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斗之玉面玲珑》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1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宅斗之玉面玲珑》(全本+番外)作者:聆花(出书版完结) 上册 第一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辰时淡薄的日光洒落于柯府万熙苑的回廊下,万熙苑的管事妈妈崔妈妈一手拢在怀中,站在数个小丫鬟跟前,抬眼冷冷横了左前方的厢房一眼,问道:“她起了?” 其中一个小丫鬟挑眉道:“今日起得比往常早了些,秋白这大早的就去给她拿热水去了。 ” 另一个小丫鬟低笑道:“我听见秋白原是使唤静枫拿热水去的,静枫竟一声也不应,掉头就走了。” 崔妈妈闻言,眉梢间也泛起了笑意,道:“使唤你们?你们可仔细着,我们这院子里的人都是大太太给安大爷的,我们的正经主子是大太太和安大爷。那容氏,前一月安大爷还病的时候,大太太吩咐我们按着大奶奶的礼数待她,如今安大爷早好了,我瞅着大太太的意思,是不想留了,我们日常只管伺候好安大爷,旁的一概与咱们无干。” 那个唤静枫的小丫鬟脸上有点得意,道:“如此说来,她在这里的时日也不长了。” 崔妈妈道:“当初安大爷重病缠身总不见好,老太太亲自到灵若寺去为他打平安醮,正好碰上寺里的男女先儿,说是大爷命里注定有这疾病,此病非药石可治,只消选了八字相融的姑娘嫁与大爷,冲一冲大爷身上的晦气,自能不药而愈。也合该这容氏有幸从咱们府里走一遭,偏生她家爹娘愿把女儿送到府里来,八字正好也相融,老太太便做主让容氏过了门。” 崔妈妈冷笑了一声,又道:“不承想容氏过门后大爷的病越发重了,眼瞅着要不好,那时老太太就传出话来,愿意给容氏大奶奶的名分,不管大爷日后如何,只想她一直在府里为大爷守着福。那容氏想必也是巴望着从此留在府里享那大奶奶的福,自是应承了。如今大爷是快要好全了,老太太虽没有说什么,可大太太是个明白人,那容氏家祖上虽说曾有几百亩田地,可早就被她那破落户的爹给败光了,如今她爹不过就是个佃户,这等出身,如何当得了咱们府里的大奶奶?咱们每日敬她一声‘大奶奶’,她也不掂量掂量,就她那点福气,消受得起么?” 她们围作一团絮絮叨叨地说着,秋白捧着盛放洗漱物事的红漆托盘从后头走过,淡淡扫了她们一眼,一言不发地往前方主子的厢房而去。 亦绿看到秋白,不由压低声音道:“可是被她听去了?” 崔妈妈轻哼一声,道:“听去便听去。当日容氏进门,合府上下都知道,她别说是嫁妆,就是身上那一身行头,都是老太太掏体己给她置办的,更别说那价值多少的聘礼了。带着个陪嫁丫头就过门了,谁不知道,她不过就是老太太为了添大爷的福买进府里的,日后去了这大奶奶的名分,跟你我是一样的人,这陪嫁的,就是丫头的丫头罢了!” 秋白进了厢房,看到自家主子容迎初已然换上了七成新的莲青色隐芙蓉纹对襟长袄,此时正盘膝坐在矮板榻上,拿了篦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丝。 秋白走上前去,将托盘放在榻旁的小几上,便听容迎初缓声道:“才刚听到你唤静枫去打水,眼下又是你自个儿端了进来,可是她们又不听使唤了?” 秋白看了主子一眼,道:“奶奶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个事儿该是一样不差地落进奶奶眼里了。” 容迎初没有丝毫的不安与愤怨,看到秋白正要动手伺候自己梳洗,只静声道:“且慢。”她放下了篦子道:“我问你,咱们进这府里来有多长时日了?” 秋白道:“到今日正好两个月了。” 容迎初含笑道:“秋白,这段日子你受委屈了,最最难得的,是你始终没有向我露出一丝着急来。我一直觉着你是个沉得住气的,果然不负我所望。” 秋白抬起头,道:“哪里就不着急呢,我眼看这境况,心里就跟火烧似的,只是看奶奶还像往常一样,可是不想多生事端被人拿住把柄?” 容迎初低低一笑,道:“这院子里的妈妈丫头都是大太太给的,前一个月大爷不好的时候,她们对我虽说不上尽心尽力,可也顾着礼数。最近越发轻贱起来,这大门大户的规矩岂同儿戏,若非得了上面的意思,这些人也不敢欺到明面上。” 秋白咬一咬牙,道:“说穿了这就是过河拆桥!奶奶,这……”容迎初扬一扬手止住了她的话,道:“你到外面给崔妈妈传个话,只说是大奶奶请她和静枫、亦绿、香卉、雅琴进来。”秋白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听命去了。 片刻,崔妈妈和静枫、亦绿、香卉、雅琴一行五人便随在秋白身后进了厢房中,秋白看她们没有行礼的意思,便开口道:“大奶奶,崔妈妈她们到了。” 崔妈妈心里并不情愿,勉强欠一欠身道:“不知大奶奶有何吩咐?” 柯府的院里人均是按着主子的身份定例分配的,容迎初本应是长房长媳的名分,院里该是有一个管事妈妈、四个大丫鬟、六个小丫鬟、六个粗使丫头、四个小厮,可容迎初虽然有着大奶奶的名分,却并非柯家循着娶长媳的礼数进入柯府,所以身边只得陪嫁的秋白一个大丫鬟,以及静枫、亦绿、香卉、雅琴这四个小丫鬟。另外的四五个粗使丫头和小厮常常被崔妈妈支使去办别的事,总也不在秋白的使唤范围内。 容迎初和和气气地对崔妈妈道:“妈妈今日迟迟没有进屋里来伺候,想必是忙着为我打点早饭吧?我就想告诉妈妈一声今日不必张罗了,大爷让我去他房中一同用早饭,现在时候也差不多了,妈妈就让她们几个过来替我梳洗便是。” 崔妈妈有点意想不到,只一言不发立在原地。身后的静枫撇了撇嘴,扭过头不理不睬;亦绿心中有点胆怯,不敢明着与容氏过不去,但看身边的姐妹都没有动作,便迟疑着没上前;香卉窃笑,只等着看众人如何为难容氏;雅琴左顾右盼,不知崔妈妈和静枫如何应对,等下附和便是。 秋白见状心中有气,正想说话,容迎初便道:“大爷长时间服药,胃口总不见好,平日里早饭是不吃的,大太太为此一直忧心大爷的身子骨会受不住,今日难得想吃,让我过去伺候,若误了时辰,大爷怪罪起来,我总不能跟大爷说是丫头们不给我梳洗耽误了,可只秋白一人张罗怕也是来不及了。妈妈,您行事一向最妥当,您说待要如何呢?” 容氏明摆着就是要跟她们立规矩了,一口一个大爷、大太太,谁不知道大太太并不待见这容氏?可她说的都是摆在台面上的理儿,作为下人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崔妈妈心里明白,容氏话说在了前头,她们再要寻什么推托的理由都是站不住脚的。与其真闹到大爷跟前,不如还是顺了这容氏一回,以后有的是机会让她知道厉害。 崔妈妈转过头吩咐道:“静枫,你们外头的活计先放一放,好生伺候大奶奶梳洗去。”静枫眼中的不屑益浓,抿着唇走上前去,亦绿等三人均跟在后头。 秋白示意亦绿把沐盆捧到容迎初跟前,静枫、雅琴和香卉三人袖手站在一侧,一副待命的样子,却又没有动手的意思。 容迎初并不以为忤,伸手向面盆中蘸一蘸手,脸色一沉,抬头冷眼扫视了跟前四个小丫鬟一圈,四人正自纳闷,容迎初倏地一手将亦绿手中的面盆拨倒,满满一盆热水洒湿了一旁的秋白半身,“砰”的一声,面盆摔在地上响得震耳。 众人霎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唬得心直跳,还未及反应过来,便听容迎初厉声冲秋白斥道:“小蹄子我待你客气三分你倒上起脸来了!我要热水净脸你竟试也不试便拿上来,你瞧我手烫得发红!我看你是娘家人,平日里待你宽厚,合着你就越发轻狂起来了!也不看看如今是在何处,我是何等身份,你是何等身份?你以前没规矩如今也没规矩么?你口里喊我这声大奶奶你心里可是真的敬着我?敬上的规矩你懂么?”说着转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崔妈妈,继续道,“妈妈平日怎么教你规矩的你全忘了么?什么样的人就该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在什么样的位置就做什么样的事,做什么样的事就该守着什么样的规矩!我在这府里的时日虽不算长,可也知道大太太规矩严明。你倒好,稍得一点脸面,尊卑高下就全忘了!主子不成主子,奴婢不像奴婢,这要传出去,辱没的可不只是我们这房人的颜面!” 秋白冷不防地被泼了一身热水,又被容氏疾言厉色地一顿数落,早已是脸色发白,浑身瑟瑟发抖,泪珠子簌簌地落下,连声认错道:“奶奶,是秋白伺候礼数不周,是秋白的不是,求奶奶息怒……” 崔妈妈等人见此情状,心里均一阵戚戚然,退却了泰半的不服气,亦绿慌得赶紧去拿毛布擦地上的水,崔妈妈定一定神,对静枫道:“还不快去给奶奶另打一盆水?” 静枫顺从地去重打了盆热水回来,让崔妈妈试了,方端到容迎初跟前。容迎初和颜悦色道:“静枫姑娘果然是个妥帖人儿,所做之事只有好的,我最是放心不过。秋白没有你这份细心,这日后我房中的梳洗打点事宜,就有劳静枫姑娘了。”静枫眉一挑,却也奈何不得,只得点头称是。 一时众人便围在了容迎初周边按着礼数伺候起来。静枫捧着沐盆,亦绿手捧巾帕和靶镜脂粉之饰,秋白上来替容迎初挽了袖,从雅琴手中接过一条大手巾,小心将容迎初面前衣襟掩了,容迎初方伸手向面盆中盥沐。 梳洗完毕后,秋白为容迎初挽了个回心髻,容迎初从妆匣子里取了一支白玉嵌红珊瑚珠子的双结如意钗,当着崔妈妈一众人的面斜斜地插进了发髻上。 接着屏退了这各怀心事的一干人等,容迎初拉过秋白的手,微带愧然:“丫头,刚才委屈你了,看这身上还湿着,赶紧去换一身。” 秋白满脸坦然,道:“奶奶言重了。这不算什么,我乐意。” 容迎初注视着她,心里暗暗揣摩她话中之意。秋白似有明了,自笑道:“只有奶奶好了,我才能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相信奶奶也深明个中道理,我又怎会不识时务?” 容迎初目带赞许,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一向不需要我操心。”轻轻叹息一口气,“这几个人心思活络得很,都不是省油的灯,事情还没完呢。”顿一顿,又道,“趁着时候还早,赶紧去把崔妈妈叫进来,完了这宗儿我就到正院去。” 崔妈妈再次被叫进了容迎初房中,心内不觉有点奇怪,又有点不安,刚才已让这容氏占了一回上风,自己也算是让了一步了,容氏该不会是趁势拿大,以为自己从此就要唯她是从吧?当真是异想天开,她本就是大太太的人,在容氏来之前就已经管着这院子了,即使让她逞一时之快,也不代表她能就此当上这院子的正经主子。这路可长着呢,大太太的意思她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能耐跟容氏耗到底! 正想着,容迎初已上前来一手扶着她的臂膀,微笑道:“妈妈辛苦了,来,坐下说话。”一边给她让座,又让秋白上茶,这倒是出乎了崔妈妈的意料。 “妈妈镇日里为我打理这院中的繁杂事务,我是看在眼里,感激在心里。”容迎初缓缓道来,实实在在地露出了感戴的神色来,“日后恐怕还有许多劳烦妈妈的地方,还望妈妈多多担待才是。”说着,一手把发髻上的白玉嵌红珊瑚珠子的双结如意钗摘了下来,不动声色地塞进崔妈妈的手中,崔妈妈一惊,想要推托,谁知容迎初紧紧地将钗压在她掌心中,一副不容拒绝的态势。 秋白在旁看着,虽不知主子意欲何为,可隐约也猜到几分,便上前取过钗,插上崔妈妈的发髻间,笑盈盈道:“这钗与妈妈就是相配,瞧,可好看了。” 崔妈妈知道这钗对于容氏的分量,容氏当日过门一件嫁妆也没有,身上的衣裳首饰都是老太太给备下的,容氏可拿出手的首饰寥寥无几,这支钗可算是容氏最能充撑场面的首饰了。 一时有点受宠若惊,也就没有再推拒,唯唯诺诺地笑着受了。 容迎初的笑越发意味深长:“妈妈耳聪目明,这院子里的丫头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想必只有妈妈最清楚了。日后若发现有何不妥之处,只管来告诉我,我好心里有数,更不会亏待了妈妈。” 崔妈妈怔了一怔,容氏这话里的意思虽是明明白白,却让她越发觉得迷糊,不知容氏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倒有点让人不知道怎么应对了。想一想,便打了个太极:“这些丫头都是极好的,奶奶只管放心。” 没有得到正面的答复,可容迎初并不着急,淡淡一笑便让秋白送崔妈妈出去。当厢门打开的时候,容迎初突然走到门边扬声道:“妈妈所说的我记下了,多谢妈妈提点!” 声音很响,传到了院中洒扫的小丫头们耳中,在廊下浇花的静枫闻声回过了头来,一眼便看到了崔妈妈发髻上的白玉如意钗。 目送崔妈妈走远后,容迎初方携了秋白走出厢房,施施然来到静枫跟前,道:“安大爷的身子好转了是件好事,你有没有听到大太太说过大爷身子好了,我就不是大奶奶了?” 静枫乍听到容迎初这问话,心下一紧,不由想到崔妈妈刚才在大奶奶房里是不是说了什么,只得硬着头皮回道:“我不过是大奶奶院子里的小丫鬟,哪里能听到大太太说的话。” 容迎初冷笑道:“你原知道自己是我院子里的小丫鬟,也不枉崔妈妈一直夸奖你行事知分寸晓进退。”语毕,也不待静枫回应,径自走开了。秋白匆匆扫了静枫一眼,果见对方神情僵硬,尴尬中又夹着气愤。 秋白低笑着对主子道:“我原还担心你把那么好的白玉钗给了崔妈妈,崔妈妈不买账的话会不值。没想到奶奶原来是想借此离间崔妈妈和静枫的关系,奶奶这一着行得可妙,今儿个静枫定是恨崔妈妈两面三刀了,看她们还怎么连成一线。” 容迎初扶一扶额前的回心髻,从容道:“崔妈妈和静枫这两人的主意最大,对这院子里的下人影响自然是最深的,只有她们不和,才会有弱点被我拿捏,我才有更大的余地降伏这些个下人。话说回来,她们背后里嚼的舌根也不是没道理,我不过就是个寒门出身的贫家女,原是不配当这院子的女主人的。我并非没有自知之明,我不配的自不会去争,可既然落到我手里了,就是我的,我的东西也就容不得别人来抢。” 沿着林荫路来到了万熙苑的正院,容迎初径直穿过回廊走进内室,但见那八仙圆桌上已摆上了早饭,室内张罗的几个小丫鬟看到她,神情各异地朝她行过见礼,容迎初正想说什么,便见一名女子掀了帘子从暖阁里走出,那女子抬头看到容迎初,脸色倏地一变,旋即转头冲暖阁里娇声道:“大爷,她来了,你倒出来帮我向她问个明白呀!” 容迎初冷眼看着这女子的言语行举,只见她上身穿暗绿色绣金盏花的小袄,下面是葱黄|色百褶裙,头挽双髻,一张瓜子脸上浓妆艳抹,眉眼间满是嗔怨,一副妖妖娆娆的模样。这就是柯家大爷柯弘安的通房丫头紫文,自幼便伺候在安大爷身边,也算是这万熙苑的半个主子了。 内里的柯弘安正躺在长榻上养神呢,听闻声响,俊美的面容上泛起了一丝厌烦,懒洋洋地起了身,趿着鞋子往外走去,出了堂外,便看到亭亭立在当中的容迎初。 一旁的紫文柔若无骨地挨到他身上来,幽幽怨怨道:“爷,我身上可还在疼呢,都是这容氏给打的,我昨晚不是跟你说了,她使唤我做事,我不过是一时顾不过来,她扬手就拿了藤条打我,下手可狠了。” 容迎初和秋白闻言均是一惊,这紫文竟硬生生地安了罪名在容迎初头上,这鞭笞房里人的行为是大户人家的禁忌,更莫说她是新进的媳妇了。这要是传了出去,她平白就背了一个妒忌不贤的恶名,夫家是绝对有将她休弃的理由的。 容迎初本想要分辩,可念头一转,又定下神来,只抿紧唇静静地看着柯弘安。 他的态度,才是决定此事结果的关键。 柯弘安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紫文不满地拽了拽他的衣袖,他一时并未理会,自顾自地在八仙桌旁坐下,拿了银箸夹点心吃。 紫文不由发急了,道:“爷,你昨晚不是答应我要好好审这容氏的吗?” 他嘴里还嚼着一块紫薯糕,点了点头,含糊道:“谁打的人,谁就要承担后果。” 容迎初攥紧了手中的丝帕,开口道:“相公认为谁应该承担后果?” 柯弘安眼帘一抬,瞟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你打人了吗?” “我没有。” 柯弘安目光突然深沉起来:“我凭什么相信你?” 紫文挑衅地瞪着容迎初,举手将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了手臂上一道道的青斑瘀痕,触目惊心。她声音益发尖利:“我身上的伤可是明明白白的呢!爷,此事一定要上告大太太,大太太一定会为我讨回公道!” 容迎初不温不火道:“大太太主理府中事务已是繁忙不堪,这是相公房中的事,自该由相公来定夺,怎能为大太太再添烦忧?” 紫文来到她跟前,满脸鄙薄:“你若不是心虚,又何必害怕到大太太跟前去说个明白?” 容迎初眼中的轻蔑淡得不能再淡:“我若是心虚,我打过你以后,有的是办法让你闭嘴。” 紫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气急败坏地转到事不关己似的柯弘安身边,撒娇撒痴道:“爷,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你就眼睁睁看着紫文被欺辱吗?你在她尚且没有丝毫顾忌,更别说你不在的时候了……” 她吵吵闹闹地弄得柯弘安忍不住又露出几分不耐烦来,容迎初看在眼里,垂下头轻轻一笑。柯弘安转过头来,她这抹笑意正好落进他视线中,他半眯起如星辰般明亮的双眼,掩下目中的波澜,面儿上只吊儿郎当地和起稀泥来:“你们两个谁对谁错,只有你们心里最清楚,这一大早的我神儿都没回过来,早饭也还没吃上,你们倒考起我来了。哎哟,不行,我这头又犯晕了,我回去歇会儿,你们俩自便!” 紫文没想到柯弘安竟然就此不了了之,气得满脸通红,回头狠狠地瞪了容迎初一眼,便追着柯弘安进了暖阁内。 如此一来自然是不需要容迎初伺候用膳了,她转身就离去。秋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不无担忧道:“这紫文竟然包藏祸心,这样莫须有的罪名真是可大可小。” 容迎初却不以为意,道:“无声狗咬死人,有声狗是虚有其表。秋白,记住一句话,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秋白细品主子的话,不觉有点放心,迫不及待地问主子道:“这有声狗非杀不可,奶奶可是有主意了?” 容迎初含着一缕笑在嘴角,淡然不语。 容迎初才返回她的南院中,便有老太太房中的婆子来请,说是老太太刚得了新茶,邀她过去品尝。 随着引路的婆子来到柯老太太的寿昌苑中,穿过仪门,顺着回廊往前走,往坐北向南的正室走去,进门就是一座雕蝙蝠祥云的屏风,绕过屏风后便是寿昌苑的正厅,然而柯老太太人却不在正厅中,两名房中的二等丫鬟迎了出来,代替引路的婆子接引容迎初进入内堂中。 堂中想是燃着上等的沉香,气息醇和芬芳,让人的心无来由地安宁下来。 柯府的老封君柯老太太此时正躺在贵妃榻上,底下一个小丫头正拿着美人拳为她轻捶着小腿处,另有三个穿着得体的一等丫鬟在旁边的楠木小几前沏茶,看到容迎初进来,周到地上前来见礼请座,让她坐在了老太太的跟前。 柯老太太听到容迎初的问安声,睁开眼睛瞧了她一眼,方扶着近侍秦妈妈的手缓缓坐起身,没有言语也没有表情,却让旁人感受着她的雍容尊贵,心下没来由地就生起一股敬意。 柯家之祖曾三世袭平原侯,至柯老太爷,乃为四世,因柯家祖上于开国有功,主上隆恩盛德,远迈前代,额外加恩,让柯老太爷又袭了一代,并娶了沛安侯章家的小姐为妻,也即如今的柯老太太。 柯老太爷早在十年前便已仙游,柯老太太所出的两个儿子:长子柯怀远、柯家大老爷,他自小便刻苦读书,从科甲出身,曾高中榜眼,现今已高居礼部尚书之职;次子柯怀祖、柯家二老爷,虽也是科甲出身,却只中过进士,如今便在地方上任知府。柯家一门至这一代,可算是真真正正的官宦世家了。 说来柯府是钟鼎之家,柯老太太的两个亲儿又官运亨通,长子柯怀远育有三儿二女,次子柯怀祖则育有二子一女,正可谓儿孙满堂,柯老太太应是心怀欣慰,欢欢喜喜安享晚年才是。可不知什么缘故,柯老太太自柯怀远的元配任氏病逝后,便总是郁郁寡欢,不得开怀,至柯怀远将苗姨娘扶正为正室夫人之后,柯老太太更是患上了重病,全靠太医开具的大补药汤将养着身子,饶是如此,老太太的身子仍是时好时坏,于是便逐渐将府中主中馈的重任移交给了大儿媳苗氏,自己便退居寿昌苑中休养生息了。 容迎初接过大丫鬟听荷呈上的茶盅,细细品了,赞叹道:“香味浓郁,口中回甘,果然是上等的大红袍。”心知柯老太太邀见她,必不是赏她一杯上贡的名茶这么简单。 柯老太太咳嗽了两声,秦妈妈和听荷、听莲几个忙递了茶水给老祖宗,柯老太太摆一摆手,抬头望向容迎初,闲闲道:“往年这个时节,可是你家里最忙的时候?” 柯老太太以这个问题为话头,让容迎初有点意想不到,一时猜不透老祖宗的心思,便如实答道:“现时正是农活最忙的时候。去年的这个时节,我和娘还有秋白几个天天在田里收割,总没有停的时候。有一次突然天变了,暴雨将至,我和娘急得什么都顾不上,拼了命地要把剩下的一亩田收割完,可还是没来得及,雷雨说来就来,我和娘两个眼睁睁看着上边的水流冲下来,一年耕种的辛苦,就这么被冲得七零八落了。” 柯老太太啜了口茶,道:“你爹呢?” 容迎初心里好像被老祖宗揭开了一块阴影,怔了怔后,直言道:“不怕老太太笑话,我爹眼里,除了骰子,就是他的赌友。” 柯老太太明了地点一点头,道:“你爹和我家老爷本是发小,可怎么也想不到,你爹竟就生生地败尽了祖上的这几百亩田地。我替安儿寻亲的时候,你爹找上门来,我问他你可知道我安儿的病有可能好不了,这冲喜的媳妇要是过了门,即便安儿不在了,还是要一辈子守在柯家,没有再出去的理儿。说得好听,你女儿从此就是我柯家的长房长媳,我怎么也不会亏待你这个老丈人。说得难听,你女儿今儿个十七岁,往后就都是守空房的命,你不过就是卖个女儿讨了口饭吃。” 容迎初凄冷一笑,爹爹如何急不可耐地将她送进柯府中,她当然知道。 值得他卖女求得一份价值不菲的聘礼的,除了他日积月累欠下的巨额赌债外,还有他就此重获富贵的痴心妄想。 当日爹爹回来说了要与柯家攀亲的事,娘只是沉默,唯夫命是从的她,是不可能为了女儿与丈夫抗争的。 众所周知,柯家的承重孙柯弘安病入膏肓,命悬一线。面对女儿的愤怨,做爹的他冷冷地甩来一句:“你要配个庄稼小子种一辈子田,还是到柯家去守寡享一辈子福?” 爹爹不会怜惜她可能孤清的后半生,在无可转圜之下,她除了自怜自艾,还可以选择另外一条或许更艰难的路。 既然是柯家的长房大奶奶,那就掌握住大奶奶该有的一切。 柯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道:“迎初,你自幼就是过苦日子长大的,这我都知道。”她叹息了一口气,继续道,“当年人人都以为老太爷与我联姻是天造地设、门当户对。其实只有知情人明白,我章家祖上虽是列侯,可至我这一代,先帝便疑我父亲与藩王勾结,我父亲为避嫌疑,早早递了奏折辞官回乡,那一众子跟红顶白之辈,知道我章家有此一过,好的便避之则吉,不好的就落井下石。托祖上的洪福,先帝怜我章家祖先开国有功,没有再行深究,可我章家经此一劫,也元气大伤,家势早不复往年。” 容迎初静静听着,感觉到柯老太太话音内几不可察的隐痛,旧年往昔的荣辱起落,想必在老人家心内埋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吧。 只不知,这一番话背后的目的,究竟为何。 柯老太太敛一敛神,话锋一转道:“迎初,若是你,一夜之间从有到无,你将如何自处?” 容迎初唇边带着疏淡的笑意,道:“老太太刚才说我是自幼吃苦,其实并不然。我五岁以前,爹爹还是富甲一方的地主,那时我何尝不是锦衣玉食?我和我娘都不会料到会有山穷水尽的一天,那天看着债主凶神恶煞地闯进家里来抢东西,我和娘半点奈何不得。第二天,我们一家几十口人都散尽了,只剩下爹娘、我、初生的幼妹和秋白五人,娘一声不响地出门去,我在后头跟着,和娘一起求着以前要看我们脸色的张员外把田租给我们种,只因为我们知道,没有比先活命更要紧的事了。” 柯老太太向她伸了一下手,示意她坐到自己旁边来,神色比刚才多了几分慈蔼:“孩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的话,你进门的第一天,我就很喜欢你。那寺里的男女先儿也没说错,你刚过门那会儿,安儿病情虽是凶险,可后来慢慢又好起来了,不管是安儿有后福也好,是你带来的福气也好,我心里认定了,你就是安儿的媳妇。”顿了一顿,又道,“可是,安儿好起来了,你日后就是真真正正的安大奶奶,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想你必然明白当中的道理。” 她自然明白当中的道理,也明白了老祖宗的用心。 心内有点感激,可更多的是忐忑,因为她知道老祖宗的话还没有说完。 “这柯府内有多少人多少事,我最是清楚不过,每天脑子里要惦记的事情一宗接着一宗。”柯老太太隐晦地说出府中的水深来,“我现在身子骨是一天差比一天,再也顾不上这么多了,有的是人在打理这些有的没的,我操心也是白操心。平日里,她们忙里抽空来问安时,只会挑好的说,也是怕我费心,我也就不问了。”她握一握容迎初的手,“孩子,你今后的路,可比以往更难走了。你怕不怕?” 容迎初垂下眼帘,道:“只要活下来了,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柯老太太朝她赞许地颔首,转瞬又敛下了神情,道:“今日跟你讲这许多话,你也别嫌我老婆子啰唆,我只最后跟你说这一句,你好生记着,在你没有站稳脚跟之前,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帮你的,你也别指望从我这里得到分毫的支持,一切只看你自己的本事。你若能在这府里活下来,我老婆子自然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可如果你是个不中用的,我也不会给你任何怜惜。” 这最后的一席话,才是老祖宗要见她的最终目的。 容迎初款款站起身来,欠身道:“老太太所言极是,迎初铭记在心。”目内泛起一丝狡黠,“只希望迎初功成之日,老太太不要怪迎初贪心。” 柯老太太不禁失笑,道:“有意思,有意思!我只等着看你的好戏!” 从寿昌苑出来,候在门外的秋白迎上前,细看了主子的神色,微笑道:“奶奶,这老太太赏的茶一定很好吧?” 容迎初想一想,问道:“秋白,日后若是跟着我要提心吊胆的,还有可能会连累你,害你受苦,你怕不怕?” 秋白依然微笑着,道:“我不是已经回答过奶奶了—— 我乐意。”她略带一点笃定,“奶奶现在可以相信的只有我,所以我相信奶奶必不会亏待我。” 容迎初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秋白道:“你很聪明,可有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 “对别人也许是这样。”秋白仍旧坦然,“可我和奶奶之间,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免费的午餐,我要得到,只能先付出,不是吗?” 容迎初只觉得这丫头说的话挺有道理,又觉得古古怪怪的,便笑道:“你哪里听来的戏文?听起来倒有意思。” 秋白笑得明媚,道:“在我来的那个时代听来的,我以前不是告诉过奶奶,我来自未来吗?” “得了,你又说胡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中邪了!”容迎初并不放在心上,笑笑便过了。而后,她想起一件事来,脸上泛起讥诮之色,吩咐秋白道:“我们回万熙苑后,你帮我去看看紫文是不是在大爷房里,如果大爷歇下了,紫文闲着,你就替我把她叫到我房中来。” 秋白知道主子是要出手了,忙答应道:“是,奶奶。” 秋白一直待到柯弘安歇下了,方去把紫文请出来。 最初紫文连看都不看秋白,更别说是跟她到南院见容迎初了,秋白当着正院里一众小丫鬟的面苦苦地求紫文,口上只说是“大奶奶知道早上时冲撞了姑娘,如今非要请姑娘过去赔不是”,极尽谦卑之事了,紫文方趾高气扬地跟秋白走。 进了容迎初的厢房,紫文柳眉倒竖道:“还有什么可说?巴巴地把我带到这儿来,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别以为你抵死不认,跟我说几句好话,就能逃过去。” 容迎初亲自倒了茶,笑道:“姑娘好大的火气。我让秋白请你过来,不为别的,就是刚才老太太赏了我点上等茶叶,我寻思着要分一些给姑娘尝尝才好,站着不累么?来,坐下说话。” 紫文闻言更是不屑,撇嘴道:“我道是什么,原来是得了好!老太太宅心仁厚,年中布施可是从不间断的,不知多少穷人家受过老太太的恩惠呢!这些茶叶恐怕你也难得喝上一回,还是留着你自个儿享用吧!” 容迎初侧头冷道:“敬酒不喝?” 紫文一时没听清:“什么?” 容迎初递给秋白一个眼色,站起来走到紫文身边,一手扶住了她的臂膀,温和笑道:“我自然知道我冲撞了姑娘,都是我的不是,平白让姑娘动了气,又带累大爷操心。其实你我都是大爷房中的人,我空有大奶奶的名分,倒是半点也比不上姑娘。”她软声软语地伏低,紫文听了只觉受用,便也不再针锋相对,顺着她往前方的长榻走去。 容迎初指着跟前铺着大红金钱蟒洋毯的酸枝木长榻,道:“这还是我过门的时候老太太赏的,姑娘辛劳了一天,想必也累了,不如就躺下好生休息一下,我让秋白为你捶捶腿?” 紫文只想着这容氏倒也乖觉,知道自己处于下风,便想方设法地讨好自己,既然她愿意服软,那也好趁势拿捏住她。边想着,边就着容迎初的手在长榻上躺了下来,确是舒服极了。余光注意到秋白正在走近,想是要来替自己捶腿了,便闭上眼等着好好享受一番。 身上猛地一紧,上半身突然被什么压在了榻上半点都动弹不了!紫文慌得睁开了眼,看到秋白正用力收紧手中的长绫,自己竟被这长绫紧紧地缚在了榻上,顿时又急又怒,正欲张嘴大叫,容迎初一手将手帕塞进她口中,她喉口兀自发出“嗯嗯”的闷响,两手胡乱地挣扎,终是徒劳。 容迎初欣赏似的打量着被绑得严严实实的紫文,伸出纤纤玉手拍了拍她的脸颊,道:“你给我听清了,我是说,你敬酒不喝,要喝罚酒呢。” 紫文一双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脖子使劲地伸直,喉咙里“嗯嗯”连声,想必是在咒骂了。秋白又拿了绳索连同她的双脚一块绑了。 容迎初来到窗前,一边把竹帘子放下,一边悠悠道:“我刚才所讲的,自然全是谎话,因为那都是你心底的痴想,我不过是替你说出来罢了。我不配当这府里的大奶奶,我连替你提鞋都不配,大爷屋里的二等丫头都要比我出身好,这都是你亲口所说,是吗?” 她转过身来看向榻上的紫文,对方的脸早涨成了猪肝色。她笑一笑,来到桌前捧起茶杯,气定神闲地拿杯盖拨茶叶,道:“还记得我进门的第一天吗?大爷病重卧床,不能到南院来与我完礼,大太太让你过来带我到正院去和大爷完礼,当日的你很客气,口口声声说我日后就是你的姐姐。后来你把我带到北院的客房,让我在那儿等,就是想让我误了吉时。” 容迎初喝了口茶,感受着茶味的芬芳,又道:“幸好,你虽别有居心,我也不是没有设防。我看那院子偏僻冷清,可知并非安大爷的主位正院,便自行寻了路回到南院中,再由老太太房中的秦妈妈带我到正院去和大爷完礼。在我路过正院的后门时,我分明就听到你跟小丫头们说出那几句话,秦妈妈脸色也变了,我寻思着你好歹是大爷的房里人,怎么也得给你几分面子,便只装作没听到。” 再次来到紫文身旁,容迎初看着她泛起血丝的双目,道:“从那天起我就对你步步礼让,可你却三番四次在我背后使坏,要么假装过来伺候我,回头却跟大爷说我镇日奴役你;要么跟底下的丫头们说我怎么作势拿大,让她们对我心生不满。何苦来!你以为我一时忍让就真的是天聋地哑吗?”她拍一拍紫文的脸,“啧啧”两声,继续道,“你终日为这奔忙,不累吗?这会子又弄出我打你的事来……”容迎初的眼神益发森冷起来,“你真的想我打你吗?” 秋白手上拿着裁衣用的木尺,一下接一下地拍在手心上,一副活该你有今日的神情。 紫文怒得浑身发抖,使劲地摇着头。 容迎初冷笑着吩咐秋白道:“脱了!” 紫文又是惊又是怕又是怒,眼睁睁地看着秋白三下五除二地把她的鞋子连带足衣脱下,露出了她一双白嫩嫩的赤足。 “当然了,我要打你,怎么会让你的伤明明白白呢?”容迎初的笑颜看在紫文眼里,只觉益发刺眼,“手上伤成那样,还怎么伺候大爷?打手?打身?打脸?不如还是打……”她一手指向紫文妄图挣扎的赤裸双足,秋白手起尺落,不留一点劲地打在紫文的脚心上。 紫文痛得连心都揪成了一团,两脚不住地抽搐,喉中呜咽不止,泪水也止不住地溢出了眼角。她自幼进入柯府中,一直在长房大爷屋里伺候,至大爷十五岁上,她便被大太太恩准成为大爷的通房丫头,虽说不上养尊处优,却也是半个主子那般了,何曾受过如今这样的整治羞辱?一时心内对容迎初是七分恨三分怕起来。 容迎初一手捏住了她的下颌,慢慢地用力,捏得她两边脸颊酸痛无比:“我敬你一尺,你却欺我一丈。这笔账,怎么算也不对,是吗?我这次就是要让你知道,这院子里早已由不得你做主,我才是这里的女主人。”她阴冷一笑,凑近紫文泪水淋漓的脸庞,轻轻吐出,“不受点痛,你又怎么会长记性呢?” 嫌恶地甩开她的脸,容迎初挺直了身,道:“想让秋白帮你捶腿—— 你也配?”看看这边秋白打得也差不多了,方道,“好了,放了她吧。” 秋白意犹未尽,有点不甘心就此放过,遂道:“就这样放她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2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放她了,可算便宜她了!” 容迎初蕴着一缕浅笑,看着秋白不甘不愿地为紫文松开捆绑的布帛。 紫文手上重获自由后马上将塞在口中的毛帕拔出,声音嘶哑地朝容迎初嚷道:“你这破落户!竟敢这样对我!” 秋白把她的鞋子和足衣扔到她跟前,斥道:“嘴巴放干净点!” 容迎初不以为然地微笑着,没有回应。 紫文脚一点地,便疼得她浑身直打哆嗦,又不愿意再坐在容迎初的长榻上,便硬撑着站起身来,没想脚下发软得厉害,一时支持不住,整个儿就跪倒在地上。 容迎初弯下腰审视她,紫文咬牙扬起手就打向对方的脸面,容迎初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她颤抖不已的手,轻蔑道:“打我报不了你的仇,去,到华央苑去找大太太,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去,让她过来,为你主持公道。” 紫文愤愤道:“你以为我不敢?” 容迎初甩开了她的手,直起腰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就是要你敢。” 紫文抹去脸上的泪水,手忙脚乱地穿好足衣和鞋子,挣扎着起身,恨恨地冲容迎初扬声道:“容迎初,你休想再留在府里了!大太太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她话音未落,容迎初冷不丁地一手将桌上的整套紫砂茶具拨到地上,只听“哗啦”一声响,上好的茶具便碎了一地,吓得紫文踉跄着退后了数步。 容迎初泰然立在原地,目光凌厉地直视满脸惊惶的紫文。 紫文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立即转身推开了房门,脚步蹒跚地往前方而去。 容迎初平静地吩咐秋白道:“跟上她,看她是不是到大太太的院子里去。不要阻止,只管回来告诉我。”秋白刻不容缓,马上追了出去。 不堪受辱的紫文果然到大太太院中告状去了。从华央苑到万熙苑,路途并不算近,算上来回的辰光,当大太太一行数人到达容迎初厢房中时,已过一盏茶的工夫。 大太太苗夫人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着人去把柯弘安也请来,跟随苗夫人一同前来的,是她亲儿、柯家长房三爷柯弘昕的媳妇戚如南,昕三奶奶戚氏于一年前便开始帮着苗夫人打理家务事,今日本在苗夫人院中算着月钱的账,不承想紫文突然呼天抢地闯了进来,有一声没一声地说她如何被大奶奶容氏给打了,顿时惊得屋里人都变了脸色。 苗夫人到底沉着,当下并没有对紫文说什么,波澜不惊地合上了账簿,便带儿媳戚如南及几个管事媳妇丫头浩浩荡荡地往万熙苑而来。 到达万熙苑南院,崔妈妈她们骤然看到苗夫人竟迂尊前来,慌得赶紧行礼。苗夫人面无表情,越众径直往容迎初的厢房走去,苗夫人的近身媳妇周元家的率先来到厢房门前,问也不问,毫不客气地一把将房门推了开来。 院中各人看到这阵势,均不自觉地屏声敛气,各有揣测。 房门冷不防地被推开,正半蹲在房中地上收拾的两人惊得回过头来,秋白双目通红地瞪着突然而至的一众人等,呆呆地不知反应,容迎初则在看到苗夫人的一刻,急急垂下头来,再也不敢抬起。 苗夫人缓步走进厢房内,目光落在容迎初身上,只见她扶着秋白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手举着丝帕掩着半边脸面,闪闪缩缩地半侧着身子站在秋白身后,垂首敛眉,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见过大太太,”容迎初主仆二人颤声行礼道,“大太太万福……” 紫文跟在戚如南身后进屋子,一看到容迎初便又号啕大哭起来,戚如南忙一手拉着紫文,轻声劝道:“姑娘不要着急,大太太自会帮你问个明白。”紫文方稍稍压下了哭声,一双泪眼带着怨毒地瞪向不敢直视众人的容迎初。 苗夫人并未马上向容迎初问话,只转头问周元家的道:“安大爷怎么还没过来?”周元家的忙不迭道:“我再去看看……”正要去时,柯弘安便从门外走了进来,略略扫视了一下在场诸人,并不理会媳妇丫头们的问礼声,自顾向苗夫人道:“弘安来迟,请姨……”此话刚一出口,众人神色皆是一沉,柯弘安微微一笑,继续道,“请娘不要见怪。” 苗夫人淡然道:“自然不会怪你。你大病初愈,身子骨弱,先坐下吧。”柯弘安也不客气,径自坐了下来,闲适地跷起了二郎腿。 苗夫人看了一眼地上的紫砂茶具碎片,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容迎初浑身一抖,嗫嚅了半天也没法言声,秋白只好代为回答:“回大太太,这是不小心碰的。” 紫文按捺不住尖声道:“是容氏自己打翻的!” 容迎初并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秋白两眼中隐隐地泛起了泪光,只咬着牙忍耐着,也没有说话。 苗夫人留心地注意着她们主仆二人的神色,不动声色道:“今晌午以后你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容迎初轻轻地摇着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没有,没有……” 紫文心下发急,道:“她和这个丫头把我绑在长榻上,打我的……她们打我!” 容迎初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肩头开始轻微地耸动,脸埋进丝帕里无声抽泣。秋白哑声向紫文恳求道:“紫文姑娘,都是秋白的不是,与我家奶奶无关,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奶奶行吗?” 紫文愤懑道:“你们打我的时候,可有半点高抬贵手?就是我愿意放过你们,大太太也必定不会放过你!”她这话越说越不像了,苗夫人面上并没有怎样,戚如南赶紧拉一拉紫文,示意她少说两句。 苗夫人道:“紫文是大爷的跟前人,平日里只管伺候好大爷,管束管束这院子里的妈妈丫头,按理若是房里的奶奶有用得着的地方,紫文也该听着使唤。可若论管教,还是只有大爷方才使得。”说着转向了柯弘安,问道,“弘安,此事出在你房中,原该由你亲自定夺,依你看,容氏这次该如何处置为妥?” 紫文闻言,眉梢眼角尽是得意之色,企盼地望向柯弘安。 柯弘安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始终垂着头的容迎初,嘴上闲闲道:“容氏无理鞭笞房里人,家规里是怎么定的就怎么处置,该杖打就拉出去打了,该扣月钱就记下给扣了,娘可比我清楚得多。” 苗夫人声音四平八稳:“可据紫文所说,容氏鞭笞房里人,并非此一次。” 柯弘安一手扶在八仙桌上,懒懒地侧靠在椅上,轻描淡写道:“既然容氏屡教不改,那咱们只能写出妻书了……” 容迎初这时方慢慢抬起头来,却仍旧是一手拿丝帕掩面,众人只看到她梨花带雨的半边脸,只听她幽幽道:“敢问相公,你既要写出妻书,可否告知奴家,奴家犯的是七出之条中的哪一条?” 柯弘安清一清嗓子,道:“你凶悍忌妒,造成家乱,妒去,此处留你不得。” 秋白急了,正要说什么,容迎初拉住了她,哽咽道:“秋白,你不要说,不能说。” 秋白流泪道:“奶奶,我怎能眼睁睁看你蒙受这不白之冤?今儿大太太在,大爷也在,他们一定会明辨是非的。”她不顾主子的阻止,扬声道,“我家奶奶并没有打紫文姑娘,是紫文姑娘打我家奶奶!”边说着,一把拉下了主子手中的丝帕,顿时露出了容迎初左脸上巴掌大小的淤青,以及她下巴上一道仍在渗血的裂口子,鲜红的血丝染得半边脸惨不忍睹,伤势可算是颇为严重,映衬着她凄弱的泪容,益发显得楚楚可怜。 众人闻言均为之变色,紫文整张脸被气得发白,柯弘安则饶有兴味地端详着容迎初,苗夫人垂一垂眼帘,掩下了目中的诧异,戚如南眼见事态越显复杂,不由蹙起了眉头。 容迎初泣道:“秋白你太不知分寸……此事不能怪紫文姑娘,都是我的不是,一心想着请紫文姑娘过来赔罪,这老太太赏的茶我也准备好了,没想到我还是不能让姑娘消气,原是我不会说话,惹得姑娘动气……” 紫文气急攻心,一把甩开了戚如南的手,冲到容迎初跟前怒道:“你这破落户使计陷害我!分明是你打我,是你让这贱丫头一板一板地打我的脚掌心!” 容迎初似是受惊的小鹿,吓得连连后退,秋白连忙挡在跟前,道:“求姑娘不要再怪罪奶奶,秋白晌午到正院去请姑娘时,就向姑娘说了奶奶要赔罪的意思。当时静竹、代柔、丹秋、绮梅她们几个都在,姑娘看在奶奶的伤势分上,饶过奶奶好吗?” 柯弘安听到秋白的话,叫个婆子去把静竹、代柔、丹秋、绮梅四个带了过来,问她们道:“可听到秋白对紫文说过什么?” 这四人并不知内里,遂如实回答道:“秋白说,大奶奶想请紫文姑娘过去,说是前番冲撞了姑娘,所以要请姑娘过去赔不是。” 紫文急急对柯弘安道:“爷,我到她房里后她就把我绑起来了,你不要相信她的话!” 容迎初这时来到苗夫人跟前,“扑通”一声跪下,抹泪道:“大太太,奴家深知妒忌乱家之祸害,此次平白生出这样的事来奴家于心难安,恳求大太太,不要怪罪紫文姑娘,此事与姑娘无关,要打要罚,奴家愿代姑娘受了,绝不会有半点埋怨!” 秋白也在容迎初身后跪下,哽声道:“姑娘进房里后奶奶便一迭声地向她赔不是,她总不愿听,奶奶说要给她喝老太太赏的茶,姑娘便说老太太时常会向穷人家布施,这茶奶奶本就没有福分品尝,只管留着自己喝便是。奶奶并没有生气,仍劝姑娘喝茶,姑娘不知怎么就恼了,伸手就朝奶奶脸上打,又把这上好的茶具给拨倒了,还拿了碎片往奶奶脸上划……” 容迎初含泪斥秋白道:“不要再说了!” 紫文气得整颗心像火烧似的,连嗓音都变了:“大太太,她们说的全是假话,全是假话!是她们打的我……” “你给我闭嘴!”苗夫人冷声喝道,一边侧目看向容迎初。 一个满脸是伤,一个毫发无损,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姑且勿论这当中是否另有蹊跷,单看这容氏台面阵势,竟挑不出半点不是来,真打也好假打也好,这没一点成算的紫文注定要吃这回闷亏了! 苗夫人主意落定,便道:“此次既是紫文冲撞了迎初,那按着家规,就罚半年的月钱。”看到面如死灰的紫文,又道,“这事就此不得再提了。”待要离去之际,又回头对容迎初道,“找个大夫来看看吧。” 容迎初感激地欠身道:“谢大太太怜恤。” 苗夫人牵动了一下嘴角,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戚如南等人也随后跟上。 容迎初作势送她们出去,施施然来到心有不甘的紫文身边,凑近她耳边冷笑道:“我可装得比你像?” 紫文何曾受过这样厉害的算计,不仅平白被羞辱了一顿,更被罚了半年的月钱,这时又听到容氏的嘲讽,竟呆呆地立在原地,任由泪水淌出,一声也发不出来。 走在最末的柯弘安这时回过头来,正好对上了容迎初一双含着讥诮的泪目。容迎初适时地垂下了眼帘,温婉道:“姑娘走好。” 紫文咬了咬牙,流着泪快步离开了让她饱受屈辱的厢房。 容迎初这时方扬眸,带着血印子的朱唇边扬起了一抹浅笑,看在柯弘安眼中,竟觉有几分动人的妩媚。他轻轻一笑,继续往前走。她俏生生地立在原地,似在目送着什么。 当晚紫文便病倒了,浑身发热得厉害,昏睡中胡话连篇。请了大夫来诊视,煎了药服下,方稍稍有些好转。 翌日一早,容迎初拿出这两个月内攒下的十两银子,交到秋白手中道:“替我把这些银子送到紫文的老子娘方福家的那儿去,只说是安大奶奶替紫文姑娘孝敬的。还有,告诉方福家的紫文病了,让她去看看。” 那边厢才教训过紫文,这边厢怎么又孝敬起紫文的老子娘来了?秋白心中虽不解,仍依言去了。 过一炷香后回来,秋白向容迎初回道:“银两已经交给了方福家的,想是知道了紫文被扣半年的月钱,看到大奶奶给她送去这十两银子,面上又舒坦了不少。因我回来,方福家的便随我一起过来,刚才就去看紫文去了。” 容迎初点了点头,道:“等她老子娘走了,我也过去看看紫文。” 秋白更觉疑惑,犹豫了一下,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奶奶,这又是什么缘故?” 容迎初拿起小靶镜,对镜轻抚了一下刚上了药的下巴伤口,答非所问道:“我并不是要她怕我。” 待方福家的走后,容迎初和秋白二人来到了紫文房中。紫文是大太太恩准的通房丫头,自然是区别于一般的大丫鬟,单独的厢房,房内一应桌椅床铺都是上好的楠木所制,各样精致的陈设一应俱全,倒比寻常人家小姐的闺房还要多显几分讲究来。 紫文躺在床上,透过纱帐看到来人,不禁又气又惧,挣扎着要起来道:“你来做什么?你还想怎样?” 容迎初上前去轻轻按下她的肩膀,和声道:“当心,不要起来了,躺下休息吧,不要着凉了。” 紫文复又躺下,戒备地瞪大眼睛看她,道:“这儿是正院,外面都是大爷的人,你休想再害我!” 容迎初不以为忤,在她的床沿上坐下,道:“你娘刚才可是来看过你了?有娘在身边多好,无论发生什么事,总有个最疼自己的亲人在旁边照看着。” 紫文沉默了一下,方道:“你给了我娘十两银子,究竟是何居心?” 容迎初想了一想,看向紫文的目光是诚挚的,娓娓道:“姑娘,自我进府以来,虽说你并不把我当做大奶奶看待,但我心里并非那么在意,昨儿所说的,三成是气上心头,更多的是想让你知道,我不会离开柯府,我不会放弃安大奶奶的名分。这两个月来,我一直有留心你……自然不全是你背后对我所做的事,还有你怎么照顾你的老子娘的,你娘身子一直不好,需要用名贵的药材长年累月地养着,是么?你所得的这些月钱赏银,大多是给你娘买药材去了,所以你对大爷的伺候是尽了十二分的心思。你争你闹,只不过是因为你怕,怕我这个新进的大奶奶有朝一日会使你为难,让你不能像过去一样妥妥当当地管着这个院子。” 一席话说到紫文的软肋上,她抿紧了唇,只静静地听着。 容迎初推心置腹道:“其实我比你更怕。正如你所说的,我出身寒门,按理原是高攀不上柯家的,可大爷病重,病情如何凶险,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为何得以进门平白得了大奶奶的名分,你也不会不明白。为大爷守福,若守不过,我一辈子就留在府里,也不会有大奶奶应得的福气,若守过了……”苦笑了一下,“便是眼下的境况,府里也许用不着我,给我的,不过是一封出妻书罢了。说到底,我的福气还真就比不上姑娘,我的爹娘顾不上我,而你的亲娘就在府里,不管好歹,总有个照应。”越发说得凄凉,她眼角渗出了泪水。 紫文注视着她,不禁想起娘所说的话:“今日一早安大奶奶就着人送了十两银子给我,你先别口口声声说她如何欺辱你,你这样的性子,娘可是明明白白的,你若不是先去招惹了她,我看以她这样的境地,也不会主动来给你使绊。 “何况她这点月钱,要在这府里省下十两银子,可真是一点都不容易,如今她竟然都送给了娘。我估摸着,她并不是存着要把你撵出去的心思。倒不是娘看着这银子便替她说好话,这一年到头,大太太赏下来的也不少,你虽说被扣了半年月钱,可娘这里是半点也不受影响,你只管放心。 “娘在这府里几十年了,眼看着来来去去的人不在少数,这容氏啊,不过就是想保住一个名分罢了,你出头去为难她,倒显得张扬,还平白落了不是,犯不着。 “依娘看,大太太这边的意思你必定得尊着,可容氏这边的情面,你也不好太拂逆了,能过去的,就过去。话说回来,若大太太真有什么心思,也不是你一人之力能办到的,你何必事事冲到前头?儿啊,听娘一句话,息事宁人,万一日后出什么岔子,也不会寻到你头上去!” 思及此,紫文不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容迎初拭去了眼泪,又道:“可我是断不能就此放弃的,进了柯家这个门,我就从来没想过要出去,不管怎样,我都要守着柯家媳妇的本分。”她伸手替紫文掖了一下被子,柔声道,“你伺候大爷的尽心,我全看在眼里。在我心里,你一向是个极妥当的人。说句老实话,一开始我并不喜欢你,可后来慢慢发现,大爷房里若没有你,还真是不成体统,难为你这样细心周到,事事管得井井有条,这些妈妈丫头也都听你的,可见都是你平日用的心。” 紫文并没有答话,却从喉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容迎初微笑道:“还记得我进门时,你喊了我一声姐姐,不知到了今日,这声姐姐还作数吗?你不说话,我只当你是答应了。做姐姐的现时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手的好东西,所以,这份见面礼只当是我先欠着你的。只等我正正经经地当上这院子里的大奶奶,我头一件必须做的要紧事,就是把你抬为姨娘。” 她的语调浅浅的,话意却是这样深重,紫文只觉始料未及,惊讶地注视着一脸笃定的容迎初。 “这份实实在在的见面礼,希望妹妹笑纳。总之,有姐姐好的一日,必定想着妹妹。” 紫文若有所思。 容迎初自觉话说得差不多了,便起身道:“妹妹还在病中,姐姐就不再叨扰了。”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几天你只管好生休养着,若妹妹愿意接纳我这个姐姐,等身子全好了,再来替我管束管束我院子里的妈妈丫头。若妹妹不愿意,也不碍事,我仍会记得我答应妹妹的。” 言下之意,便是留了余地让紫文考虑清楚。紫文坐起了身子,低低道:“大奶奶慢走。” 这是紫文首次真心实意地称容迎初为“大奶奶”。容迎初安心地笑了,自知这一番恩威并施没有白费心思。 从紫文房中出来后,秋白静默无声地跟在容迎初身后,像在揣摩着什么。容迎初故意走慢了一步,对她笑道:“丫头,又在琢磨什么幺蛾子?” 秋白道:“我竟没有想到奶奶打的是这个主意,我还以为整治过紫文就算大功告成了。” 容迎初低头看铺着鹅卵石的路面,道:“在这高门大宅里,不是以输赢分高下,而是以身份论尊卑,奴才眼里没有你这个主子,你只管打骂、耍泼,不过是让人看笑话罢了。大太太对我的心思是明摆着的了,要扭转局面,并非一朝一夕可成。我没有韬光养晦的时间和余地,不想坐以待毙,就只能算尽机关。” 秋白思索着道:“万熙苑里几个管事的奴才都是大太太的人,若奶奶一直像头一两个月的时候处处忍让,这些人只会越发认定大太太的主意。奶奶的地位,恐怕连奴才都不如。” 容迎初含着一缕冷厉的笑:“有声狗不是非杀不可。我首先要做的,就是把有声狗训成无声狗,为我所用。” 秋白明朗地笑道:“万熙苑里的奴才都听紫文的,这下奶奶把紫文也驯服了,那些人再不敢不把奶奶放在眼里。只要紫文也顺从地听候差遣,奴才们就只能乖乖地服侍奶奶,奶奶在这院子里就有了底气,日后行事就方便了。奶奶这一着‘擒贼先擒王’真是使得恰到好处!” 容迎初笑着摇一摇头道:“现在论这个还早,此事成不成,还得看紫文。” 她们说着,不知不觉中来到了苑中的未名湖畔,一叶扁舟泛于清绿如莹玉的湖面上,一个青衣小厮蹲在船头正解开系舟的绳索,看到容迎初,便称呼道:“大奶奶。” 容迎初认出这小厮正是柯弘安的近侍夏风,便笑道:“大爷要游湖吗?” 柯弘安将船舱的帘子掀开,探出头来,看一看容迎初,扬声道:“就是游湖去,你要不要一起来?”他一张俊脸在日光下如温玉清润,双眸熠熠生辉,明亮得仿佛要看进人的心里去。 容迎初看着在荡漾的水波上漂浮的轻盈小舟,有心想乘坐到湖中散心,便也不推辞,爽快回道:“我要来!” 由于小舟的船舱较为狭小,仅容得下二人,秋白便留在湖畔等待主子归来。 夏风用力撑桨,小舟徐徐地离了湖畔,慢慢地往湖中划去。 容迎初进了船舱内,看到柯弘安盘膝坐在小几跟前,当中的梨木小几上摆着一小壶香茶,茶壶旁是一本翻开的书,容迎初在柯弘安对面盘膝坐下后,方得以看到书页上的书名,竟是《论语》。 容迎初不动声色地笑道:“相公好兴致。” 柯弘安举杯品茶,半眯着眼睛道:“在屋里头睡觉脑袋一直发晕,坐了船到湖中心去睡睡看,兴许会舒服些。” 容迎初提壶为他杯里添茶,道:“相公既然要睡觉,为何还看孔夫子的教诲之言?” 柯弘安双手袖在衣袖里,道:“你识字?” 容迎初又为自己倒茶,道:“小时曾到私塾外听过一阵子课,后来家里农活忙了,便没再去,也就略识得几个字,再多的便不识得了。” 柯弘安慵懒地躬起了身子,两个肘子贴在了膝盖上,道:“这书我看一次便打一次瞌睡,正好用来助我入眠,所以一并带了来,谁真要看这酸腐言论,通篇就是教人读书趁早。” 容迎初抿唇一笑,道:“可是我隐约听闻,相公自幼酷爱读书,十岁前便过了童子试,十三岁考取秀才,曾是族中备受推崇的才子。” 柯弘安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道:“你就从没有闲着,镇日家打听这些?” 容迎初低头看青瓷杯内红褐色的茶水,道:“迎初不在这上头花心思,还能在哪里花心思呢?” 第二章 心计欲何施 小舟渐近湖中心,流水潺潺,清凉的和风拂过轻忽的纱帘,夹杂着湖水清冽的气息,柔柔吹送在他们二人的脸庞上。 柯弘安意态闲散,面上泛起一丝倦色,口中慢慢道:“你脸上这伤,就不怕留了疤痕吗?” 容迎初抬头看向他,只见他双眼眯得只剩下一道缝,看不清他目内的神色,也便看不穿他背后的心思。 “倘若迎初脸上当真留了疤痕,相公会不会就此觉得迎初面目可憎,见之生怖?”她淡然反问,“然后避之不及?” 柯弘安干笑了一声,道:“如果我告诉你,即使你脸上光洁如玉,我也觉得你面目可憎,你待如何?” 容迎初心中不禁添了一丝不安,注视着他的目光微带揣测:“果真如此的话,那迎初别无他法,只能拼一口气,想办法让相公不那么厌恶迎初。” 柯弘安不以为然地摇一摇头:“我如果不想再见到你,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不会让你留下。” 容迎初微有怔忡,略凝一凝神,决然道:“我若是不能让相公觉得赏心悦目,那就成为相公觉得有可用之处的那一个。” 柯弘安闻言竟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清朗,却又分明带着让人难堪的嘲讽。 偌大柯府中,除了柯老太君,没有人觉得她有资格坐长房大奶奶的位子,她终日为此穷思竭虑,又岂会漏算夫君安大爷的意愿? 只是这位安大爷镇日浑浑噩噩,病的时候是除了吃便是睡,痊愈以后还是除了吃便是睡,她就是有心要试探他的想法,也要寻着他不是吃不是睡的时候。眼下确是难得的良机,但他的心思显然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她一时竟有点捉摸不定,不由惴然。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相公,可是迎初说错话了?” 柯弘安好不容易停下了笑,抚着胸口道:“你倒也没有说错,只不过我身边每个都是有用之人,像夏风会划船,紫文会替我张罗吃穿,就连院子里年纪最小的小竹,都会帮我打扫地上。敢问,你能帮我什么?” 她垂下头,沉吟片刻,复抬起头道:“相公正正说穿了迎初现在的困境,我没有什么可以帮相公的。可是,相公的院子里,需要一个真正属于相公的管事人,我愿意成为这样一个人,只听从相公的吩咐,只遵从相公的意愿。”她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眸里,“那样,相公即便不乘船游湖,也能在自己的房里睡上一个安安稳稳的觉。” 柯弘安再次举杯而饮,将神色收敛于动静之间。 已然到了湖中心,夏风这时停下了划桨,船身微微地上下浮沉,随风而摆,人在其间,恍若梦中。 他放下茶杯,再次拢起了双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后,含糊道:“不行了,跟你啰唆了这么久,我困死了……我先睡一觉,你自便吧……” 还没等容迎初回应,他便闭上了双眼,自顾地睡起了香甜大觉。没一会儿工夫,竟打起了呼噜来。 后来下船后秋白曾问她:“你觉得大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也不想就回答:“表面上是个睡货,内里主意可比你我还多,咱们以后得当心。” 秋白“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道:“用我们那边的话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敢情是扮猪吃老虎的主啊!” 在船上时他并没有给她明确的答案。 她静静地坐在他对面,他的睡相倒有几分憨憨的。她就那样盯着他看了许久,耳边听着潺潺的水声,莫名地就是觉得心里安宁。 三日后,容迎初一大早起来,就听到外间秋白微带欣悦的声音:“紫文姑娘,你来了?”“……大奶奶这个时候应该起来了,我过来看看她们为大奶奶准备了早饭没有。”紫文一派平静,似是本分所在。 容迎初一颗心终于落了地。接着又听到紫文对崔妈妈道:“往后你们做事不要一群人都赶在一处,好比为大奶奶打水梳洗,我和秋白还有静枫、亦绿四人伺候便可,大厨房的李妈妈和陈瑞家的辰时一过便开始为各院送早饭,我们没有人接应不好,你和雅琴、香卉三人只管去张罗大奶奶的早饭。院子里的活计,我自会回了大奶奶,让正院里的静竹、代柔她们过来帮衬着点……” 院子里自此便有条不紊的,紫文对容迎初更是言听计从,俨然已经把自己视作容迎初底下的大丫鬟了。 倒是崔妈妈和静枫二人,再没有看到她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纵然有碰面的时候,静枫也大多是板着脸孔,正眼也不看崔妈妈,崔妈妈亦厌其不知轻重,越发疏远起来。 容迎初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下只有满意,面上只待崔妈妈益发亲厚,如此一来,院子里便少了许多不堪入耳的闲话,多了几分清静。 容迎初脸上的伤口渐渐痊愈,这一日对镜自照,只见下巴之处是一道浅红色的印子。秋白手上蘸了膏药为她上药,一边低叹道:“当日你拿了碎片划伤自己的脸,我在旁边着实吓了一大跳,才想阻止你,已经来不及了。幸亏伤得不深,要是留下了疤痕,都不知如何是好。” 容迎初笑了笑,道:“我总算知道,为何爹爹沉迷赌博,原来孤注一掷,最后大获全胜的滋味,是这样痛快。” 秋白正想说什么,门外传来崔妈妈的通报声:“大奶奶,昕三奶奶房里的高添寿媳妇送这月的月钱来了。” 容迎初忙让请了人进来,高添寿家的向她福了福身,便把一小布包放在她跟前,道:“三奶奶让我把大奶奶的月钱送过来,请大奶奶点算一下。”容迎初拿起那小布包,凭着手感便觉得里头分量不如前两个月,只不动声色,递给了秋白,嘴上客气道:“劳烦您跑这一趟,回去替我谢过三奶奶。” 秋白亦觉得不妥,打开小布包点算过后,脸色一变,凑近主子耳边道:“只有六两银子。” 柯府里每人的月钱都是有规矩定例的,房中正室奶奶的月钱是十两,姨娘的月钱是六两,通房丫鬟的月钱是三两,大丫鬟及管事妈妈的月钱都是二两,小丫鬟的月钱是一两,其余粗使丫头和小厮便是几百钱。 前两个月容迎初的月钱都是十两,至这第三个月,她月钱的数额竟发生了变化,心下自觉蹊跷,便笑向高添寿家的道:“不知三奶奶可有话让大嫂转告于我?” 高添寿家的回道:“并没有。” 容迎初知道不能从高添寿家的这里问出什么,也不再多说,还是让秋白赏了高添寿家的几百钱茶钱,客客气气地送了出去。 “奶奶,这如何是好?”秋白也有点想到了这银子跟名分的关联,不由紧张起来。 容迎初想了想,道:“想知道因由,只能去拜会一下这位昕三奶奶。” 行至长房三爷柯弘昕的锦和苑,只从这院落的外观看来,与万熙苑的不同之处,便是从木材到装饰,处处彰显出不一般的名贵与奢华。院落内随处可见人工穿凿而成的优美景致,竟比稍嫌清雅的万熙苑更像是长房长子的住处。 容迎初进了锦和苑,引路的婆子带她穿过了几重仪门,来到苑中一间坐北朝南的正房前,婆子上前对守在门外的小丫鬟道:“安大奶奶来求见咱们三奶奶,寻桃姑娘进去通传一声,看三奶奶现时方便见客么。” 此话说来是对容迎初的大大不敬,按理容迎初以长房长媳身份来见三奶奶,也就是大嫂见弟妹,容迎初为长,说“求见”是极为不妥当的。可这婆子毫不以为然地说出口,小丫鬟们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显见众人早已心知肚明容氏在这府里的地位。 容迎初平一平气,没有表现出半点愠色,只等着通传。 倒也没让她久等,那名唤寻桃的小丫鬟很快就出来道:“三奶奶请大奶奶进去。” 随着寻桃走进内室,绕过一道屏风,便到达了宽敞的正厅,厅中的花梨木长书桌后面,端坐着一位身着玉色云缎袄子的年轻女子,正是昕三奶奶戚如南;她两旁伺候着四位身着一色浅蓝长衣的大丫鬟,一人执着青玉拂尘,一人沏茶,一人磨墨,一人听着外间的境况,随时上前照应。 看到容迎初进来,那照应的大丫鬟新之便迎上前为她让座,戚如南站起来笑盈盈道:“大嫂来了,快坐下说话。”心底轻轻地叹息,她何尝不知容氏前来的目的?可这都是娘的吩咐,她虽曾劝过娘先不要扣容氏的月钱,可娘是打定了主意,听她帮着容氏在劝,还冷冷地给了一句:“待到中元节布施时,你这份善心倒能替我柯家增点好名声。” 如此一来,她什么都不能再说,只得把这位可怜人的月钱生生地扣去了四两银子。 在戚如南眼里,容迎初什么都没有,娘不喜欢她,在府中没有人把她当做大奶奶,连紫文都要想着法子诬陷她;她又是这样的出身,没有娘家撑腰,受了委屈只能吞声忍气的,连找个大夫回来疗伤,都得掂量着手里的那几两银子。 容氏在这府里举步维艰,眼下,娘又生出了那样的打算…… 戚如南自觉帮不上容氏什么,只能尽量客气地相待。 容迎初向戚如南见过礼后,坐下便开门见山地问道:“本不想来叨扰弟妹,可这个月我的月钱只有六两,不知是什么缘故,可是上回紫文的事我犯了家规,所以这回扣出来?要是这样,也是应该的,我原就不该和紫文生事。” 戚如南面上露出为难之色,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才好。 容迎初察言观色,道:“弟妹有话不妨直说。” 戚如南心里知道这事要瞒也瞒不过去,容氏早晚要知道娘的打算,不如现下给她透露一点,好让她心里有个准备,不至于到时太过仓皇。于是小心着措辞道:“大哥的身子已经大好了,娘担心大哥房里人丁单薄,所以正为大哥张罗着,再娶一房媳妇……” 后来容迎初才知道,戚如南说出的话相对于事实来说,是相当的委婉了。只是当时骤然听到这样的变数,她还是止不住惊愕,大太太张罗着要为柯弘安再娶一房媳妇,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容迎初细细思虑过后,勉强压下了心中的不安,问戚如南道:“大太太为大爷娶的这房媳妇,可是姨娘的名分?” 戚如南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道:“娘的打算,也没有跟我细说……”她沉默了下来,总觉得要对这可怜人说出事情真相,有点于心不忍。 容迎初从她的容神间察觉出了极浓的怜悯之色,心知事态必然比她所说的要严重得多,只沉着气问道:“那此事与我被扣银子有何干系?” 戚如南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娘是想这个月将你……”她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通传声:“三奶奶,大太太来了。” 戚如南马上止住了话头,站起来绕过书桌殷切地迎出门外。容迎初听到苗夫人竟然来了,不觉有点戚然,款款地从座上站起,来到戚如南身侧,一同迎接苗夫人。 苗夫人在一众妈妈媳妇及丫鬟的簇拥下走进了正厅,她今日穿着宝蓝色贡缎袄,外头罩了件银丝绣花缎面披风,一进门就有妈妈在旁伺候她脱下了披风,又有伶俐的丫头请她到黄花梨木的靠椅上落座,戚如南亲自捧了一盅太平猴魁给她,恭敬地唤道:“娘,请用茶。” 容迎初在一旁行礼道:“迎初见过大太太,大太太万福。” 两个儿媳对婆婆的称呼及礼数竟是分明的亲疏有别。苗夫人从没有吩咐过容迎初应以何种礼数对待高堂,于是容迎初一直只能按着初进门时的礼数对待苗夫人,平日难得见苗夫人一回倒也不觉得什么,如今有戚如南的亲近在前,倒显得她的礼数有点尴尬了。 苗夫人接过亲儿媳妇手里的茶,睨了容迎初一眼,淡淡道:“你也在?” 容迎初垂下眼帘,思忖片刻,与其躲躲闪闪,不如趁此机会问苗夫人一个明白,遂道:“因为迎初心里有难解的疑问,所以前来打扰了弟妹,可弟妹事务繁多,未必知道迎初疑问的因由,如今大太太既然来了,迎初斗胆,想向大太太求一个明白。” 苗夫人不紧不慢地用杯盖拨着茶叶,道:“那你想问什么呢?” 容迎初直截了当道:“迎初这月的月钱比上月少了四两,不知是何缘故?” 苗夫人早已想到她是问这个,低头啜了一口茶,眉头一皱,把茶放到了一边,道:“太烫。” 戚如南连忙吩咐大丫鬟去另换一杯,容迎初上前道:“弟妹,让我来吧。” 也不等戚如南同意,容迎初径自来到厅中盛放茶具的小几前,也不用丫鬟来帮忙,手法纯熟地先烫了杯,再取了茶入杯,将杯盖子反过来贴在茶杯的一边,提起茶壶将水注入盖子,使其沿杯边而下。浓郁的茶香于此时袅袅地充盈一室,稍稍停了片刻,容迎初再冲水至满。 此时水温适中,容迎初方端了茶盅呈到苗夫人跟前,道:“大太太请用茶。” 苗夫人接过茶喝了,点一点头,面无表情道:“倒是在这上头花过心思的。” 容迎初耐着性子道:“谢大太太夸奖。” 苗夫人抬眼看她,道:“你倒是个细心人,留在大爷房里伺候着蛮好。但若论承担长房长媳的重任,你这点功夫未免太小家子气了点。” 该来的终于还是要来,容迎初深吸了一口气,道:“大太太教训得是。但迎初除了尊大太太为上,更谨遵家规礼数,既然迎初是经正规的礼数成为长房的媳妇,那必然需要尽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3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尽作为媳妇的应尽之责。” 苗夫人冷笑一声,道:“你既然口口声声说以家规礼数为上,那我便与你说家规礼数。”她转向戚如南道,“南儿,你可还记得,当时咱们家以迎娶长房奶奶的礼数接你过门,都经过了怎样的规矩?” 戚如南不忍看容迎初被婆婆为难,但又不得不如实作答,只好道:“按着寻常的礼仪,是托媒、合肖、定亲、择吉、接妆、迎亲和拜堂。” 苗夫人继续问道:“那进门之后呢?” 戚如南犹豫了一下,方道:“拜见老太太,拜见爹和娘,拜见族中的长辈亲人,再由族长主持入祠堂的仪式,将如南的名字,加入族谱……” 容迎初神色微微地僵冷,抿紧了唇。 苗夫人话语中的冷嘲越发明显:“你倒仔细想想,我柯家可有托了媒到你家中牵线?你家中可曾写了妆奁清单,让咱们去接妆?你除了拜见老太太、大老爷和我,可有去拜见族中的长辈?”她扶在椅靠上的手指轻轻一敲,“最重要的是,你根本就没有拜过祠堂,连族谱都没有入!你大奶奶的名分,是老太太给的,也是看在你为大爷冲喜的分儿上。” 虽然早就料到大太太会有各种理由不承认她这个媳妇,但她一下毫不留情地全摆上台面来,容迎初还是有点始料未及,她极力稳住自己的阵脚,静声道:“难道大太太真要像外界所传的那样,大爷身子好全以后,立即就把我这个冲喜媳妇扫地出门吗?大太太真要应了外人所料,让柯家背上忘恩负义的恶名吗?” 苗夫人讥诮地一笑,道:“难为你替柯家着想,我更不会置柯家名声于不顾。跟你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如今我就让你入柯家族谱,不过是在弘安娶了真正的正室大奶奶以后!” 对方的声音如雷轰顶,容迎初双耳只觉一阵闷鸣,整个儿呆了呆。 戚如南看到她的脸色不复平静,有点担忧地朝苗夫人唤道:“娘……”苗夫人瞪了儿媳一眼,示意她噤声。戚如南无奈地别过了脸。 苗夫人复望向双眉紧蹙的容迎初,道:“所以这月钱并没有短了你的,姨娘的名分,拿的就是这六两银子。” 容迎初倒抽一口冷气,有点难以置信:“你要降我为姨娘?” 苗夫人道:“以姨娘的名分入族谱,对你这样的出身,已经是莫大的恩惠。” 容迎初咬一咬牙,道:“大太太当真要这么做?” 苗夫人眼中掠过一丝不屑,道:“如果新大奶奶不喜欢你,你连姨娘的名分都保不住!” 容迎初没有再说话,抿唇静默着。 戚如南见状,对她和声道:“大嫂……你不如还是先回去吧……” 苗夫人再次打断儿媳,冷声道:“你要的明白我已经给你了,你回吧!我和南儿还有要事商量。” 容迎初并不恼,点头道:“大太太的意思我已经知道。谢大太太没有对我隐瞒。”又转向戚如南,欠身道,“今日多有叨扰,望弟妹莫怪。” 戚如南越发觉得她可怜,无声地摇了摇头。 离开了锦和苑,等候在门外的秋白看到主子神色沉重,一时也不敢多问,随着她往前走出一段路后,方听到主子开口道:“秋白,咱们的路,今儿才开始踏出第一步。” 秋白一怔,道:“究竟怎么了?为什么要扣了你的四两银子?” 容迎初一字一句道:“她要降我为姨娘。” 秋白惊讶不已,脸色煞白:“我刚才在门外看到大太太进去了,就知道她会为难你。她要降你为姨娘?也不看看你是谁找进府里来的!奶奶,此事非同小可,不如去告诉老太太吧?” 容迎初一摆手,道:“老太太身体不好,也不管府中之事。更何况,此事谁也帮不了我,我只能靠我自己。” 秋白双眼忍不住发红,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呜咽道:“奶奶,我们那里有个词儿叫‘逞强’,你现在就是在逞强!她们要降你,肯定是因为你的出身,你还能怎么办?” 容迎初苦笑道:“我要是不逞强,难道还能一哭二闹三上吊?恐怕以我现在的境况,就是要上吊,也不会有人拦我,那我还哭给谁看?死给谁看?”她反握住了秋白的手,“就这点事,你就慌了阵脚了?我还没有告诉你全部,除了要降我,她们还要为安大爷娶进一房媳妇。”她咬一咬牙,“大太太说,这回娶的是正室大奶奶。” 秋白更是发了急,怎么也无法冷静:“欺人太甚!她们真不要脸!也不想想当初奶奶是怎么替大爷守着!说降便降,说另娶就另娶!”她又急切地劝主子道:“奶奶,我求您了,你告诉老太太去吧,你是老太太选中的媳妇,她为了自己的颜面,也不会允许大太太这么做啊!” 容迎初的笑意越发苦涩,如果不清楚内里,她尚可抱着一线希望去求老太太,可就是因为她太清楚内里,才知道没有人会帮她:“秋白,当初我进门是一穷二白,我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是老太太给添置的;我初为新妇,什么都不知道,是老太太派了秦妈妈来照顾我,告诉我府中的事;老太太怕我日常所用有缺,又赏了我许多吃的穿的;大爷眼看要不好了,老太太又特地传出话来,说我是大奶奶,让房里的人不要轻贱了我。老太太已经为我做了很多,若不是她一开始为我铺好了路,我如今根本就不会有大奶奶的名分。你以前说过,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得来的东西,老太太为什么帮我?也是因为顾着安大爷罢了。如今安大爷已经大好,她还犯得上为了一个买来的冲喜媳妇,去和自己的亲儿媳僵持不下吗?能不能在这府里活下去,不靠自己,还能靠谁?” 秋白稍稍平静了下来,长叹了一口气,道:“奶奶说得对,老太太和大太太才是一家人。可奶奶,我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你被她们降为姨娘啊!” 容迎初喃喃道:“我也不会就此认命。”她细细思量了半晌,道,“走,咱们回万熙苑去。” 现在一时还想不到应对之法,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把此事透露给柯弘安,如果他不能接受大太太再为他娶进一房媳妇,那问题就好办多了。 容迎初和秋白来到柯弘安用膳的内厅时,看到他正举着银箸,夹起一块枣泥山药糕往嘴里送。 果然不是睡就是吃!容迎初在心里嘀咕了一下,方走上前去,一边为他盛上一碗冰糖粳米粥,一边道:“相公今天好胃口。” 柯弘安眼睛盯着跟前一碟豆腐皮包子,嘴里嚼着点心道:“紫文给我吃了一颗冰糖山楂,我突然就饿得慌。你坐下一块吃吧。” 容迎初坐了下来,但并不吃东西,只慢慢道:“刚才我到三弟妹的院子里去,听到一件跟相公你有关的事儿,我觉得这也是件大事了,只不知道相公你之前有没有得过信儿?” 柯弘安把豆腐皮包子夹到了食碟里,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说来听听。” 容迎初试探地看着他的脸庞,道:“我在三弟妹房里时,正好大太太也来了,她跟我说,要替你再娶一房媳妇。” 秋白也一下紧张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柯弘安看,只期盼他说出一个“不”字来。 柯弘安咬了一口豆腐皮包子,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可供容迎初她们捕捉的神情。容迎初不觉也有点急了,心里暗叫:哎哟,我的大爷,您老别光顾着吃啊! 他抬眼看了看容迎初,嘴里嚼得越发起劲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容迎初没听清,急忙问:“你说什么?” 柯弘安好不容易把包子咽了下去,再道:“你知道这件事了?” 容迎初和秋白何其敏锐,一下就听出了他话中之意,心里不约而同地一震。容迎初想了想,问道:“这么说,相公你是一早便知道这件事了?” 柯弘安点了点头:“她曾经跟我商量过。” 容迎初这时非常留心他的言行,他并不称呼大太太为娘,可是因为他心里并不认同大太太的做法?还是别有缘故?如果他对大太太有不满,会不会反对大太太安排的婚事?她怀着一丝迫切问他道:“那,相公你对这门亲事,可是满意?”按着为妻需贤的礼教,她不能出口反对夫君纳妾,可是眼下已经不是纳妾这么简单,她一点也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只能委婉地试探他的想法。 没想到柯弘安竟然连连点头道:“满意,我对这门亲事相当满意。” 容迎初和秋白都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瞪着柯弘安。 柯弘安不等容迎初再问,自顾道:“对方是骠骑将军的独女,听闻生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如此佳人,如今竟愿下嫁我为妻,我岂有不满意之理?” 容迎初心中一紧,道:“为妻?也就是说,相公知道再娶的这位将军之女,将会是你的正室夫人?” 柯弘安挑了挑眉,道:“是不是正室夫人我不知道,不过娘既然要和将军府结亲,想必不会委屈了人家的千金。” 秋白忍无可忍,开口道:“不能委屈那位千金小姐,难道就要委屈我家奶奶吗?” 容迎初也不阻止秋白,只一言不发地盯着柯弘安。 “原来你是着急这个?”柯弘安不以为意地笑了,“我劝你还是少安毋躁,虽然娘还没有跟对方定下亲事,但韦将军已经答应了做媒的中人,愿意与我家结亲。你着急也是徒劳。” 容迎初道:“相公言下之意,就是让迎初安安分分地等着被降为姨娘吗?” 柯弘安笑着摇头:“你还能不安分吗?你有多大的能耐可以改变娘的决定?” 容迎初站起了身,道:“不是还没有定下亲事吗?距离婚期还有一段时日,便让相公看看迎初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柯弘安笑道:“如果有好戏,我不看白不看。”语毕,埋头喝粥,不再理会容迎初。 容迎初知道多说也是徒劳,便和秋白离开了正院。 回到南院厢房,秋白忍不住低声骂道:“这个大爷,亏我前番还说他是扮猪吃老虎,看他今日这副模样,整个就是一猪,就知道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瘦型猪!” 容迎初本来心情还有点沉重,一听到秋白这话,不禁失笑:“‘瘦型猪’这三字用得甚妙,他倒还真是怎么吃怎么睡都还是老样子。” 秋白可是半点也笑不出来。容迎初望着忧心忡忡的忠婢,倒反过来安慰她道:“现在担心再多也没有用,我们不如一起来想想,看还有何扭转局面的可用之机。” 秋白不由有点愧疚:“奶奶,秋白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个聪明人,可是到了紧要关头,竟帮不了奶奶分忧半点。” 容迎初摇了摇头,道:“此次事发得有点突然,你也太关心我,所谓关心则乱。”她不禁想起了戚如南,戚氏一直对自己流露出怜悯之意,看向自己的每个眼神都带着深深的同情,大太太为难自己时,戚氏几次都想帮自己解围,想来这次大太太要降自己一事,应是与她无关。 思及此,她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她立即于心下捕捉住了这个念头,半带思虑地对秋白道:“现在看来,柯府中与大太太较为亲近,又最得大太太重用的人,便是三奶奶戚氏。虽说她的话大太太未必会听,可是终究算是帮衬着大太太主中馈,大太太或多或少都会尊重她的想法。” 秋白闻言,道:“奶奶难道想求她帮忙说服大太太,收回成命?” 容迎初摇头道:“事情并非这么简单,眼下这个境况,任谁去说,大太太都不会轻易收回成命的。我只是发现戚氏对我很是同情,并非一个冷面无情的人,她也许会觉得我处境堪忧,很是可怜。所以,即使她帮不了我解决这次的问题,也是个值得交好的对象。” 秋白点头道:“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容迎初笑瞪了她一眼道:“又是哪里来的怪话。”她敛下了心头的忧虑,道,“大太太说了,等大爷的新媳妇过门后,才会让我的名字入族谱,她原是想用这个来拿捏我,现在我反倒觉得是给了我一个回旋的余地,我可以趁着这段时日,慢慢寻找可利用的机会。你别多想了,快去帮我把老太太赏的好东西都找出来,我要派用场。” 秋白依言把老太太月前赏下来的绸缎、首饰、手炉等物找了出来,已经有点想到主子的用意了,便道:“奶奶是想挑一件给戚氏送过去吗?” 容迎初拿起绸缎和彩绳,想起戚如南在锦和苑中的派头,道:“戚氏娘家原是书香门第,也是金马玉堂的大户人家出身了,嫁到柯家来,又有大太太疼着,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没得着?我也不知道她平日里有什么偏好,便先给她绣个家常用的荷包,算是投石问路吧。” 一时便在桌上摊开了各色丝线和缎布。容迎初旧时在娘家,时常也会做些绣品拿去变卖帮补家用,因此一手针线活也算是拿得出手的。 于是主仆二人便窝在了厢房中做起绣活来,间中除了紫文和崔妈妈过来提用膳外,她们鲜有理会外界诸事。 绣得累了,秋白语不惊人死不休道:“奶奶,我其实一直在想,你是错生了年代,若是投生在我以前那个时代,你肯定是个女强人,也不必在这里看这些婆娘的脸色了。” 容迎初也有点习惯她这样的语无伦次了,一边穿针引线,一边笑道:“什么是女强人?可不会是女强盗吧?我可不干那偷鸡摸狗的事。” 秋白“扑哧”一声笑了,道:“自然不会是女强盗,女强人就是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事业,自己赚的银子自己花,不必仰人鼻息,更不用像现在这样担惊受怕的。” 容迎初低头审视自己绣出来的花样,“你说的我听着难懂,追求?事业?是不是田地和铺子?” 秋白也不解释了,帮她挑着彩线道:“可以这么说吧。奶奶,过去我一直觉得你厉害,现在算是真真正正服你了。” “为何?”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面不改色地在这里绣花。回想以前,我要是明天要跟客户开个什么会,都会紧张得很。” 容迎初抬头看她一眼,道:“秋白,你说的我越来越听不懂了,就别闹了吧。”接着随口又问道,“你总是提你的那个什么‘时代’,究竟是什么地方?可是你旧时爹娘的老家?”秋白的老子苏倚本是容家的管家,后来容家没落了,这苏倚也没走,说是祖上曾受过容家的恩,便带着妻子女儿仍留在容家伺候,所以秋白也算是家生子了。 秋白想着反正主子一直是不相信她的话的,便道:“奶奶,其实我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秋白。” 容迎初闻言,又笑了,道:“你不是秋白,那是谁呀?” “我是谁?”秋白有些微的茫然起来,前世的那个名字,早在七年前就抛诸脑后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曾经以为自己就此送命了,没想到还是醒转了过来,更出乎意料的是,摆在眼前的陌生年代,以及自己一具只有八岁的小小身躯! 就这样在这里生活了七年,跟随在容迎初身边七年,虽然吃过不少苦,可是她已经没有了回头路。认命之下,倒也觉得遵循这样的人生轨迹也未尝不可,至少,已经不需要理会前世那段令她失望的婚姻。 她苦笑着道:“对,我不是秋白还能是谁。” 容迎初绕着线头,道:“不管你是谁,我只知道你是我如今最信任的人,你是你,便足够了。” 秋白明了地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低头专心地为容迎初打起络子来。 容迎初和秋白二人在房中细细地做了几日绣活,至第五日的时候,容迎初分别绣了一个喜鹊登梅花样的如意形荷包,一个石榴百子花样的桃形荷包。秋白则打了一个松花配桃红的藏玉络子,一个金线拈天蓝的扇坠络子。 并非什么贵重的东西,只不过精致在她们细巧的绣工,作为妯娌间的送礼,却也是甚有心思的了。 再次前去锦和苑见戚如南,容迎初特意选在晌午后过一刻的辰光里,因着大太太这时候大多是在午休,应该不会在锦和苑中与戚如南议事。 在厅中落座后,容迎初微笑道:“我进柯府已有三个月了,这段日子多蒙弟妹照顾,心里感激不尽。上次过来,我看到弟妹所戴的一块金累丝镶的蓝宝石甚是典雅,就寻思着要替弟妹打一个络子给络上更好。”她说着,把小荷包和络子等绣品放在了戚如南跟前,露出了一点羞涩来,“迎初手笨,这都是一点一点给绣出来的,这络子也是费足了工夫,希望弟妹不要见笑嫌弃才好。”又补充一句,“若弟妹实在不喜欢,就赏给丫头们用吧。” 戚如南忙把绣品接过,细细地端详了,欢喜道:“正是如南想要的花样!大嫂可真是过谦了,这样的绣活,就是府里针线上的人也比不上!若还说不好,那这些人可真是无地自容了。这荷包和这络子顶顶精致,我喜欢得紧,难为大嫂为我花心思忙乎。”一边吩咐了身边的大丫鬟新之把蓝宝石拿出来给络上。 容迎初看她是真心喜欢,心中稍安,看到她身后书桌上搁满了厚厚一摞信函,知她事忙,想着见好就收,便起身告退道:“我就不妨碍弟妹了,我先回去了。” 戚如南却上前拉住了她,道:“不急,大嫂先坐下吧,如南正有一事想告诉大嫂呢。” 容迎初便又归座,听戚如南说道:“下月初四就是大老爷的华诞,到时将在府里为大老爷办寿宴,大嫂你自然也要来。” 容迎初心下倏然明白了,此事本来是不必告知于她的。为大老爷柯怀远办寿宴庆生,堂堂从一品尚书大人的华诞之喜,想必会宴请各方名门望族,届时族中诸人尽数到贺,她不过是前景不明的可怜人,哪有资格置身其中,享受奢华的盛宴? 戚如南如今郑而重之地告知她要来,自然是她的一番心意起了作用。只是面上她不免显出了犹豫之色:“可是……大太太她……” 戚如南很是善解人意,温声道:“大嫂你不用担心,我自会跟大太太说这寿宴是为大老爷庆生添福,是咱们合府上下对大老爷的敬贺,所以让大嫂你出席,并没有不妥之处。”她平日里人前人后一向称苗夫人为娘,现下跟容迎初一样称其为大太太,也是顾及着容迎初的感受。 容迎初感激不已,道:“弟妹有心了。只是大老爷庆生贺寿,我可需要有所准备?” 戚如南轻拍她的手背,有安慰之意:“大哥这一房自会有贺礼给大老爷,大嫂无须另行准备。” 容迎初便如她所愿地露出了舒心的笑容,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戚如南又想起了什么,忙低声吩咐了另一个大丫鬟雪柳到内堂去取什么物事出来。容迎初在旁看着,一时不知道对方接下来还有何举动,便微笑着静候。 过了一会儿,雪柳捧了盛放着几套衣物的托盘出来,戚如南笑对容迎初道:“大嫂,这几件衣裙是我昨儿才得的新衣,我并没有穿过,就觉得裁得显窄了些,本想要再改的,如今看大嫂的身量比如南略瘦些,想来是正好的,我也就不改了,便送给大嫂在寿宴上穿吧。” 竟是生怕容迎初没有可供出席大宴的得体衣衫,想得倒是周到又贴心。 戚如南这里的衣衫果然都是上好的,上衣是桃红撒花风毛缎袄,赭黄镶浅粉绸竹叶立领长褂子,再配翠蓝马面裙,衣料甚为柔软,颜色亦鲜亮娇艳,端的是大方得体。 容迎初惶恐地推辞道:“这样贵重的衣裙,迎初承受不起,弟妹还是自己留着吧。” 戚如南满不在乎地一笑,又从托盘上拿起一支金累丝珠钗,柔声道:“这钗子原是配这身衣裳的,如今便一起送给大嫂。大嫂就不要再推辞了,大老爷的寿宴也是咱们柯家的体面,大嫂是长房的媳妇,穿上这一身,是正合适不过。”又怕容迎初心里不安,接着道,“当然,如南是极喜欢大嫂的绣品的,若大嫂得了空,便多给如南绣些香包,如南也是感激不尽。” 她话已至此,容迎初也不好再拒绝,心里也自有主意,便感动得含泪道:“弟妹不嫌我出身寒微,始终待我如亲人,现下更是为我考虑周全,如此恩德,我铭记于心。” 戚如南也觉欷,道:“大嫂言重了,快别说这样见外的话。” 容迎初接过了戚如南所赠的衣物和珠钗,殷殷地告了辞,便离开了锦和苑。 待容迎初离去后,戚如南返回书桌前清点大老爷寿宴的请柬,这时自粉彩八仙炕屏后传来自家相公柯弘昕的声音:“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看来南儿比谁都明白‘勿以善小而不为’的含义。” 戚如南嗔笑着回头看去,果见相公柯弘昕慢条斯理地自炕屏后走了出来,他手中拿着一卷书,口中念念有词,更添了几分之乎者也的书生气派。 “我不过是送了一点东西给容氏罢了,哪里值得你这样引经据典地来编派我。” “那衣裳分明是你的心头所好,你也舍得慷慨相赠,这已经不算是善小了。”柯弘昕在一旁的楠木椅上坐下,道,“你就不怕被娘知道了,责怪你待容氏过于亲厚吗?” 戚如南笑道:“娘虽然不喜容氏,可容氏如今名义上仍是你大哥房里的人,于情于理于礼,我这个帮娘主中馈的人也不能太过薄待了她,这万一她还是留了下来,不管什么名分,也都是柯家的媳妇,我要没打点周全,落了话柄给旁人,那起子人不会说我是谨守娘的教诲,只会说我存心要轻贱长兄房里的人。再说了,容氏也确确实实是个可怜人,分明手边没有什么好东西,也费着心思给我绣了荷包打了络子,难为她用心了。如今我不过是施一点小恩小惠罢了,她那样感激,以后也只会记着我的好。” 柯弘昕笑了笑,翻着书页道:“你心里有成算,做这样一个好人值得就行。” 戚如南不以为意道:“她无依无靠的,只能任由娘摆布,这个月被扣了月钱,境遇更是比府里得脸的下人都不如,可怜见的。我也实在没有必要再去为难她,既然如此,索性就在她面前做个好人,来日我贤惠在外的名声,不就是全靠这些‘善小’积攒起来的?利人利己之事,何乐而不为?” 转眼初四便至,柯府大老爷柯怀远之寿宴设于府中的颐祥园。苗夫人早在数月前便开始打点园中设宴的诸等事务,各处古董陈设,皆已全备,园内尽皆金银焕彩,珠宝争辉。庭院中数十桌客席井然恭候,又于园内小楹亭处设了女眷闲休之所,外园又用蹙金精绣麒麟纹的屏风隔开了专供达官显贵享用的宴席。 一大早,戚如南便亲率了一众管事媳妇于园中检视各处如何打扫整理,柯弘昕则督率一众家仆张灯结彩,至酉时迎客之际,花灯齐点,园中一片五光十色,华彩焕然。 柯怀远今日穿就一身金蟒白狐腋长袍,与柯老太太分了一左一右地坐在庭院正中主位之上。柯老太太今日穿的是团花绛纹贡缎袄,因怕园中风凉,又罩了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羽毛缎斗篷。她与大儿子一同接受族人及来客的恭贺和问候,精神却不佳,总显得有点怏怏闷闷的,嘴角的笑意始终是维持着得体的弧度,但家中人都知道老太太心情不甚舒畅。 容迎初穿了戚如南所赠的衣裙,头挽倾髻,插上金累丝珠钗,珠钗上晶莹的流苏长长垂至鬓旁,随着行动轻轻摇晃,甚是好看。 在房中梳妆的时候,秋白一边为她梳理发丝,一边道:“奶奶今日穿上这身衣裳,当真是华贵了不少。以几个荷包和络子换取这衣服珠钗,三奶奶竟不觉心疼?” 容迎初讥诮一笑,道:“这些东西在三弟妹眼里恐怕只是寻常货色,更何况,我在她面前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她因为同情我而对我施些恩惠,好让我知道她一片善心,也是有的。” 秋白咬了咬牙,道:“同是柯家的长房媳妇,奶奶,你受委屈了。” “谈何委屈?她既然觉得我可怜,那我也就顺势而上,可怜到底。”容迎初对镜自照,自己的容颜在上了胭脂水粉后尤其妍丽动人,“若不是我彻彻底底地处于弱势,她又怎么会对我放下戒心,让我好有机可乘呢?” 长房嫡子柯弘安一房人来到颐祥园时,已见次子柯弘昕携了戚如南向柯怀远呈上祝寿之礼,苗夫人正坐在下首笑吟吟道:“弘昕早前听闻老爷提了一下翠宝轩的白玉馨成色润泽,便上了心,再去寻那白玉馨时,才知道被周员外家买了回去,弘昕想着要向老爷尽心,也顾不上别的,天天到那周老爷家里央告他把白玉馨让出来,终是感动了周老爷,这才得了这白玉馨。” 柯怀远看向柯弘昕的目光透着几分赞许,颔首道:“弘昕越发进益了。” 柯老太太只面无表情,眼光四顾,道:“弘安呢?怎么是弘昕先来献礼了?” 按着长幼有序的规矩,原该是先由柯弘安献礼,依次才是柯弘昕。如今显然是柯弘昕越了礼数。苗夫人闻言,眼光微微地一跳,然后若无其事道:“昨日就告诉弘安,酉时便要到园子里来。不碍事,我已派了周元家的去请过弘安了,这会子应该要到了。”言下之意,竟是指柯弘安有意拖延,需要苗夫人派人去催请。 柯老太太嘴角一垂,还没说什么,那边柯弘安已经走上前来,向父亲行礼祝贺,献上祝寿礼,又向柯老太太问候。老太太见到承重孙,顿时欢喜了不少,一手拉过他嘘寒问暖。 大宴之时,柯弘安身上穿的是海蓝色刻丝八团锦缎长袍,头戴束发翡翠紫金冠。难得的不是睡,也不是吃,脸上一扫往日的颓懒、散漫,愈显得面如冠玉,丰神俊朗。此时他与三弟柯弘昕站在一起,柯弘昕一身浅青色锦边弹墨的儒袍,文质彬彬有余,却不及兄长的气宇轩昂。 柯老太太拉着柯弘安竟不舍放开了,秦妈妈知意地为柯弘安请了座,让他坐在了老太太下首。 苗夫人淡淡地扫了柯弘安一眼,便轻声让柯弘昕及戚如南退开一旁。 接着依次上前贺寿的是长房嫡女、柯弘安胞妹柯菱芷,齿序为第四女;紧接着是苗夫人所出之次子、柯弘昕胞弟柯弘靖,齿序为第五子;剩下就是苗夫人所出的次女柯菱柔,齿序为第八女。至此,长房大老爷所出的五个儿女均已拜过了贺礼。 此时,二房二太太陶夫人率了儿女款款走上前来,口中念着吉祥祝贺之词,又向柯老太太行礼。 柯老太太看只有陶氏一人,蹙眉问道:“不是在月前就去信给怀祖,让他今日回来的吗?” 陶夫人面沉如水,并不直接回答老太太的话,转头唤了亲儿、二房的嫡长子柯弘山上前,只见柯弘山手中捧着一个攒金丝海兽祥云纹的缎盒,毕恭毕敬地呈到柯怀远面前,道:“父亲的回信在昨日方送达府中,信中说宜州现时正值洪涝之灾,他奉皇命留守宜州治理灾情安置灾民,不能于大伯父生辰之际赶回家中,父亲备感汗颜,羞愧于心。父亲还让孩儿向大伯父传话一句:此次未能回府替兄长庆生,实非为弟所愿,奈何山高路远,你我兄弟隔绝何止千里,纵然为弟心中有万千祝愿,亦非笔墨可表。为此,孩儿还望大伯父宽宏大量,莫要怪罪父亲未能亲返府中,亲自向大伯父呈上这份贺礼。” 一番话下来,在座诸人的脸色是变了又变。 柯怀远面露不豫,却又知此时不宜发作,只得暗自忍了气,强作平静道:“罢了,你爹不能回来,也是因为公务在身。你们给你爹回一个信,嘱他身处洪灾之地,切记要小心保重为上。” 陶夫人神色一直淡淡的,此刻听到柯怀远的话,更显出几分怨怼来,嘴唇抖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二房老爷柯怀祖所送之礼是寻常的古玩花瓶,虽然价值不菲,却显然是随心所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显见是没有花心思,应付场面罢了。柯怀远也没有表露什么,让管事把礼给收了便不再提。 陶夫人又让二房的嫡长女、齿序第七女的柯菱姗上来问了安。最后便是庶子、齿序为第六子的柯弘轩上前见礼。这样二房的礼数便告结束了。 陶夫人正要率儿女退开,苗夫人起来上前道:“既然二老爷没有回来,那莹弟妹便在我旁边这里落座吧,毕竟弟妹也是主人家,等下客人到来,也可以跟我一起照应一下。”她话说得客气,是诚心想让陶夫人在此显主人之仪的意思。 可陶夫人听了她的话,眼睛却不屑地朝她一瞪,冷笑道:“这会子又想起来我是主人家了,我若真能当这个主人家,今日我家老爷也不致困身宜州,受那天灾之险!” 她此言一出,苗夫人忙侧头去看了一眼柯怀远,果见大老爷一脸僵冷,遂赶紧赔笑打圆场道:“二老爷吉人天相,而且贵为知府,定能得保周全,莹弟妹不必担心。要不然这样,莹弟妹和我到小楹亭去见一见周夫人和孟夫人?” 陶夫人仍旧冷冷笑着,道:“该见什么人我自然晓得,不劳你提醒。”无意跟她一同行动,正要转身走开,又回过头来道,“这声‘莹弟妹’叫得越发顺口了,也不想想这一声‘弟妹’什么身份的人才叫得。”语毕,看也不看面色难堪的苗夫人,快步走了开去。 苗夫人当着众人的面讨好陶夫人,本就是想让所有人看到她的贤良大气,现下陶夫人半点情面也不留,那不知根底的人,都只道陶氏心胸狭隘,苗夫人平白受了奚落,却只是一笑而已,当真识大体知进退。 柯弘安与柯老太太两祖孙不由相视一笑,这样的场面,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了,彼此心知肚明。 由于此时柯弘安与柯老太太坐在一起,容迎初并未得老太太的示意,也就不能在柯弘安身边落座,只能隔了一段距离地侍立在一旁,对于刚才发生的事,她也看在了眼里。这柯家的两大家长竟是不和,以前只知道二老爷身在地方上任职,由于地方偏远,二太太陶夫人及三名儿女便没有跟随一同前往,仍旧留在京中,跟着老太太生活。 本来在如此豪门世家中,家族关系繁复,你争我斗之事本就多如过江之鲫,只是看到苗夫人或真或假地对陶夫人摆出谦让的姿态,容迎初不免对陶夫人多了一点好奇。而她此时还不知道,陶夫人日后竟成为她行事的契机。 家礼行过后,柯怀远看到几个儿女坐在跟前均噤若寒蝉,甚是拘谨,便命各人自行散去,不必在跟前候着了,只等宴开的时候再各自归位便是。 容迎初在这大宴之中,除了自家的人外对所有来客均不认识,本来想着只管跟着柯弘安行走就是,没想到这厮没走几步就回过了头来,惊奇地瞪着她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容迎初看着他那奇哉怪也的神情,忍一忍心中想要捶他的念头,巧笑倩兮道:“伺候相公本就是迎初的本分。” 柯弘安拍一拍额头,道:“我要去跟我的发小叙旧,都是男宾,你不能跟着来!” 容迎初知道他不过是寻了借口遣开她而已,她也并非不识趣,只好点一点头,眼睁睁地看着他翩然走远。 秋白这时拉一拉她,道:“奶奶,你看那边,大太太和二太太正在说话呢。” 容迎初顺着秋白的眼光望去,只见不远处苗夫人正带了亲女柯菱柔站在陶夫人跟前,低低地说着什么,又抬手指了一指前方的小楹亭,陶夫人一开始有点不愿意,后来又平静了下来,想了想后,便拉了自家的嫡亲女儿柯菱姗,与苗夫人母女二人一同往小楹亭走去。 正当秋白揣测地观察苗、陶两位夫人的同时,容迎初却注意到了另外一个人。 苗夫人对陶夫人说的话,除了七妹姗丫头和八妹柔丫头外,还有她,身为长房嫡女的四姑娘柯菱芷听到,而且听得一清二楚。 “周夫人、陈夫人和孟夫人还有李夫人今日难得都来了,现在都让我安排在小楹亭里休息呢。”苗夫人殷殷地对陶夫人道,“这几位夫人都是诗礼传家、京中望族的当家主母,我素来钦敬她们持家有道,那样的大家族,都是规矩严明、上下井然的。他们家的公子小姐,也都是数一数二的名门之后。我正是想带了柔姐儿过去,让她听听这几位夫人的教诲,也好长长见识。” 陶夫人这算是听明白了,苗氏这是想带了自己的女儿去让这些名门主母相看呢。苗氏这话也说得没错,这四位要么是公、侯府的夫人,要么是朝廷重臣家的夫人,而且这几位夫人的公子,她也曾经打听过,刚好都是适婚的年龄,本来不用苗氏说,她也要带姗姐儿前去拜会一下的,如今苗氏既然提了,那姑且前去吧,也省得便宜只落到她一家上。 柯菱芷孤零零地立在郁郁密密的树荫下,天色已晚,园中灿若星辉的花灯光影似乎半点也照不进她阴云满布的秀丽脸庞,她一手紧紧地攥着天青色提花马面裙的裙侧,手指的关节处早已绷得青白一团。 第三章 世事如棋,我欣为卒 柯家嫡女柯菱芷如今芳龄已届十五,已过了十三四岁的定亲佳时。两年前,昔日的姨娘、如今的继母苗夫人便开始四处打听京中名门望族的情况,美其名曰是为嫡女芷姐儿寻一门好亲,直到后来柯菱芷方知道苗氏所做的一切,并非为了她,而是为了当时年方十一岁的柔姐儿! 当年慕她柯家嫡女之名,上门说亲的人并不少。吏部侍郎家的张夫人也前来拜访,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向苗夫人提出了定国公府的联姻之意,柯菱芷正好前来省晨定昏,在门外便听到苗夫人道:“早先儿已经有了人家来打听芷姐儿的事,我觉得那户人家倒挺好,就等着做定了。我听闻定国公家族子嗣繁盛,膝下育有五子三女,大公子被当今永阳公主招为了驸马,二公子娶的是荆州皇商徐家的千金,三公子和四公子年纪相仿,一个年十五一个年十四,年纪都尚小,我家柔姐儿今年也刚满十一,若论岁数,倒也接近。有劳张夫人挂心,只管实话告诉定国公府秦夫人咱们家的情况便好。” 得知真相的一刻,柯菱芷整个儿都蒙了,随即涌上心头的就是无尽的悲愤! 生母任氏早在她四岁之时便恶疾缠身,一病不起,至她五岁之时便撒手人寰。比她年长五岁的同胞长兄柯弘安自母亲病逝后,便性情大变,从原来的勤奋上进变成了浑浑噩噩,终日闲闲散散,直如行尸走肉,对家中诸事一概不予过问,别说是关心她这个亲妹的婚事了。 爹爹早已发话让苗夫人全权决定她的婚事,而且她一个姑娘家的,也不好直剌剌地向父亲要求定下亲事,于是这两年的上好佳期,便在她的无可依靠、苗氏有意无意的拖延中虚度了过去。 正如苗氏所说,今日难得京中几位家势显赫的官宦夫人都来了,若苗氏有心为她定下婚事,早应带她到一众夫人奶奶面前去亮亮相。只是没想到苗氏有心是有心,却只对她的亲女。 她空得一个嫡女的身份,若是没有亲娘做主,嫡女与庶女又有何分别? 越想心中越是悲怨,她转过身去,倚在树后垂首拭泪。 容迎初悄无声息地来到柯菱芷身旁,轻轻唤道:“四姑娘……”饶是如此,柯菱芷仍是惊得浑身一颤,抬头花容失色地望向来人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4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人。 容迎初轻柔地按一按她的肩头,微笑着示意她莫要惊慌,一边将手中丝帕递到她跟前,道:“四姑娘恐怕是沙子迷了眼睛吧?当心手把眼睛揉得发红了。” 柯菱芷明白她是提醒自己注意仪容,便接过她手中的丝帕,小心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容迎初端详着她,正想说什么,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清悦的声音:“芷儿,原来你在这儿,害我好找!” 她们二人闻言,一起回过头来,看到后方走来一位身穿淡黄提花府绸短袄的妙龄少女,她下身那紫莨绸百褶裙随着轻盈的脚步,翩然如蝶舞。一张圆润而不失娇小的脸庞浅笑盈盈,映得一双清澈的眼眸愈加明亮,将此间的阴翳一扫而空。 柯菱芷看到她,强打起精神来笑道:“灵语,你来了?” 马灵语亲热地挽住了她的手臂,一下看到了闺中密友脸上的泪珠,不由敛起了笑容,惊道:“你怎么哭了?这可是为什么?”说着,忍不住拿眼睛瞟向一旁的容迎初,像是在寻思谁是罪魁祸首。 容迎初垂首不语。柯菱芷有点意会到好姐妹的意思,忙解释道:“是我刚才看到七妹和八妹到小楹亭那儿去了,她们都有亲娘照应着,我一时想起了我娘,就忍不住……” 马灵语何其了解她的性情,终究是心思浅,直接把姐妹的心事说了出来:“你哪里是想起你娘了,你是气的,气你那个姨娘继母不把你带到那些夫人跟前去!”她同仇敌忾,咬牙道,“你虽不是她的亲女,也是正正经经的长房嫡女!她的女儿再怎么也不能越过你去!芷儿,我可不能眼睁睁看你受这等委屈。来,我让我娘把你带到小楹亭里去。” 马灵语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柯菱芷就要往外走,柯菱芷不禁有点为难,站在原处不动道:“让你娘带我,这不合礼数……” “四姑娘说得对,如果由这位姑娘的母亲带四姑娘过去,不仅帮不了四姑娘,还会让那些夫人太太觉得柯家竟半点规矩都没有,自家的嫡小姐,竟然要跟着别家的夫人出来,这还不成笑话吗?”容迎初插口道,一时让马灵语停下了动作。 “芷儿,这位是?”马灵语好奇地打量着容迎初,柯菱芷道:“这位是我的大嫂。”又向容迎初道,“这位是忠靖侯府马侍郎的千金马姑娘。” 容迎初向马灵语福一福身道:“马姑娘好。” 马灵语自八岁时跟随父亲到柯府做客,便与柯菱芷熟识,二人交情甚笃,自然也知道柯菱芷都有哪些家人,一听容迎初是大嫂,便笑着欠身问好道:“原来是安大奶奶,灵语失觉了,莫要见怪。” 容迎初微笑道:“马姑娘言重了。”又转向了柯菱芷道,“四姑娘,那几位夫人太太你是很应该去见一见的,为嫂倒有一个愚见,兴许能帮四姑娘合乎情理地到小楹亭中去。” 柯菱芷半带犹豫地看向她,思忖片刻,方道:“大嫂有何良策?” 容迎初道:“今日是柯大老爷的华诞盛宴,身为主人家,柯老太太年事已高,身体多有不适,不能亲自迎客。四姑娘是柯家的嫡小姐,以柯老太太的名义,为各位太太奶奶呈上府中的上等君山银针茶,正正是大方得体,又显了四姑娘的一片孝心。” 柯菱芷闻言,眼睛一亮,还没说什么,马灵语率先笑道:“倒真是好主意!芷儿赶紧去吧。” 容迎初却摆一摆手,对柯菱芷道:“四姑娘,事不宜迟,赶紧先去向老太太道明一声,只说是替老太太去照应各位夫人,想必老太太心疼姑娘,必会明白当中缘故。若是有秦妈妈随着四姑娘前去奉茶,那于四姑娘便更为妥当了。” 柯菱芷暗暗细想确有道理,心中油然而生感激之意,容迎初知她要出言感谢,忙止住她道:“不要再耽搁了,宴席开始了便不好办了。” 马灵语忙为柯菱芷理了理鬓旁的碎发,道:“芷儿模样最是端庄,就让她们看看嫡小姐的风范!” 柯菱芷定下神来,依着容迎初说的去回了老祖宗,老祖宗目光中带着几分了然,接着吩咐了秦妈妈并身侧的大丫鬟念珍跟着大孙女一块过去,柯菱芷只感底气一下子足了起来,起始时的惶惶不安顿时消退了泰半。 于是柯菱芷带领着秦妈妈、念珍及数名媳妇丫头,施施然往小楹亭而去。 进入了由帷帐阻隔的小楹亭,亭中在座的夫人太太们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突然而至的柯菱芷身上。到底是有了柯老太太的支持,她也不慌,只落落大方地朝众人敛衽行礼,婉声道:“菱芷见过诸位太太奶奶。因着老太太身体欠安,菱芷奉了老太太的意思来给诸位问安,若有照应不到,还望诸位莫要见怪。还有这君山银针,老太太尝着觉得挺好,便命菱芷送来给诸位品尝……”又回头吩咐秦妈妈和念珍去为各位太太奶奶上茶。 自看到她进来,苗夫人的眉宇间便笼上了一丝不明的意味,只是不动声色,微微笑着看她在众夫人面前温婉地奉茶。八姑娘柯菱柔却没有这般深沉的心思,眼看着被四姐姐抢了风头,轻轻地咬着下唇,目含嫉色。 座中冯御史之妻孟夫人注视柯菱芷半晌,猛醒似的道:“怪道我觉得这位姑娘像在哪里见过,原来是芷姐儿!” 柯菱芷身穿天青色提花马面裙,配了鹅黄|色半袖小袄,头梳的是螺髻,鬓发上点缀着两三朵浅粉色的宫纱绢花,此时听到孟夫人的话,白皙的脸庞上泛起了一丝欣然,整个儿就如一株水嫩嫩的鲜花儿,端的是亭亭玉立,意态秀美。她浅浅笑着,道:“我听夫人的声音,也甚是熟悉,好似是往日的一位故人。” 孟夫人拉了她的手,含笑端详了片刻,道:“芷姐儿好记性,还记得你五岁那年,我到府里来看任夫人,你还那么小,静静地候在一边,就是离不了亲娘,我看着觉得怪心疼的,便抱了抱你,还喂你吃了一碗碧粳粥。” 柯菱芷带了几许感怀:“虽然那时芷儿年纪尚幼,可也记得孟夫人送我的一个璎珞金锁。” 其他几位夫人知道柯菱芷为柯怀远的元配任夫人所出之嫡女,虽说亡母之女于婚嫁上终是吃亏一重,但此时众人听了孟夫人的话,又看柯菱芷的行止相貌,果然是一等一的贤淑闺秀,也就多加了几分注意,纷纷问起她可否读过书,或是柯老太太的病要如何将养等话来。 陶夫人倒没有什么,反正自家女儿也是嫡女,前面本来就有好人家来问过了,也就不太在乎这些夫人有没有注意女儿姗姐儿。 苗夫人虽静静地,却是在按捺着,目中不带一丝感情地看向柯菱芷,心内暗暗念了一句:你的娘生前没让我好过,我又如何能让你好过! 目送着柯菱芷进入小楹亭后,马灵语放下心来,转头对容迎初笑道:“你想得可真周到,若不是得了你的主意,芷儿今儿个指不定怎么委屈了。” 容迎初笑着摇了摇头,看着马灵语一双明亮的眼睛,道:“你这样关心四姑娘,真是情同姐妹。” “芷儿总说这府里没有可以说话的姐妹,我就跟她说,说不了话,就写字吧,有什么想说的,只管给我来信,我见了字,可以回信的我自然回信,不能回信的话,我便会找上门来的。”马灵语口齿伶俐,脆生生地说了一通,又道,“不过如今看来,有安大奶奶在,芷儿再不用担心没人说话了!” 容迎初觉得这马家小姐性子直爽率真,却也知道拿捏分寸,不像一般的大家闺秀言行拘谨,或是一团骄矜气,心里不禁喜欢,亦笑道:“如果马姑娘不嫌弃,日后到府里来时,不要忘了到我院子里来坐坐,也陪我说说话。” 马灵语笑得柳眉弯弯,道:“这个自然,叫上芷儿,咱们三个一块说说笑笑才够热闹!”两人一边说着,一边绕出了树荫下,并肩款款往庭院外走去。 宴席尚未开始,客人陆续到来。苗夫人不在,戚如南和柯弘昕夫妇二人便在柯怀远近侧照应客人,忽而听到席桌里传来一阵孩童的啼哭声,在这贵客如云的场合中尤显突兀和失礼。戚如南不由一惊,转头循声看去,只见五爷柯弘靖的那一席中,一名怀抱着幼童的女子正抬头冲站在跟前的一个大丫鬟说着什么,似是在争执。戚如南皱了皱眉,赶紧走上前去劝解,一边让身边的妈妈将那个大丫鬟拉了开来,带到了后院去。 原本在和戚如南闲话家常的一位华服夫人见状,面带鄙薄地别开了脸,转身走开了。与此同时,马灵语目光落在那位夫人身上,快步上前唤道:“娘!” 忠靖侯府马侍郎马瑞的大姨娘唐氏,在看到女儿的时候柔和了神色,道:“灵语,怎么不是去和芷姐儿说话吗?”心里还在腻味着刚才看到的一幕,柯家长房靖五爷连正室奶奶都没有娶进,房里的姨娘、通房丫鬟便一大群了,庶女更已满了周岁,刚才一位从通房丫鬟抬举上来的姨娘竟然不顾场合地和通房丫鬟吵了起来,不知道的只会说这些做侧室的都是这等货色,没规没矩的。那靖五爷就在旁边看着,也不知道管教一下,不知来日哪家的姑娘这般造孽,嫁到这房人家来! 马灵语并不知道母亲心里想的,笑盈盈地朝小楹亭那边一指,道:“芷儿替柯老太君进去奉茶给各位夫人了……”话音未落,便看到陶夫人带着女儿柯菱姗从亭里走了出来,唐姨娘跟陶夫人素来是有交往的,这时二人目光相对,彼此都点头示意,亲亲热热地走到了一块儿。 容迎初适时地对陶夫人行礼道:“迎初见过二太太。”面对唐姨娘不知道怎么称呼,便福身问了安好。 陶夫人知道她是柯弘安的冲喜媳妇,又是长房的人,因此并不怎么放在眼里,淡淡点头回应了事。径自拉了马灵语的手,亲切和颜道:“语儿这张小脸越发圆润了,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马灵语向来落落大方的,因是心里知道缘故,这次倒流露出了小女儿的娇羞姿态来,不好意思地抿着唇,没有说话。 唐姨娘刚才已经和陶夫人的亲儿柯弘山打过照面,对这个谦恭知礼的少年郎,她心里是非常满意的,若是灵语跟柯家二房嫡子的亲事能成,她也算是了一宗心愿了。 女儿脸皮薄没敢回话,唐姨娘便笑着代为搭话道:“这孩子现下倒比往常安静了许多,晓得在房里做些绣活了,前日还说要为夫人绣一个荷包呢。” 陶夫人看向马灵语的眼内更是充满了慈爱,又回头让女儿柯菱姗向语姐姐多学着点云云。 容迎初早识趣地退到一旁,也没忘察言观色,看陶夫人相看马灵语时那副喜滋滋的神情,也大抵猜到是何等缘故了,一时想到如果马灵语嫁到二房来,日后在这府里也多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指不定有可依傍的地方,倒也是件好事。 这时有管事的媳妇过来传话,说是宴席快要开始了,请各位夫人太太就座。 陶夫人为表亲厚,亲自送唐姨娘和马灵语到马瑞所在的席桌上,容迎初不便跟随,只得远远地与马灵语互相摆了摆手,以示再会。 回到了主家席长房的位置,柯弘安仍是没见人影。 长房分了三桌:柯老太太、柯怀远、苗夫人三人一桌;柯弘安、柯弘昕、柯弘靖三兄弟连着内眷一桌;柯菱芷等几位姑娘又是另开一桌。 容迎初刚在柯弘安座位旁边的位子上落座,抬头便看到苗夫人礼数周到地把各位夫人送到了相应的席位上。场面功夫做足后,她却并没有马上归座,而是转身走向忠靖侯府马瑞一家所在的位置,言笑晏晏地和唐姨娘说起话来,又亲身来到马灵语跟前,马灵语忙不迭地起身见礼,苗夫人目带欣赏地注视着她,客客气气地又说了几句话方离开。 容迎初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地有所察觉,只不确定心中的猜想,思虑片刻,看一眼仍在忙碌打点各席桌菜式事宜的戚如南,有了主意。她回头凑近秋白耳边低低说了几句,秋白泰然点头领命。随即容迎初起身,带着秋白来到戚如南身侧,道:“弟妹,现下马上就要开宴了,你这里事务繁多,宴席里需要用人的地方也多,我想让秋白过来帮着你做些零碎的事,帮着你们跑跑腿儿,盯一盯那些上菜的婆子丫头,或是你看有何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吩咐便是。” 戚如南正在安排宴开后上菜、待客等事,听容迎初主动上前借出自己的贴身大丫鬟,不由得有点意外,也觉得感激,遂道:“我这边人也足够使唤,更何况秋白还要伺候大嫂呢。” “不碍事,我那边还有紫文和崔妈妈她们呢,你这边把事儿打点妥当方是要紧。”容迎初没有再给戚如南推托的机会,吩咐了秋白留下帮助三奶奶后,便径自返回到席桌上。 她捧杯喝茶,眼神儿悄悄地瞟向苗夫人那一桌。苗夫人正整了衣襟款款落座,端庄的脸庞上除了一缕恰到好处的微笑外,不见半点波澜,不知内里有何打算,也不知道此番找了借口让秋白有四处走动的机会,可否探出有助于自己的端倪来。 开宴时分,柯弘安也回来归了座,他并不答理同席的几位弟弟,待紫文为他摆上了惯常用的银箸后,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容迎初一边伺候他布菜,一边留心着秋白那边的举动,也注意到苗夫人一桌三位主人家都在专心于食,并没有异样。 秋白正跟着新之一起检视各婆子丫头奉上席桌的菜式,偶尔趁势带着婆子丫头们往席桌上走,这样便有了接近苗夫人所在的机会。 晚宴至半时,席间觥筹交错,又请出了戏班子,让柯老太太点了一出《仙缘》,柯怀远则点了一出《穆桂英挂帅》。少时便开了锣鼓,号声阵阵,曲声悦耳,众人不时喝彩称赞,宴中一时更显繁华热闹。 这时,容迎初瞥见站在前院小门处的秋白,向自己连连扬手,眼角余光所到之处,竟发现苗夫人已不在席桌之上。心中一动,侧头看一眼柯弘安,只见他正低头大快朵颐,丝毫不理会四周的喧嚣杂闹。她站起来对紫文道:“我的发髻有点松松的,我先到后院去理一理,你好生伺候大爷。” 满席喧闹,自然没有人在意她的离开,她垂首快步穿过席桌,退避了外间耀眼的华彩光亮,投身在院落光影不及之处,疾步来到秋白身边,不及发问,秋白一手拉着她悄悄地往后院而去。 柯府上下人等此时几乎齐集在颐祥苑内,其余各处便僻静下来,后院周围寂寥无声,不见人影,唯见树影婆娑,夜风过时,扬起几阵细碎的沙沙轻响,掩饰了她们主仆二人窥探的脚步。 “大太太,我刚才细细跟李妈妈打听过了,二太太原在三个月前便向唐姨娘提起了结亲的事。”周元家的压着声浪低低地说,“李妈妈说,二太太此事并没有找中人,是直接向那唐姨娘提出的。” 容迎初闻言,知道这回可是猜中苗氏的心思了,遂屏着声气凝神听下去。 苗夫人微微沉吟,问道:“可知唐姨娘的意思如何?” “唐姨娘和二太太本就是旧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便结下的交情,唐姨娘虽然没有当即给二太太很实在的答复,但也没有反对之意,只说现今语姐儿将满十四了,也该趁早定下亲事,看那样子,竟是要应允的意思。” 苗夫人冷笑了一声,道:“陶氏好眼光,莫说忠靖侯府的祖上如何得蒙先帝的庇荫,就说现下马侍郎便是官运亨通,节节高升。那语姐儿虽是唐氏所出的庶女,可马大人的元配夫人一无所出,又身患重疾,如今在马府主中馈的人是唐氏,语姐儿又得马大人疼爱,在家中的地位与那正经嫡女无异。若攀了这门亲,不仅为二房增了光,更可凭借马大人之力将二老爷调返京中,这如意算盘倒打得蛮响。” 周元家的微有些迟疑,终究忍不住道:“今日晚宴之上,我又瞅见二太太拉着语姐儿说了许多话,唐姨娘也是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我寻思着,可是她们已经定下来了?那五爷这边……” 苗夫人默然不语,片刻后,方道:“我家弘靖虽称不上嫡子,可也是长房里的少爷,我们老爷是从一品尚书,按品阶也算是那马大人的上峰,是与上峰的次子攀亲,还是下嫁地方小官的嫡子,这个马大人应会好生掂量。” 周元家的道:“那太太的意思是,仍会为五爷这边向唐姨娘提亲?” 苗夫人眼内在暗沉无光的角落中闪过一抹精光,斩钉截铁道:“马家这门亲我是志在必得。弘靖这一房人,需要一个压得住的正室奶奶来管束管束,早在月前看到语姐儿的时候,我就认定了她是我的五媳妇。” 容迎初和秋白相视了一眼,秋白虽然不知道此事与主子有何干系,可也听出了个中非同小可。容迎初眼神中有浓浓的思虑之色,心念急转间,早将苗氏的话和马灵语有可能面对的命运都忖量了一遍,总觉得这当中该有一条她应该紧紧把握的线,牵一发而动全身,为她所用,成为她扭转局势的生机。 周元家的道:“可若是二太太跟唐姨娘早有商定……” 苗夫人显然是胸有成竹,道:“唐姨娘虽得马大人宠爱,有主中馈的实权,又可亲自决定女儿的婚事,但是这一切都不过是马大人的额外恩恤。按着常理,这姨娘所出的儿女,都应由嫡母教养做主,一应婚事自然也必须经过嫡母的同意。马大太太虽在病中不理家事,可主母的名分摆在那儿,若要过问庶女的婚事,想必唐氏也不能阻止。我要成事,只消直接向马大太太提亲即可,即便马大太太不能当即答应,至少可以将陶氏的提亲往后延一延,我亦好有余地好生安排接下来的事。” 周元家的钦佩道:“太太想得果然周全。” 苗夫人想了想,吩咐道:“你今夜只替我留心着陶氏,看她和唐姨娘之间可还有何举动,若是与语姐儿的亲事有关,你马上来告我。” 周元家的知事关重大,忙答应了。 容迎初已然知道事情始末,唯恐被苗氏发现,不敢于此处长留,赶紧拉了秋白悄声无息地退出了后院。 重新置身于颐祥苑的光华缤纷之中,秋白方低声问她道:“此事与奶奶并无关系,为何……” 容迎初放眼向忠靖侯府马瑞处望去,灯影耀目,如是那威赫赫的爵禄高登,直叫底下人心生敬畏,却又拼了死,亦不能退了那膜拜之心,只想分得一点哪怕只得一点的奢靡垂怜。 夜寒风凉,容迎初拢一拢衣襟,缓步往前走。远远只见马氏一家其乐融融,马大人满脸宠溺,唐姨娘笑逐颜开,马灵语靠在亲娘怀中娇笑连连,不知人间愁滋味。 容迎初欷地注视着这一幕,徐徐道:“掌上明珠似的一个姑娘家,虽生为庶女,却比嫡女还要金贵。可这不一定是福气,女孩儿家真正的福气,是他日能觅得佳婿举案齐眉,翁姑宽和体贴;若嫁为人妇后,还能笑得如此开怀,方是真正的福气。”她轻轻一哂,笑得别具意味,“若是知道自家视若珍宝的女儿是他人谋算中物,稍有差池,女儿的终身幸福便毁于一旦……可会愿意拼尽全力应对变卦,甚至付出任何代价?” 秋白不免自觉挫败,怎么自己总是跟不上主子的思维呢,真是半点也猜不透主子意欲为何,亏自己前世还经历过不少办公室政治,关键时刻却搞不清楚重点在哪里,看来要在这高门大宅里混得开,还得跟着主子多学着点。 容迎初心中自有计较,暗自思量着,对秋白道:“你去盯着周元家的,有何异动,你便仔细记下,不必再叫我了,免得惹人注目。”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纵然羽翼未丰,要好生把握这当中的风吹草动,尚绰绰有余。 从从容容地返回到席位上,台上正唱着柯大老爷所点的《穆桂英挂帅》,英姿飒爽的旦角儿头压金冠,铁甲威武,唱念做打,字字铿锵。 台上粉墨登场,台下步步为营,不过都为极力演好一出戏罢了。 柯弘安已然不在座上,容迎初抬头看到自家相公正站定在不远处的一围席桌旁,向来吊儿郎当的他此时谈笑风生,只因他此时攀谈的对象正是威名远播的骠骑将军韦英,有意与他这位柯家嫡长子结亲的未来老丈人。 韦将军豪气万丈,站起身与柯弘安碰杯,一饮而尽,接着又爽快地再斟满一杯,拍着柯弘安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两人一同干了酒,相视而笑。 容迎初舀了一勺燕窝汤喝了,扬眸看向坐在韦将军身旁的女子背影,只依稀看到穿着宝蓝色素纹绣花袄的纤纤身姿,以及她发髻上那两朵鎏金掐丝点翠鲤鱼簪潋滟的流光。听侍候在她身后的婢女称呼她为“小姐”,便知她正是韦将军的独生女儿韦宛秋。 容迎初看着柯弘安对韦英那副殷勤的模样,口中的珍馐百味竟只觉寡淡,她垂眸看到汤水中自己脸庞的倒影,没有半点神采,也没有属于她这个身份应有的贵气,她需要咬紧牙关披荆斩棘地自寻出路,仅因为她卑贱的出身。 出身是她在这大宅中生存的负累,却也是可以为之一拼的缺口,这是一条注定只能向前不能后退的路,她不介意接受施舍,也不介意巧取豪夺,她可以孤注一掷,却不能一无所有。 你们既以践踏我为乐,他日我必定双倍奉还! 宴席持续了两三个时辰,柯老太太早已告了乏离席,陆续亦有人告辞而去,苗夫人和戚如南便开始安排散宴送客诸事。 马灵语随爹娘离去之前,特地来向容迎初告辞,笑吟吟道:“我们可说好了,来日必定得寻了由头碰面说说话儿!” 容迎初亦笑道:“一言为定。”她心里知道,这个碰面的机会将要来临了。 返回南院厢房时,已是午夜时分,容迎初却全无睡意。秋白在宴会上奔忙了一夜,虽觉疲惫,却因探知所得的事过于出乎意料,又心急想知主子的打算,便显得精神奕奕的,等静枫和亦绿伺候过容迎初净脸盥沐后,她小心地掩了门窗,方对主子道:“果不出奶奶所料,大太太后来还真的出手了。” 容迎初就着秋白的手脱下了外面的桃红撒花风毛缎袄,先不说话,只听秋白往下接着道:“二太太那一桌子还在看戏的时候,不知怎么,二太太突然吩咐了她房里的妈妈回西府里去取东西,周元家的也遣了小丫头去跟着,等那妈妈回来,手里拿着一个锦盒,不知里面是什么。那周元家的听了小丫头的话,脸上并不好看,急急地就去回大太太了。我原还犹豫着要不要跟过去看看,却又听到二太太跟旁边的妈妈说,稍后再去见一见唐姨娘,把这件东西交到唐姨娘手里,也算是定了。我听了那话,再想想周元家的反应,料也可知,那东西必是给马家小姐的定亲信物了。” 容迎初换了一袭家常的月白色绸缎长衣,不紧不慢地问道:“这定亲信物可是没能送出去?” 秋白连连点头道:“大太太显然是早有防备,周元家的这边才过去,不到一盏茶工夫,便有婆子来报二太太,说是西府里的几个管事妈妈不知道怎的竟闹起来了,这下正吵得厉害呢,一群人只嚷嚷着要到前院来找太太们评理,可真真不得了。二太太听了,也生怕事闹大了会失了颜面,便随那婆子回去了。这一去,直到席散了也还没回来,自然是被那边给绊住了。” 容迎初颔首,赞赏地望向秋白,拉她坐下来,和声道:“丫头,今晚辛苦你了,又要周全好三弟妹派下的活计,又要为我探听这些,更要小心掩饰不被察觉,你能做到可真是一点都不简单。” 秋白虽也不是第一次接受主子的表扬,可心里还是觉得受用,虽然没能跟上上级的思路,但毕竟还是超额完成了任务,怎么说自己也不算太菜了,辛苦也是值得的。兴奋之下又语出惊人道:“我看《无间道》多了,当然也就知道怎样当一个成功的卧底。” 容迎初自然是听不懂她的怪话,遂笑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在看佛经?好了,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我不明白你什么卧底不卧底的,但也该回去卧下休息了,明天还有要紧的事呢。” 秋白这才觉得确实是累了,便不再多说,告退出去了。容迎初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当中的头绪可真是纷乱,一不留神,就会错过最为关键的那一点。 这一夜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思绪万千,思量了许多可能的做法,却又一一推翻,直到天蒙蒙亮时,她方暗暗定下了念头,此举无疑是剑走偏锋,倘若刺中了要害,她便可一朝翻身,扭转局面,然而要是算错了这几人的心思,她便是满盘皆输,再无可转圜的余地,只能任由苗氏捏圆搓扁了。 她一生的命运输在爹爹那落魄的赌局之下,要想改变前路,只能由她自己豪赌一回,一局定输赢。 清晨时分,秋白和紫文几个如常进来为容迎初梳洗,一切完事后,容迎初对秋白和静枫几个道:“你们先出去,我和紫文说说话。” 秋白是有点意外的,但并没有过多迟疑,和静枫、亦绿收拾了东西便退了出去。 容迎初让紫文在自己跟前坐下,亲自为她倒了杯茶,紫文如今对她也算是较为顺从,眼见她如此,忙道:“大奶奶要是有何用得着紫文的地方,只管直说便是。” 容迎初看似不经意地道:“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不过是我进门时日不长,对府里一些事也不甚了了,心里有好些疑问,说穿了不过就是我闲下来了没事跟你叨叨几句,你若是知道,只管随便点拨我几句,要是不知道,也不打紧。” 紫文笑一笑道:“大奶奶有何疑问?紫文必定知无不言。” “昨夜各房人向大老爷祝寿时,二老爷因故不能回来,我眼瞅着老太太和大老爷脸色都不好,又听二太太讲的那些话,只觉得惊心。按说这是家府大宴,二太太如何会不顾大老爷的颜面呢?这当中可是有何缘故?” 紫文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想来这样的场面也是见多了,只平静道:“二老爷当年进士出身,本指望着大老爷代为上下打点,谋求在京中授官。后来不知道这当中出了何差错,此事竟然没成,大老爷许是一时公务繁忙,也没有及时告诉二老爷。隔了一段时日,等宜州上任的文书都下来了,二老爷才知道大老爷并没有帮他办成留京的事,自此两位老爷便生了嫌隙,东西两府间的来往也少了。” 容迎初恍然大悟道:“怪道二太太那样讲话,大老爷也只是忍着没有做声。” 紫文道:“这还不算什么。想当日二老爷知道要赴宜州上任后,在大老爷书房里吵得沸反盈天的,又砸了好些东西。想这二老爷性子素来是温温吞吞的,莫说是对老太太大老爷了,就是对下人,也从来不会说一句重话,那日竟然怒得失了方寸,我们看着也觉得心惊胆战。后来听大老爷的管事王洪说,大老爷半句也没有回应二老爷,就那样任由二老爷骂了,最后还是老太太亲自来劝,才把二老爷劝回去了,不然还不知道要闹到何等境地呢。” 容迎初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原来两房的老爷有这样深的恩怨,也难怪二太太对大太太说话冲撞了。” 紫文嘴角轻轻一垂,道:“二太太对大太太这样,却也不全是因为二老爷的事……”话至此处,她警觉地看了容迎初一眼,立时止了言语。 容迎初捕捉到了她的眼神,心知当中必另有隐情,又知紫文毕竟还是顾忌大太太的,也不便直接询问,只得迂回道:“大太太可真不愧为当家主母,虽然有二老爷不给大老爷面子在前,却也宽宏大度地请二太太在主位上落座,真真难得。” 紫文干笑一声,道:“大太太自然是宽宏大度,想大太太旧时还是姨娘的时候,就受过二太太不少闲气……”不觉中说漏了嘴,她又赶紧噤了声。 容迎初已然从中听到了想知道的,二太太和大太太结怨已深,不论是出于整房利益的冲突,还是妯娌间碰撞的斤斤计较,这东西二府的两位女主人必是势成水火了。 她心下有了底,知道紫文仍心存戒备,一时也勉强不得,也不打算再多问了,遂道:“外头早饭恐怕已经送到了,你先过去伺候大爷吧。” 