,这大婶情结,看来是病入膏肓了! 王者归来 第二十五章 春光无限 银翼抢进屋里,见那妇人昏倒在地,很自然地抱起她来,放到旁边软榻上。 待做完这一切,听得秦惊羽在旁边嘻嘻直笑,不觉一愣:“你笑什么?” “我笑啊,就算是我昏倒了,怕是你都没这般紧张!” “少胡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看榻上闭眼不醒的妇人,也是有丝怔然,自己何以变得爱管闲人闲事了? 拉着秦惊羽的衣袖正要趁机离开,不想她却站住不动:“别急着走,先在这里歇会,找几件衣服。”再顺手牵羊捞点银子,她在心里补充。 银翼心想也是,自己穿什么都无所谓,而她一个女孩子,总不能一直穿着那破裂的衣衫,于是去到里屋四下搜检,没想到一拉开橱柜,竟看见成堆的男子衣物,有大有小,针脚细密,都是新崭崭的,甚至有一件才缝了一半。 想起外屋墙角的那架旧纺车,心底暗自称奇,这妇人贵为皇后,竟还自己亲手动手织布裁衣! 没过一会,秦惊羽也走进来,在箱柜里一阵翻找,没找到一件像样的首饰财物,颇觉失望,嘟起嘴道:“真是,还皇后呢,就这待遇……” 两人翻捡了几件衣服,找张布巾打包背在身上,正待出门,却听得外间床榻上轻哼一声,原来是那妇人醒转过来。 见得屋中陌生人影,妇人呆了下,指着银翼声音颤抖道:“你……你是谁……” 银翼沉默不答,倒是秦惊羽随手取了妆台上的一根发钗,抵在她咽喉处,开口反问:“你又是谁?” 妇人望着银翼,眼睛一瞬不眨,忽而流下泪来,嘴唇嚅嗫着,喃喃道:“真像……要是再有一圈髭须……就更像了……” 银翼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见得她流泪,心头莫名一软,朝秦惊羽低道:“她没有武功的,你小心些,莫要伤了她。” 秦惊羽听得扁嘴,这小子,还真恋上了不是? 再看看那泪流满面的妇人,应该也没什么杀伤力,于是甩开发钗,摊手道:“我们不是坏人,就是要几件衣服,最好再有点银子,一到手我们就走,不会伤害你的。” 妇人摇头道:“我这里没有衣服,也没有银子,你们如果能等下,我可以叫人送过来……” 秦惊羽瞟她一眼,冷笑道:“没银子我倒是相信,没衣服?里屋柜子里那么多衣服,你当我是瞎子么?” “那些衣服……”妇人眼眶一红,低道,“那是我给我孩儿做的,从小到大都有。请你们别拿走,我让人送更好的给你们……” 秦惊羽想到方才所见那名衣饰华贵的年轻男子,不由轻笑:“你那儿子会穿这些衣服?” 妇人脸色一白,咬着唇没回答,看那神情,秦惊羽知道自己说对了,敢情她在给她儿子做忆苦思甜教育,但是却没甚效果,当下笑了笑道:“这是你的家务事,我们也管不着,也没兴趣过问。不过,你那柜子里衣服那么多,反正你儿子都不穿,放着也是放着,就别那么小气了吧。”至于银子,既然这里没有,也就算了,银翼的伤还没痊愈,她可不想为点银两惹来护院官兵,引火烧身。 妇人听得黯然,过了半晌才点头道:“好吧,我这就叫人送银子给你们。” “慢着,我们不要银子,只要你几句实话。”秦惊羽拦住她道。 “什么实话?”妇人微微愕然。 秦惊羽面色一凝,清了清嗓子,沉声问道:“西烈王兰萨已经登基了?” “他……”妇人垂眼,淡淡道,“是的,那是今年元日的事情了。” “元日?”秦惊羽朝银翼望了一眼,皆是大为震惊,他们在那死城里到底呆了多久? 脑子里有点乱,她挥下手,蹙起两道英挺的眉毛:“等下,你先说说,现在是何年何月?” 妇人张口说了个日期,秦惊羽听得几乎要跳起来,竟是比她进入沙漠的时间整整过去了半年! 当初她是夏末秋初到得军营,现在却已经是来年暮春,失踪这么长时间,只怕是大夏那边早就闹开了锅,天京皇宫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子! 而且,半年内还不知发生了多少大事! 当务之急,却是要立时赶回去,让家人安心。 定了定神,勉强稳住心绪,又问:“你是兰萨的皇后?” 妇人望着窗外缓缓摇头:“他倒是册封了,还昭告天下,但我从来没答应过……”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微苦,悠悠叹气。 秦惊羽联系起之前所见所闻,心里大致有了结论,这西烈皇后看来并非是被打入冷宫,相反却是极受兰萨宠爱,住在这里只怕是方便游山玩水罢了。至于住在这破旧屋子,说不定是两口子闹矛盾,所以赌气自虐。 还有,那殿下也是生得碧眸挺鼻,他唤兰萨做父皇,唤这妇人做母后,那么应当是银翼的表兄弟了。 思索了一会,再问:“这里是哪里?离西烈都城格鲁有多远?” 西烈皇后答道:“这是天台山,就在格鲁西北三十里。” 秦惊羽哦了一声,想着她的皇后身份,心头一动,拉了拉银翼的衣袖,悄然道:“我外公自创的那套锁|岤法,应该教过你吧?”穆青身为天下第一神医,自然不会创出什么阴损狠毒的招数,那套锁|岤法也就是催动内力注入人体|岤位,封其经络气血,若无他的独门解救之术,被施术之人必将日益虚弱,不出半年就枯竭而亡。 “怎么?”银翼看她双眸闪动,笑靥如花,警惕道,“你想用在她身上?” “这么大块挡箭牌,不用白不用。”秦惊羽见他脸色不对,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锁|岤法短期内对人体是没伤害的,等我们安全了,你随时都可以给她解救。” 银翼瞥那西烈皇后一眼,淡淡道:“我伤没好,不能催动内息。” 秦惊羽听得有丝火起,冷道:“很好,那就我来吧,你给我说位置。”自己跟雷牧歌学了这么久,好歹也练出了些许内力,对付强敌是不可能,制服这柔弱妇人应该不成问题。 说罢稍一伸手,两指刚一并拢,就被他按住肩头:“好了!” “不好!”秦惊羽咬牙切齿,也不管那西烈皇后在场,朝他低吼道,“你没见过美女吗?看见人家长得标致些,就什么都忘了?你也不想想,我们费了多大的劲,千辛万苦才来到西烈,你爹元昭帝死因不明,你娘还不知被那兰萨囚在何处,如今这样好的机会,正可以交换人质,你别跟我说你怜香惜玉下不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银翼脸上又白又红,没好气嘟囔一句,“这世上女子哪还有人比你更美……”他也觉得纳闷,自己怎么就对个陌生妇人心生怜悯,竟不忍看她受苦遭罪。 听得他俩对话,西烈皇后脸色一白,身子微微发抖:“你说什么……什么元昭帝……” 秦惊羽看着她怪异的表情,正要答言,忽听院外传来脚步声,有人低声道:“这些都是母后喜欢的菜式,御厨费尽心思才做出来的,你且小心些,别打翻了!” 少女的声音笑道:“奴婢知道,殿下你就放心吧,皇后要是得知这都是殿下的安排,一定会很欢喜的。” 竟是那殿下又回来了,还跟来不少随从侍女! 危急中不暇再想,秦惊羽眼望那西烈皇后沉声道:“我们这就走了,你只当什么都没看见,要是敢泄露半句,小心夜半三更我来找你索命!”说着抬手对她比划了个砍头的动作,拉着银翼奔进内室,从窗口跳了出去。 “等等,别走……”背后传来那西烈皇后的低唤,似是有些焦急。 不走?等大队人马杀进屋来活捉吗? 秦惊羽暗自撇嘴,奔到前方院墙下,在那墙上蹬了几下,留下个模糊的脚印,又折身回来,朝向相反方向奔去,待见得不远处一间破败的小屋,看起来像是间柴房,想来这皇后的食物都是外间送来,柴房应该早已废弃不用,于是拉了银翼推门进去,再小心掩上。 银翼明白她的意思,按照常理两人自当逃出庄子,远走高飞,没人想到他们会留在原处,躲在眼皮下,这就是她常说的,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秦惊羽靠坐在门边,凝神听着那边屋里的动静。 但闻那殿下进门,笑道:“母后该吃饭了,孩儿陪着你吃可好?” 西烈皇后轻应了一声,似是满怀愁绪道:“放着吧,我不饿……” 那殿下走近几步,奇道:“母后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西烈皇后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没什么……” 那殿下拍手笑道:“哈我知道啦,母后一定是怪父皇没来看你,是与不是?这有何难,我立时找人送信给父皇,请他快马加鞭过来不就成了么?” “你这是什么话,国家大事要紧,堂堂一国之君,怎么可以随意离开都城,想当年你父……”西烈皇后声音微怒,话到此处,忽又顿住,似乎神驰远处,半晌才低道,“不说这些了,你陪我吃饭吧。” 那殿下答应了一声,乐呵呵坐下来道:“这些都是母后喜欢的菜式,是父皇专门给孩儿叮嘱的,母后一定要多吃些,把身体养好。” 西烈皇后沉默了一会,方才道:“你和他关系倒是越来越好了,你难道忘了……他当时还险些处死你?” 那殿下愣了下,笑道:“我与父皇是亲生父子,这骨肉亲情血浓于水,怎可能永远敌对交恶?再说,当时我也是被那些暴民蒙骗,事后我也很后悔……好在父皇既往不咎,都过去了,以后我会好好辅佐父皇,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 “亲生父子?”西烈皇后哼了一声,道,“这些话,是他告诉你的么?” 那殿下点头道:“是啊,我记得当时父皇独自一人到牢狱里来看我,一见我的样子就两眼发光,欢喜得不行,这情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西烈皇后淡淡道:“好了,我不想听这些,快吃饭吧。” “是,母后。”那殿下停下讲述,似是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殷勤道,“母后,这些日子你清减不少,要多吃些。” 西烈皇后笑声勉强:“你自己也多吃。” 一顿饭吃了许久,饭菜的香味飘出老远,秦惊羽嗅觉超凡,更是被引得饥肠辘辘,哪管那母子说些什么,只摸着肚子直直叹气,回头看银翼,发现他正面朝那屋子方向怔怔出神,不由挥手低唤:“喂,回神啦!人家有老公有儿子,不是你那盘菜……” 银翼转回目光,冷冷剜她一眼:“你胡说什么!” “我怎么胡说了?你敢说你对她没别的心思?都变得不像是你了!”就算喜欢有夫之妇,也不至于看上个这样老的,人家儿子都比他大! 还有啊,春心荡漾也不是件坏事,改日等回到大夏,天京名门闺秀任他挑选还不行么? 银翼瞪了她半晌,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低声道:“我真没有,我也不知为什么,看着她就觉得亲近……” 秦惊羽还在生气,闻言哼道:“那我呢?” 银翼笑了笑道:“你不一样。” 秦惊羽面色缓了下,追问道:“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想起那石棺中两人相拥而卧的情景,银翼脸上一红,低道:“反正不一样……” 说话间,但见他碧眸几成墨色,俊脸上却飞上一抹淡红,直把秦惊羽看得呆住,猛吞口水—— 啥时候这狼小子也出落得这般俊俏了,明明那么冷峻一个人,却会脸红害羞,这又矛盾又统一的特质,真是勾人啊勾人! 面对如此美景,秀色可餐,肚子闹得更响了,实在忍受不住,好不容易听得那边屋里碗碟撤去,那殿下也起身告退,一大群人鱼贯离开,院内重归宁静,秦惊羽站起身道:“走吧,我们出去找东西吃。” 天色暗下来,两人蹑手蹑足走到院里,慢慢翻墙出去。 秦惊羽被银翼推上墙头,不经意回头一瞥,却见那屋子里烛光点燃,那西烈皇后正坐在灯下,似在沉思,又似坐立不安,喃喃自语几句,忽又轻轻叹气。 那叹气声细碎飘在风中,不由得她倾耳去听:“我自己的亲生儿子……为何我费尽力气……却总是喜欢不起来……相敬如宾……为什么……” 秦惊羽闻言一怔,脑海中刚有什么东西闪现了下,就被银翼拉下墙头。 “还愣着做什么?跟上我。” 秦惊羽抽抽唇角,她怎么觉得自从知道自己是女子之后,这狼小子的脾气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不听使唤了,这可不是个好苗头…… 银翼拉着她贴近墙下阴影一路疾走,边走边低问:“你可知哪里有吃的?” 秦惊羽摇头道:“不知道,这就去找。”但凭她超人的嗅觉,要找个厨房还不容易? 不过这庄子也实在太大,七绕八弯的,两人这样找来找去,要是惊动了那些护院士兵,凭自己这半吊子功夫,银翼又不能调动内息,那可是大祸临头,心里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当向那西烈皇后要一份山庄地图的,不管是寻食还是出庄,都方便许多。 两人小心翼翼避过巡逻士兵,花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找到厨房位置,只见夜深人静,烛火点得辉煌,几名守候的仆妇却各自瞌睡。 秦惊羽到食橱中找了些现成菜式,又在蒸笼里翻捡出几个半冷点心,装在一只大盘子里,拉了银翼躲在暗处分食,边吃边是自嘲低笑:“偷来的东西吃着就是香!” 银翼见她一副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由好笑道:“没见过你这般粗鲁的女子……” 秦惊羽口中含着饭菜,得意洋洋看着他:“我这是与众不同,举世无双!” 银翼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这主子自大得要命,不论是男是女,这尾巴都是恨不能翘到天上去! 汤足饭饱,秦惊羽揉着肚子,与银翼溜出御厨,黑暗中蹑足绕过两处院落,忽觉凉风拂体,隐隐又听得水声,静夜中送来阵阵幽香。 秦惊羽闻到这股香气,知道近处必有大片花丛,正在陶醉,忽见不远处灯光一亮,有两人手提灯笼,嘴里低哼小曲,一阵急一阵缓地走来。 这两人还没走近,就被回廊里一道人影拦住:“你们这是从哪里来?” “甘总管……”两人齐声相唤,其中一人答道,“殿下要沐浴,特令我们清理了温泉池。” 那甘总管蹙眉道:“殿下沐浴,你们怎么不侍候着?” 那回答之人嘿嘿笑道:“里面有人侍候,殿下快活着呢,嫌我们碍事,所以才让我们回避的。” “有人侍候?”那甘总管瞧着两人的神情,似有所悟,挥手道,“那好,你们走吧。” 两人行礼退下,那甘总管也顺路走开,秦惊羽站在原地,想着三人方才的话,眼睛一亮,笑问:“银翼你想不想洗澡?” 在那死城里待那么久,衣衫又脏又破不说,身上早有味啦,正好沐浴更衣去去晦气! “洗澡?”没等银翼作出反应,秦惊羽已经拉了他的手,循声找去,渐渐的水声愈喧,两人绕过一条曲径,只见乔松修竹,苍翠蔽天,树木环抱中筑有一处石室,应该就是那温泉池。 秦惊羽暗暗赞赏,心想这里布置之奇,花木之美,比起自己在明华宫的浴室颇有过之,而且这样天然的设计,更显出修建者的心思细腻,低调奢华。 再走数丈,就已到得门前,还没走近,忽听得那室内娇喘声声,撩人心弦,有人喘着粗气道:“乖,叫声好哥哥,本殿下让你们欲仙欲死……” 声音入耳,只怔了一下,登时明白过来,原来那两名仆从说的有人服侍,竟是这么回事! 咳,里面正上演活春宫,这澡,还要不要洗? 卷三 王者归来 第二十六章 守株待兔 墙边树上有只夜枭叫了几声,跟着便又陷入静寂。 只听得男女嬉笑之声不绝,女子浅浅娇笑,男子则是哈哈大笑,秦惊羽走近门边,忽又听得那殿下笑问:“你身上哪一处地方最滑?” 女子笑道:“奴家不知道,你问姐姐去。” 另一名女子也是笑道:“殿下是明知故问。” 那殿下笑道:“我哪里知道,不过让我摸了就知道了。”说罢,不知做了什么动作,又惹得那两名女子娇喘连连,此起彼伏。 “哎哟……殿下你好坏……” “好殿下,你别这样……嗯……” “别叫我殿下,叫我好哥哥,我就爱听这个……” 听得那浴室的暧昧之声,银翼面红耳赤,拉着她就住外走。 “急什么啊,洗个澡再走,我还没看过3p……”秦惊羽腹中饱胀,一心只想沐浴更衣,然后找个床榻舒舒服服睡上一觉,此时浴室被占,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正被银翼拽着朝花园里走,忽然眼尖见得门边凳上整齐放置的衣物,眸光一闪。 虽然这殿下和银翼长得像,但不知为何,她却对他没半分好感,同样是碧眸,同样是挺鼻,安在银翼脸上就显得冷峻英挺,安在他脸上则是阴柔邪魅,她敢说,两人若是站在一起,绝对是一个天上云,一个地上泥! 走得不甘不愿,胳膊一伸,手指再一勾,那几件粉红的罩绿的渣金的绛紫的衣衫就到了手中,再看看地上散落的衣裤,j笑了下,一脚踢去旁边排水沟。 “你拿他们衣服能什么?”银翼不明所以,知道这主子还是有些洁癖,别人的衣物再好她都是不会碰的。 “等下就知道了,走吧,我们找地方看戏去!” 秦惊羽将衣服包裹成一团,藏在灌木深处,然后拉了银翼去到枝叶茂密的大树下。 银翼内伤未愈不能运气,但体力还是有的,而她此前经过雷牧歌的教授,蹬个墙爬个树倒是不成问题,两人慢慢上得树梢,隐身在枝叶后,好整以暇看着底下情景。 “殿下,你胸口上这个印记可真是特别……” “别摸,这可是我的福印,要不然怎么能坐上……”话声忽顿,继而大笑起来,“你个小妖精,看我怎么降服你……” “啊……殿下……轻点……” 不知过得多火,那浴室中的声响慢慢停止,又说了些许情话,就听得哗啦哗啦水声,似是那三人下池冼浴,其间又嘻哈调笑一阵,许久才又上来,啪嗒啪嗒踩在淋湿的地板上。 “殿下,你把奴家的衣服藏到哪里去了?” “是啊殿下,奴家的衣服也不见了,殿下你快还给我们吧!” 那殿下闻言笑道:“我好端端藏你们衣服能什么?你们藏我衣服还返过来怪我,以为我不知道吗?是不是刚才没够,还有心思跟我开玩笑?来,让我再亲几下,摸一摸……” 三人嬉笑几声,复又停下末,在浴室中找寻着衣物。 浴窒虽宽,却一目了然,也藏不下什么东西,到处都翻遍了,都没找着半件衣袍,这才有些着急,尤其是时辰已晚,这殿下连御两女,不免感觉倦怠,急着要穿衣回房,好生歇息。 “来人!”他连唤数声,听得外间悄无声息,更是怒火中烧,随意披了张布巾在腰间,大踏步走出去。 秦惊羽和银翼正坐在树上吹着凉风,突然间见他出来,赶紧屏住呼吸,好笑看着他半稞着身体站在门口张望,心道若是自己会暗器功夫,这时摘下小桠枝射过去,把他那布巾射落坠地,那才叫好看。 “哪个稀里糊涂的小子把本殿下的衣服拿走了?”要是被本殿下知道,活剥了他!”那殿下怒骂几声,没人回应,时当夜晚,又无多人在旁,就算给人瞧见了,他本是这庄子里的少主人,下人们也不敢说三道四,只不过这穿衣的习俗在心中巳然根深蒂固,再是风流好色也能不出来,只得站在门口不住咒骂。 风吹云散,露出半截月色,月光照在他赤裎的上身,粉粉白白,看起来可笑无比。 秦惊羽边看边是摇头,这家伙身材真不咋的,大男人没点肌肉,胸口处,左||乳|下方还有个胎记……等等,胎记?月牙型的胎记? 内心巨震,她眯起眼,回想起那西烈皇后对他的称呼——棠儿? 兰棠?元昭帝唯一的儿子兰棠? 跟不得当时一想到这人是兰萨的儿子,心里就觉得怪怪的,记得老师说过,兰萨侍妾无数,却没有一名子嗣,怎么可能突然冒出这么大个儿子来,还以为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原来他的身份竟是前太子兰棠,那个被起义军民推到阵前的年轻首领! 一切就都好解释了,他本不是这西烈皇后所生,两人之间的关系自然是疏离有礼,不太亲近也是自然;他跟西烈皇后说他在牢狱里,那极有可能因为起义失败,他作为领和被捕入狱,然后兰萨去看他,凭他的相貌认出他来。 按此说法,兰萨因为膝下无子,所以将这亲生侄儿过继到自己名下,立为皇位继承人也是无可厚非,不过,若他是兰棠,那么银翼呢? 如若银翼不是元昭帝的儿子,为何会有西烈皇窒独有的碧色眼眸?他胸口上的那个疤,到底是无意受伤,还是有意掩饰? 想来想去,总觉得真相就在咫尺,中间却隔着层薄纱,隐隐约约,模模糊糊。 那殿下又唤一阵,终于唤来随侍送了衣衫;,三人匆匆穿衣离去,等到四周静寂无人,两人这才溜下来,心中疑惑,秦惊羽也打消了洗澡的念头,拉着银翼沿原路返回。 她心思重重,银翼倒是不太在意,两人白天躲在那废弃柴房里,晚上就出来偷点东西吃,又过几日,银翼的内伤逐渐痊愈,功夫也恢复了八九成。 在此期间,那兰棠来探望过两次,秦惊羽曾仔细听过他与那西烈皇后的对话,无非就是请安行礼,关心问候之类,那西烈皇后说话温婉和气,兰棠也是毕恭毕敬,根本无法与那晚那风流好色男子联系在一起,而且说的都是些生活琐事,对于皇室朝堂几乎不提。 只是每到晚上,夜深人静之时,总能听见那西烈皇后幽幽的喟叹声。 这日兰棠又来请安,侍女倒茶的时候不小心掀了几滴在他手背上,想是有些烫,他一个巴掌就甩过去,口中骂着:“倒个茶都不会!滚下去!” 侍女含着眼泪委屈退下,那西烈皇后叫了另一名侍女打来清水冷敷,又柔声问道:“听说你这两日脾气不太好,是出了什么事吗?” 兰棠憋闷道:“没什么,就是这地方又小又偏僻,比起格鲁皇宫差得多了,母后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西烈皇后笑了笑道:“期限未满,我是不会回去的。”顿了下,又问道,“怎么,过不惯,想回去了?” 兰棠叹道:“过倒是过得惯,但孩儿想念父皇了……” 西烈皇后淡淡道:“那你自己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再住一阵。” 兰棠急道:“孩儿奉父皇之命在此陪伴母后,怎放心把母后一人留下, 这山野地方,又冷清又简陋,还不安全,母后都不知道,前几天还来了盗贼……” “盗贼?”西烈皇后声音一颤,打断他道,“什么样的盗贼?” 兰棠只当她是害怕,不迭安慰道:“母后莫要担心,就只是一般宵小,深夜翻墙进来也没偷到什么,就被吓跑了。” 西烈皇后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才道:“想必是附近山民黑灯瞎火摸错了地方,既然没损失,也就息事宁人,不必追究了。” 兰棠连连称是,话题又转了开去。 秦惊羽听得暗自心惊,这西烈皇后还真是颇有城府,这样都没把自己两人闯进之事说出来,也不知她打的是何主意,待听得人声渐去,转头对银翼道:“这里不必再呆了,等下天黑去找点吃的用的,我们连夜就走。” 银翼伤势已愈,老早就想离开,也就等她一句话:“回大夏吗?” “暂时不回大夏。”秦惊羽沉吟了下,既然已经来了西烈,天时地利,不把事情了结她是不会离开,天京那边就只有先找人送信回去报个平安了。 抬起头,她眼望窗外的晚霞,眸光闪动道,“我们去格鲁。” 去格鲁,沿途打听失踪弟兄的消息,然后直入皇城,找到那位被囚禁的先帝皇后,继续追查银翼的身世! 等到夜暮降临,两人照旧是去厨房拿了些干粮带在身上,又摸到一间寝室翻出些碎银作盘缠,跳出院墙朝东而行。 此去一路之上,但见焦土残垣,野坟累累.尽是烧杀劫掠的遗迹,两人看得心惊肉跳,找人一问,才知道几月前曾有民民占山为王,被西烈朝廷派军剿灭,所有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是就地正法,前前后后处死数千人。 两人唏嘘一阵,又继续前行,到了格鲁,想到自己人生地不熟,秦惊羽拉着银翼进了间客店,商议混进皇宫的事情。 当晚就在客店歇下,等到夜深人静,由银翼出门在城中寻几家大户,大件贵重物事一律不要,只盗些金银,次日上街买了各种各样的衣冠饰物,沐浴更衣后往身上一换,立时改头换面,光鲜华贵许多。 秦惊羽仍做主子打扮,银翼则是扮作她身边的随侍,格鲁是西烈都城,城中王公贵族众多,怕他那双碧眸惹来祸事,她特意找来把剪子,把他的额发剪短打碎,留出几绺垂下,再告诫他时时保持低眉顺目的姿态,才勉强遮挡住。 两人在格鲁城的大街小巷悠闲逛着,慢慢摸清地形,有目的向皇城方位靠拢,眼见宫外守卫严密,于是打定主意,晚上夜探,等先找到那先帝的皇后所居位置,再能打算。 走在回客店的路上,忽听得路旁一家酒馆人声鼎沸,有人高声喝道:“我西烈本国内务,那南越国凭什么插手干预?你们说说,暴乱结束还赖着不走,这是何道理?!” 那人想是站在高台上振臂而呼,声音传出去老远,底下之人不时有附和声响起,皆是议论纷纷。 “是啊,摆明了是欺了我们!” “不就是流寇土匪么,难道我们西烈自己的军队镇压不了,非要他南越出兵?” “依我看,那位萧皇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听得萧皇子三个字,秦惊羽心头一惊,萧冥人茬格鲁? 赶紧拉了拉队伍尾尼一人,讨好笑问:“这位大哥,我们是路过的,请问他们是在讲什么?” 那人瞟她两眼,哼道:“还能有什么,当然是年前南越出兵协助剿匪一事!” 秦惊羽故作不解道:“帮我们打土匪,很好啊,你们在生什么气?” 那人上下打量她,冷笑道:“你是真傻还是怎么的,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剿匪老早就结束了,新皇登基也好些日子了,那南越军队就是赖着不走,整日吃喝拉撒不说,还时不时扰民生乱,当我们西烈是什么了?” 秦惊羽心头一沉,当日她借口巡边犒赏,实际目的却是就近打探西烈局势,随时调整策略,作出反应,没想到因为自己的意外失踪,大夏无暇插手,其他几国又按兵不动,反而是南越胆大分得一杯羹! 也不知那萧冥与兰萨达成了何种协议,竟能允许南越军队深入内地都城! 还有,要是萧冥人在皇宫,那就必须更加小心谨慎了! 正想着,忽听得马蹄声声,有西烈官岳汹涌而至,一下子将这酒馆包围起来。 银翼见状,赶紧拉她转到街边墙角。没过一会,就见一名中年人被五花大绑押着出来,边走边还高产喊叫:“你们凭什么抓人?凭什么抓人?”听声音俨然就是方才在台上那人。 卫士中有人冷笑道:“凭什么,凭你在大座广众之下妖言惑众,祸乱社稷!”说罢推搡一把,将那人押着随车马走远。 等到官兵散去,酒馆前众人摇头叹息,也自行散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又继续住回走,前方街角处琴声袅袅,一名瞎眼老人拉着胡琴,沙哑唱着地方小曲,路人偶有过去,往破碗中丢下一两个小钱。 走过他身边,秦惊羽瞥见他破烂的衣衫,心生怜悯,从腰间掏出个小银元宝,想想不妥,径直走近过去,将钱塞进那双枯瘦的大手中。 “谢谢好人!谢谢!”老人摸索着将钱收好,琴杆拉动几下,凄怆又唱。 这回秦惊羽听清楚了,他唱的是:“鱼目混珠,认贼作父,妻离子散家破亡……”西烈口音甚重,不知是哪一出的曲目。 两人回到客店休息了下,待得初更时分,即换上夜行衣装,顺着白天认下的路来到宫墙之外,见官门外有卫士镇守,悄步绕到一株大树后躲避,待卫士不注意,银翼带她轻轻跃入宫墙。 眼见殿阁处处,道路迂回,却不知兰萨居于何处,至于那位先帝皇后,更是渺无踪迹,一时大费踌躇,只得靠着高墙阴暗处慢慢走着,心想只有抓到一名卫士或是太监来逼问。 两人放轻脚步,走了小半个时辰,不见丝毫端倪,秦惊羽按下心中急躁,寻思这西烈皇宫占地宽广,皇帝寝官好找,但那囚人之所却不好寻,务须沉住了气,今晚不成,明晚再来,纵然须花十天半月甚至更长时日,也是没有办法。 这么一想,脚步更加谨慎,绕过一条回廊,忽见花丛中灯光闪动,两人对望一眼,忙缩身在假山之后,过不多时,只见四名太监模样的人提了宫灯,引着一人过来,后面还跟着数名黑衣侍卫。 “好了.送到此处即可,余下的路我都记得,尔等回去复命吧。”那人走上一座石桥,站定开口,因为背对着她,一时也看不清面容,只是单听声音便是温润清朗,那相貌再怎么也差不到哪里去。 “是,小人告退。”那四人恭敬行了礼,原路退下。 黑衣人见状上前,低声道:“殿下,夜深露重,你的腿……” “没事,我站一会就回房去。”他摆摆手,姿势说不出的优雅好看。 此时月色融融,凉风习习,那人站在桥上,衣衫被风吹得鼓荡,隐隐有种萧寒之意,那背影竟是如斯熟悉,就像是……她梦中见过的那个人! 夜风中,只见他对月仰望,悠悠叹息—— “我都等了这样久 朕本红妆下第16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久……为何……你还不来……” 卷三 王者归来 第二十七章 相逢不识 他看起来很是消瘦,弱不禁风,宽大的衣衫像是披挂在身上,被风一吹,好似要飘起来。 秦惊羽看着那道背影,几乎可以确定,他就是她梦中的那个人,只是她之前从未见过他,为何会在她梦里出现? “银翼,你看他……”转头去看,却见银翼也是一瞬不眨盯着他,眸底闪过一丝震惊。 “不是说……死了吗……”他喃喃自话、 “谁死了?”秦惊羽不满拍拍他的脸,低道,“他旁边那几名黑衣人,你看到没有,他们穿的是南越服饰,还叫他殿下,他的身份已经很明显了……” 为首的黑衣人她在天京也见过,当日苦苦哀求甚至不惜动用武力要带她去南越,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男子便是那南越二皇子,萧焰。 银翼蹙眉,像是看异类一样看着她:“你……不认识他?” 秦惊羽好笑反问:“我应该认识他吗?”心中倒是在想,那黑衣人口口声声要自己去见他们殿下,如今银翼又是这副表情,难不成她以前真的认识这个萧焰? 不管认不认识,反正现在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怎么会呢……他以前……”银翼欲言又止,话气有些迟疑。 以前……她都不记得了啊! 叹了口气,秦惊羽低声道:“都跟你说了几百遍了,我掉下悬崖,把很多事情都忘了的。”想了想,又撇嘴道,“不过你们每一个人我都记得.至 于这个人,他是南越二皇子,跟他大哥萧冥那是一丘之貉,坏事能尽,我那么惦记他干嘛?” 两人在旁这么一阵密密私语,那石桥上的男子蓦然转身,朝他们藏身之处低喝道:“谁?” 他这么一喝,那队黑衣人齐刷刷拔出腰间的长刀来。 “糟了,被发现了,快走——”秦惊羽吐了吐舌头,拉着银翼就往后退,心道这距离隔得甚远,凭着银翼的轻身功夫,还怕甩不掉他? 初来乍到,地盘还没踩熟,她可不想就这么无谓干一架! 不过一瞥之下看清那人面容五官,心底倒是狠狠惊艳了一把,那狭眸晶莹闪耀,像是海面上细碎的星光,挺直的鼻宛若刀削,再配上张弧度完美的薄唇,丝毫不输给雷牧歌! 可惜了,这样的帅哥,却是敌非友。 如此想着,脚步毫不停歇,两人在假山石缝里左穿右转,在夜色掩护下,迅速退向前方黑暗的园林。 银翼开始还有些犹豫,到了后来却是使出全力,夹住她的胳膊鬼魅般在高墙屋顶上跳跃奔驰。 那些黑衣人武功不弱,但在高手面前还是稍逊一筹,没追出几步,就追丢了人,反倒是那男子追着两人一路疾驰。 秦惊羽回眸望去,见他紧跟在两人后面不远,不管他们怎么加速,始终与之保持五十步的距离,像条尾巴似的甩也甩不掉,其功夫竟不在银翼之下。 再奔一阵,只见前方水雾茫茫,一道白练似的银瀑从高大的假山边泻将下来,注入一座大池塘中,池塘底下想是另有泄水通道,是以塘水却不见满溢,池前是一座清幽竹亭,额上写着风烟亭三字。 银翼拉着她正朝那瀑布奔去,忽听得风声呼呼,一人大声喝道:“什么人?”两人闻声一惊,但见四名西烈侍卫大声叱喝,各举单刀,挡住去路。 这四人单刀虽然耍得威风,其武功却也稀松平常,银翼放开秦惊羽,手起刀落,啪啪两下用刀背击晕了其中两人,再跃起身来,一个连环腿将剩下两人踢得高高飞起,扑通两声撞在墙上。 出于虽然利落,但这一耽搁,那甩之不掉的尾巴己堪堪赶到,没等秦惊羽迈步开溜,就听得背后响起低沉微哑的声音:“殿——下?” 秦惊羽听得身子抖了抖,这萧焰到底是皇子还是戏寻,就一声唤都能叫得这样深情这样颤抖这样狂乱! 干笑了两声,她慢吞吞转身过来,斜眼看他:“萧二殿下,你找我有事?” 萧焰急走几步,站到她面前,叹息一声:“侥天之幸,终于让我等到了。”说着,竟是伸手抚向她的发鬓,眸光清润,其间变织着伤痛、担忧、愧疚与放心等等情绪,最后只化作温柔欲滴,“你怎样?受伤没有?” 秦惊羽往旁边一跳,及时闪开,轻笑道:“我们好像没这样熟吧?”借着亭内宫灯的光芒,眼见他着一身青色锦袍,领口衣袖均是淡金色的绣纹,头顶玉冠上镶着颗明珠,月色姣姣,玉树临风,好一个翩翩佳公子形象,可这也不能成为对她动手动脚的理由! 在南越之时这萧家兄弟想必对她那是欺辱惯了,但是这是在西烈,而且她也不再是当初的秦惊羽! “还在生我的气吗,过来,都都可以解释的……”萧焰微笑朝她伸出手来,却见眼前白光一闪,一柄冷洌长剑抵在胸口,紫气环绕,青芒可见,正是她的琅琊神剑! “殿下,你……”萧焰怔怔看她,手臂悬在空中,斗晌不曾垂下。 “眼珠瞪这样大能什么?信不信我一剑砍了你?”秦惊羽冷笑道,这人真是少见,手无寸铁还眼巴已往剑尖上撞! “我信。”萧摇叹息一声,眸光幽深过来,“你对自己都那么狠心,那么高的悬崖都毫不犹豫住下跳,就没半点想过我……” 呸呸呸,看他这委委屈屈幽幽怨怨的模样,好似两人暗地里有什么j情似的! 真是见鬼了! “着来你病得不轻。”秦惊羽耸了耸肩,欲要收剑回鞘,这萧二殿下,活脱脱一个妄想症患者,懒得理他! “等等!”萧焰抓住她的手腕。 秦惊羽面色一凛,长剑发出铮的一声响:“你以为我当真不敢动你?再不放我手,我就卸了你这条胳膊!” 萧焰不为所动,只那么深深凝望着她:“要我放手,除非我死。” 秦惊羽挣脱不得,一怒之下挥剑过去,但见剑光一闪,一缕长发飘飘落地。 要不是半途收势,她敢说,他的手臂绝对保不住! 想死还不容易,自己找把刀住脖子上一抹便是,为毛要让她来当这个凶手?l 毕竟他的身份是南越二皇子,她就算再恨萧冥一家,也不能轻易要他的命,只能看不能杀,真是难受得慌—— 唉唉,出门没翻黄历,这个夜晚该在客店里好好睡觉,不当来此! 秦惊羽呆了呆,转头朝向银翼低叫:“你看热闹看够了没,还不快来帮我弄开这疯子!”这银翼也是怪,明明早就撂倒了那四人,偏生站在一旁作壁上观,眼睁睁看着她与这萧焰纠缠而不予援手,当真这疯病还能传染不是? 银翼哼了一声,慢慢走过来,淡淡道:“放开她。” “银翼。”萧焰朝他笑了笑,继而坚决摇头。 精光闪耀,银翼倏然出手,钢刀劈向他的肩头,到得肩胛处,忽而停住:“你腿脚有伤,我不想乘人之危,你放手罢。” 秦惊羽听得火起,情急叫道:“银翼你也疯了么,跟这疯子讲什么道理!” 萧焰闻声一傅,涩然看她:“你就那么恨我?”目光绕过地,再转向银翼,却是深沉如夜,“认识这么多年,我们还没动过手……” 秦惊羽微怔一下,原来他们是旧识,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怎么不知? “是没动过手,不过看来今日免不了了。”银翼的声音依旧冷淡,却掩饰不住一丝怒意,“你既然是萧焰,就早当知道会有今天。”他性情虽冷,却也不傻,从黑衣人唤的那声殿下,到那身贵族装束,再联系上她被掳去南越的经历,山庄一夜血洗的惨事,并不难推断出事情的前因后果—— 难怪她会遗忘,只因那背叛之痛太过深重,刻骨铭心! 萧焰脸色黯了黯,蹙着眉尖,望向秦惊羽道:“一切都是我不好,我估算错误,让你受了那么多苦,但你要相信我,我跟叶容容只是做戏,半点关系都没有,你看到听到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秦惊羽越听越是连糊:“你在说什么?你是吧是认错了人?”那个什么叶容容,不是他的皇子妃吗,他们关系如何,根本不关她的事啊! “殿下!你何苦如此对我……” 银翼瞥他一眼,玲淡打断:“她不记得你了。” 萧焰面色一白:“你说什么?” “她从悬崖上掉下来,想必摔到了头,忘记了一些人和事,其中恰好就包括你。”银翼表情淡然,情绪也控制得极好,她怎么却从中听出丝丝幸灾乐祸之意? “忘……忘了?”萧焰听得倒退一步,直觉摇头,“我不信,你们联合起来骗我!” 银翼的声音冷静,且冷淡:“我无须骗你,这是事实。” “事实……”那张儒雅俊秀的脸缓缓转向她,眸子里满是无法置信,“是真的么?你……不记得我?” 秦惊羽收回剑来,含笑抱拳:“早闻萧二殷下大名,今日得见,真是幸会幸会!” 萧焰并不理会,也不还礼,眼底的悲伤一点一点堆积成海,只盯着她喃喃道:“忘了……真的忘了么……” 这人真是,干嘛用那种悲伤欲绝的眼神看她,她又没欠他什么! 南越二皇子萧焰,原来竟是个花痴…… “相逢何必曾相识……”很是佩服自己的文采,秦惊羽自得一笑,“萧二殿下,请转告令兄,我跟他的账,我会慢慢跟他讨要的,咱们后会有期!” 撇下石化成俑的萧焰,银翼带她跃过墙头,扬长而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些黑衣侍卫终于追踪到此,瞪着横躺一地的西烈宫卫,着急道:“殿下,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他轻轻招手,眼眸望向那两人离去的方向,苦意浸透舌底。 忘了…… 她竟然忘了他…… 曾经相濡以沫,如今相忘于江湖…… 两人出了皇宫,走在格鲁的大街上,气氛有些沉闷。 过了一会,秦惊羽实在忍不住,低问:“喂,你怎么认识那萧焰的?” 银翼瞥她一眼,皱眉道:‘你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秦惊羽气得敲他一记:“废话,我记得我还问你!我告诉你,南越萧冥一家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你是我的人,不管以前如何,现在必须划清界线l” “我知道。”他本不是多话的人,一句过后就陷入沉默。 秦惊羽也不说话,回想着方才的皇宫地形,这西烈皇宫地势并不算复杂,想必再有一晚就能探明,但是宫里住着个南越皇子,武力又高,又有训练有素的贴身侍卫,确给夜探带来不少障碍;还有,兰萨还没现身,更不知真正实力如何! 忽然想起一事,好奇问道:“对了,你说萧焰腿脚有伤?怎么回事?” 银翼摇头道:“具体原因我也不知,最只看出他下盘不稳,还极力掩饰,显然是腿脚有伤,否则我们一开始就被他追上了。” 秦惊羽闻言微惊:“他的功夫那么好?比雷牧歌呢?” 银翼又看她一眼道:“据说当年他曾和雷将军有过一战,未分胜负。” 当今世上,能令他受受伤的人,真不知是何方神圣! “原来如此。”秦惊羽心里寻思,这萧焰明明武力高超,却任由自己拔剑相向,眼皮都没动一下,就算他不动手,直接高声呼叫引来宫中侍卫,自己二人势单力薄,也是难以应付,他却什么都不能,眼睁睁任己逃走,不知是何居心! 这样的人,不比萧冥好对付,以后碰上还是尽量避而远之。 回到客店已经快天亮,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梳妆更衣之后,秦惊羽让店小二直接将饭食端进房间,唤来银翼边吃边是商量再探皇宫事宜。 依照常人思维,已经打草惊蛇,皇宫必然会加强守卫,怎么也得再过八天十日再予行动吧,可秦惊羽就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主,最不喜欢就是拖泥带水,于是商议决定,当晚就去。 白天闲着没事,两人出了客店闲逛,哪里热闹哪里钻,遇到人堆就扎进去,天南地北一阵胡侃神吹,话题有意无意往王公贵族上引,西烈各地稀奇古怪的事听了不少,当然,也打听到几座后妃宫殿的名称和大致方位。 其中太后的寝宫叫能德宫,皇后的寝宫叫做宸宫,贵妃的寝宫叫做珍宫,其他妃嫔则是聚居在宁宫各殿,另外还有一座冷宫,住的都是一些失宠的女子,苦度残生。 等到天一擦黑,两人来到皇宫附近,准备随便找了个食铺坐坐,顺便用些晚饭,没想到还没走到店门口,远远望见挤满了人,叹息声议论声响成一片。 “这些官兵实在凶狠,就连个卖艺谋生的老人家都打!” “造孽啊,真是造孽,谁认识这老人家,帮忙寻到他家人让其领回去吧!” “我倒是见过,这老人是来格鲁寻亲的,听说是找他的小儿子……” 秦惊羽踮脚往人群里一望,只见一位瘦骨嶙岣的老人仰躺在地,面颊一块淤青,口角渗出血来,肩上四肢也是血迹斑斑,身边不远还放着把断了弦的胡琴。 看清老人的相貌,再看到那把胡琴,秦惊羽心头一惊,不正是昨日自己在街头遇见的那位瞎眼老者?难道走自己给钱时出手阔绰,竟让老人家因此遭了难? 心中大是抱歉,赶紧与银翼挤进去,查看老人伤势。 好在这老人都是些皮外伤,银翼随身带着金创药,给老人止血裹伤,又使了些银钱给店主,扶他到店里歇息。 “谢谢好人,谢谢!”老人神智渐复,止不住道谢。 “老人家不必客气,不过,这官兵为何打人?”秦惊羽不禁发问。 老人沉默了会.叹气道:“我以为是卓里回来了,我去找他……” “卓里?” 老人点头:“卓里是我儿子,早年出去闯荡,年前还托人送信回来,说是做了大生意,后来又说到了京城,我两个女儿都嫁出多年,老伴也不在了,我就想着来瞟城投靠儿子,谁知他竟然……”讲到此处,老人老泪纵横,捂着脸怎么也说不下去。 不用说,一定是这卓里出了什么事情,老人没有寻到人,却落得个无家可归受人欺凌的境地。 众人在旁听得凄然,皆是上前安慰,老人哭了会,慢慢平复下来。 想着昨日一面之缘,秦惊羽叹息一阵,让银翼外出雇了辆牛车将老人送回客店,安排房间住下,又让客店掌柜帮忙请了大夫,给老人看病医治,忙完这些已经是夜幕降临,赶着夜色两人又回到宫门附近,双双跃进墙去。 宫内带刀护卫巡逻严紧,比昨晚来时更加谨慎,但银翼轻身功夫何等了得,岂能让护卫发现,两人下了地,一路小心奔走,慢慢摸到德宫方位,心道那先帝驾崩,皇后与妃嫔则成了太后太妃,自然当居德官。 谁想在德宫转了一圈,竟扑了个空,偌大的宫殿灯光暗淡,空空如也,竟似是长期无人居住。 时闾紧迫,容不得他们细细查找,两人正要退出,忽觉背后细微声响,灯火一闪,笑声清晰传来:“我就知道,你们会先来此处。” 转头一看.竟是萧焰一袭白衫,提着盏宫灯站在门口,笑得温情脉脉。 秦惊羽被那笑容晃了下神,待反应过来,银翼已经冷哼出声:“事巳至此,你还没死心?” 萧焰笑道:“死心?怎么会?” 银翼上前一步,冷道:“你想做甚?” 萧焰没理他,眸光投向秦惊羽,笑得意味深长:“昨晚我想了很久,殿下忘了我也好……”也不理会对面两人怪异的神情,自顾自道,“从今开始,我们重新认识,你记住了,我的名字是……萧焰。” 卷三 王者归来 第二十八章 如影随形 重新认识? 秦惊羽听得好笑:“萧二殿下,你是不是昨晚吹了冷风受了凉,所以病得不轻?” 萧焰眸光忽闪,笑得如沐春风:“多谢关心,我身体很好。” 秦惊羽撇嘴道:“那花痴也是病,腿伤也是伤,有了伤病就别遮着掩着,有这个闲工夫跟着我们,倒不如去找个大夫好好看看,免得英年早逝,让你家里那皇子妃年纪轻轻就守寡,还有你那皇帝老子皇后老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好了。”萧焰出声打断她越说越刻薄的话,好脾气笑道,“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你还忍心咒我?” 秦惊羽听得挑眉:“你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 萧焰瞅着她,神情略带一丝苦楚:“是不关你的事,只是……你好我就好,你不好我也就不好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秦惊羽懒得理他,朝银翼道:“我们走吧。” 银翼点点头,两人刚一抬步,就被他伸手拦住:“就这么走了?不好奇这德宫里为何没有太后太妃?” 秦惊羽回头瞪着他,这人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什么都知道! 萧焰望着她笑道:“既然好奇,你要不要问问我?我毕竟比你们早来了两月,对这皇宫里的人和事多少也更了解一些。” 秦惊羽冷笑道:“我问你就答吗?那么好心?” 萧焰点头道:“只要你想知道,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且,这不是好心,这是苦心。” 秦惊羽只觉牙酸,哼道:“不管是好心还是苦心,你都自己留着吧,我们不过是闲着无聊,是以来此溜溜,现在夜深人困,该回去睡觉了!” 萧焰笑意更深:“是的,大家都困了,一起回去睡觉吧。”说着,竟是跟着他们往殿外走。 这下别说是秦惊羽,就连一直不吭声的银翼郡不干了,手指按在刀柄上,一脸肃然:“萧焰,你到底要做什么?” 萧焰两手一摊,微笑道:“我不做什么啊,只是我在这宫里也待腻味了,看今晚月色很好,趁此机会出宫走走。” 见银翼沉下脸来,秦惊羽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别跟这疯子一般见识,我们走。” 两人出了德宫往来处走,萧焰在后面不紧不幔跟着,他们翻墙他跟着翻墙,他们下地他也跟着下地,待到得宫外僻静处,两人一路向喜回客店,原以为他自然是步步跟着,不想一回头却见他慢条斯理往东去了。 似是感觉到两人注视的目光,那背影微顿,夜风中传来一声轻笑:“我是真的去散步,要一起么?” 秦惊羽呸了一声,拉着银翼快步离去。 在她背后,萧焰已经转身过来,一瞬不眨盯着两人相牵的手,唇边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眼眸里却雾气氤氲,深沉莫名。 被萧焰这么一打岔,一个晚上又是白忙活,秦惊羽忿忿不平回到客店,先补了会眠,睡得不甚安稳,直到天色大亮才被银翼敲门唤醒,两人在房里用了早饭,一同出门。 忽而想到瞎眼老人的房间就在隔壁,秦惊羽顿住脚步,站在房门前轻轻敲了几下:“老伯,在吗?” 一名路过的店小二见状道:“公子是找那瞎眼老头么?他一大早就走啦!” 秦惊羽与银翼对视一眼,奇道:“他到哪里去了?” 小二笑道:“还能去哪里,皇宫呗!公子有所不知,这老头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头道,“这里有毛病,附近的人都知道,他好的时候还能去拉拉琴讨几个小钱,不好的时候成天在宫门外候着,非要说他儿子就在那里面当贵人,说什么他听到过他儿子的声音,嘿,那些宫卫不揍他才怪!” 秦惊羽摇了摇头,格鲁城这样大,也不知去哪里找人,只好叮嘱小二等那老人回来一定看着他,热饭热汤侍候着,别让他再随意走动。 出门溜达一圈,也没见什么好玩好耍的,这西烈地处戈壁,大片国土都是被风沙覆盖,只河谷周围几块大的绿洲才有城池市镇,其都城格鲁算是最为富庶繁华之地,但与天京相比,差了不止一两个档次。走着走着,倒见路旁一个小摊在卖果品,阵阵甜香飘来,惹人食欲。 秦惊羽走近一看,只见那竹筐里尽是拳头大小的甜瓜,表皮光洁,黄黄白白的,看起来很是诱人。 那小贩一见来了生意,笑着招呼:“二位要来几只甜瓜么?自己家里种的,味道很好的!” 见她停下来,银翼脸色淡淡:“你要买这个吃?” 秦惊羽点头:“嗯,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不爱吃水果的女子少之又少,自从离开天京,几乎就没有吃过水果了,今日正好大饱口福。 如此想着,饶有兴趣弯下腰去,一手捞起一只甜瓜,摸摸这个,再敲敲那个,不知怎么挑选。 倒是银翼,在小贩那里要了只小些的筐子,眼睛随意一垛,就抓起三四只放进去。 秦惊羽按住筐子叫道:“你会选?”看着那些瓜部长得差不多,味道闻起来也是一个味,他能保证他选的一定好? 银翼耸耸肩:“我自然会选,在北凉到处是这个,经常见得山里的野猪去地里偷吃。” 旁边欲要停足的几人闻言便走,秦惊羽反应过来,一拳打在他身上:“你才是猪!” 银翼面色正经道:”我是实话实说。” 见那小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秦惊羽赶紧捡了几只放在筐子里,笑道:“我朋友喜欢开玩笑,你别介意……来算算价钱吧?” 小贩正在点数,半路上一只手掌伸过来,将筐子按住。 手指修长,肤色白净,各处细节十分漂亮,挑不出半点瑕疵来,秦惊羽一边暗地跟自己的手做着比较,一边顺着手臂往上看,待看到那张温润含笑的俊脸,登时没了心情。 “这甜瓜着起来不错,店家我全买了.大筐小筐一起算。”那嗓音倒是清朗好听,但说出来的话足以把人气死! “小筐是我们已经买了的。”银翼冷声陈述,丢了块银子在小贩手里,就要去拿筐子。 “等等。”萧焰笑吟吟摸出只金元宝,递给那已经目瞪口呆的小贩,“所有的甜瓜我都买了,要嫌不够,我还可以加。”他一句说完,跟他寸步不离的黑衣人从街角齐刷刷冒出来,个个面容肃穆,神情冷峻。 小贩看看他身上华贵的素白衣饰,再瞥见那队黑衣人,又是利诱又是威胁,哪里还敢加价,点头哈腰道:“公子客气,这些甜瓜都是公子的,我家里还有,明日一早给送到公子府上去!” 一只金元宝买两筐甜瓜?脑子被门板夹了。 秦惊羽嫌恶撇撇嘴,拉着银翼往别处走:“你以前总说我纨绔,看到没,这个才是……” 没买到甜瓜吃,但想到银翼那番野猪偷吃的说辞,心态倒是平和,两人在格鲁城里走了一圈,走得累了,随意找个小饭馆,就着临窗的位子坐下来,叫上两碗汤饼,一大盘烤肉,边吃边看风景。 这烤肉是当地一大特色,外酥里嫩,肥而不腻,秦惊羽吃得小嘴冒油,眼见她杯里茶水见底,小二久唤不来,银翼起身自己去添。 他前脚一走,某人后脚即来,当仁不让坐在她对面,顺带将一碟切成薄片的甜瓜摆在她眼前:“我尝了,这甜瓜味道不错,比茶还解油腻。” 秦惊羽看着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瓜,粉白里透出点翠色,水水润润,卖相极好,只可惜是出自他之手,心里再是垂涎都不会动嘴。 “怎么,方才不是想吃么?”萧焰看着她抿唇的动作,忍不住笑道,“放心,我洗得很干净,碟子还在滚水里煮过的。” 秦惊羽翻了个白眼甩过去:“万一你撒点毒药啥的在上面,我岂不中了你的道儿?” 萧焰温柔一笑:“你味觉超常,稍微一点就能尝出好歹来,又怎会被我下毒?三儿,你当真是记性不好。” 听得那三儿两宇,秦惊羽只觉得自己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末,干笑道:“萧二殿下是在叫谁呢,这么肉麻。” 萧焰笑得温存:“自然是在叫你。记性不好也不打紧,以后我经常提醒你便是。” 秦惊羽哼了一声,这花痴之人说的都是胡话,不理也罢,眼见银翼端着茶水大踏步过来,略略放心,继续撕肉吃饼。 “怎么又是你?”银翼走近过来,眉毛一拢,止不住的冷淡厌恶。 萧焰无辜笑道:“我有什么办法,格鲁太小了,走到哪里都会遇见,这就是缘分。”见银翼盯着桌上的甜瓜,笑容收敛,正色道,“甜瓜味道虽美,瓜蒂却有剧毒,你内力深厚吃了兴许没事,但她吃到一点都不行。” 秦惊羽听得冷笑:“敢情你抢着买了一筐子甜瓜,原来是一番好心要警告我们这个?” 萧焰看着她不屑的眼神,眼底闪过一抹幽光,终是叹息道:“从今往后,我不能……再让你遭遇一点危险。” “你离我远点,我就安全啦!”秦惊羽懒得再看他,接过银翼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大口,站起身来,“好了,我吃饱了,银翼我们走吧?” 撇下端然正坐的萧焰,秦惊羽随银翼走出两步,忽而转身回去,指着那碟还没动过的甜瓜,满面堆笑:“确定这是给我的?” 萧焰眼睛亮了下,浅笑道:“当然。” “那就好。”秦惊羽开开心心端起碟子,径直走向庙门口的食桌,那里坐着名年纪不小的女子,一双眼一直盯着这边的美男瞧,频送秋波,只可惜那脸上满是细纹,堆满了脂粉,一颦一笑,粉末就簌簌住下掉, “给,那边穿白衣服的公子爷送你的甜瓜,他不好意思过来,找我帮忙传个信,说他对你一见钟情,你要是也喜欢他,就过去凑成一桌好生聊聊……”没等她说完,那女子已经眉开眼笑抢过碟子,一阵风似的朝萧焰奔去。 秦惊羽耸了耸肩,暗叹这世间花痴真是不少,孤男寡女,正好凑成一双。 两人也没甚逛的,索性打道回府,一回客店房间,就见门内摆着一筐甜瓜,看那竹筐式样,俨然就是被萧焰抢走的那一筐! 秦惊羽愣了下,找来小二一问,说是名黑衣男子送来的,指明是送到她的房间。 黑衣男子,不正是萧焰的手下吗? 看来这萧二殿下还真有两把刷子,格鲁城中大大小小客店不少,只一天一夜他就找上门来了! 盯着那筐子里粉白青绿的甜瓜,秦惊羽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液,这异国他乡也难得见到水果,浪费了要遭天谴的! 挑了个又圆又大的,嗅了又嗅,仔细检查审视,没觉得有异,于是打来清水洗净,削皮去瓤,切片装盘,想着萧焰的话,将那瓜蒂处切了又切,弄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些,自己先尝了一小口,然后放心朝银翼招手。 “没问题,来吃吧。”笑得眉眼弯弯,再咬一口,那清甜的汁水在唇舌打转,齿颊留香。 银翼轻哼一声,见着她的笑容只觉得碍眼,看也不看那甜瓜,转身去了外屋,嘴里酸溜溜直嘀咕—— 这没骨气的,人家几只甜瓜就给收买了…… 卷三 王者归来 第二十九章 不情不愿 宸宫,位于西烈皇宫之东,是历代皇后的居所。 这日细雨淅沥,到了半夜才渐渐停歇,雨后风起,微有一丝凉意。 四周一片静寂,却有两条人影避开巡逻宫卫,在宫墙上矮身疾走,转眼间行到宸宫附近。 循着潺潺水声,两人在周围转好几转,待寻到那有过一面之缘的假山瀑布,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宸宫就建在瀑布背后,倒是皇宫中园林最美风景最佳的宫殿。 上次因为萧焰在后追赶,看得不够仔细,单知道这瀑布前是一座大池搪,池搪前建有风烟亭,如今走近细看,才发现顺着亭子前行,没走几步又是一处长廊,廓下阶上摆满了各或各样的香花,什么茉莉、素馨、朱槿、玉桂、红蕉,开得很是灿烂,堂后又挂了伽兰木、龙涎等香珠,但觉香馨袭人,清芬满殿。 再往前走,紧邻瀑布便是一座穹顶华堂,堂中有桌有椅,有杯有碟,还有架姜人靠,上面搭着张薄毯,丢着几柄团扇,想是宫里妃嫔夏日歇息纳凉之所。 “没想到这西烈皇宫房子修得不咋样,园林景观倒真别致,当初修建时想必花了不少心思!哎哎,当皇帝真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秦惊羽感叹一阵,转头看着一脸淡漠的银翼,轻笑道,“银翼,你想不想当皇帝?” 银翼淡然摇头:“不想。” 秦惊羽扁嘴哼道:“胸无大志的狼小子。” 银翼反问道:“当皇帝有什么好?” 秦惊羽笑道:“你也来扮一把皇帝,就知道啦。”说罢拉着他坐在正中琼床上,棒着只茶杯奉到他面前,屈膝说道,“陛下请用茶。” 银翼接过,点头道:“谢谢,请起。” 秦惊羽摇头笑道:“皇帝不会道谢说请起的,太客气啦。” 末了又端着只碟子过去,故作恭敬道:“陛下请用,这是最好的贡品鲜果。 ” 银翼瞥了眼地于中的空碟,正经道:“我不爱吃水果。” 秦惊羽愣了下,直接将碟子朝他甩过去:“死小子,本殿下如此相待,怎么这样无趣!” 银翼手掌一翻,将碟子抄在袖中,轻轻放在桌上:“好了,已经耽搁了这样久,该办正事了。” 秦惊羽嘻嘻笑道:“着急什么,让他多等会,反正我是睡够了的!”料定萧焰夺夜必在宸宫等候,她吃过午饭即是告知银翼,各自关在房里睡了半日,睡到天黑才起,精神那是好得不得了,也不必眼巴巴赶去,先在皇宫里逛个够! 两人在长廊里听雨赏花,磨蹭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往宸宫而去。 宸宫是皇后寝宫,照理应当很是繁华富贵,一路但见灰砖青瓦,红墙竹楼,清幽有余而华美不足,颇有些小家碧玉的韵味。 秦惊羽忍下心中疑惑,径直朝前走,殿堂倒也宽阔,灯火闪烁,映出廊前一道白衣胜雪的人影,清隽挺拔,却又如斯瘦削。 两人脚步声并未掩饰,那人听在耳中,含笑转身过来,正是萧焰。 “两位来得倒早。” 早?秦惊羽暗哼一声,此时己到丑时,称之为早,真是睁眼说瞎话! 以为谁都像他一样闲得发慌吗,大半夜不睡觉,跟个孤魂野鬼似的四处游荡? 没有理他,秦惊羽大踏步朝殿内走去,宫殿里花幔均巳挑起,铜鹤灯架上点着灯火,高低错落,风雨中确有几分温暖之意。 外殿内殿,一间间寝室走遍,除了几名被点了睡|岤的太监宫女,没见别的人影。 正要退出,忽见墙上一副人物丹青,不觉轻咦一声,停下脚步。 画上所给是一片花团锦簇围合下,一名锦衣少妇正在逗弄怀中婴孩,少妇端庄大方,温柔秀美,看向婴孩的目光里满含慈爱,而婴孩不过五六月大,咧嘴笑着,十分能嫩可爱,整幅画作形象鲜明,色彩浓郁,画风与大夏颇有不同,而画作的背景正是那风烟亭。 丹青题为母子图,左下方有一行小字:棠儿半岁留念。 秦惊羽怔了下,再看那落款,仅一个风字,而印章内俨然却是元昭两字。 风……兰风……元昭帝的名字…… 而那锦衣少妇,眉眼异常熟悉,她竟是…… 背后脚步声起,一个请朗的嗓音低声讲解:“西烈元昭市是位风雅之士,又起擅长丹青,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件画作……” 秦惊羽打断他的说话,急问道:“这妇人是?” “是……”门外人影闪动,萧焰微顿一下,看向来人一字一顿道,“正是元昭帝之妻,西烈皇后,乐氏。” 秦惊羽啊的一声低呼,一掌拍向脑门:“我怎么这样糊涂?!” 自从石棺出来,她就只顾着洗刷银翼,虽然对那山庄里的皇后有众多疑虑,却压根没往这上面想! 想起那看向银翼的震惊眼神,以及那句莫名其妙的问话,还有两人之间的情感互动……笨啊,真是笨死了! 萧焰看着她的表情,再看看她身后的银翼,狭眸一闪:“你们已经见过她?” 秦惊羽没有回答,而是走近一步,仔细端详着画上的少妇,是她,就是她! 但是,若是此皇后就是彼皇后,那兰萨他岂不是…… 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萧焰笑了笑道:“兄终弟及,在西烈是很平常的 事情,而且并不仅仅限于皇位,甚至是……这宫中的一切。” 秦惊羽蹙起眉,听得他缓缓续道:“元昭帝驾崩之后,西烈皇后就病倒不起,有段日子还变得精神恍惚,最近几年才有好转,兰萨对地照顾得无微不至,为了给她治病,不惜招募天下名医,还多次派人去请穆神医出山来格鲁常驻,均遭拒绝……” 想请外公?秦惊羽暗地好笑,外公性情犹如闲云野鹤,一年有大半时日都在深山野林采草炼,每回有大事才来天京,又怎么会答应到遥远的西烈来? 如此想着,却也一心二用,倾听着他后面的话:“兰萨武将出身,外形英武出众,两人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也是正常,据说因为顾及乐氏心情,他将后宫一干人等全部换血,虽保留了宸官,却只封其为夫人,这一称号直到年前平定叛乱,寻回失散的皇子兰棠之后才得以改变,终是册封皇后。” 秦惊羽听得笑道:“光是给后宫换血有什么用,他应当把一朝臣子全都换个干净!” 萧焰跟着一笑:“他倒是想,但是这二十年来仁义治国,勤政爱民的声名不都全部白费了?”想想又道,“至于那找回来的皇子兰棠,就好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起初是被暴民推到阵前,与其说是起义领袖,倒不如说是精神寄托,然而起义被镇压之后,兰萨亲自前往天牢探望,与他一夜长谈,却来了个惊天剧变,从失散皇子一跃成为正统殿下……这一回兰萨大开杀戒,所有参与起义暴动的人不论男女老少,全部处斩,却与他一贯执政风格不 符,倒有些像是杀人灭口。” 秦惊羽眯眼道:“你怀疑……这个兰棠不是真的?” 萧焰不答,眉眼弯起,薄唇一勾反问道:“你不也一样怀疑吗?” 秦惊羽瞥他一眼,冷然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焰笑道:“我毕竟早来了两个月,待在这皇宫里都快发霉了,自然要找点事情来做,你说是不是?” “那为何要说给我们听?” “因为……”他瞟了眼一言不发的银翼,轻笑道,“现在还不能说,以后再告诉你。” 秦惊羽懒得再问,拉起银翼就往外走,只听得萧焰在背后低唤:“哎,就这样走了么,连个好脸色都不给,好歹我打探到这么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没走两步,又听得他喊道:“乐氏一直在天台山静养,兰萨已经三日前亲住迎接,预计明日一大早就要回宫,届时宫中守卫不会像现时这样松懈了。” 秦惊羽脚步稍顿,暗道难怪这几次宫中空虚无人,他鸠占鹊巢,行径倒似地主一般,原来是兰萨不在宫中,想必自己跟银翼抄小路,而对方却走官道,一来一去,刚好错过。 萧焰见她背影微滞,笑了笑又道:“明晚我会约兰萨父子饮酒谈事,没机会见面了,要不今晚留下来我们再好好聊聊?” 眼看两人头也不回,越走越远,他轻吁了口气,原本挺直的身躯骤然软倒,跌坐在地.竟是半晌爬不起来。 过了片刻,那黑衣人首领匆匆寻进殿来,一见他这般模样,一个箭步上前搀扶,声音微颤:“殿下,你何苦这样作贱自己?” 萧焰靠着他勉力站稳,笑着摆手:“我没事,只是站久了腿有点麻,你别大惊小怪。” 朕本红妆下第17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衣首领急道:“可太医说了,殿下这腿须得好生养着,阴雨天不能出门行走,最好是卧床静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还能有什么后果,大不了就是变成个瘸子。”萧焰说着,喘一口气,自嘲低笑,“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让自己那样悲惨的。” 就这样都不受待见,要是成了瘸子,那还不更一掌打去九霄云外?! 设想着那时的情景,他笑得愈发灿烂,喃喃低语:“不过,在此之前,我一定会将她身边那些男子的腿全部砍断,一条不留……” 皇宫外的大街上,一阵风过,银翼只觉得后颈微琼,不由得打个寒颤。 回了客店,两人也无睡意,索性挑灯夜谈。 “明晚兰萨父子要与萧焰共赴酒宴,也就是说,我们正好趁此机会再探宸官,当面询问……” “他说的,你都相信?你就不怕是个圈套?” 秦惊羽抬起头来,她怎么觉得这说话的话气有些泛酸? 笑话,萧焰的话,她怎么可能全部相信呢?顶多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罢了。 “我不全信,但是不入虎|岤焉得虎子,必须冒这个险。” “其实不必,那兰棠不是已经找到了吗,他身上也有印记,我看他与那西烈皇后相处也很好,而我——”银翼低头,下意识看了看胸口,苦笑道,“兴许是小时候顽皮,正好在这里弄出个疤来,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去去去,哪有你这样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秦惊羽一拍桌子道,“你给我记住了,你是西烈皇子,西烈皇子是你,这就是事实。”一想到那个兰棠月夜半裸的猥琐模样心里就犯恶心,哪里有半点一国皇子的气质内蕴?跟个寻花问柳的嫖客没甚区别!再看银翼,气质冷峻,相貌堂堂,怎么看怎么养眼! 银翼看着她,忽然正色道:“你真那么想让我当这个皇子?” 秦惊羽脱口而出:“那是当然。”当皇子有什么不好,身份尊贵,威风凛凛,总比跟在她身边当保镖强,再有,自小身世凄苦的他,如能重获母爱亲情,那是再好不过。 银翼沉默了一会,点头道:“那好吧,如你所愿。”说罢站起身来,开门出去,一路低低碎念,“不仅没骨气,还没良心……” “哎——” 秦惊羽不明所以看着他走出房门,她怎么没良心了? 明明是为他好,想他出人头地,想他飞黄腾达,怎么感觉自己是在逼迫他似的,还赶鸭子上架了,爱当不当! 卷三 王者归来 第三十章 箭下留人 清晨,日光透过窗户缝隙射进房间。 秦惊羽翻个身,梦中正在明华宫追弄小元熙,忽闻大街上远远传朱丝丝鼓乐声,大有愈演愈烈刊之势。 眼皮跳动几下,不甚情愿睁开双眸,昨夜回来得晚,又跟银翼说了许久,还想着一觉睡到午时,是谁扰人清梦? 楼下有说话声响起,她揉了揉眼,侧耳倾听。 “快出去看啊,是皇上,皇上亲自去迎接皇后娘娘回宫了!” “皇上跟皇后真是好生恩爱!” “还有太子殿下,殿下好年轻,还那么英俊……” 听着这话,秦惊羽反应过来,翻身起床,匆匆洗漱穿衣,弄得一身光鲜出门,在银翼的门前敲了一会,没有回应,奇怪,这一大早的,招呼都没打一个,难道就出门去了? 想了想,又去那瞎眼老者的房间里看了看,也是没人。 带着一丝疑惑朝前走,待转过楼角,忽见前方露台处一片黑色衣角,心中一动,那里好像是正对着大道,兰萨的队伍势必从底下经过! 原来,他心里还是在乎的…… 轻咳两声,秦惊羽走过去,果然见银翼转过头来,她笑了笑,一掌拍向他的肩膀:“看什么呢,走,陪我吃早饭去!” 银翼垂下眼睫,面无表情就要往回走,忽然下方有人叫了一声:“快看,飓风骑来了 !” 飓风骑,是西烈皇帝的随行侍卫,每回皇帝出行,必在其左右。 飓风骑行近,兰萨与乐皇后的车马想必也不远矣。 感觉到他身形微顿,秦惊羽叹了口气:“想看就看吧,那么别扭干嘛?” 他那么孤独的一个人,从小无名无姓,与狼为伍,有一天突然得知可能还有亲人在世,这种想靠近却又心生畏惧,想得到又怕失去更多的心情,其实她能理解,正所谓近乡情怯,期冀过后谁说就是如愿以偿,有可能会是更大的失望,与其如此,倒不如一切如旧。 银翼没有作声,脚步却慢慢停了下来。 秦惊羽暗自好笑,拉着他朝楼梯处走:“在这里能看到什么,倒不如寻个近处看,依我看上回那家汤饼铺子不错,我们去那里占个地,顺便吃早饭。” 两人出了客店,眼见到处都已洒水扫地,大街小巷干干净净,有的人家门口还摆了香案,一问才知,按照西烈习俗,子民对迎接帝后之事十分慎重,帝后返京也不是径直回宫,而是车马先要在皇城游走一周,接受百姓朝拜,再予进宫。 而街头巷尾一片喧哗,只见街上无数男女,都是衣衫光鲜向北涌去,人人嘻嘻哈哈,比过年还要热闹,炮仗之声四面八方的响个不停。 皇城内外已人山人海,几无立足之地,银翼双臂前伸,轻轻推开人众开道,到得那家汤饼铺前,正好台阶高起数尺,倒是个便于观看的所在。 两人刚站定不久,便听得锣声当当,众百姓齐呼:“来啦,来啦!” 街上人人延颈而望,那锣声渐近渐响,来到近处,只见两队高头大马的青衣侍卫策马行来,无数锣鼓手随行奏响,震耳欲聋。 乐队行完,两面红缎大旗高擎而至,一面旗上书着“安邦护国”,一面旗上书着“忠孝礼仪”,亭附许多金光闪闪的西烈梵文。大旗前后各有一队精兵卫护,长刀胜雪,铁矛如云,足有数百之众,众百姓见了这等威武气概,都大声欢呼起来。 秦惊羽刚瞅着那两面大旗过去,突闻破空之声传出,人丛中白光连闪,一柄长刀直射出来,径奔其中一根旗杆,随那举动,一个沙哑犹如破锣的男声嘿嘿冷笑:“忠孝仁义?狗屁!” 她轻呼一声,下意识去按住腰间剑柄,却见那粗壮的旗杆晃得几晃,便即折断,呼的一声从半空中倒将下来,可见那掷刀之人臂力非常,只听得惨叫之声大作,十余人被旗杆压住了。众百姓大呼小叫,纷纷逃避,登时乱成一团。 这一下变起仓卒,两人也是大出意料之外,银翼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目光如电射向长刀飞出的地方,但见人潮涌动,哪里还有线索。 “看样子不是冲我们而来,稍安勿躁。”秦惊羽拍了下他的手臂,以示安慰,心中暗忖,想必是不同政见者前来捣乱,正好看着那飓风骑的本事。但见数百名名西烈官兵各持兵刃,开始在人丛中搜索捣乱之人。 这长刀长逾五尺,刀背穰有铁环,刀柄铸有铜兽,看起来沉重不堪,落地时竟将路面砸出一个大坑,这掷刀而出的内劲十分强悍,显是武林好手所为,事出仓促,又有闲人阻隔,秦惊羽虽眼力超常,却也没能瞧见放刀之人是谁,连她都没见到,那西烈官兵自只乱哄哄的瞎搜一阵,自然是一无所获。 过不多时,人丛中却有七八名男子被横拖直曳拉了出来,口中大叫:“冤枉……” 呼号声中,一队玄甲骑士奔马疾驰过来,面色肃然,弯刀齐下,顿时头颅滚落,血溅当场,竟是立时将这些男子杀死在大街之上,并不停留,即是掉头飞驰回返。 这一变故,直看得秦惊羽大是气愤,道:“那掷出长刀之人早已走了,却来乱杀百姓出气,原来这就是飓风骑,很好,很好!” 就连一向冷漠的银翼也轻轻抿唇,眼露不豫。 有官兵过来,迅速将尸首抬走,现场乱了一阵,后边乐声又起,过来的一队队都是簇拥神像,高举金瓜金锤的仪仗队,过后则是两队年轻貌美的宫女,个个衣着绿裳碧裙,手持羽扇宝伞,只看得众百姓喝彩不迭,于适才血溅街心的惨剧,似乎已忘了个干净。 又闻铮铮马蹄声,大队玄甲骑士锵锵而来,前后左右护卫着一辆华丽马车,众百姓齐道:“皇上来啦,皇上来啦!” 秦惊羽凝目瞧马车上的两人,车窗上布帘掀起,兰萨探头出来,朝街上百姓挥手,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而他身侧,乐皇后靠在他的肩上,双目闭合,似是假寐,而太子兰棠骑马随侍,背负张镶金嵌玉的长弓,腰悬三尺长剑,与以往相较倒有了几分英气。 帝后车马过后,又是一队玄甲骑士,再有便是些宫人太监随行,其后成千成万的百百姓跟着瞧热闹,人人向西涌去。 秦惊羽想到那突如其来的长刀,不信这掷刀人会就此作罢,早早拉着银翼挤入人丛,随着丰马往皇宫方向而去,一路上听到众百姓纷纷谈论,说的都是今日帝后回宫的盛况。 眼见宫门在望,官兵开始驱赶随行百姓,不管男女老少,统统挡在百步之外。 忽闻一声长啸,一道黑影从高墙上跃下,飞一般冲向车前,两手各持一把厚背大刀,将去路全部封住,口中厉声喝道:“不知廉耻的狗男女!还不出来受死!” 凭他身形步法,银翼已经肯定他就是那掷刀之人,眼见他贸然犯难,直觉便要上前,却被秦惊羽拉住胳膊,似笑非笑:“人家有夫有子,还有那么多精兵强将,谁要你前去多事?再说,你凭什么身份去?” 被她选么一问,银翼眼神一沉,停步不前,目光却是不由自主望向场中。 秦惊羽也是凝神看去,但见那人着一身破旧灰衣,头顶光充,身材魁伟,竟是个和尚,满面横七竖八的都是刀疤,本来相貌己全不可辨,难道是元昭帝未死,隐忍多年前来报仇?念头一起,立时好笑按下,老师说过,元昭帝兰风是一名极其儒雅的君王,对这乐皇后爱恋有加,而这和尚形象粗犷, 喝声有怒无殇,两者实在相差甚远。 那和尚话声未落,早有数名飓风骑策马过去,将他团团围住,刀剑齐出。 和尚双刀相格,臂力惊人,竟是将飓凡骑的进攻全部挡回去,忽闻背后一声呜响,一支全无威胁的羽箭射了过来,他侧身避过,回头朝向射箭之人,忽然一愣,嚅嗫道:“你是……小皇子殿下?” 在他对面,兰棠手指颤抖着,紧紧握住铁弓,强自镇定道:“大胆狂徒,竟敢阻截我父皇母后的车辇,来人,弓箭侍候,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你要杀我……哈哈哈!”那和尚仰天长笑,悲怆道,“你要杀我?你竟然要杀我?我当年九死一生带你出逃,图的就是这样的报答么?!” 兰棠不明所以,颤声道:“你说什么?你是谁?” 和尚没有作答,目光怪异,只死死盯着他的脸,忽然飞身跃起,朝他胸前五指张开,嘶啦一声撕下一大块布料来,兰棠猝不及防,啊的一声叫,左胸敞开,露出粉白的肌肤,淡红色的月牙印记俨然现出。 “你不是……”和尚怔了一下,骤然变色,刚叫出一声,就听得四周羽箭声起,无数箭矢嗖嗖射来。 与此同时,秦惊羽低声叫道:“银翼,救人!城外山坡汇合!”就在那人伸手去扯兰棠的胸襟之时,她就已经明白过来,这和尚既然知道兰棠的胸前胎记,则必定是熟知当年内情的故人,必须留住性命! 电光火石间,银翼冲了过去,秦惊羽也在同一时间朝后退。 这枪林箭雨的,以她现在的功夫,绝对是被射成刺猬,她可不想冒这个险,再给银翼添乱! 飞奔的同时不忘回头望一眼场中,银翼已经加入战场,与那和尚并肩挥刀抵挡飓风骑的箭阵,马车车门打开,兰萨站定,那双与银翼相似的碧眸里满是阴霾与狠毒。 “杀!给朕杀了这两名逆贼!” 秦惊羽听得心头一紧,但也坚信银翼的本事,撒开腿往客店的方向飞驰。 回到客店,换了身衣服,简单收拾了下物事,想了想,并没退房,只是在枕下压了一笔银钱,这才慢腾腾下了楼,救作悠闲往外走。 住了几日人也熟了,来往掌柜小二皆是热情招呼:“公子这是要出门啊?” 秦惊羽轻笑回应:“是啊,打算四处走走。” 在客店门外买了蚌烧饼之类的点心,雇了辆马车,晃晃悠悠朝城门方向走,估计皇宫外打斗得厉害,守卫士兵也没怎么检查便敢了行。 到了城外小山坡上,秦惊羽遣走马车,随意找了个小树林坐下,掏出干粮就着清水吃着,边吃边等银翼过来,谁知一等就是大半天,直到太阳落山,还是没见人影。看来这回有些棘手。 倒也不太着急,她眼见天色将黑,于是按照暗夜门惯例,升起三堆篝火,呈品宇型排列,在夜里既是指路标识,又可防御野兽。 又等了一会,听得林子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脚步略显迟滞,转头一看,银翼背上背着一人,俊脸苍白,面颊上还有一丝血迹,显然经过了一场恶斗。 秦惊羽立时扑了过去,急道:“银翼你受伤没有?” 银翼摇了摇头,将背上之人小心放在地上,正是那名和尚:“我没受伤,倒是他,前后中了一箭,甩开飓风骑实在不易,所以来迟了。” 秦惊羽见那和尚昏迷不醒,脸上疤痕累累,丑陋可怖,细看却不是天生如此,乃是锋利刀剑所致,正值疑惑,银翼已经削去他背上后心处的箭杆,撒上所剩不多的金创,至于那箭头,摸着却却有倒钩,现时又在荒郊野外,缺医少药,无论如何都是不敢拔的! 喂那和尚喝了一口水,秦惊羽微叹一声,将衣物和干粮递给银翼:“这么一闹,但凡兰萨有点脑子,都会封锁城内城外的药铺,再挨家挨户搜查疑犯,飓凡骑实为不弱,我们才两人,不好对付。” 银翼看那和尚一眼,淡淡道:“不及时医治,他活不过明晚。”秦惊羽咬唇,她倒是知道还有一个地方的药品不会被封锁—— 唉唉,才逃出来,又要钻进去,真是折腾啊! 不过,出了这么大的事,谁都想着是远走高飞,不会有人想到他们竟还会重返皇宫,这虽是一步险棋,难说不是一步好棋! 对于西烈皇宫,经过这几次的夜探,两人可谓是轻车熟路,只是这回背负一人,手脚不如之前那般利索,观察潜伏许久,才寻机跃入宫墙,小心避开巡逻侍卫,一路摸到宸宫。 此时已过子时,远远听得皇帝寝宫有细乐声传来,委婉旖旎,歌舞升平,看来那宴会还没结束。 秦惊羽凝神听了一会,放下心来,此时救人要紧,也顿不得去找那乐皇后当面对质,凭着记忆在偏殿找到一间僻静的小屋,摸黑将人带进去。 银翼跟在穆青身边有些时日,大致会些检查手段,给那和尚数了下心跳,又摸了脉象,见得她询问的目光,沉吟道:“他好像是以前受过重创,没有痊愈,观在又受箭伤,单有药物只怕不行……” 秦惊羽点头接道:“最好再绑一名太医来。” 两人商量一阵,决定秦惊羽留下守护,银翼出去找寻医药。刚要动身,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他的裤腿。 “不用找大夫了,帮我找丞相大人,这是信物……”却是那和尚醒转过来,费力从怀中摸出枚漆黑小巧的令牌,塞到他手里,边说边是抬头看他,忽然瞥见碎发下那一双纯正的碧眸,不由哑声低叫,“啊,你……陛下!” 秦惊羽心头一动,拉住银翼推到他面前:“你叫他什么?陛下?” 和尚盯着银翼,神智尚未完全清醒,喃喃道:“陛下,是你么?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属下无能,没有保护好小皇子……小皇子丢了……丢了……”说着说着,气急攻心,忽然一口血箭喷出来。 银翼见状赶紧按住他的心口,一股内力输送进去,眼见他脸色好转,气息渐稳,秦惊羽乘机指着银翼又问:“你看清楚,他不是你的陛下,他比你那陛下年轻多了,但你是不是觉得他眼熟?”想起乐皇后那句话,续道,“除了那一圈髭须,其他地方,是不是都很像?比今日朝你射箭那人像多了,是不是?” “像,真像……”和尚自言自话,不知想到什么,朝银翼蓦然伸手。 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秦惊羽已经替他将银翼胸襟拉开,露出左胸那处疤痕来:“你是不是想看这里,这个……是你弄的?” 银翼瞪她一眼,她动诈那么快干嘛,他自己没手吗,这女人,就知道对自己借机揩油…… 和尚一瞬不眨瞪着银翼胸前的疤,眼眶一红,重重吸气,半晌才哽咽出声:“没错,是属下弄的,属下也没办法,兰萨那逆贼四处拦截,属下不这样做,小皇子性命堪忧啊!” 秦惊羽听得欢喜,终于坐实了银翼的皇子身份,眼见这和尚虽然激动,但还不至于立时就死,于是坐下来,听他讲述当年事情真相。 和尚歇息一阵,慢慢道出:“属下姓祁名金,是陛下的贴身侍卫,当年随陛下出行,不想竟在山谷遭伏击,巨石滚落,车马俱损,到处皆是火海,更有不明身份之人凶狠阻杀,陛下临终之时将小皇子托付给属下,让属下送回格鲁皇宫。” 秦惊羽问道:“偷袭之人是谁?” 祁金咬牙切齿道:“是兰萨,他早有心谋权篡位,陛下却心存仁慈,这才中了他的圈套,” 果然是兰萨! 秦惊羽与银翼对望一眼,又听得他喘口气道:“属下带着小皇子辗转欲回格鲁,一路遭受追捕,后来才知兰萨将属下定性为反贼,全国通缉,属下受了重伤,自身难保,生怕陛下的血脉在属下手中再遭不测,不得己只好出此下策,毁去了小皇子胸前的印记,自己也毁去了自身容貌,剃了光头扮作和尚,带着小皇子北上避祸,希望他朝能够卷土重来,谁知在北凉山林,属下竟不慎弄丢了小皇子……” “北凉山林?”秦惊羽低问,这正是银翼生长的地方。 “是的,属下寻了大半个月,只找到件破碎的衣服,夜里听见狼嚎,料想小皇子必是遭遇了饿狼……属下对不起陛下临终所托,罪该万死,心灰意冷,于是点了一场火自绝谢罪,不想半夜一场雨竟将火浇灭,属下被那浓烟所呛,嗓子也坏掉了,既然没死成,也就去了死意,四海为家,到处流浪,心里总觉得没见着小皇子尸身,兴许小皇子还在人世,又一直找寻,直到两月前听说兰萨登基,册封皇后,还找回了太子,属下就赶紧寻来格鲁,意图 阻止小皇子认贼作父。” 一番话直听得两人唏嘘不己,心道这侍卫能为皇室血脉甘愿毁容自伤,多年辛劳,当真是忠心耿耿,眼见他伤势严重,打定主意定要寻到太医为他 悉心医治,恢复如初。 祁金歇息一会.又道: “殿下.属下还有一件事情要向睨请罪。” 银翼对这殿下的称呼还有些不适,默了一下才问道:“什么事?” 祁金垂眼道:“属下在山林里弄丢了殿下,又自绝不成,原本是该折返格鲁刺杀兰萨,为陛下报仇的,但属下自知与他武功相差太多,又畏惧飓风骑的实力,是以迟迟未有动作。”当日他心灰意冷真不是假话,想着小皇子凶多吉少,就算杀了兰萨又如何,西烈皇室空虚无人,于国于民无益,索性带着仇恨与遗憾远离尘世,不问世事。 银翼摆手道:“你对我有恩,已经竭尽全力,我怎会怪你?” 祁金舒了口气,感慨道:“陛下若是泉下有知,看到殿下长大成|人,功夫还这样好,不知当有多欣慰,只可惜乐氏不守妇道,改嫁仇人……”忽然想到皇后乐氏乃是他生母,顿时住了口,神情有丝尴尬,“殿下,对不起……” 银翼摇摇头,倒是秦惊羽抢上问道:“你说元昭帝临终前要你带小皇子回宫,意欲如何?” 祁金张了张嘴,眼睛看向银翼,欲言又止,秦惊羽看出他的心思,笑道:“我就是问问,想来还有些重要遗言,要不我出去,你悄悄对他说?” “不用,祁叔叔,她不是外人,你但说无妨。”说到不是外人这里,银翼顿了下,心里莫名跳快几下,竟有丝丝甜意。 祁金被那一声祁叔叔叫得大感安慰,只觉得多年的苦却都不算什么,看看他,又看看秦惊羽,依言道出:“陛下有道秘密手谕,就藏在风烟亭附近,说是皇后知道地方。” 秦惊羽明白过来,元昭帝想必对这皇弟早有戒心,暗中做了准备,若是祁金能送小皇子安全回宫,则能由皇后主持大局,众臣一起扶持小皇子上位,可惜兰萨筹备多年,处处设防,祁金最终没能踏进京城,反而弄丢了皇嗣,悔恨之余远走他方。 祁金又道:“只是皇后己经改嫁,心思难测,身边又另有假冒之人,殿下务必小心。” 银翼点头道:“我知道了,祁叔叔你待在这里好好歇着,我这就去找人给你治伤。”说罢点了他的睡|岤,令得他昏睡过去,感觉他脉息紊乱,气息渐弱,又对秦惊羽道,“你守着他,我去去就来。” 秦惊羽想着自己超常的眼神耳力,或可助他一臂之力,拉住他道:“我不懂医理,守着他也没用,倒不如与你同行,速去速回。”又指了指前方小床道,“特他藏在床下,应当无妨。” 银翼想想也是,那琅琊神剑仅对妖魔管用,留她在此只能对付点寻常侍卫,若是来了高手则两人一齐落网,自己反倒是顾及多多,于是将祁金移到床下,四处掩好,悄然关门出去。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鼓乐声早巳停歇,宫内一片静寂。 想到兰萨就在宫中某处,两人心怀畏忌,慢慢摸索查找,好不容易找到太医院,瞥见里间还亮着灯光,银翼让她在门外等着,自己跳进去,抓了一名值夜的中年太医点了|岤杠在肩上,又拎了只塞满药物工具的药箱出来,低声道:“行了,快走。” 两人马不停蹄朝宸官方向奔去,眼见已经望见那假山瀑布,忽闻背后一声轻咦,有人冷声喝道:“站住!” 银翼兀自不觉,秦惊羽一听那声音暗道糟糕,遇到谁不行,偏偏遇到他。 兰萨,以往的西烈王,现在的西烈皇帝,更是西烈有史以来武功最高的快刀王! “你们,转过头来。”兰萨声音虽冷,气势却不容置疑。 秦惊羽眯起眼,聆听着前后的呼吸之声,感觉到银翼身体微僵,余光瞥见他的手已经摸向腰间钢刀,脑中迅速做出判断,银翼的武功与兰萨也许可以对敌,自己却没法打得过兰萨身后的八名侍卫……这一仗,势必落败。 若是没有祁金还好,他们大不了脚下抹油,立时开溜,但是祁金还藏在宸宫之中,又是身受重伤,兰萨总会找去…… 兰萨见两人动作迟滞,心中更是生疑,喝道:“再不转头,联的弓箭手可不客气了!” 话声刚落,啪啪数声,弓箭搭起蓄势待发,忽听得远处有人扬声叫道:“陛下,那是我的人,千万手下留情!” 秦惊羽诧异抬眼,却见萧焰带着一队黑衣侍卫疾步赶来,那并不陌生的黑衣首领恕声喝道:“阿丹,叫你夜里不要乱跑,你偏不听,这下好了,被人劫持,真是丢殿下的脸!” 阿丹,他可是在叫自己?怎么尽给她取些莫名其妙的怪名字! 被人劫持…… 她不傻,立时明白这是在给自己解围,如他所说,银翼是歹徒,自己和那太医便都是人质,脑子里急急转动,飞速分析局势:落在兰萨手里,此人心狠手辣,结果糟糕透顶;落在萧焰手里,他与银翼是旧识,想来还有生机。 转眼功夫就已想得利弊分明,将银翼的手搭在自己脉门上,秦惊羽扁了扁嘴,哇的一声哭出来。 “奴才错了,殿下快救我——” 卷六:王者归来 第三十一章:无理要求 “阿丹莫怕,他敢伤你一根汗毛,我就要他的命。”说话之人,正是萧焰。 听他这话说得郑重其事,银翼冷哼一声,正要争辩,却被秦惊羽轻轻按住低语:“我先跟他走,你完事后再来找我。”只是权宜之计,她可不认为萧焰真会好心帮自己。 银翼轻嗯一声,带着她慢慢转身过去,不知为何,心里生出几分不舍来。 兰萨一直盯着银翼的身形,眼见他转身过来,额前碎发飘飞,突然叫出声来:“是你!” 银翼知道他已经认出自己来,冷笑道:“是我又如何?”说话间忽然松开秦惊羽,带着那太医一跃而起,直飞上墙。 兰萨闪电般追上去,他身旁八名侍卫紧跟其后,忽见面前人影一晃,萧焰与其黑衣侍卫也是同时行动,将被抛下的秦惊羽团团围住:“阿丹!” 就这么有意无意,一挡一阻,银翼已经带着太医窜出老远,转眼消失在前方宫墙上。 “该死,又让他跑了!”兰萨憋了一口怨气在心里,又找不到地方发泄,只得瞪了萧焰一眼,目光定格在秦惊羽身上,“二殿下,这位是……” 萧焰不慌不忙道:“是我的随侍书僮,之前跟我闹了别扭,不听话到处乱跑。”说着,板起脸朝秦惊羽道,“阿丹你说说,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惊羽低下头,带着一丝哭声道:“我走来走去迷了路,刚在这里歇脚,就见这男子扛着个人过来,说什么缺个帮手,非要掳我出宫……”心中大是庆幸,早前在树林里的时候就已想到,特意换上身普通服饰,生火的时候还专门用草灰抹了脸,说话也有意捏着嗓子,再加上这些日子一直辛苦奔波,脸颊身形瘦削了不少,当时在大夏皇宫仅是一面之缘,她敢肯定,兰萨绝对认不出自己来! “随侍书僮?”兰萨盯着她,皱眉开口,“二殿下的手下朕都见过,唯独这位看着眼生……” 秦惊羽牢记言多必失的箴言,盯着自己的鞋子没做声,毫不意外听得萧焰低声解释:“阿丹一直待在我房中,平时不出门,是以陛下不曾碰见。” “殿下房中?”兰萨会意过来,干笑两声道,“原来如此。”早闻这南越二皇子与其皇子妃关系不冷不热。却对这小书僮如此在意,原来娶妻只是掩人耳目,之前扔下苍岐一大摊子事,执意前来格鲁接手联盟事务,倒也不足为怪了。 再看那小书僮,身形纤细,面色微黑,哭声略显尖细,一双大眼睛泪汪汪的,倒是惹人怜惜,不觉打消疑惑,与萧焰寒暄两句,即是拂袖而去,召集飓风骑布置追捕计划。 秦惊羽看着一行人等远去的背影,暗地松了口气,银翼还算聪明,带着太医逃往宫外,将兰萨的注意力全部引了出去,打死也想不到他要抓的人实际就在眼皮下! “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跟本殿下走吧。”萧焰的声音清朗响起,比以往更多了几分欣喜满足。 秦惊羽回头,见他笑吟吟望着自己,那对黑衣侍卫却是退至百步之外。 “多谢二殿下出手相助,我还有要事在身,人情欠下以后再还!”略一抱拳,就打算开溜,话说得好听,心里却想,这点小恩小惠,永远也抵不过她跟萧冥之间的深仇大恨。 刚一抬步,衣袖就被他拉住,就像是做惯了一般,手掌顺势一滑,与她五指扣紧,听得他轻忽笑道:“我可是为了你背上个断袖的声名,就这么走了,你良心何安?” 秦惊羽横他一眼,冷笑:“我要那么多良心做甚?”使劲甩手,却哪里甩得开他? “别费劲了,我说过,要我再放开你,除非我死。”萧焰似是心情大好,也不理她的挣扎,牵起她的手往前走,“既然还得回到此处,何必要出去,以逸待劳不是更好?” 秦惊羽沉下脸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确定两人进入宸宫时没被人察觉,萧焰绝对不会知道那房间藏有伤者! 萧焰笑了笑,道:“不说这个了,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瞧着她不悦的神情又道,“兰萨还没走远呢,你难道想唤他回来?” 一句话将她噎死,只得忍气吞声跟着他走,路上就听得他一人唱着独角戏,细碎念叨:“听说早上兰萨回宫时遇到一老一少行刺,那少年男子想必是银翼,那老和尚却又是谁?” 秦惊羽闭嘴不语,萧焰也不觉无趣,自顾自讲着:“银翼能够带着那老和尚逃脱,运气实在不坏,不过当时兰萨尚未出手,否则以他的快刀,结果难料。” “他的快刀,真那么厉害?”她忍不住问。 萧焰点头道:“不错,世上鲜有敌手。” 秦惊羽撇了下唇角,又自闭口,萧焰淡淡一笑,继续道:“那老和尚中了一箭,性命垂危,所以你们才冒险来宫中寻医求药,让我猜猜,你们将那老和尚藏在哪里,客店?城外?都不对,何必舍近求远,难道是皇……” “够了!”秦惊羽咬住嘴唇,这人要是放在现代,简直就是个心理学的高手,在他面前,真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 “是,隔墙有耳……”萧焰微笑,压低声音道,“你知我知便是。” 秦惊羽没有理他,默默前行,直到鼻端嗅得浓郁花香,这才发现竟不知不觉来到宸宫外的假山瀑布下方,花树掩映,池水清清,侧旁正是风烟亭。 环顾四周,隐隐见得树后花间有人影闪烁,再一倾听,呼吸声细微起伏,显然是那些黑衣侍卫并未走远,隐在暗处守护,有他们这道防御,也不怕兰萨的人在旁偷窥窃听。 想着祁金关于元昭帝手谕的话,秦惊羽心头一动,抬步朝亭子走去。 萧焰跟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望向她的黑眸里满是关爱与宠溺。 “兰萨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太莽撞了,银翼又对你惟命是从,还好我早有准备,否则方才不易脱身。” 轻责的语气,令秦惊羽听得蹙眉:“谁要你多管闲事。” 萧焰淡淡一笑:“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不是闲事。” 脑子有毛病! 秦惊羽懒得再听他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大步踏进亭中,借着宫灯的亮光,一双美目仔细往亭子上下左右搜索,双手也是不时拂过亭柱栏杆,假意欣赏,实际却是在寻找暗格之类,并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你喜欢这亭子?” 听得他在背后柔声低问,秦惊羽随意点头:“是啊,看起来还不错。” “这座风烟亭,是元昭帝当年为乐皇后亲手设计修建的,并在两人的名字中各取一字来命名,足显帝后情深,一时传为佳话。”见她听得出神,萧焰微笑道,“日后我们不建亭子,就修座楼,叫做燕羽楼,可好?” 艳遇楼?真是恶心死人! 秦惊羽忍住心底厌恶,在亭子里搜寻半晌,没见得有异,又径直出亭朝长廊走去。 萧焰脸上笑意更深,跟着她寸步不离,她行他也行,她停他也停,两人随着长廊漫步向前,一直走到长廊深处,前方有瀑布如练,下有水池幽深,已是路之尽头。 秦惊羽将那长廊也摸索个遍,眼见亭廊都已走完,却没有半点线索。 以她的超常五感都不能有所发现,旁人也绝对不会有收获! 想到这里,心情好了些,怪也只怪那元昭帝心机太深,藏东西藏得太好,遗言又留得过于简单,什么叫风烟亭附近,这附近二字,方圆十里都能够包含进去! 那手谕……到底是藏在哪里呢? “看看,这里美吗?”萧焰问。 “美吧。”秦惊羽漫不经心答着,心里却想,美你个头啊美! 见她神情颇为不耐,萧焰笑了笑,忽然揽住她的腰:“带你去个更美的地方……” 秦惊羽低呼一声,想到这是西烈皇宫,又赶紧掩口,这么一惊一恼间,但觉身子一轻,竟似腾云驾雾般随他飞起,朝着那白茫茫的瀑布直冲过去! 瀑布从高处落下,水的冲击力不可小觑,后方又是坚硬山石,两人这么直直撞过去,结果可想而知! 秦惊羽懊恼闭眼,她还那么年轻,谁想今日竟要与这疯子一起奋不顾身,撞山而亡! “到了,睁眼吧。”耳畔传来低笑,听起来爽朗愉悦之极。 怎么回事?身上只微有湿意,竟无半分痛楚? 秦惊羽疑惑睁开眼,羽睫颤动着,吃惊看着周遭景致,却见自己竟是身处一处干燥之地,四壁都是平整青石,顶上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面前不远即有石桌石凳,墙角处还有张宽大的石榻,上面垫着张白虎皮,通体雪色,中无一根杂毛,十分珍贵。 再看身后哗啦水声,白雪升腾,周身遍布凉意,立时明白过来,原来两人竟是穿过水帘,进到假山内部! 早觉那假山瀑布修得高耸巍峨,与周围秀丽的景致有丝不符,却原来这里面竟是别有洞天,不能不说这元昭帝还真有两把刷子,这样的构思都能想得出来! 可是,萧焰他怎么知道? 被她眼波一扫,萧焰浅笑开口:“兰萨对这里颇为忌惮,平时都是有侍卫把守的,我觉得好奇,有天夜里摸了进去,无意间发现了这个秘密。” 秦惊羽想着上回在此碰到的持刀侍卫,不觉点头,想来这假山石屋是元昭帝所建,兰萨怕乐皇后睹物思人,是以封锁此处,不愿让人得见。 至于现在为何不见那些侍卫,必是他提前到此处做了手脚的缘故。 如此想着,在石屋里巡视一圈,看着屋内简单的物事摆设,也不像能藏东西的样子,倒是石壁上还有些可能,但她总不至当着萧焰的面趴在壁上敲打查探吧。 看来只有另找机会前来了,叹口气,她转身朝水帘处走,却被他伸手拦住:“你要去哪里?” 秦惊羽挑了挑眉,冷淡看他:“这里是格鲁,不是苍岐,我想我有人身自由。”若不是顾及银翼,她早在兰萨面前亮出身份,西烈与大夏关系虽不亲近,但料想兰萨还不敢对她为难! 萧焰呆了下,收回手来,轻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惊羽脚步不停往外走,却听他在背后冷静陈述:“银翼背负那太医跳出宫墙,必定会远离皇宫,讲兰萨视线引开,重重围追下,短时间内绝对没法回返,你若是贸然出去,到时他回来又去哪里找你?” 见她脚步微顿,似在暗地思忖,萧焰眸光轻闪,又道:“你们本来已经带人逃出去,却又拼命回来,如此不顾一切,难道是……那老和尚伤势严重,命在旦夕?” 秦惊羽张了张嘴,这种被人看破心事的感觉十分不好:“你想怎样?” 萧焰哑然失笑:“别那么紧张,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帮你。” 秦惊羽哼了一声道:“心领。” 刚要抬脚,又听他轻声笑道:“我好像忘了告诉你,我手下也有一名随侍大夫,医术还不错,不会比西烈的太医差,如你愿意,可以让他去给那老和尚治伤……当然你若是执意要等银翼回来,也可以拒绝,不过我只怕那老和尚年老体衰,伤情恶化,等不了那么久。” 秦惊羽转身过来,一言不发盯着他,真想从那碍眼的笑容里看出他的所思所想来,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过有一点他说的没错,如今已经打草惊蛇,那太医院四周想必已是重重把守,要再弄名太医出来,真是比登天还难! 朕本红妆下第18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不——”萧焰看着她肃然戒备的面容,暗自好笑,临时改口,“我要你……陪我一夜。” 卷六:王者归来 第三十二章:有惊无险 陪他一夜? 秦惊羽闻言一怔,唇角抽搐下,笑道:“萧二殿下真会开玩笑。” 萧焰笑容淡淡:“这不是玩笑,我是说真的。”他眼波流转,掠过四周景致,“如此良辰美景,你我莫要辜负才是。” 秦惊羽瞪着他,这样无耻的话,亏他说得出! 要不是琅琊神剑被布带裹住掩饰原貌,真想拔出来一剑刺去! 默然数数,在心里刺了他几十剑,方才作罢,似笑非笑道:“原来萧二殿下有这样的嗜好,只可惜那花容月貌的皇子妃,独守空闺,所遇非人……” 萧焰眼睛骤然一亮,好似在漆黑的夜里点起一簇火焰:“你记得她?能想起她的样子?” 秦惊羽两手一摊道:“听闻南越二皇子妃国色天香,温婉贤淑,与萧二殿下乃是天造地设,珠联璧合……” 还在脑中搜刮着形容词,就被他清淡打断:“听说的事,往往都作不得数。” 秦惊羽瞟他一眼,看这神情,与那皇子妃婚姻生活不太和睦,不过也是,既然是个断袖,这夫妻感情自然要打些折扣。 “别乱想,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思,他勾唇一笑,“我是否断袖,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秦惊羽撇嘴哼道:“别那么自来熟,我高攀不起。” “我们本来就很熟……”萧焰不知想到什么,悠悠叹了口气,转了话题道,“时间不早了,我的提议,你考虑得怎样?” 黑漆漆的眼瞳望过来,唇角微微上扬,笑得那么温润清淡,就仿佛是在讨论今日天气好与不好,而不是那个让她跳脚吐血的条件。 秦惊羽环顾四周,水帘洞天,与外相隔,尤其那张铺着白虎皮的石榻,为这清冷的石屋平添几分暧昧,生生昭示着身旁那人的不轨之心——这个荒唐无理的要求,她当然不会答应,但是祁金命在旦夕,如若银翼久久不归,她只身一人在这西烈皇宫,又将如何,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死? 见她盯着石榻抿唇不语满心纠结的可爱模样,萧焰扑哧一声轻笑:“嗯,你可别想歪了,我说的陪我一夜,其实就是找个清静地方,说说话,聊聊天而已。” “当真?”秦惊羽不敢置信,就这样简单?会不会是个圈套? “我再不会骗你。” 再不会?意思是他以前曾经骗过她? 可她怎么想不起来,该死的健忘症……秦惊羽习惯性揉着额头,却见他脸上那抹正色一闪而过,眨眨眼,无辜笑道:“或者你觉得说话聊天太无趣,我们可以换个方式,比如更深一步接触……” “一言为定。”生怕他反悔,秦惊羽一锤定音,“现在就开始,到天亮为止。”祁金是银翼的救命恩人,又是证明其皇嗣血统的重要人证,她不能置之不理,此时到天明也就两个时辰,就当他是空气,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离天亮没多少时间了,我其实很吃亏。”萧焰如此说着,面上却是笑得满足,在石桌前坐下,变戏法似的变出一盏茶壶,两只茶杯来,眨眼功夫已经给她倒上一杯,“这里有些凉,喝口热茶醒醒神。” 秦惊羽漫不经心端起茶杯,低头嗅了嗅,没有任何异样,却不想遂了他的心意,随手放在桌上道:“这两日上火,想吃点凉快的。” 不想话声刚落,萧焰手掌一翻,又从桌下捞起一只小木桶上来,里面浮着两只圆滚滚的甜瓜,四周还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冰块。 “冰镇过的甜瓜,味道更好,不过太凉,可不能多吃。”萧焰温言软语说着,手上动作没停,但见他掌中一柄柳叶小刀不住旋动,转眼间瓜蒂瓜皮削得干干净净,掏尽瓜瓤,切成薄片装盘,码得整齐好看,勾人食欲。 秦惊羽一看那盘中甜瓜造型,便知那日在汤饼铺子的甜瓜正是出自他的刀下,心里倒是有些好奇,不知后来他是如何应付那女子的。 萧焰见她盯着小刀看,不由笑道:“上回你真是胡闹。” 秦惊羽知道他也想起那日的事情,想到自己待会还要有求于他,只得讪讪一笑,却听得他摇头叹道:“你呀,总是变着法给我塞女人,这习惯可真不好……” “误会,误会。”秦惊羽被他说得发怵,自己除了给雷牧歌李一舟乱点过鸳鸯谱之外,这些年可都是安分守己,再没干过类似的勾当,这个总字,从何说起?! 萧焰笑了笑,也不再追究,将切好的甜瓜推到她跟前:“尝尝吧。” 秦惊羽瞅着那甜瓜,含笑道:“我记得你切瓜的时候没洗手。”瞥见他面色黑了黑,也不在意,继续陈述,“还有啊,这盘子貌似也没洗过,而且你这刀也不干净,谁知道以前有没有修过指甲,刮过胡子……” 听她喋喋不休说着,萧焰叹了口气,笑得无奈:“好端端的气氛,便全叫你给破坏了。”也不生气,伸手将盘子木桶都撤了下去,默了一会又道,“冰凉之物,我其实也不愿你多吃。” 秦惊羽忍住吞唾液的冲动,四下里环顾巡睃,看着这简单的石室,甚觉无聊,倦意来袭,不禁眼睛发颤,张口打了个呵欠。 “困了?”萧焰笑得愈发温情。 “还好。”揉了揉眼,手指勾起,无意识敲击着桌面。话不投机半句多,想着离天亮还有那么长的时间,心里实在憋得慌。 “说说话就不困了。” “洗耳恭听。”秦惊羽避开他直射过来的眸光,懒懒开口,只将他看做是面前一颗会说话的白菜。 萧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淡淡笑道:“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这样让人厌恶生嫌。” 秦惊羽扁嘴嘟囔一句:“萧家的人,都长得像水仙花。”换句话说,都是些自恋狂。这来自希腊神话的典故,用来骂人倒是不错,反正他也不明白。 萧焰看她神情便知不是好话,放下茶杯,轻叹道:“你心里有怨有恨,只管冲着我来,却不该牵连无辜。” 秦惊羽听得愕然:“我几时牵连无辜了?” “三个月前,月儿被夫家婉言退了婚,理由我不说你也知道。” “萧月?”秦惊羽有丝了解,问道,“她的夫家是谁?” “南越丞相之子,聂少谦。”萧焰答道。 秦惊羽点头,心道这八卦传播得真慢,大半年前的事情,三个月前才传到苍岐去,轻笑一声,开口道:“这丞相公子怎地忒不懂事,公主殿下屈尊下嫁,这样的福分还不珍惜?” “这聂少谦是难得的少年英才,我父皇一向看重,出了这样的事,大家都甚是遗憾。” 秦惊羽哼了一声,当时一心报复,口不择言,后来想起也有一丁点歉意,不过在他面前自然不肯承认,只是笑道:“要不我就勉为其难负责吧,让月公主先嫁过来,日后我登基称帝,封她做个美人,你觉得如何?” “你……”他望过来的眼神里有气有怜,更有着说不出的认命,“你负责,拿什么负责?” 秦惊羽只觉得那张俊雅的脸在微微抽搐,温润的黑眸里忽而闪过一丝慑人的光芒,带着一种难言的伤痛,听得他叹息道:“月儿的事就算是你心血来潮开玩笑,可是小风呢,为何要与他纠缠不清,还将风影戒送给他?” 小风? 秦惊羽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叶府小公子,叶霁风。 “我没有,那是他抢……”怔怔住了口,好像自己也是默许了这样的行为,还有那不止一次的亲吻,完全就是赌气与报复,可是自己当时为何会那般固执?打死都想不出! “不是你送的,是小风在你手里抢的?”萧焰眼睛亮了下。 没有半分思索,秦惊羽抬起头来,立时否认:“不,是我送他的。” 萧焰狭眸微眯,沉默了一会又道:“你何苦用这话来气我……” 秦惊羽翻了个白眼,听这话说得好生凄苦,整一个三角恋的剧情,话说他南越皇宫里什么宝贝物事没有,还会稀罕一只失了效用的铁扳指? 做人,不能太自恋,这是真理。 不想再听他怨妇般的声音,秦惊羽环顾四周,眼光不自觉往那石榻上瞟,好困啊,真想爬上去睡一觉……萧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笑道:“想睡就去睡吧,别担心,有我给你守着。” 秦惊羽嘿嘿干笑:“不困不困,继续聊吧。”再撑一会就好了,祁金就有救了。 “真的不困?” “是。” 心里倒是好奇,他还能找些什么话题来说。 萧焰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周围石壁道:“这里委实简陋了些,若是我来布置,少不得一张琴,几幅丹青。” 说着骤然起身,秦惊羽被他忽而前倾的动作吓了一跳,瞌睡虫跑掉大半:“你做什么?” 萧焰面上微露疑惑,绕过她走去石壁前,细细查看:“你看这壁上凹槽,还真能放下一张琴。” 秦惊羽老早就看见了那处凹槽,正好在石榻上方的石壁上,呈长方形,大小倒是符合,只不过里面空空如也,心头有丝怪异的感觉,也没多想,笑道:“这洞里太潮湿,挂不了丹青,也放不了琴。” 困意减退,索性站起来,走去水帘处,堪堪朝外间张望。 脚步声临近,萧焰在背后轻问:“你在看什么?” 求人心软,秦惊羽没有隐瞒,选择实话实说:“我在看还有多久天亮。” 萧焰溢出一声苦笑:“我费尽心思,你却只当是场煎熬。” 听他说得可怜,秦惊羽忍不住道:“其实也不是煎熬——”转回身,见他眸光微闪,继续道,“就当是在磨练意志吧,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萧焰眼神一黯:“你……就那么讨厌我?” 秦惊羽坦然看他:“这个很重要吗?”敌对双方,难道还能相看两不厌? 萧焰怔怔望她,半晌才喑声道:“走吧,我这就陪你去救人。” “但是还没天亮……” “不用等天亮了,现在就去罢。” 秦惊羽心头一喜,却不予表露,跟他走到洞口,忽觉腰间一紧,被他揽住又是一番腾云驾雾,从那瀑布穿越而出。 先前事出突然,也没太注意,如今已有先例,再被他这么一搂一抱,周身虽有水珠飞溅,雾气升腾,鼻端却还是嗅得一缕淡雅气息,清新宜人,不知何时在哪里闻过一般—— 唉,一夜没睡,都有些神志不清了,看来办完正事须得找个地方补眠才行。 两人越过瀑布,刚在池边出现,就有黑衣侍卫围合过来,那黑衣首领抢上一步,面露担忧道:“殿下,那石室水汽太重,你的腿……” 萧焰摆手道:“我没事,方才有人来过没有?” 黑衣首领答道:“有两队西烈宫卫巡逻,我们隐在角落,没被发现。” 萧焰点点头,目光朝他身后一扫,唤道:“小楼,准备些药物和工具,我需要你的帮助。” 那被唤的男子一个箭步上前,抱拳行礼,即是朝他上下打量:“殿下哪里不舒服?” 萧焰摇头道:“不是我,是别人。”说罢看向秦惊羽,压低声音问道,“人在哪里?” 秦惊羽看看天色,已是泛起蒙蒙亮,银翼还没有任何回返的迹象,再等无益,事到如今,她也只能把宝押在他身上了。 暗叹一声,如实告知:“在宸宫。” 萧焰想了想,招来黑衣首领一阵低语,后者听得连连点头。 趁着天色将明未明,那黑衣首领带着手下尽数散开,剩下三人悄然潜入宸宫,一路摸进先前藏人的房间。 祁金仍在昏迷,萧焰也没多问,只叫那姓楼的男子替他拔箭医治。 秦惊羽在旁也帮不上忙,一边盯着那人的动作,一边寻思萧焰这样做的动机。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一点她很清楚,可是怎么也想不通他对自己如此相助示好的理由,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暗暗提防,凝神细看,不放过他们任何一个动作。 “他伤势怎样?”萧焰低问。 “不太好,先前应该受过重伤,没能及时医治,身体虚空,这箭又是正中后心,失血过多,虽然用上了最好的金创药,但恐怕撑不了几日……” 秦惊羽正听着两人对话,忽见萧焰从腰间摸出一物,朝祁金嘴里塞了进去,不觉跳进来低叫:“你做什么?” 那姓楼的男子看得分明,也是叫道:“不可,殿下!那是你自己的药啊!” 萧焰盯他一眼,伸手将祁金嘴巴合上,朝秦惊羽笑道:“别那么紧张,只是颗疗伤的丹药而已。” 秦惊羽见那楼姓男子的神情不似作假,放下心来,又坐回去:“这次算是银翼欠你个人情,以后他会还的。” 萧焰目光幽幽扫过,低道:“我不要他欠,我要你欠。” “不是一样么?” “不一样。” 听他说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秦惊羽瞧着那祁金渐渐好转的脸色,只得应道:“那就算在我账上吧,不过先声明,若是违背我心思意愿之事,我是不会认的。”也就是口头上应着,那些一诺千金,涌泉相报什么的,对她而言根本就是狗屁不通。 萧焰笑了笑,对她这明显不上心的态度也没太在意,对着正在上药的楼姓男子道:“他何时能醒?” “属下已经解开他的睡|岤,顶多再等一刻钟,他就会被痛醒了。”那楼姓男子上药包扎完毕,轻问,“殿下还有何吩咐?” 萧焰朝他点头道:“很好,你归队吧。” “是,属下告退!”那男子恭敬行礼,继而从窗口一跃而出。 男子一走,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呼吸之声。 见她盯着祁金一瞬不眨,萧焰轻声道:“你们不顾一切救他,想必他跟银翼的身世有关。” 秦惊羽侧头看他,眼神戒备:“你知道什么?”他与银翼是旧识,极有可能对其身世也知道一二,但凭她多年来对那狼小子的了解,不像是个到处述说的大嘴巴啊! 萧焰笑了笑道:“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也猜到些许。” 秦惊羽挑了挑眉,思量着他话中的可能性,听得他柔声道:“不用这样防备我,我对你没有半点恶意,日后你就会知道。” “这个难说,坏人从来不是自己是坏人,这样简单的道理,三岁小孩都懂,想必萧二殿下也不会陌生。” 萧焰低头笑起来,眉眼愈发温润,正要说话,忽听得底下一声低吟,祁金醒转过来,哑着嗓音道:“痛死我了!” “你醒了?”秦惊羽俯身下去。 祁金看看她,又转头看看萧焰,不解道:“我家殿下呢?” 秦惊羽怕他担心,含糊道:“他办事去了,很快就会回来……你觉得怎样?” 祁金挣扎着坐起,拍着胸脯道:“已经好多了,力气也回来了,放心,我老祁没那么容易死!” 萧焰看着他道:“能走吗?” 祁金点头道:“没问题。” 萧焰微微颔首:“那就好,这里不安全,我们得换个地方。” 秦惊羽呆了呆,诧异道:“换什么地方?” 萧焰望着她笑道:“这里是皇后寝宫,兰萨常来常往,迟早会发现端倪……”微顿一下,又循循善诱道,“与其如此,倒不如去我的别院,那里有吃有喝,有医有药,还有人照顾,不必这样辛苦……你说好不好?” 听起来还不错,秦惊羽张了张嘴,还没回答,就听见一个冷漠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一点都不好。” 卷六:王者归来 第三十三章:佳儿贤媳 秦惊羽闻言跳起来,顿时眉开眼笑:“银翼!” 随着她的唤声,门外一道黑色人影闪身进来,不是银翼又是谁? 萧焰慢条斯理抬眸,瞟他一眼,淡淡招呼:“回来得真早。” 秦惊羽听着那话,怎么有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正想着,银翼已经大步上前,抓住她的双肩,将她直接从萧焰身边拽过来。 “银翼你……”秦惊羽有丝傻眼,这狼小子吃错药啦,这样冲动? “好消息。”银翼俯身凑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低语,“我找到了失踪的弟兄,就在城外,一个不少。” “你说的,是真的?”秦惊羽张大了嘴,心快要跳出胸口,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震撼惊喜的了! “真的。”银翼看了看萧焰,欲言又止。 秦惊羽见他神情有异,知道他是不愿在外人面前提及此事,尤其是这处于敌对关系的萧焰,此意倒是正合她的心思,当即住了口,笑道:“你回来就好,方才萧二殿下帮了我个大忙,教我欠着老大个人情,提心吊胆的……那个,时间也不早了,萧二殿下也该回别院了,要不银翼你去送送?” 对这明显的逐客令,萧焰也不动气,似笑非笑道:“利用完了就想一手撇开,这世间哪有这样不讲理的事?” 秦惊羽干笑两声道:“那也是萧二殿下自动送上门来搭手,这你情我愿的,怎说是利用呢……” “你情我愿?”萧焰眼眸亮了下,淡淡笑道,“这词听着还不错。” “不错就好,银翼,送客!”秦惊羽懒得再与他纠缠,直接下令。 银翼踏上一步,面无表情道:“请吧。” 萧焰看了看她,朝银翼轻叹道:“这是西烈,不比大夏,你好生护着她。” 银翼哼了一声,看着他施施然出了门,待得其背影消失不见,这才转向秦惊羽道:“这是怎么回事?” 祁金醒转不久,对几人的对话听得云里雾里,也将视线转到秦惊羽身上。 秦惊羽耸肩道:“也没什么,那萧焰发神经,主动带人来替祁侍卫医治。不过你放心,我一直小心盯着的,他没机会使坏。”想着那颗疗伤丹药,心底莫名一动,那楼姓男子说的如果是真的,那么萧焰舍己为人贡献出自己的丹药,此举到底是何居心? 银翼点头道:“我倒不担心他使坏,我只怕他对你……”说着,忽然住了口。 这人是怎么了,说话说半句,想憋死她啊?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秦惊羽眯起眼,正要发问,忽听得门外细微风声,不觉低问:“谁?” “是我。”房门推开,萧焰去而复返,笑吟吟走进来,“带了点东西过来,一是老和尚的药,大瓶的外敷,小瓶的内服,每日各三次;二是几套我手下的服饰,你要是想通了要来我别院,穿上这个通行也方便些;另外还有些点心,饿了就将就吃吃,若是想热汤热饭,好酒好茶,就来找我。” 秦惊羽看看他手上递过来的布包,眼神示意银翼接过来,口中随意道:“多谢啦。” “我们俩,不必客气。”萧焰笑得意味深长,瞥了银翼一眼,转身出门。 等他再次走得不见,秦惊羽才拾起之前话题,蹙眉道:“银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银翼想了想,道:“没有。” “真没有?” “没有。” 听他答得简洁有力,秦惊羽吁了口气,不知为何,一点没有再继续追问的心思,似乎在内心深处很是抗拒,不愿深入——以银翼的性情,他说没有,那就真是没有了。她这样对自己说。 银翼上前查看了祁金的伤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却也不说什么,只问道:“祁叔叔你觉得怎样?” 祁金喘口气,哑声笑道:“殿下不必担心,我老祁身子骨硬实着呢,区区一支箭,算不了什么!” 银翼听他声音放下心来,扶他躺回床上,“你好生歇息,我们在这里暂避几日,再做打算。” 祁金握紧拳,恨恨道:“我已经没事了,殿下你等着,我要去杀了兰萨这j贼,血祭陛下!” “好好养伤,这是命令。”银翼按住他的肩,语气不容置疑。 秦惊羽听得一怔,这段时日狼小子越来越冷峻霸气了,定了定神,当下拉他到一旁角落,低声道:“别耽误时间,快说快说。” 这一路西行,一直没有弟兄们的半点讯息,两人彼此都没敢提,心道必定是葬身在那猰貐与伥鬼的利爪血口之下了,却未曾想到,还能有再见的一日,先前因为萧焰在才闭口不问,此时哪里还憋得住,自然是心急如焚! 银翼看她一眼,面上总算露出几分笑意:“我扛着那太医出了宫,感觉到有数名飓风骑追出来,我也不敢停留,一路往城外奔走,直到出了城门将那太医抛下,飓风骑也追到了跟前。” 秦惊羽急道:“后来呢?” “后来,我刚要动手,突然看到前方半空中焰火冲上云霄,赶紧出声示警,果不其然,斜刺里跳出来大队人马挡在我前面,将那飓风骑轻易击毙……说起来,都是因为你!” 不用他说,秦惊羽也猜到这大队人马就是那失踪的卫部煞部弟兄,却想不通他们何以神兵天降:“因为我?” “是的,你难道忘了,你在树林里留下的联络暗号……” 暗号?秦惊羽一拍脑门,恍然大悟,低叫:“那三堆篝火!”暗夜门成立已久,门下建有完善的联络体系,那三堆呈品字型的篝火便是门下兄弟在野外联系甄别的暗号之一,当时她急着找到银翼,顺手给摆了出来,走时匆忙也没顾上毁去,不想竟无意促成重逢大事! 银翼点点头道:“他们说,当初我被卷入地底之时,他们前来寻找,却遇到风暴,被铺天盖地的沙尘砸得昏迷过去,等清醒过来,人已经莫名到了西烈境内,时间也是过了半年,后来陆续聚集人等,因为人数众多目标太大,不敢在城镇出现,就一直呆在附近山林,两日前派出一队下山探听消息,没想到在林子里看到联络暗号,欣喜若狂,立时放出焰火,刚好被我碰上。” 想来他们定是被猰貐的妖术镇住,置身幻境当中,待得这始作俑者灰飞烟灭,方才重现人世。 平复下狂喜的心情,略微整理思绪 ,秦惊羽又问道:“怎么是你个人,弟兄们呢?” 银翼解释道:“吴峰考虑到这几千人之众太过引人注目,都躲在山上,每回只派出一两队人下山,我怕你这里有事,急着赶回来,跟他们约定在城门外待命,随时准备进攻皇城。” 秦惊羽拍手笑道:“做得好!”银翼带出的卫部煞部弟兄全是暗夜门的精锐力量,有了这样强大的后援,她根本不惧怕兰萨与萧焰中的任何一方势力! 眼看天色亮堂起来,前殿远远传出人声,秦惊羽解开萧焰送来的布包,里面果然有大瓶小瓶的药膏药丸,另外还有三套黑色劲装,正是他手下黑衣侍卫的服饰。 “真想不通,他几次三番帮我,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秦惊羽喃喃自语着,听得银翼轻哼一声,不由笑道,“管他心里想什么,这送上门的东西,我们只管用便是,想那么多干嘛。” 两人商量一阵,秦惊羽又走回床榻,对祁金道:“我在那风烟亭附近查找过,没见到什么手谕,你再想想,元昭帝真是说的风烟亭,你确定没听错?” 祁金斩钉截铁道:“我听得非常清楚,还追问过陛下,千真万确就是风烟亭,不会有错。” 秦惊羽叹口气,抬眸望着银翼:“看来地方太隐秘,只有去问皇后娘娘了。” 听她这么一说,祁金忍了半晌,终还是冷哼出声:“她……” 秦惊羽知道他对这乐皇后成见颇深,也没理会,只对银翼道:“我们先在这里休整下,让祁侍卫也多养养,等到入夜就去探探你那母后。” 许是对这母后的称呼太过生疏,银翼沉默了一会,方才道好。 当时看中这屋子,也是图它地处后殿,位置偏僻,不仅夜晚如此,就是到了白天,也不见半个人影前来。 这一日下来,无人打扰,三人歇息得当,眼看天色又渐渐暗下来,秦惊羽取出两套衣服,与银翼各自换上,准备行事,不经意瞥见地上的布包,里面的食物已经吃了个精光,药物也用了大半,不由叹道:“看来还得去找地方补给……” 银翼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淡淡道:“他是故意的。”出手相助,留食留药,却只给出一点份量,就等着她前去找他……这个做事滴水不漏的人精! 祁金虽然伤口尚未愈合,但精神尚好,总算是恢复了些许力气,他的长刀已经失落,银翼遂将自己的佩刀留给他,又留下些石子做暗器,对付个把侍卫应当没甚问题,安顿得当,两人趁夜摸去正殿,朝灯火最明亮处而去。 铜鹤灯架上灯光飘摇,乐皇后正靠在软榻上,神态奄奄,似是比在山庄时清减一些,忽而伸手,在面前一架古琴上轻抚一下,发出悠长琴音。 “娘娘,时辰不早,该睡了。”底下的侍女小莲轻声提醒。 “你自去吧,我再待一会。”挥手屏退了侍女,乐皇后低头看着案几上一幅丹青,自语道,“越看越觉得像,可是人呢,怎么再不出现了?上天保佑,让我再见他一面……” 手指抚了又抚,正婉转叹气,忽闻房门咯吱一声,有人在门前轻笑道:“娘娘想见之人,可是他?” 乐皇后惊诧抬头,但见黑影一闪,那在山庄见过的年轻男子被人推上前来,堪堪立在眼前。 “你……”她猛然站起,指着银翼,声音有丝哽咽。 秦惊羽及时关上房门,朝她比划个嘘声的手势:“我们来得不易,你小声些,莫要惊动了他人,特别是宫卫。” 乐皇后掩口,神情激动,不迭点头:“是,是,你们快坐,快坐……” 秦惊羽笑了笑,拉着银翼坐在她对面,乐皇后慢慢滑坐下来,眼睛盯着银翼,一瞬不眨:“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银翼。” 听他这么一说,乐皇后怔了下:“银?” 秦惊羽顺势补充:“他养父姓银。” 乐皇后眼睛亮了下,目光下移一些,又颤颤问:“你身上……胸口……” 这回不等秦惊羽动手,银翼已经自行拉开了胸襟,乐皇后瞧见那道疤痕,有如雷击般,忽然越过案几抢到他面前身旁,手指抚上,悲喜交集,含着眼泪道:“这里……痛吗?” 银翼看着她哭,不知怎的,两行热泪流了下来,摇头道:“从我记事起就有这个疤,早就不痛了。” 乐皇后怔怔看着他熟悉的五官容貌,情不自禁伸手摩挲,从鬓发到眉眼,从鼻梁到面颊,抚着抚着,忽然哭出声道:“你是我的孩儿,你就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儿!” 银翼身躯微震,只觉得那手指温暖柔软得像是一个梦,是自己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美梦,纵是他由来性情淡漠,也不由得红了眼眶,半晌说不出话来。 秦惊羽在旁得分明,待他们哭得累了,这才开口道:“娘娘可认识一个叫做祁金的人?” 乐皇后点头应道:“认识,他是先帝的贴身侍卫。” 这就对了! 秦惊羽点了点头,指着银翼胸前的疤痕道:“当年为了掩饰他的胎记,逃过追捕,祁金制造了这个疤痕,他现在也在宫中,你若是不信,可以去跟他当面对质……” “不用,我信。”乐皇后抹着眼泪,朝她微笑道,“这母子连心的感觉,等你日后有了孩子做了娘亲,就会明白。” 秦惊羽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声道:“你弄错了,我不是……” 乐皇后含泪拉住她的手,与银翼的手合在一起:“我没错,我上回就看出来了,好媳妇谢谢你,帮我照顾棠儿,我苦命的孩子……” 侧目见得银翼默认的眼神,再看看乐皇后一副欣慰欢喜的样子,秦惊羽实在不忍出声否认,只得暗叹一声,无语望天—— 呃,看这乌龙摆得,麻烦大了…… 王者归来 第三十四章 阴魂不散 自从那死城出来,银翼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总讨厌别人与他身体接触,这会竟然握住她的手就不放了,唇边还带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哪是什么狼小子。分明就是只小羔羊! 秦惊羽翻了个白眼,碍于长辈在场不好发作,只得由他握着。 乐皇后看看银翼,又看看她,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说不出的满意:“你叫什么名字?” 秦惊羽如实回答:“我叫秦惊羽。” 乐皇后一介女流久居深宫,从不过问政事,自然不知道这名字代表的涵义,微笑道:“这名字好。跟人一样好……不介意的话,我便叫你小羽如何?” 秦惊羽身子抖了抖,感觉银翼也是同样动作,不由在他手心里掐了一下,干笑两声道:“娘娘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乐皇后擦干眼泪轻笑道:“怎么还叫我娘娘,少一个字多好!” 秦惊羽极其难得老脸一红:“你误会了,我跟银翼不是……”忽觉手上一紧,侧目瞥见他警告的目光,讪讪住了口。 这个银翼,越来越没属下的意识了,看在他与他娘失散多年终于相认的份上,暂不与他计较。 想起一事有些好奇,又问道:“你怎么认出我是……女子?”扮男人扮了这么多年,已经是娴熟自如,惟妙惟肖,她自认绝对不会在人前露出半点马脚,就连被萧冥囚禁在南越皇宫那么长时间都没人看出来,而这乐皇后对自己仅有一面之缘,怎么就能洞悉真相?太神了吧! 银翼闻言也面露疑惑,乐皇后看着他俩悠悠叹道:“娘是过来人,自然看得明白,棠儿看你的眼神,那么与众不同……”她微微仰头,不知想到什么,眼睛里现出丝丝光彩,“一个男人,只有全心全意爱着一个女子,他在望着他心爱的女子的时候,眼中才会流露出这样的神采来。” 秦惊羽张了张嘴,险些笑出声来:“不是吧,自然看得明白,棠儿看你的眼神,那么与众不同……银翼你,自然看得明白,棠儿看你的眼神,那么与众不同……爱我?全心全意?” 银翼狠狠瞪她一眼:“当然不是!” 乐皇后见他俩眉来眼去,只当是小两口闹别扭,笑问:“你们成亲没有?” 银翼忸怩了下道:“没。” 乐皇后诧异道:“棠儿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会……” 秦惊羽皮笑肉不笑,只当没听见,银翼瞟她一眼,闷声道:“我高攀不起。” 乐皇后却是一笑:“有什么高攀不起的,我儿是堂堂西烈太子,这婚事我做主,改日就去小羽府上提亲。”说着揉了揉眼角,感叹道,“若是先帝还在,看到你已经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不知道该有多欢喜……” 秦惊羽听她的话,倒是想起正事来,笑着提醒:“娘娘莫要忘了,宫中已经有一名正式册封的太子,名字恰好也叫兰棠,如今银翼的身份倒是有些尴尬了。” 乐皇后面色微变,轻轻吐出一口起来:“倒是,我见着棠儿欢喜得不行,竟忘了这茬。”狸猫换太子,换得容易,正名却不是个简单的事。 秦惊羽好奇问道:“那个假太子是兰萨找来的?” 乐皇后点头道:“正是,数月前暴民作乱被他镇压,事毕后他便待会一名少年男子,说是棠儿找回来了,我当时看到那个胎记,也真以为是我的棠儿,可是……”可是骨肉亲情,那种母子天性不是说有就有的,她可以对那个少年和颜悦色,温柔亲切,彼此相敬如宾,却始终没有疼到骨子里的感觉,反倒是后来这个误闯进来的男子,让她乱了心绪,期待莫名。 秦惊羽正待再问,忽听得一丝宜生,好似有人悄然走进,不由得朝银翼摆摆手,做个噤声的手势,心里暗想,这人好高的武功,自己都是直到他快走近时才有所察觉。 “紫烟,你在跟谁说话?”问外响起询问声,竟是兰萨! 乐皇后没料到他此时会来,心里一惊:“我没事,已经快睡啦。” 兰萨明明听得室内有男人之声推了下门,又见房门从里面闩上,起了疑心道:“你开门,朕有事跟你说。” 乐皇后坐着没动,手指扯紧衣袖:“明天再说罢,我倦得很,想睡了。” 兰萨见她不肯开门,疑心更甚,道:“只说几句话就走,是关于棠儿的事情,不会耽误你睡觉的。” 秦惊羽与银翼对视一眼,心知他定要进来,闪身进了内室,躲在一处帷幕后方。 乐皇后眼见他两人已经藏好身形,这才慢慢走过去开门,刚到门边,却听得轰然一声,原来兰萨想到之前祁金大闹宫门的情景,惶急之下只怕有人来此加害,一掌劈开房门,门闩跟着便断,门板飞起,人也直闯进来。 他见乐皇后脸色苍白,但房中却无别人,甚为奇怪,忙问:“紫烟,出了什么事?” 乐皇后定了定神,道:“没事,我只是想起一些事情,心里不大舒服” 兰萨走到她身边,很自然揽她入怀,眼睛却是警惕注视着室内:“是不是有人进来?” 乐皇后身子微僵,往旁边一闪:“没有啊。” 兰萨盯着她的眼睛,慢慢道:“皇宫里混进来了刺客,朕担心是躲在了你这里。” 乐皇后勉强笑道:“怎么会,我在这里好好的,再说宫里有那么多侍卫,刺客哪里敢来?” 兰萨笑了笑,眼睛却是看向内室方向:“朕今晚就歇在宸宫罢……” 乐皇后低叫:“不可!”迎上他疑惑的眼神,声调软了些,清冷道,“你说过,不会逼迫我的。” 兰萨面露痛苦道:“朕是说过,但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见面,你难道就不想跟朕好好说会话?朕不是外人,朕是你的夫君,你是朕的妻子啊!” “这皇后之位,我本不愿,都是你一厢情愿,要不你下旨废后……” “别说了!” 兰萨出口喝止,声音把秦惊羽吓了一跳,看了看身边冷着脸色的银翼,忽然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方才光顾着他们母子相认,述说衷肠,竟没能揭穿兰萨的真面目,也就是说,乐皇后并不知兰萨的所作所为,此时便极有可能对他说漏嘴…… 兰萨在门口站定,望着那一大片垂下的帷幔,忽然一口气吹了过去。 帷幔后的两人正各怀心事,忽觉一股内息袭来,银翼下意识侧过身挡在她面前,帷幔荡起,凸显出他的身形。 兰萨看得分明,一声冷笑拔出腰间佩刀,猛然向帷幔上砍去。 眼见这动作迅捷无比,两人不知抵御,立时枉送性命,乐皇后心中大急,啊的一声身子瘫软,几欲昏厥。 兰萨弯刀未到帷幔,已自收转,心想她竟知道后面有人,气急败坏扶住乐皇后,对着两人冷哼道:“你逃不掉的,出来罢!” 乐皇后听他声音悠悠转醒,见帷幔好端端地并未破损,大是欣慰,但这般忽惊忽喜,已是支持不住,全身酸软,更无半分力气。 兰萨看她一眼,眼底说不出的怨愤悲苦:“朕这些年来如此对你,一往情深,你竟在房里藏着别的男人!” 乐皇后喘息摇头:“不是别人,那是我儿子——” 秦惊羽心底一沉,但觉耳畔忽热,银翼俯下身来急促低道:“我去引开他,你自己小心!”话声未落,就见他掀开帷幔一角跳了出去。 “又是你!”兰萨瞪着蓦然出现的男子,怒不可赦,手臂陡然一震。 银翼甫一出现,只觉面前白光一闪,犹如闪电一样! 额际凉了一凉,不过眨眼功夫,乐皇后竟是带着哭音叫道:“住手!你不能杀 朕本红妆下第19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你不能杀他!”边叫边是拉住兰萨的手臂。 就这么一挡,银翼已经掠过两人,从窗口一跃而出。 兰萨见乐皇后竟不顾一切出手阻挡,气恼摔开她的手,跟着追出去。 乐皇后歪倒在地,心中又气又急,又是担心,好半晌才撑起身来,之间秦惊羽已从帷幔后出来,正盯着地上一缕断发出神。 “兰萨的刀法,竟然这般厉害!” 她虽没有看到当时的情景,却大体猜到,银翼一露面,兰萨就朝他发了一刀。 此时方才明白,那个西烈第一快刀王的称号,真是绝无夸张之处,他那柄弯刀,就算是锋利之极,但在那么一瞬间就能削去银翼的头发,这是何等身手?只要他多用一分力道的话,抢在银翼猝不及防之时,甚至可以削去他的鼻梁! 猫鼬般的灵敏,闪电般的刀法,银翼若是与他正面交锋,凶险难料! 一念及此,顾不得安抚乐皇后,急急窜出门去、 本来就迟了一会,再以她蹩脚的轻身功夫,穿过几条甬道,又翻过几道高墙,刚落地,就被人轻轻按在肩上:“别去添乱。” 又是他! 这人真是阴魂不散! 秦惊羽定了定神,身子一扭,朝后一缩,便是挣脱开来:“走开,别耽误我正事!” 萧焰看得脸色微沉:“这招式是雷牧歌教你的?” 秦惊羽扁嘴道:“你管谁教我的!”忽听得前方传来兵器碰撞声,不由大急,脚下一蹬就要循声而去。 萧焰出手如风,一把将她拉住,压低声音轻笑:“日后我教你更好的招式……” “不稀罕!” 萧焰眸光微闪,转了话题懒懒笑道:“不是想追去找银翼吗,跟我来——” 秦惊羽怔了一下,就被他揽住纤腰,轻轻松松跃上墙头,奔驰一阵,忽而停住,隐身在一棵大树茂密的枝叶间。 “你……”刚要出声,却被他手掌捂住口鼻。 月光下,但见他长眉蹙起,鼻梁挺得笔直,薄唇几乎抿成一条之间,显然是看到什么为难之事。 秦惊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待看清底下的情景,吓了一跳! 只见银翼远远立在一处,四周皆是持刀侍卫,徐徐朝他靠近,包围圈不断缩小,再看这头,兰萨正抓着一人,弯刀抵上那人的喉咙,背后是数名虎视眈眈的飓风骑。 “你再走一步,朕就要他的命!” 怎么回事,被兰萨抓住之人,竟是原本躲在房里的祁金! 她却不知,祁金在房里待了一阵,心里担忧,仗着自己对这皇宫地形的熟悉,悄悄摸了出来,却正好遇上兰萨追逐银翼,撞在了枪口上,反而成为兰萨要挟的筹码! “殿下别管我,快走,走啊!”祁金艰难的转头,朝向兰萨哑声道,“你这狼心狗肺的贼子,当年设下毒计害死陛下,如今又想加害陛下唯一的骨血,我祁金就是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呵呵,那你就做鬼吧……” 兰萨手中的弯刀朝前一压,祁金脖子上顿时血流如注,银翼看得真切,厉声喝道:“住手你放开他!” 兰萨冷声道:“要朕放开他,饶他不死,也行,你就束手就擒吧!” “别!殿下!你快走吧,我求求你!”祁金老泪纵横,悲戚道,“都是我不中用,连累殿下,殿下,殿下你不用管我!”你不用管我!”说罢就朝兰萨的刀刃撞去,却被他生生扯住,动弹不得。 听到此处,秦惊羽心里大致有了一番揣测,侧头看了眼萧焰,欲言又止。 萧焰放开手掌,凑近低道:“你想说什么,是不是想让我前去救人?” 秦惊羽忍住没说话,萧焰低笑道:“区区小事,也不是不行,但你又欠我个人情……这人情越欠越多,以后可怎么还?” 还他个头! 秦惊羽低头不语,心中却暗地思量,只要此时救下祁金,银翼即可安全离去,届时便将那几千弟兄尽数召集前来,她就不信,敌不过兰萨的飓风骑! 不过,硬碰硬并非明智之举,两败俱伤从来不是她想要的结果,飓风骑,忠心耿耿的西烈皇家侍卫,她倒是很看得上眼…… “你想过没有,有一个办法可以一劳永逸,永除后患。” 她闻言抬眸:“什么?” 萧焰笑而不答,忽然直起身来,一个漂亮的旋身,从树上一跃而下,大步朝人群走去。 “陛下,你这是做什么?在缉拿刺客么?” 兰萨一见是他,面上有丝僵硬,显然对这个总是碍事的南越皇子很不感冒,语气淡淡,维持着表面的客套:“是的,这两人便是之前在宫门行刺朕与皇后的刺客。”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刺杀一国帝后,胆子不小啊,不知是何方神圣?”萧焰故作惊诧,看了眼银翼,道:“这人我见过。”再看祁金,忽然现出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啊的一声叫出来,“怎么……是你……” 此话一出,别说是兰萨,就是在树上的秦惊羽都听得一惊,这家伙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祁金也认出他是与秦惊羽一道来为自己医治之人,嘴巴张了张,还没说话,就见萧焰飞扑上前,神情激动道:“恩公,真的是你!” “恩公?”兰萨眉头拢到一起。 “是啊,陛下不知,他便是我全家的恩人——”萧焰抓住祁金的双肩,不着痕迹将他拉开兰萨的控制范围,“我小时候带两位皇妹在山野玩耍,不想遇到狼群,幸得这位大和尚恩公出手相救,我兄妹三人才不致惨遭狼吻,恩公对我萧氏皇室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秦惊羽在树上听得险些喷出来,听过雷的,可没听过这么雷的,我的妈呀,真是天雷滚滚! 兰萨也是将信将疑:“二殿下此话当真?” 萧焰面色一凛,傲然道:“当然是真的,这等大事,我还骗你不成?”转头又朝祁金道,“当年恩公走得匆忙,我单是记住了恩公这秃头,和这张坑坑洼洼的脸……恩公不是在游历江湖,好生逍遥么,却怎么到这西烈皇宫;来了?”这话明褒暗贬,实是在责怪他不该拖着伤病之身到处乱跑,惹出祸事,还连累他人。 祁金心头惭愧,长叹一声没有说话,兰萨知他早年东躲西藏,辗转走了不少地方,此时听得这番说辞,倒是信了大半,既然跟南越皇室颇有渊源,只得收起刀来。 萧焰趁机道:“我父皇母后一直念叨着恩公,还请陛下手下留情,让恩公随我回苍歧,与我家人见面叙旧……” 兰萨沉声道:“不行。就算他是殿下的恩人,却也是我兰萨的敌人,他与他那同伙屡屡行刺,伤我杀我侍卫士兵熟人,依照西烈律法,理应问斩!” 萧焰早知是这结果,也不继续辩驳,自动降低要求:“我南越出兵相助平乱,也有伤亡,看在两国交情上,陛下可以不放人,但不可伤其性命,少一根汗毛都不行。” 兰萨迫于无奈,只得点头应允:“朕答应你,先收监审问,不会用刑。” 萧焰不忘补充一句:“看来恩公身上有伤,陛下请允许我的随行大夫前去给他医治。” 兰萨嘴角抽搐下。半晌才道:“可。” 萧焰听得这话,朝远处站立的银翼投去一瞥,后者会意,微微点一下头,立时跳出包围,朝着宫墙纵身而上。 兰萨气得低吼:“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追!” 但之前银翼是因为祁金被俘才予以停留,此时见他无恙,立时发力狂奔,众人武功差一大截,哪里追赶得上? 等到兰萨返回宸宫,一干侍卫也尽数散去,场子里走了个干干净净,萧焰这才转身跃上树梢,对着,满脸疑惑的秦惊羽笑道:“看傻了么?” 秦惊羽点点头,复又摇头:“你到底帮谁?”以他的身份立场,相帮的该是兰萨,而不该是自己,可偏偏他的做法就是出人意料,违背常理! 萧焰笑吟吟道:“我帮银翼啊。”看了看天色,柔声道,“兰萨去了宸宫,你也没地方可去,不如跟我回别院歇息,如何?” 跟他回别院,那不是自投罗网?笑话! 秦惊羽轻笑:“他去宸宫,难道我就去不得?你不是那么有本事吗,敢不敢跟我一道?”如她想得没错,银翼在宫外转上一圈,甩掉追兵,最后还是会去宸宫,正好在那里碰面;再说,她却也想听听,这兰萨在乐皇后面前如何解释,如何收拾残局。 萧焰望着她,低低叹息:“有你相伴,便是刀山火海,龙潭虎|岤,又将如何?” 秦惊羽一个趔趄,险险从树上一头栽了下去—— 罪过啊罪过,邀个花痴同行,她真是闲得没事做,头脑发热! 王者归来 第三十五章 长夜漫漫 宸宫此时十分热闹。 之前帝后争执,兰萨拂袖而去,乐皇后伏地大哭,闻声而来的太监宫女劝慰不住,惶惶不知所措,过得片刻,兰萨去而复返,脸色铁青闯进来,身后是一干飓风骑。 “都给朕滚出去!” 众人吓得面如土色,被总管带着退出寝室,远远守着。 而夜幕下,两条身影悄然摸进宸宫后殿,慢慢循声而去。 “人家夫妻闹别扭,床头吵床尾合,你去掺和什么?此时清风明月,不如我们找个地儿喝茶聊天……” 秦惊羽白他一眼,一步踩在他矮下来的肩上,像是灵巧的小鹿,迅速翻上墙头。 萧焰抬眸看着她的动作,眼底闪过些许赞叹,以及一丝落寞,他不在的时候,她到底跟那人到了何种程度…… 心思只是一现,飞身跟上她的脚步,几个起落,两人隐在假山后,借着殿中摇曳的灯火,凝神细看。 但见乐皇后斜斜躺在榻上,花容失色,两眼红肿,兰萨立在她面前,勉强控制怒容,正低头解释:“朕信你,你也当相信朕,相信棠儿,别被有人之人利用……” 乐皇后打断他到:“那不是有心之人,那是我的儿子!” 兰萨好笑道:“又说胡话了,他是你儿子,那棠儿是谁?” 乐皇后低叫:“现在宫里这个不是!” 兰萨好言哄道:“好了,你在天台山独处久了,就爱胡思乱想,快睡吧,明早朕让太医来给你看看。” 乐皇后冷笑道:“你以为我疯病又犯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我清醒得很!” 兰萨顺着她的话道:“是,是,你很清醒,是朕糊涂了,都是朕在犯糊涂,惹怒了你,朕给你赔不是,行了吧?” 假山后,秦惊羽闻言低道:“这个兰萨倒是很会装,乐皇后看来不是他的对手。” 萧焰插嘴道:“也不完全是装,至少还有几分真心在里面。” 秦惊羽不屑哼道:“真心?那又如何,就可以随意欺骗伤害吗?” 萧焰怔了怔,面色不知怎的,有些泛白。 秦惊羽瞥他一眼,倒是没有多想,眼光继续投向殿内的人影,却见乐皇后直起身来,冷着脸质问道:“当年先帝遭袭遇害,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亲口说棠儿与他父皇一起葬身火海,可二十年后又将他找回来了!你叫我怎么信你?” 兰萨叹道:“朕当时去晚一步,悔恨不已,听飓风骑说皇兄怀中抱着一团,已经辨不出面目身形,周围又没找到棠儿,于是断定棠儿也惨遭不幸……上天垂怜,谁能想到会在多年后再遇到他?” 乐皇后哼道:“单凭一个胎记,并不足以证明他的身世。” 兰萨摇头,并不以为然:“棠儿碧眸挺鼻,正是我西烈皇嗣的象征。” 乐皇后正色道:“那倒未必,我以前听先帝说过,有些人家与胡商通婚,家族中偶尔也有弟子长有碧眸,只是少见纯色而已。” 兰萨蹙眉:“你还是不肯相信?” “不是我不相信,而是——”乐皇后叹息一声,忽然道:“我问你,先帝的贴身侍卫祁金,真的是为保护先帝殉职了?” 兰萨脸色微变:“你问这个做什么?” 乐皇后盯着他的眼睛到:“你当初跟我说,祁金死了,你念及旧情予以厚葬,但时隔二十年,死人复活,这是怎么回事?” 兰萨眯起眼:“祁金父皇?你听谁说的?” “我亲眼看见他了,事到如今,你还想瞒着我?” 听到这里,秦惊羽倒是有些佩服这乐皇后,能说出这话来诈兰萨,也不算是个绣花脑袋,不过兰萨心机深沉,定有应对之策。 果然,兰萨闻言一惊,却并不慌张,长叹一声道:“既然你已经与他碰面,朕也就不再瞒你,你千万要小心此人,这祁金当初失踪得蹊跷,朕一直在派人查找他的下落,经过查探,发现他极有可能就是勾结外地突袭皇兄的内j!” “祁金是……内j?”乐皇后柳眉倒竖,望着他道:“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兰萨垂下眼眸叹道:“那段时日你身子不好,一病就是多年,朕……不想你担心。” 乐皇后看他半晌,凛然道:“我现在已经不想再听这些片面之词,我只想要我的亲生孩儿,如今真假难辨,唯有滴血认亲。” 兰萨眼神闪烁不定,终怒道:“荒唐!你不信棠儿,不信朕,却去相信外人编造的谎言……滴血认亲,这话说得容易,你要棠儿如何自处?要西烈皇室的颜面何在?真是无稽之谈!朕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吧!”说罢,似是愤怒未消,拂袖挥去桌上的物事,又踢翻花架屏风,大踏步朝殿外而去。 乐皇后一动不动坐在榻上,任他折腾,只紧紧抱着那架古琴,面上浮起一丝苦笑,过了一会,便有宫人进来,手忙脚乱收拾残局,众人都是头回见得皇帝发这样大的脾气,吓得只顾做事,一声不吭。 收拾完毕,那宫女小莲怯生生过来问:“娘娘可要睡下?” 乐皇后刚要说话,却见窗外一张绝色小脸现出,朝自己眨眨眼,怔了怔,当下挥手将人屏退:“都出去,本宫想静一静!” “众人低头称是,鱼贯而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又过一会,两道人影翻进窗户,立在乐皇后面前。 “小羽……”乐皇后唤了一声,直觉拉住她的手,“棠……他呢?” 秦惊羽注意到她称呼上的迟疑,转念一想,必是经过兰萨方才狡辩之言,她对银翼的身份血统也不是百分百确定了,轻笑一声,答道:“他若是来了,见到你这犹豫不决的样子,心头必定难过,倒不如不来的好。” 乐皇后脸色一白,叹道:“我心里乱得很,不知当如何。” 秦惊羽想着她也不易,安慰道:“不能怪你,你现在是兰萨的皇后,跟他做了十几二十年夫妻,自认是你们之间的情分重些。” 萧焰在一旁忍不住好笑,她这样安慰人,倒不如不安慰。 乐皇后脸上更白了些,语调酸苦,幽幽道:“我那些年病着,都是他照顾我,我清醒之后已经身处他的后宫,夫君孩儿都已亡故多年,禁不住他体贴入微,低声下气,我便发了重誓,他要是能让我孩儿死而复生,我便嫁与他……” 秦惊羽听过当即明白,当时兰萨在镇压暴动之时看到那名碧眸少年,该是多么欣喜若狂,屠杀上万人,只留得他一人独活,便是要让这个秘密永远不为人知! :如此说来,他也算是对你用心良苦,一往情深……“说着暗叹一声,这个时候再说出兰萨加害元昭帝的真相,极有没了当初的效果,反倒似在挑拨离间,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不如不提。 乐皇后拍了下她的手背,惆怅难言,转眸看见萧焰,倒是微微一惊:“你……你是……” 她在天台山待得许久,回宫也就两日,没见过萧焰倒也是不足为怪,只是这神情并不像是见着陌生人,反而有些激动欢悦。 萧焰亮出招牌式的温润笑容,行礼道:“南越萧焰,见过皇后娘娘。” “萧焰……姓萧……”乐皇后盯着他的眼眉五官喃喃念道,再看看他的衣着服饰,忽而笑道:“你母亲近来可好?” 萧焰奇道:“娘娘认识我母后?”他容貌与其母柳皇后颇有几分相似,料想这乐皇后正是凭此认出。 乐皇后点头道:“我与你母亲有过几面之缘,倒是很谈得来……对了,你今年多大?” 萧焰如实答道:“我年前刚过了二十岁生辰。” 乐皇后拍手笑道:“这就对了,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是棠儿就快出生,而你母亲也刚刚传出有了身孕,那时我俩开玩笑,还说若是生得一男一女,则结为亲家……” 萧焰哼了一声,面上微露侥幸之色,倒是秦惊羽低笑道:“娘娘莫要失望,须知萧二殿下家中还有两个皇妹,都是生得如花似玉,国色天香,这儿女亲事倒是结得!” 乐皇后看她一眼笑道:“小羽你放心,这兰家男儿都是些死心眼,他既然有了你,便不会惦记别的女子,就算对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他都不会上心的。” 秦惊羽听得心中一动,兰家男儿,这自然也包括兰萨,看来兰萨冷落后宫不近女色的传言并非空|岤来风,只怕是为了他的嫂子,眼前这位乐皇后,却不知这三人当年是如何的恩怨情仇。 萧焰面上不太好看,只是勉强笑道:“娘娘有所不知,你面前这位,身份比公主还精贵些。”趁乐皇后不在意,朝秦惊羽凑近过去,无奈低道,“你惹旁人便也是了,怎么又去惹银翼,还嫌自己桃花不多么?” 秦惊羽想想也觉头痛,扁嘴回道:“你管我呢,本殿下人见人爱,人家皇后娘娘又这般热情……忽然住了口,听他话中的意思,一直知道自己是女子?除了他,南越却还有谁知晓…… 脚下一直香鼎升起淡淡白烟,袅袅烟雾中,萧焰的脸色愈发难看了些。 想想也是,她是大夏太子,银翼验明正后便是西烈太子,两人关系交好也就等于两国关系交好,他南越不急不气才怪! 幸而此时窗口人影一晃,又一道黑影翻了进来。 乐皇后意见来人,欣喜立起:“棠……你来了!” 银翼淡淡应声,面上有丝疲倦,这连日奔波,方才甩脱飓风骑的追捕也是颇为吃力,进来看了两人一眼,朝萧焰点头道:多谢。 萧焰知他是为祁金之事道谢,面色缓和,浅笑道:“不必客气。” 秦惊羽接过话来道:“虽然兰萨答应不会用刑,但是人在他手里,谨防夜长梦多,还是必须尽快把人弄出来。” 银翼冷声道:“若是劫狱,人手不愁。” 萧焰瞥他一眼到:“你这直率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你家主子看中了飓风骑,不活让你带人硬闯的。” 秦惊羽看着两人,心里忽然有丝恍惚,觉得这讨论争辩的场景略为眼熟,就连说话语气都是似曾相识。 只听得银翼哼道:“那将如何?跟你又有何相干?” 萧焰并不答他,只转向乐皇后笑道:“娘娘若想了解当年真相,寻回真正的西烈皇嗣,此时便不得心软,任谁都不相信,只咬住滴血认亲这句一放,真金不怕火炼,届时自然有人会露出马脚。” 这话直听得秦惊羽一个激灵,硬生生找回迷茫的神智来:“滴血认亲,真的管用?” 萧焰像是看天外异类一般看她:“从古到今,这是辨识血统最直接的法子,你竟不知?” 秦惊羽摇摇头,没法跟这些古人解释什么事亲子鉴定,什么事dna,心中疑虑,却也忍住不说。 萧焰看了看她,又对乐皇后道:“既然娘娘与我母后是旧识,我便理所应当,不遗余力促成此事。” 乐皇后欢喜低道:“好孩子,真是谢谢你!” 萧焰笑了笑,迎上银翼冷淡的目光,不乏真诚道:“时间不早了,还得让娘娘早些安歇,你们两人是打算继续藏在宸宫,还是跟我回别院坐坐?” 银翼正沉吟,秦惊羽轻拉他的衣袖,在旁笑答:“既然萧二殿下诚心邀请,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打扰几日吧。”兰萨对着乐皇后甚是在意,常来常往,两人留下无益,倒不如跟他去别院,凭她的超凡五感,再加上银翼的武功,一个萧焰并不足为患。 临行道别,忽又想起一事,秦惊羽笑吟吟道:“这皇宫里也不好耍,娘娘你这琴我看着不错,能不能借我弹奏两日?”先前依着想着元昭帝手谕之事,就来看到兰萨打砸殿内物事发泄怒气,乐皇后什么都不管,却仅仅抱着这架琴,不由得灵台一阵清明,故发此问—— 那洞内壁上的凹槽,大小倒是正好能放下这样一架古琴来! 或者,琴里有些什么奥秘…… 碍于萧焰在场,也不便多问,先借去自己研究下。 说话间手肘撞向银翼,后者倒是会意,淡然帮口到:“她一向喜欢弹琴唱曲什么的……” 秦惊羽嘴上笑着:“只是一点兴趣爱好而已。”此话说得老脸一红,所幸没人注意。 萧焰轻笑:“是么,这兴趣爱好倒是不坏。” 秦惊羽侧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俊脸,他又知道什么? 乐皇后闻言怔了一下,眼光放柔,将琴递了过去:“既然小羽喜欢,尽管拿去弹,只是这琴是先帝留下的,他在世的时候对这琴十分珍视喜爱,连我看了都忍不住要吃醋。” 秦惊羽慎重点头:“娘娘放心好了。” 乐皇后摇头低叹:“都说了,别叫我娘娘……”看了看银翼,眼神里夹杂着众多情绪,终是一叹,“好了,你们去吧,多加小心。” 趁着夜色,三人出了宸宫,四处见得人影闪动,却是萧焰手下的黑衣侍卫在司职护卫。 萧焰在前领路,秦惊羽小心抱着琴与银翼并肩而行,一路避过巡逻的西烈宫卫,经过一座宫殿,远远见着里面明亮的灯火,不觉奇道:“这里住着何人?”深更半夜的,竟然还不睡觉,倒是跟自己有得一拼! 萧焰回头道:“是那太子的寝宫。” 秦惊羽想起当初在那山庄浴室见得的龌龊一幕,忍住嫌恶急急而行,倒是萧焰往那宫殿投去一瞥,眼底闪过一抹深思。 所谓别院,实际上就是在皇宫中专门划出一块地方,作为贵宾留宿之用。 萧焰这院子倒也清幽,尤其是院里几杆翠竹,如他人般颇有几分修俊飘逸之意。 此念一生,秦惊羽愣了一愣,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最近被他的殷勤献得多了,思想麻痹,警惕渐消,险些敌我不分,惭愧啊惭愧。 在大厅入了座,趁萧焰出去安排事务,秦惊羽对银翼低声言道:“你明日一早出趟宫,召集弟兄在格鲁城内外,凡是有土的地方,埋下些铁牌,上面就写——”想了想,朝他耳语几句,银翼听得点头。 过不多时,那黑衣首领便敲门进来,请他们去歇息,房间位于回廊深处,独立出来的三间,银翼居左,她那间在中,刚走到门前,右边屋子里有人推门出来,眉眼弯弯,含笑盈盈,正是萧焰。 “今晚夜色很好,若是不困,一起弹琴赏月如何?” 秦惊羽打了个哈欠道:“我们这些粗人,哪有萧二殿下的闲情雅致。失陪啦,明早再见!”本想叫上银翼一起研究那架古琴,此时有外人在,也只好作罢,抱着琴懒懒进门。 想着银翼就在隔壁,倒也不担心,和衣靠坐在床上,手指随意拨动着琴弦,琴身异常光洁,似是常年累月被人抚摸,不觉心头一动,看来乐皇后对元昭帝的思念之情,不似作假,只是翻来覆去摸索查看,琴身严丝合缝,始终没能发现不同之处。 想了想,手指一点一点,轻轻敲打,忽而停在一处果然有东西! 面上刚现喜色,就听得侧畔轻微一声,壁板一翻,有人从另一头轻盈滑下,正好落在她身边,瞅着她微微一笑。 “你要唤我过来,直接叫一声就行,何必这样敲敲打打,教银翼听见多不好……” 王者归来 第三十六章 扑朔迷离 原来墙上有暗道! 秦惊羽见他衣冠整齐,姿态从容,倒不像是要做坏事的样子,讥讽道:“我却不知,萧二殿下竟有半夜梦游的怪癖,还不兴走正门,专钻墙洞?” 萧焰眼里几番明灭,微叹道:“你训的是,我是急切了些,就盼着在他赶来之前多与你亲近……” 他?秦惊羽听得挑眉:“他是谁?” 萧焰没有作答,而是起身下床,坐到案几前,看着原封不动的茶点,再看看一旁整齐摆放的洗漱袍具,轻飘飘道:“你对我还是这样戒备,我对你而言,便是洪水猛兽么?” 声音清浅,秦惊羽却从中生生听出几分幽怨的意味,话说,被裂墙破壁乘虚而入的是自己吧,她都没表示愤怒,他却幽怨个啥? “不是。”她笑了笑,正经望着他道,“你比洪水猛兽长得略微耐看些。” 萧焰脸色好了些,自顾自饮了一杯茶,看向她膝上的琴:“你会弹琴?” “萧二殿下你不困么?”秦惊羽打了个哈欠,不答反问,这家伙时机抢得好,自己刚发现一点端倪,他就破墙而入眼巴巴坐在对面,她对这琴中所藏之物心里明明兴奋好奇得要命,此时却只能干坐着讪笑,不敢有所动作。 “唔,不困,见着你便有精神。”萧焰答道,又轻笑着问,“你困了?” 秦惊羽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只手支颐,眼皮软软耷拉着:“是啊,已经很晚了。”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萧焰笑意渐深,眉眼愈发漆黑温润:“强撑着对身子不好,香水就去睡吧。” 秦惊羽忍下已经到喉咙的一声欢呼,皮笑肉不笑,关切道:“萧二殿下日理万机,也早些回房安歇吧。” 萧焰坐着没动,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不困的,就在这里看会书就好,你不必管我,自己睡吧。” 秦惊羽张了张嘴,好容易控制住情绪,这是他的地盘,他是主她是客,断没有客人将主人赶出门去的道理,勉强笑道:“有人在旁,我睡不着。” 萧焰笑道:“以前都是这样……”微顿了下,不知想到什么,轻轻叹气。 秦惊羽重重抚额,这世间竟有比自己脸皮还厚的人! 话说那萧家人个个对自己恨之入骨,巴不得剜心剔骨,食尽血肉,他倒是好,涎着脸贴上来,巴结讨好,纠缠不休,真是怪胎一个! 一时咬着唇没说话,却觉眼前阴影笼罩,也没见他如何动作,眨眼间便是站到床边,居高临下朝她望来。 好高深的轻身功夫,不在银翼之下。 秦惊羽心头一声暗叹,只听得他浅浅低笑:“睡觉还抱着琴,小心磕着你。”说话间手伸过来,轻巧将琴抽走。 “还给我!”秦惊羽一掌击在他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按住琴身。 她的花拳绣腿,对他而言根本只是挠痒,萧焰任她捶打在身上,含笑问道:“那么紧张做什么?莫非这琴里有古怪?” 秦惊羽稍稍松手:“哪有什么古怪,我这是借人家的琴,你别毛手毛脚的,给弄坏了!” 萧焰瞅着她道:“我看你精神挺好的,一点不像瞌睡的样子,要不我给你弹个曲子,安安神?” 秦惊羽挑眉:“你会弹琴?”好像是听萧月说过,这位南越二皇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算如此,也没必要到她面前卖弄显摆吧? 萧焰夹着琴气定神闲坐回原位,双手放在琴上,稍一拨弄,就闻一阵悠然琴声响起,清露襟雪,有如飘飘仙乐一般。 秦惊羽听得心神一荡,都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可这萧焰,真是什么都会,什么都强,她硬是没在他身上看出缺点来。 见他闭目假寐,沉浸其中,萧焰笑了笑,随意在琴弦上按住几个短音,仿若带着淡淡的喜悦,小溪流水般荡漾开去,时而清新淡泊,时而苍越昂扬,时而空灵悠长。 她不喊停,他也就一曲接一曲地弹着,待到最后,却是重复弹奏着一支绵软如水的曲子,琴音越来越柔和,越来越低缓,也越来越飘渺—— 好困啊…… 这数日来昼夜不分,晨昏颠倒,哪里敌得过他功力深厚的催眠曲调,秦惊羽眼神越来越迷蒙,神智越来越模糊,心中虽隐隐感觉着不对,却没半分力气来抵挡,慢慢地,眼皮阖上,坠入黑甜梦乡。 半梦半醒间,似是有人坐在身边,有一双微凉的手,轻柔抚摸着她的脸,微微叹息。 “你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我……我竟不知,该盼你记起,还是该盼你忘记……” 想必是梦吧,只是那声音一直在耳边轻轻回响,这个梦,做得未免太真实了些。 这算是许多日来睡得最香的一回,半夜好眠,直到日头高照才醒。 秦惊羽惺忪睁眼,忽然想起睡前的情景,心头一惊,腾的从床上弹坐起来,看看自己整齐的衣衫,身上不知是谁给盖上一床薄毯,再看到枕边放着的古琴,身侧竖着的神剑,这才轻吁一口气。 听他弹琴,竟然听得睡着了,真是丢脸,还好剑在琴在,并无损失,不过足以证明他的琴技并不咋地,只觉索然无味,昏昏欲睡。 刚下床,便听得砰砰敲门声,银翼的嗓音适时响起:“起来了没?” 秦惊羽扬声应道:“起来了,等下。”看了看桌上的洗漱袍具,没觉有异,取了便用,几下洗漱完毕,又换上身干净衣袍,过去开门。 银翼进来,看了眼床上的古琴皱眉道:“你昨晚发什么疯,半夜不睡还在弹琴?”秦惊羽摇头道:“不是我,是萧焰在弹。” “萧焰?”银翼皱眉,“我没听到有开门声。” 原来他在隔壁一直注意着她房里的动静,这傻小子!秦惊羽笑了笑道:“他在墙上安了暗道,不必自门而入。” 银翼几步走去床边,查看墙上不甚明显的痕迹,不悦道:“那你怎么不叫我?” 秦惊羽摊手:“他没做什么,弹了会琴就走了,再说神剑也没发出警告,我叫你做什么?” 弹了一会?银翼暗哼了一声,冷着脸却也不说什么。 “大清早的,摆什么酷?跟我过来。”秦惊羽走过去关上房门,拉他在床边坐下,拍着琴身轻笑道:“本殿下机智过人,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银翼问。 秦惊羽没有说话,这琴中藏物与上回轩辕祁的金印藏图却又异曲同工之妙,她琢磨一阵,摘下银翼腰间的匕首,慢慢将一小块琴板拆了下来。 银翼看着她的动作,扯了扯唇角,忍不住道:“这琴是她珍爱之物,你小心些。” “知道!”秦惊羽头也不抬,小心翼翼将琴板掀开,果然现出一个长方形的内槽来。 她自得一笑,手指伸进去,将里面的物事摸了出来,却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灰色布包。 “这便是祁叔叔说的……手谕?”银翼看着布包,声音淡淡,听不出激动情绪。 “应该是。”秦惊羽打开布包,里面却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卷黄绢布轴,一样是本薄薄的小册子。 展开布轴,秦惊羽低声念着上面的字:“朕百年之后……将皇位传与弟萨……望振兴西烈……不负所托……并善待乐氏及棠儿?!” 将皇位传给兰萨? 有没有搞错? 秦惊羽将那布轴翻来覆去反复查实,除了上述字句,再无其他。 回想着在宸宫各处看到元昭帝的丹青,上面的字迹与这布轴上的字大体倒是不差,细节她也没那本事看出来。 默了一会,将房中烛台点上,将布轴放在火上略烤一阵,又取了清水洒在上面,都是无甚变化,也没有预期的隐形字迹现出。 “你那父皇留下这么个手谕,明知兰萨有鬼,还将皇位传给他,脑子里到底是在想什么?”秦惊羽见他面无表情瞪着那布轴,叹了口气,又去翻那册子,册子上写满蝇头小字,都是些类似杂记的文字,看起来倒像是本日记。 这个元昭帝,当真是位风雅之士。她摇了摇头,捧起来随意念道:“一别之后,两地悬念。朕牵挂得紧,趁紫烟在山庄避暑,召集能工巧匠造座风烟亭,想象紫烟回宫时的惊喜,不胜憧憬……” 又翻几页,再念:“五月石榴如火,棠儿就快出世,都说五月初产子大忌,长及户则自害,不则害其父母,是为天煞孤星……这是朕的皇长子,朕既欢喜又惶恐,然不敢在紫烟面前表露半分。” “政事繁忙,渐渐无暇陪伴紫烟,棠儿又甚苦恼,紫烟眼神幽怨,日渐消瘦,朕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日终于得空去宸宫,不想竟见萨怀抱棠儿逗弄,紫烟在旁笑得温柔,朕默然退出,将欢颜留与他们……” “给紫烟画像,画坏好多,终不得。满腔苦楚无人诉,一片冰心画不成。” “他们……是否有情?朕当如何?朕当如何?” “紫烟,紫烟,你心里那人到底是谁?” “紫烟,你爱朕,还是爱他?” “紫烟……” 到最后,满篇都是大大小小的紫烟二字,笔记凌乱,显示出书写之人沉闷难抒的心境。 看到这里,秦惊羽心底有丝丝领悟,或许是这元昭帝眼看乐皇后与自己皇弟来往过密,产生自暴自弃甚至自生自灭的念头,暗留手谕将皇位与妻儿都托付给兰萨,却并不是祁金猜想的那样,皇后以手谕为证,携太子理国当权。 抬起眼,她扬了扬手谕,如实道:“皇位并没有留给你。” 银翼点点头,无甚表情道:“我本来就不稀罕。” “没见识的狼小子!”秦惊羽低骂一句,把手谕书册小心揣好,又将琴板还原,“手谕真伪还待考证,别早下定论……对了,我吩咐你的事情做好没有?” 银翼答道:“已经布置了,天黑前就会有消息回来。” 秦惊羽微微颔首:“很好,现在事情有些迂回难缠,我们就养精蓄锐,静观其变。” 很难得,萧焰一整天都没有出现。 他不在,秦惊羽倒是乐得清静,只当是他被拒绝失了颜面,不想再来碰钉子。 别院内行走服侍的都是他那些黑衣侍卫,不是送来茶水点心和日用所需,一日三餐也是精致美味,她在这里好吃好睡,悠闲自在,银翼也趁机将之前所受的伤没好完全的彻底养好。 日子悠悠过去,三天后的午时,秦惊羽吃过午饭,正靠在床头打盹,窗口嗖的跳进一个人来。 看清来人,她抚了下胸口,起身嗔道:“银翼你干嘛,吓我一跳!” 银翼几步走近,沉声道:“弟兄们发现,有人在和我们做同样地事情。” 秦惊羽跳了起来:“什么?” 银翼道:“我们埋下的那些铁牌有不少被挖掘出来,格鲁百姓以为是天降神祗,纷纷上香叩拜,奔走呼告,有的还将铁牌置于西烈官府大门口,格鲁城内议论声不断,城门处和宫门口更是聚了不少人。” 秦惊羽挑了挑眉:“这很好啊。” 银翼抿下唇,又道:“但与其同时,不知是谁找来许多幼童,到处传唱歌谣,惹得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秦惊羽奇道:“歌谣怎么唱的?” 银翼想了想道:“我只记得一首,反正都是差不多的意思。”说着念道,“去伪王,迎真皇,弃暗投明更新颖,管教百姓心欢畅!” 秦惊羽听完,心里已经锁定对象,笑道:“当真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啊,就连个童谣都编得这样好……” “彼此彼此。” 门口有人轻笑一声,慢慢踱进门来:“太子殿下的谶语也不错啊,苍鹫已死,神鹰当立;真皇归位,天下大吉!”手掌翻转,俨然便是枚铁牌,他口中念 朕本红妆下第20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正是她下令刻在牌上的文字。 秦惊羽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打个哈哈:“萧二殿下在念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萧焰笑了笑道:“这两日城里颇不安宁,西烈朝堂也吵做一团,有好几员大臣已经在怀疑童谣与谶语中影射之事,他们不敢对兰萨动刀,矛头便直指新近册立的太子兰棠,弄得兰萨十分头痛。” 秦惊羽暗地欣慰,这正是她要的结果,以舆论与后宫双重压力,来促成彻查旧事,还原真相! “但是,事情发展到此,倒是出乎我们的意料——”萧焰微顿一下,肃然道,“今日早朝后兰萨突然下诏,准了乐皇后滴血认亲的请求,相邀我与西烈丞相在现场见证。” 什么,他竟然同意滴血认亲? 王者归来 第三十七章 不知君心 之前乐皇后态度那么坚决,兰萨都不为所动,坚持己见,这回为何忽然改变主意,同意滴血认亲? 他明知那太子兰棠是假的,却将他推出来与银翼一同查验,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越来越搞不懂了。 秦惊羽抚着额头叹气,银翼看她一眼,淡淡道:“或许我是假的,那个太子是真的。” “去,少说这些丧气话。”秦惊羽气得在腰间狠掐一把,“你就算不信祁侍卫,也当相信主子我的直觉!” 银翼不躲不闪任她蹂躏,唇角微微扬起,朝萧焰斜睨一眼,萧焰看在眼中,脸色略略有些发青,却只是无奈苦笑,曾几何时,这些都是他的专享,他的福利…… 轻咳一声,他打断他们的嬉笑打闹,正色道:“乐皇后派人等在外面,想召银翼去宸宫叙话,只怕是为了明日验血之事。” 秦惊羽住了手转向他道:“怎么不早说?” 萧焰眼眸垂下,清淡开口:“人家皇后娘娘是要见银翼,跟你没甚关系。” 秦惊羽脱口而出:“怎么没关系,银翼是我的人,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的人?”萧焰眼神骤然一冷,利如刀锋射向银翼道,“什么意思?” 银翼面色凉凉的,不紧不慢道:“就是她说的那个意思。” 一时间,房内静得不可思议。 秦惊羽眼看那两人的眼神脸色,似乎都不太好,讪笑着正要说话,忽然听得哪里细微一声响,停顿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肚子里发出的声音,很是诚实。 “饿了吧?”萧焰脸色缓了缓,柔声发问。 秦惊羽顺着台阶爬下去,也不掩饰,鼻子里轻嗯出生。 萧焰笑了笑,朝外轻喝一声,没过一会便有黑衣侍卫端了饭食进来,一碟一碟摆在桌上,都是她最喜欢的肉包烙饼,还有清粥小菜,看起来又精致又养眼,显然是花了一番心思。 秦惊羽当仁不让坐下,暗地嗅了嗅,那齐鲁矮子招呼银翼:“吃了没,没吃就趁热一起吃。” “我吃过了。”银翼一看她预备埋头大吃的模样,便知是走不了路了,只得道,“你慢些吃,我去去就来。” “唔,路上小心。”秦惊羽含糊叮嘱一句,开始喝粥吃饼,难得在西迟到这样可口的早餐,心情大好。 真是个……贪吃鬼! 银翼暗骂一句,转头就走,萧焰望着他的背影,板着张俊脸一言不发,半晌才做去她对面,专注看她。 被人一瞬不眨盯着吃饭不是件快活的事,不过她脸皮够厚,堪堪能够接受,只是受不了他那宠溺的目光,来得实在莫名其妙。 “昨晚睡得可好?”他问。 秦惊羽耸肩道:“还好。” 他微微一笑,又道:“银翼性子变了很多。” 她不知他想要说什么,蹙眉没有作答 “我知道,他说那些话,就是为了气我,其实不是真的。”他说得十分笃定。 “气你?”秦惊羽无奈翻个白眼,这人很喜欢自作多情,慢条斯理吃完,她抚下饱胀的小腹,问道,“真的是乐皇后的人来找银翼?” “自然是真的,莫非你不信?”萧焰反问。 她摇了摇头:“不是不信,不过也有可能是你想支走他。” 萧焰笑道:“我确实想支走他。”见得她眼底闪过一抹戒备之色,他好笑道,“你在乱想什么,你难道忘了,你如今还是我的书僮,大白天的跟银翼走在一起,教别人看了像什么话?” 秦惊羽想想在理,点头道:“还有呢?” 萧焰朝床榻瞟了一眼,缓缓道:“你队操琴一窍不通,突然对这架琴感兴趣,莫不是这琴里有什么奥秘?琢磨这许久,也该有所发现了吧?” 秦惊羽哈的一笑:“萧二殿下多虑了,我就是闲着无聊借来玩玩,也没什么稀奇。若不是银翼方才走得急,我都让他帮忙带去物归原主了。” 萧焰对她这番说辞显得并不意外,淡笑道:“我还以为我能帮点忙,看来太子殿下并不领情,倒也罢了。” 秦惊羽轻哼一声,知道他在书法方面造诣颇深,确是个中高手,但再是高手,身份在那里搁着的,她就算借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把元昭帝的手谕亮给他看,让他帮忙辨别真伪。 兰萨与南越交好,兰萨当权执政,西烈便是南越的盟国;反之,银翼是她的人,若是银翼能夺得皇位,西烈就自然成了她大夏的盟国。 这一番利弊得失,但凡长了脑子的人都不难想明白,她犯不着为了我解一时之惑,去求助自己的敌人。 “吃好了么?” 萧焰轻声发问,见她点头,招来侍卫撤去饭食,摆上茶水、 秦惊羽捧着茶杯继续神游,却听得他清了清嗓子,沉吟道:“兰萨邀我与西烈丞相去现场见证,摆明了是将刺激皇嗣血统查验之事放在明处,他素来心机深沉,如此行事想来已经做好准备,胸有成竹,你们须得小心谨慎。” “多谢提醒。”秦惊羽笑得甚有礼貌。 “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查验出来,银翼不是西烈皇嗣,到时候又将如何?”萧焰敛了笑容道。 秦惊羽平和道:“我相信我的直觉。” 萧焰轻叹一声,咕哝道:“你总是这般我行我素……” 秦惊羽瞟他一眼感情以前对自己研究的透彻,连她的性情喜好都了若指掌,看来他是深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还真是个强劲的对手。 抿了口茶,又寻思着皇室秘辛,在场之人是越少越好,届时自己可怎么混得进去给银翼助阵?现场若有变故,也不知那狼小子是否应付得过来? “在想什么?”萧焰低问。 “没什么。”秦惊羽矜持作答,心里却有些闷。 萧焰瞅着她古里古怪的表情,暗地好笑,似是不经意道:“我这皇子身份,走到哪里带个书僮随侍之类原本也说得过去,本想邀殿下一起,但殿下看起来并不在意,我就不必自讨没趣……” “慢着!”秦惊羽终于没忍住,打断他,口气却仍然倨傲,“既然你诚信相邀,我也勉为其难,应下便是。”是他主动相邀,他勉强应允,便不算欠他人情,这一点须得说清楚。 萧焰笑了笑道:“那好,等下我派人送套衣饰过来,明日辰时会有人来请,你提前准备好。” 秦惊羽默了一默,待得想到也许是个什么阴谋,他已经起身开门,走得不见。 就算是阴谋,箭在弦上,此时她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过得片刻,果然有人送来衣饰,连同鞋袜都是备齐的,秦惊羽比量一下,与自己身段大致相当,穿起来应该合适。 银翼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她刚准备用晚饭,于是招呼他一同就座。 他看了看桌上丰盛的饭菜,微微皱眉:“你就那么放心他,不怕他下毒?” “我有那么傻?”秦惊羽招手示意他坐下,笑道,“我都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银翼哼了一声坐下来,秦惊羽给他舀了碗饭,夹了一筷子肉放在他碗里:“这烤肉做得不错,你尝尝。” 银翼朝窗外望了一眼,淡淡道:“他在假山上看着呢。” “我知道,看就看吧,我们也没啥损失。”以她的眼神耳力,早就知道萧焰在附近,这家伙不在他自己房里好好吃饭,却来守着她做甚?若说是监,那他也太明目张胆了些。 假山顶上,绿荫垂下,萧焰执着只救护懒懒坐在上面,长发披散仅用根绸带绑住,宽松的衣袍被晚风吹得鼓荡起来,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萧瑟颓废,似是感觉到房内之人的注视,他侧过身来,朝他们扬了扬手中的就被:“要上来喝一杯不?” 秦惊羽拔高声音回道:“多谢萧二殿下好意,我们还有事商量,就不打扰了。” 萧焰唇角扯动下,目光转向银翼,哑声道:“银翼,我们好久没一起喝酒了……” 银翼冷着脸,没说话,秦惊羽代他答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转念一想,这个婉拒之言说得很是在理,说完又将自己觉得好吃的菜肴夹去隐隐碗中,算是慰藉下查验临近是他看似平静其实忐忑的心境。 萧焰幽幽一叹,不想再看他们亲密的场面,一口饮尽杯中酒水,纵身跃下,也没来纠缠,而是晃晃悠悠往相反方向走。 秦惊羽眼尖瞧他脚步不稳,而前方长廊正好有级台阶,不由好心提醒:“萧二殿下,注意看路——” 萧焰听得唤声回头来看,脚步微错,一个踉跄,整个人便是朝地面扑倒下去。 呃,不唤他兴许还没事…… 秦惊羽撇了下嘴,不忍看自己亲口制造的一起人间惨景,却又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位样样精通处处胜出的南越皇子摔上一跤到底是何等光景,于是抬眸继续关注,却见斜刺里那名黑衣首领窜出,双臂张开,将他及时扶住。 “殿下,你没事吧?” 萧焰打个酒嗝,俊脸微红,摆手道:“我没事。” 黑衣首领闻到他身上酒气,惊道:“殿下你怎么喝酒了,太医不是说了吗,你的腿伤是必须滴酒不沾的!” 萧焰闷闷道:“连你也要管着我么?” 黑衣首领急急道:“树下不敢,只是殿下的腿……” 萧焰打断他道:“我的腿没事。” 黑衣首领黑着一张脸,眼眶慢慢红了:“当初殿下在床上躺了几个月才活过来,出来时娘娘几次三番叮嘱,说让树下看好殿下,不得有任何闪失……殿下如此自暴自弃,叫属下如何向娘娘交代啊!” 萧焰沉下脸道:“你是我的人,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除非……你另投明路,不认我这个主子。” 黑衣首领听得骤然变色,扑通一声跪下:“属下是殿下的人呢,一日为主,终身不负;如有违背,天诛地灭!”说罢俯首下去,嘴唇触及他的鞋面。 萧焰见状面色缓了缓,低声道:“好了,你的忠心我也明白,你起来罢。” “是!”黑衣首领如释重负站起身来,扶她朝前走去,暗地舒了一口气。 秦惊羽看得呆住,赶紧去拉银翼的衣袖:“看到没,那人行礼姿势好奇怪!” 银翼正在喝汤,含糊道:“有什么奇怪的?” “你都没看见,他一个大男人,居然去亲那萧焰的脚!”秦惊羽朝他描述一番,大是感叹,“或许这侍卫是个断袖,一直暗恋他主子也说不定,本来也不错,但两人这形象不太相配……” 萧焰长相太过俊秀儒雅,说到与他相配的男子,这世上找不出几人—— 或许雷牧歌不错,只不过一想到两人偎在一起的情形,登时鸡皮疙瘩抖落一身。 抛开些许杂念,转而又想,等这边事情了结,得回去问问老师,这稽首不像稽首,叩拜不像叩拜的,到底是个啥东西?脑子里有一丝模糊的影像,好似自己站在高处,一道人影伏在脚下,摆出这奇怪的姿势,却始终影影绰绰,记不真切。 难道又是梦中见过? 还是老师韩易上课时讲过,正好遇到她打瞌睡,给漏听了过去? “你就这么急着回去?”银翼低喃,拉回她飘忽不定的神智。 “那是当然,我又不是西烈人,哪儿来自然哪儿去。”秦惊羽甩了甩头,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她出来这么久了,父皇母妃都不知着急成什么样子,还有雷牧歌与李一舟,他们这会早该收到她的发簪与信函了,为何迟迟未有回应? 定了定神,见他木然不语,秦惊羽笑着拍拍他的手背:“放心好了,我会等你认主归宗,登上皇位再走。”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她一手培养出来的狼小子,也当是立足天地独创大业的时候了。 他却猜不到,届时,她还有一份超级大礼相送…… 王者归来 第三十八章 再来一次 次日清晨,秦惊羽刚用了早膳,整装完毕,就听得砰砰叩门声。 “进来。”她随口应着,对镜理了理头发,满意看着镜中之人略作改妆的容颜,脸色发黑,眉毛粗浓,再加上一身随侍的衣装,整个人看起来朴实无华,与昔日在天京油头粉面花俏招摇的相貌大相径庭,那兰萨打死都不可能认出她来! 萧焰漫步走来,看着她梳得略有些歪斜的发髻,唇边浮起一抹微笑:“要我来帮你么?” 秦惊羽不屑瞟他一眼,帮她?这梳头的技术活,并不是人肉呢都能精通的,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会做才怪了! “不敢劳你大驾。”随便摆弄几下,套上帽子,系好扣带,她转身过来面朝他道,“好了,走吧。” 他望向她的黑眸有些失神,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去。 秦惊羽脚步飞快,萧焰倒是慢条斯理,缓缓跟在后面,眼见穿过长廊就到了别院门口,她本一步迈出,却在那一瞬间心头微动,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怎么了?”萧焰跟上来,挑眉请问。 “小人逾越了,殿下先请。”秦惊羽低眉顺眼,垂肩收手,恭敬退在一侧。自己当主子当惯了,险些忘了规矩,以她现在的书僮身份,她卑他尊,理应由他先行。 萧焰深深看她一眼,笑着摇摇头,越过她跨步朝前走去。 别院门口早有太监静候,一见两人出来,赶紧行礼带路,那太监走在前方,两人慢腾腾跟着,秦惊羽四处望望,没见黑衣侍卫的身影,不禁低问:“你那些暗卫呢,今日怎么没跟着?” “带了他们就没你的名额了。”萧焰笑了笑,又道,“我的武功足以自保,你不必担心。” 她巴不得他早死早超生,她会担心他?秦惊羽哼了一声道:“兰萨也真是对你优待,竟让你带这样多的侍卫在他皇宫里随意进出。”看来西烈与南越联盟意图已经很明显,这也就是萧冥着急出兵帮助镇压西烈内乱的原因,他野心勃勃想要称霸赤天大陆,但兰萨会那么心甘情愿受控?不好说。 “你想得没错。”似是看透她的心思,萧焰低笑,“兰萨不笨,他也是表面上与我南越交好,利用南越军队为其效力,其实却暗藏心思,随侍都有可能过河拆桥,” 秦惊羽心头一喜,忽然想到祁金,忙问:“那他会不会阳奉阴违,先前假意答应你不动祁金,背地却派人去老李出手击杀?” 萧焰淡淡回答:“不用担心,我早有准备,祁金不会有事的。” 秦惊羽放下心来,自己没有感觉到周围有黑衣侍卫的气息,相比他已经将人安排到祁金身边暗中保护,正要说话,鼻端微氧,张嘴打了个喷嚏。 “怎么,病了?”萧焰转头来看。 秦惊羽吸了吸鼻子,朝他摇摇头:“没事。”昨晚怕他故技重施,掀开壁板再度入侵,于是抓了琅琊神剑在床上守了大半宿,快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谁知他根本没来,害得她一夜难眠,还有些伤风感冒! “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他停下脚步,一脸紧张。 见那太监诧异回头张望,秦惊羽赶紧推他一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可别添乱,快走啊!” “真的不要紧?”他仍不放心。 “真的真的。”秦惊羽极不耐烦。 没走不会,引路太监停下脚步,兰萨的御书房已经到了。 “二殿下,请。” 萧焰默然点头,秦惊羽小心跟在他身后。 滴血验亲的场地就设定在此,一进门,就看见已经有人候在里面,见得萧焰踏进,那人不卑不亢,上前一步行礼:“见过二殿下。” “卫丞相客气。”萧焰淡然还礼,两人走去一边闲聊。 秦惊羽垂肩站立,眼角不是瞟下那边的身影,老师韩易以前提过,说着西烈丞相卫术为官二十余年,在西烈声明很是不错,兰萨这回钦点他作为查验见证,必是有所深意。 思来想去,其间又打了两个喷嚏,惹来萧焰嗔怪的目光,被她冷眼瞪回去。 正等得无聊,忽然听见门外有人高呼:“皇帝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过后再呼:“太子殿下驾到!” 但见兰萨与乐皇后并肩走来,后面跟着太子兰棠。 兰萨一身玄服,气势威严,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乐皇后则是一身素装,面上粉黛未施,秀丽的眉眼微微透出几分憔悴,却也暗含期待,而兰棠也是着装素淡,面色沉静,全无当初光鲜亮丽的风采。 那丞相卫术急急迎上去:“臣参见陛下,娘娘,太子殿下!” 兰萨点头,目光往屋中一望,看到秦惊羽也在场,不觉微微蹙眉:“二殿下,这是……” 萧焰轻笑:“陛下放心,我这童儿胆小谨慎,平日跟我有如一体,形影不离。” 有他这话保证,兰萨也不好再说什么,转向乐皇后道:“皇后说的那个银翼,怎么还没到场?” 乐皇后环顾四周,强自镇定:“我告诉过他时辰,应当就快来了。” 兰萨哼了一声,静默不语,倒是兰棠走过来殷勤将乐皇后扶去软座歇息,奉上茶水,全然一副母慈子孝的画面。 只隔数步之遥,秦惊羽不难听见那边的对话。 “这滴血认亲是我提出来的,棠儿……你不怪我?”乐皇后的嗓音有丝发颤,显然兰萨这番攻心战术极有成效,她心里愈发没底。 “孩儿怎会怪母后?所谓真金不怕火炼,海尔相信是非真假,验过之后自见分晓。”兰棠这话答得在情在理,乐皇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再不言语。 屋顶上细微声响令得秦惊羽收回目光,黑影一闪,银翼已经站在当前,朝众人点头算作招呼,也不看兰萨,只面对乐皇后道:“开始了吗?” “就等你了。”乐皇后松了口气,身子刚一动,就被兰棠上前扶住。 “母后小心些。” 银翼冷然瞥他一眼,面上无甚表情,兰萨见状轻咳两声,唤道:“尤总管。” 被唤的太监总管回应一声,指挥着两名太医模样的人将检验物事一并端上前来,整齐摆放在案几上。 “今日之事,无须朕多,想必大家都已明了。”兰萨微顿一下,又沉声道,“试管西烈皇嗣血统真伪,朕特请来萧二殿下与卫丞相在场见证,以示公允。如无异议,这就开始吧。” 话声刚落,便有太医过来,带银翼与兰棠前去净手准备。 秦惊羽站在萧焰身后,看着兰萨微微颔首,那两名太医各持一把雪亮薄刃,分别在两人手指上轻轻一划,血珠溅落,掉进装有清水的茶杯中,银翼的那只在左,兰棠的那只在右。 “紫烟,该你了。”一直紧盯滴血过程的兰萨回头,柔声相唤。 乐皇后走过去,肩背挺得笔直,任由那太医用薄刃划破手指,血珠迸出,在两只插本里分别滴上一大滴。 滴血完毕,众人都面色慎重盯着那两只茶杯,乐皇后更是不等包扎手指,激动得站到案几跟前。 但见两名太医端起茶杯轻轻摇晃,继而缓缓放心,不过多时,有人指着右边的茶杯啊的一声叫:“相融了!” 秦惊羽定睛看去,右边那只茶杯里的血珠果然渐渐聚拢融合,而左边那只茶杯里的两滴血珠则是一动不动,无有变化! 这是怎么回事? 她并不太相信古人滴血验亲的说法,因为以现代人的眼光看来,此举毫无科学依据,但是就算要融合,也该是银翼与乐皇后的血融合,而不该是这假太子兰棠啊,难道……银翼真不是乐皇后与元昭帝之子? 乐皇后怔怔看着两只茶杯,再呆呆望向对面的银翼,脸色发白,身子轻晃,被兰棠一把扶住:“母后当心身体!” 兰萨哈哈大笑,朗声道:“大家看清楚了么。棠儿身世血统,不容置疑!” 与此同时,萧焰的声音也在她耳边压低响起:“尼克看清楚了,茶杯没换?” 秦惊羽轻轻摇头:“没换。”能在她超常的眼力紧锁下调换茶杯,除非那人是神仙!茶杯是没换,不过并不代表别的东西就没问题,只是这该死的鼻塞…… 自那两名太医一进门,她就不断吸气,无奈鼻子塞得厉害,嗅觉大打折扣,大的异味还可嗅出,气味细微,加之距离又远,则是无能为力。 可她嗅不出,那狼小子的鼻子也该嗅得出异味来啊,除非是另有气味掩盖…… 秦惊羽环顾四周,果然见得各处墙角均有点熏香,淡雾袅袅飘散,心中了然,这兰萨胆敢答允验血,果然是有备而来,胸有成竹。 再看银翼,只见他冷眼看着右边那只茶杯,不知在想什么。 这个愣头青,就算是看出什么,只怕都是不屑开口!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她过去检查茶杯,凑近审视,应该能发现问题,但她此时只是萧焰身边的书僮,有什么资格? “萧二殿下,卫丞相,你们二位都看清楚了?”兰萨的声音响起。 卫术闻声点头,目光望向萧焰,后者是一国皇子,地位比他高,自当优先表态。 秦惊羽抿紧嘴唇,听得萧焰轻笑一声,侧身的同时在她耳边低道:“又欠我一个人情。” 正感疑惑,萧焰已经启唇言道:“大体倒是看清楚了,不过还有一点小小的疑惑。” 兰萨不妨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呆了下道:“萧二殿下请讲。” 萧焰不慌不忙道:“这滴血验亲的法子可有书记载?有据可依?” 兰萨沉声道:“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焰摇头笑道:“我没别的意思,陛下不要着急,我只是觉得贵国在这件事上的程序有些不对,所以才提出来。” 兰萨心中恼火,碍于众人在场也不好发作,哼道:“这都是依照惯例来的,却有哪里不对?” “陛下息怒,想必是各国查验之法有所不同。”萧焰大步上前,秦惊羽亦步亦趋跟着,一步步朝案几靠近。 兰萨忍住怒火道:“既然在我西烈,自然该依照我西烈……” 话没说完,就被乐皇后打断道:“不知在南越又是如何查验的?还请殿下明示。” 萧焰笑了笑,看着秦惊羽道:“我是外行,不过我这童儿出身杏林世家,经常给人查验,还是由他来说,娘娘意下如何?” 这狡猾鬼,又把皮球踢给她了! 可是她还没想好呢,就算看出对方暗中做了手脚,她该如何揭穿? 眼见乐皇后点头,秦惊羽只得上前,正围着案几走了半圈,终于嗅得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味,那是一种极淡的酸味,被屋中熏香气味所盖,险些嗅不来。 果然,如她所想…… 倏地一个念头闪过,秦惊羽心中一喜,停步站定,正色道:“回殿下,之前的查验步骤都是对的。”见得萧焰气定神闲,兰萨与兰棠喜上眉梢,乐皇后面露失色,银翼不动声色,忍住笑意慢吞吞道:“只不过两位太医偷懒,少做了最后一步——” “什么?”兰萨与乐皇后异口同声问道。 秦惊羽指着一左一右两只茶杯,悠游自得道:“这最后一个步骤,还须请太子殿下和银公子在对方杯中再滴一次血。” 朕本红妆 王者归来 第三十九章 打死不认 此话一出,兰萨面色微变,拂袖道:“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做法,三个人的血混在一起,不是乱套吗?” 秦惊羽眨巴着眼睛道:“可是在南越都是这样查验的,而且在其他几国也是同样的步骤,当然,也不排除寻常百姓家为了省事,简化程序……” 兰萨绷紧了脸,若不是碍于萧焰在场,真想把这不知好歹的书僮拉出去砍头,偏生此时萧焰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这验明西烈皇嗣血统是何等大事,岂可等同百姓家务?我这书僮快人快语,年幼无知,还望陛下不要见怪。” 秦惊羽板着脸,拼命忍住笑意,这一唱一和搭配得天衣无缝,逼着兰萨做决定。 见兰萨犹疑不定,乐皇后声音微颤道:“就按他说的做吧。” 沉默半晌,兰萨终于点头:“好吧,再行滴血。” 不等太医动手,一直沉默的银翼已经是挤破先前的伤口,将血珠滴进右边茶杯,而另一边兰棠脸色泛白,被一名太医再在其手指上轻划一刀,鲜血滴落入杯。 这一回,众人更是神情严肃,屏住呼吸,一瞬不眨盯着两只茶杯。 怪事发生了,右边茶杯里银翼新滴下的血珠很快就和先前的血融合在一起,而左边茶杯里则是三滴血珠各自为阵,互不相容。 “怎么会这样?”乐皇后低叫。 “尤总管,这是怎么回事?” 兰萨声音低沉,却颇具威严,那尤总管抹着额上的冷汗,拢袖道:“启禀陛下,臣也不明白一一”说着眼光瞪向那两名太医。 两名太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面露迷惑,其中一人大着胆子进言道:“回陛下,臣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现象,前后矛盾……”按照右边茶杯里的结果,三人之间均有血缘关系;但从左边茶杯里的情形来看,三人又都不具备骨肉血亲的条件! 秦惊羽被那太医纠结不解的神情逗得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险险笑出来。 那太医正觉词穷,一眼瞥见,便如有抓住根救命稻草,急急拱手道:“这位先生一定知道这其中奥妙,还请先生向陛下解释一二。” 兰萨哼了一声没说话,乐皇后却是面带期冀,开口朝她问道:“你是不是知道?”那架势,只差扑过来握住她的手了。 秦惊羽后退半步,心道既然自己已经被萧焰推崇为世家子弟,也当拿出几份真本事来,好在之前已轻嗅出了那淡淡的酸味,不难推断出事情的真相,清了清嗓子,她朗声道:“其实也不奇怪,有人暗中在茶杯里加了料而已。” 兰萨蹙起眉头:“加了料?” “不错。”幸好前世看电影电视看过一些类似的情节,秦惊羽指着左边茶杯,不紧不慢,娓娓道来,“大家请看,这只茶杯里的三滴血珠不仅不相融,而且还凝成了块状,这是因为事前在杯中添加了醋酸粉末的缘故……不信的话.可以叫人来验。” 兰萨朝尤总管点点头,后者匆忙步出,过不多时又带了名太医模样的老者进来,来人打开随身药箱,取出工具查验一番,最后行礼禀道:“启禀陛下,这只茶杯中确实有少量醋酸粉。” 两名太医吓得跪倒在地,兰萨朝两人沉声喝问:“这查验器具是谁准备的?” 之前没说过话的那名太医嚅嗫答道:“回陛下,是微臣……” 兰萨目光一凛:“你可知道是谁事前动过这茶杯?” 那太医吓傻了眼:“微臣……不知……” “来人!”兰萨喝道,“把这玩忽职守的庸医给朕拉出去,打入天牢!命廷尉彻查此事,务必抓到幕后之人!” “陛下冤枉啊!陛下,臣冤枉,臣真的冤枉啊一一”那太医被一群西烈侍卫拖出门去,只听得惨叫声声,“冤枉……冤枉啊……” “那么另一只茶杯又加了什么?”兰萨问道。 老者摇头道:“恕老臣无能,未能检出。” 兰萨摆手道:“好吧,辛苦蒙老太医,你去吧。”待那老者行礼步出,才转过来望向一脸深思的秦惊羽,“这血珠相互融合,又是怎么回事?” 答案很筒单,这滴血认亲本来就不科学,融合与否全靠运气,貌似a型血跟b型血很容易就融合了,所以,一个a型的小孩跟一群b型血的成|人合血,就等于是去拉一个掉进“聚宝盆”的爸爸,只要你肯拉,爸爸是无穷无尽的。 乐皇后、银翼和兰棠的血型,极有可能就是上述情况! 如果她说出这番理论,不知会不会被在场之人当成是疯子? 秦惊羽干笑两声:“也许是添加的东西无色无味,一时检测不出。” 剩下那名太医欲言又止,兰萨看了看他道:“你又有什么说法?” 那太医定了定神,垂首答道:“既然合血出现差池,唯一的法子便是用滴骨法。” “滴骨?” “是的,之前的合血只能是母子之血,稍有疏离;滴骨却可以用父子骨血,则更为亲近……古往今来,这滴骨法比起合血法要高深得多,也要精确得多!”太医顿了下,又道,“但要掘出皇陵墓室中的先帝骸骨,却是有违常理,还望陛下娘娘三思。” 秦惊羽在一边听得挑眉,不会吧,搞那么复杂,还要将元昭帝的骸骨挖起来? 看来对方早有准备,留有后路,远远不是她所想的那么简单! “朕反对,皇兄早已入土为安,朕不愿破坏他的清净。“兰萨转向乐皇后道,“皇后你的意思呢?” 乐皇后面色怅然,沉吟半晌方道:“大局为重,他在天亡灵,应该不会怪我的一一”长舒一口气,心一横,似是下了决心道,“那就滴骨吧!” “你……”兰萨瞪着她,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许久才铁青着脸喝道,“传朕旨意,原班人马移师皇陵!” 一句过后,那尤总管急匆匆前去准备,兰萨扶着乐皇后率先步出,秦惊羽走在后面,担忧往银翼看去,见得他身姿挺拔的背影,才微微宽心。 所幸这西烈皇陵就在格鲁城外不远,一行人简单焚香祷祝之后,坐上马车出了宫。 路上秦惊羽与萧焰同乘一车,碍于卫术在场,也不好多说,默默想着对应之策。 马车没走多时就行至皇陵,早有守陵卫士迎上前来,众人下了车,由皇帝兰萨领头,径直去往元昭帝的墓室。 耀目的阳光下,墓门徐徐打开,一行人秉烛而入,面对那巨大的帝王灵柩,阴冷腐朽的气息迎面扑来。 乐皇后挣脱兰萨的手上前一步,手指颤巍巍抚上棺盖,一滴泪落在上面:“陛下……” 秦惊羽听得真切,心中也明白,此陛下非彼陛下也,看来她对前夫的感情要比对现任的深厚得多。 兰萨眼神暗了暗,厉声道:“开棺!” “是,陛下。” 两名卫士立在灵柩前,将棺盖缓缓开启,露出里面身着金缕玉衣的尸身来,但见年份久远,昔日威严帝王已化作皑皑白骨。 乐皇后立在当前,只往里一望便是腿脚软倒,好在兰棠在旁及时扶住她,颤声道:“母后当心!” “我……没事……”乐皇后眼眶发红,微微闭眼,当年噩耗传回格鲁皇宫她就昏死过去,大病一场,醒来后元昭帝已经封棺入陵,如今亲眼目睹,怎不心酸难过? 兰萨大步上前,对着棺中之人祭拜行礼,泣不成声:“皇兄,朕带紫烟棠儿来了……” “父皇!”兰棠扑通一声跪下,放声大哭。 趁一干人等围住灵柩,哭声震天,秦惊羽趁机凑到银翼身边,低声道:“愣着做什公,你也哭啊!”这傻小子,在乐皇后面前都能掉下泪来,到了这墓室里反而故作深沉了,做戏懂不懂? 银翼摇头低道:“没感觉,哭不出来。” “你……”秦惊羽咬牙切齿,直觉想去撞墙。 哭了一会,兰萨拭去眼泪,朝尤总管点头道:“这就开始吧。” 见太医手持薄刃过来,兰棠慢慢从地上站起,脸上还挂着两行泪水,正举袖拭擦,太医见状,稍转方向站到面色淡漠的银翼面前。 “银公子请。” 银翼摆了摆手,没用他的刀,略微用力即是挤破先前伤口,一大滴鲜血滴在骸骨之上,但见血珠艳红,顺着白骨的起伏游走,过得片刻,慢慢凝固在表面。 竟是没渗进骸骨之中! 乐皇后脸色骤变,失声道:“怎么会……” 兰萨叹息道:“你看到了吧,他的血融不进去,只因为他根本不是皇兄的骨血!” 银翼直直站着没有说话,兰萨指着那血珠,朝他冷笑道:“事实摆在眼前,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你是被谁人指使,假冒太子,接近皇后?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老实交代,朕可饶你不死!” “我没假冒任何人。”银翼淡淡说着,也不看众人,大踏步朝墓室门口走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兰萨冷哼。 说话间,墓室周围风声四起,角落里蓦然冒出数名人影,均是飓风骑的打扮,手持弓箭将银翼的去路尽数封死。 这兰萨,当真是有备而来! 只要银翼有所动作,羽箭便会接二连三射出,相信墓室之外还会有更多的飓凤骑埋伏,看来对方不愿给他一丝生存机会,铁了心要趁乱杀人灭口,永除后患,而不管他是抵抗还是出逃,兰棠都是无需再验,稳操胜券! “不要!”乐皇后被兰棠死死拉住,动弹不得,只得朝兰萨叫道,“是我叫他来的,跟他没有关系,不是就不是,放他走吧……” “紫烟你别管,此人居心叵测,跟祁金合伙起来欺骗于你,诋毁你与棠儿的母子之情,使得我西烈皇室受辱蒙羞,他们必定是在酝酿什么阴谋,朕绝不会轻饶他!”兰萨恕声说完,抬起手来。 “不!”乐皇后见得那黑漆漆的箭尖,再看他的手势,明白他是起了杀机,看着对面冷峻如斯的年轻男子,就算验出他不是自己亲生皇儿,也不忍他在自己面前血溅当场,死于非命! 兰萨面色凝重,一声令下:“飓风骑,放箭!” 嗖的一声,数支羽箭已经破空而出! 秦惊羽不再犹豫,一步朝银翼迈出,但觉眼前黑影闪动,才人以快出她十倍的速度站到银翼面前,将飓风骑的击杀角度挡了个大半,长袖一卷,已经抄住那一大把羽箭。 “萧焰,你这是做什么?”兰萨直呼其名,显然是动了真怒。 他这南越皇子以身相挡,飓凤骑再有胆子,也不敢再动手! 萧焰轻笑一声,将袖中羽箭甩开:“陛下此举有失公允,既然请我和丞相当见证,也该听听我们的意见吧?” 兰萨哼道:“大家已经亲眼所见,银翼的血融不进去,你还有什么意见?” 萧焰笑了笑,将秦惊羽推上前去:“还是让行家来说吧。”生掰硬扯的本事,还是她比较强。 秦惊羽见他出手,心里安定下来,但听得这话又不觉撇嘴,她对这滴骨之法也很陌生,说白了,那就是活人跟死人尸骨掐架玩游戏,就算她具备一定科学知识,在这些古人面前,又哪里说得清楚? 说不清楚,便只有一个办法一一抵赖。 抵赖还不简单,只一口咬定一件事,就万事大吉! 想到这里,秦惊羽走上前去,抱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原则,惊天地泣鬼神说出一句话来一一 “这副骸骨,绝对不是元昭帝。” 一一一一一一题外话一一一一一一 谢谢亲们的月票,龟央汗颜,深感有愧,鞠躬再鞠躬,爱你们大家…… 朕本红妆 王者归来 第四十章 王者风范 本是随 朕本红妆下第21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本是随口抛出的一句话,但秦惊羽话一说完,心头便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不会是歪打正着吧?不由得上前一步,仔细辨认棺中的骸骨。 这骸骨体积不小,看得出此人生前身形挺拔,不过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若是能够掀开衣料,或许能够看出些许端倪来。 想到这里,又瞧了眼银翼滴在那骸骨上的血珠,倒是有些奇怪,按照常理,这骸骨经过十几二十年的时间,肌肉组织全都溶解消失,毛发指甲也是一并脱落,没有这些东西保护,骨骼表面早该腐蚀发酥,怎么会一点都渗透不进去呢?除非…… “放肆!”兰萨见她盯着骸骨看得目不转睛,一时恼羞成怒,不再顾忌与南越的盟约,指着秦惊羽道,“来人,将这妖言惑众的小子给朕拿下!” “谁敢!”银翼碧眸一利,周身气焰迸出,不仅是身边太医吓得连连倒退,就连训练有素的飓风骑也是手指微微一抖。 这样的气场,是那假太子兰棠一辈子都学不来的,明眼人一看便知! 萧焰轻笑一声,语气清淡,却是暗含威慑:“陛下这是做什么?” 兰萨指着秦惊羽道:“二殿下你也听到了,他竟然对我西烈皇室不敬!朕岂能饶他?!” 萧焰淡然道:“阿丹跟随我多年,诚实守信,从无假话……”见得银翼唇角扯动,身躯抖了一抖,他轻咳两声,续道,“他说骸骨不是元昭帝,那就肯定不是,陛下稍安勿躁,听他把话说完。” 秦惊羽趁他们说话间,已经将那副骸骨从头到脚瞧了个遍,也想明白了其中玄机,此时回头过来,朗声道:“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这骸骨确实不是元昭帝的。” 乐皇后失声叫道:“此话当真?” 秦惊羽点头:“是。” 兰萨冷笑道:“无知小儿,你与朕的皇兄素不相识,朕的皇兄驾崩之时你还没出生吧,凭什么在这里口出狂言?!” 秦惊羽昂首挺胸,自傲道:“陛下别看小人身体单薄,看似年幼,小人今年已经一十七岁……” 话没说完,就被兰萨冷声打断:“哼,||乳|臭未干的小子,众所周知,朕的皇兄元昭帝乃是二十年前遇害……”不知想到什么,脸色骤然一白,哽住不言。 秦惊羽乐呵呵接过话来:“原来元昭帝都过世二十年了啊,怎么这骸骨看起来还如此新鲜呢,连颜色都没怎么变,不知格鲁城中有没有仵作?这过世的年份时日,随便找一个来一验便知。”瞧了眼对面满脸惊恐的兰棠,不禁轻笑,“太子殿下脸色真不好看,你在怕什么?” 兰棠张了张嘴,强硬道:“你胡说,本殿下哪有?” “是么,那你干嘛身子抖得那么厉害?你在怕谁?怕我吗?大白天的,我是人又不是鬼……” 秦惊羽边说边是作势上前,兰棠不由自主退后一步:“你站住!” “不过就是开个玩笑,你那么害怕做什么?”秦惊羽站住脚步,笑了笑,见得他苍白得吓人的脸色,时不时瞟向棺木的古怪神情,心头一念袭来,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怕这骸骨啊?怕它突然坐起来,把你扑倒?” 兰棠身子微颤,额上竟滴下汗来:“怎……怎么会……” 乐皇后听得蹙眉,忍不住问:“棠儿,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兰萨按住她的手,沉声道:“棠儿最近因为查验之事心情不佳,是以夜不能寐,精神恍惚,太医早有提醒,都是朕疏忽了,朕这就派人送他回宫去。” 不舒服?不至于吧! 这阴冷的墓室,能令得他出汗,到底在怕什么? 秦惊羽心念一动,继续发难:“啊,我想到了!”见兰棠浑身一震,清晰道出,“难不成这棺中尸骨……才是殿下的亲生父亲?” “你……一派胡言!”兰棠面色煞白,气急败坏跳起来,刷的一声拔出身边侍卫的佩刀,朝她冲过来。 钢刀举到半空,手臂便被人牢牢扣住,秦惊羽一见兰棠的神色表情,就知道自己误打误撞猜对了,再看到银翼刚劲有力的动作,既然已经撕破了脸,也懒得再扮演书僮角色,拍手笑道:“哈哈,狗急跳墙了么?” 眼见事情败露,兰萨怒声喝道:“棠儿,你在做什么?快快住手!” 兰棠惊疑看他一眼,叫道:“父皇,快下令杀了他们!” 兰萨面上一冷,厉声道:“你先住手,把刀放下!” 兰棠哭丧着脸道:“孩儿撑不住了,父皇快杀了他,杀啊!” “别叫朕父皇!”兰萨声音低沉,似是恍然大悟,沉痛道,“朕真想不到,原来是你……你说,是不是你将元昭帝的骸骨掉包的?谁是你的同谋?你这样做到底有何目的?” 一连串的逼问将兰棠砸得有点头晕,嚅嗫道:“父皇你在说什么?不是你……”但闻嗖嗖数声,屋顶西北方向青光闪动,几点寒芒迎面射来。 “当心!”秦惊羽听得响动,刚一出声,就被人手臂一伸揽入怀中,一时又急又气。这萧焰没长耳朵吗,明明不是冲她来的,他干嘛这样激动? 头被他紧紧按在胸前,正要挣扎,无意间却瞥见兰萨趁乐皇后不备,一把点了其睡|岤,将她抱起退后。 此时银翼正扣住兰棠的手臂,见得冷箭来袭,想也不想将他一脚踢开,自己也是接连几个翻身避了开去,待得站定,指着兰萨冷道:“你想杀人灭口?” 兰萨哼了一声,抱着昏睡过去的乐皇后,连退一大步,已经站在墓室门口:“飓风骑听令,这室内之人,尽数斩杀!” 话声刚落,门外又涌进来大群飓风骑,个个手持弓箭,加上原先在内之人,里里外外足有上百之众,以他们精湛的箭术,整齐的动作,一旦放箭,墓室中人便是插翅难飞,必死无疑! “陛下,饶命!饶命啊陛下一一”尤总管与太医慌乱朝门口奔过去,却被手持弓箭的飓风骑挡了回来。 假太子兰棠之前被银翼一脚踢去撞在墙壁上,似是撞断了腿,此时更是匍匐在地上,痛苦哀嚎:“父皇,让我出去吧,我什么都听你的,从无违背啊,你让我扮皇子我就扮皇子,你让我骗我爹进宫我就骗他进宫,甚至还……你说只要我听你的,你就保我荣华富贵,你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兰萨在门外阴冷说道:“都怪你自己太笨,皇后始终不喜欢你,才弄出这么多事情出来,朕也没法再留你了,你还是去找你的瞎眼老爹,你们在地狱里好好过日子吧!” 秦惊羽心头一惊,听这话的意思,难道这兰棠的亲生父亲就是因为此次滴骨验亲而被杀,制成这棺中骸骨?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歹毒的儿子! 哀号痛哭之声四起,萧焰却不为所动,瞅着银翼道:“你娘被抓走了,你不去救?” 银翼哼了一声道:“我自然会去,不过她在你身边也不安全,这飓风骑的乱箭齐发,你确定你躲得过?” 萧焰笑了笑,忽然朝门外兰萨的背影扬声道:“兰萨,我若是死在格鲁皇陵,你觉得我父皇和大哥会放过你吗?” 兰萨顿了下,又不为所动抬步朝前走,秦惊羽哼道:“你太高估自己了,他可以编出上百个理由撇清关系。” 萧焰微笑道:“那你有什么妙计?” 秦惊羽从怀中摸出一物,单手持握,肃然道:“兰萨,我有元昭帝临终前的亲笔手谕,他是将皇位传给嫡皇子兰棠,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她手中握住的,正是那卷从古琴里得来的明黄布轴。元昭帝的手谕上虽然写得清清楚楚,是将皇位传给其弟兰萨,但逝者已矣,这世上除她之外,再无第二人知晓,此时正好拿来哄他一哄。 见尤总管呆呆望过来,秦惊羽轻笑一声,故意展开一点,使其看清上面的色泽纹路:“尤总管,看你这岁数,只怕也是这皇宫里的老人了,这帝王手谕,你不会不认识吧?卫丞相,你看清楚没有?” 说罢又将布轴扬起,朝面前的飓风骑亮了亮道:“尔等可知这兰萨为何要你们斩尽杀绝?” 飓风骑手持弓箭,皆是沉默不言,秦惊羽毫不意外,指着银翼大声道:“尔等看清楚了,这才是真正的西烈皇子,是元昭帝唯一的血脉,至于地上这个,其实是兰萨弄出来瞒骗世人的假货!” 目光扫过室内众人,将布轴高举过顶,以从未有过的庄重肃穆之声道:“我手中乃是元昭帝手谕,尤总管已经确认无误,元昭帝在临终前已经识破兰萨谋反之心,特写下手谕立嫡皇子登位,丞相辅佐,皇后监国!兰萨弑兄杀侄,逆反霸位,欺名盗世,鱼肉百姓……尔等是忠于先帝遗诏,还是要忠于这坏事做尽的无耻小人?” 那飓风骑士面面相觑,都有丝犹豫,手中的弓箭稍微下垂一些,秦惊羽趁此机会,极力争取策划反水:“飓风骑是西烈帝王的专属卫士,声名远扬,战功赫赫,昔日被兰萨蒙蔽情有可原,但今日事关重大,尔等可要想清楚,在史书上留下怎样的一笔?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 扑通一声,那尤总管跪倒在地,朝银翼俯身叩拜:“臣参见太子殿下!” 那太医也随之拜倒,磕头不止:“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直默然静观的丞相卫术也是沉稳跪拜:“臣卫术参见太子殿下!” 见得他三人如此,飓风骑中有少数人慢慢放下兵器,但绝大多数人都还是弓箭相向,蓄势待发,秦惊羽眼珠一转,鼓足内劲高声吼道:“做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飓风骑听令,速速追上逆贼兰萨,格杀勿论!”她毕竟跟着雷牧歌练了几个月,气息虽显不足,但足以让一里之外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怔住,不知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唯有萧焰淡淡一笑,面露了然之色。她这是虚张声势,扰乱敌心,勾引兰萨上钩! 果然,远远听得兰萨哼了一声,顷刻间尘灰飞扬,机括开启,那巨大的墓室石门轰然落下,竟是要将所有人都关在其中! 秦惊羽微怔一下,立时明白,兰萨以为室内之人尽数倒戈,欲将整间墓室摧毁,斩草除根! “救命!救命啊!父皇母后救我一一”兰棠伏在地上尖叫。 说时迟,那时快,银翼飞身上前,一手抄起一尊高大的青铜人俑,闪电般朝那石门落下的方位扔去! 石门被人俑一挡,下坠的速度缓了一缓,眼看人俑慢慢被挤压变形,银翼噔噔几下从飓风骑头顶上跃过,落在石门边上,双手用力抬起石板,额上青筋迸发,喝道:“都愣着做什么,快走啊!” 这情景,怎么这般眼熟…… 秦惊羽眨了眨眼,脑中仿佛掠过丝丝缕缕的画面,却怎么也抓不住,忽觉腰间一紧,被萧焰揽住,旋风般冲过石门下方一肩高的空隙。 “快去帮他!”秦惊羽叫道。 “不用,他能应付。”萧焰带着她奔到安全地带,这才停住,转身过来看向石门。 尤总管与那太医也是争先恐后从那空隙中奔出来,丞相卫术跟着奔出,飓风骑紧随其后,有序涌出,没奔出几人,就有人冲到银翼身边,与他一道去抬石门。 越来越多的人伸出双臂,与银翼并肩而立,石门下坠的势头终被阻住,除了假太子兰棠被人流挤到墙角,所有的人都逃了出来。 “我要进去,能撑住吗?”银翼朝身边之人问道。 齐刷刷的声音回应:“能!” 银翼蓦然放手转身,闪电一般冲向室内,刚将那兰棠一把抓起抛出来,就听得秦惊羽在外叫道:“能不能把那骸骨也带出来?” “行。”银翼简短回应,飞速合拢棺盖,使出全劲往空隙处一推,砰的一声将棺木推出石门,自己也跟着激射而出。 整个过程,那数名飓风骑士都是双手高举,一声不吭,直到见得他安全退出,这才整齐放手,石门轰然落下,激起漫天尘灰! 秦惊羽看得欣慰一笑,不忘添油加醋高呼一句:“兰萨心狠手辣,冷血无情,为了自己的野心,罔顾属下性命,尔等还要继续为他卖命吗?” 此话一出,已经脱离险境的大批飓风骑士即是朝向大步踏来的银翼,躬身行礼,心服口服:“飓风骑誓死效忠太子殿下!” 银翼见状一怔,听得萧焰在耳畔低声笑道:“风头都让你一个人出尽了,人心也都收服了,该满意了吧?” 秦惊羽听得真切,这才明白他为何眼睁睁看着银翼抬举石门,却一直没有出手相助,原来跟自己的目的一样,一心一意要将银翼推上高位。 银翼是她的人,她并不否认此举是怀有私心,但他这样做又是出于什么理由? 银翼哼了一声,将兰棠拖起来掼在那棺木上,侧头朝秦惊羽道:“皇后在兰萨手里,还不知会怎样,我得去救她。” 秦惊羽笑道:“这个时候还叫什么皇后,该叫母后啦!”见他面色不豫,赶紧安慰道,“你放心,兰萨对乐皇后感情深厚,不会为难她的。” 银翼点点头,看向趴在棺木上的兰棠道:“他呢,怎么处置?” “我先审问审问,过后作为揭发兰棠的人证。”秦惊羽说着,忽然又想起一事,忙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回皇宫去,谨防兰萨那厮再生变故。还有,你给门下弟兄发焰火信号,通知他们立时入城,守住皇宫各处宫门要道,随时准备进攻!”飓风骑已经投诚,如若兰萨要做困兽之斗,她不介意以武力解决! “好。”银翼回应一声,趁她在皇陵外指挥尤总管安排车马,朝萧焰淡然道,“你……还要跟着我们吗?” 萧焰脸色白了下,知他话中含义,涩然一笑:“有些事情,终归是逃不了的。” 沉默了下,银翼翻身上马,带着飓风骑众人飞驰而去。 “救人要紧,我先行一步——” 听得呼声在风中传来,秦惊羽转过头去,只看到尘烟滚滚,大队人马已经消失在黄沙之中,不禁气得跳脚:“忘恩负义的家伙,怎么不等等我?!” 该死的狼小子,还没当上皇帝呢,就如此嚣张了,要是有朝一日真登基成了西烈帝君,还不知会拽成什么样子! ——————题外话—————— 感谢亲们的月票,每一张都是动力,么么! 朕本红妆 王者归来 第四十一章 生死一战 西烈都城格鲁。 大批的异国骑士出其不意冲破城门,涌入格鲁城中,由于格鲁地处西烈内陆绿洲,前有魔鬼之洲天堑阻挡,其军队都分布在沙漠与绿洲交汇处,对于这天降之兵根本来不及回撤,城中守备空虚,节节后退,大队人马长驱直入,直逼西烈皇宫。 面对这兵临城下的局势,西烈皇室最为忠心的飓风骑却是阵营不稳,一分为二,其中一部分留在皇帝兰萨身边,弓箭对峙层层防守;另一部分则是位列攻城一方,跟随那冷峻男子身后,面目肃然看着昔日的主子与同僚,而驻扎在皇宫附近的南越军队却忽然销声匿迹,始终不见其踪影。 皇城下战火一触即发,后宫更是谣言四起,一片混乱,宫人们尖叫着惊惶逃窜,兰萨平日性情暴虐冷酷,众人碍于威严不敢违背,真正效忠之人极少,此时听说王朝颠覆大祸临头,谁也顾不上谁,一门心思卷了宫中珍宝财物朝外奔逃。 “苍鹫已死,神鹰当立;真皇归位,天下大吉!”宫门外众人齐声高呼,声音震耳欲聋,门前空地上火光冲天,那苍鹫图纹的旗帜被掷在地上,随性践踏,肆意焚烧。 城中征鼓声、呐喊声乱成一片,不知有谁起头,大道两旁围观的百姓拍手唱道:“去伪王,迎真皇,弃暗投明变新颜,管教百姓心欢畅!” 听着这些歌谣,皇城守军的面色更加惶然,纷纷后望,兰萨立在城墙之上,目色复杂望着底下与己面容相似的年轻男子,沉声道:“放箭!” 无数羽箭嗖嗖射出,铺天盖地,宫墙下人马纷纷避退,待得箭雨过后,又自抢上前来。 一辆马车飞一般驰来,刚一停住,就有两人跳将下来,站到银翼身边,正是秦惊羽与丞相卫术。 “啊,是卫丞相一一”城墙上有人低叫。 眼见这权重位高的一国丞相都加入到敌军阵营,皇宫守军人心惶惶,手上羽箭的力道愈发软弱无力。 兰萨站在墙头看得分明,忽然弯弓搭箭,对准卫术一箭射去! 砰然一声,银翼挥刀来挡,将羽箭击落在地。 卫术抹去额上冷汗,朝银翼拱手低道:“多谢殿下救臣性命。” 秦惊羽眯眼看着皇城上的人影,冷哼一声,从腰间摸出那卷布轴,拨高声音道:“皇宫里的将士们,尔等听着,我手里是元昭帝的亲笔手谕,已经尤总管验证无误一一”话声远远传出,城墙上的士兵都停止攻击,噤声相望。 银翼见她故技重施,唇角轻扯了下,没想到下一瞬却见她将布轴举过头项,朗声道:“就请卫丞相当众宣读罢!” 当众宣读?她明明知道手谕的内容,为何…… 就在银翼微怔之际,卫术不敢怠慢,双手恭敬接过来,小心展开,沉声念道:“朕百年之后,将皇位传与……”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身边唇边含笑的布衣少年,瞥见那晶莹黑眸中一抹深意,眼神交流,心思转动,继而高声唱出,“将皇位传与嫡皇子,兰棠!” 秦惊羽指着银冀高呼:“大家看清楚,之前的太子殿下是兰萨找人假冒的,卫丞相可以作证,他,才是流落民间的皇室血脉!”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卫丞相在百姓心中威望不小,他当众宣读先帝遗诏,自然无人有疑,静默了半晌,宫门外成千上万的人齐声高叫:“真皇归位,天下大吉!”对当年元昭帝之死,这西烈朝野心存疑惑者不在少数,这多年来受兰萨残暴统治,早已怨愤不平,此时更是反对倒戈之声迭起,声震天地,一浪高过一浪。 声音稍停,秦惊羽即是朝着宫墙上的兵士高声道:“尔等可听清楚了,你们拥护的皇帝不过是个无凭无据的假货,真正的西烈帝君在此,立即放下武器,缴械投诚,我可以担保新皇会既往不咎,保你官职不变;若是继续抵抗,则以谋反罪论处,就地正法,株连九族!” 沉默了一会,那城墙上有人将长矛刀剑抛了下来,高叫:“我愿意投诚一一”好几人掉头朝下方阶梯处奔去。 兰萨见状大怒,从箭袋里抽了数支羽箭,三箭连珠,接连射出,只听得嗖嗖几声,那几名士兵背部中箭,倒地不起。 “这就是背叛朕的下场!飓风骑听令,给朕继续射!放火箭!” 墙上铁甲裹身的飓风骑士均是弯弓搭箭,箭尖抹上桐油磷火,面对底下箭尖相对的昔日同僚,却有一丝犹疑。 “同室操戈,自相残杀,便是飓风骑的主旨吗?兰萨这j诈小人,到底哪里值得你们如此维护一一” 秦惊羽正高声质问,忽闻咯吱一声,那原本紧闭的宫门竟是缓缓开启,门缝里影影绰绰,隐约可见几名黑影夹杂其中,厮杀不断,像是……萧焰手下的黑衣侍卫! 几乎同时,马蹄声声,有人策马过来禀报:“启禀主子,银主,东西两侧宫门已破!” “干得好,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左右两路夹击包抄,从他身后绕过去,合力全歼!”秦惊羽精神一振,杵在宫墙下这么久,费尽口舌,等的就是这一出! 那人微顿一下,又禀道:“有不明身份之人暗中相助,我们才能迅速得手。” 暗中相助? 秦惊羽摆手道:“我知道了,你去吧。”想起方才混战中所见的几道黑影,心里有些明白援手是谁,但是他为何这样做,真是匪夷所思。 皇宫内侍卫如何守御,己方队伍如何偷袭进攻,不断有人来报,这一呼百应,里应外合,使得对方军心大乱,樯倾楫摧,到得夕阳西下,宫门终于洞开,大队人马直冲进去! 这飓风骑与暗夜门合二为一的队伍,一个是西烈本土精兵,一个是大夏江湖强手,一路几乎没遭遇顽强抵抗,宫内火光耀眼,沿途尽是跪地磕头的宫人,卑微虔诚迎接新主到来,殿内一群哭哭啼啼的后宫女人跪在地板上,瑟瑟发抖,胆战心惊。 秦惊羽跟在银翼身后冲进那空荡荡的大殿,又在宸宫各处找了个遍,都没找见兰萨,更不见乐皇后的人影。 刚从别院取出琅琊神剑,就见一人疾奔而来,向她报道:“主子,有一名太监说,见到兰萨与几名侍卫骑马冲出西门,马上似乎还带着有人,向东逃去。” 秦惊羽转头与银翼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追!”手一挥,率领暗夜门下得力之人,连同飓风骑百余名驰出皇宫,朝东追击。 大队人马追到城门处,获悉兰萨已经出城,而夜色深浓,城外大道一片静寂,哪里还有人影? 有人点起火把,借着火光,秦惊羽望向黑暗中往远处延伸的道路,忽道:“银翼你还记碍不,这路我们走过。” 银翼看她一眼,迟疑道:“你是说天台山……那个山庄?” 秦惊羽点头道:“是的,乐皇后的身体经不住长途趾涉,这天台山是必经之路,兰萨势必停驻歇息,我们全速追击,要不了两个时辰就追上了!”兰萨j诈狡猾,武功高强,若是今日被他逃走,却是平生一大祸患,为防他朝卷土重来,必须乘胜追击,斩草除根,再说乐皇后还在他手中,对银冀而言也是极大的牵制! 想到这里,心中愈发着急,双腿一夹马腹,策马疾驰,银翼见她如此,也是率众跟着追出。 一路飞驰,但听得蹄声得得,将士们手持火把,将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秦惊羽左右四顾,没见碍萧焰身影,倒是有些奇怪,平日他对自己黏得甚紧,这会却不知去了哪里,不禁问道:“对了,你看见萧焰那厮没有?” 银翼哼道:“没有。” 秦惊羽挑眉,自从自己下了马车与银翼人马汇合,就没再见过他,这家伙让手下相助破城,自己却隐身不见,又在搞什么鬼? 按下心中疑惑,打起精神控制缰绳朝前驰骋,她骑术虽不算太好,但座下却是特意挑选出来的良驹,周围又有那么多高手护航,慢慢地也就越来越熟练了。 天边灰蒙蒙的,泛起一丝鱼肚白,一行人终于到得山庄大门前。 庄内灯火晦暗,大门虚掩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均是山庄的侍卫,到处斑斑血迹。 众人跳下马来,一名飓风骑士快步奔过去,在尸体旁查验一阵,回来禀道:“殿下,死者都是一刀毙命,除了兰萨,没人有这样高的武功!” 秦惊羽怒道:“这j贼竟连自己人都杀,简直丧心病狂!” 银翼担忧乐皇后的安危,一时心中大急,推开大门大步往里走,其余人等跟在他身后,秦惊羽被数名暗夜门人护在中间,调动起超常五感,仔细观测周围环境。 草木茂盛,花树繁荣,笼罩着淡淡薄雾,一切都跟之前没甚区别,只不过到处都是尸体,足有数十具之多,看那身上所着服饰应是庄里的仆妇随从,整座山庄都弥漫着一股血腥之气。 火光一路闪耀,众人疾步飞奔,最后停在那座熟悉的小院门前。 秦惊羽听得院内低沉绵长的呼吸声,摆了摆手,低道:“我感觉到了,他就在里面。” 银翼闻言没有半分犹豫,一脚踢开院门,秦惊羽怕他有事,招呼了众人跟着走进去。 宫灯幽幽,院子中央的竹亭中,一道冷峻孤傲的身影坐在石凳上,手指轻抚着亭子的木栏,听得众人脚步声,也不惊讶,淡然道:“你们竟追到这里来了。” 他却不知,两人早前从死城逃出,第一站便是这座山庄,在此躲避数日,熟悉程度堪比西烈皇宫! 秦惊羽也不解释,冷笑道:“这有何稀奇,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能把你找回来!” 兰萨并不看她,仍在原处坐着,冷淡自语道:“记得二十三年前,朕被人暗算中了埋伏,天色也是这般黑,也是像这样死伤无数,到处都是血,朕的随从侍卫都死光了,只剩下朕一个人,强撑着逃回格鲁,不想却在这树林里迷了路,也许是天意,竟误打误撞遇到了紫烟……”转头望着那栋灰砖灰瓦的小屋,似是陷入久远的回忆之中,碧眸里闪过一抹柔情,“朕经常在想,她一名身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是如何把朕从溪边搬回来,悉心照顾……” 银翼上前一步,沉声打断他道:“皇后呢,你将她藏在何处?” 兰萨没有理他,又自顾自说道:“朕贵为皇子,天下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却独独对她一见钟情,朕只待伤势好转就向她求亲,却没想到……” “没想到她早已有了意中人——”秦惊羽顺着他的话,揣测道,“那就是你的皇兄,元昭帝?” 兰萨哼了一声,继续说下去:“朕伤愈回了格鲁,一门心思想着回去找她,无奈边境出现流匪,等朕连挑七座山寨,数月后风光凯旋,心道这回朕又立功勋,定能说服皇兄应允这桩婚事,没想到皇兄竟抢先一步,昭告天下要立她为后,并在天台山大兴土木修建避暑行宫,还下诏让朕前往监工……”他忽然抬头,仰天长笑,笑声听起来无比凄厉,“哈哈哈,谁能明白朕当时心里的感受,明明是朕先认识她的,凭什么朕就要拱手相让,就因为他是皇帝,朕是王爷吗?” 秦惊羽听得摇头:“你错了,感情的事只讲求两情相悦,却没有先来后到的说法。” “两情相悦?”兰萨冷笑,“他能给她什么?他那么文雅懦弱的一个人,除了写写画画,吟诗弹琴,他还能做什么?若不是朕为他卖命,英勇抗敌,他何以能坐拥江山美人?这后位,他能给她,朕一样可以!” “于是你就暗地策划,谋逆篡位?”秦惊羽逼问。 兰萨眸色闪烁,低沉道:“那是流匪余孽作乱,在山崖处设下埋伏,火石掷下,事后凶手已经被朕千里追捕,凌迟处死,此事天下皆知。” 秦惊羽冷哼道:“休要狡辩,流匪余孽再是厉害,比得过你西烈皇室的飓风骑吗?明明是你见死不救,之后又暗下毒手!你弑兄霸嫂,罪恶滔天,银翼替天行道,为父报仇,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说罢一抬手,身后的一干暗夜门人纷纷挥刀亮剑,飓风骑也是弓箭相向,只等银翼下令,立时击杀。 兰萨横刀当胸,傲然伫立,目光扫过众人道:“朕只有一个人,的确敌不过你们这么多人,但朕的精神长存!你们动手吧!” 飓风骑闻言即是垂下弓箭,退后一步,秦惊羽见状一愣,就听得一人悄声解释:“依照西烈风俗,两王相争,只可单打独斗决定胜负,若以群力,就算胜出,也会被天下人所不耻!” 秦惊羽心头一沉,问道:“那比武之后又将如何?” 那人迟疑下,低声答道:“以武决胜,成者为王。” 银翼听得点头,朝兰萨一步踏出:“好,我答应你,我们再战一次。” 见得兰萨面露得色,秦惊羽不由叫道:“银翼你回来一一”这个笨蛋,显然是中了人家的圈套,兰萨是西烈第一快刀手,刀法出神,他已经输过一次,难道还要去枉送性命?! “我已经决定,你们退后百步,任何人不得相帮。” 沉稳说完这句,但见他头也不回,走向那灰白雾色中的人影,直至相距十尺,方才站定不动,慢慢举刀。 兰萨忽然哈哈大笑:“手下败将,就凭你,也敢与朕对决?” 银翼一声不吭,碧眸眯起,眼底闪动着冰寒嗜血的光芒,狼的本性,全然爆发! 秦惊羽双拳紧握,朝场中之人看去,只见两人屏息凝神,面色比那小屋上的砖石还要灰白,双眸一瞬不眨盯着时方,庄严冷冽犹如石像。 再看兰萨眼眸一闪,目光忽而上扬,却不是盯着银翼手中的刀,而是停在他的额发之上一一 那里,碎发参差不齐,正是之前被兰萨的快刀所削! 秦惊羽暗道不好,这兰萨久经沙场,深谙取胜之道,显然是在和银翼打心理战术,不管是心生畏惧,还是出离愤怒,高手过招,只要有那么一丁点情绪外露,都会被对方有机可趁! 而就在此时,天边朝阳初升,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兰萨手中的弯刀,紧随那第一道射入山庄的阳光,像是一道耀目的闪电般,凶猛歹毒,迅捷无比,向银翼的肩头狠狠劈了下来! 朕本红妆 王者归来 第四十二章 红颜祸水 秦惊羽张了张嘴,忍住那一声惊呼,银翼刀法不如兰萨,此时被其抢到进攻先机,已经慢了一步,她更不能令他分心,在这场生死决斗中作出错误判断和决定! 兰萨一刀劈来,但见银翼身形一矮,早已打定了退开的主意,在刀光闪动的那一刹,已向外掠了出去,但是兰萨的那一刀势头强劲,仍然使他衣袖被刀锋割裂。 银翼甫一后退,就觉兰萨立即跳跃着逼了过来,来势之快,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而其刀法不留余地,凌厉之极,实是平生仅见! 杀气,铺天盖地,寒森森的刀光,在周围不断地闪耀呼啸,携带着万钧雷霆之怒,无数道闪电袭击而来! 不愧是西烈第一快刀王! 