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阙书》 分卷阅读1 长阙书 作者:季岭 ================= 《长阙书》作者:季岭 文案: 杏花雨下,她笑意盈盈:“等战争结束后,等你来娶我。” 风将花瓣卷起,他却是轻抚下巴,挑眉道:“小暮,你这是有多恨嫁。” 那人顿时红了脸,却是踮起脚来吻上他的唇。 不论外界的风雨,我只愿沉在你眸中。 ========= 每日12.00准时更新,感谢你的阅读。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作之合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暮,叶惘之 ┃ 配角:宛莲,蒋杰正 ┃ 其它: ☆、前言 以前常常去博物馆参观,每次看着那些摆在展柜中的古旧文物,都会觉着眼眶湿润。可惜文字只能记载下他们的故事,而不能让描述出经历者其中的悲喜来。 时间总是很快的向前走,我们也会成为简单的记载,或是一个事件又或是一个名字。 于是在某日散步中,起了写故事的心思。 可真正的历史又太过厚重,我自认才疏学浅,没有笔力在原有的朝代上构想故事。便想着虚构一个朝代来,试着讲述那些人物所经历的悲欢离合。 时光匆匆,若是能留下些什么也是一件幸事。 最后,感谢你的阅读。 ☆、归城 风吹树影动,天色暗沉的很,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雨。 原先来往畅通的城门前围满了人,百姓们朝着城楼上指指点点相互议论,像是在围观一场千年难遇的戏。 刚回城的顾暮被人群堵到最外面。她本想早些回家,可奈何挤了几次都没能穿过人墙,便拉着叶惘之的手悄声说些俏皮话。 右眼却跳得厉害,不知怎么她心中竟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等了好一会,城门处传来躁动。 顾暮朝远处望去,原来是官府派来的巡城兵终于到了,正忙着疏散围堵在城门口的人群。拥挤着百姓这才松散开来,围堵的人少了许多,气氛也变得不这么压抑。她长舒了一口气,牵着叶惘之的手就朝前走去。 可还没她走了几步,身后的人却是停住了步子。 顾暮有些诧异的回头,却发现叶惘之正抬眸看着往城楼的方向。也不知那人究竟看清了些什么,眉宇间的神色竟逐渐严肃起来。 她看着对方皱起的眉头,不知怎么就想起回程路上碎掉的平安佩来,心却愈发下沉。 平安佩是爹爹送给自己的,一直以来都是心头好。却在路上莫名其妙地碎了,碎片落了一地,让她好一番心疼。 顾暮心慌得愈发厉害,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地攥起,她顺着叶惘之的视线转过头去,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还没等她将视线对上楼上的物件就被身后人拉入怀中,一双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那人的掌心很温暖,还有着淡淡地檀香。顾暮察觉到对方手上细微的颤抖,她眨了眨眼竟是笑了,声音中却透着满满的不安,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能看的?” 身后人没有回话,摆在她眼睛上的手也没有放下。 顾暮在心里把能想到的坏结果都给想了一遍,而后又深吸了一口气,才咬唇挣脱了叶惘之捂住自己眼睛的手。 周围环境一下变得明亮起来,阳光照着顾暮有些恍惚。她往前走了几步,却被不知道谁的手向前推去,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偏不巧一阵风从西边吹来,连带着血气把她给吹了个清醒。顾暮眯起眼睛使劲向前瞧,终于模模糊糊的看清楚了些,眸子便是狠狠地一缩。 那墙上所挂的,是两颗血糊糊的人头。 “你说这顾如烈好生与瀚北着打仗,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是周围人传得厉害,说是叛国通敌的大罪。” “镇国将军也会通敌叛国?” “这常年打仗,什么稀奇事没有。可他这一死,战乱何时才是个头啊...” 顾如烈...叛国...如此下场...?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些话语,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天色幽暗,一时间也无法清楚辨认出城墙上所挂之人的样貌。顾暮不相信旁人的言论,一时间也不敢上前去看清楚。 她猛然回过身来,颤抖的手是死命的拽着叶惘之的衣袖,如同是溺水将死之人拽着唯一的浮木。 叶惘之不忍心将事实说出,他抬眸望着红着眼的心上人,眼中是满满的心疼。过了好一会,他长长叹气将胸中的苦闷纾解,重新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轻声道:“一切都会好的,小暮。” 周围人都关注着高楼之上,也没人留意到这处的动静。 顾暮任由叶惘之轻抚着自己,脑袋倚在他的胸口,唇却被咬的 分卷阅读2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惨白。她已是在对方的言语中听出了答案,当仍是不相信,便逼着自己挣开叶惘之的怀抱。 脑中混乱一片,过往的场景不断在脑海中浮现,一幕接着一幕没有停歇。她想起爹爹抚剑冲自己说“女孩还是得学些武艺”时的笑容,又想起临走时娘亲对自己的叮嘱。 娘亲答应过的,说等自己回来会包饺子,她最喜欢吃娘亲包的饺子了。 往日的回忆交互着在她脑中碰撞。几近是疯狂的,顾暮突然扯开周围的人群,拼了命的向前挤去。 爹爹怎么会叛国?他一向是将护国疆土作为自己的信仰。贪恋军权?那又怎么可能。爹爹出征之前还说过等国家安定了,他就辞了官去过清闲日子。 既不知晓其中全貌,又怎么能由着猜测胡说? 可惜无人能听见顾暮的心声,周围人讨论的声音似乎变得愈发的大。 这声音吵得顾暮的脑袋嗡嗡疼,推动人群的手更是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她想大叫,想要周围所有的一切全部闭嘴,期盼这样就可以忽略最害怕得知的那个结果。 “爷爷,这个真的就是之前出征仪式上的那个顾将军吗?”有女孩的声音清脆响起,如利箭一般穿过周遭的嘈杂直直刺向顾暮。 那箭留了三分力道,箭尖却仍是悬在她的心上。 “是啊...”老人回道,宛若是在叹息。 随着他的话语,顾暮仿佛听见了“啪”的一声轻响,像是心中的什么东西完全破碎。她僵着脖子,朝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 说话的老人正眯着眼瞧向城楼的方向,他神色黯然如同是在叹息。那人望了一会便将视线收回,而后牵起了身边小姑娘的手。 女孩看模样同顾暮一般大,穿着一身红色的袄子。两只眸子亮闪闪的,眼中有股不服输的劲。 顾暮看着她,如同是在看着过往的自己。 “可征战回来的将军怎么会叛国?如果真要叛国,不如不回京都来的方便。我觉着就是那皇帝昏了头。”姑娘心中有些不服气,她皱着眉头,忍不住撇嘴争辩了句。 她这般口无遮拦,倒是把身边人给吓了一跳。 老人连忙捂住小姑娘的嘴,眼神中透着几分惊慌。世道混乱,若是没留神的话头被有心人捡了去,怕不得再落得个大不敬之罪。 所幸姑娘声音不大,也无人关注到他们。 老人谨慎地向四周望了望,发现并没人注意着自己这儿。他便庆幸地舒了口气,放下捂着孙女嘴的手,微微垂眸,责备道:“话可不能乱说。” 身边的姑娘也知晓自己刚刚说错了话,她没再顶嘴,眼睛仍是不服气的瞅向一边,手指却悄悄揪上爷爷的衣角。 老人见此,不禁莞尔道:“没事就好,我们回家去…” 话必,他复抬头又瞧了眼天。秋后的天气总是变化无常,云层本就压的低。这会儿风起的更大了。 依这景象看,等会定是有场大雨。老人最后望了一眼城楼的方向,轻声道:“只是可惜了个好人…” 他弯下腰去,替孙女裹紧了袄子。垂眉抬眼间,老人就看见了望着他们的顾暮。 那姑娘一身鹅黄站在原地,同自己的孙女一般大。这本该是个该笑嫣如花的年纪,此时却像失了魂一般,落魄地呆站在那里。 若放在平日,他定会上前关切一番。可现在天将要下雨,老人也无心关注旁人。只能牵起孙女的手,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天色愈发暗沉,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远去。 顾暮静静地听着那对祖孙对话,只觉得自己身处旋涡之中。人们的谈论声、祖孙俩的对话和内心深处的呐喊,都像是深渊中的一只只手,不断地将顾暮拉入底端。 风坚持不断的吹了一阵,把街上店铺的招牌布吹的呼啦响。急剧的降温终于引起了人们注意,将他们的视线从高楼上拉回。 围观的人们纷纷抬起头,望着早已暗沉下来的天,感慨着天气的变化。 在一片喧嚣中,街上的人群如鸟兽入林般散去。来往间还有人接着谈论着楼上人的生前事迹,叹息着他如今的下场。 顾暮却并没有感觉到周围人群的变化,仍是僵着身子站在原地。偶有风吹过脖颈,她在一个寒颤中惊醒,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冷得厉害。 人群一散,守卫的士兵便也随之离去,被挡在后面的叶惘之终于看见了站在城楼底下的顾暮。他望着眼前单薄的身影,眸子一沉,而后快步上前去,将外衣脱下,披在那人身上。 风将地上的树叶螺旋般得卷起,城里城外尽透着萧索。顾暮在恍然中感受到身后的温暖,她微微愣住,而后垂下眼眸,指尖渐渐松开了掐出血了的掌心。 许是站的久了,顾暮脚下无力,紧绷的身子一放松,竟是倒在身后人的怀里。“惘之,有点冷…” 叶惘之闻言,薄唇抿的死紧。他伸出手环抱住面前的姑娘,尽力将自己的温暖传递给她,手掌轻抚着那人的背,他声音喑哑地开口问道:“好些了吗?”b 分卷阅读3 长阙书 作者:季岭 r   顾暮点点头,盯着地下的落叶没有回答声。她闻见了空气中的血腥味,眸子中是一片死寂。许久,她才抬起头,睫毛微颤,对着身后人说道 :“我想上前去看看。” 对方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见叶惘之并没有应答自己,她便从对方怀中挣脱出来。 顾暮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他也像是告诉自己:“我要上前去看看”。 ☆、故人 顾暮的语气中是无悲无喜,但却格外的坚定。 叶惘之听罢,心疼的更加厉害。他自知无法劝阻面前人,便垂眸轻声道:“我陪你过去。” 黑云压在城头,阳光被云层死死捂住。平日的热闹的京都,此时收起了所有的温。 两颗人头被简陋的束着,绳上是尽是斑斑血迹。她的爹爹与兄长,就这么硬生生地撞在顾暮眼中。 她仰起头,望向城楼上那双未合起的眼时,竟是忽的一下就笑了。可展颜间,泪水却是染湿了脸颊。 叛国?可真是个好罪名,连个缓和的余地都不给。 尖锐的疼痛又蔓延在心口,连吞咽的口水都是苦涩的。 顾暮抬起手,揪住自己的衣襟用力拍打着胸口。她想大声的哭喊,想将自己的悲痛全部宣泄,可身体就像是被冻住一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呆呆地望着高楼上的悬挂,喃喃开口道:“爹爹,小暮回来了。” 楼上人自是无法回答,耳畔除了风声与落叶摩擦声再无其他。 “爹爹别不理小暮,是不是我上次与邻家小子打架惹爹爹生气了?”她又怔怔的开了口,语气中竟有些慌乱:“爹爹放心,我以后不向外跑了。只安心的待在家里,好好读书不出去玩闹了。爹爹说好不好?” 叶惘之站在她身后,眸间担忧更甚。他想伸出手,将姑娘带离这个地方,可到头来还是什么也没有做。 他看着顾暮愣愣的转过头去,痴痴地冲向另外一边,语气几近是哀求地同城楼上的首级说话。 楼上静悄悄的,天空已开始落下小雨。雨点砸在地上,留下了小小的水印。 顾暮不舍得放弃,便抬手狠狠擦了下眼泪,回首说道:“惘之,下雨了。我们,将爹爹和哥哥带回家好不好...” 叶惘之抬眼望了眼城楼,看着昔日的长辈和友人终是不忍心地偏过头去。他终于是伸出手,轻轻揽在顾暮的肩头。 姑娘虽扯着笑,却是满面的泪痕。她并没有期待于身后人的回答,又转过头来,继续看向城楼。 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沾湿了衣襟。叶惘之不忍心看,更是不忍心制止。 突然来了道劲风,风将城楼上挂着的两颗脑袋吹得微微晃动。 不知什么伴着落雨从楼上滴落,不偏不巧地落到顾暮脸上。 冰冷的触感把那姑娘激地彻身一颤,她伸出手将脸上的液体擦去,而后缓缓放到眼前。 指尖上的鲜红顿时刺入顾暮的眸间,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然跪倒在地。压抑着的悲伤疯狂涌出,顾暮终于放声大哭。 叶惘之蹲下身来,双手捧着姑娘的脸。那抹红色落在顾暮的泪痣处,随着泪水向下滑落,如同是哭出的血 。 大雨滂沱而至,雨水浇在身上夺去了姑娘所有的力量,顾暮身子一歪竟昏倒过去。 叶惘之连忙将她揽入怀中。他望着怀中人苍白的脸,抬手替顾暮轻轻抹去脸上的雨水。而后才站起身来,用外衣遮挡住怀中人,迈着沉重的步子踏入京都城。 这场雨是孕育了好久,下的尤其激烈。雨点打在雕花窗上,发出杂乱而有力的雨声。 叶宏殊伸手挑起竹帘的一端,侧着头望向院内那盆兰花。 兰花青绿色的叶子在雨水的鞭挞下抬不起头来。原本精致的花朵也被雨点打得失了神色,一副惨淡模样。 老丞相背起手,眉宇间渐渐多了份沉痛。这盆兰花是顾如烈托人送的,说是个难得的品种,便是将之赠与自己赏玩。 可如今老友不再,花草又于雨中受难,事出种种,直叫人叹息。 叶宏殊思至此处,心中的悲伤更甚。他无心再关注那些院内物件,缓缓垂手放下竹帘,而后抬步走回书案前。 站在书桌旁的叶夫人见此,便上前替相公拉开凳子。她又见那人坐下,却暗暗蹙起眉头,似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问出自己的担忧。 叶宏殊朝身边瞥去,轻声问道:“夫人有何想说的?” 叶夫人闻言,将双手握于身前,带着几分犹豫开口道:“之前我算过了日子,惘之与顾家姑娘就在这几日回到京都。城楼上的首级才刚刚示众,若让顾家的小姑娘看见了,那岂不是...” “夫人多虑了。早在顾兄获罪之时,我便同惘之寄了家书,叫他晚些时日再回京都。”叶宏殊出声打断她的话语,双眼却望着桌上的棋盘。 对方闻言蹙起的眉头稍稍放松,可脸上的担忧并未消失。她看着扶额思考的丈夫,双 分卷阅读4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唇微启却又别过脸去,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 “宛莲何时回来”叶宏殊沉声问道。 叶夫人一愣,连忙出声回道“明日就该回来了。” 扶额的人听罢,神色才稍有缓和,点头道:“让李管家收拾间屋子。等惘之他们回到京都,便叫顾暮来府上住。” 身边人听了,忙出声表示知晓。叶宏殊望着那盘棋局,头却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他蹙紧眉头,双唇紧闭,复又哑着声音道:“你就且出去罢。” 叶夫人知晓丈夫心中苦楚,便领着周围服侍的侍女就走出门去。 脚刚踏出门槛,就听得身后传来落子的声音。她悄然垂眸,替屋内人掩好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叶宏殊一人,窗外的雨声衬着屋内格外安静。烛灯在桌案的一侧点亮,在桌面上留下温暖的光晕。 叶宏殊闭眼沉思了好一会,才缓缓睁开眼来。眼前的棋盘上逐渐浮现出顾如烈临别时的场景,握着棋子的手指蓦然一松,攥着的白玉棋子便从棋盘上滚落。 顾如烈与叶宏殊是少年时期的同窗,与当朝左相杜且及同为湘竹书院的学子。 三人虽是自小一起读书,但性格上却是相差太多。顾如烈从小风风火火又擅长武术,长大后便入朝当了武官。叶宏殊则在读书上很有天赋,之后也顺利走上仕途。 可杜且及却是性格沉闷不喜说话,前后考了三次才成功当上个县官。离开湘竹书院后,他又忙于准备下一次的科举,便很少再与二人有所交集。 年少同窗的三人,如今还能说得上话的也只剩下了顾如烈和叶宏殊。 二人在官场上虽是一武一文,却有着相同的政治抱负,关系自然是愈加亲密。顾如烈每次都出征前都习惯来叶宏殊府上下一盘棋,说是赢了就能讨个好的彩头。 那日的出征似与以往并无诧异,顾如烈照常来府上讨棋。 少将军顾冀执剑守在屋外,等着传报兵的到来。 叶宏殊瞥了眼天色,而后抬手落了步杀招。桌案边的将军见此,抚着下巴的手顿时定住,颇显苦恼地说道:“子阁兄,你这步棋走得好生无趣。” 顾如烈望着那棋局,是满脸的愁色。他思索了半天也能子落下,便忍不住出声道:“都是这么些年的好友了,怎么还不肯在棋局上我给个面子。不过,我说子阁啊...” 他压低了声音,用眼神示意着门口抱剑而立的年轻人,复又开口道:“昨天才与那小子说,我的棋术能敌过当今右相。如今这样可不是让我下不了台阶...不如子阁兄今日就帮我一帮?” 叶宏殊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是抬手从那边装着黑子的棋笥中拾起一枚,替念叨不止的顾将军落了子。 顾如烈见此,眸间顿时一喜。他颇为满意地朝后仰了仰身子。而后清清嗓子,故意扬声道:“咳咳...子阁,这招你可怎么接?” 门口守候的顾冀闻言,只是低头莞尔。他心知父亲的性子,便严肃起神色装作没听见屋内的对话。 叶宏殊没接他的话,神色却逐渐严肃起来。他沉默了片刻,才从棋局中抬起头,出声问道:“不知敬文兄,此去瀚北有几分胜算?” 顾如烈遭他如此一问明显愣了一下,而后也正起神色,回道:“七成罢。如若顺利便可以揪出污蔑太子殿下的人,这样一来也可将所谓的通敌之罪给洗了干净。我倒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叶宏殊闻言不觉蹙紧眉头,手指敲击在棋盘上,沉声道:“你我二人常年辅佐太子,深知他不会通敌。可如今太子冤屈未洗,陛下却在这时将你派出京都。我总担心...会生出什么变故。” 顾如烈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手便习惯地握上腰间佩剑,叹道:“那又能如何?大瑞四个营,有三个主力营都归我麾下。这些年瀚北的那方连连挑事,就算不是为了太子,单为大瑞的百姓,我也不可能拒战。” 他见叶宏殊并未回话,复又开口说道:“更何况瀚北一直都是我大瑞的心腹之患。战乱一日不平,大瑞的百姓便一日没有安宁。若是牺牲我一人,便可换来大瑞的太平盛世,那又有何不可?” 叶宏殊了解对方固执的性子,尽管心中仍有不安,但也不好再出声劝阻。 太子若是因通敌之罪落难,二皇子必然会顺势成为新的太子。而在那位身后的人则太过精明,这一步棋竟是逼得他们无处可退。 老将军似是不想再谈论这是,摆了摆手执起黑子道:“莫说些无用的,先下棋!” 屋外传来低语,对面的将军微微皱起眉头。屋外的顾冀禀道:“父亲,出征的时辰到了。” 顾如烈扬声答应,可视线却仍是黏在了棋局上。他拧着眉头思索了好一会,而后便有些烦躁地将棋子丢回棋笥,抬起头来苦笑道:“看来今日又不能赢你了...” 叶宏殊闻言,握着棋子的手暗暗攥紧。他弯起唇角,故作轻松道:“无事,这盘棋我替敬文兄留着。等你归来,我们再来好好较量一番。” 分卷阅读5 长阙书 作者:季岭 顾如烈本想起身出门,却听见这句话时忙转过身来,朗声笑道:“还是子阁懂我心思!如此可就算是约定好了。” 叶宏殊连连点头,站起身来便想出门相送。 谁知那人竟是摆摆手,扬声说道:“路远,就不必送了。” ☆、惊雷 天空猛然闪过一道雷,将叶宏殊从回忆中拉出。 他凝神听着屋外的雨声,仿佛间那日同自己告别的身影还近在眼前。不知是不是外面的雨溅进屋内,棋盘上竟落了几滴水渍。水渍映在他的眸间,便渐渐模糊了视线。 雨势又增几分,院内的兰花被雨水打落,花瓣散在地上。 叶宏殊双眸眯起,猛然一抬手,竟将书案上的棋盘掀起。棋子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一声尽数落下,在地面上跳跃着向四周滚去。 大部分的棋子都落在了周边,只有一颗黑子滚到了门边。它奋力向外搏去,可最终还是被门槛所拦住,挣扎了几番便旋转着停在了门边。 四方之地,便是棋局。一日入局,一日为子。 叶宏殊望着被门前的棋子,竟是脱力靠回在椅子上。周遭的环境似乎变得更加昏暗,只剩桌边的烛灯还亮着微光。他望着眼前明灭的烛火,再次陷入沉思。 章帝欧阳还整日荒淫无度不理朝政,却又妒忌贤能。现如今外有瀚北敌军相逼,内有饥荒连连,大瑞如同是站在风雨之中饱受摧残。可太子欧阳尚初本是治国贤才,却因蒙受冤屈而被禁足于府上,不能再慰问朝事。 顾如烈与太子关系密切是朝中尽知的事,将虚构之罪加在手握重要军权的老将军身上,而后利用陛下的猜忌将太子的左膀狠狠砍去。太子派的领头人以‘通敌叛国’之罪而死,欧阳尚初又怎能不因此再受牵连。 如今斯人已逝,为太子证明清白的重责便落在了自己肩上。他已是没有时间再去追忆过去了,当务之急便是尽力减少此事对太子殿下的影响。 叶宏殊想到此处,便试着站起身来。谁知脚下无力,竟是差点摔倒。他连忙用手撑住桌子,慢慢稳住了身体。低垂着的脑袋轻轻晃了晃,视线才变得清明了些。缓缓直起身,他走到门边伸手将房门推开。 门扉轻启,雨声瞬间涌入叶宏殊耳边。 大雨滂沱而下,在地上形成大大小小的水晕。年过半百的丞相望着雨点落下,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而后便挺起腰杆,径直沿着走廊离去。 天色暗淡,面前的路似乎看不见尽头。 叶惘之端着新温好的粥侧身站在房外,他沉眉站了好一会才将屈起手指轻轻扣响了门。 等了一会,也没有任何回应。他便轻咳两声,整理好面上神色,伸手将门推开,而后轻着步子进了屋。 屋内里没点灯,只有床边的窗户开了条缝透着些微弱的光来。偶有落雨溅在窗台,沾湿了红色的挡木。恰有风从窗外吹来,将帘纱缓缓拂起。 顾暮正抱膝坐在床上,头靠在墙上透过窗外看雨。 叶惘之看她如此,忙快着步子走到床边。他先将端着的粥放于一边的小案,自己则依着床沿坐下,柔声问道:“外面还在下雨,怎么不将窗户关上?” 顾暮似乎是没有听见那人的话语,仍是看着窗外的雨没出声。 叶惘之微微垂眸,将姑娘垂在床边的手握在掌心内。纤细指尖冰冷,掌心内顿时感受到凉意。几乎是同一刻,被暖意包裹着手指也是轻轻一颤。 顾暮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哭红的眼睛略带疑惑地望着叶惘之,喃喃问道:“...惘之?” 叶惘之点点头,便抬手替姑娘拨开额间的乱发,轻声道:“饿不饿?我借客栈的伙房熬了粥。” 顾暮闻言,顺着叶惘之的视线朝小案看去。 床头小案上放着一碗清粥,粥上洒了些许小菜,热腾腾地还冒着水汽,模样很是可口。 叶惘之见她理会自己,便伸手将粥端到她面前,出声道:“我熬粥的时候尝了口味,咸淡适中。尝尝看,好不好?” 顾暮顺着碗沿朝上看去,便看见了那人手指上被烫红的水泡。 心中某处被小小地揪了下,泛起酸涩的疼,她望着叶惘之手上的红肿,轻声道道:“好...” 见她出声答应,叶惘之便用勺子舀了些粥,放在唇边细细吹凉,才将勺子递向坐在床上的顾暮。 自从姑娘醒来后,她就一言未发,过了好些天仍是什么东西都不愿意吃。今天松了口,想必是真的饿了。 顾暮垂眸望着唇边的勺子,想伸手想叶惘之手中接过小勺,嘴上还小声都囔着:“我自己来。” 谁知她刚伸出手,就险先将勺子中的粥给倒到床上。叶惘之忙伸出手去,就着她的手喂了一口粥。 见顾暮小口将粥吞下,他才放下瓷勺习惯地用手指点上那人的鼻尖,温声道:“难得有个照顾你的机会,就别逞强了。” 顾暮听罢,没再多言,只是小口喝着粥。 粥是入 分卷阅读6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口即化,口感软糯的很,也不知道这个常年泡校场的人是花了多久才熬出这么像样的一碗。 她思之至此,不觉抬眸悄悄望了眼他,又在那人抬头时匆匆垂下头去。 叶惘之自然没察觉到姑娘的小动作,他看着顾暮瘦弱的身体更加觉着心疼,手上喂粥的动作便又轻柔了几分。 一小碗粥,却是喂了许久。碗中还剩了大半,顾暮却是摇了摇头表示不吃了。叶惘之便放下勺子,用袖子轻轻为姑娘擦拭了唇角。 许是饭后容易起乏。一碗热粥下肚,床上人竟又生出几分睡意。叶惘之将空碗放回桌案上,抬头见便将顾暮犯瞌睡的模样收入眼中。 他看着熟悉的可爱模样,便是柔声问道:“困了?” 顾暮低头靠在身后的墙上,睫毛细微颤抖着。手指揪着身上盖着的被子,将被面上的印花团起,她微微垂眸,轻声应道:“嗯...” 叶惘之听罢,便探过伸去将开着的窗户合上。外面的雨声顿时小了许多,屋内较之前也暖和了。他仔细关严窗户,将帘纱拉回,复又握住顾暮的手,说道:“困了就再睡会,到晚饭的时候我再叫你。” 顾暮点了点头,便从叶惘之的掌心下抽出手,撑着床沿躺下。她胡乱地盖了下被子,而后便侧身闭目不再说话了。 叶惘之见此,抬手替那人掩好被角。等到顾暮呼吸逐渐平稳,他才站起身来端着桌边的托盘向外走去。 侧身躺在床上的顾暮听见了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她望着白墙上被落雨溅湿的水渍,缓声开口唤道:“惘之...” 叶惘之听见了她的声音,正准备推门的便是手一顿,他回过身问道:“怎么了?” 顾暮闻言,握着被角的手又紧了紧。一番思考后,她还是合上了眼,而后裹紧了被子,声音如同喃语,道:“没事...” 叶惘之见此,眉头暗暗蹙起。他望着对方的眼神中满是担忧,却也没有再出声说话,只是伸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场大雨下连着下了几天,直到今日雨势才减弱了些。 城楼之事的风头还没有完全过去,城内上下仍在紧张的搜寻着顾家的同党。 小暮虽说是顾家的次女,却一直被顾将军护在府中,鲜少有人知晓她的身份。 但如今事出紧急,变故增多,谁也不知下一日又会发生些什么。依顾暮这几日的状态来看,他们一直呆在客栈终究不是个长久的办法。 这时恰有小二前来,叶惘之将手中托盘递过,并多给了些银两放在托盘之上。而后便快步奔下楼去,现在只能趁着小暮休息,先赶回叶府与父亲商讨一番最为妥当。 叶惘之走了有半个时辰,本已是合眼睛入睡的顾暮却是翻身坐起。 她随手从衣架上拿了件暗色的外衣套上,才走到铜镜前将散乱的头发简单扎起。顾暮长相本就英气,如此一打扮更像个初入江湖的小公子,若不仔细分辨定然发现不了她的女子身份。 她望着铜镜中与父亲相似的眉眼,伸手按上了自己眼角的小痣。 指尖似乎还留有血液的余温,放在妆台上的手却逐渐攥成拳状。她冷着脸看着镜中的自己,竟是狠狠将镜子扣下,而后猛地站起身来,推门而出。 叶府门前尽是些过往的行人,雨水沾湿了门前的青苔,乌色的瓦檐上顺势落下雨滴。 叶惘之撑着伞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前,他抬头看了眼高处的牌匾,伸手轻轻扣响了门扉。 过了一会,门从内打开。一位身穿布衣的老人匆匆赶来,他惊讶的看着门外,说道:“少爷?!” 叶惘之侧伞踏过门槛,颔首问道:“李管家,父亲在吗?” 老仆人一边领着叶惘之朝内走一边回道:“老爷还在与薛总司商讨事宜。”走进了大堂,他复又做礼说道:“少爷就先在这儿歇着,我这就去禀报老爷。” 说罢,李管家便冲着一旁的侍女吩咐了几句。见侍女做礼答应了,这才朝着书房的走去。 叶惘之抬步踏进大堂,将收起的伞放在门边。他随意擦拭掉脸上的汗水,复又抬起头,沉眸望着堂上的那副题字。 ☆、叶府 “清正廉明”一直是父亲为官的信仰与坚守,先帝感其忠诚便亲笔题字赠与父亲。父亲便将题字做裱,高挂于正堂之上。 顾将军与父亲同为朝中老臣,无论从何处去想他都不可能通敌叛国。叶惘之不觉沉眉细思:这其中的牵扯,怕是是远远超于自己的想象。 心有所感,他便垂下眼不再看梁上题字。 这几日他趁着顾暮休息,常常出去打探了顾将军尸首的下落。 可当叶惘之向客栈老板问起此事,对方却是凑上前,低声道:“这几日下雨,那两物件早就被守城的用草席给裹了。别说是寻不着,就算是寻到了也说不定早就被野狗咬食了去。这种事情,可问不得...” 叶惘之正想的出神,却在这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他 分卷阅读7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忙回过身,便见着叶宏殊径直步入堂内,后头还跟着两个端茶的侍女。 那人神色本是严肃,却在看见叶惘之时放松下来,问道:“回来了?” 一边的侍女布好了茶,朝叶宏殊做礼后便转身离去。 叶惘之低声问候,伸手端起茶盏,出声道:“刚刚回城,这几日是在客栈中休息的。” 叶宏殊闻言眸色一暗,不觉问道:“顾家的小女儿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叶惘之抿了口茶,不再掩饰脸上的的疲惫,轻声道:“父亲,顾将军当真是...”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将那几个字给吞了回去。 叶宏殊端着杯盏的手一抖,却仍是稳着声音道:“进城的时候听人说的?” 叶惘之放下茶杯,轻声叹道:“不是听说,而是亲眼所见...” 他每每想起那日的场景,心里就一阵难过,忙别开眼去。 老丞相暗暗蹙起眉头,他沉思片刻才出声问道:“顾家小女可还安好?” 叶惘之缓缓摇头,沉声道:“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今日哄着才喝了一小碗粥。我走时她才睡下,便想着回来同父亲商讨办法。” 叶宏殊听他如此说,便松了口气,叹道:“真是难为那孩子了...” 老丞相复看着叶惘之低垂的眉眼,复又出声问道“不是写了书信叫你们在外多住几日。怎么如此着急回来?” 年轻人闻言,脸上悲哀之色更甚,轻声道:“她自从知道顾将军回京都,就一直想着要回来。恰好又得了父亲的家书就决定提前几日启程,想着能给将军个惊喜...” 叶宏殊算是看着顾暮长大的,对这个丫头的性子多少有些了解些的,却还是出声叹道:“你们这些小辈就是不知道听话...” 叶惘之犹豫片刻,放在木椅把手上的手却猝然一握。 他抬起头望着叶宏殊的双眼,出声道:“父亲...朝中是不是生了变故?” 老丞相闻言,眸间顿时一凝。 他将手中瓷杯放于案上,双唇抿紧,道:“此事无需你多忧心。” 叶惘之明白父亲心思,不禁苦笑道:“孩儿已经长大,也该为父亲分担些了。” 叶宏殊侧听罢,神情中有动容之色,开口道:“陛下对顾如烈是早有猜疑。你只需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其余的无需多虑。” 房间里安静的很,二人皆没有开口说话。 叶宏殊何尝不知道自家儿子心里如何想。可事到如今,无论进退皆已是举步维艰。 待父亲说完,叶惘之觉得肩上一暖。 他抬起头去,见是父亲正轻抚向自己的肩膀,眸间竟有着难得的鼓励。 叶宏殊道:“这些是朝中的事莫要多问。如今顾如烈已死,建立新军已成刻不容缓的事。你自幼习武,过些时日可去参加新立的武试。若是能拿了头衔,也不枉那顾将军对你的一番期望。” 叶惘之听他如此说,忙起身就是一抱拳,道:“儿子一定竭尽全力,不叫父亲与顾将军失望。” 老丞相眉宇间隐隐生出欣慰神色,他收回放于叶惘之肩上的手,轻轻挥袖道:“今日天色已是不早,你先回去罢。最近城里搜查的紧,长期在外终究不安全。” 双手背起,他复又开口说道:“你娘已经将空屋给收拾妥当,宛莲那丫头明日便可回来。如若来得及,还是尽早将她接回来比较好。” 叶惘之明白父亲的意思,连忙回道:“儿子知晓。” 叶宏殊听罢,轻轻点点头,望着梁上题字的眼神有些恍惚。他像是感慨又像是告慰,语气中尽是惆怅,道:“毕竟还是回家好啊...” 屋外的雨声小了些,光从门外透进来给予了鲜少的亮。 叶惘之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开口道:“那父亲,我这就接小暮回来。” 叶宏殊点点头:“去吧。回来的时候记得避着些人。” 叶惘之轻声应了,便从椅子边拿起伞向外走去。 连续几日的大雨终有了停歇之势。 叶惘之在走廊上撑起伞,复又抬眸瞧了眼天色。算着时辰顾暮也该醒了,他便不再多想,抬步向外迈去。 待到那人走出门外,叶宏殊才收回视线。 李管家从走廊的另一侧促着步子走来,躬声道:“老爷,今日晚饭可还是布在书房?” 叶宏殊闻言微微侧身道:“嗯。明日宛莲回来,便让她直接去侍奉顾家姑娘。” 李管家回道:“是,老爷。” 说完,他便朝着伙房的走去。一是去将刚刚老爷的话给吩咐下去,二是准备自家女儿喜欢吃的千叶饼。 宛莲从小就喜欢吃这个,平日里工作太忙总是没时间做。等明日女儿采购回来,正好做顿她喜欢的。 想起自家女儿,李管家心中总是欢喜的很。 叶惘之撑着伞,出了府门。 已经快是吃饭的时辰,街上已鲜有往来的人。 分卷阅读8 长阙书 作者:季岭 他脚下动作一顿,扬起下巴仔细想了想 ,而后迈开步子朝西街的方向去。 在临安居的时候,顾暮就念叨着想吃西街阿婆卖的玉脂膏。 回来的这些天,那人心情低落,也无心关注其他,便没再提吃食这样的小事。今日难得她有些胃口,糕点铺子又离叶府与客栈较近。正好可以顺路去西街买些玉脂膏带回去,给顾暮垫一垫肚子。 叶惘之如此想,便抬步走向糕点铺子。 大雨过后的地面潮湿的可怕,脚踩在地上浸着靴子都带了几分潮气。 叶惘之穿过人群,在一家铺子前停下。 糕点铺子前有着两个红灯笼,一左一右挂在铺子两侧。在秋日的夜里,很是暖眼。 叶惘之收了伞,轻挑着蓝色遮布进入铺子。一位围着深色布裙的老妇人正站在铺子内理着糕点,她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忙从装满糕点的分拣框中抬起头。 当看清面前人时,那双浑浊的眸子竟狠狠一怔。 叶惘之走上前,道:“徐婶。” 妇人回过神来,手有些拘束的篡着围裙脚道:“是惘之啊...这么些年没见,徐婶都快认不出了。” 她说完便满怀期待地朝后看去,见叶惘之是独自前来,脸上不觉多了几分失落道:“小暮没和你一起来吗?” 叶惘之掏出几钱银子放到小案,道:“四两红豆馅的玉脂膏。小暮她最近染了风寒,还在屋里养病。她就馋着徐婶的玉脂膏,都生病了还吩咐我出门买来带回去。” 徐婶不知晓顾暮的具体身世,也不喜打听些街坊间的传闻。 听叶惘之如此说,她忙从货柜前挑了几个模样好的玉脂膏,用纸袋子装好了递给叶惘之,眉宇间尽是担忧神色说道:“这几天连着下雨,温度是降得厉害。小暮那丫头又贪凉,得多注意些身体...” 说着,妇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简单说了几句,就让叶惘之先等着,自己则匆匆回了后厨。 不一会,她就揣着个小布袋子出来了。走到叶惘之面前才小心翼翼的将袋子拿出,伸出手将袋子递给面前人。 徐婶对着叶惘之将布袋给开了口,道:“这是我侄子托人送来的...说是可以暖身子。我年纪大了,这种玩意也吃不惯。你带给小暮吧。” 叶惘之闻言,朝袋子里看去却是一下子就愣住了。袋中放的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只是几块含着玫瑰花苞的红糖。 徐婶没意识到对方的失态,仍是絮叨的念着:“惘之啊,你回去和小暮说,天气凉多穿些衣服,莫要再到处乱跑叫家里人着急。要是缺些零花钱,尽管来找徐婶要。” 叶惘之听罢,眼底一热。 他不能其中原委告知徐婶,只得连连答应了那人的叮嘱,而后便匆匆道别。 徐婶不解叶惘之的反应,她望着空无一人的铺子,弯唇笑了。 也不知道那个嘴刁的孩子会不会喜欢那几块方糖。 可日子过得苦了,总得尝着些甜。 ☆、回家 西街糕点铺的徐婶是算是见着顾暮长大的。 顾暮小时候性子野,经常瞒着顾如烈偷偷跑出去玩。 她那时候岁数小,又嘴馋。每次一溜出家门,一准会去西街的糕点铺子去寻自己爱吃的玉脂膏。 起初,徐婶还以为是个迷路了的小姑娘。瞧着她眼巴巴望着糕点的模样,便拿了些吃食给她。 哪知顾暮这丫头从小就不认生。见这个笑给自己好吃的阿婆宠溺的望着自己,心里就觉得徐婶是好人。 相处几日,两人就混熟了。 小顾暮总喜欢粘在她后头,徐婶往哪去顾暮便往哪去,俨然成一个小跟屁虫。 时间一长,徐婶就发现了端倪:小姑总是往糕点铺子跑,却又每每像赶着时辰一样的回去。 她渐渐开始担心这个女娃娃,会不会是被拐到别家的童工。 自己经历过的那些辛苦,徐婶不愿在她身上看见。 徐婶小时候家里穷,父母便将她卖给了一个病秧子做媳妇。 出嫁后,丈夫虽身体不好,但却从来没有亏待过徐婶。两人相敬如宾,过得倒也不错。可惜好日子只过了一年,丈夫就病逝了。 夫家不愿空养一口人,就借个理由将徐婶赶了出去。她不想再回到娘家,便只能靠着做些手工来养活自己。 后来遇上了灾年,朝廷加大了军粮征收的力度。百姓们的粮食都被征收,没过多久就闹了饥荒。 大部分人开始往南方逃难,徐婶也因此来到京都。 到了京都后,她用自己攒了几年的钱开了一家糕点铺子。凭借自己的手艺吸引了不少顾客,糕点铺子逐渐在京都有了名气。 安稳地过了几年,她便遇到了这个小女娃娃。徐婶常常会在小顾暮身上,回忆起自己的童年。 她于她,像是一种寄托。 徐婶看着眼前的小娃娃,满是怜爱地抚上顾暮的发 分卷阅读9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旋。忽觉鼻尖酸涩,她忙撇开望着顾暮出神的眼,暗自决定:“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小娃娃,不叫她再受自己曾经的那些苦。” 小顾暮仰起头,一脸疑惑地望着抚着自己脑袋出神的徐婶,低着声叫了句:婆婆?... 徐婶闻言,这从思绪中将自己拉出。她看着这个仰着脸瞅着自己的小丫头,就像在看着儿时的自己。 自那次后,徐婶是连闲活儿都不让顾暮过手了。 每次都准备好小孩儿爱吃的玩意,等着那个小丫头从铺子外面钻进来。徐婶总担心小姑娘站的累,又给她做了个小马扎。 有了自己专属的小凳子后,顾暮就坐着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进出的客人玩。可到了晚上,小姑娘说什么都不让徐婶送她回家。 徐婶没办法,只能顾暮包好爱吃的糕点。等看着娃娃走出西街的巷子口,才放心地关铺子回家。 对于顾暮来说,徐婶的糕点铺子就是自己的童年。 后来顾暮长大了,便领着叶惘之来到徐婶的铺子。 她拉着徐婶的手,笑眯眯的向叶惘之介绍:“惘之,快来。这就是我以前给你说起的徐姨,我小时候最喜欢她做的吃玉脂糕了。你快来尝尝看我,豆沙馅的可好吃了,又香又甜...” 徐婶看着那张红扑扑的笑脸,也展开了真心的笑颜。 十二三岁的顾暮依着身子,将糕点往身旁公子的唇边送去。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活像只讨人喜欢的小猫。 徐婶是看在眼里,不由得生出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感。 可在之后,她却是很少再见到这个丫头了。 铺子的帘布动了动,是又来了客人。 她忙将回忆收起,问道:“客官买点什么?” “一斤栗子蓉,要刚做好的。” “好咧,这就来。” 夜色浓重,天上闪着几颗明星,想必明天是不会再下雨了。 叶惘之回到客栈时,台上恰有说书人讲些前朝的故事。 底下看客们大都是两三个一桌,桌上摆着两三壶温好的酒。手一边朝碟中的瓜子伸去,眼睛却还盯着唱戏人。若是听到起兴,便侧过头去同桌上友人说道两句。 杯盏交错,喧喧嚷嚷。卷着风雨而来的,似乎只有叶惘之一人。 他无心关注周围的环境,直奔往楼上去。 转身上了二楼,又绕过拐角,便到了顾暮的房间,叶惘之曲指扣响了门。 许是那姑娘还在睡着,屋内并无回应。他伸手将门推开,廊上的热闹气瞬间浸入,一扫屋中清冷。 一眼望去,就见床上胡乱的堆了些东西,,又用被子胡乱盖住,制造出有人的假象。 如此粗糙的置办,一看就是顾暮的手笔。 叶惘之见此,稍稍沉下脸色。他细思片刻后,便猜到了顾暮的去处,不禁笑叹:小暮这丫头,怎么就不叫人省心... 心中虽是如此叹道,脚下的步子还是朝外迈去。 青石板路上出了一层青苔,巷子里隐隐透着潮气。 顾暮紧靠着墙沿,小心隐匿着自己的身形。指尖扣着墙上凸起的石子,尖锐的疼痛为她保持了几分清醒。 顾暮站在巷子中,凝神望向自己思念已久的家。 顾府门口有着两个守卫,手握兵器一左一右站在门前。原本明净的门额上满是灰尘,蛛网布结在角落,显得格外荒凉。 她抿紧双唇,沉眸看向门口的守卫。 月光如水,照在身上却是无比寒冷。 顾暮微微垂眸,从巷子口中走出,绕到顾府的后墙处。 顾府后面有一个被向内填起来的小洞,而现在竟成了她唯一回家的入口。 顾暮轻咬下唇,弯下腰去。她不顾指尖上的伤口,将十指弯起,向外扒着堵住洞口的泥土。 可久经风吹雨打的泥土,早已结成块状。杂草根部纠缠在泥土中,将洞口死死堵住。 指尖的疼痛蔓延在心口,她将牙关咬得死紧,不甘心被着泥墙堵住归家的路。 手指猛地一用力,她仿佛听见了指甲断裂的声音。努力了许久,额角都落下汗来。固守的泥土才有些松动,可从中可以窥见府内场景。 洞口终于被打开。 顾暮紧绷着身子猛然放松,竟是跌坐在地上。来不及休息,她忙蹲下身子,钻进窄小的洞口。 一番昏暗后,顾暮踉跄的站起身,望着自己想念已久的家。 昔日的繁华热闹宛如是一场梦。 而梦醒了,却是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站在院中,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天井中央杂乱的扔着些杂物,四面的厢房也满是灰尘。红色的烛灯残破的挂在高梁上,发不出一丝光来。 整个顾府都蒙在一片灰败中。 顾暮缓步步子向前走了几步,她想说些什么。可是张了张口,却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分卷阅读10 长阙书 作者:季岭 耳边好像能听见家人的声音,像是母亲在身后唤着自己慢些跑。 顾暮下意识的回过头去,仿佛在水洗的月光中看见了亲人。 哥哥正一招一式的练习枪法。而父亲则坐在一边的圆桌上轻抿着酒,指点着儿子的招式。 母亲同姐姐一起走过长廊,端着热乎的茶点说走到父亲面前,轻声劝着那人少喝些酒。 姐姐则茶点放到桌上,眼神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些什么。当她望见顾暮的身影时,却是笑了。 她朝着一脸呆滞的姑娘笑着招招手,唤道:“小暮在想什么呢?快来,一会喝了凉茶又闹肚子。” 顾暮不由得弯起唇角,就想往姐姐的方向去。可她刚刚抬步,眼前的景象却在顷刻间消散。 空荡荡的院落没有半分人气,只有枝头的乌鸦在高声鸣叫。 顾暮终于明白:即使自己回到顾府,她的家也再也找不到了。 顾暮在家中年纪最小,哥哥姐姐将这个妹妹看成心头宝。 顾如烈虽是嘴上不讲,但心底对这个小女儿很是疼爱。 营中将士老调侃,说顾将军是个女儿奴,总舍不得自己女儿吃半分苦。 顾如烈听着总会装作生气,实则心里很是欢喜。 顾暮之上,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哥哥名冀,姐姐名宓。 小时候的顾暮不喜欢听些神话传闻,便常要奶娘说些哥哥儿时的故事。 奶娘没有办法,便讲起顾冀周岁抓阄时的趣事。 抓阄总会规定个范围,在其中会放些有象征性的物件。 身旁明明都有够得着的小玩意,可小少爷却直勾勾地朝顾如烈挂着战甲的方向爬去。 李管家看了眼坐在一旁的老爷,便上前将小少爷抱回抓阄的范围。可谁知这小娃娃岁数不大,但性子却是难得的固执。 李管家前前后后把他抱回了好几次,顾冀还是坚持不懈的向一个方向爬着。肉呼呼的小腿向前蹬着,一副誓要摸到铠甲的模样。 一边坐着的顾如烈见此,便对身旁小厮嘱咐一番。 小厮忙领命出去,回来时手上捧了把小木剑,恭恭敬敬地递给了顾如烈。 顾如烈站起身,将把小木剑放在了顾冀的身前。而后蹲下身来,看着小娃娃的反应。 顾冀一望见木剑,向前爬着的动作便停下了。他看了看眼前的木剑,又朝远处的铠甲望去,似乎在比较什么。 过了一会,小少爷终于有了动作。他向前爬了几步,抓着小木剑就乐呵呵的把玩起来。 顾如烈见此哈哈哈大笑,看着玩地正起兴的小子连说了三个好。 自此后顾府里的人都说,这小少爷将来也会是个披荆斩棘的人儿。 而在顾暮心中,哥哥就是自己的榜样。 作者有话要说:  吾家有女初长成”套用了白居易《长恨歌》中的“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亲人 顾冀从小身体不好,又因感染风寒落了病根。病虽是医好了,却变得非常畏寒。 顾夫人心疼儿子,便吩咐下人在少爷房间中布置了暖炉。 顾暮还小时候不愿念书,就喜欢往这个哥哥屋里躲。听顾冀讲些军营中发生的趣事,可比听夫子说天书有意思多了。 可哥哥屋子里常常热得发闷。顾暮耐不住热,便好几次偷摸着关了炉火。顾冀宠着自己妹妹,并没用制止。她就大胆起来,每次一进屋就顺手关上暖炉。 某日顾暮习惯性地将炉火熄灭,趴在床上听哥哥讲故事。偏不巧顾夫人推门而入,见屋内的暖炉灭了,便顺势看向了晃着腿的小丫头。 顾暮见藏不住了,只能从床上下来。站在母亲面前,低声认错。顾夫人看她如此模样,也不舍得重骂,只能轻声责备小姑娘不懂事。 顾冀一边劝着娘亲,一边哄着妹妹。又当着顾夫人的面把炉火重新燃起,才算给这件事收了个尾。 顾冀心志高。他从小就在长辈们口中了解到战乱,便更加憧憬能为国出征。 他将父亲视为榜样,处处以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父亲以前练什么,顾冀就练什么。夫子教的兵法之道,他上课听一遍,晚上睡觉前再琢磨一遍,将行军打战的那些常识给记得滚瓜烂熟。 顾冀渴望从军,也常常以开玩笑的口吻同妹妹说起自己的抱负。他喜欢说,顾暮也喜欢听。哥哥在顾暮心中埋下的种子,渐渐开始心中生根发芽。 顾暮自有记忆起,顾冀总是早出晚归。他整日的呆在校场里,研究着对敌之策。顾夫人心疼儿子,常拦着他往校场跑。 顾冀便晚上等父母睡下,偷爬起来练习枪法。顾暮儿时若是偷跑出去,总会让哥哥帮着自己盯梢。等到府上都安静了,才会悄悄进入家中。 久而久之的,顾夫人自知劝不了顾冀,便也不愿说了,就放任着他去。b 分卷阅读11 长阙书 作者:季岭 r   顾如烈见顾冀这样坚持,心里很是欣慰。他开始将战场上的实战经验传授给这个儿子,并教与顾冀带兵练兵的方法。 顾冀也是争气,每每有了剿匪镇疆的任务,他总是第一个申请出征。军营里大小将领见他如此刻苦,都笑夸着小顾将军天资好又肯吃苦,日后定能承了顾如烈的衣钵。 顾夫人一直是不愿让顾冀去习武的。虽说口头上软了些,可私下仍是里对这个儿子的日程很是关心。 有次出征回来,顾冀难得不理会顾夫人的问候,只是匆匆说了几句便像躲着什么似的头也不回的往房间里钻。 无论顾夫人在屋外怎么说,顾冀就是不开门。顾夫人心思细,对这个儿子又了解的很,便派着顾暮偷偷去哥哥屋里瞧一瞧。 对于这种事儿,自小顾暮尽是愿意干的。她还没等母亲话说全乎,便快着步子跑向了哥哥的房间,趴在门外,悄咪咪地往里窥。 透着门缝看,顾冀正偏着身子用,给自己的左胳膊上面裹纱布。 缝隙比较很小,顾暮左右瞄了好一会也看不大仔细,正想将门推的更开一些。就听得身后有人唤了声:“小暮?” 她僵着身子回头,姐姐顾宓正拿着伤药站在自己身后。顾暮自是没好意思承认自己在给母亲当小差,梗着脖子支支吾吾的半天也没说个清楚,便红着脸跑开了。 顾暮同母亲说了这事儿,顾夫人知晓自己儿子心性,也没有去戳穿。看着顾冀装得一副没事人儿的样子,顾夫人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常去庙堂里为顾冀祈福,希望儿子可以平安归来。 待顾暮长大了些,就常去校场看顾冀练兵。校场上的战士挥洒汗水,她看在眼里不觉也热血沸腾。 顾冀终是不辱顾如烈对他的期望,出征过几次,大小的战功立下无数。久而久之,便打响了这个“顾小将军”的名号。 历练了几年,顾如烈便向皇帝举荐,让顾冀做了镇北营的督帅。 哥哥是为镇守边疆的将军,长姐却是顾暮见过最温柔的人。 顾宓性子温和,更是凭借一手琴艺被誉为京都城的第一才女。她总喜穿着一席青衣,似是从烟雨中走来,不染半分尘埃。肤如凝脂,唇点朱红,眉宇间尽显书卷之气。 每逢中秋佳节,热闹的晚宴过后。总是哥哥舞枪起兴,姐姐弹琴抒情。虽不是什么华丽的表演,但一家人却是乐在其中享受着团圆的快乐。 顾暮总喜欢坐在父亲身边的小板凳上,耳畔是姐姐的琴声。她一边吃母亲做的糕点,一边看哥哥舞剑。 那时的月光,也同今日的一般明亮。 一阵鸦鸣传来,映在窗户上的树影来回动。 顾暮将身子轻轻靠在床边的墙上,在月光下展开了握拳的手。指尖上沾满了泥土,掌心还有着星星点点的伤痕。 顾暮手拙,不如姐姐的灵巧。她不会什么琴棋书画,更别提做些刺绣女红的了。 自从她长大后,这双手摸的尽是些刀枪兵刃。而在其中顾暮最为喜欢的,却还是姐姐赠与自己的那对峨眉刺。 想到此处,顾暮便转过头来,借着屋外透进来的月光望向身边那个仅剩一支的峨眉刺。她伸手抚摸着那刺柄上刻画着的纹路,为其拂去灰尘。 她是在床底下发现这个物件的。 这双刺是自姐姐赠与自己时,就被妥善保管的。一向放在绒布箱子里面的宝贝,如今却也同那些个杂物一样,被人随处丢弃。 可人都无法自保了,还能指望谁来关心物件? 这对峨眉刺是姐姐在自己十四岁生辰时,当做礼物送与自己的。赠武器的主意虽是顾宓提的,但找工匠做草图的这些活儿却都是姐夫杜思志帮办的。 杜思志是当朝左丞相杜且及庶出的次子,也是同顾宓有着婚契之约的人。 这桩婚事是顾杜两家父母商议而定的,姐姐自己倒也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只是顾暮对这个姐夫着实喜欢不起来,总觉得那人配不上自己的家姐。 顾宓自小饱读诗书,是个真真的才女。就算是要出嫁,也得找个顶真的英雄才是。顾暮小时候曾与姐姐讨论过未来夫婿的模样,却从没想到会是这般普通的人。 杜思志长相英俊又出身名门望族,却一直没有什么作为。在坊间中提起杜家双子,兄长杜思齐总是饱受赞誉。 顾暮不了解杜思志,凭着街坊间的言论,只觉着那人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公子。 这对峨眉刺物件确是送到了顾暮的心坎儿上,但她功劳都算在了姐姐头上。她是半点也没向杜思志表露出感谢的意思来,但也比之前一看他就生厌的那种态度是改善了许多。 杜思志尽管没能盼到顾暮叫一句“姐夫”,但小姨子对自己态度上的明显改观,还是让他很受用。 这对峨眉刺打造上的确是费了心思,两刺很是精致,双刃上刻着细小的纹路,握柄处用金线缠着红绸布,是怎么看怎么喜欢。这武器模样修长,但却很是轻巧。 顾暮拿在手上一穿一 分卷阅读12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刺的,力道刚刚好。 顾暮十五岁的时候,顾宓嫁给了杜思志。 顾宓性子淡一向不喜欢热闹,婚礼也不愿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办。顾如烈对这点上虽然不赞同,但还是顺了女儿的意思。婚礼依了顾宓的想法没怎么大办,只是两家相聚着吃了顿酒席,这亲就当是结了。 出嫁前顾宓身穿红色嫁衣,绣着金色牡丹的裙摆拖在地上,很是华贵。平日里素净的脸庞如今浅施粉黛,一颦一笑都尽展芳华。她抬起手,带动着凤冠上的步摇轻动,正对着铜镜轻点胭脂。 只是可惜这般的美丽,却是鲜少展露在众人面前。 站在身后的顾夫人正替女儿一下一下的梳头发,顾夫人微抬起头便对上了铜镜中顾宓含羞的眸子。 她动作轻缓的为即将出嫁的女儿梳着发,从发顶顺到发尾,念着相传的歌谣: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等一切都收拾好了,顾夫人轻拭着泪水离开。周围的侍女为大小姐收拾妥当,顾暮才有机会走近姐姐身后。 顾暮咬着嘴唇,盯着一边的红苹果犹豫着开了口,她道:“姐姐,你会幸福吗...” 听妹妹这么问,镜中人不禁弯唇轻笑,眼神中流露几分怜爱。姐姐如此反应,倒把顾暮给整的不好意思。 她涨红了脸,娇嗔道:“姐姐!” 顾宓轻咳着正了神色,正色道:“自然是会的。” 虽说是杜家先上门提的亲,又是依着父母媒妁之言而订的婚。但那日竹亭一遇,便已是倾心,想必日后也可与那人举案齐眉。 她也愿意伴着自己的夫君,走过以后的岁月。 “可我还是...”顾暮嘟着嘴,梗着脖颈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顾宓闻言转过身去,笑着拉起妹妹的手,轻声道:“小暮你还小,日后遇上心仪的人就会明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摘选《梳头歌》 ☆、牵绊 顾暮转过头,看着那张布满灰尘的椅子。椅子上本该坐着位笑嫣如花的人儿,可如今却空落在那儿。 姐姐现在如何了?前几日雨下得这么大,她有没有庇护的场所?这些日又过得好不好... 顾暮越想越耐受,只觉得心被狠狠攥住喘不过起来。紧握住手中的峨眉刺,身体轻微颤抖着,她低下头,喃喃道:“姐姐,你骗我...” 叶惘之虽说相信顾暮不会做贸然举动,可脚下步子却仍是愈加匆忙。 从客栈到顾府,一路上尽是些巡城的士兵,想必都是为了寻找顾如烈同党而增派的人手。 如此推算看来,顾府门前定有人把手。 “若是小暮被守在府前的士兵捉住...” 叶惘之不敢往下在想,只在心中暗暗祈祷着顾暮的平安。 脚下步子愈发加快,他得快些到达顾府。 穿过了几个巷子,终于模糊的看见了顾府的影子。 连着几天的雨,把顾府最后一丝热闹的烟火气给吹散了个干净。灯笼半悬着挂在檐上,门前还站着两个穿着官服的士兵在左右把手。 叶惘之沉眸看了片刻,迈开步子就朝顾府大门走去。 门口二人觉察到远处的脚步声,忙拔剑出鞘,抬步上前探寻。 见叶惘之从阴影处走出,二人皆是一愣,连忙抱拳道:“原来是叶公子。” 叶惘之见此,低身回礼道:“天气寒冷,二位大哥工作辛苦。” 体型稍胖的那位出声答道:“公子客气,这本就是我的指责所在。不知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话说至此,守卫二人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对方的言语虽然说得礼貌,但眼神中却藏着几分猜疑。 叶惘之知晓对面两人的心思,他微微垂眸,正色道:“家父派我来此询问顾府情况。不知这几日,可有外人前来?” 门口二人相互对视,而后做礼答道:“无人前来。” 叶惘之闻言,心中顿时放松下来。藏在衣袖底下的手指悄然松开,他却是面色未改,称赞道:“如此就好,我定会将情况告知家父。” 说罢,便想转身离开顾府。 谁知刚走两步,就被身后守卫叫住。只听身后人说道:“劳烦叶公子告知丞相。顾如烈是叛国罪臣,望丞相不要过多关怀,以免引火烧身。” 叶惘之闻言,眉头暗暗蹙起。他没有转身回应,径直朝前方走去。 顾府的周边尽是些落叶,叶惘之绕着顾府细细检查了一圈,在暗处发现了一个小洞。 那洞口矮矮落在墙根,周围满是些混杂泥土,一看就是不久前才 分卷阅读13 长阙书 作者:季岭 被人打开。 比着大小,刚好可供一人出入。守卫既说是没见过生人,顾暮若想进入府中,便只能从此通过。 叶惘之微微垂眉,掩饰下眸间的心疼。他俯下身来用佩剑将洞口扩地大些,而后从洞口爬进府中。 顾府里很安静,叶惘之站在院子中张望了一圈,也没有发现顾暮的身影。他便慢下步子,一间间房间的仔细搜寻。 一路走至顾宓房前,他刚想推门而入,门却被人由内打开。 顾暮站在房间内,满脸吃惊地望向门外的叶惘之,手上还傻傻地握着那支峨眉刺。 一颗心顿时安定下来,他笑着冲眼前人张开怀抱。 顾暮呆愣了会,才走上前来双手环住叶惘之的腰,将头靠上他的肩膀。那人的怀抱无比温暖,似乎连月光都添了几分温柔。 顾暮突然觉着鼻尖酸涩,又要落下泪来,她闷声道:“惘之...” 叶惘之轻抚着怀中姑娘的背,开口道:“小暮,我可找到你了。无论下次去哪,可都得等等我。” 顾暮知道这事自己做的不妥,忙咬唇解释道:“我想再看顾府一眼,可害怕你知道了会担心...所以我才偷偷来,想赶在你到客栈之前回去。” 对方闻言,便松开怀抱。他双手捧起顾暮的脸,借着月光看清楚了姑娘的模样。 顾暮脸上被洞口的树枝划出细小的刮伤,头发上沾了泥土,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狼狈。 叶惘之沉眸,抬起手为顾暮摘下发上的土块。脸上的伤口格外刺眼,他用手指轻抚去姑娘伤口上的血痕,轻声问道:“疼么 ?” 顾暮别开脸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一点也不疼。” 叶惘之拧着眉头,半晌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瘦弱姑娘逞强的模样,伸手抚上对方的发顶,安慰道:“没事了...小暮。” 顾暮的眼圈刷地就红了,她低下头来,哽咽道:“我找不到家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说着,泪水就如决堤了一般,肆意留下。顾暮双肩抖动着,哭得喘不上起来。 在客栈的这几天,顾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许久。可她怎么都想不通爹爹为什么会遭此冤罪,而命运又凭什么待自己这般不公。 可没有人能回答顾暮的这个问题,时光推着她向前走,却无人为她指明方向。 顾暮甚至有些绝望的期待着自己被抓住,被遣送去军营承担所谓的罪责。而不是只能呆在这里,哭的像个懦夫。 她恨这一切的缔造者,可更恨无能的自己。 叶惘之没有出声安慰,只让她尽兴地哭着。压抑着的情绪能被释放出来,也是件好事。 晚风倾斜,月光尽显温柔。 顾暮哭了好一会终于平复了情绪,与叶惘之同坐在台阶上。她靠在对方的肩头,说着自己小时候的趣事。 从怎么偷跑出去玩说到被母亲派去校场;从偷藏父亲笔墨到被每日辛苦练武。叶惘之握着顾暮的手,听她絮叨的说着。 提起顾宓时,顾暮便顿住了。她垂下了眉梢,手指缠着叶惘之的衣带,轻声说道:“我得去找到姐姐。” 叶惘之下巴微昂,声音里满是宠溺,道:“好。” 他这般顺着自己的意思,顾暮倒不知如何接话了。少女觉着气闷,便拿脑袋轻磕身边人的肩膀。 叶惘之看着她的反应心觉可爱,不由得轻笑出声。他抬手顺了顺顾暮额前的碎发,道:“我陪你,可好?” 无论未来有何艰险,我都着陪你,好不好? 顾暮心底一暖,眼眶却又觉酸涩。她将脑袋埋进了叶惘之的肩窝,轻轻点了点头。 叶惘之瞧了眼天色,复又伸手拨开她额前的乱发,开口言:“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出去罢。” 听他如此问,顾暮才突然想起什么不对,忙抬起头,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叶惘之回道:“我在客栈寻不见你,便猜想你会来顾府。守在府前的侍卫没有看见外人前来,我四处搜寻一番,就在偏僻处寻到一个洞口。”他抬手点了点姑娘的鼻尖,笑道:“自然是从那洞口,进来的。” 顾暮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说道:“我还想着你会有什么聪明的办法,原来还是同我一样的蠢法子。” 叶惘之随着她笑,站起身来,朝坐在台阶上的顾暮伸出手去。 在府上呆得越久,就越容易再生事端。顾暮知晓其中紧要便拉着叶惘之的手站起,由着他将自己牵到墙边。 叶惘之道:“你踩着我爬过墙头,然后在后巷等我。可千万不许再跑了,我一会便来找你。” 顾暮点头应了,却又转头看向周围。这许是自己最后一次回到顾府,得将这儿的环境都给记下来,要牢牢记在心中。 爹爹,兄长...小暮一定会向世人证明顾家的清白。 顾暮缓缓合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隐去悲伤。她将峨眉刺递给叶惘之,说道:“这个你帮我先收 分卷阅读14 长阙书 作者:季岭 着,一会再给我。” 叶惘之将刺接过别在腰间,蹲下身来莞尔道:“好。下去时记得小心点,千万别摔着了。” 顾暮眨眼道:“放心好了,我在后巷等你。” 李管家在院内来回踱步,饭菜都不知道热了多少次,少爷与顾姑娘还是没有回来。 他不断朝门口张望着,终于盼来了敲门声。老管家来忙快步上前,为外面人打开府门。 顾暮一只手拿着峨眉刺,另一只手拿着行囊被叶惘之拦着腰入了门。 李管家看那姑娘眼睛红地同个兔子一样,头发衣服也是乱糟糟的。他不免心生同情,忙赶着步子走到二人面前,叹道:“少爷,西厢房已经备好了。” 顾暮微微一怔,不觉抬头望向身边人。叶惘之见此,安抚地对她点点头,而后才回道:“我带她去吧。李叔,一会麻烦送些热水和姜茶来过来。” 他复想起了顾暮手上的伤,又补充道:“再带些伤药来吧。。” 李管家连声答应,便退去一边准备事宜。 看着李管家离去的背影,叶惘之侧头对顾暮说道:“走吧,我带你回房间。” ☆、朝政 房间内暖和的很,燃着的木兰香充斥着整间屋子。 顾暮刚一落座,李管家就敲响了房门。 侍女们端着将热水与伤药从屋外进来,将物件都摆放在桌子上。 毕竟是第一次借住在别人府上,顾暮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忙站起身来道谢。 等侍女们将东西全部布置好,她才长舒着气坐下,避着伤口将外袍脱下。 叶惘之用毛巾沾了水,拉过顾暮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小心为她擦拭伤口。毛巾刚碰到指甲上的裂痕,蜷起的手指就往回缩了缩。 他见此,不觉皱起眉头,放轻了擦拭的力道,嘴上却是责备道:“往后做事可不许再如此莽撞。” 顾暮知晓他是心疼自己,便点头应了。她看着叶惘之将毛巾放入水中洗净,又擦拭起自己的另一只手来,不禁问道:“路上你说要给我个惊喜,是什么?” 叶惘之闻言望了顾暮一眼,稍稍莞尔,并未回答她的疑问。 他将姑娘的伤口都擦拭干净,又上好了伤药,才从怀中掏出小布袋来递给面前人。 顾暮凑上去瞧了瞧,问道:“里面是什么?” 叶惘之从桌上端起姜茶,放在唇边吹凉了些,才说道:“徐婶叫我带给你的红糖。” 顾暮闻言眸子顿时一亮,她满是兴奋地开口问道:“你见着徐婶了?她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叶惘之看她如此,不觉轻笑道:“都好。在临安居里你就念叨着玉脂膏,今日我替你买了些,这样可能当做惊喜?” 顾暮连连点头:“当然算是惊喜。” 身边人闻言,将姜茶放入顾暮手中,回道:“你先将这茶喝了,暖暖身子。糕点等之后再说。” 顾暮手握茶杯,在抬眸时无意瞥见叶惘之潮湿地袖口。她心中微动,复又将茶杯放下,开口道:“姜茶的温度刚好,你也来喝些。” 叶惘之本想拒绝,可见那人将茶杯朝自己推来,眼中满是关切。他便不好再拒绝,忙低头喝下一口,说道:“你先喝着,我替你拿玉脂膏来。” 顾暮听他如此说,便将拿起碗一口饮尽。姜的辛辣一下子冲上鼻子,她不由得龇牙咧嘴道:“好了,喝完了...” 叶惘之笑着刮了下眼前姑娘的鼻子,从一旁的行李中掏出个纸袋。 他将袋子给展开,拿出几块糕点放在小碟子上。又将小碟推到顾暮面前,轻笑道:“尝尝吧,看看还是不是一直念叨的味道?” 瓷碟子上的糕点外皮细腻,透过薄皮还可以望见里面的豆沙馅。每块糕上面都有一颗相思豆,小小的一粒点在白色的糯米表层上很是好看。 顾暮伸手捏起一块,放在唇边咬了口。唇齿间尽是软糯香甜的味道,和记忆中无半分差别。 姑娘缓缓低下头望向手中糕点的缺口,有细腻的豆沙馅从中溢出。她不觉轻轻眨眼,压下了眼底泛起的湿润,轻声道:“惘之...” 公子闻言,便抬步走上前,略带疑惑地扬起眉来。 顾暮伸出手环抱住身前人的腰,将脑袋埋在对方怀中,不说话了。 叶惘之轻唤着姑娘的名字,却只听见怀中人浅浅的呼吸声,顾暮竟是靠着自己睡着了。 他不觉垂眸轻笑,叹道:“傻丫头。” 叶惘之小心翼翼地将沉入梦乡地顾暮抱回床上,轻着动作为她掩好被角。复又依着床头坐下,在烛光中望着心上的姑娘。 他复弯下腰来,吻上姑娘的额头。烛光宛若是细小的明珠,悬在唇额之间,将二人包裹在微光之中。 顾暮睡得不大安稳,偶尔还会呢喃几句。叶惘之凑近了听,才只听见她喃喃道:“娘亲…” 鸟啼渐渐,日头初上。 朝堂中百官肃然而 分卷阅读15 长阙书 作者:季岭 立,却无一人出言。高台上坐着一人身穿黄色长袍,头戴镶玉帝冕,袍上九龙盘卧于沧海中,旒丝晃动间,尽显威仪。 龙椅上所坐之人,正是大瑞当今的圣上欧阳还。 刑部的薛仪与叶宏殊悄然对视一眼,便走出朝臣之中,拜礼后打破沉默,道:“陛下,臣以为太子之事还有待商榷。” 欧阳还闻言眯起眸子,昂首道:“噢?薛总司这是,不满朕的决定?” 薛仪忙躬下身,两条眉毛蹙起,汗水顺着脸颊滑下,咬牙道:“臣不敢,只是太子之事太过蹊跷。臣以为应当调查清楚再做论断,以免叫世人误会陛下。” 欧阳还听罢,竟是朗声大笑起来。众臣们摸不着皇上心思,纷纷躬身做礼。 欧阳还笑罢,复转颜怒道:“好一句臣不敢。朕是大瑞的皇帝,朕做什么都是天理!来人,将薛仪给朕拖下去,杖打五十大板。朕倒想看看,你薛总司是真不敢还是假不敢!” 薛仪顿时变了脸色,连连求饶以证清白。殿门打开,有侍卫走上前来,将薛仪拖出殿外。 殿门合上,殿外隐隐传来木杖拍打的声音,夹杂着哀嚎声格外瘆人。 叶宏殊交握的手猝然用力,目光中带着几分决然。他抬步,就想走出群臣中。 一人从中站出,抢在叶宏殊动作前开口道:“禀皇上,昨日叛军受降。据其招供,证实顾如烈确为叛军首领。” 叶宏殊闻言一怔,忙抬头朝前看去。堂下人虽年过半百,眉下的一双眼睛却如鹰目一般,目光十分锐利。 这位,正是当今左相杜且及。 话必,杜且及便躬身做礼,将一物件双手呈上。 欧阳还目光一凛,却并未发声。在他身侧的宦官曹令儒辨得帝王脸色,忙碎着步子走下台去,将左丞相所呈信件回递与皇上。 信纸上溅有血渍,欧阳还沉眸读毕,将信件拍于桌上,冷哼道:“这顾如烈果真是狼子野心。” 杜且及面色未改,又将身子躬得低些,道:“陛下圣明,让罪臣得以伏诛,以正我大瑞国威。” 欧阳还闻言,脸上顿见喜色。他复又清嗓,问道:“诸位还有何事上奏” 杜且及并未退回队列中,却微微侧目观察起身后人的神色。 陛下话音一落,叶宏殊果真走出队列,做礼道:“陛下,请恕太子殿下一向宽厚仁德。就算做了错事,也有他人引导之嫌。” 杜且及闻言不觉皱起眉头,出声讽刺道:“不知叶丞相说的太子,可是那有通敌之嫌的皇长子?” 叶宏殊不予理会,只是看着龙椅上的天子,躬身道:“太子殿下从无反叛之心,还望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朝中支持太子的群臣都躬身做礼,纷纷高声符合。纵观朝堂,皆是“请陛下明察”。一边的杜且及见此,没再出声劝止只是暗暗轻声叹气。 ‘请’字落在欧阳还耳边,一声声仿佛是在嘲讽。他挥手将案上奏折尽数扫下,扬声怒喝:“逆臣,都给朕住嘴!” 朝中声音顿时消失,百官均是低下头来不敢看向那人。 曹令儒见此情况,忙出声劝道:“陛下…” 欧阳还双手攥拳,满脸怒色。那群躬身做礼的臣子,在他眼中纷纷成了财狼虎豹,看似个个忠良,却都心藏鬼魅。 帝王臣子,不过如此。只要朕一日在皇位,一日就是大瑞的天。区区凡人,也敢翻了天不成? 欧阳还思之至此,不觉冷声哼道:“退朝!” ☆、宛莲 顾暮醒来时,天已是蒙蒙亮了。 她偏头望了会窗边的晨光,复又坐起身准备穿衣。房间里并无他人,昨日放在衣架上外衣也不见了。 顾暮有些不解,便想出去询问一番。就在这时门被打开,从屋外进来一位身穿蓝色布衣,头挽小辫的少女。少女胳膊上挂了衣物,两只手还端着盆。少女见顾暮醒了,便咧嘴笑道:“顾姑娘早。” 少女转身将盆和衣服放好,又将毛巾打湿递给顾暮,才自我介绍道:“姑娘,我叫宛莲。是夫人叫我来服侍您的。” 顾暮擦好脸,将毛巾搭在盆边。宛莲见此,便将胳膊上的素白衣衫递给顾暮,又喜滋滋地开口道:“我来时您刚好醒了,姑娘你说巧不巧?” 顾暮看着眼前的素衣,不由得眸子微怔。耳边尽是少女的说话声,她却不觉得聒噪。有如此活泼性子的人陪在身边,自然是了却不少寂寞。 宛莲见眼前人不会理自己,忙弯下来瞧着眼前人的神色。少女看见顾暮眼底的黯然,便拉起她的手,笑着说道:“姑娘可别发呆了,晚了早饭可就得喽~” 顾暮由她拉着走到门边,阳光微斜,少女的笑颜格外温暖。 今日的早饭设在荷花池中的小亭上,叶夫人与叶惘之早已等在此处多时。见宛莲带着顾暮过来,叶夫人忙站起身将顾暮牵至桌边。 叶夫人拉着顾暮坐下,又对宛莲道:“莲儿。去吩咐他们把粥热 分卷阅读16 长阙书 作者:季岭 了,再上几碟糕点。” 宛莲扬声答应,便奔着伙房去了。叶夫人夹了块甜糕放入她的碗中,柔声问道:“这几日在府中住的可还习惯?” 顾暮点头道:“一切都好,多谢夫人照顾。” 叶夫人闻言,竟是落下泪来。她忙用袖子擦拭眼角,等缓和好情绪,复又拉着顾暮的手说道:“不说别的了,你快尝尝这糕点合不合口味。” 正当两人说着,宛莲便端着粥上来。她将装着粥的瓷碗从托盘上挪下,却没想到被烫了个正着。瓷碗一碰着桌面,小姑娘忙将手指收回,龇牙咧嘴地将被烫着地手指放入耳后,说道:“夫人,粥热好了。” 恰好李管家经过亭外,看着宛莲如此模样,眼中便透着责怪来,道:“做事毛毛躁躁,一点都没有姑娘样子。” 宛莲噘嘴回道:“爹,你又凶我。” 李管家最受不了女儿撒娇,只能抿紧双唇,拂袖作罢。宛莲看着父亲的离去的背影,笑着跑出亭外,高声道:“酥饼我吃过啦,谢谢爹!” 说完,小丫头又回到亭中替叶夫人捏起肩来。 叶惘之见顾暮有些搞不明白状况,便凑近解释道:“”宛莲是李管家的女儿。她自幼在府中长大,性子活泼做事又细心。你不必拘束,只管使唤这丫头。” 顾暮看着与叶夫人有说有笑的宛莲,不觉也抿唇笑了。这个姑娘如同是林中的黄鹂鸟,无拘无束地令人羡慕。 顾暮望着她的笑颜,心中竟也跟着快乐起来。 也不知叶夫人与宛莲说了些什么,小姑娘答应得爽快,领了钱就走出亭去。等宛莲的身影走出视线,叶夫人转首对顾暮道:“我叫那丫头去买些日常用的小物件。等她回来,你再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的。” 顾暮有些不好意思:“这…太过麻烦罢,随意弄些就好。” 叶夫人道:“不麻烦不麻烦,都是一家人。” 叶惘之伸手替顾暮装了一碗粥,放到她面前附和道:“喝了这碗粥,才算是一家人。” 叶夫人听罢,笑着摇了摇头。顾暮娇瞪他一眼,却是低下头来喝起粥来。叶夫人夹了些小菜放入碟中,说道:“慢慢吃,别急。” 日头偏西,早已过了早朝的时辰,叶宏殊却还没有回来。