待紫文走后,容迎初方把秋白叫进来。 其实当紫文掩上了房门与容迎初密谈的时候,秋白并未能放下心来,一直徘徊在廊下,就想着万一容迎初有需要,兴许会叫自己。 不得不承认,她心里更多的是不可名状的不舒服,经过了那么多事,原来主子还是有防着自己的地方,不是吗? 所以她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猜到容迎初的心思,这跟在前世时,无论怎么用心工作,上司还是不会百分百肯定自己是一样的。 她走进厢房,看到容迎初站起了身,该是想要出门去,便上前道:“奶奶先用过早饭再出去吧。” 容迎初看了她一眼,整一整身上的银红色妆花褙子,看似不经意地问道:“秋白,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秋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疑惑地“嗯”了一声。 “如果你是我,知道了大太太和二太太都想要跟马家定亲,你会如何自处?” 秋白怔了一怔,沉吟片刻后,边思量边回答道:“大太太对马家小姐是志在必得,虽然马家唐姨娘与二太太交好,可这门亲事毕竟还没有经过正经的礼数坐实,大太太很有可能会捷足先登。既然如此,我们何不给大太太送一个顺水人情,告诉大太太我们知道二太太的想法,我们愿意站在大太太这一边,以此在大太太跟前得一个好,日后在这府里的日子,指不定会好过些。” 容迎初静静听着,端详着秋白的脸庞,等她说完后,却略带一点无奈,苦笑着摇头道:“丫头,你果真是半点都不明白我的心。” 秋白心头一惊,愕然地望着容迎初。 容迎初避开了她的眼光,一边往外走,一边淡然道:“我用过早饭后就去拜会二太太,你随我一道去。” 秋白闻言,更觉迷惑,彻底弄不清主子葫芦里究竟要卖何药,一时益发觉得不是滋味。 容迎初前往西府求见二太太,通传的婆子进去半日,从旭日初升等至日上三竿,方慢吞吞出来回道:“二太太身上不适,待会喝过药便要歇下了,安大奶奶你还是先回吧。” 容迎初干等了这半日,因是心中有数也不恼,只安之若素道:“劳烦妈妈了。只不过还想辛苦妈妈替我传进去一句话,若是二太太听了仍是不方便见我,那我自会走了,从此不会再来烦扰二太太。”她说着,边往那婆子手里塞了银子,低低道,“请告诉二太太,语姐儿昨晚有话让我转告太太,让我务必把话带到。” 那婆子得了茶钱,便又依言进去了,过不多时,出来道:“二太太请安大奶奶进去说话。” 容迎初道了谢,定下心神跟着婆子往里走去。一路也无心留意西府的景致与东府有何不同,只反复在心里暗暗斟酌着说辞。 顺着回廊往前走,来到西府的正房,守在门前的小丫头看到婆子领了容迎初和秋白前来,神色有点不悦,用容迎初能听清的声音凑到婆子耳边道:“早就跟你说了太太精神不爽,你偏还起劲地为她通传,等会太太要责怪下来,我可不会替你说项。”那婆子只一副唯唯的样子,丝毫不敢辩驳。 容迎初垂下眼帘,只装作没有听到。秋白咬一咬牙,心揪得厉害。 那小丫头扫视了容迎初一眼,挑起了帘子道:“安大奶奶里面请吧。”又对秋白道,“这位姑娘在外面等着。” 容迎初不动声色地朝秋白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在外边等,然后径自走进了正厅里。 陶夫人正侧躺在铺着绛红金钱蟒洋缎的楠木贵妃榻上,榻前的梅花式洋漆小几上放着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若有似无地散发出淡淡的草药香气。榻旁侍立着三四个媳妇丫鬟,容神间都透着几分紧张,偌大屋子里全无半点人声,安静得让人心生不安。 容迎初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福一福身道:“迎初见过二太太,二太太万福。” 陶夫人一手撑着头,半眯着眼睛,面上不见波澜,开口便是单刀直入:“你和语姐儿什么交情?她能告诉你什么要紧的事,让你过来给我传话?” 容迎初无意隐瞒,如实道:“不瞒二太太,迎初和语姐儿相识于昨晚的夜宴,此前并没有任何交情。” 陶夫人睁圆了眼睛,冷冷地看向她,道:“那她让你传的话……” 容迎初平静道:“语姐儿并没有让我向二太太传话,是迎初为了要见二太太情急下撒了一个小小的谎。” 陶夫人脸上泛起了愠色:“你竟敢诳我?” 容迎初垂下头,道:“只因事关重大,若见不到二太太把实情告知,恐怕会误了二太太的要事。” 陶夫人不屑地打量着她,冷笑了一声,道:“安大奶奶容迎初,我知道你。你不要以为我镇日在西府里不出门,就不知道你们东府里的那些龌龊事!老太太找你回来原就是让你替安大爷守寡呢,不承想安大爷偏生活下来了,苗氏大好计谋全泡汤了,便把气往你身上撒。现下正四处为安大爷寻正房大奶奶呢,可不就是为了要把你撵出府去吗?你不好生躲在东府里自谋出路,倒跑来我这里添乱了?你少来跟我说什么要孝敬我的话,二房不稀罕长房那些虚文,更用不着你这个自身难保的小媳妇,没得丢人现眼,何苦来哉!” 陶氏句句毫不留情,说话间连眼神都带着入骨的鄙夷,这份鄙夷并非只冲着容迎初而来,更多的是出自对整个长房的怨恨。是,她有无尽的怨恨,只因前日收到自家老爷的信,信中除了对大老爷那明贺暗讽的“祝词”外,还有老爷要在宜州纳一房姨娘的告知! 按理老爷要纳妾室,她身为正室夫人是一声也吭不得的。可是老爷在前往宜州赴任前,与她堪称琴瑟和谐,鸾凤和鸣。这么多年来都只有她一位夫人,至后来因为感念自己的陪嫁丫头在身边甚为得力,方勉强将其纳为了姨娘,这也是唯一的姨娘,只是为了能长留在她身边继续伺候。 自老爷当初要独自赴宜州上任时起,她便开始担心,担心老爷只身在外得不到妥善的照顾,更担心老爷会在外遇到那别有居心的莺莺燕燕,老爷起始也是信誓旦旦的,向她言明“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方才打消了她欲跟随一同前往的心思。 如今竟收到老爷要纳妾的信,她悲愤之余,当即便将这份怨气转嫁到长房之上。若不是大老爷当初不肯为自家老爷打点留京的事,老爷岂会因为身边无人伺候而生纳妾之心? 这么一番尖酸刻薄的话劈头而来,容迎初也并非没有预料到,在长房里见过的听过的只有更不堪。因此,也不怎么上心,只是面沉如水道:“二太太教训得是。只是恳请二太太给迎初一个说话的机会,且听一听迎初要告知太太的话,再决定是否用得着迎初。” 陶夫人戾气毕现地瞪着容迎初,没好气道:“你们长房的人没一个安好心!我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话!”转向身旁的陈妈妈道,“给我送客!” “太太一心要为山二爷定一门好亲,如若亲事有变,耽误的不仅是山二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5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的大好姻缘,更是二房的莫大损失!”容迎初不顾陈妈妈和两名大丫鬟的相请送客,疾言说道。 陶夫人双目骤现凌厉之色,她的面相本就较显硬朗,如此怒色狰狞之下,更添了几分森然戾气,甚是慑人。她口中厉声道:“我早看出来,你此次前来不过是想攀附我!你是长房的弃媳,在我眼里更是一文不值!休想使这些鬼蜮伎俩迷惑我,再敢胡言乱语,不要怪我立马请出家法!” 容迎初毅然甩开陈妈妈拉她往外走的手,直勾勾地盯着陶夫人的眼睛道:“太太您百密一疏,有心要娶马家小姐为媳,为何不趁早遵了规矩,循了礼数,定下亲事,致令旁人有可乘之机?” 陶夫人霍然从榻上坐直了身子,指着容迎初道:“你说什么?” 容迎初敛一敛心神,沉着道:“殊不知有权决定马家小姐婚事的人,可不止唐姨娘一个!马家小姐如此贤良佳人,又何止太太一人视若珍宝?如若太太认为与唐姨娘达成了共识便可安枕无忧,未免过于大意!” 陶夫人却似不为所动,怒形于色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也不会相信你!陈妈妈、兰香,你们几个都是死人?由着她在这里放肆!” 屋子里一众下人眼见此状,早惊得面无人色,陈妈妈大气也不敢出,小声对容迎初道:“安大奶奶,你还是先回吧。” 容迎初道:“二太太不相信我不要紧,敢问太太昨夜可是因着几位妈妈的争执而返回府里?当时太太本想要做什么?为何偏偏在那个时候府里便出了事?相信太太自有论断!” 陶夫人心中一动,面上泛起一丝疑忌,稍稍沉默后随即扬声道:“怪道苗氏容不下你,我话已经撂在那儿了,你若真的聪明就该知道进退才是!”她抬手揉额,蹙眉道,“跟你讲话闹得我脑仁儿疼,快下去,再不要在我跟前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心里堵得慌!”陈妈妈忙命了丫头们为太太奉上药汤,几个大丫鬟急得拿眼睛瞪容迎初,都在暗恨这个没眼色的在这个时候来给太太添堵,太太心气不爽,待会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又得遭殃了。 容迎初心知此时陶夫人不能听进她的话,也不再坚持,先行退了出来。来到门外时,看到秋白一脸沉郁,想是听到了二太太所说的话。容迎初倒是从容依旧,没有在意门前小丫头那一脸的嫌恶,缓步往西府外走去。 秋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几番犹豫后,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奶奶,何必自取其辱呢?” 容迎初正低头掐指计算着什么,没有立即回应秋白的话,过了半晌,她方抬起头问秋白道:“我记得除了这几日赏下的一两银子,还剩下五两在匣子里,是吗?” 秋白听她这会子突然问起银两的事来,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讷讷回道:“奶奶把匣子里的十两银子赏给紫文的老子娘后,便剩下几百钱了,后来放了月钱六两,先是赏给高添寿家的五百钱,后来又赏给紫文和崔妈妈她们共七百钱,另还赏了大厨房陈瑞家的四百钱,现下约摸还剩下五两银子。” 容迎初点了点头,道:“回去算仔细了,我至少得拿出三两银子。” 秋白心里有无数疑惑,看容迎初一副另有盘算的样子,只强忍着没有追问。回到万熙苑后,容迎初也不等秋白动手,亲自取了匣子来看,细数下来果然剩下五两不到的银子,她又自顾地拿出了三两,指尖拨了一下匣子里那零零碎碎的一两多银子,她轻轻地皱了皱眉,没有再多想,把那三两银子揣在了身上。 秋白在旁边看着她的举动,静静道:“奶奶,现在离放月钱还有半月,这一两多银子可怎么过呢?” 容迎初侧头看向秋白,道:“这三两银子不花,咱们往后的日子也就过不下去了。” 秋白不无忧心道:“奶奶果真是想和二太太连成一线吗?可二太太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她根本不相信奶奶,你这样刻意去靠近她,只会让她更抗拒你。这事万一传到大太太耳里,恐怕结果会更不堪,奶奶真觉得这样做值得吗?” 容迎初嘴角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眼内并没有笑意,只蒙上一层淡淡的哀绝:“选择这条路,是因为我再也等不起。”她顿一顿,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道,“若你是大太太,这冷不丁听到我说知道了你要与马家联姻的事,你会怎么想?” 秋白暗暗细思了一遍,已然想到了要害之处,心不由一惊,随即而来的是无望的凉意。她们早已没有退路了吗? “即便二太太现时相信了我的话,愿意在此事上与我联手,可待成事以后,她眼里也未必会有我的功劳,她暂时压倒了大太太一回,可我仍然什么都不是。”前路举步维艰,她更要深思熟虑,“我去告诉二太太此事,并非要求她对我施予援手,我只不过是想交换,用她想要的,换我想要的。她既然不能马上就相信我,不碍事,我知道应该怎么做,正如你当日所说的,要得到,首先要付出,不是吗?” 秋白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不该在这个时候畏首畏尾。奶奶,只要是你的决定,我再不会多问一句。” 容迎初朝她坦然一笑,不再多说,快步往外走去。 来到长房嫡女柯菱芷的恰春苑,虽说柯菱芷是嫡小姐,可她性子一向宽和温婉,鲜有端着小姐架子对下人们立规矩,因此容迎初到来也无须像到几位太太奶奶处那般繁复通传,直接进了院子,穿过穿堂来到里间,只见柯菱芷穿着家常的秋香色轻绢衣裙,头上松松地挽着垂髻,正伏在花梨木嵌大理石桌上对着花样子挑彩线呢。 容迎初绽出一抹可心的笑容来,婉声唤道:“四姑娘安好。” 柯菱芷抬头看到她,不由一丝惊喜,忙起身笑着迎上前道:“大嫂来了,快里边请。”又回头吩咐丫鬟问兰倒茶去。容迎初笑道:“四姑娘就别忙了,我不过就是想找你说说话儿。” 姑嫂二人齐齐在桌旁坐下了,容迎初看了一眼桌上手描的刺绣花样子,笑道:“四姑娘好手艺,这喜鹊登梅的花样,倒像是昭示姑娘喜事临门了!” 柯菱芷脸上一红,羞怯地嗔道:“嫂子笑话芷儿呢。” 容迎初笑盈盈道:“哪里就是笑话呢,若论喜事,姑娘原也该是时候了。” 柯菱芷赧然一笑,想起了什么,又道:“昨夜的事,还没来得及谢大嫂。” 容迎初接过了问兰奉上的茶盅,道:“替小姑子分一点忧,原是我这个做嫂子的分内事,若是能帮上姑娘的忙,那也是应该的,再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姑娘又何必这般见外。” 柯菱芷心内对她更添了几分感戴,道:“嫂子贤惠,关怀芷儿,是芷儿的福气。” 容迎初啜了一口茶,清芬茶香在口中弥漫开来。也是时候说正事了,她放下茶盅,依然含笑道:“昨晚我和语姐儿说了好一阵子话,觉得跟她甚是投契,竟是相逢恨晚了。有句话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咱们仨性情相近,所以才如此投缘。昨夜席散时,语姐儿来跟我说必定得寻个由头,咱们要聚一聚,我想着打铁趁热,现下正是兰花开的时节,我寻思着不如咱们姑嫂二人联名给语姐儿送去一盆兰花,然后咱们仨正好趁机聚在一块,美其名曰赏兰小宴,姑娘你觉得可好?” 柯菱芷闻言,眼前一亮,笑道:“这主意倒好!我原也是想着要去找语儿说话呢,如今正是个好机会。”她想一想,道,“不过大嫂咱们可以不必另给语儿送去兰花,因为马家早年开了后院的土地种了好些花草。我前年去看过,冬令的花卉也有不少,咱们过去只要给语儿一个帖子,只说是赏花怡情小聚便好。” 容迎初本想着要在这上面花费些银子,如今听柯菱芷这么说,心里略微松了一松,遂笑道:“如此甚好,那咱们事不宜迟,现下便写帖子给语姐儿送去,看她何时得了闲,咱们便过去登门拜访。” 柯菱芷连连点头,命问兰取来笔墨纸砚,当即写下了拜聚的帖子。容迎初看着她娟秀的小楷,心内微微一紧,只要迈出了这一步,一切便离希冀的更近了。 借着柯菱芷的名目前往马家,是她的权宜之计,她的目的能否达成,只看这一着了。 第四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 拜帖送出后,至未时柯菱芷便收到了马灵语的回帖,帖上书:正是初兰绽放时,金兰情聚心心念,明日午时,语儿于马府雨花筑设宴恭候,另祝芷儿及安大奶奶安好。 容迎初得到柯菱芷明日赴马家的告知后,方放下心来。一日过去不提。 至翌日的巳时,柯菱芷命管事妈妈为她和容迎初准备了出门的轿,与容迎初在大门前会合。 今日前往马家,容迎初特地注意了穿着,姐妹间家常的小宴,她选了一身烟霞银罗花对襟长衣,光洁的堕马髻上斜簪一支素色珠钗,简素中透着几分端庄。 柯菱芷则上穿柳黄|色苏绣月华锦衫并紫绡翠纹裙,发髻上除却一枚镶玛瑙银簪外,另点缀了几点粉白色宝蓝点翠珠花,益发显得清丽柔婉。 两位小姐奶奶分别上了轿后,小厮们领了轿夫出了大门,一行往马家而去。 一时来至马府,已近午时,容迎初和柯菱芷刚下轿,马府门前便有管事的媳妇和丫头出来迎接,绕过大院,放眼正院内崇阁巍峨,琳宫合抱,与柯府的轩华富丽不相上下。 容迎初和柯菱芷二人随着一众媳妇丫头往前走,长长复道萦纡,所到之处皆是玉栏绕砌,雕梁画栋,尽显公侯府邸之非凡气派。 行不多远,便到达马灵语设宴所在的雨花筑,进到院门便闻得花香扑鼻,放眼粉墙环护,满园姹紫嫣红,繁花似锦,竟无半点初冬的萧索颓败。 马灵语看到她们来了,欢喜地迎上前来道:“你们来得正好,我命人做了一桌子的花膳,这才上桌呢,你们赶紧来尝尝。”边说着,边拉了她们往里走,这花宴设在游廊内,果然摆了一桌香喷喷的各色花食。 娇媚争艳的花丛旁,她们三人言笑晏晏,耳鬓厮磨。赏花悦目,周遭是芬芳萦绕;品花清新,口中是齿颊留香。 一席花宴用毕,容迎初用丝帕拭着唇角,一面道:“语姐儿,今日我和四姑娘到贵府来,也应该前去向唐夫人问一声安才好。”她称呼唐姨娘为夫人,也是为显出对唐氏和马灵语的尊重。 柯菱芷闻言亦觉得依礼数合该如此,马灵语当即命人去向唐姨娘通传。过了一会儿,便有管事妈妈来说唐姨娘请柯府的两位小姐奶奶过去。 如此马灵语便带容迎初和柯菱芷二人前往唐姨娘所在的翠拢阁。她们三人一走进里间,马灵语便疾步来到唐姨娘跟前,甜声道:“娘,你可尝了我准备的花粥?芷儿和安大奶奶吃了都觉得很好呢!” 唐姨娘眉眼含笑地望着女儿,道:“尝过了,好是好,不过芷姐儿和你安大嫂子都在,你这咋咋呼呼的性子还是不改,你瞧人家芷姐儿多娴静大方。” 柯菱芷本来看着她们母女融洽,想起了自己幼年亡母的身世,不由心酸。此时听到唐姨娘称赞自己,又有点不好意思,只微笑着垂下头没有做声。 容迎初走上前一步,笑道:“语姐儿宜喜宜嗔,倒也是真性情,和我们四姑娘一样,都是极招人疼的。” 唐姨娘目光落在她身上,客气道:“安大奶奶可真会说话。” 容迎初心知是时候走下一步了,遂道:“正正是因为语姐儿太招人喜爱了,所以有些事,我觉得必须告知夫人。” 唐姨娘略觉意外,只看着她没有马上回应,倒是挑起了马灵语的好奇心,禁不住问她道:“究竟是何事?” 容迎初笑了一笑,意味深长地看向唐姨娘,道:“事关重大,不知夫人可愿意一听?语姐儿你也不必着急,此事与你有关,但我想先让夫人知道,让夫人有了定夺后,再告诉语姐儿不迟。” 唐姨娘更觉得始料未及,想了想后,对女儿道:“既然如此,那语儿你先带芷姐儿到外堂去,尝一尝我让小厨房做的藕粉桂花糖糕吧。” 马灵语只得依了,拉了柯菱芷的手离开了内厅。 唐姨娘在厅内主位上坐下,对仍站在原地的容迎初道:“安大奶奶请坐下说话吧。” 容迎初便在她下首的楠木圈椅上落座,道:“迎初想问夫人一句话,请恕迎初冒昧,夫人可是有意与我们柯家二房联姻?” 唐姨娘怔了一怔,眼光在她的脸庞上直打转,迟疑片刻,方回道:“确是如此。安大奶奶究竟想说什么?” 容迎初面上泛起了一抹忧色,道:“我毕竟是柯家长房之媳,此事原也不该由我来向夫人透露。我与语姐儿虽是相交尚浅,但却是一见如故。我入柯家门时日不长,但也听闻二房山二爷为人敦厚,又胸有千壑,二房所属的田地铺子几乎全由他掌管打点,二太太又心疼语姐儿,若是语姐儿下嫁山二爷,那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可是我却在日前得知,语姐儿伶俐乖巧,不仅深得二太太喜爱,更得了大太太的青睐。论理语姐儿这样的好女孩儿家,求亲的人趋之若鹜也是正常。可是,夫人心里早已有了属意,如此一来,恐怕就成了为难之事了。” 唐姨娘闻言惊诧不已,忙追问道:“你是说苗夫人也对我家语儿有心?” 容迎初点了点头,道:“而且,据我所知,大太太对语姐儿已不仅是有心这般简单,大太太一心想为我们靖五爷物色正室夫人,在大太太眼里,语姐儿是上佳的人选。” 唐姨娘听到她说“靖五爷”,脑中迅速与印象中的柯家五爷对应起来,莫非就是那日在柯家大宴上由着房里人无理争执的纨绔子弟?思及此,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道:“我依稀记得,柯家长房里有一位爷,正室未娶,便已纳了姨娘,生了庶女的,这位该不会就是靖五爷吧?” 容迎初恰到好处地无奈苦笑起来,轻轻地点一点头。 唐姨娘倒抽了一口冷气,旋即坚定道:“任凭她打的什么主意,我语儿断断不能许给这样的人家!她有心归她有心,我这里是决不会答应的。她若真让人来提亲,我必会回绝了。” 容迎初愁眉不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若只是这般简单,我今日也不会想方设法地前来拜访,就为把此事告知夫人。”她抬眼担忧地看着唐姨娘,“大太太对这门亲事,可谓志在必得,她知道夫人与二太太交情匪浅,想必夫人是会答应二太太的提亲,所以……”她停一停,再道,“大太太是想绕开夫人,直接向马大太太提亲。” 唐姨娘愕住了,面上笼上了一层浓不可化的阴翳。片刻后,她的语气中满是不忿:“亏我一直人前人后地称赞苗氏处事温恭得体,她竟想给我来这一套!绕过我直接找大姊提亲,就是要昭告我只是个侧室,没有权力决定儿女的亲事。她倒不想想,她自个儿是什么出身?”她冷笑了一声,又盯着容迎初,生出了几分怀疑,“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苗氏知道你今日来马家吗?” 容迎初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脸上适时地浮起了几分凄然,戚戚道:“也许夫人并不知道迎初在府内的境况,迎初是柯家的冲喜媳妇,空有大奶奶的名分,却不得大太太的欢心。平日里大太太也鲜有理会迎初,更不会告诉迎初这样要紧的事,这些话,我也是前夜大宴上,到后院去理妆时无意听到的,当时我心慌得紧,想着像语姐儿那般的佳人儿,如果真进了靖五爷的门,那可真是……我思来想去,觉得如若不把此事告知夫人,很有可能就此误了语姐儿的终身,我岂不成了罪人了?横竖大太太是不待见迎初,那我也拼了,今日寻了由头便和四姑娘一起过来,料想大太太纵然知道,也不会想到迎初晓得了她的打算。” 唐姨娘轻轻叹息,着实地带了几分感激:“难为你了,如此我真该谢你才是。” 容迎初却摇了摇头,道:“夫人言谢尚早,请夫人往细里想想,此事纵然夫人是知道底里了,可又能怎么办呢?即便夫人现下就提前与二太太过定亲的礼数,可总也要先经过马大太太和马大人这边,恐怕大太太也有所动静了,她要是向马大太太提了亲,必是有备而来,马大太太没准就被说动了也未可知。届时再要说服他们选择柯家二房,恐怕要多费夫人不少心力。” 唐姨娘看她一门心思是要帮着自己的,毕竟也是经过起落高低的人,怎会想不到利益往来的理?听这容氏这般说来,想必是有一定的把握帮她解决此困局的,只不知对方想要的是什么,语儿终身归宿这么大的事,恐怕对方要求自己给的也不会是小利小惠吧。她想了想,道:“你说得在理。依你看,该要如何方为妥当?” 容迎初静静地注视着唐姨娘,目内竟慢慢地充盈了泪光,语意也带了哽咽:“不怕夫人笑话,自那日在夜宴上看到夫人,迎初真的很是吃惊,夫人竟这么像……这么像……”她说着,泪水缓缓地淌落下来,“但求夫人莫要怪罪,我是觉得夫人很像我娘,迎初自嫁入柯家后,便再没能与娘见上一面,在柯家的日子,每日尝尽人情冷暖……每到伤心之时,就会想起亲娘,我见到夫人,竟如再见到我娘,我心里就在奢望着,要是我也能像语姐儿一样,时时能有亲娘在身边疼爱,那才是迎初的福气。” 唐姨娘看她如此情状,暗暗揣测着她的用意,道:“可怜见的,如果你愿意,这日后可以多到我们府里来散一散心,找我或者跟语儿说说话儿。” 容迎初拭着泪水,道:“谢过夫人怜恤。若是语姐儿下嫁了山二爷,那迎初也算在柯府里有一位亲人了,总算是有一个依傍。所以,迎初为自己也好,为语姐儿也好,早在昨日便想出了一个对策,只要夫人愿意采纳迎初的主意,语姐儿的婚事,应有转圜之机。” 唐姨娘心急问道:“你究竟有何对策?” 容迎初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此次前来的目的已然达成,话至此也差不多了,再说下去只会功亏一篑,便从座上站了起来,欠一欠身道:“此事是否能万无一失,我还需要回去和二太太从长计议,只求夫人及早与二太太通一通气,趁早商定应变的时机。” 唐姨娘听她这么说,也不便再追问,只得起身相送:“我晓得了,此番有劳你费心。” 二人一起出了正厅,走到外堂,马灵语看到容迎初出来,忙招手道:“快来尝尝这桂花糕,清甜而不腻,芷儿也喜欢得紧。” 容迎初着意地用丝帕拭了一下眼角,强笑着应了一声。马灵语果然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忙放下了象牙箸走到她跟前,道:“安大奶奶眼睛怎么这样红?娘,刚才你们都说了什么?” 唐姨娘稍有迟疑,容迎初便开口道:“没有什么,只是刚才夫人对迎初关怀备至,迎初一时感怀身世,忍不住就……实在是失礼了。” 唐姨娘听过容迎初的话后,心内一时千头万绪的,正需要消化的余地,此时客人还在,也不好马上跟女儿说什么,因此也不再逗留,跟容迎初和柯菱芷道了一声后,便带了心腹管事媳妇离开了。 容迎初在马灵语身旁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的一碟桂花糕,又作出了一副悲从中来的神情,眼泛泪光泫然欲泣。 柯菱芷见状,轻轻唤道:“嫂子?” 容迎初挤出笑容来,摇头道:“瞧我这不中用的,就是看着语姐儿和你,像是看到了自家的亲妹妹一样。我倒真的是有一个亲妹妹,可自入了柯家门,就再没有了相见的机会。刚才夫人跟我说话,我看着夫人,觉得夫人慈蔼亲切,就像是迎初的母亲一样……今日这一聚,真真是让我觉得像是与亲人重逢一般……”语未尽,泪水便又潸然而下了。 柯菱芷听她这么一说,一时也有点感触,只握住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马灵语赶紧拿了丝帕为容迎初擦去泪水,道:“不瞒你说,前夜我在柯家遇到你,也觉得你很亲切。我只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心里一直想要是能有一个姐姐该有多好!要不这样,我从此就喊你姐姐,你也喊我妹妹,这样我也有姐姐,你也就有妹妹了,你说好不好?” 容迎初受宠若惊地一怔,道:“语姐儿不嫌弃我?” 马灵语不以为意道:“何来的嫌弃?我与人相交从来不论出身,若是那话不投机的,就是贵为公主万金我也不愿理会;只有志趣相投的,彼此以诚相待,我才觉得难得。” 容迎初感动不已,道:“难得语姐儿这般诚意待我。我要是能有你这样一位至真至善的妹子,那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若是……”她轻轻一叹,似有万般遗憾。 马灵语是真心实意地要把她当做姐姐,看她情绪如此低落,忙关切地问道:“既然如此,姐姐还有何为难之处?” 容迎初看了一直沉默的柯菱芷一眼,苦笑道:“若我能有一个好出身,那此时必定会与语姐儿结义金兰。可四姑娘该很清楚我在柯府的境遇,我如此卑微的一个人,要是与语姐儿这样的高门千金结为姐妹,只怕会辱没了语姐儿的身份。” 马灵语爽朗一笑,道:“我以为你担心什么,我并不看重这些!” “语姐儿不看重,可是令堂令尊呢?”容迎初一步一步地将马灵语引到自己早有准备的埋伏中。她戚然地注视着马灵语,继续道:“能不能认我做姐姐,语姐儿还该去问夫人准不准,方为妥当。” 柯菱芷抬一抬眼帘,抿着唇继续默不做声。 马灵语想了想,觉得这也不算什么大事,跟母亲说一下倒也无妨,便点了点头,笑道:“我等一下便会跟娘说,想必娘也不会介意的。” 容迎初方安下心来,略略止了泪水。三人又絮絮闲话了约半炷香的工夫,容迎初和柯菱芷看时候不早了,便向马灵语告辞离去。 姑嫂二人返回到柯府时,容迎初来到柯菱芷身边,微笑着正要道别,柯菱芷却出其不意地拉住了她的手,凑近她耳边轻声道:“我丝毫不觉得嫂子卑微。”语毕,不待她反应过来,便松开了手,转身走开了。 容迎初微有怔忡,旋即平静了下来,淡笑着目送柯菱芷的背影。 该做的以及能做的,容迎初都已经想方设法地进行了,接下来只能是听天由命,端看老天爷是否愿意垂怜于她,让她得以就此为自己开辟出一条康庄大道。 自马家回来后的辰光,即使只过了一日,都觉得如度三秋。每时每刻,容迎初都有种如火上灼烧的难耐不安之感,整颗心都充斥着焦急和忧惶,可是她什么都不能再说,什么都不能再做,她唯一可以为之的,便是在心烦意乱的时刻,穿了丝线漫无目的地绣出各种花样,又在心急得无以释放之时,一手狠狠将绣品剪成零落的碎片。 秋白在旁默默地陪伴着她,在她身边帮她收拾桌上的凌乱,清扫满地的破碎。从来没有见过主子因为焦急而失了冷静,她极力压抑自己心绪的隐忍,更让人心悸。 这样的煎熬持续到第二日的晌午时分,直至崔妈妈在门前通传道:“大奶奶,西府的陈妈妈前来求见奶奶。”容迎初闻声,方打起了精神,忙对镜整了整仪容,方命崔妈妈把陈妈妈请了进来。 “二太太听闻大奶奶刺绣功夫很好,想请大奶奶过去,看能不能帮衬着做点绣活。”陈妈妈的语气平板中带一点居高临下,想来必是二太太的授意。 可这已经不重要,她半点都不在乎。容迎初紧绷的神经微微地松弛开来,含笑道:“我这就过去。” 再次来到西府中,陶夫人这次在内堂见她,身侧只留了心腹的陈妈妈和兰香二人伺候,又掩了门窗,命了贴身的几个大丫鬟在门外守着。 陶夫人坐在南窗下的炕上,伏在炕桌上由兰香拿着美人拳捶腿,看了一眼垂眉敛目站在跟前的容迎初,淡淡道:“你坐吧。” 容迎初深深地欠一欠身道了谢,方在下首坐了下来。 陶夫人揣测地端详着她,道:“你去过马家?” 容迎初心知该是唐姨娘给陶夫人来了信,便益发显出了诚恳来:“是。因为迎初关心的不仅是二太太这门亲事的成与不成,更是语姐儿的终身幸福。” 在唐姨娘派了人前来送信的时候,陶夫人方相信容迎初所说的都是实话。而足以让容氏不惜代价地四处奔走,显见容氏是有心要帮助他们两家成事,并非单纯只想讨好自己,而唐姨娘的意思,便是让自己好生探一探容氏,看她究竟有什么万全的对策,以及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想要什么。 陶夫人想一想,说了实话:“那日你跟我说的,我找了那几个值夜的媳妇来问清了。她们一开始都是相安无事的,后来东府的一个老货过来送什么宴上的炖汤,说是看到几个媳妇偷着打牌,那几个媳妇为了撇清自己,都往对方身上推,方才起的争执。” 容迎初闻言,眼前一亮,道:“二太太您终于相信迎初了?” 陶夫人牵动了一下嘴角,不置可否,只道:“说说看吧,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容迎初歉然一笑,道:“二太太言重了,迎初的不过是一点痴想愚见罢了,哪里就能左右两位夫人的主意呢,只是说出来而已,全凭两位夫人定夺。若是觉得行不通,也请太太莫要见笑才是。” 陶夫人皱一皱眉,道:“你有话直说便是。” “原也是该对太太直言才是,不管太太怎么想,迎初此时是一心向着太太的,想的做的都是为了太太,也不会向太太要求什么回报,迎初此次这样做,也并非是想着要太太给什么,但也不瞒太太说,迎初确实也是有一点私心。” 陶夫人听着她这番话,知道她是不会在自己作出承诺之前说出她的主意的,遂沉住了气,听她继续说下去。 容迎初又道:“迎初和语姐儿虽然是初相识,可却甚为投缘,语姐儿更有意想认我做姐姐。迎初这点私心,就是想日后在府里有语姐儿这样一位好妹妹互为依傍,我此番为了语姐儿,也必定会赴汤蹈火,拼尽全力,如若……”她觑了陶夫人一眼,续道,“如若太太愿意在唐夫人跟前替迎初游说几句,让唐夫人真真正正地接纳我为语姐儿的姐姐,如此,迎初今生对太太是生死衔恩,甘愿从此听凭太太差遣。” 陶夫人觉得她还有另一重意思并没有说出来,犹疑道:“成为语姐儿的姐姐?” 容迎初点了点头,略压低了声音,却又甚为清晰地道出了她的最终所想:“要是唐夫人愿意收迎初为义女,那迎初便是语姐儿名副其实的姐姐了。” 陶夫人这时觉得容氏确实是个很有城府的主儿,所走的每一步都是经过算计的,一步也不差。这样的人,主意是很大的,她既说她有妥当的对策促成语姐儿和山儿这门亲事,又笃定地提出了她的条件,恐怕当真是极有把握的。 要不要答应她?陶夫人有一刻的迟疑。 游说唐姨娘,其实不过是举手之劳,相对于山儿的婚事,以及与马家联姻后,老爷有调返京都的机会来说,当真不过是大巫见小巫。 容迎初不再说话,二太太需要考虑,她亦需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这连日来的苦心筹谋,为的就是这一刻。 这样的两相沉默,不过是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却叫人如坐针毡。 陶夫人抬手扶在鬓角处,轻轻地揉着脑门,眯眼望着面上不见波澜的容迎初,少顷,方道:“这个并非小事,于马柯两家来说,都有莫大的干系。我并非不可以替你游说,只不过你该知道,我需要等山儿的亲事定下后,才能在唐夫人跟前说上话。” 容迎初追问道:“如若山二爷和语姐儿的婚事定下,太太可是愿意替迎初在唐夫人面前说项,直至唐夫人答应?” 陶夫人知道她是不会接受自己含糊其辞的,只得道:“只要你当真助我事成了,我必会帮你这一次。” 容迎初暗里松了一口气,起身朝陶夫人深深拜了下去,道:“太太之恩德,迎初此生铭记。” 陶夫人摆了摆手,道:“你只快告诉我,究竟有何法子?” 容迎初来到她的炕沿边坐下,凑近她低低地说了,如此这般一席话下来,陶夫人眉头皱起又舒开,眼内一时满是怀疑,一时又精光闪烁。末了,她将信将疑地看着容迎初道:“听着倒是值得一试,可这能不能万无一失?要还是出了岔子可怎生是好?” 容迎初从容地微笑着,道:“我不敢说这个法子是天衣无缝的,可是我能保证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会替太太打点周全,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陶夫人这才放下心来,难得亲近地拍了拍她的手,道:“这一回我全信你了。” 此次献计后的第三日,容迎初便从柯菱芷的口中得知,马灵语在前日便病倒了,竟是非常古怪的病,接连请了三四位大夫,喝了好几服药都不济事,还越发严重起来,终日躺在床上,混混沌沌的,也见不得光,遇光便浑身发抖;除了唐姨娘外,其余人等都不能靠近,要有不知道的下人走近伺候,她便整个儿魇住了一般哭个不停,所以病后均是唐姨娘一人照顾她。 马家小姐这病情传出,苗夫人原本想要到马大太太跟前提亲的打算也搁置了。唐姨娘一直在府里留心着大姊那边的动静,苗夫人果然没有托人上门来提亲,松一口气之余,又想到陶夫人所说的第二着,打铁趁热,还是赶紧进行为妙,免得夜长梦多。 马灵语病后的第五日,陶夫人又将容迎初召到西府,道:“我们都按你说的做了,今日唐夫人便让我送了山儿的生辰八字过去,让那道婆给算一算可是能替语姐儿消了灾难。” 容迎初闻言,脸色一变,顿足道:“大事不好!太太,你们为何不按照迎初说的,先不要急着找来道婆替语姐儿驱邪,语姐儿的病要拖,至少得拖半月以上,如今才五天,这可是大大不妙啊!” 陶夫人不以为然道:“我倒是赞同唐夫人的意思,此事已经在进行了,语姐儿的病情也传了出去,该及早将那以八字相融以抵语姐儿之病灾的说法透出来,这样也能早早把山儿的事给定下来,免得节外生枝。” 容迎初满脸忧虑地摇了摇头,道:“太太,迎初能想到此法,也是因着迎初当日便是这样进了柯家的门,但太太您可知道,当日老太太一开始也并非只属意迎初,安大爷那样凶险的病情,老太太唯恐有闪失,可是费了多少心力去挑选能为大爷增福的人家?难不成老太太就不急吗?可是急归急,总也要选着真正合适的方才使得。唐夫人那样心疼语姐儿,要是语姐儿病好了,那位结亲的人便是语姐儿一生的归宿,如今夫人在这么短的时日内便定下了山二爷,此事传出去,听在有心人耳里,能不从中看出破绽来吗?”她蹙眉叹道,“大太太是何其有心思的一个人啊!” 陶夫人听她这么一说,不免也觉得此事是操之过急了些,不由生出了几分担忧,道:“可唐夫人已经把山儿的八字与语姐儿的相融的事告诉了马大太太,只有自家人知道,这该不要紧吧?” 容迎初眉眼间忧思却不散,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既已发了,只能希望这风声不要走得太快便好。” “那为今之计,我只能加紧与语姐儿定亲之事了。”陶夫人心下暗自筹算着。 容迎初仍止不住叹气,道:“我会想法子替你们打听一下大太太的动静,如今只愿一切都只是我杞人忧天。” 然而很快容迎初便失望了,与其说这一切并非她杞人忧天,不如说是她对苗氏的精明太过清楚了。 这一日她选了苗氏外出到灵若寺祈福的当儿,前往锦和苑中见戚如南,进到内厅时,戚如南正站在书桌前折起一张绯红的纸笺,抬头看到她进来,戚如南脸上微微一阵不自然。 容迎初将她这个神情收于眼底,面上只作不知,微笑着问好,眼光不由落在了她手中的红色纸笺上。 戚如南一时不好显得太过闪缩,只得将纸笺放于桌旁,迎上前来道:“总是要大嫂来看如南,如南可真是过意不去,我原还想着今日要到大嫂院子里去一趟呢。” 容迎初笑着和她一起在八仙桌旁坐了下来,等新之来奉过茶后,道:“这妯娌间相互来往哪里分什么你来还是我来呢,弟妹快别再说这见外的话了。”接着半带随意地问道,“听闻今日大太太一早便到灵若寺去了,可见太太的虔诚之心,为何弟妹今日不跟太太一块出去?” 戚如南心中有事,只得勉强一笑,道:“忠靖侯府的大小姐语姐儿近来得了个怪病,太太向来视这位语姐儿为世侄女,今日是特意到灵若寺去,就为了给语姐儿祈福。太太心系语姐儿,还想请了寺里的师太到马家去为语姐儿诵经消业,又让我今日另请一位大夫,好让太太明日一并带到马家去为语姐儿诊视呢,我待会还要去请咱们家那位擅长调理疑难杂症的郑大夫,让他明日过来跟太太到马家去。” 容迎初心头一紧,垂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袂,面上依旧闲闲笑道:“太太当真是宅心仁厚。这样说来,太太必是明日一早便到忠靖侯府去吧?不知弟妹可要同去,我还想明日找弟妹看一看我新绣的荷包花样呢。” 戚如南道:“估摸着太太明日早上便出门了,我这边还有些事要料理……”说到这里,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小心地觑了容迎初一眼,“恐怕是不会跟太太出去了。” 容迎初心里正为苗氏要到马家去的事焦急,这边又察觉到戚如南神情有异,只不知当中有何缘故,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语姐儿之事,一时也不欲在此逗留,正要起身告辞之际,戚如南的大丫鬟雪柳自门外进来,道:“奶奶,何冲家的来问,聘礼单子上写的是白玉杯四只,可库房里只有翡翠玉杯三只……” 戚如南急忙对雪柳瞪一瞪眼,雪柳方注意到容迎初也在,忙讪讪地噤了声。 容迎初听得雪柳的话,并没有马上回过味来,当转头看到戚如南为难的神色时,猛地明白过来,雪柳所说的,该不会就是给韦将军家的聘礼吧? 霎时整颗心如坠寒冰之中,随之袭来的,是一股几乎叫人无地自容的难堪及尴尬,在她抱着一线希望企图扭转局面之时,那样的猝不及防,那样的讽刺而又不可逆转。 戚如南显然是发现了她容神间的异样,一边挥手示意雪柳退下,一边轻声对她道:“大嫂,切莫为此伤神。” 到了如斯田地,可以给予容氏的,不过就是一句空洞而虚无的劝慰罢了。 容迎初低头沉默良久,沉沉道:“已经要过大礼了吗?” 戚如南这段时日一直在心里为难,婆婆要与韦将军家联姻已是决意。那韦将军是个鳏夫,女儿的亲事也就全凭他做主了,自上次韦将军来过柯家大宴后,他对大伯可谓是相当欣赏,一心要将爱女许配给大伯,丝毫也不介意大伯房里是否有了人。婆婆以赶在吉日成婚为名,与韦将军达成了共识,两家早早过了托媒、合肖、定亲、择吉这几重礼数,如今双方只要过了大礼,便只等吉日正式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6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吉日正式拜堂成亲了。 这些事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向容氏言语一声,虽然已经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但至少可让容氏心中有数,总不至于被蒙在鼓里。 因此刚才在誊清聘礼单子时,看到容氏到来,她就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对容氏说出此事,生怕会伤了这可怜人的心。不承想雪柳却一时大意透露出来,虽说突然,倒也化解了她难以启齿的矛盾。 此时听到容氏的问话,她心里也替对方感到难过,于是握住了容氏的手,和声道:“大嫂对大伯有守福之恩,大伯必定不会薄待大嫂,只要大伯心里有大嫂……一切都不必太在意。” 容迎初心里暗暗冷笑了一声,戚氏所说未尝没有道理,原也该是如此,可这样的话,仅适合用来宽慰卑微侧室的心。柯弘安心里有没有她,对于此时她的境地来说,半点帮助也无,她需要的是一个堂堂正正的正室名分,她需要的是整个家族对她这个长媳的认可,她需要的是尊重。 唯其如此,她才更不能就此软弱下来,任凭这些人摆布。 她淡淡一笑,以谦卑的姿态回应戚如南道:“弟妹所言极是,无论发生怎样的变故,我还是大爷的房里人,只要还能留在大爷身边伺候,我便于愿足矣。” 戚如南怜悯地注视着她,道:“我也要对大嫂说一句话,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心目中的大嫂。”她顿一顿,更加了几分坚定,“没有人可以取代。” 容迎初显出一丝动容来,站起身道:“多谢弟妹待迎初如此亲厚。”然后也不再多说什么,告辞离去,戚如南也不便相留,亲自送了她出去。 一路走出锦和苑,才知天边乌云压顶,灰沉沉的一大片,恍若此时积压于心头的千斤重担。已近申时三刻,天色黯沉,一日当中最为晦暗的日光于风雨来临的前夕,苟延残喘地笼罩于天地间。 出了锦和苑的大门,迎面一阵阴凉的风,容迎初打了个寒战,四面楚歌般的哀凉无望噬心地涌上了胸中。她极力稳定下紊乱的思绪,此时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更不是自怜自艾的时刻。 穷途末路,既然已经是末路,她没有办法不打落牙齿和血吞,坚持着走下去。 她凝一凝神,便往西府而去,事已至此,已是刻不容缓。 对陶夫人说出苗氏的打算后,陶夫人险些就要咬碎一口银牙,冷森森地拉长了面孔,一双眼睛就像要迸出火来,恨声道:“苗氏贱蹄子下作!语姐儿和我山儿八字相合之事早就宣扬开去,她偏还要从中作梗,明着要跟我过不去了!也不想想下人生的孩子也是副贱相,般配得起人家公侯家的千金么!” 此时窗外传来了淅沥沥的雨声,天色愈暗,夜幕即将降临了。雨水簌簌落下,愈见得增大了雨势。 容迎初转头凝望着窗外那若隐若现的雨珠,喃喃道:“为今之计,只能是放手一拼了。” 陶夫人闻言,怒形于色地瞪向她,道:“你当日答应过我什么?你说过无论出了什么岔子,都会替我摆平!你如今拿什么来摆平?你不是夸口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吗?你倒是说话呀!” 容迎初在她的翻脸相逼面前只一派沉静,淡然道:“请太太为我派出一顶轿子,我这就到马家去一趟。” 陶夫人意外地看着她,刚想说什么,她又道:“事不宜迟,我只能亲自跑这一遭,把此事告知唐夫人,让她们好生准备应对方为上策。” 陶夫人心下怒意虽未消,可也深知此际并非意气用事之时,眼下也只能由着容氏去打点了,端看她有没有这个力挽狂澜的能耐。全然不自愧是自己操之过急方会有此纰漏。 遂依了容迎初之意,派了自己日常外出所用的轿并几个脚程利落的轿夫,在风雨交加的傍晚,载着容迎初匆匆地踏上了前往忠靖侯府的路。 大雨滂沱,疾风飘摇,饶是轿夫们孔武有力,步伐稳健,亦难免走得磕磕碰碰。容迎初坐在轿中,只感颠簸得厉害,雨水顺着棉帘被风吹起的缝隙扑将进来,脚下的裙摆早已被洇湿了,濡潮得难受,寒意一丝一缕地渗进了肌肤,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仓皇难安的心房。 一路只觉煎熬,总觉得路途比前次来时显得漫长,她忍不住双手合十,指尖抵在额前,于心内默念:迎初此次倾尽所有,求上天见怜,保佑迎初这一次大功得成。 焦灼如斯,她可寄望的,只此一着。成败悬于一线,一败便不得翻身。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了下来,轿夫在外道:“大奶奶,马府到了……”他话音未落,容迎初便掀了帘子跃下轿子。雨还在下,她出门匆忙也没带伞,一下轿冰冷的雨水兜头盖脸地洒湿了遍身,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疾步来到马府的朱红大门前,扬手用力地扣门上的铜环,一边使劲地拍门。 过不多时,门内便传来了人声,一边把门打开了,那人提着八角玻璃风灯往容迎初脸上一照,满面不悦道:“来者何人!” 容迎初颤声道:“柯家长房容氏,求见唐夫人……” 当唐姨娘听到容迎初竟于雨夜登门拜访时,吃了一惊,慌忙让人把客人请了进来。 容迎初一身衣服湿得都能拧出水来了,发髻散乱,满面水湿,狼狈不堪。她稍整一整衣襟,就要向唐姨娘行礼,唐姨娘忙一手扶住了她,道:“快别闹虚文了,看你身上湿成这样……”回头吩咐下人们道,“千萍,你赶紧去吩咐小厨房煮了姜茶来,冰烟,你快去取布巾,还有,拿一套小姐的干净衣裳过来。” 容迎初冷得直打哆嗦,强忍着不要失礼于唐姨娘面前,勉强维持着得体的微笑道:“夫人不必为迎初张罗了,迎初把话说完就回去了。” 唐姨娘赶紧拉了她坐在熏笼边上,把自己的丝帕递给她,道:“究竟发生了何事,让你这样冒着雨赶来,你一个妇道人家,这路上多少不便啊,派人过来传话也是一样。” 容迎初接过她的丝帕,道了一声谢,方一边擦去脸上的水湿,一边道:“此事非同小可,派人过来迎初唯恐会有疏漏,不亲自过来跟夫人交代一声,迎初于心不安。”停了一停,继续道,“今日大太太到灵若寺去为语姐儿祈福,明日她便会带了寺里的师父和大夫到马家来,名义上是要为语姐儿消业诊脉,我琢磨着,她必定是怀疑语姐儿的病情,亲自带了大夫来一探虚实。” 唐姨娘脸色霎时变得煞白,蹙眉道:“为何会如此,她如何会想到要来探虚实?” 容迎初叹了一口气,此时也没有细细解说的余地,只直接说出应对之策:“大太太心思缜密,此次必是有备而来,既然她想要知道语姐儿病情真假,夫人也不必回避,更不要在大太太面前显出半点闪缩来,只管大大方方地让她领了大夫进去,要显得巴不得她带来的大夫能妙手回春那般,待得她把大夫带到语姐儿房门外时,就要委屈语姐儿了。因为之前已经传说生人不能接近语姐儿,这时就要她哭将出来,神绪越是激动越好。夫人您把大太太一并叫进去安抚,好让大太太看清语姐儿病发的模样……”说到这儿,她身上越发觉得寒冷,喉咙中一阵发痒,止不住咳嗽了一下,“语姐儿这般闹一闹,最好能惊动马大太太,让她过来看一看,夫人当着两位太太的面,一定要表露出对语姐儿病情的痛忧,请求大夫替语姐儿诊脉。但是,语姐儿切记不能让那大夫靠近,让语姐儿到马大太太跟前去,只作把马大太太认作了亲娘,只愿意跟随着马大太太,这个时候,夫人您就求她把语姐儿带到房里疗养病情……” 唐姨娘静静听着,听到最末处,顿时明了过来,道:“先让语儿跟在大姊身边,有大姊作为屏障,苗氏对语姐儿这个病不相信也得相信。而且大姊确信语儿患了重病,为免老爷担忧,也会由着我去寻找解决之法,这时我再向她和老爷提出柯家二房嫡子与语儿八字相合,为今之计,只能是尝试定亲,看能否替语儿消去病灾,他们答应的成数便高了。” 容迎初道:“只是这样一来,委屈了语姐儿,也委屈了夫人。” 唐姨娘忙握一握她的手,道:“如果这样做能让我语儿找到一个好归宿,我自是在所不惜。”她察觉到容迎初五指冰凉,急急催下人去拿姜茶。 容迎初朝她摆手道:“夫人不必忙了,还有一宗,大太太她带来的师父,我唯恐她会让那师父驳了夫人请来的道婆的话,只不知她会说出什么来,万一是要拖延语姐儿的亲事,那咱们……” 唐姨娘却一把按住了她的手,打断了她道:“迎初,不必再说了。” 容迎初头一次听她这样唤出自己的闺名,不由怔了一怔。 唐姨娘看向她的目光里透出了一份感怀及欷,柔声道:“你为我们想得已经够周全了,又这样连夜地赶过来,真真难为你了。你把此事告知我们,已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接下来的事,我自会想法子应付,你就不要操心了。” 这时千萍奉上姜茶,唐姨娘亲自从雕花托盘上取下茶盅,放在容迎初跟前道:“快趁热喝下,暖一暖身子,当心受凉了。” 容迎初把茶盅捧在手中,暖意融融地透入掌心,心内稍稍安定了一些,在唐姨娘的注视下喝下一口姜茶,辛辣的甜味顿时弥漫在口中,驱散了泰半寒意。 她的眼角在昏黄的烛火中闪烁着一点光亮,口中缓缓道:“迎初如此奔忙,就是担心语妹妹会落入旁人的算计之中,迎初没有好的出身,无依无靠受尽了白眼,是深明个中苦处的。语妹妹虽然得夫人和马大人的疼爱,可若是嫁到了柯家,便只能听任家姑做主,又要想方设法地压制房里人,以语妹妹的性子,必不得开怀。迎初只消这样一想,心里便难受得紧,就是拼了命,我也是要帮助语妹妹的。” 唐姨娘听到她的话,不由想起了语儿说的要与容氏结义金兰的事,此时听到她唤语儿为妹妹,又提到了出身,心下不由一动,一时也并没有继续探究她的所想,只道:“你对语儿的一片心,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容迎初看时候也差不多了,便站起身要告辞,唐姨娘道:“现在天色已晚,你一个人回去恐怕不妥,我派了府里的车夫让你坐马车回去吧?” 容迎初忙摇头拒绝:“多谢夫人关心,若迎初坐了马家的马车回府,被柯家人看到了,恐怕会思疑迎初与马家往来的内情。为周全计,万万使不得。” 如此唐姨娘只能作罢,只好亲自送了她出大门外,看着她上了轿,目送她远去方回不提。 至返回柯府时,已近亥时三刻。容迎初从西府大门进府,去向陶夫人说了与唐姨娘相商之事,陶夫人心内担忧,脸色也不甚好看,冷冷回应了她几句便不再理会。 拖着又湿又冷的疲惫身躯离开了西府,返至万熙苑南院中,容迎初整个儿如同虚脱一般跌坐在长榻上,秋白眼见主子这般情状,急忙为她备了热水梳洗更衣,又拿了西洋毛巾为她擦干湿发,在做这些事的过程中,容迎初没有说一句话,秋白也没有问一句话,两人默默无声,似是彼此心领神会。 夜雨连绵,窗外水滴淋漓,不绝不休。 容迎初抱膝坐在床上,拉了秋白坐在床沿,二人相对无言良久,容迎初方缓缓道:“秋白,如若此次事败了,咱们之前所做的一切,也就都白费了。我将会成为姨娘,而你,也会被降为二等丫鬟。” 秋白眉心一跳,不是没有设想过最坏的结果,可是听到一向笃定自持的主子亲口说出,她的心还是止不住往下沉。不甘心,那谁又能甘心呢? “老太太曾经找我说话,她说这是一条异常艰难的路,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容迎初无力地垂头靠在了膝盖上,“可若是此时再问我怕不怕,我只能说,我很怕,很怕。要是大太太真的破坏了二太太和马家的联姻,我便满盘皆输了。二太太不会帮我说项,唐夫人更不会感恩于我,我要成为马家义女之事,便彻底泡汤了。” 秋白叹息道:“奶奶已经是拼尽了全力,虽说事在人为,可也得天从人愿。” 容迎初只觉得此时头昏昏沉沉,浑身虚软,口中喃喃道:“没有了马家作为依靠,我们便处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困境里,也许一辈子都不能翻身了。秋白,若真到了那般田地,你也不要再跟着我,以你这样的聪明伶俐,定能讨得新大奶奶的欢心……” 秋白起先还怔怔地听着,谁料最后主子竟说出那样的话来,忙回头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留在奶奶身边,决不会离开的……”一眼看到容迎初双颊发红,两眼无神,不由一惊,本能地伸手放在她的额头上,不出意料的滚烫,竟是发烧了。秋白慌地站起身,一边扶容迎初躺下,一边道,“奶奶你身上好烫,定是感风寒了……” 她的话容迎初后来再也没能听清,自躺下后,她的整个头都晕沉得难受,身体内犹如有一团虚火在灼热地燃烧,渐渐地感觉到脑仁间的痛感,胸中只觉郁闷无比,可意识尚留了一丝清醒,可以预想到秋白想要为自己找大夫,匣子里的银子却拮据的困窘之境。 已是深更,大夫也不会愿意冒着大雨前来,为这样一个不受主母待见的媳妇诊视。 秋白,你一定是焦急万分,你还在我身边哭泣了,可我真的没有力气再安抚你。 难道上天是要向我预示明日结果的不堪,让我就此陷入混沌之中,眼不见为净吗?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靠近了自己,一手抚上了自己的额头,那手掌厚实而宽大,竟不是秋白。 是大夫来了吗?可有哪一位大夫如此不知礼数,竟敢接触自己的肌肤? 依稀间听到那人说话,此刻如身置迷梦,听不清那是何人,潜意识中只知熟悉。 一股暖意温柔地包围了她的手掌,那人竟握住了她的手,就那样执在掌中,似乎有好一阵子都没有松开。 有人为她敷了凉巾帕退烧,又有人喂她喝水,但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大夫该是在她陷入昏睡的时刻来过了,待她有些微意识的时候,秋白为她端来了药汤。有人扶起了她,让秋白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她软软地偎在那人的怀里,还是没能看到那人的面目,直至一碗汤药服下,她又困倦地闭上双眼,任由那人将自己放躺回床上。 一夜,无知无觉地过去了。 自嫁进柯府以来,这是头一个晚上安睡得如此沉沉。 醒转的时候,只知窗外阳光普照,雨过天晴。 身上感觉爽利了不少,她掀开被褥就想唤秋白,却听到门外传来西府陈妈妈的声音:“大奶奶前日答应给二太太看描的花样儿,二太太让大奶奶现下就带花样过去一趟。” 秋白道:“我们大奶奶昨夜感了风寒,如今还在养病,二太太若有吩咐,那便由我跟妈妈过去一趟如何?” 容迎初闻声,打起精神扬声道:“秋白,告诉陈妈妈,等我梳洗好了自会带了花样到西府去,为免让妈妈久等,还是让妈妈先回去吧。” 秋白忙进来道:“奶奶你醒了?你身上还没好全,还是……” 容迎初撑着身子下了床,强笑道:“我无碍,已经好多了。快,把亦绿她们叫进来替我梳洗,不能让二太太久等了。” 匆匆地盥沐完毕,换了身水绿色绣金盏花的对襟长衣,容迎初便在秋白的陪同下前往西府。 在路上时,容迎初想起昨夜病中的情景,便随口问秋白道:“咱们银子不是不够吗?大夫如何肯来?” 秋白悄悄看了她一眼,道:“一开始我看着匣子里那点银子,也是慌了神,六神无主时,突然想到,奶奶是大爷房中的人,如今奶奶病了,合该去禀告大爷一声才是,大爷即便是不关心,也总得为奶奶找了大夫来。没想到……”说到这儿,她抿嘴一笑。 容迎初脚步还有点虚浮,一路让秋白扶着往前走,此时也看清了她的神情,不由奇道:“可是大爷派了谁过来看我?” 秋白微微笑道:“大爷倒没有派人过来,而是亲自过来了。” 容迎初始料未及,微有怔忡。 旋即想到昨晚那个温暖厚实的手掌,以及那紧紧握住自己不放手的感觉。 竟是他吗? 因为同情吗? 心微微地有点乱跳,她脸颊上不觉泛过一抹温热。 秋白又道:“大爷一直留在奶奶房里,等大夫来诊过脉了,又吩咐了紫文她们去煎药,看着奶奶把药喝下后,才回正院去。” 容迎初定一定神,淡淡道:“眼下我毕竟是他的娘子,倘若我病倒在他院子里,不仅会添了晦气,传出去了还会让人说他薄待房里人。”沉一沉气,又道,“他正准备迎娶韦将军的千金,断断不会让这些枝节小事坏了名声。” 秋白心里并不是这么觉得,口中也不好多说,只得附和主子说是。 到得西府,陶夫人仍是在内堂里等候。此时已届未时,陶夫人一个晌午都没有歇息,但面上却是精神奕奕的,看到容迎初进来,面上竟扬起了一丝笑意,和声道:“听陈妈妈说你病了,要不要紧?” 容迎初诧异于她态度的和善,猛然想到可能是唐姨娘来了信,心中忐忑,口中只道:“只是一时着凉感了点风寒,并不要紧,多谢太太关心。” 陶夫人手向炕沿一指,示意她坐下,道:“想必你还没有得信儿,苗氏巳时便回府里来了。”她痛快淋漓地绽出一笑,眉眼间都洋溢着得意,“可惜我没能亲眼看到她那副败兴而回的模样,只听说她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了厢房里,也不许旁人去扰她,想来必定是着恼了,生怕人前失态呢!” 容迎初细听着她的话,心内渐渐地漫起一抹不真实的惊喜,不确定地问道:“太太的意思是说,咱们……唐夫人那边,事成了?” 陶夫人含笑看了她一眼,道:“多亏你昨夜奔波了那一趟,让唐夫人有了应对的准备,方漂漂亮亮地断了苗氏的心思。唐夫人来信了,让我明日便到马家去提亲,马大太太是等着把语姐儿这个麻烦给甩掉呢!” 容迎初着实地松了一口气,连日紧绷的神经也在这一瞬间放松了下来。心头大石放下后,犹在病中的她头脑间有种晕乎乎的欢喜与迫切之感,望向陶夫人的眼光益发堆满了期待:“恭喜太太喜得佳媳!明日太太前去提亲,那么,迎初之事……” 陶夫人却并没有当即回应她,依旧带着笑,款款道:“明日我是前去提亲,语姐儿虽说是病着,可高门大户的规矩摆在那儿,我该行的礼数一样都缺不得。明日与马大人和大太太他们会晤,今日我就得好生筹备。” 容迎初没听到她有履行承诺的意思,心头不由一紧,遂道:“太太,迎初相信唐夫人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她昨夜也答应了迎初,此次事成后,定会好好报答迎初。” 不知道是不是她错了眼,仿佛从陶夫人的笑容里看出了一抹嘲讽,心下愈加不安,只听陶夫人轻描淡写道:“我和夫人都不会忘记你出过的力。” 容迎初感觉头有闷锤重敲般的疼痛,正想再说什么,却听陶夫人慢条斯理道:“我帮你言语,固然只是闲话几句。只不过,你须得清楚,倘若你能在这府里保住了名分,可还会念着我今日助你的一场?” 听到陶夫人的话,容迎初始知自己终究还是算漏了一笔账,秋白曾经说过,她如今与陶夫人联手所为一切,可以称为交易。所谓交易,便是一物易一物,等价交换。她曾经以为她为陶夫人与马家联姻的事出谋划策便是等价,却没有想到以自身的处境,这样的付出仍未够得上陶夫人心目中的等价。 容迎初暗暗咬一咬牙,静静道:“迎初若有成为马家义女的福气,与语姐儿便是姐妹,语姐儿是太太的媳妇,也是我妹妹,我与太太自然便不比一般人。”停一停,加重了语气道,“我是语妹妹的臂膀,也就是太太的臂膀。” 陶夫人眼内精光一闪,嘴角的笑意渐浓,轻轻地颔首,也不知算是答应了,还是故弄玄虚。 这一日自西府离开后,又开始了漫长而磨心的等待。 戚如南知道她病后,曾派人送来了补身的草药。那送药的婆子说,三奶奶原是想亲自送过来的,只是大太太从马府回来了,有事召了三奶奶过去,只能以后再来看大奶奶了云云。 苗夫人全盘筹谋都被破坏,这已成了既定的事实。 为免惹得苗氏发现她与陶夫人过往甚密,容迎初自那日后便没有再去西府,如此一来,也就无从探知陶夫人有否帮她向唐姨娘说项,因此愈加焦灼不安。 一日复一日地数着时日,直至数至第五日,仍旧是崔妈妈带来了惊喜的一声通传:“大奶奶,刘镇家的过来说,忠靖侯府马家来人了,指定了要请大奶奶您出去,说是马家的夫人要请大奶奶过府一叙。” 容迎初强忍住几欲冲出眼眶的热潮,维持着起码的端庄得体,跟在柯府的大管事媳妇刘镇家的身后向东府正院外走去。 候在正院内厅的是马家的两个妈妈,分别是唐姨娘的心腹近侍媳妇许妈妈和刘妈妈,容迎初前去马家时已经见过了。该二人看到容迎初到来,当着柯家下人的面,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恭敬道:“奴才见过安大奶奶,安大奶奶万福。” 容迎初不免有点诧异,就是柯府中的下人,也未曾向她行过这样正正经经的礼数。如今马家的下人行如此大礼,竟有点要向柯家昭示什么一般。想必也是唐姨娘的吩咐了,容迎初不禁心有感念。 紧接着随了许妈妈和刘妈妈往外走,只见东府门外停着一辆朱轮华盖车,在车旁侍立了数名小厮及丫鬟,看到容迎初,纷纷行过见礼,竟是迎接贵人的排场。 上车时许妈妈和刘妈妈一左一右地扶着她,又有小厮取来了矮墩供她踏脚,一口一句“安大奶奶当心”。 柯府门前自然有留心这一切的下人,相信等她走后不久,马家以上宾之礼接走长房大奶奶的消息便会传遍柯府上下。 到达马府后,容迎初由许、刘两位妈妈带领着前往唐姨娘所在的翠拢阁,进了仪门,穿过回廊,直入正厅之内,竟见厅中除了唐姨娘外,还有另外一男一女端坐在主位之上。 容迎初不及猜想眼下的局面缘由,忙垂首谦恭行礼道:“柯门容氏见过诸位。” 唐姨娘和声道:“迎初不必多礼了,快上座吧。”一边朝她扬手示意她到自己身侧坐下。 主位上那身着青金闪绿双环四合羽缎长袍的中年男子正是马侍郎马瑞,他轻咳了一声,客气地对容迎初道:“今日冒昧把安大奶奶给请到府里来,便是为了梅英说要认你做义女一事。” 他口中所提的“梅英”,便是指唐姨娘。容迎初从马大人口中听到要认自己为义女的事,不知他的意愿如何,心下一抖,面上只一片感戴道:“承蒙夫人错爱。容氏今生有幸遇见语妹妹和夫人,感受亲恩,是容氏的福气。” 唐姨娘显是乐见其成的,微笑道:“快别这么说,你待语儿一片真情确是如同亲姐妹,语儿喜欢你,我也很喜欢你。语儿没有兄姐,一直希望能有一个年长自己一些,又能以过来人身份跟自己说说体己话的人在身边有个依傍。语儿身子还好的时候,就跟我提过想认你做义姐,后来我找你谈话,觉得你真真是个端庄识大体的贤淑人儿,若是语儿嫁到柯家以后,有你这位姐姐代我照应她,那我可真是最放心不过了。” 因有马瑞在场,容迎初垂眉敛目的,也不敢多说什么违了规矩,只含着一缕得体的笑容听唐姨娘说话。 马瑞道:“听梅英说此次语儿病了,你也非常上心,想着法子为语儿祈福消灾,果真是一片真情真义。我和梅英,还有夫人都很想有一个懂事的长姊照顾语儿,正好如今语儿已经许配给柯家二房,也可以跟你在一个府里,日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 言下之意,竟是已然赞同认她为义女了。容迎初只感连日的阴郁及压抑于此时一扫而空,眼中恰到好处地涌上了激动的泪水,她敛一敛衣襟,直直地在该三位贵人跟前跪下,哽声道:“大人和夫人不嫌弃迎初出身卑微,将迎初视作亲人,迎初只能以毕生的孝义相报,来日迎初必与语妹妹同气连枝,万事必先为妹妹照顾周全,不负大人和两位夫人的厚爱。” 唐姨娘忙上前去将她扶起,道:“我们知道你的心。” 马瑞想一想,道:“你的爹娘还健在,那我们也就不强求你改名换姓,我们选了吉日,将你的名字加入我们马家的族谱便可。” 唐姨娘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马瑞左侧的马大太太郭氏,问道:“大姊意下如何?” 郭夫人长年积疴,脸上透着恹恹的憔悴之态,此时静静地靠坐在楠木椅上冷眼旁观着,许久没有做声,听到唐姨娘问,她轻轻地抬一抬眼皮,低声道:“一切听从老爷安排。” 唐姨娘的笑意越发显出一抹轻盈来,拉着容迎初的手对马瑞笑道:“咱们稍后就择了吉日良辰,让迎初拜一拜祠堂,再进行入族谱的仪式。依我看,还得把京中与咱们马家有来往的几位世家当家人请来,一是为着见证,二是好歹庆贺一下咱们老来得了这么一位贤淑惠德的义女。” 马瑞点头赞同道:“夫人你自去打点妥当便成。” 容迎初攥紧了唐姨娘的手,如同抓紧的是机关算尽后所得的一线希望。 马瑞又问候了她几句后,方与郭夫人一同离去。唐姨娘拉了容迎初进内堂,屏退了一众媳妇丫头,一时屋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唐姨娘与她一同在八仙桌旁落座,开口便问道:“你可知韦家千金的过门之期?” 容迎初始料未及地看向唐姨娘,对方一脸了然,似乎这般一问,只是为了证实什么。低头想一想后,容迎初回道:“大太太急于为相公定下亲事,听闻已择了下月的初五。” 唐姨娘不知想到了什么,冷然一笑,又向容迎初递来怜惜的目光,拍一拍她的手道:“陶夫人已经把你的境遇全数告诉了我,那苗氏想要降你为姨娘,让那韦家千金进门做正室大奶奶是吗?” 容迎初眼内再度泛起泪光,咬着牙没有做声,却已用沉默向唐姨娘承认了自身的困境。 唐姨娘叹息了一声,道:“怪道你之前口口声声提到出身之累,我想你是在柯府没少受闲气,可怎么也想不到,那苗氏竟然忍心对你作出这等贬辱之举。”鄙夷地啐了一口,又道,“姓苗的倒来嫌弃你的出身,她当了这十年的正室夫人,倒还真忘记自己是什么出身了!那日她带了人过来,一副热心模样,实则每句都在试探,每言都在给我设机关。后来闹到大姊来了,她当着大姊的面,字字句句都在说嫡夫人如何主持家中要务,庶夫人又该如何守着规矩,凡事都该唯嫡夫人马首是瞻!”当日的情景,唐姨娘历历在目,言犹在耳,汹涌在胸臆的怒意久久未曾消退。 容迎初心中暗暗冷笑,只流露出一派温婉来,安抚唐姨娘道:“夫人切莫把这些话听进心里去。谁人不知,这府里上下诸事都是夫人在掌管打点着,马大人也万事以夫人的主意为先,这并非三言两语便能动摇的。” 唐姨娘稍平一平气,望着容迎初道:“苗氏这般轻贱你,我知道后真替你心疼了,你对我们语儿有这么深的恩德,我决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受这样的委屈,所以陶夫人提起认你为义女一事,我当即就答应了。我要在韦家千金进柯家门之前,为你设一场宴席,昭告京城的名门望族,你容迎初就是我马家的义女,欺辱你等同于欺辱马家,贬降你就是贬降马家,看那苗氏究竟有多大的胆子,敢跟咱们马家过不去!” 容迎初心中不禁有点意识到,唐姨娘之所以这般爽快答应收自己为义女,更多是因着触及了她心中之痛憾的苗氏,正因为自己是苗氏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唐姨娘益发地要帮助自己稳妥地生存在柯家中,借此打击苗氏。 不论前因,终究是各取所需罢了。她们是共同的赢家。 第五章 我为谁争名分 这一日留在马府用过晚膳后,唐姨娘依旧派了马车将容迎初送返了柯府。待容迎初回到万熙苑南院时,秋白闻声从厢房内迎了出来,崔妈妈及静枫一众人等想必也听闻了马家接走容氏之事,此时均带了一探究竟的心前来伺候,容迎初心知肚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了她们去为自己烧水沐浴,独留下秋白与自己进入厢房中。 秋白掩了房门,方上前急切问道:“奶奶,马家如此,可是答应了奶奶的请求?” 容迎初施施然在椅上坐下,揉了一下因下跪太用力而余痛未消的膝盖,道:“唐夫人已经择了这月十六在马府里宴请京中的几大名门望族,以作见证马家收我为义女之事。” 秋白闻言顿时欣喜若狂,一时乐极忘形地抓住了容迎初的手,激动道:“从此奶奶便是忠靖侯府的义小姐了!出身公侯,公侯千金,奶奶已是公侯千金!” 容迎初看她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感怀,笑道:“瞧你说的,我可称不上公侯千金。不过你倒也没说错,马大人既认了我为义女,从此我就有了忠靖侯府义小姐的身份。”笑颜里带上一抹讥诮,“大太太要为大爷再娶的理由是我的出身不配为正室奶奶,如今我既有堂堂正正能摆上台面的‘好出身’,看她还有什么可以弹压我的借口。” 秋白亦笑,道:“奶奶好计谋,她既然拿出身说事,奶奶便想出这么一着来解决出身的问题!只不过她这回可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了,韦家那边的亲事已经定下,如今奶奶的身份是断断不能由着她降为姨娘的,若是她摆不平此事……”幸灾乐祸地连笑数声,又道,“堂堂将军之家,岂容她随意摆布,这门亲事,恐怕够大太太焦头烂额的。” 容迎初挑一挑鬓角旁的碎发,嘴角边嚼着一缕意味深长的冷笑,气定神闲道:“为应付她这着狠招,我可是上蹿下跳地忙活了许久。俗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让我为难把我往绝路上逼,我如今也就让她为难这一遭。你让我不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这月十六日马家宴请了京中的各大家族当家人,柯家前去的分别是大老爷柯怀远、大太太苗夫人以及二太太陶夫人,再有自然便是身为这场宴席的半个主人家的容迎初,和她那一上马车就打瞌睡的相公柯弘安。 唐姨娘在宴开的前几日便给容迎初送来了两大箱子的华衣首饰,这一日容迎初特意穿上了其中的一袭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的曲裾长衣,下着暗花细丝褶皱裙,飞仙髻上插一支鎏金掐丝点翠金步摇,长长的流苏垂在珍珠耳坠子旁,行动间只见流光闪烁,极其高贵艳丽,尽显侯门淑媛的风范。 宴席之上,容迎初分别向马瑞、郭夫人及唐姨娘行了跪拜认亲之礼,又在族长的主持下拜过祠堂祖宗,在族谱上誊了姓名,至此便真真正正地成为了马家的义女。 这一连串的礼数进行过程中,柯怀远是乐见自家媳妇与忠靖侯府加深这层关系的,于是面上显见喜色;柯弘安由始至终都似是人在心不在,趁众人没察觉的时候半眯起眼来小憩;其中最耐人寻味的显然是苗夫人,虽然不得不维持着表面的一派和乐,却终究掩不住眼内那沉郁的寒意。 宴开之时,唐姨娘拉着容迎初的手来到苗夫人跟前,笑吟吟道:“如今才真觉得夫人有福气,得了迎初这么一个贤良淑惠的媳妇,我对她可真是喜爱得紧,才会这样大费周章地要认她做女儿。下月二十正是语儿和你们二房山二爷成亲的好日子,到了那个时候,咱们两家可就更密切了,这么看来,迎初当真是个带着福气来的活宝贝,不仅替柯家添福,也替咱们马家添福呢。” 一番话明着是好话连篇,实则句句诛心。苗夫人犹自带着笑,眼内却如冰封的寒潭,礼节性地朝唐姨娘颔一颔首,眼风淡淡地扫向容迎初,随意应付了一句场面话:“难得姨娘这样疼爱咱们迎初,真是柯马两家的喜事儿。” 接下来宴席一直持续了三四个时辰,至戌时方席散了。坐马车回到柯府时,已届亥时,容迎初才下马车,苗夫人便叫住了她:“迎初,我刚才看你喝了好些‘玫瑰醉’,我出门前便让人熬了醒酒汤,你到我房里来喝了再回院子里去吧。” 这不过是一个幌子罢了,容迎初心下明白,含笑应承了,便随苗夫人一同往华央苑而去。 已是深更时分,万籁俱寂,华央苑中的下人们却依然井然值守在苑中,听闻主子回府后,均自觉地去准备各自需要准备的事物,生怕会有任何疏漏。 苗夫人一走进正厅,周元家的便率了一众媳妇丫头上前伺候其脱下雀金呢披风,又分别上了醒酒汤及睡前喝的冰糖桂圆红枣茶。容迎初默然无声地站在厅堂中央,等候着这一切的完成,领会她摆出主子架子后的意图。 苗夫人倚着熏笼坐了下来,朝周元家的扬了扬手,周元家的立即会意,带了其他媳妇丫头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厅堂。 “你坐吧。”她径自取过盛着冰糖桂圆红枣茶的白玉盏,用小银勺轻轻地拌一拌褐红色的茶汤。 容迎初依言在她跟前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下,沉静地直视着这位别有用心的当家主母。 “我还没有恭喜你。”嘲讽自苗夫人的笑容中弥漫开来,充盈于她一双眼眸之内,“我才说了你的出身不配为柯家的长房长媳,这不到一个月的工夫,你便成了马侍郎大人的义女。当真为天大的喜事。” 容迎初垂眸一笑,道:“也是大太太洪福眷顾,一切都是托了大太太的福。迎初还没来得及多谢太太呢。” 苗夫人手中一松,小银勺“叮当”一声掉进了茶盏里,容迎初却淡定如初,嘴边扬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听闻你时常到西府寻二太太,我当真后知后觉,竟不知你们之间何时开始如此亲近。”苗夫人说到这儿,眼神间已然带上了一丝凌厉。 容迎初从容笑道:“二太太不过是让我帮她绣几个香包、打几根络子罢了,原来大太太也想要么?回头我必定会为大太太做几个更好的。” 苗夫人眼光越发凌厉,直勾勾地瞪着她,出其不意道:“二太太和马家联姻之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容迎初也不慌,面露谦卑道:“依大太太之见,如迎初这般的微末出身,不过只是会些泡茶绣花的活计罢了,小家子气的,能有多大的能耐探知如此重要之事呢?” 苗夫人冷笑一声,道:“我确是错看了你,也小瞧了你,只知道你那点功夫难登大雅之堂,却不承想到你一门心思地投机取巧,背地里做了那么多,你真以为你能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吗?” “原来太太一双明目洞若观火,迎初可是打心底里钦服。”容迎初故作恭敬地欠一欠身,“只是太太既然得知迎初如此费尽心思,应该也知道以迎初如今的出身,足够担当起长房长媳的重任。” 苗夫人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她道:“你好重的心机,好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7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好大的主张!柯府有柯府的规矩,对于你们的名分归属,自然有族中的长辈做主,你争,是争不过来的。” 容迎初露出一丝惶恐不安的神色来,道:“太太何以会说迎初心机重?迎初一直以为,太太是关心迎初,担心迎初出身难以服人所以才出言提醒,因而才会做这许多该做的和不该做的,就是为了给自己寻一个好出身,原来竟不是有了好出身就能够吗?那韦家的小姐系出名门,可也是要经过族中长辈的同意,才能定下名分?” 苗夫人冷不丁地把白玉盏往边上一推,底部雕花的玉石重重地划过大理石桌面,发出一阵尖锐的响声,在静寂得可怕的四周激荡起一缕若有似无的回响,尤显刺耳。 容迎初压下心底的惊讶,垂眉敛目没有做声。 苗夫人冷眼瞪着她,道:“韦家小姐照旧过门是事实,你如今并不是正经大奶奶也是事实。你很快便会知道,这世上多的是徒劳无功的事。” 容迎初施施然从座上站起,低头看着桌旁的苗夫人,道:“多谢太太提醒。迎初进入柯家以来,最为有幸的就是得到太太的教诲,堪称字字珠玑。迎初更知道,所谓柯府的规矩,不过就是太太的规矩罢了,太太的规矩固然要依从,可是太太既然说还要请族中长辈主持公道,那迎初相信,纵然结果真的是徒劳无功,但总会有人愿意给迎初一个合乎情理的说法。” 苗夫人神色慢慢地平静下来,似是山雨欲来前的压抑:“你若是个知进退通情理之人,自然知道什么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容迎初温和地一笑,道:“迎初不知什么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迎初只知公道自在人心。”语毕,她福身告退道,“多谢太太赏赐的醒酒汤,时候不早,太太早些安歇为上。” 离去的时候,可以感觉到背后投射来的两道锐利目光。容迎初挺一挺腰,安之若素,步履稳重地走出了华央苑富丽堂皇的正厅。 夜幕如一幅深沉而广阔的墨蓝缎绵,低低地垂在偌大庭院的上空。一路步行回万熙苑,夜风飒爽,吹拂得头脑间亦多了几分清醒,起初浮荡在脑际间的几许醉意亦消散无踪。 走进南院中,竟见秋白仍候在厢房门前廊下的长椅上,垂着头昏昏欲睡。 容迎初连忙上前去拍一拍她的肩头,道:“怎的不在房里等我?” 秋白猛地吓了一跳,急急抬起头来,一看是自家主子,方松一口气,神色又泛起一丝暧昧不明来,想笑又不敢笑,指一指厢房小声道:“大爷破天荒了……正在里头呢……” 容迎初一怔,道:“你说什么?” “大爷自打一回府就跑到你厢房里来了,说是等你回来有话要说,我也不敢多问,就在外面伺候了。” 容迎初讶异不已,也不再多说,径自走进厢房里去。 里内只在远远的妆台上点着一盏昏黄摇曳的灯火,照不明房中的每个角落,朦胧昏暗之中,并不见柯弘安的身影。 心内正自纳罕,听到自床榻上传来极为细微的动静,不由一惊,旋即定下神来,缓步往床榻边走去。 渐近了,借着明明灭灭的模糊光影,隐约看到此刻躺在床上的安大爷柯弘安。 容迎初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厮,怎的会睡到她的床上来了! 念头一起,双颊边顿时涌上一阵潮热,犹如是沉淀到体内的“玫瑰醉”又于脑际中挥发余下的一点醉意。心头的感觉极其异样,想要转头就走开,想要上前去唤醒他,可是却又有另外一股意识,迫使她靠近了床沿,说不清,道不明,就这样不由自主地,低头注目于他沉沉的睡容。 犹记得上一回和他游湖之时,他盘膝坐着入睡那副模样,带点憨憨的感觉,像个孩童一般让人不忍惊动。如今他静静地平躺在床上,睡相倒是添了几分安宁与静和,不知是否做了一个畅快的美梦,棱角优美的嘴唇边似乎带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不禁猜想,他如此嗜睡,可是因着梦里有一片可供他自由翱翔的天地? 容迎初忍不住伏身为他将被子盖上,小心翼翼地掖了掖被角,想着今夜自己还是睡在一旁的长榻上吧。待帮他盖好被子后,转身正欲走开,冷不防有一道力量拽住了她的手腕,那掌心中的温热熟悉如斯,不正是那一夜的融融暖意么? 她微微一怔,转头看到他竟睁开了眼睛,正一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晦暗不明的朦胧之中,他深邃的双目带一点清亮的光芒,全无往日慵懒的萎靡之色,也不似是如梦初醒的迷蒙,原来他一直是在假寐。 彼此凝望了片刻,容迎初咽了一咽,讷讷道:“大爷……今夜何以在此?” 柯弘安再用力拉一拉她的手,迫使她不得不在床沿边坐下,一时更觉此间的气息都是凝固的,益发连呼吸都觉得不由己了。 她嫁入柯家以来,虽说名义上是柯弘安的妻子,可由于他头一个多月都在重病中,后来虽慢慢好了,可大夫说还要注意休养生息,固本培元,因而也就一直没有与他圆房,后来又生出了大太太要贬降她的事,更是顾不上这茬了。 今夜的这个时候,他以这样的姿态在自己的厢房里,只不知意欲何为…… 他仍旧握住她的手腕没有放开,她只感自己连指尖也是滚烫得如有一股莫名的暖火,从四肢蔓延开来,直抵心房。 他抬起另一只手枕在脑后,语气中带着一点笑意:“干得漂亮!” 容迎初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有点意料不到他在此时说这个,定一定神道:“我曾经跟相公说过,要让相公看看我有多大的能耐,也是想让相公,相信迎初。” 柯弘安这时不经意地松开她的手,两手都交叠在了脑后,又显出了一副闲散模样:“相信你?你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吗?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你真以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我想要的吗?” 容迎初心头一跳,低头注视着他,道:“迎初愚笨,只知奋力保全自己,只有自己得以保住名分,方可留在相公身边,为相公尽为妻的重任。” 他却笑得嘲讽,这样的嘲讽让她心内升起了一股极大的不安。 “你是替你自己挣得了一个好出身,可你不会知道我为何会答应韦家的这门亲事。”他轻轻踢开被子,两腿吊儿郎当地跷起,“你很聪明,可是你猜尽了所有人的心,却从来不会猜我的心,这也算是值得信任吗?” 容迎初错愕不已,转瞬心头充斥了百般滋味,叫人如冬天饮雪水,满心苦寒。片刻后,方开口道:“是相公亲自答应韦家的亲事?” 他略抬起上半身,两手一撑坐了起来,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娶韦家千金,是势在必行。” 风过,烛火摇曳欲熄,他们彼此的脸庞隐在黑暗之中,谁也看不清楚谁。 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舌尖的苦涩:“我千方百计得来的东西,决不会拱手相让。” “我并没有叫你让。” “相公说得对,我由始至终都没有想过相公心里想些什么,那如今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我该怎么做方为妥当?” “什么都不要做,静待韦家千金过门。” 容迎初霍地从床上站起,斩钉截铁道:“恕迎初不知进退,无论相公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也请相公在迎娶韦氏之时,让迎初以正室大奶奶的身份受韦氏之拜礼!” 柯弘安慢条斯理地从床上下来,趿了鞋子站定在她跟前,出其不意地一把搂过了她的腰身,她惊得低呼了一声,整个儿失了重心地倒在了他怀中。 他的绛红色海水暗纹长袍上是淡淡的海索草香气,若有似无地,带着专属于他的气息,不可抗拒地渗进她的鼻息,袭进她慌乱的意识间,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攥紧了他的手臂,也不知是想要推开他,还是要迎接他。 他凑近她的左耳,气息轻飘飘地在她温软的耳郭旁打转:“一直以来,你都是孤军奋战,为何如今,又寄望于我了?” 她微微惊颤,小巧的珍珠耳坠子摇摆得犹如此时如鹿撞的心房,她压一压惶惑的心神,迎面向他,曼声道:“若无相公怜惜,迎初纵然机关算尽,争得再多也如嚼蜡,还似如今辛苦一场,只落得一个不解郎君意的罪名。” 他逐渐逼近她的脸庞,淡淡温热的气息如轻风拂面:“我就是想看一看,你使尽浑身解数,却依旧走投无路的模样,可还会像如今这般理直气壮。你怎么就不会想到,哪怕只是向我示一个弱,甘于听我所命,兴许就会比你处心积虑要来得轻松?” 她心神初定,绽出妩媚一笑,道:“迎初小时候便听说书人说过,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迎初本就是个小小的弱女子,不求成为人上人,求的就是相公的一点恩情。若相公还觉得迎初有那么一点用处,求相公保全迎初的正室之位。” 他玩味地端详着她,彼此第一次靠得这样近,也是第一次把对方看得那么清楚继而道:“那你可曾听过,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以为你有用,可你连我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你何用之有?”他一手抚上了她的脸,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脸颊,“既然你想为我所用,那么这一次就听我的,安安分分地等着韦家小姐过门,不要争一时之意气,可好?” 她含着一缕冷笑,轻轻拨开了他的手,道:“也许迎初并没有违逆相公之命的资格,可迎初有迎初的坚守,不想在最后关头,前功尽弃。” 他推开她挡却自己的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来,“你若执迷不悟,那也别怪我没有给你提醒。你要争么?好,我由着你争,我只等着看,看你落败的那一天。”他贴近她,几乎便要凑到她那娇艳欲滴的朱唇之上,“希望你不要后悔今日的坚持。” 她的腰肢在他的迫近下微微往后弯,益发显得身姿婀娜,“得相公这一句,迎初反倒觉得安心。只要相公不再阻止迎初,迎初受再多的苦,吃再多的亏,也是值得。纵然落败……”她抬手软软地放在他的肩头,绣碧霞云纹的广袖往下滑去,露出一截嫩白如玉的藕臂,“亦不言悔。” 柯弘安不以为然地一笑,静静地注视容迎初片刻,慢慢地放开了她。 与他拉开了距离,她忽然觉得跟前仿佛有点失落的空虚。他仍然拉着她的手,她仍可以感觉他掌心的暖意,但也可以感觉到他不欲久留的心思。 “跟你说话真累。”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一伸懒腰,又道,“不过倒挺有趣。” 容迎初暗自犹豫,眼看他就要转身走开,心下一横,开口道:“迎初还有一事要告知相公,迎初寻思着日后要更悉心伺候相公,东院离正院最近,因此我明日命人把东院打扫干净后,就会迁到东院。” 柯弘安闻言,回头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住在哪里都一样。” 容迎初也不理会他话中的不以为然,道:“到得韦氏过门,南院这里或者西院那边都可供她选择,我作为大姊,自会安排妥当,不会让她受委屈。” 柯弘安冷笑了一声,道:“你爱折腾便折腾。”语毕,转身就想走。容迎初却在他身后轻轻道:“相公,你可还记得你当日是为何发病吗?” 他的脚步略有踌躇,在原地停了一下,微微侧首,道:“你知道什么?” 容迎初缓步走上前,在他身侧站定,道:“我知道的并不多,也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不是相公知道的。但迎初想让相公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面对什么人,迎初虽然不能洞悉相公之意,但始终愿意站在相公身边,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这样一句温情脉脉的海誓山盟,于此时此刻,在这种情景下对他说出,竟带上了一份只可意会不可明言的凛然与坚持,也是步步为营之下的一着算计,是带着交易意味的表明心迹。对,她是在争,争他对她的信任,争他对她名分的认同。 柯弘安低低地笑了,俊朗的侧脸在黯淡的阴影中带着朦胧的深沉。他道:“果然是一山还有一山高么?希望你的手段真的高明到,我真真正正地需要你的不离不弃。” 他终究是走了。她在黑暗中跌坐下来,深深地吸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开来后,弥漫上心头的是大敌当前的焦灼与决绝。 翌日一早,容迎初便吩咐秋白和紫文领了崔妈妈等人,到东院去收拾打扫。东院原便是留给柯弘安的正室夫人居住的院落,与柯弘安的正院只是一墙之隔,且又在内里开有小门,可供夫妇二人随时走动。 尚有十日便是韦氏过门之期,容迎初早早便搬进了东院,一切打点停当后,方到锦和苑处向戚如南告知一声。戚如南得知此事后,面上略显为难,期期艾艾对她道:“大嫂,原也该让你住在东院,可是,依娘的意思,本是想把东院修葺一下,作为给韦家小姐的新居……” 容迎初双目泛红,拿着丝帕拭眼角,哽声道:“本来我是不该在此事上让弟妹为难,只要还是大爷的房里人,住在哪儿不是住呢?一样地伺候大爷,一样是柯家的媳妇。要是过去,我断断不能搬到东院去,合该让新妹妹住在那儿才对,可如今我承了马家的错爱,名义上也算是马家的女儿了,那马大人和唐夫人,都是极为讲究的,私下劝迎初不止一回两回了,口口声声说不能矮那韦家小姐一头,这关乎的是马家的颜面,可真是折杀我了!我左右为难,无计可施,只好去求了相公,让他体谅我不得法子,先允我住进东院,也只是这一阵子的事,过段日子,我寻个住得不适的借口再搬出来,必定还是让新妹妹住进去的。” 戚如南微有不忍,道:“我也知道此次当真是委屈嫂子了。既然嫂子已经搬进了东院,那我这边断没有让嫂子再搬出来的理,只是娘要是问起……” 容迎初道:“我也想到了这一层,为免太太怪罪,我已经命人把西、南两院都收拾干净了,弟妹如若要为新妹妹布置新居,可以从中选择一处。” 戚如南不想惹得婆婆不快,又真心实意想帮容氏,想一想便道:“如此也好。要不这样,我去向娘回话时,只管如实告诉娘你的苦衷便是,想必娘也不想在此节骨眼上多生事端。至于选择哪个院子给韦家小姐,我还要问准娘。” 容迎初略略显出犹豫来,讷讷道:“那就有劳弟妹了。只是,若太太不喜欢迎初住进东院,为免太太迁怒弟妹,弟妹还是让她找迎初来问话好了,迎初自会亲自向太太交代。” 戚如南微微一笑,道:“我知道嫂子的难处,自会替嫂子说话的,你不要担心。” 容迎初将得意之色掩盖于感激的神情之下,向戚如南欠身道谢。 待容氏走后,戚如南心事重重地走进内室之中,看到相公柯弘昕正在伏案苦读,她轻声吩咐了相公的近侍书童青槐出去为主子换一杯热茶,方悄悄走到相公身后,伸手轻柔地为他揉起肩膀来。 柯弘昕正沉浸在书本学问之中,戚如南的动作倏地唬了他一跳。他抬起头来,看到妻子后略放松了神情,道:“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为夫如今满脑子都是孔孟圣言,不知娘子进来,娘子也不言语一声。” 戚如南道:“正是看你在这苦读了许久,想进来提醒你该用膳了。用功是好事,可别累坏了身子。” 柯弘昕眼睛仍是不离书本,道:“考期日近,为夫自然要多多用功。你让他们把饭菜送进来便好,我就不出去吃了。”说完,又埋头看书,过了一会儿,见妻子并没有回应,方才觉得奇怪,回头看去,只见戚如南正交抱着双臂在那儿苦思冥想着什么。他忙拉过妻子的手,问道:“南儿,可是出了什么烦心事了?” 戚如南在相公身旁的楠木椅上坐下,蹙眉道:“自从马家把大嫂认为义女后,娘的心绪就一直不太好,今日一早便到韦将军府里去了,临行前找我说话时,脸上便阴沉得紧。我从来没见过娘这个样子。刚才大嫂过来说她搬进东院里去了,我心里更犯愁了,这事要让娘知道,不知又会怎么着恼了。” 柯弘昕道:“你该不会是想着要替大嫂担着此事吧?” 戚如南叹一口气,道:“娘这样与韦将军家定下大伯的亲事,也完全没有顾虑大嫂的颜面,我早就觉得此事深有不妥。如今大嫂成了马家的义女,怎么说也跟从前不一样了,娘还是坚持要和韦将军家结亲,我总担心着会闹出大事来,可娘主意已决,我也不好深劝。如今大嫂在韦家小姐过门前搬到东院去,我也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为顾全马家的颜面也好,为坐实自己的名分也好,她这样做也无可厚非。” 柯弘昕皱一皱眉,正想说什么,却听外头传来管事周妈妈的恭迎声:“见过大太太,大太太万福。”他闻声后,忙从座上站起,和妻子一起走到外厅去迎接母亲。 苗夫人一张脸上满是凝重,眉头紧锁,目内似有阴云无数,看得旁人不自觉地心生不安。 戚如南伺候她在南窗主位上落座后,便在下首坐下,强压着心头的惴惴不安,小心翼翼道:“娘,新大奶奶的院子,可还是按原来说的修葺布置?”本是想问婆婆到韦将军家商谈的结果,可看婆婆的脸色不好,又不敢直接问,只好绕了一个圈子。 苗夫人冷冰冰地瞪了媳妇一眼,将略感疲惫的身躯靠在椅背上,缓声道:“一切照旧。韦将军已经发话了,无论如何,他家的女儿,必须是正室夫人。” 戚如南和柯弘昕夫妇二人悄悄地相视了一眼,柯弘昕知道妻子有话不敢直言,遂代妻子把话说出:“倘若韦家的姑娘以正室之名过门,那大嫂……容氏可该怎么安置才好?此事非同小可,不能失了礼数,平白成了旁人的话柄。” 苗夫人垂头思忖片刻,一边用食指轻轻地叩着椅扶,道:“为娘也向韦将军坦言了容氏如今是马家义女的身份,纵然她当初进门时礼数并不周全,可看在马家的情面上,也不能太折辱了她去。” 戚如南听婆婆有松口放过容氏的意思,心里也有点替容氏松一口气。可正室之位只有一个,岂得有二妻?容氏身份的转变,让此事变得尤为棘手。思及此,不禁开口叹道:“此事还真的是两难。” 苗夫人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此时听到媳妇的话,不觉面露不豫,道:“固然是难,难就难在心肠太软,凡事不知道留一个心眼。”她审视地看向媳妇,“刚才有人来回我,说容氏来过,找的可是你?究竟何事?” 戚如南闻言心下一惊,知道婆婆是派了人留心容氏的举动,才会对一切了如指掌,遂敛一敛心神,也不敢有所隐瞒,如实道:“容氏确实来过,她说,因着马家也知道了韦家小姐即将入门,不愿看她受委屈,所以让她搬进了东院去。”停一停,又补充道,“她已经把南院和西院收拾妥当,我随时都可以命人过去布置新居。” 苗夫人眉心一跳,冷笑了一声,道:“先下手为强?她以为她今日搬进去了,那块地方就真是她的了吗?”脑中思虑急转,一个念头落定,嘴边笑意更显讥诮,“罢了,便让她住着吧,不就是一个东院吗?只要是正经的正室大奶奶,住南院或是西院,又有什么打紧?” 戚如南和柯弘昕二人听到母亲的话,暗自觉得别有玄机。柯弘昕为免妻子为难,心里虽想回去读书,可仍然留了下来,又问母亲道:“娘的意思是说,只管把万熙苑的南院或西院定为韦氏的新居?而一切礼数规矩,都是依着迎娶正室的来?” 苗夫人道:“容氏虽然是马家的义女,可她当日是如何进咱们柯家之门的,都是过去的定局,当日过的是什么礼数,给她的就是什么名分。如今我们要顾念马家的颜面,确是不能降她为姨娘,可也轮不着她来充当长房长媳。”自韦将军府里出来后,她心里就打定了一个处理此事的主意,现今在儿子和媳妇的担忧面前,她更觉得此事只能走这么一条路,“我会向韦将军道明,韦氏过门的那一天,因着时辰的缘故先不安排新人拜祠堂入族谱,我自会另择吉时,把韦氏的名字以弘安元配的名分记入族谱。” 戚如南本以为容氏有转圜之机,此时听到婆婆的话,隐隐地明白了个中的意思,心头一紧,脱口而出道:“娘这是要瞒着容氏,让韦氏先入族谱吗?” 苗夫人睨了她一眼,道:“她容氏晓得先下手为强,我就让她知道,过得了初一过不了十五。只等韦氏名分落实了,她再搬来什么马家、虎家都是徒劳!” 柯弘昕皱眉道:“可容氏毕竟过门在先,并且马大人和爹素来关系也算融洽,若是为此事闹出不和来,岂非……” 苗夫人道:“我何尝没有顾念到这一层?容氏是降不得,看在马家的分上,让她以平妻的名分入族谱,也算是顾全两家的情分了!” 戚如南心下一惊,和柯弘昕异口同声道:“平妻?” 所谓的平妻,名义上也同属妻室,不需要向元配行妾礼,虽在地位上始终不及正妻,但相对于妾室来说,却是高出了一截。且日后所生的子女均可视作嫡子女,死后亦可列名墓碑或祖宗牌位。在苗夫人看来,这对于非明媒正娶过门的容氏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让步和莫大的恩惠了。 苗夫人没有马上回应他们,转向柯弘昕道:“明年开春就要会试了,旁的事也不需要你分心理会,只管安心读书便是。你上一年乡试中了举人,已替咱们这房人增了不少光,若此次能考中贡士,即有平步青云的机会。以你爹在朝中的威望,不是没有替你谋取入仕的路子,可终究及不上凭你自己用功考取功名来得光彩显耀。” 柯弘昕连声称是,母亲已经发话让他不要插手旁事,他也不好再留下,遂返回了内堂去继续用功。 苗夫人待儿子走后,轻轻地冷哼了一声,对戚如南道:“事到如今,这是最为妥当的法子,她容氏愿意也罢不依也罢,咱们柯家能给她的就是一个平妻的名分!”她别具深意地看向满脸惊异的戚如南,道,“此事在未成事之前,断断不能泄露半句,若走漏了风声,闹出大事来,有损的可不仅是柯家的名声!” 戚如南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敛眉道:“娘说得是。”硬着头皮又道,“如南知道分寸,必不会向外漏出半点风声。” 容迎初搬进万熙苑东院的第二天,戚如南便亲自带了人过来布置南院,顺带告诉她:“已经知会过娘了,娘让大嫂只管安心住着,把南院给韦氏也是一样。” 自此她便成为东院的女主人,冷眼看着一众下人忙里忙外地进出南院,将本来稍嫌清冷空阔的南院装整得焕然一新,一派喜气—— 重上金漆的大门匾额,从大花园搬移过来的各种花草绿蔓,从宝华居新添置的上等家什摆设,又有苗夫人赏下的应景喻福古玩,凡此种种,愈近婚期,南院中便多添一分喜盈门的富贵之气。 安床那一日,秋白从外边沉着脸走进来,对她道:“奶奶,我看着他们在那里忙活,总觉得不对劲。” 容迎初冷笑道:“这可就是明摆着不对劲么?好大的气派,不愧是侯门大户迎娶新妇。” 秋白隐隐忧心:“三日后韦氏便要过门,若她打着正室的旗号……”若一切都按着正室的礼数迎娶韦氏,待大局一定,即使有马家替主子撑腰,也是于事无补! 容迎初抿紧了唇,没有做声。自戚如南告知自己苗氏并不反对她住进东院时起,她就知道这当中必是另有缘故。苗氏绝对不会在这时显示对她的宽宏体恤,这样的放过,正正昭示着苗氏的居心叵测。 他们一心想要体体面面地将韦家小姐迎娶过门,可从来没想过要顾全她容迎初的体面,那么她也用不着给他们留半点体面! 转眼已到十一月初五,正是柯家长房大爷柯弘安与韦家千金成亲之时。 这一日辰时柯家便鸣炮奏乐,发轿前往韦家迎亲。与此同时,容迎初也早早梳洗过,换了一袭正红色联珠对孔雀纹锦广袖长衣,底下是逶迤曳地的水红色双蝶云形千水裙,头挽百合髻,戴一支鎏金掐丝点翠转珠金凤步摇,长长翠金流苏底端用红宝石做坠角,顿显华贵端雅的风范。 万熙苑一众下人从来没见过容氏作这等高贵华丽的装扮,举手投足间贵气流露,竟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教人只觉不容小觑,心生敬重之意。 所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底气还得靠自己给。容迎初从众人面上看到了自己悉心打扮后的成果,想到不久之后就要面对的局面,心下更是添了几分决然。 今日的新郎柯弘安已随轿前往韦家迎亲。柯弘安走后不多久,管事刘镇家的便过来让万熙苑的下人都往前厅去帮忙,其时秋白忍不住拉一拉紫文,正想阻止,容迎初却从房里出来,笑盈盈道:“大爷迎娶新妹妹这么大的事,咱们万熙苑的人自然是要过去帮着打点。紫文,你带着静枫、亦绿她们一块去吧,我这儿有秋白和崔妈妈便行,等新妹妹回来了,我也是要过去的。” 刘镇家的听到容迎初的话,面上微微地怔了一怔,旋即又平静了下来,等紫文把苑内的几个伶俐丫头叫出来后,便带上她们一同离去了。 这些个跟红顶白的人,自然是想不到容迎初会这样大大方方地要去迎接新娘。 更加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马家唐姨娘的到来。当容迎初和唐姨娘一起出现在热闹喜庆的昌荣正厅时,正在照应一众女宾贵客的苗夫人略略显出了错愕来,面上虽仍强笑着与宾客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容迎初和唐姨娘二人。 此次为弘安娶亲,她已经对老爷说了,因马家与二房联姻在即,是二重喜,为怕有所冲撞,所以并未向马家发请柬,为的就是避免唐姨娘在此时出现,与容氏联手横生枝节。 不承想,对方竟然不请自来,恐怕亦是有备而来。 过不多时,陶夫人也在众婢仆的簇拥下前来了,一进门却也不向柯怀远和苗夫人问好,倒率先走向唐姨娘,亲亲热热地问候了一番,又扬声对容迎初道:“你过了今日可就是大姊了,房里的事更要多费心打点了,对上尽心,驭下宽和,万事可得多留一点心!”容迎初一副受教的谦恭模样,点头道:“多谢婶婶提点。” 苗夫人听到陶氏的话,眼底泛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嫌恶。眼见在场众人神色各异,想必是听到陶氏的话,对韦家千金以何等名分过门生了疑惑。她当下只不动声色,吩咐周元家的和刘镇家的道:“去请众宾客上座吧,吉时将到,安大爷和新奶奶快要回来了。” 果不其然,过得一刻后,便听到府门前传来阵阵乐声,想是新娘的花轿已到了大门外。紧接着是二管家陈达率了小厮在大门处点燃花炮,以示迎轿。 在震耳的花炮声响中,容迎初转头看向那通往大门的长长回廊。依着俗礼,那一端此时应是停轿后卸轿门,由出轿小娘迎新娘出轿,再跨过朱红漆的木制“马鞍子”,步过红毡,跨过火盘,寓意一对新人自此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和顺喜乐。 四个月前,她也是穿着大红喜服,由八人大轿抬进柯府,走的却不是正门,而是南北的侧门。迎接她的没有吉祥喜庆的俗礼,只有几个面孔冰冷的妈妈丫头。 思绪缥缈间,回廊内传来杂闹的人声,远远可见一抹窈窕红霞,在众人簇拥下姗姗而至。 这一个多月以来,只以其名便让她殚精竭虑为之奔忙的将军千金韦氏,终于在今日堂而皇之地以柯家新妇的名义,隆隆重重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喜娘扶着韦氏宛秋缓步向昌荣大厅走近,阳光透过琉璃檐角,斑驳地洒落一地,映照着韦氏身上正红色的暗花攒金丝双层广绫大袖喜服,夺目流光闪闪烁烁,映衬着喜服边缘精绣的鸳鸯石榴花纹,益发添了几分耀眼的福泽之气。胸前那一颗玛瑙嵌红宝石随着她的步子流转着熠熠的艳光,外罩一件双孔雀绣云金璎珞霞帔,底下依旧是正红的并蒂荷花留仙裙,缎彩裙袂上绣着团福暗纹花样,长长裙摆曳地三尺许,上缀有数枚十色闪耀的细碎晶石,璀璨逼人。 韦宛秋头上仍蒙着大红绣鸳鸯的喜帕,一时看不到她的面容,只隐约可见喜帕下簌簌摇曳的珍珠珊瑚流苏和碧玉坠角。她两手拢着绫缎广袖,端正地放在锦茜红的腰封前,白皙细嫩的玉指之上,分别戴着一枚赤金镶翡翠戒指、一枚玛瑙嵌明珠戒指,这方是真真正正的举手投足间流露耀目的光彩,正正经经的名门贵媛风范。 容迎初只在柯大老爷寿宴当日远远望见韦宛秋的背影,若说当日只看到其纤秀精致的一面,寻常将门千金而已,那此时所见的,便是其显赫家势与矜贵身份的昭示。 娇养绮罗丛,霁月风光耀玉堂。千金之嫁,自然是每一处都透着富贵之家的风光。 与韦宛秋一同进柯家门的,除了她身后那数名衣着光鲜的陪嫁奴仆,还有那一箱接一箱运进柯府大门的嫁妆。 嫁妆箱子均陈列于厅堂供人观看,这便是所谓的“看嫁资”。一应物事披挂红色彩线,满满摆放于昌荣偏厅之内,让人不由为之艳羡。韦宛秋是韦英将军之独女,如今出嫁,当然是给女儿十足的体面。 在场众人都在看府里下人来回奔忙着运送韦氏的嫁妆,唯有容迎初面沉如水地注视着韦宛秋,出身高贵的柯家新妇已然走进了昌荣正厅,由喜娘扶她来到大厅的右侧。同样是一身大红喜服的柯弘安也站定在了左侧,静候拜堂仪式的进行。 这时唐姨娘轻轻地拉了一拉容迎初的衣袖,将她往前推了一下,示意她往前方主位走近。 主位之上摆了三个位子,右侧两个位置上分别是柯怀远和苗夫人,左侧一个正主位是留给柯老太太的,适才秦妈妈便来过告知柯怀远,只道柯老太太晨起时眩晕不止,才服了药,马上就会过来了。 容迎初拢一拢衣襟,施施然走到了柯老太太的位置下首,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她,目光各异。其中尤以苗夫人的眼光最为锐利,竟不经意地带上了一丝阴冷的恨和狠。容迎初不是没有感觉到,只不予理会,波澜不惊地承受着来自各方的注目。 一直垂着眼睑无甚神采的柯弘安,这时悄悄地抬一抬眼,有意无意地向她看来。 鬼使神差地,容迎初的眼神也于此时淡淡地落在了他身上。 喜气盎然的富华大厅之内,他是新郎,站在他身侧的是他新娶的妻,但他的眼眸中却只落入了她的身影,只将她的面容尽收眼底。 他的神情是那样的平静无澜,倘若不细加留心,丝毫也看不出他目内那一点耐人寻味的涟漪。 她一心为己,亦没有察觉他细微到极处的变化,眼光落在他身上,也不过就是为了向他证明,她此时的志在必得。 他嘴角微扬,有一丝不可名状的落寞。 柯老太太在吉时前的一刻到来。正巧碰上身子不适,此时她虽身着盛装,却仍掩不住病躯的羸弱与虚软,一路由秦妈妈及念珍等人搀扶着走进大厅,容迎初快步上前接替念珍,一手扶着柯老太太往主位走去。 小心翼翼地让老祖宗在位子上落座后,容迎初又命人取来一个暗紫错金的软垫放在老祖宗的背后,老祖宗抬头赞许地看向她,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 这一连串的行举都看在苗夫人眼里,她适时地开口道:“就要开始拜堂了,老太太身子不好,秦妈妈和念珍你们要好生伺候着。迎初,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下去吧。” 苗夫人的话甫一出口,在场能听到的人均齐刷刷地看向了容迎初,似无声的质疑,也是无形的压迫,迫使她无论如何都要表明她的身份。然而,她又那样清晰地自知,此时此刻,她的身份便是这场争斗的最终目的。 别人都可以唾手可得,于她却艰难重重。在韦宛秋的遍身华贵之前,她刻意凸显的高贵犹显薄弱。 饶是如此,此次一役,只可胜,不可败。 容迎初敛一敛心神,微笑着向苗夫人道:“正是因着相公和新妹妹快要开始拜堂了,所以我这个做大姊的更要留下。”她顿一顿,出其不意地转向柯怀远道,“老爷,相公迎娶新妹妹这般的大事,您觉得迎初作为相公的夫人,该不该留下?” 她如此一问,不仅苗夫人、柯弘安觉得意外,就连柯怀远本人也始料未及。 柯怀远想了一想,道:“按理弘安娶新妇,你是他的房里人,留下也无妨。只不过……”他有所顾忌地看了不远处的唐姨娘一眼,又道,“无规矩不成方圆,你守着你该守的规矩便是。” 容迎初仍旧微笑着点头道:“老爷明白事理。迎初留下,必会守着规矩。” 苗夫人冷冷地睨了容迎初一眼,抿紧唇没有再言语。 吉时已届,赞礼者站定在一旁,扬声喊道:“奏乐!”一时乐声四起,喜庆欢腾。 柯弘安和韦宛秋均遵赞礼声进行拜堂仪式,只听赞礼者喊道:“皆跪!上香!”他们便由族中的主香公公带引着于香案前跪下,进香拜天地。 “二上香,三上香!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容迎初静静地立在柯老太太的座位旁,看着自家的相公与旁的女子进行成亲仪式,那是她过门之时未曾举行过的正经仪式。透过袅袅轻烟弥漫的香火,她与唐姨娘四目相投,又看到一旁陶夫人递来的凌厉眼风,她心中有数,只垂下了眼帘,静心等待下一步迈出的时机。 赞礼者接着赞唱:“升,平身,复位!跪,皆脆!”柯弘安和韦宛秋便又在父母双亲及祖母跟前跪下,只听赞礼者接唱:“升,拜!升,拜!升,拜!” 拜过高堂后,赞礼者接唱道:“夫妻对拜,跪……” “且慢—— ” 赞礼者的唱声被打断,仪式亦中断了。众人各怀揣测地看向出言打断的容迎初。苗夫人面露不豫地对她斥道:“放肆!此处岂容你无礼!” 容迎初气定神闲、不疾不徐道:“老爷教导迎初要记得守自己的规矩,迎初这也是谨遵老爷的教诲而已。” 柯怀远皱眉道:“我让你守着规矩,就是要你知道分寸。如今弘安正在拜堂,吉时吉仪都不可耽误,你出言打断于礼不合。” “老爷说得是。迎初并非要打断相公的吉仪,只是眼看着仪式不对,所以才贸然出言相阻。”容迎初不慌不忙,淡淡地笑着看向韦宛秋,“新妹妹过门之喜,我自是万分高兴。可若凡事依着规矩来,是不是应该请新妹妹向我这个做姐姐的,行一个见礼呢?” 苗夫人霍然站起身来,压抑着胸中的怒火,道:“眼下既然有众多宾客在此,那便让各位作一个见证。今日咱们安大爷有幸迎娶韦家姑娘,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安大爷房中自然是以她为长。”她冷眼瞪着容迎初,“恐怕是你向宛秋行妹妹见姐姐的礼数才对。” 这时从观礼席中传来一个讥诮的声音:“谁是姐姐,谁是妹妹,自然有先来后到的次序。”说话的人竟是陶夫人,她嘲讽的目光落在苗夫人身上,丝毫不把对方放在眼内,“迎初可也是你们按着礼数娶进家门的,长房上下口口声声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8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声地唤她大奶奶大奶奶,难道她竟然不是大奶奶吗?那你们长房还有何规矩可言?”她是一心要在所有外宾面前让苗氏下不了台,端看长房如何出丑,如何承担得起停妻再娶的罪名! 众人闻言,果然哗然,纷纷低头私语起来。 容迎初作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道:“婶婶言重了,长房有娘主持中馈,哪里会没有规矩呢?娘这样说,也只是怕委屈了新妹妹。其实谁是姐姐谁是妹妹都一样的,都是长房的媳妇,我忝居大姊之名,不过就是为了日后给妹妹多一点照应罢了。” 苗夫人面上阴晴不定,扫视了一下四周,心知若这样纠缠下去,事态将一发不可收拾。遂道:“姐妹之分原也是规矩之内,不过拜堂只是一对新人的成亲吉仪,吉时不容耽误,还是先让他们把礼行过,旁的容后再行商榷。” 陶夫人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机会可解她心头之恨,哪里肯就此放过,只道:“既然你让诸位贵宾替你见证,哪里可以就此不了了之?且也不能让韦家姑娘不明不白地嫁到咱们家里来—— 已经有了一个大奶奶,究竟你们给姑娘一个什么名分呢?若是韦将军在此,定也不能任由你们如此昏聩糊弄吧?” 戚如南原是在一旁吩咐各处管事打点喜宴之事,此时看到事发,心知大事不好,忙上前来道:“婶娘这玩笑话可真够唬人的,咱们现下可算知道婶娘如何关心咱们长房了,这新嫂子的名分,爹和娘定会好生依着规矩来的。眼下这正是大伯和新嫂子的大喜,这礼才行了一半……不是也让新嫂子为难?咱们是诗礼传家,规矩不可废,都是一家人,自是应该明白才是。” 陶夫人不屑地一笑,道:“是一家人这话没错。正是因为是一家人,我才看不过去这样嫡庶不分的龌龊事!你们胡乱让韦家姑娘跟安大爷拜堂成亲,才是对姑娘最大的为难!” 纵然苗夫人再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亦难掩目内的愠忿之意。她瞪向陶夫人,正欲说话,容迎初瞟她一眼,赶在她前头哀声道:“都是迎初不好,好好儿地在这里说什么姐姐妹妹的,让人笑话。婶婶您快不要再为难老爷他们了,我不过是白比韦姑娘早过门几个月,府里称我一声大奶奶,原也不过是门面之礼,娘说得对,以我的出身,哪里当得起这样的抬举!” 这时唐姨娘一副急切心疼的模样,站起来扬声道:“迎初你再不要妄自菲薄,在义娘心里,你就是我的好女儿,也是马家的好女儿!我可舍不得让你受这等委屈!” 容迎初眼泛泪光,哽咽道:“有义娘的这句话,迎初受再多委屈,也不算什么。” 柯老太太连连咳嗽了起来,秦妈妈等人忙不迭地送茶递水。 柯怀远眼看好好的一场拜堂礼竟生了此等变故,在场的众多宾客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眼下被看足了笑话,心下怒意顿生,飞快地瞪了苗夫人一眼道:“吉时不容错过,先让弘安和韦姑娘行过礼,其余之事我们稍后私下再议。” 然而气氛仍如凝胶般僵持不下,赞礼者面带尴尬地左右察言观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一直默然立在原处没有动静的韦宛秋,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往前走了一步,华美裙袂上的晶石在她的步子之下亮开一道绚丽多彩的光辉。 “老爷,夫人,请容秋儿说一句话吧。”韦宛秋的声音自喜帕下传出,温婉而柔和,如是繁闹聒噪之中的一声清悦莺鸣,“秋儿刚才曾听初姐姐说的话,知道初姐姐是比秋儿早过门几个月,伺候大爷在先。如此说来,秋儿确是该唤她一声姐姐的,这并没有错。老爷和夫人对秋儿多有顾及,既是生怕误了吉时,那便不要再延误了,便请姐姐坐下,受了妹妹的拜礼吧。” 她一席话既出,在场诸人均为之意外,不由面面相觑起来。唯有容迎初益发面沉若水,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不见庐山真面目的韦氏千金看。 韦宛秋并没有听到苗夫人命人安排容迎初上座,便又依依转过身,向着柯弘安柔声道:“大爷,为免误了时辰,就让秋儿向姐姐行见礼吧。” 柯弘安在这唇枪舌剑两不相让的要紧关头,竟犹自耷拉着脑袋,半眯双目昏昏欲睡,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这韦宛秋冷不丁地跟他说话,他闻声受惊似的打了个激灵,脑袋晃了一晃,方缓缓抬起头来,两眼茫然地望向韦宛秋,嘟囔道:“要见就见吧。” 容迎初静静注视着韦宛秋,只听对方极知大体地和声道:“请初姐姐上座。” 苗夫人自韦宛秋出言之时起,心中的念头已急转了数遍,最后终究是落定成为心头的笃定。此时听到韦宛秋的话,她板着的面孔稍稍松了一下,扬手命人为容迎初请了座。 如此,容迎初便在一众家人及宾客面前,堂而皇之地受了韦宛秋的拜礼。在这处心积虑争来的礼遇面前,容迎初只是沉默,面无表情地看着韦氏的一言一行。只因她隐隐地有种感觉,如若这韦氏不情不愿,或是委屈抗拒,均属意料中事,也是正常的。可如今她竟然主动让步,那反倒让人看不清她的底,不知道她究竟是当真贤淑大方如斯,还是另有后着。 第六章 得偿所愿 韦宛秋大大方方地向容迎初行过见礼后,苗夫人向赞礼者递了一个眼色,赞礼者忙扬声道:“夫妻对拜,跪。升,拜!升,拜!升,拜……” 一通三跪、九叩首、六升拜过后,这场拜堂吉仪总算在风波中磕磕碰碰地完成了所有的仪式,赞礼者最后高声唱道:“礼毕,送入洞房!” 随即有四名小丫鬟捧着龙凤花烛在前方导行,柯弘安手执彩球绸带为韦宛秋引路前往新房。仪式毕后,戚如南连忙上前请诸位宾客移步昌荣南厅用喜宴。 苗夫人心里对韦宛秋刚才向容氏行见礼尚有点介怀,趁此时众人不觉,她快步跟上韦宛秋,看了前面已有一段距离的柯弘安一眼,悄声对韦宛秋道:“秋儿,你受委屈了。” 韦宛秋听到她的声音,脚步略有停滞,手上优雅地拂了一下绣碧霞云纹的攒金丝双层广绫广袖,微微侧首道:“夫人不必担忧。”艳红的喜帕下,她的言语轻浅如柔和的晨风,“宛秋并不争这一时。” 那边厢,昌荣南厅内宴开十席。容迎初食不知味,只是略拈一点罢了,不时抬头留心唐姨娘和陶夫人的容神行举,心内越发沉重起来。正如陶夫人所言,苗夫人并未马上安排韦氏对族中长辈论亲疏、辈分依序跪拜见面,当中必是另有蹊跷。只不知她内里究竟有何盘算,今日势必要向其讨一个答案。 宴席酒过三巡之后,唐姨娘向容迎初轻轻颔首,容迎初会意,与她一同起来往柯怀远和苗夫人所在的主家席走去。 苗夫人扭头看到她们二人趋近,已知来者不善,只看在唐姨娘的情面上不得不站起身,含笑相迎。 容迎初开口道:“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苗夫人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番,淡淡地拒绝:“我和老爷是主人家,要留在宴席上招呼客人,你有什么话,容后再说吧。” 容迎初不以为意,声音放轻了,语意却透着坚定:“有些事有些话只宜当下说清,若娘觉得此时不便,那迎初只能和义娘在此处把话问个明白。刚才大爷和妹妹的拜堂吉仪上已多有失礼,若娘不介意再给在座宾客多添笑柄,那迎初也只能是勉为其难。” 柯怀远亦听清了她的话,一张国字脸板得僵直,目光不豫地落在苗夫人身上,冷声道:“让弘昕和如南在这儿照应着客人,我们到内堂去说话。” 苗夫人轻轻咬了咬牙,冷冷地瞪了容迎初一眼,无奈丈夫已发了话,只得与她们一同往内堂而去。四人落座后,屏退了所有下人,偌大厅堂之内,一时静寂得让人心生翳闷。 柯怀远轻咳了一声,率先打破此间的静默,问容迎初道:“你究竟有何话想说?” 容迎初和唐姨娘相视了一眼,唐姨娘开口道:“今儿本是安大爷的大喜之日,于情于理,我家迎初原是不该在这个时候多生事端的。刚才在大爷拜堂的时候,咱们有何失礼之处,还望大人和夫人莫要怪罪。”说过了场面话,她顿了一顿,方入正题,“可咱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迎初不惜顶着不贤失德的恶名,也要在此时弄清嫡庶的名分,可见迎初在这当中曾经受过多少委屈!你们可知道,迎初在我们面前只会说夫人待她如何宽厚恩恤,从来不跟我提一句她在名分上吃的亏。我得知此事,也是因为有一次看迎初眼睛红红的,细细追问之下,方知道她背地里哭过了多少回,就是因为夫人执意要为大爷娶新媳妇的事!娶新媳妇也就罢了,可为何明明迎初进门在先,却要屈降为小?”她一副痛心模样,“如此贤惠孝顺的媳妇儿,也是在大爷病重的时候尽过心力的,怎么就说降就降了呢?迎初虽非我的亲女,可却比亲女还要懂事乖巧,叫我怎么能眼看她受这等屈辱!” 容迎初在一旁面带愁容地听着,泪水自眼角无声地滑落,益发显得楚楚可怜。 苗夫人沉静地注视着唐姨娘,没有马上回应。只听柯怀远道:“此事当中的是非曲直还需细加厘清,我们柯家也断断不能出停妻再娶这样有辱家声之事。”他看向妻子的眼光愈加不满,“此事于柯家、韦家和马家都有莫大的牵连,还望夫人尽早处理妥当。” 苗夫人心知丈夫必是怪罪自己,一时也并不慌张,不瘟不火道:“老爷说得是,此事事关三家的面子,我必定会好生处理的。只不过刚才唐姨娘有一句话我觉得有欠妥当,既然迎初也想要一个说法,那趁着老爷在此,我就把话说清了,好让你们分清个中孰是孰非。” 容迎初垂下眼帘,哽声道:“迎初等这个说法已经等了许久,如今娘总算是愿意告诉迎初了,我洗耳恭听。” 苗夫人淡淡一笑,道:“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唐姨娘刚才所说的,你在大爷病重之时曾尽过心力是没错,这一点不消唐姨娘说,咱们家上下也是铭记于心的。只看此事,柯家也断不会亏待了你。只是有一层,唐姨娘说得也不对,我们并非有意要将你贬降。你是进门在先也没错,可你还记得吗?我曾经与你细说当日迎你进门的礼数,一无托媒,二无过六礼,三无拜祠堂,四无记族谱。这四无,已经足以证明你并非柯家循着娶正室的礼数过门的。换言之,你就压根儿不是柯家正经的长房长媳,也从来没有人给过你正室的名分。我只不知,为何你会以为自己就是大爷的元配夫人呢?” 容迎初早想到她会搬出这些缘由来不承认自己,遂也不直接反驳她,只向柯怀远道:“老爷,娘确实在先前就对迎初说了这些话,可迎初当日是冲喜进的门,并非寻常的结亲。当日大爷病重垂危,老太太为了不错过冲喜的吉日,便省却了许多定亲的繁文缛节,但我想冒昧问老爷一句,难道老太太亲自择定的媳妇,竟形同是无媒苟合吗?大爷命悬一线之时,只有先完了礼为大爷冲喜,没有替迎初安排拜祠堂入族谱,难道也算是迎初的不是吗?” 柯怀远耐着性子听着,她搬出了老太太之意,又着意说出没有替她安排诸般礼数的理由,当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了。一时焦头烂额,心中暗怪妻子处事不周,面上只是强自平静道:“此事应另加细议,不可妄下定论。” 唐姨娘语意急切道:“柯大人,请您莫怪小妇人见识浅薄,不知进退。此事细细算来,迎初过柯家门四月,这名分一事也拖延了四月了,今日安大爷更娶进了新媳妇,这对咱们迎初委实是大大的不公!我纵然并非迎初的亲娘,只因为心疼她,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只求大人在今日无论如何也给迎初一个交代吧!” 苗夫人看到丈夫微有动容,不觉心下一沉,目光冷冷地落定在唐姨娘身上,道:“唐姨娘这般关怀我们迎初,当真难能可贵。只是不知马大人和郭夫人可知今日姨娘前来?他们可知道姨娘这些主张?郭夫人系出江南诗礼大家,在规矩礼数方面可是我们这些夫人中的佼佼者,倘若今日郭夫人在此,想必也不至如此吧?所以我还是奉劝姨娘,不管有什么主意,还是先问准马大人和郭夫人为上,说不定他们想得要更周全更合规矩一些呢?” 这几句话下来,唐姨娘的脸色是一阵青一阵白,苗氏的话句句暗示她只不过是个姨娘侧室,与当日在马家时的情景一样,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心下不禁怒意横生,遂冷笑道:“不劳夫人提点,这些个分寸在我手里拿捏着,都是经过了我家老爷和夫人之意的。迎初是我们马家的义小姐,就是我们的女儿,她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我们是不可能袖手旁观的。就是迎初为一时风平浪静隐忍了,咱马家也不能受这样的羞辱。” 柯怀远闻言,神色益发凝重,思忖片刻后道:“此事到如今的地步,并非三言两语能解决。还请唐夫人和迎初先行回避一下,待我与内子细细商议过后,再给你们一个交代,如何?” 唐姨娘毕竟是外客,柯大老爷话已至此,她也不好再继续进逼。容迎初却在此时款款地站起身,不卑不亢道:“老爷自是需要思量的余地。但请恕迎初无礼,至于这名分一事,迎初苦等数月,辗转难耐,实在是无法再平心静气。如此,求老爷和太太,无论如何请在今日给迎初一个交代,可好?” 柯怀远正要答应,苗夫人便道:“你再不能平心静气,规矩也全不顾了吗?岂容你如此跟老爷说话?今日大爷成亲大喜,老爷不仅要照应客人,晌午以后还要和几位同僚商议公务,哪里就能为你这点微末小事耽搁了?” 容迎初微微一笑,道:“迎初愚昧,只胡乱猜度老爷既然要容后再议,必是因着事关重大。若真只是小事,何必如此慎重,何不当即回应迎初?” 这时,周元家的在门外恭声道:“老爷、太太,老太太来了,让我问一下老爷她现下方不方便进来说话?” 室内四人听到柯老太太竟然要进来说话,均为之纳罕,纷纷站了起来,柯怀远更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迎出门外,亲自开了门对周元家的道:“快请老太太进来!” 柯老太太由秦妈妈等人扶着站在门外,听到大儿子的声音后,方缓步走上前来,淡淡扫视了大儿子和儿媳一眼,道:“迎初在里面吗?” 夫妻二人听到老太太第一句话竟是问迎初,不由心里别有揣测。柯怀远道:“正是和迎初还有马家唐夫人在内堂议事。” 柯老太太点了点头,往内堂里走去。容迎初候在门边,看到老祖宗进来,忙上前扶了,唐姨娘也在一旁欠身问好。 柯老太太就着容迎初的手在主位上落座,一边慢慢道:“你们在商议何事?我这老婆子说来就来,可是打扰你们了?” 苗夫人暗暗垂一垂嘴角,转头吩咐周元家的去倒茶,只装作没听到老太太的话。容迎初和唐姨娘都不便答话,柯怀远只得上前道:“母亲哪里的话,何来打扰之说?”他犹豫了一下,方道,“只怪儿子处事不周,今日韦家姑娘过门,迎初这边的名分之事……还有待商榷……” 柯老太太身子软软地倚在椅靠上,抬眼看向儿子和一直不正眼看自己的儿媳,道:“那敢情好,我进来寻你们,也是为了这个事儿。” 容迎初颇觉意外地注视着面沉如水的老祖宗,不知为何,心内的紧张逐渐退却,莫名地感觉心安,这一份心安,竟也隐隐地透着一股熟悉,仿佛是在某时某地曾经有过。 苗夫人听得柯老太太的话,不禁怔了一怔,只一言不发地看着老祖宗。柯老太太也不看她,只望着容迎初,面上带着几分深沉。 她的耳际不由回荡起早前对孙儿所说的话:“弘安,你可仔细想清了?只剩下这一条路可走了吗?要知道,一旦真这么做了,牵连可就大了,再不是咱们府内自己的事儿。再有一层,你媳妇迎初这边,可曾替她想过?” 孙儿的语意透着几许不忍:“我何曾不替她着想?我知道她这些日子所受的苦,也知道她上下奔忙为的哪般。可我筹谋以久,放弃的话,就会功亏一篑。一切已是势在必行,可我也不想让她受委屈。所以……”他郑重而恳切地请求道,“弘安唯有请祖母出手相助,在她无计可施之时,帮她一把,保住她的名分。” 柯老太太忆及此处,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举目环视了一下在场的四人,道:“你们关上门在这里谈,可曾想过今儿个才过门的韦家姑娘?无论给迎初定下的是什么名分,都与韦家姑娘有莫大的关系,你们难道就没想过要顾全一下韦将军的面子吗?” 柯怀远汗颜,忙道:“在这个时候出了乱子,都是儿子考虑不周。” 柯老太太不带一丝感情地瞥了苗夫人一眼,道:“不怪你。你一大老爷们儿,镇日里公务缠身,哪顾得上这后宅里的琐琐碎碎?”她停了一停,继续道,“此事不能咱们自己商量了算。怀远,你立即命人到韦将军府上去,把韦将军请到咱们府里来,我自会亲自与他讲个明白。” 苗夫人闻言,脸色整个儿全变了,转头去看丈夫,却听柯怀远忙不迭地答应道:“是,儿子这就命人去请韦将军过府。”如此一来,她的神色更是僵冷,连声音都带着不安的生硬,“老爷且慢!请容我说一句话。” 柯怀远正想说什么,柯老太太便道:“事已至此,还要生出多少有辱家声的丑事?这原是在与韦家联姻之前便该厘清的事儿,偏偏拖延到如今,究竟是谁人之过?” 老祖宗仍在病中,说话中气并不足。饶是如此,语意中的威严却丝毫不减,听得人心生畏怯。苗夫人沉一沉气,鼓足勇气道:“请老太太明鉴,为媳并非有意拖延,只是在与韦家定亲之时,韦将军已经明言他家的姑娘必为正室。为媳只是想提醒老太太,若要与韦将军商议,请多多顾及韦将军的颜面,莫使两家伤了和气。” 柯老太太干笑一声,道:“事到如今,你才怕两家伤了和气吗?罢了,不劳你提醒,我让韦将军来,自有我的道理。怀远,不要耽搁了,快去吧。” 看到苗夫人犹带不甘的神情,容迎初和唐姨娘相视一笑。可毕竟对柯老太太的意图不甚明了,心头难免仍有点戚戚然,容迎初只能借着伺候老太太喝茶汤分散一点心内的惴然。 约摸过了两个时辰,韦将军韦英终于到达柯府。柯老太太对容迎初道:“你先带唐夫人到外厅去用膳,我这边要跟韦将军细细商议,待谈出了结果,自会找你进来给你交代。” 一时容迎初和唐姨娘二人便在忐忑中退出了内堂,眼看着韦英和柯怀远一同进入了里间。 正自惶惶之际,唐姨娘慰抚地握住了她的手,道:“迎初,章太君是个明白人,一切有她做主,你只管静心等候吧。” 静心等候,亦是她此时唯一可以为之的了。 外间宴席觥筹交错,新郎官柯弘安举着酒杯在席间穿梭往来,似乎是全然不知内堂处,柯家与韦家的那场至为关键的密议商谈。 容迎初远远地注视着他已然有些醉意的背影,不知为何,总觉得在那艳红如霞的喜袍映衬下,他的音容笑貌都带着几分粉墨登场般的伪装,如同做戏,脸上的每一个神情,每一分笑容,都无懈可击。 思及此,不由又暗笑自己想得太多,迎娶韦氏,本就是他自身之意,又何来勉强做戏之说? 需要在此处苦心孤诣演尽好戏的人,从来只有她一人而已。 