秦惊羽眉头紧锁,以她超常的眼力,勉强能看出兰萨一招快过一招的动作,其间没有任何转折停顿,几无破绽,刚猛有力,精准狼厉! 天边越来越亮,围观之人屏住呼吸,四周一片静寂,只听得呼呼刀声。 银翼挥刀相格,看得出,他正连连后退,尽其所能地躲避着,跳跃,闪动,侧身,翻滚,尽管动作还是那般轻松自如,但她眼尖看见,他的身上,已不知不觉多出了许多道血痕,那一身墨色衣袍,已经破碎不堪,随风飘飞。 饶是她武功低微,也看出他被兰萨遏制得全力防守,丝毫没有进攻的机会。 刀刃相撞,火花飞溅,眼见几百招过去,局势不见好转。 秦惊羽越看越是跺脚,要不是狼小子太耿直迂腐,就算飓风骑身为西烈子民要遵照当地风俗规矩,但还有那么多暗夜门煞部精英,大家一拥而上,生擒兰萨并非难事! 现在倒好,他一句话退后百步不可相帮,众人就只能原地不动,眼睁睁看着他受伤流血,一步步被逼到绝境! 等等,不可相帮…… 想起之前兰萨频频侧头相望的情景,脑海中一念闪过,她指着对面小屋,面露惊愕,脱口而出:“乐皇后,你怎么出来了——” 兰萨微怔了下,动作稍稍一滞,不由自主往那边瞟去一眼。 就在他停顿的那一秒,银翼刀锋一转,骤然反攻! 弯刀和钢刀的相击,发出惊心动魄的锵然之声,旁观众人的气息屏得愈发紧张,秦惊羽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舒展,旁人不察,她却听得真切,刀声中夹杂着一种细微的奇怪的声响,那是……兰萨的喘息声! 兰萨是银翼的亲叔叔,银翼正值青春年少,精力充沛,兰萨却已经年过四旬,体能显然不能与年轻人相比,在听得秦惊羽那一声惊呼之后,面露烦躁,渐渐失去了之前的优势,在急于取胜的情形下,开始犯错误了。 刷的一下,银翼举刀横挥,削向兰萨腰际,兰萨身子陡地一矮,几乎贴着地面,银翼那一刀,在兰萨的头顶擦了过去,如若他不是急于取胜的话,在避开了这一刀之后,应该迅速后退,判明情况之后再作进攻的,但兰萨却才将避过,身形还没恢复,手中的弯刀便突然向银翼疾刺过来! 秦惊羽看得眼眸大睁,不得不承认这是精彩绝伦,大胆之极的一刀,如果银翼稍有松懈,或者是武功不济,这一招便是险中出奇,奠定胜局,但这二者银翼都不是! 看得出,他等这个机会,也已等了许久了! 就在兰萨一刀由下而上,向他刺来之际,他陡地向上跃起,自兰萨的头上跃过,落在兰萨背后。 之前兰萨与银翼交手一刀胜出,又见对方是后生小辈,自然而然生出轻敌之心,却万万想不到银翼乃是在北凉山林长大,自小与狼为伍,身形轻灵迅捷之极,绝不在自己之下。 兰萨方才因秦惊羽那一声惊呼心神受扰,又与银翼缠斗良久体力不支,便想在这关键一刀上结束争斗,是以这一刀力道用得极大,几乎是用尽全力,而当银翼跃起之后,他一刀刺空,一时收势不住,背后破绽露出,门户大开! 银翼早料到有此情形发生,一跃到了他的背后,手肘一缩,刀锋已经划在兰萨的背心之上! 兰萨身形暴涨,却没能完全避过,皮开肉绽,身子又向前出跌了一步。但是他不愧是西烈第一流的刀手,在受伤踉跄向前跌出之际,竟然疾转过身来,反手又向银翼发出了一刀! 银翼一招得手即是刀锋回转,接连又挥出第二刀,只听得砰然一声巨响,两刀猛烈撞在一起,兰萨握刀在手,刀尖抵住银翼咽喉,而银翼的刀则是断为两截! 兰萨手里乃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弯刀,使起来人刀合一,得心应手;而银翼手里只是柄普通钢刀,临时起意从暗夜门人手里借来,勉强一用,哪经得起这高手内力对撞! 兰萨放声狂笑:“哈哈哈,朕这把刀乃是千年玄铁精钢所铸,跟朕三十年,从无败绩一一”说着忽然发力,弯刀向下一压,银翼颈上立时鲜血迸出。 该死,眼见胜利在望,却功亏一篑,败在兵器上! 秦惊羽咬紧牙,一心豁出去了,管他什么规矩不规矩,面子不面子的,皇位之争啊天下人耻笑啊那都是浮云,眼下救得银翼的命才是最紧要的! “兰萨你看,那边屋子谁出来了?”她随手一指,身边数名暗夜门人手握兵器,蓄势待发,就要冲进战局! 兰萨背对小屋,并不抬眼:“骗人的把戏,用过一次就行,难道你还想用第二次?” 秦惊羽心中大急,忽听得哐当一声,屋门被人大力推开,乐皇后扶着门框,脸上苍白如雪,嘶声道:“住手一一”剧咳几声,哇的吐出一口血来! 兰萨闻声大惊,也顾不得与银翼的对决,弯刀一收,掉头就朝她奔去:“紫烟!你怎么出来了?” 银翼迟疑一下,也跟着施展轻功奔过去。 兰萨奔到门前,一把抱住乐皇后,自责道:“都是朕不好,朕不该点你睡|岤,但你怎么能冲开……” “你难道忘了,当年是你教我这法子一一”乐皇后茫然抬眸,喃喃道,“你们说的话,我在屋里都听到了……可是真的?陛下当真是你害死的?” “紫烟,你听我说!” 兰萨扶住她,欲要申瓣,面前黑影一闪,却是银翼冲过来,厉声喝道:“你放开她!放开我娘!”手中却还握住那柄断了半截的钢刀。 “孩儿!我的孩儿……”乐皇后已确认他的身份,听得他口中唤娘,心头狂喜,再看清他颈上一抹血痕,又是大恸,泣不成声,“好孩儿,都怪娘不好,娘对不起你!”忽然抢过银翼的刀来,朝兰萨直刺过去。 众人只见三人纠缠不清,忽而白光一闪,鲜血四溅,不由呆住。 乐皇后这一刀正是悲愤难当,使出了全身力气,兰萨注意力全在如何安抚她的情绪,却不想她忽然挥刀相向,猝不及防,全无戒备,竟被她一把断刀捅进了心窝! “紫烟……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竟狠心……”兰萨指着她慢慢 朕本红妆下第22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地,心口还插着那柄断刀,他先前被银翼一刀砍在背上,此时又命中要害,全凭着一口内息撑住,抽搐几下,倒还没立时断气。 乐皇后手指颤抖,缓走两步,站在他面前,恨声道:“我狠心么?你设计害死陛下,又害得我与我孩儿骨肉分离二十年,还骗我贞节不保……我……我恨不得……”脸色青紫,一口气没喘过来,银翼赶紧过来扶住她,哽咽道,“娘,孩儿没事,你别说了……” “不,我要说——”乐皇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蹲在兰萨身前道,“当日若不是我救你,你也许早溺死在那溪水之中,那时你就说过欠我一条命,今日就当是偿还给我……” 兰萨面白如纸,眼神迷蒙,兴许是回忆起陈年旧事,微微点头:“是,我不怪你,这辈子欠你良多,我的命,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要,就都拿去罢!”他用情良苦,千方百计害死皇兄,登上皇位,终于如愿以偿娶得心上人,但她心中始终未忘故夫,二十年来的光阴只觉得像是一场空,此时大势已去,便再无生恋。 乐皇后木然点头,忽地伸手,握住那刀柄用力往下一按,兰萨张大嘴,立时气绝身亡。 这一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在场之人均是惊愕不动,乐皇后软倒在地,喘息一阵,忽然转头过去,朝着秦惊羽招手道:“小羽,你过来。” “是。”秦惊羽硬着头皮疾步过去,低唤,“娘娘身体赢弱,还是尽快随我们回宫吧。” 乐皇后摇了摇头,看看她,又看看银翼,眼中泪光闪动,一手搂着他的肩,一手抚着他的面颊哭道:“我的亲生孩儿,都是娘造的孽,娘让你受苦了!告诉娘,你痛不痛?怨不怨?” 银翼不再避让,任由她抱住自己,他自幼无父无母,与狼群一道生活,此时突然领略到了生平从未有过的慈母之爱,眼泪涔涔而下,低道:“娘,我不痛,也不怨,我心里很快活!” 但见二人相拥而泣,又悲又喜,众人无不为之鼻酸。 乐皇后含泪道:“孩子,你今年二十二岁,这二十年来,娘白天也想你,黑夜也念你,要不是想着你可能还活在人世,盼着有生之年能与你见面,娘早就追随你父皇去了……现在看到你长大成|人,还这般有出息,继承大统,担当重任,娘真是好欢喜……好欢喜……” 秦惊羽见她神情恍惚,唇边尚有一丝血渍,忙给银翼递个眼色,安慰道:“好了娘娘,大局已定,百废待兴,宫里还有很多事务急需银翼处理,我们一起回去罢!” “不,我不走。”乐皇后淡淡说着,指着那灰白小屋道,红着眼眶轻声道,“孩儿你知道吗,当年我一人住在这里,清静自在,没想到在山下遇到你父皇,彼此有了感情,他排除众议接我进宫,还在这外围修建一座行宫,他是那般尊贵高洁之人,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至于兰萨,我救他只是出于恻隐之心,连他样貌都没记清楚,早知今日,我真宁愿自己那一日没有出门去溪边洗衣,若是不曾救他,也不会害我夫郎孩儿遭他毒手……我真是……悔不当初……” “娘,都过去了。”银翼低叹。 乐皇后面色一整,看向秦惊羽道:“昨日在皇陵兰萨点了我的睡|岤,我隐约听得你们说先帝手谕,给我看看。” 秦惊羽干笑两声道:“那是我瞎编来骗兰萨的,娘娘不必在意……” “给我看看。”乐皇后声调不高,却有种莫名的威严,“我想再看看先帝的笔迹……” 秦惊羽不甚情愿将布轴掏出来递过去,乐皇后颤抖着手指接过,慢慢展开,目光掠过上面的字迹,并不惊疑,只怔怔流泪,半晌才对银翼道:“你父皇还有一本小册子,随身携带,用于记事,连我都背着不给看……你找到没有?” 秦惊羽想到那册子内容,直觉摇头:“没有一一” 伸手去扯银翼的手臂,却是晚了一步,听得他脱口道:“找到了。” 见两人都盯着自己,无奈之下只得将那册子摸出来,放在银翼手上。 乐皇后接过银翼奉上来的册子,急急打开,翻过几页,见得其中字迹,不由一阵苦笑,低喃道:“他竟误会我与兰萨有染……还想将我与孩儿托付给兰萨,自己慷慨赴死……哈哈哈……陛下,你宁死都不愿相信我么?陛下!”一声悲呼,蓦然又喷出一口血来,染红了半页书册! “娘!”银翼吼道。 秦惊羽眼尖见得那血鲜红中透着墨色,不由低叫:“银翼,她中毒了!这该死的兰萨!” 乐皇后虚弱摆手,朝两人惨然一笑:“不是他,是我自己……”见银翼手指并起,连点自己胸口几处大|岤,轻吐一口气,又摇头道,“没用的,这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我藏在身边已经二十年了,连兰萨都不知道,若不是他一直说我的孩儿可能还活着,我早就吞了去陪你父皇了……我委身杀夫仇人,晚节不保,无颜芶活,只盼着去到黄泉地下,你父皇能原谅我……” “娘,你怎么这样傻,怎么忍心留下我一个人……”银翼悲愤难抑,抱着她泪流不止。 秦惊羽看傻了眼,之前见她唇角有血,还以为是冲开|岤道身体受损的原因,不料竟是服下剧毒!想不到银翼这娘亲看似柔弱,竟会如此固执坚决,更想不到她对那已故的元昭帝竟如此深情不悔! “好孩子,别哭,有小羽陪着你,娘也放心,娘舍不得你,但更舍不得你父皇,娘就要去陪他了……就要去陪他了……”乐皇后喘了口气,又道,“好孩子,你答应娘,好好守住你父皇的江山大业,跟他一样……做个好皇帝……” “是,娘,我答应你!”银翼不迭点头。 听得这话,乐皇后缓缓闭眼,泪水从眼角坠落,脸露详和微笑。 “不,娘你别睡,我这就带你回宫医治!”银翼站起身来,抱着乐皇后就往外奔,身后人等纷纷后退,让出一条通道来。 银翼心力交瘁,奔出几步,突然一个踉跄朝下栽去,秦惊羽赶紧扶住他,无意碰到乐皇后的身子,但觉她身上越来越冷,大吃一惊,伸手探她鼻息,却已气绝而死,变色道:“银翼,你娘已经过世了!” 银翼身躯一震,忙将乐皇后放下来,手掌抵在她背上,一股内力注入进去:“娘,娘,你等着,我来救你……” 秦惊羽过来相助,又检查一阵,但见乐皇后心停气绝,已无法可救,悲声叹道:“银翼你节哀,你娘已经去了,救不回来了。” 听得这话,身后众人一片唏嘘叹息,银翼却不死心,运了好半晌真气,但见乐皇后神态安详,身躯渐冷,却哪里有半点动静?不由悲从中来,忍不住抱着她的尸身默然流泪。 这二十多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养父也是早死,从未领略过半分天伦之乐,来了格鲁才刚确定身份,但没过几日,生母竟是殉夫尽义,毅然自绝在他面前,再是冷漠孤寂的性情,也是心中悲痛,不能自已。 低头见得怀中乐皇后温婉慈祥的容颜,再看到地上那本斑斑血迹的书册,待看清上面的字句,不觉冷声自嘲道:“呵呵,原来早有预言,我是克父克母的……天煞孤星!” 秦惊羽听得一阵心疼,按上他的肩道:“胡说什么,你还有我呢,我答应了你娘,一定好好照顾你!” 银翼胸口一暖,脱口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 秦惊羽正点头,忽然听得一丝风声,有人冷声讥嘲道:“数月不见,又勾搭上新人了?” 朕本红妆 王者归来 第四十三章 何去何从 声音传来,秦惊羽只觉得头顶一凉,夏日里打了个寒战。 那嗓音虽然数月未闻,却也不陌生,一霎时,她呆住了一一竟是他! 天远地远的,大家都赶来凑热闹不是? 银翼感觉到她的异样,不由得扶着她的腰,低问:“怎么了?” “没什么。”秦惊羽摇摇头,转身过来,看向那院门口站立之人,神情有些尴尬,“怎么是你……”咬住唇,真不知该是哭还是笑。 来人竟然是那苍岐叶府的小公子,叶霁风! 叶霁风,要不是他当日暗中放水,自己也许没那么容易逃出南越皇宫,如此说来,她还欠他一个大大的人情…… “你来得,难道我就来不得?”叶霁风冷然一笑,青色劲装裹身,原本明朗的俊脸上晦涩寥落,目光里满是深沉复杂之色,紧盯着银翼扣在她腰间的手掌,慢慢抬起手来,似乎将所有心情都收拢握在掌心之中。 阳光一照,有什么光芒在他屈起的手指上微微一闪。 秦惊羽眯起眼,看着他无名指上的一圈乌黑闪亮,那是……她的风影戒! 汗,就一只成色普通的铁扳指,值得这样戴出来炫耀吗? “他是谁?”不顾她的走神,那两男人指着时方,几乎同时发问。 秦惊羽被吼得头皮有点发麻,一时也说不清楚这其中纠葛,银翼看她一眼,再望望那边眼神古怪的叶霁风,心道这不知又是她在哪里惹来的情债,抱起乐皇后的尸身淡淡道:“飓风骑留下收拾,务必将各处清理干净,其余人等跟我回宫。”说完疾走两步,见她站着没动,侧头道,“还站着做什么,走啊。” “哦。”秦惊羽下意识答应一声,随他走出几步,忽而愤然停住,“银翼你……”该死,居然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当上西烈太子就很了不起吗?! “我什么?”银翼看着她,眼睛微微发红,颈部血痕已干,如花般凄艳。 秦惊羽抿唇,见得那碧眸中强自压制的泪光,想到他刚刚经历丧母之痛,心头一软,顺从跟他走出门去。 走到门口,忽然伸来一只手臂,拦住去路。 “就这么走了?”阳光下,叶霁风面容沉静,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冷厉,再不是当初那个耿直开朗的少年。 “呃,我们有点事先行一步……”虽然他也算是个故人,但此时情况太过混乱复杂,也不是叙旧的好时机,而且她也没忘记他是南越人,千里迢迢从苍岐来到格鲁,难保不是南越那边在酝酿什么阴谋! 叶霁风手臂悬在丰空不动,朝银翼冷哼道:“过河拆桥,始乱终弃,这都是他的惯用伎俩……你可当心些,现在的我就是你将来的下场!” “你说什么?!”银翼面色一凛,他身后的暗夜门人刷的拔出刀来,刀尖尽数指向叶霁风! 叶霁风虽然只有一人,面对刀剑相逼却屹然不动,只盯着她道:“你要杀我?” 秦惊羽摇摇头,她向来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叶霁风再怎么说也帮过她的忙,当初她对他以美色相诱也是一时冲动,至于是为什么冲动,印象有些模糊了,叹了口气,她朝他伸出手去:“把戒指还我,你走吧。” “你一一”叶霁风眼神一利,攥紧了拳低叫,“休想!” “那本是我的东西,是你抢走的。”秦惊羽好心提醒。 “我不管,给了我便是我的。”叶霁风硬声道。 “废话那么多。”银翼听得有丝不耐,也不欲在亡母跟前动武,于是撇开她径直往前走,暗夜门众人站在原地动作不变,目光齐齐望过来,就等她一声令下即是挥刀相向。 “这戒指不值钱的,要不我用别的珠宝来换吧,不会亏待你。”若是别的东西倒也罢了,但这风影戒是外公穆青送的,意义非凡,却不能落在外人手里,尤其是南越人。她身上虽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但西烈皇宫有啊,现在又是银翼当家作主,要什么只管开口就是。 没想到叶霁风却是摇头拒绝:“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这个。” 秦惊羽皱眉哼道:“我告诉你,你不要得寸进尺!”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她身陷囹囫,任人宰割,才会那般软弱可欺,而现在站在西烈的土地上,银翼的地盘也就是她的地盘,自然是无所畏惧! 叶霁风看了看她身后的众人,冷冷道:“要想从我身上拿走戒指,除非我死!” “放肆!” 一名暗夜门人忍耐不住,挥刀劈了过去,这年轻有为的门主在他们心里,那是高高在上闪闪发光的人物,哪容得这小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无理挑衅! 叶霁风看着那刀光闪耀,动也不动,只听得她一声低喝:“住手!” 刀锋在他胸前寸许蓦然停住,秦惊羽瞥他一眼道:“你放我一次,我便也放你一次,就算是一笔勾销了。”回头朝众门人道,“此是乐皇后的故居,在这里动武对死者不敬,且当务之急还是先让死者入土为安!我们走吧!”至于风影戒,暂时放在他那里,迟早会要回来的。 “是!”众人收起刀剑,随她出了小院去追赶银翼,一路都见飓风骑在搬运尸体,打扫庭院,没走多远,但听得身后脚步声声,叶霁风又跟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阿焰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他闷声发问,末了又喃喃自语道,“难怪他那么绝情,一走了之,原来是因为你在这里……” 阿焰?秦惊羽愣了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萧焰,对了,这两人可是郎舅关系,他的到来只怕与萧焰有关! “你到西烈来找他?”她随口问道。 叶霁风嗯了一声,眼眸直直盯着她:“他在哪里?” 秦惊羽耸了耸肩,摊手哼道:“他又不是我的跟班,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叶霁风瞟一眼走在最前面的银翼,那卓然不群的气质令人心折,其身份一目了然:“你倒是好本事,连西烈皇子都勾搭上了!” “哪需要勾搭……”银翼本来就是她的人好不好!秦惊羽听出他微酸的口气,决定不再刺激他,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叶霁风不知在想什么,锁紧眉头没再说话,秦惊羽偷瞄他下,快一年没见,这小子愈发成熟深沉了,跟当初的憨厚少年简直刊若两人,心中打定主意,一定不能再去招惹。 一行人沉默前行,没一会就到得山庄大门处,银翼已经将乐皇后的尸身放上马车,见她过来,掀开车帘跳上车去。 秦惊羽刚要跟上,忽见不远处多出来一辆马丰,外加一匹高头大马,想必是叶霁风带来的人马,马车下方站着名仆从模样的男子,正朝山庄翘首张望,一见叶霁风从中出来,立时奔过来,面带期冀:“公子!” 叶霁风朝他微微摇头:“里面的人都死光了,没讨到热水……” 秦惊羽这才明白过来,他原来是碰巧路过此地,进去山庄讨水喝,这叶府小公子也真是精贵,山庄附近就有小溪河流,随便捧来喝几口不行么,还非要喝热水? 侧头瞥见一名暗夜门人腰间的水囊,走过去取了,朝他递去:“给你。” 叶霁风低头看了下,却不伸手:“我不要冷水,要烧开过的。” “毛病!”秦惊羽扔下一句,懒得再理他,掉头爬上来时的马车。 “殿下,可以走了吗?”车夫在车头询问。 见银翼抱着乐皇后一声不吭,秦惊羽只得扬声道:“走吧,回宫!路上行慢些!” 马车晃晃悠悠起步,秦惊羽放下车帘,忽略掉那道仍然站在路边的身影,坐到银翼对面。 “他是南越人?”银翼低问。 秦惊羽轻应一声,知道他近日在西烈皇宫见多了南越人士,叶霁风与手下那口音装扮逃不过他的耳目,也没打算隐瞒,解释道:“他是苍岐叶府二公子,也是萧焰的小舅子,在南越的时候他帮过我的忙。” 银翼面色缓和了些,道:“他来西烈做什么?” 秦惊羽摇头道:“不清楚,估计是来找萧焰……” 话没说完,忽然听得车后传来一声细微哭泣,娇弱无力,听起来像是婴儿啼哭。 咦,这深山野林的,哪里来的婴儿? 银翼见她凝神不动,不由凑上来问道:“听到什么了?” 秦惊羽侧头倾听了一会,没再听到什么,朝他摆摆手,也没放在心上,或许又是休息不好产生幻觉吧。 回宫已过午时,尤总管已经指挥宫人将宫内各处清理完毕,闻讯赶来宫门处迎接,一见银翼抱着乐皇后的尸身回来,大惊失色,身后的宫女忍不住哭出声来。 “皇后娘娘薨逝一一”尤总管含泪长声高呼,一干人等尽数跪倒,以头磕地。 过得一会,丞相卫术也带人匆匆而来,禀道:“殿下,臣与廷尉已在皇陵寻到先帝遗骸,假太子之案也审问清楚,请殿下定夺!” 见银翼怔住不动,秦惊羽清了清嗓子,代他下令:“皇后娘娘薨,宫门城门依制关闭,皇城内外戒严!”说话间,宫廷侍卫手持乓器从门外涌入殿内,站立两旁,严阵以待,秦惊羽目光转向卫术身上,肃然道,“由丞相主持丧礼,礼后与先帝合葬一室,全国各地服国丧,诸侯官吏不得前往奔丧,亦不必遣使吊唁,一切从简!” “臣遵旨!”卫术领旨而去。 接下来事务繁琐,就像是在做梦,乐皇后的尸身裹上金缕玉衣,装入棺中,银翼换上孝衣,飓风骑黑裳白带立在内殿,外殿则是由宫卫镇守,群臣依次入宫,之后是后宫妃嫔与宗室内眷。 秦惊羽换上一身素服,陪在银翼身边,听得那哭声此起彼伏,好不容易才捱到天黑,疲惫得几乎站立不住。 夜风阵阵,更深露重,四周火把将殿内照得通明。 银翼跪在灵堂梓宫前,面露憔悴,默然出神,秦惊羽见状过去,伸手按在他肩上:“我同过卫丞相,原来我们搭救的那名瞎眼老爹,就是假太子兰棠的亲生父亲,兰棠是他与过往胡女所生,长大后在外闯荡,跟着起义军闹暴动被推到阵前,后来又被兰萨看见,遂假扮太子。我们在墓室中看到的骸骨,就是兰棠在兰萨授意下将他骗进宫去,残忍杀害,剔骨去肉制成,目的正是为了完成滴骨验亲。”语毕一阵唏嘘,那瞎眼老人千里寻子,爱儿心切,结局却如此不堪,可叹可怜! 银翼听得点头:“那兰棠,你准备如何处置?” 秦惊羽看着他道:“你现在是西烈太子,当你拿主意。” 银翼碧眸微眯,冷声道:“灭绝人性,禽兽不如,这样的人不该留在世上,斩……无赦。” 秦惊羽收回手来,朝一旁站立的廷尉递个眼色,后者赶紧遵照行事。 沉默了一会,银翼情绪渐复,望着她眼下的青晕道:“看你,累成这样,去找个地方睡会吧。” 秦惊羽放柔了声音道:“我睡不着,陪你说说话。” 银翼转过头去,看着灵柩叹道:“我有你陪我说话,可是她呢?一个人孤零零躺在里面,有谁作陪?” “你忘了么,有你父皇呢,你母后不会孤单的,他们应该已经见面了,误会冰释,从此不再分开……” 正轻言细语说着,忽闻殿门处人声马蚤动,过得一会,有飓风骑匆匆过来禀道:“启禀殿下,南越二皇子萧焰在殿外求见。” 萧焰?消失了一日一夜,这会又冒出来了? 秦惊羽正沉吟思忖,银翼已经开口道:“放他进来。” 半刻钟后,萧焰一身素袍进来,身后跟着那黑衣首领,神情肃穆,刀剑尽解,由太监领着在灵柩前拜了三拜,恭敬上了香,过来对银翼黯然叹道:“请节哀。” 银翼木然点头,算作还礼。 萧焰也不在意,走来秦惊羽身边站定,低道:“昨晚遇到点事情,所以没跟你们出城去,方才回宫才听说,没想到会是这样……” 秦惊羽低哼一声,看他也是面色苍白,显然也是一宿未眠,却不知在忙些什么。 “对了,那个叶……”想起在山庄见得叶霁风一行之事,直觉开口相告。 “什么?”萧焰侧眸凑近。 秦惊羽张了张嘴,忽而又一想,那么聒噪干嘛,说不定人家早就碰面了,于是生生顿住,改口道,“夜深了,萧二殿下还是回别院歇息吧。” 萧焰看看她,再看看跪着的银翼,眸底闪过一丝幽光,答道:“没关系,我陪你待会,等下一起回去歇息。”望了眼四周肃然伫立的飓风骑,朝银翼道,“我这里只有两人,对你没有任何威胁,再说我母后与乐皇后颇有渊源,我也该替家母尽尽心意,你不会介意吧?” 银翼淡道:“无妨,萧二殿下请便。” 秦惊羽听得撇嘴,这里戒备森严,要想捣乱只怕不易,他爱待不待,她也懒得再管,就这么耗着吧。 时间慢慢流逝,时至三更,灵堂里百官均在,眼见仪式将尽,丞相卫术迟疑上前,走到银翼跟前,低低唤声:“殿下?” 银翼并不抬头:“有什么事说吧。” 丞相面色一整道:“先帝崩殂已多年,伪帝今亦亡故,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臣恳诸太子即日登基即位!”说罢屈膝,长跪不起。 “臣恳请太子即皇帝位!”诸官一齐拜倒,齐声高呼。 萧焰站在一旁静观其变,就像是事先预料到一般,脸色平静,丝毫不觉惊诧。 秦惊羽瞥他一眼,拍下银翼的手背,低道:“答应吧,这是你爹娘生前的心愿。” 银翼看看那边黑压压的众人,再看看面前皇后灵柩,身形僵硬,面无表情,半晌才挤出一字:“好。” 于是群臣起立退后,更换吉服,尤总管过来带银翼前往内室更衣,过不多时再回殿内,已经是头戴冕冠,身着玄服,衣领袖口皆是绣有日月星辰纹路,气度非凡,冷峻中带着威武之气。 西烈帝君! 王者风范! 众人看得呆住,整齐跪拜,山呼:“万岁一一” “如你所愿。”他走过来,哑声低语。 看着那英姿勃发的挺拔身影,那般熟悉,却又那般陌生,秦惊羽心里又是自豪又是怅然,一时感慨难言,终是欣慰道:“好啦,尘埃落定,再过几日我也该打道回府了……” 话声未落,手腕上突然一紧,却是被他牢牢抓住,听得他在耳畔忘情低道:“别走,我不许你走,留下来一一” 心惊之际,眼角余光瞥见萧焰眸色骤冷,一步踏出! 王者归来 第四十四章 兴师问罪 银翼根本不理萧焰,只紧盯着她道:“你答应了我娘,会陪着我的。” “我是答应了,但是……”秦惊羽顿了下,不知该怎么说,也就是随口应付死者的话,口头上的人情他却是当真了,手腕被握,只得用胳膊碰他一下,努嘴道,“先放开我,你现在是皇帝了,言行要谨慎,没见那边大臣们都伸长脑袋瞧着呢!” 银翼转头一瞪,那一颗颗满面好奇的脑袋迅速缩回原位,若无其事改看地面。 光影一闪,萧焰已经人在跟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眸光浅淡,嗓音清润,却不容置疑:“放手吧,你留她不住。”银翼冷眼斜睨,低哼道:“我留不住,你就能吗?”这话似是说到萧焰痛处,但见他脸色泛白,眼眸里透出丝丝凉意,转过来面对她,幽幽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总该表个态罢。” 表态? 对,是该早点表态,免得日后再纠缠不清……“好了,这大庭广众拉拉扯扯像什么话,你们都放手。”秦惊羽低声说着,见两人都梗着脖子不动,秉着亲疏有别的原则,右手一甩,自然而然将萧焰的手甩开去,“萧二殿下,这是我和银翼的私事,我们自会关起门讲清楚,你就别在里面掺和添乱了吧。” 银翼总算露出点笑容,而萧焰闻言一僵,脸色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请陛下就位——” 好在尤总管知趣,适时将御座摆好,丞相卫术恰在此时过来,请银翼登上台阶就坐,这一打岔,银翼也只好放手,转身登位,接受卫术上呈的传国玉垒与皇帝印玺,正式成为西烈帝君。 丧礼结束,新帝即位,宣旨打开攻门城门,解除戒严。等到四更之后,百官退去,卫术等王公大臣拦下银翼,着手商议国丧出缤与当前政务,尤其是之前让众人伤透了脑筋的南越驻军问题。 眼见大局初定,秦惊羽松了口气,也不打算再插手,转身就要出殿,刚走两步,就被银翼扯住衣袖:“不许走……” 秦惊羽好笑摇头:“你是和大人们商议政事,我跟着做什么?” 银翼抿着唇没说话,秦惊羽瞧着他的神情,安慰道:“我只是在宫里随便走走,你完事后就来找我,行了吧?”唉唉,这狼小子,真是越来越黏人了。 没见他有异议,秦惊羽朝卫术等人点点头,出了殿门,沿着宫中道路漫步而行。 “你要去哪里?”萧焰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跟上来低问。 “回去收拾点东西。”秦惊羽边走边是寻思,乐皇后那架古琴还放在萧焰的别院,这会儿也该取回来还给银翼,就当是留着亡母遗物做个纪念。萧焰嗯了一声,不紧不慢跟着,柔声道:“天亮还早,你也劳累了这么久,回房去睡会罢。” 经他这么一提醒,秦惊羽方觉困乏,打个呵欠点头:“也行。”接下来也没什么事,索性放松休息两天,等安稳一些就该启程回大夏了。 萧焰听得眼眸亮了亮,很是欢喜,一路替她掌灯引路。 秦惊羽步履轻巧,也没怎么理他,自顾自走向前去,萧焰微怔一下,忽而自嘲笑道:“是了,我竟忘了你眼神超常,哪需要我做这些……” 说完就是一阵沉默,秦惊羽想着行程暗自兴奋,萧焰也没再说话,两人默然前行,没一会就到得别院门口。 相较于皇宫各处的忙碌,别院看起来很是清静,之前的皇城被围并没有给这里带来丝毫影响,也没有宫人内侍来此躲避祸乱,除了两名黑衣侍卫守在门前,稍有动静的也就是那几杆修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摇曳生姿。 秦惊羽走进屋,抱着琴坐了一会,想起这些日子在格鲁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梦,虽然所有的事都朝着预期的方向发展,但心里却无端有丝空虚,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寂寞,是因为思念谁…… 抚着额头,脑子里有些乱,无聊拨弄琴弦,按出几个短音,再往下就弹不下去了。 正托着腮想下面的曲调,忽见人影闪动,萧焰堪堪立在跟前,将手中水盆用具放在桌上:“你弹的是什么曲子?” “清心咒。”秦惊羽随口说了句,记得她明明是推上了门闩的,瞥见洞开的窗户,顿时明白过来,这人就是好这一口,不是破墙就是翻窗…… “原来你们南越的风俗就是不兴走正门,专门干些背地里的勾当?”她冷笑讥讽。 萧焰眼神一黯,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是,我太心急了,下回一定注意。”说罢凑近过来,手指搭在琴弦上,抚弄几下,便是将方才她所弹的一段流畅弹出,竟颇像那么回事。 “这曲子不错,是谁做的?后面的呢?”他停手问道。“我怎么知道?!”清心咒是她外公穆青专门用来给她治病的,从未外传,她凭什么给他说?再说,她也不想承认自己虽记得曲调,就是不会弹…… 萧焰微微笑道:“不会弹也没什么,你的志向并不在于此。” 秦惊羽瞪着他,他怎么什么都知道,每一次都能猜中她的心思,这样的资质,不去当蛀虫真的可惜了。 “我猜对了?”他又笑。 这样温润柔软的笑容在她看来真是碍眼,秦惊羽起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含糊道:“呃,很晚了呢。” “是啊,早该歇下了。”萧焰很自觉地起身,走去床榻手脚麻利铺好被搡,再回来,拧了盆里的布帕递给她。 秦惊羽挑眉,皮笑肉不笑:“怎敢让萧二殿下行尊降贵,做这些粗使活?” 萧焰看她一眼,淡淡道:“以往做惯了的,也没什么。” 骗谁啊,哪有皇子殿下来做这种下人的活计! 秦惊羽唇角扯动,并不去接,只道:“但是我不习惯外人服侍,还是免了吧。” “外人?”萧焰自嘲一笑,原本白净的脸庞又白了几分,眸光倒映着烛火,更显幽深,“原来在你眼里,我只是个外人么?” “倒也不是。” 听得这话,他微愣一下,抬眸望来,眼睛里有光芒闪过。秦惊羽叹了口气,何必作出一副怨妇模样,他萧家与她秦家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岂是一点小恩小惠就可以尽数抹去的?别过脸去,城实说:“比外人却还不如。” 看着他凄然的神色,想到这些日子在他身上所受的种种好处,心中难得涌起几分不忍,又好心补上一句:“你也不必在我身上枉费心思,行不通的,我与你南越之仇不共戴天,这次可以合作,下回再见便是敌人。” “你心里当真这样想?”他缓声问。 “是的。”秦惊羽也搞不懂自己为何这样诚实,连句敷衍的话都懒得说,大抵是往日坑蒙拐骗的事做得多了,如今想要转转性吧。萧焰见她正色点头,颓然低喃,“我倒宁愿你说句谎话骗骗我,总强过这样彻底撇清干系……” 话说,她跟他有那么深厚的情谊吗? 秦惊羽郁闷看一眼窗外的天色,清了清嗓子道:“那个,很晚了,我要睡了。” 萧焰凝望她半晌,终是轻声言道:“你好好歇息。” 那背影颇有些萧条落寞,似乎一阵风来就可以刻倒,秦惊羽忍不住低喊:“等下……” 萧焰脚步一顿,欣喜回头:“三儿,你……” 秦惊羽撇下嘴,坦言道:“夜里风大,你翻窗出去莫要忘了把窗户给我关好。” 萧焰愣愣看着她,又低头下去,慢慢走去窗前,只手撑住窗栏一跃而出,果然记住了关窗之事。 秦惊羽满意回到桌前,随意洗漱了下,又小心灭了烛火,拉过被子倒床就睡。 这几日人已困极,自然好睡,一觉睡到天色大亮才醒。萧焰没来打扰,倒是他的手下照例送来早餐,秦惊羽随意用了些,抱着古琴走出门去,路上遇见一人迎面而来,却是尤总管。“秦公子这是要去哪里?”因为银翼的原因,尤总管对这位贵客自然是满面殷勤。 “我随便走走。对了,你们陛下呢?”秦惊羽问。 尤总管恭敬答道:“全国哭丧一日,明日出殡,陛下守在太后灵前,与丞相众人商议谧号等事宜,特令小人来告知公子,请公子在宫中好生歇息。” 秦惊羽摆手道:“我知道了,这琴是皇太后遗物,你带去放在灵前吧。” “是,小人告退。”尤总管行了礼,接过古琴,转身匆匆去了。秦惊羽闲来无事,又不欲去那人多嘈杂的大殿,既然打定主意要走,此时就该全然放手,让银翼自己去面对他的江山,他的责任。 想了一会,决定出宫走走,那日逃得匆忙,客店里也没打个招呼,须得将此事了结,顺便问问那队商旅可有回返,掐算下时日,大夏那边早该收到讯息了,怎么还没点回应? “主子。”一出宫门,就有人围拢过来。 非常时期,飓风骑都守在宫内,银翼所带的那数千暗夜门人暂时化整为零,分散在城内各处,打探消息,防止有人趁机造势生乱,宫门处也安排了人手司职保卫。毕竟,银翼的身份剧变,已不可同日而语,而人手中所握权力的大小,是与危险性成正比的,更需小心防范。秦惊羽点点头,随意点了三人道:“我在城里转转,你们随我一起吧。” 一行人慢慢朝客店的方向走去,但见沿途屋舍的门极上都悬着白花,过往百姓或冠扎白巾,或腰缠白带,皆来去匆匆,噤声不语,街巷显得十分冷清,不时有宫中缇骑策马通过,将近半数的店铺都关门大吉。 好在远远望见那家客店大门开着,秦惊羽大步跨进去,那缩在柜台后的掌柜一见是她,大吃一惊,赶紧迎上前来:“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嗯,我来结算住店的钱。”秦惊羽听他语气有异,笑道,“怎么,你不太想看见我?” “不是啊……”掌柜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抹了把汗,嚅嗫道”“真是对不住,昨晚来了几名客人,觉着公子之前那间房宽敞通风,指定要了去,我寻思这几日到处乱糟糟的,公子一直没回来,又在枕下留了钱,应该不会再住了,那伙客人又带着个小婴儿,哭得怪可怜的,我就给了他们……” 原来是为这个事! 秦惊羽摇头笑道:“这也怪我,走的时候也没说清楚,住了就住了吧,我正好也是来退房结算。” 掌柜放下心来,眉开眼笑,翻开账簿开始算账:“对了公子你上哪儿去了,最近治安不好,可得小心些。” “我就是在附近走了走。”秦惊羽看看四周甚是冷清,随意问道,“这几日生意如何?” 那掌柜摇头叹道:“国丧期间,哪里有什么生意,只有些零星散客……” 还好宫里下了诏令,说是皇上从国库里拨了银子,每户都有补贴,基本能应付过去。” 秦惊羽嗯了一声,银翼哪懂得这些,想必是丞相卫术的意思,这卫术做事中规中矩,有他在身边辅佐,她也不担心银翼应付不来。 掌柜算账完毕,报了数目,拿出找钱来,又道:“公子房中还有些衣物,我让小二给你拿来。” 秦惊羽将余钱推了回去,笑道:“不用了,就当是交个朋友,另外我还想跟掌柜打听点事。” “好说好说,公子想问什么?”那掌拒笑问。 秦惊羽正要问那商旅之事,忽然听得楼上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声,抬眸一看,只见一名||乳|母模样的女子抱着个婴孩在楼梯处慢步转悠,小声哄着,另一名男子探出头来朝下方叫道:“小二,快送些热水上来!” “好的,客官稍等!”大堂里小二回应一声,噔噔忙活去了。秦惊羽眼尖,一眼认出那名男子,正是在山庄门前见过的叶霁风的随侍。 当时她没有听错,果然有名小婴儿! 倒是奇怪了,这叶府小公子千里迢迢到西烈都城来,带些随侍也就是了,干嘛还把随侍的家眷都带来,看起来他也不像这样主次不分脑袋秀逗的人啊?! 不过既然碰到了,总得去打个招呼吧,顺带把风影戒要回来。 如此想着,她眼神示意那三名门人留在大堂稍候,自己尾随端水的小二疾步上了二楼。 刚转过长廊,就见那怀抱婴孩的女子进了屋,男子也跟着进去,进的正是原先瞎眼老爹住的那一间,而再往里,她和银翼之前的两间厢房都是屋门紧闭,里面传出低低的对话声。 凭借超常的听力,她无需走近,便是将那说话内容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叶霁风在冷声质问:“你说,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样绝情绝义!你娶了她,却对她冷淡无视,不闻不问,她却从没说你半句不是!她为了生这个孩子,险些难产而死,你当时人在哪里?她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知道你要回来,欣喜若狂,你却对她说了什么,使得她当场失态,险些将自己的亲生骨肉活活摔死?!这到底是为什么,你说啊,说话啊!” “你追来西烈,就是为了问这些?”语气清淡,却让秦惊羽听得微微一怔,这说话之人,竟是萧焰! 是了,他们是郎舅关系,在此碰面叙话也是正常,不过这叶霁风的话怎么那样复杂,话里这个她,说的可是那二皇子妃,叶容容?听这意思,这萧二殿下夫妻感情不合,在闹分居呢? 好吧,她承认她有些八卦心态,明知偷听不妥,却还是没能挪动脚步,站在原地继续脸听后 朕本红妆下第23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后文。 “是,我只想当面问你一句,你为何如此狠心?”叶霁风逼问。萧焰淡淡答道:“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她。” “萧焰!”叶霁风怒不可赦,只听得房内刷的一声响,似是他怒极拔刀相向,“我真是错看了你!没想到你竟是如此没有担当之人!不论你爱不爱她,你娶了她,就该对她负责!对孩子负责!” “我只负我该负之责。”萧焰的语气依旧淡然,却隐含坚持,“你确定,你要跟我动手?” 叶霁风沉默一会,沉声道:“不错,我武功不如你,但我要为我姐姐讨回公道!” 萧焰忽而叹一口气,道:“你别管闲事,带着孩子回去吧。” 秦惊羽听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照他的语气,这小婴儿竟不是那随侍的孩儿,而是……萧焰与叶容容之子? “闲事?哈哈哈……”叶霁风悲愤冷笑,低吼道,“我亲姊上吊未遂,好端端的一个人忽然发了疯,整日说着胡话,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竟说这是闲事?!” 一番话吼得萧焰微微动容:“你说什么?叶容容……她疯了?” 王者归来 第四十五章 新的征程(本卷完) 不仅是萧焰,连同秦惊羽都吃了一惊,心中对这萧二殿下更加鄙夷,抛妻弃子,寡情薄幸,这样的人,实在该有多远躲多远,最好终生不相见。 “她疯了?”萧焰低喃,忽然拔高声音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叶霁风低沉道:“就是你离开苍歧的第二天。” 萧焰默然无声,叶霁风又沉声道:“萧焰,我们是那么多年的交情,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次我特地带了辰儿来,就是要你跟我们一起回去!”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萧焰淡淡道。 “你不认我姐姐,不认我,难道连你的亲生骨肉都不认吗?!”叶霁风低叫,“你这样做值得吗?为了那个人,你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顾?甚至连这皇子之位都不要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想知道?那好,你把这戒指给我,我就告诉你。” “不行!”叶霁风不假思索拒绝,冷哼道,“想要这戒指,除非从我尸体上摘下去!” 萧焰声音微冷:“我如果答应跟你回去,你是不是会自己摘下来给我?” 明明是她的东西,他们凭什么拿来做交易? 半晌没听见叶霁风的回应,秦惊羽忍无可忍,大步穿过长廊站到门前,转念一想,又停住脚步,自己武功不济,又没帮手,搞不好没要回戒指,又惹出新的麻烦来! 刚退后一步,正慢慢往回走,边走边寻思对策,忽听得咯吱一声,旁边房门蓦然打开,那名男子疾步出来,过来碎砰叩门,嘴里低声叫着:“公子,不好了,小世子病了,上吐下泻,还在发热!” 秦惊羽听得撇嘴,适逢夏季,疟疾腹泻之类的病原本就是多发,再加上一路奔波,这么小的孩子,身体哪里扛得住?当爹的无情无义,这当舅舅的也是个傻子! 那女子抱着婴孩跟着出来,那孩子约莫半岁大,一张小脸又黄又白,看起来很是瘦小,五官还没怎么长开,也没看出像谁。 说话间,就听得房门哐当一声响,叶霁风旋风般冲了出来,从女子手里接过孩子,回头朝门内吼道:“萧焰,孩子病得不轻,你还待怎样?” 萧焰慢慢踱出房间,眸光轻扫,没顾上看他,却一眼瞥见那道正悄然后退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他大步走过来。 “刚好路过,这就走了。”秦惊羽干笑两声,又后退一步。叶霁风转头看到她,眼睛亮了亮:“你是来找我的么?” 见得萧焰面色微黯,秦惊羽赶紧摇头:“哪里,只是路过而已,你们有事先忙,忙去吧。”人家在闹家庭矛盾,现场气氛不对,并不是讨要风影戒的好时机,她还是回避比较好。 叶霁风却是一步拦住她的去路:“你来得正好,他不愿跟我回南越,甚至不愿认这个孩子,你来劝劝他!” “我?”秦惊羽有些傻眼,他们的家务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萧焰沉下脸来:“小风你有什么冲着我来,这事与她无关。” 叶霁风冷笑一声道:“与他无关?你就那么护着他?可怜我姐姐对你如此痴情,你却始乱终弃……” “够了!”萧焰打断他道,“你真想知道,那就跟我来。”说着一把拉住秦惊羽的手,转身就朝房间里走。 “喂,萧焰你做什么?”他手劲那么大,她根本挣脱不开,只得跌跌撞撞随着他去,心里直道冤枉,这八卦果然是偷听不得的,尤其是这些皇室秘辛,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啊! “萧焰,你放开他!”叶霁风抱着孩子跟着进来,盯着萧焰的手,目光恨恨。 萧焰没有理会,只单手关上房门,将秦惊羽按坐在凳子上,转身面对叶霁风道:“你听清楚,这话我只讲一遍,我与你姐姐当日已经说得很明白,我母后和叶夫人当时也在场,她们可以作证,你姐姐皇子妃的称号不变,这孩子的世袭爵位也会保留,一生尊贵,衣食无忧,我能给她的就是这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叶霁风惊得倒退一步:“你说……我母亲也知道?” 萧焰点头:“是。” 叶霁风径直摇头道:“我不信,这样的结果等同于和离,我母亲明知姐姐对你一往情深,怎么会同意这样荒唐的事?一定是你,是你和皇后逼着她答应的!是不是?” “我们没有逼她,叶夫人自己点的头,你不信可以回去问她本人。” 叶霁风瞪着他道:“我们一起回去,在我母亲和姐姐面前当面对质!” 萧焰缓缓摇头,眸光却是看向秦惊羽,渐渐柔和:“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以后她在哪儿,我在哪儿。” 秦惊羽的手被他紧紧握着,正要发怒,忽见他嘴唇轻动,唇语吐出一句“欠我的人情”,怔了下,不得已挤出个笑容来,算是默认了。“你们……好,我这就回南越去,不会再纠缠你们!”叶霁风不知是气是恨,刷的拔出腰刀,一刀割下截衣袍来,朝萧焰怒声道,“你辜负我姐姐,我没你这样的兄弟!”说罢大步冲向门口,不知是被吓到还是怎的,那婴孩在他怀里哇哇大哭。 秦惊羽听着可怜,联想到还在大夏皇宫的幼弟元熙,不由叫道:“叶霁风你这个疯子,你那小外甥要是再跟着你长途奔波,轶定被你折腾死!” 叶霁风闻言一顿,慢慢转过身,忽然一个箭步过来,将手中婴孩往萧焰身上一放,冷声道:“虎毒不食子,你就算不爱我姐姐,总该善待你自己的亲骨肉罢!” 萧焰看着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婴孩,皱了皱眉头:“小凡……” 待要去追,又舍不下身旁之人,稍有踌躇,就听得叶霁风冷哼一声,推开房门,头也不回离开。 轻叹一声,瞥见旁边那双滴溜溜直转的漆黑大眼,手上力道放松,苦笑道“你就知道替我招惹麻烦。” 秦惊羽甩开他的手道:“你不是也一样,用我来当挡箭牌。” “你可不是挡箭牌……”萧焰瞅着她,狭眸里幽光闪过,终是轻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带着个孩子不太方便,要不等他身体好些,我再派人送他回去?” “你的儿子,随便你怎么样。”秦惊羽看了眼那婴孩,不知为何,心里直觉不大喜欢,原来讨厌一个人,真是要连他的家人子嗣都一并带进去的。 “他不是……”萧焰低喃,不知想到什么,咽下未尽之言,自嘲一笑,默然不语。 “他叫什么名字?”秦惊羽随口问道。 萧焰想了一会,答道:“好像是叫做萧景辰。” “萧景辰?”秦惊羽念了一遍,哼道,“这名字还马马虎虎。” 萧焰不甚在意道:“我父皇取的名字,我也没怎么管的。” 经过此事,秦惊羽对他更无好感,站起身道:“你们父子团聚,我也不打搅了,先行一步!” “等下。”萧焰叫住她道,“这孩子须得找大夫医治,我这就回宫,一起走吧。” “不必了,我还有事,想在格鲁城里走走。”秦惊羽说完,率先出了门,听得背后细微脚步声,知道他尾随而至,也没理会。刚走到转角处,忽听得底下一阵嘈杂声,有人喝道:“南越贼子,哪里逃!”竟是乒乒乓乓,短兵相接动起手来! 秦惊羽吃了一惊,要知道之前南越人士在格鲁那是很吃香的,谁敢如此狂妄叫嚣,还胆敢动手,难道…… “主子!”之前等在楼下的门人疾奔上来,见她无恙,顿时松了一口气。“出了什么事?”秦惊羽低问。 那人答道:“我们也不太清楚,有几名住店的客人退了房急着要走,谁知外面来了一队人马,一言不和就打起来了!” 秦惊羽挑眉:“走,看看去!” 两人匆匆下楼,楼道处一左一右守着的门人也奔过来,挡在她身前:“主子小心!” “没事。”秦惊羽摆摆手,但见大堂里桌椅板凳东倒西歪,七零八落,掌柜和小二都吓得躲在柜台后面,地上已经躺着几人,而那场子里两道身影打斗正酣,青色劲装之人正是叶霁风,而那灰白长衫之人却也何等眼熟,他是…… “李一舟!”她脱口而出,眼里一阵湿热。 李一舟正避开叶霁风的刀锋劈来,忽听得这声,整个人都是呆住了,叶霁风趁机反手又是一刀,秦惊羽眼见凶险,出声示警:“小心!”刷刷刷,数支长枪挥过去,直刺叶霁风胸口,李一舟困局得解,短剑一收,立时朝秦惊羽这边奔了过来,却有一人比他身形更快,携闪电之速,雷霆之势,穿过大堂,张开双臂将她拥了个满怀! 秦惊羽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阳刚之气直冲鼻端,听得那熟悉的嗓音在耳畔低叹:“羽儿,我终于找到你了!”是……雷牧歌! 李一舟慢了一步,在一旁连连跺脚:“喂,雷你太不够意思了,先前打架你袖手旁观,这会抱人就跑得比免子还快,总该留点什么给我吧?”语气虽是埋怨,脸上却满是欢喜欣慰。 “行啊,我把那几名南越人留给你,你拿去当药人什么的,随便你!” 雷牧歌哈哈大笑,手臂仍是环在她腰上,经过这场离别,往日的霸道又回来了大牛! “雷牧歌你先放开我!”秦惊羽掐着他的手臂低道,店里又是大夏兵士,又是暗夜门人的,一上来就对她楼楼抱抱,教她这张脸往哪里搁! 雷牧歌往四周看了下,手臂上移,转而揽住她的肩,眼神炽热,声音放低:“我不放,以后再不能放你跑了!” 叶霁风听得这边声响,脸色愈发青白,脚下步伐也逐渐凌乱,那使长枪的兵士都是雷牧歌手下的精兵强将,平日训练有素,这回在太子殿下面前更是卯足了劲,越战越勇,只听得嘶啦一声,竟是将叶霁风的衣袖戳破,眼看就要刺中皮肉! 忽见白光一闪,原本占得上风的长枪哐当一声落地,那兵士被震得虎口发麻,倒退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叶霁风乘机跳出圈子,退到大门口。 墙壁上,一柄柳叶刀半截直入,尾部还微微颤动! “原来店里还藏有高手!”李一舟冷笑一声,带人就往楼上冲。秦惊羽这才想起楼上还有名厉害角色,见雷牧歌面色凝重,大步踏出,急忙按住他的手臂道:“都给我站住!” “怎么?”雷牧歌不明所以,却也依言不动,李一舟一行人也停下脚步。秦惊羽看了看地上受伤的人手,再望向门口的叶霁风,叹了口气道:“留下那戒指,你的人,你都带走吧,马上离开格鲁,走得远远的,别再让我看见。” 叶霁风抿紧了唇,盯着她半晌,终是上前扶起几人,一声不吭走出门去。秦惊羽朝他背影低叫:“叶霁风,我的戒指……”“想要,那就从我尸体上摘!”叶霁风扔下一句,径直离开。 几名大夏兵士持枪追出,却被秦惊羽唤住:“算了,由他去!”这小子太过固执,不能硬来,她也没想到真要与他生死对决,就先这样吧。 “他是谁?”雷牧歌低问。 “南越大将军叶庭之子,叶霁风。”秦惊羽回过头来,解释道,“在苍歧的时候他帮过我的忙,我不想为难他。” 雷牧歌点头道:“叶庭当年是伤在我父亲手下,回到军营当日不治而亡……真没想到,竟在这里见到他的后人。”沉默了下,蓦然抬眸,目光如电,“楼上那人是谁?” 秦惊羽如实答道:“是萧焰。” 雷牧歌面色骤变,唤了李一舟等人留在她身边,自己飞奔而上,朝着那柳叶刀射出之地驰去,秦惊羽心头一个咯噔,拉着李一舟赶紧跟上。但见几间厢房大门敞开,布帘微动,楼道里空落落的,哪里还有人在? “已经跑掉了。”雷牧歌看了看那洞开的窗户,剑眉拢起,回头着急问道,“你已经跟他碰面了?他有没有对你怎样?” “是,我来格鲁的时候,他早就在皇宫里了,之前萧冥跟兰萨达成协议,由南越派兵帮助西烈朝廷剿匪平乱,事后兰萨骑虎难下,南越军队开进了格鲁,就驻扎在皇宫附近,萧冥大概是国内事务脱不了身,就让他弟弟来格鲁坐镇——”秦惊羽瞅着他不忧的俊脸笑了笑,安慰道,“也幸好是萧焰,不是萧冥,若不是他调开军队,明里暗里相助,我们也没那么容易颠覆政权。” 雷牧歌面色缓和了下道:“西烈新皇即位之事我们在路上也听说了,他就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位朋友?” 李一舟在一旁听得瞪眼:“不会吧,格鲁之变原来是你们搞出来的?” 秦惊羽微微颔首:“正是。” “萧焰……”雷牧歌与李一舟对视一眼,沉吟道,“他为什么要帮你?” 秦惊羽摇头道:“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他与萧冥政见不合吧。”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没有?”雷牧歌跟着又问。 秦惊羽笑道:“倒也没说什么,就是成天跟个花痴似的,烦都烦死了。 ”好在他现在拖着个孩子,也该回南越了,而她回大夏,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无交集。 雷牧歌看着她的神情不似作假,心头大石落地,长吁一口气:“那就好。” 秦惊羽见他与银翼一样,说起萧焰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不由得挑眉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雷牧歌答得干脆。 秦惊羽显然不信,低哼道:“少糊弄我,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雷牧歌笑道“别一惊一乍的,哪里有什么事,那萧氏兄弟诡计多端,我们是不想你被他的外表蒙蔽欺骗。” “是啊是啊,南越人都不是好东西,所以我们一进店看见那南越服饰的人,就忍不住打起刺!”李一舟适时帮腔,转移了话题,“没想到那几人根本不经打,还不用雷出手,对方就被我们撂倒一片,那叶小公子的武功也是稀松平常,和我半斤八两,伯仲之间。” “半斤八两?”秦惊羽忍不住撇嘴,“我怎么看见他的刀都快砍到你身上来了?” 李一舟摸着面颊,讪笑道:“我那不是听见你叫我,一时恍了神吗?殿下你可知我们找你找得好苦,你倒好,跑到这西烈都城来享福!” “咳,下回再有这样的福,我让给你得了!”秦惊羽叹口气,将自己从古城与众人分别之后的经历简单说了下,从死城奇遇说到楔输帐鬼,从石棺脱险说到皇宫探秘,从滴血验亲再说到大局落定,听得两人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当然,萧焰对她的种种纠缠则是略过不提。 说罢问道:“你们呢?这半年多是怎么过的?大夏那边情形如何?我父皇母后和元熙都好吗?” “陛下娘娘都好,而我们……一直找你,四处打探你的消息,开始还瞒着天京那边,后来实在没法,三个月前,我回去了一趟,负荆请罪……”千言万语凝在唇边,长叹一声,雷牧歌也不顾有人在场,从身后搂住了她,手臂收紧,似是恨不得把她揉进胸膛。 李一舟看得眼酸心也酸,涩然道:“雷回京被他爹狠抽一顿,带着一身的伤回到军营,养了大半月才好,还好那队商旅来得及时,看到你那发钗,雷这大半年来头一回露出笑脸!” 雷牧歌瞟他一眼,手掌松开些,低沉道:“你不也一样!”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没事吗,还因祸得福为大夏拉了个强有力的盟友,可喜可贺,走,找地方喝酒去!”看这两人,大半年不见,形貌气质都没怎么变,就是整个人足足瘦了一圈,秦惊羽大为感动,从雷牧歌怀中挣脱出来,拉着他俩就往外走。 “别急,先办正事!”雷牧歌叫住她,朝李一舟努嘴道,“快把药拿出来给她服下。” “什么药?”秦惊羽怔道。 李一舟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来,揭开瓶盖,倒出一粒枣红色的丹药来,动作极为难得的小心,见她迟疑不动,没好气道:“穿肠毒药。” “好你个蒙古大夫,胆敢谋害当朝太子,看我不诛你九族,要你殉葬! ”她假意动怒。 “殉葬就殉葬,有句话叫什么,生不同余死同|岤!”李一舟张口就来。“都胡说什么呢!”听两人越说越离谱,雷牧歌一声低喝,递了只水襄过来道:“这是幽朵儿根据那本古藉炼出的解药,快些和水服下吧。” “幽朵儿?她这么厉害,居然把解药炼出来了?她人在哪里,在大夏吗?”秦惊羽又惊又喜,赶紧接过药丸喂进嘴里,又灌下一口水,咽了下去。 雷牧歌摇头道:“她还在密云,药是她哥哥幽福仑送来的,说是密云岛上出了点事情,她要着手处理,而且她初学古籍,虽有三大长老辅助,但因功力不够,这丹药效力有限,还须再炼一粒,方能彻底解毒,估计又要等很长一段时日了。” “密云岛出了什么事?”秦惊羽诧异道。 雷牧歌答道:“好似是说岛上的火山喷发,毁掉了许多地方,包括那号称密云圣地的暖玉神泉,也一并毁了。” “暖玉神泉?”秦惊羽低念,不胜遗憾道,“可惜,世上再没有七彩水仙了。” 雷牧歌也是感叹道:“是啊,据说那温泉可治百病,辅助疗伤具有奇效,甚至还有起死回生的功能……一场天灾,就这样毁了!” “治病!……疗伤……”秦惊羽揉着额头,脑海中恍惚闪过一幅白雾缭绕的画面,人影若隐若现,看不清身形样貌,直觉不想再谈此事,甩了甩头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 “去哪里?”李一舟问。 “庆祝我们重逢,当然先找地方喝酒!”秦惊羽心情大好,看看两人又黑又瘦的俊脸叹又道,“等回了大夏,我一定把你俩养得壮壮的!” “回大夏?”雷牧歌望着她似笑非笑道,“短期内恐怕是回不了大夏了。” “什么意思?”秦惊羽怔道。 雷牧歌在她额头轻点一记道:“还不是你自己惹出的祸事!” “我?我惹什么事了?”秦惊羽瞠目。 “你难道忘了,我的玉镯……”李一舟哭丧着脸道,“你可答应过的,要把我的玉镯要回来,不能食言啊!” 秦惊羽这才有些明白,心虚低道:“难道是轩辕清薇……” 雷牧歌点头道:“正是,上月东阳国主轩辕教送来信函,要与陛下恳谈两国联姻之事……陛下说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命我和一舟护送,你速去东阳解决!” 速去东阳…… 秦惊羽只觉得头皮发麻,讪讪笑道:“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不过那东阳公主模样生得美,脾气又好,要不这样,我们位打个商量……” 见她一双色眼在身上瞟来瞟去,李一舟推开房门,跑得比免子还快:“不用商量,我坚决不答应!” “哼哼,这个庸医,关疑时刻就开溜!”秦惊羽扁了扁嘴,目光又转向雷牧歌,满面堆笑唤道,“牧歌……” “哎,叫得真勾人!”雷牧歌不躲不避,俯身在她面颊上重重亲一口,“没听够,再多叫几声,我百听不厌——” “你……胆敢轻薄我……”秦惊羽哭笑不得,见他欺身过来,只好低头告饶,“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 雷牧歌俊脸含笑,又搂住她亲了下,方才作罢,盯着她的眼睛道:“真是想死我了,你说,你想我不?” 秦惊羽嘿嘿干笑:“太忙了,没顾得上……”见他面露凶光,又要低头下来,赶紧改口道,“想的,经常都想。” 雷牧歌心满意足,拥着她叹息道:“这一次真把我吓得魂飞魄散,以后再不许你离开我视线半步,听到没?” “我耳朵还没聋呢,雷婆婆!”秦惊羽翻个白眼,拉着他往外走,边走边道,“我这就去跟掌柜打个招呼,你们在这客店住上几日,等准备妥当,我们就出发。” 雷牧歌听得皱眉:“这地方你也待得够久了,还需要准备什么,立时就可以动身!” “着急什么啊,总得回宫去告个别,送送行之类的。”明日就是乐皇后出殡之日”还有,银翼初登帝位,百废待兴,她实在不太放心,一想到那张冷峻的面容,心底登时软下来,该怎么跟他说这离开的事…… “你要跟谁告别?”雷牧歌面色微冷。 秦惊羽正待说话,忽听得有人冷哼道:“你说过你要留下来陪我的,说话要算数!” 前方长廊黑影一闪,竟是一身玄服的银翼大踏步走过来,身后是一群神情肃穆的飓风骑士,李一舟隔得老远高呼:“我拦不住他,他硬要闯上来——” “银翼?”秦惊羽反应过来,低叫,“你疯了么,不好好待在宫里,到这里来做什么?” 银翼闷声道“你许久不回,我便出来找你。” 秦惊羽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道:“你现在贵为皇帝,这客店酒肆人流混杂之地,怎么可以随意来去?”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他就已经到来,这便是天意罢。 银翼碧眸如墨,瞥了雷牧歌一眼道:“我本就不想当这个皇——” “银翼!”秦惊羽不待他说完,一口打断道,“这是你父皇母后的遗愿,你没法回避,只能承担;同理,我也有我的责任未了,我以为你能明白。” “但是我……”银翼身影一顿,怅然道,“做了皇帝,各在一方,便再不能跟着你。” 雪原长空 第一章 半夜来人 从西烈到东阳,最短的路途,不外乎是横穿纳西绿洲,沿着西烈与大夏的国界线东行百里,然后在芷水登船,顺流而下,直抵与江陵隔水相对的鱼觅城,鱼绝是东阳的水师重镇,再往东南不远便是东阳国都,沁城。 在这个朝代,少有江河的说法,都是称之为“水”什么怀水,渝水,纣水……其中以南越为最,溪流水域密如珠网,而整个赤天大陆河面最宽,流域最广的,莫过于这芷水。芷水从北凉巴颜大雪山起源,自西向东流经五国,最后汇入东海,其流城两岸遂成富庶之地,鱼米之乡。 夏日炎炎,一行人长途跪涉,先是骑马坐丰,而后换乘骖驼,行程安排甚紧,走到哪里歇到哪里,好在有西烈皇帝亲自颁布的通行令,沿途还算顺利,这月初八,终于抵达芷水北岸,准备乘船东下。 雷牧歌这回出来所带人手也不太多,只三十来名,但个个是干练强悍的一流好手,办事也颇为麻利,当下雇了一艘大船,又去了几人在附近市镇买齐了生活所需,这大包小包搬上船,七七八八摆了半间屋,直看得那船家连连咋舌,心道是遇上了出手阔绰的大主顾。 但见那船颇为庞大,船前的甲板方圆足有丈许,船篷乌黑高大,舱内还有三间独立的厢房,另有货仓和鱼仓,还有杂物间,收拾出来足够众人住宿。 据那船家讲这是芷水上最大最好的一艘船,人在船上四平八稳,如履平地,雷牧歌亲自上船试过,果然甚好,虽说路上招摇了些,却自恃艺高胆大,人多势众,也没太在意这些细节,看过之后便是爽快答应下来。 一行人等在当地住了一宿,待得物资备齐,又仔细检查过船只,这才尽数登上船去。 “雷爷,可以走了么?”船家恭敬询问。 雷牧歌站在船头,目光掠过岸上静谧起伙的山峦,悄然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启程吧。”那个人没有跟来,可喜可贺……” 于是起篱解缆,大船顺流而下,朝东行驶。 秦惊羽懒懒坐在船后舱中,正开窗观看风景,忽听得门口动静,转头却见雷牧歌抱着个长形包袱进来。 “这是什么?” “穆老先生让我带给你的,前些日子又是骑马又是骑骆鸵,颇有不便,所以拖到今天才拿出来。” 雷牧歌将包袱放在案几上,层层打开,里面却是一架古旧的瑶琴,秦惊羽眼尖,立时认出正是外公穆青时常弹奏的那一架。秦惊羽看着不解:“带琴来干嘛啊,长途跋涉的,要是磕坏了怎么交差?再说了,这风花雪月的东西跟咱的气质也不符啊。” 雷牧歌含笑道:“穆老先生说你好久没听清心咒了,特意教给了我曲谱,叫我时常弹给你听,帮助药力消融,固本培元。” 秦惊羽嗯了一声,但见他将瑶琴摆正位置,双手按在弦上,徐徐拨动,将内力注入其中,琴韵低缓响起。 跟她在明华宫听到的曲调一样,中正柔和,宛如一人在低低吟唱,轻轻叹息,虽不比穆青弹得那般行云流水,炉火纯青,曲调却是丝毫不差,想必他是下了功夫熟记练习。 少年英才,能文能武,还能弹得一手好琴,虽然似乎是比那姓萧的要差一点,但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感叹,却听得他轻声问道:“在想谁?” “想……你呀。”秦惊羽回答得有点漫不经心,萧焰那厮应该带着婴孩回南越去了吧,这一路也没见人影,果然是清净许多。 雷牧歌抬眸一笑:“小别胜新婚,这话说得真是不错。” “看你给美的!” 秦惊羽耸耸肩,听那琴声越发轻快,不知不觉又想起萧焰当日在别院弹的调子来,他只是听自己明乱弹了个开头,就能跟着接下去,其悟性之高,把握之准,放眼赤天大陆年轻一辈,实在无人能及。 可惜啊,却是生在敌营…… 雷牧歌弹了一阵,琴声渐缓,回复到之前的平和,低声笑问:“我听说你给西烈皇帝送了份厚礼?” 秦惊羽毫不隐瞒点头:“没错。” 雷牧歌笑道:“你可真是大手笔,五千人马,就这么一句话就给了人,什么时候也送点人马给我?”语气里颇有些酸酸的味道,怕是为此事暗地醋了许久。 秦惊羽白他一眼:“这原本就是他一手带出的人马,我只是做个顺水人情而已。再说了,你几时见过我做亏本买卖?” 雷牧歌想了想,答道:“好像没有。” “这就对了!”秦惊羽得意道,“今日送他五千人控制大局,将来等他根基稳健,国力强盛,兵源充足,随随便便拨给我十万精兵不在话下!”“十万精兵?”琴声微顿,雷牧歌惊道,“你胃口这样大?要这么多人马做什么?” 秦惊羽抿唇一笑:“没啥,这赤天大陆多年无战事,实在无聊,将士们手脚都生疏了,我想着是不是该打几场仗,圈点地发点财,顺带娱乐身心,一举多得。” 琴声停歇了半晌,又缓缓秦起,雷牧歌盯着她低低笑道:“打仗么…… 求之不得。” 两人没再说话,一个沉静弹奏,一个踌躇满志,舱内只余幽深绵长的琴声。 听不多时,秦惊羽只觉得眼皮愈发沉重,虽竭力凝神,但这数月未听,终是难以抗拒睡魔,不久眼皮合拢,再也睁不开来,身子软倒在榻,便即睡着了。 睡梦之中,仍隐隐约约听到柔和的琴声,似有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自己头发,像是回到了宫中,在母妃的怀抱之中,受她亲热怜惜一般。“睡了?”有人从门外进来低问,是李一舟的声音。 “嗯,一舟你给她看看,自上回服药之后,可有什么变化。”雷牧歌说着,手上动作没停,继续轻缓弹奏。 李一舟走过来,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默然一阵,才道:“情况还不错,看来这半年多没有发作过,现在药力正在慢慢渗透,跟穆老先生想的差不多,再控制个一年两年,等幽朵儿的下一颗解药炼出,应该没太大问题。” 雷牧歌又追问几句,听说无恙,这才放下心来,又弹了好一会,这才停了手,给她拈好被角,与李一舟一道走了出去。 秦惊羽睡了小半日方才醒来,依照外公穆青以前所教的吐纳之法静坐了一会,再睁开眼,说不清是清心咒的功劳,还是那丹药日益深入的效力,只觉得浑身舒爽,四肢轻盈,不由得面露喜色,从榻上一跃而起,收拾整齐走出门去。 走到船头,但见白烟袅袅,炉火红旺,船家正在烧火做饭,两名浆手帮着择菜,水盆里是几尾才钓上来的鲜鱼,旁边锅里熬着鱼汤,浓郁的香味惹得人口水长流,雷牧歌与李一舟正站在甲板上低声交谈,其余人等均是围坐在一起高声说笑,夕阳西下,落日的光芒映照在水面上,撒下点点金芒,好一派安静和平的景嘉 秦惊羽看得有点恍神,一丝淡淡的熟悉的气息涌上心来,这场景,是在哪里见过的么? “起来了?睡得可好?”雷牧歌大步走过来,打断她的思绪。 “还好。”秦惊羽定下神,见得众人站起身来作势欲拜,赶紧摆摆手,示意免礼山 雷牧歌看着她红润的脸色道:“气色还不错,看来这回带琴是带对了!” 秦惊羽转过头来,朝他低笑作揖:“有劳雷将军当我的专属琴师,每日用心操琴,恪守职责……” “那怎么行!雷是一军统帅,日理万机,整天弹琴奏曲像什么话?”李一舟适时过来,失在两人中间,朝雷牧歌笑着伸手,“你不是随身带着穆老先生的曲谱么,给我看看,我也不抢你的功,咱们轮着给殿下弹,隔日一换!” 雷牧歌双手背在身后,动也不动:“真不巧,那曲谱去西烈的途中不慎掉了。” “掉了?我怎么不知道?”李一舟哼道,“那你默一份出来。”雷牧歌轻笑道:“干嘛那么麻烦,你只管负责沿途食宿安全就行,弹琴之类的小事就不必操心了。” 李一舟不满嘟囔:“凭什么啊?” 雷牧歌不紧不慢道:“凭我是主帅,你是副将。” “殿下,你听到没,他以权谋私!”李一舟气得哇哇叫,侧头要告御状,没想到她已经走远,去那边看船家做饭去了,由得他俩在那里掐架斗嘴。 等她人一走远,两人立时结束争斗,换上一副正经神色,走到船舱处。 “你确定他……没有跟来?”李一舟压低声音问。 雷牧歌蹙眉:“看起来倒是没有,但也说不好,那人心思深沉,实在猜不透。” 李一舟叹了口气,强敌当前,自然是要同仇敌忾,先攘外再予安内罢。晚饭烧好,船家在船上摆好食桌,上得最多的便是鱼,烤的、炖的、红烧的、清蒸的,再加上众人带上船的肉食和各种时令菜蔬,吃得很是尽兴,末了还有自家酿的米酒,趁着高兴,都小酌了几口。众人喝得尽兴,话也逐渐多了起来,开始还有所克制,后来舌头一大,天南海北胡侃神吹一通。 雷牧歌素日治军严明,但在军营之外却也宽松相待,打成一片,兵士们身无铠甲,说话自然是随便许多,从大夏声名说到西烈风情,说着说着,忽有人指着顶上笑道:“哎,船家,你想婆娘想疯了吗,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画图呢?” 秦惊羽随其所指方位定睛一看,果然见得那乌黑船篷上有一小团灰白印渍,只拳头大小,不仔细看还不容易看出。 众人闲聊时早已得知那船家是个鳏夫,再抬头望去,顿时哄堂大笑,那船家脾气甚好,也不生气,只瞅着那印渍奇道:“我上趟跑船回来明明是到处洗刷干净的,怎么会脏呢?” 雷牧歌抬头看了看道:“兴许是鸟粪吧。” 船家点头应和:“多半是的,唉,这些贼鸟,真不让人省心!” 秦惊羽看了好一会,只觉得那污渍面积太大,实在不像是鸟粪,但没想到更合适的答案,也只得认了,但心里存着个疑惑,暗地提防小心。 酒足饭饱,夜幕降临,秦惊羽躺在舱中,眼望宿外一轮明月,耳听江水拍岸,思潮如浪,了无睡意,忽听得岸上脚步声响,由远及近,当即翻身坐起,从船窗缝中向外望去。 月光下见两个人影迅速奔来,突然其中一人右手一举,两人都在数丈外站定。 她凝聚心神,听得一人低道:“是这艘船么?” 另一人道:“没错,就是这艘,我白天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光定金就交了大笔银子,更别说那些搬上船的东西了,几乎把市镇的店铺买空!我还暗地在船篷上做了记号的,不信你看那边……” 秦惊羽听得好笑,这所谓鸟粪,原来是强盗标注的记号,连雷牧歌都看走了眼,财不外露,果然是至理名言。 “去,黑灯瞎火的,你让我怎么看?”那人声音不悦。 “你放心好了,凭我浪里蛟多年的经验,这趟货色绝对稳赚不赔!”啪啪啪几声,想必是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那人默了下道:“那好,我们这就回去禀报舵把子,一路盯紧了,都到了佃水湾,依照惯例,全部通吃!” “好……兄弟们又有肉吃了……”两人脚步渐远,声音渐去。 秦惊羽托着腮,笑得很是开心。 没想到,这一趟顺风顺水的东阳之行,居然惹出个古代版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 好戏即将登场,可以想象得到,旅途不会寂寞了…… 雪原长空 第二章 湖心鬼船 次日天气晴好,船家早早起来煮粥做饭,待得众人围坐开吃,浆手们已经开工,船帆升起,大船起锚继续顺流行驶,看不出丝毫异样。 没人知道,这船已被不明身份之人锁定目标,成为众矢之的。 秦惊羽在船头找了地方坐下,一边看着两岸风景,一边与船家闲聊。 东拉西扯说了一会,慢慢就聊到这芷水沿岸的地形地貌,人文风俗上来,这船家行船二十余年,对这些自是烂熟于心,如数家珍,一时敞开了话匣子,说得口沫横飞,滔滔不绝。 “秦爷你看,这是夫子山,别看这山不太高,可是山势险要,芷水到了此处也是七弯八拐的,水道变窄,稍不注意就会搁浅。前方还有座姑娘山,水势缓平,再往前就是湖口镇,顾名思义就是芷水进入德泽湖之口。”“德泽湖?” “是啊,德泽湖是南越境内最大的湖,湖面宽广,盛产鱼虾,水鸟甚多,景色也是极好,秦爷若是不赶时间,我可以往里开进几十里,让大家好好游玩半日。德泽湖的大鲤鱼那滋味才叫一个肥美,湖上有一种叫做碧哥的水鸟,肉质鲜嫩,味道很好,另外湖口镇是个水陆大码头,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秦惊羽听他絮絮说了半晌,笑道:“对了,我听说还有个洄水湾,那是什么地方?” 船家不甚在意道:“过了德泽湖再往下百余里,就是洄水湾了,其实也就是个水流稍微湍急些的漩涡,寻常渔船都 朕本红妆下第24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都是避开行走,但我们不怕,我这是芷水上最大的船,洄水湾我每年都走上十回八回的,稳稳当当,不成问题。” 秦惊羽想想又问:“每回都是载人么?” “以往是载货的时候多,我这船大,走上一回当人家三四回。”船家摇头道,“只是这半年来生意差了,只偶尔载载人,载货是不敢了……” 秦惊羽好奇道:“为何不敢载货?” 船家叹了口气道:“秦爷有所不知,过了洒水湾再往前行五十里,有个黑龙滩,正好地处大夏、南越和东阳三国交界处,是行船必经之地,滩上有个黑龙帮,原本就是干点偷鸡摸狗,小打小闹的勾当,最近这半年来突然变本加厉,干起打家劫舍的买卖来,不仅是打劫沿岸人家,连过往货船都抢,抢过了还伤人,劫持人质,勒索赎金……现在谁还敢运货走水路啊,都绕道走陆路了,宁愿多费点时日,也不敢去招惹那地头蛇啊!” “黑龙滩……”秦惊羽暗地思忖,老师在上裸时倒是提到过这样一处地方,倒也没有多提,只说但凡这种三不管地带,人文情形自然也都复杂无比,三教九流,土匪帮会云集也是正常。昨晚岸上那两人,会是出自黑龙帮的探子吗? “他们是怎么个抢法?” “我听说,是几艘小船围拢过来,抛出带铁钩的绳索,勾住货船,然后汹顺着绳索爬上船来,见人就打,见货就抢,吃水越深的船,出动的贼人就越多。” “官府也不管吗?”秦惊羽问。 “官兵倒是来过两三回,但这黑龙帮人狡猾着呢,若是大夏的人马出动,他就往东阳躲;东阳的军队围剿,他就往大夏挪;至于南越,所辖范围最小,也没怎么管。”船家道。 雷牧歌在她身后不远已经听了一会,此时插话进来道:“你说那黑龙帮还劫持人质,你就不怕他会盯上我们?” 那船家笑了笑,眨着小眼道:“我行船这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雷爷秦爷不是普通人,手下个个都是高手,那黑龙帮要敢对二位动手,那真是招子不够亮,自找麻烦不是?” 一句话说得秦惊羽眉开眼笑:“呵呵,船家你这话我爱听,从来都只有我秦三惹人,没人敢来惹我的。” 雷牧歌摇头道:“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到了人家的地盘,还是小心为妙。”说话间给一旁的李一舟递个颜色,示意他吩咐下去,加强戒备,小心提防。 洄水湾,在德泽湖的下游…… “我们倒是不赶时间,晚到个一天两天也没什么关系,既然这德泽湖如此有名,这样吧——”秦惊羽沉吟道,立时做了决定,“到了湖口镇,我们就往德泽湖走,住上一晚,明日游玩之后再出发。”既然有人想在酒水湾守株待兔,那就让他们等去吧,她先玩耍高兴了再说! “行!我这就准备去,晚上保证能让秦爷尝到最正宗的湖鱼!”船家笑呵呵去了。 李一舟听得哭笑不得:“我的姑……三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玩,早点把正事给办了,我们陪你好好玩乐,行不?” 秦惊羽瞥他一眼:“你知道什么?跟我来,我们三商量下这接下来的行程。”说罢拉着他们进了船舱,也不隐瞒,将自己夜里在舱中听到的对话声简单说了下。 话声一停,李一舟立时道:“当时怎么不叫我们?”秦惊羽笑道:“我正嫌这旅途太寂寞了些,怎么可能一开始就打草惊蛇,把人家大捞一笔的美梦扼杀在摇篮中呢?” 雷牧歌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她,大摇其头,眼中的宠溺毫不掩饰:“人家是生怕惹祸上身,你倒好,巴不得祸事降临……” “怎么,怕了?”秦惊羽凑上来,笑嘻嘻问。 “倒也不是……”雷牧歌话没说完,就被李一舟抢过去道,“单是我们倒也罢了,那战场上真刀真枪什么场面没见过,几个劫匪算得了什么,只不过担心你这病秧子,弱不禁风的!” “去,你才是病秧子!”秦惊羽知道他那毒舌的性子,也不生气,朝他扮个鬼脸,笑哼道,“你放心,真要是打起来,我绝对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你呀——”李一舟对上那双漆黑灵动的瞳眸,骂也不是,气也不是,只得悻悻然道,“可真会惹事,到处揽麻烦!” “我才不是呢……”秦惊羽住了口,悠哉地笑。雷牧歌瞅着她闪烁不定的眸光,淡笑道:“说吧,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秦惊羽双手一摊,嗔道:“谁叫你们一个二个都不帮我,要知道轩辕敖疼爱这个小女儿,那是整个赤天大陆都出了名的,要是那轩辕公主非要嫁我,轩辕敖肯定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着我成亲,两国的交情在那儿搁着的,我又没法来硬的,这还不是先准备下,弄点哈可以谈判的筹码。”要说筹码,那东阳皇室先祖的藏宝图才是最好的谈判筹码,但她哪里舍得! 雷牧歌略一思索,很快想清楚了这前因后果,哈哈大笑:“真服了你,这小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怎么会想得出这样弯弯绕绕的计划来?” 秦惊羽捶他一拳,笑道:“你也不错,哈哈,牛皮不是吹的,马车不是推的,大夏第一勇士的称号真不是盖的!” 李一舟抓了抓头发,还没明白:“什么意思?你们在打什么哑谜?”“笨。”秦惊羽没理他,丢下一句起身去往窗前吹风,倒是雷牧歌笑着解释,“这芷水是大夏与东阳之间重要的货运通道,两国经贸来往大多走水路,如果此次能够将计就计,趁此机会端了黑龙帮老巢,以此作为去往沁城的见面礼,相信必会是个大大的惊喜。” 当下三人商议一阵,按照秦惊羽的想法,先去德泽湖游玩,逗留一夜,次日午时再予行船,依照这段水路的距离来看,这样船到洄水湾的时间就是白天,以雷牧歌一行的好身手,光天化日之下对付几个劫匪绰绰有余,就算碰上也将增加了不少安全系数。 江风吹来,眼看日头隐下,天色转阴,又行了大半日,船便是过了船家口中的姑娘山,开始向湖口镇驶去。 此时风大,船上的风帆尽数升起,鼓荡着顺流而下,到了一处葫芦口模样的河掉头,岸边停靠的船只渐渐多起来,大都是些小渔船,也有几艘敞口船,河掉上去是仅容两三个人并排走的街巷,散发着阵阵鱼腥味,此时正是停晚时分,有的人家已经掌上了灯,外间却还是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没见停留,船穿镇而过,街巷被抛在脑后,经过一片狭长的水域,人声渐消,前面慢慢现出一片湖光山色来。 秦惊羽坐在船头,极目远眺,但见德泽湖的湖形,极其不规则,三叉八角,像是一团棉花被随意扔在地上所形成的形状,湖边零星散布着几只打汪的小舟,正慢慢朝回走,整个湖面烟波浩淼,碧水万倾,景色美不胜收,比起大夏的映日湖来,更显壮丽。 再往里走,大团大团的白雾飘荡过来,犹如漫天撒下了无数薄纱一样,四周静得出奇,只有湖水荡击在船身的泊泊声。 “不是说有很多水鸟吗,那个碧哥是什么样的?”秦惊羽不由得低问。船家笑了笑,回头冲一名浆手唤道:“小武,该你了。” 那浆手清了清嗓子,忽然引吭高歌起来,歌声嘹亮,惊得芦苇荡中大群水鸟扑啦振翅高飞,蔚为奇观。 船家指着那飞起的水鸟道:“这里面应当就有碧哥,那鸟儿周身碧绿,头顶上一点白,很是好认,只是现在雾大,看不太清楚。” 秦惊羽眼尖,虽有漫天白雾,却已看清那水鸟群中几只碧色小鸟,正如船家所说那般,只可惜众人轻装而行,并无弓箭,没法射下两只来尝尝味道解解谗。 月轮初升,水面泛起千万点银光,一望无际的湖面,如同是一张银丝编成的网一般,而湖心处云雾密集,被顶上月光一照,呈现出光影斑驳的胜景。 眼看景色奇美,船却是转向朝湖边驶去,秦惊羽忍不住出声道:“再往湖心行一程吧。” 不想船家却摇头道:“秦爷有所不知,这湖上常有大团的雾无缘无故而生,有的白,有的黑,甚至还有五色纷呈的,据老人家说,那雾带有妖气,最好不要轻易靠近。” 秦惊羽听得呵呵笑道:“没事,我们不怕妖怪。” 雷牧歌与李一舟闻言都朝她腰间看去,只道是她有神剑护身,才会如此无所畏惧,秦惊羽却知道那浓雾只是种自然现象—— 湖水不断蒸发,遇上气压低或是冷空气突降,水蒸气凝聚,就会在湖面上形成大团的雾,和云的原理一样,水汽轻些,就呈白色;若是水汽重了,就会形成灰色甚至浓灰色,那就成了黑雾;若是遇上阳光反射,那么,经阳光分解成红橙黄绿青蓝紫,当然也就有五色的雾团。 大湖之上,出现这种现象,实属自然,并不足为奇。 见三人一再坚持,船家没法,只得命令浆手加速划桨,大船朝着湖心的方向缓慢行近。 “秦爷恕我多言,不能久待,看一看就回返!”船家搓着手,不迭告诫。 “是,你放心好了,我们这样多人,不会有事的。” 船身两旁传来了刷刷的声响,那是船身擦过湖中生长的芦苇时发出的声响。 慢慢地,浓雾朝后飘散,原本迷蒙的月光渐渐亮了起来,湖面波光粼粼,更显空旷静寂,而大船离湖心的位置也是越来越近。 五十里,三十里,十里,五里…… “看,那是什么?”有人低叫,声音止不住发颤。“妖怪……快掉头……”船家喃喃一声,刚要回头,就被秦惊羽按住手臂,沉着出声,“等下,划过去看看!” 雷牧歌和李一舟一左一右立在她身旁,背后的兵士已经刷的拔出刀剑,严阵以待,见此情形,浆手们也壮胆不少,忍住心底恐惧,继续朝前划。随着大船两侧水花轻溅,前方逐渐现出一团阴影来,黑乎乎一片,在月光下闪动着幽幽的微光。 秦惊羽握紧了剑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凝神细看,这一看不打紧,几乎是连呼吸都停住了。 但见湖心停着一叶扁舟,船篷低矮,船头坐着一人,正低头看着水面,怔怔出神,似是感觉到外人入侵,他转过头来看向众人的方位,面容狰狞,形如鬼厉! 雪原长空 第三章 有请帮主 “啊,鬼呀!”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尖叫,那船家脚下一软,跌坐在甲板上,所有的浆手都停下了划桨,面色煞白,目瞪口呆,似是受到过度的惊吓与震撼,一动也不能动。 “鬼船……是鬼船!掉头!快掉头!”有人嘶声喊道。 秦惊羽睁大了眼,心狂跳起来,不会吧,传说中的鬼船? 所谓鬼船,前世的科学家称这实际上是一种幻觉,虽然有时会有几个人同时看到,但是那并不能证明确然有船存在,因为在大海茫茫的环境中,幻觉是由心理产生的,而心理上的影响,会使好多人产生同一的幻觉。 但这不是在大海上,只是在有雾的湖面,难道因为这迷雾,众人都不约而同产生了幻觉? 由于浆手的停滞,大船停在水面上没有动,感觉到身边两人的迟疑,秦惊羽定了下神,凝神望去,但见那人坐着没动,又低头下去,就是对方这一霎间的动作,她看清了那人脸部的五官神情,僵硬而凶恶,那不是人脸,那只是张故弄玄虚的鬼面! 秦惊羽一步踏出,心底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奇异感觉,忽然开口叫道:“继续划桨,冲过去!” “你疯了?!”李一舟跳了起来。 秦惊羽没有理他,只抬眸朝向雷牧歌道:“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此时大船船头正对着湖心在行驶,冲过去,就意味着两船会相撞,以大撞小,他们并不吃亏,只要能抓住这扮鬼吓人者,德泽湖鬼船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艘小舟真是鬼船,鬼船是虽然看得到而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东西,就像是沙漠里的海市蜃楼一样,看似诡异可怕,但是事实上,那幻影顶多是从他们所乘的大船穿透过去,众人只不过受一场虚惊而已,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再有,心底有种突如其来的莫名的直觉告诉她,不能就这样离去,必须一探究竟。 雷牧歌看了眼她腰间的神剑,点点头,见船家已经瘫软在地,转身对那一队浆手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划桨啊!快划!”话是如此,心里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一挥手,船上众兵士齐刷刷围成个椭圆形的圈,将几人护在当中,警戒环顾,四面迎敌。 秦惊羽抢到船头,高声道:“大家伙全速前进,冲过去!事后我重重有赏!” 船上一干浆手见那少年公子长身玉立,气度昂扬,俊美明朗的面上满是自信之色,身后的男子也是英武阳刚,绝非等闲之辈,不觉跟着生出些豪气,甩开膀子划动船桨。 大船径直朝湖心驶去,船头所激起的浪花,像是花朵一样的美丽,慢慢地扬起散开,复又落下,在静寂的湖面上发出哗哗的声响。秦惊羽一瞬不眨盯着那艘小舟,近了,更近了,她可以看清那人端坐的姿态,甚至是他背后船篷上的破洞! 眼看小舟就在前方,忽然又是大片白雾飘来,不仅是前方湖心,就连大船四周,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雾气,整艘船就像是在迷阵中穿行,浆手们惊慌失措,不时低呼,速度又开始慢下来。 秦惊羽刷的一声拔出神剑,青芒忽闪,照亮了周围方圆丈许的空间。“别怕,方向不变,加紧划!”她喊道,看来这雾气只是湖面上的自然现象,与妖魔无关,琅琊神剑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只有驶到近处,才能见得真相。 停停走走,又行了一会,大船突然停了下来,一名浆手大着胆子站起来道:“这里就是湖心位置了。” 秦惊羽挑眉看向船家,见他面色渐复,点头称是,于是下令让众人加强戒备,自己立在原处,举目四望,但觉湖风微起,白雾散去,大船所在之处,星月微光,周围只见得漆黑空荡的湖面,哪里还有什么船影人影! 众人都是惊魂初定,轻舒一口气,李一舟走过来,低道:“方才那船……是幻觉吧?” 雷牧歌不置可否,转回头来看向她问:“我只看到船上有人,模样有些可怕,你看到了什么?” 秦惊羽摇头道:“他是戴着一副鬼怪面具。”眸光在水面搜寻一阵,又侧头倾听片刻,隐隐听得东南方有细微声响。想着那人静坐不动的身影,虽然戴着副可怕的面具,周身却没有丝毫的煞气,反而有种淡淡的哀伤与无奈,怎么会这样奇怪,那被面具遮盖的脸容,又会是何等模样? 想了一会,招手唤来船家问道:“你以前可见得这人?” 船家抹着额上的冷汗,摇头道:“从未见过,不过……” “不过什么?”秦惊羽追问。 “不过这船我倒是见过,我们管它叫飞梭,两头尖,中端平,有的有船篷,有的没有,这飞梭看着载不了几个人,但是划起来飞快,无声无息就驶出老远,在芷水上数量还不少。”船家喃喃自道,“还好,看来不是鬼船……”“当然不是。”秦惊羽沉声道,回想下在湖口镇附近看到的成群结队的小舟,跟方才所见还真是大同小异。 不过,倘若这人是附近的渔民,独自驾船到这湖心来,既没渔网又没钓竿的,似乎也说不通,难不成也是如她一般为了赏月观风景? 正在沉吟,忽听得身旁不远有人指着湖面喊道:“快看,水里有人!” 秦惊羽心头一凛,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但见不远处一个圆圆的物事漂浮在水面上,随波荡漾。 嘱咐大船慢慢驶近,雷牧歌从甲板上一跃而起,一个漂亮的蜻蜓点水捞起那物事,又翻腾跃回原处,待得低头看清,不觉哑然失笑:“不必惊慌,只是顶箸帽而已。” 秦惊羽接过那菩帽,帽檐宽大,半新不旧,手工也略显粗糙,看起来并不起眼,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随手丢给李一舟,想了想朝那船家问道:“东南方向是什么地方?” 船家怔了下,答道:“是片芦苇荡,里面有狭窄水道,飞梭能过去,但我们这大船不行。” 秦惊羽听得点头,暗忖这白雾从飘荡到消散,只有短短一会时间,那小舟又不是现代潜水艇,划得再快,也不至于在她眼皮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唯独一种可能,那就是在附近岸边隐藏起来,方才听得东南方位的响动,应该就是那小舟划入芦苇荡的声音。 “就是普通的箸帽,没什么特别。”李一舟检视完毕,拿着那箸帽过来,听过她与船家对话,低问,“要不要我追去瞧瞧?” 雷牧歌摇头道:“不妥,你水性不算好,又不熟悉地形,还是我去……” “行了,你们都别去!”俗话说穷寇莫追,更何况对方是什么身份还很难说。秦惊羽摆摆手,从李一舟手里接过那箸帽又看了看,方才笑道,“我们不请自来,已经破坏了人家泛舟游湖的雅兴,就不必再去惊扰了,我们还是自己寻乐子去。” 那船家对之前一幕还心有余悸,此时听她这样说,赶紧命浆手们掉头,雷牧歌与李一舟小心谨慎,对此也没意见,大船驶向来处,大概往回驶了三十里,停泊在岸边,摆上酒菜,给众人宵夜压惊。船上大都是年轻人,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喝酒吃菜,闹了大半宿,直到天色渐白,这才收场,各自安歇。 按照原定计划,次日一早是在湖里打鸟捕鱼,游山玩水,尽享水乡风情,但众人哪里还有这份闲心,尤其是雷牧歌,天刚亮在附近雇了几艘打渔小船,安排人手去往芦苇荡查看。 将近午时,派出的人马陆续回返,都说那芦苇荡中的水道曲折狭长,往里走了好几里,却仍不见昨夜那船的踪影,遍寻不得,只好作罢。秦惊羽倒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听完汇报也没太在意,这德泽湖风光幽美,宛若仙境,那戴鬼面之人气息平和,并无恶意,说不定是什么高人雅士在此隐居也说不定,人家不愿意与人碰面也就算了,不必强求。经过此番遭遇,船家也看出她在一干人中的地位,料定是遇到了贵人,侍候得越发殷勤,小心陪笑,顺着她的心意在湖上这里转转,那里停停,直到黄昏时分这才启程,出了湖口镇,再往下游行驶。又过一日,天色略为阴沉,大船扯起风帆,顺风顺水行驶在江面上,吃过早饭,秦惊羽正坐在船头与浆手们闲聊,忽见一名浆手从船尾奔上前来,仓惶叫道:“船家快看,后面来了艘船——” 秦惊羽站起来,与那船家一道去到后稍张望,远远一艘船只五帆齐张,乘风追至,风帆上一条黑漆漆的独角龙张牙舞爪,触目惊心。“是黑龙帮?”秦惊羽低问。 船家点点头,面色有些泛白,强自镇定道:“秦爷莫怕,我们这是载人的船只,吃水浅,他们一看就知道,不会停留的。”他顿了下,目光在她脸上身上看了看,又道,“保险起见,秦爷还是跟雷爷坐在舱中为好。” 秦惊羽知道他不想惹事,依言拉着雷牧歌进得舱去,行进时朝上望一眼船篷上的灰白印记,心里好生抱歉,这船早被黑龙帮人盯上,这一仗其实在所难免,船家却还蒙在鼓里,毫无察觉,还好己方早有防备,只愿到时出手快捷些,尽量让这大船少些损伤罢。 三人坐在船尾舱中,放下竹帘,从绝隙处朝后张望,见后面那船帆多身轻,越来越近,而大船的速度逐渐放慢,看来是想让道于人,等那黑龙帮的船驶过之后,再予前行。 果不其然,那船飞一般行驶过去,很快将他们所在的大船抛在身后。又过了一会,感觉到大船又开始加速行驶,船家进得舱来,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秦爷,雷爷,没事了,对方只是路过。” 路过?只怕又是一组探子! 秦惊羽笑了笑道:“船家不是觉着我们不是普通人,不怕那黑龙帮前来滋事吗,怎么如此害怕?” 船家讪讪笑道:“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实际哪里敢大意啊,这出门在外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秦爷雷爷下了船抬腿就走人的,我那一家老小还指望我在芷水上行船谋生,混口饭吃呢,不敢得罪那强人啊!”“说得倒是在理。”秦惊羽点头道,“你放心吧,就算真有什么,这也是因我而起,我事后定不会亏待你。” 那船家听了她的话,便如同吃下颗定心丸,顿时喜笑颜开,诺诺称是。“对了船家,那洄水湾据此还有多远?几时能到?”雷牧歌不忘这个最关键的问题,低沉问出。 “洄水湾?已经不远了,即刻就到。” 船家退出舱门,三人的面色一整,满目肃然,再次商议之前定下的计划。 谈论一阵,布置方定,突然间船身猛烈一震,秦惊羽险些从座位上弹起来,幸得雷牧歌眼疾手快将她拉住,才不至被颠在地板上,船前惊呼声四起,接着又响起阵阵脚步声,有人在门外压低声音禀报:“殿下,雷将军,是黑龙帮的船挡住了航道。” 等了这么久,终于要正面开战了! 秦惊羽精神一振,跳起来打开舱门:“告诉弟兄们,操家伙,端他老巢!” 得到命令,兵士们纷纷拔出刀剑,涌向船头。 秦惊羽奔到船前,见那船家已经是吓得面色煞白,所有的浆手都停住不动,而前方江面上旗帜飘扬,船影绰绰,以那艘五帆船为首,背后聚集了十来只小船,正船头相对,气焰汹汹。 一名身形粗壮的黑衣汉子迎面而立,昂首道:“道上的朋友都听仔细了,这船是我黑龙帮看上的货色,老早就做上了记号,连人带船都归我黑龙帮所有!若有不服的,就来同兄弟我过过招,能胜得了兄弟我,也可以留下来分一份子!”这一番话经由丹田聚气吼出,声若洪钟,传出好几里远,岸上水上一些蠢蠢欲动的身影都立时缩了回去,不欲与这芷水上的地头蛇结怨。 黑衣汉子见状一笑,又扬声道:“谢谢大家这样给面子,不过我家帮主也是有言在先,这回阻了大家的财路,也实在过意不去,改日请大家来帮中喝杯水酒,领点彩钱!” 此话一出,那些小帮小派撤得更快,转眼失了踪影。黑衣汉子哈哈大笑,笑声未歇,忽听得一个清亮悦耳的声音道:“不对啊,这明明是我雇的船,怎么就成了你们黑虫帮的了?” 众船上人只觉得眼前一亮,一名衣饰华丽的俊美少年坐在船头,带着种慵懒的神态,似笑非笑,漫不经心望过来,身旁两人则是垂头掩口,窃笑不断。 那黑衣汉子微怔一下,只当是公子哥儿不谙世事,耐着性子答道:“不是黑虫帮,我们是黑龙帮……” 不待他说完,秦惊羽已经哇啦叫起来:“不对不对,明明就是虫,怎说是龙呢,不信你把那旗子扯下来,我指给你看!” “放肆!”黑衣汉子只当这公子哥胡言乱语,有些忍耐不住,忽见眼前人影闪过,却是那大船上一人高高跃起,脚尖轻点水面,飞身扑到那风帆上,一把将绣有独角龙的旗帜扯将下来,撕得稀烂,朗声笑道:“我家公子说得没错,不过是条丑陋肉虫,岂敢称龙!” 这跃出之人正是雷牧歌,此举一来是应和秦惊羽之言,二来也是在强盗面前露露身手,叫对方不敢小觑,这还不算,但见他目测下两船距离,忽然一脚踢出! 只听得啪的一声,一块船板砸在水面,雷牧歌长臂伸出,直接抓起那黑衣汉子,飞身而起,以水面木板为落脚点,一起一落,已经是带着人回到大船甲板上。 秦惊羽将他动作看得清楚,心思一转,高声道:“来得正好,不是说在我船上做了什么记号吗?这记号画得真不好看,擦掉也罢!” 雷牧歌闻言一笑,将那尚未回神的黑衣汉子打横提在手中,提气跃上船篷,便把他当抹布使,滴溜溜转了一圈,将蓬上灰白印记擦得干干净净,双手一送,那黑衣大汉又飞到了原来的船上,这一下用力甚猛,砰的一声竟将一根船桅撞断! 两人一言一行,配合得天衣无缝,尤其雷牧歌,这一身不凡轻功加上天生神力,直把在场之人看得目瞪口呆,方始心惊,那黑衣汉子被手下扶住站定,指着秦惊羽哑声道:“你……你们是什么人?” 秦惊羽嘻嘻笑道:“我是你秦三爷,专门来收拾你们这帮不识好歹的兔崽子!”说话间,雷牧歌与李一舟各在左右,四周更被手持兵刃的众人围拢,密不透风。 那黑衣汉子倒退两步,抹去嘴边的血清,转头朝背后船队低叫:“碰上了棘手货,快,去请少帮主——” 雪原长空 第四章 心狠手辣 呵呵,回去搬救兵呢! 秦惊羽听得好笑,但见那排列整齐的船队忽向左右两边分开,中间让出一条宽阔的水道来,一艘敞口船从后方驶了过来,小船上的人均是高声欢呼:“少帮主!少帮主来了!” 船未靠拢,那黑衣汉子已经是迎上前去,抱拳禀道:“少帮主,遇上个厉害角色,属下不敌丢了丑,还请少帮主出面!” 那船舱布帘垂下,里面的人静止不动,只低低哼出一声,周围小船上突然冒出好几十人,手持细长木板,朝他们所在的大船搭了过来,啪啪数声,木板刚搭上大船甲板,黑龙帮人跟着踏上,手执兵刃飞速冲上来。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雷牧歌拳打足踢,身旁的大夏兵士也是不甘示弱,抡起船桨,但见空中兵刃和人影齐飞,惊呼共水声交作,片刻之间,从船板来的十余名大汉都被撞入水中,水花四溅,扑通作响! 秦惊羽看得兴起,哈哈大笑,朝那紧闭的船舱边笑边道:“那个什么少帮主,别当缩头乌龟啊,你手下的虾兵蟹将并都不抵事,该你出马了!” 话声刚落,就听得舱中一声冷笑,两旁侍从掀开布帘,一人从舱中探身出来,立在船前,江风猎猎,吹得那人墨衣飘起,一张狰狞鬼面覆盖住整个面容,只一双冷淡的眼瞳寒光闪过,沉沉望过来 竟是那夜在德泽湖中消失不见的鬼面人! 那双眼,那声冷笑,怎会如此熟悉?老天,他是…… 秦惊羽呆了下,心中涌起一阵狂喜,禁不住低喃出口:“十三?” “程十三!”雷牧歌听得她的低唤,剑眉蹙紧,眸光如电射向那人,“你说他是玉面孤狸,程十三?” 秦惊羽没有作声,一瞬不眨看着对面船上之人,那晚在湖心小船上他是坐着的,彼此又隔得远,船篷的阴影落下,身上又披着披风,除了那张鬼面,她没能看清他的身形,而此时他迎面而立,一身墨色劲装,依旧是那猿臂蜂腰的挺拔身躯,没错,是他,就是他! 心在胸腔里乱跳着,她突然上前一步,高喊:“十三,程十三,是不是你?” 似是对方才一幕心生畏惧,那敞口船上的水手忽然发力划桨,朝下游驶去,两船逐渐拉开距离,那小船上的人等纷纷抽回木板,迅途回航,各自散去。 “等下,别走!”眼见船队撤退,秦惊羽心下着急,赶紧又喊,“程十三,我知道是你,你没死!你别躲着我,回来,快回来!” 那人一动不动站在船头听着她的唤声,沉默不语,静静相望,秦惊羽定了下神,心中大感疑惑,明明就是程十三,以往对自己黏糊得要命,这会儿怎么一见自己掉头就走,这截然不同的态度,难道是有什么苦衷? “他当真是程十三”雷牧歌在一旁问道。 “没错,是他!”秦惊羽点头,沉声唤道,“大伙听着,给我全速划,追上去!” 船家闻声扑过来:“使不得啊,秦爷,那可是黑龙帮啊……”虽说有数倍船资的承诺,但是现在不是钱不的问题,而是保命要紧啊,行船二十余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在主,人家强盗都收手了,他还傻乎乎往土匪窝里钻! 秦惊羽死死盯着前方船头越来越小的人影,心急如焚,不耐甩开他的手,此时别说什么黑龙帮,就是刀山火海,龙潭虎|岤她也必须闯上一闯! “给我追” 正当此时,突然豁喇一声,脚下一阵凉意,低头一看,不由得大惊,甲板上汩汩冒出水流,一会时间就已没过脚踝! 忽觉得腰间一紧,身子被人搂住轻盈跃上船桅,耳边响起雷牧歌惊雷般的吼声:“大家当心,对方在凿船!” 李一舟跟着窜上来,众兵士也纷纷提气向上攀,秦惊羽心知那船家与桨手识得水性,倒也不担心,只俯首朝下看,但见甲板上破开好几些洞,波涛汹涌,江水滚滚灌入船来,而水下隐有人影攒动,朝着四面浮游开去。 这变故突如其来,当时有些茫然无措,转会一想,顿时反应过来。 原来对方早有准备,就在那少帮主登场亮相,众人搭上船板明目张胆大肆进攻之际,水下埋伏之人趁乱凿穿船底,实施偷袭! 而她被那戴着鬼面的神秘少帮主吸引,注意力转移,一个不察,竟遭了对方的道儿,由得凿船之人偷袭成功,想起来真是追悔莫及! “声东击西,这个少帮主还真有几下子!”李一舟就在她身边不远,望着底下一船狼藉叹道,“雷,现在我们怎么办?” 雷牧歌朝周围望望,沉吟道:“船在江心,离岸还远……”眼看江水越灌越多,那黑龙帮的船队四面散开,远远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更是遥不可及,众人虽有轻功在身,水面却没有落脚点可以借力,除了沉船落水,似乎再无别的办法! 落水…… 众人都是来自内陆之国,武功虽好,水性却是寻常,比不得这些芷水边上土生土长的汉子,一旦落入水中,便只能是落在下风,失手就擒! 秦惊羽环顾四周,已看清当前局势,见他尚在犹豫,低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你还在领虑什么?!”凭他一人之力,若能擒住对方主帅,这一战还不至于输得太难看,尚有转败为胜的机会! “是,殿下,你先抱紧船桅,我去去就来!”见那江水涌入船舱之速不算太快,离沉船尚有时间,雷牧歌主意拿定,立时一蹬船桅,借力跃出好几丈远,在半空中一个利落的翻身,又连蹬几步,勉强落在离己方大船距离最近的一只小船上! 那小船上的黑龙帮人见他过来,立时手持兵刃劈砍,雷牧歌侧身躲过双臂伸出,一拉一扭,那几人被拧作一团,纷粉掉下水去。 雷牧歌脚尖一点,转眼又跃上另一艘小船,面对冲过来的黑龙帮众,顾不得停留动手,直接跃起从其头顶踏过,就这样起起落落,没一会就已经是靠近那鬼面少帮主所在的敞口船。 如此一来,他虽深入敌|岤,离之前的大船却也是愈发遥远,不是没担心过,但唯今之计只能孤注一掷! “程十三?”终于翻身落在敞口船上,雷牧歌看清那人身形,迟疑问出,“你是程十三?” 那鬼面少主缓缓摇头,冷淡开口:“你认错人了。” 雷牧歌先前还只是怀疑,此时一听他的声音,脱口叫道:“程十三,你疯了么,到底在耍什么鬼把戏?还不快把船开过来,她不识水性你知不知道!” 鬼面少主不耐道:“我说过你认错人了……” 雷牧歌见他边说边是后退,赶紧施展轻功追上前去,一把抓向他的肩膀:“程十三你给我站住!”见得那人的身形动作,心中愈发笃定,这鬼面少主确确实实就是玉面狐狸程十三,却不知他为何不以真面目见人,又为何处于敌对一方,与己为难。 鬼面少主身形一矮,犹如泥鳅般滑了出去,雷牧歌正要去追,忽听得背后一声惊呼,伴随着豁喇喇几声脆响,回头看去,只见那船桅竟从中裂开,船桅上方的众人摇摇欲坠,又闻轰然一声,船桅拦腰折断,一干人等直直跌入江中! “哈哈……”鬼面少主放声大笑,声音在江面上回荡,显得那般冷酷淡漠,“被我黑龙帮做了记号的船,你们也敢坐?”表面看来只是派人在船篷上涂抹石灰作为印记,实际上已经暗中破坏了船桅,时间一到,立时折断! “殿下!”眼见那单薄的身影抱着桅杆跌落下去,雷牧歌急红了眼,转身飞奔,那鬼面少主却并不给他机会,啪的一鞭甩过来,风扫落叶,将他衣袖一角击成碎片! “好小子,改头换面,连兵器都换了!”雷牧歌冷哼一声,眸光瞥见一道灰白身影紧随她入水,又见众兵士冒出水面,纷纷向她围拢,这才稍微放下心来,集中精神与那鬼面少主比划缠斗。 船桅折断之时,发出惊呼的正是秦惊羽,眼见樯倾楫摧,底下甲板已是江水弥漫,她只得憋一口气,抱紧琅琊神剑随之跌落,李一舟一直盯着她的动静,此时不敢怠慢,也是一个筋斗倒跌入水。 扑通数声,众人都径直跌入水中,李一舟在其中武功内力最好,扎个猛子,拽住她的手臂冒出水面,高声喊道:“大伙坚持住,快往岸边游”语毕又朝她喊道,“你别用力,放松些,我拖着你游。” 秦惊羽先行闭气,倒是没有呛水,湿漉漉从水中钻出头来,勉力笑道:“早知道我该把江陵水师调来……” 此时桅杆既断,船体也是渐渐倾侧,眼见便要横堕入水,李一舟看得分明,急忙使出全身力气,托着她拼命朝岸边游,心知这大船要是翻转沉没,那巨大的吸力便会将周围人等一齐拽入江底,唯有拼尽全力远离,才有一线生机! 无条他水性实在稀松平常,自保倒是没有问题,但如今拖着一人,越游越慢,渐渐没了力气,游着游着,只觉得水下生出一股又一股的拉力,拽着自已不自觉朝下沉去。 秦惊羽五感超常,自然察觉到不对,但见那大船周围水面忽然冒出一个个螺旋形的水涡,泛着圈圈白沫,想起此地的地名,不觉惊骇,糟糕,洄水湾! 就算他们勉强游出大船翻沉的范围,都没法抵挡这洄水湾的激流漩涡,更何况,以李一舟的水性,那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更不用说还拖着她这个累赘! 喘一口气,她张口喊道,跌宕起伏中话声断断续续:“一舟你放开我……我有神剑护身……不会有事的……” “不行l”李一舟想也没想,奋然拒绝。放开她……说得容易,那沙漠土城遗失之痛,他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殿下!李副将!”周围好几人冒出头来,朝他们划水游过来。 “别过来……”秦惊羽心头一紧,不由惊叫出声,他们游过来也没用,她已经身处漩涡中心,这样只会连累更多人! 几乎同时,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水底袭来,宛如无数只粗壮有力的手同时抱住她,生拉活扯般往下拽! “雷,快来”李一舟力气用尽,放声高呼。 雷牧歌已经跃上最近那艘小船,远远见得水中险境,再不顾身后鬼面少主的纠缠,飞身跃起,朝那漩涡之地直扑过去。 “来不及了。”鬼面少主也不追赶,只在他身后冷笑。 芷水行船之人谁人不知这句话:洄水湾,鬼门关,只有经验丰富的船家才能避过,这些外地人如何识得其中厉害,葬身鱼腹是唯一下场! “程十三,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饶你”怒吼声中,雷牧歌飞身入水,用尽全力朝前游。 真是……不自量力的傻子! 鬼面少主低哼一声,返回之前的敞口船 朕本红妆下第25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的敞口船,正待坐回舱中静观其变,忽听得有人低叫:“少帮主,又来了一艘船!” 帮众惊疑声中,但见远处白帆高张,金光闪耀中一艘大船飞一般驶来,乘风破浪,气势惊人。 鬼面少主心生诧异,定睛细看,只见那大船驶近,船头人影绰绰,朝江中抛出无数团绳索,落水之人纷纷抓住绳索,借力朝来船游弋。 又听得扑通一声轻响,船上一人凌空而起,箭一般射入水中,回旋出没,朝漩涡处游过去! “怪了,这些人都不要命了么?”那名黑龙帮人喃喃自语,“这名公子哥到底是什么人……” 鬼面少主盯着那漩涡处起伏挣扎的人影,面具下的脸平静如昔:“管他是谁,最终只是死尸一具……传我命令,放箭!” 秦惊羽人在水中,五感未失,对那熟悉的嗓音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感觉周围白浪滔天,波涛林立,排山倒海一般翻转袭来,不由心底苦笑 程十三,他当真那么狠心,竟决意置她于死地…… 雪原长空 第五章 同舟共进 此时正是盛夏,江面温度倒也适宜,只是水下好几股寒流袭来,拽着她狠狠往下扯,却是冰寒刺骨,力道凶猛得出奇,李一舟已经用尽全力,还是没能将她抓住。 眼见两人手掌被激流分开,秦惊羽低声呼叫,嘴正张着,冷不防一口江水倒灌进来,呛进气管,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嗽的同时,又一口水灌进口鼻,浪花翻滚,视线变得模糊,隐约瞥见雷牧歌的身影朝自己飞速靠近,可是水底的拉力愈演愈烈,面对这大自然的力量,腰间的琅琊神剑似乎也不起作用,吸尽了水的衣衫紧贴在身上,越来越重,所有的一切犹如一道沉重的枷锁,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只刹那间,江水没顶,她在激流涌动的水中被拉扯得七荤八素,径直沉坠下去。 自从呛水之后,胸口就开始发闷,脑袋也是晕乎乎的,江中光线不太好,黑沉沉一片,她努力蹬腿,想朝着头顶上明晃晃的亮光浮游上去,但那股巨大的拉力却死死拉着她下坠,就在她精疲力竭,即将丧失意识之时,忽觉手腕一紧,白花花的衣带拂过颜面,身旁有温热的触感,似是被人从激流中扯回来,顺势揽住了腰身。 来人,身着白衣…… 不是雷牧歌也不是李一舟,不是之前大船上的任何一人,那么,是敌非友! 恍然间牢牢抓住这一点,双手乱挥,如藤蔓般吊挂在那人身上,缠得死紧,不管能不能逃离这漩涡地带,好歹也要拉个垫背的不是? 背心微颤,似乎是那人在暗地轻笑,秦惊羽只觉得眼前一黑,顿时失去意识。 说来也怪,就在她闭眼那一瞬间,腰间的琅琊神剑蓦然发出幽幽紫光,虽不能劈开水路,却也保护着她不受激流冲击侵蚀。 那人见得这般奇景也不意外,托着她避开水底旋流,姿态轻盈,随着水波流动的方向,如游鱼般朝岸边游去。 游着游着,忽觉一道巨力从背后袭来,他微微侧身避过,却被人抓住小腿,扣得死紧,而另一边,秦惊羽身旁也多了一人,拉住她的胳膊不松手。 那人心生烦躁,一脚朝来人腰际踢去,只苦于于腿有旧疾,力度又被江水卸去三成,虽然命中目标,却如隔靴挠痒,无济于事,反被来人抓得更紧。 水花翻腾,几人相互拉扯扭成一团,隐在水中越飘越远,并不知背后惨叫惊呼声迭起,夹杂着飞溅的浪花,那船桅折断甲板穿透的大船终于被江水覆盖,彻底沉没下去。 巨大的漩涡在江面旋转着,扯动水上大大小小的物事,一起拖进黑暗的江底,过得片刻,漩涡越来越小,江面上渐渐归于平静。 “主子!主子!”有人在船上着急喊着,绳索尽数收起,数根长竿探出,却没能搜寻到半个人影。 落水被救的大夏士兵也纷纷涌到船舷处,盯着那平静如初的水面,惊骇不已。 人呢,哪里去了? 相较于这边船上的慌乱,黑龙帮的船队有序收拢,准备驶向下游的母漩,要知道这洄水湾的漩涡只是子漩,所有被卷入水底的物事过后都将在下游的子漩喷出,那船只碎片并不稀奇,船上所载的财物才是目的所在。 只可惜,没能抓到那名出身贵气的公子哥…… 鬼面少主往江面上淡淡投去一瞥,抬手道:“开船,去母漩收货。” 眼见黑龙帮船队驶离,大船之上众人也不予追赶,两帮人马之前各为其主,此时目标一致,暂且放下积怨,放下小船齐心合力在水面搜索,半日过去,仍是一无所获。 “这是你们南越的地盘,怎么会对这打家劫舍的江湖帮派不管不问,放任自流,你们南越朝廷是干什么吃的?!”那队大夏兵士的队长忍不住抱怨。 船上一干黑衣侍卫听得怒气横生,那黑衣首领眼色制止沉声道:“不必担心,有我家主子在,你们那殿下不会有事的。”从天京到格鲁,这一路以来,主子对那位太子殿下的关爱与维护,他在旁看得清楚明白,特别是方才从船头那飞身一跃,带着不顾一切的决心,他根本来不及阻挡,只能是暗地忧心 主子腿伤未愈,当远离寒凉之物。而这洄水湾的暗流,却是阴寒之极! 想到这里,即令所有黑衣侍卫登上小舟,划去之前漩涡激流之地,轮流下水寻人。 这黑衣侍卫均是南越人,生在水乡长在水乡,凫水潜游都是个中好手,而一干大夏兵士则是内陆人氏,水性大都普通,见得他们弃船远离,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原地等候。 又过得许久,忽然有人指着水面,惊声叫道:“快看,那边水里有人!” 却见一跟浮木从上游飘然而下,浮木上斜斜趴着一人,靠在大船边上的小船闻声划过去,没等靠近,那人自己放开浮木游过来,攀上船舷,竟是李一舟! “李副爷?”大夏兵士们又惊又喜,赶紧围拢过来。 李一舟抹一把脸上的水珠,喘了口气站起来,顾不得回答,朝水面叫道:“雷,别找了,快起来!” 叫了半晌,才有一人慢慢从水里探出头,沉着一张俊脸朝大船游来,正是雷牧歌。 见他俩都平安没事,众兵士登时松了口气,七手八脚去拉,雷牧歌摇摇头,手臂撑在船弦上,轻飘飘跃上船头。 “雷!”李一舟抢先奔到他身边,低问,“怎样?” 雷牧歌看着平静的水面,眼神黯下:“被他溜掉了,连殿下也……”余下的话无需再说,李一舟也心里明白,两人联手在水下与那南越皇子对敌,但那人深谙水性,又熟知地形,缠斗良久还是被他逃之夭夭,还顺带掳走了她! 眼见船上皆是大夏兵士,那人的一干黑衣侍卫已经不知去向,李一舟气的一掌击在船舫上,砰然作响:“这小子,乘虚而入,真是诡计多端!”看着滔滔江水,一筹莫展,只得转头望向雷牧歌,“我们怎么办?” 雷牧歌环顾四周,忽然看见那大船船家正哭丧着脸与几名桨手坐在角落不由得大步过去,高叫:“船家” “雷爷,小的在。”船家耸拉着脑袋,周身透湿,回应得有气无力。 雷牧歌哪里还有心思跟他客气,一把揪住他的胸襟:“我问你,黑龙帮的总部离此地还有多远?” 那船家嚅嗫道:“那黑龙滩,距处还有三十余里……” “三十余里……黑龙滩……”雷牧歌蹙眉,沉吟片刻,决然道,“那好,我付你十倍船资,再赔你一艘新船,你带我们去黑龙滩!” “黑龙滩?!”李一舟与那船家同时低叫,“雷你疯了吗,刚刚才吃了败仗,不想着如何找人,却还想去招惹祸事,自投罗网?我是不是听错了?” “你没听错,就是要去自投罗网一一”雷牧歌眼望江面,眸光渐亮,闪耀着必得的神采,“俗话说,不入虎|岤焉得虎子,我们不去,她也会去的……” 这是南越地界,是那人的地盘,若是对方有心将她藏起来,他们要想在这偌大的水域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是,那个嗓音身形都酷似程十三的鬼面少主的出现,却是一个契机,依她的性子肯定会去查明真伪。 守株待兔这一招,那人会用,他也会…… 天色明了又暗,暗了又明。 秦惊羽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之后,首先感觉到手腕和足踝都有微微的疼痛,而且全身都在轻微摇晃。 到神智渐渐清醒时,鼻端闻得近旁有淡淡的松香味,耳际更听到了连续不断的嗡嗡声,睁开眼,眼前是略为幽暗的光线,慢慢适应之后,她发现自己竟是置身一艘小船之中,顶上是微耸的船篷,船中并无油灯,那莹然微光乃是来自于身边一颗圆润的夜明珠。 动了动手指,摸到身上干爽的衣物,不由得猛然坐起身来。 “醒了?”小船停住,一只手掀开布帘,来人嗓音晴朗且熟悉,正萧焰。 珠光淡淡,映出他清俊儒雅的轮廓,数日未见,他看起来有丝憔悴,面颊微减,一双黑眸更是幽深如墨。 秦惊羽愣了下,明白之前是他在划桨前进,所以船身才会在摇晃,而那种嗡嗡声,想必是水面上的蚊子在小船四周追逐觅食,好在船中点有松香驱蚊,她才不会受这蚊虫之灾,看来他对她照顾得很是上心。 勉力定了定神,她随意点下头,清淡应道:“萧二殿下不是回苍岐去了么,怎么有幸在此遇见?” “谁说我回苍岐去了?”萧焰笑了笑,目光凝然,“我说过的,今后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见过脸皮厚的却没见过厚得这样无与伦比的! 秦惊羽轻哼了一声没说话,他显然是不甘心被她如此冷落,自顾自凑上来,解释道:“之前是那孩子病得厉害,在路上耽搁了,我已经连夜赶路,还是落在你们后面……” “理解理解,萧二殿下与小世子父子情深,血脉相连,何必还辛苦奔波呢,依我看,还是早早回苍岐的好,皇子妃望穿秋水,正好一家团聚,共享天伦。”捏了捏衣角,还是之前的那套,又摸到腰间的神剑尚在,秦惊羽放下心来,说得语重心长。 “天伦?”萧焰唇边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轻叹道,“你不明白,那孩子终归是……不能有所闪失。” 这还用说,南越皇帝的皇长孙,他的嫡长子,当然不能有任何闪失! 秦惊羽腹诽一阵,对这个话题颇感不喜,也就懒得细说,抬眸望向四周,回想起昏迷前的情景不觉问道:“这是哪里?我睡了多久?雷牧歌他们呢,你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这是德泽湖,你睡了一日一夜,现在天快亮了,我已经发了信号,等下我的手下会过来接我们的,至于雷牧歌”他抿下唇,见得她面上的关切之意,目光微冷,唇边却仍是浅浅含笑,“他水性不好,那洄水湾激流湍急,不知道飘去哪里了。” 秦惊羽瞅他一眼,心道雷牧歌武功高强,就算水性稍逊一筹,也不至如此不济,只是自己失踪这一日一夜的时间,众人铁定担心得不行! 如此想着,低头揉着手腕脚踝,正奇怪为何微感痛楚,却听得萧焰柔声问道:“我已经给你按摩过,是不是还疼?” “还好,不太疼。” “都怪我,没早点甩掉那两个莽汉……” 见他满目失悔之色,秦惊羽有丝了然,想必是他与雷牧歌他们在水里争来斗去,拉扯所致,他水性最好,又占尽天时地利,但也胜得不算轻松。 放下衣袖,清了清嗓子,她正色道:“那个,我跟你打听个人。” 谁? “黑龙帮少帮主,姓甚名谁,是何来历?” “黑龙帮?”萧焰眉头轻拢,无奈一笑,“我就怕你一路招摇过市,惹来这伙强盗垂涎觊觎,紧赶慢赶,没想到还是来迟一步……” 秦惊羽听得挑眉:“不过是个江湖帮派,竟连你萧二殿下都如此忌惮?” 萧焰缓缓摇头:“不仅是我,就连我父皇都对其礼让三分,否则以我大哥的脾性,哪容得它在南越边界招兵买马,扩张势力,早就派军一锅端了!” “竟有这等手?’秦惊羽微微张嘴,看来这回是小看了对方的实力,围剿不成,自己反倒被打个落花流水,说出去真是丢人! 萧焰点头道:“我父皇昔日在外游历时旧疾发作,幸得这黑龙帮帮主出手救治,威恩在心,是以对其行径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对了,你打听那少帮主做什么?” “没事,随便问问。”秦惊羽自然不肯对他说真话。 萧焰也没追问,自语道:“那黑龙帮帮主性情孤僻,独来独往,半年前无缘无故冒出个少帮主,道上四处流传,说那是他早年的老相好生下的私生子,因为娘亲过世,千里迢迢前来认亲,父子相见,抱头痛哭云云。” “呵呵,这年头,父子情深的戏码怎么这样多?”秦惊羽嗤之以鼻,心里却在寻思,半年前,这时差不多就是程十三坠崖的时候,还有那身武功,那身形嗓音……吻合的地方越来越多,几乎可以确定就是他,但是,他为何戴着个鬼面,不但不认她,还对她赶尽杀绝? 心里有太多困惑,她问:“你见过那少帮主的模样没有?” 萧焰摇头道:“模样倒是没见过,只不过在路上听说那少帮主长相丑陋,所以在人前都是戴着个鬼面具以振威严。”看了看她,戏谑笑道,“你不去担心跟东阳公主的婚事,却怎么对他兴趣这样大?” 秦惊羽没理他,默想了一阵,问道:“这德泽湖可有近路去黑龙滩?” “有倒是有……”萧焰面带诧色,“怎么,你想去黑龙帮?去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了结一桩心事。”秦惊羽斜睨他一眼,也没指望他怎么着,只道,“那黑龙帮看来不太好惹,所以你也别管闲事,还是把我送回雷牧歌那里去,然后就带你儿子回你的苍岐,早些医治去罢。” 萧焰冷着一张脸,淡淡道:“孩子寄放在渔家很好,也不用我担心,那黑龙帮既然与我萧家有些渊源,便由我带你去,兵不血刃,和平解决才是最好。”说罢也不管她答应与否,起身出了船篷,摇着小船朝东南方向而去。 小船荡荡悠悠,驶入一片黑漆漆的水域,船身两旁传来了刷刷的声响,秦惊羽在舱中听得真切,记得上回游湖时也听过这样的声音,那是船身擦过湖中生长的芦苇时发出的声响。 掀开布帘,她小心坐到船头,借着顶上天光,果然见得大片大片的芦苇林。 原来当时那鬼面少主驾着小船驶入的水域,就是通向黑龙滩的捷径。 摇着撸,动作很是熟练,见她出来就近坐下,面色缓和了些,忽然一矮身,从水面捞起棵水草样的东西,抛到她跟前。 “什么?”秦惊羽脱口问道。 “菱角。”他笑答,“你还没尝过吧,这东西熬粥很好吃的,你以前煮的红枣粥要是再加点这个,那真是无上的美味……” 秦惊羽听得翻个白眼,这人有妄想症不是,话说她几时煮过粥给他吃了?白日做梦吧! 懒得理他,凝神细看这芦苇荡的水路地形,正巧曙光初照,如嫣红的胭脂,细细晕开在她粉白的面颊,两道英眉微微蹙着,星眸轻眯,闪动着琉璃样的明光,,五官俊美而不失英气,那看似柔弱的身躯,却是蕴含着不输男儿的倔强与坚韧,这般如宝石般光彩耀目的人儿,怎不令人意动心折? 如斯美景映入眼帘,那摇橹的手微有停顿,带着种骄傲与惆怅的复杂心思,微叹一口气,复又前行。 秦惊羽瞧了半晌,大体有些了解,但见这湖中的岔港很是隐秘,密密层层,一望无际际,其中水道曲折狭窄,纵横交错,不是熟悉地形的人,只怕转上几天几夜也转不出来。 萧焰似也察觉到这一点,逐渐加速,将小船摇得飞快,那姿势动作说不出的有力好看,小船在他的掌控下活像一条离开了水皮打跳的梭鱼。宛如织布穿梭,缝衣透针一般,朝着密密的苇林深处驶去。 秦惊羽目光掠过,看得有丝恍神,忽听得扑楞楞数声,但见几只野鸭展翅而起,尖声惊叫,掠着水面飞走了。 小船左突右窜,不知朝里驶了多远,刚转过一片荷花淀,水面豁然开朗,前方却是一个规整的码头,齐刷刷停靠着大大小小的船只,见得小船过来,码头上的人手持兵器,警惕聚过来,高声喝道:“来者何人?” 雪原长空 第六章 择婿标准 眼见这黑龙帮众来势汹汹,泰惊羽自己也是江湖门派之主,自然对这些帮会排场饶有兴趣,此时也不答话,默然跟在萧焰身后,静观其变。 但见他双手抱拳,语气恭敬道:“南越萧焰,有事向贵帮帮主讨教,请予通传!” 毕竟是皇子身份,那码头上的黑龙帮众生在南越,岂有不知之理,闻言登时肃然起敬,纷纷放下手中兵器,让出一条水道来,一名相貌英悍的青衣汉子站在码头相迎:“二殿下,请随我来!” 萧焰摇船过去,到了码头边上正待相扶,却见秦惊羽已经自行跳上岸去,根本不将他的好心放在眼里,只得望着那单薄却傲然的背影自嘲笑笑,疾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随那带路的汉子走过一段鹅卯石小路,就见前方一座高大的院落,围墙上爬满藤蔓,大门上并无横匾,门环为青铜所制,擦得铮亮,气派十足,四周静悄悄见不到半个人影。 这就是黑龙帮驻地?怎么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奏惊羽按下心中疑惑,见那汉子步上石阶,走到门前,轻轻叩动青铜门环,周围极静,在响了一下之后,就听到了一阵犬吠声,犬吠声持续了一阵,才听到有脚步声传了过来,在门后停止,接着便是拉门栓的声音,大门咯吱开了一条缝,几缕花白胡须先飘了出来,接着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探出,甚不耐烦道:“帮主说了最近不见客,怎么不懂规矩?赶紧送走,送走!” 那青衣汉子面色尴尬道:“项伯,这位是南越二皇子” 老者眼睛一瞪:“我管他大夏将军,南越皇子的,说不见就是不见!” 说着两扇门板就要合拢。 秦惊羽听得一喜,赶紧上前一步问道:“这位老伯,你说什么大夏将军?” 老者瞟她一眼道:“昨日黄昏也是来了两名年轻人,自称是什么大夏将军,一样没能进门!” 奏惊羽心知定是雷牧歌与李一丹两人,不由暗地欢喜,却不知那两人被拒之后去了哪里,可会再来。 正想再问,就见萧焰一个箭步过去,对着那院子拔高声音道:“南越萧焰到访,请帮主予以相见——” 他这一声乃是运起真气喊出,声音嘹亮,直冲云霄,方圆几里都是听得清清楚楚,过了一会,院内远远地,有人咦了一声,继而淡淡应道:“萧远山的二儿子么,都长这样大了?我最近不想见客,你回去罢!”声音略尖,不瓣年岁。 泰惊羽扁了扁嘴,这劳什子帮主,好大的架子,竟连一国皇子都不放在眼里! 依照她以前的性子,自是扭头就走,可是这一回却有所不同,程十三为自己受伤坠崖,生死不明,那鬼面少主又是似是而非,疑点重重,不弄清其中玄机,实在没法心安理得离开! 见那老者就要关门,情急之下冲上前去,拉住门环道:“老伯稍等!” 老者停手道:“什么事?” 泰惊羽满面堆笑,抱拳道:“还未请教老伯的高姓大名?” 老者挺了挺身道:“我姓项,江湖上人都叫我项老四!” 看他那种神情,这项老四的名字说出来,当是世人皆知一般,其实他若干年前在芷水一带确也有些名气,但销声匿迹隐居多年,渐渐被人淡忘,泰惊羽又如此年轻,自然一无所知,只仰天打个哈哈,故作惊喜道:“原来是项四侠,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这话听得受用,那项老四面色好看了些,声音软下,朝她上下打量:“你是谁?来做什么?” 秦惊羽微微一笑,作揖道:“在下泰惊羽,来自大夏,有事求见帮主,请项四侠代为通传!” “泰惊羽”项老四低念一句,脸露愕然,突然急急问道,“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泰什么?” “区区姓泰,名惊羽。”奏惊羽好笑答道,萧焰的皇子身份不起作用,难不成自己这名号反而有戏?是了,他只是普通皇子,而自己乃是未来储君,身份自有高低,这黑龙帮人倒也识货! “你就是奏惊羽?” 项老四讶异喃着,似是如梦初醒,道:“请稍候,容我去禀报帮主一一,,说罢急匆匆去了o萧焰看得很是惊诧,望她一眼,淡笑道:“没想到你这名号反而好使些” “那是自然。”秦惊羽也不谦虚,等了一会,又和引路的青衣汉子客套几句,这才见那项老四疾步从门里出来,面目舒展道:“太子殿下,我家帮主有请!” “多谢。”泰惊羽昂首踏进,箭焰紧随其后,那项老四疾走几步在前引路,青衣汉子却是落在最后。 一行人等走在一条青砖铺出的小路上,砖缝之中长满了野草,荒芜杂乱,四周树木也是粗枝大叶,显然平时疏于打理,不过花园景致倒是相当大气,足见当时修建之时的盛景。 穿过几处回廊,转过一排假山,众人走上了四级石阶,来到了大厅的正门,正门上镶嵌有一面斑驳的古镜,想必是其帮中规矩,门里厅堂十分宽敞,有两丈见方,大厅之中,放着一张老大的红木圆桌,桌旁放着数张同质同色的椅子,进门正对的那壁墙上,则是挂着一幅结义图,图旁左右各有一联,上联写的是“日月齐心”,下联是“天地同德”。 结义图下方点着几支粗香,烟篆曲折,更令得气氛肃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陈设,只大厅右首垂着幅密致的纱幔,纱幔后方又是一卷厚重的竹帘,其后微有呼吸声,幕后之人应当就是那黑龙帮帮主,但饶是她眼力超常,目光也没法从这双重隔离中穿透出去,看清帘后之人的身形相貌。 只是那人呼吸细微,并不若她所识高手那般绵长,估计所练功夫属于阴柔一派。 既来之则安之,管他武功好坏,该做的事情绝不含糊,泰惊羽略一思付,便是上前一步,朗声道:“在下大夏泰惊羽,今日有幸得来贵帮宝地,谨向帮主致意问安。”话声恭敬,心中倒是打定主意,先探口风,再予定夺。 那黑龙帮帮主哈哈一笑道:“太子殿下不须多谦,丹车劳顿,辛苦非常,我这简陋之地,不足以迎接贵客,还请殿下多多担待”老四,请殿下就坐。 项老四答应一声,将她安排在纱幔近前入了座,那帮主又道:“你父亲身体可好?”这话却是对萧焰而言。 萧焰毕恭毕敬答道:“有劳帮主壮念,我父亲身体康健,一直想要探访帮主,无奈帮主深居简出,几次三番到得门口都无缘得见。” 泰惊羽听得一诧,原来这帮主的架子比她想象中还大,竟连一国皇帝都是拒之门外,看来今日自己能进门就坐,真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她可不认为自己的面子大得过那南越皇帝! “你父亲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喜好清静,不愿人多打扰”。那帮主轻叹一声,言道,“你不是外人,一起就坐吧。” 萧焰深深一揖,顺势挨着她坐下,那名青衣汉子端茶上来,泰惊羽接过来微微一嗅,又浅尝一口,感觉无恙,便大口饮下。 “太子殿下倒是个爽快人!”那帮主赞叹一声道,“殿下到敝帮来,不知所为何事?” 奏惊羽笑了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来向帮主讨个说法。”说话间朝着那纱幔竹帘凝神细看,但见幔帘正中有一小孔,距己甚远,她往里只能见得一道模糊的身影,看起来很是清隽瘦削,而对方伏在竹帘前方,通过小孔却能将外间人等看得清清楚楚。 那帮主默了一会,平声道:“有什么事,殿下不妨直说。”语气比方才却要冷淡一些。 泰惊羽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我与朋友乘船去往东阳游览,路经贵地,与贵帮少帮主有些误会,我所雇的船只和行李都被卷进了漩涡,还跟我朋友失散了,幸得这位萧二殿下出手钱财乃是身外之物,我也不稀罕,但那行李当中有我外公穆神医送我的一架古琴,却是意义非凡,还望少帮主能及时归还,不胜感激!” 外公穆青在江湖上人缘极好,白道黑道都给面子,打着他老人家的旗号讨要古琴,明里是借其声名令对方原物奉还,终极目标却是要那始作俑者露脸一见! 她坚信,就算那鬼面少主戴着面具不瓣其颜,但两人若是面对面坐下来,说不了几句话就能让他现出原形! “原来如此一一”那帮主拖长声调,缓缓道,“殿下的要求倒也不难满足,只要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那古琴我自会双手奉上,所有的损失百倍赔偿,再安排最好的船只与人马沿途护送,直达鱼鬼城!” 泰惊羽不防他有此一说,微怔一下,笑道:“帮主尽管问,惊羽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口”心中寻思,怕是要出几道难题来考自己,答题倒是不怕,就怕他出尔反尔,到时候不知道这萧焰又会站到哪一边? 那帮主道:“那好,我有三个问题要请教。” 泰惊羽抬手道:“帮主请讲。” 那帮主沉声问道:“第一个问题,殿下是否已有妻妾子嗣?” 秦惊羽摇头道:“惊羽尚未娶亲,自然没有妻妾子嗣。” 此话一出,就听得萧焰在旁扑哧一声轻笑,不由低声嗔道:“你笑什么?” 萧焰压低声音道:“我在想这帮主出此问题,倒有些像是在给他家闺女选择上门女婿一般。” 秦惊羽瞪他一眼,低道:“少胡说。”谁都知道这帮主膝下无女,只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儿子,又何来选婿一说! 但听得那帮主语气一缓道:“第二个问题,你一生中最爱的人是谁?” 奏惊羽想了想,自己感情上一片空白,这最爱之人自然是远在天京的父皇母妃和幼弟元熙,感觉到身边那人似是身躯一僵,不明瞥他一眼,答道: “我的父母家人。” “哦。”那帮主的语气似乎有些失望,缓缓再问,“第三个问题,你生平最大的心愿志向是什么?” 奏惊羽听得心头一动,看来萧焰说得有理,这三个问题听起来还真像是在选婿,难不成这黑龙帮主不仅有个私生子,还有个私生女。 至于这第三个问题,倒也不难,她老早以前就想得明白,当下微笑答道:“我这人胸无大志,守着家人平安幸福就是最好。” 那帮主沉默了一会,并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既然是穆老先生的古琴,自当完整归还,请殿下稍候一一”老四,你去影儿那里把东西取来,还给太子殿下。”那项老四立时回应一声,脚步匆匆而去。 泰惊羽听他话中的语气,想必对自己的答案不甚满意,不过,这样也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的桃花债已经够多,东阳那边还没解决,这江湖黑道还是远离为妙。 如此想着,却听得那帮主转向萧焰,开口问道:“二殿下你呢,你是否已有妻妾子嗣?” 呃,转移目标了? 泰惊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侧身,好整以暇坐着看他如何应对。 萧焰看了看她,慢吞吞道:“没有” 话声虽低,却很是坚定,秦惊羽正一口茶水含在嘴里,闻言险些喷出来这男人也太无耻了吧,抛妻弃子不说,还当众撒谎!莫非是看中了这黑龙帮的势力,想要利用联姻来获取利益? 不过也用不着她去拆穿,这黑龙帮就在南越地界,不可能如此闭目塞听,连皇子大婚与否都一无所知罢! 想左拥右抱,处处留情?哼哼,没门! “第二个问题,二殿下一生中最爱之人是谁?,,那帮主又问。 泰惊羽心头冷笑,目光斜睨过去,却见他正一瞬不眨盯着自己,一字一句,答出第二问的回答一一“是我的心上人。” 一一一一一一题外话一一一一一一 祝亲们七夕节快乐,爱情甜美,生活如意! 雪原长空 第七章 无心插柳 听到这里,泰惊羽有些明白了,敢情这萧二殿下是另有新欢啊。这就是男人的劣根性,始乱终弃,喜新厌旧! 冷淡瞟他一眼,又听得帘后那黑龙帮帮主问道:“不知二殿下生平最大的心愿志向是什么?” 萧焰淡淡一笑:“我的心愿么,跟太子殿下倒也差不多。” 那帮主听得沉默一会,带着种难以言说的沧桑,缓缓道:“太子殿下贵为一国储君,如此孺慕双亲爱惜家人,着实难能可贵,但这却不是我想听到的答案。” 泰惊羽笑了笑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惊羽只能说句抱歉了。” 那帮主哼了一声,又沉声道:“而且殿下的样貌俊美无双,太过招摇,绝非女子良配。” 这句明褒暗贬,泰惊羽自然能听出来,下意识抚下面颊,讪讪笑道:“这模样是爹娘给的,与生俱来,我自己也做不了主。”怪了,这年头人生得好看都是错,没天理啊! 那帮主又转向萧焰道:“二殿下也是人中龙凤,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气质内蕴更是令人心折,只不过为人父母,于婚姻大事自然慎之又慎,而诚实二字,才是择人根本。” 话中之意,却是在影射萧焰此前没有说真话,也是,皇子大婚生子,这样大的事,早当传遍全国,黑龙帮地处南越边界,偌大一个门派,帮众成百上干,岂有不知之理。 但见萧焰面色如常,不慌不忙道:“帮主所言甚是,焰记住了。” 那帮主干笑几声,也没兴致再说话,三人都沉默着,厅中一片静寂。 泰惊羽回想着他的三个问题,心中倒是越发笃定,这黑龙帮帮主看来真是在选上门女婿了,连她与萧焰都看不上,真不知对方到底要选个什么样的人物! 又过一会,就听得脚步声声,却是项老四捧着只小巧的木箱进来,身后跟着船上叫嚣的那名黑衣汉子,怀抱古琴,小心放在案几上。 秦惊羽微微蹙眉,再看门外,再无别的人影,原想是那鬼面少主偷袭围攻,理亏在先,怎么说也要他亲自送琴归还,不料只是派个手下过来,事与愿违,倒是有些棘手了。 “小儿做事鲁莽,耽误殿下行程,如今原物奉还,另去往东阳的船只与浆手都已备好,再奉上区区十金以作赔偿,还请殿下大人大量,不要介意。 ”那帮主轻描淡写说道,手一抬,项老四打开箱盖,箱内俨然躺着十只金光灿灿的元宝。 “帮主客气了。”秦惊羽微微笑着,瞅着那箱金元宝,再看看古琴,瞧对方这架势,巴不得早早送客撵他们走呢,但自己好不容易来了帮派重地,没见着那鬼面少主,怎能轻易离去? 眼珠一转,双拳一抱,笑意愈发灿烂:“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贵帮少帮主年轻有为,武功高强,如此青年才俊,惊羽有心结交,不知帮主可否请出一见?”话说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真是开天辟地第一回,委屈啊委屈。 那帮主淡淡应道:“殿下过谦了,能与殿下结交是小儿的福气,只是不巧,小儿因事外出,并不在帮中。” 巴巴碰了个软钉子,泰惊羽也不气馁,呵呵笑道:“没事没事,我不赶时间,就在这里等他好了。” 那帮主道:“难得殿下有心’但小儿此去要十天半月才回来,只怕耽误了殿下的大事。” “帮主言重,我不过就是到处走走玩玩,哪里有什么大事。”秦惊羽笑道,心头却是一个激灵,貌似这帮主对自己的行程很是了解呢。 转念一想,自己去东阳乃是父皇授意,除了随行的雷李二人,没人知道所行目的,这黑龙帮主更不可能知晓,方才应是随口说说罢了。 至于对方所说那个鬼面少主有事外出,她压根不信,只当是心里有鬼才会避而不见。 怎样才能正大光明在这黑龙帮待上几日,暗中查访呢?探了搔额头,有丝头疼,侧头瞥见萧焰手指抚上琴身,沿着那条微裂的缝隙,在那斑驳的木纹上轻柔摩挲。 穆青这琴叫做无名,多年前机缘巧合,从烈火中抢出一块珍贵的青桐木制作而成,因当时火烧木裂,琴身天生就带着条裂缝,非但不影响其音色纯美,反而成了辨认的标示。 天下人只知穆青医术高明,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琴技也是了得,更不说上述典故了。 泰惊羽盯着那裂缝,一时计上心来’腾的站起,指着那古琴惊叫道:“哎哟,这琴怎么坏了?” “什么?”那帮主愕然口萧焰眨眨眼,朝琴身看了半晌,不无惋惜道:“果真是坏了。” 那帮主沉声道:“老四,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静候在旁的项老四一步抢过来,抱着琴看了又看,这江湖中人哪懂什么音律乐器,之前确实没注意,这时又哪里说得出个子丑寅卯来,只呐呐道:“从少帮主那里取来便是如此…” 没等那帮主说话,泰惊羽已是搓着手,连连叹息:“这如何是好,我外公送我的琴,意义非凡,怎么这样不小心,就给掉裂了呢!”说她胡搅蛮缠也好,无理取闹也好,反正一句话认定对方罪名,不把琴给修补好,她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给我看看。”那帮主平声道。 项老四答应一声,抱着琴掀开纱幔,去往竹帘后方,帘后静了半晌,才听得那帮主低哼一声,又沉默了下,这才不紧不慢道:“老四你去珍珑阁,把我的琴拿来,盒子上写着九霄的那架。” “九霄?”秦惊羽与萧焰异口同声低喃,前者是不明所以,而后者,面上带着一丝惊诧,目光深幽1直射竹帘后的人影。 “是,帮主。”项老四连声答应,一溜小跑去了,过得片刻回返,手里捧着只琴盒。 那帮主淡然开口:“既然太子殿下非要说这具古琴的裂痕是新创,我也不想多说,就以九霄作赔便是。” “呵呵,什么八霄九霄,我这琴” 话没说完,就被萧焰拉住衣袖,抢道:“多谢帮主赐琴之礼。” 那帮主略为冷淡道:“两位客气,还有什么事么?” 这明显是在下逐客令了,奏惊羽听得分明,收回瞪视萧焰的眸光,讪讪笑道:“还有一事,那个” 脑子飞快转动着,对方歉也道了,船只人手也备了,金子也送了,琴也赔了,这情景,这态度,自己还能找什么理由赖着不走呢? 忽闻门外老远传来嘈杂人声,有脚步声飞奔而来,急急禀道:“帮主,那大夏将军又来了,跟门外兄弟一言不和,动起手来了!” 雷牧歌!来得正好! 泰惊羽跳了起来,边说边欢喜往外奔:“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都是误会,那是我的朋友寻我来了,帮主莫慌,我这就劝架去!”心里揣着小九九,大动干戈之后再握手言和,怎么说也要坐下来喝喝酒,压压惊吧! 衣袖一紧,一股轻柔的力量扯得她寸步难行,回头狠狠剜了萧焰一眼,却听得那帘后之人突然叫道:“殿下请留步!” 奏惊羽甩开萧焰的手,却也依言停步。 那帮主锐声道:“这位大夏将军,莫非就是号称 朕本红妆下第26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懦拼笙牡谝挥率康睦啄粮?” 泰惊羽听他的口气,应是对雷牧歌的威名早有耳闻,于是答道:“正是。 那帮主又道:“雷将军少年英才,声动赤天,既然来了敝帮,还请殿下为我引见引见,不知可否?” 泰惊羽听得哑然失笑,看来这帮主真是择婿心切,没看上这屋中两人,又将主意打到雷牧歌身上去了! “自然没问题,我这就带他进来。”奏惊羽说罢即是往外走,边走边想,也不知这帮主养在深闺的千金究竟是何等模样,要是她真看上雷牧歌,那自己怎么办,是该撮合还是破加…想到雷牧歌对自己的满腔情意,眉头渐渐蹙起,正值心虚,忽听得身后有人轻叹一声:“你在愁什么?”回头一看是萧焰,原来他也跟着自己走出门来。 “我哪有。“瞪他一眼’想起他之前的言行举动,不由冷声道,“我外公的琴乃是稀世之珍,你凭什么答应别人随便拿架破琴来赔?” 萧焰笑了笑道:“九霄乃是上古名琴’不比你外公那具无名差,而且一一”朝背后厅堂大门看了一眼,敛容道,“他明知你那琴上裂痕乃是旧时就有,还心甘情愿赔上这九霄给你,心思难测,绝对不是普通人,你也不必与他撕破脸,先行收下,静观其变。” 泰惊羽听他说得在理,点点头,大踏步朝闹闹嚷嚷的院门方向走去。 刚转过那排假山,就听得兵器碰撞声迭起,前方已是大打出手,刀光刻影下1两道矫健身影步步逼进,黑龙帮众抵挡不住,数人侧地,其余纷纷后退。 “住手一一”泰惊羽扬声叫道。 “殿下!”那两人乍听得她的声音,又惊又喜,一掌劈开身前之人,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 雷牧歌奔在前面,拉过她来上下查看打量,目光灼灼:“你怎样,有没有受伤?” “她很好,有我在,自然不会让她受伤。”没等她回应,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背后淡然响起1回头一看,却是萧焰负手而立,堪堪作答。 “是么?”雷牧歌骤然抬眸,眸光里雷霆万钧,锋芒毕露,冷哼道,“果然是你,我该叫你萧焰,还是” 李一丹下意识望向秦惊羽,却见她仍被雷牧歌大手握住,正拉拉扯扯不见停歇.不由得眼神一黯.叹道:“没有,我没有最爱的人。” “没有”那帮主闻言一顿.沉吟片刻又问“你生平最大的心愿志向是什么?” 李一丹笑了笑.缓缓摇头:“我不是皇子殿下,也不是军中主帅,自由自在,无牵无挂,没甚心愿志向.过一日算一日,只求快活心安就好。” “好一个快活心安!”竹帘晃动,似是那帮主站起身来,难抑激动,开心道,“就是你了.李一舟!” “什么意思?”李一丹感觉到些许不对.慢慢站直,肃然询问,众人更被这一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所有的目光都望向纱幔竹帘。 “你们不会明白的.什么皇子将军,什么身份血统.对我来说都是虚无,都是狗屁!哈哈哈”但听得那帮主仰天长笑,不无得意道,“傻小子,你听着,我那仙女般的小人儿就许配给你了,还有这黑龙帮的势力,甚至那富可敌国的宝物,将来都是你的!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磕头谢恩一一” 卷三雪原长空 第八章 新仇旧恨 这一晚正当月夜尽,星月无光,黑龙帮中灯火辉煌,一片热闹喧哗。 帮主钦点贤婿,这是何等大事,当下大摆筵席招待娇客,不过他自己却以脸生疱疮,容易传染为由,始终未曾露面人前,整个酒筵都是由那项老四一手操办。 酒过三巡,项老四带着一行人等去住内院休歇。 这是四间上好的厢房,布置得清幽雅致,丝毫没有江湖帮派的粗犷之气,萧焰住最东厢,余下三间位于西侧,秦惊羽居中,雷牧歌和李一舟分别在她左右,倒也方便安妥。 进了屋,秦惊羽在房中转了一圈,东瞧西看,啧啧称奇:“不错不错,真是好地方!” 那项老四自得一笑:“这是帮中最好的客房,几位喜欢就好,院外留有人手,若有需要,唾声便是。”说罢抱拳告退。 秦惊羽起身相送,走到门口,不往意问道:“对了项伯,这婚事都定下来了,怎么没见贵帮大小姐出来露露脸?” 项老四怔了下,见这少年皇子言笑晏晏,和蔼可亲,不觉放下警惕之心,道:“别说是殿下,就连我入帮这十几年,都没见过大小姐呢!” 秦惊羽吃了一惊:“此话怎讲?” 项老四呵呵笑道:“大小姐乃是帮主的掌上明珠,,心尖尖上的肉,而这帮中都是些五大三粗的老少爷们,帮主心疼她,从小就养在帮外大户人家,只每年生辰之际才去探视。” 秦惊羽哦了一声,压低声音道:“那个,项伯,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项老四对这位无甚架子的俊美皇子实是心存好感,闻言便道:“殿下有什么尽管说。” 秦惊羽讪讪一笑,忸怩了半晌,才低道:“不知贵帮大小姐相貌如何,性情可好?” 项老四只当地是在帮李一舟打听,便犹如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道:“我家大小姐那可真是天仙般的人物,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记得两年前有回我去给帮主收拾房间,恰好看见他在看大小姐的画像,据说那是大小姐亲手纷制的自画像,小小年纪就生得如花似玉,水灵娇艳,连我这老头都看得人移不开眼,哈哈哈,如今两年过去,肯定长成个大美人!”能得帮主青睐,抱得美人归,李公子真是福气不浅,三生有幸!” “那是,他小子上辈子烧了不少高香,才有这如花美眷!”秦惊羽顺着他的话说着,眸光闪动,试探问道,“妹妹生得如此美貌,你们那少帮主必定也是俊秀非凡吧?” “少帮主……”项老四忽而闭口,摇了摇头,肃容噤声急急朝前走。 “唉,项伯,话还没说完呢——”秦惊羽紧走几步,他却奔得飞快,转眼就出了院门,失了踪影。 真怪,说到大小姐就口若悬坷,舌灿莲花,巴不得用尽天底下最好的言辞;说到那鬼面少主就嘴巴紧闭,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这兄妹俩的待遇真是天差地别! 带着满心的疑感返退回屋,还没进门,就听得李一舟的声音在那里直嚷嚷:“我就一看热闹的,这事跟我压根就没关系!你们谁爱娶谁娶去,别一有什么就推我到阵前,我冤不冤啊我?!” “嚷那么大声干嘛,造反呢你!”秦惊羽大步跨进门,顺手把房门带上,冲到李一舟面前,伸出根手指在他胸膛戳戳点点,恨恨道,“你有本事声音再高些,把那帮主引过来,叫啊,你再叫啊,怎么不叫了?虚张声势,瞧你那小样!” 李一舟被她戳得周身酥麻,气焰软了下来,嘴里却还是不服气嘟囔:“哼哼,以权谋私,重色轻友……” 秦惊羽双眸微眯,似笑非笑:“我什么时候以权谋私了,又什么时候重色轻友了,你说清楚。” 李一舟气呼呼道:“明知道那帮主这女婿,你就算不推荐雷,也该把那姓萧的弄上前去啊,干嘛单单要害我,逼着我去娶那个劳什子大小姐”这黑帮女子,举止粗鲁不说,我敢说肯定长得跟母夜叉没两样!” 秦惊羽好笑道:“少乱猜,你怎么就一口咬定我没推那萧焰上场?但那帮主没看上啊,也不知是啥眼光,不仅是萧焰,连同我和牧歌都没看上,人家就看上你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才不信呢,多半是你对那萧焰还余情……”被雷牧歌眼神一瞪,李一舟甚不情愿住了口,咬唇不语。 一提起这选婿结果秦惊羽就觉得郁闷,虽说自己没打算当这黑帮女婿,但那帮主也太没水准了吧,堂堂太子殿下看不上眼,却一眼相中了这个蒙古大夫,这究竟是什么道理?此时也没在意他说什么,只哼道:“谁叫你在那门口玩酷摆造型,搔首弄姿,卖弄风情,怪得了谁?” “我哪有搔首弄姿,卖弄风情?明明是你一心跟雷双宿双飞,危急时刻拉我来垫背,事后你们倒是拍拍屁股就走人,我就亏大了!”李一舟说得欲哭无泪,遇人不淑啊,明珠暗投啊,碰到这么个要命的主子,怎一个心酸难言! “亏什么亏,我都帮你打听好了,都说那大小姐生得跟天仙似的,貌美如花,还多才多艺,据说还有万贯家财,放在哪里都是抢手货,你小子艳福不浅呢。”秦惊羽凑近一些,眨眼笑道,“再说了,方才人家帮主敲定这婚姻大事,你也当场默认,没发表异议啊,依我看,心里还是乐意的吧?” “你,你这没良心的,我忍气吞声,那还不是为了你……” 李一舟满面委屈瞅着她,一腔血泪还没控述完毕,就被雷牧歌沉声打断:“好了,你们也别拌嘴了,事已至此,大家便坐下来商量商量,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降职也好,绝交也好,反正我打见都不娶那黑帮女!”李一舟憋气坐下道。 “好啦,没人逼你娶亲,别跟个怨妇似的不停唠叨,累不累啊?”秦惊羽说罢走到窗前,仔细倾听,并不觉东厢那头有何动静,想必已经睡下了。 “你在听什么?”雷牧歌问道。 “没什么。”秦惊羽摇摇头,蹙眉低道,“我在想这黑龙帮主到底是什出来头,竟能让那南越皇帝如此恭敬善待?” 雷牧歌剑眉一扬:“不是说是什么救命恩人吗?” 秦惊羽道:“救命恩人一说,总让人感觉牵强了些。”要知道皇权至高无上,那萧远山也不是个善茬,再大的交情也不可能容许这黑龙帮在南越地界兴风作浪,一手遮天! 低头看着摆在案几上的两架古琴,一架是外公所赠的无名,另一架则是那帮主赔偿的九霄,据萧焰说,九霄乃是上古名琴,价值不菲,一个黑帮帮主随随便便就能亮出这等物事来,不由得令人生疑,还有,他言谈中还提到富可敌国的宝物,其语气无有遮拦,怡然自得,就好像是他家祖传一般…… 这黑龙帮主,到底是何方神圣? 李一舟瞧着沉思的两人哼道:“想那么复杂干嘛,依我说,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江湖帮派,那帮主生有怪癖,喜欢于帘后偷窥;那少帮主兴许长相不佳,所以戴个鬼面具遮遮丑;还有那大小姐,多半是有什么隐疾,这老帮主才会成天寻找机会择婿嫁女,早早送出门去……本都是些稀松平常的事,你们却非说有异,要查找真相,一个二个都钻牛角尖里去了 !” “你这毒舌,人家大小姐没惹你吧,留点口德好不好!”秦惊羽听得哭笑不得,也是,雷牧歌跟程十三在明华宫有过近距离接触,形貌声音都是见识过的,所以一见那鬼面少主就觉出不对,而他与程十三并不相识,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应,“我有种直觉,这个黑龙帮没这么简单,而且,我觉得那鬼面少主应该就在帮中,只是那老帮主出于某种目的,不愿意我们跟他见面而已。” 李一舟听得嗤笑一声道:“人家不想见你,难不成还眼巴巴贴上去?这也不是你的风格啊,再说这偌大的地方,要想藏个人何等容易,往水里一钻不就得了,听说这黑龙帮人都是些浪里白条,平日连屋舍都不需要,就在水里过活,可以十天半月不上岸的!” “十天半月不上岸?”秦惊羽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听得远处江水拍岸的声响,略一沉吟,眸光微闪,忽而一拍大腿笑道,“有了!” “什么?”雷牧歌问。 “都说是来此观光,这第一晚,再怎么也要就近游览一番吧?”秦惊羽心头已有主意,若那鬼面少主当真是程十三,相貌可以乔装改变,但是自身习性却是骗不了人,玉面狐狸虽然会水,但水性可不能跟这黑龙帮众媲美,既然贵为少帮主,帮中自然有他的驻地,只要有心,难说查探不到。 他躲起来不见,她就主动去寻,这正是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就算被人碰上,理由也好说,天太热出来乘凉,不知不觉迷了路,黑灯瞎火不知来处! “喂,我就是说说而已,你还真要去找啊?那个什么程十三真有这样大的魅力?”李一舟在她身后低叫,好不容易安稳下来,这主子又要去惹事,老天,他的小心肝可是承受不起啊! 眼看她神采奕奕往内室走,而雷牧歌则是含笑站立,一脸顺从,不由得叫道:“雷你就什么都由着她胡来么,我看你是沉迷美色,神魂颠倒了!要去你们自个儿去,别扯上我,我困死了,这就去睡觉!” 秦惊羽换装出来,听他还在叫嚷,呵呵笑道:“就我和牧歌去,一开始就没打算带着你。” 雷牧歌也是笑道:“正是,如今你身份不同了,实在不适合跟找们去冒险,还是好好待着吧,倘若我们马失前蹄被人发现,还拍望你这乘龙快婿在帮主面前说情相救,不予怪罪呢!” “你……你们……”李一舟拍着两人,心里满是怨念,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洗洗睡去吧——”秦惊羽推他一把,拉着雷牧歌轻手轻脚出了门,没忘回头叮嘱一句,“别只顾着做你佳人在怀的美梦,记得盯紧东厢那人的动向!” 李一舟目送两人离去,气得直跳脚,还佳人呢,鬼知道是怎生一副丑陋模样! 夜色如墨,暗沉无光,周围静谧得只有夏虫唧唧的声音。 秦惊羽凭着白天的记忆,带着雷牧歌在花园里穿花拂柳,转过假山,走上小桥,径直住院落深处潜进。 避过那巡逻的帮众,又走了一阵,忽闻身后传来细微声响,似是有人跟踪而至,秦惊羽心头一动,一拉雷牧歌,低道:“有人来了……” 那人并不掩饰,依然是脚步沙沙,雷牧歌也听到声响,揽住她的肩头,朝自己怀里一拉,回头低喝:“是谁?” “是我。”黑暗中,那人淡淡开口,却是萧焰的声音。 看来李一舟道行太浅,没能如愿将他盯住。 “你跟着我们做什么?”雷牧歌冷声叱道。 “这里是黑龙帮,不是大夏皇宫,同是做客,都有外出散步的自由。” 眼前白影一闪,萧焰漫步过来,狡眸盯着两人相牵的手上,目光凝敛,似怒似痛,“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搅到二位暗夜幽会的雅兴了?” “萧二殿下说笑了,我与牧歌有些认床睡不着,所以出来随便走走。” 秦惊羽松开手,打了个哈哈说道,有事在身,也不想跟他闹僵,把那黑龙帮人引出来。 “牧歌?叫得倒是亲热。” 萧焰哼了一声,面色缓和了些,不想雷牧歌忽然发力,大掌一捞,又将她拉了回来,轻笑道:“羽儿你怕什么,现时这里谁不知你我实为短袖,既然如此,那就断个彻底罢!” “雷牧歌,你不要太过分!”萧焰眸光漆黑如夜,脸色却白得几近透明。 “我过分?”雷牧歌揽过她来,笑容灿烂,周身却隐含着怒气,“想不到萧二殿下颠倒黑白反咬一口的本事真不小,今日我算是领教了!” 萧焰长身玉立,一双黑沉的狭眸静静望过来,什么话也不说,只那么死死盯着她,渐渐恢复了他的清淡平静,温柔道:“你要去哪里,我陪你。” 秦惊羽挑了下眉,反手握住雷牧歌的大手,正色道:“我有人陪,无须挂念,萧二殿下还是请便吧。”说着扯了扯雷牧歌,转首就要往前走。 “三儿!”萧焰脱口唤道,眸光里闪烁着些无法言说的东西,朝她伸出手来,“三儿,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秦惊羽听得皱眉,直声道:“我不是什么三儿,你往后还是叫我太子殿下比较好。” “三儿……”轻唤声还在继续,秦惊羽对这瘆人称呼已有免疫力,再不回头,拉着雷牧歌大步远去。 “雷牧歌,你敢不敢跟我再比试一场?”萧焰在背后低道。 雷牧歌低头看她一眼,朗声笑道:“胜负已定,还比什么?” 萧焰也不言语,脚步微微跟了上来,雷牧歌目光一利,沉声道:“没想到萧二殿下竟是这般厚颜无耻!” 萧焰神情自若应道:“雷将军趁虚而入,也并不光明。” 雷牧歌怒气陡然上升:“萧焰,你几次三番挑衅,当真以为我雷某怕你不成?!” 喝问声在黑夜里显得如此清晰,秦惊羽心头一沉,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赶紧拉住他的胳膊:“别理他,我们走。” 两人走在前面,萧焰不紧不慢在后跟着,中间保持着十尺的距离,怎么也甩不掉。 走着走着,雷牧歌忍无可忍,转头一拳朝他打去! 风声呼呼,这一拳满含愤怒,凝聚了十成真气,以他力拔千斤的神力,就算是打在铁石之上,也非得打出个大窟窿来,更不用说对象是人! 萧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对雷牧歌的凌厉进攻视如无睹,眸光却朝她直射过来,那眼神似在询问,又似在赌博。 秦惊羽张了张嘴,忍住喉间那声唤,这是他自讨的,活该! 电光火石间,萧焰已看清她的表情变化,叹了口气,不躲不避,认命般闭上了眼。 这一拳,当是他欠她的,过住种种不是,今日尽数偿还。 雷牧歌对萧焰恨之入骨,这一拳击出,乃是用尽全力,根本就没想过中连收势停手,此时就算秦惊羽出声喝止,也是来不及了。 眼看铁拳离萧焰胸口只余尺许,忽闻近旁树上传出嘿嘿冷笑,秦惊羽只觉得腰间一紧,一根细软坚韧之物从天而降,卷住她向上飞起,转眼被人夹在腋下,疾驰而去—— 是他,那一直避而不见的鬼面少主! 卷三雪原长空 第九章 终露端倪 呃,历史重演了? 耳畔是呼呼风声,秦惊羽腰间被长鞭缠住,身子颠转被他夹在腋下,虽然不紧,却也挣脱不得,唯有从心底发出这一声感慨。 念头闪过,忽而怔住,脑海里好似涌起些模模糊糊的记忆,高墙宫闱,也是雷牧歌与谁在动手,打得不可开交,自己在旁观战,被程十三趁机掳走……怎么回事,那个人的相貌,记忆中竟是一片空白! 能和雷牧歌交手不至落败,这些上还真没几个,他,到底是谁? 那鬼面少主一路疾驰,不多时,就跳下高墙,轻车熟路朝着那黑暗中的楼阁奔去。 “站住!”眼见变故陡生,这边两人异口同声叫道,萧焰衣袖一拂,出掌相挡,雷牧歌收势不及,拳掌相贴,情忽之下两股内息同时涌出,竟好死不死黏在了一起。 两大高手交锋,势均力敌,自然是此消彼长,倘若哪一方骤然撒手,另一方的力道便是顺势跟进,谁都大意不得,此时又是心急如焚,僵持不下,胶在半空,一动也不能动。 夜色中,两条身影静立不动,全副身心就在相黏的拳掌之上,虽然不是刀剑碰撞大展拳脚的实战,事实上却是一场生死恶斗,其激烈猛恶,只有当事双方心知肚明! 两人都是武功高强智力超群之人,自然知道此时万万不可单方面撒手,否则必是非死即伤,对视一眼,雷牧歌率先开口,以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数到三,我们同时撤去力道!” 萧焰淡淡应道:“好。” 雷牧歌深吸一口气,低道:“一。” 萧焰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雷牧歌再数:“二。” 萧焰狭眸微眯,轻轻皱眉,没等雷牧歌数出第三声,一条人影从暗处飞扑过来,亮光一闪,短剑狠狠朝萧焰背心刺去! 此时正是内力特撤未撤之际,两人所有的真气都聚集在这拳掌上,乃是竭尽心智,最为凶险的关头,于外界奎无防备,就算是个小孩拿个木棍轻轻一戳,都有可能造成不可预计的后果,更不用说是这习武之人的举剑狠刺了! 说时迟,那时快,萧焰冷笑一声,身躯稍微一侧,手掌还贴在雷牧歌的拳头上,整个人却已经偏离原位半尺。 嘶啦一声,短剑刺破衣帛,从其腋下穿过。 但见他肩部一沉,暗自运气,只听得哐当作响,短剑被震飞出去,断为两截。 “三!”萧焰低喝,代雷牧歌喊出一句,几乎同时,两人拳掌收起,朝后退出一大步。 “雷,你没事吧?”来人正是李一舟。 “我没事。”雷牧歌收势站定。 萧焰后退一步,背倚大树,夜色中看不清面容,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趁虚而入,胜之不武。” “狗屁!”李一舟揉了揉发麻的虎口,看着那地上断裂的短剑,摆开架势,满怀怨气道:“跟你这种小人讲什么江湖道义,君子之风,雷,我们并肩上吧!” 雷牧歌稍作犹豫,就被他抓住手臂,急急又道:“你难道忘了殿下在他手下遭受的痛苦了么?你不想为殿下报仇雪恨么?他如今内力已尽,支持艰难,机会难得,此时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谁说我内力已尽?”萧焰冷然反问,手掌一翻,袖底白光微闪,一柄柳叶刀已经扣在指间,刀尾颤动,蓄势待发。 雷牧歌知道他这暗器的厉害,一把拉过李一舟来,正待说话,忽听得不远处细微风声,嗖嗖嗖,羽箭如雨,朝两人站立之处射来! “保护主子!”数名黑衣侍卫从天而降,将萧焰围合在内,弓箭对准两人。 雷牧歌哼了一声,心里惦记秦惊羽,也无心恋战,扯过李一舟就往后退:“我们走!” “哎,去哪儿……”李一舟错愕声远远传来,眼看两人跃上墙头,萧焰一步迈出,突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主子!”那黑衣首领大惊失色,赶紧奔过来,将他扶住。 萧焰摇摇头,紧夹的手臂轻轻抬起,身侧的衣衫已是染红一大片,原来他虽勉强移位侧身,却还是没能避开李一舟那一剑,先前只不过是强自支撑,不愿不弱于人,障眼法而已,此时见强敌退走,这才露出颓态,半昏半醒,抓住那黑衣首领的胸襟道:“去,带人跟上他们……” 黑衣首领听得眼眶一热,哽咽道:“主子你这是何苦,我们还是回南越去吧!”说罢一把架起他来,起身就朝来处走去,一干黑衣侍卫紧随其后。 “放肆,你……”萧焰情急低喝,一口气没喘过来,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 “主子!主子!”黑衣首领连唤几声,见他没醒,手臂紧了一紧,毅然大步朝前走,边走边是低念,“人家根本就不领情,主子又何必损耗自身……对不起,这回就是主子醒来之后杀了我,我也要带主子回南越,向皇后娘娘请罪!” 黑暗中秦惊羽被那鬼面少主带着径直朝前,七弯八拐,草木深深,待到得一处僻静幽深的石室,这才停住脚步,推门而入,一把将她掼在地上。 “死狐狸,你轻点好不好?”秦惊羽揉着被撞痛的腰,慢慢坐起身来,定了定神,也没听到门外有何异声,这才凑近过去笑道,“好了,这里也没外人了,跟我好生说说,你怎么从那悬崖下逃脱,到这黑龙帮带来的?” 鬼面少主瞟她一眼.寻了地方坐下,冷淡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惊羽笑容僵在脸上:“我知道你是在生我的气,气我过去对你不好,又害得你受伤坠崖,没及时去救你……但找当时也是半死不活啊,脑袋也被撞坏了,这好不容易找到你,你还记仇不认我,哼哼,真是小心眼的男人!” 鬼面少主面色一沉,冷道:“真是莫名其妙,堂堂大夏皇太子,竟然脑子有病……” “你才脑子有病呢!”秦惊羽顿时来了脾气,上前一步,拍着他道,“程十三你给我听着,别以为你当了个什么少帮主,就翻脸不认人了,你派人弄沉我的船,抢了我的行李,我还没跟你计较呢!” 鬼面少主不再与她多说,手一甩就要往外走,秦惊羽看得分明,赶紧将他拦住:“程十三,你去哪里?” 没想到他却转过头来,眼露不耐:“程十三是谁?” 秦惊羽张了张嘴,错愕道:“你傻了吧,程十三是谁你能不知道?” 鬼面少主冷哼道:“他很有名吗,凭什么我就该知道?”不知为何,心里对这少年皇子屡屡提到的人名很是不喜。 秦惊羽盯着他的眼睛,没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那副疑感不解的模样真还不像是假装,不会吧,难道真如她之前暗地担心的那样…… 她深吸一口气,正色问道:“十三,你是不是……受过伤,忘记了一些事情?” 鬼面少主身躯一僵,沉声道:“你胡说什么!” 听他这句话,秦惊羽知道自己猜对了方向,软下嗓音道:“你不用防备,我是你的朋友,来,我们坐下好好谈一谈,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话没说完,就被他一口打断:“没什么好谈的,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大夏和南越两国联合起来,先礼后兵,意欲剿灭我黑龙帮,这点歹毒心思要想糊弄我,没那么客易!” 秦惊羽听得哭笑不得,当初临时起念,剩匪的意图倒是没错,但是她哪里跟南越联合起来了? “你把我抓到这里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先发制人?你想怎样,杀了我,永绝后患?”心里有淡淡的失望,她还以为是他带自己来此叙旧,是以一路上都安静不动,不予挣扎,没想到他竟想对自己不利! 更失望的是,他竟然忘了她,忘了他自己,所有的记忆都忘得干干净净,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春风得意的程十三,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一个冷漠如冰的鬼面人,一个穷凶极恶杀杀人如麻的强盗头子! “我不会杀你,你的身份特殊,我不想给义父添麻烦。”鬼面少主冷淡道,转身往外走,“你就在这里好好呆着,别想着逃跑,这个石洞地势奇特,声音传不出去,你叫破嗓子都没用,等我确认睨此行的目的,我再放你出去!” “程十三!你给我站住!”秦惊羽又气又急,往日在苍岐皇宫做质子的 记忆浮上心头,不由得大叫,“程十三你不能关我,放找出去!你放我出去!” “我再说一次,我不是什么程十三——”鬼面少主回头,双眼瞪视着她道,“你记住,我的名字叫魅影。” “魅影……”秦惊羽喃喃念着,想起那黑龙帮主曾经提到的“影儿”,心中一凛,突然叫道,“我明白了,一定是他,那个所谓义父的帮主,是他对你暗中做了手脚,让你忘记了以前的事情!” 鬼面少主扭身过来,抬臂将她手肘压住,用力一拧,原本低沉的嗓音顿时变得尖刻:“你别以为你是一国太子就可以如此放肆,义父对我有救命之恩,你要是再诽谤他老人家,我就要你的命!” 一阵令人遍体生寒的杀气传递过来,秦惊羽只觉得颈项一凉,被他冰冷的大手紧紧扣住,大脑因缺氧而昏沉,五感却因死亡危机的逼近而更加清晰,听得他不屑的冷笑声,眼前蓦然涌现出无数画面,风流不羁的程十三,戏谑微笑的程十三,刻意讨好的程十三,温柔相待的程十三……却唯独没有冷酷如斯的程十三! 那个说要娶她,要一辈子爱护她的人,竟然想要她的命…… “你……果然不是他……”她认命闭眼,胸口酸涩得快要爆炸,眼角一滴晶莹慢慢涌出,顺着面颊滑落。 瞬间之事,仿若过去一个世纪。 呼吸逐渐顺畅,脑中灵智恢复,秦惊羽诧然睁眼,有丝恍惚,但见他一瞬不眨盯着自己,眉头紧锁,似有未决之事。 “你乖乖待在这里,好自为之,下一次若是再惹恼我,绝不会再有这样的运气!”他说罢,大手一松,疾步冲出房门。 “别想逃走,这里是本帮禁地,绝对没人找得到——”门外,他的声音远远飘来。 “程十三……魅影!”秦惊羽如梦初醒,强撑着扑到门口,用力拍打,房门紧闭不说,外间还上了锁,根本打不开! 呆愣片刻,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她竟被他软禁起来了! 秦惊羽颓然后退,一屈服坐在地上,默了一会,这才举目四望。 这石室倒是干净,也挺宽敝,室内有一张床,还有些矮小的家具,她摸过去,在床沿坐了下来,这才发现,床边居然还有花布做的人偶,木头雕刻的小狗小鸭,看起来像是小孩的玩具,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嗅了嗅,没感觉什么异味,她索性以臂作枕,在那张床上躺了下来。 一睡上去,又发现一个问题,那张床很短,她小腿都伸出了床外,以她现在的身高,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床库的主人是个侏儒,要么这床的主人是个……孩童? 陡地想起,这间石室既然是一名孩童的房间,又被尊为禁地,能在这黑龙帮中有此等殊荣,除了帮主的一双儿女之外,还会有什么凡? 自己已经认定那鬼面少主是坠崖失忆的程十三,那么这间房间便不是他的,就只能是那位神秘的黑帮大小姐所有。 想到这里,她翻身坐起,望望光秃秃的四壁,目光投向一角的木拒,也不管其他,走过去翻箱倒柜寻找起来,找了许久,终于找出几卷半新不旧的画轴。 “多才多艺……美若天仙……” 秦惊羽嘴里念叨着,慢慢展开,有心一睹佳人芳容,第一卷打开,是幅山水画,第二卷打开,是幅工笔牡丹,画风稚嫩,颜色单一,一看就是小孩涂鸦之作。 再打开第三幅,果真是名少女的自画像,粉衣白裙,亭亭玉立,小小年纪已经生得明眸皓齿,娇美异常,秦惊羽越看越觉眼熟,不禁惊疑出声:“是她……” 想到这其中牵扯纠葛,一时心如雷鸣,再不迟疑,迅速收好画轴敢回原处,转身奔到门前,刷的拔出腰间神剑,从缝隙刺出,斩断锁链! 就凭这区区木门铁锁,也能固得住她?! 一脚踢开房门,但觉眼前一暗,一道漆黑的人影迎面而立,手臂停在半空,手上还握着教青铜钥匙,见她踢门出来,呆了下,随即笑道:“小儿目高过顶,实在是低估了殿下!” 秦惊羽笑了笑,拱手作礼道:“轩辕国主,别来无恙否?” 卷三雪原长空 第十章 一拍即合 听得她这一声,那人身颤低笑,斗笠下的黑纱被夜风吹得轻柔荡起,背着光,虽看不清其五官面容,但秦惊羽心中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不是轩辕敖。 记忆中,轩辕敖身材高伟,气势迫人,和蔼的笑容下隐藏着锐利如刀的眼神,绝对不该是眼前瘦弱单薄的模样。 怔了下,她挺直身来,疑惑道:“你到底是谁?轩辕公主跟你是什么关系?” 没错,之前她在石室中看到的少女画像,正是东阳公主轩辕清薇! 千思万想也决计想不出这么个结果,难不成令得李一舟耿耿于怀的黑帮大小姐,竟然是她? 那黑龙帮主哈哈笑道:“太子殿下并不糊涂,竟能立时想到这其中奥妙,既然如此,殿下先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秦惊羽点头道:“帮主请说。” 那帮主清了清嗓子,锐声道:“我先前问你心目中最爱的人,你为何只说父母家人,却丝毫不提你那……未婚妻?” 未婚妻?这从何说起? 秦惊羽张了张嘴,正待否认,忽然想起自己此去东阳的目的,却是为两国联姻之事而去,如此说来,他口中所说的未婚妻,应当就是拍那东阳公主轩辕清薇了。 说来也怪自己一时顽皮,惹下这大大的桃花,还弄得天下皆知! 当下避重就轻,朗声答道:“在我心目中,骨肉之情确实重于男女之情。” 那帮主哼了一声道:“这个回答虽是人之常情,但却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秦惊羽挑了挑眉,不甚在意笑道:“不知帮主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那帮主训道:“不论你之前如何,你现在已经有了未婚妻,自然当以她为重,将她放在心中第一位,至于你的父母家人,依次顺延,排在第二第三也没什么。” 秦惊羽听得哑然失笑,原来就是这么个原因,令得他对自己无甚好感,不由道:“我心里是怎么想,嘴里便怎么说,就是事前知道了帮主的想法,这答案还是如此,没有任何改变。” 那帮主做然道:“你爱护家人也是没错,但找却没法将我薇儿许配给你,你也不必去沁城了,这桩婚事就此作罢。” 秦惊羽吃了一惊,倘若这话是轩辕敖本人说出来,她自然是喜不自胜,但对方分明不是轩辕敖,只是个江湖帮派之主,凭什么说这样的大话? 那帮主看她一眼,似是知晓她心中所想,沉声道:“我是薇儿的义父,自然有权利为她的终身大事做主。” 秦惊羽闻言一诧,那轩辕清薇贵为公主,竟与这黑帮帮主结下交情,也实在太任性了些,又想起这帮主不近女色的传言,倒是有些了然,他孑然一身,老来寂寞,自己无有所出,索性在外认下子女,聊以慰藉,以便将来有人养老送终。 不过,话说这帮主脾气也忒古怪了些,择婿标准与常人全然不同,非要人家以他义女为重,始终放在第一位,就算自己身为男子,又心仪佳人,只怕也不容易道出他心目中的答案来。 那帮主见她默然不语,自顾自又道:“殿下与那雷将军,你们两位都未曾娶亲生子,这一点做得很好,但是你们的身份,又是太子又是将军的,我都不太喜欢——”哼了几声,冷然道,“先说你吧,首先你长相太过俊美,容易招蜂引蝶,风流韵事多不胜数,而且你现在是太子,就算胸无大志,将来也必定继承大统,身为一国之君不可能后宫空虚,必须要开枝散叶,后宫争宠之事在所难免,帝王寡情,雨露均施,我家薇儿就算当上了皇后,心里还是会不痛快,终身郁郁无欢。” 秦惊羽点头笑道:“帮主所言极是。”没想到啊没想到,自己的长相与身份在世人看来皆是优点,在他眼中却成了落选的理由,这样的思维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哈哈,这义父义女年年见面,却还不够亲昵,要不怎么会不知那娇媚公主早对自己心生仰慕,情根深种呢? 但闻那帮主又道:“还有雷牧歌,相貌堂堂,看起来倒是正派,可是他雷府向来男丁稀薄,一脉单传,他父母也必定不愿他只娶一门夫人,那短袖一说或许是少年人心高气做推脱之言,但他身为军中主帅,人在疆场身不由己,就算他武功高强用兵如神,也难说就是百战百胜,万一有所闪失,又怎生是好,须知那南越大将军叶庭就是前车之鉴!” 秦惊羽听得不以为然,哼道:“那么南越萧二皇子呢,帮主也看不上?” 提到萧焰,那帮主面露惋惜,叹气道:“这萧二殿下倒是生得清俊儒雅,温润如玉,也不像他兄长萧冥那样野心勃勃,我与他父皇萧远山又是旧识.如若缔结儿女姻亲倒也相衬,只可惜,他早有家眷,却又不肯承认,这品行上便是大大打了折扣,他今日可以不认家中旧爱,将来也可能不认新欢,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人,我怎放心将我薇儿的终身托付给他?!” 秦惊羽一阵无话,都说东阳国主轩辕敖爱女成痴,要她说,与之相比,这个黑龙帮主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真真是将这皇室娇女捧上了天! 01 朕本红妆下第27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不过对方身为—帮之主,这个女婿怎么跟市场买菜一般,挑三拣四,斤斤计较! “所以,帮主最终选择了李一舟。”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那帮主微微颔首:“不错,那姓李的小子虽是无名小辈,但身家清白,性情直率,家中既没双亲侍奉,也没什么规矩管制,恰好他也会医,这点我倒是喜欢,与其将薇儿嫁入皇宫王府,还不如嫁与他,远离权力中心,一生逍遥自在,平安喜乐。” “帮主莫要忘了,李一舟现在还是我大夏军中副将,官职在身,哪里自在得了?”秦惊羽笑着提醒。 那帮主淡淡扫她一眼:“这是小事,相信太子殿下金口一开,自当顺利解决。” 秦惊羽唇色轻扯,这话要是被李一舟听到,铁定火冒三丈,又要骂她卖友求荣,也是,她自己也深有同感,虽然来时路上也暗地有过想诗,将李一舟与轩辕清薇送做堆,这样自己才能置身事外,但也只是想想而巳,乱点鸳鸯是她的特色,真正强人所难的事她却也做不出来。 而且话说回来,不管成与不成,这事也该跟秆辕敖商仪,所谓亲疏有别,他一个义父哪有人家亲爹说话作数?再说了,那鸾凤玉钥还没见着影,八字还没一撇呢,如今说什么都还太早! 那帮主见她默不吭声,以为心头不愿,笑了笑道:“太子殿下远道而来,我也不会让你空手而归,这桩婚事不成,我另外说桩婚事给你如何?” 秦惊羽不防他有此一说,不由轻声笑道:“还有什么女子比得上东阳公主出身尊贵,容色倾城?” 这话里满怀赞誊,那帮主听得大是受用,呵呵笑道:“对方比起薇儿虽然还差那么一截,不过也是世间少有的美貌佳人,家世相当,也不算辱没殿下。” 秦惊羽打个哈哈,随口道:“不知帮主说的是哪家的千金?” 那帮主笑道:“还能有谁,自然是南越的萧月公主,这赤天大陆到处都在传扬殿下与月公主的一宿情缘,我虽然在此蜗居足不出户,倒也听说了一二。” 秦惊羽对那萧家之人素无好感,笑容收起,淡淡道:“帮主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月公主金枝玉叶,举世无双,秦某声名狼藉,实在高攀不上。” 那帮主瞧着她的面色笑道:“真是少年心性,看样子还在记恨萧家大皇子囚禁你之事吧,当年你们不是也囚禁过他家老二,如今也算扯平了,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这样吧,我来做这媒人,改日带信给萧远山说说这事,萧家夫妇都是念旧之人,正好做个顺水人情,如此也好将你们两家的恩怨了结,还能成就一桩美好姻缘,何乐而不为……” 秦惊羽眼色愈玲,抿唇道:“不敢劳驾帮主,我与萧冥之间还牵涉到几十条人命,要想握手言和,没那么容易。” 那帮主见她眸兄冰寒,一时也弄不清其中纠葛,也不再劝说,只是叹道:“既然你执意如此,倒也罢了,听说你母亲身子不大好,我这里有十颗茯苓首乌丸,乃是我这十年来寻遍名山大川,以珍稀药材炼制而成,我也不留,你且都拿去,就算是我对退亲之事的一点补偿吧。” “茯苓首乌丸?”秦惊羽又惊又疑,她出自医术世家,耳濡目染也知道点名堂,听外公穆青说过,这茯苓首乌丸乃是一味珍贵的养身续命灵丹,茯苓必上千年,首乌必成|人形,任何一样都是千裁难觅,要炼成这味丹药真是比登天还难,连穆青本人都因年岁己高,琐事缠身而未能炼制成功,这帮主一开口就是十颗,如若所言非假,那真是普天之下前所未有的大手笔! 那帮主自得笑道:“正是,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退亲一事正合心意,对于这从天而降的好事,秦惊羽自然是来者不拒,当下抱拳道:“多谢帮主盛情美意,惊羽就不客气了。”想起那架九霄古琴,还有东阳公主义父的身份,对这帮主已是大大信服,心头倒也不担心,反正是白得来的东西,是真是假,回去哉外公一验便是。 “殿下真是爽快!”那帮主大声笑道,“那好,明日一早我就差人将药丸给殿下送来,船只浆手都是现成的,殿下玩耍够了随时可回大夏,将一舟留在本帮即可。” “这……不好吧……”把李一舟一人留下,那个毒舌庸医,他不杀了她才怪!秦惊羽眼珠一转,笑道,“帮主放心,我说话算数,既然答应帮主,便绝对不会对轩辕公主纠缠不清……”她倒是管得住自己,怕就怕那公主不依不饶,对她纠缠不清…… 心中腹诽一阵,面上却满是诚挚之色:“大夏东阳两国有意交好,那轩辕国主也知晓我将去往沁城商议婚事,如果就这样打道回府,避而不见,倒显得我大夏小家子气了,回去我也不好向我父皇交代。不如这样,我还是按原计划去往沁城拜会轩辕国主,大大方方说明情况,顺便也让国主看看帮主为公主殿下挑选的好驸马,帮主觉得如何?” 那帮主想了一会,缓缓点头:“也好,那就这样吧。”顿了顿,歉意又道,“小儿鲁莽行事,教殿下受累,若非雷将军禀明,我都不知此事,真是过意不去。” 秦惊羽心头一动,表面则是不动声色道:“帮主言重了。” 那帮主笑道:“殿下不见怪就好,天不早了,我这就殿下回寝室歇息吧?” 秦惊羽点点头,与他并肩而行,但见他身着宽松长衫,头戴斗笠,黑纱覆面,脸上还不知蒙了层什么,就是走到亮处都看不清容貌,行走间衣袂飘飞,步伐轻盈,心里不由涌起一丝微妙的感觉,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定了定神,她决定趁热打铁,试探问道:“对了,帮主,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帮主不吝赐教。” 那帮主含笑道:“殿下请说。” 秦惊羽正色问道:“少帮主投身贵帮之前,其真实身份究竟是何人?” 那帮主愣了下,侧身过来,直视她道:“难道殿下以前认识他?” 秦惊羽也不隐瞒,点头承认:“是,他是我的朋友,江湖上人称玉面狐狸,程十三。”先行说明,一句话堵死对方的退路,如不承认,那好,当面辨别真伪。 说罢立在原地,凝神不语,且听他如何作答。 卷三雪原长空 第十一章 面目全非 那帮主闻言倒也不觉意外,淡淡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秦惊羽挑了挑眉。 “没错,我这义子当初是我采药时从深山野林救回来的,头破血流,身中剧毒,我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他救活,这伤势倒是好了,不过也留下世后遗症,把前尘往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秦惊羽又惊又喜:“帮主救他之地,可是南越苍平岐外的一座悬崖底下?” 那帮主点头道:“正是。” “这就对了,”秦惊羽大喜过望,躬身就拜,“真是侥天之幸,我代十三感谢帮主大恩……” 那帮主及时托住她的手臂:“殿下先别谢我。” 秦惊羽错愕抬畔,却听他冷淡道:“南越苍岐那盘大片山林,方圆足有近百里,山路崎岖,地势险要,为兵家必争之地,打打杀杀的事时有发生,没人规定那受伤坠崖之人,就必然是殿下的朋友吧?你说他就是程十三,证据何在?” 她没听错吧,这黑龙帮主年岁也不小了,怎的如此喜怒无常,情绪多变?刚刚还跟自己聊得又默契又投机,这会却又强词夺理,翻脸不认人! 秦惊羽想了一会,虽熬自己来此异世不久就与程十三相识,但是彼此关系也就是在南越皇宫才逐渐好转,而当时一味沉浸在被囚的屈辱之中,千方百计逃离,又哪里顾得上打听他的生平事迹,也不知道他身上有无隐秘印记之类,除了这姓名绰号,要说证据,还真拿不出来! 略一思忖,便道:“他那张脸,就是证据,只不过现在是戴着面具……” 那帮主哼了一声道:“殿下的意思,是柏责我用那鬼面具遮掩他的真实身份,欲盖弥彰?” 秦惊羽忙道:“哪里,我绝无此意,只是程十三对我有恩有义,我原以为他巳不在人世,却没想列竟被帮主所救,此番恩德真是没齿难忘!既然他伤势巳好,安然无恙,我也该带他返回大夏,好生调养才是。” 那帮主哼道:“我倒是忘了,殿下的外公穆老爷子乃是天下第一神医,自然瞧不上我这等乡野村医的手段,是与不是?” 秦惊羽听他口气,对外公穆青似有敌意,只道是同行排挤,赔笑道:“当熬不是,帮主多虑了,其实我只是……” “不用说了,”那帮主手一挥,沉声道,“既然殿下非说小儿是那什么玉面狐狸程十三,那好,明日我与他在大厅等候殿下,殿下若能拿出证据令我父子信服,我自当如殿下所愿,亲自送你们上船!” “好,一言为定!” 两人说罢紧走几步,便见远处灯光,正是之前被项老四引路带进的小院,那立在院门处翘首以待的两人,除了雷牧歌与李一舟,却又是谁? “殿下!”一见她漫步过来,两人低唤一声,飞奔而至。 “好了.我就送到这里,几位早世歇息。”那帮主朝他们点点头,转身离开。 “帮主好走,恕不远送!”秦惊羽对着那瘦削的背影抱拳叫着,等他走得不见,这才长舒一口气,拉着两人退回院内,进屋坐下。 眼见她平安无事,两人总算是心头一块大石藩了地,雷牧歌也不避讳,长臂一伸,一把将她扯到面前:“怎么这样久才回来,真教我们一阵好等!” 李一舟眼神黯了黯,勉强笑道:“是啊,要不是那帮主一口答应将你平安送回,只怕我们早把这黑龙帮掀了个底朝天了 !” “本殿下运气还不错,打探到许多内幕消息,一说出来保准吓死你们!”秦惊羽呵呵笑了几声,便将之前的遭遇大致说了,直说得眉色色舞,得意非凡,“我还正为这婚事发愁呢,没想到人家压根就没看上咱,顺利撇请关系不说,还白白得来十颗茯苓首乌丸!” 说罢只觉颈项一热,却是雷牧歌大手抚上,轻轻摩挲着上面的一圈淤青:“那程十三,竟下得了手,看来他是真的忘了你。” 李一舟眼巴巴看着他的动作,握了握拳,忍不住道:“殿下倒是置身事外了,却将我拉进泥潭,推向深渊!” 秦惊羽看着他摇头晃脑笑道:“得了吧,之前你担心那黑帮大小姐相貌丑陋,举止粗鲁,现在知道就是轩辕家那个娇滴滴的美公主,心里肯定是乐开了花,还气鼓鼓做什么?要我说,当初地收了你的玉镯,现在她义父又一眼相中了你,这就是缘分啊!你呀,以往总说我对你不好,这次给你配个金枝玉叶的公主,该没意见了吧?” 李一舟瞪着她道:“我对那个公主没兴趣!” “那你对谁有兴趣?”秦惊羽随口反问。 雷牧歌也凑过来,淡淡瞥他一眼,慢条斯理道:“是阿,你对谁有兴趣?” “我……”李一舟瞅着他俩的眼神,一时语塞。 雷牧歌拍了下他的肩,笑笑道:“好啦,你俩一个别急着高兴,一个也别急着埋怨,堂堂皇家公主的婚事,哪能如此轻易敲定,这黑龙帮主不过是个义父而已,再有本事都只是一介平民,关键还得那身为亲爹的轩辕国主一锤定音!” 一番话把李一舟说得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这帮主眼光有点问题,相信那轩辕国主一定会精挑细选,明察秋毫,有那些个殿下将军什么的,便不会将我这一无是处的穷小子看在眼里!” 秦惊羽并不以为然,只道:“随你们怎么想,反正我觉得退亲有戏,至少是八成把握!”这帮主医术高明,出手大方,又与两国皇室交情匪浅,说不定轩辕敖也曾被他救治过性命,欠下他的人情,所以他言语中才会如此狂妄自大,想要一手操办这皇室义女的婚事。 有这样的人来横插一脚,何乐而不为? “明日一早就要与那鬼面少主对质,你想好应对之策了么?”雷牧歌忽然转了话题问道。 秦惊羽收回心绪,朝李一舟道:“如果那帮主将程十三易了容,你能检查得出来不?” 李一舟点头道:“没问题,我以前有段时日专门研究过这个,再是高明的易容术,只要人在我面前,一眼就能看出,而且那消除易容术的药水也不难配制,只是几味寻常草药,立等可得。” “那就好!”秦惊羽拍手笑道,“有劳雷将军,快施展你的丹青妙手,将程十三的原貌绘制纸上,细节我来补充,不是要证据吗,这就是证据!” 雷牧歌转念明白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哈哈大笑:“真有你的!”届时揭开鬼面,一人一像这么一比对,证据在堂,真相自现,那帮主总不能当众反悔刁难,拒不认账吧! 当下找来笔墨,白纸铺开,雷牧歌凭着那夜在明华宫远远一瞥的印象,略一凝神,慢慢勾画出一张白描人像,秦惊羽在旁拍拍点点,言明其相貌特征,几经修改,终于定版。 但见那画像上人,五官俊俏,面容愉悦,尤其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眸光闪 耀,斜视而笑,活脱脱便是那流连花丛风流倜傥的玉面狐狸程十三! 秦惊羽定定看了许久,手指往画像上一抚,终是长叹一声,默然不语走向窗前。 雷牧歌知她心意,跟上去安慰道:“你放心好了,穆老爷子医术超凡,定能治好他的失忆之症……” 秦惊羽拍了拍自己的头,苦笑道:“都大半年了,我这失忆症外公还束手无策呢。” 雷牧歌与李一舟变换个眼色,没有作声,秦惊羽立在窗前,忽见对面漆黑安静的厢房,不觉一怔,问道:“怎么,那萧焰还没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李一舟抢着答道。 秦惊羽转身过来,疑惑道:“我被程十三带走之后,又出了什么事?” 雷牧歌迎上她的目光,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他那帮侍卫追来帮中,他便跟他们一起走了,估计是回南越去了。” 秦惊羽也没生疑,抿唇道:“如此也好。”心头登时一松,压力顿消或许自己真不习惯一路被人跟着,处处受制,毫无自由。 离天明也没剩多少时辰,三人简单洗漱下,秦惊羽在里屋入睡,雷牧歌与李一舟就在外间打了个盹,不多时就听得鸡鸣声起。 刚吃过早饭,就听得院门被人叩响,项老四的声音传了进来:“帮主有请太子殿下!” 秦惊羽答应一声,带着雷李两人步出门去,项老四在前引路,将三人又带进那间大厅,厅中仍是纱幔竹帘,帘后人影隐现,那鬼面少主却是独自一人坐在帘边。 项老四奉上茶水之后即是悄然退下,三人各自入座,只听得那帮主呵呵笑道:“影儿,还不快给太子殿下赔礼道歉!” 那鬼面少主闻言站起,双手抱拳,冷淡道:“魅影有眼不识泰山,先前有所得罪,还请殿下不要见怪。” “少帮主言重了,我们乃是不打不相识。”秦惊羽听出他话中的敷衍与不屑,若无其事还礼,相识两字尤其加重了语气。 待两人说罢坐下,那帮主又道:“殿下过来之前,我已将殿下的揣测跟影儿说了,影儿却是不信,也想借此机会向殿下当面澄清。” 秦惊羽点头道:“秦某并非无礼纠缠之人,只寻人心切,多有打搅,还请二位体恤见谅,倘若少帮主不是我要找之人,我等二话不说,自当爽快离去,今后也绝不再来惊扰。” 那帮主道:“那好,请问殿下所说的证据可有带来?” 秦惊羽从袖中取出画卷,含笑应遣:“带来了,两位帮主请看。” 魅影并不看她手中画像,眼望竹帘道:“义父,这就开始吗?” 那帮主在帘后嗯了一声,言道:“好,影儿,你把面具取下来,诸位请看仔细了——” 话音未落,魅影已是扯断面具系绳,于拍捏住面具一角,缓慢摘下,与此同时,雷牧歌接过画卷,起身展开。 厅内众人的目光投在一点,除了那魅影自己,所有人或高或低,均是惊呼一声! 这,是那俊俏风流的程十三么? 秦惊羽呆呆望着那张再无鬼面遮盖的脸容,眉眼歪斜,皮翻肉绽,几道横七竖八的伤痕将五官原貌毁了个干干净净,再加上无数细小的疤痕分布其上,整张脸上坑坑洼洼,丑陋到极致,还不如之前那张狰狞的鬼面来得顺眼! 惊骇之下,立时朝李一舟望过去,只见后者轻轻摇头,意思是这残颜乃是真实容貌,而非易容所致。 “怎么会……这样……”一边是画像上的玉面俊容,一边是现实中的丑陋残颜,秦惊羽凝神半晌,不由声音哽咽,潸然泪下。 难怪这帮主说到当面对质时胸有成竹,原来程十三的脸已经毁成这样! “并不奇怪,我遇见他时,他已不知在那悬崖下躺了多久,肢体残破,满身是血,正被几只黑豹争夺撕咬,破个相算什么,能救下性命就是天大的福气了。”那帮主淡然道,“如今殿下也看到了影儿的本貌,实与殿下画像上的人物相差甚远,没半点相似之处,殿下也该死心了吧?” “不!”秦惊羽上前一步,突然抱住魅影,“你就是程十三,我不会认错的,你跟我回天京去,我外公一定能治好你的脸!十三你相信我!” 那帮主嘿嘿冷笑:“一舟你也懂医,你自己好生看看,这张脸还能复原么?穆老爷子再是神通广大,也总是一介凡人,别把他想成是大罗神仙!” 李一舟看着秦惊羽眼角的泪,有些不忍,低道:“可能性极小。” 魅影被她用力抱着,一动不动,丑颜冷淡:“放开。” 听着那冷若冰霜的话音,秦惊羽伤感松手,后退—声:“十三,你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么,你说过要改邪归正,不再采花,要……”要娶她过门,要终身守护,要一辈子对她好…… 所有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共同经历的风风雨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魅影冷哼道:“你认错人了。” 秦惊羽摇摇头,低喃道:“我没有认错,你是程十三,你就是程十三!”抹去眼泪,突然扭身,面朝那帘后之人,面目肃然,一宇一句隐含威胁,“他是不是我要找的程十三,帮主心知肚明,今日不管帮主答不答应,我都要带他走!”大不了就是撕破脸面,与之开战,她就不信,再是强大的江湖帮派,能敌得过大夏的军队?! 那帮主笑了笑道:“我也没说不行啊,只是殿下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 “影儿的去留问题,不该由旁人擅自决定,应该尊重他自己的意见。影儿,你这就答复殿下罢。” 秦惊羽心底一沉,听得魅影清晰漠然的嗓音响起:“我早说过我不是什么程十三,我的名字叫做魅影,黑龙帮就是我的家,我哪里都不会去,就留在义父身边,侍奉终身。” 那帮主哈哈笑道:“好孩子,放心好了,义父不会亏待你的。” “是,孩儿还有事,先下去了。” “你去吧。” “十三!你听我说,十三——”秦惊羽情急叫道,却被雷牧歌拉住,只得眼睁睁看着魅影戴回鬼面,朝帘后那人抱拳行礼,毫不留恋走出门去。 “人各有志,殿下也不必强求,就算他真是程十三,现在的选择也是没错的,与其在你身边规规矩拒做个跟班随从,倒不如在我帮中做那人人尊敬畏惧的少帮主,大展拳脚,好不快活!你再想想,跟着你,你又能给他什么?”那帮主站起身来,负手而立,“我言尽于此,码头上船只已经备好,殿下请便吧。” 末了又道:“一舟,我有东西给你,你过来。”声音却往门外飘移。 李一舟迟疑一下,见她呆呆立在原地,,雷牧歌已经过去低声安慰,只得循声跟了出去。 你想想,你能给他什么? 能给他什么? 秦惊羽默然自语,终是涩然摇头,程十三对她一腔情意,她的确无以为报,什么都给不了他。 她已经持他害得这样惨,难道还不能予他自由,任他遨游? 回首看向那厅中的图像烟雾,桌凳摆设,处处充满江湖气息,这是他潜意识的选择,他的天地,他的世界,他的崭新人生。 终将,与她无关。 “你是我媳妇,我自当好生照顾你……” “媳妇啊,我们俩真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 “媳妇,媳妇,好媳妇……” 那满含笑意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她眼眶一热,深吸一口气,大步踏出—— “牧歌,我们走吧。” 卷三雪原长空 第十二章 锦囊妙计 这日风和日丽,江面波光粼粼,一行人在帮外码头登船,继续东进。 那黑龙帮主说话算敦,所备大船虽不如先前那艘宽大,却也十分结实可靠,船上物资齐全,不仅将他们之前的物品尽数归还,还添置了不少新东西,浆手也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扯起风帆,大船稳稳当当行驶如飞。 秦惊羽坐在窗口,看那太阳升起,照得水面金蛇乱舞,眼见这一片艳光绯色,又想起留在黑龙帮中的程十三,暗自惆怅,难以释怀。 雷牧歌见她情绪低落,便没事找事在旁翻检着船中的物品,不时还评价几声,慢慢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秦惊羽听他说得多了,遂打起精神,与他一同查看规整。 但见那物资礼品堆得像小山样的,吃的用的应有尽有,翻找一阵,雷牧歌从中拣出一串紫红色的硬物,诧异道:“这东西我以前倒没见过,你猜猜这是什么?” 秦惊羽瞟了一眼,脱口而出:“这是菱角。” “这就是菱角啊,以前倒是听人说过,今日还是第一次得见。”雷牧歌翻来覆去看了看,啧啧称道,“你平时上课都打瞌睡的,居然连这都认识,倒是小看你了!说,是不是老师给你开小灶,单独授课了?” 秦惊羽笑了笑,也不否认,从他手里接过菱角,端详半晌,想起那人的一番介绍,轻叹一口气道:“交给船家,让他们煮在粥里吧。” 雷牧歌依言召来船家,将菱角一一拣出,秦惊羽不经意看着他两人的动作,目光流转,忽而定在一处,低叫:“等下,那是什么?” 没等雷牧歌回应,她已经疾步过去,从那堆物品下方翻出个青绿色的箬帽来,做工略粗,半新不旧,看起来十分眼熟,正是那晚在德泽湖心遇见鬼面人时拾到的那一顶! 记得当时虚惊一场,也没太在意,不知随手放在船上何处,过后也淡忘了此事,想必是翻船之后被那黑龙帮人拾到,与那货物一起得了去,后来又被那帮主下令原物归还,是以最终还是出现在这里。 秦惊羽手指抚过那宽边帽檐,摩挲许久,这才整个摆在心口上,对上雷牧歌了然的黑眸,终是含泪一笑。 “十三这人实在小气,认识他这么多年,没收过他一样礼物,最后就只得了这么顶破帽子。” “你呀,就是个财迷!”雷牧歌好笑在她鼻子上轻刮一下,长臂环住她的肩,大掌伸来,将那发髻上的玳瑁发钗轻轻扶正,笑得愈发开怀,“看来我这钗子也太廉价了,等回去大夏,还得送你个贵重的首饰……” “我才不要呢!”秦惊羽嗤之以鼻,以自己现在的男子身份,根本没机会佩戴首饰,再说了,她大夏皇室中人的首饰都是有专人打造,精巧出奇,无以伦比,寻常货色也入不了她的眼,只除了那串来路不明的东珠项链……不知怎的,心里突然生出一丝烦闷来 。 雷牧歌笑着揉揉她的头发:“这女子实在好养,还没过门就知道给夫君省钱,哈哈,为夫真是赚到了!” “大胆臣子,竟敢对本殿下不敬,看我不剥了你的皮!”秦惊羽按下心底莫名的情绪,一把揪住他的胸襟,假装发怒。 雷牧歌脸上笑意更深,眨眨眼道:“我没听错吧,你说你要剥我的……衣?” 秦惊羽愣了下,捕捉到他眼底的促狭之色,立时反应过来,将计就计,笑嘻嘻道:“没听错,我还记得当年在落月山下有人说要给我当男宠的,这样吧,让我先检查检查货色,若是满意再说后话……”说罢就伸手去扯他的衣襟。 “明明是说给我做男宠,怎么反过来了?”雷牧歌瞪着她毛手毛脚的动作,俊脸微红,强自笑道,“天还大亮着呢,你还真脱啊……” “怕什么,没人进来瞧你——”夏季衣衫穿得单薄,他也就只着一件外袍,里面连中衣都没穿,胸襟一开就露出强健的胸膛,古铜色泽,坚韧硬朗,与记忆中的一幕完全吻合,只又多了些细碎的疤痕。 “咳咳,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调侃中略带酸涩的嗓音响起,打断她欲要更进一步的动作,秦惊羽停了手,侧头看去,只见房门半开,李一舟懒懒倚在门口,手里托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正眼神复杂瞅着他俩纠缠的身影。 “的确来得不是时候,难得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这下可好,都被你给破坏光了,难道不知什么叫做非礼勿视吗?”雷牧歌唇角勾笑,眸光却是沉沉射向门口之人,说得半真半假,不辨本意,搭在她肩上的大掌也是毫不放松。 李一舟脸色晦暗了下,勉强笑道:“你以为我想来看你们亲热吗,若非正事,请我我还不来呢!” “你这样想就最好。”雷牧歌笑了笑,低头看向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胸怀之人,大手拉上胸襟,满含宠溺道,“有外人在呢,你还是收敛些吧,改日再找机会让你看个够。” 眼前美景立收,秦惊羽扁了扁嘴,抬起头来:“嘿,身材还不错,就是伤疤太多。” “原来是对我不太满意啊。”雷牧歌收起笑容,正色道,“堂堂男儿,身上怎会没点伤疤,你以为我这大夏第一勇士的名号从何而来?那都是在战场上真枪真刀拼来的。没人一生下来就是武林高于,挨的打受的伤多了,慢慢就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怎么去反击,怎么去取胜,怎么去成为强者!” 秦惊羽咀嚼着他话中之意,轻轻点头,望向他的眼神中更多了几分佩服,这雷婆婆,越来越有男人味了 ! “好了,你们俩也别眉来眼去了,存心刺激我不是!”李一舟在旁看得眼睛都绿了,大步踏进来,亮了亮手中的木匣道,“那帮主给我的好东西,殿下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秦惊羽没太在意,目测下那木匣的大小,笑着猜测:“大不了是一匣珠宝,体恤你以营为家,身无长物,特地让你拿去进献给你那未来岳父,是与不是?” 雷牧歌没吭声,只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她的说法。 “非也非也。”李一舟一边摇头,一边将木匣交到她手里,秦惊羽接过来随意一掂,几乎没什么分量,显然不是金银珠宝,不由坐下来,将木匣平放桌上,徐徐揭开匣盖。 匣内只除了一封信函,一只锦囊,一把钥匙,再无他物。 秦惊羽当先取了那信来看,信封上龙飞凤舞写着轩辕敖亲启几个大字,没个尊称,也不见落款。 “我就说嘛,那帮主狂妄得很,对一国之君都是直呼其名,没有半分尊敬之意。”那信乃是用火漆封了口,有无拆阅一看便知,也就收起好奇之心,还信于匣,再去瞧那只锦囊。 这锦囊做得倒是精细,隐隐散发香味,于寻常人家也算是稀罕之物,不过在她看来也就和昔日在百花阁收的那些香囊绣帕差不多,正纳闷,却听得李一舟在旁解释道:“那帮主说了,到了沁城之后再拆开。” 秦惊羽把玩一阵,不以为然道:“这锦囊就是给你的,也不会再有人检查,先拆后拆又有什么关系?万一其中有什么阴谋诡计,我们事先知晓,也好有足够的时间周旋应对。” 雷牧歌艺高胆大,自然也无异议,李一舟见他俩意见统一,只好道:“我无所谓,随你喜欢。” 主意既定,秦惊羽找来剪刀,几下便将锦囊剪个口子,从中取出个纸卷来,小心展开,一字一句念出:“入宫之前,先去东城破竹巷寻访一名编织草鞋的袁姓老人,言明是芷水债主所托而来,在他处取出寄存之信物,与信函一齐交与轩辕敖,可令其深信不疑。” 念完这寥寥数语,只当是那帮主故弄玄虚,将这行程安排得跟搞地下活动一般,便是一笑了之,雷牧歌更是拍着李一舟的肩膀哈哈大笑:“既然是编鞋老人,这信物多半就是双草鞋了,玉镯换草鞋,甚妙甚好!” “去你的!幸灾乐祸的小人!”李一舟跳起来,一拳挥去,两人不顾形象在船中嘻嘻哈哈,你来我住,打得不可开交。 秦惊羽放下信函和锦囊,又将那把钥匙拿来仔细查看,但见色泽漆黑,入手略沉,也不知是金是铁,有何作用,只得一并收好。 余下的路程顺风顺水,一日千里,天上虽是赤日炎炎,流火烁金,但人在船舱之中,不时有江风吹拂,倒也阴凉宜人,第二日清早已进东阳地界,至黄昏时分,大船靠岸,抵连东阳最大的港口,鱼凫城。 至此水路结束,改走陆路,众人在鱼凫城找间店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乘坐马车去往东阳国都沁城,那大船上的物资实在笨重,足足装了两大车,方才勉强上路。 秦惊羽五感超常,这一路闻腻了鱼腥味,突然重归内陆,真是说不出的畅快,坐在马车上时而掀帘吹风,时而探头观望,但见沿途木竹小楼,鲜花锦燕,行人衣色亮丽,在顶上明晃晃的阳光照耀下,犹如金粉帛画,心情都随之变得明朗起来。 此行算是临时起意,微服出游,事先也没通知东阳官方,一行人随心所欲,进了城门便先找间大客栈投宿,放下行李物资。用了午饭之后,眼看天色转明,很是凉爽,于是留下人等在店看守,三人外出散步观景,体会这不一样的风物民俗。 这三人当中以秦惊羽长相最是俊美脱俗,虽为女扮男装,却偏生面带英气,举止间有种宜男宜女的中性之美;雷牧歌则是俊朗阳刚,雄资伟岸,自有一番男性风采;李一舟五官虽不及两人出色,倒也面目轩秀,气质清淡,再加上都是锦衣玉服,这样的组合自然是吸引了不少行人驻足回眸,拍点称奇。 走了一阵,眼见人迹逐渐稀少,秦惊羽突然停住,拍手笑道:“都入了魔么,怎的一路往东走?” 雷牧歌也走忍不住笑,斜睨李一舟一眼,揶揄道:“天热,正好去讨双草鞋来穿,一舟你觉得如何?” “口是心非,明明心里一直念叨,还故作矜持。”李一舟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只哼道,“做人要讲信用,既然拆了人家的锦囊,自然要完成里面交付的事项。你们爱去不去,我丑话说在前头,等会万一得了什么好东西,都别来跟我抢!” “放心,你这天赐良缘,兄弟我自当极力促成,绝对不会眼红争夺!”雷牧歌边笑边拉着秦惊羽跟上去。 这一路询问,穿过几条小街,来到一条窄窄的巷子之中,巷口竖着一块大石,上面刻着破竹巷几个字,那巷子尽头,稀稀拉拉种着一片竹丛,迎风摇曳,带来些许清凉宁静之意。 三人刚踏进巷子,便嗅得阵阵稻草清香,只见前方一户人家墙壁上挂满了搓好的草绳,门槛边放个木桌,上面摆着十来双成品草鞋,旁边还放着把木棍,其简朴之气跟外面繁华的沁城把宛然就是两个世界。 带路的小孩指着虚掩的木门道:“这就是打草鞋的袁老头家,这条巷子就他一人姓袁,我婆婆说他在这里住了十几二十年了。” 秦惊羽示意李一舟摸了块碎银给他,自己上前一步,轻叩房门:“请问袁老爹在不在?” 静默了一会,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要几双草鞋自己拿,钱放在桌上就成。” 秦惊羽当仁不让跨进门去,呵呵笑道:“找们不买鞋,是未取东西的。” 房中甚是简陋,没几样成形的家什,满屋子都是成堆的稻草,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低头慢慢搓着草绳,头也不抬道:“我这里只卖草鞋,没别的物事。 ” 秦惊羽哦了一声,亮了下手中的锦囊,压低声音道:“是芷水债主叫我们来的。” 老者听得芷水债主四宇,丢下手中草绳霍的站起:“你说什么?”长眉微颤,神情难抑激动。 秦惊羽将话又复述了一遍,这才见他慢慢平静下来,面无表情住里走:“跟我来。” 雷牧歌与李一舟变换个眼色,见秦惊羽毫不迟疑跟上,赶忙一左一右紧随其后,老者带着三人进了扇小门,穿过条狭窄的巷道,走到一处小巧内院,院里别无他物,正中却是生着一棵大大的榕树。 老者也不多话,从角落里找来把锄头,高高抡起,一锄接着一锄挖下去,没一会就从树下挖出个一尺见长的铁皮箱子来,几下拂开泥土,双手抱了递过来:“这就是恩人寄存在此的物事,我在这异乡足足守了十六年,今日总算是原物奉还,功德圆满!” “十六年?”秦惊羽瞅着那铁盒奇道,“袁老爹难道不是沁城本地人?” 老者摇头道:“不是,我十六年前带我重病不治的夫人来到此地寻访名医,幸得恩人出手救治,我夫人得以延长了五年寿命,当初恩人分文不取,只要我承诺欠下一笔债,须得在此守住树下之物,等候有缘人前来取走。” 秦惊羽眨眼笑道:“他又没说时限,你这都等了十六年了,万一我们十年后才来,那你不是要再等十年?” 老者道:“救命之恩,思重如山,别说是十年,就是等上一辈子又有何妨?” 秦惊羽听得肃然起敬,朝他深深一躬道:“袁老爹有情有义,着实让晚辈敬佩!” 老者还了一礼,又叹道:“可惜我膝下无有子孙,这些年来也生怕自己身体不济,正寻思要觅得一名诚实守信的后生,帮我继续守候……如今几位来得正好,我也功成身退,浪迹江湖去也!诸位请自便!” 说罢将铁盒往李一舟手上随意一放,竟是毫不留恋这已经居住了十余年的房舍,与赖以谋生的草鞋活计,转身出门,扬长而去,瞬间再无踪影。 “这袁老爹当年恐怕也是个人物,”雷牧歌轻叹一声,目光投向李一舟手中的铁盒,铁盒上一把漆黑大锁,扣得紧实严密,不由道,“这帮主做事情要是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秦惊羽早已看得分明,心念一动,从腰间摸出那把钥匙递去:“用这个试试?” 李一舟将铁盒放在地上,插钥入锁,小心一扭,雷牧歌则是侧身挡在秦惊羽身前,神情警惕,防止万一。 只听得啪嗒一声,大锁应声落下,李一舟趁势揭开盒盖,见盒里还覆着块黄绢,随手扯去,白光闪耀,几人一瞥之下,待看清那盒底之物,先是一怔,继而异口同声低呼! 卷六 雪原长空 第十三章 打死不嫁 盒盖打开,黄绢揭去,三人都是膛目结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个……看起来像不像……传说中的……鸾凤玉钥?!” 秦惊羽直觉抓住身边一只手臂,用力一掐,顿时惨叫声响起:“哎呦,疼啊!” “知道疼就好!我们不是做梦!”她欣喜松手,也不顾李一舟哀怨的眼神,捧起地上的铁盒,细细端详,但见那盒内的玉 朕本红妆下第28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玉钥通体一色,雪莹生光,上方雕刻成凤凰相对腾云翱翔的图纹,下方则是直削到底,细薄成片,形如钥匙一般。 这,真是号称东阳皇室之珍的鸾凤玉钥? 答案,值得商榷。 “应该不是吧。”雷牧歌没那两位那般激动流涕,看了看盒中的玉钥,忽然起身往外走,“那袁老爹应该还没走远,我去追他,问个明白!” 秦惊羽也没拦他,盯着那玉钥看了又看,在大夏皇宫也见多了珠宝玉器,这玉钥成色纯粹,晶光如脂,其雕刻手法也十分精美细致,显然不是凡品,只是没听说过原物形状特征,一时也不能确认。 没过一会雷牧歌折返回来,摇头道:“看那袁老爹方才挥锄的姿势力道,也是个练家子的,只一会功夫人就没影了,我一直追了两条街,连片衣角都没见着。” 李一舟闻言叹道:“追上了估计也没用,他也就是行使守护之职,并不清楚这铁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雷牧歌皱眉道:“倒是奇怪了,那帮主只是东阳公主的义父,一介平民百姓,怎么会有东阳皇室之物?” 商议一阵,当下将树下土坑复原,锄头归位,回房间得一屋子草鞋半成品,想起那潇洒而去的编鞋老人,不免又是一番喟叹唏嘘,三人漫步出了门,有雷牧歌陪着秦惊羽先行回客栈休息,李一舟则是带着大夏皇帝泰毅御赐的符信,去官衙报备,将一大车礼物一并奉上。 次日一大早,秦惊羽刚洗漱完毕,就听见外间人声喧哗,脚步声声,似有大群人涌进客栈,有人在楼下高声道:“我等奉国主之命,前来迎接太子殿下进宫!” 秦惊羽知是东阳官员来客栈迎人,倒也不觉意外,当即换了雷李二人,稍作整理即是步下楼去。 客栈的厅堂里早已是站满了身着官服的各阶官员,整个东阳谁人不知小公主轩辕清薇乃是国主的掌上明珠心头肉,今日才知未来驸马爷竟然悄然无息莅临沁城,就宿在众人眼皮之下,一个个都慌了神,摩拳擦掌,打定主意要好生巴结,一见三人下楼,皆是满面堆笑迎上来客栈掌柜小二与住店客人没想到竟能亲见国主贵客,更是睁大了眼,远远观望,欣喜不已。 “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殿下不要介意!”为首一名中年太监上前恭敬行礼,将身后人等的官职姓名向她一一介绍。 秦惊羽暗地记下,随意寒暄几句,招呼了随行人等,在众人簇拥下出了店门,见外边车辆坐骑早已预备妥当,马车宽敞华丽,坐骑高大神骏,对自己一行倒是给足了面子,不由微微含笑,一步跨坐上去。 当下骑兵引路,车马跟随其后,浩浩荡荡朝沁城皇宫而去。 行进一阵,迎面尘头大起,数百名骑兵列队驰来,两面杏黄旗迎风招展,一面旗上绣着天佑东阳四个红字,另一面旗上绣着东阳的标记——虬龙飞腾,骑兵身披锦衣,甲胄鲜明,兵器擦得闪亮,前面二十人手持仪仗,为首一名华服男子身骑白马,玉冠锦带,面目英俊,五官与轩辕敖倒有几分相似。 雷牧歌看那人年纪在二十上下,低声道:“这是东阳二王子,轩辕麟。” 秦惊羽点点头,见前面官员已经下马在道旁,唯有马车继续行驶,片刻间双方驰近,两名旗手向旁让开,轩辕麟策马迎面奔来,与马车平行并骑。 在铁甲卫士前后拥卫下,车队徐缓前行,大旗所到之处,路旁众百姓大声欢呼:“二王子千岁!” 轩辕麟放慢骑速,朝百姓挥手作答。 过得几条街道,眼前现出笔直一条青石大路,大路尽头耸立着无数黄瓦宫殿,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碧辉煌,光彩夺目,车队来到一座汉白玉雕成的牌坊之前,众人一起下马,由那二王子轩辕麟带引走过牌坊,迎面便是一座高大的殿堂,横匾上书“万圣殿”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殿前早有一群人躬身守候。 一路行来,轩辕麟与秦惊羽有说有笑,心里对这准妹夫倒也满意,有心结交,此时亲自带路,穿甬道,过长廊,一直带到一处水榭花厅之外,余下人等则是带去别处休息。 有太监高声报道:“大夏皇太子殿下到!” 门帘一开,笑声传了出来:“太子殿下,好久不见!前几天薇儿还在念叨殿下,这不,今日就贵客临门了!” 屋内正中坐着一人,头戴金冠,身着赤色长袍,浓眉短须,相貌威严,肃有王者之气,正是东阳国主轩辕敖,在他右首立着一名紫衣青年,面容五官跟轩辕麟相近,年岁却略大一些,应该是东阳大王子轩辕墨。 墙角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正是此前送进宫来的大车礼物。 秦惊羽满面笑容,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惊羽见过国主!”细看轩辕敖的魁梧身形,确与那黑龙帮主相差甚远,自己竟然想岔,不觉暗道惭愧。 “免礼,这里都不是外人,无须客气。”轩辕敖笑眯眯朝她上下打量,牵她入座,啧啧赞道:“上回在天京殿下还只是三皇子,现在就已晋升储君之位,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家薇儿果然眼光独到,墨儿,麟儿,你们也要向殿下好好学习!” 轩辕兄弟笑着称是,看向她的眼神更加亲切欢喜。 秦惊羽听他口气,三句两句不离那宝贝女儿,当真是疼到骨子里了,不由笑道:“国主过奖了!” 轩辕敖对这年太子越看越是满意,呵呵笑道:“怎么还叫我国主,该换称呼了吧?” “是啊,是啊,殿下别不好意思!父皇早就等着这一天呢!” “对了殿下,下月初十便是我东阳自古流传的宝珠节,正式黄道吉日,要不就在沁城成亲罢,早点将我们那宝贝妹子娶过门去,省得她成天哭哭啼啼找她嫂子诉苦!” “哈哈哈,真是女大不中留,这捧在手心十几年的小丫头,转眼就要嫁人了!为父还真是舍不得!”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父王也别难过,还有我们俩在你身边啊!” 听得这父子三人你一言我一句说个不停,巴不得明日就举行婚礼,生下孩儿,秦惊羽不由得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道:“惊羽此来沁城,实是有事要与国主商量。” 轩辕敖正说得兴起,只当是要商议两国联姻细节,拍着胸膛道:“殿下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只要我轩辕敖能办到的,全不在话下!” 秦惊羽讪讪笑道:“那个,公主眉毛尊贵,惊羽声名狼藉,实在高攀不起……” 啪的一声巨响,轩辕敖一掌拍在案上,冷下脸来:“你说什么!你要反悔退亲?”声响太大,下的那屋内服侍的太监一动不动,面如土色,外间也起了一阵小小的喧嚷。 “国主息怒,这前因后果,请听我解释——”秦惊羽陪笑道,“惊羽此番原本是奉我父皇之命前来与国主商议婚事,不想路上意外遇见公主的义父,惊羽不才,没被他老人家看上,断然拒绝了这桩婚事。惊羽不敢隐瞒,如实禀报,还请国主另觅佳婿。”她察言观色,索性将一切都推到那黑龙帮主身上,自己则是撇清干系,置身事外,说完还长长叹了一口气,暂时未提李一舟的名字,省的那毒舌男天天在耳边聒噪唠叨,不得清净。 学院敖双眼眯起:“薇儿的义父?” 轩辕墨凑近上去,提醒道:“父王忘了么,薇儿在江湖上认下的义父,每年都来沁城给她过生辰的,一来就带大堆礼物的那个。” 轩辕敖点头道:“我没忘,只是这人每回前来都是神出鬼没的,只把薇儿唤去别处碰面,从不进宫,我到现在还没见过,薇儿也从来不说,不知殿下是在哪里碰上他的?为何会与之交恶?这其中必有什么误会,殿下不需放在心上。” 秦惊羽听他这一番话,对那黑龙帮主竟是一无所知,亲爹义父之间却是这样一种关系,倒是怪了,那帮主凭什么如此倨傲自持,不可一世?还有。其退亲之言到底能不能作数? 越想越是不妙,不免一阵心虚,干笑两声道:“芷水中游南越与东阳交汇地界有个黑龙滩,滩上有个黑龙帮,国主知不知道?” 轩辕敖微微颔首道:“这是十年余前就有的,更靠近南越地段,既然萧皇帝有心庇佑,我也就睁一只眼闭只眼,由它去了……” 轩辕麟在旁插话道:“这半年多来,该帮实力大增,愈发猖狂了。” 轩辕敖面色一凛,朝她望过来:“怎么,出什么问题了?” 秦惊羽叹道:“公主的义父,正是这黑龙帮的帮主。”说罢将自己一行如何与那帮主相遇,又如何结实,以及在帮中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待说到那帮主的择婿标准,又忍不住在原话的基础上添油加醋,娓娓道来。 没说几句,就见轩辕敖脸色渐变,胸口起伏不定,等到一番话说完,他已是控制不住,惊跳起来抓住她的胳膊道:“快说,那帮主长何模样?姓甚名谁?” 秦惊羽吃痛。错愕道:“国主……” 轩辕墨与轩辕麟同时上来,一左一右挽住轩辕敖的手臂:“父皇,你怎么了?” 轩辕敖松开少许,却仍是难抑激动,那眼里的光芒像是暗夜里的火星,只微微喘息道:“你告诉我,说啊,快说啊!” 秦惊羽摇头道:“他一直头戴斗笠,以黑纱覆面,每回说话都隐在竹帘后,我确实不知他长什么样子,而他的姓名也从来无人提及,无从得知。” 轩辕敖吁了口气,又道:“你方才说,那帮主医术高明,对南越皇帝曾有救命之恩?” 秦惊羽也不瞒他,将自己所知情形一一告知:“不错,他能一眼认出那南越二皇子萧焰,两人说笑熟稔,想必他与萧家素有来往,关系甚好。”这话全然不理萧焰当日那过门难入的说辞,言下之意暗指萧家与这黑帮头子交往过密,正好这黑帮地跨两国,位置微妙……置于这其中关系轩辕敖会怎么想,那是他的事! “医术高明……黑纱覆面……难道是……是……”轩辕敖喃喃低语,双手撑在御案上,手指关节发白,脸色已不能用激动来形容,简直就是震撼!侧过头来,他目光如电,直射秦惊羽,“他还说什么?” 这是啥表情,与她之前设想差得天远地远,难不成说错了话,搞砸了?吞了吞口水,他镇定道:“他说,国主看了这封信,就会答应。” “什么信?快拿出来!”轩辕敖急道。 秦惊羽从袖中掏出那封信函,轩辕墨刚伸手来取,却被他一把拉开,自己夺过信来。 一见那信封上的几个大字,轩辕敖面容呆怔了下,即是喉头怪异发出声响:“啊?哈!” 秦惊羽不明所以,只道是他被那直呼姓名的大不敬行径气得不行,不由低道:“国主?” 轩辕敖恍若未觉,捏信的手指微微颤抖,好半响才撕开信封,从中抖出一页信纸来。 秦惊羽眼尖,一眼看清那上面白纸黑字:“我儿不嫁秦惊羽,只嫁李一舟,天作之合,玉钥为证!” “玉钥?”轩辕敖低喃道,手指抚上信纸上的字迹,眼眶一红,含泪笑道,“哈哈哈,你终于肯理我了,你要回来了,是不是?”不知想到什么,忽又握拳恨声道,“这该死的萧远山,老匹夫,隐瞒消息,布下谣言,竟将我骗得这样苦!我不杀你,难解我心头之恨!” 秦惊羽见他又哭又笑又怒又怨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国君风采,正犹豫后退,忽被他猛地抓住手腕,厉声道:“她给了你玉钥?在哪里?” “父王!”见他状若癫狂,轩辕墨与轩辕麟同时扑上来,生怕得罪了这大夏皇太子殿下。 轩辕敖肩头耸动,振臂一挥,便将两人甩开,抢在秦惊羽面前:“玉钥在哪里?她说的那玉钥在哪里?” 秦惊羽心头一动,将那黄绢包裹的玉钥掏出来,递了过去:“是不是这个?”末了又补上一句,“帮主说了,这是公主的嫁妆。” 轩辕敖颤抖着双手接过,几下扯开覆盖的绢布,美玉呈现,顿放光华。 “啊……鸾凤玉钥!”轩辕兄弟齐声惊呼。 果真是鸾凤玉钥! 秦惊羽又惊又喜,既然两位东阳王子都是脱口而出,那这鸾凤玉钥绝对是如假包换,货真价实! 轩辕敖捧着那玉钥,深吸一口气,总算是恢复了几分清醒:“她将玉钥交给殿下时都说了些什么,请殿下如实相告。” 秦惊羽摇头道:“这玉钥不是帮主给的,他就给了这封信,还有个锦囊,叫我们去城东一条巷子,这玉钥就是埋在巷中的一棵树下,据说已有十六年之久。”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玉钥早被她带走,不想竟从未离开过沁城,唉,她就是喜欢弄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教人猜测,以此为乐!”轩辕敖听得转悲为喜,眉开眼笑,瞧着那信纸又道,“这信中所说的李一舟是谁?” “李一舟啊,他是……”没想到那帮主写信这般直白明了,秦惊羽叫苦不迭,只得暗叹一声,真怪不得她啊,此乃孽缘天定,世事难料,“他是跟我一道来的朋友。”毒舌男啊毒舌男,你就自求多福吧! “好极,他现时也在宫中么,带来给我看看!” 一声令下,那太监赶紧出门,高声喝道:“国主有旨,传李一舟前来见驾!” 过不多时,李一舟由人引领匆匆进来,狠狠剜她一眼,躬身行礼:“李一舟见过国主。” 秦惊羽暗地苦笑,看吧,肯定以为是她捣鬼,心里保准恨上了! 轩辕敖呵呵大笑,走去扶住,径直将玉钥塞进他手里:“好小子,既然她选了你,那好,我就把薇儿的终身交付给你了,我这宝贝女儿,你可要好好爱护,不得辜负!” 李一舟瞪大眼,喏嗫道:“国主,这……” 轩辕敖撇嘴道:“还叫什么国主,直接叫爹!” 秦惊羽听得傻了眼,不会吧,这可是皇室公主的终身大事啊,对方身形相貌都不看不理,家室官职一概不闻不问,这就定下了? “我……不……”李一舟惊愕莫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掌中玉钥,拒绝的话噎在喉咙,半天吐不出来。 