顾暮心有担忧,却也不好开口问询问,只能朝身边人望去。 叶惘之见此,便出声问道:“父亲早朝还没回来?” 叶夫人将筷子放下,叹道:“许是碰上事情耽误了罢。最近你父亲是忙得紧,整日地呆在书房...” 她话音刚落,就听门口小厮道:“老爷好。” 叶夫人起身迎去,道:“你看,正说着这人就回来了。” 叶宏殊脸色很沉,路过亭前,也只是冲叶惘之他们疲惫的点点头。他望见了站在桌前的顾暮,姑娘消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衣衫竟显得格外宽大。 叶宏殊回想起以前在顾府见到的那个小姑娘,不觉心增悲伤。 他忙别开眼,朝书房走去。 顾暮见叶宏殊朝自己望了眼,就抬步而去。她心中一沉,本想询问的话语也止步于唇间。叶惘之见她有些失神,不觉轻声问道;“怎么了?” 身侧人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话。叶惘之便不再说话,随之沉默。 书房内很安静,叶宏殊面色凝重,背手而立。 陛下在朝堂上已是表明了态度,杜且及更是将所谓的认罪书给递了上去。他这般急切为皇长子定罪,也是盼着陛下能新立二皇子欧阳尚卿为太子。 那欧阳尚卿远不如其兄长贤德,他整日沉迷于女色,丝毫不关心朝中政事。这样的人,又如何能担任太子之位? 若太子不能尽其责任,只为位上傀儡。大瑞可还能望见未来? 叶宏殊紧蹙眉头,眼前尽是那张染了血渍的认罪书。顾如烈所言的没错,欧阳尚初的确是明君人选,可他太过仁慈,难以在夺帝之争中立足。 加上欧阳尚初这些年刚被新立为太子,民间对他的敬重甚至高过了还坐在皇位上的欧阳还。陛下虽是口上赞扬,但却早已心存不满。 在皇权帝王家,本就没什么亲情所言。老皇帝正等着个理由将现太子罢免,便有人借着这个心思,将太子对边关将士的慰问信,添字抹意说成是勾结外匪的信件。怀有通敌之意。且不论这消息真假,却是正中陛下的心思。 叶宏殊思之至此,便赶至桌边写起信件。 顾暮与叶惘之在院中散步后,二人便回到房中。顾暮将门关好,才将憋了一路的话给问出:“惘之,你说我姐姐会不会...” 叶惘之拉着椅子坐下,劝慰道:“过几日沈岭便从边关回来,那时我替你问问。” 顾暮这才放松了些,说道:“这几日我都睡不安稳,总觉得...” 她话还没有说完,门就被推开,宛莲探着脑袋进了屋,道:“顾姑娘你看看还少些什么?诶,少爷也在呢…我没来错时候吧。” 叶惘之看着门口那傻笑的宛莲 分卷阅读17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忙将刚刚打过腹稿的那些安慰语句给噎了回去,冲站在宛莲招了招手。 宛莲见少爷招呼自己进去,也就没再犹豫。她笑着应了声,快步走到顾暮旁边将手里提溜着的东西一件件取出,一边取一边介绍道:“这是玉绸坊那儿新来的布料,过几日我给姑娘做件新的衣服。这是凤眠楼的胭脂,这是玲珑铺的香膏。姑娘看看喜不喜欢?” 顾暮望着宛莲的笑颜,点了点头。宛莲见了,抿嘴犹豫了会,才缓声开口道:“姑娘,我还有个东西想要送给你...”说着,她复底下头来,竟是难得有些害羞。 顾暮不免好奇,忙问道:“是什么?” 宛莲抿唇,便从怀中掏出个物件,伸手递到顾暮面前。 ☆、杜家 顾暮倾着身子朝前看去,躺在宛莲掌心中的是块小巧玉佩。 宛莲见顾暮望来,脸上竟是羞红了一片。她不好意思再看向面前人,忙低下头来,闷声道:“爹爹前几日写信与我,我就来时的路上雕了这个玉佩。今天又去庙中求了求,说是这样就可以保平安了。最近城里乱,顾姑娘拿着,多少也是个慰藉。” 宛莲一股脑地将话说完,手指却仍是揪着衣摆,不敢抬起头来。 小姑娘虽然与叶府上下的关系都很好,但在她心低仍是自卑的。在这一刻,宛莲不禁担心顾姑娘会嫌弃自己的心意。 顾暮从她掌心中拿起那个玉佩,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佩上雕的是尊小佛。那佛像的一只眼睛被刻歪了,显得有些无力的趴在上面,少了几分的神怡。 宛莲一抬眸就看见顾暮抚向那处残缺,忙急切地解释道:“我本来雕刻地入神,谁知马车一个颠簸力道便没有把稳...顾姑娘,可不要嫌弃...”她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便听不见了。 顾暮将小玉佩系在腰间,复又拉起宛莲的手。小姑娘明显一愣,怔怔地抬起头来,就望见了眼前人的笑颜,只听她说道:“谢谢,我很喜欢。以后可得辛苦你了。” 宛莲闻言,望着顾暮的眸子顿时亮了。她笑弯了眉眼,重重点头道:“好!” 难得几日清闲。 沈岭还没回京,叶惘之便暗地打听着顾宓的下落。可将留京的军营都问了,也没打听出个究竟。 顾暮不常出门,宛莲便每日陪在她身边,讲些奇闻怪事街坊八卦什么的。日子简简单单地过着,顾暮每当望着那个蹦蹦跳跳的小丫头,总能在她的身上望见自己以前的影子。 叶宏殊为稳固太子之位而整日忙碌,没日没夜的呆在书房里商讨新的办法。章帝已是不再掩饰自己对皇长子的厌恶了,常常只因提及到欧阳尚初,便会大发雷霆。 叶夫人见夫君如此操劳,如能日益改善伙食处处为叶宏殊宽心。 可惜,命运却没有眷顾叶宏殊。 岭南灾荒,二皇子欧阳尚卿赈灾有功。以左丞相为首的数名官员齐齐举荐,力保欧阳尚卿为新太子。章帝便顺其建议,罢免了有通敌之嫌的皇太子。 叶宏殊频频上谏,章帝皆是不予理会。老丞相不甘如此,便领着那些还相信欧阳尚初的老臣们一起面谏,恳求章帝收回成命。章帝派人劝赶不能,便将以“体恤老臣”为由,将一众臣子罢朝。 圣旨下达的后一日,杜且及来到了叶府。 顾暮只在姐姐大婚那日见过这位左丞相。可如今顾宓下落未卜,顾暮对这位前辈不免会心有缔结。她将门开了一些,透过缝隙朝外看着路过走廊地杜且及。 宛莲放下手中削了一半的苹果,见顾暮侧着耳朵贼悄悄的往外面偷看,不免心生好奇。她忙将将手里的果子给放到一边,学着顾姑娘的模样探出头去,谁知刚望第一眼就出声道:“诶杜家的大少爷怎么也来了?” 顾暮见她如此问,便也朝后看去,果真见杜且及身后跟着一身穿褐色长袍的年轻公子。她倒是第一次见杜家大少爷,毕竟是亲兄弟,那人样貌与杜思志很是相似。 一想起杜思志,她也没兴趣在往外看了,便就回到桌前,顺手拿起刚刚宛莲削了一半的苹果,接着削的痕迹继续往下削。 可刀刃刚围着那苹果转了没到两圈,之前连续的果皮就给顾暮削断了。她不觉略带可惜的啧了声,断断续续地将苹果削完。 宛莲没注意到自家姑娘的苦恼,仍是专注地透着门缝朝外看。等到杜且及二人走过长廊,她才带着不舍得问道:“顾姑娘,你觉得杜少爷怎么样?” 顾暮刚咬了一口苹果,猛然听见她如此问,竟是差点被噎到。她连咳了几声,才随意回道:“应当还不错。” 没想到宛莲听她这么说,就兴冲冲的回过头去。可准备开口,就看见顾暮正拿着自己削刚了一半的苹果。 她明显愣了一下,才想起刚才忘了什么。顾暮看着她那股兴奋劲还没下去的模样,便冲宛莲摆摆手。 宛莲见顾暮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便兴冲冲地从怀中拿出个香囊,递到顾暮眼前期待地问道:“顾姑娘,你瞧这个好看么?” 分卷阅读18 长阙书 作者:季岭 顾暮把苹果吃完,又将核子扔了,才擦净手将香囊接过来。她正反都仔细看了看,不禁问道:“这个不就是你前些日子一直做的东西吗?挺好看的,宛莲你的手可真巧。” 宛莲听着有些不好意思,转着耳畔的小辫道:“没有啦,顾姑娘。也就是平常没事干,自己捣鼓着玩儿的。顾姑娘说好看就好,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香囊呢。” 顾暮听罢便将香囊还给宛莲,又见她跟收着宝贝似地放回怀中,不免有些好奇地问道:“你缝制着香囊做什么?” 小姑娘抬眸瞧了眼顾暮,复又用手把玩着自己的小辫,语气中带了些许娇羞,说道:“做着给杜少爷当谢礼的。” 叶府内一片肃静,正堂的房门紧闭。像是生怕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一般,门外来往的都赶着步子。 杜且及坐在侧位,身旁站着长子杜思齐。叶宏殊坐在正位,一言未发。堂上挂着的“清正廉明”的牌匾,整个屋子的氛围却是古怪的很。 小仆走上前添上新茶,又将烛灯点起。等全部事宜准备完成,他才低头匆匆离开堂中。 杜且及率先开口道:“多年未见,不知老友近来可好?” 叶宏殊拿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才开口道:“杜丞相今日怕不是只为寒暄而来吧。” 杜且及闻言,将手中茶杯放于小案之上,陶瓷与木头的碰撞声顿时想起。老丞相弯起唇角,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道“叶兄这就说笑了。我今日来只为劝叶兄一句,莫要强改时局…” 叶宏殊眸色一沉,不觉冷声道:“好一句强改时局,难道杜丞相觉得那不学无术的二皇子比皇长子更适合继承帝位?” 杜且及望向身侧的青花瓷杯,垂眸道:“叶兄言重了。有些事一时如此,不代表长久如此。”说到此处,他复又转而看向沉着脸的叶宏殊,道:“顺应天道,才可成就盛世。不知这点,叶兄可知晓?” 叶宏殊冷哼道:“难道杜丞相以为残害忠良,立无为之臣是天道?” 杜且及摇头回道:“圣上早已对皇长子有了戒心,又忌惮顾如烈军权在握。两者之中必然得除一个,才能稳住帝王心思。陛下虽为一国之君,但终归存有私心,顺其心境而为才是天道。” 叶宏殊闻言沉默许久,才哑着嗓子道:“皇长子有举贤纳贤之德,在百姓中更是饱受赞誉。他才是一国明君的最佳人选。” 杜且及听他如此说,复又将茶杯拿起,开口道:“不懂得半点心术之人,路走不长远。皇长子适于山水,却不适于朝堂。更何况他本就无心参与帝位之争,如此结果应为双方欢喜才是。” “皇长子毕竟出身于帝王家,他的想法又怎能与一国盛世相比?” “那叶丞相,你口中的一国盛世又是怎样的盛世呢?” 叶宏殊没想到杜且及会这么问,竟是一下子就愣住了。他望着童年旧友的眼睛,却是猜不透那人的心思。他不禁在心中,默默思考起对方的问题来。 杜且及见叶宏殊没有回答,便垂眸道:“人各有路,无需强求。我所言至此,还望叶丞相能听在下一劝。”复又朝身边看去,杜思齐忙领命从侧门走出。 没过多久,他便将一麻袋带入堂中。麻袋鼓鼓囊囊地一个,从外看看不出什么。杜思齐转身将门关严,才做礼道:“父亲,带来了”。 杜且及冲他挥挥手,示意将麻袋打开。复又背手起身,望着颇为震惊地叶宏殊道:“来时唐突也没带些什么。这个,就当做是给顾兄的赔礼罢。” ☆、成双 叶宏殊闻言微怔,不禁向前几步朝袋中望去。麻袋被打开,里面竟有一位面容身形都于顾暮相差无二的年轻姑娘。 毕竟半生在朝,他自能明白杜且及的意思。可心中却是百感相交,一时说不出话来。 杜且及望向袋中昏迷的少女,不禁垂眼眸,轻叹道:“如此,就当是了结罢。叶丞相,在下告辞了。” 他说完就迈步走向门边,抬手将紧闭的门推开一条缝来。 被挡在屋外的阳光终于得到了许可,瞬间涌入房间内。阳光向前蔓延着,却始终不能到达屋子的最深处。 屋内的烛光仍是尽力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用微弱的亮驱赶着最深处的黑暗。 叶宏殊对着杜且及逆着光的背影扬声道:“叶某心中的盛世是明君在上,政有贤才。杜丞相今日这番话,老夫心领了。但能为所执之事鞠躬尽瘁,叶某无怨无悔。” 杜且及听罢脚下步子顿住,却并未回头过头来。阳光洒在地上,他迈步朝前走去。 顾暮听宛莲如此说,心中好奇更甚,不禁又问:“谢礼?你们二人还有这种故事?” 宛莲闻言便咬着嘴唇想解释一番,碰巧这时门外又传来动静。她也顾不上回答顾暮,忙又透着门缝朝外看去。宛莲刚望一眼,复又匆匆回过头来,兴奋道:“顾姑娘,我先出去下。得了空,再将原委讲给你听。” 顾暮见宛莲满脸急切,便 分卷阅读19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就笑着挥手放她出去。宛莲得到许可,忙兴冲冲就冲出门去,留下顾暮一人在屋中扶额轻笑。 等了一会宛莲还没有回来,顾暮心有所动,便站起身走到门边。她掩好身形,透过门缝朝屋外的长廊上看去。 杜且及已然离开,廊上只有宛莲和杜思齐二人。穿着布衣的丫头红着脸从怀中掏出方才的那个香囊,一脸期待的看着眼前的褐袍少年。 杜思齐稍有犹豫,没有立即伸手接过。宛莲见此不知又说了些什么,那人才缓缓将香囊收入怀中。布衣姑娘顿时笑开了颜,脸上还留着羞涩,可望着杜思齐的眼中像是藏着光。 顾暮看着,不禁也随着宛莲的笑弯起唇角。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本与宛莲交谈着的杜思齐竟朝自己所在的方向看来。那人状似无意的一瞥,却将门后的顾暮惊得一个哆嗦。 她忙收回视线,背靠在门上轻抚心口。 等缓下情绪,顾暮还是决定再朝外看看。可只过半会走廊上只剩婆娑的树影,刚才谈话的两人已经不在此处了。 顾暮只当做是自己想多了,便也没将这小事放于心上。 晚饭前,顾暮才见着宛莲。那丫头正忙前忙后的帮着往主厅端菜,一抬头就看见顾暮朝自己看来。她忙低下头去躲着那人的眼神,但又怕被遭旁人询问,复又扬声催促着身后家仆们上菜的动作。 顾暮见此,便起了逗弄地心思。她起步上前将宛莲拉入一侧,小声询问道:“如何,那人可还喜欢?” 宛莲闻言眼眸轻动,却还是没抑制住笑意。小姑娘弯起唇角连连点头,神色中满是被倾慕之人认可的欢喜。 顾暮看着她那副娇羞模样,不禁也为宛莲开心起来。 杜且及走后不久,叶宏殊以探病为由去往薛仪的府上,叶夫人怕被人疑心也就跟着去了。 叶家的晚餐,便只剩下顾暮与叶惘之两人。 叶惘之坐在顾暮身边,抬手替她夹菜。宛莲路过时正巧将这幕看在眼底,不禁感慨了句:“少爷与顾姑娘关系可真好。” 说完就笑呵呵的端着菜,去偏厅找李管家他们一起吃饭去了。 顾暮总拿这个丫头没有办法,只能无奈一笑。宛莲这般无忧地模样,真心令她羡慕。 晚饭后,顾暮提着灯在叶府中的小亭子里站着消食。 叶府的亭子坐落在莲花池中,顺着青石板路往前走,不多会便可站在水中央。池塘里的烛台上点着烛灯映,烛光倒影在水中别样好看。 她不禁将手抬得更高些,想仔细看清池中的莲花。 正当望着出神,顾暮忽觉身上一暖。她转过头去,便看见了为自己搭上衣衫的叶惘之。对方见自己回头,便笑着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顾暮稍稍一愣,才摇头道:“没什么。难得在秋后还能望见的莲花,就想再仔细看看。” 叶惘之闻言,便站到顾暮身侧。他望向池塘,那里尽是些泛黄的枯荷。在大片的灰黄之中,却独有一抹浅粉白立于水上。 他微微垂眸,复又握住顾暮空着的那只手,笑道:“跟我来,给你见样东西。” 房间里点着暖炉,隔绝了屋外的寒冷。 烛火照着桌面,桌上放着一支崭新的峨眉刺。刺的把手处镶着金线,刺柄上的纹路也于之前的那只并无差别。 顾暮望着眼前的物件,怔怔开口道:“这个从哪里来的...?” 叶惘之低头轻笑,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原有的那支来,与桌上的摆在一起。一新一旧的两支峨眉刺放在顾暮面前,她望着竟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叶惘之挑眉道:“前几日我见你望着那支刺失神,便想着再做一支,将那峨眉刺重新组成一对。”他将将两支刺拿起,递给顾暮:“你先试试,合不合手?” 一双峨眉刺稳稳落入顾暮的掌心,她曲起十指,轻轻挥动两下。新旧两支刺无论模样还是手感都相差无二,不难想象叶惘之费了多少心思才打造出来新的一支。丢失的已然是找不回了,这一对刺她必然得好生保管。 顾暮不由得攥紧手中双刺,低声道:“合适的。” 叶惘之听她如此回答,却是松了一口气,玩笑道:“那便好。新做的比不上之前那支精致,我还担心你会不喜欢。” 顾暮摇了摇头,她望着双刺的纹路,只觉得心中的空缺被填满了些。复又抬起头来,看向面前人,问道:“这几日可有姐姐的消息?” 叶惘之闻言不觉稍稍蹙眉,神情显得有些犹豫。他望见顾暮眼中的担忧,终是叹道:“前几日替换沈岭的队伍已向北进发,有人在其中看见过与顾宓面容相似的女子。” 这个消息不好不坏,落在顾暮耳中却如惊雷一声。姐姐还活着顾暮自然是高兴的,可是她已往瀚北去了,今后也不知还能否再相见... 叶惘之见她僵着身子,双眼无神地望向前方,忙开口安慰道:“你先别急,许是对方看错了也不一定。过几日武试,我再帮你问问。” 分卷阅读20 长阙书 作者:季岭 顾暮听着才回过神来,怔怔地点了点头。她不敢去想姐姐受的苦,只希望顾宓还留在京都,而自己也能在最后的关头将姐姐救下。 杜家没能保下姐姐,可杜思志呢,那个说好要与姐姐并肩风雨的人呢? 顾暮将下唇咬得死紧,叶惘之见此忙将她的手握住。顾暮这才缓过神来,轻声道:“我没事...” 叶惘之担忧地望着眼前人,顾暮见他如此,才长舒了一口,稍稍弯唇笑道:“真的没事,不必担心...” 叶惘之见此,只能安抚地抚着姑娘的手,将另外一个消息瞒下。军营中那人告诉他,符合顾宓特征的女子貌似还怀有三个月的身孕。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课有点多又忙着准备考试,所以更新的晚了一些,不好意思呀。明日起每天22:00前绝对更新,感谢看到我文字的小可爱们,你们就是我日更的动力!我会继续加油哒! ☆、梵谷 殿内燃着香炉,轻纱浮动,皇帐内隐约可以瞧见两道交缠着身影。 忽闻有人通报,站在门口的曹令儒得了消息,忙赶着步子走入大殿中。 “陛下”曹令儒不敢抬头望去,只是隔着绣有龙凤的薄纱屏风弯腰禀报道:“太子殿下来了,正在殿外候着。” 此言一出,帐内交缠不分的两人动作皆是顿住。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后,罩着龙床的黄纱被掀开,欧阳还单手系着中衣从屏风后走出。 曹令儒见此忙躬身做礼,道:“太子殿下等待多时,陛下是否要召见?” 欧阳还闻言皱蹙眉头,他一言未发却是满脸不耐地看向曹令儒。对方忙领了意思,复又快步走出门去。 曹令儒刚出殿内,欧阳还就听得身后传来银铃晃动的声音。他回过头去,就见一双玉足缓缓落地,那人的脚踝上戴了一对精巧的银铃。铃铛随着动作放出清脆地响声,白皙如藕的手臂轻挑起衣架上的外衣,身穿浅紫纱裙的女子走上前来为欧阳还披上衣衫。 方才的不耐转瞬即逝,欧阳还用手指挑弄着女子的下巴,声音沙哑道:“梵谷,你怎么出来了...” 紫衣女子娇嗔地瞪了一眼面前人,双手揽过欧阳还的腰替他系上腰带。等到腰带系好,梵谷便想抽身站起,谁知对方却是手臂一用力,就将女子贴近自己。 梵谷也不恼,就着欧阳还的力道,轻笑间将半个身子倚在那人身上。她以指尖绕着老皇帝垂下的发丝,复又踮起脚凑在对方耳边轻声道:“我想陪着陛下,可不知道合不合礼数?” 欧阳还闻言眸色一暗,手不觉朝下抚去,低头含着女子的耳垂道:“朕的宸妃做什么,都是合礼数的。” 此言一出,果真又惹得怀中女子连连轻笑。 正当二人交谈甚欢之事,曹令儒领着现太子欧阳尚卿步入殿内。他无意望见辰妃赖在章帝怀中,先是一愣而后快速收回视线,做礼道:“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梵谷闻言,收回脸上的笑意。她挑眉看向欧阳还,足下的铃铛声轻响,转步就想朝屏风后退去。谁知女子刚从怀抱中退出,手便被拉住了,她不觉回眸笑道:“陛下,还有何事?” “宸妃可真是健忘,方才还不是说要陪着朕?”欧阳还拉着梵谷的手一收,复又将那人拉入自己怀中。 梵谷只得倚在他怀中,手指揪着那人的衣襟,转头朝曹令儒身后看去。 少年身着杏黄色长衫,腰间系着黑色暗纹的腰带,上面还挂有一只绣有牡丹的黄色小布袋。那人似是涉世未深,望着欧阳还的眸子中竟隐约透着几分怯懦,像是个害怕被父亲责怪的孩童。 梵谷本以为新晋太子会是位少年英才,如今见了真人却大失所望。她呆得无趣,便抬手摆弄起自己新染的指甲来。 欧阳尚卿抬眸望向自己的父亲,复又飞快躬身做礼道:“父皇,宸妃娘娘。” 梵谷被他的胆怯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不觉垂下挑眉看着眼前的少年。欧阳还单手搂着女子的腰,转头朝曹令儒道:“你先退下。” 曹令儒忙领命,道:“是,陛下。” 待到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欧阳还才领着梵谷走到桌案边坐下,道:“何事?” 欧阳尚卿正欲直起身,眼睛却暗暗瞄向父亲身边的梵谷。他望着眼前的年轻女子,而对方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朝自己看来。 欧阳尚卿对这个新入宫的宸妃,是早有所耳闻。这位瀚北新君送来的礼物,只入宫一月就得圣上独宠。 欧阳还虽然向来眷恋女色,但从未对宫中的任何妃子有如此长时间的喜爱。可如今这般…还真是第一次见。 他忽又想起自己的生母,望向紫衣女子的眼神中渐渐变得冰冷。 察觉到父亲正朝自己望来,欧阳尚卿复又弯下腰来掩去神色,躬身说道:“儿臣刚得知最新战况,赶赴支援的军队遭到瀚北军堵截,伤亡惨重。儿臣冒死请求父皇,能否将顾如烈 分卷阅读21 长阙书 作者:季岭 的旧部派去支援。那些都是我大瑞精锐,在这时不该留守京都...” 他话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便是听不见了。 欧阳还却并未因此而改善脸色,他望着眼前怯懦地儿子,嘲讽道:“你还没有继位,便想着干涉朕的事?” “父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情况太过紧急,儿臣这才想起...”欧阳尚卿闻言忙出声解释,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欧阳还打断。 “区区瀚北,又怎能敌过我大瑞?朕可是大瑞的君主,百姓该仰望是的朕。”欧阳还复又凛眸道:“而不是那通敌叛国的罪臣!” 欧阳尚卿听出父亲言语中的不满,竟是腿脚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低头来,颤抖着声音说道:“可瀚北自从多骨尔上任以来,便对我军挑衅连连。儿臣也是怕父皇失了军心...” 欧阳还听罢更是怒不可赦,他看着台下一副怯懦模样的欧阳尚卿竟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见父子二人僵持不下,梵谷便侧身倚上欧阳还,双手轻抚在那人肩上,轻声劝道:“好好说着发什么脾气,为了这些个小事将身子气坏了多不值。陛下,你说是不是...” 欧阳还不为所动,仍是双目怒视看向台下人。放在梵谷腰间的手掌不禁加重力道,惹得那人低声呼痛。 梵谷见未能说服身边人,只得忍下腰间的疼痛,苦笑着对台下人说道:“太子又何必提及此事惹陛下烦心,还不快快与陛下道歉?” 欧阳尚卿闻言,不禁在心中笑道:好一番又何必,敢情这个辰妃娘娘已是摆起了皇后的谱子。 心中虽是多有不屑,面上却是万分胆怯,忙跪下说道:“辰妃娘娘教训的是...是儿臣考虑不周,还望父皇赎罪!” 毕竟是梵谷站在身侧,欧阳还难得让人一步,冷声道:“凡有关军务之事,你日后不多问。” 欧阳尚卿低头回道:“儿臣知晓...” 欧阳还看着台下跪着的身影,心中尽是气闷,冷声道:“退下吧,看了糟心。” 欧阳尚卿闻言,忙站起来想转身退去。 梵谷见他要走,竟是开口将对方叫住,道:“还请太子殿下留步。” 欧阳尚卿当即一愣,手指不觉握紧腰侧的布袋,复又转身问道:“宸妃娘娘,还有什么事吗?” 欧阳尚卿的语气与之前相差无二,可梵谷分明在对方回眸的一瞬望见了他眼底的冰冷。女子凝眸想再确认一番,可那人已然恢复了方才怯懦的模样,轻声道:“宸妃娘娘?” 梵谷本来心生疑惑,却被欧阳尚卿这么一叫回过神来。她暗自嘲笑自己多想:一个孩子而已,能有多重的心思... 如此,她便释然笑道:“我看太子殿下腰间所挂之物精巧万分,却并不常见。难道里面,装着什么稀罕物件?” 欧阳尚卿遭她如此问,竟是垂眸轻笑,脸上也尽显温柔,回道:“宸妃娘娘说笑了。这里面装的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只有几块杏仁酥,放着解馋用的。” 梵谷听罢,也随着那人笑了。她想起自己方才的猜测便,更觉荒唐。她不禁轻柔鼻尖,道:“原来如此,我还当是放了什么宝贝。” 帐内的欧阳还出声呼唤梵谷,她便与太子殿下匆匆做礼告别,转身回到屏风内。 欧阳尚卿刚出内殿就遭一股寒风,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将身上的衣衫裹紧。曹令儒守在殿外,见欧阳尚卿走出殿内,忙出声道:“太子殿下。” 少年并未回话,只是抬眸看向章帝身边最得力的侍官。两人于夜色中悄然对视,欧阳尚卿便对那人轻轻颔首。 秋月如水,洒在皇宫的台阶上。少年轻声叹气,挥手告别后便投入夜色中去了。 又过几日,朝堂下了武试通知。各路武学才子闻声,纷纷赶往京都参加考试。 岭南以感谢太子赈灾为由,又送与章帝美女三十。章帝每日于眷恋后宫之中,鲜少再上早朝。 ☆、初识 阳光透过雕花窗洒进屋来,屋外隐隐传来鸟鸣声。 顾暮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刚侧身就看见站在自己床边的宛莲。小丫头见她醒了,忙递过擦脸的方巾。 自武试通知下达后,叶惘之便开始忙碌起来,每日呆在校场准备武试。国不能一日无良将,顾如烈已死,军队的主力营部署都要进行变动。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新军还未组建完成,瀚北的君主多骨尔便数次朝南进犯。大瑞边关地区更是战火连连,百姓无一日安宁。 形势危急,章帝欧阳还只能令左丞相长子杜思齐为司正将军,命他领着几支刚组建的小队前往支援。 算算日子,也当是今日出征。 宛莲正为顾暮整理衣衫,小丫头难得没说什么话,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顾暮从她手上接过衣带,垂眸为自己系上,轻声问道:“杜江军可是今日出征?” 宛莲闻言一愣,忙别开眼去,支吾道:“应该是的...” 顾暮 分卷阅读22 长阙书 作者:季岭 见她避着话题,便起了调笑的心思,打趣道“那你怎么不去看出征仪式?” 此言一出,果真见宛莲红了脸。她胡乱将换洗的衣物塞入篮中,手指扣着篮筐,努嘴道:“夫人不在,我得照顾好顾姑娘。” 恰逢秋祭,叶夫人与叶丞相一大早便前往西山的明籁寺中祭拜。以往的秋祭都是带着宛莲这个丫头一起的,这次叶夫人却将她留下,好与顾暮作伴。 宛莲本对这项安排并无异议,谁知今年的秋祭正好与杜少爷的出征仪式在同一天。她自然是想去送杜少爷出征的,但又担心无法与叶夫人交差,便只能压下自己的想法留在叶府。 顾暮听她如此说,却是眸色微动,出声劝道:“我不用人照顾。杜少爷此去一别,也不是何时才能回到京都。你若真想去见,便就去吧。” 宛莲听罢,神情便有些动摇。她没有出声回应,却不是由得轻咬下唇。 顾暮缓步走上前去,抬手覆上宛莲的肩膀,宽慰道:“你只管放心的去。若是叶夫人问起,我替你瞒着。” 宛莲抬眸看去,见顾暮是一脸的真诚,便也终于松下气来。她轻抿嘴唇,稍有埋怨道:“我是不是惹得姑娘烦了,姑娘为何如此盼着我出门去...” 顾暮隐约能从宛莲的话语中辨得几分委屈来,便是笑着拉住她的手道:“胡说些什么?我只是怕你在这儿空浪费时间罢了。对了,我还得托你送个东西。” 说着,她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来,交给眼前的姑娘。 宛莲忙将手中的篮子放到一边,接过信来,偏头问道:“送给何人?” 顾暮笑道:“西街卖糕点的徐婶。” 小姑娘将信小心塞入怀中,抱起衣篮连声答应着转身离去。她走到门边时,还不忘回过头来,叮嘱道:“顾姑娘安心等我回来,可不许乱跑。” 顾暮连连点头,将宛莲轻推出门。那姑娘有些无奈地看了眼顾暮,复又蹦跳着走出门去。 秋后的晨光难得温暖,顾暮望向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展微笑。 许是所有事情都赶着来,新军选拔的武试也在今日。 武试的号角刚刚吹响,校场上准备考核的年轻人纷纷朝校场台边走去。高昂的号角声点燃了他们的热血,少年人们个个摩拳擦掌在公告栏上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叶惘之抱剑靠在一旁的石柱上,抬眸看向前方的热闹。 按照常例,武试都为晋级选拔制。现在能留着的这些,都是过了推晋和文选的。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次考核明面上说是为了提高整体的军队质量,实则是为了创立新军打下基础。 若是在这次的武试中取得不错的名次,说不定还能被选做为新军的督帅。少年寒窗苦读数年,有哪个不想抓住机会龙门一跃? 加上新上任的司正将军也于今日出征,耳边是阵阵战鼓声,胸中亦是燃起满腔的报国之志。隔壁出征的号令犹如一团火,被猛然置入校场之中。 热闹过了一会,朝廷的考官才来到校场。 叶惘之见此便站起身,轻拂衣袖,抬步往集合的地方去。他刚走上人群的边缘,肩上却是一沉。 叶惘之不觉轻蹙眉头,转头朝后看去,搭上他肩膀的是一位皮肤黝黑的少年。 那人虽是长得黑了些,但一双眸子却亮得出奇。 叶惘之不解其意,便轻颔首做礼。他复又朝前迈了一步,避开那人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放眼朝公告栏上的名单上看去。 谁知对方却很是执着,见叶惘之不理会自己,便赶着步子走到他身边来,咧嘴笑道:“兄弟” 叶惘之闻声回头,见自己身边那位露着一口白牙笑得灿烂,唇角不禁暗暗抽动。他吸取了方才的教训,便转身回以一个礼貌的笑,问道:“这位兄台,请问有何贵干?” 那人听叶惘之如此说,先是一愣,而后便是哈哈大笑,连连摆手道:“兄弟你太客气啦!”他复又抬手指向前方的公示栏,解释道:“我方才看了上面的安排,却没在等候的地方见到人。便一路赶来,想着与你打个招呼。” 简单寒暄后,他见四周没人关注自己,便侧耳低声道:“诶,兄弟。我同你商量个事。一会咱两比试的时候,你让我一筹如何?我给你好处。” 说到这儿,那人竟是从怀中掏出钱袋,挤眉弄眼地朝叶惘之看去。 叶惘之见对方一脸的期待,却只觉得好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小子,竟然连朝堂的武试都想着投机取巧。这时比试的号角声响起,他便指向比试台,做礼道:“号声已响,在下先行一步。” 说罢,叶惘之也不顾身后人的呼喊,转身径直离去。路过公示栏时,他特意朝那处别了一眼,便看见了方才那位的名字:蒋杰正。 屋子里很安静,顾暮正撑着下巴看窗外的风景。 叶府的范围很大,但府上很是冷清。往来的侍仆也没有多少,加上花草众多,总显得少了分生气。 年少的顾暮定是耐不住如此寂寞,可如今却也 分卷阅读23 长阙书 作者:季岭 能享受起独处的时光来。她望着那些随风而动的花草,心不觉也变得宁静了些。 正当这时,门被猛然推开了。顾暮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得身后有人高呼道:“顾姑娘!” 宛莲语气中满是急切,却在看见顾暮那一刻时松下气来。她单手撑着门框直喘气,说道:“幸好顾姑娘没事,一路上可将我吓坏了。” 顾暮右眼猛然一跳,手不自觉的抓紧衣袖。她眉头一蹙,问道:“怎么了?” 宛莲连着缓了几口气,这才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水。她一仰头喝了个干净,复又用衣袖擦拭了唇边的水渍,才开口解释道:“我看完杜江军的出征,便想去趟西街的铺子替姑娘送信。可谁知我一到西街,就见铺子前围了一圈人,还嚷嚷着‘顾如烈的小女儿被捉住了’。我心里着急,便连忙赶了回来。” 顾暮听到这儿,不觉皱起眉头,又问道:“为何会在铺前围人?” 宛莲听到这儿,没有立即接口。她抬眸瞄了一眼桌前人,才犹豫道:“衙门的巡街队伍准备返回时,被糕点铺子的老板娘给拦住了。那人硬说是官府抓错了人,拦着差送的队伍已经有好一会了。我见情况紧急,也没能将信送...” 她话还没说完,顾暮竟是“蹭”的一下就从椅子上站起,二话不说的就往门口奔去。 这架势把宛莲给吓了一跳,她忙缓过神来,伸手试图拦住顾暮,急切道:“姑娘,你可不能去那。我走的时候,官府的人已将将铺子给围住了。你若去了,万一遭人看见可怎么办?” 顾暮心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她心知宛莲说的没错,但脚下的步子就是停不下来。她已是失去了理智,只想着去再见见徐婶。 顾暮下定了主意,便回头冲着身后的宛莲安慰道:“没事,我会小心的。你就待着家里,等少爷回来千万记得告知他一声,别让他心急。” “姑娘...” 宛莲还想再劝一劝,可看着顾暮的笑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眼前人笑的温和,但看在眼里却让人没由来的安心。她一下子怔住了,只得松了口,道:“那姑娘可得安全回来,路上千万小心...” ☆、逢雪 顾暮的心跳得尤其厉害,她没再绕那些小巷子,一路直奔着西街而去。 感性胜过了理智,她只想早些见到徐婶。 刚到西街,正如宛莲所说的,徐婶的铺子前后围着一群人。人群将窄小的铺子包裹,从外根本瞧不清什么。 这番场景尤为熟悉,像是又回到了风雨初临的那日。 顾暮不觉眸色一沉,抬步想挤进人群。脚下才走了两步,她忽又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向街边卖方巾的小摊。 她凝眸细思一番,便转移脚下步子朝小摊走去。 宛莲说是巡城兵捉到了顾如烈的余党,正往官府去时被糕点铺子的老板拦住。可顾暮却是好生呆在这儿,那么所谓的顾家小女也该只是位与自己样貌相近的人罢。 顾暮从铺子中挑拣了块蓝色纱巾,付了钱,以纱布掩住自己的面容。既然是有相似之处,如此也该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等一切都准备妥当,顾暮才抬步上前,透着人群的间隙往里看。 人影之中的徐婶拦在队伍前,两只手拽着眼前士兵的衣角。士兵的手上正牵着一位穿着布衣的少女,那少女微微抬眸,神色冰冷地看向地上不断为自己求情的妇人。 站在人群外的顾暮望清那人面貌,心中便是一惊:原来这世上还真有与自己如此相似之人。 徐婶没有分辨出眼前的这个不是真正的顾暮。她见那个姑娘一脸冷漠,曾经满是活力的眸子如今却如死水一般。她以为丫头是遭了变故,突然慌了神而已。 徐婶也不恼,只是朝那人投以安慰的眼神。 正如多年前的某日,年幼的顾暮第一次掀开糕点铺子的门帘。她悄然抬头,对上的就是这样一双眸子。 那位姑娘见此,竟是明显一愣。她望着眼前的妇人,干裂的嘴唇轻轻颤动,而后却是低下头去避开了徐婶的眼神。 徐婶并不在意眼前人的躲闪,复又对士兵解释道: “这丫头不是顾家的余孽,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 “官爷你们真的抓错人了,这姑娘我看着长大的。她与那顾如烈真无半点关系,小姑娘就是贪玩。要是哪里得罪了官爷,我来替她解决...” “求求你们,放了她吧...” 徐婶絮叨着说了许久,巡城的士兵终是烦了,一挥手就将她推到在地。原本低头沉默的少女却是猛然抬头,看向挣扎在地面上的人眼神中渐渐浮现出动容之色。 围观的人中有心软的红了眼眶,便是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顾暮站在人群后面,只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手心被攥出了汗,顾暮一咬牙就想走进人群。 可她身形刚动,手却不知被何人拉住。顾暮有些恼怒的回过头去,对上一双沉寂的眸子。 分卷阅读24 长阙书 作者:季岭 监考官坐在比武台前的小案边,手举红旗的使官则站在台中央等候下达示令。 叶惘之的对手果真是方才那位黑小子,他便轻轻颔首,抱拳礼道:“承让。” 对方显然还为着之前的事情置气,只是环抱起手,简单‘嗯’了声当做回应。 战鼓响起三声,比试正式开始。 随着红旗落下,叶惘之眸色一凛,脚下步子却是不断加快,起手就朝对方命门刺去。谁知那少年倒也不是个花架子,剑锋飞转,猛然挡住了叶惘之的攻势。 双剑相互碰撞,在空气中猛然发出声响。 叶惘之本以为对方只是个善于贫嘴的混小子,却没想到他身手竟是不赖。双剑碰撞间,自己竟是稍稍逊色一筹。 那小子见此,唇角便是一弯,轻声调侃道:“兄弟,后悔方才没答应我了吧。” 他嘴上说着没轻重的玩笑话,抵者木剑的手却加了几分力。叶惘之瞧出对方眸子中的戏弄,便是微微垂眸,轻转剑身。 本来两把势均力敌的木剑,一把加重了力道另一把却转了锋芒。叶惘之稍稍往后撤去,对面人力道一时无法收回竟是向前踉跄了几步。 叶惘之见此,便是微微侧头,冲那人扬起唇角。 对方明显是少年心性,见到如此他挑衅,复又咬牙扬起剑来。 台上比拼的火热,台下候赛的人看的也很是起兴。几番比试下来,二人竟还没能分出个胜负。 叶惘之不觉眯起眼,凝眸找寻对方的破绽,想尽快结束这场比试。 对面小子抬手擦去额前的汗水,双眼紧盯着叶惘之。在比试前,他本以为那人只是个文弱公子。可没想到今日自己运气如此不好,竟会排到这么强劲的对手。 攥着剑柄的掌心满是汗水,他不觉弯下腰来,在脑中排演着不同的招式。这是他朝目标进发的第一步,又怎能在输在比试台上? 如此想,那小子便奋力朝前奔去。叶惘之不知对方想到了什么,只见杀招来袭便匆匆挥剑做挡。 哪知对方力道太甚,竟硬是被他逼退几步。 正当二人交战正酣时,底下人群中却传来一句:‘听说顾如烈的余孽终于被捉住了,这会儿正在西街呢。反正一时半会也到不了我们,不如先去看个热闹’。 这话传到台上二人的耳朵里,双方动作皆是一愣。 叶惘之念及顾暮,手上招式不免露了破绽。对方小子见此,剑锋一转,率先朝叶惘之攻去。 叶惘之忙回过神来,可惜已是避闪不及。双锋交碰时,他手中之剑失了把握,一下被挑落在地。 剑身掉在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这声响惊醒了台下人,方才那些等候无聊的考生纷纷又看向台上。 叶惘之颇为无奈地摇头笑了。对面那人喘着粗气,双手抱剑道:“承让。” 没等到宣布最后的结果,叶惘之便匆匆赶往西街。对面那人跳下比试台,将手中剑交于下一位比试者。他抬眸看着叶惘之远去的背影,眸中流露出几分好奇。 待叶惘之赶至西街,围观人较之前又多了些。 他一眼就望见了身着素衣,正欲向人群中走去的顾暮。叶惘之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忙快步上前在那人踏进人群前抓住她的手。 顾暮回过头去,讶然道:“惘之?!” 叶惘之将顾暮拉向身侧,轻握住她的手道:“没事,在这儿等我。” 顾暮犹豫了下,还是回握住了叶惘之的手,点了点头。 她信他。 叶惘之意识到这点,唇角不觉微扬。他轻抚顾暮的手,抬步走向人群中。 不知官兵又说了什么,徐婶的情绪有些崩溃。她挣扎了几番也没能从地上爬起,便用手指抓住官兵的裤脚,仍在低声恳求。 人群中传来响动,徐婶抬起头去,就看见了朝自己走来的叶惘之。混沌的眸子骤然一亮,她看着来者,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下。 叶惘之缓步上前将徐婶扶起,才转身与巡城的官兵解释。几次交代后,对方才松了口,将穿着囚服的姑娘推到他身前。 叶惘之将那姑娘牵到一边,小声与她说了几句。穿着囚服的姑娘低下头,身子轻轻颤抖,终是迈着步子走到妇人身前。 妇人稍稍抬起头来,视线在触及到对方沾了血渍地草鞋时,忍不住低声哽咽。她双唇轻颤,望着姑娘的眼中却满是期颐。 穿着囚服的姑娘稍有迟疑,才抬起头来,轻声唤道:“徐婶...” 妇人听此,竟是放声大哭起来。她缓步上前,为姑娘擦拭去脸上的灰土,努力抑制着哭泣道:“我可怜的孩子啊...” 人群外的顾暮终于抑制不住泪水,她忙背过人群,咬着手背逼着自己不要哭出声。 吵闹起了又平定,也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才完全散去。整条街恢复了以往的模样,方才拥挤的铺子前,也只剩下哭倒在地的妇人。 顾暮躲在铺子后,是彻身的冰冷。叶惘之微微垂下眸来, 分卷阅读25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搭上她的肩膀,劝慰道:“没事了,我们回家。” 朝廷的惩罚很快颁布,‘顾暮’被罚为军妓,于增援军队一起前往瀚北支援。 自那日后,徐婶的糕点铺子不久也关闭了。顾暮每每走过西街的地方,总会在空荡荡地铺子前驻足。 她望着铺子前沾了灰的招牌,只觉得自己的前十六年都似一场梦。 杜思齐出征还没回来,宛莲便常在顾暮耳边念叨着自己的心上人,念着顾暮心烦的很没少冲她发货。叶惘之如愿进了新军,还被派了个不错的官职。 听他说瀚北这仗很难打,圣上对朝堂之事似乎已是疲倦。新军成立了没几日,便也没有专门官员前来督查了。 宛莲不知从哪儿打探了消息,说顾将军的尸骨被曾经退伍的士兵收敛,埋在了西山南边的土坡上。 某日叶惘之去校场训练,顾暮买了纸钱独自往西山去。 山路崎岖,她顺着山路走了许久,才找到宛莲所说的那个山坡。到了时辰,远远传来了明籁寺的钟声。 顾暮弯下腰来,抬手擦拭着木板上的灰尘。木板上简单用锅灰写上了一个顾字,立在土堆里,就成了一座小小的坟。 她取下腰间的峨眉刺,用刺尖在地上划出个小圈来,复又将纸钱点燃了放入圈内。黄纸焚烧,黑色的灰烬徘徊着向天上去。 烟将顾暮的双眼熏得落下泪来,她轻转刺身,用尖锋斩下自己的发。复又抬起手,将手中的青丝置入火堆之中。 火焰很快吞噬了发丝,顾暮一张张将手中的纸钱放入火中。她看着纸钱焚烧,缓缓合上了眼,泪水终于侵染了脸颊。 等到纸钱全部焚尽,顾暮仍是站在坟前没有离去。天空上飘下些许白色,落上她的发顶。 姑娘伸出手去,掌心上便落了一片雪花。 原来已是入冬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写完了,我已经变得很佛系了。单机也很快乐呀,感谢每天看文的小可爱们!哈哈哈哈,我去奋斗了,么么哒。 明天第二卷,自己给自己加油,冲鸭! ☆、双舟 已然入夜,屋内却还透着光。 欧阳尚卿冲一旁的侍女比了个手势,示意对方莫要出声,而后便缓着动作推开门。 屋内点着烛灯,案前人正俯首作画,桌旁边还放着一些空白的稿纸。欧阳尚卿低着头揉了揉鼻子,掩着唇轻咳了声。 案前人闻声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来。这公子浅褐色的眸子尽显温柔,唇角含有几分笑意,恰好应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凝眸看清来者,神色便是一暖,扬唇道:“不知这么晚了,太子殿下为何事前来?” 欧阳尚卿眉稍轻挑,也没理会那人的调侃。他走上前去,俯身看向桌案上摆着的卷轴。卷轴上应是画着一副山水行舟图,可这幅画显然是刚起笔不久,有些地方还留有空缺。 欧阳尚卿凝眸细思一番,便在卷上空白处上轻点了点,起唇道:“皇兄,你看这处再添上一只行舟如何?” 他口中的皇兄,便是刚被贬下太子之位的欧阳尚初。 听弟弟如此说,欧阳尚初却是轻笑回道:“独舟便可表达意境,又何需要再添一只?” 欧阳尚卿望着兄长含笑的眸子,也品出对方的话语中的调笑意味来。 他不觉轻扯嘴角,颇显无奈地解释道:“兄长可莫要笑我。这几日闲来无事,我也得空学了丹青。你看这双舟并行于水上,岂不是更有情调?” 说到这儿,他从欧阳尚初手中取过画笔,轻俯下身来。笔尖轻划在绢纸上,很快就绘成了一只小舟。 双舟并行在曲水之中,果真多了分意思。 欧阳尚初见此,不觉仔细观察卷轴来。墨迹还未干,单单几笔却是尽展画工,看来自家弟弟确实是花了心思。 他复又将笔接过。笔尖在一旁的小碟中沾了些许青绿,为画上添了一片杨柳。 待到画卷完成,欧阳尚初才露出满意的笑来。他将毛笔搭在笔搁上,轻笑道:“你还真长进了不少,想必定是费了杜丞相一番心思。” 欧阳尚卿听出皇兄的赞赏,心里自是免不了有几分得意。他正欲将所带的礼物拿出,却又听那人说道:“先不谈画了。瀚北的战事可有进展?” 他便轻轻抿唇,移开摆在腰间小袋上的手,老实答道:“战况吃紧,前途难测。” 这八个字沉重无比,压低了欧阳尚初的眉头。他下意识的想再问些情况,但又觉得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已是不再适合询问军情。 话语止于唇前,他覆在桌案上的手却是将画纸攥起。 欧阳尚卿察觉到了兄长的顾虑,叹道:“兄长莫要多心。要是想问什么,直接开口便是。” 听他这么说,欧阳尚初的神色稍微缓了些,轻声道:“不必了,我也只是忧心外患。尚卿,你可 分卷阅读26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得做好这个太子...” 这个位子责任重大,不仅得放着父皇的猜忌,还得对得起国家和百姓。欧阳尚初看着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弟弟,复又担心起他的前路来。 欧阳尚卿听罢,忙莞尔劝道:“我已是做好了打算,加上还有杜丞相扶持,兄长不必担忧。” 自当他太子坐上太子之位,便一直遵守着杜且及的八字真言:‘收尽锋芒,坐等良机’。 经过几番试探,欧阳尚卿已是深知父亲的所需。他要的不是一位能为其分担的良臣,而是空占着位置的傀儡。 一个不能涉其政,不能驳其意的傀儡。 欧阳尚初听他如此说,脸上忧色未减。 欧阳尚卿见此眸色轻动,转开话题问道:“兄长今日过的如何?” 欧阳尚初稍稍一愣,复又叹道:“被禁足于这方寸之地,有何好与不好之分?只是讨得清闲罢了。”他转过头,看向弟弟道:“对了,你还没同我说今日来做什么?” 欧阳尚卿终于等到了展示的机会,忙从身后拿出准备好的画卷。他将画卷递到兄长身前,笑道:“兄长不提,我差点就忘了。这幅画是周必安难得的一副山水图,我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得到。” 他复又将画卷展开,补充道:“今日正巧无事,我就给兄长送来了。兄长看看,可还喜欢?” 欧阳尚初闻声倾身看去,只见画上简单绘了一副桃源图,落款用小篆题了周必安的名字。这幅画不如那人其他的人物像,远远比不上欧阳尚初收藏的几幅。 但他见弟弟满怀期待,便还是莞尔道:“果真是一副好画。尚卿是何处寻得的?” 欧阳尚卿单手撑着案沿,回道:“自然是杜丞相帮忙寻的。” 欧阳尚初听到‘杜丞相’三字,脸色稍沉,责怪道:“朝堂之事本就繁忙,怎能因这些小事劳烦杜丞相?” 欧阳尚卿噗嗤一声就笑了:“兄长多虑了,父皇已连着几日不早朝。杜丞相寻一幅画作的时间,想必还是有的。” 欧阳尚初不觉讶然道:“不是说瀚北战况吃紧,父皇怎么还会罢朝?” 黄袍少年做了手势,唱道:“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欧阳尚初听了,颇有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人见挑不起兄长兴致,便也不再多言,抬手替他收拾起桌案来。 青衣男子见家弟如此,不由得垂眸叹问道:“还是因为辰妃娘娘?” 欧阳尚卿朝兄长看了眼,点点头却又竖起手指来回轻晃。欧阳尚初嘴唇微动,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一时间竟是气笑了,道:“真是荒诞。” 黄袍少年听罢,却是为章帝开脱起来:“兄长可不能如此说。父皇先前将全部心思全用在了建立新军上。此番新军初立,父皇想要休息一下也是可以理解。”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舀灯油的铜勺轻轻拨弄着灯芯。 烛火左右摇晃了下,便燃的更亮了。 欧阳尚初拧眉道:“瀚北的战事未平定。父皇如此行事,朝中难道没有臣子去上谏?” 欧阳尚卿道:“之前上谏的几位老臣,大都被父皇免了官。如此一来,便是鲜少再人敢去试父皇的威风。” 见欧阳尚初不语,他又道:“父皇立了新军,便是盼着新军能尽快能带给他一场胜仗。如果说瀚北的多骨尔想立一立国威,那么父皇更想用新军来证明自己胜过顾如烈。” 可惜虽然是个好愿望,但还是欠着些火候。欧阳还本就懒得弄些军政之事,此番开了头便全权交给底下臣子去做了。 做的好是圣上英明,做的不好就是臣子无能。左右都能落得一番好处。 欧阳尚初心知家弟所言无误。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父亲的善妒。 顾如烈还在是就是父皇的眼中钉。大瑞的军队主要分为四营,其中有三个主力营在顾如烈麾下管。 而唯剩的一个千机营还是预备力量,并不属主力军。 军权集中又在百姓之中饱受赞誉。父皇一直担心的,就是顾如烈会佣兵自立或是领着欧阳尚初去勤王更帝。 如此便是借着虚构的罪名,将自己罢免,又一举除了镇国将军,将他那至高无上的皇帝位给坐的更稳了些。 欧阳尚卿看着兄长的神色黯淡,心里也多少能猜到他的想法。 那日,他曾拜访过杜且及杜丞相,问其抵御外敌,安国定邦之法。 虽说都是当朝宰相,但杜且及的性子却远不同于叶宏殊。杜且及其人将家门荣耀看的尤其重要,凡事步步小心,讲究个稳妥。而叶宏殊却是气节当先,凡事总依着旧理来,相当固执。 欧阳尚卿一向不是个拘束礼教的人,自是讨不了叶丞相的青睐。想要在太子路上走得远,便只能依靠与杜且及了。 这个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杜丞相,听他如此问却是面上一喜,躬身回道:“有四字方可改变大瑞现在情况,便是大破大立。” 欧阳尚卿眯起眼,正欲细思他的话。转眸见 分卷阅读27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却复又听那人问道:“敢问殿下心中,可有盛世模样?” 欧阳尚卿稍稍一愣,手指不觉抚向下巴,微仰起头沉思道:“所愿能如所得,便是盛世罢。” 杜且及答道:“若殿下想达成心中所愿,那老臣便予殿下一句妙言。殿下须得切记于心:‘收尽锋芒,坐等良机’。” 屋内安静的很,只有烛火燃烧偶尔发出的滋啦声。 两人各怀着心思,倒也是互不相扰。 欧阳尚卿转眸看向烛火,缓声开口道:“兄长,你说不以常理而为,还能行正道之事吗?” 青衣男子略显诧异,起唇想再询问一番。可对方却是摇头轻笑,道:“无妨,许是我多想了...” 这时,门口有人影停留。那人抬起手,屋内便传来的轻扣门扉的声音。这声音虽不大,却是猛然将屋内二人唤醒。 作者有话要说: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选自白居易的《长恨歌》。 ☆、相交 欧阳尚初听见敲门声,不觉微扬唇角,一扫方才的落寞神态。转眸抬眼间,便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模样。 欧阳尚初莞尔道:“聊着聊着我都差点忘了。知道你最喜欢吃府上的杏仁酥,便叫人常备着。正好上午才新做的,偏巧你晚上就来了。这会儿,应该是送糕点的来了。” 他解释完,便扬声朝外道:“进来吧。” 门口被打开,侍女端着糕点就进了屋。 侍女先后朝欧阳尚卿与欧阳尚初低头做礼,而后便将盘子放于小案上。一番整理后,欧阳尚初才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欧阳尚卿见着盘中黄灿灿的糕点,眉眼就是一弯。他忙解下腰间的小袋,轻轻晃动道:“皇兄还真是了解我,这杏仁酥我可是想了好几日了。” 青衣男子听罢,便是拿过他手中布袋子,习惯地替弟弟装着糕点。手指抚向袋面上绣的牡丹,他不觉惆怅叹道:“这牡丹还是静妃娘娘亲手绣的。一过多年,竟然还能如此鲜艳。” 欧阳尚卿从盘中捏起一块糕点,轻咬了几口,含糊道:“那是自然。于我而言,只有母妃的绣花和兄长府上的杏仁酥,是万万不可割舍的。” 欧阳尚卿听罢,轻笑着摇了摇头。他将糕点装好,便将小袋递还给弟弟,莞尔道:“你呀,总是喜欢着儿时的味道。这些糕点要尽快吃,放得软了可就变了口味。下次若想吃了,就直接派人来府上取。” 他见弟弟垂手,将绣花袋子挂回腰上,复又叮嘱道:“在朝堂上得多注意着,千万别要落人口舌。可知晓了?” 欧阳尚卿笑着回道:“知晓了。兄长说得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上。兄长莫要太担心我,还得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欧阳尚初微微颔首,道:“太子殿下也是。” 欧阳尚卿唇角一弯,转过身去道:“那太子殿下就先行告退了。夜寒风冷,兄长在屋内待着就好。”说完,他便推门而出。 风从门缝中透过,给屋内带来一丝凉意。 欧阳尚初见他离去,便将那幅赠画收好,摆回小案上。桌上除了方才的山水行舟图,再无其他。 他凝眸望着画上的两只小舟,指尖滑过那片青柳,终是轻笑出声。 双舟并行与曲水之上,两岸杨柳依依,是好一番春景。 “顾姑娘,你就帮我问问少爷吧。少爷不是正好在校事府做差吗?只是询问个归期,不碍事吧...” 顾暮低头擦着手中的双刺,不理会宛莲的嚷嚷,垂眸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杜思齐出征已有数月,却还是没个确切的回程日期。宛莲心里着急,便常都缠着顾暮让她帮着去问一下情况。 也不为什么,只是求个安心。 顾暮本以为这小丫头只是一时兴起,却没想到还是个情种。她左右劝过了多次都不得用便只能当做听不着,由着宛莲自己纠结了。 “战场上这么凶险,一日得不到消息,我就一日睡不好觉。”宛莲见顾暮不理会自己,便走到桌边撑起下巴,一双眼睛满怀期待地望着顾暮:“顾姑娘,你就帮我下吧...” 顾暮用眼角瞄着趴在桌案上的宛莲,微微扬眉伸出了两个手指。 宛莲见了她的动作,眸子乍然一亮。小丫头前倾着身子,双只手撑在桌面,满怀期望地等着顾暮的回答。 宛莲等得万般无聊,也没等到对方的回答。她心有不解,却又不知如何相问,只得压下性子,等着顾暮开口。 可顾暮偏偏就稀罕瞧宛莲这副纠结的模样。她非但不道出手势的意思,反倒将那手势摇了摇。 宛莲终于忍不了了,便伸出手去,捉住了那晃荡着两根手指。顾暮便挑着眉梢瞧她,宛莲见此,忙咧嘴笑问道:“姑娘这是何意?” 顾暮轻叹一声,将手指收回。那双刺经过擦拭很是明亮,她偏着脑袋看着双刺上自己的倒影,开口道:“这还能有什么意 分卷阅读28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思?看看这才过了多久,你就念叨了两次。” 她复又将双刺放回袋中装好,才看着有些气恼地宛莲解释道:“行军进程可是军机要事。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想问就能问着的?”她以手指轻点上小丫头的额头,笑眯眯地开了口:“你呀,总是将事情想得这么容易。” “顾姑娘!”宛莲小嘴一噘,眸子中染了几分羞恼。她看着顾暮那张笑眯眯的脸,偏过头去,小声嘟囔道:“说得这么好听,还不是觉着我傻...” 顾暮闻言,笑着揉了揉宛莲的脑袋,将她梳好的头发给揉的一团糟。 宛莲皱着眉头使命的躲,却还是没有逃过顾暮放在她脑袋上的‘魔爪’。她便也不挣扎了,撑起脑袋幽怨怨地看着顾暮。顾暮却觉着她这副样子是十分可爱,不觉噗嗤一声笑了,开口道:“小姑娘年纪不大,怎么想得如此多?” 宛莲抢着嘴还想多说什么,却被门口的声音给打断。门还未被打开,那人的声音就穿到了耳畔:“说些什么呢,这么起兴?” 顾暮应声回头,见门口是叶惘之,眸子便是一亮。她忙站起身,走到叶惘之身边,替他接过佩剑。 宛莲也收起了脸上的玩笑神色,忙直起身来,站在顾暮身侧。 叶惘之进了门,低头答应了声。先前他堵在门口,顾暮倒是没注意,这会叶惘之进了门,她才发觉还有个人。 那人也穿着一身褐色长衫,肤色几乎与身上的服装相融,想必也是校事府的同僚。 顾暮悄声询问道:“这位是....?” 叶惘之偏过身子,侧身就想介绍一番。 谁知那人倒是不客气,连着上前几步就站到了顾暮身前,朝面前姑娘伸去出手去。顾暮稀奇他这般举动,便是挑眉带着询问看了眼叶惘之。叶惘之摇了摇头,稍显无奈地打掉了他的手。 宛莲见此,不觉躲在后面轻碎了句:“登徒子”。 那人也不恼,只是望着眼前一前一后站着的两个姑娘,自我介绍道:“在下蒋杰正,人杰的杰,正气的正。起了小字,名善武。”他踮起脚又放下,颇显文雅的行了个礼:“今日有幸与二位姑娘相识。” 顾暮见他如此说,稍稍一愣。她扬起唇角,话还没出口,就听得身后的宛莲又小声切了声道:“装腔作势。” 顾暮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见面前二人纷纷转眸瞧着自己,忙清了清嗓子,莞尔介绍道:“顾暮。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那个暮。” 蒋杰正摸着下巴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嗯...不错,姑娘这名起的好听。不过...”他顿了下,复又看向朝宛莲的方向,问道:“这个土丫头叫什么啊?” 宛莲本就看着个黑皮小子不顺眼。这人皮肤又黑,还神神叨叨的,是比杜江军半点的好。现在竟然还成自己是土丫头,这一下子就点着了宛莲的脾气。 她快着步子冲上前去想好好泻一泻火气,却被顾暮给拦着了。没了办法,只得隔着顾暮的胳膊张牙舞爪的嚷嚷:“你这黑小子,叫谁土丫头了呢。” 叶惘之听见宛莲如此说,便轻皱了眉头,沉声道:“宛莲,在客人面前可不许胡闹” 顾暮忙将宛莲拉到身后,顺势掐了一下她的手,才出声劝慰道:“蒋公子见笑了。我这侍女年岁还小,又不大懂事。蒋公子可莫要计较。” 顾暮嘴上虽是责骂着身后的小丫头,但却是明摆着护犊子的架势。 蒋杰正还没见过如此真性情的姑娘,不觉认真观察起她来。小丫头一双眼睛清澈无比,望不见一丝尘埃。她毫不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却在蒋杰正眼中成了最可爱的模样。 宛莲瞪着他不转眼,蒋杰正便掩唇轻咳,藏下心中触动。他复又抬起头来,笑道:“难得遇上这么可爱的姑娘,蒋某又怎么会计较?” 宛莲听他如此说,却是狠狠别过头去。 顾暮便也不继续这个话题,询问着叶惘之:“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蒋公子怎么也一起,莫不是瀚北那方出了什么事?” 一提到瀚北,宛莲瞬间改变了方才赌气的模样。她亮着眸子,满脸期待的看着叶惘之,希望可以听到有关心上人的笑意。 蒋杰正眉稍一挑,心想这个丫头还真是有趣,变脸变的比翻书还快。 叶惘之叹道:“倒也不是。陛下无心关注战事,可瀚北战事却很是焦灼。杜丞相便以国力欠胜为由,朝陛下上谏了这个休战的办法。瀚北那方虽是答应,可只能当做暂时的打算。” “代价呢?” 蒋杰正嗤鼻道:“万两黄金,还将靠近边关的地都赔给了瀚北。可真是憋屈。” 作者有话要说:  1.“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出自:宋玉的《高唐赋序》 2.“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出自:秦观的《鹊桥仙》 ☆、飞蛾 顾暮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感慨道:“ 分卷阅读29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怎么会这么多赔偿,那休战到何时?” 叶惘之沉声道:“三个月。瀚北连连胜仗,肯休战已是不错了。” 宛莲听他如此说,却是眸间一喜,抢着问道:“那杜江军何时班师回朝?” 蒋杰正看了眼宛莲,回道:“差不多就是这些天。” 叶惘之点头,补充道:“蒋兄今日前来,也是为了同家父商讨这事。我曾与你说过在武试上结识了一位朋友,便是蒋兄,正好可以相互交识。” 蒋杰正闻言复又瞧了眼宛莲,见那人正红着脸,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便微微垂眸,笑着打趣道:“原来舟渡兄没少与顾姑娘提过我。依我看,一定都是些夸奖的话。顾姑娘,你说是不是?” 顾暮瞧他抱手说得满是自信,却又瞥见叶惘之和宛莲脸上的大写嫌弃。一时没忍住,便是噗嗤一声就笑出了声,道:“蒋公子说的是,惘之确是与我说了不少蒋公子的趣事。今日不便详聊,改日我们再细说。惘之你们去忙,莫要耽搁了正事。” 叶惘之点点头,拉着嬉皮笑脸的蒋杰正就出了门,走之前还对宛莲说道:“不需再闹顾姑娘,知道了吗?” 见宛莲缩着脑袋直点头,他才替顾暮掩了房门出去了。 叶惘之前脚刚迈出房门,后脚宛莲就嚷嚷开了。她扯着顾暮的胳膊,满脸兴奋道:“顾姑娘你听见了吗?杜江军要回来了!” 顾暮颇有无奈地朝她瞥了眼,没有说话。 宛莲却没觉着扫兴,便是手抚下巴来回地踱步,自顾自地说道:“姑娘,你说我送他什么好呢?他再外征战这么辛苦,伙食一定不好。糖酒丸子怎么样?初冬的时候吃酒丸子最好了,又暖胃又暖心。” 说到这儿,她眸子一亮,拉起顾暮的手问道:“顾姑娘,你说杜将军会不会喜欢我的手艺?” 顾暮看着她高兴成那样,不觉抿唇问道:“你什么时候学做的糖酒丸子?怎么也不做给我尝尝?” 宛莲一愣,而后挠头傻笑道:“。哈哈哈...我也是才学会的,怎么敢让姑娘试菜呢?得等我练的熟了,再来做给姑娘吃。” 顾暮白了她一眼,心中道:你倒舍得让你的杜将军试吃。 她看着宛莲那一副美滋滋的模样,复又生出了几分好奇,便是凑上前问道:“你为何这么喜欢杜思齐?我见过他几次,总觉着这人太过冰冷不像是个善人。” 宛莲晃着脑袋指正道:“顾姑娘,你是因为有少陪着,自然瞧不上其他人了。还有啊,现在得说是杜将军。” 顾暮被她说得心里甜滋滋的,却还是受不了她那幅显摆的劲,忙摆着手敷衍道:“是是是,杜将军杜将军。你到底说是不说,再这样我可就不乐意听了啊。” 宛莲瞧出了顾暮脸上的嫌弃,忙傻兮兮的往顾暮跟前凑去,乐呵呵说道:“顾姑娘,你可别看杜将军平时冷面冷脸的,心里可热乎着呢。我和你说,小时候我与爹出府买布匹。我当时手里拿着一碗刚买的赤豆元宵,正在看街边首饰时没注意,一个转身就撞到了杜将军。手里的赤豆粥没拿稳,便扣到了杜将军的衣摆上。” 宛莲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手指习惯性地绕着小辫,含糊道:“当时杜将军身边的小仆都气疯了,抓着我的袖子不让走。是杜将军替我解了围,还拿出丝帕给我。” “说了,也不怕顾姑娘笑话,我还是第一见如此俊俏的公子。去年他随杜丞相来参加年宴,我正好去送茶水,便又见到了杜将军。他竟然还记得我,还说我长高了许多呢。” 宛莲红着脸,小声问道:“顾姑娘,你说这是不是就是缘分...” 顾暮瞧她笑地眉眼如月,便随着笑道:“那你这算是,一见钟情了呀...” 宛莲摇了摇头,否认道:“那可不是,我以前只是记着小时候有这么段遭遇。我从来没想过,将军竟然会记着那件小事,而且还同我打招呼。我母亲走的早,除了爹爹,他还是第一个对我这么温柔的人呢。” 她或许是想了些什么看了眼顾暮,又垂下眼眸,语气较之前是低落了不少,道:“姑娘你老嫌我闹腾,这叶府这么大,我只有在你这儿才觉着自己说话能有个回应。” “我小时候就在生辰那天许了愿,以后要是哪个公子能挂记着我。哪怕只是问候一句,我也要对他万般的好。可能是不被关注久了,就喜欢有人能记着我。更何况杜江军模样又好还有才,我不喜欢他还能喜欢谁啊。姑娘,你说是不是?” 顾暮听宛莲这么说,忽地就想起那日她赠玉佩时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满是怕被拒绝的惴惴不安,而当得到自己的肯定,眸子便又被惊喜给覆盖。 宛莲是看上去没心没肺,相处久了却知道她也只是个没有安全感,怕被冷落的小丫头。 因为害怕被忘却,才学着逗人家开心。四处嚷嚷着宣扬自己,也只是想在遇上的人记忆里存有一席之地罢了。可当那个她认为不可能再相见人,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笑容和煦的告诉自己:他还记得她。 只因为 分卷阅读30 长阙书 作者:季岭 一句记得,便点燃了宛莲希望,让她甘愿如飞蛾扑火般去拥抱向往已久的温暖。 顾暮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姐姐,杜思志就算再怎么疼爱顾宓,也还是敌不过杜家那点所谓的家风。 她看着宛莲,却想这个丫头是比我勇敢多了。 顾暮心里满是心酸,却仍是扬着眉打趣道:“没想到,我们家土丫头还是个情种呢~” 宛莲果真转了注意力,她皱起鼻子,斜着眼瞪顾暮:“姑娘,你怎么也学那个黑球儿取笑我?” 顾暮被她给蒋杰正的称呼给逗笑了,眯着眼捏了下宛莲的鼻子,道:“哪里有啊...你这个小可怜儿。” 宛莲也被顾暮的语气给逗乐了,道:“我才不是小可怜,我是姑娘家的宛小莲啊~” 顾暮趴在桌上乐出了眼泪水,笑的直不起腰。 叶惘之扣响了书房的门,听得屋内道:“进来”。 蒋杰正看了眼叶惘之,便推开了门。叶宏殊正伏案作书,抬眼望见是他们,便将搁下笔,轻咳了几声道:“来了啊。” 蒋杰正看着桌案后的叶宏殊心里直叹气,外面传这叶丞相是个说一不二,凡事都能做到个彻彻底底,是没有的半点人情味。 俗气点说,就是个坚定主意向前冲,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 蒋杰正这个人耐不下性子,在校事府里一得空闲,就尽听着些朝堂八卦去了。自打知道了叶丞相是他这兄弟的亲爹,他就把外面的这些闲言碎语整了个总和,恬巴着脸去找叶惘之求证。 叶惘之冷着脸听了一半还没有,然后回道:“胡说八道。你是不是闲得慌?” 叶惘之平日里总是以笑待人,还是难得语气这么不好。以至蒋杰正还没来得及矫正叶公子要言行文雅,就被凶神恶煞地给踹跑了。 以后蒋杰正便鲜少再与叶惘之提叶丞相,就连校事府里娱乐八卦也不敢多与叶惘之说道了。 蒋杰正看着满脸疲惫的叶丞相用手指按着太阳穴缓神,桌案上满是堆起的书籍。见了小辈是硬挤出了笑,还与他们打了个招呼。 蒋杰正一下就理解了那日叶惘之听见他所例举的那些‘证据’时,露出的那副愤怒地表情了。 他暗自唾弃了下自己那喜欢听八卦的耳朵,还迟来的感叹着叶惘之骂的真对。那些流传在坊间没由来的揣测与谣言,可不就是放屁吗? 叶惘之不知晓身后那位的内心活动,他躬身道了句:“父亲。” 蒋杰正随之走上前,恭敬鞠躬躬道:“叶丞相。” 叶宏殊点了点头冲他们俩招了招手,示意着到跟前来,问道:“今日让你们前来,是想问一问新军如何了?” ☆、相赠 蒋杰正一愣,心想:这新军事宜大可直接去询问校事府的长官,为什么还专门叫这两位小辈前来询问? 他颇有不解地望了眼一脸严肃的叶惘之,却见后者已是开始汇报起情况来。 蒋杰正眉头一皱,沉眸细思便想清了原由:当今圣上差不多都算是撂担子了,底下的肯定也是尽量捡着好的汇报,再不济还会编些个好话来糊弄。 各方推来推去,弄到最后能如实汇报详情的,竟然是他们这些小角色。 叶惘之将自己那队的情况说完,却半天也没见身边人有个动静。他悄悄转眸,望向身边的蒋杰正,却正好将那人拧眉沉思的模样收进眼底。 叶惘之眸色一冷,不免想起了前些天蒋杰正与自己说道的那些朝野八卦。他以为这人又在心里嘀咕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便借着父亲低头的功夫,悄然伸手掐了下身边人的胳膊。 蒋杰正想着入神,猛然被这么一掐,忍不住低声呼痛。他从思绪中挣脱出来,瞪向朝身边人。 刚对上叶惘之的眸子,蒋杰正就看出了对方所想,忙是软了神色想解释一下自己冤枉。 可还没等叶惘之收到自个传达的眼神信息,叶宏殊恰好抬起头将蒋杰正那副进不得也退不得的纠结模样给看了个彻底。 叶宏殊:“???” 蒋杰正:“...” 叶惘之:“咳咳。” 叶宏殊转着眸子在叶惘之和蒋杰正俩人身上兜了一圈,心里已是猜到了十七□□。他笑道:“犬子不懂礼数,还请蒋公子莫要怪罪。” 蒋杰正心想还真是一家人,护短都护的都是一个路数。嘴上却道:“叶丞相说笑了。渡舟兄与我交好着呢,渡舟兄你说是不是?” 叶惘之:“...” 蒋杰正一口一个渡舟兄的叫的叶惘之脑仁疼,他偏过头去,本想装作没听见似的不再理会那人。但毕竟有长辈在面前,若是一句未搭也失了礼数。 叶惘之如此想,只得转过头来,瞧着一脸笑嘻嘻的蒋杰正。心里虽是早已将他来回骂了千万遍,脸上却仍是摆着笑容,莞尔道:“善武兄所言极是。我与善武兄如此交好,又怎会在乎区区礼数?” 蒋杰正听罢,眸色微转,朗声笑道:“渡 分卷阅读31 长阙书 作者:季岭 舟兄说得极是。我行走江湖这么些年,还从未遇到过如此性情相投的人呢。” 叶宏殊也是好久没瞧着小辈们这般暗自赌气了,自家儿子又难得吃瘪。他表面上虽是未改神色,但压抑了许久的心里还是放松了些。 今日叫蒋杰正来,除了了解新军情况外,他这个做父亲的想见一见儿子口中这位不拘礼数的公子。 没想到今日一见竟是远胜耳闻,这位年轻人还真是个活宝。 蒋杰正见叶丞相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一时间没怎么摸清楚状况。但长辈望着自己,若是一句话不说便也是太过尴尬。 如此想,蒋杰正便正了正神色,准备将那套久经历练的说辞再拉出来溜溜。 可惜叶惘之没给着他现眼的机会,提前半步开了口道:“父亲,你方才说休战后陛下会派新军参战?” 叶宏殊点头道:“必定会。此次出征,我军连连败退,这番又后撤了防线。陛下定会觉着是支援人数不够,才没能完全显示出新军真正的威力。” 蒋杰正傻眼了,不禁扬声道:“可这些都是才招收的新兵啊,又没什么有实战经验的将领。明明不是人数的问题,陛下怎么不用撼北营这些主力营?” 叶宏殊没说话,叶惘之却是朝他斜了眼。蒋杰正慢了半拍,才察觉出自己方才的话失了水准。 要是可以用的话叶丞相早就上谏了,又怎么会轮到自己在这里一番说。他轻咬着舌尖,暗自在心里骂了声多嘴。 叶宏殊见此也没再出声解释,只是起唇道:“由你们这些小辈带领着新军出征,也不是不无好处。新军最缺乏的就是历练,而陛下若是派你们出征也当是给了个历练的机会。” 经历战场最残酷的,却也是最有效的选拔手段。若是能在战争中崭露头角的新军士兵,以后定是个能带兵打仗的能人。 叶惘之颇有无奈地在心中道:若真是如此,他们这个陛下倒也真是省心省力了。 蒋杰正心里也觉得不是滋味,若真是去打战也没个有经验的领着。他们这般就跟小鸡仔一样的冲上去,活像个斗角场。 他虽是挑不出这般做法的不好之处,但想想还是觉着膈应的慌,这样是太不把新军们的生命当回事儿了。 