胡思乱想之间,益发觉得时光如凝胶般过得尤其缓慢,不由自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他不知何时从繁闹扰攘之中抽出身来,悄然到她身侧。她心思烦乱,又连饮了数杯,头脑间不觉沉沉,只托着腮垂首定神,未觉身边那抹无声而至的身影。 “在这个时候也能醉倒,可是因着胸有成竹?”他的声音轻轻荡在她的耳畔。她猛醒似的回过神来,抬头正好迎上他饶有兴味的目光,她一惊之下不禁往后退开,他却一手拉住了她的手,微笑道:“当心不要摔了。” 他手心中带点汗湿的温热,这样突如其来地沾腻在自己的肌肤之上,竟有一种奇异的触感。她任由他抓紧自己的手,低低道:“相公大喜之日,亦是迎初名分既定之时,迎初当然不敢松懈。” 他轻轻一笑,静静凝视她半晌,方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开。 容迎初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这时昌荣正厅侧门处传来一阵人声动静,转头看去,却是柯怀远和苗夫人陪同着韦英一行走出。她见状整颗心都悬了起来,颤巍巍地自座上站起,难掩紧张地看向柯怀远。 这三人中,韦英的面上只一派平静,看不到任何端倪,反倒是柯怀远和苗夫人二人神色各异,尤其是看到容迎初后,苗夫人的眼光一下冷厉得慑人,犹如积聚了万般的憎厌与怨怼。 柯怀远接触到容迎初急切的眼光,不禁看了苗夫人一眼,苗夫人纵有十分的不愿,却只得上前对她道:“老太太让你进去说话。” 容迎初装作不曾发现苗夫人的不豫,维持着得体的礼数谢过了她和柯怀远,便施施然往内堂走去。 柯老太太自送走了客人后,便让秦妈妈伺候着侧躺在南窗下的炕上。容迎初进来后,她也并不马上答理,只捧了一碗鸭肉粥吃了,用清茶漱过口后,方朝容迎初招一招手,示意她在炕沿上坐了,缓声道:“孩子,走到今日这一步,当真是很不容易,是吗?” 容迎初两眼微有潮热,道:“托老太太的福,纵然举步维艰,可为了那个结果,再多的苦也值得。” 柯老太太拉过她的手,轻拍了拍,道:“要是我告诉你,刚才我对韦将军说,日后会寻个理由将你休弃,让你下堂,你可还会觉得受苦是值得的,你可会怨恨我这个老婆子?” 容迎初微微错愕,旋即又冷静下来,道:“迎初还记得老太太当日说过,若想在这府里活下来,只能靠自己的本事。如果迎初如此费尽心思也只换来这样一个结果,那便是不配得到老太太的怜惜,要撵要休,全凭老太太一句话罢了。” 柯老太太笑得浅淡,言辞清晰道:“迎初,今日我便会让你以正室的名分入柯家族谱。” 这句梦寐以求许久的话,从老太太口中轻描淡写地道出,一瞬间她竟有如身置梦中的错觉。容迎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讶然道:“老太太您是说……” 柯老太太看着她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笑道:“你一向处变不惊,何以等到定局了,反倒失了方寸了?”又道,“你从此便是我正正经经的嫡孙媳妇,你是堂堂正正的柯家长房长媳!” 容迎初只觉头脑间一阵热潮,情不自禁就站起了身,“扑通”一声跪倒在老太太跟前,颤声道:“承蒙老太太不弃,还了迎初这个等待已久的公道!” 秦妈妈得了柯老太太的示意,忙上前去扶起容迎初。柯老太太道:“你先别谢我,也别高兴得太早。我虽让你暂时居了正室之名,可我也确确实实有对韦将军说,日后必要寻了由头把你休弃,让他家的姑娘成为正室。这样一来,往后的日子与过去又不一样了——韦家姑娘自然是不能屈居妾室,她以平妻的名分进门,是与你平起平坐的。她的出身摆在那儿,只消揪着你一点错处,你的正室之位便会不保。所以,你不仅要学着管你房里的这些人,还得学着伺候相公。”她益显得语重心长,“迎初,这段时日我冷眼看着你如何争名分、夺地位,没错,你是一个很有手段的人。可是,你却忘记了至为重要的一点,你忘记了你作为妻子的重任。” 容迎初眉头深锁,凝神听着老祖宗的话,及至听到最后一句时,她面露愧疚之色,正想开口说话,老祖宗却摆了一下手,兀自道:“为妻最最要紧的事,并非争这朝夕的长短,而是能不能够为家族开枝散叶、延绵子嗣。我答应了韦将军,倘若韦氏先于你怀上柯家的血脉,我必会以你无所出为由,给你出妻书,让韦氏成为真正的嫡夫人。迎初,你的路还长着呢。” 虽已经是入冬时节,但这室内不透风动,炕内又燃着火龙,容迎初脑门上竟微微地渗出了薄汗,只不知是闷出来的,还是震慑过后的压力所致。她心下明白当中的要害,也知道老祖宗这番话是推心置腹。 这场争斗,表面上赢的人是她,事实上,不过只是开端而已。 容迎初垂眉敛目道:“老太太为保迎初,已然费尽心思,迎初感激不尽。迎初过往所为多有偏颇,老太太不予怪罪已是对迎初的莫大宽容。日后我必会谨记老太太今日之教诲,悉心伺候相公……”她面上微微泛起一抹嫣红,“为柯家继后香灯。” 柯老太太颔首,脸上浮起了倦意,道:“好久没说过这么多的话,我是乏透了,这喜宴我便不再出来了。迎初,你如今身为弘安的嫡妻,他娶平妻的大喜你得多给照应着些,多显你做大的心胸和风范。” 容迎初目内蕴了一缕了然,微笑道:“迎初必定谨遵老太太教诲。” 接下来便送了老祖宗出昌荣正厅,再度返回到宴席中时,便有柯怀远的近身管事王洪过来请她到偏厅去。 柯怀远早已依照母亲的嘱咐将族中的长辈请到了昌荣偏厅内,容迎初到达之时,厅中除了一众柯家的主事人及族内的长辈外,柯弘安及韦宛秋也已在此间等候进行“拜见礼”。 所谓“拜见礼”,便是一对新人在婚仪过后,对长辈论亲疏、辈分依序跪拜见面,称“见大小”。柯怀远更将族长请了过来,意在于此时将容迎初和韦宛秋二人依了名分记入族谱。 容迎初在过门之时,并没有向长辈们行“拜见礼”,因此柯怀远便命她先上前行拜礼,也是要昭示族中,她容氏从此便是安大爷的正室大夫人。 她拜过后,依次方到韦宛秋。 容迎初退到一旁留心着韦氏的行举。名分一事既定,这对于出身金贵的韦氏,不啻于变卦和莫大的耻辱,可只见她此时举止娴雅地向长辈们行礼奉茶,声声温婉地称呼问好,不似有半点不悦之意,一时竟让人有点捉摸不定,不知内里深浅。 该是已在新房中挑去了“盖头篷”,韦宛秋已不是喜帕覆面,换了一顶联珠赤金冠,金冠两侧镶碧玉并蒂莲花,齐齐垂下的珍珠珊瑚流苏掩住了面庞,明珠莹光流转之间,隐约可见其娇丽多艳的芙蓉玉面。可窥见那明媚的容姿,但却捕捉不到分毫容神,一应端倪,仿佛都掩藏在她不见波澜的得体礼数之下。 是安于本分,抑或深藏不露? “拜见礼”过后,众人再移步府中祠堂,由族长主持入族谱之礼。 待到族长亲书了容迎初的名字在族谱之上时,她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旋即又想起柯老太太的警醒之言,心下不由微微一紧,下意识地往相公柯弘安看去,不料却一下碰上了对方的目光—— 不知何时开始,他已注目于她,向来涣散无神的俊眸内,竟透出一股意味深长的深邃来。她不意会与他四目相投,有一瞬的慌乱,心如鹿撞般跳个不停。 一应繁缛的礼节过后,由数名丫鬟、媳妇前来送韦宛秋回新房,容迎初则和柯弘安一起返回昌荣大厅继续与宴。 如此喜宴直到晚上戌时方席散。柯弘安喝得酩酊大醉,由夏风和紫文一众近身扶着返回万熙苑中,容迎初跟在后面一路同行,心中思量良久,方上前去对紫文道:“大爷醉成这副模样,马上就送进南院新房去的话,只怕会让新妹妹多费心照料了。不如这样,我随你们一同过去伺候,先让大爷在南院外厅歇一会儿,好歹过一点酒气,再送入洞房。” 紫文看向已然身居正室之位的容迎初,态度更比往日添了几分尊敬,点头道:“大奶奶说得是,我们就照大奶奶吩咐的办。” 容迎初转头对秋白道:“你先回去吩咐小厨房,让他们备了醒酒汤,马上送到南院来。” 秋白领了命,加快了脚步先行回去。 到得万熙苑南院,夏风扶了柯弘安躺在精绣团福缎锦软垫的紫檀长榻上,紫文端来热水,容迎初坐在榻沿亲自用毛巾为他敷脸。 韦宛秋的陪嫁分别有两名大丫鬟、两名管事妈妈、四名小丫鬟、四名粗使小厮。此时她的管事妈妈周妈妈闻得外间的动静,挑了帘子出来一看,神色微微有变,走上前来道:“原来是大爷回来了吗?有劳大奶奶了。这儿风大,还是让我们把大爷扶进内堂去歇息吧?” 容迎初不慌不忙地为柯弘安擦脸,道:“不急于这一时。”眼角余光注意到周妈妈闻言后沉下的脸色,浅浅一笑后又道,“我已命人为大爷送来醒酒汤,待我伺候大爷喝下醒酒汤后,再去见新妹妹不迟。 周妈妈早已得悉有关这位容氏的若干是非,本来看她的眼光是带着轻蔑的,可她毕竟已成为正室大奶奶,面上也不敢太过失了礼数,只道:“难为大奶奶费心了!不过我家小姐心细如尘,早已想到大爷会因喜极而贪杯,酒意攻心,所以早就吩咐了我们准备青梅羹解酒,只等大爷回来伺候他喝下,便可解酒气。” 周妈妈话音刚落,秋白已然率了手捧红木托盘的小丫鬟进来,一边道:“大奶奶,醒酒汤来了。”一边走到容迎初身旁,从托盘上取过碗盅。容迎初便不再答理周妈妈,自顾从秋白手中接下碗盅,细致地小啜了一口试温热,方用小银勺舀了喂到柯弘安嘴边。 周妈妈见状,心下气恼不已,又不能发作,只阴着脸立在原地。韦宛秋的贴身大丫鬟丹烟从内堂出来,看到大爷竟躺倒在外厅中由着大奶奶喂茶汤,不由怔了一怔,对周妈妈道:“小姐让我出来看看,妈妈怎的还不命人把大爷扶进去。” 容迎初不是没有听到丹烟的话,只一派从容地照顾着柯弘安,眼神儿悄悄地飘向秋白和紫文。 周妈妈撇一撇嘴,道:“依规矩原是该把大爷送进新房里才是,可不知大奶奶为何竟不顾礼数,偏生不让我们把大爷扶走。” 秋白上前一步,笑吟吟地对周妈妈道:“这位妈妈今日才随了新奶奶进府,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才是。这府里自有府里的规矩,这院子里也有院子里的规矩。我家大奶奶是这院子的女主人,也是新奶奶的姐姐,做姐姐的生怕妹妹过门第一天就受累,所以才会不辞辛劳地过来代新奶奶伺候大爷。如此一片苦心,在妈妈眼里竟落了不是吗?还口口声声说规矩礼数?妈妈懂得什么叫规矩礼数?非议主子就是你们眼中的规矩礼数吗?” 周妈妈和丹烟二人闻言,都变了脸色。她们在将军府中都是一等一的管事身份,自家小姐更是老爷的掌上明珠,整个将军府的下人莫不以她们为尊,何曾受过这般对待?丹烟咬一咬牙,道:“姑娘此言未免过重,今夜原是我家小姐与大爷的洞房花烛夜,大爷醉倒也该由我们伺候的,断没有受累之说。”她眼睛看向容迎初,道,“大奶奶,时候已经不早了,大爷也喝过醒酒汤了,不如还是让我们把大爷扶进去吧?” 容迎初仍是不言不语。紫文想了一想,板着脸开口道:“你们当真是不识好人心!大爷醉了,大奶奶亲自把大爷送过来,如今不过就是想伺候好大爷,让爷舒坦一些再去见新奶奶罢了!你们倒好,编排出这一堆话来,知道咱们大爷最怕吵闹吗?你们都围在这里成什么样子?” 周妈妈和丹烟气得脸色发白,二人不再说话,一同返回了内堂。 容迎初看到柯弘安的眉头舒展了开来,脸颊上的红晕也渐渐消退,想是醉意下去了不少,方站起身来对紫文道:“大爷快要醒了,我和秋白先回去,你留下伺候。”眼光揣测地望向内堂的方向,再道,“我会让人把大爷惯用的夜交藤安神药枕送过来,你仔细着,一定要让大爷在这里歇息得舒舒服服。” 紫文心领神会,道:“大奶奶只管放心。” 返回至东院时,亦绿和静枫已经为容迎初备下了沐浴的热水,崔妈妈又送进来一篮子的合欢花瓣,笑着对容迎初道:“奶奶,我听三奶奶房里的新之姑娘说,用这合欢花瓣泡浴,可令肌肤更润滑细嫩,又有安神的作用。大奶奶劳累了一天,此时用最合适不过。” 容迎初由着雅琴和香卉替自己宽衣,淡淡回应崔妈妈:“有劳妈妈了。”秋白上前来接过崔妈妈手中的篮子,将花瓣撒在浴盘中,清芬馥郁的合欢花香在热雾中袅袅散发开来,充盈一室。 容迎初整个儿浸泡在香气四溢的热水中,便命崔妈妈领了静枫等人退出房外,独留了秋白在旁伺候。 她随手拈了一枚花瓣在掌中,摇曳的灯火之下,嫣红的花瓣犹显水润娇嫩。她幽幽道:“这样好的花朵儿,过去怎舍得用来泡浴呢?” 秋白讥诮一笑,道:“不是舍不得用,是过去她们‘舍不得’拿出来给奶奶用而已。”她手势轻柔地为主子揉洗青丝,脸上绽出一个舒心的笑容,语调中满是吐气扬眉的愉悦,“奶奶,今日看到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唤你大奶奶,我心里可高兴了!我觉得就像梦到一件大好的事,等醒过来后发现这件好事是真的一样!有点生怕不是真实的,却又明明白白是真实的……哎呀,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容迎初不禁莞尔:“丫头,高兴归高兴,可别乐极了便忘形才是。”温暖的热水浸润出无比的舒适,她垂首看那荡漾的花水光影,道,“不要忘了,我虽成了真正的大奶奶,可那边院子里的也是一位奶奶,这日子可再没有消停的时候了。” 秋白道:“这位新奶奶,不知是何等样的人物,身边那些陪嫁的却是趾高气扬的样子。要是个只会耍脾气的千金小姐,那是从此不得安宁了。” 容迎初面沉如水,一手抚下臂膀上的花瓣,道:“我倒希望她只是个胸无心机的刁蛮小姐。可今日在昌荣大厅里,我当众要她向我行见礼,后来又生了变卦,让她堂堂将军千金屈居我之下做小,她竟然没有半点不悦。她真能如此平静接受?能有这样宽广的心胸,那会是怎样的一个人?正是因为看不透,才要提防。” 秋白想了想,道:“奶奶让紫文今夜留在那边伺候,不知新奶奶会怎么想。” 容迎初将几枚花瓣揉碎在手心里,冷笑道:“她既然要表现出她的大方贤淑,我就只管试试看,她能容忍到什么程度。” 翌日卯时刚过,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紫文便过来请安了。 容迎初心中有事,亦是早早便醒来,听到紫文的声音,忙让请了进来。紫文来到她跟前,第一句话便是:“大爷五更时分便返回了正院歇息。” 容迎初心下莫名地一阵放松,感觉有几许快意和宽心。她拉了紫文在自己身旁坐下,道:“快给我细说说,昨夜是怎样的境况?” 紫文低低一笑,道:“昨夜奶奶走后,大爷仍是迷迷糊糊的,那位便让人出来把大爷扶了进去。我不放心大爷,便也在后面跟着。起始她们说我不宜进新奶奶的新房,我说,01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9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大爷过去曾得过重病,每晚临睡前都要我帮他推拿身上的经络|岤道通气血,不然他不仅睡不安稳,明日醒来还会浑身不适。 如果为此要请大夫进来,便会惊动老爷太太,届时要是上面怪罪下来,我可担不起这个罪名。’唬得她们一屋子人谁也不敢说话,可那是新奶奶和大爷的洞房花烛夜,我就是在场忙里忙外的,她们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道,尴尬的是她们罢了。” 容迎初在听她说要替大爷“推拿身上”时,便已经忍俊不禁了,待她说完,更觉好笑,不由奇道:“大爷当真要每夜推拿吗?” 紫文“嗐”了一声,捂嘴笑道:“大奶奶您还真留心这个呢!”她眼角眉梢间泛起一抹妖娆,凑近容迎初耳边轻道,“半真半假……不知何时兴起了,就嚷嚷着要……奶奶日后便会知道了……” 容迎初羞得耳根子都红了,轻推了她一下,啐道:“小蹄子,白问你一句,没的又来招我!”她止住了笑,又拉了紫文一下,道,“咱们先把正事说了。你昨夜大剌剌地在她屋里进进出出,她也没吭一声吗?” 紫文边回忆边道:“奶奶您让崔妈妈把大爷的药枕送来后,我更是理直气壮了。那位并没有怎么说话,倒是身旁伺候的那几个凡事都抢在前面。我记得清楚,其中有一个名唤书双的大丫鬟,说话行事的派头比主子还像主子,那一屋子陪嫁的仿佛都在看她的脸色行事。她冲我颐指气使,我并不答理她,只回她说我是大爷和大奶奶房里的人,只听令行事,其余一概与我无关。那位估摸着是想息事宁人,也就让那书双退到一旁,由着我帮大爷枕上药枕。” 容迎初低头思忖片刻,道:“依你看来,你觉着这新奶奶是真的息事宁人,还是另有打算?” 紫文并没有往深里想,不以为然道:“我看她性子和软,连几个下人都看不住,由着那书双在那里拿乔作大的。哪个主子会这样一声也不吭?要是换作大奶奶您,断断也容不了我这样吧?” 容迎初微微一笑,也不再跟紫文细说,只问道:“那大爷何以会五更便走了?新奶奶没把大爷留住吗?” 紫文笑里带点嘲讽,道:“大爷开始是迷迷糊糊的,眼看着要醒了,却没醒,仍旧睡过去了。我后来是退了出去,可我是知道的,大爷这样一睡,不到五更天是不会醒了。果不出我所料,大爷一直睡到寅时三刻才醒,在那里净了脸,喝了一碗青梅羹,便说头疼得厉害,要回正院歇息了。” 容迎初眉心舒了一舒,浅浅笑着,轻声道:“新妹妹过门的第一天便形同独守空房,可真是天大的委屈。” 紫文道:“可不是么,我料定她日后只会对奶奶言听计从的,以她这性子,也出不了什么幺蛾子!” 容迎初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正想让紫文回去伺候柯弘安,却发现紫文神色犹豫,欲言又止,遂问道:“还有何事?” 紫文抿一抿唇,抬眼看着她,道:“不知奶奶还记得当日答应紫文的事吗?” 容迎初不由了然,微笑颔首,道:“莫不敢忘。我成事之日,便是抬姑娘为姨娘之日。”她拍一拍紫文的手背,“姑娘是个聪明人,自会明白我们自此便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日后还有很多仰仗姑娘之处,也希望姑娘心里一直有我这个姐姐。” 紫文心头大石落下,满心欢喜,忙不迭朝容迎初欠身道:“这个自然!能有幸成为奶奶的妹妹,是我的福气!” 容迎初扶了一下她的臂膀,意味深长道:“你我都希望自己有幸享福,可这份福气并不是从天而降的。如今这院子里还有别人,咱们姐妹要能同气连枝,这日后的路想必会好走许多。” 紫文道:“奶奶只管放心,在这院子里面,除了大爷,我只听命于奶奶。旁的人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她要敢让奶奶为难,我必不会让她好过。” 容迎初笑得安心,答应紫文在这几日内给落实她的名分后,便让紫文回正院去了。 待得秋白进来,容迎初边对镜篦着发丝,一边道:“现下可是卯时三刻了?依规矩,这新妇可该是上门来请安的时候了。” 秋白会意一笑,道:“确是如此。既然她不懂规矩,那奶奶便派了秋白过去给她立立规矩吧?” 容迎初放下篦子,好整以暇道:“崔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了,府中的规矩她最清楚,你和她一块过去。” “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秋白和崔妈妈一起走进了南院的仪门,因过去曾在这儿居住过,可算是十分熟悉了,便径直穿过回廊,绕过穿堂,来到了主院的门前。 守在门前的是随韦氏陪嫁过来的两个小丫鬟柳儿和翠儿,看到来人,问道:“你们是何人?怎的进来也不报门房一声?” 秋白还没有说话,崔妈妈便上前厉声道:“看在你们头一天进府,我也就不教训你们不懂规矩了。我们是大奶奶房里执事的妈妈和大姑娘,奉了大奶奶之命过来见你们奶奶,按理原该你们奶奶过去才是,如今竟让大奶奶派人过来请,已是有违礼数!你们还敢拦在前面?” 柳儿和翠儿年纪都不大,经事也少,乍看到崔妈妈这副阵仗,不觉都慌了神,也不敢再拦,由着她们进去了。 秋白暗自好笑。她是知道主子用意的,那韦氏总摆出一副识大体的贤淑模样,当真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试问她堂堂名门千金如何能忍受这样的耻辱?她是真的软怯懦弱至此,还是伪装成性,这需要想办法去做个试验,挑战一下她的底线,看她是不是真的这么能沉得住气! 论谋算机关,她是半点也比不上自家主子,可若论欺负人的办法,她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一路走到内院的小天井里,临内堂一侧的四扇雕花长窗敞开着。秋白和崔妈妈经过长窗走向大门时,不经意地转头望向窗内,看到内里一名身着粉蓝色亮缎家常长衣的女子正盘膝坐在矮板榻上,身侧伺候的是昨夜见过的周妈妈、丹烟,并另一个妈妈和一个背着身子的丫鬟共四人。 那矮板榻上的必是韦宛秋无疑,这本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场面,但秋白的目光却从不经意逐渐变为了疑惑,再从疑惑变为意外,紧接着便是无比的惊异。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也顾不上叫停崔妈妈了,只怔怔地瞪着榻上的韦宛秋。 毫无疑问,韦氏非常讲究保养之法,身旁那丹烟手捧一个白玉小盘,内里是用新鲜花瓣淘澄后慢火蒸出的花汁;周妈妈则捧着盥沐用的铜盆;另一名看不到面目的大丫鬟则在一旁专注地调匀着青瓷小碗里的物事;再有一位妈妈则跪坐在韦氏跟前举着小靶镜。 韦宛秋那纤长如春葱的玉指在自己的面上细细揉动,让秋白觉得异样的,便是这纤纤玉指下那有规则有讲究的洗脸手法! 秋白隐约地被勾起了一点回忆,那是前世去美容院做护理时,美容师教给自己的洗脸手法:“用手指腹在额头、脸颊等处轻柔打圈按摩,鼻头、下巴、额头这些容易生成黑头的地方,酌情多按摩一会儿……” 韦宛秋涂着艳红丹蔻的玉指有条不紊地在脸颊上打圈,似是绽放的一朵朵亮丽的红晕,平平常常的一套按摩手法,在她这样白嫩秀美的一双手下,显得尤其赏心悦目。 这样一位养在深闺无人识的娇贵人儿,如何会懂得她前世时代的美容方法? “秋白?”崔妈妈终于发现了她没有跟上来,不由奇怪她怎的就愣在那儿了。 秋白这才回过神来,眼光仍是没能从韦宛秋脸庞处移开,如果这确实并非这个时代的洗脸方法,那么……韦氏究竟是从哪里学到的? 她心中疑虑万千,暗自揣测着随崔妈妈一起走进了内堂,绕过屏风走到韦宛秋所在的室内。 崔妈妈礼数倒是行得十足:“见过奶奶!奶奶万福!”她直起了身子后,眼睛扫过那几个面无表情的韦氏陪嫁,一边道,“大奶奶这一大早就惦记着新奶奶不知有什么缺的,新屋子新床铺的不知住得惯不惯,早早就遣了老奴和秋白姑娘过来瞧瞧有什么要照应着的。不知原来奶奶已经起了,怎的过了请安的时辰也不到东院去见个礼,没得让大奶奶担心。” 韦宛秋正闭着眼睛净脸,听到崔妈妈她们进来了,忙让周妈妈伺候着用水洗脸,也就没顾上答话。她身旁那背对着来人的大丫鬟此时回过身来,一张容长脸清秀中又带着几分冷淡的倔气,开口道:“没看到我们小姐正在梳洗吗?” 秋白仍旧探究地留心着韦宛秋的一举一动,丝毫没有帮着说话的意思,崔妈妈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只得自行回道:“老奴不敢扰了奶奶,只是大奶奶惦记着奶奶,还请奶奶日后依着晨省的时辰到大奶奶院子里去便好。” 那大丫鬟冷笑了一声,道:“我家小姐心里敬着奶奶,自然会过去向奶奶请安。敢情还要上赶着求人家去向她请安不成?” 崔妈妈脸色一沉,便听韦宛秋的声音清悦地传来:“书双,不得无礼。妈妈过来相请,也是出于好心。”她一边放下西洋毛巾,一边道,“晨起养护,是我在家里遗下的习惯,一时误了请安的时辰,是我的不是。”她说着,朝丹烟扬了一下手,丹烟忙捧了白玉小盘上前,拿起一管软毛檀木小刷,蘸了浓稠的花汁小心地涂在她的脸颊上。她仰着脸轻轻道:“烦请妈妈回去向姐姐道一声,我马上就会过去向姐姐见礼,请姐姐不要见怪。” 秋白目不转睛地瞅着这一幕,愈加觉得难以置信。丹烟帮韦氏脸上涂花汁的做法,分明就和美容院里做面膜护理时的一模一样!难道这些养护肌肤的方式在古代就有了吗?还是这韦氏的来历成疑? 她暗自觉得不可思议,疑问在心里转了又转,只不敢这么快下定论,遂上前道:“秋白见过奶奶,奶奶安好。” 韦宛秋闻声,微微侧过头,道:“秋白?可是大奶奶身边的大姑娘?” 秋白注视着她,道:“奶奶聪颖,正是奴婢。”她眼珠子一转,道,“奶奶这养护的法子还真是别致,从来净脸都是用清水盥洗过便算了,顶多就往水里放一点花瓣,完全比不上奶奶这样的做法。不知这当中可是有什么名堂?” 这时丹烟已然把花汁全数涂抹完毕,书双拿过青瓷小碗来到主子跟前。韦宛秋轻轻一笑,伸手接了一下青瓷小碗,让秋白看到了碗中莹白的露汁,道:“这是用珍珠磨研成粉,匀了露水,兑上蜂蜜做成的调养方子。刚才先涂的是桃花和杏花的花浆,这两个方子都用过一遍,可令肌肤白里透红,柔柔嫩嫩的,甚是好看。” 秋白极力想从她的言语里发现一点端倪,却始终不得要领,这样的保养法子,古代就有,能证明什么呢?可她还是觉得不对劲,这当中肯定有不对的地方! 崔妈妈听秋白冷不丁地跟韦氏讨起什么养护的方子,已觉不耐,此时又听她道:“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奶奶洗脸的法子很是独特。秋白斗胆,很想跟奶奶学了这法子,回去让我家奶奶也试一试呢。”不由更觉没谱,遂道:“秋白姑娘,大奶奶还等着咱们回去呢,还是不要打扰奶奶了。” 秋白只想证实心中的猜想,哪里肯依,便道:“妈妈先回去也一样。”目光殷切地看着韦宛秋,再次恳求道,“奶奶,能不能教一教秋白?” 韦宛秋一张脸上敷着层层考究的滋养方子,半眯着眼睛享受,慢慢道:“教是能教,可姑娘看我现下可不便行动,还是等下一趟我亲自去教姐姐吧?” 秋白心有不甘地咬一咬牙,心知也不能太过急切,以免惹对方生疑,只得讷讷道:“如此甚好,多谢奶奶了。” 崔妈妈原一心想着要在容迎初面前显一次管事妈妈的得力,不承想这秋白在韦氏面前像全失了分寸,半点也不抬着自己,不觉讪讪地,便也就和秋白一起告退了出来。 秋白走在崔妈妈后面,听到韦宛秋吩咐丹烟道:“等下就要去东院,今日便不做面部的按摩了,晌午再做吧……” 秋白回头看了丹烟一眼,只见她一副平静模样,恭声应了。想必是经过了长久的调教,对这些本不应在这个时代出现的方式习以为常了。 没有十足的证据,可她的第六感正在强烈地告诉她,韦宛秋十有八九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这就是意外收获吗?她本来不过是想享受一下欺负人的快感。 如果韦宛秋也是穿越而来,那么,她算是找着同乡了?可这个同乡,却是自家主子的对头! 关键在于,对方善恶不明。 一路走来,秋白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对崔妈妈的问话亦是充耳不闻,不理不睬,惹得崔妈妈白眼连连。 返回东院后,秋白也顾不上让崔妈妈说话,一把拉了容迎初进内堂,道:“奶奶,大事不好了!” 容迎初看着她满是惊惶的脸,道:“你这是怎么了?少有这样大失方寸的,人家崔妈妈话都没说完呢。” 秋白敛一敛神色,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莫名其妙地就是得慌,感觉有点不太妙。”她思来想去,还是说出了口,“我怀疑,那韦氏跟我一样,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 容迎初皱一皱眉,不解道:“你是说韦氏跟你是同一个地方来的?怎么会呢?她可是三步不出闺门的将军千金,自小一直住在京城。” 秋白使劲地摇头,道:“我是说,她和我一样,都不是自己。”越发觉得自己解释不清了,只好道,“反正你相信我吧,她不是这里的人,咱们以后要多加小心才成。” 容迎初半信半疑的,想一想后道:“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 秋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调里有无限幽怨:“真是同人不同命,我‘穿’成了丫鬟,她却是个小姐,这算是哪门子的天理!” 容迎初忍俊不禁,敲了一下她的脑门,道:“什么丫鬟小姐的,你倒来叹命运不公了?还是怪我这个做主子的让你受委屈了?” 秋白抚着脑门,撅嘴喃喃道:“白天不懂夜的黑,你哪里知道我的苦。” 正说着,崔妈妈在门外道:“大奶奶,新奶奶过来给您请安了。” 容迎初和秋白闻声,相视了一眼,也不再多说,一起往外厅走去。 第七章 无意苦争春 到得外厅,便见韦宛秋正亭亭立于厅中,身后侍立着她的两个大丫鬟丹烟和书双。 昨日韦宛秋一身凤冠霞帔,喜帕掩面,唯显富贵大喜之气派,今日她虽作了家常打扮,却仍然是满身金贵高雅。只见她上着玫瑰紫千瓣菊纹对襟广袖长裳,下面是长长曳地的金丝线绣着双蝶图案的罗裙,腰间用春蚕丝线绣成的片片娇嫩的海棠花瓣,更添雅致。 容迎初今日穿的是桃红色琵琶襟短袄并秋香色曲裾如意长裙,在韦宛秋跟前,倒稍显朴素简洁。她款步走到主位之上,眼光淡然地落定在韦宛秋身上。 过去曾听相公称赞韦氏有着沉鱼落雁的绝色之姿,昨日一直没能睹其芳容,现下对方就这样纤纤袅袅地立在跟前,只看那一身打扮便已经觉得赏心悦目了,又听她声音柔柔婉婉地道:“妹妹请安来迟了,还望姐姐莫要见怪。”俏生生的无比动听。她头挽反绾髻,戴红宝石花迭绵绵头花,髻边插一支点翠凤形金簪,五串翠金流苏簌簌垂在鬓旁。光洁的额上贴一朵碧玉花钿,耳上的红宝石耳坠摇曳生光,益衬得一张芙蓉玉面眉如翠羽、明眸善睐。果然是瑰姿艳逸的美人坯子。 容迎初暗暗打量着她,心下惊艳之余微有一丝不自在,面上只平静道:“妹妹言重了,你初为新妇,不知道这些规矩也不妨事,日后谨守着便是。” 韦宛秋似乎并未在意她话语中的教训意味,粲然一笑,道:“难得姐姐宽宏大量不与妹妹计较,真是妹妹的福气。” 容迎初径自在主位上落座,也并不请韦宛秋坐下,淡淡道:“我与不与你计较有什么要紧,凡事还该你自己心里有数才好,若事事都要旁人提醒,那才叫不像话。” 这句话已算是极为不客气了,可韦宛秋却掩唇而笑,眉眼如花,梨涡浅浅,“姐姐说得极是在理呢!刚才秋白姑娘和崔妈妈过来提醒妹妹,妹妹才知道误了晨省的时辰,瞧妹妹这该有多糊涂啊!” 容迎初和秋白交换了一下眼色,这韦氏,还真是刀枪不入了。 容迎初转过念头,面上泛起一抹微笑,对韦宛秋道:“妹妹这气色看来还不错,我原还担心昨夜有劳妹妹伺候大爷,妹妹会疲惫不堪。想必大爷昨夜是睡得极为安稳了,没怎么劳烦妹妹呢。” 她此话一出,便见书双目光如炬地瞪了过来,丹烟则面带忿色,反倒是韦宛秋仍旧巧笑倩兮,盈盈道:“姐姐心系妹妹,妹妹真有点受宠若惊。大爷昨夜醉得厉害,多亏了紫文前后打点,不然妹妹还真的要手忙脚乱的。” 容迎初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在她妆容精致的脸上来回逡巡,却捕捉不到半点破绽。人说做戏,伪装得了面目,却伪装不了心。但她连眼神都是这般的清澈简单,难不成她连自己都骗过了吗?还是她根本就是这样一个人—— 然而连秋白都说她来历可疑,有此可能吗? 当下只不动声色,转头吩咐道:“秋白,去给奶奶看座上茶吧……”她话音未落,书双便上前来道:“我还道大奶奶会是个明白人,可没想也是个不知避讳的。奶奶的婢女名字冲了咱们小姐的闺名,也不说及早改一下!” 容迎初已经从紫文口中听说韦氏身边的书双甚是拿大,如今一见果然如此。只含了一缕浅笑,自顾对韦宛秋道:“妹妹,多亏了你的丫头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咱们秋白的名字与你的闺名重字了。不过我寻思着,秋白这名字是我娘起的,毕竟也叫了这么多年了,要一下子改过来,我倒还真是不习惯。妹妹是个宽厚人,想必也不会在这微末小节上计较,是吗?” 韦宛秋拢一拢手臂上的碧霞罗海棠薄雾纱,依依道:“名字之事本只是小事一桩,任凭姐姐做主便是了。只不过这府里还有没有家人与主子的名字冲撞的?依他们的例,要改还是不改?” 秋白没等容迎初说话,便扬声道:“重名真的那么要紧吗?这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你姓韦,他也姓韦;我叫秋,她也叫秋。要是今日不是我与你重名,而是我家奶奶与你重名,难不成你也要我家奶奶改名不成?让你改名,你愿意吗?既然你都不愿意,为何还要在这上面较真儿?不累吗?” 容迎初知道秋白一向行事稳重,鲜有如今日这般针锋相对的,想来是明白自己的用意,要刺探韦氏的底线了。于是也没有阻止,只冷笑着看向韦宛秋。 韦宛秋听了秋白这番话,只垂了垂眼帘,没有当即回应。她身后的书双冷眼瞪着秋白道:“什么你啊我的,有你这样对主子讲话的吗?这就是东院里的规矩吗?” 秋白干笑一声,道:“在东院里当然是依着咱们奶奶的规矩。刚才你家主子已经说了,重名不过是小事,任凭咱们奶奶做主,哪容得你在这里僭越叫嚣?”她没留给书双说话的余地,只盯着韦宛秋道,“只想听新奶奶一句,是不是该依着大奶奶的主意,不再提重名的事?” 韦宛秋目内有不易察觉的隐怒一闪而过,面上依旧是嫣然带笑,和声道:“姑娘刚才说的也很有道理,论理确是如此。既然姐姐觉得没有必要替姑娘改名字,那我以后也就不提了。” 秋白感觉像是重锤打在棉花上一样,完全没有打击的快感,只觉得怎么使劲也是不得要领、不中要害一样,莫名地就是让人感到挫败。 容迎初心中有数,也不打算再纠缠下去,遂客气道:“说了半天的话,妹妹也该累了,要么坐下喝口茶歇息一下,在这里与我一同用早饭如何?” 韦宛秋推说还要去苗夫人处请安,便告辞离去了。 秋白看着她的窈窕背影在大门处消失后,方对容迎初低低道:“现在算是明白奶奶的感受了,倒宁愿她什么都放在脸上,还好掌握一些。如今这样,真不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 容迎初笑了一笑,道:“来日方长。做戏也只能是一时,不能一世,总会有露出真面目的时候。”言罢,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来,便道,“你帮我算算看,咱们院子里的下人定例可是有缺?” 秋白道:“还是奶奶心思澄明,我正想跟奶奶说这事呢!按着府里的定例,大奶奶院子里最起码该有一个管事妈妈、四个大丫鬟、六个小丫鬟并六个粗使丫头和四个小厮,如今奶奶身边只有我和紫文两个大丫鬟,静枫、亦绿、香卉、雅琴这四个小丫鬟。还有天儿、小柏、如凡、许才、来福儿五个粗使丫头和小厮。虽说紫文会把正院的静竹、代柔、丹秋、绮梅几个叫过来帮衬着做事,但那几个毕竟是大爷院里的定例,不算在奶奶这里。所以,奶奶还缺两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五个粗使丫头和小厮。” 容迎初问道:“你过去南院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那边给配了几个下人?” 秋白细细回忆了一下,道:“具体有几个人,我倒记不真切了,只知道她房里伺候的都是她陪嫁的那两个妈妈和两个大丫鬟,另外有几个一等丫鬟和二等丫鬟模样的都在外厅打扫整理,我认得其中两个是新买回来的亦柳和宛香,想来已经给韦氏配足下人了。” 容迎初点了点头,心下略一思忖,道:“我这就到锦和苑去,让三弟妹为我找了人牙子来,从外头再买几个丫头、小厮进来。” 秋白忙道:“今非昔比,哪里就能劳烦大奶奶上门去找三奶奶了?让秋白过去说一声就好!” 容迎初站起身,微笑着摇头道:“现在还不是端架子装腔作势的时候。三弟妹不比别人,我以往是怎么对她,如今也该怎样对她—— 我不过是落实了一个名分而已,她才是半个当家的人。” 到得锦和苑,她方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身份显贵后,各人嘴脸的不同。她才至大门前,里内值守的婆子媳妇就迎了出来,一口一个“大奶奶安好”,殷切地代为引路。 早有小丫头先一步进去通传了,还没到正厅,戚如南便已走了出来,笑吟吟地上前拉住容迎初的手,道:“嫂子下次若有事找如南,只管派丫头过来言语一声,我过去便行!” 容迎初亲亲热热地挽住了她的臂膀,道:“是该找一天请你到我院子里来的,我要备下些好吃的,邀你过来说说话才好!” 妯娌二人说说笑笑地走进了内厅,待丫头们上来奉过茶后,容迎初方缓缓道:“我过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心里担心宛秋妹妹院子里可会有什么缺的,不知配给她的下人可是按着定例齐全了?让她屈居平妻之位,已是委屈了,若再有什么照应不周的,就更说不过去了。” 戚如南心里明白,婆婆自打昨天为容氏定下名分后,便没有露出过一丝笑颜。从喜宴散后到现在,婆婆都在华央苑没有出来过,依着平日总是要把她叫过去商议府里大大小小之事的,如今这样,想来意绪是非常不好了。婆婆不快,她心内也戚戚然的,生怕再出什么娄子惹婆婆生气,这阵子都得小心行事了。这时听容迎初这样问,只道:“娘在小嫂子过门之前,便已经让我安排了下人到她名下去,所以昨日她进门,她院子里的人就是足够的,大嫂你不用担心。” 容迎初安心一笑,道:“弟妹行事向来是最最妥帖的,如此我就放心了。”她垂下眼帘,仍旧笑着道,“既是如此,那我就对弟妹有话直说了。按说我院子里的人也够使唤了,原也不必再添什么人白增加些用度,不过我搬到东院后,要多用心去照顾大爷,院子里许多事都顾不上了。要是不添些人,又生怕会事事做得不圆满,让人笑话。” 戚如南知道了她的用意,遂道:“嫂子不必说了,你院子里的下人定例原便不足的,都怪我,早就该替你补上的,一直疏忽了。这样吧,我这就让人挑了伶俐的往你院子里送,你再从中挑选,可好?” 容迎初却轻轻地摇一摇头,道:“真该多谢弟妹这般贴心,可为嫂却想请求弟妹另替我寻了人牙子来,从外面买人进来补足便可。”她露出几分难言之色来,犹豫片刻后,方又道,“这府里的下人们都知道我是怎么过门的,和三弟妹大不一样,我总怕会不听使唤,没的怄气。” 戚如南了然,道:“哪里就有人敢对大嫂不敬?不过为了大嫂安心,外头买便外头买吧。要真有不听使唤的,你只管来告诉我。” 容迎初起身连连拜谢,接着又闲话了几句家常,方才离开锦和苑。 回到万熙苑后,她嘱咐秋白道:“我让三弟妹从外面买人进来,不要府里的这些老人,这些天若送人过来让我挑选,你帮着留心看有没有府中的人。” 秋白连忙答应了。容迎初坐下拿起茶盅,道:“帮我去把崔妈妈和紫文叫过来,得让她们帮忙留心才成。” 秋白依言去了,不多久又回来,却是只身一人,她神色凝重道:“奶奶,事情有点古怪。崔妈妈和紫文都不在,听亦绿说,你到锦和苑去后不久,大太太房里的巧凝便过来把崔妈妈和紫文二人都叫走了。” 容迎初放下茶盅,抬眼看她:“有这种事?” 秋白点了点头,道:“亦绿刚才悄悄告诉我,那巧凝是大太太身边得力的执事大丫鬟,性子倒颇为和善,鲜有会自持是大太太的人而苛待旁人。今日她过来时,却板着脸,也不理会她们,冷冷地说让崔妈妈和紫文到华央苑去,与以往大有不同,不知是出了什么大事,唬得她们心神不宁的。” 容迎初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你到外面去候着,看崔妈妈和紫文何时回来,向她们打听一下内里究竟。” 秋白正要去时,容迎初又叫住了她,问道:“这些事是亦绿告诉你的?” “是。我去正院找紫文没找着,再回来叫崔妈妈,也没看到人,其他人都没说什么,亦绿悄悄把我拉到一旁告诉了我这些。” 容迎初记忆中的亦绿向来胆小怕事、人云亦云的,不承想竟有这么一节,不由有点上了心,亦不再说什么,自让秋白出去了。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秋白方才和紫文一同进来。紫文一看到容迎初,面上微微地显出一丝不自在,讷讷道:“奶奶找我有事么?” 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话,但容迎初有意留心,一下听出了当中的异样—— 之前还殷勤如斯,何以如今会这般勉强又生分?她不动声色,指一指跟前的椅子,道:“不忙,姑娘先坐下吧。” 紫文却站在原地犹豫着,秋白见状道:“姑娘即便是有什么难处,也该跟咱们奶奶道明一声才是,说不定奶奶能替姑娘拿一拿主意。” 紫文兀自迟疑,看了容迎初一眼,慢慢道:“我要是心里没有奶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进来……我方才也跟秋白说过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近还是安分些为上。” 容迎初听这话说得越发古怪了,遂道:“在我眼里,姑娘何时不安分了?我拿姑娘当家人看待,姑娘要遇到什么难解之事,只管告诉我。” 紫文思忖片刻,眼中带一点警醒意味地望向容迎初,道:“有些事恕我不能明言。不过,我还是该提醒奶奶一句,我这个没眼色的小瞧韦奶奶了,她并非我们看的那样软弱好欺……奶奶您日后可要当心。” 容迎初不意她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心头一紧,站起身追问道:“大太太把你们叫去,可是为了韦氏?崔妈妈呢?她还没回来吗?” 秋白略一踌躇,道:“崔妈妈和紫文姑娘一同回来的,不过……我刚才去请她们时,崔妈妈说还有事忙,所以就没跟过来……” 容迎初知道这当中必有蹊跷,只静静地看着紫文,道:“姑娘要是不方便细说内情,能不能只回答我一个问题?大太太可是替韦氏出头了?” 紫文轻轻咬一咬牙,无声地点头。 容迎初一手扶在桌沿上,深吸一口气道:“我晓得了。多谢姑娘在这个当口还来给我提醒。但请姑娘放心,你一心向着我,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紫文本也担心容迎初答应自己的还能不能做到,此时听她这样说,心下稍稍安定了些。正要离去之际,便见崔妈妈神色不安地走了进来,对容迎初道:“奶奶,大太太房里来人,说大太太请奶奶过去说话。”又补充了一句,“大太太说让秋白姑娘也一起过去。” 容迎初和秋白、紫文二人都交换了一下眼神,方沉默着和秋白一起走出了内堂,往华央苑而去。 到达华央苑后,巧凝出来得体地向容迎初行了一礼,悠悠笑道:“容大奶奶来了?大太太在里面等了许久,容大奶奶快随我进去吧。” 容迎初听得她这声称呼,心下暗自狐疑。过去府里人们都称她为安大奶奶,如今大太太身边的大丫鬟竟改口称她容大奶奶,想必是以姓氏来区分她与韦氏,可这么一来,也就意味着在这府里,她与韦氏是绝对的平起平坐。 当下只一声不响,随在巧凝身后往内厅走去。 才走到回廊上,尚未到达门前,便听到从内里传来苗夫人充满慈爱的赞赏之声:“秋儿你当真是心灵手巧,打的这个手炉络子,这葱绿柳黄的配色甚是好看!你给你三弟妹的这方蝴蝶赏花的帕子是难得的双面绣,也很好。” “娘不嫌宛秋手艺拙劣便好。这手炉的络子,原是想着娘终日操心府中之事,多的是来回奔忙的时候,这天寒地冻的,娘自要保重身体。要是把这手炉子络上,正好隔了一层,揣在怀里取暖,也就不怕烫得过了。”她的声音无论何时何地,都自有一股婉约的柔软,甜甜的像要渗进人的心里去,“三弟妹这帕子用的是色织提花织锦,因为宛秋不自量想要绣出双面绣,所以只选了这寻常的蝴蝶花样,以确保能成样,当真是在娘和三弟妹面前献丑了。” 容迎初便在她这软糯糯的话语声中缓步走进内厅,但见厅内设一透雕蝙蝠护屏矮足短榻,榻旁一个轻巧洋漆描金小几,苗夫人便歪在榻上,手枕在小几上拿着几件绣品在细细赏看。两旁椅子上的正是韦宛秋和戚如南二位。在旁伺候的是周元家的并几个媳妇丫鬟,韦宛秋的大丫鬟书双也在其中。 戚如南看到容迎初进来,忙起身道:“大嫂来了!” 苗夫人和韦宛秋听到戚如南的唤声,方抬起头来,眼光落在容迎初身上。韦宛秋亦款款站起来,婉声道:“姐姐来得正好,我也为姐姐准备了一份见面礼,姐姐快过来看看吧。” 容迎初并没有马上答理她,径自率了秋白向苗夫人问好,又向戚如南微笑了一下示意,方往前走来。 韦宛秋拿起小几上的一个桃红色的同心结络子,递到容迎初跟前,微笑道:“这是宛秋特地为姐姐打的络子,只望与姐姐姐妹同心。妹妹也必会以姐姐为典范,做一个贤淑同德的媳妇,伺候相公。” 容迎初目光淡淡地从她手中的络子上掠过,并不接手,只道:“娘把我叫过来,只怕是有很要紧的事吧?待我先听过娘的示下,再与妹妹闲话不迟。” 韦宛秋似也不在意,明媚地一笑,便走到一旁。 苗夫人抚一抚鬓角,眼睛冷冷地看向容迎初,道:“你这个做姐姐的气量怎恁地狭小?秋儿待你可谓敬重又敬重,你也不知体恤怜惜一下?” 容迎初垂首道:“妹妹的心意,我早已经心领了,迎初万事以娘为先,只想及早听到娘的教诲。” 苗夫人稍稍坐直了身子,语气中更添了几分严厉:“我指的是何事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她凌厉的目光从容迎初和秋白二人身上扫过,“秋儿虽算是你妹妹,可她也是正正经经的主子,在这府里的地位与你是不相上下的!你竟然和你身边的丫头一起折辱秋儿,亏秋儿还句句称赞你贤淑仁厚,你当得起贤淑仁厚这四个字吗?” 苗夫人忽然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让人猝不及防。秋白闻言,禁不住心头发紧,微微皱起了眉头。只听容迎初波澜不惊地静声道:“恕迎初愚昧,一时不解娘话中之意。迎初自妹妹进府以来,一直悉心照应,当真不知究竟何时曾和秋白折辱妹妹。” 韦宛秋施施然在苗夫人榻沿坐下,金丝线绣双蝶的曳地裙优美地散开一地,犹如盛开的花朵。她取了美人拳,倾身向前轻巧地为苗夫人敲着小腿处,赔着小心道:“娘,姐姐自有她的分寸,秋白姑娘虽与宛秋重了名,可这并不打紧,宛秋半点也不在意,求娘不要怪罪于姐姐。” 秋白这时抬起了头,目光如两道利箭般直直盯着韦宛秋,怪不得她一直隐忍着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原来是想都累积在一块向苗夫人告状!先是拿紫文和崔妈妈开刀,现在接着就是对付主子和自己了,这种背后捅刀子的手段比之她亲自发难,可要阴险得多! 容迎初心下暗自有所掂量,先没有说话,只听苗夫人道:“秋儿,我知道你懂事,可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下人就是下人,断断不能和主子重名、冲撞主子。迎初,秋白是你的人,你说说吧,该怎么办。” 戚如南在旁看到容迎初沉默着没有说话,生怕她心里不好受,便打圆场道:“秋白姑娘的名字毕竟是从前就有的,想必大嫂也不是有意,如今这么巧冲了小嫂的闺名,那大嫂回去自然会斟酌改了的对吗?娘,咱们不是说要去戏台那里看看他们搭的台子怎么样了?现下也是时候了。” 苗夫人瞪了戚如南一眼,道:“戏台子什么时候去看都成,不急在这一时。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让你大嫂子知道什么叫规矩!”她眼中泛起一丝冷嘲,又道,“我也派人去请弘安了,等你们相公过来以后,再让他来拿个主意,究竟此事该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容迎初冷笑了一声,道:“早上时我已经和妹妹商量过要不要替秋白改名字,妹妹好宽广的心胸,直说不用,任由我做主,怎的如今又闹到娘跟前来了?妹妹既然唤我一声姐姐,那妹妹的事也就是咱们房里的事,我作为大姊无论如何都不会委屈了妹妹,直说罢了。” 秋白显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来,道:“大奶奶说的是,奶奶今晨还告诉我们说,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多的是,都要改名字那还了得,大奶奶和我都当了真,不知原来奶奶心里是在意的。” 在场之人听到容氏和秋白所说,句句都指是韦氏自己不要秋白改名字。韦宛秋亦没有分辩,只垂下了眼帘,抿紧唇没有做声。 苗夫人看了韦宛秋一眼,正想说话,一直静静侍立在旁的书双这时走上前来,开口道:“大奶奶此言差矣。今晨是奴婢提起秋白名字冲了咱们小姐之事,大奶奶怎么对咱们小姐说话的,我在旁听得真真切切,秋白又是怎么冒犯我家小姐的,我也看得清清楚楚。我家小姐从来没有说过不让秋白改名字,是大奶奶故意轻慢我家小姐,不依规矩办!” 韦宛秋眼光飘到书双身上,低声道:“你下去,在太太面前不得无礼。”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10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苗夫人却一扬手,道:“让她说下去!我倒想听听,做姐姐的人,怎么在妹妹过门的第一天便纵容着下人欺辱妹妹!” 书双面上泛起一抹得意之色,道:“大奶奶纵然一开始不知道秋白的名字犯了我家小姐的讳,可奴婢已经出言提醒,大奶奶还是没有要为秋白改名的意思,还说这只是小事一桩,让我家小姐不必较真儿。 这秋白更是不知礼数,张口闭口说什么同姓同名比比皆是,这分明是强词夺理!就是别处有跟咱们小姐同名的人,可那也是别处,秋白是这府里的下人,也就是咱们小姐的下人,自然应该避着小姐的讳!” 这书双口齿极为伶俐,言语中竟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冲着容迎初和秋白而来,韦宛秋则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容迎初在这当口却不觉失笑,道:“姑娘这张嘴巴好生厉害!强词夺理?敢问谁在强词、谁在夺理呢?你家小姐?如今她已经是咱们府里的奶奶,姑娘既然这么通礼数知规矩,怎的还唤她为小姐?莫非眼里根本就没把这里的规矩当回事?既然如此,何必在大太太跟前大放厥词?” 书双张嘴正欲反驳,容迎初眼风顿时凌厉起来,斥道:“主子说话的时候岂容你小小奴仆放肆?你家奶奶一句话都没说,你倒句句抢在前头?既然你刚才说秋白算是韦妹妹的下人,那你也是我的下人,你既然不懂这府里的规矩,我自应替韦妹妹好好教导你才是!” 书双气得两腮通红,韦宛秋这时轻轻地向她递了一个眼色,她面上微有一丝窘迫,接着便沉默了下来。 秋白暗暗咬一咬牙,走到容迎初跟前,“扑通”一声跪下,道:“大奶奶,此次事端皆因秋白而起,既然韦奶奶这般在意,为免大奶奶为难,求大奶奶替秋白改了名字吧!” 容迎初还不及回应秋白,便听周元家的进来道:“大太太,安大爷来了。” 苗夫人轻轻颔首,便又软软地歪在了榻上。 容迎初和韦宛秋二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面向内堂大门,果见一身蓝狐滚边墨色裘袍的柯弘安悠悠然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先看向了容迎初,容迎初正好与他对上了眼光,不知是否错了眼,竟似从他眼中察觉出一丝温情来,心中微微一动。 韦宛秋亭亭伫立在原处,如一株高雅清艳的水仙花,连神色也是带着恍如隔世的迷蒙,一双妙目如不见底的深潭,幽幽埋藏着无数心事。 柯弘安慢条斯理地来到苗夫人跟前,草草行了见礼,道:“娘把我叫来,又是为的哪般?这回又是谁犯了事?” 苗夫人胳膊撑在石青金钱蟒引枕上,道:“你倒是知道,又是你房里的人犯事了。既然知道,怎么平日不多加管教?这秋儿才过门第一天呢,便受这样的委屈了,这事你究竟晓不晓得?” 柯弘安自顾在椅上坐下了,眼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韦宛秋,道:“我娘子体恤我,从来不让我费心伤神,房里的事她自会做主打点,我无须过问太多。” 他的话甫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容迎初诧异地望着一脸散漫的他,甚至就要以为自己误解他的话意了—— 他口中的娘子,会是指自己吗? 苗夫人怔了一怔,旋即定下神来,道:“按理也合该如此,房里有一个贤惠识大体的夫人打点着,确是能让你省不少心。只不过如果这个人不知分寸,偏生惹出事端来让你烦心,那就不得不花点心思管教了。”她顿一顿,又道,“她丫鬟的名字冲了秋儿的讳,犯了规矩,嘴上还得理不饶人的,这事可大可小,弘安,你来拿主意吧。” 秋白仍旧跪在地上,抬起头来道:“太太错怪我家奶奶了,奶奶并没有得理不饶人,只是韦奶奶说了不在意在前,我家奶奶刚才已经说了既然韦奶奶心里是过不去,那绝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的。改了秋白的名字不过是闲话一句,平白惊扰了太太和大爷,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韦宛秋螓首半侧,睨了秋白一眼,面沉如水。 容迎初静静道:“确实有我考虑不周的不是,太太要怪罪迎初也不是没有道理。此事任凭相公定夺,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柯弘安交抱起双臂,好整以暇道:“又要我定夺吗?我一用神脑袋便疼得要命,娘就不要为难我了。如此可好,我把此事交由我娘子定夺,让她来拿主意,她觉得要改名字便改名字,她觉得不必改便不必改,从此谁也不能再提了?” 苗夫人脸色一变,倏地从榻上坐直身子,道:“怎可如此……” 韦宛秋双手袖在玫瑰紫千瓣菊纹的广袖中,端然而立,冷眼注视着柯弘安和容迎初二人,由始至终都是静默无声。 柯弘安打断苗夫人道:“娘刚才已经有言在先,此事由我来拿主意,可是听凭我决定之意?既然让我决定,那我已经有了决定。” 苗夫人面上阴晴不定,目光凛冽如刀锋般瞪向柯弘安。 柯弘安熟视无睹,微笑着看向容迎初,道:“娘子,你的主意便是我的主意,你只消告诉我们,秋白这名字要不要改便成。” 容迎初心底惊讶得无以复加,又暗暗有种受宠若惊的感受,伴随着一丝莫名的情愫缠绕于心,带着不真实的温暖感觉。她回了相公一个会心的笑意,道:“多谢相公信任。奴家愚见,秋白的名字不必改。此秋非彼秋,韦妹妹若还是介意,那我以后就少让秋白到你跟前来便是。韦妹妹,你意下如何?” 韦宛秋将一切意绪掩藏在温柔的笑容背后,道:“既然相公说了一切听从姐姐的意思,那妹妹别无他话。” 容迎初亦含笑,垂下眼帘道:“难得妹妹如此通情达理,姐姐甚为欣慰。” 戚如南旁观着这一幕,心下顿时别有滋味,眼看婆婆的脸色越发难看,她连忙上前道:“娘,我突然想起我过来时刘镇家的说要找您回话,不知是何事?不如让大伯和两位嫂子先回去吧。” 苗夫人面色阴沉地注视着柯弘安,沉默半晌,方缓缓道:“下去吧,你们都下去。” 柯弘安干笑了一声,径自起身,率先往门外走去。容迎初扶起秋白,亦随在柯弘安身后离开。 韦宛秋安之若素地向苗夫人告了辞,方与书双一同返回万熙苑。 踏进南院的大门,韦宛秋款款地往里间走去。丹烟和周妈妈、刘妈妈几人迎将出来,看到自家主子神色不对,个个顿时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出言问一句,只是无声地替主子更衣、上茶。 待众人都忙停当后,韦宛秋方轻声道:“你们都出去,书双留下。” 书双眉心一跳,只静静立在原地。周妈妈和丹烟等人均垂目敛目地退了出去。 韦宛秋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书双,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书双不敢直视主子的眼睛,低头一动不动,心不自觉地跳得厉害—— 竟心悸至此,皆因主子的无声,正正是威慑所在。 韦宛秋已经站定在她跟前,抬手捏住了她的下颌,一张绝美的面孔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看不出喜怒。 书双更觉惶恐,张口正想说话,韦宛秋冷不丁地一扬手,劈头盖脸地往她脸上甩了一巴掌,又狠又快,没有半点留情。书双吃痛得惊叫一声,整个儿摔倒在地,眼花缭乱的余光间,只看到主子那苏绣月华色的锦缎广袖轻飘飘如云霞飞扬。 “谁让你讲话了?”韦宛秋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跟前,声音里没有半点情绪起伏,“谁让你自作聪明了?枪打出头鸟,你干吗非要笨得去做这只出头鸟?你以为这里还是将军府,凭你凶就可以打遍天下?” 书双半边脸被打得红肿,嘴角迸裂,鲜血渗流,她匍匐在主子脚下,颤声道:“奴婢只是看不惯她们欺人太甚!小姐是千金贵体,以平妻之名留下,已是莫大委屈,岂能由着她们作践?” 韦宛秋低头看自己用凤仙花染就的鲜红丹蔻,缓声道:“所以我才说你是自作聪明,你以为你这算是表忠心吗?容氏自然是不能放过,可我本就不屑跟她争,杀人可以不见血,我并不想玷污了自己的手—— 借刀杀人,你懂不懂?” 书双浑身瑟瑟发抖,道:“奴婢知道错了!”停了一停,仍忍不住继续道,“奴婢知道小姐向来心思缜密,可是……小姐分明是将军的掌上明珠,何以将军会忍心将小姐下嫁到柯家来受闲气……” 韦宛秋缓缓坐下,半倚在紫檀木小圆桌上,眼里不带一丝感情地盯着地上的书双,眼前忽而泛起一片迷茫,内里仿佛都是过往的零碎的记忆。 将军父亲的声音透过记忆回荡在耳边:“柯家的苗夫人今日传来话,只说柯家安大爷已经答应了我的要求,只等爹的那件事成了,便会与你一起随爹退守至青州边境。秋儿,爹最后问你一次,安大爷身边已经有了一位夫人,虽然苗夫人说那位只是姨娘的名分,可终究还是未成婚前有了房中人。爹虽然希望你将来的夫君愿意记入韦家族谱,随爹一同远迁,那样韦家方不会有绝后之虞,可事关秋儿的终身,如果你不愿意,爹再为你另觅佳婿便是。” 她听父亲提起“安大爷”三字,脑中立时浮现出柯家大老爷寿宴当晚,前来向父亲问好敬酒的那名年轻男子。 犹记当晚,她在觥筹交错的喧闹之中抬起头来,看到他与父亲碰杯,洒脱地一饮而尽,她整个儿便定在了那一瞬间。 险些便以为自己身置梦中,险些便以为是前世的纠缠没完没了,延续至今生,只为向她追讨她所欠下的债。 为何,竟然是他? 前世之时,他在昏暗的壁灯下抱紧她的身躯,一手温柔地抚过她的发丝,在她耳边低浅地道出最为残酷的话语:“我不能答应你什么,因为我答应她在先。”还是那样温柔的声音,犹如甜蜜的呢喃,却极尽无情地击碎了她的心。 “这么说来,你已经选择好了?”她推开他,双目通红,声音嘶哑,“既然你只要她,为何又来招惹我!” 他笑得讥诮:“求你明白何谓男欢女爱、逢场作戏,不要一副我欠你许多的样子,一切不过是你情我愿。” 冰凉彻骨的绝望痛击在她心间,令她撕心裂肺般的痛不欲生。 你分明承诺了一定会给予我想要的,既然你做不到,我也不会让她得到。 下意识的驱使,她一手拿起了桌上的水果刀,狠狠地刺进他的腹中—— 血腥的红潮汹涌而至。她就那样失神地立在原地许久许久,方于凄绝中跪倒下来,拿起地上染着他的血的水果刀划破了手腕—— 渐次陷入昏迷之时,她胸臆间的痛与恨仍旧连绵不息,曾那样渴望自己不要再醒来、不要再记得。 直至重新醒转过来,发现自己已然再世为人。 所有一切都是新,只有她的灵魂,仍旧背负着旧有的包袱。 重获新生了五年之余,已然彻底适应了陌生的年代和身份,以为自己就此与前世再无牵扯,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过往的阴影,以为早已忘记。 可在华光十色的灯笼光影之下,为何他的脸庞竟然熟悉如斯,那样硬生生撞进了她以为失落了的记忆之中,让她在这一刹那知晓,她仍旧是无法放下。 柯家大爷柯弘安,他与他何其相似。 眼角眉梢,音容笑貌,连一垂眸一转首都带着几近相同的神韵。 她茫茫然凝视了他良久,只是他目不斜视,丝毫没有看她一眼的意思,自顾地与父亲你一言我一语,融洽而投契。 仔细地看清,其实也并不是十足的相似,前世的他眼光总是游离而闪烁,而今生的他只觉笃定而深沉。他们的面相,亦有着各自的差别。可不知为何,远远地看到他,就觉得他是他,那样的莫名而没有道理,连她亦觉得荒唐。 以至于父亲问及自己的意愿,她方会幽幽地回答:“如果他愿意跟随我们离家远迁,那女儿愿意下嫁,至于他的夫人……女儿自有盘算,没有人可以伤害女儿。” 韦将军深深地注视着女儿,道:“秋儿,此次当真是委屈你了。我和安大爷……曾不止一次碰面,他愿意答应我,也是因为对我有所求。若他胆敢亏待你,我也绝不会让他如愿。” 然而男人的承诺往往不堪一击。 成亲礼上容氏咄咄逼人,非要分清先后大小。她心知苗夫人必有后着,倘若由着容氏纠缠下去恐怕后患无穷,何不先让一步,待成定局后也就由不得这姓容的胡搅蛮缠了。 可是她的让步却昭示着阴影的再次逼近,父亲不知私下与柯家达成了什么协议,竟然愿意暂且放过,让心爱的女儿屈尊成为柯家的平妻。成亲当日不宜与娘家人相见,父亲便让人捎了信进来,信上书:顾全大局,小不忍则乱大谋。 乱大谋?何尝不是呢。 柯家大老爷能给父亲的,自然是比维护她这个女儿的终身幸福来得重要。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可是男人也不见得光明磊落,能让人一眼看穿。这几个男人心里各有盘算,有如一盘扑朔迷离的棋局,一步紧追一步。他们各有自己必要保全的东西。 唯独不会有她的位置。 父亲总说她自五年前一场大病过后,便性情大变了,再不像以前那般吵吵闹闹的不成体统,说不清到底是好是坏,因为她的安静里更多地透着一股阴郁的寒气,让人心生不安。 前世是从小忍到大忍,忍到最后,她忍无可忍地冲他尖叫:“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最后只得玉石俱焚。 今生还是要忍,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韦宛秋阴冷一笑,道:“这时说受委屈还早呢,今日的只不过是一个开始。”她目光冷厉地盯着地上的书双,“你给我仔细着,今后我让你说话便说话,让你闭嘴便闭嘴,多一分也不要做,你若再坏我的事,可就不是这一巴掌的事了!” 书双身子颤抖得如筛糠,连连磕头道:“奴婢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柯弘安与容迎初是一先一后回到万熙苑中。 容迎初和秋白走在一起,远远看到柯弘安来到正院门前,却不进去,又转过身踱到了东院门前。 容迎初见状,心下暗暗纳罕,平一平心绪向柯弘安走近,微笑道:“相公怎么不回正院去歇息?” 柯弘安懒懒地抱起双臂,与她并肩走进东院,看似不经意地道:“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我今晚就留在你院子里吧。” 容迎初再度愣了愣神,怀疑地看了看这用意不明的相公,又回头看了一眼秋白,秋白也觉得奇怪,便开口问道:“大爷是说,今晚在东院里用晚膳吗?” 柯弘安面上含着一缕值得玩味的笑容,道:“明知故问么?我都说了留下了,管我是用晚膳还是过夜呢!” 容迎初一惊,他态度的转变一时让她有点无所适从,半晌也没能接过话来。 秋白亦觉始料未及,随即便坏坏地笑了。早就看出来这大爷对奶奶是有心的,愣是等到今天才捅破窗户纸,也算掩藏得深了。话说回来,这小夫妻俩可真够折腾的,到今天才凑到一块去,这大爷动作也太慢了点! 迟迟疑疑间便进了内室,容迎初仍是有点怔怔的,看着柯弘安大模大样地在长榻上躺了下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便成了:“你又要睡了吗?” 秋白知趣地没有跟进来,此时室内只有他们二人。柯弘安双臂枕着脑袋,半眯着眼睛看她道:“又?在你眼里,我是不是除了吃就是睡?” 容迎初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被他看出了一直以来腹诽他的心思。他也知道自己除了吃就是睡,倒算有自知之明。 柯弘安端详着她,那专注的目光就像是在欣赏一样稀世珍品般,嘴上轻轻道:“其实你这个羞羞怯怯的模样,倒比要强的时候好看。” 容迎初听清了他的话,脸上更是火烧似的发烫。她定一定神,走到他身旁,道:“相公如果要歇息,还是盖上毯子吧,着凉了可要招起病根子了。” 柯弘安笑道:“还真当我只晓得睡吗?”他出其不意地拉住了她的手,让她在榻沿边上坐下。这个动作以及这个相对的场面,与那一夜何其相似,但他的眼光以及神色,却又与那夜大相径庭。而她的身份,亦不再是等待家族认可名分的可怜人。 他把她的手攥紧在掌心中,如握的是一件他梦寐以求的宝物。 梦寐以求,何尝不是如此呢? 容迎初感觉到他手心中的炽热,有点热得似要渗进她的肌肤,十指连心,这份不可名状的情愫,正在不知不觉间游进了她的心房。 她抬起眼帘,正好对上他温情脉脉的眼光,心头轻轻一跳,道:“既然相公不睡,那不知今晚想吃什么?迎初这就吩咐人到小厨房去说一声,让他们把相公的饭菜送到东院里来吧。” 柯弘安“扑哧”一声笑了,道:“咱们除了睡和吃就不能说点别的吗?你什么也不用忙,你进门这许久,我们都没有好好说过话,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容迎初是头一次看他这般模样,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有种不真实的和暖感受,幸好还有他温暖手掌的提醒,不然险些就要以为自己是身在梦中。 她莞尔一笑,道:“过去从来不曾想到过,相公会有来陪我说话儿的一天,迎初很是受宠若惊呢。这么巧,我倒真的有一宗事儿要跟相公商量。” 柯弘安一时起了好奇心,道:“哦?是什么事?” 容迎初娓娓道:“紫文姑娘在相公房里伺候也有好些年月了,到底也是相公身边身份不一样的人,而且又是极尽心的一个细致人儿。”停了一下,又道,“不知相公可曾想过,给她一个名分,抬她为姨娘,让她更安心也更名正言顺地留在相公身边,悉心伺候?” 柯弘安本是饶有兴味地听着,不承想她的话越是往下,他的神色越发黯淡下来,到最后已是意兴阑珊。他叹了一口气,道:“还道你要说什么,原来是这个……你真的想我抬紫文为姨娘吗?” 容迎初不是没有注意到他容神的变化,她微觉意外,小心斟酌了措辞方道:“迎初之所以会如此提出,也是因着觉得紫文姑娘与别个不同,也是相公身边的老人了,心心念念都是为了相公。迎初都是看在眼里的,这样妥帖贴心的人儿,要是能抬为姨娘,那也可以更妥当地帮衬迎初打点这院子里的事。”她觑一觑他的脸色,“当然,这只是迎初的愚见,一切还应先听听相公的主意。” 柯弘安注视着她谨小慎微的脸,轻轻叹道:“都是我不好。”他坐起了身子,认认真真地对她道,“迎初,答应我一件事好吗?日后在我跟前,不要这样小心翼翼地循规蹈矩,不要生怕对我说错一句话,也不要煞费思量地揣摩我的心思。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样可以吗?” 容迎初暗惊于心,错愕地凝视着他一本正经的面容,少顷,方平复下神绪间的诧异,道:“那相公能不能告诉迎初,为何今日不再似往日?可是相公觉得迎初已是可信之人?” 柯弘安一字一句道:“在我心目中,你一直是可信之人。” 容迎初仍旧百思不解,眉头紧蹙。 如同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面对从天而降的恩典,总是患得患失、不知所措。 他不觉失笑,带点无奈的苦涩:“你已经是我真真正正的妻室,我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这个……可以算是给你的理由吗?” 容迎初亦笑,道:“是迎初不好,相公的一片心,竟然不能领会。” 他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眸里:“你真领会了吗?” 容迎初垂下眼帘,轻笑道:“过去一直在争,觉得没有不劳而获,争得成了习惯,满心满脑都是竭尽全力。突然间告诉我不用争了,就像做梦一样,又像是玩笑,不知道相公,是不是在跟迎初说笑?” 他情不自禁地捧起她的脸,柔声道:“迎初,我知道你累了,我跟你说的不是玩笑话。” “相公,我承受不起的。”她双目内有晶莹的水雾充盈,话音益发低浅,“如果这又是一场试探而已,那恕迎初真的无法领会相公的心思。” 他苦笑不已,怜惜地为她将鬓旁的碎发挑到耳后,沉沉道:“这是我自食其果。一开始,我就是错的,是我让你走上了步步为营的路子,也是我让你无法相信我。”他顿一顿,语气益发坚定,“可是迎初,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我只想你不要顾虑太多,从今往后,我想和你站在一起。” 容迎初扬眸看他,分明从他的眼里看出了诚心与真意,是真的?会是真的么?也许,也许……萦绕心头的还有些许不踏实,可潜意识里却只想相信他,相信他,是她唯一的选择。 她柔柔一笑,道:“相公言重了,即便你不对迎初说这番话,迎初也会唯相公之命是从。” 柯弘安闻言,默默地凝视她半晌,方松手放开了她,语气恢复了平静:“今日我留下用晚膳,晚上……也会留下。” 容迎初已经有点明白了他的用意,难掩羞涩地垂下了头,道:“迎初知道了,我……这就去命人准备。” 已近酉时,也是时候准备饭菜了。她出去吩咐秋白今夜的菜式宜清淡易下食为上,另又曾听紫文说相公喜爱汤羹佐饭,便让秋白到正院的小厨房去命人炖上一盅百合参竹汤。 正自张罗的当儿,丹烟竟来了,站在外厅的大门处扬声道:“容奶奶,我家奶奶让我过来跟大爷道一声,已在南院为他备下了鲜藕女贞鱿鱼汤,大爷不在正院里,不知可是在东院中?若是在,烦请容奶奶转告大爷,或是请大爷出来,奴婢自会亲请大爷到南院去,我家奶奶已经等了许久。” 秋白正欲发作,容迎初拉一拉她的手,径自笑道:“这位可是丹烟姑娘?你家奶奶很是贴心,只还是不太懂这府里的规矩。大爷是在我房里,今日是要留在我这儿的,你家奶奶若有何急事要见大爷,还请她亲自前来求见;要不是什么急事—— 鲜藕女贞鱿鱼汤么?就当是大爷赏她自个儿享用吧。” 丹烟面上沉了一沉,嘴上虽不敢驳容迎初的话,却仍在原地踯躅着不甘就此离去。 这时柯弘安挑了帘子从内里走出来,道:“娘子,你怎么还不进来?不就是打点个晚膳嘛,吩咐下去就是,为夫还等着你呢!” 容迎初脸颊霎时一片绯红,娇嗔道:“马上就要好了,瞧你……这里还有旁人在呢,也不怕她们笑话!” 秋白掩嘴笑道:“奶奶别怪,是我们这些丫头不识趣,原不该在这时打扰了奶奶才是。奶奶快别操心了,秋白这就去了。”一边拿眼睛瞪丹烟,一边走到门前拉了她的臂膀道,“姑娘也不像这样没有眼色的人,还是快跟我一道出去吧!” 丹烟不情不愿地甩开秋白的手,带一点希冀地对柯弘安道:“大爷,我家奶奶特地为您备下了晚膳,花了半天的工夫,就为选出上好的荷叶和莲藕,要为大爷作出一席清、鲜相宜的莲荷宴。” 容迎初转头看向柯弘安,只见他伸了一个懒腰,漫不经心道:“莲荷宴?听名字倒挺新鲜……不过你回去告诉你家奶奶,我今儿个留在大奶奶这边,就不过去了。” 丹烟明显地露出了为难之色,可大爷已经发了话不到南院去,也无计可施,只得苦着脸离去了。 容迎初看着她的背影,对自家相公道:“韦妹妹真是心思巧妙,而且今日是她过门的第二日,论理,相公该去她那里才是。” 柯弘安拍额道:“你能不能不贤惠?” 容迎初止不住笑,道:“只可惜了我没这般玲珑的心思,没给相公准备什么莲藕宴,倒有油拌鸭一只。” 柯弘安却睁圆双目满含期待:“好久没吃过油拌鸭,记得放两小葱!” 出于对油拌鸭的热切期盼,这一顿饭吃得尤其香。不过容迎初撒了一个小小的谎,油拌鸭的肥腻让她无法将之列入相公的膳食内。柯弘安缠着她问了许久,直到她忍无可忍地伸手捏住他的鼻子,冲他嚷嚷:“不要再提油拌鸭!哪儿来的油拌鸭,鸭拌油也没有,不要再问了!” 摇曳朦胧的灯火下,她的玉指柔若无骨地夹着他的鼻尖,指间是若有似无的合欢花香气。他的目光落定在她未施脂粉的朱唇上,话语间益显明眸皓齿,素颜清丽。这一刻的她没有任何矫饰,也放下了顾虑矜持,这方是他想看到的她,他心目中的她。 他忽然执过了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她如受电击,手微微地一抖,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凝了一凝。抬眼看他,盈盈的眸内满是震动。朦胧不明的光影之下,他不知何时已收敛起戏谑,清俊的脸庞上只余一片温情柔意,映进她的视线中,直透入她心扉,竟是这般无可抗拒,亦没有余地去抗拒,更没有犹豫的间隙。他在她呆立的那一刻便把她打横抱了起来,缓步往床榻走去。 她低呼了一声,全然不知该怎样反应,只是面红耳赤地伏在他的肩头,竟似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并自己的心跳,一起一伏,如此时紧张的意绪。 已近床边,他将她轻轻放下,在她耳畔细语道:“我没有碰她。” 容迎初心领神会,举起双臂抱住了他的脖子,将头埋进了他的胸膛里,不言也不语。此时此刻,她知道自己什么也不必说,只需要等待。 他低头捧起她的脸庞,轻轻地在她唇边吻了一下。她眼睑止不住有点颤抖,心底涌动的那股莫名的盼望使她自己也觉意外。他一下将她抱紧,深深地吻落她的唇瓣,温柔撷取。他的气息温温热热地流转于她唇齿间,是淡淡的自然怡人,她忍不住要捕捉当中更为动人的醉心,辗转不弃,难舍难离。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日光明媚。 他仍在睡梦之中。她悄悄地爬起身,觉得身上遍是奇异的酸疼,转头看他沉沉的睡容,忆及昨夜的婉转缠绵,不由又有几分娇羞之意。她小心地挪动身子下床,瞥眼看到暗云纹锦褥子上那一小团如盛放鲜花似的褐红印迹,心下赧然不已。 遂一边披了外衫,一边走到门外,悄悄将秋白唤进,轻声道:“等大爷醒了后,你赶紧进来收拾下被褥……趁早清洗干净。” 秋白看容迎初这副欲语还休的模样,又听她如此吩咐,当即就明白了过来,偷偷一笑道:“恭喜奶奶,贺喜奶奶!”又扶她坐下,道,“我这就让人给你烧热水去,你这个时候,能泡个热水澡是最好不过了。” 容迎初含笑看着秋白去了,方对镜梳理着发丝。从铜镜中看向床上的他,心下不自觉地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圆满感觉,唇边勾起了一个甜美的笑意。 过不多久,他慢慢醒转过来,也不马上起来,只懒洋洋地歪在枕上看她篦头发。 她察觉到他有动静,转头看他一眼,发现他已醒了,便笑道:“相公要起来了吗?怎的也不唤迎初一声?” 柯弘安侧了侧身子,目光仍盘桓在她身上:“你起得这么早?左右没什么事,再歇会也无妨。” 容迎初笑一笑,道:“在相公眼里,自然都是左右无事的,你只管歇着,只不知这院子里大大小小的琐碎事可多呢,我要也歇着,早就不成体统了。” 柯弘安这时坐起了身,容迎初忙上前去伺候他穿衣。他抬眼看向她,冷不丁地问道:“你当真想抬紫文为姨娘?” 容迎初不意他会突然问起,微微怔了一下,又平静下来道:“紫文姑娘行事周到贴心,要有她帮衬着打点这院子里的事,那我也轻松不少。” 柯弘安站起身来由她替自己系上腰带,道:“你该知道她是娘的人。” 容迎初静静道:“我知道,她也从来没有对我掩饰过。我只是想,她是谁给相公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为他整一整衣襟,看着他的眼睛道,“她心里愿意听谁的。” 柯弘安轻轻地点了点头,伸手抚上她的脸庞,五指撩起她飘垂如云的几缕青丝,道:“我并不希望看到你这副样子……可既然你想,那这次我就听你的。” 容迎初听到他的话,心下不觉有点怅然。 柯弘安没有再说话,等秋白率了亦绿、静枫、香卉等人进来伺候过梳洗后,他便离开了东院。 送走了他,秋白又让亦绿等人送来热水,伺候容迎初沐浴。一番忙碌过后,容迎初仍旧坐在妆台前,任由秋白为她细细地挽了个反绾髻。由始至终,秋白的脸上一直洋溢着愉悦的笑意。 容迎初从镜里看她,道:“丫头,这半天都在笑,又在心里嘀咕什么?” “我是在想,大爷终究还是真情流露了,我没有错看他,他也没让我失望。”秋白笑吟吟道,“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容迎初不由奇道:“你早就知道?” 秋白煞有介事地点头道:“奶奶还记得你受了很严重的风寒、昏迷不醒的那次吗?那天夜晚,我跑到正院去求大爷找大夫来看你,他一听说你病了,不由分说就从床上跳了起来,忙叫了夏风去请大夫,又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雨里,就是要过来看你呢!我起初不过是想着让他给点银两我自去请大夫的,没想到他不仅派了人去,还要亲自过来照看,这副样子,压根儿就不可能是对奶奶不上心的。” 容迎初有点难以置信,道:“我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我告诉过你大爷整夜守着你,可你觉得那是大爷怕落了不好的名声在外面,当时奶奶心烦意乱的,我也不想多添麻烦,也就没有多说。但是那天大爷的样子确实与往日大有不同,紧张得只知道拉着奶奶的手,什么人来了都不肯放。”秋白眉梢眼角都是欢喜,“这不是对奶奶有心是什么?只不过等到今日才开始尽夫妻情分,也不算晚。” 容迎初心下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迷茫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喃喃道:“这又是什么缘故呢?” 秋白心下明白,主子这是患得患失呢,也难怪,这年代的女子哪有什么恋爱可言,所有的感情都是基于日久而生情、责任而生爱,哪里参得透什么叫真正的情什么叫真正的爱呢?她在前世好歹也谈过三次恋爱了,在这方面总比主子经验丰富些。 “真正喜欢一个人,不管平日里怎么掩饰,总会有露出端倪的时候。依我看,大爷绝对不是虚情假意,你就不要想太多了,只管好好地享享大奶奶的福便是!” 容迎初不禁莞尔,瞪了秋白一眼道:“难不成你还能看穿大爷的心?得了得了,就别再说了,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我心里明白。”她的心微微地往下一沉,一边为自己戴上碧玉叶子耳坠,一边悠悠道,“丫头,在你看来,韦氏是不是长得很美?” 秋白却不屑地撇了撇嘴,道:“在我眼里,她就是六分姿色、四分打扮吧!这世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 容迎初“扑哧”一声笑了,道:“这话听着倒很有意思!那……她既长得美,又会打扮,可是比我强得多了?” 秋白连连摇头,道:“哎呀!我的好奶奶呀,你千万不要这么想!论样貌,你并没有被她比下去!只不过……论打扮,还真得花点心思。”她说着,已经开始翻箱倒柜了,她把唐姨娘之前送过来的两大箱子衣服都给扒拉了出来,一件一件地挑。 最后挑出了数件衣料轻柔飘逸、色泽清新鲜亮的衣裙来,她又拿起其中的一袭肉桂粉挑绣银红花朵锦缎对襟长褂,在容迎初跟前抖开,兴致勃勃道:“瞧瞧,这件的颜色够出挑,又不失温婉,正适合你这样的肤色!今日要不就穿这件了?” 容迎初拿在身上比了比,含笑点了点头。 换过了衣裳,正好戚如南派了人过来,带了那新买的二十个丫头小厮供容迎初挑选。容迎初当即让秋白去把紫文请了过来,一同甄选下人。 负责这府里下人买卖的是何冲家的,她是戚如南房里得力的管事媳妇,想是得了戚如南的叮嘱,此时对容迎初道:“大奶奶您好生挑选,他们都是人牙子刚送进来的。三奶奶已经看过一遍,留了这些较好的给大奶奶选。” 容迎初颔首,道:“有劳三奶奶和何嫂子了,嫂子回去替我谢三奶奶一声。”边说着,目光已经在细细地扫视跟前的这二十名奴仆。他们无论男女均穿着一色的浅灰色窄袖短衣,端端正正地排成四列等待着主子的青眼。虽然都是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但神情却是各异,有的垂眉敛目,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脸带急切,有的满目期盼,有的则眼神飘忽……人面众生相,于此时一目了然。 容迎初每看中一个,便和秋白、紫文二人通一通气,若秋白觉得好,又让紫文确定下不是这府中的人,方让何冲家的请之出列。 通共留下了四个小丫鬟、三个小厮。何冲家的知道尚未凑足大奶奶院子里的定例,便上前提醒道:“大奶奶,按着这府里的例,您还能再挑出两个大丫鬟。” 容迎初微笑道:“多谢何嫂子提点。我正有一事想问问嫂子,我名下有三个大丫鬟的缺,如今我房中的四个小丫鬟中有的行事甚为妥当,我想着,能不能从中升两个到大丫鬟的缺里,另从这新买回来的人中补了小丫鬟的例?” 何冲家的没想到她有这般计较,一时也不敢拿主意,便道:“大奶奶若要从小丫鬟里升大丫鬟也是可以的,不过此事事关丫头们的月例变动,还要问准三奶奶那边方为妥当。” 容迎初颔首道:“不妨事,嫂子依着规矩来便是。” 等何冲家的离去后,秋白方疑惑道:“奶奶,咱们哪里缺三个大丫鬟了?我和紫文……” 容迎初看了紫文一眼,道:“紫文姑娘这儿日后会另有安排,到时不仅不再是我手下的大丫鬟,还得另选了下人给紫文。” 紫文闻言先是一怔,继而大喜过望,道:“大奶奶,此事真的成了?” 容迎初笑着道:“我跟相公提过了,他已经答应。” 紫文欣喜若狂,跪在容迎初跟前连声道谢。 秋白静静地立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一看紫文,又看一看容迎初,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只是眼内多了一分沉重。 接下来容迎初又吩咐秋白和紫文二人一同为新进院中的下人安排事务,特意强调道:“两个是二等丫鬟,另外六个是三等粗使的丫鬟和小厮,都先让他们在外院执事,不用到跟前来伺候。” 紫文带了那几个新下人出去后,秋白却没有随同前往,仍留在原地,望向容迎初道:“奶奶打算什么时候把紫文抬为姨娘?” 第八章 风波乍现 容迎初抬眼看向秋白,朝她招一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坐下后,拉住她的手道:“丫头,让紫文成为姨娘也就是这几日内的事。我已经想着要在今日跟你好好说说这事儿。抬她为姨娘,一则是因着我当初答应过她,二则是眼下的情形,如果不遂了她的心愿,只怕会再出乱子。可是秋白,她虽是姨娘,终究还是丫鬟身份上来的,比不得正经的主子,若她日后有欺压你的苗头,我也必不会放过她。你还是我最信任、最心疼的人。” 秋白默默地听容迎初说完后,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轻轻摇头道:“奶奶,你曾经说过我不懂你的心,可是,秋白今日才知道,其实奶奶也不懂秋白的心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11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心。奶奶以为我这样问,是在介意紫文从此比我高一头吗?正如奶奶所说,不过就是个奴婢出身的姨娘罢了,何足惧?我也不会去争这点上不了台面的长短。我真正担心的,还是奶奶你啊!”她顿一顿,继续道,“已经有了一个韦氏,再来一个紫文,奶奶真能容得下?奶奶和大爷的关系这才要好转一点,奶奶倒好,急吼吼地为大爷张罗起抬姨娘的事了!这不是把大爷往外推吗?虽说以前曾经答应过紫文,可早已今非昔比,奶奶何必把那承诺当真呢!” 容迎初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秋白,我只能跟你说一句,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是紫文。紫文不站在我这边,就是站在韦氏那边。紫文并不足惧,可是韦氏却不简单,不得不防。我现下虽有了正室的名分,可总感觉摇摇欲坠,府里还有许多深浅是我不知道的,韦氏这个人……我总觉得看不透。正因如此,我需要的是臂膀。” 秋白深深地注视着她,道:“奶奶,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名分未定的时候要争,名分定了以后还是要争,这种日子未免太难熬。既然大爷对奶奶有情,何不相信他?” “丝萝倚乔木,蒲草系磐石。我本丝萝,最大的念想,原不过就是托倚乔木罢了。我不想争,不想斗,我听到大爷说他要与我站在一起的时候,我以为从此便可以不再争不再斗,那一刻我相信了他。他是我的夫君,无论他怎么对待我,我都会贤惠待他。可是我的心里……”容迎初涩然而笑,“却总也忘不掉他过去对我所做所说的,一个人为何会平白无故地转变过来?如果他心里一直有我,为何又要遮遮掩掩?秋白,我无法不担心,韦氏是他一心要娶进门的,他前后的态度截然不同,这当中究竟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我不敢想,我也不敢赌,分毫不敢赌。” 秋白暗觉无奈,事情到了今日的局面,也当真是两难。主子心思何其细腻,又经过了那样高高低低的起落波折,万事小心亦是常情,遂也不再深劝,只道:“我还是那一句,无论奶奶的决定是什么,我都支持你。” 容迎初握紧了秋白的手,两眼微红:“我知道。” 随后容迎初又跟秋白说了如何安排所缺的大丫鬟一事,秋白心领神会,依言出去细细打点不提。 华央苑中,周元家的把手中的拜帖呈到苗夫人跟前,道:“大太太,这是官媒婆刘嫂子递进来的帖子,听她提起,似乎是受了冯御史家的托,前来向咱们府求亲。” 苗夫人面无表情地打开帖子看了一眼,随手搁到了一边,闲闲问侍立在身旁的巧凝道:“你这几日可有到芷姐儿房里去?” 巧凝心下明白主子想知道的是什么,遂回道:“这阵子四姑娘天天在屋子里绣些帕子荷包,描的花样都是喜庆呈祥一类的,前日还问我能不能找来金丝线,她想要绣彩凤穿云的花样。” 苗夫人又拿起那帖子来看了一看,冷笑道:“好聪慧的人儿,竟能想到自己喜事已近,倒真的准备起嫁妆来了?”她的指甲发狠似的从帖子上划过一道痕迹,“冯家孟夫人,果然属意芷丫头!三公子冯淮?孟夫人的嫡亲长子,年纪轻轻便官居从六品翰林院修撰之位,前途无可限量。”她扬一扬下巴,对周元家的道,“你出去回了那刘嫂子,只说今日我并不在府中,让她改日再来。” 周元家的应声去了。巧凝察言观色道:“太太,四姑娘既然已经在悄悄绣嫁妆,可会是已经从孟夫人那里得了什么信儿?” 苗夫人讥诮一笑,道:“任凭她得了什么信儿,婚姻大事向来只有遵从父母之命,容不得她自作聪明。”她扶了巧凝的手站起身来,道,“老爷这个时辰应该从朝里回来了,我这就到明昭苑去走一趟。” 果不出她所料,柯怀远已返至府中,正在明昭苑的书房内铺开罗纹宣纸,挥毫书写一则古人圣言。 苗夫人屏退了一众侍立于屋内的下人,悄然来到丈夫的桌畔,一手拿起墨在端砚上细细磨研起来,并不发一言打扰。 转头看向丈夫写得尤为遒劲有力的一手字,铁画银钩的八字跃然于纸上: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柯怀远眉头深锁,紧握狼毫的手及至最后一笔时微微颤抖,似是使出了内心蕴藏许久的力道,着力而又决绝地书写而下,以致墨迹亦是过度的浓重,墨沉沉地洇开了重重一圈。他提起笔,蹙眉瞪着那败笔之处,心内思潮如海浪翻腾不止。 苗夫人将墨置于砚旁,到一旁的楠木小几上沏了茶,送到柯怀远跟前,柔声低语道:“老爷累了,先歇息一会儿再写吧。” 柯怀远闻声抬起头来,看到她,面上的凝重稍稍缓和了些,道:“你来了?” 苗夫人微笑道:“老爷太过专注,妾身进来便也不敢出言打断。老爷这字……可是心中有所忧虑?” 柯怀远放下笔,叹了一口气道:“他得蒙今上圣恩,从汴州调返京都,出任翰林院掌院学士。” 苗夫人目内精光一闪,面上泛起了一丝晦暗不明的波澜。她放下茶盅,道:“如此,老爷日后与他碰面的时候便多了。老爷您……放宽心,过去的事,毕竟已成过去。” 柯怀远坐了下来,捧过茶盅,一边用盖子拂着茶叶,一边沉沉问道:“韦氏才刚过门,弘安这边如何?” 苗夫人转到他身后,替他揉捏着肩膀,面上泛起一抹冷嘲:“当初我向弘安提出欲与韦将军联姻,他先没有马上答应,我原以为他要拒绝,不承想他后来竟又答应了。我只当他是贪图韦将军的家势,有幸把韦千金娶进门后,也必会把韦氏视若珍宝,可这些天看下来,似乎并非如此。老爷,不知他心里可是有了别的主意?” 柯怀远轻轻地“哦?”了一声,盯着茶盅里红褐色的茶汤,半晌方缓缓道:“他能有什么主意?再大的主意,也不过就是故弄玄虚、自作聪明罢了。”往深里细想后,他心思更重了,一时心烦意乱,随手把茶盅一放,道,“罢了,别提他了!你过来可有别的事?” 苗夫人目内透出一股阴狠,口中只柔声道:“老爷切莫为此烦心,我自会替你好生看着,凭他如何,总也翻不出老爷的手掌心。”她在丈夫身旁坐下,道,“我过来确有一事想跟老爷商量,刚才冯御史大人家托了官媒婆来递了帖子,意欲跟咱们家提亲,冯家孟夫人相中了咱们的芷丫头。” 柯怀远扬一扬眉,道:“是右都御史冯庆轩大人家?” 苗夫人点了点头,道:“可不就是他家么。想是老爷上回寿宴之时,孟夫人见了芷丫头一面,便留了心。我当日便估摸着孟夫人会属意芷丫头,可没想到会这么快便来提亲。官媒婆刘嫂子的帖子是送来了,可我心里又替老爷思量着另外一宗事,便没有请那刘嫂子进来说话。事关重大,我还要先来问准老爷的意思才敢为芷丫头打点这亲事。” 柯怀远心里不是不知道妻子意指为何,便道:“冯大人与我是分属同级,赵太师虽说比我官高一阶,可他向来与我政见不同,多番向皇上上奏弹劾于我,而且……与那人又有那样深的交情,我早年对那人那样打压,不知他心里有多少怨恨,他知道赵太师与我不和,还不趁机借着赵太师之势对付我吗?此时要与赵太师家联姻,恐怕深为不妥。” 苗夫人已是打定了主意,只是一心要说服丈夫,“老爷说得是。可是妾身却另有愚见,现下斗胆在老爷面前一说,只望老爷切莫怪罪妾身见识浅薄。我不过是个深闺妇人,对这些官场利害是一窍不通。眼见老爷与上峰不和,我也是干着急罢了。上回老爷寿宴,我与几位夫人闲话,她们当中有位严夫人与赵太师的夫人华氏甚有交情,私下里告诉我说,华夫人也正替其嫡次子寻好亲,还问我可是有意与其联姻。那时我就寻思着,柔姐儿才刚满十三,年纪尚幼,而华夫人的嫡次子今年已届弱冠之年,年龄上着实相差太远。思来想去还是只有芷丫头与其较为般配。” 说到此处,她停了一停,看丈夫正在凝神细听,知道他亦正于心下盘算,便继续道:“赵太师乃正一品大员,位高权重,又深得今上器重。老爷想必已经很清楚该如何自处方为妥当,无论是为了日后安稳,还是不给旁人可乘之机,老爷都应该想法子与赵太师化敌为友。严夫人一席话提醒了我,我也应该来给老爷提一个醒。与赵家联姻,百利而无一害,不仅可趁此化解老爷与赵太师的嫌隙,也可把赵太师拉拢过来,由不得那人在当中兴风作浪。” 柯怀远静静听着妻子的话,心中的念头亦随之转了又转。潜意识里已有七八分赞同妻子的说法,可仍有几分迟疑,他犹豫道:“但冯大人这边……冯大人与我虽无甚深交情,可素日与我亦算融洽,此次他托官媒前来提亲,若直接回了,恐怕有伤两家和气。” 苗夫人只等他这一句,轻轻一笑道:“老爷,此事你大可不必担心。我正想问老爷呢,还记得冯家三公子冯淮吗?” 柯怀远听她这么一问,倒真勾起了一些记忆,颔首道:“冯淮,自然是记得。五年前在李丞相的寿宴上,难为冯公子小小年纪,即席便在众人面前双手书写一副贺寿的对联,李丞相赞叹之余,又出了一个生僻艰涩的上联来考他,他不过思索了三步的工夫,便对出了贯通呼应堪称绝妙的下联,在场人士无不对其称赞有加,李丞相还赠了他‘凤凰于飞’这四字。冯大人一家在那次可真是挣足了脸面。” 苗夫人含笑道:“冯公子如今已是翰林院修撰,听孟夫人提起,再过一段时日,恐怕有望擢升为正六品内阁侍读,当真是应了李丞相那‘凤凰于飞’之贵言。老爷,只单论这一点,冯家这门亲,咱们也是非结不可啊。” 柯怀远心念一动,有点明白了妻子的用意,“你是说,让柔姐儿……” “老爷心思澄明,也如妾身一样,心系儿女的终身之福。”苗夫人心下已有十足的把握,笑意更浓,“冯公子和柔丫头年纪相差不远,且柔丫头平日里也爱读诗书,比那寻常的闺阁女子更多几分见识,想必与冯公子会意趣相投。虽则孟夫人此次属意的是芷丫头,可若我带了柔丫头到孟夫人跟前去,再细细与孟夫人道明缘由,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想来孟夫人也会喜欢柔丫头的。” 柯怀远心有所感地轻轻点头,道:“倘若这两门亲事都成了,真可谓是双喜临门了。” 苗夫人笑道:“何止是双喜?芷丫头这一门亲,为老爷解决的是天大的麻烦;柔丫头那一门亲,是为咱们家招来乘龙快婿,无论怎么算,都是福喜盈门!” 柯怀远亦舒展了眉头,绽出笑颜,道:“那两个丫头的亲事就有劳夫人费心打点了。” 苗夫人笑意盈盈,殷殷道:“老爷只管放心,这一次,我必定会不遗余力。” 柯府中喜事连连,先是韦家千金嫁进了长房,然后是二房迎娶马家千金。二房办喜事当日,西府中的隆重奢华比之当日安大爷与韦氏成亲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再者马家亦是极重体面的,唐姨娘又是头次嫁女,更是事事做足,半点也不肯落后于他人,为马灵语所置办的一应嫁妆、出阁的规矩均依着嫡女的礼数来准备。陶夫人甚为看重这门亲事,更是多加了几分郑重,如此一来,二房山二爷的成亲礼益显得比长房大爷和三爷的都要风光体面。 成亲礼足足进行了一整日,接下来几日又是一对新人拜祠堂、见长辈及三朝回门等诸般俗礼,直到五天后,马灵语方得以抽空到容迎初和柯菱芷处一聚叙姐妹姑嫂之谊。 马灵语初为新妇,身着一袭葵色彩绣花鸟纹大袖衫子,一条烟水红牡丹齐胸褶裙,头挽百合髻,面上薄施脂粉,显得面若春花,往日的灵动中又添了几分娴雅的气韵,益发显出了新嫁遂愿的喜气。 此时三人正在柯菱芷的恰春苑内边品花茶边闲话家常,容迎初笑吟吟道:“灵语你就别犯难了,唤我姐姐还是称我嫂子不过都是一句称呼而已,你爱怎么叫便怎么叫。” 马灵语托着腮帮子,嘟哝道:“我心里想叫你姐姐,可这论辈分论规矩,我又该唤你大嫂,如果单叫你做姐姐,这府里的人指不定又要胡乱编派我们的不是了。” 容迎初忍俊不禁道:“你这小脑袋瓜还在琢磨这事儿,真真难为你了!要不这样可好,私下里,你便唤我姐姐,若是当着旁人,你再唤我大嫂?” 马灵语笑逐颜开道:“这法子使得!姐姐,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容迎初笑着,转头看向柯菱芷,却见小姑子面上虽是带笑,却仍掩不住其眸内的落寞,心中不由微有疑惑,转念又想到,柯菱芷比马灵语还要年长一岁,可如今马灵语已嫁得好归宿,眼见如此之喜气盎然,柯菱芷难免要吃心,不由亦替其感到戚然。 她伸手轻轻握住小姑子的手,道:“咱们不管姐妹也好,姑嫂也好,日后也就是一家人了。咱们三人在一处,我和灵语都是芷儿的嫂嫂,自然都要疼着芷儿。”她看着柯菱芷的眼睛,道,“你有什么事,只管跟我俩说,就不用事事只放在自己心里了。” 马灵语连连点头道:“过去芷儿受过多少委屈我是知道的,可如今我也是这府里的媳妇了,我是断断不能容他们再轻贱芷儿的,有我和姐姐在呢,芷儿你就不用再担心了。” 然而柯菱芷却并没有因为她们的话有半点开怀,心里感觉无奈,但面上唯有强颜欢笑:“多谢两位嫂子的关心,有你们的这份情谊,我于愿足矣,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也……”一时不知怎么说下去了,只怅怅地望着两位心系于己的人,有苦难言。 容迎初注视着她,已然感觉到她潜藏于心的强烈不安,不由为之生出几许担忧,正欲追问,却听外头传来问兰的敬呼声:“见过三奶奶,三奶奶安好!” 三人听闻声响,知道是戚如南来了,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这时问兰已经挑起了帘子,戚如南自门外走进,一看到她们三人,满面堆笑道:“原来两位嫂子都在,这敢情好,白便宜我了,倒省了我再多跑两趟呢!” 姑嫂妯娌四人分别见过礼后,容迎初知道柯菱芷意绪不好,便代为开口问道:“三弟妹过来寻芷儿可是有要事?怎的又说要找我和灵语呢?莫不是与我们都有干系?” 戚如南笑道:“正是与你们都有干系。是这么一回事,不知嫂子们可曾听说过江南的一位精于花卉并草字刺绣的绣娘名唤平三娘子的?听闻她不仅擅长仿照绣名家古画的花鸟,更能对照花草实物用各色丝线绣出几可乱真的绣品来。你们想,若是能把这样一位独具绣艺的奇娘子请到咱们府里来,让府里这几位未出阁的姑娘跟她学一学上乘的刺绣手艺,将来姑娘们有那么几件拿得出手的绣品,对姑娘们只有好的,这是不是莫大的好事?” 她一番话说下来甚是殷切,只是柯菱芷由始至终均是垂眸静听,面上没有泛出一丝与此有关的波澜,似是全然无心于此。 容迎初早已察觉到小姑子的不妥,看她无心回应戚如南,遂笑着搭言道:“这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听三弟妹如此说来,可是真把那位平三娘子请到府里来了?” 戚如南道:“大嫂聪慧!现下平三娘子已在府里,依娘的意思,是想这两日内便开始让姑娘们跟平三娘子学刺绣。原只说让姑娘们跟学,不过我想起大嫂您的刺绣手艺亦是上好的,平三娘子毕竟是师傅身份,我就想着要是有大嫂带着这几位姑娘一起学,平日里也可以多给姑娘们指点,岂不是更好?” 容迎初才要答应,迟疑了一下又道:“我带这些姑娘不过是举手之劳,只不过……娘可是知道弟妹的这个主意?” 戚如南微笑道:“大嫂放心,我跟娘说过,她已经答应了。只是从此就要辛苦大嫂了。” 容迎初心念微微一动,面上只不动声色,又问戚如南道:“可是府里的四位姑娘都要跟学?” 戚如南看了一眼马灵语,稍稍犹豫后,方道:“芷姐儿、柔姐儿二位姑娘自然是要学的,只不过婶娘的姗姐儿这边……听闻婶娘最近正为姗姐儿说亲,不知她可还得闲到东府来,此事我还要亲自前去问准婶娘。” 马灵语一心想跟容迎初和柯菱芷做伴,忙道:“事不宜迟,不如弟妹现下就和我一同到西府去问准娘吧?平三娘子绣工之精妙我过去也曾有所耳闻,能成为她的学绣弟子是我们的福气,不仅咱们姗姐儿要学,我也要学呢!弟妹跟我一起过去,我自会让娘答应下来的!” 容迎初掩唇而笑,对戚如南道:“三弟妹这就跟她去了吧!要是不先依了她,她指不定就要满地打滚了!” 马灵语撅起小嘴,摇着容迎初的手臂道:“我想跟你们一块儿,你还取笑我!” 戚如南笑着站起身道:“好,好,好!我的好二嫂,既然事不宜迟,那咱们这就到西府去吧!省得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不过如果平三娘子不愿收你这个学绣弟子,你别说满地打滚,就是翻天打筋斗我也爱莫能助了!” 妯娌三人说着笑着,柯菱芷只是静默无声地坐在一旁,有点心不在焉。容迎初把马灵语和戚如南二人送出门外后,又折返了回来,轻声问她道:“芷儿,可是身上觉得不好?怎的一直不说话?” 柯菱芷扶着桌沿站起身来,淡淡道:“是,脑仁疼得厉害。大嫂你先回吧,我就不送了。”言罢,也不等容迎初说话,径自便走进了内堂。 容迎初知道她心里必是有极为忧心之事,可她既不愿吐露,也不便强人所难。一时只得先行离去不提。 府中姑娘学绣一事已在紧锣密鼓地张罗打点中。那日马灵语与戚如南一同说服了陶夫人,终究是准许了七姑娘柯菱姗和马灵语一同到东府来跟平三娘子学绣。容迎初仔细算过人数,主动前去寻了戚如南商量,现算上师傅足有七八人,还要摆上绣架等物的话,原定的漱月阁地方未免过于狭小,提议将绣房设于清晖大园内的霞芜苑中,此处清幽雅静,厅堂宽敞,正是几位姑娘聚于一室静心学绣的好处所。 戚如南连声称赞容迎初考虑周到,便依她所言将绣房移至霞芜苑内。 转眼便到了学绣之日,容迎初早早便率了秋白和亦绿两个大丫鬟到霞芜苑中,细细查看此间的绣架摆设是否已齐备无误。 首日学绣原定是巳时开始,四位姑娘于辰时二刻便陆续到达。 最先前来的是七姑娘柯菱姗。只见马灵语挽着自家亲小姑子的臂膀脚步轻快地走进苑中,脸上朝容迎初露出了盈盈的笑意。柯菱姗亦算是首次与容迎初这位堂大嫂私下碰面了,她大大方方走上前来,向容迎初福一福身道:“姗儿见过大嫂!” 容迎初微笑地看着柯菱姗,伸手扶一扶她道:“七姑娘客气了。”她虽在府中排行第七,但却是二房的嫡长女,今日她身着深青色缀石榴红海棠暗纹上裳,并月白绣粉红月季的齐腰襦裙,娴雅中透着几分与陶夫人相肖的端庄气韵,连嘴角扬起的笑容亦是恰到好处的弧度,这一份大气泰然,无须做什么,只不言不语地站在那儿,已经能让人感受到她身为名门嫡女的气度。 此时她朝容迎初得体一笑,方转身往绣架前落座。 柯菱芷和八姑娘柯菱柔几乎是同时到达。因是学绣,本已在苑中安排了伺候的丫头,几位姑娘可不必把自己的丫鬟带来,柯菱芷也便与柯菱姗一般只让贴身大丫鬟送到霞芜苑外,只身进入内厅。 容迎初对柯菱芷有点放心不下,于是更多了几分留心,果然看到她始终郁郁寡欢,眼睑微微的有点浮肿,略略行过礼后便一声不吭地到绣架前坐下。容迎初注视着她,暗暗叹息。 柯菱柔随后而至,她一进门,众人的眼光都聚拢在她身上,均为之微微一愕。 柯菱芷本是心事重重,此时亦感觉到了旁人的异样,不经意地抬头往来人看去,不由怔了一怔。 柯菱柔并没有如两位姐姐一样屏退贴身伺候的丫鬟,而是由两个大丫鬟语山和冷珍随在自己身后进入绣苑中,她显然是悉心装扮过,头戴银凤镂花长簪,从发髻上坠下一缕结丝串粉紫色小骨朵月季坠儿,衬着身上那一袭蜜合色芍药暗纹上裳及云霞色水纹绫波裥裙,尤显艳丽如花。 只见她一张鹅蛋脸腮凝新荔,俊眼修眉,相貌本极为秀丽娟好,可任凭她怎么摆出一副温恭模样,仍难掩其眉目间的骄矜之气,由此多了几分刻薄,少了几分柔和,顿觉失色不少。 柯菱柔在各有意味的目光中翩然走到内厅之中,眼睛有意无意地向柯菱芷瞟去。她知道,在场这些人意外的原因,不外就是她穿了跟四姐姐几乎一模一样的衣裙。 柯菱芷从八妹妹身上收回目光,不由自主地整一整自己蜜合色芍药暗纹锦缎长衣的衣襟。心下的不悦如一石击起的波光涟漪,一圈接一圈地蔓延扩大。 容迎初若有所思地端详着柯菱柔,看她并没有向自己以及其他人问好的意思,便开口道:“八姑娘来了,赶紧上座吧,你的姐姐妹妹们都在候着呢。” 柯菱柔却置若罔闻,缓步在四姐姐和七姐姐的绣架前走过,来到第三个绣架前,好整以暇地回头看向容迎初和马灵语,道:“两位嫂嫂安好。巳时才开始学绣是吗?平三娘子也还没有来呢,我觉得这位子排得不妥当,趁着时候尚早,容我换一换可好?” 马灵语最是清楚这八姑娘的脾性,本看她穿着跟芷姐儿一样的衣裳已是心里有气,眼下又听她这般拿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正欲回应,容迎初却一手拉住了她,笑对柯菱柔道:“那依八姑娘看,这位子该怎么排才算妥当呢?” 柯菱柔施施然走到柯菱姗跟前,道:“七姐姐,这平三娘子原是咱们长房费了许多心思才请到府里来的,娘嘱咐我和四姐姐要好生学着,才不枉这一番安排。七姐姐还是挪一挪位子,让我坐在四姐姐旁边,若有什么也可以与四姐姐有个照应。” 柯菱芷只低着头,柳眉微微一蹙。 容迎初道:“柔姐儿这么说,是不是长房的姑娘都要坐在一起的意思呢?如此也好,那如姐儿也上来,坐在你八姐姐旁边。姗姐儿虽是二房的姑娘,可比柔姐儿和如姐儿居长,断没有陪末座的理,那便和你们二嫂坐在一起吧。” 柯菱柔侧头瞪了容迎初一眼,道:“我并没有让七姐姐陪末座,我只是想和四姐姐坐在一起。”她停了一停,又语带讥诮地继续道,“我来时已经跟三嫂嫂说过了,她说由我自己做主,跟四姐姐坐在一起更好!跟旁的人并不相干。” 容迎初笑了一下,道:“你坐在哪儿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我也跟你三嫂子说好了,在绣房的时候,我只管带着几位姑娘学绣,我要照应师傅,也要照应你们,怎样安排自有我的道理,你该在什么位子上便回到哪个位子上。师傅快要来了,柔姐儿想要让师傅看到你这副无理取闹的模样吗?回头要让娘知道了,也会怪我照应不周,还有姑娘的不知轻重吧。” 柯菱柔到底稚嫩,虽是满腹的执拗,但在容迎初这样冠冕堂皇的严词面前,一时也想不出旁的话来对应,只得不甘地咬着牙,冷冷地盯着容迎初看,硬是不愿就此归座。 这时柯菱姗款款站起身来,婉声道:“八妹妹想要和自家姐姐坐在一起,也无可厚非。大嫂,便容我和八妹妹换一换座吧。”她径自走到第三个绣架前,声音轻浅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不就是一个座儿吗?原便不必拘什么身份,明摆着的嫡庶长幼,心里知道比什么都要紧。” 柯菱芷听者有心,抬眼看向进退有度的七妹妹,目光中带了一丝感怀。 柯菱柔也听出了七姐姐话语中的深意,面上微微露出几分愠色来,斜睨了七姐姐一眼,便一声不吭地在第二个绣架前坐了下来。 容迎初欣赏地看着柯菱姗,只见对方正好也抬起头来,发现大嫂正在看自己,不由绽出了一个会心的微笑。 过不多时,戚如南亲自将平三娘子送到了霞芜苑中。容迎初率众人向平三娘子问了好,才要安排其在上方主位的绣架前落座,却听门外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平姑姑可是在里间?”伴随着话音而来的,正是满面含笑面若春花的韦宛秋。 容迎初和秋白看到她竟不请自来,均觉意外,只默默地看着她笑意盈盈地向平三娘子走近。 平三娘子看到韦宛秋,眉眼间露出了一丝惊喜,微笑相迎道:“原来是秋姑娘,好些年不曾见面,没想到我们在这里聚首了。” 韦宛秋亲近地拉住了平三娘子的手,笑靥如花:“可不是么,算算也有三年了,还记得三年前平姑姑在将军府教我双面绣,姑姑一句‘点滴不漏,天衣无缝’的称赞,让秋儿欢喜了许久。其实秋儿知道自己的绣艺远未称得上这句话,但平姑姑有教无类,真的让秋儿铭记不忘。” 戚如南见状笑道:“原来小嫂子与平师傅是旧识?那真是赶巧了!” 韦宛秋环视了一下厅内数人,仍旧浅浅笑着道:“我听闻府里把平姑姑请了来教姑娘们学绣,便赶过来向平姑姑问一声好。”她转向戚如南道,“三弟妹,这学绣的人数可是有定例了?若是我也过来,多出的那份子从我月例里扣,可使得?” 戚如南连忙摆手道:“小嫂子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哪有什么定例不定例的呢,小嫂子要来只有好的,断没有扣月例的说法。” 韦宛秋看了容迎初一眼,笑道:“那我让人把我的绣架子搬来,有平姑姑在,又能跟姐妹们在一起,真真是再好不过了!” 秋白凑近容迎初,小声啐道:“人来她也来,真当是太公分猪肉,人人有份呢!” 容迎初冷冷一笑,开口对众人道:“时候也差不多了,不如先让平师傅上座吧。韦妹妹的绣架搬过来恐怕也需时,总不好让师傅和妹妹们干等着。” 韦宛秋恍若未曾听到容迎初的话,陪同着平三娘子走到主位上,一边请其落座,一边甜声道:“平姑姑,此次教习可还是从直绣开始?”平三娘子道:“我这两日曾看过几位姑娘的绣品,她们的直绣和盘针都用得颇为精巧,是故此次可教姑娘们套针和长短针。” 容迎初沉一沉气,转头对马灵语道:“此次平师傅主要还是教姑娘们刺绣,语儿你和我的绣架在边上,韦妹妹既然来了,那语儿你让出一个位子来给她,咱们仨都在平师傅的下首照应着便是。” 韦宛秋笑向容迎初道:“难为姐姐安排妥当。依宛秋看,还是让二弟妹跟姐姐坐在一起吧,宛秋在平姑姑旁边亦可,更方便我照应平姑姑呢。” 容迎初听韦宛秋处处反客为主,心下不由一阵腻味。但眼下亦犯不着争这一时之气,此次有机会带着姑娘们学绣,本便是一个尝试接触管事权的契机,先设法把学绣的诸般事宜掌握在手,也就由不得韦氏在此喧宾夺主了。 如此便也不再多说,由着韦宛秋自行张罗去。 那平三娘子正是徐娘半老之年,许是长年静心刺绣的缘故,性子也极为沉静温吞,只消拈起绣花针,整个儿便如沉浸在了丝线缠绕的帷幄有致之间,尤为淡定恬静。就连传授绣技时的声音,亦如低低浅浅往下流淌的溪流,清清悠悠地萦绕于每人的耳畔,叫人心情也无端地安静了下来。 绣架前的奶奶姑娘们均垂首穿针引线起来,纤纤素手拈针在浅色的锦帛上灵动如舞,各自以喜爱的丝线绣出心目中那一幅绮丽锦绣。 众人中除了韦宛秋和柯菱柔偶尔会向平三娘子发问外,其余人等皆是专心于跟前的一幅绣品,最初戚如南也留下跟着绣了半炷香的工夫,后来有管事媳妇过来寻她出去问事,便没有再返回来。 容迎初目光落在戚如南那已然空置的位子上,暗暗思虑着什么,面上微微泛起了一丝笑意。这时柯菱芷也抬起了头,姑嫂二人的目光不经意地碰到一起,容迎初才察觉小姑子已停下了手上的刺绣,神色半带沉郁,目内满是失落。 柯菱芷想是没料到容迎初会注意到自己,慌地垂下了眼帘,像是极力掩饰着什么,又低下头去继续刺绣。 柯菱柔这时着意侧头看向四姐姐的绣帛,止不住低笑出声,扬声道:“平师傅让咱们绣的是五彩牡丹,瞧姐姐这绣的是什么?鸳鸯?姐姐可是觉得平师傅所教的还不如姐姐素日所绣的?” 她这么一开口,打破了此间的安静,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柯菱芷身上。柯菱芷没想到八妹妹竟会如此不留情面,加之意绪正在低落之时,也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一时怔住了。 平三娘子闻言,起身走到柯菱芷的绣架跟前,低头看到她绣帛上果然是绣的鸳鸯,不由微一皱眉,道:“四姑娘为何不绣五彩牡丹?” 柯菱芷面露窘迫,默然地垂下头,抿紧唇一言未发。 柯菱柔口吻中带着几许幸灾乐祸的意味:“四姐姐,师傅正问你话呢,你怎的也不答应一声,连规矩都忘了吗?” 马灵语再看不下去了,站起身道:“八姑娘的话也未免太多了些,让四姑娘怎么回师傅的话呢?” 柯菱柔拿眼睛瞪着马灵语,道:“二嫂倒也知道四姐姐该回师傅的话吗?枉我一片好意提醒她……” 她的话尚未来得及说完,容迎初便厉声打断道:“有师傅在呢,八姑娘你句句抢在前头,可晓得分尊卑?” 柯菱柔气得面色涨紫,咬着牙没再做声。 柯菱芷犹豫良久,方声如蚊鸣道:“我……没有听清……” 平三娘子更蹙紧了眉头,道:“四姑娘是说,你没有细听我说的话吗?” 柯菱芷满面难堪,站起来朝平三娘子欠一欠身,羞愧道:“是芷儿的不是,请师傅责罚。” 容迎初轻轻叹息,开口对平三娘子道:“四姑娘这两日身上不适,神气不爽,如今该是一时走了神,并非有意轻慢师傅不听师傅指点的。如此过失必是下不为例,师傅念在四姑娘只是无心初犯,切莫动气。” 韦宛秋一边用五色彩线细细绣着纤茂盛放的牡丹花瓣,一边柔柔道:“平姑姑的绣技可是巧夺天工的,想我三年前也是费了好些工夫,才把平姑姑请到府中。得听君一席话,真可谓受益匪浅,只字也不肯遗漏……”她抬眸掠过容迎初,“四姑娘若是身体不适,怎的也不事先道明一声?平姑姑情恕理遣,必会体恤四姑娘。姐姐还是让四姑娘自己说清比较妥当。” 柯菱芷心知不好带累容迎初被旁人指摘,遂道:“是芷儿的错,芷儿自罚今日之内把这五彩牡丹绣好,明日一早便交给师傅。” 看她态度诚恳,平三娘子也就没再深究下去,一节小风波便这样平息下来。容迎初冷眼看向韦宛秋,韦宛秋一双剪水秋眸内不见端倪,平静依旧。 时至申时三刻,因这五彩牡丹针法繁复,各人均只是绣成半朵。平三娘子依次看过每人的绣帛,极为耐心地一一指出了好处与不足,及至天色已晚,平三娘子方说可以下学。 马灵语原还想陪着柯菱芷刺绣,可柯菱姗在一旁道:“刚才陈妈妈过来催过了,娘让我们赶早回去,轿子就候在外面了,嫂嫂跟我一起走吧。”如此便无法,马灵语两眼不舍地看着柯菱芷,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柯菱柔在旁等着丫头们帮她收拾针线,一边冷笑着看仍在专心刺绣的柯菱芷,语带嘲讽道:“四姐姐没有听清师傅的话,可知道这双套的绣法是怎么一回事?要不要妹妹留下来给你好好说说?” 柯菱芷置若罔闻,手下依旧有条不紊地穿针引线。 柯菱柔讥诮一笑,又道:“我瞧四姐姐这副样子,倒像是在绣嫁妆呢!” 柯菱芷眼睑微抖了一下,刺绣的动作亦随之稍有迟滞。 容迎初走上前来道:“八姑娘在这迟迟不走,要不就留下,把五彩牡丹绣好再回去吧,横竖你把师傅的话都牢记在心了,想必一夜之内把牡丹绣出来也难不着你。” 柯菱柔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哼了一声后便率丫鬟们快步走出了大门。 容迎初把问兰叫进了内厅,吩咐她把晚膳送到这边来,又叮嘱道:“四姑娘今晚恐怕要留下刺绣,你好生在旁边伺候着,若时候太晚了,就劝她回去歇息,千万不能累着了她。” 如此交代妥当后方离开霞芜苑,可是快要行至万熙苑时,问兰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满面焦急道:“大奶奶,不好了,求您快回霞芜苑去看看四姑娘吧!” 容迎初不由一惊,一边随她往回走,一边听她颤声道:“大奶奶你们走后,厅里就剩下四姑娘一人,我出去叫小丫鬟回恰春苑把问菊叫来伺候,回来便看到四姑娘手指头流了好多血,四姑娘人坐在地上流泪,我唤了她许多声她都不答理……” 容迎初心下没来由地揪紧了,这连日来芷儿的不妥全数浮现在脑海中,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何以芷儿会如此失魂落魄、不可自抑? 匆匆返回霞芜苑内,只见内厅正守着数名神色不安的小丫头,柯菱芷正蹲坐在一侧靠北窗的角落内,左手指尖不知何故竟伤了一个口子,鲜血缓缓地往下渗流,沾染在她精绣着芍药碎花的裙摆之上,洇开了深红色的一圈,犹显触目惊心。问菊也已来了,正在旁边小声劝着主子,可柯菱芷却只默默地流泪,由始至终不予回应一声。 容迎初压下心头的诧异,低声吩咐问兰和问菊二人道:“你们都下去,先别进来。” 屏退了一众下人,容迎初来到柯菱芷身旁。此时已过酉时,深冬之际天色早已入黑,厅内虽已点上了灯火,但偌大厅堂开阔空落,摇曳的光影淡淡的更似是黑夜里的幽暗点缀,益发映衬得周遭晦暗一片。 这样的幽深不明,压得人心莫名地阴郁沉重,险些便要透不过气来。 一直以来,她何尝不是人在屋檐下,如有千斤重负,怎么也无法抬头,压得连气也喘不过来? 柯菱芷仿佛全然不知有人在身边,整个身心都如置于无尽的深渊中。 泪水如决堤的潮水,溃流而出,唯独是哭不出声,有如所有的委屈与悲怆都堵在了胸臆间,怎么也找不到纾解的法子。 容迎初张了张口,本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径自掏出手帕为柯菱芷包扎伤口。柯菱芷原还失神地一动没动,没过多久却又稍稍回过了神来,浑身微微一颤,受惊似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容迎初静静地注视着她的泪容,问道:“四姑娘,疼吗?” 柯菱芷恍惚中听闻有人这么一问,不知是否错觉,心隐隐地似有抽搐般的绞痛。疼吗?疼吗?她下意识地回应:“我疼。” 容迎初轻声道:“还记得大嫂说过的话吗?咱们是一家人,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你疼,就是我疼。” 柯菱芷渐次地回过神来,抬起泪眼望向跟前的容迎初,不知为何泪水竟越发汹涌了,哽声道:“大嫂……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要争?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害怕吗?你为什么会敢跟苗氏作对?”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12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容迎初恬静一笑,道:“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即便害怕,也得让自己不害怕。 我并没有跟娘作对,我只是在争我应该争的东西,那原本便是我的,不欠任何人。” 柯菱芷含泪苦笑,她慢慢地直起腰身,膝行几步至绣架前,趴在绣帛上,染血的手指抚过那半朵牡丹花,哑声道:“五彩牡丹……是我娘生前最为擅长的刺绣花样……为何,为何一来就是五彩牡丹?我绣不好,怎么也比不上娘绣出来的神韵……”她指尖上的血随着她的动作染在了绣帛上,鲜红一抹,如长久积聚的一团怨火,“那天晚上,她就是这样,拿了剪子把娘最心爱的那条五彩牡丹帕子给剪了,她说娘病了就不该操劳,不该再费神刺绣……那方帕子,明明是娘准备要送给爹的……” 容迎初心中一动,不确定地问道:“她?是谁?” 柯菱芷把绣帛上的剪子推到了一旁,容迎初看到那锋利的剪刃上沾了一抹血迹,想来该是她刚才用剪子的时候伤了手。 柯菱芷眸内现出仇怨之色,冷冷吐出三个字:“是苗氏。” 容迎初虽是已意料到了,但眼看柯菱芷这般容神,不由有点百思不解,遂道:“若我不曾记错,娘……苗氏在大夫人在世时,尚是姨娘身份,如此她怎敢对大夫人不敬?” 柯菱芷抬手拭了一把泪水,含着一口怨气道:“那时娘已是病重,镇日里精神不济,哪里还顾得上管教底下的这些姨娘?其他人倒还好,只有苗氏,眼看着一日比一日拿乔作大起来,别的姨娘不知为何,竟也都听她的。娘在病中,便没有人敢说她的不是。爹也不过问……自从娘患病后,一切都变了,我根本不晓得这是什么缘故……” 容迎初想了想,温声道:“姑娘一向自持,今日这般失态,必定不仅仅因为这五彩牡丹吧?” 柯菱芷怔了一怔,泪珠儿沾在秀美的脸庞上,晶莹透亮。她轻轻扬一扬嘴角,道:“我一直打心里佩服大嫂。我虽然不太过问府中之事,但大嫂往日的境遇我心里也清楚。眼看着你分明全无胜算,可我心里还是希望你能得偿所愿,因为……倘若你赢了,那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至少我可以知道,原来苗氏并没有我想的那样难以对付……” 容迎初听出了一点端倪,小心翼翼地探询道:“难不成苗氏近日又让姑娘受委屈了?可是与姑娘的亲事有关?” 柯菱芷又沉默起来,她垂下眼帘,目光微有游离,思绪不知又飘至何处。须臾,她终是落定了主意,决定将实情告知容迎初,缓声道:“大嫂还记得月前爹爹寿宴上我到各府夫人们跟前奉茶的事么?那次我遇到了一位曾与我娘交好的夫人,就是右都御史冯家的孟夫人,那日寿宴她私下里拉着我说了好久的话……她虽没有对我明说,可我已有感觉,她会派人来提亲,我也便安下了心,只一心等待。按说近日苗氏该是收到了冯家的帖子,可不知为何,苗氏虽是接见了官媒,却一直没有跟我提冯家来提亲的事。我本就担心她会从中作梗,果不出我所料……”她说到此处,本已止住的泪水再度潸然而下,声音哽在喉中半日也无法成言。 容迎初掏出手帕,手势轻柔地为柯菱芷拭去泪水,电光火石之间,忽而觉得此情此景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许是在久远的年月里,也许是在恍惚的记忆中,相似的夜晚,她仍旧是她,但眼前的人,或许早已不复当年。 她的思绪有一刻的迷茫,也便没有出言,静静地收回了帮小姑子拭泪的手,盯着那被泪水沾湿的手帕惆怅出神。 柯菱芷好不容易平复下激愤沉痛的心绪,继续道:“苗氏与那官媒婆商议过后,过了许多日方把我寻到她院子里说话,我原只道她终于要告诉我冯家提亲之事,没想到……” 没想到苗夫人开口所说的一切,竟然有如晴天霹雳,毫不留情地将她满心的希冀全数摧毁! 苗夫人一张着意彰显慈爱的脸庞再度浮现于眼前,其言犹在耳:“我前日与赵太师府的华夫人碰过面,因过去曾听说她家赵二公子正是成家之时,华夫人有意要寻刚巧这年及笄的嫡出之女为媳,真真是无巧不成书,咱们府里不正现放着一位及笄之年的嫡姑娘吗?我这么向华夫人一提,华夫人便留了心,只说择了吉日便交换庚帖,若双方八字相合了,这门亲也便算坐了。芷丫头,寻寻觅觅这些年,我这个当娘的总算为你寻了一门好亲!” 柯菱芷难以置信地呆住了,她心里太明白,这门若真的是好亲,苗氏断断不会为她这般费心张罗!她定一定神,忍不住问道:“可我听闻冯家这边不是曾递了帖子进来,说要提亲吗……” 她话音未落,苗夫人便“啧啧”两声,道:“芷丫头呀芷丫头,你可知道为何华夫人坚持只挑嫡生的姑娘?正正是因她觉得嫡姑娘幼奉庭训,深明礼仪。你一篇《女戒》不是熟背如流吗?首句是怎么说的?凡为女子,先学立身。何谓立身之法?” 柯菱芷惊疑莫定地注视着苗夫人,道:“我只想知道为何会如此……”话还未说完,苗夫人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语气倏地严厉起来:“我正问你话呢,究竟何谓立身之法?” 柯菱芷鼻子止不住泛酸,忍一忍心头的悲愤,颤声回道:“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 “这就对了。”苗夫人满意地颔首,“你也知道惟务清贞。那为何又瞒着父母私下与别家相谈定亲之事?你幼奉庭训,竟然不知婚姻大事只凭父母之命么?罢了,我知道你也只是一时失了方寸,并非有意。这事过去了便不必再提,我也不会跟老爷提起。你只管回去静候着与赵家交换庚帖之事便可!” 柯菱芷把心中的苦楚向容迎初全盘托出之后,已是泣不成声。容迎初心下暗惊,怜惜地拥着小姑子耸动不止的肩头,于脑中反复地细思着她所说的每言每句,如此听来,苗夫人是铁了心要摆布芷儿的婚事了,可那冯家提亲之意在前,苗夫人这般横加阻挠,竟不怕落人口实吗?还是当中还有她们都不知道的内情? 思及此,容迎初温声对柯菱芷道:“姑娘先静下心来,切莫过于忧心。只告诉我,你和赵家公子的庚帖交换过了没有?” 柯菱芷啜泣着摇了摇头,道:“前几日未曾交换,可这两天我没得过什么信儿,不知苗氏有没有瞒着我……” 容迎初若有所思道:“即便已经交换庚帖,也不打紧,这只是定亲前的一步,若是你和赵公子的八字不合,这门亲事也是成不了的;若你们的八字相合,只要没到交换信物,这门亲事也有转圜之机。”她又问柯菱芷道,“你说曾与孟夫人私下说过许多话,她可有透露出来有多少诚心?虽说她已经托了官媒前来提亲,可她若并非只志在于你,那苗氏如此所为,恐怕会轻易便打消孟夫人迎你为媳的念头。” 柯菱芷慢慢冷静下来,努力追忆,思绪似乎又回到了当日,口中喃喃道:“孟夫人跟我说了许多过去和娘交好来往的事情,我心里就只想着娘了……后来,孟夫人告诉我说,她曾有一段时日心里很是惦记我,她亲眼见了娘是如何受病痛折磨的,又担心我小小年纪便承受丧母之痛,不知可会怎么受苦……早便想来见一见我了,如今既然见着了,便再不能看着我受委屈……我不知这可称得上诚心?只是孟夫人所出的冯三公子,才名远播,想跟他攀亲的人家,也不会少吧……” 容迎初细细听着,正想说什么,却又听柯菱芷略带哀怨道:“我突然又记起,那日孟夫人告诉我,说当年我娘曾经抓着她的手,跟她说觉得身上越来越不好了,说这每日喝下去的药,就像是催命符……孟夫人并不知道娘说这些话的用心,只道娘是病得难受才胡言乱语呢。可我听在耳里,总觉得不对,因为娘生前也跟我说过不想再喝那药了,左右无用。可当年伺候娘于病榻的,还是苗氏,苗氏,她几乎就是寸步不离地候在娘的身边……人人都只称赞她贤淑惠德,我真不知,她真的如此贤良吗?” 容迎初也想起了什么,道:“说起来,我在任夫人大忌的那一年,曾和爹爹到柯府来应差,我虽在绣工房里当差,可因为要送绣好的幡帷帐幔出前厅,也曾见过当时的苗氏一眼。有人告诉我那是大老爷最宠爱的苗姨娘,我远远看去,就见她一身白麻孝衣,趴在堂下啼哭不止。我便在心里想,这姨娘可真的是贤淑不让。不过门面功夫做得足了,也就是给外人看的戏罢了。”她说着,心下不觉又想起了过往的几折片断,不由暗暗欷,面上却不愿表露半点,平静依旧。 柯菱芷心头惶惑未解,但这般将连日来纠结于心的事对容迎初说出后,亦觉心头重压稍稍减轻了。她坐直了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些天来回想了许多,所以才会乱了阵脚,虽然一时也没有应付苗氏的法子,可我至少该像大嫂一样,时时提醒自己静下心来。” 容迎初看她又拈起了绣花针,连忙拦了下来道:“姑娘手伤了,就不要再绣了。我先送姑娘回恰春苑吧,这幅五彩牡丹的事,我自会替你向平师傅交代。” 柯菱芷却像横了心:“不,我已经答应过平师傅,这是我应有的惩罚。” 容迎初轻轻按下了她的手,静静道:“姑娘听我说一句。婚姻大事,是要凭父母之命没错,可也别忘了,姑娘上面还有一位亲兄长呢。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如果我和你兄长一同出面为你打点亲事,恐怕苗氏也没有什么道理来阻止我们。” 柯菱芷始料未及地看着面带笃定的容迎初,讶然道:“你和哥哥……”迟疑片刻,又摇头道,“嫂嫂这份心意芷儿感激不尽,可是……嫂嫂难道还不知道吗?哥哥多年来,都不过问府里的事,终日只知……”越发无奈起来,唯有叹息。 容迎初微笑道:“姑娘说得没错,你哥哥确是一直只知吃、喝、睡,所以,我会设法让他吃饱、睡足之余,帮你这位亲妹妹定下与冯家的这门亲。” 柯菱芷仍是觉得不安心,犹豫道:“可是……” 容迎初不容分说地把她的绣针和绣线都夺了下来,一边把问兰和问菊唤了进来道:“入夜了,我和你们一同把四姑娘送回去,你们赶紧替姑娘收拾收拾。” 柯菱芷便也不再坚持,跟着嫂子一同离去。行至恰春苑门外时,她转过身来,朝容迎初欠一欠身,诚挚道:“芷儿无能,从来没有帮过嫂子什么,可嫂子仍然待芷儿如至亲,此次无论结果如何,嫂子在芷儿心里永远都是最可信的亲人。” 容迎初扶着她的臂膀,道:“姑娘言重了。亲人之间,原不必多说什么。姑娘回去好生歇息,待到明日,指不定有新的转机。” 新的转机,也是新的契机。 回到万熙苑后,秋白和亦绿一同上前来伺候,容迎初掠眼捕捉到静枫面上的不甘,亦绿该是感觉到往日高自己一头的静枫的不满,做起事总稍嫌缩手缩脚的,不敢放开,等到秋白提醒,方才让香卉和雅琴她们去为主子上晚膳。 容迎初换过家常的衣裳后,方对亦绿道:“你如今已经是我身边的大丫鬟,再不是从前的样子,你心里也知道,你本和她们不一样,怎的做事畏首畏尾的?倒不像是从寿昌苑里出来的人了。” 亦绿脸上一红,道:“奴婢本也不敢奢望能得老太太和大奶奶的赏识,我当日奉了老太太之命到大奶奶院子里来伺候,也是想着要尽自己的本分。静枫姐姐她们都是这院子里的老人了,亦绿如今倒成了大奶奶的大丫鬟,难免她们要多想。” 容迎初淡淡一笑,道:“我身边人的定例本就有缺,紫文姑娘如今又已是方姨娘,我从原有丫头里挑出得力的升为大丫鬟也是顺理成章。