他顾忌重重说不出口,门外却有一道身影旋风般冲进来,满含哭音,替他作答—— “要我嫁给他,除非我死!” 卷六 雪原长空 第十四章 等价交换 “ 公主殿下!”房内太监宫女齐齐行礼。 来人淡粉襦裙,环佩叮当,娇美的小脸泪水涟涟,正是轩辕家最受宠爱的小公主,轩辕清薇。 此时他正侍在轩辕傲怀中,低低啜泣:“我不信,义父他这样疼我,我不信他会把我随便许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说着侧目瞥了秦惊羽一眼,见得那少年太子蹙眉不悦的神情,更觉委屈,忽然手腕抬起,指着李一舟娇斥道,“来人,把这个丑八怪给我赶出去!” “你才是丑八怪呢!”李一舟没好气低声回了句,原本对这娇蛮公主就没好感,这会看着那哭得稀里哗啦的泪脸更觉生厌,当着众人也不好发作,更何况手里还捧着那枚鸾凤玉钥,想起某人期翼的目光,只觉得重逾千斤,不能动弹。 没想到这公主竟听清了他的低语,气得手指颤动,全身发抖:“你……你这大胆刁民,竟敢以下犯上,对本公主出言不敬!你给我滚出去!” “来而不往非礼也,只许你骂人,就不准我回应?”李一舟轻哼一声,眼光突然定在她抬起的手腕上,见得那里一圈碧色晶莹,冷笑道,“要我走可以,你把玉镯还给我,我立马就走。” 轩辕清薇面上一红,心道父兄还不知道自己与这太子殿下私定终生之事,赶紧放下衣袖掩住那只玉镯,朝李一舟怒道:“你胡说什么,这玉镯乃是……” “好了,你们就一人少说一句吧!”秦惊羽适时上前,打断两人的争执,再闹下去,以李一舟那张嘴,什么话都能说出来,到时候可怎么收场! 听得心上人发话,轩辕清薇乖乖住了口,轩辕敖也过来打圆场:“为父正与殿下商议大事,薇儿你怎么过来了?真是胡闹,快回你寝宫歇着去!”说话间目光扫过在旁的轩辕兄弟,轩辕麟首先会意过来,去拉轩辕清薇的手,轩辕墨则是挥手屏退闲杂人等。 “薇儿,过来,大哥二哥送你回寝宫去。” “不,我不回寝宫!”轩辕清薇泪光闪闪朝秦惊羽投去一瞥,哽咽道,“父王你别瞒我了,我都听说了,殿下毁约退亲,你便要把我嫁给这个丑……”被李一舟冷眼一瞪,含泪改口,“这个无名小子,父王,你早说过,女儿的婚事可以自己做主,想嫁谁就嫁谁,现在却怎么出尔反尔?” 轩辕敖被她问得愣了一愣,长叹一口气道:“没错,以往为父疼你怜你,自然是顺着你的心意来,可是这次不行,你必须嫁,嫁给这个李一舟。” 轩辕清薇惊讶看着他,显然不能接受这前后迥异的态度,忽然掩面哭道:“父王这是要逼女儿去死,我这就去内苑,告诉母后,让她知道父王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如今却是怎么对待我的!”一个转身,就要朝门外奔去。 “站住!”轩辕敖声音威严,轩辕兄弟赶紧挡在门前,“而今为父也不需再瞒你,内苑卧床养病之人只是个人偶,根本就不是你母后!” “你说什么?”轩辕清薇彻底呆住了。 轩辕敖面露颓态,叹息道:“当初你母后生下你不久,就因为一件小事跟为父闹了误会,她性子执拗,听不得解释,一气之下离宫出走。这王后出走是何等大事,叫本王如何向国民交代,无奈之下,只好下令一切如常,对外宣称王后身体不适,在内苑养病,避不见人,谁知道这一养,就是整整十六年!” 轩辕清薇听得连连摇头,低声道:“我不信,我每天都隔着帘子跟她说话,跪拜请安,父王和两位哥哥也是时常前往探望,怎么会是个人偶,我唤了十几年的母后怎么会是假的?我不信,父王你不喜欢太子殿下,不愿意我嫁给他,就故意编这些假话来骗我,我不信,我绝对不信!” “这是真的,薇儿,父王说的都是真的!”轩辕墨沉声道,拉了轩辕麟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道,“当年母后离宫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父王费了很大一番功夫,又将整个后宫大肆换血,才将事态平息下去,当时我与二弟亲眼目睹,亲耳听闻,父王当时就嘱咐我们,绝对不予外传,这是六年来我们铭记在心,没有在你面前流露半分。” 轩辕敖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凝视着她,仿佛透过那张笑脸看到了别的什么,浓眉逐渐舒展,脸上扯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来:“都是为父糊涂,这十六年来千方百计寻找你母后,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竟是跟我们父女俩开了这样大一个玩笑,原来她一直就在你身边,从来都没有真正远离过!唉,为父这猪脑子,竟与她错过了这么多年,真是愚不可及!” 轩辕清薇听得越发迷糊:“父王你不是说母后是个人偶么,怎么又在我身边,没有远离?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秦惊羽在旁听了良久,震惊之余倒是想通了这其中关系,轻笑道:“公主还不明白么,你那神龙不见首的义父,就是你的亲生娘亲。”怪不得自己总觉得那帮主阴柔有余,刚健不足,周身布满疑点谜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话说回来,这九霄古琴,鸾凤玉钥,茯苓首乌丸,那样不是跟王公贵族相关!难怪自己到了黑龙帮,一报出名号,那项老四态度骤变,殷勤要入,敢情是被当做新姑爷上门在对待呢! 李一舟也是恍然大悟,啊的一声叫出来:“那帮主,竟是东阳皇后?身怀武功,医术高明,难道……她就是传说中一招败在穆老爷子手下,从而负气嫁人的女神医,宁若翩?” 他自己也是学医之人,多年前有所耳闻,这位宁家小姐当年自持人美艺高,在赤天大陆也是风靡一时,只可惜太过心高气傲,竟去发帖挑战德高望重名满天下的神医穆青,被其一招险胜,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再无芳踪,如此变故着实教人扼腕叹息,后来传闻是嫁作人妇,相夫教子,却没想到竟是入了东阳王宫,当上一代王后! 听他一说,秦惊羽也是连连点头:“难怪,我曾听我母妃说过,我外公走南闯北行医数十载,最佩服的人却是一名女子,这说的就应当是宁王后吧!”实在想不到,这宁王后竟又与自己外公穆青扯上关系,想起在黑龙帮众那帮主提到外公名号时的怪异态度,顿时心有所悟。 以外公豁达淡泊的性情,当年与年轻女子比试,得胜后自然不予宣扬,连对家人都是隐晦不提,是以知晓之人甚少,就连自己都是一无所知,猜不出这帮主的身份背景,也是情有可原的。 轩辕清薇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倒退一步,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殿下你说的是真的?我义父……就是我母后,我的亲娘?” 没等秦惊羽开口,轩辕敖已是沉声道:“是真的,薇儿,你母后爱你如命,自然舍不得你,想必她出走之后又心生懊悔,于是折返回来找你。你以前不是说与你依附是在庙会偶遇,一见如故,从此每年都会来沁城看你吗,这定是你母后为了与你亲近,处处讨好与你,顺着你的心意罢了!” 轩辕墨也在旁边插话道:“没错,我从小就记得,母后当年生下你,天天都抱在怀里,给你做玩具,唱歌谣,喜爱到不行,为此我和二弟还不满苦闹,暗地嫉恨你呢!” “为何他年年见我,给我送礼物,陪我过生辰,就是不与我说明真相?” 轩辕清薇哭道。 轩辕敖长叹一声道:“都是为父的错,为父对不起你们母女,害得你们骨肉分离十六年,你母后又是个心高气傲之人,还念着为父的过失,即使跟你见面也不愿相认,如若不是这回为你选婿,只怕再过十年二十年,为父都不知都她的消息!” 轩辕清薇心里信了大半,回想起那人时时流露的温和慈爱,小嘴一扁,泪珠又是滚滚落下:“她说她相貌丑陋,是以终日黑纱覆面,原来竟是怕我看到她的真实面容认出她来,我可怜的娘亲,这些年一个人飘零在外,无依无靠,必是吃了不少苦!” 李一舟最见不得她这凄苦哭泣的摸样,跟某人那张明媚自信的俏脸简直是天壤之别,不由哼道:“哪有吃什么苦,宁王后那黑龙帮主当得好好的,手下管着一大帮人,发号施令,好生威风!” “黑龙帮……一大帮子人……”轩辕敖喃喃念着,低哼一声,面上闪过一丝古怪之色。 秦惊羽瞧见他的表情变化,揣其心意,含笑解释道:“国主忘了么,宁王后在黑龙帮中一直以黑纱覆面,训话说事都是隐身帘后,那黑龙帮众对她毕恭毕敬,诚惶诚恐,根本不知她是何容貌,更不知她就是一国王后!” 轩辕敖闻言暗喜,对她眼露称许,目光一转,继而望向她身边男子,低沉道:“你叫……李一舟?” “是,国主。”李一舟点头应答。 轩辕敖嗯了一声,方才乍见信函玉钥,太过震撼激动,此时情绪平静下来,再细看这两人,但见那少年太子相貌俊美,气质超凡,处事圆滑,玲珑剔透,实乃上佳之质;而身旁这位李姓男子,虽也是身姿挺拔,样貌端正,举止姿态却显得很是随意悠闲,首先形象气质就差了一大截,再看那衣着打扮,更觉逊色,一看之下难掩失望,只想到那信函上的字句,强打精神道:“你可愿做我东阳驸马?” 李一舟手里还攥着那鸾凤玉钥,闻言一僵,不由朝身旁瞟去一眼,见秦惊羽唇角微抿,眸中明晦不定,一时也难以决断,迟疑道:“我……” 轩辕清薇脸色大变,冲上去朝他低吼:“你做梦!我是不会嫁给你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说完又转向轩辕敖道,“父王,既然义父就是我亲娘,便绝不会逼着女儿嫁给不喜欢的人!” “不行,你必须嫁。” 轩辕敖声音涩滞,却十分坚定。 轩辕清薇听得心中冰冷,颤声道:“父王你说什么?你往日宠我疼我,难道都是假的么?明知我不喜欢这个人,还是要强逼我嫁给他?!” “不是我要你嫁,而是你娘要你嫁。”轩辕敖握住她的手,眼露恳切,满脸尽是期盼之色,“薇儿,父王与你母后分别了十六年,你想不想你母后回来,咱们一家团圆,再不分开?” 轩辕清薇哽声道:“我当然想啊。” “想你母后回来,那就必须嫁给李一舟。” “为什么?”轩辕清薇一颗心往下沉。 轩辕敖道:“李一舟是你母后亲自给你选的夫婿,你大婚之日她必然会回来主持婚礼,父王也好借此机会与她澄清误会,破镜重圆。” “两位哥哥大婚她都没有出现,怎么会单单出席我的婚礼?”轩辕清薇含泪叫道。 轩辕敖只是摇头叹息,轩辕墨清清嗓子,代其答道:“因为我们三人实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我与你二哥的娘亲早在二十年前就过世了,母后是父王的第二任妻子,不过她待我兄弟也是很好的。” 等他说完,轩辕敖立时接上:“这十五年来为父动用了各方势力寻找,但你母后本领高强,人脉极广,如果不是她自愿出现,这辈子休想让她再踏入这王宫一步。你可明白为父的苦衷?薇儿,这些年为父没有一天不在想着你母后,盼她回来,你就答应我,好不好?” 轩辕清薇听得默然流泪,一边是为情所困威严不在的父王,一边是芳心暗许魂牵梦萦的心上人,盼了这么多个日日夜夜,好不容易盼得他亲临沁城,到最后,什么鸳鸯比翼,什么白头偕老,一切霎时间化为云烟。 再看看面前神情冷淡的灰衣男子,那个叫做李一舟的所谓驸马人选,与自己心上人相比却是天差地别,但觉心灰意冷,双足一点,掩面向外疾奔而去。 “薇儿!”轩辕敖放声叫道。 “公主殿下!”秦惊羽也跟着唤了一声。 轩辕清薇脚下一顿,回眸望她,一双眼里满蕴珠泪,秦惊羽被她幽怨的眼神惊得心头一跳,讪笑道:“你先别跑,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那个,其实你母后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轩辕清薇哇的一声哭出来:“秦惊羽,负心薄幸的臭小子,我恨死你了!”脚步不停,转眼奔出房门,消失无踪。 秦惊羽苦笑两声,眼见轩辕兄弟已经爱妹心切追了出去,这才放下心来,转身望向轩辕敖,正待说话,却听得对方先行开口,沉声质问:“殿下心里怕是根本没看上薇儿,才会顺水推舟,一口答应我王后的提议,是不是?” 这个老狐狸,并不如表面那般感情用事,还是有些眼光! 秦惊羽打了哈哈,干笑两声道:“国主怎么这样说。” 轩辕敖哼了一声道:“别以为本王没看出来,当初在天京议亲的时候,你父皇单是答应结盟,对这亲事就回应得很是扭怩,不甚情愿,说什么小儿女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做主……哼哼,你倒好,不知给王后灌下什么迷魂汤,居然叫她不顾薇儿意愿,断然另配婚事!” “国主此言差矣。”秦惊羽叹息一声,故作惋惜道,“只能说,国主你太不了解王后的心思,所以才有今日的被动局面。” 轩辕敖目光一凛,厉声道:“此话怎讲?她还对你说什么了?” 秦惊羽摇头道:“王后她什么都没跟我说,不过我听你们的话,这前因后果,倒是能够猜个大概。” 轩辕敖张了张嘴,哼道:“你知道什么!” 秦惊羽笑道:“也没什么,国主与王后这番聚散离合,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为个妒字。” 她也是从那宁王后关于选婿的三个提问,再加上此前轩辕敖与李一舟的说辞,慢慢揣摩出来,若是用一句话来形容宁王后,那便是眼高过顶,心如针尖。 瞧着轩辕敖一阵红一阵青的脸色,笑了笑又道:“其实也没什么,男人嘛。谁不有个三妻四妾,红颜知己,更何况国主乃是一国之君,宁王后的度量也实在忒小了些。” “错了!”轩辕敖急促道,“我答应过若翩,余生只爱她一人,便绝对没有想过与别的女子再生纠葛,都怪萧远山那个老匹夫,一直对若翩暗地仰慕,嫉妒我夫妻情深,非给本王送来名美艳舞姬……” 秦惊羽心有所悟:“你收了?” 轩辕敖连连摆手:“我哪里敢,我不过就是见她身段好,多看了一眼,又随口赞了一句,谁知若翩竟气得撇下初生婴孩,离宫出走!” 秦惊羽听得撇嘴,毫不客气道:“这就是国主你的不是了,女子生养孩儿,自然身形臃肿,你倒好,什么不说,偏生要去赞美别人的身段,她觉得你嫌弃她,不生气才怪呢。” 轩辕敖满脸懊悔道:“我当时不过是随口一说,我怎想得到那么多,后来我找不到她,还和萧远山狠狠闹了一架,从此一刀两断!”不知想到什么,面露得色,“那年南越与大夏交战,这老不死的还好意思找我借兵援助,哼,他也不想想,当初都做了些什么破事,我对他恨之入骨,怎么会帮他?!” 秦惊羽暗地好笑,这对夫妻半斤八两,真是登对,直接导致南越与东阳关系交恶,倒令得大夏从中捡了一个大大的便宜! 轩辕敖又叹一声,撇她一眼,忽然转了话题道:“殿下执意退亲不是不行,两国强强联手缔约结盟也不是不可,不过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秦惊羽挑眉道:“什么条件?” “素问殿下聪明过人,口才出众,这桩事情对殿下而言就是小菜一碟——”轩辕敖验放光芒,开怀而笑,“请殿下,再去黑龙帮,劝服王后回宫。” 雪原长空 第十五章 自有妙计 老狐狸,难怪答应得这般爽快,原来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秦惊羽暗骂一句,嘴里却是笑道:“国主过奖了,不过我倒是觉得,如若国主亲自去迎,才显得更有诚意,宁王后也更容易回心转意。” 轩辕敖苦笑一声道:“你以为本王不想么,这十五年来我千方百计找她,好几次都找到她的藏身之地了,没想到最后一刻还是打草惊蛇,被她躲了过去……”说到这里,又忍不住眼露恨色,愤然道,“萧远山那厮真是个小人,这些年明明知道她身在何处,常来常往,却一直隐瞒消息,不与我透露半分,哼,似这等拆人姻缘的恶事,他也做得出来!” “嗯,萧皇帝明知国主爱妻心切,饱受煎熬,却故意知情不报,在这件事上,委实做得不太地道。”秦惊羽点头附和,寻思这萧远山当年兵临城下求援无果,心里憋了好大一口恶气,那是巴不得看轩辕敖的笑话,会跟他通风报信才怪了! 如此正好,这南越与东阳矛盾闹得越大,大夏便越是得利,此时不挑拨离间,落井下石,更待何时? 轩辕敖咬牙切齿,又恨恨咒骂了几句,才涩然道:“王后一见我就躲,根本不与本王解释的机会,此次如若不是事关薇儿终身大事,她也决计不会托殿下带信回来,所以我才想请殿下帮忙—一” 秦惊羽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帮忙也不是不可,但是国主总要跟我讲实话,现时公主也没在,一舟也不是外人,大家都是男子,没什么不好说的。”一句话就气得离宫出走,终生不见,若非这王后太不懂事,便是轩辕敖没说实话,两人之间还另有隐情。 轩辕敖脸上青红不定,半晌才长声一叹道:“此是本王终身憾事,每每想起都觉悔痛不已,人生际遇无常,什么变故都有可能发生。” 秦惊羽冷不防他会讲出这样一番感慨来,知道后面有戏,跟李一舟使个眼色,饶有兴趣听他说下去。 “我的前一任王后是我远门表亲,自小相识,感情也还过得去,无奈王后身体羸弱,诞下两名王儿之后就因病过世,记得那年清明,我带了墨儿去皇陵拜祭,正巧遇到上山采药的若翩,一时惊为天人,我邀她来山下行宫做客,她想了想,居然答应了,在行宫住了两月,她就答应了我的求婚,成为我的新王后。后来她跟我说,当时与人比试输了,心情十分不好,也觉得此前的生活很是无趣,这才匆忙出嫁,只盼余生再无争斗,安详度日。我为了讨得她的欢心,不仅立她为后,还为她遣散了后宫,独宠她一人,如今回想起来,我对她一见钟情,倾心爱慕,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其实真是心甘情愿,没有半分不快。”轩辕敖忆起往事,不由得脸露笑容,那笑容甜蜜愉悦之极,令在场之人也是深刻感受到他心中的快活。 笑着笑着,轩辕敖的笑容忽然凝固,神情变得哀切,眼眶却也慢慢红了,秦惊羽看得真切,忍住八卦心态,轻声道:“我方才也就是开开玩笑,那些陈年旧事,国主要是觉得不愿讲,那就算了。” 轩辕敖闭了闭眼,没将她的善解人意当回事,只慢慢道:“她诞下薇儿之后身子一直不太好,我当时国事缠身,也疏于安抚慰藉,适逢我生辰之际,南越送来大批贺礼,其中还包括一名美艳的舞姬,我当时被王弟多灌了两杯酒,脑子不太清楚,听他夸赞那舞姬身段曼妙,也跟着随口赞了几句,没想到被身后总管听到,以为我对那舞姬动了心思,就自作主张将那女子送到我寝宫,当晚我酒醉回去,竟撞见那女子在寝宫里翩翩起舞,忽然一个旋转就转到我跟前,我乍见一道人影过来,恍惚间本能伸手抓住其手臂,那女子顺势投怀送抱,跳舞之人身姿轻盈,实在难以想象,我一个不察,就被她搂住颈项窜到身上,双腿盘上我的腰……”他只当对面两人都是男子,自己又是有求于人,便毫不隐瞒避讳,将当年憾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秦惊羽听得心头一荡,暗道这动作真是火辣十足,暖昧之极,世间哪个男子抵挡得住?不知为何,脑子里忽而闪过一缕片段,游船上,厢房中,年轻的躯体赤程交缠,激|情四放…… 摇了摇头,生生甩去那诡异的绮思,当真是色魔入脑了么,人家只一句话,就立时想入非非,满脑子情se画面,还轻车熟路进入角色,外公的清心咒都白听了! 李一舟也是听得俊脸微红,几次三番想要打断,又碍于自己身份不便开口,只得偷偷瞪向秦惊羽,希望她能够稍有自觉,出言阻止,哪知对方丝毫不觉,对这些君王情事却听得双眸生光,津津有味。 轩辕敖话音微顿,却是自嘲一笑:“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如此温香软玉在怀,但凡是个男人都抗拒不了,我当时又是喝了酒,更容易失控坏事,是不是?” 秦惊羽呵呵干笑两声道:“此乃人之常情,国主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轩辕敖淡淡看她一眼:“我在迎娶若翩的时候对她发过誓,这辈子再不会有别的女人,她当时没有说什么,但我知道,她是将这话记在了心里的,我爱她如命,便绝不可能有所违背。” 哦,没吃啊? 秦惊羽撇下嘴,见他神情凝重,猜想此后必是高嘲情节,于是竖起耳朵,用心倾听。 “我猝不及防被她缠住,又是这般姿态,确实不易摆脱,必须下重手才行,但顾忌到她的身份,与南越皇帝的交情,又有些犹豫,哪知这一念之差,她竟 朕本红妆下第29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竟然得寸进尺,朝我脸上啪嗒亲了一口,还吃吃笑着媚声媚气说话,我恼怒之余哪里听清她说些什么,正待将她一掌打飞,忽然听得宫柱后方传出声响,有婴孩的声音哇的哭起来,旁边又有小孩逗哄之声,我大惊失色,酒也醒了大半,当即将她重重掼在地上,大步奔去查看,却不想竟是薇儿躺在地上哇哇大哭,旁边是麟儿在努力将她抱起,一见我过来,麟儿唤了声父王,满含委屈,神情惶急,也是扁嘴哭起来。” 李一舟听到这里,低笑调侃一句:“原来是一双儿女坏了父亲的好事……” 秦惊羽心头有丝了悟,不满扫他一眼,继而面朝轩辕敖,脸上现出同情之色,叹息道:“国主……”一声过后,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怎么安慰。 轩辕敖满目悔痛,眼中幽暗如墨,良久才缓缓摆手,表示自己无恙:“我当时却没殿下反应得快,看到麟儿抱着薇儿在哭,还道是哪个宫女带着他们来找我,撞见方才一幕吓得自顾自跑了,我气得大声叫人,没想到整座宫殿静悄悄的,半个人影都没有,一路见得有宫人|岤道被点,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我又惊又疑,怕是宫中有强敌入侵,赶紧一手抱起薇儿,一手牵起麟儿,跌跌撞撞朝若翩的寝宫奔去,路上麟儿哭着叫母后母后,我也只当他是担心若翩,根本没想其他。” 见他说着说着又停下来,片刻无语,李一舟忍不住道:“那后来呢?那强敌是谁?是不是萧远山?” 秦惊羽气得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你笨啊,好端端的哪有什么强敌,也不好生想想,都是深夜了,哪个宫女还敢把王子公主带出来到处乱走!” 李一舟被她敲得有些发蒙,揉着额头嚅嗫道:“不是宫女,那是谁?难不成是总管,是王后……”忽然面色一僵,唇角扯动,“是……王后?” 秦惊羽苦笑了下,如若她的猜想是事实,当年发生的事,真是个阴差阳错的悲剧,那舞姬被国主夜晚单独召见,心里自认为可以攀上高枝,也就必然使出浑身解数牢牢抓住,是以热情如火,风情尽现,轩辕敖醉酒之后神经放松,一惊一乍间又顾虑重重,以至于没有在第一时间推开她,两人身躯交缠密不可分的情景,又正好被携子抱女前来探视的王后看见! 这样的亲热法,自己单是听听都觉得热血上涌,身为人凄的宁王后亲眼目睹,她会怎么想?自然是哀伤欲绝,失魂落魄,执意要远离这伤心之地。 她临走之前的一些反常举动被轩辕麟看在眼中,急在心里,无奈年纪太小,又无法言说清楚,只能嘴里唤着父王母后,不住哭泣,偏生轩辕敖见得儿女,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否则当场一声高呼,将还没走远的王后唤回来,细细解释,寻求谅解,又哪有后来的事。 这原本可以不发生,或者说可以中途避免,但是由于人心猜疑,机缘巧合,一系列事情交集在一起,导致后来糟糕透顶的局面! 秦惊羽轻叹一声,倒是有些理解那宁王后的举动,她当时初育女儿,情绪难免容易波动抑郁,再加上那心高气傲的性子,一见昔日情深意重的丈夫忽然与别的女子如斯亲热,对她来说,那种自认被辜负被背叛的伤痛,那一刹那的打击与失望,确是心灰意冷,无法言说。 如果她是一名普通妇人,或可当时就现身出来,喝止责问,那么一切误会,也可冰释,也不会有后来的故事发展,但是她性格高傲,又是王后之尊,岂会如同泼妇一样随意吵闹?于是一气之下将女儿放在地上,离宫出走,再不回头! 联想到此,不知怎的,自己胸口也是微微疼痛,竟似是亲临其境,感同身受一般。 李一舟瞧见她忽然捂胸,脸色变白,不由得急声低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秦惊羽喘息一下,平复心神,朝他轻轻摇头:“我没事。” 这疼来得快也去得快,转眼消失无痕,只是奇怪,那种由生到死,再由死而悠悠醒转,心如刀绞无法忍受的悲痛,她自认从未经历,又怎会如此熟悉? 他俩窃窃私语,轩辕敖置若罔闻,只望着窗外怔怔出神,半晌才幽幽道:“当夜我找遍了整个王宫,再没有找到若翩的踪影,连同我送她的定情之物鸾凤玉钥也一并不见了,据宫女说,她晚上睡不着,又听说我在宴席上喝醉了酒,于是就带了自制的解酒药,抱着薇儿过来看我,麟儿自幼与她亲近,非要一起跟过来,这本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哪想到……哪想到……” 后面的故事已经大体了解,见他满是自责悔恨的神情,秦惊羽长叹一声,安慰道:“当年之事也怪不得谁,只能说是世事无常,造物弄人,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国主就不要再自责了。” 轩辕敖木然点头,仿佛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眼光慢慢转过来,待看到李一舟手中的鸾凤玉钥,忽然眼眸一亮,目光炯炯道:“这些年来我从未放弃过寻她,她却对我避之不及,连个解释的机会也不给,我都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竟有契机出现!” 秦惊羽会过意来,知道他所说的契机,就是宁王后为轩辕清薇亲选夫婿之事,不由拍手笑道:“是了,这回宁王后大大方方留下音讯,说不定正是心有悔意,如此看来,此事尚有转圈余地,国主可一定要好生把握,别再让你的王后跑了!” 轩辕敖听得一改方才颓态,眼放光彩道:“所以殿下一定要帮我这个忙,让我夫妻团圆,事成之后,我定有重谢!” “国主太客气,东阳大夏一衣带水,世代友好,为国主两肋插刀在所不辞,只是……”想到那身在黑龙帮的程十三,不禁暗地一叹,若是再行折返,又将打扰他平静的新生活,这却是她所不愿,再说,她也不能保证那性情乖张的宁王后就会乖乖等在原地。 “只是什么?”轩辕敖见她面露难色,不由问道。 秦惊羽摇摇头,若是可以,她还真想帮这个忙,拉拢盟友,积聚实力,为将来大业莫定基础,但想到要再次踏进黑龙帮,又是满心踌躇,犹疑不定。 心思转动,她默了一会,忽然转忧为喜,笑呵呵道:“要想王后回来,也不是不行,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也不需要前往黑龙帮,只需留在沁城稍作安排,王后就会自动回来。不过国主须得对我言听计从,我怎么说,国主就怎么做,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轩辕敖闻言大喜过望,当即表态:“一切由殿下做主,我只管服从,绝不插手。” 秦惊羽笑了笑,朝他招了招手,令其附耳过来,嘀咕一阵,轩辕敖先是一惊,继而迟疑:“真要这样?” “对,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再说了,国主难道不想知道,这些年来王后对国主又是怎样的心思,是爱恨交织,还是无动于衷……”秦惊羽见他眸光闪烁,显然内心已被触动,索性再加一把火,加点催化剂,“那日我在黑龙帮,无意间恍见宁王后鬓边好似有缕白发,唉,可怜未老头先白,国主与王后已经错过了这么多年,难道还要继续耽误下去?男儿的颜面与一生幸福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轩辕敖又痛又悔,立时下了决心:“那好,就按你说的办!” 当下也不理一旁的李一舟,直接将其视作无形,两人又凑拢嘀咕一阵,这才眉开眼笑,就此作罢。 从房中出来,秦惊羽笑吟吟走在前面,李一舟满面疑惑跟在后边,由一名太监引路去往贵宾别院,与雷牧歌汇合。 雷牧歌早已等得不耐,一见两人过来,顿时一跃而起:“怎么说了这样久?” 秦惊羽笑了笑,与太监还礼道别,待到人影远去,房门关上,这才坐下来:“久一点算什么,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雷牧歌看着她喜笑颜开的模样,含笑道:“瞧你这贼兮兮的样子,与轩辕国主说好了?” 秦惊羽嗯了一声,谦虚道:“说倒是说好了,但也要看事情的进展,是否与我想象的一致。”微顿一下,见李一舟一直默然皱眉,好笑道,“你哪里没想通,别跟个闷葫芦似的,有话就问,有屁就放!” “你真当自己是男人啊,这般粗鲁!”雷牧歌轻笑一句。 李一舟对类似的言语已经听惯不惊,并不在意,抓了抓脑袋问道:“那黑龙帮主不是成天戴个斗笠,蒙个黑纱吗,你真看见她长白头发啦?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秦惊羽哈哈大笑:“说你笨你还不认,那是我诓那轩辕老头的,你都信啊!” “啊?”李一舟哭笑不得。 秦惊羽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言不惭道:“跟爷学着点,威武在次,攻心为上。” 李一舟扁嘴,想想又问:“那你和轩辕国主又嘀咕了些什么?” 秦惊羽眨巴着眼睛,摇头笑道:“天机不可泄露,你也别多问,耐心点,估计再过几日便会世人皆知。”看着到手的鸾凤玉钥,不知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笑得愈发灿烂。 李一舟与雷牧歌对视一眼,很是无语,世人皆知,那还叫天机吗? 雪原长空 第十六章 消失不见 傍晚下了一阵雨,暑热大大消退,夜里一行人在别院倒也睡得安稳,只是到了半夜,远远地,传来些许嘈杂声。 “殿下醒了么,可有听到声响?”房门被人轻叩,是雷牧歌的声音。 秦惊羽揉了揉眼,撇嘴应道:“没事,好像是几个宫女掐架拌嘴,人家宫里的事不用理会,你去睡吧。”这轩辕老头,怕是被自己撩拨那几句弄得心神难定,按捺不住要出手了! 距离太远,任雷牧歌武功再高也听不太清,见她丝毫不在意,只得退回房去,进门时又忍不住往声响来处望得一望,正是王宫的中心位置,君王寝宫所在地。 次日一早用了早膳,正说出去走走,外间有人来报,说是二王子轩辕麟登门来访。 这东阳二王子年方二十,长得倒是面白唇红,相貌俊秀,眼神也是很正,身上并无王族骄纵之气,秦惊羽对其也是心生好感,基于礼数,大步出门相迎。 “原说今日宫中设宴款待殿下,不想父王昨夜旧疾发作,无法起身,特命我前来告知殿下,殿下初来乍到,该由我这东道主作陪一道逛逛沁城。”轩辕麟如是说。 秦惊羽心如明镜,面上却是立时换上一副担忧神情:“国主昨日见面还好好的,怎么就……唉,找太医看了么,不要紧吧?” 轩辕麟摇头道:“多谢殿下关心,父王这是老毛病了,太医已经开了方子,王兄在跟前侍候,想来应当无事。” 秦惊羽点点头,也不再多问,头一回来东阳国都,怎么说也得去瞧瞧与中原迥异的风土人情,于是应道:“那好,我叫上雷将军一起。” 轩辕麟插话道:“李副将也一同去吧。” 秦惊羽原是想让李一舟留守宫中看护神剑,顺带也找机会与轩辕清薇联络联络感情,没想到他如此一说,想想倒也释然,这轩辕兄弟看起来对妹子也是疼到心里去的,借此机会与妹夫搞好关系也无可厚非,便按他意思一并叫上了,四人同行出宫。 走在沁城的大街上,轩辕麟名为陪同秦惊羽,实际上大半心思都在李一舟身上,拉着他问长问短,事无巨细,巴不得将其身世家人打听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眼见李一舟无可奈何强打精神应对的表情,秦惊羽心里偷乐,脸上更是笑开了花。 雷牧歌与她并肩而行,将她一颦一笑看在眼中,不禁失笑:“看你那幸灾乐祸的样子,一舟这些日子已经快被逼疯了,连睡着了做梦都是连声抱怨,你就不要再火上浇油了。” “是么?”秦惊羽不以为然笑道,“我可没逼他,没见他自己捏着那鸾凤玉钥不松手吗,天上掉下个俏公主,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没委屈他半分!” 雷牧歌好笑叹道:“追因溯源,还不是你拿他的玉镯来讨人欢心……” “停!我平日怎么跟你们说的来着,谷子是拿来晒的,被子是拿来盖的,朋友就是拿来出卖的——”秦惊羽小嘴一撇,“再说了,我可记得当时人家公主回敬了只金钗的,他不也揣进怀里,并没说充公什么的,所以这私定终身之事是他俩你情我愿,跟我可没关系。还有,那玉镯一看就是地摊上淘来的便宜货,假玉换真金,这桩买卖他可不亏!” 雷牧歌简直无语:“看你这颠倒黑白的本事,要是被一舟听到,还不给气晕过去,他没当场拒绝这婚事,可谓忍辱负重,用心良苦,还不是为了……” “为了什么?”秦惊羽也很好奇,这毒舌男最近很安静啊,不气不闹,逆来顺受的,难不成转性了么? 雷牧歌瞅她一眼:“为了……顾全大局。”他又不是傻子,话说到这份上也就是了,没理由在她面前过多褒扬别人,所以,一舟啊一舟,自求多福吧。 四人漫步而行,不知不觉已是晌午,轩辕麟指着前方一座酒楼道:“我与一舟一见如故,不自觉多聊了几句,现时赶回王宫用午膳已经来不及,这是沁城最好的酒楼,要不我们就在这里将就用餐,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王子客气了,我也想尝尝地道的东阳美食。” 轩辕麟先前与李一舟交谈得了不少讯息,此时又见这大夏太子没有半分架子,不由得心中欢喜,带着人等直往酒楼大门走去。 正巧一群人从门里出来,这一进一出,堪堪打了个照面,只听得有人惊呼:“啊,是你!” 秦惊羽循声望去,也是微怔一下,笑道:“好巧!” 此时轩辕麟看清那为首之人,倒不意外,只行礼道:“原来是王叔。” 没错,这从酒楼昂首出门之人,正是东阳王爷,轩辕祈。 轩辕祈呵呵一笑,与众人见了礼,然后拍着轩辕麟的肩膀道:“真是不巧,我连饭都来不及吃就被你父王急召进宫,商议回乡祭祖之事,太子殿下远道而来,你得好好招呼,这酒钱都算在我王府账上!” 轩辕麟只道他前次去过大夏,与秦惊羽相熟,连声应道:“殿下是我东阳贵宾,侄儿自当省得。” “知道就好,我这就去了,怠慢之处,殿下莫怪!”轩辕祈说完,带着随从一阵风似的去了。 轩辕麟瞧着他的背影有丝诧异,不觉低喃出声:“以往父王召见,也没见王叔去得这般急……” 秦惊羽笑呵呵道:“他乡遇债主,哪能不急着溜号!”若非他那样匆忙退场,她都还一时没想起,在天京之时为了拿回金印,这东阳王爷可是亲口答应,如若有天自己来到东阳,需要帮助,他必定马首是瞻,费心尽力。 嘿嘿,不过是随口之言,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竟真的来了! 话说这山高水长,坑深路远的,来趟东阳也不容易,这个天大的人情,还真得好好思量,怎么个用法? 轩辕麟并不知两人在天京的一番纠葛,只道是这殿下开个玩笑,也没往心里去,找来小二引路,直入酒楼最好的厢房。 酒席上菜式摆得满满当当,几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轩辕麟已经把李一舟当成了自家人,不仅相邻而坐,还时不时压低声音说些轩辕清薇的喜好乐事,直把后者听得呵欠连连,苦不堪言。 秦惊羽一边由着雷牧歌给她添汤布菜,一边竖着耳朵聆听,不知不觉吃了个半饱,见人家小舅子说得口干舌燥,而这准妹夫一脸清淡,场面有些冷,不由得转了话题,随意问道:“对了,祈王爷先前说什么回乡祭祖?” “殿下有所不知,父王原本是定在明日返乡,祭祀祖坟宗庙,谁知突然病倒,父王急召王叔入宫,我想多半是将这差事交与王叔,毕竟父王身体抱恙,王兄与我须得服侍榻前,也是走不开的。” “原来如此。”秦惊羽想了想,不经意又问,“东阳国大地广,除了沁城,我也只知道鱼凫,不知国主老家却在哪里,离沁城远不?” 轩辕麟摇头道:“倒也不远,车马代步,顶多三天就到。” 秦惊羽拍手笑道:“那就最好,我这几日就在沁城四处走走,等着王爷回来再聚。” “殿下与王叔交好,着实令人羡慕。” 秦惊羽听他说得真诚,哈哈笑道:“哪里,哪里,我不过是与祈王爷有那么点共同爱好,呵呵,这个登不了大雅之堂,不说也罢!” 那轩辕祈是出了名的闲散王爷,他那点喜好这沁城谁人不知,轩辕麟心里自然清楚,陪着笑了一阵,又听得秦惊羽道:“既然国主抱恙,我们就早早散了罢,接下来二王子也不必作陪,侍奉国主要紧,我带着雷将军在城里到处逛逛就行。” 她猜想这东阳两位王子就算关系再好,彼此也当存个竞争之心,昨夜动静闹得那么大,想必轩辕敖病得不轻,做儿子的怎么也该守在病榻前,即使不争王位,在天下人面前也能讨个孝顺的名声吧。 再者,若是这国主突发疾病之事真如自己想的那样,那么宫里也是少不得两位王子调动人手,安排事务的,短短几日要想促成大事,可别说,轩辕墨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 轩辕麟对这位大夏太子的种种劣迹也略有耳闻,听得这话,便猜想他可能是要去花街青楼之类,自己跟着难免不便,于是爽声应允,没过一会就唤了店家结账,四人步出酒楼,他一人返回王宫,而秦惊羽则是带着两人沿之前的方向信步朝前走。 “这二王子倒真放心,就这样把我们丢在大街上哪?”李一舟左看右看,眼见街巷交错,也不知该往哪儿走,忍不住发句牢马蚤。 “有大夏第一勇士在,还怕什么?”秦惊羽瞟他一眼,笑道,“放心啦,我不会把你拉去卖了换钱的。” 李一舟听得扁嘴嘟嚷:“早都卖了,当然没法再卖。” 秦惊羽挑了挑眉,正要说话,忽听得旁边巷子里远远传来一声微响,侧头看去,就见一点青芒朝自己所处方位激射过来! “小心!”雷牧歌眼疾手快,一掌将那物击飞,啪嗒落在地上。 秦惊羽低头一看,却是一块青色的小木片,也不知是从附近哪座房顶上揭下来的,已经被雷牧歌的掌风打得四分五裂,用这个做暗器,显然没有什么攻击性。 雷牧歌皱了皱眉,朝李一舟使个眼色,两人多年相交,早已养成无言的默契,只在瞬间,李一舟便朝那巷子深处掠了过去。 过了一会,巷子里传来李一舟的冷笑声:“好大的胆子,竟然跟到沁城来了!说,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我等并无恶意,只想见见太子殿下。”那人的声音倒也硬气,不卑不亢。 李一舟哼了一声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诡计吗,引我们进这无人的巷子来,必定是早有埋伏!这里是沁城,不是苍岐,还想害人?我劝你们死了这条心!” “太子殿下愿不愿见,不是你说了算,让开。”那人跟他主子一般,说话吐字,气质淡然。 “如果我不让呢?”李一舟的声音愈发清冷。 秦惊羽早听出是萧焰身边那名黑衣首领,不由微微一惊,这甩不掉的跟屁虫,难道没回南越,又跟着自己来了东阳都城? 思忖间脚步不停,朝着巷子走进去,雷牧歌也没阻拦,只一路紧跟,寸步不离。 巷子里门户紧闭,走到尽头却是一处死角,阴凉僻静,李一舟默然独立,在他对面三尺开外,数名黑衣人正神情肃穆,严阵以待。 听得脚步声,那黑衣首领转头过来,抱拳道:“太子殿下。” 秦惊羽点头轻笑:“又见面了,真是阴魂不散哪!说吧,你们找我做甚?” 那黑衣首领也不理会她话中的讽刺之意,只叹道:“我等确无恶意,只是想找殿下问问,自那黑龙帮一别,这段时日殿下是否见过我家主子?” 他家主子?萧焰? 秦惊羽乐呵呵笑道:“怎么,你家主子不见了?” 那黑衣首领面上透出一股子苦意来,回应道:“主子趁我们不备,偷偷跑掉了,我们一直追到沁城,也没追上。” 秦惊羽眼神一凛:“怎么,怀疑是我私藏了你家主子,找我要人来了?” “在下不敢,殿下莫要误会。”那黑衣首领急道,话音微顿,朝李一舟仇视瞪了一眼,这才低叹道,“主子腿疾未愈,身上又有新伤,我等也是担心主子安危,走投无路才斗胆来找殿下询问,既然殿下不知情,那就算了,告辞!” 说罢一挥手,带着众人跳上墙头,飞驰而去。 雷牧歌看着一行人的背影,眉头拢起,眼里光芒闪动,斗志犹生。 “那人背上背个大包袱,那是什么?”李一舟忍不住问。 “应当是那名小世子。”雷牧歌淡淡道。 “这萧焰自顾自躲起来,连亲生儿子都丢下不管了,这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谁知道呢,反正谨慎行事,小心为妙。” 听得那两人一问一答,秦惊羽心里也是存了顶大一个疑问。 ——萧焰,真的失踪了? 雪原长空 第十七章 夜半访客 夜幕降临,一顶官轿从大道过来,转进旁边街巷,轿夫缓走几步,将轿子停在一座高大的府邸前,门里有管家模样的人迎出来。 “王爷回来了?” 轿子里的人懒懒嗯了一声,刚出轿门,正待踏上石阶,忽闻身后不远处一声笑:“咦,那不是祈王爷吗?雷将军你看着是不?” “好像是呢。”醇厚的男音讶异中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轩辕祈听得声音暗叫不好,今日怎么这般倒霉,这偌大的沁城,居然又与这大夏太子撞到一起,还是在自己家门口!他却没想到,人家问明王府地址,老早就等在暗处,偶遇嘛,也是可以人为制造的。 缓慢转身,面向黑暗中过来的三人,轩辕祈恭敬行礼,笑得有丝僵硬:“原来是太子殿下!” 秦惊羽笑呵呵还礼道:“有道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我这些日子一直惦记着王爷,没想到父皇恰巧就派我到东阳来了,天随人愿,心想事成,哈哈哈……” 轩辕祈陪笑几声,想着天色已黑,神情还有些迟疑:“殿下可是要回宫,我这就派人……” “这就是王爷的府邸?”秦惊羽根本不理,径直打断他,对着那院门就是一番赞叹,“看这院门,这石狮,多气派!我在天京就听说东阳王府富丽华美,如今亲眼得见,真是名不虚传!院门都是如此大气,府中想必更是高雅非凡!”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隐忍低笑,论及厚颜无耻,天底下谁能比得上她?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不迎客进门哪里说得过去,轩辕祈只得换上一副殷勤面容,含笑相邀:“我这陋宅能得殿下大驾光临,实乃三生有幸,蓬荜生辉!殿下,请!” 秦惊羽轻咳两声,打了个哈哈道:“我正想着该回去了,不过既然王爷诚心邀请,我就进去坐会,跟王爷叙叙旧,丑话先说到前面,今晚怎么都是要回王宫去的,秉烛夜谈就免了,顶多两三个时辰就走!” 轩辕祈点头称是,额上已经溢出一层薄汗,雷牧歌与李一舟好歹忍住笑,随着两人一同走进府门。 王府里多的是年轻俏丽的侍女,由管家领着过来斟茶倒水,秦惊羽坐下来便是打开话匣子,大谈沿途趣事,沁城见闻,雷牧歌与李一舟安静作陪,轩辕祈在旁小心赔笑,一晃就是一个多时辰过去,眼见夜色深重,还没摸着点这太子殿下的来意,心底愈发不安起来。 “真无聊。”秦惊羽终于住了口,伸了个懒腰。 轩辕祈精神一振,怕是这位太子爷瞌睡来了,欲要回宫就寝,不由得暗地欢喜,凑近言道:“殿下是不是……” “哎王爷,你府中可有骰子之类,拿出来我们玩玩?要不玩牌九也行!” 轩辕祈知道厉害,哪里还敢跟她赌,尤其在自己府中,输了可是不能像在天京那般赖账,再多都得如数掏出来,眼珠一转,笑道:“哎哟不巧,王兄派我近日启程返乡祭祖,须得提前斋戒,这赌字那是万万沾不得的!实在对不住殿下了!” 秦惊羽轻啊一声,表情难掩失望,叹道:“原来是这样,不知王爷老家是何处?” “新叶。”轩辕祈自觉这借口寻得好,颇为得意,却故作遗憾姿态:“距离沁城倒也不远,也就三四天车程吧,不过王兄要我回乡住段日子,看望下当地亲戚乡邻,这一来一去至少要大半月才能回来,那时候只怕殿下已经回了天京……唉,这聚散匆匆,我还真是不舍!” “难得能与王爷如此投缘,可惜啊——”秦惊羽说着,忽然一拍脑门,高叫,“哈,我怎么忘了这茬事情,甚好甚好!” 抬眸迎上轩辕祈不解的目光,兴致勃勃道:“我父皇有意让我主持下一届祈福公祭,可是我都没有实战经验,这下可巧,正好王爷要回乡祭祖,我就跟去观摩学习一番,想来这个小小的要求不致让王爷觉得为难吧?”说到要求二字,故意加强了语气,意在提醒对方,上回的人情还没了结呢,看着办吧! “这个……殿下是王兄的贵宾,万金之躯,跟着我长途跋涉,恐怕不好吧,此事我做不得主,还需征询王兄的意见。”带上别国太子回乡祭祖,这事总觉得有点想不过,又说不上哪里不对,还是三思而行。 见他婉言推脱,秦惊羽也不在意,抿了口茶,不紧不慢道:“国主还病着呢,我都不愿去打扰他静养,那日他问我与王爷在天京结交的事情,生活起居什么的,到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问得十分仔细,这兄弟情深,实在让人艳羡,我只说等他好些再去详谈……”要说轩辕敖的最终意见,她并不担心,只是这做哥哥的比弟弟可是精明多了,单从这回他将轩辕祈支去老家祭祖一事就可见一斑,这样滥的理由肯定唬不了他,对自己无端跟去新叶一事定会心生疑惑,从而埋下隐患,所以此行还得从这王爷身上开刀。 “殿下!”轩辕祈惊出一身冷汗,赶紧打断她道,“这事我们好说好商量,也不必禀报王兄了,殿下也莫要误会,我并无他意,只是担心殿下出行安危,才有如此顾虑。”开玩笑,要是被王兄知道自己在天京赌场以亲王金印押注豪赌,必会龙颜大怒,这位子难说还坐不坐得住! “王爷多虑了,这东阳又没几个人认识我,哪有什么危险,再说还有雷将军在身边,王爷就放一百二十个心!”秦惊羽指着身旁的雷牧歌笑道。 这大夏第一勇士的声名早就传遍赤天大陆,五国二岛,轩辕祈早在天京赌场领教过他的风采,这回近距离得见,看他英武俊朗,肩宽腰直,谈笑间气势隐现,暗含大将风范,有这样的人物随行保卫,哪里还有什么担忧,心想不过是添辆马车,多些侍卫随从,这个欠下的人情多留无益,早还早了。 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嘴上还在犹豫:“但要是王兄知道我带殿下离开沁城,恐怕……” “这是我自作主张,一切后果有我承担。”秦惊羽拍着胸脯,没忘给他吃颗定心丸,“王爷有所不知,我听二王子说,国主这病至少要卧床静养大半月,这段时日连上朝都是不行,又怎会与我会面,待他痊愈,我们都从新叶回来了!” 轩辕祈想想又道:“若殿下这些日子人不在沁城,就算王兄抱恙不予过问,我那两位王侄也会派人随行……” “王爷不必担心,我早已告知国主,这些日子就在沁城附近游山玩水,国主不会管我的,两位王子在榻前侍候,忙都忙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我?今日二王子不也撇下我,自行回宫去了?”秦惊羽含笑打消他的顾虑,又喝了口茶,便拉着李一舟一同去更衣间。 待他俩一走,雷牧歌适时凑过来,低声道:“王爷的车马先行,我等随殿下在城外与王爷汇合便是,也就是满足殿下少年好玩的心性,绝对不会让王爷难做。” 轩辕祈再找不到借口,转念一想,把这殿下带去新叶也好,省得担心他在宫里说话不慎,暴露自己在天京的丑事;再则,看样子王兄轩辕敖病得不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新君登位,少不得局势动荡,自己与这大夏太子搞好关系,也算是有个强劲后台,旁人想动自己也是要忌惮三分! 等秦惊羽哼着小曲进来,轩辕祈立时站起,满脸堆笑:“原本我也是担心殿下的安全,既然雷将军打了保票,那就说定了,三日后,卯时三刻,在城外风神坡,我等着殿下!” “好,一言为定,过时不候。” 夜月当空,清风泠泠,从东阳王府出来,秦惊羽心满意足,小脸笑开了花。 一行人有说有笑返回王宫,还没走近别院,两道人影从黑暗中飞奔过来。 “太子殿下总算回来了!” 雷牧歌已经蓄势待发,听得那清脆的嗓音,赶紧往旁边跳开一步,那两名宫女大大方方行至秦惊羽面前,恭敬行礼:“殿下,公主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公主?轩辕清薇? 秦惊羽讶异往院门处望去,但见一道俏生生的人影立在门边,不安搅袖,犹疑张望,不是轩辕清薇却又是谁! 这丫头,不是都许给李一舟了吗,怎么又找上门来了? 秦惊羽心里抱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朝雷李二人摆摆手:“你们先进屋去,我与公主说几句话就进来。” 雷牧歌点点头,拉着李一舟大步过去,走到院门前,正巧廊灯明亮,轩辕清薇侧身回避,不经意抬眸,将两人样貌看得清清楚楚。 “见过公主殿下!”雷牧歌抱拳行礼。 “雷将军有礼。”轩辕清薇略一颔首,在天京之时她已经见过雷牧歌多次,自然是认得,目光一转,看向他身边之人,先是一愣,继而一声娇喝,“李一舟,你给我站住!” “公主不是找殿下么,叫我做什么?对不起,我要回屋睡觉了,恕不奉陪。”李一舟不想理她,绕开两步,自顾自朝房间走去。 轩辕清薇气不打一处来,跺脚追上去,那日在父王轩辕敖面前只顾着心上人退婚之事,压根没注意别人,事后才反应过来,这被父王指定为驸马的男子,先前在天京的客栈里就已经有过一面之缘了,那只玉镯就是从他身上掏出来的,难道当时他就存了不良心思?! “李一舟你这卑鄙小人,不知道什么叫做朋友妻不可欺吗?你明明知道我与殿下倾心相恋,却来暗中破坏,殿下怎会有你这样的朋友?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李一舟冷冷看她一眼:“说够了没有?” 轩辕清薇被他清冷的模样微微一吓,不由得攥紧拳头,仰起俏脸:“你凶什么凶,我乃是东阳公主,你一介平民,也不找个镜子照照,你哪点配当我的驸马?” “花痴。”李一舟丢下一句,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轩辕清薇愣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他骂的是自己,气得连连跳脚:“李一舟你回来,你骂谁是花痴呢,目中无人,不敬尊长,你信不信我让父王绑你去天牢!” 秦惊羽双手环胸,在一旁看得饶有兴趣,旁边响起雷牧歌的声音:“他俩吵架,你也不去劝劝,在旁高兴个啥?” “呵呵。”秦惊羽低笑两声,招他附耳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两人互动起来还真有意思,活脱脱一对欢喜冤家,依我看哪,这桩亲事日后说不定还有戏!” “不会吧,这刁蛮公主,一舟才看不上呢。”雷牧歌哼道。 “去,什么眼光!”她倒是觉得这清薇公主率真可爱,敢说敢当,很有些对胃口,要不是自己这太子身份,发展成为闺中密友倒是不错的。 轩辕清薇骂了一阵,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目的,眼见秦惊羽意味深长的眸光,怕是自己方才言行被心上人看见,恐他耻笑,羞恼间呜咽一声,朝来处奔去。 “哎,公主,公主!”宫女唤了几声,见她已经跑远,只得过来与秦惊羽行礼道别,“公主这几日为殿下茶不思饭不想,清减不少,脾气急了些,殿下莫要介意。” “怎么会,还请两位姐姐好生劝慰公主,父母之命,违背不得,我与公主终是无缘,唉!”说罢摇了摇头,长长叹一口气,那抑郁难抒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眼神忧郁,气质超然,引来两名宫女看呆了眼,好半天才应诺告退。 “你就消停会吧,连人家小丫头都要勾引,你还嫌这桃花债惹得不够多吗?”雷牧歌好笑在她额上轻弹一记。 秦惊羽赶紧躲闪:“我哪有,不过这泡妞的本事久了没用会生疏,所以亮出来试试,看退步了没。” 雷牧歌哈哈大笑,眼见四处无人,长臂一捞,拥着她进屋去。 接下来的两日,秦惊羽都是早出晚归,王宫里一整天见不着人,负责接待的二王子轩辕麟初初还前来询问一番,到后来知道是去了四处游玩,也就放任自流,一笑了之。 到第三日天刚擦亮,返乡祭祖的队伍由大王子轩辕墨亲自送到城门,步上平整宽敞的官道,行了一阵,便是来到与秦惊羽约定的地点,风神坡。 远远地,路中间一辆马车横置,车后围着一队侍卫,路边立着两人,一名伟岸俊朗,一名修长清秀,虽为布衣装扮,但那身形相貌实在眼熟得很。 秦惊羽正坐在马车上嗑瓜子,一听得马嘶人声,登时从车窗探出头来,咧开个大大的笑容:“王爷早啊!” “殿……典公子,来得真早!” 轩辕祈出城之前还抱着个侥幸心理,只道时辰太早,这大夏太子多半赖在床上起不来,再说王宫离城外这样远的路程,中间还隔着一道宵禁的城门,不见得到了地方就能碰见人,自己刻意提前了些出发,到时候就说是车队行得快,这山坡方圆不过半里,一晃就过去了,也不算是自己失约,却没想到,对方竟是早早等候在此,只得暗地叹气,请神容易送神难,这趟差事可别出什么意外才是! 因为早有安排,也无需多虑,轩辕祈手一抬,身后便有师爷模样的人出列,招呼这新来的马车加入车队,侍卫也是编入随行人员当中,领队一声令下,车马加快速度,通过山岭,朝西南方向行驶。 跟着东阳王爷的队伍出行,衣食住行自然有人关心,这轩辕祈也是个会享受之人,沿途走走停停,不时有糕点茶水送到马车上来,行至天黑,才走了不到四十里路。 当晚住进了离沁城最近的驿站,据轩辕祈介绍,这个驿站新近建成,距离沁城也就三十里路,居室不多,随行人等都是挤在三间大屋,余下的厢房,轩辕祈自己一间,随行官员两间,又给秦惊羽拨了两间。 到了晚上洗漱完毕,将雷牧歌与李一舟都赶进隔壁房间歇息,秦惊羽躺在榻上,想着这一路的计划,对于那新叶的君王故居,不觉有了一丝憧憬,富可敌国的宝藏啊,离自己只一步之遥了!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有了睡意,眼皮刚刚阖上,就听得院外一阵人声,院门打开,似是有人到来。 这个轩辕祈,又安插了谁来住厢房? 忽听得脚步声声,那人竟是朝着自己房间而来! 砰砰砰,叩门声突然响起,细微而又急促,在静夜里很是刺耳,秦惊羽心头一个激灵,从榻上坐了起来:“是谁?” “是我。”门外那人颤声 朕本红妆下第30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道。 雪原长空 第十八章 无故失踪 听得那娇喘不定的少女嗓音,秦惊羽愣了下,有些头大,怎么是她? “殿下,我已经问过人了,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快开门啊!”轩辕清薇继续叩门,已经带着哭腔。 原想用沉默装作不在,听了这话只得作罢,秦惊羽清了清嗓子,低沉开口:“天晚了,男女授受不亲,公主还是先找地方休息,明早我再去拜会。”趁着天黑,开溜还来得及,大不了到了新叶再去找轩辕祈汇合。 轩辕清薇默了一会,却不肯放弃,加重了叩门力道:“我现在就要见你,你若是不开门,我就……我就大声叫人了!” “公主你冷静点,有话好说!”这小女子,跟谁学的,越来越霸道了! 叫人她倒不怕,关键是现在自己都是寄人篱下,悄悄跟着祭祖队伍,若是这么一闹,必然众所周知,宝藏还没到手,她可不想早早暴露目标! 秦惊羽万般无奈,只好起身穿衣,过去拉开门闩,房门一开,一道娇俏的身影闪了进来,乌金色斗篷扯开,小脸风尘仆仆,眼中还闪着泪光,唇角却已经止不住上扬:“殿下,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秦惊羽后退一步,抚额哀叹,不会是轩辕祈好心办坏事,将她偷偷带来的吧?这驸马人选虽没有正式向天下公布,但是东阳的王公大臣,小范围内应该都知晓啊,他是亲王,又岂会不知?知道自己并非驸马人选,再是讨好,也不该这样乱点鸳鸯啊! 轩辕清薇扁了扁小嘴,险些又要哭出来:“你还说呢,招呼也不打一个,就偷偷跟着我王叔的队伍离开沁城了,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就是想撇下我,取道回大夏!” “我哪有,我还不是……跟着祈王爷到处玩玩。”秦惊羽哪敢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只得含糊应对,“你那么生气,我留在沁城也没用,就想着等你气消了再回去。” “你……真不是要躲着我?”轩辕清薇低低哼道。 秦惊羽连连摇头:“当然不是,你想到哪里去了!那个,你是怎么知道我离开沁城,又是怎么跟来的?”对了,她母后宁若翩可是黑龙帮帮主,为了这宝贝女儿的安危,在沁城里安插些江湖力量也是极有可能,自己只顾提防宫里,却忘了宫外,着实该打! “我好歹是个公主,自然有办法。”轩辕清薇也不欲多说,瞥她一眼,慢慢低下头去,声如蚊蚋,要不是秦惊羽耳力过人,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其实……我还真希望……你是回大夏……” “呃?” 轩辕清薇攥紧了衣袖,一丝红云飞上面颊:“父王母后也不知是怎么了,非要我嫁给李一舟那个坏小子,但我心里是半点也不愿意……殿下你明白吗?” 秦惊羽点点头:“我明白的。” 轩辕清薇眼眸一亮,仰起小脸道:“殿下明白就好,我这回什么都不顾了,只想跟着殿下,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回大夏我也跟着,就算父王母后生我的气我都认了,总有一天他们会理解的……让我跟着你回去,好不好?” “你说什么?”秦惊羽张大了嘴,这才反应过来,这公主马不停蹄追来,敢情是想着要跟自己私奔?!这也忒大胆了不是!当初在大夏皇宫的娇羞矜持,原来竟是表象哪,实质也是个惹事的主! “我不要嫁给别人,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望着心上人惊诧泛白的俊脸,轩辕清薇眸光闪动,面红如血,却仍是鼓足勇气说下去,“我想父王母后也就是相互斗气,才会逼着我嫁给那个李一舟,等他们气消了,肯定会回心转意。我想到一个法子,我……我跟你回大夏去住上一段时日,等个一年半载才回来,到时候……到时候……”娇羞垂眸,声音愈发低下去。 “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就来个奉子成婚,是与不是?公主这如意算盘,高明啊高明,实在是让在下佩服!”门外有人阴阳怪气接道,摇头晃脑踏进来,“东阳女子,原来脸皮这样厚啊!不敢想啊不敢想!” 旁边那人拉了拉他的衣袖:“得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这来人,正是被叩门声吵醒的李一舟与雷牧歌,站在门口好一会,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去。 秦惊羽正苦恼,一见他们,赶紧上前去:“来得正好,一舟,你去准备下,找辆马车,再带几名侍卫,把公主连夜送回王宫去。” 话音刚落,就听得两人异口同声:“不要!” 轩辕清薇瞪了那与自己默契十足的男子一眼,顾不上羞恼,朝秦惊羽含泪急道:“我不回去,殿下若是执意如此,我就……我就死在你面前!” 李一舟斜睨她一眼,哼道:“刚才不是还自动送上门吗,这会又要寻死觅活的,女人,真是麻烦!”说着转向秦惊羽道,“我可没那个本事送公主回宫,殿下还是收回成命吧,要不让雷去也行,我留下来,负责保护殿下的安全!” “哎,我说,你自己该干嘛干嘛,别把我拉下水,你家媳妇,你自己摆弄去!”雷牧歌笑呵呵道。 轩辕清薇小脸血红,咬着唇望向秦惊羽,眼神幽幽,如泣如诉:“殿下,你真要送我走么?” 秦惊羽听得那叫一个头疼,再闹下去,就该把附近厢房里的官员都吵醒了,但若是送她回去,依照这公主的性子,哪里安分得住,李一舟也不见得治得了! “送我回去也行,我不要李一舟送,我只要殿下送,我是追随殿下来的,要回去便一道回去!”轩辕清薇端出公主的架势,挺起胸来,寸步不让。 李一舟神情更是不屑:“还讨价还价了,真当自己是仙女儿呢,做梦去吧!” “你……李一舟你别太过分!要不是看在殿下面上,我定不饶你!” “哼,我难道还怕你不成,我……” “住口!”秦惊羽一声低喝,挡在两人中间,“还有完没完了,你们一个是王室公主,一个是军中副将,怎么还像小孩子似的吵个不停?赶了一天的路,不觉得累么?” 说到累字,轩辕清薇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水的裙摆,顿生委屈,眼泪啪嗒直往下落。 眼见她这般模样,秦惊羽语气软了下来:“好啦,公主也累了,就先休息吧,是走是留,等到明早再做决定。” 轩辕清薇朝四周望望,见得这少年皇子手指之处,那床榻被襟摊开,床边还搭着件男子披风,一时红着脸没有说话,秦惊羽没注意她的神态,过去将那两个大男人推出门去:“去去去,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没见公主要歇下了吗?” 语毕又转回来,顺手理了理床榻,抖一下被子,又凑上去嗅了嗅,笑道:“这些都是干净的,我都还没用呢,公主别嫌弃哦,将就过一晚!” 轩辕清薇见得她那动作,羞得快抬不起头来:“殿下,你怎么这样……” 秦惊羽哪知道她的心思,四下看看,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便径直开门出去:“我走了,公主你自己把门闩上,早点休息,做个好梦,明天见!” “喂,你……你去哪里?”轩辕清薇追出几步,在身后喊道。 “我去跟雷将军他们挤一晚。”秦惊羽回过头去,看着她红艳艳的面颊,心头有丝了然,促狭一笑,“怎么,公主要我留下来,共度良宵?” “你、你这坏人!”轩辕清薇啐她一口,哐当一声关上房门。 秦惊羽忍住笑,转头进了隔壁屋子。 雷牧歌早已将床榻收拾出来,又将一扇木制屏风搬至床前,一见她进门,笑着迎上来:“公主安顿好了?” 见她点头,李一舟在旁冷笑道:“没拉着你卿卿我我,亲热一番?” 秦惊羽只当没听见,伸个懒腰,打个大大的哈欠:“今晚怎么睡?” 李一舟哼了一声没说话,雷牧歌指了指靠墙的床榻,笑道:“你睡床吧,我跟一舟打地铺,凑合一晚。” “先说,要我去护送那公主回宫,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就是把我降职我都认,大不了我回大夏开医馆去!我还无官一身轻了我……” 李一舟还在念叨,一只大掌捂住他的嘴,将他推去地铺:“要是不困,就出去巡夜,这地儿比起沁城冷多了,我总觉得有点阴森森的,有你在外面我们也能睡得安稳些!” “困,怎么不困?!”李一舟将被子拉起来,盖住头脸,心道想得倒美,让自己出去巡夜,这孤男寡女的,同处一室,风流快活……哼哼,做梦! 雷牧歌笑了笑,见目的达到,也不多说,吹熄了灯,躺去另一侧睡下。 秦惊羽和衣躺在床上,见那屏风将床榻遮挡了大半,再加上床架上垂下的帷幔,那边地上两人应该看不见什么,不由得投去一瞥,正巧对上那道关注的目光,相视而笑,各自阖眼。 方才还真有些困了,昏昏欲睡,可惜被轩辕清薇这么一闹,瞌睡虫都跑了大半,再加上与两名大男人睡一间屋,略有些不习惯,翻来覆去都是睡不着。 奇怪了,以前在蛮荒密云两岛,那也是在男人堆里打转,围拢就坐,倒地就睡,也没觉着有什么问题……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揉了揉额头,强令自己五感收拢,清明散去,慢慢进入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惊骇莫名的吸气声响起,好似来自天外,有人在勉力呼喊:“有鬼啊,快来抓鬼……啊……” 与此同时铮的一声龙吟,有金属锐器颤动不停! “神剑……示警!”秦惊羽骤然睁眼,从床榻一跃而起,自那刚刚苏醒的两人身上大步跨过去。 “殿下,等等!”刚推开房门,雷牧歌就从后面追上来,秦惊羽并不回头,疾步冲去自己房间的门前,双手用力一推,房门竟是纹丝不动。 “公主!公主!”喊了几声,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心急之下,凝神聚气,手掌向上翻开。 “殿下让我来——”雷牧歌站在门前,一掌挥去,将房门击出一个大大的窟窿,待挥出第二掌,就见眼前紫光闪耀,青芒跃动,一柄利器从窟窿里激射而出,掉了个头,落在她的掌心,正是被主人召唤而出的琅琊神剑! 秦惊羽神剑在手,横劈竖砍,转眼将房门捣碎,一脚踢开,飞身直入。 雷牧歌头回见得她的神勇,顾不得多问,跟着冲进去,随后追来的李一舟也奔进房间,屋中的场景却是让三人都傻了眼。 但见家具完好,床榻微乱,被襟掀开一角,整个房间弥漫着淡淡的女子幽香,夜风吹得窗前的纱帘不住舞动荡漾,静谧而温馨,只是,那原本该躺在床上的妙人儿,却不见了踪影! “公主?清薇公主?”秦惊羽试着低唤几声,没有半点回应。 雷牧歌皱着眉头,在屋里搜寻一圈,李一舟眼见变故,也收起成见,随他一道小心查找,两人在屋里屋外转了个遍,一无所获。 一切都回归原样,好似无人寻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轩辕清薇,不见了! 秦惊羽在自己手臂上掐了一把,忍住痛道:“我们不是在做梦吧,轩辕清薇真来过?” 雷牧歌沉声应道:“确实来过。” 李一舟看了看床榻方位,突然叫道:“看,殿下的披风不见了!” 秦惊羽怔了下,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是有件披风随意搭在床边的,这会却没见着影,想起睡梦中听得的那一声见鬼惊呼,跳了起来,甩开步子朝对面厢房奔去。 “王爷,诸位大人,快出来!” 刚跑到院子中央,脚下踢到软绵之物,险些被绊倒,好在旁边雷牧歌伸来一只手臂将她扶住:“小心!” 站稳低头一看,地上仰躺着一人,却是白天晃眼见过的一名随行官员,已经昏了过去。 “醒醒,快醒醒!”秦惊羽蹲下去,左右开弓,拍打他的脸颊。 脚步声杂乱无序,院子四周火光点燃,驻扎在院外的侍卫匆匆赶来,里面还夹杂着轩辕祈的声音:“是谁在吵嚷,出什么事了?” 秦惊羽头也不抬,看着李一舟在那人胸前推拿几下,令他悠悠醒转。 “快说,你方才看到什么了?”雷牧歌当头一声暴喝。 那人脸色青白,大口喘着气,嘴唇不住颤动,半晌才道:“鬼……白色的鬼……从墙外飘进来……钻进那边房间的窗户里去了……” 秦惊羽心头一沉,他所说的房间,不正是自己让给轩辕清薇的那间? 完了,一念之仁,竟惹出这天大的祸害! 雪原长空 第十九章 隐瞒不报 驿站里的人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将小院团团围住,错愕不定,议论纷纷。 “厉大人,深更半夜的,你怎么跑到这院子里来了?”背后响起轩辕祈的问话声,这闲散王爷,脑子还不算太笨。 “我……半夜起来小解……刚要回房……就看见那鬼……”地上那人嘴唇哆嗦着,说得断断续续,“白色的鬼……在墙头上飘……真是吓死我了……吓死了……” 白色? 秦惊羽微微皱眉,半夜穿白衣出来作案,这人不是武功高强,就是狂妄自大!而某个人,二者兼备,都占齐了。 真的是他么,他掳走轩辕清薇,是何居心? 轩辕祈点点头,又问道:“然后呢?你还看到什么?” “我看到它钻进了……钻进了房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那厉大人如是说,看了秦惊羽一眼道,“就被典公子弄醒了……” “典公子,你没事吧?是否也看到厉大人所说的那个鬼了?”轩辕祈再问。 “我没事。”秦惊羽慢慢站起来,一时间心头千回百转,终是摇了摇头,淡淡道,“我半夜听见尖叫声,就起来查看究竟,结果发现厉大人昏倒在院子里,跟着王爷就带人过来了。” “咦,这房间门怎么破了?”那边廊前有人忽然叫道。 “还不是因为公……”李一舟刚踏出一步,就被雷牧歌拉住衣袖,后者瞧着秦惊羽的脸色,朝他轻轻摇头。 秦惊羽主意已定,当即开口道:“那是雷公子见我没出来,一时着急给砸的,真是对不住。” 雷牧歌双手抱拳,歉意道:“在下鲁莽,还请王爷包涵。” “不要紧,只要人没事就好。”轩辕祈知道雷牧歌的英武神勇,也没放在心上,找人屋里屋外查勘一阵,先前雷牧歌与李一舟都无有发现,他自然也没什么结果,眼见夜幕深黑,于是指挥手下遣散院中众人,又下令各处加强防卫。 等这些做完,就见驿站的驿吏过来禀报:“王爷,半个时辰前来了名女子,带着二王子的令牌,卑职验得令牌无伪,就让她进来了。” “女子?什么模样?”轩辕祈竖眉问道。 那驿吏摇头道:“她遮着脸,卑职没有看清。” 轩辕祈道:“那现时人呢?到哪里去了?” 那驿吏抹着冷汗道:“这个……卑职也不知道。” 轩辕祈怒喝道:“草包!一个活生生的人,难道凭空消失了?你是不是睡迷糊了,在做梦呢?!” 秦惊羽在旁听得真切,笑了笑,上前劝道:“好了王爷,你也别动气了,这驿站才刚刚建好就要接待王爷一行,想必大家都有些神经紧张,有时打个盹迷糊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知道王爷严谨执政,谁敢在王爷面前胡言乱语,无事生非呢?” 轩辕祈哼了一声,没有说话,那驿吏察言观色,赶紧自己扇自己个嘴巴,顺着台阶连连道歉:“多半是卑职做梦来着,都是卑职的过错,请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王爷向来宽宏大量,体恤下属,自然不会怪你,是吧王爷?”秦惊羽接口笑道。 轩辕祈眉头舒展了些,倨傲点头道:“你们最近也是辛苦,今日这事就算了,再有下回,决不轻饶!”说罢瞪他一眼,“你下去吧,可记住了,这祭祖的车马装备,不能再出任何问题!” 那驿吏不迭点头称是,诚惶诚恐退下,打定主意下来也不必睡了,亲自巡夜去! 秦惊羽假意安慰几句,又道:“厉大人会不会也是半夜眼花,看错了?这驿站是官家之地,今晚又是驻扎了大批侍卫,哪个毛贼吃了豹子胆,敢公然闯入行窃?” “典公子说得有理。就算真进了贼,有那么多随行侍卫在,他也决计讨不到好!”轩辕祈放下心来,拱手道,“时辰不早,典公子好生歇息,我就不打搅了。” “王爷慢走。”秦惊羽还礼道。 轩辕祈又与雷李二人道了别,这才带着侍卫离开。 目送轩辕祈出了院子,三人回去房间,之前那间已经没法再睡,秦惊羽只得由他们陪着收拾了下行囊,又回到这边厢房。 房门关上,李一舟率先发问:“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隐瞒那个公主来找你的事?还有她被掳走的真相?” 雷牧歌虽未作声,不解的目光也随之投射过来。 秦惊羽眸光沉了沉,轻叹道:“我不想惹事,至少在去新叶的这段时日,不想横生枝节,你们想想,要是知道公主是在我这里被人掳走,我还脱得了身吗?” 李一舟低哼道:“这是没错,但是你可以直接告诉那王爷,这掳人之事是谁干的,让他去追查不就得了?除非,你还想护着他!” 秦惊羽听得蹙眉:“我护着谁了?难道你知道掳人者是何人?” “大半夜穿个白衣服飘来飘去,除了萧焰,还能是谁?”李一舟没好气哼道,“你莫要忘了他是谁的弟弟,他们萧家人别的本事没有,绑架勒索什么的,赤天大陆当属第一!” 一番话说得秦惊羽也颇有同感,可是萧焰与轩辕清薇并无仇恨,他绑走她做什么? 雷牧歌仿佛看出她的心思,沉声道:“兴许是他以为那榻上之人是你,黑灯瞎火的,没查证清楚就急急绑了人去,也不是不可能。” 李一舟也附和道:“就是,他还顺手牵羊拿走了你的披风呢!” “我那披风又不值钱,拿走就拿走吧。”秦惊羽心里倒也接受了这番说辞,只叹口气道,“今晚这事都怪我,早知道会这样,当时就不该心软,找人连夜将公主送回去,也就没事了。” 雷牧歌却是摇头:“与其那般,我还宁愿就如现在这样。” 李一舟愣了下,体会出他话中隐含之意,嘿嘿笑道:“行啊雷,说情话都说得这样有水准,我真是服了,甘拜下风!” 秦惊羽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与其她留在房间被萧焰掳走,倒不如让轩辕清薇来当这个替死鬼,亲疏有别,故而舍车保帅。 不能否认,知道有人一心一意为自己着想,心里总是甜滋滋的。 雷牧歌见她含笑投来一瞥,眸光闪耀,似喜似赞,不由得唇角上扬,朝李一舟朗声笑道:“就你那张嘴,说话那么阴损,还真得跟殿下和我好生学学,否则将来怎么哄你那公主媳妇?” 秦惊羽也是笑道:“牧歌说得对,万一以后公主被你气得没法,也学她娘那样离家出走,找个地方躲起来,到时候有得你哭的!” “好了,拜托别再把我和那个刁蛮公主弄一块去!你们俩一唱一和,我说不过你们,认输还不行么?”李一舟瞪她一眼,话锋一转道,“今晚这事就这样了吗?” 雷牧歌收敛笑容,朝她看过来:“殿下是什么意见?” 秦惊羽揉了揉额头,隐隐觉得有点什么事情被自己忽视了,一时又想不起来,便道:“先歇息吧,等萧焰发现绑错了人,自然会放公主回来。”到时候避不了又要碰面,他会不会又像牛皮糖一样跟着自己?有些困乏,也懒得再去想了,倒头就睡。 雷牧歌点点头,招呼李一舟去地铺睡下。 也没睡多久,天就亮了,众人吃过早饭,又坐等了一会,听得外间骏马嘶鸣,人声不断,看样子是车队准备要出发了。 秦惊羽站起来,微微蹙眉:“怎么回事?早该送人回来了啊?” 李一舟倒是很高兴,眉开眼笑:“说不定那姓萧的看上公主了,自己给留下了,这样也好,他俩凑成一对,我们便一下子少了两个活包袱!” “好,也不好。”雷牧歌接过话来道,“要是南越与东阳结成儿女姻亲,对我大夏有害无利。” 秦惊羽略一抿唇,正待说话,忽听见门外有人在唤:“典公子可收拾妥当了,王爷请公子登车出发。” “来了!”雷牧歌大步踏出门去,只见一名东阳侍卫站在廊下,他身后还跟着三名青衣仆妇,正拿着扫帚工具往隔壁屋子走去。 “公子,我们走吧?”李一舟背上行囊,低声询问。 秦惊羽点头,刚迈出一步,忽然顿住,目光转向那正在房里打扫的仆妇,听得她在低头喃道:“咦,怎么有猫毛?” “你看错了吧,这驿站里又没人养猫,哪来的猫毛?”旁边擦拭窗台的妇人低笑道。 那清理床榻的妇人愣了愣,下一瞬,就见一只白净细腻的手伸到面前:“给我看看。”却是去而复返的秦惊羽。 妇人依言捻起,放在她掌心,秦惊羽接过来凝神细看,但见是一根纤长的细毛,看似动物毛发,莹白生光,昨晚灯火暗淡,三人粗粗查看一番,竟没注意。 记得皇祖母在慈云宫也养过一只波斯猫,毛跟这也差不多,只是没这么长,也没这么亮。 难不成这轩辕清薇还带着一只猫来找自己私奔? 秦惊羽回忆了下昨夜开门看见轩辕清薇的情景,只记得夜里风大,她周身被斗篷包裹得严实,要往身上藏只猫儿,倒也毫不费力,颇有余地。 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再无别的发现,只得退出来。 左思右想都觉得有丝不妥,秦惊羽迟疑一下,拉住李一舟道:“一舟你暂时不能走。” “什么?”李一舟皱眉。 秦惊羽低声解释道:“若是公主回来,肯定还要到驿站来找我,所以你就在这里等着,必要时使些药粉什么的,直接送她回东阳王宫,事成之后再来新叶找我们。” “殿下说的是,你务必要在这里截住公主,切不可让她跟去新叶捣乱,稳妥起见,大局为重。”雷牧歌也在旁劝道。 “大局,又是大局!”李一舟气恼低嚷,这高帽子戴上来,他就是不答应也不行了。 眼见李一舟气呼呼回去房间,雷牧歌笑了笑,推着秦惊羽出了院门。 “一舟就是这样,说话随便,但是布置的任务绝不含糊。” “我知道,在密云岛上就看出来了。”秦惊羽轻叹一声道,“你放心,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我不会逼着他娶他不喜欢的人。” 院外早有数名大夏侍卫静立等候,皆做布衣装扮,一见两人步出,默然跟在身后,一行人出了驿站,秦惊羽与雷牧歌照例上了夹在车队中间的马车,其余则是随车而行。 一路倒也风平浪静,只是车队浩荡而行,沿途有人识得是王室车马,纷纷下跪行礼,如此又行了两日,到第三日天黑,终于到达目的地,新叶城。 还没进城,就见官道左侧另有一条道路延伸出去,阳光射下,山林间隐有矛戟的亮芒那么一闪。 “那里有兵士驻守,人数还不少。”雷牧歌看了看道。 秦惊羽点头道:“看来这便是祖坟所在,想必故居与宗祠也离得不远。” 雷牧歌又看了好一会,暗自记下地形,这才垂下车帘,半晌无话。 夜里是宿在新叶一大户人家,听说与轩辕王室沾了那么点亲戚关系,在当地也是仗着皇亲之势,富甲一方。 清晨,秦惊羽在雄鸡唱晓中醒来,梳洗更衣完毕,便与雷牧歌一道,混在随行人员当中,去往轩辕王室的祖坟前,观看祭祀。 迎面一群年轻女子列队走来,一只手端着个潦器圆钵,另一只手持着一截树枝,边行边做四处挥洒状,待走到秦惊羽身边,好几人同时挥动树枝朝她洒过来。 秦惊羽但觉面颊微凉,溅了一脸的水珠,同时也嗅得有淡淡的酒香味。 “这是什么?”她避开女子们投来的娇羞眼波,低问。好似老师上课时也讲过这些东阳风俗,只是她当时打了瞌睡。 “用清酒煮的桃汤,洒在人身上,用以辟邪驱鬼,人皆以淋到为福。”雷牧歌顿了顿,笑道,“那些女子都朝你身上洒,看来你的福气还真不少!” 这枯燥漫长的祭祀,有美女上场,精神都振奋不少,秦惊羽饶有兴趣看着那群女子将墓地各处都走了个遍,每个角落都洒上桃汤,这才作罢退下。 到了正午时分,祭典正式开始,轩辕家是为东阳王族,讲究多,架子大,供台上摆满了牛羊牲畜,各类糕点与时令鲜果,祖宗的画像被高高挂在堂前,礼乐声中,全族子弟在轩辕祈的带领下,虔诚跪拜叩首,一遍接连一遍。 整个祭典足足进行了两个时辰,完毕之后又是去往宗祠接见那些宗亲乡邻,闲话家常,嘘寒问暖,体现王室关怀,这一见,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秦惊羽正坐在角落里打瞌睡,忽然听得有人说到什么祖屋,一下子惊醒过来,碍于前方人多挡住视线,只得竖耳聆听。 那人还在进言:“回王爷,山上祖屋,王爷可要去看看?” 轩辕祈的声音有丝不耐:“不必了,你们好生维护便是。” 直到夜幕时分,众人才从宗祠出来,又回去先前住宿的人家,路上秦惊羽刻意跟在轩辕祈后边,边走边随口问道:“不知王爷的祖屋是什么模样?” 轩辕祈不甚在意答道:“还不就是个破败的宅子,就在前面不远,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们明日就此休整两日,然后早早回沁城才是最好。” 秦惊羽早知他贪图享受,对这些乡野地方实在住不习惯,笑道:“一切听王爷安排。” 走到半路,轩辕祈朝路旁山岭随手一指道:“诺,那里就是。” 秦惊羽望着那云深不知处的地域,瞠目结舌:“怪不得王爷不愿意去,这山路可真够崎岖的。” 轩辕祈深有同感,叹道:“唉,真不知那些老祖宗是什么想法,竟将祖屋修去山上,苦煞后辈也!” 晚上回到寝室,秦惊羽示意雷牧歌关上房门,托腮想了一会,取了纸笔来,按照记忆中的藏宝图样,仔仔细细又绘制了一幅。 雷牧歌虽然也听她简单提到过东阳宝藏之事,却一直都是半信半疑,这回见得她画的地图,方才大致信了,拿着图吹干墨迹,细细查看,忽然问道:“我们还在东阳地界就算宝藏挖掘出来,又怎么不动声色运走?” 秦惊羽早有打算,当即答道:“这里离芷水亦不远矣。”陆路运输太过醒目,走水路就没那么多顾忌,尤其是她已经与黑龙帮搞好关系,帮中有点身份的人大都识得,运点货物不在话下。 雷牧歌眼珠转动,立时反应过来,哈哈笑道:“真有你的,为了私吞钱财,什么办法都能想出来!”想想又道,“但是轩辕祈还没走呢,在他眼皮下,又是人生地不熟的,也不好单独行事。” “这有何难!”秦惊羽眨眨眼,掐指一算,轻笑道:“沁城离此也就三日路程,王宫里的讯息,最迟不过明早,就该到了!” 雷牧歌疑惑看她,当日并没有随她面见轩辕敖,自然不知其中原委,这一时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纳闷,却听得一声高呼:“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接着,房门被捶得砰砰作响。 门一开,就见轩辕祈跌跌撞撞扑进来,脸色青白,嚎啕大哭。 “殿下,殿下啊,我王兄……崩殂了!” 朕本红妆 王者归来第二十章有进无退 就在他冲进门的前一霎,秦惊羽已经收起地图,随手抛给雷牧歌,此时便是上前一步,扶住轩辕祈不住颤抖的手臂,顺带挡住他的视线:“王爷别急,先说说是怎么回事。” 轩辕祈张了张嘴,举着手中的竹节哭道:“沁城快马加鞭送来的讣告,说是王兄病重不治,就在我们出发当晚就就驾崩了!” 秦惊羽惊骇捂嘴,带着颤音道:“怎么会这样?我那日与国主见面他还好好的啊,怎么会壮年早逝?” “具体情形我也是不知,殿下对不起,我得赶回沁城奔丧,马上就要出发!” “王爷也要保重身体,节哀顺变啊!”秦惊羽拍着他的肩膀,又安慰几句,便与雷牧歌一道送他出门,“王爷不必管我,我有雷将军在,等明日也就坐车慢慢会沁城去。” 轩辕祈木然点头,不知心里在盘算些什么,等到外间起了马蚤动,整座宅子像是刚领悟过来,哭声骤响,震天动地,他才如梦初醒般拱了拱手,急匆匆去了。 “看他这六神无主的样子,怕是在担心轩辕国主这一走,不管是哪位侄儿登基当政,都不如在轩辕国主手下那么好过了。”雷牧歌在她身边笑道,瞥见她淡淡微笑的神情,摇头轻叹,“说吧,你和轩辕国主联合起来在演什么戏?” “怎么,这竹节为证,你还不相信呢?” “轩辕国主身强力壮,正值盛年,那日看他也是面色红润,声音洪亮,怎可能轻易就撒手人寰?就是众人皆信,我都是不信的。”雷牧歌正色道。 “只是一出苦肉戏而已。”秦惊羽也没想瞒他,将自己为轩辕敖出谋划策,利用驾崩假讯,计诱宁王后回宫的事情尽数告知。 雷牧歌听得哭笑不得:“你也太大胆了,这君王驾崩的大事都可以用来撒谎骗人!轩辕国主居然也答应?他就不怕非但没有召回王后,反而引起子嗣纷争,政局动乱?” 秦惊羽摇头,笑道:“轩辕敖既然答应我的计策。就说明他心里有数,能够控制局势,你没看唯一的亲王都被他调去外地,就算及时赶回王宫,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雷牧歌想了想,好奇道:“你说那宁王后真的会回宫吗?她那般精明机敏之人,就不会怀疑轩辕国主乃是假死?毕竟事出突然,之前并无任何征兆。” “王权争斗,很多东西都是见不得光的,宁王后在宫中待了两年,多少应该会明白一些,再说——”秦惊羽顿了下道,“遇到情爱之事,再精明的女子,也会又犯糊涂的时候。”忽然有感而发,不知为何,只觉得心头沉郁难消,莫名地,长长叹一口气。 雷牧歌抿着唇,没有接话,半响才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秦惊羽瞥他一眼,手掌摊开,掌心一枚鸾凤玉钥,莹然流光:“还用说么,自然是夜探轩辕家的祖屋!” 两人略作整理收拾,趁着天色昏黑,外间混乱,带了几名侍卫偷偷出了门,朝回时途径的山岭摸去。 山路崎岖,越往上走,地势越是高险,入眼之处多是悬崖峭壁,一行人先是疾步快走,到了后来则是手脚并用,连攀带爬,秦惊羽虽是女子,但经历这么多次的历险,再加上被训练出的武学基础,胆识体力与寻常男儿倒也不相上下,有雷牧歌在旁相助,还不算太费力,终于在日出前攀上山去。 曙光初照,众人转出一个山坳,前方却是出现了一大片灰黑色的石笋林,拔地而起,参差错落,高耸的足有两丈不止,低矮的也有七八尺,似一柄柄利剑直插苍穹。 那几名侍卫见得这般奇景,都停住脚步,回头后望,等待指示。 “乖乖,好一个天然防御工事!”秦惊羽看了一会儿,低道,“八珍图?” 雷牧歌点头:“正是。” 两人师从赤天大陆最富盛名的奇士大家韩易,对这些阵法之类自然了如指掌,不在话下,当即由雷牧歌带路,秦惊羽在中,几名侍卫断后,鱼贯而入。 几人所进之处正是惊门,左旁是死门,右侧是开门,雷牧歌记忆超群,默念口诀,即由惊门跳入景门,自景门潜入伤门,再转入杜门,绕过休门,直闯生门! 生门一开,眼前出现一片浅浅的树林,四周青山绿水,峡谷森林,秦惊羽越看越是眼熟,忽然跳了起来,拉着雷牧歌就往树林里冲,几名侍卫见主子飞奔在前,赶忙紧跟其后。 出了林子,踏上一片开阔之地,一座大大的庄子耸立在眼前,看起来已不知道有多少念头,门前台阶上遍布青苔,旁侧长满了一人高的野草,围墙上爬满了蔓藤,院中树木高耸,枝叶都伸出墙外来了,油漆斑驳的大门紧闭着,透出一股陈旧肃穆的气息。 “就是这里?”雷牧歌轻问。 秦惊羽长舒一口气,把昨夜绘制的图样掏出来递给他,但见山水林木,峡谷丘陵,就像是一张缩略图,无一不与眼前的景致相似,两人按下心头欢喜,摊着地图与眼前景物比照对看,经过年代变迁,四季轮回,周围草木拔高不少,但大体模样还是保留着,细看之下,更加确定。 耗尽人力,费尽心机,绕了这样大一个圈子,他们终于站在了宝藏面前! 当下由雷牧歌推开院门,大步踏进,秦惊羽率众人尾随身后,朝着图中标注朱红的主屋行去,但见院中甬道房舍几无变动,只破败了许多,其间蛛网横结,灰尘遍布,老远就问的一股霉臭味,再往里走,路边躺着些白骨,看来应是两只体型巨大的狗犬之类,也不知是饿死还是老死。 这主屋乃是一座占地甚宽的房屋。白墙灰瓦,像是一名体态丰满的妇人横陈于地,外观看起来很是宏伟,内里成双耳状对称分布,共有一个大厅,两个小厅,还带着四间厢房,众人一间一间寻来,每间房间都翻找个遍,连同屋顶横梁都没放过,由雷牧歌亲自飞身跃上查找,别说是大量的金银珠宝,就连点银屑都没有看到。 上天入地,这头上不成,秦惊羽又动起心思去看脚下,踩着倒是硬朗坚实,一锄头挖下来,间间屋里都是花岗岩的地面,侍卫们刀剑齐出,火光四溅,就算是雷牧歌这样的高手,运起内力挥动她的琅琊神剑,也是仅能划出些许剑痕,无法劈开。 看着这样的结果,众人面面相觑,秦惊羽更是欲哭无泪,这整座屋子竟是建在一整块诺大无比的花岗岩上,除非是有现代化的机械来帮忙,否则只能是对岩兴叹,束手无策。 一晃半日过去,雷牧歌派出两名侍卫前去附近山林猎了些山鸡野兔,就在院子里清扫出一块地方,架起柴火烹烤野兔,就着随身携带的干粮清水,倒是一顿丰盛的午餐。 饭后稍微歇息一阵,众人又开始干活,这一次,几乎是把房屋倒腾了一遍,只差没掀顶揭瓦了,除了些家什衣物,仍是一无所获,秦惊羽不死心,拉着雷牧歌将每间屋子的墙壁仔仔细细敲打一遍,全是实心,这才作罢。 到了晚上,山风静静吹拂,院子里架起一堆篝火,众人一宿未眠,又劳累了一天,都围着火堆昏昏欲睡,秦惊羽则是托着腮靠坐在廊前,又去研究那张地图。 “你确定,朱笔标注的位置,就是这座主屋?”雷牧歌在旁问道。 秦惊羽点点头:“没错,就是这里。”凭她过目不忘的本事,就是再画十张百张地图出来,都与原图丝毫无差。 “这就奇怪了,怎么会没有呢?”雷牧歌看了看她道,“既然是重宝,数量肯定是不少的,就算找出些缝隙地带,又怎么放得下那么多宝物?” 秦惊羽眉头拢到一起:“我也是这么想的,难不成这图是假的,真的地图还在轩辕王室手中?” 雷牧歌突发奇想道:“你说会不会真的藏宝图已经被轩辕 朕本红妆下第31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经被轩辕国主得了去,留下个假图在那印匣之中,所以才会对其王弟如此放心?” 秦惊羽无精打采道:“也有可能。 ”说罢朝那边屋子瞟去一眼,想着那坚硬的花岗石,总觉得有几分古怪,以前因为自己这超常的五感,颇为自得,现在却只想换双透视眼,将这屋子各处看得真真切切,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总好过这扑朔迷离,心痒难耐,一群人耗在这里不上不下的,终归不是个事。 也是,人家世代相传的宝藏,再是机缘巧合,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让外人找到。 次日一大早,众人又将屋子里里外外搜查个遍,屋顶上的瓦片都掀开看了看,家具也都一一拆开了,还是没找到一丁点值钱的物事,更不用说是那所谓重宝了。 “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早点拿主意吧。”雷牧歌沉静开口。 秦惊羽嗯了一声,看着那些脸露倦色的侍卫,别说是他们,就连自己也忍不住打了退堂鼓,想了一夜,将自己得到藏宝图的前因后果又理了一遍,直觉那地图不应该是假的,那么这疑点最多的地方还是那花岗岩的地面,可是仅凭手里的刀剑,那是没法深入挖掘,必须回去召集更多人手,动用更实用的工具才行。 但是这么兴师动众前来,不惊动东阳高层才怪,如此一来,私下探宝变为公然抢夺,轩辕敖再是感恩戴德,也不至于甘心失去祖传重宝,最终结果极有可能就是撕毁盟约,反目成仇! 从长远来看,她宁愿将藏宝图献于轩辕敖,也不愿给大夏树敌,让南越在旁拍手称快,渔翁得利,背地里偷笑。 这寻宝之旅越想越是渺茫,秦惊羽大感失望,叹了口气道:“收拾下,将各处还原,打道回府。”心里大致有了主意,现时国主崩殂,全国哀悼,还须得尽快赶回沁城,自己在新叶已经消失了一日一夜,怕是再留不住了,虽然很是不舍宝藏,但是运气有限,也无可奈何,只能自认无缘。 她这一声令下,大伙都行动起来,上房入室,大肆收整,尽可能将一切还原,连同行走翻找的痕迹都尽数抹去,经雷牧歌检查无恙,即是整队往来处走。 眼见众人都退了出去,只有秦惊羽还站在屋前,呆呆凝望,雷牧歌知道她的心思,拥着她的肩柔声安慰道:“好了,你皇宫里的珠宝还少么,做人别那么贪心。” 秦惊羽咬下唇道:“我明白,我只是不甘心。” 雷牧歌笑道:“别气了,大不了等回去天京,我让我娘亲多备些珠宝作聘礼,就算是补偿你今日所失,如何?” 秦惊羽翻个白眼:“你做梦!”她知道他话里有话,这回答一不小心就会钻了他的套子,可她是谁,怎么可能轻易上当? “哈哈,小女子,还是愚笨些好,这都不能骗到你”雷牧歌边笑边是扳过她的肩,一路轻推着朝前走。 秦惊羽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再望一眼,这一看不打紧,忽然低叫一声,抓住雷牧歌的胳膊:“等下!” “怎么了?”雷牧歌心知有异,赶紧停下来,与她并肩而立,面对那静悄悄的房屋,跟之前没有任何变化,不禁侧头低问,“你看到什么了?” 秦惊羽盯着那雪白的墙体看了半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我想我找到了,宝藏之处,原来竟在这里!” 雷牧歌听得错愕不已;“在哪里?” 秦惊羽上前几步,指着屋舍道:“你看,这么大一幢房子,你觉得长宽几许?占地几许?” 雷牧歌目测几下,估算道:“长足有十丈,宽当有五丈,占地” 他还在心算,秦惊羽胸有成竹,微笑又道:“你再想想,这几间房屋长宽几许?占地几许?” 雷牧歌闻言一愣,想了一会,随即面露喜色,叫道:“是了,整座房屋占地甚广,绝对不可能只修出这样几间房屋来!” 凭空不见了许多面积,那么,这消失的房间,就该是宝藏所在! 雷牧歌想通了这一道理,按下心头激动,当即唤回外间侍卫,众人重新回去大厅,穿过小厅,往走廊深处走去,一直走到走廊尽头。 面前是一面光洁的墙壁,跟四周无异,秦惊羽先前也来敲打过,只查明不是夹墙,却打死也想不到隔墙还有天地。 “是这里吗?”雷牧歌问。 秦惊羽点点头:“看多出来的位置,应该就是这里。”原本就是个破坏大王,这下心里有了底,也顾不得其他,朝雷牧歌点头示意,后者得令,轻啸一声,运足力道双掌平推出去。 只听得轰隆一声,粉尘四起,粉屑不住下落,墙体被击出一个大大的窟窿,众人往里一望,不由得齐声惊呼,那墙外竟是一层厚实的帷幔,真的还有间房间! 秦惊羽精神一振,挥剑斩裂布帷,从窟窿中钻了进去,雷牧歌不敢怠慢,也跟着钻进,其余人等则是紧跟而入。 屋内,没有想象中的精光璀璨,而是什么都没有,一片空无。 有了之前的经历,看到这样的场景也不觉太过意外,秦惊羽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脚下。 踩了踩地面,仍是坚硬的花岗石,只在屋中央稍有松软,她蹲下去,用神剑小心刮去表层薄薄的泥土,果不其然,一方通体冷硬的石门出现在眼前,也是花岗岩的材质,那门上有一块凹进去的空处,看那大小正好就是玉钥放置的位置! 秦惊羽定了下神,从怀中掏出鸾凤玉钥,小心放在那石门凹进的空处,往里一按,只听得咔嚓一声,似有机括开启,雷牧歌在旁顺势一推,竟将那石门往里推开尺许! 刹那间,顿时有光芒从里射出,一旁侍卫训练有素,不等主子开口,先行站出一人,朝她抱拳道:“殿下稍等,由属下先去查探一二。” 雷牧歌甚是谨慎,怕有暗箭之类的埋伏,摇头道:“还是我去吧。”说着将石门推得更进去些,闪身而入。 秦惊羽顺手将玉钥取下,还没来得及放回怀中,忽觉地面一阵猛烈摇晃,众人皆是站立不稳,眼见雷牧歌已从门里进去,下意识伸手去抓他,不想地面又是剧烈晃动,竟令得她从那半开的门洞里跌了进去! “殿下——”众人齐声惊叫。 那玉钥刚一取下,又是咔嚓一声,晃动停止,门外众人还没来反应过来,就见石门突然发力,重重关上! 变故陡生,离她最近的那名侍卫飞快伸手,也只抓住她一片撕裂的衣角! 门内是处倾斜隧道,雷牧歌刚落在实处,就听得背后声响,赶紧伸手去接,恰好将随之而来的秦惊羽用了个满怀。 “你怎么来了?”话音未落,石门轰然关闭! 而前方,宽敞明亮的石室,遍地都是金银珠宝,耀目圣光,什么珍珠美玉,玛瑙翡翠,真是应有尽有,角落里还有好几只大铁箱,箱盖半开,里面全是金灿灿的元宝。 秦惊羽挣脱雷牧歌的手臂,径直奔过去,直看得目瞪口呆,片刻才回神过来,心花怒放,笑声不绝。 “哎,财迷,看把你给美得!还是想想如何把这些珠宝妥善运回大夏吧!”雷牧歌笑着叹气,从她手里抽去鸾凤玉钥,去往石门处准备开门,唤人进来帮忙。 他将玉钥放在石门凹进的空处,学着她的样子往里一按,那石门却没有丝毫动静,见此情形,雷牧歌不由得轻咦一声,赶紧唤她过来,两人仔细查看,却见那凹处竟比玉钥宽大许多,尺寸不符,难怪玉钥开启布不了! “糟了!”秦惊羽一拍后脑,低叫。 不会吧,这门内的开启之钥与门外的竟不一样,鸾凤玉钥只能开门进来,却不能开门出去! 眼见这石门重逾数千斤,两人纵有神剑在身,也没法从石门而出,而玉钥在自己身上,外面的人想来救援,也进不来门! 朕本红妆 王者归来第二十一章密室之春 “让我来试试!” 说话间,雷牧歌走过来,运起全身内力,双掌朝石门猛然拍去,只听得碰的一声,他自己被巨大的力道反弹回去,倒退好几大步,而石门却是纹丝不动,连点沙石都没能击落下来,自己倒被震得几乎手臂脱臼。 “你没事吧?”秦惊羽赶忙拉过他的手来,见得无恙,这才放心,上前在石门上摸了又摸,方才蹙眉道,“这门比地面好似还要坚硬些,不能使蛮力。” 说罢转身回去石室,在大堆的金银珠宝里翻找查看,每只大铁箱都打开细细检视,不是珍珠美玉,就是宝石金锭,没半点食物和清水,石室方方正正,四壁皆是花岗岩石,再无别的通道。 在室内走了一遭,秦惊羽纵然胆大,这时也觉得微微心凉,走回石门,她用力拍打石门,并试着使劲大叫几声,雷牧歌也跟着发声长啸,但是声音撞击石门,却又被反弹回来,自己听着真是震耳欲聋,要想传出门去,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两人对望一眼,在满室珠光宝气映照下,彼此脸色都有些泛白,心也是不住下沉。 “该死,被困住了。”雷牧歌在腰间摸索一阵,看着空空的双手,面露失望道,“没带吃的进来,水也没有。” 秦惊羽叹口气,他一个大男人,自然不会随身携带吃喝之物,而她 她将身上各处找遍,好不容易在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十来颗果脯,虽然是点小零食,但是总是有胜于无。 想起前世看过的生存极限知识,人不喝水,顶多能坚持七天,凭自己的体质,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而雷牧歌是习武之人,时限应该可以更长久一些。 七天,还不算太糟糕 将果脯小心装好,秦惊羽又掏出玉钥看了看,此时地处石室,被身后珠宝的光芒一照,那玉钥的光泽都暗淡了许多,或许只是心理作用,但她实在想不通,为何玉钥在里面却是打不开门,难道那东阳王室的祖先就没想过,寻宝的后人进了门还是须得出去吗? 百思不得其解,一抬眸,发现他正在攀在石门处,不知在捣鼓什么。 “发现什么了?”她走过去仰头低问,在这无粮无水的地方,连说话都得省着力气。 雷牧歌在门框四周细细摸索,半响才指着石门与岩石接缝处道:“这里的土石好像要稍微软些。” 秦惊羽上前一摸,果真如此,不由得心生兴奋,刷地拔出琅琊神剑递给他,雷牧歌接过神剑,运起内息,用力朝那接缝处刺去,慢慢地,灰尘四起,有碎石簌簌落下。 “你退后些!”雷牧歌叫道。 秦惊羽依言后退到石室,看他专注挖掘,石屑纷飞,泥土松动,地上洒落的沙石越来越多,又过了一阵,她突然低叫:“听,那是什么声音?” 雷牧歌停了手,秦惊羽侧耳倾听,但闻有细微的悉索之声传来,应该来自石门之外! “真好,他们也在外面挖掘!” 听她这样一说,雷牧歌更是鼓足力气,以剑作凿,继续开挖,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挖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外间忽地有亮光透进来,有人在喊:“殿下,将军,你们都好吗?” “我们没事,继续挖!”雷牧歌沉声回应,手上动作不停。 “是!”那边答应干脆,挖掘的声响大起来。 方才那缺口只是一处小小的孔道,仅够神剑直插,而外面的几人没有这样的利器,仅是凭普通刀剑开挖,没过多久就是兵器折损,只得停工作罢。 里外就只剩雷牧歌一人还在努力挖掘,好在他天生神力,虽是攀在斜壁上,倒不觉得十分劳累,秦惊羽赤手空拳,也帮不上忙,只能不时过去看看,鼓励两句,唤他下来擦擦汗,歇一口气,吃一颗果脯。 就这样挖挖停停,停停挖挖,大半日过去,总算是大功告成,挖出一条狭窄的孔道,而旁边都是坚固的花岗岩,再也挖不动了。 “能挖的地方都挖过了。”雷牧歌吁口气,手伸去试了试,连只手掌都进不去。 “你拉我一把,我来试试。”秦惊羽在底下叫道。 雷牧歌收剑跳下地来,双手扣在她的腰上,将她托了起来,秦惊羽小心伸出手来,去那孔道里试了试,居然能伸进大半去,她心念一动,赶紧缩手回来,掏出玉钥插了进去,那玉钥竟是刚好能从中通过! 只是那孔道比玉钥略长,她这边已经送到尽头,外间之人还没摸到一丁点。 雷牧歌见她送得吃力,转念一想,便将神剑倒转递了过去,秦惊羽一手扶住玉钥,一手握剑相抵,慢慢用剑尖将玉钥从孔道里一点点推出去。 “殿下,拿到了!”外间响起欢呼声。 秦惊羽一把额上的汗,由得雷牧歌将她放到地面,稍微喘息一下,便朝外间叫道:“将玉钥贴在那凹进之处,位置对准,平缓往里推门!” 外间有人应了一声,却是毫无动静,半响才回话道:“殿下,我们每人都试过了,打不开!” 打不开? 秦惊羽与雷牧歌对视一眼,怎么可能!刚才明明就是用这玉钥开门进来的,这会儿怎么会打不开了? “不要急,慢慢来。”秦惊羽平复下心神,将开启石门的方法又仔细讲诉一遍。 外间侍卫按她说的摆弄一阵,又传话进来:“殿下,还是不行!” 秦惊羽急得头上直冒汗,有没有搞错,这什么鬼玉钥,怎么一会儿能开,一会儿又不能开了! “把玉钥再送下来!”雷牧歌在旁沉声道。 只见孔道处亮光微闪,玉钥从中滑下,雷牧歌长臂一伸,轻巧捞在手中,稍作端详,忽然叫道:“你看,这玉钥怎么变色了?” 秦惊羽心头一沉,想起之前就觉得色泽微暗,赶紧凑过去看,只见那玉钥比起先前所见又暗了几分,本是通体莹白的玉石,此刻却已成了灰白! “我方才也看到了,原以为是光线原因,没想到真是变了色!”奇怪,自己拿到这玉钥也就数日时间,都是软布小心包裹,又不曾贴身佩戴,怎么会突然变色呢? 看了看石门,又看看手中的玉钥,忽然一个念头袭来,秦惊羽抬头望向雷牧歌,张了张嘴,迟疑道:“你说,会不会是因为用它开启了石门,引起变色,甚至是变质?” 雷牧歌眼露疑惑:“变质?什么意思?” 秦惊羽自己也是懵懵懂懂,只是凭着心头的直觉,缓缓理清思绪,揣测道:“我在想,这玉钥不能再次开启石门的原因,是因为当初东阳王室的先祖在设计建造这间密室的时候,为了安全起见,就只打算让它开启一次,唯一的一次。” 这个秘密,只掌握在东阳王室的后人手中,一旦那印匣中的地图不慎为外人知悉,那寻宝之人又正好寻来此处,找到消失的房间,那么,面对石室中的金银珠宝,难免不心生贪念,哪里还记得石门开关之事,自然同他俩一样,空守着一堆宝物,被困地底,与世隔绝。 想到这里,秦惊羽不禁抚额苦笑:“这就是贪心者的下场,实在对不住,把你也拉下水来了。” 雷牧歌摇摇头,握住她的手道:“跟我还说这些,我倒是很庆幸,这回终于没让你一人涉险,而是有我陪在你身边。” 被他宽厚的手掌握住,掌心温暖,心里亦如是,秦惊羽笑了笑,反手相握,故作轻松道:“其实也没那么惨,虽然承认失败不是件光彩的事,但是跟性命比起来,却又算得了什么。” 雷牧歌明白她的意思,点头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宝藏就留在东阳,以后的事还难说得很,这未必就是最后的结果。” 秦惊羽咬咬唇,似是下了决心,朝外间叫道:“传我命令,留下一个人在这里,其余人等立时返回沁城,就说我与雷将军被困地下密室,请求轩辕国主出动人力物力援救!”这里四壁坚固,非普通铁器能开,必须调动大批人手,动用重型工具,挖土凿石,另外掘出一条地下隧道来,这样巨大的工程,又是在王室的祖屋进行,除了轩辕敖本人,谁都没有这样大的权利! 她向轩辕敖求救,也就意味着放弃这笔价值连城的宝藏! 重宝就在眼前,却只能是擦肩而过,为人作嫁,真是不甘心! 但除此之外,要想脱困,却也无别的办法可行。 她一说完,雷牧歌又接着叮嘱:“去往沁城的人等注意,外面的石笋林乃是一个十分玄妙的阵法,走错一步都足以致命,殿下与我的性命都掌握在你们手上,保险起见,宁愿舍近求远,从屋外翻山越岭,绕道而行!”这样虽然耗费时日多些,但能够保证顺利回到沁城,成功求援。 “是,属下记住了!请殿下和将军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外间侍卫得令,迅速分工完毕,留下一名武功最好的,其余人等则是大步出门。 “殿下与将军要喝水么?我这里还有半袋。”那留下的侍卫名叫游密,说话间摸了只水囊出来,无奈孔道太小太窄,水囊递不下来。 “稍等!”雷牧歌回到石室,从那堆金银珠宝里翻找一阵,找了只鎏金的圆钵出来,对着孔道叫道,“行了,你只管把水往孔里倾倒就成!” 游密打开水囊,将半袋清水尽数倒入孔中,雷牧歌眼疾手快,如壁虎般在斜壁上下左右游走,接了个滴水不漏,满满当当。 有了这生命通道,也安心了许多,秦惊羽看着他一步过来,将盛满水的圆钵送到自己面前,满眼关爱:“口渴了不,快喝吧。” 水有些凉,还有些许泥沙,喝进嘴里却觉无比甘甜,秦惊羽喝了一小半,又将圆钵推了回去:“你也喝。” 雷牧歌也不拒绝,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大笑道:“从来没觉得,区区半碗浊水,竟比琼浆玉液还要甘醇!” 秦惊羽从他手中接过那圆钵,轻敲几下,摸着那钵面镶嵌的璀璨宝石也是笑道:“用这样珍贵的器具来盛,就算是水,也堪比美酒佳肴了!” 雷牧歌盯着她的如花笑靥,忽然吟出:“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这诗,你还记得么?” 秦惊羽随意点点头:“记得啊,当年我给你践行来着,还请你喝了我从御酒窖里偷出来的葡萄春,后来被父皇知道了,还关了我三天禁闭呢!”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雷牧歌拖长了语调,大手伸出,抚上她柔滑细腻的面颊,嘴唇凑去她耳边,语音低如呢喃,“在西北军营里,我没回想你想得不行,就大声念这首诗,全营的士兵都能倒背如流了。” “呃,我那时候是男子啊”这样近距离与美男接触,鼻端满是浓烈的阳刚之气,秦惊羽觉得自己头有点晕,脸有点热,昏昏沉沉,未醉已熏。 “男子,我也喜欢嗯”雷牧歌含糊嘟囔一句,手臂收紧,丹唇在她额上轻轻一触,忽又侧过头去,朝外间扬声唤道:“小游,你出去找点食物,再打点清水回来!” “是,将军!”游密得令,赶紧离开。 听得上方脚步声远去,秦惊羽哑然失笑:“好可恶,你故意把人家支走。” “这叫非礼勿视。”雷牧歌轻笑一声,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抵额相对,轻柔磨蹭,“竟然说我可恶,哼哼,那我就可恶一回给你看看!” 话音刚落,秦惊羽就觉腰间一紧,唇瓣上亦有温热之物贴了上来。 “殿下羽儿”温香软玉在怀,雷牧歌难抑激|情,循着那股幽香本能探索,撬开她的红唇,温柔深入,热情吮吻,“别怕我会轻轻的羽儿我的羽儿” 被他健壮有力的手臂拥在怀中,秦惊羽只觉得周身无力,仿若已化作一汪春水,心理有浅浅的甜蜜,或者自己也是喜欢他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策马奔来掀开面具的那一刹,又或许更早,在明华宫,在百花阁,在闻香楼不,不是,不是!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无数的片段碎片重合在一起,无休止地闪耀,晃动,跳跃。 混沌之中,似有一双狭长而清润的眼定定望着自己,那眼里的目光好像是一泓深潭,又像是海面上细碎的星光,那般美好,却又那般幽深,且绝望。 “怎么,不舒服?”雷牧歌感觉到她的僵硬,松开一些,低喃询问,“是不是又弄痛你了”没办法,他已经等待了太久,忍耐了太久,如今天赐良机,哪里还控制得住,眼里心里只有面前的绝美佳人,什么理智,什么礼节,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唇瓣微微有些肿痛,不过还能承受,秦惊羽回神过来,倚在他的胸前,低低喘气。 最近忙起来也没空听清心咒,多半就是因为这个,又有些发作了,身躯相贴,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勃发的情欲,不免有些歉疚,出声低喃:“我没有那么娇贵。” 这样的话,听在他的耳中,便是最隐晦的鼓励,雷牧歌没有说话,拥紧她又低头吻了下来,秦惊羽双手攀在他的肩上,回应着他的热情,感觉他由生涩转为熟练,逐渐默契。 也不知吻了多久,雷牧歌终于恋恋不舍放开她,变为轻拥在怀,低叹道:“羽儿,我是在做梦吗?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咬你一口,你就知道答案了。”秦惊羽轻笑。 没想到他还真伸只手掌过来,,凑到她的唇边:“咬吧。” “那我真咬了哦。”秦惊羽握住他的手腕,张开嘴,一口咬住,银牙还没用力,就已松开,见他维持原样,不躲不闪,不由笑道,“没见过你这样的厚脸皮,非要手伸去给别人咬,要是你被手下的士兵见到,绝对是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我不给别人咬,我只给你咬。” “哼,甜言蜜语!” 秦惊羽别过脸,却被他双手一捧,又给扳正回来,四目相对,眼神变融,听得他一字一顿道:不是甜言蜜语,这是我的真心话,这么多年,我的心从来都没变过,只有一个你,除你之外,再无他人。“ 小手被他拉了去,贴在他的心口,那里,沉稳有力,砰砰作响。 “羽儿,你答应我,等我们平安脱险,回去大夏,我们就定下婚事,好不好?” 朕本红妆 王者归来第二十二章救星降临 这算什么,求婚? 秦惊羽看着他明亮的双眸,微红的脸色,啐道:“胡说什么,谁要嫁给你了?” 雷牧歌哈哈笑道:“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你不嫁给我,还想嫁给谁?” 秦惊羽甩开他的手,哼道:“反正我不嫁你,不嫁,就是不嫁。” “羽儿!”雷牧歌急了,长臂一捞,把她抓了回来,固定在自己胸前,“你不喜欢我吗?我哪里做得不好了?你为何不愿嫁我?你是不是心里还念着羽儿,你说话啊!” 秦惊羽被他一连串的质问轰炸得有点头晕,瞪他一眼道:“说什么啊?我现在还是大夏皇太子,怎么嫁人!你难道想当我的后宫男宠?” 雷牧歌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秦惊羽挑了挑眉。 “没什么。”雷牧歌见她盯着那边的珠光宝气,不由问道,“在看什么?” 秦惊羽转过头来,看向他英武俊朗的面容,这样优秀的男子,确是人中龙凤,无与伦比,对自己又是一往情深,做她未来的夫婿倒也够条件,最关键的,父皇母妃甚至是外公都对他另眼相待,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欲迎还拒,忸怩作态? 如此想来,低笑道:“如果你现在能变出一枝玫瑰花,一枚钻戒,我或许可以考虑。” “钻戒?那是什么东西?”雷牧歌愕然道。 “就是镶了宝石的戒指。”秦惊羽也懒得解释,随口应道。 “玫瑰花宝石戒指玫瑰花宝石戒指”雷牧歌低念着,转身进了石室。 秦惊羽靠着石壁坐下,好整以暇看他在那堆珠宝里翻来找去,她可不认为他能从那珠宝当中找出朵玫瑰花来! 看了一会,似乎有了一丝倦意,她闭上眼,神思恍惚间,忽觉风声微起,接着唇上一暖,攸然睁眼,却见一张放大的俊脸呈现在眼前,正含笑望着自己。 “你偷袭我”秦惊羽揉了揉眼,嘟着嘴,不满低道,“都亲肿了呢,叫我出去之后怎么见人哪!” “没办法,谁叫你生得那么美,连睡着了都自动勾引我!”雷牧歌低头在她唇角又亲一记,方才作罢,笑吟吟道,“你方才说的话,还作数不?” 秦惊羽睁大了眼:“不会吧,你真找到了玫瑰花?”笑得贼兮兮的,铁定有问题! 雷牧歌微笑点头,一直背在背后的手伸了过来,手掌摊开,左手掌心是玫瑰花形的玉钗,乃是用上等的翡翠雕刻而成,做工精巧,玉色纯美;而右手掌心则是一枚猫眼石的戒指,金中透绿,圆润晶莹。 “好美”秦惊羽赞叹一声,伸手接过,翻来覆去,看得爱不释手。 这石室中的珠宝,随便一样都是稀世之珍,价值连城,倘若这笔富可敌国的财富顺利运回大夏,招募人马,训练军队,储备粮草辎重,积累后续补给什么都够了! 忽觉左手中指一紧,原来是雷牧歌趁她不注意,将那猫眼石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 “不大不小,正好适合。”他左右端详,大肆赞叹一番,继而笑道,“收了我的东西,便是我的人了!” 秦惊羽听得咂嘴:“好不害臊,什么叫你的东西?明明就是轩辕家老祖宗的好不好!” 雷牧歌大笑道:“我辛苦找到的,自然就是我的。”见她狠狠瞪眼,赶紧又改口道,“不是我的,是你的,这一屋子的所有物事都是你的,包括我,也是。 ” “这还差不多。”秦惊羽低头看那猫眼石戒指,但见眼线细窄,变幻瑰丽,越看越是喜欢,便任它留在手指上,只将那玉钗递给他,“放回去吧。” 雷牧歌不解望向她,目光落在她的发髻:“那支鲍鱼贝的钗子,已经旧了,这个正好换上。”当初这发钗被她用作传讯的信物,经那队西烈商旅送去大夏军营,他拿到的时候已经被磕破了一丁点,找工匠小心磨制修复了下,才送回她手里,不影响使用,但是外观总是有了一点瑕疵,他也早想着要换一换了。 秦惊羽摸了摸发髻笑道:“不用换啊,这个我戴习惯了,挺好的,在那古城里还救过我的命,兴许也有几分灵性,若是琅琊神剑不在,还能保护我呢!” 雷牧歌见她执意如此,只得将那玫瑰玉钗放回原处,看着她头上的发钗笑叹道:“你说一舟那玉镯是地摊上的便宜货,其实这个才是呢!” 秦惊羽瞥他一眼道:“我念旧不成么?” 雷牧歌嘿嘿笑了两声道:“我就说这媳妇好养活。” “谁是你媳妇啊?再胡说,小心本殿下治你的罪!” 秦惊羽一指戳去,雷牧歌趁机握住她柔弱无骨的小手,轻笑道:“你舍得么?我可是你的未婚夫婿哪!” “未婚夫婿?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秦惊羽翻了个白眼道。 雷牧歌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慢慢滑倒她左手中指的戒指上:“你自己说的,有了玫瑰和戒指,就可以考虑嫁我。” 秦惊羽扑哧一声笑道:“我只说考虑,又没说具体时限,这终身大事须得深思熟虑,想他个一年两年也是应该的。” 雷牧歌早知她不会轻易松口。原本只是说笑,也没抱甚希望,但听得她随口胡侃,却没直言拒绝,心里已是乐开了花,不由得暗自感谢这修建地底石室的轩辕王室先祖,若非如此,两人关系岂能迅速发展,更进一大步?! 见她笑颜嫣然,一个没忍住,又搂过来热情亲吻,秦惊羽听的顶上声响,赶紧推开他,低道:“别闹,游密回来了。” 果然,没过一会,游密的声音从孔道里传来:“殿下,将军,我回来了!” 雷牧歌眼神晶亮,脸上潮红未退,清了清嗓子道:“回来就好,辛苦了。”说罢却凑到她耳边低喃,“下回得限令他,没半日时间不得折返。” 秦惊羽掩嘴忍住笑,朝着上方问道:“找到吃的喝的没有?” 那游密如实答道:“回殿下,属下在林子里猎了两只山鸡,一只野兔,还采了些蘑菇,拾够了柴火,水囊也给灌满了。” 秦惊羽刚嗯了一声,就听得雷牧歌沉声命令道:“大家都饿了。你这就去屋外生火弄吃食吧,另外我看那院子里有只大水缸,我们恐怕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日,所以你得去清洗干净,将水缸满上。以备不时之需。” “是,属下遵命!”游密提起打来的野物,急急出门去了。 “还叫人家清洗水缸你这叫假公济私!”秦惊羽在他腰间轻拧一下,似乎很享受这样的动作,做起来很是顺手,“亏得我母妃还天天赞你诚恳踏实,其实心里坏主意多极了!” “我这是换个方式练兵,不能在军营里操练,就只能让他多干些活,时刻保持状态,否则会闲出问题来的。”雷牧歌面色一整,说得振振有词,眼中却是闪过一丝笑意,大手扣住她的纤腰道,“好了,清场完毕,我们继续吧?” “继续你个头啊!”秦惊羽身子一扭,从他怀中滑出去,雷牧歌笑着去追,两人在不甚宽阔的地底追来追去,从隧道一路追到石室里。 两人在珠宝堆里嬉戏笑闹,宛若孩童,直到玩得累了,方才停手。 秦惊羽头枕在他大腿上,长发解开,青丝如瀑布散落,由得他以指作梳,在耳畔温柔言语:“困了吧,你靠着我睡会,等下游密弄好吃的我就叫醒你。” “好。”秦惊羽闭上眼,但觉满室珠光宝气,璀璨耀目,如此明亮的环境,又怎么睡得着? 雷牧歌见她眉头微蹙,环顾四周,不禁心有所悟,笑了笑,将自己外袍脱下来,盖住她的眼。 眼前微黑,秦惊羽打了个哈欠,满意而笑:“不错,把本爷伺候好了,爷等下打赏你!” “赏什么?”雷牧歌问。 秦惊羽还在想,他已经自己含笑接上:“提前洞房,如何?”他在朝廷军营那是少年老成,严肃惯了的,如今佳人在怀,春风得意,骨子里那份轻狂便是再忍不住逆发而出。 “色胚!”秦惊羽脱口笑骂,忽然想起程十三来,当初他也不像这般嬉皮笑脸,屡屡轻薄?想到这里,不由得轻叹一口气,笑容收敛,不再言语。 雷牧歌不知她心思,只道是自己亲热太过,也没再出言纠缠,两人靠在一起,不知不觉就都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秦惊羽先醒,嗅到外间有股焦臭之味,其中又夹杂着一股奇异的香味,赶紧去推身边之人:“牧歌,醒醒,快醒醒!” 雷牧歌迷蒙睁眼,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才道:“怎么了?” 秦惊羽吸了吸鼻子,怔道:“好像是什么东西糊掉了不对啊,我们睡了多久?” 雷牧歌放开她,起身去往那孔道处,拔高声音唤道:“小游!小游!游密!游密”连唤了十来声,外间都是毫无动静。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自己方才在地下沉睡之际,外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游密不是在烹烤食物吗,怎么会不知去向? 他们却不知,这游密本是天京人氏,家境小康,自入伍之后就去了西北军营,在黄土戈壁待了四年,才被雷牧歌调回京师,武功还是不错,对这东阳山林野物却不熟识,在采摘蘑菇的时候竟不慎拾了两只毒蘑菇,混在一锅煮了,还沾沾自喜,浑然不知。 那边野味还架在火上翻烤,这边汤已经煮好,毒蘑菇闻有异香,熬汤之后更是鲜香扑鼻,他一时没忍住,先尝了口,这才盛在瓦罐之中,正放地上凉一凉,忽觉一阵晕眩,当场昏厥过去。 此时若有人帮他催吐,或是服下解毒药丸,抑或银针施救,也许还能救得过来,只可惜身边无人,雷牧歌与秦惊羽又是被困地下,一无所知,那蘑菇是剧毒之物,毒性强大,渐渐地,就见黑血从他口鼻之中涌出。 恍惚间似听得房中有人呼唤,游密勉强睁眼,却已经说不出话来,只积聚最后一点力气朝房间爬去,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将军蘑菇有毒”墙上的窟窿近在咫尺,他却力气用尽,张开嘴,他以为自己已经大声在喊,实际却是悄声无息。 还好,幸而自己这贪嘴的毛病,先尝了一口 他满足闭上眼,一动不动了。 “嘘,别吵。”秦惊羽比个嘘声的手势,阻止雷牧歌高声呼唤,“我好像听见游密在说话” 雷牧歌停了片刻,又急道:“他说什么?” 秦惊羽侧耳听了半响,摇头道:“方才还似是在叫你,这会又没声音了。”想起那股焦臭味,还有那奇异的鲜香,赶紧上前一步,靠近孔道用力吸气,隐隐嗅得有血腥之气传来,顿时心头一沉,回头望向雷牧歌。 从彼此暗沉的眼神中,立时读懂对方的心思,游密,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山鸡野兔蘑菇蘑菇?!”雷牧歌喃喃念着,忽然僵直不动,“难道是蘑菇有毒?” 秦惊羽脑子里轰然一声响,自己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从来饮食都是有人准备,也从不担忧过问,竟压根没想到会出现这等祸事! “都怪我一时大意,忘了提醒他!”雷牧歌俊脸扭曲,碰的一拳捶在石壁上,自己平时做事谨慎,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怪我,全怪我,都是我的错” “别这样,牧歌,你别这样!”秦惊羽握住他的手,见得那手掌处已经是鲜血淋漓,心痛如绞,泪如雨下,“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硬要拉你们来新叶寻宝”边说边是撕下衣摆来给他裹伤。 “不关你的事”雷牧歌声音沙哑,一把将她按在怀里,仰天长叹。“军人,服从命令乃是天职所在,怎么没有流血牺牲,但就算要死,都应当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不是死得这般窝囊!这是我的错,我的失职,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明白的。”秦惊羽点头,仅仅抱住他,黯然流泪。 在荒蛮密云两岛,在被掳去南越的路上,在暗夜门的总部山庄,她也是眼睁睁看着那么多弟兄因为自己而失去生命,那种痛彻心扉而又无力回天的感觉,她是感同身受! 两人沉默相拥一阵,都是心意惨淡,勉强打起精神互相安慰,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开始商量对策。 按照最初的想法,留下游密的目的也是为了有人传送吃喝,使得两人能够坚持到救兵到来,但现在游密已遭遇不测,无人再做此事,便须得重新打算。 自从被困地下,仅是一人喝了半钵清水,并未进食,肚子早已饿得咕咕作响,又因为知道有人照顾饮食,她身上的那点果脯已经吃了大半,余下也就是那么七八颗,而室内一点水都没有了。 秦惊羽看着掌中的果脯,分作两份,苦笑道:“我们半日吃一颗,能够吃两天。” 雷牧歌看也不看,只抚着她的脸颊道:“我不饿的,你都吃了吧。” “说什么呢,这个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若不吃,那我也不吃。” 听 朕本红妆下第32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说得坚决,雷牧歌也没法,在她超常的眼力督促下又不能耍点小把戏偷梁换柱,只得轻叹一声,将她喂过来的果脯吃进嘴里。 困在地下不见天日,仅凭那孔道透出的光线感觉是白天,抑或黑夜,虽然腹中极度饥饿,都还不算什么,睡一会也就过去了,最难受的却是缺水,口中焦渴,五内如焚。 那花岗岩的石壁缝隙。半滴水珠都沁不出来,秦惊羽一觉醒来,新顿气躁,拉了拉他披在自己身上的宽大衣袍,舔了下嘴唇,只觉头痛欲裂,嗓子都快要冒烟了。 “还记得我教给你的内功心法么?”雷牧歌忽然开口询问。 秦惊羽无力点头:“记得啊。” “屏气凝神,运转周天,从头到尾默诵口诀。”雷牧歌说着,自己靠墙盘腿而坐。 秦惊羽学他模样坐好,在心中默然记诵,从头至尾背完,又从最后一字倒背回来,这样心有所注,舌底生津,焦渴之感果然减弱不少,并觉得有股温热之气顺着经脉流动,很是受用。 如此翻来覆去背了几遍,正在潜心默诵,忽闻的顶上传来急促脚步声,有人在外高声叫道:“有人吗?里面有人吗?” 那嗓音好生熟悉,竟是萧焰! 雷牧歌一跃而起,回头看她一眼,大声应道:“有人!我们被捆住了!” 外间沉默一下,声音又起,似是难抑激动,微微发颤:“殿下她还好吗?” 秦惊羽咳了几下,朝那孔道回应道:“我很好。” 萧焰长长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我总算没有来迟。” 秦惊羽心中念着中毒的游密,也顾不得与他周旋,径直道:“这石门开启不了,你能不能想办法让我们出去?” 话音刚落,就听得一声:“接住!”那孔道里莹光一闪,有什么物事被塞了进来,直落地面。 雷牧歌伸手抄起,低头一看,竟又是一枚莹白透亮的玉钥,也是一模一样的凤凰纹路,只不过比起秦惊羽之前那一枚,稍微大得一些。 秦惊羽是何等机灵之人,一看之下,赶忙从他手里抽过来,贴在那凹进的空处一试,只听得咔嚓一声,石门应声而开! 门外,萧焰眸光如水,笑意吟吟,在看到她披散的长发,斜斜披就的男子衣袍的刹那,欣喜闪耀的眼神忽而一愣,笑容凝在唇边,宛如石化。 朕本红妆 王者归来第二十三章斗智斗勇 玉树临风,梨花带露,一袭素白衣袍上泥水点点,却无损他的丰神俊秀,轻朗儒雅,只是那脸颊身形,好似又瘦削了不少,看着他幽深的眼神,不知怎的,竟令得她想起经常在幻梦中出现的那双眼,温润明媚中带着浅淡的无奈,与深切的孤寂。 “萧二殿下不是回南越去了吗,没想到却在这里碰到。”雷牧歌朗声笑道,从后面过来扶住她,适时打断两人的对视。 秦惊羽定了下神,戒备看着门外之人:“你怎么会有轩辕王室至宝,鸾凤玉钥?” 萧焰目光落在她红肿的唇瓣上,薄唇微抿,眼神转暗,瞥了一眼她身后的雷牧歌,神情慢慢平复,淡淡道:“这个并不重要。”说罢朝她伸出手,欲拉她上来。 秦惊羽见他无意作答,也懒得多问,解下琅琊神剑卡在石门闭合处,直接忽视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由雷牧歌托在腰间,脚尖在斜壁上稍微借力,便是从门里跳了出来,循着血腥之气飞奔过去。 “游密!游密!”看着地上俯卧之人,她眼眶一红蹲下去,连声呼唤,雷牧歌单膝点地,将游密翻转过来,伸手去探他的气息。 “他中了毒,救不活了。”萧焰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微怒,“为了这身外之物,只身犯险,险些送掉性命,你认为值得吗?” 秦惊羽垂下眼眸,的确,如若不是他赶来开门,自己与雷牧歌深陷地底,顶多再坚持三五日,能不能等来救援还真是个未知数,心道如此,嘴上却不相让:“干卿何事?” 碰了个软钉子,萧焰也不生气,神情淡然,又朝雷牧歌道:“我来的路上,看见你那些侍卫掉进了陷阱,如果现在去救,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你既然看见,怎不顺手搭救?”秦惊羽脱口道。 萧焰轻笑一声,抚着右边腰侧道:“拜雷将军与李副将所赐,卧着伤还没好全,倒是想救来着,但有心无力啊。” 秦惊羽对他受伤之事一无所知,闻言不由微微愕然,下意识朝雷牧歌望过去,但见雷牧歌抱着游密的尸体站起来,一脸肃然,问道:“陷阱在何处?” “屋后朝西北方向三里开外的峡谷里。”萧焰答道。 雷牧歌盯着他的眼道:“当真?” 萧焰笑了笑,却是看向秦惊羽,轻柔开口:“我说过,我不会再骗你。” 秦惊羽不予理会,站起身道:“牧歌,我们一起去。”这轩辕王室的先祖好生狡猾,宅前有石笋迷阵,屋后有丛林陷阱,处处设防,处处要命。 雷牧歌还未回答,萧焰已经低沉接上:“去那峡谷须得沿山崖绝壁攀援而下,你一人独去便是,何必拖着她去冒险?” 先前那幅地图已将附近山岭的全貌金属展现,雷牧歌看过不止一遍,峡谷处地势险要,却是去往沁城的捷径,稍一回想,便知他并没有说假话,沉吟道:“羽儿,你确实不宜前往,就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秦惊羽没有再坚持,叮嘱道:“好,你小心些。” “你也小心。”雷牧歌点点头,深深看她一眼,抱着游密疾驰而去。 他前脚一走,萧焰也跟着出了门,只留下她一人,在屋里呆立半响,想了想,过去抽去门上的另一枚玉钥,两枚一齐收好,走出门去。 看着那一地狼藉,不由得又是一阵痛心疾首,她也明白雷牧歌带走游密,尸身的用意,这王室祖屋就算现在荒芜人迹,以后也总会有人前来,是以没法在此为其筑坟立碑,只能远远葬在山野。 想了许久,好半天才恢复平静,秦惊羽深吸一口气,找出破败的工具,又从水缸里舀出水来,将院子里的血污灰烬一点点清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这才觉得焦渴难耐,腹中空虚,将就瓢里的水咕咕喝下,刚喝了一口忽觉墙头微有风声,接着手腕一麻,水瓢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几瓣,一时水花四溅。 “你做什么?!”她握着手腕,瞪向那从高墙上飘然而下的素白身影。 萧焰抢上前来,眉头微皱,低声埋怨:“喝了生水会腹痛的,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 “你管我呢,我都快渴死了,还讲究那么多干嘛!”秦惊羽看着地上的水渍,没好气道,“你不是带雷牧歌救人去了吗,怎么就回来了? ” “那是他的属下,又不是我的,我没落井下石已经算不错了。”萧焰瞧她一眼,含笑捧出一串鲜红欲滴的果子,衬着翠绿的蕉叶,水淋淋的吗,很是诱人。 秦惊羽久未进食,不由得吞了一口唾沫,萧焰见她眼露犹豫,勾唇一笑道:“我路上已经尝了一只,放心吧,没有毒。” 笑话,真要有毒,她一尝便知! 再有,他若是要害她,直接由得他们困在地下,渴死饿死,也没必要费这样多的周折。 肚子已经饿的发疼,秦惊羽也不矜持做作,接过果子嗅了嗅,大口咬下去。 萧焰看着她狼吞虎咽的动作,目光一凝,忽然道:“他送你的戒指?” 秦惊羽愣了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是说自己手指上新戴的猫眼石,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萧焰悠悠叹息一身,不再看她,而是低下头来,拢着衣袖摩挲着一物,似喜似嗔。 秦惊羽吃了个半饱,方才停下来,好奇投去一瞥,他似是有所察觉,飞快收起,就只看出是个木头雕刻成的人俑,这雕花篆刻之类饿闲情逸趣,自己是打死培养不来的。 看了看天色,已过午时,秦惊羽随意举袖擦了擦嘴角,抬步往那房间走去,萧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钻进窟窿,立在石门边缘。 有琅琊神剑卡住,石门半开,珠光宝气从中透出,整间屋子光华氤氲,四壁生辉。 不需进门,但看这外间流光溢彩,萧焰已经将那地下的情景猜个八九不离十,皱眉道:“轩辕王室的宝藏你想私吞?” 秦惊羽咬了咬唇,有丝认命道:“你救了我们出来,也算是出了份力,我便算你一份,分你十分之一。” 萧焰摇头笑道:“我没你那么贪财,这些都是你的,我一样都不要,行了吧?” 秦惊羽张了张嘴,显然不敢置信,低问:“你真不要?” 萧焰轻轻点头,坦然道:“不要。” 秦惊羽哈的一声笑出来,心里对他的厌恶之感倒是减少了些:“说话算数哦。” “是,说话算数,不过——”萧焰拖长了语调,盯着她的眼眸,缓缓道,“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秦惊羽随口问道。 萧焰摇头道:“我现在还不能说,时机一到,自然会告诉你。” 秦惊羽撇嘴道:“那怎么成,难道你要我杀人放火,要我六亲不认,我也要听你的?” 萧焰轻笑道:“放心,不会让你杀谁,更不会让你沾上半点血腥,只是个小小的人情,就这一个,以前的统统作废,还不行么?” 秦惊羽想了又想,也不想出他会有什么要自己帮忙的事,听得这句保证,倒是颇为放心,朝那门里望了一眼,点头道:“好吧,我答应你。”要是到时候自己觉得为难,耍赖不认便是。 萧焰笑了笑,眼底有光芒一闪而过,忽又开口道:“你不是想知道我这玉钥的来历?” 秦惊羽原本想着那人情的事,一听这话,顿时眼睛一亮,来了兴趣。 “这鸾凤玉钥,原本就有两枚,一雄一雌,大者为雄,略小为雌,当年轩辕敖将雌钥送与他的王后作为定情信物,后又言明是日后小公主轩辕清薇的嫁妆,雄钥却留在他自己手里,据说两枚玉钥合在一起,就能开启传说中的宝库之门,找到富可敌国雄霸天下的宝藏。” 秦惊羽经他一番解说,已经大致明白其中奥秘,却忍不住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这钥分雌雄,连老师韩易都不知情,他非东阳之人,又怎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萧焰笑答:“小时候我父皇有回曾带我去东阳王宫做客,半夜我睡不着,偷偷溜进轩辕敖的寝宫玩耍,却无意听得他醉酒说了几句胡话,其中就提到这雌雄双钥与遍寻不得的宝藏。我暗地记在心里,连父皇都没告诉,后来也就淡忘了,没想到此时却派上用场。” 秦惊羽讶然道:“那时你多大?” 萧焰想了想道:“五六岁吧。” 秦惊羽看他一眼,只五六岁的孩童,竟能将这王室秘辛暗记在心,守口如瓶,实非常人,一时对他印象略有改观,默了一会又问:“你当时就偷了这雄钥?” 萧焰摇头笑道:“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这雄钥,是几日前我才潜进东阳王宫,趁乱取走的。” 秦惊羽想起一事,好心提醒道:“对了,我前些日子在沁城见过你的手下,他们看起来很着急,到处找你。” 萧焰应道:“我比他们晚了一日到沁城。” 秦惊羽听得点头,难怪那黑衣侍卫首领在沁城找不到他,原来他是落后一步,忽然警惕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新叶,又怎么知道我需要这雄钥开门?” 萧焰微微一笑道:“要查到你的行踪并不难,而这一路上,我倒也想通了那黑龙帮主的身份,李一舟成了东阳驸马,那雌钥便是唾手可得,既然雌钥在你手里,我便去取了雄钥来备着,或许有朝一日用得上,却没想到后来的事态发展,已不受我控制,或许只能用心有灵犀来解释了。” 秦惊羽哼了两声,对这人惯有的厚脸皮实在无语。 萧焰含笑又道:“这门也真有意思,雌钥能进,雄钥能出,一把钥匙配一把锁,丝毫不能勉强。其实人心也是如此,一个人的心里只装得下对的那个人,不对的人就是想尽办法,削尖脑袋,也是钻不进去,无法匹配,替代不了。” 秦惊羽听他絮絮叨叨讲这一通,不由嗤笑:“还心有灵犀呢,绑错了人都不知道。” 萧焰听出她的讥嘲之意,问道:“你说什么?” 秦惊羽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问你,你把轩辕清薇绑去做什么?” “轩辕清薇?谁说我绑她?”萧焰挑眉。 秦惊羽看着他镇定的面色,慢慢觉出不对来:“难道那晚在驿站不是你?但是那人明明是穿白衣服,武功又高,而且我的神剑也是出声警告”啊,坏了,神剑出声警告! 难怪她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自己前思后想,却没察觉出了这样大的一个纰漏,之前萧焰几次三番明里暗地纠缠自己,可是琅琊神剑从来就没有响过,那是你因为他对自己从来都没有恶意,那么,在驿站那晚出现的神秘人士,并不是他! 还有,他说他比那群黑衣侍卫晚一日到沁城,然后又趁乱入宫偷盗雄钥,据此推算,他当时还在王宫,根本没有掳人的时机! 白衣服,武功高强,神出鬼没不是他,却又是谁? 秦惊羽心头一凛,厉声道:“萧冥来了东阳?” 萧焰面色微变,抿唇道:“大哥一直在苍岐协助处理政务,脱不开身。” 不是萧冥就好,秦惊羽暗舒一口气,对这个曾经将自己掳作人质百般羞辱的死敌,心底除了满腔愤怒与仇恨,还有种十分的奇怪的,说不出来的感觉,在决一死战之前,她甚至不愿看到他,与他碰面。 “怎么,轩辕清薇被人掳走?那人还扮作我的模样?”萧焰反问。 秦惊羽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就听得外间人声嘈杂,不由得欢呼一声,奔了出去。 脚步声声,小队人马踏进院子,肃立行礼:“见过殿下。” 秦惊羽上前查看,见雷牧歌扶着一名侍卫进来,看样子是腿上有伤,而其余人等均无大碍,于是放下心来,朝他投去个眼神,口型询问。 雷牧歌会意,低道:“葬在山上了。” 两人都沉默了下,正在自责缅怀,却见萧焰从房间里出来,环顾四周,不住摇头:“你这点人手,实在不够用。” 众人刚经历一场劫难,又痛失战友,想起之前他袖手旁观的行径,纷纷对他怒目而视,雷牧歌剑眉一轩,冷然道:“萧二殿下管好你自己就行,我们自己的事,不必你来指手画脚。” 萧焰被他抢白一顿,不怒反笑:“那好,我就来看看,雷将军怎么把这宝藏从新叶运回天京。” 雷牧歌哼了一声,开始安排人手将石门内的珠宝搬来院内,先是清点造册,再有序装箱,全部金银财宝满满当当装了六只大铁箱。 秦惊羽看了看那整齐摆放的铁箱,每只都是重量不轻,又都装的尽是稀世奇珍,须得两人小心搬抬才行,再点院中人数,撇开萧焰,连同自己与雷牧歌在内,一共也才九人,不得已,只好又拿出那张地图来,摊在地上仔细研究。 “就走南麓吧,虽然有些绕路,但地势相对缓平,运送起来难度小些。”雷牧歌指着地图一处道。 秦惊羽看得点头:“也只好这样了。”回头望向萧焰道:“萧二殿下既然讨了我的人情,现在跟我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什么高招也别自己藏着,都使出来吧。” 萧焰瞥见雷牧歌脸上一丝狐疑之色,哈哈笑道:“果然瞒不过你,我就实话实说了吧,山下我有十余人手,十余快马,还有三驾马车,都可以随意调用,只不过这段下山的路程要靠雷将军自己解决。” “有萧二殿下这话,我就放心了。”雷牧歌沉声说着,在院子内外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却是握着一柄锈掉的斧头。 秦惊羽唇边噙着一丝笑意,看着他将斧头随手抛给一名侍卫,那侍卫找到一块光洁青石,盛来半碗清水,手法熟练,没一会就磨得铮亮生光。 好个雷牧歌,手持斧头跃出高墙,没一会,山林里便传出丁丁当当砍伐树木的声音,但见那参天大树一颗接连一颗,应声而倒。 “大夏第一勇士,果然名不虚传!”萧焰轻叹一声,掩不住眼底一抹激赏,与斗志。 雷牧歌在外间兀自忙碌,其余人等也没闲着,从屋里搜出有用物事,什么绳索啊,铁钉啊,木板啊,尽数送出门去,器材不够,秦惊羽甚至是指挥砍去了一根柱头,又拆下数扇房门,圆木做轮,木门做架,一个多时辰之后,三架奇形怪状的大车宣告完工。 将铁箱搬上大车,秦惊羽回头看看那被拆的支离破碎的主屋,不由得微微蹙眉,看了看灰暗的天色,喃道:“看样子今晚要下大雨”忽然有一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要破坏这盗宝现场,不失为一个绝佳办法。 “方才大伙在厨房里找出来两大桶桐油,倒是可用,近日天干物燥,山火频发并不足为奇。”雷牧歌在旁接道。 “正是,等到宅院燃尽,大雨即下,一切痕迹都能冲刷得干干净净,隐患消除,也不会殃及林木活物。”萧焰笑应。 秦惊羽气恼回头,狠狠瞪眼过去。这两人,将她心思猜得丝毫不差,当真是属蛔虫的么? 当下都忙活起来,由雷牧歌指挥人等将石门封死,仔细掩盖,又在房前屋后各个角落细细浇上桐油,一切检查无误,秦惊羽一声令下,数支火把掷出。 大火点燃,冲天而起,一行人押着重宝,头也不回离去,一路艰辛自不必说,终于在天明之前下了山,与萧焰的人马汇合,看着铁箱完好无损搬上马车,秦惊羽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马车慢慢朝沁城的方向驶去,秦惊羽斜靠在车壁,正闭目思索接下来的行程,忽然听得有人惊咦一声,扬声叫道:“停车!”正是雷牧歌的声音。 “怎么回事?”秦惊羽掀开车帘,却见他站在路中央,仰头盯着天空出神,那里,一抹银白色的焰火划过半空,光芒一闪,瞬间无痕。 “这是什么?”秦惊羽奇道。 雷牧歌也不作声,面容肃然,策马朝焰火发动之地飞驰而去,倒是萧焰立在车下,若有所思:“看起来应是大夏军中的紧急联络之法。” 秦惊羽看看一干侍卫的神情,知他所言不假,不由得心头一沉,难道出事了? 没过一会,又听得马蹄得得,雷牧歌飞奔回来,马背上还负着一人,一动不动,灰白色的长衫上血迹斑斑,秦惊羽目力超常,瞪大了眼,啊的一声叫出来:“一舟” “李副将!”待得雷牧歌驰近,众人都惊呼着涌上前去。 秦惊羽慢慢滑下车来,心怦怦直跳,忽觉不敢举步,萧焰在旁哼道:“他还能放出焰火求救,哪那么容易就死了!” 雷牧歌跳下马,将李一舟抱了过来,平放在地,剥开他的上衣,但见那肩头不知被什么锐器所伤,血肉模糊。 有人掏出金疮药出来,洒在创面,李一舟痛呼一声,原本紧握的左手松开,一小撮细小的白毛掉落下来,面色苍白,嘴里喃喃作声。 “不不是萧焰!” 朕本红妆 王者归来第二十四章掳人真凶 在雷牧歌指挥下,众人将李一舟抬上马车,秦惊羽把先前坐着的位置让出来给他,自己挪去边上,看着手里一撮细长的白毛发呆。 当初在驿站的房间里也寻到类似的白毛,现在李一舟人昏迷不醒,手里又是紧攥这个,两者之间必有联系。 时值初秋,天气还不太冷,东阳又是近海炎热之地,没人会穿着裘皮之物招摇过市,那么这毛发当从何而来? 想起神剑的示警声,不由心头一动,难不成这掳人的疑凶,不是人,是兽? 可是记得老师韩易说过,这东阳乃是繁荣富庶之地,境内安宁太平,并无异兽出没。 带着这样的疑惑,思来想去不得其解,而此时马蹄声声,车轮滚滚,车队小心行路,已经绕过新叶城,前方出现一处路口,左右分岔,各不相干。 秦惊羽感觉到马车速度慢下来,掀开车帘,正好行在前方的侍卫向雷牧歌请示方向,说是左边的道路通向沁城,右边的道路却是去往鱼凫。 鱼凫?秦惊羽略一沉吟,迎上雷牧歌回首询问的眼神,心里已有主意,点头道:“右行。”先将宝藏从水路运回大夏,卸去这烫手山芋,再做打算。 “右行!”雷牧歌提高声音,前方队伍得令,将车马带向右方道路。 行在马车后方的黑衣侍卫默然跟上,那黑衣首领微皱眉头,朝他旁边之人低声抱怨:“主子出力不少,还冒险潜入王宫盗取玉钥,到头来宝藏都是他国之物” 萧焰已换了身衣装,由素白变为碧色,此时策马缓行,闲散一笑:“我的便是她的,她的便是我的,不分彼此。” 黑衣首领不满又道:“还有啊,明明是我们带来的车马,倒成了姓雷的来指挥,真是厚颜无耻!” “有人指挥好啊,我们也乐得清闲,什么都不用想,只管跟着便是。”眼见自己与马车距离拉大,他双腿一夹马腹,追了上去,寸步不离。 “主子,小心伤口!”黑衣首领着急叫了声,赶紧跟上。 “我说你啊,也别那么鸡婆学睡不好偏生去学那个雷牧歌”一句话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飘散而来。 “我鸡婆?”黑衣首领望着前方扬起的尘土发呆,他有吗? 但见那马车前后,雷牧歌一身湖蓝,俊朗阳刚,干练自信,而萧焰一袭碧衣,温润如玉,清雅出尘,两人便如这青松杨柳,各擅胜场,难辨高下,不过在他眼中,自然还是自家主子容貌气质更胜一筹—— 车队行了半日,到了一处青翠山谷,雷牧歌怕她车马劳顿,身体吃不消,于是下令就地停驻歇息。 两队侍卫各自出列,牵了马儿去往附近溪流饮水,秦惊羽在车上坐得太久,只觉周身酸痛,刚跳下车想活动下筋骨,就见两只水囊一左一右同时递到面前。 “喝口水吧。”不止动作一致,就连说的话都是半点不差。 美男献殷勤,那是好事,只是一人刚刚好,两个人就有些吃不消了。 秦惊羽笑了笑,向萧焰伸手过去,接过他的水囊,打开塞子,下一个动作,却是回去车上,给李一舟小心喂水,喂过之后抛还给他,再接过雷牧歌的水囊,连灌好几口。 对这明显厚此薄彼的做法,萧焰似已见惯不惯,掏出一方布帕将囊口拭擦干净,雷牧歌斜睨他一眼,拿起水囊也喝了好几口,唇边抑制不住自得笑意。 “雷,殿下”车上传出细微的低吟声。 秦惊羽愣了下,赶紧打开车门爬上去,连声唤道:“一舟,一舟,你醒醒?” 李一舟喉咙动了动,眼皮跳了几跳,继而缓缓睁开,延伸茫然:“这是哪里?” “这是去鱼凫的路上,新叶已经办妥了。”秦惊羽简单回答。 雷牧歌也一步跨上车来,拉开他的外衫看了看道:“血已经止住了。” “雷,扶我坐起来,我以前留给你们的那一堆药瓶,帮我找找,有个系绿绳的,是治外伤的药;系红绳的,是内股的药”李一舟被雷牧歌扶坐起来,抬眼就见那车门外的人影,不由诧道,“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又追来了?” 萧焰听在耳中,倚着车门似笑非笑:“我命大,你那一剑准星不够,须得回家再练练。” 秦惊羽闻言一怔,却见李一舟转向雷牧歌,唉声叹气,大摇其头:“哎,雷,看来你这大夏第一勇士的称号,名不符实啊!” “哦?”雷牧歌轻笑,静待下文。 “真正的绝顶高手,在这里——”李一舟指着萧焰,叹道,“你没见人家这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已经练得登峰造极,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哪!” “的确很厚。”雷牧歌肃然回应。 秦惊羽张了张嘴,被他们一唱一和的情态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还是个伤员呢,就少说两句吧。” 萧焰抄着手,面不改色,淡淡含笑:“惹上了大麻烦,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开玩笑,真是佩服,佩服!” 秦惊羽收了笑容,挑眉:“什么大麻烦?” 萧焰伸手过去,修长的手指捻起车板上那撮白毛,放在阳光下一照,白毛透出点点淡金:“就是它掳走了轩辕清薇?” 此话一出,秦惊羽直觉朝李一舟望去,但见他眼睛盯着那撮白毛,脸色微微泛白,不由问道:“伤你之人也是它?” 雷牧歌已经将两瓶药找出来,一瓶给他肩上撒了,一瓶喂他服下,秦惊羽看着他吃了药,精神略好了些,便问道:“你不是在驿站等人吗,怎么会受伤的,还追到这里来了?” 李一舟瞥了萧焰一眼,见秦惊羽无意让其回避,也不好说什么,答道:“我当初留在驿站等那刁蛮公主回来,左等右等没见着人,我看驿站背后有座山,看起来云雾缭绕,林木茂盛,便想着上去瞧瞧,顺道采点药草什么的。谁知到了山脚下,我走进林子,一眼就看见那树枝上挂着一截布片,颜色面料看起来有丝眼熟” “殿下的披风?”雷牧歌反应极快,低叫。 李一舟点头:“没错,我当时也认了出来,心道也许是萧那疑凶带着人跑不快,或许就躲在这山上,我就顺着草叶被压的痕迹寻去,一路上又发现几缕布片,到了最后居然找到个山洞,刚到洞口就闻到股血腥气,我躲在石壁后,听见吱吱呀呀的怪叫声,后来又听得那刁蛮公主在哭,我还道是是那疑凶在欲行不轨之事,就提剑冲了进去,准备救人。” “只怕你当时首先想的不是救人,而是抓现行吧。”萧焰笑着打断他道。 李一舟脸色红了红,自己当时站在洞口,确有几分私心,认定这掳人者必是萧焰,自己闯进去,最好是遇见两人都衣衫不整,这样不仅自己有理由退亲,用不着娶那刁蛮公主,而且这抓j在洞,证据确凿,自家殿下也可看清萧焰那厮的龌蹉嘴脸,可谓一举两得!只是没想到,这冲进洞去,看到的竟不是那么回事 “我一踏进洞去,就听得公主惊呼一声,一团白花花的影子朝我扑过来,动作快得出奇,一下子就到了我的背后,然后我就看见轩辕清薇,她面容有些憔悴,哭得眼泪汪汪的,可身上衣服穿得好好的,手里还抓着那件披风,脚下有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看样子像是什么活物被开膛破肚,好生骇人。我就只看得这么一眼,赶紧调转身子,朝那白影一剑刺去,没想却刺了个空,那白影竟然窜上洞顶,我知道遇上强敌,不敢怠慢,拉了那公主就跑。” 雷牧歌听得皱眉:“你的轻功不如对方,再带上一人必定吃亏。” “可不是,刚出了山洞,那东西就追了上来,就跟闪电一般,一双爪子尖锐得像钢锥似的,一爪就在我肩头戳了几个血洞,不过它也没讨到好,被我一剑削去了两根爪子,打斗中我也不知怎么地,一个没站稳就从那山坡上滚下来了,给摔昏了过去,等我醒来再回去找,那洞里已经没人了,只剩我之前看到的血淋淋的一堆,我仔细看了下,原来是只死了的豹子,内脏都被掏空了。”说起当时情景,李一舟还觉心悸不已,自己也是脑袋被门夹了,看清形势就该悄然离去搬救兵,而不是稀里糊涂乱打一气,这不,险些送命不说,还弄得一身是伤,医者反成了伤患,丢脸啊! “你看清那怪物模样没有?”秦惊羽问道。 李一舟摇头道:“它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我根本看不清,只觉得比我高一个头,浑身白花花的,长满了这样的长毛,我掉落山坡的时候,还从它身上揪了一把下来。” 秦惊羽又问了他几个细节,方才点头道:“这个轩辕公主倒是不笨,知道撕了披风留作记号,引人救援,可是这怪物是什么来头,为何单单抓走她,而不是别人?” 沉思之际,静默了一阵的萧焰忽然开口:“你说,那豹子的内脏都没了?” “正是。”李一舟道。 秦惊羽看着萧焰的神情,低问:“你想到什么了?” 萧焰笑道:“我在想啊,会不会是那怪物自己喜好吃野兽内脏,以为这轩辕公主也喜欢,于是就捉来活物,挖出来给她吃,不想却将公主吓哭了,它不懂人语,心里着急,只是哇哇怪叫这就是李副将在洞口听到的声音。” 雷牧歌似是想到什么,迟疑道:“你的意思是,这怪物对公主没有恶意?” “不仅没有恶意,反而是在努力示好。”萧焰说着,望向李一舟道:“它生性和善,对公主没有恶意,对你李副将也没有,只在被激怒之后,才对你出手。” 李一舟想了想,倒也是,自己进洞之后,那怪物一直闪躲,只是在自己拉走轩辕清薇之后才紧追不舍,混战中忽悠损伤,但看到自己掉落山坡,它也就作罢离去,并没有穷追猛打,再追溯到驿站那晚,除了吓晕那名东阳官员,掳走轩辕清薇之外,也没见有所破坏伤亡。 但这生性和善,怎么理解? 秦惊羽眼珠转动,叫出来:“你知道这怪物的来头?” 萧焰不慌不忙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还需进一步证实。” 秦惊羽懒得与他周旋,瞪着他道:“少卖关子,快说,这怪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萧焰轻咳一声,难得见她流露出几分女儿娇憨之态,配上这身少年公子的行头,并不觉怪异,却很是相衬和谐,感觉到另外两道目光冷冽射来,不由唇角上扬,悠然笑道:“几位听说过雪兽吗?” “雪兽?”秦惊羽与雷牧歌对视一眼,骤然惊道,“雪兽不是北凉特有的异兽,早在数百年前就已经绝迹了吗?”倒是听老师韩易简略提过雪兽的由来,一身长毛,行走如飞,喜食野兽内脏,这些特性也都吻合,但老师也说过,雪兽乃是在极北苦寒之地,巴彦大雪山一带出没,怎么会跑到这炎热的东阳境内来? “说它绝迹,是北凉朝廷的一面之词,雪兽生性纯良,浑身是宝,且忠心耿耿,本身数量就稀少,若是各国都派人去捕猎,再多的数量也会被猎得一只不剩,所以北凉如此一说,直接断了念头,也是件好事。”萧焰叹了口气道,“昔日我父皇提出丰厚条件,想向北凉换取一只雪兽,都被婉言相拒,其珍贵可见一斑。” “可它为何回来东阳,掳走东阳公主?难道是风如镜有什么阴谋?”秦惊羽越想越是兴奋,北凉是南越的盟友,若与东阳翻脸交恶,却是天大的好事! 不过,风如镜没那么笨吧,明知轩辕敖爱女如命,还主动制造事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疑点谜团接踵而来,一个连一个,这厢事情刚了,那头风波又起,真有些无法招架。 秦惊羽叹了一口气,便听得萧焰轻笑道:“怎么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总是被你碰上?” “本殿下人长得帅,连老天爷都偏爱,怎样?” 秦惊羽没好气回他一句,心里却在盘算,这档子麻烦事,自己是当管不当管,若是管了,胜算多大,利弊几何。 休息一阵,眼见李一舟起色好了许多,车队又继续前行。 一路加快速度,又行了两日,远远望见鱼凫城的城墙,秦惊羽目力超常,一眼看见那城门上有人驾着高高的竹梯在将白花拆下,而城下一大堆人围在一起,看着墙上张贴的布告,均是彩衣光鲜,欢天喜地。 “去问问,出了什么事。” 听得雷牧歌沉声吩咐,一名侍卫飞奔过去,没一会就折返回来,禀道:“回殿下,将军,是轩辕国主昭告天下,说是幸得世外高人搭救,不仅是国主死而复生,就连卧病在床十余年的王后也得以痊愈,恢复如常,是以全国休沐五日,发放赏钱,大肆庆祝!” 秦惊羽闻言笑道:“想不到本殿下竟成了世外高人,这个称号甚好!”想必轩辕敖按照自己策划的苦肉计行事,已经取得那离宫出走的宁王后的谅解,这心愿得偿,大功告成,此时定是关在寝宫,述尽柔情蜜意,相思之苦,自然无暇其他,趁他还没来得及顾上自己,必须抓紧时间办事,完毕之后还得回趟沁城亮个相。 哎哎,天生一幅忙碌的命! 在鱼凫城里溜了一圈,车队太过打眼,也不敢在城里停驻,只购买了些日用之物,又带足了干粮,匆匆又往城外码头而去。 等到六只大铁箱尽数搬运上船,秦惊羽这才舒了一口气,望着船底荡起的浪花,又有些犯难,李一舟受伤,自己又走不开,雷牧歌须得随性保护,这押送财宝之人,该钦点谁比较好? 忽然听得舱外传来哗哗水声,似有大船开进,有人叫道:“啊,是黑龙帮,黑龙帮来了!” 刹那间鸡飞狗跳,乱作一团,不管大船小舟,驶进驶出,都一个劲往岸边码头躲避,秦惊羽哪里还坐得住,赶紧出舱查看,正好碰上雷牧歌过来,两人险些撞在一起。 “怎么了?” “来了几艘大船,船上有黑龙帮的标记,正往这边驶来。” 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秦惊羽心头一喜,随他去到甲板上去,定睛一看,远远地,为首那船风帆鼓起,势头正猛,船篷上独角龙的标记偌大醒目,正朝己方驶来。 船上有两人,一站一座,站着的那人黑衣裹身,鬼面狰狞,正是那黑龙帮少帮主魅影;而坐着的那人,一身文士青衫,须发花白,气度高雅,老天,他是 秦惊羽一瞥之下,立时跳了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师?” 卷六:雪原长空 第二十五章 神族血祭 老师韩易昔日足迹遍布赤天大陆,五国二岛,但如今年事以高,自从再次出任太傅,已经有好多年没出过天京城了,没想到此时竟会前来东阳,难道……出什么事了? 眼见那大船越来越近,船山之人的身形样貌也更加清晰,雷牧歌看清来人,自是喜出望外,赶紧叫船家划出艘小舟,与秦惊羽一道迎上前去。 小舟划到大船跟前,雷牧歌已经按耐不住,飞身跳上甲板,迎面拜倒:“弟子见过老师!” 韩易站起来,又惊又喜:“牧歌,怎么是你?” “老师眼里就只有他,都看不到我呢。”秦惊羽嘻嘻上得船来,跟着拜倒。 韩易一手拉起一人,上下打量,满眼欣慰:“还好,我没来迟,你们俩都平安无事……” “老师忘了么,我有神剑护身,福大命大,哪里能有什么事?” 听她说得满不在乎,雷牧歌在旁直撇嘴,从大夏到南越,又从西烈到东阳,哪一次不是让人心惊胆战,就说这次,差点就困死在地洞中了,再多几把神剑都是枉然! “对了,老师怎么到东阳来了?又怎么……”秦惊羽朝那边的魅影投去一瞥,续道,“跟他同船而行?” 韩易瞧着她的神情,眉毛一耸:“你们认识?” 秦惊羽干笑两声道:“算是吧。” “你们有所不知,为师这会来得匆忙,雇的那船家是个新手,所乘的船只在半道撞上礁石,船底破开一个大洞 朕本红妆下第33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洞,幸得这位少帮主相救,要不然这把老骨头可就葬身鱼腹,跟你们阴阳相隔喽!” “老师说什么呢,您是老当益壮,洪福齐天!”哪就那么轻易就挂了,秦惊羽在心里补充一句。 “就你嘴巴甜。”韩易意外遇见爱徒,心情大好,乐呵呵牵着两人过去魅影面前,笑道,“既然认识,我也不用给少帮主介绍了,我来东阳就是为了寻找他们,不想还没下船就碰到,真是太好了!” “韩先生客气了,叫我魅影便是。” 清淡的话音,引得雷牧歌侧目而视,这位冷酷绝情的鬼面少主,何以对老师与众不同,隐隐含着丝尊敬之意,还千里迢迢一路护送而来?这闲事未免管得太过了些! “既然韩先生已经找到要找之人,我就不多打扰了,就此告辞!”魅影也不看两人,直接朝韩易抱了抱拳,转头就要往旁边船上跳过去。 “喂,等下!”秦惊羽一声高呼,屁颠屁颠追了过去,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他,既然得见,哪里肯轻易放他走! 魅影停下脚步,却不回头,只淡淡道:“阁下有事?” 秦惊羽转到他跟前,自从确认他是程十三,对这冷淡的态度还有些不习惯,讪讪笑道:“谢谢你救了老师。”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那个,有一阵没见了,找家好点的酒楼,我请你吃饭吧……” “殿下现在很闲吗?”魅影目光在她之前的那艘船上打了个转,低沉道,“怎么,要打道回府了?” 秦惊羽摇头道:“哪里,只是在东阳买了些好吃好玩的东西,怕放着不新鲜了,打算先给家人捎回去。” 魅影哦了一声,仍旧那样冷冰冰地站着,没说走,也没说不走,倒是韩易由雷牧歌陪着走过来道:“都不是外人,既然碰上了,好歹坐下来喝杯酒,吃顿饭,不知少帮主意下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魅影也没坚持,只道,“也不必上岸找酒楼了,我船上就有好的厨子,酒水也是备好的,诸位,请!” “少帮主请!”秦惊羽是个厚脸皮,扶着韩易就紧跟过去。 一行人随他进了船舱,在案几前两两对面而坐,秦惊羽与雷牧歌相邻而坐,对面是韩易与魅影,没一会,就有人送上酒水与鱼干煎豆之类的佐酒小菜。 秦惊羽毕恭毕敬给韩易倒了酒,想了想,又给魅影也倒上一杯,对老师那是尊敬,对他,却有几分殷勤讨好之意。 雷牧歌受了冷落,笑了笑,也明白她对那人深感歉疚的心思,自己斟了酒,举杯去敬韩易,压低声音道:“老师到底因何到东阳来?” 韩易途中被魅影所救,又听雷牧歌简单说了其身份,对他也不避讳,直言道:“我夜观星象,算到东北将有大乱,特地赶来给轩辕国主报讯。” “大乱?什么意思?”秦惊羽与雷牧歌对视一眼,皆是不明所以。 “还记得我讲授北凉地理之时,提到过的摩纳族吗?”韩易问道。 摩纳族?好似见过这么个词,那阵她因为门中事务,频频出宫,回来翻了翻昭玉在课堂上做的笔记,晃眼看到这个,还没顾上细看,也不知里面说了些什么。 “摩纳族,是北凉境内一个神秘而古老的名族,他们常年住在雪域高原,以打猎和放牧为生,信奉雪山之神,自称是神的传人,与北凉朝廷从来都是互不干涉,相安无事。”雷牧歌简明扼要解释一番。 “牧歌记性不坏。”韩易点头称许,正色道,“不过我当时怕你们年轻气盛,容易闯祸惹事,授课时有所保留,隐瞒了一点,那就是摩纳族一直以来都居住在……巴彦大雪山。” 秦惊羽愣了下,惊道:“巴彦大雪山,那不是雪兽的出没之地吗?” 韩易点头道:“没错,这天下人无不热衷的异兽,其实正是摩纳族所养,最繁荣时期多逾数十只,后来遭遇变故,数量锐减,现在顶多也就十只左右吧。” “什么变故?”秦惊羽好奇问道。 “我只听说在十多年前,北凉国主与北凉王在雪原狩猎,不巧遇到雪崩,坐骑受惊坠崖,国主与王爷双双重伤,当时摩纳族派出雪兽前往营救,过程无比艰险,雪兽折损大半,才将两人救活,送回北凉都城凌兰。” 秦惊羽听得韩易这话,隐隐觉得哪里没对,却一时也说不上来,想了想,从腰间摸出那撮白毛呈上去:“老师,你看看这个,可是雪兽身上的?” 韩易接过,对着舷窗的阳光看了许久,方才惊疑道:“确是雪兽身上的毛发,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 秦惊羽如实答道:“前些天在沁城以外的驿站,我们就与这雪兽不期而遇,雪兽趁夜掳走了东阳公主轩辕清薇,还抓伤了李一舟,这是一舟从它身上揪下来的。” “什么?雪兽来了东阳?!”韩易惊得站以来,险些撞翻面前酒菜,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老师!”秦惊羽不解低叫。 雷牧歌眼疾手快按住碗碟,只听得韩易长叹一声,颓然坐下:“看来我还是晚来一步!” 秦惊羽心头一动,试探问道:“老师可知,这雪兽为何要掳走轩辕清薇?” 韩易道:“上回轩辕祈前来天京,带来了轩辕公主的生辰八字,我后来偶然在陛下的御书房看到,这才知道,原来这轩辕公主可巧竟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我唯恐出事,特向陛下请示,一路匆忙赶来。” 秦惊羽听得一头雾水:“这个,跟雪兽有什么关系?” “这摩纳族自诩神族,族中明文规定,每百年举行一次天神祭祀,祈求雪山之神保佑,天下太平,以血祭之。这祭品并非寻常牲畜,乃是九名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未婚少女,而那雪兽身怀异能,嗅觉超常,通常都是由它来外出寻获祭品,带回雪山之中。但是过去数百年,每逢祭祀,雪兽都是在北凉本宫寻找祭品,足迹从未步出北凉地界,这回却不知为何会在东阳出现,还抓走了东阳公主!”韩易说罢,又是一声叹息。 雷牧歌揣测道:“兴许是北凉地广人稀,雪兽没能找够人选,只得出境寻觅,而轩辕公主又恰在该处出现,被它嗅到了气息,机缘巧合给捉了去。”想想又问,“老师,这祭祀什么时候举行?” 韩易道:“下月二十八。”距离现在,也就一个来月时间。 秦惊羽低着头,听着这前因后果,心里暗地自责,那轩辕清薇若不是追随自己到得驿站,也不会落单被掳;而自己如果不是那一念之差,能向轩辕祈及时告知真相,一众人等齐心协力四处寻找,以雷牧歌的武功与神剑之威,要从雪兽手里救回她来,也不是难事。 虽然对她的纠缠不清有些头疼,但也没想过让她无端送命,想着那样一位娇滴滴的小美人成为活祭,从此香消玉殒,怎么也是于心不忍! 一人做事一人当,自己制造的麻烦,改由自己来解决,全力以赴,绝不瑟缩! 想到这里,便是下了决心,站起身来,朝着韩易拜倒在地:“老师,弟子有事相求。” 韩易赶紧起身来扶:“做甚这样客气,你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我想去老师帮我传讯给父皇母妃,就说我与牧歌暂时不会天京,要帮轩辕国主找回公主。”秦惊羽说完,微顿一下,又道,“那边船上是我带给父皇母妃还有元熙的礼物,还请老师帮忙带回。” “你要去北凉?”一直沉默的魅影忽然开口,声音冷冽,眸光直射过来,“仗着神剑在手,便真以为自己是救苦救难无所不能的神仙吗?” “我没这么想,我也知道辞去艰辛,但此时是因我而起,也该我前去援救。”秦惊羽说得清淡,其实心中也没什么把握,不过有神剑护身,又有雷牧歌在身边保护,就算救不到人,人身也没什么凶险。 但若是能救出轩辕清薇,便是奇功一件,不仅有利于两国联盟的稳固,而且日后就算轩辕敖对宝藏之事有所了悟,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好意思再予追究了。 所以说,此次北凉之行于情于理,在名在利,都绝对值得前往! 韩易想了一会,轻轻点头:“你在西烈的所做作为,陛下与我都听说了,陛下很是欣慰,朝中大臣也是赞叹纷纷,倒是一雪此前被囚南越皇宫的耻辱。你资历尚浅,确实应该多加磨砺,积累人脉,此举我倒是没有意见,只是你务必多加小心,凡事尽力就行,不可贪功。”说罢看向雷牧歌,叮嘱道,“有你在,我也放心,殿下的安全,我就全交给你了。” “是,弟子一定竭尽全力,护得殿下周全!”雷牧歌肃然应承。 “实在不可理喻!”魅影忍无可忍站起,对韩易道,“韩先生就是这样纵容弟子为所欲为,肆意胡闹吗?” 秦惊羽听得咋舌,他这话什么意思?是指责她,还是关心她? “少帮主言重了,殿下身为一国太子,自当明白自己在做什么。”雷牧歌盯着那鬼面上泛着怒意的双眼,眸底闪过一丝兴味,“少帮主若是担心雷某能力有限,何不加入进来,助殿下一臂之力?” 魅影落座,眼光闪烁几下,却是逐渐恢复淡漠:“有雷将军在,我这粗陋之人,又做得了什么?” 雷牧歌迎上他的目光,笑道:“少帮主勿要妄自菲薄,若说护送老师从水路返回天京,顺带押送礼物,为殿下解决这后顾之忧,少帮主乃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人选!”停顿一下,又补充道,“这些礼物乃是殿下对父母家人的一片心意,实在不愿落入这芷水上的江湖宵小之手,是吧,殿下?” 秦惊羽听得正中下怀,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我也知道此事费时费力,奈何确实分身乏术,无暇兼顾啊。” 魅影沉默一阵,方道:“你真打算去北凉冒险?” “也不算冒险了,更离奇古怪的地方我都去过,还不是照样好好的,完整无缺。”秦惊羽念着那运送宝藏的大事,心不在焉答着,又继续游说,“我也不会让少帮主白干,我愿意付给贵帮纹银千两作为报酬,不知少帮主……” “成交。”魅影站起,随意丢下一句,迈步推门出去。 “不是吧?”秦惊羽张了张嘴,原以为还会费上一番口舌,没想到竟然这样容易就答应了,看来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还真有几分道理,那白花花的千两纹银,任谁听了都不会无动于衷,更何况是这以打家劫舍谋生的江湖帮派,芷水是他的地盘,这钱赚得真是不费吹灰之力,何乐而不为! 雷牧歌说得对,护送重宝去往天京,他确实不二人选!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秦惊羽赶忙转过头来,握住韩易的手,着急询问:“老师,我父皇母妃他们在宫里过得好不好?还有元熙,他还时常生病不?” “都挺好的,五皇子被穆老先生调养得很好,也少有生病了,陛下叫我给你带话,说他与穆妃娘娘很惦记你,不过有牧歌陪着你,他们很放心。” 言者无意,听着却是有心,雷牧歌俊脸含笑,已经掩饰不住得意,秦惊羽瞪他一眼,想到这段时间的经历,实在难抑激动,低道:“老师,那地图上的宝藏,我得手了!” 韩易大吃一惊:“真的?” 秦惊羽不迭点头:“真的真的,装了整整六只大铁箱,锁得严严实实,还请老师先帮我运送回天京,暂不声张,等我回去再做打算。” 听完她对寻宝过程的一番叙述,韩易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真是哭笑不得:“你呀,就在人家眼皮底下,把人家的祖产挖得一干二净,也太胆大妄为了!” 秦惊羽笑嘻嘻挽着他的手臂道:“那宝物藏在地底就是一堆废物,到了我手里,才是变废为宝,物以致用。” 玩笑归玩笑,韩易知道这宝藏的底细,不敢大意,随她回船仔仔细细检查妥当,再由雷牧歌指挥人手逐一运上黑龙帮的大船,这才稍微安心。 眼见大船上风帆扯起,浆手归位,韩易找来纸笔,修书一封,言明利害关系,由秦惊羽带去呈给轩辕敖,也算是解释她失踪这几日的原因——恩师莅临,总该亲往迎接吧? 当下师徒三人依依不舍告别,韩易又拉着雷牧歌叮嘱一番,这才登上船去。 秦惊羽站在岸边,目光在船上各处搜索一圈,没再见得魅影,心底有小小的失望,回过头来,正对上雷牧歌了然的眼神:“当着未婚夫的面,一个劲看别的男人,你还真没自觉!就不怕我吃醋?” “我才不怕呢,最好酸死你,我另外再找。”秦惊羽哼道。 “你敢!戴了我送的戒指,就算是套牢了,不准反悔!”雷牧歌语气狠厉,眼底却是一派笑意,对她没否认未婚夫这一说法,心里那是满意得不得了。 “呃,你不是头一天认识我吧,要知道,我说话是从来都不算数的。”秦惊羽呵呵笑着,与他这么一斗嘴,心情倒是好了很多。 黑龙帮的船队一走,躲进码头的大小船只这才陆续开出,船主们凑拢一推小声议论,慢慢变为大声说笑,妇人们闲聊着花布香粉,江面上又开始热闹起来。 两人沿着岸边缓缓朝前走,江风吹拂,凉爽宜人,而心头一桩大事了结,脚步也变得悠闲自在起来。 这样,算是压马路拍拖吧? 不远处,那黑衣首领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儿,姿势古怪,身体僵硬,面色紧绷却又带着丝可怜兮兮的意味:“请问二位,会不会带孩子?” 卷六:雪原长空 第二十六章 君子报仇 秦惊羽看得扑哧一笑,哪有这样抱孩子的,跟捧着个花盆似的,难怪那婴孩哭的地动山摇,能舒服才怪了! “给我试……”边说边是伸手过去,待看清那萧景辰的样貌,忽然噤了声。 数日不见,这孩子的五官长开了,虽不够圆润,倒也眉清目秀,有丝熟稔的感觉,对了,都说外甥随舅,那眉眼与叶霁风还真有几分相似,但不知为何,看着这稚嫩的小脸,心中隐约生出丝莫名的烦躁与不喜。 那黑衣首领见她缩回手去,也没在意,将孩子朝雷牧歌递过去,紧绷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雷将军帮个忙,帮我照看下,我去附近渔家给小世子讨点吃食。” “孩子的爹呢,该他来照顾的。”见雷牧歌站着没动,秦惊羽冷淡提醒。 黑衣首领恭敬答道:“主子准备车队以后的吃喝用度去了。” 秦惊羽哦了一声道:“不是先前寄养在农家的吗?” 黑衣首领解释道:“是的,不过要换地方,自然要接回来跟随车队一起。” 秦惊羽随口道:“这是要回南越了?” 黑衣首领像是看异类一般看她:“殿下要去南越?” 秦惊羽脸色一沉:“我去南越做甚?”她当人回去南越,只不过不是现在。 “殿下不去南越,主子自然也不会回去。” 秦惊羽总算是听明白了,不由挑眉:“怎么,他还要跟着我们?”宝藏已经送走,这趟合作就算是完结了,这萧焰还带着个襁褓之中的孩儿,还死皮赖脸跟着自己做什么?! “主子做了,今后殿下去哪儿,主子就去哪儿。”黑衣首领答得顺畅,毫不脸红,说话间又将手中的孩子朝雷牧歌送过来。 雷牧歌对这孩子并无好感,摇了摇手,刚要出声拒绝,就见他的手向上一抛,竟将那孩子直直朝自己跟前掷来! 怔愣间,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雷牧歌长臂一捞,将那孩子稳稳搂在怀中,再看那黑衣首领,已经掠去两丈之外,呵呵一笑,“拜托二位,我去去就回——”轻飘飘丢下一句,便是如泥鳅般溜走了! “喂,站住!回来!”连唤几声,对方根本不理,在人群中几个穿梭,转眼不见踪影,雷牧歌抱着那哇哇大哭的孩子,丢也不是,留也不是,真是哭笑不得。 本来还打算送走老师,那家伙也该启程去沁城了,被他这样一折腾,哪里还走得了! “殿下,怎么办?”瞪着怀里那张眼泪汪汪的小脸,之前的好心情全都消失殆尽,他敢说,这人肯定是故意的!有其主必有其仆! “有什么办法,等呗。”秦惊羽扶额,头疼不已,带着个奶娃娃还怎么赶路?毕竟是南越皇帝萧远山的嫡长孙,未来的世子,要是路上有个什么闪失,可怎么了得! 听他哭的凄惨,又眼见雷牧歌的动作比那黑衣首领也好不了多少,秦惊羽想起远在大夏皇宫的秦元熙,只觉得心头微软,也没多想,伸手接了过来:“我来抱吧,我好歹带过元熙,比你更熟悉小孩子。” 说也奇怪,不知是闻到她身上的淡淡幽香,还是感觉到那不同男子的温软胸怀,那孩儿哭声渐渐小了,被她低低哄了几句,小嘴一抿,竟然破涕为笑。 “还是你厉害,竟把他逗笑了!”雷牧歌笑道。 “那是当然。”秦惊羽话音刚落,却见萧景辰嘴巴扁了下,又呜呜哭了起来,查看了下裹在襁褓中的衣裤,微微皱眉,“怕是真的饿了。” 雷牧歌环顾四周,见前方就有一户人家,嘱她在原地等候,自己大步而去,没过一会从院门出来,手里已经端着只冒着热气的瓷碗。 “这是什么?”秦惊羽见那碗里似粥非粥,闻者有股细细的甜香,不由问道。 “是人家自己舂的米糕,用开水调散了,还加了点白蜜,说是这么大的小孩子最爱吃。” 秦惊羽点点头,找个石墩让雷牧歌抱着萧景辰坐下,自己一勺一勺小心喂食,那孩儿当真饿了,没一会就吃了小半碗,打个哈欠,眼皮耷拉着,看来是困了。 等雷牧歌将碗勺洗净归还,两人又等了一会,没等来那黑衣首领,眼看天色不早,只得抱着萧景辰就躺在她的臂弯里已经睡着了。 从码头到客栈也就两条街的距离,两人漫步而行,进店上楼,推门而入。 李一舟被勒令留在驻地修养,正仰躺在床,百无聊懒,见她抱着个孩儿回来,腾的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不是吧,就出去半天,孩子都生出来了?!” 雷牧歌关上房门,过去对准他的胸口就是一拳,哈哈大笑:“谢你吉言,日后殿下跟我若是有了孩子,认你做干爹!” “不是你的?”李一舟凑过去左瞧右看。 “当然不是!”秦惊羽懒得理他,将熟睡的孩子放在软榻上,解开襁褓,将那小手小脚放回来透透气,又拉了薄被过来轻轻盖上。 这些都是以前在明华宫做惯了的,此时坐起来也是轻车熟路,却把那房中两人看得个心驰神往,眼中哪里还有什么少年皇子,完全就是位贤妻良母的高大形象! “看什么看,眼珠子都不动了,喜欢孩子,就自己生去吧!”秦惊羽站在跟前,巴掌拍得啪啪作响,两人这才回神。 “我才不喜欢小孩呢,动不动就哭,还得伺候他拉屎撒尿,麻烦死了!”李一舟捏了捏那孩子的小脸,忽然认了出来,“咦,这个孩子我怎么看着那么眼熟……这不就是萧焰那个宝贝儿子吗?” 秦惊羽轻哼一声,没有否认:“随随便便就丢给别人,也没见他有多宝贝。” 李一舟眼睛亮了亮道:“你们把他儿子绑架了?” 雷牧歌摇头解释道:“当然不是,是他的手下硬塞给我们的。” 李一舟显然不信,想了想,兴奋道:“对了,我前一阵研制了一种新型毒药,无色无味,十分隐秘……要不要在他身上试试?” 秦惊羽着实无语:“你当我们是谁?七三一部队?”虽然她对萧冥恨之入骨,对萧氏全家都没甚好感,但是要用这种卑劣手段对付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她自认道行不够,只有萧冥那灭绝人性的疯子才做得出来! “七三一部队?这是哪国的军队?”雷牧歌皱眉低喃,对于这些时不时蹦出来的新名词,实在有些头大。 李一舟倒不在意,嘿嘿一笑,瞥了眼雷牧歌,忽道,“不过殿下,那萧焰把这么小的孩子交到你手里,对你也真够放心的,难道就不怕你虐待他儿子?对你的性子就掐算得这么准?”如愿见得某人眉头拢起,脸上简直笑开了花,这小子最近春风得意,老是在自己面前耍威风,这会也该被挫挫锐气了。 雷牧歌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那个人对她那么放心,相反,她潜意识里对其又何尝不是如此?危机重重,不可轻敌! 秦惊羽哪里知道这两人的心思,托着腮坐在桌前,看着榻上熟睡的婴孩,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成了个专职保姆了! 大概等了半个时辰,才见那对主仆一前一后进来,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物事。 “睡了?”萧焰往榻上淡淡扫过一眼,转过头来看她,温文含笑,“辛苦你了。” “没事,举手之劳。”秦惊羽摆摆手,指着软榻道,“赶紧抱回去吧。” 萧焰点头,手却没有动,倒是那黑衣首领走上前来抱起孩子。 “对了,天气转凉,准备了些衣物,你看看喜欢不?”萧焰说着,将手中包袱放在桌上。 秦惊羽看也不看,冷淡道:“我有衣服的,萧二殿下不必挂心,拿回去自己用吧。” 萧焰解开包袱,一样一样取出来,笑道:“都是按照你的尺寸购置的,我也穿不了。” 雷牧歌看着他的动作,什么毡帽,披风,裘袍,中衣,长裤,全是男子衣物,布料做工都是一等一的好,翻到最后,就连内衫都有,一时俊脸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李一舟见状,低哼一声道:“萧二殿下也太偏心了,大家总算是相识一场,我和雷却连张帕子都没有,如此厚此薄彼,着实不地道!” “你那日暗下黑手,害主子受伤,还好意思找我们要衣物?!”黑衣首领站在门边冷笑道。 “原来是为这事。我都不记得了,难不成萧二殿下还耿耿于怀?”李一舟摸摸面颊,笑道,“切磋武艺嘛,难免一时失手,萧二殿下不会是这样小气之人吧?” 秦惊羽向来护短,也不管是非黑白,帮腔道:“既然是切磋,挂点彩也是正常。”对那黑衣首领杀人般的目光直接无视。 “殿下都这样说,此事就过去不提了。”萧焰笑了笑,朝雷李二人道,“不过不好意思,今日只顾给殿下准备,对你们二位确实是忘记了,这样吧,我明日一早就派人去补上。” “若是真心,哪需要等到明日,先在就该去。”李一舟越说越是放肆,眼珠一转,忽然瞅见那黑衣首领手上还拎着一包衣物,脱口叫道,“瞧,这不是还有吗,还藏着掖着呢!” “大胆,这是我家主子的衣物!”黑衣首领喝道,无奈他手里还抱着萧景辰,有所顾忌,动作反应自然慢了一拍,只一眨眼,包袱就被李一舟夺了过去。 萧焰也不生气,微笑提醒:“我的衣物,是比对我的尺码购置的,别人穿着也不合适,尤其是雷将军这样的伟岸身材。李副将稍安勿躁,还是耐心等明白……” “雷穿不了,我可以穿啊,我俩身高也差不多,绝对合适!”李一舟打断他的说话,拿起衣物摸来揉去,不住比划,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不错不错,这些衣服颜色式样都好,正和我心意,这辈子还没穿过这样华贵气派的衣服,萧二殿下,谢了哦!” “真是不要脸!” 黑衣首领气得脸都涨红了,抱着孩子就要过来论理,却被萧焰伸手按住:“算了,李副将喜欢就那去吧,不过我话说在前头,不是自己的衣服,穿出来不会舒服的。” “没事没事,我喜欢!”李一舟笑道。 “主子……”黑衣首领低唤一声,似是心有不甘。 “时间不早,我就先告辞了,殿下也早些回房休息。”萧焰朝房中几人拱了拱手,平静离开,那黑衣首领瞪了李一舟一眼,悻悻然跟着走了。 雷牧歌看了一眼桌上的衣物,面色沉静,默然无语,秦惊羽瞧着他的神情,笑了笑,过去随意裹起,随手丢出窗外。 李一舟看的心疼连连:“哎,怎么丢了,这崭新的衣服,拿去当铺可以换银子呢,要不施舍给街边那些个乞丐,积善行德也好啊!” 秦惊羽哼道:“你知道什么,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你那包,要不要一齐扔了?” 李一舟后退一大步道:“我的不扔,这样好的布料,可不能浪费了!不是说什么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吗,这可是皇子穿的衣服啊,咱老李也来试试,看穿出来是什么模样!”说罢抱着衣物,喜滋滋朝内室走去。 秦惊羽见劝他不住,也不强求,只道 :“随便你。”转头见雷牧歌盯着那空无一物的桌面发呆,便笑道,“我衣服都丢了,你还不高兴呢?在想什么?” “哪里,我只是在想,我答应了老师要好好照顾你,可这头一天就没做好。” “哈,我这么大的人了,哪需要你来照顾……” 秦惊羽话音未落,就听得内室一声怒吼:“这该死的萧焰——” 雪原长空 第二十七章 诸兽之怒 “哎哟,雷你下手重点,别跟挠痒似的,用点力气!” “鬼叫什么,谁让你那么贪心爱美,中了人家的道,折腾了一个晚上,真是话该!”雷牧歌没好气说着,用布条包住手指,蘸了药膏在他周身使劲涂抹。 李一舟赤裎上身,胸膛颈项手臂上到处是抓掐的红痕,苦着一张脸道:“这怪得了我么,我那还不是看他不顺眼,故意跟他对着干,哪知道他竟设下圈套让我去钻,这可恶的家伙,他就算得那么准,万一我当时没上当呢?” “没上当他就把衣服收回去,也不损失什么。”雷牧歌抹完药膏,眼露担忧,“你这药膏效果好像不太好,要不要紧?” “我能忍,不用担心。”都是他一时大意,没察觉那堆衣物上事先悄悄抹上了分量不小的痒痒粉,这痒痒粉对正常人原本是起不到什么作用,但他之前与雪兽一番搏斗,除了肩伤之外,身上还有些细碎伤痕,那萧焰就是算准了这一点,伤口沾上药粉,奇痒无比,那种痛楚,真恨不得立时死掉! 他自己也学医,对毒物之类甚是小心谨惧,这痒痒粉乃是江湖中人所不屑的伎俩,哪想到萧焰身为一国皇子,竟然会使出这不入流的手段,布下圈套,一步步诱他上当;更加气愤的是,半夜里他与雷牧歌将鱼凫城里大大小小的药铺都敲开,却发现能治选个痒痒粉的几味药草都被人提前买走,而他自己所带的只是普通药膏,只能稍减症状,治标不治本! “喂,你们好了没有?出来吃早饭了,抓紧时间,吃了还要赶路呢!”秦惊羽在门外叫道。 “好了,好了!” 李一舟几下套上外衣,束好腰带,雷牧歌见他收拾完毕,这才打开房门。 秦惊羽一见两人眼睑下的青晕,话脱脱两只熊猫眼,再看李一舟脸上颈上的红痕,不由得打趣道:“不是自诩医术高明吗,怎么连个解药都配不出来?” 李一舟心头憋屈,沉着脸没作声,被雷牧歌推着往前走,见他情绪不佳,秦惊羽也没打算再逗他,几人漫步往饭厅走去。 见他们进来,饭厅中原本坐着的大夏侍卫纷纷站起行礼,秦惊羽摆了摆手,拉着两人坐到窗边位置,对面不远坐了几名萧焰的手下,那名黑衣首领也在其中,正抱着萧景辰,略为笨拙地喂他喝牛||乳|,许是还在记恨她昨晚的那句话,明明看见她落座,却视若无睹。 此时店家端了热粥过来,乃是地地道道的鱼丸粥,秦惊羽端起碗喝了一口,但觉滋味鲜美,正待出口称赞,一抬眸,却见对面的李一舟眉头皱起,唇角微微抽搐,神情看起来难掩痛苦。 “店家,你这粥里除了鱼丸,还加了些什么佐料?” 那店家呵呵笑道:“味道甚好,是不是?不是小人自夸,这粥是上好的稻米,加上鱼丸,还有鲜贝、虾仁、羊肉、干笋、香菇切成碎末,葱姜去腥,再加上本地特有的绯豆,小火慢熬,我家婆子守着整整熬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出锅,客人们都说好吃,吃了还要添呢!” “是谁……让你加这些的?”李一舟声音发颤,快要控制不住。竟然都是些发物,尤其那个绯豆,更是会加重症状! 那店家想了想,答道:“是一位年轻公子,昨夜特地来找小人吩咐的他自称姓李,名叫……李一舟!” “他长什么样?”秦惊羽问道。 店家啧啧赞叹:“那李公子,长得真是一表人才,俊俏得跟画里的人似的,小人活了这几十年,还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儿!” 李一舟听得咬牙:“好你个萧焰!”抢先买走药草不说,还暗地让店家在这早餐的粥里放了大堆相克的发物,没吃两口就觉得浑身瘙痒难受,苦不堪言! 秦惊羽已经明白其中原委,当下将他面前的粥碗挪开,换上白面馒头:“吃这个吧。” 李一舟黑沉着一张脸,听得对面不时传来的讥笑声,哪里还吃得下! 雷牧歌看着他微傲发红的脸颊颈项,皱了皱眉:“一舟你若是不舒服,就先回房去……” 李一舟点点头,忍住周身不适,转身住房间走,没走几步,就听得背后有人哼了一声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正是那黑衣首领的声音。 “你——”李一舟回头冷笑,“堂堂一国皇子,竟使出这下三滥的手段,也不怕辱没身份,为世人耻笑吗?” “你们乘人之危,突施暗算,手段也光明不到哪里去。”黑衣首领清淡回应。 “欺人太甚!”李一舟衣袖一拂,这边的大夏兵士腾的站起,拔刀相向,那方黑衣侍卫们也是毫无惧色,冷面以对。 “好端端的,都站起来做什么?都坐下好好吃饭,把力气给我留着等会赶路去。”秦惊羽做个手势,示意雷牧歌将李一舟与大夏兵士安抚下去,自己却是朝着那黑衣首领走去。 “萧焰人在哪里?”她问。解铃还须系铃人,看来不碰面是不行了。 面对她,黑衣首领脸色援和了些:“主子在房间里,我这就带殿下过去。”将萧景辰交给手下,他转身朝背后的长廊走去。 秦惊羽随他穿过长廊,站在转角处的房门前,黑衣首领轻轻叩门,低唤:“主子,殿下来了。” 门里轻应一声,似是对她的来访一点也不觉讶异:“请殿下进来。” 黑衣首领做个请的手势,知趣退下,秦惊羽大步踏进,对上屋中那道清俊儒雅的身影。 “殿下找我有事?” 明知故问!秦惊羽在心里暗骂一句,直截了当道:“我来讨那个痒痒粉的解药。” 萧焰闻言轻笑:“李一舟刺我一剑,我还他一痒,这桩恩怨就算两清了,我实在想不出给他解药的理由呢。” 秦惊羽撇下嘴:“你想怎样?” “很简单,亲我一下。”萧焰指着自己的唇瓣,说得风轻云淡。 秦惊羽望着那张笑得牲畜无害的俊脸,勉强忍住想要一掌挥去的冲动,冷淡道:“我没有去亲一只猪的习惯,还麻烦萧二殿下换个条件。” “哦。”萧焰也没坚持,点头道,“那好,叫李一舟自己来找我,当众给我道歉,若是态度诚恳,我可以考虑给他解药。” “当我没来,告辞。”秦惊羽耸耸肩,转身就走。李一舟那个毒舌男,心性甚是清高,要他来当面道歉,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殿下就这么走了,实在不像殿下的性格啊,就不再听听我的第三个条件?”萧焰在背后笑道。 “什么?”秦惊羽停住脚步,来见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解药,没必要耍大牌,李一舟是队伍中唯一的大夫,也是雷牧歌的得力助手,此去北凉前途凶险,尽快治好他才是当务之急! 萧焰凝望着眼前少年明媚轩秀的背影,眸光转柔,勾唇一笑:“说来也不难,殿下要去北凉救轩辕公主,我也想去北凉猎一只雪兽给我母后做床褥子,咱们结伴同行,强强联于,殿下觉得如何?” 秦惊羽听得心中了然,先前那两个条件都是陪衬,可有可无,这第三个条件才是核心所在,说穿了,他就是想继续跟着自己! 可是跟着自己有什么好处,爬山涉水,餐风露宿,她可不认为他真是对自己用情至深,可以如他所说抛却一切无怨追随! “当然,若是殿下不答应,我也不会强求,这北凉我总是要去的,天地虽大,有缘自会相遇。” 萧焰这话说得很是随意,听在秦惊羽耳中却有另外一层意思,她不答应他明里跟着,那他暗中相随也是极有可能,这从东阳到北凉,都是在别国境内,她想要阻止也是有心无力。 与其如此,倒不如暂时答应下来,先拿到解药,途中再想法甩了他,毕竟他还带着个体弱多病的奶娃儿,那北凉乃是冰封雪飘不毛之地,不管他有何居心,总不能拿他亲生孩子的安危去冒险吧! 主意已定,秦惊羽转过身来,手掌摊开:“好吧,解药拿来。” 萧焰含笑从袖中摸出个瓷瓶递给她,看她小心收起,忽道:“那些衣物,穿着还合身吗?” “呃,还好。”秦惊羽含糊应了一声,那包衣物她压根没看,刚一丢出窗户就被楼下的行人分捡了去,合身与否,她哪里知道! 对于萧焰又要一路同行的事,雷牧歌与李一舟表面没说什么,心里肯定是老大不爽的,两人都是沉着脸收拾行李,一声不吭。 秦惊羽看在眼里,也是没有办法,此去北凉至少需要十天左右,再到巴彦大雪山还要个三五日,也就是说,救人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天,人生地不熟的,又是古怪神秘之地,谁知道会有些什么情况发生。虽然已经派人赶往沁城王宫报讯,包括老师的那封信都是一同送去,但这时间紧迫,她是等不到东阳方面的人手增援了,现在除了加足马力一门心思住北凉赶,她再顾不上其他! 车队还如之前,分成前后两队,大夏军士簇拥着秦惊羽的马车行进在前,萧焰带着南越侍卫尾随在后,那个小小的孩儿也随队同行,被黑衣首领抱着,时睡时醒,一路颠簸。 车队从鱼凫出发北行,途径几座边陲小城,在重金雇请了一名北凉男子做向导之后,队伍穿过北凉边境,朝着赤天大陆的最高峰,巴彦大雪山慢慢行进。 这一晃就是十来天过去,自从进入北凉,天气逐渐阴郁,脚下的土地也是日益荒芜,开始还有些小镇可以歇脚,随着离白雪皑皑的高山越来越近,村落也越来越稀少。 一眼望过去,远处绵亘无际的高山,就是巴彦大雪山。 这巴彦大雪山只是一个统称,山中有上百座山峰,成千座山谷,据那向导窦岩说,这些山峰大多数是从来也没有人到过的,有的甚至连个名称都没有,而那些有名字的山峰,名称也颇为拗口,多是当地的土话重叠而成,实在不好记,秦惊羽勉强记下了几个,便是再无兴趣。 越靠近雪山,气候也越加寒冷,这里面以她武功最弱,身体也是最差,雷牧歌已经将自己的裘皮披风给了她,却还是有些抵挡不住寒风凛冽,坐在已经加厚了车帘的马车中瑟瑟发抖。 当夜,行至一片荒野,两队人马都搭起营帐过夜,离高山已经极近了,估计只有一天的旅程。 营帐前升起了火,众人喝着热水,烤着干粮,显得很是兴奋,唯有那向导窦岩坐在火堆前,不 朕本红妆下第34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不时望望头顶黑沉暗淡的天色,再看看不远处的高山,绷着一张脸,沉默得吓人。 “在看什么?”雷牧歌随口问着,一掌拍在他肩上。 窦岩惊了下,险些跳起来,一见是他,唤了声雷公子,嚅嘬道:“今晚有些不对劲……” 雷牧歌听得皱眉:“哪里不对劲?” 窦岩摇摇头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有种不安稳的感觉……唉,要不是为这银子,我真不该来!” 雷牧歌只道是他嫌酬金太少,笑着安慰道:“放心吧,等把我们送到目的地,我这酬金再给你多加一半!” 窦岩勉强笑了下,还是愁眉不展,也不去营帐睡觉,一个人去到营地边上,时而伏地倾听,时而坐起沉思,不知在做些什么。 守着大队人马,雷牧歌也无暇顿他,走去马车旁边掀帘一看,只见秦惊羽倦极困乏,已经和衣而眠,睡得正香,车旁一左一右驻扎着两座营帐,形成严密的屏障,周围还有大夏兵士轮流巡逻,李一舟肩伤初愈,正亲自督促检查。 而对面,也是搭起两座营帐,帐内帐外人影闪动,时不时还响起婴孩的啼哭声。 秦惊羽正值酣睡,无奈听力超常,又是寂静野地,那婴孩的哭声一旦入耳,便是惊醒过来,之后虽然外间声音逐渐平息,却再没法睡熟,闭着眼睛,昏昏沉沉,也不知又过了多久,忽然听得一种极为奇怪的声音,令得她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那种声音,朦朦胧胧中听来,由低到高,好像是有成千上万头野兽张开大嘴,一起在吼叫,实在骇人之极! 若是她没听错,那可怕的声音,正是从雪山之上传来! 雪原长空 第二十八章 风雪无悔 只听得窦岩的声音在帐外嘶声狂喊:“是雪山之神……雪山之神发怒了!” 秦惊羽伸手扶住车窗,哗的拉开布帘,但见那一堆堆篝火正剧烈跳跃,摇摆得厉害,再听那声音,俨然就是风声,狂风大作的声音! 两边的营帐都在左右摇晃,入耳皆是啪啪的声响,一时间马嘶人叫,乱作一团,帐中之人纷纷奔出,有两条身影奔在最前方,正朝着她所在之处冲将过来。 “殿下,你没事吧?”雷牧歌头一个冲到车前。 “我没事,你们也不要惊慌,这只是变天而已!”秦惊羽冲他叫道,琅掷神剑没有半点异状,说明这只是大自然的力量,跟妖魔鬼怪无关! 雷牧歌应了一声,吩咐她在车内坐好,又唤了李一舟过去营帐那边盯着,以防异常。 又过一阵,风势好像越来越强劲,马车也是开始微微摇晃,秦惊羽哪里还坐得住,赶紧裹好披风跳下车,与雷牧歌站到一起,但闻那风声愈发狂烈,紧得像是有许多钝刀在刮着四周所有凸出的事物,原本拴得好好的马匹,此时也扬蹄嘶叫,听起来很是凄历,仿佛是世界未日到了一般。 “雷公子,雪山之神发怒了!我们回去吧,不能再前进了,否则将有大祸降临!”窦岩跌跌撞撞奔过来,哭丧着脸道。 雷牧歌皱眉喝道:“你胡说什么!” 窦岩抓住他的手臂,不死心嚷着:“真的,是真的,雪山之神知道我带外人侵入,要严惩我们!趁现在还不算太晚,快退回那边山坳里去!” 雷牧歌一把甩开他的手:“把嘴巴给我闭紧,要是再妖言惑众,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这随随便便的力道,就将他掼在地上,窦岩见劝止不得,歪歪倒倒撑起身来,捶胸自责,喃喃道:“都怪我,不该贪婪钱财,罔顾族规,请神宽恕我吧……” 雷牧歌刚下令让两名兵士看住他,就见对面阵营中迎面奔来一人,衣袂飘荡,正是萧焰。 “天气太坏了,不能再往前走了,还是听向导的话退回去吧!” 秦惊羽抿着唇,有些犹豫,偏偏李一舟冲过来道:“没人拿着刀逼你同去,你若是此时撤退,我们求之不得!” 萧焰也不看他,只朝秦惊羽道:“你认为,天气会在短期内编号?” 秦惊羽摇摇头,干涩答道:“我不知道。” 倒是那地上的窦岩爬过来,面色惨淡道:“不会变好的,神既然已经发怒,就决不是在十天半月之内能好起来的,再往前走,雪山之神的怒气迁将更大,天气也会更糟!” 在这样坏的天气之中,进入亘古积雪的高山,会有甚么样的结果,实在是人尽皆知,而且,他们还要在这雪山之中,找到神秘的摩纳族人,救出被掳的轩辕清薇! 想起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怎么就偏偏落在她的头上了?! 马儿的凄厉嘶叫,仍然在持续不停,越演越烈,就像是用尖剌在戳着众人的心,有兵士急匆匆过来禀报:“将军,马儿很是烦躁不安!” 雷牧歌听在耳中,沉声道:“传令下去,把马匹都看好了,围拢一堆,不得有误!” 秦惊羽不禁皱了皱眉,马群如果奔散的话,在这茫茫雪原,单靠双脚行走哪里能行!正要再叮嘱一句,突然间,听得一声刺耳之极的嘶叫声,那禀报之人刚转过身去,还没迈出一步,见得眼前情形,即是张大了口,陡然跳了起来! 篝火照耀下,地面一阵震动,营帐突然倒塌,一匹高大的骏马疯了一般冲过来,横冲直撞,那些还没来得及聚拢的马儿犹如入了魔似的,挣脱绳索的束缚,狂嘶着四处逃散。 这些马匹本是在东阳购置,仅是脚力之用,自然比不上长期驯养的战马,遇到这恶劣天气,竟是受惊发狂,根本不受控制! 帐倒马散,一切来得实在太突然,所有人都是一愣,倒是雷牧歌与萧焰率先反应过来,几乎在同时出手,朝她扑来。 也就在那一刹间,套在马车上的两匹最为服帖的马儿嘶叫一声,也是扬起四蹄,发力狂奔,秦惊羽看得真切,惊叫一声就要去抓,忽被身后两股力道一扯,一十不稳,被生生拉开,按在一处土丘之后。 风大得几于睁不开眼,夹杂着沙土雪末击打在身上,群马奔逃,黑影交错,这生死关头,三人躲在土丘后方,极其难得的抛开嫌隙,紧紧相偎,四处飞沙走石,暗无天日,此情此景,令她竟似有一丝异常的熟悉感,不知身在何处,疑似梦中。 “乖……很快就过去了……相信我…我们会没事的……”低喃声从风中传来,带着愧疚与担忧,低低地,轻轻地,誓言般回响在耳边,那竟是……她自己的声音! 秦惊羽闭了闭眼,恍惚间,仿佛看见阳光炙热,黄沙漫天,一道单薄乏力的身影盘坐在地,怀抱着名赢弱不堪的男子,正暗自垂泪祷告,简单破败的场景,却让她有种心酸想哭的冲动。 又来了,幻觉又出现了! 她抱紧神剑,用力甩了甩头,幻境消失,重回现实,却见自己被那两人一前一后护着,在狂风怒号中始终安然无恙。 “你怎么了?”雷牧歌扯开嗓子吼道。 “我没事。”秦惊羽摇摇头,只觉得身心劳累,而她的手,却被另外那人紧紧握着,默然无声,亦挣脱不得。 也许只是短短一刻钟时间,却像是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风声减弱,雷牧歌头一个跳出来:“大家清点人数,看看有没有少了谁?” 秦惊羽甩开萧焰的手,随他站起,看着凌乱冷清的场地,心头一沉,哑声道:“还有马匹和装备,也一齐清点!” 在他们身后,萧焰也唤出那黑衣首领,布置同样的任务。 无数人头从各处冒了出来,顾不得拍去脸上身上的尘土,径直列队,一番清理下来,人数没少,受伤也不算严重,但是,马匹和装备方面的检查结果,却是非常糟糕。 经此一吓,马匹跑掉了大半,马鞍上挂着的物事也被一并带走,秦惊羽所乘的那架马车也跑得不见踪影,营帐尽数被狂风刮坏,就只剩下了一顶还算是修复可用。 萧焰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伤了几名侍卫,帐篷破裂,所幸马车正好夹在两座小土丘之间未受损坏,萧景辰被黑衣首领包裹得严严实实,绑在胸前,虽然大声嚎哭,却是毫发无伤。 这都不算什么,最倒霉的是,狂风过去,那个向导窦岩,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打死都找不到人了! 随着寻人的小队一队一队回来汇报,秦惊羽的心逐渐下沉,等最后一队汇报完毕,终于忍不住苦笑出来:“看样子,他是丢下我们自己跑路了!”连即将到手的银子都不要,看来这北凉人敬畏神灵,已经到了痴迷癫狂的地步! 事情在突然之间,发展到了这一地步,实在是远远出乎想象。 折损了马匹装备,又没了向导,天气又那么恶劣,接下来的路扰如盲人摸象,那是全靠运气了,旁人都还好,她却不能让伤患与婴孩跟着一同去冒险! 风哗啦吹着,还没真正停下,秦惊羽躬身走到前方一块大石旁,背风而坐,感觉呼吸顺暢了不少,这才招呼雷牧歌与李一舟过来,想了想,又朝萧焰那边也招了招手。 “都过来,一起开个会。” 见萧焰与那黑衣首领大步过来,李一舟哼了一声,扭头就要走,秦惊羽眉毛一挑,在他手背上根掐一把:“观在是一条船上的难兄难弟,个人恩怨暂且放下,听到没?” 萧焰远远见得她的动作,眸色暗了暗,站定笑道:“殿下找我有事?” “对,找你商量下,你那里不是还有架马车么,你回去的时候行个方便,顺带帮我把几名伤员都驮回之前的村子去吧。” 说是商量,其实就是一副命令的口气,求人办事偏还说得这般轻描淡写,萧焰听得好笑:“谁说我要回去?” “你那宝贝儿子哭得这般厉害,难不成还拖着他往前走?这样的天气,大人都受不了,何况是个小孩子!” 萧焰轻轻点头:“不错,原先是我估计不足,如今看到这样的风暴,确实不能再带着他了。” “那好,马车由你带走,附带三匹马,食物按人头均分,其余装备都留给我们,包括那顶帐篷。” 她觉得很公正的分配,却被他摇头拒绝:“不好。” “那你想如何分?”雷牧歌不动声色问道。 萧焰想了想道:“八匹马,三成干粮,一顶帐篷,以上留作进山装备,其余物资则由回返人马带走。” 秦惊羽心薐锒醯没箍梢越邮埽奔吹阃返溃骸昂茫驼饷此刀耍 “我话还没说完昵——”萧焰笑着补充,“八匹马中,我三你五。” 话音刚落,李一舟率先叫出来:“怎么,你还要跟着?” 那黑衣首领也是不甚赞同叫道:“主子!你的腿……” 萧焰瞥他一眼,止住他接下来的话,朝秦惊羽正色道:“人手太多,目标也大,你们三人,再带上两名得力的侍卫也就够了,而我,也只需带上两人,其余人等合并成一队,都回去村子里等消息。” 秦惊羽转念一想,时间紧迫,只能轻装上阵,听起来倒是在理。 “我反对!”李一舟冷笑一声,指着萧焰道,“我们此去乃是救人,所以才会冒这样大的风险,而你就是为了区区一头雪兽,竞然罔顾生死,这样的理由也太牵强了!这里面肯定有大大的阴谋,殿下你可不要被他蒙蔽!” 萧焰闻言轻笑:“我为母亲求取一张御寒的褥子,一片孝心,无关名利,自然比不上你们大张旗鼓涉险救人。”言下之意,却是在暗指他们此行乃是利益驱使,并非本心。 “你……”李一舟还要反驳,被雷牧歌按住,轻轻摇头。论口才,他哪里是这萧二殿下的对手! 倒是那黑衣首领凑到萧焰跟前,急道:“主子,让属下跟着你去。” 萧焰摇头道:“你得看好这孩子,不能有任何闪失。” 黑衣首领听他说得郑重,只得点头应道:“是。” 秦惊羽没再说话,见她默许,雷牧歌与李一舟也不再说什么,几人背靠大石又坐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到天亮,风势小得多了,过后不久太阳升了起来,将大地照得一片亮堂。 趁着整队分配之机,秦惊羽去到前方一座小山坡,向不远处的雪山看去,但见山中升起了白茫茫的一片,似雾非雾,记得窦岩曾经说过,北凉境内时常下雪,如果遇到强风,积雪被风吹向山中,在半空中裹上一层细小的冰粒,便如迷雾一般,那比下漫天大雪更麻烦,令得进山之人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景物,如遇强敌,毫无抵抗之力! 所以,必须趁着风雪还没大起来的时候,抓紧时间赶到山脚下,至于萧焰…… 无论武功心智,他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不管他安的什么心,至少现在看起来,他的加入对己方那是有利无害的。 如此说服自己,正待回头,却听得背后沙沙作响,有人悄然靠近。 “殿下……” 那声音并不陌生,秦惊羽蹙眉:“你?” 黑衣首领窜到她面前,怀中还抱着层层包裹的婴孩,躬了躬身道:“小世子须得送回村落,主子有命,我不得不从,但我想求殿下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秦惊羽淡淡道。 “请殿下念在我家主子千辛万苦追随相护的份上,能对他好一点,主子心里苦,我都看在眼里,他其实……”他顿住,声音微哑,叹了口乞,忽朝秦惊羽一抱拳,转头飞身而去。 秦惊羽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见过这么多次,自己竟还不知他姓甚名谁,也从来没想过要去询问知晓,也罢,都是不相干的人,主子如此,属下也不例外。 等回到营地,两队人马装备都己分配完毕,一队由她、雷牧歌、李一舟、萧焰与两回侍卫共计八人组成,骑马进山,另一队则是由那黑衣首领率领大批人马回返村子,原地待命。 回返的队伍逶迤而行,距离越来越远,马蹄声渐渐不闻,秦惊羽看着远去的人马,忽视临行前黑衣首领投射过来的隐含期冀的一瞥,素手挥起,一声令下。 “出发!” 题外话 亲爱的殿下们,节日快乐!爱你们每一个人! 雪原长空 第二十九章 温泉故梦 阳光过后,紧接着便是风雪交加。 八骑朝着雪山行进,越往山里走,积雪就越多,行进的速度算不是快,黄昏时分又刮起大风,火把根本点不着,只能就地扎营。 靠着四处搜集来的枯枝,雷牧歌指挥一行人等在山崖下方燃起了两个大大的火堆,入夜之后,寒风呼啸,一顶单薄的帐篷哪里抵档得住,只能是围坐在火堆周围,不住地烧水,喝着滚热的汤来御寒。 到这个时候,秦惊羽才有些后悔,早知今日,当时断不该意气用事,将萧焰送的那包衣物给丢了,就算是留下个一两件,也好过这生生捱冻。 记起那不经意一督,包袱里的衣物那柔软而暖和的面料,如果穿在身上,一定会很舒服。 唉,很多时候,人总是很自以为是,以为对自己做了最好的决定,却不知,也是导致处境悲惨的决定…… 一身傲气,何苦来着? 到第二天,队伍又继续向前走,地上已经根本没有路,全是高低不平的石冈子,这是山地,也别想有平坦大道来策马畅游,雷牧歌面色愈发沉郁,号令众人加快速度,只盼着在雪化成冰之前,快些到得那山脚下去,寻得一处落脚之处,否则若是再遇上狂风,便是一任蹂躏,连个遮档物都没有。 第三天晌午,队伍总算是置身在山中,四面望去,除了高耸雄峻的雪峰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任何东西,山道狭窄,却又曲折崎岖,不得已,只好牵着坐骑慢慢朝高处走,歇息时偶尔回首望去,但见来处萧瑟,一片净白,空寂无人。 这雪域高原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是一团和气,此时却呼呼吹起风来。 大风把地上的积雪带动飞起,冰粒像是浮沙一样地滚动,雪地上的脚印瞬间无痕,虽然众人将衣领竖起,帽檐拉低,包裹得严严实实,但那细小的冰粒仍然从一切缝隙中钻进来,每一颗冰粒进入衣服中,就像是被谁轻轻刺了一针似的,令人不由自主要发抖。 站在高坡的雪地上,四面查看,眼望茫茫群山,秦惊羽发现了一个事实—— 他们,迷路了。 一开始目标都是明确的,冲着那巍峨耸立的雪峰而去,可是埋头走过一座又一座山坡,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就那么一眨眼,那雪峰竟然没影了! 走来走去,四周尽是积雪的山峰,高高低低,错落屹立,雪末被风卷得在空中打转,满耳都是风声,入目皆为雪色,前途茫茫,不辨方向。 还没瞧见要救之人的影儿,却将自己困在这无边无际的雪山之中。 怎么办?怎么办? 找到一处背风的山石,拂去积雪,火堆点起,好歹驱走些许寒气,秦惊羽棒着小脸,仰望被迷蒙雪雾笼罩的天穹,有点点金光,从云层空隙中折射下来,落在这皑皑白雪的山头,带出七彩的美妙的光晕。 忽然觉得,周围太静了些。 不止是现在,自从大部队分散之后,她的周围就少了很多鼓噪声。 很安静,也太安静了些,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怪异的平静。 然而她来不及多想,随着风声减弱,但觉一道低低的,细细的,几乎是不可能的声音从雪山深处飘了过来。 没有听错吧? 秦惊羽跳了起来,死死盯着那传出声响的高山,原本纠结的眉宇渐渐舒展,红唇一抿,扯出个难得的笑容。 是流水,细微却又真实的流水声! 暂不论这雪山之中怎么会有流水声,至少于走投无路的他们而言,此时此刻听来,便如天籁一般! 一刻钟之后,一行人由秦惊羽带路,牵马下了高坡,继续前行。 眼见天色阴沉,风势又大了起来,这步行的队伍紧赶慢赶,是力争在天黑之前要到得她口中所说有着“小溪流水”的仙境。 “殿下没听错吧,这冰天雪地之所,会有潺潺流水?”李一舟疑感发问,与生平痛恨之人为伍,他的脾气忍了又忍,已经快要超出底限,即便对她,口气都好不到哪里去。 “我说有,那就有。”秦惊羽沉着回应。她的眼神耳力,不容置疑。 “听殿下的。”雷牧歌简单一句,稳健跟在她身旁,只一肩之距。 秦惊羽听着那低沉的嗓音,忍不住侧头看他一眼,歉意一笑。萧焰一行跟在队伍里,他表面如常,心底肯定是不高兴的,只是权宜之计,希望她不说,他也能明白。 而萧焰那边,就跟那隐形人似的,一声不吭,却又紧紧相随,甩之不去。 走着走着,眼看前方又是巍巍高山,忽一人叫道:“啊,快看,那是什么?”那是一名大夏兵士,他的手,正指着一处绝壁。 众人只看见山崖上点点石青色,有一点莹白之光,颤颤闪动,落在秦惊羽眼中,却是一株玉白带绿的花朵,恰好生在冰川石缝当中,裹着层淡淡的绒毛,枝叶如羽,花形如莲。 是……雪莲花! 这只在书本中读到的奇花异草,不想竟在这里得见,令得她情不自禁叫出名来,叹道:“好美!” 可惜,那绝壁离地面恐有百丈之高,只可远观不可近赏。 秦惊羽望着那雪莲看了好一会,不经意垂眸,却见雷牧歌已经在弯弓搭箭,堪堪对准绝壁方向—— 以他的箭术,击中目标那是没有一点问题,但是这样远的距离,又有狂风不断,要想花叶无损,断茎而落,想来也不容易,是以他虽然已经瞄准,却在迟疑,未有下一步动作。 雪莲花这东西,想来这雪山之中到处部有,这株生得高,指不定下一株就在地面,弯腰可得。 “算了牧歌……”秦惊羽正待阻止,忽听得身后风声骤起,一人白衣飘飘,直飞冲天。 “二殿下!”那两名南越侍卫同时出声,朝着萧焰跃起的方向奔去。 不得不说,这个萧二殿下,武功高深,轻身功夫更是绝妙,凭借那山崖上凸出的山石,东一点,西一蹬,如灵猴般借力上窜,明明险到极致,偏生他的动作做出来又是那么优雅流畅,让人心惊胆战之际,却又赏心悦目。 须臾间,萧焰已经攀上绝壁,手指一勾,便将那株雪莲花连茎掐断,转身跳下。 “二殿下,当心!”两名南越侍卫吓得脸都白了,比脚下白雪还白了三分,一见那人玉树梨花般轻缓降下,顾不得欣赏,赶紧迎上前去。 “我没事。”萧焰摆摆手,却是朝她大步过来,温柔含笑,双手奉上,“给你。” 秦惊羽瞧着那雪莲花,粉白中带着丝丝碧绿,晶莹剔透,着实可爱,不由得伸手接过,萧焰看在眼里,笑意加深,轻声道:“路上若是还有,我再给你多摘些。” “多谢萧二殿下!”李一舟从背后转出来,呵呵笑道,“我最近在炼制的药丸,正巧就差这一味雪莲,真是天随人愿啊!”说着就要来她手里取花。 萧焰仿佛没听见他的话,没看到他的动作,连半个眼神都没投给他,仍是微笑淡淡,注视着秦惊羽。 被那水波一样的眸光凝望着,秦惊羽忽然有丝歉疚,不单是为了那包随手丢弃的衣物,还有此前种种殷勤种种讨好种种相助,都从心底涌了出来, 心念意动,那捧着花的手,适时移开两寸,令得李一舟的手抓了个空。 “你!”李一舟急了。 “这花……看着讨喜。”秦惊羽思索着措辞,以求两边都说得过去,“等我玩够了,再给你做药。” “好了,天色不早了,继续赶路吧。”雷牧歌恰到好处冒出来,拍了拍李一舟的肩,催促众人上马前行。 风声呼啸,秦惊羽仔细辨听着夹杂其中的流水声,带着队伍时快时慢不住驰骋。 顺着她指示的方向,雷牧歌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又行了一阵,突然扯住缰绳,挥手喝道:“停!” 秦惊羽定睛一看,却见一道又宽又长的山涧挡住去路,下方并无流水,已然干涸,踢一块石子下去,好半晌才听得极其细微一声,显然深不可测。 雷牧歌走到边缘地带,居高临下看了看,又目测下宽度,舒了口气:“大家都退后,照我的法子过去。”说罢飞身上马,策马朝来处奔出一大段,然后调转马头,忽然一夹马腹,马儿嘶吼一声,发力狂奔,蹄声得得,疾驰到得山涧,一个扬蹄便从那缺口一跃而过,轻松落在对面实地! 秦惊羽看着那山涧,想着自己稀松平常的骑术,有些为难,却听得雷牧歌在对面喊遵:“一舟,你带殿下过来!” 李一舟答应一声,推她上马,自己也跟着跨坐上去,也是助跑一阵,顺利越过山涧。 那两名大夏兵士依样画葫芦,都骑马跃过,到得对岸。 “还磨蹭什么,该你们了,快些过来!”李一舟不耐朝那边的三人叫道。 萧焰轻应一声,策马后退,也是与雷牧歌差不多的距离,随后疾驰过来,待奔到山涧边缘,猛地扯起缰绳,马蹄扬起,刚到半空,下一瞬,却扰如断了线的风筝,连人带马一同坠落! 这一变故,令得在场之人皆是傻了眼,那两名南越侍卫惶然下马,奔到山涧边张望,哪里还看得见人,怔愣一下,立时抬头怒目而视,神形俱裂:“是你们,暗箭伤人!” 李一舟无奈摊手:“别冤枉好人哪,我好好站在这里,动都没动一下。你们那殿下方才不是去悬崖上摘花来着,力气用尽,所以控制不住马儿,不慎失足,却怎么能赖到我们头上?” 那两名侍卫狠狠瞪他一眼,无暇多说,慢慢从山涧边上攀援而下,前往寻人。 秦惊羽看着那面色坦然的两人,轻声道:“真的是失足?” 李一舟不迭点头:“就是就是。” 雷牧歌没有说话,只从唇边扯起一抹久违的笑客,望着她目光炯炯:“天快黑了,我们是在这里等,还是继续行路?” 秦惊羽瞅瞅他,再看着李一舟,怎么看怎么诡异,难怪这一路上两人如此沉默,原来是在暗中酗酿好戏! 想来也不复杂,萧焰为她攀岩摘花之时,那两名南越侍卫担心主子也离开了岗位,这样好的机会,要动点手脚,那是十分容易,李一舟身上那些个金针银刀,瓶瓶罐罐的,也许动不了萧焰,可动动他的坐骑,令其在关键时刻失控,只是举手之劳,没有任何问题! 说是两人合谋,恐怕更多的,是雷牧歌的主意,他对萧焰的仇视与敌意,比李一舟更甚,作为文武双全的少年将军,那张灿烂笑脸之后,其实隐藏着深沉而坚决的心思。 “殿下?”见她久久不答,雷牧歌剑眉微扬,墨黑而锋锐,逼人心魄。 等,还能等来什么,一具鲜血淋漓支离破碎的尸体? 秦惊羽微叹一口气:“当然是……继续行路。”怀里还揣着那朵雪莲,被细细的绒毛扎了下,忽然觉得有微微的疼。 如此也好,不留余地,她心软,便由他们来帮她做决定。 怪只怪,他姓了萧,注定是敌非友…… 一路无话。 天黑之前,他们终于来到了那群山深处,眼前的景致,令得所有人都呆住了。 没错,她没有听错,确实是流水声。 只不过,这不是普通的流水,而是一处……温泉! 在那光秃秃的岩石上,有一条狭窄的山缝,石缝中长满了青草与灌木,温泉水正是从这样的缝隙中涌出来,形成一条一尺来宽的小溪,蜿蜒向前流着,形成一个又一个的温泉池,汩汩冒着热气。 没有一丝风,没有一丁点寒冷,只有暖暖的泉水,温暖如斯,宁静如斯,在这样的崇山峻岭之中,竟有如此美妙的地方,简直就是仙境! 又来了,那种怪异的熟悉感又忽然冒了出来。 只觉得那池边青草多了些,池里泉水黄了些,比不得她记忆中的那处,那艘繁花似锦,缱绻如梦—— 春波碧草,暖泉深处,相对浴红衣。 到底,是不是梦呢? 第三十章 命中注定 “是我。” 低沉的男子嗓音,拉回她恍惚入梦的心绪,也令她打消惊叫挣扎的念头,抬眸看着眼前之人:“牧歌,你怎么。。” 雷牧歌带着她紧走两步,以石为障,挡住外间众人的视线。 “羽儿,我想单独跟你说说话。” 秦惊羽一声轻笑:“有话随时都可以说,非要躲起来做什么?”斜睨他一眼,低道,“说吧。” 雷牧歌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心里。。可是在怪我?” 秦惊羽笑容顿了下:“我不明白。” “你明白,你都明白,这一路上你不跟一舟说话,也不跟我说话,我知道你在怪我,怪我们不该暗中做手脚,不该让他摔下去,不该见死不救,是不是?”雷牧歌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眼神却还是那么明亮,坚定,是的,他没有错。 “摔都摔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难道我还能处罚你隐瞒不报,擅自做主?”兵不厌诈,过河拆桥,利用了完了已随手丢弃,这也是她平日处事的信条,只是没事先通知她一声而已。 雷牧歌怔怔看着她,忽然一声长叹:“你对他,还是动了心么?” 秦惊羽蹙眉:“你胡说什么,我怎会。。” “你自己不察,我却在旁看得清楚。”浅浅一句,道出他纠结如藤的心思,她看着那个人,眼光渐渐平和,已经没了最初的厌恶,甚至还隐有期翼,所以,他默许了李一舟的小动作,以此,永绝后患。 秦惊羽没说话,她知道他是为自己她,但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丝微微的闷。 想到那温柔无害的眼神,想到一袭白衣飘飘若仙的姿容,想到那朵绿雪清玉般的雪莲花。。那个人,从认识到现在,好像也没对她使坏过,以后,也更没有机会了。 天色渐暗,有淡淡的光芒从云层里透出来,很难得的,在雪域高原,有这样柔和的月光。 轻吐一口气,她平静下令:“都累了,叫大家已此驻扎歇息,明日天亮再行路。” 雷牧歌却是没动,墨黑的眼眸如同沉到了潭底,在泛起的波纹中荡漾着丝丝缕缕的银光,别过脸去,盯着那泛黄的池水,似问她,又似问自己:“你可知道,四岁的孩子,能有多少记忆?” 秦惊羽不防他突如其来发问,呆了呆,听得他自己接下去:“我四岁那年,随母亲进宫,第一次在明华宫见到你,心头是从未有过的欢喜,我抱着你不松手,临走时竟想带你回府,想从早到晚都看着你,当时穆妃娘娘笑说一句,既然喜欢,已好生用功,长成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有朝一日堂堂正正站在金銮殿,向陛下开口讨她做媳妇儿吧。” 他抚着胸口心房的位置,悠悠开口:“从那个时候起,我已一直在努力,读书识字,习武操练,六岁拜在老师门下,七岁随父驻守京师,我告诉自己,我要做天京少年人中的第一,要配得上举世无双的吟雪公主,天文地理四书五经奇门八卦行军打仗策略阵法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我什么都学,什么都会,别人都说我是天才少年,是英武战神,我吃的苦,流的汗,淌的泪,滴的血,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盼着自己前进,逼着自己前进,捧着自己的心,朝着这样的梦想前进,以为自己有足够多的时间,足够强的毅力,期望终有一日,能走上高处来牵你的手,明媒正娶,洞房花烛。这么多年,我一步一步,那么辛苦地朝你走去,向你靠近,每一次明明都快到你身边,过后,却总是离得更远。”他缓缓转首,面对着她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与热忱,问,“将门出身,家规严厉,小时候潜心学习,长大后军营磨砺,便没有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去做其他,自然也没有他那般的闲暇野趣,更没有他那般的浪漫多情。” 周围静默下来,背后,远远的,有扑腾的水声,欢声笑语传来,听在她耳中,恍若未闻,眼里只有面前俊朗英伟的身影,看似神采飞扬实则刻苦隐忍的笑脸,以及那份完全剥开无有掩饰的心意。 眼眶中有热浪翻涌,她吸了吸鼻子,笑道:“你这傻子,干嘛说这些,扮可怜么。。” 他的姿势没有变,只是脸庞俯低下来,垂眸相凝:“我的梦想,我的心,一直都在这里,从无改变,那么,你呢?” “我。。”她想说,她的梦想,其实没那么高,不过是做最简单的人,过最简单的生活,然而面对这一腔深情,哪里说得出,只得含糊一声,顺势让自己的脑袋靠在他的宽肩。 行动胜于言语,这便是抛开嫌隙,和好如初。 白雪皑皑,碧草青青。 此时无声胜有声。 偏偏他侧头,嗅了嗅她的发髻,轻咳一声,善意提醒:“羽儿,你好些天没洗澡了,头发都有味了。” 咚的一声,水花溅起,闻名天下的少年将军猝不及防,被他家殿下毫不留情地,一脚踢进温泉池中! “殿下,将军,出了什么事?”有人在外间询问。 雷牧歌从水底钻出来,拂下脸上的水珠,朗声大笑:“没事,殿下体恤本将军劳累辛苦,特赐香汤沐浴!” 外间人笑了笑,不疑有他,也下池洗浴去了。 有这天降之泉去周身疲劳,自然快活似神仙,只不过那两名兵士的说笑声中,夹杂着一声轻哼,愤愤不平。 “李副将不爱洗温泉么?”有人低问。 “不爱。”某人硬邦邦回答一句,忽然拔高声音道,“光天化日之下,赤裎相对,成何体统?你们可记住自己身份了!” 两名兵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这在军营澡堂子做惯的事情,怎么就不合身份了? 雷牧歌听得扑哧一笑,忽然朝她伸出手来:“来,我们坐实了这个罪名,气死他!” 秦惊羽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环顾四周,忽见他所在的池子造型有些特别,一方巨石将池水断为两截,倒是一段天然屏风,不由轻笑:“对,气死他!” 雷牧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很快就反应过来,笑道:“没我的指令,他们不敢进来的,你想洗就洗吧,我在旁守着,一万个放心!” 秦惊羽撇了撇嘴,就是有他在,她才不放心呢。 不过,自从过了北凉边境,她就一直没洗过澡,实在有些难受了,眼见这暖暖的泉水,心痒得跟猫抓似的,本就不是矜持之人,也做不来那些做作的言行,点点头,二话不说,绕着池子往更深处走去。 泉眼汩汩往外冒着热流,里边的那方池水要小些,却足够容纳她浸泡在内。 秦惊羽三下五除二,如手脚麻利的厨妇削葱剥蒜般,将外袍中衣长裤尽数脱去,上身就穿个经她自己改良的贴身背心,下面是条宽大的短裤,在池边试了温度,慢慢滑下水去。 好舒服! 冰寒僵硬的身子经热水一泡,慢慢舒展柔软,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脾经由各处血管,朝四肢百骸流动,爽快通泰,一时没控制得住,低低一叹,娇柔无力,再泡一会,索性连裹胸的布条都解下来,与之前的衣物一道,搭在池边一方平整的巨石上。 因为地热的关系,别说是这泉水温热,就连池边的岩石都是热乎乎的,衣物搭在上面,吱吱冒着热气,简直就是个快速晾干机。 而另一边,雷牧歌在自己的水域静坐不动,沉静的眼眸直直盯着某一个方向,忽而一闪,泛起点点火星 岩石后方那人不知,顶上的月光投射下来,正好将她一举一动映照成影,呈现在他近旁的一方壁上,他一瞬不眨,看着那毫无美感甚至是粗鲁豪放的动作,看着那修长的颈,笔直的妥,挺拔饱满的胸,纤细柔韧的腰,光影斑驳,若隐若现,明明只是晦暗游离的影像,却要比真身来得更加魅惑三分。 正犹豫下一刻是该闭眼入定还是该抬头望天,却见那影儿玉臂一抬,皓腕一挥,一条细细长长的布带样的物事从胸前抛去石上,空中划过一道涟漪般的弧,亦是在他心尖幽幽飘过。 然后,他听得那一声细微的叹,带着无限餍足,些许茫然,淡淡惆怅的一叹,犹如一只无形的手,在那原本已经薄弱不堪的心防轻轻一揉,再狠狠一掐! 雷牧歌攥紧了拳,一个吸气,扎进了水里! 不看不听,这下该没事了吧?他想。 可惜,上天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青幽幽,明晃晃的水底,有些奇异的水草样的东西在随波飘荡,其中不时晃过一段细腻明净的白,粉嫩如莲花的芯。 那是。。某人未经缠裹却天然纤小的玉足! 九天云外,轰然一声,如巨雷炸响,他转瞬明白,这隔在水中的岩石,竟是中空的! 之前被水草遮挡,就算是眼力超常的她,也没看得仔细,只有如他般潜到水底,或可明了。 震惊之后,便是一阵欣喜,天意,天意如此,怪不得他。 意随心动,他双臂一展,两脚一蹬,瞬间穿过岩石下方的空洞,将那梦寐以求的女子打横抱起,揽在怀中! 秦惊羽正舒服得冒泡,感叹这造物者的神奇,没想到,一个更大的神奇哗啦一声,从水底冒出来! “啊。。你。。”生生咽回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双手一抵,止住两人更加亲密的接触,“你从哪里钻出来的?” “水晶宫,龙王殿,神仙怜我追妻之路艰辛困苦,特辟此捷径,助我一臂之力 朕本红妆下第35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一臂之力!”