许是有凉风透入屋内,叶宏殊又轻咳了几声。许久才道:“此番听惘之所言,新军进度应当不错。今日叫你们来便是为了这事。” 他掩着唇,从一边堆起的案牍中抽出一本向前推去,才开口道:“,这本兵书你们轮流着看。写书的人文笔虽不出彩,但都是些实用的作战经验。” 蒋杰正听罢,先是心中一喜,但又想起师傅曾经教自己得注重礼节,便想着要不要先客气一番。他这边正演着内心戏,叶惘之上前一步拿过兵书,看见扉页上那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便愣住了。 兵书上明晃晃的写着著书人的名:顾如烈。 叶宏殊一抬眼就瞧见了叶惘之的失态,他知晓儿子内心的疑惑,却也不道破,只是又垂了眼眸道:“此书好生收着,莫让人给瞧见了。倘若有不懂之处,多去请教张将军。” 蒋杰正闻言,忙朝身边人看去。可叶惘之已是将兵书收好,他也没瞧个清楚来,便是一出门就缠着那人要兵书看。 叶惘之才走了几步,就听蒋杰正不停地在自己耳边念叨:“兄弟,你看刚刚我给你面子吧。你就先将那书给我瞧一眼,行不行?诶你别走这么快啊,我和你说,我这人什么本事没有,就这双眼睛厉害,看什么都一目十行,还记得特别快。” 见叶惘之没有慢下步子也不信自己的话,蒋杰正复又向前跑了几步,解释道:“我小时候跟师傅去学道术,在一帮小孩里面就我背书背的最快。兄弟,你只管信我。就这薄薄的一本兵书,别说三天,我一天就给看你完喽。” “诶对了,还有方才叶丞相说的那位张将军又是谁啊?兄弟你看凭咱俩这个交情,能不能给我引荐一下啊...” 刚刚在父亲面前叶惘之好不容易压下的火,被蒋杰正来回的念叨又给提了起来,他猛然停下步子。蒋杰正正说道在兴头上,没想到前面人竟停下了步子,他一愣神差点没撞到他身上。 叶惘之盯着蒋杰正看会,弯唇笑道:“蒋兄说的交情,难不成是上次武试前的那次?”说着,他还象征性地朝对方腰间的钱袋望去。 蒋杰正自知理亏,却是多少有些不服气,梗着脖子道:“兄弟,你这人怎么将这些小事记着这么清楚?我那也是难得一次。” 说到这儿,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复又开口道:“诶,对了,这么一说我还就想起来了。武试的时候你怎么了,这么匆忙就往外跑?兄弟你走了真可惜,没看见我怎么收拾那些人。哥哥是我一招就打下一个,一招就打下一个。诶,你愿意将兵书给我啦?” 叶惘之没有回话,只是晃了晃手上的兵书。蒋杰正见了,忙上前将书接过,急切地翻起书来。 正当他看得起兴,却听得前面人说道:“我可耐不住你磨,兵书就先让你看罢。赶紧看 分卷阅读32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完,赶紧给我,可别将书页弄坏了。我还有事先回校事府,蒋兄要是不嫌弃也可在府上四处逛逛。”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蒋杰正只能瞧着叶惘之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将兵书合上,准备将之收于怀中。却在望见上面的题字时,猛然啊一愣。 手指抚平书封上的褶皱,蒋杰正将那个名字喃喃念了好些遍。他抬起头,朝身后叶宏殊的书房望去。 书房门紧闭,蒋杰正犹豫了许久,还是没前去敲门。他长舒一气,将兵书小心翼翼地揣回怀中,便是哼着小曲游逛起叶府来。 ☆、期盼 宛莲盼了一日又一日,杜思齐的军队终于赶在立春前回到了京都。 小丫头自从知道杜思齐即将归程的消息,便加紧练习着自己的厨艺。顾暮向宛莲提过几次,才终于尝到了期盼已久的‘糖酒丸子’。 这东西隔着老远就能闻着股甜酒味,尝在嘴里倒不显甜腻。软糯的皮子里包着酒心,唇齿一咬是满口的酒香。 顾暮吃了一个便停不下来,也不管身边那眨巴着眼睛满脸写着‘怎么样怎么样’的宛莲。筷子又朝碗中伸去,这夹了一下没夹着,她便移了下屁股重试一番,结果还是让那丸子从筷子边给溜了去。 顾暮觉着有些背气,耐着性子吸了口气,筷子猛地往碗里一戳,这下终于是给捉着了一个。 她眯着眼将那丸子给放入口中,却听得身后宛莲幽幽喊了声:“姑娘...” 顾暮一个哆嗦,赶紧咽下丸子回过头去,就看见了表情复杂的宛莲。她忙称赞道:“宛小莲你手艺真好,你那个杜将军如果尝了肯定会喜欢。对了,最近怎么没看见李管家?” 宛莲听顾暮如此说高兴坏了,嘴角收了几次也没收住,带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过几天我就给杜江军送去。” 她自顾自地兴奋了好一会,才想起顾暮还留了个问题,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爹啊,他听老爷上次说要将府里的人给散去些,他最近都在忙着统计府上的人丁呢。” 顾暮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事,忍不住多问了句:“怎么会突然解雇府里的人?我没听惘之说过啊...” 宛莲有些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摇头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姑娘,碗里你剩下的这些还要吗,不要的话,我正好晚上拿着当夜宵。” 顾暮看看碗里剩下的两个丸子,又看看宛莲。不知怎么觉着自己这幅样子就像是个讨小孩儿吃食的人,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略显尴尬的点头道:“要啊...” 宛莲:“...” 顾暮囧的慌,便将宛莲给支去了。方才提起的府上用人之事,她也没再深思。毕竟是叶丞相的意思,顾暮本就算是借住在他们家,这件事肯定有他的用意,顾暮也不方便问。之后,也就没向叶惘之提起过了。 清闲了几日,叶惘之便邀请沈岭一聚。一来是老友相聚,二来也是询问下瀚北那边的具体战况,还有就是顾宓去向的事。上次他与顾暮说起沈岭带来的消息,顾暮却是不信,此番有了机会,当面一问还是好的。 这事不知怎么就被蒋杰正给知道了,借着还兵书的理由来找叶惘之。说是观测天象,自己即将遇到一个贵人,那星象所指的贵人是一位姓沈的将军。 蒋杰正说的神乎其乎,是一定要跟着去见一下千机营的沈督帅。 叶惘之自然是不相信他那番鬼话,但日后若是一起北伐,蒋杰正和沈岭自然是要相见的。 反正迟早都得见,不如自己卖个面子与他。如此想,叶惘之便笑呵呵的答应了。 蒋杰正本来还准备了万般说辞,却是一个也没用上,心里还嘀咕着这笑面狐狸是不是又摆了自己一道。 本以为上次这人是好心将兵书给自己先看,结果顾将军那书到处是暗话。蒋杰正望着那书就像不识字一样,琢磨透了脑袋也看不懂,没有办法还得软着态度去问叶惘之。 蒋杰正现在一想起叶惘之摆起的那副长辈样,就恨得牙痒痒。这人根本就是只笑面狐狸,别看平日里一副笑眯眯地模样,谁知道又藏了什么心思。 但他答应的很是诚恳,蒋杰正寻思了好久也没瞧出个端倪来。只得相信这人还是有点善心的,便在心里下了决定日后得好生与他共事。 约好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蒋杰正兴高采烈的往定下的地点去。 校事府里的人都说沈督帅长相与做事风格很不相似,让他见面的时候莫要太过惊讶失了新军的面子。蒋杰正想再去问的详细些,那些人便都纷纷装作是正人君子再也不肯多透露半点了。 惹得他心里直犯嘀咕,却又期待不已。 路过杜府的时候,有个小姑娘这捧这个饭盒在杜府门前来回转悠,一副想敲门又不敢的模样。 蒋杰正瞄了一眼觉着眼熟,不觉挑着眉梢多看了几眼。上下瞄了几遍,他一拍大腿,心道:这不是上次在叶家见过的那个土丫头吗,她不在叶家呆 分卷阅读33 长阙书 作者:季岭 着跑人杜府门口转悠什么? 蒋杰正心中起意,便走到那人身后,猛然一跺脚,喊道:“嘿!” 宛莲正在想着一会开门怎么将东西给心上人,这么一喊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她蓦地回过头去,就看见了哈哈哈笑的直不起腰的蒋杰正。 宛莲恼羞道:“你这个黑炭儿怎么这么烦人!” 蒋杰正最听不得别人嘲笑自己肤色,有些生气道:“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你家顾姑娘上次没叫你对我得客气些?” 可他方才笑出的眼泪水还没干透,现在又争得脸红脖子粗。听语气倒是凶悍的很,看样子却没半点怕人之处倒还有几分滑稽。 宛莲朝天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道:“叫是叫了,但这次是你先惹我的。就算你去找姑娘告状,也是我有理。” 看着那丫头嘚瑟的样,蒋杰正看在眼里竟然还觉着可爱的很。他莫名其妙的就消了火气,伸过手去想瞧一眼饭盒里面的物件。一开始隔着远还没闻着香味,现在凑近了便闻着是酒香扑鼻。 蒋杰正嗅着心痒痒,一边舞着手去夺那饭盒,一边嘴上还没个停歇:“土丫头,给我瞧瞧你这里面装着啥宝贝玩意?诶我说你怎么不在家好好呆着,跑人杜府门口闲逛什么?你干嘛这么护着,我总不能犯得上偷吃吧。” 宛莲算了千万种走向,就是没预料到半路杀出个煞星来。 小丫头急的眼睛都红了,她既怕自己嚷嚷的声音太大惹了杜府的人出来驱赶,又怕蒋杰正左夺又抢的将早上精心准备的吃食给糟蹋了。 她只能将饭盒抱在怀中,心里盼着那人快些走,压低了声音道:“没什么没什么,你别抢了。少爷不是还约了公子去尚佳轩吗,公子赶紧去吧。要是再纠结在这儿,我可就喊人了啊。” 蒋杰正闻言一愣,好奇地凑上前问道:“喊人,你喊什么?” 宛莲将抱在怀中的饭盒给放下,不以为意道:“喊非礼啊。” 蒋杰正被这丫头的态度呛个正着,清了清嗓子道:“算了算了,不和你这个丫头片子计较。你还告诉我呢,一大早的守在人家府门口干嘛呢?待哪只兔子呢?” 宛莲气的一瞪眼道:“你说谁是兔子呢。杜将军回府了,我来送点东西给他。”说着还提了提手中的饭盒。 蒋杰正奇道:“这么大个杜府竟然没有厨子,还轮的道你这个小丫头特地来送吃的?!” 宛莲摆过头去不想再理会,看着杜府紧闭着的门发愣。 蒋杰正瞧了眼杜府,又瞧了眼宛莲。想起那日这丫头对杜将军的行程尤其的关心,今天又拿着爱心饭盒眼巴巴的守在人家门口,蒋杰正眯眼一笑,恬着脸凑到宛莲跟前,讨好道:“诶,要不要哥哥我帮你敲个门啊?” 宛莲抖着鸡皮疙瘩,嫌弃的一侧身道:“不用,我一会自己来。” 蒋杰正嗤鼻道:“就你墨迹的这个劲,不到天黑都开不了门。土丫头,看哥哥敲给你看啊。”说罢,便抢在宛莲制止之前扣响了杜府的门。 宛莲话还没想全呢,有些无措地看着杜府的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小童,眼神在宛莲和抱着手的蒋杰正间来回转,仿佛在问刚刚是谁敲了门。 蒋杰正扬着眉看宛莲紧张地说话都磕巴,明明应该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却还是亮着眸子一句接一句的解释。 那小童点了点头便关门禀报去了,宛莲终于松了口气红着脸,舔着嘴唇满怀期待的盯着门瞧,像是要将那红朱门给瞧出个花来。 不一会那门童又出来了,宛莲紧张的提起气,直盯着人家看。门童被盯的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摇着头将门给关上了。宛莲手里还小心翼翼的碰着那个饭盒,她站在紧关着的门前,鼻子被冻得通红却仍是舍不得离开。 不知怎么蒋杰正瞧着她那幅失魂落魄心里突然一揪,没留神就想解了围领。手指一触到围领的柔软,便如被烫着了般,指尖猛然一颤回过神来。 他垂眸望着自己的手,又想起方才不知名的触动,他竟是有些自嘲的笑了。蒋杰正长叹了口气,上前就着宛莲的脑袋揉了下道:“瞧着吧,这么冷的天不在家呆着,跑这儿来现眼来了。你这个丫头土就算了,没想到脑袋瓜子还那么不好使。” 宛莲由着他数落,也没辩半句嘴。这么僵持了一会,她突然转头看向蒋杰正,蒋杰正被她看的一愣。宛莲却是笑了,道:“小童刚刚说杜将军公务繁忙,今日不能见客。那我明日来不就行了。明日我午间来,总能见到他的。公子你说对吧?” 蒋杰正忍下吐槽地欲望,扶额道:“对...对...” ☆、沈岭 沈岭冲着一旁的小厮招了招手,示意再添一壶茶水来。 尚佳轩的小厮自然认不得这是千机营的沈督帅,只看他们那一桌坐了许久也不点菜,只以为是个占座的,便也没给个好脸色。 茶水倒是依了吩咐添上了,只是力道有些大,壶里的水溅出来些,给桌上添了几分水渍。 沈岭 分卷阅读34 长阙书 作者:季岭 见了也不生气,拿了布将桌子擦干净。眯着那双桃花眼乐滋滋与叶惘之贴耳朵,道:“让这小子先嘚瑟会。一会人来齐了。我就找他点菜,专点那些贵的。嘿,你看还在瞪我呢,吃他些花生米倒是吃出仇来了。我一督帅,稀罕他那些花生米?” 叶惘之转着茶杯,挑眉看着面前空着的几盘小碟,扬着唇角道:“常思兄还真是孩童性子。” 沈岭一向看不得他这般话里有话,便转头看着顾暮砸吧着嘴询问道:“他这...什么意思?” 顾暮握着筷子的手正朝着新上的那碟花生米伸去,点着筷子道:“他这是夸你年轻呢。” 沈岭一向了解叶惘之的为人,等回味过来时,不觉咂舌道:“我都快三十了,叶惘之你拿谁说笑呢!” 顾暮被他那怒目圆睁的模样给逗乐了,笑的停不下来。 叶惘之将茶杯放下,抬手帮顾暮顺气,笑道:“你这么真是无趣的很,夸你还夸不得了?” 沈岭瞪着眼,颤着手指点着顾暮,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道:“放你娘的屁!瞧你,啊,你这个样子。回头别把人小暮给带坏咯,你看看顾冀不得又追着你打!” 说罢,顾暮的笑僵在唇角,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桌上静默了片刻,顾暮又若无其事的朝那盘花生米伸去。 叶惘之伸手拿过顾暮早已空了的茶杯,替她续了杯。又推到顾暮手边,轻声道:“这花生渍的太甜,吃多了腻口。来,少喝些茶缓缓。估计一会蒋杰正就得来了。” 顾暮没吭声,只是接过杯子小口小口的抿着茶。 叶惘之瞪了眼坐在对面的沈岭,心里是憋气的很,这人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也不知道他说话不过脑子,还是在军营里呆的久了,这么多年也没活出个人情世故来,戳别人痛处倒是一戳一个准。 沈岭话刚说出口就后悔了,这般又遭了叶惘之一眼瞪,心里更是苦到不行。他挠着头,细长的眉毛紧蹙着,想着一会怎么开口移开顾暮的注意力。 顾冀,沈岭,叶惘之三人从小就一起长大。 在三人中沈岭年纪最长,顾冀其次,叶惘之最小。顾冀疼爱妹妹是出了名的,当初顾暮同叶惘之还是顾冀这个哥哥拉的红线。顾暮这个丫头以前就喜欢跟在叶惘之后面,他说啥都跟着傻呵呵的乐。 次数多了,顾冀这个当哥哥老摸不着叶惘之的点,又看自己妹妹天天傻了吧唧的跟在人家后头,心里自是苦闷。 往后一见顾暮跟着叶惘之瞎乐呵,嘴里管教着顾暮,手上却收拾着叶惘之。叶惘之虽有个好武艺,但不到一般关头不动武,更何况顾冀又是心上人的哥哥。 以往这两人总是一个打嘴炮一个动拳头的,沈岭这个所谓的大哥就当个乐看。时间一长,一收拾叶惘之他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三人之中最有将才的顾冀。如今斯人已逝,习惯却最是伤人。 沈岭瞄了眼叶惘之,犹豫的开口问道:“小暮,你沈大哥嘴上没门。你别...介意啊...” 顾暮抬起头,挤出个笑来:“没事,我有时候也常以为哥哥还在呢。” 叶惘之握住顾暮的手,望着她的眼神透着几分担忧。顾暮回了个安慰的笑,转头想问顾宓的事,却又见沈岭也看向自己,眼神中尽是莫名的情绪。 她握着茶杯的手先是一紧,而后又松开指尖了,端起杯子吞了一大口水,缓着气笑道:“真的没事,过去都过去了。人,是要成长的...对吧?” 她越说语气越轻,最后留着个问句如同呢喃。本来沈岭光见着顾暮笑,心里就难受的很。又听她这么说,那股心酸劲便更是猛烈。 顾暮这丫头,从小就吃不得苦,上头又有哥哥姐姐护着,本该是无忧无虑的过活着一辈子。 沈岭想,若是顾冀还在,见了自家妹妹如此模样又得是好一番心疼。 叶惘之见沈岭眼眶泛红却仍是盯着顾暮不转眸,心里已是将这沈督帅的心思给摸个八九不离十。他怕沈岭又不经意间吐出什么惊世之语,忙开口道:“上次托你帮着问顾宓姐的事,怎么样了?” 顾暮正等着说道这个,便转头看向沈岭。 沈岭本就想从刚刚的那个话题中转出,如今叶惘之递给自己了个契机。他忙将板凳朝前拉了拉,双手往桌子上一抱,正了神色道:“宓儿姐的事我肯定得留心的。杜思齐的队伍与我们一遇上,我便去找队伍中寻找。只说有为还有身孕的人,长得与宓儿姐相像。” 顾暮抽回被叶惘之握住的手,喃喃问道:“怀有身孕,你确定是阿姐吗?” 沈岭摇头道:“我也不知,只是听队里人说的。之前你叫我帮着找一找,我那天在先锋队里一瞅那人就觉着是婉姐,可惜当时又事没及时去找来问问。等再想起来时,就已经跟着先锋队去瀚北了,还说是自己要求去的呢。” 叶惘之皱眉道:“如果真的是顾宓姐,那怎么会有身孕?我们也没听阿姐说起过,可真是怪了。” 沈岭嗤鼻道:“切,就知 分卷阅读35 长阙书 作者:季岭 道你们这些小毛孩不懂成婚后女子的心思。这有什么可稀奇的,说不定是顾宓姐瞒着你们和杜思志,想等他出征回来给自家相公个惊喜呢。谁知道是这么一个怂货,连老婆都保不住,惊喜到成了惊吓了。” 叶惘之眉梢一挑,看着他洋洋得意忍不住调侃了句:“小弟敢问沈大哥,是怎么将女子的心思摸的这么清。难不成是瞒着沈太傅,偷偷娶了亲?” 顾暮正皱着眉,捉摸沈岭方才说的可能性。一听叶惘之如此说,便也透着好奇的看着沈岭。 沈岭面上摆着样子,却在桌底踢了下叶惘之的脚。 怎料叶惘之竟呼出声了,装着不解道:“常思兄你踢我作甚,难不成真被我给说准了?” 顾暮看着二人,唇角弯了弯。沈岭瞄了眼顾暮,便明白了叶惘之的意思,也夸张挥着手道:“对对对,说的真准,比门口那摆摊算命的都准。” 说罢,还朝着门的方向一指。 急匆匆赶到的蒋杰正断断续续的听了个大概,见那人指向门口便以为是对自己说得。 他忙赶到桌边,胡诌道:“要算命啊,来来来,我帮你。不要钱,免费算!我这技术一看一个准。” 顾暮看了眼莫名兴奋的蒋杰正,终于笑出了声。 沈岭见自家妹子情绪终于好了些,也没再理会迟到的那位说的这些有的没有,只道是人来齐了。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番了,便一翘腿,扯着胳膊道:“那边那个偷懒的。甭看了,就你呢。过来,给小爷我点菜!” 蒋杰正挠了挠头有些不明白情况。 刚进门的时候,注意全被本行给吸引了去。怎知道自己兴致咧咧的说道了半天,却也没被当回事。桌上三人只是望了自己一眼,便又各干各的了。他认识的两个正头贴头说着什么蒋杰正有些不甘心被冷落了,眼神便往正点着菜的人身上瞟。 那人翘着个二郎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子,一副的大爷模样。 蒋杰正忍不住多看了自己贵人几眼。沈岭长得很是秀气,皮肤又白,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就跟含着水一样,光看脸一点也不像是个行军打仗的都督,倒像是个从话本里走出来的书生。 现在模样如此文雅的人,正拽了吧唧的教训那个刚刚瞪自己一眼的小跑堂,那手指头戳在菜单上的力度,像是要把桌子给点出个窟窿来。 蒋杰正眉头抽了抽,算是明白了校事府那群家伙为什么叫自己见了真人不要吃惊了。 ☆、四人 沈岭颇有气势的点完了菜,用事实证明了他沈督帅一点也不稀罕那些不要钱的花生米儿。点完菜,那小跑堂的捧着菜单乐呵呵的走了。 沈岭往门口一瞥,刚刚那个嚷嚷着算命的小黑蛋还瞪着眼杵在那儿呢。沈岭不知道蒋杰正在脑补些什么,就以为这个年轻的小辈是紧张了。便摆起大哥的架子,换了一只腿翘着,手冲蒋杰正招了招道:“小子,别站站在那儿。又不是没给你留坐。” 蒋杰正闻言,忙笑着走上前去,抽出板凳坐下。 叶惘之笑眯眯地道:“善武兄,怎么迟了这么一会?路上耽搁了?” 沈岭奇道:“这位是你新结拜的兄弟?不是校事府那个姓蒋的小子?” 叶惘之笑道:“就是他,我们岁数差不多大” 沈岭扬着眉头道:“想不到还有这茬啊...行吧,你叶渡舟的兄弟自然也就是我的兄弟了。千机营,沈岭。” 蒋杰正硬被叶惘之占了个便宜,刚想咬牙上去纠正这个单方面的拜把子,就被沈岭塞的一颗甜豆给惊了个正着。 本以为能见着人就不错了,没想到还白认个大哥。蒋杰正早将路上准备的那番说辞给忘到了一边,说话都有些磕巴,道:“沈将军,不是,沈大哥。我叫蒋杰正,人杰的杰,正气的正...” 沈岭一听,乐了。笑着拍了拍蒋杰正的肩膀,道:“得咧,杰正老弟。” 顾暮忍不住,编排了句:“蒋公子,方才不是还说免费帮沈大哥算上一卦的嘛。正好菜还没上,帮着算算?” 顾暮是体会过这人的胡言乱语,上次蒋杰正说好事临门,她便信了,也注意着身边发生的事生怕错过了什么契机。 结果还没等着好事到来,就丢了从小戴到大的小玉佩。顾暮大冷天的连着找了几日,都没找着,心里难过的很却也没处埋怨。 宛莲追着她家姑娘问没事干嘛老往院子里转悠,冻着自己不说,还丢了东西。顾暮自是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为了找寻机会才出的屋,便解释说屋子里闷,出来透透气。 宛莲纠着眉毛满脸写着不信:嫌屋里闷开窗就是了,哪有人一天散七八次步就跟恨不得呆在屋外似的。但顾暮一副的若有其事的模样,都给宛莲给整迷糊了。 后来顾暮将这事与叶惘之说了,而后二人就得出个结论:蒋善武的嘴信不得。 叶惘之知道顾暮的心思,也没拦着,心里还是挺期待蒋杰正能给这沈常思说出个什么花样来。 分卷阅读36 长阙书 作者:季岭 蒋杰正看了眼沈岭,又看了眼顾暮,怔怔的开了口:“行...行啊” 沈岭伸出根手指虚空点了下,眯起眼懒洋洋地开口道:“反正是算着玩玩,那就劳烦善武老弟替我算一算姻缘。” 叶惘之忍不住乐了,沈太傅最着急自己儿子的婚事,沈常思整日泡在军营里快三十了也没有个准信,这般回来肯定又遭着家里催了。 想必沈岭现在也是被烦的不行。叫蒋杰正算着,无论好坏也能给自己老爹个期待,证明自己对婚事还是操心的很。 蒋杰正仔细看了看,咽了口吐沫,吐出了八个字:“大家闺秀,温婉贤淑。” 沈岭乐的合不拢嘴,好不容易收起了神色,轻咳道:“就说有好的等着我吧。嘿,我家那老爷子还偏不信。小子,你这要是算准了,爷以后可得好好带你。” 沈岭一直喜欢那种名门家的姑娘,越是有书卷气越好。沈岭毛没长齐之前一直将顾宓当做心里的白月光,后来顾宓嫁给了杜家那个小子,他还抱着顾冀哭哭啼啼了好一会。 再到后来入了军营,也就淡了心思,但对杜思志那个家伙还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如今顾家遭了难,杜思志没保着顾宓,在沈岭心里便又落得连媳妇都保护不了的孬货。 这次去瀚北,逢着夜里不打仗,营里糙老爷们就围着个篝火温上一壶酒,谈论些家事寻些个乐子,也为自己找个念想。 轮到沈岭的时候,他就说自己以后得找个琴棋书画样样都会的小媳妇,什么也不用做让自己疼着就行。天塌下来,有他沈岭帮着抗,绝对不让小媳妇遭罪。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前仿佛能看见顾宓冲着自己招手,手里还端着盘松子糖,笑呵呵的说:“小常思,又和顾冀他们出去野了吧。来,姐姐给你糖吃。” 记忆里那个给自己递糖果的身影消失不见了,蒋杰正这句话却是恰恰说到了沈岭的心坎上。 小二端着菜上来,叶惘之看着沈岭笑的眼圈都红了,垂眸用筷子点了点瓷碟,道:“别笑了,吃饭。” 蒋杰正被沈岭笑的心里直突突,他转悠着眼珠子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一个劲儿的往碗里夹菜,嘴上还在说道着:“沈大哥赶紧吃菜,你可是我一直以来的榜样啊。想你这样的人,不就得找个温婉贤淑的配嘛,我说的对不?” 沈岭移开下巴轻咳了几声,说:“对,就当得了你小子的吉言了。诶,我怎么就是你榜样了?” 蒋杰正舀了挑拣了一小勺的螺蛳肉,放入口中,边嚼边说:“玉面都督沈常思,谁不知道啊。再说了,这年头能打仗的都是英雄,我跟着师傅云游的时候就敬佩那些能上战场的。” 叶惘之一边为顾暮夹菜,一边说:“你好好跟着师傅,怎么想起来去参加武试?” 蒋杰正说的满不在乎,道:“还不是打仗嘛,哥哥我也想做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就来参加武试。没想到还中了个头筹,也对得起我家老头的在天之灵啦。” 顾暮瞧着叶惘之不再说话,便咬着筷子将话题给转了,道:“蒋公子今日怎么迟到了?” 蒋杰正想起宛莲那对着自己直跳脚的模样,一本正经的说:“路上帮了一只野猫,就耽搁了。” 顾暮不知晓蒋杰正口中的野猫就是自家宛小莲,却口水给呛着了,一边咳嗽一边说:“咳咳,想不到蒋公子还是个心善的人。” 叶惘之皱了皱眉头,递了杯水给顾暮,道:“食不言寝不语,先吃饭。” 沈岭扬着眉毛,学着叶惘之的口气道:“蒋小子你记着哈,食不言寝不语。” 蒋杰正明白意思,乐呵呵的捧大腿:“记着记着。” 顾暮红了脸,埋头吃饭不说话了。桌子底下的手却掐了下叶惘之的掌心,叶惘之也不恼蜷起手掌包住看顾暮的手。 菜上了几轮,桌上的人大都吃饱了。桌上大小三个公子讨论着瀚北局势,说是讨论也就是沈岭介绍,叶惘之和蒋杰正偶尔插那么几句。顾暮插不上什么话,就在一旁听他们说。侧目看着久了,顾暮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和各个营督帅讨论的场景,同样是一番推杯换盏,交流着各自营里的情况,而后互相再说些奚落的话。 如今,酒席还是一样的酒席,桌前人却是不同了。小小一个圆桌,竟也能生出些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意味来。 沈岭叼着牙签,含糊地说道:“瀚北那帮孙子可贼了,说是给答应给个时间休战。但你瞧瞧他这个条件,本来打的就不如意,现在防线一后撤,这不就快到京都的外城了吗?” 他拿起筷子在瓷碟上点了几下,复开口道“说的比唱的好听,什么体恤贵国常年战乱,百姓劳苦,大福答应贵国的休战请求,但要求合理补偿。听听,合理补偿,瀚北那位新君主怎么不直接叫我们把京都补偿给他呢。” 蒋杰正抽了根牙签,学着沈岭的模样叼起牙签,含糊道:“那干嘛还休战,打就是了。拼死一战不比现在窝窝囊囊的痛快多?” 顾暮瞥了他一眼,道:“百姓不想打,还能怎么办?” 分卷阅读37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叶惘之靠着椅背,以手指轻点桌面,道:“外乱好平,内乱可就真的遭了。长期战乱,老百姓这根弦都绷着紧紧的。没个捷报,又加强征兵,谁还能没个怨呢。不说江北岭南那些偏远的地境,光是京都就闹了好几起。休战也是个权宜之策,失去的疆土还可以打回来,失去的民心可就难掌控了。” 沈岭扬唇道:“他这休战休的容易,回头苦的又是我们这些上前线的。不过我说啊,有个聪明的媳妇就是好,你说对吧,渡舟?” 叶惘之斜了个白眼,并未搭腔。 倒是一边的蒋杰正压了声色道:“瀚北打的正在兴头上,又连连胜仗。真的会答应我们休战?别是个幌子吧...” ☆、灯火 沈岭切了声,道:“他多骨尔起码也是瀚北的君主,既然已是约定,那应当会遵守。” 蒋杰正转着筷子,一瞥眼道:“难说。” 小二前前后后上了满桌子的菜,四人边吃边聊也算痛快。 自从上次去尚佳轩回来,顾暮就觉着宛莲的不太对劲。 这小丫头每天赶着饭点出门去,回来时候却又满是气馁,但隔天就又跟打了鸡血似的照常出门。 顾暮看着她抱着饭盒每日往杜府跑,多少觉着有些心疼。 李管家身体不好,叶府上的琐事,基本都交给了新收的徒弟来管理。徒弟虽是年轻,但手脚麻利,很快就担起了府上的总务。 宛莲连着去了几日,都没能见着杜思齐。 寒冬腊月,风刮在脸上生疼。她却怕心上人吃不上自己做的热乎饭菜,就将饭盒抱在怀中暖着。宛莲也不顾上自己被冻得通红的耳朵,来回跺着步子取暖,等着小厮进去通报。 小厮进了房门,见他家大少爷正站在窗边,眼神晦暗不明。小厮束手站在身后,就听着大少爷开了口,声音喑哑,道:“她...今日也来了?” 小厮眼前又浮现出杜府门口的那个姑娘,腊八的天,水落到地上不一会就结了冰。小丫头就裹着个旧棉袄,那棉袄上还缝着几个补丁,看上去就不大暖和。 她明明冻得直吸鼻子,还把那小饭盒当个宝贝似的放在怀里捂着。 自从大少爷回到京都,小姑娘几乎是天天来府前报到。小厮见了,不免也有些动容,便是低声劝道:“少爷,这么冷的天,不如就去见见吧。” 杜思齐手指无意识的绕着腰间挂的小香囊,香囊里面装着个平安福。 香囊是宛莲绣的,平安福也是宛莲塞进去的。 杜思齐想起了那日宛莲将这个香囊递给自己的场景,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双藏着按捺不住讨好的眸子,他合上了眼,忍声道:“不必了,叫她日后也不用再来。” 一时间小厮就有些心疼门口的那位姑娘,他双唇轻颤分明还想再说些劝慰的话,但看着那个略显孤单的身影,还是轻声应了:“是...” 整个京都都知道,杜丞相尤其在乎自己家族的声望。 杜丞相寒门出身,光宗耀祖于他而言,就是头等大事。上次顾家出事,杜丞相为了不让京都杜家遭人话柄,更是硬起心肠舍了自己的儿媳。 杜思齐作为杜家以后的掌家人,自然是不可能做有伤杜家门面的事情。无论愿意与否,他杜思齐以后要娶的,能娶的一定是能给杜家带来利益的人。 杜家的家主需要的不是一个举案齐眉的爱人,而是一个能撑起家族门面的杜夫人。 宛莲在门口踱着脚,也不知道盯着那门看了多少回,才终于将门给盼开。她忙上前几步走到门前,可还没等脸上的笑还没完全展开,就听得小厮说:“姑娘请回吧,以后也不必来了。” 宛莲愣住了,像是没懂那人说的意思,怔怔的开了口:“杜将军今日也忙吗?没事的,我明天再来就行了。还是他又领了公差,要外出了几日?那能麻烦告诉一下日期吗,我想去送送...” 她的话越说越轻,最后是连自己也听不见了。 宛莲望着小厮欲言又止的模样,心突然就沉了下去。小厮看着那姑娘怀里还揣着的饭盒,终是狠下心来,说:“少爷并不是领命外出。只是...姑娘日日来杜府门口,总会落人话柄。” 宛莲抢道:“没事的,我不在乎旁人说什么。我...”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了小厮的叹气声。 小姑娘终于是看出了对方暗藏着的同情,脸上顿时失了表情。怀中的饭盒一下子就失去了温度,宛莲像是被风吹入了心口,是感觉彻头彻尾的凉。 小厮知晓她明白了意思,还是不忍慰了几句,道:“姑娘回去吧,这天这么冷,莫要染了风寒。” 宛莲按捺了好一会,还是压不住冲动。她掏出怀中的饭盒,小心翼翼的将盖子重新盖了盖,递给眼前人。 小丫头咧着嘴笑想摆出个笑容,恳求道:“这个能给杜将军吗?不能见也没关系的,只不过这个我练了好些遍,就希望能给杜将军尝尝。真的很好吃的,杜将军一定会喜欢。你能帮我带给 分卷阅读38 长阙书 作者:季岭 他吗....” 小厮垂眸望着她被冻红的手,却仍是摇头叹道:“姑娘,还是请回吧。” 说罢,他也不再理会宛莲转身将门关上。 偌大的杜府门去,只剩宛莲一人抱着她精心准备了好久的吃食,被独自留在风中。 她想起顾姑娘第一次尝到糖酒丸子时脸上的笑容,笑里含着惊讶、肯定和赞赏。宛莲想在杜江军的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她想看着那人弯起英俊的眉眼叫自己的名字;她想听着那人再唤自己一声‘李姑娘’;她想让他尝尝自己做的菜,哪怕不能见对方一面,也会开心许久。 可惜那扇门,却不曾为自己打开。 宛莲舍不得离去,明明自己是被拒绝了个彻底,她却仍是期盼能见对方一面。她明白杜将军的担忧,便也没有继续在杜府门口守着。 只要能看他一眼,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此想,她便揣着小饭盒快步到杜府对面的餐馆里。小姑娘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专注地盯着杜府的大门看。 餐馆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唯一不变的就剩下宛莲一个人了。 她等了一个下午,都没能等到杜府的门开启。宛莲有些可惜地想,怀中的吃食早就冷透终究是不能吃了。 饭馆里的小二面有不善,他见宛莲一人坐在那儿了许久却并不点菜,穿着朴素又不像是个富贵人家,便明里暗里撺掇宛莲。 这儿会到了饭点,他更是急不可耐的将人轰走,免得白占了他们店里的座。 宛莲被推搡着出了餐馆门口,手上一个没拿稳饭盒就落到了地上。哗啦一声,怀中的饭盒掉落在地,滚下台阶。 明明是酒香四溢,宛莲却有些想哭。 小二看着那一脸寒酸的丫头手足无措的看着一地的狼藉,斜着眼嘲讽道:“哟,带了吃的还跑到人店里坐着。怎么,缺个位置啊?瞧你盯着人家门的样,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 说罢,又上下扫了宛莲一眼,转身嗤鼻而去。 寒冬的风刮散了空气中的酒香味。宛莲忍下眼泪,低头去收拾地上的饭盒。可夜幕出临,街上人,一不留神就将饭盒盖子给踢远了。 宛莲连忙去追,仓促抬头间却看着杜府的门前落了一个轿子。她猛地站起身,手在衣服上来回的擦着,眼睛死死盯着那门里的动静。 轿子旁的侍人前去敲开了门,是杜将军亲自来开的。宛莲在人群中撑着眼看着那人,杜思齐较出征前瘦了些,但依然无比俊朗。 宛莲窒住了呼吸,脚步忍不住朝那处迈去。 轿子中人的侍女手提着一盏莲花灯,映在宛莲眸中就成了唯一的光。 轿子中的姑娘伸出一只手,搭上了杜思齐伸过来的那只。杜思齐软了眉眼,冲着轿子里的人笑了,那笑容却定定的落在了宛莲的心里。 宛莲突然就觉着很委屈,眼前明明是模糊的,却又将下轿的人看的清清楚楚。那姑娘穿着件鹅黄的袄子,手腕上带着镶金的玉镯。 一暖一冷的两个身影,被烛火照着格外的相配。 周遭的人也瞧见了他们,说这是姜太后的侄女,不日后就将与杜家大少爷结亲。 不知是围观中的谁,踏上了竹饭盒的盖子。竹条碎裂的轻微声响,却是传到了宛莲的耳朵里。 她如同是在梦中惊醒,也顾不得什么杜将军什么姜太后了,只想护着那个饭盒。 这竹条扎的饭盒,是爹爹送给她唯一的生辰礼物。爹爹说她手巧,送了以后也用的着。 宛莲缩着身子,在人群中艰难找着那个物件。她找了许久才将那物件重新握在手中,可惜竹盖子已经遭人踩了几脚,怎么也扣不回去。 这个饭盒,已然是不能用了。她有些无助地抱着怀中物件,渐渐红了眼眶。 偏巧这时,杜思齐朝人群中望去,却正好望见了宛莲狼狈的模样。他轻皱起眉,嘴唇微颤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正欲发声是,姜姑娘却先他一步出声,寻问道:“怎么了?” 杜思齐闻言一怔,缓缓回过头去。他望着满脸关切的女子,轻声回道:“没事。” 正当宛莲难过之时,手腕却猛地被人攥住。 宛莲仓促回头,却见是跟在爹身边的学徒:江生。那人将她拉出人群,扯着嗓子对那姑娘说:“宛莲姐,你怎么还在这儿看热闹!快跟我回去吧!师父不知道怎么就晕倒了,现在还没醒呢!” 宛莲由他拉着走,手中还拿着那个破碎的饭盒。精心准备的餐食弄了自己一身,她在仓促间回过头去。 杜府的大门已被重新关上,而那盏灯火却是骤然熄灭。 ☆、前尘 宛莲一路赶回了叶府,自己与爹爹住的小屋难得亮着灯。她来不及细思,忙推门进入房中。屋内灯光昏黄,爹爹正面色苍白地躺在木板床上,床边还站有位大夫正在收拾药箱。 宛莲嘴唇颤抖着,眼眶刷得一下就红了。 分卷阅读39 长阙书 作者:季岭 站在门口的顾暮见门被打开,便想安慰一下来人。谁知刚对上宛莲的眸子,她就愣住了,将想好的词句给忘了个干净。 她与小姑娘相处的时日虽是不长,但相互却已很是了解。宛莲好干净,穿着打扮总是得体整洁。就连每日穿的衣物,都总透着若有若无的皂角味儿。头发用红绳简单的束成两个小辫,看着倒也是个干净利落。 可现在的小姑娘散乱着头发,衣服上还落有污渍,整个人看上去像只落了水的小狗,很是狼狈。 顾暮想起宛莲早上出门前的模样,不觉暗暗叹了口气。 李管家突然昏倒,顾暮忙让江生去去叫宛莲回来。尽管事出紧急,她也没忘叮嘱江生捡轻的说。那小子一直莽撞的很,指不定是将情况夸大了,才把人给吓成这样。 目光一相对,顾暮就看见了宛莲眼底那抹恐惧。她看着宛莲的模样,仿佛就像看着刚得知父亲消息时的自己。 顾暮湿润着眼角,也顾不得宛莲身上的污渍了,忙将人抱住,拍着背安慰道:“李叔只是劳累过度,一时晕倒了而已。大夫已经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宛小莲,别怕。” 宛莲僵着的身子埋在顾暮怀里,咬着嘴唇不出声。顾暮明白宛莲现在的心情,便冲大夫打了招呼,拉着小姑娘走出房门。 等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宛莲身子就是一软。顾暮忙伸手将她撑起,扶到一边的石凳上坐下,复又接过宛莲握在手里的竹饭盒,伸手替她整了整凌乱的头发。 宛莲连着吸了好几口气,才将缓下情绪来。她看着顾暮,硬是挤出个笑来道:“我就说,就说江生那小子骗我。一路上还把我吓的半死,真是丢人。” 她语气说着轻松,却是使命的眨巴着眼想把方才眼底的湿润给压下。顾暮垂眸揉了揉宛莲的头发,将身子贴近身边人道:“怎么将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话一说完,顾暮感到身边人一震,只听得宛莲喃喃问道:“姑娘,我...是不是很讨人厌...” 顾暮讶然:“不啊,你怎么会如此想?” 宛莲低着头,用手指绞着衣服下摆,不说话了。 顾暮眸色一软,将身边人冰冷的手握住,缓声道:“宛小莲,你很好,别听别人胡说。” 小丫头咬着唇,好一会才开了口。她声音很低,只能是两人能听到的:“这几天我每日都去,就想见他一面。上次给那个香囊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杜江军会接受。可他却接过了,还问我还会些什么。我告诉他,我不仅女红好厨艺也好,下次见面就给他尝尝我的手艺。杜将军那时明明...明明是答应了的...” “我练了好些天才做出这些,给府上的人尝了,他们都说好吃,顾姑娘你也说不错。那么,杜将军也一定会喜欢的。他说忙,不见我,我可以等到他不忙...我有这么多时间去等他,可却还是没见着杜江军一面...姑娘,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其实姑娘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就是很没用。等了这么久都没等着人,爹爹生病了我也不知道...我真没用,真是讨人厌...” “是不是我得学着那些大家闺秀的模样才会讨人喜欢,可我是真的不会,姑娘你教教我好不好...” 宛莲说着说着就带了哭腔,小姑娘一直都是以笑待人的,鲜少有表露难过的时候。顾暮知晓宛莲的性子,莫不是真心难过也不会在外人面前流眼泪。 她不免轻叹,抬起宛莲的下巴,拇指抚去她脸上的泪水,叹道:“宛小莲,要按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更无用?” “姑...姑娘?!” “我以前只知道出去玩,从不听爹爹的话。然后又遇上了你们家少爷,便赖着哥哥要他搭桥与惘之认识。也不管哥哥练武是不是忙,是不是累,只知道一门心思的所求着自己想要的。爹爹以前常说我不懂事,凡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那时候啊,我还反驳说爹爹不了解我呢...” 顾暮往前屈了屈身子,看着宛莲的眸子道:“你说,我终于长大了却连个伸冤报仇的地境都找不到,是不是很没用?” 宛莲吸着鼻子,连连摇头道:“姑娘做的已经很好了。要换做是我,一定做不到姑娘这样...” “所以啊,宛小莲。你已经很勇敢了,换做是我,也做不到你这样的。”顾暮没有明说,宛莲闻言倒是怔住了,泪水满在眼眶欲落未落。 房间的门被推开,江生领着大夫走了出来。 宛莲听见动静,刷得一下站起,双手不安地上下搓着衣角。顾暮眸子落在宛莲身上,朝大夫问道:“朱大夫,如何了?” 那人扶着药箱的手摆了摆,道:“无碍,染了风寒而已。”他指了指身旁的江生,复又开口道:“这位小哥跟我回药房取药,姑娘就请放心吧。” 宛莲明显松了一口气,她快步走到大夫身边将江生给推开,道:“大夫,他还有事。我同你去药房吧。” 江生被猛地推开,一时有些没弄懂意思,有些莫名其妙地道:“宛莲姐,我没事啊... 分卷阅读40 长阙书 作者:季岭 还是我去吧,你好陪着师...”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着身前的顾暮冲自己招手道:“江生,你去将李管家准备好的饭食给温一温。记得分着两份,一份送到叶丞相的书房,一份送到我房里。若是遇见少爷,就让他来屋里吃饭。去医馆的活儿,就让给宛莲吧。” 江生稍稍一愣,才反应过来,忙点头道:“知道了,姑娘。我这就去。” 说罢,便将身后开着的门合上转身离去。宛莲冲着顾暮稍稍弯唇,顾暮知晓她的意思便挥手叫她去了。 等到屋外人都散了,顾暮才缓步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知道怎么,她突然就很想见叶惘之一面。心意相通本就不易,能共患难她更该珍惜。 顾暮是在姐姐的婚礼上,认识叶惘之的。记得沈大哥不知为何,趴在一位青衣公子的肩膀上哭得翻来倒去。她觉着稀奇,便走上前去询问。 如此,才知道那位一直摆着笑脸的公子,就是哥哥常提起的叶惘之。说来也奇怪,顾暮看向叶惘之的第一眼,就觉着他与平日里见过的那些习武男子都不一样。 她望着那人温润地眸子,只觉得心突然跳得厉害。 许是一见倾心,那日后顾暮便常缠着同哥哥一起出门去,为的就是能再见上那公子一眼。本来打算着能找个恰当的机会,去表露自己的心意。却在无意向哥哥提起时,被那为已有了心上人,害的她伤心难过了好一会。 虽说是认清了现实,但内心里的那份空落却怎么也填不了。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了几日,没想到竟等来了叶惘之的告白。她心下欢喜,便是向对方问起缘由。却听那人解释道:“几日没见着你,还以为是知晓了我心意,特意躲避的。” 如此二人也算互通了心意,才知道之前的事是闹了个乌龙。 能与心上人互相喜欢,本就是是世间难得的好事。 顾暮将瞧着那一新一旧的两只峨眉刺,微微愣了神。那对刺一支意涵着亲情,一支象征着爱情,两者相依相并,缺了哪支都成不了一对。 她伸手触及到旧的那支,轻抚着上面的纹路,不觉垂眸莞尔。 宛莲期待却求不得,而自己怀念的却也无法放下,只能望着旧物徒增感伤罢了。世人皆苦,谁又能羡慕得了谁呢? 她正想得入神,门却被推开了。从屋外卷入些许雪花,却在遇上暖气时忽地就融化了。 叶惘之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未散去的寒意。他低头将轻掸着衣袖上落的雪,一边开口道:“也是难得,今年这是第二场雪了。屋里可真暖和,等了有一会了吧。” 见顾暮没说话,他便挑着眉抬头问道:“傻笑着看我看什么?没见过” 顾暮笑着起身,回应道:“也不是没见过,是没看够。行不行?” 叶惘之也笑了,走上前拧着顾暮的鼻尖道:“行行行,最好是一辈子都看不够才好。” ☆、伺机 顾暮闹了一会,才看见叶惘之手上还拿着个貂绒的小披肩。她见那披肩模样倒是看着精致,但却不是自己能穿的,便问道:“这个披肩是谁的?” 叶惘之扬了下手里的物件将它随手给挂到椅背上,却是挑着眼尾反问道:“你猜是谁的?” 顾暮听着,不觉瘪嘴道:“我哪能知道谁的,别是哪家姑娘赠你的吧。” 叶惘之扬手作势就要往顾暮的脑袋上下手,笑道:“你瞎想些什么呢,这是蒋杰正那小子给的。你再猜猜给谁的?” 顾暮觉着猜来猜去无聊的很,便没什么好气的说道:“反正不是给我的。你说话一直绕来绕去,直说了不行?” 叶惘之弯着眼顺着顾暮头顶的头发,顾暮左右避不开,略有气恼的挥手打下了放在自己头顶的爪子,伪怒道:“你怎么老喜欢摸我头,我又不是小狗!” 叶惘之顺势握住了顾暮的手道:“不摸了,不摸了。气性怎么这么大?这是蒋杰正让我带给宛莲的。” 顾暮奇道:“给宛小莲的?!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叶惘之叹道:“我也不知。今日回来的时候他就将这披肩塞到我手里,只说让我交给宛莲。再问就支支吾吾的说不清了,也不知道那小子琢磨了些什么。” 见顾暮沉默不语,叶惘之便将握着的手往自己怀里引近了些,偏着头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顾暮抿唇了好一会,才下了决心开口说:“惘之...要不...我们成亲吧。” 叶惘之没想到她会如此说,一瞬间竟是愣了神。 顾暮心里本就不安的很,叶惘之又不说话,她实在是摸不清对方的心思,只得挺着打了结的舌头开口道:“你...不愿意也可以的。我只是随口提一下,如果惘之你有顾虑的话...就当我没说过你不要介意就好...” 说罢顾暮忍不住抬眼瞧着叶惘之的脸色,后悔的咬了下舌尖。 自己这是怎么了,瞧着宛小莲的模样也想尝试一回吗?这 分卷阅读41 长阙书 作者:季岭 下好了,只学了人家半点的胆子就往后缩,顾暮,你可真蠢。 她将手指甲抵在桌角上,用力到甲面变的死白。正在顾暮纠结着埋怨自己方才的愚蠢行为时,叶惘之将另外一只手覆在了她抵着桌角的那只手。顾暮手指猛的一抖,而后就下意识的想往回缩,却被叶惘之给紧紧握住。 顾暮一抬眸就对上了一双温润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浅却又含着满满的深情,她在那眸子中看见了显得有些惊慌失措的自己。 烛火微动,洒在屋内的光温柔的将二人给包裹其中,蹲着的公子握着姑娘的手,姑娘的脸被烛光给照的通红,眼中又有着星光般的期待。 公子于浮尘中捕捉到了那抹星光,而后就莞尔笑了,温暖了屋内最后一丝的冷。他说:“好。” 顾暮一下子没缓过神来,只是沉溺在那眸子中的情感中无法自拔。叶惘之略有遗憾的叹道:“不过得等一会了,蒋杰正那小子可真是个乌鸦嘴。被他给说准了,瀚北那边...食言了。” 戌时,皇宫。 殿内燃着香炉,欧阳还皱着眉头一本一本的翻阅着奏折。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眉头越皱越深,终于是沉不下性子,一挥手将桌上的奏折尽数拂落。奏折在地上翻了几翻,才在少年脚下停住。欧阳尚卿仍是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眼角却瞄向脚边的物件。奏折露出了一半,隐约能看出个‘约战’两个字来。他压低了眉梢,等着高堂上的那人先出声。 欧阳还整个人陷在椅子中,脸上阴郁不定,正急促地喘着气。梵谷像往常一样靠着龙椅的把手站在他身侧,低着头指尖绕着自己的发尾玩,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欧阳还皱着眉头看着台下躬身的青年,随手拿了一本奏折往那人身上砸去:“你给朕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奏折擦着欧阳尚卿的脸,落到地上发出一阵声响。梵谷绕着发尾的手指一顿,应声抬头,看着底下的太子殿下没出声。 欧阳尚卿瞥了眼刚刚砸到地上的奏折,正了正身子而后恭恭敬敬地回禀道:“回禀父皇,瀚北多骨尔下了约战书。” 欧阳还接着问道:“我问的是瀚北为何毁约?!” 欧阳尚卿行礼的手一顿,而后开口道:“儿臣不知。” 玄帝压抑着性子,沉声道:“可还有有赔往瀚北的县?” “儿臣不知。” 欧阳还怒道:“那你到底知道什么?!” 太子殿下抬起头,第一次正视着自己父皇的眼睛。他道:“儿臣只知晓应敌之法。” 欧阳还被台下人看的一愣,不知道为什么就产生很强的压迫。这人明明说着谦卑的话,但那双眸子却又透着绝对的自信。 而这种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眼神,欧阳还曾在顾如烈眼中看到过。他没由来的厌恶这种自信,身为当今圣上他要的是所有人的畏惧。只有畏惧才能最好的保住这个位子。 为此他除去了拥有大半部分军权的顾如烈,废掉了饱受爱戴的太子,扫去了一切可能危及自己皇位的障碍。 他欧阳还就算是遭了骂名也是这个国家的唯一陛下,是这个国家唯一的信仰,至死都得是。所以他立了一个最无能的儿子为太子,既免去了后顾之忧也做得了几日的逍遥皇帝。 可现在这个自从坐上太子为就一直怯懦的儿子,终于像一只藏匿于暗处的豹子,亮着眼伺机寻找着猎物。 那谁是猎物呢,是他欧阳还吗? 如此想,年过半百的皇帝竟蹭地站起,握拳的手在桌案下微微颤抖。梵谷被身边人的动作吓了一跳,忙直起身子,脚腕上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望着欧阳还,似是疑惑似是安慰:“陛下...” 欧阳还没理会梵谷,他指着欧阳尚卿咬牙道:“滚!” 后者不为所动,仍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朗声重复道:“儿臣知晓应敌之法。” “反了你了!来人,给朕把这个逆子拖下去!来人!” 殿外,曹令儒正守在门口,冲着想要推门而入的护卫们摆了摆手。 护卫讶然:“曹公公,陛下不是叫我们...” 曹令儒沉声道:“不必入殿。陛下的性子喜怒不定,更何况毕竟这是陛下的家事,是你们可以掺和的?” 护卫面面相觑,终是没有一个敢率先推门入内的。 曹令儒了解他们的为难之处,叹道:“无事,若是陛下怪罪下来。我替你们担着。” 眼前这位毕竟是的大内总管,又常年跟在陛下身侧,他既然说是无事那便就是无事了。为首的护卫忙抱拳道:“多谢曹公公指点,是属下愚钝了。” 殿内的二人并不知晓殿外的状况,两人宛如两头斗气的狮子紧紧扒着自己的领地不放手,气氛煞是紧张。 梵谷视线在两者之间绕了几番,最终停留在欧阳还身上。她犹豫了片刻,便开口想缓和一下气氛:“陛下,太子殿下既然说有退敌之策,不妨就先听一听...”梵谷一边说一边朝站着的那人身侧靠去,想来安抚欧阳还。b 分卷阅读42 长阙书 作者:季岭 r   谁知这一句话让欧阳还怒火更甚,他一把推开身侧的梵谷,怒目圆睁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教我怎么做事?!” 梵谷被他猛地一推,脚下没站稳就摔在地上,她脸一下子变的煞白有些狼狈地仰视着欧阳还,声音几近是恳求,希望对方能给自己在人前留些面子:“陛下...” 欧阳还一脚踢开梵谷抓着自己裤脚的手,声音中满是不耐道:“闭嘴!” 后者闻言身子抖地更厉害了,她埋下头有些无力的蜷起身子,脚踝上挂着的银铃铛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声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百灵鸟发出的哀鸣。 欧阳尚卿看着台上,就像看着一场闹剧。他突然就想起第一次见到辰妃娘娘时的场景,是好一番佳人相伴君王侧。如今战事吃紧,被逼上绝境处的君王最终还是卸下了深情的面具,也真是可叹。 欧阳尚卿自认不是个多有同情心的人,他扬声道:“儿臣恳求陛下...” 玄帝指着底下人的手指颤抖着:“住口!来人...来人给我将这个逆子拿下...” “重用顾将军旧部。唯有他们才可解外患之忧。” 欧阳还仿佛失去了支撑,一下子跌坐在龙椅上。 ☆、晚宴 欧阳尚卿一推开门就看见了门口的曹令儒,他冲着后者点头道:“方才谢谢曹公公了。” 许是在外面站的久了,那人轻咳了几声才开口道:“太子殿下这就客气了,着这本就是老奴应该做的。” 太子殿下叹道:“辛苦曹公公了。父皇的性子,我还是了解的。” 曹令儒用袖子掩着唇,又咳嗽了几声才道:“皇上其实本就有重新任命张督帅的想法,太子殿下如此做也是为陛下着想的。” 欧阳尚卿想起方才殿内人的反应,还真是没有一点欢喜之感,说是恐惧都再不为过了。外患之忧迫在眉睫,一国之主整日眷恋于后宫本就已经是遭人口舌。如今摒弃贤能之才不用,却割地换取短暂歇战时间,于欧阳还而言皇位已是岌岌可危。 曹令儒跟了当今圣上这么多年,此番所做所为也是为章帝留了个后路。 欧阳尚卿心中了然,便出言道:“曹公公真是恪尽职守。” 曹令儒闻言只是笑笑,却并未接话。朝着欧阳尚卿微微躬了个身。 李管家忙了这么些年,身子一病就更难好了。 顾暮看着宛莲天天忙进忙出的贴身照顾,又想起以前她与李管家拌嘴时的模样,明明都是前几日发生的事却像是隔了许久般,也真是令人寻味。 那日宛莲买药回来就一直守在李管家的床边,说什么也不肯歇息。 叶夫人体谅宛莲,便给了她加了几日的歇息时间。难得寻了个机会,顾暮便将那件防寒的小披肩给了宛莲。本以为那丫头会稍微高兴些,谁知她只是接过问了句谁送的,之后也便也提不起兴致了。 顾暮看着直叹气,却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日子过的清闲,她便拿出双刺一招一式的练着武。瀚北毁约,沈大哥提前一步赴往边境部署兵线。 想来不多时日,叶惘之也要跟着出征。顾暮虽为女子,但从小都与哥哥在校场里呆着。她想着将武艺多练回来,也可以跟着叶惘之去边境。 哪怕帮不上什么实际地但出谋划策,多个人拿主意也是好的。 如此,便更要费些功夫了。顾暮想着自己就算是不能与心上人并肩作战,也不能由着自己的原因拖他后腿,只能加紧着时间练习盼着自己能帮上他的忙。 安稳地过了几日,临着出征的日期是更近了。除夕那日叶丞相难得在家中摆了酒席,一是庆贺新春,二也有为即将出征的小辈们践行的意思。大过年的喜庆日子也不兴再穿白色,顾暮便在外面套了层粉色的薄纱,整个人看起来鲜活了些。 酒宴请了些与叶宏殊交好的大臣,自然也请了杜且及。顾暮由于身份特殊,不方便出席酒宴,只能在房间里由着宛莲来布些菜。她偷了空闲便撑着下巴在窗边看一年一度的烟花节。战乱纷扰,往年的传统于今日也有了应付一下的意思。 烟花稀稀落落的放了一阵,就了无生息了。 烟花放的死气沉沉地,还不如边境的战火燃地猛烈。 顾暮觉着无趣,便就关了窗,安静的坐在桌前,看着宛莲进进出出的端着菜食物,琢磨一会先从哪儿下筷。 相比于顾暮屋子里的冷清,叶府大堂里倒是热闹的很。除了先一步出征的沈岭,叶惘之杜思齐这些小辈们都在。叶宏殊坐在正席上同身边的叶夫人交谈着,二人对面坐着是杜且及。不同于他人,杜且及鲜少说话,遇上搭话的也只是笑笑。 叶宏殊光顾着喝酒,筷子也没动几下。叶夫人劝了几番,也没劝住。便换了法子,往他夹了些软糯的糕点,而后轻推了推叶宏殊,示意着垫些东西莫要伤了胃。 许是酒气上头,叶丞相的脸上难得出现点红晕,他看着碗中红的白的糕点许久,像是不认识碗里的东西一般。 分卷阅读43 长阙书 作者:季岭 而后却是抬眸举杯,朝着对面的杜且及倾斜了下。后者见了扬起唇角,眉梢却是一压,手臂一抬,将杯中酒给饮了个干净。 这动作落在他人眼底,像是打破了二相不合的传言,又如同石子落入水中,惊起了宴上又一阵波澜。屋外烟花闪起又落下,屋内正是酒酣人醉时,是难得的畅快。 长一辈的推杯换盏的在交谈,年纪轻的几位则是各怀所想。 蒋杰正是第一次参加这种酒宴,只是开席与长辈们招呼了一番,就没留心思听他们那些推杯换盏的客套话了。全程把持着筷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杜思齐则靠着椅背,一只手把玩着酒杯,侧耳听着那些老臣们的谈话,偶有感慨的便会插上几句。叶惘之规矩的坐在那儿,安静的做个聆听者,微笑着听席上诸位的发言。 茶余饭后,总会谈论些闲杂八卦助助兴。在座的基本都喝了些酒,聊起来就更是畅快了。不知怎么话题就绕到了杜思齐身上,说是恭喜这位年少的将军即将迎娶姜家的小姐。那些官场上的人精大都借着夸杜思齐的幌子,去吹捧如今大局在手的左丞相。 作为东道主的叶宏殊却是鲜少有人问津,场面也是古怪的很。叶惘之看着自己父亲如此,脸上早已摆不住笑容。无人理会,倒也落得清净,他便小口小口的吃着菜,想着顾暮这会在干些什么。说不定又在琢磨着什么鬼点子,叶惘之想着忍不住莞尔。 他虽是心境平和,但身旁人却早就听不惯着客套话。蒋杰正从碗中抬起头,不重不轻地抬眸看了眼杜思齐。 后者没留心到这点,仍与搭话的那人交谈着。蒋杰正看着他温和的笑,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听着周围人都祝贺着婚约结成,少年将才,蒋杰正心里突然不怎么舒服。他想起在杜府门口小心翼翼的那个身影,手上一用力,筷子与桌面发出声响。 动静虽是不大,但还是让原本奉承声不断的桌上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往蒋杰正的方向看去,叶惘之面上虽不为所动,却避开着人拽了下他的衣袖,眉头轻皱。 杜且及放下酒杯,状似无意道:“小蒋公子莫是要说些什么?” 左丞相第一次开口,竟是询问一个小辈。此言一出,除了叶宏殊之外,席上人的目光都凝聚到了一处。 蒋杰正心知方才太过冲动,心中暗恼,却也学不上那些场面话。他梗着脖子愣了半晌,倒是叶宏殊替他打了圆场。老丞相咳嗽了几声道:“难得个喜庆,杜丞相别为个小辈而坏了氛围。” 听他如此说,杜且及竟是笑了,道:“难道在叶丞相心中,杜某竟是如此小肚鸡肠之人?” 这句话是些有□□味儿,临旁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人去接这个话茬。蒋杰正深吸了一口气,举杯起身,朝着杜思齐道:“方才是我失礼了,还望杜兄不要怪罪。”说罢他又朝叶宏殊的方向做了一礼:“晚辈身体不适,只得先行退宴。还望叶丞相同意。” 杜思齐闻言点了点,算是接受了这歉意。叶宏殊听了,颇有理解的笑道:“少年性子浮,倒也无碍。惘之,领着蒋公子四处走走吧。不知杜家公子可愿一起?” 杜思齐摆手道:“不必了,难得遇上个听前辈教诲的机会,自是不愿错过。” 这话一出,又得了一番称赞。叶宏殊虽也跟着众人笑笑,却是看不出喜怒。叶夫人忙朝叶惘之使了个眼色,后者便想拉着蒋杰正往宴席外走,却被蒋杰正给按住了手。叶惘之扬起眉,收回了手。 蒋杰正压着性子道:“不必劳烦叶兄了。” 说罢,不等桌上人开口,便离开了宴席。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见身后声音中有指点自己没有礼貌的,还有劝慰着叶宏殊莫要与小辈计较的。 蒋杰正忍不住冷哼一声,便快步向前走去。 直到听不见席上的声音,蒋杰正才长舒一口气。他是自由惯了,从小就不兴这些场面话。师父从前更是让他放任着性子,活的洒脱了好,如今听着那些明里暗里的奉承话,脑袋是突突的慌。 蒋杰正看不惯杜思齐的作为,且不说宛莲那番事,就凭他方才在席上的那句话,就入不了蒋杰正的眼。相比之下,他倒是宁愿同叶惘之这种人相处,虽没少坑过自己,但仍是少了那些弯弯绕绕。 蒋杰正在外面绕了好些圈,想等着叶惘之出来与他告别。等了好一会也没见个人影,便寻思着到再到厅堂那边看一看。结果刚绕过长廊,就看见一个贴着墙根偷偷往里瞧的身影。 ☆、临行 除夕的夜风都透着凉,那身影却只是一件素袄着身,看着很是单薄。 蒋杰正悄着步子走到那人身后,顺着视线就看到了正在含笑饮酒的杜思齐。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他忍不住开口道:“你那东西送给他了?” 宛莲本来就是借着换菜的理由出来的。她一路上都压着性子,强迫自己不往主堂的方向走,却还是耐不住心里的渴望,偷摸着跑来这。 这路上又是懊恼,又是期待。懊恼的是自己不争气,被人嫌弃至此却 分卷阅读44 长阙书 作者:季岭 仍是期待着能见上那人一面。 她没想到会遇上蒋杰正,被他冷不丁的一出声是真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见的就是蒋杰正板着的一张脸。 宛莲有些吃惊的看着身后人,似乎是不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此处。蒋杰正被她看的心里发毛,没好气的问:“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不认识了?” 蒋杰正本以为宛莲会冲自己几句,却没想到她竟只是小声说了句抱歉,便又将视线移到那人身上去了。蒋杰正讨了个没趣,也没心思逗她了,站在宛莲身后不出声。 两人就这么静默着呆了一会,谁也没说话。 过了半晌,许是酒席散了,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 宛莲如从梦中惊醒般的回过神来,她转身想悄悄离去,却撞上了身后的插着手的蒋杰正。本以为这人早就走了,却没想到还留在这儿。宛莲不解开口问道:“蒋公子?” 这丫头前些日子见面,还跳着脚称自己黑煤球儿,今日这般礼貌却总是有说不上来的古怪。蒋杰正拧起眉头,他看了看宛莲又瞄向不远处的杜思齐,故作挑衅意味的开了口:“土丫头,上次送你的披肩喜不喜欢?” 果真见宛莲皱起了眉,蒋杰正心中一喜,等着宛莲开口接自己话茬。谁知后者是要将那知书达理的模样给扮的彻底,缓缓开口道:“多谢蒋公子。小女子他日必当回谢。” 蒋杰正看着她别扭的模样,忍不住说道:“你这是怎么了?” 宛莲忍不住红了眼,嘴角一撇却仍是道:“小女子还有事,照顾不周。还请蒋公子见谅。”说罢,也不顾愣在原地的蒋公子,转身就离开了。 蒋杰正也不知晓她这是什么受了什么刺激,正巧这时叶惘之顺着走廊过来,看见了蒋杰正便递了个无奈的眼神。后者随意的怂了怂肩,歪头表示并不在意桌上人说了些什么。叶惘之见此,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得是笑了笑。 散席后那些官场上的达官贵人都由叶宏殊领着往正门的方向去,路上免不了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客气话。蒋杰正最受不了这些,便让叶惘之送他去偏门。出了门,蒋杰正才深呼了一口气,垂着眼说了句:“可算是出来了,在里面可把我闷的慌。” 叶惘之笑道:“不是你嚷嚷着要来,说是想见见世面?” 蒋杰正翻了白眼:“这世面见的,还不如不见的好。” 叶惘之知晓这人的性子,搭他一句话能自顾自的说上半天。蒋杰正这张嘴比他自吹自擂的那双眼睛还要灵,不仅好坏由着他说,还总是能将坏的灵验。也是将乌鸦嘴三个字给诠释了个彻底,关键这人还不自知,吐槽起来就没完没了。 叶惘之怕他没留意又出什么惊世之语来,便也就不理会他了。 谁知晾着他没一会,那人却拧巴着脸,一副想说却不知怎么开口的纠结模样。叶惘之心中知晓,仍是算着时间等蒋杰正先开口,还没等数到十,就听那人道:“诶,你们家那个小侍女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叶惘之闻言眉头一扬,调侃道:“能收什么刺激,别是被你无端送了那个披肩给吓到了吧” “怎么会?”蒋杰正讶然道,说罢又左右看了看,而后以手贴面小声道:“你是不知道,她今天见着我就一口一个蒋公子,叫的我心里直突突。”一边说还一边装作抖着鸡皮疙瘩的模样。 叶惘之看着好笑,伸手将他向外推去:“你还是别将心思往这方面放了,多思考点正事。” 顾暮在屋里等了好一会也没见宛莲回来,便想开门出去寻找。一推门,就看见了杵在门口的宛莲。便笑着问道:“怎么不进来,嫌屋里太闷?” 听见是顾暮的声音,宛莲便回过身来,摇头闷声道:“没有。刚刚去我爹那儿看了下,这才耽误了会。让姑娘等久了。” 自从上次与顾暮交谈之后,这丫头便一直是这样。压着性子,处处学着那些贵小姐的说话方式。顾暮劝过几回,宛莲虽是嘴上答应着,但照旧是这么做。加上这些天她忙着照顾李叔,顾暮也不好再多与宛莲言语,只是内心有种说不上来的难过。 放在心间上的人,能为他做点什么都是好的。无意中给予自己的一瞥,都会是满心的欢喜。他喜欢什么模样,便学成什么模样就好了。也顾不得这暗恋的太卑微,自是无人可论她对错的。 宛莲改变的心甘情愿,只是鲜少见她那温暖入心的笑了。 上元节一过,时间就走的更快了。 顾暮将双刺的路数练了个彻底,便借个机会向叶宏殊和叶夫人说了这事。还没等叶宏殊说些什么,叶夫人就率先表示不同意。担心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伤到哪里以至于是丢了性命,百年之后自己也不好与九泉之下的顾夫人交代。而后便是劝着顾暮好生呆在家里,趁这段日子养养身子。 叶夫人说了半天,也没见屋里另外两人的回应。她看了看顾暮,又望了眼叶宏殊,在心里叹了口气。等叶夫人劝导完了,叶宏殊才开口问道:“想清楚了?” 顾暮看着叶宏殊,道:“想清楚了,我想跟着惘之 分卷阅读45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去出征。” 叶宏殊听她如此说,也没有立即回话,那双眼睛望着顾暮也不知是在回想什么。过了一会,才叹道:“老顾的孩子还真是有点血性。你记得藏着身份,同惘之一起去吧。” 叶夫人本以为叶宏殊会帮着自己劝一劝,见他就这么答应了,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却还是柔着声音劝道:“小暮年纪还小,这么由着她的性子...是不是还得考虑考虑” 听她如此说,顾暮便想开口解释一下,却被叶宏殊抢先道:“不必了,孩子这么说一定也是想清楚了,就随他吧。小暮,记得去找一套宽敞点的军装,遮一下身形。” 后来顾暮把叶丞相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转述给叶惘之和蒋杰正时,蒋杰正更是惊的合不拢下巴:“叶丞相真的这么说的?就顾姑娘你这个小身板,还是别去战场闹腾了吧。那儿可不是说着玩的。” 顾暮听了也不反驳,只是将手腕一翻,峨眉刺尖便对准了蒋杰正。身形微动,回过神来时那双刺已然多了个小巧的匕首,匕首被刺剑挑着在空气中来回晃荡。那东西一直被蒋杰正藏在袖中,以防着遇上紧急情况可出对方于不意间。 如此明晃晃的被人拿出来,还是第一次。蒋杰正不觉咽了口吐沫,摆着手示意顾暮将刺先放下。 谁知后者却是扬唇一笑,抬起手臂向前方掷去。刺身擦着蒋杰正的发边,‘当’的一声钉在了他身后的树上。这下惊的蒋杰正是一句话都说不来了,他“这这这...”地磕巴了半天也没起出个话头来。 倒是坐在他身边的叶惘之站起身,伸手将那支峨眉刺拔出,而后取下匕首还给蒋杰正,扬眉道:“这小身板怎么了?” “.......” 蒋杰正被他这猝不及防的护短给噎的说不出话来,连摇着手让这两人快些走开。一边默默的将匕首给重新放回袖中。 秀武艺就算了,还秀恩爱,也真是过分。 顾暮接过叶惘之递给自己的那支刺,重新别回腰间。双刺上各挂着一段用玉珠穿起来的流苏,配着白衣倒也有几分韵致。她回过头去,笑着冲蒋杰正摆摆手,而后拉起身边人的手,共同走向远方。 正如叶宏殊所预料,玄帝果真将新军分为两队共同出征。但想不到的是圣上竟重新征用了顾如烈的旧部,叶惘之的老师张奇正张督帅便在其中。不过虽说是重新任命,却还是仅有虚职而已。 但相对于之前毫无战场经验的新军而言,有个指导已经是好了许多。 由于是新兴起的军队,管理方面也不是很严。顾暮稍微装扮一番,也就像模像样的隐在队伍中,同那帮新兵一起站在列队中。 新军没什么主要督帅领着,便根据武试的成绩分了两个队,叶惘之和蒋杰正各领一个,但却都由沈岭管理着。而顾如烈旧部的几个督帅则作为行军掌使,辅佐杜思齐那一路。 李管家的身子像是被一根线牵着,断断续续地好了一阵却是再也不如从前了。 宛莲知晓顾暮要跟着出征,先是吃惊了好一会而后便是赞叹不已。小丫头觉着这是个稀罕事,却忍不住叮嘱顾暮路上得小心着。顾暮听着心里感动的很,却伸手拧上她的鼻尖,笑着说;“小丫头片子,竟在那瞎操心。” 正月初五,举兵瀚北,支援千机营。 ☆、征途 边关的风卷着硝烟袭来,却引人燃起一番热血。 行军的路途很是辛苦,往往是连着几日赶路。叶惘之怕顾暮撑不住,几番缓下马来走到她身侧,投以眼神慰问。 后者往往是擦汗笑笑,并朝他向前努努嘴,示意不应担心。如此叶惘之便扬起马绳,缓着步子向前走去。临前,还不忘歪头冲顾暮扬唇一笑。 若是给正巧回头寻找叶惘之的蒋杰正正巧将这场景给看了正着,又是不免嗤鼻着翻了个白眼。 顾暮没心思理会他的小动作,只是仰起头,看着眼前的景色发愣。冬日的夕阳冲破了寒冷的束缚,洒出属于自己耀眼的光。转眸望去,周边人皆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可埋在劳累中的却是怎么也隐藏不住的兴奋。 顾暮也是兴奋的,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竟如此渴望着战场的味道。她想呐喊,想将埋藏于心中这么久的压抑给宣泄出来,以最灿烂的方式燃烧着内心的热血。 夕阳微斜,她仿佛在行军的队伍中看见了顾冀。那人走在不远处,似乎也在望着自己。目光相集,他却只是挥挥手,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明明是带着苦涩的风,却吹的顾暮湿了眼眶。 她第一次切身体会到顾冀所描绘的壮阔。蒋杰正说的没错,出军路是艰苦的很,风餐露宿更是常有的事。她承受住了行军路上的苦,走过那人走过的路,想要咬牙活成了自己向往已久的样子。 连赶了几日的路,终于到了边境扎营的地方,沈岭带着几个小兵来前方和杜思齐的援军接应。许是战事吃紧,他只是朝不远处站着的叶惘之和蒋杰正点点头,便拉着 分卷阅读46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杜思齐进了主帐商去讨对策。 剩下几个副将便安排着新军队伍去不远处扎营,两个队长被分在一个营帐,方便二人商讨战略。其余的便是十个十个一组的通铺,分在不同的营帐里 。 蒋杰正想着,顾暮毕竟女儿身睡男子的通铺会不太方便,便向她提起换营的事。说是换营,只是蒋杰正与叶惘之呆在一个营,晚上则去睡顾暮所在的那个通铺。 他向来都随意惯了,自是不会在意睡在哪里。 但顾暮却不同意,觉着这样来回太过麻烦,带兵本就辛苦要是只为自己如此折腾,也是过意不去的。说罢,还同蒋杰正道了谢。 后者没有办法,又看向叶惘之。叶惘之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上前替顾暮理了理衣领,道:“自己记得多注意些,白天尽量跟着我。” 顾暮笑着说着了声没问题,便将手中的峨眉刺在空中舞了下,笑嘻嘻的回身便融入了新军扎营的队伍中去了。 夜里,叶惘之合上兵书吹熄了灯。 屋内安静了一会,就传来蒋杰正翻身的窸窣声。