何谓得力?凡事尽心,知道分寸,更要眼里有主子。这几点,你一样也不差,也当给她们做个样子才是。我仍留了两个大丫鬟的缺,就看她们晓不晓得进退。亦绿你也不必惶恐,你那日告诉我你是老太太派到这儿来的,我便知道是老太太心里疼我呢,老祖宗给的人,我自然不会亏待。” 亦绿闻得此言,有几分安下心来,却仍止不住诚惶诚恐道:“奴婢该早些告诉奶奶实话。实在是老太太有过吩咐,所以奴婢才一直没有透露。奶奶不怪罪,还把奴婢升为一等丫鬟,让奴婢更是于心难安。” 容迎初笑了一笑,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你不必于心不安,老太太用你,有她的道理,我用你,也有我的主意。现下咱们都不要计较过往,眼前还有许多事迫在眉睫呢。” 随意地用过了晚膳,容迎初也不用秋白和亦绿她们跟着,自披了蹙银丝团花翠纹羽缎披风,提着一盏小巧的羊角风灯便往正院而去。 因东院和正院只是一墙之隔,又于西侧开了小拱门,直通往正院之内,只消穿过一个小院落,便可直接到达柯弘安所在的正房。容迎初此时便是顺着这条小道往前走,夜幕低垂,漫漫的云雾遮天蔽月,周遭一片昏暗,只得凭着风灯的光息小心行走。 正自走进了小院中,隐约听闻前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响,不知是否夜间值守的下人,抬首张望间,只见不远处那一抹淡黄的光影朦朦胧胧,稍稍驱散了路上的黑暗。 容迎初一时未看清来人是谁,一边缓步往前走去,一边将风灯提起,使视线更为清晰一点。 渐次近了,灯火的光晕照出了对方那一袭石青色海云密纹的长袍,与此同时,又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响起:“娘子怎的也出来了?莫不是与为夫心有灵犀一点通?” 已能看清那张含着惊喜笑意的清俊脸庞,正是自家夫君柯弘安无疑。 容迎初亦笑,走到柯弘安跟前,道:“就是想着过来找你说话呢,我还担心这个时候你会不会已经歇下了还是……”她忍了一忍,终究没说出口,依旧笑着道,“没想到咱俩在这儿遇上了。” 柯弘安转过身来到她的身侧,右手提着灯笼,左手腾了出来牵过她的手。容迎初低下头去,于昏暗中看着他紧握自己的手掌,一时似乎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怔怔地任由他牵着自己。 “你今日可是忙了一天了?跟她们一起绣花,累不累?我原还想着要和你一起用晚膳,静竹告诉我说你还没回来—— 不就刺个绣么,怎的会倒腾到这个时候?”他一股脑儿地说了这些,她还顾不上回答,只得笑着摇了一下他的手,道:“相公,你一连问了许多话,叫迎初怎么回答你呀!我是忙了一天,可也并不觉得累,只不过……”她顿了一顿,道,“我今晚过来找相公,正是为了让我晚归的这件事。” 柯弘安与她携手走过庭院,夜风拂过,两旁林木枝叶簌簌作响,树影婆娑,黑夜里萧瑟的感觉仿佛更显浓重了些。他不自觉地握紧了她的手,道:“究竟什么事让你这样郑而重之的?” 他们二人行走在小院中时,并未料到有人悄然无声地走近了此间。 在他们相遇之前,韦宛秋便独自走进了正院内,对夏风和静竹他们道:“不必通传了,我自己进去便是,大爷要是歇下了,我也不会扰他,自会在旁候着。”便径自往里走。 她今夜身着朱红细云锦广绫合欢长衣,外披一件银白底色盘锦镶花的貂毛斗篷,兜上了风帽,一张姣好的玉面掩藏在风帽里,步履轻柔地绕过石屏,穿过回廊,再走进仪门,一路往正房走近。 正行至正房附近的内园中时,隐约听闻有轻浅的言语之声,低回而轻柔,如是隐蔽角落里的喁喁私语。 这样细微的声响,越加显得四周静寂而安宁。 可这般的静寂与安宁,却无法让她这个不速之客从容如初。只因她透过丛丛树影看到了手提风灯的容迎初,以及在她身旁的夫君柯弘安。 她暗暗讶异,一股酸涩的寒流随即涌上了心头。有一刻的怔忡,很快便定下神来,忙“呼”地将自己的风灯吹熄了,悄然来到了树后,侧首凝神细听他们的谈话。 容迎初这时停下了脚步,仰头看向柯弘安,道:“相公,我一直想问你,你知不知道芷丫头的婚事为何至今仍未定下来?按理说像咱们这府里的小姐,早该在金钗年华便有前来求亲的人家了,先定下亲来,再过上两三年至及笄之年便可出阁,是再合适不过的。可芷丫头眼瞅就要过了这及笄之年了,如此耽搁下来,你这个做兄长的难道真的就此不闻不问吗?” 柯弘安闻言,面上泛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翳色,他没有再看容迎初,目光飘往了他处,一时默不做声起来。 容迎初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我今夜晚回来,就是因为芷丫头。她今日学绣一直心不在焉,我已知道她心里有事。下学后我和她说了许久的话,她告诉我,原来有御史冯家曾来提亲,但娘不知为何却不顾那冯家的情面,只一心要把芷丫头许给什么太师府赵家。本来娘对芷丫头的亲事上心,也是好事,可芷丫头自有她的担心……” 柯弘安静静地听着妻子的话,垂下头来一言不发,慢慢地往前走去。 容迎初看着他,昏昏蒙蒙之中,却也看不出他容神间的端倪,不知他究竟作何感想,也不知他会不会明白自己的用心。略略思忖了一下,觉得或许不该操之过急,只得对他道:“对于这府里的人和事,迎初初来乍到,内里深浅也许不得而知,正因如此,请相公也不要怪罪迎初的贸然。” 柯弘安的脚步稍有停顿,他回头看向容迎初,问道:“芷儿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容迎初略微思量了一下,抬眼注视着他,轻声道:“她告诉我的并不多,咱们的娘……我说的是任夫人,娘生前曾受尽病痛折磨,连药也不愿再喝……”她话至此处,便倏然感觉他手上一抖,她尚未及反应,他一下松开了她的手,转过了身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中,风动之处,他们彼此手里的风灯和灯笼似受惊的心跳,明明灭灭地跳跃不止。 他背对着她,乘机将隐埋已久的背负再次深藏于心底,极力地平息着胸臆间骤起的汹涌。伪装于闲散面相下的仇怨之色险些便要破壳而出,晦暗的夜色下,那张俊脸上的阴霾仿佛亦与天地的黯淡融为了一体,参不透,看不穿。 第九章 君心莫测 韦宛秋屏息窥听,一张如玉秀面几乎完全藏进了风帽之中,几乎便要如他那般,只空得一副无懈可击的面具。 容迎初知道自己选择对他说出那句话,也许会令他有所触动,可亦没有料到他的反应如此之强烈,不觉愕然,怔然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下竟泛起一抹不忍与后悔。少顷,她走上前去把手扶在他的手臂上,益发放轻了声音道:“相公,是不是迎初多言了?是我不好,不该挑起这些旧事……” 只可惜这些过往的旧事,全是不能磨灭的前尘印记。装作忘记,装作一无所知,装作毫不在意,以为只要将心中的阴影埋藏得足够深,便可以令自己暂且不去思忆起那噬心的仇恨,以为可以一直这样粉墨登场下去,如精彩绝伦的折子戏,只消经过一番寒彻骨,便能寻到扭转困局的良机,最终大功得成。 柯弘安深吸了口气,夹杂着萧索夜寒的空气清冽冽地涌进了喉咙中,直抵心房,他止不住打了个寒战。他回过身来,面上的僵冷已然消弭了泰半,勉强地扬一扬嘴角,道:“迎初,你可知道有一些事,不知是福。” 容迎初注视着他,道:“不知,不知,只要不知,便可以置身事外,是吗?” 柯弘安苦笑:“你既然明白,那是最好不过。” 容迎初低低叹喟。此时再度风起,风势更比早先猛烈,她看到他衣衫略显单薄,忙道:“相公出来也不披上大裘,这儿风大,咱们先回屋里再说吧。” 韦宛秋不觉拉紧了斗篷的前襟,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她一同走进了正房里,却也没有马上离去,只亭亭地立在原地,于心中细嚼着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须臾,她玉面上方绽出一抹别具意味的笑意,他说得没错,不知是福。可如果她知道的比他知道的还要多,那么就成了筹码,足以让她扳回局势的胜算。 她目带决绝地看向正房内堂的方向,许是他们把灯火燃亮了,那糊了雨过天青色蝉翼纱的雕花窗上映出了一团朦胧的光晕。 容迎初,我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韦宛秋冷冷一笑,往正院外走去。只不过我既然已经等了这些时候,也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从进入柯府的第一天,我就对自己说过,不争一时。 内堂中,烛火摇曳,容迎初拿起小银剪子铰下乌黑的烛芯,柔声道:“相公可是累了?要不就早些歇下吧。” 柯弘安却在紫檀圆桌前坐下,自斟了一杯浓茶一饮而尽,容迎初见状不由道:“这个时候相公怎么还喝这么浓的茶?等下要是不能安睡可如何是好?” 柯弘安重重地搁下茶杯,道:“横竖今夜已是难以入眠,喝点茶提一提神,总比醒着却满脑子糊涂的好。” 容迎初在他身侧的绣墩上坐下,也自提起青瓷砂壶斟满了一杯喝下去,笑对他道:“那迎初今夜就陪着相公不眠不休。” 他抬眼看她,目内漾起脉脉温情,道:“你明日还要去霞芜苑,可会太劳累了?” 容迎初不在乎地摇一摇头,道:“让相公睡不着,都是迎初的不是,就让我将功补过吧。” 柯弘安执起她的手,凝视她片刻,方道:“迎初,你告诉我你的心里话,你此次想要帮芷儿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容迎初怔了一怔,微露苦笑道:“芷丫头今晚对我说,感激我将她视为至亲,我回她说,亲人之间不必说太多,我们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我就不能看着她终身大事就此被耽误了,仅此而已,哪来的什么目的呢?” 柯弘安默然,眼光在她面上来回逡巡,须臾,轻声道:“苗氏,也跟咱们是一家人。” 容迎初诧异地看着他,有点想不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来,随即涌上心头的是不解其意的不安,心中升起了一个念头,不知自己是否误解了他的意思,犹疑道:“她自然和我们是一家人……只不过,她总有她的盘算,我们都不知道她究竟要怎么对待芷丫头……” 他的神色益发凝重起来,连话音也是沉沉的似坠在她的心头:“正如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盘算。” 容迎初不由愕然,一时沉默了下来。 他笑得勉强,又喝了一口浓茶,道:“是报应吗?先前是我对你百般隐瞒,如今……你也不愿意对我说真心话。” 容迎初倒抽了一口冷气,如下了某种决定,平静地注视着他道:“是,相公说得没错,我确是有所隐瞒。我有我的私心,我有我想得到的东西。可是,我也是以相公为先,我这样打算,更多也是出于为相公考虑。”她略有犹豫,最终还是说出了口,“相公还记得我们从马家回来的那个晚上吗?你到我房中来时,我曾问你一句话,我问你,你还记得你是如何病发的吗?” 柯弘安面上微微抽搐,目光别具意味地看着她,缓缓点头道:“我记得,我当日反问过你,你到底知道多少事情,现在我也想问你,你究竟从何处得知的这些事情?知道多少?” 容迎初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猜疑,不禁有几分不安,不知他对她,究竟有几分信赖?口中只道:“事实上,迎初一无所知。迎初之所以说出这句话,是因为曾听婶娘说,没想到你的病竟然好了,苗氏的大好计谋泡了汤……你是这个家族的长子嫡孙,为何……为何苗氏会巴望着你出事?为何你好了,却又让苗氏的大好计谋泡汤?”她小心翼翼地说着,此时此刻,仿佛无论怎样措辞,也无法将这些不知底里的疑惑表述得轻描淡写,“她到底……到底有何大好计谋,竟然是要危及你的性命?我当日突然听到婶娘这么一说,便留了心,谁也不敢告诉,连秋白我也不曾跟她多说。只是,既然婶娘能如此说出口,可会是府里的人都是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她越往下说,越觉得不寒而栗,“如果真是如此,那……相公你的处境只有更危险。” 他凝神听着她的话,情绪也随着她的叙述一起一落,不是听不出她声音里的惊颤,真相,往往是与危险同在的。 纵然仍然握着她的手,可他们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掌心均是没有温度的冰冷一片。 他道:“你既然知道危险,为何还要往深里探究?我跟你说过,不知方是福。我也跟你说过,不到迫不得已,都不要争。” 她心下念头转了又转,不停地问自己,可是该就此放手?可是该如他所说,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再过问?然而,她轻轻地咬牙,最终还是说道:“我知道相公是担心我会受牵连,但我想的却是如何为我、为相公寻得一个莫大的依傍。相公,迎初原本就是什么都没有,本也不配为相公的娘子,更不配为这个家族的长房长媳,可是这些东西来到我手上时,我也没有选择要与不要的余地,我只能竭尽我的每一分心力保住这些东西。当初那么艰难的境地,我都走过来了,眼下我约摸知道了相公的难处,更是想助相公一把……”言及此,她自嘲地一笑,道,“请相公不要笑话迎初不自量力,也请原谅迎初的贪得无厌、得一想二。” 柯弘安已然想到了她的用意,直截了当道:“你想借着芷儿的婚事对付苗氏?” 容迎初眉心倏然一跳,不自禁地伸手掩住他的唇,摇头道:“迎初并不敢作此痴心妄想。我只不过是想帮芷儿如愿嫁到冯家,同时也向冯家卖一个好,好使他们记着咱们的恩情,日后有用得着的时候,也是多一个依傍。” 柯弘安沉吟了一下,抬眼看向她,道:“你这样想,也无可厚非。”声音里含了一缕不易察觉的酸楚,“迎初,满心算计,每走一步都要思虑万千,连对我也……不希望,也真不愿看你一直如此。” 夜渐深沉,沉默不言的时候,便感觉万籁俱静,静得似有一股不知名的重压无声无息地包围于四周,隔绝了一切的生气,险些便要窒息了。 容迎初怔住了,思绪有一刻的停顿,有些分辨不出他话语中的深意,是嫌弃,抑或提醒。 她慌忙定下神来,强笑道:“相公提点得是。迎初日后若有何打算,必定先来告诉相公。” 他无奈地叹息了一下,敛下了目内的哀怜,道:“你这次想的未尝没有道理。芷儿的婚事,确实也耽搁太久了。你刚才说,苗氏想要把芷儿说给哪家?” 容迎初暗暗松了一口气,道:“是太师府赵家,可是芷丫头心里属意的是冯御史家。芷儿并不知道苗氏这样做的用意,在我看来,苗氏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会胆敢冒着得罪冯家的险,硬把芷丫头许配给赵家。” 柯弘安喃喃道:“赵太师家?赵括大人?他家华夫人所出有三子,长子赵融早已成婚;次子赵原已届弱冠之年,正是适婚之时;幼子赵正今年该才满十岁,这么说来,赵家该是替那嫡次子赵原说亲了。” 容迎初听他这样如数家珍般说出赵家的人丁状况,不由深觉意外,忙道:“原来相公对赵家这么熟悉,那相公可有法子向赵家探一探内情?” 柯弘安掠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可知为何我会对他家熟悉?因为赵太师与我爹在朝堂上是政敌,因着爹的缘故,赵家和柯家早年便有些纷争,所以柯家人对赵家一点也不陌生。” 容迎初听他如此一说,思绪急转间,不由意识到了什么,讶然开口道:“难道苗氏让芷丫头嫁到赵家的目的,就是和解两家的恩怨?” 柯弘安冷笑了一声,道:“好一个堂而皇之的名目!她可真不愧为当家主母。” 容迎初疑虑道:“难道相公是觉得,苗氏还有别的打算?” 他想了一想,也没再往下细说,只对妻子道:“我虽然对赵家的境况略知一二,但终究是不曾有过往来,也不知他们府里的详情,要想知道苗氏确切的打算,恐怕得想想法子。” 容迎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我明日和语儿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让义娘代为打听打听。” 烛火已燃至末端,欲熄未熄地颤抖跳跃不止。柯弘安站起来伸一个懒腰,声音带上了倦意:“说了这许多,咱们还是睡吧,就是睡不着,躺着也比坐着好。” 容迎初含笑站起来,伺候他宽了衣,自己也脱了外裳,方捻熄了最后一点烛火。 黑暗中,他们静静躺在了一起。她先是一动也没动,不知过了多久,他侧过身轻轻地伸过手来,把她拥进了怀里,他的气息暖暖地吹到她的前额上,痒痒的又让人有点透不过气来,她不觉抬手抚上了他的脸庞,把自己的脸靠在了他的胸中。 彼此再无话。 他下巴抵在她蓬松的发丝间,不知是否错觉,竟似闻到了一阵若有似无的桂花芬芳。转瞬又清晰地意识到,这也许又是只存于记忆中的气息,这样的无休无止,总会在他不设防的时候悄悄溜出来扰乱他的心绪。 她入睡了,他也睡。 揪痛心房的梦魇,再度是那幕怎么也无法忘怀的情景。 那一年的某个夜晚,他蹑手蹑脚地来到母亲任氏的房里,年少的他孝心一片,不想发出声响吵醒病重的母亲,只悄悄看一看母亲是否安然便好。 门前珠帘轻轻地摇晃,似是前一位进入其中的人留下的不易察觉的痕迹。 他来到珠帘前正要入内,却在下一刻愣了一愣。 姨娘苗氏正端着青瓷小碗,将碗中药汤一勺一勺地喂到母亲口中,苗氏那姣好的面容上却带着几分与她的美好不匹配的阴冷—— “大姊,只要吃过这次药,你就可以不再受苦了。” 他脸色大变,正要闯进屋内,身后却猛地有人一把抱住了他,把他往外拽去。 那人的力道如此之大,他完全没有挣扎的余地。 至今仍然记得,那双手所下的狠劲,是不带任何感情的,犹如他才是那个意图对母亲不轨的狠心人。 来到昏暗的回廊外间,他方得以看到那人。清冷的月光下,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竟是父亲。 他呆若木鸡:“爹……” 柯怀远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口中轻轻道:“马上走,这一切与你无关。” 救母心切的少年却不打算听从,转身就想返回屋内,怎么也不会想到骨肉至亲的爹却一手扳紧了他的肩头,用力地把他拖到了院外,一把将他甩到地上,冷声低喝道:“你给我滚出这个院子!” 浑身如散架一般的剧痛,从破碎的记忆中再度蔓延至一心一身。 当他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时,感觉到身边空荡荡的,臂弯中的那个人不知何时竟已离去。他满怀失落地坐起身来,一手抹去额上的冷汗,伏在膝间低低喘息。 容迎初今日提前了半个时辰来到霞芜苑,没想到柯菱芷比她来得更早,正坐在绣架前赶绣着昨夜未及完成的五彩牡丹。 容迎初先不做声惊扰,悄然来到她身旁,看到她所绣的牡丹只及完成一半,此时距离巳时已没有太多时候,想来是无法在平三娘子到来前完成这绣活了。 “姑娘且停一停。”她这时方出言道,柯菱芷微微一怔,抬头看到大嫂,有些许意外。容迎初微笑着把手中的一方锦帛展开,放在柯菱芷跟前,道:“姑娘看看,这个可使得?” 柯菱芷低头看到那锦帛时,眼睛不由一亮,只见那月白色的素锦上正是采用双套绣法绣成的“五彩牡丹”,由于那素锦如丝帕般大小,当中的牡丹便是小巧玲珑的一朵,但已足见双套绣法的运用得当、丝线搭配的颜色得宜。她惊喜地看向容迎初,道:“这是……” 容迎初笑道:“这是我昨夜赶绣出来的,因着时候不多,我便取了巧,只绣了这小小的一朵牡丹,左右师傅要看的只是你们的绣技,昨儿姑娘自己领罚的时候也没明说要绣多大的,这幅该是能应付过去。我待会也会在旁替姑娘向师傅说项。” 柯菱芷又是钦服又是感激,忙向容迎初连声道谢。容迎初也不多说什么,手脚利落地把柯菱芷绣架上的半幅绣品给收了起来。 待到平三娘子来后,柯菱芷把那幅小锦帛交了上去,平三娘子拿过来一看,面上只一片平静无澜。 柯菱柔冷笑道:“四姐姐这不是存心躲懒吗?只绣了这么一小朵牡丹便算是自罚?眼里还有没有师傅?” 容迎初并不理会她,只笑对平三娘子道:“请平师傅容我说两句吧。因昨夜我不放心四姑娘一人在这儿刺绣,所以我也留下陪了她一宿。原来姑娘也是想着要用大锦帛绣出那大气的五彩牡丹,可姑娘在绣时不小心弄伤了手,着急得不行,心里又惦记着这绣活要今日一早交给师傅的。我不忍见姑娘这副模样,再者师傅教姑娘们学绣,也是想让她们晓得运用针法,只要能让师傅看到姑娘们的绣法,原也不必拘这大小,才跟姑娘说用这法子细细绣了。” 平三娘子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意绪,只轻轻颔首,并不再提。 容迎初这才返回到自己的绣架前坐下,有意无意地朝柯菱芷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并未察觉到一旁韦宛秋若有所思的注目。 绣至未时,戚如南过来说老太太知道平三娘子正在府里,因过去曾收藏过几件平三娘子的绣品,极为珍视,如今便想请平三娘子过去一叙。所以这日便提早散了学。 时候尚早,马灵语也就不急着回西府,容迎初趁此机会把她拉了过来,把芷儿婚事的变故拣了要紧的告诉她,末了道:“事不宜迟,咱们都不知道这赵家二公子究竟是何等样的人物,要是赵家真的好,那咱们芷儿也算不上委屈,要是当中有什么龌龊,可就耽误芷儿一生了!我寻思着今日定要给义娘捎个信,劳烦义娘代为打听一下赵家的境况方妥。” 马灵语闻得此言,亦深以为然,急忙回去修了书,赶紧命人送至马府去。 如此过了两日,唐姨娘这边回了信来,马灵语那时正好散学回到西府中,一时不便再出来,却心知事关重大不容耽搁,但让下人送信给容迎初又深恐会出岔子。正自犹豫,柯菱姗留心到嫂子心神不宁,遂上前道:“嫂嫂可是收到了家书?家中有事吗?” 马灵语入门时日虽短,但这姗儿小姑子素来温良大气,也是个不拿乔身份架子的,便与之处得甚为投契融洽。现下左右无法,看她问起,忙道:“确是有要紧的事与我义姐姐相关,我娘来了信定要我亲手交给义姐姐,可现已过了酉时,咱们娘也不会允我到东府去的。” 柯菱姗看一眼她手上的信函,道:“明日学绣时送去不成吗?” 马灵语益发露出几分焦急来,道:“我娘千叮万嘱,要尽早交到义姐姐手上……” 柯菱姗想了想,径自回头吩咐身边的大丫鬟碧琴道:“你去告诉太太一声,我和二奶奶有东西落在了霞芜苑中,现回去取,很快就回来。”语毕,拉一拉马灵语道,“嫂嫂,咱们这就去吧。” 姑嫂二人便坐了轿往东府万熙苑而去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13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去,到了目的地,柯菱姗自在外面候着,不忘嘱咐嫂子道:“快去快回,不要叫娘生气。” 容迎初正在东院里张罗着晚膳,昨日相公便说了今夜要过来用膳的,所以她早早便命人精心准备了别致的吃食。这时看到马灵语竟满脸急切地赶了过来,不由一惊,忙迎上前去,一眼看到她手中的信函,已然明白,道:“义娘来信了?”随即接过信,急急打开来细阅。 马灵语忧心忡忡道:“原本还指望着赵家也许会是个好归宿,不承想竟是这个样子。如此……如何能让芷儿嫁过去?” 容迎初看完信,也蹙紧了眉头,沉声道:“先不说这赵家里的几房太太姨娘,华夫人为人如何强蛮刻薄,在家中对儿媳如何严苛,只说这赵家二公子,自小资质便甚为愚钝,别的兄弟在六岁时便能熟读《三字经》、《弟子规》等书,他竟连字还认不全。家中为他这病根寻遍了名医,服过不知多少灵药,仍是不见好转,直到十岁上,方有些通晓人事……”她摇头连连叹息,“此事赵家一直视为家丑,鲜有让赵二公子出来见客,知道内情的人也不多。赵家这三兄弟里,大公子得赵太师的保荐已为朝廷命官,也是日后继承家业的人选,三公子虽尚年幼,却是天资聪颖,来日会有一番成就也未可知。这二公子……即便赵太师念在骨肉亲情,给他一些家业,可终究前有兄后有弟,自己又不懂打理家财,该会遭受多少算计埋伏,若芷儿真成了他的媳妇,哪里还有安心日子可过?” 马灵语心急如焚道:“断断不能让芷儿嫁到这种人家去!” 容迎初把信放下,沉一沉气道:“这是自然的。芷儿是我相公的亲妹妹,我和相公都不会袖手旁观,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马灵语还想说什么,外头香卉进来道:“山二奶奶,七姑娘让我进来跟奶奶说,差不多是时候回去了。” 容迎初闻言忙对马灵语道:“难为你这样出来一趟,赶紧跟七姑娘回去吧,此事你不必着急,也先不要对芷儿透露太多,免得她吃心。” 把马灵语送走后,容迎初返回内厅中,秋白走上前来道:“奶奶,刚才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大太太竟然给芷姐儿说这么一门亲?明摆着就是要害芷姐儿一辈子!” 容迎初坐下来盯着那信上所书的字字句句,仍不住叹息道:“这让我想起当初爹爹要把我嫁到柯家时的情形,明知道可能就是白白断送终身了,可还狠心无情地把我们往里送……”说到此处,她自知失言,抿紧了唇没再说下去。 秋白知道她的顾虑,遂道:“奶奶跟这个哪里一样呢?毕竟再多的苦都已经过去了,现下有大爷陪着奶奶一起走呢。” 容迎初看了秋白一眼,侧首看向雕花长窗外渐次暗沉的天色,喃喃道:“酉时都过了,大爷还没有来……”她站起身,又道,“我去看看他们那一道酒酿清蒸鸭子做好了没有。” 她并不知道,就在马灵语为她送来信的当儿,柯弘安本已踏出了正房要到东院来。 柯弘安才一打开房门,便见前方盈盈走来的一个袅娜身影。 夜色如一汪掺了墨汁的水,浓浓的墨黑渐次化散开来,笼罩于沉沉上空。韦宛秋进来的时候,便已命人把回廊中的灯笼间隔着点亮,不会过于明灿灿得耀眼,在朦胧的灯火下,幽静的庭院内更添了几分如梦如幻的与世隔绝之感。 韦宛秋身上穿一袭莲紫暗银线弹花月华广袖锦衣,长长的青丝也不梳成发髻,只取了两撮流海松松地绾到了脑后,发际间簪一枝飞翔金蝶似的文心兰,再无别的钗饰。夜风吹送,她广袖轻盈翩飞,渐行渐近,身姿如她发上那株文心兰一样纤秀出尘。 柯弘安始料未及地站定在房门前,看着她走近,眉间深锁。 韦宛秋此次没有带随从侍婢,手中提一个海棠花式雕漆食盒,笑颜温柔,声音也是娇娇甜甜的:“相公可是知道宛秋要来,所以开门迎接?” 柯弘安往前走了几步,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口中道:“我正要到东院去,你找我有事?” 韦宛秋仰头注视着他,道:“作为娘子,前来伺候相公用膳,该是分内之事。” 柯弘安道:“我已经让东院为我备膳,今夜就不能和你一起用晚膳了。” 眼看他就要走开,韦宛秋侧过螓首,抬手掩唇轻笑,绣着浅玉白菱花的广袖映衬得她容颜如玉:“相公莫急,宛秋话还没说完呢。相公想不想知道,大太太为何要把四姑娘嫁到赵家?” 柯弘安果然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目带揣测地看向她。 韦宛秋抚了一下食盒的盖子,柔声对他道:“宛秋还有一些事想要告诉相公,都和四姑娘有关,更与相公有关。难道相公就不想听一听吗?” 他迟疑了一下,道:“你有什么话,只管说吧。” 她低低一笑,径自走进房中一步,又回过身笑望着他道:“一边吃,一边说。” 柯弘安皱了皱眉,抿紧唇返回了房中。 也是这个表情。 她注视着他。他在不耐烦的时候,两道浓眉皱在一起,眉尖轻轻地往上挑,嘴唇也是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这副模样,他们何其相像。 她轻轻道:“相公,请坐下吧。” 柯弘安瞥了她一眼,道:“你自个儿吃吧,我想吃的迎初会帮我准备,我待会还要过去。” 韦宛秋亭亭立在桌前,稍稍静默,便若无其事地掀开了食盒的盖子,一股诱人的菜肴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她悠悠道:“你想吃的,我都给你做好了。你看了以后,就会知道了。” 言罢,她也不等他说话,一盘接一盘地将菜端到了桌上。 “干炸青椒、辣子鸡、紫苏梅饭团,还有鱼翅肉羹。”她每端出一样,便报出一样的菜名,最后道,“这几样都是我的拿手菜式,也是我亲手做的。”他曾经最爱吃她做的这几道菜,每次到她家里来之前,都指定让她做好这些吃的等他。 柯弘安本不怎么留心,待看到她的这些菜式后,心中微微地有点讶然,只因正如她所说,他看到这些以后,确有尝一尝的冲动。但随即他又告诉自己,这纯粹只为好奇这样新奇的做法,菜的味道会是如何? 韦宛秋拿起乌木镶银箸,递给他道:“来,你尝尝看。” 柯弘安却没有动,望着她道:“我留下,是想听听你究竟想跟我说什么,如果你不说,那我只能先到东院去了。” “相公是愿意到东院去与姐姐共进晚餐,还是愿意眼睁睁看着亲妹妹嫁给一个傻子,这自然由不得宛秋左右。”她伫立在原地,一手点亮了桌上的烛火,融融的一团光映亮了她恬和秀美的脸庞,亦照进了他惊愕乍现的眼眸。 “你说什么?” 韦宛秋淡笑着,娓娓道来:“原来相公真的是一无所知。将与四姑娘结亲的赵家二公子虽年届二十,但心智神思俱只等同于十岁孩童。此事对赵家来说是不可外扬的秘密,这么多年来,赵家从未让他与族中子弟一同到府内义学中读书,轻易也不会让他外出会客,即便不得已露面人前,亦有贴身侍奉之人左右掩饰提点,有所知觉的都是与其相交甚为密切的人家。如此一来,只苦了那不知情下与其结亲的好姑娘,一步不察,便是终身了。” 柯弘安暗暗诧异,面上只维持着平静,道:“与赵家结亲只不过是娘的打算,她的主意归她的主意,并非定局。若你想说的只是这些,那我已经明白了。不管怎样,多谢你的这番心意。” 韦宛秋为他把鱼翅肉羹盛到了白玉小盏里,微笑着道:“相公这就想赶我走了吗?可我话还没说完呢,如果我告诉你,娘的这个主意并非只是打算,而真的成了定局,你还能镇定如初吗?” 他却在这时稳住了心神,冷眼看着她,淡然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她转头望向他,秋水含烟的眼眸在摇曳的烛光中柔情似水,却又不可抑地带上了一缕哀怨。仍这般漠然的眼神,那样不以为意的反问,他难道真的不知晓,她究竟想怎么样? “相公如果真的心系四姑娘的终身幸福,那么你只有三天的辰光。因为娘已经和赵府华夫人约定三天后定亲。最重要的是,爹在那个时候也会亲自与赵太师商定把四姑娘许给赵二公子之事。也就是说,这并不仅仅是娘的主意,而是不可扭转的事实。” 柯弘安眉毛微微一挑,道:“苗氏的行事手腕我心中有数,若没有爹在背后支持,她也不会如此有恃无恐。你说的这些,我早有预料。” 韦宛秋并不泄气,悠悠道:“那相公又能不能预料到该怎么阻止此事发生?难不成相公以为,只要万事料定于心便足够了吗?” 柯弘安沉默片刻,道:“你有办法?” 韦宛秋再度拿起乌木镶银箸,笑意盈盈地递向他,道:“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宛秋也不必在相公面前多费唇舌。只不过,不管相公待会儿还去不去东院,都请浅尝一下宛秋的手艺,就当是对宛秋这一番心意的小小怜惜,可好?” 卑微吗?只为了能站在你的身边,我一直往下,往下,直低到尘埃里。 皆因你往日曾在我身边所呢喃的:我心中的你,总是这样小鸟依人,让人忍不住要疼,就算要走,也舍不得挪开脚步。 我以为,只要我愿意等,愿意赌,就会得到你说的一生一世。可我曾输得那么彻底,满盘落索。 明知道这是一条绝路,我偏偏仍旧重蹈覆辙,我仍旧相信只要我愿意等,愿意赌,就会赢。 一旦仍是输,输了你,我也就从此万劫不复。因为我已然输不起。 从小厨房返回到正厅时,仍是没有见着他的人影。 容迎初静静地望向正厅的大门,不知是问秋白,还是自言自语,口中喃喃道:“他还没来么……” 深冬的夜雨总是来得毫无预兆,幽幽的叹息尚未落下,便听得檐头“滴滴答答”的细碎声响,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雨势渐大,长窗被风吹得左摇右摆,蒙蒙的雨雾徐徐洒落,回廊上的灯笼光影迷离,辉映出雨丝柔和朦胧的淡银灰色,连连绵绵的如无休止的心事。 秋白正想说什么,容迎初已自顾开口道:“今夜的酒酿清蒸鸭子也许会过了火候,我去得晚了些,他们只顾着做那道虾丸鸡皮汤,竟忘了炉上的清蒸鸭子。”她苦笑了一下,又道,“我跟他们说时,静竹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其实大爷不爱吃鸭子,他嫌那东西怪油腻腻的,过去从来是不碰的。” 秋白站在主子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道:“可这是奶奶为他悉心准备的,并不能相提并论。” 天色在脉脉的冬霖之下,阴阴的沉黑。容迎初走近窗畔,风夹着雨丝轻轻拂落在脸庞上,心头不由得添了几分不安,又有几许空落落的心慌之意。她回一回头,对秋白道:“这个时辰了相公还没来,又下起了这雨,不知他可是因着变天又起了病根子,身上不爽所以才耽搁了,我有点不放心。你去拿了伞来,我亲自到相公院子里去看看。” 柯弘安半带迟疑地接过韦宛秋递来的银箸,却仍站在原地没有动。 韦宛秋把白玉小盏推到他所在方向的桌沿,嘴角含着一缕温婉的笑意,道:“多放香菇,少放乌醋,都是依着你的口味呢。你只管尝一口,就知道当中的独特。” 柯弘安在楠木椅上坐下,拿起小银勺舀起一勺羹汤,才想要喝,却又举箸夹起辣子鸡中的几粒红椒放在了羹汤中,用勺子拌匀了方喝进口中。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举动,双眸不自禁地涌上了一层水雾。 前世的他就是如此,夹一筷子辣子鸡里的红椒,放进鱼翅羹里,拌着一块喝下去。头一次发现他这样的吃法后,她讶然道:“哪有这样吃鱼翅的?简直是暴殄天物!” “我就爱这种辣味和鱼翅混在一起的口感!”在这个时候,他总是吃得特别香,“两种看似不搭调的东西往往能凑出独具一格的味道,特别有吸引力!” 韦宛秋轻轻问他道:“相公,你也喜欢把辣椒放进鱼翅里吃?” 柯弘安只是浅尝辄止,听她这么一问,不觉停下进食,只道:“尚可,辣味与这个配起来,蛮奇特。” 韦宛秋强忍着几欲冲出眼眶的泪水,把紫苏梅饭团放在他跟前,道:“还有这个,你也尝尝?” “喝完鱼翅羹,当然少不了你亲手做的紫苏梅饭团,要少了这一味,这顿饭可失色多了!”他的话言犹在耳。 柯弘安目光落定在紫苏梅饭团上,迟迟没有动作,面上也没有半点波澜,看不出喜恶。片刻后,他放下了银箸,朝她无声地摇了摇头。 窗外雨声零落,那样的清冷又萧索,如同这一顿物是人非的晚餐。 韦宛秋咽了咽,勉强一笑,道:“不喜欢这个吗?不要紧。要紧的是,宛秋能为相公带来的帮助。”她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只有我才有必胜的把握帮助相公的妹妹免受摆布,也只有我,能妥善解决此难题,而不让相公有后顾之忧—— 我知道相公你有什么打算,眼下任何的变故,都有可能影响相公的筹谋,要想两全,相公只有与我联手一途。” 柯弘安面沉如水,益发沉静了起来。他抬一抬眼睑,道:“你说下去。” “我知道姐姐正在为四姑娘的事奔忙,相公心里应该清楚,姐姐根本毫无根基,名义上虽是马家的义女,可这毕竟是咱们府里的事,马家断不会愿意趟这浑水。若单凭姐姐的这点小心思,又能成多少事呢?更何况以相公眼下的境况,怕的不是她不能成事,怕的是她平白坏了事。不管是为了四姑娘也好,为了相公自己也好,哪怕是为了姐姐也好,由我代替姐姐为相公出谋划策,再动用我娘家的势力与爹娘他们斡旋,是最周全不过的。”她说着,柔若无骨的身姿如扶风弱柳般倚近了他的身侧,依依地偎傍在他的肩头。 他淡淡一笑,道:“你说完了吗?” 她的螓首靠在他的肩膀上,彼此已是如此接近,可他纵然没有推拒她,却也没有半点温情,此时听他这般不咸不淡的一问,已是有所察觉,她慢慢地抬起头,目光半带犹疑地看向他,朦胧的光影掩不住他面上的清冷与疏离。 他这时也侧一侧身子,有意无意地与她拉开了距离,正视着她道:“我会好好待你的。” 她愣住了,一时未解他话中之意。 他似是知道她的疑惑,重复道:“我会好好对待你。”停了一停,又道,“你既然对许多事都心中有数,我也就不瞒你。我和你爹私下有过约定,所以才会让你委屈下嫁于我,从那一天开始,我柯弘安就亏欠了你,这笔债是我欠你的,跟我身边的人不相干,我妹妹的亲事我不会袖手旁观,而我的妻子……” 他的话语中怀着深切的诚挚,正是这一份客气得近乎划清界限的诚挚,似已化成了浓不可破的讽刺,兜头盖脸地洒落于她的一心一身。她怔怔看着他没有一丝多余情感的脸庞,手不知不觉地将裙袂一角攥紧在了掌心中。 “至于我的妻子,她是没有根基,也没有势力雄厚的娘家,可她是我的妻子,她是我柯家的长房长媳,我柯弘安的元配夫人,这就是她最有力的根基。只凭着这一点,她就有资格与我一同面对爹和苗氏。”他的话句句清晰,清晰得如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不留情地刺在她的心头。 泪水无声无息地自眼角淌下,韦宛秋款款地站起身,透过泪雾凝视着他,清越的声音里包含着无限悲楚:“我也是你的妻子……”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并不直视她的眼睛,愧然道:“从我作那个决定开始,我就知道此生终将辜负两个女人。迎娶你的那天,我就对自己说,会尽我所能待你好,让你在府里安安稳稳度日,所有的礼数用度都会依着正室的来……可是,宛秋,我能做到的,只是如此。” 她的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滴落,很快便隐没在她莲紫暗银线弹花的衣襟中。她颤声道:“我没有在意过有她的存在,我已经不去在意你娶我背后的目的,我只想……你若真有半点愧疚,为何一直冷落我?我进门这些日子,你何曾有一日来看我?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你想我怎么样呢?” 他也站了起来,目光中夹杂着歉意,但更多的却是心意已决的坚定:“我所亏欠你的,我会想法子补偿给你。但我妹妹的事是我和迎初的事,多谢你告诉我这许多,我们知道该怎么做。只希望你不要再过问此事。” 她悲极反笑,含泪的笑容显出一丝凄艳的决绝:“你不跟我联手,自然会有跟我联手的人。” 柯弘安闻言,眉心微微一跳,望向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冷冽。 容迎初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提着玻璃绣球灯往正院正房走去。淅淅沥沥的雨珠打在地上,积聚了一汪汪水潭,她小心翼翼地且行且过,踏过一路的涟漪荡漾,犹如她此刻的心绪。 踏上回廊,方发现今夜廊中光息尤其幽暗,亦没有值夜伺候的人,四周只闻得雨声阵阵,寂静得让人心慌。 她慢慢走向正房,一步比一步更接近间,视线亦更为清晰。 正房中有人,影影绰绰,如与周遭的昏昧融成了一片。 人影朦胧,却又渐次看清,那正是相公弘安,以及……韦氏宛秋。 她的脚步不由得放缓了,心下不由升起几许难以置信,亦有几许心痛。 也许,不该再往前了。她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然而不知可是心有所觉,柯弘安心念一动,情不自禁地回了一下头,正好往门外看来—— 竟一眼便看到了门外的容迎初。 在这个时候看到她的到来,他微觉意外,韦宛秋的眼神则越显出了森冷之意。 被他发现了自己,容迎初一时倒也不好再悄悄离去,可眼看韦宛秋在旁,她心乱如麻,只是怔忡地往前走了两步,进入房中,掠眼看到了桌上那几样别致的小菜。不由有点恍然,是一股揪紧心房的恍然。 “迎初……”他来到她跟前,她却垂下了眼帘,有意无意地往后退了一步,唇边扬起了一抹得体的微笑,轻声道:“我来得不是时候……” 柯弘安听清了她的话,怔了一怔,目带哀怜地注视着她。 容迎初并不看他,只继续道:“我这就走了,等明日相公方便了,我再来寻相公说话。”言罢,就要转身离去。他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沉声道:“你为何要走?” 韦宛秋端立在原地,玉面上的泪痕流转着凄冷的光息,她的目光落定在他拉紧迎初的手上,眉宇间笼上了一抹幽怨。 容迎初不意他会如此,回过头来,正好碰上了韦宛秋且怨且悲的目光,心中一紧,径自抽回了自己的手,强笑道:“眼下相公不是有要事吗?韦妹妹正在一旁候着呢,你们还是……” “姐姐说得没错,相公,咱们的事还没有说完呢……”韦宛秋走到柯弘安身旁,眼波娇媚。 容迎初也不等柯弘安说话,更不欲再多逗留,快步便走出了正房。凛冽的夜风扑面而来,似将她曾怀揣的炽热希望也浇灭至冰凉。 不是没有怀疑过他的用心,不是没有提防过他的算计。 唯独漏算了自己对于这份转变的希冀之重。只差一点,便完完全全地信赖于他,心甘情愿地紧跟他的脚步往前走。 她撑起了油纸伞,挡下那细细碎碎洒扑于面前的雨雾,与此同时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响,有人用力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拽停在了原地,她未及反应过来,便听得他急切道:“迎初,你为何不愿听我说一句?我告诉你,我都可以告诉你!” 她又是惊又是愕,被他强拉着回过了身来,看到了他满面的焦灼与痛心,也看到了施施然走到门前的韦宛秋。 风动扬起了韦宛秋轻盈的广袖,在黑夜中如孤身展翅的翩飞蝶舞,有几缕发丝凌乱地覆在她的面容上,拂去了她眼角的泪。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一滴泪,源于心底最痛之处。痛有多深,恨就有多重。 容迎初却轻轻地笑了,道:“说什么呢?我来这里,除了想告诉相公赵家的事,还想跟相公说,今夜不必来东院用膳了,迎初好粗蠢,竟然不知相公厌恶鸭子油腻,今晚东院所做的酒酿清蒸鸭子实在太倒相公胃口。” 柯弘安苦笑出声,摇头道:“你竟是这么想吗?” 容迎初敛一敛心神,道:“既然相公出来了,那迎初便再多说一句,赵家二公子并非良人,芷丫头不能嫁与这样的人家。若相公心里还有这个妹妹,那请好生为芷丫头的婚事做主。” 柯弘安慢慢松开了紧握她手臂的手,神色间失落愈重,话音却已冷静下来:“我已经知道了。我明日会修一封拜帖送至冯府请求登门拜访,若孟夫人愿意见我,定下会面之期后,你和我……一同到冯府去一趟。” 容迎初心中有事,也无心问他为何会知道,又知道些什么,只道:“一切听凭相公安排。”已然不想再说什么,最后道了一声,“迎初先行告辞。”便转身离去。 柯弘安伫立在原地目送她远去,眉头深锁。 韦宛秋缓步向他走近,道:“相公能不能最后回答宛秋一次,为今只有我最能明白相公心中所想,你究竟愿不愿意跟我联手?” 匆匆返回至东院中,秋白目带期盼地迎了出来,看到她竟是形单影只,不觉讶然:“怎么大爷没和奶奶一起过来?” 容迎初并不回应,把油纸伞和玻璃绣球灯随手一放,便在绣墩上坐下,淡淡道:“你去吩咐小厨房,不必张罗大爷的晚膳了,今夜他不会过来。” 秋白暗自忧心,却也不敢多问,依言去了,不多时又返回来,率了丫鬟们为容迎初上晚膳,打点妥当后,又命众人退下,掩了房门来到主子身边,低声问道:“奶奶,究竟出了什么事?” 容迎初提箸挑了一挑碗中的饭粒,却是无心进食,干脆便把碗箸推到一旁,静声道:“这段时日以来,他对我好得出奇,他对我有多好,我就有多防备,我以为这样一来,我心里就能早有知觉。至少知道什么是自知之明,不至于痴心妄想,奢求什么琴瑟和谐、鸾凤和鸣……”她止不住苦笑,亦止不住心头的苦涩,“可是原来我还是错了,我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心。韦氏既过门了,本就该留在他身边,他们要在一起……他们早该在一起。他对我好,兴许就是安抚之计罢了,我又何曾看透过他的心思呢。” 秋白听出了眉目来,皱眉道:“韦氏在大爷那里?” 容迎初强笑道:“合该如此。他何必在我这诸多掩饰,原便有更值得的人候在他身边。” 秋白惘然地喃喃道:“难道是我看错了……” 容迎初抬头看向她,不由得叹息了一下,怅然道:“眼见未为实,耳听未为真,连我都险些以为他所说所做的都是出自真心,更何况是你一心急切呢。” 秋白只觉得有点难以接受,不由叹道:“难道真如我们那里所说,一件事若美好得不像是真的,那大抵也就不是真的了?” 容迎初听了她这话,心头的酸楚更甚,面上只强自平静道:“难就难在,心里本就知道不是真的,却仍然相信是真的,当发现不是真的,才能真正相信那不是真的。” 秋白心下更觉难过,拉过了主子的手,触及的果然是指尖的冰凉:“奶奶,那是他的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为难自己。” 容迎初嘴角依旧含着一缕笑,抬手轻拍了拍秋白的肩膀,摇头道:“在这些事上,你不必担心我,我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走到这一步,我该如何自处。”深吸了口气,如同是在劝说自己,“你心里明白了就好,以后不必再寄予什么厚望,也就不会伤了自己的心。心如初,方会不失了该有的分寸。” 秋白默默地凝视着平静如故的容迎初,心头更添了几分担忧,一时却无以成言。 华央苑内,韦宛秋跟随着巧凝走进了内堂之中,里头苗夫人正歪在透雕蝙蝠护屏矮足短榻上喝安神的红枣桂圆蜜汤,巧凝上前两步道:“太太,韦大奶奶来了。” 韦宛秋眼光看向榻上的苗夫人,知礼道:“宛秋这个时候前来,惊扰了娘,请娘莫怪。” 苗夫人放下成窑五彩小盖钟,从一旁小丫鬟手里取过清茶漱了口,方挥手示意一众侍婢退下。一时室内只剩下婆媳二人,她朝韦宛秋扬一扬手,让其来到自己身侧坐下,含笑道:“你跟我不必闹这些虚文,你是知道的,我一直很疼你。时候也不早了,外头还下着雨呢,你这会子赶过来,必是有要紧的事吧。” 韦宛秋长长的披落在肩后的如云青丝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水珠,想是刚才过来时经了雨。她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水湿沾身的寒冷,只因她此时溢满于心的是彻骨的冰凉。她的面容上蕴上一抹柔婉的笑颜,道:“确是有顶顶要紧的事要告知娘。娘近日可是在为四姑娘的亲事操心?娘可要多留神了,眼下正有人想要违逆娘的意思,不乐见四姑娘配给赵家二公子呢!” 苗夫人闻言微微一怔,旋即定神问道:“这个人是谁?” 韦宛秋知道苗氏早已心中有数,如此一问,就是想听自己亲口说出罢了。事至如今,她已然没有丝毫犹豫:“除了相公和姐姐二人,还有谁敢跟娘过不去呢?” 苗夫人注视她的目光益发深沉,道:“弘安还是不与你亲近吗?夫妻之情要紧,你怎的也不学着容氏般事事以相公为先?倒来把此事告知我?要让弘安知道了,你日后还怎么在他跟前做人?” 韦宛秋抬眼看了看苗氏,暗自冷笑,不愧是不择手段争得正室之位的当家主母,在这当口,竟然也不忘试探自己一番,还是要逼着自己向她表忠心?何必思疑至此,我若真是为了弘安来给你设陷阱,岂能让你三言两语就识破了?面上只露出愁苦之色,道:“宛秋心里的苦,恐怕只有娘才会明白,当初相公是为了什么娶宛秋,娘也心中有数。在相公眼里,宛秋什么都不是。娘,你能明了我心中的苦吗?缘何会是如此局面?缘何我承受了这许多的委屈,却仍是得不到相公半点欢心?全是因为容迎初,有了一个容迎初,就再没有我韦宛秋的立足之地吗?既是容氏挑唆相公跟娘作对,那我虽不得相公喜爱,也要在娘跟前尽一点孝心。此事我站在娘这边,就是要让相公知道,事情孰是孰非,并非只听容氏一家之言!” 为何不顾念夫妻之情?为何他不顾念夫妻之情?当她怀着一线希冀追问他的意愿时,他却仍然选择了放弃,他仍然选择了放弃她。 那么轻描淡写,他就想把她打发离去。可以吗?你以为我们之间的这笔账,可以就此两清吗? 不会,至少我该让你们知道,我可以成全你们,更可以摧毁你们。 苗夫人端详着她的容神,微微颔首,稍透出了一点放心:“我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聪慧人儿。有你这份孝心,为娘的也就安心了。”她顿一顿,又问道,“他们二人究竟知道多少事?” 韦宛秋冷笑道:“他们知道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做到什么。娘你只管放心,他们成不了气候。赵家这边可是还有犹疑?不妨事,我会跟我爹商量一下,让他作为柯府的中人,前去与赵太师提赵柯两家联姻之事。赵太师早年曾受我爹的恩惠,想必顾念我爹的情面,四姑娘的亲事终能成定局。” 苗夫人满意地扬起嘴角,“有秋儿你替我筹谋,我可就省心多了!秋儿你让我放下心来,我也该让你放宽心,只待四姑娘的事成了,我柔丫头与冯家的亲事也坐了实,我自然会替你做主,再不允那容氏横在你与弘安之间!” 柯弘安不日便书写了拜帖,命夏风亲送至冯府处,夏风得了主子的吩咐,不仅亲将拜帖送至孟夫人手中,更在旁等待孟夫人回帖后,带帖子返至柯府,如此便省却了冯家另派人送回帖的辰光。 得了孟夫人愿意于日内会面的回应后,柯弘安当即命人备了辆翠盖珠缨八宝车,与容迎初一起前往冯府登门拜访。 车马的辘辘声似是她与他之间不安意绪的掩饰,不至于显得她的沉默过于尴尬。 柯弘安与她并肩而坐。当车行至半路时,他侧头看向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了手,握住了她放在膝头的手,轻声道:“你没有话想要问我吗?” 容迎初纹丝不动,任由他握紧自己的手,平静道:“有,稍后与孟夫人会面,我该如何应对,请相公明示。” 柯弘安蹙紧眉头,叹息了一下,道:“孟夫人为人贤和温良,你无须紧张,如常应对便可。” 容迎初点头:“多谢相公提点。” 柯弘安不再说话,握紧她手的食指尖微微挪动了一下,却又恢复了原位,终究还是没有松开她的手。 车行约一个时辰后,方到达右都御史府冯宅大门前。柯弘安和容迎初下了车,便有闻知来客音信的家仆出来相迎,一路将他们引进府内。 孟夫人知道他们来,早已候在正厅中,待他们二人进来行过见礼后,忙请他们在下首就座,一旁伺候的媳妇丫头们把早早准备好的茶水奉上,又另有丫鬟捧来精致的点心吃食,一番打点甚为周到得体,已叫人心稍稍安定了下来。容迎初抬头又见孟夫人身着一袭绛红洋绉银鼠皮裙,眉眼间含笑盈然,观之可亲,果然如相公所言的一派“贤和温良”模样,不由心下添了几分亲近之意。 孟夫人细细端详了柯弘安一番,半带欷道:“我依稀记得,上回见着安儿时,安儿才刚满十二吧?一晃眼就十年过去了,安儿的样子变化这般大,我险些就要认不出来了。” 柯弘安心下亦颇有感怀,道:“是,自从先母过世后,柯冯两家来往便少了。但弘安一直未曾忘记先母当年病重时,夫人对先母的关怀备至。” 孟夫人这些年来不是不知柯弘安的境况,当年柯家安大爷一连通过县、府、院三试,年方十三便考取秀才,在一众族中子弟中尤显出类拔萃,人人都称道柯门是虎父无犬子,到得柯弘安这一辈,定是承了柯大老爷科甲出身的康庄大道,前程似锦。 谁又会料到,人们眼中的天之骄子竟然会在中了秀才的那一年,如入了魔障般,突然性情大变,不再潜心研读诗书,而过起了游手好闲、浑浑噩噩的日子,不由得让人为之扼腕。 她虽有耳闻安大爷的变故,却因着任夫人已然离世,不再有与柯家往来的机会,也就不便过问,只于心内存了多年疑问。及至昨日收到柯弘安请求会面的帖子,又是惊讶又是怅然,混沌已久的故交之子,是否已经清醒过来? 孟夫人轻轻叹息了一下,道:“说来也惭愧,你们的母亲生前曾托我多来看顾你们,只是不承想自从她去后,柯大老爷便总以你们各有要事为由婉拒我上门探访,次数多了,我也不好再勉强了,如此便疏了与你们的往来。” 柯弘安道:“虽然如此,可夫人一直心系我们兄妹,此次夫人向柯家提亲,可见夫人对芷儿是十分的心疼和喜爱。这是咱们芷儿的福气。” 孟夫人闻得此言,眉头微微一皱,道:“我是打心眼里喜欢芷儿,好些年不见,她模样出落得越发娴雅秀气了,行事又知规矩,最重要的还是晓得把人放在心里。我要的就是这么一个心里总以家人为先的媳妇,我们冯家容不下那些个弯弯绕绕的心眼儿。” 柯弘安和容迎初相视了一眼,彼此都明白孟夫人意有所指,仍是由柯弘安开口道:“实不相瞒,此次我与内子一起冒昧前来求见夫人,就是为了芷儿的这门亲事。我已经听家人说起,夫人早已托了官媒递进帖子来提亲,可现下时日已过,贵府为何仍迟迟未与芷儿交换庚帖?” 孟夫人看向柯弘安的目光中带了一丝意味深长,道:“这也是我想要告知你们的。我早在上月十五便给柯家递了帖子。官媒婆刘嫂子来回我说,递的两回帖子,柯家的苗夫人总也不在,可刘嫂子多伶俐人儿,分明就没见苗夫人曾有出入,心里明白,只跟我说这门亲可需待些时日了。到第三次递进帖子的时候,苗夫人倒是让她进去了,可却是顾左右而言他,末了才对刘嫂子说,会亲自跟我来谈这门亲事。刘嫂子回来便跟我提了醒,这苗氏并非无意跟冯家结亲,只是不知打的什么主意,非要亲自与我商谈。” 柯弘安想了想,沉着气问道:“夫人可是已与苗氏商谈过了?” 孟夫人颔首道:“确是如此。我听苗夫人的言下之意,就是赵太师府也有意于芷儿,我原还道她是想要我知难而退,不承想……她却有意无意地提出柔姐儿的事来,我总算是明白了,她竟是想让柔姐儿代替芷儿呢!” 柯弘安和容迎初闻言,均为之一惊。容迎初心下已经转过数个念头,此刻觉得也是说话的时候了,遂果断道:“请夫人恕迎初冒昧。夫人刚才说过,咱们的芷儿是个把人放在心里的贤孝人儿,迎初真觉得夫人不仅心疼芷儿,更是熟知芷儿性情的知心人。我这个做嫂嫂的最近一段时日都陪在芷儿身边,眼见她为这未定的终身大事所困,心心念念的都是夫人对她的恩情,她这一心只装着夫人了,再也容不下旁的,那些横刺里出来的变故,什么赵家不赵家的,她都不知道,也非她所愿。相公与我心里也清楚,蒙夫人的错爱,也只有夫人这里才是芷儿最好的归宿。在我们眼里,认定的,也只有冯家这门亲。” 柯弘安语气中更添了几分坚定:“内子所言的,也是我想对夫人说的心里话。若非有这番认定,我们今日也不敢前来叨扰夫人。苗氏作何打算,那是她的事,芷儿的最终归宿,冯三公子的姻缘,都容不得她一人操纵。”他顿了顿,又道,“夫人对苗氏的为人做派,想必也是了然于心。” 孟夫人心下深有感触,同时也深知事态至此,已并非一宗亲事这般简单。她倒抽一口冷气,看向柯弘安道:“我当日定下来要向芷儿提亲,也就是向柯家表明,芷儿是咱们冯家认定的媳妇。咱家老爷一直教导犬儿在外行事一言九鼎方为男儿气度,方可成就大事。所以你们不必担心,尽管苗夫人跟我说了那些话,可我从来没有打消过要迎芷儿为媳的念头。” 柯弘安和容迎初双双站起身,相携着向孟夫人躬身行了拜谢大礼,异口同声道:“我们替芷儿谢过夫人不弃之恩。” 孟夫人忙伸手扶起他们夫妻二人,道:“你们言重了,这何恩德之有?芷儿是我亲选的,我断不会轻易放弃她。只不过,尚有一事恐怕你们都还未知晓,我原还在为此事进退两难,如今你们来了,也正好一起合计下该如何是好。” 柯弘安道:“夫人有何难处只管道来。” 孟夫人才想开口,眼光落在容迎初身上,不由又略迟疑了一下,方缓缓道:“自从苗夫人与我谈过后,我便一直留心柯家的动静。这两日我竟得了音信,柯家与赵家这宗联姻,中人却是……”稍思量了一下措辞,方续道,“中人是韦英将军。” 容迎初这才明白孟夫人为何犹豫,想必是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14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是不好在自己跟前称呼韦将军是相公的丈人。她看了柯弘安一眼,只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知会对此作何感想?那是韦氏的父亲,他若是顾念韦氏,可还会愿意为芷儿出头? 思及此,她心绪莫名地有点沉郁。不知道原来失落的感觉一直藏于心底,在不设防的时候,便会恣意地涌动在心间,叫人满心不是滋味。 柯弘安骤然听到孟夫人提及韦将军,本觉意外,而后又平复了心绪,复问道:“夫人这个消息,可是确切?” 孟夫人笃定地点头道:“这是外子从一个交情甚笃的同僚处得悉的,千真万确。” 容迎初垂下了眼帘,掩下眸内一闪而过的不安。 柯弘安微一沉默,似在心内思量着什么,须臾方回应,声音竟比适才更显冷静:“既然如此,夫人反倒不必忧心了,我已经知道他们意欲何为。”他敛一敛眉间的思虑之色,又道,“此事弘安已有应对之策,我自会处理妥当。”他再次自座上站起,向孟夫人一福到底,“此番横生这等事端,都是我柯府内规矩有失,贻笑大方,更为大人和夫人添了麻烦。弘安在此向夫人谢罪,请大人和夫人见谅,也请给弘安一次挽回的机会,弘安必不会任由他人胡乱摆布冯三公子和芷儿的亲事!” 容迎初抬眸看向言之凿凿的相公,这般的义不容辞,并非她认识的他,却不知为何,只不感觉陌生,也没有意外,仿佛在她心目中,他本就是这样的敢作敢当,他本就有承担重责的胸怀及担当。 这样的念头刚起,她不由又将这份感觉压下,暗自自嘲:迎初啊迎初,你还是没能管好自己的心,你还是没能把他看穿啊。 孟夫人注视着一脸肃穆的柯弘安,脸上泛起欣慰的笑意,道:“我若非相信你有这份心,我今日也便不会见你。听了你这席话,我是真真正正地放下心来了,并不是为了柯冯两家的这门亲事,而是为了你的母亲。弘安,此事有你打点,我很安心。若有需要我们帮衬的地方,你只管开口便是,这毕竟是咱们两家人的事。” 容迎初适时地来到相公身边,敛衽拜谢道:“得夫人一句宽容,迎初与相公心内之愧方觉稍安。” 随后柯弘安心中有事,便告辞离去,孟夫人已有所知觉,也不相留,只亲送了他们夫妻二人出去不提。 容迎初亦步亦趋地跟随在柯弘安身后,渐近翠盖珠缨八宝车,他却止住了脚步,她看他停下便也停下,依旧垂首立在他身后。 他回过身来,凝视她片刻,道:“你为何不问我,接下来想怎么做?” 她翠蓝镶白绸银鼠立领长褂子上的风毛儿迎着凉风,轻飘飘地拂扬在两颊边,言语间呵出淡淡的雾气,与瑟瑟飘忽的风毛儿相映衬,似是迷蒙的掩饰:“正如相公无须向迎初交代过往,迎初也无须知道相公将来的打算。”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一次,似乎是他看不穿她了:“迎初,我能让你知道的,我一定会让你知道。可是你为何……为何对我没有丝毫的信任?” 她恰到好处地露出愧色:“是迎初不好,请相公莫怪。只是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请相公分清轻重。” 柯弘安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点头道:“你提醒得是,确是有极要紧的事等着我去打点。韦将军竟出面充当柯赵两家亲事的中人,当中必有缘故,我自去会一会韦将军,你……先行回府吧。” 容迎初静默不言,朝他点一点头,便径自绕过他,缓步往八宝车的方向行去。 柯弘安略略犹豫了一下,仍旧是回过了头来,叫住妻子道:“我这一去也许会花费不短的辰光,可我希望你能静心等我回来,只要我回来了,我会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容迎初顿住了脚步,回眸正想要回应他,却见他已然转身走远。她怔怔地立在原地,目送着他往那个不知名的方向而去,心下只觉惘然。 韦府内,柯弘安步履沉重地走在长长萦迂的九曲回廊内,眼见前方引路的小厮泰然自若,仿佛早已得了指令,此时必定会接待他这位来客那般。而韦将军向来公务繁忙,现下正是处理诸般事务的时候,他没有事前递拜帖求见,竟也能马上便可进入将军府中,可见一切正如他所猜想的那样,是早有预谋,另有目的。 小厮将他带至府内的正院,绕过穿堂,一路进入内堂,便见韦英正站在厅中凝神细看手中一把金背大环刀。柯弘安站定在他的十步开外,正好看到他摆动刀锋,只见那刀背上有五至九个小孔,寒光凛冽间,环击刀背,连连作响,无形中似隐藏着清冷的肃杀意味。 柯弘安不卑不亢地行礼道:“小婿见过岳丈大人。” 韦英闻声并未马上回应,依旧端详着那费了一番工夫方寻获到手的宝刀,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无半点波澜。 柯弘安嘴边扬起一抹轻浅的弧度,目光落在那寒光闪烁的刀刃上,道:“好一把雁翅刀,恭喜岳丈大人又得宝器。” 韦英这时冷冷地横了他一眼,用力将刀搁在大理石长桌上,金属与石质碰撞出一连串“咣啷啷”的震耳声响,别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威势。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桌旁,直勾勾地望向口口声声自称为婿的柯弘安。刀鸣的余音回荡于此间,使得彼此间的沉默益发带上了几分两不相让的僵持。 少顷,韦英方似笑非笑道:“原来安大爷也不是百无一用,竟然看得出这是雁翅刀?还是韦某从一开始就小瞧了你?” 柯弘安安之若素,笑道:“这有何难,弘安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往时镇日无事,偶看闲书打发辰光,就在画本上看过这雁翅刀,认得又有什么稀奇的?”他笑得越发讥诮,“倒是岳丈大人才让我刮目相看,原来岳丈除了用兵如神,更擅做媒拉红线,有将军这般神勇出手,恐怕不会有成不了的姻缘吧?” 韦英微微一笑,朝柯弘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到桌前落座,一边道:“你既然博览群书,想必也看过请君入瓮这个典故吧?听你这样一说,倒是心如明镜,既然知道我心里打的主意,想必也该知道怎么取舍才是。” 柯弘安冷笑出声,道:“岳丈果然快人快语!请君入瓮?果然是要请君入瓮吗?我来时一直在想,岳丈为人一向光明磊落,更识时务知进退,不然也不会在今上要彻查当年曾与晋王结党营私的臣子之时,晓得要来求我爹为你留一条万无一失的后路。您既希望来日全身而退,想必也不应在不必要的当口横生枝节才是。” 韦英面上肌肉一抽搐,目光凌厉地在柯弘安脸上扫过,道:“这当中的分寸我知道,你也知道,正是因为我们都知道,我才不能容忍你一错再错!” 柯弘安面上一片平静无澜,道:“敢问岳丈,弘安何错之有?” “你欺辱秋儿!”韦英霍然拔高了声音,厉声道,“你答应过我不会亏待秋儿!我家秋儿已经屈尊为平妻,你竟还敢冷落她?” 柯弘安淡淡道:“我今日过来想要跟岳丈说的是我妹妹与赵家的亲事。” 韦英怒目圆睁:“你究竟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我要是不把岳丈放在眼里,也就不会过来劝告您。”柯弘安好整以暇道,“我大抵已经知道,岳丈此次出面做这个牵线的中人是受何人所托。岳丈心系宛秋,焉知弘安心里所想?要成大事何能拘小节,更何况是此等儿女情长。我不亲近宛秋,并非我心里没有她,我柯家内的是非曲直,岳丈你也是有所察觉的,我表面是冷落,实则只是想保护秋儿,让她免于坠入当中的陷阱。秋儿是妇道人家,参不透这些道理不要紧,难不成连岳丈亦短视至此吗?” 韦英将信将疑地望着女婿,道:“你是为了保护秋儿?可据我所知,你对秋儿所说所做的并非如此!” 柯弘安低笑了一声,道:“那秋儿有没有告诉您,我曾许诺她会好好待她?想必她是没把我这句话当真吧?” 韦英面色稍有缓和,道:“秋儿之所以会告诉我这些,也是因着太过委屈,你若不是话说得太狠,她又怎会胡思乱想?” 柯弘安若真似假地叹息道:“她不明白我的一片苦心,连岳丈大人也思疑起我来,这叫弘安情何以堪!” 韦英略略放下了戒心,道:“你若真的心里有秋儿,回去把话跟她说明白了,也好让她放下心来!” 柯弘安并没有接这话茬,只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道:“话说回来,岳丈为何会愿意充当柯赵两家的中人?难道您不知柯赵两家的嫌隙吗?你何必夹在当中两边不讨好呢?此事若是因为秋儿而起,那我更要劝您三思。” 韦英瞟了他一眼,道:“柯大人和赵大人之间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不过他们如今既有联姻之意,想必也是有心要化解多年的积怨。我和赵大人昔年曾有交情,又是柯家的姻亲,作为中人撮合你妹妹和赵家公子的亲事,并无不可。” 柯弘安暗自沉一沉气,面上笑道:“请恕弘安直言不讳,岳丈看人看事一向洞若观火,为何如今竟犯糊涂了?赵大人和我爹之间并非私交不和的微末嫌隙,而是政见相左的矛盾,联姻可以改变的只是柯赵两家之间的关系,并非爹和赵大人二人各自的立场。您今日替他们做这个中人,来日他们在朝堂上冲突再起,必会视这场联姻为负累,难免怪罪到您老身上。眼下正是风声鹤唳之时,岳丈何必趟这浑水?” 韦英却似不为所动,道:“我既然决定要为柯赵两家牵线,就已是权衡过这些利弊,不用你替我操心。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也就不要逼我直说。我知道你不想自家的亲妹子嫁给赵原那痴儿,可我为何要费这个心,你心知肚明!” 柯弘安咬一咬牙,道:“岳丈大人言下之意,竟是要跟小婿过不去吗?” “究竟是谁跟谁过不去,你自个儿清楚!你要想我不插手此事,不是不可以。”韦英冷眼斜睨他,一字一句道,“只要你答应我,与那人见过面后,马上带秋儿到青州边境去候我,我便不做这个中人!” 柯弘安静默片刻,嘴角牵了牵,旋即笑意蔓延至眼内,讥诮道:“请君入瓮。原来岳丈从来没有相信过小婿,竟然要用这等伎俩来牵制于我。”他深吸一口气,言辞清晰道,“还记得当日弘安告诉过岳丈的事情吗?大仇未报,弘安断不能就此离去。与那人见面只不过是我筹谋的第一步,如何能在第一步迈出之时,就此远走青州?岳丈若要在这时食言,纵使弘安是无可奈何,但尚有一事可为之—— 你不仁我不义,岳丈既然不能信守当日助我的诺言,我也不必遵从我的誓约,大不了一拍两散,我不过是打回原形,只苦了秋儿终其一生只能守着我这个永无出头之日的窝囊废,岳丈莫怪!” 韦英没有料到柯弘安竟然摆出这一副甘于玉石俱焚的姿态来,一时反倒不知如何应对了,面上阴晴不定,目含隐怒地瞪着他,半晌,方挤出话语来:“你胆敢违逆我的意思?” 柯弘安故作诚惶诚恐,垂首道:“弘安不敢!我只是向岳丈大人一表心迹而已。岳丈今日扶持我,他日我必会加倍报答,秋儿在我心目中不仅是妻子,更是恩人。我待她自然也不同于容氏。跟随岳丈远赴青州不过是早晚的事,只等弘安大事得成,远走亦是心甘情愿,岳丈为何要因一时的猜忌而因小失大?” 韦英沉下脸来,口上兀自强硬:“你要真是一心向着秋儿,我可以如你所愿。可若你只是想借着秋儿来达到你的目的,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柯弘安依旧低着头,掩下了眸中的森冷,恭敬道:“我心诚不诚,逃不过岳丈一双慧目。既然岳丈当日选择了相信弘安,那弘安也不会让岳丈失望。”他顿一顿,继续道,“我知道您今日想要的不过就是一个许诺罢了,许诺我可以给,但求岳丈也能答应我,从此不再过问柯赵两家的亲事。而秋儿既是我的妻子,那秋儿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自会自行解决,求岳丈不必忧心。” 韦英目带怀疑地注视着柯弘安,沉吟片刻,方缓缓颔首应允。 从将军府处出来时,已近傍晚。天色阴沉,一如此刻压在心头的重石。 柯弘安返回柯府后,径直往韦宛秋的南苑而去,进门便看到韦宛秋正在对镜篦着那一头如云的青丝。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内室,伺候在侧的丹烟和书双等人看到他来,纷纷行礼,他一言未发,只扬一扬手示意众人退下。韦宛秋眼波一转,回头对下人们点头道:“你们都出去吧。”一边轻轻盈盈地站起身来,笑颜如花地向他趋近:“相公回来了吗?可是还没用晚膳?宛秋这就命人去为相公送吃的来。” 柯弘安低头看进她如秋水清盈的眼眸,脸上带了一丝冷嘲,道:“你果真是既周到又贴心,连我的行踪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想必你也知道我是从你娘家回来的吧?” 韦宛秋微微一怔,旋即便镇静如常,柔柔含笑道:“相公说笑了,宛秋先前曾到正院去寻相公,静竹她们说你出去了。相公现在来了,难道不是刚从外头回来吗?原来相公是到宛秋娘家去了?可是我爹爹有事找相公商议?” 柯弘安冷笑一声,道:“我只当你是真的不知道,既然你都不知道,那我就都告诉你,让你知道得明明白白。”他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在她跟前扬了一扬,“这是你爹亲笔所书的信,托我转交给你,你好生看清楚了。” 韦宛秋神色渐次沉静下来,看着他手中的信,却并没有马上接过,只道:“宛秋本就想要告诉相公,爹爹素来心疼宛秋,生怕我会在柯府受委屈,前日曾来信问候这些时日相公待我如何,我并没有如实相告,只回他说我一切安好。” 柯弘安笑得越发讥诮,道:“你没有如实相告?在你心里,你已经委屈到此等田地了,你们父慈女孝,自然是瞒不过去,是吗?”他把信掷到一旁的梅花式洋漆小几上,冷声道:“我跟你说过,我欠你,我负你,都是我一个人的事,你要怨要恨只管冲我来!你明知赵原是个痴儿,竟然鼓动你爹去充当柯赵两家的中人?你就这么巴望我妹妹嫁给一个蠢钝儿吗?” 韦宛秋脸色微微泛白,双眸幽幽地注视着他,道:“原来相公这么心系亲妹的终身大事,既然如此,为何又要放弃我的帮助,放着现成的捷径不走,非要和姐姐一起做些徒劳无功的事呢?” 他的唇角扬起冷冽的弧度,道:“如非你从中作梗,也不至于徒劳无功至此吧?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不是没有跟你说过,我以为你至少也该清楚自己的位置,可你竟然选择跟我作对?你爹让我回来务必要好好安抚你,那我告诉你,为今我给你的只有两条路:第一,安安分分地当你的韦大奶奶,不要插手我的事,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第二,你若耍那些鬼蜮伎俩伤害我身边的人,我会向韦将军表明我的立场,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跟你伤害的人一样,她们遭多大的罪,你就承受多大的苦!” 她身子一震,完全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决绝,她眼底泛起一丝寒气,冷然道:“你威胁我?” 他瞥她一眼,简短回应:“是!” 她没有再言语,只静静伫立在原地,方觉得这份安静带着熟悉的残酷意味,她不想亦不愿再承受这份揪心的痛楚,然而她已然在这条路上迈出了一步,便不会轻易收回脚步。 “好,好,甚好。”韦宛秋笑得凄冷,“相公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柯弘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去,没有丝毫留恋的意思。 韦宛秋垂眸,执起小几上的信函,展开来细阅。未几,她执信的纤长手指止不住微微地颤抖,雪白的薛涛笺慢慢地被她揉攥于掌心,秀美的脸上也蒙上了一层阴狠。 所谓的将军父亲竟然就这点出息吗?轻易就被弘安说动了,如今竟要放弃充当柯赵两家亲事的中人,还在信中让她息事宁人、安守本分!什么静待良机,什么指日可待,全是弘安的拖延之计而已,枉他征战沙场多年,竟不知兵不厌诈的道理吗?不仅如此,他还已经同时去信给了柯大老爷,言明不能出面牵线一事,竟也不先跟自己商量后再行事,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越发恼怒,两手狠狠地、不留情地将信撕成了碎片,一手掷洒于地。心下亦已然决定,提裙便往外走去,候在厅外的书双和丹烟迎上前来,她冷冷下令道:“我要去见大老爷和大太太,你们立即去帮我通传!” 容迎初与柯弘安分道扬镳、自行回府后,又再若无其事地前去霞芜苑与众姑娘一同刺绣,直到酉时下学,柯菱芷上前来把她拉到一边悄声问道:“大嫂,你今日可是跟大哥一起到冯家去了?” 容迎初左右张望了一下,道:“这儿人多,咱们回院子里再说。” 待回到万熙苑东院后,容迎初把小姑子带到了内堂里,让秋白把门窗都掩了,方道:“我今日确是和你哥哥到冯家去了,我们已和孟夫人碰过面,有些话,我们都挑明了说了。” 柯菱芷不由紧张起来,道:“孟夫人知道了赵家的事吗?” 容迎初拍一拍她的手背,道:“她都知道了。但你不必担心,孟夫人是个明白人,她知道你的不得已,而且她心里认定了你,不会因为这些枝节放弃你。” 柯菱芷却仍是忧心忡忡,蹙眉道:“可不知为何,我心里总觉得大事不好……大嫂,今日一早语儿看到我,不知怎的脸色就是不对,我问她,她却不愿多说,只一个劲让我放宽心。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你们为何都不告诉我?” 容迎初温言道:“语儿这也是关心你的缘故,我们都不想你太过忧心了。我和你哥哥正在想办法,你就听我们的,放宽心,静心等候,可好?” 柯菱芷眼睛不禁发红了,静静注视着嫂子,良久方哽咽道:“嫂嫂,我不能安心,我无法安下心来坐享其成。这本是我的事,事关我自己的终身,可我自己却是六神无主、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为我奔忙,为我费尽心思……这个家里的许多事,都不是表面看的这般简单,嫂嫂你一路艰辛走过来了,如今又要为我而伤神……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这让我于心何安?” 容迎初握住她的手道:“我们不告诉你,是觉得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我们有办法解决,既然可以解决,那何必让你多添忧愁呢?不如到最终把如意的结果告诉你,让你欢欢喜喜地做新娘子。话说回来,从来婚姻之事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你做不了什么也是常情,这并不是你的错。” 柯菱芷忍下了泪意,点头道:“我一直觉得这家中已经没有可信之人,可如今却觉得,大嫂是最值得我相信的人。” 一旁的秋白听了这一阵子,知道主子是不愿小姑子在这时候多想,遂笑着岔开话题道:“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事来,四姑娘你还记不记得今日刺绣时,韦奶奶那幅说不上名堂来的绣活?” 柯菱芷冷不丁被她这么一问,心绪间的忧虑稍稍分散,略略回想了一下道:“是,小嫂那绣活确是奇特,并不是咱们寻常的绣法,而且那花样看着也挺新鲜。” 秋白笑道:“我当时是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想着等奶奶回来了,就要告诉奶奶的。她那绣法是我们那边特有的手艺,名叫十字绣!而且我也知道绣十字绣的方法……”她眼珠子一转,电光火石间,心生一念,促狭道,“奶奶,不如我教会你绣十字绣,你赶明儿也给她绣出一幅来,好吓她一吓,让她以为你跟她是同一个地方来的人?” 第十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 容迎初闻言也忍不住笑了,道:“就是你们那个什么‘时代’吗?跟她是同乡又有什么打紧的呢?还能把她吓住?” 秋白掩唇窃笑:“肯定能把她给吓住的!而且还能混淆她的视线,好歹给她个错觉,让她对奶奶多几分提防,轻易别来招惹咱们奶奶!” 容迎初虽然不甚明白个中玄机,可听秋白如此说来倒也有趣,才想答应,眼光掠过跟前的柯菱芷,不由想到了什么,笑里多了几分玩味:“既然是要混淆韦氏的视线,那只我一人恐怕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更何况韦氏也不是那等轻易被蒙骗的人。依我看呀,一不做二不休,还不如我和芷儿也学了这个什么……十字绣?然后咱们三人一起在她跟前绣将出来,好让她以为咱们仨都是她的同乡,既然要吓,就让她把胆给吓破才痛快呢!” 柯菱芷面上泛起了一丝笑意,道:“要真这样,小嫂定是知道不可能三人都跟她是同乡,那究竟谁才是她的同乡,想必她也得花费点心思去猜度吧。” 秋白笑着连连点头,道:“四姑娘说得是,奶奶这主意好,就让她花点心思在这上头,我把我们那里的一些行事习惯教给你们,时不时地在她面前露几手,让她提心吊胆去!” 容迎初和柯菱芷相视而笑。秋白说干便干,忙去找来了针线,与两主子围坐在紫檀圆桌前细细选了各自所绣的种类,商量下来,容迎初学绣挂饰,柯菱芷学绣荷包,秋白自己则绣一个帕袋。 静下心来一针一线地绣下去,有了消磨辰光的事务,自然而然地让自己不再思绪烦乱,让等待也变得不再那么煎熬难耐。 夜静人心却难平,只不过是勉强将蠢蠢欲动的心思掩藏在心底罢了。 不知埋头绣了多久,容迎初正聚精会神地压着回绕的彩线,将线拉紧成花瓣形,一旁的秋白慢慢站起身来,正想称呼,不知怎的却又噤了声;柯菱芷察觉到动静转过头看去,亦停下了手中的绣活,看了一眼仍旧专心于针线缠绕中的大嫂。 他悄声无息地踱进了厢房中,目光落在背对着大门的妻子身上,看到秋白起身,只扬一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依旧是无声地走到妻子身后,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头。 她身子微微一抖,与此同时听得柯菱芷唤道:“大哥。”方知是他回来了,心下不觉稍稍一紧,只不知,他的归来会带回什么消息?他会告诉自己实话吗?边想着,边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转身面向他,正对上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眸,那里面似乎透出了一股温柔,莫名地有安抚人心的感觉。 她心知不可贪恋,垂下了眼帘,轻声道:“相公回来了。” 柯弘安注视着她道:“没让你等太久吧?” 容迎初面上禁不住一阵潮热,低头瞄了桌旁的柯菱芷她们一眼,道:“等得不久,却依然心焦。芷儿知道了咱们去过冯家,担心得紧,就等着你回来问一问究竟呢。”事实上她自己早已安抚过小姑子了,此时这么一说,不过是有意将小姑子的事放在前面,挡下他这份让人心乱如麻的情意罢了。 他还想要对她说什么,可看到她回避的眼神,只得忍下了话语,转向妹妹道:“芷儿的事已经不能再拖延,孟夫人这边虽说坚持只认芷儿,可为策万全,咱们得及早与冯家交换庚帖。” 柯菱芷柳眉紧锁,期期艾艾道:“可是……爹这边不知会如何……” 在旁的人都能看出她目光中的犹疑,是对这多舛的婚事心感不安,更是对兄长所为的将信将疑。 柯弘安听得妹妹提起父亲,目光轻轻一荡,淡定依旧道:“儿女的亲事自然是不能越过父母的主意,爹的意思咱们不能违逆,可是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他低低一叹,“为今之计,如不愿顺从摆布,只剩下孤注一掷一途。许多顾忌咱们只能先抛诸脑后,如果做不到这点,那一切都是枉然。” 容迎初抬眼注视着他,他最后的那句话,似乎是别有深意,似是安抚妹妹,更似是说服他自己,感念骤起,心头没来由地一阵怅然,也许是为那未知的前路。 她维持着平静开口道:“古语云‘知己知彼’,只不知赵家与老爷他们究竟商议到哪一步了?要是我们不能赶在赵家有所表示之前与冯家定亲,那恐怕也是徒劳。”她觑着他的神色,试探着继续道,“芷儿的婚事最终还是要经过老爷他们之意,相公何不趁早前去寻老爷他们说个明白?” 柯弘安眉头一蹙,抿紧了双唇,面上有不易察觉的愁苦一闪而过,旋即便敛了神色,也平和了心绪。他看向妻子,正想说什么,却听外头夏风匆匆进来道:“大爷,老爷遣了王洪过来,说有要事请大爷到明昭苑中走一趟。” 柯菱芷闻言,脸色不由一变,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容迎初亦觉意外,与身旁的秋白交换了一下讶异的眼神。回过头来望向柯弘安,却见他竟比适才更多了几分从容,此时只淡笑着道:“你们瞧瞧,我才想说该来的总会来,话都没来得及出口便来了。” 眼看兄长就要往外走,柯菱芷暗暗下了决定,走上前道:“大哥,想必爹爹叫你过去与芷儿的婚事有关。不管怎样,芷儿也不能再坐享其成,便让我随你一同过去吧,无论爹爹打的什么主意,我都和大哥一起面对。” 柯弘安目内泛起了一抹温情,朝妹妹轻轻点了点头。 容迎初略略思忖了一下,垂首走到他身畔,轻声道:“既然老爷有要事寻相公,咱们也不要再多言耽搁了,赶紧一同前去要紧。” 他没想到她也会愿意随他一同前往,不觉微微动容,情不自禁地拉过了她的手,道:“你说得是,我们一路同行。”她没有抬头,不曾与他的目光接触,也不想回应他的言语,只是默默地任由他握紧自己的手往前走去。直至跟随他走出大院,迎面一阵萧瑟的夜风,吹散几许面颊上的潮热,始觉紊乱的思潮稍有平复,冷静下来后的意识里,添了几分清晰的认识—— 此一去,恐怕便是战役的开端了。 已是夜静更深时,冬寒的索然在清冷的深宵中益发浓重起来。廊下的灯笼摇曳着微弱的光息,照不亮满地阴晦的霜寒。 柯弘安携了妻子的手,柯菱芷则跟在兄嫂的身侧,更有秋白和夏风二人随侍在后,如此一行五人步履沉稳地踏进明昭苑的大门,已叫值守在此的下人惊疑莫定。前方领路的王洪神色不安地率先进内堂通传,过不多时出来,迟疑地看了柯弘安一眼,缓缓道:“安大爷,老爷有命,此次只欲见大爷一人,其余人等,不宜进内。” 柯弘安微微一笑,道:“不劳王管事为难,大奶奶和四姑娘都是我带过来的,我自会向老爷交代。”言罢,也不等王洪回应,径自领了妻妹便往里走,王洪慌地要拦在前头,夏风和秋白抢步上前,把他拉到了一旁。 眼看旁的下人一副蓄势待发的势头,容迎初冷眼扫视一下众人,扬声道:“老爷与大爷父子聚首,我陪侍大爷,四姑娘前来与大爷兄妹二人一起会见老爷,这都是主子们的事!即便老爷有所责怪也是老爷的事,自有主子来做主!” 如此疾言厉色之下,众下人一时犹豫未敢上前阻拦,容迎初忙拉了柯菱芷的手快步随在柯弘安身后走进了内堂。 甫一踏进室内,便看到端坐在书桌前的柯怀远,以及分坐两旁的苗夫人和韦宛秋。 柯弘安站定在原处,坦然地接受着来自父亲那隐含怒意的目光。 容迎初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施施然朝在座的两位长辈行礼,全然不在意苗夫人和韦宛秋各有意味的眼神。 柯怀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长子,默不做声,丝毫没有答理容迎初的意思。 苗夫人沉着脸开口道:“老爷不是说了只见弘安一人吗?你们非但不听,还在外面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成何体统?” 柯弘安静静地负手而立:“爹深夜把我找来,想必是有极要紧的事。而我这趟过来,不仅是为了聆听爹的教诲,更要与爹商讨芷儿的婚事,所以我的妻子要来,芷儿更是必须同行。” 韦宛秋自他进门以来,便没有移开过目光,此时听得他的话语,不觉现出一抹冷嘲的笑意,目光移至一旁的容迎初身上,渐次森冷起来。 苗夫人面露不悦,正想出言责难,不承想柯怀远这时却冷声道:“我找你来,正是与芷丫头的婚事有关。既然你有事要与我商讨,那好,我容你先说。” 好些年来,他们父子俩都不曾有过面对面交谈的时候,充斥在这十许年间的全数是破碎的记忆,是不知底里的忌恨、怨怼以及仇忿,以及长年累月积聚于心的一个巨大而无从找到答案的疑问,他们彼此间都无法找到真正答案的疑问。 怨恨、疏离与隔膜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刻,听到父亲不带感情的言语,他却仍然有所了然,这副面目的父亲,是山雨欲来前的隐忍与伪装。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将对方视作了敌人,只差一点便要将其置之死地的敌人。 柯弘安注视着父亲,面沉如水:“赵家的事相信爹早已心中有数,我带芷儿过来,就是想问一问爹,是不是非要把芷儿许配给他们家不可?” 容迎初在相公问话的当儿,把柯菱芷从身后拉到了前方,一手扶着满面凄惶的小姑子面向她那座上的亲父。 柯怀远眉头微微一挑,张口正想回应,却在看到女儿的时候略略迟疑了一下,片刻后,方斩钉截铁地吐出一字:“是!” 自柯弘安问出那个问题之后,在场诸人都屏声静气地等待柯怀远的回应,一片沉静中,这一声肯定的音色不带一丝感情地幽然回荡,分明是轻飘飘的一声,却有如千斤重压般坠在了人的心头,沉沉地令人生痛。 柯菱芷的面色蓦地惨白,抿着唇一言不发。 容迎初抬眼望向相公,只见他神色间添了几分凄冷,却在接触到她的眼神时又淡定如初。她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似乎有了他的这份淡定,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柯弘安的语调依旧是稳稳当当的:“哪怕赵家中将要与芷儿婚配的是那痴呆无可救药的原二爷,爹也认为赵家是值得联姻的对象吗?” 柯怀远收回了落定在女儿身上的眼神,侧过头道:“他们家原二爷并非如外间传言那般愚鲁不堪,什么痴呆无可救药,简直一派胡言!” 容迎初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道:“请老爷和相公允迎初说几句话。相公适才问老爷话时,曾说老爷对赵家的境况心中有数,可眼下看来,恐怕也未必如此。老爷之所以会答应赵家的亲事,可会是以为原二爷的病根不重的缘故?要真是这样,那老爷可真要留心了,我们已经托了可靠的人前去打听仔细,原二爷那痴病是打小就有的,现今亦只形同十岁孩童。反倒是外间的传言并非实情,原二爷的不堪远非资质愚鲁这么简单。” 柯怀远冷冷地睨了长媳一眼,静默片刻,方道:“你们打听得当真仔细。” 柯弘安道:“把芷儿许配给赵家一事本就非情理之内,我们担心芷儿受委屈,问清他们的底细也是应该。难不成让芷儿遵着父母之命稀里糊涂地嫁给一个痴儿吗?” 苗夫人在旁听着早已是怒火中烧,面上只按捺着一派平和,此时轻嗤一声冷笑道:“瞧弘安你说的什么话?把芷儿许配给赵家怎么就并非情理之内了?什么遵父母之命嫁给一个痴儿?你这是要说老爷和我要害芷儿的终身吗?” 容迎初亦冷笑道:“娘当真言重了。老爷心如明镜,又心疼芷姐儿,想必不会胡乱安排芷姐儿的婚事,原二爷一事不过是相公和我担心老爷事忙多有顾及不到,才多此一举查明底细,哪里就是说老爷要害芷姐儿的终身呢。不作如是想,何作如是说?” 苗夫人眼底泛起一抹愠色,转瞬又压了下去,悠悠道:“这原是老爷要与弘安单独商议之事,让你在侧陪侍,已是破了规矩。更何况,长辈说话,你这个做媳妇的句句抢在前头,像不像话?你们万熙苑的规矩已经被破坏到这等地步了吗?若是你不得力,那自然有得力的人代劳。” 韦宛秋这时曼声接言道:“姐姐,现下并非闹意气的时候,要出大事了,老爷他们正着急着呢!你也就少说几句,守着咱们为媳的本分吧。” 容迎初抬头,正好迎上韦宛秋那柔和中透着恨意的目光,心下一紧,正欲回应,却听得柯弘安的声音扬起:“娘说得是,既然此事爹要与我单独商议,你们本就不该在场。既然你们都在,那迎初在旁也就称不上什么破了规矩。至于迎初插言,那是我允许的,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想要说的,难道娘还不让我说话不成?”他目光凌厉地瞪向韦宛秋,语气益发冷峻,“在我万熙苑中,有权力立规矩的人只有我和迎初,其他人要么听从要么离开。得力还是不得力,是对还是错,只有迎初才可以论断,我听迎初的。” 我听迎初的。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茫茫然注视着一脸笃定的他。他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如斯,让她无法以为自己只是听错了而已。 在这般步步为营的场合中,他的言语如同宣言,为她树立了一重无形却又有力的保护屏障。 她的心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阵莫名的热浪,汹涌于胸臆间,让她曾坚守于心的抗拒与提防悉数地瓦解。 为何?为何?他不是应该站在韦氏那一方吗?为何如今…… 柯怀远表情僵冷地看着长子,淡淡道:“你想要说的,都说完了吗?” 柯弘安注视着父亲,道:“我愿静听爹的教诲。” 柯怀远看向他的目光中不可自抑地含上了一丝厌恶,道:“你今日前去找过韦将军?” 柯弘安的眼光从韦宛秋身上扫过,道:“是。” “你可知他原本答应了充当柯赵两家联姻的中人?” “我知道,所以我去说服他不要多管闲事。” “你又知不知道让他当中人是我的意思?是我先前便让秋儿托她的爹出面去到赵太师跟前牵线?”父亲的面容有轻微的扭曲,他双手扶着桌沿慢慢地站起身来,似是即将爆发的前夕,“你可知多管闲事的人,不是他,而是你?” 柯弘安和容迎初闻言均是一惊,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不由都沉默下来。 柯怀远目内的憎厌愈来愈重,缓声道:“从小,你行事就有自己的主张,你不会轻易听进旁人的话,你只相信你自己,一旦认定了,不管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能让你改变。”他鄙夷地冷笑出声,“人人都说你这性子像我,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并不是。”他啐道,“我最痛恨你这个性!我最恨你这不知好歹不识时务的脾性!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副老样子!” 苗夫人垂首,嘴角边挂着一抹嘲讽的笑意。 父亲的话语一字一句地传进耳中,不是听不出个中的嫌恶与积怨,不是不能让人回想起曾有的记忆,他们父子之间曾有的不可磨灭的裂痕,如同无法抛诸脑后的噩梦,以为梦醒了,一切便烟消云散,谁知睁开眼,仍然是那满目疮痍。 “是,我不识时务,总以为爹爹会顾及儿女亲情,必不会忍心让芷儿错嫁于人。”柯弘安嘴边泛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连话音也是没有温度的,“哪里能有这样知进退的聪慧,知晓爹爹你要用儿女的终身算尽机关?” 柯怀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15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一手将紫檀方桌上的纸笺抓在掌中,冷眼瞪着儿子道:“你瞧瞧你干的好事,这是韦将军的信,他说他忙于退守青州一事,未能尽心为芷儿的婚事作中。我原还寻思他早已答应了我的事,为何会在要紧之时推辞,幸亏刚才秋儿过来,向我道明你去找过韦将军,我才知道缘故!”他把信笺狠狠地朝儿子的脸上掷去,厉声道,“你这个只知道吃喝睡的废人,这些事与你有何相干!芷儿的亲事自有我做主,谁让你插手过问了?你配吗?多少年了,你不过就是个窝囊废!你不好好躲在万熙苑里休生养息,竟然出手破坏芷儿的亲事?” 除了苗夫人和柯弘安本人外,此间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柯怀远竟然会这般口不择言地责骂亲儿,一时都怔在了当场,没有人敢于此时口出一言。 那信笺飘飘悠悠地落在柯弘安的胸前,他顺手接了下来,耳闻着父亲毫不留情的骂声,面上是出奇的平静,他只低头掠了一眼信函的内容,便将其揉于掌心,用力地握成了拳。 容迎初眼看柯怀远如此情状,亦禁不住暗自震惊。转头看向不动声色的相公,又注意到了他那关节泛青的拳头,心头不由一阵泛酸,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刻,竟觉有了些许的懂得。 他就那样默然无声地站在原处,听父亲将最后一个字斥责完毕后,方静声开口道:“我错了,我的错在于过问芷儿的亲事之前,没有向爹您知会一声。如今我告诉您和娘,我不会不管芷儿的亲事,她是你们的女儿,也是我的妹妹,配不配这我自个儿说了算!”他一字一顿道,“自我去找韦将军起,这事我就管定了,谁也别想妨碍我!” 苗夫人敛下唇边的冷笑,故作担忧地劝解道:“弘安,老爷这正在生气呢,你怎么也不顺着他一点?在这个时候争强好胜又有何好处呢?不过是让老爷更窝心!大事化小,你还是赶紧跟老爷好好儿地认个错吧!” 柯弘安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望向怒气未平的父亲道:“话说到这儿,我也不瞒你们,冯家这边已经认定了芷儿,我也只认冯家这门亲。你们要想让柔儿代替芷儿嫁到冯家,那我劝你们还是趁早打消这主意,别说冯家要的只有芷儿,就是我这个身为长兄的,也不允柯家门内闹出这样贻笑大方的荒唐事儿!” 柯怀远怒不可遏,泛红的眼底益发映衬得眸光犀利如千针万箭。 这副模样,这一场互不相让的对峙,似曾相识。 犹记九年前,他刚一下朝,便见同僚李大人满面堆笑地上前连声恭贺:“恭喜柯大人,刚才我从学政陈大人处得知,令郎弘安此次顺利通过了县、府、院三试,进入府学,考取了秀才!当真是柯大人教子有方啊!” 骤听这个喜讯,当年的柯怀远不仅没有丝毫喜悦之意,更只觉眼前一阵发黑,仿佛是那隐藏于心不可告人的阴翳,在得知弘安考取了秀才这一刻,彻底地蔓延开来。 他强作欢颜地回应过一众同僚的祝贺后,匆匆返至柯府内。一进府门,便径直往万熙苑而去。 一边疾步穿过回廊,一边清晰地听到长窗内传出弘安清朗的声音:“此次院试的题目是《周唐外重内轻,秦魏外轻内重各有得论》,这一则我是熟记于心了,只不过比平日所习多加了一些典故。外重内轻、外轻内重皆因国之所需、民之所向。周立于商纣,唐亦立于隋炀,虽朝不同但皆为君之更替,民心所向……” 《周唐外重内轻,秦魏外轻内重各有得论》,柯怀远闻言,眉头紧锁,又是这道题目,竟跟那人一样,弘安的院试也是这道题目。 一时心潮汹涌,他推门走进了长子的书房。 “皆为阔土推疆之时,盖天下之土莫非王土,盖天下之臣莫非王臣,君天下之大,臣民之众……”年方十三的柯弘安仍与西席宋先生一同重温院试。 柯怀远面色铁青,如盐柱般伫立在书房门前。 十岁过童子试,十三岁考取秀才。弘安与那人,是相同的轨迹。 彼时聪敏好学的才子弘安仍旧念念有声:“周外有犬戎、狄之外敌;唐外有突厥、高丽之乱,若国定必先御外,外乱大于内……” 柯怀远冷冽的眼眸内渐次笼上了一层杀机,他冷不防地打断了儿子:“你给我住嘴!” 柯弘安曾经以为,只要他潜心于学问,凭着自己的努力考取功名,为柯家门楣争多一点荣光,便是尽到了长子嫡孙的责任。 母亲走后,他的日子如同坠入了无底的寒潭,曾经慈爱的父亲,早已不再是当日模样。他的心绪也在悄悄地改变,他无法掌控这些改变,曾经以为,古籍书本会是他唯一的依靠和解脱,也是唯一的出路。 他不止一次坚定自己考取功名的决心:如若有金榜题名那一日,或许就能扭转父亲的态度? 只要自己能有一番成就,父亲必定引以为荣,或许,便不会再有那些子虚乌有的猜忌吧? 一度,他天真如斯。 “你给我住嘴!” 那日父亲突如其来的低吼震慑了他的心神,亦打破了他满怀的希冀。 柯怀远一步一步走近面带惊惶的柯弘安,脑海中连绵不绝地回荡着近年来的所听所知—— 元配夫人任娴病重卧床,面容憔悴无神一如凋零的花瓣,却仍然强打着精神坐起了身,一字一句地回应他的追问:“老爷既然这么想知道,那我也就不瞒你,我逸表哥不仅今日午时来看过我,这些年来,我和他压根儿就没有断过来往,我们一月通一次书信,三月相聚一次,周而复始,年复一年……” 妻子的话如无情的巴掌,不留情面地狠狠落于他的脸上,掴落了他的犹疑,掴落了他的容忍,更掴落了他的尊严。 “你终于承认了?”他从她的床沿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这样的奇耻大辱兜头盖脸而来,直压得他脑仁生疼,“你不是一直怪我是非不分吗?如今你竟然承认了,我没有冤枉你,你也就不要怪我狠心无情。” 任娴两颊更为苍白,眼眸内已全无生气,她惨笑一声,颤声道:“一直以来,你苦苦追问,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于我……我给你的是什么答案,都已经不重要……你要听的,也不是我的真心话,你要的,只不过是你和她希望听到的罢了……” 正如她所言,他已然不在乎她的言语,他在乎的是心中一日比一日更重的疑问。他嘴角僵硬地牵了一牵,疑虑道:“那弘安他……究竟你和贺逸有没有……” 任娴闻言,整张脸都笼上了绝望之色,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她无力地闭上双目,摇头道:“我以为你只是凉薄,没想到你是没有心肝。”她饮声啜泣,片刻后,方又睁开泪眼,直勾勾地瞪着他,哽咽道,“弘安是我的亲儿,如果你不认他,那就把他送回到我娘家他外公的身边,他不需要你这样狠心无情的爹。” 妻子的话不仅没有打消他的猜忌,更激起了他心头的怒意,他面目狰狞,低哮道:“你让我把弘安送走?他当真不是我的……如果你和贺逸之间是清白的,你又何必一直隐瞒你们过去曾定过亲的事?如果弘安真的是我的血脉,那为何……为何你又在去年春天时瞒着我带上他去见贺逸?” “这些事,都是苗氏告诉你的,是吗?”任娴哀莫大于心死,已经不想再作无用的分辩,只于口角中嚼了一缕深切的恨意,“苗碧春,她要害的不仅是我,还有我的孩子!老爷,你今日全信她,来日……你一定会后悔的!” 不是没有动摇过,不是没有怀疑过苗氏话语的真伪,可是,每当他疑心起时,总会有确凿的人证物证让他一步步看清事实真相,逐渐摧毁了他对任氏所剩无几的信任。 “老爷,如果只是妾身一人告诉你看到大姊出去见贺表舅了,那有可能只是妾身眼神不好,一时看错了。”苗氏秋眸盈盈,渗出了几点泪光,又是委屈又是忧愁,“妾身倒是希望是自个儿看错了,那样大姊和老爷之间就没有芥蒂,可以重归于好了。可是,分明连大姊身边伺候的雪真姑娘和几个轿夫都这么说。雪真是大姊的人,那几个轿夫又不是我平日差遣的,总不会都是被我挑唆的吧,我也没这么大的能耐啊!” 任氏昔年曾与贺逸定亲一事,亦是多有知情之人,苗氏将一应内情悉数告知:“老爷,你也听到陈嫂子和张嫂子的话了,她们是从大姊的老家过来的,自然是最清楚当年发生的事了。当年大姊和贺表舅可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啊,任、贺两家都有意亲上加亲,都要定亲了,不过是因为贺表舅的娘正好没了,得守孝三年才耽搁了下来。正好大姊已届碧玉年华,婚事迫在眉睫,才会答应了柯家的提亲。听陈嫂子说,当年大姊上花轿之前,还大哭了一场,死活也不肯上头开脸,说不定当时心里还惦记着贺家的表哥呢。” 关乎他的颜面与尊严,更事关柯家的宗族血脉与家族名声,他不敢亦不愿往下深思,他那曾视为珍宝的长子弘安,不足月早产出生的背后,是不是另有内情。 苗氏始终是替他探究真相的解语花:“老爷,我把当日替大姊诊脉安胎的郑大夫请了进来,大姊当年怀安大爷时的境况,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至今也忘记不了,郑大夫那个欲言又止的踌躇神情,以及吞吞吐吐之下透露的一句:“老身当日替大夫人诊出喜脉的时候,就在心里犯难,该怎么告诉老爷才是……老身惶恐,许是老爷跟夫人从前就相识吧……” 苗氏脸色大变,低声道:“我让你来,就是想让你证明大姊的清白,怎的反倒胡言乱语起来了!老爷和大姊都是诗礼之家出身,规矩都守着呢,你说这个像什么话?” 郑大夫更觉汗颜,战战兢兢道:“是老身失言!只是老身当日分明诊出夫人已怀了五月身孕,但夫人与老爷成婚,只不过才两月……老身当即便慌了神,也没敢说出实话,只含糊告诉老太太和老爷夫人是喜脉。” 这些话,犹如晴天霹雳,将他仅余的一点犹疑亦覆灭殆尽。 从一开始,就是背叛。 十数年来对弘安倾注的爱重与寄望在这一夕全数化为天大的笑话。 早在嫁进柯家之时,任氏便已珠胎暗结,弘安是任氏瞒天过海诞下的孽种。 他悉心栽培了十二载的儿子,是任氏与贺逸藕断丝连的结晶,是他柯怀远绿云盖顶的铁证。 那一晚,他走到弘安的书房窗畔,从窗户的缝隙看进去,只见弘安正如常埋首苦读圣贤书,专心致志。 金黄的灯光下,小弘安俊秀的脸庞清晰入目,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长子安儿,原来眉目间便有几分贺逸的影子。细看之下,那五官面相,全与自己大相径庭,早就该想到,弘安与自己不像,并非因着子肖母相。 “说来也真是巧。”苗氏有意无意地提起,“咱们安大爷十岁过童子试,可谓是出类拔萃。不过,据闻当年贺表舅也是十岁过的童子试,十三岁便中秀才,十六岁中举,考取进士再平步青云。外头人都说,什么安大爷是虎父无犬子……”言及此处,她惊慌地捂了嘴,惶然道,“都是我不好,好端端的说什么虎父无犬子?老爷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虎父无犬子,他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可十二载的父子之情,到了此时此刻,竟然只是可笑可恨的欺瞒骗局! 得知弘安中了秀才,他方知,不管他是多么想压制自己不去揭破真相,可当弘安与贺逸相似的轨迹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时,他仍然是无法让自己平静如初。 柯怀远走到柯弘安跟前,挥手示意宋先生离去,方开口道:“我让你去考院试了吗?” 柯弘安不明所以地怔住了。 他刚才和宋先生说试题的时候,就想着要让爹爹也听一听这篇文章。他想,不管往日发生什么事,也许爹只是一时被小人蒙蔽了,他该恨的是小人,而不是自己的父亲。只要他有功名在身,爹便会站在他这边,他便有底气去与小人抗衡。 “爹,我……” 然而父亲没有给予他说话的机会,也没有留给他改变局面的余地。 柯怀远勃然变色,一把推开了他,伸手将桌上的书本抓起用力撕成碎片—— 柯弘安大惊失色,扑上前去要阻止,不想这时的父亲力大无穷,甩臂将他挡到了一旁,又将书架上的典籍全数推倒在地,震耳的巨响惊动了外间的下人,待众人入内时,柯怀远高声喝退那一干人等:“滚,都给我滚出去!” 满屋子纸碎飞扬,如那支离破碎的希望。柯弘安的泪水潸然而下,哑声唤道:“爹,我究竟有什么不是……” 彼时的柯怀远已近歇斯底里,犹如暴怒的野兽,没有了理智,也无法冷静。他挥手一扫,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砸到了柯弘安的脚边,溅起满目狼藉的墨汁,碰碎了遍地零落。 柯弘安站在原地没有再上前阻拦,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将此间的一切摧毁,只余得泪流满面。 “从今往后,你不要再踏进书房一步!”柯怀远两眼通红,声音嘶哑,却又是那样毋庸置疑。 胸怀大志的少年却心有不甘:“我答应过娘,一定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爹你以前也曾要我用功读书,我不会放弃,我一定不会放弃的!” “我不需要你用功,我不需要你光宗耀祖,你什么都不要做,你也不配做!”柯怀远以为自己只剩下愤恨,可是没想到当自己朝长子吼出这句话时,仍然止不住心头的悲痛。然而他咬一咬牙,最终仍是吐出残酷的一句:“你不要再去考科举,我柯门用不着你这样的孝子!” 同年的隆冬,柯弘安病倒在第一场雪降临的时分。 自此以后,他便成了旁人眼中百无一用的纨绔子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隐藏于醉生梦死的背后,因着他输在了开端。可他没有忘记告诉自己,他不会一直输下去,他愿意等,终会等到做回他自己的时候。 内堂里有短暂的静寂,没有人知道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柯怀远和柯弘安二人的脑中闪过多少记忆与心念。 柯怀远渐次平下了心中的怒火,平静下来后,开始细细地端详长子的面目容神,哪里还有半分过往的散漫?不由冷笑出声,讥诮道:“这么多年以来,你对府中之事都是不闻不问,怎的如今竟为芷儿的婚事出头了?我可告诉你,不要以为能从芷儿的亲事上得到什么,也不要妄图以卵击石,任凭你打什么主意,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柯弘安不以为意,微笑道:“所以我今夜把芷儿一同带过来,就为了向爹表明,过去我不闻不问,是我不对,从今开始,芷儿的事便是我的事。” 韦宛秋这时从座上站起来,道:“相公,我知道你不想让芷姐儿受委屈,可是不管赵家的亲事成或不成,芷姐儿的婚事,都该由老爷做主,咱们做儿女的无论如何也不该跟长辈过不去。”她施施然转向容迎初,“姐姐,相公刚才说他都听你的,那想必今夜的事相公也曾跟你商议妥当才过来的。相公是护妹心切没错,可这样行事分明是对父母不敬,姐姐掌着一院的规矩,为何就不知劝一下相公三思呢?” 容迎初横了她一眼,道:“妹妹倒是知规矩、上下尊卑,我只不知现下老爷和相公正在说话呢,是谁允许你目无尊上、胡乱插言?” 苗夫人淡然道:“我允许秋儿说话,我觉着秋儿说得甚是在理,她说的正是我想说的。” 容迎初冷笑道:“既然娘和妹妹要听规矩,那迎初便跟你们说规矩。人冯家孟夫人循了正经的礼数前来向芷姐儿提亲,帖子上规规整整写的是芷儿的齿序,他们相中的是柯家长房四姑娘芷姐儿!可为何又会传出来把八姑娘柔姐儿许给冯家了?这可让芷儿怎么做人,又让外头的人怎么看咱们柯家呢?今儿个趁着人都在,不说相公这个做哥哥的要怎么样,但请老爷和娘至少给芷儿一个明白吧!” 柯怀远沉吟着还没有说话,苗夫人脸上阴晴不定,道:“你们哪里知道与赵家联姻对柯家的好处?芷儿和柔儿的亲事老爷和我不仅要考虑她们的终身之福,更要考虑两家联姻的结果,你们在这儿胡乱张罗,殊不知要坏了老爷的大事!” 柯弘安看向苗夫人,道:“那敢情好,既要顾全到爹的大事,又要顾全两个丫头的终身之福,那弘安倒有个万全之策。”他顿了一顿,似笑非笑道,“何不如照旧把芷儿许给冯家,至于赵家,让柔丫头嫁过去便是。” 苗夫人脸色一变,旋即又平复如初,冷眼盯着他,道:“弘安啊弘安,你浑浑噩噩这些年,当真是连本分都忘记了吗?你是两个丫头的长兄没错,只不过,她们的婚姻大事,还真轮不到你出主意。” 他放轻了声音,却坚定了语意:“轮不到我出主意,也轮不到你来出主意。” 苗夫人不是没有听清他的话,面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咬牙隐忍片刻,方从牙缝里吐出一句话:“你眼里还有老爷吗?” “我眼里有没有爹,就跟芷丫头的婚事一样,与你无甚干系!”柯弘安毫不掩饰面上的轻蔑。 苗夫人眼内的恨意一闪而过,不多时便泪盈于睫,似是怀着极大的失落:“我一直担心,你口口声声唤我的一声‘娘’,并非发自内心……这些年来我视你们如己出,所有用度都比我亲儿还要好还要周全,就是生怕你们心里怨我对你们不够尽心……没想到,没想到你还真是怨我……” 柯弘安不以为意地看着她,如同在看一出早知底蕴的折子戏:“你也生怕我们会怨恨你?为何会怨恨你?你又为何会害怕?是不是因为你曾经做过那么多见不得光的龌龊事?” 苗夫人脸色顿时煞白,声音颤抖:“你……” 柯怀远沉着脸走到他面前,道:“我已经知道你有什么打算。看样子,你是铁了心要跟我们对着干了,是吗?” 柯弘安笑里带着几分嘲讽:“你还要多问吗?从什么时候开始,使你对我狠下了心。到如今,你还要继续和这个蛇蝎妇人一同祸害你的亲生女儿吗?” 柯怀远眼光一凛,猛地一扬手,朝柯弘安脸上狠狠掴了下去!这一巴掌几乎积聚了他全部的力气与心头的重压,没有半点留情,当他的掌风掴落在儿子脸上时,同时也感觉到了火辣辣的痛感,自掌心中酸麻地蔓延开来,直抵心房。 这一记耳光突如其来,柯弘安来不及闪避,亦没有闪避的余地,生生地受了下来。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容迎初慌忙上前扶稳了他。他捂上自己痛得僵麻的脸颊,触碰到一手湿濡,低头一看,方知是嘴角破裂渗出的鲜血。 柯怀远把生疼的手掌负在了身后,目带冷冽道:“这一巴掌,是教训你要知道自己的本分!” 柯弘安忍着痛楚,张口才想说话,却听一旁传来了细微的抽泣之声,幽幽浅浅,一声接一声,不绝于耳。 在场诸人循声看去,只见一直站在容迎初身后无言无语的柯菱芷此时梨花带雨,一双泪眼凄冷冷地注视着柯怀远,她兀自抽泣不止,柔弱的双肩随着她的哭泣轻轻耸动,更显得楚楚可怜。 她抬手拭去两颊的泪珠,却拭不去满面的哀伤:“爹爹,求你不要再骂哥哥,也求你不要打哥哥。过去你从来不会骂我们,更不会打我们,那是因为我们小的时候你心疼我们,把我们当做心尖儿来心疼。我记得有一次哥哥在老祖宗的屋里顽皮,不小心打碎了老祖宗心爱的白玉花樽,我们娘要家法伺候哥哥,是爹爹你第一个拦在前头,说不能打,没有道理,就是不能打。你只是抱着哥哥,轻声细语地跟哥哥说他哪儿不是了。我们娘跟你说,打小不好生管教,能让我们知规矩吗?爹爹你说……”说到此处,她益发悲从中来,一下哽住了声音。 柯怀远有一瞬的怔忡,女儿的话勾起了他以为早已抛诸脑后的记忆,原来他并没有忘记,往昔的一切,他仍然历历在目。 柯菱芷咽了咽,颤声继续道:“爹爹你说,打在儿身,痛在我心,安儿懂事,不用打骂,他会知道分寸,我的孩儿,我相信他……” 柯弘安别过了头,轻轻闭目忍下了险些便要冲出眼眶的泪湿。容迎初在旁亦不禁动容,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感觉到她掌心中的暖意,心下略觉安慰,平下了几许悲怆,不由回头朝她投去了眷眷的眼光。 韦宛秋向前迈出一步,本欲到他身边来,却又在看到他的这个目光时止住了脚步。 你不需要掩饰对她的情意,她也那么理直气壮地站在你的身旁,在你危难的时刻,在你腹背受敌的时刻,她比任何人都有资格伴你面对千夫所指。 我不惜代价推波助澜,不是想看到你们患难见真情,我原以为,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难道不是各自飞吗? 苗夫人暗带凌厉的目光透过盈盈的泪雾落在一言未发的柯怀远身上,脑中急转,一念落定后,她骤然爆发出一声激烈的悲鸣,号啕大哭道:“你们都不要再说了,谁也不要怪罪,都是我的不是!要不是我急于为芷儿定下好亲,也不至于到如今的地步!老爷,我不会跟弘安去争,我不会再过问芷儿的亲事……弘安要管,那便让他管吧……” 她这阵震耳的号哭将柯怀远的心神给牵了回来,忙道:“不能让弘安管!”她闻得此言,故作掩脸痛哭,泣不成声,同时也掩下了眼中的得意。 柯菱芷冷冷地看了一眼苗夫人,含泪道:“爹,在十年以前,你不打骂我们,是因为你打心底里疼爱我们,可是往后的十年中,你不打骂我们,是因为你心里、眼里,都没有了我们。”她苦苦抑下喉咙中的哽咽,“不要再口口声声说什么为我定好亲,我的亲事,你也从来没有真正放在心上。先前两年,多的是好人家上门打听,可是她不说,爹爹你也不会留心。蹉跎了我这些年岁,难得孟夫人一片诚心,真心喜爱我,可是你也不在乎,不在乎冯家的颜面,更不在乎我这个女儿的终身……” 眼看父亲要开口说话,她却抬手摆了一摆,摇头泣道:“我是爹的女儿,在家从父,自然事事听从你的,只不过我也是今夜才知道原来你要我嫁的人是个痴儿……哥哥嫂子他们不忍心,代我出头,这些是是非非都因我而起。可是爹爹今夜的面目,也让我害怕,在你眼里,哥哥好像已经不是亲人,而是仇人,他不过就是为芷儿讨个说法罢了,为何会惹得爹爹如此憎恨?是因为,我们娘走了,你们的情分也散了,连带着对我和哥哥的一点亲情,也烟消云散了吗?” 柯怀远心乱如麻,转过身背对着众人,道:“我不要听了,你不要再说了!你的亲事我不会胡乱安排的,今夜的事就到此为止吧,你们都给我出去!” 柯菱芷泪容上绽出一抹悲戚的笑颜,她转向兄长,道:“哥哥,还记得十年前的中秋夜吗?那天晚上,爹爹正陪着我和三哥哥赏月,前一刻还是谈笑风生,可是哥哥你过来以后,爹爹一张脸就变了,也不再理睬我们,一声不吭就走了。我们都很慌张,反倒是哥哥你没有在意,还跟我说,看到天上的月亮没有,我们的爹爹就像月亮……” 柯弘安眼角终究泛起了一点晶莹,他注视着父亲的背影,与妹妹异口同声道:“我的爹爹似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 柯怀远耳闻着儿女的这句话,整颗心紧揪不已,似有无尽的沉痛不知不觉地坠于胸臆间。 他垂下头,默然无声,良久。 直至柯弘安他们都离去后,他方浑身虚浮地跌坐在椅上,依旧是木然地沉着脸,一言不发。 苗夫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旁,为他披上一袭团福纹大裘,轻声道:“老爷,不要再多想了,时候不早,还是先歇下吧。”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哭得浮肿的眼睛上,须臾,方沉沉道:“芷儿说我对待他们就像仇人一样……他真的是我的仇人,他该恨我。” 苗夫人眉心一跳,容神间浮起一抹凄惶,缓缓跪蹲在他的椅旁,仰首凝视他道:“老爷,是我的错,是我没能把事情打点周全,才会多生事端。弘安和芷儿他们要怨,也该怨我,有许多事,都跟老爷没有关系。” 柯怀远长长地叹息,握住了她的手:“委屈你了。” 苗夫人垂头靠在他的身侧,眼内的阴冷转瞬即逝,口中低低道:“我没有什么委屈的,再多的委屈,只要有老爷在身边,都是微不足道的。为了老爷,要我怎样都可以。” 寒夜萧萧,窗外,明月光影清冷,洒落细碎银光,褪不去遍地阴霾。 容迎初与柯弘安一同返回万熙苑中时,听到更鼓响起,已是三更时分。 他走进房中,她略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进来,待亦绿和静竹她们放下了盥洗的物事后,她命众人退下,一时房中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她心头纵有诸般疑问,此时也只是沉默着,没有言语,只上前伺候他脱下外裳。 他凝视着她,唯见她似是专心于为他松开腰带,面上平静无澜,一如既往。 他拉住她的手,道:“迎初,倒腾了一天,你也累了,就先别忙了,咱们坐下说说话?” 她静静望向他,看到他的左脸青肿了一块,嘴边还沾着些许的血迹,遂转身拿了巾帕浸上热水,拧干了再迎上前来,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伤口。 他们相对而坐,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为他擦去了血迹,又为他用温热的巾帕敷在了青肿之处。 他坐在原处,一动没动,安安静静地接受着她的照料。 “迎初,我答应过你,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可是今夜在我爹那儿,你看到的听到的,也许都跟以往不一样,而我告诉你的真相,也许会更残酷,你会害怕吗?” 她微微摇头:“从你需要我与你在同一阵线开始,就不应该再来顾虑我害不害怕。” 他神色黯然:“你始终认为,我是在利用你吗?” “相公既然想对迎初说实话,那迎初也对相公说心里话。”她语意柔和,尽量不让自己的话语显出讥讽之意来,“我无法忘记相公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在我为名分苦苦筹谋之时,你让我不要与你争,不要妨碍你,我要做的只有顺从。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即使我争赢了,我也只是一个人而已。后来相公又来跟我说,你会和我站在一起……”她不由苦笑,“我受宠若惊,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总会想,不知道你说些话的背后有何用意?直到……直到看到妹妹在你的屋子里,我才确信,你果然有你的用意,我怎么也无法看透的用意。” 他出神地注视着她,如同是在追溯着某一种久违的情愫。 过不多时,他情不自禁开口道:“迎初……天黑了,为什么还不回家?不怕,不怕,回到家,会看到一盏点亮的灯……”他微微哽咽,“如果看到那盏灯,你就笑一笑,好不好?” 容迎初一时尚未明白,满心疑惑,怔怔地看向他。 他笑得苦涩:“你真的已经忘记了吗?” 她惊异地注视着他。 十年前,那个桂花盛开的时节,他失去了所有—— 母亲,父亲。 年少的他偷偷地躲在后花园的小假山里掩面饮泣。满树桂花清香,随着夜风清清冷冷地萦绕在他的周遭,那一晚月影斑驳,透过花树洒落一地的支离破碎。 有人悄声无息地靠近他,犹犹豫豫地揣度着、迟疑着。 这是柯家大院,爹爹从前是柯大老爷的发小,任夫人新丧,爹爹便借由寻了个跑腿的差事,因着府里绣工上急缺人手,爹爹便带她一起前来应差。 原是不该乱走的,可是绣工房里的姑娘们夜里不愿走动,便遣了她到管事妈妈那儿去领丝线。 没想到却在走过这大院子的时候听到了呜咽声,她一开始也觉得害怕,待看清是个人影时,才定下神来。 他捂着脸默默流泪,丝毫没有察觉到陌生人的接近。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好奇地看着他。 他闻声抬起了头,黑夜里,她白皙的脸庞带着安静宁和的气息,莫名地让他觉得心安。 她看到他满脸泪痕,不由一惊,道:“你怎么了?”忙又在他跟前蹲下,小声道,“可是受姑娘妈妈们责怪了?最近是大夫人的祭日,要让他们看到你在这儿哭,不知又怎么怪你了。” 他答非所问,喃喃道:“天黑黑,心寒凉。我不懂,我真不懂。” 小迎初掏出了手帕,递给他柔声道:“不管受了什么委屈,哭过一场便算过去了,来,先擦擦,不要让别人看笑话了。” 他怔怔地盯着她的手,一动没动。 她犹豫了一下,情不自禁伸手为他拭去了脸上的泪水,看他仍旧是没有反应,不由又停下了动作,把手帕塞进他的手里,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究竟怎么了,不过我还有事,不能多留了,你自己要当心。” 走出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来看他,他两眼那样空洞,让人看着觉得心疼。 终究是管不住自己的脚步,她又返回到他身边,随他一起席地而坐,道:“能告诉我吗?是哪个妈妈骂你了?” 他静静地看她一眼,道:“你不是说了要走吗?” 她抱着膝头,道:“我想跟你说,天黑了,可以回家了。” 他轻轻地抹了一下眼泪,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天黑了,为什么还不回家?”她笑了,明眸皓齿,“回去吧,这儿风大。回去以后,你就不会难过了。” 他茫然道:“回去?一个人?” “不怕,不怕,回到家,会看到一盏点亮的灯……如果看到那盏灯,你就笑一笑,好不好?” 她的语调明朗轻快,清芬的花香之下,恍如莺歌般悦耳。 如果看到一盏点亮的灯,至少,漫漫长夜,你不会独处黑暗,孤苦伶仃。 那一夜邂逅之后,他们时常会在府里碰到。 似是有意无意的,他回避着自己的身份,她仍旧将他当做府中的小厮。 每次相遇,每次相遇后的分别,她都会跟他说:“天黑了,还不回家?” “你叫什么名字?” “容迎初。” 人生中最难过的那段时光,有她不时的出现,淡淡地说上几句话,似乎在不经意中冲淡了些许苦楚。 连依恋,亦是那样淡淡的,不经意地滋生于心底。 还记得最后一次与她相遇时,她笑着对他道:“天黑了,我要回家了。” 他止不住失落,强作平静:“你要走了?” 她轻快地点头。 他沉默了一下,道:“还会再见吗?” 还记得问过之后,她只是笑而不答,静静地陪伴他坐在小池塘畔,不多时后,便悄然离去了。 遥远的过往,有的人刻骨铭心,有的人微不足道。 真的微不足道吗? 容迎初呆若木鸡,难以置信地注视着柯弘安。 两相遥望。 从一开始,便是命中注定。 有些冥冥的注定,乍一看是种福气,越往深处,越发觉是个深渊。 他两眼含着水雾,强笑着问她:“你真忘记了吗?” 容迎初的愕然在这一刹那平息了下来。曾有的怀疑,曾有的不安,在这一刻,似乎都为之释然了。 留在青葱岁月里的花样记忆,曾经以为,永远只余记忆罢了。 那时的她,没有奢望过还有再见的一日。 他与她不过是一场偶遇,谁也没有等着谁。不复相见,是唯一可以预见的结果。一度,她是如此思量的。 她的鼻子不觉泛酸,止不住来回地端详着他。 此时此刻,他的双目微微地泛红,眼内带着如星辉般的光,一如当年那夜,如埋藏着深不可测的重重心事。 原来竟是他吗? 真的是他啊。 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细细地看清了他、知晓了他。 泪水无声地淌下,蜿蜒至嘴角,却是咸苦中带着甘甜。 柯弘安伸手将容迎初拥抱入怀,深深地,拥紧。 她依偎在他的胸膛,隐隐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那样的接近,似乎已将过往所有的隔膜与猜疑都抛诸脑后。她不由自主地环抱住了他的腰身,把脸埋进了他温热的衣襟中。 “弘安,我后知后觉,为何到如今才告诉我实情?” “我以为不会有今日。我以为当我要告诉你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了。可是到后来我才知道,你来到我身边,也许早已是注定,既然如此,我该做的不是让你走,而是把你留下,好好地守护在你的身边。” 她抬起头,看进他蕴着深切眷恋的眼眸内,心内不由又起了新的疑惑,转念一想,心知他所说的真相,或许是时候揭开了。 她重新挨近他的胸膛,静静等候,此时此刻,她只需要静候与相信。 (上册完) 下册 第一章 鸿门宴 她将额头抵在他的下颌上, 低低道:『天黑了, 路上有我, 与你同行。 如果你回到家中, 没有看到那盏点亮的灯, 也是因为有我, 牵着你的手一起走过黑暗。』 “你从此不要再考科举!”这是父亲离开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在他十三岁那年,父亲突然冲进书房,歇斯底里地将他的书卷全部撕成碎片。 他不知道一向严正却又不失慈爱的父亲为何会有这般大的转变,他不知道这当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他曾问过父亲他究竟有何不是,可是父亲没有给他答案,以至于这个疑问成了他心头的包袱。自那以后很长的一段时日,他亦无法放下,辗转难安。 直到冬至的那一天,祖母身边的秦妈妈领了大夫到他的万熙苑来,笑着对他道:“大爷,你好生坐着别动,陈大夫只要一会儿就好了。” 他们让他伸出手来,刺破了他的指尖,取了他的血液。随后便把他带到了寿昌苑内。 自进门的时候,便听得柯老太太语带愠怒:“我不管你究竟怎么想,既然你非要滴血验亲,那我就让你验这么一回,让你看仔细,安儿是不是你的亲生骨肉!” 祖母的话兜头兜脸地向他扑来,他震惊得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被秦妈妈引着进入了内室,怔怔站定在厅堂中,目带惊疑地看着座上的父亲。 与此同时,有丫鬟捧进了一钵清水,放在堂内的紫檀圆桌上。陈大夫在旁道:“滴血验亲这一法子,只须取了老爷和大爷二人的血,分别滴入清水之中,若血融为一体即为亲,若不能相融……便无血脉之亲。” 他心头大震,整个儿呆住了。为何?为何竟会思疑他不是父亲的血脉之亲? 秦妈妈捧来盛着他们父子二人血液的小盏,分滴入了水中,又将那水盘端至柯老太太和大老爷的跟前,只见盘中水波荡漾,两滴深褐色的血珠子在水中晃晃悠悠,却似相互排斥,等了半晌,始终无法相融。 柯怀远面色僵冷,咬紧了嘴唇,一双手已然在不知不觉间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突突跳起。他转头瞪向母亲,难掩悲愤:“你看到了,你可看清了!” 柯老太太眼神满是不可置信,她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安儿不会不是我的孙儿!” 柯怀远眸底血红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16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红,有撕心裂肺般的伤痛,他声音颤抖:“娘,这就是真相,你为何要一直追问我?我已经不想再提,你为何一再地要我说个明白?是你逼我……是你要亲眼看到这个结果!” 柯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她看一看儿子,又看一看孙子,颤巍巍地站起了身,一步一步走到那盘水跟前。 她面如死灰地盯着水中那两滴不能相融的血珠。少顷,她咬紧牙一扬手,将那水盘打翻在地,只听“咣当”一声震响,水洒了一地! “我不相信!