他笑,一口气吹得水波荡漾,大手也没闲住,径直搂住那杨柳般的纤腰。 秦惊羽英眉一扬,疑惑看向那岩石方向,略一细看,便是看清那玄虚所在,不由得哈的一声笑,接着板起脸去推他:“什么水晶宫龙王殿的,我还哪咤三太子呢!抓紧时间,好好洗你的澡,别来闹我!” 她是君上,他是臣子,以往般,只待她正色训斥,他便鸣金收兵,但此时,却似乎不管用了。 她高估了他的耐心,他也是。 “我”他哑声开口,醇厚的嗓音仿若被谁破成细丝,抓不牢,握不住,飘渺如风,“总是在后悔,过去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没能好好看住你,守着你。。今日,我想改正这个错误。。” “牧歌!”她急切低叫,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不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抵额相对,唇齿相触。 尘土洗净,怀中人便如那冰山雪莲,风姿玉容,散发着清新淡泊的香气,既流露出少女明媚的天真,又似氤氲着妇人妖娆的意韵,偏偏又浑不自知,只用那么双清澈纯情的眸子瞪视着他,也深诱着他。 相思相恋,此夜此情。 他义无反顾吻下去,只愿时光在这一刻停住,让他如御风利剑,狠狠侵入她的人,她的心。 “羽儿。。别怕我。。把你交给我。。”由唇到颈,细细轻吮,在她玉雪般的娇躯印下他近乎膜拜的吻。 下腹有异物相抵,那是血气方刚的年轻躯体在强势逼近,秦惊羽闭上眼,忆起当年在林中水潭里见过的英武雄姿,内心默许的同时,却又残留着一丝莫名的不甘。 眼眶一热,胸口微疼,她张开嘴,一口咬在他坚实的臂膀! 雷牧歌哼了一声,任她咬着,并不停止手下的动作。 罢了,无谓的挣扎而已。 尝到口中的血腥之气,她住了口,任由他需索予求,眸光侧转,落在某一处,忽而身子一僵,继而一颤。 雷牧歌是何等机警之人,即使在如此炙热温软的时刻,也保持着一丝警惕,身躯微移,抬起满蕴情欲的眼,顺着她瞠目瞪视的方向望过去,如她,微怔。 黑暗处,有什么金光灿灿的东西微微一闪,在他手掌抬起之前,在池边的岩石上勾起一物,空中一个翻转,便是闪电般掠过岩石,隐入山壁石缝之中 那是。。她的裹胸布带。 雪原长空 第三十一章 闻香识人 雷牧歌反应极快,口中清啸一声,从池里一跃而起,朝着那团金光劈头抓去! 与此同时,秦惊羽却是朝相反方向猛扑,捞起石上剩余衣物,转眼闪进了侧畔的岩石之后。 撕拉一声,她从中衣上撕下一截布条,在胸前缠绕几周,再匆匆套上衣襟,赶在李一舟带着兵士过来查看之前,整装完毕,大步而出。 “你们俩搞什么,动静这样大?”李一舟来势惊人,想必是时刻做好冲锋的准备,在看到她还算完整的衣着之后,唇角上扬,心头暗地舒了一口气。 秦惊羽没有作答,只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转头朝那石壁处望去。 那边,雷牧歌站在一块岩石上,示意一名兵士将手中的火把抛过去,他举着火把,朝着流出泉水的石缝照了一阵,忽然对准那缝隙,将火把用力掷出! 许久,许久,才听得扑通一声,似是火把掉进了水里。 雷牧歌转头过来,与她对望一眼,皆有着不小的震动,这道石缝,却是深得不可想象! “我晃眼看着……”他回忆着那道金光的形状,慢慢道,“是只鸟。” 秦惊羽摇了摇头:“不对,是只狗。” 雷牧歌知她眼神超常,所言不假,却忍不住皱眉:“不过拳头大小,世上怎会有体型这样小的狗?” 秦惊羽叹息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况且老师也说过,这摩纳族乃是上古神族后裔,千百年来一直居住在雪山之中,有些古怪的玩意也不足为奇。” 李一舟在旁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话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什么鸟啊狗的?” 秦惊羽简单解释:“刚才有个金光闪闪的活物,从那石缝中钻出来,亮了个相,晃眼又钻了回去。”这都不算什么,关键是,它竟叼走了她殿下大人最最贴身的那一层,真是色胆包天,岂有此理! 李一舟一声嗤笑:“哈,雷你的轻功倒退了么,连只小狗都追不上?” 雷牧歌眼神变得凌厉,盯着那石缝沉声道:“你方才没看见,那东西身姿小巧灵活,一出一退,动作快得跟闪电一般。” “那还不是你下令让我们在外围守护,不得入内,我才无福得见。”李一舟撇嘴,声音中透出浓浓的不满。 雷牧歌没再理他,只盯着那石壁,袖中铁拳紧握,暗地遗憾的同时,却又有丝庆幸,那金光来得可巧,若是再晚些,等到自己意乱情迷深陷其中,那可真是全无抵挡,束手就擒了! 面对那透着古怪的石缝,黑灯瞎火的,众人也不敢贸然去探,于是临时划分任务,除秦惊羽外,其余四人分作两组,由雷牧歌和李一舟各带一名兵士,轮流值夜。 躺在温热的岩石上,虽无被盖,却有温泉在旁,丝毫不觉得寒冷,这算是最近几日睡得最舒服的一觉,次日一早醒来,但觉精神舒爽,秦惊羽理了理衣衫,坐起身来。 身边不远放着一块干粮,一只水囊,她就着温泉水洗了把脸,拿起来干粮来,一边吃,一边看着那几人正握刀在手,小心凑近石缝,不住朝里探视。 “你们看到什么了?”她问。 雷牧歌摇摇头,朝她招手:“殿下,你有必要过来看看。” 听他说得严肃,秦惊羽讶异哦了一声,快步从岩石上走过去,见她过来,雷牧歌让开些许位置,好让她看清缝隙中的情景。 秦惊羽首先听到的是呼呼风声,再看那石缝,说是石缝,其实也不算窄,大小勉强可供一人钻出,底下是脉脉的泉水,边上却有一条浅浅的路—— 没错,是路,一条由石壁上凸出的石块断断续续连接而成的路,若是背靠石壁心无杂念,一步一步挨过去,也许就能去往暗黑的,未知的,以她的目力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石缝深处。 那闪着金光的袖珍小狗,正是从那里面骤然钻出。 走投无路之时,出现这样一条所谓的路,不知是福是祸? “我有种直觉,这里面,应该有些我们需要的东西……”在这雪原上行走这么久,别说那神族血祭,就连个摩纳族人的衣角都没碰上,记得她曾经几次问过窦岩关于进入雪山的具体路线,他每回都是支支吾吾,不肯明说,只在有一次酒后才含糊说了句,路在山中。 路,在山中。 此山还是彼山,无从知晓,唯有一试。 雷牧歌知道她的感官向来灵敏玄妙,默想了下,率先站出来:“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去探探路。”他是军中主帅,以往这等差事,一般是让李一舟去,但是在事先知晓雪兽的存在,又见识过那金色小狗的闪电之速,如果石缝中暗藏埋伏,就只有他的身手可以自保,并全身而退。 见他举着火把弯身入内,贴壁前行,秦惊羽终是不放心,丢下一句跟了进去:“那金色小狗有些古怪,我还是带着神剑进去稳妥些。” “黏这样紧,算什么啊,夫唱妇随吗……”李一舟低低嘟囔,朝两名兵士吩咐道,“你们留在这里看着马儿,我进去守着殿下,以防万一。”说着也是闪身而入。 那两名兵士看看在一旁悠闲吃草的马儿,再看看那暗黑无光的石缝,主子都涉险进入了,他们这做属下的,没理由在外独享平安吧。 于是,一人探路变成了全体前行。 “怎么都跟进来了?”雷牧歌听得身后脚步,低声埋怨,“一舟,你怎么回事?!” 李一舟不无委屈,没等开口,秦惊羽已经帮他解了围:“别怪一舟,是我的主意,大家还是在一起比较好。”在这神秘而诡异的雪山,谁落单,谁便多了一分危险。 语毕小手递了上来,握住他的大掌,感觉到那柔腻的温暖,雷牧歌轻叹一声:“你呀,总是这样不安分……”之前淡淡的遗憾,都化作丝丝暖流,沁入心脾。 李一舟抽了抽鼻子,这家伙,明明心里盼着,却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真是口是心非! 一行人手牵着手,在缝隙中艰难行走。 可以落脚的地方,根本不是路,只是凸出在石壁上的石块,石块自然不是连续的,有时多些,有时少些,有时大些,又有时小些,路也不是直的,而是弯弯绕绕,感觉呈之字形,难怪在洞口一眼望不到尽头。 慢慢地,走了一阵,脚下的水声渐渐低了,秦惊羽仔细聆听着那水声,并不是水流变小,而是泉水离他们的距离在拉大,或者说,他们已经从平地步步走向高处,并非走在石壁底部,却是走在高山中间,背贴山壁,脚下是黑沉沉的峡谷。 一路走着,四周寂静,只听得彼此心跳加剧,相握的手掌汗意涔涔。 “这什么鬼地方!”李一舟忍不住骂。 “稍安勿躁,小心脚下!”秦惊羽回头提醒他,不料脚下石块松动,身子猛地往下一落! 刹那间,前后两只手掌同时发力,将她拽了起来,在半空晃悠几下,她看准邻近石块,一脚踩住,总算立稳了。 底下咚的一声微响,那松动的石块落在实处,惊出她一身冷汗。 还好,落下去的是石头,不是人头。 正暗自庆幸,忽觉前方那人脚步微顿,侧头在她耳边低喃出声:“要是方才你跌下去,我也一定跟着跳下去。” 秦惊羽老脸一红,这人总算开了窍,甜言蜜语说得愈发熟稔了。 这一路,可谓艰辛,好几次都出现险情,好在有火把照明,有两员大将护卫,再加上她超常的眼神,总算逢凶化吉,平安通过。 直到见得洞口那一丝光亮,长舒一口气之后,众人这才发现,背心已是一片濡湿。 接下来的路稍微平坦了些,穿过一条直直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外间竟是一处罕见的平原,薄薄的积雪下隐隐可见青绿的植被,远远的,还有稀稀拉拉的树木,几成褐色的灌木,牛羊在草地上吃草,低矮的帐篷前飘荡着炊烟,大片大片的金露梅开得正艳,俨然就是一处世外桃源! “原来真的有……仙境!”李一舟想起之前她的话,不禁感叹。 而他们,离这仙境只有一步之遥,只要步下斜坡,走过一片嶙峋的大石头,就可以到达。 再走几步,忽见一块极大的椭圆形的巨石挡在路中央,上面刻着些奇形怪状的文字,秦惊羽与雷牧歌看了半晌,也没能看懂,只得绕开巨石往前走,又走一阵,乱石尽头,却有两堆垒得整整齐齐的石块,足有三丈高,看起来像是两座突兀的小山峰一般。 “这又是什么?”雷牧歌问。 “不知道,老师没讲过。”秦惊羽看着那奇异的景致,心在胸口扑通扑通直跳,就连老师都没来过的地方,她竟然误打误撞闯进来了! “管他是什么,先进去了再说!”李一舟一声过后即是一脚踏进。 “一舟,等下!”秦惊羽听得微微呼吸之声,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忽闻呼啦一声,在那两堆石块后面,已冒出了十几二十人来,他们身上都穿着用厚实兽皮缝制的衣物,显得十分粗糙简陋,其手中的武器,却是清一色的铁质弩箭。 己方只有五人,对方却有将近二十人,个个站在石后,箭尖对准,团团包围,能够令她走近才听到声响发觉不对,显然对方已经早有准备,在此埋伏多时了! 秦惊羽很是镇定,这样的场面她没少经历过,何况现在身边还有两名高手,一个武功高强,一个医术不俗,更没理由担心自身安危,定了定神,她抬眸打量对方,皮肤黝黑,表情严肃,只是那稚嫩的面容与眼神,出卖了他们的年龄—— 竟是一群十四五岁的少年!甚至还有几个是女生! 他们的目光里,充满着敌意,但是他们的神情,多少又有点好奇,毕竟在这样的地方,出现几名陌生人,那是极其不寻常,甚至是从未有过的事。 但毫无疑问,他们是这里的主人! 秦惊羽放柔了面部表情,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语气平和,朝着他们微微躬身:“请放下你们的武器,我们不是敌人,而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一边说,一边在背后手势示意,让大家都停止拔刀的动作,与她一起笑脸相对。 听了她的话,那些少男少女脸上都现出好奇的神情来,而就在此时,石堆顶上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大祭师说过,不请自来的都是敌人!” 秦惊羽只觉得眼前一亮,一名年纪更小的少年稳稳坐在石堆上,大概只十二三岁,手里也是持着一把弩箭,太阳的金光照射在他黝黑的脸上,剑眉大眼,隆鼻朱唇,小小年纪就已生得英俊不凡。 他一说话,周围都安静下来,少年们屏息噤声,眉宇间带着一丝尊敬。 看得出,他是这群少年人的头儿! 秦惊羽心中了然,仰头朝那顶上的少年道:“我们是无意路过此地,为了躲避暴风雪才到这里来的,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们借宿两日,等外面天气好些,我们就速速折返。” 其实要不了两日,只需一个晚上,她就能将这里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无意路过?”那少年嘿嘿笑了两声,突然指着她,喝道,“你在说谎!” “我没说谎。”秦惊羽答得理直气壮。 那少年紧盯着她,冷笑道:“入口处明明有文字警告,神族圣地,非请莫入,你还胆敢说你只是误闯进来的路人?” 文字警告? 秦惊羽想起那块刻着奇异文字的巨石,不由在心里大呼冤枉,这少年也太自以为是了吧,那些鬼画符般的文字,他以为天下人人都认识? 不过由此也可以证实一件事,那就是,她这一趟没有白走,对方自称神族,毫无疑问,他们就是自己要找的摩纳族人! 见她抿唇不答,那少年又是一声冷笑,声音严厉:“你们是外族人,是敌人!” 秦惊羽眼神坦荡,声音仍然保持平和:“我们不是敌人。” 少年厉喝:“外族人就是敌人,是贪得无厌的j细!” 他叫出了这一句话之后,那些团团包围的少年,立时变得群情激愤,手指发颤,恨不得用眼睛在他们身上剜几个洞出来! 这项称谓,这种指责,想必在摩纳族是十分严重的,一个不慎就有可能让他们沦为全民公敌,被群而攻之,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到时候别说是救人,自己都需要别人来救! 她必须为己方辩护! 叹了口气,秦惊羽摆出张亲和力极高的笑脸来:“误会,完全是误会,我们决不是和你们有敌对关系的人,只是路过的游客。你看,我们衣服穿得这样少,本来只是在边境上游山玩水,看看雪景什么的,谁知道走着走着就迷了路,然后就遇上了暴风雪,再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走到这里来了……既然这样有缘,不如我们交个朋友如何?” “朋友?”那少年自语一声,半信半疑。 “是啊,交朋友,我会很多好玩的东西,都可以教你啊……”秦惊羽瞅了瞅他手中紧握的弩箭,投其所好,“你这弩箭一次只可发射一枝羽箭吧,我做的弩箭,一次可以发射十枝箭,你信不信?” 那少年眸光闪了下:“真的?” 秦惊羽没理会雷牧歌在旁的轻咳声,不迭点头:“真的真的,我只想跟你交个朋友,并无半点恶意。”她又不是傻子,这兵器改良的大事自然拿捏得准,根本不用他来提醒。开玩笑,那诸葛连弩制造过程那么复杂,羽箭也需要特殊定制,这雪山之中的原始部落,就算她给了方法,他们没有机器,做得出来吗? 那少年看起来有些动心,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袖子里一阵耸动,慢慢鼓起一个包来,他脸色微变,指着秦惊羽道:“你说你不是敌人,没有恶意,那么,有何证据?” 秦惊羽本以为事情有所转机,闻言不由得一阵苦笑,这些没开发的土著小子,榆木脑袋!她脸上又没画花刻字,是好是坏,如何证明? 那少年呵呵笑了,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你不能证明,我却能!”手指弯起,伸到嘴边滴溜溜一吹,对面山峰上吱的一声,白光明耀,淡金点点,有什么东西闪电般奔驰而来! 铮的一声,腰间神剑颤动不止,叮当作响! “雪兽!” 李一舟啊的一声叫,秦惊羽看得真切,那是一头体型高壮通体雪色的异兽,正朝自己的方向凶猛扑来,奔到百步之遥,忽然放慢速度,一跃而起,扑上石堆顶部,倚在那少年旁边,情态很是亲热。 随着它的动作停止,神剑也是平息不动,雷牧歌手掌缓缓垂下,秦惊羽也是轻舒了一口气,眼见一场恶战即将扼杀在萌芽状态,那少年的声音却又是清晰传来—— “你说你们不是敌人,那好,敢不敢让我这神兽过来近身嗅得一嗅?” 雪原长空 第三十二章 因祸得福 秦惊羽愣了一下,不是吧,只嗅一嗅就能分辨好人坏人? 稍一踌躇,就见眼前白光一闪,那雪兽从天而降,落在她面前,冰冷的兽爪闪电般搭上她的肩! “小心!”雷牧歌低叫。 下一瞬,众人只听得砰的一声,似有紫光一闪,雪兽那庞大的身子倒飞出去,撞得山石破裂,轰然倒地。 周围少年齐齐吸气,实在不明白这名看似单薄柔弱的年轻人,怎么会有那样威猛的力气,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就将雪兽击飞出去! 只有秦惊羽自己心里明白,是琅琊神剑迸发的光芒,而她,只是刚起了那么个念头,神剑就已催动法力!看来,她在东阳走了一遭,又有了些许进步! “还说你们不是敌人?!”那少年冷笑着,手臂挥起,随着他的动作,一干少年平举弩箭,箭尖一起对准五人,作势欲射。 秦惊羽见得那箭尖上一点青色,显然是喂了毒,赶紧举起双手,急道:“别动手,都是误会!是误会!”要是一上来就跟族人动手,以后还怎么救人?! 那少年正要下令,倒在地上的雪兽却猛然跳起,发出一连串吱吱的声响,少年闻声一愣,慢慢朝秦惊羽望过来,琥珀般的眼瞳闪了几闪,正犹疑不决,忽听得有人低沉唤道:“多杰。” “大祭师?”少年惊跳起来,撇开秦惊羽,朝着远处雪山主峰方向跪拜下去,一众少年跟在他身后,也是叩拜不止。 那声音,飘飘渺渺,正是从雪峰之上传来:“带他们去我的碉房,等我辟谷出关。” “可是,他们……” “听话。” “是。”少年不情不愿起身,目光在秦惊羽身上打了个转,挥手道,“缴了武器,把他们绑起来,带到碉房去!” 说话间另一名粗壮的少年已经拿了绳索过来,雷牧歌看那绳索也不过就两指粗,对着几人使个眼色,示意不必挣扎,放下兵器,任其拍绑。 绑好之后,由两名少年在前领路,秦惊羽与雷牧歌在后跟着,李一舟与两名大夏兵士走在中间,其余少年抱着刀剑押后,一路上,她总觉得有道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警惕而疑惑,不用说,定是那名唤多杰的少年。 出了乱石堆,迎面就是先前所见的那个小平原,平原四周都是陡峭的山壁,覆盖着皑皑白雪,平原上却有着肥沃的土地,青草丛生,野花散布,大大小小的帐篷搭建在平原中央,不时有人进出,幼小的孩子穿着兽皮衣服,在帐篷间跑来跑去,空气中隐隐传来糕饼的香气,美景交汇,其乐融融,让人感觉走进了童话世界一般! 那少年带着他们在平原的边缘行走着,山脚下有丝丝缕缕的雾气升起来,雾气吹拂在脸上,只觉温暖湿润,这不是他们在来时遇到过的那种冰雾,而是水蒸汽,很显然,这个平原下面蕴藏着巨大的地下温泉,所以才有这样与众不同的风景。 走着走着,地势逐渐高起来,那前方的两名少年开始往山上走,秦惊羽双手被绑,难免走得吃力,还好有雷牧歌在后扶持,才勉强跟上,幸而到了半山腰,碉房已在眼前。 看得出,这是有身份的族人居住的地方,总共有三层高,全是用灰白色的片石垒砌而成,方方正正,下大上小,坚实而稳固,防风御寒能力是平原上那些帐篷无法比拟的。 秦惊羽看得连连赞叹,但见前方少年在房门上敲了敲,门开了,出来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与那群少年一样的兽皮衣服,脸色很是苍白,眼神十分冷清。 “王姆,这些人交给你,大祭师让他们呆在这里等他,你记住不能松绑,每日给点水就行。”带路的少年说道。 那女孩点了点头,转身进去,穿过宽阔的大厅,打开了其中一间屋子,屋子里黑漆漆的,她点上盏油灯,又稍稍理了下里面堆放的杂物,朝众人点头示意。 秦惊羽第一个被推进屋,接着是雷牧歌和李一舟,等到两名兵士进来,房门哐当一声关上,还咔嚓上了锁,接着便是那群少年的脚步声远去。 “王姆你可记住了,把他们看紧些,没事别开门!” 少年严厉的警告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地面铺着厚厚的干草,也不觉得冷,除了阴暗些,倒是比前几日的处境舒服多了。 坐了会,秦惊羽扑哧一声笑出来:“诸位以前没尝过这阶下囚的滋味吧?” “还不是拜你所赐……”李一舟低声嘀咕一句,被雷牧歌微怒的眼神一扫,想到她在南越皇宫的人质生涯,便没了下文。 秦惊羽自己倒没什么,自嘲笑道:“这都是铭记终身的宝贵财富啊。”不过奇怪,她对在南越的那段经历恍恍惚惚,影影绰绰,印象反而并不深刻,时间越久越是淡漠。 沉默一阵,雷牧歌淡淡开口:“先歇息一会,养足精神,静观其变。” “是,将军。”那两人去到门边,一左一右靠坐着,闭眼养神的同时,也不忘警惕护卫。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亮,秦惊羽环顾四周,查看周围的环境,看来这是间专门堆放杂物的房间,屋中摆设极其简单,成捆的兽皮,大大的木箱,零碎的物事,七七八八堆了小半间屋子,剩下的空间却还不小,足够容纳十来个人。 屋里只有门没有窗,显得有些阴暗潮湿,也没有桌椅,只有门边一截小、木墩,上面放着盏油灯,秦惊羽嗅了嗅,那是动物油脂散发的气味。 “累不累?累了就闭上眼歇会。”见她大睁着眼睛,雷牧歌满含宠溺低道。 秦惊羽嗯了一声,顺势侧躺了下去,李一舟凑过来问道:“哎,你们说那个大祭师究竟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遥远,到底人是站在哪里说话?” “不知道,不过我听到那声音是从雪峰传出来的。”秦惊羽皱着眉头,想起那人的话,“他自己也说了,是在辟谷。” 对于这一说辞,她倒是很快就能接受,在前世就听说过类似的故事,比如西藏某些地区的喇嘛,徒步登上苦寒极地,不吃不喝长达数月之久,除了稍微黑瘦些,并无任何不适,身体机能也没有任何损伤,当然,未曾考究而已。 “看来这个大祭师是血祭的关键人物,须得小心对待。”雷牧歌看了看四周,沉吟道,“等到天黑,我们就出门去查探一番,先摸清地形位置,再设法找人。” 众人一致点头,雷牧歌又朝秦惊羽问道:“殿下身上的绳索,觉得难受不?要不要先解开?” 秦惊羽扭了下胳膊,再动动手腕,摇头道:“绑我的那孩子个头小,没力气,绑得松松垮垮的,倒是不碍事,就让它绑着吧。” 想起这一大半天的遭遇,真觉得不可思议,要不是追那只偷走自己裹胸布带的金色小狗,绝对不会发现这石缝里居然还别有洞天! 几人在屋里默数着时辰,看着那盏油灯慢慢变暗,灯火跳了几跳,最后化作一缕轻烟,从门缝里已经看不到外间的光亮了,天,大概已经黑了。 有些低低的脚步声传来,房门哐当打开,那女孩进来,看到熄灭的油灯,微微皱下眉头,从墙壁处摸出个小壶,添了灯油,将灯重新点燃。 灯光一闪,她转头看了或坐或躺的几人,又推门出去,重新锁好。 一个时辰之后,女孩重新出现,这回,她带来了一罐水,没看别人,直接将水罐放在雷牧歌面前。 “哎,这小姑娘真没眼光,就算不放在殿……典公子面前,都该放在我面前吧!”李一舟瞧着那张冷漠的小脸,笑呵呵搭话。 秦惊羽看了看女孩,果然听话,只带了水没带食物,见她转身要走,赶紧叫住:“等等!” 那女孩停下脚步,静静站着等她说话。 秦惊羽扯了扯唇,露出个自认为诚挚的笑容:“你叫王姆?” 女孩看着她没说话。 秦惊羽轻叹:“王姆,这名字真美!” 李一舟刚俯下去喝了一口水,一听这话,转头喷了一地。 “别浪费水好不好?”秦惊羽瞪他一眼,转回头来看向女孩,眸光流转,又换上一张迷死人不偿命的笑脸,“你们是摩纳族人,对不对?我们是从外面来的游客,在山里遇到风暴迷了路,不小心闯进来的,一进来就被绑到这里来了,其实我们都是好人,真的。” 那女孩还是不说话,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秦惊羽微微笑道:“那个,王姆妹妹,你看我们被关在这里也大半天了,不是也乖乖听话,没给你捣乱是不?不过这罐水真的不够,你给我们多拿一罐水,再找点吃的东西来好不好?” 那女孩听她一番话说完,径直走上前来,一把将水罐拿走,平静走出门去。 “喂,你怎么……怎么就走了?”秦惊羽看得瞠目结舌,她的泡妞绝技,到这里居然不管用了?! 那水罐里的水就只李一舟喝了一口,其他人都还没轮上呢,这就……拿走了? “哈哈哈……”李一舟笑得前仰后翻,乐不可支,“哎哟我的妈呀,殿下啊殿下,你老人家也有吃疼的时候!”笑着笑着,瞧着几人沉郁的神情,干笑两声,有丝尴尬,“干嘛?笑笑都不行么?” “嘘,别闹!”秦惊羽皱眉,朝四周望过去。 “怎么了?”雷牧歌顺着她的眼光看去,没发现什么异常,不由问道。 秦惊羽轻轻摇头:“没什么。”方才李一舟哈哈大笑的时候,她隐约有种感觉,有人在窥视他们,墙壁之后仿佛还有着浅浅细细的呼吸声,下一瞬,这感觉又消失了。 “算了,那小姑娘不给我送吃的,我们自己想办法。”雷牧歌说着站起身来,运起一口真气,双臂一挣,只听得啪嗒几声脆响,绳索断裂成数段! 他过来逐一解开几人身上的绳索,再走到门前,试着一推,没想到房门应声而开—— 那女孩抱着水罐走得匆忙,竟然忘了锁门! 这样也好,免得要用神剑去斩断锁链,到时候不好修复还原。 “我去去就来。”话一说完,身影已经窜了出去。 秦惊羽起身活动下手脚,在屋子里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转了一圈过来,雷牧歌正好回来,捧着一只水罐,还有一只大碗,碗里是一大块烤熟的羊肉,和一块||乳|酪样的东西。 “殿下你来看看,这些能吃不?” 秦惊羽抱起水罐闻了下,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感觉无异,又将羊肉和||乳|酪检查了,也没觉得什么问题,于是点头道:“吃吧。” 李一舟欢呼一声,一边去掰那羊肉,一边笑道:“殿下这鼻子和舌头,真比我的试毒银针还厉害!” 秦惊羽懒得理他,抱起水罐喝了口水,刚放下罐子,雷牧歌就递了一块羊肉过来:“有些冷了,不过味道还是不错的!” 一整天没吃东西,倒是真的饿了,秦惊羽也不矜持,接过来大快朵颐。 “在哪里找到这么些好东西?”她边吃边问。 “二楼有间厨房,我看着吃的还不少,就随手拿走一点。”雷牧歌笑问,“怎样,好吃吗?” “好吃好吃!”秦惊羽不迭点头。 羊肉烤好的时间还不算太久,咬着油脂四溢,很是舒坦,而那||乳|酪味道太浓,久居内地之人自然是闻不惯的,不过秦惊羽知道那是好东西,见大家都不怎么吃,一口气吞下一大半。 吃饱喝足,雷牧歌收拾下器具,出门归还之后又再返回,看着地上的绳索笑道:“外面天已经黑了,这绳索也不必再绑了,我们这就出去吧。” 秦惊羽点头道:“离那血祭还有几天,我们必须赶在祭祀之前找到公主”话没说完,就听得不知哪里咚的一声,似是什么东西突然落地。 “谁?”秦惊羽立时喝道。 半晌,房门处人影一晃,女孩静静立在门边,苍白的面颊却是泛起一丝可疑的红色。 秦惊羽先前就在怀疑,此时看着她脸上平静的表情,却是笃定道:“这么说来,食物和水是故意让我们找到的?” 女孩看看她,又看看雷牧歌,目光最终落在地上的绳索上,定住不动。 秦惊羽耸了耸肩:“哦,原来是个哑巴。” “你……才……是……哑…巴!”女孩抬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沙哑而生涩。 秦惊羽听得心头一动,这情景,就好像一个长期不说话的人,时隔多年终于开口,语言功能就已经有些退化了,跟个牙牙学语的孩童没什么区别。 “王姆,是你的真名吗?”她问。 女孩点点头,哑声道:“是的。” 秦惊羽眸光闪耀,又道:“你在暗处窥视我们,偷听我们的说话?”自己的第六感没错,那浅浅的呼吸,那隔墙有人的感觉,还有那声重物落地的响动,都是源自面前之人。 王姆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向雷牧歌,眼中透出奇异的光辉:“我知道你们的兵器放在哪里的,我可以悄悄还给你们,还可以给你们每天提供食物,让你们在这里自由生活,直到大祭师回来,但是你们要帮我做一件事。”她起初说得很缓慢,一字一顿,到了后来,却是逐渐流畅。 很显然,她对雷牧歌的第一印象良好,后来又在暗处看到了他挣断绳索的英武神力,心目中已经将他当做五人中的领袖人物,直接把某人忽略不计了。 秦惊羽哈的一声笑:“不用你动手,我们自己也能找到食物,至于兵器,破铜烂铁而已,我还嫌拿着是累赘呢,不要也罢!再说,你们那大祭师也没要求我们缴械受困,断食断粮,你所说的既无半点风险,又缺乏诚意,对不起,我拒绝!”她已经能驾驭神剑,自然不担心它的去向问题。 王姆张了张嘴,慢慢道:“如果你们是为血祭而来,就不该拒绝我,因为我是大祭师身边唯一的侍女,而血祭,是由大祭师亲自主持,其中过程,没人比我更清楚。” 雷牧歌与秦惊羽迅速对视一眼:“你说……血祭?摩纳族的血祭?” “是的,血祭,我们摩纳族一百年举行一次的雪山之神血祭。”王姆盯着雷牧歌道,“我刚才听你们说,那里面有你们的公主……前些天族长来拜见大祭师时也说过,这回雪兽还去了东阳国,带回来一个很美丽的女子,应该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你的目的是什么?”雷牧歌听得半信半疑,沉声问道。 “因为,这次祭祀里有名人祭叫做梅朵。”王姆轻叹,眼里闪过一丝悲伤,“她跟我是同一个阿妈,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雪原长空 第三十三章 暗中算计 房门紧闭,油灯下,少女瘦小稚嫩的脸庞泛着幽光,愈发青白冷淡。 “我很小的时候阿爸就过世了,阿妈一个人带我不容易,改嫁给了村里的瓦布大叔,又生了个妹妹,取名叫做梅朵,梅朵比我小三岁,后来我又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就说不出话来了,正好大祭师要找侍女,阿妈就送我来到碉房,那时我刚过完八岁生日,梅朵才四岁。” “三年前,瓦布去山里打猎,大半个月都没回来,阿妈出去找他,也是一去不回,那一阵一连好些天都是暴风雪,村里的人谁也不敢去找,最后还是族长亲自带人出去,才把他们找回来……都被狼群啃得不成形了,回来就葬在了对面的山坡上,家里,就剩下梅朵一个人。”她眨了眨眼,时隔多年,眸子里已经是平静无波,“那天夜里,我听见梅朵在山坡上哭,哭得那么凄惨,不知怎么的,我发觉我一下子就能说出话来了,但是我谁都没有告诉,也不敢告诉,一切都和平常一样,我只有这个妹妹了,我要保护她,待在大祭师身边做侍女,就是能保护她的最好的身份。” 秦惊羽听得点头,那密云岛前岛主哲彝也是喜欢用哑巴做侍者,想必聋哑人士无法跟人沟通,更能够保守秘密,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而这女子也是个隐忍的性子,跟在大祭师身边,装哑巴足足装了三年! “你什么时候知道梅朵是人祭的?”她问。 王姆叹了口气道:“我们摩纳族的婴孩都是在出生当日由大祭师亲自洗浴,以求平安富贵,所有族人的生辰八字都记录在案,我来碉房伺候大祭师的第二年,知道了血祭的事情,也就想起了梅朵的生辰来。” 李一舟插嘴道:“这有什么,你不是那大祭师的侍女吗,找个机会求求情便是。” 王姆瞥他一眼,摇头道:“没用的,人祭一生下来就是为了血祭之用,就算是族长的女儿都不能例外,我阿妈和瓦布都明白,也早就接受了,可是我……我曾经有次进了大祭师的密室,想偷偷改去梅朵的生辰,差点被他发现,后来我才知道,改了也没用,所有的事情都记在他脑子里的,谁都抹不去。” “你……不信血祭?不信雪山之神?”秦惊羽突然发问。 王姆沉默一会,冷淡道:“我不管血祭不血祭,我只知道,我刚到碉房来的时候,有回不小心摔了大祭师的摇铃,被关在地窖快要饿死了,我向雪山之神祈祷,求他给我一条活路,但一点用都没有,是梅朵好几次偷偷爬到窖口,给我送吃的。阿妈已经不在了,梅朵是我唯一的亲人,她要是没了,我活着也没意思了。” 雷牧歌看着那女孩,剑眉蹙起,若有所思:“离血祭之日没几天时间了,要是没碰到我们,你会怎么做?” 王姆面不改色,缓缓道:“我会在血祭前一天夜里带着梅朵逃走,逃到王庭那边去,永远都不回来。” 李一舟愣了愣,不解问道:“王庭,哪是什么地方?” 王姆疑惑瞪着他:“王庭就是王庭,你们不知道?” 秦惊羽知道这女孩从小生在山中,不曾知道这赤天大陆五国雄踞的局势,开口解释道:“她说的王庭,应该就是北凉都城,陵兰。” 王姆点头道:“没错,就是陵兰,我听大祭师和族长说过,但是我们都叫它王庭,王庭是族长和大祭师都管不到的地方,只要躲过了这次祭祀的日期,我们就安全了。” 秦惊羽盯着她道:“ 朕本红妆下第36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得出来,大祭师倒是很信任你,什么事都没瞒着你。” “大祭师最早是找了四名少女来做侍女,其他三名慢慢被他遣散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早晚起居日常生活都是由我伺候,自然比旁人多知道些事情。”王姆冷冷一笑,又道,“我与她们不同,她们是天生聋哑,而我是因病不能发声,但听力却没有问题,大祭师每日那般忙碌,自然没时间去跟人比划手势,也只有我让他最是省心省力。” “他如此信你,你却背叛他,背叛族人,不觉得心里有愧吗?” 王姆沉默了一会,低声道:“如果不这样,梅朵就只有死路一条,你们不知道,那血祭是在月圆之日把人祭架在火堆上,活活烧成灰烬……我只是个小小的侍女,为了梅朵,我没有别的办法,什么都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是被抓住,跟梅朵一起死。” 听完她的话,秦惊羽蹙着眉尖,将事情细细理了一遍,大致明白了这前因后果:“你的意思是,我们合作救人?” “是的,你们人多,身手好,又有本事,而我知道关押人祭的地方,也熟悉这里所有的道路,我们一起搭伴救人,把握也大了不少。” 秦惊羽笑了笑,看样子这小姑娘进进出出,对他们观察得很仔细,又懂得揣摩心思,这互利互惠的事,实在没理由不答应。 “说得倒是挺好,但是你要我们怎么相信你?万一这是个圈套呢?”她漫不经心地问。 王姆想了下,答道:“我可以把你们的兵器先取来还给你们,给你们提供食物和清水,带你们去救人,只要救出人来,你们就知道是不是圈套了。” 秦惊羽嗯了一声,忽然来上一句:“羊肉味道淡了些,明日多加点盐,别烤那么老,||乳|酪还不错,下回多送几块过来。” 雷牧歌听得好笑,自家殿下那异于常人的思绪,普通人哪里接受得了,看着对方微怔的神情,当下沉静开口:“就这么说定了,你给我们带路,我们帮你救人,成交!” “多谢。”王姆这才反应过来,感激朝他鞠了一躬,步伐轻快出去。 “这小女子,心机蛮深沉的。”过了好一会,雷牧歌才在她耳边低道,“真的跟她合作?” 秦惊羽无奈摊手:“没办法啊,这人生地不熟的,难说会有什么异状发生,有个向导兼内应也好啊,反正我们也不损失什么,有吃有喝还能省事!”此事大体满意,至于些许疑虑,也没什么,随时警惕小心便是。 随后王姆陆续拿回了兵器,雷牧歌的佩刀和弓箭,李一舟的短剑,两名兵士的腰刀,只有秦惊羽的琅琊神剑没有找回来,据说是那名叫做多杰的少年拿走了。 秦惊羽也不觉失望,随口问道:“那个多杰是什么来头?” 王姆难得夸奖了句:“他是族中最英勇的少年,大祭师很看重他。” “是么?”秦惊羽笑了笑,却也不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一天,几人就在这碉房里度过。 秦惊羽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此时没了绳索捆绑,也不打招呼,大摇大摆在楼上楼下乱窜,没几下就摸清了这碉房的建筑布局—— 底层没什么用,除了大厅就是杂物间,还建有几间牛羊圈,里面空空如也;二楼上是起居室和厨房,大祭师的卧室很大,在这样简朴的大环境之中显然是富丽的;而三楼还有一层,则是王姆口中的密室,转角处供着长明灯,房门紧闭,也不知屋内有些什么。 那群少年没有再露面,他们也就将绳索扔得远远的,除了吃饭睡觉便是站在二楼的两扇木窗前,居高临下俯瞰平原上的景致。 据王姆讲,人祭被分为两队,分别关在平原边缘的两座黑色帐篷里,凭族长的令牌才可进入,大祭师要三天之后才出关,在这三天里,就是天塌下来,他都不会在那辟谷之地移动半步。 血祭是在第四天的夜里开始举行,族里的青壮年大都随族长一道出外狩猎,说好了在血祭当日赶回来,在此期间,族里只有些老弱妇孺,没有任何威慑力,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做足准备,齐心协力救出彼此要救的人,然后一同逃之夭夭。 王姆的理想逃亡路线是去往王庭,也就是与巴彦大雪山遥遥相望的北凉都城陵兰,而她,却是要带着人马相悖而行,回去东阳向轩辕敖交差。 做足了准备,当天夜里,他们跟在王姆身后,带着兵器悄悄摸下山去。 在这群山深处仰望天穹,只觉得无限高远,顶上没有一片乌云,整个天空就像是块漆黑的缎子,群星闪耀,明暗不定。 秦惊羽盯着星空看了一会,暗暗记住方位,跟着带路的王姆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那王姆看似弱不禁风,动作却很是灵敏,对道路也是熟悉非常,行走起来没有任何停滞,她走得不快,十分小心谨慎,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缩在灌木丛中一动不动,显然为这一晚的行动谋划了很久。 平原上很安静,夜风轻轻吹拂着草木,帐篷里的人们已经进入梦乡,不时发出细微的鼾声,谁能想到,如此和平而静谧的夜,却暗地酝酿着不可预知的危机。 夜色中,一行人穿过一片灌木林,朝着平原边缘那两座孤零零的黑帐篷靠近。 所有的一切,都进行得异样顺利。 子时已过,帐篷外各有两名摩纳族男子镇守,正围在一起说话聊天,语气欢快,情态轻松,在这神权至上的地域,人祭生来就是要为天神献身的,这实在是太理所当然的事,违背者乃是大逆不道罪该万死,根本没人会想到竟有偷袭者前来劫狱救人。 秦惊羽仔细听了听,那帐篷里呼吸声众多,尽数轻缓细微,帐外除了呼呼风声再无其他,检视完毕,即向李一舟做个手势。 李一舟正伏在一处土丘后方,见状一跃而起,衣袖一挥,一大片粉红色的烟雾洒了出去。 “倒!” 随着他的动作,四名男子连个反抗的念头都没有,便是齐刷刷倒了下去。 王姆看得呆了呆,忽然从暗处跳出来,直直朝其中一座帐篷奔过去,掀开帐帘,急促低道:“梅朵!” “王姆姐姐?”帐篷里,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孩子从人堆里站起来,满面错愕,“你怎么来了?” 王姆二话不说,过去大力将她拉出帐篷。 梅朵走得跌跌撞撞,险些被地上昏迷之人绊倒,低头一瞥,不由得啊的一声叫:“天哪……” 王姆及时捂住她的嘴:“别闹,我带你走!” 姐妹说话间,秦惊羽与雷牧歌飞速进了帐篷,目光掠过眼前颇受惊吓的妙龄少女们,有的娇蛮,有的清秀,有的黝黑,有的白净,却都不是轩辕清薇。 忽听得隔壁帐篷里李一舟低低叫出声来:“找到了,公主在这里!” 然后就是少女哇的一声大哭:“你……你怎么才来啊……再迟些我就尸骨无存了!”正是轩辕清薇的嗓音! 秦惊羽暗地吁了口气,赶紧又冲进另外那座帐篷,一进门,就见轩辕清薇正死死搂住李一舟的脖子,靠在他胸前哭得泪如雨下:“呜呜……我以为你滚下山摔死了……害得我一直做恶梦……梦见你满身是血来找我偿命……” 李一舟听得哭笑不得,想推开她,又觉她一个身份尊贵的公主被异兽掳走这么久,必定受了不少委屈,哭得又那么可怜,其中也不乏对自己的关切之词,想着想着有些心软,只得拍拍她的肩,将矛盾转移:“别哭了,你一心想嫁的人也来了,被他看见就不太好了。” 轩辕清薇吸了吸鼻子,果然止住了哭泣,想着自己面容憔悴衣衫破败的样子,实在不愿让心上人看见,畏畏缩缩躲在李一舟身后,扯着他的衣袖,远远唤了声:“殿下……” 秦惊羽看着那两人的模样,忍不住唇角上扬,心里直呼有戏,雷牧歌在旁看得不耐,沉声喝道:“一舟你还磨蹭什么,赶紧背着公主走,从原路退回!” 事态紧急,李一舟也顾不上其他,拉起轩辕清薇就甩到背后,轩辕清薇哼了一声也没再吭声,几人撇下那一干作为人祭的少女,迅速退出帐篷,朝那边土丘奔去。 夜风吹来,枝叶横斜,土丘上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 “王姆和她妹妹呢?”秦惊羽朝身边之人低问。 雷牧歌往四周望了望,摇头:“没看见,我们先回碉房吧。” 秦惊羽心头一沉,也不便多说,拉着他朝碉房的位置飞奔,身后李一舟背着轩辕清薇快步跟上,两名兵士也是紧跟不舍。 刚奔下土丘,就听得身后数声嚎叫,四周山坡上突然冒出幽幽碧光,几道白影闪电般飞驰而来! “是雪兽!”秦惊羽低叫,脚步不停。 “该死,那王姆为何不提醒我们,雪兽就在帐篷周围看护?”李一舟怒道,听得远处响起的呼唤声吆喝声,更是忧心,“不好,族人被惊动了!” “这小姑娘,果然不简单!”雷牧歌低低一叹,转头看向她,两人眼神相碰,皆是闪过一丝了然。 怪不得那关着人祭的帐篷防守如此松懈,原来是因为有雪兽在暗中守护,一旦有人进犯,就群体涌出;而王姆,她是故意的,故意不说雪兽在旁,一旦救下她妹妹,就立时找地方躲起来,留下他们这大群人暴露在雪兽的视线,两帮人马强硬对撞,她才好趁乱出逃,带着梅朵一走了之! 好生凉薄狡猾的小女子! 心思转动,转瞬间,三只庞大的雪兽已到眼前,雷牧歌一刀劈去,跟其中两只缠斗在一起,另一只却朝着她猛扑过来。 雷牧歌心中大急,刷刷几刀过去,就要转身回防,那雪兽迅猛神速,以二敌一,顿时威力大增,以他的身手,竟是与它们战成平手,讨不到半分好! “小心!”李一舟在后看得分明,身后背着轩辕清薇,脚步缓了一缓,而两名大夏兵士也被后面上来的雪兽追上,不及施救。 神剑不在身边,临时起意驾驭显然来不及,电光火石间,秦惊羽瞥见那雪兽巨掌挥来的方向,径直扑倒,就地一滚,恰好避过这凌厉的一击! 这一摔,灰头土脸,好生狼狈,刚一抬眸起身,那雪兽一声怒号,又扑了过来! 那一瞬间,忽听得不远处破空声起,就见白光一闪,雪兽吼声震天,巨掌摊开,一柄柳叶刀直直扎在上面! 夜风中传来清淡愉悦的笑声,令得她心头一颤,不知是悲是喜—— “殿下,你又欠了我一次人情。” 雪原长空 第三十四章 勇敢游戏 萧焰,他竟然没死?! 秦惊羽怔了下,就见两条人影从高处跳下来,迅速加入战局,直接斗上她身边那只雪兽,手中刀剑舞得精光耀目,脸上绷得紧紧的,好一副不甘不愿义愤填膺的模样,除了那两名南越侍卫,还能是谁? 拦截围攻的雪兽共有五只,有两只缠上了雷牧歌,一只缠上了李一舟,一只与两名大夏兵士搏斗,再有就是袭击她的这只,被两名南越侍卫接手了去,雪兽形如闪电,出手凶悍,众人都是不敢小觑,拼尽全力相搏!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大批人群高举火把朝这边奔来,根本不是王姆口中的老弱妇孺,而是兽皮裹身面目肃然的剽悍男人们! 那小女子又说了谎,根本没有什么外出狩猎按时归来一说,族人全都在家里待得好好的,一呼百应! 秦惊羽站在土丘上看得着急,而众人被雪兽缠住,根本没法逃离,尤其那李一舟,原本武功就不是强项,此时又背负了一人,更是被雪兽逼得手忙脚乱,随身短剑根本不抵用,袖间洒出的粉末对于雪兽而言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不过还好,那雪兽害怕伤到他背上的人祭,攻击时有所收敛,他才能勉强应付,而其余人等都是两人对付一只,倒有喘息之机,最辛苦的,却是雷牧歌。 雪兽身怀异能,嗅觉超常,就在拦截的瞬间,已经选好了攻击对象,雷牧歌乃是一行人中武功最高气势最盛者,围攻他的两只则是五只雪兽中的佼佼者,体型更庞大,动作也更凶狠凌厉! 眼见两兽心意相通,势头迅猛无比,尖锐的兽爪舞得呼呼生风,每一爪都似要在他身上抓出个血洞来,秦惊羽看得心惊胆战,不由侧头朝向那边暗处叫道:“萧焰,帮人帮到底!” 大树上枝叶拂开,萧焰坐着一动不动,微微笑道:“对不起,我摔坏了腿,动不了。” 淡淡的月光照射在他白净的面颊上,依然那般清俊儒雅,风轻云淡,秦惊羽也不确定他所说是真是假,见他不肯出手相助,也不再多说,一咬牙,便是朝着雷牧歌的方向冲了过去。 身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好,我帮。” 秦惊羽停住脚步,按下催动神剑的心思,此时只是雪兽围攻,强敌未现,还不到时候,但见一道白光从她侧畔激射过去,直向雪兽! 雷牧歌正感吃力,忽见柳叶刀射来,擦着雪兽的腹部而去,溅出一串血花! 雪兽哀嚎着倒退一大步,压力骤减,趁此良机,他大喝一声,腾空而起,一刀劈向另一只雪兽的头! 这一下运足了全身力道,刀光耀目,气势如虹,眼看那雪兽躲避不过,不死也得重伤! 忽然叽的一声,一团金光利箭般射来,竟是比雪兽还要快上三分的速度,朝着雷牧歌毫无防备的后颈处狠狠撞过去! “小心!”秦惊羽低叫。 雷牧歌听得身后风声,收刀矮身,躲过这夺命杀手,接着便是朝那金光一脚踢去! 他在赤天大陆铁拳无敌,脚下功夫也是非同小可,这一脚带着千钧之势,就是块山石,也能踢得粉碎,但那团金光却比他更快,或者是,那金光只是想要声东击西,一旦帮雪兽解了围,立时转向,攻向场中的另一人,那背着人祭的男子,李一舟! 李一舟背着轩辕清薇正勉力躲开雪兽的追赶袭击,忽听得背上之人啊的一声惊呼,怔愣间顿觉手臂一疼,侧目看去,只见一团金光从自己身上弹起,在山石上连蹦几下,落在不远处一名身着兽皮衣服的少年肩头,那少年的身后,是一大群举着火把神情狰狞的摩纳族男子。 “都住手!”人群中有人厉喝一声。 那少年多杰手指凑在唇边滴滴吹响,原本凶神恶煞的雪兽纷纷退后,包括那只受伤的雪兽都没有半分停滞,一下子随着同类窜上山坡。 雪兽退开,没等他们喘口气,就见人群围拢过来,个个手持特质弩箭,足有上百人之众,那弩箭并非是当日他们所见少年手持的缩小版,而是实实在在的杀人利器! 这上百枝的弩箭一齐射来,再是厉害之人,都免不了受伤挂彩,更何况,箭尖上还喂了不知名的毒素! 想到这里,秦惊羽上前一步,举起手来:“别乱来,我们投降!” 树上那人闻言扑哧一笑:“殿下这么容易就认输了?” “这好像不关你的事吧,萧二殿下。”秦惊羽瞪他一眼,瞅着他脸上斑驳不定的树影哼道,“话说掉进山涧都平安无事,殿下可真是命大!” “原来你真那么想我死?”萧焰淡淡一叹,刚跳下树,就被几名摩纳族男子团团围住,押了过来,推入包围圈中。 秦惊羽看他走路的步伐动作,并无异样,定了定神,转向为首的中年大胡子男子,也就是刚才出声厉喝之人:“可以容我解释下吗?” “用不着解释!你们是j细,破坏我们血祭大典的j细!”那少年多杰指着她叫道。 “多杰。”中年男子拍了拍少年的手,沉声道,“你带着阿金先退下。” “是,阿爸。”多杰顺从退后一步,手臂一收,那停在他肩头的金毛小狗嗖地钻进他袖口之中,一人一狗去往包围圈外。 中年男子目光威严看向秦惊羽,徐徐开口:“我是族长巴桑,你们是何人?” 秦惊羽对他的身份并不惊讶,只是有些意外,那多杰竟是族长之子,难怪带着那群少年如此威风,看来王姆又没对自己说实话,还有,那只金毛小狗,实在小得诡异,巴掌大的一团,可以在人的袖子里钻来钻去! 清了清嗓子,她朗声答道:“我们是奉东阳国主之命,来此营救被贵族异兽无辜掳走的东阳公主!”说完朝着李一舟背上一指,“这就是公主殿下!” 巴桑扬了扬眉毛,并不相信:“我凭什么相信你?” 秦惊羽掏出那枚鸾凤雌钥往他面前一亮:“这是东阳皇室的鸾凤玉钥,是公主的身份证明!”想着老师韩易对神族之秘的告诚,她只说东阳,丝毫不提自己身份,免得将大夏拉下水。 “我早说了我是东阳公主轩辕清薇,你们就是不信!”轩辕清薇从李一舟背上滑下来,颤魏巍站着,小脸虽然苍白憔悴,那与生俱来的尊贵却是无法忽视。 巴桑叹口气道:“不是不信,当时的情况有些复杂,此轮血祭所需的阴女数目不够,雪兽已经寻遍了整个北凉,还是差了好几人,实在没法才过了国境,去了东阳与西烈,并带了公主回来。”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丝毫不觉有愧,轩辕清薇越听越气,娇叱道:“休得狡辩!我劝你立即放我们出村,否则我叫我父王带兵踏平你们这村子,所有人等全部凌迟处死!” 巴桑冷笑一声道:“东阳国主?哼,这是北凉境内,他来了也无济于事,血祭是必须进行的,别说是东阳公主,就是北凉公主也是一样的命运!我不需畏惧强敌,雪山之神定会佑我族平安无虞!” 秦惊羽挑眉:“这么说,你是执意不放人了?” “不放!”巴桑答得斩钉截铁。 秦惊羽笑了笑,双手环抱胸前,语气轻松:“在来此之前,我倒是听说,这参加血祭的阴女必须是九十九名,少一人都不行,请问族长是否属实? 巴桑不知这少年问话的用意,点头道:“正是。” “那倘若阴女人数包括公主殿下在内只有九十八人,这祭祀是不是就没法举行了?”见得对方本能点头,她眼神一利,盯着巴桑厉声质问,“无法顺利举行祭祀,还要与整个东阳为敌,族长觉得这桩买卖划算吗?别的不说,就说这摩纳族千百年来人丁单薄,全族不过近千人,如何敌得过东阳军队的铁骑?届时血洗平原,生灵涂炭,你身为一族之长,如何向辟谷归来的大祭师交代?如何向拥护你的族人交代?!” “你……危言耸听!” “是不是危言耸听,你只需稍作查检便知。” 巴桑见她面色镇定,惊跳起来:“来人,速去人祭帐篷清点人数!还有,迅速守住石壁出口,任何人不得出山!” 秦惊羽扯了扯唇角,这族长倒是反应不慢,话说虽然经历方才这一折腾,但平原这么大,那王姆又不敢太明目张胆,应该还没逃出去,最有可能就是两姐妹正躲在隐秘之地,等到血祭时日一过,人心尽散,再设法出逃。 正所谓,最危险之所,反也是最安全之地。 不过这个也只是自己心里想想,她可没那么好心告诉对方,少一人,就意味着血祭无法如期举行,没了血祭,轩辕清薇也就能顺利获释,不动一兵一卒,和平解决人祭事件,那是再好不过! 如她所想,没过一会有人奔来回复,难抑惊慌:“族长不好了,两座帐中总共只有九十七人……” 巴桑转头瞪向她:“你还有同伙?除了这东阳公主,你还带走了谁?” 秦惊羽不紧不慢道:“别急,这样多没礼貌,你好歹听人家说完。” 巴桑眼神过去,那摩纳族侍卫赶紧道:“是梅朵,梅朵不见了,帐中人都说是她姐姐王姆把她带走了!” “王姆?”巴桑朝秦惊羽怒道,“是不是你的人干的?你们居心不良,和王姆暗地勾结,企图破坏我族血祭大典!” 秦惊羽冷笑道:“族长你莫要忘了,王姆是你的族人,我们初来乍到,一心救人,要找也是找你一族之长,怎么会跟个小姑娘勾搭?” “兴许是你们花言巧语,引诱她犯错。”那少年多杰突然插话道。 秦惊羽瞟他一眼:“那小女子表面冷清得跟这冰山似的,肚肠却像这通向雪峰的道路,曲曲折折,弯弯绕绕,要不是她欺负我们人生地不熟,设下圈套让我们钻,拿我们当挡箭牌使,我现在还在碉房里等着大祭师接见,商议更换人祭呢,又怎会在此与雪兽辛苦搏斗,跟族长据理力争?”只不过,当时她无计可施,乃是心甘情愿往这圈套里钻。 多杰哼道:“更换人祭?说得这样简单,哪有那么容易!” 秦惊羽面色一整,正色道:“我东阳乃赤天大国,疆土宽阔,人口众多,要找个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处子还不简单,我这头先来寻人,国主那边早已备得人选随即送来,就等着我与贵族一番交涉,双方友好协商,赶在祭祀之前把人一换,不就什么事都没了?若有多余的,就留给你当妻妾,如何?” 多杰被她说得神情微赧,半晌无语。 秦惊羽看着他笑眯眯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这是真理,小正太,下回可要记住了。” “你……你不就是个……”多杰不知想到什么,眸光闪了闪,咬唇止住下面的话。 眼见小美男黑沉着脸,秦惊羽心情大好,没再理他,转向巴桑道:“族长大人,事情已经很清楚了,王姆才是破坏血祭之人,是摩纳族的叛徒;而我们则是远道而来,被大祭师邀请在碉房歇息的客人,对待叛徒和客人,不该是同一种待遇吧?” 巴桑握了握拳:“你想怎样?” 秦惊羽摆手笑道:“不怎样,在族长擒回叛徒之前,是不是让我们先回碉房休息休息?” 巴桑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忽见多杰指着自己袖中比个手势,不由得眼睛一亮,点头道:“那好,多杰你带他们回大祭师的碉房去。” 秦惊羽道了声谢,又道:“公主殿下身份尊贵,不能再跟人挤那窄小的帐篷,还是由我们照料更为妥善。” 巴桑看了轩辕清薇一眼,竟不反驳,沉声道:“好。” 当下由多杰领着一行人等穿过平原,回到碉房,一路也没说什么,只在临走时瞥她一眼,神情中有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碉房里有厨房,由两边各出一人,相互监督煮了些食物,胡乱吃了填饱肚子。 主人不在,也不敢太过放肆,先前的杂物间给了轩辕清薇,其他人留在大厅,或坐或卧,各自歇息。 好不容易把那娇蛮公主安抚睡下,秦惊羽从房间出来,想着多杰对巴桑比划的那个手势,总觉得对方似乎有所保留,有那么点光芒在脑中一闪,可是想来想去却又抓不住,只得作罢,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平原上人声不断,好几队摩纳族男子在各处搜索,甚至还有骑马之人,那边乱石堆更是聚集了不少人,看着那一张张警惕的面容,显然,王姆姐妹并未落网。 轻笑了下,她转过头来,迎上角落里那道清润的目光,淡淡道:“萧二殿下,你看够没有?” 萧焰并不躲闪,只轻轻摇头:“没有。” 秦惊羽朝他上下打量一番,衣衫破损,发髻凌乱,显然在那山涧下吃了些苦头,唉,这人也是固执,竟然追到这里来了,看他那气定神闲的模样,不以为苦,反倒很是享受! “二殿下真是悠闲,到处惹麻烦,搅浑水。” 萧焰摸着面颊,无奈一笑:“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因为你太会惹事……” 秦惊羽张了张嘴,正待驳斥,忽见雷牧歌从另一边过来,沉声道:“殿下你来看看,一舟有些不对!” “什么?”秦惊羽吃了一惊,赶紧过去。 但见李一舟靠坐在墙边,脸色有些泛红,嘴唇却是微微发紫,正从药瓶里倒出药丸放进嘴里,看她过来,他笑了笑道:“我都算个使毒的行家了,没想到阴沟翻船,被那东西咬了一口……” 一个念头袭来,秦惊羽惊道:“是那金毛小狗?” 难怪自己总觉得那多杰神情不对,原来对方是占了先机,胜券在握,所以态度这般松懈! “那你要紧不?可有解毒之法?”她问。 李一舟满不在乎笑道:“不就是个小狗吗,不用担心,我没事。” 话是如此,嘴唇却已开始变黑,秦惊羽知道他这次所带只是些寻常解毒药丸,就连之前萧焰的痒痒粉都没法解除,更不用说是这世间罕见的异兽了! 在场不乏武功高强者,但于医治毒伤方面却是一窍不通,束手无策! “你试着运功,把毒素压制在肩部以下。”语气淡淡,却是萧焰在旁插话。 秦惊羽侧头望他:“你懂医术?” 萧焰深深看她一眼,摇头道:“不懂,只不过我以前也曾身中剧毒,当时也没解药,就是拼命将毒素压制在身体某处。” 秦惊羽眼睛一亮,现在正是与摩纳族对抗之际,没法去讨解药,也只能先这样了,脱险后再回天京找外公想办法,她知道李一舟没萧焰那么好的内功,不过有雷牧歌在,应该没有问题。 “牧歌,你来帮帮一舟。” 雷牧歌点点头,将李一舟扶到开阔地坐下,自己坐到他身后,双掌相抵,正待运功,忽听得她低叫:“等下!” “怎么了?”他抬眸低问。 秦惊羽抿了抿唇,瞅着萧焰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心头突然浮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不由道:“你确定,这样做就能救他?” 萧焰微微含笑道:“那是当然,只不过……” 秦惊羽追问:“不过什么?” 萧焰长叹一口气道:“不过他这条右臂,从此就废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一声叫,却是轩辕清薇从那杂物间出来,正好听见这话,顿时小脸发白,掩嘴惊呼。 听得她的声音,李一舟睁开眼,皱眉讥笑:“叫什么叫,你不是不想嫁我么,现在正好有这个机会,我不管是死了还是残了,你那父王都有理由悔婚!” “呸呸呸,你这乌鸦嘴,哪有这样自己咒自己的?!”秦惊羽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又拉过泫然若泣的轩辕清薇来,推到他面前,边推边道,“就算不是未婚夫,好歹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是女孩子,手脚轻巧些,你来照顾他!” “我……不会……”轩辕清薇看着地上那人乌黑的嘴唇,吓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不会就学!”秦惊羽低吼一句,朝雷牧歌道,“牧歌你看着一舟,我在楼上去找找,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雷牧歌眼眸低垂,点头道:“好,你小心些。” 秦惊羽应了一声,噔噔噔步上楼去。 雷牧歌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闪身不见,目光这才落在李一舟身上,低问:“萧焰说的是真的?” 李一舟点点头,趁轩辕清薇出去打水,忽然反问他道:“你明知她上楼只是借口,为何不跟着她去?你不去,不是便宜了那个人?” 雷牧歌沉默一会,看着他紫黑色的嘴唇,平声道:“我不在她身边,她有神剑护身,而且那个人也会保护好她的;但是我若不在你身边,随时帮你护住心脉,你有可能坚持不到她讨解药回来。” 薄雾散去,曙光初照,平原上的草木全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秦惊羽无暇欣赏美景,小心翼翼从二楼一处隐秘的窗口翻出来,沿着木梯攀援而下,上了山间小道,急急朝山下走去。 背后响起脚步声,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她默不作声往前走,那人亦是不紧不慢跟着,只数尺之遥。 走了一阵,斜地里忽然窜出一人:“跟我来!” 秦惊羽看他身形相貌,俨然就是那日跟着多杰的其中一名少年,也没多问,便是疾步跟上。 那少年走得极快,先是在平原上穿梭,后来又走上一条崎岖的小路,登上了一个山头,接着下山又上山,一路踏着厚厚的积雪,最后来到了一座悬崖,伴着哗哗的水声。 悬崖边上,那一人一狗正迎着寒风,静静伫立。 见得他们过来的脚步声,多杰转过头来,朝她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秦惊羽走过去,直截了当道:“把解药给我。” 多杰眨了眨眼,呵呵笑道:“你应该先问我有什么条件。” 秦惊羽眼角余光瞥见萧焰紧跟在后,不知怎的,心头莫名安定下来。 “阿金平时很温顺,但是在它发怒的时候,口水里就带有一种奇毒,这毒没人救得了,唯一的解药就是阿金自己的眼泪,可是——”多杰摸着那小狗的头,笑了笑道,“阿金从小被我养大,天底下只有我才能令它流泪。这么珍贵的眼泪,你说,我该提什么样的条件?” 秦惊羽撇嘴:“我哪知道,不就是在问你吗?” 多杰笑容收敛,指着悬崖下方,肃然道:“这里,是我们雪山之神考验勇士的地方,只有体魄和内心都真正强大的人,才能经受住神灵考验,而我们摩纳族不畏惧威胁,只尊重勇敢的人,即使他,是我们的敌人!” 秦惊羽在踏上悬崖之前,就已经有所警觉,知道这里地势艰险,平生仅见,此时顺着他的手指向下看去,只一眼,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只见那悬崖之下云雾萦绕,深不可测,寻常人根本不知道下面有着什么,但凭她超常的目力,可以看见那是一个极深的峡谷,一道急流就在那峡谷下流过,流水从上游挟着冰块直冲而下,发出万马奔腾的声响,湍流撞在大石上,溅起丈高的水花时,两面峡谷便发出惊雷般的轰鸣。 峡谷底下如此惊骇,峭壁上亦是冰雪皑皑,两面峭壁相距约有十丈,之间却有一道天然的石梁,那石梁起初倒也粗壮,约莫四五尺来宽,往前逐渐变细,到了最中间的位置,细得就和她的手臂一样。 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是,在那道石梁之上还积着一层厚冰,晶莹透亮,就像是得一层天然水晶,好看那是没错,却将危险翻了倍。 老天,不会是要她从石梁上徒步走过去吧? 刚这样想,就见多杰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指着那根岌岌可危的石梁,笑得开怀:“你若是能单身一人从那上面走到对面山崖去,我就把解药给你。天神在上,说话算数!” 雪原长空 第三十五章 执着一问 风声呼啸,衣袂飘飞,泰惊羽站在悬崖边上,盯着下方奔腾的水流,秀眉紧蹙,很是头疼。 一路上她都在想,解药肯定不会轻易拿到,心里也揣测了无数种可能发生之事,但是却也没想到,那多杰少年心性,顽劣不羁,竟会提出这样一个条件! 这勇敢者游戏,简直就是荒谬透顶,根本不可能完成! 先不说那道石梁上已经雪化成冰,人只要一踏上去就会滑倒掉跤,就算能顺利通过,那石梁的中心部份,足足三尺的距离,却只有她的手臂那般细,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脆弱得不堪一击,能不能承受她身体的重量实在不敢想象! 再有,自己所站之地还有路可走,那对面完全就是座孤零零的绝壁,要想返回,只有再转头从那石梁上走回来,也就是说,她必须在那天堑之地来回走上两次! 这两次路程,足够让她死上一万回! 奏惊羽仔细看过,垂眸冷笑道:“就算是你那金毛小狗,怕都没法在这上面走个来回。” 多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我没舍得阿金去冒这个险。” 泰惊羽听得啼笑皆非,他不舍得他的宝贝狗去冒险,难道就该她去冒这个险? 一时也还没想出解决之法,只好没话找话拖延时间,想想又问:“你们族中难道有人能通过这道石梁?” 多杰摇头道:“没有,最厉害的一次,那个人在上面走了十步。” “然后呢?” “然后跟所有人一样,掉下去了,尸骨无存。” 泰惊羽禁不住冷笑:“都是不可理喻的疯子!” 多杰正色道:“他们不是疯子,是族中罪孽深重的囚犯,我阿爸给他们一次机会,如果能通过神的考验,平安通过,那就既往不咎,否则终身囚禁在地牢,永世不见天日。” 泰惊羽实在哭笑不得:“如果我不愿意呢?” 多杰看了看她道:“那个人不是你同行的朋友吗,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叫做为朋友两肋插刀,难道是说着玩的?”见她沉默不答,忽然朝天上比划个手势,虔诚道,“真正内心勇敢的人,神会保佑你的,定会令你平安无事! 奏惊羽上下左右看看,嗤笑道:“神在哪里?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没想到这多杰小小年纪,抚着胸口,回答竟富含哲理:“神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见鬼,跟这种神灵至上的民族对话,简直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秦惊羽心思转动,正想着对策,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我去试试。” “你疯了,没事凑什么热闹?”她低吼。 萧焰走到她身边,朝那悬崖底下随意一瞥,淡淡道:“我有一半的把握。” 秦惊羽咬着唇没说话,这悬崖可不是那日的山涧,而是真正的万丈深渊,他难道不明白,去了就是送死! 萧焰看她一眼,忽而轻声笑道:“你不是那么讨厌我吗?如果我能顺利走过去,李一丹因此得救;如果我中途掉下去,我就在你面前彻底消失,无论如何你都不吃亏,不是吗?” 没等到她的回答,萧焰眸光放柔,笑意更深:“或者说,你其实舍不得我死?” “不行,不能换人!”多杰指着秦惊羽,闷声道,“只能是他,否则一律免谈!” “为什么不能换人?”萧焰挑眉问道。 “不为什么,我说不能换就不能换!”多杰哼了一声,转身就往回走,边走边道,“那个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若是不愿意倒也罢了,现在赶回去,还能见他最后一面!“金毛小狗在他肩头吱吱叫得欢快,末了还朝她瞪瞪眼,居然隐约有丝嘲笑的意味。 “等下!”泰惊羽脱口而出。 多杰依言站住。 泰惊羽看看那石梁,再望望底下的深渊,山头寒风凛冽,她的掌心却在冒着汗,一片冷湿! 为朋友两肋插刀,她好像还没那么高的思想觉悟,不过这徒步通过石梁对她来说,失败率并不那么高,至少,不是百分之百。 心里飞快计算,首先,她的体重比之前那些人被迫去走石梁的囚犯更轻,她跟雷牧歌练过功夫,休态还算轻盈,平时上墙爬村什么的,都没太大问题。 其次,石梁上结着厚厚的冰,这是前行的障碍,但同时也可以借机利用。 最重要的一点,也就是她的护身符,琅娜神剑就在摩纳族中,她一直能够感受到它的存在,记得老师说过,当年在南越的时候她就是靠着神剑护身才能坠崖不死,而那个时候,她对神剑还丝毫不能驾驭! 所以,她顺利走过这道石梁的机会,说多不多,说少那也不少! “你想好了吗?”多杰不耐问道。 泰惊羽缓缓点头:“想好了,我上,不过我得做点准备,一会就好。” 多杰大概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干脆,微微怔了下,又朝她上下打量一番,眼里闪烁着惊诧的光芒,半晌才道:“随便你。” 泰惊羽又看了看那道石梁,这才转向萧焰,瞅着他平静的脸庞,低问: “你身上还 朕本红妆下第37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你身上还有几把柳叶刀?,,萧焰手掌一翻,掌心亮出五把精光灿灿的小刀:“五把o” “两把就行,我只要一小段刀柄d” “明白。 ,,萧焰手不闲着,飞快将其中两把小刀削去大部分刀柄,又仔细打磨平整,秦惊羽在自己身上撕下两截布条,搓成细绳,并不住拉扯,试着坚韧度口多杰在旁看着他俩默契的动作,一开始还是不屑,慢慢地,目光变得专注,认真看着萧焰磨制完成,再看她将那两把成品尖端朝下,用细绳牢牢绑在自己的鞋底,而萧焰,亦是如此。 “泰氏钉鞋,大功告成!”泰惊羽抬眸朝他笑了笑,一步一步,慢慢站在崖边,被那寒风一吹,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慎重之色。 以尖刀代替钢钉,也许可以钉进梁上的冰层之中,减少滑倒的危险,但是,若她在石梁上还是不能很好平衡身体,或者是那石梁最中间那段脆弱地段,根本负担不起她的体重,那么她还是会掉下去! 尽管有神剑暗中相护,但那半空中呼啸不住的风声,还有那峡谷底部震耳欲聋的水流声,只怕没等她跌落到一半,就被这声响震晕,完全失去知觉了! 就在她略作沉思的时候,多杰在旁忍不住叫起来:“还犹豫什么,想清楚,你到底要不要上去?’;“小鬼,着急什么?”泰惊羽朝他扮个鬼脸,“要是我掉下去,含冤而死,我就当个恶鬼半夜来马蚤扰你!” “我才不是小鬼,我都订了亲了”多杰低声嘟囔,忽然见她一步朝那石梁根部踏了过去! “殿下,不!”萧焰本能低叫,伸手去抓她。 “你别过来!”她摆手。 一阵山风吹来’泰惊羽身子微晃一下,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这场景,忽然变得有丝的熟悉。 也是悬崖绝顶,也是孤注一掷,也是直面死亡,也是有人在身后出声阻山而飘飘渺渺的碎片当中,仿若有一道身影,不带一丝犹豫,从那万丈深渊决然跳下! 不,那不是真的,只是在做梦,一个噩梦而已! 她闭了闭眼,挥开那些莫名其妙的思绪,深吸一口气,平展双臂,朝着前方石梁一脚重重踏了下去,鞋底的尖刀,如她所愿扎进冰层之中,用力向下踩了踩,这才算跨出了第一步。 一步之后,她已经稳稳站在那石梁上了,萧焰的步子停了下来,立在崖边一动不动。 多杰见状冷笑:“还以为你多担心,要追上去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萧焰不语,只是静静看着石梁上那道纤细的身影,看着她很快又迈出第二步。 此时奏惊羽脚下的位置还算宽敞,只是人在梁上,感觉风特别大,持别猛烈,刮得脸上呼呼生疼,掌心的汗越来越多,心也是忤忤直跳,她保持着平衙,直视前方,尽量不往下看,缓慢却又坚定地朝前走。 若是在平地,这样的长度一溜小跑就能过去,但是在这两处悬崖之间的几乎是半空中的险地,每一小步都是那般艰难,如果可能,她真希望这只是一场梦,瞬间就可以化作虚无,然而眨眨眼,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不上不下,进退维艰,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一步,再一步,很好,每一步那脚底的尖刀都深深扎进了冰层,秦惊羽不住吸着气,虽然一直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往下看,但不经意间目光下移,望见底下湍急的水流,顿时感到了一阵目眩,身子也禁不住又是一晃! 背后有人哎呀一声叫,是多杰的声音,萧焰却是无动于衷。 剂那间,那些被她强制压下去的片段又悄然钻了出来。 山风,断崖,绝路,来人 突然心里涌起一股冲动,真想,就此停住,飞身而下! 泰惊羽轻轻甩头,努力甩去这稀奇古怪的想法,怎么会这样想,简直是疯了! 停步就可能要胡思乱想,她索性大步往前走,渐渐地,快要走到石梁中间的部份了,那需要身体绝对的平衡,极度的小心。 泰惊羽觉得自己已经够小心,每一步都走得尽量稳健,轻盈,可惜这所谓神灵的保佑,终还是敌不过物理规律,当她一脚踏下去的时候,还没怎么用力,就听得啪嗒一声脆响! 石梁那最为薄弱的地方,断了! 她的身子向前一俯,根本没有任何补救的机会,身子便从石梁中空的部份直跌下去! 那些从石梁断裂处散落下来的碎冰,晶莹如雪,冰寒彻骨,尽数落在她的头脸上,她没有更多的感觉,只是听到多杰发出的惊叫声,整个人还有些麻木,然后就见一道黑影从上方直冲而下,如同炮弹般朝自己撞过来! “天啊!”多杰呆呆站在原地,看着藏在袖中还没来得及甩出的绳索。 本来就是想要试试那人的勇气,顺带吓“他”一吓,事实上他与那带路的少年早就准备好了绳索,假若“他”失足落下,他们就抛出带绳套的绳索,一个不成,另一个接着又上,这样的动作平时配合得十分熟练,出差错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怎么会想到,就在“他”坠下的瞬间,那名本来站在崖边观望的男子会一跃而起,一把椎开他们,不假思索朝着半空飞扑过去,那突如其来的动作,却是将他们抛出绳索的视线方位全部封死! 那人长得温润文雅,谁曾想到,竟有这样大的力气! 难怪他一直站着不吭声,看到“他”在石梁上摇晃前行也视若无睹,毫不担心,怕是老早就存了这样的心思一一“他”一旦失足,他就随之而去! 只停滞了那么一下下,救人的机会便是瞬间即逝! 多杰站在崖边,那两人已经坠入云雾当中,不知所踪! 那个“他”,就这样死了么? 秦惊羽在空中飞速下坠,冷风灌顶,脑子里有了一丝清醒,闭上眼,她调动全身感官,灵力出窍,胸口霎时火热,只觉天外龙吟声起,琅都神剑破空而来,直入怀中! 紫光闪耀,她定了定神,勉力调整下身子,抱着神刮双手合拢向下,做好自身保护,毕竟之前目测过,这崖底深得不可想象,下坠的速度又这样快,就算有神刻护身,也不可避免会受伤,这时唯一的希望,就是峡谷底下的水流够深,可以令得她像跳水运动员那般扎下水去。 胡乱想着,忽然一股巨力撞来,她被拥进了一处坚实的怀抱。 “别怕,有我!”耳边轻柔一声,那人紧紧抱着她,护着她,那样执着,却又那样深情! 是他,萧焰! 泰惊羽脑子里轰然一声,倏地,便是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什么东西都看不到了,两人已经跌进了水中! 巨大的冲击力,令得两人直直坠下,水花溅得足有一丈高,神创在怀’ 又有他护着她,她丝毫不觉得痛,只是昏沉着,实在抵不住震惊,萧焰,他竟是跟她一起跳下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由于震惊,她甚至忘了闭气,一到了水中就呛了一大口水,胸腹顿时寒冷如冰,双脚在水中不住踢打着,也不知踢到了什么,他的动作也有些缓慢,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挣扎着,双足一蹬,托着她的后颈朝水面上浮去。 两人在冰窖一般的水中翻滚着,被湍急的水流椎得不住向前,好在没多久就冒出了水面,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 但那水实在太湍急了,根本没法上岸,也不知水究竟会流向何处,水中倒是有些大石,却滑腻得根本没法抓握,好几次,萧焰的手都差点够着石头,但在瞬间又被水流冲开。 一直被湍急的水流向前拍打着,冲击着,也不知被冲出了多远,泰惊羽感觉自己越来越冷,先前在那石梁上就耗费了大量休力,此时坠崖落水,快要筋疲力尽了,而萧焰看来也好不到邸里去,一只手紧搂着她,另一只手还要努力去够那岸边的礁石d突然,萧焰身形一顿,左手五指抓住了岸边一块凸出的石头! 水流将两人的身子冲得左右摇摆,他竭尽全力往上攀,已经快要爬上去,忽上游冲来一根圆木,随着水流狠狠撞击过来,正好撞在萧焰肩头! 他闷哼一声,手上力道一松,奏惊羽便是顺着水流朝下游而去! 如此也好,没了她这个拖累,他应该能顺利上得岸去。 秦惊羽苦笑了下,在水中打了几个滚,顺着水流飘飘荡荡,感觉到整个人越来越沉,脑子里越来越昏,意识慢慢远去。 她本能抱紧了神剑,全身放松,随波逐流。 不知道到底在水里飘了多远,又泡了多久,因为有神剑的关系,渐渐地,也不觉得冷,身体被一片温暖所包裹,到了后来,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在抱着自己,只觉得身上暖暖的,又软软的,那么温柔,那么安心。 昏睡了许久,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是透黑,耳畔是呼呼风声。 想起之前的一切,她猛得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件干燥的外袍上,身上仅着单薄的里衣,又盖着两件男子的衣物,身边不远燃着一堆火,四周却是坚硬的山壁。 “醒了?”请焰正拿个枯枝去拨弄火堆,不时翻绪着些衣裤,也许是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他的情形比她好不了多少,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露出胸前一小块麦色肌理,对着明亮的火光,脸色仍是白得几近透明。 泰惊羽咬了咬唇,扳着脸,眼神里有些戒备与疏离:“你跟着我跳下来做什么?” 萧焰侧头想了一下,含笑道:“有个问题,要向殿下当面请教。” 秦惊羽轻哼一声,没好气道:“什么重要问题,会让萧二殿下不顾生死追随而至?” 萧焰叹一口气’从身边摸出只小小的布袋,从中倒出一团白绿色的东西,低头端详了下,放在掌心轻柔梳理,再捧到她眼前,眸光温柔而迷离。 “殿下这么恨我厌恶我,却为何将它贴身藏在腰袋里,不毁不弃?” 一一一一一一题外话一一一一一一 诸位殿下:龟央周末要去外地参加朋友婚礼,更新说不好,大家别等! 下章更精彩,龟央爱你们! 雪原长空 第三十六章 相濡以沫 泰惊羽瞪着他手中的腰袋,有些恼羞成怒:“谁让你动我的东西的?还给我!” 萧焰手一缩,瞅着掌中鲜润如故的雪莲花,仍是温语含笑:“你还没回答我1到底为什么?” “不就是一朵破花而已,我想收着就收着,看腻了就扔,跟你有什么关系?”泰惊羽冷着脸,一把扯过腰袋来,那花也不要了,省得有人藉此自作多情! 萧焰不再追问,只是抚着雪莲的花瓣轻叹:“要承认在意我,真就那么难吗?” 秦惊羽冷哼一声没说话,末了又想到自己这衣衫不整的模样,硬声问道:“我的衣服干了没?” 萧焰翻了翻架在火堆上的衣裤,点头道:“差不多了。”说罢衬枝一勾,将她的衣裤尽数甩过来,忽而又道,“我给你准备的衣物呢,你都没穿?” 秦惊羽接过衣裤,淡淡道:“无功不受禄,扔了。” 萧焰并不惊讶’苦笑一声道:“真可惜,那是最好的羊羔绒制成的,又轻薄又暖和” 泰惊羽转到角落里一块石头背后换衣,边换边是不耐道:“扔了就扔了,那么多废话干嘛!”本来心里也是有几分后悔的,却不愿在他面前表露半分。 几下整理好,她将外袍卷起向他抛过去,不经意见得他腿上竟用布带缠绕,有几处还透出浅淡的血水来,不觉一惊:“你的腿受伤了?” “被某人胡乱挣扎时给踢的。”萧焰抓过外袍套在身上,在火堆旁翻了翻,又抛了团物事过来。 奏惊羽本能接住,低头一看,却是自己的鞋袜,忽然想起之前绑在上面的尖刀,还有自己呛水之后似乎有些蹬踏的动作,不由得脸上一红,他口中这个“某人”,说的不正是自己?! 俗话说拿人手软,吃人嘴软,至于伤人么,自然就是心软了。 他好歹是跟着她跳了崖,若不是他在水里救助自己,她还不知会被那水流冲去哪里,而她却以怨报德,还了他一身伤痕,虽然不是故意的! 想想也有那么点过意不去,清了清嗓子,她问:“你伤得重不重?” 箭焰抬眸一笑:“怎么,担心我?” 泰惊羽瞥他一眼,见他好端端坐着拨弄火堆,倒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心想应该只是些皮外伤,于是穿上鞋袜,信步往那洞口走去。 天色阴沉,北风呼呼吹过来,外面竟是一片茫茫雪原。 一阵刺骨寒风吹来,还夹杂着颗颗雪粒,泰惊羽禁不住瑟缩一下,赶紧退回来,望着他道:“这是什么地方?” 萧焰摇摇头,轻轻敲打着腿部:“具休我也不知,也许是那水流下游地带的一处山谷。” 秦惊羽瞅了瞅那火堆,又问:“你怎么生的火?” 萧焰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物朝她亮一亮:“你忘了么,我身上的火折子一向是用油布包的,当初掉进海里都没事。”说完不知想到什么,眸光暗下,轻叹一口气,慢慢站起来,朝洞口走去,“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去找点吃的,顺便弄点柴火回来。” 秦惊羽看他慢吞吞走出去,好似有些吃力,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呼唤,却又忍住。 也罢,由得他去,自己保存些力气,以应付未来不可预知的危险口不知道自己这一挥,能不能以命抵命,令得那多杰心生怜悯,带着他那阿金去找李一丹? 后又想起萧焰那句话,什么叫做她忘了,他身上的东西怎么存放的,她怎么会知道? 想了许久,想得头都疼了,这才作罢,开始检查自己的腰袋,随身携带的那点零嘴已经在安抚轩辕清薇的时候全都给了出去,如今身边除了把琅娜神剑,再无他物,看着地上的那朵雪莲,正寻思是不是可以用来裹腹,忽觉洞内火光一暗,竟是要熄了! 奏惊羽急忙从地上捡些残余的枯枝投进去,小心将火拨起,不知不觉枯枝用尽,外间天色更加沉郁了,估计已有小半个时辰过去,萧焰还没回来。 难道,是出什么意外了? 不,不会,他武功那么好,这雪原上渺无人迹,又没有大型野兽,怎么可能出事! 泰惊羽站起来,复又坐下,如此反复几次,眼见天气愈发糟糕,终于没忍住,束紧衣领,抓了神剑出去。 雪比起刚才又大了许多,眼前尽是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头完全看不见,而近处则是大片大片狂舞的雪花,犹如虚无缥缈的幻影一般,旋风不时将地上的积雪卷起来,和天上飘落的雪花撞在一起,继而散开,随风飘飞。 泰惊羽站了一会,只觉得身上积下不少雪花,这洞内洞外的环境简直是天壤之别,真想倒回去烤烤火,舒舒服服等着,说不定再过一会那人就回来了。 他又不是她的谁,她没必要在这样恶劣的条件去冒险找他! 奏惊羽脚步顿住,慢慢转身回去,转到一半,忽一跺脚,朝着那开阔处大步走去。 天上还在下雪,风又那么大,早将地上的脚印抹得干干净净,不时有雪花挡住视线,她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只好边走边喊:“萧二殿下!萧二殿下,” 喊了一阵没得到回应,心里有些急了,拔高声音叫出来:“萧焰!萧焰,” 耳畔只有呼呼风声,秦惊羽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着,不知叫了多少声,越走越觉脚下沉重,根本无法辨别方向,只是随着风势,凭借感觉在往前走。 “萧焰!萧焰!你在哪里,回答我!”她继续喊。 风声中,似乎哪里飘来微弱一声,秦惊羽停下来,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有一处斜坡,那声响应该是从坡下传来的。 她定了定神,赶紧奔过去,到了斜坡边上,就地坐下,顺着坡道一路滑下去。 那坡下有一块直立着的大石头,石头下方仰面躺着一人,头脸上眉毛上沾满了未化的雪屑,嘴唇冻得发紫,手里还抱着一捆干枯的灌木枝,见她走近,却是唇角上扬,扯出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来。 “我正在想,我是不是要死了,说不定上天会派一名美丽的仙子来接我,没想到刚一想过,就听到你在叫我,我生怕是在做梦,都不敢出声......” 泰惊羽蹲下去,看着他狼狈的模样,蹙眉道:“怎么弄成这样?” 萧焰轻吐一口气:“腿上有旧伤,在冰水里泡得久了,老毛病又翻了,脚下使不上力,一不小心就从这斜坡上猝下来了。”说罢又抱歉笑笑,“雪下得大,暂时还没找到吃的。” “我还不饿。” “嗯,等雪停了,应该就有活物出来。” 奏惊羽点点头,伸手去拉他:“这雪地上不冷么,还不快起来!” 萧焰愣了下,丢开枯技,握住她的手,手指微微颤抖,就像是捧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一般。 “快起来啊!你就不怕给冻出病来?” 秦惊羽使劲去拉,他却纹丝不动,只是静静握住她的手,轻轻拉过去,贴在他冰凉的脸颊上,声音微颤:“我就是这一刻死了,也值了。” “想死是吧,好,我成全你!”泰惊羽用力甩手,不想他握得甚紧,两只手掌跟牛皮糖似的粘上来,根本甩不掉。 “别生气,我只如起不来了。”他望着她苦笑。 “真的?”泰惊羽朝他上下看看,有些不太信。 “在那冰水里受了寒气,经脉阻塞,旧伤复发,可能需要养段时日才行。”萧焰轻描淡写说着,忽然对她弯眼一笑,“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我才不担心呢!”奏惊羽总算甩掉他的手,站直身休举目四望,雪下得这样大,再在这里待下去,两人都会被冻坏,当务之急是先退回那山洞里去。 可是这斜坡实在有些陡,他腿脚不便,根本没法上去,只有绕道而行。 “你自己抱着柴火先回山洞去吧,我跟着就回来。” 听得他这一声,泰惊羽半信半疑:“你能站起来走路?” 萧焰笑得坦然:“我歇会,等到力气恢复下,就慢慢走回来。” 既然他这样说,她也没再坚持,过去抱了那捆枯枝,沿着斜坡慢慢朝回走。 风不住刮着,雪花飞舞,奏惊羽好不容易登上斜坡,走着走着,就听得前方远远传来轰鸣声,有大堆大堆的雪从山头滚落,飞溅而下,却是素日难得见到的壮丽奇观。 因为隔得远,她也不担心会危及自身,又走几步,忽然一个念头袭来一那个人,他真的能站起来走路? 记得他手下那个黑衣首领说过,他的腿伤很严重,需要安心静养,需要丹药调理,当初进入北凉之前,那个黑衣首领就曾经几次提出异议,反对他到这冰天雪地的地方来。 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别管他,他是萧焰,是南越二皇子,是仇人萧冥的亲弟弟! 她的心明明很坚定,可是,脚下却迈不开步子,非但没有前进,反而是慢慢倒退,转身。 好吧,她只是去看看,看看他是不是在擞谎,看看他是否有所隐瞒,看看他是不是另有阴谋诡计。 只是,看看而已。 秦惊羽轻轻走回斜坡边上,在风雪中隐藏着自己的身形,超常的眼力寻找到那块大石头,然后拨寻到他,静静看着他缓慢翻身,从仰躺变为俯卧,然后一点一点,艰难往前爬。 尊贵如他,却又卑微如他。 她居高临下看着那道缓慢挪移的人影,眼眶倏然发热,来不及深思,她丢下枯技跑动两步,已经顺着坡道再次滑下去! 眼前阴影笼罩,箭焰慢慢抬起头来,望着去而复返之人,笑容温柔:“怎么回来了?” 泰惊羽抿紧了唇,有些痛恨自己此时的举动。 萧焰眸光闪动,又翻身过来,依旧仰躺在地,轻轻吐气:“你就不怕我其实是苦肉计么?” 泰惊羽没说话,走过去努力抱起他来,将他的左手绕过自己肩头,再以琅嘟神刻当做手杖柱地,架着他一步一个趔趄,朝前行走。 萧焰垂下眼睫,走着走着,忽然低道:“这样的动作……好熟悉…好像梦里出现过”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其实不止是他,连她也觉得很是熟捻,但她何时扶过他走路呢,只可能是在梦境中! 难道,他们竟做过同样的梦? 用力甩开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秦惊羽架着他费力朝前走,在这风雪弥漫之际,到处都是同样的白茫茫,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景致,好在他的方向感极强,她又是直觉超常,不仅绕道攀上了斜坡,捡回了那捆枯枝,而且后来的路也还算顺利,慢慢挪移着回到了那处山洞。 几乎是滚进了洞中,一进洞,两人都是直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等到力气恢复了些,秦惊羽爬起来,将萧焰拖到离火堆尚有五六尺的地方,待彼此身上的温度渐渐回暖,这才慢慢靠近火堆,将捡来的枯枝往里面又投了些进去,维持火势。 洞外的天逐渐黑下来,风雪依旧肆虐,洞中却是火光流动,洋溢着丝丝温暖。 萧焰靠坐在石壁前,静静看着她,黑眸中温柔欲滴,秦惊羽正懊恼自己此前莫名其妙的举动,此时被他看得烦躁,低道:“你看什么看!烦不烦啊?” “我真没想到,你会回来找我,这一天太多惊喜,真像是在做梦” 他轻叹一声道,“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在做梦呢?” 泰惊羽没理会他的自言自语,抚了下干疼的肚子,目光一转,落在那朵雪莲花上。 萧焰顺着她的眼光看去,笑道:“这雪莲花可以吃的,但它是大热之物,不要吃太多口” 奏惊羽应了一声,掰下一瓣花来,小心扯去上面的绒毛,撕碎塞进嘴里,细细咀嚼,口中有一丝甜,带着淡淡的涩味,倒是不难吃,于是又撕下一瓣朝他抛过去。 萧焰含笑接过,一片一片喂进嘴里,仿佛是在品尝世上最美味的珍槎。 一人吃了两瓣花儿便是停下,也不敢多吃,秦惊羽又去洞口棒了两捧雪,在掌心慢慢化了,自己喝了些,又给他喝下,如此便算一餐。 这一日心力交瘁,体力消耗巨大,此刻一旦放松下来,抱着神刮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没过一会就朦朦肌脑睡去。 睡梦中,似乎有人轻抚她的脸,那么轻柔,那么怜惜,耳畔听得一声满足的轻叹,发自肺腑,愉悦之极。 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清晨,只觉光线略微刺眼,泰惊羽一惊而醒,正待跳起身来,忽觉脑袋下软绵绵的,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将头枕在萧焰的腿上,脸贴着他的腰腹,整个上半身都被他圈在怀中,两人竟是相拥而眠。 当下只觉惊惶,本能伸手去椎,手掌刚一动,就听得他低低嘟囔一句: “天还早的,今日不用上课,殿下再睡会。” 泰惊羽听得微惊,这话怎么听着这般耳熟,正待细想,又见他睫毛动了动,慢慢张开眼来。 都说人在睡醒睁眼的那一瞬,神情最是自然无伪,但见他眼神惺忸,带着种懒洋洋的优雅气息,又有丝淡淡的忧伤与迷惘,仿佛在寻找着谁,然后看到她,眼眸顿时亮起来,笑得明媚:“早,殿下。” 招呼过后,自然而然的,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柔若羽毛的吻。 泰惊羽愣在当场,半晌才反应过来,对着那一脸纯真的笑容,手掌扬起,微微一顿,还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萧焰不避不让,白净的面颊上微红一片。 奏惊羽收回手来,冷着脸道:“我想你得弄清楚你的身份,若是再有下次,我就一创杀了你!”说罢狠狠推开他,起身朝洞口走去。 萧焰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慢慢抚上脸颊,摩挲片刻,含笑低语:“力道太轻,一点都不疼。” 泰惊羽走到洞口,看着外间银装素裹的世界,忽然一声欢呼,奔了出去。 雪停住了! 也就是说,可以觅路回去了! 奏惊羽站在雪地里看了看,试着朝前走,东北角和正东方连寻几处都没有道路,而西,北,南三边山峰壁立,一望便知无路可通,那是试也不用试的。至于东南方依稀能有出路,可是积雪数丈,不到天暖雪融,以她低微的武功,还有请焰那行动不便的伤腿,无论如何走不出去。 累了半日,废然而返,又慢慢走回山洞外的那块空地,呆望头顶高峰,甚是沮丧,随意往地上一倒,便是一动不动了。 身旁不远处传来些许声响,还有绵长的呼吸声,不用看,也知道是萧焰过来了。 半晌没听见他说话,泰惊羽诧异侧头,却见他仰躺在雪地上,双眸静静看着遥远的天穹,面容沉静,笑容恬淡。 “如果,就这样在这里过一辈子,该多好” 雪原长空 第三十七章 难消难了 雪停了,但情况没得到丝毫好转。 泰惊羽带着琅都神刻在山洞周围走了大大一圈,只是零零星星砍回点灌木的枯技,别说什么雪狐雪免之类,连只虫子都没看见,到处是皑皑白雪,想要找些村皮草根来吃都是奢侈之念。 那朵雪莲花已经被两人分吃完毕,山洞里再没可以吃的东西,不得已,泰惊羽只好走得更远,甚至走到那冰河边上,看着那湍急的水流,就算里面有鱼,她也没法下水去捉,还好在那岸边礁石上刮点些许青苔,装进腰袋里带了回去。 谷中到处是雪,饮水是不成问题,只是食物方面却是大大的为难,在这严寒地带,人的抵抗力也在降低,光靠这点苔葬,没点高热量高脂肪的食物,根本熬不下去! 再有就是,山洞附近能够点火的灌木枯枝越来越少,起初寻到一丛枯枝要走一里远,到后来,距离逐渐拉大,有时要走上两三里路,才能在岩石边上找到一小丛干枯的枝叶。 没想到她贵为一国太子,有朝一日竟会为生计担忧,可笑可叹! 一晃便是好几日过去。 几天下来,雪谷周围已经被她踩了个遍,也慢慢明白过来,那日她看到的雪堆溅落,其实就是一场雪崩,将那东南方向的出谷之路完全封死了,那里积雪深达数丈,长有好几里,要想出去,就必须在厚厚的雪底穿行,那也罢了,却如何能穿行数里之遥?何况一到雪底,方向难瓣,非活活闷死不可。 这时还是初冬,等到明年春来雪融,道路通畅,足足还要挨上好几个月,在这段时日里,柴萃紧缺,食物几无,又靠什么来取暖裹腹,赖以生存? 白天还好,有时还出出太阳,到了晚上,阴风呼啸,山洞里气温骤降,冷得人直打哆嗦,靠着那个勉强维持的小火堆,时醒时睡的,尽管她紧握神刻,努力抗拒,但每天清早总是在他怀中悠悠醒来,对上那双清澈如水又满含笑意的黑眸。 那样纯净的微笑,无辜的眼神,每回都令得她发怒不得,只好在睡前暗地防备,尽量离他远远的,哪知次日一早睁眼醒来,又是被他圈在怀中,甚至有一回,她还主动抱着他的腰!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 正想得郁闷,忽见一只手递到面前:“给你。” 奏惊羽没好气看他一眼:“什么东西?”她终日发愁,他例好,成天咧嘴笑着,雪水净脸,薄刃刮面,将自己收拾得舒爽整洁,一昏怡然自乐的样子,简直就把这苦寒之地当做了仙境! 萧焰手掌摊开,掌心里是一撮冒着热气的墨绿色的东西:“烧烤苔藓,我尝着味道还不错,你试试?” 就那么一丁点,她一口就可以吞下去! 泰惊羽别过脸去:“我没兴趣,你吃吧。” 萧焰不死心凑上来:“你今天还没吃东西呢,快趁热吃吧,真的不错,我不骗你” “你烦不烦啊!”秦惊羽低吼着往旁边一闪,萧焰收势不住,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她下意识过去扶,刚迈出一步,忽又停住。 他是萧家人,不能再对他心软,绝对不能!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没把你保护好,照顾好。”她还没开口,他已经抢先自责,边说边是去拾那落在火堆旁的苔葬。 奏惊羽看着他的手在炭灰里抚过,莫名地,怒从心生,大步过去推开他,一脚又一脚,在那灰土上胡乱蹬踢,狠狠踩踏! “你做什么?”萧焰不解望着她的动作。 “闭嘴!不关你的事!”奏惊羽瞪着他,终于控制不住,长期以来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你堂堂南越皇子,何苦做这些下人做的事情?谁需要你假惺惺献殷勤了?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安的什么心?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你是不是不想要命了?可你跳下来有什么用,你没有牧歌的好武功,没有一丹的医术,你就是个一无是处的累赘,你知不知道!” 萧焰脸色泛白,仍是好脾气笑道:“你别急,等到积雪再融化一些,到时候我就带你出谷。” 秦惊羽哼道:“出谷?说得轻巧,你一个跛子,连路都走不了,怎么出去?” 萧焰垂眸,轻抚着伤腿:“我每日都有运功疗伤,这腿,总会好起来的。” 泰惊羽冷冷看着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萧焰沉默良久,才轻叹道:“我上辈子欠你的,只想用余生陪着你,慢慢去还,好不好?” 奏惊羽哈的一声冷笑:“真是异想天开,你哥哥萧冥当年掳我为质,杀害我那么多患难与共的兄弟,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几十条无辜的性命啊,说没了就没了!”面前是一片挥之不去的血红,她闭了闭眼,疲惫却又坚决,“我告诉你萧焰,我秦惊羽向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留着你的命已经是奇迹,你别异想天开,这桩血海深仇永远都没有和解的一天,除非——” “除非什么?”他低声问道。 “除非他死,或者是我死。”秦惊羽咬着牙,一字一顿说完,扭头就走手腕一紧,却是被他紧紧攥住,泰惊羽低头看去,斥道:“放开!” 萧焰摇摇头,眸底流露出一丝浓郁的哀伤。 秦惊羽咬着唇,目光冷冽:“你信不信,再是不放,我一剑斩了你!” 萧焰涩然一笑:“爱别离,求不得,与这极致之苦相比,死又何妨?” 刷的一声,奏惊羽拔出长剑,抵上他的颈项,刹那间龙吟声声,清越空见“我早该杀了你!你是萧冥最宝贝的弟弟,是他将来执政称霸的有力帮手,杀了你,就是断他的左膀右臂,这痛失骨肉至亲的滋味,这剜心之痛,他也该来尝一尝!”,“也好,如果你杀了我能够不那么痛苦,那就动手吧。”萧焰深深凝望着她,然后缓缓闭眼。 “你以为我不敢么?以为我会心软,下不了手?”秦惊羽心一横,剑刃向前一送,在他颈上添出一条细细的血痕。 血珠滴落,他一动不动,唇边泛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秦惊羽倏然收刻还鞘,飞起一脚踢在他胸口,继而朝着洞口疾奔而出口她在雪地里奔跑,不停地跑,也不知跑了多远,多久,直至两脚酸软,扑倒在地,伸手一抹,脸上已是一片濡湿! 她竟然下不了手! 口口声声说要报仇,报仇,可是面对仇人的弟弟,她却退缩了! 她不想杀他,手指暗地发颤,连剑都握不住! 她那么讨厌他的,但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感觉慢慢变了 怎么会这样?! 她看着手中的刻,不由得一阵气恼,使出全身力气扔了出去。 日头西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奏惊羽静静坐在雪地里,泪水已被冷风吹干,如果有可能,她真想就这样坐下去,再不愿看到那个人,那个让她无比痛恨又于心不忍的人。 只是,逃避终究不能解决问题。 而且夜风寒冷,要是真这么一直迎风坐着,明早铁定被冻成一根冰棍! 叹一口气,她站起身来,活动下四肢,又去到一旁把创捡回来,然后慢慢往回走。 洞里存的苔葬已经吃尽,明日一早就该再去觅食,不过,那冰河边上稀稀拉拉也就那么些石头,并不是每块上面都长了青苔,这冰天雪地的,食物无以为继,两人等不到雪化之日就给饿死了,跟一刮刺死他也没什么区别。 死到临头,好歹有他垫背,她也不算太冤。 究其实,他只是投生在萧家,恰巧成了萧冥的弟弟而已,也没做过什么大j大恶的事,冤有头债有主,萧冥的滔天罪孽,不该都算在他身上。 如无救兵前来,这便是最后的时光,也不必兵戎相见了,平平静静过完就好。 胡乱想着,说服着自己,心情渐渐平复,踩着积雪慢慢朝山洞的方向走去口远远望见山洞里透出的火光,奏惊羽加快脚步,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前方横卧在地的人影,兀自迟疑。 看样子,他是跟着她追出来了,怕是体力不支,昏倒在了路上口一念及此,她走上前去,轻轻摇着他的手臂:“萧焰,萧焰,萧焰?” 摇了许久,也不见他醒转,她只好加重力道,拍打着他的面颊:“萧焰,你醒醒,醒醒!” 片刻,他徐徐睁眼,看到她清晰呈现的身影,没有半分怔愣,而是唇角上扬,笑得满足:“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泰惊羽甩手将他掼在地上,起身要走,衣摇却被他轻轻拉住:“陪我一会,好吗?” 他仰着头,颈项上的血痕已经干凝,从她的角度正好看得真切,就像是一点嫣红的朱砂,闪着刺眼的光。 她咬了咬唇,冷着脸一屁股坐下去,却见他动了动身躯,双手枕在后颈下,保持着仰躺的姿势,静静望着遥远的天际o夜色深浓,却有颗颗星子点缀在天幕上,宛如晶莹的宝石,隔得那么远,又似离得那么近,星光辉映,雪峰耸立,一切如幻如真。 “真美啊。”他忽然叹道。 奏惊羽冷哼一声没说话,却听得他又道:“你知道么,躺在这星空之下,看雪山巍峨,天地宽广,觉得自己实在渺小,这数载隐忍,数载图谋,终又得到了什么?” “恭喜你,看破红尘,境界高升了。”奏惊羽冷笑。 萧焰并不在意她的嘲讽,低沉道:“乱世称霸,两国相争,从来就是不乏白骨鲜血,你杀了我多少将士,我灭了你多少百姓,这笔账哪里算得清? 冤冤相报何时了,倒不如化干戈为玉帛,我们一起努力,大夏南越卸下宿怨,重修旧好,如何?” 奏惊羽答得干脆:“没问题,拿萧冥的人头来换!” 萧焰看着她,幽幽叹气:“殿下,你站在我南越的立场想想,我大哥在其位谋其事,不过是手段凶狠了些,何错之有?” 秦惊羽笑声尖锐:“我不管他有错没错,他杀了我的人,就该抵命!” 萧焰眼神一黯,低道:“难道真的无法调解,这仇恨只能一代代延续下去?” 奏惊羽冷然一笑:“那是自然”此仇不报,我泰惊羽誓不为人!” “殿下” “国恨家仇,不是萧二殿下想得那么简单一一”泰惊羽扯了扯唇角,对他一扬拳头,“若是不想再挨揍,就给我闭嘴”,萧焰苦笑,半晌才道:“别叫我萧二殿下。” “那叫你什么?” “叫,萧焰吧”,秦惊羽不置可否,只是默默仰望着天边闪烁的星辰。 如果可能,她也想过喜乐安宁的日子,不再有阴谋暗 朕本红妆下第38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暗算,不再有腥风血雨,但也只是想想而已,这条复仇之路已经开始往前走,就必须义无反顾走下去,一日没有手刃仇敌,她便一日不得心安,无颜面对那些长眠地下的怨民又过几日,雪谷更加冷了,一到晚间,整夜朔风呼啸,更是奇寒彻骨。 这一阵都是靠奏惊羽去冰河边上采集苔薛过活,那礁石上的苔葬已经被她刮尽,等到最后一块苔葬吃完,便是彻底断食了。 枯枝也是愈发难寻,白天不敢再点火,就在洞口晒晒太阳,稍微活动下身子,到了晚上,就点起一个小得可恰的火堆,靠着微弱的火光,驱寒入睡。 这天夜里,秦惊羽睡得颇不安稳,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肚子里空荡荡的,饿得心慌。 睡到半夜,她忽然被洞口的细微声响惊醒,那好像是萧焰的低吟声。 自从那日两人沟通失败之后,彼此一直没怎么说话,目光偶尔相触,她也立即避开。 她感觉得到他的眼神长时间停留在自己身上,那般柔情如水,那般耕结缠绵,但是那又如何,她姓秦,他姓萧,他们始终是敌对的双方,就算此时共同患难,相依为命,但终究改变不了彼此的立场与身份! 她不能被他盅惑,只能硬起心肠,不理不问。 泰惊羽闭上眼,翻过身去,但那低低的声响回荡在空寂的山洞里,带着微微的压抑,一声一声撩拨着她的心。 “半夜鬼叫什么?你还让不让人睡觉呢!”她忍无可忍,低吼。 萧焰恍若未闻,仍是低吟着,听起来甚是痛苦。 她无奈起身,裹紧衣袍走过去,听得他分明在喊:“殿下,别跳!不要跳!求你不要跳!” 那种从胸腔肺腑之中满溢而出的懊悔与悲愤,近乎心碎的哀鸣,却令人神魂俱恸,无不为之同伤。 奏惊羽有些怔愣,只觉得心头不知被什么刺了下,竟有微微的疼。 他在叫殿下,那么,他叫的可是她? “求你,不要跳,不要跳,不要”他攥着拳,双目紧闭,用力摇头,明明睡得昏沉,却叫得如此大声,显然是在做着噩梦。 她眼尖,在看到他额上冷汗的同时,也看到他眼角滴落的一点晶莹d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究竟是怎样深刻执着的记忆,才有如此无休无止的凄厉低吟? 奏惊羽揉了探额头,实在想不到,自己失足掉下石梁的一幕,会被他记得这样深,明明都平安无事了,还这样呼天抢地,哀嚎不断o“好了,我不跳,不跳了还不行吗?”她低低保证着,想要制止他,不想却摸到一掌火热! 老天,他在发烧! 手指抚上他的额头,只觉得一片滚烫,不仅是额头,还有脸颊,颈项,胸心都是烫得吓人! 她呆了呆,想到他腿上的旧疾,想到他在冰河里添的新伤,想到他颈项的血痕,想到他从高处毫无保护的坠下,想到他靠坐洞壁的虚弱,想到他雪地爬行的艰辛,还有最近几日低头垂眸默然无语的沉静 他,毕竟不是铁打的,宿疾在身,又屡屡受创,早就撑不住了,而她,竟丝毫不察! 见惯了光鲜亮丽的他,丰神俊朗的他,腹黑内敛的他,却从来没见过卑微至此的他,孤独无助的他,奄奄一息的 秦惊羽跪坐在地上,看着眼前微微起伏的男子身躯,他的呼吸声断断续续,不再绵长,而是变得细微而急促,在这寒冷刺骨的夜里,缺医少药之地,他旧伤未愈,高热不止,若不采取救治措施,必定凶多吉少。 仇人亲弟,命悬一线。 救,还是不救? “殿下,别跳,不要跳”他声音沙哑,无意识低吟着,手掌在半空挥舞,忽然抓到她的手,死死握住不放。 奏惊羽浑身一震,却挣脱不得。 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被生生扯断,有些压抑已久的东西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泛滥成灾! “萧焰我该拿你怎么办” 雪原长空 第三十八章 翎裳羽衣 清晨的阳光照射在雪地上,泛着五彩斑娴的颜色,微微刺眼。 山洞里,火光愈发微弱,跳了两跳,终于熄灭了,一缕灰白的轻烟在洞内飘飘荡荡,显得宁静而安详。 衣袍底下,裹着两道紧紧相偎的身影,睡得正香。 忽而半空中传来几声鹰唳,熟睡的少年十分警醒,倏然睁眼,首先便是去摸男子的额头。 还好,已经不烫了。 忙活了大半个晚上,总算辛苦没有白费! 奏惊羽长舒一口气,挪开他环在自己肩上的手臂,慢慢起身,穿上外袍昨夜他突发高热,生死一线,她再是痛恨冥,厌恶萧家人,也没法眼睁睁看着一各鲜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就此消逝,别无选择,她只好出手相救脱去他的衣裤,抓了积雪在他身躯四肢用力擦着,直到那麦色的肌肤变得微红,如此简陋的环境,半棵药草都没有,她只得将雪水化了,一口一口喂他,一遍一遍拭擦他的掌心足心,最后,又尽数脱去自己的衣衫,仅着一件最里层的亵衣,以近乎赤程的方式拥住他,把自身的温暖传递过去。 足足折腾了半夜,到了后来,终是敌不过倦意来袭,抱着他昏昏睡去口只是死马当做活马医的简单处理,没想到却甚是管用,一夜过去,不仅退了烧,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虽然脸色还有些发白,却逐渐有了自然的光泽,不再是那种青灰色的濒临死亡的颓态,“殿下,别走,不要知 ”似是感觉到她的远离,他蹙着眉,低低呓语。 “没走,我在的。”泰惊羽坐正身子,伸手排去他覆在面颊的碎发,露出那张消瘦憔悴却依旧俊逸的脸庞来。 眉长入鬓,睫飞似蝶,挺直如刀削的鼻梁下,是因为缺乏血色而显得苍白的薄唇,不能不说,他实在长了一副好皮囊,俊美得宛若画中之人1尤其这温柔无害的睡颜,五官轩秀,气质清润,还带着那么几分天真纯情的味道,一如落难中的王子,百看不厌。 只是,嘴唇周围一圈杂乱的胡茬,破坏了那份清纯与唯美。 不知是基于什么心态,她直觉伸出手去,摸向盖在他身上的外袍’记得他应该还刺下一柄柳叶刀,却不知是藏在哪里,是否好用。 在他贴身衣袋里模索一阵,没找到刀,却摸到一样用布包包裹的细长物事口她有些好奇,随手掏了出来,打开布包一看,竟是一只半成品的木刻人俑,约莫半尺长,玉冠束发,长刻悬腰,面容俊秀中又颇具英气,看起来风姿绰约,栩栩如生。 这木俑的刀痕略显陈旧,想必已经有些岁月,而表面却十分光滑,应是被人经常抚弄摸索。 这个萧二殿下,原来竟是如此自恋,雕了他自己的人像随身携带! 泰惊羽冷笑了下,正待放回原处,忽而一个念头冒出,不由得轻咦一声,又慢慢收回手来。 不对,这身姿打扮看着眼熟,却跟他并不太像,反而有些她。 方才只是晃眼一看,此时细细端详,那眉眼五官,那神情姿态,捕捉得恰到好处,俨然就是她自己! 她一直都知道他有个木刻人俑带在身边,却哪里想得到,竟是雕刻的她的模样! 难道他对自己,,,,,,早已情根深种? 怎么可能?! 她告诫自己不可多想,除开他南越二皇子的身份,他还是个有妻有子的男人,这自作多情的傻事,她从来都是不屑去做的。 有妻一一叶容容。 有子一一萧景辰。 胸口忽然有丝沉闷,匆匆包裹还原,将那布包塞进他的衣袋,她在他身上又翻找一阵,便是找到了他那柄柳叶刀,却再没了兴致,只是盯着那雪亮的刀刃怔怔出神,似乎想了许多,又似什么都没想。 “殿下”忽听得他哑声低唤,原来是醒了。 泰惊羽答应一声凑过去,硬声道:“你觉得怎样?” “挺好的。”他努力扯起唇角,朝她微微一笑。 泰惊羽直觉撇嘴,差点就去见阎罗王了,还好什么好! 萧焰忽然道:“我好像听到有鸟儿的叫声。” 泰惊羽这才想起,赶紧去到洞口抬头看去,只见半空中有两三只秃鹰盘旋而过,一见之下,倒是心生羡慕,这大雪封山,无路可走,除非像这些老鹰那样生有翅膀,能够展翅高飞,否则根本没法出得谷去! 又站了一会,这才转头回去,却见萧焰已经撑起身来,盯着自己赤程的上半身,神情怔仲,若有所思。 “你的衣服是我脱的,你昨晚高烧不退,差点就没救了。”她也不扭捏,替他拉上衣襟,大方道出事实。 “这么说,我们岂不是已经有了肌肤之亲?”萧焰眼眸一亮,微微笑道,“我正纳闷呢,迷迷糊糊不知抱着什么,那么软,那么香,难怪我一觉醒来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原来我大病一场,却换来如此艳福!” 奏惊羽满不在乎耸耸肩:“我只当是抱着一只猪睡了一觉。” 萧焰也不生气,放柔了声音,浅笑晏晏:“不论如何,殿下总是占了我的便宜,该对我负责才是。”见她脸色一变,又含笑续道,“要不,我对你负责也行。” “你脑子烧坏了吧!”秦惊羽斜睨他一眼,哼道,“你是有家室的人,哪需要我来负责!” 萧焰抿唇:“怎么,吃醋了?” “哈,我会吃醋?吃谁的醋,你那皇子妃?”奏惊羽禁不住冷笑,“得了吧,萧焰,你别以为自己魅力无穷,这天底下的男人多了去了,我随便跟谁,都不会跟你扯上关系!” 萧焰摇头笑道:“好了,我们别说这些不相干的人,”” “什么叫做不相干,萧焰,你怎么这样不负责任!你已经娶妻生子,却任其留在南越,置之不理,反而追着我辗转奔波,你到底把他们当什么?! ”她忍不住低吼。 萧焰眸光一凝,那清澈的眼神瞬间变得晦涩难懂,他瞅着她,慢吞吞开口,不答反问:“你…这样介意我已婚的身份?” 秦惊羽被他气得无语,别过脸去不想理他,忽听得他轻叹一声道:“殿下,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爱一个人? 她心底直觉晃过一道人影,模糊而高远,是雷牧歌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雷牧歌,她应该是爱他的吧,他帅气阳刚,英姿挺拔,自始至终都是全心全意对她,他的家世,他的条件,也完全配得上她,她身边所有的人都对他那么喜欢,那么满意,这桩姻缘实在是门当户对,珠联璧合,挑不出半点差错来! 而她,戴上了他送的戒指,也算是默认了不是? 只除了,心底某个角落一丝浅浅的,莫名的惘 “爱一个人,很爱很爱,爱到骨血之中,灵魂深处,恨不能把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奉到她面前。因为深爱,所以变得惶恐,小心翼翼又小心翼翼,只期盼能够排除阻碍,与她携手终身,却终究躲不过命运的安但如果注定是一场分离,我宁愿生离,让她在另一处好好活着,也总好过天人相隔,永不再见。”萧焰垂眸,面色苍白而虚弱,轻飘飘一笑,“不过是娶妻而已,却有何难,只要她好好的,无痛无灾,我就是娶一干人一万人,又有什么关系?我只给出个名号,其余的,从来都是给了她,再无别人。” 他喃喃说着,似在自言自语,奏惊羽耳力超常,自是听得一字不漏,也听得个一头雾水。 听这里的意思,难道他与叶容容的婚姻竟有着不可言说的苦衷,说是政治联姻只怕太抬举了,看样子却是一场料结缠绕的……三角恋? 这南越二皇子,不仅是长了一雷好皮囊,还生得一颗多情心! 家里有个皇子妃,心头有个深深爱着的女子,此刻却还来招惹她,真是要多复杂有多复杂! 不过,复杂也好,简单也罢,都是他一个人的事,跟她并无干系,她再是不济,也绝对不会去淌这趟浑水! 她蹙眉想着,仿佛听得他含含糊糊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那些话飘荡在耳畔,似懂非懂,他说:“我发过毒誓,今生今世将这件事吞进肚子里,直到我死…现在,是时候了,我不愿死了还让你误会,心里还存着这么个疙瘩,即使你不在意我,不明白我,我也必须在你面前把话讲明白”他说着突然剧烈咳嗽,眼神也变得迷离。 泰惊羽抚上他的额,果然又开始烫起来,只是温度不如夜间那么高,这风寒发烧什么的,原本就容易反复,他体力空虚,又勉力说了那么多话,此时虚弱也是自然。 “好了,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我出去找点吃的。”喂他喝了口水,她起身欲走,却被他拉住衣袖。 “别走,听我说办”萧焰摸索到她的手,一把握住,微微喘气,我娶亲只是逼不得已,这桩婚事非我本愿,根和做不得数” “信我,一定要信我”他手上力道加重,声音却越来越小,几不可闻,“那个孩子” “别说了,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信你,信你便是”泰惊羽见他已经神智不清,赶紧打断他,满口答应。都半死不活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把她当做别人胡言乱语,又有什么关系! 他闻言神情放松,头一偏,又晕了过去。 这一晕,却是整整两日。 期间秦惊羽真担心他熬不过去,没想到他的状况却一刻比一刻更好,就好像是在睡眠中调节自身,补充体力,她思来想去,仿佛记得听谁说过,江湖上有一种早已失传的龟息神功,修炼之人可以进行自我修复,大抵就是说的他这样子。 这两日当中,她刮遍了冰河边上的每一块礁石,所有的苔薛都被她翻找得干干净净,也曾用雷牧歌教的吐纳之法勤加练习,压制饥火,但过后还是觉得头昏眼花,浑身乏力。 还好有积雪,不至于缺水,但是有水无食,也撑不了几日了。 只好听天由命吧。 外间寒风呼啸,只能缩在山洞里,闲来无事,她还是没忍住,找出柳叶刀来,将他面上的胡茬仔细刮去。 奇怪,她以前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此时做起来居然毫不生涩,无师自通,仿佛前世做惯了一般,不仅给他剃了胡子,还将那一头乱发梳理整齐,邋遢男人又变为翩翩公子口看着他沉睡的俊颜,她不由得突发奇想,要是他真变成一只猪就好了,她会毫不犹豫将他绪了吃掉! 话说回来,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俊美无俦的猪 想着想着,不禁咧开嘴,呵呵直乐。 男子声音微哑,带着迷人的磁性,回响在耳畔:“梦见什么好事,都笑出声来了?” 奏惊羽一惊之下,猛地睁开眼,但见那原本好端端睡着之人堪堪蹲在面前,正俯身瞅着自己,而她本来只是靠坐在石壁上打个盹,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吞了口唾沫,她无力应声:“没什么,只是做梦而已。”忽然反应过来,惊道,“你好啦?” 萧焰点点头,直直望着她,眸光里满是爱恰:“我好多了,这几日辛苦你了。” 眼见他伸手过来,手掌就要抚上她的脸,泰惊羽朝后一躲,避了开去: “好了就好,你在洞里坐会,我出去找东西吃,这次须得走远一些o”说罢起身奔出山洞。 站在洞外,看着漫山遍野的白雪,却有一丝迟疑,不知该往东西南北哪个方向去。 忽又听得几声鹰唳,抬头一看,半空中又飞来一群秃鹰,正越过雪峰,不住盘旋,数目比上次看到的还要多,共有十来只,看得出,它们也在到处觅食。 “殿下还没吃过老鹰的肉吧?” 背后轻笑一声,她转头回去,只见萧焰一步一顿从山洞走出来,步伐稍显吃力,精神却是好了许多。 奏惊羽看看他,再看看头顶上高高飞舞的秃鹰,直觉不信:“你能将它射下来?”就算他再好的腕力,也不可能将柳叶刀射出那么远吧! 萧焰笑了笑,慢吞吞挪动步子,走到一块空阔处坐下,继而仰躺在地,一动不动。 “喂,你做什么”刚喊出半句,她突然心有所悟,好一招置之死地诱敌深入! 当下退得远远的,看着那半空中的秃鹰飞来飞去,不住盘旋,又过一会,忽见一头兀鹰猛然扑将下来,直冲而下,朝萧焰额头上啄去。 萧焰倒也沉得住气,仍是纹丝不动,待到腥风袭来,立时睁眼,手掌一翻! 那秃鹰见他身子一动,急忙扬翅上飞,不想一道白光闪过,毛羽纷飞,径自落下,腹部却是插着一柄柳叶刀,深深没入! 萧焰哈哈一笑:“想来欺负我,没那么容易!”说着一把捏住秃鹰的头颈,那秃鹰双翅扑腾,极力挣扎,鹰血流淌在雪地上,如同溅开朵朵红花。 泰惊羽看得入神,忽听得他叫道:“殿下快来!” 她闻声而去,只见他已经掐断那秃鹰的颈项,递了过来:“新鲜血液,最是滋小” 泰惊羽知他说得没错,也不矫情,一口咬在那断裂处,鹰血带着腥气,有些咸咸的味道,大口喝在嘴里,只觉得周身都暖和起来,手脚也是充满了力气。 她喝过之后,他又接着喝,两人饥肠辘辘,久未进食,此刻也不顾形象,几乎将那只秃鹰的鲜血饮尽。 饱餐一顿之后,萧焰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闭目装死,继续吸引秃鹰飞来靠近,大半个时辰过去,不断有秃鹰冲下来,他就以那柄柳叶刀为武器,接连射中好几只兀鹰口这秃鹰着实蠢得厉害,眼见同伴接连丧生在他飞刀之下,却仍是不断飞来送死,又过一阵,方才天空中的秃鹰都被他射杀得一干二净。 雪谷之中,气温极寒,一片冰天雪地,根本不惧肉类腐败问题,两人一起将死鹰洗剥干净,留下一只架在火堆上烧烤,其余都埋在洞口的雪堆里,随时取用。 一下子有了这么多食物,简直是欢喜若狂,当晚就美美大吃了一顿烤鹰肉,直吃得她肚腹如鼓,这才靠着火堆,满足睡去。 从那开始,几乎每过几日就有秃鹰飞来,萧焰也不嫌多,依法炮制,雪堆里的肉食储备越来越多,有了这些高能量的食物补充休力,泰惊羽也走得更远,砍到更多的灌木枯枝,终于顺利解决了生存问题。 这天又下了一场雪,睡到半夜,秦惊羽蓦然惊醒,却见微微的火光映照下,萧焰盘腿而坐,正低头整理物事。 “怎么还不睡,在做什么?”她迷糊低问。 “没什么,你先睡吧。”他朝她笑了笑,又埋首下去。 泰惊羽探了揉眼,定睛一看,只见他面前是一大堆杂乱的鹰翎鸟羽,暗黑深灰,长长短短,足有千千万万根” 她早知道他暗中留存着所有的秃鹰羽毛,每天都在悄悄捶弄,却并没有太过在意,这山洞里没针没线的,难不成他还奢想能做件御寒的羽衣?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当下又不去理会,翻过身又自睡去。 大雪初停,一连几天都是暖阳高照,秦惊羽掐指一算,自那日从悬崖石梁上飞身坠下,两人在这雪谷中待了已经一个来月。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发生太多事,她心忧谷外的局势,却哪里有那么多的耐心,去等到来年春暖花开? 眼看萧焰腿伤渐愈,慢慢行走自如,也该思量这出谷的计划了。 带着这样的想法,一边寻觅枯枝,一边心底盘算,折返途中,忽然间,隐隐听得远处传来吱吱的叫声,有丝耳熟。 她一愣之下,啊的一声叫出声来:“雪兽!”,那声音越发接近,没多久,就见几个小黑点从远方雪山上疾驰而来,待靠得近了,她眼尖看见,那是三只体型特别庞大的雪兽,块头比之前遭遇过的还要高壮,而且,每一只雪兽的背上都乘坐一人! 奔在最前方的那只雪兽,所乘之人最是矮小,正是逼她走上绝壁的少年多杰! 紧随其后的那只雪兽,所乘之人身材高伟,面容俊朗,一双明亮的黑眸不住暖巡,除了雷牧歌,还能是谁?他后边那骑兽之人,淡眉细目,姿容清俊,却如李一丹! 没错,她没有看错,是他们!真是他们! 他们可是前来寻她? 秦惊羽嘴巴张得大大的,蓦然爆发出一声欢呼,将手中枯枝一丢,大叫着奔过去。 “我在这里!” 她挥舞着双手,大声笑着,朝着他们奔跑。 听得她的声音,雷牧歌先是一怔,继而箭一般跃下兽背,施展轻功在雪地上飞驰,奔到跟前,忽然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抱起来。 卷六:雪原长空 第三十九章:问情问心(大修) 骑在雪兽身上,裹着温软的披风,迎着暖阳柔风,在茫茫雪原上飞驰,朝着高处的雪峰攀登,所到之处,雪末纷飞,伴着雪兽欢快的吱吱声,仿佛身处一个悠远又纯净的梦。 是啊,这些日子就像是做了一个梦,寒冷、饥饿、伤痛、凄凉……再到后来的犹豫、踌躇、挣扎、共处,一切都过去了,没有等到来年春天,就应经走出困境,回归人世。 不经意回头,但见静寂的雪原被远远抛在身后,连同那些彷徨的心思,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天际。 然而,真的都过去了吗? 一路上,对于背后不远投射过来的那道温柔而绵长的目光,不是没有感觉,却只能视而不见,雪谷里尚能和平相处,但是脱险之后,彼此的身份地位信仰理念又重新回来,很多事情一开始就已经注定,无法调和,不可改变! 他,终归是姓萧…… “又走神了,在想什么?嗯?” 眸光垂凝,魂游太虚,以至于雷牧歌在旁连问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他的眼睛明亮有神,脸上洋溢着愉悦安心的笑容,对于她的归来,他选择了不问过程,只管结果,而他的担忧煎熬也是丝毫不提,她看着他,心头微愧,慢慢扯出个微笑来。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那多杰说大祭师明日要见我们,到时又不知会怎样。” 雷牧歌笑了笑,大掌覆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是有一点,今后再不能抛下我,独自一人去冒险了。” 秦惊羽点点头,算是蒙混了过去,转头去看四周的景致。 那多杰带了雪兽寻得他们回来,并没有让他们再回碉房,而是带到山脚下几座紧挨着的大帐篷前,红帐黄顶,在周围一圈低矮灰白的帐篷当中显得尤为气派,进帐一看,里面摆设物件应有尽有,还专门隔出了更衣间,更有干净的衣物与大桶的热水备用,不用说,应该是这摩纳族中极好的待遇,跟当初在碉房中头枕干草手脚被捆的处境,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个月不见,这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她不在的时候,这族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将自己洗得清爽舒畅,换上厚实的兽皮衣袍,再美美吃上一顿||乳|酪烤肉加小米糍粑,秦惊羽才有机会来问这个问题。 雷牧歌的回答很简单,那日她被多杰以李一舟的毒伤要挟逼得掉下悬崖,萧焰也莫名其妙跟着跳下,一个恶作剧断送了两条人名,还是大祭师指明要接待的客人,饶是那多杰人小胆大,也是给吓得不轻,还惊动了族长巴桑。好在她坠崖之时御剑护身,这天际紫光乍现,龙吟声动,雷牧歌在碉房内眼见耳闻,只是担心她的去向,却并不畏惧伤亡之事,经他一再解释与保证,巴桑半信半疑,最终还是前所未有召集了巨型雪兽前往寻找,多杰在愧疚之余让人给李一舟送来个小瓶,瓶中正是那金毛小狗的眼泪。 那几只巨型雪兽乃是同类之中的长辈,脚长手长,行走如飞,就是在冰峰雪山,悬崖绝壁驰骋也是如履平地,原想顶多一日就寻人回来,没想到众人到了那崖底,才发现竟是一条水流湍急的冰河,人从高处落下,直入河中,却不知被冲到了哪里!无奈之下,只好沿着河流慢慢寻找,这片巴彦大雪山中山岭峡谷多不胜数,途中又遇上些大大小小的雪崩,在茫茫雪地里穿梭搜索,经历不少艰险,到后来李一舟伤势痊愈,因他的大夫身份,便将他带上一同寻找,在她坠崖一个来月之后,终于找到她栖身的雪原。 “对了,那神族血祭后来如何了?”秦惊羽想想问道,她见雷李二人表情无异,回来又远远瞥见轩辕清薇,知道她人没事,暗地松了口气,却更加关心这事态发展。 “那个王姆和梅朵,一直没找到,那族长巴桑带人几乎把整个平原都翻过来了,依然是一无所获,巴桑估计两人是已经趁乱逃出去了,外间近来风暴不断,派出去追的人手都回来了,都说风雪大得睁不开眼,根本无法前行,她们两个女孩子,也没个代步牲畜,多半是给雪埋了。”雷牧歌轻叹一声,又道:“人祭少了一名,血祭自然没法进行,族人都是惶恐不安,生怕天神降罪下来,后来大祭师出关,与巴桑关起门起来一番密谈,居然不急不躁,泰然自若,向全族宣布另有安排,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 秦惊羽哦了一声,想着那个小小年纪就心机深沉的王姆,着实没什么好感,虽然自己是心甘情愿将计就计上当,但被她骗了一次又一次,心里总是不舒服的,这样小就这样隐忍腹黑,长大了还不知会怎样祸害人! 转念又想,既然外面正是暴风雪,相比轩辕敖的援军也没法进得山来,他们总共不到十人,势单力薄,又是在别人的地盘,还得好生想想,如何将身为人祭的轩辕清薇带回东阳去。 好在李一舟剧毒已解,在寻人方面那族长父子也表现出极大的诚意,眼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谓道路曲折,但前途光明,圆满收尾看起来也并不太困难。 两人商量一阵,又闲聊几句别后情景,说着说着,忽闻雷牧歌长声一叹,有力的手臂伸过来,将她揽入怀中,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低低呢喃。 “羽儿,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如果找不到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我知道,我知道的。”秦惊羽拍拍他的肩,难得他处处强势,却也有这样示弱的时候,也是,自己身份特殊,如果一直不回来,这留在平原上的一干人等又将如何?身处天京皇宫的家人又将如何?亏得她那时还暗地幻想,要是谷口的大雪终日不化,就待在那山洞之中,也未尝不可…… 终究,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忽觉额上一暖,却是雷牧歌捋了下她鬓边的碎发,一个温湿的吻落下来。 秦惊羽心头一颤,偏了偏头,轻轻推开他,嗔道:“你做什么呢,外面到处都是人,好歹注意下身份!” “不怕,没我命令,谁都不敢进来。”雷牧歌笑着在她脸上又亲了几口,这才放开些,退后半步,细细端详,“气色还不错,没瘦,看来没怎么吃苦,没被人欺负。” “那是当然,向来只有我欺负人的,谁还敢欺负我!”秦惊羽轻哼一声,脑海里却不由得浮现出另一张苍白憔悴的俊脸,在那雪谷中度过的一个来月,她没瘦,他倒是清减许多,特别是最后那几日,天气寒冷,他不分昼夜窝在那堆鸟羽当中,手指不住动作,她好吃好睡,无心理会,却原来,他是在徒手编织御寒的披风…… 那披风,是编给他自己的,还是……给她的? 心里隐隐知道答案,她却不敢深思,就连想一想都觉得烦躁。 “怎么回事,老是不专心……”雷牧歌扳正她的脸,笑得明朗,柔和的眸光闪耀着,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么微微一黯。 “哪有,我只是有些犯困。”她回神,辩解着,还应景地打了个哈欠,有些赶人的意味。 雷牧歌过去朝帐外望了望,笑道:“真是过得快,我觉着才待了一会,不想天就黑了。要是困了你就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就走。” 帐帘拉开,有风吹拂进来。 雪山上吹来的夜风,到了平原上已经不觉得寒冷,只是有些凉意,众人秉承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传统,到了此时,周围都静了下来,伴着风吹草低虫鸣的声响,还有附近帐篷的细微的闲话,宁静而温馨。 看着他眼神中的宠溺与期冀,她忽然有丝汗颜,都说小别胜新婚,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气氛,本该郎情妾意,她却要巴巴赶人走,实在说不过去。 “其实也不是很困,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吧?”她提议道。 “甚好。”雷牧歌唇边扬起笑意,答应得干脆,与她并肩走出帐篷,没行几步,他又停住脚步,折返回去,将那件灰狼毛里的披风带出来,亲手给她裹在身上,柔声道,“那日我无意中听说个好地方,猜想你一定会喜欢,今晚正好有空,走,我带你去瞧瞧。” “远吗?” “不远,就在前面小山坡上。” 刚出帐篷,就见一道人影迎面而来,确实李一舟,一来就是满面委屈,大声嚷嚷。 “我说雷啊,你的话也太多了些吧,从白天说到晚上,我等殿下出来等得脚都酸了,这个雷婆婆的称号,真是当之无愧……” 雷牧歌笑着捶他一拳:“是谁前些日子感激涕零拉着我的手信誓旦旦说要做好兄弟的,这么快就过河拆桥,编排我的不是来了?” 李一舟哪敢生生承受,赶紧躲开,不迭叫道:“我可不是来捣乱,我是来给你说好话的!” 雷牧歌停下来,疑惑瞥他一眼:“什么好话?” “保密,保密!”李一舟边说边是推着秦惊羽往帐篷里走,“殿下我先借用一回,很快就还给你,你就在外面守着,是个爷们就别来偷听!” 雷牧歌听得哑然失笑:“好小子,用这话来堵我……” 进了帐篷,李一舟换上一副正经神色,朝她深深一揖:“谢殿下救命之恩。” 秦惊羽还从未见过他对自己如此恭敬周到,做足礼仪,只看得瞠目结舌:“李一舟……你吃错药啦?” 李一舟行完礼,自顾自道:“当日那多杰回来说,殿下为了帮我讨要解药,从那悬崖上失足掉下……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李一舟何德何能,竟让殿下不顾生死,如此相待?” “这还用说,为朋友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在所不……”秦惊羽被他紧紧盯着,越说越是心虚,呐呐笑道,“那个……我不是有神剑护身么,再高的悬崖也不在话下。” 李一舟静静看她,眼神里有敬、有爱、有怜、有憾……诸多复杂的神情停驻片刻,终是怅然轻笑:“殿下这一跳,我这辈子怎么都值了,无怨无悔……” 秦惊羽笑容发窘凝在脸上,似乎明白了什么,只低叹:“一舟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并不是丝毫不知他隐在毒舌嬉笑之后的心意,但她的桃花已经泛滥成灾,伤人不浅,没必要再多他一个,这个时候,装作糊涂是有效且唯一的法子。 “哈哈哈!”李一舟沉默一会,突然爽朗大笑,“殿下这么就被我吓到了?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没想到殿下这样胆小……” “小命都差点没了,自然该胆小些。” 秦惊羽轻舒口气,附和着他笑,忽听得他轻唤一声:“殿下。” “呃?”秦惊羽迎上他的目光。 “雷是我最好的兄弟,而殿下是我最在意的……主子,我只盼你们……你们……”李一舟说得极慢,有些说不下去,无奈中带着一丝认命,“雷对殿下一往情深,殿下别辜负他,如此,我也安心。” 秦惊羽咬唇,轻轻点头:“我不会的。”轻飘飘几个字,却似重逾千斤。 “说话算数。”李一舟会心一笑,再看她一眼,如释重负般转头就朝外走,边走边叫着雷牧歌的名字,“我讲话可是长话短说,干脆利落,你好好学着,有缺点就得承认,大男人别那么鸡婆……” “知道啦,毒舌男!”帐帘一掀,那张神采飞扬的俊脸探了进来,速度快的不可思议,擦肩之时,一声低喃轻不可闻,“谢了。” 秦惊羽听在耳中,突然有种踩进陷阱的感觉。 这两人,怕是蓄谋已久,早有协议…… 想了一会,秦惊羽一拍脑门,低叫:“哎,竟忘了件大事我回来这么久,这么没见轩辕清薇过来瞧我?”这个成天追着自己跑的黏人公主,一月不见,难道转性了? “这是好事啊,你胡乱操什么心,话说你平日管的闲事也够多了,今晚难得清静,好好顾我一回,行不?” 映着帐篷外点点灯光,他的眼亮若星辰,她还能说什么,想着方才答应李一舟的话,只是点头。 雷牧歌兴致勃勃,瞧着四处无人,拉着她一路疾走。 两人绕开一大片帐篷,又过了一个小树林,沿着山路慢慢朝高处走去,走了没多久,登上一座小小的山坡,那山坡上十分平整,长了层软软的青草,以及大片大片的灌木,夜风中送来缕缕幽香。 “就是这里。”雷牧歌在她耳边低道,“还记得那年在你寝宫的屋顶上,我们饮酒赏月,好不快活,而今晚,条件有限,就将就着坐会……” 明华宫……饮酒……赏月…… 秦惊羽偏着头想,好似是有这么回事,但又记不太真切,正待细细回想,忽然脚步一顿。 不对,这附近除了风声,还有一丝细细的低低的声响,这声响她并不陌生,甚至还可以说是熟悉,这些日子每日每夜都听在耳中 那是……那个人的呼吸声。 他,也在这里? 她这一迟疑,雷牧歌立时眼露警惕,上前一步,对着那丛黑黝黝的灌木厉声喝道:“是谁?” 那边枝叶缝隙中,光影斑驳,淡淡的雾气中,一团阴影从地上撑起来,慢慢站起,转身,继而轻声叹气,淡淡微笑:“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正是她的口头禅,此时最不愿见到的人,偏偏会在这里遇见! 秦惊羽心底叹气,面上却未有表露,瞥见雷牧歌唇瓣紧抿,一言不发,只得自己点头招呼:“原来是萧二殿下,夜晚出游,好雅兴!” “萧二殿下?”萧焰重复着这一称呼,眸色幽深,自嘲一笑,“不过半日,又打回原形。” “并不奇怪,人生本就多变,有时出点差错,走点弯路,也属正常。”雷牧歌忽然开口,朗声言道,“然而邪不胜正,一切终究会回归本性,功德圆满,殿下你说呢?” 秦惊羽呵呵几声,笑得有些尴尬。 但见两名同样出色的男子迎面而立,眼神对峙,一个温润轩秀,一个阳刚俊朗,本是一幅绝美的画面,她也想抱着欣赏的心态去看,但这场面堪堪充满了火药味,仿佛一点即燃,一触即发,再加上那些争锋相对又让人听得迷糊不解的言辞,敢情在比谁更深奥? “你以为,这就是最后的结局吗?”萧焰冷笑。 “不是以为,而是事实。”雷牧歌说完,对着她轻轻抬手,“殿下,过来。” 秦惊羽正微微呆愣,听到这一声唤,本能朝他走去:“什么?”却没注意着看,对面那人虽未出声,却也是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雷牧歌并不作答,等她几步走近,忽然长臂一伸,将她拉入怀中,面颊相贴,神态亲昵。 “放开……”碍于那人在场,秦惊羽压低声音,维护着他的面子,手指悄然落在他腰间,狠狠一掐,雷牧歌吃疼,却丝毫不松手,斜睨 朕本红妆下第39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对面,笑得若无其事,这般情景落在旁人扬中,绝对是爱侣间打情骂俏的把戏。 星空下,那双黑眸如古井般幽深,伸出的手慢慢收回,紧握成拳,脸色亦是白了又白。秦惊羽正好转头瞥见,看在眼中,略微不忍。 “好,很好,很好。”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号,可那神情确实惨淡灰白得如同那背后的雪山般,哪里有什么好! 雷牧歌敛了笑容,沉声一叹:“萧焰,你这是咎由自取跳梁小丑,不如自动请去。” 萧焰退后两步,再不看她,只走回那灌木前方,寻着之前的位置,又仰躺下去,对着那漫天繁星,低笑出声。 “这地方是我先来先得,要走,也该是你。” 那灌木丛的前方本事一大块平整略斜的岩石,不失为一处观星赏月的好去处,偏生他四脚朝天这么一躺一占,再幽静的环境,再美好的气氛,也给破坏得干干净净。 秦惊羽只觉得雷牧歌已是身躯僵硬,怒气渐生,生怕他们又起冲突,急忙拉下他的衣袖,目光恳切:“你去前边等我,我跟他说几句就来。” 雷牧歌有丝错愕:“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秦惊羽推着他:“你就别管了,我自由分寸。” 雷牧歌面无表情看看那边灌木,再转头回来看着她,眼神变得柔和,点一下头,疾步走开。 秦惊羽站立一会,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朝那仰躺的人影慢慢踱过去。 萧焰听得她的脚步声,几乎是惊跳起来,带着天大的惊喜之色:“你……” 秦惊羽望了望天,无奈开口:“萧二殿下。” “叫我名字,萧焰。”萧焰看着她缓缓摇头的动作,不禁苦笑,“明明在那雪谷都是好好的,我们和睦相处,那么自然,那么融洽,为何一出来就什么都变了呢?” “没变,只是重新回到正轨而已。”秦惊羽别过眼去,淡淡道,“萧二殿下是个聪明人,当断则断,就此放手吧。”一阵风来,吹得声音有些抖。 忽然手腕一紧,却是被他牢牢箍住:“如果我说……不愿放手呢?” “够了!”秦惊羽微一扬声,“雪谷是吧,最后那几日,你的腿伤已经大好,行走如常,却瞒住不说;你半夜悄悄出洞去查看路径,白天却装得跟没事人一般……你是根本没打算带我出谷,你巴不得永远在那谷中不出来,你承不承认?” “你……都知道?”萧焰眸光跳跃,脸色亦是变了几变。 趁他一愣,秦惊羽甩开他的手,逃命般地急急下山。 雾色迷离,前方等候的人影静静伫立,她奔过去,递手在他掌中,相视一笑。 下山的路上,夜风飘飘渺渺,风中传来低如呢喃的声音,几不可闻,也只她这般超常的耳力,才能隐隐闻听 “既然已经知道,又为何要默许我的行径;既然当我是敌人,又为何要阻止他与我动手,口是心非,自欺欺人,殿下……又承不承认?” 题外话 花了一天时间来推翻,来修改,只能说,修文比写文更痛苦。 有亲已经知道央的习惯了,没标题的章节,一般都是初稿,极有可能有改动的,以后就不再提醒了。 给大家带来不便,抱歉,但愿比之前感觉好些…… 卷六:雪原长空 第四十章:宿命不改 从山坡下来,也再难有星夜散步的闲情,秦惊羽借口困乏,与雷牧歌早早道别回帐,不是没看到对方难掩失望的目光,但她又能如何? 想起那人那两句轻柔却执着的追问,一夜辗转难眠 该死,他凭什么那么笃定,那么愉悦地一再追问,凭什么?! 次日一早,帐外就有人来请,说是大祭师相邀去碉房做客,顺带商议要事。 秦惊羽心头明白,做客只是借口,议事才是主旨,事过一月,双方也该坐下来好好谈谈,关于血祭的善后事宜。 当下稍作整理,唤上雷牧歌一起,随着那带路的族人朝半山腰的碉房走去,刚转过一座帐篷,就见前方人影一闪,那族人停住,躬身行了个礼:“多杰少爷。” 秦惊羽也停下脚步,打量着面前身着兽皮衣袍的少年,心底暗暗戒备,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否又要生乱,却见他神情自若,朝那族人随意挥手道:“你忙去了,我带他们去碉房。” 那族人也没多想,鞠了一躬,转头去了。 多杰待那人走远,这才哼了一声,对她板着脸道:“那天只是想开个玩笑,是你自己傻,真的往下跳,还好摔下去没死,不过就是摔死了,也是你自找的,怪不了我……” 秦惊羽听了半晌,这才有些明白,他是来找自己解释当时情景,听这话里的字句,隐约有道歉的意味,只不过,大概是他以前极少向人低头,是以这语气怪怪的,别扭得不行! 哈哈,真是个可恨又可爱的小正太! 秦惊羽看着他微赧的面色,一时心情大好,走上去拍拍他的肩:“没事,我大人有大量,不会放在心上的,再说要不是你那雪兽,我困在山谷里还不知何年何月能出来,就算是扯平了。”末了,又善意补上一句,“我家里有个弟弟,就和你差不多年纪。” 四皇弟秦昭玉生得粉嫩细致,面如冠玉,而这多杰则是眉目明朗,少年英武,虽然是不同的类型,却都具备日后发展成为超级美男的潜质。 这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见多杰的袖管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一团金光从那袖口蓦然跃出,张嘴欲咬! “阿金!” 多杰脱口低唤的同时,秦惊羽也是倏地缩手,跳到雷牧歌背后,只探出头来瞪着那跳到半空中被多杰召回,立在他肩头躁动不安的金毛小狗。 一人一狗眼神对上,见得它眼珠乌溜溜转动,满目仇视,甚至还有丝吃味的意思,秦惊羽不禁扑哧一笑:“我不过是个表示友好的动作,又没对你家小主人怎么样,你干嘛那么大的反应?” 阿金像是听懂了一般,朝她呲呲牙,继而别过脸去,却是一副全然漠视的表情。 秦惊羽直觉抚上面颊,对着雷牧歌低问:“我是不是变丑了?这么不受欢迎?”没道理啊,闻名天京万人追捧的秦家三少,到了这穷乡僻壤,再是掉价,也不至于连只小狗都对她摆谱上脸,不屑一顾! 雷牧歌看看她,在看看那阿金,若有其事想了一会,凑到她耳边,道出结论:“那是个母狗。” 多杰正气恼她之前的动作,此时见得她与雷牧歌亲密的举止,心中莫名愤懑,没好气道:“我下月就满十四岁了,你才多大,就自称大人?!” 秦惊羽拍手笑道:“人家说三岁一代沟,我十八,足足大你四岁,自然比你长了个辈分。” “你都十八了?”多杰张了张嘴,疑惑看她,“怎么这么瘦?”族中十八岁的女子,长得壮实丰腴,早都是孩子阿妈了。 秦惊羽挺了挺平坦的胸膛:“我比你还高半个头呢,瘦点有什么关系,玉树临风你懂不懂?”因为自己身材较一般女子高挑,所以扮起男人来还不算费力,至于这体型,纤腰细腿,怎么吃都吃不胖,但是该大的地方大,该翘的地方翘,种种女性特征,绝不含糊,她从来都是引以为傲呢,没想到却被他嫌弃,真是,小正太模样生得俊,眼光忒不咋地! 多杰的眸光一闪,在她胸前飞快掠过,下意识摸向腰袋,不知怎地,脸色微微一红。 雷牧歌开始还是淡淡含笑,后来越听越觉得怪异,年纪,高矮,胖瘦都比过了,下来又来比什么?想着这主子男女通吃老少皆宜的斑斑劣迹,再看看那少年略显稚气却初具风情的脸庞,心头一动,正色提醒:“多杰少爷不是要给我们带路吗?时辰不早了。” 多杰瞥他一眼,脸上红晕淡去,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他大步走在前方,秦惊羽急急跟上,只觉得那少年像是憋了一口气似的,不管平路山路都是走得飞快,实在不知自己又哪里得罪他了! 那阿金趴在他肩上,时不时朝她露露尖牙,晃晃爪子,俨然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秦惊羽看得又好气又好笑,传说中的狗腿子一角,她算是见识到了。 见得不远处碉房耸立,多杰停步,转头过来:“到了,你们自己进去吧。” “谢啦,小正太,有空找你喝酒!”秦惊羽朝他挥挥手,径自往前走,雷牧歌笑了笑,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走在一起,一个高伟刚健,一个轩秀细致,看起来倒也和谐养眼,多杰看在眼里,没顾上她那句特别的称谓,脱口而出:“等下!” “还有事吗?”秦惊羽回头笑问。 多杰被那惑人的笑容惹得微微失神,低喃道:“大祭师不是凡人,你小心些,有话好好说,莫要惹恼他。” 秦惊羽这回笑得真诚:“谢谢提醒,我会小心的……” 话音未落,就被雷牧歌推向前去:“走吧,别让大祭师等久了。” 多杰又站了一会,眼见他们进了碉房,这才转身下山,边走边是从腰袋里掏出团物事,低头细细嗅着,言语中带着快活的笑意:“阿金,这回多亏你了,给我找来个我自己喜欢的……” 阿金呜呜几声,似是感叹自己多事,十分委屈。 多杰揉了揉它的头,皱眉念叨:“你说我回去找阿爸,说我要退婚,他会不会同意?” “汪汪!”这回不是示弱,而是坚决表示反对。 哪只它这主人沉浸在自己思维中,根本顾不上它:“大我四岁呢,有点麻烦,说实话,我并不是那么想早点当爹,小孩子很麻烦的……” “……”不知道怎么发声了,阿金撇嘴,无语望天。 八字还没一撇呢,主人啊主人,你是不是也太自恋了些…… 重回故地,心境却是不同,王姆自然是不在,却另有两名摩纳族服饰的少女在外静候,引领进门,那楼下的大厅已经规整过,侍女带着她与雷牧歌绕开木圈,径自上了二楼。 房门虚掩着,那侍女在门前轻声唤道:“大祭师,客人到了。” “请他们进来!”声音不大,却甚是威严。 秦惊羽在门外已经听得里面有两道节奏截然不同的呼吸声,知道屋中除那大祭师外,还有一人,但门一开,眼尖瞥见那背对自己的挺直身影,仍是没忍住,微微吃惊。 竟又是他,萧焰。 人生何处不相逢…… 想起他昨晚戏谑之言,不禁暗地苦笑,这相逢的频率也未免太高了些吧? 定了定神,再看那对面端坐宝莲座上的老者,身着红黄相间的长袍,脸颊枯瘦,其貌不扬,头发稀稀拉拉扎在脑后,一双眼轻飘飘望过来,带着种脱离尘世的飘渺意味,竟是看不出年岁几何。 秦惊羽不敢小觑,上前一步,拱手道:“见过大祭师。”雷牧歌在旁也随之行礼。 “我叫卓顿,你们叫我卓顿就好。”老者朝他们点点头,目光在秦惊羽身上停顿一阵,又落在面前的矮几上,蹙眉道:“两位请坐,待我先给这位萧公子摸一摸。” 摸……什么? 秦惊羽微怔一下,看着萧焰恭敬起身,走到卓顿面前跪坐躬首,卓顿一只手摇着个金光灿灿的摇铃,另一只手缓缓落在他头顶,默然按住,闭目不动。 过得片刻,铃声停止,卓顿睁开眼,收回手来,对他做个请坐的手势,眼底闪过一丝惊诧之色:“萧公子的命相,很是奇特。” 萧焰哦了一声,平静归位,不甚在意道:“还请大祭师明示。” 卓顿思索一会,沉声道:“看萧公子的命格,位列皇族,身世尊显,自身也是颇有奇遇,虽也有艰险损伤,却终得贵人相助,化险为夷,只不过……” “不过什么?”萧焰含笑问道。 卓顿摇头叹道:“公子天资奇佳,聪颖睿智,可皇权在握,更上高处,可惜在这情字上看不破,郁结于心,纠缠不止,以至……命短福薄,英年早逝。” “多谢大祭师教诲,却原来,我竟是个短命鬼。”萧焰语气淡淡,仿佛说的是旁人,不是他自己。 秦惊羽已在一旁坐下,听得此话,不觉朝他看去,不想他也正好对她投去一瞥,目光相触,她低头避过,他却是微微一笑,嘴唇轻动。 垂下眼睫,不自觉想着他的口型,他说的是:“我身体很好。” 秦惊羽耸耸肩,很是无语,她不过是随意看他一看,竟被他认为是担心他,还来这么句莫名其妙的回答,他身体好不好,短命不短命,跟她有什么关系! 卓顿沉默了下,突然道:“命虽如此,却也不是不能化解,就看你愿不愿意。” 萧焰挑眉:“大祭师有话不妨直说。” 卓顿轻咳两声,方才言道:“以萧公子的资质,若是能拜在我门下,继承我的衣钵,随我身处世外,潜心修行,再大的祸患也将消除于无形,将来为天神所庇佑,参透天机,羽化登仙,也并非不可能……”他见屋内几人抿唇而笑,不以为然,不由抬高声音,“你们笑什么?不相信我说的话?哼哼,你们可知我今年的岁数,不妨都来猜猜。” 这个年代,古稀老人尚不多见,雷牧歌想着老师韩易的年纪,试着猜测:“大祭师已过杖朝之年?” 卓顿轻轻摇头。 “那是耄耋之年?”雷牧歌又道。 卓顿淡淡笑道:“原来在世人眼中我竟这样年轻。” 此话一出,连同秦惊羽都吃了一惊,肃然起敬:“大祭师已经年过期颐高寿?”乖乖,真是没看出来,头发都还没白,竟然过了百岁高龄了! “期颐,又算得了什么。”卓顿仍是摇头,见几人已经石化,笑道,“其实我自己都不太记得了,花甲重开之时我还经常掐算自己的圆寂之日,自从过了古稀双庆,这岁数于我只是个数字而已,记它有何用?不记不想,不知不觉,又是悠悠数十载了。” 古稀双庆,一百四十岁,真的假的? 秦惊羽脱口道:“莫非大祭师已是神仙?” 卓顿摇头,正色道:“我不是神,但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于神的人。” 无视几人惊悚的目光,他直直看向萧焰:“我有心收你为徒,你怎么说?” 萧焰轻笑:“谢大祭师抬爱,可惜我已有师父,恕难从命。” 卓顿蹙眉道:“我看上你,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你怎么如此不珍惜?有了师父又有什么关系,弃了便是!” “大祭师此话差矣,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没兴趣投改他门。”萧焰眸光流转,忽然指着不远处的雷牧歌道,“这位雷公子天资卓越,文武双全,乃是难得的青年才俊,比我不知强了多少倍,大祭师何不考虑下他?” 秦惊羽听得哭笑不得,这人可真会转移矛盾,自己不愿倒也罢了,还非得把旁人也拉下水! 卓顿之前注意力全在萧焰身上,闻得此言,目光转移,先看她一眼,微微有些怔愣,再徐徐看向雷牧歌,上下打量,眼眸倒是又亮了一亮:“你叫什么名字?” 雷牧歌抱拳朗笑:“大祭师有礼,在下雷牧歌。” 卓顿见他态度不卑不亢,心里生出几分好感,点头道:“你想拜我为师吗?”虽然资质稍逊,倒也差不太多,一日之中竟见到两名少年英才,实在难得! 这回答有些难度了,肯定不能答是,但是如果拒绝,折其颜面,也是大大的不妥,须知那少年多杰的一个玩笑就险些让人送命,而这位大祭师在族中地位崇高,被族人敬若神明,要是连遭拒绝,当场发怒,后果想必不会太好! 只见雷牧歌面露歉意,淡然道:“并非雷某不愿,只是雷某一介武夫,早年从军,历经百战,性情暴烈,身上的血腥杀戮太多太重,只怕会玷污大祭师的清修净地,还是萧公子淡泊如水,仙人之姿,更为适合一些。”微顿一下,看看萧焰,又道:“大祭师有此心意,萧公子自当惜福,又何必拒绝?” 一脚皮球,又给他踢了回去。 萧焰呵呵一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说的正是雷公子。” 雷牧歌丝毫不让:“无牵无挂,有空有闲,萧公子一身轻松,必定事半功倍。” 他二人唇枪舌剑,争辩不休,那卓顿在旁听得不怒反笑:“哈哈,这些年来,族中不知有多少优秀少年跪在我门外,想拜我为师,都被我断然拒绝,就连那族长之子多杰,我也嫌他天赋虽好,但灵气不够,都只送他个能与主人心意相通的袖狗,而没有收下他……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却被你们当做烫手山芋推来推去,是何道理?” 秦惊羽赶紧赔着笑脸:“小子不懂事,大祭师莫要生气……” 卓顿摇头:“我没生气,收徒既是命定之缘,又须心诚自愿,我也不会强求,只是”他看了萧焰一眼,长声叹道,“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你今天不愿跟我修行,化解血光之灾,他日生死大劫,到那个时候,莫要再来埋怨后悔!” 秦惊羽眼皮一跳,听他这口气,说得有板有眼,难不成将来真有其事? 眸光不自觉投向萧焰,但见那俊脸上已不再是初初坠崖时的苍白,而是一种健康的浅麦色,看来那鹰血鹰肉很是养人,他的伤势已经大好,再看他身姿端直,气质内敛,举止优雅中又暗蕴力度,怎么看也不像短命的人! 再说,以他的武功,世间难有敌手,这血光之灾,从何说起? 正想着,却听得他一声淡笑,眼神飘忽,轻轻启口。 “不怨,不悔。” 卷六:雪原长空 第四十一章:复生之谜 卓顿听他这么一说,倒也不生气,只轻叹道:“如此资质,可惜,真是可惜!” 萧焰淡淡一笑:“人各有志,大祭师的美意,我只能心领了。” 卓顿望着他,不无遗憾:“我三个月之后会有一次极其重要的闭关,很长时间都不会出来,要不你再考虑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萧焰摇头笑笑,再不言语。 卓顿不再勉强,只摇动着手中的金钢摇铃,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铃声停歇,他似微有惊疑,又道:“你虽然福薄命短,你的子嗣却是洪福齐天,身份地位还在你之上,奇怪……” 萧焰却是来了兴趣,眸光似有似无朝她那边一瞥,眉开眼笑:“真的么?” 秦惊羽听得微微皱眉,他现在是皇子,将来便是王爷,那萧景辰是他嫡长子,虽然日后继承王位无可厚非,却也到顶了,又怎么说还能超越其父,在他之上?听闻萧氏兄弟手足情深,莫非只是表面文章,这萧焰实际却有称帝野心,已在暗中谋划,所以才有洪福齐天一说?但是看他这温润儒雅的模样,成天无所事事的状态,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做大事的人! 心里有些乱,不知是被卓顿那句英年早逝所扰,还是为南越将来有可能发生的兄弟阋墙事件兴奋,正胡思乱想,却见卓顿眼光一转,落在雷牧歌身上。 “你也不想做我徒弟?” 雷牧歌微笑摇头,态度诚恳:“不想。” 对于他的回答,秦惊羽并不意外,别说他对这些修炼之事毫无兴趣,就算有,以他的心性,也绝对不愿意被人退而求其次,尤其,那初选对象是萧焰。 这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貌似从格鲁开始就从来没有消停过,以后怕是也不太可能有相互看顺眼的时候。 卓顿闻言也不强求,呵呵笑道:“既然如此,倒也罢了,我在很早以前就算到自己这一生不会有传人,这时候看到好苗子,一时动了痴念,却忘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自顾自笑了一阵,注意力慢慢转到秦惊羽身上,眸底微微一闪,精光乍现。 “你,过来。”他指了指先前萧焰跪坐的位置,“我也给你摸一摸。” 秦惊羽见他想给自己摸顶,赶紧摆手,笑嘻嘻道:“男人头,女人腰,都是不能乱摸的,还是免了吧。” “怎么,你有秘密不愿让我知晓?”卓顿的淡淡一笑。 “大祭师说笑了,我哪有什么秘密,我只是比较含蓄罢了。”不顾一左一右的吸气闷笑声,开玩笑,自己借尸还魂,鸠占鹊巢,还是个女儿身,哪里敢让这大祭师随便乱摸,揭穿真相。 要是他摸过之后也说上句什么英年早逝,那她往后哪里还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人所难。”卓顿收回手来,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秦惊羽知道自己身上世俗气太浓,肯定是入不了这世外高人的眼,也不担心他会把收徒的主意打到自己这里来,只是来这碉房已有些时辰,之前都是铺垫,现在也该进入正题了。 在这雪山之中耽误的时间不算短了,有些事情回避不得,还需开诚布公,尽力解决。 迎上卓顿探究的目光,她面色坦然:“对了,大祭师今日找我们来,不知所为何事?” “你……”卓顿目光在她身上打着转,却是愈发深沉。 秦惊羽含笑自报家门:“在下姓秦,大祭师叫我秦三就好。” 他们三人算是赤天大陆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外形出众,事迹斐然不说,其姓氏也是非比寻常,一旦报出,稍微聪明一些的人就能有所警觉,从以上种种联想到其身份。 只是这摩纳族人自恃神族,向来封闭,对外界之事不闻不问,就算是眼前这位接近于神的大祭师,也只是微微颔首,听过便算。 “秦三是吧?”卓顿笑容一收,语气冷厉道:“你们破坏了我族百年一回的血祭大典,罪孽深重,按照族规,所有人等都必须处以火刑,形体俱灭,以魂灵祭奠天神!” 秦惊羽面不改色,只笑道:“大祭师如果有心烧死我们,此时我们就不会好端端坐在这里了。” 卓顿一怔,又笑了起来,却看不出他的喜怒,忽然道:“你身上的宝剑,可以取来一观么?” 秦惊羽也不觉惊讶,当初在那石堆门户里遇见多杰与阿金的时候,神剑就发出示警声,后来在石梁上又再次鸣响,这大祭师既是隐士高人,对神器宝物的感应自然比常人要强,当下依言解下剑来,顺服呈上,“只是个附庸风雅之物,大祭师随便看。” 卓顿接过剑去,并不急着拔出,只是横放在矮几上,细细端详,继而手指抚过剑鞘上的纹路,脸上逐渐露出笑意:“不错,确是上古神物。”说着蓦然抬眸,盯着她道:“你能坠崖不死,靠的就是这柄神剑,是与不是?” 秦惊羽也不隐瞒,点头道:“正是。” “你……竟能御剑?”卓顿再问,语气里有着一丝惊喜。 “勉强吧。”虽然还不娴熟,必须是在极其危险生死攸关之际,才能冲破障碍,发挥作用,还没真正达到老师口中人剑合一的境界,但一回生二回熟,每次调动神剑之后都有不小的进步,所谓御剑,也就只是个时日问题而已。 萧焰身躯微动,望了望她,秦惊羽并不看他,只是迎向卓顿的目光:“我这剑,有什么问题吗?” 卓顿摇头,语气客气了许多:“没有问题,我只是想请秦公子帮忙,完成一项任务。” “我?”秦惊羽哈的笑出声来,“大祭师神通广大,有什么事是你都做不好的,还需要找人帮忙?” 卓顿突然叹了口气:“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那地方与我修炼之术相克,又须辟邪神奇佑护才能顺利通行,是以这十五年来,竟无人得知其中究竟。” 秦惊羽听得不解:“呃?” 卓顿沉默一会,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起身走去窗口,拉了拉挂在窗外的一直铃铛:“请族长到我这里来。”下面有人轻应一声,脚步声远去,他这才回头,“你们随我来。” 说话间卓顿已经走出房门,径自上楼,秦惊羽不明所以,只得疾步跟上,雷牧歌与萧焰也是跟着出去。 这三楼的房间格局与家具摆设,秦惊羽当初早已查探过,此次前来,但见物事依旧,也没什么改变,只那盏摆在佛台上的长明灯光芒稍暗了点,也没太在意,随口道:“这灯是不是该添点灯油了?” 卓顿脚步一顿,震惊望向她:“你……竟然能看出来?” 秦惊羽挑了挑眉,仔细打量这盏长明灯,青铜材质,细颈圆托,看起来普普通通,并无特别之处,何以他神情这般怪异? “天意,真是天神之旨,我常年相伴才能明白这细微变化,谁知却不如你一眼所见……”卓顿喃喃念着,却不知她是眼力超常,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灯焰稍有一丁点变化,她都能察觉出来。 “这灯……”秦惊羽心有所悟,莫非他所谓任务,是与这长明灯有关系? “这灯,是本组两大护族宝物之一”卓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自我接受前任大祭师的神智,进入这碉房,这长明灯就一直燃在这里,明亮如故,经久不灭,如不出意外,还将世世代代亮下去。” 秦惊羽心头一动:“你的意思是,现在出了意外?” 卓顿赞许看她一眼:“十五年前这灯的光焰,比现时你们看到的,要明亮得多。” “十五年前?”雷牧歌插上一句,“那不是北凉国主与王爷受伤被救的时间?” 卓顿长叹一声:“正是。” 秦惊羽本来还是个猎奇的心态,一听这话,衣袖中暗暗攥紧了拳,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满不在乎笑道:“光焰暗些也没什么啊,反正还是亮着的,不熄就行。” 雷牧歌站在她身旁,含笑相望,倒是萧焰,怔怔盯着那长明灯看,眉头蹙起,似恨似忧,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几位有所不知,这长明灯是有灵性的,它与本族的命运相应而生,随之明灭,它的光焰,实际上就是本族的气数,光焰变暗,则意味着本族气数渐尽,面临灭顶之灾。”卓顿唏嘘一声,徐徐言道,“本族子民是为天神后裔,据族史记载,先祖一共留下了两件护族之宝,一是神灯,一是圣水神灯就是这盏长明灯,千百年来一直供奉在此;圣水则是另在一地下隐秘洞|岤,二者遥相感应,缺一不可,共同庇护族地安宁昌盛,族人安康喜乐。” 秦惊羽难得听到这神族秘辛,也不打岔,屏息噤声,听他悠悠讲下去:“十五年前,有族人在山外遇到王庭的军队求助,一问才知,原来是国主和王爷在狩猎之时双双遇险,滚落山崖,我族虽然与王庭互不干涉,但毕竟是在同一地界,本着睦邻友好的原则,巴桑于是派出雪兽前去援救,岂料两人伤势严重,奄奄一息,基本是活不成了,我当时正在山中修行未出,巴桑当时还年轻,担心王庭无主坐镇,国家必定生乱,为避免生灵涂炭,祸害自身,匆忙间做出个错误决定,让雪兽带着两人去了放置圣水的秘洞。” 秦惊羽听得心神荡漾,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那圣水,能起死回生?” 题外话 先更三千,过后补字,点进来的亲注意,此章未完,等有标题之后请再进来看新添内容,增加的字数免费赠送。 卡文,抱歉。 雪原长空 第四十二章 冷液残杯 “你少自以为是,她不会去的。”雷牧歌剑眉皱起,锋锐如刀。 “不,她会去。”萧焰面色沉静,眸光里流露出一丝笃定,“我先去准备下,今晚大家都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去探险揭秘。” 没等她答话,他已转身走上旁边的小道。 雷牧歌紧盯着他的背影,待其走得不见,这才朝向她道:“他这样认为最好,我们不用理他,我会安排好,今晚就离开。” 秦惊羽微微仰头,望向他英俊明朗的面容,轻叹一口气:“对不起,牧歌。” “什么?” “萧焰没说错,我要去——”她抿唇,在后面又加上句,“必须去。” “你……”雷牧歌语调拖长,突然眼睛一亮,“你又在打北凉的主意了,是不是?”如今赤天大陆五国雄踞,风云变幻,西烈与大夏的关系已不必说,有银翼坐镇,俯首称臣是迟早的事;而东阳,之前两国就已订有盟约,现在又救下轩辕清薇,轩辕敖想必不会有异心;除开南越勾结,一南一北,两翼夹击! 现在,有一个这样好的机会,可以探知北凉当政者的隐秘,身为大夏皇太子的她,怎么能够轻易放过? 想通了这一点,雷牧歌只觉心里烦躁立消,朗声笑道:“你怎么不早说?也怪我,最近纷扰太多,这脑袋不甚灵光,只道此行艰难怕出意外,却忘了事关北凉王庭,也该云查探一番,知已知彼,也好防患于未然!” 秦惊羽微怔下,知道他是误会了,却也没解释什么,点点头,与他并肩返回。 两名大夏军士正坐在帐前闲聊,一见两人过来,赶紧起身行礼:“主子,雷将军。” 秦惊羽挥挥手,朝那边空荡荡的大帐望了一眼,奇道:“公主殿下呢?” “公主跟着李副将到山坡上采药去了。” “哦?” 秦惊羽丢下惊讶的眼神给雷牧歌,这个黏人丫头,什么时候开始转性了,黏到虽人屁股后面去了。 雷牧歌无奈一笑:“别这么看我,我近来跟多杰到处找你,哪里有时间理会这些事情。” 正说着,忽闻得那边传来细微抽泣声,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朝帐篷的方向走来。 “哭什么哭,没见过你这么笨的,都说了别跟着我,你非要跟着,这下好了,裙子破了,还险些摔下坡去,高兴了吧?” “呜呜,我又不是故意的,那路那么陡,你也不扶我一把……” “男女授受不亲,你是金枝玉叶,我这粗人哪敢碰你!”李一舟背着个竹篓自顾自往前走,走到帐前,只随意朝他们点下头,就是帐帘一掀,矮身钻进。 轩辕清薇可怜兮兮跟在后面,一身粗布兽皮衣袍,黑瘦不少,面颊上还挂着泪花,哪里还有半点王室公主的形象,简直就是个深居深山的乡村少女! “你一舟,你等等我——” “公主!”秦惊羽忍不住叫道。 轩辕清薇停住脚步,怔怔看她一眼,已经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跺脚哭道:“你们都是坏人,尽欺负我,唔,我恨死你们这些臭男人了。”说完也不再跟进,急急冲人隔壁帐篷。 秦惊羽看得抚额苦笑:“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爱与恨,只隔着一条线。” 雷牧歌在旁边笑道:“其实这公主挺有意思的。” 秦惊羽瞥他一眼:“要不你进去安慰她,反正她最初喜欢的人就是你,此时正好旧情复燃!” 雷牧歌大笑道摆手:“那可不行,某人醋劲大着呢。” 他这音量不小,两句军士远远听见,都躲去一旁捂嘴偷笑,这一路上多少看出些端倪,太子殿下与将军大人交情匪浅哪……嗯嗯,匪浅。 “你胡说什么?” 秦惊羽啐他一口,正要分辨,忽见那边帐帘掀开一角,一只瓷瓶朝两句军士的方向飞了过去,“拿去给公主,她的手掌磨破了。” “是,李副将。”其中一人伸手接过,就要往隔壁帐篷走。 李一舟,这个表里不一面恶心善的家伙! 刁蛮公主遇到毒舌大夫,还说不清谁吃定谁,真乃……千古绝配! 秦惊羽笑了笑,上前拦住那名军士:“等下,给我吧,我去拿给公主。”借此机会也跟她聊聊,打听下她的心意,别说,这东阳五后定下的婚事,真是越看越觉有戏! 手还没摸到那瓷瓶,就听得背后传来少年的声音,语气里有着抑制不住的欢喜:“你们已经回来了?” 秦惊羽愣了下,回头一看,只见那少年多杰疾步过来,笑颜相对,与他肩上那张愤愤的狗脸却成反比。 “大祭师没有为难你吧?你们谈了些什么?” 秦惊羽随手将瓷瓶抛还回去,看一眼那情绪不佳的阿金,轻笑道:“也没谈什么,不过是大祭师和族长请我帮他们个忙,我正在考虑,不过他们已经答应了我的交换条件——”说话间,眸光灵动,尽在这一人一狗身上打转。 多杰被她看得有丝赫然:“什么条件?” “嘻嘻,也没什么,就是我看中了你这狗儿——”秦惊羽凑近过来,对着那满目惊恐的小狗嘴牙咧嘴,故作垂涎状,“我生平最爱吃狗肉了,啧啧,那真是无上的美味啊!不过看你这瘦瘦小小的,都不够我塞牙缝……” 她每说一句,阿金就抖动一下,说到最后,直接就是吱的一声,从多杰的袖口闪身钻进去,躲在里面瑟瑟发抖。 “哈哈哈,看你这胆小的样子,今后还敢胡乱咬人不!”秦惊羽指着多杰衣袖鼓起的那团,笑得前仰后翻。 之前要不是这小狗暗中偷袭,咬伤李一舟,她也不会被逼得坠下绝壁,在雪谷里待了那么多天,虽然那段时日是有惊无险平安度过,但是许多东西却因此而改变—— 对于这罪魁祸首,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伤它不得,至少也要吓吓它的狗胆。 事实证明,这就是个外强中干的! 笑声还没停下,忽见金光一闪,却是那可金从多杰的衣袖钻了出来,又从他腰音叼出条白花花的物事,往秦惊羽跟前这么一晃,然后几个弹射,飞快跳上旁边的大树,立在枝头摇头摆尾,洋洋得意。 “阿金,还我!”多杰最早反应过来,小脸涨得通红,朝大树冲过去。 秦惊羽视力超常,一眼看那枝叶间随风飘扬之物,正是自己在温泉池边遗失的束胸布带,气不打一处来,举步就追:“你这色狗,小爷我要阉了你。” “阿金是母狗,没法阉割。”跑在前面的多杰转过头来,正经告知。 “那……送到青楼去,接客!”见那小狗叼着自己的贴身之物在枝头上蹿下跳,不停摆造型,秦惊羽气得脑袋发晕,口不择言了。 那大树相隔不远,雷牧歌也是看了个真切,正觉眼熟,见她追过去,自然大步跟上。 这三人气势汹汹而来,那阿金却是临危不惧,继续蹦跶,等三人已到树下,这才啊呜一声,叼着布带落荒而逃。 于是乎,平原上出现戏剧化一幕,一狗在前发足狂奔,三人在后穷追不舍。 那些田地耕种的,帐外工作的摩纳族人看得不明所以,皆是报以善意笑容,有的甚至还振臂高呼:“多杰少爷,加把劲!我出两只羊,赌多杰少爷赢。” “我出三只,赌那个大个子赢!”旁边有人看出门道,急急加注。 “我出四只……” “五只……” 阿金的速度快得惊人,不论平地山坡都是一纵而过,雷牧歌施展绝顶轻功,好几次都差点逮住它,但那小狗周身皮毛柔滑之极,一扭一滑又被它逃出掌控,多杰在后面使劲呼叫,急得不行,阿金却是铁了心要逃,跑了一会,渐渐与三人拉开距离,转过一处山坳,朝着前方树木奔去。 忽而阴影一闪,有人加入了追赶的队伍,跟在她身侧。 “出了什么事?”是萧焰的嗓音。 “没什么,捉贼!”秦惊羽没好气答应,她本是与多杰并驾齐驱,如今开口说话,气息一泄,落在了后面。 多杰比秦惊羽稍稍快些,见得阿金奔去的方位,脸色一变,惊叫道:“阿金,站住!” 阿金听得小主人的唤声,身子一停,本能回头,却见雷牧歌飞驰而来,铁拳高扬,吓得吱的一声,直冲冲朝着那石壁撞过去! 秦惊羽啊的一声停下来,她只想追回自己的布带,可没想过要这小狗尝命啊! 朕本红妆下第40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 意料中的砰然声响并没有传来,定睛一看,原来石壁上竟有一个深洞,洞前立着块巨石,将洞口遮挡了大半,只留有一条细缝,不仔细看,却是看不出其中玄机。 这阿金,却是跌进了石洞之中。 多杰奔上前去,对着那细缝急急唤道,“阿金,阿金,快出来。” 叫了几声,就听得里面汪汪汪汪的回应,很是惊慌不安,那声音微弱,听起来十分遥远。 多杰脸色变了变:“不好,阿金在里面被困住了。” 秦惊羽有些过意不去,赶紧对雷牧歌道:“我们把这石头搬去,进去瞧瞧怎么回事……” 话没说完,就听得多杰脱口而出:“不许去!” 秦惊羽挑了挑眉:“为什么?” 多杰盯着那洞口,面颊微微发白,喘口气道:“这是……本族禁地……任何人不能前往……” “禁地就禁地,你是族长之子,还怕什么?” 多杰转过头来,对着她苦笑:“你根本不明白,你以为我这么卖命追它是为了什么?为你那布条?我是见它朝禁地这边跑来,怕它出事,这禁地,连雪兽去了都是送死,更何况阿金只通人性,并无半点神力,而你们贸然前去,同样也是死路一条!” 秦惊羽听得心头一动:“难道……这就是那放有圣水的秘洞?” 多杰讶然叫道:“你竟知道本族秘洞!” 秦惊羽看他神情,知道自己猜得不错,于是点头:“听你们大祭师提过,略知一二。”这琅琊神剑好好挂在腰间,又有两大帮手在场,进洞的条件大致具备了,择日不如撞日,反正终将入内,与其等到明天大张旗鼓,倒不如现在就进去,悄然查探! 只不过,这洞中情形是否真如那桌顿与巴桑所言,还有待考证……所以,还必须将多杰带在身边,以防万一。 “大祭师……怎么会将本族机密说给你听?怎么会?” “怎么不会?他有求于我,自然知无不言,统统告知。”见他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秦惊羽有心相激,不由笑道,“不就是个石洞吗?有什么可怕的,你在这里等着,我们先进去瞧瞧。” 她这说干就干的性子,旁边两人已经见惯不惊,当下就去搬那巨石。 以雷牧歌的神力,搬动巨石 并不费劲,再加上萧焰在旁稍稍助力,这两人成天争来斗去,难得有齐心合力的时候,很快就将巨石推去一边,石壁上雷出个雷漆漆的深洞来。 步惊羽见状一声欢呼:“好极了,我们这就进去救你那宝贝狗去!” 石洞里光线颇暗,三人在附近找来松枝做了火把点燃,慢慢进入,才见却是石壁中的一条天生甬道,秦惊羽没走几步,就听得背后响起脚步声,正中下怀,转过头去,面上却故作惊讶:“不是叫你在外等着吗?快些出去,大人做事,小孩子别来添乱。” “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是小孩子!”多杰口中不满嘀咕,脚下却没闲着,急急跟上来,盯着她手中的神剑道,“我听阿爸说过,那秘洞的戾气十分厉害,你确定,你这剑抵挡得住?” 秦惊羽胸有成竹道:“你放心,若我的剑都抵挡不住,那这世上再没人能够进得洞去了。” 多杰瞅瞅她,又瞅瞅那剑,半信半疑跟着朝前走。 走着走着,秦惊羽忽觉右手一紧,被人轻轻握住,那微凉如玉的触感,令得她心头一颤,雷牧歌的手更宽,也更暖,所以这手不是他,是……萧焰! 她微微一挣,却被他抓得更紧,火光微弱,四周暗黑,这细小的动作藏在衣袖中,另外两人只顾谨慎前行,竟是丝毫不察! 手指缠绕,掌心相贴,紧密无有缝隙,明明是头一回如此,竟似有千万年相携相依的默契。 她闭一下眼,心底长长叹一口气。 随他吧,只一会,一会就好…… 大概走了七八丈远,甬道忽然转弯,秦惊羽趁机甩开那只恼人的手掌,拨剑出鞘,右手长剑当胸,放慢前行脚步,那人并无半点异样,静静走在她的右手,仿若之前的行为只是她的臆想,实际什么都没发生。 然而,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吗? 掌心黏湿的薄汗,提醒着她两人方才曾有过的亲昵…… 摇摇头,甩去心中的烦噪,又走了两丈远,前方豁然空阔,出现一声宽大平整之地,空地边上有一座高高的土堆,尽头又是一处方方正正的洞|岤,洞口被一大片灰暗的浓雾笼罩,洞边长着一丛乌黑密致的藤曼,泛着青灰色的幽光,尖刺丛生,尤为骇人。 藤蔓中有一物轻轻颤抖,叫声凄惨,正是多杰那只宝贝袖狗,阿金。 “叫什么叫,刚才不是那么勇敢吗,横冲直闯跟个炮弹似的,这下知道怕了?”秦惊羽一见它那可怜样,忍不住出声嘲讽,这狗儿想必只顾奔逃,慌不择路落在这藤蔓之中,动弹不得。 再看那藤蔓,甚是古怪,颤颤巍巍有如活物,缓慢朝中心收拢,无数尖锐的长刺径自朝阿金一点点逼近,眼看就要扎进它的皮肉之中! “吱——”阿金翻个白眼,刚叫出一声,秦惊羽便是冲过去,一剑劈下! 只听得龙吟声声,紫光耀目,那藤蔓被她一剑斩断,立时朝两旁退去。 趁此机会,阿金一跃而起,直向多杰胸前扑去,其中还不忘叼起落在地上的布带,讨赏般地塞回小主人的腰袋,再自行钻入其袖口之中。 萧焰不知其中典故,自然视若无赌,雷牧歌却是熟知内情,一个箭步过去,沉声喝道:“拿来!” 多杰退后一步,晃了晃衣袖,嘟嘴道:“又不是你的,你再纠缠,我让阿金咬你。” 秦惊羽自然顾不上这些,长剑挥舞,一鼓作气,将那古怪的藤蔓砍了个干干净净,最后一剑划过,忽觉手上一抖,神剑微微颤动,竟是脱手而出,直入洞|岤顶部的石壁! 琅琊既出,浓雾散开,洞|岤内外一片亮堂,之前的灰暗色泽变为纯正紫光,洞口地面缕缕凌乱碧痕,隐有血腥之气,久远不知年月。 秦惊羽一步站定,盯着那洞|岤道:“就是这里?” 多杰答应一声,撇开雷牧歌,走去一旁的土堆一旁的土堆跟前,低头看了看,轻声道:“这个应该是我阿爸当年埋葬雪兽的地方。”这秘洞又是杀人藤蔓,又是浓雾戾气,才令得雪兽折损惨重,无一活命! 这雪兽为摩纳族特有的异兽,从来都是由族长亲自喂养与掌控,自古感情笃厚,多杰从父亲巴桑那里得知当年惨事,眼见这土堆高高耸立,地下不知埋葬了多少只雪兽,不由得悲从中来,默然落泪。 忽听得洞中轻咦一声,继而便是一声低呼:“多杰,快来!” 多杰闻声看去,但见洞外已是空无一人,那三人都已进得洞去,想到那圣水传说,心头一个咯噔,赶紧几步踏进。 说是洞|岤,其实却是一间大大的石室,室内空无一物,只屋中地面遍布圆形凹槽,足有十几二十处之多,每一处凹槽里都放着一只杯子,形状各异,琳琅满目,金杯,银杯,青铜杯,铁杯,琉璃杯,水晶杯,古藤杯……杯子各不相同,几乎囊括了这个朝代所有的材质,每一只杯子里,都或多或少盛有清水。 秦惊羽蹲在地上,听得他进来的声响,英眉紧蹙,困惑抬眸:“怎么会……有这么多杯圣水?” 第四十三章 留有余地 多杰看着那一大堆名式各样的杯子,也是目瞪口呆:“我不知道,阿色和大祭师都没说过……” “神族圣水,付与有缘,择一饮之,遇祸莫怨。”萧焰忽然开口,低声念出在碉房听来的那十六字箴言。 择一饮之…… 秦惊羽眸光一闪,脱口而出:“我明白了!” “我也明白了。”雷牧歌对上她的眼神,略一沉吟,即是缓缓道出,“这里应该只有一只杯子是装着真正的圣水,其余的只是故弄玄虚,陪衬罢了,进洞的人全凭感觉来选择,选中则生,选错则亡……若是选错,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无福消受。” 秦惊羽听得点头,低头看着那凹槽中的酒杯,足足有二十只之多,二十选一,几率实在太小,想出这般设置之人,心机之深,无与伦比—— 不成功,则成仁! 而那风如镜两兄弟居然一选就中,运气实在是好! 再细看那些酒杯,有金有玉,有铜有铁,有琉璃有水晶,有古藤有犀角,被洞口神剑的光芒一照,呈现出梦幻般的绮丽色彩,或精致,或名贵,或古朴,或清雅,直把人看得眼花缭乱,看着这个也好,看着那个也好,就算是如他们般心平气和之人都犹豫不定,难以下手,更何况是两名奄奄一息急等救命的重症伤患,又怎有时间与精力去慢慢研究,仔细挑选? 是随意择之,还是有所依凭? 到底,哪杯才是真正的圣水呢? “不对,这里……好似少了一杯。”萧焰指着那圆台,蹙眉低道。 秦惊羽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却见众多酒杯当中还有一处小小的空处,方才她只有顾着数酒杯的数目,一时也没注意到,现在凝神看,其形状果然与周围凹槽一般模样,唯一不同的是,周围凹槽中各有一只酒杯,而这槽里却是空空如也。 环顾四周,室内宽敞空荡,再无他物,若这空出来的凹槽里原先也放有酒杯,那酒杯却是去了何处? “族长说,当时风如镜与风如岳相互搀扶着,从洞里出来,连声道谢都没有,走得匆匆忙忙,很是着急,会不会——”秦惊羽顿了下,说出心中猜想,“风如镜垂涎这救命圣水,将之藏在身上,暗中带出,正是因为心中有鬼,才得走得色匆匆?” “啊?”多杰首先惊呼,转念又觉得这样的假设虽然大胆,却也在情理之中——如果圣水在秘洞中存放依旧,完好无损,那碉房中的神灯便不会日渐暗淡凋零,既然灯焰有异,也就意味着圣水生变! 雷牧歌点头:“相传那风如镜不问国事,深居简出,终日寻求长生不老之术,有此举动也是正常。” 萧焰轻声叹道:“其实不止是他,相信任何人见了这圣水的神奇功效,都是心痒难耐,不能自己。” 多杰听得心生怒气,瞪着两人道:“你们汉人就是生性贪婪之人,我阿爸好心好意救人性命,那什么国主王爷却恩将仇报,实施偷盗,强夺本族圣水,陷我阿爸于不义,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小心胡说什么!”秦惊羽毫不客气在他额上狠敲一记,“汉人之中也有好人坏人,就像你们自诩神族,不是也出过j恶之徒吗?那个王姆不是破坏血祭,叛族而出?而我,就是汉人中的好人,大大的好人!”这话其实说得有点心虚,想当初,她也是暗中偷出人家东阳五室祖传的宝藏……嗯,是借,不是偷。 多杰瞥她一眼:“你是好人,那你帮我找回圣水来?” “呃……”秦惊羽张了张嘴,这个好人的条件未免太苛刻了些,那北凉王庭路途遥远,戒备森严,时隔多年,那圣水存在与否实在难说,她凭什么耗费时间精力去冒这个险?再说就算要与北凉王室为敌,现在也不是最佳时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行,你把这装圣水的酒杯画出来,我就比着图样找回给你。”找不到也无妨,现做一个便是! “你耍赖!你明知没人知道那酒杯的模样!” “连样子都不知道,你叫我怎么去找?” 别的地方不说,就说她的明华宫,各种杯具器皿少说也有几百上千件,整座大夏皇宫的藏品更是多不胜数,北凉王庭虽不比大夏皇宫繁华富丽,但也不会关得太远,要找出这么小小一只酒杯,却如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见多杰无言以对,秦惊羽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多杰跳了起来,急急拉住她的衣袖:“这么快就要走?” 秦惊羽挑眉道:“大祭师让我闪来查看秘洞情形,只是查看,知道不?如今已经亲眼得见,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说罢又朝底下看了一眼,暗暗记住众多酒杯的形状质地。 这秘洞中的酒杯既然各不相同,那么真正装有圣水的杯子,便绝不是这其中任何一种。 目光唯一的线索,也就是如此罢了,看那大祭师卓颜与族长巴桑略微闪烁的眼神,或许他们对这秘洞圣水还有所隐瞒,没有全部道出。 不说就不说,她回国心切,也没那么时间再管闲事! “你这人,怎么这样冷血无情,见死不救!”多杰低叫。 秦惊羽斜睨他一眼:“多杰少爷,你搞清楚,刚才只是个猜测而已,鬼知道当年这秘洞里发生了什么事!你要我去找圣水,去救你族人,我自认没那个能力……” 话没说完,就听得洞口有人接道:“不,你有这个能力。” 一言既出,所有人都是惊诧转头,但见那洞口立着一人,一身纱袍,两袖清风,不正是大祭师卓顿? “你……”秦惊羽心头一个咯噔,以她超常的五感,对方从外进入,自已竟没有半点察觉到,这当今世上最接近神的人,当真是名副其实,着实可怕! “大祭师,你怎么来了?”多杰迎上去,恭敬行礼。 卓顿踏进洞来,与众人一一见礼,叹道:“并非我跟踪而至,这阿金是我送给多杰的礼物,其心意与我也是相通的……知道有人成功进入秘洞,故而前来一看究竟。”看了看平台上的众多酒杯,微微垂眸,掩住眸底一抹痛惜,“方才你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原先我总是不明白这其中情景,如今身处洞内,近在咫尺,却依旧感应不到圣水的存在,由此看来,秦公子的猜测,应该就是事实的真相——圣水被盗,本族危矣!” 秦惊羽皱眉安慰道:“大祭师也不必难过,圣水遗失年月已久,这么多年来,你们族人在这里不也生活得好好的,没甚损失,那圣水神灯之说,也许只是无稽之谈,不理也罢。” “你懂什么!”多木怒道,忽然流出泪业,“这些年来,本族夭折枉死莫我离世之人不在少数,我刚出生的妹子,我阿妈,就是这样没了的,我阿爸说,这就是天神降下的报应!”说话间,那阿金也从他袖口探出个头来,对着她一阵龇牙吼叫,控诉其罪行。 秦惊羽没想到会触到她的痛处,吐吐舌头,赶紧噤声,跟这些信奉鬼神的古人,实在没甚好说。 忽闻阵阵脚步声传来,抬眼一看,却是族长巴桑走近洞口,迟疑低唤:“大祭师,是你吗?” “阿爸!”多杰奔出洞去,扑进他怀里,“阿爸,你怎么来了?” “我见禁地外的巨石移位,就带了雪兽过来看看。”巴桑大手抹去他脸上的泪,笑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 “巴桑,你也进来看看吧。”卓顿朝他招手,沉重开口,“原来圣水早已被盗。” “什么?”巴桑闻言大惊,赶紧奔过来,“天哪,怎么会这样?” 待他仔细看过现场,又经多杰在旁解释,方才明白过来,顿时脸色青白,捶胸顿足道,“都怪我,是我犯下的错事,风如镜,这个阴险的小人!该死的白眼狼!” “阿爸别难过,我一定会把圣水找回来的!”多杰攥紧拳头,眼光却是朝这边望过来,面露祈求。 秦惊羽只当未见,卓顿瞧着她的神色,长叹一声:“多杰所说不假,讲出来你们也许不相信,本族在这十年来人数锐减,五年来更是没添过一名新生儿,这不是意外,而是天命!我冥思苦想,终日思索对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没想到——”眼光掠过洞口紫光,满目欣慰,话锋一转道,“没想到竟有转机,世间居然有如此奇妙的神兵利器,轻轻松松就破解了洞口戾气,令昔年隐秘呈现人前,真相大白,此乃天神所佑,本族气数未尽,有救啊……” 秦惊羽懒得听他长篇大论,耸肩道:“好了,洞中情形就是如此,无需多言,一看便知,如今秘洞戾气已消,三位就在这里慢慢看,回头把剑带回来还我便是。” “慢着!”巴桑听他们此番对话,已经明白当前情势,一步挡在她面前,“秦公子当真不愿出手相助,搭救我全族将近三千条无辜性命?” “族长真是说笑,把我吹捧得跟救世主似的,也太看得起我了吧,我秦三一个外族人,何德何能,竟能拯救你族于水火?凭什么非得是我,而不是别人呢?再说,你又当那北凉王庭是什么地方,纸糊木扎的么?”秦惊羽摇头轻笑,撇开他,绕道而行。他们正主隐在幕后不出面,却拿自己当枪手使,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巴桑叹道:“本族祖训,族人不得踏出雪山范围,更不得对北凉王室不利。” 秦惊羽轻笑道:“族长不觉得这样的祖训太过迂腐吗?你们自愿受欺,自甘灭亡,又怪得了谁?” 巴桑在后面不甘心道:“圣水自古就是本族所有,师出有名,如若秦公子帮助本族夺回圣水,我这族长之位愿拱手相让。” 秦惊羽听得哈哈大笑,“族长之位?对不起,这官太小,我没兴趣。” “秦公子请留步,听我一言。”说话之人,却是大祭师卓颜。 秦惊羽停住脚步,却不回头,只冷笑:“大祭师莫非要做那过河拆桥言而无信之人?” 卓顿淡然一笑:“我之前说过,只要秦公子前往查探秘洞,我就让你带走东阳公主,修行之人自当说话算数,几位请便。”说完又朝巴桑点头道,“出行腰牌呢,这就给他们罢。” 巴桑叹口气,从腰间掏出一物,掷了过来:“接住。” 雷牧歌长臂一捞,抄在手中,低头一看,是一枚青色令牌。 “多谢!”秦惊羽笑了笑,眼见所有人都已出得洞来,抬臂一挥,钉在洞顶的神剑应声而出,直直落下,被她一把抓住,插回剑鞘。 “牧歌,我们走。” 雷牧歌答应一声,疾步跟上。 “哎,光叫他,怎么也不想想还有我……”萧焰望着两人的背影无奈一笑,低声嘟囔,也是跟着走入甬道。 他们三人沿原路返回,直到出了禁地门户,也没见后面有人追上来。 卓顿的态度虽然有些奇怪,但是以他的身份,也不至于出尔反尔,所以也不必担心。 只是他真的死心了? 回到帐篷,秦惊羽随意坐下,托腮沉思,雷牧歌看出她情绪不佳,沉吟道:“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秦惊羽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他们放行得实在太容易了,跟之前的行事作风全然不符……但愿,是我多想了。” “要不,我们就按原先说的,趁夜离开,可好?” 秦惊羽直觉不妥,却又说不出来缘由,只得点头应允,想想又补上一句:“萧焰他们 ,也一并通知吧。” 雷牧歌正走到帐帘处,闻言一滞,却也没说什么,轻声应下。 秦惊羽轻叹一声,她不是没瞧见他的迟疑,但想来这一路亏欠那人太多,怎么也再狠不下心来将其抛下不理,也罢,出了石壁洞口,温泉为界,各走各路便是。 也不知坐了多久,忽然帐外一阵喧嚷,秦惊羽没来由心头一颤,起身走到帐边:“出了什么事?” 有人扬声惊叫:“主子,不好了,公主殿下……没气了!” 第四十四章 雪落无声(本卷完) 据那两名大夏军士讲,当时雷牧歌刚来通知完毕,众人正在收拾行装,轩辕清薇忽然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李一舟使出周身解数,什么办法都试过了,都不能令其睁眼,除了心口一丝微热,已经没了呼吸。 秦惊羽此时方才明白,卓顿与巴桑那古怪而又笃定的眼神的含义,原来早在他们到来之前,对方就在轩辕清薇身上做了手脚,是以才会如此有恃无恐! 这昏迷突如其来,事前毫无征兆,以李一舟的医术,竟不能看出丝毫缘由,秦惊羽在她身上细细查看,也没发现任何伤口,与他二人商量一阵,心底有了主意,由雷牧歌陪着她去到碉房,敲开卓顿的房门。 卓顿与巴桑都在,案几上还摆着茶壶茶杯,不多不少,正好是四人份。 茶香袅袅,卓顿对着她淡淡一笑:“我就知道你会再来的,二位,请里面坐。” 秦惊羽大步走进去,对面而坐,开门见山道:“你们对公主下了毒。” 卓顿摇头:“不是毒,是我派祖传的一种法术,名日噬魂,受术之人若不得解,便与活死人无异,少则几月,多则一年,就会身体衰竭而亡。” 秦惊羽啪的一拍案几,怒道:“大祭师不是自诩清修之人吗,竟然使出这样毒辣的法子来对付一名柔弱无辜的少女!”听得这话,心凉了半截,她宁愿是下毒,至少了宁王后和自己外公这两位神医双重保障,倒不必太过担心,没以却是巫术—— 她当年在密云岛上也见识过不少巫术,但前任巫女哲彝已经作古,玛莲达也已伏诛,岛上巫术最高的只有阿大兄妹和三位长老,与这大祭师卓顿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相差甚远! 下毒可医,施术难解! “阴险狡猾,卑鄙无耻,原来这就是你神族人的本性?” 见卓顿被她指责得默然不语,巴桑在旁忍不住叫道:“秦公子不要误会,当时我们并不信她的东阳公主身份,更不知你们会闯进来,这法术不是只针对她,所有的人祭都昌同等待遇,这是规矩,无人例外。” “哦?”秦惊羽挑了挑眉道,“那个王姆的妹妹,梅朵,也是被施了术?” 卓顿点头:“正是。” 秦惊羽想了想道:“难怪,王姆带着梅朵逃出去,你们随便搜寻几下,也就作罢,原来就没担心过。” 卓顿不甚在意道:“那梅朵体质不如公主殿下,早该发作了,只怕两人已在回来的路上。” 秦惊羽想着那名冷血凉薄的待女王姆,机关算尽,自以为已经逃出生天,却不想最终逃不过命运安排,还是要被迫返回,自投罗网!不由得暗叹一声,忽然听得卓顿道:“秦公子也不必担心公主殿下,只要你们答应找回本族圣水,我就立时解救公主,并予放行。” “你确定……过去这么多年,圣水还存在于世,未被用尽?”一直沉默的雷牧歌忽然出声。 卓顿眸光一闪,缓缓点头:“我确定。” “我可以答应你,帮你换回圣水,但前提条件是那圣水还在,而且,此去北凉王庭路途遥远,装有圣水的杯子没人知道是何种模样,那风如镜身为一国之君,又是个无耻小人, 这三项,每一项都着实要命,此行困难重重,艰辛不可想象,所以——”秦惊羽微顿一下,沉吟道,“我需要时间,你先救公主,我后找圣水。” “你需要多长时间?”卓顿问道。 秦惊羽掐指略算,答道:“一年。” “一年?”巴桑叫道,“这时间也太久了吧!” “你嫌长,我还觉得短呢!”秦惊羽瞥他一眼,转向卓顿道,“十年过去,神灯灯焰也没暗淡多少,短短一年时间,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吧。” 卓顿叹息一声道:“秦公子有所不知,这灯焰在圣水初失之时几无变化,但越到后来越是暗淡,今后衰败的具体情形还很难说……好吧,就一年,君子说话算数!” “算数算数!”秦惊羽立时接口,她反正不是君子,不算数也没什么。 卓顿欣慰一笑:“那好,时间紧迫,我也不敢多留二位,过会儿就会有人在帐外等候,送上足够的物资装备,明日一早就护送秦公子一行出山。” “等等,那公主殿下呢?”雷牧歌追问。 “不必担心,只要法术一解,公主很快就会醒来。”卓顿看起来并不愿多说,只叹道,“以此相逼,实是无奈之举,秦公子莫要责怪。” “好说,大祭师,族长,我们后会有期!”秦惊羽拱了拱手,拉着雷牧歌急急出门。 等到他们背影消失,卓顿这才长舒一口气,走出房门,起身上楼。 “你要去哪里?”巴桑错愕道。 “自然去我密室,实施还魂之术。”卓顿边走边道。 巴桑在后步步紧跟,一路随他上了楼,走到密室前:“大祭师,我不明白!” 卓顿停住脚步:“不明白什么?” “你以前说过,这噬魂施术容易解除难,那是要耗费你真元的,这两人只是口头上答应找圣水,是否真心诚意不懈寻找,或者找到之后有心据为已有都很难说,你为何要早早施救?将来没了人质,万一他们出尔反尔,反过来要争夺圣水,那怎么办?” “我相信我的直觉,再说,那少年的宝剑乃是上古神器,神器通灵,识人观心的本事非我等能及,我信他,定能遵守承诺带回圣水,你就放心吧。” “但是……” “不必说了,当年你赌了一次,全盘皆输;而今我们再赌一次,说不定就会反败为胜。”见他还在迟疑,卓顿推开房门,“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卓顿笑而不答,不知在何处按动机关,原本空无一物的土墙顿时朝左右开启,露出一面光洁可鉴的玉璧来,玉璧正中却有两行利器刻出的大字,刻痕浅浅,只模糊可见。 “日月星辉,天地灵水;入则生之,出则废之。”巴嗓喃喃念着,嘴巴慢慢张大。, 卓顿看着他,微微一笑:“现在,你还担心有人据为已有,不予归还吗?” 两人回到帐篷,一直等到天黑,轩辕清薇这才幽幽醒来,目无焦距,茫然不知何处,忽而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来,吐过之后,方才回神:“我怎么了,刚才一下子觉得好冷,我是不是生病了。” 李一舟赶紧给她检视一番,渐渐地,面露喜色,回首朝他俩微微点头。 “你没生病,你只是想家了。”秦惊羽走上前去,对她柔声笑道,“这里的事情都了结了,我们这就送你回家去,你的父王母后都在王宫里等着你回去呢。” 轩辕清薇抬头看着她,有丝受宠若惊,看看她,又悄悄瞟向李一舟,低声道:“我其实……不急着回去的。” 李一舟没好气哼道:“怎么,还想跟着我们啊,脸皮可真厚,也不嫌自己笨手笨脚,什么忙都帮不上,完全就是个累赘!” “你!”轩辕清薇红了眼眶,却硬生生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低声辩道,“我是笨,可是我会学啊,谁规定人天生就会做这做那的,不都是慢慢学的么?” “别人可以慢慢学,可你是谁,你是金枝玉叶的公主知道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你能学会什么?”李一舟冷笑。 “你别看不起人,其实我……我……”轩辕清薇伸手摸向枕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俏然涨红,樱唇紧咬,一时没了声气。 秦惊羽眼尖,已经一眼看清她枕下之物的一角,那是只男式的厚底棉履,正是族中之人常穿的款式,微怔一下,立时反应过来,转身挡住那两人的视线,一手拉着一个往外走:“公主殿下刚醒过来,让她在这里歇会,走吧,我们出去说话。” 刚走出两步,忽然背后一声娇柔轻唤:“太子殿下。” “什么?” 轩辕清薇呐呐道:“殿下主留步,我有些话想给你说。” “哦,正好,我也有话要说。”秦惊羽将那两人用力推出帐去,“我跟公主说点悄悄话,你们别偷听!”“鬼才偷听呢!”李一舟不屑低哼,大步走远了。 “喂,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雷牧歌笑着追上去。 听得脚步声远去,秦惊羽转过身,面朝那眼神飘忽似嗔似喜的少女:“一舟这人就是这样的,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你别怨他,相处久了就好了。” “我不怨他,他看不起我,我知道,但我对他就是……”轩辕清薇轻叹一口气,望向她的眸子里有一丝歉意,“对不起,殿下,我知道我这样不对,不仅他看不上我,你也瞧不起我,但是我没办法,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哦?”秦惊羽好笑看着她自责的神情,“你倒说说,我怎会瞧不起你?”难怪这丫头最近一直躲着不肯见自己,原来是钻牛角尖去了。 轩辕清薇低下头去:“你也知道,我当初在天京最早看到的男子,是那位雷将军,我父王说他是大夏第一勇士,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将门出身,文武双全,说我嫁给这样的男子,也算是般配,我看他模样生得英俊威武,说话也是彬彬有礼,就没有反对,后来……在那假山里面,你那样对我,又到客栈里找我,还送我玉镯,我心里对雷将军那点感觉一下子就没了,时不是也想着你,念着你,盼着你,好不容易等到你来沁城,没想到你却不肯理我,还劝我另嫁他人……” 秦惊羽讪讪一笑:“那个,我是有苦衷的,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轩辕清薇没注意她说什么,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思维当中,喃喃说道:“我当时真是恨死我了,凭什么把我推给别人,我又不是丑得嫁不出去,我心里恨你,又忍不住出宫来找你,不想竟在驿站遇到那白毛怪物,被它掳走……在山洞里的时候,我在想,尽管我爹是一国之君,我嫁是一帮之主,我享尽宠爱荣华,却在生死关头,连个真心诚意来救我的人都没有,我当时真是绝望了,想不到,他竟然冲进洞来,不顾一切跟那怪物厮杀,一路上都是小心护着我,宁愿他自己受伤,遗落山坡。看着他摔下去,我整个人都傻了,要不是那怪物死死抓着我,我铁定跟着他一起跳下去……我真的会跳的,你信么?” 秦惊羽听得点头:“我信,我信的。” ——要是方才你跌下去,我也一定跟着跳下去。 忽然想起在进入这平原之前,在温泉石缝里穿行之时,雷牧歌说的那句话来,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暖。 然而,只那么一瞬,更为震撼的一幕又呈现在脑子里,那个人,一句话都没说,便 是以那般决然的姿势,跟着她一同坠入深渊…… 如果说,之前种种是刻意讨好,是居心不良,是阴谋诡计,那么,这又算什么? 她有神剑护身尚不确定跳下去是什么后果,何况是两手空空身无所持的他! 他到底,是怎样的心态,又到底,为了什么? 秦惊羽想得满心怔然,轩辕清薇的话也在继续:“以前都是别人来讨好我,就连殿下你,对我就算心里不大喜欢,也总是做足姿态,笑脸相迎,只有他,那么讨厌我,打心眼里不喜欢我,从来就没个好脸色,连装装样子都不愿意,动不动就训斥我,责骂我,说我是厚脸皮,可是,我就是那么没滑气,死皮赖脸跟着他,他受伤的时候我照顾他,他采药的时候我跟着他,就算被他吵被他骂,我敢欢喜……也许在你们眼里,我这么快就移情别恋,实在不该,可是我管不住自己,有时,我也忍不住想,他那么冷淡的一个人,要是有一天能对我稍微好点,热情点,那该有多好!” “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保证。”秦惊羽看着她清妍的容颜,梦幻的神情,女儿娇态尽显无颖,这看似刁蛮的少女,却有着一颗纯真未泯的心,敢于克服困难勇猛向前,大胆追求心中所爱,单是这份真性情,已比自己强过太多,李一舟得此佳偶,实在有福。 “真的吗?”轩辕清薇颤声问道。 “当然是真的。” “但是,那天他在山上骂我,说我见一个喜欢一个……” “那是他胡说八道,故意气你的,清薇,你听着,你对雷牧歌只是女孩对少年英雄的敬佩仰慕,对我只是对俊美外观的一时迷恋,而对一舟,才是真正的喜欢,喜欢他的好心肠,他的乌鸦嘴,他的坏脾气,喜欢他所有的一切!你扪心自问,是与不是?” “我……”轩辕清薇垂眸,却是轻轻点头,“是,我喜欢他,我一睁眼就想看到他,看到他受伤我会心疼,看到他对我不理不睬我会难过,我掏心掏肺对他好,只想跟他长长久久在一起。虽然他现在不喜欢我,讨厌我,但说不定有一天,他会接受我……” “傻丫头,其实一舟心里也是在意你的,也许他自己还没察觉,但是感情上的事,从来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在旁看得很清楚,他就是个很别扭的人,喜欢也不会说出来的,所以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也对他有信心,看准了,认定了,就一门心思去争取,千万不要放弃,总有一天,你会苦尽甘来,如愿以偿。” “谢谢你,殿下,我真的好开心,我原来还以为你会怪我……” “我怎么会怪你?”秦惊羽眨眨眼,心头一动,含糊提醒,“不过,你可记住了,今日我一番开导鼓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日后我若是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你看在一舟份上,一定不能计较。” “惹我生气?”轩辕清薇听得一愣。 “我是说假如……”秦惊羽笑嘻嘻跳了起来,边说边往外走,“我出去看看他们准备好没有,你也好好歇着,养足精神,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山,送你回东西。” “殿下!”轩辕清薇叫住她,有丝忸怩道,“那只玉镯我放在寝宫里的,等我回去再还给你!” “不用不字,理由嘛,你将来问问一舟就知道了。”秦惊羽过去拆开帐帘,忽然又想起一事,回眸笑道,“对了,鞋子做好了也别藏着,该送就送,怕什么。” “殿下……偷看!” 轩辕清薇娇叱一声,惹来她哈哈大笑,大步踏出。 夕阳西下,雷牧歌与李一舟正在清点物资,脸上满是回归的喜悦,他们身后,是那被重重山峦雪峰包围的平原,四周白露升腾,帐篷间炊烟缭绕,碧草深幽,野花遍地,好一处远离红尘喧器的世外桃源,静谧安详,清灵悠远。 不曾想,这美如画卷这地,竟暗藏着重得艰险,灭族之祸。 下一次来,又会是什么模样? 悠悠一声喟叹,却听得背后风声骤起,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金光闪电般过来,她倏地扭身,那金光扑了个空,落在她脚下,正是多杰那只金毛小狗。 “想偷袭我,没那么容易!”秦惊羽哼了一声,拍了拍腰音的长剑道“还记得那洞口的藤蔓不?真是忘恩负义的东西!” 阿金缩了缩脖子,后退一步,朝她呜呜两声,好似在辩解什么。 秦惊羽看它摇头摆尾的动作,倒不像以前那么凶悍,愣了下,就见它跳跃着过来,忽然一口咬住她的裤管,使劲往一旁拉扯。 “喂,松开,别把我裤子咬坏了,你要带我去哪里?”秦惊羽真是怕了它那尖利的牙齿,又见它没有恶意,只好顺着它去,阿金看她主动跟上,于是松了口,一路奔奔跳跳,跑跑停停,将她带到前方小树林边。 “终于来了!”一道人影从林子里奔出来。 “汪汪!” 阿金兴奋叫着,一跃而起,直入那迎面而来的少年怀中,不住磨蹭,似在邀功一般。 多杰摸了摸它的头,抱着它慢慢踱过来,朝她嘟嘴道:“我听说,你要走了?” 秦惊羽笑着点头:“是啊,跟大祭师都说好了的,明早出发。” 多杰沉默一会儿,慢吞吞道:“我昨天叫我阿爸把以前定下的亲事给退了。” “哦?”秦惊羽有点没跟上他的思维,退亲?小孩子过家家么? “阿爸说你一年 朕本红妆下第41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后就会回来,我等着你,那时候我就十四岁多了,可以娶亲了……你觉得如何?” “嗯,恭喜,不过你不是退了亲吗?另外又定了人?”秦惊羽听得一头雾水。 多杰恼怒瞪着她:“你怎么这么笨!”他一恼,连同怀中的阿金也跟着狗爪挥动,愤愤不平。 秦惊羽看着这愤怒的一人一狗,不知道他们气从何来:“你没跟我说过,我怎么知道你另外又要娶谁?不过我给你句忠告,十四岁就成亲,年龄太小了,还是等到成年之后比较好。” 多杰涨红着脸,忽然伸手入怀,从中摸出一方白花花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物事来:“这个,是你的吧?” 秦惊羽一眼认出,微怔一下,扁嘴道:“你还留着啊?”上回被阿金叼着到处乱跑,她也就没了找回的意愿——沾满了狗的口水,脏都脏死了! 多杰低头嗅了嗅,朝她咧嘴一笑:“我们摩纳族的风俗,年轻男女如果有心上人,就会互赠礼物,表明心意,女子会送自己最贴身的衣物,男子会送自己最好的武器……你虽然年龄大了些,不过模样还过得去,又那么有本事,我还是比较满意,不会嫌弃你老的。” 老天,他想娶的人,是……自己? 最初的惊诧只那么一霎,秦惊羽眼珠一转,立时否认:“我几时送过你东西了,那是被你的狗儿偷走的好不好?” “我不管,反正现在在我手里。” “在你手里又如何,有两点我必须提醒你,一来我们同为男子,二来,那就是我的一块擦脚布而已。” “是吗?”多杰上下看她,就像是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事,“你那日一进入石阵,雪兽就嗅出来了,阿金还告诉我你脱了你衣服在温泉里洗澡,这带子是从你胸口解下来的……”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秦惊羽气不打一处来,“死小心,明知道我是女子,还逼我去走那悬崖石梁,你想摔死我啊你!” “我早说了,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嘛,套你的绳索都是准备好了的,哪知道你……当时真是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平安回来了。”多杰嘿嘿笑着,把布带又放回怀中,满足望着她,忽然放低声音,喃喃道,“你嫁给我,我再不欺负你,保证一辈子对你好。” 秦惊羽听得哑然失笑:“但我对姐弟恋没什么兴趣,而且我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是那个萧公子?”多杰闷声道。 “不是。”秦惊羽怔了下,轻轻摇头。 “我看出来了,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你从石梁上摔下去,他二话不说就跟着跳了……” “别说了,反正不是他。”秦惊羽垂下眼睫,叹一口气,“是谁都行,但绝对不会是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敌人。” 多杰抓了抓头,一时也弄不懂其中内情,想了一会,慢慢露出笑意:“不是他就最好,喏,我也有东西送给你。” 秦惊羽看也不看,一口拒绝:“我不要。” “不要也得要,我们摩纳族人送出去的东西,就像是泼出去的水,断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多杰拉住她的衣袖,把手里一柄精巧的匕首塞进她手里,“这是我阿妈留给我的,我曾用它杀死过一只独眼狼,倒也锋利好使唤,就是太秀气了些,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必要时候用来防身也好,你日后看着它,也就记住我了。” “我用不着……”秦惊羽还要推辞,多杰弯腰下去,将匕首插于她的短靴之中,不高不矮,不大不小,倒是刚好合适。 “好了。”多杰直起身来,恋恋不舍看着她,“你答应了的,一年以后会回来,不能食言。” 秦惊羽点头:“我会回来的。” 多杰想想又道:“你一个人回来,别带着那两个人。” “好,我就一个人回来,谁都不带,行了吧?”离别在即,秦惊羽也没想反驳,而是顺着他说,一年的时间,足以发生太多事,天知道到时候会是什么状况,她又会和谁在一起…… 在少年灿烂的笑容里,她沉默转身,头也不回离开。 …… 次日清晨。 一行人从石壁夹缝中顺利走出,再次看到那汩汩流淌的温泉,以及周围熟悉的景物,众人一愣之下,忍不住欢呼出声。 “看,我们的马儿还在!” 秦惊羽蹙眉,看看顶上飘舞的雪花,再看看那悠闲吃草的马儿,池边零星的青草,能够它们吃上一个多月? 她疑惑望向雷牧歌,他也是不解望向她,两人几乎同时低叫:“不好,有人!” 刚一抬手,就听得远远地,蹄声纷杂响声,似有几队人马闻声而来! “殿下!” “主子!” “薇儿!” “好家伙!” 大夏,南越,东阳,居然是三方人马齐聚! 轩辕清薇本是走在她身后,一听得这唤声,面露狂喜,提起裙摆就往外冲:“大哥!二哥!” 雷牧歌与李一舟听得声音有异,对望一眼,也疾步奔过去,只有萧焰,明明听得那黑衣首领的声音,却似没听见一般,安安静静跟在她身边。 “你那属下叫你呢,还不过去?”秦惊羽好意提醒,漫步往外走。 萧焰看着她,笑意淡淡:“你的士兵也在叫你,你为什么不急着过去?” 秦惊羽抿唇,加快步伐往那人群中,萧焰紧紧跟上,轻声叹道:“我其实是有件事情想单独问你。” “说。” “你那日跟卓顿提条件,为何说想要一只雪兽?是不是……因为我?” 秦惊羽转头,对上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哈的一声笑出来:“我说萧二殿下,你莫非忘了,我也是有父母长辈的人,难道我就不能也替我母亲弄床暖和的褥子,聊表孝心?” 萧焰笑容加深:“是么,我竟不知道,你对我当日的理由记得这样清楚,这般在意。” 秦惊羽不予理会,低头往前走,忽见面前人影一闪,却是雷牧歌飞奔而来,面色肃然,沉声道:“殿下,出大事了!” 秦惊羽听出他话音里的颤声,仿佛在极力控制情绪,再看他身后跟着的人,并非之前他从天京带着的随行,而是完全陌生的面孔,不由得心头一沉:“什么事?” 那人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呈上一只锦匣:“此是陛下亲传诏令,请殿下过目。” 秦惊羽打开锦匣,取出诏令,略略一看,便是面色煞白,一把扯起那人来,厉声喝道:“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给我说清楚!” “具体不知,只说陛下病危……”那人以头伏地,带着哭音道,“请殿下速回天京,登基当政,主持朝纲!” “字迹不假,印玺不假,但怎么可能——”秦惊羽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脑筋混乱,神思恍惚,“不可能,我父皇正值壮年,身体康健,怎么会突然一病不已,一定是有人害他!但谁敢害他?是谁?” 见她身子摇晃,雷牧歌赶紧扶住她,沉静安慰:“别急,宫里有穆老爷子在,我们这就赶回去,查明真相!” 秦惊羽点点头,目光越过他,望向那边脸色同样苍白之人,忽然找回一丝清明,一个箭步过去,冲他低吼:“是不是萧冥?是不是他施的毒计?他害我害得还不够吗?到底还想怎样?” “你胡说什么?”萧焰背脊挺得笔直,默然无声,倒是他身边的黑衣道领没忍住,跳起来争辩,“你可知道,我国都苍岐遭遇惊世浩劫,地龙翻身,伤亡惨重……哪有时间来管你大夏的事?” 地龙翻身……地震? 秦惊羽悚然一惊,转向周围之人,但见轩辕兄弟面露同情,微微点头,看来,应该是真的了。 他们被困摩纳族中数十天,对外界情形一无所知,却不知竟发生这样惊天动地的变故! 萧焰的脸色也是十分难看,深深看她一眼,轻声道:“我必须回去一趟,暂时不能陪着你了,你自己保重。” 秦惊羽镇定了下,淡然道:“大难当头,萧二殿下也务必保重。” 说罢就要转身,却被他伸手拦住,听得他怅然低叹:“你就只有这一句?” 秦惊羽瞅着他,似笑非笑:“莫非你还想我再说一句……恭喜?” 萧焰闭下眼,复又睁开,眸底晦暗不定:“你可以与人谈心,跟人道别,为人分忧,唯独对我……好狠心。” 原来他一直关注她的举动。 何必,何苦! 秦惊羽轻笑一声,拂开他悬在半空的手:“下回见面,我必对你不同。” 萧焰长眉一挑,唇角轻扬,清润的目光似是要看到她的心里去:“真的?” “真的。”秦惊羽丢下一句,举步就走。 “那我等着,一言为定。”萧焰的嗓音自她背后响起,期冀,惆怅,忧郁,缠绵。 一言……为定…… 她在心头默念。 是天意么,在自己即将回国接任的同时,听到南越之变,这千转难逢的机会,她怎能轻易放弃? 这一条路,既然已经步上,就永无回头之日。 当日他大哥萧冥暗杀无辜,掳走元熙,囚她为质,便注定了她与他的命运,不管他如何示好,如何弥补,逝去的生命不会重来,心头的悲愤必将爆发—— 一时相悦,再见成仇。 …… 翻身,上马,背道而驰。 明明身上穿得厚实温暖,内心却似有寒风袭来,冰凉彻骨。 雪,渐渐大起来。 狂风,卷着雪花漫天飞舞,天地间是一片茫茫的纯白。 爱与恨,恩与仇,尽在此中翻腾,飘零。 两队人马,曾经合拢,共同御敌,此时,却又各自分离。 两个人,曾经共处一室,相偎相依,此时,却又渐行渐远。 曾经,靠得那么近,只差毫厘。 此时,却隔得那么远,相离天地。 (本卷完) 凤舞九天 第一章 趁火打劫 从皇城吹来的风,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寒,伴着宫中淡淡的香气,穿堂入室,引来布帘微动,光焰轻荡。 室内火烛高照,一道人影静静立在塌前,低头看着龙塌上双目紧闭面色青白的中年男子,等到那边忙碌的老人停住动作,这才开口问道:“外公,我父皇……什么时候才能醒?” 穆青叹口气,轻轻摇头:“现在还不好说,陛下先前已遭毒害,又替你娘挡下致命一刀……虽然抢救急时,但他身受重创,不能立时戒毒,这毒瘾恐怕会有所加剧,我倒宁愿他日日昏睡,也比醒来痛苦受罪好。” 秦惊羽沉默了会,哽声道:“都怪我,没有早点赶回来……” 穆青拍拍她的肩道:“不关你的事,是对方实在机巧,在我返回药庐炼药的时候给陛下施毒,宫中太医对这毒不甚了解,无有防范,以致陛下毒瘾加深,应对失据,让刺客有机可乘。” 太监总管高豫在旁边面露惭色,含泪道:“幸而汤丞相机警,看出陛下几次诏书有异,联合雷大将军冒死进宫查探,这才将陛下与穆妃娘娘救出来,老奴胆小怕事,愚笨无能……” 再看看榻上昏迷不醒之人,朝一旁侍立的汝儿问道:“去后殿看看,娘娘睡着了没有?” 汝儿应声而去,过了一会返回,禀道:“回殿下,琥珀说娘娘带着五皇子刚睡着。” 秦惊羽点点头,转向穆青道:“母妃她……” 穆青欣慰道:“你放心,你娘很坚强,陛下出事之后她没掉过一滴眼泪,一直好好守着元熙,那时都说你们在北凉境内失去讯息,生死不明,她也一点没相信,全心全意等着你回来。” 秦惊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就听得外音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外轻唤:“高总管……” 高豫皱眉过去,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道:“什么事?” “是四皇子,他在寝宫不吃不喝,以死相逼,还把宫人打得头破血流,说要见太子殿下……” “不是派了一大帮人看着的吗,怎么会这样?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有什么事不能自己解决,非要跑到这里来让主子烦心,去去去,你下去,自己拿主意去——” “等下!”秦惊羽走过去,蹙眉道,“你们在说什么?昭玉……想见我?” 那小太监低眉顺目,怯怯点头:“是,四皇子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谁劝都劝不住,只说要见殿下。” 秦惊羽沉默着没说话,穆青在旁低道:“这里有我守着,陛下短时间内也醒不了,你就去见见他吧。”末了又补充一句,“昭玉那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本性不坏,你不在的时候,他经常来看元熙,梅妃的事应该与他无关。” 秦惊羽低应一声,朝高豫道:“道四皇子到外殿,加派些人手随行,一路小心些。” “是。”高豫行了礼,与那小太监一道急急出门。 半个时辰之后,高豫派人来报,说是四皇子已在外殿等侯,秦惊羽在室内又待了一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这才起身前往。 这外殿原是秦毅召见朝臣之所,如今天子重伤卧床,日久不用,虽有宫人时刻打扫,却免不了显得冷清萧索。 秦昭玉一身素衣,直直跪在青石板上,殿门内外站着好几名宫人,见得秦惊羽过来,都是躬身行礼,口中唤道:“见过陛下!” 听得那一声殿下,秦昭玉惊跳起来,转身就朝她飞奔:“三皇兄!” 被秦惊羽冷眼一瞪,他张开的手臂迟疑垂下,噙着眼泪嚅嗫道:“罪臣……见过殿下!”说罢低头跪拜下去。 秦惊羽淡淡看他一眼,朝旁挥手道:“你们都出去,我和四殿下单独说会话。” 待到众人退去,殿门掩上,秦惊羽这才伸手去扶,嗓音淡漠:“别跪着,起来说话。” 秦昭玉却是死死抓着她的手不放:“殿下,求你,我母妃和娘舅是一时糊涂,你饶了他们死罪吧!有穆老爷子在,父皇一定会没事的,你饶了他们好不好?好不好啊?” “放肆!”秦惊羽一把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狠狠瞪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年俊秀可爱的少年,不知不觉中又高了一大截,也壮实了不少,嘴唇上冒出一圈淡淡的茸毛,有了丝成熟男子汉的韵味,让她觉得既熟悉,又莫名地陌生,“你不该来求我,你该去求父皇!” “但是……父皇一直低迷,都那么多天了!” 秦惊羽攥紧拳:“你还知道父皇一直昏迷啊,我以为你心里就只有你母妃跟娘舅呢!你看到父皇这样,你心里就不气,不痛,不恨,不怨?” 秦昭玉伏地大哭:“我没办法啊,我事先并不知道母妃会有异心,去与舅舅合谋,否则我就是宁死也要劝住她的!殿下……三皇兄,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秦惊羽冷笑,“梅妃趁后宫空虚,想尽办法邀君固宠,勾结外戚行刺夺权,你是她的儿子,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你会不知道?她大胆至此,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 昔日两位皇兄争夺储君之位,同室操戈,自相残杀,结果一个重伤致残,一个离宫远行,其母也因此受到连累,黎皇后随断臂的秦湛霆去了京郊行宫长期陪伴,许妃自秦兴澜走后心灰意懒,关在寝宫闭门不出,后宫掖庭日渐冷清,她素来看不惯这三宫六院左拥右抱之事,对此还颇感欣慰,哪想到梅妃竟因此生出野心来! “梅妃想当皇后,想持你上位,这不甘人下的心里我能理解,可她不该骗父皇服下那仙寿膏,那东西是毒药,会上瘾,戒不掉的。还有你娘舅,之前元熙被掳就是他玩忽职守,放任所致,没想到他竟然还变本加厉,不但与南越勾结,对父皇下毒,还任由刺客到明华宫行刺……我已经饶过他一次,便绝不会饶他第二次!” 仙寿膏,也就是后世俗称的鸦片,罂粟在这个朝代已被发现,但世人对其了解甚少,整个赤天大陆也只有南疆丛林才有小面职野生,梅妃身在深宫,自然接触不到这些,也就是说,这事跟南越脱不了干系! 而梅澄身为卫尉,司职皇宫内外保卫之责,要从宫外带点东西进来,那是易如反掌,包括那名入宫行刺的刺客,只要他稍微放松巡视,就可以轻松进入! 据事后审问的口供,梅妃一开始只是想利用所谓仙寿膏邀宠,巩固自身地位,而真正与梅澄蓄谋夺权篡位,却是三个月前。 他们的如意算盘也打得不坏,太子常年在外,虽有讯息传回宫来,但难说是真是假,指不定已经身遭不侧,穆妃生性淡泊,无心争夺,五皇子秦元熙年纪幼小,不足为患,若天子被控,太子不归,则梅妃亲生的四皇妃秦昭玉,却成了唯一的皇位继承人。 所以两人合谋,一方面雇佣刺客去东阳沿途设防,若见得太子一行回京,就予以拦截拦截阻杀,阻止其返回天京;另一方面则是派人进宫行责,行刺地点是明华宫,行刺对象只是穆妃与五皇子秦元熙,却没想到秦毅带着随从忽然驾临,这才误伤。 此时秦毅伤势渐重,神智不清,梅氏姐弟已无退路,于是盗用天子印玺屡传诏书,意欲逐步揽权上位,不想被丞相汤伯裴与大将军雷陆识破,而穆妃自发现秦毅身体不适已及时传讯给穆青,众人没有想到的是,秦毅自身也有觉察,不知何时亲笔写下诏书暗送出宫,千里送至她的手中。 至于沿途安插的刺客,她并没有按原计划返回,而是自东阳又去北凉,然后由此折返,是以并没有遇到。 “呜呜,三皇兄……” 秦惊羽看着底下不住哭泣的少年,暗声道:“你回去吧,好好待在寝宫,哪儿也别去,等这件事过去,你就搬去慈云宫,跟皇祖母一起住。” 秦昭玉哪肯起来,扯着她的衣摆哭道:“那我母妃和娘舅呢?” “他们?