许是这些天劳累坏了,一下子安顿下来竟怎么也睡不着。等叶惘之在他对面的铺子上躺下时,他便撑着有一句没一句的找着话题。也不知道是问了多少次‘你睡着了吗’。 叶惘之实在被那人念叨着不耐烦,开口道:“没有,你到底是想说些什么?” 这下对面倒是沉默了会,叶惘之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话了。 等了一会蒋杰正才开口道:“说句真的,我一直搞不明白你们怎么会同意一个姑娘家来行军。” 叶惘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才笑着回道:“她同别人不一样。” 蒋杰正没忍住切了一声,又道:“再怎么不一样也是个姑娘。更何况有几个寻常人家的女孩能有这么好的身手?”上次顾暮那番探囊取物虽不是什么入流的招,但还是给他留了很深的印象。 又想起上次她对皇帝退兵之法的理解,蒋杰正想了想,还是压着声音犹豫地开了口:“顾姑娘,也是姓顾。是吧?” 他最后一句问的很是莫名,但听在叶惘之耳里却多了层意思。对面人也不正答,隐在黑暗中的脸看不清神色,只是不轻不重的问了句:“你想说什么?” 蒋杰正闻言沉默了会,叹道:“也没什么,压在心里又憋得慌,问与不问都是难过...”他似乎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又翻了个身,闷声道:“算了,还是睡觉吧。” 这对话结束太过突然,叶惘之趁他说话时打的腹稿是半点也没用上。虽说给蒋杰正半摸半猜的说了个正着,但是他却没为秘密的暴露而感到半点的紧张。也许是那人无意间流露出对顾将军的钦佩,也许是他小心翼翼对待着顾如烈所著的兵书。 说不上来究竟是因为哪一点,总不会让人设防就是。 夜深了,却还是能听见远处传来着隐约的炮火声。声音起起伏伏的响了一阵,又不甘不休的停止了。 叶惘之听着这声音,也不知是不是被蒋杰正给搅和了一阵。他闭眼眯了好一会,却还是睡不着。 临散场的时候,沈岭和杜思齐在主帐开了会议。蒋杰正和叶惘之和几个副将都在。顾暮扮做叶惘之的小厮,拿着长兵守在营帐外头,腰间还别着那副峨眉刺。沈岭进帐前无意瞄了一眼帐前,而后就愣住了,忍不住又带着狐疑反复看了几眼。 顾暮赶在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前,连忙眨巴了几下眼睛。 沈岭做了一半的表情只得收住,忙抬手掩着唇,像模像样的清了清嗓子,点着顾暮说了句:“站的不错啊,背挺的挺直。值得表扬。” “.....” 站在营帐另一边的士兵忙立正了身子,眼睛的余光还偷瞄着顾暮。 跟在沈岭后头的蒋杰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用戏谑的眼神瞄着身后的叶惘之。叶惘之倒是神色如常,看他突然就笑了,还偏过头去问了句:“你怎么了?” 蒋杰正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给怔住,笑了半声就开始咳嗽。偏不巧,这时候沈岭又回过头来,冷了他一眼道:“蒋老弟你身体不好啊,得注意锻炼。” 这下是连咳嗽也咳不出来了,他冲前面两人连摇手。心道:“一个比一个能护短,真是怕了你们了。” 挑着幕帘进了主帐,张奇正和杜思齐正背对着帐门,在支起的地图前商讨。似是听见了帐口的动静,二人回过神来向身后看去。张奇正算是在场另外三人的前辈,见了沈岭却仍是抢着开了口,恭敬抱拳道:“沈督帅。” 沈岭收起平日里玩笑的态度,正言道:“老将军这就折煞我了,晚辈在您面前,实在是担不起这个督帅这个称呼。” 张光炜却道:“沈小子,你能在此危难之际打得头阵,已是但得起这个都督这个称号的。后备营上前线来,总得好一番适应吧。” 沈岭苦笑着说了句玩笑话,道:“那是自然。要早知道前线如此辛苦,当初就不领这份苦差了。” 张光炜被逗笑了,插着 分卷阅读47 长阙书 作者:季岭 腰笑的爽朗。老督帅这么一笑,便是缓和了营帐里紧张的氛围。叶惘之含着笑,向张奇正做礼道:“师父。”后者冲着他笑道:“叶小子也长大了,但还是同以前一个样。” 蒋杰正之前并不认识张奇正,他瞧着前面二人的称呼,便规规矩矩的喊了声:“张督帅好。” 张光炜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欣慰,连着说了几声的‘后继有人’。 与瀚北交战的情况很不好,对面这次是打了十足的准备。边境的防线一退再退,多骨尔派了多路突袭军探入内部,他们将防线加固了几遍,却仍是被那贼人偷了墙角。 沈岭汇报战况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恨声道了句:“小人作为!”挥手就摔了一个案牍。 在帐外的顾暮听见声音,心里一紧,忍不住想往里面瞧。却正好被一直往旁边偷瞄的另一个守卫看见,他点着帐门又冲着顾暮摇了摇头。示意让她专心守着,别因好奇而惹了事。后者明白那人的好心,便笑笑站直了身。 杜思齐不似沈岭的脾气,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圈出了个范围开口道:“这三块地界基本都被他们打听清楚了。我方才与张监军交谈,一致觉得在这儿。”手指点在距离瀚北扎营处不远的地方“最适合埋兵突袭。” 作者有话要说: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杨炯《从军行》 ☆、变故 蒋杰正一向看不惯杜思齐这个人,那句‘张监军’更是听的他心里很不舒服。忍不住刺了对方一句:“说的倒是容易,要成的话沈督帅不早就布兵了?” 正窝着火的沈岭突然被点名,他看了眼蒋杰正点头道:“以敌法克敌道,之前我们也有试过。不过都被破阵了,杜兄说的地方离多骨尔主营太近。若真要埋袭,且不说成功几率不大,过程也是太过凶险。”他将身子前倾了些,复又开口总结了二字:“不值。” 他这话刚落了音,帐内人便将视线投给张奇正,一时间也没人讲话,帐内仅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张光炜思考了片刻,才开口道:“凭我与瀚北交战多年的经验,他们善猛攻不善巧取。”你们看。”他转首点上地图,道:“瀚北军三次往我军埋的伏军正好在:高岭,长阳与望南山三地。这三个地方但看并无关联,但连起来却是能将我们后方储粮与布兵的路数给摸个清楚。” 他话语一顿,复又叹道:“当初瀚北让我方将防线后撤,想必也是为今日一战做了打算。多骨尔比他爹老练,知道下足了套让我们钻。” 叶惘之了解他这个师傅,张光炜做事从顾如烈都是磊落的很,鲜少有为难的时候。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寻求几许余留之地。 他道:“师父的意思,是抢着瀚北之前出他要出的路数?”顿了下,又道:“可我军一向是正面出击为多,并不擅偷袭之道。如此做会不会...” 叶惘之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杜思齐打断了迟疑:“正面出军很难赢,且不论兵力相不相当。瀚北若是真往我后方埋了兵,他们的目标便是定在了储备的粮草上。更何况这次军粮是圣上是下了血本,将近些年征的粮都给带着了。如此天气想再去征粮,是难上加难。” 蒋杰正想起跟在行军后面的那几车辆压着粮的马车,心中也是一沉。冬日的粮草本就难寻,后方的储粮就是他们的命根子。若是粮草被毁,这场仗不用打,便就是输了。瀚北的新君知晓他们的弊端,此举是快准狠的将手放在了他们的命门上。 刀悬于顶,落与不落,都无一日安宁。 张光炜点头道:“沈督帅之前与我汇报战况,说瀚北这次布了两个营。算是做了十足的打算。两个营的部署大致相同,偏营的守备却是主营的两倍。” 他朝地图上瀚北主营的位置点了点,复开口言:“依我看瀚北的呼伦机甲必定是藏于偏营,偏营位置险峻,并不适合布强兵与储备粮食。所以瀚北储粮的地方只有在这儿。” 复又伸出手,轻点在刚刚建议埋伏兵的地方。蒋杰正凑上去看了一眼,嘴快道:“张督帅埋兵的意思,是抢先烧粮?” 被询问者摆手道:“多骨尔虽说是瀚北的新君,但仍对顾...如烈的旧部有所忌惮。这次知道我随军出征,定会多加防备。瀚北在上次在宁溪之仗上就是吃了粮草的亏,自此对储备粮食上的重视程度只增不少。” 张光炜眯起眼,语气中更是带了些不知名的情绪:“他们若有意对我们后方下手,首先必定会对自家的储粮愈加介意。埋兵烧粮是个幌子,真正的意思在这儿。他们定会将呼伦甲,藏于此处” 说着,手指在地图上稍作移动,停留在离瀚北偏营最近的山头。指尖轻点,‘扣扣’两声如同敲在人心上,不重不轻却正好能留下个响儿。在场的对战术多少都有些了解,张光炜这一番动作后,周围人眼里都有了然之色。 杜思齐手抚着下巴,颔首侧目看着地图开口道:“呼伦甲是瀚北新晋库木江苦心研发的战时偃甲。那东西非常 分卷阅读48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厉害,休战前曾与我军有过几次交手。情况都不见喜,每每遇上都是头疼的很。” 沈岭站起身,手在衣摆来回擦了擦,而后才抱手道:“战时偃甲不仅攻势猛,还耐打的很,比咱那普通的盾甲好用了不知几倍。不说别的,就你们没来的那几日,多少弟兄都是折在那玩意上。” 后几个字他说的咬牙切齿,也不知是恼瀚北的装备强,还是恨自家在硬件上就缺了短。 张光炜见周围人都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也收回点在地图上的手,正色道:“偷袭粮草只为引兵之计,我们真正要做的,是摸清那呼伦甲到底有些什么门道。且不论能不能做不到百战不殆,最起码得先知己知彼。” 桌角燃着油灯,烛火轻炸了声,火焰是更加明亮。 还没等吹起床号的时候,顾暮就醒了。 她睁着眼,等破晓的光染上营帐。与其说是起的早,倒不如说她是一夜没怎么睡。初入军营的兴奋劲儿,平定了好久也散不去。她既想融入周边的人群,又担心自己身份被识破,思来想去又是好一番纠结。许是翻身的动作太大,扰了身边的人。 半夜的时候,顾暮感觉肩上被拍了下,她心里一紧,猛然回头却对上一张怯生生的脸。 那人手还没来得及收回,落在空气中,看着顾暮的眼睛透着些尴尬。他将手压了压,又冲顾暮露了个抱歉的笑。后者点点头,示意知道了,而后又将头埋进被子,听着周边高低不明的呼噜声,悄悄的松了口气。 虽说是用宽衣服遮住了身型,脸上也摸了稍许灰泥,一眼看上去倒也觉察不出是个女孩身份。但顾暮还是谨慎着不出声,怕声音被人听出不对来。如此一来,在行军的队伍中就多了个不能说话的矮小子,存在感近乎为零。 铺床铺的时候,旁边那人与顾暮打过招呼,他叫李虎,同行的人都称阿虎。阿虎是主动参军的,算是行军队伍中年纪小的了。他家里穷,临上还有几个哥哥,多一口人吃饭都是困难。 来参军,既能为家里减少困难,还能有个功成名就的机会,乡里没读过书的穷小子都把这当成唯一的出路。 只是这出路走的有多艰难,却是很少有人知晓。 日子如此过了几天,新建的军队在瀚北那儿没讨着半分好处。几番败仗吃下来,总是会败些士气。凡是与瀚北呼伦甲交过手的,皆是对这个铁皮子的大家伙心有余怵。回来与通铺的人相互一交流,如此一传十,十传百的,弄得整个新军队伍都人心惶惶。 不怕打了败仗,就怕失了军心。 顾暮坐起身,周围高高低低响着些呼噜声。她撑起手,从床铺上坐起,掀开营帐走了出去。冬日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得赶着人少的时候去洗漱,这样总会稳妥点。 天刚透着亮,营外除了几个来回巡查的,基本是无人了。 顾暮边走边想着一会找个什么法子呆在叶惘之身边,正寻思的入神,没想着刚走出几步便被笼在了阴影里。 她怔怔的抬起头,便对上了叶惘之的笑脸,旁边还站着蒋杰正。二人逆着光,一个抱剑而立,眼神中透着浅淡的温柔,另一个则是双手插腰,歪头瞧着顾暮,没什么正形的开了口:“是谁家的小兵儿起的这么早?” 顾暮不理会他口中的调笑,抬手理了理睡乱的头发,随口答道:“叶家的。” ...... 蒋杰正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他回头果真看见叶惘之眯起眼笑的像一只开怀的狐狸。他啧啧了两声,冲身边人挥手道:“我去前面看看部署,先走一步。” 叶惘之点头应了,那人便掩下眼底不经意流出的落寞,晃着胳膊走了。等人没了影,叶惘之才转过头来,手指抚上了顾暮的脸,用指腹轻拭着眼睑,眉头微蹙道:“没睡好?” 他手上透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常握着玄铁剑柄而留下的。这味儿生冷的很,却是将边疆战戈之气给染了个彻底。顾暮偏头,朝他掌心轻轻蹭了下,轻声道:“兴奋的睡不着,又没个人倾诉。这眼圈怕不是困出来的,□□成是憋话憋的。” 叶惘之闻言,心里明白她这是有意安慰,神色是缓了些。指尖轻移,便点在了顾暮眼角的小痣上,叹道:“这路着实难走,下次可别再犟脾气了。” 顾暮理解他的意思,知道是心疼自己,心底便又是软了几分。她唇角微弯,伸手握住叶惘之放于身侧的那只,柔声道:“后悔的事有一次就够了。既然是我选择的,就不会将吃苦放在心上。别担心,无事的。” 总不能一直畏缩,躲在挚爱人的背后活着。 家里出事之后,顾暮也想过很多,爹爹当初这么急的差自己同叶惘之离开京都,恐怕就是因为早有预料。姐姐毕竟是杜家的儿媳,爹爹多少想着杜家会保上一保。 而自己就算是个窝窝囊囊活着的逃犯,也总比没了命要好。 可顾暮偏偏不愿窝囊的活着,她恨污蔑父亲的人,更恨没有能力的自己,恨那个只能躲在别人庇护下还不知感恩的懦夫。 再也不会了, 分卷阅读49 长阙书 作者:季岭 顾暮是下了决定的。不管前方有多少险阻,她都得前进着,为自己,也为顾家。 叶惘之看着顾暮的眼睛,便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忽而,轻声笑了,道:“我知你心中有数,记着小心就行。今晚亥时来营后找我。” ☆、重逢 闻言,顾暮心下一紧,想起昨日在营帐外听到的谈话,忙急言道:“怎么了?瀚北又有了行动?” 叶惘之见她急了,缓声安慰道:“没有,只是跟着巡逻,多少也能长些见识。” 顾暮听了便松了口气,庆幸道:“那就好,你这般说,我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 叶惘之笑了,习惯性抬手朝她的鼻子上轻刮了下,便又挨了一眼瞪。叶惘之最喜顾暮这小女儿姿态,眉色便更是柔了几分。 早上时间过得快,只是聊天的功夫,日头却已经出了。叶惘之收回手,无意间朝后看去,营帐的帘子微动。他眉头不明显的蹙起,忙将手背在身后,昂起头,朝着顾暮轻眨了下眼。 后者先是一怔,垂眼间便装作一副胆怯的模样,抖着身子是连头也不敢抬。 李虎平日里起的早,醒来时却发现身边睡着的那个小哑巴不在。他也没多,昨晚被那人扰了半宿,也没心思管小哑巴去了哪里,只想出去洗把冷水脸来提神。谁知刚出营帐,就看见那个平日里就畏畏缩缩着的小哑巴正低着头站在叶队长面前,害怕的身子直抖。 李虎一向是个热心肠,加上年纪小遇事易冲动,看着小哑巴,便以为他是行为不着根据而惹怒了叶队长。 想着毕竟同在一个营帐,既然被他遇上了,说个情也是好的。下了注意,便忙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上前去,行礼道:“队长,小哑巴没见过世面。若是冲撞了叶队长,还请叶队长见谅。” 顾暮正演的起劲,本想着能让出营的人绕开就好,也省得麻烦。没想着那人竟上前来,听出是临床小子的声音后,她便是更惊讶了。 叶惘之同样没想着会有人来求情,他扬起眉,起唇道:“哪来的小子,没见我正教训着人?还敢上前来?” 李虎闻言心里一紧,他抬眼瞧着叶惘之的脸色,又瞄了眼畏畏缩缩的顾暮,还是咬牙坚持道:“小哑巴不懂事,还请叶队长大人有大量,不要怪罪于他。” 叶惘之挑着眼,看向顾暮身后的李虎。他以手掩唇,轻咳了两声,便顺着台阶下了,道:“还真是同袍情深,若我再多纠缠,便成不同人情了。”而后又瞥了眼顾暮道:“今日就当如此罢,如若再犯,必当重罚。” 说罢,便转身走了。临前,他还深深望了一眼顾暮。 等叶惘之走远了,李虎才扯过顾暮,明显是松了口气,语气却仍不免有些后怕道:“你是怎么惹到叶队长了?” 这问题同李虎的动作一样,来的太过突然,顾暮一下子没回过神来,怔怔的看着拉着自己的人,满脸的迷茫。 这模样落在李虎眼里却成了想开口而不能的纠结,他暗自责怪自己说错了话,忙打着哈哈道:“现在也没事了,下次遇上队长和督帅都得礼貌些。”说罢,还怕顾暮不认识似的舞着手介绍道:“这里有两个督帅,一个姓沈,一个姓杜。沈督帅脾气不好,你见到可别像今日这般鲁莽。” 见顾暮点头应了,李虎满意地接着开口道:“队长你是见了一个,方才那是叶队长,另外一个是蒋队。就是高高黑黑的那位,这会儿我与你说了,下次便得长些心眼,学着机灵点儿。” 顾暮已是许久没听过这般模样的教训了,即使对方只是叨叨的如自说自话般,并未期待着自己的回应。但她仍是感动的,惘之刚才那句话说的真好:同袍之情,应是如此罢。 李虎虽说不指望小哑巴开口回应自己一下,但也着实经不起她那番看。她那眼神中满是感动,饶是李虎脸皮再厚,也被她盯着不好意思,只得是挠头道:“你别如此看我,我也是顺手的事。先走了,你记得赶紧来,晚会就分不到热粥了。” 说完,也不等顾暮点头回应,便是头也不回的跑了。留得身后人在原地,哭笑不得。 餐饭后,顾暮同另外一个小兵一起,跟在叶惘之后面搜寻周边的防御部署。巡查时与正在搬运伤病的李虎撞上了几次,后者虽是抱有疑惑,一路上也没少往叶顾二人的方向瞅。但当对上顾暮的眼神时,又多了几分担忧。 顾暮知晓那人眼底担忧之色的原由,忙冲他点头示意。而后一扭头,又对上叶惘之似笑非笑的眸子,只得恭敬的躬身抱拳,行了个礼。 这下李虎终放下心来,由着指挥往空着的营帐里搬运伤兵。寻着个不好被人瞧见的角落,顾暮悄悄冲叶惘之扮了个鬼脸,换来后者莞尔一笑。 这笑被身边的另一些随从看见了,好奇心重的摸不清叶惘之的意思,便大着胆子出声询问。叶惘之忙收敛起神色,转眸朝前方望去,出声道:“无碍,再向前看看。” 想必是白日里劳累过了,熄灯号吹过了半晌,周围便响起了呼噜声。顾暮睁着眼,看着营帐顶出神,心 分卷阅读50 长阙书 作者:季岭 里还在悄悄算着时间,怕一会误了与叶惘之的约。 边塞的风卷着尘沙而来,吹的营帐顶呼啦响了一阵,惹得那群熟睡的汉子裹着厚被翻了个身。营里是一阵窸窣,顾暮躺着太过无聊,又担心扰了身边人,便悄然起身,盘腿坐在床上。 坐了一会还是觉着气闷,她只得翻身而起,悄着步子出了帐门。晚上的军营很是安静,除了篝火偶尔发出的滋啦声,便只剩巡夜人巡营时传来的脚步声了。 她抬眼望着星色,星星点点闪闪的装饰在夜幕上,染了暮色的星光勾勒出山河的模样,是一片的壮阔。顾暮浸在这包揽万物的夜色中,深深的吸了口气,却仍是压不下心中的触动。 人在山河中,人拥山河在。此间胸中豪放,却是无关高低尊卑,单由心境牵动而已。可心境又由谁说的准呢不过是易变迁尔。 顾暮在营外吹了一阵风,等时间差不多了才往约好的地点赶去。原以为只有叶惘之一人领着小队候在那,谁知张光炜和蒋杰正也在。人都等在那儿,她也来不多做抱歉,只得赶紧归回队里,走到叶惘之和张光炜面前还狠狠鞠了一躬。 见是顾暮来了,蒋杰正一仰身,便从依着的树干上站起,而后拍了拍身边叶惘之的肩膀,走到前面去整兵了。张光炜则是弯了眉眼,看着顾暮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当他将眼神移到顾暮身上时,后者便知道这位老督帅是认出了自己。顾暮正思考着如何将这些日子的因果纠缠同那人诉个清楚时,张光炜倒是先开了口,浅笑道:“少年人可得沉一沉气性,遇事万不能急。” 他这般轻巧的语气,却是让顾暮有种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以前这个张叔叔每次来找爹爹议事,总会为顾家三个孩子带些礼物。顾暮是最小的,总是等不及张叔叔掏出礼物,便上前摇着手去讨。而此时总换得顾如烈一声责怪,说是女孩子多少得揣着些性子,遇上别这么鲁莽。 这话现在听来,却是有两层意思。一来是顾暮一路太过急躁,有长辈劝诫晚辈的意思,听在外人耳里,也是合情合理。二来,这话落在顾暮心里,实是有安慰自家的意思在。可无论从哪方面而言,都是暖心的很。 宛如是离乡已久的游子,仅仅是听见乡音,便已是安定了漂泊已久的心。 她心中万千思绪,却是愣在原处失了反应。最后还是叶惘之过来救了场,他状似无意的向前推了顾暮一把,冷声道:“还不快回队伍去,愣在这干嘛?” 后者被他猛然推了下,虽说力道不重,但还是向前一个踉跄。她回身看了眼叶惘之,稍作迟疑,便又是一个鞠躬,而后忙快着步子归到队伍中去了。 张光炜乐呵呵的看着二人的互动,斜着眼,调侃了叶惘之道:“顾家这小子,算是被你吃的紧紧的。你也是有福。” 叶惘之看着顾暮匆匆忙忙的回到列队,进队前还不小心撞了身边人,而后又低头摇着手道歉。待到蒋杰正整完队,领着朝前走了一段路后,叶惘之才偏过头来,瞧着张光炜苦笑道:“师父,你可别笑我了。若不对她如此,太过亲密的照顾,迟早会落人话柄。” 张光炜闻言,也是少了几分兴致,叹道:“也是苦了这小子。走罢,别落在队伍后头。”说完,又整了整铠甲,一甩手便朝前去了。 ☆、遇伏 大家都按着步子,排着队朝防线的最外围走。队列中的人都是没见过的生面孔,不似营里那些新兵,这些人瞧着,就是有战场经验。 顾暮心里疑惑,总觉着不怎么踏实。她朝左右看了下,见四周人神色无异,也没人有个声响,只好压下好奇,埋着头向前走。 如此走了一段,领队的便叫停了队伍。 叶惘之一只手搭在剑柄上,另一只手随意的摆着,从队伍尾端绕到前面。与在队伍前的抱手而立的蒋杰正附耳交谈了几句,又朝队伍中点了几下,像是在挑选。 很快,队伍便被分了几分,由张、蒋、叶三人领着,朝不同的方向去。叶惘之方才在队伍简单点了点,自然是没把顾暮落下。同队里的人都压低了身子,藏在暗处悄然往前方去。深夜是静的很,偶有鸦类的鸣叫,自然就生出一种萧索之气。 蒋杰正同叶惘之一起,各自领着队伍,朝同一个方向走。张光炜则绕了条近路,带着他的那队做了探路兵,去帮着看看瀚北营地的情况。 也不知绕过了几个山头,蒋杰正被顾暮不断回头看了几次,实在是觉着不舒服。他瞧了眼叶惘之,那人却仍是目不斜视的往前走,好似没感觉到自己与顾姑娘的视线一样。 他用脚将地上的碎树枝给撇开,而后转头,将手搭在队伍后的一个士兵肩上,随意的问道:“还有多久能到瀚北粮营?” 那位是压队的,跟着张光炜也有个三四年,在这队中也算是有经验。闻言,他停下步子,先是抬手做礼,而后指着前方道:“绕过这个山就差不多了,顶多两炷香的时间。” 从自家营地过来,也不知道是走过多少里。越是接近 分卷阅读51 长阙书 作者:季岭 瀚北主营,路程便越是崎岖,也算是个易守难攻的宝地。 蒋杰正听了,忍不住朝着旁边啧嘴道:“瀚北那群人还真会藏,尽往山沟沟里钻,惹得人好找。”说罢,他又挑起眉眼,搭在剑柄上的手向前一推,冲着叶惘之调笑道:“任务下达的不到位啊,叶贤弟。” 顾暮:“......” 叶惘之闻言,倒没表现出明显的恼怒来。他微微昂首,眼睛轻眯,开口道:“是为兄考虑不周,还得多谢蒋贤弟出言提醒了。” 他特地强调了贤弟二字,硬是傻子也听出了意思。 果真见蒋杰正一噘嘴,扭过脸去,也不搭理刚占了便宜的‘兄长’了。这场景落在顾暮眼里,也只得在心里暗说一句:“幼稚鬼。” 她倒没想是跟着突击来的,以为顶多是跟着巡逻巡逻,增加些防御罢了。如此无准备的突袭,虽说是合了顾暮的意,但多少还是有些紧张。 离瀚北总营越近,顾暮心跳的就越厉害。她把手放在衣摆上来回擦,擦了也不知几次,却还是一手的潮湿。往上又翻过了一个山头,终于是隐约见了点营地的影子。 许是营地位置太过隐秘,夜色又深。云压的很低,树影照在地上,被风吹的来回动,显得有些吓人。 凉风过颈,顾暮忍不住瑟缩了下,她朝两边望去,周边人皆是肃穆之色。便忙收回神来,暗自咬牙,双目紧盯着前方,生怕错过一点营里的动静,因为自己,耽误了战机。 他们埋伏了一会,却没看见张光炜的影子。叶惘之心里疑惑,便将手向下压了几回,示意着先观察一会,莫要冲动而行。蒋杰正点了点头,拧紧了眉头观察着动静。 瀚北巡营的是四个人一队,半个时辰轮两轮,轮完后会稍停歇,而后又是另一轮的巡查。也不知怎么,今日巡营倒是比打探的情况放松了些,休息的时间比平日里的长。但瀚北的巡营频率一直没个定数,碰上个特例也不算意外。 叶惘之有些拿不准主意,又观察了几轮。他朝蒋杰正使了个颜色,询问着对方的意思。 蒋杰正心思粗,倒是没怎么细想,只当是今日运气好碰上了个难得。但毕竟是在战场,还是得小心为妙。他与叶惘之对视一眼,决定再观察一会稳妥些。两队一左一右的伏在地上,皆是屏息注视着瀚北巡营队的动向。 如此过了大抵两寻,张光炜的先行队还是没来。蒋杰正想了再三,觉着一直守在这儿终不是个办法,观察了一炷香的时间也没碰上什么别的动静。于是趁着换班的间隙,朝对面人做了进攻的手势。 叶惘之便在队伍中寻了几个有过袭营经验的,同蒋杰正一左一右朝粮营包抄过去。剩下的那些守在这儿,若是遇上张光炜的队伍或是其他什么情况,还可做个通报支援。 叶惘之将顾暮拉到身侧,贴耳小声叮嘱了句:“切记跟好了我,误要被人瞧见。”许是他神色太过镇定,给了顾暮不少勇气,跌宕了一路的心总算是平静了些。她朝叶惘之坚定的点了点头,那人见了,不禁莞尔道:“别怕,有我在。” 话音刚落,就瞧着主营那个方向突然亮起了烛火,巡营的士兵都一蜂窝的朝亮起的地方去了,打乱了之前较为平静的场面。这儿埋伏着的自然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纷纷停下了步子,找着个不易察觉的暗处藏了起来。叶惘之将顾暮拉在身侧,一只手还暗暗护着。 蒋杰正也算是见多不怪,这会儿也不是个可以拌嘴的时候。他状似无意朝旁边瞥去,那些个军营里的老手都装着若无其事的窥探着周围的情况,神色虽是无常,但就差在脸上写着‘非礼勿视’了。 他没瞧见乐子,便是叹了口气,也将视线移开,装起了圣人,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暗自感叹着自己命苦。 再说另一边。 张光炜是带着突击小队是早叶惘之一步就到了粮营的。他一来凭着经验便觉着不对,瀚北的巡营虽说倒也符合常规,只是人数少了些,而且都像是打过硬仗的,为首的脸上还带着伤疤。 巡营一般都选些不上前方的后备兵,并且两军交战期间却摆出一副疏于防御的模样,就像热好了场子,在等什么人来。多骨尔不像前瀚北王,他心思细,凡事都有着二手打算,既是抱着不胜不归的念头,这般疏漏是不应该有的。 若是硬以运气好遇上特殊情况来搪塞安慰自己,这不是张光炜的风格。这位与瀚北打过大半生交代的老督帅,笑着摇了摇头,冲着身后的跟随道:“不必呆在这儿了,去支援沈督帅他们吧。” 士兵急道:“张监军这是何意,不必等着叶队长他们?” 张光炜摆手道:“我在这儿候着便可,你们无需空守着。军力本就紧张,往需要的地方去那儿支援。” 为首的还想再劝着几句,但看张光炜虽说带着笑,却是一脸的坚决。那人跟着他打了十几年的战,知晓张光炜的性子,也知道他话已至此,是劝不过的。只得叹了口气,抱拳道:“属下遵命。” 而后,他便领着队伍,朝瀚北偏营的方向去了。 分卷阅读52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待人走干净了,张光炜便寻着块石头,双手撑着膝盖坐下。他又取下挂在腰间的佩剑,轻放在身侧。如同是抚慰孩子一般,老将军轻抚着陪伴自己半生的佩剑,轻声叹息。 那人抬首眯起眼,看着天上被薄雾笼在其中的月亮。 月光是不曾变的,它还如记忆中的模样,温柔地抚慰在大地上。只是观月的人,不再是当年那些个少年人了。 张光炜想起了些什么,忽而笑着叹了口气。可水汽只显了点形,便融在周围冰冷的空气中,再也寻不见了。 曾经鲜衣怒马,少年志气,誓不破楼兰终不回。如今却也是故人不再,国家危难。 他坐在此处抬头,望着月亮,倒也生出些英雄老矣,少年不再的萧索感。伤情人起手,想再捞一抹的那时月光,去慰问活在记忆里的少年。 月光终究是冰冷的,它不理会那人心底的感伤,如时光流逝般地穿过指尖,毫不留念地向更远处散去了。张光炜缓缓张开手,终是什么也没留住。有些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既是再不愿承认,终究还是老了。 张光炜等了没一会,就听着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声音不大,但对于常年打仗的人来说,却是敏感的很。听着动静,便知晓是叶惘之他们来了,张光炜站在暗处,看那群小辈摸索而行,小心翼翼地观察巡营的规律。 说来也是奇怪,张光炜看了小辈们一会,竟是突然就想开了。他是老了,但总有人却年轻着。他们怀着同样的抱负,继续走着未走完的路。 这就叫传承吧,身躯虽老,但精神永驻。 如此想来,那月光看起是温柔了许多。张光炜摇了摇首,站起身来。也罢,就让我这老朽再燃把热血,为你们这些小崽子们除去障碍,也算是尽心尽责了。 主意一定,心里便是一下子放松了。他唇角一弯,将身形匿于暗处,抬起步子朝瀚北主营的方向去了。 只留下树影微动,让方才那般的感慨散于雾霭中。 这一路,都没遇上什么伏兵。瀚北主营周围也是静的出奇,故意营造了一副无人看守的模样。张光炜见了,也只是将眉梢一挑,沉着步子,毫不犹豫地抬手,掀开了面前主营的帘布。 几近是同一时刻,营帐内就亮起了烛火,周围皆是兵起包围的脚步声。他却是不慌乱,从容的迈进营内,双手朝后背起,起唇道:“瀚北的新君,便是这样的待客之道?” ☆、喂招 叶惘之一行在暗处猫了半天,瀚北的守卫也没个具体动静。人群都往主营去了,守在偏营的人便少了许多。 蒋杰正蹲久了难受,换了只胳膊撑着膝盖,偏过头朝叶惘之递了个眼神。后者沉眸细想了片刻,朝前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顾暮见他脸色严肃,便伸手握住叶惘之的,想借此做一番安慰。谁知竟触到了一手的汗,不由得眸子微怔,她望着身边人一时忘了说出到了口边的言语。叶惘之由她握着,却没等到后话,有些疑惑的回过头去,就瞧见了顾暮的失神。 他没多想,只以为是小女子临阵时慌了神,便回握住那人的手,轻笑缓和道:“不用怕,跟着我就好。” 顾暮见他如此还惦记自己,心里宛若被羽毛轻轻拭过,疼痛中却含着更大的温暖。她甚至是来不及细想,忙用力握住了叶惘之的手,朝着他坚定的点了点头。那眼神含着鼓励,是暖了身边人的心。叶惘之知晓她的意思,深深望了顾暮一眼,道了句:“走罢。” 无论前方有多险阻,既是并肩同行,便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说是恋人,不如说成是伴侣。 我们共度苦难,也期待着同样的繁华。 这幕被蒋杰正瞧着了,心里也说不上是嫉妒还是些什么情绪,只是觉着自己显得孤独了些,便稍有自怜般的摇了摇头,冲身后人小声喝道:“都紧着神,别落了队。” 瀚北军主营内。 张光炜神色自如的看着席上人,静候着那人的回答。 营内是一片肃静,握着长兵的士兵皆是神情紧张,生怕眼前人出什么动静,伤及自己主帅。席上那人倒是显得轻松许多,他凤眸扬起,状似无意地弯唇道:“不知来者是敌是友,总得防上一防。张督帅说说此举,可做的稳妥?” 张光炜也不理会其中的调侃,挑眉摆手道:“我可当不起督帅这个称谓,自是不敢妄言瀚北新君的作为。”他朝四周环顾了眼,复又将话锋一转,开口道:“我只一人一行,不必如此劳费兵力罢。” 多骨尔闻言,笑着环视了周围的人。他以手指点向台下人,声音中已无半分笑意,道:“张督帅不愧是文化人,说话就是讲究的多。可无论朝那边说道,半夜三更来我瀚北主营,都说不过去。” 他缓了口气,摆手示意周围人收了兵器:“不过既是提了,我也该一尽地主之仪。将兵器收了,别吓了客人。” 张光炜笑道:“想必新君是误了我的意思。我虽是瀚北营地的客人,可新君,却不是 分卷阅读53 长阙书 作者:季岭 这一方土地的主人。” 那人闻言,脸色稍稍一沉,做不解状道:“张督帅这玩笑话说的有意思。这地界早就是我多骨尔的。大瑞的督帅来瀚北的土地上做客,还不是客人?” 张光炜回道:“新君怕是忘了,这里,毕竟是我大瑞的国境。” 多骨尔嗤鼻道:“好一番大瑞国境。就连你这大玄督帅都困于我瀚北营内,还有什么国境可言?” 本以为台下人闻言会多有怯懦,谁知那人竟是连连摆手道:“不然。大瑞自以注重人才,如我这般老朽的只能做一探使尔。新君可莫要误信他人所言,太过于自大。” 新任的瀚北大福冷哼一声,从席上站起。他缓步走到那大瑞老将面前,出言道:“张督帅自谦了。不知督帅所言的人才,指得可是埋伏于我后营中的那一路?” 这话狠狠砸在张光炜心上,惹得内里一阵动荡。他于身侧的双手轻轻攥起,却仍是一脸的平静,望着多骨尔的眼神只是凛冽了几分,而后又恢复到沉静如水。 见张光炜并未答话,多骨尔微微昂首,语气中带了些指点的意味,复又开口道:“可这偷摸着的,终归是小人作为。晚辈特地帮前辈查着用人的漏洞,还不知前辈得如何谢我才是?” 说罢,冲侍卫招手道:“来人,将那小贼带上来。” 沈岭同杜思齐率两队先锋,早一步就到了瀚北后营。呼伦甲所在的营帐静的出奇,帐内却燃着烛火,隔着帐布便能见着机甲的影子。 杜思齐接过士兵递来的单筒望远镜,向着营地的方向仔细的看了一番,而后便交于身边同样蹲着身的沈岭,道:“一切正常。” 营内除了机甲的影子就再无其他,营外也没排着什么守卫,可不是正常的很。就差没在外面写着‘静候君来’这四个字了。 那人将物件接过,在眼前摆弄了会,而后哼道:“正常的如同在逛自家后花园呢,瀚北大福是摆了台子等着我们上去给他唱戏看。” 他朝杜思齐交流了个眼神,眼神相交间,都发现了彼此眼底的戏谑 。沈岭将望远镜扔给后方的人,冷笑道:“他多骨尔也真是瞧得上我们哈,就是顾如烈顾将军想必也没这般待遇吧。瞧着模样,还真是给足了我们台面。” 杜思齐性子寡淡,向来稀罕言语,只是挑眉问了句:“我去?” 沈岭掩唇清了清嗓子,连连摆手道:“不必,你是张生面孔不适合做个诱饵。我带着画图的那个...嘶,那个叫啥来着的?” 跟军的画师是第一次跟着突袭队走,一路上都紧张的不行,这会儿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沈岭突然一个点名,着实把他吓了一跳,忙回到:“周,周必安。”说完连忙摸头笑了笑,缓和了下方才失态的尴尬。 沈岭见他从后走出,道:“对对,就是他。我同周画师一起去便可,你带人去别处排查。” 这人是文科院出身,画得一副好人物不说,更是能通过偃甲表层,画出其中的构造来。这般带着他,意在绘出一幅呼伦甲的构造图,为后来的战术做好准备。 只是文人少见这战场上的场景,一到跟前时连话都说不利索。 沈岭将手勾在周必安肩上,将人拉到身边,弯唇道:“别紧张,等会还得看你的。这笔墨可得准备好,一会若是整丢了,可是连补救的法子都没有。” 那人听他如此说,忙将身侧装着笔墨的小袋子给提到身前,说道:“带了的。督帅放心。” 沈督帅点了点头,手在画师肩头鼓励性的拍了拍,又冲一边的杜思齐道:“不计损失,将图纸给带回主营。” 杜思齐闻言先是一愣,神色便沉重了几分。他从腰间解下一枚挂饰样的铁片递给沈岭,那铁片柳叶模样,小巧的很,只是一边开了刃,隐在衣服中是很难被发现:“防身用。” 沈岭将刀接过,顺手一转,刀尖朝上给束在腰带里,笑道:“爽快。” 后者也没回话,冲身后队伍做了个手势,去探查路线。 沈岭讨了没趣,偏头耸了耸肩,就大摇大摆的朝后营里去。走了一段却没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他回首望去,那位周画师还左环右顾的,畏缩着不敢上前,一时没忍住嘴瘾,痞里痞气的说了句:“别怕,咱就算现在在这路边整个烧烤,只要不进营地 ,都没关系。畏手畏脚的干嘛,向前走着!” 即使沈岭在进营前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但被抓住的时候还是觉着有些丢人。瀚北那帮孙子也是闷坏,看样子是无人守着,可一进去营地那呼伦甲却是自己发动了。 偃甲每一招都用了十足的力,把二人弄的好不狼狈。 他只顾护着周必安安全,自己却受了伤。那人带着图谱离开后,沈岭便被早已候在后方的瀚北兵给捉住。 后来,也不知被关在了什么犄角格拉的地儿。等他被带到主营时,只远远只听打多骨尔称自己做小贼,便已是怒火染了心头,也没心思去想自己被压来主营是做些什么的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是被压着去见张 分卷阅读54 长阙书 作者:季岭 督帅,沈岭那张挂着彩的俊脸,是彻底傻了。 张光炜见被压来的是沈岭,眉头却是暗暗一松。 相比于更坏的结果,现在倒还成了有转机的局面。只是不知呼伦甲的构造图可有被安全的送出,叶惘之那边进展可否顺利。 想到这儿,他心又沉了几分。 多骨尔瞟了沈岭一眼,挑起眉梢向张光炜请教了句:“张督帅可得帮我认认人,这位可是你大瑞的人才?” 这话中挑衅的意味实在太浓,还没等张光炜说话,沈岭便是忍不住了,怒道:“要杀要剐随你性子,这般冷嘲热讽算什么?瀚北的新任大福就是这般做为?” 话一出口,场面便安静的出奇。沈岭喘着粗气,脸上绷的死紧。 那人并未理会这番言语,只朝沈岭处轻瞥一眼。沈岭咬牙死撑着身子,眼睛死死瞪着多骨尔。 张光炜觉察出气氛不对,怕在僵持下去会多生变数,忙率先开口道:“事已至此,直说便可。瀚北君主准备如何处置我二人?” ☆、救援 顾暮放倒守卫,从那人身上摘下佩剑,扔给身边的蒋杰正。 那人拔剑出鞘,将另一边挥刀到面前的守卫给斩杀,而后一个转身替叶惘之除了后背之忧。叶惘之点头谢过,剑锋微转间将偷摸准备往主营报信的那位给送入黄泉。 血溅在顾暮脸上,烫得她一个哆嗦。可她只是用力将血迹拭去,抿唇收回握在手中的双刺。短兵毕竟不如长兵使的爽快,近身难免会惹上血气。 叶惘之点燃火折子,照向顾暮时,抬手替她抹去脸上的血迹。 蒋杰正后一步入了偏营的粮仓,进去便见着营内人燃着烛火却并未有所行动。他狐疑着将剑收起,眼神在叶顾二人见绕了一圈,小心翼翼朝前走了几步,问道:“在这干嘛呢,都在等人搬救兵来?” 叶惘之敛眉叹气,将手中的火种朝前举了些。瀚北的储粮是大玄的几倍,真要一把火烧了便也是断了退路。瀚北的人绝对不会将他们给放回营地,今夜本就是破釜沉舟之举,再多的冒险怕也是担不起的。 将手抚上装着粮食的麻袋,叶惘之朝后看了眼自己带的人,便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暗袭本就讲究个轻便,仅仅凭这些人,搬运如此多的粮草着实是不可能。 进也不得退又可惜,一行人愣在原处谁也没拿个主意。 这时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顾暮眉头一紧,将双刺从腰间抽出,率先一步冲出帐内。帘帐一掀开,月光照着两张即为震惊的脸。 顾暮惊道:“周画师?!” 周必安见是来者,脸上的惊慌之情少了些许,他也没心思去想为什么一个跟队新兵会在此处了,只顾匆忙地闯进营内。 他连连喘着粗气,压低声音冲叶惘之道:“叶,叶队长。沈督帅只顾着护我,叫瀚北给擒了。” 蒋杰正拧眉道:“你们中了伏兵?图纸怎么样了?” 周必安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墨迹合着血迹弄得是乱七八糟。他只将画纸展开一边,便就湿了眼眶。那纸一半是用墨汁绘的图,另一半却是沾了血。 叶惘之手指抚上画上的血迹,狠狠的闭上了眼睛。 周必安哽咽道:“我们刚进营地还是好好的。可图只画了一半,那机甲就自己动了起来。我躲闪不过,将墨汁撒了一地。沈督帅,沈督帅便让我沾着血去画,我手抖的不行...后面几笔还是他替我补上的。” 这用的谁的血,不必多说也都知道。 叶惘之将画纸还给周必安,问道:“杜都督他们呢?” 周必安:“我出来后只顾着逃跑了,想着把图纸尽快带给你们。” 话音刚落,就听着门口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 营内人脸色皆是一变,忙熄了火种,屏息紧盯着门外的动静。顾暮与叶惘之对视一眼,而后用刺尖挑开帐布向外看了一眼,顿时送了口气。 她回过头去冲叶惘之点点头。 蒋杰正闻言乐了,嘴唇咧了半天,降着声音说:“这下可算是齐活了,两路人在这儿碰了头。瀚北的粮营难得这么热闹,周画师也算为我们带援军来了,有功!” 周必安尴尬地别开眼去,将那至关重要的物件给贴身藏好,而后是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了。顾暮时刻关注着外头的动静,她算着结束的时间,算到三轮还没到时,营内便进来一人。她抬眸看去,来者竟是杜思齐的副将。 那人进营做了个简单的招呼,一见着周必安便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周画师你可闷能躲,我们护了你一路,却连个面都没碰着,也是奇了。” 周必安:“......” 这一下周必安又成了视线的焦点, 这也不能怪周必安,就凭着军营里的战士对呼伦甲的描述,那玩意在他心中就是个刀枪不入,杀人于千里之外的怪物。之前沈岭来请他的时候,也没交代具体任务,如此赶鸭子上架般的完成绘制,又 分卷阅读55 长阙书 作者:季岭 遭遇险情,抱住命已是不易。 到粮营的一路上都是心惊胆战,基本躲着人影走,连大气也不敢出。别说是与护卫的相碰面了,一路躲着倒是有可能。 他自是不会承认自己一路的畏怯,梗着脖子迎向那副将的目光,身子却不由得向后缩去。 等人都进了粮营,叶惘之也没看见杜思齐,便朝副将看去。后者了然,忙正色回禀道:“杜都督带着一部分人先朝主营那处去埋伏了,剩余的都在这儿,督帅说是叶队长估计用得上人手。” 叶惘之闻言点头,多问了句:“我师父呢?” 副将答:“一路上没见着张监军,他的队伍倒是与我们在一起。先前主营有一番动静,估计就是监军的声东击西之计。” 这情况远比想象中糟糕了几倍,蒋杰正变了脸色,刚想要说话被叶惘之挥手给打断。后者脸上很是平静,只是冲着那副将道:“正好你们人充足,将这粮草运一些回去。回时记得走小路,那边虽绕的远些,但重在安全。” 见副将将任务吩咐下去,他才弯唇叹道:“蒋兄,可愿与我走一遭?” 沈岭明里暗里看了张光炜好些次,那老将军正专注于用被绑在身后的手正摸索着寻个尖锐石头来解了自己的束缚,自是没注意着身边人的眼神。沈岭一咬牙,忍着手臂的伤痛猛地将身子朝前一倾,终于是将腰间别着的小刀给弄出个身形来。 他伸腿踢了踢不远处的张光炜,见那人回头向自己望来,忙用眼神朝腰间示意,嘴里却没什么正形地说:“张督帅,你是怎么被捉到这儿的?” 二人视线一相交,张光炜便明白了沈岭的意思。他背着身子朝沈岭的方向挪动,朗声笑道:“谈不上捉,老朽不过好奇瀚北主营的构造,来观摩观摩而已。没想着瀚北的大福也还真是不好客。” 手指用力一勾,张光炜将刀片握在手中,而后手腕向上一翻,就将绑着手的麻绳解了。扭头向后瞥了眼,将刀刃对准绑住沈岭的麻绳,压着声音道:“行啊你小子,还学会留招了?手上的伤怎么弄的,对战的时候没留神?” 沈岭苦笑道:“张督帅就别调侃我了。这伤我自个划的,刀片是杜思齐给备着的。”他转了转被绑的通红的手腕,又提着唇角冲张光炜道了声谢。 他苦笑中包含了几分委屈,说出来的语调奇奇怪怪,竟是把张光炜给逗笑了。老将军摇了摇头,而后将身子完全依靠在身后的木桩子上。闭眼,权当是在养神了。 多骨尔并未说清具体处置二人的法子,但已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局面,说不说清也是个早晚的问题。瀚北新君只字未提粮营的情况,想必是没想到自己领地会被动了两处手脚。沈岭虽说被俘,但依他的性子必定是将周必安给安全送出。 张光炜稍微松了口气,观察起周边的地形来。此处应是瀚北新寻着的地儿,一路上都被蒙着眼,推推搡搡间只记着过了几处弯,绕了几座山头而已。他小心留着的记号也被押送着的人给除去,还挨了背上一棒。 张光炜倒不是怕死,只是担心拖了他人的后腿。打仗本就是玩命的行当,刀光剑影间搏的是血肉,拼的是胜算。沈岭也是如此,他倒不如张光炜想的磊落。只是一方面期待着有人来营救,另一方面又怕真来救了会一股脑的栽在这儿。 约是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外面传来阵阵高呼。沈岭挪了挪身子,将耳朵凑在门口隐约能听见‘走火了’这几个字,夹杂着还有混乱的脚步声。瀚北军吹了号角,这动静终究是闹大了。沈岭将小刀握于手中,贴着边走到门口。 外面的瀚北兵已经意识到有人来劫营,沈岭身上毕竟是带了上伤,几番交战下来就占了下成。他拼死抵着敌人,刀刃近的仿佛贴到了睫毛,沈岭左臂使不上力气,身子不由得被抵在地上,心里暗叫不好。 张光炜刚夺了只匕首,想来救援一番,却感到背后有刀风斩过,只得一个低身,才只是浅浅防住。却困在这儿,抽不出身来。 许是沈岭在心里的祈祷奏了效,杜思齐来的尤其及时。手起刀落见,便替沈岭除了障碍。而后只是浅淡的来了句:“快跑,有□□。” 说罢,便冲上前去与张光炜一同除敌。 沈岭还来不及道声谢谢,就被这个消息给惊着了:“知道有□□你们还放火做引子?嫌活的太长吗?” 张光炜一脚踹开一个瀚北兵,赶忙拉起还趴在地上的沈岭,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得赶紧出去。难怪瀚北主营处吹了军号,原来是以为你们来炸他的弹药。杜小子,能干啊。” 杜思齐这回却难得没有谦虚,还露出点难得的尴尬神情。 沈岭还在惊讶这一向话少面冷的将军露出难得的表情,就见那人抬手擦了下脸上的血迹,僵着脸道了声歉:“起先也不知此处埋了□□,埋了隐患,是我的疏忽。” “...” ☆、相救 沈岭也不知道心里该是怎么一番滋味了,只想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不愿冷落气氛,他还是 分卷阅读56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开口帮着缓和说了一句:“没事儿,谁会知道这儿埋着□□。都怪瀚北那些人心思贼。” 杜思齐听了,脸色稍缓,将临近身边的瀚北兵给除去,喘着粗气叫二人快些走。 好不容易出了地牢的门,还没走着几步,就听得身后轰的一声。热浪一下子涌到背上,沈岭来不及反应瞬间就被冲到地,瞬间丧失意识。 在混沌中迷糊了好一会,隐约能听见火燃烧木头而传出的炸裂声。这声音似真似幻,沈岭听的也不真切,就觉着自己是被扔在了一处廖无人烟的荒漠,鲜少带来还活着的真实感。他想就这么睡下去罢了,说不定还能与梦中的月光相遇。 事实却是不如沈岭的意,蒋杰正的声音将他给毫不留情地扯回到现实里。那人自以为是压低了声音无人注意,一直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久。 先是问他怎么还不醒,而后又自顾自的说向身边人讨论起一会的出逃路线,最后在蒋杰正决定裁下他的长衫来裹伤口的时候,沈岭总算是昏不下去了。 他一把挥开蒋杰正伸过来的手,不断的揉着眉心。虽是保住了命,但现在就像是被呼伦甲给碾过了一般,浑身都疼的厉害,好不容易才撑起身子,沈岭晃着脑袋说:“将手拿下去,趁我昏着就耍流氓?” 蒋杰正一听就乐,扭过头去对着正在火堆前摆弄着的叶惘之说了句:“看罢,我就说沈大哥命硬,这点伤总是能抗得过。” 这人没心没肺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沈岭没心思搭理他话语中的调笑。他环顾了下四周的环境,竟发现这是一个洞穴。自己与蒋杰正坐在里头,叶惘之在外面看着火堆。沈岭总觉着自己身下垫着什么物什,他低头一看,便见着了自己贴身穿着的软甲。 能想到把护身的软甲用做床垫的,不多猜都知道这注意是谁出的。沈岭感觉自己望着蒋杰正的眼神都开始变的古怪。 正巧这句话被刚从外面打了水回来的顾暮给听着了,她先是将水递给沈岭,而后就给了蒋杰正一记白眼:“你还是少说话的好。”见那人抱着双手一脸的不以为意,复又转向沈岭道:“沈大哥,感觉怎么样?” 沈岭闻言抬头看向顾暮,却是差点就没认出来。那丫头脸上身上虽满是血污,那双眸子,却宛若黑暗处仅有的一束烛火,照亮了他的心。 他张着嘴半天却没吐出一个字,如此僵持了会,沈岭便也意识到自己模样有些呆傻。连忙将水给接过,却不小心扯了伤口,他龇着牙连连摆手,还不忘发问道:“没事。你们怎么找着我的?张督帅和杜思齐呢?” 叶惘之将手中握着的木棍也投入火中,回首见沈岭已是无碍,他便将火堆给灭了,而后迈步走到洞内:“我们本就是来救你的,正愁着找不到关着你的地方。还好那爆炸声给了方向,我们就顺着声响一路找来,在湖边捡着了你。” 将佩剑重新给别在腰间,叶惘之又道:“我们没见着师父与杜思齐,也许二人是呆在一起的。周必安同杜思齐的队伍绕小路回营,图纸安全,我们还顺了瀚北十几袋粮食。” 蒋杰正瞧着沈岭手臂上的伤,忍不住叹道:“沈大哥真是厉害人,师父还真没说错,军营里多出的是英雄。我也算是见过英雄人物的了,也不枉来参军长个见识。” 这话虽然是好话,但沈岭听着却总感觉不是滋味。他借着叶惘之伸来的手,跌跌撞撞的站起,想弯腰去捡地上的软甲,却是疼的喘不上气来。沈岭伸手朝后一抹,却抹着了满手的湿润,是爆炸带出来的新伤。 顾暮弯腰替他捡起,又小心的帮着沈岭,道了句:“我们没带伤药,沈大哥你先忍忍,等回到营地就好了。” 沈岭抚着腰直吸气,想找些话头来缓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便朝蒋杰正问道:“你来参军就为了长个见识?” 蒋杰正否认道:“哪能如此儿戏?我来京城参加武考,本意是想见恩人一面,做他麾下的兵,报那日救我与师父的恩情。可谁知武考是报上了,但恩人却已仙去。后来的参军,就转了念头,想着能成为如恩人一般的大英雄,帮着做他未能做完的事,这样也算是报恩了。俗世说有趣也有趣,若不是他当日从战火中将我救出,世间也就少了个蒋队长了。” 蒋杰正说的是有些感伤。尽管过去这么久了,他还是能清晰的回忆出那个破出硝烟,骑着骏马而来,向自己伸出手的将军。周围的战火冲天的烧着,大手小手在握住的那一瞬间,当年那个以云游四海为志向的少年人心中,便埋下了颗种子。 待到经历够了风雨,这颗种子已经长成参天大树。栽种者藏于其中的精神,终究被发扬光大。 沈岭好奇问道:“你这恩人听着像是军中的前辈,可否问其姓名?” 蒋杰正语气中满是可惜,几近是叹息般的说出那人的名字:“顾如烈,顾将军。” 这名字破开尘封已久的时光,再一次鲜活的出现于在场人的面前。它不轻不重,正好点在了心里那处温柔的地方,留下的是久久不灭的回响。 顾暮放在沈岭长衫上的手狠狠一顿,半晌才轻若未 分卷阅读57 长阙书 作者:季岭 闻的笑道:“顾将军,是个值得敬佩的...”而后犹豫了片刻,才吐出最后两个字:“英雄。” 她笑中带着几分落寞,就像是夹杂了苦艾的酒,看着香甜却又浸满了苦涩。蒋杰正不明白顾暮的反应,只能是带着疑问看向叶惘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后者将顾暮给扯到身边,紧着眉头说:“现在不是追忆的时候,我们得赶紧回主营才是。” 蒋杰正缓了下情绪,知晓是自己刚刚败了气氛,便硬扯出个笑来,说道:“是啊,这儿不适合说话。等回去了,我们哥几个扯个酒席,再好好聊聊。”而后又是习惯性的开沈岭的玩笑:“沈大哥你腰还好吗?媳妇还没讨着,伤了腰可不好。” 要不是沈岭带着伤,又看不得自家妹子伤心,根本就是想把一个巴掌往蒋杰正这人身上呼去。他在心里背了好几遍行军誓言,才好不容易忍下脾气。用剑柄撑着地,连着向前走了好几步,装作没事人一样,向蒋杰正显摆道:“你沈大哥好得很呢,有劳蒋小弟费心了啊。” 可他这模样实在是与好得很这三个字是没有半点的关系,一只胳膊无力地下垂着,半个身子都倚在佩剑上,仅是几步都走着很艰难。 蒋杰正着实看不下去,心里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忙上前几步将沈岭的依仗物从佩剑换成自己的胳膊。这人明明做的好事,却还是嘴欠了句:“沈大哥你还是别逞能了,这般走,走到天明也看不见营地。” 人在受伤时总能喜欢听些慰人心的话,即使话不好听,却仍是暖了沈岭的心。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平日里多嘴聒噪的混小子,也有这般贴心的举动。 沈岭照顾人惯了,鲜少有被人当做长辈照顾的时候,一时间感动的不得了。他显得有些无措地跟着蒋杰正的步子走。 二人相协着走出了洞口,顾暮与叶惘之在后面见了,两人相视一笑,跟着走出藏匿处。 从瀚北到大玄本营还是有一段路程,四人还得躲着瀚北的巡查兵,这一路走的甚是辛苦。且不说带着伤的沈岭和不耐体力的顾暮,叶惘之和蒋杰正这两人都已是累的连话都不想说。 不知是走了多久,天已是蒙蒙的亮了,却还没见着半点营地的影子。 顾暮抬手擦拭了下眉角的汗,双刺一舞将挡路的杂草给撇开。她回头望去,叶惘之与蒋杰正共同搀着沈岭向前走着。走到一石墩旁,将人放下休息。 沈岭的情况很不好,裹着伤口的布条渗出血迹,嘴唇苍白的可怕。经历了如此艰辛的奔波,他意识已经不大清醒。 这番场景印在顾暮眼底,仿佛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她的咽喉,闷的喘不上一口气来。叶惘之解下水壶,小心地喂了沈岭几口,见后者还能将水抿去,心里便稍稍轻松了些。忙安慰顾暮道:“大概还有一会就回到我们营地了。沈常思撑得住的。” 话音未落,仿佛听的周围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窣。 几近是同一刻。叶惘之便感到手臂上传来的拉扯感,他低头看去,只见沈岭强撑着睁开眼,嘴里还含糊的念叨着什么。叶惘之俯下身子,凑在身边听了下,隐约听出来是:“快走。” 蒋杰正方才贴着地面在听远处的声响,这会也站起,神色紧张的说:“糟了,怕是瀚北的巡逻兵来了。听着脚步,人数不少。” ☆、异变 瀚北的巡逻兵已然是寻到此处,可他们已经精疲力尽,根本是无力对敌。 叶惘之一把将沈岭给撑起,顾暮见了连忙回身来帮忙,脚步声渐进,现在再走已经来不及了。蒋杰正一咬牙,抽出刀替三人防御着前方可能的危险。 如此形式,行动便是更慢了。 四人小步小步的往一边的小道上退去,那处地势较高,又树多草杂,进可占据视线优势,退也方便躲着暗袭。但没走着一半,一路跟着的脚步声竟然停了。蒋杰正眉头猝然皱起,心里总觉着有事要发生。 身后的叶惘之也停下步子,凝神细听,就突然变了脸色。他快速将沈岭给推到暗处,只来得及朝后大吼一声:“快躲开,小心暗箭。”就抽剑替身边两人挡住迎面袭来的箭雨。 对面来的是一个小队,想必是日常巡查营地交界时遇上的。蒋杰正挥刀斩断几只羽箭,但仍被射中了胳膊,他牙关一紧,将那羽箭带着血,从肩头拔出。 蒋杰正不由得暗骂了句:“今天出门忘了算卦,这都是什么运气?” 顾暮将沈岭给小心放下,抽出双刺就想上前去帮叶惘之。沈岭也不知哪来的力,竟硬是压下了她的手,后者疑惑的回身看去,听得那人断断续续的说了好一会,才将话说了全乎。他道:“离这不远有条隐匿的暗道,你们先走,不必管我。” 附近的瀚北兵都感受到了这儿的动静,人数愈发的多了。叶惘之与蒋杰正抵御的很是吃力,周围脚步声变得急促起来,后面的包抄队伍也正往这里聚集着,能多撑的一秒都是救命的时间。 顾暮知晓情况的紧急,但仍是不愿抛下沈岭,她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 分卷阅读58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放松些:“沈大哥,没事的。我们能一起回去,我们得一起回去。” 听她如此说,沈岭却是弯唇笑了。 他握住面前人的手,注视着顾暮的眸子中尽是温柔。如同每一个前辈教导晚辈一样,明明这一刻正无私地倾诉出毕生的所想,但仿佛下一秒就能不求回报的抽身离去。 顾暮不喜欢他这露出的这般神色,望着他的双眼几乎是带了恳求,直觉想打断他接下来的话。 可惜沈岭却没给她离开的机会,轻笑道:“小暮,下面的话你得好好记着。再朝前走一段,会看到一块巨石,再往东走百余步就是暗道。过了暗道,就是我们的粮营。那地儿我挖了好久,还想着等会与那两个小子吹嘘一番,如今也是没了机会。” 他好不容将话说完,闭上眼缓和了好一会。再睁开时,便是凝眸于前方拼命厮杀的二人,沈岭松开顾暮的手,轻拍了两下,似是催促又是不舍般的叹道:“快走罢...” 这叹息穿过前方兵刃相交的嘈杂声,重重砸在顾暮心上。她已是无暇顾及这莫名其妙出现的暗道是何由来了,只是看着希望,就想要放手一搏。 强忍下眼底的酸楚,也不知她是哪来的力气,便将沈岭给一把撑起。咬的死紧的牙关隐约能尝出些铁锈味,顾暮也没心思在意身上新添的几处伤了,她朝叶惘之喊道:“朝前走,有暗道!” 闻言的二人忙转化为攻势,不再一味死守这方寸之地,一路向前杀去。 经历过厮杀后,一行人都很是狼狈。身上染着的血迹,已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顾暮体力达到临界点,撑着沈岭的胳膊已经麻木。明明是累到感官丧失,但就在这一瞬间,竟是切真的感觉到顾冀就在自己身边。 那个年轻的将军,他含着自豪的笑,正冲着自己点头道:“坚持下去小暮,已经很不错了。坚持下去,天就快亮了。” 恍惚间,她真的看见了日出的阳光。 那阳光裹着层层雾霭,温和地洒向地面。顾暮迎着光笑了,偏头对身边的兄长的说道:“我行的,哥哥,相信我。” 她这语气已是有些迷糊,离彻底地脱力也就只有一根弦绷着。 这根弦握在顾暮手里,却紧着沈岭的心,他实在是看不下这个一路成长在自己身边的丫头再受到什么打击。 沈岭摆弄了好几下身子,才强撑着向后看去,后方的追兵还未赶到,可己方的人却已是强弩之末。他知道,是时候了,便停下步子。 沈岭连着喘了几口气,才稳下气息,贴着顾暮耳边说道:“到了,小暮。先将放我下来。” 顾暮脑中炸裂着许多声音,根本无心思考,只听着身后人的指示动作。还是蒋杰正反应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哑着嗓子回身问道:“哪儿是密道?这儿就一处悬崖,也没有什么石头。沈大哥,你莫不是记错了?” 沈岭摇摇头,轻声道:“没记错,前面不远,就是我们的粮营。” 这话一出是凝结了两人的脸色,叶惘之沉默了会,才叹道:“沈常思,你可真是好心思。” 都到了这时,也不知那人哪来的玩笑心思,竟还冲着紧绷着脸的叶惘之调侃道:“舟渡兄,谬赞了。” 二人如此一番对话,蒋杰正纵使心思再粗,也明了沈岭真正的意思。根本就没什么暗藏着的小道,沈岭坚持至此,为的只是给他们缔造一个希望。 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已不是有没有希望可以解决的问题。后方的敌兵很快就会赶上来,若是没有人在这儿拖着步伐,四个人一个都走不了。他便毫不吭声的,自己承担了这最大的一份危险。 可凭什么沈岭来做这个英雄,他是伤员,应该先走才是。蒋杰正如此想,便扬声道:“我留着,沈大哥你带着伤在这儿更是危险。你与他们走。” 沈岭心里是十足的感动,可也只是扯着嘴角勉强露出了笑。“走罢,”他说:“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这句话是用掉了他所有了的力气。仿佛一个做着终场演出的戏子,胸中揣着万般种情绪,凝结到口,却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念白而已。无关感伤,无关风月,更像是招呼一声,偏偏又连着没休止的期盼。 叶惘之握紧了拳头,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才低头道了句:“走。” 还没等顾暮反对,蒋杰正就率先一步出了声:“怎么能走?我们都坚持了一路,怕敌军做什么,大不了就拼上这条命,与他干了!” 他这豪言壮语空落在空气中,没留得半点回应。 沈岭望着叶惘之,明明是知己相交的眼神,却都在对方的眼底看见了如实相托的厚望。后者正几乎是将所有的理智都给用上了,才咬牙切齿的轻吐出几个字来:“沈常思,你得活着。知道吗,你得活着。” 那人必定是狠了心的,将啼血般的话语隔绝身外,只是闭上眼,缓缓平定着气息。 周围的烦扰嘈杂是没有半点落入顾暮眼中,她只顾留意那在光影中驻留的身影了。同千万个想个求表扬的孩 分卷阅读59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子一样,是万般期待的望着顾冀的身影。可那人竟像攒够了失望般的摇首,有意离去。 顾暮慌了神,情急中也不知道是急切的握住了谁的手,接近是恳求的道:“别走,我可以的,我能坚持的住。” 叶惘之猛然被她握住手,低头看去,就见着顾暮脸上的哀求。本已是下定了的决心,此时却像被小针轻轻地扎了一下,疼的他不由得软了声色,压着心中的万般潮水,出言安慰:“不关你的事,小暮。你尽力了。” 离别的情绪是擒住了在场人的心。蒋杰正不忍再看,他只觉得是撕心裂肺的痛,可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却又恨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仍被牢笼所困,不得所出,不得善终。 “快走罢。”沈岭睁开眼时,整个人已是沉寂下来。 叶惘之握着拳的手经不住的发抖,他牵着顾暮却不忍回头再看一眼身后人,脚下似乎是千斤重,费了好大劲才挪动一步。蒋杰正不习惯陷在悲伤情绪中无法脱出,回身,轻道:“等你回来,尚佳轩的酒席,我来请。”而后也不等身后人回应,便是头也不回的向前冲去。 叶惘之沉着步子走了两步,还是回头望了沈岭一眼,那人习惯性的弯起唇角,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低头轻笑间,勉强抬手冲叶惘之向外挥了挥。后者深吸一口气,转身拉着顾暮向远处走去。 周围仿佛一下子安静了,沈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眯起眼,而后颤着身子站起,步履摇晃,在瀚北兵赶来之前,一步步走到悬崖边。 临上前的瀚北兵,见沈岭没有丝毫畏惧的模样,更像是在这儿等候了他们许久。便以为他是留了后招,一时竟是对视纷纷,没有一个敢上前来。 一人独靠着崖边,前面围着一群拿刀把弓的敌营士兵,还真生出几分孤胆英雄的感觉来。沈岭突然就想起之前蒋杰正说的英雄气概,便忍着疼痛,将腰板给挺直了些。在瀚北兵挽弓射箭前,朝崖下仰去。 如此一跃,生死便是由天了。 ☆、梦魇 瀚北兵纷纷走向崖边,向下看去。 风擦着沈岭的脸呼啸而过,降落至水面的距离明明只有数十米,可他却回忆了自己整个一生。从牙牙学语到第一次从军出征,脑中人的影像从父母转变到军中同袍,最后停留在那一抹青色上。 那人影模糊的很,却点燃了记忆中仅剩的热度。仿佛见她悄然回头,又偏身离去,沈岭想伸手触碰,竟像是隔了千万里山水的距离,无论如何努力都够不着边角。 如此,就放她去远行。带着所有不愿放弃的牵绊,就这么远去吧。 沈岭如此想,莞尔间合上眼,而后迎接更深的坠落。 顾暮跌跌撞撞地追着顾冀的身影奔走了一路,可那人竟是狠了心的不回头。顾暮以为是自己拖了队伍的后腿,才惹得本来还对自己有所认可的哥哥生气了。正想快步上前拦下那人,谁知竟是脚下一软摔落在地。 耳边尽是些胡乱的呼喊声,扰乱顾暮的心神。她挣扎着向前爬了一段,却莫名被一股力量向后扯去。顾暮有些急了,拼命的挣扎着,想跟上身前人的步伐。 前方人像是听到她心中的呐喊,脚下向前的步子竟是顿住了。 顾暮见此,心中燃起几分雀跃。她是如此的渴望得到兄长的认可,宛如一只向着明火而去的飞蛾,攒着无穷尽的期盼,去寻觅这万千冰冷中唯一的温暖。 谁知那人只是颇显无奈的摇了摇头,仿佛是对顾暮此刻的表现失望之极,连个回眸的念想都不愿身后人。 离着火种还有一段距离时,烛火竟是毫不留情的撤去了它的温度,空留余烟,飘散在飞蛾不肯磨灭的梦中。 顾暮将唇咬出了血,视线模糊间,只见那人消失在破晓的光辉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天,亮了。 李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一觉睡起来,就生出了这么多变故。 向消息灵通的一打听,只说是沈督帅他们带着几对人,去偷袭瀚北营了,快日出的时候杜督帅才带着张监军和周画师回营,各个身上都带着伤。也不知道是具体经历了什么,远远的看都是疲倦的很。 他突然想起早起时,没见着身边的小哑巴。便担心起是不是遇上了瀚北的伏兵,或是像上次一般,正巧撞上了归来的杜督帅,却忘了问候而触了督帅的逆鳞。无论是哪一种,都无个好下场。 这段时间的相处,李虎只觉得这小哑巴个头不高,又瘦弱的很。平日里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畏畏缩缩地很也没啥脾气,便将他当做自己的弟弟一样照顾。遇到这种情况,自然就担起了兄长的责,心里很是着急,也不顾同行的人询问,就想赶紧将那不省心的家伙给找到了。 可他绕遍了整个营区,都没找着那人的影子。李虎只觉着心里按捺着一团火,烧得他愈发的急躁。又匆匆赶回通铺里看了一眼,小哑巴还是没回来。 这时像是粮营那处生了变故,巡营的队伍来招呼人去帮忙。每个通铺喊人时,就喊着了李虎 分卷阅读60 长阙书 作者:季岭 。这定是出了要紧的事才会引得这么大阵仗,李虎不得不将怀揣着的不安给放在一边,跟着那队人往粮营的方向去。 刚到那里时,李虎远远就看见了蒋队长,再上前几步,才看见叶队长。两人身上皆是血污,叶队长蹲在地上,似乎在束缚着什么人。李虎心里一阵突突,跟着上前的步子慢了些。 也不知地上那人哪来的力气,几人控制了好一会才平定下来。李虎这次隔着人群朝里面望,只看见叶队长将地上那人给抱起,而后穿过人群,信步朝自己走来。 李虎一下子就成了视线的焦点,他很是无措,双手连换了好几个姿势才讪讪垂在身边。几乎是被冻住般的僵着身子看叶队长走到自己面前,听他温声说道:“与同铺的不要过多言语,拜托了。” 那人脸上虽是笑地温和,但眼神却仍是透着几分凛冽,让人拒绝不能。 可这‘拜托’二字,却是将李虎一下子就给砸昏了头。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托付,更何况论级别而言这位还是自己的上司。心中一时惶恐大过莫名,忙连连躬身答应了。 叶惘之见那小子捣蒜般的点着头,便与蒋杰正招呼一声,迈步想向前走去。谁知体力支出过多,怀中又抱了个人,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离得近士兵忙伸手想扶,却被他所制止了。 那人虚晃了几下才稳住身形,又闭眼缓和了会,而后信步朝前走去。 蒋杰正倒没他这般端着性子,低头招呼着身边人将自己扶去主营。路过李虎时,还多看了两眼,惹得后者忙暗自反省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妥的事。 两个队长一前一后的走了,剩下巡营的队伍便顺着二人来的路继续搜寻。原本围在一起的人都各干各的去了,李虎便揣着叶队长那句‘拜托’一路快着步子回到自己的通铺营,可走到营门口却倏然意识到不对。 方才叶队长怀里抱着的,不正是自己找了一个许久的小哑巴吗?!李虎步子停在营门口,进也不得,退也不得,是一下子就凌乱了。 顾暮不知是睡了多久,只觉着自己做了场许久的的梦,梦里起起伏伏回荡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像是不同的人在同一时刻喊着自己的名字,声声如哭泣,偏偏又重重叠叠让人无处回应。 眼前的画面天翻地覆的旋转,前一秒还留在家中与爹爹娘亲一同品着糕点,后一秒又到了战场上拼血搏杀。 兜兜转转了好久,画面却是停在了崖边那一幕。顾暮看着沈岭向自己挑眉微笑,而后毫不犹豫地跳下崖边,她伸手想拉住那人,身子竟是怎么也动不了。正在心急之时,听得身后有人喊着自己的名字。 她忙是回过头去,却见兄长背手而立在自己身后。 顾暮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的冲过去,摇着那人的胳膊,满脸的恳切:“哥哥,快来帮帮我。救救沈大哥” 被哀求着的对象只是站着,并不理会自家妹妹的话语。也不知是急的还是面对哥哥冷漠而伤了心,顾暮竟是怒道:“你怎么不说话,我拼命去做了,可还是救不了他,哥哥你不应该来帮我吗?” 顾冀闻言偏过头去,眼神陌生的可怕,顾暮被他看得狠狠一怔,瞬间后悔说出刚刚的话语。顾冀冷声道:“小暮,你真的尽力了吗?” 说罢,见顾暮并未答话,他却是摇头轻叹:“没人能一直帮你。小暮,你总得自己学着承担。” 话音未落,顾暮已是红了眼眶,不由得出声为自己解释:“我尽力了,可还是没有办法。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哥哥,真的。” 那人将手抚上顾暮发顶,悄然叹道:“小暮,你可是顾家人啊...你真的尽力了吗?” 随着顾冀的话,耳边似是传来阵阵雷声,伴着雨点砸在地上的声响,顾暮瞬间呆在原地。她下意识想找寻自己能依靠着的身影,可身后却早就没有顾冀的身影。 她缓缓抬头看去,高楼之上竟挂着两颗至亲的头颅。 顾暮如同被雷劈着了,嘴唇刷一下就失了颜色,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背身想离去,可那该死的禁锢感又出现了,半点步子都移不开,只能站在原地接受着从上而来的鞭挞。 她努力闭上眼,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只是深陷梦境中而已。 可偏偏又有什么东西从上滴落,正巧滴在顾暮眼角那颗泪痣上。她想伸手抹去,却沾了一手的黏湿。不免心中微怵,顾暮虚眯地睁开眼,朝手上看去,那抹红却是猛地扎向眼底。 还不及有所反应,肩膀上便是一沉,顾暮犹豫了半晌,才喘着粗气回身看去。身后的场景有了变化,竟又是回到了那个崖边。顾冀站在她身后,见她回身,便收回手,神情中看不出喜怒,只是浅声道了句:“真的尽力了吗?” 他话已问出,却不等顾暮回答,便一把将她推下悬崖。 顾暮惊地大叫一声,猛地睁开眼,手下意识的朝身边伸去。当摸到床头那对峨眉刺时,才有了些许心安的感觉。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帘布,她偏头看去,帐里没有其他人。只点着个油灯, 分卷阅读61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温暖的火光充斥在营帐中,为着冬日添了不少暖意。暖虽不及心,但也比没有的好。 外面像是下了雨,风刮着营帐布来回的动。