这个不是真相!真相在我这里,只有我说的才是真相!”柯老太太气喘吁吁地回过身来,厉声说道,“咱们今日没有什么滴血验亲!没有什么父不成父、子不成子!你们全当今日瞎了聋了,没看到没听见!外头若传出半个字的闲言碎语来,我老婆子绝不容你们安生!” 祖母屏退了一众下人,他仍旧是那样呆呆地立在原处,面对这般变故,他完全没有承受的准备与心力。 柯老太太来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抱在怀里,不觉滚下了泪来,对父亲道:“安儿不会不是你的亲儿,他刚出生那会儿,一张小脸跟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我的感觉不会错,不会错!安儿是跟在我身边长大的,我带着他,就跟你小时候带着你一样!你不能……不能不把他视为亲儿!” 柯怀远亦泪如泉涌:“娘,刚才的滴血验亲,你是亲眼所见……” “不要跟我再提什么滴血验亲!”柯老太太含泪怒斥,“你这个糊涂混账的,简直是猪油蒙了心!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竟当了真!这混账的滴血验亲又是谁人给你出的主意?你竟全信了!你放着亲儿不认,只管跟那小蹄子厮混在一块儿!明儿那贱蹄子再挑唆两句,让你连我这老娘也不认,我正好和安儿一块走得远远的,也省得我祖孙俩在你们跟前招嫌!” 柯弘安迷惘地靠在祖母怀中,耳闻着这一切,整个儿如同虚脱一般,没有任何反应的力气。 不管后来父亲如何向祖母跪拜认错,可也只是尽那情面上的孝道罢了,父亲没有听进祖母的话,只因那两滴永不相融的血珠,父亲对自己仅余的一点亲情也消弭殆尽。 他的存在,是父亲心中的奇耻大辱。 可这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又有祖母横亘在中间,父亲没有名正言顺将自己送走的理由。 一杯掺了致命毒草的雨前龙井,足以让他无知无觉地饮尽,剧毒弥漫于他的五脏六腑,连家中有妙手神医之称的郑大夫,也只能诊断出他是病如山倒,一应救治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他不是不知道父亲和苗氏终究会走出这一步。他设防了这些年,终究也是没逃过去。 “安儿,我帮你定了容桂家的大闺女。她叫容迎初,三天后便会过门了。阿弥陀佛!希望她真有这个福气能替你挡过这一劫吧。” 她叫容迎初。 听到祖母的话时,他仍在半梦半醒之间。可是,他还是听清了这五个字。朦胧意识的间隙中,还是浮起了似远还近的遥遥印象。 他中毒已深,症状犹如病入膏肓、奄奄一息之际,他无力地伸出手,示意祖母靠近他。 “不要让她来……”他双唇轻颤,气若游丝。不要让她来,这个家族里的包袱,只能由他一个人来背。他身体内的毒和他心里掩藏的秘密一样,是这个富华却又腐朽的家族沉淀多时的阴影。 为什么偏偏是她? “安儿,你就不要操心了。一切皆有定数。若命里有这一遭,任谁也逃不过。”祖母轻轻叹息。 当祖母说出她的名字,当祖母告知他她将来要到他的生命当中。 “不要让她来……”只要意识稍微清醒,只要有力气讲话,他重复的均是这么一句。 可是祖母已然离去,为他张罗娶冲喜媳妇的诸般事宜去了。 为何会让她在这个时候,成为他的冲喜媳妇?他什么都没有,他连性命也快要保不住了,更遑论是保护她,为她撑起一片天。 可是他什么都不能做,在冲喜礼的那一天,他连翻个身看她一眼,也做不到。 只是隐约地透过纱幔,看到她一身大红喜服,周遭冷冷清清,她的身影犹显单薄而孤立。 她终于来了,来到他的身边。 可她也不会知道,他始终在等她。 祖母几经周折,托人为他寻来了一位隐居的医师,伪装成为道婆进来为他诊脉医治,向外间放出的风声,便是要为安大爷祈福增寿。 他的毒被慢慢地清出了体外,在外人看来,安大爷的病是日渐好转了。 紫文每日在他耳边说得最多的,就是对容迎初这位新奶奶的不满,以及苗氏的某些意图:“大太太恐怕是不愿意让那容氏留下呢,大爷,你看这容氏那副寒碜的模样,哪一点像是高门大户里的奶奶呀?” 他想要说什么,却止不住连声咳嗽。 脑中却闪出一念——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帮她。 父亲和苗氏那森冷叵测的目光于眼前闪过,纵然他已经在为自己部署一条生路,可一切成败未定,一天生活在这个家中,他便有一天的危险。 他在他们的意外之下存活了下来,正是需要好好韬光养晦的时候,如果他在此时着意地去保护迎初,那么,只会更让苗氏觉得,他的好转与迎初有莫大的关系。 只消这么一想,他的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不,不行,不能置迎初于险境之中。 与其让迎初继续留下受他之累,不如…… 如果苗氏真的一心想将迎初撵走,那么,让她走吧? 她离开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冷眼看着紫文满眼计算地要他为她惩治迎初,心里只默默叹息。也许,这只是开端。他可以借着这个开端,想方设法地,让迎初离去。 只是,他要狠下心肠。无论在这个过程中,她遇到什么,都不要施以援手。 迎初,迎初,你不要争了,不要争了,你不会如愿的。 我不是一个好相公,可以给你依傍,让你有一个好的归宿。我唯一可以为你做的,就是让你离开这个家。 可是他纵然袖手旁观,仍旧替她的苦心孤诣而感觉到心急如焚。 她什么都没有,拼尽全力要争的,只不过是一个名分,他柯弘安正室夫人的名分。 那夜她病倒,秋白来告知他时,他想也不想便来到了她的房中。她已然昏迷,不会知道他在。 于是他才会忘情地握紧了她的手,轻轻地吻她发烫的指尖,于心底一遍一遍地默念:迎初,如果你好了,我不会再让你受苦,我不会再看着你受苦。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的是一份尊重,你有你的坚持,你有你想走的路。 可是我却不得不告诉你,这是一条注定不会好走的路,我好想好想跟你说出真相,让你知难而退。 可是你满眼坚执,因为于你而言,没有不争的理由。 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我突然会想,我有我的不得已,你也有你不放弃的执著。 如果,你真的想留下;如果,你只能留下。 不是不知道,你口中所说的,不怕苦。 可是,我分明应该让你不受苦。 那一年,娘很离奇地病逝了。 在那个桂花盛开的时节,娘的遗容苍白如桂花那玉洁冰清的花瓣。 苗氏在所有人面前恸痛大哭,跪趴在娘的灵前声嘶力竭。 身穿一身白麻孝衣的他趁人不觉来到她身边,轻轻地在她耳边道:“姨娘,娘是怎么去的?” 苗氏一惊,猛地转过头来看他,梨花带雨的脸庞上掠过几许惊恐。 他迅速收敛了神色,慢慢地在娘的灵前跪下,三叩首后,再站起身,方木然看向满目惊疑的苗氏。 不是没有注意到,当他不再言语的时候,苗氏那在眼底一闪而过的狠辣与杀气。 他的天地亦在娘的逝世后彻底崩塌。 父亲不准许他继续考科举,他只有终日闲闲散散,在日渐深重的仇恨之中,愈发真实地伪装自己。 他的话语轻轻浅浅地回荡在她的耳际,经年的遗恨与伤痛,在他举重若轻的语调之中,似乎已成了不足挂心的暮散朝云。 她执起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掌心冰凉,她握紧他手,试图给他多一点,再多一点的温暖。 “娶进韦氏,本是爹和苗氏之意,但亦正中我的下怀。”他的话音益发放缓了,似是有了某种顾忌,是顾忌她的感受。 她垂下首,安安静静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韦将军是个鳏夫,自他的元配夫人去世后,便一直没有再娶。虽然他府里也有几位姬妾,但一直无所出。韦氏是他的独女,也成为韦家唯一的血脉。韦将军当日托了官媒为他的千金物色佳婿,首要的条件并非才学家世,而是对方是否愿意和韦氏一起跟随岳丈到边疆生活。苗氏当日费尽心思要促成这门亲事,目的也只是想让我离开柯家。我并非不知道她的心思,也不是不明白爹的用意。”他下颌抵在她的额头之上,更拥紧了怀中的她,“可我还是选择了一条难辨对错的路。我本应拒绝,可我却接受了这门亲事,只因当时的我,还是希望你能离开这个家。只要你走了,我也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我可以了无牵挂地谋划我要进行的事。因为我答应这门亲事,最大的原因在于,我与韦将军暗地里达成的共识,他会帮助我得到我想要的。可是……” 他捧起她的脸庞,目内流转着无尽怜惜:“可是后来我知道,这是我今生最错误的决定,是我走错了一步棋,让你蒙受了如此巨大的伤害与磨难。是的,我知道你习以为常了,习惯了总是一个人,一个人挣扎,一个人力争,一个人坚持。正因如此,我更不能原谅我自己,事情到了这个境地,我无法回头,可至少我可以好好保护你,倾尽我的所有来保护你,让你不要再像以往那样孤立无援。” 她双眼内泛起了一抹淡淡的水雾,有苦尽甘来的欣慰:“过去我心里有许多不解许多害怕,但今夜你让我都明白了过来,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了。弘安,这条路也许会更难走,可我愿意陪你一起走下去。” 他低头深情凝睇,温浅的气息扫落在她的脸颊上,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她的额际,如撷珍宝般,自她的额头至眼角,继而温柔地吻落于她的朱唇上。 “只是这样一来,迎初,你日后便要与我一同担惊受怕了……” 她将额头抵在他的下颌上,低低道:“天黑了,路上有我与你同行。如果你回到家中,没有看到那盏点亮的灯,也是因为有我,牵着你的手一起走过黑暗。” 他心领神会,握紧她的手,再也不愿放开。 不管旦夕祸福,不管阴晴圆缺,风雨同路,此生携手,并肩共行。 此生唯愿,不离不弃。 翌日晨起,容迎初照旧早早便让秋白、亦绿进来伺候更衣梳洗。虽然经过昨夜一役,她得悉了这府中人与事的错综迷离,这份得悉使得眼下的局势更添了几分迷离,但或许是因为知晓了个中的深浅,也许是因为他心意的明朗,她心中反而多了一份淡定与沉着,不复往日的犹疑与忐忑。 学绣的霞芜苑依旧要去,柯弘安在她出行前便与她约定:“今夜在正院用膳。”她自是含笑应允。 到了霞芜苑,秋白当着韦宛秋的面把昨日所绣的帕袋取出来,笑着朝柯菱芷扬声道:“四姑娘,你瞧瞧我这个绣的,便是昨日说的十字绣四分之一绣法,你的也给我看看……”她一手拿了柯菱芷跟前的小荷包,高高举起,“四姑娘这个用回针绣法也很不赖呢!绣功之巧妙,跟我家奶奶的有得一拼!” 容迎初听秋白这时讲话有点不同于往日的腔调,心知是有意在韦氏跟前做戏,不由掩唇而笑,随后把那花样奇特的挂饰也放到了当眼处,笑道:“正好我今日就想让你们看看这个花样儿,这里面有个别致的名堂,你们看这阿物儿圆头圆脑的,有点像养在偏院里的哈巴,其实是只小熊呢!” 此时师傅尚未到来,马灵语和柯菱姗她们听了容迎初和秋白的话,又看到这几样新鲜的绣品,都起了兴致,纷纷围了过来,絮絮地向她们三人探求这绣活的针法和花样。姑嫂姐妹几个碰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唯有容迎初和秋白二人暗自留了心,乘众人不觉之时侧过头去,觑了不远处的韦宛秋一眼。 果见韦宛秋正亭亭地立于绣架前,眼光疑忌地往她们所在的方向投来,一张玉面上露出几分惊异之色,连原本正拈针刺绣的两手也忘乎所以地握紧成拳,那指尖间的绣针刺伤了掌心也不自知。待得一旁书双急切上前道:“奶奶,您的手……”她方稍稍回过了神来,蹙眉把绣针抛下。 容氏、芷姐儿、秋白三人,竟然都会十字绣? 韦宛秋惊骇不已。简直匪夷所思,难道这三人,都跟她一样,是误入这个时空的穿越人士? 不,不,不可能。 抑或是她们其中一人是穿越人士,是这个人教会另外两人十字绣法? 不管她们谁是穿越过来的,唯一可以肯定的便是这里有她的同类! 她极力按捺下心头诧异,款款落座,眼光一瞬不离地在容迎初、柯菱芷和秋白三人身上打转。 一山不可容二虎,究竟谁是另外一名穿越者,她不可掉以轻心,更不可轻易放过。 难得看到韦氏失魂落魄的模样,容迎初与秋白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相视一笑。 至夜返回正院之中,容迎初倚在柯弘安身侧,伏在他耳边小声地说出了今日所为所见的一切。他微眯着眼睛,凝神细听她说话,嘴角的一缕笑意随着她的话语渐深。末了,他握住她的手笑道:“韦氏心机深沉,这许多事都是她背后推波助澜,要让她安分下来得花点心思。你和秋白这样吓她一吓,兴许能让她有所忌讳,不过……”他敛起笑意,眼中泛过一抹浅浅的忧虑,“我看这韦氏并不简单,最近正是容易出事的时候,你们都要多加小心。” 她点了点头:“我这样做自然有我的道理。正如你所说,韦氏不简单,也就不能用平常的手段去应付。既然她总是从背后算计咱们,那咱们就想法子让她露出真面目,看清楚她的一行一举,才能改变我们在明她在暗的局面。” 他凝视着她,抬手为她把耳鬓旁的几缕碎发挑到耳后,道:“迎初,现下已经不是过去了,凡事不需要你费尽思量,即便有明枪暗箭,也不需要你挡在前头。万事有我呢,我已经安排了人在韦氏身边,他们会帮我留心韦氏的举动。” 容迎初不觉失笑,道:“相公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我就是料定他们不会轻易罢手,所以我也派了耳目到苗氏身边去!”她话音未落,秋白便挑了帘子进来道:“大爷,奶奶,方姨娘有要事禀告,人就在外头呢。” 当日的紫文姑娘如今成了方姨娘,衣着打扮愈发有主子的风范了,但她进内见着柯弘安和容迎初,却是极尽低眉顺眼,丝毫不敢露出半点骄色来。她向容迎初按规矩行过礼后,方恭敬道:“奶奶,您当真有先见之明,紫文在大太太那儿果真听到了要紧的事儿。”她眉目间浮起几分紧张与凝重,“韦奶奶刚才为大太太出主意,让大太太出帖子把冯家的孟夫人和赵家的华夫人一同请到府里来听戏,说是要让华夫人与芷姐儿见一见面,还要让柔姐儿到孟夫人跟前去尽一尽心,只说是好安排两位姑娘的亲事。” 容迎初闻言一惊,蹙眉看向柯弘安,只见他若有所思,沉静地问紫文道:“她们选在了什么日子?” 方姨娘忙回道:“帖子里邀约的日子是这月的初六,也就是四天后。” 柯弘安缓缓颔首:“甚好,我还有四天的回旋余地。” 容迎初给了方姨娘赏,命她退下后,问自家相公道:“你心里可是有了主意?” 他沉吟片刻,道:“事到如今,单凭咱们之力已是无法定下芷儿与冯家的亲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尽快与冯家达成共识,另辟蹊径。”他望向她的眼光带着无尽信赖,“初六日若两家夫人当真应邀前来,咱们不能让芷儿落了单,咱们作为兄嫂无论如何都要陪同在侧。” 她深以为然,笃定地点头道:“此次她们是有备而来,指不定就是成败的关键了,我绝不会让她们得逞。” 至初五日,戚如南便亲身前来万熙苑告知容迎初,府中的戏台已经搭好,也请来了戏班,明日便宴请冯御史家和赵太师家的两位夫人前来看戏,家中既来贵客,这边安大爷和两位大奶奶自是应该出席会客的云云。 柯弘安和容迎初二人本已有了要陪同芷儿出席会客的打算,这时戚如南竟然亲自来请,想必是受了苗氏的驱使,可如果苗氏想要在这次听戏宴席中掌握芷儿的亲事,该是要想方设法避开他们二人才是,为何竟会堂而皇之地请他们出席? 一时不知苗氏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更不敢大意。初六日一早,容迎初便来到柯菱芷的苑中,正好看到小姑子正对着问兰、问菊她们拿出来的衣裳发怔,遂上前奇道:“我以为你都装扮好了,怎的连外裳都没换上?” 柯菱芷一指榻上的水蓝色缎面小袄并柳绿色的百褶襦裙,道:“这是刚才三嫂子过来帮忙挑选的衣裳,她说今日要见两位夫人,衣着打扮上要分外讲究。”她停一停,轻声道,“说是赵家华夫人喜欢这种贤淑的打扮。” 容迎初若有所思地拿起小袄,片刻后,嘴角边扬起一弯弧度:“这下三弟妹是提醒咱们了。”她转向问兰和问菊,“让我看看你们家姑娘的衣裳,要见贵客,得再花点心思挑一挑才成。” 经过细细的挑选和搭配,她让小姑子穿上了一袭胭脂红的缎袄子,下着鲜黄|色的碎花松绫裙子,头发只绾了一个松松的流云髻,戴上红宝石花迭绵绵头花,再斜插一枚点翠牡丹花形金簪,只此装扮已犹显娇艳俏丽,又在妆容上着意地浓妆艳抹了一番,更平添了几分矫揉造作的俗媚之感。 当柯弘安、容迎初和柯菱芷三人一起来到搭下戏台子的熙祥苑时,苗夫人抬头看到柯菱芷那一身打扮,果然不满地皱了皱眉,眼神带着责怪意味地横了戚如南一眼。 戚如南亦觉意外,眼光从容迎初脸上掠过,心下释然,只垂首不语。 这时柯弘昕领了戏班的一行十六人走进戏台后等候,韦宛秋随着他们一道走进了园子里,她莲步姗姗地来到苗夫人身侧,温婉道:“娘,那华夫人原是广府人,她素日在自家府里看的也是广府戏班,正好冯御史大人也是广府人,孟夫人对广府戏也不陌生。所以我便跟三弟妹他们提议这次也请外江广府戏班,唱念虽都用广府方言,不过又保留了昆山腔、弋阳腔,咱们还是能领略其中韵味的。” 苗夫人颔首道:“不妨事,这次主要是宴请贵客为主,哪里的戏班都可以。” 韦宛秋朱唇边含着一缕柔柔的笑意,她抬眸望向柯弘安,眼神中别有深意。 正言语间,周元家的过来通传道:“大太太,华夫人来了。” 苗夫人忙和韦宛秋一同迎了出去,戚如南走在后面,经过容迎初身边之时,转头吩咐一旁的下人们道:“孟夫人比华夫人稍晚半个时辰到,你们先只准备华夫人的茶点。” 柯弘安和容迎初闻声,禁不住相视了一眼。容迎初才想要和柯菱芷一起迎接客人,柯弘安却一手拉住了容迎初,小声道:“三弟妹说得没错,孟夫人曾跟我提过她帖子上的赴会时辰,确是半个时辰之后。” 容迎初和柯菱芷心知这当中必有蹊跷,一时便不敢轻举妄动,暂且只得静观其变。 过不多时,苗夫人、韦宛秋她们便簇拥着一位遍身珠翠锦绣的贵夫人进了园中,众人一边让贵客上座,苗夫人一边转过头来,对柯菱芷道:“芷丫头,赶紧来向华夫人行个见礼!” 柯菱芷无法,只得上前去,容迎初轻轻拉一拉她,她心下会意,遂故意放慢了脚步,慢条斯理地走近华夫人。 那华夫人端坐在黄花梨木椅上,身外置一袭大红猩猩毡的斗篷,从斗篷下可见其蹙金丝的黄缎掐花对襟外裳,衣襟四周刺绣云霞锦纹是略深一些的红色,皆用金线穿珍珠细细纳了。她一双手拢在捻银丝线作云水潇湘图的广袖之中,就那样不言不语坐在那儿,便已经流露出了遍身的贵气,让人不自觉的心感敬畏。 她年近四十,淡雅的妆容完美地掩下了她脸上岁月的痕迹,留下的是她常年养尊处优累积的一股自矜与威仪。她在赵府中是主中馈的当家主母,教养子女媳妇均以“严”字当头,莫说是日常处事必要谨守的规矩,连坐立行走都自有她的一套礼数讲究。此时她细细留心这位柯家四姑娘,首先入目的自是那一身不合时宜的衣着打扮,已在心下暗自腻味——不是没有托人打听过柯四姑娘的品德秉性,都说是位娴静温良的大家闺秀,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也难怪,是个幼年亡母的嫡女,没有生母调教总是逊色一点,要是放在她手底下教养,是断断不能容自家的姑娘媳妇这般妖妖娆娆地示于人前的。 柯菱芷慢吞吞地踱到华夫人跟前,怯生生地回头看了紧随在侧的兄嫂一眼,方向华夫人行礼道:“见过夫人!” 这走路的样子,这见客的礼数,这一副没见过大场面似的小家子气模样,丝毫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风范!华夫人越发不满,眼神里不觉带上了一丝轻蔑,还是伸手虚扶了她一把,客气道:“四姑娘多礼了。” 苗夫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凌厉地瞥了柯菱芷一眼,面上只含笑道:“咱们芷丫头性子内秀得很,镇日家不过是躲在屋子里刺绣画画什么的,鲜少出来见客,一时见着了夫人,心里正羞着呢!瞧她连平日的礼数都忘记了,让夫人笑话了。” 华夫人的微笑始终得体如初,和气道:“姑娘家的三步不出闺门,一时怕生也是有的。不妨事,最要紧的还是姑娘的秉性,礼数规矩这些都是可以慢慢调教的。” 容迎初在旁听着,愈觉得心头发紧,这赵太师府家的夫人,果然如唐姨娘信上所书的一样,性子极其严苛刻薄,如今不过是请她过来相看一下而已,看她那眼光,竟已把芷儿视作自家媳妇般百般挑剔了,听这言下之意又是要于日后好生管教的意思,都是没有坐实的事呢,何来这般理所当然,想必是在苗氏处得过什么准信了。 她看了柯弘安一眼,得了相公允可的眼神后,方笑盈盈道:“夫人说得是,秉性才是最最要紧的!可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咱们四姑娘虽说内秀,可实则在咱们一众姑嫂姐妹里面,还算是个主意大的主儿。我们都心疼她,凡事只知让着她去,她总有她的道理。再说了,四姑娘是咱们老祖宗手底下养大的,许多规矩连老祖宗也不与她较真儿,哪里轮得上我们这些后来的费心思多唇舌呀!” 华夫人听了她这一席话,面上便不太好看了。苗夫人冷冷瞪了容迎初一眼,当着客人也不好说什么,只对戚如南道:“你去和大哥大嫂他们坐到一块儿,和他们一起好生照应夫人。昕儿打理好这边后就回去读书了,你就多担待着点。” 戚如南唯唯应了,为柯弘安夫妻俩张罗了一下桌椅茶点,便一同在华夫人身侧坐了下来。 柯弘安和容迎初原以为苗夫人会安排韦氏与他们一道,眼下这样不免又觉意外。这时正好戚如南又命人为华夫人呈上戏本子点戏,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他们二人的喜好。周元家的也率了丫头媳妇们上前伺候他们茶点,暖的热的、甜的咸的口味也是一番布置。如此一来,倒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一时未察觉苗夫人和韦宛秋二人早已走开,到了园子外头去迎接另外一位客人。 孟夫人才从翠幄青绸车里下来,韦宛秋便笑靥如花地迎上前来,殷殷道:“可把夫人给盼来了!刚才娘还惦记着,不知夫人何时来,让我们都在门前候着呢!” 孟夫人抬起头来,看到跟前的除了韦宛秋外,还有她身后一位穿着秋香色琵琶襟短襦并紫绡翠纹散花百褶裙的少女,那一张含笑的俏丽脸庞乍看只觉得似曾相识,正自犹疑间,便听韦宛秋对那少女道:“柔丫头,你这些天总盼着见一见夫人,如今可如愿了?” 柯菱柔刻意修饰过的面容上难掩迫切之意,她身姿轻袅袅地走前一步,朝孟夫人盈盈福身:“柔儿见过夫人,夫人金安万福!” 孟夫人心思何其澄明,已暗自有所意会,心知这必定是苗氏的悉心安排。当下她只不动声色,依着礼数受了晚辈的礼,亦不多言其他,径自往内走去。 苗夫人这时从园子里迎了出来,笑对孟夫人道:“夫人来了,快随我到这边入座吧!”边说着,边亲自为其引路。 她们所在的位置正好是园子的南边,与华夫人的席位隔开了一个十扇八仙彩绣屏风的距离。此时孟夫人与苗夫人她们一行人走了过来,本也没能马上看清华夫人那边的境况,韦宛秋施施然走到孟夫人身侧,朝前方一指,微笑着道:“瞧,华夫人头一次到咱们府里来,跟芷丫头说话可投契了,还有相公和姐姐陪在旁边,可热闹呢!” 孟夫人循着韦氏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柯弘安、容迎初和柯菱芷三人正围坐在华夫人身旁,虽然没到谈笑风生的地步,可也是一团和气的。 苗夫人亦笑道:“弘安和迎初他们最是得体了,毕竟是贵客呢,华夫人才来,他们也用不着我这个做长辈的提点,便晓得带着芷丫头过去照应了!” 韦宛秋像想起了什么,道:“我刚才跟相公提过孟夫人很快就要到了,让他随我们一起出来迎接,可现下……想是跟华夫人相谈甚欢吧?竟忘了这事了,我这就过去跟他们言语一声。” 苗夫人作势拉住了儿媳,道:“孟夫人才进门,可还顾不上歇一歇呢,还是先请客人入座再说吧!” 孟夫人微微皱起了眉头,身子是随着苗氏她们的邀请坐了下来,可目光仍停留在柯菱芷他们所在的一方上,目内泛起了一抹难以置信的疑虑。 众主子都点过了戏后,戏台上传来了高胡、二弦、扬琴、喉管等领奏乐器的和鸣奏响。这头一出戏目是华夫人所点的《醉打金枝》。 柯弘安听得乐声起,知该是客人已到齐,遂转过头来张望了一下,果然看到了坐在苗夫人左侧的孟夫人,他脸色微微一变,悄悄向容迎初递了一个眼色。 容迎初会意,亦回头看去——不知何时柯菱柔竟也到了场,此时只见她正坐在孟夫人的下首,殷切地对孟夫人说着什么,一旁的苗夫人和韦宛秋均是面带笑意,不是乐见其成是什么? 她心下怒意骤起,目带焦灼地看向丈夫。他轻咬下唇,似在思量着什么。本来并不甚明白苗氏她们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可看现下的情形,她们的意图已是十分明显了,不过就是想让孟夫人亲眼看到他们兄妹几人如何在华夫人面前殷勤,好使得孟夫人怀疑他们对冯家的诚意罢了。 只是眼下他们夫妻二人亦不能贸然抛下华夫人不顾而去。这是苗氏设下的陷阱,他们即使一走了之,都已然是于事无补,得罪了华夫人还是其次,还会让孟夫人觉得他们首鼠两端,欲盖弥彰,反而对芷儿的亲事不利。 如此一番思忖,他念头一转,抬眼紧紧盯着柯菱芷,口上不经意似的道:“从前看这出《醉打金枝》,郭暧口口声声责骂升平公主刁蛮不治难齐家,自恃公主尊荣欺驸马,那一掌打下来,总听旁人击节称好。可我却总觉得是郭暧蛮不讲理,小题大做,想他当初与公主情投意合结为夫妻,便该想到公主贵为金枝玉叶,是不可能如那寻常人家的媳妇般向翁姑屈膝遵礼奉茗茶的。这个道理没想通,他还来怪公主?” 柯菱芷接触到兄长意味深长的眼神,又听他这一番看似离经叛道的言论,心念一动,不由微有意会。 果不出柯弘安所料,华夫人一听他这说法,面上便笼上了一层鄙薄之意,淡淡驳道:“戏文里边唱得好,既是莲并蒂共订佳话,媳妇下跪叩翁姑何算得是笑话。纵使帝女尊贵,可出嫁从夫,公主的名分已是夫君的枕边人,又岂能为君臣名义把常礼罢。” 柯弘安微微笑着没有再说话。柯菱芷鼓足了勇气,笑对华夫人道:“夫人此言差矣,我倒是觉得我哥哥说得在理。莫说是天家公主尊贵无价,便是咱们这些寻常公侯之家的千金,也是堪称玉女来仪,娇养玉堂中。并不是说可以罔顾孝义,只不过我的孝义只对我的生身父母,什么屈膝遵礼奉茶于翁姑,真的是太过了!” 华夫人脸色一沉,审视地看着她:“然则姑娘是想说,为人儿媳者,原便不必向翁姑尽孝,即便连奉茶侍奉等礼数,也是辱没你这等的公侯千金了,是吗?” 陪伴在旁的戚如南早在听到柯弘安的话时便已知不妙,这时眼看华夫人已然变了脸色,生怕会出什么岔子,更觉紧张,忙强笑着打圆场道:“刚才咱们还说芷丫头内秀呢,这下可是要跟夫人说笑话了?芷丫头在家中素来是顶顶孝顺的一个,孝义都在心中呢,怎么会有不必向翁姑尽孝之意呢?” 容迎初也知晓了夫君的用意,心里暗思此计绝妙,这时只乐得推波助澜了:“三弟妹你难道没听出来芷儿所说的,她的孝义只对她的生身父母吗?她的话也未尝没有道理,本来都是在家里如掌上明珠般养大的千金贵体,出嫁后却要为奴为婢的,要是知理的翁姑,也必不会忍心如此吧?夫人,你说呢?” 华夫人板下了脸来,冷冷道:“我倒没有安大奶奶这般的心胸见解,在我们赵府中,从来听不到这些尊卑不分的言语。我的长媳是相国府的千金,侍奉相公和翁姑的礼数周到又贴心,面面俱到。每日天未全亮,她就会候在我院子外头等着向我请安,伺候我用早膳。她可也是你们口中的玉女来仪、娇养玉堂中!” 这边厢正说到交关处,那边厢却是一片浮于表面的融洽。 韦宛秋捧起青瓷茶盏啜了一口普洱茶,微笑着对柯菱柔道:“柔丫头,你前儿不是说要给夫人看什么字画的?还不拿出来交给夫人?” 柯菱柔忙从侍女语山手中取过一卷宣纸,呈到孟夫人面前缓缓展开来,软声侬语道:“我最近除了跟随苏绣名手平三娘子学绣外,还潜心临了王献之的字帖习写草书,可我总觉得我这草书笔风稍嫌杂乱,我自身习字又资质有限,正苦恼呢。后来听说冯家三公子一手狂草龙飞凤舞,杂乱中又有章法,堪称出神入化,我就寻思着,趁着这次夫人过来听戏,我把我这字交给夫人带回去给冯三公子看一看,究竟问题出在何处。只不过这样一来,不知会不会惹夫人和公子见笑?” 孟夫人耐着性子听她说了这一段,又随意扫视了一眼她手中的字幅,客气道:“柔姑娘言重了,这幅字不错,哪里会见笑呢?” 柯菱柔听到夸奖,满心欢喜,看了苗夫人一眼,方笑盈盈道:“多谢夫人不嫌弃柔儿的字,还要劳烦夫人把这字带回去给三公子看,柔儿就等着三公子的指点了。” 苗夫人看孟夫人并未马上应允,便笑着搭言道:“我们家柔儿最近倒是静下心来写字了,用心是好,可也不必太沉迷了,看你这样缠着夫人,是不知道人家冯三公子平日里公务繁忙呢!” 柯菱柔顺着母亲的话露出羞赧之色来,讷讷道:“是柔儿不好,太过心急,叨扰了夫人。” 孟夫人听她们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的,一时倒也不好推拒,只得道:“不妨事,帮柔姑娘赏析一下这幅字,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苗夫人吩咐下人把那字幅为孟夫人收好,方含笑道:“说起赏析字画,我倒有个主意,柔儿这幅字送到三公子手里,待公子品评过后,不如让公子把见解用草书给柔儿回一封信,也好让柔儿看到公子的上乘书法。” 孟夫人闻言,心下明白苗氏的用意,不过就是想着要帮自家女儿牵线,一意撮合柔姐儿和她家淮儿。只不过礼数之限,终究是要经过父母之命,如今所为,就是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先认同柔姐儿,好一步一步落实柔姐儿代替芷姐儿嫁到他们冯家的事。 依着她前次与柯弘安夫妻的商谈,原该是坚持只认芷姐儿没错,但是眼下他们夫妻如何又会与华夫人走得这般亲近?这两天内柯弘安虽说也曾来找过他们表明该有的立场,可是终究赵太师在官场势力雄厚,一心想着有所作为的安大爷,未必不会顺水推舟、见风使舵。 孟夫人心中暗自思量着,眼光不由飘向了柯弘安他们所在的方向——是否应该继续相信他们? 韦宛秋看到柯菱柔急切的目光,轻轻一笑,道:“夫人怜柔丫头用心,想必是愿意让冯公子亲书指点的。话说回来,一直听闻冯公子文采斐然,咱们柔丫头知书达理,和冯公子也称得上志趣相投了。” 孟夫人略有迟疑,只浅浅含笑地向她们颔首以示回应,始终没有出言给予明确的答复。 苗夫人知道还要费一番工夫,便对女儿道:“你前儿不是还绣了一个香囊,说要送给夫人做见面礼吗?光顾着给夫人看字,倒忘了这事了,还不赶紧回屋子里拿了来?” 支开了女儿后,苗夫人也不再绕弯子,只温然道:“今日我特意把夫人请到府里来,除了让夫人欣赏好戏外,主要还是想跟夫人好好商量一下儿女的亲事。上回咱们碰面,我曾跟夫人提过柔儿的事,这又一段日子过去了,不知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孟夫人婉言道:“柔姐儿是个好姑娘,承蒙夫人这般看重咱们家犬儿,我原该感激夫人才是。只不过……只不过夫人也知道,我当日所下的帖子,意在你们家四姑娘,这样岂不是委屈柔姐儿了。” 苗夫人笑道:“我以为夫人担心什么!芷丫头的事,夫人也该心中有数了,原是赵家这边有意在先的,夫人虽早早递了帖子进来,可还是晚了一步。我们素来久仰冯公子的才学,正遗憾呢,这么巧咱们柔儿又与冯公子年纪相近,志趣也相投,这不是天意是什么?夫人难道不想成全这一宗美满姻缘吗?” 孟夫人心下踌躇,迟疑着道:“话虽如此,但是……事关两个孩子的终生,我也没料到今日夫人会提起这事,不如还是容我回去跟我家老爷好好商量一下,再给夫人一个准信儿?” 苗夫人想了想,只觉得不能轻易错过今日的机会,便道:“夫人说得是,这是儿女的婚姻大事,自然是要跟冯老爷商量的,不过我寻思着,娶妻求淑,娶妻娶德,娶妻娶势。冯公子正值仕途亨通之时,身边需要的正正是一个才貌兼备的淑德良人。柔儿自小聪慧,深得我家老爷的喜爱,来日柔儿觅得佳婿,若再得老爷的悉心扶持,必定会更上一层楼。夫人,我话至此处,若有失礼,也请夫人不要笑话。但夫人是明白人,这样的道理应该不言而喻才是。” 孟夫人本已心怀犹豫,此时听得苗氏这一番话,心思更是摇摆不定起来,她垂首沉吟片刻,抬头正想回应,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周元家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17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周元家的脸色慌张地过来对苗夫人道:“大太太,华夫人不知怎的突然发作了起来,我们和三奶奶都劝不住她,现下直说要打道回府呢!” 在苗夫人费尽心思想要说服孟夫人之时,柯弘安和容迎初这边厢亦翻起了轩然大波。 自华夫人说出了她管教媳妇的能耐后,容迎初淡淡一笑道:“夫人规矩严明,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不过更让我们佩服的,还是夫人的教子有方。敢问夫人,赵家大公子为何能迎娶堂堂相国府千金为妻?” 柯弘安不等华夫人回答,便微笑着插言道:“内子对相国府千金一事不甚了解,我倒是知道得很清楚,想当年相国爷郑公对其嫡长女可是视为掌上明珠,郑家大小姐自小养尊处优,自视甚高,甚至不愿意遵从寻常的定亲之礼,她自出一副上联,要求前来求亲者,无论是何等家世,均须能对出下联方可与之交换庚帖。” 容迎初作出一副惊讶模样,“呀”一声道:“我原还道相国府千金本已是金贵非常,听相公这么一说,原来还有这么一道难过的门槛!那我更要听一听当年赵大公子是如何过五关斩六将地娶得佳人了!” 华夫人不知当中用意,还道他们是被震住了,目内不由泛起一抹骄傲来,语气更显高高在上:“我家融儿虽称不上才高八斗,却也是自幼勤读诗书,更有见识非同寻常世家子弟,区区一副对联而已,怎能难倒他?再有,安大爷你所知的也并非事实,我长媳并没有外间传闻的骄矜自傲,那副上联也非她之意,而是亲家郑公亲自所出,不过是要考验来求亲者的才学和诚意罢了。我家融儿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容迎初故作恍然大悟状,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夫人的长子也称得上是颇具才学了。请恕小妇人见识浅陋,不知赵大公子现官居几品?” 华夫人不屑地瞄了她一眼,语带自豪:“好说了,我家融儿现是从五品礼部员外郎。” 容迎初一拍手掌,赞叹道:“果然是青年才俊!堪配相国府千金绰绰有余!也难怪玉女来仪,也愿屈膝遵礼奉茶于翁姑。还有夫人的嫡三公子,听闻亦是聪敏过人,如今虽尚年幼,来日必定别有一番作为!这正是我刚才所说的,佩服夫人教子有方呢。”她的笑意渐渐带上了一丝嘲讽,“才子自是配佳人,佳人贤淑孝顺,尽心侍奉翁姑是不必说,只不过……不知夫人的嫡次子又如何?” 华夫人脸上的骄傲顿时一扫而空。 柯菱芷这时轻轻开口道:“听夫人说了这么多赵大公子的佳话,我也想听一听赵二公子的事呢。” 华夫人脸上阴晴不定,冷眼瞪着她道:“你想说什么?” 柯菱芷抬一抬脸,道:“赵二公子可是像他的长兄一般,自幼勤读诗书?” 华夫人沉下了脸来,抿紧唇一言不发。 “可有非同凡响的见识和眼光?”柯菱芷慢慢地定下了心神,冷静地一字一字追问,“如果我爹爹也出一副上联考验求亲者,试问赵二公子能不能如他的兄长,不费吹灰之力,轻易拿下,不在话下?” 眼看华夫人面色涨紫,柯菱芷仍一步不让:“赵大公子官居从五品礼部员外郎,那赵二公子呢?大嫂说夫人教子有方,我可真想知道,夫人所出的三子,可都是人中龙凤?” 饶是华夫人再自持自重,此时亦按捺不住,怒形于色,指着柯菱芷低喝:“你目无尊长至此!无半点规矩可言,当真有失柯大人的颜面!” 柯菱芷却并不害怕,只浅浅一笑,道:“我不过是想知道赵二公子究竟是文采风流呢,还是聪敏过人,可如他兄长一样迎娶公侯嫡千金为妻?夫人不愿意告知吗?那芷儿不问便是,这目无尊长的罪名,芷儿当真承受不起。” 戚如南见状心惊胆战,忙对小姑子道:“芷丫头,夫人是客人呢,无论怎样,也不该对客人无礼,赶紧向夫人赔个不是吧。” 容迎初一拉戚如南,冷笑道:“三弟妹你就不必操心了,芷儿自有芷儿的道理,只管随她去。” 戚如南更觉不安:“大嫂,你怎么也犯糊涂了,这节骨眼上的……” 华夫人冷眼看着她们,啐道:“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这样的嫂子,便有这样的小姑子!” 她话音未落,容迎初尚未及说话,柯弘安便冷笑道:“夫人倒也知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只不过不是我内子上梁不正,而是夫人的下梁歪了——赵二公子是何等样人物,恐怕夫人心里最清楚。” 华夫人气得满面煞白,连手指亦止不住发抖:“这就是你们柯家的待客之道吗?几个主人家的合起来欺辱本夫人!我今日……算是见识了柯大人家的礼数了!” 柯菱芷决计一不做二不休,讥诮道:“夫人言重了,咱们说了这许多,都是在称赞夫人的公子们资质过人,哪里有欺辱之意呢?莫非夫人是觉得,这些称赞之词对赵二公子来说,全是言过其实?” 华夫人怒不可遏,霍地站起身来,脸色发白地唤来自家的下人:“备轿!回府!” 戚如南着急得无以复加,一边忙着拦下贵客赔罪连连,一边把周元家的也喊过来照应,可华夫人气急攻心,全然不顾众人的劝阻,一径儿往外走,扬声道:“外间都说柯家安大爷是个糊涂人,我原还不信!今日一见,终究是领教了,不仅你们安大爷是糊涂人,就连你们的奶奶姑娘都是没谱儿的!” 苗夫人火烧火燎地随周元家的追了过来,一把拉下华夫人,赔笑道:“夫人这是怎么了?可是小辈们伺候不周?这都怪我平日没有管教好,夫人先消消气,要不随我到内堂去歇一歇,我回头必定好好罚他们!” 华夫人正在气头上,毫不留情地甩开了她的手,怒得险些咬碎一口银牙:“难怪我家老爷不待见你们这一家子!原便与我说不要与你们联姻,又劝我今日不要来,都怪我糊涂猪油蒙了心,愣是来这一趟,白听你们家几位千金万金的姑娘公子说那起混账话!我任凭你是谁,都别来拦我,贵府这乌烟瘴气的,我是待不下去!” 苗夫人脸色愈发难看,回头狠狠瞪了柯弘安夫妻一眼,又急急跟在华夫人身后道:“无知小辈们说的混账话咱们就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好吗?夫人,咱们两府联姻一事可是大事啊……” “休得再提联姻之事!”华夫人撂下气话,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你家的千金我可高攀不起!” 眼看着苗夫人和戚如南一同尾随了华夫人出去,想是要极尽安抚之事了,柯菱芷虽觉得华夫人这下必定不愿迎自己为媳了,可还是不免有所担忧。容迎初看出了她的心事,过来拥了一拥她的肩膀道:“华夫人这般气性,不会再听她的话了。” 柯菱芷点了点头,瞥眼瞧见正站在不远处的孟夫人,不由定下了神来,款款走上前去端端正正地福了身,道:“菱芷见礼来迟,还望夫人莫要见怪。” 刚才华夫人大闹而去一事,已落入了孟夫人的眼中,她心有所感,端详了柯菱芷片刻,方微笑道:“有心不怕迟。” 柯弘安和容迎初携手来到孟夫人跟前,他作揖道:“此次是弘安失策,如若有让夫人误会之处,还请夫人见谅,也希望夫人一如既往,相信我和内子的诚意。” 孟夫人轻轻点头:“我大抵明白了。” “前天我与夫人商议之事,咱们还是照旧行事。”柯弘安说完转向容迎初,“事关重大,我先出去一趟……”他眼光掠过四周,为避耳目,他凑近她耳畔轻言细语了一番。 容迎初听了他的安排,眉头也舒展开来,目内满是安心之色,待他言罢,她点头道:“我晓得了,你只管去把事打点妥当,这边有我呢。” 这番变故来得突然,苗夫人前去安抚华夫人时,韦宛秋却并没有随同前往,只静静立于原处,冷眼旁观柯弘安等人的行举。 待得柯弘安向孟夫人告辞后,她悄然跟随在后,与他一同往熙祥苑外走去。 出了苑门便是一大片树林,风过处,树叶婆娑。此处平日鲜少人往来,本是幽静之所,但今日苑内请了戏班,翠色郁葱的丛林之后隐约可见戏台一角,虽隔了一重红墙绿林,仍然可隐约听闻悠悠扬扬、缠缠绵绵的乐鸣之声。 他不是没察觉身后有人如影随形,正想回头时,便听得一声柔婉的叫唤:“相公,请留步。” 她心底带着几分犹豫,站定在他的身后,目带期盼地看着他停下了脚步。 柯弘安回眸,她的窈窕身影映入眼帘之时,眉头下意识地一皱,目内是掩饰不住的厌弃。 他的眼神落入韦宛秋的眼中,那正是她所犹豫的,就在与他相对前一刻,她便止不住害怕,害怕他回应她的仍然是抵触与无情。 “你听到了吗?”她缓步向他走近,轻声发问。 他蹙紧眉头,正想说话,却在这时耳闻得自苑内飘出的几缕音韵,小生的唱腔幽怨悱恻。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亏我思娇的情绪,好比度日如年……” 她今日特地找来的广府戏班,目的不过就是让戏子们在他面前唱出这曲《客途秋恨》。 广府戏在她的那个年代,称为粤剧。他曾经很喜欢这首粤曲,还记得有一次和他一起去看张国荣的演唱会,听哥哥现场演唱了这首《客途秋恨》。他当时就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哼唱着,旧约难如潮有信,新愁似海无边,多少的缠绵相爱复相怜,记不尽许多的情与义。 那夜她便抚着他的脸庞相问:“我就像曲中的多情歌女麦氏秋娟,与你几回眷恋难分舍,不知来日会不会与你天各一方难见面,是以孤舟沉寂晚景凉天。” 那个时候的他情深如海,似真似假地呢喃回应:“都只为缘悭两字拆散离鸾,那时泪洒西风红豆树,情牵古道白榆天。幸好你不是麦秋娟,我也不是缪莲仙,不必为缘悭而分离。” 戏子的吟唱愈发哀戚,不知是否已然坠入曲中意境,柯弘安也不再是眉头紧锁,他垂着眼帘静静地聆听着,目内悄然地笼上了一抹似曾相识的沉醉。 第二章 初翻云开见灼日 韦宛秋心头隐隐传来灰冷的痛感, 她慢慢地垂下手腕, 用力一挣, 甩开了容迎初的手, 一字一字道:『姐姐你向来胸有成竹, 也该让你尝一尝束手无策的滋味。』 “你重牵衣致嘱个段衷情话,叫我要存终始两心坚。今日言犹在耳成虚负……” 韦宛秋亭亭立在他的身侧,双眸内水雾盈然,轻声道:“也许你已经忘记这首曲子了,可是无论你还记不记得,我只想让你再听一遍。你我之间的许多事,我都无能为力,我可以做的,不过是努力让你记起。” 柯弘安回过神来,投向她的眼光少了几分清冷,语气亦稍稍放软了:“我不明白你究竟想说什么。不过让你进了这个家门,也负累了你的终生,本是我的错。这次把两位夫人请来的事情,我知道也有你的一份主意,你恨我,我不怪你,但求芷儿的亲事定下来后,你不要再跟着苗氏胡搅蛮缠,这样……我不会不把你视作亲人。” 韦宛秋凄然一笑,凝视着他道:“你说得是,对芷儿的亲事,我也横在了当中,不过并非因为我恨你,是因为我爱你,我看不得你和别的女子共进退共患难,我更忍受不了你为了她来威胁我伤害我。所以我才会下了决心让你得不到。”她眼角垂泪,“我知道这样是伤害你,我的本意不过是想帮你,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到了这般田地,你把我视作了敌人……我连走近你的资格也没有。我知道有许多事你都不会记得了,过去的世界,只剩下了我一人,你早就走了……可是除了你,没有人能救我,没有人可以让我走出来。我只想你帮我,不要扔下我一个人……” 柯弘安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说过,只要你安分,我会好好地待你。” 她啜泣着,伸手想要握住他的手,没想到他却侧身避了开来,更往后退开了一步。 她整个儿愣住了,怔怔地任由泪水流淌。 柯弘安侧过了身后,转首想要说什么,却在此时看到前方容迎初正抱着一袭猞猁狲大裘,往他所在的方向疾步而来。 他再顾不上理会韦宛秋,快步向妻子迎去:“迎初,你怎么出来了?” 容迎初一边靠近丈夫,一边目光在韦宛秋身上逡巡,口中柔声嗔道:“瞧你这走得匆匆忙忙的,连大裘都忘了披上了,回头要是着凉感了风寒可怎生是好?” 他对她温柔凝睇,道:“还是娘子你贴心。” 容迎初对一旁韦宛秋冷冽的眼神视若无睹,周到地为夫君披上猞猁狲大裘,为他细细地整理大裘的前襟,面上一派平和恬静:“我心里镇日记挂的,不过就是相公的这点事情罢了。” 柯弘安略带不安地看了韦宛秋一眼,又望向妻子,欲言又止,似是心有隐忧。 容迎初心下知道夫君的担忧,两手正为他把大裘的绦带系紧,平静道:“眼下还有许多事等着咱们去打点,相公不必担心太多,我晓得你的心。” 他对上她坦然相信的眼光,心头一热,情不自禁地执住她的手轻吻:“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韦宛秋怔怔地注视着他们二人,有片刻的失神,很快又平下了心绪,目光凄冷地在他们面上划过,如刀锋锐利。 容迎初心中柔软如一池春水,脉脉道:“你还有要事在身,赶紧去吧。天黑了,记住要回家,我会点着灯等你回来。” 他抚一抚她的脸,笑容温柔:“等我。” 目送他远去后,韦宛秋一言未发地转身离开,容迎初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从她秀美的侧脸上捕捉到一丝哀然的决绝,不由心头一紧。 容迎初正想返回熙祥苑内,竟见秋白从一旁的树丛中闪身出来,始料未及地一怔,道:“丫头,你怎么在这儿?” 秋白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主子身边,低笑道:“我刚才看到韦氏跟着大爷出来,你又没有察觉,我恐怕他们俩之间会有什么主子不知道的事,便跟着过来瞧瞧。” 容迎初一点她的额头,笑道:“你以为我真的没察觉吗?我是明白相公的心,知道韦氏在相公身上花再多心思也没用,所以才不担心。你倒好,当日是你比我相信他,如今却又怀疑起来了?” “原来奶奶和大爷和好如初了,怪道不把韦氏放眼里了呢!”她凑近了主子,敛下笑意道,“不过奶奶,你可也别放心得太早,我刚才躲在边上把韦氏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我发现,这韦氏对大爷的感情可不简单,不太像是寻常的争宠,我听下来,她倒像是跟大爷有过去的……” “有过去?”容迎初不明所以。 “就是说他们俩像是过去就相识,而且情分匪浅。至少韦氏对大爷是用情颇深的,但大爷似乎对她已经忘情了。这当中……”秋白边说着,思绪在脑中急转,“如果说他们真是旧相识,为何大爷又记不起她呢?难道……是她穿越之前发生的事情?” 容迎初愈发觉得她的话难以理解,但又有些微的领会,只道:“她和相公有过去也好,没有过去也罢,他们俩是不是旧相识,对我来说不是最要紧的。我只知道相公现下心里向着我,我要做的是尽我的心去维系我俩的情分,而非庸人自扰。我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我只担心韦氏心思深不可测,行事出人意表,不知还会生出什么乱子来。”她想了一想,嘱咐秋白道,“如果真如你所说,相公没有理会韦氏,依韦氏的性子指不定会在别的事上报复咱们。今日我们一定要把芷儿的婚事坐实,你们既是同乡,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的底蕴,为免韦氏再从中作梗,你帮我想个办法把韦氏引开。” 秋白不假思索地答允了下来,与主子一同返回熙祥苑后,便径直往韦宛秋所在的方向走去。 此时孟夫人已然归座,柯菱芷趁势坐在了她的下首处照应,那正是适才八妹妹柔姐儿所坐的位子。苗夫人的座位依旧空着,容迎初则在孟夫人的右侧空位上落座相伴,韦宛秋依着名分高低便坐在了容迎初的下首。 戏台上一曲告终,换了热热闹闹的插科打诨诙谐戏,韦宛秋似人在心不在,静默无声地端坐在位子上暗自出神。 秋白来到书双身后,一副左顾右盼的模样。书双感觉到异样,回头看到她,不由皱眉道:“这是我家奶奶的地方,你家奶奶在那边呢。” 秋白冷笑了一声,故意提高了声浪道:“姑娘当真大言不惭,我不过是来寻你家奶奶说点事,你倒好,巴巴地要分你的地方我的地方了!这是柯家的地方!” 书双气得正想辩驳,韦宛秋听闻声响烦躁不已,回过头来冷冷道:“你们的声音比戏台上的还要刺耳!” 书双不忿地瞪了秋白一眼,却不敢再作声。 秋白走上前来,道:“韦奶奶,既然觉得戏曲刺耳,不如借一步说话,好清净一下耳根?” 韦宛秋看也不看她,面无表情道:“若是姐姐让你过来传话,你直说好了。” 秋白笑了一下:“难道你不想知道谁与你同一个地方来的吗?” 韦宛秋眸中泛起惊愕之意,抬头犹疑地看着秋白。 她们二人依旧来到了熙祥苑外,秋白生怕会隔墙有耳,又想着要把韦氏拉得远远的,便与她一同抄了鹅卵石小路来到湖畔亭,亭阁临水而居,要到达亭中须走过一道萦迂的九曲廊桥,远离湖岸,尚算颇为安静妥当。 秋白倚朱栏而立,微笑着向韦宛秋道:“韦奶奶千金之躯,还是坐下说话吧。” 韦宛秋揣测地打量着她,道:“你究竟知道多少?” 秋白微微一笑,道:“奶奶也太抬举我了,我要是告诉你,我所知道的,是我家奶奶告诉我的,而我家奶奶知道的,却是四姑娘发现的。你要不要相信?” 韦宛秋很快平下了心中的惊异,款款在长椅上坐下,道:“要真是四姑娘跟我来自同一个地方,那她也不可能对你家奶奶说实话,因为这样对她没有分毫的好处;如果是你家奶奶,那更没有道理,她要真是来自咱们的现代,今日也轮不到你来跟我说话——依你奶奶的心思,她自会有她的办法对付我,何必把老底揭开来让我知道?” 秋白垂首而笑,摇头道:“我们这些小把戏还真瞒不过韦奶奶,不过难道你不知道,假作真时,真亦假吗?” 韦宛秋不以为然:“我相信我自己的眼睛。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怎么看待我,即使你我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可我们还是两不相干的。在现代我们是陌生人,在这里也是。”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所以,你要是足够聪明,就该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秋白轻轻咬一咬牙,道:“你不就是仗着比我穿得好罢了,何必盛气凌人!” 韦宛秋心中有事,并不想跟她多言,站起了身道:“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些吗?” “自然不是!”秋白看她要离去,不由心下着急,眼珠骨碌一转,脱口就道,“我以前看过一本书,里边有一句话说得好,人家叫你走,高高兴兴也是走,怨气冲天也是走,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不如恭敬从命,欣然引退,免得惹人憎厌。” 韦宛秋闻言整颗心猛地一揪,如有刀割般的凌厉袭进了心房,她蓦地抬头瞪向秋白,片刻后,方冷然道:“你怎么会知道?” 秋白暗暗松了一口气,极力显出凝重之色来:“你以为你那点心事能瞒天过海吗?你之所以嫁给大爷,全是因为与他的过去,你心里背负了很沉重的包袱,不是不愿意放下,而是不甘心放下。过去付出了那么多,怎么到了如今却一无所有,清零出局,这叫人情何以堪!” 清零出局,情何以堪? 何尝不是如此? 韦宛秋沉默良久,秋白的话如同一粒小石,投入了她那片自以为平静无澜的心湖当中,击起了比她想象中要激烈得多的浪潮。 秋白有意无意地长长叹息,唏嘘道:“不管过去跟他有过多少喜和悲,我们都已经重新投生了,现在的我们都不是原来的我们了,即使不放手,又能挽回多少颓势呢?不要说从前已经是从前,就是他整个儿活生生地站在跟前,他也不是那个他了,你又何必纠缠着跟自己过不去呢?” 韦宛秋心乱如麻,身子软软地倚着雕花红柱,喃喃道:“他不是他?怎么可能?” 秋白心下也泛起一丝惆怅,苦笑道:“谁没有失去过呢?眼睁睁地看着他跟别的女人走了,心里的恨和痛,又有谁能明白?曾经我也想过要报仇,可是上天垂怜,让我来到了这个时空,让我不必再面对千疮百孔的过去。我巴不得不再记起,就当做是做了一场噩梦吧。你倒好,死死抱着伤痕不放,一次一次地揭开疮疤,不疼吗?” 韦宛秋控制不住胸臆间的悲怆,一手微颤地掩住了嘴巴,两行清泪缓缓落下,无声饮泣。 容迎初和柯菱芷姑嫂二人正陪着孟夫人看戏的当儿,柯菱柔拿着一个团福花样的香囊重返熙祥苑中,一眼看到四姐姐竟然占了她的座位与孟夫人谈笑风生,顿时便变了脸色。 到底是心高气傲沉不住气,柯菱柔也不等身旁的语山说话,快步走到四姐姐跟前,扬声道:“娘没让你过来陪夫人,请你让一让!” 柯菱芷没想到妹妹会如此不顾礼数,一时怔住了没说话。 容迎初道:“这儿没有了八姑娘的位子是不妥当,亦绿,你去四姑娘的下首添一张椅子吧。” 柯菱柔不满地瞪了一眼容迎初,转首张望了一下四周:“我娘呢?你们不是该陪着华夫人吗?” 她话音刚落,众人便见苗夫人和戚如南一同从仪门走进。苗夫人的神色本就带着几分灰败,此时一眼看到容迎初和柯菱芷竟坐在了孟夫人身边,不由更添了阴沉之色。戚如南则诚惶诚恐地跟随在婆婆身后,连眉毛也小心翼翼地敛了起来。 苗夫人一边向她们走近,一边目光如炬地盯着容迎初,虽然并未言语,却似有无形的压迫之势。容迎初不动声色,施施然站起身来,得体地笑道:“娘总算是回来了,刚才不知何故韦妹妹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孟夫人一人,我们想着不能冷落了客人,便过来相伴。” 苗夫人心知气走华夫人是他们干的好事,只是客人还在,一时发作不得,只能压抑着胸中怒火,淡淡道:“是吗?那你们便都让一让吧,这儿有我和柔儿就可以。” 容迎初一动没动,微笑道:“我们都走了也是于礼不合,分明是娘您让我们过来照应客人的,怎么可以说走就走了呢。” 苗夫人脸色铁青,正想发难,却听孟夫人好整以暇道:“你们就不必再客气推让了,我素来就喜欢热闹,而且芷姐儿乖巧,我很喜欢她,就让她们留下一块看戏吧。” 柯菱柔闻言,脸色越发难看,心有不甘地唤母亲道:“娘,她们……” “既然夫人喜欢,那咱们也不必再多说什么。”苗夫人打断了女儿的话,注视着孟夫人缓声道,“只不知夫人可还记得我刚才所说的话,夫人是个聪明人,相信自会有所权衡。要是觉得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决定,还可以回去问冯大人。” 容迎初和柯菱芷不由有点不安,均目怀探询地看向孟夫人。只见孟夫人拂一拂暗绿色绣金盏花的裙摆,气定神闲道:“夫人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我早已下了决心,只是夫人视而不见而已。”她抬头回视苗夫人,“我早在一月前便已下了帖子要向芷姐儿提亲,那时我心里认的只有她一人。如今我亲身处在贵府中,夫人再要问我意愿,我可以答复夫人的还是那句话,我心里认的只有芷姐儿一人。” 柯菱芷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心内又涌起了感戴的热潮,眼中止不住泛起了盈盈泪光。 孟夫人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浇落于苗夫人心头,她掩于广袖之下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甲陷于掌心中,却不觉得痛。与赵家联姻一事平白泡了汤,这下连将女儿嫁到冯家的希望眼看也要破灭了,怒意夹杂着恨意汹涌于心底,只隐忍着不发。 柯菱柔又羞又恼,按捺不住嚷道:“什么认定不认定的,还有冯公子本人的意愿呢……” 孟夫人眼光落在她身上,轻轻摇头道:“柔姐儿,你原是柯老爷和夫人的掌上明珠,也是养在深闺里的娇贵姑娘,我不过是一个外客,是不该罔顾夫人和姑娘的颜面说三道四的。只不过我冷眼瞅着,安大爷这时不在,安大奶奶是你的长嫂,她说话你听不进去,那想必平日里也无人敢管教姑娘了。正好你也问起认定不认定的,我就给你说个明白。”她顿一顿,不徐不疾道,“刚才姑娘回来看到了嫂子和姐姐,不说先请安问好,第一句话竟是让姐姐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你,莫说你姐姐是嫡长的身份,即使是你的妹妹,你作为姐姐也应该谦恭礼让,方为宽仁。你漠视嫡姐的尊卑长幼之分,对待长嫂的安排更是不屑一顾,是为不敬;不顾有客人在旁,出言莽撞,是为不贤;我已经对夫人说了让她们留下陪伴,你仍不依不饶,是为不智;儿女婚事从来是父母做主,半点由不得你荒唐,你既然写得一手好字,也该知书达理,《女戒》等名训难道不是烂熟于心吗?为何又会说出依从犬儿意愿这样违背礼法的话语来?是为不淑!” 柯菱柔怔怔地立在原处听孟夫人的话,每往深里说一层,她的心就紧一下,直到后来,她两颊已羞得潮红,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往下滴落。 “你如此不敬、不贤、不智、不淑,哪怕你绣的香囊再好,你写的字再妙,你在家中再得势,也不是我们冯家想要的媳妇。” 柯菱柔紧紧攥着手中的香囊,细腻的针脚也被她修长的指尖揉得脱裂开来。 柯菱芷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站了起来,来到妹妹跟前,递上了手帕。可妹妹只紧咬着下唇忍下喉中的哽咽,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不甘,始终不愿理会姐姐。 容迎初看着泪流不止的柯菱柔,道:“夫人所说的甚为在理,八姑娘是个明理的人,想必已经知错了。” 苗夫人眼睁睁看着孟夫人教训女儿,却也半点奈何不得,听到容迎初说话,心头恼火更盛,只极力一忍再忍,话音中却已是热情全无:“好,很好,夫人教训得是!既然夫人是这么看待我柔儿,那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回头对戚如南道,“今日点的戏目也差不多了,你去让他们不必再给咱们呈戏本子,孟夫人路途遥远,不好太耽搁客人。” 孟夫人知是逐客之意,当下也不在意,只起身微笑告辞:“多谢夫人的盛情相邀,让我今日得以听到了正宗的广府好戏。时候也不早了,我先行告辞,若有叨扰得罪之处,请夫人和姑娘莫要见怪。” 容迎初走到孟夫人身边:“我送夫人出去。” 柯菱芷亦道:“我也送夫人。”不料苗夫人这时侧一侧脸,冷道:“芷丫头,你留一留,我有话要跟你说。” 柯菱芷略觉错愕。容迎初沉一沉气,道:“不妨事,芷儿你就留下陪娘说话吧,我送夫人出去也一样。”她目带安抚,“你放心。我送了夫人以后,会回来找你。” 苗夫人面上如有阴云笼罩,注视着柯菱芷的眼神内不带一丝感情。 寒风拂动,吹皱了一池水波,犹如此时心内难平的波澜。 韦宛秋掩面低低抽泣,泪湿满襟。 秋白原只想扰乱她的心思而已,不承想会让她如此难以自控,一时心觉不忍,靠近她身旁温声道:“心里会难受,是因为你没有放过他,更没有放过你自己。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你的苦,你又何必强求呢?不如成全他,也成全自己。” 成全他?成全他和她? 包围着韦宛秋身心的哀绝与悲戚在这一念之间,逐渐地消散了开来,埋藏于心底久不能忘的伤痕却似更为清晰起来,她整颗心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狠命地攥紧,揪痛得无以复加。这样的痛刺入了她的意识间,凄厉得拉回了她险些就要被攻破的防线。 她慢慢地放下泪湿淋漓的手掌,一张玉面上泪痕斑驳,清清冷冷地映衬着她眼内的凄怨。她咽了咽,哑声道:“是的,他不会知道我的苦。可是即使我得不到,我也不会成全他们。” 秋白看到她这副模样,竟觉不寒而栗。 韦宛秋款款地站直了身子,也不擦去脸上的泪水,只转首目光森冷地投向秋白,道:“你是有备而来的。你把我叫到这里来说这些,是想要转移我的注意力,是不是?” 秋白不意她会看穿自己,略定一定神,强作镇静道:“你果然是个聪明人。不过你说得也不全对,我是想转移你的注意力,但我也想你能走出来。只有你想通了,才不会再伤害自己,又伤害别人。” 韦宛秋鄙薄地一笑:“你跟容迎初一样,尽爱干些徒劳无功的事!”语毕,她看也不看秋白,转身便往湖心亭外走去。 秋白忙不迭地跟在后头,一路往熙祥苑返回。心下止不住着急,这韦氏的模样真如同疯魔了一样,不知主子那边事情进行得怎样,如果韦氏真的要冲主子出狠招,可该如何是好? 当来到熙祥苑仪门外时,正好看到容迎初和孟夫人边商议着什么从里走了出来,韦宛秋和秋白二人均停下了脚步。与此同时,隐隐约约听闻孟夫人的话语:“只等安大爷回来……找了章太君……便可以定下咱们两家的亲事了……” 孟夫人的话音零星却又毋庸置疑,韦宛秋若有所思地看着容迎初,面上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忌恨。 容迎初看了她一眼,很快敛下了惊异之意,依旧扶着孟夫人的臂膀往外走,一边含笑地截断了孟夫人的话道:“这边的事我会好生打点的,今日当真有劳夫人了。” 韦宛秋半侧过螓首,眼光始终不离容迎初的身影,益显得锐利如箭。 不知是否心有所感,容迎初只隐隐觉得不安,她陪同孟夫人走出了数步之后,终是停了下来,歉然道:“迎初想起还有要紧的事要张罗,就只能送夫人到这里了。” 孟夫人会意,不再多言其他,颔首告别。 韦宛秋如同看戏般,不屑一顾,调头就走。 容迎初蹙起了眉头,疾步跟上。秋白来到她身边,挫败道:“奶奶,都是我不好,没能把她拖住。” “现下不是追悔的时候。”她戒备地注视着韦宛秋的背影,“刚才孟夫人的话不知被她听去了多少。事情好不容易有了转机,我们不能因为她而功亏一篑。” 熙祥苑的小楹亭内,周元家的沏了一盏太平猴魁,毕恭毕敬地呈到苗夫人跟前。苗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坐在紫檀镶大理石圆桌对面的柯菱芷,身子歪在椅靠上一动没动。一旁的戚如南心知婆婆正在气头上,不敢怠慢,忙代为接过茶盅。柯菱柔则似委屈未平,垂首瞅着手中的香囊,眼眶还是红红的。 苗夫人眼皮一抬,随手接过戚如南手中的茶盅,缓声道:“芷丫头,那天晚上我听你讲了许多话,知道你心里一直记恨我呢。我一直想找你说个明白,可这些天事忙也没顾上。今日出了这些事,我想咱们娘俩也该好好说说话才成。” 柯菱芷垂下了眼帘,轻声道:“你多心了,你是我的长辈,我只有敬你从你,哪里会记恨你呢。”她停一停,“就连我的婚姻大事,也只能遵你之命,你让我嫁给赵家,我不敢再想冯家;你不让我嫁给冯家,我只能安守本分,让着柔妹妹,不是吗?” 苗夫人原还慢慢地用杯盖拨弄着茶叶,听了她的话,脸色一沉,把茶盅重重地搁在了桌上:“我就知道你心有不甘,所以今日才和弘安与容氏一起把华夫人气走!你晓得分轻重吗?赵太师是老爷的上峰,你们得罪了华夫人,也就是得罪赵太师,这对老爷有多不利,对柯家会有多大的影响?你都想过吗?” 柯菱芷笑意凄冷:“要说分轻重,我半点不及你。所以才不能由着你把我嫁到赵家,达成柯赵两家联姻的美满结果。你们要拿我当棋子,我本来是半点奈何不得,不过幸好我还有哥哥,还有嫂嫂,是他们让我懂得凡事都还会有争一争的余地,只要我敢。” “你敢?你敢!你当然敢!你能让孟夫人不惜代价迎你为媳,还让你妹妹当众受辱,我当真是低估了你的能耐。”苗夫人怒极反笑,“好,极好!我从前一直以为你跟你的娘不一样,可事至如今,我才真正看清,你跟你娘相差不远,不愧是母女!” 柯菱芷听她提起母亲,眼眸内更添了伤怀,沉默片刻,方道:“我以为你不会有胆量再提起我娘,却忘记了你原便是天不怕地不怕,不怕神明,不怕天理,更不怕报应。” 苗夫人目内飞快地闪过了一抹凛冽,正想说话,柯菱柔出其不意地站起身来,指着四姐姐厉声道:“你给我住口!你没有资格对我娘说这样的话!” 柯菱芷一怔,旋即平静下来,冷笑道:“妹妹难道忘记了刚才孟夫人所说的话了吗?” “怕报应的人不是我娘!”柯菱柔的眼光霎时凌厉了起来,语气虽重,但已全不似往日的娇蛮,更多的是潜藏背后的仇恨,“你比我年长两年,当年的事,连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不信你不知道!” 柯菱芷面对妹妹突如其来的指责,显然有点始料未及,掩不下满面的错愕。 这时,巧凝走进来禀道:“大太太,韦大奶奶来了,说有极要紧的事。” 苗夫人平一平意绪,淡淡道:“让她进来。” 韦宛秋不紧不慢地走进小楹亭,来到苗夫人身侧,凑近她耳边轻声而简短地说了几句话。她一听,眼睑不自觉一颤,抬眸紧紧地注视着柯菱芷。 接触到苗夫人这般锐利的眼神,柯菱芷心头一紧,正想说话,却听亭外传来了容迎初的声音:“我要找的是四姑娘,不是大太太,与大太太不要见我有何相干?” 守在亭外的巧凝依旧寸步不移地拦在进出之处,道:“容大奶奶怎的一点规矩都不讲?大太太正与四姑娘说话呢,四姑娘又怎么能出来见您呢?” 容迎初眼光瞥见亭内数人,扬声道:“我才看见韦妹妹进去呢,不知韦妹妹找大太太所为何事?” 韦宛秋慢慢地站起身来,拢一拢妃红蹙金海棠纹的广袖,低首对苗夫人道:“这个时候我该到寿昌苑去向老祖宗请个安,娘你就不必再操心了。” 容迎初在外也听到她的话,心中的担忧成了真,不由又惊又怒。眼看着韦宛秋莲步姗姗地走出小楹亭,容迎初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压着心头的焦灼,语气是不容商榷的决然:“妹妹要去见老太太吗?不急这一时,咱们还是等相公回来后,一同过去方为妥当!” 韦宛秋转眸看向她,听她提起“相公”二字,耳边仿佛又听到柯弘安的一句: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心头隐隐传来灰冷的痛感,她慢慢地垂下手腕,用力一挣,甩开了容迎初的手,一字一句道:“姐姐你向来胸有成竹,也该让你尝一尝束手无策的滋味。” 容迎初看着她转身翩然离去,轻咬一咬牙,转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18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吩咐亦绿道:“你赶紧跟着她到寿昌苑去,要比她快一步见到老太太,让老太太一定要等到大爷回来了才见她!” 亦绿答应着匆匆去了。容迎初返至小楹亭前,也不与巧凝多说,就要闯进亭中,巧凝急急拦在前面道:“容大奶奶你不可如此!” 容迎初目内的凌厉如刀锋,猛地挥掌狠狠掴落在巧凝面上:“你不过是个奴才,谁容你冒犯本奶奶!给我让开!” 巧凝被打得愣在了原地,容迎初趁势快步走进了亭中。苗夫人看到自己的心腹侍婢被掌掴,又见容氏来势汹汹,早变了脸色,厉声斥道:“混账!又是谁容你如此放肆!” 容迎初不言不语,面上只沉静如水,拉了柯菱芷的手就要往外走。 苗夫人扬了一扬下巴,周元家的立即上前抓住了柯菱芷的臂膀,道:“四姑娘还不能走!” 容迎初回过头来,把小姑子往身后一拉,冷不丁地朝周元家的扬起了手掌,眼看就要兜脸打下,当手掌接近周元家的大惊失色的脸庞时,却又生生地停下了动作。容迎初逼视着跟前那当家主母的得力臂膀,冷冷道:“我敬你老人家的颜面,原不该跟你过不去。可是你瞧瞧这扇门就这么点方寸,你不让我过去,我又怎么让你过去呢?” 周元家的惶恐地退到一步。容迎初不愿再耽搁,拉着柯菱芷疾步离去。 韦宛秋来到寿昌苑门外,就要往内走,秦妈妈便率了亦绿、听荷等几个丫鬟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面上只客客气气道:“韦奶奶,老太太病根子又犯了,这一整日的都没得安生,到了这个时候才说累得撑不住勉强歇下了。为免扰了老太太休息,恐怕不能让韦奶奶进去。” 韦宛秋手袖在袖子里,拢在腰前端然而立,心有了然地扫视了一下众人:“我知道老祖宗贵体违和,所以才会特地赶过来为老祖宗奉上灵药。只要老祖宗见着了我,她老人家自然会明白过来。” 秦妈妈却不迟疑着没有让路,亦绿心里惦记着主子的吩咐,遂道:“老太太夜夜睡不安稳,如今好不容易才歇下,韦奶奶还是改日再来的好。” 韦宛秋看向她,轻轻一笑:“你不是在姐姐跟前伺候的吗?怎么会晓得老太太睡不安稳?该不会是受了姐姐的主意,信口开河?”语毕,侧头对身后的书双和丹烟道,“不要让她们再挡我的道!”一边自顾自地往里走去,秦妈妈和亦绿她们正要阻止,书双和丹烟两人一左一右地挡下了她们,为主子开道。 一行人嘈嘈嚷嚷地往里而来,韦宛秋全然不顾身后秦妈妈等人的制止,气定神闲地绕过正厅的雕蝙蝠祥云屏风,径直往内堂走去。 柯老太太在内堂听到外头的动静,只扬一扬眉,依旧安安静静地跪坐在暗紫错金的蒲团上,面向着神龛上的白玉观音诵念心经。 看到韦宛秋不经通传便硬闯进来,侍奉在旁的念珍满面气恼,皱眉上前道:“老太太现下不想见任何人,听荷,你们赶紧把韦奶奶请出去!” 韦宛秋目光落在柯老太太的背脊上,道:“老祖宗福寿安康,这不是好好儿的,你们一干奴才何苦咒她老人家来!” 念珍气道:“韦奶奶,你可知规矩……” “你们都出去吧,让她留下。”柯老太太一手数着菩提子念珠,一边说道。 一众下人听命,只得暂且退下。 韦宛秋缓步走到柯老太太身旁,老人家将念珠收拢在了怀中,顺势伸出了手,韦宛秋自然而然地搀住了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她从蒲团上扶了起来。 柯老太太转过身,倚着韦宛秋的手走到炕床上坐下,韦宛秋又细致地为她在炕几上放了墨色金钱蟒手枕,她一手靠在了手枕上,整个身躯都似放松了下来。 韦宛秋这时方垂眉敛目站在老祖宗跟前,语带愧疚之意:“秋儿心中急切,不顾礼数惊扰了老太太,请老太太责罚。” 柯老太太凝视她片刻,道:“你既然有话,那就直说吧。” 韦宛秋仍然垂着首,缓声道:“不知老祖宗可还记得,秋儿过门的当天,您老人家对我说过的话?” 她的话甫一出口,柯老太太便低低地咳嗽了起来。她连忙亲手沏了茶,递到老祖宗手中。 柯老太太接过茶盅,半杯饮下,方稍稍平了咳喘。韦宛秋又来到她身侧为她抚着背部,轻声道:“老祖宗要当心身体。” 柯老太太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我这把老骨头,眼看着是越来越不好了,只每日撑着一口气罢了。我撑着这口气,每日嘴里念的都是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离一切颠倒梦想苦恼,究竟涅槃。离一切苦恼?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白活了这个岁数,终究是参不透万物皆空的禅机。心有无数挂碍,挂碍我的子子孙孙,挂碍你们心里的许多放不下,所以我也始终是放不下。” 韦宛秋面上泛起沉郁之色:“秋儿知道这府里的许多事都让老祖宗烦忧。所以当日我过门之初,老祖宗说要委屈我忍这一时之气,我也没有跟您争执什么。相公的嫡妻之位,本该是我的,但我爹让我顾全大局,老祖宗让我忍气吞声,相公让我安分守己……”她凄然而笑,“我没有嫁过来之前,曾听闻外边的人说柯家长房的容氏是个可怜人。可是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可怜人不是她,而是我自己。” “从一开始,安儿在赌,迎初在赌,到了后来,你也是在赌。”柯老太太软软地歪在炕几旁,半眯着双眼,“不过安儿和迎初都是愿赌服输的人,只不知你可能放得下?” 韦宛秋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声音哽咽着,却也带上一丝决绝:“我就知道,今日老祖宗让那些奴才拦在外头,已是不想再跟我提当日答应我的事。但老祖宗不愿提,我可还是记得一清二楚!是老祖宗亲口答应我,只要我当时不跟容氏争嫡妻名分,来日若是我与容氏之间发生了争执,您会站在我这边。” 柯老太太点了一下头,平静问道:“那么你如今到我跟前来,可是有用得着我老太婆的地方了?” 韦宛秋拭去了脸颊上的泪水,道:“秋儿不敢!秋儿只是想着老祖宗身子要紧,这府里的人心已是大乱,为免老祖宗费心伤神,才来劝告您心无挂碍,方无有恐怖,离一切苦恼。不管相公和容氏来找您商量何事,也请老祖宗不要插手其中,其余的事有我和娘打点呢。” “哦?你的言下之意,就是让我这老婆子不要多管闲事,是吗?”柯老太太的语气益发轻淡。 韦宛秋才要说话,便听秦妈妈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老太太,安大奶奶和四姑娘来了。” 韦宛秋眉头一蹙,耳闻柯老太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温度:“快让她们进来。” 容迎初和柯菱芷姑嫂二人携手走进了内堂中,一齐向老祖宗行了问安大礼。 柯老太太把柯菱芷拉到跟前来,目含疼怜地端详着孙女,温言道:“这阵子都在为自己的婚事担心了吧,瞧你这眼底下乌青青的,准是夜夜不得安寝了。” 柯菱芷眼眶一红,哽声道:“祖母……” 容迎初立在一旁,回想起这连日内为芷儿亲事苦苦筹谋的境况,走到这一步,当真是举步维艰,不由亦觉心酸。这时只见柯老太太朝她扬一扬手,示意她过去。她依从地来到老祖宗身侧,由着老人家将自己拉到炕沿上坐下。 “今日发生的事,亦绿刚才都告诉我了。”柯老太太轻拍了拍孙媳妇的手背,“难为你和安儿两人为芷儿这样费心奔忙。向来都说儿女亲事皆是父母心头的记挂,可是在咱们家,却要劳烦到哥哥和嫂嫂来操心,现放着的亲爹和继母,还有我这个天聋地哑的老太婆,全指望不上,我们忝居了这个长辈的名头,在要紧的关头,却还都是靠你们自己一步一步往前打点、张罗……” 容迎初和柯菱芷二人闻言不觉惶恐,不约而同开口道:“老太太(祖母),并非如此……” 柯老太太抬手止住了她们的言语,眼睛往韦宛秋看去,淡淡道:“你说得没错,这府里的人心早已大乱了,连行事的方寸也大乱了——我从来不给你立规矩,你就以为我这儿没有规矩吗?我亲孙女的婚姻大事,自然有替她做主的人,你以什么身份去为她打点?你又以什么身份来让我不要过问自己亲孙女的婚事呢?” 韦宛秋不意老祖宗会在容迎初她们跟前说出此事来,一时越觉难堪,只抿紧唇不语。 容迎初怒目以对:“我不晓得你心里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我以为你只是恨我,没想到你用心险恶至此,不仅多番破坏芷儿的亲事,如今竟敢冒犯老祖宗?” 韦宛秋却似并没有在意她的话,嘴角泛起了一抹凄微的笑意:“你们每个人都有你们的目的,唯独是我,一直相信你们的承诺,我相信你们每一个人所说的话,可是事到如今……你们才逐一让我看清楚,当日的我有多么愚不可及!” 柯老太太凝神注视着她,一张满布岁月痕迹的脸上不自觉地一搐,似有无处掩饰的惊痛无声蔓延,直延至了久观世情的双目之内,沉沉地坠落于心底,惊醒的,是过往似曾相识的一幕。 老人静默良久,方道:“是错了,是我当日走错了一步,让你们都陷进了无法回头的境地。”她抬头对容迎初道,“去,吩咐秦妈妈,立即去把老爷和太太都给请到我这里来。” 容迎初迟疑着道:“可是相公千叮万嘱,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等他回来后再去请老爷。” 柯老太太低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安儿是不想让我太过费神。不要紧,你只管听我的,也合该轮到我这个老太婆为芷丫头出一分力了!” 过得半炷香的工夫,柯怀远方和苗夫人一同来到了寿昌苑的内堂中。 柯老太太眼皮也不抬,只往边上的楠木圈椅一指,道:“你坐下吧。” 柯怀远与苗夫人才要向座位走去,不料老人却又轻轻道:“我只是让怀远一人坐下。” 苗夫人自进入内堂之初便是漫不经心的模样。此时听到老太太的话,她不过是略停了一下脚步,随即依旧是一派安之若素,只拂了一拂青金色的大袖,便面无表情地立在厅堂中央。 柯怀远虽说遵母命落了座,可神色却带着不安,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沉默了下来。 柯老太太看向儿子,语气轻闲如同只是叨家常:“今日赵家华夫人和冯家的孟夫人都来了,这事你可知道?” 柯怀远半垂下首:“儿子知道。” “你不仅知道,还由着她不顾颜面不顾礼数地把柔丫头推到孟夫人跟前去,是吗?” 柯怀远转脸睨了妻子一眼,道:“今日我正好有公务缠身,没能与两位夫人照面。碧春说过会妥当打点两个丫头的婚事,我本也相信她会把握着分寸。” 柯老太太道:“那依你言下之意,就是你并不晓得她会不知分寸,是吗?” 柯怀远神色渐次僵冷起来,他再度垂下首,默不作声。 苗夫人容色不变,眼光淡淡掠过柯菱芷:“我一心促成赵家与咱们家的联姻,全是为了化解老爷和赵太师之间的嫌隙,这对咱们家只有有利之处。可是即便芷丫头无法体会我的苦心,对我直言便是,大可不必当众让华夫人难堪,平白加深赵大人对咱们的误解。” 柯老太太微眯了眼睛,冷然道:“你跪下。” 柯菱芷神色一愕,一时不知老祖宗究竟意指谁人,茫茫无措起来。容迎初却已心领神会,朝小姑子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柯老太太抬眼看向苗夫人,浑浊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我让你跪下!” 苗夫人身子微微发颤,却并非因为老祖宗的发难。她的眼光空洞洞地望向前方,先是一动不动,须臾,她方款款地跪落于冰凉的地面,任由冷硬的青砖将膝头硌出熟悉的痛感。 “还记得上一回老祖宗让我跪下,已是十年前。”她思绪如陷入了记忆之中,话音沉静,也带着几分冷嘲,“我以为自那一次后,老祖宗是再也不会受我的一跪。” 柯老太太眉心一跳,似有所触动,沉声道:“我也以为你费尽了心思用尽了手段,你希望发生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该会罢手了。只是断没有料到这些年过去了,你心肠比过去更狠。什么为了赵柯两家的恩怨而联姻,什么为了怀远的仕途,你不必在我跟前惺惺作态,摆出这些堂而皇之的理由。”她轻轻吸一口气,又续道,“你不是曾经跟我说过,在我这里你永远是真正的你,你没有改变过吗?” 在场诸人均是屏息静气,凝神细听柯府里两个位高之人的言语,各人心头都别有滋味,别有猜测。 苗夫人唇边的一缕笑意轻轻飘飘,掩不住她目内的惆怅:“我曾经说过许多话,也曾经答应过老祖宗许多事情,因为是您老人家让我一直相信。但是时过境迁,桃花依旧,人面全非。就连老祖宗自己的承诺也烟消云散了,更何况是我呢?”她敛一敛失落的神色,平和道,“今日老爷在旁,小辈们也都在,老祖宗对我如此不留情面,想必也是为了芷丫头的婚事要向我兴师问罪吧?可惜我并没有什么可以向您认错的,我没有亏欠你们什么。倘若在您心里我是个罪人,那你便只管骂只管罚,既然是您老人家的主意,我自然也不会违逆于您。” 柯怀远面上泛起一丝为难,忍不住道:“碧春,不要跟娘置气。” 柯老太太目光落在苗夫人身上,怨愤中又带着痛心:“我这副老骨头不中用,小一辈里又没有可以担大任之人,才放手让你担起当家主母的重任。可是这些年来,你怎么打点府里的事情,怎么对待儿女们,只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过去的事情,可以不再去追究孰是孰非,但眼下乱子一重接一重,你难辞其咎!” 苗夫人清冷一笑:“老祖宗总有老祖宗的道理,老爷既然要我不争辩,我也就不多说了。” 柯老太太拉过柯菱芷的手,怜惜道:“连累我的好孙女受委屈了,孩子,你以后再不必担心,有祖母在呢!”她冷冷地转向柯怀远,“以后芷丫头的婚事由我亲自做主,你不必再操心。” 柯怀远忙不迭地起身唯唯道:“儿子全听娘的吩咐。” 他话音刚落,外头王洪在秦妈妈的引领下来到了内堂的大门处,朝堂内的老太太行了个大礼后,方战战兢兢道:“老太太、老爷,大爷他回府了……只是跟随大爷一同到府的,除了右都御史冯大人外,还有文华殿大学士曹大人!现下大爷正在昌荣东大厅里陪着两位大人呢,只说快快把老太太和老爷请出去见客议事。” 柯怀远一惊,听闻文华殿大学士曹大人竟大驾光临自己府中,已是错愕非常,又想到柯弘安正与两位大人在一起,不禁疑虑顿起,更觉难以置信。 容迎初听到相公终于事成归来,心头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满心的欢喜与笃定。她微笑着上前扶起柯老太太,小心地为老人家披上了雪狐镶边石青色猞猁皮鹤氅,又命亦绿取来手炉让老太太揣在怀中保暖。转头又对柯菱芷道:“我跟你说过,咱们一定能事成。相公和老祖宗都会替你做主,咱俩就在这儿等着便好。” 柯老太太扶了秦妈妈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容迎初道:“弘安正等着呢,你随我一起出去吧。芷丫头先回你院子里去,我见完了客人,自会来寻你。” 容迎初心下一暖,忙和小姑一同扶了老祖宗往外走去。 柯怀远走到仍旧跪在地上的妻子身边,匆匆扔下了一句:“你起来吧!”方随在柯老太太身后走出内堂。 苗夫人心思被往事的沉痛纠缠不息,她忍着膝头的疼痛颤巍巍地立起身,抬头正好对上了韦宛秋凄冷冷的眼眸,不由灰败一笑,无力道:“我和你都已经输了。” “输了吗?”韦宛秋露出了清淡容颜,轻轻摇头,“不见得,现在论输赢时候尚早。娘又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苗夫人深深地望进了她迷茫的眼眸,看不清当中的无数心思,可纵然再深藏不露,也还可以窥见其中的执著之念,足以成为手中最有力的武器。 冯御史大人此次亲自为爱子上门向柯家四姑娘提亲,更请来了文华殿大学士曹大人作为两家亲事的中人。曹大人贵为朝廷正一品大员,在朝中地位尊崇,为今上起草诏令,批答奏章,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实权,是今上的得力辅臣。 柯怀远在两位大人面前也别无他话,再者有这样一位位极人臣的上峰亲自出面作为两家联姻的中人,本就是天大的面子和无上的荣幸,再没有推拒的道理和余地。 柯老太太当即便在两位大人面前答允了冯家三公子冯淮与自家四孙女的亲事。皆因早有准备,容迎初马上取来了柯菱芷的年生八字,与冯御史大人交换了冯淮的生辰八字,在曹大人的见证下,总算是进行了交换庚帖这定亲的首要一步了。 事成后,柯弘安与柯怀远二人一起亲送了两位大人出去。目送贵客分别上了各自的马车后,柯怀远负手而立,开口道:“你好大的脸面,竟然可以说服冯大人把曹大人请出来,我可当真想不到你还有这般能耐。” 柯弘安交抱着双臂,眯着眼睛望着两位大人逐渐远去的马车,轻描淡写道:“那是人家冯大人和孟夫人真心实意要迎娶咱们芷儿,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柯怀远疑忌地瞥了长子一眼:“要是这事真的跟你没有关系,恐怕也不至于闹到这般田地吧。” 柯弘安故作疲惫之态,掩口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转身便往府里走,一边道:“如若没有你横在当中,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语毕,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全然不理会父亲那铁青的脸色。 容迎初才从恰春苑回到万熙苑,一进屋门便见自家相公正跷着二郎腿歪在酸枝木长榻上,他两手枕着脑袋,看到妻子回来,忙抽出一手向她伸来:“娘子,累了吧,快过来一起歇歇。” 她含笑来到榻旁坐下,由着他环抱住自己的腰身,顺势倚在了他怀中,慵懒道:“可不是累得慌么,这阵子天天都在惦念着芷儿的亲事,又怕芷儿担心,面上也不敢露出什么来。”她身子软软地靠在他胸膛上,合上了双眼,“刚才我亲眼看着冯大人和老太太交换了冯公子和芷儿的庚帖,我还悄悄掐了自己一下,就怕这是在做梦呢!” 他心疼地抚着她的臂膀,道:“好端端地掐自己做什么,要掐也该掐我呀!” 她忍俊不禁,仰首戏谑地捏了一下他的鼻尖:“你可是这件事的大功臣呢,我怎么舍得掐你呢?” 他抱紧了她,下巴抵在她的额发间,道:“我决定去找冯大人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十分的把握,虽然知道冯大人是铁定会认同芷儿的,可毕竟孟夫人过去也曾递过提亲的帖子,咱们一直没有正正经经地答应,不知冯大人心里怎么打算。幸好冯大人不计前嫌,二话不说立即前去恳求曹大人为咱们两家的联姻作中,如此一番奔波,总算是事成了。” 容迎初情不自禁地抚上他的脸庞,柔声道:“如今我心头的大石总算是落下了。一开始我只是觉着攀上冯家这门姻亲,日后对咱们多一分扶持的可能。可是越到后来,越觉得这已经是一件必须完成的事了。弘安,真正应该要做的事,也将要开始了,是吗?” 柯弘安吻上她的唇角,含糊道:“你说得是,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们去做……迎初,我的事还是其次……咱们有咱们的……” 再不需言语。 暑水绣枕垂罗帐,芙蓉帐里春风暖。桂枕鸳鸯情切切,绫衾鸾凤意绵绵。 柯家四姑娘与冯家三公子交换过庚帖后,年庚相配、生肖无相克。冯家不日便将定亲礼用杠箱郑重其事地送至了柯家。当中有“六洋红”的绸缎衣料六件,金戒指两只、金耳环一副;聘礼,小礼三十六,中礼六十四,大礼一百廿银圆;包头六十四对、油包六十四只、麻饼六十四只等,尚有老酒八担。 苗夫人自冯大人亲自上门提亲那日之后,便推说身子不适,将家中要务一概交由了戚如南打点,因而也就顺势不亲自过问芷姑娘的亲事了。 待冯家将定亲礼送来后,柯老太太便将容迎初和戚如南两位孙媳妇叫到了跟前,对容迎初道:“此次芷儿的亲事上你出过不少力,可见你跟芷儿的情分不一般。她的生母去世得早,可怜见的!如今她终要出阁了,虽说有我这老婆子给她做主,可我身子骨经不住操劳,也不能事事替她想周全。我寻思着,长嫂如母,芷儿的婚事便交由你来打点吧。不过府里的事向来是如南在张罗,那就有劳如南和你大嫂一起为芷儿的婚事多费些心,芷儿是咱们府的嫡女,冯家又是好人家,你俩务必要把她出阁之事办得风光体面些。” 容迎初自是一口答应了下来。一旁戚如南却是别有思虑,抬眼犹疑地看了大嫂一眼,始终是没有多说什么。 妯娌二人商量着把回给冯家的定亲礼置办妥当,又与冯家一同定下了成亲的良辰吉日,再筹备嫁妆,与男家交换聘礼和嫁妆单子。小姑子出嫁的事,就是如此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至柯菱芷出阁之佳期,柯家的礼数自然是风风光光、妥妥帖帖。容迎初为小姑子选的嫁衣是正红色密织金线双层广绫大袖衫,衣襟、袖口精绣合欢花石榴花纹样,前襟以一颗赤金镶红宝石扣住。外罩的攒枝千叶海棠璎珞霞帔,均是用细如胎发的金线绣成,边上用珍珠点缀,与金线相映生辉,华贵不可言。底下是长长曳地的玫瑰红望仙裙,绣百子百福花样,光艳如流霞,又无处不闪着福泽喜庆的动人光华。 彼时冯家的迎亲八人大轿已停在柯府门外。头戴蹙金点翠并蒂莲赤凤金冠的柯菱芷朝容迎初敛衣下拜:“芷儿就此拜别大嫂……”她描绘精致的长长睫毛下水雾氤氲,“大嫂对芷儿的恩德,芷儿此生铭记。” 容迎初心下亦是百感交集,她连忙扶起小姑子,喜极而泣:“从此芷儿你便为、为人媳。亲家老爷和夫人都是一等一的善人,真正对你有恩德的人该是他们,你要真的对我有感戴之心,那日后便把报恩之心都放在你的夫婿翁姑身上,尽心持家,悉心尽孝。” 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亲眼看到芷儿嫁得良人更为欣慰之事呢!送了小姑子出府后,容迎初倚在柯弘安身侧,不知何故,总觉得心绪激动,眼泪总止不住要垂落。 柯弘安拥着她,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珠,何其心细,温柔道:“你可是想到了自己?一路走来不易,终将是功德完满了,就像是做了一场梦?” 容迎初只觉得头有点晕,她把头靠在了夫君的肩头,许是累了,一言未发,只静静地回味心头的喜悦与满足。 次日,正是四姑娘和姑爷三朝回门之时。 昔日郁郁寡欢的深闺少女如今已为新妇,柯菱芷满头青丝绾成了端庄而不失俏丽的回心髻,一支金累丝钗整整齐齐地发髻后,晶莹的流苏自珠钗上垂下,随着步姿微微摇晃。耳边的紫瑛石坠子流转着清莹的光华,映衬着身上那一袭樱桃红的锦缎琵琶扣对襟长衣,益显出新嫁的喜庆娇丽之气来。 与她携手前来的冯家三公子冯淮则面如冠玉,眉目间透着一股自幼浸润诗书的书卷气,因年纪轻轻便居从六品官职,又在行动举止间带着得体练达的进退有度。其颀长的身段与亭亭玉立的柯菱芷站在一起,竟有说不出的和谐合衬,无怪乎柯家的下人们一见四姑娘和新姑爷,便止不住私下称赞二人为“郎才女貌”。 新姑爷分别向柯老太太、老丈人柯怀远行过拜礼后,又向长兄柯弘安和长嫂容迎初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此时在座的还有三爷柯弘昕夫妇、五爷柯弘靖等,唯独苗夫人迟迟未至。柯怀远只道其身上病症愈重,今早只能卧床休息,因而才未能到来。 只是众人都未曾察觉,在昌荣大厅的粉彩八仙炕屏后,八姑娘柯菱柔那一双失落的眼眸。 险些便是自己的夫君,如今却成为自己四姐夫。 那样温润如玉的清俊才子,方是她心目中可托付终身的良人。奈何,终与她无缘。 柯菱柔心头又是怨恨又是哀痛,止不住落下泪来。身旁的语山惶然地递来手帕,她赌气地一手推开,自用手背胡乱擦去泪水,悲怨道:“他们不过是嫌弃我不是正经的嫡女,长久以来,没有人真正把我放在眼里!不敬,不贤,不智,不淑……”她低泣出声,“这些都是借口……都是嫌弃我的借口……” 这边厢无尽的自怨自艾,那边厢里却是欢笑连连。 更是喜事连连。 厅内众人正相谈甚欢之时,忽有王洪率了门吏匆忙进内,至柯老太太和柯怀远跟前说道:“六宫都太监商老爷前来降旨,人正在院中。” 柯老太太和柯怀远二人均是一惊,不知是何缘由,忙命家中众人敛了衣装,设下香案,启门前去跪迎。只见那六宫都太监商海福负手立在大院中,身后又有数名内监随从。他并不曾负诏捧敕,径直行至厅门前,南面而立,面上含笑道:“特旨:立刻宣柯怀远并其子柯弘安入朝,在乾阳殿陛见。”传旨完毕,匆匆吃过了柯老太太命人奉上的茶,便离去了。 柯怀远一时不知究竟何事今上竟突然召见,也未及细思为何又与长子有关,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自柯怀远和柯弘安二人去后,柯老太太静静坐在厅中等候。容迎初在旁伺候老祖宗,心下惶惶不安,不知相公此去是祸是福。柯菱芷担心父兄安危,面上焦虑难禁,忍不住在厅中踱步。冯淮走到她跟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温言安抚道:“适才我细瞧那商老爷的神色,带笑而放松,想必此次今上召见也只是寻常议事,甚至可能是有所封赏,你不必太过忧心。”柯菱芷在相公的细语安慰下,方稍稍定下了心神。 容迎初眼见新姑爷对小姑子的体贴温柔,心下不由满意,转脸看向柯老太太,只见老祖宗也向自己递来了一个会心的眼神,祖媳二人相视而笑,不知不觉间舒缓了些许心头的忧虑。只是不知为何,容迎初自相公走后,便一直觉得心胸翳闷,头脑发晕,但为免老祖宗担心,只得强撑着精神,没有表露半点不适之意。 过了两个时辰,守在府门前等候消息的三四个管家急急忙忙奔进了大厅,纷纷道:“老太太,大老爷和安大爷已经从朝里回来了!” 容迎初忙搀起了老祖宗往大堂廊下走去,柯弘昕和柯弘靖兄弟俩则疾步走出大院外迎接父兄。苗夫人许是已听闻老爷获旨入朝的事,此时知道老爷归来,也由巧凝和周元家的扶着走到了廊下。 柯怀远和柯弘安二人先后走进院内,只见当先的柯怀远神色阴沉,目内忧思之色甚重,见了面带急切的老母亲,只是淡淡道了一句:“皇上赐了弘安主事之衔。” 他话说得极简短,似有不甘不愿之意,柯老太太听得不甚明白,只得拉了柯弘安的手继续追问:“皇上召了你父子俩入朝,究竟所为何事?” 柯弘安倒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望向祖母和妻子的眼神都透着吐气扬眉般的雀跃:“因着先前宁瑞公和定国公先后仙逝,两位当年都是辅助皇上的功臣,皇上接到两位贤公的临终遗本,感念一众先臣昔日对朝政的劳苦功高,朝廷又正值用人之际,除了让宁瑞公和定国公的后人袭官外,恩恤更遍及了几位仙游多时的先臣,其中也有我的祖父。爹如今已效命于朝廷,便又额外赐了我兵部主事之衔。文书已下,明日便可入部习学!” 他的话每往下清晰一分,柯怀远和苗夫人的脸色便阴沉多一分。 柯老太太闻言喜出望外,口中直念佛。柯弘昕和柯弘靖少不得顾着情面向兄长道贺一番。柯菱芷亦是大喜,与冯淮一同上前细问柯弘安得赐为官的诸般事宜。一时柯府的昌荣大厅中再度是一片欣然踊跃的景象,言笑鼎沸不绝。 容迎初站在一众欢悦喧嚣之中,那一瞬而过的欢喜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十分明显的痕迹,她依旧是沉静的,平和的,目带唏嘘地凝视着得遂所愿的夫君。 柯弘安的眼光越过众人落在妻子身上,那春风得意的笑容渐次淡了下去,他缓步走到她跟前,深深地看进了她似笼罩了重重心事的眼眸内。 他执起她的手,轻声道:“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容迎初垂眸,怔怔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出神,有许多忧虑也有许多不安,可是话到嘴边,却剩下四字:“我陪着你。” 他止不住目内的湿润。此时柯菱芷和冯淮来到了兄长身边,欢声笑语再度充盈于耳边:“哥哥,相公有话想跟你说呢。” “不怕大哥笑话,淮过去曾多番研读大哥中秀才时的那篇文章,一直觉得大哥胸有千壑,文采惊人。以至于淮后来的许多文章都是效仿大哥的毓秀之思。”冯淮的赞赏中又带着几分惋惜,“只是这次大哥虽然得蒙皇上圣恩进入兵部习学,依淮的愚见,兵部主理武职选授、处分及兵籍、军械、关禁、驿站诸事,事务庞杂。总觉得以大哥的才学,若能往文官之向平步青云,会更为妥当。” 柯弘安心念一动,微笑着向冯淮道:“妹夫见解果然独到。不过先到兵部习学已是圣命所归,为兄当年错过了科举入仕之机,如今得蒙圣恩为官,已经是万幸。不管往后如何,眼下还是先脚踏实地为上。” 容迎初在旁听着相公与众人交谈,渐渐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间的闷气愈重,她垂首深吸着气,仍然不觉有好转,脚下更觉发软,止不住往后踉跄,险些便要昏倒在地。一旁的柯菱芷瞥眼察觉了嫂嫂的异样,惊叫了一声:“快扶着大嫂!” 柯弘安闻声回头,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妻子搂在了怀里,看到她精神萎靡,脸色发白,身上已是全无力气般的虚虚软软,不由焦急得无以复加,忙将她打横抱起往内堂奔去,一边吩咐下人道:“快去找大夫!” 柯老太太和柯菱芷眼见容迎初这般突然昏倒,一时亦觉忧心,忙命了人去请大夫,又急不可待地进入内堂去看容迎初。 过不多时,大管家领了陈太医快步前来,隔了帘子,为容迎初诊起脉来。 柯弘安急得满头大汗,不愿听太医之命外出等候,只心急如焚地站在一旁看着。 约摸过得一盏茶的工夫,陈太医站起身来,微笑道:“安大爷,你不必担心,安大奶奶并非抱恙,而是有喜了。” 柯弘安一怔,先是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又问太医道:“喜?什么喜?” 陈太医道:“安大奶奶的是喜脉,经我把脉,该是有了两个月的喜了。” 外头柯老太太和柯菱芷等人也听到了太医的声音,不由大喜过望,一径儿地走进了内堂里,柯老太太激动得连话语声也是颤抖的:“安儿啊,你媳妇迎初这是怀上了咱们柯家的血脉了!”一边由孙女扶着来到了孙媳妇的榻边,笑得合不拢嘴了,“三喜临门,这是三喜临门呢!阿弥陀佛,当真是菩萨保佑!” 柯弘安惊喜不已,眼中的欢喜比刚才告诉大家得赐官位时还要浓重得多。他在容迎初的榻沿坐下,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妻子的额头,又握紧了她的手,一时竟然高兴得不知所措起来。 容迎初慢慢恢复了过来,睁开眼睛,看到夫君喜不自禁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扬一扬嘴角道:“你要当爹了。” 柯弘安本人还未及回应,身旁的老祖宗便迫不及待道:“可不是么!我安儿终于要当爹了!我终于等来了第一个曾孙子!” 柯菱芷喜笑颜开道:“我也要当小姑了!” 一直插不上嘴的陈太医这时笑着道:“恭喜章老太君,恭喜安大爷、大奶奶!可容老身说几句吧,大奶奶初怀身孕,要小心安胎,老身现下便为大奶奶开安胎的药方子,待会儿拿给老太君和大爷过目。” “有劳陈太医了!”柯老太太和柯弘安祖孙俩欢天喜地,连声谢了陈太医,定了药方子后又特地给了双倍的诊金,方客客气气地把太医送了出去。 第三章 风雨同舟 马灵语向来明朗的眼眸中也添了一丝愁绪, 轻轻对她道:『我原也该替义姐姐欢喜才是。 可是那日我和相公他们在场, 听到老太太说从此让义姐姐你来主中馈, 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旁人眼里那神色,倒似要将义姐姐千刀万剐一般……』 柯老太太随后又絮絮地向容迎初嘱咐了许多当心身子静心安胎的话,因着一连经过孙女嫁得佳婿、长孙入仕和孙媳有孕数桩大喜之事,老祖宗心中欢喜得过了,不觉疲惫,终是不能久留,过不多时便离去了。 秋白喜滋滋地捧着安胎药汤走进屋来,一边把青釉汤盅递到柯弘安手中,一边向容迎初笑吟吟道:“奶奶,你赶紧趁热喝了这药,我这里还有一件喜心的东西要交给奶奶呢。” 容迎初倚着相公的臂膀坐起了身,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奇道:“什么喜心的东西?”柯弘安舀起一勺子药汤,小心地吹了吹,方喂到她嘴边:“任凭什么东西,都比不上你的身子要紧。”她遂也不再问,只依从地就着相公的手喝下了药汤。 秋白看她把药服下后,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函,交到她手里道:“是二小姐来信了呢!” 容迎初闻言果然欣喜不已,她忙不迭打开了信封,只见里内除了信笺一张外,还有一只用禾叶编成的小草蜢。她看到这只草蜢,不觉泪盈于睫,视若珍宝般地将之捧在手心,颤声对秋白道:“你瞧,还记得吗?” 秋白亦觉唏嘘,道:“不管相隔多远,小草蜢都会把妹妹的念想带给姐姐。这是二小姐在奶奶出阁前说的。” 容迎初迫不及待地把信笺展开。贫寒的家境使得自己和妹妹都未能跟随西席读书认字,可自己终究曾经偷偷在镇上的私塾外听过一阵子先生的讲学,尚略识得几个字。妹妹比自己年幼,便终日在家中帮着母亲做些针线活,后来还是她趁着闲时教妹妹认了几个简单的字。因此对于妹妹来说,要完成一封书信并非易事,她原以为妹妹是托人代书,但见信上所写的只有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生硬,竟是亲笔写就的。 她看着那句话,一时百感交集,泪珠子簌簌而下,滴落在微微泛黄的信笺上。 柯弘安不忍见妻子如此伤怀,忙将信取过,只见上书:思念不尽,姐安好否? 容迎初抹去了泪水:“瞧我这模样,妹妹来信,分明是欢喜的事。秋白,你给我取笔墨来,我这就给轻眉回信。” 柯弘安连忙止住了她,道:“你别忙,你如今可不比往日了,刚才还险些出事了,现下可给我好生歇息着,什么也不要管。这封回信,我来帮你写。” 秋白也在旁劝了几句。容迎初心里挂念着久别的亲妹,拉着相公的手叮嘱他回信时只告诉妹妹自己安好便可,再告诉妹妹自己的思念之情,之所以一直没有去信,只是因着府中事务繁多,让妹妹和母亲不必担心。柯弘安心中有数,只一一答应了。 如此容迎初方安下心来休息,柯弘安自出了外厅写信,秋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19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写信,秋白看到信的内容,不觉有点意外,只在心下欢喜,知是大爷的一片心意,便也先不向主子提起。 翌日,是柯弘安前往兵部上任的首日,容迎初早早起了,送相公出门。与相公携手行至前院时,柯老太太也在秦妈妈的搀扶下缓步前来,柯弘安和容迎初忙上前去扶了老祖宗,道:“晨起天寒,祖母您身子不好,原不必出来这一趟。” 柯老太太握住长孙的手,慈爱地凝视他片刻,道:“如今我孙儿有了出头之日,虽说往后的路祸福难料,可终究是跟以往不一样了。我这个老婆子没什么可以做的,便在你出门上任之前来看一看你了。”她的手微微颤抖,“安儿,无论如何,你万事得当心。” 柯弘安的目光也透出一丝意味深长,他轻轻点头:“祖母放心。” 目送他离去后,柯老太太转身对容迎初道:“刚才你们还说晨起天寒,这外边风大露浓的,你是有身子的人了,可得当心点儿。我跟你一块回院子里,咱们说说话。” 容迎初看老祖宗的神情略带一点凝重之意,心知必是有话要说,也不再多言其他,与秦妈妈一同搀着老人家往万熙苑返回。 回到东院的内堂中,二人分别落座后,柯老太太吩咐秦妈妈道:“你回去取了那血燕过来,到小厨房去吩咐他们炖上,热热地为安大奶奶送过来。” 容迎初慌地站起来道:“这可使不得!这般上等的血燕是老祖宗补身子用的,迎初万万当不起!” “你当得绰绰有余!”柯老太太挥手让秦妈妈去了,缓声道,“在这府里经过了好些事了,你倒是知进退了不少。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话?我说,你若能在这府里活下来,我自然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你如今是真真正正地活下来了,我也会做到我答应你的。” 容迎初心下已微有知觉,才想要说话,便听柯老太太波澜不惊道:“府中主中馈的重任,也是时候交给你了。” 老人的话音轻轻飘飘,落入耳中却是千斤的分量,一下将她的心神给震住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刻使得她不知如何反应为妥,惊讶过后,心头荡起的却也并非得获大权的喜悦,只感觉有不知内里深浅的惶惑与凝重。 她慢慢地重新落座,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面沉如水的老祖宗,始知这个时刻她什么都不需要说,只需要顺从地倾听。 于是便平下了心绪,只垂下眼睑静静地听老祖宗把话说下去。 柯老太太轻轻地叹息了一下,抬眼望向孙媳妇:“为了此事,昨夜我和安儿好好地说了一阵,他并不赞同你来掌握这个当家主母的大权。”她顿了一顿,语带试探,“我倒是想知道,今日的你可还是一如当初的义无反顾?” 容迎初闻言先是略感意外,后又定下了神来,沉吟片刻方道:“承蒙老太太看重,不嫌弃迎初愚钝,把主中馈之权交给迎初,这是莫大的荣幸与机会。”她微微迟疑,“只是,相公这边……” 柯老太太端详着她沉静的脸庞,似笑非笑道:“你果然变了。你是把我的话记在了心里,在这个家中,不要争朝夕的长短,而是要把相公好好儿地放在心里。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以相公为先,这就是你必须谨守的。你是个明白人,可知道到了如今这一步,该怎么做了?” 容迎初低下头,敛下心头的感念,一字一句道:“迎初谨遵老祖宗教诲。府中主中馈一事,迎初责无旁贷。” 柯老太太面上微微露出了笑意:“我知道你不会负我所望。不过你眼下有喜在身,太医也说了你身体底子弱,需要好生调养和休息,原是不该多伤神操心的。在这个时候让你担起当家主母的重任,也确是难为你了。”她的语意一下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细算下来,弘安与你如今都是府中的有福之人,他得皇上赐官,你又有了喜,要是再坐上了当家人的位子,你们俩可是大不同于以往了。” 老人家的话语平和依旧,可是听在容迎初耳中却是愈发惊心,只消往深处细加思量,便能明白背后潜藏的意味。她压一压骤起的惊惶,平静道:“不同于以往,亦是众矢之的。” 柯老太太缓缓颔首:“你会不会怪我这老婆子心太狠?” 容迎初倒抽了一口冷气,道:“但凡有可转圜的余地,我相信老祖宗也不至于让迎初走上这一步。相公已经等了这些年了,许多事已是迫在眉睫,等无可等。迎初晓得老祖宗的用心良苦。” 柯老太太注视着她,浑浊的眼内竟泛起了浅浅的泪光:“孩子,有你,是咱们柯家之福。” 容迎初心底一酸,道:“相公这条路不好走,我只是陪着他罢了。” 柯老太太转头吩咐念珍道:“你去,把大太太、韦奶奶、三爷和三奶奶还有五爷、八姑娘他们请到万熙苑里来。等一等,你把二太太他们那一房人也给请过来,只说老太太有要紧事吩咐他们,不管他们是病着还是忙着,都给我在一炷香之内来到大奶奶的东院里,不来的或是晚来的,只管看着家规领罚!” 容迎初心知老祖宗这是要把让她当家一事交代下去,虽说已是心中有数,但仍然禁不住惶恐,遂道:“让两房的长辈到我这小院子里来真是折煞我了,我不如还是到昌荣大厅里候着他们吧?” “你什么都不必说,哪儿也不用去,就在这儿等他们上门来!”柯老太太靠着石青金钱蟒引枕歪在了炕上,闭上眼睛不知是要稍事休整一下,还是别有思虑,也不再跟容迎初说话,竟是已然笃定了念头。 过得半炷香工夫,人陆陆续续地前来,首先到达的是柯弘昕和戚如南夫妇,随后而到的是柯弘靖和柯菱柔,紧接着是二房的陶夫人、柯弘山和马灵语夫妇、柯菱姗。再过一会儿韦宛秋也从南院过来了。众人乌压压地坐了一屋子,连同随身伺候的一干媳妇、妈妈和丫头,直把素来门庭冷清的万熙苑东院大门、回廊处挤得几近水泄不通。可是虽然人多,但上下无不噤若寒蝉,无人敢出言惊扰了内堂中的老祖宗。 苗夫人是姗姗来迟的一位,亦是最后到达的一位。 她由着巧凝和周元家的扶进了东院的内堂中,发髻蓬松,只随意地用一条翠玉抹额束了,脑仁两旁贴着膏药,脸色惨白,整个儿益显憔悴不堪,就连向老祖宗行礼也是有气无力的浅浅一福。 柯老太太也不在意,只淡淡对苗夫人道:“瞅你这模样儿,病得不轻吧,大夫来瞧过了吗?” 苗夫人眼皮也不抬,轻声道:“病根子一直在那儿,药石也不过是缓一时之症。” 柯老太太依旧含着一缕浅淡笑意,道:“你说得是,你为府里上上下下的事操心了这些年,不辞辛劳,如今把身子给累垮了,可当真是让我这个老婆子汗颜。”她停一停,又缓声道,“既然如此,日后你便与我一般,安心休养生息,静静心心地把身子调理好,方为妥当。这些个府里的杂事,只管交给小辈们去操心便可。迎初是个细致人儿,又有长媳的身份在,正好可以替你分担了主中馈的重担。你们都仔细了,从今日起,府里往日需要大太太操心的大大小小事宜,都不要再去劳烦大太太,现放着有大奶奶呢。你们凡事只管先问准了大奶奶的主意,她自会替大伙做主;若有拿捏不住的,她也自然会来问我,你们只管听从便是。” 众人闻言,均为之变色,眼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容迎初身上,神情各异。 容迎初只安之若素,纹丝不动地端坐在原位,于静默中透出一股坚执的气魄来。 戚如南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异之色,她转首看向苗夫人,只见婆婆仍旧是那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似乎心思全不在此处,已然安于老太太的安排一般。 柯老太太看了戚如南一眼,又道:“如南以往曾帮着大太太做月钱的账,是吗?你手底下可是还管着这些下人的进出买卖?还有这公里库房的钥匙,也都在你手里,是不是?” 戚如南怔了一怔,平日深居简出的老祖宗,竟对自己日常掌管之事如此了然,心头惊讶之余,又多了几分大势于前的清明。她敛了敛神,站起身恭恭敬敬回道:“老祖宗所说的这些事,确是由如南在打点掌管。” 柯老太太点了点头,道:“以后还是交到你大嫂的手底下去,你看就在这几天内把这些个账本钥匙的该清点的清点,该移交的移交。你大嫂如今有着身子,你亲自把一应物事送到你大嫂院子里来便是。”等戚如南应了,她方转向身旁的秦妈妈和念珍道,“大奶奶初掌一府之事,事务难免吃重,我瞅着她手底下人原是不够的,这阵子你们俩便先到大奶奶身边伺候吧。” 秦妈妈和念珍忙欠身领命。 容迎初适时地起来施施然向老祖宗行了拜谢大礼,道:“多谢老祖宗为迎初安排得如此周全,迎初日后定当竭尽全力将府中事务打点妥当。” 苗夫人由始至终一言未发,待得听到容迎初说话时,只轻轻扬一扬眉,目内的狠辣转瞬即逝。 柯老太太朝孙媳妇颔首,眼光一一掠过在座众人,悠悠道:“迎初如今身怀柯家血脉,今非昔比,你们有何事便自往她院子里来,不好叫她太奔波操劳,主意拿定了,便也不要再给她添烦扰。更不要以为她是年轻媳妇初管事,就欺她,你们底下在做什么自然有人替我看着,不要教我老婆子亲自来给你们教训,大家面子上过不去。你们可都给听明白了?” 众人心下各自揣测,面上却都恭敬顺从地回应了老祖宗的问话。容迎初正身置注目之处,不是不能察觉自某个方向投落在她身上的锐利目光,但她只微笑着端坐依旧。 从她答应老祖宗要夺过一府的当家权开始,无论前路是否比以往更要崎岖,她亦要以最为圆满的姿态坚持走下去,披荆斩棘,在所不辞。 戚如南一刻也没有延误地将手中的账本和钥匙都送到了万熙苑中,容迎初细细听着弟妹向自己解释账目,眼光总不时地落定在弟妹平静无澜的脸上,似想要透过那一张薄薄的面皮,看穿那潜藏于心的不平。 然而一如既往的得体大方恰到好处地掩盖了端倪,可是那全无抵抗的依顺却又更教人觉着这并非只是平静,而是欲盖弥彰的伪装。 面上的客气似乎没有改变,长久以来,她们之间都是客气而亲近的。 容迎初把账本掩起,稳稳地放在了桌上,抬眼看向戚如南,道:“弟妹,这些事你一直打点得妥妥的,若论细心,恐怕再无人能与你相比。不如我去跟老祖宗商量一下,这部分事务仍由弟妹你来掌管?” 戚如南垂眸,道:“没有人比大嫂更清楚,在这个时候,单凭一份细心是不能够把府中事务梳理清楚的。”她似稍有犹豫,片刻,方又道,“不知从何时开始,大嫂早已不是我认识的大嫂了。” 容迎初淡淡一笑:“弟妹素来是个聪明人,可曾想过我并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局势而已。” 戚如南苦笑了一声,道:“还记得上一回到大嫂院子里来,是因为要替小嫂布置新院子,我暗里担心,过来安慰大嫂。后来看到大嫂在成亲礼上对娘步步进逼直到最后定下名分,我便开始觉得,兴许大嫂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安慰。再经过小嫂进门后发生的一连串事情,我更觉得我的想法没有错。”她抬头凝视着已然真真正正高出自己一头的大嫂,“只是大嫂对待如南总是一如当初,让如南以为大嫂不过是为势所迫,总也命自己多替大嫂着想。直至芷姐儿的婚事上,我才明明白白地知晓,长久以来大嫂并没有对我隐瞒,只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总以为自己看得通透而已。” 容迎初目内添了一丝诚挚:“弟妹愿意向我坦白心中的想法,我便知道弟妹待我并不如寻常人。过去我举步维艰,与弟妹的境遇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是弟妹并没有嫌弃更没有轻贱于我,我已将此视作大恩。今日虽时移势易,可是我觉得与当日并无大的不同,一样地小心做人,当心行事。弟妹,如果你也不能明白我背后的难处,那咱们往日的交情,也真的只是笑话一场了。” 戚如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大嫂的不易我当然是看在眼里。所以老祖宗命我交出手中的事务,虽然娘这边并没有向我示下,可我也没有耽搁。”她将那一串钥匙往容迎初跟前挪了挪,“大嫂日后要费心的时候便多了,正如大嫂所言,小心做人,当心行事。若有需要如南的地方……”她停了一停,再道,“在如南的能力所及之内,必定会相助大嫂。” 如此一日之内,容迎初在府中的地位发生了彻头彻尾的改变。 戚如南行事向来井井有条,一应账本、库物均记录整理得条理分明,清晰明了,倒也方便了容迎初的查看和接管。 至傍晚时分,柯弘安回府中得知妻子竟然接掌了当家之权,脸色大变,他僵冷着面孔,转身就要往外走。容迎初忙一把拉住他,道:“晚膳快好了,相公还要上哪儿去?” 柯弘安回头看着妻子,沉声道:“我去找祖母说个明白,我昨夜已经跟她说过不让你在这个时候当家,她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容迎初低低道:“相公不必去了,老祖宗并非一意孤行,这也是迎初自己的主意。” 他心下痛急交错,双手放在她的肩头,焦灼道:“迎初,眼下不是争强好胜的时候!让你来主一府中馈固然是好事,可现下还不是时候。你才刚有喜,已是招人嫉恨,我要命人好生护着你尚且来不及,如今你再夺了旁人之权,他们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你?” 她仰起头,抬手为夫君正一正衣襟,柔声道:“相公此次终可为官,暗中使了多少力,已是无法回头了,将来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更是未知之数。可是我们都知道,不能再等了,你有你的筹谋,而我和老祖宗也有我们的担忧。老爷和苗氏二人心思难测,我们若能替你稳住内宅这边的事,便也可以让你少一分后顾之忧。我夺了她的当家权,不仅可以趁此机会替相公扳回局势,即便他们要想法子给我使绊,也是冲着我来,也省得他们只盯着相公的举动。” 柯弘安把她拥进了怀里,心疼得无以复加:“我要做什么那也是我的事,怎么能让你为我处在风口浪尖上!” 她握住了夫君发凉的手掌,焐在怀中为他传递一点暖意:“你我夫妻,又何须分什么你的事我的事?弘安,相信我,也相信老祖宗,我会事事小心,老祖宗也会好好护着我。” 他仍旧是心有不安,眉头紧蹙,拥抱她的力道又稍稍加重了,似是恨不得要将她一刻不离地护在自己身边,再不愿放开手去。 她禁不住轻轻呻吟了一声,柯弘安方稍松了一松,急忙将她扶到椅上坐下,痛怜道:“迎初,都是我不好。” 她凝视他的目光带着无限眷恋:“这条路本就是两个人一起走,少了你,少了我,都是不该的。你向来都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在这个时候,更应该当机立断。” 他闭了闭眼睛,止不住眼角泫然欲滴的泪水,一手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流连深吻,哽声道:“不论结果成败……有迎初吾妻相伴同行,已是毕生之幸……” 次日午后,容迎初服过了安胎药汤,正在内堂中与秦妈妈商量筹备府中迎新年诸事,外头便传来了崔妈妈的通传声:“大奶奶,西府的山二奶奶和马家唐夫人来了。” 容迎初闻声忙道:“快请她们进来!”一边从炕上下来,亲自迎出了门去。 马灵语和唐姨娘一进门,看到她走出来,唐姨娘连忙扶住了她的臂膀,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乱走动,快回去好生歇着。” 容迎初笑道:“义娘这也太紧张了些,哪能这么金贵了,没的让人看笑话呢!” 唐姨娘瞪了她一眼,先不说话,只扶着她往堂里走去,待让她在炕上坐下后,方道:“我听语儿说了,你前儿曾昏了过去,惊得章老太君连太医都请到了府里来是吗?他们自然是没在你跟前多说什么,可我是知道的,你要不是身子骨太弱,在这初孕之时用神太过,又怎至昏迷?”她瞥了一眼炕几上的药碗,又道,“你若不是有精血亏虚之症,又何须每日喝这桑寄生、菟丝子的安胎药?眼下你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容迎初虽然确是总觉得晨起时头脑眩晕,偶在思虑太重的时候心胸翳闷得发慌,却也从来没有往深处想过,此时听义娘如此一说,心底禁不住些微的忧心,皱眉问道:“那可会带累我腹中的胎儿?” 唐姨娘道:“放宽心怀,思虑不能太过,可以不操心的事一概不要理会。你只管好生调养身子。” 容迎初苦笑摇头:“义娘又说笑了。这不,迎初好不容易才有出头的机会呢。” 马灵语向来明朗的眼眸中也添了一丝愁绪,轻轻对她道:“我原也该替义姐姐欢喜才是。可是那日我和相公他们在场,听到老太太说从此让义姐姐你来主中馈,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旁人眼里那神色,倒似要将义姐姐千刀万剐一般……” 唐姨娘嘴角一垂,转过头去命人奉上了一个锦盒,亲自打开了盒盖,放到容迎初的跟前。只见里面是一双文犀细箸,在明灿灿的午后阳光底下,泛起了莹莹的光泽。 “这是文犀辟毒箸,远比寻常银箸要管用得多。”唐姨娘意味深长道,“语儿给我来信告诉我说你不仅有了身孕,还做了这个当家人。我先也是高兴,后来细细一想,才觉得不对。这些事若放在寻常人家、寻常媳妇身上,确是喜事,可你们这府里……你又是怎样走过来的,义娘心知肚明。迎初,我打心底里替你心疼!从今往后,你要小心的地方可多了,这辟毒箸,恐怕也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容迎初抿着唇不语,马灵语已经煞白了脸庞,拉一拉母亲道:“娘,你怎么跟义姐姐说这么吓人的话。” 唐姨娘叹了一口气,道:“我这还不是替你义姐姐担心吗?”她看着容迎初,“看样子你已经铁了心要接这烫手山芋了,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只要你自己晓得凡事多留一个心眼,防范在先便行。” 容迎初感激道:“义娘和妹妹心系于我,让我无以为报,只能是保重自身,不负你们的一片心。”她的神色间笼上了一丝无奈,怅然道,“从前总觉得要事事争先,机关算尽都只为一个得到。可是如今才知道,得不到未必是不好,得到了,也未必就是好。” 唐姨娘亦不觉动容,叹道:“可不就是这个理么。这阵子大姊愈不见好了,原以为一切都会顺理成章,没想到斜刺里又生了变故……”言及此处,她自知失言,只定一定神,强笑着岔开了话题,“总也有一件好事,你们的爹最近一番奔忙总算没有白费,终于把语儿的老爷,也就是你和安大爷的二叔父顺利调回了京中,这几天内他应该会抵达京城了。” 容迎初闻言不由想起当初陶夫人竭尽全力要与马家联姻的情境,微笑道:“那婶娘可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马灵语道:“所以娘这些天都是精神爽利的,也不冲下人们发火了,只顾着张罗收拾老爷的屋子呢。” 唐姨娘轻拍容迎初的手背,道:“你们的二叔父回来,对语儿的这一房人来说,自然是好事。不过,恐怕也是需要你操心的时候了。” 容迎初明白义娘所指,只道:“义娘不必担心,哪些事应该由我来把握,哪些事可以先撂一撂,我自有分寸。” 唐姨娘看她模样笃定,也不在这上头多说了,接着便又絮絮嘱咐了她许多初孕的忌讳和调养之法,过不多时便告辞离去不提。 三日过后,二房老爷柯怀祖果然返至了柯府之中。 柯怀祖抵达后,立即便率了妻儿一同前来向柯老太太请安。彼时柯怀远和苗夫人二人也在旁相候,下首一溜椅子上坐的是柯弘安和容迎初夫妇、柯弘昕和戚如南夫妇。 柯怀远原比柯怀祖年长五岁,可此次柯怀祖回府,模样比去年时更显沧桑风霜之态,错眼看下,竟比兄长苍老了不少。柯老太太终得与久别的次子重逢,止不住老泪纵横,只抱着柯怀祖泣不成声。哭过一阵,方在儿子的劝慰下稍稍停歇,只一手抚上儿子的脸庞,满目凄怆,颤声道:“可怜见的,孤身在外这许多年……日子不好过吧?算算也有差不多八年了,是了,没错,足足八年哪!” 柯怀祖在偏远之地为官多年,宦海无情,几经风雨沉浮,饱尝世情冷暖,早已磨砺出喜怒不形于色的内敛与城府来,当下他只替老母拭去泪水,微笑道:“怀祖已经回来了,不管是八年也好,十年也罢,都已经过去了。娘,咱们往后还有许多个八年和十年。” 柯老太太越发觉得伤心:“哪来的许多个八年和十年?这一生当中,你最宝贵的八年都已经没有了,无可弥补,无可弥补啊!” 柯怀远听着弟弟和母亲的话,一时只觉得心胸间如翻江倒海般难平,别过脸去时又惊觉柯弘安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自己,面上不由一搐,连眼神间亦带上了几分狰狞。 这时,柯怀祖突然转身来到柯怀远跟前,福一福道:“大哥,咱们兄弟俩不见多时,不要怪怀祖礼数不周。” 众人不由都凝住了神色,知情人都知道二老爷当年对大老爷的怨恨有多深,过去二老爷每次返家探视老母,对兄长都是冷冷淡淡、不瞅不睬的,鲜有主动行礼问好的时候。此次竟然有了这般转变,一时在场诸人都沉默起来,暗自揣测。 柯怀远冷眼瞅着弟弟,淡淡道:“言重了,我看你倒是礼数周到得很。” 陶夫人冷笑了一声,道:“大伯受这礼自是理所当然,只苦了我家老爷,要不是托了亲家老爷马大人的洪福,我家老爷这个时候还在宜州那苦寒之地受苦呢!又何能在此处向您礼数周到?” 柯怀远脸色一沉,却没有言语。苗夫人咳嗽了一阵,哑声道:“莹弟妹,二叔得以调返京中,原是好事。可你何必在老太太跟前讲这些有的没的,不怕伤人的心吗?” 陶夫人忍不住嗤笑出声,不屑地睨了苗夫人两眼:“这会子你倒口口声声说什么怕伤人心了?你以为你前儿干的那些好事,咱们统统都是瞎的聋的,看不到听不到?倒没见你怕伤了老人家的心呢!” 容迎初看到柯老太太容神间益显灰冷,遂开口道:“二老爷返京是宗喜事,眼看又快到除夕了,正好可以一家团圆。我听秦妈妈说过,过去咱们年夜家宴,都分了东西两府各自张罗。如今既然二老爷回来了,我寻思着今年除夕家宴还是两府在一块儿办了吧?热热闹闹的才有过年的喜庆呢,老太太您看如此可使得?” 柯老太太颔首道:“这主意好。” 陶夫人看向容迎初,亦笑道:“老祖宗让迎初当家确是有道理,我也觉着这主意甚好!” 苗夫人取了手帕掩唇低低咳嗽着,眼神悄悄在陶夫人和容迎初二人身上逡巡。 过不多时,柯老太太面上难掩倦色,众子孙知意,便都告辞了出来。 一行人先后从寿昌苑走出,迤逦穿过回廊。走在最前的是柯怀远夫妇,后头紧接着柯怀祖和陶夫人。柯弘安则拥着容迎初的腰身随在二叔夫妇的身后。 行出不多远,柯怀远回一回头,问道:“怀祖这次返京,可有确定京中的官职?” 柯怀祖道:“此次我是平调,仍是从四品的品阶,任翰林院侍读学士。” 柯怀远转过了脸,正好掩饰下面上的疑忌,语气平和:“看来你一切都安排就绪了,不过真巧,怎的也是在翰林院?” 声音顺着风势传进了柯弘安耳中,他与容迎初相视了一眼。 柯怀祖看着兄长的背影,淡笑道:“也是?难道大哥有故人也曾调到翰林院任职吗?” 柯怀远眉心一跳,转脸看了苗夫人一眼,苗夫人脸色也变得苍白,只咬着下唇隐忍不语。 陶夫人拢一拢罩在身上的貂皮斗篷,对丈夫道:“你此次安排何止是就绪,还妥妥当当、不劳我操心呢!就连你那位……宠妾……” 柯怀远和苗夫人忽耳闻“宠妾”二字,均为之一震,惊得一同回过了头来,眼光凌厉地注视着柯怀祖。 陶夫人不是没有注意到他们夫妻二人的神色,只讥诮一笑,接着往下道:“你新纳的宠妾柳鸳儿妹妹,也安置在东门外的西街胡同里了,是吗?” 柯怀祖露出几分讪讪来:“夫人多虑了,我可不敢私纳宠妾,我虽然把她带回京来,也是想让你和娘先过目,要是你们都觉得不喜,我自会打发她离去。” 陶夫人斜斜地往前瞄了一眼,冷笑道:“我自是晓得老爷心里有我。前儿曾听闻宋家的老爷竟闹出宠妾灭妻的丑事来,眼看着宋家的大好名声就这么毁于一旦,我心里也着实担忧了许久。” 柯怀远和苗夫人留心地听着他们的言语,不由为之大惊失色。因依旧是背对着众人,只极力将那溢于表面的惊疑与阴冷慢慢收敛于心。 隔了两日,陶夫人便带了许多补养之物前来寻容迎初。一进屋门,二话不说便让陈妈妈她们放下了成盒的燕窝、阿胶和人参,并一个瓷包银的捧盒,打开内里,是一块晶莹通透的碧玉。 陶夫人亲自把碧玉取出,递到容迎初跟前笑吟吟道:“这是你二叔从宜州带回来的上等好玉,我看着是比京城的要圆润些,你如今有了身子,又要操心府里的事,正好戴了这玉定一定神气。” 容迎初心下暗奇她异于平常的殷勤,面上只客气推让道:“婶娘这礼也太重了,还有这许多的东西,迎初可真是受之有愧。” 陶夫人微有不悦:“我给你的,你只管收下便是。难不成你还看不上了?” 容迎初已经知道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便露出一点谦卑之意来:“婶娘这是哪儿的话,迎初只是觉得无功不受禄而已。” 陶夫人扬一扬手,示意随侍的陈妈妈领了丫头们出去后,方道:“比起你如今在府中的地位,这些个东西算得上什么?迎初,你已经今非昔比了。”她眼光在容迎初身上逡巡着,缓声道,“我原便觉得你是个聪慧人儿,日后必是能成事的。果不出我所料。也不枉我当初在亲家老爷夫人跟前费尽唇舌,就为帮你谋得一个义女的身份。” 容迎初对她重提往日旧事已有准备,只淡淡笑道:“婶娘之恩迎初莫敢忘。只是如今二叔得以顺利返京,我义父也出了不少力。回想起当日咱们为了二爷和语儿的亲事,也费了许多工夫。” 陶夫人牵了牵嘴角,道:“是,我原便该谢你才是。正因为想要谢你,所以我今日才跑这一趟,给你提一个醒。”