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与大皇姐是大夏皇嗣,大皇姐已嫁入汤府,对此无法参与,此次汤丞相又是救驾有功,所以对你们俩我不会追究,但是除你们之外,梅氏一族所有人等,一律凌迟处死,即日行刑——”秦惊羽冷淡别过脸去,挤出一句,“杀无赦!” 秦昭玉未曾饮食,早已身体虚弱,闻得此讯心头又凉又痛,竟是扑通一声倒地,昏了过去。 秦惊羽瞥他一眼,拉开殿门走出去:“来人,把四皇子抬回寝宫,严加看管,不得离开半步!” 大步走出,望着顶上青天白云,身外宫殿巍峨,也不知当往何处,只慢慢踱出大,漫无目的走着,所到之处,人皆口唤殿下,恭敬行礼。 是了,在她回宫当日,丞相汤伯裴连同大将军雷陆和御史大夫周石就以三公之名,搬出本朝律法,力谏她登基就位,并奉秦毅为太上皇,之后又一而再,再而三地相约入宫,进言上奏。 他们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之前梅氏姐弟借秦毅之名分布的诏令,有些已经执行下去,在朝堂上下造成不小的影响,如今天子深度昏迷一直未醒,京师接连宵禁戒严,皇宫守卫因梅澄倒台而频频换血,朝中人心惶惶,政局混乱,必须有人出来主持大局,安定民心—— 而她,是名正言顺的人选! 如此几次三番进谏,风声传出,宫中之人看向她的眼神日益敬畏,俨然已将其视为君王一般。 君王? 她也曾想过这一天,登上那至高之位,君临天下,睥睨尘世,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却万万没有想到,促成此愿的契机,竟是以这淋漓的鲜血与深切的悲愤为代价。 为什么会是这样? 为什么? 秦惊羽闭一下眼,又听得背后有人走近,小心禀道:“殿下,长公主与附马在宫外求见,长跪不起。” 长公主……附马…… 秦昭玉求情不成,又换了秦飞凰前来? 秦惊羽无声一笑,目光愈发冰冷:“回话,不见。” 她立在原处没动,那名宫人呐呐退下,过得许久,又匆匆前来,正是春寒料峭,额上却是冷汗涔涔:“长公主不肯离去,打伤了好几句侍卫,她说如果殿下不见她,她就……” “她就如何?” “她就一头撞死在宫门外。” “是么?以前也没看出她这样不怕死——”秦惊羽冷笑,平声道,“那好,你带杯鸠酒过去,就说本殿下给她两条路选择,一是饮下毒酒,早赴黄泉;二是自行回府,好好当她的侍郎夫人。两者任意选一为之,是死是生,敬请自便。” 宫人称诺走开,片刻之后,有女子哭喊声从宫门方向丝丝传来,歇斯底里,声嘶力竭。 “秦惊羽,你出来!你为何不敢出来见我?你躲起来算什么道理?你卑劣无耻!冷血无情!你害了大皇兄二皇兄还不够,还要杀我母妃舅舅,灭我梅氏一族,呜呜,你们放开我,我要进宫去找他……放手!你们放手……” 秦惊羽眸光凝敛,恍若未闻,只朝不远处静立那人低叹:“这长公主之位,也不必再留了,还有那个汤竞,宠妻宠得没了分寸,侍郎一职对他而言,委实高就了,还得在下面历练历练才行。” 那人嗯了一声,一身戎装,满面风尘,眸底充满了担忧与怜惜,正是雷牧歌,她早听得他的脚步声,却是从宫门处而来,显然,那一处闹剧,他也是看在眼中。 秦惊羽没有看她,只望向天际浮云,漫不经心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其实也挺狠心的?”冷心冷情,六亲不认,不正是一代帝王需要具备的心性? 雷牧歌摇头,沉静的眼神令人心安:“还好,你做得没错。” 秦惊羽挑了挑眉:“你进宫来,可是有事找我?” 雷牧歌点点头,轻轻喟叹:“我来看看你,顺便也告知你一声,军队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秦惊羽面色稍稍缓和,从左袖中各摸到一物,低头去看。 左边的纸卷是杨峥派影士暗地送来的讯息,说是南越都城苍岐遭遇千年难遇的地震,屋舍倒塌,百姓伤亡无数,包括南越皇宫也是伤了不少人,震时正是寒冬,救援艰难,民心不稳。 右手却是半梅青铜虎符,那是父皇秦毅夹在锦匣之中带给她的,与大将军雷陆的另半枚合在一起,便可以调动大夏军队,铁蹄铮铮,攻城夺营。 如今南越大灾初过,百废待兴,萧冥父子定为地震焦头烂额,正是其最为薄弱之时,而大夏,近有西烈相助,东阳联盟,远有密云蛮荒二岛为后盾,替天行道,为父报仇,正义之战,师出有名。 两物归拢,她朝南而望,眼里风云变幻,凝重且深远,仿佛穿过天际云层看到那边倒塌的宫墙,散落的瓦砾,寂寥的人影。 不能怪她,怪只怪,这乱世争霸,家国对立…… “其一,地龙翻身,山崩地裂,日月无光,预示该处j人当道,残暴不仁,正是全民灾难的开始;其二,萧冥野心勃勃,行事卑劣,以南疆独有毒药暗害我大夏君王,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雷牧歌听得挑眉,这仙寿膏虽然原产南疆深山,但在岭南也有少量野生,现在还没有确切证据证明跟萧冥有关,看样子,她是一门心思要找麻烦,报仇雪恨,好事坏事都能成为她的理由。 此事正合心意,他当然不会阻拦。 秦惊羽说罢,眼望青冥高天,目光变得坚毅,缓缓道:“所以我决定,不负众望,即日登基,这就位的第一件事便是替天行道,向南越……宣战。” 第二章 惊喜连连 这年春,赤天大陆风去变幻,烽烟骤起。 大夏皇帝秦毅遇刺,重伤昏迷,太子秦惊羽在群臣拥护下顺利称帝,这位不按牌出牌的新皇在登基之日就以替天行道,为父报仇为名,正式对刚刚经历地震重创的南越宣战。 “为天地立地,为生命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成世开太平,天命所授,逆贼当诛!”金鸾殿下,少年皇帝长身玉立,噪音清悦,琅琊神剑高兴过顶,雄壮的口号掷地有声,振奋人心。 四月,秦惊羽趁南越国内忙于赈灾势态不稳,御驾亲征,副帅为少将军雷牧歌,张义明与李一舟为左右将军,二十万大军浩荡南趋,在极短的时间内渡过芷水,进入岭南,长驱直入,直逼南越边境重镇,寒关。 大夏军队来势汹汹,寒关守将仓促应战,被雷牧歌长刀斩于马下,寒关破城,百姓奔逃,大夏军队继续南进,临近南越第二大的城池,风离。 赤天大陆,五国雄踞,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夏与南越开战,各国都是蠢蠢欲动,一触即发。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第一时间站出来宣布支持大夏的,不是与大夏联盟的东阳,而是刚好完成新卓交替的西烈,据传,当时首闻两国战讯,西烈朝堂上下争执不休,而龙椅上的新皇碧眸往下一扫,即是冷峻起身,一锤定音:“他战,我战。” 东阳王宫,宫灯彻夜长明,国主轩辕敖看着跪地不起爱妻娇女,无奈长叹:“罢了,谁叫我欠下他这样大的人情,还放了个未来附马在他军中,不想帮也得帮哪!”次日,东阳昭告天下,宣布联合大夏,对南越开战。 夜幕下的芷水冷月孤寂,波光粼粼,一道矫健的身影立在船头,黑衣紧束,鬼面狰狞,只露在外面的那双眼,闪耀着炽热执着的光芒,在他身后,聚集了数十条轻舟小艇,沿着大片枯黄的芦苇荡,悄然无声,一路开进。 更多的则是无数不明身份的人,或是寻常小贩,或是卖药郎中,或是算命先生,或是过往商旅,从大夏各地出发,朝着灾后的南方而去,表面上是寻找机遇,谋求生计,而实际……无法言说。 唯一保持镇定的,却是北凉。国主风如镜一如既往深居简出,实际掌权的亲王风如岳对于南越的求援不置可否,以战线太长,需时日准备为由,婉言相拒,按兵不动。 …… 啪的一声,秦惊羽合上战报,勾唇一笑:“风如岳这个老狐狸,是相要算计更多的利益吧!如此越好,我们就趁现在南越孤立无援,甩开手干,往死里打!” 前一次打寒关是雷牧歌带兵上阵,她只需在主帅帐外远远观看就行了,而这次,风离是进入南越内陆的要塞之地,兵强马壮,城墙高耸,守备力量比寒关要强大得多,是块难啃的骨头,但正因为如此,在众多军士眼,便成了绝侍的立功授奖机会,个个摩拳擦掌,斗声昂扬,而她作为少年新皇,一军主帅,更要借此机会树立威信,巩固地位! 经不住软磨硬泡,恩威并济,附带一个醉死人的香吻,雷牧歌终于让步,答应带她一同上阵,条件是他须得寸步不离她身边。 攻打风离。 昔年身为皇子,跟着老师韩易在御书房上课学习之时,也曾学过兵书阵法,却不想如今身临其镜,亲眼目睹冷兵器时代的战场,见得那马上地下的近距离搏斗厮杀,看到那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情景,不得不说,那种发自内心的震撼,实在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 忍住最初的恶心,不适应,她如同换了个人一般上,眸底满是浓烈的猩红,骨子里的冲动与好战被全部激发出来,势力冲顶,兽血沸腾。 杀!杀!杀! 杀人是为了活命,杀人是为了报仇! 就如秦飞凰所说,她已经害了大皇兄二皇兄,赐死了梅妃,将梅氏一族数百人送上断头台,她的手沾满了鲜血,她的心变得狠厉无情,一步踏出,回头已晚,只能勇往直前! 让那些道德理念都见鬼去,那结心软仁慈都消失得干干净净,战场上没有妇人之仁,只有你死我活,毫不留情! 这道理是萧冥教她的,如今,她将加位还给他! 风离城就在眼前,高墙耸立,城门半开,有南越守军从中大队奔出,急急应战。 秦惊羽一夹马腹,跟在先锋军之后冲了上去! 人骑在奔驰的战马上,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只是凭着本能朝前冲,感觉自己就是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孤舟,要么被风浪打翻,要么在涛头屹立。 “别太靠前,小心!” 雷牧歌手持长刀,一路护在她周围,城墙上羽箭纷纷射来,却没有一支能近得她身前三尺,都被她尽数挡了去,只听得叮叮当当,四周短兵相接,每一刀,每一剑,都是带出千万血珠,漫天挥洒。 平时见惯的爽朗笑容在他脸上再看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凌厉冷然,看着那锋锐的眼神,沾满汗水与血珠的盔甲,猎豹般迅捷的动作,她心头一颤,不由得肃然起敬。 这是最原始的战争,没有战火硝烟,没有飞机大炮,靠的是好马,是利器,是压倒一切的兵力,是气势如虹的士气! 洒的是汗,流的是血,拼的是命! 秦惊羽紧握长剑,对着拍马而来的南越军士,左劈,又刺,以往雷牧歌所授的剑术在此时几乎排不上用场,完全是靠超凡的五感,敏锐的直觉,不假思索的动作,好在她近来苦练骑术,那琅琊神剑又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再有雷牧歌在旁护航,一番拼杀下来,居然手刃敌军十余人,自己却毫发无伤。 南越守军眼里劣势已显,立时鸣金收兵,锣鼓声中,众将调转马头,纷纷回撤返城。 大夏军队旗开得胜,也不再追击,而是返回营地,休整备战。 首次上阵杀敌,秦惊羽很是兴奋,却见雷牧歌回首望去,剑眉微拢,眉宇间有丝忧色,不由问道:“怎么了?” “你看——”雷牧歌指着南越守军回撤的方向道,“这南越守军回撤时旌旗不倒,队形不乱,显然军中信心与士气还较为旺盛,他们定会千方百计苦守,等等南越内陆派兵增援!” 秦惊羽知道他作战经验丰富,于是问道:“那我们应当如何?” 雷牧歌淡淡笑道:“我们远道而来,对方却是以逸待劳,实在不划算。所以,先围而不打,只将各处交通要冲断绝,断了他们的后援,便能在气势上再压一筹,等时限一到,对方军心一乱,我们就立即攻城!” 风郭与苍岐尚有千里之遥,其间又是隔着连绵起伏的达古山脉,这达古山脉虽是天然屏障,此时却成了南越军队增援的障碍。 没有大半月时日是,要穿过这崇山峻岭,谈何容易? 只要截断这周围交通要道,再辅以几次闪电暗袭,赶在南越援军到来之前破城,并非难事,关键就看怎么谋划策略,怎么迅速得手。 两人一边商量一边策马回营,沿途欢呼万岁声不断,刚跳下马,还没走近主市大帐,就见杨峥过一禀道:“陛下,张将军来报,霹雳战车已经做出来了,请陛下前往过目。” “是么?”秦惊羽又惊又喜,这风离城的城墙是加固加高过的,易守难攻,普通的云梯难以攻破,亦无法避免巨大的伤亡,必须要有强有力的大型攻城武器。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思索如何快速攻城,同时又尽可能保存已方实力,避免伤亡,某天夜里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想起在密去岛禁地看过的那幅攻城壁画来,壁画上的巫族利用城门外的两棵大树造成了简易的投石车,从此攻陷城池,长驱直入……对了,投石车! 灵感如潮,她连夜画出投石车的雏形,后来又修修改改,遂成图样,次日一早即是交给雷牧歌,让他在军中工匠赶制,不过一日一夜工夫,居然就做出来了。 “走,我们一起去看看!” 当下也顾不上歇息换装,派人唤来左右将军,众人一道朝营帐后方的树林走去。 林中有一大块平整的草地,以往是军队操练之所,此时却放置着一架陌生的巨型器械,结构倒也简单,一根巨大粗壮的杠杆被坚固的车体高高架起,长端用皮套装载的石块,短端系上几十根绳索,有数史士兵正在试探着扯动绳索,一见几人过来,均是放手行礼。 雷牧歌之前虽已见过图样,如今初见实物,还是忍不住惊叹出声:“这样大,这样神奇的武器,陛下是怎么想到的?” 秦惊羽狡黠一笑:“我做梦梦见的!” “为什么叫做霹雳战车?这个东西,能摧毁城墙?”李一舟疑惑问道。 “试试你就知道了。”秦惊羽召来工匠解说一番,又下令场中只留下投掷人手,其余人等尽数退去安全地带。 众人都瞪大了眼,一瞬不眨盯着场内,但见那巨型器械被士兵拖着转了个方向,杠杆的长端对着远处石山,只听得一声低喊“发射”,投掷人手齐齐拽下绳索,巨石掷出,轰然撞在石壁上,砸出一个大大的坑洞来。 “老天!” 惊呼声四起,有士兵奔过去测量,回来禀报说那砸出的坑洞直径就有五尺! 对于科技不发达的古代,已经是惊人的数字! “声如雷震,难怪叫做霹雳战车,好名字,真是好名字……”张义明在旁激动喃道,忽然精神一振,出列抱拳道,“陛下放心,我就这将军中工匠都召集起来,三天之内造出十架战车来,攻城不成问题!” “三天?十架?”秦惊羽哼了一声,手臂轻抬,指着那边巍峨石山与莽莽丛林,“你看看,这样现成的资源,你这任务需要加码才行——我给你十天时间,给我造出两百架战车来,完成不了,我唯你是问,军法处置!” 记得在前世看过一本书,说是在二战时期,斯大林就说过炮兵是现代战争之神,而这个时代虽然已有烟花焰火,但火药还没能用在军事武器上,这样的投石车却可以称得上是古代战争之神! 十天时间,应该可以赶在萧冥的援军到来之前,攻破城门!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除了这霹雳战车,她还打算将跟多杰提到过的诸葛连弩也画出图样,加以完善制造,如此一来,攻有霹雳战车,守有诸葛连弩,这样还怕他萧冥作甚? 见他面上微露难色,迟疑不应,秦惊羽轻笑道:“我派杨峥配合你,有什么难处,他会帮你。” 军中众人皆知杨峥是这少年天子的心腹,虽身有残疾,却是伶俐机智,做起事来又快又好,有他在旁相助,必定事半功倍。 张义明大喜过望,当即与杨峥一同应下:“臣定当不负使命!” 秦惊羽听得哈哈大笑:“杨峥你就是个香饽饽,人人都争着要呢!”说罢脸色一整,敛容礼充道,“还有,在这十天之内,不仅要造出战车,还要训练投掷手,人人精通,个个熟练,做到所有战车整齐划一,精准投掷目标!” 秦惊羽想着后续事宜,正值思索,忽听得脚步声阵阵,有人飞奔而来,振奋高呼:“报——” “什么事?” “禀告陛下,西烈皇帝率军亲临!” 凤舞九天 第三章 战地明月t 西烈皇帝? “哈哈,银翼?这么快?!”秦惊羽嘴巴张大,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左顾右盼,“银翼呢,他在哪里?” “我在这里。”树林边上,有人低沉应道。 秦惊羽惊诧抬眼,但见他一身墨色劲装,领口衣袖都绣有龙形图饰,一头长发用根银色丝带随意捆绑在脑后,举手投足,尽显帝王风范,只那双眼,还是她熟悉的深邃碧绿。 银翼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她,看她一步步走近,眼神里似乎有一把火,越烧越旺。 “见过西烈皇帝陛下!”张义明留下负责收拾,雷牧歌与李一舟碍于其身份,不得不过来行礼。 银翼嗯了一声,朝他二人冷声训斥:“你们就是这样当臣子的,让你家陛下去战场上冒险 朕本红妆下第42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场上冒险厮杀?” 秦惊羽被他冷冽的口气吓了一跳,才几天没见呢,这皇帝架子就端出来了! “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要去的,不是说御驾亲征吗,难不成我就待在营帐里喝茶嗑瓜子,总得名副其实才行……”她低声嘀咕着,忽然一怔,对了,她才是他主子呢,凭什么向他解释!“银翼你凶什么?当了皇帝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被她一吼,银翼口气软下来。 “那你什么意思?你管着你西烈的兵就好,干嘛吼我的人?” 这话听得受用,雷牧歌与李一舟眉开眼笑,口中却谦虚道:“皇帝陛下教训的是。” 银翼瞥他俩一眼,拉着她面无表情就往主帅大帐的方向走。 雷牧歌与李一舟不敢怠慢,也是疾步跟上。 “喂,你做什么?”秦惊羽不由低叫,好歹自己现在也是皇帝了,这样拉拉扯扯的,让人看了还不笑话! “好久没见了,跟你说说话!”银翼没好气道,走到帐前,也不看后面两人,拉着她跨进帐去。 一看帐帘垂下,李一舟摸了摸面颊,一把拍在雷牧歌肩上:“兄弟,看来情况不妙啊,人家皇帝陛下都亲自来了——” 雷牧歌耸了耸肩,忽然拔高声音道:“西烈皇帝陛下亲临,这是何等大事,赶紧召集军中校尉以上将领,除张义明外,其余众人速来主帐议事,不得有误!” 一声令下,便有军士迅速去往各处传令,他转过头来,若无其事掀帘进帐:“还愣着做什么,先到就先进去作陪。” 主帐中,秦惊羽正与银翼说话,见他进来也不觉意外,微微点头,又继续问道:“你说你带了十五万大军前来?” 雷牧歌放下心来,自顾自找了地方坐下,留神倾听。 但闻银翼点头回答:“南越在西烈的军队并未全部撤走,我只好留了人手加以防范。十五万大军是由曲老将军率领,据此还有三日路程,我是带着五千亲卫先来——”并无半句多话,直接就问,“目前战况如何?” 秦惊羽目光过来,朝雷牧歌眼神示意,后者手持竹鞭走到壁上挂着的南越全典图前,指着当中风离的位置,将所掌握的布兵虚实与地理形势简单讲解。 “风离城中驻军近万人,依仗城墙高耸的有利地势,以及城中丰盛的粮草储备,距城不出,只守不攻,这两日下来,仅是派出小股军队出城迎战,他们的心思十分明确,那就是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待南越内陆大军增兵救援。” 银翼听得皱眉:“为何不速战速决?” 雷牧歌朝她的放下看了一眼,解释道:“强硬进攻会造成不可估计的伤亡,陛下的意思,破城即可,不伤无辜,如能令其弃械投降,那是最好。” 秦惊羽微微颔首,离座走到地图前,结果雷牧歌递过来的竹鞭,指着风离往南的一处位置道:“风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风离背后的葫芦谷,这是通往南越的必经之地,如不出意外,我们应该在那里与萧冥的援军相遇。” 此次出征得急,她仅仅是带了二十万大军,均是郡国军及边防军组建而成,京师驻军五万人全部留在了天京内外,由大将军雷陆统领,以保卫皇宫安全,所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攻打个区区一座风离城,哪须动用大夏主力,对方要死守,她就由得他们去! 风离城只是个烟雾弹,葫芦谷之战,才是重中之重! 葫芦谷,是穿越莽莽群山的山口,因总体地势外窄内宽,像一只巨大的葫芦而得名,这一旦受到攻击就很难退出的地形,实乃兵家大忌,但倘若要绕道而行,至少需要三五个月才能转出山去。 按照萧冥的心意,十有八九会放弃风离,着重驻守葫芦谷,利用有利地势,将来人一网打尽,尽数歼灭。 既然如此,她只管将攻打风离作为练兵之战,以战为练,以战养战。 帐帘开开合合,陆续有大夏将领进来,在秦惊羽的介绍下,向银翼参拜行礼。 银翼均是冷淡点头,只在看到杨峥过来行礼的时候,才露出一丝笑意:“你也在啊。” 杨峥低声称是:“末将现在是陛下的护军,负责陛下的起居饮食,及军中粮草辎重事务。” 银翼哦了一声,也不欲再与众人寒暄问候,沉沉开口:“我到达之前,听说东阳也在招兵备战——” 秦惊羽并不感意外:“我收到消息,轩辕敖会派出十万军队前来助阵。”号称十万,估计总共加近也就七八万,不过能做到这样,已经给了自己大大的面子了! 此次东阳暨北凉之行,确是收获颇丰,赚得盆满钵满! “你自己就有二十万大军,再加上我这十五万,与东阳十万,人数众多,粮草问题如何解决?”银翼又问。 他倒是带了些粮草随行,但也只够几日之用,至于东阳军队,那铁定是轻装而来,更不用指望! 秦惊羽抿唇一笑:“我前一阵在外游历时发了笔小财,粮食药材被服马匹等等老早就准备好了,除开这二十万大军,杨峥还帮我雇了两万青壮劳力,专门负责粮草运送与后勤补给。你只管给我好好打就行,一切不必担心!” 杨峥在下首听得暗自撇嘴,小财?那批令他看得眼花缭乱险些吓晕过去的巨额珍宝,才动用了一丁点就几乎买光了沿途所有米行药店,在这主子眼中,居然只是笔小财?! 跟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他会有这样谦虚的时候! 银翼又随意询问两句,就听得雷牧歌轻咳两声,将全场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先前寒关大捷,今日又是风离首战得胜,军中难免会生出骄纵之气,断不可长,陛下已经定下最佳攻城时机,在此期间,各位须严厉治军,勤加操练,只许胜不许败,听清楚了吗?” 众将齐声高呼:“清楚了!” 秦惊羽见众人面色紧绷,有意调动情绪,端坐笑道:“名将精兵,不是天生就有的,那都是靠在战场上打出来的,此次风离之战,朕不仅是要最终的胜利,也要大夏军队自信好强之心,英勇善战之气,朕在副帅面前给你们求个情,小输一两次不足为罪,只不过,输得太多,让西烈与东阳友军看到,你自个儿害臊羞死,那可怪不得朕!” 诸将哈哈大笑,七嘴八舌道:“陛下放一百二十个心,臣保证如期拿下风离!” “那南越守军与我大夏精锐力量悬殊,只是苟延喘息而已!” “臣用项上人头担保,半月之内,破城而入!” “臣也保证……” “好了,这可都是你们自己说的,朕可没让你们立什么军令状!”秦惊羽微微一笑,朗声道,“朕的军队,必须是支铮铮铁军,是胜不骄,败不馁,万难不屈,百折不回的强悍之军,现在,你们是吗?” 除银翼之外,帐篷里众人齐齐拜倒,俯首高呼:“效忠陛下,死而后已!”暗地里都生出争功较劲之心,激起昂扬斗志。 秦惊羽满意看着底下众人,又道:“朕也给众位爱卿提个要求,朕此番率军南进,目标是萧氏父子,与南越百姓无关,诸位可以拿南越守军来练兵,但不可拿风离百姓来撒气,所以朕事先与诸位约法三章,一旦风离破城,对城中百姓尽量安抚笼络,无端杀人者以死罪论处,杀人者抵罪,盗窃者判刑!” 众人稍作迟疑,即是高声应和:“陛下英明!”但看得出,对此言辞心怀异议,只是碍于圣威,不敢表明而已。 银翼在旁哼道:“心太软,不足成事。” 秦惊羽瞪他一眼道:“若不事先约束,只会越杀越想杀,伏尸沃野,血流成河……这不是我想要的。”她要的,不仅仅是一个风离城,更是整个南越甚至赤天大陆的民心。 摆了摆手,让众将围拢过来,自行讨论,她自己却招手唤来杨峥,提前制定入城计划—— 治军的同时,还需安民,让寒门出身从小饱受世态冷暖的杨峥来做此事,再是合适不过。 不知不觉,时光飞逝,帐外已是夜幕降临,眼见帐中众人热火朝天,群情激荡,围着副帅雷牧歌没完没了讨论不休,秦惊羽笑了笑,拉着银翼与杨峥悄然出帐,走上一处浅丘。 下方是一座座整齐排列的营帐,火把点燃,晚饭后的士兵正在空地上操练,而令一边,银翼带来的五千精兵也没闲着,归拢马匹,搭建营地。 “你带来的这五千人……”秦惊羽盯着那些年轻挺拔的身影,尽管服饰改变,那身形相貌却是如斯熟悉。 “你想的没错,就是他们,当初你留给我的卫煞二部,如今是我的亲卫缇骑。”银翼碧眸微闪,轻笑道,“但凡夜袭斩首之类,都可以交由他们来做!” 秦惊羽转头望向远处高高耸立的风离城墙,嘻嘻一笑:“别那么血腥,我只要挑些轻身功夫最好的,登堂入室,放把火就行。” 杨峥听得眼睛一亮:“陛下要烧……粮草?” 秦惊羽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杨峥你跟了我,真是越来越聪明了!”见他面露赧颜,不由得好笑揶揄,“所谓不破不立,城中若是粮食充足,人家也不会领你的情,记你的恩!” 银翼瞟了眼她搭在杨峥肩上的手,不露痕迹扯了下来:“你就知道欺负杨峥,那么多年了,还是一点没变。” “我哪有欺负他?” “是是是,算我说错了——”银翼往坡上再走两步,话锋一转,忽然道,“今晚夜色很好。” 秦惊羽闻言望去,但见浮云飘散,一轮明月在天高悬,月色皎洁,清辉涟涟。 此情此景,竟有些许熟稔感。 与杨峥一前一后跟上,走了两步,心头倏然闪过一幕,想起来了! “银翼来得正好,我们三人又聚在一起了!”她一手拉着一人,就地坐下,仰望天幕,却是感慨万千,“想当年,也是这样的夜里,也是我们三人,酒饱饭足坐在马车上,我提议要创建暗夜门,银翼你还嘲笑我,只有杨峥赞同,还说这名字好。”说罢转头,朝杨峥会心一笑。 “我?”杨峥满目茫然。 “不是他……”银翼低喃。 秦惊羽习惯性揉了揉额头,眨巴着眼睛,不好意思笑道:“呃,难道我又记忆混乱,记错了?” 银翼摇摇头,低沉道:“你记错了,没有杨峥,只有我们两人,是在回皇宫的马车上。” 杨峥看看她,又看看银翼,不知想到什么,张了张嘴,终是默然。 “哦。”秦惊羽不禁苦笑,这神经错乱的毛病,时不时要冒出来拨弄一下,真烦! 也是,当初杨峥并不知自己当朝皇子的身份,又怎么会跟自己坐在回宫的马车上,想来真是记错了。 可是,刚才脑子里闪过那一幕好生奇怪,她坐在中间,明明是勾住左右两人的肩膀,爽朗大笑,口吐狂言,要建立天下第一大门派…… 左边之人是银翼没错,右首之人,不是杨峥,却又是谁? 那个模糊不清却记忆深刻的人影,是谁…… 卷六 凤舞九天 第四章 移情别恋 一连三天,风离守军都是据城不出,城门紧闭,只居高临下俯视观望。 大夏军队似是逐渐心急,主帅一声令下,步兵架设云梯,气势汹汹,开始从东西南北四面攻城。 对于大夏军队的进攻,风离守军丝毫不惧,也是,这风离城素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早年经过几次大的战役,南越主帅意识到此地的重要性,特意加固加高了城墙,一眼望去,但见高墙入云,巍峨耸立,不由让人心生畏惧。 想是严格执行死守命令,风离守军已将各处城门关死,用巨石顶住,再跺上砂包,所有的守军都涌上城墙,严阵以待,一遇上大夏攻城队伍,就射出羽箭,投掷石块,更有甚者,还将点着的干柴与在油里浸过的火棉絮扔下城墙来,城根顿时火光四起,烈焰熊熊。 大夏步兵抬着云梯强攻数次,均是损兵折将,无功而返,一时士气低落。 到第四天,西烈老将军曲元带着十五万西烈大军赶到,大夏军营人心鼓鼓,欢声雷动,到了夜里,更是为友军举行了盛大的接风宴。 宴席上,两国君将推杯换盏,不亦说乎,帐外三更敲过,帐内还是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一片劝酒划拳声,大有一醉方休之势。 营帐对面,风离城。 城墙上,数队士兵持戟对面而过,负责巡逻警戒的守军正一瞬不眨注视敌营动静,听得那方营帐隐隐传出的鼓乐之声,那守城将领不由嗤笑:“听说那大夏皇帝以前就是个花天酒地的纨绔皇子,这样的人也来领军打仗,哼哼,真是贻笑大方!” 旁边之人随声应和:“就是,别看他现在是皇帝,当初却是我们大皇子的阶下囚,大皇子叫他往东,他便不敢向西,哈哈哈” 笑声未落,黑暗中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张大了嘴,嗫嚅出声:“啊,鬼” 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直直穿插喉咙,整个人砰的向后倒下。 “什么人?”之前说话的守将大惊之下急急过去查看,刚一近看,就见雪亮刀光罩面而来,不由高叫,“来人啊,有人偷袭!” 暗处,大队黑衣人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而来,飞檐走壁,如同壁虎般贴在城墙上,向上攀移,听得上方异响,纷纷隐住身形,静止不动,过得一会,有人低沉问道:“不是说了不急着动手吗?怎么回事?” “回主子,不是我们的人。” 那人哦了一声,眼见顶上火把涌动,人影绰绰,显然南越守军已被惊动,稍一蹙眉,便是比个手势,冷静下来:“两边包抄,趁乱入城,执行原计划不变!” 黑衣人迅速分散,无数条连着长绳的铁钩甩出,鬼魅般攀援而上,趁着南越守军冲来这边查看究竟,数十条人影从背后闪电跃上墙头,各自隐蔽不见。 “出了什么事?”一名中年将领分开众人,厉声喝问。 “回于将军,方才乔校尉和朱校尉在这里站着说话,属下听到朱校尉的叫声奔过来,就见他们已经”一个中箭而亡,一个一刀毙命,对方连个影儿都没见,就直取两元大将的性命! 中年将领面色一寒,挥手道:“传令下去,加强防守,警惕敌军夜袭,不得有误!” “是!”众人得令退下,各自归位,只留下几名兵士负责收捡尸首。 中年将领放下心来,看这架势,对方只不过是派出些鼠辈前来挑衅,并不是真要如何,只要加强守卫,严加防范,应无大碍。 夜,渐渐深了。 明月被丝丝浮云遮蔽,失去了原有的光辉。 天地静寂。 忽然,东南方向倏然地一亮! 有人惊呼一声,惹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而去,但见火光升腾,且火势越来越大,竟是在半空中都能看到飞溅的火星。 “不好,是粮仓!粮仓起火!”一时间,呼叫声,犬吠声,求救声,夹杂着力拉崩倒声,声嘶力竭,不绝于耳。 城中军队百姓齐心协力,使出浑身解数扑救,无奈半夜起了东南风,风助火势,遂成燎原,那放火之人不仅点燃了风离城的军用粮食,还附带将城中大户人家的仓库一并烧了,放火之前全是用桐油细细浇过,显然是谋划周详,赶尽杀绝! 这粮仓附件原本凿有水井,建有水窖,以供危急时刻取用施救,然而关键时刻,救火军民却发现打上来的水,水面上竟是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 “报!全军奋起抢救,但成效甚微,粮仓九成被烧毁!” “报!马厩被烧,战马被下毒!” “报” 噩耗接连传来,中年将领眼前一黑,几欲栽倒。尽管上头有命在先,心中已有计较,但真正得闻,仍是无法承受。 对面营帐明明是在饮酒作乐,大犒军士,也未见有人从中踏出,这天降奇兵,究竟从何而来? 谁又会想到,大夏军队这几日的进攻都是虚晃一枪,实际却是在暗中等待时机,借此东风,夜袭粮仓! 此次夜袭之战打得十分漂亮,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次日晨才大体扑灭,南越守军都严守城墙,粮仓附近只是派了常规守卫,风离城中粮草损失惨重,战马也是半数遭创,大火还连带烧毁不少民房,上千城民呼号痛苦,无家可归。 一大早就是阳光灿烂,秦惊羽坐在主帐中,仔细看部下呈上来的战报。 “做得好!煞部弟兄的本事都没落下,往日追缴恶贼凶犯是一把好手,没想到放火下毒也是如此在行,哈哈,你们怎么想到把油脂倒到水井里去的?这个创意实在不坏!” 银翼在旁一直蹙眉不语,此时听她这么一说,才开口道:“不是我们做的,而是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秦惊羽听得一怔。 银翼点头:“没错,他们都是夜行装扮,个个持刀蒙面,身手矫健,一出手就毙了南越两名军官。他们似是清楚我们的意图,有意相帮,我们这边在点火,他们那边就专挑水井水窖下手。” 李一舟插话道:“会不会是东阳来人?” 秦惊羽白他一眼:“东阳援军哪有这么快,轩辕敖虽然答应援助,却没说定时限,那老头打定主意来捡便宜的,没个十天半月的,根本抵达不了!” “哪会是谁呢?”杨峥喃喃低语。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一位故人。”雷牧歌说罢朝她投去一瞥,意味深长。 秦惊羽迎上他的目光,心头一个咯噔,不由得乱跳几下:“你是说”影士送来的讯息称芷水之上风平浪静,正是春暖花开江水解冻的好时机,黑龙帮众一反常态,关门闭户,深居简出,难道程十三他也来了此地? 雷牧歌悠悠点头:“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等身手,与西烈皇帝陛下的亲卫并驾齐驱。” “看样子,他们应该是早就到了,一直潜伏在附近,暗中观察战况,把我们的计划了解得很清楚,所以才能及时出手相助。”银翼想想又道。 秦惊羽垂下眼睫,眸底闪过一丝失落,只勉力一笑:“这下可好,萧冥援军未到,我们倒是又多了一位盟友。”只是,他为何对她避而不见 雷牧歌明白她的心思,当着众人也不避讳,轻抚着她的手臂道:“人各有志,不必强求,他喜欢在暗中,便由他去吧。” 李一舟对此早已习惯,别过脸去与杨峥交谈,有意无意挡住底下人等的视线,只有银翼,死死盯着雷牧歌那只大手,一双碧眸深不可测,几成墨绿,忽然站起身来:“朕有些计划,要单独跟陛下讲,你们都退下。” 不是征询意见,而是直接陈述命令,昔日的狼小子,已经成长成为高高在上的一代君王! 秦惊羽眼露称许,摆手道:“诸位爱卿,都下去吧。” 众人依言退下,雷牧歌走在最后面,眼看就要跨出帐去,突然又生生顿住,回头含笑叮嘱:“别谈得太久,记得要吃早餐,对了,陛下昨晚几乎没合眼,等下最好在帐中补个眠。” “知道啦,雷婆婆。”秦惊羽不满嘀咕,平日都是杨峥在负责自己饮食起居,他身为副帅,哪有闲工夫来管这些,如此刻意叮嘱,显然是另有居心! 帐帘放下,她看向对面那张冷冽紧绷的俊脸,再是迟钝也有所领悟,这个雷牧歌,什么早餐啊,什么补眠啊,哪里是叮嘱她,分明是说给旁人听得! 这算什么,宣告所属权? 有没有搞错,她是君,他是臣啊 “他这人就是这样,又鸡婆又霸道”讪讪一笑,她低声解释,说到一半,又觉得实在多余,简直是欲盖弥彰。 银翼不悦地抿唇:“你跟他是不是很好?” 秦惊羽如实点头:“恩,还不错。”出征之前,母妃跟她谈了很多,无非就是她的终身大事,说她耽误雷牧歌这么多事,他却一直陪伴左右不离不弃,这样的男子全天子再找不出第二个云云,看着母妃鬓边垂下的一丝白发,再望向那边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影,她心底长长叹了口气,默然点头。 一时神情恍惚,却听得银翼沉声问道:“你喜欢他?” 秦惊羽哑然失笑,这样直白露骨的话,也只有他才问得出:“喜欢啊。” “你!”银翼碧眸微眯,怒道,“你怎么能这样!一会喜欢这个,一会又喜欢那个!” “啊?”秦惊羽张了张嘴,吃惊道,“你确定,你说的是我?”朝三暮四?见异思迁?什么时候的事,作为当事人,她怎么一点不知道? 见他冷着脸闭口不答,秦惊羽凑上去,追问:“别吊我胃口,快说,我以前喜欢过谁?”真是好奇死了,原来自己失去的不仅是部分记忆,还包括感情纠葛啊! 难怪每回雷牧歌与李一舟提到此,都是闪烁其词,含糊掠过,原来竟有这么大事件包藏在内! 银翼只是摇头:“我随口说的,你别发花痴。” 小狼崽,还敢在她面前撒谎? “死小子,你说不说?到底说不说?!”反正帐中无人,也不管彼此的身份地位了,直接去揪他的耳朵,挠他腰间的痒肉,“再不说,我就把你把你”把他怎样?除了这昔日主仆身份,她好像没什么能够威胁到他! “喂,你轻点,你这个疯子女人!”银翼咬着唇,左躲右闪,眼见那双小手在自己身上不住动作,心头一把火烧了起来,真想把这香软的身子狠狠搂在怀里! “你说,你说了我就饶过你!”秦惊羽趾高气昂,得理不饶人。 “你这笨蛋,忘了就忘了,何必多问!”他懊恼低道。 “我就是要问,不弄清楚我才是个笨蛋!”脑子里有些乱,有些疼,被她暗地忍住,真相触手可及,这一回,她不能再逃避。 “连你也瞒着我么,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说啊,那个人是谁?到底是谁?!” 低声争执中,银翼涨红了脸,终于没忍住,朝她低吼:“好,我就告诉你,你听了可别后悔,你以前喜欢的人是——” 秦惊羽屏息噤声,手指放松,强忍住不适,等着他的下文。 银翼咬了咬牙,终是道出:“昔日暗夜门的第二把手,门人都尊称他,燕主。” 卷六 凤舞九天 第五章 逝者已矣 秦惊羽只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 梦里有淡青色的身影,有温柔的呢喃,有鲜艳的血色,还有风雨中静寂的墓碑。 那是谁,是谁的坟墓? 琴声叮咚,悠扬安详,眼前黑暗消散,渐渐呈现明朗的曙光。 额上面颊上有温热的触感,似是有人在为她轻柔拭擦着润湿的冷汗。 眼睑猛然睁开,她滴溜溜瞪大了眼。 “终于醒了!”身旁之人长舒了一口气,是李一舟的声音,床榻前立时涌上来好几道人影。 “你觉得怎样?” “陛下怎么会突然晕倒?” “我都说了你听了会后悔,你还非要我说” 听得这七嘴八舌的声音,她慢慢回神,记得最后的记忆是,银翼指责她移情别恋,并在她的追问下道出事实真相,原来她以前有过喜欢的人,那个人,是她曾经的左膀右臂,暗夜门的燕主。 燕主,燕秀朝,在当年的劫难中以身殉职,她记得杨峥还为他在山庄旧址立了一座碑,可惜那时她心灰意冷,又怕触景伤情,没再踏上山庄之地半步,从未得见。 刹那间,听到那个名字从银翼口中说出,不知怎的,竟觉眼前一黑,瞬间失去意识。 轻咳两声,她开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辰时一刻。”李一舟答道。 “辰时?”这么说,她昏迷的时间还不短呢。 “陛下昏睡了整整一日一夜。”李一舟一边给她切脉,一边冷眼瞥过银翼,眸底闪过一抹抱怨,“陛下这些日子休息不好,忧思过重,是以身体虚弱,宜静心休养,避免情绪大悲大喜。” “去,哪有你说的这么重要,我只是没睡好而已,如今睡足了觉,再饱饱吃上一顿,也就没事了!” 听她这样说,杨峥赶紧出账,准备饮食。 李一舟不甚赞同看着他:“陛下的身体还没最终痊愈,万不可掉以轻心——”见得她满不在乎的眼神,很难得的,面色肃然,说话间加重了语气,“陛下可知,若非雷想尽办法找来架琴,一刻不停的弹奏清心咒,帮助陛下归拢心神,陛下还指不定什么时候能醒!” “是么?”秦惊羽吐了吐舌,闻言望过去,见雷牧歌坐在床尾,依然是眉宇锋锐,只不过那眼睑下的青晕,嘴唇周围冒出的胡渣,透露出一夜未眠的事实,难怪她在睡梦中听得琴声不断,却原来都是他在为她弹奏安抚。 朝他感激一笑,再看帐中其他人,杨峥刚刚出去,剩下的李一舟和银翼也是面露憔悴,想必都是一夜守候在此,不由得心头一暖,套上外袍坐起身来,笑道:“好了,我已经没事了,你们都回帐去休息吧。” 三人低应着,却都一动不动,她现在需要静养,大家都走吧。”李一舟拉了雷牧歌起身,推着他朝帐外走,见银翼伫立不动,朝他瞪了瞪眼,没好气道,“皇帝陛下怎么不走,莫不是还想让我家陛下再晕一回?” 听这口气,他们每个人都知道那个燕主的事,就她一个被蒙在鼓里。 燕主,燕秀朝 秦惊羽咬着唇,有丝不甘心地低唤:“银翼,你等等” 银翼朝已经走到帐边的两人斜睨一眼,淡淡道:“听到没有,你家陛下留我。” “你!”李一舟怒道。 “不用担心。”雷牧歌转头,眼里火光一闪,唇边却是微微含笑,一掌拍在李一舟的肩头,“皇帝陛下当有分寸,一定不会让你我为难的,走吧,该去巡营了。” 李一舟忿忿不平,想要争辩,但觉肩上手掌逐渐用力,只得闭口随他去了。 等那两人掀帘出帐,脚步声消失不闻,银翼这才走到她身边,面无表情顺势坐下,也不说话,碧眸深邃,一瞬不眨。 秦惊羽被他看得有些茫然,想了想昏迷前的话题,小心道:“你先前说,我跟那个燕主”微顿一下,感觉自己并无心慌气短的症状,这才又续道,“我跟他,以前很要好?” “都过去了,你也别想那么多,毕竟他是”银翼叹一口气,欲言又止。 “别总是说话说半句好不好?我没你们想得那么娇弱,你不用避开话题,他死了,杨峥还给他立了碑,这些不必藏着掖着,我早就知道了。”秦惊羽冷静陈述事实,她所不知道的是,她跟那个燕主之间,到底又怎样的情感纠葛。 银翼面上阴晴不定,眸子里闪过复杂之色,半晌才挤出一句:“是啊,他死了。” 秦惊羽揉了揉额头,对于脑子里模糊不清的印象,很是无奈:“是怎么死的?” 银翼摇头道:“我不太清楚,当时我在西烈。” “哦。”是了,萧冥掳她为质的时候,银翼正是深陷死亡之洲,她这边发生了什么,他相隔千里,自然不知情。 “人死不能复生。”银翼慢吞吞道,他从来都是不善言辞之人,能说出这样安慰的话,已是不易。 “我明白。”秦惊羽点头,阖上双眼,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直觉抗拒,不远多想,但又觉得不甘。 想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她投入的感情并不那么多,对于过往,对于逝者,心底只是浅浅的怀念;要么就是他真是爱惨了那个人,无法忍受这阴阳相隔之痛,才会借着坠崖受创的机会,生生忘却 以自己这心性,会爱一个人爱得死去活来?用脚趾头想都不可能。 所以,多半,是前者吧。 不论如何,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在想了。 不想了,只要顺利去下萧冥的人头,就是为他报仇了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见她闭目不言,银翼脸色微变。 “没什么。”她睁开眼,轻轻摇手,感觉好了些。 “我早说过了,他不在了,就让我来照顾你!”银翼脱口而出,在接受到她惊诧的眼神之后,也没停住,闷声道,“等着我做什么,你身边又不是只有雷牧歌一个,还有那么多男子,比如杨峥,比如李一舟,再比如我。” 这算什么,狼小子的真情告白? 秦惊羽忍俊不禁,不由得哈哈大笑:“银翼,我从来没觉得你这般可爱!” 银翼俊脸微红,哼道:“笑什么笑,你这花痴,听不懂我的话吗,我说的是真的,我——” “陛下!”关键时刻,帐外传来杨峥的声音。 “哦,进来吧。”秦惊羽忍住笑,侧头应了一声,又低问道,“你什么?” 眼见杨峥已经端着热气腾腾的饭食进来,银翼板起脸,抿唇道:“没什么。你先吃饭,我去外面看看。”说罢朝杨峥略一点头,便是头也不回离开。 杨峥讲饭食放在案几上,诧异望着他的背影:“西烈皇帝陛下好似很不开心的样子,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他跟我闹别扭呢,一会就好。”秦惊羽撇了撇嘴,闻得阵阵粥香,不由得舌底生津,食指大动,赶紧过去坐好。 杨峥跪坐在对面,左手执筷熟练为她布菜,秦惊羽刚喝了口粥,正待举筷夹菜,忽然看见他隐在袖中的右手,筷子渐渐停下,悬而不动。 “怎么,不合陛下胃口?”他微讶抬眸。 “不,很好吃。”秦惊羽心底发涩,面上却是微微一笑,“你是任军中要职,这些送食断水的活计也不必亲自操劳,以后就让底下的士兵来做就好。” 杨峥脸色一白,下意识将右手往后缩了缩,淡笑:“只是举手之劳,事关陛下安全,交给别人臣也不放心。” “但是” 杨峥咬了咬唇,低声说道:“臣做起来并不辛苦,只觉得踏实喜乐,除非陛下嫌弃臣,不愿让臣为陛下效力。” 秦惊羽面色微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还有,都说了那么多次了,没外人在的时候,就你我相称,没那么多礼仪规矩,你怎么就总是记不住。” 杨峥笑的黯然:“君臣有别,理应如此。” 看着他卑微有礼的神态,秦惊羽又是一阵恍惚,似是与记忆中模糊的一幕有些许重合,不由心头一动,低道:“杨峥,我问你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 杨峥低头:“陛下请问。” “以前门中的燕主,”秦惊羽在脑子里组织着言辞,徐徐问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杨峥张了张嘴:“燕燕主?” “是,燕主。” “燕主,本名燕秀朝,是当初陛下在门中的得力心腹,职位威信仅在陛下之下,掌管门中诸事,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杨峥像是背书一般道出。 秦惊羽摆了摆手:“这些我都知道,我是想问”咬下唇,对上那双满是忧色的眼,却不知怎么提下面的问题。 如果,她与那个燕主只是死心喜爱,并未对外公布,那杨峥也应该不知情。 到底,该不该继续追问呢? 一句话卡在喉间,好生为难。 帐外适时响起脚步声,令得她住了口,转头一看,只见雷牧歌掀起帐帘,星眸朝帐内一扫,眉目间甚是不悦:“有什么话吃过饭再说不好么,粥都凉了!” “雷将军。”杨峥站起身来,两人目光一触,前者微微摇头,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雷牧歌欣然一笑:“张将军在四处找你,说是那霹雳战车需要增补物资,正着急得不行。” “我这就过去。”杨峥往案几上看了一眼,迟疑道,“陛下的饮食,就有劳雷将军” “放心,我会监督陛下好好吃完,一点不剩。” 杨峥含笑出得帐去,秦惊羽望着他的背影,不能不说,心底也是一阵轻松。 问了也是徒增伤感,何必呢 咚咚咚。 雷牧歌手指轻巧台面,引得她回过神来:“不是巡营么,怎么这样回来得快?”这些个皇帝将军的,走了来,来了走,你来我往,换了一个又一个。好似都闲的很呢。 “还不是担心你只顾说话,不好好吃饭。”雷牧歌当仁不让坐去对面。 秦惊羽看着案几上丰盛的饭食,莞尔一笑:“你当我是猪啊,乱夸海口,这足足有三人的份,怎么吃得完?” “我也有些饿了,正好过来陪你用餐。”雷牧歌取了空碗竹筷,随意舀了些吃食,大口吃起来。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饿了,转眼一碗就见了底。 秦惊羽一边喝粥,一边不时夹些肉脯之类到他碗里:“你多吃些,上阵才有力气。” 雷牧歌停住动作,朝着她笑得开怀:“很好,终于知道关心我了。” 秦惊羽一挑眉:“怎么,我以前没关心你?” 雷牧歌听得轻叹一口气:“当然有,只是很多时候,你却是忽略我,甚至,无视我。” 他的嗓音里有着淡淡的疲惫,眉宇间也是愁绪不消,再加上飞扬的乱发,唇周的胡渣,哪里还是当初意气风发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完全一副颓然潦倒为情所困的模样! 都是她害的! 他从来都是为她好,而她,总是那么随心所欲,率性而为。 “对不起。”她低道。 “干嘛跟我道歉。”雷牧歌伸手揉着她的头发,摇头一笑,“你该知道,我最不需要就是这句话饭菜都快凉了,快吃吧。” 秦惊羽摇摇头:“我已经吃饱了。” 雷牧歌看了看案几上所剩无几的饭菜,还算满意,唤人前来收拾带出。 见她还坐在案前怔怔出神,雷牧歌过去坐下,揽她入怀,明亮的眼眸里倒映出她的身影:“大战在即,就别多想了,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你还有我呢,我会珍惜你,爱护你,照顾你一辈子,好不好?” 秦惊羽恍若未闻,只握住他的手掌,抚着那微微红肿的手指,有的地方已经破皮渗出血丝,不由得涌起一阵心疼,喃道:“你这么这样傻,就不知道停下来歇会吗?” 雷牧歌手臂收紧,眉舒目展,释放出一个灿烂夺目的笑容:“只要你平安醒过来,就是这双手断了又如何!” “这像什么话,你可是军中副将,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秦惊羽啐他一口,心情倒是恢复了不少,任他抱着腻歪了好一会,这才推了推他,扁嘴道,“你呀,非得在别人面前表现得那么明显吗?须知我现在是一国之君,军中主帅,这形象可折损不得!” “我哪有?我不是跟他们一样,一口一声陛下。”雷牧歌勾唇一笑,当然不认。 “还说没有,你在银翼面前,在杨峥面前,说的话,做的事哼哼,不需要我列举说明了吧?” 雷牧歌搂着她的腰,略显粗糙的下巴在颈窝边蹭动:“有人对你心怀不轨,我这是事先提醒,防患未然。”至于是谁,他不说,相信她心里也很清楚。 秦惊羽暗地叹口气,她又没瞎,自然看得出来,这回再见银翼,他很多地方都跟以前不一样了,看她的眼神里也多了些不同的东西,甚至,他还当面表达了心意,那么别扭可爱。 并非无动于衷,只是长久以来,她都只当他是战友,是亲人,何况现在,她身边已经有了雷牧歌。 桃花一朵 朕本红妆下第43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朵就好,多了只会平添烦恼。 逝者已矣,除了珍惜现时所有,她又当如何? 撇开这个并不愉快的话题,她轻咳两声,坐直身来:“对了,这一天下来,风离城那边有何动静?” 雷牧歌定了定神道:“还是老样子,只守不出。事已至此,我没征得你的意见,便将佯攻停止了,日夜加紧练兵。” “很好,大军压境,只围不打,让他们胡乱猜去。”秦惊羽冷然一笑,若用得好了,这心理战术可是比真枪真刀更加消磨士气,打击人心! 雷牧歌想想又道:“还有一事昨夜那位故人偷偷摸到主帐外,可能是听说了你昏迷的事,想来看看你,我当时在给你弹琴,西烈皇帝追了出去,说是对方轻功绝佳,趁着夜色径直跃上风离城墙,转身消失不见。” “然后呢?”秦惊羽着急问道。 “早上传出消息,说是风离城中昨夜又被人放了把火,将城中几大米行的仓库也烧了。”雷牧歌说着,忍不住面露微笑,这个程十三做事还真是不留余地,见不到意中人,再借机泄怒呢! 而风离守将将此前已遭重创,虽然加派了人手守护,但自觉是亡羊补牢,谁能想到敌人竟会故技重施,再次来袭! 一夜过去,城中存粮又损失惨重,顶多只够两日之用,届时肯定有人出城运粮,只要己方守住出口,不管出来多少,只管叫他有去无回! “做得好!”秦惊羽拍手笑道,“如此一来,城中粮食短缺,人心惶惶,就让他们自己先乱去!” 据南越境内影士传来的讯息,由于沿途山石垮塌,行进受阻,萧冥的大军据此还有相当一段路程,那好,她就先拔下风离城,在此等着,与他一决生死! 为那么多死难的弟兄,那么多无辜逝去的生命报仇! 为那个他报仇! 卷六 凤舞九天 第六章入主风离 一晃数日过去。 风声猎猎,战舰飘舞。 秦惊羽立在帐前,遥遥相望,但见对面城墙上的士兵双眼无神,面露倦色,比起初来之时变化翻天覆地,想来城中军民寝食不安,日子并不好过。 再看呈上的战报,风离城粮仓被毁,存粮告急,军中米饭变粥,餐食不继,已有守军士兵闯入百姓家中抢粮,误夺人命,被那守城将军于靖斩首示众,以正军纪。 三日前的半夜里,城门微启,有三队人马先后出城,悄然潜入大夏军队的仓库,顺利抢来米粮百袋,等到返回城中开袋细看,这才发现袋中只有最上面浅浅一层是粟米,底下全是充数的粗砂。 昨夜,风离守军隐在城墙下一直暗中挖掘的十处地洞终于挖通,却在派人探头查看的那一刹,被突如其来的滚水当头淋下,皮开肉绽,惨嚎不绝。 南越内陆连降大雨,被地震震松的山石垮塌不断,达古山区连连出现险情,现在萧冥的大军正遇险滞留山中,离风离城还有至少七八日的路程。 十日之期已到,张义明与杨峥配合得当,不负众望,赶制出两百架霹雳战车,不着痕迹掩在密密丛林之中,除开工匠之外,就连军中诸位将领都是毫不知情。除此之外,他们还现学现用,另外造出数十架小型投石车,用以辅助战车,对敌作战。 东阳大军有东阳大王子轩辕墨亲自率领,姗姗来迟,如她所料,号称十万大军,实际八万有余,不过三军联合,随时准备给予风离守军 外忧内患,如今的风离城,就像是风雨中飘摇的孤舟,摇摇欲坠。 她并不急着出去,而是像猫戏耗子一样玩弄对方,给点甜头,让人看到一丝希望之光,却又在最后一刻冷笑出手,生生掐灭! 在霹雳战车造好的同时,秦惊羽下令将城外一座座土丘用石块加固泥土夯实的任务也是圆满完成,此举引来军中种种猜测,不知这位少年天子意欲如何,有人猜想是练兵比武之用,却不想竟见得一架架造型奇特的战车搬上高台,用柏木固定,战车旁还有成堆的巨大石块,源源不断从密林之外的石山运送而来。 两军对峙,制高点已在掌握之中。 天时,地利,人和。 “诸位爱卿不是一直嚷着准备时间太长,一直追问朕关于这总攻风离城的确切时日吗?”秦惊羽抬眸望望万里无云的晴空,勾唇一笑,说得风轻云淡,“朕看今日就不错,给你们半个时辰准备,半个时辰之后,攻城!” 而现在,半个时辰,就算这计划泄露出去,对方也没时间补救应对了。 “攻城!” “攻城!” “攻城——”锣鼓轰鸣,吼声一声接连一声,群情高涨,地动山摇。 当那巨型战车被众多人推动着,转向对准远处的风离城墙,巨石如冰雹般呼啸而过,狂轰滥炸,城墙上遥看新奇的风离守军这才回过神来,惊骇躲避,嘶声大叫:“报,敌军攻城!” 这些日子三国联军只围不打,风离守军已经习惯这样闲散且压抑的生活,大军压境,后援无望,每一天都被饥饿与绝望包围着,久而久之,紧绷的神经变得麻木,看着对面军队热火朝天搬运泥土,垒筑高台,就当是看戏一般的心境在观看,哪知道,突然之间,战火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燃! 令旗挥动,两百架霹雳战车在风离城墙外同时向心发射,其间又夹杂着小型战车,这血肉之躯哪里经得住这石块猛攻,风离守军纷纷撤退躲避,巨石砸在城墙上,城墙上缺口越来越多! 风离守军面对这惊天利器傻了眼,已是六神无主,全无对策,忽听得轰然一声,又一块巨石飞来,城墙上原先有缺口的地方不断頽倒,成为一处陡坡,又慢慢朝后倾斜,变为缓坡。 巨石还在不住发射,那守城将军于靖着急大呼:“快将城墙缺口堵起来!” 大夏军中两百多面大皮鼓打得咚咚声响,震耳欲聋,什么声音都给淹没了,众人不察,倒是坐在高台上督战的秦惊羽耳力超常,远远听得,立时站起身来,她倒要看看,他们用什么来堵。 过得须臾,就见缺口处人影晃动,抬着厚重之物层层叠放,秦惊羽定睛一看。却原来是无数扇宽大的木门,轰开的城墙缺口被重新堵好。 想着影士的情报,这风离城中建有南越皇帝巡边的行宫,南越柳皇后素来信佛,朝臣投其所好,早年在各大城池修建了不少寺庙,想来这些木门正来自上述地域。 “没看出,这个于靖还有两把刷子!”秦惊羽笑了笑,继而面色冷然道:“来人,传令,继续投石猛攻!他堵一个,朕就给他砸十个;他堵十个,朕就给他砸一百个!” 半日过去,联军又发动数次猛攻,并在投石间隙由步兵架设云梯,开始争夺战地,于缺口处与风离守军短兵相接,白刃交锋,城墙上缺口一处接着一处,风离守军用门板堵了七次,便再是无能为力。 秦惊羽指着其中那处最大的缺口,肃 然道:“给我攻!” 无数石块石弹朝同一方向射出,漫天石雨中,城墙终于无力承受,轰然倒塌! “入城!” 当下,由雷牧歌率领大夏主力朝攻下的南门缺口进攻,西烈与东阳军队则是在后包抄掩护,铁骑铮铮,羽箭密织,暮色之中如怒海狂涌,直扑上前。 雷牧歌的军队素来训练有素,骁勇善战,骑兵步兵均是分割成数个万人纵队,以一当十,不多时就已到城墙缺口处,骑兵们战刀闪亮,如银蛇舞动,步步紧逼,步兵则是顺着云梯爬上城头,杀出一条条血路。 城下千千万万联军眼见即将破城,振臂高呼:“万岁!万岁!” 此时南面城墙将倾,东西北三门也是攻据恶斗,十分惨烈,厮杀声叫喊声一阵高过一阵。 但随着霹雳战车一轮又一轮投石攻击,破损不堪的城墙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惨烈冲击,号称坚不可摧的堡垒终于在数声轰然巨响中,被砸出好几处大大的缺口,再无力承担守护城民之职,各处倾倒,全面瘫痪。 三国联军气势如虹,强攻而入! 这一场大战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次日黄昏,以风离守将于靖自尽殉国,风离守军伤亡过半,尽数被俘,城门大开,风离城破的结局告终。 其实夜已三更,皓月当空,云淡风轻,天上一片平和之景,地面上却是墙倾城催,血流成河。 守军易帜,城池易主。 风离百姓举家跪在城门前,伏地磕头,迎接新君。 数队前锋开道,万千铁骑簇拥,秦惊羽一身戎装,银翼与轩辕墨各在左右,神威凛凛策马入城。 风离城中街道冷清,门户破败,到处都是斑斑血迹,甚至还有来不及收拾的断手残足。 街道两旁都是跪拜的百姓,面黄肌瘦,一脸惶然,秦惊羽看在眼里,挥手道:“各位乡亲都起来吧,各自回家去,一个时辰之后就来此处领取米粮!” 众人千恩万谢,却仍是以头点地,无一人胆敢起身返家。 秦惊羽也不在意,继续策马前行,又走一阵,却见角落里一道瘦小的身影昂然站立,在跪拜的人群里先得尤为突出。 旁边一位跪着的妇女正在使劲扯其衣袖,嘴里低道:“快跪下,别自讨苦吃” “我不跪!就是不跪!”那人恨恨甩手,眼睛朝着大军行来的方向怒目而视。 秦惊羽侧头一看,见那人身段不过十二三岁,虽是满面血污,一双眼睛却也颇为灵动,黑白分明,竟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不待她开口,已有大夏军士飞驰而去,对着那少年一阵拉扯推搡。 “住手!快住手!”出声阻止的却是街道对面的一名半百老者,但见他身着南越文官的服饰,径直奔来少年身边,拉着少年的手泣不成声,“这是于靖将军的独子,请皇帝陛下念他年幼无知,饶恕他的性命!” 于靖之子? 秦惊羽挑了挑眉,翻身下马,走去少年跟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咬唇道:“我叫于承祖。”过了一会又道,“我不会跪你的,他们怕死,我不怕,你杀了我吧。” 秦惊羽呵呵笑道:“你又没犯错,我干嘛杀你?” 于承祖瞪着他:“你杀了我父亲,还杀了我们那么多士兵!你是刽子手!” 秦惊羽淡淡道:“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我承认我的军队杀了不少你们南越士兵,但你父亲的死与我无关,他是自杀的。” “他是被你们逼死的!”于承祖叫道。 秦惊羽轻轻摇头:“不是,他死在自己手里,一味愚忠,逃避责任,丢下他的士兵,他的百姓,他的家人,这是懦夫行为。”说罢突然拔高声音,在静寂的街道朗声道,“诸将士听着,不管何时何地,朕不需要你们的愚忠,朕要你们在战场上珍惜自己,保全性命,活着回来见朕!” 一声既出,所有大夏部将士卒跪倒,声震天地:“愿誓死效忠陛下!” 秦惊羽赞许点头,目光逡巡一周,又转回于承祖身上:“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于承祖大声道:“先母早逝,如今只有我一人。” 秦惊羽再看向那老者道:“这是” 老者低头不语,有人在她耳后低语:“回避下,这是风离郡守,童寅。” 秦惊羽微微颔首,指着童寅朝于承祖道:“好吧,你以后就跟着他,他现在能不顾生死前来护你,想必会将你照顾得很好。” 于承祖咬着唇没吭声,倒是黄寅对她行了个礼,秦惊羽不足为怪,环顾下四周凄凉的景象,沉声道:“朕已与部下有言在先,绝不会拿城中百姓开刀,也希望童大人能够约束子民,尽快归顺,避免无谓牺牲,下一步,便是战后重建,朕会派人协助你。” 童寅点头称是,秦惊羽对那昂首站立的于承祖又看了一眼,也没再上马,而是大步前行。 “你等着,我一定会为我父亲报仇!”背后传来于承祖坚决的嗓音。 “好,我等着。”秦惊羽耸肩一笑。 “陛下!”轩辕墨追上来,低道,“既然是守将之子,为何要放虎归山,留下后患,为何不斩草除根?” 秦惊羽笑道:“只是个孩子而已,再说这孩子性子倔强,倒是有些意思。” “他眼里有杀气。”银翼蹙眉,慢慢道,“这事不用你管,交给我来做。”她需要在城中树立威信,而他却用不着这些,随便找个理由,一刀结果性命,便是永绝后患。 “不行。” “不行——” 这回却是异口同声,秦惊羽微惊侧头,就见雷牧歌疾步上前,朝银翼摇头道:“皇帝陛下是关心则乱,雷某不敢苟同,方才一幕已经闹得众所周知,城中所有的人,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陛下,看陛下这约法三章究竟是口头上说说,还是能真正落到实处,所以这个于承祖必须留,而且还得让他好好活着。” 秦惊羽听得点头:“是,必须让他好好活着。” 凤舞九天 第七章 频频生乱 风离城灯火通明,亮了整整一夜。 城中百姓如愿领到米粮,欢喜归家,而众人却也没闲着,杨峥带领士兵工匠,挨家挨户检查,将先前被拆走的门板逐一重新修缮,遇到有老弱妇孺行动不便者,则是亲自送上粮食;李一舟领着随行军医游走于大街小巷,救治伤病,发放药汤;城中被战火损毁的道路设施,城内城外的尸首,城下散布的石块,遍布则是由张义明带人负责清理与修复。 至于被俘的南越士兵,杀掉显然是不行,单是囚禁也不划算,白白耗费粮食,秦惊羽与雷牧歌略一商议,决定将俘虏划分为两拨,一波是军中部将,约莫千人,关进城中牢狱严加看管;另一波是众多士卒,将近五千人,由大夏军士押守,前往石山开采石料,砍伐树木,用以修补被损的城墙和屋舍。 从次日起,城内恢复了生产生活,商铺开店,作坊开工,街道上除了巡逻的联军士兵,慢慢地,出现了风离百姓的身影。 一开始,老百姓还有些犹豫,畏畏缩缩从门窗里探出头来,直到见得街上的人逐渐多了,这才放开手脚,走出门去,各做各事。 破城第三日,风离城初步修葺,秩序井然,大体已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即日,秦惊羽登上城楼,向全城宣布,由杨峥担任风离城主,负责管辖治理城中事务。 ……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老百姓的心思却是最简单的,只要居有定所,不愁吃穿,谁当皇帝都是一样,只是——”秦惊羽站在高处,指着底下宽阔的街道,稀稀拉拉的人流,微微一笑,“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没人愿意做亡国奴,你看下面这些人,看似疲惫,看似柔弱,可是难保不是暗藏异心,许会伺机报复,卷土重来,这是必须要警惕的。但我想,你若对众百姓一视同仁,真心爱惜,城民之中纵有倔强之徒,也成不了大事。” “是,臣谨记陛下教诲。”杨峥低头道。 秦惊羽别他一眼,对这称呼有些嗔怒,微叹口气道:“大军还要继续前进,我把风离城交给你,护城军队也会留给你,倘若他日我一举攻破苍岐还好,若是攻之不下,或是败北撤退,这风离城就是我的后盾,你明白吗?” “陛下放心,臣誓死守护风离!” “别动不动久誓死怎样,你听着,万一有什么不测,宁可弃城,也要保住性命来见我。”秦惊羽瞪着他,语气严厉道,“别说一座风离城,就是十座百座,在我心中,也抵不了一个杨峥!” “陛下……”杨峥眼眶一红,无语凝咽。 “不会吧,我的城主大人,随便一句话就让你感动涕零啊!”秦惊羽笑了笑,拍拍他的肩道,目光投下,定在一道瘦小的人影身上,见得那双满怀恨意的黑瞳,不由得微微蹙眉。 杨峥顺着她的眸光看去,解释道:“这个于承祖,最近几日跟着童寅抚慰城民,还算安分。” “是么?”秦惊羽淡淡应了声,想起银翼的警告,默了一会道,“我预备两日后朝葫芦谷开进,到时候我会把他带上。”据前方传回的讯息,萧冥大军就在他们攻城当日已经抵达葫芦谷,却在谷中按兵不动,不知是何道理,如今军中正是士气高涨,长居风离只怕会消磨斗志,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也罢,迟早都有一场恶战,他不来,她便去! 杨峥诧道:“什么,陛下要带他走?” 秦惊羽点头道:“不错。”正如轩辕墨所说,他是风离守将之后,势必存有报复之心,但也正是这样烫手的身份,对他是顾忌重重,摸不得碰不得,与其留在风离城当个定时炸弹,给杨峥日后的统管埋下后患,倒不如将其带在身边,至少有雷牧歌与银翼在,随便哪个都能帮她盯死他。 当晚,夜凉如水。 风离城中最大的酒楼,此刻却很是热闹,大夏皇帝、西烈皇帝、东阳大王子以及诸将齐聚一堂,一来庆贺杨峥走马上任,步步高升;二来也是为即将出征的联军将士践行。 酒过三巡,众人已经喝得微醺,正在说笑话别,忽听到有人在楼下高叫:“杀人了,东街出人命了!”一时间,喧闹嘈杂声迭起,其中还隐隐夹杂着嚎哭声。 雷牧歌立时站起,沉声道:“来人,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话音未落,便有几条人影飞奔下楼。 秦惊羽仔细倾听那哭声,凄切悲凉,不似作假,正是从城东方向传来,不由得心头一沉。 过不多时,便有军士回来禀报,说是东街有户姓钱的人家吃了在城门处发放的米粮,中毒身亡,一家四口无一幸免。 杨峥脱口道:“不可能,所有的粮食都是从军中粮仓统一调出,如若有毒,首先倒下的该是我们的士兵!” “我们一起过去看看。”秦惊羽摆摆手,率先下楼去,一行人疾步跟上。 众人随那带路军士穿街走巷,刚走到一个巷口,就听得里面呼喝叱骂声,还有兵器交接的声音,眼看几名大夏士兵手持兵刃,倒退着出来,雷牧歌厉声喝道:“站住!” 那几名士兵抬眸看来,一惊之下,赶紧飞奔过来行礼:“见过陛下!诸位将军!” 秦惊羽挑眉道:“里面情形如何?” 那为首的士兵愤愤道:“回陛下,小人一行巡逻到此,听闻有人中毒,想带去找李将军医治,不想这些刁民竟然不问青红皂白,横加阻拦,还以利器相抗……小人记得陛下的规定,生怕伤人,宁愿受伤也没还手!” 秦惊羽朝后一瞥,果然见得一名士兵手捂额头,指缝里鲜血流淌,再环顾四周,街头巷尾已有城民停驻,黑暗中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里,多少只耳朵在凝神倾听。 “尔等听着,朕的约法三章,只是保护风离城民,而不是保护暴徒!”丫的,敢打她的士兵,这些人吃了豹子胆了?“都给朕抓起来,送去北山!” 一声令下,便有士兵扑将过去,揪出数名男子,木棒铁铲散落一地。 “你们凭什么抓人?你们大夏人说话不算数,明明说了要爱护百姓,却在发放的米粮里下毒,可怜老钱一家老小,四条人命啊!”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对,杀人偿命,大夏人拿命来抵——” “杀人偿命?”秦惊羽冷笑,对着来人上下打量,“你们是谁?家住何处?” “我们都是这条街的,跟老钱是街坊邻居!”有人叫道。 “哦,原来是左邻右舍呢,话说这全城百姓都吃了朕发的米粮,包括你们——奇怪了,唯独老钱一家中毒,你们怎么就好端端的,一点事没有?”秦惊羽面色一变,沉声道,“来人,把这帮下毒谋害外加毁谤伤人的恶徒给朕抓起来!打入大牢候审!” “冤枉!冤枉啊!”那帮男子见势不妙,转头就跑,边跑边喊,“快来人,大夏皇帝出尔反尔,要杀人灭——”话没说完,就被疾驰而去的雷牧歌银翼等人拿住命门,束手就擒。 巷口早被士兵团团包围,外间百姓只是听得些声响,根本不知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事,秦惊羽走进门去,见房间里一片狼籍,翻倒的桌椅,摔碎的饭碗,洒落的食物,大人孩子七窍流血,仰躺不动,厨房里的灶上还烧着热水,米缸里是一袋新开的黍米。 “一舟,你来看看。” “是。”李一舟应声而去,对那尸首查看半晌,又小心取了银针在各处扎下,方道,“他们确实是中了毒。” 秦惊羽点点头,蹲下身去嗅了嗅地上的食物,又去厨房的米缸嗅了嗅,二者都有种相同的若有若无的怪异气味,黍米中气味浓烈些,饭食中反而淡些,于是言道:“黍米里被人下了剧毒,煮熟之后毒性淡了些,但仍是致命。” “看来,有人存心往你们头上栽赃嫁祸。”轩辕墨叹气道。 “大王子此言差矣,什么你们我们,如今三国联军就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秦惊羽微微一笑,看着门外五花大绑的数人,挥手道,“把疑犯押回去,大刑伺候!” “凶手不是他们。”银翼沉声道。 “不是他们,难道是我们?”秦惊羽撇嘴,那些人一脸痞相,顶多就是被人收买的恶霸流氓,打砸胡同散布谣言没问题,真要下毒嫁祸,谅他们也不敢! “走吧,朕没兴趣替人背黑锅,先把这现成的疑犯抓回去,下来再好生调查。”大事化了,稳定民心是当务之急,至于投毒事件的幕后真凶,大家心知肚明,不说也罢。 李一舟与杨峥留下收拾,众人随她步出,那巷口的百姓见得一干人等被押解出来,细看颜面,很是眼熟,个个都是平日里欺善怕恶的城中无赖,便再无争辩,议论一阵也就各自散去。 出了巷口,走在返回驻地的路上,秦惊羽勉强笑道:“别看城主这名号风光,其实朕是给杨峥留下个烂摊子,这风离城表面上是一团和气,而实际却是暗藏危机——” 众人一阵静默,她想想又道,“下毒一事须得引起重视,他能在百姓家中下毒,便也有可能在我们营中下毒,所以从今往后,所以饮食定要慎重检查,粮仓、水井与厨房重地务必加强守卫,把弦绷紧了,千万大意不得!”有她和李一舟在,想来要在联军饮食当中下毒,倒也不甚容易。 说话间,忽闻不远处又是哭声震天,众人收敛心神,赶紧过去查看。 只见一处院落门前围满了人,有人悲切痛哭:“我的闺女啊,你死得好惨啊!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给你报仇啊!呜呜,这千刀万剐的恶贼!怎么就那么狠心!” 见大队人马过来,人群稍微散开,却不远离,而是静静立在一旁,目光冷冷望过来,隐约有着压抑的愤怒。 没等走进,就见一道人影跳出来,气势汹汹,嗓音尖锐:“你不是说严禁杀人掳掠吗?你不是说保护百姓吗?你看看,这算什么?!”却是她有所顾忌意欲带走的少年,于承祖。 秦惊羽淡淡瞥他一眼,同是十二三岁的少年,这小子比起多杰来,不仅是不可爱,而且还十分讨厌! 清了清嗓子,她沉沉开口:“谁来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一说完,就见前面人影一花,竟是那伏地大哭的老妇人跳起来,冲着她一头撞过来! “狗皇帝,我要杀了你!” 银翼是何许人也,怎会让旁人近得她的身,随意一掌便是将其甩出一丈之外,几乎同时,雷牧歌也是闪电出手,却并非袭向老妇,而是扑将过去,卸下银翼大部分力道,拎住那老妇的衣领,轻飘飘落在地上。 “大娘你可站稳了,有话好好说,莽撞行事却也救不回你女儿的性命来!”雷牧歌半是安慰,半是威胁道。 秦惊羽明白他的用意,此是关键时刻,做任何事都不能随心所欲,尤其这众目睽睽之下,若是伤了那老妇,只会引起民愤,于事无补。 老妇被这么一甩一接,吓得脚下发软,滑倒在地,往那边门里望得一眼,又是嚎啕大哭。 “我女子今年才十六岁啊,长相又好又勤快,上月才定了亲事,没想到……没想到给这挨千刀的畜生给……我前脚去亲戚家串门,她后脚就没了啊!我的闺女啊!” 秦惊羽撇开她,走去屋里,但见榻上躺着一名少女,披头散发,双拳攥紧,眼睛睁得大大的,光洁的颈项上有着青紫的淤痕,身上盖着床棉被,床榻凌乱,血迹斑斑。她上前一步,挑起棉被一角,果不其然,少女周身赤裎,下体血肉模糊,污秽一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看来,对方是存心不让她好过了! 出得门去,她面对众人,低沉道:“去叫童寅,把城里的令史找来。”令史,也就是验尸官。 童寅来得很快,还带来一名青衣男子,据说是风离城最有经验的令史。 房门掩上,除了那令史与李一舟,以及两名协作士兵外,所有人等都退到院里,等候结果。 童寅正在询问那老妇:“你家女子最近两天有什么异常没有?” 老妇抽泣道:“没有,跟以往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昨晚从绣坊回来,脸色有些不好,很是惊慌……” “为什么?” “她说在街口遇到个男人,对她动手动脚,纠缠不清,幸而当时人多,她才挣扎逃回来。”老妇顿了下,想想又道,“她说那男人穿着暗红色的衣服,腰带上有个什么徽记,好像是……是……长了角的龙!” 一石激起千层浪! 轩辕墨身后的东阳侍卫跳出来,手按在刀柄上,讲刀刷的拔出一半:“无知妇人,休要血口喷人!” 此次东阳援军均是身着红服,而腰带上有虬龙徽记,却是王室亲卫的身份证明! 于承祖见状冷笑:“呵呵,狗急跳墙,原来就是这么个场景!” 童寅拉了拉他,扶着那老妇,平声说:“只凭衣饰徽记,并不能认定凶手身份,陛下不必对号入座。” 秦惊羽轻声一笑:“童大人放心,朕没有对号入座,有人想在风离城分裂民心,制造事端,朕可不是被吓大的,这点小伎俩算个什么,绝对奉陪到底!” 童寅愣了下,刚要说话,就听见房门咯吱一声开了,李一舟与那令史一前一后站出来。 “如何?”秦惊羽问道。 “女子是被人j滛致死。”那令史面无表情,手掌摊开,“我们在她手里发现了这个。” 洁白的布帕是一片被血染红的衣角,泛着点点金芒,秦惊羽视力超常,一眼看清那物,正是那东阳亲卫腰带上的徽记。 “我可怜的儿啊!”那老妇捶胸顿足,声泪涕下。 童寅默然无声,于承祖红着眼道:“案情已经很明白了,这凶犯调戏不成,就尾随而至,白天摸清地形,趁夜上门作恶……这衣角,便是死者从凶犯衣服上扯下来的!事到如今,你们还有什么说的?!” 凤舞九天 第八章 屡屡诬陷 众人盯着秦惊羽手指的方向,一时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轩辕墨蹙眉迎上她的目光:“陛下竟知道我东阳紫金藤的隐秘?” 秦惊羽也不明说,只含糊笑道:“有幸得闻。事态紧急,为了证明贵国侍卫的清白,朕不得已当众道出,还望殿下勿要责怪。” 轩辕墨长叹一声道:“陛下是好意,我怎会责怪。”说罢朝向童寅道,“劳烦童大人,去找一把你们城中最好最锋利的刀来!” “不必了,好刀,我这里就有!”于承祖答应一声,从腰间解下一把长刀,肃然道,“这是我父亲生前所用佩刀,斩铁劈石,不在话下!” 轩辕墨接过刀来,随手一刀劈去,院子里一颗碗口粗的大树应声而倒,断口平整,复又拔下数根长发,放在刀口轻轻一吹,发丝均是断为两截,可见刀刃之利。 “果然是把好刀!”他转头对那名东阳侍卫道,“你把腰带摘下来。” 那东阳侍卫得令,二话不说将腰带摘下,两手各执一端,双臂展开,拉成一条直线。 “童大人,于兄弟,看仔细了!”轩辕墨大喝一声,抡起一团刀光,劈头朝那拉直的腰带上砍去! 就算是童寅这样的文官,于武学一窍不通,也知道紧绷的布带远比松散的布带更易破裂,再说轩辕墨将长刀舞得虎虎生风,丝毫不假,这臂力莫说是斩一段腰带,就是斩一头猛虎,也是绰绰有余!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刀光一闪,竟是被生生反弹回来! 腰带,丝毫无损! “这紫金藤,乃是生在东阳深山绝壑之中,稀少无比,且是贴着峭壁生长,长速极慢,每一年才长一节手指那么长,是以当地却有‘一截紫金一截藤’的说法。”轩辕墨缓缓解释道,“因为生长年份长久,所以木质坚如硬铁,枝叶韧如钢丝,普通刀剑根本无法匹敌,而我这亲卫的腰带,便是加入其茎叶锤炼秘制而成。” 秦惊羽听得点头,一根紫金藤,和同样长短的紫金价值相等,而紫金的价值,远远高于黄金,由此可知这种紫金藤的名贵。 轩辕墨的话还隐瞒了一点,那就是这种稀罕的植物,不能和活物相遇,不论是鸟飞过停上一停,还是猿猴攀过抓了一抓,甚至于蛇虫经过,蛰伏一下,便立时枯死。 而本身带毒的活物,不论是蛇虫鼠蚁,是地上跑的,树上爬的,还是天上飞的,一碰上了这贴崖而生的紫金藤,都是死路一条。究其原因,乃是这紫金藤上有一种黏液分泌,这种分泌物,对一切毒物都有致命的吸引力,有毒之物一沾上了紫金藤,就被有黏性的分泌物黏住,难以脱身,直到本身的毒质,全被紫金藤吸收殆尽,这才油尽灯枯,尸体坠落。 紫金藤本是剧毒之物,天下毒物难有匹敌,但是,银却能克制它的毒性。 镶嵌白银的紫金藤,不但毒性全无,更可以使它变成万毒的克星,人若能随身戴着镶嵌白银的紫金藤,则万般毒物,尽皆辟易。 所以这紫金藤不仅仅是名贵,更大的作用却是天生辟毒,那长在深山里的紫金藤周围皆是寸草不生,虫蚁不至,而东阳气候炎热潮湿,瘴气毒虫甚多,此物若是被人所携,则成为最天然的护身符。 当初她不过看轩辕清薇头上戴着的一段镶银紫金发钗,觉得新奇,随口那么一问,却引得对方滔滔不绝,将这稀罕之物的来历尽数道出,还说此物只有东阳王室中人才有,各凭喜好,有的是作为兵器手柄,有的是作为官帽配饰,有的是作为项圈手镯……当年大王子轩辕墨外出遇险,幸得那队亲卫拼死保护,这才化险为夷,国主轩辕敖大肆称赞,并赐下这特制的腰带作为奖赏。 之前她见轩辕墨面对质疑脸不改色,胸有成竹,再看那东阳侍卫腰带上银光闪耀,脑子里灵光一闪,倏然想起这桩事来,这才开口提示,让轩辕墨自行选择—— 想要清白,就必须牺牲机密,这笔账,东阳王室始终要算在那幕后真凶的头上! 轩辕墨将长刀递还给于承祖,看着对方呆滞的面容,淡然道:“用你们最锋利的刀都砍不断的腰带,又怎会轻易被个女子扯断,还攥在手中作为证据?这栽赃嫁祸的手段,着实低劣了些。” 那幕后之人心思活泛,观察仔细,用东阳侍卫身上最明显之物来挑事作乱,却不料这腰带竟有如此典故,嫁祸的物事最后反倒成了澄清的力证! 可笑至极! 眼见扳回一城,秦惊羽心情甚好,笑了笑道:“殿下别生气,总有些卑劣小人要挑起事端,这魑魅魍魉,成不了气候!” 轩辕墨哼了一声,大步而去,看来对自己侍卫无辜被冤很是忿忿不平,秦惊羽向在场之人叮嘱两句,又看了那于承祖一眼,迈步去追轩辕墨。 “殿下,走慢些!” 轩辕墨停下来,沉声道:“陛下确定两日后能顺利出行?” 秦惊羽笑答:“确定啊。” 轩辕墨不豫道:“陛下真的能放下这风离城,一走了之?单靠一个杨峥,就能撑得起这一大摊子事,管住这一大帮子人?” 秦惊羽叹道:“敌人在暗我在明,走与不走,都是如此……殿下难道没看出来吗,他们是针对我来的,离开了,或许才能让风离重获安宁。” 轩辕墨摇头道:“不说别的,就说我们出城之前,对方兴许还会闹出些事端,开头是大夏,然后是我东阳,下一个背黑锅的该是谁?西烈?” 没等她回答,银翼已上前一步,冷冽道:“他敢!” 轩辕墨摇头道:“那人连自己的臣民都杀,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雷牧歌也在她身后接话道:“殿下说得对,我们还是处处谨慎,小心为妙。” 秦惊羽点了点头:“传令下去,让各营士兵加强巡逻守卫,城中加派人手,宵禁戒严!” 一夜过去。 这穿越俱来的超常听力,使得她稍有一点响动就会警醒,再加上心头有事,一直关注城中动静,几乎是一宿未眠,直到天色蒙蒙亮,这迷糊睡去。 正值昏睡,忽听得外间脚步声纷沓而至,有人轻叩房门:“陛下?”是雷牧歌的声音。 秦惊羽闻声惊醒,立时睁开眼,从床上一跃而起,披件外袍就过去开门:“出了什么事?” 她里面只着一件中衣,空空荡荡,再无他物,那玉雪冰肌,绝美沟渠,无一不是让人热血奔流的美景,雷牧歌却顾不上低头去看,只盯着她的眼道:“于靖的坟墓,昨夜被掘,尸首……不见了。” 盗尸? 秦惊羽听得蹙眉,这个朝代的任讲究个“人死为大,入土为安”,死者是受到尊敬的,尤其是像于靖这样宁死不降的将领,百姓口头上虽然不说什么,但内心却是将之视作国家英雄来崇敬,出了这样的事,对于风离百姓来说,情感上肯定是接受不了! “等下,我们一起去现场看看。” 匆匆梳洗整理,连早饭都顾不得吃,秦惊羽跳上侍卫牵来的骏马,与雷牧歌一道朝城南的临时墓地而去。 城南原先是一大片浅丘荒地,风离城破之后,死难士兵无数,所有的亡者不分国籍,都被运送到这里,统一安葬,鉴于于靖的身份,则是将其单独埋在一座小山丘上,还立有石碑为据。 等两人匆匆赶到,山丘上下已经围满了人,不仅有三国联军的兵士,还有不少风离百姓,人皆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见她过来,兵士纷纷让出一条道,秦惊羽走近过去,但见石碑倒塌,碎石散落,墓|岤已被挖开,里面除了一截染血的衣料,已是空空如也。 那守墓之人正在一旁被众多城民围着,垂泪诉说:“那些人是半夜里来的,都穿着黑衣服,手里还拿着弯刀,说什么于江军杀了他们的任,要开棺……鞭尸……” “真是欺人太甚!” “这世上还有天理吗,还有吗?!” “士可杀,不可辱……” 听着那些忿然叫嚣的声音,秦惊羽暗地冷笑,黑衣弯刀,不正是西烈士兵的特征?! 昨晚轩辕墨随口之言,竟真成了事实,对方不动声色,又将西烈拉入这趟浑水之中—— 萧冥,他到底想做什么? 众兵士将那守墓之人带过来,秦惊羽略一打量,但见他约莫四十来岁,左脚微微有些跛,身着粗布衣裳,生得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你好好回忆下 朕本红妆下第44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昨晚半夜到底是怎么回事?来了多少人?穿什么衣服?使什么兵器?身形长相如何?”雷牧歌沉声问道,“胆敢有半句假话,使得好人无辜嚅嗫蒙冤,凶徒逍遥法外,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那人瑟缩了下,抹了把眼泪,嚅嗫道:“小民身有残疾,平日也没什么营生,就是在城里打更,这些日子腿脚不利索,童大人可怜我,两日前跟杨城主求情,让我在这里守墓,拔拔杂草,扫扫地什么的。” “废话少讲,说重点!”秦惊羽皱眉。 “是,是,昨晚很清静,小民睡到丑时一刻的时候,就起来小解,不料竟看见墓地里来了不少人,个个生得高大威猛,乍一看真把小民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从坟墓里出来的军爷,后来听得他们说话,这才知道都是活人,小民不敢上前,只躲在暗处看,只见那些人样貌与我们本地人很不一样,都穿着黑衣服,手里拿着弯刀,领头的那个人,还长了双绿色的眼睛,就跟妖怪一样——” 他话没说完,突然眼睛发直,指着那边迎面而来的几人,惊叫道:“是他!就是他!带着一大帮人,盗走了于将军的尸骸!” 方才一听他话中提到绿眼,秦惊羽便是心有所悟,再看到迎面行来的银翼等人,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昨天是诬陷东阳侍卫j杀少女,今日却是直接将开棺盗尸的罪名赖在西烈皇帝头上! 此言一出,人群就跟炸开了锅一般,朝着来人的方向蜂拥而去,泥土石块纷纷朝其身上砸过去,一时间群情激荡,睚眦欲裂! “西烈恶贼,交出于将军的尸骸来!” “大胆!”数名西烈侍卫闪电上前,拔刀出鞘,将银翼围在当中。 银翼不解看向众人,目光微冷:“尔等发什么疯?” 轩辕墨同他结伴而来,眼见这等架势,眼珠一转,哈哈笑道:“真是风水轮流转,本殿下就说嘛,哪有我东阳独自受气之理,陛下也得陪着一起背个黑锅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什么叫友军?哈,这就是!” 秦惊羽翻了个白眼,先前在沁城之时觉得这东阳大王子性情很是沉稳威严,颇有乃父之风,没想到相处久了,关系熟稔了,说话也是毫无顾忌,这毒舌跟李一舟倒是有的一拼! 不过,毒舌归毒舌,这盗尸的罪名却是担当不得,必须立即洗清! 被西烈侍卫这么一拦,人群止步,从中走出一名瘦弱少年来,正是于靖之子,于承祖。 但见他头缠白布,满面泪痕,双目却是要射出火来,指着银翼道:“是不是你,掘了我父亲的坟?盗走我父亲的尸骸?” 对着无知小孩,银翼本不欲理睬,看在秦惊羽面上,才抿唇道:“不是。” 于承祖咬牙道:“别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还敢抵赖!” 银翼拂开面前侍卫,一步站到他身前,眼露不屑,冷道:“一具死尸而已,早都臭了,有什么用,需要朕亲自来挖来抢?” 于承祖愣了下,却听得不知何处有人嘿嘿冷笑:“当然有用,谁不知西烈皇帝乃是克父克母的天煞孤星,妖魔转世,却有食尸啖肉的癖好!” “啊——”于承祖听得悲愤大叫,“辱父之仇,不共戴天!你这绿眼妖人,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银翼正冷眼瞥向人群,忽见面前刀光一闪,竟朝自己狠狠劈来! 那于承祖与他只一步之遥,这动作来得又凶又狠,避无可避,电光火石间,银翼双臂舒展,硬生生拔地而起,躲过这一击,人在半空一个翻转,一脚踢去,将那少年踢了个人仰马翻! “大胆暴民,敢对我西烈皇帝陛下无礼!出手行刺!”众多西烈侍卫弯刀出手,怒目瞪视。 “是你们掘人坟墓,辱尸在先!” “还我于将军的尸骸来!” “还我风离城的和平安宁来!” “对,还我将军尸骸!还我风离安宁!” “还我将军尸骸!还我风离安宁——”原本散乱的城民此时却是围合起来,有人抄木棒,有人持锄头,有人握土石,竟有万众一心之势。 眼见双方兵戎相见,就要血溅当场,秦惊羽忽然一笑,对着那边山坳拔高声音相唤。 “看戏的人看够没有,再不出来就要出人命了!” 凤舞九天 第九章 蛰伏之人 此前大家都去注意那在人群中尖叫起哄之人,听她这么一说,不觉又是一惊,这隐在暗处的人马到底有几拨?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那边人影一闪,有人冲天而起,朝一旁的树林飞掠过去。 几乎同时,另一条身影闪电射出,穷追不舍。 “别让他们跑了——” 秦惊羽刚喊出半句,银翼也窜了出去,速度快得惊人。 “乖乖,这些人在比赛脚力吗?”轩辕墨瞪大了眼,一瞬不眨盯着远处那三人,只见三人追逐一阵,奔在最前面那人似是武力有限,被身后那人一把扯住,打斗一阵,遂点了|岤道,与追上来的银翼一道将之用绳索绑了。 “魅影,既然来了,何不过来见见?”眼见那人把人交给银翼,功成身退,就要闪人,雷牧歌与她对视一眼,及时出声。 是的,魅影,程十三。 她早知他就在附近,一直暗暗关注着自己,特别是这几日每到一处,她都能感觉到有人隐在暗处,在紧紧盯着自己,却丝毫感受不到敌意。 就在方才,这样的感觉更是强烈。 所以当人群中有人尖声质疑,雷牧歌目光掠过,脚下一动,她便及时出手制止了他,悄然告知她的意图—— 他不动,必然有人会动! 也只有如此,处处被诬陷,置己于险地,才能逼那人现身! 听得唤声,魅影身形微顿,纵身欲走,却被她高声唤住:“你敢走,我就一辈子不理你,不见你!” 魅影慢慢转身过来,墨衣紧束的身躯挺拔如昔,脸上依旧是那张鬼面,狰狞的模样引得周围城民惊呼不断。 “何必呢……”他轻叹,声音细如蚊蚋,只她听得清清楚楚。 迎面而立,秦惊羽对着他微微一笑:“为了让你出来,可真不容易啊!” 魅影魅影吭声,见银翼拖着那人过去,默了一会,也缓缓朝众人行来。 那于承祖被银翼一脚踢去老远,摔得嘴角流血,却也硬气,踉踉跄跄站起来,指着银翼道:“你这个绿眼妖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啪的一声,秦惊羽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颠倒是非信口雌黄的无知小儿!” 于承祖捂着脸,一脸愤怒,银翼冷冷瞥他一眼,将那名造谣者掼在地上。 秦惊羽走过去,一把捏住那人的下巴,令其仰起脸来,面朝众多城民:“你们好生看看,这人可是城中子民?” 众人看了半晌,纷纷摇头:“不认识,没见过。” 魅影淡淡道:“像这样的人,这几日我抓了不少。”说罢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个响哨,哨声停歇,附近草丛树后突然冒出好些人头来。 “把人带过来!” “是,少帮主。” 说话间,十余人影飞驰而来,均是身着黑色劲装,干练彪悍,其中几人还背着几只大大的麻袋,见此情景,有西烈侍卫低呼道:“那夜助我们偷袭粮仓的人,就是他们!” 那衣着打扮并不陌生,当中还有几人很是眼熟,不正是她见过的黑龙帮众! 黑龙帮弟子也不多话,到得跟前,径直将麻袋解开,从中倒出好几个手脚被绑的男子来,一个个口中呜呜作响,神情痛苦不堪。 “他们怎么了?”秦惊羽问道。 魅影答得清淡:“这些都是死士,嘴巴里都藏着剧毒,不得已,只好把他们的下巴给卸了。” “少帮主的分筋错骨手,真是厉害!”雷牧歌由衷称赞,随手抓起一人来,伸手到他下巴一捏一按,便是将其还原,随手丢给李一舟。 没等那人有所动作,李一舟已是手拈银针,在其风池|岤上运气一戳,力道注入:“说,是谁派你们来的?你们在这风离城里都做了些什么?” 见那人闭目不言,李一舟冷笑一声,逐渐加大力度,渐渐地,就见那人面色涨红,一张脸由红变紫,再由紫到青,额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涌出,手脚也是不住抽搐,鼻孔嘴巴有血丝流淌,显然在遭受着巨大的痛楚。 “说不说?”李一舟稍微加力,忽见那人翻个白眼,竟是昏死过去。 “都说了是死士,你这样没用的。”秦惊羽叹口气道。 于承祖也是冷言嘲讽:“什么死士不死士的,不过是你自己找来的人,演戏罢了!” “你个死小子——” 秦惊羽正要开骂,忽听得背后脚步声声,转头去看,却是那童寅拉着守墓人过来,义正词严道:“陛下,在下有话要说。” “童大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早有耳闻,这童寅在风离城为官清廉,颇得人心,说话做事极有分量,对这样的人,她只能以礼相待。 童寅目光环顾四周,指着守墓人,拔高声音道:“这老吕在风离城打更打了三十年,风雨无阻,从不错漏,虽然胆小怕事,但却心眼实诚,乃是说一不二老实巴交的实在人,这些年来,谁人听他在背后说过半句闲话,半句谎言?老吕为人处事如何,想必各位乡亲心里清楚,若说他会说谎欺人,我童寅打死都不信!” 众人齐声叫道:“不信,我们也不信!老吕从来不说谎的!” 那守墓人老吕激动得热泪盈眶:“谢谢,谢谢大伙相信我,我没说假话,我真是看见那人长着双绿眼睛,深幽幽的,跟山里的饿狼一个样……就是他们,掘了于将军的墓,把于将军的尸骸盗走了!我敢对天发誓,如有半句假话,就让老天爷劈死我!” 秦惊羽听得挑眉,忽而侧头,朝银翼低道:“那个假兰棠太子,不是斩了吗?” 银翼低沉应道:“斩了。” “那么,是谁监斩的?” 银翼被她问得一怔:“这个倒没留意。” 秦惊羽点点头,心里已有主意,瞟了眼魅影那边,又问:“你带了多少人手来?” “二十四人。”魅影立时答道。 秦惊羽默了下道:“这里只有二十二人。” 魅影解释道:“对方还有一人在逃,我那两名功夫最好的收下追去了,先前我已见得记号,多半就要得手了。” 秦惊羽放下心来,上前一步,朝童寅言道:“童大人,还有一人在逃,正在缉拿过程中,大家也别着急,稍等片刻,这桩盗尸案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说罢,眸光掠过众人,在其面上停留一阵,沉声道,“对于这居心叵测,栽赃陷害之人,不论主犯从犯,朕决不轻饶!” 那样明如秋水,寒似坚冰的眼神,只轻轻一瞥,众人却觉身上一沉,仿若重逾千钧,不由得对这少年天子肃然起敬,就算是那一直浮躁生事的于承祖,此时也是噤声不语。 又等了一会,就听得远处有尖利哨声传来,听得魅影清啸呼应,秦惊羽精神一振,来了! 只见两名黑龙帮弟子由远而近,果然是带着一人,秦惊羽远远见得那人容貌身形,不由得微微一笑,朗声道:“你这假货,当真是大难不死,竟追到南越来了!” 那假兰棠闻声一怔,待看清是她,顿时垂下头颅,面若死灰。 银翼使个眼色,身后那名西烈侍卫一个箭步过去,抬起假兰棠的脸来,面对众城民道:“尔等看仔细了,到底谁是我英明无敌的西烈圣主,谁是盗尸诬陷的恶魔妖人?!”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两人一个挺拔屹立,一个颓然坐地;一个墨袍玉带,英武冷峻;一个灰头土脸,形容猥琐,虽都是少年男子,挺鼻碧眸,形象气势却是天壤之别! 静默一阵,人群中有人高叫:“杀了他!杀了这栽赃诬陷的妖人!”众人纷纷出声附和。 面对这样的反应,秦惊羽满意一笑,挥手道:“静一下,朕有话要说。” 场内安静下来,秦惊羽轻咳两声道:“大家还不知这假冒西烈皇帝陛下之人的来历,也罢,让朕告诉你们,这人在西烈犯了谋逆之罪,被皇帝陛下下令处死,死而未僵,被有心人救下,千里迢迢送来南越,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在这风离城j滛掳掠杀人放火,用以陷害我三国联军,破坏联军与风离城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情谊!” 此话一出,立时有人冷言嘲道:“我们跟你哪有什么狗屁情谊!” 又是于承祖! 秦惊羽斜睨他一眼,不怒反笑:“你怎不问问,这有心人是谁?” 于承祖果然发问:“是谁?” 秦惊羽脸色一变,厉声道:“正是你们的大殿下,萧冥!” “你胡说!” “朕有没有胡说,让他来告诉你——”秦惊羽指着地上的假兰棠道,之前那西烈侍卫抬起假兰棠的脸容,她眼尖得见,那颈项上却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使得他整个人头歪斜,更显萎靡,那是刽子手的刀斧所致,也令她坚定了心中猜测,南越在西烈一直驻有军队,想必细作也是不少,所以在刑场上救下假太子,以图他用。 话音未落,李一舟便是一把扯起假兰棠,银针在手,故技重施。 这假兰棠毕竟比不得萧冥的死士,无甚骨气可言,几个回合下来,便是痛苦大叫:“别扎了,我说,我什么都说——” 李一舟手一松,他便是扑在地上,涕泪横流:“那刀斧手一斧头砍来,我原想就这样死了算了,却哪里想得还能活命……只要能让我活命,给口饭吃,供三餐温饱,叫我做什么都行,我这没脸没皮的,连亲爹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他们要我来南越,我便来了;他们要下毒杀人,我便看着;叫我糟蹋那女子,我便做了;叫我同来掘坟盗尸,我便……哎哟!” 但见人影一花,却是于承祖狠狠一脚,踹在他的心口! 这还不算,于承祖又抢上前,连扇了十来个耳光,然后揪住他的胸襟,红着眼喝问:“快说,你把我父亲的尸骸带到何处去了?” 假兰棠被打得有些发蒙,哑声道:“我不知道,听说是扔在河沟里了……” 于承祖还要再打,肩膀却被人按住,正是童寅:“于公子。” “呜呜,童伯伯……”于承祖扑到他身上哭了几声,突然站起,拨开众人,发了疯似的往前飞奔。 “于公子!于公子!”童寅边喊边是追上前去,刚跑出两步,忽又停下,疾步回来对着秦惊羽深深一揖,“陛下,之前不辨真相,多有得罪!” 秦惊羽连连摆手:“童大人太客气……” 他这一走,众多城民立在原地,呐呐无言,也学他的样子低眉顺眼,拱了拱手,各自散去。 城民散尽,看着那空旷的荒地,秦惊羽方才长舒一口气,回眸一笑:“好了,朕都饿了,请你们吃早饭去!”见众人神情不豫,奇道,“你们豆怎么了,这冤屈洗清,是好事啊,干嘛脸色这样难看?” 轩辕墨撇嘴道:“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要不是陛下这位朋友暗中相助,擒下真凶,我们这黑锅还不知要背多久!” 李一舟也道:“最气愤的是童寅这个老顽固,板上钉钉明摆着的事,他还打死不肯相信!” 秦惊羽抿唇轻笑:“他就是口头上逞强而已。” 感情上不信,但心里却已埋下怀疑的火种。 失民心者……失天下! 淡淡笑着,转身迈步先行,走着走着,忽觉身后远远地似有道目光投注在她身上,随她的走动而游移。 谁在看她? 秦惊羽脚步停住,蓦然转头,朝身后一望。 她身侧是雷牧歌与银翼,身后是李一舟和魅影,再往后便是轩辕墨,以及各自的属下侍卫,却哪里还有旁人? 摇了摇头,她暗叹自己的多疑,举步复行。 与众人一同用过饭食,又将次日出征的计划详细商议确定,不知不觉已过未时,见她面露倦色,雷牧歌便提议叫她回房休息。 “那好,你盯紧点。”她想了箱,又道,“还有,别让程十三再溜了。” “放心吧。”雷牧歌笑了笑,手指过来,帮她拢了鬓边的碎发,推她进门。 房门关上,室内一团暗黑。 秦惊羽眨眨眼,有丝醒悟,这走时匆忙,连窗帘都没来得及拉开,弄得现在白天却跟夜晚似的。 往里走了一步,她突然停住脚步。 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略一凝神,便听得细微的呼吸声,一道轻柔微促,是自己,另一道和缓绵长,却是他人! 屋内有人! 那另一道呼吸声的来处,却在她的正前方,她睡过的床榻之上! 一惊之下,忽又微微迟疑,不仅是她感觉不到对方敌意,腰间的琅琊神剑也没丝毫反应,那么,这个人,他是……是…… 突然,乱了心绪。 秦惊羽咬着牙,一步步过去,在距离床榻三尺之地,榻上倏地一只手伸过来,长臂一勾,将她揽入胸怀! “啊,你……” 她张口欲呼,却觉耳畔热气微微,那人贴着她的耳垂,轻轻叹息—— “你叫啊,怎么不叫?你夺下风离,直逼苍岐,不就是想让我死吗,那还不如你大声喊叫,将他们都惊动过来,然后把我交到他们手里,给个痛快……” 凤舞九天 第十章 飞蛾扑火 声音虽低,却如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 鼻端充斥着淡如薄荷的气息,有别于她所嗅过的所有的男子体味,那么清新,那么好闻,慌乱中她的手不知触到什么,只感觉如玉石般润洁微凉,怔了一下,她猛然醒悟,她触碰到的,不是他的脸颊,就是他的颈项。 立时缩手回来,她努力后退,不想却被他紧紧按住,丝毫动弹不得。 “萧焰,你放开我!”秦惊羽压低声音叫道。 虽然听到他的声音,叫出他的名字,心底却有一丝不确定,面前这个人,真的是他么? 这样霸道的语气,这样强势的举动,与之前那个谦谦君子相去甚远,只有雷牧歌那样的性情,才会如此对她啊—— 突然心头一颤,谦谦君子,她对他的印象竟用了这个词,她该讨厌他的,不是吗? “不放,我就是不放。”萧焰垂眸,勾起她的下巴,与她鼻尖相抵,四目相对,那一双眼,在黑暗中幽光闪耀,如同雪原上的火焰,“这就是你在北凉时说的,再次见面,定会不同吗?统领三国联军,对我南越发动战争?你是存了心要与我为敌,兵刃相向,不死不休?” “是,我向来说话算数。”她仰头冷笑,若是以往,或许态度可以模糊一些,但现在,却是如斯鲜明,不容置疑,她与他,身处敌对双方,是敌人,敌人! “为什么非要这样?明明是可以避免的,大夏与南越之间,其实根本没那么多深仇大恨,有的时候,只是意气用事,还有小人在旁挑拨,那个北凉王丰如岳,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小人,当年的战事就是他极力怂恿我父皇,还有暗夜门那些门人,灭门那晚他也在场,我大哥的手下还没出手,他就已经开始屠杀……” “现在才来推脱责任,不觉得太晚了吗?”秦惊羽冷声打断他。 “我不是推脱责任,我是在陈述事实——”萧焰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苍岐刚刚经历重创,死难无数,我父皇自认是天谴,对过往已有悔意……” 秦惊羽别过脸去,淡淡道:“你说这些没用。” “怎么没用!”萧焰单手抚上她的面颊,令她转过头来,与他对视,语气无比认真,“寒关和风离两役双方已经折损了不少兵力,这仗打到现在,你的气也该消了吧?别再南进了,就到此为止,停战议和,好不好?” 秦惊羽冷冷一笑:“你以为我是在撒气?在发泄?暂不提我暗夜门数十条人命,只说现在,萧冥他用仙寿膏来毒害我父皇,我父皇至今还昏迷不醒,这笔账,迟早是要清算的!” “陛下的事我很抱歉,但我曾听说,这仙寿膏害人不浅,却毒不致命,只要患者意志坚定,再辅以特殊的汤药治疗,就有痊愈的希望,你看,我把药草都带来了……”他边说边是伸手入怀,从中掏出一物塞进她手里。 秦惊羽随手将那布包拂落在地,不屑低哼:“我外公是江湖第一神医,岂会稀罕你这药草!” 萧焰也不去捡,只拥着她轻声叹气:“你说,你要怎样才能收手呢?” “我不……”秦惊羽刚开口,忽听得门外传来细微脚步声,微怔之下,立即闭口。 萧焰的耳力不如她,见她噤声不语,还以为是心有犹疑,赶紧道:“我知道,其实你也不想打仗,我知道,其实你也不想打仗,我……”嘴唇蓦然被温软所覆,他呆了呆,忽地反应过来,是她柔嫩的掌心。 “陛下,睡了么?”房门轻响,声音浑厚,正是去而复返的雷牧歌。 秦惊羽轻轻吐气,并未吭声。 雷牧歌又唤了两声,她才启口应道:“嗯,什么事?” “方才我翻看巡逻的记录,说是昨夜有人在城墙上看到一道黑影一晃而过,执勤官认为是其眼花所致,只随意写了一句,但我觉得还是告诉你一声,小心为妙。” 秦惊羽哦了一声道:“知道了,我有点困,睡会就去找你,我们一道去看看。” 雷牧歌迟疑道:“你……没什么事吧?” 秦惊羽咬唇,轻声道:“没事,就是发困。” 雷牧歌笑了笑道:“没事就好,那你继续睡吧,也不必来找我,一两个鼠辈也成不了气候,我让一舟跟我去看看就是。” 秦惊羽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字:“好。” 雷牧歌又柔声叮嘱两句,这才转身离开。 听得那脚步声远去,秦惊羽心头一松,继而又是一紧,被掌心传来的濡湿酥麻感吓得后退一大步! 该死的萧焰,他竟是在乘机轻吻她的掌心! 秦惊羽猛然收手,气得一掌挥去,却被他一把攥在。 “为什么要捂住我的嘴,不让他知道我在你屋里?你在怕什么,怕他带人闯进来,擒了我这敌人去?你敢说,你心里一点不在意我?”他连番发问,似是眉开眼笑,欢悦之极。 “你几次救我,所以我今日也放你一马,只是最起码的道义,无关其他!”她梗着脖子,硬声分辨。 “你说谎。”他凑近轻笑,明眸里闪烁着点点星光。 “我没有——”尾音被他一口吞没,消失在他温润微凉的唇瓣。 他……竟是在吻她! 秦惊羽悚然一惊,下意识挣扎,无奈被他一手按在腰间,一手托住后脑,两人紧密相贴,中无半点缝隙,自然也不曾留给她挣脱的可能,而她的唇,也被他深深吮住。 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温柔,细腻,清甜,火热,缠绵……明明是第一次,却又那般默契,他无师自通,烧一探究便了如指掌,舌尖轻挑,毫不费力哄弄她张了嘴,与她唇舌纠缠。 她推搡,她退缩,她抗拒,所有的动作都那么绵软无力,与其说是抵制,倒不如说是半推半就,或者说,内心深处,她其实也在渴望着这个吻! 萧焰轻咬着她的唇瓣,汲取她口中的香甜,喉咙里不由自主溢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含糊出声:“终于又吻到你,我等这一天,等了那么久,那么久……” 秦惊羽迷迷糊糊被他拥吻,耳中听得这话,恍若未闻,只沉浸在感官的剧烈刺激当中,心里如同点着了一把火,烧得热烈而旺盛。 这激|情来得又急又猛,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带了进去,所有的清明都迷失在这甜腻的亲吻之中! 他的唇,他的舌,似乎有种说不出的蛊惑人心的魔力,以前没尝过,尚能坚持,一旦被缠绕,就没法脱离开去,仅是一个绵长的吻,就让她忘乎所以,沉醉其中。 明知道是禁忌,明知道违背常理,她却舍不得停止。 她分明是中了他的毒! 极魅之毒! 不是现在,而是在很早很早之前,不可追溯! “别打仗了,停战好不好?”他松开她一些,轻轻喘气,低喃着,又凑上去亲吻她的唇角,“我去说服我大哥,撤军议和,就以联姻的方式,化敌为友,世代友好……” “联姻?谁和谁?”神思迷离,喘息微微,她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他吻着她,贴在她腰间的掌心倏地发热:“自然是我和你……” 他和她……联姻? 怎么可能?! 秦惊羽心头一个激灵,突然间神智都回来了,这才发现两人的姿势,竟是如斯亲密,如藤蔓般纠缠不清! 他在上,她在下,如果继续下去,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老天,怎么会这样?! “萧焰,你放开——”她又惊又悔,推他,打他,踢他,甚至是咬他,他却不躲不避,紧紧锁住她的双臂,执意加深之前的吻。 “既然已经知道你的心意,我就更不会放手了,除非我死——”他一边吻着,一边低道,“我这一阵一直在想,联姻是化解仇恨最好的方式,你只要停战就好,余下的都交给我来做,我保证这一次不会再出意外,你相信我,信我……” “我不想听这些无稽之谈!萧焰,我再说一次,放手,否则我对你不客气!”秦惊羽怒道。 “你想怎样?”他居然笑得出来,“用你的琅琊神剑来刺我么?” 她咬牙,对了,琅琊神剑,她腰间还有琅琊神剑! 可是,一剑刺去,那不是会要他的命? 要他的命…… 她每回都这样说,但每回都言不由衷,最终不了了之! 究其实,她不想的,一点都不想。 萧焰笑意加深,俯下头来,轻柔的吻落在她的下巴,她的耳廓,她的颈项。 “你总是那么口是心非——”他低低叹息,婉转惆怅,“要承认心里有我,要承认舍不得我死,就那么难吗?” 秦惊羽身子一僵,压抑已久的怒气喷薄而出,禁不住冷笑出声:“萧二殿下凭什么就那么笃定?你以为,我不敢是么?那好——” 福至心灵似的,她就那么一伸手,顺着长裤一路下滑,摸到了皮靴处的硬物,刷的一声拔出来! 亮光一闪,匕首抵在他的胸口。 多杰说过,这是摩纳族最好的武器,削铁如泥,人的血肉之躯,根本没法对抗! 锐器相抵,触体生凉,连她都能感受到那丝丝寒气,他要是再凑过来,那就是傻子! 萧焰静静看着她,忽然一笑:“我不信,你会再拿刀刺我……”说话间,他身躯一沉,朝她一点点靠过去。 “你再要过来半寸,我就一刀刺死你!”秦惊羽见他步步紧逼,勉力镇定地说,手却在微微发颤。 “你的手在抖,人也在抖,你在怕什么?怕我么?还是怕真的刺到我?”萧焰微微笑着。 正是这种语气激怒了她,秦惊羽一咬牙,手上用力! 恰好此时,萧焰也满不在乎地,将胸膛向前一挺。 ”啊——“感觉不对,秦惊羽一声低呼,不迭缩手,可是已经晚了一步。 只听得细微一声,匕首在他胸口划过,拉出条长长的血口! 她甚至,还听到鲜血迸出的声音! 血腥之气顿时充斥鼻端。 她,真的伤了他?! 萧焰捂住伤口,沉沉望着她,眼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秦惊羽也呆住了,一瞬不眨看着他。 屋里静得出奇,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沉重不堪。 “你竟然……真的下得了手……”萧焰自嘲一笑,忽然体力不支,朝她倒了下去。 秦惊羽只觉得身上一重,猝不及防伸手揽住,待感觉手指上一股濡湿,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将他放平躺在床上,急急起身去点火照明。 好一会,才将油灯点起,举着过来细看,但见他脸色苍白,眼睛半眯,倒不像是因为伤势,反像是太过疲惫导致昏厥。 行军作战,装备简单,屋里也没什么洁净软布,她摸了下被褥,也不甚放心,只好在包袱里取出件干净里衣,撕作布条,先将他衣衫解开,擦净血迹,想了想,在床边找寻一阵,总算找出个小药瓶来,那是李一舟给她随身携带的金创药,在他伤口上一倒就是小半瓶,最后再给他细细包裹好。 眼见再无血迹浸出,也知道这只是皮外伤而已,秦惊羽长舒一口气,又在他浑身上下粗略检视一番,没见有别的伤口,这才扯开被褥给他盖上,见得他脚上灰扑扑的鞋,也随手扯下来,扔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心一下子空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在脑子里始终有个念头:他是南越二皇子,一旦在此被人抓住,便是死路一条,而唯一能救他的办法,就是她闭门不出,一直看着他,守着他,只要她在,这间屋子便没人敢踏进一步。 她慢慢坐到床边,就着油灯的光亮,看着他沉静的睡颜。 不是第一次见得这张俊逸安详的脸容,只不过,与过去不同的是,此时此刻,她对他有了一丝心疼。 他说得对,她口是心非,明明心里有他,却偏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不知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在北凉,也许是在东阳,也许更早,在西烈,他就已经进驻到她的心。 手指轻颤着,苦笑着,抚上他的脸,轻轻摩挲。 从来没有想过,她竟会喜欢上自己的敌人。 不是亲人间的关爱,不是朋友间的喜爱,不是上下级间的赏识,而是……男女间的情爱。 他是为情所困,不顾一切,她,又何尝不是! 联姻…… 两个字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轻轻甩头,可能吗?他想得未免太天真! 她与萧冥之间的仇恨,两国多年的宿怨,哪里是这轻飘飘两个字尅化解的! 就算她愿意,萧冥也不会答应! 此时她能做的,只是守着他,看着他,在大军出征的前夜,卸去棱角,不再敌视,给彼此留下点温暖的回忆,留下那转瞬即逝的璀璨光亮。 仅此而已。 时间静静流逝。 期间有人过来,请她去用餐,被她以身体不适推脱过去。 再后来,雷牧歌拉着李一舟来了,她仍没开门,只说自己想在屋里呆着,让他们加强守卫巡逻,听得门外两人嘀嘀咕咕,低声猜测她是否月事提前,最终还是被她命令着离开,只在门外留了她要的热水和药。 天色渐暗,她拉开窗帘看了一会,又再拉好,关得严严实实。 检视过李一舟送来的药,七七八八一大堆,并附说明,外敷内服的,调经止痛的,另外还有一粒乌黑的药丸。 拈起那粒药丸,她默然想了一会,再静静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怎么也看不厌的俊脸,也不知过了几多时辰,才见他眼睫微动,闭着的双眸终于缓缓张开,一丝亮光又重新回到黑眸之中。 他蹙着眉,看了看周围的景致,目光转到她脸上,便是一动不动了,唇角勾起,慢慢扯起一个很孩子气的顽皮笑容:“我就知道,你不会把我交给别人。” 秦惊羽又好气又好笑,又觉得难过,轻叹口气,过去端了水杯来喂他。 “鞋子上那么多灰,都快要破了,你之前都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她扶起他来,柔声发问。 似是不习惯她如此温柔相待,萧焰愣了一愣,才答道:“我从苍岐过来,骑坏了三匹马。” “多久没睡了?”她再问。 萧焰赧颜一笑,在她连连追问下,终于道出:“三天。” 秦惊羽气得在他额上轻敲一下:“你呀!不要命了么?” 萧焰笑了笑,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开怀,长臂一伸,将她拉入怀中,满足喟叹:“能这样抱着你,我就是累死了,也是心甘情愿!” 秦惊羽顺从靠着他的肩,小心避开他的伤处,言语间是难得的温存,又满含娇嗔:“傻子,尽说傻话,那匕首不比我琅琊神剑逊色多少,你也不想想,方才我若是没能及时收手,你岂不是要当场丧命!” “我的命,早就交到你手上……”他喃喃念着,眼神迷蒙。 秦惊羽心思明了,主意已定,此刻也不再矜持,凑上去亲亲他的唇,叹道:“说你是个傻子,还真是!” 萧焰嘻嘻一笑,听得她平声问道:“苍岐那边是什么情况?” “很糟糕,房屋倒塌,死伤无数,就连皇宫都……”他顿了下,黯然言道,“我最小的妹妹,茉儿,没及时逃出来,被砸伤了脸。” 萧茉?伤脸……破相了? 秦惊羽在心里冷笑了声,面上却不表露,只道:“是么?” 萧焰叹了口气,忽然抬眸看她,旧话重提:“我的提议,你怎么说?” 秦惊羽略一挑眉:“什么提议?” “停战退兵,议和联姻。”他道。 秦惊羽垂下眼眸:“你好好休息,这个问题我们过后再议。” 萧焰听她话语中已有所缓和,不由得大喜过望,心神松弛,又要闭眼睡去。 “睡吧,别想太多,会好起来的。”她含糊说着,主动握住他的手。 “你不走,陪着我。”他看起来那么虚弱,微微撅着嘴,十分稚气可爱。 “嗯,我不走,我陪着你,今晚一直陪着你。”秦惊羽含笑承诺。 今晚,只是今晚而已。 到了明日天亮,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一切还要继续。 萧焰闭着眼,唇边是一抹心愿得偿的笑意,默了一会,又睁眼道:“你再亲我下。” 秦惊羽瞪他一眼:“你再说话,小心我把你从窗口扔出去!” 萧焰吐了吐舌,赶紧闭上眼,过不多时,忽觉幽香袭来,唇上一阵暖意。 是她的唇瓣,贴上了他的,那香软的丁香小舌轻轻一探,就撬开他的牙关,灵活进入,他正欣喜,却有一粒圆滚滚的东西被她推了进来,带着股淡淡的苦味,一下子就滑入他的喉间。 “你……喂我吃什么?”深吻过后,寻得空隙,他轻声问道。 “毒药。”她娇喘微微。 他也没多想,只料得是辅助疗伤的药丸,大手包裹她的小手,有以下没一下地抚弄。 不知不觉,困意来袭,他含糊喃道:“我不想睡,我还想亲你……” “乖,好好睡觉,睡够了才有精神,伤也好得快。”秦惊羽替他理了理被角,怕他睡不舒服,也不避讳男女之别,将他外袍腰带长裤一并脱下。 奇怪,以前从未做过这些伺候人的事情,此时坐起来居然丝毫不觉生硬,倒像是平时做惯了一般。 她停下来,不觉哑然失笑,遇到他,奇怪的事情总是那么多,久而久之,也就不足为奇了。 以为他已睡熟,然而不经意地,他手指一动,扣紧了她的手,似在梦里低喃一句:“别走……别去葫芦谷……” 秦惊羽敛去眼底的迷惘,涩然一笑:“凡事不能太苛求,有此一晚,已该知足。” 这一晚,本不在她意料之中,却是真实地发生过。 她与他,原本不该有交集的两个人,如此靠近,如此惊心,却又如此激|情。 那一瞬间,她抛开了所有的矜持,所有的仇恨,由着本心行事,不顾一切去迎合,去感受,去沉沦,就像是,做了一场梦,美好得无法言说的梦。 既然是梦,便总会有醒来的时候。 所以,她在士兵过来请示之时,叮嘱其向李一舟要了有安眠功效的药丸,趁他不察,骗他服下。 且 朕本红妆下第45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且让他,就在这里安静沉睡。 而她,终将踏上南行之路,下一站,将是在……葫芦谷。 决一死战! 卷七 凤舞九天第十一章 今夕何夕 半夜,下了一阵小雨,淅淅沥沥。 到天明,听得外间各处的声响越来越大,秦惊羽揉了揉干涩的眼,梳洗整理之后,即向床上之人投去最后一瞥。 没有片刻犹豫,她转头,过去拉开门闩,推开门,走了出去。 “传朕旨意,此处保持原样,不准任何人入内。”见得迎面而来的杨峥,她沉声道出。 “是,陛下。”杨峥点头。 听得这话,她又放心几许,屋中留够了清水食物,还有各式药草药丸,足够他养伤之用,等他三日后药效消除,按时醒来,她与萧冥之间也当有所了断。 雨收云散,顶头初晴,秦惊羽一身铮亮铠甲,站在风离的城墙上,手持帅旗,直指天穹,聚气扬声道:“将士们,你们说,这逆天而行屡犯罪孽的逆贼是谁?” 大量将士齐声高呼:“是萧冥!萧冥!” 秦惊羽微微颔首,再问:“那逆贼的头颅,尔等可愿为朕取来?” 雷牧歌素来治军严苛,制度明细,虽罚过极严,但他从来都是身先士卒,自己所受远远甚于军中将士,是以威震全军,无敢拂逆。而自这位少年天子来到军中之后,赏功随之增厚,将抚慰将士后方家小的额度提高到前所未有,特别是寒关与风离两役,战后论功行赏,奖赏提拔的将士多不胜数。在其麾下,只要奋勇杀敌,就能获取军功荣耀,即便战死也身后无忧,名字能够刻入石碑,供入英烈祠年年受飨。 如此一来,她在军中的人望大大提升,加之她俊美无双,高贵尊荣,全军上下的的将士除去对其有畏惧之心外,更隐隐有种绝不愿被瞧不起的争强念头。 她这一句,大夏将士的情绪顿时如一滴水掉进油锅,轰然炸开,呼声震天:“愿取逆贼头颅,为陛下献礼!” 紧跟着,西烈大军也是昂首高呼:“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东阳大军隔了一会,也随之大声叫道:“齐心协力,共讨贼寇!” 誓言掷地有声,见三国联军士气高涨,秦惊羽微微一笑,指着南方的山岭,帅旗一挥:“前进!” 当下西烈五千铁骑充当先锋,三国联军步伐整齐,浩浩荡荡出城,朝葫芦谷的方向开进。 由于葫芦谷的特殊地形,之前制造的霹雳战车太过笨重,只得弃之不用,留在风离城中,除此之外,她还给杨峥的守军留下诸葛连的图样,令其日夜赶制,作为城池防御之用。后防得当,后顾无忧,她才敢迈开征战的脚步,挥师前进。 在出兵南征之前,老师韩易曾将她与雷牧歌叫去,慎重警告,说这葫芦谷又称“死泽谷”,地气卑湿,雾多风少,其独有的瘴气足以致命,加之外公穆青也有严厉告诫,并会同李一舟一道制出防护措施。 她虽有神剑护身,无所畏惧,但所行还有众多联军将士,却不敢掉以轻心。刚到葫芦谷地界,就下令大军停驻,由李一舟向军中负责发放防瘴药物,相互督促服下。 此时已是黄昏,暮色苍茫,眼见谷口在望,嶙峋的山石如野兽獠牙森森,秦惊羽想了一会,终是宣布在此安营扎寨,就地歇息。 萧冥大军早已进入谷内,离风离不过一日行程,却始终按兵不出,还在风离城内频频动作,制造事端,其原因无非就是想拖住她,白己好在谷中精心筹备,酝酿有利战局。 意想不到的是,这样的结果,倒令得程十三无奈现身,率队归拢,很好! 萧冥,他想以逸待劳,她也不会傻得去疲劳应战! 如今离葫芦谷口还有三里之距,可进可退,不足为惧,雷牧歌与李一舟已经在四周划定区域,布置防御工事,并撒下防毒防瘴的药粉。 也罢,就在此驻扎一夜,等次日一早再向谷中进发。 晚间照例升帐议事,一夜事繁,待到例会完毕,已是月上枝头。 夜色清寒,雾重结露,送得诸将出帐,她一时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微微瑟缩。 等转身回帐,还在铺床,就听得帐外传来低唤:“陛下。”是雷牧歌。 “进来吧。”秦惊羽信口应道。 帐帘掀开,雷牧歌大步踏进,手上捧着一床叠得整齐的薄被,含笑道:“这露宿荒野,比不得在风离城中,你小心些,夜里注意不要着凉。” “那你呢?”这回数十万大军进军葫芦谷乃是轻装上阵,除开必备的粮草,大型辎重都留在了风离城,士兵们都是挤在一起和衣而眠,只有将帅才有单独被褥的福利。 “我?”他摸了摸已冒出短短胡茬的下巴,笑道,“我跟一舟轮流值夜,一床也就够了。” 秦惊羽盯着他手指抚过之处,心思有丝恍惚,不由得又想起另一张温润光洁的男子面孔来——他说他日夜赶路,三天没有睡觉,面上却是干干净净,难不成在见她之前,还特意剃须洗脸过? “又走神了,在想什么?”雷牧歌凑近轻问。 “没什么。”她扯回思绪,朝他笑了笑,“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我最怕……你对我客气。”雷牧歌轻叹一声,忽然伸手过来,双手按在她的肩上,细细端详她的五官,她的眼,声音逐渐放柔,“昨夜没睡好,今晚还是早些安寝吧。” “我昨夜睡得很好啊。”秦惊羽微怔一下,便是极里撇清,这一天下来,她都是努力打起精神,连个哈欠都没打一个。 雷牧歌看着她,眼神里有些高深莫测的色彩,默了一会,他低沉道:“那名士兵很确定他看到的是真切的人影,而不是眼花,那样的轻功,除了萧氏兄弟,不作第三人想,所以,我和一舟带人搜查过全城。”唯一没有搜查的地方,只有一处,不说也罢。 “哦,可有收获?”她随口问道。 雷牧歌抿了抿唇,摇头道:“没有。” 秦惊羽不经意避开他投来的目光,她很怀疑他知道什么,甚至知道她屋里有人,但他选择默不作声,她也不必刻意提及。 清了清嗓子,她笑道:“对了,我突然想起件事,想问问一舟,麻烦你帮我叫他……” 突然腕间一紧,却是被他大手握住,秦惊羽不由蹙眉:“做什么?” 雷牧歌深吸一口气:“羽儿,你听着,我可以不介意你将他藏在房中,把昨晚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但是,你何必对我如此,要急着赶我走!” 秦惊羽望向他,但见那张英武俊朗的脸庞此时正微微颤抖,眼中闪耀着莫名复杂的光辉,无端慑人。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有些东西自己一厢情愿隐藏起来,却并不意味着别人也看不到! 自欺欺人的,不止是她,还有他啊! 手指垂下,她无力坐倒在软榻上,低低道:“不是的,我真的是要找一舟说事情。”具体何事,她却不能告诉他。 心里涌起些许歉疚,但是骨子里那份倔强却容不得她低头,咬着牙,她轻声解释:“其实,事情并不如你想的那样……” 昨晚的事,发生的那么仓促,那么怪异,并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也许,只是一时迷惑罢了。 更何况,她已经那么决然地离开,不正说明了她最终的选择吗? 帐内一片静寂。 许久,才听得他的声音徐缓响起:“我知道,我相信你。” 秦惊羽吃惊抬眸,她以为他会生气,会愤怒,却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她都不敢相信自己,他却说,相信她? 雷牧歌再叹一口气:“怎么这样看着我?”笑了笑,他手掌下滑,搂住她的腰,将她的整个身子按进他的胸怀,“我不是个大度的人,我也会吃醋,也会小心眼,所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不笨,自然明白,若是跟她较真在意,只会将地推得更远,而这军营里,个个都是情敌,一个不慎就会帮肋别人,打压白己! 秦惊羽张了张嘴,她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如果他发怒,争吵,那她肯定是梗着脖子死不认错,然而他竟先服软,却是令她始料不及,说起来,她已经承认与他的关系,两人现时是未婚夫妻,但她却与另外的男子孤 男寡女同处一室,还待了一夜那么久! 如果易地而处,换做是她遇到这样的事,那么她也会理直气壮质问,然后……然后…… 然后又将如何?她想象不出。 “不会有下次了。”她低道。 雷牧歌俯下头,轻吻她的鬓角,嗓音低沉而醇厚,带着莫名的笃定:“顶多,他只能陪着你一夜,而我,会陪你一辈子。”语气还是那么自信,那么霸道,也令她的自责减轻不少。 都过去了,不必再想,且珍惜现在。 两人再没说话,只默然相拥,感受着此刻的宁静。 过得片刻,雷牧歌这才放开她一些:“真的要找一舟?” 秦惊羽点点头:“有点事要问问他,是关于我父皇的。” “那好,我这就找他来,顺便也给你瞧瞧那蛊毒的恢复情况。”雷牧歌又抱了抱她,转身出得帐去。 没过一会,就见李一舟掀帘进来:“陛下你找我?” “没错,你来看看,这药草对我父皇戒除毒瘾可有帮肋?”秦惊羽从腰间摸出那只布包,递到他面前。 李一舟接过来,打开就着灯光看了好一会,又低头深嗅一阵,惊喜道:“真是太好了,这就是穆老爷子一直在找的一种绝世草药,据说是生在南疆十万大山之中,功效奇佳,千金难求!陛下你怎么弄到手的?” 秦惊羽心头也是一喜,却不动声色道:“我的影士找来给我的。” 李一舟诧异看她一眼,也没多问,只着急道:“这药草还比较新鲜,我得尽快制成药丸,才能保持最大的功效,请恕我先行告退。” “好,你赶紧去吧。”秦惊羽摆手道。 “那陛下的身体……”李一舟走出两步,又回头。 “我感觉很好,头不昏眼不花的,也没再晕过,那日也许真是劳累所致,你不必担心,快去吧,正事要紧!”秦惊羽极力保证着,推他出门。 李一舟重重点头:“我连夜制出药丸,明日一早就让人快马送回天京去!” “好,别太辛苦。” 秦惊羽看着他疾步出去,心头一松,在软榻上坐了一会,正待除衣歇息,忽又听得外间有人唤道:“你睡了没有?” 银翼? 她起身走过去,掀帘一看,只见他直直立在帐外,手里又是一大叠被褥,比之前雷牧歌抱来的那床还要厚实,定晴一看,竟是两床薄被! “你这帐子真是热闹,这个走了那个来的。”银冀见她盯着白己手上的被褥看,板着脸,把薄被一股脑推过去,“拿着,一床是我的,一床是那个魅影的。” “魅影?他人呢?” “不知道,我在路上碰到他,他给了我就走了。” “但我哪里盖得了这么多?”秦惊羽看着手中的被褥,哭笑不得,帐中已有两床,再加上这些,一共死床被褥,他们当她是什么,冰块吗?就是冰块,也都给捂热了! “要不,你把这两床带回去吧,我真要不了那么多。”她小心赔笑道。 银翼冷眼瞥她:“我知道雷牧歌也抱了被子给你……”后面的话不需再说,单从那冷冽的眼神,她也知道他的意思,留下雷牧歌送来的,却推脱他送来的,厚此薄彼,该当何罪! 秦惊羽扁嘴,悻悻然开口:“好啦,我都盖还不成吗?” 一床枕在头下,一床垫在身下,两床盖在身上。 很软,很暖,不仅是身体,还有心里。 这些个男人啊,一个个都对她那么好,真让她受之有愧,满心自责。 然而她心中,真正喜欢的,身心契合的,到底是谁呢…… 这一夜,身心皆疲,睡梦深沉。 所做的梦光怪陆离,奇幻莫名。 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又似乎是在看一段故事,不知为何,心头沉甸甸的,在重重压抑下却又有股异样的燥热在奔流涌动,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从小腹漫延,逐渐散到四肢百骸,变成一种源自本能的渴望,令她辗转反侧,汗湿娇躯。 她确定,这是在现实中从未经历过的感觉,有点像,那日在雪山之中的温泉池,与雷牧歌赤裎相拥之时,心底浮起的些许感受,然而相比而言,却是比当时要强烈得多,想抓住什么舒解心中的饥渴,却又因为太过陌生而不知所措。 在这令人难受之极的炙热与躁动当中,她似乎看到前面有人,那人正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她,她只知道他是名少年男子,却看不清他的身形与面目,那么模糊,那么不真实。 他只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却给她带来一种奇异的压力,还有莫名其妙的吸引力。 这是谁呢?为什么她对他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走了过去,慢慢地向他靠近,站在了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似乎在跟他说什么,但在那迷雾似的梦境里,她连她自己的声音都听不真切,只觉得身上烦躁不安,燥热难忍。 她想将他推离,但却不由自主伸出手去,将他按住,他表现得那么被动,那么沉静,那么认命,而她,却是那么主动,那么热情,那么肆意,在一片微微荡漾的流水声中,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似的,攀上他的身躯,和他紧紧相拥,亲吻,爱怜,在极致的痛楚与欢愉中抵死缠绵…… 这是做梦,赶紧醒来,她告诉自己。 可是明知是梦,却偏生醒不过来,被鬼上身般的着了迷,甚至于沉醉其中。 她想看看那个闯入她睡梦的人是谁,是什么模样,却总是影影绰绰,迷迷蒙蒙,就算她有超常的视力,也没法看清。 她急得大叫:“你究竟是谁?是谁?” 那人只是微笑,她能听到他的笑声,那么熟悉,却始终听不出是谁的声音,视力不管用,就连耳力也是如此,她没法思考,没法分辨,只见得水汽缭绕,有重重迷雾罩来,他抱着她,轻声低话,喃喃出声:“我爱你,殿下,爱你……” 是谁,到底是谁? 迷雾散去,那张脸,逐渐显兴,变幻万千,一会是雷牧歌,一会是李一舟,一会是银翼,一会是程十三,一会是叶霁风……似乎所有与她有过关联的男子都出现了。 到最后,画面定格,那个人,清澈的眸,挺直的鼻,温润的唇,那是萧焰! 刹那间她惊骇欲绝,本能将他推开,脚下一个不稳,砰然倒地,终于自梦中醒来,猛然睁开眼。 但觉自己满额冷汗,一身潮湿,而帐外阳光灿烂,正从帐碰的缝隙处明晃晃的透进来。 床头,是她的琅琊神剑,她猛然伸手抓过来,刷地一声拔出! 幽幽碧色,萤萤反光,照出她此刻的面容—— 两颊红潮涌现,春情萌动,双唇却苍白无色,满目黯然。 为什么……是他…… 心底的那个人,是上述任一男子都好,都行,却惟独,不该是他! 可是,她管得住自己的人,却管不住自己的……心。 卷七 凤舞九天第十二章 绝处逢生 葫芦谷。 死泽谷。 一脚踏进谷口,秦惊羽方才明白这别名的来由。 这一天,算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和煦阳光照下,她放眼望去,但见谷中雾气弥漫,深深浅浅,灰灰暗暗,整座山岭竟是纯石堆砌而成,中无树木,寸草不生,充满着隐晦之气。 而谷中却有许多发亮的地方,有的碧绿,有的艳红,有的墨黑,犹如闪闪的五彩宝石,虽无人烟生气,却别有一番异样风景。 “那是什么?”雷牧歌在身旁低问。 秦惊羽眼力奇佳,自然看得清清楚楚,蹙了蹙眉,她叹道:“是溪流水谭之类。” 俗话说,流水不腐,而这谷中的溪流颜色那么怪异,不是红就是绿,足以说明其中的瘴气有多可怕,筒直无法想象! 看着另一侧的银翼,她比划个手势:“叫你的亲卫都退后,跟着我走。” 银翼却是摇头:“不可能。”谷中的情势不妙,他也是看在眼里,自然不愿她率先犯险,再说,这由之前卫煞二部整编而成的五千铁骑从来是先锋部队,奇袭暗战不在话下,有他们在,就算有突发状况,也能护得她全身而退。 “我先去探探。”李一舟站出来,面上覆着层濡湿的纱布,“我与穆老爷子曾讨论过,一般来说,这山谷地势闭塞,雨淋日炙,湿热重蒸,加以毒蛇与毒虫的痰涎矢粪洒布其间,是以形成瘴气,只要找到瘴母,就能想出法子破解。” 秦惊羽有丝迟疑,虽说他医术不凡,人也机敏,但毕竟武功有限,又无护身利器,想了想,她去解腰间的琅琊神剑:“你带着我的剑去……” “不可!”连李舟在内,几人同时出声喝止。 谁都知道,琅琊神剑是她所独有的护身之物,也是唯一的武器,若是给了李一舟,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她又何以为持? “算了,还是让我的亲卫去吧!”轩辕墨在旁听得真切,皱着眉头说道。看这几人一副紧张得不行的模样,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早闻这大夏天子有断袖之嫌,而今耳闻眼见,别说,还真像那么回事! 别人倒也罢了,但李一舟是他东阳定下的驸马爷,可不能参与到这趟浑水中去! “那好,有劳大王子!”秦惊羽点点头,不再推辞。身为东阳王室亲卫,其实力不可小觑,何况他们身上还有那珍贵的紫金藤腰带,毒蛇虫蚁根本没法近身,前往探路,确实比其他人更为合适。 李一舟踏上一步:“我还是得去。”他是将军,更是医者,不弄清这瘴气之秘,大军就无法顺利前行,责任所在,不可逃避。 轩辕墨撇撇嘴,嘀咕一句:“薇儿怎么就看上你冷面小子……”说话间,却是将自己的腰带解下来,递了过去,“拿去戴上,进了谷小心些!”说罢又给身边亲卫递个眼色,意在让他们对这准妹夫贴身保护,不得有误。 “多谢大王子!”秦惊羽眉开眼笑,她眼尖,知道轩辕墨除了这腰带之外,拇指上那个大大的扳指也是银芒闪闪,不用说,这扳拈也是镶了银的紫金藤所制……看着真是眼红啊! 心里打定主意,等李一舟大婚,定然帮他递上大笔聘礼,东阳那边的回礼别的就免了,这紫金藤少不得要多要一些! 李一舟又发了些药物给众人随身携带,一行人准备完毕,便朝着谷口的方向行进。 没有一丝风。 山谷里静悄悄的,脚下水泽遍布,水面上还漂浮着几根灰黑之物,像是腐败的水草,越往里走,越觉阴森,隐隐有腥秽的气息飘荡而来。 腥风之中,忽又伴着阵阵异香,只听得山石处悉悉索索,似有蛇蚁之类的活物感觉到紫金藤的厉害,惊惶后退。 就在身前数十丈外,却有一片浓浓灰色,如雾一般的巨大瘴气,浩浩荡荡腾起,左右延伸,高难见顶,彼此纠结涌动,仿佛看不到边界。 见此情形,那些东阳亲卫迅速聚拢过来,将李一舟包围在内,形成一个椭圆形的阵型。 众人手持兵器,缓慢前行,渐渐地,进入了那灰色瘴气的边缘。 那瘴气如影随形飘荡而来,还未近身,就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般,反弹着荡了回去。 李一舟见状一喜,低叫:“这紫金藤还真管用,连瘴气都能辟开!” 众人放下心来,跟着那退缩的瘴气又往前走,没走两步,但见眼前蓦然一亮,山坳间灿灿然作金光,仿佛有什么东西忽而从半空坠下来,小如弹丸渐渐飘散,大如车轮忽然迸裂,非虹非霞,五色遍野,香气逼人。 “啊,是瘴母!”李一舟脱口而出,脚步微顿,便是朝着那光亮冲了过去。 秦惊羽在谷口看得分明,心里莫名一沉,同时亦觉腰问琅琊神剑轻跳一下,继而猛然颤抖,叮叮作响! “一舟,回来!”她急得大叫。 但距离甚远,李一舟一门心思都在那瘴母之上,加之瘴气重重,就算有紫金藤护身,也总有丝毫入得口鼻,神思已乱,哪里还听得到她的警告! 铮的一声,龙吟凤鸣,秦惊羽拉出长剑,疾飞出手! 一道碧光闪过,琅琊神剑朝着谷中闪电射去,一路畅通无阻,等到得跟前,突然间光芒大作,紫气萦绕,那金光五色的瘴母从中破开,四散飘溢。 与此同时,西烈的铁骑己然出动,飞速进谷! 铁蹄铮铮,瞬间冲过崎岖山路,那为首的西烈帝王弯刀出手,劈开迷雾,划破长空! 片刻,队伍退回,秦惊羽与轩辕墨面色—沉,几乎同时扑了上去。 所有进入瘴气之中的人,包括李一舟在内,脸上都罩着一层青白之气,神智昏昏,表情呆滞,而后冲进去救人的西烈铁骑,也是稍感不适,胸闷欲呕。 好在李一舟在进谷之前已有准备,给众人发了不少解毒药丸,有军医将药丸集中起来,加大剂量,分别给他们再次服下,过得半晌,才见李一舟面色缓和,定了定神,长叹道:“这瘴母,确实要命!” 就连他们佩戴有紫金藤的腰带,都被那瘴母的气味所惑,要不是秦惊羽那一剑,没人能活着回来! 现在只是过了谷口不远,要是再深入进去,单凭她这一把琅琊神剑,也护不了这数十万大军! 折腾一番,连南越军队的影儿都没见到,还险些损兵折将,真是窝囊! 秦惊羽抚着琅琊神剑的剑身,凝神想了一会,沉吟道:“朕来试试。” 以前都是一剑在手,单打独斗,还从未没尝试过更大的威力—— 她,有心一试! 雷牧歌剑眉一拧:“怎么,你还想再冲击一次?” 秦惊羽点头:“没错,这嫜母见剑即逃,想来威胁也不算太大,朕只需充分调动神剑威力,应该可以保护大家进谷。” 以她此时的御剑之力,纵然护不了所有人众,至少一部分人马还是没有太大问题。 而且,战机转瞬即逝,不在白天摸清情况,打通道路,到了晚上又是一无所成! 老是在谷口畏手畏脚,徘徊打转,如此下去,再高的士气,再好的心态,也必然给破坏得点滴不留! “不行,陛下不能亲去冒险!”雷牧歌立时否定。 秦惊羽明白他的意思,此行确有风险,她心里也不那么有底,但她深信,战机能够掌控局势,全身而退。 “我和弟兄们陪你去。”银翼在旁淡淡一句。 秦惊羽闻言笑道:“甚好,有西烈皇帝亲卫保驾护航,牧歌你就不必担心了,好好守在这里,我们只是探路,很快就回来!” 雷牧歌微微皱眉,方才的情形他都看在眼里,西烈铁骑那是在无垠沙漠里练出的本事,来去似电,奔走如风,却是大夏与东阳骑兵所不及,有他们相护,自当安心! “我也去……”一句话卡在喉咙,却是硬生生吞回去,主帅已去,他这副帅便必须留守,没任何理由一同前住,这是……他的职责! 还有她一直叮嘱他看好的那个执拗少年,于承祖…… 叹一口气,他深深凝望那一双黑如子夜的眼瞳:“记住,一定要小心。 “知道了——” 秦惊羽飞身上马,驰向谷口,身后,是银翼和西烈铁骑。 疾行一阵,便已到得方才李一舟一行所到之处。 秦惊羽扯了扯缰绳,放缓速度,银翼在她耳边低道:“要不我先过去看看?” “不行,队伍不能分散。”秦惊羽摆手,刚说完这句,就见前方原本空无的山坳突然黑沉沉一团。 是瘴气,瘴气又来了! 这一次,犹如狂风暴雨般,朝着他们席卷而来! 始入瘴气之中,周围光线瞬间尽数消失,原本还明亮的天空无影无踪,四周只剩下灰茫茫的一片气雾,目光所及,竟不能远观至半丈之外。 几乎就在瘴气袭来的同时,当的一声,随她念力所致,琅琊神剑应声而出,紫气冲天,从下翻腾而上,形成一个绚丽的光圈,将她与身边诸骑牢牢护住,周围瘴气翻涌不止,却不能侵入这个光圈半分。 从里面向外看去,随着队伍静止不动,周围的瘴气如云雾一般,从前头分开又在身后凝聚,头顶脚下,尽是这灰色瘴气。 秦惊羽坐在马上,渐渐适应了当前形势,眼见瘴气只在身边游移,并不能对人身造成威胁,当下提起十二分小心,唤得众人策马朝前,谨慎行进。 只是,这瘴气之墙竟然奇厚无比,行了好一会,竟然还在其中,周围更是一片灰茫茫。 秦惊羽暗暗心惊,这南疆恶地,瘴气亘古不散,大军滞留在此,如不及时冲出谷驰,战机尽失,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她心中如此思量,意念却没放松,但见琅琊神剑光芒越来越盛,在这灿烂的金紫光彩之中,那灰色瘴气翻涌不止,却有减淡之势。 忽地,心头突然一跳,她疑惑看去,前方嫜气深处,赫然闪过一道雪亮光焰,却一闪即逝。 几乎就在同时,周围原木静静翻涌的瘴气猛然四散,瞬间消失,迷雾中却隐有人影晃动! 铠甲泛青,刀锋森然,那是……南越军队的装束! “不好,有埋伏!”秦惊羽低叫。 此言一出,诸骑却是精神一振,在那西烈沙漠,什么样的恶劣情形没有见过,区区几个南越士兵,算得了什么! 自银翼接管飓风骑,便将其行军阵式摸了个透,并加以改良完善,这一直追随于他的亲卫更是个中精英,一声令下,诸骑立时变阵,准备以楔形阵强闯敌阵,将之分割切开,逐一歼灭! 不料他骑兵阵型一动,对面的南越士兵阵势也变了,从中向两翼分开,却露出中间一座雪亮的刀阵来。 整个刀阵锋芒如烈日般明亮,如墙而进,群起劈杀! 秦惊羽一眼瞥过,脑子里突然迸出一个词来:“陌刀阵!” 老师韩易曾说过,多年前西烈与南越在边境屡有摩擦,却一直隐忍不发,究其原因,却是因为南越先人创出一个著名的阵法,名唤“陌刀阵”,此阵正是骑兵的克星! 西烈在五国当中以骑兵闻名,当年全盛时期骑射之精天下无双,但遇到陌刀阵却是屡战屡败,绝无胜例,乃至于后来兰萨掌权,都不得已要请南越出面平乱,其目的,难说不是想要借机研究此项天敌阵法! 这陌刀阵,与她那霹雳战车一样,人力物力耗费巨大,但在破敌时却是威力无穷,再加上南越步兵销声匿迹潜伏已久,诸骑一旦踏入,就被打了个猝手不及,人仰马翻! “快退!”电光火石问,她嘶声高呼。 眼见山谷深处南越步兵黑压压的人头,银翼弯刀一挥,诸骑将她围合在内,快速撤退。 谷内尚不知理伏了多少南越士兵,在陌刀阵的强大冲击下,威力发挥到极致,此地形势不比风离城,以硬碰硬实在讨不到好,为今之计,还是先撤出谷去,再从长计议! “想跑……嘿嘿,没那么容易!”头顶上隐有冷笑之声。 秦惊羽听在耳中,却如雷震,这阴冷的声音,她死也忘不了,是他,萧冥! 回头望去,但见那光秃秃的山岭上旗帜飘扬,那张冷漠邪魅的脸容,此刻正低头俯视着她的队伍,面上是一抹狠绝的厉色,而他身边那名中年将领,眉眼间却有一丝莫名的眼熟。 是了,这葫芦谷地势奇特,草木不生,秽气萦绕不散,唯有山岭之上才有阳光普照,清风来袭,萧冥抢先占据有利地形,居高临下对战,才能不受瘴气所扰。 而三国联军,只能从遍布瘴气的谷中通过,一开始就被敌人扼住咽喉,始终处于劣势! 这葫芦谷,是通向南越内陆的唯一捷径,如若改道而行,数十万大军就必须穿过这南疆十万大山,进入到莽莽原始森林,其中危险艰辛,不会比葫芦谷少多少! 难道,一座小小的山谷,就要阻住她挥师南进的步伐? 马蹄声声,众骑飞驰出谷,远远就见两人施展轻身功夫迎面奔来,是雷牧歌与魅影! “陛下,没事吧?”雷牧歌奔到马下,着急发问。 魅影没有说话,望向她的一双眼却也充满了担忧与焦虑。 秦惊羽失神摇头:“我没事……” 滑下马背,但见银翼正在清点人数,此番进谷五十骑,损失了八匹战马,重伤两人,轻伤十余人,要不是他们退得快,只怕伤损远不止这些! 萧冥,他果然是有备而来! “都怪我,太轻敌了……”她懊悔自责,之前被寒关与风离两役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加之三国联盟,实力大增,竟以为会一路凯歌,所向披靡……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陛下莫要自责,怪只能怪那萧冥诡计多端,暗设陷阱……” 雷牧歌话没说完,就听得背后一声冷笑:“不是说兵不厌诈吗,凭什么要将过错怪在我们大皇子头上?” 秦惊羽督了那少年一眼,突然想起一人来,福至心灵,脱口道:“于承祖,你不是心心念念想着你爹的尸骸吗?” 于承祖冷不防她突出此言,愣了下,才恨声道:“是又怎样!” 秦惊羽将此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不觉冷笑道:“很巧,我方才看到了大活人,就在你那大皇子身边,活生生的于靖特军!” 于承祖跳了起来:“你吃了败仗就胡说八道,挑拨离间!我是不会相信你的谎言的!” “信不信由你,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到底是谁在挑拨离间!”秦惊羽懒得理他,转头朝银翼叮嘱两句,又唤来李一舟负责诸骑的疗伤事宜,自己蹙眉朝主帐走去。 在帐中坐了一会,就见雷牧歌进来,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秦惊羽托着腮,保持着之前沉思的姿势:“我在想,萧冥料定我们除了进谷之外,不会另觅道路,他所有的兵力都守在葫芦谷,后防必定空虚。” 雷牧歌听得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你想绕道而行,从群山穿过去?” 秦惊羽摇了摇头:“舍近求远,不是我的风格,我是在想,能不能找到……第三条路?” 雷牧歌沉默一阵,叹道:“老师从未提过,地图上也找不到。” “地图上没有,不见得实际就没有,如果我们能找到新的路径,派出精岳绕到萧冥后方,实施偷袭,就能扭转战局……”否则,就只能在葫芦谷中,与萧冥血战到底了! 只是,这横贯大山南北的通道,到底有没有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夜不能寐,辗转难眠。 到第二日开始,接连三天,雷牧歌又组织了数次进攻,都被那谷中瘴气与陌刀阵所迫,为避免伤亡加剧,不得不一次次率众撤退。 看来,萧冥已经深谙谷中形势,甚至能利用瘴气为己所用! 敌暗我明,却如瓮中之鳖,毫无招架之力! 回回升帐议事,又回回无有对策。 这一仗,到底该怎么打才好? 这日清晨,带着深沉的倦意走出帐篷,正与雷牧歌说话,忽见银翼带着一人匆匆而来,走到跟前,那人扑通一声拜倒:“主子!” 秦惊羽一见之下,又惊又喜,竟是之前派驻去往南越的影士之一,这是当初睹夜门创建之初的元老,绝对信得过。 “快起来,进帐说话!” 那名影士跟着她进了帐,在她眼神示意下,压低声音,急道:“属下得知主子进攻南越,想来必从葫芦谷经过,特地前来报讯!” “快说,是什么事?” “属下听说这葫芦谷瘴气作祟,不宜通行,而这山中另有一条捷径,极为隐秘,并不为世人所知。” “真的?”秦惊羽按住心中狂喜,问道。 “属下不敢有瞒主子,这是属下在这里的相好所说,此是她幼时亲身经历,她对属下倾心仰慕,私定终身,绝对不会有所欺骗。”那名影士说得坦然笃定。 “很好,她愿意来给我们带路吗?”秦惊羽问道。 那名影士脸红了红,低声道:“她刚有了身孕,反应有点大,大夫说不能长途奔波,不过她已经跟属下详细说过这捷径相关事项,还画了图出来。” 雷牧歌在旁看着那简陋的图样,狐疑道:“万一她记错了呢?儿时记忆,难免会有偏差。” 那名影士急道:“她对我诅咒发誓,绝对是亲身经历的一段奇遇,不会有半句假话。” 秦惊羽长吁一口气:“胜从险中生,在当前形势下,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管这条路存在与否,都必须死马当做活马医,无论如何,总比守在这里坐以待毙得强!”想起萧冥在山岭上狂妄的冷笑,她眼睛微眯,咬牙道,“如上天佑护,真的被我找到通道——” 那么,待她带领队伍成功踏出之日,就是萧冥的……死期! 卷七 凤舞九天第十三章 逆流而上 据说,那女子的娘亲是大夏人,其父在两国边境做点小生意,在她五岁那年,娘亲不幸染病去世,父亲伤心之余结束了生意,带着她从大夏回去南越老家。 当年这父女俩,正是走的葫芦谷这一条路。 刚到谷口,就见有人从山谷里出来,说是里面瘴气太过厉害,尤其在春夏时节,就是健牡的大人都要生病,更别说是她这样几岁的孩子,所以当地人宁肯从猛兽遍布的森林里穿过,也不愿去山谷涉险。 女子的父亲听了劝告,于是转道去了另一条通向森林的道路,谁知人生地不熟,稀里糊涂连失了方向,还险些跌下山坡,就在走投无路之际,两人误打误撞遇到一位须发花白神仙一般的老者,老者对父女俩的遭遇起了怜悯之心,遂指点了一条横穿大山的道路。 女子记得当时那老者令她父亲发誓严守秘密,却对她未做要求,想必是觉得她年幼无知,却无顾忌,两人如愿走出深山,来到南越内陆,女子的父亲感激涕零,这十多年来一直不提旧事,守口如瓶,直到临终之际也不曾说过半句,谁知她却暗暗记在心里,这些年来从未忘记,随着年龄的增长,记忆竟愈发深刻,并机缘巧合,将这桩隐秘告诉了身为大夏影士的心上人。 据那女子说,当年父女俩曾在这老者的石屋留宿一夜,感激涕零之际曾问及老者姓名,老者自称不醉翁,平生爱酒如痴,不欲与人交道。 如今十几年过去,也不知那老者是否还健在…… 营帐中,秦惊羽向众人简要复述这个久远的故事,影士一事,自略去不提。 这两日下来,雷牧歌带人走访了大山周围残余的几家猎户,听他们所言,的确曾有传说,祖上曾有人横穿过达古山脉,用手里的兽皮跟那边的居民交换过精美的器皿。只是年代太过久远,又都是传说,那所谓器皿都己在猎户先祖逝世时陪葬入土,却无从考证,唯一带回来的,仅是只缺了角的破破烂烂的水罐。 “大家都看看吧。”她眼神示意,雷牧歌特水罐小心放在帐篷中间的案几上。 轩辕墨拿起罐子看了一会,又递给银翼,哪知后者直接撇嘴拒绝:“不必,朕对这些瓶瓶罐罐没有兴趣。” 秦惊羽听得好笑,他哪是没有兴趣,而是根本看不懂,这个西烈皇帝看来白己有必要给他培养些鉴赏能力。 一直沉默的魅影此刻却是伸出手,将罐子接过来,仔细端详一番,才低沉道:“ 朕本红妆下第46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沉道:“这是南越贵族府中才有的物事,绝非普通作坊能够制造。”换句话说,这深山猎户人家,不该出现这等器皿。 秦惊羽闻言心头一动,这水罐虽不能直接证明那条穿山道路的存在,却在众人面前点燃了一丝希望之光,至少这捷径之说不是空|岤来风,遥不可及。 沉吟片刻,她决然下令:“明日一早,朕与西烈皇帝陛下一同去探路,一舟与魅影随行。” 雷牧歌剑眉一挑,首先站出来,问得直截了当:“为何没有我?” “你是副帅,当留下来与大王子一道镇守大营,稳定军心。”秦惊羽淡淡道。轩辕墨看在眼里,哈哈一笑,拍着雷牧歌的肩膀道:“雷将军,你家陛下人选已定,就不要争了吧,与我留在这里也好有个照应。”他只当这是围绕那断袖天子的感情之争,说话间不由得兴起几分戏谑意味。 雷牧歌瞥他一眼,见得那碍眼的笑容,忽侧头低道:“那好,一舟你这一路可要把陛下照顿好了,贴身守护,不得有误。”那音量,刚好让旁边的轩辕墨听得一清二楚。 “贴……贴身?”李一舟喃喃低语,不敢置信,这个霸道的家伙,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慷慨了? 轩辕墨脑子转得飞快,立时反对:“陛下,我觉的还是让一舟留下来比较好,万一你们那条路行不通,他也好及时研究出这破除瘴气之法。” 雷牧歌恰到好处接上一句:大王子说的是,我见西烈皇帝陛下的亲卫伤得不轻,随行军医毕竟医术有限,有一丹在此看顾,那是再好不过。” 银翼轻哼一声:“朕的人,不需你来关心。” 秦惊羽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在他们眼中,这随行的差事真那么抢手吗?非要明争暗斗的,争个头破血流不成? 银翼是个随心所欲的性子,就是天塌下来他该跟着还是会跟着;而魅影,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有他在身边便是助力不小;至于李一舟,这里还真是需要他留守,毕竟那受伤的西烈亲卫,也是她以前的弟兄,另外,她也有心让这郎舅俩多多相处,搞好关系。 既然李一舟留下,与轩辕墨共同主事,再加上西烈稳重如山的曲老将军,这样的组合还是让人放心的,谷中又是瘴气又是刀阵,易守难攻,萧冥精心布置那么久,自然不会轻易出来,那么,让雷牧歌顶上李—舟的位置,随她前往探路,倒也不算太过分。 就算是她以权谋私,满足他一点小小心愿。 “那好吧,一舟留下,与大王子一道在此坚守。”秦惊羽看向轩辕墨,肃然道,“大王子,这三国联军,,谷口重地,萧冥大军伺机反攻的屏障,朕就都托付给你了,我们以三日为期,若未能探到出路,三日后定当回返!” 轩辕墨一改之前笑嘻嘻的神色,郑重点头:“陛下放心,我向你保证,此地绝不失守,只要那萧冥胆敢踏出一步,我定杀他个片甲不留!” 翌日清晨,怀揣重新绘制的地图,各路人马备齐,改作便服,整装待发。 除开她所点人员之外,银翼在亲卫中选出武功最好能力最强的三百名,加上魅影手下那二十来名黑龙帮弟子,还有那个十分可恶的少年于承祖,她交由魅影亲自看管,一行人骑着快马,依照地图所示方向,从大军后方悄然出发,踏破树林岩石,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蜿蜒南行。 初时道路尚且宽阔,参天大树棵棵林立,林木苍翠,灌木密布,千里云海一眼望不到边际。 有此美景可看,倒不觉疲惫,一口气奔出好几十里路,眼前景致倏地一变,林木开始稀少,山岩愈发陡峭,内谷中满是碎石土坑,大大小小,突兀嶙峋,战马踏在石头上,不断打滑,或是陷入坑中,根本没法骑行。 无奈之下,自然只好翻身下马,拉着僵绳牵行,如此一来,速度顿时放慢许多。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仍然是银翼的亲卫,她人在中央,雷牧歌与银翼一左一右守护在旁,身后隔着几名黑龙帮弟子,然后便是魁魅影那少年于承祖。 不知魅影用了什么法子,这于承祖自出发以来整个人都是静悄悄的,全无之前的鼓噪。 秦惊羽回头看了一眼,放心前行,忽听得银翼在侧哼道:“这个小子越看越讨厌,丢在风离城的大牢里多好,真搞不懂,你带上他做什么?” “你呀,就是一根筋通到底!”秦惊羽轻叹一声,低声笑道,“我一来担心杨峥书生意气,看他不住,二来,他毕竟是于靖之子,那南越军队不看僧面看佛面,恙有些用处——”只是万万想不到,于靖竟是诈死,难怪这盗尸行径实施起来如此顺利,她过后派出无数人手,差点没把风离城翻过来,也未能找到所谓丢弃的尸骸! 萧冥此举,无非是想利用这英雄情结来刺激大众,激化矛盾,但是他却想不到,她会将那少年带在身边,寸步不离,矛盾的焦点在一定条件下,也可以转化成为己所用的棋子! “若嫌麻烦,一刀宰了便是。”魅影走到身边,听得两人些许对话,淡淡接上一句。 那于承祖跟在他身后,并不知所言何事,却被他清冷的语气吓得瑟缩一下。毕竟,他还是个孩子,哪知道江湖中人刀口舔血六亲不认的冷酷与残忍! 满意看到于承祖眼中—抹惧色,秦惊羽唇角上扬,目光投向前方,但见山高雾重,这雾却不是在谷中看到的灰黑瘴气,而是丝丝缕缕,飘飘渺渺的云雾,人在山中,四周光线时暗时明,竟有些辨不清方向。 “我们现在该住哪里走?”雷牧歌沉声一问。 眼前他们行走在大山深处,越走越偏僻,野草长得比人的脖子还要高,前方几乎没有通行的道路,战马每走几步就要回头张望。 秦惊羽深吸一口气,取出地图来看,比对着上面的景物道:“我们现在刚经过第一座山。”现在已经进入地图所示位置,没办法,就算是错,都只能按照上面的指示前行,总不能抛开这仅有的线索,在深山中像只没头苍蝇乱窜,那样的话,根本没指望寻路出山,只怕这一生的光阴都要在这里耗尽! 其实雷牧歌的担心不无道理,一个五岁的小孩,就算记性再好,也难免有错漏偏差之处,对事物的判断标准也与常人不同,所以这地图顶多相信一半,另一半,却要靠指挥者的直觉和运气! 身为主帅,心头的焦急却不能当众表现出来,秦惊羽沉默着,跟在西烈亲卫身后缓慢行走,走着走着,脚步突然停下来。 “等等!”她轻唤一声,众人都停步不前。 山中虽有云雾遮挡视线,但她超常的耳力却无有阻碍;凝神听了一会,愈发确定,远处那细微声响,正是淙淙流水声。 循声行去,大概走了小半个时辰,就见一条清澈的小溪流倘向东,漫过脚下草地,将丛林冲刷成清浅的沟渠,水底是清晰可见的沙石,众人稍一放松,就见战马纷纷上前,伸长脖子,低头欢快饮水。 这些娥马都是西烈最好的马匹,再加上她与雷牧歌等人所乘,绝非凡品,极通灵性,对于灾祸敌害有避退的本能,能主动上前饮水,说明这溪水安全可用。 秦惊羽还是不放心,亲自过去尝了一口,但觉一股清爽甘甜直入唇舌,沁人心脾。 “真好,这是纯天然的山泉水,大家放心喝!” 众人欢呼起来,在溪边喝足了水,又将空无的水囊装满,秦惊羽环顿四周,见只有于承祖孤零零坐在地上,眼巴巴望着这边,暗自笑了笑,朝他哼道:“想喝水就自己过来,别端着一副大少爷的姿态,没人有闲心伺候你!” 于承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来。 秦惊羽只当他是矜持矫情,冷笑道:“你是不是以为四海之内皆你妈啊,谁都能惯着你?” 魅影走过来,朝他背心一按,淡淡道:“我之前点了他的哑|岤,省得他满嘴胡话,尽在放屁。” “你才是放……放屁!”于承祖忽觉嘴巴束缚顿解,愣了下,方才怒道。风离城破之前,他还是养尊处优的将军少爷,任谁见了都是讨好奉承,却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岤道被点行动受制倒也罢了,还被人随意责骂,呼来喝去! 魅影冷淡瞥他一眼,又一脚踢在他腰间,力道虽有些重,却恰好解了他的另一处|岤道,令得他手脚舒展,行动自如:“去喝水!” 于承祖痛得咧嘴,想要一眼瞪回去,又畏惧那张可怕的鬼面,不情不愿爬起来,伏在溪边掬水而饮。 秦惊羽看在眼里,倒是有些惊奇,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连她和银翼都不放在眼里,却唯独对魅影心存畏惧,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 再看前方,仍是云雾弥漫,不知所处,这大半日时间都花在走走停停,进进退退的寻找出路上了,要是按照这地图所示一直走,就得在这雾气当中继续打转。 想着与轩辕墨的三日之约,不行,再这么下去,等时间耗尽,他们只能折退回去,再次面对葫芦谷中的瘴气和刀阵了! 回头见得雷牧歌站在身后,她突然道:“牧歌,你还记得当年你在御花园中跟我讲过的天下局势么?” 雷牧器剑眉一轩:“你想到了什么?” “你说南越水草丰美,风景灵秀,河流湖泊众多,所以我在想——”秦惊羽指着那溪流道,“要是我们随着这溪流往上追溯源头,就算不能到达南越内陆,至少也该找到更大的水源地。”说不定,就有一丝机会发现出山的道路。 雷牧歌知她向来有洞悉世情的惊人直觉,并不反对,两人略一商议,便是下令改变行军路线,数百将士调转马头,循溪流而上。 刚开始还是沙石之地,到了后来,渐渐地,杂草丛生,淤泥堆积,这都是以前从未有人走过的道路,其艰辛坎坷可想而知。不时有人马陷进淤泥,低呼声此起彼伏,众人齐心协力救助,在山林里艰难前行。 林中雾气始终不散,又是深一脚浅一脚沿着溪水行走,每个人身上都是湿漉漉的,还得忍受蚊蚁的攻击,露在外面的皮肤上红点密布,奇痒无比,让人不由得感叹,这行路难,难于上青天! 如此行走了一日一夜,那溪流就像是没有尽头一般,静静流淌,看不到边际。 秦惊羽抿着唇,心里似有一把火烧起来,三日之期已经过了一半,再寻不到出路,就该打道回府了! 谷口那边怎么样了,萧冥有没有派人出谷袭击,是否已经开战,如今都是一无所知,这种与世隔绝不能掌控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难道,那横贯南北的捷径,就当真只是个传说? “有人!”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一名西烈亲卫突然低叫一声。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刀剑横举,银翼与雷牧歌反应极性,一五一右站在她身旁,而魅影也是十指如铁,将那于承祖紧紧抓在手中。 “是什么人?”秦惊羽扬声问道。 先锋队伍中有凡一溜小跑回来,面露惊喜:“禀陛下,是名灰衣老者! 在这走投无路的绝境,没有什么比这话更让人为之精神振奋的了! 银翼比个手势,便有大半人手隐入附近树林。 秦惊羽定了定神,问道:“除他之外,还有何人?” 那人禀道:“只他一人!” 说话间,但见林中走出一道清瘦的身影,租布长衫,须发皆白,风采卓然,走起路来也是步伐轻盈,全无老年人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尤其他肩上担着的两只木桶,大得出奇,桶里更是装满了水,怕有数百斤之重! 他并不看众人,只是蹙着眉,自言白话道:“把我酿酒的溪水都踩脏了,这可怎么了得!” 秦惊羽听得眼睛一亮,上前拱手问道:“在下秦三,请问老丈的名号,可是唤作不醉翁?” 老人点头奇道:“你怎么知道?” 啊?真是他!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秦惊羽按捺住雀跃的心情,笑道:“我们是受人之托,前来寻访老丈,酬谢早年救命之恩。” 那不醉翁眯起老眼问道:“受何人之托?” 秦惊羽回想着那女子的名字,正色道:“文卿娘,她现在是我嫂子,十三年前,她随父路经此地,幸得老丈指路,才椎顺利走出大山……”那影士比自己年长,他的妻眷称为嫂子,再是恰当不过。 不醉翁想了一会,点头:“她如今还好吗?她父亲呢?” 秦惊羽假意抹了一把泪:“我那亲家爹爹几年前就过世了,嫂子一个人过得辛苦,年前嫁给了我大哥,现在有孕在身,但一直念叼着要回来见见老丈,我大哥爱妻心切,知道我仁湖上朋友多,便叫我前来寻访,我们在林子里转来转去,又饿又困,要是老丈再不出现,我们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不醉翁见众人都是一副疲惫模样,倒也信了,轻叹道:“这小女子,怎么如此执拗……我独居在此,清净惯了,不喜欢跟外人打交道,你们见也见了,这就顺着原路回去吧。” 秦惊羽急道:“这怎么行,我嫂子还让我带了礼物来的,这一路也走得累了,我们还想找地方歇歇,顺便向老丈讨碗粥喝……” 不醉翁并不理会她这厚脸皮的言论,却被那礼物一词挑起几分兴趣:“什么礼物?可是有美酒?” 秦惊羽愣了下,当即重重点头:“有的有的,我带来了好几坛好酒!”不着痕迹甩开雷牧歌轻扯她衣袖的手掌,不就是几坛酒吗,此时没有,将来肯定有! 不醉翁大喜过望,拈着那飘渺云雾中露出一角的山峰道:“歇脚喝粥是没有问题,但我那石屋地方窄小简陋,也容不下这样多人——” “没事没事,只我们几人前去就成!”秦惊羽赶紧应下,不等她眼色过来,雷牧歌就大步上前,接下老人肩上的水桶,毫不吃力担在自己身上。 “呵呵,我这朋友,力大无穷,在我们那里是出了名的。”秦惊羽跟在老人身侧,笑着解释。 不醉翁朝雷牧歌瞟过一眼,并不言语,只捋了下胡须,脸上淡淡笑着,那笑容却似乎别有深意。 一行人穿过树林,随之前行,但见一路峰壁林立,石笋横插,这老人口中的石屋,竟是在如此险要之地,不能不让人心生敬畏。 走了一阵,不醉翁停下脚步,一指前方石壁上的洞口道:“到了。” 秦惊羽定晴一看,乖乖,当真是石屋——以石为屋。 外间藤蔓披挂,野草杂乱,洞口方正宽大,里面有着丝丝亮光,那是石桌上点着的一盏油灯,在这一片石桌石凳石柱石架当中,倒是最为先进之物。 屋中除开一个窄小的门厅之外,还有三间石室,其中最靠里的一间却有一扇木门,关得严严实实,一进洞口,秦惊羽就听得一丝异声,似有人粗重喘气,只一霎而过。 那不醉翁见她眼光投向那紧闭的木门,面色一变,沉声告诫:“这里面是我一位老友,他身体不太好,在我这里静养,你们在此歇息,千万不要去惊扰他。” 秦惊羽点头应道:“那是当然。” 不醉翁笑了笑,忽然向她伸出手来:“你们送我的酒呢,是什么名字,拿出来吧!” 卷七 凤舞九天第十四章 醉生梦死 听得这声问话,众人想到谎话即将被拆穿,都是噤声不语,只秦惊羽不慌不忙,自嘲笑道:“实在不巧的很,这酒坛子本是挂在马鞍上的,先前在那溪边没稳住,给摔碎了,唉,酒都流进水里去了。” 不醉翁哼了一声道:“好你个小子,没酒送给老夫也就是了,还编出这一番谎话来骗我,敢情是来我这里骗吃喝的?” 秦惊羽嘻嘻笑道:“在下怎敢,我说得都是真的,不信你问问他们,那酒是真的摔了!” 说话间她随手一指银翼,后者板着脸道:“没错,真是摔了。” 不醉翁狐疑看了银翼一眼,冷笑道:“你们是一伙的,他自然帮着你说话。”说罢走去门边,却有逐客之意,“老夫这里还有友人要招呼,若是没酒孝敬,诸位就请自便吧。” “我说老丈,俗话说,来的都是客,凭着我嫂子当年与老丈的缘分,这人困马饥的,怎么着也让我们歇歇脚再走吧?”秦惊羽大言不惭,在石凳上一屁股坐下,忽而吸了吸鼻子,奇道,“咦,什么东西这么香?” 不醉翁眨巴着眼睛,略有惊奇:“你嗅到什么了?” “唔,好香,纯正的女儿红,至少是十八年的陈酿!”秦惊羽闭眼,深深一嗅,不由朝他笑道,“老丈朕是过分,明明白己藏着这样的好酒,却还向我要酒喝!” 不醉翁闻言大惊,指着她道:“你……你竟然能闻到……这是什么鼻子,这样灵光?!” 秦惊羽呵呵笑道:“在下天生就是个酒鬼,一闻到好酒的香味,就失魂落魄,走不动路了。” 不醉翁显然不信,心道这藏在地窖深处,封得严丝合缝的美酒,自己浸滛酒水数十年,都嗅之不出,这年纪轻轻的小子,怎么可能轻而易举道出天机?只是胡乱蒙的,巧合罢了! 谁知秦惊羽深吸一口气,又蹙眉道:“呃,还不止女儿红一种,老丈这层子里好酒不少呢,足有一,二,三,四,五……”她掰着手指,连一数出,一直数到五十五,方才停下,“五十五,不,加上那女儿红,一共是五十六种珍品美酒!” 不醉翁惊跳起来:“你说什么?” 秦惊羽见他神态模样,知道自己没有说错,自得笑道:“在下生平爱酒,嗜酒如命,这闻香识酒而已,并不算什么。”她知道这不醉翁爱酒如痴,白诩酒中仙人,索性抬高白己,言话相激,走曲线救国的道路。 那不醉翁顿时生出谈兴,不服气道:“不过是鼻子生得好些罢了,须知爱酒还需会饮,品尝才是关键!” “饮酒嘛,自然不在话下,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秦惊羽信口吟出。 不醉翁瞅着她,上下打量:“小子莫要夸大,自吹自抬,难不成你打在娘胎里就学会了饮酒?” 秦惊羽挺了挺胸,趾高气昂道:“年,甘称后辈;酒,不让先生!” 不醉翁被她自大的言论气得吹胡子瞪眼,连声道:“好,好,老夫也许鼻子不如你,但论品酒饮酒,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过敌手!不信,我们就来比试比试!” “比就比!”秦惊羽指着其他人,笑道,“都愣着做什么,坐啊,我今日与老丈拼酒,你们就做个见证!” 雷牧歌被她反客为主的话弄得哭笑不得,不过想到她当日在军营将一干五大三粗的男人统统放倒之事,倒不担心,依言坐下,而银翼与魅影都是见过她甩手狂饮的情景,也面色无虞,只有于承祖,冲她撇撇嘴,低声嘀咕:“吹牛皮!” 此话被不醉翁听在耳中,更觉这少年是在自大吹嘘,笑了笑道:“也好,我就去请我那老友也做个见证。”边说边是走去最靠里那间房,敲了敲门,门从里开了,他闪身进去,房门复又关上。 银翼哼了一声道:“这老头遮遮掩掩,故弄玄虚,多半不是好人。” 秦惊羽笑道:“都说了人家不善交际,上了年岁的人,又是常年独居,自然会有些怪癖。” 那房间里静悄悄的,并无说话声传出,秦惊羽听得讶然,难道房中之人是个聋哑人士,两人靠打手势沟通交流? 过了一会,就见那不醉翁从房中走出,关上房门,举步过来,面上显出几分尴尬之色。瞅了瞅秦惊羽,他拈须笑道,“我那老友性子孤僻,不喜人多,还是不要出来了。” 秦惊羽听得好笑,原来是没劝动呢,也罢,她对见个糟老头也不成兴趣,当下也不说穿,只道:“都是我的朋友来做见证,老丈要是输了,到时候莫要说闲话才是。” 不醉翁哼道:“老夫当年曾得江湖朋友贴金雅号,酒圣是也,赢得光彩,输得情愿!” 秦惊羽嘿嘿笑道:“在下昔日打遍天下无敌手,才得了个酒鬼的称号。酒圣么,呵呵,老丈可真是不谦虚!” 不醉翁闻言怒道:“我就不信,以老夫藏酒品酒的本事,难道连个酒圣之名都担当不起?” 秦惊羽兴起卖弄之心,摇了摇头,正色道:“释家崇者佛也,世人推者圣也,若论酒品,上品、中品、下品是也,也就是酒圣、酒仙、酒贤,在下自认担当不起以上三者,只好当个酒鬼了!” 不醉翁被她一番言论说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道:“那你说,何人可堪担当?” 秦惊羽笑道:“夫上品者,乃酒圣也,甚位尊矣,非亘古无双之士不可当。在下好读史书,相传早年有个皇帝名叫大禹,一心为民为天下,为治洪水曾数过家门而不入,世人推崇备至。” 不醉翁悻悻然哼道:“多半是他夫妻感情不睦。” 这老头,想象力真是丰富! 秦惊羽忍俊不禁,轻咳两声道:“禹一生劳顿,他的儿子仪狄感其辛苦,造了酒来抚慰他。禹饮过之后,呈觉甘美,却下令停止造酒,说是恐日后有因此而亡国之君,所以须得禁止。而后世贪念酒色而亡国的皇帝,难道还少了吗,大禹其言精准,睿智无加,他不当酒圣,谁能当得?” 不醉翁被说得哑口无言,默了一会,才道:“倒是我孤陋寡闻了,那,酒仙与酒贤呢?” 秦惊羽摇头晃脑道:“至于酒仙,古代有个叫做李太白的文人,生性嗜酒,常是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后人有诗云,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白称臣是酒中仙。当朝有唤,且不从命,如此心志,难道还称不上是仙者吗?”说罢斜睨他一眼,笑道,“如若那南越皇帝有旨来宣,老丈也敢如此不成?” 不醉翁面上微赧,眼神不自觉瞟向旁处,不知想到什么,许久才叹道:“老夫……确实不如。” 秦惊羽接又说道:“再有便是酒贤——”见他专注倾听,有心将他一军,不觉笑道,“此人乃是一代名士,其自取之名号倒与老丈有些缘分。” 不醉翁奇道:“是何名号?” 秦惊羽拍手笑道:“老丈自称不醉翁,他却匀称醉翁,还特地写下一篇醉翁游记,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于山水之间也。酒贤者,醉而不越度,意在物外而不忘形,熏熏然而不失君子之风,此项名号,醉翁可当之无愧也。以上,便是酒圣,酒仙,酒贤,老丈以为如何?” 不醉翁哼了几哼道:“你说得都是传说中人,老夫不曾亲见,从未听说,自不能作数。” 秦惊羽笑道:“人生不过百年,也谈千裁世事,那历史上的名人传记,虽不能亲见亲闻,却也代代流传,老丈这是强词夺理了。” 不辞翁长眉一挑道:“那他们可有我这么多珍稀藏酒,绝世佳酿?” 秦惊羽学他之前语气:“在下须得亲眼得见,才敢评判。” “那好,你们就跟上来,今日老夫便教小子们开开眼界!”不醉翁说完,气呼呼朝前走。 秦惊羽比个手势,一行人赶紧跟上,雷牧歌乘机凑到她身旁,压低声音道:“你那些酒圣酒仙的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我敢说老师从没讲过史上有这样的人物!” “我胡编的,行不?”秦惊羽偷偷朝他扮个鬼脸,这算什么,她还有更稀奇的段子没亮出来呢! 众人跟着不醉翁穿过长长的甬道,一直走到门厅的角落,但见他在石板地上摸索一阵,继而一推,下方顿时露出个黑漆漆的门洞来。 “这就是老夫的酒窖。”不醉翁得意详详指着那地窖,不由得又朝秦惊羽看了一眼,仍做不解,想不通白己藏得严严实实的地窖,怎么就能被人嗅出气味来! 当下垂梯而下,众人在上面又递又接的,片刻之后,厅内宽大的石桌上则是摆满了酒坛,不多不少,正好是五十六坛。 “这就是老夫的全部家当,如今都亮出来了,今日我们就来拼上一拼,看我是否当得上个酒中之名!“不醉翁找出些酒杯酒碗,在桌上摆好。 “如何个拼法?”秦惊羽满不在乎问道。 不醉翁想了想道:“这里有五十六种名酒,不论是闻是尝,你若能说出所有的酒名来,老夫便当众认输,从此再不饮酒,但凡你有一种答错,也是同样处罚。” 秦惊羽摇头笑道:“这样的赌注未免太不近人情,从此不能饮酒,那人活于世还有什么意义?不如这样,要是老丈输了,就给我们指点下去往南越内陆的穿山捷径,让我兄弟几个也椎过去找点活计,发点小财;要是我输了,除了这五十六种名酒,我再给老丈送上二十坛与之不同的极品好酒来!” 此言一出,不醉翁登时眉开眼笑:“好,一言为定!” 秦惊羽随他笑道:“一言为定!” “小子,你输定了!”不醉翁冲她眨眨眼。 秦惊羽自得一笑,招呼众人围着石桌坐下,朝那堆酒坛的方向嗅得一嗅,从中抓出只坛子来,拍去泥封,倒在碗里,仰头饮下一大口,继而又再抿一小口,回味之佘,微微笑道:“甜、酸、苦、辛、鲜、涩,醇厚甘美,六味俱全,这十八年的女儿红,乃是我喝过的最好的女儿红!” 不醉翁眼露赞许,笑道:“老夫所藏,自然都非凡品,小子倒也识货!” “不过,”秦惊羽话锋一转,看着桌上的碗盏,面露不屑道,“酒是好掴,—酒具却是太马虎了!要知道饮酒须得讲究酒具,喝什么酒,便用什么酒杯,二者互为依托,才能相得益彰!” 不醉翁生平爱酒,却未听过这样言论,不由问道:“那你说,这女儿红应当配什么样的酒杯?” 秦惊羽想了一想道:“老丈请看,这女儿红透明澄澈,纯净可爱,故又称琥珀酒,有诗云,玉碗盛来琥珀光,这女儿红么,自然该由玉碗玉杯来配,方能增光添彩。” 说罢又开了另一坛,大口饮下,又道:“这坛葡萄春,须得用夜光杯……” 不待她说完,雷牧歌在旁朗声接遣:“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秦惊羽微怔一下,立时想起当年在明华宫为他从军践行,两人曾说过这个话题,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竟还记得,不由转头朝他轻轻一笑,续道:“要知葡萄春作绯艳之色,我辈须眉男儿饮之,未免豪气不足,而此酒盛入夜光杯之后,酒色便与鲜血一般无异,饮酒有如饮血,岂不壮找!” 不醉翁听得兴起,但见这少年又拍开一坛酒,饮得一口,笑道:“还记得我方才所说酒圣的故事吗,这坛高梁醇,就是当年仪狄所造大禹所饮之酒,也是史上最古老的酒,是以当用青铜酒樽,才能彰显其古意。” 秦惊羽边饮边说,侃侃而谈:“嗯,这坛上好的梨花白,当用翡翠杯,古诗云,红袖织绫夸柿叶,青旗沽酒趁梨花。你们想想,如诗中所言,酒家卖这梨花酒,挂的是滴翠似的青旗,映得那酒水分外精神,饮这梨花白,自然也当是翡翠杯,端的是青碧相映,流光溢彩!” “好香!这百花酿,酒气芬芳,令人未饮先醉,唯有无味无息的白瓷杯方能与之相配,甘当绿叶,不争不夺,却令其气味悠长!” 她一口气饮下十余种美酒,每一种都能详细解说,再配以相应器皿,只听得不醉翁连连点头,如痴如醉,再看众人,也是眼露惊奇,兴趣盎然,不由得暗自得意。 心头忽地升起一个念头,但不知那由天地日月之灵气而生的摩纳族圣水,却是该装在什么样的杯中? 好似有丝丝缕缕的灵感飘荡而过,却又如斯模糊,抓之不住。 “好小子,竟懂得这么多,老夫问你,你师承何处?” 不醉翁蓦然发问,拉回她发散的思绪。 秦惊羽哈哈笑道:“我老师是个老顽固,几乎是滴酒不沾,我这些都是看闲书看的。” 不醉翁追问道:“什么书,是何人所著?” 还能是谁,金庸大师的《笑傲江湖》呗!秦惊羽自然不敢这样说,只轻描淡写道:“早年看的,隔太久,书名和作者都不记得了。” 不醉翁哦了一声,拍手比个手势,示意她继续。 秦惊羽开了一坛又一坛,什么“金浆醪”,什么“玉露酒”,什么“醉珍珠”,什么“荔枝绿”,什么“桑落酒”,什么“涤香泉”,什么“状元郎”,饮一小口即是道出酒名,配以相衬的酒具,并引经据典,吟诗作对,直说得口如悬河,舌灿莲花。 解说之人说得兴起,倾听之人也听得入神。 时间流淌,不知不觉,石桌上只剩下最后一坛。 泥封一开,酒音清淡溢出,绕梁不绝,秦惊羽嗅了几袖,有世傻眼,这酒的气味,闻着竟是全然陌生! 当年她为了与周卓然比试,曾经偷进宫中的御酒窖,将里面珍藏的各国美酒喝了个遍;再有就是之后假意认那风如岳做干爹,凭此缘分又畅饮北凉美酒;后来被囚南越皇宫,那萧冥每日派人送来各种各样的酒水;再后来,又去了西烈和东阳,被奉为座上客,盛情款待;再加上那段深入密云与蛮荒的经历……可以说,这五国二岛,凡是有点名气的美酒,她都如数家珍,不在话下—— 但这坛酒的气味,之前绝对没有闻过! 带着如此疑感,她抬眸,迎上不醉翁似笑非笑的眼神,听得他呵呵笑道:“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小子就算见多识广,但老夫可以肯定,这酒你绝对不知其名!” 秦惊羽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酒香初时清淡,渐渐地,却逐渐变浓,时如米酒般甜香,又时如女儿红般甘醇,到后来,却是种淡淡的苦涩,与深深的辛酸。 若说女儿红尝起来是混合着各种滋味,那这酒则是更胜一筹,就连闻起来都是气味各异,堪称名品中的名品! 这到底,是什么酒? 不由自主地,她倒出一碗,凑到唇边浅尝一口。 一如所嗅之味,初时甜蜜,中段芳醇,过后却是微苦带涩,竟让人忍不住要落泪。 “尝不出来吧?”不醉翁轻笑,笑声中有着抑制不住的骄傲自得,“这可是老夫的压箱至宝,为了这场比试,连棺材本都拿出来了,也罢,你可以叫你朋友们都尝尝,只要有人说出酒名,老夫都认!” 雷牧歌见她蹙眉不语,伸手过接:“给我尝尝。” 一口入喉,感觉味道奇怪,竟有些欲罢不能,由不得又多尝了几口。 在他之后,银翼、魅影,甚至是那于承祖也都端起酒碗来尝,跟雷牧歌一样,边饮边是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一口来我一口,那一坛酒很快就见了底。 见客人面露颓然,不醉翁哈哈大笑:“果真是压轴戏,保住了老夫一世英名,不至于在个小子手里认栽!也罢,老夫纵然当不得酒圣酒仙酒贤,至少一个酒痴之名,可以称得上吧?” 秦惊羽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合适的酒名来,只得拱手一拜,低低喟叹:“老丈藏酒之丰,无与伦比,秦某甘拜下风,还请明示……” 不醉翁眨眼笑道:“其实答案也简单,这酒乃是老夫自酿而成,老夫给起了个俗名,叫做桃花错,我那老友嫌这名不够直白,又另起一名,叫做醉生梦死。” 秦惊羽闭一下眼,酒意微涌,视线有丝模糊,总觉得那老人眼神中似有光芒闪过,隐含深意,揉了下额,她摇头一叹:“原来如此,老丈这酒实在厉害,在下竟有些醉了。” 那二十坛美酒的赌往倒不算什么,但横贯大山的捷径,该怎么办? 不醉翁笑了笑道:“年轻人毕竟不胜酒力,那边有醒酒茶,要不要喝一点? “多谢老丈,我歇歇就好。”秦惊羽站起来,只觉得头愈发昏沉,额间溢汗,似醉似醺,脚下一个不稳,便是朝后靠去。 三只手几乎同时伸出来,将她扶住。 “呵呵,还真是醉了呢,我这里还有间客房,要不进去躺躺?”不醉翁指着居中的房间道,“这酒后劲大,各人反应不同,实在不好说,你们几个都进去歇会吧。” “不用了,我这兄弟娇气,睡着了翻腾得厉害,我们可不想被他踢打,就在这厅里坐会就好……” 听着是雷牧歌的声音,感觉是他扶着自己进了屋,放倒在榻上,并喂下微苦的茶水,可是意识越来越迷糊,跟以往醉酒的情景截然不同。 榻边有着脚步声和说话声,低低的,轻轻的,过得一阵,就是一片静寂。 许久,许久,她才昏昏睁眼。 好热! 眼前似是跳跃着一层粉色,心底被点燃了一把火,烧得她口干舌燥,浑身香汗淋漓,这不醉翁酒酿得不错,醒酒茶却是泡得不咋样! 费力扯开衣领,在榻上磨蹭翻滚,真盼着来点清凉之物来去火退热。 天遂人愿,房门咯吱一声开了,一道黑影踱了进来。 “牧歌?”她努力睁大眼,不知为何,视线里却是朦朦胧胧,总是看不清晰,似是而非。 看那高度,应该是雷牧歌吧?但他一路行来,默然无声,难道是魅影……程十三? 秦惊羽伸出手,正好抚上那人凑过来的面颊,那光洁冰冷的触感,令她神智微明,不是魅影,那么,是……银翼! 忽然间,身体由热转烫,血液都似被烤得滋滋作响,心底升起一种陌生的渴望。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抖抖索索搂住他的颈项,火热的粉颊贴在他坚韧的胸前,努力去感受那份冷冽之气。 “银翼,我好热,帮我凉凉,就一会儿……” 那人依然沉默不语,似有些迟疑,最终却如她所愿,慢吞吞伸手,将她搂住了。 卷七 凤舞九天第十五章 暗黑之魅 天,似乎是黑了。 否则她的眼前怎么会模模糊糊,看不清景物! 又或许是因为那酒太过诡异,多年未尝酒醉滋味的她,破天荒地的醉了,而且,还醉得不轻! 意识浑浑浊浊的,看不清人影,听不清声音,就连嗅觉也失灵了,闻着他身上的气味,只觉得好闻,却辨不分明。 怎么这般古怪,不过醉酒而已,竟让她超常的五感丧失了大半,只怕连寻常人都不如! 还好,触觉还在,至少她还能感觉得到,她手掌下那泛着凉气的肌肤,光洁,细致,手感极好,发烫的脸庞在上面蹭了蹭,找了个自以为舒适的位置靠上去,当滚热贴上清凉,火气立时消减不少! “银翼……”她定了定神,轻轻叫了一声,“外面情形怎么样了?” 他抿着唇,没有作声,或者他说了句,但她耳朵里嘤嘤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这酒,真是古怪! 秦惊羽在心里低咒一句,没办法,只好等酒醒再说。 神智昏昏,忽然想到一件事,除她之外,他们几个也都喝了酒,难道只她一人醉倒? 对了,她之前还喝了那么多酒,虽然每坛只是那么一两口,但是这五十来种酒夹杀在一起,难说不会相互影响。 都是拼酒惹的祸! 周围静了下来。 他搂着她,她攀着他,热烫的小脸就在他的脖子上一点一点地蹭着,那润洁清琼的触感,仿若无暇的玉石,虽不能解除这该死的醉意,却能缓解她的燥热与不安。 渐渐地,她不知足起来。 毕竟那颈项处露出的肌肤有限,而她,想要更多。 “别怕,我只是想凉快下……”秦惊羽舔了舔唇,伸 朕本红妆下第47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伸手去解他的衣领,心里有些惴惴,模糊知道这样做不好,但她热得难受,已经管不了这么多! 他没有动,阴沉着脸,只任她将衣襟拉开,连同中衣都是微微敝露。 秦惊羽眯了眯眼,想要看清眼前的美景,努力半天却连是黑是白都看不清,索性放弃,将脸庞贴上去,小手也按上去,继续磨蹭。 蹭啊蹭,摸啊摸,手下的感觉慢慢地,有了些许不同。 那微凉的肌肤,开始变得温暖起来,或许是被她弄的,这样的变化,让她很是不满,他暖了,她可怎么办?忍不住又去扯自己的衣领,热啊,越来越热! 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她胡乱拉扯几下,不知怎的,却将衣带与自己一缕发丝缠在一起,她,几时变得这样笨拙了? 正懊恼,忽被只大手轻轻按住,无声无息,只感觉他伸手过来,很是认真地对付那缠绕之物,没过一会,就解开了她的难题。 做完这些,他又不知从哪里变出杯水来,喂她饮下。 咕嘟,咕嘟,秦惊羽一口气喝下去,身上的燥热却丝毫未褪,反有愈演愈烈之势,此时,就算是傻子,也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想要睁大眼细细查看,却觉屋内黑乎乎的,眼前只是团模糊的影子,什么都看不清。 为什么只有银翼进来看她,雷牧歌他们呢,都到哪里去了? 她蹙眉,抓住身旁之人的手:“什么时辰了,怎么这样黑?银翼你去把灯点上。” 他顿了下,不知想到什么,手掌在她面前挥舞几下,却见她一瞬不眨,表情很是认真—— 明明屋内一片亮堂,她却说黑,叫他点灯? 她超常的视力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捧起她的脸,仔仔细细端详着那双子夜般漆黑的明眸,全无昔日的灵动闪耀,只是团迷惘的雾色。 秦惊羽怔怔望着眼前的人影:“银翼,怎么啦?” 感觉他满身绷紧似的,忽然起身,朝后退开一大步,旋风一般冲出门去。 “银翼——”她低唤,心里笃定,这里必然是出了什么事,要不然他怎么会走得那么急! “牧歌,魅影,你们在吗?”她扬声叫着,接连叫了好几声,才听得外间似有脚步声走过来,走到门外,却停住了,有人在大声说话,渐起争执。其中一人的声音很大,理直气壮,另一人却声音极低,几乎是只听不说。 “这桃花错,你也喝过,虽然后劲猛了些,但顶多也就是醉倒个两三日,哪会损伤身体,小子,我看你是担忧过头了!”听这嗓音,像是那个不醉翁。 另外那人不知低低说了句什么,惹得他突然拔高声音:“眼睛看不见?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话说出去可是要砸我的招牌的,喝酒能喝瞎眼睛,?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喝我酿的酒!” 两凡又争论一番,语速极快,她竖起耳朵听了半晌,什么都没听清。 末了,似听得不醉翁悻悻然道:“要怪也该怪她自己,把老夫那五十多坛珍品都拍开喝了,兴许就是这些个酒混在一起,加之她体质有异,这才有此结果!也罢,老夫这就下山请大夫去,哼哼,从今往后再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闲事了!” 他们在说谁,可是说她么? 她,眼睛看不见了? 秦惊羽伸出手掌来,眯眼看着,隐约只有个淡淡的轮廓。 揉了揉眼,她凝神又看,仍是与之前无异。 见鬼! 这酒喝得,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心里思量着,身上的燥热又有所升腾,索性扑去前方石璧,循借那一丝凉意来安抚自身。 蹭了一会,但觉这地儿虽凉,却没有先前的男子躯体来得坚韧舒适,不觉微微蹙眉,寻思该到哪里去找那人? “银翼,死小子,快出来……”她哑着声音喊。 明明是带着恼意,却不经意流露出难得的娇媚韵味,让端水进来的他,听得心神一荡。 “银翼……”她喊着,仿若听得他低低回应,那一大团灰黑的影子就在她身后,手掌抚上她的肩,轻轻一扭,就将她扭转身来,一只手榄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捏住方微凉的帕子,罩在她热热的脸颊上。 全无惯有的冷峻,他的动作极其轻柔,颇有些小心翼翼,秦惊羽咬住唇,忍住心底那不断叫嚣的渴望,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那不时抚过的手指,微凉,柔软,将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又唤醒了似的,她竟然,想要他更多的抚慰。 对于她的思想,他自是全然不察,给她净了脸,顺带将脖子与双手也擦了个遍,一番动作之后,又扶她躺倒,并将那冰琼的帕子叠好,盖在她的额头上。 他,是在给她降温吗? 傻小子,没用的,知不知道,什么叫治标不治本…… 秦惊羽更加用力咬唇,几乎是痛恨自己那些可耻的想法,他不是别人,是银翼啊! 手指抖索着,慢慢探向领口,她好想,嗯,好想,解去这一身的束缚…… 忽然,她扬起手来,一个巴掌就朝自己脸上拍去! 魔障了 !她竟然想在个大男人面前宽衣解带! 掌风初起,他已是骤然警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止住她这自虐的动作。 “你走开,出去——”她抗拒着,不仅是因为身体受制,更是因为自己内心的斗争,潜意识里,她觉得要发生什么,但不该是他,不能是他…… 头疼破裂,一边推拒着他,一边硬起心肠下令:“你去,叫雷牧歌进来。” 就算要发酒疯,要做点欺负人的坏事,那对象,也该是雷牧歌,她那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不是吗? 感觉他住了手,身体紧绷得像是一块岩石,虽然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觉那目光冷冷瞪过来,竟让她不自觉瑟缩一下,有丝心虚。 可她为何要心虚,她分明是为他好啊! 秦惊羽喘一口气,朝他加重了话气:“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去啊!”天知道,她快要忍不住了! 他应该是听到了她的话,却站在床边没动,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个银翼,怎么这样?! 秦惊羽重重吐气,感觉那呼出的气息中都好似带着火焰,就快要燃烧起采了! 脑子里蓦然冒出个词来,天雷……地火! 强逼着自己闭上眼,不去看他,心里默念,雷牧歌,雷牧歌,雷牧歌……快来,快来啊,她都快要撑不下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她睁开微红的眼,看着面前静静站立的男子,那团影子,更加模糊了,她不确定启口:“牧歌?” 那人不说话,只是一动不动站着。 眸底的媚红加深,鲜艳如血,像是进入了一场如绯如霞的幻梦,她终于控制不住,也不想再强行压抑,颤抖着,朝他伸出手去,抚上他的脸。 然后,缓缓下滑,从面颊滑向下巴,顺着颈项,摸上那微微颤动的喉结,再到突出的锁骨,潜意识里不知想到什么,那手往下又是一滑,行到中途,忽而顿住了。 那是他的手,成功止住了她探索的动作。 秦惊羽眯着眼,手掌下的触感与想象中有些不同。 还记得当年在落月山下林中水潭里看到的,那硬朗如钢的躯体,而现在,竟感觉有些清瘦。 是触感有误,还是,根本就没换人? 但她已经没法思考,一旦触及这份清凉,就如同找到处宣泄心火的妙地,情不自禁要向他靠近,向他索取! 又或者,她本就是个极无操守之人,让那些理智啊情感啊所有的一切都统统见鬼去,先解除这无尽苦痛,享受这一时之欢! 也许,真的只是一场梦。 她也情愿把这当做是一场梦,只愿长醉不愿醒。 慢慢掰开他的手指,她抿着唇,又朝他身上摸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伸手阻挡,而是任由她摸到他腰间的系带,急急拉散,扯开,将他身上披挂的衣物尽数扯落在地。 “别怕,别怕……”她含糊哄着,不知白己在说些什么,更不知自己当做些什么,只是,抱着那赤裎的男子躯体,心头有什么东西如潮水般涌了出来,暖暖的,湿湿的。 似是不习惯这样的婆势,翻了个身,她在上,他在下。 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呢? 她喘着气低下头,脑中似有灵感划过,唇瓣落下,正好印在他的眼角。 那里,竟有些许濡湿,咸咸的,她疑感舔了舔唇,那是什么? 容不得她多想,依着一丝本能,她吻住他的唇。 火热与清凉相贴,她不由得满足叹息,那滋味,就像是炎炎夏日里香甜软糯的凉糕,刚从琼彻的冰水里浸泡过,正被人喂到嘴边。 想要一口吞下,又觉满心不舍,转为小口品尝,细细吮吸。 他无声叹息,微微张口,正好接纳她好奇探入的小舌,唇舌纠缠,深入撩拨。 濡湿,亲昵,几欲窒息。 秦惊羽头昏脑胀,身体细细战栗,己不知是进攻还是迎合,只觉得身上清凉舒爽,但是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烫的,不仅仅是体温,连同心脏都是快要沸腾! 渐渐地,她已不能满足于这单纯的唇舌之战,如同一名纠纠而赴的斗士,想要投入到更深远更广阔的战场! 推开他,秦惊羽艰难直起身来,在她所不知的微微怔愣却又烈焰如炙的眼神注视下,她手指摸到领口,急促解除着身上的束缚。 既然是梦。那又有什么关系? 藉此,为契机。 让那些平日被压制被深理的火种,在此刻都释放出来,引燃,爆发! 让心底纠缠不去的那张脸,那双眼,消失到九霄云外,永世不见! 不管是对,还是错,是开始,还是结束…… 做吧!做吧! 脑子里如斯混乱,有个声音在高叫着,她深吸一口气,抱住底下的他。 肌肤相亲,躯体相贴。 有什么东西如烟花般,在眼前炸开,散起层层叠叠的浪花,她义无反顿地,覆身而上,交融的那一瞬,仿佛听得他沉沉的低叹,似欣喜,又似无怨的满足。 因为醉酒的关系,身下早已是春潮泛滥,濡湿得不可思议,但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动作,还是让她觉得有一丝涩疼与不适。 女子的第一次,大抵都是会痛的吧? 只是没想到,向来怕痛的她,这回竟还如此忍受得住。 好在他很是配合,憋着不动,让她渐渐适应了他的存在,一点点沉入进去。 男欢女爱,原来就是这样的…… 身心的热痛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感受。 一开始,是她按住他的肩,如女皇般掌控着主导,但到了后来,却是他扣着她的腰,反客为主地动作。 那紧密的嵌入,那强烈的撞击,令她不知所措,神魂颠倒。 激|情的刹那,她甚至连脚趾头部蜷缩起来,头无力偏在他颈窝处,一身的力气瞬间化为乌有,眼底满是迷蒙的氤氲,只无意识地,低低哀鸣。 这是情感的放纵,是身心的放飞,原本就不清晰的思绪被撞得支离破碎。 他是谁,她又是谁,是现实,抑或梦境……她不愿去想,这些,统统都不重要。 什么都不重要,只除了,此时此刻,身躯相属。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只在暗黑里绽放的花,眼眸间渐浓的欲。 浑身湿漉,汗水黏在身上,已经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她微微扭身,他以为她要逃离,忽忽然捧起她的脸,撬开她的唇,深深吻住。 一个绵长的,不安的,略带惩罚性质的吻。 短暂的停歇之后,他加快了动作,狠厉得让她几乎要昏死过去。 迷茫间,她想要看清他的脸,看清他的表情,然而眼前依旧是那么黑,纵然她努力瞪大眼,但一切都是枉然。 她听得他的闷哼,感觉到他背部线条收紧,那巨大的压力,终于令她承受不住,指甲在他肩上恨命一插,脑中有什么东西喷薄而出,张了张嘴,她仿佛受了蛊惑般地,几若无声,低喃出一个字。 她自己都没听请,但他却似乎听在耳中,先是一僵,继而抱着她不由自主地颤抖,激|情释放。 计久,许久,才觉他分开彼此,将她圈在怀中,温柔的吻落在她汗湿的鬓边。 睡意来得那么猛烈,那么突然,她根本来不及笑话回味,眼皮就已经沉沉阖上,但心里还有那么多疑感,那么多不解,她不想就这样睡去,不想! 手指无意识地探索着,抚摸着,连连糊糊之际,也不知摸到了何处,手感有异,忽然定住。 那里,有一处凹凸不平,铜钱大小,与周遭细密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好像是个年代久远的……伤疤。 心头一沉,暗黑来袭,她无力抵挡,终是昏睡过去。 凤舞九天 第十六章 佳期如梦 她睡得很不安稳,蹙着眉头,一直翻来覆去。 许多前尘旧事,原本不在意的记忆,如今都涌上心来。 皇宫盛宴,歌舞升平,她扒开那冷峻男子胸前的衣衫,探头探脑朝里查看,看到的却是一块年代久远的疤痕,触目惊心。 而后场景一变依稀是落月山下的水潭,雾气升腾,却凝为雪峰山壁的温泉池,赤裎相对,影影绰绰,那英伟阳刚的身躯,遍布着被军营生涯磨砺出的细碎伤痕。 烟雾收起,夜色迷离,仿佛又回到芷水之上,德泽湖心,一叶孤舟随水飘零,狰狞的鬼面幽光一闪,为了她那黑衣包裹下的躯体曾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惨痛重创,他的身上,又该有多少大大小小的创口疤痕…… 那么,方才,她摸到的那个疤…… 迷惘之际,似有一双臂膀轻轻拥着她,周身被暧洋洋的温水浸泡着,一点点揉擦清理,微哑的声音在耳边不住呢喃,轻柔如梦,令人安心。 相拥而眠,不知天日。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惊羽眼皮跳了几跳,头脑昏昏,意识混沌,朝身边摸了下,不想竟摸了个空。 睡梦中那个温暧的胸怀,却是去了哪里? 吃干抹净,就撒手不管了? 心底无端涌起一阵烦闷,睁开眼,面前仍是那该死的黑暗,全身没有一丝力气,连抬抬手都觉得累,更别说起身查看究竟了。 不用去摸,也能感觉到身上是不着寸缕,光洁清爽的娇躯上只盖着层薄被。 失身了? 好像是那么回事。 便她明明是第一次,怎么却没太感觉到痛呢?除了刚开始那会儿有些许不适,到后来,她几乎是沉醉其中的。 一想到那样亲密无间的动作,那激荡漫长的过程,心里那把火嗖的又钻了出来。 别想,不要再想了! 她咬住唇,脸上热辣一片,渐渐地,那温度呼呼往下窜,耳廓,脖子,全都红了个遍! 抑制不住启唇,溢出一声低哼,她把头埋在床榻,该死,她怎么就跟个不知餍足的色女似的,尽想着那些缱绻颓靡之事! 不过,貌似他的身材和体力都极好…… 房门啪嗒一声合上。 他,回来了? 秦惊羽身体一僵,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赶紧闭眼,趴在床榻上装睡。 心跳如鼓,还没等她想好对策,那张微凉的脸就已自后埋入她温软的劲项,深深汲取那份惑人的幽香。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只隔着层薄薄的被子,所有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他却没有将她翻转过来,只是从背后抱着她,如斯安宁。 岁月静好。 她蓦然想起这句话来,心惊跳一下,却觉他的手指拨开她披散的长发,而对那柔美的背脊,他沉默一阵,忽而低头吻上去。 那吻初时极轻,慢慢地,顺着那完美的弧度不断向下。秦惊羽攥紧了拳,忍住那冲口而出的低吟,感觉他的手环在她的胸前,轻轻托起她和身子,使得她浑身发颤,想要回头,却是不能。 察觉到她的异样,他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停止,而是手指顺着那纤腰的曲线向上游走,温热的嘴咬住她的耳垂,时轻时重的吮吻。 他,怎么能一下子就找到她这极为敏感之处?! 秦惊羽呼吸一滞,感觉心跳都快要傍止了一般,耳边是他轻浅的气息,那阵阵热气吹拂在她耳中,耳重上濡湿触感,带出莫名的战栗,直袭心魂。 这,实在不像个新手的反应…… 眼神迷蒙,她无力思考,只一味沉浸在这美妙的感官剌激当中,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欲罢不能。 忽然间,那双游移不定的手罩上她的胸口。 如电流击中,她吟哦一声,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妖媚之间,如天簌般,穿透耳膜,他忍受不住似的低咒,就在她侧头之际,俯身衔住她的唇。 唇舌纠缠,湿漉有声。 似一场饕餮盛宴,贪婪品尝,不放过一丝一毫。 他的手托着她的后脑,不断加深这个吻,另一只手却没闲着,在她身上轻揉慢按,每一下,都惹得她口中呜呜,颤栗不已。 明明是清醒,她却宁愿还在那一场绯梦之中,继续放纵,继续沉迷。 他的吻,渐渐停下来。 眼前黑沉无边,她看不清他的人,看不清他的脸,但却感觉得到,他那炽热的目光,星星点点落在自己赤裎的后背上。 不自觉瑟缩了下,本能朝那薄被靠去,然而她此时娇弱无力的状态,又怎么敌得过男了强劲的手臂? 只是轻轻一拂,她便如他所愿翻转身来,没等她有所反应,他低头,吮住她的颈项。 不止是吻,更是轻咬,是撩拨,他品尝着她,头颅逐渐朝下,下移,再向下…… 秦惊羽脑子空白,周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是张着嘴,大口大口吸气。 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当那潮涌般的感觉一波波袭来,她咬住唇,却怎么也抑制不住那内心的狂喜,忍无可忍,她手指探入他的发间,吟哦细碎,声声动情。 “不来了,我不来了,让我歇会……”那种超乎想象的感觉,来得又猛又急,她几乎是哭喊着,连连告饶。 大手一松,她顺势瘫软下去,伏在榻上一动不动。 可他怎么会轻易放开她,尤其在尝过那极致滋味之后! 见得她耍赖般的动作,他只是暗自一笑,再次托起她来,这一回,却是扣住她的腰,让她整个人都弓起来,亲密相贴。 秦惊羽感受着这样奇怪的姿势,陌生之余又觉有丝领悟,但她哪里还有力气去抗拒,只得由他慢慢沉入。 黑暗中,她无力支撑,虚软娇柔得像一汪春水,而他紧贴着她,自身后不断来袭。 酥麻,热烫,颤栗,飞跃…… 多年来坚守的空虚被填满,那么生动,那么充实! 她闭上眼,模模糊糊地想,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 否则,那么会有那飘飘若仙的感觉,如同上了瘾,中了蛊,入了魔! 而他,此刻已经抵到她的最深处,全无之前的温柔细致,她一口气憋喉间,整个人都似要被他撞碎,连同灵魂都要被撞飞了,对这样的感觉,心里真是又爱又恨,想要退却,又是不舍。 渐渐地,低吟变为抽泣,再变作哭喊,随着他的力道加剧,声嘶力竭。 “不要了,求你,不要……” 她越哭,他越是精神亢奋。 该死的,这小子,变着法子折腾她!哪里学来的这些把戏!都是跟谁! 秦惊羽恨得真咬牙,下一刻,却又被他的侵进给乱了思绪,间隙处,他还不忘凑近过来,板过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吻去她眼角的泪珠,再深深吻上她的唇。 天翻地覆,时空混乱。 春暧花开,流水淙淙,一时宛若仙境。 寂静的暗黑之中,处处都是让人脸红心跳的声响,耻畔尽是他低而快的喘息,不时伴着几声闷哼,他的汗滴落在她的脸上,身上,像是最温柔的夫雨,又像是最深切的烙印。 他难得强硬地压制住她,一次又一次地攻城掠地,宣告所有。 心,似已不在原处。 魂,却又飘去了哪里?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跟随这动人的韵律,与他共赴那欲之深渊。 …… 好一场无边无际,无休无止的美梦! 以至于睁眼醒来的时候,她看着床边坐着的人影,还有些发怔,竟然,能看见了! “你终于醒了!” 对上那双墨黑明亮的眼,她哑着声音,有丝不敢置信:“牧……牧歌?” 是他么,竟是他么? 再看他身后,银翼,魅影,就连那个于承祖的身影,都是在门边一闪而过。 “醉酒的滋味,不好受吧?”雷牧歌扶她坐起来,笑道,“看你往后还敢到处吹嘘你那酒量不?” 秦惊羽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喝醉了,被雷牧歌扶到这间屋里,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然后,不知是醒着还是做梦,她酒后乱性,抱着某个男子恣意轻薄,似乎还将对方衣衫扒了,强行推倒,颠鸾倒凤,极尽风流韵事。 再然后,对方一改之前柔弱模样,举一反三,现学现用,来了个反推倒,将她一点不剩地拆吃入腹,各种姿势倒了个遍,虽然算不是大战三百回合,但想来也差之不多。 再再然后,就在睁眼的刹那,她还在迷糊地想着,扫完照这惯有的剧情,说不定醒来就会有美男扑来,扯着她的衣袖要她赔偿清白,负责到底,然而万万想不到,这要紧关头,竟齐刷刷冒出来三个人! 难不成,她这酒后乱得彻底,一口气吃了三个? 这等情景,却该怎么对付? 怔愣间,又依稀记得自己该是赤裎着身体,此刻被扶坐起来,那不是春光外泄? 一惊一吓,赶紧低头看去,却见身上衣衫穿得好好的,略有点褶皱,但和衣而眠,弄成这样也是自然。 就连束胸的布带都是绑得好好的,微一挺胸,就立时察觉得到。 秦惊羽睁大了眼,怎么回事? 魔怔了,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因为醉酒而衍生出的一场春梦? 不可能,不可能! 她分明感觉到,全身上下,特别是那里,明显纵欲过度的绵软与酸痛。 但,若是宿醉的话,似乎也是这些个症状? 抚着脸颊,脑子里有些乱,她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们先出去,我整理一下就来。” 雷牧歌朝其他两人望望,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却很快点了头,应道:“好,我们在外面等你。” 见三人陆续步出,还体贴带上了门,秦惊羽急急下了床,四处查看。 屋子里很是整洁,除了张靠墙的竹床,也就是一张矮几,一只壁柜,矮几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早已燃尽。 思绪混乱,她想了想,忽然走去床榻,将那薄被一把拉开。 床单上干干净净,没有意想中的落红,也没有别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是更换了床单,还是……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是她自己想得太多了? 可是,那么强烈而真实的感受,怎么可能是假的?! 咬了咬牙,她手指摸到腰间的系带,意欲脱衣仔细查看,刚要动作,目光不经意朝下一瞥,却又是一愣。 咦,戒指呢? 但见左手中指上空落落的,原本戴在上面的那枚猫眼石戒指竟是不翼而飞了! 怪了,记得之前与不醉翁拼酒的时候,她好像还眼角余光瞥见过,这会儿去是去了哪里? 秦惊羽蹙着眉,将那床榻里里外个都找了一遍,薄被捏来捏去,房间各处也都查看过了,仍没见得那戒子的影儿。 对这戒指,心谈不上太喜欢,只是戴得久了,也看得习惯了,这一时不见,难免有丝郁闷。 而且,她那未婚夫君每日都要悄悄查看几次,想着他看到戒指时眉开眼笑的模样,她就禁不住心软,如今戒指不见了,她可怎么跟他交代! 正思索去处,就听得外间有人轻轻敲门:“你没事吧?”正是那某人的声音。 “哦,来了!”叹一口气,她扬声答应,实在找不到也没法。或许,自已记错了罢,戒指根本没带出来,还留在风离城的寝室里。 把手往衣袖里缩了缩,她推门出去,迎上雷牧歌那深邃的目光,在暗处闪耀不定。 “你干嘛盯着我看?”她问。 “你的脸,怎么那么红……真美!”他低道,抬起手来,似乎是想要轻抚上来,碍于众人在场,手扬了扬,无奈放下,眼里的光焰却是愈发的深重,跳跃难灭。 那样的眼神,炽热而又直接,秦惊羽看得心头一动,有句话冲口欲出:“牧歌,你是不是……” “嗯?”雷牧歌剑眉挑起。 “喂,你们两个,怎么还磨磨蹭蹭的不过来?”那边,银翼冷着脸轻敲桌面,语气不耐。 于承祖也是伸长脖子往甬道这边看,口中嘀咕道:“不会是酒还没醒吧——”话没说完,头就被魅影一掌按下去,那张鬼面朝她的方向侧了下,投来淡淡一瞥。 疑问吞了回去,模糊的印象中,那个人,应该是比雷牧歌要瘦一些…… 但,不是他,又能是谁? 她漫步走去门厅,郁郁坐下,环顾四周,不由信口问道:“这主人家人呢?” “来喽!”背后一声回应,那不醉翁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吃食过来,无非是些煨山药、烤红薯之类,却是甜香四溢,令人舌底生津,食指大动。 “都是老夫自家种的,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别客气,别客气啊!”他将食物摆上桌,又转头回来,朝她上下打量,“小伙子,你没事吧?” 秦惊羽刚拿一只红薯,边吹边笑道:“承蒙老丈关心,我没事。” “我就说嘛,就是喝酒喝杂了,怎么会有事呢!有人就是关心则乱,哈哈哈!”不醉翁大笑一阵,忽又一巴掌拍向自己的脑门,“哟,瞧我这记性,炉子上还有刚炖好的山鸡汤,正好给你补补!”说罢一溜小跑,乐呵呵朝厨房奔去。 雷牧歌看着他的背影,不觉眼露深思:“这老者,武功不坏,不知是何底细。”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一觉醒来,这态度也变了许多,大家都小心些。” 魅影也是点头:“我的酒量也算极好,没想到那什么醉生梦死,只喝了一两口,就醉了一日一夜,实在有些古怪。” 秦惊羽听得有些讶然:“你们醉了这样久?”她还以为,此时距之前拼酒,顶多过了半日而已。 雷牧歌笑道:“不止是我们,还有你,你比我们醉得还要厉害些。” 哦,他们醉了一日一夜,她那不是醉得更长久? 以至于,做了个这样漫长的梦…… 忽觉对面那人目光有异,抬眼一看,却见银翼坐在那里,抿着唇没说话,一双碧眸却一直盯着她看。 秦惊羽被他冷洌的眸光看得略略发蒙,心也随之跳了几跳:“看什么看,我脖子上又没长花。” “花倒是没长,不过……”银翼拖长了语调,慢吞吞道,“你睡那屋子是不是有蚊子,给咬出几个红包来了。” 此话一出,几人的目光都朝她投射过来。 那少年于承祖是幸灾乐祸,雷牧歌是一脸紧张,而魅影,盯着她沉默不语,那脸色,却是慢慢地变了。 第十七章 峰回路转 脖子上……红包? 想到那个诡异的春梦,秦惊羽的脸白了白,本能拉了拉衣领,避开众人投来的目光:“哪有什么蚊子,这是酒精过敏好不好!” 心头却在想,他这是有意提示呢,还是无意道出,到底,什么意思? 那梦里,会不会……是他? 她摸到那个疤,虽然大小有些不符,但难说不是因为她醉酒的缘故,导致触觉失常,也是,她当时醉得就连对方身形模样都看不清,自然手感也大打折扣。 如此一想,不由得盯着银翼看,这狼小子,真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这样对她? 一想到两人曾经如斯亲密,心里说不邮的感觉,那么别扭,那么怪异! 偏偏银翼好死不死来了句:“我记得你以往喝酒从来不这样的。” “你——” “哈哈哈……” 秦惊羽恼羞成怒,正要反驳,就听得一阵大笑声,只见不醉翁捧着只大大的还冒着热气的瓦罐过来,咧嘴笑道:“老夫这酒自然是与众不同,层层叠叠,千滋百味,换做别人,就是奉上万两黄金我都不舍得让他沾上一滴,你们倒好,将我这么多年来唯一珍藏一坛喝了个干干净净!” 听他这么一说,秦惊暂时忘了之前的猜疑,哈哈笑道:“这有什么,老丈找来材料,再酿便是。” “你懂什么!”不醉翁瞪她一眼道:“酿酒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老夫当年是灵感所致,心绪使然,现在一身清闲,大彻大悟,却难再有当初的心境,那种悲欢苦乐的感受,再也找不回来啦!” 秦惊羽听得哑然失笑:“一坛酒而已,难道还凭心情来酿?” 不醉翁摇了摇头,看着她,忽而低吟道:“桃花错,生死醉,一杯尘土不复归……” 这老头,敢情早年曾为情所困,郁结于心? 秦惊羽撇撇嘴,笑呵呵端过那山鸡汤来,给众人舀在碗里,乘机转移话题:“这汤好香,我一闻着就觉得饿了,来来来,大家都喝点!” 话说她还真是饿了,拼酒之前就没吃什么东西,又昏睡这么久,还经历了梦里那一场似是而非的体力大战,如今却是腹中空虚,索性大起来。 不醉翁看着众人放开手脚吃喝,笑眯眯道:“小子,技不如人,愿赌服输,那赌注什么时候给老夫送来?” 赌注?二十坛美酒? 这东西大夏皇宫的御酒窖里有的是,她才不心疼呢,不过,想到那横母大山的捷径,不由得心头一沉,耽误了这么久,该赢的酒局却意外输了,难道,真要在葫芦谷跟萧冥死磕到底? 不行,今日就是把这老头绑了,也要弄到行走路线! “区区二十坛酒,我秦三自然会认账,只是……”秦惊羽起身,将不醉翁扶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又恭敬舀了碗鸡汤奉上去,“我喝了老丈这么多酒,又麻烦老丈照顾我们两日,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说话间,的魅影已从腰间掏出一物放在桌上,她眼角余光一瞥,却是一锭大大的银元宝。 这老人,就算是两袖清风,不问世事,但这石屋总要修茸,家什么总要添置,酿酒的材料总采购吧。 不醉翁的眼光在那元宝上打了个转,倒没说什么拒绝之言,只笑道:“小子太客气了,你那些个什么酒圣酒仙的话本很有意思,酒具之说也听着稀奇,别说住这么一两日,就是在些常住老夫也不是招待不起,只是这酒老夫却是有些等不及了……” 秦惊羽听得微微一笑:“难得我与老丈以酒会友,一见如故,说过的话自然要算数,老丈放心,我有个好朋友就住在苍岐,他家里的好酒不少,应有尽有,我这就先去他那里取十坛给老丈送来,剩下的十坛就先打个欠条了,日后一定尽快奉上!”边说边目光在厅里睃巡,似是在找纸笔,嘴里还自顾自念叨,“就是路不好走,此去苍岐,这翻山越岭的,一来一去少说也得一个来月了!” 不醉翁眉毛动了动,手指在袖中捏了捏,没有说话,秦惊羽瞟着他的神色,朝雷牧歌努努嘴,后者会意笑道:“正因为这路不好走,似你这般来往两国边境做生意的才会少之又少,否则,大家都来抢这杯羹,你又怎么能短短几年就混出头来?” “哦,小子你……在边境上做生意?”不醉翁状似不经意一问。 秦惊羽抓了抓 脑袋,笑道:“是,贩点货物,混口饭吃。” 不醉翁似乎来了点兴趣:“小伙子都贩卖些什么?” 秦惊羽淡笑道:“也没什么,就是些米粮布匹药材之类,有时也帮相熟的客户带点时新的珠宝首饰,反正是什么能赚钱就做什么,来者不拒。” 不醉翁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亮道:“你说你要去苍岐,那顺道帮老夫捎带点东西成不?” 秦惊羽不防他有此一说,愣了下道:“老丈要带什么?带给谁?” 不醉翁站起来,去了那间一直不曾开门的石室,没过一会又提着只大大的葫芦过来,又从一旁取来纸笔,铺开纸在上面刷刷写了个地址,待墨迹吹干,递给她道:“喏,我那老友就住在这里,你们来的当日他因事走得匆忙,把我专门给他配制的疗伤药酒落下了,这地方好找,出了山口就是。” 秦惊羽也作势写了张欠条,注明那二十坛美酒之事,并备注半年的其限,落款秦三,与之交换。 刹那间嗅得一股药酒之气,低头看着他所写的地址,应该是去往苍岐途中的一个村落,看着倒是顺路,这举手之劳倒也没什么,不由点头道:“好,我一定送到!不过这位先生姓甚名谁,谁如何称呼,还请老丈告知。” 不醉翁拈须笑道:“你叫他独醒客就好。” “独醒客?” “是的,老夫叫不醉翁,他便叫独醒客,倒是相衬,哈哈!” 这样的名字,只怕又是孤僻的怪老头! 秦惊羽腹诽着,想了一想又叹道:“不过,我们就算今日出发,也要十几二十日才能到,会不会耽误了那老先生的伤病?” 不醉翁拢了拢衣袖,摇头道:“他已以在我这里泡了两日,这些是后续疗养所用,倒也不赶时间,没有关系的。” 秦惊羽挑了挑眉,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不管明示暗示,对方都是死活不肯接招,难不成真要动武才行? 先礼后兵,也是时候了! 手一抬,刚要开口,面前人影一晃,却是的魅影凑了过来:“老丈酿酒委实不凡,这些年来我喝过的酒少说百千种,却没有一种能有这样的韵味,要不是赶着出发,我还真想找老丈讨教讨教!”他嘴上说着,底下却是将她的衣袖拉住,轻轻一扯。 秦惊羽知他行走江湖多年,见我识广,这样的动作肯定有他的道理,自也不再坚持,起身笑道:“那我们先去收拾,你抓紧时间,再跟老丈好生聊聊!” 说是收拾,其实哪有什么东西可收,只在边上磨磨蹭蹭,想回那屋去再查探一番,但碍于那两人始终形影不离跟着,也只好作罢。 关于那个梦,倒是有心想问他们一问,可毕竟大事在身,时机实在不对,再说这事关自身隐秘,就算她素日再不矜持,再是豪放,都没法轻易开口。 到底,是不是梦啊……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越想越是纠结,略一回头,居然看到魅影与不醉翁说说笑笑,谈得不亦乐乎,那于承祖坐在一旁许是听得无趣,连找呵欠,这一老一少外加一张鬼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带着满心疑虑,满心焦虑,终于捱到一行人拱手告别,不醉翁亲自送到山脚下,当日相遇的溪流边。 “老夫那老友是个心高气傲的,脾气不好,小子得有耐心些,一定把这些药酒送到他手上,老夫在此谢过!” “老丈客气,这事包在我秦三身上!”秦惊羽拍着胸脯说疲乏,她再是不济,也不会跟个糟老头子过不去吧。 不醉翁欣慰点头,又道:“替老夫问候你兄嫂。” 秦惊羽微怔下,想起自己所编撰的关系,不迭应道:“是,是,都怪我,将嫂子给老丈带的酒都摔破了,回去可怎么给嫂子交差……” “小事一桩,不必介怀,小子们,保重!” 朕本红妆下第48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不醉翁呵呵笑道,摆了摆手,又自白雾中隐去。 来得突然,去得匆忙。 那屋,那酒,那人……若不是手中沉甸甸的葫芦,她真怀疑这几日发生的事是众人集体做了一场梦! 于他们,只是一次普通的醉酒,醒过就完,于她,却是…… 离奇诡异却又心魂俱震的初夜! 似幻似真! 心头一颤,秦惊羽甩了甩头,想要甩去这些恼人的心思,大战在即,紧要关头,她却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不管了,统统不管了! 定了定神,她望向魅影:“为什么?” 他应该明白她的意思,为什么出手阻挡,为什么不让她用武办解决?她就不信,凭在场几人的身手,会对付不了无名老者! 魅影看着她,鬼面上唯一露出的那双挑花眼里光芒一闪,手掌翻开,一个小小的纸卷呈现眼前。 “这是什么?” 她疑惑接过来,耐着性子展开,盯着那线条简洁的画面看了半晌,忽然欣喜低呼:“啊,你从哪里得来的?” 竟是那横贯大山通道的简要地图! 于承祖指着她笑道:“我知道啦,肯定是那老头对你不欢喜,所以宁愿把图送给别人,也不愿给你!” 魅影冷漠瞥他一眼,淡淡道:“他把图藏在袖中,让我趁机给偷出来了。” 秦惊羽回想起他主动与不醉翁攀谈的情景,恍然大悟。 魅影是谁,昔日名震赤天大陆的大盗,虽说伴着那玉面狐猩的名号,亦正亦邪,但一身的本事也不是吹出来的,对方身上藏什么东西,质地如何,价值多少,都难逃他的一比狐猩眼睛,至于近身取物的功夫,更是神不知鬼不觉! 那不醉翁大概是想着他们人多手杂,于是将地图藏在身上,自以为保险,却不想被他顺手牵羊给盗了去! 哈,连老天都要帮她! 众人闻言都是眉头舒殿,那于承祖更是双目放光,看向魅影的眼神满是崇拜之情:“我做你徒弟好不好?” “没问题,只要你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我就叫他收你做徒弟!” 秦惊羽心情大好,调侃一句之后,也不管那少年是什么表情,率先朝来处走去,边走边看那地图,越看琥是心中笃定,没错,就是它! 狂喜之余,并不忘心思转动,发号施令:“说不定老头一会就会追来了,银翼,你立即联络弟兄们赶紧归队!牧歌,你想办法给一舟发讯息,让他们再调集五千人马轻装前来,半日之后与我们汇合!” 从驻地到这溪流,一路上雷牧歌都有做出记号,那五千人马过来的速度,肯定是比他们之前摸索着前行要快得多! “不着急,这纸卷外面还包着层布料,我取的时候只换了纸卷,布料没动。”魅影见她甚是不解的模样,解释道,“你们写字的时候,我悄悄弄了个差不多的纸卷……” “啊哈,真有你的!”秦惊羽拍他一把,忍不住大笑出声。 这偷梁换术的把戏,料那老头一时半会也察觉不出! 而地图在手,还怕什么葫芦谷的瘴气的刀阵? 就让轩辕率领大军在谷口佯攻,她刚是带那五千精兵穿山而出,从背后偷袭,前后夹击,地利人和,即便那萧冥武功再是高强,布置再是精妙,这一仗,都一定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赢得漂亮! 终于到了这一天,萧冥,等着受死吧! 第十八章 疑神疑鬼 集结兵力,伺机偷袭! 只在一夜之间,局势已发生惊天动地之巨变! 立在山口,望着前方逐渐平坦的茫茫四野,秦惊羽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们终于走出了达古山脉! 没有人会想到,所谓横贯南北的捷径,竟是一条从大山内壁穿越而出的狭长石巷! 入口掩盖在一处枯枝腾蔓之后,两壁夹成,宽处不过六尺,窄处顶多三尺,蜿蜒曲折,只能容一人勉强牵马通过,人在其中,仰望长空,青天仅现一线,若非子午,不见日月。 不是没有怀疑过这地图的真实性,但一图在手,却有一种莫名的笃定,使得她义无反顾,朝着那入口微观经济一个踏进去。 还好,图是真的,路是通的,这几日来的心血终是没白费,如愿以偿! 萧冥,这是天要亡你! 秦惊羽握紧拳,恨不能仰天大笑,一舒胸臆,她缓缓回头,看着身且神情痴呆,情喜不已的众将士,声音微哑,却异常坚定:“勇士们,赤天的历史,将在下一刻改写!你们,愿意做这成就伟业,史书留名之人吗?” “在所不辞!”雪亮的战刀一刘出鞘,照亮那一张张振奋的脸庞。 …… 见队伍还在源源不断自巷口走出,秦惊羽叫上一行人等,登上一处高地,比对着地图观察地形,商讨当前局势。 一只脚 已经踏进了南越内陆,他们比时的位置,据南越都城苍岐不过百里之遥,这附近又是葫芦谷的出口所在,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与萧冥的军队遭遇。 