不知是睡得久了还是梦里那场雨留得恐惧太深,顾暮一下子有些难以分辨是现实还是梦境,只得又闭上眼,缓着梦里残留着的怵动。 ☆、回春 营帘被撩起,顾暮忙朝着营门的方向看去。只见叶惘之端着碗汤药进了帐内,见她望向自己,便压下脸上的愁云,转而轻笑了道:“醒了?感觉怎么样?” 顾暮自觉就忽视了那人故意掩饰去的疲惫,只觉着这场景熟悉的很,就想翻身坐起,主动接过叶惘之递来的药。低头抬眸间,才发现臂上被裹好了纱布,便扯出个笑来对那人说:“挺好,就是头昏了点。” 倘若有一铜镜,可让顾暮观赏下自己目前的状态,便会发现自己此时的脸色与挺好这个程度挨不着一点边儿。 叶惘之倒也没直接点破床上这人的逞强,只是赶在顾暮下床之前,将药递到她手中:“那便好,趁热将药给喝了,正好缓缓神。” 顾暮最怕吃苦,每次惹了风寒都得是好哄赖哄才勉强喝下几口汤药。若是放在以往,此时必定又是一番纠结,叶惘之垂下眉,软了声色想哄着那人吃药。可她竟是难得没再坚持什么,只是将碗接过,一口气喝下后,才小声吐槽了句:“真苦。”而后又像是怕被对方嫌弃一般,赶忙咧唇笑着掩饰。 这对话太过日常,仿佛身处的并非是什么兵刃相交之地,而只是在家中小院中的午后一叙。不是不想去询问,而是怕一提就毁了这强撑起来的气氛。顾暮喝完了药,将碗随手一放,垂着眉头盘算着如何将心中的顾虑给倾诉出口。 沉默不到片刻,还是叶惘之挑起了话头,温声说道:“药哪有不苦的。这些天就先在我营里休息,不要出营。” 这话中藏着的信息太多,顾暮忍不住将前倾起身子,急切问道:“那蒋队长呢,我总不能一直占着你们铺休息。” 叶惘之将碗拿起,嘴角弯了几次想藏住心中情绪。却还是失败了。索性叹道:“他休息了一日,便带着人去崖下寻沈常思了。” 顾暮先是一怔,而后才反应过所以然来。她咬着嘴唇,半天才将郁结于心的话给吐出:“是我的错,要是我当初多想一想。说不定...”话到此处,却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世间值得追悔的事情如此多,可又怎么会有相对应的说不定来弥补?倒头来怕只是空酒一杯,对月伤怀罢了。 叶惘之眸子一偏,似乎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了句:“莫要多想,好好休息。”而后偏身将伞撑起,出了营帐。他鲜少有这样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想必心中是比表现出来的还要痛苦。顾暮看在眼底,只觉得心里像被一块石头给压着,堵的难受。 烛火摇曳间,无能为力的感觉再一次席卷了顾暮。她觉着自己如同逆流而上船只,费了好些力想向前走去,自以为是走出了好远,可偏偏回过头时才发现,竟是被禁锢于原地,什么也没有改变。 “我真的尽力了吗...”她想起哥哥的问话,那人毫无眷恋离开的背影,回忆起还能唤醒梦境中的不安。梦魇中的场景如此的清晰,至亲殒命,好友不再,宛若是剥皮锥心般的痛苦,可偏偏流不出眼泪来宣泄,憋在心底就成了克制不住的洪。 “你不能再任着性子来了,顾暮。”她自有些嘲地扶额轻笑,后半句说得是咬牙切齿:“你凭什么不成长?” 叶惘之回到主营,营里的人皆是一脸的肃穆。 张光炜伤了腿,依着拄拐站在一旁,低着头不知再想些什么。杜思齐和周必安正对头看着手中的图纸,见叶惘之来了,便抬首点了点,当做是打了招呼。 叶惘之与众人道:“图纸如何了?” 周必安将手上拿着那份沾了血的图纸给卷起,说道:“重绘的图纸已经派人送回京了,叶队长不必忧心。只是我们方才讨论,这...” 话停在这儿,他自觉这个话题不适合自己提起,便有些尴尬的将眼神瞄上身边的杜思齐。 身边人收到他的暗示,唇动了动,但思来想去也没寻着个委婉些的说法,只能紧锁着眉头站于一旁。张光炜握住拐杖的手一紧,接着抬头将未说完的话给补全:“京城那边问我们伤亡人数。...沈常思的情况,你看怎么报?” 叶惘之手抚上腰内挂着的折扇,想也没想便答道:“算做失踪,其余就如实报吧。”这折扇是沈岭出征前落在营内的,他担心被不知情的小兵收拾东西时给误丢了,到时候还得是一番好找。 他抬眸朝周围看去,见周必安眉宇间多有不解,复出言解释道:“我了解沈常思,他既是答应了就会回来。若是等他回来,也是说不过去的。” 如此一说,营内立刻就静了静。张光炜环抱起手,许久才点了点道:“行,那就如此办。” 瀚北这一次吃了亏,对大瑞的打击便更加厉害。 虽说是拿到了呼伦甲的图纸, 分卷阅读62 长阙书 作者:季岭 但仍没有可抵押的法子,只能是一路的败仗,打得很是惨烈。 朝廷过了好些天才有了答复,说是朝堂出了要事,没法支援。总结意思大抵也就那几个字:打得过就多撑几日,实在不行也没个办法。 大瑞的将士们自然不肯接受如此草率的败北。蒋杰正将对沈岭失踪的怨气与自责全部发泄在了瀚北兵身上,连着几日的上阵对战,将人都磨掉了形。 可硬拼着一口气又能撑到几时呢?防线不断的向后撤退,伤亡人数愈发的多。败局已成定数,剩下的都是不甘心而已。 叶惘之说什么不许顾暮上前线,她便在后营忙着处理伤员。有几次碰上李虎,想上前招呼一番,怎料对方竟是躲着她眼神,避开身匆匆离去。顾暮不知其中缘由,也没心思过多追究,只当是没留神的反应罢了。 血气冲天,战火连连,没一日的安宁。 这样拼死坚持了三个多月,从大寒打到小满,省吃俭用却还是得面对粮草欠缺的问题。伤药后补的这些东西早就跟不上前面的使用,只能是挨着痛顶着饿,在兵刃相交间去搏得一点点的生机。 离芒种还有一段时日,根本是撑不到后补军粮支援的时候,已经得面临全线的溃败。最后着实没了办法,留着还有战力的队伍朝前拖瀚北进军的行程,其余伤兵等先一步撤离回城。杜思齐这些将领留在这里,指挥后续的工作。 叶惘之自然是想要顾暮先一步走,在这留得越久便会有更大的危险。他初次提出时,顾暮沉默了许久才反问道:“我回去,你会心安吗?” 她向来是坚持自己的性子,鲜少有问过旁人意见。叶惘之被问的一愣,随之唇角一弯缓了神色,温声道:“只要你安全,我便心安。” 顾暮闻言,轻抿唇角,而后低头从腰间解下新的那支峨眉刺,递到叶惘之手中,莞尔道:“回来再给我。” 后者轻笑着接过,说了一声:“好。” 出发进军时的热血沸腾如今早已剩余无几,年轻的将士们站在城墙下抬头看,城内是自己的故乡。 溃败回城于军人而言是无疑是最丢人的,他们站在城外,却无一出声喊楼上人开门。只是怀着最虔诚的感情,望着自己的故土。 这群浴血奋战过的战士,此时却像是个近乡情怯的孩子。面上皆是掩藏不住的期盼,偏偏又害怕面对家乡人的态度。 可等了好一会,门也没有开的意思。 他们仿佛是意料到了这般结果,摇首就想离去。这时城楼上有人询问,底下人便答了身份,只听那人兴奋的呼道:“兄弟们,辛苦了!”而后转首冲着后面说:“是边关的兄弟回来了,开城门!快开城门。” 这话点燃了城外人的情绪,回家的真实感这才涌入心头。他们相互对视着,都能在对方的眼中看出包裹在归乡喜悦中的紧张。顾暮添了下干涩的唇角,几乎是目不转睛的望着城门的方向。 门终于开了,城内正在劳作的人看见了城外的战士,忙停下手中的活赶来帮着抬助伤兵。奔走相告间更多的人前来城门,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亲人。顾暮看着周围的人渐渐与亲人相认,于至亲之人而言能在战火中活下来,就是最大的胜利了。她只觉得落寞,低头轻掩饰去眼底的羡慕。 手突然被人握住,顾暮猛然抬头,便对上宛莲红着的眼。她有些愣神,呆呆的听着宛莲说:“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我一听人说瀚北那边的守军回来了,就赶忙过来看看。姑娘没事,真是太好了。你走的这些天,真是担心死我了,幸好没事,幸好没事。” 宛莲连着说了几声,越说情绪越激动,抿着唇泪水就要往下落。顾暮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哭笑不得安慰着小丫头:“别哭了,周围这么些人,看见了多不好?” 她这才撅起嘴,狠狠将泪水抹去,牵起顾暮的手就往前走:“姑娘,我们回家去。” 后者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似的了无动作。宛莲牵了几次也没牵动,不禁回过头问道:“姑娘?” 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情绪。整个人紧绷着,似乎还在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宛莲才隐约的听到她喃喃地重复了句:“回家...” 顾暮觉着自己有些丢人,连滔天战火都没熏出的泪水,竟被这两个字轻易就牵引出来。如同行尽了万里山水,强撑着那颗自以为漂泊半生再无依靠的心,倒头来却还是被一个简单的 ‘家’字给卸去了铠甲,直指要害,溃不成军。 便是笑了,回握住身前人的手,心中那些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沦落到口边,只化作一个好字而已。 叶惘之是半个月后才回来的。来时顾暮正照着军书上写的学习那些排兵布阵的法子,宛莲冲门而入,喘着气半天断断续续才说出个“少爷”两个字来。 顾暮将兵书一放,由着心里的触动就快步出了房门,压不住满心的欢喜,一路奔走,却在见那人背影时蓦地停下步子。 鸟啼阵阵,花开正好。 墨色身影牵马而立,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悄然回头,展眉轻笑间便温暖 分卷阅读63 长阙书 作者:季岭 了所有的芳华。这笑容仿若是经历了风雨的花朵,看似无意的落下,却恰巧落上某人的心尖。 只见他从腰间抽出那支峨眉刺,抬手递给面前的姑娘:“我和它,都给你带回来了。” 那姑娘听后就笑了,物件在两人手里传递着眷恋:“那我可就不客气的收下了。” ☆、事变 与瀚北战乱还未平息,京城暗藏了这么久的涌流终于是翻出了第一次波涛。 章帝欧阳还因长期不临朝政,误国伤民。太子欧阳尚卿率领左丞相杜且及尚书姜臻等一众老臣,以造福乱世为由逼宫命其让位。 昔日高堂之人成了群臣口中的叛国之君,悉数罪责都加在那人身上。可新帝毕竟念及父子之情,再加那人重用将良之才有功,综其功过,便判地牢十载。 逼宫时,老皇帝负手站在高堂之上,听阶下臣子悉数数落着自己的不是,不禁怒火攻心,将台案上的东西尽数拂下。 昂贵的物件摔落在地,将摆在台面上的鲜艳表面给砸的支离破碎。他颤着手指向下点了几次,嘴里不断说着‘孽子’‘贼臣’,最后扭曲着面孔,指向站在群臣之首的欧阳尚卿,恨声道:“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台下那人像是听了个笑话,唇角一弯却是绕开了这个问题,看似无意的反问道:“不知父皇可还记得德妃娘娘?”见台上人颤抖着嘴唇,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那个女子根本没占据他记忆中的一分一毫地位。 见他如此反应,欧阳尚卿便是带着戏谑的低头笑了,再次抬首时眼中是连最后一丝的同情也消失殆尽,冰冷地将话给补上:“父皇那日亲自下令将母妃生生溺死在我眼前,美其名曰练我心性,也是劳烦父皇费了心思。” 话语轻轻的落在空气中,却是透着十足的恨。像是埋在于心了很久怨念,以最轻巧的语气说出口。 欧阳还闻言仰头大笑,拧着玉玺的手在身后不自觉地颤抖,面上几近是疯狂。乱了,乱了,全都乱了!他欧阳还是谁,是大玄的皇帝,是该受万众敬仰的君主!区区一个女妃的死,又怎会让人记恨自己这么多年? 果真是些乱臣贼子,为了谋逆连这种源头都能编出来。欧阳还心道:“真是荒唐至极。” 戏中人沉浸其中醉生梦死,戏外人只是垂眸偏身冲身边人道:“曹公公,伺候陛下禅位。”曹令儒低头领命,迈着碎步就走上台阶,这条呈递的路走了千万遍,终于是到了头。浑浊的眸子对上面前人,带着叹息道:“陛下,放手吧。” 那人闭耳不闻,用尽全身力气握住手中那块玉玺,仿佛是握着浮生中的最后一棵稻草,不松手,便是活着。可惜这依仗却并没有存在多久,曹令儒便躬身低语了句‘得罪了’,伸手想就将玉玺夺过。 欧阳还在宫中惯养坏了,力气自然是敌不过曹令儒,来回争夺几番,玉玺就脱了手。后者冷眼看着玺台上的指尖磨出来的血迹,又是一个鞠躬,就朝台下走去。曹令儒这番举止是恭恭敬敬,看上去是没有半点的越界,却又是错的彻底。 年轻的未来君主信手将玉玺接过,颔首道了句:“儿臣借父皇十年,请父皇看看何为盛世之景。” 他这一‘借’字说的轻巧,听在欧阳还耳里却是十足的讽刺。 老皇帝垂在身侧的手不住的颤抖,怒目圆睁,连连喘着粗气想压下心中的怒火,为自己搏得最后一丝尊严,却是在看到那人接过玉玺的一刻便前功尽弃。 他散发舞手,形如乡间泼妇,仰首大笑。而后指着底下负手站立的杜且及,是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欧阳尚卿,你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欧阳还撕心裂肺的喊着,好似将那些前尘旧怨,那些所有的不堪都一股脑的给宣泄出来。如此巨石砸下,却是没惊起半分波澜, 那日夜里,先帝最宠爱的妃子辰妃梵谷跳井而亡,姜皇后为表后宫仪德在佛堂里念了一宿的经。有人说是亲眼看见姜皇后命人下的手,辰妃将头给磕破了也没换来皇后的半死同情,踝上了银铃响了一宿,终是被尘沙给淹没,再也发不出声来。 可这些都随风远去了,被埋葬在时间前进的尘埃里,成了历史中不浅不淡的一笔,再无人问津。 事变的第二天,叶宏殊以身体抱恙为由没上当日的早朝。 难得有个清净的上午,他只是抱手站在池心小亭中,看着水中含苞待放的莲花沉默不语。 宛莲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一大早就来与顾暮说了。京城变了天,与城内是惊天的动静,放到成为也就成了百姓口中不咸不淡的饭后闲言罢了。 小姑娘兴致勃勃的在那里说着,顾暮却将手中的兵书攥的死紧。 与瀚北交战虽说是失败,但仍有功劳可言。欧阳尚卿一上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顿新军,提升了一些武官。叶惘之下朝归来,便想去书房找父亲商讨些从军事宜,结果并未寻着人。 问江生,说老爷人在荷花池,他便往荷花池 分卷阅读64 长阙书 作者:季岭 的方向走,果真看到了站在亭内的叶宏殊。 叶惘之慢下步子走到父亲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池中:荷花苞垂着脑袋立在水中,看上去没精打采的,不知下一秒迎来的是新生还是死亡。叶惘之拧眉避开视线,垂眸浅声道了句:“父亲。” 那人并无动作,只是点点头应了,而后抬手指向池中荷花,偏头冲身边人感慨:“你看看这花,照这势头。今年又能赏一番好景了。”他语气中含着期待,却又满是不舍,情绪交杂间撕扯着,到了嘴边却成了轻若未闻的叹息。 叶宏殊说罢,摇首轻笑了番。转身,正视着叶惘之时,眼中是隐藏不住的骄傲。自己这个从小没经历过大风浪的儿子,终于是成长了,在战火的洗礼下,褪去了眉眼间的青涩变得有担当起来。复开口,莞尔道:“新帝今日商讨军队事宜了?” 后者点了点头,轻声答道:“说了千机营督帅任命的问题。” 沈岭、顾冀、叶惘之三人从小交好,故友一一离去,叶宏殊自是能切身体会儿子的痛苦。他将手放于其肩上,看似反问实则安慰,道:“你有何想法?” 叶惘之想也没想就回道:“儿子的意思是先留着沈岭的职位,那人向来比谁都在乎督帅这个官职,若是回来...发现官位已易,未免太过让人寒心。” 叶宏殊将手收回,负手于身后,沉思道:“新军整改,督帅的任命便尤为关键。你这意见,新皇...如何说?” 后者闻言便沉默了,再开口时透着隐约的不甘,道:“陛下没给个肯定意见。” 在朝半生的老丞相见他如此,敛眉说了句:“你若觉着对,就随心吧。”年轻的武官没想到他会如此说,一时竟愣住了,缓和了半天才轻声说:“谢父亲,儿子知道了。” 夏天日头长,几句话见已是不知不觉中到正午。 江生领了叶夫人的命,来招呼老爷和少爷用膳。二人回声应了,叶宏殊示意叶惘之先去,自己则再赏一赏这偷来的景色。后者鞠躬应了,转身先一步离去。叶宏殊微微侧眸看着少年人的背影,怔住了神,光影交错间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日与杜且及的对话。 昔日那人眼中的调笑之情还历历在目,他不免沉下眸来,心中多有触动,便忍不住出声道:“惘之,你...如何看盛世?” 叶惘之闻言脚步一顿,再回首时脸上带着笑意,莞尔道:“至亲在世,好友相伴。与儿子来看,便是盛世。” 李叔身体愈发不好,但比之前脸色是好了些。宛莲便问叶夫人讨了闲钱,去集市上购了几件新料子,说要为府上人做几件新衣去去晦气。问到顾暮头上时,她便指了指那红色的布料。 宛莲自认识她起,便常看她穿素色衣裳,见选择了红色,不禁讶然:“姑娘去了趟战场,竟是连穿衣风格也变了?” 顾暮笑着答道:“鲜艳些好,看上去总能透着点生气。”宛莲也没多想,只是笑嘻嘻的夸了句‘姑娘好心思’便回屋赶制衣裳去了。 宛莲这丫头手巧,前前后后忙活不到几天就整出件像模像样的物件来。衣裳一做出来,就兴冲冲的跑到顾暮屋里去给顾姑娘看。 也不是顾暮夸她,宛莲的女红做的是真心好。衣服下摆处绣了几株梅花,点缀着很是精妙,袖口用黑布条扎好,平日里练武也方便,既干练也不失俏皮。 顾暮难得见一件如此得心意的衣裳,赶紧拿来试了,大小也合适,是怎么看怎么喜欢。便伸手揉了揉丫头的发顶,本想笑着夸上一番,却见那人盯着自己腰间不转眸,顺着视线低头看去,是一玉雕的小佛。 顾暮不解她的意思,笑着问道:“看什么,自己雕的不认得了?” 宛莲有些不好意思的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替顾暮整了整衣服,小声嘟囔道:“没想到姑娘竟然还留着...”见顾暮挑眉看了自己一眼,忙又笑着将话题引开:“我特地将腰线给收的细了些,姑娘穿着果真好看。” 后者被她夸得直乐呵,轻点了下宛莲的鼻尖,笑道:“小丫头吃蜜了?嘴怎么这么甜?” 宛莲也不顾她的调侃,从怀中个掏出个发带来递给顾暮:“我见姑娘头发长了,便用边角料做了个发带。姑娘平日里用着,也方便。” 顾暮伸手将发带接过,发带是黑色的,上面用红线绣了只朱雀,尾端还各绑了一个小铃铛。她冲身边人招招手,示意帮着自己系上,宛莲连连答应,看着铜镜里的顾暮感慨了句:“顾姑娘可生的真好看,我若有姑娘几分貌美,说不定杜将军就会...”她为镜前人梳好头发,垂下手,无言。 顾暮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凡逮着话题都能数落出自己的不足,而后统统归为杜思齐不喜欢自己的理由里。回来时见宛莲说话不再装着调子了,还以为她是想开了,没想到又钻进了个死胡同眼里,兜兜回回又失了自己。 她牵起宛莲的手,半开玩笑的说了句:“我可羡慕你那小酒窝。你要是嫌弃,不如咱两换换?” 宛莲知道顾暮这是在调侃自己,有些没好气的挣了挣手,将脸别到 分卷阅读65 长阙书 作者:季岭 一边。顾暮被她这孩子性的动作给逗得不行,扶额笑得开怀。 那人偷瞄了顾暮好几眼,竟也是一个没憋住笑出了声。 终究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而已。 ☆、盼兮 杜府的夜一向很安静,其余房间的灯都熄了,只剩书房里燃着亮。 杜且及坐在案前,帮杜思齐算着上姜家提亲所需的聘礼。他一项一项的列得仔细,可身边人心思却不在这儿,杜且及朝边上看了几次,终是忍不住皱眉敲了敲桌案。 杜思齐回过神来,连忙敛眸回了声:“父亲?” 后者沉默地看了他一会,才浅淡地‘嗯’了声当做回应。而后将桌上展开的文书,推向杜思齐,揉着眉心,问道:“自己来看看,还缺些什么?” 那人却没有伸手接过,仿佛是没听见问话似的,低着头维持刚才的姿势,像是一种无声的抵抗。杜且及看在眼底,也没出声说些什么,只是垂眸伸手将文书再朝前推了推。 杜思齐眉头皱了皱,终于出声道:“父亲,这婚事可否先缓一缓?” 杜且及眉梢一挑,倒也没急着言语,只是将文书给拿到自己面前。反复看了看,抬手又添上几笔,这才沉声问道:“理由?” 这话听起来平淡无奇,听在身边人耳里却是暗藏风雨,那人不免有些急促的说道:“才打了伤亡如此重的战,此时大婚是不是...”后面声音越说越低,最终是什么也听不见了。 杜且及将手中的毛笔给搭在笔架上,沉声道:“旁人的事终归是旁人的。别忘了,你肩上担的可是杜家的未来。”说后面一句话明显是加重了语气,抬眸紧盯着身边人的脸,状似无意地叹道:“孰轻孰重,你自己有数。” 一句‘孰轻孰重’,像是把杜思齐的后路给堵死了。他深深了解父亲的为人。杜且及是将杜家的荣誉给刻在骨子里的,能在暗流涌动的朝堂中拼得今日的地位,便是更不可能让杜家在前进的路上遇到任何一番阻碍。 哪怕最后是孑然一身,众叛亲离,也得是咬牙咽血站在最高处,睥睨众人。那些为一口饭就挨尽白眼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他杜家得是京城人家中最高的一块门槛。 如此,杜思齐紧攥在身侧挣扎了半晌的手还是放松了,有些无力的垂在身侧,指尖颤抖间轻笑道:“儿子...知道了。” 知道了,这个责任,就算是担定的了。 他推开门,借着天上的月光低下头,拽下了一直别在腰间的小香囊。这物件是在叶府上的小丫头赠的,他连打战的时候都是贴身放着,唯恐战火染了一番心意。 还能记得小姑娘明明是带着一脸的羞涩将这小物件递给自己,却在抬眸间还是掩饰不住眼中的期盼。仿佛只要自己伸手接过,就满足了她整个的世界。 杜思齐当时还在想这丫头可真是大胆,只因为旧时无心的一句提起,便将自己记了这么些年。 他本不想理会,或是冷言劝诫几句。 但手却像是不受自主般的接过佩饰,看着那人瞬间亮起的眸子,低声道了句谢谢。而后小丫头竟是红着脸,朝自己说了更多声的感谢,便像头惊慌失措的小鹿般跑开了。那神情仿佛是将心意小心翼翼地藏了许久,怯生生露出一点点来,竟得到的意料之外接受时的欢喜。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这么明晃晃的笑着,竟也就这么照进了杜思齐的心。 后来他想了许久,才终于是将其中缘由给想明白了。杜思齐是从未见过如此燃着生气的眸子,眼中的真实与热切,是他所不能及的。 如此模样的眼睛,看着,就像能望见自由。 耳畔蝉鸣声渐渐,日子离盛暑是越发的近了。 杜思齐回到房间里,将屋里的烛火给点了,依着光亮,看香囊上的针脚发呆。这针脚缝的很细,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 出征前那丫头曾上门找见过自己,他都给回绝了。杜思齐甚至能想象出那双眸子中的失望,可他宁可让姑娘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也不愿看着它沾染上尘埃。 它就该是纯粹而真实的,是真真假假间唯一让人安心的注视。香囊的边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莲花,不仔细看还真发不现。 杜思齐弯唇想笑一笑这少女心思,门却被敲响了。他只能停下心中的思量,上前将门推开,门外站着一侍女。 见门开了,那人将手中的事物递上,恭恭敬敬地说道:“大少爷,老爷让我将聘礼单给您。” 杜思齐伸手接过,简单嗯了一声,就转身将门关上。他看着手中的聘礼单,抬眼望着放在桌上的香囊,自嘲地笑了。 他缓步回到桌边,将手中文书放在那香囊之上,覆盖住了顷刻间的触动。 梦醒了,还得面对着的是现实。 新军整改之际,叶惘之忙得不可开交,下了朝便整日呆着校场里训练。天气愈来愈热,回来时人往往回来时是累的连话都说不出。叶夫人每次见着了,都是好一番的心疼。每每如此,叶惘之便会劝着母 分卷阅读66 长阙书 作者:季岭 亲宽心,他一门心思的扑在上面,是再多的苦都吃的了。 这场景与顾暮来说有种莫名的熟悉,她看在眼里,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着了似的,呼吸都带着沉重。仿若是滔滔江水中渺小的鱼,明明翻不起波澜却又不甘心随流而去。 之前败仗打的甚是惨烈,新军整改完善的训练便更是严酷。 叶惘之一行军中将领是下定了决心要将新军给完善起来的,为了日后一洗雪耻时的荣光,现在的这一切便都是值得。经历过失败而涅槃重生后的军队,必须得平定瀚北之乱。 时间没留给他们太多空余感伤,向前走的每一步路都得是尽了全力。 我们再哪一方失败,就得在哪一方站起来。这样才对得起那时出城迎接的百姓,配得上流过的血泪,以生的热切去慰问战亡的英灵。 顾暮在屋里待不住,便常往校场去看他们训练。 校场里新兵训练的专注,她不忍心打扰,只得绕到后面小心地看上一眼。叶惘之他们顶着骄阳站在校场的台子上,底下士兵站的整齐。杜思齐台子的一角,也不是在想些什么,环抱着手没有说话。蒋杰正来回的踱着步子,像是在讲些对敌策略。 今日正巧有朝廷派来的巡察使,来检验训练情况,而后上报于朝廷。那人虽说是背对台上,站在队伍的最前头。但却是一个劲儿的朝阴凉处挪,一副恨不得避着阳光的模样。 顾暮来时,他们应该已是训练了好一段时间。 蒋杰正话刚讲完,巡察使便走上台前,许是从军训练地累了,走路都有些虚脱。上台后,也不看一看其余两人,只是擦着汗朝叶惘之询问着何时休息。 听见他如此问,一侧的蒋杰正嗤鼻笑了。叶惘之没直接回答,只是莞尔说道:“使官稍等,我来问问底下的兄弟。”那人一脸的狐疑,想不通一个简单的号令怎么还得问问旁人。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退到旁边静看作为。 叶惘之稍作示意的微微垂首,而后朗声向下问道:“你们觉得该何时休息?”底下人皆昂起头,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日头愈渐偏西,巡察使站的腿软,实在是坚持不住,便上前想打个圆场:“这个...要不叶队长你就做个主。要不我们先让士兵们...” 他话还没说完,底下就有人出声答道:“驱瀚北,保大瑞之时。” 巡察使本以为这问话只是走个过场,没想着会真会有士兵来打断自己的话,脸上顿时有些摆不住面子。他四处飘着眼神想缓解下尴尬,见无人理会自己,便又朝身边的叶惘之看去,这会儿多少是带了点责怪。 后者自是没有理会,只朝下轻压了压手,示意那人稍安勿躁。而后,又问了遍:“何时该休息?” 这次是连一点犹豫都没有了,底下兵异口同声地答道:“驱瀚北,保大瑞之时。”如同宣誓般地呐喊,将这些天的辛苦都给宣泄出来。 叶惘之带着自豪的弯唇笑了,冲着身边人玩笑道:“今日让大人见笑了。要不您先去一旁喝口水歇歇?” 巡察使被这呐喊声给震昏了头,一时间摸不着南北。他看了看叶惘之又看了看台下气势昂扬的士兵们,刚想顺着台阶下了,却见身边人仍是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这笑不及心,眸子中还是清冷一片。 巡察使好歹也是在朝堂中蹚过水的,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意思,也就也不好真厚着脸去阴凉处歇息。只好掩唇轻咳了几声,嘴上摆着场面话来强撑面子,一边还在用衣袖拭着汗道:“不必不必。同甘共苦,得同甘共苦。” 后来顾暮还问起过这事,不解为何多绕个弯子。 叶惘之笑笑不言语,还是蒋杰正给解释了。说朝廷有些官员不晓得行军训练的辛苦,便会一昧的克扣粮草和军需。更有甚者还会买通巡察使,指责他们训兵宽松,有假报军饷的嫌疑。 也没什么原因,只为能有多点肥水可流进自己的口袋。 “就得让他们自己尝尝辛苦,免得落笔的时候没个轻重。”蒋杰正放下筷子,整个人靠在椅子背上:“不过陛下最近抓得紧,还敢走这条金路的也是个汉子。” 饭还是在尚佳轩吃的,蒋杰正问往来的小二多要了几份花生米。大抵是生意不好,加上难得遇上个客人。 以前当做免费小菜的醉花生,现在也得是十文一碟。 从生死场上走下来的,大都不在乎这些钱财,活着一日便是享受一日。 蒋杰正便是如此,他一边吃一边笑着说今日的小菜不错,只是酒比如之前的够味。叶惘之和顾暮都是不喝酒,那人不再他只能对着一边的空位吐槽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陌路 同桌人听着他说,也没接过这个话茬,难得相聚的一顿饭吃得很是安静,只留着筷子碰在瓷碟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顾暮夹着菜的手一抖,菜一下掉到桌上。她感到有些可惜,又觉着桌上落着东西不大好看,便用筷子将桌上的菜叶给小 分卷阅读67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心拨打碟子底下,用碟边给掩饰好了。叶惘之看在眼底,伸手替她重新夹了放进碗中。 这二人都无心外面的动静。蒋杰正本就好热闹,几盏酒过后更是耐不住性子,嘴里嚷嚷着就朝窗外看去。可是外面情况太乱,他看了好一会,也没整出个明白,便扬手招来小二询问。 小二出门一观望,回来时满脸的兴奋。一只手在围裙上擦着,一只手指向门外,说是杜家的二少爷回来,街上好些人去看,可热闹了。 顾暮低着头,闷声问了句:“哪个杜家?” 小二像是稀罕她竟会如此问,努着拇指得意洋洋地卖弄起来:“还能是哪个杜家,京城不就只有杜丞相一个杜家?” 那人说这话时是表面透着得意,又暗藏了些许不屑,就像是嘲讽顾暮没有多大见识竟连个杜家都不知道。蒋杰正向来受不了这种装腔作势的调调,知道一个达官显贵就跟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似的。 他一瘪嘴,便是抢在叶惘之开口前出声道:“杜家不杜家我不知道,但你们家拿次酒充好酒,是什么个意思?” 小二下意识就想反驳几句,但看见出声的那位一脸的不耐,翘着脚黑着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人。他忙将绕到口边的官面话给收回,连连鞠躬道歉,说可能是上酒的时候不注意,才出了这难得的误差。 蒋杰正也没心思听那人解释,冲着他直挥手。 等小二扯着笑,点头离开,蒋杰正才小声嘟囔的句:“就他杜家闲事多,什么人啊都是...”而后又转向埋头吃饭的顾暮:“姑娘,你别将他的话放心上。” 后者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忙抬头耸耸肩笑着说自己没事。叶惘之在桌子下踢了那人一脚,说道:“把你腿放下,坐没个坐样。” 杜家的二少爷其实于顾暮而言,应是没什么关系,他不是那个疼爱自己的姐夫,也不是顾家家主喜爱的女婿,他们二人现在就该是个陌生人。可她仍是觉着心里堵得慌,筷子在碗中拨了几番,也没调动起吃饭的心思。 便也就随了心,轻抿住嘴唇,与叶惘之小声道了句:“我出去看看。” 身边人没说话,只是拉住她的手,向下拽了拽。 顾暮回过身,对着叶惘之眸间的关切,笑着说了声没事。深吸了口气,向外走去。出来饭馆的门,她隔着人群一眼就望见了自己曾经称他为姐夫的那个人。 杜思志坐在马上,一只手牵这缰绳,另一只手搭在腰间的佩剑上。明明曾是朝夕相处过的人,竟然也会陌生的可怕。那人眼底满是冷漠,像是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他冷着脸,没朝旁边的人望一眼,就这么往杜府的方向去。 顾暮不知道姐姐是怎么会在这样一双眸子中,看出半点柔情似水来的。与她而言,那只是双蒙着尘埃的眼睛,怎么也望不见尽头。 叶惘之他们不知道何时走到顾暮身边,蒋杰正环抱着手嗤鼻道:“还真是生得少年才俊,一个两个都这么招人喜欢。” 本来还陷在情绪中的顾暮被这突然起来的酸给逗笑了,她瞥了眼蒋杰正,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蒋公子自己也不是个少年才俊?” 后者又是一阵冷哼,连连摆手说着不敢当。 叶惘之看着杜思志的背影,不冷不淡的出声道:“他这番回来,想必是为杜思齐大婚做准备。” 新皇上位有杜姜两家的功劳,此时联姻大抵是为了巩固家族关系。 顾暮闻言唇角一僵,手不自觉地就摸向腰间的小坠,撑着语气中的欢愉开口道:“达官显贵的事,与我们也就当个热闹看看。” 蒋杰正心思粗,只听得出她语气中的谴娱,笑道:“说得好。放我眼里,这个热闹啊,不看也罢。”说完也不顾周围人的眼神,直接转身离去,倒是逍遥的自在。 他一转身就消失在人群中了,叶惘之回过眸将手搭在顾暮肩上,低声道:“天不早了,我们也回去吧。” 后者低声应答了,转身离开前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杜思志。 那人只顾着往前走,留得背影落在顾暮眼中。有些人一时的相背,就永远是陌路了。她不知道姐姐会在这个杜家二少爷心中占有多少地位,现在是连问的资格也没有了。 顾暮轻握住腰间挂着的峨眉刺,她还记得姐姐姐夫将它赠与自己时的场景,是家中小院,杨柳依依。如今一人马上,一人马下,终究是背道而驰,相逢陌路。她将视线收回,弯唇自嘲般地笑了。 三千浮生,黄粱一梦,曾经的那些谁都留不住。纠结着对错又能有什么用呢?人散了就是散了,是再也回不到从前。 顾暮抬起头,薄唇轻启,将心中翻涌着的不甘、疑问、委屈种种情绪,都化成嘴边的一句:“走吧。” 叶惘之没说话,只是牵住她的手,二人背对着喧嚣向更远处走去。顾暮指尖蜷在那人手心里微微颤抖着,感受着掌心的温度。这个温度像是怎么都不会变的,无论是遇到什么,它都会伴在自己身边,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另一个依靠。 这感觉比普通的爱恋 分卷阅读68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更加纯粹,也不需甜言蜜语的点缀。 只是一句陪着,比什么都来的真诚。就像是看过了浮华万千的景象,感慨着痴男怨女红尘纠葛,却还是被一句‘我陪你’给牵动住了心,心甘情愿,共赴此生。 顾暮仰头看着叶惘之,这一眼好似从来没有变过。她依稀记得与他初次相见,是去校场找顾冀时的擦肩而过,只是回眸望去,一眼就误了终生。 ‘误的好。’她在心中如此说,唇角不觉露出笑意。 叶惘之听见声音,挑眉回头看去,眼神中多有不解。只见身后人,眉眼弯弯,笑颜如花,含着笑说道:“我们回家去。”他便跟着笑了,回答声好,心却揪不着原由就此沦陷。 李叔的病情况更差了,药也得一直吃着。 宛莲放心不下,便三天两头的往药铺跑。吃药毕竟是要花钱的,像这种吊着命的药,价格更是不低。自李叔生病到现在,他们曾经攒着的钱大抵都花在了药铺上。无力支撑药费,是这个小丫头面对的最大困难。 宛莲急的嘴角都起了泡,可这种家事自是不可能麻烦主人家的。 虽说叶夫人心善,将李叔的工钱给提前发了,但也只能维持一段时日。她没了办法,又不好意思去再向叶夫人与顾暮讨钱,哪怕他们主动给了,宛莲的面子也不许自己去接受。 江生知道她的难处,便明里暗里帮着她干活儿,让宛莲有更多的时间去陪李叔。小丫头知道这人对自己的好,可也没什么能用来做报答的,只能是千番的感谢。 这感谢到最后,都把江生给说着不好意思了,便逮着空悄悄与宛莲说:“莲儿姐,都是些小忙。你这般谢来谢去的,我都觉着不像你了。” 后者闻言抬手,佯装就要打他。江生笑嘻嘻地给躲开了,一步跳到了第三个台阶上才回身扬手道:“别老皱着眉头。一切都会好的,莲儿姐。” 宛莲眼底一热,又怕在江生面前哭出来丢人,佯做怒状朝前追了他几步:“你叫谁姐啊姐的呢?”那人果真上当,道了几句歉就嬉皮笑脸的转身溜去。宛莲也不是真的追他,等那人走了,也回身进了房门。 李叔听见了动静,挣扎了几下才醒来,眯着眼睛盯着门的方向看了好一会,才迷迷糊糊地说了句:“莲儿...?” 宛莲应声上前,握住李叔搭在床沿上的手 ,轻声道:“药还在热着,你再睡会。” 床上的人闻言闭上眼,手覆在宛莲手背上轻轻拍着,缓缓叹道:“辛苦你了。” 屋子里静了静,而后隐约传来低声的抽泣,过了一会,才听得一声压抑着的‘没事’。李叔想安慰着几句,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宛莲连忙将他撑起,抚着背帮他顺气,咳了好几阵才止住。 她无意间低头扫去,看见了痰中含着的血丝,也顾不得擦眼泪了,惊声道:“爹,你怎么?!”而后就想冲出门去,嘴里还念叨着:“不要紧的,我这就去找大夫。” 李叔见此,忙想撑起身子叫住眼前人。毕竟是躺的久了,身子又不好,胳膊一下子撑不上力,‘哗啦’一声就栽倒在地。可他还是哑着嗓子,出声道:“没事,不用...去了。” 没踏出门的脚猛地收住,宛莲连忙奔回床边,想将父亲扶起,可手刚触到他的肩头,便定住了。那人肩头消瘦的可怕,整个人仿佛只剩了骨头,可他也不只是从哪里来的力气,竟压着宛莲的手不松开,口中来回滚着的几句话都是‘没事’。 泪水滴在李叔手上,宛莲咬着牙将父亲给搀到床上,而后将泪水一抹,咧出个笑来:“我不走,就在这陪着你。” 后者见她如此答应了,才放下心来松了手,躺在床上闭着眼一下一下地喘着粗气。宛莲紧握住他的手,低声说道着这些天发生的奇趣事。屋里亮着昏暗的烛光,一人说一人听,气氛很是融洽。 将京都里那些有的没的的八卦事儿都扯吧完了,她便伏在床边,低声如喃语说起小时候的事。 ☆、唯一 宛莲从小时候被逼着学习女红的厌恶说到缝制出第一件衣裳时的欢喜,从害怕被冷落说到如何习惯过一个人的生辰。 当说起曾经偷偷拿了李叔的钱溜出去买糖葫芦时,还会埋怨那时爹爹责罚的太重,然后不免就说到自己的心上人。 他是万般的好,可偏偏不中意自己。 有些自以为埋葬于最深处的记忆,不常被说起就是忘了。可偏偏正是由那些不怎么讨喜的经历,才会成就出现在的这个自己。 后来说着说着她也顾不得父亲是不是在听了,只是絮絮叨叨的回顾着,像是重温自己二八的年华。说到最后,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贴着那人的手掌轻声说了句:“爹...我想你一直陪着我。” 床上人许是睡着了,合着眼,什么回应也没留下。 宛莲吸着鼻子笑了笑,轻轻替他掩好被角,起身准备出门看看药怎样了。她尽量轻着步子走到门前,手刚搭在门上还未推开,就听得身后人说道:“江南 分卷阅读69 长阙书 作者:季岭 的花爹听了一辈子,有空你代爹...去看看吧。” 宛莲闻言一怔,连忙回首望去时,身后人已然入梦。如同梦呓般的话语, 她忍下眼底的酸楚推开门去,正好看见江生端着药往这儿走。那小子见宛莲出来,张嘴就想喊住,宛莲连忙掩住门,冲着那人做了个安静的手指。后者耸耸肩,一脸没大喊出口的庆幸,走到宛莲身边时才轻声道:“药还温着,师父才睡下吗?” 宛莲点点头,将身后的门推开些,示意他一会将药放在屋内:“我再去大夫那里问问情况,这儿就麻烦你了。” 江生连连摇头,示意宛莲放心去。后者下意识的就将手搭在那人肩上,轻拍着表示鼓励,再等反应过来时,却是愣住了。 江生没留意着宛莲的反应,匆匆就进了房门,只剩下门外人摇头低头轻笑。 “连自己也会有了安慰人的时候。”宛莲皱起眉头想了想,觉着很是奇妙。爹爹的病每况愈下,现在看来是一日也拖不得的。没有钱买药,她只能将蒋公子上次托少爷赠给自己的小袄给当掉,去稍微缓解一下如今的情况。 宛莲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将包着小袄子的布给打开,这衣服她一直舍不得穿,连试都没试过。一直当个宝贝给放着。本来还想着等今年冬天到了,爹爹的病也好些了再穿上,为新年图个喜庆。 可年还没有到,她却已经是守不住它了。 手抚上衣服的纹路,宛莲咬着唇,心里是万般的舍不得。 蒋公子将它送给自己,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来得及说,不久后就随军去打仗了。她紧着眉头看了好一会,手指纠缠在布料中,最后还是混乱将布给重新裹好就冲出门去,仿佛就跟身后有人追赶似的。 宛莲将布包给抱在怀里走了一路,也不知着看着精巧的小袄能当个几钱。逢着战乱,街上做生意的都少了许多,只剩几家餐馆在零零散散的开着。她站在当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进去。 整个铺子里静悄悄地,连拨动算盘珠的声音都没有。 宛莲莫名其妙的就觉着有些紧张,舔了舔嘴唇,走到柜前,将手中的包裹递了上去。掌柜的低头像是在看话本,眼皮一掀,也没将布包给打开,只是不冷不淡的抬起手将拇指曲起,连摇了几下;“四十文” 这价格远远低于宛莲心里的最低价,她下意识地讶然道:“掌柜的你要不要再仔细看看。这料子怎么可能才四十文?!” 那人闻言才将手中的话本给放下,赖在椅子中的身体前倾着,手随意地将布包给解开,拎起衣角就瞄了几眼,而后往桌上一扔。做完这一系列的复杂动作后,又靠回椅背上,一边翻着话本一边开口道:“四十文”。 当铺掌柜对衣服的态度绝称不上轻柔,看在宛莲眼里甚至还有几分□□的意思。 宛莲在一边看着很是心疼,就像是自己一直当做宝贝的东西被人莫名给轻视践踏一样。手将布衣角给攥成了团,她几乎是一个冲动就想将那物件给抱回怀中,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自己屋里的小木箱里。 木箱里的东西本就不多,每一件都是宛莲舍不得用的。 可她的舍不得,放在旁人眼里,却如草芥一般。宛莲低着头,将下唇咬的死紧,一句话也没说。 在铺子里站了有一会,柜前的人像是等的急了,将眉头一拧,曲起手指往桌上敲了几下,语气中满是不耐:“你到底当不当?” 宛莲将衣角攥地死紧,来回挣扎了好些下,最终是缓手松开了。如同是妥协了,她轻声叹道:“我当...” 掌柜听见答复,将桌上的小袄给胡乱一收,从柜中数好钱,与单据一起放在桌上。 见宛莲不会写字握着笔有些无措,便指了指桌上的钱,挑眉道:“小姑娘,在那边画个圈就行。这些年打战闹得是人心惶惶。你这袄子,四十文值啦。” 后者没回应,默默将桌上的票子给收到怀中。 宛莲就算是没什么大的见识,也能知道这袄子的价值远远不值那四百文。袄子衣袖摆上有个暗纹图腾是京都红绣坊里标记,那里的服饰最低也是三十两为上。 可宛莲还是压着心里的不舍,低声道了句谢谢,揣着钱出了铺子。脚刚迈出门槛,就觉着身上的担子轻了些。小袄子没了又怎么样,她总会赚到钱再将之赎回来的,那时候说不定爹爹的病也已经好了。 能既不负心意,又将爹爹的病医好,莫过于最好的结果了。 如此想,她便又是那个笑得喜滋滋的宛小莲。 不管钱多钱少,总能是缓一缓燃眉之急的,其他的便交给以后再说吧。 宛莲想起江生临前的话,只是一句无关轻重的安慰话,也能是如此动听。她深深舒了一口气,迈出当铺时的脚步都轻盈了起来。 一路走到药铺,盘算着一会用剩余的钱去买些什么。虽然爹爹不说,但药一定是很苦的,宛莲想:那就顺路的时候再去买些蜜饯。能为爹爹缓解些痛苦,做多少都是值得的。 如此沉闷了一路的心 分卷阅读70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情终于好转了些,她揣着钱就往中药铺子的方向走。 路过红绣坊的时候,忍不住朝里面多望了几眼,也不知今日是哪位贵客前来,秀坊门口围着几个家仆。宛莲看着其中某个,觉着有些熟悉,但一时又叫不上名来。 入了药铺,朱大夫正低头翻阅账本。铺里还有一位学徒,背着门在药柜前数点药材。 见是宛莲来了,他从一旁的药单里抽出一张,伸手递给身后人,而后温声道:“是李姑娘来了啊。令尊的药过会就备好。” 宛莲点点头,走上前将李叔的近况一一给说了:咳嗽带血,每日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往往只能用些米粥垫着。整日都在昏睡,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她说到最后,眼圈都红了,忙偏过头去缓着情绪。 大夫越听眉头蹙地越紧,最后叹道:“这种情况只能用温和的药给吊着。这样,我再改改方子。就劳烦李姑娘等一会了。” 说罢,转身对着药柜,与身边人商讨。 嫌在屋里呆着太闷,宛莲走出门去透气。红袖坊门前还围着些许人,在这一条街的清冷里面尤其显著。她忍不下心里的好奇,朝内多嘴问了一句:“今日是怎么了,红袖坊门口这么多人?” 屋内学徒随口答道:“是杜家在采办彩礼呢,阵仗肯定得大了。” 也许是在屋内呆得久了,脑子有些迷糊,她就将心里的话怔怔地给问出了口:“杜家谁要大婚了?” 屋内人扎着药袋答道:“杜家大少爷,杜思齐将军啊。” 宛莲闻言愣在原地,她朝红绣坊门口看去,终于想起了那个眼熟的人是谁,是当日在杜府门口招待自己的家仆。 朱大夫嫌自己徒弟啰嗦,连忙出声训斥。后者忙缩着脖子,退到一边去了。 朱大夫将药袋扎好,将之交给宛莲,柔声道:“这药我改了几味,药性是缓了些。”说完,抬眼看了宛莲,再开口时语气中多有抱歉:“他想吃些什么,就尽量满足了吧。” 这话的暗示已然足够明显,宛莲却平淡地伸手将药袋接过,笑着同大夫说了感谢。她出了药铺,又在前面买了些蜜饯,而后像往常一样走上回家的路。只是路过红绣坊时,宛莲下意识地寻找那人的身影,眼神来回搜了好几遍,终于将那抹褐色藏在了眼底。 他有万般的好,只是不中意自己罢了。 如今心上人要迎娶他的心上人了,这光明正大的一瞥,也成了能看他的最后一眼。“最后一眼就最后一眼罢,得不到的便也就不念着了。”宛莲想:“她得走了,爹爹还等在着自己照顾”。 于是她便收回视线,拎着药就往叶府的方向走。 脚下的步子是越来越急,宛莲几乎迫不及待地想回到爹爹身边去,等他病好了,自己就带他去看江南的花。像是自动忽视了朱大夫的话,一味地构想美好的以后,她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但不能没有家。 宛莲甚至是庆幸着的,幸好她还有爹爹在。 她只有爹爹了。 ☆、再遇 没过几日,杜思齐大婚。 周必安自从从瀚北回来,就再也不画人物像了。他整日游山玩水,专绘些风景什么的。昔日一起征战的同伴新婚,他便画了一幅骏马踏花行相赠,还在一旁洋洋洒洒的题上了字:劝君行万里,拂香过越重山。 毕竟是杜丞相家的喜事,娶得又是姜皇太后的小侄女,排场肯定是得足的。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吹锣打鼓的尽显热闹。杜府那条街上的,都将这当成难得的喜庆事,簇拥着去沾富贵人家的喜气。 喜宴的邀请自然是发到了同为当朝丞相的叶宏殊手里,虽说是二人一左一右为如今百官之首,但其实大权以都包揽在了杜且及手上。叶宏殊在朝半生,又怎会看不出新皇对于自己实权的架空,自己的提议永远不会被采纳,大有冷落到底的意思。 明面上的二人为相,其实早已是名存实亡。 也许是一直以来的坚守最终付之东流,叶宏殊对所谓的名来利往已然是看淡了。文帝一日没明说,他便一日照旧的上朝下朝,领着俸禄当一闲散官。既然收到了杜家送来的请帖,他必然是得去的。 老爷子闲散功夫多,挑挑捡捡了好些会才选定一对如意作为贺礼。贺礼挑好了还不忘调侃一下自家儿子,笑呵呵地说是等叶惘之与顾暮大婚了,就得让杜且及这老滑头将贺礼给还回来。 顾暮在旁边听着,终归是有些不好意思,一个没忍住就小声嘟囔了句:“叶叔叔要是这么说,那可得等早了呢。” 叶惘之闻言眉梢一扬,眸中含笑地望着顾暮,调侃道:“我们顾姑娘这是...恨嫁了?” 后者恼羞成怒,红着脸就作势要打他。叶惘之侧身避过,低声点了句爹还在呢。顾暮便忙收回了手,乖乖站在一旁,眼里还有着来不及掩饰的娇嗔。 叶宏殊看着小辈们在那闹,也在一旁笑开了怀。叶夫人从偏房进来,手里端着果点,脸上一副的莫名,偏着头问怎么了。叶 分卷阅读71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宏殊忙连连招手,将其中原委给自家夫人解释清楚。叶夫人听后,含着笑指责叶惘之道:“整天没个正行,就知道闹小暮。” 一旁的两人闻言,不约而同都朝着对方望了一眼,便又笑开了。叶宏殊自从将佣人们给遣散了,人丁一少,府上便是长久的清净。更别说是书房了,今日这般还是难得的热闹。 玩笑话闹过就散了,谁都没放在心上。 不知不觉就到了大婚的时日,叶宏殊带着夫人与小辈们前来杜府给杜思齐贺喜。 顾暮已是好久没有见过锣鼓喧天的场景了,不免多看了几眼。花轿落在杜府的门前,姜婉被侍女拥着出了花轿,从此就是堂堂正正的入了杜家的门。 要说顾暮不羡慕,终归是不可能的。 她怀着少女心思喊了声惘之,却被鞭炮声给掩过,那人回过头来神情中多有不解,顾暮只能连连摆手,示意着没事。她毕竟不是无忧无虑的姜婉,叶惘之也不是揽着家族大责的杜思齐。 顾家也许只剩下她了,顾暮必须得让战火重新洗涤掉抹在顾家牌匾上的污垢,而沈岭的失踪、北伐军的溃败也成了叶惘之肩上不可推卸的责任。在战乱未定的当今还能有如此模样婚礼的,整个京都怕是只有杜丞相可以办到了。 进到杜府门前时,叶惘之悄然俯首,贴着顾暮的耳边低语道:“等战乱平定了 ,我许你一个更热闹的婚礼。” 顾暮正望向梁上挂着的喜灯发呆,猛然听见他如此说,宛如是两颗心不明说的相碰,交汇处最美好的甜蜜。唇角不自觉弯起,连眉眼都浸满了笑意,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着自己,她便学着模样的踮起脚,凑到那人耳边回道:“那我可就等着你来娶我了。” 后者扶着她的腰往自己怀中带去,扬唇点了点怀中人的鼻尖。顾暮跟着吃吃的笑,轻拧着叶惘之的手臂,二人并肩迈过了门槛。 没什么好羡慕的,终会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幸福在不远处的将来,安安稳稳地等待着你的到来。 杜府里外皆是来讨喜的人,大到朝廷官员,小到街边乞丐,将杜府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顾暮一路跟着叶惘之进了府门,在众多举杯道贺的人中,她先是看见了一边喝酒的张光炜,而后再往中心望去一眼就看到了杜思志。 他冷着一张脸,正在与身边人说些什么。 举杯交盏间,顾暮望见了那人腰间挂着的玉佩,这玉佩本是一对也算是二人的定情信物,一只在杜思志手里,另一只则给了顾宓。她完全没想到杜思志竟然还会将这物件带着,整个人一愣,脚下没留着神,就撞到了前面人。 那人大抵是刚喝了酒,身上还散着酒气。 他晕乎乎得回过头去,见只是个黄毛丫头,就开始斥责她不懂规矩。顾暮忙回过神来,连连笑着道歉。谁知那人竟是愈加猖狂,大有得理不饶人的势头。 叶惘之从后面走上前,用身体挡住了两人相交的视线。或许是看在叶丞相的面子上,在和颜悦色的一番言说后,方才怒气冲天的人才缓下了情绪。端着酒杯碎碎咧咧地又骂了几句,就走到一边去了。 发出的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视。杜思志闻声看来,望见那弯腰红色身影时便愣住了,眯起眼仔细端详了好些会,待到看清时眸色便是一沉。他与交谈着的人打了个招呼,就想抽身往那处去。 叶惘之才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冷哼道:“那人是姜家的亲从,多半仗着与姜太后的关系才敢如此放肆。” 顾暮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快,忙向下拉了拉叶惘之的衣角,连连摆手说没事。后者见她如此模样,便也软了眉眼,笑着叹气道:“跟好我,小心点看着路。” 顾暮忙点头应了,回首朝厅中看去,正巧对上杜思志望过来的眼。她心下一个哆嗦,连忙躲在叶惘之身后,掩饰住自己的身形,小声道了句:“快些走。” 叶惘之闻言抬头,顺着顾暮的视线看去,同样望见了正朝这里走过来的杜思志。他眉头轻蹙,瞬间就明白了顾暮的反应。 脚下步子一转,将顾暮掩藏在身后。而后唇角弯起,眼中带笑,转眼间就换了官面上的翩翩公子模样,抬步朝杜思志走去。迎着来者,笑问道:“杜二少,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蒋杰正自从上次在叶府涨了见识,就更加不喜欢对付这种客套场面。好说歹说托叶惘之将贺礼带给杜督帅,才免了在婚宴上的露脸。 他寻了家小酒馆,又找掌柜打了三两的杜康酒,坐在桌前一边饮酒一边撑着下巴看向街对面的场景,倒也有一番文人墨客笔下的潇洒剑客的感觉。 今日是军中同袍的大婚之日,蒋杰正理所应当是该感到高兴的。可他听着街上那些吹吹打打的喧嚣,不知道怎么就会想起那日在杜府门前拎着饭篮,一脸局促的小丫头。众人皆是热热闹闹,又会有谁将心思放在落寞人身上。 而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拿起酒杯新添了一盏酒,低头笑着自己的这些胡思乱想。 酒馆对面是凤眠楼,算得上 分卷阅读72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是京都卖胭脂水粉最好的铺子,更是不用言说的烟花柳巷之地。酒馆的小二是个人精,见这公子一直像对面看着,忙介绍说着凤眠楼前不久新收了些从军的军妓,一是个比一个水灵。 蒋杰正最烦这种吹嘘讨好,忙摆手让小二退下。与其浪费心思费在无关人身上,还不如陷在自己思绪中来得痛快。街对面传来一阵吵闹,像是女人之间的辱骂。这动静来的突然,猛然就打断了饮酒人的思路。 蒋杰正迷糊着眼抬起头,看见凤眠楼门前一位身形瘦弱,戴着面纱的女子被推倒在地。身前站着的黄衣女子面色不善,手指点着瘫在地上的人,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说些什么。 那女子也不吭声,被推倒了就默默站起来,然后又被推倒又站起来,反反复复几次终是惹恼了对面人。 凤眠楼的老鸨见过多种样的女子,却是最恨这种端着清高装大家闺秀的。来到凤眠楼的女子,有哪个是心甘情愿。路既然已经选了,就别怀着那些痴心妄想的梦。 都是落魄人,谁能比谁高贵? 黄衣女子越想越气,抬手就甩了个耳光在那人脸上,面纱随之落下,露出一张带着刀疤的脸。那伤痕贯穿了半张面孔,看上去很是可怖。 女人冷哼一声,指着她的脸嘲讽道:“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货色,会弹几手曲子,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个门面?” 说罢,仿佛还不够解气似的,扬手就想再往女子脸上招呼去。手扬在空中被猛然截住,那人挣扎着手瞪着眼前人,怒道:“你又是哪来的野小子?” 蒋杰正在酒馆里盯着眼前的热闹看了好一会,实在是坐不住了。他一口气将酒喝了个干净,起身走到街对面,抓住了那人扬起的手,恨声道:“你这人当真是嘴毒,一个除恶扬善的大侠,竟也成了你口中的野小子? 他将‘除恶扬善’四个念地尤为重,并将手抚上了腰间的佩剑上,朝地上碎了一口吐沫,又用脚尖碾了几下,一副匪气十足的地痞流氓样。 凤眠楼的那位拧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带着不甘的将手绢一挥,散出了一股浓浓的脂粉气,斜着眼道:“一个想登上天当凤凰,一个扮着英雄救窑姐。今儿个可真是晦气。” 女子像是没脾气似的,弯腰将掉落在地的面巾拾起,轻轻将灰给拍干净,再仔细带上。面前人看着她的动作嗤鼻一声,像是怕脏了眼睛般的扭着身子就进了楼门。正巧这时 门内又有人走出,方才还一脸怒气的女子竟是一下子就安静下来,轻哼了声就走进门去。 刚刚走出的那位女子,也不劝慰。她懒懒依上楼前柱子,轻声说道:“你在外头呆清 再回楼里来。我凤眠楼虽说不上什么清明之地,可也不收妄想之人。” 蒋杰正听着她的口气恨得牙痒痒,上前就想抬手抽她,却被身后的女子拉住。那人已然将面巾带好,双眼一片死寂,却还是浅浅躬身道:“苏姐姐教训的是。” ☆、莲花 见她答应,门口那位也不多语,转身进入楼中。 蒋杰正看的目瞪口呆,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呆呆的问了句:“她这般羞辱你,竟就这么算了?” 女子面色平静,像是再大的风浪都惊不起半点波澜。她并未理会蒋杰正的疑问,只将双膝微弯,施礼道:“今日多谢公子。” 后者闻言忙收起脸上的震惊,连连摆手,却仍是无法挪开停留在女子身上的目光。 也许是几杯酒下肚,蒋杰正竟然望着眼前人的眉眼莫名觉着熟悉,脑中一热不知怎么就道出一句:“这里面都是些吸人血的妖怪。不如我替你还了自由身,去按自己的愿活着吧。” 日头微斜,将酒气给照散了些。 话一说完,蒋杰正就觉着有些失礼。 毕竟二人是初次见面,且不说女子对自己印象如何。还没说两句话就要给人赎身,这怎么说都不合常理。 他转着眼珠,两只手来回摆动,绞尽脑汁地想法子缓解缓解自己的尴尬。 那女子闻言眸间微动,为这灰白的脸上添了几分活气,平静地说道:“公子可救我一日,但终归不能渡我一生。再说...如今乱世又有几个可为自己活着?” 她后半句话多少带了几分自嘲,蒋杰正闻言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那人犹豫着问道:“今日难得热闹,杜家公子...是新婚了?” 女子轻言细语,却透着股说不上来的亲切感,这感觉掩去了她语气中暗藏着的期许,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了蒋杰正耳边。后者本就是粗心思,自是没听出其中情绪,只是答道:“是啊,吹吹打打的闹了一条街。” 提问者闻言身体微微一颤,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散了个干净,较之前看上去更加失魂落魄。蒋杰正凭着之前女子的言语猜了一二,以为又是杜思齐的一个倾慕者,便撇着嘴没怎么用心的安慰道:“天下好男子多得去了,你又何必单望着一个山头。再说姑娘如此好的脾气,总会遇到个如意郎君。” 分卷阅读73 长阙书 作者:季岭 他说着又怕对面人不相信,自顾自地举了好些个例子,最后竟得出了个‘官家子弟不宜嫁娶的结论’。 蒋杰正自己说着痛快,也没留神面前人的反应。无意间抬头看去,才见那女子低眸不语,攥着衣角的手微微颤抖,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枝头蝉鸣声渐渐,叫的人心烦。 蒋杰正以为是自己无意中说错了话惹得人不高兴,忙抓耳挠腮地想着招缓解尴尬。谁知他招还个着落,就听对面人轻声叹了句:“也好...” 一声‘也好’像容纳了所有的不甘与落寞,看似是轻飘飘地放下了,却又是频频回首期待个转折。女子再抬眸时,眸子中的光已然熄灭,她低身又道了句谢,便转身投入牢笼中去了。 等她迈开步时,蒋杰正才发现其右脚带着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看上去很是费力。但不知怎么他竟是无法开口提出帮助,或许是那人挺得笔直的腰杆和眼中仅留的一丝坚决都在无形中拒绝了身后的人同情。 仿佛像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浪者,仅凭着持有的坚持活着。 她挺起脊梁吞下所有委屈,背着信仰走在不归路上。蒋杰正自是无法得知那让女子活下去的信仰究竟是什么,可大千世界俗世繁杂,最不缺的就是有故事的人。 蒋杰正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师父,那个从小带着他游历四方的自在人儿,却死在了瀚北兵的刀下。生前逍遥一生,死后一座孤坟,师父的那些故事也烂在泥土中。蒋杰正觉着眼睛有些酸,便连摇着头将思绪给扫开。 活着就潇洒的活着,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涂得就是一个爽快。蒋杰正想,他从山水中来,自然是要回到山水中去的。有些故事,还是留给长情人去听吧。 顾暮见叶惘之上前挡住了杜思志的视线,忙脚底开溜隐到人群中去。一路上手心都被攥出了汗,一直到出了杜府的门才缓下气来。这地方她实在是待不下去,一面顾暮暗自数落着自己乱看些什么,又替惘之惹了麻烦。 一面又忍不住猜度杜思志是否还念着姐姐,眼神就不自觉的就朝那人的身影上移去,无法抑制。 她拭去额前的汗水,与杜府门前的小厮嘱咐几句,说是如果叶家公子问起红衣姑娘的去处,答是回了叶府就好。小厮躬身应了,她才长长吁气道:“劳烦。” 杜思志隔着叶惘之使劲向后瞧,却是怎么也望不见方才的身影,眉头逐渐蹙起,伸手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叶惘之,向前走去。谁知后者身形一偏,又挡住了自己的去路。杜思志这下是真的有点恼了,脸色不善的沉声道:“叶公子这是何意?” 叶惘之闻言低头轻笑,背手于身后,偏头道:“在下只想劝杜二少一句:前程路远,往事就莫要牵扯太多。” 杜思志眸色一沉,冷哼着将碍事的人给推开,迈步就朝前走去。叶惘之这次倒是没拦着,只是说道:“沈岭在营中远远见过宓姐一次,那时她已有三月身孕。” 话音未落,前方人猛然回过头去,却见叶惘之静静地看着自己,眸间平淡如水没有一丝笑意。杜思志呆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了个干净。 相比于杜府,叶府可以说是门可罗雀。 江生前几天又告假回了家,整个叶府便是更加的冷清。顾暮进了府门,一路朝自己房间走去。路过佣人房时,竟是隐约听见了哭声。顾暮心下一惊,忙赶到那处,猛地推开了门,便是震惊地一句话也说不来。 门内人也是没料到这时会有人回来,扬起一张满是泪痕无措的脸,哽咽道:“姑娘...我爹他突然吐了好些血,我...我...”她哭地连一句话都说不全,到后面只能望着倒在地上的李叔努力地擦着眼泪。 顾暮回过神来,赶忙进屋帮着宛莲将李叔抬回床上。 屋内一片灰暗,地上还洒着药汁,整个房间充斥着股浓浓地药草味。顾暮握着宛莲冰冷的手沉声道:“你在这儿守着,我去喊朱大夫来。” 后者低头泣不成声,却拉着顾暮不让她离开:“朱大夫来过了...说是已经不能用药了。姑娘,外面好热闹...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热闹...” 顾暮听着心里难过,又无从安慰,只能将颤抖着的身体给拥入怀中。泪水瞬间就沾湿了衣衫,宛莲起初还抑制着哭声,后来便是彻底不管不顾了,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还问着‘怎么能这么热闹’。 屋外有鞭炮声阵阵是众人欢笑,屋内无灯烛光渐渐只一人哭泣。 这个问题顾暮回答不了,她能做的只是低声地安慰。可这些话语都太过苍白,根本无法慰抚一颗受伤的心。到后面顾暮也不说话了,安静地陪在宛莲身边。 小丫头哭着哭着就累了,强撑着力气替李叔擦干净了脸,后者气息微弱却还算是活着的。她又将屋子收拾好了,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又让姑娘见笑话了。” 顾暮莞尔,轻拧着她的鼻尖说:“哪有什么笑话不笑话的,痛快些了吗?” 宛莲擦着眼泪点头道:“我没想到姑娘会这么早回来,现在是好多了 分卷阅读74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她擤了擤鼻子,还是带着些抽泣地开了口:“爹爹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大夫说...挺不到秋天了。” 她眼角还垂着泪,视线都一直凝聚在李叔身上。抬手替床上人掩好了被角,沉默半晌,才复又开口莫名地问了句:“姑娘,江南的花好看吗?” 顾暮一愣,回道:“我没去过江南,那儿的花...大抵如府中的莲花一般吧。” 自那日后,宛莲便将池中的莲花采来,裹了一束放在李叔床头的盆里养着。让那人一睁眼就能看见花儿盛开的模样。 江生见了,怕宛莲每日辛苦,便也早起帮着下池采花。 荷香阵阵,倒也成了叶府院内的一道风景。 可九月一过,池中最后一朵莲花最终还是走向了枯萎,李叔咽下了强撑着半年的一口气,撒手人寰了。叶宏殊替这位服侍于府上一辈子的老仆购了一口薄棺,将葬礼事宜给打点了尽了人情。 葬礼上宛莲出奇的没有落泪,她将枯萎了一半的莲花轻放在棺内人枕边,最后一次替他掩好了被角。 “爹爹,晚安。”宛莲脸贴着棺木,如同梦呓。 ☆、入秋 太阳东升西落,云卷云舒间已然入了深秋。今年的秋祭照例举行,只是坐在祭台前的人不再是章帝欧阳还了。 新上位的帝皇到底还是几分本事,几番整顿下来竟也帮本已是苟延残喘的大玄缓过一口气来。重改选官制度、修正田令、整顿军历,这个年轻的君主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展露了不小的锋芒,压下了朝中老臣们对其上位的不满。 任命从民间选拔上来的才子贤能,将原本四分五裂在朝内大户手上的权利集中回来;又将大部分良田分给百姓耕种,减少税收,休养生息。 新分三营,分散顾如烈旧部在三营中,杜思齐、叶惘之、蒋杰正各带一营。对于沈岭,则任命其为千机营的督军。虽说不是个打紧的职位,但也是慰问了沈家二老以及军中将士们的心。 举贤纳才、平分田亩,正定军规。如此看来,大瑞终于算是前途可期了。 叶宏殊眯起眼逆着光看向高台上的人,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这个一直以来闷声不吭的二皇子,竟是个不鸣则已的角色。尊卑有序,世袭传承,本该是救国于水火之中的唯一路径。老丞相信奉了半辈子的观点,竟然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不以正道继承皇位,本就是不合礼节的荒诞之举,而太子逼宫,更是乱臣贼子作为。 叶宏殊听着高台上的人大张阔斧地谈论着未来的筑国之策,曾经为老皇帝做牛马的曹令儒站在其身侧一副的恭敬模样。那人宛如一只护主的鹰犬,看似乖巧随和却不知何时就会露出暗藏着的爪牙,给出致命一击。 叶宏殊用余光扫向身后那些带着决心的年轻面孔,他们衷心于新皇,在将来无疑会成为能与杜姜两家抗衡的一派。可在三足鼎立的局势中,是再也没有他叶家立足的位置了。 他看向在身侧的杜且及,终是于心底轻叹道:“罢了...”。 杜家婚宴当日,叶宏殊与杜且及碰杯之时,那人借着三分酒劲同他说道:“子阁兄,尚德每日入梦,都盼回到湘竹书院,听雨夜读时。”语气中透出的惆怅,让叶宏殊为之一愣。当他想再做询问时,杜且及却已是回首添酒不再理会了。 湘竹书院,听雨夜读,少年志气。 曾经同堂读书的三人,约好会相互扶持着共建大玄,可现已是分道扬镳、各走所途了。书院的老学究曾教导他们该以正道行正事,方可发扬大统,造万福盛世。 可究竟何为正道?又何为盛世? 叶宏殊抬起头,正视着台上人。欧阳尚卿拂袖站起,朝着祭天台上的高鼎举香躬身,深鞠三下后,将香柱插在香台之上。咏诵典章,击鼓起舞,一切礼节完成之后,年轻的君主镇臂高呼:“天,佑我大瑞。” 群臣迎合高呼:“天佑我大瑞!” 何人为天?他欧阳尚卿就是天。 何为正道?成王败寇,胜者就是正道。 隐忍了多年的实力,终于是配得起这份孤傲。受尽诟病又是如何,他欧阳尚卿身后是大瑞百姓,身前必定得是繁华盛世。 能立于这天地间的,终归不是靠些个闲言碎语,圣人传唱,而是真真正正的实力。 若按如此来说,他在其中竟是当了个小人角色。于众声朝合中,叶宏殊自嘲轻笑。抬头望着天上的日头,叹道:“愿天佑我大瑞啊......” 李叔离去后,江生便担当起了管理府上的责。每日忙前忙后,勤快的很。 宛莲恢复了顾暮初见她时的状态,两只小辫摇摇晃晃,谁与她说话都是一副笑眯眯地讨喜模样。像是什么也没变过又像是变了许多。她不再将那个心心念念的杜将军挂在嘴边,也不再提起爹爹的曾经,只是每日空闲时会望着一池残荷沉默不语。 若是在观望时被叫起,眸间转瞬闪过的迷茫又会被笑意掩盖 分卷阅读75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宛莲弯着眼睛,甜甜地问了句:“姑娘叫我?” 顾暮站在走廊上,看着宛莲蹦跳着从小径而来,见自己不语,又笑着嘱咐道:“怎么了?外面凉,姑娘也不加件袄子。” 秋风瑟瑟,吹得树上的叶子落了一地。 小丫头只穿了一件单布衣,许是方才吹了风,藏在袖子中的手冻得暗暗发抖。可她却像是没感到似的,脸上却仍是摆满了笑容,关切着问着面前人。 后者轻抚上那人的发顶,轻声道:“江生不会女红,你来帮我补一补衣衫可好?” 日子从秋天过到冬天,期间瀚北不断进犯,边关地区被搅地民不聊生。 几番平定下来,形势虽说不上好,但至少也是保住了京都的平安。叶惘之他们的新军也从一开始毫无经验历练到了能与瀚北军抗衡的地步,硬是将防线给打进了几公里。 战火浇灌出来的花朵开放的更加鲜艳。 不知觉就到了冬至,军营里停了一天用来休整。叶惘之难得有整日的空闲,叶夫人便让他带着顾暮上街上去逛逛。正巧蒋杰正也没什么正事,三人就约好一起同行。 冬天太阳出的晚,宛莲天还没亮就起床和面包饺子。出门倒水时,在拐角发现一人,她仔细一看,讶然道:“蒋公子?” 蒋杰正早起惯了在家又呆不住,便想着来一路闲逛着先到叶府等着。刚走到叶府偏门,正巧看见了从门内走出的宛莲。他抬手想照着以前的称呼再调侃一下眼前的这位,谁知对方开口竟是用了尊称。 蒋杰正添着嘴唇,神情有些局促,抬手挠了挠头,才吐出字来:“李姑娘...你怎么也这么早?” 后者闻言轻笑,也不回答对面人的问题,只是说:“少爷和顾姑娘还未收拾好,公子先进府来吧” 蒋杰正被她前一句公子后一句公子地给说着有些懵,什么话也忘了说,就跟在宛莲后面进了门。小丫头明明还是自己出征前的模样,但总感觉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字里行间都带着生疏,等蒋杰正琢磨回味来,竟没由来地觉着有些失落。 叶府的偏门外挂着灯笼,在朦胧的夜里格外明亮。 宛莲走在灯下,裹着旧布衫地身影看起来格外单薄,借着光他才看清楚眼前人的穿着,忍不住出声问道:“如此冷的天,你怎么不将我送你的小袄穿上?” 宛莲脚步一顿,转身回道:“那衣服太过华丽,做活不太方便。” 蒋杰正没多想,低下头也跟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揉了揉鼻子说道:“也对,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上次只托你家少爷带给去,也没来得及问你意见。” 前方人闻言眸子一怔,眼底像是藏着几分泪光,嘴角微微向下,却还是弯出个笑来,一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模样,答道:“我很喜欢。拿到之后就试过了,顾姑娘都说好看。就是好衣衫得在好时节穿,我想等着上元节看烟火的时候再装扮上。” 蒋杰正见她说的真心实意,便也松了一口气。谁知宛莲咬唇将话锋一转,再开口时带了些愧疚,说道:“是我以前不懂事,得罪蒋公子了。” 