她也不等容迎初说话,自顾自道,“弘安如今已经为官,看他如今的模样,也是大有进益了。我寻思着,弘安可是正正经经的长房嫡长子,不知你们对往后的路是不是另有打算?如今虽说老祖宗已经把当家的权给了你,可毕竟上头还有这么个人,后头又紧跟着老三和老五呢,你们也并非一劳永逸。” 容迎初细细听着她的话,只觉得她的用心非同寻常,遂道:“然则婶娘有何高见?” 陶夫人捧起茶盅啜了一口六安茶,不徐不疾道:“我今日来给你说这些,便是把你当做了自己人,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苗氏跟弘安之间的恩怨,我是多少知道一些。弘安活过来了,而且还活得好好的,苗氏是不能就此罢手的。要知道,柯家这些年来在外头置田产、开新铺子,一年涨比一年的进项,你才接手管家,兴许还没有数,我管着我们二房底下的账目,可是明白得很,想想便可知了。我是瞧不上苗氏那下作模样,可也不得不佩服她持家有道。要说这些年柯家势头好,她倒是功臣。”说到此处,她放下茶盅,语意愈发耐人寻味,“要是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你说你愿不愿意把苦心经营得来的东西拱手相让?” 容迎初想了想,一边拿起紫砂茶壶替婶娘添茶,一边道:“我不过是尽着媳妇的本分打点家务事罢了,远远不到让她拱手相让的地步。” “谁跟你说这些琐琐碎碎的家务事了!我还道你是个明白人,原来也是个糊涂的!”陶夫人不满地瞪了她一眼,沉下气来又道,“你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如今在长房里,真正的柯家长子嫡孙只有弘安一人而已!苗氏辛苦打点了这么些年,她能为人作嫁吗?现放着她的老三呢!老三是她做姨娘的时候生的,说穿了也就是个庶子,可自从她扶正以后,哪一处不是把老三视作嫡子?还让他去考功名,不就是为了以后打算吗?” 容迎初边听着,边在心里暗自思量,刚才陶氏说她知道相公与苗氏之间的恩怨,原还以为她对相公的身世之疑也有知情,所以才来旁敲侧击。可是听她细说下去,却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可见陶氏只是得悉苗氏容不下相公了,现又提起相公是长子嫡孙的事,想必她确是不知道当年的隐秘。 念头一转,不禁又有所了然,要是陶氏早知弘安身世成疑,想来也不会像如今这般极力游说自己,早就趁此机会对付长房,谋夺柯家家财了。 如此念头落定,容迎初更多添了几分小心,只故作懵懂道:“婶娘是言之有理,不过迎初愚笨,不知婶娘究竟想说什么?既然我相公是长子嫡孙,将来继承家业,不是顺理成章吗?” 陶夫人冷笑道:“有苗氏在,弘安想要顺理成章,恐怕并非易事!我可不就是生恐你们吃亏,所以才来跟你商量吗?要想日后免于苗氏母子的谋算,只有与我们联手向老祖宗提出分家一途!老祖宗一直偏疼弘安,不喜苗氏,趁着她老人家尚且健在,能替弘安主持公道,咱们得先下手为强!” 容迎初面上一惊,只是迟疑着没有作声。 陶夫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犹疑不定的脸庞,道:“当年我家老爷分明有留京的机会,是咱们尊贵的大老爷从中作梗,才致令我家老爷远赴宜州!还是我家老爷有远见,让我和山儿不要跟随他一同远迁,仍旧留在府中,就为了守住属于咱们二房的一切!如今老爷既然回来了,咱们也不稀罕再与那样的人同一屋檐下,唯有分家,才是对咱们最有利的。” 容迎初深吸了一口气,道:“婶娘的意思,我明白了。可这终究是件大事,我一人可也不敢拿主意,还是要等相公回来,好好商量才是……”说着,不由蹙起了眉头,一边拿着手帕掩口,一副害喜不适的样子。 陶夫人自觉话也说得差不多了,面子上关心了容迎初几句,再嘱她尽快给予答复,方起身告辞离去。 至入夜时分,待得柯弘安回来,容迎初遂将陶氏的话一字不漏地悉数告知。他静静地听完,拉着妻子的手道:“刚才进来时听秋白说起你今天食不下咽?怎生如此?身上很不好受吗?要不要请大夫来看一看?” 容迎初不意相公竟会说起这个,讷讷道:“哪有秋白说的厉害,就是吃得不多罢了,并没有什么不适,就总觉得胸口闷闷的。” 柯弘安心疼地抚着她的脸颊:“我总觉得你脸色不好。迎初,以后这些人和事你都不要再操心了,我自有我的打算,什么分家不分家的,都还没到时候。你不必理会,她若再找你,你只管让她自己来跟我说便是,我自会回她。” 容迎初了然地点了点头,一时只觉头脑晕沉,软软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他揽过她的肩膀,边思量着边道:“我已经和表舅见过面了,他明日便会动身回我娘的老家业州,把当年被苗氏请来见爹的那几个妇人找到。我这边也会加紧去把当年伺候在娘身边的雪真姑姑找回来,只等万事俱备,咱们就可以行事了。” 她不由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道:“还记得二老爷回来的那天,我们听着婶娘提起什么‘宠妾灭妻’的,似乎是意有所指。相公,我怎么觉得今日婶娘找我说分家一事,跟这个有点关系呢?” 他若有所思,回想起过往的一些零星片段,止不住冷笑了一声,道:“他们有他们的盘算,我们管不着。” 她思来想去,坐直了身子,把秋白唤了进来,指着桌子上的瓷包银捧盒道:“这是今日二太太落下的东西,你现下给她送还回去。顺道替我向她传个话,只说我近来事忙身子弱,未能到二太太跟前尽心,请她多多包涵,我要有何打算,自会亲自跟她说个明白,切勿轻举妄动。” 秋白答应着,捧了瓷包银捧盒便去了。 柯弘安道:“我不是说了让你不必操心吗?” “我听了相公刚才所说的,咱们既然已经别有安排,那么只希望不要再出旁的岔子。要是不想个法子稳住二老爷他们,我担心他们的所作所为会影响到相公的事。” 他又是无奈又是感念,将她拥进怀中,轻轻道:“迎初,只等事成了,我必不会再让你过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 第四章 爱怨无间 容迎初与她怒目相对, 须臾, 声音凛冽而决绝道:『韦宛秋,你既然铁了心要与我过不去, 那我乐意奉陪! 你尽管不择手段, 我也决不会让你好过!』 秋白把瓷包银捧盒送还至陶夫人跟前,一并将主子的话清晰无遗地转告于她。陶夫人听后略略沉吟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道了一句:“明白了。”便让她退下了。 夜幕低垂,她提着灯笼缓步走在鹅卵石小路上,路经西府的后花园,放眼望去,此处并不似东府的形制壮丽,但透过朦胧的月色,仍可看到此处树木繁茂,花草茏葱,山石嶙峋,也自有一番自然清雅的景致。 秋白今日穿一袭浅粉色暗纹缕花的对襟长衣,长长青丝只挑了一撮绾成双髻,采一株鲜润清丽的金盏菊簪于发髻旁,其余发丝只整齐地散于脑后,风过处,青丝飘逸于肩背后,袅袅婷婷。 正要穿过花园往西府外走去,忽听闻一串“辘辘”声响,一件物事冲到了脚边,她吓得一惊,低头看去,却见是一只红木陀螺。她略一迟疑,蹲下拾起陀螺,抬头环视着四周,并无旁人,心中不觉奇怪,哪来的陀螺呢? 一时起了玩心,便把陀螺放在地上,就力一转,陀螺“嗡嗡”地旋转起来,她蹲在那里,托腮盯着陀螺看,夜风轻拂,扬起青丝数缕,飘逸地垂在脸颊旁,她恍若未觉,兀自专注在陀螺上。 有人悄声无息地靠近,被风扬起的长袍一角,映入了她的眼帘,她蓦地回过了神来,抬头望去,只见眼前是一名年轻朗然的男子,他穿着一袭海蓝色提方格纹茧绸长袍,一双澄明的双目如寒夜中闪烁于空的熠熠星辉。 秋白怔住了,他亦有些微的失神。 二人相视间只愕然无语,半晌,那男子方缓声道:“这个陀螺,是我的。” 秋白略定了定神后,忙俯身把陀螺拾起,递还给他。 他稍有迟疑,注视着她递过来的手片刻,方慢慢地从她手中接过陀螺,脸上竟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潮。他把陀螺攥在手心,低下头小声道:“你也喜欢玩陀螺?” 秋白嘴角扬起一丝笑意,道:“小时候喜欢。” 他的笑容显出几分腼腆来,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20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是了,这原便是小孩儿的玩物。让你见笑了……” 秋白掩唇而笑:“谁说这是小孩儿的玩物?又有谁敢笑话你呢,六爷?”她刚才注视他的当儿,已然认出了他便是二房周姨娘所出的六爷柯弘轩。 柯弘轩微笑道:“刚才我看你在玩这陀螺,技法可纯熟了,可比我强多了。要不……”他略略犹豫,还是把手中的陀螺递向了她,小声道,“我把这个送给你吧。” 秋白抿唇一笑,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从他掌中取过了陀螺,道:“多谢六爷。” 他出神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静默无声。 她挑起灯笼,转身就要走。却又听身后他的声音若有似无地飘进耳畔:“你名叫秋白,是吗?” 她站住了脚步,始料未及地回过头看他,奇道:“你怎么知道?” “你既然能认出我是六爷,我为何不能认出你是秋白?” 秋白再次怔住了,灯笼内烛火摇曳,迷蒙了眼前的视线,却清晰了记忆。 他含笑道:“在大老爷的寿宴上,我就见着你跟在大嫂身旁,那时我就觉得你和大嫂一样,虽然在那个时候处境不堪,却也没有半点卑微之色。我心里佩服大嫂,也就多留了心,发现不仅大嫂不卑不亢,你也是尤其伶俐沉着。” 她原以为已是不在意旁人怎么看待自己,可从他口中听到这些话时,她仍禁不住脸颊的潮热,连声音亦是柔柔的温婉:“六爷谬赞,秋白哪里当得上六爷口中的伶俐沉着?” “那夜寿宴,我陪坐末席,虽然不与二太太他们接近,可也远远看到你是如何在二太太附近筹谋打点的。”柯弘轩微微笑着,清俊的脸颊上陷进了一颗浅浅的酒窝,“你掩饰得很好,我之所以会发现,是因为我一直在留心的缘故。那时我就想,大嫂必定不是一个任凭摆布的人,你也是胆大心细,如此方能在这府里好好活下去。” 秋白讶然:“那时你已经在留意?”旋即又轻笑道,“幸亏六爷是个善心人,没有在当时拆穿我,要不然,我家奶奶也不能有后来的转机。” 柯弘轩摇头道:“我不会拆穿你们,每个人背后都有种种不易,我能体会大嫂的难处,遗憾自己无能为力还来不及,又岂会为难你们?” 秋白把那陀螺往袖子里收好,朝他欠身道:“我替我家奶奶谢过六爷的宽厚仁德。” 柯弘轩忙不迭伸手扶起她:“事过境迁,你大可不必谢我。”手指触及她的手腕,暗觉于礼不合,又赶紧缩回了手。 秋白垂首低低一笑,总觉得与他说话时心下有种不同以往的安静与舒心,若是在前世的那个时代,她一定会无所顾忌地与他相谈甚欢,只可惜此时身置的是礼教森严的柯家大宅,她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丫鬟,她必须谨守她应该谨守的规矩。 于是她退开了一步,转身离去。 他注视着她的身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忍下了言语。只立在原处静静地目送她远去。 秋白回到万熙苑东院内,看到容迎初正坐在烛光下缝着一个荷包,便把袖里的陀螺取出,一边把玩着,一边凑近主子道:“奶奶,你猜我刚才在西府里遇到谁了?” 容迎初瞄了她一眼:“我不是让你给二太太传话吗?二太太怎么说?你能遇着谁?除了语儿还有谁?” 秋白俯身靠在小几上,两手拿着陀螺放在烛光底下来回端详着,道:“二太太只说她明白了,别的都没说。奶奶,你还记得西府的六爷吗?” 容迎初抬眼瞟了一下她手中的陀螺,才要低头继续刺绣,复又抬头,一手将那陀螺拿了过来,把刻着字的那一面朝向秋白,问道:“我要没看错,这是轩六爷的名字吧?” 只见陀螺底下果然刻着“弘轩”二字。秋白脸一红,将陀螺从主子手里夺下,道:“六爷看我喜欢,横竖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送给我也不打紧。” 容迎初把手中的绣活一放,正眼瞧着秋白,道:“是了,原便不是要紧的东西,这理你自个儿弄明白便好。” 秋白听了她这话,心里老大一阵不自在,站起身道:“人家六爷可是个好人,跟府里的其他人大不一样。” 容迎初蹙一蹙眉,道:“纵然他是个好人,跟你又有何相干?” 说到此处,正好柯弘安从外头进来。秋白满心的期盼不觉有点空落落的,看到大爷来了也不便再与主子多说,只道了一句:“我自己晓得相干不相干。”便径自挑帘子退了出去。 柯弘安来到妻子身旁,道:“你们说什么呢?何事相干不相干的?” 容迎初叹了一口气:“我上回跟你提过,让你在外头替秋白留心好人家的事,可有眉目了?” “秋白是你的陪嫁,也是你的心腹,对你忠心,行事也妥当。这里的人再好,总也比不上秋白与你的情谊。”柯弘安略有犹豫,“要是把她许给了外边的人,那你身边也就少了一位得力臂膀,迎初,我总是替你想得多一些,所以并没有马上去替秋白物色好人家。” 容迎初抿了抿唇,拿起荷包继续穿针引线起来,一边道:“我原也舍不得她,可眼看她也快过碧玉年华了,正是婚嫁的时候,早晚也是要出去的。”她想了想,又看着相公道,“秋白不比寻常的丫头,不能胡乱给她配了小厮就完事了,也不能委屈她去给别人做小,我身边的丫头,必须是正室大房。” 待夫君都答应下来后,容迎初才稍稍放下了心来。只是止不住回想起刚才秋白将陀螺视若珍宝的样子,心下不知为何,总觉不安,唯得将念头压下,不再多想。 翌日一早,容迎初正与秦妈妈和念珍一同点算府中年事所需的什物,秋白便从外头走了进来,喜滋滋道:“奶奶,有人到府里看望您来了,你可知是何人?” 容迎初捧着库录本子翻看,眼皮也不抬:“任凭是何人,让他先在外头候着,我这正忙着呢。” 秋白狡黠一笑,挑起帘子把门外的人拉进了堂内,道:“奶奶,任凭是二小姐来了,你也不见吗?” 容迎初闻言抬头,只见秋白身后正立着一位身形娇小的女子,穿着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短袄,那瓜子脸小巧秀丽,一双水灵的杏眼怯生生的惹人怜惜,不是自家亲妹容轻眉是谁?这一瞬间几乎是不可置信,她把手中本子随手一扔,疾步往容轻眉走去,满心满怀的激动,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容轻眉亦顾不上守什么规矩,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上前来,一把扶住了容迎初的手,已是泪流不止,哽声唤道:“姐姐!” 容迎初听得这声熟悉,勾起了无数情思,忙握紧了妹妹的双手,泪盈于睫道:“轻眉……好,你来了就好……” 秋白笑得合不拢嘴,在旁道:“大爷知道奶奶心里记挂着二小姐,便在前次回信时安排了把二小姐接到府里来的事。因想着要给奶奶一个惊喜,便命我不要声张,等二小姐来了直接带到奶奶跟前呢!” 容迎初喜不自胜,却又止不住心头的百感交集,一时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坠落,哽咽道:“相公可也真是的,不跟我言语一声……害我没有准备,瞧我如今……” 容轻眉抬手为姐姐拭泪,含泪笑道:“姐姐,我这一路上也在叮嘱自己,来到姐姐跟前千万不能哭,要欢欢喜喜的笑,可终究还是没忍住泪……都怪轻眉……” 容迎初拉着妹妹到桌旁坐下,秦妈妈和念珍她们知意地先行退了出去,只留了秋白和她们姐妹二人在内堂一叙姐妹亲情。 秋白笑道:“奶奶,大爷说了,把二小姐接来后,正好赶上过年,便让二小姐先在府里住下来,等过了正月十五再出去不迟。” 容迎初心下一阵温暖,微笑道:“难为相公替咱们姐妹俩想得周到。” 容轻眉连连点头:“姐夫派人来接我的时候,给家里送了好些东西,还有银票,足够咱们过去一年的使用呢,还说要替咱们家另寻好地方置办新屋子。那时娘和我就知道,姐夫待姐姐是十足的好呢。” 容迎初心疼地抚一抚妹妹单薄的臂膀,道:“既然家里添了许多东西,怎的也不多做几件冬衣?” 容轻眉道:“我有什么要紧的,姐夫把我接到了柯府里来,必不会饿着我冻着我。但是娘还在家里呢。她和爹一块过年,该给她多留一点银子才是。” 容迎初又是心酸又是欣慰,道:“我不在家里,所有事都是你一人担着吧?倒比过去懂事多了。” 接着姐妹二人亲亲热热地说了好一阵子体己话儿。容迎初因想着妹妹是要在府里暂住一段时日的,依着规矩也该到柯老太太跟前见个礼才妥当,便带了容轻眉前往寿昌苑去。 老祖宗见着容轻眉,拉着她的手好一番端详,直说模样长得俊秀,甚是喜欢。容迎初和妹妹略坐了一会儿,看老祖宗也是时候歇下了,便告退了出来。 与姐姐一同走出寿昌苑的大门,容轻眉似怀揣着什么心事,静静地没有再说话,脚步亦不由迟缓起来。容迎初看出了妹妹的异样,拉一拉她的袖子道:“奔波了这一阵,可是累了?” 容轻眉忙摇了摇头,若有所思道:“姐姐,当日老祖宗选了你做她的嫡长孙媳妇,丝毫不曾嫌弃咱们家门楣寒微,可是因着她老人家看人只重品性,不在乎身份高低?” 容迎初轻轻一笑,道:“当初选我有当初的缘由,如今留我也有如今的道理。”她瞥眼看着妹子,“好端端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容轻眉眼光微有闪烁,期期艾艾道:“姐姐,咱们家中……曾经受过柯府的恩情,如今轻眉有幸来到柯府中,姐姐能否带轻眉前去向恩人见一个礼、道一声谢?” 容迎初不由一愕,停下了脚步,道:“咱们家何时受过柯府的恩情?” 容轻眉面上显出一丝急切来,转瞬又自行掩饰了下去,她暗暗犹豫了片刻,方道:“我该说是柯家二房的恩才是。咱们家这一年耕种的田地,都是柯家二房打理的。每到收成的时候,都是柯家二房里的六爷前来监割。可是这一年从年初便无雨,天大旱失收,咱们家的农田收成几乎是村里最少的了。我和娘正愁着不知如何是好,虽说姐姐你进了柯府,老太太是给了爹爹聘礼,但那些银子东西……全都让爹爹挥霍一空了……” 容迎初已然有些许明白过来,遂道:“可是轩六爷仁厚,没有与咱们家平分收成?” 容轻眉忙不迭地点头,语意中无可自抑地带上了一丝感戴:“六爷他是个好人。” “他是个好人。”这句话接连地回响在容迎初的耳边,本是再寻常不过的称赞之语,却没来由地让她心下一沉,昨夜的那份不安的感觉又再袭来。她强自定下神,道:“你说得是,这是柯家二房对咱们家的恩情。你来了府里,按理是该去逐一拜见长辈的。我现下与你一同去见二太太,但也不必提什么六爷的恩情——柯家名下的田地,是柯家的,跟哪房在打理并不相干,你晓得了吗?” 容轻眉听姐姐这么说,知道当中必是另有缘故,因此也不多说什么,只和姐姐一同坐了软轿往西府而去。 过得约摸半炷香的辰光,方到达西府的大门前。容迎初由妹妹扶着慢慢往里走,一路穿过仪门,绕过小花园踏上回廊往前而去,放眼左右两边厢房鹿顶,前方六间大正房在望。当途经一处耳房门前时,隐隐约约竟听闻自里内传来秋白的声音。容迎初不敢确定,便与妹妹一同靠近了那耳房窗畔,果见里内的正是秋白和柯弘轩二人。 容轻眉看到柯弘轩,面上一喜,正要叫唤,容迎初已按住了她,摇首示意先不要声响。 只见房内柯弘轩抬头冲秋白一笑,放下了笔,拿纸往她跟前一扬,让她看清了上面的字,竟是一个“白”字。 秋白不由疑惑:“六爷,你这是……” 柯弘轩的笑容里夹着几许狡黠,他把纸凑近一旁的油灯上,任那火苗燃烧纸张。秋白大惊失色,连忙上前要阻止:“这可使不得!六爷赶紧把纸扔掉!” “别怕。”他倒是一派从容,把燃烧的纸往地上早准备好的火盘里放下,秋白这才察觉他是早有预备,略略放下了心来,只在一旁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待纸被烧成了灰以后,他把纸灰放在手心中揉搓了一下,再吹了一口气,方把手掌向她摊开来,只见他的掌心中赫然有一个“白”字! 她甚觉意外,惊奇之下不由失笑:“这是怎么回事?” 柯弘轩微笑道:“是我近日新学的一个小戏法。”他注视着她的笑颜,“你笑得真好看。” 秋白不觉有点不好意思,只假作不曾注意他的话,问道:“这是怎么办到的呢?”她话音刚落,便听到门外传来一个清清柔柔的声音:“因为他事先在手里用蜂蜜写了那个字,所以纸灰沾在上面,便成字了!” 容轻眉再也按捺不住脱口而出,言毕,自己方觉得唐突了,只涨红着脸不敢再看柯弘轩。 秋白和柯弘轩二人闻声转过头来,看到立在窗前的容迎初姐妹二人,不觉一怔。柯弘轩很快反应过来,忙走出耳房,向容迎初作揖道:“弘轩不知大嫂前来,有失礼数,望大嫂莫要见怪。” 容迎初眼光只质疑地注视着秋白,口上和气道:“六弟言重了,咱们冷不丁地过来,是打扰了你们才是。” 容轻眉仍旧盯着柯弘轩的手在看,甜甜笑道:“六爷还记得那时在镇上看到的小戏法?我后来又去看了许多次,央了那老伯好久,他才肯告诉我窍门。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柯弘轩察觉到了容迎初眼中的不悦,一时不敢多言其他,只道:“才刚晓得的诀窍,原是想着先试一试。大嫂来了,该是要去见二太太吧?弘轩不便叨扰,先行告退了。” 待他远去后,容迎初看向妹妹,果见妹妹眼中难掩依依不舍之情,不觉皱眉道:“看来六爷对咱们家的恩情,远不止家里那几亩田地的收成,是吗?” 容轻眉赧然垂眸,抿唇不语。 容迎初沉一沉气,回头对秋白道:“我想起来还有些要事要打点,你这就随我们回去,二太太这里改日再来!” 返至万熙苑东院后,容迎初命亦绿把轻眉带到厢房去休息,自留了秋白在内堂中说话。 “我不是让你在这儿替我记账吗?怎的会到西府去了?” 秋白有点发怯地看了一眼容迎初,犹豫了半日也没有回话。 容迎初坐在炕上,手肘靠着青色云缎引枕,却只觉身子更累了,眉头紧锁道:“怎的又会与六爷在一块儿了?你倒是给我好好说说,究竟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秋白这时心下倒慢慢地淡定下来,轻轻道:“想去见,便去见了。” 容迎初一愕,道:“你说什么?” “男未婚,女未嫁,不是最平常的事吗?”秋白别开了脸,“我们并没有做任何越礼的事,奶奶你何必这么紧张?” “我为何会紧张,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吗?”容迎初坐直了身子,“你们是男未婚女未嫁没有错,可六爷虽说只是个庶出的少爷,但你也别忘了,他终究还是个少爷。而且二太太让他帮着山二爷打理二房的账目,想必也不是不看重他的。秋白,你……”她不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人贵自知!你为何偏偏要走这一条注定难走的路?” 秋白却不以为然,道:“奶奶你说得是,他只是个庶出的少爷,他连出席大老爷的寿宴,也只能陪末座而已!说什么帮着打理账目,其实不过就是让他做跑腿的闲差,还有那些苦的累的脏的、正经少爷不愿意干的活,便分摊到他的头上,这就是所谓的看重吗?谁管得着他要与谁人交往?谁又在意他娶的是什么出身的女子?” 容迎初更觉气急:“这些可又是你老家里的说法?秋白,我大抵晓得你老家那里的独特,可这儿是京城,是柯家大院,有许多人和事都并非你想的这般理所当然!规矩在呢,礼数在呢,还有二老爷、二太太,甚至老太太也在呢!二太太是何等样的人物?她真能不在意女方的门楣吗?那二老爷呢?你以为他真能接受亲儿娶侄子媳妇房中的丫头为妻?” 秋白心里倒生起了一个主意,好一阵难受,抬头看到主子脸色发白,忙上前添茶递水,放软了语气道:“奶奶千万要当心身子,不要为秋白的事伤了神。”她想了一想,凑近主子耳边轻轻道,“不瞒奶奶说,这次我邂逅六爷,倒让我想到一宗儿。二房最近不是总盯着您和大爷吗?我寻思着,我能不能趁此机会接近六爷,也好留心着那边的情况?这些事儿如今说来也太早了,秋白也会知道分寸的,奶奶不要生气。” 容迎初闻言一惊,看着秋白道:“你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秋白微笑道:“难不成我还真的是巴望着飞上枝头变凤凰?自然,旁人这么想,倒不打紧,咱们要的,可不就是别人的以为吗?” 容迎初分明从秋白眼中看到一丝坚执,心知此时说再多也无法扭转她的心意,心下暗暗斟酌着她的言语,再想起自家亲妹提起柯弘轩时的那副模样,更止不住忧心,当着秋白面也不便再多言,只得暂且压下不提道:“此事还须从长计议,你切勿轻举妄动。” 秋白点头道:“一切只听凭奶奶吩咐。” 转眼便到了腊月三十,容迎初把布置府中的事务早早分派了下去,因此府里至二十九时便已是各色齐备了,东西两府均换了门神、对联、吉祥灯笼等物,四处一片红澄澄的喜庆之气。 容迎初又与柯弘安商量过,为增添府中的吉庆,又在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的两边阶上置了一色的朱红大高照,直如两条金龙一般。 由于这年的府中年宴两府合聚,因此便于熙祥正院中设宴。院中一溜儿的白石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两边廊上设着青绿古铜鼎彝等器。大院中席桌齐备,灯烛辉煌。正面也搭了戏台,上已悬挂锦幛绣幕。 容迎初原想晌午时便到熙祥正院中照应,生怕还有何漏缺之处,柯弘安不愿她过于劳累,让她仍旧留在房中休息,亲自率了夏风、秦妈妈和念珍等人张罗去了。 柯弘安走后,容迎初才想小憩一会儿,紫文悄悄挑了帘子进来,小声道:“奶奶,可是歇下了?” 容迎初复又坐起来,看到紫文一脸急切,忙招手让她到跟前来道:“该不会又得了什么信儿?” 紫文才想说话,忽而又转身去把门窗都掩了,方回到容迎初身侧,凑近她耳边轻声道:“韦奶奶她最近几日都找过我,待我可比往日更要客气许多,又有银子首饰的赏给我。我当面推了不要,她竟又变着法子把东西放在我房中,我拿去还她,她只不认是她给的。我问她意欲何为,她只说想我帮她做事……” 容迎初看她欲言又止,忙追问道:“她让你帮她做何事?” 紫文眉心一跳,掩不下目内的惊惶之色,几番犹豫后,方道:“奶奶你近日一定要万事当心才成,尤其要小心保重身体。” 容迎初已然明白,道:“我如今的境况,她必然是会有所盘算的,我自会小心。” 紫文仍稍有不安,却已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强自压下了心头的张皇。 至申时三刻,天色近晚,容迎初带了容轻眉一同前往熙祥正院中。只见正门上已挑起了大明角灯,左右两溜高照,又于大院内各处设了路灯。一路走过张灯结彩,光耀辉映。府中上下人等,皆着意打扮,放眼是满院的花团锦簇,语笑喧闹。 柯老太太正坐在大院当中的主位上,那榻上铺着新狸红毡,设着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底下另铺了大白狐皮坐褥。坐席旁放着象鼻三足鳅沿鎏珐琅大火盆。下首的席位上也铺了皮褥,让柯怀远和柯怀祖坐了。余者皆于庭中的宴席上分了辈分长幼之序落座。 众子孙入席前,均一一向老祖宗问安。柯弘安携容迎初行过礼后,正要返至席桌中,紧随在后的容轻眉却停下了脚步,转首左顾右盼。 但见二房陶夫人正率了柯弘山夫妇、柯菱姗等人前往柯老太太跟前,随在后头的柯弘轩不甚起眼,却依旧一言一行恭谨得体。奢靡华彩映照之下,他守着他孤清的一角,那小心翼翼溢于面上的恩孝之情愈显得纯粹而真切。 容轻眉亭亭立于原地,一双含烟妙目内似笼罩着无数心事,茫茫不知何归处。 一番拜礼过后,柯弘轩自跪毡上立起的间隙,眼光无意地朝她所在的方向落下,容轻眉顿时眸泛欣然,笑生两靥。他牵一牵嘴角,似是含了一缕温和的笑意,带着会心的意味。 容迎初察觉到异样,回头看到妹妹和秋白均没有跟上前来,又循着她们二人的眼光看去,心头蓦地一紧,已知内里究竟,脱口便道:“轻眉,快跟我来,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切莫忘形!” 她这一声同时惊醒了两个人。容轻眉忙收敛了目光,快步回到了姐姐身旁。 秋白心下知意,只垂下了眼眸,在他遥遥的注视下缓步跟上主子。 容迎初把这些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暗叫不好。柯弘安察觉到妻子意绪不安,一边拉她坐下,一边小声询问:“怎么了?” 她皱眉横了轻眉和秋白一眼,低低对夫君道:“这些丫头可真是愁煞我了!” 柯弘安正欲细问,媳妇丫鬟们已捧了酒菜上来。为妥当计,亦绿和秋白这边只管为容迎初奉食。席间又有不尽的琐碎杂务前来问准容迎初,便再顾不上多说。 一时席间人声嘈杂,外院又爆竹起火,热闹非凡。 如此宴开至戌时,容迎初已有疲乏之意,口中寡淡无味。这时丫鬟们又捧上了甜汤,她先前定的是莲子红枣汤,可孕时口味多变,待得此刻竟已是胃口全无,只将那青花白玉盏推到一旁,对柯弘安道:“甜腻腻的,我实在是吃不下。” 坐在席桌对面的韦宛秋本正悠悠地喝下一口樱桃酒酿,此时抬眸瞥了容迎初一眼,一手拿起手帕拭着唇角,掩下了面上一闪而过的阴凛。 柯弘安正要劝,容轻眉便笑吟吟道:“姐姐在家中时就不爱吃红枣,正好我这碗是雪蛤膏,我与姐姐换一换便好。”边说着,一手把容迎初跟前的莲子红枣汤换了过来。 容迎初看妹妹一口一口喝下甜汤,正要嘱她慢点,话尚未及出口,便见妹妹忽然眉心一抽搐,整张秀面都痉挛起来,唇角止不住渗出暗红色的血水,一滴滴淌下,染得鹅黄|色苏绣月华锦衫鲜红一片,触目惊心。 容迎初大惊失色,一手将轻眉手中的白玉小勺拨开,急声道:“来人,快去叫大夫!” 一旁的亦绿和秋白见状早惊骇得无以复加,此时主子一声令下,方定下神来往外去请大夫。 容轻眉靠在姐姐怀中,已然说不出话来,血水一口接一口地呕吐而出,一张脸庞已然扭曲起来,似是忍耐着极大的痛楚。 柯弘安急忙命人将容轻眉扶进了熙祥正院旁的耳房中。容迎初额上渗出了涔涔冷汗,正想要跟上前去照应,电光石火间又冒出了一念,她回过身,颤抖着手执起那文犀辟毒箸,探进那碗莲子红枣汤中。这一刻,她整个儿呆住了。 明晃晃的光影之下,文犀辟毒箸上赫然昭示着一抹致命剧毒所属的暗黑色,生生地刺痛了她的双目,亦揪紧了她本就恐急难禁的心房。 “有人在这甜汤里下毒!”容迎初面色铁青,扬声道。与此同时,她的目光凌厉地落定在韦宛秋身上。 自容轻眉出事后,周遭的人均起来照应的照应,打点的打点,无一不是惊惧于心,各有揣测。唯独韦宛秋依旧是气定神闲地坐在原位,她举起盛装着桂花酿的青瓷小酒杯一饮而尽,朱唇边扬起了一抹娇媚的笑弧,对容迎初的话语和眼光不置一词。 柯弘安一眼看到妻子手中那发黑的文犀辟毒箸,面容便如阴云密布。容迎初看到席中尚有人进出走动,不禁沉下脸来,厉声喝道:“所有人都留在原位!无论是何人,在未查清下毒事因前一概不许离开这院子半步!” 柯弘安僵硬着脸吩咐夏风道:“你立即去把大厨房和奉菜的下人都带到这儿来!” 刻不容缓,夏风忙领了几个管事的媳妇和小厮匆匆去了。 大夫进了耳房替容轻眉诊治了约摸半个时辰后,神色凝重地出来道:“安大爷,安大奶奶,里头的姑娘是食用了含有剧毒鹤顶红的食物,方会毒发而致伤身。万幸的是她服食的量不多,发现得也早,因此暂时不危及性命。我先让她服下清毒的药汤,只要她能在服药后一个时辰内不再毒发,便可确定其性命无虞。” 容迎初却半点也不曾放下心来,只焦灼地嘱咐道:“有劳大夫,请大夫务必想法子救我妹妹一命!”又对秋白和亦绿二人道,“你们替我守在轻眉身边好生照顾,小心看好药食,不要让旁人沾手!” 柯弘安扶着她的手返回到大院中,柯老太太把他们叫到了跟前细问因由,容迎初极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却仍止不住唇齿间的颤抖:“是鹤顶红,他们原是要毒害我,可是连累了轻眉……” 在座众人闻言均是面面相觑,院中的戏曲笙歌早已停止,此时四处鸦雀无声,益显得气氛如凝胶一般难耐磨人。 柯弘安的声音寒冷如冰:“我就知道今夜人多事杂,早已命人将迎初的膳食分隔出来准备,不承想还是出事了。”他森冷的目光掠过众人,“下手的人是谁,等我查明之后,必不能轻易放过。” 苗夫人嘴角微微一扬,开口道:“弘安说得是,在年宴上出了这种事,必定得仔细查明真相,找出那狠下毒手之人,严加惩处才是。” 她话音刚落,柯弘安尚未及出言,夏风便带了一干下人鱼贯而入。这夜负责年宴膳食的下人以及专责为容迎初准备吃食的婆子媳妇,还有那数名传膳、送膳的丫鬟小厮也在其中,一群人乌压压地跪了一地,多是已知道缘由,都生怕惹祸上身,个个面带忧惧。 容迎初此时已如惊弓之鸟,自苗夫人说话时,便直勾勾地注视着她,竟似从她面上捕捉到一丝胸有成竹的神色来,心下遽然一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之感逐渐扩散开来。她不禁拉住了夫君的手,目带戒备地掠过地上那一众下人。 柯弘安开始逐一审问,直至到了一名送膳的小丫头时,那名唤采露的小丫头战战兢兢道:“回安大爷的话,大奶奶的饭后甜汤确是奴才和采霜二人送来的,大厨房的周妈妈曾吩咐过,凡是大奶奶的吃食全都盛进密封的食盒里送来,奴才们都是这样做的。一路走过来也是处处小心,但是……但是……” 柯弘安铁青着脸追问道:“但是什么,你们休得有半点隐瞒!” 那采露和采霜二人仓皇地对视了一眼,采露方跪伏在地道:“奴才在路上曾遇到大爷房里的方姨娘,方姨娘不知何故,竟拦下了奴才二人……说是不放心奴才们,要亲自替大奶奶查验吃食,便开了食盒的盖子……奴才们生怕是大奶奶所命,也不敢违逆……” 原本还别怀心事坐在席中出神的紫文听得此言,身子一震,霍然起身道:“你们胡说些什么?” 容迎初亦是深感愕然,倏然想起开席前紫文来跟自己讲的话,不由转过头去看了韦宛秋一眼,只见韦宛秋正自拿起酒壶斟满了酒盏,她一寸多长的指甲涂着玫瑰红的蔻丹,在明黄的高照下闪烁着潋滟的艳光,犹如一簇跳跃的火苗,美得让人心惊。 柯弘安不意竟会与紫文有关,冷冷道:“你们肯定前来拦截你们的人就是方姨娘?” 采露和采霜惊得浑身发抖,二人异口同声,语气却是比适才更多了几分笃定:“是方姨娘无疑!” 紫文惊惧攻心,又止不住恼怒,一个箭步冲到两个小丫鬟面前,左右开弓地打在她们脸上,尖声骂道:“贱蹄子!谁叫你们乱说话!竟敢诬陷我,看我不撕了你们的嘴巴!” 容迎初冷眼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疾言厉色喝止道:“方紫文,你给我住手!” 夏风他们慌地上前拉下了紫文,紫文边挣扎着边嚷道:“两小蹄子没长眼睛!自个儿平日里不积阴德大晚上的见鬼了吧!狗嘴里乱吐的什么脏话!我何时遇到你俩贱奴才了?倒像真的一样,真当大爷和大奶奶他们跟你们一样糊涂不成!” 容迎初快步走到方寸大乱的紫文面前,劈面朝她脸上便是一掌:“你闹得可也够了!她们所说的要不是真话,你倒给咱们说个明白,这一晚上的你究竟有没有走开过?可有人给你作证?吵吵嚷嚷不像话!更不能为你开脱半点!” 紫文被打了这一掌,混乱的思绪顿时清醒了泰半,她捂着脸怔怔地想了半晌,喃喃道:“我没有……我没有离开过,我一直都在……” “紫文妹妹,我知道你害怕承担罪名,可也不该为了洗脱嫌疑,便睁着眼睛说瞎话呀!”一个清越的声音温温软软地自席中传来,说话的人正是韦宛秋。 紫文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苍白如纸,连连摇头道:“不!不是!我说的都是真话……” 韦宛秋轻抿了一口美酒,低眉一笑,道:“刚才姐姐问了,可有人替你作证,我倒可以替你作证呢。只不过,我可以证明的是你曾经离开过座位,你坐在我对面的位子,我对你的行举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紫文面无人色,嗫嚅了半日硬是说不出话来。 容迎初冷声问她道:“韦奶奶说的可是真的?” 紫文张皇失措,慌得目内也泛起了泪水:“我确是离开过……但那是因为……因为大太太……” 柯弘安和容迎初面上一沉,转脸看向苗夫人。 苗夫人端坐依旧,容色不改道:“紫文你做贼心虚,连话也说不齐全了吗?弘安刚才说过,必定不会放过下毒之人,你一念之差犯下大错,谁也帮不了你。” 紫文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道:“大太太,紫文知道错了……求大太太放过紫文……” 她话音未落,忽地从旁边人群中飞扑出一人来,却是紫文的娘方福家的,她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哀哀哭求道:“大太太,紫文一向谨遵着大太太的教诲,她走到这一步都是我的错,是我给她乱出的主意!求您不要怪她,一切都是我这老不死的不是!求大太太饶过紫文这一回吧……” 柯弘安容神僵冷,盯着哭泣不止的紫文母女俩,道:“当真是你们下的毒?” 紫文急急摇头,泣道:“不是!我没有下毒!不是我下的毒,我没有做过!”她膝行至苗夫人脚下,拉着那起花八团倭缎的裙摆哑声道,“大太太,是紫文不知深浅,满心以为孝敬大奶奶就是孝敬您……求大太太原谅,紫文真的没有下毒,我没有……求大太太恕罪!” 苗夫人轻蔑地瞟了脚底下的人一眼,嫌恶地一甩裙摆,将她的手避开,淡淡道:“你可仔细了,你这个姨娘的身份可是大奶奶给的,你孝敬她归你孝敬她,怎的又会如同孝敬我?话说回来,你这个孝敬人的法子,竟是要下毒取人命吗?那我可万万当不起。” 容迎初听着她所言的每字每句,渐次明白了过来,于苗氏来说,这次若能毒害她,这便是一场一石二鸟的施威,苗氏正是用这种方式昭告所有人,形势从来没有改变过,这家中的主事权表面上是在她容迎初手中,然而可以主宰府中人与事的,向来只有苗氏一人而已。 转念又想到,此次若是紫文被坐实罪名,轻则撵出府去,重则送官府治罪,都是让府里上下人等看到自己掌管房中人事的无能,此时紫文又口口声声向苗氏求饶,分明是已经知道一切均出自苗氏的授意,只是无可奈何。 如此一番思前想后,容迎初一时只觉得两侧脑仁“突突”地酸胀得生疼,她走到匍匐在地号哭不止的紫文身旁,平心静气道:“只凭两个丫头的一面之词便定言紫文是下毒之人,未免太过草率了。即便她真的曾开过食盒碰过我的甜汤,也不一定就是要投毒。为慎重起见,还是该搜一搜她的身上,还有她的房中有无可疑之处,再行定论不迟。” 苗夫人“啧啧”两声,冷嘲地看着她,道:“迎初啊迎初,原来我还担心你非出身名门大族,毕竟心胸和见识总要差一些,不知能不能把咱们府中事务打点妥当。如今听你这么一说,倒真的放下心来了,紫文是你一手抬上来的姨娘,她忘恩负义害你性命,我们都怒其不争,你倒好,不仅不计较,还要给她一个公道。你是大仁大义,还是黑白不分?这明眼人可都能分辨出来。” 容迎初忍下头脑的不适,并不跟她多说什么,只回头吩咐道:“夏风,你带了人到方姨娘房中去仔细搜一搜。静竹,你把方姨娘带到内堂去,好好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可疑之处。” 柯弘安来到她身边扶了她坐下等待结果。过不多时,静竹出来回说紫文身上并不曾藏有毒药。韦宛秋在旁轻轻笑道:“要是下毒的人是我,我也不会在成事后还把毒药揣在身上,哪里有这般愚笨之人?” 柯弘安看向她的目光如穿心的冷箭:“要是下毒的人是你,即便在你身上搜不出毒药,我也不会放过你!” 容迎初冷笑道:“韦妹妹倒也有她的道理,所以要知道真相,自然是不能只搜紫文的身上。” 大约两盏茶的辰光过后,夏风便捧着一个布包返至大院中。依旧跪倒在地的紫文抬头看到那个布包,顿时惊得面色发白。容迎初睨了她一眼,对夏风道:“可是搜出什么来了?拿出来让咱们看个明白。” 夏风依言把布包展开,赫然可见里头的六张银票、一柄红木银丝百寿紫玉如意、一个白玉镶金手镯,并一个用油纸包得严实的小纸包。 柯弘安将其中的小纸包拿起,打开看到内里的朱色粉末,马上命夏风将大夫请了过来,细加查验了一番后,大夫面带惊惶道:“回安大爷,这纸包里面的药粉,正是剧毒鹤顶红。” 容迎初直勾勾地盯着紫文,道:“我原还想着事有蹊跷,没想到当真是你下的毒,物证俱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紫文面如死灰,倏地站起来指着韦宛秋道:“这些东西都是韦氏给我的!她给我银票和首饰,让我在大奶奶的食物里下毒!这包鹤顶红也是她给的……我没有答应她,我没有下毒,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加害大奶奶!” 韦宛秋面对突如其来的指控,却没有半点惊慌,她神色清清淡淡,亦不予辩驳,仿佛紫文口中所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容迎初看她这副模样,心中暗奇,只不动声色对紫文道:“如今在你房中搜出了这些东西,你终究也是难逃嫌疑,只是看来此事并非你一人之力,背后指使你的人,当真是韦奶奶吗?” 紫文泪流满面,颤声道:“难逃嫌疑……你们都不会放过我,从一开始,就是错……”她忽然歇斯底里地朝韦宛秋扑去,口中尖声嚷嚷,“是你设下的陷阱!是你想要毒害大奶奶,嫁祸于我!是你嫁祸给我!” 没有容迎初的示下,柯府的下人也不敢上前去替韦宛秋把紫文拦下,唯得书双和丹烟挡在了主子前面,韦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21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前面,韦家的几个陪嫁小厮冲上来把紫文按在了地上。韦宛秋则纹丝不动,悠悠道:“刚才姐姐说过,凡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我是深以为然。方紫文说是我给她好处让她毒害姐姐,可是既然有物证在,为何你们不先把东西都看个清楚,再来下定论呢。” 席位间的陶夫人早已留意了那如意和手镯许久,此时亦忍不住道:“那柄紫玉如意,原是一对的,是当年老祖宗送给我和苗……大嫂一人一柄的,怎的会在紫文这里?” 陶夫人此言一出,众人不由心惊,纷纷向苗夫人看去。 苗夫人面上阴沉一片,眼光冷冷地在韦宛秋身上掠过,道:“弟妹问得好,这柄紫玉如意是我在秋儿进门之时送给她的礼,让她秉承咱们柯家媳妇的仁德孝义,如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恐怕只有秋儿自个儿清楚。” 陶夫人干笑一声,道:“大嫂能将紫玉如意送人,可是这白玉镶金的手镯呢?我记得这不是大嫂当年进门的时候,老祖宗亲手戴在大嫂手上的吗?原来大嫂对老祖宗所送之礼,如此不屑一顾,随随便便就交到别人手里了。” 韦宛秋轻浅一笑,看向柯弘安道:“这些东西是不是出自我之手,恐怕相公应该心中有数吧?” 柯弘安淡淡地横了她一眼,却听苗夫人不温不火道:“迎初当这个家确实心思缜密,如此一番搜证,不仅证实紫文心如蛇蝎,狠下毒手,更顺手牵羊偷取主子的财物,在诡计败露之时竟然出口诬陷主子!这当中的每一项罪状,都足以令其受重责!弘安,紫文是你房中的人,是不是要送官府治罪,你们自己来决定。” 容迎初怒极反笑:“娘倒比我们都看得通透,在这些东西面前,我们都只觉得扑朔迷离,不知内里究竟了,娘竟然能逐一说出紫文的罪状来,难道不是因为娘早就知根知底的缘故吗?” 苗夫人只冷眼盯着地上的紫文:“谁才是真正知根知底的人,恐怕只有你的老子娘更清楚了。”她顿一顿,又道,“不管此次大爷他们怎么处置你,只要你打心底里认了错,我也会念在你老娘数十年来对柯府的勤勤恳恳,仍然会找好的大夫治她的心悸病,仍然会掏我的体己钱给你娘买名贵的药材养着身子。一切只看你自己了。” 方福家的闻言,已然知道了主子的意图,面上青白交加,涕泗纵横:“大太太,老身这贱命死不足惜,求您高抬贵手,饶过紫文这一回吧……” 紫文听得母亲的哭喊声,只余得满心满怀的绝望,她咬一咬牙,含泪道:“紫文知错了,一切都是紫文所为……”她艰难地一字一句吐出,“是我下的毒……是我从韦奶奶那里偷了银票和首饰……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多番诡辩,带累大太太伤神。”她转向柯弘安,颤声道,“爷,容氏虽抬了我为姨娘,可我心里还是忍不住恨,所以才会狠下毒手……我敢作敢当,要怎么处置,悉随尊便吧!” 容迎初倒抽了一口冷气,与柯弘安相视了一眼后,命人把紫文押了下去。 大好年宴出了这般变故后,众人皆已是意兴阑珊,陆陆续续地散去了,华彩高照的大院中,兀自是一片败局过后的狼藉与冷清。 苗夫人和韦宛秋不约而同地自座位上站起,四目相投,竟带了几分尖锐的疑忌之意。 柯弘安走开去吩咐夏风关押紫文的事。容迎初转身正想前去照应亲妹,韦宛秋的声音已然追到了耳边:“姐姐,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这次连累的是你的亲妹妹,下次,不知会是谁呢?” 容迎初满腔的怒火烧得心头灼痛难当,她回身狠狠一掌扇在韦宛秋脸上,响亮的耳光声在偌大的院中震起了慑人的余响。这一掌用力之猛,连带她自己的掌心亦是火辣辣的作痛。韦宛秋生生被打得发髻松散,青丝凌乱地披落脸旁,白皙的脸颊上竟留下了五个鲜红的指印。 “你以为你真能瞒天过海吗?”容迎初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毒如蛇蝎的人不是紫文,今夜的真凶究竟是谁,你欺瞒得了所有人,瞒不了我和相公!” 韦宛秋捂着脸阴冷一笑,轻轻道:“纵然瞒不了你,那又如何呢?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如今不过是个开始。咱们往后的日子,可还长着呢。” 容迎初与她怒目相对,须臾,声音凛冽而决绝道:“韦宛秋,你既然铁了心要与我过不去,那我乐意奉陪!你尽管不择手段,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苗夫人披好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好整以暇走过来道:“迎初,你既然有了身子,便不要轻易动气了。这府里的事要操心的多了去了,你如今一气到底了,又如何能撑到以后?”她目光冷冷地从韦宛秋身上扫过,“千万不要以为争得一时的先机,便是大功告成了,世事变幻往往无常难料,高低起落,不都是常事吗?” 韦宛秋面上似笑非笑,似是不甚在意。 容迎初慢慢地平下了心头的愤怒,道:“迎初记住娘的教诲了,至少在紫文一事上,让我知道了娘对这府中之事,从来就没有放开手过。” 苗夫人一抬下巴,由巧凝扶着手缓步离去,只搁下一句:“彼此彼此,你也比以前更难对付了。” 夜色迷蒙,放眼唯见前路茫茫。灯光朦胧之处,是低矮的耳房,里内尚有自己不知安危的妹妹,她强自定一定神,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前走去。走得数步,便觉肩头一暖,心头知意,回头看去,果然是为自己披上了斗篷的相公,她倦怠地依进他怀中,叹息道:“明日便把紫文送出府去吧,不宜再久留了,总不至于真让苗氏把她送到官府去。” 柯弘安拥紧了她:“迎初,我的心到现下也还是悬着的,那碗带毒的甜汤……我连想都不敢想,要是你真的有何意外,我宁愿与他们同归于尽。” 容迎初心如刀绞:“我倒恨自己为何要与轻眉换了甜食,不然我用文犀辟毒箸一试便能试出当中的毒性来,轻眉也不会受我连累。”她咬一咬牙,又道,“想来此次她们并非意在取我的性命,全是为了东窗事发后,嫁祸紫文,想让我为难而已。” 柯弘安道:“苗氏何其精明,想必是早已察觉紫文一心向着咱们,事事为咱们留意。如今倒有点杀鸡儆猴的意思了。” 容迎初看了相公一眼,道:“在这件事上,我没有保全紫文的余地,任由他们处置紫文,也是对咱们不利。情急之中,我记起紫文曾说过韦氏与她私相授受的事,便让夏风去搜查。我虽知这样只会更坐实了紫文的罪名,可是我若不狠下心来让大伙看到此事背后的蹊跷,往苗氏和韦氏二人身上猜疑,那只会遂了苗氏的愿,从此人人对我只会阳奉阴违。” 柯弘安看出了她眼中的犹疑,握住她的手道:“紫文的事你不必太过耿耿于怀,我原来也不曾想过要如何抬举她,若不是后来你为势所迫抬她为姨娘,我本是打算早早将她打发出去的。事至如今,让她离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容迎初安下心来,轻轻地点了点头。说话间已行至了耳房门前,亦绿正好走了出来,看到主子已经到来,忙道:“奶奶,眉姑娘她已经醒了,只说想要见您呢。” 柯弘安不便进入室内,便在外候着。容迎初一径儿往里走,来到内堂门前,便见秋白正立于窗下,隔着江宁织造雨过天青色的蝉翼窗纱,轻声细语地对窗外的人说道:“大夫说二小姐的情况还不好说,虽已服过了药,还得过半个时辰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 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外,他注视着她映在窗纱上的身影,亦是极力放轻了语调:“只希望她好起来,你也要好好儿的……” 容迎初见状,脸色微微一变,略在门前踌躇了片刻,方走进来道:“轻眉可是醒了?” 秋白面向着窗外,此时骤然听得主子的声音,肩头一颤,回头接触到主子深沉的目光,只垂眸未语。 容迎初不再看她,在妹妹的床沿边坐下,扬声道:“咱们都无碍,多谢二太太的关心,请六爷自回去替我谢过二老爷他们的一片心。” 窗前的人影略略一迟疑,终还是离去了。 容轻眉突遭剧毒侵体,虽已服过了清毒药汤,脸上仍旧是一片紫青。她微睁开双眼,一手无力地朝姐姐伸来。容迎初急忙握住了她的手,道:“轻眉,你不要害怕,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容轻眉气若游丝地张了张嘴,好一会儿后,方吐出了声音:“姐姐……我不怕……幸好是我……” 容迎初止不住淌下眼泪,抚着妹妹的额头道:“都怪我,没能好好保护你……” 容轻眉弱声道:“我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姐姐,我很想活下去……我知道,我知道刚才他一直在……我听到他的声音。”她全无血色的唇角吃力地勾起了一抹弧度,“每次我有难,他都会在我身边……他不嫌弃我,也不离弃我……” 容迎初暗惊于心,却只强压着心头疑问,柔声安抚妹妹道:“轻眉,你不要再说话了,好好休息,睡一觉,醒来便会好起来了。” “我怕我……再也醒不过来……姐姐,你听我说,他是我的恩人,他救过我的性命。”容轻眉全身已是无力,但仍然竭尽全力地握紧姐姐的手,一直记忆在她脑海深处的,是她与他曾经有过的过往。 还记得那年她失足坠湖,湖水刺骨冰寒,毫不留情地侵袭着她孱弱的身体,她手脚麻木,每张一下嘴呼救,损耗的都是力气,已经不能坚持下去了,四周只有幸灾乐祸的眼光,没有人愿意对这位卑微的穷家女施以援手,命如蝼蚁那般,除了姐姐和娘,没有人会在乎她,她正慢慢地往下沉,也许……这就是她的一生…… “六爷,六爷,你不要去!” “你让开!再不救她她就要死了!” 只听得“扑通”一声,有人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湖中,奋力游向那命悬一线的小姑娘。 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去的那一刻,他的双臂是那样坚决地抱紧了她,拼命地往岸边游,她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冰冷的湖水重重地拍打在她的脸上,令她晕睡了又醒过来,让她深刻地感受到了他无私的救助。 他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把她放在地上,回头朝惊慌失措的随侍小厮喝道:“快去请大夫,快去!” 蒙间,她感觉到有人抬起了她,有人用温热的披风裹紧了她,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知他的声音不时会在耳边响起,安稳了她迷蒙的意识,从那时起,她就很想很想,一直能听到他的声音。 “姐姐,我从来不敢奢望能和他……和他在一起……我这么卑微……”自她的眼角渗出了清冷的泪珠,“可是你和姐夫把我接来了,我曾经以为,这是上天对我的垂怜。姐姐……”她深深地吸着气,犹如要为自己多贮存一点生机,“你能不能答应我,给轻眉一个机会……要是此次我安然无恙,你替我向六爷问明心意……可以吗?你可不可以帮我……与六爷……”言及此处,不知是身子已然吃不消,还是她自觉羞赧不能成言,一时没有再往下说。 容迎初心下“咯噔”一声揪紧,只得道:“你和他的事,我都明白了。你一定会安然无恙的,等你身子痊愈了,咱们再从长计议,可好?” 容轻眉神气渐弱,已是支撑不住,轻轻地“嗯”了一声后,便合上了眼睛,再度沉沉睡去。 容迎初小心地为妹妹掖好被子后,起身看了秋白一眼,心知此时处处皆是耳目,便着意开口道:“轻眉的话,你都听到了?” 秋白会心垂眸恍若未闻,静静地注视着容轻眉熟睡的脸庞,一动未动。 容迎初轻轻叹了一口气,人恍若仍在戏里道:“你们都选了一条艰难重重的路,这日后牵扯不清,苦的终究还是你们自己。秋白,你一向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在这件事上,不要再叫我操心了,可以吗?” 仿佛有寒流轻轻浅浅地淌过心头,秋白站在原地怔怔出神,仍是没有言语。 容迎初心中有事,正想到外面去找柯弘安说话,才转身走没几步,便听得秋白的声音幽幽传至耳畔:“奶奶何必为难,此事关键,不是只看六爷心里有谁吗?” 第五章 对决 雨势滂沱, 源源不绝倾盘洒落于单薄的油纸伞上, 秋白和柯弘轩二人瑟缩于伞下, 却似无从躲避, 仍旧被雨滴打得遍身水湿。 忽而觉得天大地大, 他们的角落渺小如斯, 连带他们的心内的情意, 亦是微不足道得尴尬而无力。 容迎初眉头一蹙,回眸看向秋白,只见她面上平静无澜,若无其事般守在容轻眉的床前。 不禁心下怅然,掀了帘子走到屋外。柯弘安察觉出她脸色不对,追问之下,她方将妹妹和秋白的事悉数告知。柯弘安知道了事情始末后,神色亦凝重起来,道:“二叔他们如今蠢蠢欲动,正是想要拉拢咱们,让咱们替他们充当出头鸟的时候。要是现下跟他们提起六弟的婚事,无论是轻眉还是秋白,恐怕他们都会趁机拿捏咱们。” 容迎初愁容满面,道:“我一直最担心的可不就是这个吗?我一直就在这个事情上拿不定主意。相公,六弟这边恐怕还要有劳你去向他问一句准话了。但是不管他心里怎么想,都得劝他一切守着礼数,这两个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清誉攸关。请他也务必自重。” 当柯弘安问到了六弟的心意时,也是容轻眉身体好转之时。亲妹的性命无碍,容迎初亦放下了心头大石。只是紧接着面临的又是一宗棘手之事。 自从听了容轻眉道出往昔与柯弘轩的交集后,秋白便一直寡言少语的,无论容迎初命她做什么,怎样做,她都只是默默应了,默默完成,仿佛连心思也显得飘忽不定。 容迎初益发忧心,柯弘安劝她放宽心怀,她苦笑着道:“知道了六弟的心意,我反而更替这两个丫头担心了,尤其是秋白……相公,不知我的决定可是对的?咱们是不是非得走这条路不可?” “迎初,这些天我也在问自己,究竟该不该走这条路。可是眼下看你这副样子,我反倒坚定了下来。或许我是自私的,我只想要你好好儿的,只要你没事,什么方法我都想尝试。” 容迎初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只任由他将自己拥进怀中。 至夜,容迎初用过晚膳后屏退一应下人,独留下了秋白。她一手把秋白拉到身旁坐下,心下几番犹豫后,终究还是开口道:“丫头,今儿咱们好好儿说说你与六爷的事,好吗?咱们前儿商量的事,我心里还是拿不准主意,就是生怕委屈了你。如今我只想听你的一句心里话,你对六爷的心思,究竟是怎样的?” 秋白垂首静思片刻,抬头轻轻一笑道:“我不妨跟奶奶说句掏心窝的话,我眼见奶奶这一步一步走得艰辛,心里早就明白这个地方非我的长久之所。既然如此,我也就不会自寻烦恼。只消帮大爷和奶奶把事情办妥,我自然晓得抽身。” 容迎初深深地注视着她,目内不由泛起一层水雾,道:“若非大爷处境凶险,我断断不能让你受这样的委屈。秋白,我得好好跟你说清接下来要做的事,若你觉得有半点不妥,只管说来,咱们自会另想法子。”接着便细细说了筹谋之法。 秋白听了,面上并无波澜,只静静道:“奶奶的法子甚好,并无不妥,秋白愿意为大爷和奶奶效命。” 容迎初轻轻叹息了一声,更握紧了她的手。 正月初四,大夫再来替容轻眉仔细诊视了一番,方确确实实地告知容迎初其妹身子内的余毒已然清除无遗,只须好生调理一番,不日便会痊愈。 容轻眉面色渐渐恢复红润,她一手拉着姐姐,羞怯道:“不知姐姐可还记得答应轻眉的事?” 容迎初眉心一跳,拍一拍她手背道:“自然记得,你只管放心,姐姐一定会替你做主。”言罢,她回身对秋白道,“你随我来。” 秋白心中知意,只敛一敛神,稳步跟在主子身后往外走去,一路穿过内三门、内仪门,再步出回廊,终于出了东院,来到了苑中的小花园内。似乎是有了某种感知,她的心“怦怦”地跳得厉害,只紧紧地捏着拳头,攥出了一掌心的汗。 容迎初在花园的亭阁中坐下,抬首注视着秋白,缓缓道:“丫头,你从小随在我身边,在家中时总是抢在我前面把脏的累的活给做了;嫁到了柯家,你又是坚定不移地伴着我走下来,多少艰辛不易。细细想来,总是吃苦的时候多……”她眼圈一红,咽了一咽,又平静下来道,“你为我付出的,我都会记在心里。” 秋白也觉唏嘘,慢慢摇头:“奶奶,这些难道不是秋白应该做的吗?你这么说,反倒像是要与秋白生分了。” 容迎初垂一垂眼帘,掩下了眸中的不忍,道:“你还记得大管事刘嫂子的远房侄子吗?去年秋天时,随刘嫂子进府来给大老爷问安的那个刘禾?你当日远远看到他,还曾跟我说过,他面有福相,日后指不定能飞黄腾达。还记得吗?” 秋白沉默片刻,方回道:“我记得。奶奶究竟想说什么?” 容迎初略一沉吟,道:“我让大爷去打听清楚了,那刘禾年方十八,尚未娶亲,虽然出身寒微,可是甚有志气,如今正在家中勤读书,来日也是要考取功名的。”她抬一抬眼,“总也比配给府里的小厮强得多。” 秋白脸色一白,惊疑莫定地瞪着主子:“什么配小厮?” “我如何忍心把你胡乱配给小厮?自然是替你寻了好人家,才能放心让你出去。” “奶奶要把秋白许给那个什么刘禾?” 容迎初点了点头:“我已经跟大爷说过,会把你视作我妹子一般为你打点嫁妆,你跟着我辛苦了这些年,我必定不会亏待你。” 秋白睫毛猛地一震,脱口道:“我心里只有六爷!” 容迎初眉头紧锁:“齐大非偶的理,你懂吗?” 秋白急问:“你难道没去向六爷问准他的心意吗?” 容迎初板下了脸来:“不管他心里有你还是有轻眉,又有何用?你在这府里生活时日也不短了,还不知道这里面多少机关吗?恁地天真?他是爷,你是婢,即便他愿意抛开身份,不见得二老爷和二太太就能接受一个丫鬟为媳!” 秋白冷冷道:“奶奶只是不愿意帮助我而已,你要是愿意相助,为何不能替我去向老太太求情,让老太太亲自为我做主?抑或是……”她目内带上了几分哀凉,“抑或是你想要帮的人,只有二小姐?” 容迎初默不作声,如同默认。秋白胸臆间顿时有股被抽空的感觉,口不择言:“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这一声二小姐不过是心里敬着你们,容家也只是寒门,你当日花费了多少心思才坐稳了大奶奶的位子,你难道都忘记了吗?我配不起六爷,难道二小姐就配得起吗?” 容迎初瞪了她一眼:“我让你们要有自知之明,可是你们都做不到,如今倒都来为难我!轻眉是我的亲妹,她命悬一线的时候,心心念念的只有六爷。我不能眼睁睁看我的妹妹受委屈,何况她的身份总比你来得容易让二老爷他们接受。秋白,我并非不能帮你,而是以你的心性,难道能甘愿做小伏低吗?要是费心争来的只是一个妾的名分,何苦来哉!” 秋白凄冷一笑,道:“时至今日,我才真真正正看清我在奶奶心目中的位置。难怪以往我总是不明白你心里想些什么,我从来就没有看透过你,长久以来,我只是跟在你后头可有可无的奴婢!我没有自知之明,我是没有自知之明,总以为我待你如亲人,你也会在乎我的感受,原来并不是!” 容迎初僵硬了面孔:“你还讲不讲理?” “我现在不是跟你讲理!我是跟你讲实话,讲你心里从来没有说出过的实话!这些年来,我安于我的本分留守在你身边,难道不是因为我心里在意你,自以为与你情同姐妹,自以为你是这个年代里最懂我的人吗?”秋白疾言快语,泪水潸然而下,“可事到临头,你才让我知道,我不过是个卑贱的奴才,不配跟你的妹妹争,不配让你为我花心思,更不配再留在大奶奶您的身边!” 容迎初将眼角的水湿拭去,冷声道:“我的一片苦心,你领会不了,也让我寒了心。咱们主仆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最后竟然敌不过一个六爷!好,好,甚好!我也总算看清了你。你要去争不属于你的东西,我便由着你去,只是我告诉你,你和六爷的事我和大爷是决不赞同的,莫说你是不会争到,即便你争到了,也不要从我房里出去!” 秋白心头酸楚无尽,哽咽道:“奶奶是说,要把秋白撵走吗?” 容迎初款款站起身,道:“你不是介怀自己只是我身边的奴才吗?如今我便给你个机会自己选择,要么留下,安安分分接受我的安排;要么离去,我也会念在主仆一场给你足够的银子让你在外头生活。” 秋白悲极反笑:“原来,你宁愿把我赶走,也不愿意我留下妨碍你妹妹。” 容迎初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看她,往亭阁外走去,在走下台阶的时候,看到韦宛秋正从右方的假山后翩然绕出来,不由怔了一下。皆因心思烦乱,亦不予理睬,径自走开。 秋白这时也转过身来,一眼看到韦宛秋,泪珠竟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下,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遇见你?为什么要让我想起过去的事?” 韦宛秋看着容迎初远去后,方施施然走进亭阁里,将手中的金丝绣双蝶手帕递给秋白,道:“你不是自诩豁达吗?怎么竟为了一点小事跟你家主子置气?” 秋白接过她的手帕,一边拭泪一边道:“我现在才知道,在她心里我不过就是个奴才。我一直对她忠心耿耿,可在我遇到我想要的人之后,她不仅不能相助于我,还为了她妹妹要把我撵走。”她看了韦宛秋一眼,“不知为什么,刚才听到她说的那些话,我突然就想起了你,好像有一点明白了你的感受。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是因着那些莫须有的理由,必须眼睁睁地放弃,这让我怎么甘心!” 韦宛秋目光中带着审视的意味:“你在她身边多少年了?她为人处世的方法,你也不是不清楚,从你开始想要跟六爷在一起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她会阻止你。你偏偏要自讨苦吃,能怪她吗?” 秋白面上一黯,苦笑道:“我原还以为我们是同一个地方来的,你会比别人体谅我,没想到你也跟她一般见识,那我也无话可说了。”语毕,就想走开,不料韦宛秋却伸手拉住了她。 “我不过是觉得奇怪,你们主仆一向情同姐妹,她怎么会下得了这么大的狠心,宁愿把你赶走,也不愿成全你和六爷?”韦宛秋紧紧盯着她的眼眸,“而对你来说,这个男人真的那么重要吗?以他的出身,在这个年代并不是什么很好的选择,你真犯得着为了他跟容迎初反目吗?” 秋白轻轻挣开了她的手,语气中夹杂着几分伤怀:“我倒想反问你,柯弘安对你又有什么重要的?情之所至,能分清孰轻孰重吗?只是我跟你又不一样,过去的伤我已经不想再提起,能在这个年代遇到弘轩,是我的运气,我说不上来对他有多深的感觉,就是觉得跟他在一起很舒服,他就是那个对的人。既然我总有出嫁的一天,那何不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他的出身我不在意,我也不强求什么大富大贵,我只想安安稳稳,还以为这个要求简单,没想到竟会有如此大的阻力。” 韦宛秋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几遍,心下落定了一念,道:“你随我回屋子里去,我有办法可以帮你。” 秋白半带犹疑地随她回到了南院中,韦宛秋将一众下人屏退后,方道:“在我看来,容迎初并非没有能力帮你,她当初险些因为出身被降为妾,后来是怎么解决的?不就是让马家把她认作义女吗?她能想到替自己找一个好出身,为什么就不能想到替你抬一抬身份呢?” 秋白叹了一口气,道:“她一心想着替她的亲妹妹做主,又如何会替我着想?她们原是小姐的命,我只是个奴才而已,即便争到了,也只是一个妾的名分。” 韦宛秋眸内闪过一抹精光,轻笑道:“要是我告诉你,我可以帮你顺顺利利地嫁给柯弘轩为妻,你愿不愿意答应我的条件?” 秋白始料未及:“你可以怎么帮我?” “可不就是举手之劳么,马家能认容迎初为义女,我也可以认你做义妹。我认你做妹妹,你连姓氏一道改了,记入咱们韦家的族谱,你便是韦家的二小姐了。然后我再去向二太太陈明利害,要是她接纳你为媳,我韦家日后也必会对二房多加扶持。你有了好的门楣,对他们只有有利之处,他们如何还会不答应呢?那容迎初的妹妹,根本算不上什么。” 秋白细细听着,韦宛秋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轻轻地碰撞于她心头,似带着极大的诱惑,让人欲罢不能。 她思忖片刻,抬头看着对方道:“那你的条件是什么?” 韦宛秋如春葱般细嫩的玉指揭开茶盏杯盖,雨前龙井清醇的香气顿时溢于一室,她描绘精致的远山黛微微往上一挑,如水秋眸内的杀气转瞬即逝:“容迎初得到太多了,弘安、孩子还有当家之权。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年宴上,她的妹妹替她挡了一劫,不见得她一直能逢凶化吉。她不把你当做自己人,你也不必对她留情。”她轻轻抿了一口茶,抬眸注视着面带惊疑的秋白,“只要你帮我想个法子,让容迎初这一胎不保,我自然会让你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嫁给柯弘轩。” 秋白一震,满面错愕。 “你今日认清楚了她,也该知道,在这个年代,没有人会懂你。我们有幸相遇,知道了彼此的身份,也算是缘分。事至如今,除了我,还有谁能帮你呢?你要做个好人,回到容迎初身边嫁出府去,还是狠心这一回,让自己得偿所愿,也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秋白心头惶然,强压着几欲出口的话语,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往外走。韦宛秋冷冷地注视着她的背影,也不出言挽留。 谁料,秋白缓步走到内堂门前时又停了下来,她脸色隐隐发白,回过头来道:“柯弘安把她保护得很好,她自己也很小心,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成事。” 韦宛秋讥诮一笑,低头欣赏自己艳红如花瓣的蔻丹:“这个世界没有不劳而获,你想让我帮你,至少你要让我觉得你值得。” 秋白双唇微微发抖,嗫嚅了片刻,方能清晰吐出言语来:“万一我失手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韦宛秋起身款款来到她身边,长长曳地的碧霞云纹裙袂散开了一地绮丽,益发映衬得一身浅粉色长衣的秋白单薄而寒微。 “你若还想着要回到她身边去,我凭什么要助你这一回呢?”她姣好的芙蓉玉面上杀气森森,朱唇边却含着一缕不相称的娇媚笑意,“正如你今日跟我讲的这些,我凭什么相信你呢?这个府里的人都是做戏的高手,我怎么知道你和容迎初是不是在做戏呢?” 秋白眼内露出一抹悲戚之色,沉声道:“做戏?我倒宁愿这一切都是假的,我没有喜欢上这么一个人,容迎初也没有因为这个而放弃我。有些事,永远不要知道,反而是好事。可既然现在都让我看清楚了,也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韦宛秋垂眸含笑:“那我只管等你的好消息。” 自从上回在年宴中出了鹤顶红一事后,容迎初的一应饮食比过往更为小心谨慎。另在东院内设了小厨房,由柯老太太另派可靠的丫头媳妇过来掌厨,每次由亦绿和秋白二人轮换着查验膳食,并亲自将食物送至容迎初跟前,当中再无第三人可接触到食物。 秋白更比往日沉静了,虽然没有再在容迎初面前提起柯弘轩的事,但主仆二人之间似已无话可说,每到跟前伺候,都不过是例行尽己本分而已。 这一日,照旧由秋白替主子查验安胎药汤,她把药另用小碗盛了,取银针探过无异后,方将余下的药汤倒进容迎初专用的镏银碗中。 不知是否心中有事,她的动作也不禁迟缓起来,把碗放进食盒中时,手微微一侧,顺势将掌心的物事洒落碗中。 一旁的亦绿瞥眼捕捉到她这个细微的动作,不禁奇道:“秋白,这帖药方不是没有后下的药吗?” 秋白神色一僵,忙强笑道:“没有,是没有……咱们就不要多说了,药放凉了可不好,得赶紧给奶奶送过去。” 亦绿越发生疑,一手拉住了她道:“我刚才似乎看到你放了东西进碗里,究竟是什么?” 秋白甩开了她的手,把食盒盖上:“你什么眼神?我哪有放东西进药里?快让开,奶奶还等着呢。”边说边提起食盒往小厨房外走去。 亦绿满面狐疑,快步追到秋白身侧,再度拦下了她:“老太太和大爷都吩咐过我,一定要好生留心奶奶的吃食,要是奶奶出什么事,咱们几个也都别活了!你倒给我说清楚,在奶奶药里放了些什么?” 秋白如有芒刺在背,分外难堪。她咬了咬牙,扬一扬手道:“瞧你说的,我是奶奶的陪嫁心腹,我跟奶奶可比你要贴心多了,难道我还会害她不成……”话音未落,便从她袖里掉出了一小纸包,那纸包掉落地上,撒开了一撮紫红色的粉末,一股特异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秋白骇得满脸发白,正要拾起那纸包,亦绿已抢在她前面拾了起来,秋白急得伸手去抢,亦绿一把推开了她的手,把纸包收到了身后,惊疑难禁道:“这不是麝香吗?难道你刚才放进奶奶药里的,竟是这麝香……” 秋白强作镇定道:“这麝香原是我先前月事不适,问大夫要来止痛的,你不要见风是雨、疑神疑鬼的!” 亦绿却是半点也不相信她的话,眼疾手快地夺下了她手中的食盒,快步往外走去:“我有没有见风是雨,请大夫来一看便知!” 二人争持不断地来到了正厅中,一进门便见容迎初正坐在主位上,下首坐着容轻眉,以及前来请早安的韦宛秋。秋白面上的慌急之色更浓,几番想从亦绿手中抢过食盒未果,遂止不住扬声道:“食盒一直在你手上,如果药里真有什么,你也脱不了干系!” 亦绿护主心切,倒也不曾想过这一层,一时怔住了。 容迎初见状,皱一皱眉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秋白不等亦绿说话,急急道:“今日原该是我给奶奶送药,可不知为何,亦绿一直抢在前面,我不知她究竟有何居心!” 亦绿又惊又怒,连忙把药碗从食盒里端出来,递到容迎初跟前道:“奶奶,亦绿刚才在小厨房里看到秋白往药里撒了东西,我问她是什么,她只不愿告知。后来又从她身上掉下来一包麝香仁,我便思疑她往药里下了,她只不承认,还反咬亦绿一口!” 容迎初听得亦绿的话,顿时沉下脸来,冷眼瞪着秋白。 容轻眉惊得面无人色,起身来到姐姐身侧,轻声道:“这两日姐姐总说觉得小腹酸酸胀胀的不适,不知会不会跟这个有关系?” 秋白走上前来道:“奶奶你不要听她胡言乱语……” 容迎初吩咐身后的念珍道:“为避嫌疑,还是有劳念珍姑娘替我去把大夫请来。”念珍领了命自去了。 容迎初看了韦宛秋一眼,道:“这一大早的闹出了这些事来,让韦妹妹看笑话了。” 韦宛秋微微一笑,道:“一直以为姐姐待下人们是极为亲厚的,倒真没想到今日过来会看到这一出。知道的只说这些下人不知好歹,那不知道的,定会议论姐姐管教下人无方呢。” 面对她这番嘲讽,容迎初却并不予反驳,只用手扶一扶腰背,眉头紧锁,面上更显青白。 过不多时,念珍领了平日里替柯老太太诊病的刘大夫前来,容迎初指着桌上的药汤道:“好生查验一下这药里有无异样。” 秋白站在旁边,额上已经冷汗涔涔,眼光不安地落在韦宛秋身上。韦宛秋却是似笑非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刘大夫取银针探药,又亲自啜饮药汤细加检验,闲闲如看戏一般。 刘大夫放下药碗,面带紧张道:“回大奶奶,依老夫所验,这药里竟含有麝香!只不知大奶奶之前可有服下这碗药?” 容迎初目内一凉,抬眼看向秋白,道:“没有。” 容轻眉忍不住插言道:“可姐姐近日总觉得腹部酸疼,这又是何缘故呢?” 刘大夫忙为容迎初搭了脉,良久后,方神色凝重道:“从大奶奶的脉象来看,奶奶的酸胀之症,该是这两日内才有的,是吗?要果真如此,那奶奶恐怕是从前日起便开始服这含有麝香的安胎药了。” 容迎初身子微微一软,喃喃道:“前日便开始了?” 容轻眉急不可耐地追问刘大夫道:“那对姐姐的胎儿可有影响?” 刘大夫道:“倘若大奶奶连着把今日这碗药也服下了,那……胎儿恐怕便会不保。” 容轻眉大惊失色,来到秋白跟前一把揪住她的衣襟,怒道:“我姐姐一直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害我姐姐?” 秋白冷冷看着她,用力推开了她的手,道:“刚才一直拿着药碗的人可不是我,捉贼捉赃,你是要在奶奶的眼皮底下诬陷我吗?” 亦绿不由慌了,急急道:“是我亲眼看到你把麝香撒进药里的!还有这包麝香仁,也是从你袖子掉出来的……”她“扑通”一声在容迎初跟前跪下,一字一句道,“我向奶奶起誓,若是亦绿所言是谎话,便叫亦绿此生不得善终!” 秋白冷笑连连:“你发誓,我也晓得发誓。拿着麝香的人就是你,这还用得着多说吗……” “她是用不着多说,多说的人是你。”容迎初镇声打断了她,“秋白,在我跟前,还需要来这一套吗?” 秋白怔了半晌,方道:“你宁愿相信她,也不相信我?” 容迎初垂一垂眼帘:“这两日喝下安胎药汤后总觉不适,是我让亦绿今日留心你的举动。” 秋白始料未及地紧瞪着她,发不出一言。 容迎初深吸一口气,转头让刘大夫另开一个误服麝香后调理身子的药方,又命了容轻眉和念珍一起跟出去打点。 韦宛秋别具意味地看了秋白一眼,站起身道:“好一出清理门户的好戏!姐姐当这个家可一点都不容易呢。宛秋就不妨碍你们了。”言毕,悠悠然告辞离去了。 一时内堂中便只剩下她们主仆三人。 “亦绿,你没有做错,不需要跪,更不需要发此毒誓。”由始至终容迎初的声音都是平和而冷静的,仿佛已经将眼前的人看穿。 秋白面上有着大势已去的颓然,眼睛却一瞬不移地注视着座上的主子。 容迎初扶着亦绿的手站了起来,缓步走到秋白跟前,语意中带上一抹哀痛:“从你决定要在我药中下麝香那一刻开始,你已经想好了,不会再留在我身边,是不是?” 秋白本还兀自强压着心头的惶然,此刻闻言,再止不住目泛泪光,道:“是你先放弃我。” “所以,你如今是要让我知道,你为了达到你的目的,可以不惜代价,是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22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是?” “从来就没有可供我选择的余地。 ”秋白难掩悲戚,“顺从你,是对不起我自己;背叛你,是我不仁不义。怎么做都是错。既然都是错,为什么我不能走一条对自己有利的路?” 容迎初冷嘲的一笑:“没想到我们主仆俩还会有这么一天。是我的错,没有想到六爷对你竟是这么重要。今日的事,要是让相公知道了,他必定不会放过你。念在咱们这些年的情分,我不会告诉他真相,只跟他说你不如以往得力,如今既然有了亦绿她们,便放你出去吧。” 秋白的泪水无声淌下:“你说得对,我已经没有继续留在你身边的资格。只是我在你身边这些年,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我对你尽过心,你也对我有过眷护之恩。我今日顶着这个错出去,你不罚我,就是此生都要背负着对你的亏欠,我担当不起……” 容迎初两眼湿润,哽声道:“你动手的时候,倒不曾想过会亏欠我?既已成事实,我罚不罚你,还重要吗?”她咽了咽,只觉心头揪痛,也不欲再多说,转过身背对着秋白道,“你下去吧,收拾好你的东西,不用来向我拜别。” 秋白擦去泪水,道:“我不想这件事成为我一生的负担,在临走之前,请你容我尽最后一点心……你既然不想看到我,我会跪在苑门外头,从现在开始到明日的这个时候,整整一天。这期间不需要为我送吃的喝的,便算是对我这次的惩罚吧。”说完,也不等容迎初说话,径自往外走去,一直来到万熙苑的仪门外,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如此一跪,便是大半天。她跪得笔直,目不斜视,不管身边有谁走过,不理会周遭有谁侧目,犹自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处。 至晚,寒夜森凉,冷风带着冬末初春之际的料峭萧瑟,阵阵从她身上刮过。夜愈深,风势愈尖厉凛冽,她只身着一件浅青色对襟长袄,抵不住寒意,唯得用手紧紧抱着自己,咬紧忍不住瑟瑟发抖的牙关。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耳闻不远处屋檐头“滴滴答答”的声响,寒凉的水湿细细密密地洒落于头脸之上,将已然昏昏于饥寒交迫的她浇至清醒。睁开眼睛,她再度挺直了腰杆,雨势渐大,身上的衣衫已濡湿了泰半。 大雨如注,雨水毫不留情地倾盆打落于她身上,她仍旧是纹丝未动。 有人悄然无声地来到她身后,为她撑起油纸伞,挡下了一小片无雨的天地。 她茫茫然抬起头,映入眼帘的竟是他明朗清癯的脸庞。 “六爷……”她有气无力地一唤,眼中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与满脸的雨水融混在一起。 柯弘轩在她身旁蹲下,伸手用袖子替她擦去脸上的水湿,眼眶竟有些微泛红:“我听过来向大嫂回话的妈妈们说你被罚跪在万熙苑门前,心里就很担心。我想看你又怕大嫂怪罪你,这一天都在后头亭子里远远看着……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跪着?究竟为了何事?” 秋白忍一忍泪,道:“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 他的眼光满是毋庸置疑,想也不想便颔首道:“我相信你。” 她笑得欣慰,含泪凝视他的脸庞:“那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去多想,只要记得今天你说过的话就好。” 他虽有不解,却知此时不宜多问,只担心道:“雨这么大,你不要再跪下去了,我怕你身子会熬不住。” 雨势滂沱,源源不绝地倾洒于单薄的油纸伞上,他们二人瑟缩于伞下,却似无从躲避,仍旧被雨滴打得遍身水湿。忽然觉得天大地大,他们的角落渺小如斯,连带他们心内的情意,亦是微不足道得尴尬而无力。 秋白任由冰凉的水珠淌于脸上,轻轻推一推他,道:“你回去吧,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无关。” 柯弘轩却紧紧握住伞柄,一径儿地往她身上遮挡,全然不顾自己:“我让人去求大嫂,求她饶过你这一回,你不要再跪了!” “没有用的,六爷。如果你是为我好,请你由着我。”她每说一句话,寒苦的水珠便丝丝缕缕地渗进口中,到最后,便连舌尖亦是苦涩得心颤,“世间有许多事,你看到的也许是假的,而真的你却不一定能看到。我知道你不想看我受苦,可是你不会知道我背后所做过的……我从来没有求过你,现在就当我求你……求你离开,求你离开。” 柯弘轩再忍不住流下泪来,不知为何,只觉得近在咫尺的她,在这一刻竟似相隔万重山,怎么也无法靠近,无从看真。心不自觉地紧揪得生疼。他慢慢地站了起来,人蹲得久了,脚下颤巍巍的,益发添了几分孤清伶仃的寥落。 纷纷蒙蒙的雨雾中,一个娇小的纤纤身影渐行渐近。 身罩着秋香色刻丝八团羽缎披风的容轻眉一步一步走出苑门,油纸伞下,她清丽的容颜上隐隐地泛着一抹凄惘,沉静的眸光在秋白身上扫过,又落定在了柯弘轩身上。 秋白看到她出来,垂下了眼帘,不再对柯弘轩言语半句。 容轻眉来到秋白跟前,道:“姐姐让你不要再跪下去了,你走吧。” 秋白面无表情,一动没动。 柯弘轩有些微明了她的心意,也不再劝解,只把伞塞进了她的手中,轻轻道:“我会在后头远远地陪着你。” 容轻眉注视着他与她,想起了姐姐说过的话,眉宇间不知不觉地笼上了一层伤怀,茫茫开口道:“六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柯弘轩的目光依旧盘旋在秋白身上,片刻,方朝容轻眉点了点头。 二人到了不远处的小亭阁内,雨依旧连绵不绝,似是萦绕于心头不散的重重心事。 “轻眉心里有两个疑问,想在今夜向六爷求一个明白。”她眼光幽幽远远,似是沉浸在过往某段的记忆中,“当年轻眉落水,幸得六爷相救,那日轻眉醒来,六爷已经离去无踪。轻眉一直耿耿于怀未能亲身向六爷言谢。后来在去年秋末时分,你前来我家田地里监割,我方得再见你一面。那时我问你,还记不记得曾救我一命,你却是一脸茫然。你说,隐约记得曾经救过一位姑娘,但至于那位姑娘是谁,你却记不清了。”她看向他的目光隐带一抹迫切,“我想六爷给我一个答案,你是真的忘记了当日所救的人是我吗?” 柯弘轩并无半点迟疑,简短而又肯定地回应:“是。” 容轻眉神色一黯,停顿片刻,又道:“当日六爷与我言笑,你曾经说过,我笑起来的模样像极了一个人,我再三问你是谁,你只不愿告知。如今,我想再问六爷,那个人究竟是谁?” 柯弘轩的眸光如被风吹扑的火苗,飞快地一闪,很快便又收敛了面上的意绪,却只犹豫着没有言语。 容轻眉留心地端详着他的神情,已有几分明白,眼内更添了失落,转首望着秋白跪坐在雨中的身影,静静道:“是不是她?” 他的目光轻轻飘向秋白所在的方向,只不过一瞬,便又无声无息地收敛住了。却仍旧是沉默不语,似是不言而喻的答案。 她捕捉到他眉眼间的端倪,神色益发黯淡,只是眼内又有一缕明悉于心的知晓,淡淡道:“时至如今,你仍是不愿亲口给我回答,我便知……”她苦笑了一声,终究没有说出口,只不愿再看他,转身便走出了亭阁。 一路趟过涟漪荡漾的水洼来到秋白身旁,容轻眉站住了脚步,垂首冷声道:“你赢了。” 秋白眉毛一挑,冰寒彻骨的水珠骨碌碌地滚落脸庞,冷得连牙关也战抖不止。 容轻眉往前迈出了一步,踱到她面前,道:“当我知道你在姐姐药里下麝香仁的时候,我心里就恨你,突然间就想起了咱们仨以前在田地里织小草蜢的情景。你说过,无论姐姐将来在哪里,你都会替我陪伴在姐姐身边,我待姐姐的心,就如同你待姐姐的心!这些话,你都忘记了吗?” 秋白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忘记。” 容轻眉想了想,慢慢地蹲了下来,一双清盈的妙目深深地注视着她:“姐姐告诉我说,他心里的人是你。我以为并不是真话,姐姐担心我们会为此受苦,难免会想方设法让我们断了念头。直到刚才看到他和你……”她的叹息幽浅若无,“我以为我会更恨你,可是我更惦记着姐姐跟我所说的话。” 秋白有点惊疑莫定:“奶奶都跟你说什么了?” 容轻眉却没有直接回答,只垂下眼帘轻轻道:“秋白,咱们姐妹三人,就只剩下我和姐姐了,你变了,我不能变。姐姐在这府里的不易,我都看在了眼里,我帮不了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听姐姐的话。” 当日坐上了柯家的马车前来,何尝不是满心的期盼?一路的艳阳高照,隔着窗纱看那明媚的风光,总似是好兆头。于是心内那遥不可触的希冀,随之愈渐真实地缠绕于心,以为是上天眷顾,以为,总是以为。 不是没有留心到秋白对他的心意,也不是没有察觉到他对秋白的眷恋。但倘若他心中曾经有她——长久以来的微小心愿,便是希望他没有忘记她。只愿他可以记起自己,只愿他与她不会成为两不相认的陌路人。与他近在咫尺时,方发觉自己卑微得不敢再奢求。 只差一点点,自己险些就此殒命。在剧痛中昏迷的一瞬间,隐约听到他的声音,她心内顿时涌起极大的恐惧与悲痛,也许这一生也不会得到,如果他们最终的结果便是阴阳相隔,不复相见,那么此次她的前来便是冥冥中的注定,注定她此生终究是在失去中湮逝。 可能再也不会得到了,她在迷迷糊糊间对姐姐吐露了心声,亦是因着以为,以为将命绝于此。 再度醒来时,只感觉已然重新为人,一些人与事,均已是面目全非。而姐姐,总是最为沉着的一个,在遭逢背叛后,还能平静如故地向自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姐姐说:“眉儿,我和娘疼你,是因为我们心里有你,不因为你乖巧,不因为你勤快,不因为你聪慧,只因为你是你,你是我的好妹妹,是娘的好女儿。眉儿,我多么希望,将来你也不需要因为你的出身、你的门楣而去费心、费力地讨好一个人,甚至一个家族。” 姐姐说:“我知道你心里藏着这么一个人,如若这人的心意与你相同,那么姐姐愿意赴汤蹈火、拼尽所有,为你玉成好事。但是咱们容家的女儿,向来是有争气的勇气与胆量,却并非强求的愚昧与无知。不是咱们的东西,心里没有我们的人,我们就不去纠缠不放。咱们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不能连尊严也丢了。” 姐姐又说:“他心里有谁,这个已经不需要我再跟你明言。我只想告诉你,我心里有你,姐姐身边的这只小草蜢从来没有离开过,你织它的时候是欢欢喜喜的,我也但愿你日后一直是欢欢喜喜的,不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变了模样。” 不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变了模样。何尝不是如此呢? 雨仍然在下,淅淅沥沥地打在伞上,细密绵长。 秋白深吸一口气,道:“这一次我对奶奶所做的已是无法弥补,我也没有资格劝你不让奶奶操心,只望你是真的放宽心。” 容轻眉笑得凄微,款款站起身来,道:“我明日便会离开柯府。” 秋白闻言,不觉一怔。 容轻眉转过身往苑门走了两步,又驻足回首,道:“我不知道你这样做背后有什么用意,姐姐一心要放过你,我也无法不原谅你。”她轻轻咬了一咬下唇,方道,“你们往后的日子还长,如果……如果你们真的能在一起,那么……替我好好待他。”言及此处,她双颊不由得绯红,旋即又笼上了一抹伤怀。 秋白却止不住目中的愧疚之色,抬头看向她,认认真真道:“轻眉,对不起。” 容轻眉不再看她,踽踽地往苑门内走去。 秋白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鼻中虽是酸涩无比,眼内却是干涸一片,竟是欲哭无泪。 雨彻底停下的时候,已是天光乍现之时。 她在不知不觉中跪伏在地上昏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方缓缓醒转过来,只觉得浑身酸软发麻,稍动弹一下,手和腿的关节处都传来钻心的疼痛。这样的疼痛,一下接一下的,却始终是敌不过纠缠于心胸间的那份翳痛。 算来已过了足足一天了,她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要站起来,脚下一阵发软,不由狼狈地跌落在地。 这时,身旁的光线一暗,眼角余光中是那一抹绮丽高雅的彩霞暗纹裙袂,她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人已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柔语喁喁:“我的好妹妹,可辛苦你这一夜了呢。” 秋白抬头看向韦宛秋那妆容精致的脸庞,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头晕乎乎的,仍强自向她绽出了一个笑颜,弱声道:“事没有成……你还要认我这个妹妹吗?” 韦宛秋扬了扬下巴,书双和丹烟二人适时地上前来搀起了秋白。 “你是没有成事,不过,至少你让我看到了你的诚意。而且……”韦宛秋脱下了身上的貂皮大裘,往秋白身上披去,温言道,“而且咱俩日后可以互相扶持的时候可多了。”她凑近秋白耳畔,“我来的时候,看到六爷就站在后头的亭子里,不知是不是一夜都没离去……你们的事,我一定会替你好好安排。” 秋白苍白如纸的面上隐隐地泛起一抹不自在,她回头望了空空如也的亭阁一眼,复又看向韦宛秋,轻轻道:“我……求之不得……日后,有劳姐姐了。” 容轻眉离去的那天,天色尤其阴沉,漫天的阴霾,一如姐妹二人心头难纾的郁结。容轻眉在马车启程前,含着一缕轻盈的笑意对姐姐道:“我这就去了,姐姐保重。” 看到妹妹眼中那抹淡淡的沉郁,容迎初挽着她的手良久,方道:“眉儿,你也要保重,保重身子,保重心绪。” 容轻眉心领神会,含泪点头。 时日渐逝,转眼已过了半月余。这日清晨,柯弘安在出门前拉着容迎初的手道:“今日他恐怕就会找我,幸亏我们早已得了信儿,我有了应对之法,你就不必担心了。” 哪里能不担心呢?可是不愿在他面前露出忧色来,只得沉稳道:“一切小心。”胸中犹有千言万语,但是深知此时多说一句便是为他多添一分负担,只有无声相信,只有静心等待。 送了相公离去后,容迎初换了一身宽松的蔷薇粉原锦边琵琶襟妆缎的长袄,依旧到前厅去主理家务事。进了屋里,便见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的炕上,临东边的板壁边放了两个秋香色金钱蟒靠背,她不觉怔了一怔。一边在炕上坐了,一边把那靠背拿在了手里,轻轻一捏,果然是内里加了双重的棉絮,厚实而柔软。可不就是秋白在得知她有孕,久坐会觉腰背酸软后说要替她另做的靠背吗? 亦绿在旁看到她的神情,小心道:“奶奶,可要换一换?” 容迎初摇了摇头,仍旧把那靠背放在了身后。一手正要取过炕几上的账本,瞥眼看见了海棠花式雕漆碟子上盛着的姜丝梅,不禁拈起了一枚吃下,轻轻道:“还是这个味儿。” 亦绿和念珍相视了一眼,这也是因着主子孕时害喜呕吐,却吃不惯府里的糖山楂,秋白特意从外头寻来的姜丝梅。亦绿到底藏不住话,开口道:“奶奶,昨儿我听南院里的念桃说,秋白从东院出去后,便一直留在南院里。却也并不是为奴做婢,竟是与韦奶奶姐妹相称。” 容迎初面上也没有显出特别的意绪来,只拿起账本翻开,道:“是吗?” 亦绿看主子样子淡淡的,一时也不好再多说,便噤了声。 容迎初一边细阅账本上的条目,一边问秦妈妈道:“怎的咱们手上这本子里记载的田庄、房舍、地亩,没有对应的地契和房契?还有,咱们看以往的往来账目,也是有来自这些田庄的供给,可也不齐全,怎的没看到房舍和地亩这一年的供给之费?你瞧瞧,这本子里的好些账目都不清不楚,又有好些地方曾被篡改过。” 秦妈妈敛眉道:“回奶奶的话,这账本原是最初记载的本子,后来掌管的人因着数目和入项与以往不一样,该是已经另立账册了。” 容迎初听了,把那账本往楠木小几上一搁,道:“既然如此,那新的账本在何人之处,咱们也该向何人问个明白才是。只不过,过去掌管这些账目的人毕竟也是我的长辈,而且见识也比我广些,我虽是现任的管事,可多有不解之处,该好生向长辈请教方妥。妈妈,您是府里的老人,也比这些年轻的知道这些产业的来龙去脉,如今便有劳您往那边跑一趟,替我向她问明这些账目的来往明细了。” 秦妈妈知意,当即便去了。 容迎初心内隐隐地担忧着相公这边的境况,可又知多想无用,每到忧念起时,便强压下去,敛着心神扑在这些事务之上。 老太太当日把主中馈的大权交到她手中,苗氏只不声不响,皆因柯家名下所置田庄、房舍、地亩的地契和房契都没有交到公里,若不是这几细查往日的旧账目,也不一定能察觉当中的端倪。 以她眼下的根基,要名正言顺地让苗氏交出这些契约和进项明细,显然是以卵击石。无妨,老太太让她来当这个家,原便不是要她在短短时日内把握大局,只是想扰乱一些人的视线罢了。今日相公是如临大敌之时,她也不能让那始作俑者心安理得地坐山观虎斗。 这大半日的辰光,她都用在向苗氏询问各处产业的诸般事宜上,不时地派了秦妈妈和念珍到华央苑中,问的无非是“祖茔附近那一带的庄园去年秋末收成的进项如何?”“东郊的房舍可是前年置办的?”“为何旧账本上记载的地亩数目与二房所载的不一致?”诸如此类的细务。因前去请教的是老太太跟前伺候的管事妈妈和大丫鬟,苗氏纵然是百般不愿,亦不会对秦妈妈她们太过怠慢,少不得频频设法应对。 到得将近酉时三刻,秦妈妈从华央苑回来时,身后竟跟着周元家的。容迎初抬头看到她,不觉笑道:“今日吹的什么风,周嫂子怎的来了?” 周元家的嘴角牵了一牵,勉强地向她行过礼后,道:“大太太身子不适,大夫才来为她诊过脉,病又重了些。大夫叮嘱大太太要好生休养生息,可大奶奶这一日不停地过来问事,大太太又惦记着,奈何精神气不爽,终是撑不住歇下了。为着生怕大奶奶这边还有事,大太太便遣我过来,让大奶奶有事只管问我,往日我也曾帮着大太太打点账目,多少是知道一些的。” 容迎初客气道:“既是大太太派来的,那请周嫂子赶紧到我这边来,亦绿,看茶。” 周元家的不知端的,依言来到了容迎初的炕前。 容迎初把那账本递到她跟前,微笑道:“周嫂子倒是替我瞧瞧,这本子里有多少账目是不对的,哪些是大太太往日记下的,哪些又不是。再有这本子里的地契房契公里并没有,可是我一时看漏了,周嫂子心思澄明,必定能替我料理周全。” 周元家的脸色一变,嗫嚅道:“这个……可怎么使得。” 容迎初笑里带了一丝讥诮:“怎么使不得?大太太信赖周嫂子,让你打点账目,又让你过来为我解惑,我敬你还来不及!这点小事,想必也难不倒周嫂子你吧?” 正好这时亦绿递了茶来,周元家的也不接,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的,片刻才道:“大太太只让我过来回大奶奶,有些事大奶奶可以问,但有些事大奶奶还不是时候接过去,大奶奶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原不必把话说白了才是。” 容迎初面沉如水,道:“那敢情好,我且问你,这些以柯府之名置下的产业,当年可是定下了各房按年掌管地亩、银粮、祭祀、供给之事?按这个旧本子来看,大太太掌管已有数年之余,这又是何缘故呢?” 周元家的早知她会发难,只强作镇定道:“各房如何掌管产业,这些都是在老太太跟前定下的,前年昕三爷成亲后,原是想要按年分配各房掌管,可是老太太只说大爷尚未能掌事,便又暂且搁下了,还是由大太太管着。” 容迎初唇边泛起一抹笑意,道:“有劳周嫂子跑这一趟了,既然大太太身子不适,那我今日便不再派人前去叨扰。但有些话还烦请周嫂子带给大太太:当日如何定的规矩,今日也该如何遵守,家中产业需要费神之处颇多,娘身体欠佳,我这个做媳妇的原该替娘分忧,事关重大,请娘三思。” 周元家的闻言脸色愈发难看,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草草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外头崔妈妈进来问亦绿可要给主子送来晚膳,容迎初听到堂前她们的声音,着实没有心思进食,便扬声道:“你们都先下去吧,现下我还不饿,待我想吃了再唤你们。” 秦妈妈担心地看着她道:“奶奶,你午时就没吃什么,这也是时候用晚膳了。” 亦绿也劝道:“今日特地吩咐小厨房里做得清淡些,再没有那些油腻腻的东西让奶奶倒胃口。” 容迎初正想说什么,却听门外传来一个清清柔柔的声音:“大嫂不爱吃那些,可以尝尝别的!” 容迎初闻声一喜,忙站起身来道:“芷儿来了?” 果见一身锦茜红如意锦纹对襟长衣的柯菱芷从门外进来,她面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眼内难掩殷切之色,三步两步地来到容迎初跟前道:“大嫂,韦将军果然约了哥哥到韦府去,相公已经前去接应了。娘和我都生怕你这边不知怎样,所以我回来看看你。”边说边扶着嫂子坐了起来。 容迎初不由蹙紧了眉头,道:“相公到韦府去有多久了?” 柯菱芷握住她发凉的手,温声道:“大嫂不要担心,我相公是将近酉时的时候接到大哥的信的,该也没有多长辰光。我相公是和兵部员外郎吴大人一起过去的,想来那韦将军也不敢对大哥怎么样。”她看嫂子并没有半分展颜,便也不在这上头多说,只微笑道,“我今儿陪大嫂一块用晚膳吧?娘可是深知你此时没有胃口进食,便教了我一道糯米山药粥的做法,我这就跟他们说去,让他们马上做了让你尝尝?” 容迎初不忍拂她一片好意,遂强笑着点了点头。 如此姑嫂二人便相伴着说说话,一起度过焦灼难耐的等待时光。 夜色渐深沉,容迎初坐在灯下心乱如麻,总不见有相公回来的动静,暗自焦急得无以复加,已然没有了与柯菱芷言笑的心绪。左右无事,便胡乱拿起那绷架来刺绣,拈针的手指止不住微微颤抖,一不留神,只觉左手指尖一阵刺痛,她惊得扔下针线,但见那指尖已渗出了殷红的血珠。 柯菱芷见状,急忙上前去检视嫂子的伤处。容迎初心下只觉不祥,敛一敛神,自行将那血珠抹去,道:“不打紧。” 过不多时,亦绿匆匆进来道:“奶奶、四姑娘,大爷和四姑爷一起回来了!” 容迎初心下一松,忙与柯菱芷一同迎出了门外,只见柯弘安和冯淮二人并肩从廊上走来,一边在说着什么。容迎初站定在原处,凝神注视着他,昏黄的灯笼光影下,他的面容仍如出门前那般泰然自若,似乎这一日中并没有发生任何事,也没有经过骇然的风浪,他始终是他,是她心心念念、只愿他平安归来的夫君。 柯菱芷快步来到冯淮跟前,冯淮看到妻子,目光益发柔和起来,一手拉住了她。她语气温柔中又带着急切:“那韦将军可有为难你们?”冯淮替她拢了拢大裘斗篷,道:“有惊无险。” 柯弘安看到门前的容迎初,面上泛起了一丝宁和的微笑,缓步走向她,只平平常常地道了一声:“我回来了。” 容迎初眼眶一阵发热,鼻子酸得要紧,喉中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晓得倒在了他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他。他也拥紧了她,一手抚着她的额发,柔声道:“不要害怕,我不会有事。” 她在他怀中拭去眼泪,方站直身子,不好意思地看了冯淮夫妇一眼,平下意绪道:“瞧我这是怎么了,怪失礼的。咱们快进屋里去吧。” 于是他们四人一同进入了内堂中,屏退一众下人,掩闭门窗后,容迎初方问柯弘安道:“韦将军究竟想怎样?” 柯弘安喝了一口浓茶,道:“皇上已经准了他退守青州边境的奏请,他今日找我,就是想让我履行当日的承诺,和宛秋一起跟随他前往青州。” 容迎初虽然心知有此一节,但亲耳听闻时仍旧禁不住一惊,面上兀自僵冷一片。 柯弘安带着安抚意味地轻拍她的手背,轻声道:“他虽步步进逼,可是我也明确告知他,我决不会跟随他离去。” 决意在眉,在韦府中的那场会晤,如同是不见刀光的一战。 韦英冷峻道:“旁人不知道,你自己心里清楚,你那兵部主事之衔究竟是怎么得来的!当真是两府公侯之殁使皇上感念往昔辅助的功臣吗?若不是我以往日的交情让辅国公上疏,借着宁瑞公和定国公仙逝一事,提起尚有柯家平原侯与二公并列为开国功臣之后,皇上又如何会赐你官职?你在兵部习学已有一段时日,也是时候跟随我退守边关了。” 柯弘安面色平静如水,不温不火道:“依着咱们当日的约定,我本该对将军感恩戴德、俯首听命才是。可是,将军也不要忘记,我当日之所以答应你的条件,也是因为你答应我的事,你说过不仅帮我设法把贺逸大人调返京城,还要助我查出真相。但事实上呢?据我所知,贺大人能回京,并非你从中斡旋的结果,而是他费尽心思求王提督大人相助,方得以回京。”他停了一停,冷笑道,“至于助我查出真相,你家千金若不给我添乱,已算万幸!” 韦英目光冷冽如要噬人一般:“你胡说!贺逸是通过王提督的关系回京没错,可是若没有我替他从中牵线,他又如何能见到王提督?”他逼视着柯弘安,“你口口声声喊我将军,连一声岳父也不屑提起了吗?你心里根本就没有秋儿,从一开始,你就想好了要利用我达到你的目的,然后翻脸不认账!” 第六章 欺人不自欺 柯弘安提着八角风灯, 与容迎初牵手往庭院外走去。 容迎初心头止不住一阵阵发紧, 她挨近相公身侧, 低低道:『当真是前有毒蛇, 后有猛虎。』 韦英话音落下,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僵持的死静。时近初春,天仍旧寒冷,并已入夜,隐约听得窗外风声呼呼,掀得紧闭的窗板亦微微颤动。柯弘安望着堂门外那阴沉的天色,嘴角一牵,似笑非笑道:“论说强词夺理,我是半点也及不上将军父女。而且我今日过来,并非要与将军商讨是否该跟你退守青州,而是要告知将军,我势必只能留在京城,不仅因为主事之衔乃皇上所赐,更因为我已获上峰准许,参考开春的会试!” 韦英眉头一跳,诧异道:“什么参考开春的会试?” “如今我有官职在身,不必再经过乡试,直接便可以考进士。”柯弘安语气四平八稳。 韦英面上怒意骤现:“原来你当初恳求我为你打通关节入仕,只是为了要考进士!你可别忘了,你进入兵部,只是为日后要调至青州铺路,并非真的让你坐享其成!” 柯弘安喝了一口热茶,气定神闲道:“考进士之举,对弘安而言也是有风险的,我若能考中了,自然是不赐科第,止令迁官,可若然我没有考中,那不中者则停现任。”他放下茶盏,悠悠然道,“我若能蒙皇恩眷顾考中进士,届时升迁官位,不管是不是仍留在兵部,都该竭力报效朝廷,自然是不能远赴青州;若弘安才疏学浅,落了榜,那也就是连现任的官职也丢了。既然没有了兵部的差事,弘安只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又如何能伴随将军左右,戍守边疆要塞?” 韦英怒不可遏,拍案而起:“竖子!你处心积虑欺骗我和宛秋,我绝不能轻易饶过你!你给我听清了,从你娶了宛秋那天开始,你便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什么考进士不考进士,我一概管不着!”他恶狠狠地瞪着柯弘安,“我明日便会向皇上请旨,言明我韦家兵誓死保卫边境的决心,你身为我韦家女婿,责无旁贷,亦必身先士卒,与我一同保家卫国!皇上必定会感念咱们一门忠烈,下旨让你跟随我同赴青州!” 柯弘安不慌不忙,站起身来道:“将军非得强人所难,弘安也无话可说,只不过有些事,恐怕也不如将军所想的那般理所当然。”他作势请辞,“我要告知将军的话已经全无遗漏,将军的打算我亦清楚知悉,时候不早,弘安先行告辞。” 韦英目内幽幽闪过一抹杀气,冷声道:“慢着,我早已让人收拾好了西苑的客房,预备让你住下来,咱们翁婿二人可好好商议远赴青州之事!” 柯弘安才走了两步,冷不丁从堂门外闪身进来数名持刀从役,凶神恶煞地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眼见此状,转首冷眼看向韦英,道:“难不成将军是想把弘安强行关押在将军府里吗?” 韦英正想说话,便见大管家徐正疾步奔了进来,禀报道:“将军,兵部员外郎吴大人和翰林院修撰冯大人正在府门外,说有要事访见将军。” 韦英一愕,疑忌地看了柯弘安一眼,思虑片刻方道:“请他们进来。” 冯淮和吴钟麟二人进来,一眼瞥见了廊外守着的几位腰间悬刀的从役,冯淮定一定神,一边与吴钟麟一同向韦英行了见礼。 那吴钟麟与韦英素有往来,一番寒暄过后便说起要与其到外面把酒谈风月去,韦英面色僵冷道:“吴老弟,今夜我尚有要事,恕不能奉陪了,改日吧!” “什么要紧的事?能比咱们搜罗宝器更要紧吗?”吴钟麟笑嘻嘻道,“将军月前跟我提起甚是喜欢瑞郡王府中收藏的那把豹尾枪,正巧今夜瑞郡王便在集贤斋中设宴,特命我等过来请将军过去,一同欣赏他新搜罗来的宝器呢!将军同我走这一趟,说不定能想个法子让瑞郡王割爱?” 柯弘安心思敏捷,即刻向韦英作揖道:“既然岳丈有要事,那小婿便先行告辞了!” 韦英当着外客的面也不好着意阻拦,只得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容迎初细细听了柯弘安和冯淮二人的讲述,额上渗出涔涔冷汗。她面色青白交加,指尖冰凉,一手反握住相公的手,颤声道:“险些,相公今夜便不能回来了……” 柯弘安当即命人为妻子送来人参热汤,又为她披上了大裘,方道:“我们早就得了消息他会今日寻我,所以也就早有准备,请得妹夫来相助。所以既然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冯淮道:“本来我是打算和爹一起到将军府去,可是在签押处时正好碰到吴大人,听他说起瑞郡王今夜在集贤斋设宴,我顺势就问他瑞郡王可是与韦将军一般,极爱搜罗传世宝器。那吴大人便想起了韦将军曾提过瑞郡王府中的豹尾枪,我说正好我有要事寻姻兄柯主事,他此时便在将军府中,横竖我要过去一趟,不如咱们一同到将军府,你也顺道把韦将军请到集贤斋去。如此方可顺理成章。” 柯弘安感激道:“今夜之事,着实是有劳妹夫了。”容迎初亦道:“若不是妹夫及时赶到将军府接应相公,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冯淮忙朝兄嫂二人摆了摆手,柯菱芷殷殷道:“先莫说当日芷儿身陷困境,哥哥和嫂嫂你们二人的鼎力相助,就是没有当日之恩,你们也是我的亲哥哥亲嫂子,哥哥出事,我这个做妹妹的岂能袖手旁观?相公此次也是举手之劳,哥哥和大嫂快不要说谢了。” 冯淮想了想,半带忧虑道:“大哥,今夜的事虽说是过去了,可是我瞅着那韦将军的神色,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日后你还是要万事小心。” 柯弘安点了点头,因是不想让容迎初太过忧心,便避重就轻道:“你们只管放心,今后我也不会再单独与他碰面,天子脚下,他再强硬也不能越过法理去!” 接着柯菱芷又跟容迎初说了几句放宽心静养胎的话,方与冯淮告辞离去。 容迎初一直留心着相公的容神,虽然他不对自己明说,可是仍然从他的眉眼之间捕捉到凝重忧思之色,心中的忧虑更甚。但他既不愿对自己多言,想必也是不想自己太过操心,所以也不去多问,只是安静地一如往昔地陪伴在他身边。 伺候他用过晚膳后,夫妻二人并肩坐在床榻上,他将她搂在怀中,语气中带着心疼:“迎初,我知道你一直在为我担心,是我不好,无法让你安下心来。” 她拉过他的手,将之轻轻放在自己的腹部上,她的手便温柔地覆在他手背,柔声道:“今日我似乎感觉到了孩儿的心跳,一下接一下的,那时我就这样把手放在这里一动不动。我悄悄在心里对孩儿说,咱们一起等爹爹回来,爹爹一定会平安归来。” 他眼圈一红,更拥紧她的肩膀:“我一定会平安走过这一关。” 她倚在他怀中,不让他看到自己面上的浓浓愁云,故作轻松道:“是,一定会过去的。咱们并不是孤立无援,还有亲家冯老爷和妹夫他们呢。” 他心下暗自叹息,温言道:“迎初,答应我,不管有没有胃口,都要注意进食,多少吃一点,好生照顾自己。”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彼此不再言语,拉下了帐帘,将一切忧惧暂且抛诸脑后。 次日一早,待柯弘安走后,容迎初便命人将马灵语请了过来,只说听闻唐姨娘近日为马大夫人病重之事心焦,因而放心不下,欲前往马府探视。于是二人分别派了轿出柯府,往马家而去。 到得马府,马灵语和容迎初先到翠拢阁等候,过得半炷香工夫,唐姨娘方从外头进来,脸上难掩倦色,一看到容迎初,忙道:“你大腹便便的,怎的说来就来了?要有何事,只管让灵语来跟我说了,我自会去寻你。你可得当心着点儿才是!” 容迎初压不下眼角眉梢间的愁绪,道:“是迎初不好,明知道义娘最近正值事忙之时,还过来叨扰,可若不是事情迫在眉睫,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给义娘和义父添麻烦。” 唐姨娘忙让心腹侍婢掩上了门窗,方问容迎初道:“你快别跟我说这些见外的话,究竟是何事?瞧你急得这脸色,可是柯府里出大事了?” 容迎初摇了摇头,沉声道:“韦将军要相公跟他退守青州,昨夜他们会面,若非冯家三爷出手相助,恐怕相公就回不来了!相公一心要参考开春的会试,亲家冯大人是堂堂右都御史,有他出面保着相公,韦将军自然是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付相公,可是我心里仍是觉得瘆得慌!我想着,义父正好是兵部郎官,倘若那韦将军有何异动,不知义父可否助相公一把,无论如何都要把相公留在兵部,好让他得以顺顺当当参加会试?” 唐姨娘闻言亦是大惊,错愕道:“那韦将军竟打的这个主意?让安大爷跟他走?定是想着要安大爷和那韦氏在一块,可是你才是安大爷的元配夫人哪!”她咬一咬牙,又道,“你是咱们马家的义女,我们断断不能眼睁睁看你受这样的欺辱!我回头自会跟老爷言明这一切,让他务必要保住安大爷京都的官职。” 容迎初松 01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23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容迎初松了一口气,道:“得义娘这一句,迎初便放心了。”她目带关切地看着唐姨娘,“义娘只顾着担心迎初气色不好,可是您的脸色也比前次见面时差了些,大夫人的病究竟是怎么了?” 唐姨娘面上泛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怨怼,道:“大姊那样子,恐怕也就是近日内的事了。可她虽病得迷迷糊糊的,竟还留神替老爷定下了可配续弦的人选,她的贤惠识大体,真真让我望尘莫及!” 马灵语皱眉道:“大娘当真跟爹提起了那位礼部员外郎李大人的妹妹?爹可曾答应了?” 唐姨娘冷笑道:“老爷自然不会太过拂逆她的意思,不过她先下手为强,也得看她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我倒也不担心,她也就只在这几日了,我的日子可还长着呢!” 容迎初知她心里也是烦扰之至,劝慰了几句后,也不便多逗留打扰,与马灵语一同返回柯府不提。 至傍晚时分,柯弘安一回到府中,便急匆匆来到容迎初的内堂,拉过她的手道:“我听夏风他们说起,你今日到马家去了?路上来回也得两个时辰有余呢,你身子怎么吃得消?” 容迎初微笑着为他脱下大氅,道:“我觉得镇日在这府里闷得慌,便出去走动一下,找义娘说说话。这一路他们都小心照看着我,不妨事。”她让静竹把衣裳收起来,又命了亦绿给送进来热茶,方道,“你今日到部里应差,韦将军有何异动?” 柯弘安拉她到身边坐下,道:“今日倒是风平浪静,听吴大人说,韦将军在早朝上一语未发,甚是稀罕。他下了朝后,也不像平日里跟同僚们议事,独个儿打道回府了。”他取过暖意融融的手炉,放在妻子手里焐着,又道,“说不定他就此偃旗息鼓、知难而退也未可知。” 容迎初听说韦英这日竟是不声不响的,只觉得内里必有蹊跷,可听相公如是说,又知是不想自己多虑的缘故,便点头称了是。 他想了想,终还是开口道:“迎初,你到马家去,可是为了我的事?” 她知是瞒不过,只得如实道:“义父是兵部侍郎,也是你的上峰了,万一你那边事发,我寻思着,或许义父能帮上一把。”她停了停,握住了他的手,“相公,我知道你总怕我担心,不让我多过问这些事,可是咱们夫妻长相守,又何须有这些顾忌?” 柯弘安轻轻叹息,目内带上了一丝感怀。正欲说话时,门外传来亦绿的声音:“大爷,大奶奶,西府的陈妈妈来请,说是二老爷有事寻大爷和奶奶商量,请你们二位过去一趟。” 柯弘安和容迎初闻声只觉意外,柯弘安来到门外,果见廊下站着陶夫人房中的管事陈妈妈,便问道:“二老爷可说了所为何事?” 陈妈妈恭恭敬敬道:“回大爷的话,二老爷和二太太只说有极要紧的事,必须马上告知大爷和奶奶二位。所以劳烦大爷和奶奶往西府去一趟。” 如此便也问无可问,只得换过了衣裳,坐上暖轿往西府而去。待一下轿,陶夫人竟亲自迎了出来,一手拉着容迎初,好一番嘘寒问暖,与他们一道走进了西暖阁。 进门便看到候在堂阁中的柯怀祖,柯弘安和容迎初忙敛衽行礼。柯怀祖从临南窗的炕上站起,虚扶了他们一把,道:“咱们自家人碰面,就不拘这些礼数了。” 各自分了主次落座后,陶夫人微笑着对容迎初道:“这大冷的天,原是不该让你奔波才是,我说要到你们东院里说话的,就是你们二叔说怕人多事杂,说不清会不会被人留心了去,还是咱们西府这里清静,所以便辛苦你们跑这一遭了。” 容迎初顺着她的话客气了几句后,柯弘安转向柯怀祖道:“二叔让我们过来,不知是为了何事?” 柯怀祖目带探询地看着侄子,道:“我依稀听闻,韦将军要你跟随他前往青州,可有这样的事?” 柯弘安与容迎初心下均是一惊,相视了一眼后,柯弘安道:“消息传得这样快,连二叔也得悉此事了?” 柯怀祖面上泛起忧愤之色,道:“这么说,此事竟是真的了?韦将军此举当真是强人所难,你是咱们柯家的长子嫡孙,如何能跟他远走?” 陶夫人亦蹙眉道:“当日那韦氏进门,竟肯屈尊为平妻,我已觉得古怪。没想到竟打的这个主意!”她斜斜看了容迎初一眼,又道,“我听语儿提起,你今日和她回了一趟娘家,该是为了这事去找亲家老爷帮忙吧?我可也真真替你们着急,话说回来,出这么大的事了,你们怎么也不来跟我们做长辈的言语一声呢?只凭你们二人之力,恐怕不好解决吧。” 柯弘安只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多谢二叔和婶娘的一片心。事关重大,弘安已在筹谋应对之策,你们不必担心。” 柯怀祖却摇了摇头,眉间深深陷入了一个川字,脸色益发沉重:“此事我尚不知大哥是怎么想的,可是在我看来,绝不能让你跟韦将军走。我今夜让你们过来,除了向你们问明此事外,还想跟你们商量应对之法,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们处于孤立无援之境地。” 容迎初暗自犯疑,口上只感戴道:“要能有叔婶们出手相助,自是更让我们定下心来。只是,不知二叔和婶娘有何良策?” 柯怀祖道:“那韦英虽然势头强劲,但他也并非没有顾忌之处。你今日去找亲家老爷也是一个好法子,但若是我和亲家老爷一块出面,找到韦英的上峰辅国大将军钟延,让他去牵制韦英,可说是万全之策。” 他的话如是一根救命稻草,陡然给了绝处中人以一线生机。容迎初心下不禁急切,正想再问,却见柯弘安侧过脸,目带犹疑地向她递了一个眼色,竟是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她心中一动,有几分明白过来,不由更紧绷了神经。 柯弘安想了想,不动声色开口道:“二叔说的固然是万全之策,只是,弘安这边不知要如何配合?总不见得要劳烦二叔费尽心思、上下奔忙,而侄儿却坐享其成吧?” 柯怀祖闻言,半垂下眼睑,没有马上回话。陶夫人看了自家老爷一眼,已是心中有数,遂转向容迎初道:“你当家已有一段时日,想必也该发现咱们府在祖茔附近所置的产业,地契和房契,还有账本都仍在苗氏手中吧?” 容迎初听她冷不丁地在这时提起产业的事,心下一沉,愈发小心翼翼,便也不正面回答:“这两日正在清算旧时的账目,千头万绪的,一时还不得要领呢。” 陶夫人干笑一声,道:“你摸不着头绪不要紧,我帮你理理清楚便是。咱们家除了在祖茔附近置下了地亩和庄子,也分别在东郊和西郊一带置了房舍和田地,还有临安大街上一溜的铺子,都是咱们柯府名下的。这年年的供给之费可是源源不断的呢,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为何过年前竟没有这些地亩、庄园和铺子的进项?可不就是全绕过了公里,都到苗氏手里了么!” 容迎初面上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多谢婶娘提点。” 陶夫人看她并不接自己的话茬,不觉有些不悦,只平一平气,又道:“迎初,我冷眼瞧着你挑这个担子也甚是吃力,柯府家大业大,让你一个年轻媳妇担着,也是为难。上回我曾与你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与其另费心思去让苗氏把这些产业的账目交出来,不如咱们趁早准备分家的事,届时有族长替咱们主持公道,柯府公里置下的产业她全数都得交还出来!只要把韦将军的事摆平了,弘安仍能留在柯家,好歹还是长房嫡子呢,你们必定是占头一份,断没有那老三老五的什么事!” 容迎初知她想说的必不止这些,只唯唯地应着,先不表明态度。柯弘安面沉如水,道:“如今有二叔出手相助,替弘安摆平韦将军一事,又有婶娘帮衬着筹谋分家,当真是弘安的福气。对二叔和婶娘的这份恩情,我和迎初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是。” 柯怀祖笑得意味深长:“咱们宗族里的这些后生一辈里,就数弘安你行事最为知进退了。” 陶夫人道:“可不是吗?还能体会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一片苦心!也不枉我们替你们盘算周全。”她忽地垂首沉吟片刻,复抬头道,“我记起来,咱们在几年前置下这些产业的时候,就曾有约定,各房按年掌管地亩、银粮、祭祀的供给之事。咱们如今便说好了,在分家时,弘安只要对族长明言往日的这个约定,因过去几年你二叔不在府里,便由长房来掌管。现下按着旧时的规矩,你那一份仍交由二叔掌管便是。” 柯弘安和容迎初脸色均是一沉,全然明白了叔婶二人的意图。柯弘安冷笑了一声,道:“我要是没有听错,婶娘的言下之意,是想在分家之时,要我让出家业?” 柯怀祖忙不迭摇头道:“并非如此,都怪你们婶娘没有把话说全,按着旧时的规矩,是该轮到我们二房掌管各方产业的供给之事没错。若然你不必跟随韦英离去,分家亦是对你有利之举,可你们到底年轻,没经过历练,先不说轮管的事,就是作为长辈我们也该帮衬着你们打理家业才对。” 柯弘安了然地点了点头,拉着容迎初一同站了起来,道:“二叔的心意,弘安大抵晓得了,也心领了。至于韦将军一事,毕竟是弘安自己处事不周所致,原该自己设法应对,便也不劳二叔操心了。” 陶夫人面上一沉,冷冷道:“我还道你们是聪明人,原来也不过如此!我们给你铺好的阳关道你不走,即便你守着家业不放,倘若韦将军那一关你过不了,终是逃不过一无所有!” 容迎初淡然一笑,道:“婶娘自然是用心良苦。不过相公如今虽身处险境,但也并非没有转圜之机,正如二叔所说,相公是柯家长子嫡孙,是断不可跟韦将军远走的。正因为相公是长子嫡孙,即便日后当真要走分家这一途,也该依足规矩来。要真的分家了,那按房轮管产业一说也就不再作数,婶娘所说的让相公把他的家业交给你们掌管,更是无稽之谈!” 柯怀祖垂头掩下目中的不满,低低咳嗽了一声。陶夫人脸上早已没有了笑容,她睨了容迎初一眼,站起来道:“那敢情好!我便提醒你们一句,依着老爷的安排,你们该留的自然能留,该有的必定会有。若你们不自量力,来日也别怪我们不顾念叔侄之情!” 柯弘安想也不想,与妻子一同行了告退之礼:“弘安无德无能承受二叔和婶娘的大恩,不便强求!至于叔侄之情在二叔心目中的位置,弘安亦无力左右!时候不早,侄儿先行告辞!” 从西暖阁出来时,夜色更浓。廊外的树影婆娑,密密匝匝的枝丫随风摇摆,映落满地森森碎影,险些连脚底下的路亦无以看清。 柯弘安提着八角风灯,与容迎初牵手往庭院外走去。容迎初心头止不住一阵阵发紧,她挨近相公,低低道:“当真是前有毒蛇,后有猛虎。” 他的面容在重重暗影中益显深沉,悄声道:“咱们自己心里有数,知道个中机关便好,也算是看清了这些人的嘴脸,来日总有可乘之机。” 容迎初轻轻颔首,不再言语。 夜风拂过几许霜寒之意,有人远远站在院落中,目送着他们夫妻二人的背影。幽浅的一声叹息,掩不下潜藏其中的隐隐忧虑。 他站在她身后,轻声道:“秋白,自你从大嫂身边离开后,我们便没有再碰过面。我原还道是你恼了我,不曾想今日小嫂过来寻二太太说话,竟提起了你我的事……我才明白了那夜你所说的话。” 秋白依旧背对着他,侧过脸来,眼角余光中留心到他灼热的目光,心下蓦地一揪,耳畔回荡起韦宛秋对自己说过的话:“我已经向二太太暗示了你和六爷的事,也跟她说好了你将会是我韦家的义小姐,配六爷绰绰有余。二老爷回来了,我看二太太是要打分家的主意的,只要你以韦家小姐的身份嫁到二房去,我便会在这件事上助他们一把。当然,他们必须帮我,帮我把弘安从柯府逼走,万万不可在关键的时候坏我大事。” 乍听得此言时,她心下暗自惊异,只道:“本来柯大老爷和大太太就巴不得柯弘安离去,现在你让二老爷一并向他施压,确实是万无一失的好计策,还是姐姐你的心够狠。” 韦宛秋冷笑一声,道:“逼他无路可走的法子有很多,自然有向他施压的人,我犯不着再为这个伤脑筋。二老爷正打他的如意算盘呢,我也是多给他一条路选择而已。”她不知何故稍有停顿,似是带了一丝疑虑,“容轻眉走后,你反倒不太与柯弘轩见面了,我原还以为你从此没有了顾忌,会多和他在一起呢。” 秋白显出了几分不好意思来:“你以为这是咱们的时代吗?真能想见就见?好歹还是在府里,孤男寡女的,我也生怕别人说闲话呢。要是让二太太听进了耳里,指不定会怎么看我,要有什么打算,反而被动了。” 韦宛秋微微一笑道:“正如你所愿,我已经跟二太太说过了,你找一个好的时机去见一见柯弘轩,让他向二老爷他们提出向你提亲。要是他们有意与咱们合作,必然不会放弃你。” 秋白点了点头,暗暗沉下心底的怅然。 就在早上时,她便在前庭的大花院里看到了他,许是刚刚办完差事,他带着几个小厮从府门外走进,行色匆匆。她远远望见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眼神,背过身去。韦宛秋派在她身边伺候的小丫鬟惜儿指着柯弘轩道:“姑娘,你没瞧见那是六爷吗?” 她瞟了惜儿一眼,可对方仍是不依不饶:“咱们去向六爷问个好吧!”她心下一慌,忙伸手拉住了惜儿道:“我今儿个这衣裳颜色太素净了点,六爷不喜欢。” 惜儿掩口笑道:“姑娘可真有心思。” 到了晌午,从西府回来的韦宛秋,便对自己说了那么一番话。 终究是避无可避。 再次见到他,差不多也是在第一次碰面的地方,仍旧是清清冷冷的夜晚,她袖中亦揣着那相遇之初他赠予的陀螺,人面依旧。 心绪全非。 秋白唇边扬起一抹苦笑:“是吗?你明白了我的话?” 柯弘轩却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只微笑道:“你让我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相信你。先前你到小嫂身边去,流言四起,各种说法都有,都是对你的中伤。可我相信你,知道你并不是那样的人。但这段日子总也不得见你,也不能跟你说话,也不知你的境况如何。直到今日,才知道你背后的苦心。” 秋白转过身来,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道:“六爷你也知道我背后花费了那么多的工夫,也是用心良苦,全为了今日这样的结果,求得一个顺理成章。其实,你也曾经思疑过我,是不是如旁人所说的那样,是不是?” 柯弘轩端详着她的脸庞,须臾,方道:“我并没有想那么多,我只知道……等着你,不管怎样,我都会等着你。” 我会等着你。 这一字一句,熟悉如斯,谁说情到浓时,不是这般的痴意绵绵? 曾经以为,自己真能做到重获新生后便可将旧日的伤痛抛诸脑后。真以为做得到、看得破,将过去的喜和悲,视作过眼云烟。 这些年来,努力扮演这个新角色,每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照着水盘中的自己,悄悄告诉自己,我已不再是我,请活好这一生。 那千疮百孔的过去,忘记吧。 日复一日,总是如此。不知从何时开始,方发现,这已成了一个习惯,也是一种悲哀,昭示着她根本没有忘记过。 她曾对韦宛秋说出:“何必抱着伤痕不放,一次一次揭开伤疤,不疼吗?”说出这句话的当天晚上,没有人知道她曾躲在屋子里饮泣了好一阵子,然后擦干泪痕,照旧出来欢笑着侍奉主子,依旧是那个伶俐开朗的秋白。 她垂首笑了,却是满目的凄冷:“六爷,秋白很想知道,当日大爷来问你的心意时,你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柯弘轩凝神片刻,眼中浮起几许情深,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要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留心于她,那是在大嫂刚过门的时候,我曾亲眼看到有人要买通她陷害大嫂,可是她严词拒绝了,那时我就敬其忠诚之志。也是从那时起,我记住了她的名字。一直到后来,我已经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管不住自己的耳朵,总想看到她的一举一动,总忍不住打听她的事情。” 秋白两眼微红,抿紧唇没有作声。 他深吸一口气,语意益发诚挚:“还记得那晚我们在这里相遇吗?那夜,并非偶然,是锄石来告诉我,你到西府来了,我特意出来候着你,看咱们能否有缘遇上的……秋白,秋白,我如何会不知道你的名字,如何会认不出你来?你的名字在我心里已经辗转了许多回,总也不敢叫出来,直至遇到你。” 决定与他相见,一路走过来时,她便暗暗在想,如果,他真的能打动她,她真的能够把所剩无几的柔情寄予他身上,那就走出那一步吧。既然生在了这个年代,总是要倚托乔木的,倘若真的能再爱,何不给自己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 可是每走出一步,总觉得心无限地放下沉落,止不住回想起过往的某些片段,支离破碎,一个是他,一个是他。 瞒着容迎初偷偷去见他,不过是借着那份心虚的感觉,让自己对他多添一点求之不得的期待。不是说,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吗? 人贵自知。