当务之急,却是要先寻得葫芦谷的出口,实施暗袭计划,与谷口处的轩辕墨大军一同发难,来个瓮中捉鳖! “看,这是地图上的山丘,还有这里,就是地图所示的溪水,还有这里……” 一一比对眼前景物,无一不符。 “我们该往何处走?”银翼出声问道。 “自然是去葫芦谷的出口。” 秦惊羽答了一句,低头仔细看那地图,石巷出口处乃是个三岔口,往东是去葫芦谷,往而是去一个叫做清风镇的地方,而往南,却是直往国都苍岐。 去苍岐那是不可能同,虽然此举可以说是出其不意,拿捏得好便是兵临城下,真逼皇室,但,一个不妥也极容易形成孤军之势,前后无援,倘若萧冥大军迅速回防反扑,将大大的麻烦。 只要拿下葫芦谷的南越大军,再战苍岐就是囊中取物,不费功夫! 而清风镇,名字有点眼熟,回想一下,却是不醉翁那老友独醒客所在。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这点信誉还是有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主意已定,她收起地图,迎上几人询问的目光,沉声道:“去葫芦谷截断后援粮草,封堵出路!” 瘴气也好,刀阵也罢,谷中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他自己享受吧! 一声令下,众将士纷纷上马,雷牧歌抬头,看了眼阴暗的天色,担扰道:“要下雨了!” “我们淋雨,他也不能幸免!风雨无阻!”秦惊羽不甚在意说着,翻身上马,迎风疾驰而去,树林里巢鸟随之惊起纷飞。 众人赶紧跟上,随她一路疾驰,行了一阵,就见天空中乌云滚滚,挟势而来。 大雨,来得飞快,没让人有丝这毫喘息之机,就哗哗落下。 “找个地方避雨吧!”雷牧歌策马追上来,将件风罩在她头上。 秦惊羽看了看头顶,这雨水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反而逐渐增大之势,身上已有湿意,这春寒料峭,却有些许冻人。 蹄声得得,银翼与魅影也追了上来,将她围在中央,形成三星拱月之势,同时替她挡住四面八方肆虐的风雨。 “这路,好似不对呀。”魅影沉沉开口。 秦惊羽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凝神朝前看去,但见前方斜风骤雨,山林寂静,道路愈发狭窄,再往前看,一片密农牧民的林子挡住视线,林子背后是什么,不得而知。 没等她说话,银翼已经冲上前去:“你们留在原地别动,我去探探。” 秦惊羽无言默许,在这三人当中,或许他的武功稍逊雷牧歌,但论灵捷机警的天性与避祸自保的直觉,这世上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 过得一会,黑沉的雨幕中一道人影策马回返,正是银翼:“林中没有埋伏,前方有个破败的村镇,名叫……清风镇。” 秦惊羽听得蹙眉,照这地图所示来看,再往前走应该就是葫芦谷的出口了,怎么会是村镇? 难道,那不醉翁老眼昏花,把图上方位给标注错了? 倒是极人可能! “哈哈,知道你们像什么不?落汤鸡!”于承祖的声音传来,在马背上又是拍手,又是嘲笑,“残兵败将,还想攻打我南越,真是痴心妄想!” 这小子,老实了一会,就原形毕露了! 魅影直接上前点了他的哑|岤,将之缚在马上,风雨中众人默然无声,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秦惊羽身上,等她发话。 “应该是走错了——”这样糟糕的天气,却是始料不及,她想了一会,方道,“都到了门口了,那就将错就错,先去镇上寻人送酒,再做打算。” 当下从西烈亲卫中抽调出十人,往西而行向葫芦谷的出口查探敌情,其余众人穿过树林,趟过断桥流水,果然见得桥头一处石碑,上有字迹斑驳的地名:清凤镇。 这是个甚是荒凉的小镇,三三两两的屋舍在雨里静默着,环绕着一种凄迷冷清的气氛。 虽是战时,但两国帝王亲临,自然马虎不得,西烈亲卫率先上前,寻到一处算得上是大户人家的房屋,很快收拾出来,作为避雨歇息之所。 既来之,则安之,没过一会,屋内就升起了火,袋里的干粮拿出来,烧水煮食,厅堂里顿时暧和起来。 秦惊羽仍是捏着那地图,反复查看。 若说这东西两路所注景致正好相反,那么往西才该是葫芦谷的出口,掐指一算路程,跑马也就一个多时辰,情形还不算太坏。 “在想什么?”雷牧歌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秦惊羽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目光又落在地图上:“我在想迪雨到黄昏应该差不多就停了,若说暗袭,入夜的时机反而更好。” 雷牧歌点头表示赞同,低头去看她手上的地图,不知看到什么,眼里光芒一闪,忽然问道:“戒指……怎么取掉了?” 终于,还是被他看到了! 秦惊羽垂下眼睫,不经意答应:“马上就要开战了,我怕给弄掉,收起来了。” 雷牧歌扣得满足一笑,甚是灿烂:“看人期货心的……对了,你身上那些红包,好些没有?” 秦惊羽被问得一怔,不自觉拢了下衣领:“都说了是喝酒所致,你还担心什么,早好了!” 这话说得轻松,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从石屋走得匆忙,满脑子都是捷径与偷袭之事,无暇顾及其它,但夜里偶有歇息,一闭上眼,那梦里的记忆就像潮水一般涌上心来。 银翼说得对,她喝酒从不这样,除了脸色红润一点,便与平时无异,更不会有过敏反应。 什么酒精过敏,只是个搪塞堵口的理由,实际上,她心虚得要命! 万一那梦是真的,她该如何?! 最关键的问题,那个人,到底是谁? 回想起那强劲的身材与体力,石屋里的三人,个个武功不凡,身强力壮,似乎都有作案嫌疑! 想总问,却没有任何证据,只除了隐隐记得的,不知长在何处的那个疤…… 都怪自己太过自信,好端端去喝那什么醉生梦死,连是梦是醒都分不清,这乌龙情事,都快把她逼疯了! 他们几个,也真稳得住,就没一个来找她说说,主动承认! ”瞧你,又在出神了!“雷牧歌趁着屋内众人不察,手指在她鼻尖一点,满是宠溺与怜爱。 温热的触感惹得她心头一动,秦惊羽盯着他俊朗明亮的面容,忆起梦中那人初时的温柔,与之后的强势,微微怔愣—— 这样的行事方式,印象中就只有他才做得出来吧! 如果是他,那便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还有什么担心的? 但心底那份不甘,却是为何…… “你再是这样盯着我看,我可要忍不住了……”雷牧歌低咒一声,看向她的眼神愈发炙热,压低了声音,他喃道,“等打完仗,我们好好想个法子,早日成亲如何?” “成亲?”她笑得飘忽,漫不经心道,“好啊。” “羽儿?”雷牧哥会又惊又又喜,她竟没有拒绝!哈,这意味道着什么? “大战在即,你俩却躲在这里嘀嘀咕咕,像什么话!”银翼冷洌的声音插了进来,薄唇微抿,一双碧眸瞪着她,甚是不满。 “皇帝陛下说笑了,我只是在和我家陛下商讨军情而已。”雷牧歌嘴里应着,还不忘朝她笑问一句,“是吗,陛下?” “嗯。”秦惊羽本能应声。 “我出去巡视下,陛下好生歇会。”雷牧歌得此承诺,自是大喜过望,此时也顾不上情敌到来,借口处出,其实是消化好心情去了。 银翼疑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好一会才转头过来,盯着她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哪有。”秦惊羽忽然有丝失落,懒懒答应着,侧头去看窗外的天色。 雨,快要停了。 这镇子看起来也不大,趁此时间出去把那葫芦送了,回来就该准备出发了。 银翼哼了一声,站在她面前:“你肯定是有事,要不这两天怎么跟掉了魂似的?” 秦惊羽惊讶抬头,微怒道:“你胡说什么!”心里却想,难道自己表现得这样明显,连一向冷漠 待人的狼小子都感觉到了? “为什么非得是他,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呢?”银翼渐渐压低了声音,最后那两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秦惊羽听力超常,自然听得清清楚楚,原来烦躁的心情,更添了几分郁气。 “我不想说这个,你别来添乱好不好?” 银翼被她一句给噤了声,却没忍住,小声嘀咕:“我哪里就不如他了,不就是个将军吗。我还是皇帝吗……” 秦惊羽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目光在他身上随意掠过,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那个人的身形,清瘦修长,还真不像雷牧歌,反而更像是银翼…… 老天,不能再想了,她都快入魔了! 急急站起身来,她抱起角落里的葫芦,大步出门,边走边道:“雨停了,我去给那独醒客送药酒去,很快就回来!” “等下,我跟你一块去!”银翼在身后叫道。 “不用了,我叫上魅影一道,你留下等着探路的弟兄们回来,扣扣是什么情况。”心里乱七八糟的,哪还敢跟他一起,她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比如,脱衣查看……卡! 淡定,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她心里默念立夏,说曹操曹操到,刚一出门,魅影就迎上来,露在鬼面之外的挑花眼里少了几分冷清,多了一丝担扰:”我有事找你。“ ”正好,我也有事,一起吧!“她舒了口气,看着这狰狞的鬼面,心里莫名安定下来,她在梦里摸到过那人的脸,还记得那润洁细致的手感,如果梦是真的,那么,那个人,有可能是雷牧歌,有可能是银翼,却绝不会是魅影! 魅影默不作声跟在她身边,没让侍卫随行,两人走出大院,沿着泥泞的小路往前走。 “嗯,于承祖那死小子呢?”她纯属没话找话说。 “我点了他昏睡|岤,一个时辰之后才会醒。”魅影沉稳回答。 秦惊羽哦了一声,自从他的身份由程十三变为魅影,经历这世事无常,沧桑巨变,两人再难有之前嬉笑怒骂的亲密,每回见面都那么疏离,那么客气,她关心他,心疼他,却又害怕因为她的接近而再次伤害到他,她矛盾! 又走了几步,她亮了亮葫芦,开口解释:“我去给那老头送药酒,那地方离这不远。”说罢又觉自己这话确是多余,不由好笑,瞟他一眼道,“对了,你说有事找我,什么事啊?” 魅影沉默了一会,徐徐道:“你那天喝醉……在房间里……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秦惊羽心头狂跳几下,勉强笑道:“不就是睡了一觉吗,醒来就没事了啊!” 魅影盯着她闪烁的眼,狐疑道:“真的没事?” 难道,他竟看出什么来了? 或者说,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秦惊羽抑住心神,故做轻松道:“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脚步停下,与他迎面而立,眼眸微眯,“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魅影低头看着她,眼里不无担忧,觉默了一会,才缓声道:“你可知道,你脖子上,根本不是蚊子所咬的红包,也不是什么喝酒所致,而是……” “是什么?”秦惊羽内心已有领悟,却沉声追问。 魅影眼神一暗,低道:“吻痕。” 秦惊羽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声,那梦,是真的!是真的! 有些事自己心里隐约知道,却远不如别人亲口道出来得惊骇,来得震撼! 看她如此神情,魅影知道自己没有说错,冷声问道:“是谁?雷牧歌还是银翼?该死的家伙,乘人之危……我回去宰了他!” 秦惊羽揉着额,心底那丝侥幸已经被事实击得粉碎,只是茫然摇头:“我不知道。” 她五感丧失了大半,看不见,听不清,单凭一双手,又怎么能辩识出来?! 魅影鬼面覆脸,看不清其表情,只听得声音已经动了怒,牙齿也是咬得格格作响:“该死,我们三人都是喝了那酒,我还以为他们是跟我差不多时候醒转……” 听他这么一说,她倒是记起来了,自己梦醒的时候,他们一人都是齐崭崭站在床边。 按他的话里的意思,难道那两人中的一个提前醒来,偷偷溜进自己房中,做了坏事? 可是不应该啊,雷牧歌与银翼,武功相差不多,就算一前一后醒来,中间的差距也没那么大,她还模糊记得,那个人,折腾她那般久长!、脑子里一片混乱,隐隐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却不敢去深思…… 秦惊羽深吸一口气:“别说了,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 魅影闭了闭眼,慢慢松开攥紧的拳,此时此刻,他已经不是当初的他,还有什么资格去管她和事! “好。”他低应一声,跟着她继续前行。 穿过一条小街,道路两旁的屋舍渐渐多了起来,正是掌灯时分,灯光暗淡,却如星火点点洒落。 抛开纷繁杂乱的思绪,秦惊羽从衣袖中掏出字条,一户一户核对地址。 两人最终在一处院门前停下来。 “到了,就是这里。” 秦惊羽看了看顶上的门牌,轻轻一推,那门居然开了。 看着空寂无人的院坝,她扬声唤道:“请问,屋里有人吗?” 一连叫了几声,都没有人回应,见几间房都是房门紧闭,她上前两步,将葫芦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转身就走。 “好啦,人不在,任务完成,我们回去吧。” 见天色将黑,她随手关上院门,拉魅影的手,急急往回。 没走几步,就听得背后风声呼呼,秦惊羽侧头一看,竟是那葫芦从天而至,朝两人掷来! 她闪身跳开,魅影则是当仁不让迎上去,将葫芦捞在手中。 葫芦没脚,自然不会自己蹦出来,也就是说,这院中是有人在的! ——老夫那老友是个心高气傲的,脾气不好,小子得有耐心些,一定要把这药酒亲的送到他手上…… 想起不醉翁临别之言,秦惊羽轻笑一声,从他手里按过葫芦来:“既然主人在家,此举确实不敬,罢了,我送进去便是,你等等我就好。” 说罢,她又推门进去,魅影想着那掷出葫芦的手法,怕她吃亏,也闪身跟时。 两人来到院内,却见方才紧闭的正中那间房门,此时微微掀开了一条缝。 果然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子! 秦惊羽笑了笑,举步走上前,待走到门前,便是低声相唤,:“请问,可是独醒客先生?” 屋里之人没有作声。 她又踏上一步,伸手在门上轻叩一下:“在下是受从这托,前来送药酒的,还请老先生现身一见。” 说话间,却觉屋内呼叫急促,有人步步靠近。 只一刹那,房门骤开,一条手臂伸出,将她扯了进去! 秦惊羽啊的一声叫,下意识转头,却见院坝中蓦然现出个黑乎乎的大洞来,魅影拨地而起,却被矮墙四周射出的箭所挡,生生给逼得掉下洞去! 此地竟有埋伏! 可是,为何琅琊神剑没有发声警告! 心怦怦跳着,带着这样的疑问,她抬头,毫不意外对上那双清澈明净的黑眸:“是你!” “是我。”萧焰眨眼一笑,眼底明光流转,扣人心弦。 秦惊羽瞪着他,有多少天没见他了,她几乎忘了还有这个人的存在。 可是,真的忘了吗? 瞥见手里的葫芦,她瞬间猛醒:“你……就是独醒客?” 萧焰,他是独醒客?“ 是了,总觉得不醉翁拼酒赢得蹊跷,看她的眼光总是满含深意,说找人见证却请不出人来,自己刀不血刃轻而易举就拿到地图,地图上的方位正好标错…… 一切古怪与诡异之处,如今都有了合理解释。 他,根本就是设下圈套,诱已来此! 身处劣势,她无奈叹气:“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焰看着她,眸光似古井般深幽:“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你……为何说话不作数?为何抛下我,不辞而别?” 秦惊羽沉默着,暗自苦笑,她人都到了南越内陆,现在问这些,不家什么意思? 萧焰见她板着脸不说话,轻叹一口气,去拉她的手:“你呀,总是那么固执!过来,让我看看你……” “萧焰!”秦惊羽甩着手,硬声道,“你别太过份!” 明明是敌对关系,他这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算什么! 萧焰哑然失笑:“怎么了,可是恼我不声不响走了?我当时真是有事才走得匆忙,不醉翁没告诉你么?”盯着她上下打量,声音放柔,眼里更是柔情似水,堪堪欲滴,“嗯,你的身子……没事了吧?” “当然没事!”秦惊羽随口答着,这些人,怎么都是这样的问题! 忽然领悟到这话中隐含的内容,似是被雷电击中,秦惊羽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你……你说什么?!” 萧焰被她惊骇莫名的神情逗得一笑,想了一想,倒也逐渐会过意来,瞅着她发白的小脸,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难不成还以为是别人? 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轻咳两声,他不再凌迟她的神经,平缓道出事实,“那个人,是我。” 第十九章 不堪真相 那个人,是我。 是我…… 是我…… 是我……清朗的嗓音,一声声回荡在耳边,梦里对她随心撩拨为所欲为的那个竟然是他! 他怎么这样做?!怎么可以! 秦惊羽一瞬不管看着他,咬着牙,手掌抬起,忽然猛地挥出! 听到的一声脆响,那羊指美玉般白净的俊脸上顿时现出艳红的五指印来。 “萧焰,你……欺人太甚!” 萧焰不避不躲,脸颊迎上,硬生生接下这一掌来,唇角却慢慢上扬,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要是打了就不气了,那,多打我几下吧。” “你!”秦惊羽握紧了拳头,心里又气又悔,偏生面前又是张真诚无伪的笑脸,让她空有一腔羞恼与愤怒,也不知该朝何处发泄。 是,如今真相大白,这卑鄙小人无耻之徒就在眼前,但她又能如何?骂他,打他,甚至是杀了他,那个梦,也不会因此抹去,一笔勾销! 胸口起伏,娇躯轻颤,心情晦涩复杂,有惊,有怒,有恨,有怨……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摸着腰间的长剑,手指动了几动,到最后,只是轻吐一口气:“说吧,你做这些,到底想要什么?” 设计让她失身,又用张半真半假的地图引她来此,究竟是为他自己,还是为了……他大哥萧冥? 见他沉默不答,她呵呵笑起来:“我真傻,竟问你这样的问题,也是啊,不损一兵一卒就生擒大夏皇帝,这奇功一件,你大可向萧冥讨赏去!所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好了。”萧焰笑容收敛,眉尖蹙起,带着种淡淡的惆怅与无奈,慢慢启口,“你,便是这样看待我么?我在你心中,所做的一切,目的就是如此不堪?” “难道不是吗?你找人演戏,费尽心机,还杜撰出个独醒客的身份,设下圈套叫我来钻,不就是想让我一败涂地,再次成为你南越的阶下囚吗?” 手上被一股力道轻扯,她站立不稳,不由自主跌进他的怀抱,却见他脸色苍白,狭眸却黑得幽深,眼底的光芒闪闪烁烁,明暗不定。 叹了口气,他直视着她的眼,低道:“独醒客不是杜撰,是我当年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号。” 秦惊羽哼了一声,根本不信,只听得他自顾自讲下去:“有一年我父皇寿诞,欲在宫中大宴宾客,经臣子推荐,召不醉翁进宫酿酒,不醉翁当时正好人在苍岐,虽然不甘不愿,却不敢拂逆,进宫待了半年之久,那时我少年心性,便跟他学习酿酒,还与他成了忘年交,初时我并未透露自己的皇子身份,只自称独醒客,他也没在意,临走的时候,留下住址,要我得空便来这山里寻他,谁知这一别,就是整整七年。” 忘年交? 难怪,那不醉翁称他为老友,就是这一声昵称,却让她满心以为,这也是个如不醉翁一般的白发老人! 秦惊羽深吸一口气:“那什么醉生梦死,可是下了媚药?” 萧焰轻轻摇头,目光坦然:“没有。” “那我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证状……” “他们几人都喝了,我之前也有尝过,都没事,唯独你……我猜想,或许是因为你先前已经软下几十种性质不同的酒水,还有,你是女子,平日用药甚多,休质又与常人不同,这以上种种,综合起来,却弄出来个混乱的结果。” 冷静下来,她回想起那日隐约听到对话,说起下药,他之前早有千百次机会,也不必绕来绕去,等到现在才来做,但却便如此,明知她是神志不清,他怎么能对她?!要做谦谦君子,就应该一做到底,不是吗? “你这是乘人之危!” 萧焰瞅着她,淡淡一笑,笑得那般温和好看,偏偏说出来的话却能气倒一片:“我倒觉得这该叫做两情相悦才对。” 两情相悦?哈哈,亏他说得出口! 秦惊羽声音卡在喉咙里,一口气憋在胸口,酸楚发痛:“你……你有妻有子,还有脸说这话!”退一万步,撇开家国仇怨不说,还有那皇子妃叶容容,嫡长子萧景辰! 不提不说,并不代表她心里就不介意! 他那已婚的身份,就像是一根剌,不深不浅扎在她心里,刻意被忽略,只不经意间才偶尔想起,随之而来的,是某个地方微微一疼。 “哦。”他眸光微动,像是要看到她心底去,许久,才泛起荡漾的水纹,似醒悟,又似懊悔,“原来,你这样介意,我还以为……” “我介意什么!我又不是你的谁!我只是为你那皇子妃不值!”秦惊羽梗着脖子叫道。 “相信我。”微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脸,他眉眼弯起,冲她一笑,“等回去苍岐,我就去解决这件事,再不……让你为难。” 秦惊羽狠狠瞪着他,怒不可赦:“你是不是疯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焰面色沉静,缓慢说道:“别担心,我只是让一切都回归正轨而已。” “怎样才是正轨?”她禁不住冷笑。 他微微一怔,想了一会儿,眼底温情脉脉:“我们已经这样了,你说呢?不是我对你负责,就是你对我负责,决定权交给你,好不好?” 秦惊羽冷声道:“我有未婚夫,你有正牌妻,我秦惊羽从来不屑与人分享,你也不必打这样的主意,再有,那日我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你把魅影放出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井水不犯河水,就此别过!” “被狗咬了?忘了?”萧焰不怒反笑,拉起她的手来,在她掌心不住轻划,嗓音轻柔,极尽撩拨,“忘了没关系,我们复习下就好——” 最后来个好字,是吐进她微张的唇中。 他竟又在轻薄她! 还如此理所当然! 秦惊羽呆了呆,气急败坏去推他,但他却搂得更紧,吻得更深。 他的唇是那么软,那么暧,又带着股淡淡如薄荷的香气,让她忍不住轻轻发颤,推了半天,始终推不开他,自己却先失去了力气,只感觉慢慢地,一点点在她唇上游移,吮吸,仿佛是沉醉其中,她她一般。 许久,他才笑意满满放开她,轻问:“现在,想起来了吗?” 秦惊羽暗自诅咒,真想一刀把自己剁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跟人亲热缠绵,这人还是自己的敌人! 她到底是怎笆,每次都被他吃得死死的,就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却打在一大团棉花里一般,郁闷至极,有苦难言! 两人明明不熟,她对他一知半解,他却对她了如指掌! 怎么会这样?! 掌心微微发痒,她闷闷低头,却见他修长的手指在上面不住划拉,似是漫不经心,又似满含深意。 他,莫不是在写字? 这情侣间的小游戏,却不该用在彼皮身上! “萧焰,你放开我!”秦惊羽抽了抽手,却没能挣脱,他抿唇,难得固执地按住他,眉宇间隐隐透出一丝坚持,在她掌 心一笔一划,缓慢写字。 这是在做什么? 她蹙眉,思量他所写的笔画,非我……孩子…… 心头突然一团乱麻,她别过脸去,又被他单后板回来,半强迫地被他搂在怀中。 那一笔一划还在继续,简单的句子,一遍又一遍在她掌心写着。 想要闭眼无视,眸光却忍不住随他笔画而动,好吧,她承认,她确有一丝好奇,看几眼而已,又不会让她少根头发! 但,有什么话不能说,偏偏要用写的方式? 渐渐地,秦惊羽看出门道来。 眼睫扇动,黑瞳微眯,她在心底默念,他写的是:“娶亲非我所愿,孩子非我所出。” 他的意思是,娶叶容容为皇子妃,不是他心甘情愿的? 这个倒好理解,古代婚姻都是讲究个门当户对,尤其是皇室婚姻,几站都是政治联姻,哪有什么真心可言,父皇君对她一心母妃是个难得的特例,但那都是在宫中有后有妃的前提下,算是满足帝王后点私心罢了。 但是后一句,“孩子非我所出”,这话却怎么解释? 难不成因为他不喜爱她,冷落她,那个叶容容由此而心生怨恨,红杏出墙,还跟别人生下孩子! 如若属实,可称得上是炸性新闻! 联想起他对那孩子不冷不热的态度,秦惊羽心猛跳几下,真不是他的孩子? 是了,那孩子长得跟他一点都不像! 那么,他之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解决”,什么“正轨”,难道他要……休妻? 哦,她这是怎么了,竟会觉得有丝欢喜,他要休妻也好,要再娶也好,随便怎么样都好,都跟她没半咪关系! 那个梦,只是个错误!必须扭转回来的错误! 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是敌人!敌人! 心中一阵剌痛,秦惊羽使劲去抽自己的手,低吼道:“好了,你还 有完没完?你萧家那些乱七八糟的龌龊事,我没兴趣知道!” 萧焰只是看着她,手上微微用力,不让她有逃离之机:“我说过,我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你,除非我死。” “你……何必呢?你贵为一国皇子,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为何非得是我?” 他深深凝望,淡淡微笑:“可是,你心里只有一个你,再放不下别人。” 秦惊羽冷笑:“但我不是你要得起的!” 所以,明知不该,便不该费神讨好;明知不当,便不该屡屡靠近…… 这段禁忌之恋,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我知道。” 他悠悠一叹,却拥紧了她,手指间稍稍用力,让她帖在他的胸前,感受到他镇定的心跳,不屈的决心:“我不敢信誓旦旦承诺什么,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尽量努力去调和,去化解,尽早结束战争,达成盟约,这样的愿望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但再苦再累,我都不会放弃,我相信,局面会越来越好,我们……一定会有一个好的结果。”揽住她的肩,他低道,“站在我身边,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那样坚定,那样深情的目光,几乎令得她招架不住,眼看着就要点头应允。 但是她没忘记自己的身份,她是大夏天子,是联军主帅,现在,战事如火如荼,并不曾结束! 还有些死难的弟兄,那一片闭目就见的殷殷碧血,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报仇雪恨,血债血偿! 瞳孔变冷,她累轻笑:“凭什么?” “凭……我爱你,你也爱我,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一生纠缠,不死不休。” 看着他坦荡笃定的神情,她没来由心头一跳,只当是他在暗示那石屋的一夕情事,当下冷了脸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还在执着什么?”咬一咬牙,她索性把话说开,表明决心,“在石屋里是喝醉了,以为自己在做梦,所以才会跟你……” “是你主动的……”他打断她,似笑非笑,陈述事实。 “我知道是我主动。”秦惊羽抑制心刘,淡淡一笑,斜睨着他道,“我是一国之君,不过是一场酒后乱性衍生出的男欢女爱,又算得了什么?我没放在心上,也请你,忘了就好。” 萧焰看了看她,忽然道:“雷牧歌,你那所谓的未婚夫,应该还不知道吧?不知他要是得知我们如今的关系,会怎么想?” 一提到雷牧歌的名字,秦惊羽这才记起,那枚遗失的猫眼石戒指,还有她脖子上的点点吻痕,难说不是他刻意为之,意在挑衅! “我的戒指呢,快还给我!”她向他摊开手掌。 “那不是你的,我帮你收起来,适当的时候,我会退还给他。”他说得慢条斯理。 果然是他拿走了! 他想做什么,以此作为物证,来向世人证明两人关系匪浅? 还有那吻痕,分明是他故意的,留下痕迹,向那几人示威! 哈,她两世为人,会在乎这个? 什么清白,什么名誉,对她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激怒她的,是他的行事方式! “你在威胁我?” 萧焰笑首,有丝无奈:“怎么会,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不想他再有非分之想。 听他这么一说,秦惊心就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这个卑鄙小人,无非就是想拿着戒指,找雷牧歌摊牌罢了! “你以为,雷牧歌会因此嫌弃于我,继而取消婚约?”秦惊羽冷笑。 萧焰摇头叹:“他不会。” 他倒是了解状况! 秦惊羽仰起头,毫不退缩,傲气十足:“就算他会,也没有关系,我身边还有那边还有那么多男子,西烈皇帝,黑龙帮少帮主……总会有一个人不在乎,但不论是谁,反正永远都轮不到你!所以,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萧焰唇角勾起,仍是那般淡淡地笑着:“你说的,并不是真心话。” 秦惊羽瞪着他,真想再一巴掌挥过去,打掉他那温柔动人的笑容,他怎么可以这样好脾气,这样认死理! 那样的笑容,足以让人着迷困惑,但她不是别人,绝对不可以再错下去! “我想,我们没有再交谈下去的必要了,把魅影放了,我们立即就走,你和你的 朕本红妆下第49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也安然撤退,否则——”她侧目,瞟了眼那门缝里透出的光亮,沉声道,“雷牧歌很快就会带追踪而来,你这点人手,实难为敌。” “你在担心我?嗯?”萧焰笑容加深,轻言细语,“我腿伤又犯了呢,若是与雷牧歌交手,恐怕真的打赢呼。” 活该! 秦惊羽踢了踢脚边葫芦:“不醉翁给你的药酒,说是后续疗养所用……”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猛然住了口,悻悻然往外走。 “三儿!”萧焰上前一步,从背后抱住她,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颈的窝,柔情四溢,声声低喃,“我真是舍不得你走!” “放手!”秦惊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不会逼你,我会给你时间考虑,你……多想想我说的话,停战不单是为你我,为南越,更为天下苍生,你从来就不是个好战这人,不要因为一念之差,让百姓来承担苦难!不要贸然出击葫芦谷,我处理好手头的事,会再去找你,我们届时再商理……” 他知道……她要偷袭葫芦谷! 他果然掌控了她的心思! 秦惊羽不由冷笑:“你口口声声说这么多,不就是为萧冥求情吗?怕我一声令下,就会让他腹背受故,全军覆没?” 萧焰在背后长叹一声:“腹背受故的不是我大哥,而是你……你可知道,北凉军队已经进入南越,即将到太葫芦谷入口,与轩辕墨他们遭遇?” 秦惊羽身子微晃,满心震惊,一着急,险些失了重心:“真的?” 萧焰及时扶住她:“若非如此,我怎么会走得那么匆忙,将你一个人留在石屋里,让你胡思乱想。” 秦惊羽心里已经乱成一团,北凉那边不是不愿出兵支援吗,为何出尔反尔,暗中谋动?拒绝出兵只是个烟雾弹,实际上风如岳已经和萧冥达成协议?! 腹背受敌! 轩辕墨他们如是,而自己所率的五千人马,又何尝不是如此,只要苍岐方面向葫芦谷地带派兵增援,这五千人便如石牛沉海,转瞬就被巨浪吞没! 难道非要逼她丢下葫芦谷,抢先一步直入苍岐?! 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萧焰手指扣住她的肩,微微使力:“我答应你,放了魅影,让你们离开,你也答应我,原地不动,只要你们不去葫芦谷,这里很安全,我会解决此事,然后尽快去找你!” 她半晌没说话,他有些着急,声音一沉:“答应我!” 秦惊羽转头过来看着他,见那黑眸中波光暗涌,心头蓦然一动:“好。” 萧焰闻言一喜,低头在她额上轻吻一下,喃道:“三日之内,我会再来找你,你等丰我。” 秦惊羽没有吭声,算是默认了,看他一眼,挣脱他的手,推门出去。 天色已黑,凉习习,眼前光亮一闪,却是他从背后上来,递给她一只松枝做的火把。 “下雨地滑,路上小心些。”他絮絮叮嘱。 秦惊羽也不矜持,伸手接过来,环顾四周道:“魅影呢?” 萧焰拍了拍手,就听得轰隆一声,地面重新打开,魅影轻喝一声,从那大洞中一跃而出,身形依然矫健,看得出,他并没有受伤。 “原来是你!”看清楚她身边之人,那鬼面上双眸一红,再无之前的冷清,抄刀冲过来。 “魅影,住手!”秦惊羽挡在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你!”魅影不可思议望着她,把着萧焰道,“你明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别有居心,为何还如此维护他?难道你对他还余情……”后面两字卡在喉间,生生顿住。 “别说了,我们回去!”秦惊羽打断他的质问,回头淡淡道,“你莫要忘了你说的话。” “说话算数。”萧焰轻声承诺。 “好!”秦惊羽应了一声,扯住魅影的衣袖,朝着来处扭头就走。 魅影满腹怒意与疑惑,却无处发泄,只得随她去了,回眸处,但见那人立在夜色中,眉目舒展,神情愉悦而满足。 刹那间,心有所悟,难道…… 他沉默跟着她一路疾走,直到走得远离那院落,再也不见,才沉沉开口:“乘人之危的那个人,是他?” 秦惊羽脚步微错,却没停下,半晌,风中传来她的低应:“是。” 魅影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神形欲裂:“你方才不该阻止我!”若不是她阻挡,他会杀了那个人! 秦惊羽面无表情,只轻声道:“这件事,请你先帮我保密。” 魅影点头:“那是自然,但是你——”出了这样的事,她怎么能跟个没事人似的,那么平静,她,到底是想什么? 秦惊羽迎上他询问的目光,只是淡笑:“事情已经发生,后悔抱怨有什么用?我不过是在考虑一个……能够获取最大利益的对策而已。” 第二十章 连环之计 回到驻地,天色已经黑沉了。 一进屋,就迎上银翼那比天色还工黑沉的脸,也不顾她的身份,劈头就来:“你俩到底去哪里了,不就是送个药酒吗,耽误这么久!” 他身旁一名亲卫低声解释:“陛下出去找人,来来回蜀犬吠日都好几趟了。” 秦惊羽径直走去内室,只侧头扔下句:“给我打桶热水来,我要沐浴。” 银翼听得愣住:“怎么,你出去摔咬了?”边说边要跟她进屋,意欲一探究竟。 魅影一把将他拉住:“好了,让她安静会,我们出去说话。” “出什么事了?” “没事,走吧。” 声音渐渐远去,秦惊羽在房内听得分明,眼底闪过一丝感激之色,随即眼睫垂下,心思晦涩。 没过一会,就有人送来热水,西烈亲卫确实厉害,在这废弃的屋舍居然还给她找来只巨大的木桶,还有带着淡香的树叶草籽。 秦惊羽踌躇一阵,手指放在衣领,迅速宽衣解带,跨了进去。 边日疲惫的身体,一遇到这温暧的热水,舒服得微微打颤,她捧起水,迎头浇下,痛快的洗涤能冲去他在她身上留驻的味道,却洗不掉他在她身上的烙下的印记。 看着侧旁置放的琅琊神剑,她忽然伸手过去,拨剑出鞘,雪亮的剑身映出曼妙动人的娇躯,她看着自己的影,不止是颈项,还连胸口都是布满了点点吻痕,已经由最初的绯红,变为艳紫,一如冬日雪地上的朵朵梅花,迎霜怒放。 看似温润的他,居然会那么霸道和勇猛,执着地要在她身上留下专属于他的记号。 闭上眼,四周仿佛回响起他在她耳边喘息般的低语:“你爱我,我也爱你,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她是谁,是秦惊羽,大夏天子,只不过是一场欢爱而已,影响不了她洒脱肆意的人生! 只不过,他,真如他所说的,那么爱她? 在桶里不知泡了多久,忽然听得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停在房门外不动了。 “陛下?”是雷牧歌的声音,想来他也是在外寻她。 “我马上就好。” 水温已经有些凉了,秦惊羽起身,慢慢擦干水渍,再套上衣物。 等她整理完毕出门,雷牧歌已经回来,那几人坐在厅中,正低声交谈。 见她面无表情走出来,魅影作势欲起,语气中略带担忧:“你……没事吗?” 雷牧歌与银翼的目光随之投来,充满疑惑与询问,秦惊羽摆了摆手,止住魅影的动作,漫不经心踱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我哪有什么事,就是累了,泡个澡就好。” 行军打仗途中,还能混上个香汤沐浴,也只有她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 银翼早已领教过她的奢侈作风,撇了撇嘴,也就过了,倒是魅影闻言又看她一眼,若有所思,而雷牧歌则是直接开口:“为何要放弃今夜的行动?” 秦惊羽清了清嗓子,眼光清明:“我刚得到消息,北凉军队已经进入南越,就要到达葫芦谷口。” “真的?”不仗是他,连银翼和魅影都变了脸色。 之前是三国联合出征,又是趁着南越遭遇地震重创,自开战以来,几乎是一边倒的局势,只待拿下葫芦谷,就能给予萧氏皇朝一拳重击,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真的。”虽然明知萧焰是敌,但他的话,她却莫名深信。 记得他说过,从今往后,再不会骗她…… 对于她手下的影士,雷牧歌也是隐隐知道一些,就算未曾确定,但如收到讯息,定不会是空|岤来风:“我立即派人前往查探。” 刚说完,银翼就起身出门安排:“让我的亲卫去!” 西烈亲卫,素以铁骑如风而著称,查探军情确是当仁不让的好手! “有劳皇帝陛下。雷牧歌看着银翼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方才回首看她,“保险起见,我建议我们还是退回去,与大军汇合……” 秦惊羽蹙,沉吟道:“不,我们先待在这里,按兵不动……” “为什么?”雷牧歌不解问道。 秦惊羽没有立时回答,只是看着门外,那里,银翼已经交代完毕,疾步回返。 “之前回来的弟兄怎么说?”她问。 “他们只看到谷中人影闪烁,似有数万之众。” 秦惊羽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状似不甚在意,实则脑子转得飞快:“这么多人呆在山谷,物资耗费是个大问题,那谷中连可以饮用的水都没有,他们撑不了多久,若是我们再想法截断后援之路……” 雷牧歌微微一笑:“这个不用你说,我已经让人守住了通往苍岐的道路。” 秦惊羽赞许看他一眼:“很好,想必萧冥是路风如岳暗中商量好了,制造北凉袖手旁观的表象,背地里却联手来个瓮中捉鳖。” 这一招,倒和她想到一起去了,但萧冥万万想不到,她已经率领精兵悄悄穿越达古山脉,站到了他的背后! 如今她的行踪,她的打算,都被萧焰获悉,却不知,他是否会告知萧冥? 也罢,就赌这一把。 赌输了,主力尚在,大不了退回原地卷土重来;但,倘若是赌赢,好歹可以经萧冥制造些麻烦,他若是解决不好,她便乐见其成…… 将计划在脑子里迅速过滤一遍,秦惊羽心里已有主意,眼神一利,看向面前三人:“有件事,我也不想瞒你们,方才我与魅影在附近遇到了一个人。” “谁?” “萧焰。” 听得她的答案,雷牧歌一笑,眼底却没有笑意:“哦,他又追来了。” 银翼皱皱眉:“难怪你们回来得这么晚,他是不是又纠缠你了……” “没有。”秦惊羽回答得极快,她怕他们追问更多的问题,比如,萧焰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是一路尾随还是也知道这条捷径,这些日子里他是真的消失还是隐藏在暗……目光在魅影脸上微顿一下,她淡淡开口,“有魅影在,他没能对我怎么样,大概他也是急着回苍岐去吧,所以行色匆匆,无暇理我。” “以后出门一定要带多些侍卫,还有,你的房间周围要加派人手守护,不能有丝毫纰漏。”就在雷牧歌沉稳安排的同时,她却在想,以那人的能力,就算是重重防备,也理应进退自如。 思绪一而过,商议半晌,眼见天色太晚,她借口疲倦,回房歇息。 一夜过去。 翌日起了个大早,秦惊羽整理完毕出了门,见得门前人影一闪,不由得笑道:“没想到还有比我更早的……来得正好,叫上他们两个,我们找个高处看看这周围地形。” 见得她眼睑下的青晕,那鬼面上露出的双眸闪了闪,人却没有动:“别再跟他纠缠,雷牧歌和银翼都不错,你就在他们当中选一个,好好过日子。” 秦惊羽慢慢停住脚步,笑容收敛:“你胡说什么。”她心里消楚,他并没有失记忆,他还是那个程十三,她故作不知,闭嘴不提往事,一口一声魅影,也是顺着他的心意,由他安心做他的黑龙帮少帮主,开始他新的人生。 “我没胡说。”魅影轻叹一声,鬼面挡住了他的脸,看不出他面色如何,但那嗓音却带着浓浓的关切,“石屋的事情,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把它忘了,别再做傻事。” 秦惊羽闭了闭眼,在他们心里,对萧家的人都是深恶痛绝,魅影,便更是如此。 所以,她要做的,并没有错。 “放心,我自有分寸。”看着他,她自信一笑,“时候不早啦,还不去帮我叫人?” 魅影深深看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她则是看着他的背影,无言轻喟。 干脆利落的作风,必要时绝不施泥带水,这就是魅影。 往日那个邪魅张狂的程三,再也回不来了。 …… 也许是受葫芦谷瘴气的影响,又或是地理位置险要偏僻的缘故,这清风镇人烟稀少,屋舍大都空置,居住都不过十之一二。 顺着进镇的道路再往前走,转过一处山坳,就是两座相邻的大山,看那走势,正好将葫芦谷夹在底下。 在当地找了个村民带路,一行人登上其中一座山峰,举目远眺。 山风猎猎,吹处众人衣袂飘飞,看着下方密密的山林,葫芦谷宛如一只蛰伏的危险的猛兽,影影幢幢,桀桀怪笑,阻住了大军前进的道路。 秦惊羽朝着山林看了一会,突然指着某处道:“那是什么?是河流吗?” 那村民点点头,有些诧异这俊美少年眼力绝佳,竟能一眼看见被茂密的树林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水域:“这是潮江,江面不宽,但水流很急。” “哦,请问大哥,这潮江的起源地在哪里?走向如何?汛期一般是几月?”秦惊羽态度谦恭,问得十分详细。 入乡随俗,他们此行都是穿着寻常衣袍,只稍显整洁富贵些,看似与南越本地人士无异,又生得那么俊朗端正,让人一看便生好感,那村民只当他们是游山玩水的公子哥,全无戒心,滔滔不绝作答:“我听我爹说过,不过现在正是丹东雪山化雪的时候,江水冷得浸人,水流比起寻常大了不少……” 秦惊羽边听边是含笑点头,细细询问一阵,又环顾四周,将周遭地形尽数记在脑子里,这才作罢,率从回返。 等回了驻地,进屋坐下,秦惊羽要来纸笔,凭着记忆将葫芦谷的地形图画下来。 “怎么,还是想偷袭?”银翼问道。 秦惊羽没有说话,手上动作不停,雷牧歌瞧着她的面色,在旁笑道:“大概我们都想错了,她是从来就没放弃这个念头。” 魅影沉默看着,眸底悦色更深。 画作完毕,秦惊羽轻吹着墨迹,淡淡淡一笑,算是回答他们之前的疑问:“我在想,双管齐下,可能效果会好一些。” 雷牧惊羽伸出根食指凑到唇边,朝他做个嘘声的手势:“别说出来,用写的就好,看看我们是不是想到一起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蘸了茶水,在面前写字,雷牧歌笑了笑,也伸手蘸了茶水,依样画葫芦。 “做得那么神神秘秘的,干嘛!” 银翼不满嘟囔一声,但见他两同时停手,将字迹亮出来。 不约而同,都是两个字:“水攻!” 银翼忍不住发问:“你不是说过,南越自古就是水泽众多鱼米之乡,那些个士兵个个都是浪里白条,难道他们还怕水不成?” 雷牧歌听得朗声大笑:“水攻没错,不过我们也没说攻的是南越军队啊!” 银翼张了张嘴,领悟过来:“但,北凉还没进入谷中啊!” “没进去不要紧,我们放他进去。”秦惊羽轻吐一口气,而色肃然,沉声下令,“从这一刻起,我们兵分三路,牧歌,负责截断葫芦谷与苍岐之间的通道,不管是援兵也好,粮草也好,情报也好,统统给我一刀斩断!一月之内,绝不让苍岐方向有一人通过!” “是!”雷牧歌答应得斩钉截铁。 秦惊羽转过头来,看向银翼:“银翼,我需要你这五千精兵转行做苦力了,在最短的时间内修筑堤坝,拦截潮江,葫芦谷,我是志在必得,另外”她语气一顿,从腰间掏出封信函来,“再派人火速将这密信送到轩辕墨手里,嘱他尊照信函内容,见机行事!” 银翼接过信来,瞟都不愿瞟上一眼:“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至于魅影……”秦惊羽目光微微移动,落在那张已经看习惯了的鬼面上,两人眼神相角,她轻声一笑,“你就陪在我身边吧,还有于承祖那小子,是时候了,该把他的禁闭解除了。” 已经有些等不及,想要看萧冥头疼的样子。 她敢说,他接下来会遭遇一车串的麻烦,倒是很好奇,那骨肉亲情,联盟之义,是否真的坚不可摧,固若金汤? 凤舞九天 第二十一章 以吻作偿 风雷动,旌旗奋! 先不说那些悲催的西烈亲卫,就为了他们家外表冷峻内心狂热的皇帝陛下无条件讨好服从某人的决心,精兵变工匠,弯刀换铁铲,夜以继日挥汗如雨,筑坝拦江;就说那急急潜入的北凉大军,自北朝南而来,自然要途经大夏边境,但大将军雷陆麾下的军队岂是吃素的? 三国联军乘胜南进,南越局势吃紧,风如岳深谙一荣俱荣一败俱败的道理,无心恋战,舍弃了小股北凉步兵,率主力冲破大夏边境守军的阻截,弃官道不用,从山野小路直插而入,眼看就要到达葫芦谷口。 再说轩辕墨等人在谷口已经等得不耐,密信送来,信上内容令众人震惊无比,一商量,当下按信上所说,所有战马的马蹄上缠裹布料,大军悄然有序朝风离城撤退,营帐依旧,旌旗飘飞。 等风如岳的军队抵达之际,远远就见黄沙漫天,风尘滚滚,似有千军万马迎上来。 事实上,这只是奉命留守的西烈一部,由身经百战的曲元曲老将军亲自出兵应战,营帐外无数战马带着旗帜来回奔跑,再加上李一舟提前准备好的烟雾粉末之类,一时间阵型变幻,气势惊人。 曲元早已得令,故作年迈疲惫的姿态,交战没几个回合,就率众后撤,北凉先锋军见前方烟雾深深,只怕有诈,停在原处不敢前进,等到半日之后身后主力大军到达,浓雾方才渐渐散去,却见有人影朝谷中飞速逃窜。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倒是让一干将帅有些为难。 “王爷?” “追!”风如岳阴沉着脸,捋起一缕花白的长发,恨声下令。 秦惊羽这小子,以前倒是小看了他,本想将其扶持上位作为自己的傀儡,竟被他反手一击,弄得如此狼狈! 那只藏有异物的枕头,他不过是睡了十来日,就是须发皆白,若非他早年曾得奇遇,恐怕早已莫名衰竭离世,只可惜…… 大夏、西烈、东阳,这些个年轻后辈,近几年来羽翼渐丰声名鸦起不说,还结对抱团成了联盟,此时不灭,更待何时! 大军长途行军疲劳作战确实不妥,但是,葫芦谷中有南越军队负责收网,只须将他们赶进去,便是逼其入瓮,大功告成。 主帅下令,莫敢不从,北凉的先锋军率先冲上去,前方曲元的军队虚晃一枪,似不堪压力,跑跑停停,逐渐接近谷口。 并不见大夏与西烈的兵士装束,难道,三国联军的大队人马已经强攻进谷,留下个老将曲元在后方镇守? 不是没怀疑过这奇怪的战阵,但此时的他就像是个红了眼的赌徒,老本押上,意欲一把翻身,报仇雪恨! 此外,风如岳的如意算盘也打得很精,就让谷中的萧冥去迎战联军主力,他就在后加一把火,解除盟友的后顾之忧就好。 正南方向陡然刮来一阵强风,风沙四起,冲天蔽日。 随行队伍中有人惊叫:“啊,是东阳亲卫!” 没错,那独有的紫金腰带,耀目的特制徽记,无一不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与东阳大王子轩辕墨寸步不离的亲卫亲来接应,几乎是彻底打消了风如岳的疑虑,手臂一抬,成千上万的北凉骑兵策马冲上去。 “传本王命令,活捉联军主帅!” 即便如此,他还是留下了军中最精锐的部队,守在身边,以防万一。 在北凉大军的迅猛冲击下,曲元虽有盟军接应,却仍是步步后退,落荒而逃,而东阳亲卫也跟在其后,一齐退入葫芦谷中,北凉大军乘胜追击,也随之进谷。 变故,在刹那间骤然发生! 当北凉大军一脚踏入葫芦谷,但见黄烟掠过,只在数丈之遥的东阳亲卫居然不见了! 那先锋骑士也是耳聪目明,一眼瞥见前方悬崖处有无数人影不惧毒蛇虫蚁,如灵猴般攀援而上,同时还听得远方有惊天动地的呼叫声,伴随着不知名的轰隆声,好似万马奔腾,咆哮而至。 这样的声音,风如岳也听到了。 第一个反应便是,如他所愿,联军与南越军队正面遭遇了,这样一来,他北凉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紧接着,就觉得不对,前方猛冲过来的,怎么看着像是南越士兵? 还有那声音,不像是战场上的厮杀呼喝,倒像是惊叫惨呼,铺天盖地! 心底一沉,他厉声高喝:“撤——” 话音刚落,坐骑便如离弦之箭,率先朝来路冲去。 南越军队的身后,白花花的大水如汹涌的巨龙,呼啸而至,遂成灭顶之灾。 …… 后有史书记载,这年暮春,三国联军在南越境内受阻,大军滞留葫芦谷口,遭遇瘴气与刀阵,进退两难。 大夏天子亲率将士深入大山,按图索骥,寻得穿山捷径,神兵天降般到得南越军队背后,并采取水攻之法,在潮江以南修筑堤堰,积水成湖,待这堰塞湖水升到一定高度,立时开堤放水。 与此同时,镇守谷口的东阳王子得一密信,按信上所述之法将前来增援的北凉大军引入谷中,洪水滔滔,一泻而下,地势低矮的葫芦谷瞬间被淹没,大水从南口灌入,从北口溃出,谷中大军猝不及防,逃无可逃,一时阵脚大乱。 熟识水性的南越士兵倒无甚伤亡,而北凉军队来自冰天雪地,又刚经历长途跋涉,劳累不堪,遭遇这般突变,被大水淹死的人竟达三万之众。 即便是侥幸逃生的士兵,也是被夹杂着冰雪的江水所浸,春寒料峭,纷纷病倒,连刀枪都拿不起来。 洪水过处,谷中瘴气消除,刀阵无存,牛鬼蛇神尽数扫平,险地变通途。 以上,史称葫芦谷之战。 那富有冒险精神又绝顶聪明的少年天子,经历此役,光芒更盛。 听完一拨又一拨的战情汇报,秦惊羽合上奏本,微微一笑。 “南越折损过百,北凉折损过万,这一下,风如岳心里怕要不平衡了。” 雷牧歌跟上她的思维,随声笑道:“他想让萧冥冲锋在前,自己在后获利,没想到实际却是反过来了。” 见他俩默契十足,银翼轻哼一声,默然不语。 雷牧歌瞟他一眼,笑了笑,朝向她道:“如今葫芦谷险情已除,只待战场清理结束,联军很快就能通过,我们也该跟大王子他们汇合了吧?大家正好商量下,看是趁此良机乘胜追击呢,还是怎样?” 秦惊羽眼望窗外,看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淡淡道:“着急什么,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 秦惊羽并不回答,只道:“顶多一天就好。” 今晚,是三日之期的最后时刻,她直觉那个人会来。 议事完毕,已是夜深人静,月上中天。 清淡的月光洒落窗前,此地距葫芦谷不过十里,顶上是同一轮明月,底下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象。 一个安详宁静,寂寥无人;一个血腥杀戮,伏尸万千。 这条路,越走越远了,离她的目标,也越来越近。 屋外不时走过巡逻的侍卫,外围是雷牧歌安排的士兵,内圈则是银翼的亲卫,层层守护,滴水不漏,这样的防御工事,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然而,她起身关窗,不经意却见那道清俊挺拔的身影,正静静立在暗处,目光悠悠,叹息微微。 四目相望,天地间一片静寂。 他,果然是来了。 就连昔日暗夜门特有的严密守卫,都阻挡不住他的脚步。 没有半点意外地,她正视着他,将已经关到一半的窗户重新打开。 “进来吧。” 萧焰眸底一暗,闪身跃进屋里来,随手关了窗,站到她面前。 今晚他极其难得没再是一袭白衣,而是做夜行装束,黑衣如墨,眼神也是深浓得一如此时的夜色,清清淡淡,没有一丝温度,唇角上扬,勾起些许浅笑,但那不像是笑,但像是种失落,与自嘲。 “为什么?”他轻问。 秦惊羽不解挑眉:“什么为什么?” “你知道我问的是何事。”萧焰盯着她的眼,眸底逐渐有了丝温度,或者,应该是愠意,握住她的手腕,他低道,“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为什么要自作主张,贸然行事?” 秦惊羽好笑看着他:“兵不厌诈,这个道理小孩子都知道,你堂堂南越皇子,不可能不懂吧。” “原来,你只是在骗我。”他看着她,笑容微苦。 “是啊,我就是骗你了,谁叫你傻啊,居然就相信了,我千方百计才进入南越内陆,怎么可能按兵不动呢,还要谢谢你给的地图啊,这一招水漫金山,也有你一份功劳!” 春风数度,浓情蜜意,不过是虚幻一梦,如今却是残酷的真实。 她从来就没忘记,她是谁,他又是谁……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这样的见面,这样的对话,这样的注视,难能可贵,以后也许不会再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或者只是一瞬,她手腕一紧,被一股巨力拉了过去,跌入他的怀抱。 “够了!三儿,够了!”萧焰在她耳边低喃,轻柔的嗓音中似是蕴含着无尽的哀伤,“为何非要这样没完没了呢?你要开战,要报仇,已经实现了啊!风如岳是罪魈祸首,他的北凉大军损失了几万人,这样还不够吗?就算是要他的性命,也没有问题,让我来想办法,好不好?别打了,停战吧,好不好?” 秦惊羽忍不住冷笑:“我从来都是个贪心之人,区区一个风如岳的人头,怎么会够呢?” 萧焰低低叹息:“你还想怎样?葫芦谷已经是你的了,下一步是哪里?苍岐吗?你难道真要我南越亡国?那还不如现在就一刀杀了我。” “你的命,我不稀罕。”秦惊羽轻轻摇头,目光中厉色一闪,“我要的是萧冥的命。” “我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萧焰嗓音虽低,却异样坚定。 “我知道。”秦惊羽飘忽一笑,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再是熟识水性,再是主场之利,这数万大军也断不可能只伤亡过百,除非,萧冥事先知道,我会用水攻之计,从而早做防备,避过巨祸——可他怎么会知道我人在背后,怎么会料到我会用此计呢?”知道她所处的位置,了解她惯有的思维,这世间除了他,还能是谁? 同样的,再是不识水性,再是长途行军,也断没有被淹死数万的可能,除非,有人暗中做了手脚,浑水摸鱼,痛下杀手。 此人,也是掌控她对风如岳恨之入骨的心理,助她一臂之力。 这个人,除他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这样进退维艰的处境,这样矛盾重重的心思! 萧焰沉默无语,只将她拥得更紧,秦惊羽微微侧头,抬眸仰望着他,认认真真道:“放手吧,萧焰,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千山万水,没有任何活路,这辈子,就只能是这样了。” “不,我不放。”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深深级取那一份温软与幽香,翻来覆去就是那么一句,“不放,我不放,死也不放……” “要你为了我,背叛你的国家,你的家庭,你不会答应,那么,就只能刀剑相向,再见成仇。这个世界,本就是是非黑白,美丑善恶,二者就一,不可调和。你,却在幻想什么?” “我不是幻想,我是在努力,寻找第三条路。”他抓紧了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三儿,我需要你,陪我一起走下去,因为你是我的……全部动力。” “永不可能。” 淡淡一句打消他的妄念,她甩手,却被他死死抓住,温热的唇落下来,印在她的额头,她的眉间,她的眼睫,她的面颊,最后,是她的唇瓣。 秦惊羽手掌挥出,不知为何,却顿在半空,慢动作般抡起,放缓,搭在他的颈项,轻轻勾住。 也罢,她给予他的,亏欠他的,就以这个吻来偿还。 其中深意,他现在不会懂,但过后,自当明白。 唇舌纠缠,一如两人纠缠不清的命运。 深深的爱,浓浓的恨,重重的伤,沉沉的痛,浅浅的思念,淡淡的惆怅。 远远的,院落里最高的屋顶之上,少年|岤道被点,侧身而卧,丝毫不能动弹,只好任凭那清冷的夜风吹得手脚僵硬,脸上一片麻木。 好冷! 这个该死的鬼脸人,不知是哪里不如他意了,直接将自己点了几处大|岤,扔上这屋顶上来,都快天亮了,还不上来解救! 难道是想他在屋顶上冻死? 不过幸好是这个姿势,这个角度,正好教他看见那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大夏皇帝的房间,倒是转移了注意力,身上的冷痛也似不那么明显了。 奇怪,这夜半三更的,居然有人跳进了窗户,而他竟然没有叫唤。 应该是认识的人吧? 于承祖睁大眼看着,他的眼睛生来就很好,弹弓射箭在同龄人中数一数二,确定那个人他从来没在这三国联军的将帅中见过。 可惜,他|岤道被点,没法下去躲在那窗户下面,看看他们在屋里做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过了很久,久得他都快要被冻晕了,忽然,一条人影从窗口跃出。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少年皇帝的声音,没有半点掩饰,带着丝淡淡关切,在静夜里尤其清晰:“路上小心。” 那人微微一怔,身形顿了下,慢慢回过头来,喜色若隐若现。 廊前灯光的映照下,于承祖看清了那张脸,虽然有丝苍白,却掩不住清润儒雅,俊秀绝伦,竟是如斯出众。 心底暗地喝了声彩,目光再投过去,那人已经脚步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忽然间身边一沉,不知何时,屋顶上多了一人,好整以暇坐在他侧旁。 “吹风吹够了没?”魅影嘲弄的声音响起,带着股淡淡的酒香,随手一指,解了他的|岤道,“看什么,看得眼珠都定住了?” “那个人是谁啊?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 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魅影提着个酒壶,仰头喝下一大口,居然含糊回答了:“还能是谁,独醒客啊!” “独醒客?”于承祖讶然,暗暗留心,还以为是个糟老头子,不想竟是个年轻人。 “说起这独醒客啊,这回真是功不可没,要不是他暗中相助,又是地图又是密信的,陛下怎么这样轻易就拿下葫芦谷?有他一人,便胜过千军万马,呵呵,亏他还是……利益面前,什么都可以无视的……”他又灌了几口酒,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若非凑近过去,凝神倾听,根本听不清,“陛下如此信任他,连寝室都任其来去,真是……” “这独醒客,好年轻啊,他叫什么名字?”于承祖好奇一问。 “叫萧……呃!”魅影打个酒嗝,似是醉了,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再也无法辨别。 于承祖张了张嘴,目光闪烁。 独醒客,年轻俊秀,心思缜密,而且,姓萧…… 凤舞九天 第二十二章 逼上绝路 葫芦谷一役,半路杀出的北凉大军损失惨重,南越军队却并无甚损伤,面对阵地丢失,联军进犯的现实,士气低落不少。 而轩辕墨带领三国联军将战场清理完毕,即从葫芦谷通行,与秦惊羽所率军士汇合,当下就地庆祝,犒赏功臣,席间,众将封赏无数,有人提及那位暗中相助的幕后之人,秦惊羽一笑了之,只淡淡一句:“他么,身份特殊,朕自有安排。” 次日,距葫芦谷以南十五里的虎啸崖。 这是南越都城苍岐的天然屏障达古山脉的最后一隅,只要虎啸崖拿下,三国联军便可以向南越内陆更进一步,气势如虹,剑指苍岐皇城。 三国联军的兵力超过四十万,其中不乏精兵强将,而萧冥自持天时地利,南越在葫芦谷的守军不过五万人,加上遭受重创的北凉援军,总数也只十三万不到,再有,来自苍岐的粮草不知为何迟迟未到,这人马困乏的队伍在撤退时又遭遇小股联军的阻截,虽强行冲破,大军顺利退至虎啸崖,但这连番败绩,令得人等灰头土脸,据传,南越皇子萧冥与北凉王风如岳言语不合,闹了个不欢而散。 不过,这达古山脉地形奇险,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葫芦谷首当其冲,虎啸崖也不遑多让。 萧冥凭借主场之利,早早在虎啸崖登高设障,占据有利地势,羽箭齐备,弩弓相对,再辅以圆木巨石,而纵深处,则是重新组建的陌刀阵,看这架势,是准备与继续南进的联军决一死战,以雪前耻。 苦候半日,终于等来得得蹄声,大队人马飞驰而来,临近崖口,速度放缓,依稀可闻谈笑之声。 何人这等猖狂,竟视这虎啸崖严密防御为无物? 山岭间寒光闪耀,箭矢冒出,只待将帅一声令下,就要给予这些胆大妄为的入侵者以强硬冲击,恰在此时,却听得有人扬声朗笑:“我说,刀剑无眼,尔等看准了再射!” 南越守军循声望去,但见底下数骑踏破日晖迎面而来,为首是一名英姿飒爽的俊美少年,淡笑如花,长剑似雪,一身淡金铠甲为他平添几分威武之气,在他左方是名冷峻挺拔的碧眸男子,右侧则是那俊朗英伟的青年将领,两人腰刀在手,将其护卫得没有一丝缝隙。 对于这来人的身份,不说其他,单凭这相貌气势,诸将也能猜出三分来。 大夏天子秦惊羽,西烈皇帝兰棠,少年将军雷牧歌! 秦惊羽一笑之后即是勒住缰绳,让出位置,队伍中有一骑自后而上,冲到最前方。 “认得他是谁吗?”秦惊羽冷声笑道。 南越守军定睛一看,只见那骑士脸罩鬼面,样貌狰狞,手上抓着名五花大绑的瘦弱少年,那少年脸色苍白,神情却异样激动。 怪了,这少年,难道是什么重要人物? 南越守军相互望望,面露不解,而在更高之地,却有一名年轻将领瞪着底下的人马,惊骇出声:“那不是承……” 他的肩被身旁之人按住,紧了一紧:“不是。” 年轻将领愕然转头,急急道:“怎么不是,我当年还抱过他啊,于将军你难道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认不出了吗?” “我再说一遍,他不是。”于靖沉声低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他自己的孩子,怎么会认不出! 于家三代单传,他中年得子,再无所出,自然疼惜宝贝得紧,珍爱得就跟自个儿的眼珠子一样,但当时情形紧急,却不能携子出逃,只盼破城之时,这孩子能混在人群中凭其机灵的性子逃过一劫,或者就算被联军抓过,也会因为其特殊身份而受到礼待,没想到,今日却是如此相见! 秦惊羽眼力超凡,目光淡淡一扫,就已将崖口山岭的兵力分布看得一清二楚,自然没放过那半山腰上的人影,英眉微挑,她手指伸出:“于承祖,你 朕本红妆下第50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你看那是谁?” 话音刚落,魅影手掌一挥,拍开了原本封住的|岤道,同时朝其背心注入一股内力,于承祖随她手指方向抬头,原本僵硬的四肢被这股内力一激,通泰舒爽,望着那立在高处的熟悉身影,眼底热浪袭来,又是激动又是委屈,张了张嘴,冲口而出:“爹,救我——” 这一声唤,得魅影内力相助,洪亮无比,足以让崖口的南越守军听得真切。 听过之后,便是震惊。 竟是于将军的儿子? 三国联军擒下于将军的亲生儿子,作为箭靶,挡在身前! 那么,这数万支已在弦上的羽箭,是射,还是不射? 刹那间,天地都静寂下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不由自主,朝高处那人望过去,是于将军的儿子,三代单传的独苗啊! 稍有资历的军将都知道,于将军对这儿子爱之如命,在其出生的当日大哭大笑,满月酒更是摆了长长一条街巷,全家更是溺爱得紧,巴不得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到这孩子手上。 他曾在酒后吐露心声:“名为承祖,其实我并不希望他建功立业,光耀门户,只盼他健康长大,平安喜乐就好。” 并不算奢侈的愿望,在这一刻,却即将如泡沫般破灭。 “无耻!我儿早在风离城破之日就已遇害,你们找个替身前来做戏,就想以此骗过本将军吗?”于靖一声怒吼,连声音都愤恨得微微发颤,长剑一挥,立时下令,“传本将军命令,放箭——” “爹!”于承祖以为于靖没认出他来,呆了一下,便是放声高叫,“爹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承祖啊!爹,快来救我!救我啊!”人之本能,在外受苦受累经历劫难之后,头一个想到的,便是父母家人的怀抱,他少年心性,在短短数日中遭遇城破之耻丧父之痛,处境从天上掉落地下,而如今只一步之遥,那乍见父亲生还的狂喜与激|情,意欲扑入那宽阔怀抱放声哭泣的冲动,又怎么控制得住? 于靖身体晃了晃,握剑的手几乎不稳,那一声声呼唤在山间回荡,和记忆中的婴孩哭啼声重合在一起,让他有丝恍惚,但那时的心情是何等喜悦,而此刻,却是阵阵心碎与悲凉。 承祖,我的儿,爹对不起你…… 他举起剑,似是用尽全身力气,沉声开口:“传我命令,放箭!” 南越守军箭尖对准,却是迟迟不发,于靖面色如雪,咬了咬牙,忽从身边抓过弓箭来,搭箭弯弓,指向那被缚的少年,只听得嗖的一声,羽箭呼啸而至! “爹……”于承祖盯着那当胸一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电光火石间,魅影一刀过来,将箭头拨开,羽箭贴着于承祖的手臂飞过,溅出点点血花。 见得将军亲自出手,那南越守军回过神来,纷纷朝于承祖的方向放箭。 一队联军骑士策马上来,将两人围合在内,挥刀抵挡。 羽箭嗖嗖,刀声呼呼,联军防御得当,南越守军的羽箭到得半路便被拦截,根本沾不了于承祖的身。 于承祖穿着身灰白衣服,半条手臂都被血染红了,双眼却也慢慢红了,对身前局势浑然不觉,只喃喃念道:“我爹,怎么会拿箭射我?怎么会拿箭射我……” 羽箭越来越急,联军骑士全力抵挡,渐渐疲乏,雷牧歌见得不好,挡在秦惊羽身前道:“这于靖是难得的忠臣,连亲生儿子的命都不要了,还是先退回去吧。” “再等等。”正主还没出场,好戏还没开始,她怎能急着撤退? 秦惊羽冷笑一声,退后几步,忽然长剑指向于承祖,朝崖口高声喝道:“于靖你听着,不管你认与不认,他都是你的亲生儿子,你现在立即砍下自己一条膀子,剜去一只眼睛,我就放他回来,否则的话——” “我不认识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于靖在高处回道。 若是没有身边的众多将士,若非地处苍岐皇城的最后屏障,而那大夏天子昔日的声名信誉能稍好一些,那么,他情愿一命换一命,用自己的命去换儿子的命。 但是,他心里清楚,对方的话根本不可信,就算自己真的这样做了,儿子也绝对无法生还。 “谁说我要杀他?”秦惊羽笑了笑,森然启口,“朕先挖了他的眼睛,再宰他的耳朵,后剁他的鼻子,然后割他的舌头……一天一样送到虎啸崖来,让他零零碎碎受苦,看他能撑到几时!” 一番话说得镇定自若,流畅至极,银翼在后听得暗地撇嘴,这外强中干连只鸡都不敢杀的人,此话听了也就过了,信者就是傻瓜。 可天底下傻瓜还真不少,于靖面白如纸,却强自撑住,取箭又射。 在他心中,就算要亲手一箭,掐灭儿子生存的希望,也总比任敌宰割凌辱强! 南越军队的怒火被彻底激发出来,羽箭如雨激射而出,而底下的联军却是调转马头,朝来处驰去,眼看就要远离羽箭射程! “且慢!”冷淡的声音蓦然响起,从远处传来。 听得这一声,秦惊羽背脊一僵,霍然立马站住。 终于,出来了。 他,还是忍不住了吗? 转过身来,她迎向那发声之处,挺胸抬头,冷眼相对。 原先于靖等人站立之所,此时腾出一块空地来,众将簇拥,三人静立。 萧冥。 她此生恨之入骨的人。 将近两年了,这样近距离见到,他一点都没变,还是那般阴冷邪狷,看向她的眼神,冰寒嗜血,又闪耀着莫名兴奋的光芒,其中恨意并不亚于她的。 还有风如岳。 她当年认下的干爹。 陌生的面容五官,瘦削许多的身形,但那双眼,充满了对天下的渴望,对权势的欲望,比起当年更加淋漓尽致,也是,高高在上的北凉王,要扮作商贾深入市井,自不会用自己的真实面目。 眸光流转,缓缓落在第三人脸上。 萧焰。 再见成仇,他,终于站对了位置,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只是,他为何还要这种眼神看她,温柔、深情,却又哀伤,他该放弃,该认命的,不是吗?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她却似听见他心底的落寞。 她的心,亦没来由的一疼。 秦惊羽低低一叹,萧焰,她既然已经做了这么多,便不会介意再多加一笔。 转眸间,却见萧冥手持箭簇,搭在弦上! 啪的一声,箭矢朝着于承祖的心口,闪电射出! 这一箭,带出万钧之力,别说是个少年,就是头猛虎,也必穿心而亡。 只待这少年一死,南越守军便是群情激奋,所有的账都会算在联军身上,低迷的士气将重新高涨。 可惜,他低估了联军的实力,更低估了大夏第一勇士的本领! 没人注意到雷牧歌是在何处取的箭,几时挽的弓,只见得萧冥那只箭射到半空,忽然破空声起,另一支箭相对而出,力道大得不可思议,有道是弓弩有若满月,箭去恰如流星,恰好迎上对方的箭尖,两支箭大力相撞,跌落在地。 联军这边纷纷拍手喝彩,而南越守军则是不敢作声,很显然,萧冥之前的目标是人心,雷牧歌的目标却是箭头,力拔山兮,后来居上,在臂力准星上更胜一筹! 见萧冥面色微变,底下秦惊羽忽然低道:“萧大皇子这一箭,莫不是要杀人灭口?”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又很是小声,却令得那一直目不转睛盯着萧焰的于承祖身体一震,如醍醐灌顶般,脱口叫出:“啊,我知道了,他就是独醒客!” 刹那间,原本被绑的手脚倏地舒展开来,他指着萧焰,怒不可赦:“就是他,把穿山的捷径泄露给大夏皇帝的,他们还半夜密谈,传送情报,他是j细!是叛徒!” 凤舞九天 第二十三章 永不妥协 听得那一声独醒客,秦惊羽神情自若,而她身侧两人,却变了颜色。 萧焰,原来他当时就在石屋之中,那他们醉倒昏睡的时候,他和她…… 萧冥也是脸颊微微扯动。 独醒客,他皇弟幼时自封的名号,他身为兄长,岂会不知? 如此说来,葫芦谷之战,输得蹊跷,也输得理所当然。 下意识侧头,却在颈项转动之前,弃了动作—— 风如岳近在咫尺,这兄弟间的疑惑,再怎么也要避开外人,关上门来解决…… 但天不遂人愿,那少年下面的话更加惊人:“就是他,把穿山的捷径泄露给大夏皇帝的,他们还半夜密谈,传送情报,他是j细!是叛徒!” 一石激起千层浪。 南越守军脸色骤变,灰败得如同脚下的山岩,漫山遍野皆是窃窃私语声。 萧冥唇角勾起,怒极反笑。 穿山的捷径! 连他都不得而知,他这宝贝弟弟,居然拱手送人! 倒教他,如何相护? 风如岳缓缓转头,面向萧焰,满脸皆是杀气:“难怪,本王觉得你面熟,原来你就是当年那个小太……” 山风吹拂,他的话断断续续传来,秦惊羽听得一怔,还没想得明白,却见萧焰衣袖一翻,白光闪动,掌心紧扣的数枚柳叶刀尽数射向风如岳的胸前! 竟是致命一袭! 这样的杀着来得着实太快,迅如闪电,周围人等都看傻了眼,就连站得最近的萧冥,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全无时间阻止。 说时迟那时快,伴随着一声怒喝,风如岳一个旱地拔葱,从山坡上平平跃起,同时双腿连环蹬踏,将柳叶刀倒踢得直飞回去! 北凉王的实力,屈指可数地,在世人面前展现。 萧焰闪身避过那倒飞而来的刀尖,下一瞬,便被风如岳的数名侍卫持刀缠住,而就在此时,头顶黑影罩下,却是风如岳眼露凶光,狠狠一刀劈来! 眼见就要血溅三尺,刹那间,一道白影横插过来,萧冥护弟心切,本能出手,长剑格住钢刀。 就在此时,萧焰突然飞身跃起,软剑在手,抖得笔直,趁风如岳被萧冥挡住,剑尖朝着他的左眼直刺而入! 先前只是虚晃一招,如今才是真正出手,雷霆一击! “啊——” 鲜血飞溅,风如岳勃然大怒,飞起一脚踢在萧焰胸口,令他跌落在三丈之外。 ”好啊,原来你们和大夏联合起来算计本王——”风如岳捂住伤眼,朝萧冥厉声质问,“萧冥,你便是这样对待我北凉远道而来的援助么?!你好,你真好!” “王爷,你听我解释……”萧冥回过神来,赶紧去扶,却被他一掌推开。 “有什么好解释的,大殿下,不是你让令弟来见朕的么?”秦惊羽在底下哈哈大笑,无疑更是火上浇油。 “王爷,你莫听信他满口谗言……”萧冥着急解释。 “好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个道理本王还是懂的!”风如岳恨恨看了眼从地上慢慢爬起的萧焰,目光再转向萧冥,血色狰狞,凶神恶煞,“今日之仇,本王记住了!你们听着,有朝一日,本王定会血洗前耻!”说罢朝部下一招手,“我们走!” “王爷留步!王爷!”萧冥连声呼唤,风如岳盛怒之下,并不理睬,带着侍卫几个起落下到底下平地,翻身上马,竟是率众从崖口而出,策马远去。 一时间,马嘶声声,奔腾如雷,万众北凉大军从虎啸崖分出,朝北疾驰。 萧冥脸色铁青,一掌扬起,却终是没朝那人身上落下去,而是击上身边的山岩,碎石飞溅,咬牙切齿:“阿焰,你做的好事!” 萧焰沉默着,缓缓起身站定,将软剑尖端所挑之物用布帕裹了,放入腰袋,再慢慢转过来,望向山崖下方,与她对视。 他,竟在对着她笑。 明明受了风如岳一脚,都被踢得倒飞出去,可见力道之大,却还跟个没事人似的,笑得那般温情好看。 那个,他小心收起的那东西,是什么? “陛下好计策,风如岳这老贼都着了道儿,与萧冥翻脸走人了!”轩辕墨在她背后呵呵笑着,打断她的思绪。 于承祖这才觉出不对,刚要作声,|岤道再次被点,立时哑口无言。 秦惊羽收回眸光,侧头微笑:“风如岳不是傻子,他只是来南越探探风向,立场尚不坚定,有胜算就打,没胜算就撤,如今有这样好的台阶下,何乐而不为?” 虽然损失了几万人马,还受了伤,却将南越推到风口浪尖,什么背信弃义,什么居心叵测,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北凉却能以受害者的身份,在三国面前摆明个中立的态度。 转眼间,北凉军队已经从崖口奔出,驰到面前。 风如岳的左眼已经用白布缠好,面无表情奔过来,蹄声如雨,数以万计的人马从联军身边擦肩而过。 秦惊羽仰起头,看着山崖上静静站立的人影,那轻拂遮掩的动作,旁人不觉,但以她超常的眼力,自然不会错漏。 那一脚,他应该伤得不轻,否则怎会唇角溢出血丝? 但她没时间来理会这些,匆匆一眼,她目光转向萧冥,冷冷看着那一张怒其不争的脸容,突然一个抱拳,聚集内息朝他叫道:“大殿下,多谢了!” 这一声,太过响亮,北凉军队尚未远离,听得清清楚楚,队伍中风如岳回头一瞥,面容狂怒。 风如岳,她早知他的自负与多疑,南越与北凉结盟本就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他前来救援其实并无几分真心,所以,她才执意设下这连环计策,最终的目的不是杀敌,却是离心。 如她所想,这盟国之义,在利益面前根本一钱不值;只不过,她却低估了萧冥对萧焰的骨肉之情,为了他,竟不惜得罪盟友而全力相护。 也幸好是如此,否则萧焰就算是一击得手,也是凶多吉少,自身难保。 没想到,风如岳的武功会那么高,要萧家兄弟联手,才能伤得到他,若是单打独斗,现场之人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更想不到的是,萧焰会对风如岳突施偷袭,难道,他是为了她? “陛下,风如岳跑了……”雷牧歌及时出声提醒。 望着前方扬起的尘土,秦惊羽定了定神,一挥手:“追!” 今日来虎啸崖的目的就是个演戏,也没想过真要通过崖口,能令得南越与北凉内讧已经是天大的惊喜,还奢望什么? 当务之急,却是痛打落水狗! 跟萧冥一样,风如岳也是她的生死仇敌! 生生按下抬眸仰望的心思,她率先策马追出,众人不敢怠慢,也随之奔驰而去。 以萧冥的强硬腹黑,肯定不愿意就此失去北凉这盟友,必会再次寻觅时机促成联盟,她却再不愿给他们这样的机会,看准势头,一刀斩断! 北凉大军去意坚决,奔得飞快,足以看出风如岳脱离南越战场的决心。 联军追击半日,从西线强行横插,将北凉军队的尾翼从中截断,被包围的北凉军士足有上千人,历经恶战,死伤惨重,风如岳无心恋战,更没回马相救,而是带着北凉大军主力一路疾驰,向北逃窜。 如果说葫芦谷之战是打通了南北大通道,重创北凉援军,为联军深入南越内陆奠定基础,那么,虎啸崖一役则是促成南越与北凉军事联盟破裂,南越孤立无援,军心涣散,战场朝南收缩,双方在苍岐最后的屏障前形成对峙局面。 如不出意外,下一步,就是直逼国都,兵临城下! 南方多雨,一连几日都是阴雨连绵,雨势时大时小,却总是停不住,不分白天黑夜地一直下。 雨中作战是三国联军都不擅长的,队伍就地驻扎,休整备战。 萧冥的军队仍是盘踞在虎啸崖,任风雨飘摇,始终寂静无声。 这晚,升帐议事完毕。 秦惊羽静静坐在窗口,看着外间的雨滴,目光悠远,透过暗黑的层云,不知看向何处。 砰砰。 敲门声传来。 她微蹙下眉,唤了声进来,门开了,那英伟俊朗的男子站在门外,眼神复杂。 “有事吗?”秦惊羽下意识低问。 雷牧歌摇摇头,踏进一步:“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什么?”她欠了欠身,摸着案几上茶水还热着,给他倒了一杯,递上去。 雷牧歌却没伸手来接,只盯着她道:“你在躲我。” 秦惊羽愣了下,呵呵一笑:“你说什么胡话?” “是为了他么?那个独醒客……萧焰?”那两个字,艰难从口中吐出,雷牧歌气息不稳,原本醇厚的嗓音此刻却是微微发颤,“半夜相会,传送情报,是做戏,还是……” “自然是做戏。”秦惊羽答得干脆。 “是么?”雷牧歌笑起来,笑意却未达眼底,“那,你这几夜素烛夜读,久久不睡,又是为何?” “偶尔失眠而已。”秦惊羽放下茶杯,直视着他,不满抿唇,“你在质问我?” “质问?”雷牧歌苦笑,一瞬不眨看着她,声音竟有丝嘶哑,俊脸如斯僵硬,“现在,我还有这个资格吗?” 那是一种愤懑中夹杂着无奈的神情,如同一根针,刺得她心口阵阵疼痛。 他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他对她情深意重,不离不弃,她却视他如师如友,若即若离,始终没法真正投入进去,更有甚者,阴差阳错失了身…… 这样,对他何其不公! 周身乏力,一时恍惚,心中被自愧与内疚的情绪充斥着,却听得他轻声发问:“你还是爱上了他,是不是?” “不——”她沉声否认,意图保留骨子里那份最后的尊严。 “他几次三番救你,甚至将至关重要的地图都给了你,还不惜代价当众行刺风如岳……如此种种,把你感动了,让你动心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秦惊羽昂起头,对着他低吼。 自欺欺人并不是什么坏事,只要她不承认,打死不认,总有一天,她便可以将那个人的身影在心里彻底剜去,本就是一时迷惑,绝非深刻爱恋,她需要的,不过是时间而已。 “真的?”雷牧歌盯着她的眼,像是要把她的心看穿。 秦惊羽没有作声,只是点头,一下又一下。 她怎么可以忘记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责任,大夏天子,联军主帅,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她身上,所有的信念也都寄托在她身上,一步走错,便是全盘皆输。 有道是善始善终,这场战争,是她开的头,也该由她来收尾。 被逼上绝路的何止是那个人,还有她自己!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雷牧歌轻舒一口气,走过来抱住她。 两人身躯相贴,中无缝隙,明明是热忱温暖的相拥,她却从没像此时这般,感觉到丝丝心冷。 再无言语,只是这样安静的拥抱着,波澜不惊,无关情爱。 所求,不过是一个心安。 窗外,雨水打在树叶,滴滴答答,如浅浅的呼吸,又如破碎的心跳。 雷牧歌没待一会就离开了,临走时叮嘱她早些安歇。 看着他愁绪隐隐的眉宇,她答应了,然而,却并没有照做。 夜深了。 吋吋。 窗棂轻轻叩响。 秦惊羽抬头,望向外间清俊消瘦的人影。 他,终于还是现身了。 她没有动,只那么看着他,仍是夜行装束,额发还在滴水,脸色白净如雪,眼神却依旧清澈,似明净的溪流,幽幽流淌。 “你早知我会来,所以……”萧焰苦笑了下,先行开口,“故意让他抱着,抱那么久。” 而当时,他就站在树影之中,呆立不动,尽数入眼。 “是。”这一回,她没再否认。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别再冒险前来了。” “怎么,利用完毕,就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了吗?”这个时候,他居然还笑得出。 秦惊羽眉毛一挑:“你想怎样?” 萧焰答非所问:“于承祖,跟于靖长相有七八分相似。” 秦惊羽哼了一声,他们是父子,相貌相似也是自然。 等等! 他说,于承祖长得像于靖,那么凭他的聪明,不难猜出于承祖是于靖的儿子—— 他是什么时候看到于承祖的?是在不醉翁的石屋里?抑或更早,在风离城外的墓地? 她将于承祖带在身边的目的,一开始连她自己都是懵懂不察,只凭直觉行事,到后来,才渐渐清晰,那就是个棋子,可以要挟,可以指证…… 她能想到这些,不见得他就想不到! 轰然一声,秦惊羽指着他,只觉得几欲瘫软,连声音都止不住颤栗:“你知道……一开始就知道……为什么……为什么……” 一直以为,是自己用计得当,才有今日的胜券在握,大好局面。 却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就连被她利用,也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才能这般顺利进行。 这是,多么的荒唐可笑! 不论情场战场,有他在,她便从来没赢过!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萧焰低喃着,笑得哀伤,“都是我上辈子欠你的,理应奉还。” 秦惊羽咬住唇,胸中暗潮汹涌,该还债的人,不该是他! 从头到尾,都是萧冥在作怪,那些血海深仇,都是萧冥一手造成,他除了是萧冥的弟弟,本身并没有做过什么,而他却一直在暗中帮她,助她,救她,体贴细致,从中周旋,给她想要的一切! 她伤了他那么多次,他却锲而不舍,忍让包容,始终追随守护。 这样的人啊,该恨他,还是……爱他? “这仗,还要打到几时?停手了,好不好?趁现在还没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算我求你,停战议和,好不好?好不好?” 他这些话,她也曾扪心自问,这场战争本是为了报仇,然而随着战事的深入,局势的变化,一步步出离了她的初衷。 难道,真的要让南越亡国吗? 让天下百姓来为萧冥一个人的过错买单? 只要是战争,无论她怎么克制,怎么回避,怎么约束,都免不了是要死人的。 因情因义,她将身边的人都拖下了水。 那些原本该是鲜活的生命,那些原本该是幸福的家庭,就为了她的一己私欲,而全部碎作齑粉,化为虚无。 其实她和萧冥一样,手上也是沾满了鲜血,脚下也是遍布着冤魂。 别人只看到她得胜时的风光,却看不到她夜半被噩梦惊醒的惨然。 她的心,其实没表面上那么狠。 冤冤相报何时了! 即便是那些长眠地下的亡灵,他们也不想看到,悲剧一次又一次地重演。 但,即便是她已有悔意,却不愿就此低头。 就算是她错了,可是萧冥呢,他就是这一切罪恶与祸害的源头,罪魈祸首,百死难辞其咎! 若不能手刃仇人,血祭英灵,她这辈子都没法安心! 萧焰似是明白她的心意,轻轻一叹:“算了,我们暂时不说这个了……我有件礼物送你,我觉得,你会喜欢。” 秦惊羽看着他伸手入怀的动作,微微一诧,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却如此不知轻重,还要送她礼物? 她跟他,可不是小情侣一时意见不合闹架,而是根本没法调和的矛盾与仇恨! 眼睫垂下,但见他摸出个布包来,当着她的面解开,是只小小的木盒。 首饰? 她不认为他会这样无聊。 秦惊羽忍住没问,却在他打开盒盖的那一瞬睁大了眼。 盒内之物不过玻璃珠大小,圆滚滚的,成色灰暗,中有破损,盒底的锦缎已成碧色。 这是…… 她想起他剑尖挑起的那物,骇然低呼:“风如岳的左眼!” 一声之后,随即暗自纠正,确切一点说,应该是风如岳的左眼珠。 他竟一剑剜去了风如岳的眼睛! 难怪风如岳当时暴怒之下,当胸一脚将他踢飞,要不是萧冥那一挡,他岂会有命在? 心底阵阵后怕,半晌才疑惑问道:“但他当时的表现,好似有些不对……” 萧焰一剑刺去,都是在挑出眼球之后,风如岳仿佛才感觉出来,而那一声叫,只觉愤怒,不觉痛楚。 那样的武学大家,不该这般慢半拍,后知后觉。 “还记得那摩纳族的神水吗?”萧焰沉吟着,慢慢道出,“我当时也觉得不对,后来猜想,也许这神水饮过之后,痛觉有所欠失,本是好事,却亦有弊端。” 没了痛感,对敌可以更加威猛,但对危险的防御本能也在大大降低。 “也许吧。”秦惊羽随口应着,低头看那眼珠,却有丝影影绰绰的记忆在脑海里飘荡。 明华宫中。 她捧着那末端带血的青绿竹簪,泪飞如雨,悲痛欲绝。 而身旁似有一道身影在低低安慰,恍然而过…… 刘吉! 被风如岳识破身份惨烈屠杀的影士刘吉! 这眼珠虽非她亲手所取,却也算替利吉报了仇,但,这还远远不够! 萧焰轻咳两声,在她耳畔低语:“我要走了,等过些时候战事结束,我陪你去北凉,取风如岳的狗命。” 他又知道! 知道她对风如岳的仇恨,仅在萧冥之下,所以,才会避重就轻,转移她的注意。 她不管什么心思,什么想法,都逃不过他的眼。 无论她怎么躲避,怎么抗拒,甚至是设计伤害,他都义无反顾凑近上来,纠缠到底,始终不离。 她费尽心机,挑拨离间,将他,也将自己逼上绝路,斩断情丝,永绝后望。 却不想,他长袖善舞,四两拨千斤,只一缕血丝,一声苦叹,一颗眼珠,又令得她心软纠结,犹疑不定。 她便如那神话故事中的孙猴子,翻翻滚滚,兜兜转转,却始终逃不出如来佛的掌心。 是前世的债,还是今世的缘? 忽然间心头一恸,她冲着他不舍步出的背影,决绝低喊—— “只要杀了萧冥,我就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凤舞九天 第二十四章 夜宴凶险 屋内一片静默。 许久,才听到他哑声问道:“只能这样吗,就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秦惊羽凝望着那道挺得笔直的背影,眼睛渐渐泛酸,只强自忍住:“是的。” 她知道他与萧冥兄弟情深,所以这句话,也算是断绝他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同时,也是表明她的决心,于公于私,在情在理,都永不妥协。 萧焰没有回头,自然看不到她眸底溢出的波光,声音微微哽咽:“不管他曾经做过什么,他总是我嫡亲的大哥,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哈哈哈……”秦惊羽止不住地冷笑,“事已至此,你觉得,可能吗?我大夏昭告天下,联军宣战,就是为了这一天,你以为,我会轻易罢手么?” “三儿……”萧焰长长一叹,蕴含着深切的爱怜与哀伤。 “别这样叫我!你不是我,根本不明白……夜夜恶梦,梦里尽是杀戮与血腥,尽是支离破碎的鲜血……” 萧焰一时恍惚,喃道:“恶梦……我自然明白……” 秦惊羽摇摇头,手指抚上案几上放置的长剑,轻轻吐出:“不,你不会明白,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这一天,与你大哥两军相对兵戎相见……冤有头债有主,我可以放过南越,放过萧家,但是萧冥犯下的罪孽,只能是血债血偿,别无他想。我必须亲手刺出这一剑,否则,永远不能心安。” 正如萧冥对她恨之入骨,她对萧冥更是恨海难填,且不说她与元熙被掳苍岐,只说当年暗夜门灭门惨案,萧冥他纵然不是直接凶手,却也是帮凶之一,难辞其咎,而她的父皇至今昏迷不醒,更是其居心叵测,一手造成! 这一战,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为了那么多人的生命与尊严! 萧冥,便是这一场战事的根源,她别无选择,必须拔剑! 琅琊神剑,剑出夺命,如果能够剑下不死,那是他萧冥的造化,她无话可说,就此住手—— 只是,他跟她心里都明白,这样的可能性,根本为零。 所以这一剑刺出,她与他之间,也就什么都结束了,断得干干净净,不留余地。 这……就是她的选择。 “必须……要有这一剑,这就是你想要的,是吗?”萧焰背对着她,语调苍凉,近乎悲怆。 “是的。”秦惊羽别开眼去,声音淡淡,不带一丝温度。 萧焰低着头,背对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喑声道:“我懂了。” 说罢,就见他推门而出。 秦惊羽看着他略显虚浮的脚步,想起风如岳那重逾千钧的一脚,眉头微蹙,下意识迈步追出:“等下。” 萧焰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什么?” 秦惊羽避开他眼里闪烁的光芒,定了定神,走上前去:“我送你出去。” 这几日雷牧歌刻意加强了护卫,若在平时倒也罢了,但如今,他身上还有伤,不见得能全身而退,新的战役就要打响,就算是,最后一次为他做点什么…… 萧焰眼神一黯,随她漫步走出,两人走到廊前,他突然停步,问道:“如果……不是因为我大哥,你会不会接受我?” 他屏息,眉尖蹙起,眼眸氤氲如雾中深湖,等待着她的答案。 秦惊羽苦笑一声,如果……生活中哪里有那么多如果!抿了抿唇,她迎上他的目光,低喃:“也许……”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回答,也许,会吧? 那个会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得不远处传出一声厉喝:“她不会!” 秦惊羽霍然转头,雷牧歌面色铁青从走廊尽头走过来,风雨交加,雨点,渐大,掩住了他的气息,加上她心绪不定,竟丝毫没有察觉到他就在附近。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就算没有萧冥,她跟你,都是绝无可能!”雷牧歌一个箭步跨过来,拉住她的手,将她扯到身后,一掌推开萧焰,朝他怒目而视,“你当记得你的身份,你的所作所为,若是再妄想打她的主意,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萧焰被他那一掌推得倒退一步,直直站在雨中,蚕豆大的雨水毫无遮挡落下来,天空中几个惊雷炸响,电光闪耀,更映得他面色如雪,薄唇颤动着,最终抿紧。 雷牧歌沉着脸,只一瞬间,身后就出现了数名大夏侍卫,个个手持刀剑,迅速朝萧焰靠拢过来,团团围住。 萧焰一动不动站着,并不看他,只是朝她望过来,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淌,刹那间,她看不懂他的眼神,那么复杂深沉,似期盼,似忧心,又似绝望。 难道,他以为雷牧歌是在她的授意下带人埋伏在此? 秦惊羽张了张嘴,终是忍住,他这么以为也好,他们之间,本就不需要解释什么,该怎样就怎样吧。 “好了,你们都退下。”她朝那队侍卫摆手。 侍卫朝雷牧歌瞥了一眼,动作犹豫。 “陛下!”雷牧歌急促一声,狠狠瞪了萧焰一眼,那目光好似一柄利刃,要将他千刀万剐,侧头过来,望向她的眼神却是幽光跳跃,似忧似愠,压低了声音,他道,“聪明如你,难道又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昏了头?” 秦惊羽没有吭声,而是看着雨中之人,他的脸庞在雨水冲刷下犹如雕塑,尽管周身濡湿,却无损那份俊秀儒雅,近乎完美。 这样的一名男子,为何要生在她的仇敌之家?为何却是萧冥的亲生弟弟? “还需要朕说第二遍吗——”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是一片淡漠寒凉,“朕说,让他走!走啊!” 侍卫们不再迟疑,齐刷刷散开,回归原位。 两两相望,萧焰深深看她一眼,忽而轻叹一声:“你……保重。” 望着那雨中蹒跚起步的身影,秦惊羽静立默然,只觉他眼神与之前有异,但她已无暇深思,面前雨水如帘似瀑,接连不断,她没法看得更远,更不知道,现在所做的一切,会有一个怎样的结果……是对,还是错? 身上陡然一暖,却是雷牧歌取了件披风,搭在她肩上:“人已经走了,回屋去吧。” 秦惊羽站着没动,也没说话,她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明知他隐在暗处是番好意,但心里总有丝别扭与抗拒,亦不知该如何面对。 雨幕中忽然响起急急的脚步声,倒解了此时的尴尬气氛。 侧头一看,李一舟疾步过来,手里握着只竹筒,面露欣喜:“陛下,好消息!好消息啊!” “什么事?”秦惊羽朝他迎上去。 “天京来讯,说是太上皇醒了!醒了!”李一舟将竹筒递到她手里,神情激动,喜笑颜开,“陛下找的那药草真是管用,穆老爷子说给太上皇服用的当日就见了成效,有了意识,第二天就睁眼说话了……” 秦惊羽没顾上他喋喋不休讲述,心咚咚跳着,急忙拆开竹筒,取出里面的信函,一目十行看完,朝雷牧歌含泪笑道:“牧歌,是真的,我父皇他真的醒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雷牧歌露出笑容,握住她的手,眼光又爱又怜,“放心吧,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是么……”秦惊羽低喃。 真的……会越来越好吗? 会吗? 初夏来临,南方雨水充沛,竟是下得收势不住。 大雨不停,联军也不敢贸然进攻,转眼又是三日过去,双方陷入僵局。 这日用过早饭,众人正齐聚议事,就听得外间有士兵高叫:“报——南越使者求见陛下!” “使者?” 秦惊羽微一挑眉,就听得轩辕墨在旁轻笑:“莫不是来递交降书?” 雷牧歌摇头道:“应该不会,萧冥那般心高气傲之人,怎可能轻易投降认输?” 秦惊羽听得点头:“不错,若真是降书,也定是他设下的计策。”目光一凛,高声道,“准了,把人带上来!” 过了一会,就见一名文士模样的人被带进来,走到正中,朝她从容行礼:“见过陛下!” 秦惊羽仔细看他模样,倒是生得斯文有礼,便随口问道:“阁下怎么称呼?” 那人答道:“小人是大殿下的门客,姓洪,单名一个诚字。” “原来是洪先生。”秦惊羽呵呵笑道,“不知大殿下福体安康否?近来是否吃得下,睡得香,一夜好眠不做恶梦?” 那洪诚倒也镇定,好脾气道:“承蒙陛下关心,我家殿下一切安好,今日命小人前来,乃是有密函要请陛下过目。” 秦惊羽哦了一声,见他从怀中掏出只锦盒双手呈上,一个眼神过去,李一舟即在堂下站起,笑眯眯走去洪诚面前站定。 “什么好东西?陛下也让我们开开眼吧!” 秦惊羽笑道:“人家洪先生不是说了么,书信而已,有甚稀奇,难不成朕还会对你们藏私,要看便看罢!” 李一舟道了声谢,盯着洪诚也不伸手,而是微微笑道:“劳烦洪先生把盒子打开,我先帮陛下瞧瞧。” 此举看似戏谑无礼,实则暗中提防萧冥狗急跳墙,使出毒计害人。 洪诚涵养极好,不慌不忙启开锦盒,果然取了封信函出来。 在这启盒取信的过程,看起来轻松随意,屋内众人却都是全神贯注,暗自屏息运气,雷牧歌与银翼更是一左一右立在她两侧,生怕那盒中有飞刀短箭之类的暗器射出,对她不利。 李一舟不敢怠慢,暗藏银针在指间,将那信函拆封,细细查检,直至感觉无恙,这才放入漆盘,呈到秦惊羽面前。 秦惊羽眼睫垂下,只瞟过一眼,已经读完信上的字句—— 朕本红妆下第51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句—— “明晚丑时,明霞岭上丹枫亭,薄酒以待,不见不散。” 字迹力透纸背,如人般邪狷狂野,末端署名正是萧冥。 回想一下,当年在大夏皇宫的南苑,她陪同萧冥兄妹前去探望那个假萧焰,曾见他信手写过几个字,字迹与眼前信函上极为相似。 雷牧歌凑上来看了看,点头低道:“没错,是萧冥的字,那年太皇太后寿诞,我司职宫中护卫统领,曾带人查检过各国所送贺礼,南越的礼物清单正是他亲笔所写。” 秦惊羽想了一会,朝那洪诚道:“你回去答复你家殿下,就说他一番美意,朕自然不会辜负。” 洪诚恭敬行了礼,大步而出。 等人一走,银翼立时跳了起来,低吼:“你是不是疯了,明知那萧冥没安好心,你居然还满口答应!不要命了么?” “说什么呢,朕这条命可精贵,朕当然要好好留着。”秦惊羽瞥他一眼,再细看那封信函,边看边是自言自语,“明霞岭,丹枫亭,地名倒是好听,却教这人给糟蹋了,可惜啊可惜。” 这几日她已经将附近的地形查探了不下四五遍,对这地名倒不陌生,这明霞岭就是虎啸崖十里之外,山并不高,有条石径小路蜿蜒而上,半山腰有处平台,不知是谁在那里建了座草庐,还配上个风雅的名字,丹枫亭。 鏖战正急,先派出来使求见,又书信相约夜半会面,不是鸿门宴是什么! 萧冥想做什么?趁夜会之时设下天罗地网,将她全力诛除? 想当初,他就是这样骗她上当,沦为囚犯,如今又想故技重施吗? 可她已经不是当年束手就擒的弱质皇子! “会不会……是调虎离山?或者,又是他设下的毒计?”轩辕墨迟疑道。 “小心为上,还是别去的好。”魅影也随声附和。 “去,怎么不去!”秦惊羽啪的一掌击在案几上,话音坚决,不容置否,“管他是什么诡计,什么阴招,有你们这么多人陪着,我还怕他作甚?明晚丑时,风雨无阻!” 凤舞九天 第二十五章 两不相负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既然知道是鸿门宴,自然得准备充分,不留隐患。 萧冥的为人,她比他们都更清楚,冷血、阴险、狡猾、歹毒、无情……不,他也有情,对他的家人,他也能做到关爱有加,依照他对萧焰的态度就能看出—— 他明知于承祖所言不假,还亲眼见得萧焰出手偷袭风如岳,令其重伤退走,却宁可得罪盟友,也要一心袒护这个弟弟。 所以,他终究还是有弱点的,这个弱点,便是他的家人。 只可惜,她下不了狠心对萧焰出手,用以要挟萧冥。 那就,真刀真枪地打一场吧! …… 一日光景,如箭飞逝。 转眼便是次日黄昏,众人吃饱喝足,眼见雨也停住了,天空中仍是乌云密布,暮色暗沉,山风一吹,有股恻恻寒意,秦惊羽披上披风,走出门去。 但见空地上行列齐整,枪头如林,闪耀着幽幽寒光,不觉微微点头。 “各路人马准备得如何了?” 雷牧歌上前一步,朗声答道:“回陛下,我们已经兵分三路,由西烈皇帝陛下、魅影和我陪同陛下率侍卫五百人由大道前往明霞岭,西烈亲卫三千人抄小路直逼明霞岭侧翼,大夏精兵三千人提前潜伏于明霞岭斜后方五里之内,一旦谈不拢兵戎相见,都能在最短时间内赶至救援!” 轩辕墨也是拍着胸脯道:“陛下只管放心赴宴,冲锋陷阵,这大本营还是由我与曲老将军,还有一舟,我们仨一起镇守。要是萧冥真的心怀不轨,陛下那边信号一出,我立马带着大军支援,给他来个一锅端!” 秦惊羽横他一眼,笑道:“那萧冥向来诡计多端,我们能想到的,不见得他就想不到,大王子还是好好镇守驻地吧,有西烈皇帝陛下和雷将军他们在,就算是不能对他怎样,但要想平安归来,还是不在话下。” 听她这样说,轩辕墨也没再反驳,拉了曲元检查布防情况去了。 秦惊羽看了看天色道:“时间还早,要不大家都小睡会,等到子时再到此集合?” 众人皆是点头,各自散开,秦惊羽见银翼站在门前没动,不由问道:“怎么,皇帝陛下对这安排有异议?” 银翼不以为然撇嘴:“你们明知萧冥这邀约有问题,为何还要冒险赴宴?半夜三更的,去山上吹冷风?要我说,明晨直接大军开进,直扑虎啸崖,多好!为什么非要搞出那么多节外生枝的破事来?” 秦惊羽轻叹一声道:“银翼。” “什么?” 秦惊羽垂下眼睫,只觉得周身乏力,低道:“如果我说……这场仗,我不想再打了……”突然间觉得累,不止是身上,更是心里。 她的手上,已经沾了那么多的鲜血,再打下去,还有流血,还会死人,跟那个魔鬼萧冥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不是她的初衷,她并不想做战争狂人! 银翼听完她的话,连脸色都没一点没变:“你想怎样就怎样,要打要停,我都没意见。” 秦惊羽心头一暖,轻轻吐气:“那就好。” 这样的心思,她也只可能对他说,雷牧歌要是知道,铁定是暴跳如雷,强烈反对。 但她没有办法,她承认,萧焰的话,在自己心目中终归是起了作用。 他看她看得太准,一针见血,如他所说,她若是越走越远,也许再无收手的机会。 父皇的苏醒好转,也许是个最好的契机,只要今晚与萧冥了结仇怨,不论结果如何,她都……都怎么样?脑子里有些乱,想不明白。 一切,过了今晚再考虑计划吧。 天,渐渐暗了下来。 山风凛冽,一阵紧似一阵,西北角上堆积着大团大团的乌云,黑沉压下,暴雨将至。 营寨里灯火通明,如火龙盘旋,火光中队伍整齐,人影重重,其他两路人马早已出发,等到子时三刻,秦惊羽也是率众上马,朝明霞岭的方向奔驰而去。 马蹄声声,毫无遮掩,在崇山峻岭间穿行,胯下皆是千里良驹,这十里路程,半柱香功夫就已走到底。 眼见明霞岭就在前方不远,秦惊羽一眼望去,但见密林森森,隐有寒锋闪耀,弓弩泛着青光,暗地里不知隐藏了多少人马。 恍惚间似有号角吹起,却有种豪情壮志在胸中激荡,感慨酸楚,让人落泪。 终于等到这一天,所有的冤仇愤恨,都将在此逐一清算,血洗前耻。 行至山下,秦惊羽率先翻身下马,仰头望向那山径小路的尽头,那里,出人意料地,灯火清幽,纱帷飘飞,庐中人影晃动。 “走吧,别让主人等久了。” 留下那五百侍卫候在山下,银翼在前,雷牧歌与魅影在后,她走在中间。 丑时,正是夜里天色最为漆黑的时候,选在此时设宴,萧冥行事,真是不能用寻常心态来看待! 众人拾阶而上,除她眼力超常,其他几人也是夜视功夫非比寻常,连火把都不需要,只是听得身后雷牧歌小声提醒:“这山路上连盏灯都不设,黑乎乎的,也不知有埋伏没有……陛下当心些,什么都别去碰。” “我知道。”秦惊羽闻言低应,走了数十步,便已到得半山腰的平台。 眼前一花,两名南越侍卫迎上来:“殿下已经等候多时了,诸位快请!” 秦惊羽打了个哈哈,高声道:“朕没想到,大殿下倒有这种嗜好,大半夜的不睡觉,喜拉一大帮子人,到这山上来淋浴吹风呢!” 此话一出,忽觉腰间一阵颤动,却是那琅琊神剑紫光微闪,叮叮作响。 杀气! 秦惊羽目光一凛,直视对面的草庐。 草庐三面纱帷围合垂下,入口左右各悬了只夜明珠,泛着幽幽珠光,庐中石桌石凳,桌上摆了酒盏茶点,对面已坐了两人,杀气,正是从那石桌方向而来。 这样凌厉的杀气,神剑不会错认,她更不会。 是他,萧冥! 若说之前心里还有丝困惑与不安,此时却是一片明朗,再无杂念。 “秦皇陛下来得倒是时候,这酒刚刚温好,请!”声音阴冷淡漠,倨傲无礼,萧冥面无表情启口,端坐原位,只随意做个手势,竟连个欠身的动作都没有。 面对如此挑衅,秦惊羽也不计较,呵呵一笑走上前去:“大殿下客气了,想当年你在苍岐皇宫请朕喝了不少酒,这次又要你破费,真是不好意思……”眼神往他身旁之人瞟了眼,微微一怔。 苍白的脸,紧抿的唇,落寞的眉眼……竟是他! “原来二殿下也来了,哈哈哈,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说得真好!真好啊!”秦惊羽连声笑着,笑声愈发冷冽。 萧焰,他,终究还是站到了他大哥那一方! 这就是他最终的选择! 萧冥到底j诈,竟跟没事人样的笑道:“都是老熟人了,也不用过多介绍,大家都入宴吧?” 秦惊羽不愿跟他客气寒暄,径自过去坐下,银翼也紧随入座,雷牧歌与魅影则是冷哼着,警惕立在她左右。 萧冥招了招手,便有南越侍卫持盏过来,将她与银翼面前的酒杯倒满酒水。 “我方才正与二弟说,这山高路黑的,还怕陛下不来呃……”萧冥淡淡笑着,手肘撞一下身旁的萧焰,“你看,陛下还是准时到了。” 萧焰自她进来就一直低着头,坐姿端正,一动不动。 “呵呵,我二弟就是这样,还跟我怄气呢,他近来伤病未愈,却非要陪我前来——”萧冥边说边是只手搭上萧焰的肩膀,轻拍一下,朝向她道,“无礼之处,还请陛下不要见怪。” 秦惊羽丝毫不给他面子,哼道:“殿下何必客气,朕这次是自投罗网,送上门来,想必正合殿下心意吧?”瞥去一眼,便是生生将眼神撤回,强忍着不去看萧冥身边那人。 只那一眼,已见他确实是形容憔悴,似是不胜山上寒凉,多裹了层厚实衣袍,身形比平日脏肿了不少。 或许,他来得并不情愿? 萧冥眼神闪动,轻忽一笑:“陛下胆识过人,实在让本殿下佩服!来,我敬陛下一杯!” 秦惊羽见他双手举杯,心头一动,这个萧冥,今日对自己怎的如此客气?一时摸不准他的意图,踌躇了下,慢慢端起酒杯来。 对面萧焰不迭眨眼,似有深意,但他始终低着头,无法看清其眼神如何,深吸一口气,也没嗅得酒水有何异常,正微觉犹豫,斜地里一只手臂伸过来,将她的酒杯夺过去。 “大殿下厚此薄彼,只给大夏皇帝敬酒,却让朕在旁坐冷板凳!当我西烈是好惹的么!”银翼的声音冷淡响起。 萧冥愣了下,笑道:“西烈皇帝陛下息怒,我这不是一杯一杯地来么……” “废话少说!”银翼将酒杯随手一扔,只听得啪嗒一声,碎片飞溅,四分五裂,“你不是在风离城中造谣生事,说朕是天煞孤星,要啖尸吸血么!这笔账,我们先来清算清算!” 随那碎杯声响起,草庐后方山林中风声呼呼,人影微错,连同这石桌都被震得轻微摇晃,正是伺机而动的先兆! 秦惊羽看在眼里,暗地冷笑,果然是场鸿门宴! 萧冥轻抬下手,山林中的人影又自隐去,他眸光斜睨过来,阴冷笑道:“我今日是诚心相邀,商议大计,秦皇陛下还没开口,西烈皇帝陛下就执意先要动武吗?” 秦惊羽耸肩轻笑:“你不用挑拨,西烈皇帝陛下想干嘛就干嘛,他要动刀,朕就拔剑,就这么简单!” 忽听得耳后魅影一声低语:“萧焰看起来不太对,好像是被点了|岤道。” 秦惊羽微怔一下,难怪他神情有异,原来如此。 这样也好,等下若是双方动手,她也不用担心他会相助萧冥,自当全无顾忌。 回神过来,就见对面萧冥手掌按在石桌上,眼神如电,冷声道:“你就不问问,我写信邀你前来,到底是为何事?” 秦惊羽双手环抱胸前,淡淡道:“说吧,朕听着呢。” 萧冥轻描淡写道“没错,我当年掳你为质,对你下毒,还险些害你丢了性命,但你大夏也将我二弟囚禁多年,这两项,便可相互抵消了吧?”顿了下,他又轻飘飘说道,“我知道你恨我一把火烧了暗夜门,但你也不想想,暗夜门一夜崛起,声名雷动,令各国忌惮,就算我不与风如岳联手,他也会想法全力消灭,你一个小小江湖帮派,难道敌得过他北凉王室的力量!我不过只是提供了详细情报而已,真正动手的人是他,这笔债,你该找他才是!” 秦惊羽不怒反笑:“听殿下这么说,还真是有些道理。” “当年我买通了那两名从蛮荒岛上叛逃而出的男女,原意不过是在探探虚实,谁知道你大夏防卫如此不济,竟任其混进宫宴,伤了你母妃,这怪得了谁?后来你不是也去密云岛上找到解毒灵草了吗,说起来,你的运气倒是不坏!” 秦惊羽听得咬牙,之前她只是怀疑,没想到真的是他做的! 好一个运气不坏! 母妃的伤病,元熙的体弱,海岛之行殉职的弟兄,原来都是拜他所赐! 萧冥叹了口气道:“还有你父皇中的毒,就算是我下的,但据我所知,我那二弟已经给你送过解药了,想来也没什么大碍,有你外公在,治愈只须时日,你这为父报仇的旗号,实在名不符实。” 秦惊羽怒气渐盛,胸中已濒临沸腾,只冷笑道:“这么说来,朕还该感谢殿下了?” “用不着感谢,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若非我手下留情,未尽全力,你的小命早就不保;就算是你当上皇帝,做了联军主帅,攻到我南越内陆又如何?都是靠着旁人相助,靠我那傻弟弟暗中送图,否则,你只是我的手下败将,永远都只是我的手下败将,哈哈哈……”萧冥仰天大笑,笑声在山岭回荡,嚣张狂妄到极致。 雷牧歌忍无可忍,怒喝道:“萧冥,你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即便是,又怎样!” 叮叮当当,她腰间的长剑又在颤动示警,就听得刷的一声,对面的萧冥站了起来,长剑在手,杀气隐现:“都说你这琅琊神剑威猛无比,罢了,今日我便来领教下——” 秦惊羽见他来势汹汹,一剑刺来,不由往旁跳开,剑尖从身侧擦过。 雷牧歌勃然大怒,挥刀而上,那黑暗处猛然跳出数道身影,均是黑衣装扮,纷纷亮出兵器,将几人团团围住。 秦惊羽眼见雷牧歌与银翼已经与对方缠斗在一起,自己身边只剩下个魅影,站定冷笑:“区区这几个人,就想要朕的命么,大殿下未免太不自量力!” 不用回头,但听得山下也是刀剑相接,当当作响,自己所带那五百人显然也已开战。 在这寂静的夜里,声响传得甚远,要不了一会时间,自己的援兵就会到来! 萧冥死死盯着她,眸底透出一丝古怪,忽向魅影招手道:“少帮主,敢不敢跟本殿下比试比试?” 魅影上前一步,持刀于胸前,却听得他压低声音道:“当年那映日湖上一脚之仇,你想不想报?” “你怎么知……”魅影指着他,脸色微变,动作不自觉慢了一拍,忽然眼前一亮,一柄长剑当胸疾刺而来! “小心!”秦惊羽耳力超常,自然也听清了那一句,却是不明所以,眼见萧冥趁其不备,出手偷袭,便是本能拔出长剑,刷的一剑迅猛斜刺过去! 她与萧冥武功相去甚远,原本也只是下意识出手,意欲格住对方长剑,却没想到,萧冥忽然撒手,撤去剑招,胸口门户大开,硬生生接下她这一剑。 那双原本冷漠的眼,忽而眼神变柔,溢出些许哀伤。 这样的眼神,她并不陌生! 心底蓦地生出一种莫名的害怕。 不对,不对! “你……” 刹那间,但听得扑的一声,她只来得及将剑往上挑开一寸,避开他胸前要害,却仍是剑身入体,紫光流转,将他的脸上五官映得更加鲜明。 他笑了笑,唇角溢出血丝来,明明是萧冥的脸,却有着那般纯净无伪的眼神。 秦惊羽呆呆站着,不敢置信看着他胸前鲜血喷涌,她的剑,还插在他的胸口! “不……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她抱住他缓缓下滑的身躯,朝四周嘶声低吼,“住手!都给我住手!” 他睁眼望着她,努力扯出个安慰的笑容,话音断断续续:“萧冥……已经受了你一剑……你……心愿已成……说话……作数……” 秦惊羽不住摇头,手指颤抖着,抚上他的脸,果然扯下来一张软绵绵的物事,露出那原本俊秀绝伦的面容。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故意激怒她,故意主动拔剑,来引她出手—— 但她明明听到琅琊神剑的鸣声示警,除了萧冥,没人会有这样的杀气! 却怎么是他? 怎么是他! 他是萧焰,那么,桌上那个萧焰又是谁? 没等她开口,魅影已经冲上前去,一把将那个萧焰提了起来,手掌在他面上一抹一扯,又一张面具掉落下来,那个人,竟是……黑衣首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萧冥人呢?他在哪里?”秦惊羽冲他吼道。 她坚信她的感觉,萧冥一定在这草庐当中,否则她的琅琊神剑不会这样屡次示警! 正是因为这个,她才对他出剑! 那黑衣首领下巴被魅影扣住,眼珠乱动,看似十分焦虑,却哑口无声。 雷牧歌走过去,在他身上又按又揉,连续击打数下,终于解开他的|岤道,但见他踉跄一步扑过来,跪倒在地:“主子,你好糊涂!” 银翼揪住他的胸襟,冷声道:“萧冥呢?” 黑衣首领眼神往旁一瞟,秦惊羽随他目光看去,顿时恍然大悟,竟是那张宽大的石桌! 手腕一紧,却被他手指紧紧抓住,眼神殷切,气息奄奄:“说话……作数……” 却听得轰然一声巨响,石桌从中炸开,绳索断裂,一人自底下腾空跃出,身后是急急围拢的南越侍卫。 “秦惊羽!你杀了阿焰,我要你全家偿命!” “大哥!”萧焰气息一促,一口血喷了出来,“不能伤她!” “阿焰!”萧冥一个箭步奔过来,幽暗的珠光下,但见他面色煞白,胸口也是点点血渍,“你就为了这个人,抛妻弃子,离家去国,什么都不要了!你冒我名义写信,将我点|岤藏于地下,费尽心机设下这个局,难道就是为了要送命吗?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做,你说啊!说啊!” “值得的……”萧焰淡淡一笑,眸光悠悠,意识逐渐涣散,低喃,“你是我这辈子……最敬爱的……大哥……而她……是我这辈子……唯一心爱的……女子……” “女……子?”萧冥瞪着她,瞬间石化。 秦惊羽茫然听着他们的对话,只觉周身瘫软无力,忽听得萧焰喘息几下,在自己耳边低道:“对不起……” “什么?” “对不起……我说过不再骗你……但又……”他似是乏力,慢慢阖上眼,扣在她腕上的手掌忽地垂落下去。 “不——”秦惊羽猛醒过来,按着他的肩不住摇晃,“不许,我不许你死,我不许!” 可是,这是琅琊神剑啊,长剑入体,连远古巨兽都是魂飞魄散,他又怎么可能幸免? 绝望中,似听见萧冥怒声狂吼:“军医!快叫军医!救他!一定要救他!” 眼前阵阵发黑,她在昏迷之前,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那大祭师卓顿说他命短福薄,英年早逝,原来是真的!是真的! 卷六 凤舞九天 第二十六章 云开雾散 耳边是纷杳而来的脚步声,伴随着七嘴八舌的争论。 “是蛊毒又发作了吗?” “该死,那最后的解药要什么时候才能制出?” “不能再刺激她了,太过强烈的情绪会让她失控,让被压制仅存的那点蛊毒再次翻身作乱,到时候,别说是清心咒,就是穆老爷子来了都是无济于事——都尽量顺着她的心意来,没有什么比她的命更重要,雷,你当明白我的意思……” 他们在说什么?是说她么? 四周混沌,不见天日,她盲无目的走着,远处渐渐现出一道轩秀挺拔的身影。 “不管他曾经做过什么,他总是我嫡亲的大哥,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既住不咎?” “必须……要有这一剑,这就是你想要的,是吗?” “如果……不是因为我大哥,你会不会接受我?” 迷雾浓重,他似是站在山巅,离得那么近,却又隔得那么远。 那双清澈明净的眼,就那般坦然望过来,追问一句连着一句,仿佛是将心思层层剥开,双手奉上。 你会不会接受我? 会不会接受” 会吗? 她张口欲答,只见空中一个巨浪打来,一下子将他击倒在地,席卷而去! “不——”她惊叫,想要追上去,忽觉脑袋阵阵刺痛,不由得抱头低呼,顿时睁开眼来。 眼前哪是什么山巅巨浪,有的只是熟悉的房间与摆设,门窗缝隙射进的缕缕阳光,还有床前众多人影。 琴声和缓,心神归宁。 拳惊羽揉额坐起,有丝领悟:“我的蛊毒又发作了?” 雷牧歌点点头,停住抚琴的动作,银翼与魅影立在他左右,眼底尽是担忧之色,李一舟走上前来,手指搭上她的腕脉,过了一会,轻吐一口气道:“陛下只是一时情绪激动,引得那小股余毒有所起伏,并无大碍,修养几日就好。”看了看她,又蹙眉续道,“不过这余毒未清,始终是个隐患,我已派人修书送去东海密云岛,但愿圣女那边的动作能快些……” “幽朵儿已往竭尽全力,进展神速了,这修习巫术不是件轻松事,既然我没事,就不要去催促她。”泰惊羽不以为然说着,目光一转,落在床边某处,定住不动了。 光影斑驳,紫气萦绕。 竟是她的琅琊神剑! 脑中轰然作响,昏倒之前的记忆尽数浮现,她以为他是萧冥,以为他对魅影偷袭下毒于,所以,全力相救,刺出那穿心一剑—— 琅琊神剑在这里,那么,那个中剑的人呢? 咬了咬牙,她努力饰自己的声音平和镇定:“萧焰……他死了吗?” 多希望,那一幕只是她所做的一个梦,梦醒就过…… 一句问出,屋内静默无声。 “都是哑巴吗?”秦惊羽眼神掠过那一张张沉静的脸,手指揪紧了衣袖,心在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语调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谁来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那丹枫亭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虎啸崖的具体情形如何?” “我来告诉你……”雷牧歌站起来,李一舟暗地扯住他的衣袖,被他轻轻拂开,缓步走到床前,直视着她道,“你昏迷了一日一夜,就在你倒下的那一刻,琅琊神剑倒飞回鞘,萧冥封住他胸口几处大|岤,抱着他回了南越军营,虎啸崖以南这两日连降大雨,山洪暴发,去往苍岐的道路全部阻断,萧冥发了疯似的在抢通道路,虎啸崖那边暂时没传出噩耗。” “没骗我?” “没有。” 萧冥在抢修道路……是想送他回南越医治! 他,还没死! 心底那根绷紧的弦蓦地一松,勉力支撑的面具几欲崩溃,不知是喜是悲,她身子轻晃,对上雷牧歌微红的眼,当下又是一痛,喃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有话跟牧歌说。” 看着几人沉默离开,房门关上,四目相接,她声音微哑:“牧歌,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我最不愿听到的,就是这一句。”雷牧歌自嘲笑笑,“你留我下来,想说什么?说吧,我承受得住。” 拳惊羽眼眶一热,险些落泪,嘴唇嚅嗫着,却仍是那么一句:“我对不起你。” 她对不起他,辜负他,明明他那么好,那么优秀,自始至终都是对她深情不渝,她却没能爱上他,反倒是心属他人。 雷牧歌紧盯着她的眼,眸光深邃而明亮,令她无处隐形,无法回避,一字一顿道:“你的意思是要我放手吗?你想解除婚约?你还是爱上了他,是不是?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做过什么,你终究还是爱上他,是不是?是不是?” 拳惊羽被他逼问得心中一颤,酸涩难当,只点头道:“是。” 这是她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心,将心思毫无顾忌,没有保留在人前道出。 没想到,这倾述的对象,却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 雷牧歌,她对他有愧有疚,有敬有怜,却唯独……没有男女间的情爱。 而对那个人,明知是错,明知不该,明知彼此身份立场相对相违,她还是爱上了,爱得那么小心遮掩,那么辛苦隐瞒,她扰拒过,远离过,可是她骗得了所有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心。 当他在她面前中剑倒下,奄奄一息,她才惊醒。 不知何时,他的样子已经刻在她的心上,抹不掉,割不断,剜不去。 无法言说那一瞬的震撼,她只知道,如果他因此丧命,那她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她可以什么都不要,甚至是……放弃继续报仇,只要他平安活着。 只要他活着! “因为他,你又一次舍弃了我,是吗?你可知道,我有多不甘心,每一次我都是努力朝你靠近,为何总是只差那么一步,就败下阵来……我又输给他,又输给他!他到底有什么好,竟让你这样义无反顾?”雷牧歌手上一紧,攥得她指尖生疼,声音暗哑,“你告诉我,他到底好在哪里?好在哪里?” 拳惊羽蹙着眉,有些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只凝聚气息,低声道:“他没有你好,真的,你是这个世上最好最好的,只是……” 往事一幕一幕在脑中呈现。 她从雪山坠落,他紧随跳下…… 她一剑刺出,他挺胸相迎…… 他也有欠缺,也有弱点,但却肯为了她,放弃生命。 雷牧歌嘴唇微动,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如果……这是苦肉计呢?是他身处劣势扭转战局的计策昵?” “我相信我的直觉。”她低低喟叹。她从来都是个认死理的人,既然心意已定,就算是苦肉计,她也认了。 那个人,已经为她做了那么多,付出那么多,她,也当为他做些什么吧。 “那你想怎么样,下一步,是停战收兵?还是就地议和?”雷牧歌敛容道。 泰惊羽咬了咬唇:“我想……去南越军营。” “你疯了!”雷牧歌愣了下,低吼出声,“萧焰受了重伤,只剩下半条命,你以为萧冥会善罢甘休?以他的心性,必对你恨之入骨,你这次才是真正的自投罗网!自掘坟墓!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会带上一舟一起。”她披衣站起,话音虽轻,却异样坚决。 现在外公穆青和东阳王后宁若翩都在千里之外,李一舟,他便是这里医术最高之人,萧焰的伤势经不起长途跋涉,只能在这里救治,她那一剑已经尽量偏离,上天垂怜,不曾伤到他的心脏要害,但愿……还有希望! 匆匆整理好衣衫,她推门而出,听得他在身后低叫:“一舟不会跟你去的,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等着,他是死是活,都由老天决定!” 老天? 不,她只相信,人定胜天! 明霞岭夜宴,局面混乱,双方互有折损。 找到李一舟的时候,他正在为当晚受伤的联军士兵换药。 听得众人口称陛下,齐齐行礼,规整退下,李一舟头也没抬,自顾自收拾药箱,向来毒舌的他,极难得用种洞察了然的话气淡淡道:“陛下……决定了?” 秦惊羽咬着唇点头:“我希望……你帮我,救他。” “陛下应该知道,跟这里所有人一样,我也恨他,巴不得他早死早超生。”屋中一旦无人,他便是恢复本性,原形毕露。 “我知道,但是……他不能死。”拳惊羽眼睫垂下,默然看着地面,忽然膝盖一弯,朝他跪了下去。 李一舟惊得呆住,半晌才厉声吼道:“你这是做什么?求我救他?” 拳惊羽保持着这一动作,低头不语。 李一舟怒气渐盛:“你这么这样傻,明知道那个萧焰是……不,你根本不明白,他骨子里是个怎样的人!他到底做过什么!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一句话反反复复说着,似是卡在喉咙,终是化为一声长叹,“你知不知道,这样对雷多不公平!不公平啊!” “我知道!不仅是对牧歌,还有银翼,还有魅影,还有……你!”他们都是真心诚意对她,为了她的复仇大计,两肋插刀,义不容辞,而她却如此自私任性!可是,那个人,受了那么重的剑伤,生死一线,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不能! “求你,帮我。”她咬牙,深深低头。 “他……怎值得你如此!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李一舟闭上眼,颓然叹息,“罢了,我答应你。” “谢谢!”她松了一口气,若非如此,就算他跟了她前去,也是极有可能敷衍了事,不会尽力。 想去拉他的衣袖,不想李一舟竟是退后一步,让她扑了个空。 讶异抬眸,却见他眼光闪烁,似有深意:“我丑话说在前头,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后悔今日之举,” 拳惊羽闻言一笑,笑得谩漫往心:“那好,到时候你再来打击我便是。” 这次前往南越军营,虽比不得明霞岭之约,但也不算单刀赴会,除了李一舟,还有银翼陪同前往,另外还带上了那五千西烈铁骑。 雷牧歌对那萧氏兄弟始终恨意难消,她无法勉强,也不想让他为难;至于魅影,当初他是被萧冥一箭射伤,跌落深渊,才有后来的毁客残缺,所以他自觉回避,正合她心意。 只有银翼,与萧家素无纠葛冤仇,却是陪她前往的最佳人选。 但此时,银翼也是沉闷了不少,越近目的地,也是闷闷无声。 之前已经派人送信告知来意,一路倒是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伏击阻拦就到得虎啸崖,南越大军营寨,但也说明,情形危急,萧冥已经没有精力再来顾她。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心中焦虑,眼角余光瞥见身旁之人脸色变幻, 她瞪他一眼,径直开口。 “其实……”银翼欲言又止。 “你有毛病啊,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吞吞吐吐的性子了?” “你还是不要救他的好,这是他自作自受。”他皱眉说道,末了又补充句,“他这个人,向来爱算计,鬼点子多的很,最拿手就是苦肉计,你要小心些。” “哦,没想到,你这样了解他。”泰惊羽又好气又好笑,连银翼都这么说呢,萧焰啊萧焰,他可真是人气低到没救了! “我自然是了解他,我跟他……”银翼说着说着,突然打住,神情有丝古怪,“算了,不说了,我知道你听不进去。” 拳惊羽笑了笑,她还真没听他说了什么,注意力全被那迎面而来的人影给吸引了去。 发冠凌乱,形容潦倒,眼睛直直盯着她看,连那身血衣都没换下—— 竟是萧冥! 他怎么变成这副模样,难道是…… 心头一紧,刚疾走两步,就被来人一把抓住胳膊:“阿焰夜里突发高热,一直叫你的名宇,快,跟我来——” 银翼刷的拔出刀来,挡在她面前,秦惊羽冷哼一声,使劲甩开萧冥的手:“我自己会走。” 她前来此地是为了救人,并不表示她己消除对他的仇恨。 前仇旧恨,只是因为那个人而暂时放在一边,却终归是存在的。 萧冥见得她身边背着药箱的李一舟,眼神闪了闪,惊疑不定,却没说什么,由得她大步进屋。 屋中堆了不少人,个个忧心忡忡,软榻上静静躺着一人,悄无声息,一名白发苍苍军医模样的老者正立在榻前摇头叹息。 见他们进来,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怒然拔刀,却听得萧冥在后厉喝一声:“放肆!” 一条人影从中跳起,冲了过来:“你……到底来了!”正是那假扮萧焰的黑衣首领,扯着她急急过去,道,“快来看看主子,他……怕是不行了……” 榻上,萧焰安静躺着,外袍除去,白布裹胸,俊秀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她知道他伤得很重,那一剑,几乎是穿胸而过,却没想到,会严重到这样! “二殿下失血过多,之前心口又遭重创,要不是剑身偏离寸许,也许早就……”那老军医似在向萧冥汇报,叹了口气,又道,“但现在情形非常糟糕,二殿下是伤了根本,小人这里只有些寻常金创药,却没有续命的灵丹妙药……” 拳惊羽的心瞬间冷了下去。 这场仗打到现在,人力物力耗费巨大,南越军中缺医少药,三国联军也未尝不是! 李一舟经常都是带人在附近山野采摘药草,他手里,也没有续命良药! 忽觉一股戾气过来,她心有察觉,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就觉肩上一沉,没有半分怜香惜玉地,被人大力推倒在榻前。 “阿焰现在这样,都是拜你所赐!是你一手造成!你现在满意了吗?”萧冥森然低喝,”不管他是死是活,你哪里都不准去,必须给我在这里守着!陪着!” “姓萧的,你别太过分!” 银翼忿然跃起,被她哑声唤住:“我没事。” 银翼悻悻然站回原位,哼道:“我就说不该来的,既然没救了,那我们回去,我倒要看看,谁拦得住!” 拳惊羽及时拉住他,转向一旁的李一舟,眸底泛波,面露希冀:“一舟,你看看他,好好看看他,还有没有救?” 李一舟沉默一会,过去探了探萧焰的脉息,又检视了胸前伤口,对上众人相询的目光,清淡一笑:“老人家说得没错,他先受重制,伤了经脉,又被一剑捅出个大窟窿,流了那么多血,就是铁打的人也捱不住……还是那句老话,早死早超生。” “你!”萧冥指着他,怒不可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终是颓然转头,看向榻上那人,低喃道,“我不信,他当年更重的伤都受过,比现在还要糟糕得多,所有的太医都说没救了,但他不一样挺过来了……”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飞一般扑过去,凑到萧焰耳边,大声叫道,“阿焰,你心里惦记的人就在这里,你要活过来,活过来就能见到她!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望着那毫无起伏的身躯,拳惊羽心头又悔又痛,脚下发软,单膝着地,摸到他的手,嗓子好似被堵住了,只轻轻摩挲着,半晌才叹息道:“我认输了,你醒过来吧,醒过来……” 只要他醒过来,不管前路如何,她都与他站在一起,共同面对。 只要他,醒过来…… 卷六 凤舞九天 第二十七章 命不该绝 屋中闲人退去,只剩下他们几人,以及几名萧焰的黑衣死士。 气氛沉闷得可怕,静寂如死。 榻土的男子,单薄消瘦,看起来那么虚弱不堪,那么惹人生怜。 秦惊羽跪坐在地,微微仰头,目不斜视,只专注望着他的睡颜。 他的侧脸相当漂亮,犹如刀削般轮廓分明,即便此时脸色苍白惨淡,灰败得毫无生气,却丝毫无损他特有的俊秀与儒雅。 朕本红妆下第52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低下头,她看向她所握住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曾经那么有力地抱过她,那么温柔地抚触她,而现在,却软绵绵的,任由她随意摇晃,没有半点回应。 背后脚步轻微,她没有回头,只感觉到萧冥锐利的眼光阵阵射来,狐疑而古怪,晦涩且复杂。 “你……真是女子?” 泰惊羽淡淡哼了一声,一言不发,根本不想搭理他。 忽听得一声懊恼的轻叹,似惊似悔,只见一张素笺从头顶飘落,掉在膝下。 “这是阿焰放在我怀里的信,你看看吧——”萧冥看了看她,目光转向榻上的萧焰,定定瞅着,颓然低语,“阿焰,你错了,我也错了,我们都错了,都错了……” 泰惊羽低下头,瞪着那白纸黑字,半晌才凝成焦距,一字一句在心里默念—— “今弟决意如此,只为化解前仇,如若不治身死,望兄勿怪惊羽,否则九泉之下亦不得心安,惟恨绵绵。恳求,切记。” 寥寥数语,她念了又念,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 竟是一封遗书! 难怪他那日临走,看向她的眼神会那样奇怪,想必当时已经打定主意要以身相替,来承受这一剑! 他该知道,她的琅琊神剑是上古神器,锋锐至极,以他的血肉之躯,根本就无法抵挡,却为何那么傻,非要硬生生来捱这致命伤害! “我听说过你,李一舟!都说你医术了得,你快想办法救他!快救他”萧冥忽然拽住李一舟的衣袖,就像是拼命抓住根救命稻草,赤红着眼眸凶神恶煞,厉声吼道,“阿焰他不能死,救他!必须要救他!” “我又不是你南越臣子,你凭什么命令我!”李一舟一把甩开他的手,指着榻上那人,不屑哼道,“我告诉你,这个人,早就该死了!你我都清楚,他所做的坏事,足够他死上一万次!不足为惜!” “你这个混蛋——” 萧冥一掌挥出,却因听到他后面的话,在半空中生生停住:“非要逼我把话都讲出来吗?我巴不得他死,立时就死!要不是她跪下求我,你以为我愿意到这里来?我告诉你,我们既然能来,便也能走!” 秦惊羽被他道出缘由,却是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队黑衣侍卫中有人抽泣出声,一道略显眼熟的纤细身影微颤着,似有万分感慨,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情难自禁,掩面奔出。 “你们别吵了!李手舟,你来看着她,她已经快要晕倒了!”银翼在旁低吼。 泰惊羽静静坐着,对周遭一切都是恍若未闻,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下意识地,紧紧握住那只冰冷的,几乎没有温度的手掌。 记忆中,这只手总是温润微凉,如玉石般质感美好,但现在,却是冷如冰雪。 大祭师卓顿的预言是真的么? 他真的没救了? 她似乎从来就没好好待他,到最后还设计他,让他背上叛国的罪名,当日在虎啸崖上,面对南越守军质疑的目光,面对萧冥的疑虑和风如岳的发难,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会难过吗?会失望吗? 为何还对她笑得那么温柔无害? 原以为她不在乎,哪知她的心,会是这么疼,这么疼…… 一滴泪,悄然滑落,滴在两人相握纠缠的手指。 手腕一紧,一股热力注入,拳惊羽如雷殛般轻颤抬头,以从未有过的哀求的眼神望向李一舟:“一舟,你答应了我的。” 李一舟紧绷着一张脸,无奈点头:“是,我是答应过你。” 泰惊羽手柏紧了紧,微微用力,一字一顿:“那,请你,尽你所能,救活他。” 李一舟看向那榻上之人,眼神若有所思,须臾才道:“如今他经脉受损,失血过剧,已经是油尽灯枯,脉息几绝,只心口还有一丝热气,他大致也是因为底子不错,在强自支撑,再加上旁人定时注入内息相护,才得以一息尚存。但也顶多就是这十天半月的功夫,到时候心脉一断,那老军医说得没错,要是没有续命的灵丹妙药,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萧冥揣摩着他话中的含意,冲口而出:“灵丹妙药在哪里?” 李一舟耸肩摊手:“我现在只是个随军大夫,哪有什么灵丹妙药?不过我知道,何人手里有……” “快说,是何人?”萧冥厉声喝问。 李一舟似是故意吊他胃口,往泰惊羽瞥去一眼,这才不紧不慢说道:“陛下还记得摩纳族的圣水吗?传说疗效神奇,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能够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真的?”萧冥面上一喜,见他点头,沉声问道,“这圣水如今在何处?” “就在风如岳手里。” 话音刚落,就听得秦惊羽低沉回应,作势欲起:“我这就去追风如岳……” “不行!”萧冥与李一舟几乎同时出声打断。 “你不能去,你必须在这里守着阿焰!”萧冥眼底寒芒闪动,愈发凌厉,对她似是恨意未消,又带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圣水由我亲自去求,风如岳总要给我几分面子,而你,必须守着阿焰,哪儿也不许去!”说罢,往榻上投去一眼,随即转身,头也不会离开。 “是,你不能去。”李一舟也是如是说。 泰惊羽抿了抿唇,忽然朝那邪捐孤绝的背影开口:“萧冥,我们之间的帐,还远远没有完,不过我答应你,我会寸步不离守着他,在你返回之前,不向苍岐开进一步。” 她不知道这样的决定是对是错,但此刻,就算是遭千夫所指万人责难,她都毫不在乎,她就是这样的人。 只想遵从内心的抉择。 暂时放下仇恨,等他醒来。 萧冥站定,顿住,冷声哼道:“用不着你好心!你可知道,阿焰为你吃了不少苦,如果他还能……你必须要对他好点!如若对他不利,我回来定饶不了你!” 泰惊羽不予理会,垂眸凝望,一动不动。 帐外人声嘈杂,马嘶不断,似是数骑开赴,不久便已远去。 那黑衣首领却走过来,向她深深一揖:“主子为了受这一剑,可谓用心良苦,请你看在他对你如此深情的份上,善待于他——” 拳惊羽不置可否,又听得他道:“我等将随大殿下同去北凉,寻求救命圣水,就此别过。” 没等到她的回应,黑衣首领一挥手,注入鱼贯退出。 一切又安静下来。 李一舟吁一口气,忽然咧嘴笑道:“雷这个计策真好,没想到还真把姓萧的给支走了!” 泰惊羽闻言一怔,茫然抬头:“什么?” 李一舟没有看她,只望向门外,低低叹息:“雷怕你这回情绪不稳,会被萧冥有机可乘,出发时特意想出这么个法子,他说看得出来,萧冥是真心疼爱这个弟弟,在那丹枫亭里宁愿自己吐血受损也要撞开|岤道,冲出来阻止救人……现在也必定会为了救他性命,不惜去拦截风如岳,那风如岳若是交出圣水例也罢了,如若不交,两人言语不合,以萧冥此时的心情,必定以武力相逼,大打出手,这样一来,我们便可以在旁坐收渔翁之利。” 连银翼都听得点头:“他倒是想得透彻,把萧冥支走,这南越军营之中我们就可以为所欲为。” 泰惊羽摇摇头:“别太小看萧冥,他既然敢丢下这里的一切,便肯定是安排妥当了的,听起来这屋子附近至少有教百人隐在暗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想着李一舟的话,慢慢体会出一丝不对劲来,心头一沉,蓦然跳了起来道,“你方才的话,是骗萧冥他们的,是不是?什么十天半月,其实萧焰他……根本撑不到这么久?” 李一舟叹了口气,没有半分遮掩避讳:“是。” 秦惊羽死死盯着他,一瞬不眨,咬牙道:“那他……还能坚持多久?” 李一舟瞟了眼榻上那人,掐指一算,淡淡道:“如果是穆老爷子在,他说不定还有五日可活;倘若换做是宁王后,也差不多能挨到第四天;而我医术稍微差些,用银针剌|岤之法,再靠西烈皇帝陛下的内力相助,估计……也就三天吧。” 三天,才三天手手… 三天时间,萧冥根本不可能追上风如岳哥拿到圣水,还要折返回来! 而且风如岳的左眼萧萧焰亲手所伤,他会甘愿拿出圣出来救其性命吗?以他的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性情,绝无可能! 难道,一切都没法挽回了吗? 时间,逝如流水。 天色暗下又亮起,亮了再暗下。 不知晨昏,不辨昼夜,她静默坐着,看着榻上安安静静的人影,看着他气若游丝,挣扎在命运边缘,看着银翼为他输入一次内力,延续生命…… 指甲紧扣掌心,几乎要掐进肉里,却已经麻木,毫无痛觉。 从清醒到混浊,脑子里很乱,不知道自己当做些什么,只俯身下去,摸到他的手,紧紧攒着,便仿佛能留住他,不让死神带他走。 等等……死神? 冥王! 老天,她也真够乱的,怎么就忘了这一茬事! 哪需要去求什么圣水,有冥王在,只要他动动小指头,就能立马救人性命! 可是,冥王他现在在哪里? 她伸出手,朝着虚空低唤:“冥王?冥王?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快出来,出来帮找!帮帮我!” 银翼见状吓了一跳:“喂,你是不是傻了?说着转向李一舟,叫道, “你快给她看看,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李一舟眼底闪过一丝不忍,长声喟叹,拦住她刚要说话,却被她一把推开,朝门口冲了出去。 “冥王你出来!你快出来!”秦惊羽奔到空地上,不顾周围人等的惊骇眼神,朝着天际诚心拜倒,低喃道,“我知道你肯定在的,能听到我的话,你出来,现身出来,见见我,好不好?求你!” 银翼与李一舟一前一后追出来,看着她怪异的举动,愣在当场,目瞪口呆,却见她腰间长剑颤动,随她的说话声不住叮当作响,一道紫光从剑身散射而出,直至苍穹! 泰惊羽睁大了眼,看着那紫光中缓缓降下的人影,几乎不敢置信。 那长发飘飞的怪脸,看起来可爱得要命! “冥王!是你,真的是你!”她又惊又喜。 “嘘——”冥王做个手势,止住她一声又一声的尖叫,无奈笑道,“你呀,都是做皇帝的人了,你注意下形象好不好?” 秦惊羽喜极而泣,不顾他虚无的影像,拉了他的衣袖就往回跑,指着榻上之人,急急叫道:“帮我救他,救他!” 冥王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望着她笑:“我先问个问题行吗?” “你说!” “认识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你跪下求我呢——”冥王顿了下,似笑非笑,问道,“这个人,他对你就那么重要?” 秦惊羽眼睫颤动,低低一叹:“我爱他。” 突然间心有所悟,她爱他,所以能放下身段,折尽傲气。 如果还有机会,她一定会亲口对他说出,这三个字。 冥王撇撇嘴,暗地嘟囔哮:“你们这些小女生啊,一会恨得要死要活,一会又爱得死去活来,真是受不了……” 泰惊羽瞅着他,横眉怒对:“废话少说,你到底救不救?” 冥王摇头道:“你难道忘了吗,我早说过,天命不可违,我无权让死者重生,否则天地失序,世界混乱,你所在的这个朝代都将无法存在。也就是说,他要是真的该死,那就必须得死!” 想起那句英年早逝的预言,拳惊羽心头一恸,颓然坐倒:“连你都没法吗?” 冥王挑挑眉道:“要不,就让他死了吧,反正你还有那么多后备,我看着还都不错……” “不!” 听得她高声厉喝,被挡在门外的两人拼了命往里冲,却终归是人神力量悬殊,纵是武功盖世,也冲不开冥王结下的屏障。 “叫那么大声干嘛?”冥王挖挖耳朵,望着她煞白的小脸,叹气道,“真是关己则乱,你这样聪明,怎么就真信了那个什么蒙古大夫的话?” 泰惊羽张了张嘴:“你是说,李一舟……他在骗我?” 他骗她什么了?是那续命灵丹?还是那三日大限? 冥王神秘笑笑,忽而脸色一整,正色道:“跟你说个正事,我虽然是冥王,却也有职责范围,私自下凡就是逾越,我还想着以后光容退休呢……我已经来见过你三次,加上这次就是第四次了,所以你记住,再没有下次了!” 秦惊羽有些反应不过来:“哪里有这么多啊,你念书的时候算数不及格吧……” 以前明明只有一次好不好? 也就是她初来异世,他在她床前摆出个鬼脸吓她,还给她讲述注意事项……就只有那一次啊,然后她就再没见过他了! 哦,不对,似乎还有,可是那些片段影影绰绰,似是而非……她不记得了! 揉着额头,正在努力回忆,却见眼前白影一闪,顿时空无一人。 “冥王——”她急得大叫。 “记住哦,丫头,没有下次了!”声音回荡在空气中,他没有丝毫留恋地,失去踪影。 砰的一声,房门倒塌,两条人影用力过猛跌了进来。 “陛下!” 秦惊羽冷眼站起,走到其中一人面前,对上他担忧的眼,声音极轻,却带着薄怒:“我再问一次,他到底……有没有救?” 李一舟咬了咬牙,目光闪烁,终是叹息:“有。” 听到那一个字,她的心如同不住浮沉的溺水之人,终于一脚踏到实处,重重放下:“你说。” 李一舟慢吞吞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盒子,递给她:“还记得宁王后送陛下的茯苓首乌丸吗,陛下当初都尽数送回天京皇宫,说是给穆妃娘娘和五皇子补身,这是最后一颗,娘娘没舍得吃,知道陛下征战辛苦,上回传讯报为太上皇报平安的时候,特意一并带来,我和雷私下商量,悄悄给陛下留着,以防万一……” 眼泪潸然而下,泰惊羽接过药丸,朝着那榻上之人走过去。 满心歉疚,却又无限欢喜。 卷六 凤舞九天 第二十八章 温情苦短 那茯苓首乌丸果然是续命灵丹。 药丸服下,就见他面色转红,呼吸也趋于平稳,李一舟过去探了脉息,又检视一阵,极不甘心地朝她点点头,低声嘟囔:“这祸害,又捡回了一条命……” “谢谢你!”拳惊羽语音哽咽,倒是真心实意。 看得出来,他一开始并不想救萧焰,要不是冥王的暗示,她慌乱之中,根本没去留意他的神情动作,更压根想不到他暗藏救命药丸的事。 毕竟,他对萧焰也是那么仇视,几次三番明里暗里都想要其性命。 要不是她那一跪,还有她的执意与坚特,他肯定要将药丸的事隐瞒到底。 “陛下不该谢我,要谢,就去谢雷。”李一舟叹一口气,指着榻上的萧焰道,“我不知道陛下跟雷是怎么回事,到底你们说了什么,但我必须提醒你,这个人,并不如他表面上那样,很多事情陛下都不知道,他的心思,从来就不单纯,陛下现在拼命救他,难说将来不会后悔……” “好了,一舟,你到底想说什么?”那一声声陛下,让拳惊羽听得有丝头晕,这样敬畏而生疏的称呼,正是他心怀不满的表现。 得知萧焰已经没事,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现在她最想做的,就是闭眼歇会,而不是继续这些无谓的争论。 “我想说——” 李一舟咬牙,刚一开口,就听得底下传来一声迟疑低呼:“三儿?” 榻上,萧焰似是刚从睡梦中苏醒,惺忪睁眼,满心欣喜却又不敢置信望着她:“是你么,真的是你么?” 他……醒了! 秦惊羽赶紧撇下李一舟,跨前两步,蹲在他身侧:“是我。” 看着那张依然温润的脸庞,那双清澈如水的眼,忍不住伸手,将他垂下的额发轻轻拨开,手指触及的刹那,他身躯一震,眼眸随之亮起来,低喃:“我竟没死吗?” 秦惊羽点头微笑:“是啊,都说祸害千年在,哪里那么容易就死掉!” 那大祭师卓顿的预言看来也有不准的时候呢,若是下回见到,她定要当面哧笑一通,再送上个神棍的称号! 背后李一舟颓然叹气,拔腿就走,银翼看了看他俩,轻哼一声,也跟着步出门去。 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人,泰惊羽看了看闭合的房门,心底微叹,又转头回来看着他。 想起来还有丝丝后怕,在经历了这一场惊心动魂的生声大劫之后,她也平添了一分感恩惜福之心,不再那么针锋相对,只瞪他一眼,嗔道:“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不是,明知力剑无眼,还使劲往上撞!” 萧焰听出她话气中的关切怜爱之意,微怔一下,即是瞅着她吟吟而笑。 “笑什么笑,都是从鬼门关转了一圈的人了!” 萧焰轻叹道:“对不起,害你担心,但要若非如此,我真不知道还能如何,我大哥的罪过,由我这当弟弟的来偿还,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秦惊羽拳头捏起,气得真想捶他:“疯子,要是我那一剑把你刺死了呢?” 萧焰大掌伸过来,包裹住她的小手,眨眨眼,笑如春风,说得笃定:“我知道你不会的。” 秦惊羽摇了摇头,这个男人,若不是太自信,就是……如雷牧歌所说,真是在使苦肉计。 倒是个深沉内敛的主,一剑穿了他的身,也逼得她看清了她自己的心。 而今,他堪堪拾回条命,她还计较那么多作甚?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拳惊羽嘴里骂着,看着他胸口的斑斑血渍,心里却是微微疼惜,“你觉得怎样,还痛吗?” “还好,不怎么痛。”萧焰定定望着她,带着一丝欢喜,眼光专注而温柔,“我晕了多久?” “三天三夜呢,除了胡言乱话几句,一次都没醒过。” “是么。”他应了一声,脸色白了下,低叹,“我记得我是在做梦,一个翻来覆去反反复复的噩梦……” “梦见什么了?”她随意一问。 “梦见……你和别人成亲。” “谁啊?” “雷牧歌。” 泰惊羽又好气又好笑,他自己都是垂死挣扎的人了,还尽想着这些! 事到如今,明白了他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她那桩约定俗成的亲事,也没法再结了。 不过仍想逗逗他,她清了清嗓子,轻笑:“那要不是做梦,是真的呢?你会如何?”总不能再拿把剑,又朝他自己身上戳吧? 萧焰想也不想,笑道:“你可还记得,当初在东阳寻宝之时,我助你脱困,你曾答应欠我的人情?” 泰惊羽回想一下,果有其事:“但你一直再没提起过。” 萧焰淡然笑道:“我只想把它用在最要紧的时候。” 秦惊羽如梦初醒,啊的一声叫出来,指着他道:“你真卑鄙,原来那个时候就算计好了,要以此破坏我和牧歌的婚事!”怪不得,他当时一再保证不是要她杀人放火,也并非让她六亲不认,却原来是留下伏笔,只为教地悔婚! “牧歌……叫得可真亲热。” 听得他不满低哼,她就忍不住想笑,这大吃飞醋的模样,怎么就那么可爱,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却觉得有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这样的温馨与愉悦,.却是之前从来不敢想的。 只是两人未来的路,还布满荆棘,任重道远…… 萧焰见她面色变幻,抿下唇,终于没忍住,轻声问出:“这三日,都发生了些什么?我大哥呢?” 还是问出来! 说到底,他终归是放不下他那嫡亲兄长! 秦惊羽咬了咬牙,不肯承认她对萧冥的仇恨之上又增加了一分妒忌之心,别过脸去,淡淡道:“萧冥么,他对我无礼,让找给杀了。” 萧焰盯着她的神情,看了一会,忽然笑道:“你说谎。” 秦惊羽对上他的眼神,有丝恼怒:“怎么,你不信?” 萧焰摇摇头,那明澈的眸光,仿佛穿过她的人,投射在她的心上:“你说过,只要刺‘萧冥”一剑,所有的一切就一笔勾销,什么都答应我。” “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秦惊羽冷哼道。她是耳根子软,心也软,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对他放纵,但那只是一时之言,却怎么能成为最终决定? 一时无言。 瞥见他清瘦憔悴的面容,她终是败下阵来,如实相告:“萧冥他以为你活不成了,去追风如岳讨要圣水,短期内应该回不来,我答应他,暂时停战,不再南进。”见他面露欣喜,心头微恼,又恨声道,“但你别高兴得太早,这事没这么容易完结,就算是我肯,银翼肯,其他人可不会轻率答应!” 心头百般滋味混杂在一起,似悲似喜,又似惆怅,说不清道不明。 忽觉手指一凉,被他牵住,很自然地握紧了,十指交缠,牢不可分:“我知道你委屈,都怪我不好,以后……我用一辈子来补偿你。” 狭眸幽深,闪耀着柔软而温暖的光芒,无端扣人心弦,就像是一张纠结缠绵的网,将她整个人都网进去,紧紧囚住,动弹不得。 她还能说什么呢,从她爱上他的那一刻起,她就没了选择。 叹一口气,她轻轻地点头:“嗯。” 笑容在他唇边扩大,那么欣慰安详,那么心满意足,重伤初醒,说了太多话,消耗了不少心神,似是抵挡不住浓浓的虚弱与困乏,终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得无比香甜。 期间那老军医进来查探了他的情形,过后喜逐颜开,大叹神灵保佑,乐呵呵煎药去了。 这个时候,以她的身份长时间待在这南越军营,确实有些说不过去。好在萧冥留下那些暗卫将屋子周围守护得密不透风,寻常兵士根本靠近不得,她才能安心留下来。 趁他沉睡之机,秦惊羽抽空回了趟联军驻地,召集众人升帐议事,把事项简单交代一番。 如她所料,除开银翼一副无所谓的姿态之外,其他人等皆有异议,然碍于主帅威仪,终是忍气吞声,应承下去。 既然无仗可打,几十万大军也再没有留驻荒山野岭的意义,根据她的提议,众人一致同意将队伍拉回风离城,休整练兵,以观其变。 接下来,轩辕墨提出东阳暂时撤军归国的意见,便也变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了。 而时间仓促,对于雷牧歌,她只打了照面,并未交谈,事实上,她也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时隔几日,他脸上仍是挂着丝自嘲的笑意,却比当时更多了一分难以描述的酸楚,似在笑她,又似在笑他自己。 情义两难全。 怀着这样的感触,她率领一干侍卫回了南越军营。 萧焰还没醒来,屋子里飘散着一股山参鸡汤的浓香,榻前有—人殷勤伺候,听得她的脚步声,那人转头回来,躬身行礼。 “见过陛下。” 样貌嗓音都很熟悉,拳惊羽默了下,应道:“是你。” 正是当初帮肋元熙逃离苍岐的那名||乳|母。 那||乳|母礼毕欲退,行到身边,泰惊羽伸手拦住她:“等等。”朝她上下打量一番,淡然问道,“那日你哭什么?” 当时萧焰重伤垂危,李一舟与萧冥争执不休,那名掩面奔出的人影,不正是她么? 情势危急,白己无暇顾及,只在心头落下个疑虑,此刻正好问出。 莫非,她是暗中心仪仰慕这主子,一时情难自禁? ||乳|母张了张嘴,含泪道:“陛下莫要误会,小人只是听说陛下为主子的伤势下跪求人,不由得想起主子当年也是如此,你们都是那么尊贵的身份,却都愿意为了对方……如此情深意重,着实令人感动,小人没忍住,这才流泪……” 秦惊羽挑挑眉:“你是说萧焰他也……什么时候的事?” 他居然为自己向人下跪过! 可她自己怎么一点都不知情? “那是陛下在苍岐的时候,陛下都不记得了吗,当时陛下……” “多嘴。” 清淡一声,令那||乳|母瞬间噤声住口,面色白了下,慌忙施礼退下。 泰惊羽唤之不住,只好回头过来,瞪着那榻上忽然醒来之人,不满道:“你看你,把人家吓跑了。” 萧焰脸色柔和,微微笑道:“你想知道什么,不妨来问我。” 泰惊羽走近过去,在榻边坐下来,轻声问道:“你说,你是不是在苍岐的时候就暗恋我来着,所以才会那么不顾一切帮我?” 萧焰愣了下,眼底眸光微闪,慢慢启口:“还要更早吧。” “早到什么时候?” “反正是很早很早了。”他似是不愿多说这个话题,含糊一笔带过,“你方才是不是出去了?” “你睡着了,怎么还知道?” “我有感觉。” 秦惊羽撇撇嘴,见屋里已无他人,只得自己亲自上件,端了温热的鸡汤来一勺一勺喂他。 萧焰张嘴喝下一口,忽而轻轻叹息:“三儿,我真怕自己现在是做梦。” 泰惊羽看着他满足的神情,心底也是一阵恍惚,前一刻还是生死仇敌,这会却如此温情安详,让人难以置信。 “你别太得意,虽然东阳大军回国了,大夏和西烈联军也在朝北退却,但寒关和风离还在我手里——这一仗,我联合两国率军亲征,耗时耗力,劳民伤财,还累得众将士伤亡,不给出个公平的处置,亦难服众……所以这两座城池,我没打算归还了。” 虽是玩笑的口吻,但说的却是事实。 若说寒关是南越的门户,那风离就是南越的咽喉,失去以上两地,他那皇帝老子不暴跳如雷才怪! 她一句说完,便是好整以暇看他的糗样,谁知他却是淡淡一笑,毫不在意道:“拿去就拿去,我的人都是你的,那些身外之物,便更是你的。” “你什么意思?”她眯起眼。 “我忘了告诉你,这回回去,我便请示过我父皇,苍岐以北都是我将来的封地。”萧焰笑意吟吟,好一副自己地么随便你玩的模样。 “你!”泰惊羽瞠目结舌,半晌才反应过来。 闹了半天,根本就威胁不到他! 跟这样的人玩心思,她每回都被吃得死死的,似乎从来都没赢过! 泰惊羽忿然放下手中的汤碗,作势欲起,却被他一把抓住,正当此时,但听得门外人声嘈杂,脚步声纷沓而来。 “阿焰,你在哪里,你快看看,我把谁带来了!” 那耳熟的男子声音,令得她怔然站起,又听得外间有人见礼之声低低传来:“见过二皇子妃,叶将军……” 二皇子妃? 难道是……叶容容? 电光火石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她顿不上甩开他的手,只怔怔朝门口望去。 那里,飘进来—截粉色衣角,带着丝近乡情怯的娇柔,与独有的温婉,低声轻唤。 “焰哥哥……” 卷六 凤舞九天 第二十九章 情敌会晤 秦惊羽轻轻笑起来。 这算什么,正室驾临? 她也是昏了头了,方才还谈什么终身大事,怎么就忘了,他还有个明媒正娶的皇子妃! 秦三秦三,这只是随口而来的化名,可并不意味着她有当小三的兴趣。 当感情的波涛汹涌而过,理智渐渐回归,她的骄做,她的尊严,却不容许自己陷入这三角关系之中,即使,她爱那个男人! 又挣扎了下,还是没挣脱萧焰的手,斜睨他一眼,也懒得再使力,只冷淡道:“你老婆和小舅子来了哦。” 说话间,叶容容已经进得门来,身后还跟着叶霁风。 男子年少英俊,女子温婉端庄,这南越二皇子妃,果然是个大美人儿! “是你……你怎么在这里?!”叶霁风一进来就看见了她,黑眸里闪过一丝惊喜,目光下移,又见得两人纠缠的手指,却满是震惊与愤怒。 秦惊羽耸耸肩:“我也不想在这里,如果你能说服他放手的话,我立马就走。”说罢眼望榻上那始作俑者,等他发话。 萧焰抿了下唇,瞥眼那边怯怯含羞的叶容容,淡淡道:“不是在府里静养吗,来这里做什么?” 叶霁风听得气不打一处来,立时发难:“萧焰,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姐出好不容易病好了,身子还虚着,一心想见你.我都是瞒着我娘带她出来的,一路颠簸难行不说,路上又听说你受伤,她急得吃不下饭,拉着我马不停蹄赶路,三天的路程硬是两天赶到了,没想到你……”说着又根狠瞪她一眼,仿若在控诉着漫天怒气一般,指着她冷笑道,“你不是联军主帅么,没想到脸皮还是这么厚,偷偷摸到我南越军营里来私会男人……你还要脸不要?” 泰惊羽眼要见得他中指上幽光一闪,异常眼熟,那是她的风影戒,没料到他竟还一直戴着,回想起他当初在苍岐皇宫的相助,终归是心里有愧,此时也不愿计较他的尖酸刻薄,张了张嘴,选择了缄默以待。 叶霁风瞅见她异样的眸光,再看看自己手指土的扳指,有丝醒悟,眼底晦涩复杂,原本举着的手指慢慢垂下,却也没忘记自己前来的初衷,拉着叶容容上前一步,冷着张俊脸,对萧焰道:“我既然把姐姐领来了,交到你手里,你就得好好待她,莫忘了当年你答应我的话。” 萧焰眼神一闪,沉静道:“我没忘,我在你面前亲口说过,她如此对我,我一定不会亏待她,尽我所能,让她幸福。” 眼见叶霁风轻舒一口气,那叶容容也是眼含热泪满面欣慰的模样,拳惊羽哼了一声,冷笑着又去扣手:“好了,你们一家团圆,皆大欢喜,我这个旁人也不便打搅了吧……” 萧焰手上用力,将她的手抓得更紧,总算是正眼看向那边被叶霁风扶着的娇弱女子:“病好了?” 叶容容轻轻点头,气息微微:“嗯。” 萧焰脸色清淡,不紧不慢道:“那你当记得我离开苍岐之时对你说的那些话吧,我母后和叶夫人也在场的,因为你生病的缘故,所以这事拖了下来,现在你既然好了,那也该逐一实施了。” “焰哥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叶容容蹙起柳眉,一脸茫然。 萧焰慢慢住了口,瞧着叶氏姐弟,脸土闪过一抹深思之色,叶霁风见他神情,沉声解释:“地龙翻身,姐姐被柜上的瓷瓶砸到了头,没想到反而因祸得福,整个人都醒过来了,但太医说了,脑袋里怕是有淤血未清,所以有些事情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她始终记得你,一醒来就到处找你。” 秦惊羽摸了摸后脑,居然跟自己一样呢,这年头,都流行失忆么? 气氛尴尬,怨气丛生,傻子都能感觉到其间暗潮波涌。 并非她想搅这趟浑水,她也想全身而退,等他们仨闹腾去,但这该死的病号,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不管她怎么挠他,插他,都是紧紧攥住她的手,不让她有任何逃离之机。 见鬼的一起面对,也没说会有这正室堂审小三的戏码啊! 说不在乎,不介意,那也是假的,要不是想着他重伤未愈,她铁定一脚踹之,谁叫他有家有室,还偏来招惹她! 却见萧焰沉默一会,淡然道:“那你还记得什么?” 叶容容微愣一下,对着他温柔而笑:“我记得你啊,还有我们的孩子,辰儿很乖,长得那么好,我病了那么大,从来都没顾过他,想想真是对不住他……”眼底泛出一丝晶莹,她举袖拭去,微微哽咽,“我真舍不得把他留在宫里,要不是小风拦着,兴许就把他带来了,你也想他了吧?” 泰惊羽听得直咬牙。 孩子…… 他倒是暗示过,那个孩子不是他的。 但从这位皇子妃的反应来看,对他倒是爱恋深厚,情有独钟,却怎么可能去怀别人的孩子? 到底该信谁? 低下头沉默,实在有些痛恨自己。 怎么就将自己处在这么个尴尬窘困的地步,爱上这么个身份特殊的男人,弄得现在左右为难,充满矛盾又别扭无奈! 不该是这样的! “小风,你们赶路累了,先带你姐姐去歇息,我们过后再叙。”萧焰一句说完就闭上眼,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萧焰!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姐姐辛辛苦苦赶过来见你,你连句好话都没有,一上来就巴巴赶人吗?”叶霁风怒不可赦,面色发青。 “好了,小风,焰哥哥受了伤,要好生静养,你别跟他大呼小叫的,我们先出去,让他们商议正经事情……”倒是叶容容陪着笑,反将他往门外拉,回眸望向萧焰的眸光水汪汪的,满是柔情蜜意,“焰哥哥,小风性子急,你别跟他计较,你们是那么多年的伙伴,有什么话好好说……我回头再来看你,好不好?” 没等萧焰开口,她眸光流转,又朝向秦惊羽,抱歉笑笑:“让你见笑了,真是不好意思。” “皇子妃容气了,我本就是个外……”那个人字还没出口,拳惊羽就觉掌心一痒,被他的指甲抚了下,生生顿住,不满的眼神立时瞪过去。 自己又没说错,她本就是个外人,这是他的家务事,跟她毫无干系! 见得叶容容朝自己手上投来的讶异目光,拳惊羽又甩了下,还是没甩掉,只得对她无辜苦笑:“萧二殿下跟我争论南越割地议和的事情,意见相左,所以拽着我不放呢!” “不对,是联姻议和。”萧焰忽然睁开眼,纠正她的说法。 手被他握得紧了紧,瞥见他苍白的脸颊,幽深的眼眸,心里软下来,顺着他的话道:“是是是,联姻就联姻,方才我们讲到哪里了?嫁妆是吧,寒关与风离都还不错,再加个什么呢……” 叶容容好脾气笑笑,朝两人施了一礼,拉着一脸黑沉的叶霁风出去。 房门关上,拳惊羽立时变了颜色,用力摔开他的手:“你做什么握那么久!”白净的手腕上都有圈淡淡的淤青了,他还真是下得了手! “对不起,我真怕你又不听解释,逃得远远的。”萧焰低叹,满目心疼,牵过她的手来,朝那淤青处轻轻吹气,又是摩挲又是揉按,“你先答应我,不管来了谁,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轻易离开我。” 秦惊羽抿着唇没说话,萧焰见她不答,微微笑道:“我只当你是默认了。”说罢又叹一口气,话气有丝懊恼,“这个小风,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还没来得及问他要回风影戒呢,他倒好,偷偷把他姐姐带出苍岐,给带到这里来了。” 秦惊羽忍不住讥嘲道:“那是你的皇子妃呢,人家听说你受伤了,眼巴巴赶着来照顾你,倒是我这个外人,鸠占鹊巢,该是让位的时候了!” “胡说什么。”萧焰眉眼淡淡,漠然道,“要说外人,她才是。” 天底下有这么颠倒是非强词今理的人么? 秦惊羽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萧焰瞅着她的表情,轻笑:“吃醋了?嗯?” 秦惊羽看着他那满不在乎的样子就来气:“吃醋?哈,我还吃酱油呢!” 萧焰笑着在她手背上轻吻下来,拳惊羽不防他有此动作,下意识一退,虽还是被他长臂捞了回去,却扯到了他的伤处,白布上又渗出新的血渍来。 “你小心点!跟个急色鬼似的!”拳惊羽没忍住骂道,见他脸色愈发苍白,不由得心头一疼。 一直顾忌他的伤势,什么都顺着他,可他也不该这样不当回事吧—— 人家正妻都来了,倒教她以什么身份 朕本红妆下第53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留在这里! 萧焰笑了笑,轻柔的吻仍是执着印在她手背上:“这辈子,我就只对你一个人这样。” 秦惊羽轻哼一下,并不以为然,想到他的伤,终是放柔了声音:“别再说话了,睡会吧。” 萧焰点点头,轻声道:“你陪着我。” 秦惊羽沉默着没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她也闭目养神,险险也要睡过去了,忽听得他又低喃道:“在我心目中,她就是个不相干的外人,只此而已,别无他念。” 他说完这句,似抵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他倒好,睡了就睡了,徒留她胡思乱想,心潮涌动,一发不可收拾。 想来想去,思绪愈发混乱,脑子里乱成一团纠缠难解的绳。 又守了他一会,估摸着银翼快处理好事务过来了,这才起身出去,走去堂屋。 萧焰这养伤之地是在南越军营外围的一处独立小院,想来萧冥临走时做过安排,这然汤煎药之事自有人仔细做好送来,起居饮食丝毫不让她费心。 堂屋就在小院中央,紧挨着萧焰的寝室,家具不多,显得很是宽敞亮堂,她便让随行侍卫加以改造,找来些屏风隔断,又多隔出间书房来,这样外厅见客,内室谈事,时不时还可以去隔壁寝室看看,可谓一举三得。 想她堂堂联军主帅,却沦落到在敌营办公的地步,真是……可笑可叹! 刚在外厅坐了会,就听得有人轻轻叩门:“陛下?陛下?” 泰惊羽听出是叶容容的声音,微微蹙眉,一时噤声屏息,谁知那女子也是固执,没听得回答,竟是自行踏进门来。 刷刷数声,雪亮的力光罩头劈下来,叶容容啊的一声低呼,跌倒在地。 “住手!”拳惊羽无奈出声。 还当她是昔日羸弱颓废的少年质子么,如此不知分寸,她若不阻止,那贴身侍卫六亲不认,还不当场要了小命去! 刀光敛去,人影消失,叶容容仍是瘫在台阶土,小脸吓得煞白,抽抽噎噎,泫然若泣。 云鬓高耸,玉颈修长,再配上一双波光潋滟的丹凤眼,明明是张我见犹怜的俏颜,却让她生出莫名的厌恶。 泰惊羽走过去,居高临下睥睨她,沉声道:“又没真伤着你,哭什么哭,你家男人就在隔壁刚刚才睡下,你莫不是想把他吵醒?” “……我不是……”叶容容揪着衣袖,花容失色,仿佛抑制着巨大的痛楚,“我的脚蹩了……” 这么弱不禁风? 秦惊羽眯起眼,这情景落在旁人眼里,活脱脱就是幅彪悍天子仗势欺人娇柔皇妃无辜受罪的画面。 “能站起来么?” “好像……不能……” “真是麻烦!”秦惊羽朝她伸出手去,叶容容本能来迎.谁料那只手到了半空,倏然变了方向,“那个,你过来,扶下你家皇子妃。” 远远的,那名||乳|母低头过来,将一脸呆滞的叶容容从地上扶起。 “据说皇子妃的脚蹩了,送她去找军医吧,这么美的人儿,若是成了跛子可就不好了。”拳惊羽勾起一抹冷笑,懒得再看她,转身回屋。 “等等!”叶容容急促轻唤,“我有话跟陛下说。” 秦惊羽站住,没有回头,想了一会儿,挥手屏退了||乳|母。 四周一片静寂。 秦惊羽等得不耐:“现在没人了,说吧,什么事?” 过得片刻,但听得她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焰哥哥与我自幼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情敦厚,这十几年的情谊,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一笔抹去的。” 泰惊羽轻笑一声:“你找错对象了,我又不是你家焰哥哥。” 叶容容咬咬牙,低道:“陛下可曾听过一句话,一日夫妻百日恩,纵我有千般不好,百般不如,总是焰哥哥明媒正娶的妻子,还为他诞下麟儿……” 一日夫妻百日恩…… 秦惊羽咀嚼着这句,心底如寒冬腊月被当头灌进一大瓢雪水,又冷又痛。 就算叶容容不是他想娶,萧景辰不是他所出,但他们终归是夫妻一场,拥有那么多共同的岁月,甚至还曾经夜夜相拥,恩爱缠绵—— 否则,那一场春梦当中,他的动作怎么会那般毫无生涩,火辣熟练? 卷六 凤舞九天 第三十章 挑拨离间 他们是夫妻! 相携相依,相濡以沫的夫妻! 泰惊羽咬着唇,强自镇定,然而压抑了许久的妒火却在心中旺盛燃烧起来。 如同一根尖利的刺扎进心里,扎得她鲜血淋漓,疼痛不已。 吸气,吐气,她淡淡冷笑:“你说的没错,但又如何?” 叶容容身子一僵,勉强扯出个笑容来:“我听说焰哥哥与你有些纠葛,但不论如何,你终究是个男子,你们如此身份,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泰惊羽眉毛一挑:“如此身份?那你来说说,我跟他是什么身份?” 叶容容愣了下,言辞恳切道:“他是南越二皇子,而你,却是大夏天子,一国之君……” “弄了半天,你还知道朕是一国之君!”拳惊羽沉声打断她,声色倶厉道,“见朕不跪不拜,不尊不敬,这就是你南越皇室教出来的礼数?” 叶容容脸色一凝:“你!” “敢对朕不用敬话,直呼你我的人,除了朕的父母家人,便都是朕的生死之交,这其中,应该不包括皇子妃你吧?”拳惊羽冷笑一声,眼见门口正好有一张石凳,便踱过去坐下,好整以暇看她折腾。 叶容容身着一袭淡绿衣裙,身子挺得笔直,就像是寒风中一株瑟瑟而立的小树,虽然柔弱,却没有半分屈服强权的意味。 不愧是出身将门的女子,这份婆态,这般气度,倒也不差。 “就算你是一国之君,也没有权利拆散别人家庭,害我失去夫婿,还令我孩儿失去父亲。你高高在土,权势滔天,想要什么祥的人没有,却怎么偏偏看上他……” “你说对了,朕就那么变态。”拳惊羽淡淡出声打断她,不知是怒是怨,只觉一股气梗在胸口,几欲爆发。 这样的质问,这样的无礼,放在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凭什么! “你……”叶容容银牙咬紧,泪光颤动着,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压低了声音,问道,“我听说,你对过去的事情……有些不记得了?” 泰惊羽被她问得不明所以,方才还那么气势汹汹,据理力争,现在却改走怀柔路线了,用失忆这个共同话题来套近乎? “叶霁风告诉你的?”但也不可能,在西烈的时候,她跟他也就只见了一面,几乎都没有交谈过,他应该也吧知道这些。 叶容容得到了答案,凄然一笑:“你别管是谁说的,不过,你忘了也好,别像我一样,就那么一撞,忘了大半却又不够干净彻底,一想到他为那个人所做的一切,心里就难过得要命…… 泰惊羽蹙了蹙眉,咳了声道:“别绕圈子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说萧焰,就说他那爹娘,实在是没甚眼光,郡说娶妻娶贤,他们给找的这儿媳妇,她愣是没看出半分贤惠来,背后说人是非倒是一把好手。 叶容容脸露苦涩,带着丝怜悯的神色说道:“你当焰哥哥是真的喜欢男子吗,其实不是的,他不过是把你当个替身罢了,你不知道,从前焰哥哥爱过一名女子,用情至深,无怨无悔,可惜那女子不讨他家人喜欢,最后两人还是分开了。当初焰哥哥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落下一身伤病……就因为这个,他才对我时冷时热,连同辰儿都不待见,他一直郁郁寡欢,这些年来在外寻了许多女子相伴,又随手丢弃,我怜他心苦,从不干预……而你,不过是仗着跟那女子长得有几分相似,这才得了他的欢心。” 秦惊羽哦了一声,手指抚上面颊,不由得哂笑:“原来竟有这事……那女子既与朕长相相似,想必也是个倾城绝色了,难怪啊,他会将皇子妃冷落在家,独守空闺了。” 好一招转移矛头的反间计! 弯弯绕绕,说来说去,还不是企图在他们之间搬弄是非,自己若是一个不察,铁定遂其心意,与萧焰吵个天翻地覆不欢而散一怒而去,那对方正好是坐收渔翁之利! 单凭这一面之词,她以为,自己就会深信不疑么? 瞥见那叶容容站在那里面色凄清手指绞紧的模样,又觉得好笑,好歹也是正室啊,却怎么别扭得反倒像个小三的窘态! 撇撇嘴,秦惊羽毫不在意笑道:“多谢你提醒,不过你也说了,那都是从前的事了,老是揪着不放也没意思,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说是不是?” 叶容容讶然抬眸:“你竟不计较他的欺瞒?” “他敢,朕打断他的腿!”拳惊羽一句怒骂过后,随即弯眼而笑,“不过,朕过去也有过喜欢的人,算是扯平了,不吃亏。” 那个燕主,算是她的初恋吧,得抽个空闲好生跟萧焰编排编排,酸死他丫的! “可是……”叶饶人咬着唇,似乎不相信她会这样大度。 “没有什么可是,你有这闲工夫跟朕嚼舌头,倒不如花点心思在你那焰哥哥身上,你不是将地赶来照顾他,借此修复你们关系的吗?怎么,是他不想见你,还是有人拦着进不去?需要朕帮你说说情,通融下么?”拳惊羽扯扯唇角,开始还觉得对方有些风度,几个回合下来就如此沉不住气,实力也忒逊了些! 跟这样的人说话着实烦闷无聊,这该死的狼小子,善么还不来? 那边房间里都有些动静了,再耗下去,萧焰怕是该醒了。 心里刚一念叨,就听得远处熟悉的脚步声传来,终于来了! 她暗自一喜,含笑等待,就这么一分神,那边人还没过来,这里却是扑通一声,那一直梗着脖子打死不跪的人,毫无预警地,直直拜了下去! “陛下,你就可怜我远道而来,辰儿又还那么小,你再是打我骂我都行,别占着焰哥哥,把他还给我,好不好?”叶饶人扯着她的衣摆,哭得悲悲切切,涕泪倶下。 “呃……你是学变脸的吧?”泰惊羽听傻了眼,方才理直气壮,叫跪不跪,这会儿却忽然来这么一出,难不成也是听见了来人的脚步声,所以这前后态度才截然不同? 可来人是银翼啊,她以为是谁! 话音刚落,黑影忽闪,转眼一身帝王冕服的银翼已经站在她身边,而不经意侧目,却见隔壁门口立着两人,正是朝她怒目而视的叶霁风,手臂上还扶着那面无表情的病号——萧焰。 乖乖,真正五感超常的她还无聊走神呢,却没想到这皇子妃竟不可小觑,也能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设下个套子让她钻。 秦惊羽坐着没动,只笑了笑,迎上银翼不解的眼神:“看什么看,没看过人给朕下跪吗?” 银翼听得皱眉,朝向底下的叶容容道:“朕要与她说事,你退下。”末了又补上句,“赶紧放手,莫要弄脏了她的衣服。” 秦惊羽在旁哭笑不得,人家可是堂堂南越皇子妃,他这话说得,以为么街边气丐拉着她讨要钱财么? 再看向地上跪着的叶容容,清了清嗓子,道:“那个,皇子妃啊,朕建议你还是起来找个军医看看,别方才那一下,没蹩着脚,却把脑袋给蹩了,患上了个受迫害妄想症哪!” 这番话说得自认为那叫一个语重心长,暗藏愠怒,偏生有人不识好歹,膝行过来,又扯上了她的衣袖,嘤嘤哭泣:“陛下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叶霁风踏上一步:“姐姐,你求他作什么!快起来!” 叶容容却不理会,动作不变,舍泪道:“小风你顾着焰哥哥,别管我——”说罢又转头回来,仰面低喊,“陛下,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辰儿还那么小,你就忍心让他当个没爹疼爱的孩子吗?” 秦惊羽闲闲坐着,暗暗冷笑,听这罪名给扣的,可真够一针见血。 有正主在场,她就压根没想搀和进去,略一侧眼,朝萧焰努嘴道:“喏,过来管管你媳妇儿,这是军营,可不是你家皇子府后院。” 偏偏萧焰在门前懒懒立着,不知是没听到还是身子虚,一声不吭,整一副旁人看戏的模样,执意要将这烫手山芋抛回给她。 唉唉,怎么想怎么不对,哪有小三反过来训斥正室的道理? 银翼听到她这句,才终于摸清些状况,指着叶容容问她道:“你刚才说她是谁?” 泰惊羽眨眼笑道:“还能是谁,萧焰的皇子妃啊。” “真的?” “据说是的。” 银翼脸色立变,瞪着叶容容道:“朕叫你退下,当朕是开玩笑吗?还不放手!” 叶容容被他蓦然冷握的碧绿眸光吓了一跳,嚅嗫道:“我……不……” 银翼二话不说,直接一脚踹在叶容容身上,砰的一声将她赐得倒飞出去,也不看结果如何,转头来,面色冷漠:“跟这种人废话那么多干嘛。” 秦惊羽睁大了眼:“可她是女人啊。”还好这边银翼刚一起脚,那厢叶霁风也迈开腿冲过来,以他的武功,纵然打不过银翼,但接住叶容容却也不是难事,“我老早就教过你的,对女人要怜香惜玉,知道不?” 眨眼间,场内情势却又发生了变化,叶霁风本来已经放开萧焰朝这边过来,谁知他脚下一错,萧焰跟着站立不稳,一个踉跄没止住又扯了他一把,就是这么个小小的偏差,令得他迟了半步,那原本应该获救的皇子妃还是悲催地摔了出去。 虽然出脚之人也没用上太大力,十之八九都是巧劲,但还是摔得个鼻青脸肿,一动不动。 银翼不屑撇嘴,看着地上灰头土脸的女子:“就她,算什么香玉?芋头还差不多。” 泰惊羽扑哧一声险些笑出来:“银翼啊银翼,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像李一舟了……”见得叶霁风狠狠瞪过来的目光,这才打住,抿唇不语。 “姐姐,姐姐……”叶霁风奔过去,轻摇几下,又摔起叶容容的脸来,待看到那紧闭的双眼,唇边一抹血渍,不由得火冒三丈,抬眼朝银翼厉声喝道,“她只是个弱女子,你们怎么能下此重手!” “放肆!胆敢对我西烈皇帝陛下无礼!”银翼身后蓦然跳出数名侍卫,持力怒斥。 泰惊羽皱了皱眉,侧头低问:“我怎么看着你出手不重啊?” 银翼冷眼瞥去,哼道:“那女人在装昏。” 装的,不是吧? 一哭二闹三上吊,原来就是这么个意境! 见他两人这么窃窃私语,叶霁风更是恼怒,转头朝向萧焰低吼:“萧焰,你的妻子被别人如此欺辱,你就这么无动于衷吗?” 萧焰倚着门框,言语淡淡:“抱歉。” 明明是温润的语气,在这暖洋洋的季节里,却让人觉得异样冷清疏离。 叶霁风气得浑身发抖:“你说,我姐姐到底做错了什么,竟让你这样对她?你说啊!说啊!” “你自己去问她吧,如果……她愿意说的话。” “萧焰,你好,真好!你不就是仗着我姐姐一心一意爱你,仗着我舍不得过去的情分……我真是昏了头了,才会经不住她苦苦哀求,带她了找你!你放心,我这就送她回去,由得你们去风流快话,双宿双飞!这桩婚事既然结的,便也离的!”说罢又朝她投来怨懑一瞥,将叶容容打横抱起,扭头就走。 “不……我不回去……”他臂弯里的女子蹙紧了柳眉,即便是在昏迷中,仍是喃喃低语,“焰哥哥……焰哥哥……我不回去……不回去……” 秦惊羽听得背脊一寒,无端打了个冷颤:“我说银翼啊,这剧情怎么瞧着这般诡异……” 反了反了,这世上只有正室追打小三的份,哪有小三赶跑正室的道理! 凤舞九天 第三十一章 再度聚首 弟最终还是没有走成,留在了南越军营。 虽然萧焰对于她的到来视若无睹,但介于其皇子妃的身份,南越方面对她还是妥善安置,礼遇有加。 萧焰养伤之所在军营西北,叶氏姊弟的住地则在军营东南,平时互无来往,井水不犯河水,所谓眼不见心不烦,却也相安无事。 表面上看来是风平浪静,但私底下,有些东西分明是不同了。 然而秦惊羽却顾不上这些,自停战以来,联军一分为三,东阳军队开始有序撤离;大夏军队除开部分御前侍卫,其余由雷牧歌率领退守至风离城;西烈军队一部由曲元率领归国,另一部随主留驻南越……银翼带来大量相关战报档案与文书文件,足足装了几大箱,都需要她这联军主帅亲自批复,及时处理。 另外,停战的消息已经传出去,只怕很快就会到达天京皇宫,如何跟父皇母妃解释,又怎么向大夏国民乃至全天下交代,也是她心中忐忑不定之事。 再游就是魅影,确定暂时停战的第二天,他就带着黑龙帮众不辞而别,这来也隐秘,去也悄然,只教人心里徒增伤感,与他一同失踪的还有那一根筋的傻小子承祖,不知是魅影顺便带走了他,还是他自己偷偷跟了去。 唯一叫人欣慰的是萧焰的伤势,正日见好转,恢复神速。 那茯苓首乌丸也真是好,自他服下之后,便一日好过一日,似乎每睡一觉,气色就好上一分,不过数日,胸口的伤处已经愈合了小半,边缘也长出粉色的新肉,直把那负责换药的南越的老军医乐得合不拢嘴,大叹神灵保佑,吉人天相。 一念及此,她不由得唇角微微上扬,收拢下思绪,继续提笔签署意见,继而盖章归档。 “批不完就明日再批,天都黑了,该休息了。” 榻上那人一觉醒来,侧了侧身,睡眼惺忪地,下意识低喃。 她这书房兼卧室本是方便她自己办公所造,谁知道被这病号看到之后,非要挤进来,美其名曰此处清净,适合休养,拗不过他,她只好将她的床榻贡献出来给他作为午睡之地,他在床榻酣眠,她就在对面批文,时不时投去一眼,倒也安心。 秦惊羽停笔抬眸,朝他笑了笑:“还早呢,我再批几份,等会好陪你吃晚饭。” 萧焰点点头,目色温柔:“我就怕你累着了。” “不过是翻翻看看,写几个字而已,怎么会累?”秦惊羽低眉,继续查检文书,不经意间手肘撞到案几上一摞书册,最上方的几本啪的落在地上。 她弯腰拾起,一页信笺却从其中一本册子里掉出来。 “我等你一同返京复命。” 白纸黑字,龙飞凤舞,刚劲而又不失霸道。 秦惊羽盯着那熟悉的字迹看了一会,垂下眼睫,叠好夹进册子里,将其放入书箱底层。 除了魅影之外,她深感歉疚的另一个人,就是雷牧歌。 银翼带来的文书当中,夹了这封雷牧歌给她的信,信上无他,只有这么几个大字,言简意赅,清楚明白。 她懂他的意思,既然当初在父皇母妃面前默认这桩亲事,如今要想悔婚,要想另求他人,就必须跟他一起回天京皇宫,当面说清,这,将是一场硬仗。 但于情于理,她都必须走这一遭。 而他,似乎胸有成竹,笃定她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雷牧歌,他回风离了?”萧焰轻问。 “嗯。”秦惊羽扣上箱盖,转身走去榻边,面对着他。 她的选择,所有的人都不理解,吧看好,这条情路,注定会走得异常艰辛。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想通了,认定了,便去做,义无反顾。 一想到那个叶容容,不知为何,心里总是莫名厌恶,难道是自己向来巧取豪夺,强势惯了,竟无半点做小三的自觉? 这蹙眉咬唇的模样落入萧焰眼中,却成了另一番情景,他轻叹一声,低道:“不许走神,更不许想他……我会吃醋的。”明明是抱怨,那语气却温柔得溺死人,任她心存不满,也非融化不可。 秦惊羽愣了下,哑然失笑:“我哪有!” “没有想他,那你在想谁?” “我在想你那皇子妃——”秦惊羽斜睨他一眼,挑眉道,“对了,你那皇子妃跟我说,你以前爱过一名女子,爱得死去活来,差点连命都丢了。” “你信么?”萧焰淡淡一句,见她还瞪着自己,轻笑道,“原来吃醋的人不止我一个。” 秦惊羽低哼一声,别开脸去,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回答,最是可恶。 她也知道叶容容既是存心挑拨离间,自然什么谎言鬼话都编撰得出来,她又怎么会傻到宁愿相信那居心叵测的女子,而去怀疑这个几次三番为她送命的男人! 可是,真的全部都是谎言吗? 他们被困在雪原山洞的时候,她自己不是也曾经暗中猜测过,他心里藏着一名深深爱恋的女子,当时的她,还发誓不会趟这浑水,但现在仍是泥足深陷,怪得了谁? “别理会她,我说过,她就是个不相干的人。”萧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但她毕竟是你明媒正娶的皇子妃。”这话不是赌气,而是陈述事实。 “很快就不是了。” “你……什么意思?”秦惊羽领悟到这句话的内涵,一时敛容正色。 萧焰瞅着她,依然是温润的面色,仿佛在述说着窗外天色一般随意自如:“我上次回苍岐,已经征得我母后的同意,并与叶夫人谈妥,正如小风所说,这桩婚事,既然结得,便也离得。” “你要休了她?那孩子怎么办?”秦惊羽心中隐隐不安,她自己也是生在皇家,自然知道皇室婚姻的不易,绝对不是他所说的这样轻松自在,想结就结,想离便离。 “也不算是休弃,那地龙翻身,宫中殒命之人不在少数,二皇子妃叶氏与小世子萧景辰也不幸名列其中,很快就会昭告天下,予以追封厚葬。而实际上,苍岐郊外的一处偌大庄园,良田万顷,金银无数,就是她和那孩子的归属,生前的尊荣与名分,事后的一世富贵,衣食无忧。”萧焰握住她的手,在她由惊诧变为了然的眼神中,微微含笑,“相信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原来他早已安排好,原来他想得这么远! 这样的话听在耳中,除了懊恼自己的小心眼,哪里还有什么怀疑! 秦惊羽眼眶发热,笑容却是发自内心的甜蜜,即便如此,却还是忍不住低声嗔道:“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真这么狠心,心里真舍得么?” 不可否认,叶容容那句话,在她心底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说他被迫成婚,孩子也不是他的,但他们曾经同床共枕恩爱缠绵,这总是无法抹去的事实,更是梗在她心里的一根刺。 “她不是,从来都不是,除了个皇子妃的名号,她在我这里,没再得到过别的任何东西。”萧焰说得很慢,嗓音清晰,眼眸晶亮,似笑非笑,“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可……可是……”她有些口吃,心底升腾起不敢置信的狂喜,她是不是听错了,真的是她想的那样吗?真的吗? 萧焰像是知道她内心的想法,轻轻点头:“自始至终,我只有你一个。” “我不信。”秦惊羽低喃,脑子里一阵迷糊,来不及多想,话已经问出,“那回在不醉翁的石屋里,你跟我……明明那么熟练,怎么可能会是个生手?” 萧焰抿了抿唇,眼底眸光闪动:“如果我说,我十五岁那年曾经看春宫图看得翻来覆去倒背如流,你会不会笑话我?” 看春宫图? 啊哈,他这般聪明睿智的人,无师自通也不足为奇。 夜夜! “你这坏人……” 心结一解,郁闷立消,她情不自禁凑上去,吻上他弯起的薄唇。 萧焰搂过她来,唇舌纠缠,轻啄变为深吻,她的手抵在他胸前,甜腻中不忘绕去背后,小心避开他的伤口,改为抚上他的背脊。 “只有你一个,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他一边吻着她,一边低低喘息。 “我信……我信……”她柔声呢喃。 时值夏季,衣装甚少,意乱情迷中他手指挑开她的衣摆,探到一手柔滑细腻,她也勤奋好学,不甘示弱,扯开他松散挽就的腰带,小手伸进,好奇摸索。 想不到他看起来清瘦,实际上却这么有料,而且还手感俱佳,真是赚到了! “三儿,你在点火……”萧焰微微抬眸,温润的眼眸里满是难以抑制的情欲。 “没错,可惜可惜某人心有余而力不足!”秦惊羽哈哈一笑,恶作剧地在他腰间轻掐一把,又凑近过去朝他热力四射的眉眼吹上股冷气,两只手却还在他身上动作不停,“谁叫你说话总是含糊其辞说半句,叫人猜来想去弄不明白,这是报应知道不?” “你还真把我当伤员病号了?要不我们试试,看到底是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笑着,刚要拉她到自己身上,却觉她的手在自己背心某处停住。 “别动!”秦惊羽蹙眉,手指抚上那处疤痕,仔细触摸感受。铜钱大小,时日久远,跟她梦中的触感完全重合,一模一样。 “这伤……是怎么来的?”她靠在他肩上,低问。 他武功那么高,与雷牧歌不相上下,这世上能这样伤他的人,数不出几个来。 萧焰迎上她疑惑的眼神,坦然而笑:“没留神,让人给偷袭的。” “用剑刺的?”也不对,她见过李一舟给士兵裹伤,那剑伤,不是这样的。 萧焰望着她,目光如水,半晌才缓缓摇头:“不是剑伤,我也不知是什么,大概,是种暗器吧。” “那人是谁?” “是……”萧焰眨眼笑问,“你是不是心疼了,想给我报仇?” “我才不心疼呢,你这祸害,当时怎么没被人给一下子刺死!”想到他胸口所中那一剑,秦惊羽呸了几口,又嗔怪道,“傻子,你就不知道保护自己吗?” “放心,以后再不会了,我这条命金贵着呢,要是不小心没了,谁来娶你?”他拍拍她的手背,含笑替她整理褶皱的衣衫。 “你想要娶我?我可是大夏天子,怎可能随意嫁人。”这可是个实质问题,元熙还小,日后也不见得就能拔出琅琊神剑来,她这摊子事情还不知何年何月转手送出。 “那你娶我好了。”萧焰眼睑弯弯,笑容得意,又略带几分孩子气,“既然能少掉一个皇子妃,也就能多出来个皇家公主,五公主萧赝,赝品的赝,这名字你觉得可好?虽不女气,却也暗蕴主旨。” 他一直挂在嘴边的联姻,竟是如此设定……秦惊羽张了张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总是能带给她惊喜与感动,越来越多,源源不尽! 他知道她身不由己,必须继续担任皇帝之位。 他知道她对家人朋友的感情,天京是她的根,家人是她的命。 他知道她对萧家人并无好感,对苍岐皇宫更是深恶痛绝,一心远离。 他知道,什么都知道。 所有思前想后,做出了种种安排,一点一点夯实斩平这条空洞崎岖荆棘遍布的道路。 这样的男子啊,叫她怎能不动心? 怎么能? 四目相接,胶着缠绵,几乎又要开始一场亲密之举,忽闻脚步声声,似有大批人朝此行进。 难道是……萧冥回来了? 秦惊羽心头一沉,惊疑站起,漫步走到门前,正好与那为首之人打个照面。 来人是名中年贵妇,风尘仆仆,神情焦急,衣裙上甚至还沾着泥水,那温婉的眉眼看着倒有几分眼熟,她身后是一大群诚惶诚恐的仆妇侍卫,外围更有一众神情恭敬的南越将领。 “你……是谁?”心中已隐有答案,但她还不能完全确定。 “你不认得我了?” 那贵妇微微错愕,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怔怔看着她,说不清是喜是忧。 倒是萧焰在内室听得声音,惊喜叫出:“娘,你怎么来了?” 凤舞九天 第三十二章 冰释前嫌 秦惊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柳皇后出现军营的原因多半是因为得知他身受重伤,而自己,却是那导致他受伤的罪魁祸首,难怪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会那么古怪。 解决了一个叶容容,又冒出来个柳皇后,听说这两人婚前她还是叶容容的干娘,对其素来疼爱得紧,有她保驾护航,这桩婚事只怕没那么容易掰脱。 也怪自己想得太天真了些。 略微点头,算是打个招呼,秦惊羽侧开身,让出条通道来:“路上辛苦,进去坐吧。” 看在对方是他的母亲份上,这礼数也就差不多这样了。 她爱他,所以试着去接受他,但并不意味着她也能接受他的家人,至少,现在还不行。 柳皇后看着她沉静自若的面容,不卑不亢的态度,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却也来不及多说,自是爱儿心切,急急朝内室走去,这一打岔,萧焰已经披衣起身,迎了出来。 “娘。” “阿焰,让我看看你,伤在哪里了?要不要紧?到底是哪个该死的贼人伤了你,我定不饶他!” 原来还不知道凶手是谁呢。 眼看柳皇后含泪拥住他,一时真情流露,秦惊羽撇撇嘴,如实相告:“不好意思,那个该死的贼人就是我。” 见柳皇后僵在当场,萧焰赶紧扶她坐下,轻声安慰:“只是一时失手,皮外伤而已,娘你看看,我这能吃能睡能走的,哪有什么事?” “皮外伤?你的背,你的腿,哪一处不都说是皮外伤?你呀,回回都瞒着藏着,什么都自个儿去撑!”柳皇后抚过他消瘦的脸颊,满眼心疼。 萧焰笑着握住她的手:“这回绝对不骗你,真的不打紧,惊羽还给我送来颗宁神医的茯苓首乌丸,那是当年父皇都没能求来的丹药呢,娘你就放心吧。” 听他这么一说,柳皇后的脸色缓和了些,朝向秦惊羽微微颔首:“我听说你退了兵,还亲自照顾阿焰,也算是难为你,倒不枉阿焰他如此相待……” 秦惊羽抿了抿唇,刚要出口,却听得萧焰岔开话题,关切询问:“对了,前方路况十分糟糕,娘你怎么来的?父皇竟舍得娘冒险么?” “再糟糕也是要来的,我是带着人偷偷出宫,你父皇忙于赈灾,并不知情。”柳皇后末了又补充句,“叶夫人进宫禀报,着急得不行,说是小风带着容容从府中跑了,估计是往这里来,我哪里还坐得住,生怕这姐弟俩又惹出什么乱子来,路上又听说你受了伤,吓得我真是魂儿都没了!唉,你这孩子,自小最是安分踏实,大了却最让人忧心!” “都是孩儿不好,总是让娘担心。”萧焰面露惭愧。 柳皇后拍着他的手道:“罢了,只要看到你没事就好。” 门外一大群人候着,秦惊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立在原地听着看着,不经意见得柳皇后面上一抹倦色,随手取了案几上的茶壶,倒了杯凉茶过去。 柳皇后接过来,放在身边,面色又柔和几分,朝她点点头:“你也坐下吧。” 秦惊羽也不忸怩,当即找地方坐了,抬头却见柳皇后直直盯着自己看,探究中带着狐疑,不由得一愣,本能摸了摸脸颊:“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萧焰在对面扑哧一声笑,换来她怒目一瞪:“笑什么笑,小心扯到伤口,好不容易才结痂的。” “知道了。”萧焰笑意吟吟点头。 柳皇后看得真切,举袖去擦拭眼角,一副感慨莫名的模样,惹得萧焰敛容低问:“娘?” 柳皇后叹口气道:“这几年来,我还是头一回看见你笑,笑得这样开怀……你们的事,娘以后不再插手了,只要你觉得欢喜,想怎样就怎样吧。” 萧焰惊喜低喃:“娘……你答应了?” 柳皇后无奈叹气:“有你这样的傻孩子,娘不答应又能怎样呢?” 萧焰眉开眼笑,挽住柳皇后的胳膊轻摇:“谢谢你,娘,我早说过,你会喜欢惊羽的,一定会喜欢她的。” 秦惊羽倒不像他那般开心,从这柳皇后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对自己并无太多满意,此时应允不过是碍于萧焰受伤,顺着他的意思罢了。 暗地冷哼,转眸却见柳皇后正望着自己,眸光复杂晦涩,似是指责,又似认命:“世间女子有那么多,我儿却只认定你一个,除开这样不俗的样貌身份,真不知你到底好在哪里。”说罢便是长长一叹。 萧焰在旁不安唤道:“娘——” 柳皇后摆了摆手:“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便不会反悔,听我把话说完。”看着对面帝王装束神情淡漠之人,语重心长,微微倦乏,“这世上做母亲的人,不管是贵为皇后,还是身为平民,都希望自己的儿子能过得美满幸福,只要是他喜欢的人,但凡品行端正,身家清白,我也认了。我也不是对你有什么成见,听阿焰说你不得已才扮作男子,一直小心翼翼,过得辛苦,以前那些从天京过来的传闻我也没怎么信,但你相信想,我头回见你,你就跟别的男子纠缠不清;这第二次见,你又刺了阿焰一剑,你说,你叫我怎么对你喜欢得起来,怎么放心把我儿交到你手里?” “娘,都过去了……” “阿焰你别插嘴。”柳皇后轻叱一声,眼神变利,直视着秦惊羽,“希望你能够体会一名母亲的心,我现在就要你一句话,一个承诺,阿焰为你付出这样多,做了这样多,你须得答应我,今后好好对他,绝无二心。” 秦惊羽抿着唇,想来想去,自己也就是在苍岐皇宫中与叶霁风有过往来,要不就是程十三,或许是恰好被这柳皇后看到,所以对自己心怀不满。 说来,也确是自己有过在先,怪不得谁。 “惊羽,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刚才的话,你可愿意?”柳皇后眯起眼,收起之前的严厉,换上淡淡笑意,“关爱他,理解他,体谅他,信任他……你做得到吗?” 她敢说,这母子俩的性子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而她,偏偏总是吃软不吃硬。 面对这样一位神情殷切言笑晏晏的长辈,拒绝的话自然很难说出口,何况,她想不出好的理由来拒绝,特别是看到她身边那人清澈期冀的眼神,更是没法摇头。 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秦惊羽叹息,点头:“我……尽我所能。” 柳皇后轻舒一口气,更瞥见萧焰暗暗投来的感激之色,端起放在案几上的茶,笑容加深,一口饮尽。 秦惊羽看着她的动作,忽而有丝醒悟,暗地懊恼。 媳妇茶……自己好端端地做什么不好,非要去倒杯茶,巴巴赶着要去当人媳妇儿不是? 柳皇后放下茶杯,又细问了几句萧焰的伤势,言语间对她倒有几分赞赏,大抵是觉得她地位尊贵,却舍得放下身段来做这照顾人的事情,此番心意,实属不易。 其实这有何难,想当初,当初……忽一愣神,方才脑中一闪而过的,竟不是在雪原山洞里照料他的景象,而是在另外一处全然陌生之所——又是木床,又是竹凳的,窗台上还晒着鱼干之类的物事,但她确定这辈子没去过这样的地方啊! 揉了揉额头,听得柳皇后正肃容道:“小风和容容呢?他们还是这军营里?” 萧焰点头:“正是。” 柳皇后淡眉蹙起:“小风并不知情,而容容这丫头,也太不知好歹了些。这事你就别管了,交给我来处理。” 秦惊羽收起思绪,瞧着她的神色,似乎对这位儿媳兼干女儿隐有不满,却也不 朕本红妆下第54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却也不好说什么,正好听得外间脚步声,有人轻咦一声道:“怎么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人?” 她听出是银翼的声音,生怕他跟南越诸将言语不合起冲突,赶紧站起:“银翼来了,我出去下。”丢下一句即是匆匆出门去。 “银翼?”柳皇后不解喃道。 “是他以前的名字……” 银翼站在门外廊前,身后不远是一干西烈亲卫,压根不理那门口一大帮子人,只碧眸微眯盯着她:“你找我?” 秦惊羽点点头,拉他到一边:“虎啸崖驻地那边都清理完毕了?” “嗯,留了几顶营帐,其余都撤走了,我现在手里就这几千兵力,你若是反悔,也来不及了。” 难得听他说出句玩笑话,秦惊羽笑了笑:“倒是,如果这时候萧冥杀个回马枪,我们就全军覆没了。” 银翼冷哼:“只怕他再没这个机会了。” 秦惊羽挑眉:“什么意思?” 银翼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秦惊羽听得背后声响,一把按住他:“等下再说!” 回过头来,柳皇后已经立在门口,目不转睛看着银翼,嘴唇嚅嗫着,神情微微激动:“你……就是紫烟妹妹的孩子?” 银翼疑惑瞥去一眼,低声朝旁询问:“这是谁?” “萧焰的娘。” “倒真热闹,一个个都跑来了。” 两人自顾自说话,柳皇后慢慢过来,走到他面前,含泪道:“我与你母亲算是很好的姐妹,还差点定下儿女姻亲,说起来你还该唤我一声姨,没想到你都这么大了——你跟你父亲长得真像。” 银翼哼了一声,淡淡道:“是么,我没见过他。” “可怜的孩子,听说你从小吃了不少苦。” “还好。” 柳皇后被碰了软钉子,也不觉什么,只怔怔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故人之子,又是欣慰又是唏嘘,倒是秦惊羽觉得过意不去,好意解释:“皇后别在意,他就这性子,对谁都是冷冰冰,习惯就好了。” “女人就是多嘴。”银翼低声嘟囔。 秦惊羽剜他一眼:“好心当作驴肝肺,哼哼,真懒得理你。” 眼见他俩亲昵吵闹,熟稔非常,柳皇后担忧朝那倚着门框的人影投去一瞥,在接收到对方安然含笑的眼神后,才稍稍放心,拉起秦惊羽的手笑道:“怎么还叫我皇后?该改口了。” 秦惊羽石化在当场。 方才在屋里的时候,她对自己也是态度清淡,没这么热情啊。 这,受什么刺激了? 柳皇后笑了笑,续道:“年轻人脸面薄,现在叫皇后也没什么,等你和阿焰从天京回来,那时再改口也行的。” 银翼警觉问出:“你们要去天京?去做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秦惊羽同样无辜望着他,不仅他不知道,她也是一样啊。 柳皇后笑得温和:“我也是刚听阿焰说的,这两国联姻乃是大事,马虎不得,得按程序一步一步来,我这就回去与他父皇商量,等苍岐这边局势安定一些,就让聂丞相去天京提亲,在此之前,阿焰先得去向你父母负荆请罪,求取谅解。” 银翼脸色变了几变,哼道:“那么着急干嘛?” “做父母的自然会心急,他父皇跟我还想着早点抱上自己嫡亲的皇孙呢。”柳皇后一句笑过,目的达到,即是朝后退去,“好了,你们有事商量,我也不多打扰了,你们说你们的,我回去看阿焰换药,惊羽你等下再去瞧他吧。” 看她面带微笑施施然离开,扶着萧焰进门,再听得风中飘来句附耳低语:“娘亲自出马帮你解决……怎么感谢我……” “只要你俩好好的,日后给我们多生几个孙儿孙女也就是了……” 秦惊羽耳力超常,自是听在耳中,暗地撇嘴,这个柳皇后,还是颇有心计嘛,不如外表那般无趣。 忽想起一事,急急问道:“对了,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叫萧冥没机会了?” 银翼心里还念着柳皇后那番提亲的言辞,朝那边房间不豫瞪了几眼,一副幸灾乐祸的口吻:“飓风骑一直追踪到北凉边境,只寻到几具南越亲卫的尸身,看样子,风如岳这回动了真怒,萧冥怕是凶多吉少了。” 凤舞九天 第三十三章 尘埃落定 “萧冥与风如岳反目成仇,自相残杀,这是最好的结果。” “你不是恨不得他死吗,现在不用你动手,自有人帮你解决,你该高兴才是。” “哈哈,连老天都在帮你……” 银翼临走的话一句句在心底回响。 一直以来,萧冥就像是横亘在她与萧焰之间的一座大山,进退失据,举步维艰。 只有萧冥不存在了,她心底那个疙瘩才能真正解开,不管过程如何,这样的结局,她该是乐见其成的,不是吗? 可为何心里就是高兴不起来? 尤其,一想到那双清澈如水的黑眸,更觉胸口烦闷,郁郁不欢。 他对她的影响力,竟然这样大了吗? 萧冥是为他讨取救命圣水才去追风如岳的,如果萧冥有什么事,那他必定无法释怀。 必定。 对着那茫茫夜色,不由得苦笑起来。 大概是上辈子欠他的罢! 笑过之后,又悠悠叹了口气,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萧焰那边应该已经用过晚饭换了药,正说回去看看他,就听得远远有脚步声传来。 她站住不动,那人慢慢停下来,就在她背后不远,直直凝望。 “你倒是有雅兴,一个人在这里赏月。” 秦惊羽转过身来,毫不意外对上那张愈发英俊成熟的脸庞,倏然与她目光相对,他眼底有丝炙热与狼狈一闪而过,剩下的是一片冷漠。 “叶霁风。”她低唤他的名宇。 该来的始终要来,说到底,终是她欠他良多。 “原来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叶霁风冷笑。 “怎么会不记得,说起来,在苍岐的时候,要不是你帮我,我也没法那么顺利逃出皇宫。”她想起往事,不由得一阵唏嘘。 “所以,你对我只是感激——”叶霁风接过她的话道,“从最开始的利用,到后来的感激,你对我就只是如此,没有半分别的,是不是?” 对于这样直白的质问,秦惊羽早有心理准备,也不想隐瞒,轻轻点头:“是。” “呵呵。”叶霁风轻轻笑起来,抬起左手,将食指上的戒指缓缓摘下,“你就连说句谎话安慰下我都不行么,非要承认得这样坦白。我不是傻子,你想的什么,对我如何,我心底早就明白,可我什么都依着你,不是因为你演技高明,而是……我自己自欺欺人,心甘情愿罢了!” 秦惊羽抿着唇,下意识伸手去接,不想他倏然收手,让她抓了个空。 “你!”她脱口而出。 叶霁风望着她,忽而一笑,笑得酸涩而怪异:“我说过我不会还给你。 周围静默着,唯有呼呼风声,秦惊羽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什么,软言相劝或是强硬抢夺,对他而言似乎都不合适。 “这是我外公送我的……”她沉沉开口。 “我知道,所以我不能还给你。”叶霁风笑了笑,将风影戒戴回原位,低头看着戒面的冷光,淡淡道,“这戒指送我了,往后你一想到它,自然就想起我来,我就要你记着我,欠着我,永远不忘。” 秦惊羽望着他,低喃:“这是何必?” “我高兴,我愿意。”他扯扯唇,促狭一笑,那熟悉的轮廓,恍惚间又化作当年那年轻气盛热情调皮的少年,跳窗而来,相偎相依,给沦陷绝境的她带来些许暖意与欣慰…… “别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找别人勾引去吧,我不会再受你所惑了。”他顿了下,忽然压低声音问道,几不可闻,“我听说,你其实是女子,对吗?” “是。”秦惊羽如实回答,不知为什么,她就是笃定他会对此事保密。 叶霁风眸光闪了闪,哈哈笑道:“那就好,我还以为我有那怪癖,原来正常得很,只是自己吓自己。” 洒脱转身,大步离去。 秦惊羽立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不知他这前后迥异的态度原因为何,直到听得轻柔呼吸声,看到那边斜靠树干的温润男子,这才醒悟过来,疾步走过去:“是你跟他说了什么?” 萧焰看着她,含笑摇头:“不是,是我娘,具体内容我也不知,但小风已经亲口答应把他姐姐带回苍岐叶府。’ 秦惊羽想起那外表温柔实际腹黑的柳皇后,不禁撇嘴:“没想到,你娘还真有两刷子——”说罢又轻推他下,“天都黑了,不好好躺在床上休息,瞎跑出来做什么?”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说了要来瞧我的,结果只顾跟人叙旧聊天,真是没良心。”明明是抱怨的语气,被他微笑着轻缓说出来,哪里还有什么分量。 “叙什么旧,就只说了几句话而已。”想起叶霁风,不免又是一叹,她向来信奉杀人偿命欠债迁钱的原则,可这亏欠人家感情,拿什么去还?也只能如他所愿,惦记他一辈子了。 “那戒指,还是没要回来?”他问。 “嗯,反正也没用了,就送他做纪念了。”秦惊羽点头,故作轻松。 “这个小风,难怪方才过去的时候那么得意朝我眨眼睛,原来是这样。”萧焰蹙眉,不满盯着她,“你对别人就那么大方,对我就小气得不行,你倒是说说,你几时送过我什么?” 原来竟是个醋坛子! 秦惊羽轻点着他的胸口笑道:“我这不是送了你一剑吗,叫你一辈子都记住我了。” “岂止是这一剑……”萧焰含糊低喃,扳住她的肩,温热的气息轻触她的耳垂,“等我们成了亲,你就送我……”他在她耳边吐出个词,又不忘补充句,“不止一个,要很多很多。” “滚,我又不是母猪,你找别的女人去!” 秦惊羽笑骂一句,心底微有不安。 有回外公穆青跟母妃单独谈话,她正好在不远处听得一清二楚,好似是说她的脑袋里那蛊毒由来已久,对她的精血气脉造成严重影响,若不最终根除,精心调理,这辈子没法拥有自己的孩子。 就因为这个原因,大家也不着急她与雷牧歌的婚约,一心等着幽朵儿那边研制出最后的解药,而她,没人逼婚,也乐得轻松,自由自在当她的皇帝。 现在想来,连倒是个严重问题。 月上树梢,夜深人静,两人相携着往回走。 不知是这军营中人接到什么告诫指示,还是对此已经司空见惯,明里暗里都远远避开去,走了一段,却有一人横冲直闯,迎面撞上来。 “大胆!” 那人还没靠近,就有两队人马从暗处冲出来,铿锵声起,刀剑相阻。 “放开她,让她过来。” 秦惊羽沉声喝止,萧焰也是朝另队人马递上眼色。 人群远远退开,悄无影踪,前方空地上立着一人,花容失色,神情惨淡。 “焰哥哥。” 萧焰淡淡启口:“有事吗?” 叶容容蹙着眉尖,怯怯道:“你真忍心要赶我回苍岐去?不要我和辰儿了吗?” 萧焰盯着她看,见她神情不变,终是叹口气:“到这个时候了,你也不需要装了吧,你根本没有失忆,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疯。” 叶容容僵在原地,一时无声。 琅琊神剑微微颤动,秦惊羽瞅见她眼底的恨意,英眉稍蹙,暗地提防。 “我跟叶夫人已经说得很清楚,她对这安排没有异议,难道她没有告诉你?”萧焰挑眉又道。 “娘告诉我了,可是你们没人问过我,到底我自己愿不愿意!”叶容容历声尖叫,终于卸去伪装,胸口起伏着,急急喘息,迸出一串冷笑,“哈哈哈,什么金钱万贯,什么一生荣华,什么衣食无忧,都是鬼话,你明知道我待你的心思,明知道我真正要的是什么,却丝毫不肯给找,这些身外之物,你以为我会稀罕吗……” 萧焰的声音冷如寒冰,打断她的发泄:“稀不稀罕那是你的事,我当初说的很清楚,也自认做到了,是你,贪心不足,咎由自取,怪得了谁?” “贪心不足……贪心不足……”叶容容喃喃念着,痛哭流涕,之前的娴静美好形象尽数破灭,“我承认我是贪心,可是我有什么错,我与你相识在先,你那么疼我,那么体贴我,对我比月儿茉儿还好,你是我的,是我的,凭什么就该让她横插一脚?” “那个,你们好好回忆,我走先。”秦惊羽懒得再听,举步就走。 “还说不会吃醋,这就受不了了?说了送我回寝室,可不许半途开溜。”萧焰笑着拉她回来,再面朝叶容容,淡淡冷笑,“你可知道,有句话叫爱屋及乌,我不过是看在母后和小风面上,这才对你格外宽厚。” “你……”叶容容捂住心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秦惊羽在旁轻咳两声,清了清噪子:“叶小姐说完了没,天不早了,没别的事的话,他要回去休息了。” 叶容容凄然一笑,那么绝望,又那么不甘:“你得意什么,我是焰哥哥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天下皆知的南越皇子妃,我们是拜了天地高堂的,还……” “住口。”秦惊羽只听得身边之人一声轻叱,手指被他握得甚紧,他的声音却是平静如昔,“当时就算要找牵着只蛤蟆去拜堂,我也不会有半点意见。” “哈哈哈……”叶容容笑出声来,眼泪却越流越多,“原来我在你心里如此不堪,萧焰,你不过是把我当做一枚棋子,你好狠心,好冷血!” 萧焰抿唇不语,算是默认了。 “那么,你可敢让我跟你心目中的天鹅说句话?”叶容容指着秦惊羽,“你敢么?” 没等他回答,秦惊羽双手环胸,耸肩轻笑:“你问他没用,决定权在我,而我……抱歉,我并不想跟你说话。” “你必须听,因为这句话对你很重要!”叶容容低喊。 萧焰脸色微微发白,眼眸却是漆黑如墨,幽光闪动:“多说无益,我们走吧。”拉了她的手,快步绕开叶容容,脚下竟有丝虚浮。 “你没事吧?”秦惊羽扶他一把。 “你们在怕什么?”叶容容在背后一直笑,并从袖中取了方锦帕,慢慢拭干眼泪,再点点收敛笑容,冷哼出声,“大夏皇帝,原来竟是个女子,这真相要是说出去,定会民心大乱吧,你们怕的,是这个么?” 听完这句,萧焰脚步站定,面容沉静下来。 秦惊羽心中微诧,莫名地,她感觉他像是暗地松了一口气,来不及多想,她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叶容容面前,冷眼逼视。 “上回我以为我是个小三,所以还对你有点内疚,既然不是,那也不必对你客气。”她看着那张慢慢变色的脸冷笑,“想威胁我?你确定你有这个资本?” 叶容容抬眸,脸上透出倔强与愤恨:“这军营里有这么多人,除非你杀了我,你敢吗?你欠小风那么大的人情,你对他怎么交代?” “我不需要对任何人交代。”秦惊羽冷冷一声,闪电般从指间弹出样圆圆小小的物事,正好射进叶容容微张的口中,再上前一步,扳住她的下颔一推一合,那物事便滴溜溜被她咽入腹中。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叶容容满面痛苦,欲呕不出。 “也没什么,烂心烂肺的剧毒而已。”秦惊羽双手环胸,眼睁睁看着她在地上翻滚。 萧焰只在旁淡淡哼道:“弹指神通,又是雷牧歌教你的。” “是又怎样?” “不过尔尔。” 两人越过那地上之人,往小院走去,边走边低低说话。 “哪里来的剧毒药丸?” “李一舟给的,止痛药。” 萧焰笑出声来:“那她为何这样?” 秦惊羽摊手:“我也不知,估计是心理作用。” 背后叶容容痛哭嘶喊仍在继续,歇斯底里,叫得嗓子都哑了,宇字句句,在夜风中荡漾—— “恶毒的贱人!我与你不共戴天!你一定会有报应的!永远都不会幸福!永远都不会……” 凤舞九天 第三十四章 爱恨两难 叶容容像是当真疯了一般,胡言乱话,举止癫狂。 “贱人,你这恶毒的贱人,你害人不浅,等着吧,上天会有报应的!” 萧焰神情淡淡拉着她漫步而行,秦惊羽回头,嘿嘿冷笑:“那么你呢?你和你儿子倒是被送走了,可是你们叶府还在苍岐,那么一大家子人哪,难免不犯点小错,触点霉头,还有你那弟弟叶霁风,那就是个跳脱不拘的性子,又是在朝为官,你娘也一把年纪了,也不知还能管得了多少时日,往后要是没你这个姐姐在后面指点约束着,指不定会怎样,到头来叶家一门忠烈,世代英勇,这毁于一旦的滋味怕不好受啊,你说是不是,叶小姐?” “你……你……”叶容容指着她,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转向萧焰哭道,“焰哥哥,这样的毒妇,你到底喜欢她哪点?” 萧焰眉头一拢没说话,秦惊羽呵呵一笑,替他作答:“他就喜欢我这残酷无情草菅人命的气质。” “我就不信,小风那样对你,你真狠得下心害他?” “不信是么,那我们走着瞧!”秦惊羽一拍手,忽然失了兴致,搀着萧焰施施然往回走。 “你会下地狱的!生生世世不得善终!不得善终!”叶容容凄厉尖叫。 秦惊羽叹口气,轻轻按住萧焰抬起的衣袖,那袖底,亮光微闪:“看在叶霁风面上,算了,由得她骂去,反正骂骂而已,也没甚损失……当是我欠他的。” “你口口声声都是他,就不怕我吃醋?”萧焰收了手,挑眉笑道。 秦惊羽督他一眼:“那也是你的好兄弟,他放下之前嫌隙,主动来找你,一口一声阿焰,你敢说你心里不快话?难不成,真的割袍断义,再不往来?” 脚步声声,一人匆匆朝这边过来,正是闻讯而来的叶霁风。 叶霁风根本不看两人,只快步走去叶容容身边,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姐,你这是何苦?” “小风——”叶容容攀着他的肩,抖抖瑟瑟,嚎啕大哭起来,“她没良心,没人性啊,你小心,这个贱人,她居心歹毒,阴险无耻,抢走了焰哥哥,害了我还不算,还要害你,要害我们全家的!” “是,我不怕,等着她来害我。”就怕她不来。叶霁风在心里补充句,抱起叶容容来,日不斜视,朝前大步走去,“我们回家去,有我在,今后没人敢再欺负你……” 叶容容头埋在他肩上,擦身而过之时,忽然抬眸,咬牙切齿,恨意强烈得几乎要在人身上灼烧出一个洞来。 “你们……不会有……好下场……”从其口型,秦惊羽看出是这么一句 望着叶霁风步步远去的决绝背影,萧焰眸光闪烁,苦笑着接上她此前所问的话:“事到如今,这十几二十年的交情,也只好断了。” 秦惊羽一阵默然,半晌才道:“你这是想让我对你心存歉疚呢。” 萧焰也不客气:“正是。” 秦惊羽勾唇:“那你想要什么补偿,” 萧焰握住她的手,似笑非笑,一宇一句:“陪我,不长,就一辈子。” 次日,在柳皇后的安排下,叶氏姐弟一行启程离开,返回苍岐。 “放心,会有人看着她的,她没机会乱说话。”萧焰抚着她的手背道。 秦惊羽知道他指的是叶容容知道自己的真实性别,笑笑摇头:“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欺人太甚的感觉?” “还好。” 一时静默无话。 秦惊羽终于忍不住,手肘撞了撞他:“我说,你这几日有点心神不宁的,难道……是后悔了,舍不得你那温婉娴静的皇子妃?我得提醒你,现在去追还是来得及的。” 萧焰笑了笑,牵过她的手来轻吻一下:“我去追她,那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秦惊羽无奈叹息,“你得了姐姐,那我就要弟弟,就是不知道叶霁风还愿不愿意跟我……” “你敢!”萧焰作势瞪她。 “有什么不敢的?”秦惊羽反瞪回去,捏着他光洁的面颊,扁嘴道,“好歹人家还是个纯情少男,而你都是二婚了。”这触感还真不错,她越玩越是兴起,如同做惯了一般。 “你嫌弃我?”萧焰微微蹙起眉。 秦惊羽担白点头:“那是。”虽然那是已经过去的事,而且按照他暗示明示之意,那只是个政治婚姻,有名无实,但想到他曾经与人牵手拜堂,心里总归是不太舒服。 不知南越婚礼习俗是怎样的,大红喜服?黄昏行礼? 想着忽觉有丝眩晕,她收回手来,改为轻按额头,这该死的的头痛症,总是来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根治! 揉来按去,倒没注意他的表情眼神,只听得轻声一问:“头又疼了?” 秦惊羽嗯了一声:“没事,已经比过去好多了,过段时间我回天京,估计我外公的新药也该研制出来了。” 萧焰默了一会,又问:“你这头痛症,就没法治愈了吗?那些忘记的事,以后,还能想起来不?” 秦惊羽叹口气道:“头痛的症状倒不要紧,已经比过去好多了,根治只是时间问题,但这失忆症应该是没法了,那是从悬崖上掉下来给撞的,我外公只能清除淤血,却不能找回丧失的记忆来。”现代科学都难以攻克的难题,放在古代更不用说。 外公穆青在说起此事的时候,李一舟在旁曾突发奇想,说是可以用相同的力道,相同的硬度再撞一次,也许会有所收获,但也就是个玩笑罢了,谁能将撞击的力道控制得那么精准,没有丝毫偏差呢? “怎么,我忘记前事,你还挺高兴?”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由笑道,“大不了就是你以前帮着萧冥欺负过我,是不?你到底是想我记得,还是忘了?哈哈,难不成你希望我想起来,跟你没完?” “欺负你?我怎么舍得……”萧焰轻轻叹息,忽然拥她入怀,闭着眼低喃,“如若我曾经欺负你,对不起你,就让我这辈子好好爱你,疼你,补偿你。” 兄债弟还。 秦惊羽在心里默念这四字。 罢了,萧冥欠她的,就让萧焰来还了。 只不过,她自己这笔账可以免去,而暗夜门那些弟兄们的血债,却还得好好清算。 相拥无言,如梦缱绻,直到门外嘈杂声起。 秦惊羽面不改色,只轻轻推开他,凝神听了一会,淡然道:“你娘来了。” 果然,过不多时,虚掩的房门被人猛地推开,柳皇后面容惶然立在外间,情急叫道:“焰儿,你大哥出事了!” 焰儿? 这名字听着怪怪的,她不是一直唤他阿焰么,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个称呼来? 