后者最不擅应对如此情况,只得打着哈哈地将话题绕过去:“哪有什么懂事不懂事的,称呼而已,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你一口一个蒋公子的,我听得还不大习惯呢。” 宛莲将水桶换了只手拎着,瞪着一双桃花眼佯怒道:“称几声公子,你这黑小子怎么还不知点好?” 风吹着小丫头脸上红通通的,眸光潋滟,尽是一副小女儿姿态。蒋杰正看在眼里,挠着脑袋傻呵呵地在那笑着。 正巧这时叶惘之推门而出,从走廊上走来。看见二人是一脸的惊讶,扬声问道:“说什么呢?善武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那人听见招呼一个跨步上了廊间,抬手就想揽上叶惘之的肩。后者一个躲闪,拍手给拦下,蒋杰正只能悻悻收回手说道:“早起以后睡不着,就出门逛逛,不就逛到这儿来了吗...” 宛莲见了叶惘之忙收起神色,躬身打了招呼,提着水桶转身离去。 蒋杰正刚搭上话还没聊一会,本想着有他多少有些不是滋味,挤眉弄眼地望着正在整理腰带的叶惘之想让他再出金言让宛莲留下。 谁知后者竟是装作没看见,只顾低头做自己的事儿,等理好腰带后才说了句:“今天宛莲包了饺子,晚上来尝尝?” 蒋杰正一愣,转而拍手赞道:“不愧是兄弟啊!就是爽快,今儿晚上一定来。”叶惘之望着他这般兴奋,无奈地摇了摇头。 待三人收拾好出门时,天已是蒙蒙亮了。 街上那些铺子都刚刚开张,被晨雾笼罩着是一片祥和的模样。顾暮怕宛莲早上多活麻烦,昨日便想着出门去吃早点。怕人麻烦是幌子,主要是西街新开了家馄饨铺子,听说口味很是不错,她早就想去尝尝鲜,奈何一直没得空闲。今日又有人相约着同行,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路过徐婶之前的糕点铺子,曾经是客来客往的小屋如今已然荒废。没人管理,又经历过风吹雨打的磨砺, 分卷阅读76 长阙书 作者:季岭 远远一望就是沧桑。 它空荡荡地立在街边,与周遭鲜活地街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三人从铺前路过,顾暮指着布帘上已经模糊地‘糕点’二字,同身边地蒋杰正介绍道:“这儿曾经是个很好的婶子开的店面。她做的玉脂糕,简直就是绝妙。” 有人记得,便就是活过。这些存在不是任何一种辞藻就可以描述,它是独一无二的,是留在记忆中那段触不可及的旧时光。 顾暮带着怀念看去,在残败中搜寻着过去的影子。 后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扭头,有些疑惑地问道:“既然口味如此不错,那生意是自然火红。将铺子关了,岂不是可惜?” 这个问题是把身边人给问住了。顾暮收回手,沉思片刻,才盈盈笑道:“可惜什么,关了就关了。京都虽说是很大,可困也不能困住一辈子。” 说罢,她眯起眼。依稀还能看见徐婶站在铺前,挥手朝自己招呼的模样,带着褶皱的脸上铺满了笑意。 如此温暖的人应该有个更温暖的前程。 顾暮挪回视线,莞尔喃喃自语道:“她肯定已经找到自己的家乡了吧。” ☆、顾宓 他们走到馄饨铺子前,那里已在外面摆上了几张小桌,有的已是坐上了客人。 破晓的光总带着几分温和,轻柔地洒在地面上,罩着冬日的街上都是暖洋洋的。沉睡了一夜的京都渐渐苏醒,鸡鸣声从远处传来,街上也见了路人的影子。雾霭散开,迎接清晨的是一片祥和。 三人点好了餐,选了个在离铺子最远的位置,一边聊天一边等着早点上桌。 老板毕竟是做生意的人,动作自是麻利,几句话间就将三碗馄饨给端了上来。肉馅馄饨用瓷碗盛着,上面撒了些葱花虾米,几滴香油浮在汤面上看上去十分诱人。 顾暮抿着碗沿小口喝了点汤,含在口中细细品尝了下,再低头吃了一口馄饨,才抬头赞道:“果真不错,也不愧我期待了这么久。” 身边人替她将脸旁的头发拨开,侧目莞尔道:“若是喜欢,下次常来便是。” 红衣姑娘忙着吃东西,只能支支吾吾的点头应了。这专注地模样宛如正在吃着坚果的松鼠,两腮鼓鼓地,煞是可爱。看在那人眼里,又是满眼的宠溺。 蒋杰正深感肉麻,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一只手握着汤勺在碗里搅拌散着热气,另一只手向后招呼老板再上一屉包子。 回过头来时,见叶惘之转头朝自己看来眼神中多有嫌弃,连忙将嘴里的馄饨给咽下,咧着嘴角含糊地解释道:“容易饿,这一小碗我吃不饱...” 包子都是提前蒸好的,上的时候速度自然快。馄饨铺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端着包子走到桌边时,正好听见了这句话。用抹布将桌子一擦,乐哈哈地打趣说道:“小伙子多吃些好,长得更壮实。” 后者朝老板竖起了拇指,而后扬眉吐气地将一屉包子挪到自己旁边。 谁知搓着手刚将盖子打开,叶惘之便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还在冒着热气的包子,径直无视了身边人就这么放入碗中。他俯首将热气吹散了些,轻咬了口,而后象征性地点评了句:“不错。” 蒋杰正闻言眉梢一扬,明面上莞尔点头,却是暗自咬牙。在桌下的脚直直往叶惘之处绊去。后者眼光一扫,将腿猛地往里撤去。‘砰’地一声,就见着蒋杰正龇牙咧嘴地捂着腿,另一只手还颤啊颤地点着身边的叶惘之。 被他指着的人挪过身去,慢条斯理的将口中的东西咽下,才缓缓问道:“善武老弟你怎么如此模样,莫不是被这热气给熏着了?” 蒋杰正咬牙切齿,不做言语。 明明都过了志于学的年纪,二人有时候却还是幼稚的很,有事没事就相互斗斗嘴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顾暮在心中暗自发笑,有意转开话题,感慨道:“这年头变化快的很,基本是一天一个模样。” 她将勺子放回碗中,手指指着南方,又言:“听说红袖坊上一任坊主前不久才选了一位江南来的裁缝,做的衣服款式新颖,价格又实惠。正巧快过年了得添些新衣,我们一会...也去瞧瞧?正巧路过凤眠楼,顺道再给叶夫人看一些胭脂水粉什么的。” 叶惘之闻言回过神来,收起玩笑神色,微微颔首,回复道:“行,难得有个闲日,随你愿来。” 二人相视而言,将蒋杰正给冷落在一旁。后者自是不会错过搭话题的机会,忙收起表情附和道:“说起凤眠楼我到想起个事。之前那里不是新来了些姑娘吗,前几日我才听人说是从慰军的队伍中选的。照我来说啊,咱们京都虽说较之前是好了些,但可怜人还是不少。” 他说完抬头一望,便愣住了,问道:“诶,我说...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己时的京都人虽不多,但蒋杰正还是觉着被人看的不大舒服。他左右望了望四周,忍不住小声问了句:“咱们这...算不算是白日宣淫啊...” 阁楼上写有‘凤眠楼’三字 分卷阅读77 长阙书 作者:季岭 的牌匾格外明亮。 见身边二人皆是面色严峻,毫无搭理自己的意思。他有些不知所措地舔着嘴唇,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贴近顾暮,拽着那人的衣服下摆提醒道:“顾姑娘...这是男人寻乐子的...” 话还没说完,便接了叶惘之的一记眼刃。蒋杰正只得缩着脖子,将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顾暮本来还有些紧张,被他这么一提醒,竟是松下气来,笑着解释道:“蒋公子,你误会了。我来这儿...想寻个人。” 上次在杜府上见过杜思志后,心里一直慌得厉害。 姐姐的下落像是一块悬在在心头的石头,顾暮既盼着有她的消息,又害怕知道她的经历。进退两难,她站在凤眠楼的门口,手心都攥出了汗来。 叶惘之抬手搭上顾暮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没事。我与你一起去。”后者笑着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迈开步子进了楼门。蒋杰正摸不着头脑,只能不做言语,跟在二人身后。 许是之前与沈岭相处的久了,将那人纨绔的模样学尽了七八分。 沈常思的纸扇一直都被叶惘之挂在腰间当做个念想,没想到竟还有派得到用场的地方。他手向下一挥,绢纸做的扇面被‘哗’地展开,一面写着‘快活’另一面书着‘行乐’,叶惘之的眉端不自觉地抖动了几下。 凤眠楼新进了客人,老鸨便扭着身子上前引客。先见来者是一位昂首摇扇,器宇轩昂的贵公子,忙摆出一副喜笑颜开的恭迎模样。笑眯眯地走上前来,轻舞着手绢抬首向后方望去。 谁知这一望竟是将那些招呼的话儿都堵在口中,指着叶惘之身后讶然道:“怎么又是你?!” 后者也是虽说也是一脸尴尬,但那人变脸的速度着实让他心里不舒服。蒋杰正上前一步,却被身前人伸手拦住,只得扬声说道:“就是我,怎么了?” 叶惘之在心里叹气,面上却是展出一个抱歉的笑来,温声说道:“这二人是我家中小仆。难道与...姑娘是旧识?” 顾暮闻言眼皮一跳,忍不住又悄然抬眸看去。面前人虽说是风韵犹存,但着实在那张布满胭脂水粉地脸上找不到半点‘姑娘’的影子 。 她又偷瞄向身边人,果真见蒋杰正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也不知是被‘小仆’二字给说得不服气了,还是被惘之兄对眼前人的称呼给噎个正着。 顾暮心觉好笑,暗自松下气来,这回是连最后一点紧张也消失殆尽了。 黄衣女子好久没听见别人称自己为姑娘,方才郁结于心的闷气也消散了许多,两只眼睛都能笑出条缝来,偏偏嘴上不饶人,摆着笑脸说道:“一面之缘而已,哪有称得上什么相识?不谈其他,不知公子今日前来,是想赏舞一番还是...” 叶惘之将纸扇一合,又有模有样地朝四周比划了圈,才将扇骨轻敲于掌心,微昂首说道:“不知这儿可有闻琴的雅座?叫最好的那位出来便是。” 顾宓弹得一手好琴,十指微动,似是山涧泉鸣。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从小练出来的琴艺,竟成了寻人的线索,说来也是几分叹息。 凤眠楼一向以歌舞文明,又是个烟花柳巷的消遣地儿。来这儿的客人大都是选个姑娘各做各的事儿去了,鲜少有提起这种邀音赏乐的要求。 面前人闻言眉头一蹙,面上看出几分犹豫,而后才展颜说道:“有倒是有,只是...怕公子不喜欢。” 见后者眉梢一挑,面露疑惑。她才补充道:“会弹琴的这儿不少,但弹得最好的那位性子清高,一般不常接客,也不是好说服的主。苏姐姐今日也不在楼里,这个...” 黄衣女子轻轻吸气,空着的那只手在衣袖下轻轻磨搓,语气透着为难。 叶惘之视线往下一看,便知晓那人的意思。提着唇角,从钱袋中拿一枚银锭,放入老鸨手中,莞尔道:“麻烦了。” 对面人一双眸子像是黏在了手中的物什上,手绢向后一扬,朗声道:“快把人给装扮装扮,送到‘长湘房’去。有贵客来,动作快些。” 说罢,又冲着身后的公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才一摇一摇地上楼去了。 转身离去时,顾暮隐隐听见那人满是不屑的说了句:“整日一副心高气傲的样,还不只是个用钱就能买到的货色?” 面上化的粉装玉琢,说出话来却是十足的刻薄,听着人心惊。 依顾宓的性子若是真在其中,也不知得受多少的排挤与委屈。她不愿细思,只想快些见到这位弹琴最好的姑娘。无论好坏,都得是个交代。 ☆、家 临到门前,叶惘之拦住了蒋杰正的去路。 后者方才憋的怒气瞬间就撒开了,恨声道:“大哥,你溜我呢吧。糊里糊涂地一上午,现在又叫我在门边守着。你当真把我当做你的小仆了?” 话音刚落,就见面前人收起笑颜,凝眸不语,一副吃瘪模样。 蒋杰正少见他露出这种神色,一时愣在原地。也搞不清 分卷阅读78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是自己的话说得重了,还是这狐狸又藏了什么法子。但要说叶惘之能正经的妥协一次,蒋杰正还真是不信。 谁知那人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间竟是透着几分疲惫。就听他轻声叹道:“善武兄,有你在外面守着,我才放心。” 说罢,轻轻抬手,往蒋杰正肩上拍了几下,才带着顾暮推门而入。 他这动作带着些许的勉励,将蒋杰正方才的几分疑虑都给拍散了。 可就这一句话的功夫,眼前人已然进门,留蒋杰正一人在门外面对廊间那些个花红柳绿干瞪眼。等他思考过来,竟是气笑了。转首用手指点着门,抬眼道:“还真行...总讨不了他叶惘之的好处。” 门被推开,先着眼的是绣着腊梅的屏风,朱红的梅花点在白绢上煞是好看。屋内焚着香,余烟袅袅。本该是沁人心脾的味道,此时顾暮闻着却只觉得发闷 。 红纱微动,隐约传来调试琴弦的声音。琴音响了一会,才传来一清淡女声,说道:“公子想听何曲?” 女子声音轻轻入耳,却怔住了屋内另外两人的心。 叶惘之垂眸不语,侧身走入屏风外,将里屋空间留给二人。暗香浮动,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没有。那身影专注于抚琴,并未抬头看向面前人,见没有回应,只得又起唇问道:“公子...” 顾暮想过与顾宓相逢的许多种场景,如此面对面的安静而立却是最为平淡的一种。她低头弄弦,她静候一旁。 这在曾经的顾府是平淡如常,可如今再次重温,竟也会叫人落下泪来。 说不上来自己是种什么感觉,明明是揣着十万分的喜悦,却偏偏又湿润了眼眶。久别重逢的那种不真实感,就如同濒死的草木遇上第一滴春雨,既是感激又暗含了几分的不确信。 顾暮轻巧开口将如此情绪化于唇边,语气中带着犹豫开口道:“姐姐...” 那人闻言身形一颤,抚在琴弦上的手猛然顿住。缓缓抬头,沉寂的眼眸中难得透出些光亮来,她盯着眼前人看了好一会,才缓缓确认道:“是小暮啊...” 如释重负般的喃语,就像是在大漠上失去希望又独自行走了许久的人,见到了意料之外的同伴时的简单问候。 顾宓以为顾家只剩下她一人,她不曾为自己而活过,苟活至今也只是为了血脉余留而已。 同在顾府时的每一次寻常称呼一样,没有那些个战乱纷争,也没有什么个生离死别。忍下来那些苦活着,都只是为了再见一面思念的人而已。 哪怕我不再期望,可你来了,便是值得。 顾暮走上前去,在顾宓身边坐下,用眼神细细描绘着姐姐的面孔,玩笑道:“今日正好是冬至团圆,就寻着姐姐。这般的巧合,还是再来多一点的好。” 眼前人脸上蒙着薄纱,但还是能隐约看见刀疤的影子。顾暮上前握住姐姐的手,才惊觉那里尽是伤痕。顾宓倒没将心思落在自己身上,只是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曾经这个绕在自己身边的小妹妹,莞尔道:“小暮长大了,爹爹要是知道肯定是高兴的。” 顾暮鼻子一酸,将身子凑近顾宓,问道:“姐姐...过得好不好?” 她心中有许多疑问,想问眼前人是怎么从瀚北的行军中回到京都,又是怎样被困在这座小楼里的。脸上的刀疤是怎么来的,是否真如沈岭之前所说的那样,受罚时已是有孕在身。曾经笑容和煦的文雅小姐,如今明明是华服在身,却像个没有生气的娃娃。脸上摆着笑,眼里却又透着十足的悲伤。 顾宓闻言微怔,眼神放空了片刻,才轻声叹道:“哪有什么好或不好,只是万幸...没有误了顾家的气节。”见身边人仍是望着自己不做言语,便又将话题给扯开,问道:“是叶家公子与你同来的?” 见顾暮轻轻颔首,她像是放下了心中顾虑般的莞尔叹道:“那便好。” 顾暮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将心中疑惑给问出。姐姐既是不愿说,她便也不再多问,过去的既是过去了,珍惜当今就好。也就撑起下巴,随着那人笑道:“方才姐姐问想听什么曲,就再弹奏一次那首‘昭南行’,好不好?” 她有意顺着姐姐的意思来,不甘将时间都空落于感怀。 顾宓闻言挪正身子,将手指放于琴弦之上。黛眉微垂,有些怅然若失道:“许久没有抚琴了,琴艺怕是不如从前...” 顾暮见她语气中满怅然,忙蹙眉故作生气,摇着姐姐的腿撒娇道:“无论姐姐记得多少,琴弹得都好听。快些吧...” 抚琴人略显无奈望着自家妹妹,只能将失落收起,带着宠溺地叹道:“拿你真没办法。” 说罢,手指轻动,起弦奏音。 那琴声先如雨水打上瓦檐般的清脆,又似秋风过堂时的绵长,先急后缓,宛转悠扬,仿佛是道尽了离人自远行至归乡时的惆怅。这不单是一首琴曲,更如同是顾宓的倾诉,将不愿与人说出的那些苦楚与委屈都凝结琴音里。在随着那人缓缓拨弦,一人一马于夕阳下回到旧时村庄的场景就浮现在听琴人眼前 分卷阅读79 长阙书 作者:季岭 。 等最后一个音轻落于耳畔,乐曲中的旅人终是回到了家乡,可执弦人的归途又在何方呢?屏风后的叶惘之抬手悄然拭泪,仰头望着梁上轻声叹息。 琴音停了片刻,顾暮才缓过神来,哑声赞道:“好听。” 弹琴者却仍是不怎么满意,摊开双手,望着掌心,叹道:“只是可惜伤了手,再也弹不出从前那样的曲子了。” 那上面尽是深浅不一的疤痕,不用说也能猜到曾经经历的都是些什么。 身边人深吸了几口气才缓下心中酸楚,忙将她冰冷的手给握住拉入怀中,宽慰道:“从前的琴音我早就记不得了,姐姐今日奏的曲子才是最好听的。” 顾宓由妹妹握着手,却是沉眸不语。 房间里安静了半晌,只剩下走廊间隐约传来的话语声。顾暮凝眸于案上香炉,沉思片刻才抿唇开口道:“姐姐,一会与我们回去吧。” 话必,她明显地感到握在怀中的手一颤,而后被缓缓抽出。只听那人僵着声音说道:“我这般回去,怕是会连累叶丞相。” 叶惘之闻言从屏风后站出,缓声劝道:“宓姐多虑了。如今贤君当政,那般的事...不会再出了。” 她却还是摇首拒绝,放在膝上的手将裙角攥成一团,朱唇轻启,却是轻飘飘地一句:“不必了,小妹还靠叶公子照顾。再多劳烦,怕是不合适的。” 顾宓这人看似柔弱,但内心却是格外的刚烈。既是打定了主意,再怎么劝说也是徒劳。顾暮了解自家姐姐,也就顺从了她的意思,柔声安慰道:“只是姐姐留在这儿怕会辛苦许多。” 后者闻言整个人一愣,轻声道:“我没事。”而后转首看向顾暮,露出个真心的笑来:“小暮好,姐姐就是高兴的。”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个模样,凡事都依着别人为主。 长姐当得久了,照顾他人也已成习惯。顾暮与叶惘之相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墨衣公子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迈步出屏风,将门开了条缝。 果真见门外的蒋杰正一副见了救命之人的模样,恨不得将半边身子都挤进那条缝里。 满脸的急切,还不断扭头指着廊上过往的人,听起来像是带着哭腔,说道:“叶大哥啊,这外面的胭脂味太重,我是真待不住。惹又惹不起,让我进屋来吧。” 叶惘之闻言,先侧身将门外人朝内望着的视线给挡住,朝内与顾暮对了一番眼神,见屋内人微微点头。他凝眸细思片刻,才推门而出。 出了屋外,才觉得气顺许多。 叶惘之定睛一看,廊上站着几位装扮精致的女子,正围在一起说些什么。见门一开竟皆是一愣,又看了看一脸郁闷的蒋杰正,笑着指点起来:“这黑小子,果真不如她家公子俊俏。” 叶惘之有些摸不着情况,便扬眉看向身侧人。 后者则是悄悄凑到他身边,几乎是用控诉罪状般的语气切齿道:“我本来在外面等着好好的,谁知道不小心就碰到了个姑娘。解释了还是不依不饶,偏说我是调戏她。还嚷嚷了一群姐妹过来,硬拉我同你做个比较。” 他看向那些笑得花枝乱颤地姑娘,心有余悸道:“不说就要将我与那人推到一间房去。你是不知道,那架势当真吓人...” 俊朗公子听罢嘴角一扬,戏谑道:“这样你才肯说个实话?” 蒋杰正先一愣,而后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实话?什么实话?” 他这般装傻的模样,又引得周遭人发笑。蒋杰正着实是受不了,语气中尽是急躁,捏着嗓子嚷嚷道:“别扯些没用的,你得帮我。” ☆、锦然 叶惘之闻言,眼底添了几分喜色。用折扇做棍在蒋杰正的肩膀上轻拍着,偏头与其开个玩笑,道:“如此好的桃花运你是真的不要?” 后者仰天翻了个白眼,气得直喘气。 直到见蒋杰正真有要发火的意思,他才低头轻笑。叶惘之才挥手拂开折扇,摇着扇子信步挡在那人身前,出声:“自家小仆方才多有得罪,叨扰各位姑娘了。”话语一顿,又缓缓问道:“不知可有人愿带我去寻一下这儿的管事?” 面前的人儿相互对视,嬉笑间推出一位黄衣姑娘。 那人猛然被推出。连忙羞涩低头拧着衣角,显得有些无措。身后那些个姐妹却仍是笑着打趣道:“这位妹妹知道,让她带公子去便是。” 披着黄色轻纱的那位许是才来到凤眠楼不久,眼里还是怯生生的。她有些尴尬的朝身后望去,推她出来的那几个却都是恨不能及的模样。便也只能红着脸,垫着小心伸手去拽叶惘之的衣袖,眸光似水,轻声叫了句:“公子,跟我这边来...” 后者不着痕迹地一扬手,浅浅将她避开,扇骨指向前,扬唇道:“劳烦姑娘。” 黄衣姑娘脸上瞬间一红,往后娇嗔的瞪了眼方才起哄的神情多少有些无措。她望着墨衣公子,期待他能再多说点什么。愿望落了 分卷阅读80 长阙书 作者:季岭 空,便颇为遗憾地想抬步带路,却听得身后人说道‘且慢’。 她顿时一喜,忙回过头去。却见对方并未意在自己,只是冲一旁的那些姐妹嘱咐道:“我这般前去,诸位可不许再调笑与他了。” 那些个姑娘以帕遮面,纷纷点头应了。又仿佛是怕她孤单似的,玉手轻指,笑如银铃道:“知晓了。公子快些走吧,莫让咱们妹妹等得太急。” 当事的还在一边站着,闻言自是多有不满。黄衣姑娘黛眉微扬,起唇就想要出言制止她们的那些胡言乱语。叶惘之无心理会,只是赶在她开口前,冷声道:“姑娘先请。” 走到大堂,老鸨正坐于台前,一边酌酒一边与周遭的客人玩笑。见叶惘之与那位共同前来,忙推开围着的人,将酒杯随意往桌上一搭,喜笑颜开走上前,熟门熟路地说道:“公子可是看上了咱们玉雀,来给赎身的?” 叶惘之没来得及说话,她也不顾旁边的姑娘挤眉弄眼的暗示,仍是用染了蔻丹的手指上下指点,一脸的笃定补充道:“我料定了公子的眼光。这玉雀能被公子选上,也是她的福分。” 这话越说越没谱,穿红衣服的实在是待不住,只能匆匆叫住了老鸨:“这位便是苏姐姐。”在那人表情滞住时,又与叶惘之道:“公子,就是这儿...” 又见他点头道谢,才面带红晕重回楼上,同方才的姐妹嬉闹去了。 留得那老鸨瞠目结舌了好一会,才挥手糊弄道:“哎呦,方才算我眼拙。不知公子有何事?” 叶惘之微微摇扇道:“方才那位弹琴的女子我甚是满意。奈何家中管教过严,才不得将之带回府上。” 他眸色一转,再看向面前人时带了几分遗憾,再缓缓道:“只得麻烦姑娘替我好生照顾着,不得接待他人。每隔七日,我自会派小仆前来查看。不知可否成在下一愿?” 对面人在心里盘算:来凤眠楼的大都是买小雀回家养着,还是第一次听到在这儿包雀儿的请求。要说是什么倾城倾国的貌美人儿也讲得过去,但那面容受损的冷面人竟也会有瞎了眼的为其费如此周折,既花了心思又破了钱财。 这些个男人,真是一天一个新玩法。 她在心里止不住的冷哼,面上却仍是一副慈眉善目模样,顺着叶惘之的话道:“那自然是可以,只不过包人可不如赎身来的爽快。公子可得想好了,吃住在我凤眠楼却不干事,这个价钱自是得翻上一番。” 叶惘之将折扇一收,温声说道:“这点姑娘不必担心,只要楼上那位过得舒适,钱不算问题。” 老鸨听罢多有狐疑,却也不多劝阻,转头朝后招呼一番。等有人送上纸墨放在前方的台案上,她便朝身边人轻挑了个眼神,而后径直走到半人高的桌案。 叶惘之跟在后面,见她随意接过蘸了墨水的笔,单手撑在台面上,身子去像是不着力似的倚在台前,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情万种。 她写好单子,将其往叶惘之怀中推去,挑起唇角,出声道:“这京都有名有望的贵公子我见识过不少,可竟是没在听过公子的名号。也不知可否借此机会,让我这见识短浅之人也开开眼界?” 后者展开纸看了看,上面价格竟比想象中的还低了许多。他心中了然,将其给 整齐叠好收入怀中,说道:“富贵人家可算不上,顶多是有几个闲钱又喜好听曲的附雅之士罢了。敢问姑娘姓名?” 那人噗嗤笑出了声,明显不信这说辞。却也不多深究,直起身子又朝方才的酒桌去。人虽远走但声却传来,只听她说道:“若是当初苏锦然也遇上公子这般的人,或许又该是另一种活法。” 出了凤眠楼,顾暮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暗自掐向掌心,待感觉到了疼痛,她才终于低头轻笑。想找同行的诉说一番,回过头去却见二人远落在身后,忙出声问道:“你们怎么落这么远,快些过来。” 蒋杰正自从出了凤眠楼的门就絮絮叨叨的说着方才的遭遇,颠来倒去说了个没完没了。叶惘之嫌他聒噪,故意慢下步子,落在后面。谁知这位竟是打定了主意烦他一样,偏就围着他说。听见前方人的招呼,才扬声回道:“这就来了,正好让顾姑娘可给我评评理。” 说罢,也不理会纠缠了一路的人,快步走到顾暮身边。做着手势,又将那说辞再讲了一边。说完后,认认真真地问道:“顾姑娘,你说我今儿是不是遭了霉运?” 叶惘之也慢步走到二人身边,颇有无奈的在一旁笑着叹气。顾暮心里开心,抚着下巴眯眼做思考状,回道:“要我说,应是行了大运才是。” 说罢,也不顾蒋杰正的反应,偷笑着牵起叶惘之的手就向前跑去,扬声道:“我们先去红袖坊了,蒋公子你快些跟上。” 蒋杰正哎哎哎的在原地叫了半天,也没见人理会自己。只能任命似的加快步伐,摆手呼喊这:“等等我,喂!” 冬至天黑的早,不知觉就入了夜。 叶府只在堂里点了灯,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在一桌吃饺子。这顿饭不及之前,除了蒋杰正以外也没请些同僚。自是不比新年 分卷阅读81 长阙书 作者:季岭 的那出气派,但也少了那么个规矩。热气熏得人心暖,府上没有外人,叶宏殊便让江生与宛莲添了两副碗筷,同桌而食。 蒋杰正喝了几盏酒,尽说些他们在军营中的趣事,逗得两位长辈很是开心。 江生与宛莲插不上话,但也是乐到不行,也跟在后面笑得开怀。顾暮趁叶惘之不注意,偷偷借了他的酒喝。刚抿了一口,就被那人发现,连忙夹菜掩饰,夸赞宛莲的手艺。 没有了官面上的装腔作势,推杯换盏间,这顿饭吃地甚是痛快。聊的尽兴,蒋杰正难得的不愿走了。酒气上头,脸染得通红,他举起酒杯,高声道:“人生难得遇上在座的各位知己,真是快哉。” 叶宏殊抱手靠在椅背上,眼底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赏,开口却是指责的语气,说道:“你这小子当真是不懂规矩,与我这长辈也敢称起知己来了?” 蒋杰正置下酒杯,玩笑道:“叶丞相这就与我说笑了。天地这么大,总不能一直被规矩给束缚着。既然可以相交,自然便是知己。” 一旁的宛莲闻言,握住筷子的手猝然一紧。她抬头望向方才的发言者,怔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夫人替自家相公添上了菜,对这般说法却是多有不满,含笑反驳道:“蒋公子莫不是喝多酒说起胡话来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本是教人正行的东西,又怎么会谈得上束缚二字?” 身边人听罢,微微一笑不做点评,只是望着那年轻人,想听听他会如何接话。 蒋杰正自进到叶府,就一直暗暗观察着宛莲。见小姑娘朝自己望来,心中一喜也顾不得其他,只想借着机会表现一下自己。便挺起身子,想再做一番言论。 可这架势落在旁人眼里,却又是一番情景。 他若就这么开口,便是争辩与长辈,其中程度自是不好把握。叶惘之眸色一沉,担心那人几杯酒下肚不着控制,又说出什么惊世之语来,到最后落得个不欢而散的下场。 只得抬手按住蒋杰正欲抬起的手,先一步开口道:“母亲所言极是。不过这规矩还得看是个什么规矩,自由也得看是个什么自由。至于爹爹与善武兄,儿子以为,确是担得起知己二字。” 蒋杰正本来被他阻止有些不爽,听罢却是连连拍手,赞叹道:“说得好,说得好。” 可自家少爷话语虽是谦逊,但还是能隐隐听的出几分凛冽来。 江生咬着筷子尖,扭头想找宛莲说些小话。却见身边人低头盯着碗底,手指无意识地来回磨搓,没有半点说笑的意思。便也就没试着搭腔,继续安静观望。 叶宏殊闻言,朗声大笑,手指点向叶惘之,偏头与夫人笑道:“好个小子。不错不错。” 后者暗自松下气来,在笑声中举杯叹道:“拙见而已,让父亲见笑了。” ☆、告别 酒饱饭足后,叶惘之送蒋杰正出了叶府。 那人显然是喝醉了,脚下的步子都不大稳,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差点倚在身边人的肩膀上。叶惘之侧身险险躲过,却又挨了一脸的酒气,只能将人扶到柱子边让他靠着。 醉酒的依着柱子,沉默了会竟是忽地就笑了,紧接着喃喃道:“她在席上看了我好些次。” 他这话说的莫名,惹得旁人一番细想。叶惘之知晓其中究竟,却还是听着好笑,出声调侃道:“原来蒋公子竟是看上了我院落里的桃花。” 那位站都不大稳了,却还是撑起身子连连摆手,否认道:“没有。顶多是心有,心有欢喜罢了。这难道不是,常有的事?” 蒋杰正这模样就像是个情窦初开却不自知的少年人,一边说着些糊里糊涂掩饰的话,一边又管不了望见她时挪不开的眼神。叶惘之看着他深有感触,像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这番话说完,蒋杰正又陷于沉默。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伤心事,方才还露着的笑脸,竟又落下泪来,伤感道:“冬至团圆的日子,也不知沈大哥是如何过的...那瀚北老贼非得破人个家破人亡,真是可恨!” 醉酒的人情绪都不大稳定,说起话来也是前言不搭后语。但蒋杰正这一悲一喜来的突然,还是打的叶惘之措手不及。他仰头轻叹,却也不愿为旧事感慨太多。便是招手叫了江生出来,二人一起将这又哭又笑的醉鬼给送回府上。 回来时,江生悄悄与叶惘之说了一事。 杜思志曾多次来寻过叶惘之,但他忙于练兵大都不在府上,自然是吃了几次闭门羹。但关键却不在于此,叶夫人因顾宓的事不,太看得上这位杜家二少。更不愿自家儿子多与他往来,便让江生藏着消息不与告知叶惘之。 “若是真有什么大事,少爷却无从知晓,就这么耽误了也不好。只能瞒着夫人将此事告诉少爷。”江生还是有些紧张,说起话来不免有些磕巴,委委屈屈地补充道:“少爷可不千万能告知夫人,不然方才发的薪水又得被罚了。” 叶惘之低声应了,心中却多有琢磨。杜思志来找自己想必也不是来商谈什么 分卷阅读82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大事,不出意外是来询问顾宓下落的。可毕竟是旁人的纠葛,自己处理起来甚是麻烦。他只得苦笑承诺道:“放心吧。” 宛莲领了工钱,忙赶去当铺想将上次不得已当掉的小袄给赎回。冬至晚上街上没什么人,她一路都小心翼翼地揣着钱,生怕遭人抢了。 进了当铺的门,前台还是上次的那位。掌柜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翻着手中的话本,许是看入了迷,时不时还发出笑声。见铺子里来了客人,吐了瓜子皮抬眸问道:“当什么?” 小姑娘攥着衣角,鼓足了勇气道:“赎东西。上次当的那件小袄还在不在,我想赎回来。” 掌柜又言:“单据带了吗?” 宛莲闻言,忙将放在钱袋里的纸条给掏出,递给柜前人。掌柜接过单子细瞄一眼,便放下话本,进了里屋。不一会,就拿着那件小袄走了出来。他将衣服从窗口递出,报价道:“四百文。再多交五十文的保管费用。” 宛莲想过最坏的情况,无疑是小袄不再和高价赎回。她紧张了一路,却没想到会是按原价赎回,高兴地连声感激道:“多谢掌柜!” 那人被她说着不好意思,出声解释道:“你也别谢我,得谢当的时候巧。前段日子一直打仗这些个衣物都没有人收,才会落在铺子里。要不然,你去哪儿赎去?” 小姑娘交了钱,无心理会其他的,只是抱着失而复得地小袄,眉眼都浸满了笑意。掌柜看着也是扬起唇角,若无其事的拿起话本,说道:“既然真心喜欢,可别再给随便当了。再有个下次,可不会这么容易就赎回来。” 宛莲抚着小袄上的绣花,笑着放下心来。 日子又过了几日,宛莲才决定离开叶府。 她来与顾暮告别时,还是有千般的不舍。怕对方一个劝阻,自己又会动摇远去的决心。顾暮望着宛莲泛红的眼眶,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笑道:“哭些什么,这不是个好事情?” 见对方仍是要掉下泪来,便又言:“你不是问过我江南的花如何吗?此去正好可以亲眼看一看。不过宛小莲你得给我寄些画来,让顾姑娘也赏一赏江南风光。好不好?” 宛莲抽泣几声,便低下头喃喃答道:“好。” 顾暮抬眸轻叹,抚上那人发顶,叮嘱道:“舟马劳顿,得好好照顾自己,知不知道?” 宛莲低声答:“知道...” 顾暮又说些了叮嘱的话,宛莲都一一答了。最后是无言,顾暮心里一阵酸楚。她望着烛光的眼有些模糊,便轻轻拍在那人肩上,叹道:“早些去休息吧,明天还得是一番劳累。” 小姑娘还是想再留一会,但看顾暮眼里尽是关切,也只能抽身离去。临到门前,她回头道:“姑娘,我走了...” 这句话含尽了不舍。身后人闻言呼吸一滞,泪水险要落下,她忙偏过头去,深吸了几口气才稳住气息,哑声道:“去罢。” 门被打开又合上,屋里重回安静。顾暮倾过身子,将烛灯熄灭,回想起那些曾经来。这只是场寻常的别离,她却是能体会到送至亲之人远行是的那般怅然。这种既是祝福又暗藏着不舍的情绪,想必与爹爹那日在顾府门前同自己告别时的心境是一样的。 时过境迁,当初那个只会惹事捣蛋的姑娘,如今竟也能体会到父亲那时的心情了。顾暮暗自扶额,阖眸,轻声叹息。 第二天一早宛莲就起了,她也没什么行囊,收拾起来自然快得很。叶府的其他人还没醒,宛莲便想悄悄的走,不再打扰他人。点燃油灯,她换上了那件一直舍不得穿的小袄,将头发给仔细扎起。 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弯眉微笑。 尽管是打定了注意远行,她却还是想在这个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地方留下点痕迹。宛莲咬唇想了想,在靠窗的墙上画了一朵小小的莲花,又再莲花旁添了一片为其遮挡风雨的荷叶。 这间小屋充斥着爹爹与自己的回忆,她舍不得,可也不甘心被困在原地。 宛莲从叶府的偏门出来,朝着城门相背的方向去。昨日与顾姑娘他们都告了别,江生这个小子得知她要离开还哭了好久,最后还是被小姑娘给劝住了泪水。 宛莲暗暗想,之前爹爹说得真没错,江生就是个爱掉眼泪水的哭包。哪里比得上自己,在这样的离别面前,也只是红了眼眶而已。 路过杜府时,小丫头竟是出奇的克制住了朝那瞄去欲望,径直朝前走去。她已不再是那个害怕被人忽视而傻兮兮献出真心的宛莲了。 爹爹是爱着她的,顾姑娘也在意自己,还有蒋公子...想到这个将要去告别的人,她步子就慢了下来,不自觉地攥着衣角,心中还是多少有些忐忑。 到了蒋府,宛莲扣响了门。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坐在台阶上等着那人出来。可等了好一会,也没个动静。 小姑娘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又敲了敲门。到底是有些紧张,小姑娘手心里全是汗,轻舔着嘴唇,两眼专注着盯着那个门槛。 就像是在压了全部身家的赌局上,等待一个结局,既是兴奋,又 分卷阅读83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免不了担忧。宛莲在布包上擦去手汗,有些赌气地在心中说道:“再数三声,他要是还不开门。我就走了,免得让别人看笑话。” 她咽了咽吐沫,在心底倒数了三个数,可那门还是没个动静。宛莲咬着下唇,神色黯然,埋怨起自己这般的愚蠢作为,理好了行囊就想提步而去。 慢慢挪了有两步远,就听得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步子一顿,唇角不自觉的扬起,却仍是不回头。等那人带着疑惑地开口叫住自己,宛莲才转过身去,眸间染满了笑意,甜甜开口道:“蒋公子。” 蒋杰正习惯早起练武,平日也没几个来客。门响第一声,还以为是哪家熊孩子捣乱来瞎敲门,也就没多在意。响第二声时,他才擦着汗前去开门。门扉开启,于夜色中,就看见了欲要离去的宛莲。小姑娘本就瘦弱,被自己送的那件袄子包裹着,整个人看上去暖呼呼的,很是可爱。 身随心动,他叫住了面前人。 那人于夜色中回过头来,一双星眸中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像是得到什么天大喜讯般的高声回复。蒋杰正这么被她看着,突然就不知是今夕何夕了,宛莲像是一块拭去了灰尘的明玉,再一次散发出光彩。 笑语晏晏,宛如初见。 他也就这么傻呵呵的跟着咧嘴笑了,拿下脖子上挂的汗巾,说道:“这袄子你穿着真合适。比我想的还得要再好看些。” 宛莲第一次被人夸奖说容貌,脸上顿时起了红晕,手指藏在衣袖中,不断地画着圈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你呀,就会捡说好听的说。不过我今日来,是与蒋公子告别的。” 蒋杰正闻言一怔,视线往她身后探去,这才注意到宛莲带着的行囊。一时竟不知改说些什么,就跟离了魂似的愣愣地答了声:“哦...” 小姑娘见他这般模样,又噗嗤一声笑了。低头转着脚尖,闷声说了句:“到时候,我寄信与顾姑娘。要不要也顺带着也给你也寄一份...” 站在台阶的青年听罢,这才是活了过来。三步并做两步的走到宛莲面前,兴奋道:“寄,当然得寄!最好是把你见到听到的那些都写在信上,我练兵没事的时候,还能看看外面的风光。” 宛莲没好意思抬头看他,只是匆匆点头,指着城门的方向说:“我得先走了,老爷帮我找的马车还在城外等着。” 话说完,她转身而去,自始至终也没敢正视对方凝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蒋杰正无从劝阻也无从挽留,只能目送着宛莲离开。他思来想去的许久,那人都走出一段距离了,才是咬牙问出心中所想,扬声道:“丫头,若是我们能再见。也算得上是故友相逢了吧?” 眸子中的身影停下步子,一时并未回答。如此的静默,蒋杰正心里没个把握,抬手擦拭了汗,莫名就有些紧张。 幸好,她回过头来,手搭在肩上的包裹上,笑道:“当然是啊。” ☆、前缘 顾暮早上醒来,下意识就在院内寻找宛莲的身影。直到江生肿着眼睛匆匆与自己打了招呼,她才猛然想起那个丫头已经离开了叶府。 她将腰上挂着小玉佛握在掌心,驻足于在廊间。顾暮望着不远处的荷花池,低声笑叹。叶惘之正巧路过,便看见顾暮愣在原地,便伸手抚上她的肩头。在那人回眸之时,轻声安慰道:“我还在。” 叶夫人站在堂前,向二人招手。他们二人出声应了,并肩朝那里走去。 风卷着霜雪吹来,探出墙头的梅枝开出了第一朵花。 自那日凤眠楼与顾宓相逢后,顾暮便按着约定,每隔七日借交金的幌子去看姐姐一眼。 那日她从叶府出来,一路走过红袖坊都觉着有人在暗暗跟着自己。顾暮不由得握紧腰间的峨眉刺,加快步子从小路绕去。 京都七拐八绕的小巷子多,顾暮从小生长在这儿自然比旁人了解许多。进出了几个巷子,跟着的那位便没了踪影。 顾暮心里疑惑,脑中回忆了下自己最近的作为,是没发现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便也就无从深究了。她终于赶到凤眠楼,将约金交给老鸨。也不知上次叶惘之同那位说了什么,竟是对顾暮还算客气。 她忙随着笑笑,而后去往二楼的屋子里看望姐姐。 顾宓比上次见到时更加瘦弱,屋里就点着一盏烛火,昏暗的很。她就隐在那片昏暗中,望向屋内唯一点光亮。 门被推开,顾宓如梦初醒般的抬头向外看去。见来者是顾暮,便忙将之前备好的糕点摆于桌上,开口道:“快来尝些糕点。屋里暗,别嫌弃。” 后者将门关好才走上前去,于桌边坐下,拿起一块桃酥轻咬了一口,赞道:“真好吃。不过,姐姐怎么不多点盏灯?” 那人闻言一怔,而后有些遗憾地用手指了指眼睛,解释道:“眼睛受不了强光,只能点一盏见些亮了。” 回答沉在空气中,气氛有些凝重。 顾暮暗自怪自己嘴快,忙低头吃着糕点掩 分卷阅读84 长阙书 作者:季岭 下神色,细思该如何将这话题绕过。她这边还在苦恼,顾宓倒是先开了口,语气中多有迟疑,道:“我...是不是麻烦你们了?” 身边人闻言愣住,以为是谁说漏了嘴。脸上的表情一滞,想着该如何瞒住姐姐。可她如此短暂的迟疑,落在顾宓眼中却成了另有一种意思。 顾宓虽然没有问过妹妹究竟,但从楼里那些姐妹对自己的态度来看,定是叶家公子帮了忙。 但是这份人情,自己是怎么也还不起了。 为了保住了名节而自毁容貌,却害死了未出世的孩子;忍下屈辱拼命争到一个被买下的机会,遭尽白眼寻找办法回到京都。她苟延残喘的活着,只为了求得杜思志给自己一个解释,只是为了等到顾家被正名的那一天。 可她这样坚持,会不会已是成为了妹妹的负担? 顾宓脑中忽地闪过这个念头,放在桌下的手将衣袖攥的死紧。负担?对啊,她可不就是个负担。一个只会做着举案齐眉共渡一生的美梦,却使家人遭受痛苦的...负担。 如同是到了一种极端的境界,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堪,手指隔着布料将掌心掐的通红,眉头暗暗蹙起又放下,整个人剧烈的颤抖起来。顾暮猛然一惊,连忙握住她的手,掰开紧攥着的手指,捂在自己的掌心里。 顾暮怕再激起她的情绪,轻声开口道:“能再见到姐姐,于我而言就是天大的幸运了。”感觉到握住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忙更紧的将它握住,缓缓道:“只要姐姐能开心,就不算是麻烦。” 顾宓怔怔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眸子,一时不知做和言语。顾暮正视她的眼睛,仿佛怕她不相信般的,一字一字的将心中所想说给面前人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小暮现在可以为姐姐担起风雨了。” 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那日于凤眠楼前帮助她的公子,也曾说过相似的话。顾宓看着妹妹的眼睛,却没有从中找到半分的动摇之色。她舍不得让妹妹为自己遮挡风雨,终归只是一句安慰的话罢了。可她却听见自己笑道:“是姐姐多想了,那就辛苦小暮了。” 顾暮闻言终于是松下气来,手撑起下巴,小声嘟囔道:“我只有姐姐了,下次可不许再这么吓我。” 握住的手指轻颤了下,而后便反握住顾暮的。顾宓扬起唇角,如同喃语般开口道:“好”。 晚上回到叶府时,顾暮将被人跟踪的事告诉了叶惘之。 那人闻言眉头微蹙,半晌才问道:“若是杜思志来问你姐姐去处,你会告知他吗?” 顾暮听罢很快反应过来,苦笑回道:“姐姐与他的事我掺和不了。即使不愿再与他再有联系,但仍是不能替姐姐做决定。” 叶惘之心中了然,写了一封信交给江生,让他第二天送到杜府上。 江生选在中午去送信,在杜府门前敲了几声,没等多久门就开了。本以为会是小仆来开的门,没想到一抬头竟是杜家大少爷。江生忙只开口介绍自己是叶府家仆,就被打断了话。 那人一听是叶府,视线又朝后挪了挪,出声问道:“叶家做事的人换了?” 江生不明白杜思齐的意思,只当是寻常问话,老老实实地答道:“之前走了一位,现在都由我来跑腿。”他躬身双手将信递给台阶上站着的人,接着说:“这是我家少爷给杜家二少爷的信。” 杜思齐站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接,江生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也不敢再冒然开口,便将身子躬地更低一些,不再观察那人的神色。 突然觉得手上一轻,江生抬眸看去,见面前是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肌肤胜雪,仪态万方。她拿过信件,放入杜思齐手中,满怀关切地开口问道:“天这么冷,相公怎么还不进屋去。这些小事,交给下人去做就好了。” 江生心里一惊,原来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姜婉,果真是个美人。杜思齐没接她的话,只是将信拆开,看着上面的内容蹙起了眉。姜婉也不恼,抬手放于那人臂膀上,想开口再说些,对方却没给她机会。 杜思齐将信重新叠好,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去,把佳人留在身后。姜婉低头掩饰下唇角的苦涩,再抬首时冲江生温婉一笑:“辛苦了。” 说罢,伸手将门合上。 江生对着紧关着的杜府大门,挠了挠头。传言都说这杜家大少一家夫妻和睦,旁人只有羡慕的份,如今看来也是大夸其词。他摆手往回走,暗自在心里琢磨:“也不知当初莲儿姐看上了杜家大少什么,那位也不见得是个好郎君。” 杜府的晚上很安静,房间都亮着灯,一片祥和。 杜且及早朝后直接去了姜府商讨事物,到了晚上也没回来。长兄如父,家中能教育得上杜思志的,也只有当哥哥的杜思齐了。他将刚回府上的弟弟喊到书房,又倒上一杯茶,命人不许打扰。 杜思志看着坐在桌前饮茶却不言语的哥哥,便将自己的视线凝于他身后的墙上。昂着头,也不说话,兄弟俩人在一片静默中暗自较劲。 最终是杜思齐败下阵来,他饮尽最后一口茶,将杯 分卷阅读85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子放回瓷碟上,盯着杯子上的的图案道:“叶惘之中午差人送来了一封信。”杜思齐将话语一顿,抬眸看着自己的弟弟,又缓缓开口道:“上面的内容甚是有趣。只不过,我希望与你无关。” 杜思志听了前半句便就猜到这封信八成与顾宓的下落有关,哥哥后面的话更是验证了心中的猜想。他便是急不可待的想早些知道内容,握在身侧的手一紧,语气中也多有不善,说道:“将信给我。” 桌前人没等到他的反驳,眉头暗暗一蹙,双手交叉在身前,硬是软下语气来,偏头说道:“把话收回去,就当没发生过这个事。你还是好好地当着你的杜家二少爷,娶妻生子富贵一生,不好吗?” 他话中压制着怒意,面前人却仍不理会,固执地上前一步又开口道:“把信给我。” 杜思齐眯起眸子,猛然拍桌站起,覆在桌上的手暗暗攥成拳状,哑声道:“我叫你将话收回去!” 他实在是搞不懂自己这个弟弟。既然已经做了无情之人,为什么还非得往歧路走。他们是有愧于顾宓,可别说是遭过慰军之罚的,就单单与一个青楼女子交好,都是犯了杜家的大忌。 他不明白?他杜思志怎么可能不明白?! 桌前站着的人气地喘着粗气,闭上眼睛缓和了会,才咬牙道:“有些路只能向前走,你懂吗?” 杜家二少爷听出了兄长的语气中隐隐的妥协,也垂眸轻声道:“我已经负过她一次,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再见 杜思志总是能在睡梦中,再见到顾宓。 青衣女子像往常一样站在小屋旁,笑意盈盈地等着自己回家来。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人的脸颊,身影却如烟般消散。周遭事物顿时变化,杜思志在梦中诧然回头,又见顾家遭难之时,顾宓跪在父亲面前的背影。 便猛然惊醒,落了一身的冷汗。 杜思志从小就活在哥哥的阴影下,记忆中像是他做什么都永远比杜思齐差那么一段。这距离看似不长,可他却怎么也赶不上。 不甘心,于是加倍努力的向前爬。 他艰辛地前进了一步,带着欣喜抬起头渴望一个赞赏,得到的却还是一句‘多像你兄长学习’。说来也是可笑,他杜思志二十多年来做的最让父亲满意的一件事,竟是娶了顾将军的女儿。 成婚后,他想显一显志气,不与父亲哥哥同住一府,在京都郊外搭了一间小屋。顾宓不觉得委屈,反倒是劝家里人放心,在那间小屋里陪自己清苦的过了三年。 这个决定又让他在父亲眼中,看见了几分的赞赏。 有了让父亲满意的家,就是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在他心中,就算是以后的每一步路都是错的,但这个开始却永远也不会消失。杜思志日日读书,想在来年的科举上考出一番成就。他本想着只要考取了功名,就离得到真正的认可不远了。只要得到了肯定,从此他杜思志就只是杜思志,再也不是旁人口中杜思齐的弟弟了。 到那时他可以放肆嘲笑那些人眼盲,看不到自己的光辉,他杜思志才是那个真正能笑到最后的人。在别人的阴影中活了这么久,他实在是太渴望受到旁人尊敬的目光了。 偏偏世事难料,杜思志考虑了千百种情况,却独独没想到顾家会出事。 那日他在小屋中等了一天也没见到顾宓,只能回到杜府上去寻。 刚跨入门槛,就见她背对父亲跪地不起,额头一下一下地砸在地上。杜思志抬步上前,却被顾宓拉住了裤脚。那人挪着双膝移到他身边,相处三年来,她第一次提出了请求,道:“信我,相公,相信我。爹爹绝对不会叛国,帮我求求杜丞相...” 那人声声如泣,望着杜思志的眼睛满是哀求。顾宓抓着他的裤脚,就像是握住了唯一的希望,她在说:‘求求你’。 可自己是怎么做的呢? 哦对,他犹豫了。 如果向父亲提出请求,所有的那些努力都会白费。 这个时间至关重要,无论是为了家族还是自己,都不能出任何一点差池。就差一步就可以爬上高楼了,他忍了这么多年就差那么一点点... 等等,再等等。等到他身居高位,等到再也不用担心受到旁人的不屑。他会亲自将顾宓给救出来,亲自为顾家洗涮冤屈。 所以,杜思志选择沉默。 他挪开了脚,不理会身后人绝望的抽泣声,就这么向前走去。 当天晚上父亲差人将顾宓与一封解除婚约的信一起送到了顾府,又将他叫到了书房详谈一番。那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杜思志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懵的状态,父亲难得与他说了许多的话, 可他却只顾糊里糊涂地答应,什么也没往心里去。 漫长的谈话结束,他昏头昏脑地转身就想离去。却 又被父亲叫住,杜思志回过身去见父亲用一种难以明说的表情看着自己,说道:“明日收拾行囊,替我去江北监督军粮吧 分卷阅读86 长阙书 作者:季岭 。” 本该是期待已久的差事,如今得到了竟会没有半分的开心。他直愣愣的答了声‘是’,像是逃一般的离开杜府。 彻夜未眠,他躺在木板床上咬着拳头,不断地念着‘再等等。’,却还是压不下内心翻涌不止的愧疚。月光太凉,杜思志下意识想揽过身边人,却落了一手的空。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动身离开。 父亲嘱咐差事,杜思志做的很好。 江北那些官员看见了成就,话语间也多了几声恭维。科举揭榜,他位于榜首,成了京都新晋的青年才俊。却逢与瀚北交战,榜首之仪无从实施,只能作罢。就这样,杜思志又躲过一个回京都。 他终于得偿所愿,获得旁人尊敬,便开始四处打听顾宓的下落。 可军妓地位低下,杜思志只说寻人并没有交代二人关系,问来问去除了调笑自己的,根本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父亲写信让他回京都办事,杜思志无疑都拒绝了。 他不愿承认自己的恐惧,将所有的原由都归在了沉溺工作上。杜思志年轻又是单身一人,共同处事的官员不乏有将女儿介绍于他的。他也不说破,只是讲明自己早已心有所属。 将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工作上,每日劳累至极,躺在床上恨不得立刻入睡。可尽管这样,杜思志还是会整夜整夜地梦到顾宓,梦到她那双充斥着绝望的眼睛。 杜思志一直呆在江北,四处打听着行军的进度、顾宓的下落。直到哥哥新婚,他没有理由再逃避,必须得回到京都。 身后跟着随从,衣锦还乡。 路过曾经的小屋旁时,杜思志勒住了马绳。回眸看去,早已没有什么青衣身影在门前等着自己了,入目皆是丛生的杂草,是一片荒凉。小厮见他不往前走,便上来询问出了何事。他并未回答,硬逼着自己收回目光,咬紧牙关回头离去。 两天后,兄长大婚。 周围都是些恭维的话,这些话儿第一次听起来新奇,可听多了也就发现都是些夸大其词的笑话。 他冷着脸,不做理会。 姜婉是个少有的美人,外秀慧中,又是大家闺秀,可在杜思志眼中却是半点也比不上顾宓。他能看出来,哥哥并不喜欢这个将要过门的嫂子,而自己则是真心实意喜欢顾宓的。这一点上,他永远胜过杜思齐。 只当是在听些往这处想,便是没由来高兴,忍不住多喝了几杯酒。 那几位以为话说到了点子上,相互对视一眼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吹捧。某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杜思志刚将杯沿抵在唇边的手一顿,抬头看去果真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正好那人也抬起头来,视线相交时,她便仓促躲在旁人身后。这一举动,更是验证了杜思志看法。隐在人群中的红衣姑娘,果真是顾暮。 仿佛是了无希望的人看见了渴望已久的光芒,脑中闪过万千的思绪。他握着杯子的手不易察觉地一颤,酒水染湿了指尖,只来得及匆匆将杯子放下,抬步就往那处去。 小暮还活着留在京都,那宓儿呢? 说不定父亲只说口上说说,暗地里将宓儿给保住了呢。一切好像不如想象中的那么糟,是有转机的对吧。宓儿这么好的脾气,肯定会理解自己当时的决定的。倒头来什么也不会改变,他们还会住在那间小屋里,他们的家还是那个家。 杜思志这么想,视线死死锁住那个身影。步子越来越快,眼看着就要拉住躲藏的人,却被一人给挡住了去路。他抬头看去,是叶家少爷。 年幼自己的两岁的公子唇角虽带着笑意同自己礼貌问好,但眼神却是冰冷的,就在像是看一个懦夫。杜思志无心再在意这种最不堪的不屑,他推开叶惘之,摆步就向前走。 短短的时间内,顾暮竟没了踪迹。杜思志心下着急,招手就想招来家仆帮着寻找。身后人却道:“沈岭在营中远远见过宓姐一次,那时她已有三月身孕。” 回过头去,见那人没有半点玩笑神色,便是悲喜交加,不知所措。 杜思志垂眸轻笑,对着案前的兄长道:“她有了我的孩子,我该还她一个家 ”。 那人没想过会是如此一个说法,愣了半刻,而后将拳头狠狠砸在桌案上,冷声说:“你什么也不欠她的。” 对面人听罢,眸色一凛,轻声开口却带了一丝狠绝,道:“兄长不将信给我,我迟早也会找到她的下落。”他抬眸看向杜思齐,将后面的话尽数吐出:“不惜代价,不论方法。” 杜思齐被震的说不出话来,放在桌上的拳头微微颤抖。 这个弟弟从小到大都与自己暗暗较着劲,顾家出事时他不在京都,回来听人说了些只能是倍感唏嘘。 弟弟好胜,顾宓便顺着他的性子来,处处鼓励处处支持,夫妻二人平日里相处和谐,日子虽过得清苦,但也是羡煞旁人。弟弟专心读书,顾宓就在旁扶持,他去见过几次,看在眼里是真心为弟弟感到高兴。 从顾家出事之后,什么都改变了。原本的一对幸福鸳鸯,就此分散。 分卷阅读87 长阙书 作者:季岭 他了解杜思志不是个硬心肠,可是却再也做不回有情人了。 杜思齐长舒一口气,缓缓直起身子,从一旁拿出信件摔在桌上,而后将双手背在身后,沉眸不语。 杜思志上前走,拿过桌上的信件小心放入怀中。临起身时,还不忘小声调侃一句:“兄长,你与爹爹是越来越像了。” 说罢,转身便朝屋外走去。 一只脚刚踏出门槛,就听身后人冷声开口道:“我已提醒过你,应当好自为之”。 可那位也只是步子一顿,头也不回地直奔着夜色去了。 ☆、归城 京都平静了几日,又出了一桩奇事:沈家的独子沈岭竟是回到了京都。 回来了也不稀奇,只是这方式出人意料。 这位平日里精于打扮的俊俏公子竟是躺在拉粮草的马车后头,由个布衣女子拉着车,就这么晃悠晃悠地进了城门。 沈家二老本来不报什么希望,整日里都是以泪洗面,听府上人来报时还以为又是平日里的那些安慰话。等真见了人,便是又悲又喜,握住自家儿子的手怎么也不肯松。 与瀚北交战时的悬崖一跃,沈岭虽是保住了命但却是再也站不起了。落入在水里漂浮了两日,才顺着水流漂至下游的一个小村庄。正巧被一个在溪边洗衣服的女子看见,将他捡回了村子里。 村子不大只有几户人家,但村里人大都是朴实心善的人。女子将情况同父亲说了,就将救起的人给安排在里屋,找了附近有名的大夫前来给他医治。 沈岭昏昏沉沉的睡了三日,醒来浑身都疼的厉害,偏偏下肢没了知觉。他从军这么些年,早就可以摸清楚伤情的轻重,挪了挪腿没感觉,便就知道情况不妙。 等到那女子推门进来换药,带着小心将病况与撑起身来的人讲明。大夫说是在冷水中呆的久了,寒气入骨很难再恢复行走。 她语气平淡,但还是能听出一些担忧来。 沈岭听罢倒是没有一丝一毫的难过,甚至还安慰起面前人。抬眸对视时,他竟是一愣。昏睡时迷迷糊糊地醒过几次,却还是第一次仔细看清女子面貌。 蛾眉螓首,唇红齿白,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能遇上个妙人。 女子避开伤口,小心将他扶起。沈岭连忙道谢,由着她给自己上药,视线却不老实地朝下挪了几分。还没等看清些什么,面上就挨了一掌,布衣女子一转方才的平淡神色,怒道:“瞎往哪里看呢?” 那人被药香味给袭了一脸,心里还在美滋滋地想:“还是只会挠人的小猫儿。” 仔细换好了药,她又担心地叮嘱了几句。门外传来呼声,女子连忙答应了,将桌上的药品收拾好便转身离去。沈岭连忙又撑起身子问道:“恩人,怎么称呼?” 女子头也不回的将门关上,声音却落在沈岭耳畔:“姓江。” 养伤养了几个月,沈岭每日虽说是行动不便,但什么也不干心里总归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迂回婉转地想借送自己回京都的口,将林姑娘一家带去京都住,也当是报恩了。 可当他刚扯出个话头,就被江姑娘以父母年迈不便远行为由给拒绝了。 江姑娘父母年纪都大了,身体也不好,家里的琐事基本都由她一人揽着。照顾父母本就操劳,尽管这样,她还是救下了与自己无关的落水人,细心照料了几个月,也没有一句埋怨。 经过沈岭几个月的观察,自己的这位救命恩人好看是好看,做事也温柔仔细。但性子却是冷的很,怎么逗也见不得她一笑。 沈岭旁日里呆着无聊,便将过去这些年在风月场上学习的招儿都用在了她身上,谁知那位是睬也不睬一眼,撩过头了还会挨一番骂。 这种姑娘他还是第一次见,明明肩膀不宽,却是挑了一个家的担子。沈岭不喜欢太过于独立的女子,可看在眼里竟还是会有些心疼。 等沈岭的伤差好的差不多了,林姑娘用卖鸡蛋换的钱租了辆拉粮草的车,又在上面铺了些稻草,准备将他送回沈府。叫了几个年轻汉子将沈岭给搬上了车,又在他腿上盖了厚厚一层棉被。 江姑娘将借来的驴子与车装在一起,等要出发的时候却被江老汉给叫住了。 老爷子撑着拐棍晃晃悠悠地推开外围的篱笆门,一只手撑着拐杖,另一只手朝前挥去,压着咳嗽道:“小秋儿,路上得注意安全。” 林姑娘牵着驴的手一顿,回身冲他招手笑道:“知道了爹,快回屋去吧,外面凉。” 女子唇角的笑容正巧落在沈岭眼里,好似是冰山上的雪莲蓦然开放,又如从南边吹来的暖风,就这么不偏不倚地轻轻拨动了他的心弦,留下长久回响。 沈岭拿起一根稻草叼在唇边,双手垫在脑后,眯起眼睛看着天空,而后就吃吃地轻声笑了,心道:“初冬的阳光可真是暖人”。 一路上都有交谈,说是交谈也就是沈岭自顾自地唠叨,林姑娘偶尔礼貌回应几句罢了。只当谈到如何受伤,她才表示出点好奇来,牵 分卷阅读88 长阙书 作者:季岭 着驴绳的手稍微加了些力。沈岭见此勾起唇角,卖着关子道:“恩人先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再告诉你详情。如何?” 他语气中带了几分若有若无的调笑,女子听了黛眉一蹙忙回头不再看他,扬起小鞭轻抽在驴身上,车速较便之前快了些。沈岭讨了个没趣,只得合上眼假寐。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听前面人开口道:“江秋。” 沈岭心中一喜,挪了几下才将身子撑起,扬着头赞道:“恩人不愧是恩人。人好看,名字也好听。” 女子听罢面上隐隐见了红晕,又羞又恼道:“亏我还信你,果真是个不知轻重的。” 后者闻言也不反驳,只是又重新躺下,伸手将腿上的被子向上拉了拉,轻叹道:“我是被瀚北兵追击,自己跳下山崖的。” 江秋眸子一怔,狐疑地缓缓回头望去,可那人已经是合眼不再言语了。 回到沈府后,沈家二老有意将江秋留下。女子自是将这请求给婉拒了,她怕父母担心,拉着驴车想连夜赶回村里。两个老人拗不过她,最后只能相互退个一步,江秋要了些药材,沈家则请了轿子将她送了回去。 等女子出了府,便又是拉着儿子一顿哭,还不免赞叹一下那位不为财救命的江姑娘。 沈岭回京后在府里呆了三日,从头到脚的好好收拾了一番,才坐着新打造的木头轮椅与叶惘之他们见了面。 久别重逢自是得喝些酒,更何况是又是一起过生死的真兄弟。 叶惘之和蒋杰正先进了尚佳轩里点菜,留顾暮一人在门口等着沈岭。远远见他转着轮椅过来,心里隐隐泛起一丝担心。沈大哥落崖的事,顾暮将错归于自己的逞强,若是那时听他的话,说不定沈大哥就不必遭再那些罪,也不会再因此伤了腿。 随着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心下更是不安胜过于喜悦,放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甚至可以说的上是恐惧。可那人终于还是到了身边,却只是嬉皮笑脸的扬声说:“小暮快来帮你沈大哥向上推一把。” 顾暮忙快步跑到他身后,帮着将轮椅推上了台阶。 临近饭馆正门口,她抬起手想同前方等待的二人打个招呼,沈岭却拉住了她垂在身边的另一只手。顾暮身子一颤回头看去,却见那人冲自己微笑安慰道:“不打紧,别什么都算在自己身上。” 说罢也不顾身边人的反应,推着轮椅轮子就奔着站起来迎接的叶惘之二人去了。顾暮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抬手抚向耳后,释然地笑了。 蒋杰正腿快,拉开凳子就冲到沈岭身边将轮椅给推到中间位置。叶惘之从腰间解下折扇,递给刚拿起筷子的沈岭,道:“物归原主。” 那位也不急着接过,先塞了一口的菜,才将它接过,含糊道:“谢了”。 顾暮走上前来,在叶惘之身边坐下。旁边人趁着替她夹菜的功夫,微微扬眉。顾暮在桌底轻握了下对方的手,摇头莞尔说着没事。 蒋杰正一边喝酒,一边一个劲儿的缠着沈岭询问这几个月的经历。那位又放下筷子,假模假式地挥开了扇子,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叶惘之见了,手指轻点在桌上,无奈摇头。顾暮给足了面子,放下筷子,手撑着下巴专注的听着故事。 起初都还是正常,但当说到后面不知道第几次提夸赞救命恩人貌美时,蒋杰正终于忍不住出了声。他将酒杯放在桌上,咂舌道:“沈大哥你可真行,到哪儿都能惹上桃花”。 那人却不以为意,嗤鼻道:“怎么,嫉妒呀?” 本是一番随意的调侃,谁知黑小子竟是难得的表现出点羞涩来,梗着脖子反驳道:“这有什么好嫉妒的?我也只不过是感慨感慨。” 沈岭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挑起眉梢,转过头去望了眼叶惘之,小声说道:“蒋老弟这是有了情况?” 声音不大却还是落入了蒋杰正的耳朵里,这位手臂一伸将自己推的离桌面远些,就想就着‘有情况’这件事好好的解释一下。 叶惘之掩唇轻咳,饰去笑意,将话题绕开说道:“先不谈这个,你什么时候去将职给接了?” 沈岭闻言收起玩笑神色,抵在轮椅把上的手轻柔着眉心,有些苦恼的说道:“这事先等等,过完年再说吧。带回来的机甲图纸怎么样?” 蒋杰正赶紧将话接过来,回道:“上次听杜思齐说找到了一位精通偃术的机关大师,捣鼓了几个月才弄出一架像样的。运气好的话,说不定等开春打仗的时候就能见着了。” 那人一听又得打仗,脸上愁云更甚。 顾暮见了,眸子轻转,出声道:“新帝上位,这次的上元节会放烟火。沈大哥要不要叫上那位恩人一起来看看?” 沈岭这才挑起眉梢,指尖点在桌面上,赞道:“还是小暮了解我”。 吃完饭后,顾暮和叶惘之分别将沈岭和蒋杰正送了回去,而后握着手一同往叶府的方向走。 一路闲聊,自然会谈到刚回来了沈岭身上。叶惘之问她,怎么不将找到顾宓的事情告诉沈常思。 顾暮偏头想了想,说道 分卷阅读89 长阙书 作者:季岭 :“看沈大哥的样子已然是走出来了,何必再为他多添烦恼。有些事情不知道,总比知道的要轻松些。” 寒风吹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叶惘之并未开口,只是将包在掌心的手握的更紧一些。 ☆、伤疤 杜思志得知顾宓下落,就到京都最好的首饰店打造了一只金色的小镯子。 镯子上挂了兔子模样的小铃铛,模样虽说不大,工艺却精巧的很,适合女娃娃戴。他以前就多次想过自己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最好是个女孩,长大以后能同顾宓一样好看。 在江北过的这些年,谈不上好坏,只觉得身边少了一个人。走在街上,若是遇上什么好看的首饰,还是会习惯性的买上一些。看见些有趣的事儿也会悄悄记下,想等着找到了顾宓再与她分享。 可毕竟是久别重逢,杜思志想送些特殊的与心上人,那些首饰摆卖了一整箱,但都太过平淡了。 于是就这么神差鬼使的,去打造了这只镯子。 物件到手后的第二天,便匆匆前往凤眠楼。也许是时间太早,楼里人少的很,往来的基本都是些姑娘。 他刚踏入楼内一步,就被胭脂味熏的喘不上气来。 杜思志放在身边的手一紧,忍着不适昂首抬步直往楼上走去。偏偏刚走到了楼梯口就被一身影拦住,那人勾着手指笑道:“杜二少可是稀客呢,不过来了怎么也不同姐妹们打声招?” 说罢,有意无意的抱起手,周围便嬉嬉笑笑地拢上一群姐妹将杜思志的路给堵了个彻底。杜思志本就不太瞧得上这些红花儿,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耐。 他换着步子想避开围绕着的这些,可面前人偏不如他的意。一步一换,摆明了不想让杜思志往二楼去。 蓝衣公子终于是忍不住了,抬手就一推。 身前女子眉毛突然扬起,双唇微微张开,却连惊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跌倒在地上。周围姑娘纷纷退让开来,用丝帕掩饰脸上的惊讶神色。 杜家二少在传闻中向来是都是文雅温和的和善公子,别说那些个施粥布善,修建寺庙的大善事不少做。 就连路上偶然遇到的野猫儿,都会解下行囊,喂上那么一口。 如此粗鲁的动作竟也能在这位身上看到,她们嘴上不说,但都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相同的诧异。 倒在地上的那位也不是个好惹的性子,她扶着腰,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堂堂杜二少也能做出.这种...” 话还没说完,余光却扫见旁边人不断的同自己使眼色。 她心下存疑,缓缓回过头去。却在见着楼上人时,连忙站起,脸上的怒气散了个干净。双手拘在身前,低着头,一副乖巧模样,唤道:“苏姐姐。” 楼上的苏锦然并未回答,反手将身后的门推上。她眸子中一片清冷,却是扬起唇角,抬步朝楼下走来。 杜思志蹙起眉头,也朝上看去。见楼梯上那人妆容清淡,下巴微昂,身着深绿色的外裙,搭了条红色披帛,右手拿着烟,左手覆在一旁的楼梯把手上,缓缓走下。走到一半时,她轻抿了口烟,再缓缓吐出,朱唇轻启,扬起眉梢,开口道:“难不成京都的戏台子搭到凤眠楼来了,今儿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方才的女子闻言,快步上前想将情况告知与她。谁知对方却一摆手,信步走下最后一节台阶,偏头看着杜思志,说道:“杜家二少可否与小女子一个解释?” 话音刚落,厅里静了静。围着的那些互相看着,没有敢出声的。 蓝衣公子眸子一紧,心知眼前这位才是这儿的管事,他不想再多费时间,冷声直言道:“我来此处找人,这位姑娘却拦我去路。如此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苏锦然听罢,眉梢微扬,意味深长的‘噢’了声,拿着烟斗的手向下点了点,转首看向身边人,随意开口道:“既然如此,那黄雀你就同杜少爷道个歉。” 那女子多少有些不服气,噘着嘴犹豫了好一会,却还是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施礼道:“方才是黄雀无意冒犯,还请杜公子见谅。” 杜思志看都没看她一眼,挥袖就朝楼上走去。黄雀顿时觉着委屈,眼底泛红,咬着嘴唇就退到一旁。与她交好的几个忙走到身边,细声安慰。 可他步子还没迈上台阶,苏锦然就抬起握着烟的那只手,再一次挡住了他的去路。杜思志垂在身侧的拳头不觉攥起,压着火气低声道:“苏小姐这又是何意?” 这称呼听着格外刺耳,苏锦然却也不恼,只是收回手。她倚在楼梯尽头的矮柱子上,轻抿了一下烟嘴。缓缓将烟吐了个干净,才挑起眼角,一字一字的说:“杜公子既然来了我凤眠楼,自然得守这儿的规矩。” 杜思志看着苏锦然,沉眸不语。 她又直起身子,躬身贴近面前人,说道:“黄雀的那茬子事算是过了,可杜公子在我的地方欺负我的人,是不是也该给个说法?” 黄衣女子揪着丝帕的 分卷阅读90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手指一顿,红着眼睛朝杜思志看去。 后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鼻一声,侧身想绕过苏锦然。谁知那些个姑娘们竟不再观望,纷纷堵在杜思志前面,他竟是半步也无法前进。 杜思志被困在原地毫无办法,只能咬牙说道:“叨扰”。 苏锦然闻言眸子一转,笑着摆摆手,又恢复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来,将自家姑娘给散开,说道:“如此不就行了。姑娘们都让让,可别吓坏了客人。” 周围的那些个闻言,纷纷摇着手上的帕子散去了。只剩他们二人,苏锦然才清清嗓子,问道:“杜二少爷,找的可是我们凤眠楼的琴女?” 那人闻言眉头蓦地蹙紧,杜思志不喜欢这个称呼,觉得与顾宓相差太远,甚至觉得是侮辱了心上人。 纵使他心里万般不愿承认,但还是别开苏锦然看着自己的视线,平静的‘嗯’了一声。 谁知对方却作出一番可惜神色,叹道:“可惜这琴女已不再是无主的人了,既使她自个愿意,这个理儿也说不过去。” 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覆在杜思志肩上,眯起眼睛细细思考,确定地说道:“得加钱”。 杜思志一点也没意外她的话,从钱袋内掏出三枚银锭甩在苏锦然手里,径直朝楼上走去。身后人掂量着分量,高声说道:“左拐第二间,临水阁。” 苏锦然早上敲开顾宓的门时,屋内人正擦拭着琴弦,连着敲了几下才得到个回应。