难道她当真不能明白在这个年代,一份自知竟值千金吗? 全因她自知与他相隔万重山,方会任由自己从他身上寻求虚无缥缈的寄托,在得不到的痛楚之下,麻木自己对过往的放不下。 如果,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重新去爱,也许就能忘记过去吧? 秋白从袖子里掏出了红木陀螺,捧在手心中,浅浅笑着道:“是,你瞧瞧,这只陀螺就是那天晚上你送给我的,我很欢喜,拿着它在大奶奶跟前显摆了好一阵子。大奶奶还说,这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让我自己晓得轻重。” 柯弘轩不由紧张起来,急切道:“并非如此,这个陀螺是我自小的珍藏,是爹送我的,我一直很珍视……而且我并不是随意……我是看你真的喜欢,才会送你!” 秋白似是并未听到他的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手中的陀螺出神。 为何还要欺骗自己呢?究竟能不能爱上跟前的这个人,不是早已有了答案吗? 在年宴之上,容轻眉中毒时,他脸色大变地随着众人上前来照应,虽不敢太过出格,却仍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后来又乘人不觉时来到耳房窗外,轻声问候她:“突然听到你们这边出了事,我心慌得很,又怕是大嫂有事,你会受连累。后来看到你无恙,我才放下心来。秋白,你没事就好。” 那一刻,她怔怔地立在窗下,耳闻着他的喁喁细语,险些便要感觉到心头的温情,险些便要真真切切地动了心,可是,永远只差那么一点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心冷如冰,怎么也热不起来了。 她左手拉过他的手,把右手里的陀螺放进他掌中,低低道:“六爷,这个既然是你父亲送你的,我便不该让你割爱。如今我便物归原主。” 柯弘轩一惊,忙不迭地抓住了她的手,道:“我总觉得你今夜有点不同于以往,秋白,你可是怪我,怪我这段日子都没去看你?我曾在万熙苑门外等你,我怕大嫂见怪所以一直不敢进去找你……” “六爷,你先听我说好吗?”秋白挣脱出自己的手,方觉自己十指竟止不住轻颤,她抬头看着他焦灼的眼眸,话音轻浅却笃定,“如果你真的心疼秋白,那我求你,求你去跟二老爷和二太太表明心志,无论如何……都不会娶我为妻,也不会纳我为妾,总之,不会与我有丝毫的牵扯,你与我,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柯弘轩一震,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的秋白,只见她神情凄凄戚戚,眼中却又是淡淡静静,不禁让他回想起那个雨夜,回想起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原来,从那时开始,她便已然有了变化,是他过于大意,是他后知后觉。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道:“为何?为何你会这么说?秋白,我不懂你。” 秋白笑得凄微:“六爷,那天晚上,我曾问你,我是不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你说是。既然你愿意相信我,也请你现在不要多问我为什么。你不懂我不要紧,我只求你答应我这个要求。” 柯弘轩只觉惊异与心痛:“你现下这般求我,就是为了让我向爹言明……不娶你为妻?不与你有丝毫干系?你还要……与我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每启齿一个字,他便觉唇舌间愈苦涩入心,“你要我答应你这些事,还不让我知道缘故,你又把我置于何等境地呢?” 她往后退开了一步,清冷道:“有一些事,是我一开始就做错了。我以为有你陪在身边,我可以慢慢地改变我自己。可是我却忘记了,要忘记一个人,便爱上另外一个人,前提是能够爱上另外一个人。” 他似懂非懂,益发觉得心如刀绞:“什么忘记一个人,爱一个人?你究竟想说什么?难道……你心里另有他人?” 秋白眼角慢慢地渗出了一点水湿,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声道:“是,是。我知道这个在你们的眼里,是有违妇道的,我不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配不起六爷你……所以,你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柯弘轩震惊不已:“你说的都是真话?” 她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的他,很快便看不清了。 从来便没有看清楚过他,因为他从来没有进入过她的心。 长久以来,她带着一副陌生的身躯生存在陌生的时空中,直如身在梦中,不过是逃避罢了。 只是今夜的这一场折子戏,也是时候落幕了。 她哑声道:“每一句,均出自肺腑。” 他面色惨白如纸:“那你以往的每一句,都只是谎话?” “轩六爷。”她倏然端端正正地朝他行了一个礼,“你是主子,我现下虽名为韦奶奶的妹妹,过去却也只是一个奴才而已。我曾得蒙爷的眷顾,是我的福气。若我曾博得爷的一点欢心,那也是为奴才的应尽的本分,请爷不必放在心上。” 他始料未及,半晌,方凄然而笑,喃喃道:“为奴才的本分?为奴才的本分?” 秋白直起了身,接触到他黯然神伤的眼光,心下只觉不是滋味,却也无可奈何。静静道:“我要说的话,都已经悉数告知六爷了,想来……你也不愿再见到秋白,我便先行告退了。” 他只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回应。 她垂下头去,转身就要走。 他却在这时冷不防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道:“前次我被二太太责骂办事不力,一时萎靡不振,是你陪在我身边。我问你,倘若我被二太太打发去打点庄园,便与下人无异,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中用,会不会与其他人一样看不起我。你说你陪着的人,只是我,不是六爷,不是柯弘轩,只因为我是我。这一句,也是谎话吗?” 她驻足,回头看向他。 他没等她说话,再度开口道:“既然我在你心里,曾经不是六爷,不是柯弘轩,为何到了这一刻,你要说你是奴才,我是主子?我在你面前,从来就不是什么主子,为何你对我所做的一切,却又成了奴才的本分?” 她心头一酸,泪水潸然而下,道:“因为我无法爱上你。”她缓缓地从他手中挣出自己的手,他那样不甘与不舍,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自掌中离开,如是失落了什么,灰败无尽。 她没有再犹豫,也不宜再逗留,回身快步离去。 返回至万熙苑南院时,韦宛秋正端坐在正厅中,慢咽细品一壶新沏的迷迭香花茶。看到她回来,慢条斯理地招呼道:“终于把你盼回来了,先过来喝杯茶吧。” 秋白来到桌前坐下,接过紫砂茶盏一饮而尽,平下了些许心潮的起伏。 韦宛秋看着她,柔婉笑道:“有你这么喝花茶的吗?倒像喝酒似的。怎么样?六爷有没有答应你?” 秋白定一定神,展颜笑道:“这个自然,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他很快就会去跟二老爷他们说我们的事,你只管放心。” 韦宛秋掩唇而笑:“这本来不就是你们两个人的好事吗?怎么倒成了让我放心了?” 秋白含笑道:“若不是有姐姐你从旁协助,我也不能这般顺利,如果在我这里出了什么岔子,不是要辜负你的一番心意吗?所以让你放心,也是我对你的报答吧。” 韦宛秋笑而不语,为秋白再斟满了茶盏。 外头通传的周妈妈这时快步走进来道:“奶奶,大太太房里来人了,说请奶奶您到华央苑去一趟。” 韦宛秋亦不以为意,依旧闲闲品着花茶,待一盏茶工夫过后,方悠悠起身道:“任凭她来的是谁,出去回说我尚要更衣梳妆,让她在那儿候着便是。” 周妈妈依言出去了。 韦宛秋拉了秋白一道进入内堂,细细挑了衣裳,又让书双重新绾了个灵蛇髻,再调了胭脂重新匀妆,如此一番工夫,足用了半个时辰。待得韦宛秋装扮一新走出内堂,那候在廊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巧凝早已是脸色僵硬,目含隐怒,只不敢发作,冷声道:“韦奶奶好精致的妆容,怪道要花费这些时候。只是大太太这个时候请韦奶奶过去,也是因着事出紧急,韦奶奶要悉心装整原也不必在这一时。” 韦宛秋扶了扶发髻上的点翠凤形金簪,转头对丹烟道:“这大冷的晚上,虽说有暖轿,外头风也大,你进去,帮我把那银白底色盘锦镶花的貂毛斗篷拿来,不要那大红猩猩毡的,红红的俗气。” 巧凝闻言,顿时拉长了脸,道:“韦奶奶,大太太让您过去是为了大爷的事,都这个时候了,恐怕不宜再耽搁。” 韦宛秋瞥了她一眼,道:“都说大太太规矩严明,在华央苑里伺候的奴才都是一等一的知礼数,今日姑娘这急急躁躁的模样,当真当不上这稳妥二字呢。” 巧凝平白等了这一阵子,本已气恼,这时听她这番无理诟病,益发有气,却也是半点奈何不得。 当韦宛秋到达华央苑时,苗夫人淡淡睨了她一眼,严声对巧凝道:“行事益发没谱了,我吩咐你即刻去请韦奶奶过来,必定是又上哪儿打牌讨酒吃了吧?都这些时候了,才把韦奶奶请来,我这儿的要紧事没的也被你耽搁了!等下还要上大老爷那儿去呢,都怪我平日里对你们太过宽厚,今儿个可得依足了规矩来,周元家的,你领这小蹄子下去受板子!” 巧凝慌得跪倒在地上,道:“奴才不力!奴才知道大太太之事不可延误,早早便前去请韦奶奶,可奴才未能及早告知韦奶奶大太太的事急,平白耽搁了这些时候,求大太太饶了奴才这一回吧!” 韦宛秋见状,如何不知苗夫人指桑骂槐的用意,只轻轻哼了一声,便别开了脸。 苗夫人低低咳嗽了一声,道:“原便是你的不是,想来韦奶奶一向知轻重高低,如何会是她故意延误?罢了,今儿事急,你们都下去,回头再治你们的罪!” 待下人们都退下后,苗夫人眼光疑忌地落在韦宛秋身上,道:“我道你一向知轻重高低,不承想,一直是我高看了你。” 韦宛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翠玉镶米珠的耳坠,道:“下回要是娘有要紧的事寻宛秋,也请娘言明一声,大可不必遮遮掩掩,让人摸不着头脑。到头来,宛秋还落得一个不知轻重的罪名。” 苗夫人眼中掠过不悦之色,道:“你既要实话实说,我便与你实话实说。我听闻你今日曾到西府去找了二老爷他们,此事当真?” 韦宛秋也无意隐瞒,干脆道:“娘的耳报神倒是得力。” 苗夫人嘴角一垂:“你与弘安之间的事,只是咱们长房的事。我可不知原来你和二房还有牵扯。” 韦宛秋笑笑道:“娘,你可知你为何身子会一日差比一日?那是因为你凡事多忧思的缘故。说白了,就是你老人家管得太宽了!” 苗夫人脸上一白,冷冷地盯着她:“我倒觉得我是该管的事没管好,譬如年宴上那一宗,我就一直没有好好问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那些首饰银票如何会到了紫文手里,你又为何在年宴上说那些混账话?有些事,我不说,只是想给彼此一个回旋的余地。只是没想到,这是我一厢情愿而已。” 韦宛秋冷笑道:“娘之所以想要一个回旋的余地,也是有缘故的。这个缘故是什么,娘自己心里清楚。如今我爹让相公履行承诺跟随我们远走,是我的头等大事,是相公的头等大事,也是柯家长房的头等大事!我想相公和我一起走,我爹也想我们随他一块走,而你们……”她故意停了停,轻蔑地瞄了苗夫人一眼,“在这间屋子里,除了我,还有谁更希望相公远走青州呢?” 苗夫人不紧不慢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你也别笃定得太早,以弘安的性子,能心甘情愿地听任摆布,与你们父女俩离去吗?这些日子里,弘安和那容氏都做了哪些事,你又知道吗?” 韦宛秋道:“这些倒也不劳娘来提醒。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只想让娘明白一个道理,你知道什么,需要做什么,是娘你自己的选择。说穿了,这一次我爹让弘安走,是我们韦家的事,是我们父女俩让你们遂了心愿,帮你们除去眼中钉、肉中刺,得益的是你们罢了!” 苗夫人已料到她是这般认定,虽觉心下腻味,却也不恼,只道:“这么说来,我们原是要谢你的。只不过,我是看不明白,为何此事又会与二房相干?秋儿可不要告诉我,今日到二房去,只是闲叨家常这般平常!” 韦宛秋好整以暇地捧茶饮了,皱眉道:“这六安茶的口感就是差那么一点!”她垂下眸,缓声道,“我以为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没想到娘还是不依不饶。弘安的走与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我和我爹才是此事的关键,你们要有什么主意,总也越不过我去!形势早变了,不再是娘一言堂的时候,也早不是我追随在娘身后的时候。所以,有一些事,娘还是不要过问为好。” 苗夫人依旧面沉如水,突然便笑出了声:“秋儿啊秋儿,我不是劝你不要笃定得太早吗?让弘安离去是全靠你和韦将军,这没有错,可如今此事不是还没有定下来吗?变数可多了,你真以为,你不仰仗我们就能成事吗?” 韦宛秋脸上一沉,不言不语地把茶盏搁了下来。 苗夫人看到她这神情,知她仍是有所顾忌的,心头不由松了松,一边从炕上下来,一边道:“现下快到戌时了吧?老爷还在明昭苑里等着咱们呢,咱们这就过去吧!” 韦宛秋有些微意外:“这么晚了,还去见老爷?” “可不就是为了弘安的事嘛,弘安违背当日的承诺不愿跟韦将军走,老爷可是生气得很,让我把你找了来,一起跟弘安说个明白呢。”苗夫人道,“如此,也是时候探知一下弘安去留的虚实了。” 容迎初因这一日奔波,甚觉疲惫,从西府回来后便歇下了。柯弘安想着陪伴在妻子身边,便也没去书房读书,只在外厅里挑灯夜读。 过了戌时一刻的时候,外头夏风伸进半个头来,悄声道:“大爷,王洪来请,说大老爷在明昭苑里等着,让大爷即刻过去。” 柯弘安心下一沉,这一日早晚也该来的,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正想要回话,却听内堂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不由转身进去,果见容迎初已经醒来,正起身披了外裳。他不由着急:“你怎么又起来了,赶紧睡下。” 容迎初身子虽然倦怠,神思却一直没有平静下来,人躺在床上良久了也只是半梦半醒,睡不安稳。此时听到夏风的声音,更是打了个激灵,整个儿清醒过来。她道:“我这一夜心神不宁的,总觉得会有什么事要发生,果然想事事就来了。还是让我陪你一块过去吧。” 柯弘安知她是横了心劝不回来的,只得道:“爹这个时候把我叫过去,必是为了韦将军一事。这是我们父子俩之间的恩怨,我也是时候跟他说清楚我的打算了,不让他再从中作梗。所以你还是不要跟我过去为好,你在旁,我反倒有所顾忌了。” 容迎初听他这么一说,心下越发不安,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不声不响地伺候他更衣,送他出了门外。 一时睡意全无,她左思右想,唤了亦绿等人进内侍奉更衣后,命她们不必在身边伺候,独自一人离开了东院,悄悄往南院偏门而去。 早已有人相候在此。只见那人身上罩着一袭浅灰色斗篷,风帽挡住了泰半脸面,整个儿侧避在昏暗的高墙之下,恰到好处地隐没在了阴影之中。 容迎初“呼”一口吹熄了风灯,来到她跟前,悄声道:“如何?” 她低低道:“今日韦氏到二房去提起我与六爷的婚事,以此来拉拢二房与她联手逼走大爷。” 容迎初眉头一挑,冷笑道:“原还道她能有何不得了的手段,也不过如此。”顿一顿,又道,“只是这样一来,你得费些心思拒绝这门亲事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奶奶放心,我已经跟六爷说清我对他并无意,让他自去回了二老爷他们。”她加快了语调,“大太太连夜寻了韦氏过去,不知所为何事,奶奶要留心。” 容迎初道:“我晓得了,我这就去了,你凡事当心。”与秋白道别后,她方匆匆往明昭苑赶去。 当听到“安大奶奶来了”的通传声时,柯弘安僵冷的面容上泛起了几分讶然,他急急迎出了门外,一手扶着容迎初,蹙眉道:“我不是让你不要来吗?怎么不听我的话?” 容迎初与相公一同走进内堂,眼光落定在苗夫人身侧的韦宛秋身上,微笑道:“既然韦妹妹也在,我这个做姐姐的怎能不来?不管是什么事,我如今身为府里的当家人,于我便是责无旁贷,既然老爷和大太太都在,我这个做媳妇的也该尽一份力为相公分忧才是。” 柯怀远板着一张脸,不言不语。苗夫人掏出手帕掩口低低咳嗽了一声,道:“来了便好,来人,快给大奶奶看座!”韦宛秋闻得此言,转首冷冷睨了她一眼。 柯弘安扶着容迎初来到楠木圈椅跟前,又命人取来灰鼠椅搭小褥铺了,方让妻子坐下。 苗夫人看着容迎初,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真假不辨的关切:“这大夜晚的,你身上还穿得这么单薄,没的让我们和弘安心疼呢!周元家的,快去把手炉取了来给大奶奶焐着!” 容迎初含笑欠了欠身:“多谢大太太关怀。” 苗夫人忙道:“快别这般见外,咱们是一家人,不管弘安来日在哪儿,咱们也还是一家人呢!” 韦宛秋讥诮一笑,道:“瞧姐姐喊的这声大太太,倒显得我喊这声娘不合规矩了,也是,向来把大太太当娘的也只有宛秋罢了,只不知娘还把不把我这份孝心放在眼里?” 苗夫人看了她一眼,笑道:“秋儿这张嘴儿越发厉害了!你的孝心我自然是记在心里,可是迎初是有身子的人了,又是你的姐姐,弘安对她的心疼我们都看在眼里,我这个做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24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做娘的,当然要尽一份心了。” 容迎初看向面露不豫的柯怀远,道:“都是迎初不好,生生打断了你们商议正事。” 柯弘安道:“并没有,爹刚才正问起韦将军让我远走青州一事,如今既然迎初来了,那我也就长话短说。”他注视着柯怀远,言辞清晰道,“我不会跟随韦将军到青州去,爹再要怎么问我,我也只有这个决定。” 柯怀远神色益发冷峻,道:“当日我们决定与韦家联姻之时,韦将军已经有言在先,因他当年曾与晋王交好,恐防今上翻查旧账,为免落得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才会费尽心思上疏请求避退边关。宛秋又是韦家独女,你为其夫婿,本该应丈人所请陪同前往才是!而且当日分明也是你亲自应允了韦将军,为何如今又背信弃义?” 柯弘安淡淡道:“当日的答允,是因着为势所迫;今日的推拒,是因着时移势易。当初既然爹心狠如此,那今日也休得怪我不顾念爹的颜面。” 柯怀远面上肌肉倏地一搐,眼内带上了几丝森冷,道:“与韦家联姻一事,我们并没有人强迫你,全是你自己答应下来的,如今分明是你违背当日的承诺,使韦将军迁怒于咱们家,你如何又指我心狠?” 柯弘安的笑意夹杂着一缕苦楚:“若非父亲大人您满口答应韦将军帮他打通远赴青州的关节,韦将军又如何会定下远走的心思?若非这连月来你明里暗里帮韦将军撇清与晋王的牵连,他又如何能在短期内全身而退?在父亲这样周密详尽的部署之下,我岂非非走不可?” 苗夫人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弘安,此事你既然有了主意,我原也不该多言才是,只不过我在旁这般听下来,心里甚觉不是味儿。回想当初你与秋儿的这门亲,也是为娘的一手打点的,当中的这些事,我也还记在心里呢。我依稀记得,我和老爷都曾问过你,愿不愿娶秋儿为妻,若是愿意,那来日兴许是要随丈人离去的。你先是没有答应,我和老爷也没有再提此事。后来还是你自己来找了老爷,说愿意与韦家结亲了。这些事,你可还记得?” 柯弘安鄙薄地瞥了她一眼:“多亏了你打点的好亲事,方有了今日这般境地。我先和爹说着话呢,还没来得及跟你清算这些是是非非,你倒是一副上赶着的模样!我当日如何,需要交代的只有爹一人,与你又有何相干?” 苗夫人不意他会如此不留情面,面上显出几分尴尬来,正欲说话时,柯怀远已开口道:“你不需要向我交代,也不需要清算往日的是非。你需要交代的人只有韦将军和宛秋,如今宛秋也在此,你的所谓决定,是不是合适,恐怕还须细加考虑!” 韦宛秋自柯弘安说出不愿离去的话后,柔婉的眼眸内便泛起了一抹幽怨。此时听柯怀远提及自己,她轻轻咬了咬牙,目光瞬时变得锐利起来。 容迎初将她这副神情尽收眼底,只觉心中不安,面上却安之若素,平静道:“为何相公不能随韦将军走,我们心里都有答案。只是有些话,相公是不便说出来的,那迎初便代向老爷说个明白。”她顿了顿,继续道,“当日相公答应娶韦妹妹进门,一应的礼数规矩都是大太太打点的,自然是明媒正娶,此其一;成亲礼的那天,迎初和韦妹妹之名同时记入柯家的族谱,我为正室元配,韦妹妹是平妻,此其二。既然韦妹妹嫁入我柯家门,便是柯家的媳妇,韦妹妹,你承不承认这一点?” 韦宛秋冷眼瞅着容迎初,咬着下唇不予回应。 容迎初并不回避她的目光,声音四平八稳:“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相公的平妻,是不是柯家的媳妇?” 韦宛秋不情不愿道:“纵然我是相公的妻房,那又如何?难道这就可以成为相公言而无信的借口吗?” 容迎初含着平和的笑意道:“这不是借口,而是道理。既然你是相公三书六礼娶进柯家的,你便是柯家的人,韦将军要远走边关,竟要相公跟随,那不是把相公视作了入赘的女婿吗?自然相公并非入赘你们韦家,那还有什么道理强要相公跟韦将军走呢?再有,韦妹妹你分明已是柯家媳妇,为何还会有跟随娘家人远走的说法?这又成何体统呢?” 韦宛秋闻言,非但不恼,还笑出了声来:“姐姐说这么一番话,无非就是不舍相公跟我离去罢了!任凭你再多道理,此事不论是在老爷这里,还是在我爹那里,都已成事实!当真还轮不着你来说三道四呢!” 容迎初依旧是不温不火:“妹妹此言差矣,我刚才已经说过,这些话我只是代替相公说出来,难道你要亲耳听到相公告诉你,你已犯了七出之条的‘不顺父母’一条吗?” 韦宛秋一怔,道:“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虽没有读过什么书,可也知道女子出嫁从夫,应尽心尽力孝顺夫君的父母。但是若依韦妹妹的说法,就是不仅韦妹妹自己违背孝顺之德,还使相公不能尽孝道。这不是逆德是什么?”容迎初微微笑着,转向柯怀远又道,“老爷,倘若你们觉得相公随韦将军远去是应该的,那么迎初是相公的正室大房,就更有道理让相公跟我回娘家了,韦妹妹只不过是平妻之身,又凭什么与我相争呢?” 柯怀远面上阴晴不定:“这件事跟你并没有关系。” 柯弘安冷笑道:“迎初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心里想说的。我可以给你们的交代只有这些。如果你始终认为,柯家的长子嫡孙应该跟随老丈人远走,那么我也不介意给宛秋一封出妻书,也好让她得以返回亲父身边,尽她为女儿的孝道!” 柯怀远目眦尽裂,叱道:“你敢!” 苗夫人的目光从韦宛秋痛怒交集的脸上扫过,道:“弘安,你又何必当着秋儿的面说这样的气话呢?你要不要跟韦将军走,这已非你个人可以决定的事,老爷今夜让你过来,也是想平心静气地跟你好好商量。你又何至把事情闹到这般田地?” 柯弘安看也不看她:“我今夜之所以过来,并不是要跟爹商量此事,只是想知会爹一声,不管你们怎么看待此事,我也不管谁要怨恨我背信弃义,我是不会离开柯家的!” 苗夫人刚想要说什么,柯弘安一手指着她,高声道:“不要再跟我说当日是怎样的情形!也不要再跟我提曾经答应过韦将军什么!你做过什么,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真以为能瞒过所有人吗?” 看他的神情和语气,竟似是一语双关,苗夫人心下暗暗一紧,一时愕住了,只发不得一声来。 容迎初施施然站起身,来到相公身旁,道:“你们要的决定也有了,交代也交代过了,道理也给你们说清了,想必韦妹妹是个聪明人,会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也不必我和相公再多说了。” 柯弘安牵过妻子的手,道:“这一日事多,你奔波得可也累了,咱们这就回去,你好生歇息。”语毕,夫妻二人径自便往外走去。 柯怀远铁青着一张脸,正要喝止他们,容迎初又悠悠地回过头来,笑望着韦宛秋道:“今夜婶娘把我和相公叫到西府去议事,提起韦妹妹今日主动到二叔他们跟前去请安,可是说了要把秋白许给六弟的事?难为韦妹妹都要随父远走了,还一门心思地做媒牵线呢!” 韦宛秋一惊,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死死地盯着容迎初。 苗夫人和柯怀远二人闻得此言,亦是始料未及。苗夫人本已思疑韦宛秋的用心,现在听到容迎初的话,不由得想到了什么,心下惊异难平,看向韦宛秋的目光多了几分犀利。 容迎初垂眸一笑,携着柯弘安的手气定神闲地走出了明昭苑。 回到万熙苑的堂屋中,柯弘安与妻子一同坐在床沿上,心疼道:“没想到这些事都碰到一块儿,今儿可把你给累坏了!” 容迎初侧首靠在他的肩头,轻轻抚着已有些微隆起的腹部,柔声道:“身子确是有点累了,不过心里倒是安定了不少。老爷把咱们叫过去把话说清了,也有好处,让他们知道我们并非听任摆布,也该有些顾忌才是。” 柯弘安揽着她的肩头:“咱们临走时你说的那句话,可是真的?” 她点了点头:“千真万确,韦氏如意算盘打得好响。韦将军这边已是棘手,还有大老爷和苗氏这里的步步紧逼,她不过是作壁上观罢了,没想到竟不忘了要拉拢二老爷他们!” 他思忖片刻,道:“把秋白许给六弟?即便她真把秋白认作义妹,把义妹妹嫁到二房来,对她又能有什么好处呢?听今夜二叔他们的口气,倒也不像是替她来逼我离去的意思,而且二叔也没有什么名目可以硬生生地把我逼走,想来她也并不是打的这个主意。” 容迎初想了想,道:“我倒是觉得,二老爷他们的心思并不简单,二太太两次三番找我提分家的事,必是对此事志在必得了。他们现下最想得到的,只有家财,倘若咱们今夜并没有拒绝他们,而是答应他们的条件,对他们来说是最好不过的。” 柯弘安略略沉吟,方道:“换言之,可以分家,并且能得到大部分家业,才是二叔所愿,他在偏远之地受了好些年的苦,此次回来必定不会轻易罢手。所以,韦氏把秋白许给二房,也许是想趁此与二叔他们联手进行一些事,但究竟是什么事呢?” 容迎初抬起头,出神地注视着他,须臾,喃喃道:“二老爷这次找我们说的事,不是没成吗?二太太口口声声说什么顾不顾念叔侄之情的,是不是事不成的话,他们还另有打算?” 他往深里思量了一番,益发觉得事情处处透着古怪,蹙眉道:“他们联合起来处心积虑的,我们更要小心行事。” 容迎初颔首,一边伸手为他宽衣,一边温言道:“正值多事之秋呢,咱们不免要事事当心的。倒腾了这一日,你明日还要上值呢,要不就先歇下吧,明晚再安安静静地读书?” 他心中另有忧虑,却也不想露出异样让妻子担心,只轻轻点头依着她脱下了外裳。容迎初正要唤人送热水进来,亦绿先一步来到了厅堂外,犹犹豫豫道:“大爷,大奶奶,外头……外头韦奶奶来了,我跟她说你们都歇下了,让她回去,她却不愿走……” 容迎初闻言,脸上一沉,转首去看柯弘安,只见他也是一脸嫌恶的神色,心知已无须再多说什么,只微笑道:“她这个时候过来,也是想着要见一见你吧。廊外夜凉风大,就让她候在那儿吗?” 柯弘安皱一皱眉,吩咐亦绿道:“她要不愿走就由着她去,她有什么话,也不必再传进来,免得惊扰了大奶奶!” 亦绿答应着出去了。 容迎初才把灯烛吹熄,便听堂门外传来一阵吵嚷声,隐隐听得亦绿声音急切:“大爷说过不要见你,大奶奶才歇下呢,怎可让你进去扰了他们……”韦宛秋似是愈渐逼近门前:“我只有一句话要问大爷,与他的去留有关,大爷知道轻重,一定会见我!” 容迎初心下不觉有气,才想要披上斗篷出去,柯弘安一手拉住她,轻轻道:“我去。” 他缓步来到堂前,门外与亦绿争持不下的韦宛秋一看到他,顿时沉默了下来,柔婉低首道:“相公。” 柯弘安淡淡对亦绿道:“你先下去吧。” 韦宛秋神情清清淡淡的,待亦绿退到廊外后,目内止不住泛起了一丝哀怨,幽幽道:“我以为我是等不到你的。” 柯弘安面无表情道:“你没听清亦绿的话吗?迎初已经睡了,你还在这里纠缠做什么?” 韦宛秋静静地注视着他:“我要见的人是你。” “迎初为了这些事已经非常劳累了,我只想让她好好歇息。”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感情,“你费的心也够多了,我已经知道你想要什么,所以你我并没有什么可说的,请回吧。” 她悲戚一笑,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如果你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又怎会这样对我?” “不要逼我。”他冷冷吐出这四个字,眸光森凉。 她一怔,似曾相识的哀绝直剌剌地划落于心房,遗下撕心裂肺的痛楚。接下来的语句,仿佛亦只是下意识间的不甘与不愿:“我想见你,只是想问你,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过要把我视为妻子,我又何曾做错过什么?你让我不要逼你,你为何又要逼我?” “你何曾做错过什么?”他冷嘲一笑,“是,是!错的人本非你,而是我。韦宛秋,错的人原是我,这足够了吗?可以让你心满意足离去了吗?” 她靠近他一步,更看清了他脸庞上毫无温度的疏离:“为什么你连一个机会也不愿意给我?如果……如果你愿意与我一起,我跟我爹说让你留下,你不必到青州去,你不愿去便不要去,好不好?” 他轻轻叹息:“这条路,你和我都已是无法回头了。” 她的泪水潸然而下,倏地一头扑进了他的怀中,紧拥住他的身躯,泣道:“弘安,弘安,我不想听你说这样的话!我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你!” 他没想到她会有如此举动,惊了一惊,想也不想就要挣脱开来,然而她此时死命地抱紧了他的腰身,无论他怎么用劲也不愿松手,心下不由愈发腻烦。恍惚感觉周遭有人,转头看去,唯见容迎初正亭亭立在内堂的一角,目带惊疑。 第七章 杀机 韦宛秋面如死灰, 直勾勾盯着柯弘安道:『我有心想放过你, 你却狠心无情。 来日……你不要后悔!』 话至此处, 她敛下了目中的恨与怒, 转身便离去。 柯弘安一震,心下发急,手下益加不留情,一把狠狠地将韦宛秋推了开来。她重心不稳地往后踉跄了一下,想要拉他的手,不料他却后退了一步,生生地避开了她。她重重地跌倒在地,冷硬青砖跌碰得一身一心均是寒意凛凛的剧痛。 柯弘安顾不上她,快步来到容迎初跟前道:“你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呢,赶紧回屋里去吧。” 容迎初淡淡瞄了门外的韦宛秋一眼,道:“她不是还没走吗,我放不下心,便出来瞧瞧。” 柯弘安只在意她的感受,面上按捺不住急切:“刚才她这样……我也是一时不察……” 容迎初唇边扬起一缕轻浅的笑意,伸出纤纤玉指掩住他的嘴巴,温声道:“不用你多说,我都瞧见了呢。”她挽住了他的臂膀,冷眼看向扶着门槛站起身的韦宛秋,不经意地提高了声浪道,“事,是你先挑起来的,路,也是你自个儿选的。正如相公所说,你我都没有回头路!既然一开始咱们就是你死我活,那就拼到底,休得到我们跟前来惺惺作态,跟相公提什么夫妻之情!话说回来,从你做出那些事开始,便再没有夫妻之情可言了,不是吗?” 韦宛秋抹去脸上的泪水,恨声道:“好,好!好一句你死我活,既然你选择要走你死我活这条路,我也不必再手下留情!” 柯弘安也无意与她多言,唤来夏风道:“送韦奶奶出去,日后当心东院的门禁,不相干的人一概不许放进来扰了大奶奶!” 韦宛秋面如死灰,直勾勾地盯着柯弘安道:“我有心想放过你,你却狠心无情。来日……你不要后悔!”话至此处,她敛下了目中的恨与怒,转身离去。 容迎初轻轻一叹,抬首看着若有所思的柯弘安道:“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她说想放过你,是真心话。” 他苦笑:“每个人都想从咱们身上得到点什么,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什么都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我们给不了,也不能给。” 她与他一同返回内屋里。漫漫长夜,唯觉静谧之中又潜藏着树欲静而风不止般的暗涌,教人心思无端地紊乱如麻。 这一夜,注定又是无眠。 翌日清早,容迎初与柯弘安一同用过早膳后,照旧送他到万熙苑门外。天色阴沉,天空中飘着细细密密的雨丝,更显出初春的清寒萧瑟。 忽闻得南院门内传来人声,回头看去,只见韦宛秋正撑了油纸伞从南院出来,在她身旁笑语连连的竟是陶夫人。 陶夫人一眼看到容迎初,顿时敛下了笑意,一边往暖轿走去,一边道:“我昨儿还跟我家山哥儿说,咱们前年到宜州去看望老爷时,途经祁县,正碰上洪灾,多亏了祁家庄的范大嫂接了咱们到庄里去避灾,才逃过一劫!得人恩果千年记,我叮嘱山哥儿这年万不能收范大嫂那儿的租子,咱们可是万万不能忘恩的!” 韦宛秋讥诮地瞥了容迎初一眼,笑言道:“婶娘的宽厚仁德,真堪为我们这些小辈的典范呢!”又稍放轻了语调,“秋白妹妹有幸成为婶娘的媳妇,当真是她的福气啊!” 容迎初眸光微微一跳,不禁转首看向她们。 陶夫人在暖轿前站定,道:“此事说来还真是委屈秋白姑娘了,要不是老爷答应鸿胪寺右少卿卢大人在先,我是断断不能让你的义妹妹屈尊为良妾的。” 韦宛秋含笑道:“婶娘言重了,您和二叔的难处宛秋心里明白。秋白也是个伶俐通透的,回头我再与她好生说说,她晓得这当中的利害轻重,也会明白过来的。” 陶夫人淡淡一笑,不再说话,一旁陈妈妈掀起了轿帘,她便上了轿。 眼前四人抬的轿辇悠悠缓缓地走出万熙苑门,容迎初立在原地,仍在暗自咀嚼着适才所听到的话语。抬眸看到韦宛秋正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自己,只不动声色沉一沉气,淡声道:“韦妹妹好有心思,这一大早的,就替底下人张罗起婚事来了。” 韦宛秋目光带上了一丝幽凉:“秋白在你眼里是底下人,在我这儿,可是好妹妹呢。她的事,我自然会好好打点。” 容迎初心中有事,也不欲与其细说,正好有管事的媳妇们来回话,便转身返回了东院。 韦宛秋回过身,竟见秋白正倚在南院门边。雨势渐大,她却没有拿伞,身上一袭淡黄|色提花府绸短袄衬得她面色苍白如纸,雨雾纷纷扬扬洒落了她一头一脸,益发显得落寞。 韦宛秋来到她跟前:“回去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秋白一动没动,面容有些微僵硬:“我想去见他。” 韦宛秋冷冷地盯着她:“如果他的话有用,陶氏就不会只给你一个妾室的名分。” 秋白定了定神,敛一敛面上的神绪,道:“你既然要我做个明白人,那便要给我一个明白。”语毕,她也不等韦宛秋说话,径自疾步离去。 见到他时,春季的冷雨越发淋淋漓漓,打落在檐头淅沥连绵,点滴如在心头。 她站定在廊下,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忐忑不安的脸庞:“你没有依我说的去做?” 柯弘轩垂首,低低道:“我有。” “你为什么要骗我?”秋白整颗心揪得紧紧的,是不留余地的搐痛,“你不仅没有向二老爷他们说不要娶我,而且……还是你主动到他们跟前提起这桩亲事的,是吗?” 柯弘轩垂着眼睑,挡下了眸中浮泛的意绪:“爹他们一心想要借小嫂的力行事,小嫂的条件……本也不为过,他们再三权衡,最终还是会答应的。” 他并没有给她真正的答案,她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我是在问你,是不是你主动前去跟二老爷他们说,将我收为良妾?” 他略略沉思,似是在踌躇间落定了念头,神情亦淡定了些许,轻声道:“你没有说错,是我主动前去请求父亲和二太太,让他们答应小嫂,娶你进门。” 秋白惊得心头猛地一跳:“我在内室里隐约听到二太太跟韦奶奶说,昨夜本是想与你商量此事,没想到你竟先一步去跟二老爷提了。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 柯弘轩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她灰冷的眼眸:“我不想放弃你。也不会放弃你。” 秋白闻得此言,唇角不觉泛起一缕讥笑:“六爷,你让二太太施舍一个良妾的名分给我,这就是你的不放弃吗?恕我承受不起……承受不起你这样的不放弃。” 他眉头一蹙,急切道:“我昨夜去向爹他们表明心意的时候,才知道爹早前曾向鸿胪寺右少卿卢大人提起联姻的事,而卢大人也给了回应,说是有意将他们家三姑娘许给我。我向爹明说了只想娶你为正室夫人,可是他答应卢家在先,小嫂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既然已经有了卢家三姑娘,你为何还要与我纠缠?我已经跟你说过我无意于你,让你去回绝韦奶奶所提的事,为何你还要提?”她痛怒攻心,“还是你本来就在心里盘算着,让我成为你的妾室?” “没有!”他清俊的脸庞在情急之下涨得通红,“我跟爹说了,看在韦家的情面上,也该给你妻室的名分,可是……可是爹有他的不得已,那卢大人官阶虽不高,却是吏部尚书的侄子,爹不敢得罪……我求了半宿,爹答应我不仅给你良妾的名分,还会先那卢三姑娘一步迎你过门,我日后也会视你为结发之妻,非旁人能相比!” 秋白冷笑:“我本还对你心存一丝愧疚,可眼下看你如此,我只庆幸我并没有爱上你。六爷,我此次来找你,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嫁你为妻,更不会成你的妾室。你若要强人所难,我也不介意狠下心来!” 柯弘轩的神色如萎败的秋落枯叶:“昨夜你走后,我一直在想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不知你是不是另有苦衷,倘若因为那些莫须有的缘由,让我失去你……我终究还是割舍不下,所以才会想尽办法把你留住。只是没想到你竟是如此看我……” 秋白深吸了一口气,道:“六爷,你心里想些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这件事前后是怎么一回事,也只有你自己清楚。我不想伤你的心,也请你不要再来伤我的心。”她退开了一步,“如果你不想这件事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请你及早打消收我为妾的主意。” 柯弘轩心下顿如打翻了五味瓶,甚觉不是滋味,他凝神片刻,方缓缓道:“你太残忍了。” 秋白合一合眼,背过了身去,道:“谁才是真正的残忍,难道你不知道吗?”言至此处,她的心一沉再沉,不欲亦不能再与他多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凉风夹杂着细雨扑打到脸上,渗进了眼内,愈发惊寒于心。 一时满腹心事、怔怔忡忡地返至韦宛秋所在的内堂里,一言不发地在她跟前坐下,难掩愁容。 韦宛秋看了她一眼,道:“我让你不必去,你偏不听,让你问明白了又怎样呢?” 秋白目光郁郁冷冷地掠过她:“是你给了我希望,让我以为真的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为什么,为什么是这个结果?” 这时丹烟进来道:“奶奶,马车已经备在外头了,随时都可以起行。” 书双上来伺候韦宛秋披上斗篷,秋白看她这架势,问道:“你要出门?” 韦宛秋拢一拢貂毛斗篷的前襟,一面道:“这么长时间在这府里怪闷的,我想回韦府一趟散散心。” 秋白不由道:“我也不想留在这里,姐姐,让我随你一块儿去吧,不要扔我一人在这儿,心里慌得很。” 韦宛秋想了想,扬一扬下巴道:“也好,我们到韦府去说话也方便。那你赶紧换身衣裳,我这就要走了。” 秋白连忙应声,急急披了件凫靥裘的披风,便随在韦宛秋身后一同离去。 到达韦府后,韦宛秋一进门,府内的管事徐正便来告知韦将军尚有公务在身,仍在外未回府内,韦宛秋心中有数,便领了秋白到自己昔日的闺房之中。 秋白站在糊着秋香色软烟罗窗纱的长窗前,看小院外那一株开得艳丽怡人的紫玉兰,轻轻叹道:“果然还是自己的地方舒适惬意,连空气也格外清新些。” 韦宛秋微微笑着,在紫檀桌旁坐了,一面吩咐书双她们出去取了桂花甜酒来,待下人们都退下后,方道:“什么自己的地方,这儿哪一处都称不上是自己的地方,我们本就不属于这儿,在哪里都是一样。” 秋白回过身来,背靠在窗棂边上:“我可不是这么想,我要是你,有这么个好地方,断断不会嫁到柯府去!平白受那些委屈,我看在眼里也心疼。” 韦宛秋端详着她:“你从柯府出来了,心情果然好了很多。不再想你的六爷了?” 秋白神色黯了一黯,道:“提起他,我心里就难受得紧。要不是你当初给了我个希望,我也不至于对他倾注那么深的感情。” 书双和丹烟一人捧了酒、一人捧着白玉酒盏进来,韦宛秋让她们把东西放下后,便命她们都退下,并掩了门,一时屋子里便仍只有她和秋白二人。 “喜欢这里吗?那与我一边喝点酒,一边说说心里的苦吧。”韦宛秋说着,拿起酒壶往酒盏里斟满了,“我也很久没有这样放纵过自己了。” 秋白把酒盏握在掌心中,冰凉的触感带来隐隐的警醒,使得她的思绪始终冷静。她垂首幽幽道:“当初姐姐进门之时,分明应该是嫡妻,后来他们只给你平妻的名分,你为何会答应?仅仅是因为你爱柯弘安吗?为什么我总觉得难以接受?” 韦宛秋将杯中美酒一口饮尽:“如果我告诉你,我只是骑虎难下,你相不相信?走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容我放手,我也不能放手,无论结果是什么,我只能一直走下去。我也不能让自己落败……如果败了,我就只是一个笑话,一个连我自己都不能接受的笑话。” 秋白怔怔地注视着她,喃喃道:“一个笑话?可是不让自己成为笑话的代价,便是搭上自己的终生幸福吗?” 韦宛秋的神色间漫出掩不住的凄戚:“那你明知道与他身份有差,为什么还要奢望与他能开花结果?为什么你还要因为一个妾室的名分伤透了心?不就是因为你不甘心、放不下吗?既然不甘心、放不下,为何要轻易放弃呢?”她看向秋白的目光决然而清冷,“我们俩其实很相像,都是求而不得,得来的只是其次的。但我认为,要么一开始就不要去奢求,如果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便不要再后退!我不会轻易放手,希望你也不会。” 秋白浅浅地啜了一口甜酒,叹息道:“在我们以前的时代,我的路便不好走。不想到了这一生,还得重蹈覆辙。” 韦宛秋自斟自饮:“既然生存在这个年代,许多事已经轮不到我们自己选择。正如我费尽心思为你抬了身份,可还是未能为你争取到一个正室的名分一样。但到了这一步,不见得你能回头,良妾自然是不比正妻,但来日方长,倘若你是个争气的,还怕往后会得不到实实在在的名分吗?” 秋白放下自己的酒盏,为她斟起酒来:“话虽如此,可是……我还是很难接受与别的女人共侍一夫。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即便让你成为他的正室,也难保他日后不会纳妾,你又要如何自处呢?”韦宛秋的脸颊不知不觉间泛起了一抹妩媚的嫣红,“秋白,难道你要告诉我,你不想嫁给柯弘轩了?” 秋白抿了抿唇,垂眸道:“姐姐所受的苦,我看在眼里。到了今日,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同身受,所以……我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这种伤害。” 韦宛秋重重搁下了酒杯,道:“我的事与你有什么相干?难道你不明白,柯弘轩并非柯弘安,你也并非我吗?柯弘安待我无情,可是柯弘轩对你有情。你当真不知道这当中的区别吗?” 秋白心知不能在这时说服她,只得苦笑着道:“姐姐这么一说,我心里更难受了。柯弘安待姐姐这样……他又如何会愿意跟姐姐远走呢?越往深处想,我便越替姐姐觉得委屈。” 韦宛秋有了些微的醉意,不觉想起昨夜在东院发生的一切,心头如冬日饮雪水般寒凉哀冷,不禁苍茫一笑,道:“他不愿意随我远走……我何尝不知道他不愿意。就是因为知道他不愿意,就是因为知道苗氏他们居心叵测,我才会想着,或许应该放过他。”她声音凄冷,如窗外拂过的凛冽寒风,“昨夜容氏在所有人跟前说出我把你许给二房,苗氏便当着大老爷的面逼问我,是不是要与二房联手对付他们。我开始觉得,为何要遂了他们的愿,把弘安逼走呢?我何不让弘安留下来,让他们知道可以把握大局的人,唯有我而已。如果……”她的眼光又稍稍柔和下来,“如果我不逼弘安,他会不会愿意接纳我?如果我从此与他站在同一阵线,就像容迎初一样,他会不会原谅我过去所做的一切?” 她再度举杯饮尽,连着数杯下去,已然感受不到酒的甜味,只觉满口满心的灼涩焦痛:“就像容迎初一样,好好地在他身边帮他助他,为他欢喜为他忧心,为他笑,为他哭……我一路往东院走,一路这么想着,不争了,不争了……只要他愿意接纳我……只要他不再怨我……”她泪盈于睫,声声哽咽,“可是他连这个机会也不给我……他说我们都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我真的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吗?” 秋白眼见她如此情状,不觉也有所触动,止不住落下泪来,道:“你明知他待你无情,为何还要与他纠缠下去?” 韦宛秋伏在桌上,泪眼迷蒙地看着白玉盏内醉人心魂的琼浆玉液,惘然道:“你有没有不能忘记的人和事?你不是说过,人人都曾失去过吗?既然你知道失去的痛,为何会不明白我不想放手的原因?” 秋白来到她身侧坐下,掏出手帕为她拭泪,道:“如果我没有记错,柯弘安与姐姐之间,并不止这一生的纠葛。只是我不知道姐姐在那个时代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会这么巧,在这一生里又重遇了?” 韦宛秋的思绪飘得好远好远,沉沉道:“我初见他的时候,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是他……真的是他……” 秋白凝神细听着她的每字每句,前尘往事本是过眼云烟,在她的心中却是抱紧不愿放开的执著,直教旁人听着心潮禁不住起伏不定。伤心人听伤心事,总是能从中捕捉到熟悉的影子。 说到后来,韦宛秋醉意更深,最后的一个话音自唇间吐出,她合上了眼睛,泪珠滴落在刺绣织金棠色的衣袖之中,转瞬即逝。终是沉沉睡了过去。 秋白骤然从她口里听到这些,心中一时千头万绪,嗟叹之余,脑中倏地涌起了一个念头,思绪顿时一发不可收拾,左思右想间,止不住一阵阵惊心。 她喝下的酒不多,但那桂花酿后劲甚足,用神太过之下不免亦觉头脑晕沉。她低头看一眼韦宛秋苍白的睡容,一时亦觉有了些许的疲惫之意,想着横竖还不能走,便到一旁的长榻上去睡下了。 睡得却不甚安稳,梦中的片段纷纷乱乱,仿佛闪过许多的旧日风波。男痴女怨,嬉笑怒骂,错的爱,绝的恨,错综交集成了雪亮的刀刃,不留情地一下接一下割破她的心房,痛彻心扉。 不知是否睡得不深,半梦半醒间,隐约听闻耳边人声喁喁,一个错觉间,险些以为又是梦中恩怨的延续。然而意识渐次清晰过来,缓缓方才发觉,自己已然自睡梦中醒转,而那窃窃私语似的人声却是真实无误的。 睁开眼睛,看到韦宛秋已不在,厅堂中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了她一人。 秋白从榻上下来,循着声音传出的方向缓步走近。此处是堂屋,那边的里屋房门虽紧闭着,薄薄的一扇雕花木门却隔不住内里的话音,断断续续,却仍可听出大约的意思来。 韦宛秋坐在里屋的炕床上,喝下了韦英命人送来的醒酒青梅羹,道:“爹今日回来得好早,我原还想着要再晚了,就要遣人去请你回来呢。” 韦英道:“我要再不回来,不知你要醉成什么样子了!看你这样子,该不是弘安又伤你的心了?” 韦宛秋一双眼睛微微红肿,轻声道:“当日你既不替我争得正妻的名分,如今受他们的气,又有什么稀奇的?” 韦英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千错万错只怪我!本就不该让你嫁到柯家去!我要知道他们这样对你,我就是另想办法避过皇上翻查当年案,也不会去求柯怀远那老匹夫!秋儿,你不要伤心,为父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韦宛秋咽了一咽:“爹爹想要如何替秋儿讨回公道?弘安不愿跟我们走,可是使尽法宝了,你还有什么办法?” 韦英不觉语塞,犹豫片刻,方道:“只等我调至青州的批文一下,我定会向皇上请旨,让弘安跟随我们一起离去!” 韦宛秋拿手绢抿一抿濡湿的眼角,低低道:“我知道爹爹为何为难,弘安有冯御史父子在后头作保,又有忠靖侯府的马侍郎撑腰,爹爹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也是难免的。可是,爹爹可曾想过,为何这些人愿意保全弘安?” 韦英犹疑道:“冯家与柯家是姻亲,弘安若是有求于他们,他们必定不会袖手旁观。至于马瑞,那也是因为容氏的缘故!这些缘由,还须多想吗?” 韦宛秋暗暗睨了父亲一眼,道:“冯家保弘安,是因为四姑娘柯菱芷在意这个亲哥哥;马家保弘安,是因为看重容氏是马家义女的情面。归根到底,他们保的是亲人,是柯家的长子嫡孙。倘若……”她眸内闪过一丝阴冷,“倘若弘安不是他们的亲人,不是柯家的长子嫡孙,爹爹你说,这些人还会保全他吗?” 韦英听到女儿的话,惊得眉头一跳,迟疑地看着女儿道:“秋儿你究竟有什么主意?” 韦宛秋如玉凝脂的花容上青白一片,带着酒醉过后的颓败憔悴,眼中却是清凌凌的决然,语气轻轻浅浅道:“弘安在柯怀远心中,一直就不是亲儿。弘安当日处心积虑欺骗爹爹,让爹爹你替他设法将贺逸调返京城,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要查明过往的真相,为了要向柯怀远证明他的身世。只不过,这在柯家是秘密,除了少数几个人外,没有人知道。”她凄厉一笑,冷冷续道,“爹爹你说,如果这件事尽人皆知了,弘安还能在柯家立足,还能安安稳稳地留京当官、以柯家嫡子的身份去考进士吗?” 她的言语如是阴冷凛冽的冰珠子,落在旁人的耳中,激起无数寒慑。韦英亦觉意外,沉吟半晌,方道:“闹到尽人皆知?只是如此一来,不仅会把他逼入绝境,你也会陷入其中,他并非柯家子孙,你所嫁又究竟为何人?” 韦宛秋微眯双眼,瞳中有冰冷的决绝:“纵然他是柯家的子孙,也不会是疼我怜我的夫君,他不给我回头路,我又何必替他留退路?让所有人知道他只是个身世不明的孽种,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爹爹你出来向皇上请旨,只说依然视他为女婿,请求将他的名字记入咱们韦家族谱,让他跟随我们一起走,还有他抗拒的余地吗?” 韦英蹙紧了眉头,暗觉此法未免太过狠绝,但若不按女儿所说的去做,只不知要与柯弘安僵持多久,细想了一下,道:“若真要这样行事……据我所知,贺逸前阵子告了假回乡探亲,这几日该会回京了。要想坏弘安的大事,恐怕我们不能让贺逸顺利返回才是。” 韦宛秋缓缓点头:“不仅如此,我还会让人把他身世成疑的事散播出去。会试考期在即,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他想要安心考进士,恐怕是痴人说梦!” 韦英才想要说话,眼珠骨碌碌一转,似察觉到了什么,蓦然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韦宛秋也会过意来,随在父亲身后一同往门前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25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前走去。 韦英的手已放在了门把上,正要拉开之际,忽听得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韦英与女儿相视了一眼,方打开了屋门。 只见外头正站着秋白,她先还是笑吟吟的,当看到韦英时一慌,急急行礼道:“秋白不知将军在此,冒犯了!请将军恕过秋白无礼之罪!” 韦英板着脸没有说话。韦宛秋狐疑地打量着她,道:“你怎么会在门外?” 秋白举着手中的成窑五彩小盖钟,忙不迭道:“我才刚在堂屋外睡着了,醒来没看到姐姐,问了书双她们也说不知你在哪儿,我怕姐姐酒后难受,便让她们送来解酒茶。等了好一阵儿也没见你回来,我就估摸着你是不是回里屋歇下了,才想过来瞧瞧。不知道将军也在,秋白冒失了!” 韦英往外走了两步,把书双唤进来细细问明了情况,知秋白确是才醒来不久,方才不再往下追究。 待他离去后,秋白诚惶诚恐地对韦宛秋道:“姐姐,我真不知将军回来了,早知道将军不喜欢我在,我就不跟随姐姐回来了。” 韦宛秋定睛看她良久,道:“你听到什么了?” 秋白一时不明所以,茫然道:“听什么?” 韦宛秋看她并无异样,稍稍放下了心,命书双她们去备了回柯府的马车,自与秋白一同返回不提。 至三日后傍晚时分,城东朝阳门码头来往的船只一如既往地有条不紊。但见宽泛的河道上缓行缓进一艘船舶,由船家稳稳行驶靠近码头北岸。 待得船舶近岸时,船舱中的人站起身来,步出甲板上。岸头昏黄的光影下,只见他年纪四十出头,白皙面皮,留着墨黑一绺一字髭须,身上外罩着靛青夹袍,里面一袭灰府绸银鼠长袍,腰间系着滚边月白玄带,一身打扮干净利落。 待船靠岸停妥后,他才想要下舟,忽从两旁停靠的小船内跃出五六名壮汉,都穿着灰色紧身衣,腰间系刀,步履轻疾,竟似是训练有素一般。一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上了他所在的这艘船,为首一人扬手命令船家道:“往回开船!” 那船家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顿时慌得六神无主,待得那人再喝令一声,方手忙脚乱地将船驶离了岸边。 那人呆若木鸡地看着跟前一群不速之客,少顷,愕然道:“你们是何人?竟敢明目张胆劫持老百姓的船只?” 为首那皂衣汉子走上前一步,正儿八经地朝他打了个千儿,冷笑道:“在下布延见过贺大人!贺大人乃堂堂正三品翰林院掌院学士,如何会是寻常百姓呢?我们也并非要劫持大人,只是奉了主人之命,前来与大人共商事宜。” 贺逸满脸诧异:“你们主人是谁?究竟所为何事?” 布延干笑一声,扬一扬脸,他身后一人捧着一壶酒上前,搁在了小几上。 “大人千里迢迢从业州返至京城,舟车劳顿,我们主人专程前来送您好酒,让大人好生品尝,好纾解路途劳累。” 贺逸听到他竟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已是始料未及,又见有送酒一举,更觉惊异,一时面白如纸,颤声道:“你们究竟奉何人之命!” 布延面上的笑意愈发显出几分阴森来:“我们主人吩咐过了,大人若是知趣,便喝下这美酒,我们自会好生将大人原路送返家乡。倘若大人不知好歹,那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逼着我们动手了。” 贺逸战栗了一下,眼光落在那壶酒上:“酒中可是有毒?” 布延露出了不耐之色,对身旁的灰衣人道:“你去为贺大人倒酒!” 那灰衣人应了声是,当即上前将一杯酒斟满了,递到早已面无人色的贺逸跟前,道:“大人请!” 贺逸又惊又惧,只犹自稳着自己的心神,伸手就要接过酒杯,冷不丁掌风一转,用力将那酒杯甩到了舱板上,酒液顿时洒落一地。 布延见状大怒,“噌”一声自腰间拔出了利刃,杀气腾腾地直抵贺逸头颈,贺逸惊得心胆俱裂,正自暗叹“我命休矣”,守在船甲板上的一名灰衣人急急奔了进来道:“布大哥,你快来!” 那刀锋雪亮地架在了贺逸的脖颈之间,只差一分便要割破其咽喉,布延浓眉一蹙,目露凶光地瞪了那灰衣人一眼道:“休得在此大呼小叫,坏我好事!” 他话音未落,便听从甲板上传来清朗洪亮的一声:“布大哥这好事办得也忒糊涂了些,就连将军的周全也罔顾了吗?” 布延闻声不觉一愕,回头望去,只见从甲板上进来一名身着天青风毛府绸长袍的男子,气宇轩昂,正是柯弘安无疑。布延见是他,正想说什么,却在看到他身后紧跟着的数名官差后,煞白了脸色。 贺逸看到柯弘安前来,一口气松了下来,高声道:“弘安,他们想要取我性命!” 柯弘安率了官差来到布延跟前,微笑道:“表舅你这是大惊小怪了!咱们布大哥的性子一向是不拘小节的,平日里最爱与人玩笑,仗着他的刀快,每每吓唬我们这些没有功夫底子的文弱书生。”他看了那仍架在贺逸脖子上的大刀一眼,“只是布大哥这次玩笑过了,我表舅毕竟是上了年纪,与我们这些后生小辈不一样,恐怕是经不住这一吓。咱们既然要说话,不如还是先把刀给收起来?” 布延面上一搐,冷冷瞄了柯弘安一眼,握刀的手轻轻一颤,终是缓缓地把刀从贺逸脖子上移了开来。 贺逸忙来到柯弘安身后,布延冷眼扫视着他们俩,对柯弘安道:“你竟敢坏主人的大事?” 柯弘安淡淡一笑,道:“我并非要坏了将军的大事,而是让你们不要闯下这弥天大祸。要问我缘由,我只有一句话让你们带给将军‘贺大人是朝廷命官,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将军不惜代价避走边塞,为的不就是一族平安吗?’” 布延正想再说什么,柯弘安不由分说就要带了贺逸离去,布延脸色大变,猛一扬手,周围的几个灰衣人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官差见势不妥,亦率了部下护在柯弘安和贺逸跟前,厉声喝道:“你们胁持朝廷命官,可知罪恶滔天?” 柯弘安立在刀光剑影中,四周兵刃的冷冽寒光映在他清俊的脸庞上,掩不下他面上笃定于心的沉静。他安之若素道:“布大哥跟随将军征战沙场多年,向有神刀勇士之称,布大哥的神刀一出,这儿的人都不是你的对手,我来到这儿,原也没想着真能全身而退。所以,为了大多数人的性命,我也不该再阻拦你。”他说着,朝为首的官差使了个眼色,一边朝甲板上退去,只留了贺逸一人在原处。贺逸一心以为他会全力营救自己,不成想竟是如此,不由再度慌了神。 “我把我表舅留给你们了,将军让你们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柯弘安似笑非笑,“你们固然是得以完成任务,将军固然是达到了目的。不过,你那一刀痛快之时,便是将军获罪之时,因为冯御史大人正候在码头上呢,若在半个时辰内我和表舅未能平安返回的话,冯大人便会立即入宫面圣,直陈将军今夜杀伐朝廷命官之罪!” 此言大出布延所料,布延的脸一下变得苍白,僵持半晌,终是慢慢地退到一旁,挥手示意其余的灰衣人散开。 柯弘安暗暗松了口气,面上依旧淡定地朝布延作揖道:“我替将军谢过布大哥,回头我碰到将军,必定会告诉将军你顾全大局的英明果断。”语毕,他朝贺逸点了一下头,贺逸连忙随在他身后一同往船舱外走去。 自柯弘安他们来后,这客船的船家早就停下了船只的行驶,此时官府所派的船正紧挨在一旁,柯弘安带着贺逸上了官船,方算是真真正正地脱离了险境。 贺逸死里逃生,惊魂甫定,道:“幸好你来得及时。是了,你怎会知道他们这时要取我性命?” 柯弘安不由得露出愧疚之色,道:“表舅飞来横祸,也是因为弘安的缘故。此事说来话长,我先送表舅至落脚之地后再细说不迟。” 官船将柯弘安和贺逸二人送至码头后,贺逸方知北岸上并没有什么冯御史大人在候着,柯弘安来不及细说,引着贺逸匆匆上了马车,先离开码头方为上策。 马车行了约摸半个时辰,方在一家地处偏僻的客栈前停下。天已入夜,客栈门前点着两盏灯笼,金黄的光亮却稍显微弱,照不亮灰暗的偏狭小道。柯弘安和贺逸下了马车,走上客栈的朱楹青阶,才来到那一排六扇的门面前,便闻见浓浓的酒菜香气扑鼻而来。 他们一进门内,里头一个跑堂的便迎了出来,朝柯弘安殷勤地打着千儿道:“安大爷来了!快楼上请,小的已经为爷把天字一号房收拾妥当了,还备下了上好的酒菜。只等爷吩咐一声,小的便替您送到房中!” 柯弘安点了点头,领着贺逸拾级登上楼阁,径自往天字一号房走去,进了雕木大门,内里又有一层大玻璃隔栅,尤其隐蔽。屋内三扇红松木窗户一溜儿靠北,临着的雕木排窗用棉锦帘遮蔽,挡了外间的寒风也屏了声音,南边留出宽敞的厅堂和坐卧之处,一室安静和暖。 贺逸环视着四周,道:“不知原来还有这么一处好地方,若在这儿议事,竟比在自己府里还要清静安全。” 柯弘安微笑道:“这是我近来才置下的,外头看着像是客栈,平日里总是客满不接受外客的。也省得直接置宅子平白惹人注目。表舅喜欢就好,这房子原便是为您而腾出来的。为保表舅安全,最近您还是先在这儿住下吧。” 贺逸略感意外,旋即又明白了过来,道:“今夜我逃过一劫,只不知他们还会不会继续进逼。横竖我在京城的宅子也是新置的,家人都在家乡,独身一人安置在哪儿都是一样。” 伙计们上来送过了热腾腾的酒菜后,为他们把大玻璃隔栅拉上,又掩了门。柯弘安自斟了一杯酒,举杯向贺逸,郑重其事道:“是弘安让表舅置身于此等险境,也是弘安让表舅频频来去奔波,恩深义重,弘安此生誓死铭记!就此先敬表舅一杯!”言罢,他仰首一饮而尽。 贺逸心下别有一番滋味,忙道:“弘安你快别这样说,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了,我也是身置其中的,如何能袖手旁观?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他顿了顿,不觉有几分齿冷,“难道今夜这些人,都是他派来的吗?他终是耐不住要置我于死地了吗?” 柯弘安却摇了摇头,道:“这些人并不是爹……他派来的,而是韦英将军意欲破坏我的事,方会致令你身受牵连。” 贺逸难免讶异:“韦英竟然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如果他真的只为对付你,那他也可谓费尽心思了。” 柯弘安道:“表舅您放心,这本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我决不会让他伤您半分!”他凝神片刻,问道,“此次表舅是独身一人回京,可是在业州并无所获?” 贺逸听他提起业州之行的事,面上不由泛起一阵沮丧,沉吟须臾,方颓然道:“莫说是陈嫂子和张嫂子两人的旧宅子物是人非,就连当年与她们二人相交密切的人,也已经离开了业州,不知迁往何方。” 柯弘安沉思了一会儿,道:“陈嫂子和张嫂子人都已经不在,那么雪真姑姑就更是遍寻不着了,是不是?” 贺逸皱紧了眉头:“确是如此。我这次回去,四处打听陈氏和张氏的事,有人说她们早在九年前便离开了业州,又有人说陈氏七年前就病死了,张氏过没多久也与孙子一道迁往同州去了。还有一说是她们二人都在九年前罹患疫病死了。可我依稀记得,我八年前回乡时,仿佛还见过张氏与她的孙子在一起。” 柯弘安想一想,道:“我这边也是一无所获,听秦妈妈说,雪真姑姑当年离开柯府时,曾告诉她们会返回祁县去投靠亲人,可我托人去找遍了,我自己也亲自去找了一番,仍是没有半点雪真姑姑的消息。最奇怪的是,我虽找到了她的亲人,可是他们都说雪真当年并没有回去,只给他们去了一封信,说是感念我娘多年的眷护之恩,所以要到业州去落地生根,替我娘守在家乡。所以我才会给你去信,让你在业州打听雪真姑姑的下落。” 贺逸轻轻摇头道:“你信上提及了两处地方,一处是雪真在业州的堂叔叔家里,那儿现已不是民居,听说那一溜的地皮早在五年前便被谷丰米行的高家买下了,如今都是他们高家的米粮铺子。还有一处是任家后头的清贤堂,按理说雪真要真的是替你娘守在家乡,那清贤堂该是个好去处,可我去打听了一下,竟也没有人听说过雪真这个人。如此看来,雪真当年究竟有没有回过业州,也是不可知之事。” 柯弘安神色凝重,沉吟片刻后,道:“倘若雪真姑姑当年并非要回业州,那要么是雪真当年没有如实告知亲人她的去向,要么是她回过业州,但是后来迁居了别处,要么……”他越想越深,“要么就是她在祁县的亲人向我撒了谎。” 贺逸眼光一跳,道:“这都是有可能的。但听你这般说来,我越发觉得雪真的事并不简单,无论是何种情况,都昭示了雪真的行踪我们追寻不得。只不知当年她是如何离开柯府的?当时又是怎样的情形?” 柯弘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在我娘去世后不久便离开柯府了,当时我还是懵懵懂懂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要去留心这些事。如今回想起来,只依稀记得她临行前曾到老祖宗跟前去拜别,出来时不知何故,竟满脸是泪。” 贺逸只觉满心寒凉,呷下了一口暖酒,稍稍和暖了心胃,方道:“这些天我遍寻旧时的人无果,心里总是反反复复地在想一件事,只不知该不该对你讲?” 柯弘安再度为他斟满了一杯酒,道:“表舅有话不妨直言。” 贺逸却沉默了起来,柯弘安也不催促。他们舅甥二人一时均两相不语,此间益发安静得让人心绪亦沉淀了下来。 少顷,贺逸抬眼注视着一脸沉静的表外甥,缓声道:“毕竟已经事隔十年,若把这些人找到便能使真相大白,为何当年柯老太太并不出手?正值事发的当口不去查清内情,不管是人证也好,物证也罢,都会随时日改变或流逝。纵然我们在十年之后殚精竭虑,许多事也已是渺茫不定。这些,你都想过吗?” 柯弘安无声以对,过不多时,道:“我知道表舅担心什么,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十年前,我是无能为力,十年后,我是刻不容缓。一步一步走到如今,不管结果如何,我已不打算回头。这个方法不行,我自会用别的法子。”他正视着表舅,“已经不是我们愿意避退就能息事宁人的时候了,我已无暇去忧心我将会面临的困境。” 贺逸了然于心,点头道:“你这样想,我倒是真能放下心来了。既然如此,咱们再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柯弘安心下早有了盘算,只道:“刚才表舅提起老祖宗,我倒正好有个主意。我寻思着,长久以来这些事都是见不得光的秘密,过去在柯府中只有爹、苗氏、老祖宗和我四人知道而已。如今过了这些年月,不知当中又有多少人事纷杂,也许有些人捕风捉影地得悉了一点风声,便在外边传些似是而非的流言蜚语,对我们反倒不利。既然如此,我打算把此事如实告知一些人。” 贺逸一怔,疑惑道:“你的意思是……” “表舅与我们柯家也算是姻亲了,如今你调返京城留任官职,又是新岁之始,到我们府里来拜见一下老太君也是应该的。明日未时,我会与亲妹及妹夫冯大人一同恭候在柯府中,陪同表舅去向老太君问安。” 贺逸惊异道:“莫非你是想把此事告知菱芷?” 柯弘安点了点头:“他们终究会有听闻此事的一日,与其让他们胡乱猜测,不如我们把内情悉数告知他们。芷儿和妹夫都是明白人,也是可靠之人,在此等关键时刻,我们不必再隐瞒他们。” 贺逸会意颔首,赞同道:“甚是,你言之有理。明日我自会依约登门拜访。” 次日,柯菱芷和冯淮夫妇二人于巳时三刻便到达了柯府内,柯弘安和容迎初一同迎了出来,柯菱芷急不可耐地来到兄长跟前,道:“今日相公去上值,便有人跟相公说了好些混账话,咱们正想要来跟哥哥说个明白呢。” 容迎初微笑着对小姑子道:“说得好,可不都是混账话是什么?你哥哥今日让你们来,也正是为了这些事。” 冯淮犹豫了一下,小声对柯弘安道:“不知哥哥可曾留心到,今日有许多同僚都在私下议论,只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胡言乱语,竟指哥哥……”他更压低了声音,“竟指哥哥并非柯家子孙……” 柯弘安平静如初,道:“他们没有在我跟前多说,但我也有所察觉了。只等贺表舅来了,咱们一起到老祖宗跟前去把话说清楚,你们自然会明白了。” 正说着,夏风匆匆来报:“表舅爷已经进府了。” 一时柯弘安和容迎初夫妻俩前去迎接贺逸,冯淮和柯菱芷二人向表舅见过礼后,一行五人前往寿昌苑去拜见老祖宗。 柯老太太歪在东边炕上,见了贺逸,面上泛起一丝惆怅来,似有叹喟之意。贺逸虽已年长,但仍然端端正正地向老祖宗行了个后辈大礼,柯老太太连忙道:“安儿,赶紧拦着你表舅,原本是贵客,不必行此大礼。” 贺逸拱手道:“还记得上一回向老祖宗见礼,已是十三年前。逸一直不忘老太君慈爱端方,便由着我向老太君行一行孝礼吧。” 说话间,各人依着辈分分别落了座。容迎初开口道:“表舅心里不忘老祖宗,老祖宗也是心系着表舅的。昨夜我和老祖宗在一块儿,大半天都悬着心呢,生怕生出什么意外来。幸好相公去得及时,总算是有惊无险。” 贺逸微笑道:“那当真是托老祖宗的福了!” 柯菱芷在旁听着,不知当中底里,忙追问起究竟来。柯弘安和容迎初便一五一十地把韦英派人力阻贺逸回京,险伤其性命的事悉数告知了。 冯淮到底心思澄明,一下想到了个中关键:“韦将军此举可谓铤而走险,他为何要这样做呢?难道与他意欲逼走大哥一事有关?” 柯弘安点一点头,道:“妹夫是聪明人,与聪明人讲话,原是要省力些。”他停一停,目中带了几分深沉,“只不知妹夫对所听到的谣言,作何感想?” 冯淮垂首似在思虑,片刻方抬起头,直视兄长道:“一是空|岤来风,未必无因。岳父是朝廷二品大员,大哥也是奉天子之命的六品官员,如若对方没有十足把握,如何会冒着得罪朝廷重臣的险,去散播子虚乌有的谣言?” 柯弘安笑意浅淡:“妹夫言下之意,是觉得这并非谣言吗?” 冯淮摆了摆手:“大哥莫要见怪,淮尚有话呢。一是空|岤来风没有错,二是三人成虎。今日我当值时,已不止一次、从不同的人口中听闻大哥身世成疑的猜测。淮实不相瞒,真的完全没有怀疑吗?并不是。若非大哥晌午时让我和芷儿到府中来,我原是要跟父亲好生商量此事的。” 柯菱芷暗惊于心,惴惴地抚着手腕上的翡翠手镯,道:“小的时候,我一直觉得爹爹最疼爱的人是大哥,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爹爹最不喜欢的人也是大哥。”她惊疑不定地看向柯弘安,“难道……曾经发生过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事吗?” 容迎初转过脸,轻轻拍着小姑子的手背,柔声道:“那在你心里,大哥一直是大哥,没有改变,是吗?” 柯菱芷忙不迭地点头,又看了冯淮一眼,急切道:“我知道大哥让我们来,就是想告诉我们真相的,等听了大哥的话,咱们再好好商量不迟。” 柯弘安与贺逸相视了一眼,正想说什么,柯老太太这时沉沉道:“三人成虎,何尝不是三人成虎?正正是因为三人成虎,才致令你哥哥到了如今这般田地。九年前,他独自承受了许多你们能看到的、看不到的苦。在那个时候,错的便不是他,到了今时今日,错的就更不是他了!”老人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颤声继续道,“生生被诬指不是柯家的子孙,他心里的苦你们谁知道?他这会儿顾不上自己,看你们心里有疑,他还得巴巴地想方设法要向你们说明情由……”她忍不住滚下泪来,哽咽道,“我的好孙儿,都怪祖母不中用,不能为你事事挡在前头!让你平白受了这天大的委屈!” 容迎初和柯菱芷见状,慌忙来到老祖宗身边连声劝慰。柯弘安话中亦难掩辛酸之意:“此事但凡有可扭转局面的余地,当年也不会是那样的结果。那些人言,那一次滴血验亲,都出乎我们的意料。妹夫说的话也不是不在理,这次并非完全是谣言,因为曾经有那么多的证言证物摆在跟前,而我们并没有从中找出破绽的机会。” 容迎初温柔地握住了他发凉的手掌,轻轻道:“让我来帮你说?”得到了他的默许,她和缓地将旧年往事一一道出,曾经的惊涛骇浪在她平和的语调下,仿佛只是一折遥远而虚幻的戏文,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平下难以置信的惊叹,多了几分知晓个中情由的了然。 一席话罢后,柯菱芷怔怔地听着,早已是泪流满面,冯淮又是心惊又是感慨,脑中的思量辗转反复,只一言不发地为妻子拭去脸上的泪痕。 贺逸这些年来深受此事所累,心下亦是愁苦无限,他蹙紧眉头,起身正色向柯老太太道:“虽然这一次我在业州一无所获,不过当着老太君的面,我贺逸向皇天起誓,我与任夫人之间仅是表兄妹之谊,自我十八岁那年进士及第后,我蒙皇恩得赐官职,早就离乡前往赴任,与任夫人天各一方,根本没有往来的可能,更遑论是……若贺逸有半句虚言,叫我贺氏一族后世沦落男盗女娼,永不翻身!” 柯老太太抹去眼角的泪湿,道:“这也太过了,你原不必起这般毒的誓,即便你不起誓,我也知道当年那起子人所说的并不可信!说句不怕得罪你的话,我相信的不是你,证据确凿,我确确实实也起过疑心,所以他那糊涂的爹与他滴血验亲后,我便让人去把那些说浑话的人给找来,我得亲自再问清楚。” 柯弘安有点意想不到,道:“我和表舅昨儿便在想,不知祖母当初可曾有过疑心,可曾找了那些人来对质,今日说起来,方知祖母也并不曾轻易放过。” 柯老太太面上却泛起了一丝无奈,朝孙儿轻轻摇了摇头,道:“如若当年我真能找着那些人来对质,我还能容你爹那般对待你吗?也不必等到今朝,你还要苦苦哑忍了!”她垂一垂嘴角,似是在回忆着什么,须臾,方道,“我约摸记得,那日秦妈妈来向我回话,说那个姓陈的压根儿不是业州本地人,她随夫到业州做买卖,这一轮的货办好了,就会离去。此次我再派人去寻她,早已人去楼空,就连剩下的那些货也不要了。想也可知,必定是从别处得了大好处了!” 贺逸细细回想着在业州打听时得知的消息,越发觉得古怪,遂道:“可是我在业州时竟有人说这陈氏是死了,难不成是当年事发后,就有人故意散播出不实的风声吗?” 柯老太太闻言,浑浊的双目内似闪过了一抹隐晦不明的意味:“这件事从一开始,到最终的结果,看似是滴水不漏,那些人的一言一语,都是言之凿凿,让人不得不信。安排得那样周全、干净利落,莫说是你们事隔十年再来寻找对证之人,就是当年要去细查端倪,也是不得要领。正正是因为无可查证,我才往深里细想,觉得此事别有蹊跷。” 柯菱芷在旁听着,满是错愕,一手不自禁地握紧了冯淮的手,惊心道:“所有的事都是处心积虑吗?竟如此残忍地对待大哥?爹爹他这么多年来……就是因为这个,冷落大哥?” 柯弘安苦笑道:“若不是有祖母一力保全,恐怕我早就不能留在柯家了。何止是冷落而已?” 容迎初注视着柯菱芷和冯淮二人,道:“这个秘密隐藏了这些年,早不宣扬晚不宣扬,偏偏在这个时候散播出来,若是你们听进了心里去,可不是正中某些人的下怀吗?想也可知,背后是什么居心。” 冯淮微一沉吟,道:“听过老祖宗和表舅爷的一席话,我们大抵知道大哥经年所受的苦楚,在芷儿心目中大哥自然一直是大哥,也是淮最敬佩的大哥。正如当年的事疑点重重,今日的流言亦是荒唐透顶,我们是不会采信半分的!” 容迎初终是松了一口气,与柯弘安一同站起身,挚诚道:“有你们的这份相信,才能让相公更定下心来寻求真相,讨回公道。” 冯淮亦站了起来,道:“芷儿和我必是相信大哥的。只是淮还是想向大哥进言,眼下流言既出,所谓人言可畏,我们是至亲之人自然无妨,但外间更多的是各怀居心的人,大哥尽快为此事查清真相为宜。” 柯弘安颔首道:“妹夫所言甚是。查清真相,已是刻不容缓。” 言至此处,容迎初看到柯老太太的气色不甚好,许是提起此等旧事一时伤了心神,略显出了恹恹之意来。遂连忙唤了听荷进内,命她为老祖宗送进来日常服用的天王保心丹。 老人家精神不济,众人亦不便再久留扰其歇息。贺逸心下虽仍有疑虑想问清老祖宗,眼见如此也只能暂且按捺下来。 一时柯弘安和容迎初便送了贺逸出寿昌苑,才行至苑门外的林荫小道上,远远竟见苗夫人率着一众丫鬟媳妇渐行渐近。柯弘安微微沉下了脸色,容迎初挑一挑眉,只维持着惯常的礼数朝苗夫人行了见礼。柯菱芷却忍不住目中的愤怨之意,一手拉住了想要行礼的冯淮,咬紧下唇冷眼瞪着苗夫人。 第八章 大祸临头 『到了这个时候, 你还想着要骗我么?』 韦宛秋边说着, 扬手狠狠一掌打在了她的脸上, 这一下来得突然, 秋白整张脸痛得发麻, 眼前一阵阵发黑, 只怔怔地跪趴在原地, 极力平息着胸臆间的震怒与张皇。 苗夫人在他们跟前停下了脚步,眼风淡淡掠过他们的脸庞,最后落定在贺逸身上,嘴边扬起一抹冷嘲似的微笑,缓声道:“我听他们说今日府里来了贵客,劳动到老祖宗亲自照应,我原还生怕老祖宗这边忙不过来,巴巴地赶过来看有没有用得着我之处,没想到原来是表舅爷来了?”她不经意地睨了柯弘安一眼,“既是有客前来,为何也不给我通报一声,我们这是礼数有失呢,没的让外头的人笑话咱们没个待客的规矩!” 容迎初笑面相迎道:“原是要跟老爷和太太言语一声的,只不过表舅爷才从业州回京,他老人家心里惦记着要来向咱们老祖宗请安,这来了府里头一件事自然是先到寿昌苑里去。我们这些后辈的陪同在侧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太太如此一说,反倒显得咱们小家子气,竟连迎客的礼数都没个上下先后呢!” 苗夫人知容迎初是有意将话头绕开,只微微一垂嘴角,并不作理会,眼睛依旧注视着贺逸,道:“既然来了,那便到前厅去小坐一会儿吧。” 柯弘安冷笑一声,往前走一步,挡在了贺逸跟前:“这个时候爹也快要回府了,我想他不会希望在府里看到表舅,你若是不想让爹怪罪,还是不要多生事端为好。” 容迎初转头对柯菱芷道:“芷儿和姑爷可是要回去了?正好表舅爷与你们也是同路的,要不你们三人便结伴一起走,也顺道送表舅爷一程?” 柯菱芷却立在原地,死死盯着苗夫人一动没动。冯淮看妻子如此情状,忙拉一拉她的手,边回应容迎初道:“大嫂说得是,咱们这就一同出去吧!”柯菱芷回过了神来,强压下心头呼之欲出的恨意,朝兄嫂欠身道别。可当苗夫人向她看来时,柯菱芷轻轻咬一咬牙,一口怨骂几欲冲口而出,容迎初看在眼里,一手挽住了她的臂膀,微笑道:“芷儿不是说今夜冯府里要宴请客人吗?还是赶紧和姑爷回去吧!”一面凑近她耳畔,语不传六耳,“切莫打草惊蛇。” 苗夫人漫不经心地瞟了柯菱芷一眼,道:“芷姐儿和姑爷急着回府,那我便不留了。”她看向贺逸的眼光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只是表舅爷难得前来,如何能就此匆匆离去呢?要是老爷回头听闻表舅爷竟然大驾光临敝府,必也是想知道表舅爷前来的缘由的,我正是不想受老爷的怪罪,才想要向贵客问个明白呢。” 柯弘安朝妹妹和妹夫扬一扬脸,示意他们离去,柯菱芷沉下了气,和冯淮一同绕过苗夫人往前走去。 待他们走出数步之遥,贺逸方向前移步,他脚下竟是十分小心而谨慎,如履薄冰,缓缓行至苗夫人的身侧,正想要擦肩而过,却在苗夫人开口阻止前停下了脚步。 苗夫人转首看向他,张嘴正想说话,却在他停下的一瞬间不自觉地止住了言语,只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贺逸顿了顿,面上泛起一丝犹豫,终似是下了决心,稍敛了神绪,镇声对她道:“与苗家表妹一别已有十数年,表妹别来无恙?” 此言一出,闻声之人均觉一惊。苗夫人眸中一沉,面上隐隐泛青,始料未及地注视着他,半晌亦发不得一言。 贺逸微微含着冷笑,又道:“表兄只想告知表妹,我此番前来并没有什么目的,只不过是久未曾拜见章老太君,趁着弘安、芷儿他们都在,便尽一尽心而已。表妹大可不必胡乱猜度,没的让人瞧着寒心。” 苗夫人脸色越发不好看了,目光露出了几分凌厉,冷冷瞪着贺逸道:“正是弘安他们都在呢,你满口的表妹表兄,也不怕让这些小辈犯糊涂!” 贺逸故作幡然醒悟状,道:“表……夫人提醒得是,我真正的表妹,不是早已驾鹤西游了吗?”他转向柯弘安和容迎初道,“你们不必把我的胡言乱语记在心上,不好让你们的娘心里不痛快!” 柯弘安心里纵有万般疑虑,却也只能暂且压下,沉静道:“让我们送表舅出去吧。” 苗夫人的意绪被贺逸的三言两语搅得心乱如麻,也无意再阻拦。柯弘安和容迎初立即与贺逸一道走出了小园的仪门。 直到出了柯府大门,柯弘安方问贺逸道:“表舅,你刚才为何会把苗氏称作表妹?” 贺逸垂首静默片刻,抬头望着一脸迫切的表外甥道:“有许多事,你们还不知道吧?你的母亲,还有苗氏她……”言及此处,他又停了下来,长长叹了一口气,心知此时不宜吐露太多,只得道,“也并没有什么,我这样称呼她,也是因着辈分的关系。我是你们表舅,唤她一声表妹,本不为过。”他看一看天色,“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你们不要送了。” 他上了马车后,柯弘安又再三叮嘱车夫和随侍的从役要好生保护在侧,待得目送马车远去后,方与妻子返回府内。 柯弘安一进东院,便见在外厅停放着数样祭礼,容迎初忙命人将祭礼诸物移放至耳房中,打点停当后方对他道:“昨日我便得了信,马大太太没了。我原是该和语儿一同回马家照看一下的,可我有着身子也怕冲撞了,只得备下了这些祭礼,你明儿去时一道送过去。” 柯弘安点了点头,扶她在桌前坐下,道:“马大太太去世,马大人也是一门心思扑在丧礼之上了。今日早朝他便告了假不曾前来,也许未必会听闻那些混账话。” 容迎初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人来人往的,总会有传到马大人跟前的一天。所以我今日一早便写了信让语儿带到马家去,信里除了问候义娘,便是让她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着急,只等你到了马家后,自会细细与马大人分说。” 柯弘安凝神思忖了半晌,道:“这连日来发生的事,好似一下子让过去不曾令人察觉的隐秘浮上了水面,先是雪真这几个人的下落不明,再有就是表舅唤苗氏的这一声表妹。我总觉得这当中另有隐情。” 容迎初深以为然:“我一直留神着苗氏,她听到表舅爷这样唤她,脸色都变了。只不知究竟是何缘故。” 柯弘安道:“来日只等我问明了表舅便是。”他握住妻子的手,温柔地抚着她的手背,“迎初,此次若不是你,我也不能周全地解决这些事。” 容迎初闻言,神色间却有了些微的担忧之意,低低道:“可我心里还是有点害怕,总觉得还有更大的麻烦在后头。而且,我也很担心……”她轻嘘一口气,“我担心的人,又何止你一个呢。” 柯弘安拥她入怀,轻轻吻上她的额际:“我会拼尽一切去扭转局面,距离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已不远了,我再不要让你终日担心。” 容迎初依傍着他,熟悉的温暖安定下她惶惶的心神,喃喃道:“希望那一天早日到来。” 万熙苑南院中,书双来到秋白屋里,说是韦奶奶有请。秋白心下正暗自盘算,一时见叫她过去,不知为了何事,便也顾不上别的,匆匆来到了韦宛秋房中。 韦宛秋正盘膝在矮榻上对镜上妆,待秋白来了,便遣了下人们出去,却也没有马上说话,自顾自用那螺子黛小心翼翼地描着柳叶细眉。 她们这样二人单独相对的时候不少,可不知为何,这次的感觉却让人莫名地不安。秋白心里不免有点发虚,只拼命稳下自己的心神,笑对韦宛秋道:“姐姐让我过来该不会是让我学着点古代化妆的技巧吧?我过去一直用青黛画眉,可比姐姐这个螺子黛差远了。” 韦宛秋仍旧没有说话,柳叶眉不易察觉地一皱。她将那螺子黛搁至一旁,淡淡道:“你不会古代化妆的技巧有什么打紧?你这张脸还需要化妆吗?”不等她回话,便又道,“替我把粉和胭脂拿来。” 秋白听她话说得古怪,心下猛地一跳,一时也不敢怠慢,忙把妆台上的宣窑瓷盒给捧了过来,放到她跟前的梅花矮几上,把盖子揭开,将内里的紫茉莉玉簪花棒取出递给她。 韦宛秋却不接那玉簪花棒,只静静地盯着秋白,眸光寒凉。 秋白蹲在她跟前良久,两脚酸麻得如有千万小蚊噬咬,满身满心的不自在,正自强笑着想要说话,韦宛秋便漠然道:“我爹险些就将弘安的表舅给了结了,只要那人一死,便断了弘安的后路,就差那么一点,事情功亏一篑。” 秋白眉心一跳,茫然道:“姐姐你说什么?了结弘安的表舅?” 韦宛秋的口吻云淡风轻,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他出现得那么巧,巧合得像是早有准备一样。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早有准备?” 秋白有点不知所措:“我……我不明白姐姐在说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韦宛秋笑了,一手接过她手中的玉簪花棒,将那轻白红香的紫茉莉胭脂粉倒在掌心,轻轻抹在脸上匀净了,镜里的人面益发清润如玉。她轻轻道:“今儿一早醒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在那儿想呀想,想了好久,从我爹把弘安请到韦府提出远走的事开始,到如今,我们便一直处于下风。” 一面说,她一面打开了镜旁盛胭脂的白玉盒子。秋白心下惶恐,忙用细簪子替她挑出一点儿,递到她的跟前。韦宛秋抬眸瞧了她一眼,悠悠道:“我听我爹说,那日他正与弘安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26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事呢,也是这么巧,冯家姑爷竟带了兵部的吴大人一起来了。若不是他们,弘安必定不能全身而退,一定会答应爹爹的要求。秋白,我记得从那时起,你就来到我身边了,是不是?” 秋白背脊一阵发凉,强自镇定道:“是,姐姐没记错,也是从那时起,我有了一位好姐姐,让我在这个年代不再孤独。” 韦宛秋拈起她手中的那支细簪子,将那点胭脂抹在手心里:“好姐姐?秋白,你相信我这种人,会有人真心对我好吗?” 秋白小心翼翼道:“当然会有人真心对你好,将军这么疼你,我也很感激你,我们都不想看你受委屈。” 韦宛秋用了一点水将胭脂化开,细致地妆点在唇上:“我也曾经以为,咱们毕竟是同一个地方来的人,就算交情不深,可也是同病相怜。不过细细算来,你与容迎初可是有着许多年的情谊呢,你与她,才是真真正正的姐妹情深吧?” 秋白愣住了,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真的都是巧合吗?”韦宛秋话语恬静,眉眼间却如笼上了一层薄冰,“你相信弘安他们真的能神机妙算到这种地步吗?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这种巧合又怎么会发生呢?” 秋白心猛地一沉,两脚软软地跪坐在地,口中愕然道:“你怀疑是我通风报信?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 “对你有没有好处,这点我不得而知。正如你与容迎初之间的感情是不是比我想象的要深厚,我也是先失了觉!”她的口气倏地凌厉起来,“我太大意了!你那样楚楚可怜地跪在雨里一天,我竟然全都信了你!你根本就是故意失手不伤害姓容的胎儿!这是你们主仆俩的诡计,假装反目,然后潜伏到我身边,替他们刺探内情!”她猛地将那白玉盒子往秋白身旁一掷,“砰”一声碎开了一地,胭脂膏子溅在秋白月白色的长衣上,留下触目惊心的一片鲜红。 秋白额头有涔涔的冷汗渗出,她急急膝行到韦宛秋身侧,道:“不,不,不是这样的!我与你一样恨极了容氏,怎么还会帮她?她明明可以先一步向二太太提我与六爷的事,我明明可以成为六爷的正室,全都是因为她平白耽误了事!我能不恨她吗?我能不帮着你对付她吗?” 韦宛秋眼中寒光一闪,一手捏住了她的下颌,寸来长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她脸颊之中,秋白吃痛地呻吟了一声,却并不反抗。 “如果不是你,弘安又怎么能及时让人来救他?如果不是你,这次我爹爹对付贺逸又怎会失手?如果不是你,他们怎么能这么从容地解决身世传言的事?我每一步都筹谋得这么周全,若不是因为弘安早得先机,又怎么会全盘失败?”韦宛秋目光咄咄逼人,“你说不是你,让我怎么能相信?” 秋白忍着痛楚道:“我若真要出卖你,根本不需要这样迂回!我既然来到你身边,就没想过要回头,他们好不好,与我也不相干!我只是一个小女人,只想能在这个年代找一个好归宿,什么帮着容氏通风报信……我没有这样的心思,也没有这样的能耐!”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要骗我吗?”韦宛秋说着,扬手狠狠一掌打在她的脸上,这一下来得突然,秋白整张脸痛得发麻,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怔怔地跪趴在原地,极力平息着胸臆间的震怒与张皇。 半晌,她扶着矮几的边沿直起身,眼角慢慢淌下泪来:“我为什么要骗你?我与你都是被过去遗弃的人,我们都不属于这里,但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我一直以为,你我是能相扶持着走过的……我今日来,本就是想告诉你我发现的问题,但你不问情由,这样疑我……与容迎初又有何分别?” 韦宛秋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你发现的问题?” 秋白抹去泪水,哑声道:“为什么柯弘安能早得先机,那是因为你身边有他的人!” “是谁?” 秋白咬一咬牙:“我有一天夜里见到书双鬼鬼祟祟地往正院那边去,接应她的人是夏风,看样子,不像是奉了姐姐之命过去的,也不像是寻常交割事宜,倒像是传递消息。” 韦宛秋不禁有点诧异:“书双?她是我的陪嫁心腹,怎么会是弘安的人?” 秋白微微一叹:“正如我是容氏的陪嫁,可我也没能一直留在她身边。人,总有她想要的,也总有她极力要保全的。我悄悄向丹烟打听到,在四个月前,书双的哥哥曾到京城来做买卖,不知怎的竟生事犯了官非,那件事,姐姐你还记不记得?书双曾向你求助,你却没有搭理,是不是有这样一件事?” 韦宛秋半带犹疑地回想了一下,缓缓道:“确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时我正烦心于弘安的事,一时无暇顾及她。” 秋白暗暗松了一口气,道:“后来帮书双的人就是柯弘安,条件必定就是让她出卖姐姐你!” 韦宛秋抽倒了口冷气:“事实是不是如此,我自会向书双问个明白。” 秋白仿佛记起了什么,忙不迭又道:“那日咱们在韦府里,我醒来的时候便看到书双在里屋门前探头探脑的,现在想来,她一定听到了你和将军的谈话!” 韦宛秋略略思忖了一下,对秋白所说的尚有几分怀疑,终究还是没有再进逼下去。她低头,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淡淡道:“动辄下跪做什么?我哪有这么大的福气受你这一跪?” 秋白不知她究竟对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几分,一时也不敢太过放松,只流着泪道:“姐姐不相信我不要紧,我大不了以后就不到你跟前来了,但求你赶紧去查清书双的底细,千万不要再让她坏了你的事。” 韦宛秋侧首端详着她,良久,方缓缓点了点头。 这一日至未时,刘镇家的便来万熙苑向容迎初回道:“安大奶奶,今日大老爷和二老爷在明昭后院开晚膳,山二爷和山二奶奶他们也来,大太太说请大爷和大奶奶一同过去。” 东西两府间平日里鲜少有聚在一起用晚膳的时候,容迎初不免意外,想一想后,问道:“老太太会来吗?” 刘镇家的道:“二太太说是西府里来了新厨子,厨艺了得,所以今夜特让他过来备下一席好菜,让大老爷和大太太也尝尝。老太太最近斋戒,就不过来了。” 容迎初闻得此言,知今夜这顿饭竟是二房的主意,心下不由一阵发紧。 待柯弘安回来后,未及细细分说,又有明昭苑的婆子来请,一时便只得先行前往。来到明昭苑的穿堂后院,伺候的人均侍立在院门前,进入后房门,便见内里伺候的人并不多,见他们来了,忙安设了桌椅。 柯怀远和柯怀祖兄弟二人分坐在正面主位上,苗夫人和陶夫人分别坐在左右两方下首,柯弘山和马灵语二人则紧挨在柯弘安和容迎初之下。 人来齐了,便有婆子率小丫鬟捧菜上来。苗夫人看了柯怀远一眼,转脸笑对陶夫人道:“弟妹好有心思,听说这厨子的师父是宫廷御厨,厨艺精湛,老爷和我今夜有口福了。” 陶夫人撇一撇嘴角,似笑非笑道:“这是自然,今夜咱们两房聚首商议要事,我也想让你们饱一饱口福。” 容迎初暗暗一惊,与柯弘安相视了一眼,微笑着开口道:“婶娘说得是,咱们两房是难得聚在一起,今日刘镇家的来告诉我时,我还不敢相信,二叔和婶娘怎么会到东府来共用晚膳了?当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柯怀祖眼皮抬一抬,仍旧是面无表情。陶夫人冷笑道:“你倒也是个沉不住气的,着急什么?今夜这事,是与弘安相干,更与咱们柯氏一族相干,只是这厨子的厨艺好,你们今日就多吃点,不然恐怕日后也难得再尝到这样好的菜式了。” 一旁马灵语的脸色一变,正想说什么,柯弘山却暗里拉一拉她的手,朝她递了个眼色,她方勉为其难地忍下话语。 柯弘安含笑道:“多谢婶娘挂心。原来在二叔和婶娘的心目中,弘安的事便是柯门一族的事,事关重大,倒是让弘安和迎初深感惶恐,恐怕是食不下咽呢!所以还是请二叔把话挑明了说吧。” 陶夫人却不搭理他,只慢条斯理地舀了野鸡崽子汤喝,好半晌,方抬眼看向柯怀远道:“大伯,你可知前些日子我可是着急坏了,到如今我都忘不了。那日老爷从朝里回来后,一张脸白得一点人色都没有!进了门话也说不出来,也听不到我们叫唤,一个人愣愣地从前厅走到后院。我还道他是邪祟入体了,才要叫人去请灵若寺的师太,他突然拉了我的手,半日才吐出一句话,可把我的魂都吓没了!” 柯怀远这阵子胸中郁结难纾,本疑忌着这老二一家子究竟要闹哪门子把戏,如今听她这么一说,只得耐着性子道:“怀祖性子一向沉稳,怎会如此失魂落魄?他说出什么话来了?” 陶夫人蹙起了眉头,作出一副惶恐模样,道:“老爷说,柯家大祸临头了,轻则获罪抄家,重则满门诛灭!” 在座诸人闻言,无不大惊失色。柯弘山愕然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唤陶夫人道:“娘,你这是……” 柯怀祖淡淡瞟了儿子一眼,低声道:“你娘所说的,都是实情。” 柯弘山本欲出言阻止母亲,听父亲这么一说,却是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得噤了声。 柯怀远定一定神,狐疑地看着弟弟,道:“你何出此言?” “我当真是不相信,大哥你会想不到这一层。”柯怀祖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光别具深意地从柯弘安身上扫过,“皇恩浩荡,今上感念昔日之功,方会下旨赐予功臣后人以官职。这弘安的兵部主事之衔,是得蒙圣上的恩泽,光耀的是咱们柯门一族。可是,大哥,咱们如今是闯大祸了!咱们犯的可是欺君大罪啊!” 柯弘安听到此处,已然明白了二叔的言下所指,心底不由一阵发凉,只暂且隐忍着未发。 柯怀远脸色一变,只不点破,冷眼睨着弟弟道:“恕为兄愚钝,我并没有听懂你所指的欺君大罪为何。” 陶夫人故作为难道:“大伯你可不知道老爷心里难受得紧呢!这件事,说来也算是家丑了……俗话都说,家丑不可外传,可是如今,却是丑事传千里了!大伯倒还来问咱们出了什么事?” 柯怀远面上青白交加,眉心紧锁,片刻,冷冷道:“我正问怀祖话呢。” 柯怀祖愁苦着一张脸:“大哥,弘安并非咱们柯家血脉的事,现下正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想必你也早有所闻吧?我听李大人说,你这些天为这事伤透了脑筋,我还以为你是想到了要紧之处呢!” 柯弘安眸光一闪,道:“二叔你这话让侄儿听得不甚明白,外头是有流言没错,可那终究只是子虚乌有的说法,我近日也在寻找谣言的源头,只要把那居心叵测之人找到,我就有法子澄清流言。二叔一向英明睿智,该不会是听信了谣言吧?” 柯怀祖听了这些话,忧思沉重地看了柯怀远一眼,道:“弘安自然是一心想着要澄清流言,他固然是为家声着想,可是真相是怎样,大哥心里必是清楚的。瞒得过十年,瞒得过人前,瞒不过自己,也瞒不过天,瞒不过地啊!” 柯怀远面沉如水,眼睛斜乜了弟弟一下,冷声道:“你说得好,真相是怎样,只有我最清楚,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跟着外头的人捕风捉影,又是唱的哪一出?” 柯怀祖直勾勾地盯着兄长,言辞比适才更添了一分严正:“你我同为柯家子孙,都想着要替柯家争光,而非让柯家陷入困局。我今日所为的一切,也都是为了柯家着想,若是言辞有失,也望大哥莫要见怪。”他低低苦笑一声,“还记得我接到上任宜州的文书那日,是大哥您亲口向我说出这几句话来,是大哥您教会了我,凡事要从大局出发。” 柯怀远脸色益发沉重:“然则你今日口中所谓大局,就是这些见风就是雨的猜测吗?” 柯怀祖取酒盏一饮而尽,道:“没有什么事,能比柯门一族上下几百条性命更重要,大难虽未来临,却须防患于未然!弘安既非大哥所出,却以柯家长子之名受了今上的恩赐,此不是欺君大罪是什么?外头的那些话,在我们眼里自然都是胡言乱语,可一旦为今上获知,便足以成为祸害柯家的根源!现下赵太师正对大哥虎视眈眈,保不定会以此为柄,后患无穷!大哥,你当真以为这些都是捕风捉影的小事吗?” 在座诸人静静听着柯家两大家长的唇枪舌剑,各自心潮起伏不定。苗夫人几次欲出言应对,思量再三后仍旧沉默不语。 柯弘安心知这夜是难免一场恶斗了,亦是存了背水一战的决心,言语间亦比适才犀利了许多:“二叔这番话听起来倒是冠冕堂皇的,字字句句都似为柯家着想,可在弘安看来,二叔这并不是替柯家着想,相反,您这是要陷柯氏满门于危难之中!您既知道此事重则是罪犯欺君,为何还要把流言当真?现下外头的人还没有怎么咱们家,二叔倒好,巴巴地要向所有人承认我们都是罪有应得吗?” 柯怀祖皱眉叹息了一声,道:“弘安,我晓得你心里难受,虽然当年的事我不甚明了,但是这些年来你在柯家浑浑噩噩,我料也可知,你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的。可是不能接受并不代表不是事实,既然咱们都心知肚明,还是好好坐在一起商讨对策来得周全。” 容迎初敛一敛胸臆间的闷气,冷静道:“听二叔说了好些话,我和相公最想听的就是这一句呢,究竟二叔有何妙计良方,足以帮助柯家渡过这个所谓的难关?” 苗夫人这时冷不丁地插言道:“我也很想知道。” 陶夫人不屑地瞥了苗夫人一眼,缓声道:“为今之计,最为妥当的法子就是咱们两房分家,将祖茔一带的产业分归各房名下。弘安趁着此次分家,依了韦将军所请远迁到青州去一避风头,即便日后东窗事发,咱们柯门这些都是祭祀产业,概不入官,好歹是条退路。弘安也远在塞外,有将军庇护,自然不会有性命之危。” 柯怀远脸色铁青,没有马上回应。柯弘安看了父亲一眼,转向柯怀祖道:“婶娘所说的,都是二叔您的主意吧?二叔想的只是两房分家这么简单吗?分家与弘安远走塞外,有何干系呢?要是真的东窗事发,即便我不在京城,柯家一样难逃罪责,这也算是万全之策吗?” 柯怀祖似笑非笑道:“弘安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原该与大哥私下里说清,可既然你察觉了,我也就不瞒你。”他的目光落在兄长僵冷的脸上,“大哥,分家是眼下势在必行之事,柯家的产业不能外落,这点你可是赞同?” 柯怀远面上肌肉一抽搐,勃然大怒道:“混账!你我高堂尚且健在,谈何分家?你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当真是为了柯家好吗?” “我这样做,自然有我的道理。我知道大哥您一时还不能接受分家的说法,可是为了柯家免于受孽种所累,我劝大哥还是顾全大局为好。”柯怀祖步步进逼,“分家一事我早已向娘言明,娘未曾反对,只说让咱们兄弟二人好生商量着办,所以这并非大哥所言的大逆不道!弘安并非柯家血脉,自然不能分得柯家产业,咱们两房按各自房中的子嗣分家,亦不失公允!眼下流言四起,让弘安跟随韦将军离去,那也是顶了一个保家卫国的好名声,对弘安也好,对柯家也好,都是平息流言的好法子!大哥难道还想任由外头人污你长房清誉吗?” 容迎初闻言冷笑连连:“诚如二老爷所言,分家一事,在老太太那儿的说法是,让两位老爷商量着办,并没有说是按着二老爷的意思办,是吗?现下大老爷并不赞同分家,二老爷还有什么道理一意孤行呢?”她深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们原是小辈,没有资格指摘长辈,可是我在旁听着,二老爷口中那一句孽种,未免太失分寸了,伤的不仅是弘安的心,伤的还是柯家的颜面!” 陶夫人眼光凌厉地瞪向她,厉声喝道:“你可得仔细了,现下是两房商议正事,大老爷还没发话呢,你倒抢在前头了!亏你还是个当家人,连这个规矩都不懂!如今弘安身世成疑,你更没有发话的资格!” 马灵语心急如焚,忍不住开口道:“娘,你不要为难义姐姐,安大爷如何不是柯家的血脉了?我爹几日前也曾听闻这个事,但也没有相信,就连我们也不能相信,为何这会子爹和娘要这样对待安大爷和义姐姐?” 陶夫人睨了一眼儿媳妇:“语儿,我们并没有为难弘安和迎初,你且莫急!我就是知道亲家夫人心疼你义姐姐,才不忍看她与弘安一同面临困局,才替他们出谋划策!” 一直不声不响的苗夫人这时悠悠道:“弟妹用心良苦,我和老爷都能明白。倘若弘安及早答应跟随韦将军离去,恐怕也不至于闹出这些闲话来。事到如今,弘安确是不宜再留在京城了。我寻思着,此事的关键还在于弘安,跟分不分家并没有太大关系。二叔,你说是不是?” 柯弘安讥诮一笑:“二叔这般处心积虑,为的不就是分家吗?两房按各自房中的子嗣分家,连这个都想好了,二叔又如何会轻易放手?” 容迎初叹了一口气,道:“我们是后辈,自然是要听从长辈的安排。相公,家业给了二叔不要紧,只有把外头的流言澄清了,方能确保咱们和柯门一族的安妥。”她愁眉苦脸地看向苗夫人,“大太太,近日我清理祖茔一带产业的账目,发现这些年的进项都在您手里,若是分家,还要有劳您与二太太交割清楚了。” 苗夫人面上一沉,冷冷道:“只要老太太还健在,咱们长房是坚决不分家!” 柯怀远沉吟片刻,只简短吐出四字:“分家不妥。” 只听“当啷”一声脆响,陶夫人重重掷下了手中的银勺,怒形于色道:“苗碧春,你别以为我们都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如意算盘!说什么老太太健在,长房不分家,分明就是你有心要霸占着柯家的产业!不分家,不是不可以,只要你把手里的庄园、地亩、供给全交出来,依着旧年轮管的约定由咱们二房掌管,咱们就再不提分家二字!” 陶夫人这番话既出,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此间诸人全然没有了进食的心思,满满一桌的珍馐美味已放凉了,屋外伺候的下人们也不敢进内暖菜,满堂皆是清冷紧张的气息,如胶凝了那般,越发让人透不过气来。 烛火摇曳之间,人面忽明忽暗,彼此的视线渐次变得朦胧,似乎再难做到洞若观火。 苗夫人眉目间笼上了一层凄苦之意,叹息道:“弟妹这话听得我心里难过呢,难道弟妹忘记了,咱们在三年前便在老太太跟前约定,这些产业暂由长房掌管,待各房的子弟都成婚了,咱们再来一房一年地轮管吗?这都是大家一起商定的事,如何又成了我在霸占家族的产业呢?” 柯怀远僵硬着一张脸,道:“你们都不必再说了,这个家,分不得!” 柯怀祖冷笑着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大哥,你可还记得十年前发生过的事?” 柯怀远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苗夫人亦是始料未及,满目的惊疑莫定。 “相信大哥是不会忘记的,要不然,也不会在两年后,眼睁睁地看着我远赴宜州上任。”柯怀祖的笑容意味深长,“大哥当年可以狠下心来使我远走,为何到了如今,却优柔寡断起来了?难道您不知道,只有咱们彻彻底底地分了家,当年的事方可算是一笔勾销吗?” 柯怀远极力平下激荡的心绪,强自镇定道:“十年前的己酉月,是你们大嫂的大忌,我自然记得,可这与你宜州上任和分家又如何能混为一谈?” 柯怀祖“啧啧”连声,摇头道:“大哥果真需要做弟弟的一再提醒吗?那恐怕需要把当年的一位故人找来,才可以让大哥真真正正忆起当年的事了!” 这句话一下撞进了柯弘安的耳中,猛地激起了一个念头,他抬头紧紧地盯着柯怀祖,凝神思索着什么。容迎初亦有所触动,正要向夫君传递眼色时,发觉夫君似已有察觉,不由暗自了然于心。 苗夫人目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悚然,垂首咳嗽了几声,道:“二叔的心意,我和老爷大抵明白了。今夜说了这许多,毕竟都事关重大,并非一时半刻能决定的事。再说了,不管我们有什么决定,不是还有老太太这一关吗?依我看,不如二叔容老爷好好思量几日,指不定能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来呢?” 柯怀远正自心惊难平,此时唯得顺着妻子的话为自己找一个喘息的余地:“今夜我们都说得太多了,咱们先到此为止吧。不管过去怎样,现下如何,都只是你我兄弟之间的事,容我好生想想。” 柯怀祖冷笑一声,站起身来道:“既然大哥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决定,那我这个做弟弟的当然是不会逼你。虽然我始终忘不了你当年对我的狠心,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是不会用同样的方法来对待大哥的。”他回头对妻儿道,“咱们回去吧,这晚上的菜厨子失了水准,没的坏了大家的胃口,下回再请大哥他们到西府去品尝真正的美味!” 二房的人逶迤离去后,柯弘安和容迎初亦起身告辞,柯怀远面上阴晴不定,淡淡扫视了柯弘安一番,欲言又止,半晌,方无奈扬手道:“去吧。” 返至万熙苑,容迎初吩咐亦绿让小厨房送来吃食,与柯弘安一同佐着小菜喝下鸡肉粳米粥后,叹道:“原来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柯弘安搁下银箸:“正是因为如此,宛秋才会一门心思地要跟二叔他们联手。想来二叔一开始也并不想走到这一步,可是我又如何能够遂了他的心,把属于长房的产业拱手相让?” 容迎初知他心里烦郁,便也不在这上头多说,转念想到一事,忙道:“相公,我刚才听二老爷提起什么当年的故人,脑子里不知怎的就记起一事来,你不是说过,雪真离开柯府前,曾提起会到祁县去投靠亲人吗?我寻思着,他口中的这位故人,会不会就是雪真?” 柯弘安略觉意外:“你为何会觉得二叔说的就是雪真?秦妈妈曾告诉我说雪真当年是要到祁县去,可又与二叔他们有何干系?” 容迎初极力地在记忆中找寻蛛丝马迹:“有一日早上,我送你出门后没多久,在苑门外碰到二太太和韦氏,我听到二太太说什么她前年去宜州看望二老爷时,是与山二爷一同出门的,他们母子俩途经祁县,不幸碰上了洪灾,多亏了庄子里的一位嫂子救命,他们方得以脱险。你说,这两件事可有关系?” 柯弘安忙拉住了妻子的手:“你曾听到这些话?这当中关系可大了!原来婶娘和二弟到过祁县,难道他们就是在那时遇到了雪真?”他脑中反复思量着,“我前月到祁县时,得到的说法是雪真并没有回去过,莫非也是假的?是二叔有心要断了我们找寻雪真的路子?” 容迎初越想越觉得心悸:“倘若这都是真的,那二老爷他们的心机也太深了,他们为何要这样做?莫非是手里真有大老爷的把柄吗?这样处心积虑地对付大老爷,你却是白白受牵连了。” 柯弘安蹙紧了眉头:“依二叔的性子,若非有十成的把握,也不会当着众人与爹针锋相对,看这夜的情状,他竟是豁出去了!倘若他手中的利器真是雪真,那听他的说法,必定也不会让雪真帮我说出全部的真相。我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弄清二叔所说的故人究竟是谁!” 容迎初凝神思虑片刻,道:“有个法子或许可以试一试,前年与二太太同去祁县的人是山二爷,咱们可以从他入手,看是不是能打听出些什么。” 柯弘安深以为然,又与妻子详加商议了行事的周全之策。如此过后,时候已不早,他陪着容迎初到内室歇下后,方出来挑灯夜读,不在话下。 次日,柯弘安借了族中远亲之名向柯弘山发了帖子,邀请其携妻眷一同前往城西的“雁过留声”客栈一聚。 因容迎初已向马灵语互通了有无,因而柯弘山在妻子的劝说下,终是依约前来。 柯弘山和马灵语二人进了客栈大门,一眼便见等候在其间的柯弘安和容迎初,柯弘山不由愕住了,道:“如何会是大哥和大嫂?” 柯弘安微笑道:“先随我到楼上厢房去,咱们坐下再说话。”一面让跑堂的前来打点,一面引着柯弘山夫妻二人往楼上走去,径直走进了天字二号房。 待跑堂的给布下一桌茶点后,柯弘安方让他退了出去,掩紧了房门。因着两房关系僵漠的缘故,柯弘山过去鲜少与长兄来往,又经过了昨夜的风波,一时竟有些许不安,惴然道:“弟弟收到的帖子上书表兄所请,原来却是大哥之意吗?大哥若是有话,大可让人把弟弟叫到东府去,为何又要如此迂回?” 马灵语一面扶着容迎初坐下,一面对他嗔道:“镇日家闷在府里做什么?像如今难得出来走一趟不是顶好的?大哥和义姐姐的一片心意,你倒是半点也不知情识趣!” 柯弘山性子一贯敦和,马灵语又是个心思灵动的,每常便拿主意压过夫君一头。柯弘山素日里心疼妻子,凡事总不自禁地让一步,看妻子高兴了便觉喜乐,可谓甘之如饴的。现下听她这么一说,心里虽觉不妥,面上只憨厚一笑,便不再追问了。 容迎初见状,掩口笑道:“这一说却是语儿不对了,山二爷哪儿就是不知情识趣了呢?今日我与相公把你们约到这儿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只是觉得兄弟俩过去来往得太少,如今趁着大家都得了空,便聚上一聚,叨叨家常话。若是在府里,倒是显得拘束了,不如出来这里来得闲适。” 柯弘山心下思疑未解,只唯唯地笑着应了。 容迎初借着捧茶品啜的当儿与柯弘安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心知有些话还不能讲。一时柯弘安便客客气气地劝弟弟和弟妹用茶点,边与弟弟闲叨这年收成的事。 容迎初放下茶盏,问马灵语道:“前儿听义娘提起,那礼部员外郎并无意将其妹嫁到马家,这门婚事可算是不作数了?” 马灵语拿杯盖拂着茶叶,道:“原本我和我娘还为这事烦心,生怕大太太在那个时候向爹提出续弦的事,该不会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若是大太太早已和礼部员外郎家里谈定了什么,那转圜的余地就小了。幸好,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事不过是大太太的一厢情愿,人家员外郎的夫人不过是随口应了一声,并不曾答应大太太什么!” 容迎初松一口气笑道:“那敢情好,义娘再不用为此事忧心了,我们也可以放下心来。”她垂眸,笑意更深,“说起来,我倒是觉得语儿和山二爷两个都是有福之人,不管遇到什么事,总能逢凶化吉,这可是命里的福荫啊!” 柯弘山不知她话里的机关,遂奇道:“大嫂何出此言?” 容迎初笑而不语。柯弘安微笑道:“前年弘山与婶娘一起到宜州去探望二叔,可是在途经祁县的时候遇上了天灾?那一次,难道不是死里逃生吗?” 柯弘山一怔,迟疑着道:“大哥如何得知此事?” 柯弘安的语气如同谈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二弟曾与婶娘到宜州去,本就是全府皆知的。至于祁县一事,二太太那年回来不是跟祖母提过吗?那时我也在旁,正好听到了。现下迎初说起你们有逢凶化吉的福气,我便记起这一宗来。” 柯弘山亦不疑有他,想起当年的险境仍止不住惊心:“说来也是,那一次确是称得上大难不死。我和娘一路上都顺遂,不想在接近祁县地界前天就变了,到得祁县内,竟是暴雨连连,那小县周边临近江河,不知可是上游的县城也在降雨,突然就发了洪涝,水不仅淹了去路,还把我们困住了。我和娘何曾遇到过这种天灾之险,一时慌得没了主意,眼见那洪水越发高涨起来,都快要淹至我和娘的避身之所了,我们更是被唬得六神无主!” 马灵语听得入神,不禁急问道:“那你们又如何脱了险呢?” “我和娘正着急得不行,忽地远远看到有人划着木筏过来,我自是赶紧向那人扬手求救。说来好险,就在那个时候,洪水翻了一个浪头打在那木筏上,我和娘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上,亏得那人仍旧稳稳地把着木筏,迎着浪头往我们这边过来,把我们给救下了!” 容迎初惊得掩嘴,连声念了几句佛,道:“你和婶娘果真是有造化的人!那个不顾自身安危救下你们的人,真真是位活菩萨!你们不过是素未谋面的外乡人,他也能这般大义,实在难得。” 柯弘山脱口道:“说来可巧,那位善人竟是咱们的熟人,原是先伯娘的贴身大丫鬟雪真……”言及此处,他不觉自悔失言,尴尬地止住了话语。 柯弘安一副吃惊模样:“救你们的人是雪真?可是那时你们回到府里来,只说曾遇险,也没有提到与雪真相遇,我们都不知原来还有这般巧事!” 柯弘山露出为难之色来,期期艾艾道:“本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雪真离府经年,想来能记住她的人也不多。” 柯弘安摇头道:“别人我不敢说,我是不会忘记雪真姑姑的,我娘身边的几个丫头里,就数她行事最妥帖细心了。”他的口吻稀松平常,“雪真她救了你们一命,你们必定是报答过她了吧?祁县是个穷乡僻壤,雪真在那儿也是委屈了,不知那次婶娘有没有接济她,还是给她另行安置了好的去处?” 柯弘山怔了一怔,迟疑着没有开口。容迎初觑了他一眼,笑道:“相公,瞧你这话问的,山二爷和婶娘都是知恩图报的人,自然是会好生安置雪真的,祁县不好,自然有好的地方。山二爷,你说是不是?” 柯弘山神色愈发紧张,抿紧唇不语。马灵语皱了皱眉,摇一摇他的手臂道:“相公,我也想要知道,那雪真后来怎样了?”他有点拗不过了,无奈道:“娘是接济了雪真,不过并没有让她离开祁县,娘只说,会在祁县里另置一处房舍给她,但那也是后来的事了。那次的洪灾过后,我和娘便出发前往宜州,我再没有听娘提起过雪真的事。” 柯弘安道:“婶娘既然说要给雪真置房舍,那定是言出必行的。即使在那次不便兑现,后来也会做到。二弟掌管着二房的供给支出,定然会留心到这一项吧?” 柯弘山此时已经全然知晓长兄的用心,左思右想了一番,方道:“不瞒大哥说,雪真的事为弟确是知道得不多。没错,这项支出我是有数,但若大哥要问我雪真的下落,我并不知晓。因为安置她的人,并不是我。” 柯弘安仔细端详着他,只见他容神笃定持重,目光清明,并无半点矫饰的意味,可见此言发自肺腑,遂道:“这么说来,该是婶娘念其深恩,亲自去为她打点了?可这一两年内,婶娘并没有出过远门。” 柯弘山轻轻一叹,道:“大哥,有些事恕为弟不便也不能透露太多。大哥是个明理的人,个中难处,望大哥见谅!” 柯弘安才想说什么,容迎初便扶着桌沿站起了身,转到柯弘山的跟前,挺着半隆的肚子冷不丁地就要跪下,在旁的柯弘安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了她的腰,急道:“你这是做什么?”马灵语亦吓得面白如纸,上前扶她道:“姐姐快别这样!” 柯弘山何曾料到这等阵仗,不由愣了神,半晌才反应过来,忙站起来惶恐道:“大嫂怎可如此?折煞弘山了!” 容迎初垂下泪来,哽声道:“我这一跪,不是为了弘安,而是为了咱们两房人上下的安宁和周全。二爷不瞒我们,我们也对你坦诚,找雪真,是为了查知一些事情,这些事情也许可以还弘安的身世一个明白,也许不能,但我们总要一试。倘若真的如二老爷所说,外头的流言成了事实,纵然二房真能得偿所愿分得家业,又真能长久吗?” 马灵语不觉双目湿润,拉住了柯弘山的手:“相公,你知道些什么,都告诉大哥大嫂吧!要是大哥真的被赶出柯家,那我姐姐怎生是好?相公,我求求你了!” 柯弘山心下本就不忍,听了妻子这话,更是无法,只得低低道:“娘一贯让我留在府里主事,外头打点奔波的事,辛苦的都是六弟。” 柯弘安和容迎初闻言,一下明白了过来。 柯弘山停一停,又道:“那年回来后不久,娘便派了弘轩到祁县去,该是在那个时候就对雪真有了新的安置。” 他的话清晰地落入了听者的耳中,如同是抽丝剥茧的探知,一层一层地解开心中的疑团,一步一步接近隐藏已久的内情,亦慢慢从中找到了出奇制胜的良方。 已是正月底了,隆冬分明过了,正是入春时分,然而空气中的寒凛之意似乎并不比冬日时减少。秋白身上穿一袭湖水蓝穿花蝴蝶暗纹锦缎长衣,外罩一件洋绉银鼠斗篷,两手严严实实地拢在袖中,却仍旧是觉得遍身萧凉。在一刻的凝神时,始觉那挥之不去的清冷之感,竟是从心底慢慢滋生出来的。 她从垂花长廊走来,步履是不易察觉的沉重,放眼看去,站在长廊尽头那等候已久的身影,正是柯弘轩无疑。 他长身玉立,负手侧身站在廊下,面上一片沉着与淡定,可仔细看,仍能从他目中捕捉到一抹隐隐的焦灼。 她静静地靠近他,他转脸看到她的那一刻,眼内瞬时如燃起了熠熠光亮,黯淡一扫而空。他快步走到她跟前,殷殷道:“我多害怕你会不来!” 秋白掩饰不下语气中的冷淡:“你不是说要出远门了吗?所以我才来看一看你,不知你找我还有什么要紧的事。” 柯弘轩的眼神微微一沉:“我听二太太说,你仍是没与我交换庚帖,她说既然这样,那咱们成亲的事便等我从外头回来后再打点。”他顿了顿,“我只想在临行前,向你问一句准话。” 秋白垂下眼帘:“你想问什么呢?” 他心中的话几欲冲口而出,却在看到她的神情时失去了言语的勇气,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也罢。也许我本就不该问的。” 秋白的眼睑跳了跳,轻轻问道:“你要到哪里去?” 柯弘轩定一定神,道:“二太太让我到祁县去接一个客人。” 她抬眸,定睛注视着他:“客人?接到府里来吗?” 他才想回应,却又在下一刻转了念头,笑笑道:“我并不知道二太太的主意,只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 秋白“嗯”了一声,垂首思忖着什么。 柯弘轩低低叹息了一声,想要告辞,却又不舍告辞,一时踌躇了起来。 她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开口道:“你就要启程了吗?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咱们的事,可还是无法理清,究竟咱们的问题出在哪里。所以……也许咱们该一起出一趟远门,好好相处,好好说话,就当是……重新认识彼此。”她抬头目光试探地看着他,“你说好不好?” 他始料未及:“你是说,你想与我一起到祁县去?” 秋白点了点头:“你等等我,我去跟韦奶奶言语一声,收拾点东西就出来。” 他心中的犹疑如投下了小石的湖水,泛开了一圈大比一圈的涟漪。他看着她往回匆匆而行的背影,才想要叫住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27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住她,却又止住了。 待她收拾好细软出来后,他们一同往府外而去,马车已候在偏门前,柯弘轩率先上了车,回身想要拉她一把,她脚踏在矮墩上,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手,径自扶着车门沿上了车。 他的神色益发冷寂了下去,只是不动声色。 车子平稳地向前行进,秋白与柯弘轩面对面静默不语。车上的座位全用软绵绵的棉缎垫置,尚算舒适,可秋白却暗暗觉得如坐针毡。她看了他一眼,发觉他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心下一阵不自在,面上只朝他微微一笑,便转身掀开了车窗的纱帘,放眼望向路上的风景,以期能减轻一点内心的不安。 柯弘轩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缓缓道:“你还记得那个纸灰成字的小把戏吗?” 马车前行的速度加快,道路两旁是不断退后的树木,秋白一时看得眼花缭乱,竟没有留心到他所说的话,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记得。” 他又道:“那日我在手心里变出一个白字,不知你可曾留心到,那张烧成灰的纸上,写的不只是一个白字。” 秋白回过头来,疑惑地看向他。 柯弘轩道:“那是一张写坏的纸,上面有二太太接济祁县客人的银子数目。” 秋白游移的神思一下归了位,吃惊地瞪着他道:“真的吗?当日我并没有留心,二太太怎会这样大意,这些难道不是秘密吗?” 柯弘轩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道:“是,这都是秘密,所以我才会把它们烧成了灰,变成了我手心里的字。” 秋白强自一笑,思绪仍旧停留在他说的祁县客人几字上:“二太太这样宅心仁厚,还把接济的账目给记下了,想必是长年累月行的善心吧?不知是什么人,能有这样的福气?” 他眼光微微一黯,自顾自掀开了车帘子,吩咐车夫道:“从前面的小路过去,在那儿的遥月茶楼前停下。” 秋白闻言,奇道:“这是怎么了?” “路途长着呢,我不想你太劳累了,正是晌午时,咱们先用过午饭再赶路吧。” 马车过不多时便停了下来。秋白跟随柯弘轩进了茶楼,到楼上的雅座里坐下。待伙计送来茶水和吃食后,柯弘轩为她夹了一块白糖桂花糕,道:“你说过你爱吃这个。” 秋白无意进食:“我不饿。”她按捺不住追问他道,“年已经过了,不知为何二太太会想在这个时候把客人接来?” 柯弘轩捧茶呷了一口,透过缭绕的热气看她迫切的脸庞,答非所问道:“我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眼见的并不一定是真,真的并不一定能看得到。那时我并不明白,可到今日,我总算是明白了。” 秋白怔了怔,面露迷茫。 “你说你不能与我一起,是因为无法忘记心里的人,我一直不相信。我以为,你是有苦衷的。”他凝视着她,“可是我多心了?我仔细想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我发觉,你背后似乎另有隐情?” 秋白心下一慌,只强自镇定道:“是,你没有多心,我背后的隐情便是我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我,而我是个贪心的人,你也不能给我我想要的,所以……” “一开始的时候,你并不是这样的。”他的笑意带着苦涩,“我们有过欢喜的日子。为何在那个时候,你没有顾虑你的不完整?你分明知道,我们的路不好走。” “我说过,过去是我在欺骗自己……” “正如今日一样,你不惜骗过自己,就是为了跟我到祁县去,探知你想探知的事情?”他颓然,声音中有一丝灰心与伤痛,“你那样不想与我在一起,可是你仍旧强迫自己与我同行,秋白,你受委屈了。” 秋白心酸不已:“我没有完全骗你,我是真的想着,这次与你出行,或许可以改变一些事。你何必这般疑心我?” 柯弘轩牢牢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伪装里看穿她的心思,她情不自禁地别开了脸,一时竟不知如何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洞若观火。 “倘若,我没有问你,我就永远不会知道。”他怅然叹息,“罢了,罢了。秋白,这些话你都当做不曾听见过吧。” 秋白极力挤出笑容来:“希望你不要多想,我并非你猜测的那样。既然出来了,咱们就不要提过去了,好吗?” 他听她这么一说,神色益发灰败。他的手紧紧地攥着茶杯,如同握紧那逝去无望的心意。半晌,他方冷静下来,压一压堆积在胸臆间的凄怆,平静如初道:“我晓得了。我再不疑你。赶紧吃了这些点心及早上路吧。” 秋白心中不安,只是浅尝辄止。他略吃了几口,忽而想起了什么,道:“我出门前给你准备了一份小礼,我下去给你取了来,你等着我。”语毕,便起身匆匆离开了雅座。 她心里正咀嚼着他说的每一句话,越往深里想越觉得惶然。他这般走开,她不及阻拦,只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了,不觉油然而生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似乎有一些事,已然在这时一去不复返了。 他脚步匆匆地下了楼阁,整颗心沉甸甸的,行至楼下时,他不自觉停下,回头不舍地望向楼上——她仍然所在的地方。 就在昨日,小嫂韦宛秋把他请到了韦府去。 “秋白一直不愿与你交换庚帖,这是什么缘故,你晓得吗?”韦宛秋纤长的玉指一下一下地叩着紫檀桌沿,“当初她与容氏反目,看似是为了你。可如今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嫁与你了,却又推三阻四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脑中翻来覆去地回想着秋白前后不一的言行,越往深想,越觉心寒。 