秦惊羽皱了皱眉,一时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就见萧焰面色微白,起身迎上去,连声宽慰:“娘你别急,坐下来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皇后踏进门来,带着丝哭声道:“我也不清楚,他们在大营外面发现了他,让他来跟你说——” 她身后众人架着一人走上前来,一身血污,支离破碎,几乎看不出原有的相貌来,那身衣饰倒也眼熟,秦惊羽看了看,慢慢认出他来,竟是萧焰身边那名黑衣首领! 萧焰见状也是一震,声音发颤:“快说,我大哥怎么了?” 黑衣首领面色苍白,嘴色血痕干涸,令人心惊,连唤几声,他才眼皮颤动,迷糊喃道:“属下……有负使命……” “我大哥呢,他到底怎么了?”萧焰厉声喝问。 “大殿下……在北凉……失踪……风……如岳……他……高深莫测……不是人……不是……”黑衣首领喃喃低语,头一歪,又昏死过去。 “怎么会这样?冥儿,冥儿……”柳皇后揪着胸襟,摇摇欲坠,秦惊羽赶紧一把将她扶住。 “娘,大哥武功那么好,他们只是一时没找到人而已,肯定没事的!娘!你相信我!”萧焰在旁低道。 秦惊羽扶她过去坐在榻上,这边萧焰已经下令让人将黑衣首领带下去治伤,又摆手屏退众人,之前萧冥安插在他身边的暗卫也尽数派出打探消息。 做完这些,他带着丝疑问,眼神轻轻朝她望过来。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秦惊羽看着他没作声,算是默认了。 “早就知道,却为何不跟我说?”他声音清润,暗藏痛楚。 “你自己知道原因。”她轻吐一口气道。 要不是萧冥是他嫡亲大哥,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停战退兵,怎么会违背心意留在南越,怎么会放过仇人任其来去? 她的琅琊神剑,早不知在萧冥身上剌了多少剑! 她不能亲自动手,却也没理由阻拦别人! 此乃,天意。 风如岳,萧冥,她平生最痛恨的两个人,就让他们自相残杀去! “冥儿是焰儿最敬爱的哥哥,他们兄弟俩打小就亲近,你怎么能隐瞒消息,怎么能!”柳皇后指着她,眼眶发红,痛心疾首,“要是冥儿有什么三长两短,你难道要焰儿痛悔终身?” “娘你别担心,我这就带人去北凉——” 萧焰话音未落,就被两人异口同声打断:“不行!” 柳皇后侧头瞪她一眼,含泪道:“你伤成这样,怎能又去涉险?” 秦惊羽也咬牙道:“就算你自己不稀罕这身子,我也不会让你走出这军营半步。” 萧焰眼神黯了黯,仍抱着丝希望,握住她的手道:“那……西烈的飓风骑,可否借来一用?” 秦惊羽别过脸去,却对上柳皇后一脸愠色:“你竟不愿意?焰儿这般待你,你宁愿他劳神费心,也不愿动动嘴,出手救助他唯一的亲哥哥?” 手指掐进掌心,她扯了扯唇,沉默不言。 萧冥,她已经放过他,还想叫她怎样…… “娘,你别逼她。”萧焰脸色已经恢夏平静,淡淡道,“我去找银翼,不论结果如何,明日一早我就动身北上。” “你……你不要命了!”柳皇后慌了神,“你的伤还没好全,按照军医的意思,最好是卧床静养,连走多了路都不行,却怎么能长途跋涉?”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没事的,娘,此去北凉还有段时日,我可以一边行路一边养伤,等到了目的地,这伤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但是……” “娘你相信我,我自有办法找回大哥。” 秦惊羽听这母子俩自顾自说着,不觉火起,冷哼着站起来:“既然如此,也没我什么事了,你去你的北凉,我回我的大夏,从今往后,我们路归路,桥归桥。” 说罢走去门前,拉开门,一股冷风进来,却听得背后数声轻咳。 回头一督,但见萧焰眸光如水,眼神悲悯望过来,一丝苦涩凝在唇边,柳皇后正唉声叹气给他揉背。 放过萧冥已是最后的极限,出于相救,化敌为友,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她已经放弃太多,牺牲太大,这一次,千万不能心软。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 可是脚像是黏在地上,怎么也挪动不了。 两两相望,只觉满心憋屈。 她从来都是个目标明确的人,理智知道自己要什么,做什么,却没能控制自己的心,爱上不该爱的人,无可救药,一败涂地。 鄙夷自己,更痛恨自己,怎么会将自己置于这等境地,一边是深深爱恋的男子,一边是沉沉仇恨的死敌,怎么做都不该,怎么做都是错! 错,错,错! 柳皇后看出一丝端倪来,惊喜站起,奔过来拥住她:“惊羽,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心眼的孩子,舍不得我儿伤心受苦!” 看到他眼底蓦地燃起微微光亮,她咬着唇,冷着一张脸,终是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题外话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凤舞九天 第三十五章 不甘而去 萧焰那句话,不止是说说而已。 当晚南越方面就开始着手准备,他的寝室灯火通明,不断有人进进出出,禀明要务,忙个不歇,军营深处更是马嘶声声,数以万计的人马整装待发。 老军医急得吹胡子瞪眼,拗不过这位皇子殿下,又转过来求她。 “陛下,这使不得啊!二殿下身上还有伤未愈,倘若长途奔波,与人动武,只怕会有危险,他身子还虚着呢……” “他存心折腾自己,朕也没办法。” 秦惊羽窝在她那小书房里,眼睛盯着案几上的文书,朱笔勾画,头也不抬。 老军医搓着手自顾唠叼了一阵,见她继续做事,没半点反应,哀叹连连,终于失望而去。 等人一走,秦惊羽这才停了手,一咬牙,将手中朱笔用力掷出,啪的落地。 可恶! 他就笃定她狠不下心来不理不问! 有人径直走进房间,在她对面坐下,淡淡说道:“要发牌气,就该找他本人去,何必跟支笔较劲过不去?” 秦惊羽声音沉闷:“你不会明白。” “我明白得很,你从来就不是他对手,随便一个眼神,一句好话,就把你吃得死死的……”银翼冷哼,一副了然的神情,带着丝愤愤与无奈。 秦惊羽沉着脸没说话,银翼看她一眼,又道:“我以为你要找我调飓风骑。” “我找了你,你就会答应?” “明知故问。” 秦惊羽笑出声来:“找你多没意思,得你自己问上门来才好。”瞧着他臭臭的俊脸,忽然伸出手去,在他面颊上轻掐一下,低叹道,“魅影说得对,世间男子那么多,我爱谁不好,偏偏就爱上个最不该的……” 银翼碧眸亮了下,撇嘴道:“现在反悔也不算晚。” “是么?”秦惊羽随意应着,缩回手来,从一堆书册中取出卷羊皮地图来,在案几上展开。 银翼一眼瞥见那地图上的标题,赤天全域图,上面越住北,用朱笔标注的地名就越多,不由得瞪她一眼,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明早出发?” “不,半夜。”北行必经风离与寒关两地,那人是带伤奔波,她得提前一步做好安排,至少现在还在南越境内,让他少受点罪,过得舒服一些,等日后到了北凉,还不知是怎样一番境地。 再者,这算是两人好上之后头一回闹别扭,她在他与柳皇后面前一直没有松口,此时也不必低头妥协,就让他胡乱猜疑去,好歹也尝尝这憋闷的滋味。 “你这女人,从来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死要面子活受罪。”银翼忍不住叹气,低低抱怨,“什么时候也对我好一点?”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那次被困在沙漠死城,我还不是屁颠屁颠跑来找你?” 银翼闻言一怔,不知想到什么,面露神往,抿唇一笑。 “笑什么笑,说实话,你这辈子再遇不到像我这么善良贤惠的——”秦惊羽手指在那地图某处一点,指尖落在寒关与风离之间的位置,“喏,这连绵数百里的石山底下实际是个难得的大铁矿,到时候我们签署个共同开采协议,你觉得怎么样?” 银翼还沉浸在自己回忆里,对她的跳跃性思维一时跟不上:“什么?” “我的意思是,这场仗拉你们下水,到头来没得实质的好处,怎么说得过去?你西烈尽是戈壁沙漠,资源匿乏,我只好在别处帮你找点。”至于东阳,关系又隔了一层,她多少还得防着,铁矿也就算了,想办法另作补偿便是。 “随便你。”银翼点头,有些意兴阑珊的味道。 两人又商议一阵,眼见天色不早,银翼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忽又回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秦惊羽冲他一笑:“还有事么?” “风离……”银翼一声低叹,终是大步踏出。 秦惊羽静坐原处,不知想了些什么,柳皇后几次来见,都被她叫人找借口挡了回去。 夜色渐浓,旷野一片静寂,她的行装也总算收拾完毕。 银翼的亲卫与飓风骑本就驻扎在外,出发倒也方便,而她大夏军士并没全部带走,留下了相当一部分,她仅是带着极少数人马离开,应该没有惊动他人。 但就算是惊动了又怎样? 即便是被他察觉,她那日已说出桥归桥路归路的气话,如今也只是造成她欲不告而别,回归大夏的错觉。 就让他心烦去! 马不停蹄,一路向北,行程十分顺利。 此刻,他在做什么? 是酣然而眠,还是秉烛夜读,或是……在心忧之时,也有那么一点点念及她? 要说心里一点不挂念,那肯定是假话,但她已经顾不得这些,眼见风离城步步接近,尤其听得那轰隆一声,城门大开,一骑斩风劈雾而出,大队人马紧随其后,欢呼声中,那醇厚朗笑清晰传来。 “你终于还是回来!” 她的心,微微一沉。 侧头督了银翼一眼,也终于明白他出门时那声低叹为何。 他是想提醒她,风离城不仅是可以栖息歇脚的后盾,还是个处境尴尬之地,因为,她那名义上的未婚夫,还在那里。 自那封信后,她没再收取关于雷牧歌的任何讯息,她原以为他已经悄然离开,却没想到,他竟会在此等候她的归来—— 他以为,她是归来。 “恭喜啊,雷,你这小子不枉一番苦心,总算是等到了!”李一舟策马上来,拍着雷牧歌的肩笑道。 “你们都在啊。”秦惊羽坐在马上低喃。要她怎么跟他们说,她不是归来,只是路过。 不仅是雷牧歌,还有李一舟、杨峥、张义明,一个个奔上前来,下马行礼。 “是啊,雷将军他们在这里等候多日,总算是把陛下等来了!” “陛下不知,雷这几日总说眼皮跳,心慌意乱的,我本是要去葫芦谷研究瘴气之毒,也只好先缓一缓,小心陪着他,既然陛下来了,我也就该功成身退了。” “陛下一路车马劳顿,城里已经安排了酒宴,就等着给陛下接风呢!” 听他们兴高采烈,七嘴八舌说着,秦惊羽勉强笑了笑,翻身下马,雷牧歌一个箭步抢上前来,替她挽住辔头,将马儿拉到一边。 迎上他明亮喜悦的眼神,她不由得心底低叹一声,千回百转。 乱了,太乱了…… 酒宴设在风离城最最有名的酒楼,两月不见,这城里街道整洁,秩序井然,过住路人衣着光鲜,眉目舒展,全无当初颓然之相。 看来杨峥这个城主当得不坏,为人处事的水准比起在暗夜门有过之而无不及,已经能独自撑起一片天地。 秦惊羽一路暗自点头,心头微动,在进门前偷偷拉了杨峥一把。 “陛下?”杨峥诧异低问。 “若有门人结交j人,放任恶贼,置弟兄生死大仇于不顾,依照本门规矩,当是如何惩罚?”她低声问道。 杨峥微怔一下,喃道:“倒没这一条,不过依照相近条例,该由执法弟子予以鞭笞之刑。”想想又补充句,“视情节轻重,三鞭起始,九鞭为限。”别看鞭数不多,那行刑的长鞭乃是牛筋制成,还生有倒刺,再加上那特地选出铁面无似的执法者,一鞭下去便叫人皮开肉绽,生生晕厥。 秦惊羽低声诅咒了句,杨峥没听太清楚,正欲询问,却见她已咧嘴一笑,跨进门去:“过些时日朕要回去天京,到时会提前通知你,你就跟朕一起吧。” 雷牧歌正好在门边接应,一时听得真切,剑眉皱起:“过些时日?陛下难道要在风离小住一阵?” 秦惊羽摇了摇头 朕本红妆下第55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进去主位落座,银翼自然是坐她身边右侧,雷牧歌则带着一脸困惑坐在她左首方位。 眼见风离城中诸将都在,她笑了笑,举起酒樽:“诸位辛苦了,这杯酒,该是朕来敬大家!干!” “谢陛下!”众人齐齐端酒,高声回应。 秦惊羽一口饮尽,放下酒樽,冷静说道:“战事虽告一段落,但朕暂不打算回国,而是与西烈皇帝陛下去趟北凉。” 碰的一声,酒水洒出,雷牧歌手中的酒杯被他捏得变了形。 “你们……什么意思?”他不看她,眸光朝银翼射过来,声音压低,同时压抑住满腔愠怒。 银翼耸肩,低声苦笑:“我只是有幸随行,你该问她去。” “那好,请问陛下,此去北凉所为何事?”雷牧歌拔高声音,一宇一顿问出。 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之前的说笑声碰杯声消逝殆尽,静寂得可怕。 这样当众质问不留情面,还是第一次。 终究,要去面对。 秦惊羽弹去衣袖上的酒渍,淡淡应道:“你该记得,朕在雪山时对那卓顿大祭师和巴桑族长许下的寻回圣水的承诺,虽然当时是迫于形势,无奈答应,但君无戏言,朕一直都记得的。还有风如岳,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当早做防备。” “这只是借口!”雷牧歌拳头握紧,指节泛白,格格作响,“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南越在调遣军队,意欲北上!” “雷将军!”杨峥与张义明见势不妙,赶紧上来拉他,口中不住赔笑,“雷将军喝多了,说胡话呢,陛下别跟他计较——” “都给我走开!”雷牧歌肩脖一耸,稍一使力,两人登时噔噔后退,要不是诸将群起相扶,铁定直摔出去。 “雷将军喝多了,来人,将他扶去房间休息。”秦惊羽沉沉开口。 人倒是刷刷上来不少,但看着那怒发冲冠的模样,高伟挺拔的身躯,谁敢上前伸手? “好了,雷,别耍酒疯,坐下来吃菜。”李一舟笑嘻嘻过来,手还没触到他的胳膊,就被一把拂开。 “今日当着大家的面,我只问陛下一句话。”看得出,他脸上的怒火只是勉力支撑,怒容之下,是期冀,还是痛楚,她不得而知。 秦惊羽清了清嗓子,在众人睽睽注视下,淡淡启口:“说吧,什么话?” “事到如今,陛下还是要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吗?”他眼神凌厉,却暗藏失望。 这句话,不仅是在质问她的北上之行,更是在质问她的感情抉择。 “是。”秦惊羽不躲不避,对上他的眼。 “昏君!”他扬起手,只听得啪嗒一声,她脸颊上没有臆想中的疼痛,却是他的酒杯落地,四分五裂。 雷牧歌目色深沉望着她,眼底火焰跳跃,忽如狂风暴雨般收手转身,夺门而出。 “雷!雷!”李一舟追出去,压低了声音絮絮安慰,“你也知道她那性子,没心没肺的,吃软不吃硬,一根筋执拗到底,又何必当众发难……” 倒苦了屋内众将,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惊疑不定,坐如针毡。 “愣着做什么,大家喝酒!”秦惊羽拿起酒壶,径直斟满了往嘴里灌。 “是,是,喝酒,喝酒!” “陛下向来与部属亲如兄弟,打成一片,这算什么,我还见过陛下拍桌子骂娘的时候呢!”那边,杨峥拎个酒壶游走于席间,四处说笑,终于将紧张气氛安抚下来。 “拍桌子骂娘?我怎么不知道?”银翼插了句。 “也就是某回坐船游湖,大家伙在楼下正喝得开心,忽然听得楼上哐当作响,我大着胆子上去一问,原来是陛下跟……”杨峥顿了下,笑道,“嗯,好像是意见不合,掀了桌子……” 掀桌子? 倒是符合她一贯的风格,只是脑袋有些涨,不太记得了。 不知不觉喝了好几壶,虽然不致醉倒,但总归是不太舒服。 被银翼与杨峥一左一右扶着回去寝室,脚步虚浮,心里倒是清醒。 长久以来,雷牧歌就像她的兄长,她的挚友,没有爱情,却有感情,就这么断然割裂,她也会疼,也会伤感,也会难受。 但,长痛不如短痛,终究有这么一次。 萧焰啊萧焰,她为了他,已经辜负良多,放弃良多,所剩无几了。 勿要,相负…… 躺在床榻,辗转难眠,似梦似醒中,听得外间脚步声声,由远及近。 李一舟的声音气急败坏传来:“我没追上雷,他骑马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怕要出事——” 凤舞九天 第三十六章 以身侍魔 雷牧歌走了。 李一舟带了大帮人马整整找了一夜,直到第二日午时才回来,一个个面色灰败,摇头不语。 偌大的风离城,居然没一个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要不要我调飓风骑去找?” 银翼问她的同时,杨峥也在低声询问是否派影士四下查探,秦惊羽想了一会,直觉摆手:“不用了,由他去吧。” 雷牧歌少年成名,文武双全,其性格那是严于律己,粗中有细,估计也就是外出散散心,等过几日气消了,自然就会回归;再说真要走,他又能去哪儿,顶多是提前返回天京而已。 李一舟听得她的答复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着众人也不好发作,等到人皆散去,才指着她鼻子骂道:“我真是看错了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对他,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我告诉你,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痛哭流涕,后悔莫及!”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秦惊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飘忽一笑,侧头问道:“这是不是有点众叛亲离的感觉?” 忘恩负义,自私自利,这大概就是她在他们心中的真实评价。 如果不是对她失望透了顶,雷牧歌怎么会一声不吭跑了,李一舟也断不会毫无顾忌将她骂得个狗血淋头。 早知道这条路不好走,这,只不过是个开始。 杨峥没吭声,倒是银翼诚实回答:“没错。” 她自嘲笑了笑,看着左右两人,突然伸臂搭上他俩的肩,认命道:“好在还有你们,你们俩不会抛下我的,是吧?” 银翼瞥眼自己肩头上那只咸猪手,眸色放柔,嘴里却丝毫不让:“难说。” “口是心非!” 秦惊羽反手赏他一记,倒也欣慰不少,唤了杨峥过来叮嘱事宜。 一切都安排好了,衣食住行,事无巨细,按照她的计划,至少要让萧焰在风离和寒关各住一宿,好好歇息,等出了南越一路住北,不见得还有这样的条件。 她估算了下,他是头天清晨出发,因为有伤在身不能骑马,只能是乘坐马车,这速度自然就慢下来,差不多次日黄昏才能抵达。 等到时辰快到,众人立在城楼上,只她眼尖,见得一队人马沿着茫茫群山逶迤前来,悄然无息,旌旗不展,远远绕过城池,竟是没有进城停歇之意,径直朝北而去。 “看来他想要连夜赶路呢。”银翼皱眉道。 杨峥看着她担忧且不悦的面色,禁不住问:“他?谁啊?” “还能有谁?”银翼哼了一声,却不知怎的,没再说下去。 秦惊羽一个转身,大步奔下城楼:“还愣着做什么,召集人马,追!” 该死,就她瞎操心,他却根本不拿他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真不让人省心! 好在银翼所带均是精兵铁骑,她的坐骑也是难得的千里良驹,脚力绝佳,一路扬鞭催马,急急驰骋,只大半个时辰,就已经追上那队伍。 “站住——” 在南越骑士惊疑警惕的注视下,她一马当先,扎进马队之中。 “陛下,是陛下来了!”她纵身跳上上车队中央的马车,一掀车审,就对上张异常欣喜的老脸,是那位南越军营中日日得见的老军医。 在他身后,萧焰静静斜卧,目色浓黑如墨,只微一挑眉,唇边浮起个淡淡的无奈的笑容。 一看到他,她的心忽地安定下来。 这一日来对故人怅然与愧疚的感觉,都淡了,远了。 “你还好意思笑,我问你,为何连城而不入?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在城中。”他从来都是对她的心思全然掌控,就算开始没明白,时间一久自然也该想通,她走得匆忙,只是一时负气,闹闹别扭罢了,没真想撇下他不管。 老军医倒也识趣,没等萧焰开口就朝她作了个揖,急急下得车去。 车厢里气氛有些沉闷。 “我不想勉强你,真的不想。”过得半晌,他定定望着她道。 秦惊羽盯着他的眼睛,忽然有丝领悟,自他受伤以来,这大半月的和睦相处,绝大部分要归功于萧冥的缺席,萧冥不在场,她跟他才能放开嫌隙,安心度日。 而她与萧冥再次碰面的结果,他心里并不能确定。 所以才会绕城而行,是这样吗? “我可以答应你,不管他是否有所损伤,我都暂时不会动他。”心里已另有打算,这话也没半分哄骗的意思,微顿一下,就去拉他的于,“叫车夫调转车头,先跟我进城。” “不行,三儿。”萧焰叹口气,瞅着她低道,“行程太紧,夜长梦多,哪里敢停下来?” 秦惊羽沉默了下,她那点附带的小心眼肯定也瞒不过他,路上耽误越多,停留越多,萧冥平安脱险的机会就会越小,那是他的嫡亲兄长,他不会允许。 “但你的伤,怎么吃得消?” “没事的,有大夫随行照料,我只要多睡几觉就好。” 是么,他那龟息神功的功效,她一直都是半信半疑。 或许老军医的担心真是多余的,这马车看起来舒适宽敝,装配齐全,防震效果也是不凡,而有她和银翼在,断不会让他与人动武,姑且就随他,一边行路一边养伤罢了。 如此一想,心里倒也允了,但还是没忍住要发发牢马蚤:“可惜,我都安排得好好的,还想介绍杨峥给你认识——” “杨峥……”萧焰有丝恍惚,却终是温柔一笑,“以后会有机会的。” 秦惊羽点点头,下车交代了随后追上的部将,才又重新跳上车来,找了个软垫靠上,倚在他身边,随着马车轻晃昏昏欲睡。 困意阵阵来袭,一只手抚上她的面颊,轻柔,微凉,身上更覆了层披风样的物事。 那手慢慢移到她的额,力道适中,轻轻揉按。 “昨晚又贪杯了?头疼了不是?”他的声音温柔如昔。 “呃,总是瞒不过你,你怎么就那么了解我……”她低喃着,舒服得只想叹息。 过得许久,久到她都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才听得他的声音徐徐传来。 “我自然……了解……没人比我更了解……” 一觉醒来,已是烈日高悬,车队早过了风离,正在逼近寒关,却没有半点停留的意思。 也许是顿忌到萧焰的伤,马车行驶不算快,车典轻摇,纱帘起舞,带来丝丝暖风。 过了寒关,就进入大夏了。 秦惊羽默然起身,抓过身旁的水囊来,打开喝了两口。 “不睡了?”萧焰在旁温柔低道,“饿了吧,食盒里有点心。” 她摇摇头,拉开车帘看了看,复又掩上。 也许是感受到她的沉闷,他想了一会,忽然道:“要是想家了,就回去吧。” “你叫我……回去?”秦惊羽蹙眉盯着他,低哼道,“是你主动来招惹我的,得手了就想溜?没门!告诉你,这辈子你休想撇下我!” 天京那边,父皇已经醒转,有外公和母妃照料着,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家自然是要回的,但不是现在,而是将来,等解决了北凉的事情,她带着他一起回去。 她答应了他,一起面对。 “我怎么舍得撇下你,怎么舍得?”他牵了她的手来,掌心相贴,手指纠缠,“不会再放手,不放,死都不放……” 马蹄铮铮,车轮滚滚,几乎没有停留。 历时月半,一路北行,从南越到大夏,再从大夏到北凉,伴随着老军医的长吁短叹,诚惶诚恐,银翼的冷面漠视,沉静寡言,车队终是越过巴彦大雪山,直指都城陵兰。 虽是夏季,沿途却是一片茫茫白色,想起那段被困雪原相依为命的日子,由不得与他脉脉相望,会心一笑。 越住北走,积雪越少,开始见得荒山与平原,而陵兰就在那重重荒山围合之中。 与其余四国的夏天不同,这北凉内陆,白天还只是凉爽,到了夜里就是山风清冷,万物寂寥,那些喧嚣的红尘都似远远抛在脑后。 一路上萧焰只管养伤,大小事务都交由她来处理,所以到了陵兰城外,秦惊羽便叫人找来银翼,两人关在车厢里商议,先派人暗中潜进城去打探消息,再根据情况,从长计议。 她跟银翼说话的时候,萧焰就在旁边靠着,慢慢喝着那老军医熬的药汤,时不时插嘴说上一句,三人相处起来竟有着说不出的和谐,倒教她略感讶异。 没过多久,去城中打听消息的探子回来,言辞含糊,暗地直打手势。 这是杨峥重新培养的影士,用的是门中沿袭下来的暗语,刚比划出来,就被银翼挥手阻止:“不必多事,有什么就明说吧。” 秦惊羽看他一眼,再看看身旁微微抿唇的萧焰,心底泛起一丝困惑。 她身边的人一个个对萧焰满心仇视,恨之入骨,却唯有银翼,一直态度淡然,不冷不热,而他手下的一帮亲卫看向萧焰的眼神沉默中带着丝古怪,想必也是受了主子的影响。 想来这两人过去交情算是不错,才能让他保持中立,不赞成,也不反对。 只这么一走神,那影士已经开始讲诉:“据说之前王庭出了两件大事,都发生在一个月前,一件是国主不顾满朝官员质疑反对,坚持己见,任命了一名国师,名叫仇复,这是北凉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官职;另二件是有人潜入亲王府盗窃财物,混乱中摸进了王爷寝室,王爷因此受了惊吓,有中风之嫌,国主特地将其接入王庭,命太医精心治疗,还派人四处寻访名医。” 秦惊羽从中捕捉到一个重要讯息,直觉抬手:“那国师长什么样?” 那影士迟疑下道:“属下也不知,说是行事十分神秘,基本没在朝堂上露脸。” “神秘,不予露脸?呵呵,身份特殊,怕被人知道?”秦惊羽自言自语。 萧焰看出她的心思,坦然言道:“你别乱猜,我大哥是心高气傲之人,没理由放着南越储君的位置不理,去给人做个不知所谓的国师。” “管他是谁,去亲眼看看不就明白,。”银翼哼道。 秦惊羽点点头,眼见那影士欲言又止,不由笑道:“还有什么事,一并道来。” 那影士尚且年轻,脸上一红道:“有人说,那国师与国主交情关系匪浅,在陵兰城并无住所,却是宿在王宫之中,夜里的时候,那个……嗯……声响比较怪异……” 秦惊羽听得大笑出声:“哈哈哈,那风如镜竟有这样的嗜好,难怪终日面具蒙脸,原来是不好意思见人!” 转头却见萧焰低着头,不知想到什么,神情有丝古怪,不由伸手碰他一下:“想到什么了,脸色这样差?” “没什么,我想,还是早些去看看比较好。” 见他紧蹙着眉,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秦惊羽也不便追问,只对那影士 吩咐道:“想办法弄张王宫地图,最迟明晚之前给我送来。” “是。”影士行礼退去。 到第二日未时,王宫的地图就已送到。 这北凉王宫占地虽广,守卫也还算森严,搁在他们眼里,却只是小菜一碟,带了几名得力干将,换上夜行服,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趁着夜色翻墙而入,一路摸索进去。 诸如此类的行动在西烈的时候没少做,只不过,跟当时不同,这回还带上了个摔不得打不了的人物——箫焰。 事关他大哥萧冥,他自然是执意前往,秦惊羽原本不允,却没能抵挡住那如水眸光与柔情攻势,终是咬牙答应下来,只苦了那老军医,临行前还一把冷汗一把泪,拉着他循循叮嘱,千万自制,不能动武。 有她跟银翼在,还有大夏和西烈身手最好的亲卫,以上担心着实多余。 进了王宫,一行人噤声屏息,按图索骥,贴着宫墙悄然行走,一路上没遇到半点阻碍,就顺利进得国主寝宫,也就是那新晋国师仇夏的宿所。 一行人伏在殿外,一动不动,静静沉思,仿若与夜色融为一体。 夜色深沉,大殿静悄悄的,偶然有嘶嘶的呼吸声传出。 整庄寝宫除了门厅里有两名打盹的小宫女,再无人值守,这北凉王宫竟空虚至此,不能不让人心生疑虑。 “只怕是个陷阱。”银翼凑拢过来,压低声音道,“要不,先撒了?” 这番话说得几近无声,也只她与萧焰听得清楚,不约而同,一齐摇头。 “再等等。” 秦惊羽做个嘘声的手势,竖起耳朵仔细倾听,那呼吸声听起来倒真像是病重之人所发。 难道是真的? 风如岳真的重病缠身? 正想着,却听得东厢有脚步声响起。 咯吱一声,殿内一道偏门开了,有人秉着烛火,漫步而来。 如斯眼熟,却不是萧冥。 门缝里,秦惊羽一眼看清,日瞪口呆。 正愣神,就听得萧焰在耳边低喃,像是松了一口气,又似更加纠结:“看来我们之前都想错了,这才是新任国师。” ——————题外话—————— 最近思维紊乱,没质量没速度,龟央自己也着急,大家养养文吧。 凤舞九天 第三十七章 调虎离山 殿中那人,身形比萧冥瘦弱矮小许多,烛光昏黄,映出张逐渐圆润的小脸,步伐轻盈走过去,在病榻前驻足,眼神却是清冷,晦暗无波。 竟然是她,卓顿的侍女,王姆! 她竟还话着,还出现在北凉王宫当中,简直是不可思议。 秦惊羽抚了下腰间的长剑,平静,安然,并没有预想中的危险气泽,身形微动,挥开银翼伸过来阻挡的手,她站起来,推开殿门。 “王姆,我们又见面了。” 王姆盯着那忽然出现的人,眼神一闪,没有太多的意外,只微微皱下眉:“好像哪里都能看到你。” “没办法,我就是个爱管闲事的。”秦惊羽摊了摊手,从她身边走过去,径直朝向那边的床榻。 王姆没有阻拦,事实上,她也没法阻拦,两名侍卫已经是一左一右短刀架上了她的颈项,走在最后的侍卫谨慎带上殿门。 殿内只零星点了些灯,光影幽幽,偌大的床榻上,一张惨白的人脸露在被褥外,整个人直挺挺仰躺着,眼睛瞪得老大,神情木然,嘴角倾斜,正往下流着什么,几根枯瘦的手指紧紧扣着被角。 这就是跟她明争暗斗了多年的北凉王,风如岳? 只两月不见,却成了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当初在葫芦谷阴鸷凶狠的气势,俨如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垂垂老矣,奄奄一息。 可惜李一舟不在身边,无法诊断他到底是中风之疾,还是别的什么病症。 “这是风如岳?当初杀害刘吉的凶手?”银翼跟在她身后,皱着眉头问。 “嗯……”秦惊羽刚要点头,眼光落在那人面上,忽然定住,旁边萧焰伸手过来,拔开那人的左眼。 眼球完好。 “他不是风如岳。”萧焰沉声道。 “没错,他不是风如岳。”秦惊羽摸了下腰间,风如岳那只眼球,正好好放在自己口袋里,等着带回天京祭奠英灵。 可是,这个身处北凉王宫,跟风如岳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又是谁? “那他是谁?”银翼指着床榻上的人,疑惑低问。 “他是——”秦惊羽眼球一转,仿若有一道闪电在脑中划过,她低声道出,“他是风如镜。” 银翼碧眸微眯,不敢置信:“不是说重病的是风如岳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直觉。”秦惊羽说着,转过头来望向王姆,“我想你可能会知道一些内情,是吧,国师大人。” 这个执着的小女子,当初心心念念要去北凉王庭,本以为她只是一时妄想,没想到她真的做到了,还当上了国师。 王姆没有否认,冷淡一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没关系,我可以猜。”秦惊羽敲了敲脑袋,盯着那人的面容,慢慢分析,“看来,风氏兄弟是同胞双生子。” “这么多年来,北凉国主风如镜一直以面具示人,在公众面前的形象就是深居简出,神秘莫测,而北凉王风如岳却风光无比,统领政务,甚至还伪装成北凉富商去各国游走,探听机密,招揽人才,打压宿敌,不断做强做大……功高震主,这样简单的道理,风如岳难道不明白?风如镜难道不忌惮?可它就是真实发生了,为什么呢?” 迎上萧焰淡淡了然的眸光,她大胆猜测:“要么是风如镜不在乎,要么……就是他根本在乎不了。” 王姆面无表情听着,波澜不惊。 “虽然我还不能最终确定,但我总觉得,当年风氏兄弟在雪山获救的经历有些不对劲,那秘洞中肯定发生了些外人不知道的事,具体为何,也只有那当事人才清楚……”似乎就是从雪山获救归来,北凉政局就开始慢慢改变,风如镜越来越消沉,风如岳越来起突出,恃宠而骄,野心勃勃,简直到了匪夷所思无法想象的地步。 这世上没有哪个皇帝能允许旁人凌驾于君权之上,即使那人是自己的骨肉兄弟! 为何风如镜对他王弟的所作所为会无动于衷,放任自流? 风如岳手里到底握着一张怎样的王牌? 那面具后的神秘国主,与人前风光的狠厉亲王,会不会根本就是…… 想得满心困惑,看着面前愈发成熟稳重的女子,只数月不见,竟比过去多了几分娇媚的韵味,稚气全消,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秦惊羽忆起一事,忽然转了话题:“你妹妹梅朵呢?” 王姆怔了下,清淡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改变,她咬着牙,轻轻颤抖着挤出一句:“她死了。” “死了?” “是的,死在半路上,那时我们已经看到王庭的城墙,只差一步。”王姆说得很慢,声音很冷,其中怨恨懊悔却是不容置疑。 秦惊羽识趣闭了嘴,没再追问。 噬魂之术。 当初若不是自己回去找卓顿,答应帮忙寻回圣水,同为人祭的轩辕清薇也是一样的命运。 想了想,又忍不住问:“风如镜病入膏盲,你这国师一职,是风如岳给的?你跟他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 没指望她的回答,不想却听得她淡淡道:“你既然能寻来这里,应当知道我的新名宇。” 仇复,复仇。 原来如此。 梅朵生来就是人祭,又死在了卓顿的噬魂之术上,王姆对这十妹妹有着异于常人的情感,那么,她复仇的对象,就是卓顿,摩纳族的大祭师卓顿。 “我告诉风如岳,我是摩纳族圣女,我知道族中的许多事情,他就让我当了这什么国师,高高在上,衣食无忧。他早年服过本族圣水,原本可以身无痛感,长年不老,却不想前几年出了点意外,新生白发,动作迟缓,重新有了衰老迹象。他这回被人伤了眼睛,更是着急得不行,对我的身份,他全然相信,丝毫不疑。” 意外? 难道是当初她让刘吉放在他身边的那块软泥发挥了作用,竟慢慢压制住了圣水的灵性? 风如岳就是察觉到不对,又没法确定是谁在搞怪,这才大开杀戒,将整个飞鹰队的成员全部屠杀? 心头一痛,她深吸一口气:“风如岳,他不在这王宫之中?” 王姆摇头道:“他走了,我给他画了本族入口的地图,我骗他说,卓顿那里有是药,就是那长明灯的灯油,有延年益寿之效,他就急急忙忙走了,我想,他现在只怕已经到了。” “你!”秦惊羽瞪着她,“你这是引狼入窒,要害了你的族人!” “这是报应,哈哈哈,报应啊,他们没给梅朵留条话路,现在我也不会给他们留活路,我要他们自相残杀,我要他们给梅朵陪葬!”王姆不住冷笑,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低喃道,“你们不知道,梅朵死得多惨,她一直吐血,我拼命去捂她的嘴,却怎么也止不住,那样瘦,那么小的身子,竟能吐出那么多血来,把一大片雪地都染红了,她说她不想死,喊着我的名字,叫我救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慢慢不动了,我最亲的妹妹,就死在了我怀里,我发誓要报仇,报仇!” 秦惊羽无奈叹息,瞟了眼床榻上的人道:“风如岳让你在这里照看他?” 王姆哼道:“算是吧,你也看到了,他也就是捱日子而已,我只须每晚来看看他死了没有。” 秦惊羽不由得问道:“你那么恨大祭师和你的族人,为何不跟他一起去?亲眼看着他们死伤无数,岂不快哉?” 王姆眼光闪烁几下道:“我不想再回去了。” 一直沉默的萧焰突然开口:“南越大皇子萧冥可有来过这北凉王宫?他如今人在哪里?” 王姆抬眸看他一眼,淡淡道:“我不认识这个人,不过前一阵有人进宫行刺,惹恼了王爷,砍了不少人头,听说,都是南越人。” 萧焰眉毛一挑没说话,秦惊羽瞅着他的面色,又问:“尸首在哪里?” “城外有座乱坟岗,你们可以去找找。” “希望你没有说谎。我们走!” 秦惊羽一个眼神过去,架在王姆颈项上的刀立时撤下,众人依言退出大殿,朝来路而去。 殿中只剩下那幽幽光芒,以及光焰中孑然独立的人影。 “这个王姆很有心机,她的话,只能信一半,银翼你派人看着她。”秦惊羽回头看她一眼,压低声音吩咐。 “是。”银翼冷静作答。 说话间,几条黑影脱离队伍,隐入宫墙阴暗处。 众人悄然出了王宫,坐上事先备好的马车,密闭的车厢,幽暗的环境,倒适合她一路胡思乱想。 说实话,要不是那么多男子在场,自己又是扮作男儿身,倒很想再问一个问题—— 那个王姆,既然与风如岳之间是场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易,又何必多此一举,委身于他? 要知道,风如岳的年纪足以做她的祖父! 那样十几岁的小女子,真要喜欢,也应该是喜欢像多杰那样的英俊小正太才对啊…… 好不容易停下思绪,忽觉身边那人身姿微僵,不由侧头低道:“你很担心?” 萧焰轻轻摇头:“没有。”想了想,又道,“我大哥那个人,心智武功均属上乘,这些年来还没人能战胜他,别的不怕,就怕风如岳诡计多端……” 秦惊羽暗自撇嘴,要说诡计,他萧冥一肚子坏水,诡计还少了吗? 不过这两人也实在没什么可比性,萧冥虽坏,但对这个弟弟却是真心实意,爱护有加;而风如岳对他那王兄却是居心叵测,他在北凉一手遮天,想必得罪了不少人,便故意将风如镜假扮自己留在王宫,又放松警惕,减少守卫,那不是明摆着要将其往刀口上送? 原因无他,只一个权字。 小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人等已经站在王姆所说的乱坟岗上。 夜风寒凉,鸦声阵阵,就着启明星的微光,萧焰与一干侍卫举着火把,在旷野中翻来翻去,细细寻觅,查找。 数百具身首异处的尸体从土里刨出来,虽然是极北之地,气温凉爽,却也有些异味散发出来,旁人不察,对于五感超常的她而言,却是嗅在鼻中,苦不堪言。 “你就不知道站远点吗?真是麻烦!”银翼在她身边低骂。 “没用的,站远了还不一样闻得到。”秦惊羽小心掩着口鼻,眼光一瞬不眨盯着那群人。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搜寻工作才宣告结束。 晨光中,萧焰朝她走过来,如释重负:“没有。” “哦。”泰惊羽点头,失望的问时,也小小松了口气。 尸首大都是萧冥的手下,甚至还有几十是萧焰的死士,却没有萧冥本人。 这个祸害,算他命大! “你不是说他武功高强,心智过人吗,说不定是躲起来了,他不知你也到了陵兰,自然没法现身,倒不如回王宫去守着风如镜,顺便帮我找找那圣水,那个,你不是想要头雪兽吗?” 秦惊羽随口说着,本是想着安慰他,没想到他却黑眸一亮,轻笑:“我就知道,你开口讨要雪兽是为了我。” “少臭美,我才不是。”秦惊羽哼道。 “真的不是吗?”萧焰放柔了声音,眼波流转,目色如水。 银翼轻咳两声,不满低道:“话说这还是在乱坟岗上,你们俩少眉来眼去的,收敛点行不?” “你吃醋就明说。”说话之人,并不是她,竟是萧焰。 秦惊羽听得呆了,好家伙,居然这样的话气对银翼说话,而且对方居然还买他的账,一声不吭就朝一边去了。 乖乖,这是什么状况? 玩笑归玩笑,众人整理一阵,坐上马车返城,还没到城门处,就见火光冲天而起,不断升腾,竟在王宫方向,火光中隐隐有道碧焰闪耀不定。 三人几乎同时脸色骤变:“糟了!” 那碧色光焰,乃是暗夜门特有的暗号,不到危急时刻,绝不轻易使用。 只有一种可能,留在王宫中的侍卫…… 出事了! 卷七:凤舞九天 第三十八章:孽缘孽情 王宫起火,自然不是件小事,街头百姓纷纷走出家门,面色惊恐,奔走呼号。 好在天快亮时簌簌下了场雨,在天时与人力的扑救下,仅仅是烧了半个时辰,就逐渐变小,直至熄灭。 趁着宫内宫外乱作一团,一行人等返回城中,然而得到的讯息却令人着实费解。 这场火灾的缘由很简单,是一名小宫女打瞌睡踢到了油灯;结果却十分糟糕,不仅烧掉了一大座殿堂,殿中卧床养病的北凉王风如岳也未能幸免,烧成了骷髅,闻讯前来救援的国师仇复和数名宫人侍卫亦是葬身火海,尸骨不辨。 城中不时发生马蚤乱,抓捕镇压了不少人,显然北凉朝堂对这一事件预料不足,又苦于国主在外,朝中无主,多年来一人揽权的弊端便呈现出来,怎一个乱字了得! 留下来监视王姆的四人,两名轻伤,一名重伤,还有一名失踪。 银翼动用了所有带来的人力去找,终是一无所获,最终只得放弃,又或许,那人已在火海中殉职。 安置好伤者,三日之后的深夜,乔装打扮,重重努力,秦惊羽终于站在了失火现场。 昔日繁华的宫殿如今只是残垣断壁,满目疮痍,所有的痕迹都被清理干净,只剩下被熏黑的墙体,烧成黑炭样的门窗,横七竖八倒地的房梁。 “大火是从内朝外烧起来的,所有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就像是有人故意在里面封死了一般,属下无能,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冲到那大火中央,但我可以保证,绝对没人从殿里逃出来……” 想着那受伤侍卫的话,秦惊羽吸了吸鼻子,没放过空气中那一丝淡淡的异样气味,虽然已经被大水洗涤,清扫完毕,但却逃不过她超常的嗅觉。 那是,桐油的味道。 不是天灾,连人祸都不是,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火灾中央位置,那十几具烧焦的尸体几乎是合在一起,肢体相连,骨肉相融,哪里还分得出谁是谁? 好一招火遣之计,也愈发说明对方心里有鬼,风如镜也许是真的死了,毕竟他的存在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但是王姆,却极有可能是借此逃匿 放着好好的国师不当,富贵的生活不过,她在躲什么? “她到底在躲什么呢?”秦惊羽蹙眉低语,尽管在雪山的时候这小女子自私凉薄,撇下他们不管,自己带着梅朵逃之夭夭,但她这回见面不也没责难不是? 风如岳此次前往摩纳族,她应该被留下来坐守王宫,如果没有与他们碰面,她是不是就会一直呆在这里? “我感觉,她瞒了我们一些事情。”萧焰眼眸里晦色流动,缓缓道,“也许,我大哥在她手里。” 银翼听得嗤笑:“这女人傻的吧,难不成她是想用萧冥来要挟我们?” 全天下都知道大夏与南越势同水火,大夏天子秦惊羽对南越大皇子萧冥恨之入骨,这个人质捏在手中,实在没甚作用。 现在的王姆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瘦小羸弱的小小侍女,天下局势,她多少应该清楚一些,便没必要做这无用功。 “她傻与不傻,都不关我们的事,关键是要把萧冥找到,活要见人,死要”秦惊羽望向萧焰白净的脸颊,墨黑的眼眸,淡淡道,“见尸。” “我大哥不会死的。” 听着他的低喃,秦惊羽不觉冷笑:“他凭什么就不会死?心狠手辣,作恶多端,连老天都看不过去,要来收他的命。” 萧焰轻叹一声:“可是,即便他再不好,也总是我的家人,我的嫡亲兄长。” 秦惊羽别过脸去,不想再听。 一遇到萧冥的事,两人之间的矛盾就凸显出来。 这原本就注定是个死局,要想拼力化解,寻到活扣,谈何容易?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下一步做什么,你们想过没有?是去追风如岳,还是继续寻找萧冥的下落?”银翼不耐发问。 见两人都沉着脸不说话,禁不住又自嘲一笑:“算我没问,继续找人吧。” 萧焰抬眸看她,眼中有微微的光芒在闪动,她明白他的心思,尽管不情不愿,还是点头道:“那就继续找吧。” 此次前来北凉,目的不外乎有二,一为萧冥,一为风如岳。 他们已经晚了一步,现在赶去雪山早已来不及,要发生的事情终归已经发生,倒不如留在陵兰等着风如岳回来,何况,她确实也想知晓萧冥的下落。 想了一会,沉吟道:“我要更为详尽的王宫地图,一间屋一间屋地找。” 那受伤侍卫笃定说没人从火场逃出去,而火灾当晚城门紧闭,然后全城戒严,只进不出,王姆一个没有武功的弱女子,要想出城,那是比登天还难。 她毕竟有些小聪明,也没理由去硬碰硬,最稳妥的法子,就是找地方躲起来,躲上一年半载,等事情平息下去,再设法脱身。 那么,最好的躲藏之地,就是北凉王宫。 这座在国人心目中接近于神堂的宫殿,坐北朝南,东西两翼成哑铃样分布,其中宫墙高耸,塔楼无数,房间更是成千上万,根本就是座迷宫,若是熟悉地形之人事前做足准备,随随便便找个地方躲起来,那寻找之人花上十天半月也奈何不得。 “你觉得那女人还在王宫当中?”银翼忍不住道,“她明知我们在找她,怎么可能还留在陵兰,而不去雪山找风如岳寻求庇护?” “直觉吧。”秦惊羽揉了揉额头,“我总觉得她跟风如岳……那个,嗯,不太对劲。” 这场火,不该是出自风如岳的授意。 独揽大权这么多年,他的政敌应该不在少数,这回他丢下国家大事匆匆奔赴雪山,将病入膏肓的风如镜以他自己的名号留在王宫大殿,也许就是树立个靶子,引蛇出洞,一箭双雕,将上下之敌全部铲除。 他想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刺客,就像那些南越军士一 朕本红妆下第56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越军士一样,斩草除根,不留祸患,而不是这一场莫名而来的野火,引得多方猜疑,不断生出混乱。 王姆躲起来,除了躲他们,会不会也是在躲他? 她跟风如岳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利害关系? 疑点太多,困惑太多,种种都是猜测,没人能给出最终答案。 解谜的过程可谓艰辛,趁着风如岳还没回归,接下来的日子,昼伏夜出,全力寻人。 王姆藏匿在王宫只是个猜测,命中率顶多百分之七八十,这漫无目的一间间一处处搜寻,争分夺秒,仔细查检,还要避开北凉王宫侍卫的巡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极难。 一夜一夜过去。 萧焰的脸色也越来越灰暗。 所幸秦惊羽向来甚准的直觉到底没有退步,到第七天晚上,走在一处曲折迂回的甬道,她突然停下脚步,聆听着那隐约传来的细微之声。 那是人的呼吸声,听着有点耳熟。 循声而去,高墙后方是一道铁门,门上还上了锁,在旁人看来只是座废弃之地,但她确定,那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就在墙内不远。 秦惊羽凝神倾听了一阵,边听边是轻轻敲击着墙体,一连串有序的声响传出,那呼吸声骤然一顿,继而沉重起来。 “有工具么?凿墙!” 她一声令下,众人齐齐动手,随着土石倾倒的声音,墙上破开个大洞,一团蜷曲的人形露出来。 是那名失踪的西烈侍卫! 一身的烧伤灼伤自不必说,手脚都被绳索捆绑着,后脑勺一个深深的似被硬物击伤的血窟窿,额头上还有着干涸的血迹,眼珠慢慢转动着,嘴巴被人用厚实的布条蒙得紧紧的,扯掉布条,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一开口却是震撼人心的消息:“那个国师……没死……藏在塔楼上……” 这样一来,范围便缩小了太多,一个时辰之后,他们找到了那座塔楼。 那是王宫中最高的塔楼,尖塔耸立,阴森荒凉,塔楼下是荒凉的杂草,就连门环都是锈迹斑斑。 实在难以想象,这些天来王姆竟藏身于此,这样高远的距离,若非有确切线索,打死都想不出。 沿着石阶蜿蜒而上,一层一层接近至高点,几缕阳光直射在天井上,又被一道小小的黑影挡住大半。 “你这多管闲事的,到底还是找来了。”王姆居高临下看着她,也许是终日躲藏的缘故,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秦惊羽深吸一口气,这才克制住胸中的怒气,以及要拔剑出鞘的冲动:“你这恩将仇报的小人,人家在大火少来房梁倒塌的时候还推了你一把,你竟然背后偷袭,击晕他不说,还将他丢在那夹墙之中!” 王姆冷笑道:“要不是他那一推,他这一会儿早该是一具尸体,又怎么会一直留着一口气,被你找到?可你怎么能找到他呢?他受了重伤,挣不开那些绳索的,嘴上还绑着布条……” 秦惊羽不想多说,噔噔几步就站到她面前,毫不停留越过她,往那扇虚掩着的橡木门里冲去。 “站住!”王姆挡在她身前,手臂横在门框上,死死按住,指节发白。 “凭你,就想挡住我?”秦惊羽冷哼一声,就见银翼从侧面冲上来,只一掌,就将王姆大力挥开,啪的一声坐倒在天台上。 门板应声而开,萧焰快步踏进,只一眼,就骤然变色,低声叫出:“大哥” 地上那人一动不动,昏迷不醒,一闪破裂,身上还有鞭打的血痕,可以说是体无完肤,面上却没有什么伤痕,虽是又瘦又弱,却依然邪魅英俊。 这张脸,她打死不会认错,真是萧冥! 他果然在王姆手中! 在他旁边,有被褥,有披风,有汤药,还有些吃喝之物,零零散散摆放着,看来确是早有准备。 跟着萧焰进门的还有那名老军医,半跪着四下摸索检查,看过之后,却是又急又怒:“太过分了,大殿下的手足筋脉都被人挑断了!” 萧焰脸色发青,慢慢站起身来,瞪向那被人架着进来的王姆,袖底亮光一闪:“你为何要这样狠毒?” 王姆白着一张脸,并不说话,只静静望向地上的男子,沉郁的眼底有着淡淡的波涌。 秦惊羽看得心头一动,这样的眼神…… “哦,后来又被人接上了,不过这样的方式很是奇怪,老夫从未见过”老军医抬起头来,面朝王姆,“姑娘你是大夫?” 王姆淡淡道:“不是,我不过是学过一点巫医之术。” 老军医点头,从药箱中取出针囊,就着塔楼油灯的光亮,给萧冥施针救治,一时面色凝重。 秦惊羽看看那昏迷之人,又看看旁边一脸淡漠的少女,似有所悟:“你是因为他才……”忽见她眼中一点晶莹,想了想,拉她走出门外,站到天台一角,“聊会吧。” 王姆面无表情:“说什么?” 秦惊羽耸肩笑道:“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必须是真话,不想说也行,我这就叫人送你走,这辈子别想再看见那个人。” 王姆看着眼前俊美得过分的少年,最终还是妥协:“你想知道什么?” 秦惊羽想了一会道:“殿堂中那个病人,是风如镜?” “是的。” “他真的烧死了?” “没错,已经是个活死人,倒不如死了好。” 秦惊羽指着木门,问出重点:“萧冥是怎么伤的?又怎么会在你手里?” 王姆朝那边投去一瞥,低声答道:“我跟风如岳进宫的第二天,他就来了,据说是来找风如岳讨要什么圣水,又是救命,又是治病的,他们纠缠了很久,谈了很多条件,最后风如岳还是给了他一杯水,明眼人都知道那里面有诈,没想到他看起来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居然接过来就喝……” 她的表情愈发柔和,声音也是越来越低:“在他昏过去之后,风如岳带队将他的手下全部制服了,还狠狠打他,挑了他的手筋脚筋,说什么弟弟做的事哥哥来还,他忍着,一声不吭,却偏过头来看着我,一眨不眨看着我……” 秦惊羽看着那张平淡的小脸突然散发出来的一丝光彩,心底的疑问瞬间得到解释。 不得不说,萧冥除去那狠毒的性情,阴险的手段,单从外表而言,算得上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而像王姆这样在深山长大的小女子,自幼孤单过活,又被压抑着真实的心思,一遇到这样的男子,情愫暗生,仰慕遂起,却也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而萧冥,应该是个心思缜密,极其善于利用形势的人,尽管不知道他为何会迫不及待去喝那所谓圣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虽然身陷囹圄,却很快就抓住机会,寻到救星。 这个就行,就是被风如岳认为是神族圣女的王姆。 卷七:凤舞九天 第三十九章:如花凋零 说到底,这个王姆也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子,面对英俊男子隐忍而又暗蕴希冀的眼神,又哪里抵挡得住? 这一段孽情,无声无息生根,萌发,终是开枝散叶,结出畸形之花。 秦惊羽看着一脸神往的王姆,眼神里略带怜悯,已经大半猜到后来的发展,还是没人住挑眉确认:“你跟风如岳……也是因为他?” 王姆抿着唇,面前少年的黑眸,像是最深的水潭,有股莫名的洞悉一切的吸引力,让人甘愿堕入其中,闭了闭眼,她低道:“我叫风如岳不要再折磨他,把他交给我,风如岳答应了,但也提出了条件,说想尝尝神族圣女的滋味……” 秦惊羽听得轻吐一口气。 原来竟是这样。 银翼亲卫打听回来的那大殿中夜夜传出的奇怪声响,其真相却是这个小女子为了挽救心上人而以身侍魔,屈辱承欢。 风如岳早年服过圣水,虽然年过半百,体能精力异于常人,面对如此生涩鲜嫩的少女娇躯,又是顶着神族圣女的名号,自然把持不住,肆意欢悦,要不是念着雪山之行,只怕不会轻易离开。 “这件事”话到嘴边,秦惊羽没想吞回,“萧冥他知道吗?” 王姆眼神黯了下,轻轻点头:“知道,当时,他就在旁边,风如岳说他喜欢旁边有人看着,从头到尾观看,这也是条件之一。” “死变态!”秦惊羽低咒一声,秉着极其难得为数不多的一点同情心,忍不住骂,“你是不是疯了,萧冥那个人渣,能跟风如岳裹得这么紧,他们就是一路人,狼狈为j,无恶不作,只得你为他牺牲这么多吗?你以为,他就会因此感激你,对你另眼相待?他只是利用你做垂死挣扎罢了!” “我不需要他的感激,你不会明白的,风如岳的手下一鞭一鞭打他的时候,他好几次痛得快要晕过去,却拼命忍着,那眼神,跟梅朵临死的时候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梅朵一直在嚷着说痛,说姐姐你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不想死啊,而他一声不吭,只是望着我,我看懂了他眼里的意思,他叫我救他,我没法拒绝,我已经失去了梅朵,什么都没有了,跟个行尸走肉没有区别,直到看见他,我感觉我慢慢又活过来了,只有我能救他,只有我能保全他。你说他不好,说他做了很多坏事,那又怎样呢?你们这些人,觉得自己是好人,又到底好在哪里,是不是就从来没做过一件坏事?” 秦惊羽被她反问得哑口无言,这个小女子长年跟在大祭师卓顿身边,耳濡目染,说话竟颇具禅意。 双手环胸,她忽然觉得好笑,自己又不是救世主,跟这个小女子非亲非故,不过有几面之缘而已,为何要去管这档子闲事! “懒得理你,你想怎样就怎样吧。”萧冥人已经找到,这样的下场是她乐于看到的,手足尽断,形如废人,经脉不同于骨骼,王姆给接上了又怎样,终归是没法复原了。 她曾经听外公穆青说过类似的案例,精心养了几年,还是落下严重的残疾。 普天之下,连穆青都治不好的伤,其他人更不用提。 “谁让你理我,我巴不得你离我越远越好。”王姆沉着脸,眼睛盯着脚下。 秦惊羽冷冷瞥她一眼,转身就往木门那边走去。这样的人,既觉得可怜,又觉得可悲,更觉得可恨。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得里面一声低叫:“啊,大殿下要醒了。” 秦惊羽一个激灵,赶紧大步进去,却见那老军医捏着银针退开,萧冥的头靠在萧焰胸前,眼睛慢慢张开,开始还是迷惘,而后逐渐清明。 “哥……”萧焰叫了一声,微微哽咽。 “阿焰,你来了。”萧冥侧头望他,欣慰一笑。“你没事就好。” “哥,都怪我,我来晚了,让你受这么多罪……” “怪你做什么,是我自己没用,中了风如岳的圈套。” 秦惊羽站在一旁,看着萧冥那虚弱的笑容,越看越觉得假,这一副温情牌,打得可真是恰到好处,正想拉着银翼进门透透气,却见萧冥手指拉扯着萧焰衣袖似是使不上劲,语气急促:“阿焰,圣水就在王宫里,你快帮我去找,只要喝下圣水,我就会好起来!” “圣水?”秦惊羽与萧焰异口同声低叫。 萧冥转过头来,望向她身后,眼眸中闪烁着令人难以抗拒的柔光:“王姆,你知道风如岳那间放置圣水的密室在哪里,是不是?你带我们去,好吗?” 王姆清冷的脸色逐渐回暖,全无之前的冷硬,稍微想了一会,便点头道:“好。” 秦惊羽听她答应得爽快,不由暗自犹疑,轻咳一声道:“圣水真的在王宫?” 如此珍贵重要之物,风如岳就不怕有人学他当年行径,顺手牵羊携之而去? 王姆淡淡道:“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秦惊羽撇嘴:“去就去,谁怕谁。” 在塔楼上折腾半夜,不知不觉已是清晨,自从踏进北凉国境,天气就一直阴沉,这一日,总算是放了晴。 一缕霞光从云层里透出,四处的尖塔宫殿生出几许温暖的光芒,减淡了原有的阴冷。 因为王姆的国师身份,很快就找来数套北凉侍卫与宫人的服饰,众人迅速换装,并由她带路,秦惊羽与银翼紧随其后,萧焰跟那老军医半架半托搀着萧冥,一干侍卫则是断后,下了塔楼,向北而行。 一路无话,疾步走在漫长的甬道,行了许久,才又下得数级台阶,最后来到一道铁门前。 王姆上前,在门上轻轻敲了几下,秦惊羽听得真切,是三长两短。 一个一尺见方的小孔打开,有人问道:“谁?” “是我。”王姆倨傲答道。 “你是……国师大人?”那门内之人显然对她不太熟悉,却也凭着她的服饰与嗓音认出来,犹豫道,“大人可有通行令牌?” 王姆从腰间取下枚乌黑的牌子朝那小孔前方一亮,过了一会,铁门打开,里面黑漆漆的,像是一座陵墓,光线微弱,与其同时,秦惊羽循声辨影,迅速做出判断:“门口三人,里面没有!” 眼前人影一花,银翼与两名侍卫闪电般冲进去,扣人、制服、点|岤,配合默契,一气呵成,等到火烛点燃,看清室内的情景,秦惊羽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铁门之后是个方正的门厅,门厅尽头是一道圆弧型的拱门,左右门扇半开,露出密室一隅,全是清一色的紫檀书架,高高的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器皿,造型各异,材质万千,灯火照耀下,闪耀着清幽惑人的光辉。 酒杯! 成千上万之酒杯! 每一只酒杯里都装着不知名的透明液体,有的只是浅浅一点,有的过半,还有的满得快要倾倒出来。 这样的场景,与她在摩纳族秘洞中看到的,异曲同工,却又翻天覆地。 秦惊羽苦笑着转身,但见萧冥仰望着那些酒杯,犹如觅食多日的饿狼看见鲜活的生物,双眼放光,深幽而又狂乱。 “阿焰你看见没有,圣水就在这里,就在这里!风如岳这个老匹夫,生怕有人前来偷盗,才设置这么个障眼法,将圣水藏于其中,哈哈,他以为这就会难倒我们?我承认我当时是冲动了些,太过渴求,这才中了他的道儿,但现在我已经想到办法,最简单最实用的办法,阿焰你帮我找人来,有多少杯子,就找多少人,一人试一杯,总会找出真正的圣水来!” 萧焰在旁听得默然,秦惊羽轻哼一声,道:“找出来又怎样,就算当时有效果,谁能保证过段时日就不会出现状况?还有”她冷笑,“你真当风如岳是傻子,你能想到的办法,他就想不到?还有,你们没觉得,这样容易就寻得密室,找到圣水,一切顺利得太过诡异,不是吗?” 顿了下,她转向王姆,微微皱眉:“这令牌是风如岳给你的?” 王姆摇头:“不是,是我从他身上偷的。” 秦惊羽忍不住好笑:“风如岳的武功高不可测,练武之人十分警醒,你那点手段,想偷他身上的东西……得了吧。”想想又问,“这地方,也是他带你来的?” “是我悄悄跟在他身后,看到的……”王姆的声音低下去。 就连萧冥也听出不对来,等着王姆斥道:“你跟我不是这样说的,你!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我没有恶意的,你相信我” 王姆咬着嘴唇急急解释,秦惊羽突然伸手,将她腰带里的令牌抓了过来! 先前就晃眼看见那令牌上刻有自己,此时只是再次确认:“二十二。” 银翼在旁听她念出,不觉愕然:“什么?” “这牌子上刻的,二十二。”秦惊羽说完,眸光射向王姆,隐有领悟,“王姆,或许你没有恶意,但肯定有隐瞒。”举起令牌略一挥动,她问,“你说这个二十二,是什么意思?” 王姆目色坦然:“也没什么,只是个编号而已。” 秦惊羽眼神一利:“是牌子的编号,还是……密室的编号?” 此话一出,周围立时安静下来。 萧冥的额头上渐渐溢出冷汗:“二十二?编号?阿焰,她们在说什么,你明不明白?” 萧焰面上闪过一丝不忍,默了会,终是涩然道:“惊羽怀疑,这样的密室,王宫还有很多……” “不是怀疑。”秦惊羽盯着王姆逐渐深沉暗浓的眼眸,轻问,“这间是二十二,那你可知道,最大的编号是多少?” 王姆抿唇,说出一个数字,然后道:“这样的地方,还在不停地建。” 那是一个无法想象得三位数。 也就是说,如果圣水真的混放在其中,除了风如岳本人之外,旁人要想查找出来,就必须找出千千万万人来测试。 最终的结果,只怕穷其一生,也无法得到。 “你明白了吧,像风如岳这样的人,野心勃勃,权欲膨胀,他怎么可能将圣水拱手予人?萧冥,你死了这条心吧。”秦惊羽冷笑。 对她的话,萧冥置若罔闻,只死死盯着王姆,脸色青白,低喃:“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一直骗我说能找到圣水?一定能找到圣水?为什么?” 王姆被他盯得后退一步,声音却如斯镇定:“我是为了你好” “你休想再骗我!”萧冥厉喝一声,卸去之前的温和,神态狰狞,“跟我说实话,否则我对你不客气!你这个满口谎言的贱人!你每晚跟风如岳叫得那么滛荡,他的事情你会不知道?!” 王姆瞪大了眼,不敢置信:“你说过你不计较的,我跟他……都是为了救你啊!” 萧冥冷笑,声音冰寒无限:“那是你自己愿意,跟我无关,你以为我会稀罕?而且,谁知道你是不是跟他暗中勾结,演戏给我看?” 王姆身子一颤,苦笑着,喃喃自语:“你说得对,都是我自己愿意,你并没有强迫我做任何事……” 秦惊羽看着对面那张血色全无逐渐枯萎的小脸,轻叹:“你看到了吧,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你这是自作自受,害人害己。” 王姆闻言,确实慢慢抬眸,眼露决绝:“你想知道圣水的真相,是吗?” 萧冥怔了下,神情有所缓和:“我刚才是太心急了,其实我不是……” “我告诉你!”王姆打断他的话,低声道,“我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什么都告诉你。” “别着急,你慢慢讲,将详细些。”萧冥话音放柔,眼底居然有了一丝温情,“我听着呢,那圣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好好想想,风如岳都是怎么说的。” 秦惊羽拉着银翼远远靠墙站着,耳朵竖起,凝神倾听,不可否认,自己对那圣水的去向也很是好奇。 “你说的没错,关于圣水,我确实知道一些,但不是在那些夜里,而是一开始,从我走进这个王宫,当上国师之前,风如岳就告诉了我。”王姆看着萧冥渐变的脸色,轻轻笑起来,“我跟他之前的真正协议,是他给我平安的地域,富足的生活,还要荡平那片平原,让那些导致梅朵丧命的人永远失去庇护,不得好死;而我则给他指明雪山内陆的道路,重新踏进放置圣水的秘洞,看能不能再找到第二杯圣水……” “你说什么?”萧冥惊得叫出来。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圣水在哪里吗?哈哈,风如岳他也想知道啊,圣水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根本就没有用,我一点都不稀罕,但是对他来说,却是救命之物,前几年他被人暗算,破了圣水造成的神奇功效,已经全部转青的头发又开始发白,感觉反应也不如以前,甚至还被你弟弟一剑刺瞎了眼睛,这是过去十几年从来都没有过的事,他坚信只有圣水才能帮助他,助他恢复还原,然而,圣杯早就干了,当年他走出雪山回来王庭的时候,就干了。”王姆摇着头,看着周围目瞪口呆的众人,止不住地笑,“王宫里根本就没有圣水,从来都没有过,他费尽心机建造这些密室,不过是制造假象,转移视线而已,事实上,他这几年一直暗中在寻找神族的栖居地,他跟你一样,也在千方百计寻找圣水。” “我不信,你骗我,你骗我,你说你是不是在骗我?”萧冥看着自己软弱无力的手脚,脸色阴沉得吓人,眼珠一转,忽又换上副哀怨的神情,“王姆,你带我去雪山好不好,说不定风如岳还没找到,我们可以赶在他之前” “我不会带你去的,永远都不会。”王姆嗓音虽低,却极其坚定。 “为什么?”萧冥急急问道。 “因为你的表演太劣质,她没法再相信你。”秦惊羽接过话来,耸肩哼道。 萧冥并不理会,只柔声唤道:“王姆……” 王姆朝他走过去,秦惊羽起身去拦,却没拦住,却见她在萧冥面前站定,低声道:“风如岳找不到圣水的,这世上没人能找到,你别去冒险了,我会陪着你,照顾你,侍候你,就跟过去这些日子一样,好不好?” “难道你希望我这辈子就这样瘫着?当个废人?”萧冥冷笑。 “我不会介意。” “可是我介意!”萧冥厉声打断她,“我是一国皇子,已经是……现在又手脚齐断,你居然叫我就这样算了?这样跟大殿里那个活死人还有什么区别?” “冥……” “别这样叫我!” 萧冥看向她的眼神,从温和含情,终于变为毫不掩饰的厌恶:“念在你救了我一命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你滚吧,今后永远别出现在我眼前。”说罢转头朝向萧焰,“阿焰,我们走,回苍岐。” 萧焰与老军医搀着他,一步步朝铁门走去,银翼打个手势,一干侍卫也跟着撤退。 室内只剩下王姆,面对着架上的酒杯,一动不动,怔怔出神。 秦惊羽跟着往外走,走到她身边,终是叹口气,脚步停下:“为这种人伤心,不值得的,你还年轻……” “我不伤心,我早知道会这样。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我这么渺小卑微,若非他此次遇祸,我们打死都撞不到一起。你不知道,他这些天对我挺好的,说话那么温柔,笑得那么好看,我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过,我不伤心,真的不伤心……” 听得这近乎呓语的低喃,秦惊羽摇了摇头,越过她,大步踏出。 就在走出门槛的那一霎,背后风声骤起。 “你……”秦惊羽下意识矮身,却见那瘦小的身影已经扑过来,目标并非是自己的背心,而是……脚下。 精光闪耀,插在靴子后跟处的匕首被人拔出,反手就刺。 只听得扑的一声闷响,几条人影从外间冲进来,银翼一马当先,掌风凌厉,击在王姆胸口,将她砰的击飞出去! “住手!” 秦惊羽叫出的同时,已被人颠转身子,拥在怀中:“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稳定一下,伸手轻轻推开萧焰,转头看向墙角血流如注的少女,除开银翼那一掌,还有那把多杰送的匕首,正深深扎进其小腹,显然是没救了。 王姆蓦然偷袭,连受袭者自己在内,都是慌了神,却不想,她只是想要自刎。 “为什么?”秦惊羽蹲下身去,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嘴唇。 “我认得这手柄,这是本族最好最锋利的匕首,叛族者,不得好死,而我没有遗憾了。”王姆微微一笑,努力侧头,望向铁门的方向,痴痴凝望,可惜,那个人始终没有回来,甚至连个回眸都没有,“你们没来的时候,这十来天,我好生快活,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我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可是我不后悔,不后悔……” 她连连喘气,脸上忽然生出一丝光彩:“你这个人除了爱管闲事,其实真不坏,我告诉你个秘密,全天下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圣水,其实……”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风如岳他找不到的,永远都也找不回来了。” “你已经说过了。”秦惊羽见她像是回光返照,赶紧又问,“别说这个,你再想想,还有什么重要的事?” 王姆似是没听到她的话,眼神涣散,继续呢喃:“如果没有圣水,他就永远治不好,这样我才能守着他,所以我必须……不要怪我。” 不要怪我。 这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而她心心念念付诸一切的那个男子,连个简单的回头一顾都如此吝啬,不肯给她。 凤舞九天 第四十章 相聚有期 王姆死了。 用那柄锋利无双的匕首,和盛怒之下凛冽非常的一掌,结束了她无可眷恋的一生。 基于相识一场的缘分,秦惊羽难得善心勃发,下令收敛了她的骸骨,焚烧成灰,装捡进罐,本想将她与她最牵挂的妹妹梅朵葬在一起,却苦于不知梅朵的坟墓所在,只得另寻他处。 最终选定的位置,是那座终日无人看守的塔楼顶部,这是北凉王宫最高的楼宇,也是王姆生命终结之前那赖以藏身之所,在那里,她守着她喜欢的男子,度过了她一生中最快活最幸福的时光,艰苦,无望,却又满足。 对于这个自私凉薄得近乎偏执的小女子,秦惊羽向来没有什么好感,并不了解,也没想去了解,但在这一刻,却有种莫名的直觉,笃定她会满意这样的身后归宿。 这是一场没有眼泪只有唏嘘的祭奠,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和银翼在做,在王姆的骨灰放上塔楼之际,萧焰匆匆而来,面露歉意,在那骨灰罐前上了一炷香,而那个促成这一场死亡的罪魈祸首,却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也是,以他尊贵的身份,眼高过顶的心性,又怎么会真看上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女子? 他出门的一霎,她叫住他。 “你回去告诉萧冥,总有一天,他会后悔的。” 这世上再也找不到一名女子像王姆这样对他,不是爱他的权,爱他的财,爱他的身外之物,而是只爱他这个人,爱得纯粹,爱得坚决,爱得情愿抛却一切。 接下来的几日,一行人等趁夜再探,果然又找出几座类似的密室来,均是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酒杯,看来王姆没说假话,王宫里根本没有世人梦寐以求的圣水,那只是一座座美丽而虚幻的迷阵。 风如岳一直没有回来,这北凉王宫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安顿好王姆的身后事,秦惊羽下令立即启程,马不停蹄,赶赴巴彦大雪山。 苍茫寂静的雪色中,一支可谓庞大的车马队伍,行色匆匆在莽原上穿行。 从陵兰出发之日,晴空万里,天气还算不错,然而没过两日就开始变天,浓雾弥漫,飞沙走石,越接近那片高耸如云的冰川雪峰,风沙越是厉害,其中还夹杂着飘飞的雪花。 尽管天气恶劣,但没有得到主子的指示,方向无法更改,仍是毫无偏差,一路直行。 秦惊羽与银翼策马奔在最前方,看着顶上灰茫茫的天色,不由蹙眉。 “看到什么了?”银翼勒住马,侧头问道。 秦惊羽摇头,轻轻叹气:“天气很糟糕,说不定有暴风雪,我完全找不到路。”眼前的景色似是而非,她并不能确定这是否就是通向当初那条山道的路,想了想,她翻身下马,向一旁的侍卫吩咐,“去请萧二殿下来。” 整个车队都停下来,没过一会,萧焰从队伍末端的马车跳下,急急过来。 “出了什么事?” 秦惊羽指着远处大团大团雪雾中隐约呈现的陌生之地:“你来看看这路。” 萧焰仔细看了一会,眼睑微垂:“跟当时的路不一样了。” 两人都是天赋异禀,过目不忘,如今都不辨道路,只有一种可能。 秦惊羽叹口气,对上银翼探究的眼神道:“这里的地形发生了改变。”换句话说,在他们到来之前,已有变故。 这变故,也许只是几次突如其来的雪崩,又或许,是风如岳一手促成,目的在于阻止外界来人。 单凭过去那一次进山的粗浅印象,她并无十足把握找到摩纳族的地界,更何况,现在的景致跟当初千差万别,倘若漫无目的胡乱找寻,只怕在这里转上几个月,都没法如愿。 秦惊羽捏了捏手中的缰绳,脑子里迅速思索着对策,忽听得萧焰在旁道:“三儿你还记得那座悬崖吗,多杰逼你走过去的那座?” 悬崖? 秦惊羽轻啊一声,立时明白他的意思,摩纳族栖居的平原四面环山,当初多杰带她去的那两座石梁相连的悬崖,正是其中最高处,石梁正中脆弱处虽被她踏断,两端却还剩下一大截,这样的悬崖独一无二,不正好是现成的路标? 她精神一振,在他含笑注视下跨上马去,策马跃上一处雪丘,凝神聚气,举目远眺。 风雪愈发大了,冰粒不断打在脸上脖子上,秦惊羽看了许久,才指向前方某处道:“应该是那里,大家跟上!” 车队重新出发,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在雪地里逶迤前行。 走着走着,秦惊羽再次停下,面色凝重。 “等等,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周围渺无人迹,除了呼呼的风声,还有种奇怪的咔嚓声,从远处传来,而腰间的琅琊神剑也在微微颤抖,似是示警。 忽然间,她反应过来,低叫:“是雪崩,快退到山崖下去!” 普通雪崩只是轻轻一声,而这一次,居然是一连数声,一声接一声! 秦惊羽一挥手,调转马头,飞一般朝那边山崖冲过去,银翼紧随其后,后面的一干侍卫跟着迅速有序撤退,见得他们的动作,队伍最末的南越马车径直朝山崖驰去。 没等冲到崖下,秦惊羽就扭头回望,果然,那雪山之巅鼓起一团巨大的蓬松的雪云,忽地爆开,轰隆巨响,层层叠叠的雪块应声而下,就像无数条雪色狂龙腾云驾雾,顺着山势直冲而下。 雪崩,前所未有的特大雪崩! 毁天灭地! 大片大片的冰壁与冰塔尽数崩塌下来,与雪块雪粉裹在一起,势不可挡,咆哮而下。 “还看什么!快啊!” 仓惶之际,银翼大力拉了她一把,直接将她扯到自己马背上,等不及马儿到达,运起轻功冲向山崖。 面前人影一闪,萧焰也冲过来抓她的手,两人一起使力,赶在最后一秒将她拉入崖下,紫光一闪而过,瞬间笼罩全身。 哗啦一声,崩落的冰雪从山崖侧旁滑过,如千军万马,横扫一切。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惊羽睁开眼。 四下里皆是晶莹雪色,她动了动手指,两只手都被人死死握住,感觉到她的动作,两股力道一左一右,将她从雪堆里拉出来。 雪堆不算深,不过是到胸口而已,但此地离那雪崩处至少还有好几里,如此距离还能有这样的效果,其破坏力可想而知。 秦惊羽拍了拍身上的雪末,慢慢站起来,环顾四周,只见马车马匹都在,人数也大体不少,刚松了口气,就听得有人惊呼:“大家快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雪崩爆发处,张大了嘴,半晌发不出声来。 这是怎样一种景象? 原本高耸的雪山像是被整体削去了一大段,冰川崩塌,雪峰断裂,庞大无比的粉末状雪云像是一个圆环,飘荡在半空,直径恐有千万里,绚烂无比,久久不散。 那雪峰底下积雪堆积成山,淹没一切活物。 那里,正是他们前进的方向,也就是摩纳族的驻地。 秦惊羽面无血色,呆呆望着那一团恐怖的雪云,忽然跳起来:“糟了,快去救人!” 银翼一把扯住她:“这雪崩还没完全停止,你想把自己也搭进去吗?” 萧焰也是上前一步挡住她,轻轻摇头:“你忘了么,血祭被毁,神灯枯灭,这也许就是天意。” 秦惊羽顿住脚步,眼看那团雪云慢慢腾起,越来越大,新的一轮崩塌即将开始。 不能靠近,必须远离。 这已不是纯粹意义上的雪崩,而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天地浩劫。 那美丽安宁的平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咬着牙,她不得不下令:“大家快退,避开雪崩路线,往高处走!” 这样危险的境地,单凭一把琅琊神剑,她只救得了自己,救不了别人。 “不,我不走,阿焰,帮我找圣水,圣水!”马车车窗,萧冥由老军医扶着伸出头来,狂乱大叫。 萧焰闻声奔过去,眸光微闪,上前点了他的昏睡|岤。 “别耽误时间了,撤退!” 车队迅速改变路线,远远绕开雪峰方位,朝南而去。 秦惊羽一边奔行,一边回头去看,又是一连串的雪崩爆发,冰块雪末铺天盖地落下。 大大小小的雪崩,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在,总算停歇。 天地剧变,而后重归寂静。 远远望去,再不见雄伟的雪峰,连绵的冰川,只有一片浓雾弥漫下的茫茫雪原。 摩纳族,自诩为最接近神的民族,与那神灯圣水一道,不复存在,湮灭在历史长河中。 秦惊羽从靴子里拔出那柄匕首,回想起在族中度过的岁月,恍如一梦。 该死的风如岳,他是罪孽深重,死有余辜,却还拉着这么多摩纳族人给他陪葬! 可惜了,多杰,那么英俊的小正太…… 一路沉默。 又行了两日,终于到得北凉与大夏边境。 人困马饥,疲惫不堪,刚找了个村子歇脚,她进屋才洗了个脸,还没躺下,门外就响起脚步声。 “快来,有急报!” 抬头一看,银翼领着名青年男子匆匆进门,那样貌她瞅着眼熟,略微一想,是杨峥新招募的影士,跟杨峥留在风离城的,不想竟会到这里来。 难道,杨峥那里出什么事了? 那人过来行了个礼,呈上封信来:“天京送到风离的,说是十万火急,杨城主怕耽误大事,命属下给主子送来。” 到底什么事情,竟令其从南到北,长途奔波? 秦惊羽疑惑接过来,对着那封口的火漆略一端详,便是取了匕首,飞快拆开。 信笺上白纸黑字,正是外公穆青的笔迹:“母病,速归!” 秦惊羽心头一沉,腾地站起来:“我娘病了,我要回天京!” 父皇还在调养,母妃又病倒了,若非病重,外公也断不会这样催促她回去! “别着急,我陪你回去。”银翼按住她道。 秦惊羽胡乱点点头,见他起身出门安排,稳定下心神,随便收拢了行装,又在炕上坐下,等他回来。 没过一会,脚步声又自响起,轻轻进了门。 秦惊羽站起来,毫不意外地,迎上那双略显倦色的温润眼眸。 “你现在就要走?”他问。 两队人马同住一处院落,银翼安排车马的动作,自然瞒不过他。 “我娘病了,要我立即赶回去。” 萧焰轻轻掩上房门,忽然大步过来,长臂一伸,揽她入怀。 “这些日子,我都没顾上你。” “我没在意。” 秦惊羽抿唇,她不是也没怎么顾他,大局为重,哪里还顾得上儿女私情。 “对不起,我食言了,我原说要跟你一起回去的,但是——”但是现在还带着萧冥…… 萧焰眼神一暗,低道:“我必须先送大哥回家去。” “我明白的。”她把头靠在他胸前。 萧冥现在这副模样,是她之前没有想到的,她更下不了手去杀他,倒不如远远避开,再不相见。 这手足俱损之伤,治愈率极低,她外公穆青断然不会去治,倒是东阳王后宁若翩还有一点可能,是以必须尽快送回苍岐,由南越皇帝萧远山以旧日收留之恩为由,亲自去请。 她回大夏,他往南越,分别已成定局,相逢又是何 朕本红妆下第57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 秦惊羽轻叹一声,忽见他俯首下来,深深吻上她的唇。 这样的亲密,似是久违,又来得那般自然,默契。 他的舌在她口中,轻撩浅拨,继而缠绵深入,倾情相待,却又惶然无依。 以往他算得上是温柔,就连在不醉翁的石室里那一回都是,而这一次,却带了几分狠劲,吻得她略微发痛。 他紧紧搂着她,仿若要揉入骨血,喘息的间隙,在她红肿的唇瓣上低喃:“三儿,三儿,三儿……” “嗯,我听着,听着的,你说……” “我不想,真的不想跟你分开——”他闷声闷气低语,“你等着我,我把大哥送回苍岐,然后就去找天京找你,等着我,一定等着我……” 难得见他又是这般孩子气的举动,秦惊羽只觉好笑,应得倒也干脆:“好。” 萧焰抚着她的面颊,眸色深沉,又道:“到时候,我就向你父母提亲,我们再不分开。” 说罢,由不得她拒绝,低头下来,以吻封缄。 不知不觉,时光流逝,院子里马鸣声声。 她沉醉其中,脑子里迷糊地想,幸好,只是短暂的分离。 劫难过去,剩下的,应该都是圆满了吧。 凤舞九天 第四十一章 三鞭之刑 撇下行动缓慢的南越车队,所剩都是大夏与西烈的铁骑精兵,脚程自然是快了许多,马不停蹄穿过大夏内陆,直至都城天京。 除了投宿驿站,一路上秦惊羽几乎连喘口气的空闲都没有,那封信笺已经被她揉成一团,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再无多话,任她脑袋想痛也想不出,到底母亲会是什么病,严重到何种程度。 急促的马蹄声叩击着草木丰茂的旷野,四下的丘陵逐渐拢成一团团青色,人马终于进入天京地界,比预想的行程快了好几日。 城门。 宫门。 殿门。 几乎是横冲直闯,最终,止步于一扇俨然紧闭的朱红木门。 “母妃!” 伸手就去推门,却是纹丝不动,有人在里面上了闩。 天子回京,这一路并未刻意隐瞒,宿的又是驿站,照理说早有消息传回宫中,难道母妃竟不知自己今日回来? 还是,真出了什么事…… “开门,快开门,是我回来了,母妃……” 秦惊羽又急又怕,啪啪拍打着门板,半晌,里面才传出冷冷一声。 “你还舍得回来?” 秦惊羽脑袋一懵,没错,是她娘亲的声音,嗓音清冷,却中气十足,并非重病缠身之人。 “母妃你没生病?”她下意识问道。 门里冷笑声响起:“是,我没病,是我逼着你外公写那封信,我倒要看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亲!” 秦惊羽扶着门框,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是装病。 转念明白过来,停战议和这等大事,她既下了诏书让汤伯裴前往南越谈判,朝中宫中岂有不知之理,至于此事的前因后果,种种纠葛,母妃应该也都知道了。 过去她和元熙被萧冥害得那么惨,受尽欺辱,九死一生,现在却轻易放过仇人,还跟对方的弟弟纠缠不清,母妃生气发火也是必然。 想到这里,秦惊羽放柔了声音:“母妃你开门,听我跟你解释……”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没什么好解释的,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如今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了,想怎样就怎样……”穆云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厌恶,“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秦惊羽眼眶一红,这些日子以来,没有一天不是长途奔波,劳累不堪,好不容易赶回天京,向来慈爱有加的母亲却是冷言相对,闭门不理。 扑通一声,她曲膝跪下:“娘,孩儿知错了,你开门好不好?” 门内一片静寂。 呼吸声细微而喘急,过得一会,话音悠悠响起,平静无波:“要我开门可以,你去把牧歌找来,你们一起来见我。” 雷牧歌? 秦惊羽保持动作没变,眼神投向不远处的小太监汝儿,努嘴低道:“还愣着做什么,去雷府把雷将军找来!” 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时辰,她跪得两腿发麻,汝儿才满头是汗回来,喘着粗气,茫然摇头:“雷府回话说,雷将军没回家啊,不是跟陛下打南越去了吗……” “什么?”秦惊羽蹙眉,心底不由得一沉,“他不是早回天京了吗,怎么会……” 雷牧歌当日负气离开,没回天京,又是去了哪里? 挥手屏退了汝儿,秦惊羽直直跪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也想不明白。 背后脚步声起,一只手掌搭在她肩上,来人对着房门温声道:“好了,云风,你早也盼晚也想的,好不容易把羽儿盼回来了,赶紧开门吧,羽儿一路赶回来,也累坏了,难道你这做娘的就不心疼?” 说话之人正是穆青,银翼恭敬立在他身后。 许久,门内都没一点回音。 穆青叹口气,又转头对她道:“你娘也是担心你,她现在心里一时想不通,你先回你寝宫去,过阵再来。” 秦惊羽应了一声,被穆青从地上拉起来,刚走两步,又回头道:“母妃你放心,我这趟回来就不再走了,好好陪着父皇和你。” 还是没听到回应,她暗叹一声,这才转身,慢慢跟上前方两人。 一回来就吃了个闭门羹,情绪难免低落,没精打采听着穆青与银翼对话,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你个傻小子,我当初从北凉把你捡回来,就是觉得你小子资质不坏,想着给羽儿做个伴儿,谁知你这么多年还是没长劲儿,当了皇帝又如何,哼,到头来还是个跟班。” “这怨得了我吗,要怪也该怪您,没再早些捡我回来,让别人有机可趁。” “你还说,都是你自己笨,这么大一个人放你身边,你都不看紧!” “我看得紧她的人,可管不了她的心。” “说来说去,终究还是你太笨……” 秦惊羽听得哭笑不得,外公的医术闻名天下,武功文采又是卓然不群,可这脾气却跟小孩子似的,还嫌自己不够乱吗,非还要把银翼搀和进来? “外公!”她疾步过去,挽住穆青的胳膊,转移话题,“对了,你前一阵不是在炼什么丹吗?炼得怎么样了?” 穆青呵呵笑道:“这炼丹可是个长年累月的活计,哪有这么容易就出成果?我年前在深山里遇到个隐士,跟他探讨了一番,深感获益,等你父皇身体大好了,我就再进山寻他去。” 秦惊羽回宫就直奔明华宫,还没见过秦毅,此时听他这么一说,赶紧问道:“不是说父皇醒了吗,现在他在哪里?恢复得如何?” “醒倒是醒了,但精神还是不济,身子也虚,我弄了个药蒸房让他呆着,你这会也别去打搅他,等再过半月就让你们见面。” 祖孙俩又说了几句,不知不觉就来到昊亲王秦元熙的寝宫。 秦元熙此时已经两岁半,由一大帮宫人哄着,在玩一只木头做的小马。 “哥哥骑大马,元熙骑小马,驾——” 众人正被那憨态可掬的动作逗得直笑,那离殿门最近的一人忽地瞥见来人的身影,仓惶跪倒:“陛下!” “见过陛下。”屋子里立时跪了一大片。 秦元熙困惑抬起头来,朝她瞅着一会,眉开眼笑跑过来,脆生生叫道:“哥哥!” 听得这一声,再有疲惫,再是委屈,也全都消失在九霄云外了。 在宫中一待就是好些日子,每日退朝后就是直奔明华宫,但不论她软语温言,甚至撒娇告饶,穆云风铁了心一般,始终不肯见她,条件只有一个,就是要她与雷牧歌一同前往。 天大地大,却教她去哪里找他? 只得暂时作罢,将心思先放在政事上,等母妃气过了这阵再说。 朝中秩序还算安稳,银翼低调随行也没引起太大惊扰,而南越那边,据汤伯裴传回来的讯息,正与对方处于拉锯战,和谈在短期内是不会有大的进展。 这一日,阳光灿烂,天气晴好,被她急召而回的杨峥终于抵达天京城。 秦惊羽与银翼早早换了便服,等在城外迎接,杨峥人还没下马,就跟着一路驰骋,翻山越岭,来到那片熟悉的土地。 已经两年过去,昔日焦黑寥落的废墟上矗立着全新的庄园,红墙灰瓦,绿树环绕,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与周围景致格格不入的是,那庄外的小山上一块块整齐的石碑,矮矮的土包,泛着淡淡的青光,简陋而冷清。 秦惊羽数了下,绕共是四十四座。 杨峥见得她的动作,面露惭色:“当时只收敛到四十三具尸首,有的已经看不出容貌身形,所以碑上就没有署名,形势实在糟糕,又找不到主子,属下就自行做主,将他们简单下了葬……” 秦惊羽摆了摆手:“你做得很好。” 她走过去,手指抚过一块又一块石碑,就像是抚过那一道道年轻坚实的背脊,那都是一起饮酒高歌一起同甘共苦打天下的弟兄,如今却长眠于冰冷的地下,她实在是愧疚在心,无颜面对。 最后一块石碑,比之前的四十三座略微宽大一些,碑上刻着五个大字:“燕秀朝之墓”。 “燕……秀……朝……”她喃喃念着,只觉陌生中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感觉。 这就是那个燕主吗? 她曾经喜欢过的那个人? 站在碑前,心底却没有太多的悸动。 一切都过去了。 转过身去,却见银翼正盯着那石碑,嘴里轻声嘀咕着:“下回一定要带着那家伙过来,叫他看看他自己的……” “你在念叨什么?”秦惊羽挑眉发问。 “没什么。”银翼撇撇嘴,再不说话。 秦惊羽在石碑丛中又立了一会,叫人取来准备好的香烛,给每一处碑前都上了香,摆上供品。 看着萦绕升腾的轻烟,秦惊羽轻吐一口气,忽然道:“执法弟子何在?” “属下在。”一名面色肃然的高大男子出列,手上捧着只半人高的长形漆盒。 杨峥愣了下,讶异问道:“主子,这是……” “杨峥,你还记得我在风离时跟你说的话吗?”秦惊羽眼神投去,示意那男子当众启开漆盒,盒中乃是一根漆黑的长鞭,粗壮缠绕,森冷骇人,她看过一眼,随即收回眸光,面向众人朗声道,“我曾当众发誓要取萧冥人头血祭亡故的弟兄们,却在紧要关头违背誓言,对其手软,放其生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规矩的制定,不在求永远无人犯错,在求事事按律惩处,一视同仁,我结交j人,放任恶贼,置弟兄生死大仇于不顾,身为门主,罪罚加倍,当处以九鞭之刑,执法弟子谨守职责,不得徇私。” 说着跪伏在地,对着座座石碑,以背脊朝向众人。 四周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她的真实身份早已不再遮掩,除开一些新入门的弟子,其余众人都是心知肚明,这一国之君当众受刑,却是想都不敢想的骇人之举。 “主子,不可!”杨峥跳起来,伸手拦住那执法弟子,怒道,“我是礼部管事,所有刑罚都须得过我的手!” “我才是门主。”秦惊羽沉声道,“行刑!” “不能——” 杨峥情急大叫,还要争辩,却被银翼一把按住:“她心意已决,便由她吧。”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爱憎分明,敢作敢当,而那个人,何其有幸,能得她这般眷顾维护…… 秦惊羽垂下眼睫,轻轻启口:“行刑。” “慢着!”银翼上前一步,立在她身侧,眸光掠过众人,“当年灭门杀人的两大恶人,风如岳已经左眼被挑,死于雪崩;萧冥也是手足尽断,形同废人,门主只是基于一念之仁,才放他一条生路,于情于理都没有大过错,这九鞭之刑太重,我建议改为三鞭,大家意见如何?” 众人齐声高叫:“没有意见!” 秦惊羽知他相护之意,暗叹一声,沉声道:“执法弟子,还不用刑?” “是!” 那执法弟子不敢有违,哗啦一声展开长鞭,随着那一声响动,远远地,天京城上空紫光一闪,剑气龙吟。 是琅琊神剑! 她出门之前已有预见,刻意将剑放在寝宫之中,没想到还是有所感应,意欲救主。 秦惊羽闭上眼,凝神相抵,过得一会,剑气逐渐淡下去,回归平静。 “用刑。”她使出全身之力,吐出这两个字。 执法弟子再无迟疑,抡鞭而起,毫不留情打将下去。 啪的一声,秦惊羽只觉得后背剧痛,衣衫破裂,皮开肉绽。 她全部念力都在抵制神剑对行刑者的反击上,身上没有半分抗御,这一击之下,险些痛得昏死过去。 但神志却是清醒,知道自己这口气一散,以神剑的护主本性,必会对那执法弟子全力攻击,于是生生忍住,喘着粗气道:“继续……行刑……” 执法弟子看着她背上已经渗出鲜红血渍,停下动作,有丝迟疑。 “我命令你……行刑……” 秦惊羽双手撑在地上,忍住喉间不断翻涌的腥甜,正打算接受又一轮鞭打,忽觉腰间一麻,被人点了|岤道。 恍惚间,听得银翼的声音:“我是副门主,余下的鞭数,由我来受!” “我是礼部管事,又曾暂代门主之职,甘愿代为受刑,最后一鞭是我的!”杨峥也在旁急道。 人群中有人叫出来:“属下愿代为受刑!” “属下愿代为受刑——”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一声声在耳边回荡。 这是她一手打造的暗夜门…… 这是她福祸相依生死与共的好战友,好兄弟…… 秦惊羽又是感动,又是愧疚,一口气梗在胸口,终是昏过去。 凤舞九天 第四十二章 母命难违 那余下的两鞭,最终还是由银翼和杨峥分别领受了去。 杨峥只是个文弱书生,一鞭下去元气大伤,留在山庄休养,而银翼却跟没事人一般,受刑后即是抱起她直奔回宫,找她外公穆青救治。 包扎好伤口,穆青给她灌了几大碗药汤,又与银翼分别输了些真气给她,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 “连一鞭都伤成这样,你还逞能要捱九鞭?还叫执法弟子不能徇私?真是个疯子!”银翼坐在她床前,语气又冷又硬,实则包含了太多的关切与心疼。 秦惊羽不是没听出来,但背上撕裂的剧痛已经耗费了她太多精力,哪还有精神去关注这些,只得趴在榻上,有气无力低喃:“我这不是高估了自己能力吗?一直以为这身子骨还不错,没想到还是个外强中干的……咳咳……” “别说话,好好养着。” 秦惊羽扯了扯唇角:“不是你问我话吗?” 外公给的疗伤药真是管用,服了之后,渐渐地,不那么痛了,睡意也慢慢来了。 “银翼……” “嗯?” “这药还有么,叫人给杨峥也送点过去,还有你,也要记得要上药。” “别管我们,你顾着你自己就好。” 秦惊羽迷糊想了一会,又开口道:“你再待几天,就回西烈去吧,你现在不比从前,是一国之君了,怎么能这样长时间陪着我?” “可我……”银翼别过脸去,定定望着旁边垂下的帷幔,半晌才道,“可我就想陪着你,就跟从前一样,能够天天看着你,这皇帝还不是因为你才当的,别人稀罕,我从来都没当回事,当不当其实都没关系,我大概也做不好皇帝,还不如在你身边继续做跟班,让你外公笑话好了。” 说完这段极其难得的长篇大论,他是大大舒了一口气,转过头来,这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沉睡中的她,全无白天强势张扬的神采,静得像是一汪清妍的泉水,有种楚楚动人的韵味。 巴掌大的小脸,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白得几乎透明,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是微微皱着,泛出些许惆怅与无奈。 他知道,那个人很快就会来天京找她,等到那个时候,她的眉头就会舒展开了。 “就让我再陪陪你吧,等他来了,我再走。” 一觉醒来,寝室里静悄悄的,阳光从窗缝里射进来,照在青石地板上,光影斑驳。 虽然睡着了,身体却一直保持着本能的警觉,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知道。 室内室外人来人往,外公、银翼、高总管、汝儿……就连在普度寺吃斋念佛的皇祖母都来看过她了,还有几名皇妹也在门外问候过了,而她母妃,完全不闻不问,连近前侍候的琥珀都没来露个面,问个话。 看来这回是真把母妃气到了。 秦惊羽在心里叹息,事到如今,她也只好先养好伤,等派出的影士把雷牧歌找回来,再做下一步打算。 好在那执法弟子下手精准,极有分寸,这鞭伤看起来严重,倒也没伤着筋骨,穆青给她用的都是灵丹妙药,很快就结了痂,长出新肉来。 大半月来,她被穆青下了禁足令,日日趴在榻上静心休养,所有的政务都是大臣们隔着屏风在外垂询,禀明要务,讨论朝事。 闲下来的时候,银翼会陪着她在寝室周围转转,素来性情淡漠的他,竟变得话多起来,喋喋不休地跟她说杨峥的伤,说山庄里的琐事,说西烈朝堂那一大堆老臣唯唯诺诺循规蹈矩…… 日子一晃而过,等到伤势大好,行动无妨的这天,汝儿来报,说是太傅韩易求见。 此时她手里还捏着刚刚收到的纸条,那是影士们千辛万苦打探到的消息,说是雷牧歌数日前在江陵城惊鸿一现,后不知所踪。 他去江陵做什么? 心底有淡淡的疑惑,来不及多想,她收好纸条,整理完毕,匆匆去往御书房。 房内檀香袅袅,韩易候在门边,见她进来,起身行礼:“陛下。” “免礼。”她赶紧上前去扶,笑道,“老师做甚对我这样客气?” 谁知韩易却避开她的手,依照礼数做足,这才束手而立。 秦惊羽被他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默想了一会,苦笑道:“老师你也在怪我吗?” 自她回京以来,只在朝堂上远远看见过,师徒俩还没单独见过面,她就受伤休养,前来问候看望的人多不胜数,却并不包括这位恩师。 “知道就好。”韩易也不反驳,在案几对面坐下,指着厚实的软垫道,“还站着做什么,今非昔比,我可不敢让你罚站。” 秦惊羽知道他的脾气,当仁不让坐下,陪着笑道:“外公说我伤势初愈不宜久站,老师要罚我站没问题,过段时日吧。” 韩易面色缓和了些,瞅着她上下打量:“也该教你记住点教训,免得好了伤疤忘了痛。” 秦惊羽收敛笑容,低头道:“弟子知道错了。” “不仅错了,还错得离谱,不可思议。”韩易肃然说着,渐渐加重了语气,“过错之一,虎啸崖离苍岐不过百里之遥,按兵不动,止步不前,不是你的处事风格,退一万步,就算你另有图谋,也要先拿下苍岐,以便日后给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秦惊羽扯扯唇,当初那血溅当场的阵仗,她哪敢再进攻苍岐,那还不得要了萧焰的命? 想归想,嘴上还得妥协:“老师说的是。” 韩易也不理会她的态度,续道:“过错之二,身为帝王,却心软仁慈,宽厚有余,强硬不足,萧冥也就是看准你这一点,才敢放手一搏,把整个南越军营都留给你,这一招以退为进,我就不信你一点没看出来?” “弟子愚钝。” “你是愚钝,不然也不至于去犯第三个错误,你就让萧冥在风如岳手里自生自灭好了,让他们窝里反去,如果南越与北凉能因此交恶,那是最好,又为何还要横插一脚?对你有什么好处?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都是我课堂上教你的么?” 秦惊羽抿紧了唇,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师说的没错,自己确实是感情用事,就算她去北凉的本意是为了风如岳与神族圣水,但到底还是救回了萧冥,让他活着回了南越,这是不争的事实。 自己的所作所为,在世人看来,却是全盘皆错。 “雪山倾倒,神族覆灭,这又是怎么回事?” 听得韩易忽然发问,她怔了下,整理下思路,将此去北凉的经历见闻简单明了讲述一遍。 “你的意思是,风如岳死在了雪崩之中?” “是的。”见韩易蹙眉沉思,半信半疑,秦惊羽解释道,“老师你没见到那场雪崩,简直就是一场足以毁灭天地的灾难,山崩地裂,惊天动地,整个平原都给埋了,风如岳他再有能耐,毕竟是个人,不是神,根本没有逃生的可能。” “若真死了那是最好,只怕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秦惊羽见得老师面色凝重,心头也有丝不能确定,其实以她平日的习惯,不管什么都要以事实说话,当年银翼被困在那死亡之洲,渺无音讯,她也一口咬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更不惜亲身前往寻找,而这次,只怪那雪崩太过凶猛厉害,她自己都是凭借超常的五感与绝佳的运气侥幸逃生,实在是没法去寻找尸首,一一查检。 韩易想了一会,又笑道:“也许,是我多虑了吧。” 两人又随意说了些话,秦惊羽生怕他问到雷牧歌的事,自己不知如何作答,便寻了个借口,起身告辞。 刚走到宫门口,就见太监总管高豫已经等在那里,正来回踱步,搓着手焦急往外望,见她回来,喜上眉梢。 “陛下你可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 “好事,好事!太上皇从药蒸房出来了,现在在寝殿里,说是要见见陛下。”高豫急急说完,没忘补充一句,“娘娘也在的。” 秦惊羽愣了一愣,立时反应过来,咧嘴笑道:“知道了,朕这就去。” 多半是外公在治疗期间将母妃与自己冷战之事告诉了父皇,父皇心疼自己,刻意借着召见之机来调解关系。 想到这里,哪里还按捺得住,撇开身后一大群人,匆匆忙忙朝明华宫疾奔。 “陛下驾到——”门口宫人高唱。 殿门虚掩着,她难抑激动,也没管里边有无回应,径直推门而入。 “站住!” 穆云风冷淡的声音响起,令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脚步生生顿住:“母妃……” “你父皇刚服了药睡着了,你就在这里等吧,不要进去惊动他。”穆云风说着就往里走,边走边道,“是他想见你,可不是我。” “母妃!”秦惊羽情急低叫,“你真那么讨厌我,不想见我么?我是做错了事,让你不开心,可是你怎么不问问我原因呢?” 穆云风停下脚步,身影僵硬:“原因,不就是为了那个萧焰吗?” 秦惊羽愣在原地:“你都知道……” 穆云风慢慢转过身来,盯着她的眼睛道:“你是因为他,才宣布停战议和,是不是?也是因为他,才跟牧歌翻脸,把他气走,是不是?因为他,你自己的仇不报了,你父皇的仇也不报了,是不是?” 这一连串的逼问,震得秦惊羽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垂下眼睑,轻轻点头:“是。” 啪的一声脆响,面颊上火辣辣的痛。 “孽障!”穆云风白着一张脸,手掌悬在半空,不住颤抖,“他,他们萧家,害你害得还不够惨吗?害我们这一家害得不够惨吗?你怎么还执迷不悟,这样不自爱,要巴巴贴上去?牧歌有什么不好,有哪点对不起你,你非要放弃他,去选择那个魔鬼!你说啊,说话啊!” 秦惊羽被打得头昏目眩,张了张嘴,曲膝跪下:“他不是……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是魔鬼,他是!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外公,你父皇,牧歌,一舟,还有你在海岛上那些朋友,我们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救你回来,让你慢慢复原,重新做人,不是为了你现在送上门去再给别人欺辱玩弄的!大家都怜你帮你,牧歌也不嫌弃你,谁知你却这样不知好歹,反过来伤害那些爱你的人,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救你,还不如让你死了,一了百了!” “你说的什么……”秦惊羽茫然瘫在地上,方才的话,就好像是一枚冰凌,钉在她的心上,钉得她冰寒刺骨,鲜血淋漓。 心里那么痛,那么痛,可为什么,她听不懂,一句都听不懂。 “云风……别说了……”内室传来虚弱的声音。 穆云风气急攻心,忽然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连拉带扯推搡着进去,指着那床榻上的人影哭道:“你看看你父皇,被他们萧家害成什么样子了?连命都去了半条了,你还想怎样?还想怎样?” 秦惊羽扑倒在床前,只觉得背上的伤口被扯得隐隐作痛,更痛的却是胸腔,痛得她声音都变了调,浑身不住发抖:“我知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可是我没有办法,我爱他啊!” 穆云风止不住地冷笑,眼中尽是嫌弃和厌恶:“哈哈,这就是我的好女儿啊,他们萧家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你这样为他神魂颠倒,一错再错……” 秦惊羽转头过去握住她的手:“不是的,娘,我爱他,也爱你们啊,难道就没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吗,我已经刺了他一剑了,萧冥现在也残废了,就不要再追究了,大家就此作罢,握手言和,好不好?好不好?” 穆云风用力甩开,力道奇大,目光冰冷:“我告诉你,除非我死,否则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你要是还执意跟他在一起,就别认我这个娘!” “娘,你不要逼我……” “没人逼你,是你在逼我,逼我们大家!”穆云风泪流满面,长期压抑的情感终于爆发,咬牙切齿,斩钉截铁,“从今往后,你就待在天京,哪儿都不许去,更不许见他,等牧歌一回来,不管以何种方式,你们都立即成亲!” 秦惊羽从来都没见过娘亲发这样大的脾气,一时呆住,半晌才回过神来,膝行上前,软声告饶。 “不,我不能跟牧歌成亲,我不爱他,我从来都是把他当成兄长,再说我现在还是皇帝,哪里能跟人成亲呢?” “我宁愿你不当皇帝,做回女子,也好过你自甘堕落,步入深渊!” “不要,我不要,娘,你是气糊涂了,这事我们下来慢慢商量,不着急,萧焰他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等你见了他就会知道……” “你以为我没见过他?我会没见过他吗?”穆云风攥紧了衣袖,又急又气,直觉又要抬手,却被人轻轻拉住。 “云风……”秦毅轻咳两声,微微抬眸,“羽儿,你先下去。” “不许走!”穆云风嘶声吼道,“我要你发誓,你就在这里,当着你父皇和我的面发誓,发毒誓,今后再不许见那个姓萧的,如若违背,就让我不得好……” “娘!”秦惊羽伸手捂住她的嘴,含泪道,“求求你,别逼我,别逼我好不好?” 她早知父母这一关不好过,早早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不想竟是这般情景。 母妃从来一句重话都没对自己说过,这次的反应竟会如此激动,如此愤怒,完全不顾多年的母女情分,远远超过了她的意料。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不逼你,我只要你发誓,跟那个萧焰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只要你说,我就信。”穆云风边说边是摇晃着她的肩膀,“你说,你说啊!” 秦惊羽被她摇得脑中昏昏,却依旧低喃:“我……不……” 他说过,要她等他,一起面对,她不能率先倒下投降,不能。 殿门处似有脚步声,伴着嘈杂声,她已无力聆听辨别。 “说来说去,你还是选了他,情愿毁了你自己,毁了这个家,毁了我们所有人!”穆云风的声音冷得像雪山上的坚冰,一锤敲下,四分五裂,“我要你这样的女儿有何用,与其被你气死,倒不如我现在就打死你!” 说罢,一掌过来,竟是含着凌厉的劲道。 秦惊羽闭上眼,凝神遏制住神剑的颤动,不避不躲,甘愿承受。 刹那间,有人冲上前来,与她并排跪下,同时将她往旁轻轻一推。 巴掌声响起,重重落在闯进那人的脸上。 变故骤生,秦惊羽怔愣睁眼,正对上穆云风又惊又喜的眼神。 “牧歌!” 凤舞九天 第四十三章 破釜沉舟 牧歌……雷牧歌…… 秦惊羽怔怔看着他,将近三月不见,他黑了,瘦了,但面容依然俊朗,眼神依旧明亮,眸底更多了些莫名复杂的神采。 “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而且,再也不走了。” 雷牧歌说完这句,仰头朝向穆云风:“都是我不好,没照顾好她,不过娘娘放心,我人已经回来,从今以后,我会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再不会把她弄丢了。” 穆云风含泪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这就和她父皇商量,尽快把你们的婚事办了,形式上也许会委屈你,你不要介意……” “没关系,形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和羽儿在一起,这是我期盼多年的心愿,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好孩子,我没有看错你……” 听得穆云风哽咽出声,秦惊羽蹙眉,清晰道出:“我反对——” “你反对?你凭什么反对?你真的入了魔了,这样丧心病狂,执意要拆散这个家,要活活气死我们,是不是?”穆云风愤怒至极,高高抬手,“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是非不分不知好歹的孩子?” “娘,你打吧,打死我吧,但今日你就算是打死我,我也不会答应。”她跪在原地,头颅低垂,背脊却挺得笔直,“我是人,不是物品,我有权利选择我自己的人生。” “哈哈哈……”穆云风怒极而笑,如若冰刀刮骨,声音尖锐刺耳,“过去那么多年,我们何曾管束过你,阻止过你,而结果如何?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像个破娃娃一样被带回来……我问你,这就是你自己选择的人生吗?” “那些都过去了,娘,都过去了……”秦惊羽伏在地上,胸口像火烧似的痛,那些尘封的,模糊的,早已经被她埋在过去的伤疤,这样轻易地无情地被人揭开,而这个人,竟是她血脉连心的娘亲! “我也希望是过去了,可是你,竟在重蹈覆撤!你……你……”穆云风指着她,手指颤抖,身子也在不住发颤,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娘!” 秦惊羽仓惶起身去扶,穆云风猛力挥开她的手,后退一步,斜靠在雷牧歌伸过来搀扶的手臂上。 “好了,都别说了……”床榻上,一直沉默的秦毅轻轻摆手,虚弱道,“牧歌,你送羽儿她娘去偏殿歇息,我有话问羽儿。” “是。”雷牧歌关切看她一眼,眸光似有些她不明白的东西,唇边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渍,却再无多话,扶着穆云风慢慢走出去。 秦惊羽继续跪着,直到门外脚步声消失,完全静止下来,秦毅才徐徐启口:“那个萧焰,你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 “我爱他。”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坚定。 回来天京,每一个惺忪醒来的清晨,每一个沉沉入睡的夜晚,她想念的人,不是别人,是他。 是他,从来都是他。 秦毅哦了一声,并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他对你好吗?” “他对我很好。”秦惊羽看着他平淡无波的脸色,心头一动,想了下,又补充道,“他为我做了很多事,还不惜与他大哥反目,一舟送回来的药草,也是他给的。” “那牧歌呢?你准备怎么办?” 秦惊羽垂下眼睫,低道:“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但他没接受,我会再找他。” 秦毅叹了口气:“当年牧歌救你回来的当天,你还昏迷不醒,他就向我们求亲,还将他雷府祖传的玉玦给了你娘作为定亲的凭证,他说你答应过他,只要你能活下来,你就嫁给他。” 竟有此事? 秦惊羽张了张嘴,脑子里却是一片茫然:“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我怎么不记得……不记得……” 她知道父母向来对雷牧歌爱惜看重,一直以来,她也是顺着他们的心意,默认这桩婚约,她以为,以她现有的身份,成亲的时间,还遥不可及…… 可为什么,会是她自己亲口提出亲事? 母妃的震怒相逼,父皇的镇定发问,还有雷牧歌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到底是因为什么? 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被蒙在鼓里的? “我听说,这次是西烈皇帝兰棠陪你回来的?” “呃?”秦惊羽揉着隐隐作痛的额,不经意听到这句,有丝怔忡。 秦毅想了想道:“你和你外公好像是叫他银翼,是这个名字吧?” “是,我们叫习惯了,改不过来。”秦惊羽笑了笑,心情变得轻松起来,也许是要试着改口了,他现在是一国之君,早不是当年孤傲的狼小子,“外公跟他也好久没见了,我想让他多陪陪他老人家,过阵我就催他回西烈去,我也不想他手下那帮老臣哭闹着来找我要人。” 秦毅追问:“只是让他陪你外公吗,不是陪你?” 秦惊羽沉默一会,她不是不知道银翼的心思,但是…… 仿佛已经知道她的答案,秦毅摇了摇头,轻叹道:“我知道的,还有一个程十三,当年他匆匆进宫来报讯,更不顾一切急着先去南越救你,听说后来还险些坠崖身死,他对你,也算是真心。” “十三,他只是朋友,我的好朋友,他吉人天相被人救了,还因祸得福,当上了黑龙帮的少帮主。” “李一舟对你也很特别,每回你外公吩咐太医署煎的药,都是他亲力亲为。” “一舟他即将成为轩辕敖的乘龙快婿了。” “我知道我这是旧话重提,但是——”秦毅拢着眉头,盯着她道,“即使有这么多人,一心一意待在你身边,都还是阻止不了你,爱上他么?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父皇?”秦惊羽见他面色古怪,口中喃喃自语,生怕是病情发作,惊跳起来,“父皇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别说话了,我这就去叫外公来!” 秦毅拉住她的手,微微皱眉:“那个萧焰,到底有什么好,让你这样死心塌地……” “我不知道。”秦惊羽苦笑。 身边不乏优秀男子,但她就是偏偏喜欢他,爱上他。 不是一见钟情,却终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这大概就是天意。 她想得默然,秦毅也是似是陷入回忆当中,半晌不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叹道,“你听着,羽儿,你娘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你好……” “我知道的,父皇。” “你不要怪她,你的终身大事,我会跟她好好商量,或许,等我好一些之后,找个机会见见他……” “父皇?你说的是真的?真的吗?”秦惊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握住那只枯瘦的手掌,喜极而泣,“你真的愿意见他?” 秦毅轻轻点头:“我想我该当面问问他一些事情。” “嗯,他现在应该在路上了,很快就会来天京。”秦惊羽抹着眼睛,咧开嘴笑道,“你会喜欢他的,父皇,一定会的。” 回寝宫的路上,秦惊羽一扫之前的沉郁,脚步轻快,不时微笑。 万万想不到,父皇的态度会与母妃截然不同,他竟 朕本红妆下第58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同,他竟没有勉强她,而是愿意召见萧焰。 其实,若是抛开这些家国仇怨,单看他的身份、样貌、资质和人品,确是人中龙凤,半点不比父皇所说的那几位差。 抚了抚脸,脚下转了个弯,拐向太医署。 太医署里只找到了外公穆青,银翼去了山庄处理事务还没回来,她仔细询问了父皇的病情,顺便讨了点去淤生肌的药膏,这才又踱回去。 此时天色已晚,寝宫内却是灯火通明。 推开虚掩的房门,如她所想,一道高伟挺拔的身影立在那里。 “我娘怎么样了?”她张口就问。 “娘娘跟我说了会儿话,情绪好了很多,后来宫人抱了昊亲王来,我就告辞了。” 秦惊羽听得松了口气,谁都知道元熙是个开心果,有他在旁逗乐,母妃这气也消得快些。 她将袖中的药瓶拿出来,有些过意不去:“真是不好意思,让你帮我捱了一巴掌,我在外公那里讨了药来,你带回去,记得每天都要抹……” 母妃当时气得不轻,那一巴掌暗含内力,要不是他及时冲上来以身相替,她只怕会被打得晕过去。 雷牧歌看了看她手里的药瓶,却不伸手接过:“你现在就帮我抹。” 秦惊羽撇撇嘴,心里着实有愧,便也不矜持,扯开瓶塞,手指蘸了些许药膏,在他微微红肿的脸颊上轻缓揉按。 “你怎么不问问我,这段时日到哪里去了?”他忽然问道。 秦惊羽动作没停,给他抹完,又对镜在自己脸上抹了点,收好药瓶塞在他掌中:“管你去哪里,总归现在是回来了。” 自从知道他在江陵出现过,她也就放下心来,江陵是水师重镇,又是沿海口岸,风景也是独特宜人,就算他不为公务,前去散散心也好。 雷牧歌接过药瓶,连同她的手一起握住,他说:“我去了密云岛。” 秦惊羽微一错愕:“密云岛?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去……” 雷牧歌刚要回答,就听得外间殿门被人轻叩:“陛下,奴婢送宵夜来,娘娘吩咐的。” 母妃? 秦惊羽又惊又喜,难道父皇已经和母妃谈过,所以她的态度也软下来了? 没注意到那张俊脸上飞快掠过的异样神色,她朝殿门处高声唤道:“快端进来!” 琥珀领着两名小太监将食盒呈上,一一摆放,精致菜品,十色点心,什锦干果,还有一壶清酒,全是她喜欢的。 “娘娘说,雷将军在外辛苦了,就当是给将军洗尘,请陛下悉心作陪。” “这是自然。” 秦惊羽挥手屏退,喜滋滋坐下,取了筷子递给雷牧歌,自己也是边说边吃起来:“我就知道,我娘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还是心疼我的……咦,你怎么不吃菜,先喝起酒来了?” 还不知不觉就干了好几杯了,以往倒没觉得他好这一口啊。 “我进宫前吃过了的,不饿。”雷牧歌似有心事,简单说了句,又自顾自斟了酒,仰头饮下。 秦惊羽也没管他,依照平日用餐的顺序,先吃菜,后吃点心,最后是干果,等到差不多了,这才去摸酒杯。 “等下。”雷牧歌手疾眼快按住她。 “怎么?”秦惊羽不解望过去。 “我想问你,你今日在娘娘面前说的可是真的,你还是反对我们的婚事,还是执意要跟萧焰在一起?” 秦惊羽动作一顿,原本挂在唇边的笑容一点点收敛起来。 “是的。”她正视他的眼,不想隐瞒。 “你知不知道,我爱了你那么多年!”雷牧歌攥紧了拳头,指节格格作响,“他不过是个趁虚而入的小人,居心叵测,始乱终弃,你为何总是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秦惊羽皱了皱眉,直觉不想听到关于萧焰的诋毁之词:“今晚是给你接风洗尘,我们不谈这个,喝酒。” 说罢,她拿起只剩小半的酒壶,给自己斟满,凑到唇边。 “呸!”酒水刚一入口,就被她立时吐出来。 竟有丝不易察觉的怪味! 明显是被人加了料! 她不过是尝了一口,而且绝大部分都已吐出,却仍觉得脑中有些热涨,身上也跟着微微发热。 催|情药…… 一念袭来,她衣袖一挥,扫落桌上的杯盏:“这酒有问题,你忍住,我带你去找我外公!” 雷牧歌坐着没动,侧身避过她的手:“不必。” “你知道什么!”秦惊羽急得跺脚,她只是沾了一点点,就觉得脑袋晕眩,不能自持,显然这药效强烈得可怕,而他接连喝了好几杯,怎么抵挡得住! 这宵夜,竟是母妃一招的缓兵之计,想以这种方式将两人绑作堆! 甚至,有可能连她父皇也是知情默允的,要见萧焰的话,也是意在先稳住她,令她放松警惕! “我自然知道。”雷牧歌俊脸微红,眸光渐渐暗沉,呼出的气息也是越来越热,“娘娘说,这药药效极其刚猛,若不及时解救,阴阳交合,恐有性命之忧。” 秦惊羽慢慢停下脚步,不敢置信望向他:“你知道?你事前知道,却没有阻止?”不仅没有阻止,还主动配合! 雷牧歌点头:“是。” 秦惊羽重重吐气:“你疯了!”一扭身,奔向房门。 “没有用的,羽儿,这间屋子,所有的门窗都被封死了。”雷牧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脸已经涨得通红,鬓角也生出汗来,嗓音却依旧醇厚霸道,“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用你自己救我,二是祭出神剑杀了我。” 语毕,他缓缓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凤舞九天 第四十四章 记忆回归(完结倒计时) 砰,砰,砰。 外间,像是巨石落地的声音。 秦惊羽此时已奔到门口,用力去推,房门纹丝不动。 心念一转,她又冲向紧闭的窗户,还是推不动。 下一瞬,她的手被他按住,顺势扭转,身子落入他的怀抱。 再不是过去那个温暖宽厚的所在,而是……微微起伏,异样滚烫。 “羽儿,我再说一次,门窗被封死了,不是木料,是修筑城墙的条石,你出不去的,还有——”雷牧歌见她眼神投向床榻方向,手掌上托,扳正她的脸,正对自己,“在你回来之前,娘娘拿走了你的剑,她应该还不知道,你其实可以御剑,不论剑在何处,你都能随心所欲驾驭它,斩杀仇敌……” 热烫的吻,落在她的唇上,秦惊羽只觉得周身寒毛立起,皮肤上起了一层小疙瘩,她咬紧牙关,使出全身力气去推他:“雷牧歌,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现在很清醒,你不用怀疑。”汗水一滴一滴从他的额头滑下,他退开一点距离,丹唇扬起,朝她笑得明朗炫目,“你也不希望我死,是不是?来,你来救我,来救我啊!” “松手!”秦惊羽像是躲避瘟疫一样地躲开他的触碰,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我可有跟你说过,我这个人最恨别人欺骗我,算计我,靠欺骗和算计得来的东西,有意思吗?值得吗?你以为我就会轻易妥协吗?” 他竟与母妃联合起来,设下这个圈套。 原本对他还是满怀歉疚,而此时,却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愤怒。 “我以为,你对我会有那么一点爱恋,终究还是舍不得我死,却原来都是我在自作多情,从头到尾,我始终没走到你心里去……”雷牧歌自嘲而笑,紧扣在她腰间的手指慢慢松开,“你走吧,离我远远的。” “你——”秦惊羽僵在原地。 他其实说对了,她舍不得他死,就算对他不是男女之爱,但这多年来的感情也不是假的,必要的时候,牺牲自己的清白救他,也不是不可以,但,不该是建立在欺骗和算计的基础上。 她讨厌这个! “为什么非他不可?为什么呢?明明就是我先遇到你,先喜欢你。”雷牧歌喃喃念着,眸色浓黑如夜,脸上的红晕却莫名减淡了,渐渐透出一丝青白,额间也是冷汗涔涔,“接受我,难道就真的那么难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她摇头。 在感情上她是比较迟钝,甚至没心没肺,但她也知道,爱情从来就没有所谓先来后到。 雷牧歌,她喜欢他,敬重他。 如果没有萧焰,也许,她是说也许,她会,慢慢爱上他,如众人所盼,相亲相爱过完这一生。 那只是如果。 但是,偏偏有那么一个萧焰。 而万丈红尘,没有如果,只有但是。 “不要摇头,不要否认,你一向敢作敢当,我不需要你的怜悯,要拒绝,就干脆一点。你不爱我是吗,从来都没有一点爱过我是吗?答应婚事只是因为我对你好,而现在反悔,却是因为他,你爱的人从来都是他,只能是他,非他不可,是不是?” “牧歌……”秦惊羽的眼里聚满了眼泪,她知道,他从来都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只要她点头,只要她说是,他就绝对不会再缠着她,他会放手走得远远的,连朋友都做不成。 她并不是贪心,什么都要留在身边,但她不想这样,不想。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一字一顿道:“我不是银翼,我是雷牧歌。” 他是雷牧歌,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少年英豪,为了她,已经隐忍太多,改变太多。 “是的,我爱他,我很抱歉,但是……我爱他。” 这一切已经太乱,她必须当机立断,不能让事态再朝着不可预计的方向发展。 再是纠缠不清,只会害人害己,两败俱伤。 雷牧歌的脸已经一片铁青:“这就是你的回答?”他冷笑,“迫不及待地跟我撇清关系?就连半点敷衍,半分犹豫都没有,你可真对得起我,羽儿,你真对得起我。” “对不起,牧歌,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道歉,我要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他的面色,足以用惨败来形容,“你太让我失望,太让我失望!” 秦惊羽本能后退,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怒声喝问:“你要去哪里?” “我去叫人。”实在不敢看他那张脸,青里泛红,双目烈焰,就像是一头狂怒暴躁的狮子,着实骇人。 “你哪儿都不准去,就在这里陪着我!”雷牧歌手上加重了力道,痛得她险些叫出声来。 “痛吗?这些年来,你以为只有你会痛,我就不痛?”他眼眶泛红,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我以为,只要我一直在你身边,一心一意,不弃不离,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接受我,但你,还是选了他,不管我对你多好,你都视而不见;不管他对你多坏,你都愿意接受他……” 他的手,像是滚烫的铁钳,烙在她的腕上,怎么都挣脱不了。 “你怪我欺骗你,算计你,但你知不知道,真正欺骗你算计你的人是谁?” “你真以为我会要你用你自己来救我?我真舍得用这种强迫的方式来拥有你?” “你就是这样看待我的么?” 一句又一句的质问,让她头痛欲裂,几乎站立不稳。 “不要逼我,求你,不要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不想走到那最后一步,尽管我已经拿到,我还是怕,怕会伤了你,让你承受不住,我想让你自己醒悟,但你——”他喃喃说着,双眸血红,似是要滴出来,“还是执迷不悟,所以,怪不了我。” “不!”秦惊羽见他伸手摸向腰带,不由得大叫。 她不想用神剑来对付他,但如果他真的做出令她接受不了的事,她只能…… 全身紧绷,意念催动,她似已感觉到神剑在远处轻颤作响,头顶隐有争鸣之声。 不要逼她出手伤他,不要…… 掌心忽生异物感,好似被他塞进一只硬邦邦的东西,秦惊羽诧异凝眸,竟是个小巧玲珑的木盒。 原来是自己误会了。 他刚才的动作,不是要宽衣解带,而是从腰袋里掏出这个给她。 “这是……”她看着盒子里的黑色药丸,惊喜叫道,“你的解药?” 她就知道是这样,他做事素来沉稳,怎么会打无准备之战,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想逼出她的真实心意罢了。 那催|情药有法可解! 哪知雷牧歌却是轻轻摇头:“不是我的,是你的,是我从密云岛找幽朵儿讨回的解药,你最后一回的解药。”边说边是喘息,衣衫尽湿,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急急忙忙去密云岛,竟是为了帮她求取解药? “这是我守着幽朵儿赶制出来的,太急了些,也许药效会比较猛,但有穆老爷子在,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雷牧歌咬牙,眸光闪动,似是下定最后的决心,“你先服下,我再告诉你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不管你选谁,这件事你都必须知道。”手上力道加重,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道,“你答应我,尽快服下,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她顺着他的语气,急声道。 听完这句,雷牧歌欣慰一笑,再是控制不住,整个人突然朝她倒下来。 “牧歌?牧歌?”秦惊羽瞪大了眼,双手伸出,及时抱住他沉重的身躯。 他竟然面色乌青,已经昏死过去。 轰隆几声巨响,石块移走,房门大开,银翼带着几名侍卫从外间跳进来。 “我还在宫外就看见你的寝宫上空紫气乱窜,到底出了什么事?” 秦惊羽看见是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快,帮我把他带去找我外公!” 时值深夜,穆青早已入睡,被他们一行人吵醒,着实吃了一惊,又听秦惊羽悄然说明来意,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胡闹,真是胡闹,你乱来,你娘也跟着乱来!” 嘴里责备不停,手上动作也没停住,替雷牧歌探了脉息,点了他身上几处要|岤,喂他吃了药,最后将他径直丢进后院的小池塘里。 秦惊羽站在池塘边上,看着一动不动伏在塘中的人影,不无担忧:“外公,他不会有什么事吧?” “当然有事。”穆青没好气道,“既然是做戏,就不该真的喝进肚里去,他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么,不来找我化解,却硬是催动内息,用蛮力去强行压制,以刚对刚,自讨苦吃,最后把自己痛得晕过去!” “活该。”银翼冷哼一声。 秦惊羽听得心头黯然,他宁愿自己受罪,都没舍得碰她一根手指头。 他千里迢迢出海去为她求取解药,她却还是没法爱他,无力回报。 上前拉住穆青的衣袖,她软语恳求:“都是我不好,外公你一定要想办法救他。” 穆青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吧,他底子好,就是痛一阵长点记性,不要紧的。倒是你——”看着面前被灯光映得清淡发白的小脸,不由道,“羽儿你脸色不太好,让我给你也把脉看看。” 秦惊羽摇头:“我没事,回去睡会就行。” 一时无言,就见穆青挥挥手道:“时候也不早了,银翼你送她回寝宫去休息,牧歌就在我这里养养,你们过两天再来看他。” 再看一眼那塘中的人影,跟穆青道了别,两人默默往外走,侍卫在后远远跟着。 没走几步,银翼递了个纸条过来:“影部给你的最新情报。” 秦惊羽应了一声,接过收在袖中,也没心思打开看。 远远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那是她的寝宫。 银翼一行在情急之下动静不小,为了进屋险些将房子都掀了,母妃应该也知道了,现在寝宫那边正是乱作一团,还不知是怎样一番波涛汹涌的景象,她实在不想再回去面对。 偌大的皇宫,广袤的天地,竟难找到一处安心歇息之处。 秦惊羽脚步停住,揉着额际:“我不回寝宫了,我想出去走走。” 天气闷热,心烦意乱,就去山庄小住两天,权当是避暑散心。 另外再好好想想,发生这么多事,该寻个什么解决的法子。 两全其美,皆大欢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真是难于上青天。 魅影的躲避,母妃的震怒,父皇的隐忧,雷牧歌的沉痛……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昏昏沉沉到了山庄,也许是太困,居然倒头就睡,一觉睡到次日午时才醒。 窗外正是阳光灿烂,碧叶衬着红花,花叶间点点金芒,说不出的明媚娇艳。 精神好了,心情也开朗起来,她坐起身,打量四周,这是一间整洁清爽的寝室,窗明几净,榻前放着干净的衣物,桌上摆着水盆布巾,而枕边一物有丝眼熟,定睛一看,正是雷牧歌给她的那只装有解药的小盒子。 当时情况紧急,她是随意收在口袋里,出宫的路上还一路把玩,银翼在旁也有看见,他没问,她也就没说。 ——你先服下,我再告诉你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不管你选谁,这件事你都必须知道。 ——你答应我,尽快服下,答应我! 雷牧歌,他到底要告诉她什么? 脑袋又隐隐作痛,或许最近思虑太多,忧心太多。 管他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拍了拍额头,秦惊羽从盒子里取出那粒药丸,细细端详,心头不知为何,有一丝莫名而来的本能的不安。 明明是解药,她却有种砒鸠在手的感觉。 魔怔了。 大概是最近事情太多,身子太累,鞭刑后休养时间还不够,又开始产生幻觉。 索性闭眼,回想着雷牧歌肃然的语气,慢慢放入口中。 就算他不这样说,她也会吃。 药效猛烈倒不怕,关键是要彻底去除病痛,斩草除根,这头痛健忘之症,她可是受够了,还有,外公说过,没了脑袋里那条蛊虫作祟,她才能疏通气血,日后才有机会生儿育女。 父皇已经松了口同意见他,这是个好的开始,她必须要把握住。 服下药,她梳洗完毕,想到银翼给的那个纸条,便取来展开细阅。 前面几句是各国动向,并无太多有用的讯息,与南越方面的和谈也没什么实质进展,她一眼掠过,一目十行往下看,看着看着,眼神顿住。 “南越二皇子萧焰已前往大夏,目的不明……” 她低低念出,心头一阵欢喜,这是数日前边境传来的情报,由此推算,他现在离天京应该不远了,也许,就是这一两天。 空荡荡的心里总算有了充实感。 终于要见面了。 独自作战的滋味真不好受,等他来了,分一半给他去。 捏着纸条,想得满心欣然,忽觉得腹中一痛,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 药效发作了,果然刚猛。 嗓子有丝干渴,起初还好,到了后来,演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焦渴之痛,想着去给自己倒杯水,谁想刚提了口气,热辣辣的气流就涌上了喉间,如斯腥甜。 “扑——”口中喷出一片血雾,眼前蓦然一黑,她仰面倒下。 身上忽热忽冷,剧痛欲裂,头更是痛得像千针扎入,万箭穿刺。 天地旋转,日月骤变。 有些东西被生生剥离,又有些东西在渐渐凝聚,缓缓回归。 这药,少了火候,确实猛烈难耐,锐不可当,而且还另有奇效,冥冥中自有天意,不仅仅是消灭了她脑中的蛊虫,竟阴差阳错,将她被冥王消除的部分记忆给弥补回来。 如同被人一剑劈开,前尘旧事,在脑海里纷乱如云,接连呈现。 头痛,身痛,心更痛。 铺天盖地的痛楚之中,她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雷牧歌口中极其重要的事情,在她服下蛊毒解药之后他才敢说出来的,长久以来整个事件的真相。 原来,他不止叫萧焰,也叫燕秀朝。 原来,他不仅是南越皇子,还曾经是她身边的小太监,更是暗夜门的燕主。 原来,口口声声说爱她的那个人,才是真正欺骗她算计她,害得她被掳他国,受尽耻辱,纵身跳下悬崖的罪魈祸首。 原来,她为之坚持并不惜付出巨大代价的爱情,并不是一场童话,而是一个笑话。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中轰然崩塌,睁开眼,满脸濡湿,眸底却是一片森寒刺骨的痛。 原来,如此。 凤舞九天 第四十五章 无法原谅(大结局上) 傍晚时分,山庄各处掌起了灯,点点黄晕的光,衬托出一片安静而冷清的夜。 直到天幕黑沉,房间里仍是一片静寂。 无声的,空洞的,如死的静寂。 “主子怎么这样能睡,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别管,她心情不好,不要让人去吵她,等她多睡会。” 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屋内床上之人一动不动,没有半点表情。 这半日下来,在断断续续,一阵痛过一阵的药效中,她想了很多事情,几乎是将她这些年的人生道路从头到尾想了个遍。 萧焰,他纡尊降贵,忍辱负重在她身边做一名小太监,无非是为了给他南越获取情报,谋求利益,最终实施报复罢了,他所做的那些事情,在她看来是忠心耿耿情深意重的事情,明华宫的悉心陪伴,暗夜门的形影不离,海岛上的并肩御敌,沙漠里的舍命相救,还有那无数个亲密缠绵的日日夜夜,都是他为了得到她全心全意的信任而采取的必要手段,只是手段而已,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 没错,在她被他和他大哥联手设计掳去南越之后,他开始慢慢收手,没有再对她作恶,甚至在暗地里帮她,她除了被萧冥灌下剧毒之外,并没有受到别的实质性伤害,最后元熙被人平安送回,也应该是他暗中努力的结果。 但又如何? 那不过是他难得良心发现,对她心存愧疚,适当做出些许补偿罢了,终究改变不了他欺骗她,背叛她,伤害她的事实。 他怕是永远不会了解她当时为何宁愿中毒而死也不愿被程十三送回他身边,也永远不会知道她是以怎样的心情看着他和别人十指紧扣拜堂成亲,更永远不会明白她纵身跳下悬崖那一瞬的凄楚与决心。 那场选择性失忆,她以为是她的救赎,她的重生,没想到,她忘却了那些刺痛的耻辱的记忆,却还是没能逃离他的桎梏,依着本能再一次爱上他,再一次被迷得晕头转向,还以为自己拥有了与众不同刻骨铭心的真爱,并为之执意坚守不顾一切,谁知到头来竟是又一场欺骗,又一次陷阱,又一个深渊! 可知,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骄傲如她,决绝如她,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爱上一个曾经背叛过自己重伤过自己的人,他对此也是心知肚明,所以才会在她面前表现得那么小心翼翼,才会说什么“我竟不知该盼你记起,还是该盼你忘记”之类的话,才会每回提起她的头痛健忘症都是一副怅然所失欲言又止的模样,才会一次次明里暗里询问她那些缺失的记忆还会不会有恢复的那一天,想来是因为他觉得曾经亏欠过她,对不起她,所以他对她说重新认识,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呵呵,他终于觉出了她对他的好,想挽回,想弥补,是吗? 他以为什么都在他掌控当中,就这么简单一句话,过去的一切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往事如梦,而今梦醒时分,她只深刻记得,那些在苍岐皇宫醉了又醒,醒了又醉的孤寂岁月,那颗被他轻柔捧起温柔呵护又被他狠厉摔碎践踏蹂躏的心,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伤痛,所有的绝望,排山倒海一般袭来,什么苦衷,什么隐忍,什么不得已,尽数淹没在冲天的狂涛怒海之中。 一次不忠,百世不容。 不管他现在是真的爱她,还是因为亏欠而极力赎罪,都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她不会原谅他,今生今世都不可能。 静听风寂,默待天明。 漆黑空洞的房间,一如她空荡荡的胸腔,已然失落,不知所踪。 遍体冰凉,喉咙里像是烧着一团火,烧得她几欲癫狂。 咯吱一声推开门,明亮闪耀的晨曦之光刺得眼睛涩痛,秦惊羽深吸一口气,拔高声音道:“来人,给我拿最烈的酒来!” 山庄有专门的酒窖,存放的全是极好极醇的美酒,门主有令,门下弟子也不敢多问,没一会就抱了好几坛来。 秦惊羽连酒碗都不用,直接抱起酒坛,拍开泥封,仰头大口灌下。 烈酒入喉,又燥又辣,刺激得她涕泪横流,却全然不顾,咕嘟咕嘟如若牛饮,一坛完毕,又去开第二坛。 一坛接一坛。 毫无间隙。 等银翼与杨峥闻讯而来,见得就是这样一番情景。 房间里乱七八糟堆放着酒坛,她就歪歪斜斜坐在那堆酒坛当中,手里还抱着一坛酒,一口一口喝着,一边喝,一边轻声低笑,笑得神情古怪,冷凝而绝望。 “睡醒就起来喝酒,你又发什么疯?”银翼皱眉走进去,手臂伸出,想要将她从那一地狼藉中拉出来。 秦惊羽挥开他的手:“别管我,让我安静会,你们都走开。”那团火没被浇熄,反而愈烧愈烈,从喉咙扩散到整个身躯,她恨,她痛,她怒,或许应该大醉一场,才能摆脱这该死的状况。 可老天连这点小小的愿望也不予满足,她偏生酒力超凡,越喝得多,心底越是清醒。 天知道她有多痛恨这寒彻心扉的清醒! 啪嗒一声,手里的酒坛被人挥落在地,酒水四溅。 “你到底怎么回事?”银翼低吼。 “怎么回事?我怎么回事?”秦惊羽对上那双不解的担忧的碧眸,眸色微冷,轻问,“连你也在骗我吗?帮着他来骗我?你别跟我说你不认识他,萧焰……燕秀朝!” 银翼听得一怔,随即便是大怒:“雷牧歌都告诉你了?该死,不是说蛊毒还没最后清除吗,他怎么能冒这个险?!” 果然,果然是这样。 秦惊羽不看他,只转过头望向一脸无措的杨峥:“你也知道,你们都知道,萧焰就是燕儿,燕主,却都瞒着我,是不是?”都知道,她身边每一个人都知道,被蒙在鼓里的人,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不,不是的,主子……”杨峥被她冰冷的目光吓了一跳,不住摇头,“我也是回来天京才知道的,刚刚才听说。”事实上,他也是震惊得不能接受,那个原以为已经死了的人,主子曾经的左臂右膀,居然还好生生活着,如今的身份却是敌国皇子,战友变为间谍,兄弟变为仇敌,这是怎样一种复杂难解的关系! “不是刻意瞒你,那回你在军营里晕倒,李一舟说你受蛊毒影响,不能受到强烈的情感刺激,否则会害你丢了性命,他要我暂时保守这个秘密,一切等到你解毒之后再说。”银翼沉声解释。他从来不是多嘴之人,就算李一舟不说,他也没打算逮住这个话题喋喋不休。 “所以,你守口如瓶,还下令让你的手下对他也装作不识。”难怪那些暗夜门旧部看到他,会露出那样奇怪的神情,原来是银翼有令在先。 每一个人都是为她的身体着想,为她的性命着想,他们都没有错,错的人是她,终是抵挡不住他温柔的攻势,又一次傻傻跳进去。 “哈哈哈……”她轻笑出声,唇边的笑纹越来越深,眉眼弯弯,迸出了眼泪,竟是冰凉。 她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明明所有人都在警告她,要警惕萧焰,远离萧焰,可她就是听不进去,始终管不住自己的心,为了他甘愿放弃复仇,与家人反目,与朋友背离,到头来,得到的不过是又一个外表娇美光鲜实则腐朽残酷的幻梦。 喉咙干涩,胸口那团火还在旺盛燃烧,背上初愈的鞭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无一不在提醒着她的失败,爱情的失败,做人的失败。 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我觉得,燕主他也许是有苦衷的……” 杨峥刚嚅嗫这一句,就被她恨声打断:“住嘴!从今往后,别在我面前提起这个人!” 什么道理,什么缘由,她都不要听,绕绕不要听,不管是萧焰,还是燕秀朝,跟她都不再有任何关系。 一刀两断,这就是最终的结局。 一左一右搭上那两人的肩,她淡淡开口:“来,陪我喝酒,我们今日一醉方休——” “喝就喝,有什么大不了的。”银翼率先捧起一坛酒来。 杨峥看看她,又看看银翼,虽是一脸无奈,却也慢吞吞去抱酒坛子。 白天过去,黑夜来临。 满屋都是浓烈的酒气,和横七竖八的空酒坛。 杨峥素来文弱,又不胜酒力,早就醉得不省人事,而银翼一直陪着她,一边喝一边含糊说话,他们都是越喝越迷蒙,她却是越喝越清醒。 银翼喝醉之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絮絮叨叨说话,说他在西烈的帝王生活,大夏的难忘回忆,说了很多很多,时而淡漠,时而温和,时而赧然,大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她压根没听进去,左耳进,右耳出,唯独有两件新近发生的事,她却记住了。 一件是她收到的那份影部情报,如今又有了新进展,那南越皇子萧焰已经进入天京地界,很快就会碰面;另一件便是本该在她外公穆青那里休养的雷牧歌,不听劝阻偷跑出来,正在满城找她。 雷牧歌…… 清明如镜的心里颤了一颤。 她怎能忘了,这个对她一心一意不弃不离的男人? 既然真相大白,她便不会再犯第三次错误,再去伤害那些真正爱她的人。 唤来门下弟子留了口讯,秦惊羽回头看了看那两名沉睡不醒的男子,毅然转身,准备打道回府。 走到门口,身旁的弟子跟着走出几步,小心询问:“庄外有人来找门主,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她没太在意,摆手道:“我不想见客,不论是谁,都推了。” 那名尚是新人的弟子轻声道:“他说他姓萧,叫做萧焰……” 秦惊羽脚步一顿,有些虚浮。 萧焰? 他来找她了……竟还好意思来找她! 心里一阵热,又一阵冷,胸腔里似是火焰熊熊,又似是冰雪覆盖。 她倒想问问他,是不是因为她当初决绝跳下悬崖的举动,令得他终于有了一丝歉疚,这才巴巴跑到她身边来,大献殷勤,企图挽回?是不是在经历了那一场无爱无性的政治婚姻,在看清了叶容容自私虚伪的正面目之后,才觉出她的率真在这世上难能可贵,无人能及?是不是在知道她重伤失忆之后,觉得又有了新的可以接近她利用她的机会,来为他的国家谋求利益,所以又自编自演出这无数场柔肠似水深情无限的剧集? 她想问他,那石梁上奋不顾身随她跃下的举动,是本能,还是做戏? 她想问他,那雪洞中互为依靠相濡以沫的岁月,是假意,还是真情? 她想问他,那石室里甜腻火热抵死缠绵的欢爱,是由身,还是由心? 她还想问他,不论他是明华宫的小太监,或是暗夜门的燕主,还是南越的二皇子,在他心目中,到底把她当做是什么…… 想问,却不会问,也不用问。 因为,没有必要,再也没有必要。 马车悠悠起步,出了山庄正门,一路朝着皇城的方向前行。 夜风清凉,吹得车帘轻柔飞舞,不时现出窗外景致。 只一眼,已经认出是他。 皎洁的月色下,那道温润如玉的人影,一袭素白,正静静立在松岗上,面对着墓碑丛中一座单独耸立的石碑,不知在想些什么,怔怔出神。 是那座燕秀朝的衣冠冢。 秦惊羽冷然一笑,闭目养神。 马车从岗下奔驰而过,惊醒了那陷入沉思的男子,抬眼,凝眸,望着那车尾扬起的尘土,仿若心有灵犀般的,低喃:“三儿?” 秦惊羽端坐着,目不斜视,置若罔闻。 隔着座矮矮的山岗,他在上,她在下,错身而过,彼此远离。 “三儿,停车,我知道是你!”车后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骑追了上来。 “主子?”驾车的弟子不明情况,侧头低声询问,随行的侍卫已经拔剑在手,蓄势待发。 面无表情,她扬声道:“不用理他,我们走。” 蹄声得得响起,马车猛烈颠簸了下,随即放缓速度,哗的一声停住。 那驾车弟子微惊道:“主子,那人将马车拦住了。” 秦惊羽应了一声,现在银翼在山庄醉倒未醒,身边的侍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看来这场碰面是躲不掉了。 推开车门,她轻巧跳下,与他冷颜相对:“萧焰,你来晚了。” 一语双关。 他说他顶多一个半月就来天京找他,现在已经迟了两天。 如果他两天之前赶到,她定会欣喜扑上前去,抱住他,可惜,短短两日,已经世事变幻,沧海桑田。 萧焰的脸色发白,风尘仆仆,看起来很是憔悴,那双如水的眼眸却依然温情脉脉,但天晓得,她是恨透了这样的温情! “三儿,你去哪里?”他柔声问道。 “滚开!”她挥开他伸过来的手。 萧焰愣了下,温言含笑:“气我来晚了么,苍岐那里耽误了几日,我已经在拼命赶路了,看在我又累又饿几宿没合眼的份上,别计较了好不好?” “别跟我来这套,没用了知道吗,没用了。”秦惊羽看着他白净的俊脸,似笑非笑,轻轻吐出一声,“燕儿,别来无恙?” 那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他唇边噙着的笑容慢慢开裂,僵在脸上。 “你……都知道了?” “呵呵,老天开眼,总算没再顺着你的心意,倒教我自个儿想起来了。”秦惊羽斜睨他一眼,指甲掐在掌心,生生抑制住胸口的怒气,那意欲一剑劈了他的冲动。 杀了他,又有何用? 闭了闭眼,她漠然道:“你走吧,现在回去南越,还可以赶在我出兵之前……” “不!”萧焰上前一步,急促道,“我不是存心瞒你,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记起了。” 永远不会记起,这就是他再一次欺辱她的理由? 秦惊羽不由得冷哼:“以为我永远都不会记起,一辈子都是这样浑浑噩噩,所以就可以再次欺骗我,把我当做傻子一样随意愚弄,是吗?” “不是,不是这样——”萧焰蹙起眉,眸光莹莹,眼露忧伤,“我爱你,我只是想好好爱你,跟你重新开始。” “爱我?”秦惊羽冷笑耸肩,“以爱之名,行卑劣无耻之事,这样的爱,我要不起。” 说罢,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拦住:“三儿,你先不要激动,听我说,我可以解释的,从认识到现在,每一件事,我都好好跟你解释,你听完之后,再来判我的罪,好不好?” “我不听!”秦惊羽曲膝撞向他。 萧焰身躯微晃,避开她的攻击,谁想竟是个虚招,精光一闪,她拔出靴底的匕首,一刀削去被他拉住的一截衣袖。 “滚开,否则刀剑无情!”一挥手,马车周围的侍卫绕绕围拢过来。 萧焰淡淡一笑,挺胸朝着她的匕首迎上来:“我不会走的,要么你听我解释,要么你杀了我。” 秦惊羽手指微颤,厉声道:“萧焰,你别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似听得异样之声,她动作稍顿,站住不动。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临死之前听我把话说明白,好么?”萧焰盯着她的眼,慢吞吞挪动着,又凑近了些,想去牵她的手。 近了,更近了…… “放开她!”雷鸣般的怒喝,响彻四野。 面前忽然间掠过一道黑影,硬生生将 朕本红妆下第59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扯去一边,还顺势搂住了她的腰。 萧焰的手悬在半空,似是凝住了。 高伟的身形,醇厚的嗓音,除了雷牧歌,还能是谁? “牧歌,你怎么来了?”秦惊羽心底有些不安,外公不是说他须得休养几日吗,他身上受损不少,怕是不宜动武。 “我来找你,我有重要的事情给你说……” 雷牧歌话没说完,忽觉得掌心一软,被她反手握住:“我们先离开这里,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萧焰盯着两人相握的手,脸色愈发青白,继续伸着手,沉声道:“三儿,你过来。”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萧二殿下?”秦惊羽瞥他一眼,转头对着雷牧歌微微一笑,“牧歌,我们走吧。” 当当几声,雷牧歌脚下寸许插着几柄柳叶刀。 好快的身手! 她只看到他衣袖微动,就已如此。 秦惊羽眼神一凛,怒目相对:“你这是要逼我出手吗?” 萧焰轻轻摇头,突然从腰间拔出剑来,铮的一声抖得笔直,直指雷牧歌:“当年在明华宫那一架打得没分胜负,或许今日能有个最终的结果。” “是,我也早等着这一天。”雷牧歌神情自若,长刀横在胸前。 大战,一触即发。 一时心头大震,她也不知是为了谁,下意识急急去挡:“住手,都给我住手!” 她是见识过萧焰使的软剑,昔日就曾与雷牧歌战成平手,还曾大破密云岛上的十八尸人阵,要是平时还好,但如今雷牧歌强行压制那催|情药的药效,受损未复,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略一恍惚,才发现自己正是张开双臂,如母鸡护崽般挡在雷牧歌身前,直直对上萧焰那双不敢置信的黑眸。 “你敢伤他,我会杀了你!” 萧焰似被她的动作惊得呆住,处在失神当中,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如此护他……为了他竟要杀我?” 秦惊羽冷笑作答:“因为他是我的……”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仅是他们三人才能听清,“未——婚——夫。” 此话一出,连同雷牧歌也是一并呆了:“羽儿,你说的可是真的?” 秦惊羽镇定点头:“自然是真的,回宫之后我就禀明父皇母妃,筹备大婚之事。” “不,这不是真的!”萧焰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站立不住。 “欢迎萧二殿下届时前往观礼。”秦惊羽嫣然一笑,牵了雷牧歌的手转身就走。 “三儿,别跟我赌气……”他在身后低喃,尽是恳求的语气。 “赌气?”秦惊羽耸肩而笑,“萧二殿下未免太看重自己。” “都是我的错,求你,不要开这种玩笑,好不好?不要……”声音已有些凄厉。 “殿下难道没听过,有句话,叫做君无戏言?” 秦惊羽哈哈笑着,迈步往马车处走去,却被一柄青幽幽的长剑挡住去路,剑柄倒转过来,塞进她的手掌。 “我不信,不信你会如此绝情,除非你杀了我。” “那好,我就成全你。”秦惊羽一把握住,刷刷几剑劈过去。 乱无章法,也没有什么力道,就连眼睛都没瞅准目标,谁知那人竟是一动不动站着,任她挥剑刺来。 那样清澈,那样纯净的眼神,一瞬不眨看着她,仿佛要穿透她的胸口,看清她的内心。 剑尖一歪,无力垂下,她往地上随意一摔,也不看他那被剑刃削去飘落空中的丝丝断发,携了雷牧歌,扭头就走。 “杀了你,只会污了我的手,喜事临近,不值得。” 雷牧歌的灿烂笑容,与他的惊痛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也会痛么? 不过是将他往日施加在她身心之上的痛楚,还给他那么一丁点而已。 秦惊羽没再回头,与雷牧歌并肩登上马车,漠然离去。 孤影,落寞。 黑夜,成殇。 月沉日升,又是一个明朗的早晨。 睁开发涩的眼,秦惊羽手臂一伸,意外触到一处温热,像是……男子的面颊? 凝神一看,这才发现床榻前趴着一人,剑眉朗目甚是眼熟,眸光炯炯,正无限欢喜瞅着她。 略略怔忡,随即想起来,昨夜跟雷牧歌一起回宫,似乎又喝了点酒,说了会话,终是闹得困乏了,一靠上枕头就睡得不知天日。 敢情他在床边守了一夜? “你还好吗?”雷牧歌轻声问道。 “嗯,挺好。”秦惊羽揉了揉额头,慢慢腾腾坐起来,东张西望,“汝儿人呢,又偷懒到哪里去了?” “是我让闲杂人等都回避了。”雷牧歌按住她的肩,笑容收敛,正色道,“我问你,那解药,你可是吃了?” “吃了。” 雷牧歌深吸一口气,面色变得凝重起来:“那好,羽儿,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秦惊羽笑了笑,摇头道:“你不用说了。” 他要说的,她都知道了,那都是她的亲身经历,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比他所晓得的详尽得多。 “不,我要说,你听着,那个萧焰他不是好人,他曾经在你身边待过,就在这明华宫,他的名字叫做……” “燕儿,燕秀朝。”秦惊羽清晰道出。 雷牧歌瞬间呆住,半晌才喃道:“是他告诉你的?所以你们才起了争执?” 他?会吗? 他巴不得瞒她一辈子! 这辈子都把她当做傻瓜,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秦惊羽自嘲而笑:“不是他,是我自己想起来的,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了。” 雷牧歌瞪着她,大概是有些接受不了这样轻而易举得来的结果,隔了好一会,整张脸才渐渐亮堂起来,费力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那你有什么打算?” 秦惊羽甚觉无力,懒懒道:“暂时也没什么打算,先在天京待一阵,过后再说。” 说是再次出兵,那是一时气话,与南越已经进入和谈阶段,她不可能出尔反尔,反覆无常,再挑起事端,制造新的战争。 雷牧歌眼眸亮了亮,又道:“那你昨晚说的我们的婚事,到底是气话,还是真的?” “自然是……”自然是气话,故意说给萧焰听的气话,但此刻看着他飞扬的神采,期待的眸光,她却说不出口。 默了默,她轻声叹道:“以往是我不对,把你的好心当做驴肝肺,总是误解你,辜负你,实在对不住……” 雷牧歌急促打断她:“你明知道,我要的不是道歉!” 秦惊羽张了张嘴,苦笑:“那你要什么?” 他脱口而出:“我只要你,从来都只要你!” 秦惊羽低下头,声音微涩:“你是知道的,我一直喜欢你,敬重你,把你当做兄长一般,而且我曾经犯过错,错得那么离谱,我们……不合适……” “没关系,我会对你很好很好,总有一天你会死心塌地爱上我。” “如果没有那一天呢?” “那我再加倍努力,更加对你好。” 秦惊羽眼眶一红,哽声道:“不值得,我不值得,我亏欠你那么多,都没脸见你……” 雷牧歌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浓情翻腾,热烈如火:“觉得亏欠我,那就好好补偿,把你这辈子补偿给我!” 秦惊羽一怔,直觉想要摇头:“但是我……” 雷牧歌哪里容得她拒绝,大掌包裹住她的小手,趁热打铁道:“羽儿,嫁给我,好不好?” 秦惊羽沉默着,感觉他问出这句即是屏息噤声,浑身都绷紧了。 那般真挚,那般虔诚,等着她的回答。 “你是真的想跟我在一起?”她蹙着眉,轻声问道。 雷牧歌敛容端颜道:“是,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也只要你一个,再没有别人了。” 她还能说什么呢? 如果对这样情真意切的告白都不感动,对这样深情不渝的男子都不接受,那她真是枉自为人了。 “好。”她垂眼,带着轻淡的笑意,投入他宽厚的胸怀,“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我就给你。” 既能补偿亏欠,又能教他开心,还能让家人安心,更能触到那个人的痛脚,狠狠打击他一回,何乐而不为? 两全其美,皆大欢喜,原来就这样简单。 …… 哐当一声,茶杯翻倒在地。 “什么,你要跟牧歌成亲?”穆云风腾的站起来,又惊又喜。 秦惊羽跪在地上,神情镇定:“是,我要与他成亲,还望父皇母妃答应。” “答应,怎么不答应!”穆云风眉开眼笑,赶紧过来扶她,“那日你外公还埋怨我,说我不该胡乱出主意,你父皇也不高兴,呵呵,他们可不知道,我这是因祸得福办了件大好事,你总算是想通了,真好!” 秦惊羽知道她是误会了那夜的情形,却也不予辩解,只随之站起,立在榻前。 “还请母妃操劳筹备婚事,丰俭随意,日子越快越好。” 穆云风不迭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找太史和宗正来,看看黄道吉日,等下就召雷夫人进宫来仔细商量,这婚姻大事,自是马虎不得!”想想又道,“雷夫人可知你的女子身份?” 秦惊羽应道:“牧歌说他会暗地告知他父母。” “那就好。”穆云风欣慰点头,就要张口叫人。 “慢着!”秦毅斜靠在床榻上,声音不大,却满含威严。 秦惊羽凑上一步询问:“父皇可有意见?” 秦毅皱眉道:“你们却都糊涂了吗,而今羽儿还是一国之君,怎么跟牧歌成亲?男男相恋,着实荒谬。” 秦惊羽笑了笑,说得风轻云淡:“这个孩儿早想好了,不用父皇提醒,我已有解决之法。” “什么办法?” “我明日早朝就下道诏书,封雷大将军的义女雷氏为郡主,等过几日,就封个名号娶进宫来,只要稍微遮掩些,嘴巴紧些,不出纰漏就行,今后他待在内宫也好,立在朝堂也好,回去雷府也好,都随他高兴。” 秦惊羽平静说完,由不得暗地冷笑,说到底还该感谢萧焰,感谢他想出这么个绝佳之计。 穆云风拍手笑道:“这个法子实在是好,我会跟雷夫人好好合计,各个环节都考虑周全,保证不出半点问题!” “那就有劳母妃。”秦惊羽口中应着,转头去看秦毅,恭敬道,“父皇好生歇着,如果没什么事,孩儿先行告退。” 秦毅看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终是说道:“你打定主意了?” 秦惊羽点头道:“是。” “可想清楚了,不会更改了?” 她还没说话,就被穆云风接过去道:“羽儿从来都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既然这样说了,那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了,还改什么?羽儿你忙你的去,余下的事都交给我来办!” “多谢母妃。”秦惊羽俯身下去拜了一拜,神色淡然,即往外走。 皇帝大婚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按照这个朝代的礼仪,什么纳征,什么请期,什么亲迎,都得一步步按照规矩来,但这些自会有人去做,实在不用她操心。 她需要做的,不过是下个诏书,然后收心回来,等着以新郎的身份拜堂成亲。 喜讯传出,举国欢腾。 雷府张灯结彩,前往祝贺之人络绎不绝,险些将门槛踏破,而皇宫里更是披红挂绿,处处修葺装扮,一派喜庆气氛。 天京城,表面上安定祥和,实际却是风起云涌,暗藏波澜。 首先闯上门来之人,是银翼。 没等通报的小太监把话说完,他已经是抢先一步踏进来,冷着脸低吼:“你到底什么意思?” 秦惊羽放下批复公文的朱笔,无奈一笑:“谁惹你了,这么火爆爆的?” 银翼从袖中扯出一大团物事,抛到她脚下:“皇榜都贴出来了,你还想瞒我?” 秦惊羽朝那团黄底红字投去一瞥,摇头道:“我没瞒你,最近太忙,我还没空通知你,要不你给山庄兄弟们带个信回去,届时大家都来喝我的喜酒。” “鬼才会去喝你的喜酒!”银翼一巴掌击在她面前的御案上,啪嗒一声,从中折断,“我实在想不通,你明明等的是萧焰,现在却要跟雷牧歌成亲,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得见他大动肝火的模样,秦惊羽端坐不动,想笑,却笑不出:“我不过是想通了而已。” 银翼碧眸眯起:“是想通了,还是在跟他赌气?” 秦惊羽心里微微动怒,面上却是轻笑:“我没赌气,我是真的想跟雷牧歌成亲,你祝福我吧。” “疯子,没见过你这样的疯子!而雷牧歌就是个傻子,明知你是这样,还答应跟你成亲!” “你说对了,我是疯子,他是傻子,我们正是天生一对,不成亲实在说不过去。” “你!”银翼被她气得没法,扭头就走,没走出两步,又调头回来,径直坐在她对面,硬声道,“我知道你心里爱的是萧焰,从来都是,你若是嫁他倒也罢了,我无话可说,但你要跟雷牧歌成亲,我决不答应。” 秦惊羽轻轻摇头:“你错了,我不爱萧焰。就算爱,那也是过去,现在我爱的人是雷牧歌,他才是我应该真心相待之人。” “你爱雷牧歌?”银翼禁不住冷哼一声,道,“你要真爱他,那晚又何必送他去你外公那里?” “那时我糊涂了,做了错误决定,现在我反悔还不行吗?” “反悔了是吧?那好,我这就去跟你爹娘提亲,你不是要成亲吗,也算我一份!” 秦惊羽拉住他,哭笑不得:“你就不要搀和进来添乱了,好不好?” “跟雷牧歌成亲就是正事,跟我成亲就是添乱?添乱就添乱吧,反正已经这样混乱了,多一点也无妨!”银翼挣开她的手,一脸肃然,大步出门。 脚下一转,不是朝秦毅寝宫的方向,而是去往太医署。 要提亲,也得先找好同盟后援不是? 秦惊羽看着那倒塌的御案,散落一地的卷宗,半晌无言。 叹口气,默想了一会,即是唤人进来清理。 事已至此,不管有什么反弹,什么抵触,这桩婚事,她都结定了。 就这样枯坐了半日,等到将公文批复得差不多了,门边蓦然闪过一片衣角,就那么一晃,又迟疑退开。 “汝儿,有事么?”她还没抬眸,就已经辨明对方身份。 过了一会,就见汝儿唯唯诺诺进来,怯怯道:“禀报陛下,宫外有人求见,被雷将军给挡了……” 秦惊羽挑了挑眉,不知为何,心里沉了一沉:“是谁?” “他以前服侍过陛下的,虽然模样变了许多,过了好几年没见,但我可以肯定是他——”汝儿叨叨说着,两眼放光,“陛下还记得燕儿吗?跟奴才同时进宫的燕儿啊!” 秦惊羽瞟他一眼,冷淡道:“不记得了。” 汝儿有些着急:“陛下怎么会不记得了呢,以前陛下多喜欢燕儿啊,什么好东西都给燕儿留着,不管去哪儿都让燕儿跟着,燕儿说什么就是什么,做什么陛下都由着他,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那时候奴才眼红得要命呢,后来陛下去了南越,燕儿人也不见了……” “住嘴!”秦惊羽一支朱笔摔过去,厉声喝道,“今后若是再听你提起这个名字,朕割了你的舌头!” 汝儿吓得脸色煞白:“陛下恕罪……” “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是,是!” 汝儿跌跌撞撞退出去,连同外间候着的宫人也远远回避,屋内只剩下她一人,手掌撑在案几上,指节泛白,重重喘气。 萧焰,又是他,他还来做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她已经彻底觉悟了吗? 心底有股郁气盘旋着,始终不散,梗着那么一大团,好生难受,接下来,又是一个漫长且空虚的夜。 她直觉就要叫人去搬酒,刚一抬手,又自停住。 对了,她前一日才答应了雷牧歌,今后不再酗酒了,做他乖巧可人的妻子,她不能食言。 可是为何会这样纠结,无法安心? 定了定神,这才恍惚听得宫门方向有些异样声响,已不知持续了多久,那说话声耳熟至极,一个是她如今亲口应允的夫婿雷牧歌,另一个却是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 他竟还杵在宫门口没走? 他难道还没死心,还想挽回什么? 秦惊羽皱了皱眉,本不予理会,却忽地想起雷牧歌可能还没恢复完全的身体来,也不知外公口中的休养几日到底是多久,总之是不宜与人动武的,尤其对手是像萧焰这样旗鼓相当的高手。 婚礼在即,她可不想中途横生枝节,日子平平淡淡就好,再经不起折腾。 也许该去看一看,认识多年纠缠多年,多少对他还是有些了解,知道那也是个执着之人,这一场恩怨情仇,终归是要做一番了结。 不如趁此机会,一了百了。 主意既定,也不敢耽搁,一路穿堂过室,急急赶了过去。 还好,天幕还没黑得太暗沉,她已经是到了宫门处。 城楼上灯火通明,照得四周一片亮堂,在这无处隐形的灯光映射下,那两道挺拔的身影静静对峙,仿若雕塑,周围远远围满了人,一个个手持刀剑,神情肃穆。 一时间心思纷扰,各种滋味翻涌上来,攥紧了拳,冷静开口:“都退下罢。” “是,陛下。”人群如潮水般退开,消失不见。 秦惊羽站到了两人中间,对着萧焰,神情无奈:“萧二殿下,我家牧歌有什么让你不满意的,我这里给你赔个不是行不,从今往后,我们路归路,桥归桥,天大地大各走一处,你也不要再来寻我们夫妻俩的麻烦了。” 萧焰眸光深幽,脸色一如既往的白:“你真的要与他成亲?” “真,无与伦比的真。”秦惊羽说完这句,恍然大悟般敲着脑袋道,“瞧瞧我这破记性,只怕那场失忆还有些后遗症,竟忘了把请柬给殿下送去,真是罪过。敢问萧二殿下在天京城里的落脚处是哪里,我这就传令下去,届时八抬大轿来请!” 萧焰动了动嘴唇,涩然笑道:“你何必这样气我?” 秦惊羽哑然失笑:“好端端的,我气你做什么?” “三儿,你既然已经恢复记忆,自当知道,许多事情都不是出自我的本意,其中另有内幕,我虽骗你在前,有错在先,却从来没想过伤害你,我是为了向我大哥讨要解药才不得已娶了叶容容,也是为了救你和元熙才假装对你们不在意,故作冷血不去理睬那个被摔死的婴孩……你那么聪明,应该早就想通这些,为何就不能原谅我?” “原谅?呵呵,萧二殿下,你未免太高估你自己!你可知道,在你隐瞒身份,扮作燕儿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你就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 胸口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那口气又开始涌动,秦惊羽抿了下唇,微顿一下,却听得在旁一直沉默的雷牧歌开了口,沉声插上一句:“萧焰,你可听清楚了?事到如今,你倘若还是个男人,就不要再纠缠了,认命吧。” 萧焰淡淡瞥他一眼:“这是我跟三儿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雷牧歌摇头一笑:“三天之后我们就要成亲,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真正无关之人,是你。” 萧焰的脸更白了些,转向她,薄唇发颤,轻声启口:“三天……你们就要成亲?是真的?他说的是真的?” “你说呢?”秦惊羽轻飘飘回了句,扭转身去,忽然不想再看到他那张灰败惨淡的脸,也没了来时想要彻底了结的兴致,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他怕是永远不会明白,这症结是在哪里。 “三儿,我们真的是回不去了吗?”他在她身后低喊。 秦惊羽脚步一滞,也没回首,只是缓缓摇头。 “我不信,等你气消了,我们再谈。”声音虽轻,却十分坚持。 “那你就慢慢等吧。” 丢下这一句,她拂袖而去,将那道萧瑟的人影远远抛在脑后。 也是,远远抛在心外。 永不回头。 凤舞九天 第四十六章 情在缘灭(大结局中) 天子大婚,普天同庆。 因着那一句越快越好,皇宫里热闹非凡,紧锣密鼓筹备婚事,虽说三天时间确实紧迫仓促,但穆云风硬是拿出浑身本事,礼服、婚轿、喜房、宴席……日日召集相关臣子,样样打理得妥善完美,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婚礼,昏礼…… 不论如何,日子就是要过下去的。 既已回归正途,余下的人生,就这么昏昏沉沉,稀里糊涂地过罢。 话是如此,秦惊羽还是召了雷牧歌入宫,在御书房里面对面坐着,借着商议婚事之机,做最后的询问与确定。 她开门见山就道:“你想清楚,如果现在悔婚还来得及,一切后果都由我承担。” 决定权交给他,一切随他心意,他要结就结,不结也罢。 “我不悔,你也不能悔。”雷牧歌盯着她的眼,背脊挺得笔直,镇静中暗含一丝紧张,“你不会后悔吧,不会在婚礼上逃走吧?” 秦惊羽轻轻摇头:“只要你不逃,我就不逃。” “你发誓?” “好,我发誓,既然亲口答应,就绝对不会反悔逃婚。” 雷牧歌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他又再开口:“萧焰……他有没有再来缠你?” 秦惊羽也不瞒他,点头道:“一直在宫门外,几乎没挪地方。”想了想又道,“你等下出宫的时候,记得绕开走,没必要跟他耗时间。” 雷牧歌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道了声好。 秦惊羽敲了敲额角,又提醒道:“还有你的伤,记得去找我外公再看看,该吃药得吃药,这阵子够忙的,我也顾不上你,你自己多担待些。” “放心吧,我没那么弱不禁风,早就好了!”迎上她半信半疑的眼神,雷牧歌不由得轻笑,“我还真想继续伤着,最好就在你寝宫里将养将养,就能够时时见着你。” 秦惊羽垂了垂眼:“就怕你真时时见了,会觉得烦,就不稀罕了。” “稀罕,我会稀罕一辈子。”碍于隔着张御案,没法拥她入怀,只好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动情道,“羽儿,我真想今天就成亲……” 秦惊羽低着头,看着他宽大的手掌,微一晃神,忽而敏锐听到些声响, 蹙眉道:“外面有人来了。”顺势将手轻巧抽回,放于两膝,端正坐好。 她没说假话,确实是来了人。 穆云风领着一群宫人侍女推门进来,言笑晏晏:“羽儿,牧歌,正好你们都在,来瞧瞧大婚的喜服,虽说时间是赶了些,可少府那些织女们的手艺倒也不坏,这喜服我一看就喜欢。” 两名侍女行了礼,捧着喜服碎步过来,其余侍女则是前后左右站好,各自拉开衣角,将喜服展示在人前。 一片喜庆潋滟的红。端丽繁复的衣袍,金丝银线绣出的龙凤图纹,精美细致的祥云如意花饰 ,珍珠宝石镶嵌的腰带,羽翎斜飞的礼帽,华艳四射,尊贵非凡。 穆云风笑得合不拢嘴:“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替陛下穿上试试,看尺码可合适,有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 秦惊羽站着没动:“不是之前量过尺寸了吗,就不用试了吧?” “那哪行,一定要试的。”暮云风做个手势,侍女们便将她团团围住。 秦惊羽只得除下外袍,感觉自己像个木偶一样被众人摆布,穿戴上身,站在镜子前,只看到一个面目全非的自己。 红裳如火,俊美出尘,比寻常更多了雍容绝艳的气度,是她么? “好看,真好看,要是穿……就更好了!”穆云风目光畔向另一套同样华美无双的新娘喜服,满足中又带着一丝遗憾,看着雷牧歌的眼神略略有些歉意。 这假新娘的身形实在高伟,两人站在一起相差太大,不得已,只好由雷夫人找了名心腹侍女代替拜堂,新娘喜服实际是比对着那侍女的身形做的。 好在也就是几个时辰的事,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会在乎那一时半会功夫。 镜子里映出旁边人俊朗含笑的面容,秦惊羽扯了扯衣领,忽然觉得有丝紧,透不过气来。 “羽儿你轻点儿,别使劲扯——”穆云风低低惊呼。 啪嗒一声,胸前亮光一闪,衣领顿松,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滚得老远。 是颗珍珠系扣。 “你这孩子,总是毛毛躁躁的,都叫你别扯了,你还是不注意!”穆云风边说边是指挥侍女,“都去找啊,少府那边统共才挑出选么些上等东珠,再没多的了!” 一干人等慌慌忙忙挪开椅凳,四下寻找,连雷牧歌也是睁大了眼,不住张望。 秦惊羽捏着衣领站在原处,以她超常的视力,早就瞧见了躺在墙角藤架下的那颗珍珠系扣,小巧玲珑,莹白生光。 这并不算是最好的东珠,真正的顶级东珠,是她寝室里放着的那一串。 记忆恢复,她也顺着些许细节与线索想清楚了,那串珠链乃是来自南越皇室,是当年萧焰打着追杀程十三的旗号,明买暗赠给了她。 闭了闭眼,不想去深思他为何要将这价值连城的珠宝送给自己,或许他也曾暗示过,但他那些话,怎么能当真? “找到了。”雷牧歌拾起珠子,递给身旁的侍女。 扣子扯落,实在不是个好兆头,侍女们收起被她脱下的喜服,一个个低眉顺目退下。 秦惊羽扯扯嘴角:“对不起。” 雷牧歌微微一笑:“好好的,道什么歉?不过是颗扣子而已,钉上就好了。” 穆云风站在旁边,看看雷牧歌,又看看她,有些了然,倒也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领了众人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人,气氛有些冷,秦惊羽习惯性去揉额角:“最近是太忙了些,我还有点公文要批,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府去吧。” 失而复得,她能感觉到他的喜悦,但她却找不到原先熟稔相处的那份自在。 并没有误入歧途之后悬崖勒马的庆幸与感恩,反而生疏有礼,相敬如宾,怎么回事? 她越想越是头疼,实在看不懂自己。 有这样优秀的夫婿,还想怎样? 雷牧歌深深望着她,眼底似有光芒闪过,终是轻轻点头:“那找走了,你自己该歇息就歇息,莫要累着。” “嗯,我晓得。” 秦惊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长舒一口气。 烦躁,别扭,郁结,不安,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婚前恐惧症吧。 重新坐回案前,慢慢翻看那一大堆公文卷宗,其中还有影部新近送来的情报。 自她大婚的消息传出,各地到京祝贺观礼的人马接连而来,有走水路的,有走陆路的,形形色色来了一批又一批,天京城里涌进了无数陌生面孔,其中不乏有浑水摸鱼之流,须得谨慎对待,再不能出当年太后寿宴天子遇刺的事故。 京辅地区的防备是由大将军雷陆在负责,她倒并不担心,只心不在焉看着,时不时凝神倾听下几处宫门的动静。 那日之后,东西南北各处宫门都增派了人手,加强了防卫,将那些无谓的闲人远远驱逐,倒是基本没再听到喧闹声。 但她知道,那个人一直都在。 还真是佩服他的超强毅力和超厚脸皮,到现在居然还没死心。 他爱折腾,那是他的事,与她无关。 如今她要做的,就是忙完手里的政事,腾出空闲来,顺利成亲,规矩做人,此乃众望所归。 时间流逝,日头西斜,光影逐渐挪移,廊前有什么一晃而过。 秦惊羽眼角余光督见那片衣角,无奈出声:“朕看见你了,别躲躲藏藏的,要进来就进来。” 这个汝儿,这几日在门外游荡了又游荡,徘徊了又徘徊,她自然清楚他心里打什么主意。 都是被她给惯得,越来越有主见了! 汝儿怯生生走进来:“陛下……” 秦惊羽斜睨他一眼:“若是过来服侍朕,就给我表现好点,乖觉些。” 汝儿呐呐应了声,嚅嗫道:“禀陛下,宫外又有人求见……” 秦惊羽眉头一皱,斥道:“你小子是不是不长记性,真的不怕朕割了你的舌头?” 汝儿吓得直摆手:“不是不是,不是燕儿,来人年纪轻轻的,自称是陛下的朋友,名叫多杰……” “多杰?!”秦惊羽腾的站起来。 没听错吧,多杰,他竟没有死? “是的,他还说他从北凉来,有要紧事找陛下,宫门侍卫大哥见他古里古怪的,就让奴才先来问问,看陛下是不是真认识这么个人。” “废话少说,快带他进来!” 汝儿诺诺称是,急急退下,很快就带了一人回来。 秦惊羽张大了嘴。 真的是多杰! 依旧是她印象中英俊少年的模样,只是褪下兽皮,换了身素色的汉人衣装,背上背着个胀鼓鼓的包袱,眉宇间多了一丝沉稳之气,那额头上却俨然绑着条白色的布带。 甫一见她,多杰难掩散动之色,低喃道:“大祭师猜得没错,你果然是皇帝……” 秦惊羽尚在震惊当中,怔道:“我以为你死了呢,当时我就在附近,亲眼看见,那么可怕的雪崩,没人能话下来……你怎么逃出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由得暗暗懊悔,要是她知道还有存活之人,那日说什么也要靠近过去。 多杰一屁股坐下来,拳头捶在案几上,眼眶慢慢红了:“说来话长……” 秦惊羽瞅着他的神色,低问道:“怎么了?” 多杰沉沉开口:“那天本来是好好的,大家各做各的事,忽然入口冲进来大群士兵,见人就砍,然后那个北凉王风如岳就出现了,拿刀逼着族人带他去找大祭师,非要大祭师带他去秘洞,就在大祭师的碉房里,他们起了争执,风如岳一掌打翻了神灯,神灯被毁,一下子就变了天,雪块砸下来,整个平原都遭了难,所有的人都被理了,只有少数几个人被雪兽救起来了。” 秦惊羽一拍脑门,真是糊涂,竟忘了这天赋异禀的灵兽! “除你之外,还有哪些人被救?你阿爸和大祭师现在可好?” 多杰抹了抹眼睛,低声道:“还有我的几个同件,大祭师受了点伤,找了地方在休养,我阿爸,还有阿金,为了挡住风如岳进那秘洞,都没了……” 秦惊羽心头一沉,手掌拍在他肩上,半晌才道:“族长对你期望很大,他不在了,你便更要好好的。” 多杰低泣道:“我明白,大祭师也说了,阿爸身为族长,早年护族不力,此回血祭又出了祸事,本就该以身相祭,消抵天灾,这是他的命;还有阿金,它是护族神兽,如此也算是圆满了。”说着,忽然抬眸,正经道,“大祭师叫我来警告你,一定要当心风如岳,他也没死,只是受了点伤,逃回王庭去了,而且在神灯被毁之前,他喝下了一大口灯油,比以前更加厉害,大祭师说他已经成了罕见的半人半魔,更不容易对付了!” 秦惊羽点点头,倒不甚在意:“我知道了。”没死也好,她就亲手灭了他! 多杰急道:“你不知道,那秘洞虽被雪崩理了,但雪化后就会显出来,风如岳一心想再入秘洞去,而当时为了救人,雪兽死的死,伤的伤,灵性也是大打折扣,没法抵挡洞口的戾气,大祭师说而今世上只有靠你的神剑才能进洞了,风如岳一旦养好了伤,很快就会来找你的,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好了,这剑只有我能驾驭,风如岳他就算是夺去也没用的。”秦惊羽想了想,问道,“你一个人来的吗?” “是,我的同件陪着大祭师的,我就是来跟你报个讯,这就赶回去跟他们汇合。”多杰说着,自背上解下包袱,从中取出两张油光水滑的雪色兽皮来,“这是死了的雪兽,我给剥了皮子下来,你不是向大祭师讨要雪兽吗,除了这个,大祭师身边还有两只幼惠,等喂大些就给你。” 秦惊羽抿唇,轻吐一口气:“我不需要了,你收回去吧。” 当初开口讨要雪兽,不过是为萧焰的一句话,如今还拿来做什么?不过是给自己心里添堵罢了。 多杰动作一顿,似是不解,却也没停手,将兽皮随意放在桌上,道:“我们摩纳族人向来说什么是什么,答应了给你的东西,断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秦惊羽见他拍了拍手就住外走,不由道:“你这就要走吗?,要不多留两日,等我事情了结……”忽然想到所谓事情,其实是自己的婚礼,慢慢住了口。 “我现在是新的族长,是他们的主心骨,我要赶回去照顾大家,等不了你。我们的新驻地就在先前的入口处不远,只要你人到了附近,雪兽就能感觉到。”多杰走出两步,又特意回头叮嘱,“那风如岳不是个好人,你自己记得小心。” “那好,你也保重。”秦惊羽暗吁一声,不再挽留。 在经历了灭族之恨,亲丧之痛过后,这个少年仿佛在一夕之间长大成|人,脱胎换骨,成为硬骨铮铮的男子汉。 只是,这成长的代价,何其悲壮。 接下来的两日,她忙得不可开交,早朝晚会,召见臣子,安排事务,好不容易得了半日空闲,正在寝宫小歇,银翼又不请自来。 上回被他一番抢白,过后听说他找了外公当说客,还真去找她父皇母妃提了亲,结果被她父皇一句先来后到顺其自然给软软挡了回去。 现在看来,他应该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也没显得十分不快,只脸色微微有些黑沉。 “谁又惹了你?”秦惊羽懒懒问道。 银翼不答反问:“你是不是打定主意要跟雷牧歌成亲了?” 秦惊羽用软布拭擦着琅琊神剑,漫不经心地答:“是啊,喜服都做好了,帖子也都发出去了,给你和杨峥留了最好的座位,到时候你多带些兄弟来观礼。” 银翼挡下她的动作,冷声道:“你自己照镜子看看,连个笑容都没有,哪像个快要成亲的人?你根本不爱他,脑袋被门夹了才会想出这等馊主意。” 秦惊羽梗着脖子,自是打死不认:“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爱他?告诉你,我就是爱他,没他我就话不了,我不仅要成亲,还要风风光光成亲!” 银翼撇下嘴:“得了吧,我刚刚才在官门外看见萧焰,跟你现在这模样也差不多,一副要死不话的样子,要我说,你这亲事多半成不了,他铁定会来抢的。” 秦惊羽心里动了一动,嘴上却淡淡道:“是么?” 银翼看她一眼,忽然道:“我看他气色不太好,这几日外面太阳烈得很,你就让他这么傻站着,真不打算出去看看?” 秦惊羽冷笑道:“他爱站就站,我管他作甚?你也别来当什么和事佬,没这必要。” 他假冒他人身份待在她身边,瞒她,欺她,伤她的人,害她的国,最后还兄弟联手逼她跳了崖,最后好不容易活过来了,这活过来第一件事不是去报仇倒也罢了,难不成还要跟仇人欢欢喜喜搅在一起? 再是没脸没皮,这等奇事,也断断做不出来。 银翼哼道:“你以为我爱管闲事吗,我巴不得他消失,最好一辈子都再别出现,当初在西烈的时候不就挺好?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该轮到雷牧歌啊,他哪点比我强了……” 秦惊羽见他边念叨边是脚步住外挪,不由叫道:“喂,你去哪里?” 银翼轻飘飘丢下一句:“去见你父皇,看有没有可 朕本红妆下第60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可能在你成亲前让他改变主意。” 秦惊羽张了张嘴,忍住没再唤他,这样也好,省得他在自己面前晃悠唠叨,惹人心烦。 念着银翼那一句他铁定会来抢的,略为不安,忙将宫廷卫尉找来,调兵遣将,周密安排,整座皇宫宛如铜墙铁壁,一旦来犯,管教他有去无回。 就这么闭门不出歇了几日,胸腔中那股郁气勉强按了下去,那令人狂乱若癫的疼痛也逐渐平息,接下来,就该是安然接受她的婚礼了。 大婚前夕,驿馆客栈火爆,天京城人满为患,送进宫来的贺礼财帛堆得满满当当,各地官员都依照惯例来京道贺,就连李一舟都赶回来了,黑龙帮差人送的贺礼更是单独堆了半间屋子。 这算是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 按照习俗,她身为新郎,得高头大马先去雷府迎亲,十六抬大红喜轿接来新娘回宫参加婚典,吉时则是定在太阳落山,黄昏时分。 面色凝静,双臂平摊,任由宫人们为她打点整理,穿上那套重新钉上珠扣的礼服,对镜自顾,扯出个恬淡的笑容来。 倾城倾国。 却没半分到得眸底。 廊前几人正在闲聊,见她推门出来,都迈步迎上前。 外公穆青今日也穿了一身光鲜的新衣,白发长须,精神矍铄,旁边银翼则换上一身墨色龙纹冕服,再不掩饰,而是显出真实身份。 李一舟却是着一袭朱红衣衫,依旧口无遮拦,啧啧道:“看你这表情,知道的人是晓得你去成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去上刑场。” 秦惊羽淡淡瞥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李一舟嘿嘿笑了笑,软了下来:“开个玩笑嘛。对了,雷随他父母作为姻家在府中宴客,叫我陪你去迎亲。”名为陪同,实质就是守护,挡住路上可能出现的某位闲人。 秦惊羽点点头,转向穆青道:“我看这几日父皇精神并不太好,还请外公留神看着。” 穆青应道:“你母妃看着的,她有些担心你,让我送你出宫。’ 秦惊羽哂然一笑,母妃这是怕她逃婚吧,可天大地大,人心难测,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银翼在旁接口道:“我也跟你去,反正在宫里待着无聊,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观摩观摩,日后说不定用得上。” 秦惊羽淡声道好,率先朝迎亲队伍驻扎等候的南门走去。 不管这场婚礼的意义是什么,她既然红口白牙应允,就必须坚持下去,对雷家,对父母,更对自己,都得负责到底。 心里再是惘然,再是躁动,再是堵塞,都得根根遏制,扼杀于萌芽。 这才是她的正途,她坦然无误的人生道路。 顶着绚烂的霞光,脚踏青天大道,众人簇拥,浩浩荡荡走向宫门,锣鼓敲响,礼乐高奏,欢呼喝彩声响砌天地。 然而,人生,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狭路相逢。 一步踏出宫门,秦惊羽就看见了他,正被他那队黑衣侍卫围合在内,生生挡住大批兵士的挥戢驱逐。 形容清峻,长身玉立,像是一道游离天外的影子。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早知道他一直在这宫门处守着,也早知道只要她出宫迎亲就一定会遇上,只是想不到,他还有什么理由来阻挡她,在她恢复记忆砌底醒悟之后? 秦惊羽面不改色走过去,车马已经备好,她没功夫跟他在这里叙旧说理。 “三儿。” 黑衣侍卫纷纷朝两旁散开,萧焰步出圈子,轻声唤她,俊脸如雪,声音微哑,全无过去的温润。 “我说你怎么就这般厚颜无耻——”李一舟作势欲动,被她抬手止住,只得咬牙退开。 秦惊羽背负双手,眉毛一挑,换上一副笑脸:“原未是萧二殿下,今日你来早了,我这还要去雷府迎亲呢,不如先进宫去找地方坐了,喝杯酒等我回来?” 萧焰脸色愈发青白:“你真要去迎亲?” 秦惊羽双于一摊:“你眼睛又没瞎,这等阵仗,难道看不见?” 萧焰苦笑道:“我这几日没来扰你,原想等你气消再好好跟你细说,不想你还真要大张旗鼓成亲,你说,你到底要气到几时?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我?” 秦惊羽哈哈一笑:“萧焰啊萧焰,你可太瞧得起我,也太瞧得起你自己,你真以为我是在赌气,闹性子,耍小心眼?我犯得着吗?你也不想想,你可真值得?” 他蹙眉摇头:“我想不明白。” 秦惊羽衣袖一拂:“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扭头欲走,却被他上前一步拦住:“等等,你听我把话说完。” 秦惊羽站住脚,挥手让众人退得远些,抿着唇道:“也好,你说吧,今日我们就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萧焰畔光如水,深深凝望过来,轻声道:“从西烈重逢开始,我就是以本来身份面对你,只除了我曾是燕儿这回事,别的没半点再瞒你骗你,我只想好好爱你,用一生的时日来弥补之前的亏欠,难道这也错了么?” 秦惊羽轻轻笑道:“你没错,只是忘记问我,这样的弥补,我可愿接受!” “那好,我现在问你,你可愿接受?” “我——不——愿。” 秦惊羽一宇一顿说完,衣袖又被拉住。 倒是执着。 “我不会让你跟雷牧歌成亲的。”他说。 秦惊羽冷漠瞟他一眼:“不好意思,这亲,我是结定了,遇神弑神,遏佛杀佛,天皇老子来了也挡不住!” “三儿,我爱你,我知道你也爱我……” 话没说完,就被她淡淡打断:“就算爱过你,那也是以前,已经过去的事了,没必要再提。” 萧焰面色一怔,喃道:“我不信,在北凉的时候我们还好好的……” 秦惊羽由不得冷笑:“信也罢,不信也罢,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当清楚我的个性,你以为在你欺瞒我背叛我,做出这么多错事之后,我还会既往不咎,毫不计较?我真有那么贱?” 仿若一巴掌扇过去,萧焰身子微晃,又自稳住,白着一张脸道:“是我不好,没早些向你坦白,害你受那么多苦,但我不会放弃,不论你是爱我还是恨我,我都不会放弃。” “随便你。”越过他,走上该走的路。 “我不会放弃,就算是死,也纯不放手。”他在她身侧低喃。 秦惊羽转头,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般漠然看他,目光深沉,无波无澜,轻淡启口:“那你就去死吧。” 那你就去死吧。 去死吧。 字字诛心。 他倒退一步,清涟如水的黑眸慢慢黯淡下去,似有似无一声叹。 那声叹息轻得几若无音,却令她抑制不住地,心头一颤,明明是酷暑之季,周身却似被凌凌冷风包裹,一阵紧过一阵。 “时辰到了。”穆青大步过来,荡开那只还想去拉她衣袖的手掌,却在触及的一刹,面露讶色,“咦,你……” 萧焰神情淡淡,朝黑衣侍卫的圈子后退一步,趁此机会,李一舟带人奔过来,护着她翻身上马,朝着雷府的方向飞驰而去。 脸上,那默默流淌的水泽,一定是汗,不是泪。 爱也好,恨也罢,一切都过去了,再不回来。 心底那丝尖锐的痛,是为自己曾经的傻,而不是为他…… 金乌西落,天昏地暗,车队徐徐开动,她策马驰骋在前,全然不觉身后穆青那一声惊疑之言—— “怪了,这人的脉息,怎的如此奇特……” 鼓乐喧嚣,人声鼎沸,大道两旁跪满了天京百姓,山呼万岁。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远远瞧见那街巷尽头,雷府府门大开,门口挤满了人,一个个满脸喜色,雷大将军、雷夫人、雷牧歌都在其中,人群散开,两名侍女扶着名头顶喜帕一身红裳的窈窕女子走出门来。 那女子莲步踏出门槛,转身朝着雷府大门曲膝一拜,雷大将军携了夫人赶紧去扶,嘴里说着宽慰感慨之词。 趁这关头,雷牧歌目光射过来,眼神炙热,冲她欣慰一笑。 秦惊羽回他一个笑容,竟微微发涩,立在原地,听得周围震耳的欢呼声,忽然有些恍惚,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只听得李一舟在不远处轻咳,这才想起该去迎接新娘上轿,定了定神,漫步走过去。 那女子个头不高,手也生得小巧,被她顺从牵着,一步步上了花轿,轿帘放下,启程回宫。 回宫之后,就是拜堂成亲,大宴宾客,选一夜过去,她就将与人结为夫妻,缘定终身。 这样做,是对的吧? 对此,心里是笃定不疑,但为何胸口会那么空,仿佛裂开了个大大的口子,呼呼透风。 揉了揉额角,刻意放缓了速度,随着花轿慢慢住回走。 银翼不拘礼仪,就跟在她身后不远,整个一副等着看戏的模样,再后面是送亲的姻家车队,雷大将军夫妇、雷牧歌、李一舟,欢声笑语,喜逐颜开 她的大喜之日,笑容却在别人脸上。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为什么会笑不出来? 心里憋屈,闭了眼,耳畔却仿佛听得远处传来厉喝声,惨呼声,厮杀声,连绵不绝。 有人在高叫:“住手——” 又有人在低呼:“不——” 她甚至嗅得空气中隐隐飘来血腥之气。 影像重叠,声响不断,气味清晰,却终是化为那一双如水眼眸,那一声低喃轻叹, “三儿,三儿,三儿……” 是幻觉,是执念,更是真实的存在! 秦惊羽浑身一震,蓦然睁眼,远处疾驰而来的人影落入眼帘,她没听错,那些声音都是真的,全都出自皇宫之中! 真的有事! 双腿一夹马腹,她朝着那人马奔驰而去,高叫:“出了什么事?” “陛下!”那人直直从马背上摔下来,喘着粗气道,“有人闯宫,冲进宴会里去了,侍卫死伤无数,连禁卫军都抵挡不住!” “该死!”秦惊羽气得握拳,二话不说就催马狂奔。 竟真有脸去抢亲! 她不会放过他! 奔到半路,雷牧歌与银翼一左一右追上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前方宫门处又冲出来几骑,竟是衣袍染血! “陛下,那剌客在宫中大开杀戒,穆老爷子和穆妃都被打伤了!” 银翼目瞪口呆:“不会吧,他竟下这样的狠手?” 雷牧歌剑眉紧锁:“谁?” 秦惊羽心头一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又慌又痛:“应该不是他……”不会是他,他补是傻子,如果他意在挽回,不管是想要她的人,还是她的心,都断不去伤害她的家人。 不是他做的,难道是…… 竟来得这样快?! 咬着牙,心急如焚,再顾不上别的,风驰电掣般冲进宫门。 帷幔撕裂,杯盏破碎,偌大的广场上,横七竖八躺着死伤的宫人侍卫,竟有数百上千之多,尸骸密密麻麻,重重叠叠,有的开膛破肚,有的碎脑裂目,有的身首异处,遍地血污,一片狼藉。 越往里走,尸首越多,除了禁卫军和大夏侍卫,还有西烈侍卫和暗夜门人,甚至有黑龙帮的弟子。 还有人在血泊中痛苦滚动,哀嚎。 直把她看得眼前一黑,险些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坚固不催的防御竟如此不堪一击! 怎么会这样? “陛……陛下……”有人朝她努力爬过来,身后拖着长长的血路,是太监总管高豫。 秦惊羽跳下马,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嘶声吼道:“我父皇母妃呢?我外公呢?他们人在哪里?” 心都揪紧了,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婚礼,脑子里只有家人亲友的性命安危。 高豫微微抬手,朝那边主殿方向一指:“太上皇他们在里面……那个刺客……不是人……是妖孽……刀剑都伤不了他……” 秦惊羽凝神一听,果然听得远远传出兵刃相接声,兵兵乓乓响个不停。 背后脚步声促,好几条人影跟了上来,秦惊羽眼风微瞟,精神一振,却听得那殿中有人桀桀怪笑,森然道:“我的乖儿子可是来了?干爹等你等得好辛苦!” 秦惊羽愣了下,随即冲上前去,对着那发声之处高声喝道:“风如岳,你要找的人是我,我已经到了,你快些出来!” 越是靠近,越是深深嗅得那浓烈的血腥之气,熏得她头晕目眩,几欲昏厥。 那主殿乃是今日举行婚典之地,父皇,母妃,外公,皇祖母……她的家人,还有众多王公大臣都在其中,那么多人,都落在了风如岳手里! 血液上涌,怒焰翻腾,念力冲天而起。 铮的一声,明华宫上方紫气萦绕,龙吟凤鸣。 神剑即将出鞘! “哈哈哈,琅琊神剑果然在你手中!”风如岳兴奋大笑,声音愈发高亢尖利,笑声忽停,扬声一喝,“你听着!这殿中众人的身份我都清楚,你别给我耍心眼!想催动神剑来杀我?呵呵,只要你动一下,我就杀一人,看到底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手快!” 秦惊羽顿了一顿。 一咬牙,念力祭出! 风雷滚滚,出鞘的神剑冲破云霄,颠转而至,剑尖直指殿堂屋顶。 轰然一声响,樯倾楫摧,火光四起,那刺耳的冷笑声却丝毫不灭,在浓烟中清晰传出。 “臭小子,你以为就凭你能御剑,就伤得了我?哈哈哈,你未免太自不量力,告诉你,如今我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凡夫肉身,我是神,是这赤天大陆的统治之神!”说话间,就听得殿中一声惨呼,登时没了动静。 秦惊羽脚下一个踉跄。 她记得那人的声音,是名朝中大臣。 琅琊神剑的剑气,竟然伤不了他! 脱胎换骨,半人半魔! “乖儿子,你要不要再试一试?”风如岳的声音再次传出。 随之传出的,还有隐忍不住的女子哭声,不止一人,有陌生的,也有熟悉的。 秦惊羽看着四周伏尸遍地,血流成河,又是惊惶,又是愤怒,头顶似有冷水淋下,浑身透凉。 再试,下一个人也许就是她至亲的家人! 她不敢试,哪里敢再试! 念力卸下,紫气渐渐消减,龙吟声弱了下去。 “我刚刚才知道,今目竟是乖儿子的大婚,哈哈,可喜欢干爹送你的这份大礼?”风如岳高声喝道,“叫你的手下都退后百步,你一个人带着剑进殿来!” “别听他的!”身旁几只手臂同时伸过来,抓住她的胳膊。 秦惊羽摇了摇头,双臂用力一甩,挣脱开去,右手在空中虚晃一抓,神剑坠落,握于手中。 握着那冰凉的剑鞘,掌心仿若有股热力隐隐颤动,与她的心跳渐趋一致。 深吸一口气,她大步踏出,低沉道:“退后,都给我退后!违令者斩!” 雷牧歌大惊,冲上来阻拦:“这怎么可以,我断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涉险!” 银翼也沉声道:“不行,太危险了,要去大家一起去!” 正在纠缠,就听得殿内传出冷笑:“你还磨蹭什么?真以为我在说笑吗?那好,我便让你瞧瞧!”砰的一声,窗户迸裂,一颗圆圆的物事被巨力掷了出来! 秦惊羽一眼看清,是颗满面血污的人头,正是方才出声的那名大臣! “退后,都给我退后!”她打了个冷颤,神形欲裂,唇瓣咬出了血,“风如岳,我这就进来,一个人进来,但你得答应我,不能再杀一人!” 里面静默了一会,便道:“好,我答应你,暂时不杀人,看你的表现。” 秦惊羽挥挥手,身后人群无奈朝后退,而她则是举着剑,忍受着煎熬,凝神屏息,一步步向前走。 一百步,五十步,二十步,十步…… 步步靠近。 她踏上台阶,站到紧闭的殿门前。 “我来了。” 殿门徐徐开启,殿堂中央的空地上立着一人,着一身漆黑长袍,身形高大,须发花白,一条黑带缚住眼球缺失的瞎眼,独日圆睁,神情狰狞,他一手抓着一人,另一只手捏在那人的颈项上,只轻轻用力,就要将其折断。 那个被劫持之人,是她大病初愈勉力到场的父皇,秦毅。 殿堂四周桌凳歪斜,倒着不少尸首,点点鲜血溅满了墙壁,人群惊惶失措,瑟缩颤抖挤在一起,一眼掠过,她竟看见了他,萧焰。 他苍白着脸站在根宫柱前,与风如岳遥遥相对,在他身后不远,数名黑衣侍卫围成个小小的圈子,里面是她的家人。 “来得正好,乖儿子!干爹等你好久了,你把剑拿过来给我,我就把你这老子还给你,你接着成你的亲,今后干爹再不找你的麻烦!”风如岳朝她伸出手,独眼中闪耀着狂热的光芒,“来啊,快拿过来!” 秦惊羽回头关上殿门,立在原处,不敢去看他掌下奄奄一息的父皇,只死见盯着那只独眼:“说话算数?” 殿外有细微若无的脚步声,她知道,雷牧歌与银翼会带人将殿堂团团围住,风如岳就算得了神剑,也是插翅难飞。 但父皇在对方手里,还有这满满一殿的人,面对这杀人如麻的恶魔,她心存忌惮,实在没一点底气。 “乖儿子还怀疑什么?我要的是圣水,区区几条人命还入不了我的眼,只要我拿到神剑,立时就走,以往恩怨一笔勾销!” “好,勿伤无辜,一言为定。” 秦惊羽点头,缓步走上前去。 “羽儿,不能,不能给他剑!”秦毅突然挣扎起来。 风如岳大怒,一掌拍向他的胸口,电光火石间,斜地里射出道精光,直逼那只杀人魔掌。 秦惊羽看得真切,是萧焰的柳叶刀! 风如岳被柳叶刀逼退一步,动作缓了一缓,柳叶刀嗖的射过,扎在他身后的墙壁上,萧焰飞身过来,立在她身旁。 “姓萧的小子,我没顾上你,你倒还得寸进尺了,你说,你想怎样?”风如岳瞪着他,恨声道。 萧焰淡淡一笑,指着秦毅道:“你没看他气都喘不过来了,不需你动手,指不定一会儿自己就咽了气,到时候这里所有的人都会与你为难,大夏皇帝更要找你拼命,着实不划算,所以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先听听,自己掂量着办?” 秦惊羽闻言一怔,就听得风如岳沉声问道:“什么主意?” 萧焰气定神闲道:“你也知道我同皇帝的关系非同一般,若说做人质,我年轻,更经得起折腾,怕是比他爹更合适些,要不让我和他爹换换?” 风如岳独眼微眯,显然是在思量他话语的可行性,一时有些踌躇:“你自愿作为人盾,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萧焰笑了笑,突然仲手揽住她的腰,俯身下来,吻在她的唇角。 微凉,轻柔,如蜻蜓点水般,一触而过。 没有决裂,没有悲伤,仿佛还没回来大夏,还在他养伤的那间寝室,两情相悦,温柔缠绵。 周围惊呼声此起彼伏,秦惊羽心头一荡,来不及做出反应,他已经放开她,斜眼瞥向风如岳:“他是我最爱的人,今目却要跟别人成亲,你说我是打什么主意?” 风如岳恍然大悟:“哈哈,原来你们竟是……那种关系!真是小瞧了你!”边说边是向萧焰招手,“好吧,我也不愿拖着个病秧子,束于束脚,就由你来换!” “萧……”秦惊羽握紧了拳,抿唇咽回那一声唤。 她竟有种冲动,想去拉他回来! 萧焰漫步走过去,单手背在背后,悄然比划个手势,那是暗夜门特有的暗号,意思只有三十字,相信我。 他叫她相信他? 对了,他聪明绝顶,足智多谋,让他来做这个人质,最是合适。 “站住!”风如岳厉声喝道,止住他前行的脚步,她的心也随之骤然一紧,“你的暗器,你的软剑,都一一除掉,再过来。” 萧焰衣袖一挥,只听得叮当作响,四柄柳叶力掉落在地,他又伸手拔出腰间的软剑,随意抛在地上,然后两手高举过顶,朝风如岳示意:“这下行了吗?” 风如岳狞笑着点头,待他走近,便一脚将秦毅踢开,伸手扣住他的手腕脉门。 “父皇!”秦惊羽低呼一声,已有两名黑衣侍卫冲过来,将秦毅护住,远远撤离。 萧焰手腕被扣,却是神情自若,回过头来薄唇轻启,朝她微微一笑。 秦惊羽读出他的口型,他说的是:“这也许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记住,我爱你。” 身心巨震。 忽然间意识到什么,她想张嘴说话,想迈步上前,可还是慢了一步,萧焰已经出手。 刷的一声,他从腰间又拔出一柄森寒耀目的软剑,朝风如岳当胸剌去。 她竟不晓得,他腰带里还藏着另外一柄软剑。 聪明如他,机智如他,却并不知道,风如岳已经不是人,是魔! 刹那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 是谁发出那一声? 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她眼睁睁看着那柄剑刺入风如岳的心口,眼睁睁看着长剑从中折断,风如岳怒气冲天,雷霆一掌击在他的胸前,眼睁睁看着他胸口衣衫破裂,嘴里一口血箭喷射而出。 日月失色,天崩地裂。 琅琊神剑应声出鞘! 心神顿失,理智全无,只凭一腔冲天之怒,沉郁之悔,锥心之痛,竟将她所有念力潜能激发出来,形若拼命,全然爆发! 噗的一声,风如岳看着插在自己肩头的剑,剑刃上一丝血线滑过,目瞪口呆:“为什么……我明明已经刀枪不入……为什么……” 秦惊羽咬牙,红着眼,用力拔出剑来:“你杀了他,你竟然杀了他……” 脚下蓦然一软,险些栽倒在地,想要再剌,手臂却没了力气。 风如岳捂住冒血的肩头,连连后退,忽然一个转身,扰如鬼魅一般,朝着后殿飞掠过去。 “拦住他,给我拦住他!” 身后脚步声急促纷杂,大队人马匆匆奔进殿来。 “陛下!” “羽儿!” 很多人在喊她,在问她,秦惊羽置若罔闻,只朝着那软软靠坐在宫柱上的身影扑去。 她颤抖着伸手,想要扶他起来,却听得外公穆青在旁哑声喝道:“别动他!” 秦惊羽转头,哽声道:“外公,你快救他……” 穆青脸色不是太好,慢慢走过来,手指搭上萧焰的脉息,默了一会,黯然摇头:“果然是这样。” 秦惊羽怔怔望着他:“什么意思?他伤得怎样?” 穆青长吁一口气道:“我在宫门那里就察觉到他身上不对,应当是过去受伤太多,又遭受过几次重创,心脉受损严重,虽有灵丹妙药保住了性命,却没及时调理,且在此期间,万万不得与人动武……可惜,那一掌,却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都震碎了。” 这句话,却是将她的心也震碎了。 不能与人动武。 不能动武。 那名老军医苦口婆心,明里暗里说了那么多次,她就是没听进去,那日在山庄外,她还挡在雷牧歌身前,生怕他贸然出手,对雷牧歌不利。 原来恰恰相反,真正虚弱不堪的,真正需要护卫的,却是他。 侍卫人马都追击风如岳去了,大殿里人潮散去,像是被腾空了一般,就剩下最亲近的数人。 她眼里再看不到别人,只有他。 “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给我说?”她跪在他面前,通红着眼问,泪眼簌簌落下。 她那么对他,他却默然接受。 就算他说了,她当时大概也是不会信的,只会觉得他诡计多端,又是一次新的苦肉计。 她是恨他,是怨他,觉得没法再接受他,没法再跟他相处,可绝对没想过,结果会是这样! “我没事,别哭……”他抬了抬手,也许是想对着她笑一笑,不想却又喷出一口血来。 血流成瀑,刺痛了秦惊羽的眼,她扑过去抱住他,只觉得心痛如绞:“还说没事,你吐了这么多血,竟还说自己没事!这是你的苦肉计吧,其实你并没有事,是不是,告诉我,只是苦肉计,是不是啊?” 她摇着他的手,满怀期冀看他,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笑,瞅着她轻轻地,不住地笑。 秦惊羽呜咽道:“萧焰,你回答我啊,回答我的问题。” 萧焰眼睛弯起,笑得虚弱而又满足,答非所问:“这辈子还能被你抱着,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秦惊羽使劲摇头:“别说这些丧气的话,你撑着,我这就叫外公救你,我外公是江湖第一神医,一定能救你的!”说罢就侧头朝穆青哀求道,“外公,你快救他,用银针也好,用药丸也好,怎样都好,快些救救他!” 穆青轻叹一声:“羽儿你清醒些,趁着他还有口气,陪他多说几句话吧。” 秦惊羽怔怔看他,似是没明白,只听得萧焰咳嗽两声,吃力道:“三儿,我问你一句话,你现在,能不能原谅我?” 泪如雨下,她闭上眼,轻轻点头,话音如梦:“我原谅你。” “那,如果有来世,你还会不会接受我?”他又问。 “会,我会的。”秦惊羽含泪点头,她不要什么来世,她现在就接受他,现在! 萧焰释然而笑,胸口起伏着,脸色越来越白,眼睛也似要阖上。 秦惊羽大惊,对着他耳边大声吼道:“你不准死,不准死,你若是死了,我就立即跟别人拜堂成亲,生一大堆孩子,我们会很快乐,很幸福,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那也不错。”萧焰唇边淌血,叹息着,眸光转向一直默立在她身边的雷牧歌,眼底墨黑,晦涩难明,“好好对她,否则,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他竟这样说! 秦惊羽又气又痛:“混蛋!你听着,你敢死,我会忘了你,砌彻底底忘了你!” 萧焰扯扯唇,定定望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回味,留恋,不甘,难舍。 所有的光芒都在那双黑眸中燃起,又点点暗下,随着生命之火的熄灭而消逝。 在她的臂弯中,他手指一松,身体沉了下去,渐渐冰冷。 只留下一个温柔似水的浅笑,铭刻在她的记忆深处。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凤舞九天第四十七章一往情深(大结局下) 靠在她身上的他,身体冷了,气息没了,心跳也停止了。 终于应了大祭师卓顿的那旬预言,命短辐薄,英年早逝。 他死了。 脏腑尽碎,气绝身亡,连她外公都救不回来了。 可她怎么能湘信,柏信他是真的没了,明明他还在对着她笑,明明他还做手势叫她相信他,明明他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蓦然吻她,明明他还用唇语对她说他爱她……她已经原谅他了,原谅他曾经的隐瞒与背版,不再暗气,不再怪他,也许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打开心结,重新接受他,跟他在一起,然而,他怎么能死,怎么能丢下她一人独赴黄泉,怎么能?! “他已经死了。” “人死不能复生。” “死者已矣。” “节哀顺变。” “放手吧,让他入土为安,好好的去……” 众多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飘荡,未惊羽充耳不闻,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着他,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不让他走。 她爱他,那么爱他啊。 当他还是她身边的小太监燕儿的时候,她就对他动了心,等他做了她的左右手,成为暗夜门的燕主,相濡以沫,患难与共,她自然而然日久生情,全身心投入进去;后来她失忆重生,遇到已经恢复南越皇子身份的他,面对他的主动示好,殷勤相待,厌恶仇视的同时却又深深被他吸引,最后终是抵挡不住他温柔的攻势,再次忤然心动,堕入情网。 按连两次都不由自主爱上他,接连两次都是对他交付身心,她自觉爱他爱得深沉,付出这样多,牺拄这样大,捧出的乃是实打实的真心,便也希望他能毫无保留倾情相待,情人的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在知道真湘之后,自然不能接受一段掺了杂质的爱情,不能接受他曾经欺骗与背叛的事实,不能接受自己再跟他处在一起。 至少当时,她是真真咽不下这口气。 她心底仍是爱他,但同时也怨他,那股浓烈至深的怨气一直梗在胸口,没法驱散,不能原谅。 她以为这是正确的选择,对得起自己的心,否则那些苦痛都白受了,那些憋屈耻辱的日子都白过了,可万万想不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早知如此,她该对他好一些,至少能朝他和颜悦色笑一笑,也好啊。 其实她还有好多话想要跟他说,她想说她不是真心想嫁给别人,她想说这几日她心里就没真正开心过,她想说她在迎亲的路上已经后悔了,她想说她起初有一瞬真以为是他来抢亲,她想说如果真是他来抢,也许,她会跟他走……然而,她却醒悟得这样迟,这样迟! 一步来迟,已是咫尺天涯。 秦惊羽紧紧抱着他,脑袋里空空的,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觉得他死了,自己也是跟着不在人世了。 恍惚间,有一只手朝她伸过来,按在她的肩上,她听得一个声音沉呤道:“羽儿,或许圣水能救他。” 圣水? 秦惊羽猛然睁眼,看见雷牧歌静静站在面前,刚才的话,是他说的。 对了,当年风如镜兄弟俩本是必死无疑,全靠圣水才能保住性命,虽说那圣水服下之后会有些变异,但只要他能活过来,只要他能好端端站在她跟前对她笑一笑,哪怕他变成个怪物,她也愿意。 环顾四周,除了雷牧歌,还有穆青、泰毅、穆云风、雷陆、韩易、李一舟、杨峥等人以及大队大夏兵士,另外还有几名她曾经见过的黑衣侍卫,正是萧焰的死士。 一见她眼光过来,杨峥立时开口:“银主带人追风如岳去了。” “我这就追过去。”秦惊羽抱着萧焰想要站起来,没想刚一起身,却一个踉跄险些栽倒,雷牧歌伸手来扶,却被她一手挡开。 她不要他碰他! 那几名黑衣侍卫抢上前来,哽声道:“把主子交给我们吧。” 杨峥也疾步过来,朝她伸手:“我来,我会好好照顾他。。” 秦惊羽面无表情,手仍是死死扣着萧焰,半点不松,秦毅看在眼里,长叹一声道:“岳父,您不是为我找了一副寒玉棺吗,拿出来给他用吧。” 穆云风闻言一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穆青在旁点点头,对秦惊羽道:“这寒玉棺是用极北苦寒之地数百丈坚冰之下挖出的寒玉制成,可保肉身长年不腐,羽儿,把他交给我,我再想想办法,你和牧歌就安心地去寻那圣水吧。” 一番话说得她终于回神。 风如岳手里只有圣杯,要想找到圣水,还须去往北凉摩纳族旧址,这一来一去要耗费不少时日,过程艰辛不说,结果也不能确定,而今正是酷暑难当,她没法再占着他,更不能再耽误时间。 外公是江湖第一神医,或许在此期间,能想出别的法子来呢? 大殿里灯火通明,外间脚步声声,殿门处匆匆奔进来一人,是穆云风身边的宫女琥珀,手里还捧着个药瓶。径直走向穆云风。 穆云风从她手里接过药瓶,递到穆青手里:“这是上回羽儿让带回来的茯苓首乌丸,我给元熙留了颗,要不爹你拿去试试?” 穆青倒出药丸,过来双掌左右变幻,掰开萧焰的嘴,一个巧劲将药丸推入他口中,再往其头顶百会|岤一拍,那药丸便滴溜溜由咽喉直入肚腹。 过得一会,穆青道:“一舟,你立时启程,速去东阳请宁王后来天京,以作两手准备,我寻思,或许集我二人之力,能有所转机。” 李一舟答了声是,急急步出殿去。 穆青又转向秦惊羽道:“羽儿,把他交给我,你们一路当心,早去早回。” 秦惊羽默默放了手,看着那几名黑衣侍卫将他接过来,由穆青在前引路,匆匆出殿,杨峥也亦步亦趋跟了出去,她看了一会,忽一咬牙,抓起琅邪神剑大步奔出。 先前她的坐骑还在殿外转悠,此时见了主人,嘶叫一声扬蹄奔过来,秦惊羽翻身上马,朝宫门方向疾驰,雷牧歌带了禁卫军紧跟其后。 刚出了宫门,迎面一骑手持火把奔来,秦惊羽一眼认出他是银翼手下的侍卫,忙一扯缰绳,放缓速度道:“你家陛下人在哪里?” 那侍卫道:“陛下在落月山附近截住了风如岳,那厮正往山上逃,陛下命属下回来报讯。” 秦惊羽挥手道:“你这就带我去!” 大队人马趁着夜色出了城,一路飞驰,马蹄声密如织雨,等到了落月山下,但见山上山下都是人,看那装束打扮,有西烈侍卫,也有暗夜门人,火把蜿蜒成一条条长龙,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为首之人正是银翼,见他们前来,一个箭步上前,指着身后一座黑黝黝的山头道:“我先前跟风如岳交了手,他仍是刀枪不入,着实厉害,只不过之前在皇宫里受了伤,这才显得虚弱了些,但还是伤了我好几名弟兄。” 秦惊羽皱眉道:“风如岳还在山上么?” 银翼点头道:“我带的人已经将下山的各处通道都封死了,但这山上岩洞石|岤挺多,他兴许找地方躲起来了,找起来不是那么容易。” 秦惊羽从腰间拔出神剑来,手指抚过那冰凉刺骨的剑刃,略一沉呤,道:“我这琅邪神剑乃是上古灵物,斩妖除魔,创出毙命,那风如岳虽然喝过圣水,又服下了神灯灯油,但被神剑所伤,其伤口只怕没那么容易愈合。” 银翼在旁应道:“没错,我看他确实一直在流血。” 秦惊羽冷笑一声道:“那好,我倒要看看,他身上到底有多少血可以流。”说罢,望向那潦黑的山林,眼神凌厉,森然道,“传联命令,放火,烧山!” 刀枪不入是吧,那火烧呢?烟熏呢?或可一试。 她一门心思要逼出风如岳,拿到圣杯,什么生灵涂炭,什么昏君无道,什么造孽折寿,此时全然不顾了。 一声令下,原本在山上搜索的人群迅速退下来,她所带的禁卫军立即开始准备,只一刻钟功夫,一桶一桶的桐油倒向包围圈内,火把接连投掷出去,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夜里西风正盛,火随风势,风助火威,噼里啪啦爆响,火焰燃起足有三四丈高,从四面八方飞速朝山顶蔓延,所到之处,无有活物。 时值盛夏,天干物燥,熊熊烈火在山头上呼啸翻腾,烟雾弥漫,热浪灼人。 周围村民惊恐得见,纷纷抬水去救,或是举着村枝在火堆上扑打,均被禁卫军挡住,勒令撤退到安全地带。 无数燕雀从林中扑腾着展翅飞起,至于那些来不及逃离的野兽,则是在火中狰扎躲避,四处逃窜,空气中飘荡着阵阵焦臭味。 秦惊羽站到高处,面色冰寒,双眸却是血红,死死盯着那熊熊燃烧的山林,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大火一直在烧,到攀明时分,整座山头烟雾笼罩,林木尽毁,野兽被烧焦,成为一片废墟,至天亮之时,火势渐弱,只刹下些小范围的余火随风跳跃,将熄未熄。 眼看烧得差不多了,雷牧歌与银翼分别带了小股士兵上山搜查,众人穿行于山岭之上,举着长戟拔开一具具焦炭样的大小兽尸,但凡发现山洞石|岤之类,则又在洞口点火,将呛人的浓烟直灌进洞。 如此这般,查检了好几处洞|岤,待 朕本红妆下第61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待到得又一处新的山洞,刚要点火,却见一道黑影快如闪电,从洞内激射而出,双臂左右开弓,便是将两名士兵抓在手中,一左一右朝山下大力掷出。 这队士兵正是由雷牧歌率领,他反应奇快,眼见不好,一个俯冲扑过去,将其中一名士兵接在怀中,而另一名士兵与他相距略远,瞬间撞向块突出的巨石! 电光火石间,好几名大夏侍卫几乎同时跳起,朝那巨石之前伸手一拦,勉强结成个人墙,那士兵砰的一声撞上去,登时将人墙撞散坠地。虽然都是摔得七荤八素,头破血流,但好歹只是皮外伤,堪堪捡回条人命来。 雷牧歌将那士兵随手一放,抄起长刀就朝风如岳追去。 风如岳直冲下山,听得劈空之声在背后响起,怒声喝道:“好你个秦惊羽,当真是无毒不丈夫,我就打了你那心上人一掌,你居然放火烧山,将我逼得走投无路!也罢,今日我们就来个鱼死网破!” 说话间已然回头,身形暴涨,五爪伸出,丝毫不惧那雪亮长刀。便如钢锥利刺般抓向雷牧歌胸口,竟成掏心之势! 