最近空闲的时候多,顾宓便常常抚琴,将过去的那些曲子都给练了练,想等小暮来的时候奏给她听。 门开了又合上,案前人抬起头,眼前是苏锦然若有所思的脸。顾宓不喜欢烟味,却还是压下嗓子中的干涩,将案上的琴移到旁边,哑声唤道:“苏姐姐...” 苏锦然抱手看了她一会,最终还是认命般的盖上了烟斗盖子,背靠着门板,说道:“楼下的那位也是来找你的吧。” 顾宓没反应过来,呆呆的愣在那儿。拿着烟斗的那位朝外努了努下巴,解释道:“就是杜家那位刚回来的二少爷”。 说完她抿唇沉默了会,等了半会而也没见对方开口。苏锦然便换了姿势,自顾自说道:“真是没想到,我这儿竟还藏着个大人物。这一个两个的名门公子都来找你,可得让那些同辈的好一番嫉妒。”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新染的红色指甲,抬眸望向低头不语的顾宓,又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我见过不少跟过行军队伍的落魄人,回来时没一个端着大小姐架子的。像你这样平日也不同姐妹们说笑,明明不是个讨喜的性子,竟也能引着公子专门来这儿。” 顾宓放在桌上的手一颤,只听那人问道:“我思来想去,也只能是哪家名门望族的小姐遭了难。你...别是姓顾吧?” 苏锦然在凤眠楼这么些年,什么人都见过,一双眼睛更是毒辣。 顾宓被她盯着,整个人绷的紧紧的,怕是一个不留神的颤抖都会让对方看出端倪。她不愿回答,更是不愿为了解决此时的困境,就简简单单地否认了视为信仰的姓氏,如此只能是拿着仅剩的骄傲陷入更深的沉默。 恰巧这时楼下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隐约伴着几声惊呼。 苏锦然眉头一蹙,低声骂了几句,手顺势搭在身后的门把上。案前坐着的人却是万分庆幸,暗暗松了口气,眼神瞥向别处。 顾宓这反应落在对方眼中,已然是给了肯定的回答。也不知楼下生了什么事端,苏锦然心里着急,也就没有再揪着她不放的意思了,问道:“来凤眠楼的还真没个省心的主,那位你愿不愿意见?” 几乎是下意识的顾宓点了点头,等反应过来时,苏锦然已经出门去了,屋内只剩下她一人。这时像是才明白将要发生些什么似的,她慌张的拿起一旁的胭脂对着铜镜想妆点一番。可沾了脂粉的手指却在抚上面上疤痕的时候,顿住了。 素净的面容上,那道褐色刀疤格外瞩目。顾宓望着镜子中的自己,终究是自嘲的笑了,手指抵在桌沿上,用力的刮去上面的脂粉,宛如刮去了那些不再该有的幻想。而后拿起面纱,轻轻戴上。 门外的阴影站立了好一会,才慢慢抬手敲响了门。敲了三下,门被轻轻推开。 顾宓抬眸看去,是许久未见的他。 ☆、火焰 杜思志比顾宓印象中的那人瘦了许多,眉眼也变得更加成熟。之前的温和却是散了个干净,整个人宛如冬日大漠里的一阵风,透着十足的凛冽。 一盏烛灯发出微弱的光,照在二人之间像是一道跨不过的横沟。一人在门外,一人在案前,相视无言。 不知怎么,顾宓就想起了与他初见时的场景。那时爹爹将婚约之事告知自己,明明知道是一场无关爱情的婚事,却还是想在大婚之日前借个时机去见一见未来的夫婿。 于是在清明前夕,约他于京都外的竹林小亭一叙。 那日她一早就来到亭中,在晨雾中抚琴奏曲,身边陪着一位侍女。 琴 分卷阅读91 长阙书 作者:季岭 音悦耳,顾宓演奏的更是入神,连外面下起了小雨也无心留意。直到偶有雨点落上手指,她才停下琴声,擦拭去了手上的水珠。 雨稀稀落落地顺着亭子顶的瓦片落下,打在青石台阶上宛如构成了一道帘。帘内的顾宓缓缓抬起头,就在一片烟雨中望见了执伞前来的蓝衣公子。风将雨点斜斜吹开,隔着雨声听他问道:“外面雨大,姑娘可否邀小生进来一坐?” 那人话中带笑,语气温和。顾宓闻声缓缓抬头,见他悄然抬起伞来,露出一张俊俏的脸。剑眉星眸,嘴角勾起,整个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似的,惹得身边的侍女都红了脸。亭中人站起,莞尔做礼道:“公子请”。 他收伞踏入亭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湿润水汽,一进就在顾府心中住了好些年。 烛火摇曳,猛然传来一阵灯芯烧裂的滋啦声。两人皆是回过神来,眼中都带了几分道不清的情绪。顾宓隔着微光望向门外人,一如初见,眸中人微微起唇,回忆中的声音如今却透着十足的喑哑,只听他说道:“宓儿,我来带你回家。” 家,哪里还有家?无论是顾府还是京都外的小屋,顾宓都没有家了。于是只能垂下眼眸,沉默不语。 她不反对,杜思志便以为是同意了,心中泛起丝丝欢喜。他献宝似的从怀中掏出那个小金镯子,垫着步子静静的进入房中,将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小案上。 顾宓望着出现在自己视野中的金色镯子有些晃神,镯子小小的,一看就是给小娃儿戴着玩的物件。她眼底一酸,下意识抬眸看去,竟在那人眼中看出几分讨好。 心中的某个地方被狠狠的扎了下,疼的她恨不得放声大叫,恨不得卸下那些包裹去洒脱地质问个原由。 可她终归还是做不到的,她终归还是忍下了,费尽全力才压住了身体的颤抖。孤傲如杜思志,从不做不利于自己的事,原来在这样的人眼中也会出现这种讨好的神色。 屋外隐约传来的吵闹声显得屋里更安静了,烛芯又是一个炸裂,火光较之前更加明亮。 杜思志见对面人抬眸看向自己,猛然就失了神,心跳如雷。没心思注意其他,只想沉溺在她的眸子中。杜思志伸手去握住顾宓垂在身前的那只,却被对方将手抽回。 属于男子的那只手空空落在那里片刻,便不由得顾宓拒绝,杜思志再次伸手将她捉住,语气急促的开口道:“宓儿,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必须得同我回去,我们还可以再建一个家。” 顾宓闻言,愈发奋力的挣扎起来,可费了好大的劲儿也没挣脱出,也就只能随着他握。眼神中那抹残留的柔情也消失殆尽,方才的心痛却逐渐转化为不屑,她甚至为自己的触动感到好笑。 你要时我得乖巧相伴,你弃时我得不怨不恨。我顾宓凭什么就必须要按着你的意愿走?你要再建一个家,却从未在意过我的失去。 凭什么? 越想越恼,越想越恨,她十指攥紧,终是将手给挣扎出来。 杜思志显然是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忙柔下声来解释道:“那时是我无力对抗父亲,而且只差一个高升的机遇。你知晓我志向,必定会理解我的,对吧?如今我已有了自己的名望,再也不会忧心其他。宓儿,这次我可以庇护你了,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见她不语,又道:“京都外的小屋我已找人去修缮,开春时就能全部安置好了,那时我再接你过去。你喜欢竹林,我叫人栽了一片,等明年春天就能见着了。小娃娃用的东西也已经在准备,你等等我,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的。不,会比以前更好。” 杜思志望着面前人,说得十足诚恳。 顾宓听他絮絮叨叨的说着,说着未来的每一个规划,说着这些年是如何想念是如何寻找自己的。他讲了这么多,却没有对过去抱有丝毫的愧疚,宁可将责任推到给其他人也不愿去面对曾经的懦弱。 他半句没有提过顾家,没有问过顾宓受的哪些苦,就像是将从前发生过的都给抹去,而后算定了自己会伴着他走向新的开始。 看着杜思志那张写满期望的脸,顾宓却只是心生悲凉。母亲从小教育她女子得贤良淑德,遇事得顺着夫君来才是得体。无论走到哪儿,无论遇到些什么都不能丢了礼仪而误了顾家的颜面。 所以她能忍则忍,能避则避。 为了听自己夫君的一个解释拼死从瀚北回到京都,为了不让在天的父亲失望硬是挺下了周围的白眼去维持一个风度。顾宓为杜思志开脱过,为在天父亲弟弟坚持过,为拖累了妹妹自责过,可唯独少算了她自己。 现在解释来了,她曾经交付过的那片真心竟比不上一个上升的机遇。顾宓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杜丞相的不认可,而是那日杜思志撇开自己的手径直向前走去的背影。 明明就是不要我了,何必再说其他。过去我事事谦让于你,不求任何回报。可为何当我深陷泥泞之时,你却是连援助之手都不肯伸。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我不想再满足他的幻想,不想再维持那个只能做听从者的 分卷阅读92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形象,也不想再坚持了... 顾宓如此想,心中顿时轻松许多。却不到一会就暗自苦恼起来,忙避开那人的视线,再度陷入纠结之中。 可是小暮怎么办呢?她会埋怨姐姐的自私吗?会怪姐姐吗? 顾宓有些失落,却不想再听杜思志说那些空谈。她是顾家的大小姐,是京都有名的才女。哪怕是低入尘埃,都不可被人如此糟践。 于是她开口道:“京都的小屋太过寒冷,杜公子若是真心待我,何不将小女接到主宅去。” 杜思志闻言一怔,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自是无心留意对方语气中暗含着的讽刺,只当她是原谅了自己。 待他细细琢磨后,才认认真真的回道:“这个还等一等,我得同父亲好好说。”皱起眉头,他复又问道:“从前的小屋不好吗?我们去那儿同住还可以回忆起那些美好...” 顾宓沉默不语,只是不带任何感情的望着面前的杜思志。那人以为她是恼了,瞬间慌神道:“不打紧的,你想去主宅我们就去主宅。你安心,我去同父亲说就是。” 说罢,他又伸手将桌上的小金镯子推到顾宓面前,语气中带着小小的欢喜,轻声道:“我记得你喜欢兔子,特地加了兔子模样的铃铛。金镯子适合女娃娃戴,又精巧又富贵。你来晃晃看,可好玩了。” 说着,他用手指点在铃铛上,金属来回晃动,发出几声清脆的响。杜思志一边摇着小镯子一边期待地看着顾宓的反应,那副模样就像是等待表扬的孩子。 顾宓垂眸,指甲掐的掌心生疼,隐在面纱下的嘴唇微微颤抖,面上却是轻轻点头,说道:“杜公子好眼光。” 她一口一个‘杜公子’叫的生疏,杜思志却只觉得欢喜。他抬手想抚上对面人的面纱,却被对方一个偏头给躲开,只能悻悻收回手,仍是低头小声笑道:“宓儿,你戴上面纱也是好看的。” 本是由衷的赞美听在顾宓耳中,就像是讽刺。 屋外传来敲门声,说是杜老爷派人来接杜二少。杜思志临离开时一步三回头,望着顾宓的身影连眼都不愿眨,说道:“宓儿,吃些好的,记得照顾好自己。我下次就再来看你。” 关门声回荡在屋子里,顾宓端坐在桌案前的软垫上,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她竟是伸出手去,用掌心覆在案上立着的烛灯上。火焰带来强烈的炙热感,让她在彻骨的寒冷中感受到了一丝温暖。顾宓渴求这样的温暖,像是被烛光所吸引似的,又将手贴近了灯。 她缓缓笼起手掌,掌心映照出一团橙色的光,仿佛如此就触碰到了明亮。 “真暖和...”顾宓心想道。 她偏过头望着掌心的光亮沉思,而后忽地将手朝火焰中探去。拇指食指轻轻一搓,便将捻灭了灯芯。火辣辣地疼痛感瞬间从指尖传到心上,短暂的疼痛过后,顾宓竟是有些眷恋那种火辣刺激的感觉。 顾宓磨搓着手指,尽力去感受着火焰留下的余温。许久,她才将手重新垂在膝间,转头看向窗子的方向。 外面的光透过窗户纸照进屋内,在屋子前段留下几块光影。光影挣扎着向前延伸着,却终是触及不到顾宓的所坐位置。 屋外的热闹传不进屋内来,她在黑暗中望着不远处的光明。 ☆、镯子 大年热热闹闹的过完了,可后面个活动却更受期待。 于京都那些个百姓而言,最受欢迎的还属许久没有举办的烟火节。往年的烟火都在上元节的那日晚上放,但由于这些年常常打仗,国库空虚,已有三年没有再举办过了。 烟火将要再次燃放,这个消息一经传播便已经暖了京都百姓们的心。 在永初第一年的时候恢复了燃放烟火的活动,一来是经济逐渐恢复,二来也是为了振奋民心。别说是孩童了,就连整日劳作的中年人都是数着日子,盼望上元节的来临。 宛莲又寄了信回来,还连带着稍了几粒杏花种子。信上照旧问了好,还解释了送种子的原因,说是让顾暮开春的时候种在莲花池边上,花瓣落在水上会特别好看。宛莲不会写字,信自然是托夫子写的,在页脚却多了朵小莲花,一看就是这丫头亲手画上去的。 蒋杰正也收到了宛莲的信,信中介绍了些好玩的事儿,还捎带了一把小桃木剑。蒋善武拿到后高兴了好些天,逮着叶惘之就是炫耀,整的叶家公子见了他就得避着走。 沈岭在上元节前几天就迫不及待地派人前往村子,准备去邀请江秋来京都观看烟火。可派去的人去了一波又一波,却仍是没有接到让他心仪的林姑娘。最后回来的家仆说,林姑娘接受了邀请,但会在上元节晚上才来京都。 如此也就没了再去叨扰的理由,只能安安静静的等着上元节的到来。 沈岭自己心里没底,一方面担心江秋是被缠烦了才勉强答应了邀请,另一方面又怕坏了她对自己的印象。这左右都不是个好结果,心中自是相当烦闷,他坐在书桌前是连一个字也读不进去。送茶水的侍女被他 分卷阅读93 长阙书 作者:季岭 轰出去几次,便也没有人再来书房打扰。 偏偏独处的时候更容易畅想。 沈岭无人诉说,又没心思做其他的事,便抽出张宣纸,执笔在上面列了一种又一种的可能性。越想越烦躁,写到最后,他将纸给揉成一团丢到了地上。转着轮椅,出了书房。 晚餐后,沈岭不愿在屋子里闷着,就自己一个人去街上看看。佳节期间,街上自是热闹。放眼望去,都是结伴散步的人们,如此对比下,仿佛孤单的只剩他一人。沈岭那颗不怎么细腻的心,竟在这一刻生出些酸涩来。 沈岭也不愿再看他人的成双结对的,没逛几圈便回到府上,熄灭了灯,找周公倾诉去了。 上元节终于迎着百姓的期待到来了。 一大早,顾暮带了些刚准备好的糕点小菜,前往凤眠楼看望顾宓。本打算正月初一的时候同姐姐一起跨年,谁知那日凤眠楼锁楼,她也就没能到姐姐。顾暮刚踏进门内就觉着楼里的姑娘怪怪的,望着她的眼神总有些躲闪。 过年前叶惘之与蒋杰正都在忙于准备年后与瀚北的交战事宜,顾暮则每日都缠着张光炜去学些新的兵书战法,自是没心思打听那些街坊八卦。如今见了如此景象,心中自是生疑。但毕竟是在他人的地盘,也不好冒然发问,只能将好奇的心思扫到一边,直奔着楼上去了。 顾暮一只手端着饭盒,另一只手则屈起手指轻扣响了门扉。没等多久,里面的人就应了声。她推开门去,便愣在原地。脚仿佛是被黏住了似的,动不了半分。 屋内两侧出奇的点满了烛灯,亮的刺眼。顾宓散着发髻,端坐在小案后,宛如一尊披着华服的雕像。 屋内人听见推门的动静,放在裙摆上蜷缩的手指下意识的一颤。她缓缓昂首,莞尔轻笑道:“新年快乐...小暮” 这副笑容融在周围光里,像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色,显得格外好看。 可那双泛着血丝的眼却一下子就刺痛了顾暮的心,她逼着自己去忽略姐姐落下的泪水,将饭盒随地一放,便冲上前去,抬手挥灭了屋内的烛灯。 充斥着屋内的光瞬间消失,却有一盏烛灯的火焰在猛烈的晃动后又恢复了燃烧。顾宓没有制止妹妹的行为,只是有些怅然若失的望着唯一的光亮,而后轻拭去方才不受控制落下的眼泪。 本是个令人高兴的见面,竟再一开始就坏了气氛。屋子里安静的很,连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顾暮连喘的几下粗气才缓和过来,而后缓步走上前去将那盏唯一燃着的烛灯端起。烛火又是一阵晃动才安稳下来。 她重新拿起饭盒走到小案前,将烛灯摆好,又打开饭盒,将小食一一排好。来回摆了好几个表情,才挤出一个满意的笑来,卖着乖巧说道:“姐姐以后可不得再做伤害自己的事了,小暮见着会心疼的。你看这些糕点,都是我亲手做的。姐姐来尝尝可否喜欢?” 顾宓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妹妹,见她眼神中满是期待,便转眸望向饭盒的方向。烛光晃动,指尖却在碰到糕点时猛地顿住。 瓷盘里放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一只只捏成的兔子模样的糯米团子。做的人显然是个新手,捏的兔子也是有大有小,但用豆沙点的眼睛却透着十足的灵气,很是可爱。 明明比记忆中的差远了,却仍是勾起了思乡的情绪。 以往的上元节,都是在顾家过的。 顾宓小时候就很喜欢兔子,觉着它们性子乖顺,毛绒绒的小小一只躺在手心里,仿佛自己就是掌心生命的依靠。 她一直都盼着能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小兔子,也为此央求过父亲很久。但遗憾的是,这个愿望直到今天也没能实现。 那时候顾宓还小,胃口又不好。顾夫人便会在上元节那日,将糯米团子捏成兔子的模样,去哄着她多吃些。 她总是舍不得吃,趁顾夫人不注意时,将糯米兔子用手巾包好了偷偷藏在怀里儿时顾宓最期盼的节日,便是那是正月十五的上元节。 可惜她终归会长大的,也有了弟弟和妹妹。顾夫人每年上元节都捏糯米团子,捏过许多的模样,可却很少再见到躺在瓷盘中望着她的小兔子了。 本是孩童馋嘴时吃的糕点,却让顾宓再一次的湿润了眼眶。 顾暮见姐姐没说话,只顾着看着饭盒里的团子发呆,便撑着下巴开口道:“小兔子我是第一次捏,模样不大好看。”她手指先点着团子上红色的两点,又戳了戳兔子的肚子,道:“这些豆沙也是我做的,姐姐尝尝甜不甜?” 顾宓伸手捏了一只,放入面纱下,轻轻咬了一口。团子揉的倒是软糯,但豆沙馅却不够细,蒸煮时也欠了些火候。这东西若是被旁人尝了,怕是吃了一口就得被丢弃。可顾宓却打心底觉着甜,仿佛是寻求的依靠似的,她将剩下的团子猛地塞入口中。 甜,却不都是美好的。甜丝入口,宛若是一根细线紧紧的缠绕上她的心,勒得顾宓喘不上起来。她猛地被噎住,剧烈的咳嗽起来,未咽下的豆沙落到了雪白的面纱上,星星点点的像是咳出的血。b 分卷阅读94 长阙书 作者:季岭 r   顾暮被吓了一跳,忙倒了水递给姐姐。可水倒的急,洒了好些在桌案上,染湿了绣花的桌布。她匆忙用袖子擦拭,却又差点将饭盒盖给弄到地上。正当忙乱之时,一只手轻拂开她额前的乱发。 顾暮便停下动作,抬头看去,眸间映出的是顾宓带着笑意的容颜。端坐的人已将面纱拿下,眉眼带笑,唇角弯弯。她是第一次真正的看见面前人脸上的伤疤,那刀疤从鼻尖一直划到下巴,几乎是贯穿了右半张脸。 自重逢以来姐姐一直都带着面纱,顾暮多少能猜出些原委来,却从未想过会如此严重。她握住姐姐还未收回去的手,转身投入顾宓的怀抱。像小时候做过很多次的那样,将下巴埋在姐姐的肩窝里。 顾宓由妹妹抱着,手在怀中人背上一下一下的抚摸着。过了许久,她才开口说道:“小暮,你会怪姐姐吗?” 话音刚落,怀中的身躯就是一僵。 经历了这么多,顾暮不再是曾经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 除了自己,能让姐姐作出如此反常举动的想必也只能是杜思志。如此一来,楼下那些姑娘们的怪异眼神便有了合理的解释:怕是以为自己‘主子’被杜家二少给添了绿枝,又不知如何提醒罢。 无论姐姐做了什么选择,只要如她的意,就是妥当的。又谈何怪与不怪呢?顾暮埋着的头轻轻摇了摇,却是下意识的咬住了嘴唇。 顾宓听完,倒是松下气来,宛若是唯一的顾虑也被解除了似的。她抬手抚着妹妹的发顶,带着歉意的轻声叹道:“如此,小暮就得辛苦了...” 顾暮没出声,只是将人给抱的更紧些。小时候总觉得有姐姐在,犯了什么错都没什么可怕的。去没想过记忆中能为自己遮挡风雨的她,原来竟是这般瘦弱。 嘴唇止不住的颤抖,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沉默了许久,顾暮才压制住情绪,道:“姐姐还是这般容易多想。小暮怎么会辛苦呢?我已经长大了,姐姐不必再为小暮忧心了...” 素衣女子并未答话,只是抱着红衣姑娘轻轻摇晃。烛光微动,映在那抹红色上。女子垂眉浅笑,哼起儿时哄妹妹入睡时的歌谣。 外面的喧嚣染不进屋内来,屋内的小曲传不到屋外去。 临走时顾宓将一枚金镯子放入了妹妹手中。顾暮低头看去,见镯子有只兔子模样的铃,忍不住拿在手上摇了摇,笑道:“这镯子这么可爱,姐姐怎么不留着?” 顾宓摇首道:“我留着也无用,放在这儿落灰了才是可惜。正好你来了,也让这物件有个好去处。” 顾暮将小镯子放入怀中的布袋里,眨眼回道:“像我这般三天两头往校场跑的,哪儿闲工夫捯饬这些小玩意。这镯子如此精致,得碰上个真正喜欢它的人才是好的。 ☆、临 天色渐渐暗淡,街边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的亮起。 江秋站在街边,看着人来人往,却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算上上一次送沈岭回来,这才是她第二次来到京都。江秋本不想来的,奈何那位沈公子再三邀请,派的人从早上到下午都没有断过。如此盛情邀约,她若是再拒绝也说不过去,便也就答应了。 她启程早,算着时间应该是刚刚好。 可没想到一进城门就迷了路,大小巷子穿了好些个,也没找到‘沈府’的牌匾。街边卖灯笼的都开始支起摊子,准备营业了。 日光终于完全散去,街边是灯火通明。人们越发的多了,耳畔皆是各种小贩的吆喝声与过往人们的谈笑声。真正属于京都的夜晚,到来了。 江秋愈发心急,便加快了脚下的步子。街上人多,较之前相比找寻的速度是更加慢了。心中越发着急,她握紧了手里准备好的礼物,向四周张望着找寻沈府。 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人群一阵骚动。 推搡间,她只来得及护好手里的物件,却在无意中撞到了街边的灯笼铺子。纸扎的灯笼哗啦啦的落了一地,江秋忙出声道歉,弯下腰帮小铺的老板拾起地上的灯笼。 今天过节,街边做生意的都图个喜庆。老板也没有过多指责江秋,只是用着蹩脚的京都口音说道:“路上人多,小姑娘走路可得当点心。” 江秋连连答应,将手中的灯笼递还给老板,而后仰头看了看天,问道:“大叔,请问这烟火会还有多久开始?” 那人接过灯笼,笑呵呵的站起身来,说道:“原来小姑娘也是来奔着烟火来的。”他将灯笼摆回架子上,一边整理着架子上的物件一边时不时地偏头看向江秋,又道:“按照以往来看,还有半个时辰就会开始。不过这烟火今年才恢复,具体的我也说不准。” 半个时辰... 江秋转头看了眼街上的愈发汹涌的人流,眉间担忧之色更甚。街上的人这么多,她又不认得路,这样盲目的找下去,说不定等烟火结束了也见不到沈岭。她抓紧手中的礼盒,问道:“沈府...离这儿还有多远?” 老板闻言,明显一愣。江秋以为是 分卷阅读95 长阙书 作者:季岭 遭人嫌弃,忙撇开脸去,避开他的视线。多少有点紧张,握着礼盒的手都出了汗。江秋期待他开口告知自己答案,又担心被不经意的透露出什么来。 她不知道这种紧张来自于哪里,只是陷在脑中的猜想中。 对方仿佛是看了许久,久到连街边的喧嚣声也消失不见了。 江秋僵着身子,手指不由得扣着盒子上的纹路。中年男人在那里比划的好一会,连叫了几声,也没见面前人有什么反应。便想伸手去推推布衣姑娘,谁知还没等手搭到她的肩头,就听不远处有人高声道:“沈府不就在这儿?” 江秋眸子一紧,回过头去,在一片灯火中看见了沈岭。那人坐在木头制成的轮椅上,腿上还盖着件防寒的毛毯。他偏着头,冲自己微笑着。 沈公子比之前胖了,气色也好了许多。江秋拿着礼盒,就这么傻傻的站在原地,看着他转着轮椅朝自己而来。到跟前时,他冲自己眨了眨眼,才轻咳着冲老板说道:“挑两个灯笼,多少钱?” 沈岭在沈府等了一整日,也没见江秋前来,心中甚是沮丧。他本是和叶惘之顾暮一同前来的,谁知路上那二人却被一个女娃娃给留住了步伐。 女娃娃被小贩的‘闹剧’沈岭没心思看,便与顾叶二人招呼一声后,独自离开。周围有舞狮的队伍经过,三四个孩童手里抓着糖葫芦追逐着跟在后头。一片的欢声笑语,街上的每一个人都带着笑意,仿佛失落的只剩下自己一人。 沈岭转着轮椅在街上没方向的到处逛,没留意便进了一条全是卖小物件的巷子。无意朝边上一瞥,恰好看见了弯腰捡东西的身影。眼前的景色顿时鲜艳起来,心跳声仿佛就落在耳畔,沈岭放在轮椅把手上的手不自觉的握起,嘴角却是抑制不住的上扬。 他听她出声询问,便就高声回答了。 这相遇的场景比沈岭梦想中的还要美好,他低头轻笑,将之前那些个无端的担忧通通给丢到一旁。 于万家灯火中,将那个姑娘安安稳稳的放在了心里。 卖灯笼的老板做了好些年的生意,识人自是厉害。他见那公子盯着人家姑娘,是连眨眼都舍不得眨一下,又看那姑娘神情虽是没有变化,但却是隐隐约约地红了脸颊。 便是眸子一转,从灯架上拿下一对鸳鸯模样的灯笼,而后往那二人手里一人塞了一只,擦手笑道:“鸳鸯戏水,两只就给个9文钱吧。” 沈岭看着手里的鸳鸯,又见江秋已是羞红了脸,心中暗喜,自是高高兴兴的将钱给付了。完事后,他还不忘调笑一下眼前的姑娘,勾起眉眼道:“江姑娘脸怎么如此红?别是因为我吧” 江秋也送下心来,将礼盒放在那人腿上。而后别开脸去,没好气的说道:“我哪里有脸红,都是这些个红灯笼给映的光。” 沈岭由她说着,低头翻看着腿上的物件,说道:“来就来了,还带啥东西?” 江秋低头闷声答道:“都是自己家里刚做的。过年了,正好给沈夫人尝尝鲜。” 后者闻言,朗声大笑。揪着手指的姑娘也不知道他在乐些什么,抬手佯装要打。那人侧身要躲,江秋却抿唇将手放下。 一番嬉闹后,沈岭冲她招手道:“过来帮我推一下轮椅,我带你认识两个人。” 街上的观看台已经搭好,台边有歌女正在抚琴演奏。这看台是为新帝特地搭建的,将在皇宫内的观赏般到了户外,与万民同乐。杜思齐正在那里,安排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叶惘之看着台上人忙忙碌碌,垂眸执起身边人的手轻声道:“镯子就这么送人了,舍得吗?” 顾暮回握住他的手,偏头莞尔道:“有什么舍不得,那女娃娃如此喜欢,送给她也算是给给物件找个好主人。有句话不是说的好叫什么...”她拧眉细思了会,而后亮着眸子竖起手指道:“噢,君子不夺人所好!” 叶惘之闻言,笑出了声,轻刮了下她的鼻尖,道:“又乱说,被别人听了又得闹笑话。” 顾暮耸耸肩,不以为意,是更用力的抱住了身边人的胳膊,深吸了一口气看上台前。 有士兵前来,将围在看台前的人群隔得远些。文帝欧阳尚卿身着明黄色长衫与一青衣男子有说有笑的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垂头丧脑的周必安。 顾暮见他,忙拽了拽叶惘之的衣袖问道:“周画师不是说去昆仑画雪景了么,怎么会还在京都?” 叶惘之看着周必安在看台的一侧坐下,带着些许的委屈拿出画纸与画笔,忍不住轻笑道:“听说是还没走就被留在了京都。陛下的那位长兄最欣赏他的画作,这上元节的夜景图定是要在他笔下生出花来的。” 顾暮心中好奇,朝台上那位青衣公子看去。那人模样很是文弱,一席青衫在众多的色彩中显得格外寡淡。他眉眼清秀,脸上带着笑意,给旁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原来父亲一直力捧的是这样一个人。顾暮没由来的就笑了,像是一直悬挂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父亲的选择,也是正确的,对吧... 正思 分卷阅读96 长阙书 作者:季岭 考着,就听着有人喊道:“惘之,小暮。” 顾暮闻声回过头去,见来者是沈岭,他身后还有一个布衣姑娘推着轮椅。那姑娘面容清秀,眉宇间却透这股疏离感,与轮椅上笑呵呵的沈常思相比,就像是水与火。 叶惘之出声应了,视线朝后扫去,便看见了江秋。他先是一愣而后很快恢复了神色,瞄了眼沈岭,才挑眉笑着做礼道:“在下叶惘之。这位想必就是常思兄常提的,江姑娘吧。” 顾暮偏头看了眼叶惘之,而后颇有江湖气息的抱拳道:“在下顾暮。敢问江姑娘姓名?” 江秋第一次被人如此正式的询问名字,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她学着顾暮的样子抱拳,又觉着有些傻气,便放下手来大大方方的答道:“江秋。秋就是秋天的秋。” 她这一说,沈岭又笑出了声,赞道:“好名字。” 笑罢,又问:“蒋杰正那小子呢?我怎么没见着他?” ☆、烟火 看台上的舞女正伴着丝竹声起舞,两旁的琴女弹琴奏乐。 欧阳尚卿坐在主席上,眼前的是他的百姓们。抬手捏起一块豆沙糕,转头冲身边小案上坐着的欧阳尚初道:“兄长来尝尝这豆沙糕,看看皇宫里的厨子可比得上你府里的?” 欧阳尚初伸手拿起一块,轻咬一小口后,转头笑道:“陛下这不是说笑了,这糕点味道可是上乘。只不过...” 他眉头轻蹙,神情间有了几分担忧,道:“朝野之中对我身份多有言语,陛下如今却邀我同台赏景,怕是会落人口舌。” 欧阳尚卿闻言眸子一紧,下巴微僵。他抿唇看着台上的舞蹈,而后执起酒杯冲新任命的岭南王道:“兄长不必忧心,只管享受此刻美景便好。”说罢,他抬手将酒饮尽。身边的侍女见了,忙上前添上新酒。 欧阳尚初垂眸看着桌案上的酒杯,抬手拿起,用拇指摩挲着上面的花纹。脸上愁云未减,许久他才长叹一声,喝下杯中酒。 叶惘之答道:“蒋善武和师父还在军中准备相关事宜,应该一会便会来了。” 沈岭闻言,将视线移到正在同身边小兵讲话的杜思志身上,叹道:“杜家这小子,可真是给杜丞相长了面子。你们年后,又得出征了吧...” 有舞狮队伍经过,人们的欢声笑语充斥着夜晚的京都。叶惘之将手搭在佩剑上,看向一边的眼神满是柔情。旁边的顾暮正拿着方才买的小烛灯同江秋在一旁说悄悄话,也不知讲到些什么,二人皆是捂嘴轻笑。 于是他回过头来,抬首看向天上的点点繁星,沉眸说道:“此战,我们必须胜。” 凤眠楼,临水阁。 杜思志将菜端到顾宓面前的小案上,又夹了些放入她的碗中,而后轻声道:“都是按你以前的口味做的,尝尝喜不喜欢?” 顾宓拾起筷子,将菜放入面纱后。起唇将食物咽下,她缓缓点了点头。 蓝衣公子松下气来,眸间涌上喜色。犹豫着抬起手,见顾宓没有出声反对,他便揣着小心将面前人抱入怀中。感受到怀中身躯紧紧绷住,但却并没有什么将自己推开。 杜思志将头靠在顾宓肩上,长长舒气道:“宓儿,新年快乐。” 顾宓嘴唇轻颤,手指蜷在身侧。她刚想起唇说些什么,屋外却是一阵巨响,转头看去,一颗烟花正巧燃放在窗口。 万众期待的烟火终于开始了。 杜思志也偏过头,他的眸间照应出的是窗外绚丽的景色。 烟花“咻”地一声窜上天去,而后猛然绽放于夜色之中。绚丽的色彩瞬间点燃了京都的夜空,空中的光点带着烟雾刚刚散去,又一颗烟花便炸在空中。烟火们争先恐后的向上窜,街上的孩童们惊呼着用手指着天上的绚烂,烟火的光照亮了一张张兴奋的脸庞。 台上的欧阳尚卿与欧阳尚初正一边饮酒一边看着天上的烟火说笑着,耳畔的乐声是愈加的欢快。坐在边上的周必安眸间尽是惊艳,握着画笔的手轻轻颤抖,嘴里不断地赞叹着,在纸上尽情绘画。站在守卫最前面的杜思齐却是抱剑而立,烟花照亮了他的脸,他却沉眸不语看着那烟花散去又炸开。 沈岭悄然抬眸,身边的江秋眉眼间皆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像是个见了新鲜事物的孩童一样。他低头掩饰笑意,却悄悄握住那人垂下来的手。对方明显一怔,但仍是望着烟火并未抽回,掌心包裹着属于女子纤细的手指,沈岭的心莫名就安定了。 他弯起唇角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眸于天上的烟火,由衷地在心中叹道:“真好。” 顾暮握着叶惘之的手,低声说些悄悄话。突然觉着有人正注视着自己,她偏头看去,一旁站着的是拿着串串的蒋杰正和背手而立的张光炜。蒋杰正见顾暮朝自己看来,便挑眉戳了戳身边的张光炜,见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才挥手道:“顺路给你们买了些吃的,要不要尝尝?” 沈岭将转着轮椅到二人身前,冲二人点头问道:“军营里的事都处理妥当了?” 蒋 分卷阅读97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杰正拿出一根吃食递给沈岭,回道:“沈大哥放心吧,没啥问题。”没想到沈岭却没有接,只是勾着手指,出声道:“再来一个。” 穿着软甲的公子也没多想,又塞了两根到沈岭手中。那人转身时,挥手道:“谢谢啊。”空中又燃起烟花,将周围人的谈笑声掩盖一二。蒋杰正耸耸肩,大声冲身边的张光炜:“沈大哥是真是不客气。” 张光炜摇头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少年人的肩。蒋杰正有些不解,朝前看去,就见沈岭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一个不认识的姑娘。 他心中惊讶,快步走上前去,将手里的零食一股脑地塞入顾暮手中,而后拉着叶惘之问道:“这位姑娘是谁,怎么以前也没见过?” 顾暮先同张光炜打了个招呼,才咬着糖葫芦走到叶惘之身边,回道:“江姑娘啊,就是沈大哥说的那位救命恩人。” 蒋杰正扬起眉头,转过头去。沈岭正将布衣姑娘介绍给张光炜,那姑娘穿着虽是朴素,但举手投足间倒是显得几分英气。他竖起手指,试探地问道:“大家闺秀且是温婉贤淑?” 叶惘之抿唇轻笑,刚想起唇反驳,却被顾暮抢了先。红衣姑娘将食物咽下,学着蒋杰正的模样竖起手指。 两只手指抵在空中,顾暮颇显气势地将不属于自己的那只向后推回,道:“小家碧玉却是落落大方。” 说罢,见蒋杰正有些失望的收回手指,还喜滋滋地转过头去,求个表扬似的望着叶惘之。 后者拿顾暮没有办法,宠溺地点着她的鼻尖。顾暮眼里尽是笑意,冲着叶惘之眨了眨眼,将手中的零食放入他手中。 叶宏殊拦着夫人的腰,站在窗边看着绚丽的烟火,享受这刻的美景。 杜府书房内,杜且及正伏案写些什么,屋外都是烟花炸开的声音。这时有家仆敲门进来,问今年是否还要向潇竹书院提供补助。那人闻言握着笔的手一顿,才哑声说道:“不必了。” 烟火结束了,但京都的夜才真正开始。 顾暮提着一只小花灯走到江秋身边,拉起她的手就朝前跑去,边跑边道:“江姑娘,我带你去看看京都的花灯!” 江秋还没反应过来,便以被拉着向前走了好些远,只能回头冲沈岭挥挥手。 叶惘之看着红色的背影,又低头望向自己手中的物件,苦笑着还给了蒋杰正,道:“跑的可真够快的,也不知道回头等等我。”说罢,也抬步朝前走去。 留得蒋杰正一人在原地,挥手高呼道:“你们怎么都走了?带我一起啊!” 街边挂着的灯笼被风吹着来回晃动,人们欢笑着看着久违的街边景色。 他们转身前行,便成了这景色中的一部分,融入温暖的夜色中去了。 ☆、重回 离出征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叶惘之同顾暮又去了一次临安居。 上次来时是盛夏时分,她从顾府出发,耳畔是伴着蝉鸣声的叮嘱。如今正逢初春,鸟语花香,却是再也没有站在顾府前同自己挥手告别的身影了。 顾暮同叶惘之坐在马车里,她将头靠在车窗上,手指轻拂开遮挡的竹帘,朝外看去。道路两旁是杨柳依依,偶有小鸟落于枝头,发出阵阵清脆的鸟啼。 或许是春色染人,顾暮转过头去,用手指戳了戳叶惘之的手,邀请道:“天色这么好,我们不如下车走走?” 叶惘之点点头,从座椅旁拿起一把浅黄色的油纸伞,拉起她的手便走出马车。 春风卷着花香从,带着初春特有的暖,从河的那岸吹来。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拂去了这块土地上最后的一丝硝烟味。 顾暮走在叶惘之的伞下,一边走着,一边伸手去抓浮在空中的杨花。杨花告别了翠绿的柳枝,朝更远处飘去。点点白絮随着风走远又落下,它们只会在掌心中小歇,而后又跟着风远去。 偶有落于青丝间的,却化成了新染白的发,为这繁荣之景添上几分哀愁。 叶惘之偏过伞,浅黄色的伞面挡住了部分柳絮。他看着面前人眸中的自己,抬手替她摘下发间的白色。 顾暮由着他动作,转首望着眼前的杨花纷纷,轻声感慨道:“这么走下去,不到半会就会白了头吧。” 她话语间透着的惆怅并没有感染到身边人,叶惘之点着她的鼻尖调侃道:“那顾姑娘可愿与我共度白首?” 顾暮闻言忙扭头朝别处看去,也不管脸上泛起的红晕,说道:“当然愿意啊,我还等着你来娶...” 话音猛然被一阵风给吹散,连带着将沉在地上的杨花卷起,弥漫在空中宛如迎来了一场大雪。 叶惘之握着伞,将纷飞的杨花遮挡在伞外。他于一片纷飞中弯下腰,侧头吻上了红衣姑娘的唇角。 顾暮整个人一下子怔在原地,任由男子的脸渐渐印上自己的眸间。心跳随之越来越急,却在那人吻上自己时猛然平静下来。 垂在身侧的指尖轻颤,她只来得及将最后一个‘我’字轻轻吐出,而后抬起 分卷阅读98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手,缓缓闭上眼睛,抱住了面前人。 风吹远了她的发,却将伞下二人的距离拉的更近。 河面如同是一块湛蓝色的锦布被悄然掀起一角,泛起阵阵波纹来。岸边杨柳轻拂,一旁的老马发出低低的嘶鸣,年轻的车夫坐在马车前,翘起腿看向两旁春色。马鞭轻甩于空中,他哼起故乡的小调。 两岸杨花映,潜听陌上谣。 一直等快到了临安居,顾暮还沉浸在那个吻中。 她假装是看窗外的风景,实则悄悄是用眼角偷瞄着旁边扶额看书的叶惘之。身边人也装作没发现的模样,摩挲着书页的手指是顿了顿。许是那姑娘朝他望了太多次,墨衣公子无法再维持。 于是叶惘之抬起另一只手,蜷起手指掩在鼻下,轻咳了几声。再挑起眉眼用余光扫去时,果真见红衣姑娘仓促的回过头去,若无其事地撑起下巴看向车外。他不觉放下书本,偏头莞尔道:“你来时说准备了个惊喜给我,瞒了一路,现在是不是可不可以说了?” 顾暮正愁着没有话题同他说话,闻言心中一喜,忙转过身去,低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在叶惘之面前打开,说道:“你看,我将宛莲寄的杏花种子给带来了。” 她说着拧起一颗种子,递到叶惘之面前,又道:“今年春天我们将它种下,等打完仗再回来的时候,它就会开花了。” 顾暮看着叶惘之,满怀期翼的补充道:“到时候,我们就会有一片杏花林了。等它们结了果子,还可以做杏子饼。” 叶惘之看了她一会,垂眸叹道:“这场仗打不到一年的,你不必与我同去。在府上安心等战胜的消息就好。” 顾暮闻言,没有说话。她收回手,将杏花种子重新包好,放入怀中后,才轻声回道:“我害怕等不到你。”复又抬眸看着叶惘之微怔的眸子,笑道:“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的忙,有的时候还会添乱。但是无论到哪里,你都带着我好不好?” 我不想再等待了,所以就让我跟着你,好不好? 那人心中酸楚,伸手将她的手拉入怀中,轻声道:“好。” 姑娘见他答应了,方才的失落一扫而去,又兴奋地说起了自己费的功夫来。 她一本本数着自己这些天又看了什么兵书,又同张光炜学习了什么兵法,又练习了什么新的武学招式。叶惘之看着顾暮红扑扑的脸,突然就是一阵恍惚,他不知怎么就想起初次见面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来。 那时候的顾暮拉着哥哥的手走在校场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脸上总是弄得脏兮兮的,却还是喜欢在闲暇时同士兵们玩耍。每次挨骂了或是犯了什么错,都有哥哥和姐姐挡在前面。她不必忧心什么,只需快乐的活着就好。 顾府廊边的回眸一视,令他心动的,正是顾暮眼中无法掩饰的朝气。 待到心意相通之后,二人谈话的范围便广了许多。叶惘之听到最多的抱怨就是夫子教的书无聊,却总被母亲逼着背书的事。她抱怨时的语气,就像是遇到了一个无法解决的头等难题。说道时,却总是拧巴着眉头,撑起下巴,手指来回搓着手边的书页,认认真真地同叶惘之倒着苦水。 可每每得到了安慰,姑娘脸上的愁云顿时扫去,将书本一合。又喜滋滋地将着他的手去西街阿婆的铺子里买喜欢的糕点了。 如果有可能,叶惘之想把这个姑娘好好地藏在掌心里,继续做那个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人。 只可惜曾经的小姑娘长大,她走到了前方,大着胆子去经历属于自己的风雨了。过去的身影挥了挥手,便随着过去的一同消散。 叶惘之想到此处,眼底一阵酸涩。他伸出手去,将还在絮絮叨叨的顾暮揽入怀中。手轻抚着顾暮地背,轻声叹道:“辛苦了...” 顾暮闻言止住了话语,将头轻靠在身边人的肩膀上。她握住那人的手,一颗心便是安稳了。她并未出声回应,只是抱紧了身边的人臂膀,缓缓摇了摇头。 马车慢悠悠地行驶在小道上,直至日头高升才到达临安居。 临安居这个名字是顾宓起的,屋子则是顾冀同叶惘之一起送给顾暮生辰的礼物。临安,临安,临近至清即安宁。 顾暮踏出了马车,看着眼前的小木屋。屋前的秋千空落落的立在那里,便生出一种时过境迁的感觉来。她别开眼神,推门而入,将所有的窗户都打开来透气。屋里的摆设落了灰,浮尘散在空气里,透着十足的古旧感。 她伸手覆在家具上,依稀间,似乎还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想要个属于自己的房子,屋子前面最好有个秋千,春天的时候可以荡着玩。嗯...还要一个大一点的床,等到冬天睡在上面就会很舒服啊。啊对了,最好还想要个架子,可以放一下收集的武器。一排排列在屋子里,肯定很帅气。哥哥,你说是不是?” 顾冀就坐在书案旁,含笑听着自家妹妹的想法,偶尔会用笔杆点向桌子,出声调侃几句。若遭了妹妹回击,便摆摆手作罢。 那日临行前,他抱手而立,冲正 分卷阅读99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欲上马车的顾暮扬道:“妹妹,我准备了个惊喜给你。到了地方,你便知道了。” 第一次来时,顾暮一路上缠着叶惘之求他告知自己到底是何惊喜。谁知对方却只是挑眉不语,问得急了,也是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心里气恼,赌气没再和叶惘之说话。 等下了车,她便呆住,原来这个惊喜就是一间完全符合自己梦想的屋子。记得那时自己高兴坏了,抱着叶惘之的手是又蹦又跳,是没有一种词汇可以表达出那种兴奋的心情。 可惜时间久了,屋子里终归是落了灰尘,有些人也是再也回不来了。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蹭,便沾了一层灰。顾暮沉眸看着那抹浅淡的灰色,抿唇,拇指与食指相互磨搓。再朝此处看去,指尖便已恢复了白洁。 叶惘之拿着行李进门时,进顾暮还杵在原地。他将包裹放于地下,走上前,拧眉问道:“怎么了?” 顾暮回头牵住他的手,展颜道:“没事,们就去种杏花。” ☆、君策 香炉点在殿中,炉烟袅袅,弥漫在周边的浅黄色飘纱中,是一片的祥和。 殿内的气氛倒没被这烟气感染,四人各怀心思,却皆是沉眸不语。总得有人来打破寂静的,台上台下都是不好惹的主儿,这份责任自然就落到了侍官身上。 曹令儒用余光扫向高台下躬身不起的姜太尉与杜丞相,那二人皆是弯腰做礼状,一言一行中透着十足的恭敬,高台上年轻君王的脸色却是愈来愈沉。 老太监悄然低下头去,用衣袖轻拭额角的汗水,转头轻声道:“陛下...” 欧阳尚卿并未理会,磨搓着右手食指上的玉戒,挑眉道:“两位爱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姜太尉闻言,缓缓站起身来,又瞄了一眼身边同样起身的杜且及,才道:“陛下有所不知。岭南王在朝内仍有支持者,而这些顽固之徒多半对陛下登基心怀不满。若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 他将停住话语,抬眸瞄了眼年轻君主的脸色,见那人脸上未变神色,便将身子又低了低,道:“臣恐会危及到陛下,故冒死前来。还望陛下,收回其岭南王的职位。” 转着玉戒的手指骤然一顿,欧阳尚卿双唇抿紧。他别过眼去,直直地看着杜且及,问道:“杜丞相今日前来,也是为了这番事?” 杜且及躬身回道:“不然,臣今日来是为了瀚北布兵之事而来。” 曹令儒没想到他会如此说,不觉转眸望向那人,便听欧阳尚卿挑眉疑道:“哦?不知杜丞相可否谈谈你的高见?” 台下人躬身再做一礼,而后才出声说道:“瀚北用兵多诡,若以常道相博恐取不得优势。臣日夜所思终于想到一个两全之法...” 身旁的姜太尉闻言步子稍作移动,正了正身形。杜且及复出言道:“便是派一队奇兵正面迎敌,吸引敌方注意。再将大部队从后突袭,以逸待劳,必能大胜。” 欧阳尚卿眯起眼眸,问道:“那按杜爱卿所言,何人可带领这只奇兵?” 杜且及正起身,直视那人的眼眸,回道:“在一众的小辈中,能有此魄力的,怕是只有叶家那位小将军了。” 紧接着他的话,君王再次问道:“此话如何说?” 台下人回:“叶惘之师从张将军,又饱读兵书,与瀚北的那战更是显露锋芒。沈岭虽有经验,但双腿患疾,无法出征 。若要推一人担此重任,必然是他了。” 话必,殿内又是一静。 欧阳尚卿有些疲惫的合上眼,抬手朝后挥了挥。 曹令儒知晓其意,先朝君主低身行礼,而后朝下朗声说道:“天气愈寒,还望二位大臣多注重身体。两位所禀之事陛下已有定数,今日还是请回罢。” 姜太尉有些摸不定主意,回过头去,却见杜且及面色如常,已在行礼。便压下心中疑问,同样躬身说道:“臣等告辞。” 待二人离去了有一会,欧阳尚卿才睁开眼。他望着敞开的殿门,嗤鼻道:“这二位可是给朕下了一步好棋。” 曹令儒闻言躬身问道:“那陛下可有对策?” 那人冷哼一声,合上桌上的奏折,沉眸不语。 出了殿门,走过长廊。姜太尉拉住杜且及,有些犹豫地问道:“杜兄,你说今日我们这番觐见,会不会让陛下对你我二人多了几分成见?” 杜且及停下步子,双眼眯起望向渐沉的暮色,叹道:“古往今来,谁能猜得透帝王心思。只不过求一个不愧于心罢了。”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将红砖碧瓦都裹在一片金色中。明明是春日的景色,竟也会生出肃杀之意来。 姜太尉负手而立,转头看向杜且及,缓缓说道:“不过杜丞相方才在大殿上的那番言论,才真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 此时恰巧有一雄鹰划过空中血色,呼啸而去。他悄然抬眸望向雄鹰离去的方向,带着几分怜惜地感慨道:“猛禽虽是凶猛,但野性十足难为己 分卷阅读100 长阙书 作者:季岭 用。相比之下,还是自家驯养的好...” 说罢,又问向身边人:“亲家公,你说是不是?” 杜且及并未理会,只是诺有所思地望向泛红的天色。 夕阳西下,阳光渐渐退去,许久他才回过神来,嗓音中带着喑哑,说道:“走罢。” 等了几日,行军的日程才颁布下来。消息到的那天,众人正好在的小屋里休息闲聊。 沈岭坐在轮椅上,腿上仍是覆了件薄毯,说些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奇闻趣事。蒋杰正撑着下巴,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摆弄起茶杯玩,听着他说道,偶尔还会出声附和几句。 叶惘之则是站在一边,与另一位士兵交谈,听见脚步声便是转过头去,挥手道:“师父来了?” 话音落在屋子里,刚刚还热闹地气氛顿时安静下来。蒋杰正忙收回手,将杯子摆回方桌上,端端正正地坐好。沈岭心觉有趣,手扶着下巴,轻咳几声掩饰去笑意,而后才出声问道:“张监军,可是带来了布兵的消息?” 张光炜抬臂晃了晃手中的物件,笑呵呵地应了。而后缓步走到桌前,将手中的绢纸打开铺在桌面上。屋子里所有的注意力便都被吸引而去,蒋杰正伸长了脖子凑上去,却在看清后猛然愣住。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快速偏过头去,却发现周遭人皆是沉了脸色。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氛围瞬间散了个干净,屋外的黑云仿佛充斥在了房中,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叶惘之见众人都朝自己看来,心中已是打好最坏的打算。他缓步从屋后走到桌前,弯下腰,凝眸于桌上那份摊开的绢纸。 待到看清上面内容时,年轻的公子倒是长舒了口气,环起手笑道:“看来我得选个日子拜访下杜督帅了。” 他话语中满是轻松,却使得气氛更沉了几分。这次任命与以往的都不同,君心难测,谁都不愿往最坏的处去想。可现实的又摆在眼前,容不得半分忽视。 还没等蒋杰正出声,沈岭便先抢了话头。他蹙紧眉头,正色道:“你没打过突袭战,缺乏经验。我明日就向陛下觐见,派我同张将军先一步带兵前去。腿不能行又何妨?我沈常思照样能将那些瀚北猢狲们赶出大瑞!” 蒋杰正闻言,也出声符合道:“带这么些人去与瀚北几万大军抗衡,说是吸引火力,可明摆着就是以命换命啊。我是个粗人,那些个支援的偃甲也整不明白。”而后扭头冲沈岭说道:“沈大哥不必上奏,我与张督帅他们同去就行,多一人还多一份力。” 话必,他又将视线移回叶惘之身上,等一个答复。 谁知那人却摆手回道:“此战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场大战,必然得打的漂亮。既然行程已定,陛下看重于我,那么身为臣子,只需尽力而为之。不论缘由,不计后果。” 最后八个字仿若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了每个人心上。 蒋杰正闻言便想反驳,又遭叶惘之打断,只听他说道:“更何况还有杜思齐前来支援,他的能力,我放心。” 神色渐缓,叶惘之低身拿起绢纸,莞尔道:“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得了个与瀚北军正面交锋的机会。你们...”他指向沈岭又点了点蒋杰正,以开玩笑的口吻补充道:“可不能与我抢功啊。” 玩笑话没起到半分的作用,一向活跃气氛的沈岭闻言,也是抿唇没有接话。倒是蒋杰正又匆匆开口道:“不是说我们信不过那杜家小子,只是一只小队去与瀚北大军相博那不...” 恰到这时,张光炜抬起手。 蒋杰正朝他看了一眼,便咽下了未说完的话。征战半生的老将军用目光抚向周围那些年轻的脸庞,而后抬手覆上叶惘之的肩膀,开口道:“诸位不必忧心,我们日夜望盼的就是与瀚北血战一场,一洗前耻。既是有幸,便不能推脱。此战,便就有我二人开场。” 他目光凛冽,手掌拍于案上,声音中透着狠绝:“得让瀚北,见识到我大瑞儿郎的血性!” ☆、所愿 凤眠楼,临水阁。 顾暮打开木盒,盖子刚开起,一阵药香就扑鼻而来。纤细的手指搭在红漆雕花盒盖上,蹲着的姑娘抬起头,对上一双温润的眸子。 她冲姐姐笑了下,便又低下头去,将盒子内的药贴小心翼翼给摆在小案上。 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药贴上,顾暮仰起头,视线却还是凝于桌上的物件,开口说道:“这些药贴都是我自己熬好的,大夫说了在眼睛上敷个几日,便能缓解畏光的症状。” 她站起身,坐到顾宓身边,拉起那人的手,莞尔道:“说不定等我打完仗回来,姐姐的眼睛就医好了呢。” 顾宓闻言,裹在妹妹掌心中的那只手猛然僵住。她身子前倾,一把反握住顾暮的手,不顾妹妹脸上的震惊,急促道:“你怎么会去打仗,是不是叶家也遭了难?” 顾暮被她握地生疼,震惊已是压过了一切,她怔怔的望着丢失了礼节的姐姐,一下子说不说话来。顾宓没在意道妹妹这些小动作,仍是急切地说着 分卷阅读101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战场那种地方如此凶险,一步差池就会丢了性命...” 屋内的烛火突然发出炸裂的噼啪声,细小急促地声响宛若一个开关,夺去了顾宓脑中最后一丝的理智。她攥着顾暮的手克制不住的颤抖,却仍是压住口中的苦涩,开口道:“是不是有人知晓了你的身份?小暮不要怕,我去求求你姐夫...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 什么尊严都可以不要了,为了妹妹,她仍然可以压下那些耻辱,做回从前的那个顾宓。 谁知顾暮却摇了摇头,将另一只手覆在姐姐手上,望着那人怔住的眸子,带着玩笑地语气说道:“我好不容易才讨了个去战场的机会,姐姐应该恭喜我才是啊。莫要再担心,添了皱纹可就不好看了。” 顾宓的表情瞬间凝住,她像是听不懂妹妹的话一般,朱唇轻启却吐不出一个字来。顾暮见姐姐这般模样,心中多少有些没底,她抽出手,执起旁边的茶壶,倒了两杯茶。 茶水倾入青瓷杯里,顺带着还浮了几片茶叶。细长的叶子浅浅躺在杯中,宛若是小舟泛在水面上,很是好看。 顾暮用拇指磨搓着杯沿,看着杯中小舟,缓声道:“如有可能,我也是不愿去战场的。但终究还是不甘心...” 她起抬头,望向顾宓,复道:“我根本就不相信爹爹会叛国,可我没有办法去说服每一个人,也没有办法去手刃诬陷爹爹的人。刚开始的时候真的很害怕,却还是不甘心让爹爹和哥哥所有的存在和付出,都被埋葬在西山那个小小的土丘里。但我能做的,也只是盼望着能用一场胜仗,去洗清泼在顾家门匾上的污水。” 顾宓闻言眼眶湿润,她想安慰,出声却已是哽咽,喃喃道:“小暮...” 话语伴随了一阵烛曳而消散,红衣劲装的姑娘没有出声劝慰,只是抬手又倒了一杯茶。顾暮垂下眼眸,将还在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入素衣女子手中,而后握住了姐姐垂在一旁的手,陪着她静默不语。 待到身边人情绪缓和了些,顾暮才再次开口道:“我害怕战场,害怕死亡。但我更恐惧的是会因为自己的懦弱,而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我承受不来第二次了,也不想再将主动权交给别人。” 说到这儿,她竟是笑着问道:“姐姐,这次换我挡在最前面,好不好?” 妹妹望着自己的神色中,隐约带着几分凛冽。这眼神顾宓并不陌生,她曾在顾冀的眼中见过多次。 秋日的午后,年轻的将军带着战场上特有的硝烟味,踏入门来,他先是抬手擦拭去顺着脸颊落下的汗水,而后笑着挥手道:“阿姐,我回来了。” 后来呢,他没能丧命于烽火连天的战场,却死在君王的猜忌之下。 时过今日,顾宓竟又在妹妹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神色。那不畏一切的眼神,宛若一团烈火点燃了她心中沉寂已久的热血。不知怎么,她突然就开始回味起起那日触碰火焰的感觉了。 既已是感受过了真正的热,又怎会甘心没入沉寂? 本应该是出声劝服妹妹不要战场的,可顾宓脑中却渐渐响起一个声音。这个声音起初只是如同虫鸣,低低萦绕在耳畔。但不一会却是越来越大,最终充斥在脑中,久久不能平息。 小暮不甘心,难道她就会甘心吗? 甘心被挚爱所抛下,像块没有人要的垃圾一样随手就给丢弃?她可是京都最有名的才女啊,凭什么就得靠不断的妥协才能活着?她的希望,凭什么寄托在别人身上? 于是顾宓深吸了一口气,笑着抚上妹妹的脸颊,说道:“好。” “原来大名鼎鼎的杜督帅,也有给人擦屁股的一天。”杜思志翘起腿,翻起眼皮挤兑着坐在桌前扶额沉声的杜思齐。见对方并不理会自己,便又说道:“陛下这一步棋下的妙啊,胜了是人家叶惘之的功,败了却是哥哥你支援有误。” 他站起身,走到杜思齐身边,抱手道:“原来...哥哥也会遇到左右为难的情况啊...” 这话中嘲讽地意味太过明显,杜思齐眉梢忍不住暗暗抽搐。他压抑着怒火,隐忍道:“出去。” 杜思志却不理会兄长的愤怒,他将手覆在哥哥肩头,低下头来道:“哥哥,你该怎么办呢?” 杜思齐皱起眉,转过身来,刚想出声训斥,便听得门外传来阵阵敲门声。只得暂时压住怒气,沉声说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探出一只带着玉镯的手来。杜思志见了忙站直身体,走上前去替那人接过端着的盘子,笑道:“让我看看嫂子又做了什么好东西?” 姜婉将托盘递给他,而后莞尔道:“银耳莲子羹,我加了些冰糖,口味应该还可以。趁还没凉,你们兄弟俩都快来尝尝。” 杜思志很给面子的拿起瓷勺,舀了一小勺放入口中。而后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不愧是嫂子做的,就是好吃。” 姜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走上前去,从盘中端出没有被动过的另一碗,轻轻放在桌上。她看了看沉眸不语的杜思齐,抿唇犹豫后,还是带着小心地将瓷 分卷阅读102 长阙书 作者:季岭 碗推近那人,开口道:“相公,休息一下再看书。” 杜思齐没有理会,他复又低下头,左手揉着眉心,右手则在空中摆了摆。身边女子眼中的那抹期待瞬间消散,转而被尴尬和窘迫所替代。 她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脸上摆不出表情,只能看着一边朝自己望来的杜思志,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对方却是仰头将碗中的剩余给喝完,而后抬首笑嘻嘻地说道:“嫂子别理会我哥,他不喝就罢了。不知嫂子是否有空,能再帮我多做一些。我想叫她...也来尝尝嫂子的手艺。” 姜婉闻言脸色好转了些,莞尔道:“自然是可以。不过这次是按你哥的口味做的,味道许清淡了些。” 坐着的男子闻言 轻咳一声。她忙停下话语,眼眸微动,朝杜思齐看去。见端坐案前的那位并未抬眸回应自己,心中不觉又添几分沮丧,复又抿唇道:“不知那位姑娘是喜甜还是...?” “清淡些吧,她口味淡,太甜容易觉着腻。嫂子我给你说,她琴艺可好了。等我把她接进门,必须得让你听听那首《昭南行》。” 杜思志说这话时,眼神中都是藏不住的喜爱。宛如是位向别人炫耀自己宝贝的孩童,一边使命地说着它的好,一边又怕被人抢去。 姜婉莫名就开始羡慕那位女子,如此幸运能得到这么多的喜爱。当年顾家的事她也有耳闻,听杜思志说起心中便产生了疑虑。她想了想,还是试探着开了口:“既是喜欢,怎么不早日与那姑娘一通心意,结为连理?” “这事你可与父亲说过?” 本来沉默的杜思齐突然出声,将姜婉吓了一跳。她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快速回过头去,可还没等开口询问,杜思齐又道:“你先出去,我单独与他谈谈。” 不用再多提醒,姜婉也知道这个‘你’指的就是她自己。 屋子里气氛不佳,作为妻子与长嫂,她更是不能因为自己的失落而再惹得相公不悦。于是只能忍下心中酸楚,低头浅声回道:“是”。 待到房门被推开又关上,屋子里又是一静。杜思齐看向弟弟,说道:“行远,你怎么就信她还会与你共赴前路?” “她亲口答应我的。”杜思志不假思索的回道:“宓儿从没有拒绝过我,无论她说什么,我都是相信的。” “哪怕你是瞒着父亲让她进门?” “她不会知道的。”杜思志看着哥哥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笃定,说道:“兄长,我必定会比你幸福。” ☆、瀚北 校场上,正举行着最后的誓师大会。 顾暮站在队伍中,用袖子擦拭去留下的汗水,认真听着指挥台上那人的宣讲。她移了移步子,稍微缓解了点脚上的酸痛。身体虽是疲惫的,但内心就像是拥了一团火,是怎么都压不住的激动。 指挥台上摆了一小案,案上摆了两杯酒。叶惘之手扶在腰间的佩剑上,弯下身,从两杯酒中拿起其中一杯。而后高举起就被,朗声道:“这杯酒敬各位同袍。此战艰险,能与大家同行,是叶某的荣幸” 说罢,叶惘之将酒一饮而尽。 他望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庞。少年人们皆是绷紧了身子,汗水顺着脸颊滑下,却仍是遮挡不住那抹锐气。忍了太久的耻辱,他们都渴望一场胜利。为了自己,也为了曾经死去的同袍。 想到此处,他从桌上拿起剩余的那杯酒,开口道:“这杯酒,敬那些丧失生命的同袍们。他们,都是我大瑞的英雄!” 叶惘之说完,倾下杯子,酒水顺势洒在地面上,溅起的水珠激起了心中热血。将空杯掷下,陶杯着地而碎,振奋了在场将士们的心。他拔出佩剑,剑尖指天,怒声道:“今日与君立誓,斩尽瀚北宵小!” 所有的压抑仿佛都找到了宣泄口,底下将士们也抽出佩剑,高呼应和道:“斩尽瀚北宵小!” 震耳的呼声围绕在顾暮身边,她站在队列里,有些被动地被这股热浪所感染着。她担心自己的嗓音身形被他人所发现,只能有些无力地学着身边人的模样,舞动起手中的佩剑,可另一只手却是死死攥住藏在宽大外服中的峨眉刺。 一时间担忧胜过了所有,顾暮有些无助的抬起头,朝指挥台上看去。临近中午太阳晒得人发昏,光晕微转,恍惚中她竟在台上看见了顾冀。那人身穿战甲,靠着台上的柱子站着,见顾暮朝自己望来,便像小时候那样做出了个鬼脸。 哥哥的动作间似乎带有不屑,就像是在嘲讽着自己的胆怯。顾暮心中有些不平,低下头来小声嘟囔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而后不管不顾地发出声来,彻底地释放出一直隐忍在心中的不甘。 喊罢后,果真觉着舒爽很多。她扬起眉,想找台上的哥哥炫耀一番,可目光再次扫向指挥台上时,靠在柱子上的身影已然消失。 顾暮望向顾冀方才出现过的那个地方,有些怅然若是的收回佩剑。叶惘之偏过头去,一眼就看见了队列中的她,眉眼间的神色顿时柔和下,带着安慰的冲心上人递 分卷阅读103 长阙书 作者:季岭 了个眼神。 誓师结束的后一天,千机营督帅叶惘之率领其旗下士兵四千余人,先行至瑞北交界处。 战争,一触即发。 出城时,队伍路过凤眠楼。顾暮朝楼上看去时,恰有一扇窗被悄然合上。她看着那扇关上的窗,心中顿时空落落的,久久不能回神。 后面的人出声提醒,她也只能抬起步子继续向前走。这时,耳边却传来了熟悉的乐声,琴音穿过了街上的嘈杂,直直入耳。顾暮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猛然往琴声的源头看去,正是方才的那扇窗。 这曲子不是别的,正是顾暮最喜欢的那首《昭南行》。 再别小竹院,单人匹马走昭南。 莫问乡何处,千山踏尽寻归途。 顾暮听着听着,就湿润了眼眶。她慢下脚上的步子,狠狠拿袖子擦拭掉眼泪。而后望着天空,将后来的泪水憋了回去,她伴着琴声走向更远的远方。 张光炜与叶惘之离开京都后,沈岭便与蒋杰正启程去往岭南,监督偃甲最后的完善工作。临行前,他写了封信寄给江秋。信上只有一句话:若我活着回来,便向你提亲。 江秋收到后拧着信件说不出话来,却是渐渐湿了眼眶。 前往瀚北的路上,叶惘之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张光炜本来走在队伍的中后方,也晃晃悠悠的拽着马绳,从后面走到自家徒弟身侧。他看了眼一脸正色的叶惘之,笑着问道:“昨日我听回来的小兵说,他们的叶督帅开了场誓师大会。” 赤马坐骑一阵低鸣,张光炜忙用力向后拽着缰绳,马随势仰头嗤鼻,行走的步子却平稳下来。老将军伸手拍了拍身边朝自己看来的年轻将领,调侃道:“不错啊你小子,知道鼓动军心了?” 叶惘之闻言,苦笑着摇头道:“师父莫要取笑我了。什么鼓动军心,也就学着顾冀以前的做法,讲几句激励的话罢了。” 提起故人,张光炜怅然的收回手,缓缓道:“从小看着你们长大,三人当中就属他小聪明最多。偏偏同他爹一个性子,遇事轴得很,一旦决定了几头马都拉不回来。”说到此处,他颇显无奈的笑了笑。 叶惘之点点头,带着玩笑的口气开口:“这顾家特有的脾气,我可是了解甚多。”说罢。又正起神色偏头问道:“师父,这几日我总担心瀚北不以常策对敌...我们是否...” 张光炜闻言,也眯起眸子。他拽着缰绳,,笑道:“不必忧心,尽心尽力就是。” 酉时,瀚北大帐内是歌舞升平。 多骨尔坐在垫着虎皮的主椅上,一边看着底下的舞女扭动腰肢,一边从桌上的果盘中捡葡萄吃。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帐帘被猛然掀开。通报兵冲入帐内,跪地禀报道:“报!” 多骨尔仍看着舞蹈并未理会,手指却是一紧,将葡萄捏破。眉头暗暗皱起,身边的侍女连忙上前递过白绢,他顺势接过,缓缓擦拭掉手上的污渍。 待到一曲舞蹈结束,多骨尔才挥手让帐内的舞女退下,而后抬眸道:“说。” 下面人领命回道:“前方发现大瑞来兵,已接近我军最远防线。是否布兵反击?” 坐上人身子前倾,神色严肃,声音却平淡地开口道:“敌方多少人?” 通报兵闻言稍有迟疑,才答道:“据前方来报,只是四千余人。” 多骨尔向后仰去,有些懒散地靠着毛皮垫,又问:“我军多少人?” 士兵昂首看了眼自己的君王,语气中带了几分自豪,高声回道:“仅最远防线,就有两万布兵。” 旁边坐席上的副将扎特拉闻言,朗声大笑。他一口饮尽杯中酒,望着自己的主帅道:“还以为大瑞的新帝是个什么厉害角色,原来与他老子一个模样,狂妄的可笑。”他转过身来,请战道:“君主不必忧心,仅我一人带兵,就可拿下他们全部。” 多骨尔沉思片刻,抬手制止了那人的言论,说道:“大瑞新帝我们没有过多接触,还是小心为上。明日,我与扎特拉同去防线。”他站起身,目光凛冽,冷哼道:“倒是想看看他们还能演出一场什么大戏。” 叶惘之选择在临水的山后驻扎营帐。此地地形崎岖,易守难攻,又临近山间小溪不惧敌方火攻。连着走了几日的路,顾暮小腿都有些肿了。她听到驻扎营地的消息后,心中一直绷着的弦顿时放松了些。就想赶紧找人同帐安顿下来,而后什么都不想,就好好的睡上一觉。 谁知刚找到缺人的营帐,就看见队伍前一人正直冲着自己招手。她以为出了什么岔子,连忙忍下疲惫,快步跑上前去。 冲她招手的是位中年汉子,见顾暮来了,便朝主营帐的方向指了指,说道:“叶牧是吧,张监军方才让你去主营帐找他。” 顾暮连连点头应了,又转了方向前往主营。掀开帐帘后,她停下了步子,帐内只有背对着自己的叶惘之,哪里有张监军的身影? 将那人的身影小心翼翼的收入心间,等到看够了,她才舍得进入帐内,小声开口道:“不 分卷阅读104 长阙书 作者:季岭 知张监军找我有何事?” 叶惘之闻声放下手中的竹简,回过头来,冲顾暮莞尔招手道:“师父去布置指挥帐了。来,过来歇歇脚。” 顾暮在他身边的凳子上坐下,将腿伸直而后慢慢地晃动着,缓解腿上的疲惫。她转头观察起周围的情况来,有些吃惊地发现在两张床位后,还有一个被小木板隔起的小床位。 叶惘之见她怔怔地望着那张小铺不出声,便出声解答道:“这张铺子是你的。上次出征没准备妥当,这次有了经验便好了许多。” 脑中瞬间穿过许多想法,担忧却是压过了感动。顾暮黛眉轻蹙,问道:“这般做,不会影响其他将士们吗?若是有人发现通铺少了一人,怎么办?” “就说商讨过晚,就留在主帐休息了。”顾暮回过头去,张光炜正解着手上的软甲走进帐内,补充道:“小姑娘,年纪轻轻可别顾虑这么多。” 如此,顾暮便不再纠结,夜晚就留在了主帐内。 帐外虫鸣渐渐,身体虽是疲惫至极,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怕翻身吵到叶惘之他们,顾暮只能僵着身子,仰面躺在床铺上,望着帐顶发呆。 夜色愈沉,帐内响起低低的呼噜声。没由来的,伴着一声鸦鸣,顾暮猛然一阵心怵。她咬紧嘴唇,慢慢翻了个身,低声喊道:“惘之?” 木板对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回应。 顾暮以为对方已经熟睡,便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她长叹了口气,刚想翻身躺平,却在回眸时看见木板前伸出一只手来。 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她将手放入那人的掌心中,一颗心竟然就这样平静下来。她任由对方宽厚的手掌包裹住自己,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顾暮仰面躺在床上,将腰间的薄被重新拉好,轻声道:“好梦,惘之。” ☆、焰火 妹妹出征的那日,顾宓站在窗边,看着行军的队伍整齐的经过凤眠楼。 她靠在窗朝外看去,第一眼就认出走在队伍前面的,是叶家的那位小公子。他跨坐白马,威风凛凛的领着队伍前行,好一位少年将军。其实重逢时,能再见到叶惘之,于顾宓而言就像是再给了一个机会,去接触起弟弟的身影。 真好... 若是顾冀还在,也该是身披战甲,行走四方了罢。一切如愿,只是可惜,士兵的服装都太过整齐,她也没能在队伍中寻见顾暮,再见妹妹一眼。 “小暮在队伍中,肯定也是期待有人相送的。”顾宓想到此处,眼前就浮现出妹妹穿军装的模样,挥动双刺,英姿飒爽。 她轻声笑了,抬手关上了窗。而后走回小案前坐下,指尖轻抚上案上长琴的琴弦,十指划过琴面,琴音渐渐响起。 无法当面告别,便赠一曲去伴她千里。 等一曲奏完,行军的队伍已然出城。 她复站起身来,望着空荡荡的街上,沉默不语。许是楼里又来了客人,落下一阵喧哗。顾宓喜欢安静,来到凤眠楼后她总是一个人呆在自己的小屋里,将屋外的热闹全部隔开,去回忆起那些过往。 不知是不是楼里的热闹太甚,顾宓竟然第一次有了想参与进去的冲动。十指加力,她猛然滑动琴弦,如同是在泣血高歌,瞬间就吸引住楼里人的注意。 楼下的苏锦然闻声,抬头望去。这时又有客人进楼,那人晃着身子走到她身前打趣道:“不错啊,苏老板。今日竟有免费的曲子听?” 苏锦然轻抿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而后在烟雾中缓解了情绪。待到烟气散了个干净,她才将近乎贴在自己身上的那位推开,弯唇笑道:“难得免费听曲的机会,张公子不进来坐坐?” 那人闻言顿时乐了,夸奖道:“苏老板果真会做生意。老样子,看舞听曲,叫黄莺陪着。” 苏锦然连声应了,朝后一招手,黄衣女子就走上前来,柔声道:“张公子,这边请。”而后,就领着那位纨绔朝楼上去了。 琴声一曲接着一曲,成了凤眠楼今日的特色。路上经过的,多少会被琴声吸引而走进楼来,或是单纯的坐在桌上听曲子,或是去到厢房点舞和琴声。 楼里的姑娘们,还是第一次听到临水阁的那位如此弹琴。 平日里,又鲜少见那位下楼来,可以说是这楼里可有可无的存在。凤眠楼里的大多数对她最深的印象,还是那次杜公子大婚,她被鹩哥在门前扇了巴掌。 今日才得以见到她真正的本事,那些个姑娘都是满脸的惊艳。黄莺领着张公子往楼上去,路过苏锦然身边时,还笑着说道:“苏姐姐果真是慧眼识人,寻了位才人来楼里。” 苏锦然却是没有半点的喜色,只是点点头当做知晓了。黄衣身影见状,便低身浅做一礼,而后领着那位张公子上楼。如此只留下她一人,半倚在楼梯柱子上。 苏锦然眯起眼,看着楼里的姑娘们招呼着客人。 梁上挂着的灯笼洒出温柔的光来,耳畔是琴声渐渐,这般热闹的气氛,竟将她熏得有些醉了。便仰头细抿了 分卷阅读105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口烟,再缓缓吐出,她将眸间的怅然之情都隐藏在烟雾中,悄然于心中感慨道:“我一生能如此,也算是可以。” 夕阳西下,太阳敛去了最后一丝的光。街上的灯火渐渐亮起,这个夜晚注定属于凤眠楼。 屋内的顾宓,整个人都浸透在了自己的琴声中,像是不知道疲倦似的弹奏了一个晚上。