韦宛秋将一小方纸包挪至他跟前:“正如你不知她心中所想,我也不知。我与你们二房联手,并不想节外生枝。她在我跟前滴水不漏,要想知道真正的答案,还得靠你。” 他诧异道:“这个是……” “如果她并无异心,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咱们还是可以继续联姻之事,她若是能从你那里安然无恙地回来,我便会相信她。倘若你发觉她有异……”她语气阴凉,透着一股肃杀之意,“她若是出卖我们的人,我们也不必手下留情。这里面是奇药,服下的人,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心悸而亡,干净利落。” 言犹在耳。 他的手颤抖着摸了摸藏着纸包的袖子,用力地咬着下唇,仿佛想用这样尖锐的疼痛来麻木心头的痛楚。 楼阁上,秋白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处,一直到温热的茶水变凉。 他也没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车夫上来寻她,道:“轩六爷已经另雇马车走了,他让我把姑娘送回柯府去。” 整颗心仿佛沉沉地坠落了下去,直至冰冷的谷底。她缓缓站了起来,朝车夫点一点头。这个结果意外嘛?并不,只是来得比想象中快而已。 才迈出一步,那车夫又道:“轩六爷有一句话,让奴才转告姑娘。” 秋白这才感觉到了意外:“是什么?” “轩六爷说:安大爷问我,我的回答是,无论是哪一位,都非我所愿。” 秋白闻言,不可自抑地笑了起来,直笑得满脸通红。她举手掩住了半张脸,却仍旧笑个不停,连泪珠也笑落了下来,蜿蜒流淌在笑窝旁,一滴一滴打湿了掌心。 五日后,一辆马车匀速直入朝阳北城门,车夫不徐不疾地驱赶着马儿,轱辘四平八稳地碾过石板道,丝毫没有从远方赶路返回的匆忙急迫,一如车中人此时笃定的胸怀。 忽然,从前方大街拐角处又出现了一辆马车,以相似的平稳之势逐渐逼近。 这两辆马车终于在相隔一丈之距时,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彼此遥相阻隔。从城外进来的马车停了一会儿,作势继续向前行进,却见对面的马车并无相让之意。车夫不由得着急了,高声道:“有劳你们往后退一点,先让我们过去,劳驾了!” 只见对面的马车纹丝未动,却有人掀了帘子从车里跃了下来,大步流星地来到他们的车前,扬声道:“六弟千里迢迢从外归来,我做哥哥的前来迎接,也是应当!” 车厢里的柯弘轩闻声,不觉一愕,忙挑帘往外看去,果见站在车前的人正是长兄柯弘安!他心头一沉,却不下车,只道:“大哥怎的竟来了?弘轩不敢当!” 柯弘安微笑道:“六弟奔波多时,着实辛苦!为兄为你设下了洗尘宴,快随我的车同去吧!” 柯弘轩愣了一阵才回过神来,看着来意不明的长兄,道:“多谢大哥好意,弘轩还有急事赶回府里料理,恐怕不便跟大哥前去了。” 柯弘安负手踱了两步,含笑道:“实不相瞒,我不仅为你设下了洗尘宴,还想带你到一个地方去!你只要跟我去了,自然会明白过来。” 柯弘轩却不为所动,淡淡道:“大哥盛情,让我这个做弟弟的汗颜。但这个时候爹该是在府里等着我呢,不如我回头再来拜见大哥?” “不妨事。你是应该先回去瞧一瞧,瞧瞧你的亲娘,在昨夜受了多大的委屈。”柯弘安“啧啧”几声,故作痛惜道,“不过是因为茶水烫了一点,就当着下人的面一顿好打,好歹也是六弟你的生母,竟半点情面也不留。” 柯弘轩脸色一变,急道:“那请大哥让一让道,我得即刻回去!” “只管回去吧,你千辛万苦替他们办完了差事回来,回去以后,继续你的老实本分,周姨娘也继续她的吞声忍气,你除了心疼你的娘,还能如何呢?说来你也不过是替人作嫁而已。”柯弘安气定神闲道,“可怜的是周姨娘,不管你如何勤勉忠心,她还是难逃遭受欺压。” 柯弘轩面上阴晴不定,道:“大哥你究竟想怎样?” 柯弘安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六弟移步到我车上,与我同去,我自会向六弟指一条明路。” 柯弘轩心下又惊又疑,知道若此番不依了长兄,一时也是回不去柯府的。他犹豫良久,终是不情不愿地下了车,转到了柯弘安的车上。 自上了车,柯弘安当即命车夫往临安大街而去。车行了约摸一炷香的工夫,便进了城街,可闻周遭车马人潮的鼎盛繁华之声。柯弘安掀起车窗纱帘,唤弟弟道:“弘轩,你来瞧瞧!” 柯弘轩循着长兄的视线看去,只见此处正是人烟阜盛的城西街市之中,沿街一溜铺店堂肆鳞次栉比,两旁危楼高有百尺,翘翅飞檐插天。大街上人来人往,客似云来,繁华非常。 柯弘轩观此盛华之景,正自疑惑,便听柯弘安道:“这一带的铺子房舍,都属柯家名下。你看这儿是不是比城东的更热闹些?” 柯弘轩迟疑着点了点头,奇道:“这些铺子如何会是柯家所属的?我虽并不知这些个账目,可由于这些年帮着二哥打点租子的事,也知柯家名下的铺子多在城东。” “城东的铺子房舍是柯家的老产业了,而临安大街这一带,是这些年才陆续置下的。你之所以不得知晓,是因为这些年来都由大太太掌管这些新置的产业。”柯弘安说完后,吩咐车夫道,“到柯家祖茔附近去。” 马车加快了前行的速度,约一个时辰后,就到达了柯家祖茔。 这一次他们都下了车,柯弘安引着柯弘轩往地亩的方向走去,只见此处地势平坦,田块完整而开阔,土质尤其肥沃。他们兄弟二人迎风立在地亩之中,仿佛已经感受到了这连绵田地的勃勃生机。 柯弘安蹲下抚着入春初发的禾苗,道:“除了这里放眼可见的地亩外,还有三里外的庄园林场,都属柯家所有。” 柯弘轩过去到各佃户处监割收租子,所见的均是小范围的一亩三分地,此时还是头一次看到这般壮观的平坝大地亩,不由为之咋舌,惊叹连连。 柯弘安站起身来,拍一拍沾染在手中的泥土:“除了祖茔这里,再有东郊和西郊的房舍和铺子,是前年才置下的,比临安大街是稍次一些,可比起二房掌管的老产业,还是要阜盛许多。咱们便不过去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柯弘轩好不容易平下了心头的惊讶,看向长兄道:“大哥您这是……” 柯弘安神情意味深长,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转身便往回走道:“咱们走吧!” 柯弘轩纵然是满腹疑惑,但因不知长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一时也不敢多问。 马车很快便载着他们离开了祖茔。车夫知主子事急,又比来时更快马加鞭,一径儿往既定的方向飞速赶去,终是在半个时辰后停在了一家客栈前。 柯弘轩下车,抬头看到那悬在门边上的匾额,上书“雁过留声”四字,不及细想,在前方领路的柯弘安便道:“六弟里边请!” 于是兄弟二人从那排六扇的大门进入了客栈内,候在里面已久的容迎初闻声迎了出来,笑盈盈对柯弘轩道:“六弟来了,酒菜都备好了,快和你大哥到楼阁上去吧!” 边说着,柯弘安牵过她的手,与柯弘轩一行三人拾级上了楼。他们仍旧进入了天字二号房内。跑堂的正把酒菜布在紫檀圆桌上,看他们来了,忙加快动作打点妥当,伶伶俐俐地退了出去。 他们三人坐下后,容迎初分别替他们兄弟俩倒满了酒盏,柯弘轩不觉更是惶恐,道:“大哥大嫂这般……弘轩当不起!究竟有什么用得着弘轩的地方,大哥不妨直言。” 柯弘安笑道:“弘轩果然是个聪明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我带你看的这些柯家产业,全在大太太手里掌管着呢,若非你大嫂管家,查出这些账来,我也无从得知这些。你不知,相信二弟也未必知道。在咱们府里留心着的人,除了二叔和婶娘,想必也没有旁人了。所以……”他一字一句加重了语气,“他们才会千方百计想着要分家,家私如此丰厚,他们如何能甘心由长房独占?” 柯弘轩听得心惊肉跳的,道:“大哥所说的,我都不曾想到过……” “你并非没有想到过,正是因为想到了,所以你才会忠心耿耿地替二太太办差事。”柯弘安半眯着双眼,掩下目中明亮的洞悉,“六弟好缜密的心思,二太太让你到祁县把雪真接回京城,你竟能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理,另行安排了人带雪真走水路,你仍旧按原路返回,即便我今日在城门截下了你,也不会使雪真落入我们手中。六弟,你不觉得以你的能耐,却只能在二弟手底下干点跑腿的杂活,有点大材小用了吗?” 柯弘轩惴惴不安道:“大哥何出此言,弘轩并没有到祁县去接什么雪真……” 容迎初轻轻叹息了一声,目带忧虑地看着他:“六弟可知,昨夜里周姨娘被二太太杖打,我听你二嫂说,打得满身都是血,全都是因为分家的事烦了二太太的心,把气撒在周姨娘身上呢!可怜见的,你二嫂去劝时,姨娘都奄奄一息了……” 柯弘轩脸色顿时苍白如纸,两手止不住发颤,他咬牙忍耐了一会儿,霍然立起身道:“求大哥放弘轩回去看一看吧!” 容迎初温声道:“六弟大可不必着急,打已打过了,伤也是伤了,你这个时候回去,也于事无补。你要真是个有孝心的,就该让你娘不要再挨打。” 柯弘安也站起来,一手按在弟弟的肩头:“你不必担心,二弟妹今儿一早过来告诉咱们,说已请了大夫去看周姨娘,幸好没伤到筋骨,都是皮外伤,并无大碍。你大嫂已经托你二嫂好生看顾着姨娘了。”他看弟弟脸色稍微放松了一点,又道,“此次二叔和婶娘让你去把雪真接来,也是为了逼我爹答应分家的事。你如此卖力,无非是想着让二太太念着你的好,来日不至于亏待了你们母子俩。你可算是苦心打算了,但未免有点一厢情愿,又或许是二太太有心瞒着你?不管怎样,你此次都棋差一着了。” 柯弘轩慢慢坐了下来,怔怔地出神,半晌,转头看向长兄道:“大哥说二太太有心瞒我,究竟她瞒了我什么?” 柯弘安喟然长叹一声,道:“六弟,休怪大哥有话直说,你乃庶出,纵使来日分家,二太太拿着主意,现放着二弟呢。自然是按着嫡长的出身来分配家私。莫说在二太太的心里,周姨娘不过是个陪嫁收房的,就是姨娘非出身家生奴才,族中人也不见得就会念着庶子的一份。届时若遂了二太太的愿分家,飞鸟尽,良弓藏,她又何须再顾及你呢?” 柯弘轩脑中急转,心知长兄亦是言之有理,早在月前,二太太就在一气之下说要将自己打发到庄园上,虽是气话,但若非总在心下盘算,又如何会脱口而出呢? 容迎初察言观色,看出他心念动摇,遂道:“你大哥把你带去看柯家这些年置下的产业,也是想着让你知道倘若分家,二房会得到多少。依二太太的性子,会不会念着你,你自个儿心里清楚。” 大嫂的话让他想起了那繁华的铺店堂肆,辽阔无垠的平坝地亩,一时心潮汹涌,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大哥答应你,倘若大哥事成,得到了这些家业的掌管之权,必定会把临安大街上的铺子交由你主理!”柯弘安言之凿凿,落地有声,“你有这些家私在手,在府中的地位自然不比往日,你便可以让姨娘搬离二太太的晖仪苑,免受欺辱!” 柯弘轩浓眉轻轻一扬,目内绽出了一缕希冀的光芒。他思忖良久,方缓缓道:“大哥这般厚待弘轩,只不知凭弘轩的绵薄之力,能否还大哥的恩情?” 柯弘安一笑道:“六弟只需要告知我雪真的落脚之处,其余之事,无须六弟沾身。” 柯弘轩沉默垂首,似仍在犹疑。柯弘安与妻子交换了一下眼神,决定还是先不说话,便拿起酒杯,浅浅啜饮着等待。 过不多时,柯弘轩似有了决定,面上的不安消退无踪,只余一抹坚定。他端起酒盏,呈到长兄跟前,正色道:“大哥想知道什么,只管问弘轩,弘轩必定知无不言!” 柯弘安始放下了心头大石,展颜笑了,与弟弟碰杯,彼此均是一饮而尽,如是某种无声的约定。 第九章 分庭抗礼 苗夫人眼光别具思虑地在他们夫妻二人身上盘旋片刻, 方才道:『我一心想着要保全大姊的声名, 既然弘安为亲儿也不甚在意, 那我只好勉为其难。』 她一字一眼清晰道, 『弘安确非老爷的亲儿。』 柯弘轩从祁县回来后的次日,柯怀祖和陶夫人二人便到柯老太太处商议分家之事,只说不日便会将族长、族中堂伯叔兄弟等请到府中来见证分家诸事。柯老太太本欲反对,柯弘安却在旁劝老太太道:“二叔他们此举来得正是时候。把族中亲人都请到府里来,也正合我意,祖母,就听二叔他们的吧。”如此,柯老太太方允了柯怀祖夫妇所请。 至初四一早,族里的耆老柯仲贤老爷及柯仲保老爷先后而至,柯怀祖和陶夫人亲自将二位老人搀扶进了昌荣大厅中。 柯老太太彼时正坐在主位炕床上,由柯弘安和容迎初夫妇二人在下首伺候着。柯怀祖便让族长柯仲贤坐在柯老太太的左侧,柯仲保虽非族长之尊,却亦是宗族中德高望重的耆老,一时也不敢怠慢,便让其在柯老太太右侧落座。 柯怀远和苗夫人随后而至,二人甫一进门,柯怀祖和陶夫人便迎将出来,陶夫人殷勤道:“大伯来得正好,您瞧瞧,伯公和叔公都已经来了,刚才他们还提起您来呢!” 柯怀远淡淡地瞟了他们一眼,干咳了一声掩饰下面容上的戒备,径自往里走去。苗夫人则朝柯怀祖笑笑道:“二叔好妥当,我原还想着大伯公前日才说身子不适,不该这时劳烦他老人家替咱们劳心伤神呢!” 那柯仲贤听闻此言,微微挺直了佝偻的腰杆,声音沙哑如裂帛之音:“难为大侄孙媳妇记挂着。” 苗夫人对陶夫人锐利如箭的目光视若无睹,施施然来到二位耆老跟前,恭恭敬敬行过礼后,瞥眼见了他们跟前的两盅茶盏,眉头不由一皱,转首唤周元家的到跟前来道:“你瞅瞅这给两位老太爷上的什么铁观音?大伯公素日里只喝君山银针,就爱这君山银针的甘醇甜爽。再有叔公这里,也给换成六安瓜片,前阵子我便听叔公在寻这茶,正好咱们府里进的新茶里,就有这道茶。” 她这番话字字句句只绕在茶水上,却无处不彰显着她对两位老太爷的熟悉与周到,更是意指此间张罗照应之人的不得力,一下使得陶夫人僵白了脸色,气涌心头。 二位耆老却是受用非常:“都道大侄孙媳妇为人妥帖,果真如此!” 陶夫人瞪了苗夫人一眼,才想要说话,便听外头传来媳妇们的通传声,说是陶家的娘舅爷来了,陶夫人听是娘家人来临,心下顿时安定了不少,忙去把人迎了进来。 过不多时,柯弘山夫妇、柯菱姗和柯弘轩亦一同前来了,接着则是柯弘昕和戚如南二人,紧接着,柯菱柔也来了。此时底下的座位一溜儿排开,长房为左,二房为右,各由房中的主事人带领着众子女落座,竟显出了几分分庭抗礼的意味来。 柯怀远沉着脸扫视了一下下首的儿女们,低声问苗夫人道:“弘靖呢?” 苗夫人心中亦有不满,只不动声色地望向身后的巧凝,巧凝面上露出一丝不安,上前来小声回道:“我方才到翊和苑请靖五爷时,听凌姨娘说,五爷接了齐家三爷的帖子,说是到绮凤楼去议事……” 苗夫人目中不由闪过一抹怒意,与此同时,柯怀远咬牙切齿地低斥了一声:“混账东西!”听得丈夫这一声,她倒不好发作了,只吩咐巧凝去差人把靖五爷给寻回府里来。 这边厢正说着,韦宛秋在丫鬟媳妇的簇拥下缓步走进了厅堂内。因她来迟,架势颇大,一下犹显醒目。秋白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她身后,一同行至堂前,向着主位上的几位长辈行了拜见大礼。 行动之间,秋白的眼角余光总似感觉到来自二房那一侧的注视,她一派波澜不惊,只谦卑地垂眉敛目,眼观鼻,鼻观心。 韦宛秋妙目一闪,眼光在柯弘安和容迎初身上掠过,笑意森森如积雪寒梅:“相公和姐姐好孝心,这一早便过来伺候老太太了,偏偏把宛秋给落下了。要不是婶娘派人过来告知今日在这里商议分家之事,恐怕宛秋还蒙在鼓里呢。” 容迎初唇角微扬:“还不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心疼妹妹,这一大早的,不忍惊了妹妹好梦吗?只是没想到,妹妹与二叔他们相交甚密,倒也用不着相公与我操心了呢。” 韦宛秋轻蔑地瞥了容迎初一眼,抿着唇没再说话,径自转身到一旁去落座。她此时的贴身大丫鬟只剩下了丹烟一人,便只留其伺候在侧,其余人等皆屏退在外。秋白则在她下首处的椅上坐了。 家中人俱已到齐,柯怀祖不徐不疾道:“今日让诸位齐聚一堂,为的就是详加商议分家之事。前次我与大哥已就此事商谈过一次,想来咱们两房虽一直是共用公里的供给之费,可大哥心里该是清楚的,长房掌管的家私之数,远比二房打点的要丰饶许多。咱们二房上下向来敬重长房,这些年来也不曾有过半点异议。”他顿一顿,又道,“只是眼下闹出了弘安的事来,咱们为了一族的安危,是不得不及早作出打算了。” 柯老太太不悦道:“你只管说你想要分家,这会子又拿弘安说事做什么?” 柯怀祖忙道:“娘,并非儿子有意要为难弘安,只是此次分家之所以势在必行,与弘安脱不了干系。两位老太爷都在呢,是该让他们二位知晓前因后果。” 柯弘安淡淡笑道:“祖母,不打紧,便让二叔往下说吧,他总有他的道理。” 柯怀祖叹息了一声,一副惋惜模样:“弘安向来是懂事的,很是深明大义。他若真的是咱们柯家的长子嫡孙,那才是咱们柯氏一族的福气!”他连连摇头,“也不至逼迫着咱们为保全柯家的基业,走上这条分家的路!” 柯仲贤满面疑惑道:“如何弘安不是咱们柯家的长子嫡孙?” 柯怀远冷眼瞪着弟弟,讥诮道:“我向来只知怀祖你是个稳重人,从来不曾见过你这副居心叵测的模样,满口荒唐言越发说得顺口了,倒也不怕惹来非议,招致祸端?” 柯怀祖似无意理会他这番话,自顾自回大伯公道:“伯公这句问得好,当年发生的那些事,我虽是得知一二,但也不是全部,要说妥当的交代,还须由大哥自己来说清更好。” 柯怀远和苗夫人听他说到“得知一二”四字时,不由神色有变。苗夫人看了丈夫一眼,略一沉吟,抬首对柯仲贤道:“今日所在诸位都是一家人了,有些事有些话,原是该对家人开诚布公地好好说清才是,只是老爷心里有他的顾虑和不得已,有些话,若让他亲口对大家说出来,亦是为难。”她显出几分难色来,“毕竟事关弘安生母的清誉,逝者已矣,怎么好让先人不安?” 座上两位耆老的疑色更重,正欲追问之时,容迎初便浅浅笑道:“有些事大老爷是难以宣之于口,不过今日二老爷劳师动众地请了各位齐聚一堂,不就是为了给大家一个明白吗?既然如此,大太太不妨替大老爷把该说的都说出来吧。” 众人没料到容迎初竟会这样说,唯有柯弘安仍旧是好整以暇地捧茶喝了,闲闲如作壁上观。 苗夫人眼光别具思虑地在他们夫妻二人身上盘旋片刻,方才道:“我一心想着要保全大姊的声名,既然弘安为亲儿也不甚在意,那我只好勉为其难。”她一字一句清晰道,“弘安确非老爷的亲儿。” 在座众人有首次听闻此事的,均大惊失色,面面相觑。柯仲贤与柯仲保二位难以置信地相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怎会如此?” 柯怀远静静地坐在那儿,嘴角微垂,面色灰败,由始至终不发一言。 苗夫人眼睛微微泛红,似有无限苦楚:“大姊铸成如此大错……罢了,我实在不忍再揭旧日疮疤。我把真相说出来,也只是为了告诉二叔,弘安非柯家血脉没错,但咱们并不能为了这个就要闹到分家的地步,这老祖宗还在呢,老人家不就是盼着阖家团圆、齐齐全全吗?我们为人儿女的,怎可为了一己私利,就要把家弄至四分五裂的?” 柯老太太闻言,凄怆地笑道:“阖家团圆,齐齐全全,这话说得好。这十年来,我心心念念盼着的,不就是一个团圆齐全吗?可是我盼了一年又一年,总也难盼到一个真正的团圆齐全……”她怅然看看柯怀远,又看看柯怀祖,语意越发苦涩,“怀祖好不容易回来了,可你虽回来了,却又是巴望着要走。从八年前你离家开始,就没想过要再回到这个家里来,是不是?” 柯怀祖心下涌起一股辛酸之意,强自镇静道:“娘这话说的,着实是不明白儿子一番心意了。儿子想要分家,并不是不要这个家,恰恰相反,儿子是想保全这个家。大哥糊涂了这么些年,我可不能还如此糊涂下去,分家不仅能使家族产业更兴旺,还可趁此让并非柯家血脉的人体体面面离开柯家,不使柯家家声受损……” “二叔说的这些,不外是想说,因为弘安并非柯家血脉,所以才要分家,是吗?”柯弘安搁下茶盏,从座上站起身来,负手而立,“若弘安能证明,指我非柯家血脉的一切言辞都是包藏祸心的陷害,二叔可能答应我,再不提分家之事?” 他此言一出,这边厢陶夫人不由愕住了,柯怀祖却只是不以为意地瞥他一眼;那边厢柯怀远眉头一蹙,目带沉痛地望向他,面上的阴云更甚。苗夫人眸光一转,眼角眉梢间蕴上了一层冷冽。 容迎初亦站了起来,与夫君并肩而立,面上依旧盈盈含笑:“二老爷一心想着要维护柯家产业不外落,若相公非柯家血脉一说被攻破了,自然是不会再纠缠于分家一事了。这样一来,也可以达成老太太所愿的团圆齐全了!” 柯弘安也不等柯怀祖回应,径自把夏风唤了进来,附耳小声吩咐了几句,夏风知意领命去了。 陶夫人耐不住扬声道:“是便是,不是便不是,这还能有假的吗?若真是假的,这十年里你怎的也不来证明?倒在这个分家的当口才来证明,可见也是存心要占着柯家的大好家私呢!” 容迎初和气道:“婶娘不必着急,这当中的真真假假,很快便会揭晓了,是或不是,都不在你我的三言两语之间。” 柯怀祖看向柯弘安的目光有点不屑:“我倒是想看一看,你有多大的能耐可以改变既定的事实。” 柯弘安垂首一笑:“二叔好生看着便是。” “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柯怀远的声音隐隐含怒,“这段日子咱们在外头丢的脸已经够多了,你还想当着他们的面,再丢一次脸吗?” “咱们丢脸,仅仅是这段日子吗,在女儿看来,爹爹这张脸已经丢了十年有余了吧!”一个清柔中带着刚毅的女声婉转响起,众人循声看去,竟见门外逶迤走进数人,为首的正是柯菱芷,后头紧跟着冯淮和贺逸,走在末尾的还有一名女子,一时还看不清其相貌。 伺候的媳妇丫鬟连忙上来增添座椅,奉茶递水。苗夫人看到贺逸时便变了脸色,冷声喝斥下人道:“慢着,你们可仔细了,我没让你们进来打点呢,谁人是客谁人不是,你们晓得吗?”周元家的心知不妙,急忙上前把那几个媳妇撵了出去。 柯怀远听了女儿的话本就没好脸色,转头一眼看到贺逸,更是难掩愠色,怒道:“谁让他来的!” 柯弘安镇定道:“自然是儿子请表舅过来的。” 容迎初走到门前,把门外伺候的下人们唤了进来,吩咐她们按上宾的礼数替贺逸设座奉茶。苗夫人含怒向她道:“你眼里还有老爷吗?” “大太太,你可也别忘了,如今是迎初当家,谁人是客谁人不是,皆由迎初说了算。”容迎初毫不示弱,语气凛然,“表舅不是客,他是相公的亲人,也就是迎初的亲人,既然是亲人,自然要好生照应!” 贺逸沉着气,在柯怀远和苗夫人二人锐利的目光下,与柯菱芷夫妇一同朝座上的长辈们行了见礼,竟是笃定了要留下的意思。 柯弘安笑对妹妹道:“辛苦你们为我把表舅爷和雪真带进府里来。” 众人听闻“雪真”二字,均怔在了当场,神情各异。柯菱芷微微一笑,回身把怯怯立在门前的那名女子拉到了厅堂中央。那女子身形瘦小佝偻,仿佛是有些年纪了,身上一件五成新的靛蓝色家常粗布衣裳,头上松松地绾着一个平髻,发丝半垂在脸庞侧边,挡住了泰半面孔。她低低地垂着首,畏缩地站在柯菱芷身后,半点不敢直面在座众人。 陶夫人和柯怀祖看清了来人果然是雪真,眼光顿时如要噬人一般,冷冷向柯弘轩扫视过去。柯弘轩神色错愕,站起来道:“你们怎么会找到雪真?” 柯弘安道:“本来我们是不知道她的下落,若不是发现二叔这边有疑,我暗里留了心,在两日前尾随二叔到东郊的房舍去,也不会得知原来二叔把雪真藏于此处!” 柯怀祖万料不到这岔子是出在自己身上,脸色铁青,暗自懊恼不已。 这时,柯老太太缓声道:“雪真,真的是你吗?” 雪真闻声,身子耸了一耸,腿一软便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几下头,道:“贱身见过老太太,老太太万福金安。” 柯老太太面上一搐,怔怔了好半晌,方道:“果然是你。” 雪真匍匐在地片刻,似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直起身来,转向柯怀远和苗夫人颤声道:“见过大老爷,见过……大太太。”她眼睑抖了抖,“贱身没想过……还会回到这里来。” 柯怀远肩膀微微一震,惊得无以复加,两眼一瞬不移地注视着她,仿佛是不能相信一般。 苗夫人视线落在她半垂的脸庞上,半晌,方静静道:“你回来了,很好。” 容迎初缓步走到雪真身旁,一手将她扶起来,朝亦绿扬一扬下巴示意其搬来座椅,道:“姑姑如今再不是咱们柯家的奴仆,好生坐下说话吧。”一面说着,一面把她按坐在椅上,“姑姑有哪些积年的心事,有哪些话是可以还安大爷一个公道的,今日当着老祖宗和几位老太爷的面,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吧。” 雪真拘束地坐着,慢慢抬起头来。如今她已届三十一二岁的年纪,并不算很老,眉眼间虽有饱受风霜摧残的痕迹,但仍不掩其清秀娟好的五官容貌,想必年轻时亦是个俏丽秀美的女子。她的目光不自禁地落在柯怀远身上,有一抹慢慢滋生的沉痛与哀伤,无声无息地笼罩在她的面容之上。 “当年……我确是有负大太太……”她打了个哆嗦,忙又纠正,“我说的是先任夫人。我对大老爷所说的话,都是谎话……” 柯弘安追问道:“你说的什么话是谎话?” 雪真神色凄楚,从柯怀远身上收回了眼光,下一句话道出时,已止不住话音颤抖。遥远却又清晰的昔日旧事,是每于午夜时的噩梦,亦是心思沉淀时痛彻心扉的伤痕。 十年前,同是这样的初春时分,柯府后花园春光明媚,桃花嫣红如少女娇嫩的玉容,柳枝碧绿相映于侧,益显花木繁盛,满园艳丽。 她挎着花篮踮脚站在桃花树下,伸手想要摘下那娇美绽放在枝头的撒金碧桃,险些便要触及花茎了,不料身旁闪出一人来,轻而易举就将那撒金碧桃摘了下来。她不禁失望地“呀”了一声,娇声央告道:“好姐姐,把那桃花让我吧……”一面站定了,回过头望去,那一刻的她又惊又羞,忙退后一步福身道:“雪真失礼,见过大老爷!” 跟前的人正是柯怀远无疑,他手拈着那朵撒金碧桃,笑容清朗一如此时的和熙晨阳。 他无声凝视她片刻,出其不意地伸手到她鬓发旁。她有点意外,略略别开了脸,却又在他炽热的目光下燃起了异样的期待。她下意识地不再闪避,任由他将那开得正艳的桃花簪在了她的发髻上。 一直到了后来,也难以忘却他低低吟哦的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桃花相映红。”任夫人从病榻中勉力坐起身来,睁圆了眼睛紧紧盯着雪真,“这句诗,是老爷赞美你的,是不是?” 她不意主子竟会有此一问,顿时慌了神,顾不上把篮子里的桃花花瓶中,跪倒在主子榻前道:“奴才并没有这样的福气!雪真今日想着摘些花儿来给屋子里添点生气,在花园里摘桃花的时候碰到了老爷,老爷是看那桃花开得好,才说了这么一句。” 任夫人脸儿黄黄的,此时动了心气,神气愈加憔悴:“你何苦瞒我,雪卉都告诉我了,老爷亲手为你戴上桃花,才会有这么一句称赞。”她朝这个打小便伺候在身侧的心腹侍婢招一招手,“来,到我跟前来。” 雪真益发不安,诚惶诚恐地膝行至主子跟前。任夫人一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幽幽道:“你可知,老爷刚才来我屋子,第一句话就说想将你收房。老爷想抬举你做姨娘呢,你欢喜不欢喜?” 雪真心头一跳,又是惊又是喜又是惧,面上只一片惊愕,慌张道:“奴才不敢!奴才万事只听太太的主意,太太若是不允,奴才决不痴心妄想!” 任夫人冷眼瞅着她,咳嗽了两声,道:“你这么说,要是我真不允你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28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真不允你,倒成了我气量狭小,有失大房应有的贤惠大度了?” 雪真忙不迭摇头:“奴才绝无此意!” 任夫人神情凄凄惘惘,凝神半晌,方软软挥手道:“罢了,你下去,容我好好想想。 ”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转身往前走了数步,隐约觉得身后如有锐利冷厉的眼光追随,一时只感背脊发凉。果不其然,主子的声音森森然飘至了耳畔:“人面桃花相映红,这句诗,老爷也曾用来赞美过她。她也如你一般,欲拒还迎,嘴巴上说全听我的,可到了今时今日,她成了柯府的苗姨娘。” 那一日过后,主子总是有意无意地将她支使开去,鲜少让她到跟前伺候。这样一来,她不觉有点惶惶,就连大老爷偶尔想让她到房中侍奉,也因顾忌主子而借辞推托了。 如此便到了三月末,这一日雪卉拎着食盒到她房中来,道:“好姐姐,你如今攀了高枝了,大老爷这些天接连数次跟太太提起要尽快将你收房呢!太太可心疼你了,说赏你这些小厨房新鲜的点心,全都是业州特色,让你好好尝尝。” 雪卉周到地把几碟子点心放在她跟前,方才离去。她心下如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什么滋味儿,耳边总回响着雪卉说老爷要将她收房的话,眼前的几样业州点心似又昭示着主子对她的一片心,她一时柔肠百结,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边想着,边提箸夹起一块蕉叶青团,已经送到嘴边了,却听身后一声惊呼:“雪真,不要吃!” “不要吃!”身后那人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她身边,一把拨开了她箸上的点心,“这里面有脏东西!” 雪真始料未及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姣好温婉的面容,她不由低低唤道:“苗姨娘。” 苗姨娘脸上有几分凝重,她拔下发髻上的银簪子,探入了点心之中,顷刻间,银簪泛起了一抹深黑色,触目惊心。 雪真顿时慌得面无人色,连话也说不齐全了:“这里面……是什么……为什么……” 苗姨娘脸色煞白,一手掷下银簪,拥住了惊魂未定的雪真,齿冷道:“你与她这么多年的情分,她竟真的忍心下手!任何一个与她分宠的女人,她都不会放过!” “太太她……她是要取我性命?”雪真浑身瑟瑟发抖,“何至如此?她要是不喜欢我与老爷一起,对我直言便是,我绝不会违逆她的……” 苗姨娘在她身旁坐下,语意清冷:“吕姨娘和沈姨娘的遭遇,你还记得吗?我一刻都不敢忘,从井里把吕姨娘的尸身打捞起来的情景,不就是因为她心直口快,说了大姊不爱听的话,便被逼着投井吗?还有沈姨娘,是个忍让的谦和性子,可大姊还是趁着老爷不在府中时,生生把她给赶出了府去。”她笑得悲凉,喃喃道,“一个都容不下,一个都容不下。” 雪真不寒而栗,惶然道:“我记得……我更记得,她是怎么对待你的……所以我不会答应老爷将我收房的事,我不会跟太太争的……” “太晚了,没有用的。”苗姨娘面色沉重,眸中有一闪而过的决绝,“老爷三番五次跟她提起要抬你为姨娘的事,她早已恨你入骨,她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为今之计,咱们只能是自保为上。” “如何才能自保?” 苗姨娘转身,握住了她发凉的手,唇边扬起融和的笑容:“你知道吗?我并不喜欢你唤我姨娘,我还是想你如以前在业州时一般,叫我三姑娘。还记得那时候你总是偷偷地背着大姊,来寻我玩儿,每次大姊为难我的时候,你也总会从旁帮着我。你说过,不想看到我受委屈,若是能帮我的,你都会帮我。这句话,还作数吗?” 雪真不知为何,只觉得心惊肉跳,轻轻点一点头道:“三姑娘,虽然太太从来不把你当做妹妹看待,但你在我心目中,一直都是任家的三姑娘,我心里敬你,跟敬太太是一样的。” 苗姨娘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隐隐泛起泪光:“帮我,也是帮你自己。明日老爷若是问你,大姊可曾去私会过逸表哥,你无论如何,只一口咬定亲自见到她与逸表哥一起,从此便能保住你我的性命!” 雪真心中一阵发寒,猛地从她掌心中抽回了自己的手,摇头道:“这怎么使得?” “还顾念与她的情分吗?”苗姨娘施施然站了起来,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你顾念她,她可曾顾念你?你不忍伤她,她却要把你置于死地……不是你死,就是她亡。” 那时,她曾经以为,她是下不了这个狠心的。诬陷主子与旁人私通,这会使主子陷于万劫不复之地中,她只是想活命,也许,她只需要向主子表明心志,这一关,便能过了。不伤人,不伤己。 至傍晚时分,她照旧前去伺候主子用膳,她当着雪卉的面跪在主子的脚下,泣告自己的过错,祈求主子的原谅,更愿用剪子自毁容貌,以使主子安心。 任夫人面无表情地看了她半晌,木然道:“你说完了吗?说完了便下去吧,你要割自己的脸,就回你屋子里割去,不要弄脏了我的地方。” 雪真泣不成声,也不知主子这可算是放过自己了,一时不得法子,只能先退了出去。因是跪得久了,双腿酸软,便在门外停歇了一会儿,主子的声音隐隐约约地自里内传了出来:“为何她还活着?” 她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太太恕罪!雪卉一时大意,没亲眼看着她把点心吃下……雪卉愚钝!” “……她没有吃下点心,又巴巴地来到我跟前求饶,想必是已经知道点心里有毒。”从来不知道主子的声音原来这般阴冷无情,“此人已经存了异心,万万不能留了!她逃得过一次,断不能再让她逃过第二次!” 死亡的恐惧瞬间便包围了她,她紧捂着自己几欲惊哭出声的嘴巴,蹑手蹑脚地离开了主子的院落。待得远离了主子的所在,她方整个儿瘫软在地上,失声痛哭。 翌日晌午,大老爷柯怀远果然让人把她带到了明昭苑中。 柯怀远端坐在书桌前,苗姨娘侍立在侧,细心周到地为他沏一壶好茶。 “你可还记得,过年前太太有一次离府,去见的什么人?”柯怀远脸色铁青,肃然发问。 她敛一敛心神,道:“太太是在腊月二十那日出府的。那日太太身子很不好,天又降雪,我们都劝她不要外出,可她执意要去。我在旁,听到太太说,趁着今日老爷不在府中,一定要去见一见他。后来,太太为避人耳目,只带了我一人随侍。一路到了城西的茶肆外,我清清楚楚看到,迎出来的人是……”说到此处,她下意识地顿住了。 柯怀远眉头皱成了川字,紧紧盯着她。苗姨娘把香气四溢的茶盅放到他面前,不经意地抬眸瞄了她一眼,那一瞬的目光中分明带着急迫的意味。 她狠一狠心,颤声继续道:“出来接太太的人是贺表少爷。太太一见他,便让我候在外头,不让我随她进内。” 谎言一旦开了端,便成了一发不可收拾的争斗与纠缠。这样的争斗与纠缠,毁尽了任夫人的一生,也毁尽了她半生的安稳,从此长伴她的,便是无休无止的追悔与痛疚! 当雪真道出最后一个字时,她再忍不住悲泣,低哑的哭声幽幽浅浅地回荡在偌大的厅堂中,一下一下地撞击在有心人的心房上,敲出不同的感受来。 一个尖厉的女声打破了这片让人窒息的死静:“你胡说!你说的这些都不是真的!”说话的人正是柯菱柔,她满脸愤恨地从座上站起,一个箭步冲到雪真跟前,“我记得你,你是任氏的陪嫁丫头,小的时候,我娘总跟我说,你是个好人,跟任氏不一样。后来你走了,娘还说担心你孤身在外不知往哪儿落脚,说要让人送一送你,好歹帮你找着亲人呢!如今你竟然含血喷人?” 苗夫人如蒙受了极大的打击,目光失望而哀伤地落定在雪真身上,慢慢道:“我看到你回来,原是满心的欢喜,可是没想到,你竟然会说出这些话来。” 柯弘安上前把柯菱柔往旁边一推,护在雪真跟前道:“我相信她说的是实话。” 容迎初随后道:“我也相信。” 柯菱芷拉着冯淮的手来到大哥身旁,恨恨地瞪着苗夫人道:“到了这个时候,雪真没有必要再撒谎。” 柯弘安直勾勾地注视着容色僵冷的父亲,道:“爹,你相不相信?” 柯怀远眼睑抬了抬,神色更为深沉复杂。在他出言前,苗夫人便道:“当年我并没有找雪真让她诬陷大姊,她回答老爷的每一句话,都是她自发说出来的!如今她竟说由我指使,而把她找回来的人是弘安你们,你们为了什么唆使雪真撒谎,这个我不得而知!” 柯菱柔急红了眼睛,指着柯弘安和柯菱芷道:“我娘受过任氏多少折磨,你们知道吗?你们以为你们的娘就是大好人,我娘是坏人吗?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般对待我娘?” 在座上的柯弘昕定一定神,亦道:“此事过去已有十年,十年前还是言之凿凿的事,为何到了十年后又有新的说法了?” 戚如南忧心忡忡道:“相公说得是,事关重大,不可只听信一家之言。” 过往的这些事对雪真来说是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痕,如今清晰地面对一直不敢面对的旧事,对她已是莫大的考验。此时她心绪激动,难止哭泣,一时竟无以成言。容迎初掏出手帕为她拭泪,一面温言道:“我相信姑姑说的是真话,并非全因她所说的对相公有利,而是因为姑姑所说的一切,并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她说出了大太太当年唆使她的真相,也说出了先任夫人一些事上的不妥……”她回头看向苗夫人,“可即便先任夫人有何不是,也不至要将其置于那般境地,更不该连累无辜。” 苗夫人冷冷地瞅着容迎初:“这件事上,轮不到你说话。” “……安大奶奶说得是……我说的,都是真话。”雪真抽泣着道,透过满眼泪雾望向苗夫人,“是我太天真,以为你只不过是要教训一下任夫人,我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会说安大爷是任夫人与贺表少爷的……你太可怕了!” 柯怀远听到此处,眉心猛地一跳,无声地垂下了头。 柯怀祖和陶夫人二人都不曾想到竟会有这等变故,只得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倒是二位老太爷越发心焦了,柯仲保皱眉问道:“怀远,当年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苗夫人道:“叔公不必着急,既然他们非要提起当年的丑事,我也就让大家知道个明明白白!”她转向柯怀远,“老爷,那事的证人并不止雪真一人,你也不是只听一面之词的人,铁证如山,你都看得分明。” 柯老太太冷笑一声,道:“是了,证人是不止雪真一人,要数干净利落,恐怕也是无人能及你半分!早在十年前,我就想着要把这些所谓的证人找来,好好对质一番,可没想到那些人要么一走了之,要么传出来得急病死了,你果然是个妥当人儿!” 苗夫人惊奇地看着老祖宗:“老太太原来曾去找过那些人吗?如何会找不着?定是办事的人不得力吧!那两位嫂子好好的,现下是安然地生活在京城里呢!碧春事无不可对人言,既然如今大家都想知道真相,那我就让人把那两位嫂子找来便是!” 柯弘安不由自主地向贺逸看去,彼此面容上均有意想不到的惊异之色。一直都以为那两人若非返回业州,必是远走他乡,从来不曾料到竟会藏身于京城之内。 苗夫人不慌不忙地命周元家的出去把人请来,又吩咐下人们去为两位耆老换上热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柯菱芷愤怨地瞪着她,柯菱柔面上带着挑衅,来到姐姐跟前道:“我跟你说过的,让你去好好想想当年发生的事,究竟孰是孰非,休得在这里胡言乱语!” 冯淮把柯菱芷拉到了身后,镇声对柯菱柔道:“这位想必是芷儿的妹妹吧?见过小姨子了。请恕我多言,长辈们的是非黑白,并非我们这些小辈能断言的,大太太这里的人不是还没来嘛,一切都未曾有过定论,你又怎知孰是孰非呢?” 柯菱柔脸色顿时羞得紫涨,愣愣地瞪着冯淮半晌,咬着下唇吭不得一声。 不消一炷香的工夫,周元家的领着两名半老妇人进入了厅堂,柯怀远和苗夫人转头看去,来人正是当年前来的陈嫂子和张嫂子二人。 柯弘安不等苗夫人说话,径自问雪真道:“你在业州时,可曾见过这两个人?” 雪真细细打量了那两个妇人一番,眉心一蹙,略带为难地朝柯弘安看去,不愿承认似的勉强点了点头。 苗夫人自若地一笑:“你们可都是同乡呢,自然是认得的。那敢情好,两位嫂子的来历可算是明明白白的了,你们想要知道什么,大可直接问她们二人。” 柯老太太目光在这两人面上盘旋着,道:“来历明白吗?不知谁是陈嫂子,谁是张嫂子?” 两人恭恭敬敬地自报了家门。柯老太太盯着那陈嫂子问道:“过去我似乎听闻你夫家是庄稼人,当真吗?” 老祖宗当日曾说过陈嫂子的丈夫是个货郎,事发后夫妻二人便踪影全无了。柯弘安和容迎初此时听她如此发问,心知这是意在一探对方的虚实。 只听那陈嫂子谦卑道:“回老太太的话,贱身夫家并非庄稼人,贱身夫家世代以做买卖营生,到我外子这一代亦是如此。因我外子做买卖,少不得要出远门,我生怕他一人在外无人照拂,便也时常跟随在侧。” 柯弘安怀疑地看着她:“你既然总随夫君出远门,为何会知道我娘的事?” 陈嫂子看了苗夫人一眼,道:“我和张嫂子都有亲人在任府当差,当年我们二人的绣活还算是能拿得出手,我们的亲人便总让我们到任府去帮衬着做点针线上的活。这个任二姑娘身边的几位姑娘都是知道的,因为任二姑娘尤其喜欢我的绣活,总差人让我帮着绣荷包香囊这些。我外子早年并不曾多出远门,所以对任二姑娘出阁前的事,还是略知一二的。” 一旁的张嫂子忙用手肘碰了她一下,啐道:“老糊涂了,还满嘴的任二姑娘,现下该称呼先任夫人!”陈嫂子遂慌得一个劲地掌自己嘴巴。 柯弘安再问雪真道:“她说的可是真的?” 雪真皱着眉头,轻轻道:“都是真的。” 苗夫人眼光悠悠荡荡地在贺逸身上一转,回头看向柯怀远道:“老爷,虽然你什么都没说,但是我晓得雪真说的话究竟有几分值得相信,你是心中有数的。但眼下的情形,他们都质疑我,倘若大姊当真是清白的,我也但愿大姊是清白的,再多的委屈我也愿意承受。所以就允许两位嫂子把当年的真相说出来,好吗?” 柯怀远目光环视着在座诸人,心潮汹涌难平,最终,他的目光落定在柯弘安身上,面上的肌肉微一抽搐,恍若是极力压抑着心底的意绪。他沉默良久,方缓缓吐出:“让她们说吧。” 苗夫人遂道:“你们来说说,你们在先任夫人出阁的那一日,见到些什么?” 张嫂子敛衣上前一步,欠身道:“老身那日随了表亲在任府中打点,正好是柯家来迎亲的时候。老身依稀记得,那日似乎出了一点岔子……”她的话语,不经意地勾起了知情人的回忆,往年旧事,皆因牵扯太多,只须稍稍提醒,便历历在目。 任府嫡出的二姑娘任娴出阁大喜,全府喜庆。联姻的对象又是京城平原侯府的嫡长子,可谓门当户对,任府上下无不称颂二姑娘此次是觅得佳婿,天赐良缘。 深居闺秀的闺房中,窗扇雕着细密精致的海棠花样,明媚的日光笼罩在窗纱上,映照出一地若隐若现的细碎花影。繁繁密密,恍若掩落在如花娇容下的重重心事。 年长的妈妈带了喜娘和一众媳妇丫鬟来到了廊下,扬声道:“二姑娘,开面的吉时要到了。” 屋子里的任娴坐在妆台前,闻得外头的声响,她一手拿起小靶镜,木然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沉沉道:“他给我回信了吗?” 侍立在旁的雪卉和雪真相视了一眼,惶然回道:“二姑娘,今日是您的大喜日子。郭妈妈她们都来了,您还是……” 任娴面上一冷,冷不丁地手一扬,将小靶镜狠狠地掷在了地上,只听“砰”一声震响,镜碎一地。雪卉和雪真两人吓得魂都没了,外面的人闻声,亦是惊心,忙拍门问道:“二姑娘,出什么事了?良辰吉日的,岁岁(碎碎)平安,不打紧!您快开门让我们进去吧!” “一个月前我就给他去信,告诉他我要成亲了,为何足足一个月,他都不给我个回音?”任娴容神凄绝,扶着桌沿站起身来,此时一身的凤冠霞帔,绫罗珠翠环绕,映衬得她不施脂粉的脸庞惨白如雪。 雪真慌得上前来扶她:“二姑娘,都这个时候了,那些事不好再提了……” “二姑娘,切莫误了吉时啊……”门外郭妈妈心急如焚。 “吉时?是谁的吉时?”任娴猛地抓起桌上的匣子,往门边扔去,尖声嚷道,“叫他来见我,叫他来见我!” 郭妈妈和喜娘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就要闯门而入时,门却在这时打开了。雪卉强作镇静地走出来,道:“二姑娘要见夫人,只要夫人在旁,姑娘才会安心开面。你们快去请。” 张嫂子诚惶诚恐地道出了昔日大喜中的变故,末了,她道:“直待老夫人来了以后,先任夫人才让喜娘进去开面。后来我随我的表亲上别处忙了,没看到接下来的事,也是听闻先任夫人闹出了很大的动静。” 陈嫂子叹了一口气,道:“贱身那时帮衬着送些绣活到任家奶奶那儿,正好经过前院,看到迎亲的喜轿来了,好不热闹的,贱身何曾有福气看到大户人家办喜事?一时也就舍不得走,偷偷躲在廊下瞧着,原不过是想着开开眼界沾点喜气,没想却看到了不该看的……” 京城平原侯柯府的八人抬喜轿已停在了任府门外。依着当地的嫁娶风俗,须经过哭上轿的礼数,也就是新娘上轿前,经男方喜娘三次催轿,新娘佯作不愿出嫁的习俗,意在昭示出新娘对父母的不舍之情。 雪真和雪卉二人扶着头盖大红喜帕的任娴走出庭院中,任府送嫁的除了老爷夫人外,还有各房的兄弟姐妹,偌大院落中一片欣然喜庆的景象,锣鼓礼炮声鼎沸不绝。 任娴倏地挣脱了两个陪嫁丫鬟的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起来。 任家夫人亦止不住泪流满面,伸手欲将女儿扶起,一面唱哭词道:“囡啊囡,侬抬得去呵,烘烘响啊!侬独自去呵,领一潮来啊!” 谁知任娴仍然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兀自哭泣不止。 任家夫人心知不好,哭着吩咐雪真、雪卉道:“扶姑娘起来。” 然而任娴两臂一挣,避开了丫鬟们的手,抱头闷声痛哭,盖头喜帕竟被撕扯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哭得肝肠寸断的惨淡泪容。 “我不去……我不去……”她泣声凄冷,“他不来,我便不去……” 任家夫人脸色大变,忙一手掩了她女儿的口,哽声道:“我的儿啊,从此为人新妇,莫要不舍!” 任娴泪眼蒙眬地望向大门,似是在等待着什么,全然不顾家人的焦急慌乱。 这时,从人群中闪出一个纤纤身影,疾步来到任娴身旁,一下跪倒在她跟前,声音清凌凌的:“娴姐姐,吉时到了,还是让太太送你上轿吧。” 任娴含泪看向她,目内恨意骤现,一边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瞪着她。片刻后,任娴出其不意地扬手一掌掴落她面上,恨声道:“苗碧春,你说过不会与我争!” 苗碧春被打得嘴角渗出了血来,忍着痛道:“是我错了,我们都错了,求娴姐姐宽恕。” 任娴任由泪水流淌,立在原地没有再动。雪真和雪卉赶紧上前来为她把喜帕重新盖上,她也不再抗拒。 众人看她终是依从了,均松了一口气。喜娘口里唱着吉词牵引新娘出府门上花轿,唯余苗碧春仍旧静静跪在原处,却是无人在意,似是本就无须在意。 “先任夫人出阁当天这么一闹,任老爷很是生气,后来便吩咐当日在场的不管主子还是奴才,都不许将此事外泄半点。”陈嫂子说道。 厅堂里诸人闻得当年的情景,大多颇觉纳罕。柯弘安语气沉重地问雪真道:“这么说来,你当时是在场的,究竟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雪真望向苗夫人,颤声道:“先任夫人与表舅爷之间是清白的。” 苗夫人脸色微微发白,仿佛有少顷的失神,她避开贺逸的目光,道:“听你这么说,你也承认,陈嫂子说的是真话了?” 雪真鼓足了勇气,走到她跟前道:“你分明是知道的,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竟会在出嫁当日不肯开面,跪在自家府门前大哭,不肯上轿?”苗夫人倏然转过身来,逼视着贺逸,“有没有什么,难道表舅爷心里不是最清楚吗?” 贺逸耳闻当年的旧事,心内意绪已是起伏不定,此时眼见苗夫人如此相逼,整个儿愕在了当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柯怀远面色煞白,冷眼瞪向贺逸,似有无限嫌恶。 容迎初思忖了片刻,道:“我听了两位嫂子所说的话,只知先任夫人当年是哭轿不愿出门,并没有半点是与表舅爷有牵扯的,大太太此言未免太过武断。” 苗夫人尚未及回应,贺逸在这时已然定下了心神,平和道:“我心里是很清楚,我以为你心里也是很清楚的。” 苗夫人睫毛微微颤动,目光冷冷地直视着他:“今日所有人都在,弘安想要真相大白,我也想。你和大姊青梅竹马,险些便要定亲了,这个在任府并不是秘密。” “你处心积虑诬陷弘安非柯老爷之子,你的目的是什么,对你有何好处,难道不是昭然若揭吗?”贺逸言辞愈发犀利,转脸看向柯怀远,“你难道半点也未察觉当中的蹊跷吗?若我有这个福气,得了弘安为子,我必定会不顾一切把他带走,决不由他在这儿饱受苦楚!你倒好,眼睁睁看着亲儿被陷害至这等境地!你可曾想过,所有一切都只是她的诡计,倘若真相得以大白,你如何面对弘安,如何面对含恨九泉之下的先任夫人?” 柯怀远额上青筋突突跳起,狠狠一掌击在座椅的扶手上,低哮道:“你给我住口!” 苗夫人吩咐周元家的道:“你到我屋子里去,把藏衣箱里的匣子给拿来。”待周元家的听命去后,她冷声又道,“表舅爷说得好,我是该让老太太、老太爷和老爷他们看看,这一切是不是诡计!” 过不多时,周元家的捧着一个匣子匆匆返回,苗夫人开了匣子,从里内拿出一叠信函,举起在众人跟前扬一扬,道:“这是十年前大姊去世后,我清理大姊遗物时发现的信。”她死死盯住贺逸,“每一封,都是出自表舅爷之手!我这就给众位念一念,让大家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居心叵测!” 言罢,她也不等众人回答,径自打开了第一封信,清晰念道:“表妹爱鉴: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逸表兄上。” 贺逸的眼神遽然大惊,难以置信地瞪着一派从容的苗夫人。 在座众人听闻此信中内容,均愕得面面相觑。两位老太爷脸色越发难看,摇头啐道:“荒唐,当真荒唐!” 苗夫人又开了另一封信,声音和缓依旧:“表妹爱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逸表兄上。” 柯弘安和容迎初心被揪起,急急望向贺逸,谁料他却是呆若木鸡,全然失了主意。 “表妹爱鉴: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逸表兄上。”苗夫人念到后来,每一句每一词均似带上无尽的狠意,眼角眉梢间笼上了一层凛冽。她随手扔下一封,又拿起另一封,“表妹爱鉴: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逸表兄上!” “够了!” 柯怀远和柯弘安异口同声地高声喝止,苗夫人抬眸看向他们,容色间泛起了一抹凄厉与决绝。 柯怀远似是不能接受一般,闭一闭眼睛,压抑下心胸间的愤怒与难堪,方道:“不要再念了!” “这便是你们想要的真相。”苗夫人手指轻轻一扬,信笺从她手中轻飘飘地落下,“我有意要保全大姊和老爷的名声和颜面,可是偏偏有人不识好人心。” 柯弘安平下了惊愕,道:“是了,既然你不留情面,我也无须再有顾虑。你着急辩解也太早了,雪真姑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他说着,边转头向容迎初递了一个眼神。容迎初会意,遂道:“两位嫂子要说的话已经说了,先请她们下去喝口茶吧。”秦妈妈和念珍依言上前将陈嫂子和张嫂子领出了厅堂外。 雪真先时就于心内犹豫要不要说出全部的事实,可眼见了苗夫人这般情状,意想不到之外更多的是痛心,即已有了决定。此时听得柯弘安的话,已是明了,遂缓缓地跪倒在地,哀哀道:“安大爷说得是,贱身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完……但是贱身要说的话,自然更多是跟老爷和大太太二人有关,可也许也有对先任夫人不敬之处,若老太太和安大爷听了觉得不妥,大可让贱身住嘴。” 柯弘安看了柯怀祖一眼,道:“二叔费心把你接来京城,为的就是还当年之事一个公道。事到如今,不管孰是孰非,我们需要知道的是真真正正的事实!” 雪真身子微微一抖,鼓足了勇气一字一句道:“大太太指先任夫人与表舅爷私通,全是诬陷,因为她在事发后,生怕先任夫人会想着法子还自己清白,便起了杀心,要将先任夫人毒害至死!” 挥之不去的梦魇,沉重半生的包袱,就是从那时开始正式降临的。 她依了苗姨娘所言诬指主子私会贺表少爷后,便惶惶不可终日,一是担忧不知老爷会如何处置主子,再是担忧万一主子无事,自己会否处于两难境地。这样的懊悔与不安伴随她度过了数个日与夜,一切都似是风平浪静,主子始终不让她到跟前伺候,也就无从得知那一场指证之后主子的遭遇。 直至那一夜,主子突然把她叫到了屋子里。 任夫人有气无力地歪在炕床上,背靠着大红彩绣云的靠背引枕,摇曳不定的灯火之下,她的面容益发黯淡颓败,病态较之先前更重了不少。 雪真战战兢兢地走到她跟前,一眼看到了那梅花式洋漆小几上的沐盆,主子向来是在这个时辰净脸盥沐、准备就寝的。这活儿她也做惯了,不等吩咐,拿了巾帕就要伺候主子,任夫人在这时慢慢睁开了眼,看着她淡淡道:“你来了。” 雪真不免心虚,低低垂首不敢接触主子的目光:“是。太太。” 任夫人指一指那沐盆:“你给瞧瞧,里头是什么花瓣。” 主子一直惯用百合花瓣水净脸,今夜沐盆里的却是桃花花瓣。雪真心下一沉,两脚发软地跪跌下来,浑身瑟瑟发抖说不出一字来。 任夫人撑着手肘坐直身子,一把捏住了她的下颌,借着幽暗的光影端详着她,半晌,手上不觉加重了力道,她吃痛呻吟了一声。 “你果然长得与她有几分相像。”任夫人悠悠道,“你们俩不仅样子长得像,就连心性,也如出一辙。” 雪真恐惧不已:“太太……” “你见过我与逸表哥一起吗?我与他,相约在城西的茶肆见面?那天还降雪了?你倒是好记性!”任夫人“咯咯”地冷笑起来,猛地一扬手将沐盆打翻,盆中的水兜头兜脸地浇了雪真一身,艳红的花瓣零零落落地沾在了她的脸上,遍身狼狈。 她恐慌地连连磕头:“太太,奴才错了,奴才错了!” 任夫人拨开她脸上的花瓣,森森然道:“这才是真真正正的人面桃花相映红呵!雪真,我低估你了。我决定要好好厚待你,你的亲弟弟就在祁县是吗?你在这儿对我用心,我怎可亏待了他?” 雪真面白如纸:“太太,与我亲人无关……” “难怪你会有异心,算来,你也是婚配的年纪了。是我不好,没有为你指一门好亲。”任夫人似是在细细思量,“还记得去年丧妻的车夫赖全吗?他四十有余了,每常爱流连花街柳巷,依我看来,他与你十分般配呢。” 雪真惊得泪流满面:“不,不,雪真不嫁!” “你和她一起来陷害我,无非是想成为老爷的姨娘罢了……”任夫人恨极攻心,面容扭曲而狰狞,“你休得痴心妄想,我就是拼了命,也不会放过你的!” 苗姨娘总是在她最为绝望的时候,逼迫她作出最为艰难的抉择。 “雪真,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咱们必须走下去。”苗姨娘拉过她的手,不动声色地在她手心塞进了一件物事,“保全你的亲人,保全你自己,咱们必须狠到底。” 雪真震惊地睁圆了眼睛,手心汗涔涔一片:“你要我……” 苗姨娘眼神清冷如霜:“并不是我要你这样做,这是老爷的意思。” 雪真只觉由身至心均是寒凉如冰,好半晌,她才虚软地吐出话语来:“她好歹是你的亲姐姐……” “你到这个时候还替她着想?她值得吗?”苗姨娘难掩凄绝,“从她灌我红花那日开始,她便不再是我的亲姐姐了。雪真,倘若你真的狠不下心来,你就权当这是你欠我,如今还我的。” 她最终还是接下了那包致命毒药。听苗姨娘说,这毒下在主子日常喝的药汤里,会与那其中一味药相融,可无声无息地令主子殒命。 那夜她来到了小厨房里,借故将那几个守夜的媳妇支开后,站定在了主子的药壶前。 她揭开了盖子,药汤的热气顿时冲到了眼内,熏得她两眼刺痛。她强自定下神,颤抖着手把那毒药洒落在药汤中,鼻中酸楚得越发厉害了。 重新把盖子盖上,她的心在这一瞬揪痛得紧。 为何会走到这一步?为何会没有了回头路? 不是我死,就是她亡?可是跟随在主子身边廿载有余,主子待自己一直不薄,若非出了老爷要将自己收房一事,兴许现下她正陪伴着主子说话,让主子忘却少许病痛的折磨呢。 思及此,雪真止不住泪如雨下。 耳边突然回荡起雪卉说的话:“你知道太太为何会生气吗?自从太太病后,老爷几乎都不来看太太了。太太天天夜里都睡不好,心里就是盼着老爷呢,那天好不容易把老爷给盼来了,没想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说要将你收房,你说太太能不寒心吗?咱们一直都是太太最信任的人,你竟这样……” 千思万虑涌于心头,她痛悔得无以复加,一手将药壶打翻,药壶应声落地,砂瓷破碎得七零八落,如同此时她一步错步步错的困局。她仓皇地跌坐下来,抱头痛哭。 那一晚的情景以及心境,是她接下来的十年里都无法忘怀的阴影,此时当着众人的面道出积聚已久的心结,雪真反倒觉得整颗心正在慢慢地平静下来。她说着,渐渐地止住了泪,仿佛是在这次的坦白中放下了背负已久的包袱。 “我无法狠下心来对先任夫人下毒手,我也不想面对苗……如今的大太太,所以那段时日我一直称病,躲在屋子里谁也不见。我就在心里期盼着,或许,大太太会就此罢休,或许,老爷会查明真相,但是无论如何,求上天保佑先任夫人能平平安安地过了这一关。”雪真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再度浮泛出一抹痛心,“可是先任夫人还是出事了……我很害怕,我不敢深想,不知道是不是与老爷和大太太有关……先任夫人出殡的那天,雪卉竟然在屋子里上吊自缢了!人人都说雪卉是忠心殉主,可我总是觉得,这当中不知有何蹊跷……”她抹去眼角的泪水,注视着满脸阴沉的苗夫人,“我深知,柯府已非久留之地,所以我犹豫再三,还是前去求老太太把我放出府去。” 柯老太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当日你来求我,说你无意为大老爷的姨娘,也非柯府的奴才,你家主子去了,你便想出府去。你还记得我问过你,你跟大老爷说你主子跟表舅爷私会的事,是不是属实,你不是仍然非常肯定,半点不肯松口吗?你若是真的良心有愧,为何在那时不对我说出实话?” 雪真先没有回答,只含泪膝行至柯弘安脚下,重重地叩了几个响头,又转向贺逸,仍是重重地叩了头,方颤声道:“都是因为贱身一时的恐惧,想要保全自身,才致令大爷饱受身世不明的苦楚,害表舅爷深受其累!如今已过十年,只希望贱身的真话来得不算迟。” 柯菱芷抚着心胸,哭倒在冯淮怀中。柯弘安早在听闻她说下毒一事时,便忍不住流下了痛恨交集的泪水,容迎初亦是心寒难禁,只拉着夫君的手,冷眼盯着苗夫人和柯怀远二人,齿冷道:“要有多狠心无情,才能作出毒杀结发之妻这样灭绝人性的事来!” 柯怀远怒目瞪着雪真:“这一切都是你信口雌黄,无凭无据!” 柯弘安咽了咽,看向柯怀祖,诚恳道:“二叔,弘安还没来得及好好谢您,我之所以能把雪真请到这里道出真相,都是因为二叔您的苦心筹谋。当年的事,除了雪真,还有二叔和婶娘是知道内情的,到了这个时候,弘安求你们说出实话,还我娘一个公道吧!” 柯怀祖和陶夫人相视了一眼,略略有点迟疑。柯老太太见状,本欲说什么,却在开口之前又红了眼睛,终是朝两位老太爷摇头苦笑道:“家门不幸,原是我这个老糊涂教子无方,才闹出这起子乱事!” 柯怀远和柯怀祖兄弟二人闻言,不约而同地一起跪倒在老祖宗跟前。 柯怀远道:“是孩儿不孝,没能把当年的事安置妥当,才会再生事端,让娘操心。” 柯怀祖面沉如水、一声不吭地朝座上的母亲磕了头,待直起身子时,目中带上了一丝决然,缓声道:“此次怀祖的所言所行,都让娘伤心了。可是在八年前,伤心的人不止娘一个。”他转头看着兄长,笑意凄凉,“那日弟弟便寒透了心,到了今时今日,仍是忘不掉。” 陶夫人知意地在丈夫身侧跪下,道:“雪真并无虚言,先大嫂确是被毒害致死的!在先大嫂去世的前一日,我曾去看望过她,那时她直如油尽灯枯,精神气全无,只剩下一口气罢了。我在旁唤了她好半日,她也不曾答应,可怜见的!没想我才要走的时候,先大嫂突然伸手扯住了我的衣袖,含含糊糊地说,救救她,药里有毒!我一下被唬住了,也不知是不是听错,凑近问她,她多艰难才又吐出一句话,果然说的是药中有毒!我一时慌得没了主意,便回来告诉了老爷。” 柯弘安一把揪住了父亲的手:“你为何这般狠心?” 柯怀远像失了魂一样,只怔怔地跪在原地。 柯怀祖冷冷一笑,道:“大哥,我也曾与你一样狠心,我也有负于先大嫂。因为在娘子告诉我此事后,我所做的,并不是救先大嫂,而是告诉你我娘子听到的这些话。你是我的大哥,是我最为敬爱的亲哥哥,你是我的至亲,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是对还是错,我这个做弟弟的,也应该维护你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29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你,让你小心行事,莫要落下什么把柄日后惹出祸端……” 柯弘安泪如泉涌,忆起母亲逝世时的凄惨情状,只觉心如撕裂般地痛。柯菱芷涕泗横流,冲到父亲跟前,哭着道:“不管娘怎么样……你怎么可以下此毒手……在娘心里,你一直是最最重要的人!” 柯怀祖倒抽了一口冷气,道:“如今细细想来,也合该是我的报应,我满心要替大哥隐瞒此事,可是没有想到,大哥竟然从此视我为心腹大患!当年我进士出身,我的好大哥满口答应会代我上下打点,以求得留京中任官,我更敬大哥眷护,每日都在心内感念大哥待弟弟的一片心!不成想,我千盼万盼,盼来的却是一纸宜州上任的文书!” 柯怀远垂下头,眼内竟慢慢地蕴上了一丝泪意。 苗夫人脸色青白,静默良久,忽而开口道:“老爷,他们说的全是一派胡言!这是他们处心积虑想要对付我们,雪真说的是假的,二叔说的也是假的!大姊不是被毒杀至死的,她是因为与表舅爷私通诞下孽种,愧悔于心,郁结成病,她是死于重病,与我们无关!” 贺逸慢慢抬起头来,惨白如纸的脸庞上满是僵冷的沉郁,他静静地注视着苗夫人,目内的神绪渐次沉淀下来,终是成为坚定于心的一个决定。他握一握拳,言辞清晰道:“表妹爱鉴,除了先任夫人,我还有你这位苗家的表妹啊。” 苗夫人错愕地转过脸来,目光凌厉地瞪向他。 “那些信……是出自我之手没错。但是……”贺逸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并不是写给先任夫人,而是写给表妹你的。” 苗夫人恼羞成怒:“你胡说八道!” 柯怀远疑窦顿生,眼光如箭地在妻子和贺逸两人身上逡巡不止。 贺逸凄冷一笑,道:“从你念出这些信开始,我就知道我不必再为你顾念太多。当年我对先任夫人只有兄妹之情,对你才是……” “你住口!”苗夫人厉声打断他,“你以为你这样说就能证明大姊的清白吗?这都是你和弘安的诡计!” 容迎初往前走了一步,镇声道:“大太太和表舅爷都不必再争论,要想知道相公究竟是不是柯家血脉,我倒是有一个直截了当的法子。”她目光沉静地从众人面上掠过,缓缓吐出四字——“滴血验亲。” 第十章 成王败寇 你要记着, 留得青山在。 在你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将敌人置诸死地之前, 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咱们要么一忍到底, 要么诛人诛心。 柯怀远略一敛下眼中的猜疑之色,道:“早在九年前,我与弘安便曾滴血验亲过,结果早在我们心中。” 容迎初从容一笑,道:“九年前的疑问在九年前得到过答案,九年后的疑问却仍待解开。今日的纷争只因一个不定的结果,这样说下去,也是无济于事,不如来一个痛快。” 柯弘安颔首道:“迎初说得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再验一次,若我当真不是爹的亲儿,我必会马上离开柯府。” 韦宛秋施施然从座上站起来,婉声道:“本来我也是要说这一句,与其多费唇舌,不如还是滴血验亲呢!” 柯老太太想了想,对柯怀远道:“便依了他们说的去做吧!” 韦宛秋拂了一下月华色古纹双蝶云样的广袖,悠然道:“慢着,且听宛秋的一个主意。滴血验亲此事毕竟事关柯家的颜面,事关相公的去留,也事关柯家的家业归属,而在这儿的每一个人都是利益相关者,任凭谁去准备滴血验亲的事都会让人不放心,为避嫌疑,还是该交由与此事最不相干的人去办才妥当。你们可赞同?” 容迎初似笑非笑道:“妹妹觉得谁才是最妥当的人?” 秋白款款站起来,朝众人欠一欠身,道:“若是各位主子不嫌秋白粗笨,便由秋白来为大老爷和安大爷备下滴血验亲的清水吧。” 韦宛秋侧过脸,悄悄朝秋白递了一个眼神,秋白心领神会,随着秦妈妈她们一同出了厅堂去取水。 不消一盏茶的工夫,秋白便端来了一钵清水,秦妈妈则将银针取出,来到了柯怀远和柯弘安二人跟前。 柯怀远眼底有浓重的犹疑之色,冷冷瞥了苗夫人一眼,又看向柯弘安,终是半带犹豫地伸出手,由秦妈妈一针刺下指尖。此刻厅堂内诸人皆屏息静气,竟可听到血滴落水中的声响。柯弘安凝神上前,同由秦妈妈刺穿手指,只听微闷的“嗵”一声,鲜血滴入水中,似是滴入有心人的心房之内,击起的紧张意绪如同是起伏不定的千潮万浪。 柯怀远和苗夫人、柯弘安和容迎初以及韦宛秋并柯怀祖夫妇数人都围拢在了水钵旁,只见钵内水波微微荡漾,两抹鲜血分别于水中化散开来,却始终是相互排斥,等了半晌,始终无法相融。 柯弘安和容迎初脸色大变,惊声道:“不可能!” 柯怀远整张脸一下变得全无血色,双脚浮软地往后退了数步,喃喃道:“我说过无须再验……” 苗夫人原本僵冷如霜的面容却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冷笑着对柯弘安道:“不是就不是,做再多说再多都不会改变事实。” 柯菱芷难以置信地盯着钵中两滴不能相融的鲜血,摇头道:“不,不,大哥不会不是爹的亲儿,不会……” 主位上的几位长辈亦惊疑莫定地站了起来,柯仲贤用力地拄着拐杖,沉声道:“果真是家门不幸!弘安并非咱们柯家血脉,这可怎生是好!” 柯老太太咳嗽了几声,道:“九年前的那个结果我不相信,九年后的这个结果,我同样不能相信!” “老太太您不能相信,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韦宛秋目含讥诮地看了一眼柯老太太,莲步姗姗地走到柯弘安身侧,柔声道:“相公,此处不留人,何必与他们苦苦纠缠?不如归去。” 柯弘安脸上的惊诧之意慢慢消退,眉心带上一丝嘲讽:“不如归去,这四字,还是由我赠你吧。” 容迎初舒眉,掩唇低低一笑。 韦宛秋一时尚未解其意,便听身后传来秋白清越的声音:“知道为何大老爷和安大爷的血不能相融吗?那是因为水中加了清油,若水中有清油,即使是亲生父子的血,也是不能相融的。” 韦宛秋又惊又怒,霍然转身逼视着秋白。 秋白只波澜不惊,微笑道:“知道为何韦奶奶会提出让我来准备清水吗?那是因为她早有打算,要在今日向你们提出滴血验亲,好让她得以在水中做手脚,使得大老爷和安大爷的血不能相融。她这样做,全是为了逼安大爷随她远走青州。” 容迎初淡淡地笑看着韦宛秋道:“好可惜,让妹妹白高兴了一场。” 柯老太太眉心一松,忙问道:“这水果真是被动了手脚吗?” 秋白从容不迫地欠身道:“回老太太的话,千真万确。韦奶奶费心安排一场,我好歹要先遂了她的愿,权当是让诸位看一个笑话吧。” 韦宛秋目光如要噬人一般在容迎初和秋白两人身上盘旋,怒不可遏道:“秋白,我的感觉没有错,你接近我根本就是容迎初的安排!你们串通一气就为对付我!”她转脸冷眼瞪着柯弘轩,恨声道,“连你也瞒我!” 秋白静静道:“既然连滴血验亲的水都能动手脚,还有什么不能算计的呢?” 韦宛秋眉心倏地一跳,目眦欲裂,狠狠一掌朝秋白脸上掴去,咬牙切齿道:“你出卖我!”秋白眼中泛起一抹凛冽,脸上仿佛笼罩了一层冷霜,紧接着,她出其不意地扬手回了韦宛秋一个响亮的耳光,声冷如冰:“余向蓉,你真的忘记我是谁了吗?” 韦宛秋大惊失色,震惊地抬头望向秋白,道:“你是……” 秋白凄冷一笑,一把抓住了她的左手手腕,道:“听叶康说,你捅伤他以后就割脉自杀了,是这只手吗?” 韦宛秋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是方萱?你就是方萱?” “余向蓉,你知道我原本有多恨你吗?你明知道叶康有了我,可你仍然天天缠着他,你还逼他与我分开,逼他选择,他偏偏也舍不得你,一连好多天,我都见不着他。我以为他已经有了决定,舍弃我,要与你这个第三者在一起!”秋白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放,目光锐利如刀锋,“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幸而,天理循环,恶有恶报,你破坏我与他的感情,你伤他的身体,最终失去最多的,还是你自己!” 韦宛秋细听着她的每句话,额上不禁渗出了涔涔冷汗,颤声道:“我伤他?他告诉你我割脉自杀?他没有死吗?他没有死吗?不可能,他分明已经死了……” 秋白露出了讥讽的笑意:“叶康没有死,你们被发现的时候,你已经断气了,可他还有气息,及时送进了医院,终于还是脱了险。你白送命了。” 韦宛秋心底漫过不可知的彻骨冰凉,如是长久以来的支撑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湮灭,从身至心,抽空一般地虚脱了下来。她脚步踉跄了一下,惘然呢喃:“他没死,原来他没死……”她怔怔地转头看向柯弘安,泪水悄然流下,“长久以来,我的坚持都是错的吗?” 秋白慢慢放开了她,神色间有些微悲戚:“叶康活过来了,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求我原谅,他说他最后悔的事,就是与你在一起。他说从今以后,会把你忘记,与我好好过日子。可是好景不长,我遇到了车祸,最后便来到了这里……”她亦凄然落泪,“我与他再无重逢之日,却重遇了你,是你再度揭开了我的伤疤。” 韦宛秋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胸臆间似是痛得五内俱损,又似是痛得再无了知觉,纷纷繁繁的旧日片段与感情,不停地飘零于脑海之间,终在残酷的真相面前被击溃成了七零八落的碎片,她那般竭尽所有,就是不愿意成为一个笑话,可最终仍然只是一个笑话。那么多,她付出的那么多,都只是一个笑话。 容迎初走上前来,道:“既然此次的水有问题,那不妨再取水重验一遍吧。今日这些疑团摆在了台面上,无论如何也得想方设法弄个明白了。” 柯老太太颔首道:“迎初说得是,为免再出岔子,念珍,我与你一同去取水来。” 容迎初忙上前扶了老祖宗,对座上两位老太爷道:“为确保万无一失,还请大伯公和叔公两位老人家一同移步,与老太太一起看着咱们取来干净无异的水吧。” 柯仲贤和柯仲保两位深以为然,遂由柯怀祖夫妇搀着同去了。过不多时,念珍便在几位耆老的随同下捧了水钵进内,小心翼翼地摆在了黄花梨木桌上。 容迎初亲自拿起银针,抬眸温然地注视着柯弘安。他此时神色安然,目中是满满的信赖与笃定,似是历经暴风雨后再无所畏惧的安静与持定,伸手让妻子刺出了一滴鲜血滴入水中。 柯怀远浓眉紧蹙,迟疑着不敢上前。苗夫人面上隐隐泛白,却仍旧镇定着语调道:“老爷,你觉得还有必要再验吗?不管换多少次水,再验上多少次,我相信,结果都会是一样的……” “这儿轮不到你说话!”柯老太太疾言厉色道,“最后验这一次是我和两位老太爷的意思,谁也不得非议!怀远,你不要再拖!” 柯怀远无奈,依着母亲所言由容迎初刺破了指尖,鲜血滴落于水中,缓缓地与水中原有的血珠融为了一体,仿佛本来就是同属一人所有,再分不出彼此。 容迎初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定了,展颜扬声道:“你们来看,相公确系柯家血脉!” 柯弘安却全无喜悦之意,只面沉如水地望向父亲,只见父亲脸上阴云密布,眼底发红,紧紧地抿着唇,一言也发不出来。 柯老太太老泪纵横:“安儿一直就是咱们柯家的长子嫡孙,一直都是!” 柯怀祖和陶夫人相视了一眼,终是沉默着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去。 柯菱芷又是喜又是悲,含泪苦笑道:“正如祖母所言,本来就是,可却平白不是了十年……”她再度悲从中来,“还有我们的娘……” “我们的第四个孩儿,那时大夫过来帮我诊脉,说是已有三个月了,你就站在我的床前,笑得那样欢喜,我怎么也忘不了你那样的笑脸,还有那日的美满喜乐。”苗夫人面上似有柔情万千,深深地凝视着柯怀远,“老爷,你还记得吗?你说为我们这个孩儿取名叫欢,弘欢也好,菱欢也好,不论男女,只愿孩儿来日百事欢宜,也愿咱们阖家欢喜。”她说着,泪水自眼角淌下,哽咽着又道,“可是我们的欢儿还是无福降生,老爷,你知道的,为何欢儿不能降生?” 柯怀远双目空洞,茫然道:“我知道,因为她用红花害死了欢儿,她让我失去了一个孩儿,所以……你也要再让我失去一个孩儿,是吗?” 苗夫人声音清冷如深冬寒风:“我曾经想过,如若步步忍让,可以换来我和我孩儿的平安,我愿意替她为牛做马,她让我怎样都可以,哪怕是要了我的命,只要她不伤害我的孩儿,我也愿意给她!可她为什么这么狠心?”她低泣出声,酸楚道,“被几个婆子按在桌上灌红花滑胎的滋味,你们知道吗?她们灌我红花,老爷你不在,我的几个孩子都还小,没人能救我……” 柯弘安鄙薄地看着她,道:“为了报复我娘,你不仅毁她的清誉,还害她性命,你想说的,是不是这些?” 柯菱柔来到苗夫人身旁,掏出手帕为母亲擦泪,一面道:“我娘并没有承认这些事是她做的,我娘不是这样的人!” 容迎初冷笑道:“一切已是明摆着的了,她承认与不承认,都已不重要。” 柯菱芷恨恨地瞪着苗夫人,问父亲道:“爹,你来说,该怎么向我娘和我大哥赎罪呢?” 柯怀远闭上双眸,似在回忆着什么,缓声道:“人人都说你这性子像我,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并不是。这句话,是我说的。还有,你这个只知道吃喝睡的废人,多少年了,你不过就是个窝囊废。这句话,也是我说的。我还说过,不需要你光宗耀祖,你什么都不要做,你也不配做。我还说了,我柯门用不着你这样的孝子……”话至最后一个字,他哽住了声音,微微睁眼,已是热泪盈眶,“说出这些话,就好像拿针扎在我心上一样,心里疼得厉害,可我还是在说,说了足有十年了……这些混账话,我对我亲生儿子说了十年……我柯怀远混账也足足十年!”他当着众人失声痛哭,“扑通”一声跪倒在柯老太太脚下,泣不成声。 苗夫人本还指望着有一丝扭转局面的余地,可眼见柯怀远如此情状,方知已然无望,不由颓败了神色,灰冷了心绪。 柯老太太亦泪流不止,伸手拉过柯弘安,泣声道:“安儿,祖母心里与你一样,恨极了你爹,这样一个混账糊涂的东西!狠心短命的……如何会有这样的爹?他不配做你爹!”老人家颤抖着手替孙儿拭去脸上的泪水,哑声道,“可你们终究还是血脉至亲,正如过去他不认你,可你仍是他的亲儿,如今你再恨他,他也仍是你的父亲,咱们还是一家人,咱们还是一家人!” 柯弘安含泪冷笑,道:“他让苗氏在我娘药中下毒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想过咱们是一家人。他听信谗言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想过咱们是一家人。祖母,您不如问问他,他心里可曾把我们当做一家人?” 柯怀远听闻儿子的话,泪珠子流得更凶,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脚步蹒跚地踱到苗夫人跟前。 苗夫人扬眸看向丈夫,张口正想说什么,没想到柯怀远猛地一挥手,劈面朝她脸上便是一掌,直打得她两眼金星乱冒,连站都站不住了,重重摔倒在地上。 柯菱柔惊呼道:“爹你住手!” “你给我滚一边去!”柯怀远铁青着脸朝女儿一声怒喝,柯菱柔吓得噤了声,只无声饮泣。 苗夫人捂着被打得红肿的脸,勉力抬起头来看向他,哀声道:“你何苦冲柔儿发火,只管冲我来便是。长久以来,但凡狠心的话伤人的事,不都是我来替你出面吗?向来柯府中的坏人只有我苗碧春一人,你柯大老爷既然是一等一的体面人,就请继续顾及你的体面吧。” 柯怀远唇角漫出深重的悲怒之气:“你也承认,你说了许多狠心的话,做了很多伤人的事,这些年来,你也蒙骗了我许久!我不敢相信,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你的算计?这一切如何都会是你的算计?你为何可以这般丧心病狂?” “老爷,你真的没有怀疑过吗?”苗夫人惨笑着看了一眼贺逸,“当年若不是你透出了一点对大姊和逸表哥的怀疑,我又如何能想到往这上面去算计?你那么大的疑心,即便我什么都不做,你仍然会想方设法去打听,结果又会比如今好多少?” 柯怀远怒道:“是你害我和弘安十年相见不相认!” “你与弘安尚且能相见,可我和我的欢儿呢?我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苗夫人泪如泉涌,声声哀戚,“我与大姊,是亲姐妹,我与她虽非一母所出,可也是血脉至亲呵!她为何又能这般狠心害我?”她膝行至柯老太太跟前,哭着拉住老人家精绣团福暗纹的袍角,“老太太,碧春是错了,这一错便无法回头了,可是您还记得您说过的话吗?您还记得我没了欢儿后,您对我说的话吗?” 柯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怅然道:“当年你进门后,我便跟你说过,让你日后凡事不要与娴儿争先,敬她为大,这本是你做小的规矩。那一年你没了欢儿,我怜惜你,我是很伤心,也跟你说过,从此你要学着保护自己。可是我没料到,从此你竟变了一个模样!”她撂开了苗夫人的手,“你无须再在我跟前提起过去,如今的你也再不是当初的碧春,我所喜爱的那个善良淳孝的碧春,在你决定要害死我大儿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苗夫人呆若木鸡地跪在原地,热泪源源不止地从她空洞的眼窝中流出,口中怎么也无法再吐出一个字来。 柯老太太不再看她,只冷声向柯怀远道:“瞧瞧你们俩干的好事!你说吧,该怎么处置她!” 柯怀远面上有深深的哀痛,静默半晌,他艰难地开口道:“对外告知,柯府苗氏病重,终告不治而亡……” 苗夫人震惊地睁圆了双目,愕然看向柯怀远。 柯怀远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对内,只有咱们知晓……儿子会给她一封休书,把她的名字在族谱中去掉……” 柯菱柔尖声大哭,一下跪倒在母亲身旁,泣声道:“不要休我娘,不可以休我娘!我娘也受过不少委屈啊!爹,我求求你了,不要休我娘!祖母,我求求你!” 柯老太太不为所动,沉肃道:“既然已经对外宣告苗氏身亡,那即便是给了她出妻书,她也不能以苗碧春的身份离开柯府。她身上背负的是一条人命,我们虽然要顾全柯家声誉暂且不把她送官府治罪,可也不能轻易放过了。咱们在城西不是有一处房舍吗?把她带过去,派人看守着,让她一人在那里自生自灭就是了!” 苗夫人嘴角咧开了一个笑弧,面上却已是惨淡得全无血色,如是在绝望中绽放的最后一点生气,她紧紧盯着柯怀远,一字一句道:“老爷,休得好,这是碧春最后一次替你顶下所有的罪名。” 柯菱柔哭得面目浮肿,一时慌急失措,转身扑到柯弘昕跟前,揪着兄长的手道:“哥哥,咱们的娘要被休了,你快说句话呀,你快替娘求求爹、求求祖母呀!你赶紧说话啊!” 柯弘安凄然一笑,道:“当年我娘被活活毒死的时候,谁又来救我娘一救?”他目光灰冷地看着父亲,“爹,儿子认为,我娘的死,并不仅仅是苗氏一人的过错。” 他的话如利针般尖锐,字字无情地扎在柯怀远的心上,柯怀远干涸的双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愧然道:“是,从一开始,我们都错了……” 这时,柯弘昕霍然从座上站起身,走到柯弘安面前,郑而重之地跪了下来。戚如南略略犹豫了一下,也随在丈夫身后跪下。 柯弘安冷眼扫视了他们两人一下,道:“三弟和弟妹若是想替她求情,那我劝你们大可不必了。” 柯弘昕面呈沉痛之色,道:“今日突然闻知娘所为的这一切,为弟心内之痛简直非言语能表!由己及人,为弟可以料想大哥经年受到了多少折磨和心内的苦楚,还有枉死的先任夫人……所以,为弟并非要替她求情,而是要代她向大哥行三跪九叩之礼,是向先任夫人和大哥认错,亦表我对先任夫人和大哥的一点痛愧之心!” 柯弘安有点意想不到,不由沉默了下来。柯老太太在旁颔首道:“难为你有这份心,也算是个明辨是非的孩子。” 柯菱柔眼睁睁地看着柯弘昕和戚如南两人当真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又惊又怒:“你们凭什么替娘向他叩拜?柯弘昕!我们的娘在这儿呢!” 苗夫人神色渐渐冷寂了下来,低低道:“柔儿,由你三哥去吧。” 柯弘昕朝柯弘安叩过三个响头后,慢慢地直起身,面上的沉郁更甚,目内隐隐地泛起了泪光,口中和缓道:“娘,你说的被灌红花一事,儿子记得,那年儿子八岁。我少不更事,只知娘是受了欺辱,心里总是愤愤,是娘你抱着儿子,在儿子耳边轻轻说了五个字,那五个字,娘你可还记得?” 苗夫人的思忆被亲儿的话带回了久远的年月中,顿时有如醍醐灌顶,一下明白了过来。 “在那时娘你分明知道凡事不可强求,为何竟然还私下里做了这许多伤天害理之事?儿子这些年来,都谨遵着娘你的教诲做人,可到了如今,那些话为何都成了谎言呢?”柯弘昕说到后来,已然哽住了喉咙,无以为继。 苗夫人却微微绽开了笑颜,缓缓点头道:“昕儿,娘明白了,你只管放心。” 正说着,王洪和巧凝两人慌里慌张地进了厅堂,王洪战战兢兢道:“大老爷,大事不好了!靖五爷在绮凤楼醉酒生事,为了争得那头牌花魁,活活把那彭家六爷给打死了!如今彭家人已经报了官,靖五爷被押到了官府去,就说要老爷您去看看呢!” 柯怀远和柯老太太闻言,均怒不可遏,直骂孽子。柯怀远气得一挥手,道:“这混账东西就是我的报应!由他去,他的死活与我无关!” 苗夫人听闻五子出事,神色竟益发平静了下来,口中喃喃道:“酒是穿肠毒物,色是削肉钢刀,财是鬼迷心窍,气是惹祸根由。果真如此。”她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睛一瞬不移地注视着柯弘昕道:“昕儿,你替我认错,很好。以后若娘不在了,你五弟是个不争气的,柔儿年纪还小,你要好生保重。” 柯弘昕垂首静默,苦忍眼泪。 苗夫人望向柯弘安,道:“弘安,大姊在当年临终前,说了一句跟你有关的话,这些年来我都没有告诉你,今日既然一切已成定局,我要走了,便把那句话告诉你吧。”她边说着,边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柯弘安思疑地看着她,正暗自纳罕间,她已经站定在了三尺开外。 苗夫人唇边的笑意微微地带上了一抹杀气:“你娘她说的是……” “弘安,当心!”容迎初眼见她迅捷地拔下发上银簪,把那锐利的簪尖往柯弘安心胸直刺过去,不及多想就要冲上前去。 柯弘安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快步向后退开,苗夫人却如疯魔一般抓着簪子冲他刺来,蓦然间却见一抹身影飞快地挡在他跟前,苗夫人手中的簪尖一下狠狠地刺进那人的心口! 柯怀远慌急地唤人道:“快把这疯妇人拿下!”王洪急忙率家仆将苗夫人钳制住了。 容迎初惊得面无人色,匆匆来到柯弘安身边,错愕地看着倒在他怀中的韦宛秋。 簪子刺进身体的那一瞬间,她忍不住在想,当刺伤他的时候,他的感觉是不是如她此时一样? 身体上这冰凉的疼痛,为何还是盖不过心底的痛楚? 她虚软无力地躺倒在他怀中,这分明是一个陌生的怀抱,不是他的臂弯,不是他的味道,更不是他的怜爱。为何,后知后觉至此? “快去请大夫!”他和她的声音响彻耳畔,终于,她与他们,不再是敌人了吗? 韦宛秋忍着痛,伸手抚上他的脸庞,指尖间,是她并不甚熟悉的轮廓,她忍不住笑了,道:“我真笨,到了今日,才知道不是你。” 柯弘安不免担忧,更多的是意外的感激与震动:“你可以不必理我,为何要替我挡这一下?” 她仍旧是含着笑,那一点清清薄薄的笑容,像极了即将萎败的花朵,仍旧挣扎着盛放着最后的明艳与灿烂。她轻轻道:“我与他……早已缘尽了,可我错觉,以为你是他……这段日子,我过得很痛苦。因为我不知道我其实早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以为还有你,才会不顾一切地争……”她垂下泪珠,整张容颜便如雨洗的残荷,渐次失了生机,“这是……我还给你……也还给他的。” 秋白来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哽咽道:“他不值得,他真的不值得你为他……” 韦宛秋身子越发沉沉坠了下去,气若游丝:“他为什么……要后悔与我在一起?我是真的……好爱好爱……好爱他……”她逐渐无声,逐渐没有了气息,眼睑轻轻地垂下,如小扇般美丽的睫毛一抖,藏于眼角的泪珠徐徐滚落。 容迎初颤抖着手在她鼻下探了一探,低低道:“她死了。” 柯弘安小心地把韦宛秋的尸身放落在地,冷冷地看着苗夫人道:“她把韦将军的女儿给杀死了。” 柯老太太蹙眉道:“你这个蛇蝎毒妇!竟想杀害弘安!如今错杀了宛秋,韦将军必定不会轻易罢休的,你又给我柯家添灾祸了!” 苗夫人被一众家仆押制着,动弹不得,只阴冷地一笑,道:“是,柯家又添灾祸了,原本该死的人只有弘安一个,他若是死了,便不会生出这些事端!” 柯弘安并不理会她,只对父亲道:“你一心想着放她一条生路,可她如今并不领情,宛秋在她手下丧命,决不可轻纵了她去!” 柯怀远压一压胸臆间的愤怒与悲怆,半晌,方缓声道:“苗氏罹患癔症,今日失心疯病发作,错手取了韦氏性命。王洪,把她押到官府刘大人处依罪处置,亦算是对韦将军的一个交代。” 苗夫人惨淡一笑,目光不舍地落在一双儿女身上,最终定定地注视着柯弘昕。当家仆们把她往外拉去时,她蓦然大声喊道:“青山……留不住!你莫忘了!” 柯菱柔简直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幕,整个儿哭昏在了当场,只由戚如南在旁扶着。柯弘昕依旧腰杆笔直地跪在地上,面上似是没有半点表情,一眼也不看母亲。待得苗夫人远去无踪后,他方在柯弘安的劝解下起身,带同妻子和妹妹离开昌荣大厅。 容迎初和秋白命人来将韦宛秋的尸身移至了后堂,柯弘安和柯菱芷夫妇则将贺逸和雪真两人送出厅堂外。柯老太太让两位老太爷和二房众人留下,容后再行商议家业掌管分配一事。 待出了大院外,柯菱芷按捺不住拉着雪真问道:“刚才听姑姑竟说那苗氏是任家的三姑娘,苗氏也说自己与我娘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我从来没听娘和外公他们提起过?” 雪真忆起旧事,不免惆怅,沉声道:“我本是任府的家生子,有些事也是从我娘和府里的老人那儿听来的。都说三姑娘的生母李姨娘在生下三姑娘后,便血崩而死了。三姑娘才出生那会儿,只要是醒着,总是啼哭,尤其是在夜晚,更是哭得厉害,那脑袋是一面一面地朝下点。府中经过事的老人都私下里说,这种分明是叩丧哭呢。果然过了没几天,任老太太便没了。任老爷和任夫人心里也觉得不对劲,请了男女先儿回来一看,只说是任家有女,命中带煞,刑克家中的妇人,若由其留于家中,不出三年任府的女眷必定难逃一死!老爷和夫人都被唬住了,忙问解决之法,那男女先儿便说,此女不可再养于家中,得马上找了八字相融的人家送过去寄养,改名换姓,今生亦不得认祖归宗,方可使任家避过刑克之劫。” 柯菱芷听到此处,已有几分明白,道:“所以,外公当年便把她送到门生苗老爷家寄养?” 雪真点了点头,道:“我娘说,三姑娘被送到了苗家后,果然就没再日夜啼哭了。后来便有了我,我打小便伺候在先任夫人身边。三姑娘偶尔也会随苗老爷到任府来,一来是任老爷心里仍记挂着这个亲女儿,二来,三姑娘在当年也确是很招人喜欢,连我都很想与她多亲近。那个时候,先任夫人十三岁,她十一岁,两姐妹的性情却相差甚远,就连任老夫人,也会常常抚着三姑娘的头说,她是错生了娘胎,白可惜了一副好性子。”她低低一叹,小心地看了柯氏兄妹一眼,才道,“那一年,苗老爷不知怎的获了罪,平白丢了官,苗家家道中落,任老爷生怕三姑娘在苗家会吃苦,本想着把她接回任府来的,可不知为何……先任夫人去找任老夫人商量说,当年三姑娘确确实实是把李姨娘和老太太给克死了,如今还该小心为上,再找得道的高人回来看一看,确保三姑娘不会再刑克家人了,才把她接回来。” 柯弘安和柯菱芷何尝不明白雪真眼神里的意思,柯菱芷只道:“我娘这也是担心家人的安危,凡事小心些,总没错。” 雪真仍忍不住叹气,道:“后来不出先任夫人的意料,请回来的男女先儿说三姑娘八字带克,是不宜认祖归宗的。如此一来,柯老爷只能把接三姑娘回府一事搁置了。” 柯弘安疑虑道:“那为何苗氏又会入了柯家门呢?” 雪真道:“先任夫人嫁进柯家一年后,有一回,和柯大老爷一同回业州娘家去向任老爷贺寿。柯大老爷和三姑娘,就是在那个时候相遇的。当中的微末情由,我并不知晓,只知道柯大老爷那时就执意要娶三姑娘为二房,而三姑娘也是一副非君不嫁的样子。任老爷虽然知道先任夫人心里不痛快,可还是答应了柯大老爷的提亲,让他以良妾之礼将三姑娘迎回了京城柯府。”她细细回忆着当年的情状,“我还记得那时我悄悄问过三姑娘,为何会甘愿与二姑娘共事一夫,做小伏低,三姑娘好似并不在意,只说与其受旁人摆布,不如自己选择,虽然是做小,但是只要老爷心里有她,她便心满意足了。” 柯弘安冷笑道:“原来从那时起,她便是表里不一。” 雪真却摇了摇头:“那个时候她说的这句话,倒是发自肺腑,而且……那时的她与如今的她,当真是不一样。” 柯弘安将信将疑,想了想,又问道:“那她说我娘灌她红花一事,究竟是真是假?” “这件事,也是真的。”雪真面上泛起一抹伤愧,沉郁道,“平心而论,她对先任夫人是太残忍,可先任夫人也确曾有负于她。那个时候……我也在场,她一直怨我没有救她,可我人微言轻,先任夫人知道我与她交情深,也不许我离开半步,生怕我会去找老太太……说起来,她要怪我也是应该的,都是我太胆小,才没救她。” 柯菱芷轻轻嘘了一口气,道:“发生了那么多事,怪道我娘去世后,我外公前来与祖母见面,说起爹续弦的事,我外公竟说让苗氏扶正,还说是全了任府的情面。那时我还小,并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如今想起来,原来外公一心想着不让亲女受委屈,才会不惜拉下脸来求祖母扶正苗氏,想来……外公一定不知我娘的死与苗氏有关。” 雪真苦涩道:“在任老爷心里,三姑娘一直是受委屈的那一个。” 贺逸似满腹心事,面上阴霾密布,两眼只空洞洞地直视着前方,对旁人的言语充耳不闻。柯弘安和柯菱芷见他如此模样,心下暗暗叹息,也不多问,便先行将雪真送出府去。 待人皆散去后,柯弘安来到贺逸身边,关切道:“表舅,你怎么了?” 贺逸轻嘘了一口气,唏嘘道:“桃花依旧,人面全非。她与旧时,已是两样。” 柯弘安心有狐疑,轻声问道:“刚才听了雪真所言,当年苗氏是一心要嫁与我爹的,不知她与表舅您之间,可曾有过真情?” 贺逸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一厢情愿。我对你娘,是兄妹之情,她对我,亦是兄妹之情。”他长长叹息,怅然道,“罢了,光阴一去不复还,更何况是人心多变。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容迎初的声音在后头远远传来:“相公,老太太让你赶紧进来,莫让老太爷们久候了!” 柯弘安目送贺逸离去后,平下汹涌于心底的思潮,与容迎初一同返回了昌荣大厅内。此时柯怀远已将一直由长房掌管的地契、房契、铺契以及账簿等物理清放置在了黄花梨木桌上。柯老太太指一指这些物什,道:“这些年来,弘安空有嫡长孙的名头,从来也不曾得依约例掌管家业,如今他也算是为自己讨回了公道,是真真正正的柯家长子嫡孙。那依我看,咱们还是按着旧年的约例,由长房弘安这边掌管这些家业一年,后年便是二房弘山这里再轮管一年,你们可有异议?” 柯怀远突逢巨变,神绪涣散,一时只是沉默,唯事事依从罢了。柯怀祖和陶夫人两人的脸色并不太好,但碍于柯老太太的情面,也不敢多有置喙。 柯弘安环视了众人一番,开口道:“祖母,对于这家业掌管一说,弘安倒是有个主意。” 柯怀祖和陶夫人抬眼揣测地看着他。柯老太太道:“哦?你有主意,赶紧说来听听。” 柯弘安不徐不疾道:“我也曾听迎初说过,这家业的掌管确是有按房轮管的约定。按理,原该是按祖母所说的由我这一房掌管一年,后年交由二弟。可我寻思着,咱们这家业毕竟事务繁冗,表面看似不过是一盘账目而已,但实则内里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真是每年轮着管,恐怕会在交割之间闹出乱子。所以,弘安愚见,与其是各房轮管,不如是各房分管。” 容迎初微笑道:“相公所说的各房分管,也就是说把这些家业一分为二,分别交由长房和二房各自打理,日后不论盈亏,概由各房自行承担,但每月仍须按着定例把供给之数交到公里来,这样方不失一家兴旺家业的初衷。” 柯怀祖细细听了,不觉始料未及,讶然道:“将家业一分为二?” 陶夫人将信将疑:“你倒肯?” 柯弘安笑得温和:“我千肯万愿!正如祖母所说,咱们要的是阖家团圆,齐齐全全,所以咱们这个家,分不得。可若仍将全数家业交由一房掌管,那对另一房来说,势必也是有失公允,日后保不准还要生出诸般争执,何苦来!这些家业本就是咱们这一家人的,如何打理,咱们一家人商量妥当便是。弘山稳当,弘轩圆融,都是掌管家业的好人选呢!” 柯老太太眼角微微渗出泪来,颔首道:“弘安句句都说到了我心坎上!一家人,咱们终究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是不是可以一家子好好商量着办的呢?我赞同弘安的主意。”她转向两位老太爷和陶夫人的娘家长辈,“你们几位意下如何?” 柯仲贤率先首肯, 宅斗之玉面玲珑第30部分阅读 宅斗之玉面玲珑 作者: 仲保便也无二话。陶家娘舅一时没有说什么,柯怀祖道:“难得弘安有如此心胸,我这个做长辈的倒是自愧不如了,我也赞同。”如此一来,陶夫人和陶家娘舅便也连声称是。 柯老太太想起了什么,又对容迎初道:“苗氏房里的那些奴才,哪些还能用,哪些不能留,你看着打发便是了。”容迎初心中有数,依言应了。 至此,一应事宜皆已尘埃落定,众人纷纷告辞离去。柯弘安和容迎初携手走出昌荣大厅,才走到廊下,便见秋白缓步迎上前来,深深地向容迎初福了一福身,敬声道:“奶奶安好。” 容迎初忙一手把她扶起,握住了她的手,切声道:“我跟你说过,此次你回来了,便再不要唤我奶奶,我不是你的主子,你也不是我的奴才。”她停一停,郑重道,“咱俩从今往后,是姐妹,你该喊我姐姐。” 秋白粲然一笑,甜声唤道:“姐姐!” 她们正说着,二房一行人迤逦来到了廊下,走在末端的柯弘轩眼光不经意地飘到了秋白身上,秋白眉心一跳,对容迎初道:“我还有些东西落在了韦奶奶院子里,我先去收拾。” 容迎初心下知意,拍拍她的手道:“早去早回。” 走出回廊,绕出了角门,果然见柯弘轩正站在安静的庭院一角等候。秋白定一定神,来到他跟前,尚未及出言,他已抢先一步开口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二太太之意,是不想再提咱们联姻的事了……我也已经跟她说清,既然我还是要娶卢家三姑娘,那……我与你的事,还是先搁一搁吧。” 秋白心底没来由地松了一松,不自禁地露出了轻盈的笑容,道:“六爷明白事理,秋白知道你必定不会强人所难。”她朝他欠身拜谢,“还未曾谢过六爷的不杀之恩。” 柯弘轩面上有些微僵硬,他忙摆手道:“千万不要这么说,什么不杀……之恩,你太过言重了……” 秋白垂首一笑:“不管怎么说,这次安大爷和大奶奶能过这一关,也离不了你的帮助。” 柯弘轩若有所思地注视她半晌,道:“刚才在厅堂里你对韦奶奶说的那些话,我虽然没听得十分明白,可我隐约觉得这与你的过去有关,那些事……都是真的吗?” 秋白依旧淡淡笑着:“真作假时假亦真,你愿意相信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你觉得是假的,那便是假的。” 一时两人相对再无别话,秋白含笑告辞。待她走出了数步之遥,柯弘轩又叫住她:“秋白,为何你我终是无缘?” 秋白站定脚步,静静思忖了片刻,方回首对他道:“因为在你而言,我太难懂;而在我而言,你也太复杂。” 柯弘轩心思一动,似懂非懂。 秋白回到了万熙苑中,便见容迎初正在桌前清理刚到手的家业账目。容迎初抬头看她进来,笑道:“丫头,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秋白在她身旁坐下,亲亲热热地凑近她,笑吟吟道:“咱们也好久没这么光明正大地在一块儿了!无间道的日子可真不好过啊,连跟你说句话也要偷偷摸摸的。” 容迎初捏了捏她的鼻子:“都过去了,咱们往后说话的日子可多了。”她想起了什么,又道,“是了,刚刚刘镇家的把她那远房侄子带进来,说向大爷请教学问呢。” “你说那刘禾吗?”秋白忍不住抿嘴窃笑,“我刚回来时,在门外碰到他了。” 不觉回想起前一刻的情形来,她才一进万熙苑大门,便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青衣男子负手立于廊下,似是正在等待主人家的传唤。她慢慢走近他身边,本来以她的身量也算是高挑的了,可与这男子一比,她的个头竟只及他的肩膀之下。她不声不响地从他跟前走过,不出五步,她又停了下来,回身不客气地瞪着他道:“大块头,你不认得我了吗?” 那刘禾虽长得雄壮挺拔,可一张脸庞却是朗眉星目的,颇有几分书卷气。此时他听秋白这样一问,面上竟露出了几分腼腆来。他静默片刻,方轻轻道:“我认得姑娘。” 秋白偏着头:“那你见了我也不 打个招呼?” 刘禾迟疑了一下,道:“我想跟姑娘行见礼,可姑娘不是走过去了吗?姑娘的闺名我也不敢乱叫,所以才失礼了,姑娘莫怪。” 秋白嗔道:“真是榆木脑袋!” 刘禾一本正经道:“姑娘此言差矣,榆木是一种上好的木材,木性坚韧,并没有脑袋。” 秋白一下被噎得不轻,又好气又好笑,顿时起了玩心,遂笑问道:“说起名字,刘禾,你这名字也怪有意思的,我一直都想问你,你是不是有个妹妹叫刘苗,还有个弟弟叫刘秧啊?” 刘禾仍旧是认真得四平八稳:“我只有一个哥哥名叫刘稻。” 秋白想起他那副正正经经的模样便忍俊不禁,窝在容迎初的肩膀上笑个不停,含糊道:“那大块头,是个有趣的老实人。” 容迎初闻言,“扑哧”一声笑了:“你喊人家做什么?什么头?” 秋白忍住笑,一字一句道:“是大——块——头。”说完,未等容迎初回应,她自己又红着脸低低地笑开了。容迎初觑着她的神色,暗自好笑,一时也不说破,随后又与她商量了一下日后账目打点事宜不提。 翌日,柯弘安正与容迎初商讨如何妥当处理韦宛秋的后事,夏风便面带惊惶地进内道:“大爷,大奶奶,韦将军现人正在府门外,凶神恶煞地说要大爷出去见他。” 容迎初本就担心会有这么一着,如今正是怕什么来什么,不由更觉仓皇。柯弘安倒是一派冷静,问道:“只有韦将军一人前来吗?” 夏风恐慌道:“并不是,韦将军带了一众手下亲兵,都手持武器,扬言是大爷您害死了他的女儿,如今该一命偿一命……” 容迎初难免心惊肉跳,一手拉着柯弘安道:“相公,我和你一块出去。” 柯弘安略一沉吟,扶妻子坐下,镇定自若道:“我以前说过,天子脚下,任他势头再强劲,也不能越过法理去。宛秋死得突然,他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有的,我出去跟他好生说说,他自会明白过来,你不必担心。” 容迎初仍是忧心不已:“可是……” “你们谁也不必出去,我替弘安去。”一个低哑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柯弘安和容迎初循声看去,竟见柯怀远脚步沉沉地走进屋里来。 “韦英既然要一命偿一命,那便取我的命吧。”柯怀远的模样在这一日似乎苍老了许多,两鬓的白发全都出来了,面容亦是憔悴非常,但语意却很是坚定。 柯弘安平下了心头的讶异,冷淡道:“你要替的人,不是我,请你不要在这个时候假慈悲。” 柯怀远心中揪痛难禁,哑声道:“弘安,我知道你不能原谅我。我也不能原谅我自己,昨晚上,我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这十年以来,你我父子之间发生的事……” “你才一夜没睡,可知我这些年来有多少个夜晚不能成寐?”柯弘安心底积聚已久的悲怒怨愤此时如找到了释放的缺口,“当年我亲眼看着姓苗的给我娘喝毒药,我想救娘,是你,是你一手将我赶出去,你那张可怕的脸,我永世难忘!难道你不知道,从那一刻开始,咱们便再没有父子亲情可言了吗?” 柯怀远追悔莫及,泫然欲泣:“弘安,你有多恨我,我就有多恨我自己,我做的那些混账事……我根本无法面对……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你听我这一次,让我代你去面对韦英,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娶宛秋过门,他要杀要剐,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柯弘安讥诮一笑,道:“如果错杀宛秋的人不是苗氏,而是别人,你还会如此义无反顾吗?你说得对,我是不会原谅你的,不管你做什么,即便你赔上性命,也抵偿不了我娘所受的冤屈!” 柯怀远的目光黯淡得再没有了生气,他嗫嚅片刻,终是未能成言。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迟缓地转过了身,脚步蹒跚地往外走去,身影益显佝偻萧条。 待得柯弘安来到大院中,就要往府门外而去时,守在路上的王洪快步上前道:“大爷,你果然来了,老爷让我在这里候着,若是看你出来,便把你拦下,让你不必到外头去见韦将军。” 柯弘安冷下脸来:“韦将军一事总要有个了结,难道我还能像他一样,躲上一辈子吗?” “老爷已经在外头与韦将军说话了,他不想你担心……”王洪话音未落,便听府门外传来一声惊呼:“老爷伤了!”王洪闻声,脸色一沉,急忙往外奔去。 柯弘安心下犹疑,快步来到了府门前,却见柯怀远竟倒在了血泊之中,王洪及一众家仆正神色慌张地将他扶起,韦英则手提着铜环大刀站于一旁,刀刃上清晰可见一抹鲜血。 柯怀远迷迷糊糊间睁开眼睛,看到柯弘安在身边,一下急得胸口不停起伏,含糊道:“不……不要伤我儿子……不要伤我儿子……”他十分担心,勉力挣脱了王洪的手,一下扑倒在韦英跟前,道,“我已经受了你一刀……是还给你女儿的一刀……杀你女儿的人是我内子……与弘安无关,求你放过……放过弘安……” 韦英本意并非要伤及柯怀远,可适才拔刀之时,柯怀远一个闪身上前正正扑在了刀口之上,事发突然,他也是始料未及。柯怀远毕竟是朝廷正二品大员,如今在自己的刀下受伤,他心下遂有了顾忌,正自犹豫间,只见柯怀远又挣扎着挺起身,口中道:“我来给你偿命……”竟意欲再次撞上他的刀口,韦英不由一手收起大刀,狠狠瞪了柯弘安一眼,飞身上马道:“咱们走!” 看着韦英一行人远去了,柯怀远方放下心来,整个儿瘫倒在地上,胸中的鲜血汩汩涌出。王洪等人惊得赶紧抬他进府,一面让人去请大夫,一面急着上前去给他包扎止血,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柯怀远渐渐陷入了昏迷之中,口中如梦呓般喃喃着:“弘安……弘安……” 柯弘安木然片刻,静静站住了脚步,目视着众人将父亲抬往了屋内,眼前浮现的是那一年院试过后,父亲歇斯底里地将他的书卷全数撕成碎片的模样。 他六岁那年,父亲还是疼爱自己的父亲,他抱着顽皮的自己,慈祥地说出:“打在儿身,痛在我心,安儿懂事,不用打骂,他会知道分寸,我的孩儿,我相信他……” “我不需要你用功,我不需要你光宗耀祖,你什么都不要做,你也不配做!”同样是父亲的那张脸,可以是万般慈爱,也可以是狰狞可怖,“你不要再去考科举,我柯门用不着你这样的孝子!” 至今仍然记得,那一双手所下的狠劲,是不带任何感情与松懈的。母亲被毒害的那一晚,父亲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口中轻轻对他道:“马上走,这一切与你无关。” 柯弘安耳边犹自响着过往的爱与恨,那样的痛撕心裂肺,仿佛仍在昨日,无法形如过眼云烟。 良久,他眼角缓缓淌下一滴清泪,低低道:“我不会原谅你。” 是年三月初一,柯弘安和柯弘昕二人一同参加了礼部举行的会试。半月后发榜,柯弘安中了第七名进士,柯弘昕中了第八十名进士。柯弘安是有官职在身考取进士,依例不赐科第,止令迁官,升任正五品吏部郎中,容迎初获封正五品诰命宜人。柯弘昕则任正七品内阁中书。 柯怀远因前次中的刀伤伤及了气门,虽性命无虞,但身子状况已大不如前,更因忧思过度,常觉有幻象扰心,已然无法如常处理政务,遂于同年五月向今上递了因病辞官的折子,今上准其所请。 一年后。 这一日春光明媚,院中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树姿婆娑,花蕾嫣红如少女面容,花粉红得恍如粉脂,茂密的几株植于湖畔,犹如佳人照碧池。 院内不时响起幼儿的笑声,一个娇柔的声音带着笑意道:“晨儿呀晨儿,听姨娘给你唱一支曲子可好?”她装腔作势地清了清嗓子,捏着喉咙唱道,“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不知怎么哗啦啦啦啦我摔了一身泥……” 容迎初边用小银勺搅拌着碗中的甜汤,边含笑瞥了唱得正欢的秋白一眼,道:“什么稀奇古怪的曲儿,偏生晨儿爱听得很,每逢你一唱他就笑个不停。” 秋白此时头绾着百合髻,发髻上簪一支小巧的三翅莺羽珠钗,几缕流苏垂在脸旁映得她笑颜如绽放的春花。她抱了七月大的惟晨在手,逗得小小人儿两眼骨碌骨碌转,笑道:“大块头今日没来,他若随我一道来了,我让他跟我一块唱,晨儿更是乐和!” 容迎初听她这般称呼自己的夫君已是习惯了,只道:“刘禾考中了秀才,下一步就要考举人了,自是要多用功读书,你倒好,不在家里看顾他,上我这儿乱唱什么曲儿。” 秋白挤眉弄眼的:“他看我在家闷得慌,也嫌我话多烦了他,巴不得我多出门呢,今日是他赶我来的!” 容迎初不以为然:“我倒要替刘禾叫冤了,你们俩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吗?向来只有他听你的,哪有他赶你的时候?” 秋白脸贴在小惟晨的脸蛋上笑嘻嘻道:“还说是我的好姐姐呢,胳膊肘尽往外拐!” “谁的胳膊肘往外拐?”柯弘安笑着走了过来,拿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替容迎初披上,柔声在她耳畔道,“外头风大,你也不当心点。” 秋白俏然笑道:“姐夫来了,我再不敢乱说话了,姐姐饶了我吧!” 容迎初笑着举了手帕作势要拍她的嘴:“小蹄子,没的长了一张猴儿嘴,仔细风闪了你的舌头!” 正说笑间,亦绿神色凝重地走上前来,沉声道:“大爷,大奶奶,我刚才去给三奶奶屋里送月例的时候,看到了周元家的和巧凝二人,正正跪在三奶奶堂前。” 容迎初敛下了笑意,问道:“可知是为了何事吗?” 亦绿蹙眉回道:“我隐约听闻,似乎是三奶奶着意命她们进去的,不知可是要把她们留在身边伺候。” 容迎初沉吟片刻,道:“这一年来,弟妹每事顺从,周全又妥帖。周元家的和巧凝二人我早就打发出了府去,她该知道当中利害,如今她这样做,莫非过去的一切都只是伪装吗?” 柯弘安想了想,道:“最近我也觉得三弟有点不妥,每常提起五弟被发配边疆的事,总似有莫大的怨气,只是绝口不提苗氏,不知他心里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容迎初略略思忖了一下,看一看秋白,道:“咱们两人要么寻个由头到弟妹屋里去一趟,只说你来了去拜会一下她,我好顺道试探一下她的口风。” 秋白答应了,把小惟晨交给了奶娘徐四娘子。容迎初站起身,柯弘安拉过她的手,轻轻道:“人心总是难测,旧的恩怨平息了,新的风波又要来。” 容迎初并不担心,安之若素道:“正是因为过去多大的困难咱们都走过了,以后再有什么也是不足惧的。不妨事,如今你我,都已今非昔比。”她朝秋白扬一扬手,“走吧。” 十四年前,苗碧春被灌下了红花后,生生地滑出了一个成形的男胎。那夜风寒萧萧,年方八岁的柯弘昕目睹母亲被害惨状,悲愤攻心,哭喊着要去找嫡母任氏讨回公道,苗碧春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将儿子抱住,忍着痛楚颤声道:“不要去,不要去,老爷不在府中,你去了,她不定会怎么对你……” 小弘昕在母亲怀中痛哭出声:“娘,我去找爹,我要告诉爹大娘做的事!” 苗碧春心中恨极,浑身颤抖着,连声音亦如瑟瑟凉风,她贴近儿子耳畔,决绝地吐出了五个字:“留得青山在。” “弘昕,你要记着,留得青山在。在你没有十足的把握将敌人置于死地之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咱们要么一忍到底,要么诛人诛心。” “娘,弘昕明白了。” 白驹过隙,世事如白云苍狗。爱无间,苦无间,成王败寇,尚不知定数。 番外 秋白的前世今生 祖母的话兜头兜脸地向他扑来, 他震惊得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被秦妈妈引着进入了内室, 怔怔站定在厅堂中, 目带惊疑地看着座上的父亲。 01 今生 初见柯弘安,是在主子进府行过冲喜礼的三天后。那个时候的主子谦卑而隐忍,时刻恪守着冲喜媳妇的本分,少一分不敢,多一步不走,每日只是遵着老太太的命,在适当时候到柯弘安榻前侍疾。 每在那时,秋白总是垂眉敛目地侍立在内堂长长低垂的纱帐帷幔前,隔绝了视线,仿佛隔绝的也是本就泾渭分明的身份等级。从来没有料到过,那奄奄一息的病弱男子会为自己带来怎样的震惊与意外。 告别前世来到这个时代已七年有余,她满心以为,前世的记忆总会随岁月流逝日渐模糊。 直至看到柯弘安的那一刻。当容迎初扶着稍稍恢复了精神气的他坐起身子,当紫文将帷幔帘子撩起,他一张清癯俊秀的脸庞猛地撞进了秋白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脑中是空白的,只晓得怔怔地立在原地,满心满怀都是难以置信。 “秋白,你这是怎么了?”主子一连唤了她数声,她也没有回应,未免不悦。 秋白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急急来到容迎初身侧,眼光始终落定在柯弘安的面容上:“奶奶有何吩咐?” 骤眼看去,他的眉眼五官,竟与叶康如出一辙。就连一皱眉一抿唇的微小表情,也像极了叶康的容神。 前世今生,难道他竟与自己一样,来到了这个年代,再世为人? 这样的疑问落定在心头,便成了挥之不去的重重心事。 安大爷命悬一线,在他身边伺候的人众多,她要向其一探究竟,简直难如登天。 时日渐过,他虽病去如抽丝,身子却也慢慢见了起色,有了生机。 过不多时,他的病好了,主子却面临着被贬降的困境,苦心筹谋、四处奔波之下,容迎初终是熬不住病倒了。 到正院去告知他主子病情,他神色凝重、一言不发便扎进了雨中,往南院而去。 他那义无反顾的模样,于她而言是有点陌生的。印象中的叶康,从来都是漫不经心的。 柯弘安整夜陪伴着主子。秋白站在他们身后,目光一瞬不移地盯着他紧紧握住主子柔荑般的手掌,眼前浮现的似乎是遥远而难忘的一幕。 同样的十指紧扣,同样的浓情缱绻。 只不知是否只是人有相似? “叶康,还记得方萱吗?”她忍不住呢喃出声,如果,他真的是他,不会没有反应。 柯弘安低头轻吻容迎初的玉指,充耳不闻。 “你知道装聋作哑有多痛苦吗?心里明明都知道,可我不能说,不能问,只想着或许你会回头,那样我们才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秋白低低说着,侧头小心观察着他的神情。 柯弘安静静凝视着昏睡不醒的容迎初,明亮的眼眸里竟泛起了淡淡的水雾,他轻轻道:“我知道你主子的苦,从一开始就知道。装聋作哑和装疯卖傻一样,都是因为背负得太多。可是她为何这般倔强?” 每字每词,均出肺腑,无半点矫饰,他并非伪装。 秋白心头微有放松,连日来压在胸臆间的重压在无声无息中退去。 她缓步来到他身边,悄声无息地跪坐在地,仰首看向他,道:“你跟方萱说过,让她给你三天时间,你一定会好好解决余向蓉的事,后来为什么你没有回去?” 柯弘安眉心一跳,转首疑惑地看她:“你说的什么?” 秋白手心捏出了一把汗,鼓起勇气续道:“我就是方萱。” 柯弘安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微微不耐烦地挥一挥手:“我不晓得你说什么,你主子的药为何还没好?你赶紧下去看看。” 秋白心下彻底一松,不是他,一定不是他,不是。 前世的怨情孽债,都已抛诸过往,再也不会复返。她原不必杞人忧天。 她禁不住轻笑出声,款款站起来,昏黄的烛光之下,看清他一张脸庞,不管是脸形还是五官,只要细加辨认,均是与叶康有着分明的区别。 秋白朝他欠一欠身:“奴婢这就下去了,奶奶苦心打点,全是为了大爷,还请大爷日后多多怜惜奶奶。”语毕,她转身走出内堂。来到门前,蓦然回首,只见他伸手轻柔地抚摸主子的脸庞,如有万千柔情。 至此,最后一点怀疑方烟消云散。 02 前世的现在时 又是阴雨天。 已不知多少日了,雨不停,淋淋漓漓,连绵不绝。打开报纸,唯见一则报道指阴雨天导致人们多发抑郁症状。 叶康心烦意乱,一把将报纸甩到了地上。 用力过猛,竟将茶几上的相架碰倒在地上,只听“砰”一声刺耳的声响,相架的玻璃应声裂开了一地,支离破碎。 他低头看着满地碎片下的合照,面上的沉郁之色渐浓,整个儿就那样呆呆地定在原处,一动不动。 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了,那时候的叶康与方萱,情到浓时,难舍难离,他爱极她嫣然一笑的娇俏梨涡,忍不住低头吻住她的脸颊,同行的朋友眼疾手快地下这甜蜜一幕,事后镶在了精致的相框中当做结婚的贺礼送给他们。 方萱很喜欢这张照片,过去总把它放在床前。 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张照片移放在了客厅里。 碎了,碎的何止是一个相架。 腹部有隐隐的痛感,抬头看一看月历,原来已经接近五年前的那一日。他从来没有向旁人提起,他的伤口在这段时日的前后,总会隐隐作痛,痛得连心肺也是揪紧的。 他不说,只是想留一个秘密在心底。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厨房中那细微的动静也停止了下来。片刻,她不徐不疾地走进了客厅,来到他对面,一边放下手中的水果托盘,一边问道:“什么东西碰碎了?” 他有点不安,故意流露出一丝愧疚来:“没有……是我们的相架……我刚才一不小心摔碎了。” 她一言不发,来到碎片前,面无表情地端详那照片一会儿,方俯身将之拾起。 “为什么你不捡?”她拂去照片上的碎粒,淡淡问他。 叶康益发无措,拉过她的手唤道:“萱萱……我……” 方萱抬起头,秀丽的面容上如僵漠了一般,没有半点波澜,只静静道:“你当我是什么?” 他面色苍白:“你不要这样。” 她忽而笑了,眼睛里却全无笑意:“如果我没有记错,每年的这个时候,你总是失魂落魄的。” 他肩膀一抖,不自觉地松开了拉她的手。 方萱放下照片,转到桌前,拿起水果刀从容不迫地切着水果。她的手艺一向很好,切出来的苹果一片一片大小总是几乎一致的。 “康,昨晚上你睡了以后,我看了一本书,书上说,有一对男女从前很相爱,可后来男人变心了,要追随另外一个女子而去,于是向女人提出分手。女人没有哭没有闹,跟男人说,可以,但你在走之前,请吃完我为你削的最后一个苹果。男人答应了。”方萱娓娓说着,抬眼看向坐立不安的叶康,“原来女人在苹果里注剧毒,男人吃完苹果后,就死了。男人死了,第三者找上门来,女人说,他活的时候你要跟我争,现在他死了,你还要争吗?” 他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嗫嚅道:“萱萱,我们说好了,不再提。” 水果切好了,她提起水果刀,拿了纸巾擦刀刃,森冷的寒光映照进他失措的眼眸内。 “是,足足五年了,她……死了五年了。我是不该提。”她冷笑了一声,又道,“你昨夜说梦话了。” “什么?” “整夜整夜,你喊着三个字。”她逼视着他,“余向蓉。” 他的腹部又一阵刺痛,止不住轻轻呻吟了一声。 她微笑着举起水果托盘,递到他跟前,道:“吃苹果吧。” 他顿时面无人色,下意识地后退了一下。 方萱又笑,径自拈起一片苹果吃了,讥诮道:“看,没有毒。” 他越发难堪,倏地抬手打翻了她手中的托盘。遍地的水果和碎片,狼藉一片。 这注定是一场互相折磨的游戏。 03 今生的过去时 从来没有想过,原来真的要在今生重新面对过往的狼藉。 那日在韦府,韦宛秋伏在桌上,惘然道:“你有没有不能忘记的人和事?你不是说过,人人都曾失去过吗?既然你知道失去的痛,为何会不明白我不想放手的原因?” 秋白问她:“如果我没有记错,柯弘安与姐姐之间,并不仅这一生的纠葛。只是我不知道姐姐在那个时代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会这么巧,在这一生里又重遇了?” 韦宛秋沉沉道:“我初见他的时候,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是他……真的是他……” 韦宛秋就是余向蓉。 秋白思绪顿时一发不可收拾,左思右想间,止不住一阵阵惊心。 男痴女怨,嬉笑怒骂,错的爱,绝的恨,错综交集成了雪亮的刀刃,不留情地一下接一下割破她的心房,痛彻心扉。 “卫岚,谢谢你的礼物,我和叶康都很喜欢!”七年前的方萱温柔恬静,俏丽的面容上有着初为人妇的喜悦与甜蜜。她一手挽着闺蜜卫岚的手臂,衷心道谢。 卫岚很为有情人终成眷属而高兴,笑着道:“现在你倒说喜欢了,想当初我了你们,还有人急吼吼地让我把照片删了呢!” 方萱脸上一红,羞赧地拍了好友一下:“尽会取笑人,也只有志浩才治得了你。” 岁月静好时,总是能寻得欢声笑语的欢乐瞬间。 如果,卫岚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幕。 方萱和叶康新婚,不过才半年。 如非亲眼看到,谁能相信那讽刺而又惊心的一幕? 熙攘的人潮中,他与她十指紧扣。 卫岚触目惊心,难以置信地紧随在后,越过重重人群,竟见他与她耳鬓厮磨,他旁若无人地在她笑靥如花的脸庞上留下一吻,她大大方方地一手紧搂他的脖子,火火热热地吻上他的唇。 他是叶康无疑,而她……却是方萱婚宴上频频向新郎敬酒的男方宾客余向蓉。 卫岚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鬼使神差般,叶康不知为何竟突然回过了头来,卫岚避无可避,尴尬地立在原地。 “你是萱萱的好朋友,十几年交情了,我知道,你会为她好。”叶康后来如是说,一句一句,如是恳求,如是劝告,“我和萱萱感情很好,她很爱我,这你应该知道。我也很珍惜这段婚姻,这个家我是不会放弃的,绝对不会放弃,萱萱也不会放弃。我和她,日子还很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卫岚犹如今日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定定地注视他良久,方道:“你和她日子还很长。她?她是谁?” 叶康不意她有此一问,怔了一怔,一时没有回答。 卫岚突然觉得五内翻腾,实在不想再看到这个男人,转身就要走。 “求你。”他冷不丁在她身后道,“不要告诉萱萱。算是我求你。” 从此便错了第一步。 面对茫然无所知的好友,守着一个让自己夜不安寝的秘密,那段时日,卫岚的内心有如火烧般焦虑不安。 尤其当方萱已开始有所察觉之时。 尤其是在自己的命运与好友如斯相似时。 “卫岚,你告诉我,这都只是我敏感。”好友双眼通红,容神憔悴,想是彻夜未眠,“我已经很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猜疑他,他对我那么好,怎么可能在外头有女人?你快劝劝我!” 卫岚心跳得极快,思绪急转,正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方萱真相。 方萱却又强自一笑,摇头道:“不管怎样,我知道他心里有这个家,他会回来的,只要他回来,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她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是一件好事。卫岚惴惴不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如果,我也是什么也不知道?如果,志浩愿意像叶康一样欺骗我? 卫岚心如刀绞。自志浩离去后的每一日,她都噩梦缠身,一时是方萱悲泣的脸庞,一时是志浩无情的眼神。 如果方萱永远不知道真相,也许,就不必承受她如今的痛苦。 然而,纸究竟是包不住火的。 自欺欺人终究掩盖不住男人变心的端倪。 卫岚并不知道方萱是如何发现叶康出轨的,那天她接到方萱的电话,只听好友声音清冷:“卫岚,你来我家,我有话要问你。” 匆匆赶到目的地,在楼下就听到两人的声音。只见叶康快步走出小区,方萱快步在后头跟着。“你究竟要上哪儿去?为什么你不肯告诉我实话!”方萱泪流满面。 叶康站住脚步,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我跟你讲了,让你给我三天时间,我会好好解决向蓉的事,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三天?为什么要三天?你就这么舍不得她吗?” “萱萱,我只求你给我时间。” 方萱声音早哭得沙哑:“你知道装聋作哑有多痛苦吗?心里明明都知道,可我不能说,不能问,只想着或许你会回头,那样我们才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卫岚闻言,心痛得无以复加,疾步来到方萱身边,一手拥着她的肩道:“萱萱,不要为他难过,不值得!” 叶康深深看了卫岚一眼,道:“麻烦你帮我照顾萱萱。”言罢,他头也不回快步离去。 方萱哀绝地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泪水凝在眼角,似是失去了生命力,渐渐干涸了起来。 卫岚叹了一口气,扶着她道:“我陪你上去。” “志浩走了吗?”方萱出其不意地吐出这一句。 卫岚一怔,片刻后,方道:“是,他们要走,我们也留不住。与其和他纠缠,不如放手。” 方萱却阴冷一笑,眼角间不知不觉蕴上了一抹怨恨:“你留不住他,也许这是你的报应呢!” 卫岚愕然,转头看着方萱。 “你早知道了,是不是?”方萱冷眼瞪着她,“你早就知道叶康和那姓余的在一起,你早就知道。” 卫岚面上青白交加,颤声道:“我怕你接受不了,我以为叶康不会再找那个女人,我不想影响你们之间的感情……” 方萱笑得凄绝:“我装不知道,你也在我面前装不知道,你一直在我面前看笑话,看我的笑话。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萱萱,对不起,是我错了……”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方萱尖声朝她嚷道,泪水再度潸然而淌,“就因为你的婚姻不保,所以你也要看着我失去丈夫!卫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卫岚急痛攻心:“不是,不是这样的!萱萱你听我说……” 方萱歇斯底里,用力推了卫岚一把:“我不要听你说!你们都只会撒谎!我和你十几年朋友,你竟然站在叶康那边欺骗我!” 卫岚重心不稳,往后踉跄了几步,方萱却不依不饶,再度使劲推她:“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 已经退到了小区的门前,卫岚正想说什么,耳边猛地传来保安的一声高喝:“当心车子!” 然而为时已晚,从小区内疾驶而出的一辆车子飞快地撞上了卫岚的身躯,卫岚只来得及感受头脑间的一阵轰鸣巨响,便再没有了知觉。 04 今生 七年了,她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是秋白。 看着韦宛秋酒醉后的睡颜,秋白脑间慢慢地落定了一个念头。 前世的难题,是余向蓉;今生的难题,是韦宛秋。 在前世,她没能帮助好友走出困境;在今生,她愿意帮助主子解决这个大难题。 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解开她心头的郁结。 与容迎初相约私下碰面,她说出了自己的打算:“韦氏之所以执著于大爷,全是因为她以为大爷是她老家里的老相好,要让她彻底收手,就要想办法让她知道,大爷并非她所要找的那个人。” 容迎初犹疑不定:“她既然执著不放,必然有她自己的认定,我们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她放手呢?” 秋白微微地苦笑,道:“她会相信的,我已经想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才会让她中计。奶奶,你就放心把事情交给我吧。” 叶康、方萱、余向蓉三人的故事,除了当事人,还有谁比她这个当年的旁观者更为清楚呢? 真作假时假亦真,你愿意相信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你觉得是假的,那便是假的。 当一切尘埃落定,她可以给予旁人的答案,不过如此。 潜藏于心底的真相,不过是永远收藏于心底的浮生残梦罢了。 (全书完)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