雷牧歌已听出他说话中气略有不足,心金一转,当下变攻击为防守,将长刀舞成一团雪光,风如岳虽是刀枪不入,但毕竟有伤在身,血流不止,实力大打折扣,在对方年轻充沛的体力与阳刚精纯的内息面前讨不到好,还被他紧密纠缠,根本无法脱身。 这一现形,周围搜查的人群都围拢过来,两人打斗一阵,风如岳忽觉眼前一花,又有一人加入战局。 来人却是银翼,一柄弯刀在手,凶悍如狼,迅捷如电,他一到来,雷牧歌身上压力骤减,互相使个眼色,心领神会间已作出反应,穿花拂柳,身形游离,一人进攻,另一人便作防御。进攻之人全是致命招数,防御之人却是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此处乃是山脚下一块广阔的平地,三人折了数百招,期间四周早已围了一圈又一圈,最里边一圈是银翼的西烈侍卫,弯刀在曙光中闪耀瞩目;外面一圈是大夏御前侍卫,手持弓箭,蓄势待发;再外一圈是大夏禁卫军,个个盔甲森森,钢戟林立,最外面一圈,则是密密麻麻。威风凛凛的羽林郎缇骑。 好一场声势浩大的车轮战! 这单为他风如岳一人准备的车轮战,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让他拼尽最后一份力,流尽最后一滴血,心力交瘁,倒地而亡! 风如岳不是傻子,自然看出了这一点,但即便如此,却能如何? 雷牧歌是大夏第一勇士,银翼也是西烈第一快刀手,两人胜在年轻力壮,这强强联合。虽然没有神兵利器,伤不了对手,但足以将其死死咬住,缠得他只在方圆两丈之内打转,别想再多踏出半步。 在这样连绵不绝的攻势下,再是威猛强悍之人,也得堪堪账下阵来。 落月山下尘土没天,飞沙走石,打得难分难解,寻常人等根本看不清,只有秦惊羽这样眼力超常之人才能得见,那风如岳衣衫上濡湿一片,脚下血迹越洒越多,每出一招,每踏一步,都不免带出一串血珠,但他虽是苟延残喘,实力却非同小可,仅凭一双肉掌抵挡两柄利器,雷牧歌与银翼的长刀弯刀均是伤他不着,两人肩上手臂上却被他的利爪抓出道道血痕。 又斗了小半个时辰。银翼清啸一声,一个翻腾跃出场子,雷牧歌也顺势往旁边跳去,没等风如岳私口气,早有一干西烈侍卫围合上来,弯刀霍霍,精光耀目,舞得虎虎生风。 他手下这些西烈侍卫原本就是暗夜门卫煞二部的精英,后又与鼎鼎有名的西烈飓风骑融合操练,进步神速,若论单打独斗或许不算太好,但若是群体作战则是所向批靡,这五十余人组成的阵法有攻有守,配合默契,竟比雷牧歌与银翼之前的组合差不了多少。 等到西烈侍卫疲乏退下,大夏御前侍卫又再上阵,朝着风如岳身前背后,弓如满月,矢似流星,万箭齐发。 铺天盖地的箭雨过后,禁卫军的长戟又挥舞着刺来。那长戟足有七八尺长,上有尖锋,下有曲钩,饶是风如岳刀剑不入,并无损伤,却被数根长戟刺穿衣袍,勾住咬紧,动弹不得。 雷牧歌与银翼更是飞一般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他的两只手臂,宛若铁钳,遏制不动。 阳光下,胜负终定。 风如岳看着徐徐逼近的持剑少年,忽然仰天长笑,笑毕言道:“我若非昔日被人暗算,金刚不坏之身受损,以我连服圣水与神油的奇异机遇,当世称雄称霸,无人能及,今日怎么会败给你们?成王败寇,却也没什么好说的!” 秦惊羽漠然道:“不巧得很,那暗算你的,正是本人。” 风如岳啊的一声,独眼圆睁:“竟然是你!那飞鹰队里安插了你的人! 早知道会有今日,我当初真该直接宰了你,永绝后患!” 秦惊羽勉强抑制住怒意,只恨声道:“冤有头债有主,你老早就盯上了我,便该一切冲着我来,不该去伤害杀戮我身边之人,更不该对他下此狠手……你杀了他,我今日要你偿命!” 风如岳嘿嘿冷笑:“那又如何,你就算杀了我,那死去的人也活不回来了。” 秦惊羽面色发青,眼眸红得吓人,突然持剑而上,朝他罩面刺去! 紫光闪耀,剑起龙呤,但觉一团冰寒剑气袭来,风如岳被无数长戟勾住不能动弹,无法躲闪,刹那间见得剑尖刺来,划破面颊,忽又斜挑朝上,直入那残存的右眼! 噗的一声,红花爆开,血淋淋的眼珠挑在剑尖,撕拉而出! 风如岳凄惨大叫一声,满脸都是血污,只听得秦惊羽嗓音低沉道:“有句话不知你可曾听过,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语气平静,却令人毛骨悚然。 “你想怎样?你到底想怎样?”风如岳右眼已成了个血窟窿,双手挥舞,嘶声叫道。 秦惊羽上前一步,剑尖抵上他的颈须,紫光一闪,拉出条大大的血口: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来招惹我,是你自作自受,作恶多端,才得来今日的下场。如今你两只眼都瞎了,旧伤未愈,新伤又起,这条性命只在我一念之间,但我可以饶你不死,只要你交出圣杯,必须是真正的圣杯!” 风如岳恍然大悟:“哈哈,原来你想用圣水来救你那心上人?” 秦惊羽持剑反手一压,厉声道:“少说废话,你想死还是要活?” 风如岳连声道:“当然是要活!要活!但你须得答应我,拿了圣杯,便不可伤我性命!” 秦惊羽高声道:“好,我便当着这众人的面答应你,圣杯得手,便饶你不死!” 风如岳喘口粗气道:“你听着,就在我藏身的山洞洞口,那堆乱石下方,有一只铁盒子。” 秦惊羽稍一抬手,便有数名大夏侍卫举步朝山上奔去,过得一会又匆匆下山来,手里捧着只铁盒。 铁盒打开,是一只厚实的布袋,布袋里又有只锦盒。 锦盒呈上来,秦惊羽谅他也不敢做什么机关,小心揭开盒盖,盒中却是一只造型普通毫无光泽的木杯。 “这就是你从摩纳族秘洞中偷出来的圣杯?”秦惊羽沉声问道。 风如岳不迭点头:“没错,这杯子虽然看起来很是寻常,在那一大堆酒杯中最为不显,但的的确确就是圣杯,当年我伤势严重,神智不清,也是胡乱抓了一杯水喝下去,没想到能够起死回生,所以出洞时生出贪含,顺手牵羊偷了出去。”,秦惊羽想起一事,又问:“你哥哥风如镜,同样也是喝了圣水,却为何会身体衰弱,突发中风之症?” 风如岳面上血迹斑斑,闻言森冷一笑,听起来十分骇人:“一山不容二虎,我既然喝下圣水重获新生,当为自己打算,又怎么可能给他也喝下圣水,我只不过随便拿了只金杯喂他,没想到他却没死成,跟着也活了过来,只不过脑子变得不好使了而已。” 秦惊羽想起在北凉王宫中看到的那人,眼睛瞪得老大,嘴角流着涎水,抚如行尸走肉,苟延残喘,忽然间明白过来:“风如镜成了白痴?!” 那秘洞中各式各样的酒杯足有二十来只,其中只有一杯才盛有真正的圣水,而其他的,则都是赝品,即便偶有一杯饮下也能活命,却会出现别的症状,譬如风如岳随手给风如镜喝的那一杯,虽然救了他的命,却令他变成了个傻子,这就是那句“择一饮之,遇祸莫怨”的真实涵义。 记得巴桑族长曾说,当年风氏兄弟相互搀扶出洞,国主风如镜以国事为由匆匆道别离开,而风如镜一喝下金杯里的水,就已经成了白痴,可见当时说话之人并非风如镜,而是风如岳假扮,这同胞兄弟长相酷似,巴桑自然分辨不出,认错人也在情理之中。 而后来风如镜虽然深居简出,却也多次出现在北凉朝堂与各国政要面前,言行并无不妥,很显然乃是其弟风如岳假冒,真正的风如镜早被暗中控制起来,成了他的傀儡,以及仇家暗杀的活靶子,什么国主无能,什么王爷专权,全是迷惑世人的烟雾弹罢了。 此外,他除了北凉王的本来身份,还摇身一变成为北凉首富向海天,并以此种身纷周游各国,刺探情报,培养势力,四处生事作乱。 一人分饰三角,他还真是乐在其中,如果不是她当年临时起意,送出了那天外而来的怪异软泥,真不知结果会怎样! 想通了这前因后果,对他的答案也不想计较,森然道:“你最好保证你说的都是实话,没有半点虚假,否则,我会将你凌迟处死,剁成肉泥,叫你北凉王庭化为焦土,陵兰古城变成地狱!” 说完这句,啪的一声扣上盒盖,将那锦盒收入怀中。 “将风如岳押回皇宫,关入暴室地牢,小心谨慎,严加看守!” 雷牧歌与银翼听得真切,紧紧扣住风如岳两条手臂,由众人准备好牛筋将他绑了个结结实实,这还不算,又用铁链牢牢锁在马车上,还在车厢前后左右缠上一圈又一圈的粗绳,车窗处则是留着个小孔,方便外间人等随时查看。 路途过半,就见风如岳因为失血过多昏死过去,饶是如此,众人仍旧不敢大意,打起十二分精神,加快速度,直奔城门。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押着风如岳回宫,直奔暴室而去,秦惊羽则赶去了太医署。 穆青正在署中与一干太医说话,见她踏进门来,赶紧迎上,其余众人纷纷叩拜行礼。 “外公,他怎么样了?” 穆青不答,只是将她带入最里间的密室,室内摆放着一口巨大的青白色玉棺,棺盖半掩,露出张清俊温润的男子面孔,长眉入鬓,秀目紧闭,双颊如玉,挺鼻薄唇,这一夜过去,除了脸色苍白了些,却是并无变化,栩栩如生。 那么安详,那么宁静,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日间小睡,却叫她怎么相信,他竟是死了。 不,她不相信,绝不相信。 “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我已经拿到了圣杯,这就出发去北凉雪山……”手指抚上他微凉的俊脸,轻柔摩挲,久久舍不得放下,秦惊羽哑声低喃,过得一阵,忽然回头朝外间唤道,“来人,备齐车马!给联安排最宽最大的马车!” 穆青抢上一步道:“羽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秦惊羽抬眸道:“我要去北凉,要带着他一起去。” 穆青倒吸一口气:“你莫不是犯糊涂了,他这副模样,哪里经得住长途奔波,这寒玉棺也不是铁打的,万一路上有个什么闪失去……” 秦惊羽摇头道:“外公你不知道,当年风如岳把圣杯带出那秘洞,没等回到陵兰王宫,杯中的圣水就已经干涸了,我没有办法,只能带着他去,如果能够求来圣水,当即就要给他喝下。” 穆青叹口气道:“那好吧,我这里还有些丹药,虽比不上宁王后的茯苓首乌丸,但总是有胜于无,你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秦惊羽接过他递来的药瓶,俯身下去,恭敬磕了个头,含泪道:“事不宜迟,我立时就要出发,父皇母妃那边只有外公替我转告了,还请外公帮我多多担待照料。” 穆青点头道:“宫里有我,你放心去吧,多带些人马,还有这随行之人,最好是把银翼带上……” 话没说完,门外脚步声声,有人闪身进来:“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秦惊羽听得话音,眼睛都没抬一下,即是摇头道:“不必,你留在这里就好。” 银翼瞥她一眼,冷哼道:“莫非你是想留我在这里看守风如岳,你要和雷牧歌一起去北凉?你确定?” 秦惊羽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他说的确是实情,风如岳虽然双目尽瞎,身躯却是异于常人,且生性狡猾,就算绳索铁镣加身,都还得有绝顶高手夜以继日,严防死守,杜绝一切隐患。 这绝顶高手,不是银翼,就是雷牧歌。 他们两人都是陪她风里来雨里去,走南闯北,历经艰辛,若是平时,随便谁去谁留都无所谓,但此次前往北凉却是不同,她不是为别的,是为萧焰求取起死回生的救命圣水,怎么可能让雷牧歌陪在身边? 说到底,她还是他名分既定只缺仪式的妻子。 他能够陪她追截风如岳,拼尽全力将其制服,已经够了,没必要陪她北行,去为拯救情敌之举流汗卖力。 也许他愿意,但她不能容许。 或者在她内心深处,对他也是有怨的,如若不是他去密云岛拿回那盅毒的解药,她便不会这样快恢复记忆,不会与萧焰决裂,不会匆忙成亲,不会疏于防范……说不定就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又或者,这就是天意,是上天要她经历这一场死亡,最终真正明白自己的心。 可惜,终究明白得太迟。 她的大喜之日,只换得,他的与世长辞。 “其实,他也没打算去。”银翼低沉开口,“他只叫我好好保护你,并要我转告你,不论能不能得到圣水,不论萧焰能不能活回来,他都会在这里亲自镇守,确保万无一失,职责所在,无可推却。” 穆青听得两人对话,长叹一声道:“牧歌也是条汉子……” 秦惊羽默然站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凝望棺中之人,只一眼,却亘古般绵长,然后扭身,大步迈出。 “准备出发——” 一个时辰之后,车队浩浩荡荡出了城门,朝北而行。 随行皆是铁骑精兵,个个神情肃穆,宽大无比的马车厚帘低垂,车门紧闭,车厢里正是那口装有萧焰尸身的寒玉棺。 秦惊羽除下之前喜服,换上一身墨黑,策马奔行在马车旁边,面对街巷百姓的跪拜以及窃窃惊疑之声,面无表情,抛在脑后。 摸了摸杯中的锦盒,只觉得精神一振,身上渐渐有了力气,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圣水。 救命之水。 只要找到圣水,棺中之人就能活回来,就能再对着她温柔地笑,就能再轻言细语唤她一声三儿,那曾被她漠视被她嘲笑被她唾弃的天籁之音。 车队从天京出发,马不停蹄,向北而行。 一路均速前进,一方面心急如焚赶时间,抢进度,一方面又不能太快,以免马车颠簸,对寒玉棺造成损伤。 每日停下休整之时,秦惊羽都会上车推开棺盖查看,他只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热度,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变化,什么都没有。 一晃就是数日过去,酷热逐渐消减,气温开始下降,入了北凉境内,道路越来越宽,土地越来越贫瘠,越来越荒芜,绿意减少,天地间尽是一片灰白。 这日黄昏,天上突然下起小雪来,好在出发时早有准备,众人纷纷加衣,秦惊羽也披上条灰狼皮里的披风,远远望见前方起伏不断的高山,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这群山一过,就是巴彦大雪山了,便到了摩纳族的地界。 平原已毁,地形地貌也不再是当初的模样,但记得多杰说过,他们就栖息在旧址附近,只要她人一到,在周围转上几转,雪兽就能嗅出她的气息来。 风雪交加,一连好几日车队在崇山峻岭之中穿行,银翼对这雪山甚是陌生,全靠秦惊羽凭着直觉指点着方向,一点点朝着雪山接近。 好在此时赤天大陆正当夏季,这北凉比起当初来时气温升高不少,不再是狂风暴雪,很快就停了,越往前走,道路越是崎岖,脚下是磕人的石冈子路,马车车厢太宽,无法再往前走,无奈之下只得抬出寒玉棺来,开始牵马步行。 秦惊羽与银翼走在前头,后面是一队侍卫轮流抬着棺材,马匹则在队伍最后集中起来由人牵引前进。 就这样又走了大半日,直走得脚下乏力,秦惊羽看了看天色,正想下令停驻歇息,忽听得吱的一声,远处雪山上亮光一闪,白影明耀,淡金点点,有什么活物闪电般飞驰而来。 是雪兽! 那雪兽比她昔日所见个头小巧了许多,却也没那么凶悍,她腰间的神剑也没半点反应。 雪兽奔到离她三丈之外,蓦然停下,吸了吸鼻子,忽又旋身往来处奔去,似是回去报讯。 秦惊羽看得欣喜不已,忙抬手示意众人在原处歇息等候,又过了一会,那雪兽又再出现,背上还驮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多杰! “真的是你!你怎么找来了?”多杰又惊又喜跳下兽背,朝她奔过来。 秦惊羽一把抓住他的手,话音急促,简明扼要道:“长话短说,我已经擒住了风如岳,拿回了圣杯,你快带我去找卓顿,我要进秘洞,用圣水来救人!” 多杰往她身后的棺材看了眼,疑惑道:“是谁死了?” 秦惊羽咬唇道:“萧焰。” 多杰见她双眼发红,面色凝重,也不遑多问,招手道:“你们跟我来。 ” 说完他便是在前带路,众人急急跟上,随他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上行走,不时穿过座座雪丘,七弯八拐,来到一处山坳当中。 山坳里乱石重叠,夹着块平整的空地,几方高耸的巨石围合成个大大的椭圆,巨石下方搭着三四顶破旧的帐篷,帐篷上铺着些大小不一的兽皮,以御寒冷。 听得雪兽归来的叫声,帐篷门帘一掀,冲出好几名兽皮裹身的少年来。 “族长你回来了!” 多杰矜持点头,问道:“大祭师现在是醒着还是睡着的?” 一名少年上前答道:“方才还睡着的,我这就过去看看。”说罢就朝一旁的山崖走去。 多杰伸手拦住他:“不用了,你们做你们的事,我自己过去。” 秦惊羽等人随他转了个弯,走到山崖下方,那石壁上有个凹洞,洞内光线甚暗,以她超凡的视力,看出那是个消瘦枯槁的人形,盘腿静坐,一动不动。 “大祭师?大祭师?”多杰上前轻唤,“我带了人来见你。” 叫了好几声,那人才缓缓睁眼,眼珠在深凹进去的眼眶中微微转动,声音嘶哑得近乎难听:“是谁?” “是我。”秦惊羽迎上去,立在洞口。 这一路寻来,没想到他竟虚弱憔悴至此,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是底气不足,不住喘息,心底升腾起的希望又破碎了不少。 “哦?”卓顿抬眸相顾,幌幌认出她来,“原来是你……你终于还是来了。” 秦惊羽心中大恸,拖着沉重的脚步上前拜倒:“在下秦惊羽,请求大祭师宽恕昔日傲慢无礼之过!” 跪在地上,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毕恭毕敬,眼眶温热。 “快起来,你是一国之君,这真是折煞我了。”卓顿颤巍巍抬手,“你莫非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秦惊羽点头道:“大祭师可还记得萧焰,昔日您想收为徒弟的那名男子?他被风如岳一掌震碎了五脏六腑,大半月前已经气绝身亡,我这回带了他来,望大祭师出手相助,救他一命,秦某千恩万谢,定为神族重振不惜余力!” 说话间,寒玉棺已经抬至洞外,卓顿被多杰扶着,行动迟缓从地上起来,气喘吁吁去往洞口棺前,先是审视了下萧焰的面容,又伸手在他额上一按,良久,才长叹一声道:“我昔日所言果真灵验,当初要他拜在我门下,隐世不出,或可避开祸患,可惜他始终不听,哎……”顿了下,又道,“如今我法力已损,自身难保,却也救不了他。” 秦惊羽急急道:“但我已经拿到了圣杯!” “是么?”卓顿眼睛亮了亮道,“先给我看看!” 秦惊羽忙将怀中的锦盒掏出来,打开盒盖,奉到他面前。 卓顿端详着那只其貌不扬的木杯,忽而闭目凝神,久久不语,秦惊羽在旁看着,只觉得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出口否认。 过得片刻,卓顿幌幌睁开眼,面生光彩,含笑点头:“没错,我感应到了,这就是圣杯,我族失落多年的圣杯。” 风如岳没有骗她! 真的是圣杯! “当初还有句关于圣水的箴言,我没告诉你——”只听得卓顿喃喃念道,“日月星辉,天地灵水,入则生之,出则废之,所以圣水重生的奥秘就在于,将圣杯重新放回原处。” 秦惊羽喜极而泣,脚下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下来。 “还好,那场雪崩虽然将我族人的家园掩埋,但秘洞却没怎么受损。” 卓顿在她身上打量了下,见得她腰间悬挂的神剑,转头朝向多杰,欣慰道,“多杰,你这就带着他们去秘洞,重新放置圣杯,如若上天垂怜,能顺利生出圣水,不但萧公子有救,我们复族也是有望了!” 多杰不迭点头,按捺不住欢喜,带着一行人又往北行。 路上景物被那场雪崩改变甚多,全靠多杰在前指引,众人方才到达那处石壁前。 故地重来,积雪消融,壁前那方巨石矗立依旧,秦惊羽忙指挥众人联手搬开巨石,露出漆黑的甬道来,甬道甚窄,玉棺无法通过,好在此是阴冷极寒之地,萧焰的尸身在短时间内离开那寒玉棺,也应无大碍,是以将其小心抬出,直接由银翼抱了进去。 甬道走尽,又见那处浓雾弥漫的方正洞|岤,洞口的藤蔓未受外间雪崩影响,尖刺森森,生得更加乌黑密致。 秦惊羽拔出神剑,横劈竖砍,将大丛藤蔓斩了个干净,而后神剑脱手而出,直射洞口上方,生生钉入,那浓雾登时消散,洞内紫光隐耀,一片明澈。 石室内情形跟上次一样,无有改变,原封不动,凹槽与酒杯一众俱在,这头银翼将萧焰轻轻放在地上,那厢秦惊羽深吸一口气,将圣杯从盒里取出,端正放于那空着的槽内。 杯底刚一接触到地面,没等她松手,就听得啪嗒一声轻响。 木杯四分五裂。 那千辛万苦拿到的圣杯,竟然裂开了! 这骤然生变,令得在场众人都是傻了眼,瞪目结舌,秦惊羽更是双眸血红,手忙脚乱去捡那碎片:“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万事俱备,眼看只差最后一步,不想竟功亏一篑! 明明这一路上她都是贴身收藏,锦盒从未离开过胸怀,绝无可能有所毁坏!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心痛难忍,神魂欲裂,忽然间脑中灵光闪动,想起王姆在临死说的一番话来。 王姆说,要告诉她一个秘密,全天下只其一个人才知道的秘密,说那圣水风如岳是找不到的,永远也找不回来。 王姆还说,如果没有圣水,萧莫就永远治不好,这样她才能一直守着他,所以她必须……话没有说完,她的最后一句是,不要怪她。 她说得那么笃定,又那么含蓄,当初没怎么在意的话语,如今想来,竟暗蕴深意。 应该是她,也只能是她,王姆,为了阻止风如岳重新获得圣水,为了留住那个为之痴狂的男人,她在圣杯上动了手脚,表面看似无恙,实则已经破裂! 破裂的圣杯放在锦盒里,其外观原本就是普通粗糙,毫无美感,观者大都一眼掠过,没人会长时间仔细审视查看,如此,骗过了急着寻找秘洞的风如岳,骗过了一心只在萧焰身上的她,甚至骗过了法力受损老眼昏花的卓顿,却没骗过这灵气涌动精华汇聚的宝地! 圣杯已毁,圣水再也无法生成。 没救了,他没救了,活不过来了! 再也活不过来了! 一直强撑的那股信念陡然一散,秦惊羽扑通倒地,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头顶上是破旧不堪的幔布,从那稀疏的破口中可以望见高远的天穹,繁星点缀,仿若那人清亮的眼神,悠悠流转,明暗不定。 侧了侧头,帐中灯火幽幽,映出两张担忧的脸庞,一是银翼,一是多杰。 一看到他们,便想起昏迷之前在秘洞中的情景,不知不觉,两行清泪滑落。 多希望那只是一场幻梦,圣杯还好好放在盒中,自己还没进洞查探,就如这一路行来,虽然艰辛,但心中总是充满了憧憬与期望。 然而,那不是梦,是真的。 圣杯毁了,圣水没了,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她终究是救不回他来。 手指微动,随即摸到放在身边的神剑,心底突然生出个荒诞的念头,倘若她一剑抹了脖子,是不是就能随他而去,至少在黄泉路上,有她陪着他,不会再寂寞孤单。 眸光闪了几闪,就听得银翼冷声道:“你少来这副天塌下来要死要活的模样,就算没了圣水,但穆老爷子不是让李一舟请宁王后去了吗,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说不定他俩联手,会想出什么办法来呢?那个李一舟虽然看着讨厌,但鬼点子也是不少,或许也能帮上点忙……总之你别胡思乱想,早些带他赶回天京,才是正事。” 这番话想必是他酝酿了许久才说出来的,在情在理,找不出半点破绽来。 多杰也在旁说道:“就是就是,刚才你晕过去的时候,大祭师在他身上洒了些符水,虽然大祭师现在没什么法力,但那符水是早年炼的,说不定能起些作用,而且大祭师也看了那口玉棺,说这棺材很特别,普天之下再找不出第二口来,让他就留在棺材里,好好存放,等大祭师下一轮辟谷闭关,与天地通灵过后,兴许就能想出解救的法子来了。” 下一轮辟谷闭关? 那不是好几十年之后? 秦惊羽扯了扯唇角,他们喋喋不休说这些理由,制造这些遥不可及的梦想,无非也就是让她心里存着个浅浅的希望罢了。 其实,那随他而去的念头只是一晃而过,她在这世上还有父皇母妃,还有年迈的外公,还有稚龄的幼弟,还有那么多亲友弟兄,还有那么多大夏臣民,她又怎么忍心抛下他们? 而回去天京,虽然希望更加渺茫,但又忍不住暗地期盼,集合这世上两大神医之术,或许能出现奇迹,也说不定……希冀而来,黯然而去。 离去的时候,卓顿蹙眉对她说了一句话,他说:“有件事很是奇怪,我当日摸他的命格,明明感觉到他的子嗣将权势超越,福禄齐天,但你又说他现在还没有子嗣,难道是我当日算错了?” 秦惊羽一阵沉默,算对如何,算错又如何,如今萧焰神魂已灭,他也是法力俱失,却终不能再算一次。 一干摩纳族少年齐齐来送,大祭师卓顿留在洞内,手里摇着金刚摇铃,口中嘶哑念着些听不懂的经文,梵唱声声,直入心魄。 神灯,圣水,就如一场遥远的幻灭的梦,终是留在少年族人的记忆深处。 摩纳族的未来,不再由天,而是靠人。 回去的路上,秦惊羽不再骑马,而是留在马车当中,执着守着那口寒玉棺,寸步不离。 车队仍是均速而行,没有加快步伐,也无需加快步伐,想必银翼与她想的一样,大家心知肚明,能晚一日是一日,晚一点接触到现实,心中最后那点希望也就多留一会儿,迟些覆灭。 然而,再是迟缓,再是拖慢,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历时将近两月,终于又回到天京。 早有讯息传入宫中,城门大开,全城戒严,有禁卫军在前开路,车队畅通无阻驰向皇宫。 宫内一路走马,径直穿行,到得阙非殿前,殿门处站了不少人,除开她的家人,那多出来的面孔,有东阳王后宁若翩,更有南越的一双帝后,萧焰的亲生爹娘! 柳皇后见车队停下,悲泣一声就朝正小心抬下车的玉棺扑去,却被身边的萧远山一把拉住:“你先忍忍,让他们先进殿去!” 秦惊羽看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听得那一声声凄楚啼哭,心头重重一沉,脑子里已经有了结论。 就算是请来了宁王后,就算聚集了天下最有名的神医,就算又过了这么多时日,他们还是没想出法子来。 这就是最终的结局。 如此残忍! 浑浑噩噩,跌跌撞撞,不知怎么走进的殿堂,也不知怎么站到那玉棺之前,听得周围争执声,说话声,叹息声,哭泣声,接踵不断,此起彼伏,一声声清晰撞入耳中,却没有半点知觉。 眼里心里只有那个人,好端端睡在玉棺里,神态安然,丰神俊秀。 他只是睡着了,睡看了而已。 她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 可惜柳皇后嘶声大哭,惊醒了她的幻念,她茫然抬眸,却见柳皇后就在身前,狠狠瞪着她,一手抹着眼泪,一手怒不可赦指着她道:“你可还记得,你当初在南越答应过我什么?” 秦惊羽默然无声。 柳皇后眼睛已经哭得通红,嘴唇颤抖着,恨恨道:“你答应我,要尽你所能关爱他,理解他,体谅他,信任他……你自问你做到了吗?你没有,你没有!我儿他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却从来不为他考虑,什么都没为他做,不仅如此,你还狠心逼死他,是你,是你逼死他的!如今他年纪轻轻就丧了命,躺在这冰冷的棺材里,再也醒不过来,还要我们这做父母的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就是你给我的承诺吗?早知如此,我真不该听焰儿的恳求,在冥儿把你带回来的那段时日替你说情,该叫他一刀把你杀了,也总好过你如今来害我的焰儿啊!”她越说越是伤心,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忽然伸出手来,扯住秦惊羽的胸襟,使劲摇晃,“你这狠心人,我儿哪点对不起你,你说啊! 你为何这么要逼他,为何这样要害他?你还我的儿子,你还我的儿子来!” 秦惊羽被她摇得头晕目眩,听得四周惊呼声阻止声响起,好几条手臂同时伸出,将她解救出来。 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对她而言都是毫无感觉,只有柳皇后的哭声在耳边回荡。 声声控诉,字字血泪。 他娘说得没错,是她逼死他的,是她。 世间如此之大,选择如此之多,她竟能生生将他逼到只剩一条路。 有人在旁欲要扶她,她摆手婉拒,在棺前站定,定定望着那棺中之人,双眸如血,一瞬不眨。 这一路上看着他,守着他,不分昼夜,明里暗地不知流了多少眼泪,眼里早已干涸,再也哭不出来。 可就算没有眼泪,心底的伤痛与绝望却是满满当当,就如他生前,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笑,温柔地,浅淡地笑,可他心底却也不见得真就觉得快活开心。 她渐渐懂了他,却终是失去了他。 萧远山也走了过来,一脸悲痛,倒也没指责她,只是冷淡叹道:“我们原本并不知情,只是小儿嘱咐聂承相前来天京提亲,他娘放心不下,怕有变数,拉了我一道前来,我们才过边境,就听说天子大婚,这急急忙忙赶来天京,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我们后来也听说了事情经过,知道小儿是为风如岳所杀,只能怪小儿福祉浅薄,却也怪不得旁人,先前是他娘太过激动,说话有失偏颇,陛下不要介意。” 人潮涌动,那名老军医也挤过来道:“小人本是奉娘娘之命一路跟着殿下,谁知殿下途中伤病复发,本该就地卧床修养的,殿下硬是不肯,没养几日就撇下小人跑掉了……” 难怪他会来迟,原来是这样。 老军医又说了些她所不知的事情,说什么萧焰过去在南越时曾经跳崖重伤,当时就全身受损,险些没救过来,或许就是那次埋下祸根云云,她头脑昏昏没怎么听进去,倒是后来萧远山一脸肃然丢下一句话,令得她终于回神。 萧远山说:“如此看来,陛下与小儿之间也没甚纠葛,只不过是小儿一厢情愿罢了,我们夫妇也不多打搅,这就带了小儿回国,早早行礼下葬,让他入土为安。” 说罢,就见他身后冒出好几人来,想要去搬那寒玉棺。 “住手!”秦惊羽一声低喝,挡在玉棺前,声色俱厉,双眸中几乎要滴出血来,“谁敢动他,我就杀了谁!” 她这一声不打紧,在旁的大夏与西烈侍卫纷纷拔出刀剑,严阵以待。 柳皇后气得浑身发抖,怒道:“你想做什么?你害死了我儿,难道还想霸着他的尸首不还吗?你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萧远山也冷静道:“小儿是南越皇子,生在苍岐,逝后也当回到苍岐,葬于南越皇陵,还请陛下体恤我夫妇这老年丧子的哀痛,不予为难。” 秦惊羽姿势不变,眼眸愈发红了:“我不管,我就是要留住他,你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此事没得商量,如若强抢,后果自负。” 柳皇后恨声道:“我们讨回我儿的尸首,这是天经地义之事,管他什么后果!” 秦惊羽冷冽道:“那好,我这就撤回和谈大臣,大夏在风离的驻军主力尚在,不日就将一路南进,开赴苍岐。如果这后果两位觉得无所谓,那就尽管动手抢人!” “你……”柳皇后指着她骂道,“你真是欺人太甚!上回我真是错看了你,好歹也是一国之君,怎的这样没脸没皮!” 秦惊羽冷冷看她一眼,紧抿嘴唇,再无言语。 穆青与宁若翩见势不对,赶紧过来打圆场,宁若翩与萧远山夫妇以往也有些交情,拉了柳皇后的手,轻声安抚道:“皇后你有所不知,这寒玉棺乃是穆老爷子为自家女婿百年之后准备的,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可保肉身长年不腐,再说这几日穆老爷子日以继夜研制丹药,你们也是看在眼里的,你怎的就不明白,你家小儿子留在天京皇宫,待在老爷子身边,那是百利无一害,难说将来哪日就有转机,你非要把他带回苍岐去,指不定那才是真正害了他。” 穆青也道:“我向你们保证,穷尽余生炼丹制药,终有一日会救活他来”。 宁若翩又道:“你们就在这里陪他几日,等过了这阵,我就跟你去苍岐,瞧瞧你家大儿子。” 穆青也接道:“听说贵国大皇子是手足受伤,我这里还有些治疗的药膏,就请宁王后到时候一并带去。”,萧远山看看满面恳色的他,又看看不住点头的宁若翩,再看看棺中容颜不改的萧焰,思忖片刻,终是叹息道:“那就让小儿暂时留在天京吧。” 柳皇后哭了一阵,也渐渐平息下来,在玉棺前守了半日,便随着萧远山前去休息。 那老军医也随同退下,走出几步又转身回来,将个长条形的包袱奉到秦惊羽手里,道:“这是殿下让小人帮忙保管的,是殿下最珍爱之物,现在殿下不在了,还请陛下放于他棺中罢。” 后又摸出个小巧得多的布包,呐呐道:“这也是殿下的,不过他大概不怎么喜 朕本红妆下第62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不怎么喜欢,丢过好几次,却又捡回来,最后一次没再捡了,是小人无意中看到,觉得应该是个值钱的东西,怕殿下过后后悔,悄悄给捡了去。也请陛下一并收着吧。” 秦惊羽默默打开,包袱里是那只她见过的人俑,此时终于完工,但见其容貌绝美,身形挺秀,玉冠佩创,英姿飒爽。 抚摸着那细致的刀工刻痕,许久才又打开那只较小的布包,里面却是那枚雷牧歌送她的玫瑰花型的戒指,想着萧焰从她手上悄然取走它的情形,想起在不醉翁石室中发生的那一场春梦,突然悲从中来,哽咽失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银翼的声音在旁飘忽响起:“雷牧歌让我提醒你,风如岳那厮还关在地牢里,这些日子没给他治过伤,也没给他吃饱过饭,问你现时有什么打算。” 风如岳…….秦惊羽面色一寒,冷声笑道:“提醒得好,我这就去会会他。” 说是地牢,实际是一座水牢,位于昭阳宫的暴室地底,先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后又要下得好几十级台阶,最后才到牢门之前。 牢房沉入地底,顶部是两指宽的铁栅栏,以作牢门,坚不可摧,四周则是坚厚的石墙,墙壁上凿有数个孔洞,装有机括,一旦打开,孔洞中便会喷出水来,直至没顶。 一行人到来之时,牢中的大水刚刚消退,风如岳正奄奄一息躺在地上,身上绑着绳索,手脚缚着铁链,胸口不住起伏,想是之前受尽了折磨。 将近两月不见,他看起来消瘦了不少,呼吸声也是细微若无,空无的眼眶如黑洞般大睁着,十分骇人。 听得牢外脚步声,风如岳忽然警觉,撑起身来:“是谁?是谁来了?” 秦惊羽上前一步,冷冷道:“是我。” 风如岳一怔,似是不敢置信,半晌才撑着地坐起来,咧嘴笑道:“这么快快,你都从北凉回来了,有没有进那秘洞找到圣水?那姓萧的小子被你救醒了了罢?你是不是该放我出去了?” 秦惊羽也不作答,淡淡道:“我这就放你出去。”一挥手,便有数名侍卫上前,逐一打开那栅栏上的好几把大铁锁,拉开铁门,几根长戟探入,勾住风如岳身上的绳索铁链,将他拖了出来。 风如岳哈哈大笑:“真好,真好,你果然信守承诺……” 最后一个诺字还没说完,就觉胸口一冷,那柄琅邪神剑,穿透了他的胸膛。 “你杀我,你居然要杀我?你不是当众许诺要饶我性命吗,一国天子,居然言而无信,传出去要遭天下人耻笑的……”,风如岳慢慢软倒下去,血流遍地,似是临死都不愿相信。 秦惊羽居高临下看着他,不住狰扎,渐渐落气。 耻笑?如今的她,还会在乎这些吗? 是他,痛下狠手,打了萧焰那致命一掌,令她痛彻心扉悔不当初的一掌。 在那北凉王宫,如若不是他给萧冥喝下所谓圣水,又挑断其手筋脚筋,带到王姆面前,王姆也不会因此爱上萧冥,更不会为了留心上人在身边铤而走险,弄裂圣杯,毁去圣水,也毁掉了萧焰起死回生的最后机会。 她岂能放过他? 萧焰活不回来,她便要他陪葬! 只是,杀人又如何,陪葬又如何? 终是换不来他悠悠睁眼,对她回眸一笑。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却要去哪里寻他回来? ……花开花落,春去秋来。 时光似流水,不知不觉便是四年过去。 虽说是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可秦惊羽却觉得,一切都像是发生在昨天。 或许对于时间,她已经没有什么概念。 也不是没想到过找冥王求助,在这两年当中,她曾经无数次在心里默认祈祷,希望他能够突然在她面前冒出来,出手救萧焰一命,但是他始终没有出现,她终于明白,那日他所说的话不是假的,他已经帮过她那么多次,不会再来了,永远都不会来了。 起初的两年,她除了上朝议玫,终日守在那副寒玉棺前,摸着那清冷的棺材,时而开棺看看那俊秀沉静的姿容,心里感觉到了幸辐。 身边之人几乎看不到她的笑容,只看到她在朝堂上的深沉威仪,在内苑里的肃穆内敛,然而只有到了玉棺之前,看到那名日复一日沉睡的男子,唇边才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带着淡淡的怅然与心酸。 她时常喝酒,一个人抱着酒坛在玉棺前浅斟慢饮,一边喝,一边回忆那些前尘往事,那些年少轻狂的岁月,那些青春风流的记忆,那些绮丽温柔的梦境,那些迷乱躁动的心思。 越喝得多,脑子越是清醒,也越是清晰想起他的面容,想起他那双笑意弯弯的眼,她一直都喜欢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清澈明净,温润和暖,如轻风拂过花间,如微雨浸湿叶端,让人觉得舒服,久而久之便会心动迷醉,可惜,她看见他眼里的笑,却没看出那眼神背后的痛。 她还喜欢听他的声音,他的声音是那么清朗悦耳,如玉击冰,时而温柔,时而淡然,很多时候都是带着一点点的诱哄,像块厚实绵软的丝绵,将她裹在其中,别无他法,只能束手投降。 有时真想让自己好好醉一场,也许醉过之后会变得麻木,不再想念,不再眷恋,可她多年来练就的酒量,却让她始终不能如愿。 好在这一天,不醉翁找上门来,开口就要她遵守那二十坛顶级佳酿的承诺。 秦惊羽这才想起,当初还欠了个大大的人情,自然二话不说就兑了现。 不醉翁见得那一坛坛清香四溢的美酒,老脸笑得开了花,作为回礼,给了她一只巴掌大的小酒坛,说是最新酿出的改良版醉生梦死。 临走前,秦惊羽带他去看了萧焰。 不醉翁摸了摸玉棺,摇头叹息:“我老早就看出他身体不适”一直劝他在我那里静养,他却总是不听。唉,他若是稍微爱惜点自己,也不至于这样去……”叹后又微有疑惑,“照理说我那药酒也是世间少有的珍品,却怎么没起到些许作用?” 送走不醉翁,秦惊羽打开了那小坛子醉生梦死。 仍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却更加甘醇芳冽,回味悠长。 一坛下肚,她终于醉倒。 迷茫中仿佛看见了他,狭眸弯起,清俊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手里捏着柄亮闪闪的柳叶刀,正慢条斯理修着指甲,那么慵懒,那么优雅。 抬眸,他将刀收入袖中,衣袖一拂,朝她伸出手,他笑唤:“三儿。” 微笑,伸手。 一次又一次,他都是这样眼含鼓励,面带微笑,向她伸着手。 他在等着她,等她明白他的心意,等她对他信任不疑,等她对他有着足够的爱恋与宽容,过去与他携手,相互体谅,共同面对风雨。 然而,她却一回又一回,让他失望。 这酒真是个好东西,能叫她这样清清楚楚看到他,真真切切听到他的声音。 只是,酒醉终究会醒。 唇边犹有一丝酒香,身上还存着淡淡温暖,阳春三月,风光和煦,美好如缱绻故梦。 终究只是一场白日梦,醒来时候,已是黄昏。 与雷牧歌的婚事就这样无限期搁置,他没有提,她也就不说,她知道他在等她,但她也知道,这辈子怕是都不可能了。 她只想守着玉棺,守着萧焰,就这样过一生,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而那一日,她母妃穆云风踏进殿堂,含泪站在她面前。 毕竟是萧焰以身相代救了她父皇,自他出事之后,穆云风也没再逼迫她,甚至在当日柳皇后指责质问之时,也是选择了沉默退让。 对于她的痴守,她的酗酒,她的沉迷,穆云风一直不闻不问,这会儿却满面是泪,以一种幽怨与不满的眼神看着她。 “母妃,找我有事?”秦惊羽坐在棺前问道。 穆云风眉头蹙起,压抑着怒气道:“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他已经死了,死了两年了,不可能再活过来了,你准备怎么办,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过了?” 秦惊羽扯唇一笑:“就这样过,不是也挺好的吗?” 穆云风忍无可忍,拉起她来,拖着她直往殿门走。 “母妃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哈哈,你竟问我做什么?”穆云风冷笑,“你可以就这样不管不顾,自生自灭,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外公?你去看看,你自己去看看! 你最近可曾去看过他?仔细看过他没有?当初就为了帮你留下萧焰的尸首,他老人家硬是向南越皇帝皇后许诺,要救活萧焰,这两年来,他没歇过一日,没睡过一个好觉,不是制药就是炼丹。你有没有想过,你外公岁数已经大了,身休也不如从前了,当年还因为那块软泥大大受损,调养这么久也没完全恢复,你现在还这样折腾他,逼他日夜操劳,你可还有半分孝心?还有你父皇,你皇祖母,你可去探望过他们,哪怕只是一次简单的问候请安?还有元熙,他已经能够唱歌识字了,你可曾前去抱过他,陪他说说话,跟他讲故事?为了一个已死的萧焰,你是不是打算将身边还活着的亲人全部都抛弃不要了?你说啊,是不是?是不是?” 秦惊羽被她一把掼在地上,闭上眼,眼睛里阵阵涩痛,却是半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以为,守着萧焰,守着这一份醒悟得太晚的爱情,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却没想到,会伤害到身边的亲人。 这样的等候,这样的坚守,难道错了吗? 错了吗? 穆云风走的时候,满脸哀容,只丢下一句:“你去看看你外公,好好生生看看,然后通知南越那边,把尸首领回去吧,早些入土下葬。你别怪我心狠,也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死心,才能恢复正常的生活,你还那么年轻啊” 过后,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起身出门,走去太医署。 在那间光残幽暗的炼丹室,她看到了外公穆青。 穆青正背对着她,往炉子里添柴,嘴里还喃喃念叨着:“再试一次,稍微增加点分量,我就不信这个邪……” 往日清隽的身形已经微微佝偻,原本略显花白的须发竟成了满头银丝。 母妃说得没错,她为了萧焰,一直漠视身边的亲人,更是在折磨身边的亲人。 可她又能如何? 她怎么舍得将他送回南越,怎么舍得让他离开? 如果没有他陪在身边,今后的漫长岁月,却教她怎么过得下去? 有时候理智会叫人做一些清醒正确的事,但感情偏偏又逆道而行。 就这样日日天人交战,不能决断,正当此时,却有一位不速之客找上门来。 来人头发挽起,白衣素裙,虽做妇人装扮,却一如初见时那般清妍娇柔,是萧焰的皇妹,南越三公主萧月。 这两年每隔半年的样子,柳皇后就会来天京探视询问,每前来一次,态度就会略好一分,这生老病死都是世间常事,久而久之也就看淡了,习以为常,接受现实。 柳皇后身居高位多年,自然也有这样的豁达,只是这样的豁达,对她而言却异样奢侈,怎么也学不来。 这个月差不多就是柳皇后来探视的日子,只不过这次来人换成了萧月,据说是因为近日萧舅状况不太好,柳皇后须得留在苍岐宫中照料,是以临时换人。 那年萧冥手脚尽断,被送回了苍请皇宫,萧远山还请了东阳宁王后前去诊治,却被告知因为没能续接得当,失了先机,就算良医妙药再医个几年,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勉强能站能动,却永远没法恢复如初,几近废人。 后来她也曾从影部情报中知道了一件秘辛,那便是萧冥早年在一次仇杀恶斗当中受伤,伤势并不算严重,也很快就痊愈了,但从那以后,他却失去了生为男人的重要本能,无法生育子嗣,府邸当中的一干皇妃侍妻都是遮掩的幌子。 他多年不惜一切暗地里求医治病,几乎到了癫狂的地步,所以才会轻易受了风如岳的愚弄,抢着喝下那一杯假得不能再假的所谓圣水。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会对唯一的弟弟萧焰那么看重,对其子嗣那么在意,对身为男子的她那么仇恨。 如果他医治无效,终身不育,则萧焰之子将成为南越正统皇嗣,未来的一园之君,如此身份,又怎能与个同性男子纠缠不清,就此沉沦? 恩恩怨怨,纠纠结结,却是为了这样一个原因。 正应了那句话,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萧月询问了几句,又在棺前流了一会儿眼泪,泪水将整条绣帕都打湿了,她说:“打我从有记忆开始,就从来没见二哥愁过,哭过,不管什么时候总是在笑,我有回曾经问过他,记得他当时跟我说,当你心里伤心难过的时候,不要流泪,因为你的泪会让在乎你的人心碎。” 当你心里伤心难过的时候,不要流泪,因为你的泪会让在乎你的人心碎。 所以他不论何时总是在笑,微笑,轻笑,好笑,朗笑,大笑……就算是在看到她执意要跟别人成亲之时,在他奄奄一息性命垂危之时,在他生命的最后一瞬,他仍是在淡淡地笑着。 不愁不恨,无怨无悔。 萧月还说起一件往事:“我二哥当年跟着你跳下悬崖,摔得遍体鳞伤,还掉断了一条腿,救回宫来的时候几乎都咽了气了,当时所有的人都觉得他不行了,他以为你死了,自己也没了求生的念头,有天夜里我去看他,他断断续续对我说,等他死了之后,一定要把他的尸首带去密云岛,葬在那座有暖玉神泉的山上,他说他这辈子最快活最幸辐的日子,就是在那里度过的去……后来不知大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又慢慢好起来了,也就罢了,但这话我一直记着的,我想这个当是他的遗愿,也许你能帮他完成。” 秦惊羽听得怔然。 海岛,温泉,木屋,何尝不是她的心之所往。 萧月还说:“我来这里之前,爹娘也说了,他们感谢你不计前嫌,两国能够放下仇怨,握手言和,二哥已经去了,回不来了,他们也想通了,你为他守了这么两年,心意也够了,亏欠也还了,还是将他送回苍岐去下葬吧,让活着的人也能安心,好好地过下去。” 萧月待了一日就回去了。 萧焰的尸首,终究还是没送回苍岐,却也没留在天京,而是由她一路扶灵东进,爬山涉水,远赴海外。 暖玉神泉已毁,小木屋也尽数损坏,但不要紧,那座山还在,青山绿水,风景如昔。 秦惊羽将他连同寒玉棺一同埋在木屋的旧址前,并将那串珠链与那只人俑一齐收敛入棺,盖上棺盖的那一瞬,眼中依旧没有眼泪,只是在心底呢喃默念。 “等着我……” 黄土洒落,石碑立上,碑上什么字都没有,但她想他应该知道她的心意,一切都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两年,她挤出时日,微服私访,走了很多地方。 她去过神庙,去过蛮荒,去过密云,去过苍岐,去过风离,去过芷水,去过格鲁,去过沁城,去过新叶,去过雪山,去过陵兰……旁人以为她是因为放不下他,所以外出散心遣怀,其实不是,她只是想沿着旧时道路再走一次,追随他的足迹,寻找他的气息。 佛曰,灵魂不灭,人生轮回,如果她与他还有缘,那么来世还会相遇相恋,生生世世都不再分开。 秉着这样的想法,她心平气和,安宁度日。 在苍岐,她遇到了萧焰手下的一干死士,包括那名伤愈归来的黑衣首领,在他口中,她知道了很多过去不知的事情,知道了当年在神庙里萧焰那个行礼姿势的真正涵义,知道了他每天夜里都会来她的寝室默默探望,知道了她后来在南越皇宫能被程十三顺利救出,也是他暗中策划,一手为之。 在沁城,她参加了李一舟和轩辕清薇的婚礼,身为大夏天子和牵线红娘,理所当然坐在首位,接受新人的敬酒,看着那清俊的新郎与娇美的新娘,她在想,不知这辈子她还有没有机会为那个人披上嫁衣,画眉梳妆? 远行雪山,她由多杰带领着苦寻多日,终于找到了那曾与萧焰赖以生存相濡以沫的雪原石洞,那件他用万千鹰翎鸟羽细心编织缀成的披风还静静放在原处,重温着时光,追述着记忆。 畅游芷水,她随黑龙帮弟子乘舟去到通向德泽湖的那条水道,两岸芦花飘飞,水中菱角荡漾,只是在她身边划桨泛舟的人,却再不是他。 她明明白白知道,萧焰死了,早在两年前就死了。 可在她的内心深处,却感觉他时时都在她身边,并未真的远离。 密云岛是她这些年来到得最多,停留最久的地方。 第二次去的时候,她带上了大夏的能工巧匠,靠着幽朵儿与岛人的帮助,在萧焰的墓前不远,历时半年,建起了一座两层高的小楼,雕栏画柱,精美无双。 门上有块横匾,上书三个大宇:燕羽楼。 楼内每一间房,房里每一处摆设,都是她亲自设计,亲手布置,这是他们爱生情起的地方,是他们共同珍藏的记忆。 每回外出归来,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精神抖擞,事半功倍。 “心思缜密,感官敏锐,作风冷静,手段强硬的少年天子。” “四国臣服,二岛恭顺,威加海内,盛世太平。” 这是世人对她的评价。 然而也有一些不同之声,有人说这皇帝好是好,就是生有怪癖,喜好男色,当年冲冠一怒为美男,出尔反尔将北凉王风如岳一剑斩杀,险些导致两国开战,百姓遭殃。 也有人反驳说,皇帝陛下早就料到这一着,老早就留有后手,不仅是按住了北凉国内的篡权暴动,还送对方一位神族之子坐镇,那神子年纪虽轻,举止谈吐却有大将之风,且更加善良仁慈,比起那名神秘不见踪影的前国主风如镜好了太多,假以时日,着重培养,定又是一代明君。 对此,她一笑置之,要知道,传闻中生有怪癖迟迟不婚的青年才俊,放眼赤天大陆,又不止她一人。 比如西烈皇帝兰棠,比如大夏将军雷牧歌,比如黑龙帮帮主魁影,个个都是如此。 雷牧歌一直在等她,这她知道,从第三年开始,她就明确跟他说过,她的心再放不下别人,这辈子只能是辜负他,对不起他。 记得他当时的回答是:“纵然你无法回应我,无法爱我,却不能阻止我去爱你,你现在是忘不了他,但将来呢?两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总有一天你会淡忘他,那个时候,就让我来陪你,照顾你。” 而银翼,似乎也跟雷牧歌卯上了,对于西烈国内日益高涨的选妃立后呼声根本不理,一意孤行,只说:“他跟我年纪也差不多,他都没娶亲,我急什么?” 再有就是魁影,那年在芷水边上她曾经与他碰过面,他当时带着那名少年于承祖,状若师徒,衣袂飘飞立在一艘快船上,中间隔着滔滔江水,更隔了万丈红尘,近在咫尺,却已成陌路。 他们,都是她最亲的人,两肋插刀,在所不惜,而萧焰,却是她血肉里永不能割舍,灵魂中永不能磨灭的部分。 所以,不能择一而栖,只能谩长等待。 这一年,是萧焰过世的第四年。 这一年,她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正是青春年少,风华正茂,她却感觉仿若已经沧海桑田,褪去青涩,身心沉静。 年纪略长,与年少时期的想法却有不同。 年少时爱一个人爱得如火如荼,热烈而霸道,动辄锥心刺骨,要死要活;而随着年龄的增长,爱一个人却如水般缓缓流淌,悠悠绵长。 她有时也在想,如果当年的事放在今日,也许就不会发生,至少,不会是那样悲壮惨烈的结局。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该多好……该多好! 这年萧焰忌日将至,她安排好朝堂政事,召集人马,启程东去。 船行海上,但见风和日丽,碧波荡漾,天地间一派安宁。 秦惊羽站在甲板上,正俯视海面,忽听得远处传来划水声,又听得有人吆喝追击声。 此片海域已是蛮荒密云二岛的势力范围,二岛邻里友好,关系和睦,又因为拥有传闻中的凶悍异兽与神秘巫术,周围渔民断然不敢轻易靠近,更不敢肆意冒犯。 这阵仗,却是在追击何人? 当下去往船楼高处,举目远眺,却见那头有只小舟在海浪里飘摇,后面一艘大船正快速追赶。 她一眼看清那后面大船船身上有密云岛的巫女头像标示,船上人数不少,阿大,幽朵儿都在其中,而前方那只小舟上却只有个头戴斗笠的黑衣人,只看出身形矫健,看不清面容。 见是熟人,生怕岛上有事发生,秦惊羽赶紧叫浆手加快速度,朝密云岛的大船靠拢,同时举旗呜鼓示意。 见得是大夏战船,幽朵儿欢呼一声,忙叫人从船上解下只小艇划将过来,而阿大等人却是驾着大船继续追那小舟而去。 “出了什么事?”等到幽朵儿跳上甲扳,秦惊羽一步过去,劈头就问。 幽朵儿眨了眨眼,恨恨道:“那老贼,这半年来偷上岛来好几次了,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护岛神鸟都拿他没法,这回他又偷偷上来,被我们在岸边抓了个正着,这不,我跟哥哥一起追他来了,等会儿逮住了他,定要叫他好看!” 秦惊羽哦了一声,朝海面上一前一后的两只船凝神望去,却见那小舟上那人转过身来,摘去斗笠,向她所在的方向回头一顾,微微领首。 一袭青衫,仙风道骨,眼底似有深意。 明明素不相识,却觉分外眼熟。 脑子里灵光一闪,蓦然冒出个模糊的念头,会不如……是他? 萧焰屡屡提及却始终无缘得见的那个人? 胸口仿佛被铁锤狠狠一撞,撞出满头金星,一片空白,心里却是狂喜,如果那个人是他,那将意味着什么?他半年来几次出现在密云岛,意味着什么?那意味深长的一眼,又意味着什么? 会不会,如她所愿,实现她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向天祈祷的心愿,她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实现的心愿——起死回生,平安归来……会吗?会吗?! 刹那间,忽喜忽忧,一颗心怦怦地跳个不住。 脚下虚浮,手指颤抖,她不知道自己对幽朵儿说了些什么,不知道船舶是如何靠了岸,她又是如何歪歪倒倒跳下船,如何跌跌撞撞朝前飞奔,绊倒,又再爬起,再绊倒,再爬起。 温暖的山风,呼呼地擦过脸颊,衣袂轻动,发丝轻扬,她喘着气,一路跑,一颗心仿佛就要飞出来,正在胸腔里急促杂乱地跳动,连带着混身的血液都在燃烧着,几欲佛腾。 原来,直到这一刻,才终于体会何谓真正的急切和喜悦,仿佛每个细胞都在欢叫,却又杂夹着一点点失而复得后的惶惑和不安,生怕这一切,全都不是真实的,只是又一场她臆想出来的幻梦。 它来得这样突然,仿若黑暗中久久前行的人,等待了那么长的时间,经历过那么多的失望,只在一刹那间,突然见得曙光。 从来没觉得自己有这样好的体力,这样好的耐力,仿佛只是本能,竟一口气不歇地奔上了山。 大半年未至,但见燕羽楼前艳色笼罩,霞光灿烂,四周碧树繁花,草木青青,一切都是那么明丽可爱。 四处静悄悄的,坟墓高耸,石碑如故。 难道,是她想错了? 秦惊羽放慢了步子,心跳难抑,方才的激动与勇气却都消失在九霄云外,近乡情怯,止步不前。 倚着一棵树重重喘气,只觉得全身无力,近乎虚脱地颤抖,那干涸了四年的眼眶不知怎的,突然盈满了泪水,泪眼朦胧,视线模糊,忽而转头,仿佛看见有一人推门而出,从楼里漫步走出来,挺拔轩秀的身姿一点点出现在眼帘,那温润俊朗的眉目,分明是她日思夜想的样子。 那眼角眉梢,似笑非笑,似喜非喜,又似是缠绵不尽难分难舍的浓情蜜意。 是梦吗? 在这样美好的梦里,踏霞乘风,朝她而来? 她屏着呼吸,脚下像是踩在棉花团里,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这一眨眼,面前的人影就像是无数个梦醒的清晨,立即消失,无踪无影。 那是他吗,是他吗? 是真是幻?梦耶非耶? 那人清清爽爽,端端正正地站着,那双眼如昨般弯起,冲着她微微一笑,笑意如春风化雨,冰雪消融,仿若漫天金光,无边彩霞都凝在这一笑当中。 他薄唇勾起,那么温柔笑着,什么都不说,只朝她伸出手来。 她明白他的意思,这一场爱情要想开花结果,不能只靠他一人努力,必须也要她主动走上去,握住他的手。 秦惊羽踏出一步,再一步,终于忍耐不住冲上去,手指相触,感觉微凉中带着一丝暖意,那么真实,他活过来了,是真的活过来了! 萧焰猛然抓住她的手,一把扯进怀中,紧紧抱住,唇边是抑制不住的笑意,眸底却已晶莹闪耀:“三儿,我的三儿,你终于来了……” 深情相拥,中无缝隙。 坚韧熟悉的怀抱,欲要揉入骨血的力道,梦里寻觅了千万次的场景,一切都是那么难以置信,却又那么真实无欺。 秦惊羽眼中含泪,按紧了他:“是,我来了,我庆幸我来了,你可知你这一觉,睡了好久好久。” 那么漫长,那么久远,令她几乎都已经绝望了。 顿了一下,似是想到什么,立刻在他胸膛上来回摸索:“你的伤呢,被震碎的内脏呢,是不是都好了?还有没有什么问题?”摸完又去摸他的腿,“腿伤呢” 萧焰咧开嘴笑,拉住她的手,环在自己的腰际,摆放端正:“都好了的,你别乱摸,歇了这么多年,我可不能保证有太好的自制力。” 秦惊羽面上难得地红了红,整个人都被巨大的幸辐感包围着,有太多太多的话哽在喉间,一时又不知从哪里说起。 萧焰拥着她的手臂,低叹:“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了燕羽楼,和那块空白的石碑,我猜不透你的心意,也不知道你现在的状况,我单知道已经过去了四年,心里又是惶恐,又是害怕,不敢去找你,只能在这里等……” 秦惊羽掐他一把,唤道:“原来你竟是个胆小鬼!” “是,我就是个胆小鬼,所以我一直都不敢告诉你真相,怕你恨我,怨我,不要我……” 秦惊羽手掌掩住他的唇,喜极而泣:“好了,别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说罢又道,“我且问你,若我不来,你是不是就这样一直等下去?” 萧焰看着她,满目柔情,满心喜悦,唇边笑意越来越浓,却始终不作回答。 秦惊羽急了,伸手去掐他腰间,力道却甚是轻微:“你傻笑什么,快回答我!” 萧焰微微笑道:“路上你可曾看见位头戴斗笠的黑衣老人?” 秦惊羽不迭道:“看见了,他就是你师父吧?幽朵儿说这半年他来过好几次,是他救你的吧?” 萧焰点头道:“正是,师父长年在深山野外云游,得知我的死讯已经是一年前,他便悄悄找来,挖开坟墓查看,他说我这其实只是个假死,又说这寒玉棺是个好东西,可保肉身不腐,而我昔日泡过的暖玉神泉,服下的茯苓首乌丸、身上洒的像是神族的符水,不醉翁给我又喝又泡的药酒,都在我自身修炼的龟息神功下渐渐发挥作用,还有这块墓地,想来当年神泉被毁,泉水却没消亡,而是尽数渗进了地下,却成了个休养生息的宝地,最后再加上师父带来的一颗金丹,终于让我起死回生,堪堪捡回一条小命来,还因祸得福,将这赢弱多病的身子养得大好,你说,我把这天地间的福气都占尽了,可怎么是好?” 秦惊羽听他说得轻巧,却知道这其中凶除丛生,天时地利人和,所有条件必须具备,任缺一样都不能有今日之结果,越想越是后怕,不由得紧紧抱住他,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痴痴仰望,生生缠绕,怎么也不肯松手。 萧焰低下头,噙着浓浓笑意,深深看她:“你这记性好忘性大的,不是还在问我问题么?” 秦惊羽头埋在他胸前,嗅着他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脑子里满是庆幸与惜福,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只应道:“你说。” “我都请师父去天京报讯去了,还怕你不来?而且我其实心里也着急的,哪里还等得了他老人家,顶多再养个一两日,我便自己冲到天京去找你。 “那倘若我已经跟别人成亲了呢?你又将如何?” 萧焰敛了笑,眸光定定望过来:“我醒过来的头一件事,便是想起我死前竟将你托付给雷牧歌”还叫他好好对你,其实这话我一说完就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是我当时以为自己活不了了,才违心说出这番大义无私的话来,我闭上眼的那一瞬想的便是,若我死了那也罢了,若我不死,活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把你给抢回来。” 秦惊羽轻笑道:“脸皮真厚,你就那么笃定我就心甘情愿让你来抢?” 萧焰盯着她的眼,认真地道:“你可记得,我临死之前问你能不能原谅我,你是点了头的。” 秦惊羽暗地好笑,心里喜乐无限,故意想了下才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萧焰又道:“我还问你,如果有来世,你还会不会接受我,你的回答是会。” “我是这么说的,但那又怎样?” 萧焰只低了嗓音在她耳边道:“不怎样,三儿,你的话太多了……” “嗯,我还有好多事问你,那个……”秦惊羽张嘴还要再说,他已是低下头来,含了她的唇瓣,堵住她所有声音。 唇舌纠缠,气息交融,火热而甜美,深刻而执着,天地在这一刻都安静下来。 刹那,已是永恒。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黄昏时分,白天就要过去,黑夜就要来临,但她知道,他们的黑夜已经过去,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充满阳光幸福如蜜的日子起风了。 晚风吹拂着山野,霞光辉映着楼宇,万物宁和而幽深,只除了那些浅浅低呤的夏虫,似在诉说着尘世间奇幻瑰丽亘古不灭的爱情神话。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两心缱绻,三生结缘。 (全剧终) 番外卷 萧焰番外1 他叫萧焰,是南越二皇子。 他的父皇母后感情敦厚,在他之前,柳皇后育有一子,名唤萧冥,比他年长五岁。 萧冥自幼沉稳严肃,少年老成,平日总是板着张脸,柳皇后感叹这个孩子名字太冷,以至于性情也跟着冷清,生怕第二个皇儿也如他兄长 一般,于是在取名时想出个焰字,有热情如火之意,是为萧焰。 后来,柳皇后又诞下两位公主,长公主出生的时候正是月上中天,故而取名萧月;而小公主出生在茉莉花开的时节,故而取名萧茉。 俗话说人如其名,他却没有如他母后所想,长成一名热情阳光的少年,他从来就是个早熟的孩子,总是淡然看待世事,面带微笑,心如明镜。由于与萧冥终日相处,他虽不像兄长那般沉稳内敛,但冷静的本性却也学了个八九分。 只是比起萧冥来,他爱笑爱说,重情重义,对待身边每一个人都是极好,在这兄弟姐妹当中,他的相貌最是出色,清朗儒雅,俊秀绝伦,宛若翩翩佳公子,再加上那温和的性情,每个人也都那么喜欢他,人人都道这二皇子随和亲切,温润如玉,实在讨人喜欢,不论走到哪里都是发光体,总能吸引大家的目光。 父皇萧远山政务繁忙,大哥萧冥便担当起长兄之职,每日督促他读书识字,就连他那一手清隽大气的字体,都是萧冥手把手教的,兄弟俩的字迹相似,除了他们自己,寻常人根本辨认不出,当时他只当好玩,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就是因为这个,让他追悔莫及,付出了生不如死的代价。 他们兄弟姐妹四人从小感情十分要好,完全没有皇室中人勾心斗角的阴暗,实打实的相互怪爱,相互照顾,有什么好东西都是一起分享,从不藏私。 而萧冥身为皇长子,课业自然繁重,压力也大,柳皇后身体又不大好,所以平时总是他带着妹妹们在宫里玩耍,在他心目中,一家人和和睦睦,亲亲爱爱,比什么都重要。 别看他小小年纪,又贵为皇子,却没有任何坏习惯,生活总是自理,还很会照顾人,上树摘果,下水摸鱼,时不时用柳条苇草编些小玩意送给妹妹们,有时也在湖里捞些小鱼小虾点火烤了,三人一起分食,他也没想到,这些技艺将来还会派上很大的用场。 玩耍的时间虽然很多,但是他的课业却从没落下,每日只须花一点点功夫,什么东西都是一点就通,一学就会,授课的老师对他是惊为天人,甚至在闲暇之余,他还跟着宫里乐师琴师学会了好些乐器,可以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有一次他又带妹妹们出去玩,在树林里遇到头发狂的野猪,当时他临危不惧,硬是拼命将妹妹托上树梢,自己也灵巧爬上树去,三人在树上躲藏了大半日,与野猪对峙,幸得一位隐士高人从一旁路过,一掌击毙野猪,见他们救下树来。 那人见他骨骼清奇,是块练武的料,后来又考验他几次,每次都顺利过关,于是就收他做了徒弟,他因为野猪之事心有余悸,想着练就一番高强本领好保护人家,是以背着众人刻苦习武,他原本就聪明,如今下了苦功夫,更是成就神速,短短几年就有所小成,在江湖中算得上个高人了。 此后他又读了些历史书籍,知道单凭武功不足以在滔滔乱世中站稳脚跟,必须谋略并重,攻心为上,不知基于何种心态,他开始着手培养自己的势力,隐在宫廷侍卫之外,并没让他人知晓。 那一年他十岁,父皇萧远山生辰,在宫中大宴宾客,热闹非凡,当时东阳与南越关系不错,东阳国主轩辕敖亲自前往祝寿,以一串罕见的东珠作为贺礼,那珠链上还缀着块晶莹璀璨的碧绿宝石,他一看就莫名喜欢,爱不释手,萧远山见他如此,特意允他拿去玩赏几日再予归还。 寿宴当中,有一位画师当众挥毫,为萧远山画了一幅丹青,博得众人喝彩,据说这画师足迹遍布赤天大陆,五国四海,为各国皇室都曾留下画作,他于是感了兴趣,私下见面,央其说些他国趣闻。 画上是两名长相一模一样的孩童,大概三四岁的样子,一男一女,衣饰华贵,漂亮得不像真人,男孩面容瘦弱,眼神忧郁,而那女孩却是粉雕玉琢,笑容满面,尤其两道英气十足的眉毛,一双漆黑如子夜的眼瞳,甚是醒目。 他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孩子,不觉有些诧异,多看了几眼,心里有丝说不出的异样感觉,画师见他上了下,便告诉他,这是大夏皇帝的一对龙凤胎,当时刚年满四周岁,只可惜画作还未完成,其中的小公主就已经因病夭折,所以也没有在继续画下去。 他算了下日子,已经是三年过去,画上的男孩现在将近七岁,再看看那画上女孩的笑容,心里闷闷的,不知为什么。 那段时日他有些沉郁,笑容极少,父母兄长都没察觉,两个妹妹更是年幼不谙世事,幸好有容容陪着他解闷。 容容姓叶,是大将军叶庭的长女,与他年纪相仿,善解人意,再加上叶府小公子叶霁风与他自 朕本红妆下第63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要好,于是每逢重大节气祭祀,三人都是经常玩在一起。 容容长相温婉秀丽,性子也沉静,为人处事大方得体,从来不惹麻烦,就是身子较弱了些,跟他母后柳皇后的性情状况颇为相似,经常进宫问候,甚至认了柳皇后做干娘,颇得柳皇后喜欢。 也许是少年人天生俱来的保护欲,加之他一向孝顺母亲,是以对她便多了几分怜惜,把她当成另一个不同姓氏的妹妹一般疼爱,她也亲热唤他一声焰哥哥,他便以为她真把自己当做是兄长敬重,却不想,她的真实心思竟与他差得天远地远,遥不可及。 有一天,他带着妹妹们去宫外野地玩耍,回来的时候抱着一对可爱的鸳鸯雏鸟,养在他寝宫的水池里,天长日久,鸳鸯渐渐长大,妹妹们失了最初的兴致,他却一直宝贝得紧,一养就是好几年。 在此期间容容经常前来帮忙照料,他想起在书上看到“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的诗句,下意识的,他找了个接口将鸳鸯移去他处,那个时候他还不明白,他在内心深处,其实是希望有另一个人来与他分享,这个人,并不是她。 倒他十二岁的时候,因为有人背后挑拨怂恿,他父皇萧远山一念之差,与赤天大陆中最大最强的国家大夏在边境问题是矛盾不断,终于引发战争。 这一场战争打了一年多,国家入不敷出,国力大损,百姓生灵涂炭,苦不堪言,最后是以南越的战败告终,容容的父亲叶大将军也在其中一场战役中为国捐躯。 南越作为战争发起国,又是战败国,不仅边境线南移数里,还须得向大夏支付巨额赔款,到后来,大夏还强硬提出由南越皇子作为质子,羁留大夏皇宫,期限为十年,否则不予退兵,军队继续朝南开进。 兵临城下,新的战争一触即发,局势如火如荼,一向交好的东阳碍于大夏的强大国力,背信弃义,对南越的求援拒之不理,萧远山满心懊悔,一家人抱着哭成一团,这个时候他站出来,列举种种理由,严明自己比兄长更适合去做那个质子,他当时看得很清楚,自己胸无大志,随遇而安,大哥萧冥比自己更具魄力,更有野心,重振南越非其莫属。 当时柳皇后正怀有身孕,一想到即将骨肉分离,终日以泪洗面,悲伤难耐,虽每天汤药调养,却还是落了胎,他随萧冥在殿外守候,听得太医步出门槛摇头叹息,说是好端端的小皇子就这样没了,可怜可叹,他咬破了唇生生忍住,亦觉得萧冥一张脸阴沉得吓人。 到了晚上,他在寝宫陪着柳皇后,不停说话安慰,好不容易把母后哄得睡下,出门去找兄长,却没找着人,后来才听说西宫一位贵人刚传出有了身孕,萧冥闻讯,冷着脸冲了出去。 等他匆匆赶去,那位贵人刚被人从池塘里就上来,惊吓过度,奄奄一息,身下很快就见了红,险些连命都没保住,据侍女讲是她自己不小心掉进水里,导致小产,当时四周也不见旁人,但他知道,此事与兄长脱不了干系,而且,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 看出侍女惴惴不安的目光,他找来内侍总管,随便编了个理由,将那侍女遣送出宫,远嫁深山,这事情最终不了了之。 从此萧冥性情愈发阴冷,他虽有心劝解,无奈去往大夏的时日已近,就只得将这事托付给两个姐妹,但他也知道,妹妹们对这位长兄心存忌惮,就算劝慰,只怕也是效力微薄,不济于事。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也只能作罢,踏上遥远征程。 临行之前,萧冥拉他到一旁,郑重承诺,说是以后南越江山不分彼此,由他兄弟二人共掌,他只道是兄长好意慰藉,并没当真;父皇萧远山对他心存歉疚,执意补偿,他想了一会,忽然想起那串珠链,便随口讨要了去,带在身边藏妥。 叶府兄妹也进宫相送,给他践行,叶容容拉着他的衣袖,哭的梨花带雨,不住说要等他回来,他默默想着心事,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是胡乱点头。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那大夏损他大将,辱他国体,累他百姓受苦,害他失去胞弟,他就算是做名质子,也要想法在那天京皇宫中与兄长里应外合,翻天覆地,他自认有这个能耐。 萧远山派了一名得力内侍孟尧随他前往,孟尧颇有心计,准备了不少物事,还早早就安排了他的外甥敬霖去往大夏打前阵。出了苍岐,他师父赶来见面,又教授了他一些剑式招数,临别时还留下了一本内功心法,叫做抑阳功。 拜师学艺这些年来,他除了知道这位师父姓吴,武功深不可测,平日喜观星象,善炼丹药之外,其余一无所知,只是凭他对师父的了解,师父做事向来有理有据,从不做无谓之事,留下这本心法必有深意。 一路北上,进入大夏境内,路上大夏军士对他态度恶劣,随意打骂,孟尧小心赔笑,尽力化解,他看在眼里,也不显露武功,都忍了过去,他对自己说,忍得一时之辱,必换来日后丰功伟业。 快到大夏都城天京的时候,有一队人马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他惊讶发现那里面尽是些十来岁的弱质少年,一问才知,那是从大夏各地找来的贫家子弟,是送入皇宫做宫人内侍的。 内侍,也就是太监,他南越皇宫也是常见,当下也没太在意,只是某日停车歇息,他站在树下,远远望见那人群中有一人面容清俊,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他心中一动,悄悄唤来孟尧前往辨识,孟尧回来也是十分惊骇,说乍一看真的好像,只是少了他的气度与神韵。 质子……太监…… 握着那本抑阳功的秘籍,想着临别时兄长痛恨的目光,一个念头忽然蹦出来。 他知道,机会来了。 番外卷 萧焰番外2 短短几日,孟尧已经将那与他面容相似少年的身世暗中打听清楚。 那少年叫做燕秀朝,是大夏岭南人士,家境贫寒,父亲是个落魄的教书先生,兄长不务正业,家里还有妹妹,一家人艰难度日,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送他进宫做太监,换得些许银钱做口粮。 虽心有不忍,但做大事者须不拘小节,当机立断,在进宫的第二天晚上,一碗失魂草的药汁,将他与那少年的身份对调,他混进了少年所在的队伍,少年则是住进了南苑质子府。 他对自己说,从此他要忘记自己原先的皇子身份,他只是个小太监,他的名字叫燕秀朝。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举措,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凭借他的聪明才智与细密心思,很容易避过了阉割受礼,在调教了半月之后,他与另一名小太监一道被分配到了明华宫,那是大夏皇帝秦毅妃嫔之一,昭仪穆云风所在的宫殿。 一旦入宫,过去的身份姓名都要统统舍弃,这是他所期望的,他不愿提及身世,只是在改名的时候,方才出口央求那内侍总管,保留了个燕字。 他的新名字叫做燕儿。 燕儿,焰儿,他在内心深处时刻提醒自己,莫忘国耻,莫忘家仇。 起初他只是在明华宫外围做一名杂役太监,做的都是些体力活,他有武功基础,这些事做起来毫不费力,闲暇时他便开始练习那本抑阳功。 抑阳功,顾名思义,会延迟他身上男性特征的发育,连同身高一并延缓,没练几日,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肤色变得白净,嘴唇上方的淡淡绒毛也逐渐消减不见,嗓音也是愈发清越尖细,如果不脱衣查看,跟个真正的小太监也没甚区别。 宫中日子过得辛苦而平淡,他也以为就这样了,等站稳脚跟就开始一步步谋划大事,却没有想到,在明华宫内殿,他又见到了那画上的男孩。 原来画上那对金童玉女般的双生子,正是这位穆昭仪的一双子女,小公主秦吟雪四岁时不幸患病夭折,小皇子秦惊羽养在深宫,穆昭仪溺爱皇儿,保护得紧,平日也难得出门一趟,却不想这一日竟是让他有缘得见。 事情的缘由,是穆昭仪要挑选一名侍女和一名内侍一同服侍这位三皇子,侍女人选已经确定,名唤翡翠,是个内向胆小的小丫鬟;而内侍的人选则是从他和另一个小太监汝儿当中产生。 这位穆昭仪出身江湖,是神医穆青之女,会些拳脚功夫,眼光也还算精明,尽管他表现得温和斯文,一开始也并没有入得她的眼,而是选中了老实憨厚的汝儿。 他看着那张与画上女孩酷似的小脸,默默退下,心底有些失望,说不清是因为没留在那三皇子身边服侍,还是因为没获得于大业帮助更多的职位和机会。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或者,这事好事,毕竟在皇子身边服侍太过醒目,他需要先沉寂一段时日,把抑阳功练好,再作打算。他这样安慰自己,于是在夜深人静时更加刻苦,武功又上了个台阶。 没想到事情竟有转机,有一日这三皇子生病,皇太后前来探视皇孙,据说汝儿笨手笨脚,在病榻前打翻了药碗,药汁溅到皇太后鞋上,穆妃事后动怒,将汝儿调离思过,改由他来临时服侍一段时日。 在明华宫当差这几日,他也学到不少东西,再加上那张温润含笑的俊脸,左右逢源,四处讨喜,但他毕竟是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做事自热不如那些从小就担当重任的太监宫女,是以尽管名为近身服侍,其实也就是跑跑腿,侯侯门,主要事务还是落在翡翠头上。 翡翠什么都好,就是有一样不得穆妃满意,那便是梳头,每次费心费时,梳头的力度和最终的发式还是差强人意。 这位三皇子发质并不如寻常男孩一般粗硬,而是细软柔长,翡翠再是小心又小心,轻缓又轻缓,每日清晨梳头完毕,木梳上总是掉下数茎断发,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却暗暗存下心思。 穆妃平日总是心事重重板着张脸,其实待人也不差,明华宫众人每月都有一人假期,可以凭令牌出入宫门,他趁着这个机会,出宫去了醉花街。 他考虑事情向来周全,这回也不例外,要说梳头技艺最好,发式最新,自然比不过青楼女子,,那醉花街上多的是青楼妓院,他打听到其中一位以梳发技艺著称的妓女,出了高价,让其教他梳头束发。 往返不过三回,他已经将那妓女的手艺学了个遍,不仅手法柔若无骨,发式花样也是推陈出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然后有一日清晨,当翡翠再度摘下木梳上的断发时,看着那三皇子两道英挺的秀美微微一蹙,他适时出列,温言禀到:“殿下,让奴才来试试给你梳头,如何?” 就这样,他替换了翡翠的位置,离他的目标更进了一步。 那三皇子秦惊羽年方十岁,已经是长得俊美非凡,性格却跟他大哥萧冥差不多,阴沉清冷,平日也不爱说话,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总带着几分防备的神色。 他小心翼翼服侍着,自认从不曾出什么差错,却始终得不到这位主子的信任,除了让他梳头,别的都不让他碰,就连沐浴更衣之类的事,也是主子自己亲自动手,他近不得半点身。 一晃两年过去,上述情形一直未得到缓解,反有愈演愈烈之势。 他开始担心,原想在皇子身边侍候,能有更多机会获取大夏朝堂的情报,但如今看来,这三皇子并不太受宠,又生性多疑,自己若是再这样耽误下去,浪费时间不说,最终将是一事无成。 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开始暗中另觅良主,过不多久,他的目光锁定在一人身上,那便是大皇子秦湛霆。 秦湛霆身为皇长子,占尽天时地利,性情直爽,有勇无谋,这样的人自然是极好控制。 于是在一个合适的机会,他在秦湛霆面前恰到好处变现了一番,令其答允要将他要去昭阳宫,随身服侍。 他暗自欢喜,回到明华宫,却见他那主子站在他寝室里,随手翻看着他那本抑阳功的心法,淡淡问道:“这书倒是很有意思,哪里来的?” 他脸色不变,暗自镇定,只说是在宫外地摊上买来的闲书。 秦惊羽随口又说了句:“你是我身边的人,当守本分,别跟我大皇兄走得太近。” 他恭敬答应着,心里却思绪如潮,不住翻涌。 他知道这位主子不懂武功,一时半会还觉察不出这抑阳功的奥妙来,但是如果被穆妃娘娘知道,还有那位闻名天下的穆神医……实在不敢想象。 防微杜渐,未雨绸缪,他逼不得已出手。 次日昭阳宫桃花开得正艳,几位皇子公主应邀前往赏花游玩,三皇子秦惊羽也在被邀之列,携了他一同前往,他便将事先准备好的失魂草粉末悄悄加在这主子的茶水当中,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他想,就算日后有人查证,人是在昭阳宫出的事,在场之人众多,这后宫争斗自古纷乱复杂,谁也怀疑不到他头上。 只是在倾倒药粉的一刹,他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画上女孩明媚的笑容,微一失神,手指抖了那么一抖,份量便没控制到精准。 他并不想要人命,没想到却险些真出了人命。 他那主子年幼体弱,刚回明华宫就口吐鲜血昏死过去,沉睡不醒,穆妃找不到证据,没法去昭阳宫询问对质,只得迁怒于他,将他关进了暗室。 他在暗室之中过了三天,这三天里生性冷静的他从未有过的慌乱,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觉得好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生生被他错过,被他扼杀了,他十分后悔,或者不该贸然出手,应当从长计议。 从暗室出来的时候恍如隔世,当他听翡翠说主子病好了,那一刻,他心里居然长长松了口气。 他被带进主子的寝宫,站到浴室门前,他听见里面那个清润悦耳的嗓音在喊:“进来。” 推门进去,他看到了此生难忘的画面。 肌肤似玉,娇躯若花。 原来他的主子,是个她……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可爱模样,还有那刚开始发育的娇艳酥胸,向来冷静自持的他,一时措手不及,心跳如鼓,很没脸地喷出了鼻血。 只想了那么一下,他登时明白当年李代桃僵的真相,知道了她就是画上的女孩,明白她对他只是本能防备,而不是心生厌恶,不知为何,竟是欣喜若狂。 好险,只差一点,他就与她失之交臂。 内心雀跃的同时,他也在担忧,以后该怎么与她相处?万一揭穿真相,他当如何? 所幸老天眷顾,她病愈之后竟然忘记了以前的种种,而且性情也变了许多,变得自信开朗,又热情霸道,她喜欢欺负他,却又在旁人面前处处维护他,时而狂妄自大,时而娇憨可人。 他在南越皇宫中所见女子众多,母后温婉贤淑,月儿柔弱无依,茉儿刁蛮娇气,至于容容,一半像母后,一半像月儿,全无自己的个性,他却从来不曾见过哪位少女像她这样特别,这样明媚爽朗,英气勃勃,浑身上下散发着钻石般的光芒,让人移不开眼,更是挪不动心。 顺着她的性子,他陪她笑,陪她闹,教她识字,帮她伪装,替她掩饰,并被她深深依赖与信任,如同被春日暖阳一照,心田里那些埋藏已久的性情本能复苏,一下子活泛开来,他感到内心从未有过的充实。 调去昭阳宫的事情被他闲置下来,或许也没有必要,他待在明华宫,只要谋划得当,尽心尽力,也一样可以成事。 上林苑,狩猎场,那是他第一回见到雷牧歌,那个出身将门名震天京的少年英雄。 看到她痴迷相望的目光,他如寻常少年一般心里犯了酸,竟然不顾自己的身份,抢先去扶她起身,事后,他被自己心里的独占欲吓了一跳。 对,是独占欲,他对自己说,他只当她是他的宠物,他的玩具,只是这场计划中出现的一个小小意外,就算是事成之后奖励自己的战利品。 然而真是这样吗,他不敢深思。 相处时间越久,她对他也越来越好,甚至不惜为他与老师翻脸,还设计从她母妃手里救下他来,并没有因为他是个太监就看轻他,无视他,而是真正的心疼他,他感觉得到。 她说:“你是我的人, 我自然担心你。” 她说:“我会保护你的,不再让你受委屈。” 生平第一次,有人站到他面前,对他说这样的话,他丝毫不觉得屈辱,反倒觉得开心,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做梦,一个瑰丽的几近虚幻的美梦。 那晚,听说她的记忆不能恢复,他高兴得不知所以,情不自禁吻了熟睡中的她,想要拥有她的执念也更加坚定,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不知不觉悄然萌芽。 他这一举动被无意闯进的翡翠撞破,惊叫出声,他略施小计,便让其摔伤后脑,变得痴痴呆呆,没几日就被抬出了明华宫,遣送回原籍。 对他来说,这些手段并不算什么,只是小菜一碟,根本不值一提。 接下来的时日,他为她摊纸磨墨,铺床叠被,梳头束发,无微不至侍候着她,看着她对他好,对他笑,心里快活得像是天上的神仙。 沉浸在这样的美梦当中,他只希望日子过得越慢越好。可是那一天,他陪着她从皇太后的慈云宫出来,一路吃着糕点,悠悠荡荡,鬼使神差就走到了南苑门口。 看着孟尧打开院门,满是希冀的目光望着他,他的心沉了下去。 温柔乡里,他几乎真以为他是她的燕儿,可他不是。 他的名字,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那便是……萧焰。 萧焰番外3 他原以为这次南苑之行只是个小插曲,却没想到,自此之后,他那主子隔三岔五就往南苑跑,有时一坐就是半日,耐心颇好,硬是将假萧焰那些能引得神鬼共愤的曲子听完。 看得出,这主子对南越质子突然疯癫一事心存疑虑,但他早有准备,孟尧的说辞编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失魂草的药性也是公认的强劲,他并不担心会被拆穿。 他唯一担心的,却是他那主子,似乎跟雷牧歌对上了眼。为了一百两银子,她竟要带他出宫去雷府,亲自上门讨要。 他虽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危机重重,她是他的所属,断不能让别人得了去。 此时他已经长成一名清朗儒雅的少年,虽然是寻常青衣,却掩不住那一身风华,他那主子女扮男装,更是俊美耀目得如同画中之人,趁着给她梳头,两人的样貌映在镜中,显得十分和衬,他有些自得,但看到她与雷牧歌站在一起,一个英美,一个阳刚,不能否认也是十分相配,心里闷闷的,很是不舒服。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这叫做醋意,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吃醋的滋味。 雷牧歌还钱还得爽快,末了还热情请她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吃饭,他暗自叹息,这主子,难道不知拿人手软吃人嘴软的道理? 闻香楼里,他若无其事看着她霸占房间,与纨绔子弟周卓然比试文才,雷牧歌在旁助阵,又是背书又是算术又是绘画,一时大出风头,他安静看着,注意力尽数落在那担任裁判之职的酒楼常客胡老板身上。 这胡老板一行三人,自称是外地来京的富商,看起来并无异状,他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也暗暗存了心思,在此之前他在南越培养的势力已经潜入天京,或许该叫他们查一查这些人的底细。 就在他沉思之际,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子赢了比试,得意非凡,又与周卓然约定再战,比试题目竟是……吃喝嫖赌! 好在有五日时间做准备,在此期间,她忙着去御膳房御酒窖研究吃喝问题,和宫人太监们掷骰子玩牌九,还找来春宫图认真学习,孜孜不倦,而他派出的手下也是传回两道讯息。 一是关于那胡老板的底细,据说此人出手倒是阔绰,言行也很谨慎,但他的手下也不是吃素的,居然也查出些端倪,这主仆三人倒是与某地官府追缉的劫匪样貌吻合,顺藤摸瓜,还查出三人落脚的几处宅子,其中一处,正是在百花阁的背后,而百花阁,却是最后一场比试的必驻之地。 其二,他大哥萧冥知道他的现况,派出两人前来接应,回国的路线行程都安排妥当,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返回南越,与家人团聚。 既然南苑有假萧焰坐镇,这两年也没人察觉,他倒是可以一走了之,只是心底却有丝丝不舍,他懒得深究,只当是在大夏未有建树,报仇大计无法实施,犹不甘心。 转念又想,既然那三人是劫匪,或许他可以将计就计,将他那主子掳回南越,便再不用担心雷牧歌将她勾走,事毕都推在劫匪身上,大夏要翻脸,那就是很久以后的事。 只是她去了南越,这个身份问题不好确定,他想了许多,很有丝头痛,却从未想过要反过来以她为质,甚至连受一丁点的委屈,他都舍不得。 到了比试之日,她胸有成竹,他也是筹划完毕,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寻了空档隐身人后,本想等那胡老板抓了她走,再来个捕蝉雀后,但看着她抖抖索索爬出窗户,闭眼跳下平台,心头仿若被什么撞了下,不顾一切冲过去接住她,直到她娇柔的身子落入他怀中,他的心才慢慢安定下来。 贸然出手的后果,便是他与她一道落在胡老板手里,他不便显露武功,任由那铁塔大汉一鞭子抽在他手背上,只是皮肉伤而已,却惹得她当场发怒,趁着与绑匪谈判,狠狠扇了那大汉一个耳光。 她说:“打了我的人,可不能就这样算了!” 他知道她从来都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性子,但这样的举动让他胸口一暖,心底对她愈发放之不下。 那劫匪有些狡猾,搜出了能证明她身份的腰牌,还好她急中生智,说是将军府的亲戚,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到了别处,但是等他们所要赎金归来,雷牧歌的人马也该到了,英雄救美,那是他打死也不想看到的结果。 于是他加快了速度,暗地送出讯息,区区苦肉计让劫匪戒心全无,只是她超常的嗅觉味觉令他震惊。到了半夜,他的人悄然潜入,他假意与之纠缠,由着她奔出房门,他跟在她身后,趁其不备,将她推上了院外那辆等候已久的马车。 马车上安放有熏香,她一上车就昏睡过去,他下令手下立时赶车出城,并叮嘱对她好生侍候,自己却在城里制造些混乱,引开官兵,以期顺利汇合南行。 但他万万想不到,雷牧歌对他一路追踪,横竖竟是甩之不掉,那远远射来的一箭擦伤了他手臂,他虽然追上了马车,背后的大队人马也近在咫尺,无奈之下,他只好放弃原先计划,自己在箭伤处划了一刀破坏伤口痕迹,重新扮回小太监,假装被人捉住扔到了马车上。 马车飞驰,一路颠簸,两人在车厢里跌来扑去,她一个不慎压在他身上,软香入怀,抑阳功已经练得炉火纯青的他,下体竟然起了反应,他胡乱遮掩了过去,很有些赧颜,她还只是个发育不良的小女孩啊! 看着她被雷牧歌抱走,他微微笑着,心里怨恨得要命,也暗地松了一口气,也许这就是天意,上天要他继续留在大夏,完成他刚刚起头的大业。 他知道,此次功亏一篑,她那么多疑的一个人,再加上雷牧歌在旁进言,回宫后必对他心存疑虑,不再信任。 果然,这日他被她唤去寝室,下令脱衣,先是查看了他手臂上的伤愈情况,后又在他身上仔细审视,轻柔抚弄,那指尖仿佛带着莫大的魔力,竟生生撩拨起他的少年情怀,知道她是在借机试探,想要对他验明正身,他集中神智作答,关键时刻敬霖带人过来,一场闹剧方才作罢。 看来她对敬霖还算相信,竟让其帮她替他检查验身,她却不知,敬霖正是他事前悄悄找来的,目的就是替他解围。 关上房门,他将能想到的细节与敬霖交代清楚,自认毫无破绽,却还是没能打消她的怀疑,后来才知,她暗地派人去燕秀朝的老家调查,虽然没查到什么,也令他微微一惊。 她准他一月丧假,并将他从身边调离,也就是说,一月之后,他即便顺利归来,也不再是她的贴身内侍,再没资格跟在她身边。 孟尧与敬霖都劝他回归南越,他想了很久,不愿意就这样窝囊离开,对她,对大夏,他都不愿意,此役他还没有输,他还有机会翻身。 他送信回南越婉拒兄长好意,说明他的决心,并真去了一趟岭南,实地了解了那里的风土人情,回来的时候他没用轻身功夫,实打实步行,两只脚起泡化脓,弄得满面风尘,一身狼狈,终于在宫门处堵住了她,如愿以偿跟她回了宫,在明华宫外围做了一名杂役太监。 他知道,要想重新获得她的信任很难,而且她身边又有了新人,那个她外公穆青带来的冷峻少年银翼,久而久之,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会越来越淡,最后被人取而代之。 世事有忧也有喜,令他开心的是他一向忌惮的雷牧歌被派去了西北军营,一去就五年,在这五年里他可以放开手脚行事。 回宫之后,他不争不辩,整日默默做事,没多久就得来一个休息养伤两日的特赦令,过后琥珀又送来药膏,他知道这些都出自她的授意,他在琥珀面前表现出柔弱无助的模样,料想她应会再次出面试探,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的机会,成败在此一举。 明华宫外殿管事小原子仗势欺人,且生有怪癖,经常猥亵新来的小太监,他找个时机在其面前略微挑拨,又执意反抗,那厮果然中计,命人将他拖入房间,棍棒侍候。 虽然不能以内力抵挡,但有琥珀与汝儿通风报信,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当她赶来的时候,他已经躲上了房梁,故意被棍棒上的铁钩戳得遍体鳞伤,看着她闯进门时的愤怒与焦急,见到地上血迹时的心疼眼神,他便知道,他赢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安分守己,而她却没闲着,打压恶霸财主,四处搜刮巨资,笼络收买人心,结交北凉首富向海天,并将杨峥家的祖屋揽为己有,表面上仍是那闻名京城的纨绔子弟,暗地却有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的架势。 他看在眼里甚为不解,她,到底要做什么? 酒足饭饱,打道回宫的路上,她一手搂着他,一手拉着银翼,稚嫩的嗓音豪气冲天,说是要建立天下第一门派,名字叫做暗夜门。 原想只是玩笑,没想到,她真的做到了。 以她的财力物力,再加上与生俱来的好运气,四年来,暗夜门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发展势头迅猛得吓人。 明里她是声名狼藉的秦家少爷,暗里却是这江湖著名门派的门主,而他与银翼,一个主管内部事务,一个负责安全防务,俨然成为她的左右手。 这样的生活对他而言是全新的,他稍微施展手段,便将帮中事务打理得漂漂亮亮,一切都掌控在手中,对于暗夜门他想了许多,这是他与她共同建立的基业,大哥萧冥需要的是大夏朝堂的情报,这些小打小闹的东西,他按了下来,每回都是含糊其词,并未如实告知。 银翼追杀一名江洋大盗去了西烈,原想她身边就剩他一人,却不料竟冒出来个玉面狐狸程十三,而雷牧歌也是因为太后寿宴要提前返回。 情敌来势汹汹,他不慌不忙应对,但在看到程十三对她恣意轻薄的时候,心中的怒火终于爆发,柳叶刀险些削去程十三的耳朵! 事后他被自己疯狂的醋意吓了一跳,他对自己说那只是独占欲,但他隐约明白,其实只是他自欺欺人罢了,真正的原因他不敢深究。 他对于当年东阳背信弃义的做法一直怀恨在心,于是想出一石二鸟之计,以东阳国主轩辕敖的名义雇下暗夜门煞部,不惜一切代价追杀程十三,酬金方面,他取出了那条珍藏多年的东珠项链,这项链除了轩辕皇室想必没人能认出,不论将来如何,此时此刻,他是真心实意想送给她,以后很久他才明白,在他心中,这就是他的……定情信物。 大夏皇太后寿宴将至,赤天同庆,四国来贺,他大哥萧冥派人送来讯息,说是已经强强联手,届时在寿宴上将有大动作,也嘱咐他做好准备,事毕之后便携他悄然归国。 萧冥在信中还提及暗夜门的崛起,希望他能好好调查这幕后之人,他暗地一惊,心里略为不安。 萧冥在最末说到了大夏世代相传的琅琊神剑,命他定要想法得到这大夏的精神支柱,神剑易主,便是江山易主。 如何才能两方不负,他思来想去,整夜整夜不能合眼。 雷牧歌风光归来,演武场上英武对敌,一举夺得大夏第一勇士的称号。 他看着她痴迷相望,双眸放光,心中倏地一沉—— 四年来朝夕相处,形影不离,他体贴入微费尽心机,难道竟敌不过那人揭开面具时灿烂自得的一笑? 萧焰番外4 演武场上风云突变,猛虎自林中扑出,身后是成群结队的野兽。 落月山断不该有此猛兽,他盯着场中险境,突然一个念头袭来—— 强强联手……将有大动作…… 他不敢多想,趁乱带着她爬上树去,眼见群狼围攻,柳叶刀已经扣在袖底,却迟迟未动。 此时不是他暴露武功的时候,听得马蹄声传来,他暗自叹息,只得眼睁睁看着雷牧歌策马奔来,大显神威,将她一把甩上马背,飞驰而去。 他远远跟在他们身后,始终保持着半里的距离,看他们在树林里查探线索,看他们在潭水边泼水逗乐,看他们策马奔腾,看他们相视而笑,直到天黑才尽兴而归。 他站在山坡上,看着他们相拥驰骋,心里凉凉的,想到大哥萧冥的叮嘱,他没有回宫,而是留在落月山附近,暗中查找神庙。他也想看看,自己平时黏她黏得太紧,这消失个一两日,她会是何种反应。 在山里待了两日,找了一大圈,终是一无所获,正打算回去,忽然见得马车驰来,原来是她带着人马找他来了,他转忧为喜,还没等他现身,变故骤生,山崩地裂,悬崖上巨石滚落,他急冲过去护住她,两人被掩埋在乱石泥土之下的凹洞中。 没过多时,雷牧歌带人来救,唤声在洞外响起,而此时新的垮塌来临,面对洞口堵死,碎石落下,他忽然想起一句话,生不同衾死同|岤。现在的情景,倒也圆满。 谁料绝处逢生,两人误打误撞竟在洞内找到出口,走进一座神奇的地底宫殿,当看到那些雕满图腾的巨柱,直插云霄的台阶,金光闪耀的宫门,巧夺天工的殿堂,他的心怦怦直跳。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就是他遍寻不得的大夏神庙! 然而他想不到的是,她居然毫不费力拔出了那柄琅琊神剑——唯有真命天子才能拔出的护国神器! 怎么是她,怎么可能……是她? 大夏的真命天子,未来帝王! 他内心巨震,翻江倒海,难道将来有一天,他们会站在敌对的位置,各自为自己的国家而战? 不,他绝对不能让这一天到来,因为……他爱她。 是的,他爱她,从幼时的懵懂到此时的决然,他再不愿欺骗自己。 望着她长剑胜雪笑靥如花的风采,他怦然心动,也坚定了心中情思,情不自禁俯身下去,单膝点地,低头虔诚亲吻她的鞋面。 这是南越皇室特有的礼仪,共有两种,一种是双膝跪地,代表属下对主子的誓死效忠之心;而单膝着地,则是皇室中人对伴侣的承诺,以生命为誓,此生唯一不离不弃。 自古以来,天子一聘九女,诸侯一娶三人,就算是普通人家,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常有之事,所以这个古代传下的礼仪数百年从来没人用过,而他,却是第一人,甘心情愿。 他想的是,有他陪在她身边,两国的仇怨,日后总归有办法化解的。 她不愿承认拔出神剑的事实,他也不予点破,回去的路上默默想着心事,暗地谋划前程,就连雷牧歌丢了他给她编的草冠,刻意挑衅,他也没甚在意。 回宫之后,涉险救人的功劳给雷牧歌抢了去,应邀进了明华宫,他却被关进暗室,看得出来,她母妃穆妃娘娘很是中意这位少年郎将,千方百计给其制造机会。 他悄然从暗室出来,正好碰上她被雷牧歌拉住欲吻,她似是吓傻了,呆呆地没动,他怒火中烧,忍不住射出柳叶刀,并蒙面现出本来身形与之恶斗一场。 雷牧歌的武功比他想象中还要高,两人势均力敌,在院外打个不停,谁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隐在暗处的程十三趁虚而入,撒出成名暗器修罗花,一把将她掳走。 程十三是有名的采花大盗,她落在其手里必定凶险,他心急如焚,雷牧歌也是无心恋战,两人撒手各自追敌。 他在宫内宫外找了一大圈,发动暗夜门人四处寻找,甚至调动了他从不轻易联络的手下,他在心里发誓,定将程十三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好在她鬼灵精怪,用计迷倒程十三,毫发无损自行回了明华宫,并将昏迷的程十三交给他处理,天赐良机,于公于私他都没半点心软,直接将之沉入湖底。 至于那串珠链,得知她有意作为寿礼献于太后,他在她寝室墙上凿出暗格,偷偷藏好,她半晌找寻不得,只好作罢,他将她懊恼的表情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他送出的定情信物,她还想借花献佛……没门! 他知道雷牧歌对她的性别起了疑心,打着教她练功的旗号趁机试探,这练功房他没资格入内,但并不代表别人也没资格,随便一句话,就搬出了对雷牧歌心仪有加的长公主秦飞凰当救兵,时时上门纠缠,将雷牧歌的苦心破坏得干干净净。 让他开心的是,据他长久以来的观察,她对雷牧歌也就是贪恋男色,迷惑的成分较多,还没有真正钟情,为了打消其对她的怀疑,她甚至还将雷牧歌推入百花阁红牌的房中,他暗暗欢喜,却没有想到,将来的某一天,她对他也是乱点鸳鸯,给他硬塞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 她的干爹向海天再次来京,终于向她道出真实心意,欲以自身财力帮助她问鼎皇位,席间茶水有异,有暗夜门影士刘吉放火示警,她机智避过,后与刘吉碰面,才知道向海天野心勃勃,想以慢性毒药控制她作为傀儡皇帝,自己做那幕后之主。 据刘吉汇报,向海天处事诡异,行踪成迷,显然不是个简单的商人,他起了疑心,暗自防备的同时也汇报给兄长萧冥,这一来一往的送信过程中,他训练的飞鸽日益成熟得力。 他打压情敌,专心帮务,递送讯息,所有的事都是做得轻松流畅,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终于迎来了皇太后的寿宴。 知道她对寿宴的在意,他仔细安排暗夜门各部分布皇宫四围,暗中协助防卫,但想到大哥萧冥那句话,心里又略有不安,也愈发将她盯得紧,却没有料到,一向柔弱的皇妹萧月这回执意跟着大哥来了天京,难道南越那边出了什么事? 更没有想到,大哥萧冥甫一出现,就对她成见深厚,杀气腾腾,酒楼上他有意无意挡在她身前,化解去萧冥的无形锐气,眼神对视,他分明感觉到兄长的提醒与警告 是了,他是萧焰,是南越二皇子,维护南越国家利益,责无旁贷。 四国贵宾应邀住进大夏皇宫,便意味着兄妹三人终有见面的机会,他按捺住心底的兴奋,平静等待,终于这一天 朕本红妆下第64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天,萧冥向大夏皇帝秦毅请求携皇妹萧月与囚于南苑的质子萧焰见面,秦毅欣然批准,并派秦兴澜与她陪同前往,他便也在随行之中。 在假萧焰面前,萧月哭成了个泪人,回忆起往昔兄妹情谊,字字句句情真意切,撕心裂肺。 当着众人的面,萧月拉着假萧焰的手,不住哭问:“二哥啊,你为什么不理我,你不要我们了吗?二哥……” 他知道,那些话都是对他说的,母后思念成疾是真,家人盼望团圆也是真,但他心里已经刻下她的名字,印下她的身影,怎舍得就此放手离开? 从南苑回来,他心事重重,沉闷了许多,也由得她胡闹,与东阳公主轩辕清薇在御花园纠缠不清,结下孽缘,听到她在寝室反复自语:“这个东阳公主,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当她念了一遍又一遍,他终于忍不住回复了句:“殿下不要对人太好,不然,很容易让人死心塌地爱上你。” 这是他的真心话,她却以为是玩笑,呵呵笑着反问他:“那么你呢,你也爱上我了?” 她绝对不知道那一刻他心里有多激动,以从未有过的认真态度向她表白:“是的,我爱你,殿下。” 后来他又陪她去了一次南苑,跟萧月见了面,看着亲生妹妹哭得凄切,他禁不住心中侧然,以思念家人为借口,向她请假,期限为一个月,他在心里说,只是回去看看父皇母后,看看小妹,他终究是要回来的,回到她身边。 银翼负伤归来,那与西烈王兰萨极为相似的碧色眼眸,引出其神秘莫测的身世,她兴趣大发,在树林里对其上下其手,拉开胸襟查看胎记。 他隐在暗处看得真切,对于他们的亲密有丝泛酸,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元昭帝早年遇害,西烈王膝下无子,若银翼当真是西烈皇嗣,日后必定认祖归宗,于公于私,他周围便又少了一名强劲对手,于是他暗下决心,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会竭尽全力促成此事。 他大哥萧冥蓦然现身,对他们现出杀机,内息迸发,银翼内伤未愈,根本保证不了她的安全,无奈之下他只好射出柳叶刀,令得萧冥住手。 回返宴席的路上遇到小王爷秦思纯的手下,那人以为他弱小可欺,一掌劈在他后颈,他将计就计假装晕倒,被带到暗处,早知秦思纯对自己心怀不轨,趁机将其二人制服,脱去衣襟上下重叠绑在一起。 做完这些,他抬步欲行,忽闻耳边风声顿起,来人气息十分熟悉,正是大哥萧冥。 好不容易兄弟两人单独相处,他又惊又喜,却听萧冥在耳畔低语:“有人在旁。” 他武功不及兄长,勉强听出那大树上刻意掩饰的呼吸声,一个绵长一个细弱,心中立时明白是谁,朝萧冥略一点头,两人心意相通,演了一出苦肉计。 他假意言语激怒萧冥,被其掌捱脚踢,撞在宫墙上吐出一大口鲜血,表面受伤颇重,实际却是力道控制得当,留有余地。 这一举动的结果甚好,不仅惹得她心疼连连,险些与萧冥翻脸,就连雷牧歌都被骗了过去,对他怀疑渐消,这正是他所期望的,但一想到大哥萧冥对她阴森的目光,莫名的恨意,他又是沉郁难欢。 他知道他大哥的手段,若是知晓她的女子身份,指不定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反复思量,他决定将这个秘密咽在腹中,不予透露半个字。 寿宴观戏,戏台上高嘲不断,台下热闹非凡,一曲唱罢,戏者下台献上装有礼物的木匣,匣盖开启,观音像头顶突然射出双头怪蛇,众人上前救助,太后平安无事,她母妃穆妃娘娘却被咬伤中毒,昏迷不醒。 虽然神医穆青及时赶来,但穆妃怀有身孕,双头怪蛇毒素奇异,终不能彻底解毒,母子二人性命堪忧,必须去得东海之上的密云岛讨要解药七彩水仙。 就在她忧心忡忡之时,他却接到他大哥萧冥的讯息,原来那寿宴上的刺客与之前死在落月山的男子却是一对情侣,双双从蛮荒岛叛逃而出,两人来到赤天大陆寻求庇护,正好落在萧冥手里,萧冥与西烈北凉商议,合谋行刺之举,旨在制造混乱,试探大夏的真正实力……原来这才是所谓的大动作。 她为救母妃幼弟,毅然从神庙偷出神剑,使出金蝉脱壳之计,率众东进,银翼随她同行,他却被她留在宫中养伤。 萧冥目的达到,即日返回南越,多次催促他一道归国,而他终是放心不下她的安危,一路追踪到了江陵,悄然跟着她上了船。 他却没有想到,海岛之行,将成为他一生之中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以至于在以后无数个心伤欲绝的夜里,每每想到那段时日,都终是悲喜难抑。 萧焰番外5 东海之上狂风巨浪,船舰遭遇风暴,不堪一击,她急中生智下令砍断船桅,风浪中他将她的腰带与自己的绑在一起,他想的是,要死要生,他都不要与她分开。 历尽艰辛,船终于靠了岸,众人松了一口气,不曾想竟是在风雨中偏离航线,误打误撞闯进了蛮荒岛,吸血蝙蝠突然来袭,夺走了他们的水囊,没了淡水,一行人不得已上了岸,门人又被巨型蜘蛛拖入石洞,几番恶战,他全力护着她,小心翼翼不让自己的武功暴露。 睡梦中她神情惶急喊出雷牧歌的名字,他听在耳中,只觉得心凉如水,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为何他做了这样多,放弃这样多,还是比不过那个人? 前无去路,天又连降暴雨,无奈之下他们只好进了那个神秘莫测又危险重重的石洞。 在石洞里,他无意间发现了石壁上的壁画,画卷讲述了汉人先祖与巫女首领恩怨情仇的故事,也昭示了赤天大陆的由来,一副一副看去,优美而缠绵,他暗自心惊,这壁画中人的身份背景跟他俩竟有些相似,冥冥之中像是在警示着什么。 听得她说:“异族之恋,原本就没有好结果的,如此这般,也不足为奇。” 他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回道:“古往今来,总有例外的。” 石洞易进不易出,四周暗箭难防,眼见一支短箭朝她袭来,他迫不得已射出柳叶刀将其击落,好在混乱中无人注意到他的异样,石笋利器纷纷现出,步步惊心,他们被逼得退到石洞深处,进了那间墓室。 墓室里,庞大的双头怪蛇从石棺中现身,群兽源源不断涌出,又是一番恶战,门人死伤惨重,她的神剑发挥了巨大震慑作用,而他抬起棺盖的臂力也被银翼看在眼中,但此时他已经无暇顾及身份暴露,只想她平安脱险。 墓室颠覆,他抱着她,身后跟着银翼,三人被涌出的海水冲出暗道,他一口一口为她渡气,拖着她努力朝上游,途中他故意与银翼失散,带着她宿在山洞,心里对这两人独处的现状十分满足。 但美景不长,她在湖边查探遇上蛮荒北岛之主兆刀明的妹妹兆翡颜,兆翡颜带他们见到她二哥秦兴澜,秦兴澜被兆刀明种下蛊虫,唯有得到密云岛主玛莲达的母虫才能解除蛊毒。 没等他们去往密云,又听说南岛岛主古乌尘用刚抓到的活人祭祀,她怀疑是在墓室里失踪的弟兄,急着前去救人,路途遥远,他背着她翻山越岭,忽然听到她在背后惊诧大叫:“燕儿,你怎么变黑了?!” 他几句话搪塞了过去,过后却暗自心惊,自从上了海岛,众目睽睽之下他几乎没有练功的时间,就连夜间也是不能,这抑阳功有个特点,但凡停下不练,身形体征就会慢慢恢复,肤色变化,正是恢复的前兆,看来他今后得务必小心了。 对面山峰银翼的贸然出现,打断了他又一次真情告白,他很是无语,趁着混乱用错骨分筋的手法制住了古乌尘,事后怕她看出端倪,又将其用粗壮的麻绳将绑得死死的。这海岛之行凶险莫测,要想护她周全,他的武功迟早会露馅,但车来将挡水来土掩,瞒过一时是一时。 据古乌尘讲,那些昏迷不醒的门人掉进幽冥河,无药可救,不想古乌尘的侧夫人容娜却偷偷找上门来,揭穿了古乌尘的谎言,原来幽冥之谜的解药乃是密云岛主玛莲达的鲜血。 七彩水仙,金谷虫母虫,巫女玛莲达之血,每一样都关系到她至亲至爱之人,密云之行势在必得,只是他没想到,她居然想把他与决定休夫的容娜送做堆,还美其名曰买大送小,可以白捡一个儿子。这没心没肺的小女子,真是枉费他多年来的深情与苦心! 他气不过,决定冷落下她,她却懵懂不知,巴巴凑上来控诉他摆脸色没良心,岂知天底下最没良心的人非她莫属。 他质问她:“主子很喜欢做媒么?” 她答出的理由居然是为他好,因为他是太监,担心他将来没人养老送终,所以才想出如此妙计。他听得哭笑不得,生平第一次介意起自己这太监的假身份,趁此机会,他慎重表态:“我对别人的孩子没兴趣,不必胡乱硬塞给我,我只想要……我自己的孩子。”可她却完全没当回事。 护岛神鸟来迎,虽耽误许多时日,但他们终于登上了目的地密云岛,而银翼则是留下守护昏迷的门人。 刚一上岛,就见得前方一片树林,正是著名的灵虚幻境,为密云岛主的巫术幻化而成,须得岛人亲自带路才可通过,那镇守幻境的一老一少告诉她,岛主闭关修炼,在此期间拒绝见客。 她不愿等待,仗着神剑在手无所畏惧,两人一踏进树林,周围景物变幻,她不知去了哪里,影踪全无,他苦苦寻找不得,但听得天际传来凄厉呼号,一声高过一声,有人在唤:“焰儿,焰儿,娘想你,你怎么舍得丢下娘……”那是他母后的声音。 然后又是两个妹妹的哭泣声传来:“二哥,快回来啊,娘病了,你快回来呀……” 大哥萧冥的声音冷如冰霜:“我对你真的很失望,你拒不归国,到底想做什么?” 父皇的声音更是森严:“逆子,你可还记得你是姓萧——” 那些控诉的声音像是最尖锐的刺,一直朝他耳朵里钻,撕心裂肺,欲罢不能,他明知是假,却没法充耳不闻,只得坐在原地,勉强运功抵挡,他却不知,这灵虚幻境的奥妙就在于施术对象武功越强,意志越坚定,巫术的作用也越是发挥到极限,他的武功心智均是不弱,受到的伤害也是极大。 等她用神剑驱散迷雾找到他时,他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对于所听到的一切,自然是不能对她提及半句。 幻境即破,他们在那老婆婆的指引下来到又一处险要关卡,死亡山谷。 山谷遇伏,对方弯刀在手,竟削去她数茎长发,他心疼难耐,终于忍不住出手,当着她的面将柳叶刀射出,并不顾她目瞪口呆,拔出藏在腰间的软剑,与十八尸人对敌。 他早先在那灵虚幻境已被魔音所伤,此时又遇强敌车轮战术,体力消耗过大,但也勉强可以自保,只是看到那尸人首领伸手朝她抓去,他下意识将她抛出,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这凶猛的一击! 两人从山坡上一路滚落,腰部剧痛,重伤之余,他还本能抱住她,将她牢牢护在怀中,他没忘记,她是他心爱的女子,是他承诺一生守护不离不弃的伴侣。 过得许久他才醒来,发现自己中了毒,两人正身处沙漠之中,她却病倒了,周身滚烫,胡言乱语。 水囊里的水,他一滴都没舍得喝,全部给了她。喂光了水,生怕她扛不住,他只好将毒素强行压制在腰部以下,然后划破自己的手腕,用鲜血喂她,再将内力输入她的体内,这不再是苦肉计,而是他发自内心的意愿,生平第一次这样在乎一个人,这样不顾一切爱一个人,无论伤病苦痛,他都恨不得以身相替。 她终于明白他就是那个隐身幕后的灰衣蒙面暗卫,虽然怪他长期隐瞒,但看到他虚弱不堪的模样,也没过多责备,此时他已经顾不上她的想法,腰间的毒伤越来越重,毒素又被他强行压住,两条腿几乎是废了,他已无力再背她,怕她担心,处处遮掩。 听得她说等走出沙漠,她要亲自做菜给他吃,他笑得很是满足,但也深深知道,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想,他不能倒下,必须坚持,无论如何也不能留她一个人在沙漠里。 他一次又一次切开手腕给她喂血,感觉自己命不长久,又将鲜血存够了小半只水囊,直至支撑不住昏厥过去,失去意识的刹那,他还在给她鼓劲,相信她凭借琅琊神剑一定能走出去。 他觉得自己昏睡了很久很久,其间他感觉她抱着他哭,拖着他行走,只是怎么也睁不开眼,他却不知她会如斯坚韧,小小的身子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竟能带着他一路前行,整整走了七天七夜,终于走到沙漠边缘,峡谷绿洲,更想不到的是,就在他昏迷之际,抑阳功停止修炼,他身形逐渐恢复如初,男性特征也是全然显露。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粗鲁的摸索弄醒,又被重重踢了一脚,神智渐复,这才发现两人落入贼手,一名瘦长男子正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而另一名矮胖男子竟压在她身上,欲行不轨! 她机智过人,几句话就令得两名贼人心生嫌隙,自相残杀,矮胖男子被一刀砍掉脑袋,但那瘦长男子却毫发无伤,狞笑着继续对她施暴。 千钧一发之际,他拾起那男子掉落的弯刀,一刀夺其性命,却因用力过猛,又一次昏迷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抵在他颈项上的,是她的风影戒。 他茫然无措,听得她冷笑:“装吧,你就给我继续装吧,你信不信,我等下就让你变成真正的太监!” 她……都知道了? 他微微心惊,略一运功,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变化,立时反应过来,想必是在自己昏迷时,她发现了他的性别秘密,心惊之余又有些庆幸,或许这会是个契机,以后她再不会将自己当太监对待,他便有了与旁人竞争的资格。 “主子脱了我的襟子查看?”他看着她怒气冲天的面容,语气轻松,有意缓解尴尬。 她怒不可赦,从牙缝里挤出:“好你个燕儿……燕儿……燕秀朝……你到底是谁?” 他答道:“我自然是燕儿。”这是他的心里话,此时他真情愿他就是她的燕儿,两人之间没有身份的阻隔,没有国恨家仇,一切只若初见,那该多好。 话声刚落,她一掌打在他的面颊,从未有过的用力,从未有过的决绝,他苦笑,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欺骗,让她对他彻底失望,他知道她怀疑他的用心,怀疑他的动机,但他无言以对。 武功,性别,这些旁枝末节的东西都能引得她如此动怒,他不敢想象,若是有一天她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他越想越是恐慌,只能继续缄默,寄希望于未来发生奇迹,终能顺利解决,他却万万想不到,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他自己埋下的苦果,总有一天是会千倍万倍回报在他身上。 所幸她并没有丢弃他,仍是带着他往岛主庭院行去,设法为他解毒,他暗自欢喜,知道她对他虽然不会轻易原谅,但主仆情谊尚在,还留有余地。 他时醒时昏,惊闻她欲夜探庭院,寻回不慎丢失的神剑,他知道这是他戴罪立功的机会,更是为了她的安全起见,便不顾自身伤势,冒着双腿经脉俱滞,半身不遂的危险,再次强行压毒,催发内力,使原本麻木的双腿在短短一夜能够行走自如。 他陪着她潜入庭院,放火引开院内众人,不想却在火场中救得一名险遭凌辱的柔弱女子青青,青青将他们藏在山顶木屋,并告诉他们,尸毒并无解药,唯有找个异性阴阳交合,将毒素过给对方,方能化险为夷。 他却想不到,为了救他,他那主子竟然同意这个荒唐的办法,逼着他与别的女子春宵一度—— 难道她对他,就没有半分情意,半点心思? 萧焰番外6 他有心想问,如果中毒之人换做是雷牧歌,她还会不会像这样将其一个劲往别的女子床上推,却终是忍住,静默无语。 这尸毒的厉害他心里十分清楚,生命可贵,他并不想死,如果没有遇见她爱上她,那么随便找个女人来解毒倒也无妨,但他已经遇到她,心里有了她,这些年来也深深明白她感情上的洁癖,他要是与别人有染,便将永远失去与她携手并肩的资格。 如何才能两全其美,他想了很久,感觉到她的犹豫,看着她掀开他的衣衫,瞅着那发黑的伤口红了眼眶,他仿佛看到一线希望,或许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心里本是有他的,他决定赌一把。 原本在宫里养尊处优的她,不仅给他煮了粥,还做出一桌子饭菜,味道好得令他咋舌,他有丝迷惑,她怎么会做这些,她的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惊喜在等着他去发掘?青山绿水,世外桃源,她做饭洗衣,他砍柴烧火,他在脑海里勾画出这样一幅温馨美景,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他看出青青面色有异,其天真的外表下隐藏着深沉心机,知道此事或有转机,于是按兵不动,坦然享受着这一切。 放手一搏,他真的赌赢了,青青提出以毒攻毒的法子,他欣然同意,察觉到青青对自己关怀备至,眉目含情,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伤势可以以毒攻毒,那么人心呢? 他暗地有了主意,对青青的态度温柔许多,青青给他治伤需要脱去他的长襟,他明明清醒着,却假装昏昏欲睡,任其动作,他欣喜看到她冲过来阻挡,不给青青半点亲近机会,看得出来她对他很重视,很担心,但这到底是主仆之谊,还是男女之情,他不能确定。 这以毒攻毒的法子十分凶猛,饶是他武功高超,心智坚韧,也是痛得几欲晕厥,他死死抓住她的手,掌心相贴,五指纠缠,真想一辈子就这样握住不放。 她照顾了他一天一夜,为他拭汗擦脸,梳发更衣,他虽然昏迷,心里却十分清楚,一觉醒来,感觉好了许多,看着她伏在他身边困乏瞌睡的模样,他又怜又爱,却硬起心肠,喃喃唤出青青的名字。 青青主动前来照顾他,跟他们住在一起,对他眉来眼去,极尽挑逗撩拨之事,他虽然暗地怀疑其用心和身份,面上却不动声色,全然接受,雷牧歌也在岛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跟她见面,夜长梦多,他必须尽早逼出她的心意。 他偶然间发现青青眼神不对,竟似在对他施行媚术,他师父曾传授给他相关破解之法,只是担心她没有武功无法防御,又不便告知真相,于是尽可能支开她,不让她与青青有相处机会,把危险都留给他自己。 那段时日他对她冷落不少,看出她的惊疑,她的愤懑,他暗自欢喜,趁着青青离开之时向她解释示警,他不敢说是自己在有意试探,而是将一切都推到青青身上,只道自己是被其下蛊,受了迷惑才会大失常态。 没想到她竟想利用青青对他的好感,顺水推舟,将计就计,必要时甚至可以牺牲色相,令其做他们做事,包括带她去与雷牧歌汇合。他气得真想一把掐死她,这主子对感情之事实在少根筋,看来他必须下重手了。 青青的手下阿大突然找到他,原来阿大早年曾遭暗算险些丧命,看出他非池中之物,想依附于他查明真相,报仇雪恨,两人暗地达成约定。 青青果真答应了她的要求,趁夜带她去找雷牧歌,他有伤在身,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她兴高采烈离开,月上中天,他辗转难眠,突然间有人推门进来,他心头一喜,待看清来人又是一阵失望。 “怎么,不高兴看见我?”青青笑吟吟进来,径直走向他的床头。 他满心厌恶,却含笑应对:“哪里,我是太惊讶了,这么晚了,你怎么会过来?” “你那表弟玩得忘乎所以,我怕他赶不及回来照顾你,就上山来瞧瞧。”说话间拉开他的被襟,娇媚的身躯朝他贴了上来,双臂按在他肩上,红唇微启,香风细细,“是不是睡不着,在想谁呢?” 还能有谁,当然是想他那个不开窍的主子。 他微微蹙眉,直觉要将她推开,在听到门外熟悉的脚步声时,骤然改变了主意,决绝抗拒的动作变为半推半就,他却没想到,那青青如此大胆,竟然低头吻住他的唇,连舌头都伸了进来。 那不是他的初吻,他的初吻早就给了她,但这样的触碰仍令他恶心,除她之外,他不想与任何女子再有类似的亲密。 刹那间心思千回百转,他僵住不动,门外的她如他所愿闯了进来,眼底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羞愤,他观察着她的表情,心中的喜悦越来越甚。 青青走后,她冷嘲热讽询问,一遍又一遍给他漱口擦嘴,恨恨抹去青青留驻在他唇上的所有痕迹,看着她明明醋意漫天却又装作满不在意的可爱模样,他真是开心得想唱歌。 夜深人静,他睡床榻,她睡地铺,知道她在装睡,他朝她脸上轻轻吹气,原本只是想逗逗她,没想到她却是做出了他一生中最难忘的举动—— 她如狼似虎扑了上来,以不可一世的强势姿态,狠狠吻住他,宣告所有。 耳鬓厮磨,唇舌纠缠,就像是一场梦,多年心愿一朝得偿,他感到莫大的充实与幸福,那是他以往清淡的人生从未有过的浓墨重彩,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管世事如何,他绝对不会对她放手。 她说:“你是我秦惊羽的男人,盖章生效,不容反悔。” 这话虽然霸道,他却甘之如饴,两人互诉心思,柔情蜜意,长年累月的苦恋终于得来一个圆满的结果。 他沉浸在幸福欢愉当中,虽然不舍,却也放心由她再次去找雷牧歌,没想到她回来的时候竟是嘴唇艳红,着实吓了他一大跳。她解释说是因为吃了果子被汁水染上颜色,他也相信她的说法,但她言语中屡屡提到雷牧歌的名字,令他又稍微不安,这个情敌的实力着实强劲,他不敢掉以轻心。 看到她戴着雷牧歌送的发钗,居然还喜滋滋说是第一次被人送首饰,他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我早送过了。”那串珠链,至今还好好藏在明华宫寝室的暗格中,尚不知何年何月才会被她看到。 她毫不知情,一再向他追要礼物,他顺势抱着住她,将她的手牵引贴上自己胸口,轻声喃道:“我把我自己送给主子,主子要不要?” 她主动吻他,他又反吻过去,吻着吻着,身躯变得坚硬炽热,当年马车中的感觉又回来了,那时她还年幼,而此时她已经丰美如花,他渐渐控制不住,强自镇定,却听得她笑道:“你伤还没好呢,来日方长,着急什么!” 他听出她的潜台词,欣喜若狂,又听说雷牧歌为求七彩水仙被迫要娶玛莲达,更是喜不自胜。听她说出对婚姻的看法,反问他会不会为她娶玛莲达,他回答:“我不愿,但是如若主子需要,我会娶。” 他决心敲醒她那榆木脑袋,于是喋喋不休地问:“主子愿意我娶别人吗?主子愿意我跟别人拜天地,进洞房吗?从此结为夫妻,生儿育女……” 她恶狠狠回答,若真有那么一天,她会大闹喜堂,将j夫滛妇杀得片甲不留。 他心满意足,笑曰永远不会有那一天。岂知世事无常,以后真到了他与人成亲的那一刻,她却只是静静在旁观看,任由他独自神伤,痛彻心扉。 此时他毒素已解,须得在后山的暖玉泉浸泡,伤势才可痊愈,她细致照料,在青青面前小心遮掩,他原本麻木的双腿终于有了痛觉,正当欢喜之时,却听得山下喜乐阵阵,原来是雷牧歌与玛莲达的大婚之日到了。 她又一次丢下他下了山,他看着僵硬无力的双腿自嘲轻笑,每回遇到跟雷牧歌相关的事,她就乱了分寸,尽管两人已经这样要好,但她内心深处那人到底是谁,他竟是不能笃定。 等到半夜,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她跌跌撞撞扑进来,竟是眼波迷离,粉脸如炽。 “媚术。”她在他怀里低吟轻泣,“我很热,很痛,你帮我,快些帮我……” 她中了媚毒,没有留在雷牧歌身边,而是千辛万苦回来找他,他在狂喜之余突然意识到,这是上天赐予他的绝佳机会,此时生米煮成熟饭,便再不怕日后雷牧歌兴风作乱。 他想得心头乱跳,正值犹豫,阿大及时出现,告知他们暖玉泉后还有一处寒冰泉,可解媚术。阿大有求于他,所言应当不假,他暗叹一声,想必这就是天意,他那点小小心思终究不能得逞。 她服下阿大的符水,神智渐复,到了寒冰泉所在之处,她因为畏寒,迟迟不愿下水,反而是扶他去外间暖玉泉浸泡养伤,阿大临走时的手势他看得真切,意思是洞口只会打开一次,人一旦离去,立时自行关闭,想着她与雷牧歌藕断丝连的关系,他心中翻江倒海,思绪如潮,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不提,任由她扶他出洞。 温泉池边,她为他宽衣解带,做着做着,媚毒再次发作,她忍受不住回头,才发现洞门已经关闭,寒泉无望,她只能以他作为解药。 面对那赤裎柔美的处子娇躯,没人知道他心里有多么激动,多么热烈,几乎快要爆炸,面上却故作清淡,由着她跨坐在他身上,身心交融,亲密无间。 “你确定……要我?”他忍不住再次确认,更怕她事后后悔。 “废话!”她已经极不耐烦。 他扣紧她的腰,箭在弦上,就算她要后悔,也是再没机会了。 她终于成了他的人! 从生涩到熟悉,从温柔到狂野,他不住地要她,在池边,在水中,欲海浮沉,极尽缠绵,仿若要将多年的隐忍痴情全部弥补回来。 天地作证,神泉为鉴,在他心目中,这便是他的新婚之夜,生生世世,铭刻不忘。 暖玉泉功效奇特,他伤势痊愈,与她并肩而战,七彩水仙到手,昔日惨案真相大白,恶人得以伏诛,一切尘埃落定,顺利得出奇,他却没想到,那假冒柔弱少女青青的岛主玛莲达竟真对他动了心,死到临头还一再追问他的心意。 “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有喜欢过我,哪怕只有一丁点?”玛莲达乞怜低问。 “没有。”他答得干脆。 “为什么?为什么不喜欢我?我长得不好看么?身段不够迷人么?巫术不够高么?还是嫌我不是处子……” 身旁的她已经听得面露不耐,他没有多想,冷着脸否认,他说:“我心里早就有人了,我用了四年时间,等她长大。” 他想得很明白,他的心其实很小,只容得下她一个人,别的女子,无论是美是丑,是善是恶,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哪知道就是这一句话,竟会让玛莲达怀恨在心,临死前施术作法,种下绝世情蛊,在未来的岁月里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痛苦,也令得他与她相逢不识,从此陌路。 萧焰番外7 海岛之行归来,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他想她也许是太劳累了,很心疼这单薄的身子要承担那么多的责任,他尽他所能为她分担,她提到要追查寿宴行刺的幕后真凶,她却不知,早在事发之日,他已经将所有指向他大哥萧冥的证据线索销毁得一干二净。 大夏朝廷对此次事件也没调查出结果来,后来她的弟弟五皇子元熙出世,她的注意力也自然而然转移过去。抱着那小小的孩儿,他心中一阵柔软,不禁在想,倘若以后他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会牵着她和孩子的手,走遍赤天大陆,泛舟辽阔东海,那将是多么圆满的结局。 宫里预备了好几名||乳|母,她关心母妃幼弟,遂亲自上阵,选来选去留下了其中最为年轻清秀的那一名,他知道她一向以貌取人,也没太在意,只是有一回无意与那||乳|母打了个照面,却觉有丝眼熟。 他一直小心训练飞鸽传书,都是交由敬霖在宫外暗中进行,没想到这一日清晨竟有一只飞鸽飞进她的寝宫,好在她没有生疑,事后他打开信函,那是他大哥萧冥从南越传来的消息,信中赞他斩断行刺线索,做事干脆利落,并与他商量要增派人手前来天京,支援他的行动。 他很快回了信,萧冥的提议被他婉言谢绝,只说有孟尧与敬霖已经足够,自己完全能够应付,游刃有余。 街头冷箭来袭,房内黑影忽至,却是程十三携恨归来,对他千般诋毁,他有些懊恼自己当初下手不够重,才有这死灰复燃的结果,幸好程十三对他的身份只是隐约怀疑,并无真凭实据,而她对他也是全然信任,全部交由他来处理,事后他行事步步为营,更加谨慎。 两人正值青春年少,初尝情爱,难免不知节制,这日画舫之上,他与她赤裎相对,欢情如火,她眉目含威,捧着他的脸问他爱不爱她,她说:“记住,若是有朝一日你负了我,我不会轻饶你……” “不用殿下动手,我自行解决,血流成河,万劫不复!”他答得轻松,却不想一语成谶,未来竟真的有那么一天,因为她,他几次三番挣扎于鬼门关前,于身于心都将经历此生最大的劫难。 夺嫡之战拉开序幕,后宫明争暗斗连绵不断,二皇子秦兴澜受伤,大皇子秦湛霆的势力被贬,身为三皇子的她背下黑锅,腹背受敌,他怀疑有人从中捣鬼,经过调查发现极有可能跟他大哥萧冥有关。 看来大哥在寿宴之后并没放弃,而是暗中部署谋划,有意搅乱大夏政局,他见识过大哥的手段,阴狠狡猾,冷血无情,他大哥对她积怨颇深,倘若两人对阵为敌……他真不敢想象! 好在她执意离京去国,在神庙中略施小计,让出储君之位,一手将二皇子秦兴澜扶持上太子宝座。她不知道,当她顺从他的意愿,指着地图选定岭南为属地时,他心里有多欣喜激动,岭南与南越近在咫尺,届时她只是个远离京师重地的闲散亲王,他大哥便不会再与她为难,他几乎可以预见他们的美好未来。 他却忘了她跟他一样,都是表面随意淡漠,内心却十分重视骨肉亲情,为了阻止两位皇兄为争夺皇位自相残杀,她竟然单枪匹马以身犯险,更没有想到,这竟是秦兴澜将计就计设下的圈套,目的是想铲平障碍,一箭双雕! 好在她机敏过人,最终毫发无伤,化险为夷,而秦湛霆身受重伤断去一臂,秦兴澜中了毒针命在旦夕。 他远远站在墙头,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只觉得身躯发冷,心头寒凉,昔日神堂上她持剑而立光彩耀目的一幕忽然出现在脑海里,他终于明白,纵是他千般算计万般阻拦,终究无法阻挡她登上高位睥睨天下的脚步,她是大夏皇嗣,更是命定天子,肩上的责任不可回避! 反反覆覆,兜兜转转,她终于还是当上了大夏皇太子。 而他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将这个消息压了下来,按住不发,他想的是,银翼率众在西烈遇上沙暴,大队人马消失无踪,她已经做好出发寻人的准备,这缓个几日时间让南越那边知道,到时候就算大哥萧冥欲对她不利,她已经离开天京去往西烈,大哥本事再大,也是鞭长莫及。 孟尧久居深宫,与外界并无太多联系,他唯一担心的是敬霖,在他传回南越的讯息当中,都是将她描述为胸无大志不具威胁的纨绔皇子,而敬霖跟在太傅韩易身边,多少知道些内幕。临行前夕,他随她去拜别恩师,悄悄找到敬霖,严词警告其不准多嘴,不想被她撞见,好在他机敏,她也没有任何怀疑。 暗夜门中空虚,礼部又开始招募人手,他分身乏术,无法亲力亲为,只得将事务交由他人,离开山庄的时候,恍然见得送行人群中一名年轻男子望向他的眼神有丝怪异,他本能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理由,他冷起心来,下令将那新入门的男子立时驱逐。 形势越来越脱离他的初衷,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如何避免他大哥萧冥与她正面对敌,趁这趟出去,他必须想出一个周全的法子来。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们出发不久,宫里即是传来晴天霹雳,她那襁褓之中的幼弟秦元熙一夜之间被人掳走,随同失踪的还有那名||乳|母。 ||乳|母…… 他如梦初醒,难怪他会觉得那||乳|母眼熟,只因为那是他大哥萧冥的人! 其实此事也怪不得他,那女子跟随萧冥的时候他年纪还小,也就是远远见过一面,时隔多年,对方容貌大变,他一时没能认出也是情有可原。 但他却不能原谅自己,一时疏忽,落得个如此被动的局面。 这时他方才明白,萧冥根本是不放心他,明里与他商量加派人手之事,暗地里却是早就将人派遣过来,安插于她的身边,伺机行事。 因为他对兄长的信任,他已经错失先机,要想扳回劣势,何等容易! 尽管心里懊恼痛悔,但多年来培养出来的冷静性情让他很快恢复常态,看着她心疼担忧,白天坚韧强撑,夜里却哭倒在他怀里,他温柔安慰,心里却是有苦难言。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生大哥,一边是生死与共的亲密爱人,他不愿任何一方受到伤害,如履薄冰,极力斡旋,却终究躲避不过命运的安排。 “是我……一定是我连累元熙……”她揪住他的胸襟,瑟瑟发抖,“若是元熙有什么事……我一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她哭了一夜,他的心也痛了一夜,家国矛盾不可调和,但他暗自发誓,这是他造成的过错,所有的一切都由他来承担。 他想尽办法寻查,不仅是调动了影部,更是调动了他隐藏在天京的黑暗势力,他总是单独行动,终于引得她的连番追问,但他怎可能对她实言相告?还好她猜测的幕后凶手是向海天,他也就顺水推舟搪塞过去。 消息终于回来,他闻讯一惊,他大哥萧冥竟在天京近郊出现,秦元熙正是在其手中。 他心中已有一番计划,为了保证她的安全,他要她留在宫中闭门不出,还在她身边安排人手暗中保护,已经丢了元熙,他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他对自己说,两日时间足矣,他绝对会找到元熙,将其平安送返明华宫。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大哥萧冥目的明确,早已深思熟虑,竟是利用长公主秦飞凰传讯,以他的笔迹将她骗出宫去,令她落入其手,身陷囹囫。 他却不知,萧冥对她的仇恨竟是如此深重,超乎他的想象,一心要以她为质,向大夏要挟报复,以雪前耻……元熙只是一个小小的诱饵,她,才是其终极目标! 他更想不到的是,萧冥同时也在算计他,等他找上门去的时候,她就被关在壁门之后,一墙之隔,亲耳听着他们兄弟相称,听着一大堆人七嘴八舌唤着二爷,赞叹他多年来的忍辱负重,功高劳苦,里应外合,颠覆乾坤…… 他冷眼看着敬霖站在那群人当中,心里明白,敬霖虽是他的人,私下却也与他大哥萧冥暗通讯息,元熙的被掳正是其暗中作祟方才得手,她被立为太子之事泄露只怕也是与其脱离不了干系,他心中悲愤,从小的教导使得他又不敢对兄长如何,只好拿敬霖开刀,于是一刀削去其半边耳朵,以此宣告他的威严—— 谁敢对他不敬,这就是下场! 当众发怒之后他并没走远,而是悄悄找到那名||乳|母,他想的是女子心软,或许可以利用,以此作为突破口。 朕本红妆下第65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破口。 哪知那||乳|母倒也忠心,对他的威逼利诱无动于衷,无奈之下,他放下尊严屈膝一跪,终于令得||乳|母心软,答应替他好好照顾她。 萧冥要他以琅琊神剑来做交换,等他一走却灌她喝下剧毒,这毒一共要发作四次,分别是从鼻口耳目流出血来,每一次发作,身体都会严重受损,等到最后一次发作,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而解药极其难配,也是分四次服用,少一次都不行。 为了救她,他只好尽数答应,换来她的半粒解药。 他亲手喂她吃下药丸,抱着她虚弱不堪奄奄一息的身子,他心痛如绞,只是等她醒来睁开眼,他看见她眼底的淡漠与恨意,听她冷然叫出萧焰二字,他便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他与她再无可能。 “我不会信你,永远也不会了。”她如是说,淡淡的语气,简单的言辞,却像一把尖利的刀,一刀一刀戳在他的心上。 天京又传出噩耗,暗夜门总部在一夜之间被人血洗,夷为平地,他想起临走时瞥见的男子,心头猛地一沉,这难道又是他大哥萧冥的手笔? 他当面质问,萧冥却眼神飘忽,笑而不答,只告知他,要想拿到第二次的解药,就必须拿到琅琊神剑,保证一行人能够摆脱大夏追兵,顺利返回南越都城苍岐。 他思来想去,决定先顺着兄长的意思,等回到南越再做打算,再说就算萧冥不以此要挟,他也断不能看着其被大夏军队追捕,身陷险境。 他一路放慢速度,为她细心调养,不想程十三偷偷跟踪而来,意欲趁夜将她救走。 如若她没有被下毒,如若元熙已经得救,他倒是真希望就此放手,看着她顺利归去,以后时不时得到她的讯息,知道她平安康乐,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这些都是假设,事实上她所中的剧毒逐渐深入,第一次的发作已经令她痛不欲生,根本坚持不到返回天京,而且要是他大哥萧冥发现她不见踪影,只怕立即会对元熙动手,他不敢冒这个险。 思绪如潮,他现身亮剑,阻止他们离开。 打斗中,她居然当着他的面答应考虑程十三的求婚,虽然明知那是气话,但足以让他分神伤心,他一怒之下伤了程十三,却见她用发钗抵喉,以死相逼。 他苦笑,不论何时何地,她总能抓住他的软肋,紧握他的命门。 就在他撤去长剑,对她全不设防之际,她却悄然扳开风影戒的机括,将里面暗藏的钢锥狠狠刺向他的背心。 那是一种怎样的痛…… 被心爱之人在背后狠狠捅上一刀,痛得肝肠寸断,痛得锥心刺骨! 他倒在地上,喉头肺腑火辣辣的刺痛,一口血喷在她的衣摆上。 闭上眼,听得她在他耳边低语:“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萧焰,我从来都没这样恨过一个人,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地狱里再见吧。” 她这样恨他,铁了心要与他同归于尽,共堕深渊,可是他却只愿她能活着,就算是让他倾尽所有,付出任何代价,也要让她好好活着…… 番外卷 萧焰番外 8 再次看到她的时候,他几乎感觉自己在在做梦。 没有想到,程十三居然又特她送了回来。 双手轻颤,他从程十三手里接过奄奄一息的她来,险些当场落泪,好在他向来冷静自持,总算没露出马脚,也将自己的伤势掩饰的若无其事。 “你听着,我送她回来不为别的,只想救她的命,你必须保证她的安全,不得有半点损伤,否则我忧不了你!”程十三恶狠狠道。 他没说什么,只淡淡点头。 看得出来,程十三也是对她情根深种,心性改变甚多。 如果她没有遇到他,而是爱上别人,也许会好受许多,可惜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什么如果。 望着程十三的背影,他心底蓦然有了打算。 她醒来之后,对当前情势倒是很快适应,没有想象中的谩骂责难,只当他是陌生人般,对他的殷勤照顾冷漠以对,无助于衷。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可还是无法抵挡心底那丝痛楚 他们,曾经那么亲密,现在却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可这一切应该怪谁? 一路南行,他又要躲避大夏追兵,又要照料打点她的生话起居,还要暗中打探她弟弟元熙的情形,小心翼翼,疲惫不堪,那背心的伤无暇顾及,又不敢让人知晓,生怕因此又连累到她,只好任其自生自灭,虽然最终还是愈合了,却因为伤口反复受创,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丑陋疤痕。 但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自从他大哥萧冥拒绝他将她安置在自己寝宫的提议,他表面镇定,内心却陷入了巨大的不安与恐慌之中。 兄弟俩时隔多年不在一起,再次见面,他觉得萧冥变了许多。 成熟,深沉,冷血,邪狷,这是他最初的感觉。 而实际却不止这些,据他手下呈上的讯息,萧冥在三年前就娶了太子妃,随后又纳了四房妾室,另外府中还有众多歌姬舞姬,每月都在迎新送旧,生活极尽奢靡,百姓看在眼里,碍于皇室权威,敢怒不敢言。 他没想到素来冷静的大哥会变得这样嗜好女色,已经到了了迷乱癫狂的地步。 直到他的幼时玩伴叶霁风出现,讲出那一番话,他这才醒悟,大哥已经变了,不再是当初那个手把手教他谈书习字的俊美青年,而是苍岐百姓心中嗜血残暴的象征。 叶霁风说:“阿焰你知不知道大殿下,真的很可怕。” 叶霁风偷偷告诉他一个在南越王公贵族当中不是秘密的秘密一一 那太子府中的一干妙龄女子,并不如旁人想象中那般风光得宠,据府中下人透露,时常在夜里听得女子尖利凄切的呼号声,求饶声,惨叫声。 进府之际人人美艳如花,而那些送出府的女子,不是痴弃呆呆,就是骨瘦如柴,形容枯槁。 更有甚者,一年前有名侍妾被诊出怀了身孕,却不知犯了什么错,被萧冥一剑穿心,一尸两命。 …… 他不敢想象,要是她的女子身份泄密,以大哥对她的仇视与敌意,那将会怎样。 不,他必须未雨绸缪,在事情还没发生之前,不惜一初,全力阻止。 他按下对她的思念与不舍,自她与秦元熙住进翠庭,便没再前往探视,而是每日晨昏定省,叩拜请安,继续那已中断数年的皇子生活。 表面上,他对她毫不在意,根本不管她的死活,但在无数个寂静的夜里,在外围侍卫防守最是松懈的时候,他却悄然潜入她的的房间,抚上她憔悴的睡颜,一遍一遍默念她的名字。 为了消除萧冥的疑心,他还请了叶容容来帮他打掩护,干方百计让箫冥相信,他对她只是逢场作戏,并无真心,他以为,只要他表现德不在意,大哥对她的注意力就会慢慢转移淡化了。 其实他对叶容客是有些不满的,那对鸳鸯本是他私人之物,这次回宫,却在鸳鸯的脚上看到刻有字迹的铜环,又听说他不在这些年,叶容容就把鸳鸯抱回了叶府,亲自喂养,关爱有加一一 想来是一番好意,但未经同意就擅自行动,他却不能苟同。 至于那铜环上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诗句,什么“鸳鸯于飞”,什么“情深不弃”,只被他当做一场笑话,一笑了之。 他想她被囚翠庭,难免无聊孤单,本来是想将那对鸳鸯送给她作伴的,不过既然如此,已经沾染旁人的气息,此念便也作罢。 心底不免埋怨叶容容自作主张的作法,也正因为此,他对那鸳鸯彻底失了兴趣,视若无睹,不管不问。 但他此时是有求于人,也不好将恼意挂在脸上,跟叶容容走在一起,脸色还是温润依旧,也只有在想到她的时候,唇边才会扯出一丝笑容。 好在她也是配合做戏,老老实实待在翠庭,终日不问世事,饮酒为乐,他知道这是她的计策之一,用来蒙蔽萧冥,虽然担心她的身体,但也别无他法。 萧冥素有洁癖,眼看她潦倒污秽的样子,也没怎么为难她,更不曾近身查检,但他始终提心吊胆,回官以来,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满腔热情都在她身上,他哪里还顾得上旁人,更不曾察觉,叶容容对他的心思,竟是慢慢地变了。 所以那一天,萧冥提出让他和叶容容订婚的条件,来换取他的第三次解药,他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他知道箫冥对这个干妹妹很是看重,一心想让其做他的皇子妃人选,他只觉得好笑,看来大哥还是不够了解他,根本不明白他的内心喜好。 要能爱上,老早就爱上了,又何必等到今日。 他却没想到三妹萧月会对女扮男装的她动了心,更没想到她会借酒装疯,去强吻好奇闯入的叶霁风,还因此捱了他大哥萧冥的又一顿折磨。 不仅身为大哥的萧冥不了解他,就是他的母后柳皇后,也直觉认为他跟叶容容该是一对,纵是他费尽口舌,都是将信将疑,无奈之下,他只得屏退众人,在母后面前将她的真实性别和盘托出。 这一招算是孤注一掷了,也是他自认为攻守皆备的杀手锏。 在回宫之初他就已经想好,要是事态恶化,不可收拾,他就向一贯疼爱他的母后搬救兵,母后向来心软,若知道她是他的心爱之人,定会维护于她,先稳住大哥那边,再慢慢想法寻求解药。 可他千算万算,多方筹谋,却没想到他那个看似温婉无害的干妹妹叶容容,此时会躲在内室偷听,将这天大的机密给听了去。 柳皇后经不住他再三哀求,才勉强答应先去看看她,再做定夺。 他大喜过望,以为终于看到一线曙光,却不想柳皇后后脚还没到,叶霁风前脚已经踏了进去,与她纠缠不清,,这婆媳首度会面以不欢而散告终。 “我不喜欢她。”柳皇后如是说。 “但孩儿爱她,这辈子只捱她一个人,心里再容不下旁人。” 听得他信誓旦旦的话,柳皇后并不在意,只当时年轻人一时新鲜,语重心长道:“此事以后再说,我可以帮你为她向冥儿求情,讨要解药,但你必须答应跟容容的亲事,容容是我身边看着长大的孩子,跟你也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相信我,那个秦惊羽绝非良配,容容才是你最合适的选择。” 尽管他对她爱如性命,母后始终不喜,让他暗地叹息。 对于这桩亲事,他心里想了很多,只是订婚而已,又不是真的成亲,以后还可以反悔,到时候随便叶府那边怎么说,只管将责任推给他好了。 凡事有舍有得,为了拿到那第三次的解药,不让她受苦受罪,也只好出此下策。 好在她深居翠庭,只要旁人不说,她自然不会知晓。 就让她不知道好了。 这些日子他并没有闲着,除了应对他大哥萧冥,还想尽办法规划救她出宫的路践。 他幼时在宫中人缘极好,有幸听来许多湮灭于世的内宫隐秘,这其中包括萧氏先祖所挖掘的一条逃生密道,入口就在宫中废弃的钟楼,而出口,正好在叶府之中。 为了那密道,他忍住不耐,一次次接送叶容容出门回府,终于将那确切地点打探清楚。 在此期间,他在苍岐的手下也逐渐召集到位,人手充盈,开始加班加点暗中布置密道。 他心里已有周详计划,为了庆祝他圆满归国,朝中上下对此次订婚大点很是重视,时间是下月初八,地点就在他的皇子府,届时宫中众人都会到场参加典礼,翠庭那边防卫必然松懈,他正好趁此机会派人进宫救人。 典礼临近,萧冥在她周围增派了人手,他几次三番徘徊在翠庭附近,想要亲自告知他的计划,但苦无机会,最接近的一次,却是看着四妹萧茉一剑刺伤她的颈项。 那一剑刺在她身上,便如同刺在他心上,他比她更痛,多想揽她入杯,温言安慰,但在场之人甚多,他又能怎样?终是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甚至没能多看她一眼,满心酸涩的离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计划已经进入最后的时刻,他实在没法脱身,也抽不出别的人手,敬霖前来请罪,他便逼其发了毒誓,令其为他传信,还送上治伤的药膏。 他把他的计划与部署,还有这桩亲事的真实用意,都详细写在信里,就在他订婚之日,他的手下会从密道潜入相救,她与她弟弟秦元熙就可以脱困出宫,那第四次的解药,柳皇后已经问意帮他向萧冥讨要,想来母后开口,他大哥也不好再拒绝,关于她弟弟秦元熙,他也已做好安排,另外他还打探到程十三也来了苍岐,虽然把她交给程十三实在非他所愿,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人算不如天算,他却想不到,她根本不信敬霖的话,在敬霖以死相逼之后,又会半路杀出个程十三,一把火烧了信笺,他的计划,他的苦心,她全然不知。 更想不到的是,原本说定的订婚典礼竟变成了结婚大典,全家都知道此事,就连叶。容都是如此,唯一蒙在鼓里的人,只他而已。 他将自己关在房中,思前想后,觉得这婚要是真结了,那他也就永远失去她了。 好在他的手下就要开始行动,她很快就能脱困,而那第三次的解药也即将拿到,总算让他感觉欣慰,也许,这还不算糟,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当他在婚礼现场,看到他大哥萧冥带着一人前来观礼,忽然间,几乎站立不住。 尽管来人容貌改变,与她之前的模样于差万别,他却有种直觉,那是她! 多么讽刺的一刻。 他携着叶容容拜堂行礼,她就站在萧冥身边,看得一瞬不眨。 一步一步,他表面波澜不惊,指甲却深深掐进肉里,血流不止,竟不觉得疼。 他脸上在笑,内心却在流泪,他何尝不知,这是大哥要断绝她对他的最后一丝念想,从今往后,她对他便只有恨,只有恨。 他挨桌敬酒,每一杯就是来者不拒,一饮而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彻底麻醉自己,仰头畅饮的同时,也是逼回眼底那苦涩的泪。 但他不能在人前露出半分心思,她既然来到观场,他那些手下势必扑空,此次救援计划也就宣告失败,他必须立时振作起来,进行新的谋略。 洞房花烛,他枯坐半夜,听得屋外隐隐的人声,脑子里想了许多,连动都没动一下。 那新娘子终是按捺不住,自行去了大红盖头,脸容羞涩过来,娇声唤他就寝。 他神情冷淡,刷的一声拔出剑来,横在那绣着并蒂莲花的喜床中央。 在那拼命压抑的嘤嘤哭泣声中,他说:“情势所迫,言明作假,你便勿要当真。” 番外卷 萧焰番外 9 婚礼第二天,他接到手下的汇报 这次计划失败是必然的,他却没想到会这样糟糕,那帮潜入皇宫的手下没有找到要救的人,却遇到萧冥的亲卫,为了掩饰密道的入口,选择了极其惨烈的方式,永守秘密。 得不偿失,还打草惊蛇,箫冥对这所谓刺客的来路很是狐疑,但因为没有抓到活口,倒也没怀疑到他身上来。 此后他愈发小心,终日待在皇子府,就算偶有进宫,都不曾往她的方向踏近半步,所有的思会都深深埋在心底,就算是在睡梦中,都是时刻警醒,拼命压抑,不敢叫她的名字,唯恐被有心人听了去。 再没人帮他,母后阵前倒戈,叶容容也变了个人似的阴奉阳违,在这一场抗争之中,他孤军奋战,艰辛异常,苦不堪言。 没有办法,他只好采取曲线救国的方式。 既然程十三已经在苍岐露面,肯定也在四处活动,想方设法搭救她,他知道程十三在苍岐有些江湖人脉,届时他便会秘密传讯,教其知晓这逃生密道。 而救人时间,他考虑再三,确定为两月后南越皇室的传统祭祀。 且先安静一阵,待他大哥疑虑打消,程十三带人闯宫,他的手下暗中接应,就在祭祀当日动手。 这一回,所有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唯一庆幸的是,萧冥说话作数,如约给了她第三次的解药。 但当他问及那最后一次的解药,萧冥的回答,让他的心寒凉如冰。 箫冥说:“你和容容生个孩子吧,这样我也就真正放心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叶容容跟大哥说了什么,才使得萧冥提出这样的条件,他开茹觉得,找叶容容来帮忙当挡箭牌,有可能是下了一步错棋。 孩子。 这辈子,他只想要他跟她生的孩子。 但萧冥的态度十分坚决,条件只此一项,丝毫没有转圜余地。 秦元熙那边有那名||乳|母在,他倒还不太担心,他担心的是她,那剧毒随时都有可能发作,而她的身子,日益衰弱,已经再经不起任何折腾,必须尽快拿到最后一次的解药。 利弊权衡,纠结于心,他终是在萧冥面前低下了头。 起初,他想的仍是作假。 自大婚那夜起,喜床就由他那柄脱鞘的长剑横置中央,一分为二,他在这头,叶容容在那头,楚河汉界,不得逾越。 并不是没听到叶容容的哭泣声,但他无动于衷,连眼皮都没跳动一下,就如他对他母后所说,心里除她之外,再容不下旁人。 纵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他心里,转归还是个旁人。 他想,既然洞房可以作假,那么,孩子也能。 他开始着手安排,并打算跟叶容容继续联手做戏,不管之前如何,事到如今,他愿意不计前嫌,再信她一回,却没想到这一夜,当他劳累不堪进门,叶容容竟是浓妆淡抹,笑颜如花,朝他奉上那杯热气腾腾的参茶。 “焰哥哥,口渴了么,快趁热喝吧……” 他是何许人也,南越二皇字,自幼在宫廷内苑长大,又在别国皇宫隐姓埋名生活多年,那后宫女子争宠的伎俩他见得多了,外表温润谦和,并不代表他内心也是如此,若说玩心思,没几人能比得上他! 参茶他从小没少喝,见得叶容容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心如明镜,只低低一嗅,果然觉出茶水中的异味来,是媚药。 如此媚药,当是南越皇室惯用之物,最有可能便是出自他大哥萧冥之手。 这个盟友,果然是找错了。 “多谢美意,你这些日子也辛苦了,来,一起喝吧。”他暗自冷笑,面上不动声色,不着痕迹调换了茶杯,漠然看着他那皇子妃眉开眼笑,一口饮尽。 很快,叶容容就眼神迷乱,失了常态,在他面前宽衣解带,极尽媚诱之事。 罗裳轻解,玉带中分,在他看来不过是场恶心的闹剧。 不顾其低低娇吟,苦苦求欢,他拂手而去,却被院中夜风一吹,倏然站定。 解药……孩子…… 心思转动,他又退了回来,并召集了三名身强力壮的手下一并带回。 这一回,他是动了真怒。 “焰哥哥,哦,焰哥哥……”叶容容扯着他的衣摆,温婉不再,声声乞怜。 “你想要孩子是么,行,我成全你。” 想算计他? 呵呵,怎么可能。 他指着地上不住扭动难掩痛苦的女子,朝来人淡谈道:“今晚的任务,就是她了,大家卖力些……” 那三人都是他的死士,他怎么说,他们便怎么做。 不就是想要个孩子吗,那好,他就真的造出个孩子来! 一连数夜,他都守在门外,听着那里间传出的吟哦低吼,面色沉静,心冷如铁。 叶容容一直以为是他,欢喜得不知所以,他也不予说破,静等着那个孩子的到来。 大夏使臣一行抵达苍岐,他父皇萧远山有意认和,萧冥执意不肯,想尽办法阻拦谈判进程,还派人去了翠庭,将秦元熙从她手里抢走,抱去了北宫,加派人手,层层守卫。 翠庭那边他没有再去,却暗中留意她的讯息,他知道她与叶霁风偷偷来往,叶霁风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居然还潜去了大夏使臣的驻地,替她传递讯息,他悄然出手,暗中为他们遮掩,心底其实吃醋得紧。 世间无人能抵挡她的魅力,连小风都陷了进去,不过还好,他大哥一直都不知道她实是女子,他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但要怎么才能让她安然离开,单凭程十三一人之力,不足为持。 所以夜深人静之时,他蒙面潜入使臣驻地,找到大夏丞相汤伯裴。 “你是谁?”汤伯裴见他轻车熟路,气度尊贵,不由起了疑心。 “你别管我是谁,你只要记住,利用这伤势拖延时间,与对方周旋,引人注目一”说话问,他一剑挑破汤伯裴的胸膛,浅浅划上一记。 汤伯裴老谋深算,顺水推舟,第二日就传出大夏使臣被刺客所伤的讯息,堂而皇之在苍岐皇宫长住休养,萧远山对此很是愧疚,认定是萧冥所为,对其大大责难一番,并令其安分守己,不得过多插手政事,萧冥恨得咬牙,却无计可施。 箫冥忙于大夏使臣之事,自然无瑕于他府中内务,他暗自欣慰,想的是等汤伯裴“伤好”回返,她正好服下最后的解药,脱困同行。 至于被带走的秦元熙,他在一次交谈中偶然提及试探,总感觉萧冥面色不豫,或许大哥应是对当年母后落胎之事耿耿于怀,但他毫不畏惧,因为他早已派人在民间找来个年龄相仿模样酷似的男婴,秦元熙入驻北宫,正是他偷梁换柱的最佳时机。 这一计划他也写进了给她的那封信里,想来她也不会太过担心。 密道已经打点完毕,一切都如他所愿,极为顺利。 直到那一日,太医跪在他上。亲口道出:“恭喜二殿下,皇子妃已有月半身孕。” 这个时候,他才脸露笑意,长长舒了口气。 那三名代他行房的死士自愿被他废去了武功,囚于一处只他才知的禁地,专人照料守护。 那个孩子,不知是三人当中何人所出,不过不要紧,他会好好养着他们,等孩子生出来,滴血认亲,辩明身世。 如果有那一天,他还有站在她面前的机会,以上,就是他从未背叛的证据。 喜讯传出,朝堂振奋,箫冥闻讯大喜过望,交比他这个“准父亲”还要高兴,很快就给了她最后一次的解药。 看着家人那一张张欢悦的笑脸,他悠悠地想,要是这怀孕之人是她,孩子是他跟她的那该有多好,他肯定连做梦都会笑醒。 可终究是一时妄想,一场幻梦。 容容有了孩子,他母后柳皇后也是开心得紧,成天叮嘱他这样那样,要他在想,要是将来他们知道这个孩子的真实来由,不知又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也好,既然这孩子金贵,他也就理直气壮分房而睡,而萧冥也逐渐撤去安在他身边的眼线,不再管束。 接下来,他以}叶容容安心养胎为由,带其回了叶府小住,究其实却是在为那密道做最后的布置。 密道里的每一条道路,都是他亲手凿平,每一处烛油,都是他亲添上。 他自知对她亏欠太多,只想用他的最后一点心意,为她铺平那远离伤害回归安乐之路,即使两人相守无望,相见无期。 如他所想,程十三得到了关于逃生密道的详细内幕,还附带上他拟定的最佳逃离时间。 祭祀那一日,他刻意留下叶容容在府中歇息,还暗地安排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他想,以她的聪明机智,自会想到携其为质,以护得自身周全。 如今秦元熙在他手里,北宫那婴孩只是个替身,他将所有的手下都尽数派遣出去,不仅是宫中府中,连同那苍岐城门处都安插了人手相助,她已经服下最后的解药,很快就可以脱险归国,他想了又想,算了又算,自觉这番计划没有一丝遗漏,完美无缺。 可他万万想不到,他还是算漏了一点,唯一的一点,致命的一点。 那便是,机缘巧合,阴差阳错,她根本就没收到那封至关重要的信一一 没收到信,不知他的良苦用心,自然对他误会至深,更重要的,她不知萧冥手中的秦元熙,乃是假冒。 当他知道就在他将孩子两两交换之后,萧冥随即又来了一次交换,用另一名婴孩将那假元熙换走,他还暗自庆幸,还好他早做打算,否则就是棋差一着,抱憾终身。 没想到萧冥反应会那么快,带着那假元熙,在最短的时间内追赶上那队逃离的人马,或许,在他大哥的心目中,对他始终有所怀疑,并未真正放心。 但此时他全无顾忌,她的毒已经解了,身边还有个怀有身孕的皇子妃叶容容做人质,那程十三也是全力相护,再加上其独有的暗器修罗花,纵然其他武功低微微,没法脱身,但有他暗中相助,只她二人突出重围,倒也不是件难事。 何况他还打探到,雷牧歌已经亲率精兵潜入南越,就在附近,伺机援救。 不管是程十三还是雷牧歌都会旗帜鲜明,全心全意救她护她,只有他,辛苦隐忍,躲在暗处,明明做了那么多,付出那么多,所有的功劳苦心都将算给别人,但他又能如何,只要她脱困就好,只要她平安就好。 他在萧冥的授意下,抱着那假元熙从人群中走出,在她面前亮相。 她看向他的眼种那样震惊,那样痛楚,竟跟真的一般,着实演技精湛,并不亚于他。 人质交换,南越这边所有的人都是一瞬不眨,紧紧盯着叶容容,生怕她有个闪失,但他连瞟也没瞟其一眼,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她身上,看得那样不舍,那样贪婪。 假元熙被摔在山崖的那一瞬,他忍住了出手阻拦,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打消他大哥的疑虑,真的秦元熙才可能顺利送回她身边。 程十三受伤跌落山崖,那些江湖帮手几乎是全军覆没,但上天垂怜,她总算平安无事。 他不敢怠慢,想另办法带人在萧冥之前连夜登上那座绝壁,找到孤单静坐的她。 四周没有旁人,她看向他的眼神仍是那般冷漠,充满仇恨,他不得其解,猜想也许是叶容容对她说了什么,好在他的人近在咫尺,这一次再无眼线,再无障碍,所有的误会都可以当面说清楚。 他却想不到,她竟对他说:“箫焰,你知不知道,我觉得这辈子做得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爱上你” 无视他伸出的手,不听他的声声呼唤,她当着他的面,快如利剑,从那悬崖纵身跳下,坠入万丈深渊。 回来,你给我回来”他发狂般追上去,却只来得及抓住她一截断袖。 怎么可以这样决绝,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他做了那么多,用心良苦,心力交瘁,最终却是眼睁睁看着她在他眼前一跃而下,从此远离他的生命。 不,他绝不答应。 他撞开扑过来阻挡的手下,不顾一切跟着跳下,追她而去。 上穷碧落下黄泉,就算是死,她也别想抛下他。 番外卷 萧焰番外 10 醒来的时候,就听见身边阵阵哭声。 母后、三妹、四妹,还有叶容容,一干女子都在哭,他微微睁眼,看到周围场景却是自己的寝宫,原来他竟没死成,又回来了苍岐皇宫之中。 他没死,那么她呢? 想到她刚刚解毒的羸弱身躯,虽然有琅琊神剑相护,但从那么高的悬崖跳下来,又岂能毫发无伤,他心急如焚,还没张嘴询问就又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已经是几日之后。 在此期间,他感觉到自己被灌下了无数汤药,被注入了不少真气,然而在场的太医还是长吁短叹,频频摇头,说他不仅是摔断了两条腿,还脏腑受损,元气大伤,这身体已经是汤石无救,只能听天由命。 房问里静悄悄的,只他母亲柳皇后在一旁哭,边哭边怨道:“你这样作践自己,都是为了什么啊?那个秦惊羽,她跳她的崖,你怎么也傻子样的跟着跳下去,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做,这世间女子有这样多,少了她一个又怎么样呢,娘再给你找啊……” 揣摩着这话中的含义,他的心重重往下一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有人在旁劝慰,那是他大哥萧冥的声音,他闭着眼,却听得萧冥压低了声音道:“太医估摸着二弟就这一两日就会醒,崖下发现尸骨的事情,娘你自己知道就行,千万不要告诉他。” “你不说我也明白,但这事瞒碍了一时,可瞒不了一世,日后他总会知道的,唉,可怎么办才好?”柳皇后眼泪未干,叹道,“有件事焰儿一直不让我告诉旁人,我也就没跟你提,也不知是对是错……现在人也没了,不说也罢了,罢了。”话到嘴边,终是欲言又止。 萧冥没有追问,只道:“娘你放心,我已经下了令封闭消息,那尸骨也已就地毁去,短时问内二弟不会知道的,若他能熬过去,慢慢好起来,那时候我们再想办法开导他便是。” 听到这里,他的心已经揪紧了,闷闷地痛,全身都觉得冷,冷到骨髓深处都在渗着寒气,脸上却没有流离出半分异常,过得片刻才轻吐一口气,徐徐睁眼,做出一副幽幽醒转的模样,沙哑唤了声:“娘……” 这倒不是做派,此时他伤病缠身,心力交瘁,张口说话都觉得累。 “阿焰,你终于醒了!” “老天保佑,我的儿哪……” 箫冥大为惊喜,柳皇后更是热泪盈眶,忙唤了太医来给他诊断,萧远山、萧月、萧茉、叶容容等都闻讯过来探望,嘘寒问暖,殿内人来人往,忙个不停。 二殿下苏醒的喜讯穿了出去,当天深夜,众人皆已离开,就剩了两名小宫女在旁侍候着,突然一道黑影闪过,两名小宫女软软倒下,他知道,他等的人到了。 来人是他手下那名黑衣首领,没等他开口,黑衣首领就如实道出他要的答案:“三日前,大殿下带人在那崖下林子里找到一具尸骨,已经被野兽咬得支离破碎,不成|人形,树杈上挂着绺衣角,应该是大夏太子当日所穿……属下无能,罪该万死!” 万箭穿心。 他抿唇,闭上眼,勉力摆手,等那黑衣首领一走,就陡然喷出一口血来。 他不知她其实已经被雷牧歌救走,那具尸骨实际就是个金蝉脱壳之计,用以迷惑追兵,迅速离开,他以为她是死了。 一夜之间,他想了许多,只觉得生无所恋,万念俱灰。 她死了,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喜讯只维持了短短一日,就变成了噩耗,一大群太医跪在他的床榻面前,面色灰败,磕头不止。 柳皇后搂着两名女儿,着着那地上的大滩鲜血悲切他哭,萧远山神情哀伤,萧冥勃然大怒。 “明明都苏醒了情况也好转了,为何会突然恶化?你们这群废物,都拖出去斩了!”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只道他是伤情反复,却不知他乃是绝望所致,自我放弃,见萧冥面色冰寒,又转过来求萧远山,“陛下,臣等已经尽力……” “够了,都够了!”柳皇后朝向萧冥,忍不住哭道,“就算你把他们都杀了又怎么样,还是救不回你弟弟的命来!如果不是你把他们逼得这样紧,又是下毒,又是成亲,还非要摔死那孩子,他俩能一前一后跳崖吗?” 箫冥气焰顿失,低喃道:“我也不想这样的,如果我自己能……我又何苦逼他?” 柳皇后又转向叶容容,含着眼泪,冷声道:“你当时也在场的,怎么就不好好看着他,你这妻子是怎么当的?你背着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好事?” 叶容容面色发白,浑身发颤,忽然扑在他床边,哭得花容失色,肝肠寸断:“焰哥哥,我错了,是我错了,可我爱你啊,你怎么能就这样抛下我和孩子?我不能没有你,孩子不能没有爹爹啊!” 哭声响起,悔声不断,他听在耳中,觉得莫大的讽刺,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再是追悔又有什么用,他终究失去了她。 他的殿下,他的三儿,再也回不来了。 也罢,父母有大哥和妹妹们照顾,而她在黄泉之下孑然一身,那他就去陪她好了,从今往后,再没人能把他们分开。 是夜,他昏昏沉沉睡着,却听得一阵低泣声,微微睁眼,只见三皇妹萧月正埋头伏在他床边,肩膀耸动着,哭得压抑。 这个三妹想来温柔懂事,很讨他喜欢,跟他之间的感情也是最好,他默想了一会,便是轻声叫出她的名字:“月儿……” 萧月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顾不得擦去腮边的泪水,满心欢喜抱住他,谁知他却沉沉开口,他说:“别哭……二哥有话跟你说……” 他一点点积聚力气,说得断断续续:“等我死了之后……一定要把我带去……密云岛……葬在……那座有暖玉神泉的山上……” “二哥,你别胡说,你不会死,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的!” “我这辈子最快活……最幸福的日子……就是在那里度过的……”他微微一笑,盯着她的眼,眸光凝聚,“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一定要办到……一定……” 萧月见他如此坚决,只好哽声点头:“好。” “二哥信你……帮我……好好照顾爹娘……”一句说完,他满足闭眼。 黑衣首领已经在寻找她被萧冥毁去的残余骸骨,等到收集完毕,便能与他合葬在一起,共对春花秋月,碧海长天,他想起那句生不同衾死同|岤,觉得心中再无遗憾。 那夜之后,他便是一日一日衰竭下去。 太医们再是给他施针灌药,萧冥再是为他注入真气,都无济于事,寝宫内哀声不绝,太医丞哭丧着老脸向萧远山禀告,说他大概活不过三日,或许可以开始准备后事。 他静静躺着,神智有些飘离恍惚,但心情甚好。 他梦见了他的殿下,两道英气十足的眉毛挑起,黑瞳滴溜溜转动着,带着几分算计几分狡黠,撅着小嘴站在他面前,玉指纤纤点上他的脸。 “哎呀,怎么瘦成这样,丑死了,小心我不要你!” 他忘情伸手过去,不想却抱了个空。 温言软语,甜蜜纠缠,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但中间已隔了阴阳界河,生死相离,不过还好,他很快就可以再见到她。 噙着丝淡淡的笑意,他放任自己一步步走向无尽的黑暗。 忽觉一双手按住了自己的肩,力道很重,语气急促,他听见大哥萧冥在耳边低沉说道:“你听着,我得到最新消息,秦惊羽没有死,正在回大夏的途中。” 仿佛一道闪电劈下来。 他骤然睁眼,嘴巴张着,却虚弱得说不出话来,只死死瞪着萧冥。 萧冥朝他轻轻点头:“我发誓,千真万确。” 简单几个字,使得他眼眸一亮,原本死寂的心又话了回来。 她没死,她竟没死! 她还好好活着,那他也定要活下去! 萧冥瞅着他的神情},转头招手大叫:“快,传太医!” 脚步声接踵而来,这次,他十分配合,被大群太医围住诊治,金针利|岤,汤药服下,他周身放松,沉沉入睡,真正将龟息神功的功效发挥出来。 一轮自我修复完毕,他再次苏醒,气色好了很多,但他此番坠崖委实伤得太重,医治调养了数日,还是收效甚微,那两条腿也是毫无知觉。 掐指一算,她应该早就回了天京,他让黑衣首领打听了半天,大夏那边却没半点消息传出来,她到底是好是坏,情形如何,他一无所知,使劲捶着腿,心头着 朕本红妆下第66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着急得不行。 好在这一日,他那云游四海的师父路过苍岐,偶然得到他受伤的消息,便潜入皇宫来看他。 “我不过是去山里待了几年,你怎么就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师父一边检查,一边摇头,“往后可别跟人说你是我的弟子,唉,丢人啊丢人。” 他扯着师父的衣袖,面上是从未有过的恳求之色:“师父,我有要紧事赶着要到天京去处理,得尽快好起来,你帮帮找!” 师父淡淡看他一眼:“什么要紧事,连自己身体都不顾了?” 他苦笑道:“也没什么,只是若去得迟了,你徒弟媳妇儿就要被别人抢走了。”想想又补上一句,“你老人家一个人在深山里住着也孤单,日后我们生一堆小孩,扯你衣袖,拽你胡子,个个嚷着叫你师公,那才热闹。” “去去去,小孩子最烦人了,我可不喜欢。”师父撇嘴摆手,话是如此,可脸上却笑开了花。 但仔细看过他的伤,他师父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想了又想,终是叹道:“你这回是伤到了根本,虽然可以用我教你的龟息功来调治,但至少也要养个三年五载才行,此为治本。” 他听出那话中之意,忙问道:“那可有治标之法?” 师父点头道:“自然是有的,顶多就是半年时日,不过着速成法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而且过程很是凶猛,你重伤在身,怕是有些辛苦。” 他赶紧应下:“没事,我人年轻,捱得住,日后有了机会再好好修养便是。” 他却没想到,从那之后,他一直都没这个修养的机会,直到生命终结。 这所谓速成法,其实就是将自身内息逆行倒施,激发潜能,其过程犹如地狱历练,苦不堪言,他被折磨得昏死过好几回,拼命撑住一口气,终于还是熬过去了。 师父临走的时候跟他说:“我这些年一直在炼一颗金丹,总算有了些成就,那丹药已经由起初的墨黑变为枣红,最近又变成了银光闪闪,估计再有些时日,长则十年,短则五年,就可以大功告成了,到时候我再来找你。” 师父的话他没太在意,他现在伤势已经大好,但双腿却还是没法如常行走,要想速速去往千里之外的天京,无异是难于登天。 但那又如何?他就是爬,也要爬到她身边去。 召集了所有的死士,他开始谋划布置,在出发的前夜,他悄悄去看了柳皇后,跪在她面前,含着眼泪,重重磕头。 柳皇后泪流不止,却也没拦他:“只要你活着就好,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娘也不再管你,你父皇与大哥那里我也尽量帮你瞒着,但你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没等他赶到天京,就得知她在西烈死亡之洲失踪的消息。 他带着一干死士,远远看着大夏军队在沙漠里挥汗如雨翻找挖掘,他连站都站不起来,自然帮不上忙,只好命人运送物资,暗中相助。 隔了这么久,终于在幻境中看到她安好的模样,他身心剧震,忧若隔世。 萧冥的人马终于还是追了上来,以柳皇后病重为由,软硬兼施,逼他回去。 他想的是,她能跳下悬崖大难不死,那琅琊神剑起了关键作用,现在又有银翼在她身边,他深信她定会顺利走出死城,平安归来。 而萧冥对他设法送回元熙之事尚是无法谅解,耿耿于怀,只是看在他重伤不治的份上,才勉强按下不提,如若这次他执意不肯,惹怒了大哥,让其在寻她这件事上再使出什么绊子,他所做的一切便都前功尽弃,何况,他那皇子妃下月也将临盆,他得回去解决此事,一劳永逸。 他不舍离去,只在心里期盼着重逢的那一天。 叶容容分娩时遭到难产,九死一生才诞下孩子,是个男孩。 等他回到苍岐,正好赶上满月摆酒,萧远山龙颜大悦,给其取名叫萧景辰,他的家人也是喜上眉梢,全都围着那婴孩打转,他大哥萧冥甚至比得了自己的孩子还要高兴。 他暗地冷笑,借故留下了柳皇后和叶夫人。 叶容容柔声唤着焰哥哥,喜滋滋将那婴孩递给他抱,他手都没抬一下,只是看着她,轻声问道:“你现在如愿以偿,是不是觉得特别开心特别满足?” 叶容容不明所以望着他,眼神很是温顺无辜,就是这样的眼神,骗过了所有的人,也骗过了他,在这场戏里她到底扮演了个怎样的角色,他已经不想再去追究,不过,那孩子的身世,他却必须说明,永绝后患。 他拍了拍手,黑衣首领从帷幕后方步出,并带出了那三名死士。 当着柳皇后和叶夫人的面,他面无表情,道出了她受孕的真相,说来也巧,那婴孩的眉眼五官与其中一人竟有五六分相似,而且经过滴血验亲,两人的血在杯中迅速融合在一起。 证据确凿,由不得人不信,叶夫人当即跌坐在地,叶容容步步后退,拼命摇头:“拼你们骗人,辰儿是焰哥哥的亲生骨肉,绝对不是野种,骗人,你们骗人!” 他飘忽一笑:“骗没骗你,你自己应孩清楚。” 叶容容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忽然凄厉大笑,嘶声道:“焰哥哥,我爱了你那么多年,到底做错了什么,要你这样对我?记得你以前那么疼我的呀,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话音未落,便是双手举起那婴孩,朝地上摔下去! 柳皇后尖叫一声,那黑衣首领已是抢上前来,一把接住婴孩,牢牢抱在杯中。 他看在眼里,只冷声道:“这是人证,可不能叫你轻易就毁了。” 叶容容听得这话,两眼一翻,昏死过去,醒来后又是哭又是笑,披头散发,形若疯癫,经太医诊晰,竟是得了失心疯,叶夫人抱着她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屏退了闲人,只留下他与叶氏母女,柳皇后思想片刻,发了话:“容容是本宫着着长大的孩子,素来甚得我心,如今出了这件事,本宫也于心不忍,何况叶大将军一门忠烈,也容不得半点污秽,本宫的意思是,这事咱们压住不提,容容就在宫中养病,孩子先放在本宫身边带着,过段时日就对外称个早夭,你们叶府要是愿意就带回去悄悄养着,要是不愿意这这送走,至于这桩婚事,既然只是挂名,那就……” 话没说完就听地扑通一声,叶夫人直直跪下,手里却握住从头上拨下的一根金钗,尖端正是对着她自己的咽喉,面色刚烈道:“正如娘年所说,我叶府一门忠烈,从未没做过亏心事,是容容痴心妄想一厢情愿招惹了殿下,惹出的祸事,那是她自己命不好,我们也怨不得谁,但她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如若娘娘一心要让他们和离,妾身便死在娘年面前!” 柳皇后怒道:“你这是做什么?威胁本官?” 叶夫人含泪道:“请娘娘想想容容多年陪伴娘年的苦心,想想犬子与殿下从小到大的交情,收回成命!”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萧焰悠悠开口:“伯母,你起来吧。” 叶霁风是他最好的朋友,叶容容是他儿时的玩伴,他曾经也是真心将她视作妹妹一般看待的,她行事有过,他也反击得冷血无情,这样的结果已经够了,不必再逼出人命来。 想到这里,他已经有了定论,便道:“皇子妃的名号就保留着吧,至于孩子,终归是叶家的血脉,以后哪儿都不用去,要想当世子也不是不可能,端看他造化如何……总之,我会许他母子一生荣华富贵,决不食言。” 这招缓兵之计,柳皇后心里也明白,于是点头:“焰儿的意思,也就是本宫的意思。” 叶夫人却不为所动,将那金钗抵得更紧些,只道:“殿下还须得以娘娘的凤体安危来发重誓,不能将此事向人说出半句,否则必遭天谴。” 他将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很快就抓住了漏洞,平静应下。 叶夫人得了承诺,维护了叶府声誉,自是收回金钗,黯然离去,叶容容两眼空洞,被众多宫女内侍层层守护着,住进了后宫内苑,而柳皇后经过这件事,愈发明白他的决心,无奈之下,只好站在他这一边。 风雨过后,阳光灿烂。 他在寝宫里歇了几日,继续用师父所教的速成法,受尽苦痛,终于将腿伤治得大好,虽然阴雨天气时有发作,但总算是能走能跳,他盘算着,该去继续他的寻爱之旅了。 西烈发生大规模暴动,已经当上西烈皇帝的兰萨请求南越出兵支援,他便求柳皇后帮他应下这桩差事来,萧远山见他一心前往,欣然应允,萧冥对他的改变也大是欢喜,他们却不知道,他料定她脱脸之后必会去西烈皇宫追查银翼身世,那好,他便先去格鲁等她。 一日又一日,终于让他等来了,没想到,她竟不认识他,相逢已成陌路。 原来她坠崖撞到了头,失去了部分记忆,正好将跟他有关的那部分忘得干干净净。 山高不如水长,爱深难抵恨沉,忘了就忘了吧,忘了也好。 未来的岁月,他不会再对她放手。 想了整整一夜,他神清气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说:“从今开始,我们重新认识,你记住了,我的名字是……萧焰。” 番外卷 爱妃在上联在下 话说,大夏皇帝陛下成亲已经一月。 因为要顾忌一众失意者的颜面与心情,这个亲成得,委实低调了,甚至还不如当年被风如岳半道杀出打断的那回。 为此,秦皇心存歉疚,除了大力灌输内容形式的辨证关系原理,还脱口应允要拨出两个月假期,去密云岛度个蜜月,命一干内侍下去准备。 “蜜月?那是什么?”小太监汝儿不耻下问,未果,最后找上了高大总管。 高豫摸着下巴上假想出来的一把胡须,道:“这还不简单,陛下的意思就是要你带上足够多的蜂密,在岛上早也吃,晚也吃,天天都吃,整月不断,此乃蜜月。” “原来是这样,总管大人高见!高见!”汝儿佩服得五体投地,恭敬行礼离去。 等秦皇下朝回宫,就见殿内墙角摆放着为出行准备的物事,其中十来只大大的罐子很是醒目。 “这个汝儿真是深得我心,连酒水都准备好了!”秦皇拍手称赞,吸了吸鼻子,忽觉不对,“咦,这酒是什么酒,怎么闻着甜甜的?” 闲坐案前看书的萧贵妃抬眸,朝其微微一笑:“我刚尝过了,是蜂蜜。” “蜂蜜?”秦皇眼珠一转,立时明白过来,哈哈大笑,“哎哟我的妈,这死小子怎么想出来的,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萧贵妃凑过来,眸光流转,薄唇轻启:“据说这是上好的桂花蜜,陛下要不要也尝尝?” “唔,好……” 秦皇刚一开口,就被衔住了唇瓣,舌尖尝到一股清甜,有蜂密的甜腻,桂花的幽香,还有其口中特有的清淡薄荷味,从唇舌一直甜到心底。 喘气的间歇,薄唇微移,低喃:“陛下,味道如何?” “甚好,甚好。”秦皇舔着唇,犹觉不足。 “那么,再来?”明明是疑问句式,却用了笃定的口气。 秦皇点点头,但觉身子骤然悬空,被打横抱起,走向龙床。 这个再来的意思,难道不是吻,而是…… 呃,如此跳跃的思维,怎么跟得上? “今早上,陛下还欠我一次,说是尽快补上,难不成陛下忘了?”说话归说话,动作丝毫不慢,可以说是轻车熟路,将那套帝王冕服迅速扒下,又将自己的衣袍除去抛开。 “爱妃,朕没忘,但外公说你的身子才刚好不久,最好再养养,那个,次数多了不太好……” 萧贵妃唇边含笑,抓住那只在自己胸口上下探索画圈的咸猪手:“真的不要?” 坚韧微凉的触感消失,秦皇心头一空,不由低道:“那好,朕有言在先,就一次,嗯,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那陛下在下面,妾身在上面。” “不行,朕在上面!” “猜拳决定。” “好!” 石头剪子布,石头剪子布,石头剪子布…… 比划一阵,有人嘟嘴躺倒,有人暗地好笑。 这从小就玩得炉火纯青的游戏,再加上天生的好运气,自然赢多输少。 “不是说了一次的吗,你耍赖……” “嘘,别吵……” 事实证明,某人的眼神是坦白纯真的,说话是恳切城实的,内心是腹黑深沉的,行动是强硬到底的。 哼哼唧唧,咯咯吱吱,依依呀呀,咕咕呱呱。 云雨收歇,秦皇瘫倒在榻上,动动手指头都觉得累,推了推身上那人,斥道:“好热,你起来。” 萧贵妃笑了笑,愈发贴得紧了:“陛下呀,就是这么怕冷又怕热的。” 秦皇撇撇嘴,不想一双手掌扣上肩膀,从后颈到双肩,再到背脊,力道适中,轻缓揉按起来。 内力催动,使得掌心凉凉的,比吹空调还舒服。 “这样可好?还热不?” “很好。”秦皇闭上眼,享受着这舒爽到极致的服务,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朕不在的时候,爱妃都在寝宫里做些什么?” “也没什么,就看看书,练练功,睡睡觉。” “都看些什么书,说来听听。” “呵呵,都是些闲书画本,不说也罢。” “什么书名?” 萧贵妃动作停下,压低了声音,在秦皇耳边吹气:“陛下真的要听?” “嗯,朕要听。” “香闺夜话,赏花宝鉴,小楼春梦……” 秦皇越听越是耳熟:“停,这些不是当年朕叫你找来的……”春宫图册? “正是,妾身最近翻了翻,觉得很是有趣,或许能拣出几条合理些的,跟陛下试试……” 一想到那些个千奇百怪的姿势动作,秦皇就额头冒汗,都是自己的错,将大祭师口中不可多得的奇才困在后宫,无所事事,居然终日研究这个! 忙转移话题:“对了,外公说你的腿还有点问题,平日得好生养着,以后练功也要注意多练下盘。” 萧贵妃抿唇一笑:“怪不得,陛下最近老是要在上面,原来是担心妾身……” “那是自然,你是朕的爱妃,朕自然担心你。”一别就是四年,险些阴阳相隔,这样的经历绝对不想再来第二次! “哎。”萧贵妃长眉微挑,悠悠一叹,“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我就是那多愁多病的身……” 殿外等候服侍的汝儿恰好听得这声,禁不住抖了两抖,自从娶了这位南越公主,他家陛下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一下朝就火烧屁股般冲回寝宫,殿门一关,立马办事,腻歪得不行。 照此发展下去,要不了半年,宫中就该传出喜讯了吧。 早有宫女暗地闲话,说那萧贵妃肩宽腿长,窄臀细腰的,倒也不像个好生养的,偏生陛下宝贝得不得了,养在深宫闲人勿视,就连他这近身内侍都没仔细看过,不知究竟长了个如何美若天仙的模样,可惜那嗓音实在不好听,尖尖细细,就跟捏着嗓子说话一般。 记得有回他进去送宵夜,正好遇到萧贵妃长发披肩走出浴室,那惊鸿一瞥,他以为自己看见了另一个人…… 怪不得,陛下这么宠她,原来是把她当做那个人的替身。 可怜的陛下。 娶妃的目的,多半是为了掩盖断袖的身份,那皇后之位,说不定就是为那个人而留,宁愿空悬,不肯将就。 呜呜,多么伟大的情操! 这边汝儿不住感慨,那厢秦皇连打三个喷嚏,溅了萧贵妃一脸:“该死,谁在咒朕!” “呵呵,谁敢咒陛下啊!让妾身侍候陛下穿衣吧,等会午膳该送来了。” 萧贵妃手指灵巧,几下就将那冕服穿戴完毕,打理整齐。 午膳照例丰盛而量足,秦皇正大快朵颐,听得萧贵妃随口道:“陛下方才累着了,午膳后妾身陪陛下小睡一会儿如何?” 正要说好,忽然想起一事,清了清嗓子道:“爱妃先歇着,朕召了雷大将军父子进宫议事。” 萧贵妃哦了一声,垂下眼睫。 “瞧你这醋坛子!”秦皇手指在那光洁细致的额间一点,笑道,“朕要跟他有什么,早就有了,还哪有你的戏?陈年旧醋,你还吃得这么欢!” 萧贵妃哼了一声道:“谁叫他虎视眈眈,迟迟不娶,这不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么?” 脾气一上来,谦称也没了,俊脸冷硬,气势迫人。 秦皇看得呆了,满眼都是红心:“爱妃,你好酷……” “喜欢么?”萧贵妃面上大悦,长臂一伸,将其揽在怀中。 “喜欢。”秦皇软软靠在那坚实有力的臂膀上,打心眼里觉得满足。 江山,美人,两者皆得,还缺什么呢? 只差个小不点了。 不过外公说了,这事儿急也急不来,要放松心情,顺其自然才行。 其实自己更愿意多过几年二人世界,但这爱妃素来喜爱小孩,上回见到萧月与聂少谦那三岁大的小女孩,双目放光,浑身打颤,看得眼珠子都定住不动了。 用爱妃的话来说,儿孙绕膝,天伦之乐也。 唉,古人啊古人,对这传宗接代的事就是热衷,难道就不能有点更高的精神追求? 更何况,真要是有了孩子,自己貌似是最辛苦最劳累最悲催的那一个吧! 接下来的几天,秦皇不分昼夜接见朝臣,批复奏章,几乎没合过眼,也好在有位才智过人见解独到的爱妃,两人可以轮换着批文,如此这般,硬是在百忙之中挤出段假期来。 三日之后,皇帝携美出游,开始蜜月之旅。 秋高气爽,密云岛上风景幽美,燕羽楼前蜜意柔情。 这个蜜月过得可谓惬意,白天游山玩水,夜里勤奋耕耘……对的,没错,播种栽秧,勤奋耕耘。 随行侍卫宫人全都住在岛主别院,偌大的山头只他两人驻留。 正好方便秦皇重操旧业,煮饭烧菜,忙得不亦乐乎,而萧贵妃虽然心灵手巧,奈何出身皇家,又性别使然,对厨房里的事一窍不通,顶多也就是烧烧火,摘摘菜,打打下手。 这日,秦皇突发奇想,利用现成材料,要做一道世纪名菜:蜂蜜鸡翅。 无奈这古代炉火不比现代烤箱,经过无数次试验,用光了好几罐蜂蜜,杀光了岛上所有的家鸡野鸡,才勉强完成。 为了不浪费食物,更为了给爱人鼓舞加油,萧贵妃包揽了所有不能入眼味道欠佳的鸡翅,从满脸欣喜吃到面无表情,又从面无表情吃到双眸微红,再从双眸微红吃到泪水涟涟,从那以后,一闻到蜂蜜的香味就胸中翻腾捂嘴欲呕,一看到带翅膀的活物就条件反射扭头就跑。 贵妃有喜了。 稍有眼见力的宫人远远望见,随即得出这个结论。 饭后收拾完毕,两人携手在林中散步,不时回忆起当年在木屋里的甜美过往,嬉笑嗔怪,追逐打闹,全无在天京皇宫之中的顾忌。 “三儿……”萧贵妃柔声唤道。 “嗯?”秦皇站住,凝神倾听,平日都是陛下陛下地叫,偶尔叫声三儿,那便是正经说事的时候。 萧贵妃轻咳两声道:“那个,我听说,李一舟与轩辕公主的儿子也快一岁了。” “这我知道啊,前一阵还派人送帖子来,说是要请我们去吃周岁酒,好像就是下个月吧。”秦皇敲敲额头,下个月啊,蜜月还没完呢,不过东阳倒也不远,要不要去赴宴,顺道看看故人呢? 萧贵妃叹口气:“三儿,我今年都二十八周岁了。” “我记得啊,到时候给你好好庆祝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尽管说,不论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我都给你弄来。”秦皇手指过去,抚上那张清润秀绝的脸,俊颜如玉,鬓发似墨,没有半点岁月刻下的痕迹,反倒是自己,经过四年漫长的等待,满头青丝中竟有了几丝白发。 直到现在,白天对着这俊朗眉眼,夜里抱着这挺拔身躯,仍觉得不真实,仍觉得像是在做梦。 “我要的东西别处没有,只有……”薄唇贴上耳廓,含糊吐出一句,又笑道,“我们落后了,不是该奋起直追吗?” 秦皇翻个白眼,比什么不好,偏偏比这个? 不过话说回来,两人正值年轻气盛,精力充沛,婚后又是心情舒畅,毫无压力,再加上日夜勤勉,从不藏私,也该有那啥啥了啊,怎么会一直没消息呢? 蜜月过完,又去了东阳赴宴归来,一切又步回原有的轨道。 不知从何时开始,宫中有人眉飞色舞地传,萧贵妃怀上了龙种,母凭子贵,飞黄腾达,就要登上皇后的宝座。 又有人说,陛下娶亲原本是掩人耳目,其实内心深处还在怀念当年玉棺之中的绝世美男,所以这皇后之位无论如何也落不到萧妃头上。 宫中众人逐渐分作两派,一派为守旧派,坚决拥护男女之爱,阴阳和合,天地之道;另一派为维新派,极力主张断袖情深,心灵契合,超越一切。 寝宫中,当事人之一的萧贵妃手握闲书,一笑了之。 不料过不多时,汝儿慌慌张张在门外禀报,说是皇帝陛下在御书房议事时突然昏倒,人事不省。 话没说完,在旁侍候的宫人就见平日温婉含蓄深居简出的贵妃娘娘弹跳起来,闪电般射出,转瞬消失不见。 御书房,那肯定是有正门的,奈何某人抄近路,直接从窗口跳进去,劲风过处,穆神医的胡须飘飘荡荡,煞是好看。 “外公,三儿她怎么了?”一袭宽松的白衣,一根银色丝带松松挽住长发,脸色跟衣衫颜色一样白,幸好是在白天,否则真像是个游魂,而且还是个不男不女的魂。 穆青瞥了来人一眼,朝斜靠在榻上的秦皇淡淡道:“这个么,还是你来告知比较好。”话音听似冷静,却有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激动,收起药箱,漫步而出,留下小两口独处叙话。 可惜素来精明的萧贵妃没能听出来,对上秦皇略带倦意的小脸,怔怔道:“莫不是在岛上太累,给累出病来了?” 秦皇撇撇嘴:“就是。”想了一想,与之商量,“我们的寝室倒是挺大的,隔出个小间来,添置点家什,应该不成问题吧?” 萧贵妃更愣了,这是什么跟什么啊,风马牛不相及:“三儿,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秦皇一眼瞪过来:“傻子!都怪你啦!” 萧贵妃张了张嘴,突然福至心灵,低喃:“老天,你是说……是真的吗?有了?我们有孩子了?” 秦皇咬唇,向来强悍惯了,难得娇羞一回:“我不知道,你自己去问外公。” 萧贵妃深吸一口气,目光下移,看向那隐在薄被下的平坦小腹,眉眼弯起,畅笑出声:“自然要问的,回头我会去仔仔细细问个清楚,看到底要注意些什么。”说罢上前坐在榻边,伸手将人带被抱了个满怀,下巴抵在颈窝处,墨黑的眸底满是盈盈笑意,异样餍足,“三儿,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我也是。”秦皇看着那孩子般纯真的笑脸,在心里暗叹一声,这是他们的孩子呢,不知是男是女,长得会更像谁? 扭了扭身,故意撅起嘴:“受苦的人可不是你,你自然开心。” 萧贵妃含笑凑近,满目宠溺,印上温柔一吻:“辛苦你了。”末了又道,“我爱我和你的孩子,有你,才有他们。” 这话,听起来还不错。 秦皇沉浸在甜腻的热吻之中,半晌才缓缓回神,什么叫……他们? 忍无可忍,脱口大叫—— “天杀的,萧焰,你到底要我生几个?!” 番外卷 家有醋夫谁怕谁 怀孕已近三月,却是度日如年,苦不堪言。 寝宫之中,秦皇恹恹躺在龙榻上,张口咬住萧贵妃喂过来的酸杏,漫不经心嚼了,勉强咽下。 萧贵妃温柔一问:“今日可好些了不?” “不好。”秦皇如是答。 腹中这孩儿不知脾性像谁,折腾得厉害,自上月起便开始害喜,一天吐个十几二十次的,连喝口水都吐,整个人瘦了一圈,十分地骨感。 御膳房的御厨们换着法做好吃的,菜式倒也丰富多姿,闻着香,看着美,可吃进嘴里还没回过味来,就原封不动全部倒出,事后,某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控诉,忍不住把另一人腰上的软肉拧得一片青紫。 “都怪你,好端端的,生什么生!你当朕是猪吗?那么容易就生一窝!” “没当你是猪,只当你是我的心,我的肝,我的蜜糖宝贝儿……”温温软软的气息过来,轻触耳垂,登时熄灭了那一团怒火,“陛下,给妾身生个小三儿,好不好?” 那啥,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从耳垂到唇瓣,不过方寸之距,火焰既熄,豪情顿起,秦皇拍着唯一没短斤少两反而愈发雄伟的胸膛:“不,朕要给你生个小小燕!” “谢主隆思!” “爱妃客气。” 说归说,第二日照吐不误,照骂不停,照掐不止。 “都怪你,好端端的生什么生……” “陛下息怒,哎,陛下掐腰就掐腰,要不掐臀也行,别掐脸啊,过几日是陛下生日,宫中还要大宴宾客的,让人看见了多不好……” “那有什么,就说是你自己摔的!” “是是是,妾身眼神不好,自己摔的。” 萧贵妃抹把冷汗,天大地大孕“夫”最大,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自家陛下要说太阳是方的,自己也得非要爬上房顶,给它数出几个棱角来。 秦皇骂骂咧咧折腾累了,倒床呼呼睡去,剩下那贵妃娘娘揉完自个儿被惨烈蹂躏的身子,又抚上榻上那张下巴尖尖的小脸,满是心疼,连连叹息,浮想联翩,真恨不能以身相代。 还好,外公说了,一般孕吐也就是前三月,此是因人而异,无需医治,以后慢慢就好了。 另外,外公还说,前三个月胎儿不稳,须得严禁房事,等到第四个月安定下来,才可以适当和缓同房,唉,憋得太久,这夜夜浇冷水的滋味不好受啊,但为了子嗣大计,一个字,忍。 所幸前三个月就快过去,胜利的曙光即将到来。 嗯嗯,养肥了再宰…… 皇帝陛下尚在睡梦当中,自然不知贵妃娘娘这悲喜交加纠结缠绵的心思。 天子生辰当天,皇宫大殿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群臣恭贺,热闹不可开交,寿星本人却躲在更衣间里,吐得个昏天暗地。 只是怀个孕都这样痛苦,要是将来分娩,那还不得去掉半条命?! 苍天啊,大地啊,为毛非得是女人生孩子,不公平,实在是不公平,真该叫那些始作俑者来个易地而处,也感受感受…… 夜里,秦皇做了个梦。 梦见了多年未见的故人,冥王同学。 冥王仍是那副长发飘飘鬼脸招摇的酷样,矜持一笑:“看来这些年你过得挺好。” “好你个头!”秦皇走过去便是一拳捶在他胸口,没办法,孕“夫”容易激动,脾气不好,“你这该死的,我当年日日夜夜盼你跳出来救命的时候,你都躲哪儿去了?你故意的是吧,看我抱着棺材要死不活的,你很开心是不是?” 冥王退后一步,摆手道:“误会,天大的误会,你都不知道,本王年轻有为,才智过人,自出任冥王一职,政绩斐然,功高震主,被人在天帝面前参了一本,前一阵下放到西域去历练,一直伏低做小,兢兢业业,最近才得以重归本位,官复原职。这不,特意寻了空下界来瞧瞧你。” 秦皇疑惑眯起眼:“不是吧,天庭的官场也是这么黑?” 冥王耸肩摊手:“其实哪里都是一样的,越是高端之地,越是黑暗无边。” 秦皇同情看着他:“你受苦了。” 冥王笑了笑道:“还好,幸而我在天庭里有几位同僚,平日关系还不错,这回也替我说了不少好话,又赶上老天帝即将离任,新帝看不惯那些个墨守成规的老头子,遂又把我调了回来。” 秦皇见了故人心情舒畅,在梦里也没甚害喜症状,拉着他问长问短,说个不住,不知不觉时光飞逝,忽见天边一道金光,冥王随之人影淡去,笑声中带着丝神秘与窃喜:“我有事先回天庭去了,日后再来看你,至于你这生日愿望,倒也不难,就帮你实现了吧。” 啥,生日愿望? 秦皇左想右想,也没想出自己何时何地向他透露过什么生日愿望。 正寻思,又听得云端上远远飘过来一句:“好在你那爱妃也隐约有此志愿,本王这算是随尔心意,皆大欢喜……时日有限,你好好珍惜,多多感受。”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那声音有点小小的j诈。 一觉醒来已经是天色大亮,秦皇惺忪睁眼,瞥见头顶上方的瓜子小脸,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这是怎么一种状况,她竟看到了她自己,趴在对面,一脸古怪。 没觉得自己如此臭美啊,连做梦都在照镜子? 伸手揉了揉眼,咦,这手怎么回事,手指修长了不少,手掌宽大了不少,再往下看,乖乖,手臂变强壮了,肩膀变宽了,胸部变平了……等等,胸部,平了? 秦皇爬起来,扯开胸襟,瞪着那一马平川的麦色胸膛,瞠目结舌:“朕的胸呢?胸呢?” “在这里。”对面那人素手纤纤,点着自身胸前美好的起伏,好心提醒。 秦皇吓得捂住嘴,怎么声音都变了,前面的疑问句明明是萧贵妃的声音,后面的陈述句才是自己的声音啊,一个清朗,一个娇媚,决计不会听错。 一面光洁的银镜递了过来,那娇媚的声音又再响起:“我一醒来就是这样了,也觉得实在荒谬,不能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 镜中映出张清俊绝伦的男子面容,那长眉,那狭眸,那薄唇,堪堪就是素日见惯的模样,不是别人,正是萧贵妃的脸。 目光呆滞,再缓缓转向对面的瓜子小脸,英气十足的眉,漆黑如墨的眼,挺直的俏鼻,微翘的红唇,如假包换,俨然就是自己。 这是虾米状况? 身体对调,灵魂互换? 秦皇张大了嘴,想起那句所谓生日愿望,忽而反应过来,仰天高叫:“冥王,你这断章取义,自作主张的家伙,给朕滚回来!” 萧贵妃皱眉,头回遇上这变脸换身的活计,五官与表情实在有些不搭,怎么看怎么别扭:“冥王是谁?陛下好似知道什么?该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秦皇吓了一跳,赶紧住嘴,一时气若游丝:“没什么,朕是惊吓过度,语无伦次了,这下怎么办?怎么办啊?” 萧贵妃向来遇事不惊,沉稳内敛,又是先行醒转,早就掌握了状况,接受了现实,便是安慰道:“莫慌,我想来怕是哪路神仙无聊兴起,错点了这人间命格魂灵什么的,我这就派人去南疆找我师父,请他老人家想想办法。” 秦皇内心有鬼,头点得像是小鸡啄米:“那好,事不宜迟,赶紧去请咱师父来。” 萧贵妃又道:“再派人去给摩纳族的大祭师也送个信,他要是闭关辟谷期间有空闲,也回应个解决的法子。” 秦皇连声附和:“双管齐下,甚好甚好。” 当日两队人马迅速出发,一队往北,一队朝南,马不停蹄寻人去也。 剩下皇帝陛下和贵妃娘娘窝在寝宫,房门反锁,凑一起商量对策。 好在也算是老夫老妻了,朝夕相处,默契十足,对方的身体啊习惯啊什么的那是了如指掌,无需避讳,对这身体互换之奇事慢慢也就接受了,相互安慰一阵,反倒觉得很有新鲜感,只最后定下一条,为避免家人担心,政局不稳,此事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了师父与大祭师外,其他人等能瞒多久是多久。 于是乎,从即日起,住进萧贵妃挺拔身躯的秦皇留在寝宫看书写字,修生养息;顶着秦皇轩秀身姿的萧贵妃取而代之上朝问政,日理万机。 角色互换,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稍有难度,两人你帮我,我教你,都是聪明绝顶的主,什么如厕,什么着装,什么沐浴,倒是很快就掌握了要诀,摸到了窍门,一回生二回熟了。 谁知次日一早,就出了状况。 这头从未尝过孕吐滋味的萧贵妃从早吐到晚,又从晚吐到早,正趴在床上面色青白,手脚无力,那厢初当男子兴奋过度的秦皇则是被那正常男子都有的一柱那啥啥吓得嗷嗷直叫。 “爱妃快来!不得了了,朕该怎么办?”秦皇咬唇,该死,这感觉又是亢奋,又是难受,要命至极! 萧贵妃捧着只痰盂吐得头晕眼花,擦了擦嘴,懒懒投来一瞥:“妾身有孕,不能侍候陛下,陛下自己解决吧,要么左手,要么右手……” 秦皇哭丧着脸叫嚷:“可是……”怎么想怎么怪,打死做不出来! “陛下忍忍吧,我这两个月也这么忍过来的,实在不行就泡个冷水澡。”萧贵妃扁嘴,心头哀怨,还想着顶多再熬一月就能结束和尚生涯了,没想到,老天竟开出这么个超级恐怖的玩笑,难不成这辈子还要尝尝被压的滋味? 秦皇闭目咬牙,在龙榻上默念金刚经大悲咒,过得好一阵,才觉得僵硬感渐渐消退下去。 奶奶个熊,谁说做男人“挺”好,好个鬼! 萧贵妃眼风斜斜膘过,痛心疾首,牺牲小我:“陛下现在是真男人了,要不要叫汝儿帮着找几个小宫女试试,那个,憋久了确实不舒服……” 秦皇这回反应奇快:“你做梦!别以为朕不知道,朕试的只是个感觉,尽享齐人之福的是你!瞧你这小样儿,哼,告诉你,你给朕趁早死了这条心!” 萧贵妃诺诺称是,暗地偷笑。 末了秦皇又哀叹道:“万一……朕是说万一,咱师父对这些灵异事件并不擅长,大祭师也束手无策,我们俩换不回来,到时候该如何是好?” 萧贵妃抚着吐得发痛的胸口,手一挥,说得风轻云淡:“那就是天意,正应了那句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辈子再怎么都要搅在一起,天王老子也别想扯开。” 秦皇感动得一塌糊涂,有妃如此,夫复何求? 结果没过几天,汝儿一番话将皇帝陛下那颗充满感思感动的心打回原形。 汝儿说:“最近陛下脾气不好,听说在御书房议事的时候摔了茶杯,还肩了雷将军一巴掌。” 汝儿又说:“听说西烈皇帝陛下派人送帖子来,说是西烈飓风骑比武大赛,请陛下去往格鲁出任裁判,顺便小聚,陛下就回了三字,没兴趣。” 汝儿还说:“黑龙帮主听闻贵妃有孕,亲自给陛下送来了德泽湖最好的鲜鱼活虾,还有莲子菱角,陛下留下了礼物,把人给撵了出去。” 操,那不是自己,是顶着自己皮囊的萧贵妃好不好! 这家伙,拿着鸡毛当令箭,对爱将贤臣动手,对邻国皇帝无礼,对一帮之主粗暴,真是反了! 秦皇火冒三丈,没控制好力道,啪的一声将案几击成两截:“去阙非殿候着,叫他下朝后立即来见我!” 汝儿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没动:“娘娘……” 秦皇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没好气道:“看什么看,就说本宫不舒服,请陛下下朝后过来看看。” 孕妇有令,汝儿不敢怠慢,一溜小跑去了。 片刻过后,才听得脚步声传来,有人高唱:“陛下驾到——” 萧贵妃一身帝王冕服,面色微白,慢吞吞走进来,见秦皇板着脸坐着没动,心有所悟,忙屏退了众人,关 朕本红妆下第67部分阅读 朕本红妆下 作者:rouzhaiwu 了殿门,过来赔笑道:“我的陛下,这是怎么了?谁吃了豹子胆,惹陛下不高兴了?” “还能是谁,就是你!你干的好事!”秦皇手指一指,瞪着那张本属于自己的脸,“朕就说呢,怎么觉着出了这怪事,你反而很是开心,原来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以权谋私,排除异己,而且还是用她的颜面她的身体! 实在是,太过分了! 萧贵妃眨眨眼:“陛下息怒,妾身惶恐……” “你惶恐个毛,朕见你这日子过得挺滋润呢!”秦皇习惯性掐上对方纤细的腰身,还没用力,又想起那是自个儿的身体,忙又松手,“朕问你,你是不是打了雷牧歌一巴掌?是不是回绝了银翼的邀请?是不是把魅影一行给撵了出去?” 萧贵妃点头,一脸无辜:“陛下说得没错,都是妾身做的,但妾身乃是有原因的,罪无可赦,情有可原。” “什么原因?” “先说那雷牧歌,妾身本是遵从陛下之意,跟他讨论陛下批复过的文书,说着说着有丝不适,忍不住想吐,他倒好,竟然过来拍妾身的背,揩妾身的油,不,是揩陛下的油!妾身忍无可忍,也不想再忍,就轻轻甩了他一脸子。陛下你来评评理,他是大夏第一勇士,妾身是个手无搏鸡之力的孕妇,谁强谁弱,一眼便知,哼,不就是一巴掌吗,既打不坏,又伤不了,这个小肚鸡肠的男人,居然还敢来告妾身的状,不,是告陛下的状!” 小肚鸡肠?眼前这个倒是蛮像。 秦皇翻个白眼:“不是他告状,是朕自己了解到的。”想想又问,“那西烈皇帝陛下送的帖子呢?” 萧贵妃咳了一声:“西烈山高路远,风沙漫天,这土不长草鸟不生蛋的地方,实在不宜孕妇前往,银翼他自己皮粗肉厚的,也不体谅下陛下的身子,哦,现在是妾身的身子……其实吧,与其西行,还不如南下,我南越也不是没士兵,没马匹,改日妾身也训练个暴雨骑之类的,给陛下瞧一瞧,乐一乐。” 秦皇勾勾唇角:“那么魅影呢?” 萧贵妃又咳了两声:“妾身是为陛下好啊,经过深思熟虑才撵他走的。” “此话怎讲?” “陛下可记得,当年妾身曾经与他有些不对盘,他没少在陛下面前说妾身的坏话,当然妾身也没让他好过,那踢他下水的一脚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好爽……” “说重点!” “是,魅影一直对妾身怀恨在心,意欲报复,换做以往,妾身自然是不怕的,可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妾身变成了陛下,而陛下变成了妾身,他想要对付妾身,也就是要对付陛下,而陛下又念着昔日之情对他毫不设防,妾身忙于政务,又没法时时在陛下身边提醒告诫,要被他伤着了陛下,可怎么了得?保险起见,无奈之下,妾身只好以陛下的名义下令撵他走了……” 薄唇上下翻飞,啪嗒啪嗒,秦皇被绕得有点头晕,只好摆手:“朕知道了,你没错,做得好。” 萧贵妃抿唇一笑:“陛下圣明。”笑意未绝,忽然脸色一变,捂了嘴冲向更衣间。 秦皇摸着下巴,看着那跌跌撞撞的背影,开始觉得这身子互换的事儿其实也蛮好的。 享自己的福,让别人受苦受罪去吧。 番外卷 惊天动地产子记 又过了大半月,萧贵妃不再孕吐,胃口开始好起来。 早膳是四个素菜包,三只烤红薯,两碗小馄饨,一罐小米八宝粥,再加一杯牛||乳|;午膳是红烧狮子头,糯米鸡,清蒸鲈鱼,蜜汁香肘,虾仁烩蛋,蟹黄豆腐羹,水晶南瓜,拌脆笋,红糖酥饼,豌豆黄,再加三大碗米饭;晚膳是酱牛肉,烤羊排,山菇仔鸭煲,油炸小银鱼,竹笼珍珠翅,血粉汤,素炒金丝,什锦火烧,生煎萝卜瘦肉饺,再加一碗三鲜汤面;宵夜是五色烧麦,翠玉豆糕,豉汁凤爪,卤猪蹄,荷叶粥,再加一杯牛||乳|。 萧贵妃食指大动,吃得风卷残云,不亦乐乎,秦皇在旁看得又惊诧又羡慕,外带一丝丝眼红,这么多好吃的,原本是该进自己肚子的呢…… 看着看着,忍不住喊出声来—— “爱妃,你慢点吃,别噎着!” “爱妃,你少吃两口,今日已经吃得够多了!” “爱妃,你好歹给朕也留点菜……” 萧贵妃嘴巴未停,只斜睨一眼:“妾身动的是陛下的嘴,嚼的是陛下的牙,喂的是陛下的肚子。” 秦皇瞅着那开始显形的腹部,逐渐圆润的小脸,一脸沮丧:“这朕知道,但是你也省着点长膘啊,朕日后懒得去减肥……” “还不知能不能换回来呢,先就这么着吧。”萧贵妃懒洋洋说了句,又开始对付桌上那盘新上的肉串。早就觉得自家陛下太瘦,夜里熄了灯摸着硌手,趁此机会,正好帮她多养点肉。 秦皇脸色还是不好看:“俗话说,坐吃山空……” 萧贵妃摆摆手:“没事,要是大夏国库里没钱了,改日去南越国库里搬。” 秦皇仰头望天,彻底无语。 四个月了。 害喜没了,胎儿也稳了,照理说有些事情可以解禁了。 但是。 这已经不是谁在上谁在下的问题,而是提升到了另外的高度。 话说,对着自个儿的脸,自个儿的嘴,自个儿的身子,色胆包天欲求不满的你,下得了手吗? 答案,不好说。 某夜,两人都洗白了早早躺在床上,抱着说了会儿情话,磨来蹭去,渐渐有了感觉,吻到了一起。 光亲自然是不够的,秦皇浑身燥热,下腹那团火烧得旺盛,恨不得将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去,可这手顺着那颈项摸下来,原本平坦坚韧的胸膛变成了两团浑圆高耸,下面还冒出个微凸的肚子,再下面……呜呜,鸟儿飞走了。 这漫天欲火顿时被浇了个透心凉,秦皇瘫倒,那个啥,唉,绵软。 “爱妃,朕没状态,实在是不行,还是你来吧,朕今晚不跟你争。” 萧贵妃闻言,看了看那原本属于自己的部位,面露难色:“可它看起来很没劲……” 秦皇好言安慰:“没事,要不你给我吹吹,绝对拔地而起,生龙活虎……” 话没说完,就见萧贵妃从龙榻上跳起来,捂嘴冲向更衣间。 呃,不是早就没孕吐了吗? 秦皇纳闷的同时,萧贵妃在更衣间里不住作呕,欲哭无泪—— 我咧个天,有自己给自己吹的吗? 又某夜,皇帝陛下与贵妃娘娘又洗好了躺床上。 这回牢记前车之鉴,换萧贵妃当主攻手。 熄了灯,放了帘,月黑风高,阴暗幽闭,伸手不见五指,正适合作j犯科,为所欲为。 萧贵妃已然动情,口手并用,心底倒是默想着那温香软玉般的娇躯,奈何嗅在鼻中不是如兰幽香,而是阳刚汗味;吻在唇边的不是柔滑雪肤,而是强健肌理;摸在手下的不是细腻嫩肉,而是……两腿腿毛。 内心已经无比纠结,偏生还清楚听得底下那人粗犷的男子喘息声。 不是断袖,胜似断袖。 得,哥对背背山没兴趣,偃旗息鼓,盖被睡觉。 一把辛酸泪,解禁之事不了了之。 到了第五个月,萧贵妃的肚子像吹了气的气球一般,见风就长,一天比一天鼓胀起来,这副模样哪里还敢去上朝,但不去又不行,两人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个法子,那便是对外宣称陛下不慎得了怪病,满面生疮,为了维护君主形象,须得在龙椅四周罩上竹帘遮掩,然后每日赶在众人进殿之前入座,出殿之后离席,群臣可闻其声,不见其人。 如此这般,倒也勉强应付过去了。 这日秦皇正在寝宫游来荡去,无所事事,汝儿急匆匆进来禀报:“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秦皇算着此时正是上朝的时辰,蹙眉道:“有话慢慢讲,出了什么事?” 汝儿气喘吁吁,抹着额头的汗道:“今日上朝的时候,裴丞相正在底下汇报今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陛下突然在帘后小声抽泣起来,后来竟痛哭流涕,直把诸位大人吓得面无人色,不知所措……高总管急中生智,命奴才来请娘娘过去瞧瞧。” 秦皇大惊失色,想到萧贵妃那宠辱不惊笑对一切的性子,能令他哭泣流泪的事情,那是何等严重,该不会是……小小燕有什么事? 当下不及多想,风风火火赶到阙非殿,殿外宫女内侍看傻了眼,怎么贵妃娘娘这把年纪了还长个子,比平日足足高了一大戴,却不想是某人心急如焚,忘了刚学会的抑阳功缩骨术的口诀。 殿内群臣已经识趣遣散,除了那隐忍的哭泣声,倒也没别的动静,秦皇于是命一干人等在殿外候着,自己轻脚轻手走进去,掀开竹帘,小声询问。 “爱妃,哪里不舒服……” 萧贵妃哭得双眸微红,抬眼望过来,却什么都没说,只拉了她的手,轻轻放在那腆起的肚子上。 秦皇正感诧异:“爱妃你这是……”忽觉掌下奇异一动,震得她赶紧缩手,惊吓低叫,“呀,这是什么?” 萧贵妃满脸都是将为人“母”的喜悦,含泪道:“是小三儿啊,她在跟我们打招呼了。” “错了,是小小燕!”秦皇直觉否认,忽睁大了眼,又惊又喜,声音直哆嗦,“你是说……胎动?” 萧贵妃擦了擦眼,笑眯眯点头:“是的。” 秦皇兴奋至极,在那肚子上摸来摸去,不停游走:“嗨,宝贝儿,妈妈来了,动啊,再动动!” 萧贵妃得意笑着,挡开她的手道:“今日才开始呢,方才动了好一阵,陛下得让咱宝贝儿歇一歇,别累着了,一会儿再动。” 秦皇瞪他一眼,不无嫉妒,扁嘴道:“不公平,这明明该是朕的福利!” 萧贵妃英眉一挑,唇角下垂,哀怨道:“陛下可别忘了,几个月后的分娩之苦……” 对喽,她最恐惧的就是这个,现在有人一力承担,好得不能再好! 萧贵妃瞧着秦皇阴晴不定的脸色,玉臂一伸,将之搂进波澜汹涌的怀中:“三儿,我真是好快活,谢谢你……” 秦皇缩了缩身体,大鸟依人般靠在那略显柔弱的肩上,侧头捧着那已养得肉嘟嘟的脸蛋狠狠亲了几口:“我也快活,嗯,就是辛苦你了。” 接下来便是搂来吻去,你侬我侬,殿外众人等得伸长了脖子,半晌才听得里间皇帝陛下笑吟吟一声,显然龙颜大悦:“传朕旨意,宫中所有人赐酒一杯,赏半级俸禄。” 群情振奋,哦哦哦,娘娘出马,一个抵俩! 再后来的日子过得轻松自在,小小燕在萧贵妃肚子里蹦跶得越来越有精神,夫妻俩忙完政务最爱做的事儿,就是关起门来,摸肚子,逗孩子,数着日子盼啊盼,完全忘了还有这换回身体的问题。 随着萧贵妃的肚子愈发大起来,睡觉开始觉得胸闷气短,双脚也略有浮肿,是以对外宣告龙体欠安,上朝的时日逐渐减少。 寝宫里婴儿房已经布置完毕,一切用品准备充足,还依照惯例备了几名身体健壮的||乳|母。 万事俱备,就等着小小燕的到来。 谁知小小燕还没来,小小燕的师公先来了。 师父依旧是青衫飘飘,仙气渺渺,一见面就语出惊人:“这不是一般的障眼法,乃是实打实的魂灵互换,非要天上高品阶的神仙才能做成。” 秦皇表现得还算淡定:“敢问师父,可有破解之法?” 师父看看她,又看看挺着个大肚子的爱徒,掐指算了算道:“为师修行多年,才摸着点成仙的门槛,要不你们再等等,等为师多升几级,步入仙阶……” 秦皇膘了眼他那一大把胡子,心头暗忖,估计自己踏进棺材的前一瞬,能成。 师父刚走,大祭师的回信也到了。 信上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是福是祸说不准,解铃还须套铃人”。 秦皇与萧贵妃琢磨半晌,一致评价,大祭师的法术或许不错,但这文学造诣确实不咋地。 第二句:“要不,你们都来跟我修炼吧,如果能练到最高境界,那便是抛却肉身,只留思维,试想,肉身都抛去不要了,是男是女也就不重要了。” 想象着大祭师所描述的美好宏图,两束脑电波在天地间嬉戏追逐,碰来撞去。 秦皇与萧贵妃齐齐晕倒。 至此,再不纠缠这个高深的问题。 人生本就一场乱,只好继续乱下去。 萧贵妃临盆在即,行动不便,秦皇却是身无所累,优哉游哉,时而飞上宫墙摘朵花,时而偷进酒窖喝壶酒,凶凶小太监,逗逗孕美人,乐不思蜀,忘乎所以。 偶尔也想起换身之前做的那个梦,似乎觉得冥王最后那话颇有深意,一时半会没参透,时间一久,也就淡忘了。 这日南越使者来京,送了一大车礼物,那领队之人却是个意想不到的老熟人,叶霁风。 几年来他人没露面,消息却时有听闻,据说在南越军队里少年得志,勤勉努力,成了继南越二皇子之后又一位新贵人物,“苍歧城女子最想嫁的青年才俊”评选第一名。 老友兼恩人来访,自是秦为上宾,殷勤招待。 只不过萧贵妃盯着他手上那枚醒目的风影戒,微沉着脸,面色不是太好。 秦皇尴尬笑笑,打着圆场:“小风……” 话没出口,就被萧贵妃轻哼一声打断:“叫这么亲热,小风是你叫的吗?” 秦皇耸耸肩,很是无奈,自己可是秉着到什么山唱什么歌的原则,如今顶着萧贵妃的皮囊,正是依照他往日的称呼,何错之有? 哪知叶霁风对其姐之事耿耿于怀,居然帮口道:“陛下说得对,你我早就割袍断义,我不会再唤你阿焰,你也别再叫我小风。” 萧贵妃抿着唇,脸色更不好看了。 秦皇反应过来,暗自偷笑,萧贵妃瞥来一眼,淡淡道:“我突然想吃酸汤肠粉……” “呃,我这就叫人去做!”秦皇不敢招惹这孕夫大人,立马出殿去。 等到热气腾腾的肠粉端来,殿内已经没了叶霁风的身影,只萧贵妃懒懒靠在软榻上,唇边噙着一丝笑,手里把玩着那只风影戒。 秦皇揉了揉眼,愣住:“我没看错吧?” 当年叶霁风宁死也不愿摘下的戒指,眨眼功夫就讨回来了? 桌面上茶杯立得好好的,碟子里的点心也有条不紊放着,桌椅板凳四脚齐全,贵妃娘娘衣衫完好,应当没发生什么暴力事件……那,是怎么一回事? 看出她的疑惑,萧贵妃不紧不慢开口:“其实也没什么,我不过是跟他闲聊了几句,说这身子太过娇弱,分娩时会有些吃力,需要些有灵气的古物来守护着,一柄琅琊神剑不太够,若是再有个随身佩戴的物事之类会更稳妥些……” 秦皇忍不住反驳:“可风影戒明明是外公请人打造的,哪是什么古物?” 萧贵妃微微一笑:“话是没错,但小风他又不知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收复失物,五载未迟。 心心念念惦记了这么多时日,终于给完璧归赵了。 情故一个一个击退溃败,萧贵妃心情大好,晚膳时又遇到新近馋上的麻辣火锅,不知不觉吃得撑了,久久没法入睡,只好叫上秦皇起来打二人麻将。 秦皇呵欠连天,胡乱打了几把,眼见输得多了,便开始耍赖,藏了些牌在袖中以便调换,却忘记了对方乃是上了自个儿的身,得了自个儿的超常五感,看准时机,抓了个正着! “陛下偷牌!”萧贵妃仗着龙胎在身,不依不饶,“陛下是一国之君,怎么能够干这等偷鸡摸狗的事?处罚,必须得处罚!” 秦皇衣袖一甩,把牌一和,抵死不认账:“朕十赌十赢,从无败绩,哪会偷牌?爱妃你看错了,唔,看错了。” 萧贵妃气呼呼指着她,正要再说,忽然脸色一变,双手捂着肚子。 秦皇眯眼凑近:“爱妃吃多了,要如厕?” “不是,不是如厕……”萧贵妃皱着眉,双腿夹紧,轻轻吐气,“我怎么觉得肚子有点疼,那个,下面好像有水流出来了……” “别紧张,是癸水——”话没说完,秦皇自己拧了自己一把,孕妇哪有什么癸水,羊水还差不多! 呃,羊水?! 这是……要生了?!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片刻,寝宫之中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叫。 “来人,贵妃要生了,去请穆神医——” 脚步声接路而来,闲人尽数挡在殿外,包括身为男子的秦皇。 外公说,白天诊脉还觉得这孩子要过几日才出来,没想到这么快,看此情形,应该是受了刺激,动了胎气。 秦皇听得头都抬不起来。 宝贝儿对不起,爸爸妈妈不该夜里不睡打麻将,一不小心就将你打出来了。 外公又悄悄说,好在这几名接生婆都是经验丰富,技术老到,绝对不会有问题,还有,幸好他提前赶来给两人易了个容,众人都真切看到进去之人是萧贵妃的模样,此法甚好,下回还这么做。 秦皇哪还顾得上听这些,早被里面一声紧过一声的低吟激得浑身打颤,站立不稳,一颗心好似要飞出胸口。 明明是里面那人在疼,那人在叫,可为何她自己也觉得冷汗溢出,肚痛起来? 难道是夫妻之间的心有灵犀,感同身受? 恍惚间,听得似有人在耳边低语:“好了,时辰到了,体验完毕,你俩就各自归位吧。” 殿内的萧贵妃刚刚感受到有丝阵痛,还没来得及回味,就见眼前白光闪过,自己已经是好端端站在殿外。 而秦皇则是被那白光带进了殿内,挺着个大大的肚子,两腿大张,哀叫连连。 不是吧,这关键时刻,换回来了? 福至心灵,猛然想起了那句被自己忽略的话:时日有限,好好珍惜。 没享受到美食,没感受到胎动,却要经历最痛苦的分娩过程? 汗流浃背,涕泪齐出。 “冥王,你这挨千刀的,老子以后见你一次j你一次,再阉你一次!” 九重天外,冥王正拉着送子仙姬闲话,但觉后颈一凉,撇嘴低喃:“这志向挺远大的嘛,罢了,本王这就再给你俩个更大的惊喜……” 殿内惨叫声声,犹如杀猪。 “痛啊,痛死我了!” “呜呜呜,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拿刀来,我要剖腹……” 秦皇哑着声音,吼破了嗓子,在床上打滚折腾了一夜,外加大半日,痛得筋疲力尽,死去活来,终于听得那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恭喜陛下,是位小皇子!” 听得接生婆喜滋滋开门出去报喜,秦皇还没松口气,就又听得一声疑问,正是从自己刚刚诞下的孩儿口中发出来的—— “汪汪,这是什么地方?我家多杰小主子呢?” 能说出这话的,普天之下,唯有一狗,而且还是跟她素有仇怨的那只…… 阿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