当夜幕结束,她的十指已然接近麻木,但心情却是十足的畅快。已是压抑了太久,这些远远不够,顾宓渴望的是更大的宣泄。 她想在天亮前,抚琴再奏一曲,门却突然被敲响。苏锦然的声音传来,道:“杜二公子派人来接,下楼来罢。” 顾宓闻言,一阵晃神,手上就失了力道。指尖来不及收回,“噔”的一声,琴弦竟是断了。乐声戛然而止,只剩余音还回荡在耳边。 门外的苏锦然垂下眼眸,不知是该心疼这琴音还是该心疼这弹琴的人。 没过一会,门被从里面打开。顾宓身着暗色内衫,外面还套了件红色的薄纱,头发挽起,手上还戴着只玉镯。门外人第一次见她如此打扮,不觉愣在原地。那女子脸上淡淡的抹了层胭脂,没有用面纱遮住伤疤,是朱唇墨眉,好一个妙人儿。 这一刻,她宛如一块拭去灰尘的明玉,只是单单立在那里,就让人挪不开目光。 顾宓微微做礼,冲苏锦然莞尔道:“这些日子,打扰苏姐姐了。” 苏锦人闻声才回过神来,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连连摆手。那人也没有再做言语,便提着裙角,走下台阶。 脚踏入厅内,楼里皆是一静。 姑娘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都朝那抹倩影望去。就连平日里对她最不屑的鹩哥,眼中都是难掩的羡慕。此时此刻,无人再去关注她脸上的伤疤,也不再理会她走的有些不稳的步子。 一如是大婚的那日,顾宓坦然接受着别人的目光,大步朝着自己的归宿走去。 凤眠楼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夫站在车边等着。可远远望去,她并找到没有杜思志的身影。在意料之中的事,顾宓竟然暗暗生出几分庆幸。 临出楼前,苏锦然靠在门边,状似无意的叫住了顾宓。等那人回过头来,她才在灯下缓缓说道:“这儿虽谈不上有多好,但若是受了苦,记得回来。” 顾宓闻言微怔,红艳艳的灯笼晃得她眼底发酸,便忙回过去,逃似的钻进车内。车夫慢悠悠的甩起马鞭,赶着车离开了楼前。 苏锦然看着马车离去的背影,默默地叹气,而后转过身去,对那群看热闹的姑娘们挥手道:“还看些什么?不准备开张了?” 夜深人静,除了早起做生意的,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马车晃晃悠悠的走了一会,顾宓便发现了不对。她掀开竹帘,探头问道:“师傅,这不是往杜府的路吧?” 车夫闻声转过头来,看了提问者一眼后,又匆匆回过头去,语气中带着不屑,道:二少爷得避嫌。就是这条路,错不了。” 顾宓闻言只能作罢,重新坐回车厢内,她听着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声,手指则是攥紧了衣袖中的火折子。 透过竹帘的缝隙,她偏头看着窗外街景不断变化。过了差不多半炷香的时间,马车才缓缓在巷子口停下,而在巷子口不远就是杜府的正门。 顾宓没留神,头不小心撞到了车内的挡板上。猛然被疼痛扯回现实,她望向窗外染着青苔的砖墙,不可抑制的寒冷又慢慢爬上了心头。 车夫从车上下来,将马绳在巷口的木桩上拴好,头也不回的说道:“在这儿等着,我去开门。”说完也不等车内人回答,就径直离去。可他没有敲响大门,而是走往偏门去通知等待着的二少爷。 整条街都安静的很,更别这条阴暗的小道了。在热闹的地方呆习惯了,顾宓莫名就畏惧起黑暗来。 她连忙从袖中掏出临走时藏着的火折子,对着吹了一口气。火焰顿时驱赶了车内的黑暗。望着明亮的火光,不安的内心竟突然就平静了许多。 身随心动,捏着火折字的手指缓缓松开。火种一碰着木板上铺着的软垫,顺势就燃了起来。火苗越窜越高,顾宓端坐在一片火光中,任由火舌吞噬掉自己的衣角。 “真暖和。”她这么想,就缓缓合上了眼。 顾宓平淡的一生,最终选择了用一场大火做了结尾。火焰带走了她的一切,却照亮了半边的天。 拴住的马感受到了热,开始疯狂的嘶鸣着向前冲去。木桩顿时断裂,它就这么载着那辆着火的马车直直的冲向杜府的大门。 ☆、思变 车夫领了赏钱,手里正掂量着钱袋的重量。哼着小曲,笑呵呵的从偏门出来。他没想到为了一个女子,杜家二少竟肯这么破财。 刚一出偏门,车夫就呆在原地,手上握着的钱袋‘砰’的一声掉落在地。他不知本该好好栓在巷口的马,现如今怎么就撞上了杜府门前的石狮子。而那辆载着女子的马车竟被火焰包裹着,隐约能看见个形状来。 火光照亮了车夫脸上的 分卷阅读106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惊恐,方才的欢喜瞬间消散,剩下的只有对未知惩罚的胆怯。他垂在身侧的手颤抖着,脚像是被地面粘住似的,怎么动弹不了。 熊熊烈火将杜府门前立着的石狮子都熏的焦黑。眼见着火势越来越来大,车夫连丢在地上的赏钱都来不及捡,就连滚带爬的往回冲,叫道:“不得了了!走...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啊!” 他的呼喊一声比一声高,顿时打破了街上的寂静。人们从睡梦中惊醒,相告出门看去。他们大都不惊讶于走水,惊讶的是那里马车竟能撞向杜府的大门。在百姓们眼中高高在上的丞相府,第一次走下“神坛”,落于口舌之中。 杜府的家仆纷纷拿着水桶从偏门冲出,赶去救火。杜思志则是满脸惊慌的跑在后头,他不顾车夫慌忙的解释,一个劲的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却在望见火光时愣住了。 巨大的恐惧猛然在心头爆发,火焰映在他的眸间,夺去了那人所有的反应。他就这么呆站着,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来,只是傻傻的看着那辆燃烧的马车。 杜思志不敢去想最坏的可能,可也不敢上前去查看。外界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他什么都感受不到。耳边只剩下大火燃烧木头的滋啦声,如同是焚烧着他的心。 水浇在燃烧的木头上,猛然窜起了黑烟。弥漫着的黑色如同笼在杜思志心头,压的他喘不过起来。 “得赶紧去救宓儿,这么大的火,她一定害怕坏了。”宛若是大梦初醒,杜思志连忙抬起步子上前走。谁知脚下一软,竟是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周围的家仆都赶着去救火,在一片奔走中无人再留心于他。 杜思志挣扎着朝那团火焰爬去,咬牙忍受着心中是被火焰灼烧的痛苦。他想放肆的大喊,但嗓子就像是被堵住了一样,用尽全力,也只能嘶哑着去唤顾宓的名字。 杜府门前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围观的人对着被熏黑的门槛指指点点,仿佛是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那白净的石阶上,原来也会沾染上尘埃。 家仆们来来回回的忙着救火,在一片奔走中 ,大火很快被浇灭。杜府的门前,只留下还没有来得及清除的灰烬。而那扇紧锁的大门更是激起了人们的好奇,他们争相交流着内心的猜测,讨论着这场火的由来。 杜思齐从偏门走出,看着趴在地上痛哭的弟弟,走上前去伸手搭上了他的肩,沉眸不语。掌下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着,让人不觉心中酸楚,他偏头望向马车的残骸,叹道:“行远,梦该醒了。” 杜思志缓缓抬起头,目光凝于那辆焦黑的马车。在泪眼模糊中,他仿佛看见心尖上的女子就端坐在车内,如同是大婚的那日,正微笑着等待自己伸手将她接出。 仿佛是捕捉到了希望,他伸出手,等待那人将手放入自己掌内。恰有一阵东风吹过,将黑色的碳灰缓缓吹起。这些絮状的黑色浮在空气中,像是在倾诉着不知名的哀伤。 女子在黑色尘灰中从轿中走出,就这么轻巧的转身离去。她没有再回过头来,去看一看身后人伸出那只的手。只是带着杜思志所有关于美好的幻想,孤身踏上了归路。 哭泣声、脚步声、争讨声,黎明的杜府好个热闹。 凤眠楼前的灯笼红得耀眼,如同是往常的每一个清晨。 杜丞相门前着火的事,很快就传进了楼里。姑娘们相互议论,质疑着消息的真假。苏锦然听罢,拨动算盘的手指不着痕迹的一顿。仿佛是有了感应,她抬头看去。视线穿过那些嘈杂,在楼门前,竟再次望见了那道身影。 女子脸上没了伤疤,一席素衣,略施粉黛。见她朝自己望来,便莞尔施了一礼。 苏锦然弯起唇角想回以微笑,可做了几次都没有成功,眼眶竟不觉湿润。朱唇微动,她想再说些告别的话,可眨眼间,那人影就已消散。 楼内仍然是热闹非常,而楼前只剩下行走的路人,再无其他。 “若是受了苦,记得回来。” “好。” 春天离去,夏日带着特有的热,席卷了边关的土地。 叶惘之把主营设在了大瑞最近的防线边,将贮备的粮草与军需全部安顿在那儿。除了储备营外,他还外准备了两座伤兵营,以备不时之需。 而指挥营与士兵休息的营地,则安扎在了离瀚北防线不远的山腰间。围绕着山间小溪,一个月转换一次驻扎地。 这场仗打的很是辛苦,瀚北的人数远远多于叶惘之他们的突袭军。敌方攻势猛,他们只能绕着地形打,躲着敌方的袭击,没有办法正面约战。 干耗了两个多月,敌我双方皆是疲惫万分,他们都渴望一场大战。敌方的耐性越来越少,巡逻的队伍也日益增多。张光炜带着小队在山间设伏,尽量阻止瀚北兵往大瑞防线探去。 几场伏击战下来,多骨尔也摸不清大瑞究竟卖的什么关子。只能先稳下性子,靠每日的巡逻去试探敌方的底线。 一个进攻,一个躲避。进进退退这么些次,瀚北那方到没有什么明显的消耗,大瑞 分卷阅读107 长阙书 作者:季岭 这边却已显疲态。将士们出征前热血,几乎都被消磨干净。若是此时瀚北前来叫阵,这场仗不用打就已经败了。 如何在保全己方的情况下,来一次主动出击,就成了一直困扰在叶惘之心头的难题。 这日。张光炜带兵巡逻回来,一进指挥帐,就看见叶惘之低头研究着地图。顾暮则站在他身边,背着手专注这听那人说讲,偶尔遇到赞同的还点头应和着。 老将军心中又新增几分欣赏,他以手掩唇轻咳了几声。案边人闻声抬头,应道:“师父。” 张光炜点点头进入帐内,身后还跟着一位小兵。 顾暮视线对上后面的那位,只觉着眼熟,可一时间也叫不上名字来。后面进帐的个子不高,两只眼睛却有神的很,他望见顾暮时也是一愣,而后就呼道:“小哑巴?” 叶惘之闻言眉头轻挑,望向身边人。这下顾暮终于想来这是谁了,她看了一眼叶惘之,而后笑道:“是李大哥。” 李虎闻言,先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说道:“大哥谈可不上...”而后才猛然反应过来,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再次惊道:“原来你会说话!” 张光炜见此,忍不住笑着打断:“其余的过会再说。李虎,你将我路上说的都先布置。 叶牧,去帐外守着罢。” 那二人闻言,对视一眼后,便都领命走出帐去。 等到帐帘再次垂下,张光炜才走到叶惘之身边。他单手撑在桌案上,正色问道:“惘之, 布兵可有变动?” 叶惘之将地图朝身边推去,手指在上面点了点,道:“可在此处埋伏兵。” 张光炜眉头一紧,紧接着问道:“在如此显露的地方布兵?不等于是与瀚北正面冲突?” 身边人摇头回道:“不然,师父你看这儿。” 他的手指从河流交汇点划过,而后停在小峰处,解释道:“这边地势崎岖,虽然临近瀚北防线,但极其适合突袭。我已派兵观察过,瀚北每隔两个时辰,便会前来这条河边来取水。” 叶惘之划过地图上标注的山峦处,道:“这边多山,他们常于小溪的上游取水。我们便以林木做掩饰,在隔山上布置弓兵,就可灭掉前来打水的敌兵。” 张光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年轻的督帅见此,又言:“灭一队便可换处地方,几番下来瀚北定会有所察觉。扎特齐性格暴躁,又急于立功,必然会请命出征。可惜此人骄傲自大,最易轻敌,上山巡查的士兵不会多。” “我们只需在山腰处布好陷阱,便能打他个措手不及。”说到此处,叶惘之直起身苦笑道:“连着躲了这么久,也该以一场大胜来振振军心。” 对方听罢,手指磨搓着下巴仔细沉思了片刻,才缓缓出言道:“按照最初的计划,援军最早也得十月初才到。且不说我们的粮草上够不够,现在才刚过处暑,离援军到来还有两个月...” 张光炜直起身,视线仍是凝在地图上。他手覆在腰间的佩剑上,叹道:“此次最为稳妥的方法就是拖着,等待援军来时,再正面冲击。时间一久,双方兵力都有耗损,最坏的结果无过于是瀚北方提出约战,我方应对不及。但主动出击,迷惑敌方,实在是太过于冒险...” 他转头看向叶惘之,凝声问道:“若是此次落了把柄,被瀚北顺迹摸到了主营,后面的的两个月你可如何应对?” ☆、交谈 李虎低头踢着脚边的石头,两只手有些紧张的攥成拳,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一会的开场词。 顾暮拿着两节装了水的竹筒,从营帐处走上前,招呼道:“李大哥,喝水。”说着就将其中一个竹筒递给那人。 李虎连忙回过神来,一边道谢一边将水接过,喝了一口,才犹豫着开口道:“上次回京都时太过匆忙,都没来得及与你告别。我本来还担心你会因不会说话,而遭人欺负。”手指磨搓在竹筒边缘,他看着竹筒中的水面沉默了会,而后抬头看着眼前人笑道:“不过,幸好是我想多了。” 他语气中透着些许的遗憾,像是在为自己不能保护那个‘小哑巴’而可惜。 李虎一直将那人视为自己的弟弟,仿佛照顾着‘他’就能弥补家弟的缺失。顾暮多少有些理解身边人的感受,她微微垂眸,复又笑着问道:“不说那个。李大哥怎么也分到千机营了?” 李虎闻言,正色道:“其实回到京都后,我被分到的是杜督帅的撼北营。但这次,不知为何杜督帅又安排了几个人跟随先行军出征。”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的补充道:“也没有什么选人的原则。我列队的时候站在前面,自然就划分到了。” 姑娘听罢,心里的某根弦被轻轻一拨,脑中瞬间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去将它抓住,顾暮就匆忙开口道:“或许是担心人员不足,才又派人来的。正好,给了我们一个重逢的机会。” 李虎点点头,沉默了会又迟疑地问道:“不过...你又怎么会到 分卷阅读108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战场上来?女孩子在家里好生呆着,不是更好吗?” 这问题来的突然,顾暮别开眼去,双唇微微抿着,手指轻敲在竹筒上,思考着该如何应答。 正巧这时又回来一支巡逻队,李虎便放下疑惑,挥手与士兵们打了招呼。等待队伍离去后,顾暮才装作不以为然耸耸肩,开口道:“又没人规定了女子不能上战场,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几句话的功夫,她又将问题抛还给了李虎。那人显然没能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一时竟愣住了。他知道自己嘴笨,又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还以为对方是真的生气。便也顾不得其他,忙出言道:“自然是可以。别的不说,我李虎最尊重那些能上战场的女孩子。” 说罢,还怕眼前的姑娘不相信似的,又重重补了几句:“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他话中满是真诚,顾暮听着却噗嗤一声笑了。 她将水喝完,抬手拍了拍李虎的肩膀,道:“信你,不过我得先守着帐子去。不然一会被发现偷懒,又得挨说。”她又将空竹筒塞入李虎手中,挥手道:“李大哥,我先过去。这个,就麻烦你了。” 说罢,顾暮就朝指挥帐的方向小跑着去了。帐前的临时守卫见她回来,也就顺势离开,去忙其他的军务。独留李虎留在原地,手里还抓着两个竹筒。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物件,又望了望那人的背影,摇头苦笑。 帐内的二人皆是沉浸在思绪中,没有人开口说话。帐外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显得帐内是格外的安静。 张光炜刚将问题问出,叶惘之的眉头便随之皱起。老将军在心中默默叹了气,起唇想安慰一下身边的年轻人。谁知对方却抬起头,沉声说道:“瀚北既是想探我方主营位置,便搭一座主营给他。” 叶惘之偏头看向自己的老师,复又说道:“我担心再耗下去,瀚北那方没什么损耗,疲惫的会是我们自己。”将拳头抵在桌案上,他目光凛冽却是笑着补充道:“多骨尔算定我们不会主动出击,这番可得让他好好长长见识。” 张光炜闻言,一时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叹道:“就按照你说的先布置下去...不过凡事还得多加小心。”他直视着叶惘之的眼睛说出最后一句话,直到那人沉声应了,才低下头去,望着桌上的地图沉默不语。 隔日,叶惘之命李虎为队长,派十人小队整日埋伏在离近瀚北的山上。 山腰处设好了埋伏,很顺利的伏击到了瀚北派来巡查的士兵。多骨尔早已发现不对,却仍是没有动静。每日照常派兵前去打水,但巡查的队伍却在暗中探寻大瑞伏击队的底细。 双方一个照常巡逻一个暗自伏击,在互相的试探中又耗过了半个月。 瀚北军营中,多骨尔正与身边的年轻军师商讨事宜。突然帐门前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眉头暗暗蹙起,朝旁边一瞥。对方敛眉颔首,明白了君主的意思,撤身朝帐内的屏风后退去。 那人刚藏好身形,扎特齐就卷着尘土进入帐内。他抱拳做礼,目光直视着前方的君主,高声道:“君主圣明,不枉费那些瀚北儿郎的牺牲 。” 多骨尔闻言,嘴角一沉,却是转过身来开口道:“探到他们主营了?” 扎特齐没有察觉到对方的严肃,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连忙回道:“今日的探兵来报,大瑞主营就在临水的那座山上,且驻营人数远远低于末将之前的预估。” 说到此处,他又是向前一个抱拳,低头请示道:“恳请君主派末将出征。臣只需百人小队,便一举消灭大瑞的先行军。” 年轻的君主听罢,脸上并无半点喜色。放在在腰间剑柄上的手指无意识的磨搓着,他抬步走到那人身边,垂在身侧的手搭在那人肩头。扎特齐心中顿时一喜,他收起神色,等待着接受那人的任命。 果真听见多骨尔说道:“那就劳烦大将军走一趟,替朕解忧。” 他最后的四个字,重重砸在了那人心头。扎特齐顿感自豪,忙做礼高声道:“末将定不负君主重望,必能斩下叶惘之头颅以示军威。”说罢,他抬起头,在君主的注视下转身快步离开营帐。 这人做事的同他脾气一样,来时迅速去时也迅速。全凭着一时的性子,在两军对敌前他倒是把好手。但就算是好刀,也得开刃才行。 多骨尔微微垂眸,转向身后的屏风。他唇角微扬,挑眉问道:“如何?”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脚步声,方才那位信步从屏风后走出。对方面容白皙,鼻梁高挺,一双凤眸浅浅眯起,脸上未露笑意却透着十足的温和,一副的书生模样。不同于方才风风火火的扎特齐,这位给人的感觉如同是一处幽潭,表面看似平静,内里却摸不清究竟。 听见多骨尔如此问,他便莞尔道:“君主心中既然已有定数,又何需再问?” 后者闻言先是一愣,而后朗声大笑:“不愧为我瀚北最年轻的智者,最锋利的宝剑。库木江,你从未叫朕失望。”笑罢,他正起神色,振臂命令道:“扎特齐一去搜山,你便直接 分卷阅读109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派兵去探大瑞的防线。” 库木江稍稍迟疑,又问:“...扎特齐将军那处,可需要提早安排援兵?” 多骨尔眯起眼眸,冷声道:“不必,失败更能激起勇士的斗志。若他这都能丢了性命,我瀚北也不需这种无能之徒。” 库木江见对方如此说,便也没有再出声劝阻。抱拳领命后,就转身离开帐内。脚刚踏出营帐,他便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多了几分轻松。 库木江了解扎特齐的性子,那人这番如此急切的要讨个出征的机会,除却大瑞的因素外,最多的恐怕还是与自己有关。扎特齐瞧不上大瑞的叶惘之,又怎么会待见自己这个所谓的年轻智者? 自从库木江随着君主的来往前线,那人便是明里暗里的嘲讽过几次。 他一直担心,君主会因对方的赫赫战功,而不再重视自己的意见。而今日这般看来,或许是自己多虑了。可再仔细回想方才出帐时,多骨尔朝自己望的那一眼,库木江心中便又生出几分忧虑来。 乌云遮住了阳光,原本晴朗的天色暗沉下来,仿佛不知何时就得来一场大雨去浇灭盛烈的暑气。他抬眸望向空中盘旋着的鸟群,如同是在望着他自己,一样的傲视大地,却也一样被天空的界限所限制。 或许在君主眼中,他与扎特齐都不是什么良臣,只是两枚可以相互牵制的棋子罢了。库木江想到这里,便自嘲地低下头去,脚上的步子又沉重了几分。 这日,李虎照常带队上山埋伏。埋伏了一上午,如同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他便将士兵分散开来,各处搜寻 同队的士兵有些乏了。抱怨着山里的蚊子毒,被咬到就得难受好久。正当他小声说着起兴时,耳边隐约传来兵器与草叶的摩擦声。那人心中顿时警觉起来,忙回过头去,想将情况汇报给李队长。 谁知李虎早已发现了情况,正屏气盯向前方的动静,目光中暗含着隐隐的兴奋。又等待了一会,对方才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对望着自己的士兵道:“你赶紧回去禀报叶督帅,瀚北有了新动静。” 士兵领命,转身就朝山下走去。李虎站起身来,冲小队中的其他人道:“其余人跟我走,将敌方引至伏击点。” ☆、奇袭 扎特齐只带了八百人的队伍就进了山,一路寻着地上的痕迹,仔细巡查着。他本就不屑于大瑞的军队,更别说是现在小小的一支先行军了。便只想尽快解决战斗,取下敌方首级,为自己的战功册上再厚添一笔。 有探兵来报,说前方不远处发现了敌人的踪迹,从留有的脚印上来看是朝东北方向去了。这山中小道多,又有草木做掩,若是有心注意,一般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踩踏痕迹。扎特齐看着地上被杂乱的脚印,心中更是生出几分鄙夷。他昂起头,手握紧了腰间的板斧,嗤鼻道:“脚下都留点神,随我向前走!” 顾暮蹲在草丛中,双眼紧紧锁住前方的丛木,十指攥紧峨眉刺,生怕错过了眼前的一点动静。她奉命守着这条唯一临近溪水的出路,将敌军引去山中设伏的地方,并且阻止扎特齐从中逃离。 这是第一次没有叶惘之的陪伴,顾暮独自带队出行任务。攥着武器的手心出了汗,脖颈后又被蚊虫咬得痒痛难耐,她却只来得及将手随便往衣摆上一蹭,便又紧盯向前方。 等了将近有半个时辰,远处终于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顾暮眸色一凛,朝身边的士兵点头示意。对方领了意思,缓慢起身朝山上汇报。 太阳又朝西边偏了些,阳光直直的射在地上,将土地上的水份蒸发。树叶遮挡住部分阳光,将影子投在地上。这在无形中减少了暑气,却也增加了扎特齐一行人破除陷阱的难度。 瀚北的将军正专注于查看脚下的动静,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握住板斧的手稍微向前倾去,却是眯起眼,抬手制止了身边正欲上前的士兵。慢下步子,扎特齐朝前又走了几步,见前方远处缓慢立起两个物件来。 那东西藏在草丛中,被丛木遮挡着隐约能看出个人形来。其中一个穿着与瀚北将军相似的兵服,另一个则套着大瑞常见的服饰。两个人影从草丛中缓缓立起后,便不再动了。瀚北兵们隔得远,又看不清楚具体细节,更是大眼瞪眼的摸不着头脑。 僵持了有一会,也没见那处有个动静。 扎特齐见此便宽下心来,让身边的小兵上前去查探。谁知对方才刚动了一步,前面的人影也跟着动了,还一高一低的对起话来。小兵有些无措的看向身边的将领,扎特齐抬步走到他身前,蹙眉听着人影的对话。 穿着大瑞服饰的人影率先开口,问道:“你怎么提着两只板斧,衣衫不整的就进我大瑞。是何处来的外客,这么不懂规矩?” 另一位则是带着明显的瀚北口音,两只手上各举着一根树枝,语气中透着嚣张,道:“我扎特齐是瀚北最厉害的勇士,你怎么可以这样出言侮辱?” 对方闻言,没有半点的尊重之意,只是哈哈大笑起来,不屑道:“瀚 分卷阅读110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北的勇士竟会是你这般模样?若是不明说,看你肥头大耳,我还以为是个杀猪的屠夫。” 穿着瀚北兵服的那位听罢,竟是哇哇大哭起来,丢掉手中的树枝,出声道:“连大瑞的普通百姓都看不上我,这场仗可打不得,我得赶紧回家去。” 听见如此回答,旁边的那位笑得是更厉害了。但这人乐得开心,站在队伍前的扎特齐却是怒不可赦。他喘着粗气从腰间掏出板斧,抬手就朝那穿着大瑞服饰的人掷去,斧头擦过树叶‘碰’的一声落在那物件上,人影应声而倒。 扎特齐快步走上前去,穿过草丛,在看见地上的物件时站定,唇边的胡须都被气的颤抖。草丛里哪有什么人影,分明只是两个套着服饰的稻草人,地上纷乱的脚印向前延伸着,方才戏弄他的二人估计是往山上去了。 身边的士兵走到前方,想从稻草人上将斧头拔出。斧刃狠狠插在草扎里,他用力拔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只得上下松松了才将板斧拿出,递给扎特齐。 对方夺过斧头,背手将板斧收回腰间,眼中满是狠厉,咬牙道:“今日我定要剁了叶惘之那厮。” 说罢,又对着仍在四周探寻的士兵道:“还看什么,还不速速随我上山!” 周围的士兵相互看着,都能在彼此眼中看到迟疑。这时有个大胆子的士兵,走上前来,硬着头皮说道:“将军,山上地形崎岖。若是大瑞早早在刺埋了伏兵,我们上山不就是...”他抬眸瞧着扎特齐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在那人的怒视下,低头抱拳道:“属下愚钝,这就上山搜寻。” 扎特齐偏过去,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屑。他抬步踏上了那个穿着大瑞服饰的稻草人,军靴直直碾过稻草人的头部,原本扎好的稻草团被猛然踩裂。 顾暮带着队伍一路向潜伏至山腰处的伏击点,叶惘之早在那处等着了。山坡上的弓箭手,正在分配着配箭与□□。李虎则带着另一队士兵,在山坡下布置陷阱,见顾暮来了,便招招手打了招呼。 山坡有些高,顾暮爬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叶惘之见了,便走到小坡处,朝她伸出手去。对方抬眸望了一眼,很自然的就搭上了他的手。顾暮手臂撑着,脚上用力一蹬,费了好一番劲儿,才终于是站了上去。 顾暮脸上尽是难以掩饰的兴奋,刚擦了汗,还没等叶惘之开口提问,就匆匆说道:“我们已将扎特齐引过来了,得需快快布兵,莫要让他在路上就发现端倪。” 等将情况汇报完,又小声抱怨道:“那瀚北莽夫可真是凶,腰间别着的板斧更是吓人。” 跟在身后的士兵听她如此说,也随声附和道:“可不是。幸亏我跑的快,不然躲在稻草人后面也得挨着斧子。” 这人言语夸张,最后还抬手抚了抚心口,一副被吓得不行的模样。将身后那些个士兵给逗得不行,纷纷弯腰大笑。叶惘之微微垂眸,抬手搭在顾暮肩上,喑哑道:“辛苦了。”而后又转过身去,沉声命令道:“弓箭手速去准备,不得容半分差池。” 扎特齐拨开挡在面前的草木,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地面上留有的脚印纷杂,他只能顺着较为清晰的痕迹走,没过多久就看到一处干涸的山涧。隔着山涧的对面,则是一座较矮的临山。他眯起眼朝山上望去,隐约可以看见大瑞的旗帜。 扎特齐心中一喜,抬手便想招呼身后士兵上山。 谁知就在这时,对面山头竟是落下滚木来。滚木有的落在山沟里,有的则滚到他脚边。这几乎毫无威胁感的攻击方式,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抬手招呼弓箭手上前方来。弓箭兵走到山涧处,逐一蹲下,抽箭就朝对面的山腰处射去。 箭如雨点一般射向对面,能看见山腰处的草丛有人影跑动,隐约还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箭雨落了一批又一批,直到隔山再无动静,扎特齐才抬手叫停。他走上前,站在弓箭手身后,刚想起唇说些什么,对面山腰处又传来响动。 从另一个方向,山上又有东西扔下。瓶罐碰到山涧处的石头,‘哗啦’一声碎开,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有人在隔山处高呼:“瀚北扎特齐亡于此山下!” 这声音一出,从各个方向都传来相同的呼声,一阵高过一阵,久久回荡在山间。 瀚北的士兵们顿时慌了神,四处张望着向后退去。还没等扎特齐发怒,隔山山腰处的草丛又动了起来。从草堆中探出两排弓箭手,都对着山下的瀚北兵们,拉着满弓。 叶惘之站在弓兵最中间,身边站着裹好伤的李虎。那人胳膊上中了箭,刚刚将伤包好就又出来面敌了。两人站在高处,往下看着山涧处的扎特齐他们。推开身边的草木,叶惘之上前一步朗声道:“久闻不如一见,扎特齐将军果真是勇猛无比。” 底下人却不吃他这一套,怒道:“大瑞难不成都是你这般胆小之徒?!莫要多言,还不快快下来受死?!” 叶惘之闻言并未开口说话,身边的李虎倒是率先说道:“扎特齐将军,话不能说得太满。你我双方优劣已显,何必再抢一番口舌之快?” 扎特齐的怒 分卷阅读111 长阙书 作者:季岭 火已然烧去了理智,他无心去留意那酒水的作用。推开挡在自己面前劝阻的士兵,手搭在板斧之上,他抬步就向对面山上走去。 叶惘之见他如此,垂眸轻笑。 副将转过身前,看向躲在暗处的顾暮,冲她点了点。那人得了指令,抬手向下一挥。弓箭兵领命,将箭朝下压去,再抬起时箭头上已燃起了火苗。手臂朝后用力,弓弦被拉的微微颤抖,手指一松,箭羽便脱弦而去。 箭头上的火苗与空气摩擦,产生更大的火焰。 根根火箭,朝着山涧处的瀚北兵射去。 ☆、心路 带着火的箭落在山涧的沾了酒水的滚木上,顿时窜起火光来,挡在两山之间形成了一堵火墙。身后的瀚北兵连忙上前,拉住了愣在原地的扎特齐。火焰遇到周围的树木燃的更加厉害,便向着前方延伸而去。 那士兵急了眼,扯住自己将军的胳膊就往后走,喊道:“将军,赶紧撤退吧!不然火烧的更厉害可就晚了。” 火焰烧红了天,站在山上的顾暮望着火光却是莫名的一阵恍惚。可现在却不是失神的地方,她忙压下不安感,紧盯着前方的动静。 扎特齐心中不甘,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向后退去。谁知刚相后走,听见身前有声道:“扎特齐将军,多日不见,可还安好?” 他怒目圆睁,抬眼望去。见是张光炜站在,手执□□,正带着戏谑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由得怒吼一声,拔出双斧,挥臂道:“瀚北儿郎们,随我杀出去!” 两队人数相差不多,命令一下,便交战起来。瀚北兵寻了一路的山,体力早已经损失过多。山下的大瑞兵则是休息至今,攻势猛烈,直将敌方往火墙处逼去。 而山上的弓箭手则是按着指令,朝敌人射去。 在一片火光中,张光炜与扎特齐交手。双方本来实力相差无几,但如今一人处于攻势,一人处于守势,心态上有了巨大的差异。扎特齐虽是勇猛非常,但心中着急,出招容易乱了手脚。 他斧斧透着杀气,却是每一招都被张光炜轻松破解。 几番对攻下来,扎特齐身上负伤,已是占了劣势。他回头望去,身边的士兵也已是疲惫万分,火焰中还传来惨烈的叫声。手上险险挡住一招,心中却不觉一沉,难道他扎特齐今日,当真要丧命于此? 正当他晃神之时,张光炜又是一枪袭来。 扎特齐眸子一怔,手臂却突然被人抓住,猛然向后扯去。他回过神来,竟见面前的士兵挡在身前,以剑为自己接住那招。嘴唇动了动,扎特齐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那人嘶吼道:“快!掩护将军撤退!” 剩余的瀚北兵猛然惊醒,连忙护着扎特齐向前厮杀而去。两把板斧仿佛是没了作用,他回过头去,却正好看见方才的那位士兵被张光炜斩下。士兵洒下的血,恰好溅到了扎特齐脸上。 这场仗,他打的很是失败。 张光炜见扎特齐在士兵的掩护下朝山下逃去,便也没有再派兵去追。隔壁的山腰处,传来自家士兵的欢呼声,那帮孩子终于等来的一场胜利。叶惘之说的没错,他们的确是需要胜利来激起士兵们的斗志。 回过眸来,张光炜望着地下瀚北兵的尸体,轻声叹息。他转头看向扎特齐离去的方向,眸中渐渐浮起一丝不安。 从未像现在一般狼狈过,扎特齐带着一身的血污从山上逃下。追兵已然退去,可拼死掩护着自己撤退的同袍们,却也同样丧命在山间了。他忍着身上的伤痛,将拳头狠狠砸在身侧的树木上。 这时,又从前方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扎特齐以为是大瑞的追兵又来了,便抬起布满血丝的眼,握紧了手中的板斧,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去。谁知刚往前走了几步,在看清来者的那一刻,双方竟都是愣住了。 最后还是库木江怔怔的开口问道:“扎特齐将军?” 对方并未出声应答,撑着力量想上前走去,却是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在地。身侧的士兵连忙走上前去,将扎特齐扶至库木江身边。那人看着面前的年轻书生,双眼血红,哑着嗓子问道:“援兵怎么这么迟才来...” 库木江闻言一怔,他望着对方脸上的血污,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君主没让派援兵上山,可若是扎特齐死在这场伏击中,那么自己势必走不了多远。 如此,便在探营后借着巡山的幌子上了山。他一路都担心来不及,不过幸好是赶上了。 库木江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动,他微微垂眸,轻声叹道:“上山的路上遭了大瑞伏击,我应对不能。所以,来晚了。” 扎特齐丝毫没有质疑他的说法,抬手推开搀扶着自己的士兵,独自走上前。路过库木江身边时,冷哼着,狠狠地撞了他一下。周遭的士兵摸不清楚状况,纷纷向自家军师看去,后者点点头,他们便领命跟着扎特齐走了。 库木江站在原地,抬首望向远处依稀可见的火光,脸上竟露出一丝怜悯来。 这次朝大瑞防线探去,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巡逻队 分卷阅读112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正如君主所料,先行军真正的主营果真靠近他们自家的防线,营前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在看守。若是此时万人来袭,即使有防线在后,大瑞的援兵也不可能及时赶来救助。 几个月的相互试探,终于还是他瀚北赢了。 肩膀上传来阵阵钝痛,库木江回过神,转头看去,扎特齐一行已然走了很远。他忙抬起步子,跟上自己的队伍。 残阳如血,悄然笼罩在营帐上空。前几日的一场雨,带走了残留在九月的暑气,气温很快降了下来。 张光炜燃着烛灯,在指挥帐内阅读着朝廷的来信。信上所示,杜思齐带领的第一批援助军将在不日出征,前来支援。墨色的字映在雪白的宣纸上,每阅读一个字都让他的心更加沉重。 上次的胜利后,只过了十十余天,瀚北便突然发来了约战书,邀约大瑞正面出击。在两军的最远防线处,进行约战。张光炜最为担心的,还是来了。 起初的几次约战,大瑞的战士们还能借着之前小胜的势头,赢上那么几分。但多骨尔仿佛是在逗他们玩乐一般,歇息过几日便又来约战。却又在每次将要接近胜利之时,放他们一条生路。 在如此频繁的战斗下,敌我的实力悬殊便很快显示出来。大瑞伤兵营的人数越来越多,可储备营的粮草却在日益减少。 张光炜甚至是有些懊恼起来,后悔当初答应叶惘之主动突袭的对策。可事到如今,也没了办法,只能一边咬牙坚持,一边期待着援军的到来。 战士们大都带了伤,却仍是在叶惘之和张光炜的带领下,轮番上阵。他们宁愿输,也不愿去懦弱地拒绝约战。 顾暮请求过几次,叶惘之都没能同意让她上阵去。实在拗不过那人,她便将自己在将军休息营中的床铺,让给受伤严重的战士们。 天气渐凉,一到晚上,大家都围在火堆前取暖。火焰将木头烧的滋啦响,为这漆黑的夜色,染上了一点红。 周围有匆匆去汇报军情的脚步声、有伤兵隐忍的□□声与咳嗽声、有酒壶相互接触的碰撞声,也有交谈心事的说话声。 顾暮坐在火堆前,看着火焰吞噬着木头,沉寂在思绪中。她身上没有从战场上带来的伤,也没有连夜巡逻而产生的疲惫感。同那些战士们坐在一起,相比之下,她与他们就像是两个地方的人。 顾暮知道叶惘之是想保护自己,可自己又何尝不想保护爱人,保护国家呢?眯起眼,她又回想到了在梦中顾冀问自己的问题,心中顿感懊恼。 火堆边放着几坛没有开封的酒,顾暮伸过手去,从中取过一坛。 将扎着的红布一把掀开,她提着坛沿,狠狠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落在胃里顿时生出了一股热,热气刚团起便又向四肢处散开。一口酒下去,顾暮浑身觉着都暖和,很是舒坦。 于是又连着喝了几口,直到脑中觉着晕乎,她才将酒坛放下。 周围有士兵发现顾暮的异常,便想上前询问,却都被她摆手制止了。酒气渐渐染红了双颊,姑娘抬头望了眼天上的繁星,心中莫名触动,突然就有些想哭。 天色渐晚,围在火堆前的士兵们聊完天,也都各自回营帐休息了。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她一人坐在火堆旁。周围有巡逻的士兵路过,又匆匆赶往了别处。 顾暮就这么坐在火堆旁,独自呆了一夜。 ☆、光影 已是初秋,杜府门前的树都黄了叶子。 大火燃尽的当日,书房的烛灯亮了一整夜,杜且与杜思志也谈了一夜。没有人知晓,老爷与二少爷在那晚究竟谈论了些什么。 只知道二少爷辞官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他常常在府门前,又哭又笑的坐一整天。又或是喝酒喝的大醉,带着满身的酒气,被凤眠楼的小厮给送回府上。 昔日里风光无限的杜家二少爷,如今却成了街上行人们饭后闲暇的谈资。 杜且其则是照常上朝下朝,丝毫没有受到自己儿子带来的影响。只是在清晨坐上马车前,会特意绕开了醉醺醺坐在门口的杜思志。仿佛那人只是寻常的一个酒鬼,与他杜家毫无关联。他腰杆挺的笔直,藏在衣袖下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着。抬步坐上马车,老丞相靠在马车壁上长长叹气。 他挑起车窗的卷帘向外看去,在望见醉倒在府前的杜思志时,又缓缓合上了眼。眸中隐约的苦楚顿时被掩去,杜且及带着几分疲惫地叹道:“走罢。” 马车应声而动,将醉卧在地的那人遗落在后,径直扬长而去。 杜思齐作为兄长,自然没有少为弟弟操心。 岭南的偃甲在进行着最后的完善,朝廷那边又加大了兵需的力度。一边得为家里的事情费心,一边又要忙于带兵,他的日子过得很不快活。短短的半个月,人就迅速消瘦下来。 姜婉体贴他辛苦,就亲自学着下厨,每日换着法子改善相公的伙食。杜且及与杜思齐忙于公务,她便独自监督起了府上大小杂事,毫无怨言地帮忙照顾着醉酒的 分卷阅读113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杜思志。 姜婉的每日辛劳,都被杜思齐看在眼里。 杜且及虽在乎家族门面,但也没有主动撇清杜思志与杜家的关系。日子过的快,久而久之,街上的邻里也就看惯杜家二少整日醉醺醺的模样。再谈起时,也没了之前追究的兴趣,只是言语中还透着几分唏嘘。 太阳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日出日落,云卷云舒,时间便也随着每日的重复,悄悄向前走着。偶然从西边刮来了一阵风,吹黄了树上的叶子。之后的一场雨,是将京都彻底带入了秋季。 某日,杜思志又在凤眠楼内耍了酒疯,被小厮给送回杜府。杜思齐恰好刚从校场回来,还没等走到府门前,就看见了坐在台阶上喝酒的弟弟。那人乱着发髻,身上衣衫凌乱,酒气冲天,两只腿随意的伸着,手中却还在不断地摇晃着酒壶。 杜思齐看着现在弟弟,不觉回想起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杜思志来,心中顿感酸楚。他微微垂眸,轻声叹气,而后解下自己的佩剑坐在弟弟身边。双手撑在台阶上,杜思齐仰面看向天空。杜府门前的天空还是如同小时候一般的蓝,可曾经一起看风景的他们却都长大了。 杜思志是感觉到了身边有人坐下,纤细的睫毛随着他的抬眸而轻轻颤抖。他稍稍偏过头去,就看见了自己的兄长。仿佛是没有想到对方会为自己停留,他愣了好一会,才自嘲的笑出了声。手指抚向身边的石阶,青色的石头上还留着那日被大火焚烧过的痕迹。 杜思志想了许多种可能,却都猜不透顾宓当时的心思。他也曾将手探于火焰之中,逼着自己去承受被烈火灼烧的痛。那日的火烧得如此厉害,宓儿周身都浸在火里,所受的苦定是自己的千万倍。 她这么瘦弱的身子,怎么能遭受的了剥皮刺骨般的疼痛?顾宓这么聪明,说不定只是为了吓唬自己,而单单燃了马车呢... 如此想,杜思志便抓住了一丝的希望。顾宓若是想躲着自己,她必定会回到凤眠楼去的。 可惜现实残酷,凤眠楼的临水阁早已换了人,大堂里却还是同样的热闹。他每日都去凤眠楼里寻找顾宓,大声在楼内呼喊心上人的名字。 苏锦然被他搅和的做不成生意,是劝也不能,赶也不能。最后没了办法,只能告知他这里从未有过一个叫‘顾宓’的人。杜思志自然不信,便整日的待在楼里,盼着拿到倩影能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 可等了一日又一日,她却始终没有出现。 这一切仿佛是杜思志自己妄想出来的一场梦,梦里他官帽加身,妻儿在侧,无比幸福。但梦醒时,什么都消失了。他没了爱人,没了名望,成了父亲与杜家的负担。现在的他只能握着手中的酒壶,守着心里残余的灰烬,活的就像个笑话。 肿咧的嘴唇微微张开,他唤道:“哥...” 这声音很低,如同梦中话语。杜思齐闻言一怔,忙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向弟弟。却看见那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哽咽道:“我输了...” 说罢,也等兄长发问,他竟是哈哈大笑起来,越笑越大声,最后猛然抬手将酒壶扔在了地上。 瓷壶‘碰’地一声碎了,酒水四溅。 或许是习惯了杜家二少爷会时不时的发酒疯,这一声清脆的响,并没有引来路上行人的注意,但却炸在杜思齐脑中。他愣愣地从破碎的酒壶上移开眼,看向坐在身边的人。 那人笑了一会便不笑了,整个身子颓在那里,头低着,发丝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手指摩挲在石阶上,嘴里却在小声地念叨着些什么。 杜思齐凑上前去,隐约能听见‘顾宓’二字。心中的某根弦被猛然拨动,无边的酸楚瞬间淹没了杜思齐。他没有办法应对,只能吞下口中的苦涩,将弟弟拉向自己,问道:“行远...” 对方由着他拉扯,双眼迷离地望向四周,仿佛是不认识面前人一般。杜思志看上去同之前醉酒的模样没什么差别,但眸子中剩余的亮光却是消失了。那里没了神采,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头的漆黑。 杜思齐暗暗心惊,抬手想将弟弟拉起,却被那人挥手推开。满身酒气的人摇晃着站起身,向着城门走去,还在不断地说着:“天晚了,得回家赶紧回家去。不然宓儿会担心的...”嘴里一边念着,一边头也不回的朝前走。 他这般模样,竟像是疯了。 杜思齐脑中一热,来不及多做反应,连忙叫着弟弟的名字追了那上去,试图拦住他的脚步。谁知对方却仍是不管不顾的朝前走去,到最后甚至是生气了,吼道:“你怎么老是挡我去路!若不是我今日赶着回家,定饶不了你!” 那人说着无意朝旁边看去,一眼就望见街边上的胭脂铺。心中顿时欢喜,他也不管那个拦住自己的人了,晃着身子快步走到铺子前。本想在架子上寻一个好看的颜色,可颤抖着的手指却将摆好的胭脂给弄的乱七八糟。 卖胭脂的小贩急红了眼,却也不好出声劝阻,只能指着倾倒在地的胭脂,无助的看向缓步上前的杜思齐。那人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目光,在铺子前专心的挑选 分卷阅读114 长阙书 作者:季岭 着。他睁大眼睛,仔细对比了好一会,终于是选中了心仪的那块,便直接揣进怀里,叫着笑着就奔走而去。 小贩在后面叫了他好几次,却都没有得到回应。杜思齐看着那人的身影渐渐走远,没有再尝试上前将他拦住。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前方,杜思齐才微微垂眸,从怀中掏出钱袋,僵着声音道:“别喊了,我来赔。” 等到付完钱,杜思齐再次朝城门处望去,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他回到府前,抬步走上台阶,在看见台阶上的黑色残灰时,又短暂停住了步伐。眸间浮现出一丝莫名的情绪来,他逼着自己忍住鼻尖的酸涩,昂首走进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后来,人们便很少再见到杜家二少爷。 京都城外那间破旧的小木屋边,却多了一位整日疯疯癫癫的乞丐。而杜家祠堂上,属于杜思志的牌位却安静的立在那里。 檀香渐渐,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射进屋内,洒在木头做的桌案上。那一场火,最终带走了两个人。 九月末,大瑞派援兵出征。 天气渐凉,风吹得叶子呼啦响,姜婉在府门前送杜思齐。 那人骑在马上,回眸朝自己的娘子看去:她比刚进门时瘦了许多,眉宇间也似有愁云,可她却从来没向自己抱怨过。 不知怎么,杜思齐莫名就在姜婉身上看见了顾宓的影子,一样的体贴也是一样的隐忍。 脑中蓦然回想起那个醉倒在台阶上的身影,杜思齐微微垂眸,复望向姜婉,叹道:“外面风大,不用送了,回去吧。” 说完,他便扬起马鞭奔着校场的方向去了。 姜婉闻言,眸子先是一怔而后便被无边的喜悦填满。 她连忙上前几步,右手揪着胸襟,左手撑在杜府门前的柱子上,眷恋的望着相公离去的背影。就这么看了许久,等到那人彻底消失在视线内,她才低下头轻声笑了。 光斑落在石阶上,同块黑色逐渐融在了一起。 ☆、孤军 天蒙蒙亮,营帐外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 同营帐的人大都已经起床,顾暮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一会,才翻身从床铺上坐起。昨天晚上被子没盖好,今早起来有些着凉,她咳嗽了几声,一边揉着鼻子一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前有士兵路过帐前,与顾暮打招呼道:“叶队长,今日有好消息!”见对方带着疑惑的看向自己,他又咧着嘴笑着补充道:“早上张监军才说,援兵已经出征,说不定过个几日就能到了。” 士兵的笑容晃得顾暮愣一下神,她木讷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待到那人走后,才反应过来,缓缓舒了一口气。援兵出征,在无形中鼓舞了先行军们,胜利似乎也就离的近了。 可这劲头却没有能维持多久,储备的粮草日益减少,可援军还是没有来。前线的将士们盼了一日又一日,等来的却只是瀚北方的约战书。长期的辛苦作战加上饮食不足,先行军的战斗力飞快的下降着。 张光炜几乎是每天都往京都寄着询问援军日程的信,可每次的回复都是一句‘援军已出征,请将军静候’。 再到后来,甚至是连回信也没有了。 刚刚看见一丝曙光的先行军们,又陷入黑暗之中。 顾暮内心那处模糊的猜测,随着日子的推进变得越来越清楚。她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祈祷着援军快些到来。可陷在边关的他们,却像是被遗忘了一样,没有人来拯救。 瀚北又下了约战书,不同于往常,这次却是点名叫叶惘之出阵。 那人手臂上的纱布还透着红,在听到与自己对阵的是扎特齐时,便是苦涩一笑。他挥手叫军医退下,站起身接过士兵递来战甲,伸手穿好。却又在无意中扯到了伤口,眉毛暗暗一抽,压着疼痛道:“随我应战。” 李虎抱拳领命,面上严肃,走出营帐的步子却是慌乱的。他得赶着去将士兵们召集起来,应对这场格外重要的约战。 叶惘之装好佩剑,从站在帐边的顾暮身边走过,抬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没事的,别担心。” 顾暮的嗓子口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叫住叶惘之,想将自己的猜测全部告诉他,然后放下这些乱七八糟的所有抽身离去。可顾暮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她望着心上人离去的背影,暗暗攥紧了手中的峨眉刺。 叶惘之走出营帐,翻身骑上马,率领着部下向约战点走去。这次等待他们的不是瀚北将领,而是一匹休养多日,攒足怒火的狼。 防线外,敌方已是等在那里多时。扎特齐坐于马上,身边的副将则是一名年轻人。叶惘之不认识,也无暇顾及到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个手握板斧的人身上。 对方怒视着自己,眼神仿佛是想立刻将自己斩于马下。 叶惘之拉住缰绳,语气中竟能还透着些玩笑的意味,昂首道:“扎特齐将军,多日不见,可还安好?” 话音顺着风,传到库木江的耳中。他用余光扫去,果真 分卷阅读115 长阙书 作者:季岭 见身边人浓眉高立,一副将要破口大骂的模样。 大瑞的先行军已然称不上是个军队了,他们带着伤站在自家将军的身后,脸上有疲惫有不甘,却独独没有胆怯。秋风瑟瑟,将起地上的沙尘吹起,细小的沙弥漫在两军之间,顿时生出一股萧索感。 库木江看着叶惘之,心中竟有些怜惜起这样的英雄来。他微微垂眸,赶在扎特齐之前朗声道:“叶将军,守阵辛苦。大瑞既然已弃你们于不顾,不如投降来我瀚北。我保君主定会优待你,如何?” 叶惘之闻言,却是摇头轻笑。李虎气不过,便想出声与对方争辩一番,谁知还没开口,就身边人拦住。叶惘之抬起头,看着扎特齐身旁的那位年轻人,高声道:“多谢小友心意。不过既是两军对决,也无需多言。请战便是。” 扎特齐听罢,怒哼一声,拎着手中的板斧就冲上前去。脑中充斥着被伏击那日的场景,脸上似乎还能感受到战士的血温,他不觉怒吼道:“叶惘之,还不快快受死!” 顾暮指尖冰冷,坐在指挥帐的小椅上,握着手中盛了热水的陶杯取暖。她正垂眸出神,帐帘在这时被猛然掀开。 心间跟着脚步声一颤,握着的陶杯便掉到地上,‘哗啦’一声碎了。热水溅到手上,将皮肤都烫的发红。她却像是没有感觉似的,转身看向来者,问道:“战况如何了?” 张光炜没料她的反应,愣了一下才出声回道:“还没回来...”见着顾暮失了魂的模样,他缓步上前,安抚道:“没事的,不用太过担心。再过几天,援军就到了。” 这句话已是听过太多遍,援军仿佛就是块看不见的糖,觉着苦了就去想一想。它吊在每一个坚守着的士兵心上,却不知究竟何时才能吃到口中,也不知究竟有没有那块糖。顾暮攥紧了衣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师父...真的有援军吗?” 说完,她转头看着身边的张光炜。 那人闻言微微沉眸,刚想回答时,却被帐外急促的禀报声打断。二人连忙冲出帐内,却在望见帐前时双双愣住。士兵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我们打平了,没有输...可叶将军伤得太重,快去叫军医来!” 守营的士兵闻言,连忙赶去叫军医。顾暮脑中嗡嗡地想,她推开张光炜想搀扶自己的手,僵着步子走上前去。那人身上尽是血污,都分不清是从哪些伤口上流出的。胸甲的战甲被斧子劈开一道长口子,隐约能看出骨肉来。 可还没等自己仔细分辨,匆忙赶来的军医便叫士兵们将叶惘之抬进了营帐。帐帘猛然被掀开又被合上,顾暮呆呆的站在原地望着营帐,指甲将手心都扣出了血。 也不知站了多久,肩膀突然被人搭上。 她回过头去,就看见了望着自己的李虎。那人眼中藏着几分哀痛,见姑娘转过头来,却还是笑着说:“没关系的,叶将军福大命大定能挺过去。” 顾暮听罢轻轻‘嗯’了一声,复又回身看向营帐。李虎见此,缓步走到那人身边。方才硬装出来的兴奋已然退去,他苦涩开口道:“其实我们也不算打平手,是瀚北的君主叫停了约战。” 视线仍是凝聚于帐前,顾暮僵着声音开口道:“无论战果如何,能活下来就好...” 李虎听她如此说,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哽咽道“叶姑娘你放心,我们一定能一起回到京都。” 话音散在空气中,没人回应。 天色渐晚,营帐前又搭起了火堆。 鼻子前是散不去的血腥味,这味道宛若是一只手死死掐着顾暮的心。无从再去回应什么安慰的话,在渐渐浓郁起来的黑色中,她只觉得冷。 等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军医才从营帐内走出。 李虎看了眼站在原地的顾暮,便连忙上前询问情况。军医擦着额前的汗水,累得连话都说不来,只能摇摇头示意着没事了。 一直不敢上前的顾暮远远看到了结果,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下。浑身的力气去像是被抽了个干净,她忍着腿上的酸痛走上前去,同李虎道:“我进去看看。” 一掀开帘帐,浓烈的药香便扑鼻而来。药香压过了血腥味,让顾暮脑中清明了不少。 张光炜坐在叶惘之床铺边,听见脚步声就转过头。他见是顾暮进来,便站起身将座位让给那人,轻声道:“没事,睡着了。” 姑娘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张光炜抬手拍了拍顾暮的肩膀,便抬步走出帐内,将空间留给二人。 床铺边的小案上燃着烛灯,留下小小的光影。她抬手抚上叶惘之的脸颊,轻轻为其抚平了眉头。那人身上裹满了纱布,有些纱布上还透着红。垂在身侧的手指因为疼痛而无意识地抽动着,姑娘伸出手,将他冰冷的指尖包裹在自己的掌心内。 低下头来,顾暮缓缓贴近叶惘之的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如此有力,如此鲜活。 她终于笑了,身体的温度渐渐回暖。 本以为在这场仗后,援军就能到来。可瀚北只歇了几日,便又发来战书,这次 分卷阅读116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却仍是点名叫叶惘之出阵。 战书传到大瑞营内,便给了深陷泥泞的先行军们承重一击。 没有督帅,没有援兵,他们如同是被丢到了一座荒岛,不知未来。 ☆、待战 张光炜坐在指挥帐中,两只拇指紧扣着太阳穴。桌案上点着烛灯,案边放着一堆未开封的信件,而在他面前的则是瀚北新下达的战书。 瀚北这招棋下的甚妙,他们明知道叶惘之无法应战,却还是特意针对地下了战书。 没有了首领,剩下的士兵都失去了气势,绝望渐渐充斥在军营中。是出战放手一搏,还是继续在营内等着援兵前来。粮草日渐减少,天气却越来越寒冷,无论进退都像是艰难的决定。 战书拒绝一封又来一封,瀚北方不断给大瑞增加压力逼他们出战。 到后来甚至是朝先行军的营地上,送去侮辱的信件来嘲讽他们的拒战。先行军的士兵们很是气愤,却没有办法反击,只是被迫忍受着这份屈辱,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援军身上。 可援军迟迟未到,敌方的气焰却越来越嚣张。粮草几乎用尽,他们已然被逼到了绝路。想到此处,头开始剧烈疼痛起来。张光炜不觉加重了指尖的力道,更用力地去揉着太阳穴。 这时,帐帘被掀开,有人走进帐内。 张光炜以为又是士兵前来送信,便头也不抬的说道:“将信放在那儿,就可以走了。” 话说了有一会,也没听见动静。张光炜眉梢跳动的厉害,有些不耐地抬头看去,却在见清来者时微微一愣,道:“小暮?” 烛火摇曳,站在案前的人正是顾暮。 穿着军服的姑娘见对方抬头望向自己,便出声说道:“师父,将剩余的粮草都与将士们分了吧。明日...我替惘之上阵。” 她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说着一件简单的小事。张光炜闻言眸子怔住,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直愣愣地反问道:“你说什么?” 顾暮看见面前人是这般反应,竟是轻声笑了,片刻后又正色起来。 她直视着张光炜的眼睛,缓声说道:“这些天我思考很久,才终于是想通了。瀚北如此三番两次的上门挑衅,就是算准了我们找不到第二个‘叶惘之’。没有督帅,就无法接受约战,只能忍下委屈。” “扎特齐在战场上见过师父与李大哥,就算你们顶着督帅的头衔接过战书,也会在对阵时被发现,让敌方借着机会再羞辱一番。可你们能担得起的责任,我也可以。”她将自己的心声说出,面对的则是对方的沉默。 顾暮说的完全正确,这些办法张光炜思考过,却都无法行得通。可小暮是个毕竟是个女子,又如何能担得起这般沉重的责任呢...他眉头蹙紧,下意识地回道:“再等个几日援军就要来了,等援军来了再...” “若是援军一直没来呢?”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顾暮打断了:“剩余的粮食仅够伤兵吃两天。两日之后,便没了粮食。如果朝堂不下达撤军令的话,我们只能在漫长的等待下饿死。” 张光炜脸色愈渐下沉,太阳穴又开始胀痛起来。他长长舒气,试图缓解脑中的疼痛,却又听见那人开口道:“如果想要活着,只能在粮草用尽后擅自撤兵回京都。从此一生,都得背上逃兵的骂名。与其将所有希望寄于他人,不如就放手一搏。” “没有援助,我们就自己拯救自己。先行军现在缺的不是一个督帅,而是一个能够站出来担当责任的人。师父,我恳请上阵对敌。哪怕是战死疆场,我也无怨无悔...”顾暮叹息着说出最后一句话,语气中却是无比的坚定。 张光炜合上眼,摇头道:“小暮,你先出去。” 对方见他如此,便也不再出声询问,只是微微垂眸道:“师父,我信不过朝廷。” 说罢,她便缓步走出帐内。 顾暮走后,帐内又剩下张光炜一人。帐外有巡逻队走过,在帐帘上留下人影。姑娘临走前的话语久久回荡在他脑海里,说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地压在张光炜心上。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凡事都希望着稳妥的来。仿佛只要不进不退,就是弊端最少的选择。 张光炜自然知道顾暮在担心些什么。顾如烈的事情就如同一道好不了的伤疤,深深刻在至亲人的心上。哪怕心中曾有猜想,他都不愿意去怀着恶意揣测君主的想法,做臣子的只要不愧于心就好了。 可如今的事实,却硬生生的摆在张光炜眼前。 援军迟了半个月还没有消息,京都那方也不再有来信。已近深秋,如果没了粮草没了伤药,他们剩下的人又该怎么办...败逃回京?还是枯守边关? 想到此处,他缓缓抬起眼,对守在帐外的朗声道:“将李虎叫来。” 当天的晚饭,是与瀚北约战以来最充足的一顿。 刚领了晚饭的士兵端着手里的粥走过火堆前,扬起手中的馒头,笑着冲坐在地上的顾暮道:“叶队长,今日有白馒头!连着喝了这么久的野菜 分卷阅读117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汤,终于吃得上实在的了。” 顾暮闻言回头过去,也笑着摆摆手。李虎端着两碗粥从领饭的队伍中过来,士兵看见了连忙喊了声“李队长”见对方朝自己点点头,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同伴中吃饭去了。 李虎走上前,挨着顾暮坐下,将手中的粥分给身边人一碗。 对方道谢接过,低下头喝了一口粥。还散着热气的粥咽下肚,便从胃里渐渐生出一股暖顾暮忍不住感叹道:“真舒服...” 李虎侧目看了她一会,想说些什么,却是不知道如何说起。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而后闷声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再去拿两个馒头来。” 顾暮闻言,握着碗边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知道李虎肯定有许多猜疑,可对方若是不主动问起,只能装作是没有发现。可事到如今,顾暮也不想再将心事解释给那人听,他不问倒也省了个麻烦。 一口气将剩余的粥都喝完,又用袖子擦拭干净嘴角。顾暮没有再等李虎拿馒头过来,将碗放在火堆旁就起身离去。一路走到叶惘之休息的营帐外,她才缓下步子轻轻舒了口气。 手指挑起帐帘,温柔的烛光顿时抚向顾暮。帐内很安静,只有叶惘之一人躺在床铺上。许是军医刚刚来过,床边的小案还留有没来得及扔掉的纱布。 顾暮走上前去,俯下身,双唇印上心上人的额头。 耳畔的青丝顺着脸颊滑下,与叶惘之散在床上的发交缠在一起。烛火散发的光洒在两人的身上,美好的有些不真实。她抬起头,在那人的唇上轻啄了下,出声唤道:“相公...” 虽说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得见,可顾暮还是涨红了脸。她复站起身,从腰间上将那副峨眉刺解下,小心翼翼的用衣袖擦拭干净,才将那物件放在叶惘之的枕下。然后她蹲下身,用手指轻点那人的鼻尖,说道:“还是老样子。你替我收着这对物件,然后打完仗,我回来取。” “以前都是哥哥姐姐护着我,后来家里出了事,又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可我老是给你惹麻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会去思考身后果。不过现在好啦,我也可以替你分忧了。”顾暮说到这儿,便伏在床边,用手指勾勒着那人的眉眼。 指尖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滑,路过苍白的嘴唇,最后停驻在叶惘之的下巴上。她用手指眷恋地磨搓着那人刚冒出来的胡茬,可磨搓了一会又笑出了声。她站起身,将鞋袜都给脱了,而后和衣躺在那人边上。 生怕弄着叶惘之的伤口,顾暮特意往外侧睡了点。她偏过头去,深深望了一眼身边人,便撑起身吹灭了烛灯。 帐内一下子暗了下来,外面火堆发出的光隐约映出点红色。顾暮躺在床上,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心中多少生出些感伤来。她吸了吸鼻子,逼着自己将思绪扫开,缓缓合上了眼。 这天夜里,顾暮做了一个梦。 梦中自己坐在校场台子边上,正晃着腿看顾冀练兵。也不知道看了多久,顾宓又送了水果来,她又将小饭盒放在自己边上,笑着告诉自己叶家来提了亲,爹爹与娘亲正在府上等候。 梦里的顾暮高兴坏了,也不去看哥哥练兵,只想着快些回家。她蹦下台子,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可太阳渐渐下山,回家的路却是出奇的长。她在黑暗中跑了好久,还是没有看到‘顾府’的牌匾。 她害怕坏了,使劲地叫着哥哥姐姐的名字。 但街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瞧不见,更别说有人来回应。她吓得不敢向前,便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哭出了声。可嗓子都哭哑了,仍是没人来帮助自己。 天色却是越来越沉,后方的黑暗像是在不断地向前吞噬。 在一片漆黑之中,她听见了爹爹在远处叫自己的名字。顾暮忙擦干了眼泪抬起头,远方隐约有亮光浮现,在光晕中似乎能看见一个人影来。她心中顿时欢喜,站起身就朝前奔去。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眼看着就要碰上那人的衣角。谁知就在这时,脚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所束缚,步子怎么也移动不了。她低头朝下看去,便被吓得说不出话来:白皙的脚腕被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死死抓着,漆黑的指甲似乎都要扣进肉里。 前方的亮点逐渐变大,其中的人影却在渐渐消退。顾暮急了,死命地蹬着腿试图挣扎束缚,可那只手就跟长在她腿上一般,怎么也挣脱不了。光点最终胜过了黑暗,可她却无助地站在原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对方的衣袖。 光乍然一亮,顾暮不由得一个哆嗦,便从梦中醒来。 她抚着胸口,慢慢缓和着梦中残留的恐惧。叶惘之的呼吸声浅浅响在耳畔,落在顾暮心上就成了最好的安慰。她翻身坐起,为床上人掩好被角。而后站起身,走出营帐。 帐外先行军已准备完毕,列队整齐。张光炜与李虎站在队伍最前面,见她出来,便抱拳道:“先行军已准备完毕,等待叶将军吩咐。” 队伍中的士兵也齐声道:“等待叶将军吩咐。” 顾暮没想到会是这般阵仗,内心的某处轻轻一颤,眼眶却是湿润了。梦境中的黑暗 分卷阅读118 长阙书 作者:季岭 都随之远去,她眼前只能看见破晓前的光。 顾暮穿好战甲,将手搭在腰间的佩剑柄上,朱唇微启,她昂首道:“随我,出战!” ☆、风雨 多骨尔坐在马上,眯起眼看着前方。大瑞能接战书,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出于好奇,这次的约战他亲自出征,想看看对方究竟还能整出些什么花样。 等了有一段时间,却还没有敌方的动静。身边的副将勒马上前,问道:“君主,是否派兵前往查探?” 前方风沙扬起,日出的光逐渐洒向地面。多骨尔垂眸望向地上,抬手否定了那人的提议。他这次约战,并未带多少兵来。扎特齐对于上次中途休兵之事耿耿于怀,多次朝自己请战希望能乘胜追击,将大瑞先行军一举打灭。 可多骨尔却不喜这么快将就结束这场战斗。在他心中,早就将残败的大瑞先行军当做是爪下老鼠,时不时地逗弄一番。既然已是颗对方不要的弃子,那留与他玩玩又有何妨? 正想着出神,前方有马蹄声传来。库木江微微一怔,而后对转过头来,对身边人说道:“君主,他们来了。” 多骨尔轻轻‘嗯’了声,昂首看着大瑞的先行军走到约战处。敌方剩下的仅不足一千人,可队列排的倒是整齐。 张光炜与李虎一左一右地走在队伍前面,走在二人中间的那位,多骨尔也没细看,想必只是个被临时拉来充数的小兵而已。 顾暮穿着叶惘之的战甲坐在马上,一眼望去,也看不出什么差别。厚重的甲片压得两个肩膀生疼,可她仍是咬牙挺直了脊梁骨,手心上的汗却将握着的缰绳都浸个半湿。 身边的张光炜状似无意地朝顾暮瞥了一眼,眸色便是一沉。他复转过眸来,十指死死扣住手中的□□,抬眸望向对面的多尔骨,说道:“如此寻常的约战,怎么还能惊动瀚北君主?” 多骨尔闻言,眸色一凛,朗声回道:“张监军这几日辛苦,能接战书着实出乎瀚北的意料。” 说到此处,便朝身边人递了个眼色。等对方领命驱马上前,他才开口道:“瀚北向来注重礼仪,好战士自然得配好对手。张监军,请战吧!” 对方一言一行中似乎都给足了张光炜面子,可出战的却是个高瘦的普通战士。老将军冷哼一声,马镫一蹬就想出阵杀敌。可还没等他扬起□□,就被身边人伸手拦住。顾暮拽着缰绳走到前方,双眼直视着敌方君主,道:“如此小敌,何用监军出战?我来便是!” 说罢,她从腰间拔出佩剑,双腿猛然夹住马腹,随着一阵嘶鸣,就朝对方攻去。瀚北出战的那位明显一愣,还没等完全反应过来,那剑已是直直刺向自己。他只来得及拔剑躲避,剑尖碰上剑身,震得他虎口一痛,险些将武器脱手。 瀚北那方显然没能想到大瑞冒顶督帅的会是个女子,多骨尔的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他双唇抿紧,看着前方二人的交锋。可几回合下来,出战的士兵竟被区区一个女子给斩落马下。 多骨尔眸间映出对方胜利之后的笑容,心里却渐渐生出几分不屑来。他厌恶这种没由来的自信,弱者本就该乖乖臣服。 多骨尔嗤鼻一声,抬手朝前摆了摆。身后的战士们懂了意思,从他身后策马而去。刚沉浸在攻敌成功喜悦中的顾暮,还没来得及发布示令,就听见身后张光炜高声道:“大瑞的战士们,随我杀!” 一时间马蹄声响起,双方兵刃相交,刹那间尘土飞扬,刀剑相撞的声音充斥着整块土地。感受到刀风划过脸庞,顾暮忙回过神来,蹙紧眉头,挥剑展开新一轮的攻击。 大瑞的战士们拼死相博,发出震天的怒吼,一时间竟将休养多日的敌军打退不少。呐喊、战斗、拼搏,他们将所有的不甘心都撒在战场之上。库木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曲起,他不觉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君主。多骨尔脸上却是一片平静,仿佛只是在看着一场闹剧。 瀚北的攻势来了一波又一波,可就是打不灭大瑞的先行军。 只要有一刻松懈,他们便会立马反扑上来,不计后果地与新上来的瀚北队伍相斗。地面被战士的鲜血染红,与天上的朝阳相映衬,便成了一曲悲歌。 这场游戏玩得太久,多骨尔终于是失去了耐心。 他转过头来,对身边的库木江吩咐了句。休息的号角忽地吹响,战场上的瀚北兵纷纷撤退,后面的弓兵走上前来,拉起弓箭指向场上无处可退的大瑞士兵们。 “放箭!”随着一声令下,箭雨飞至,大瑞士兵瞬间倒下不少。张光炜咬牙挥动□□,抵挡箭雨的攻击,可身上却还是新增了伤。李虎扯过一个没来及的撤退的瀚北兵挡在身前,缓步向后撤退着。 顾暮的头盔早已在战斗中丢失,她发丝凌乱,脸上还有被飞箭划过的血痕。双臂已是麻木,仿佛感觉自己的灵魂已是飘忽出体外,体力几乎用尽,她在口中隐隐尝到了血腥味。这条路像是黑到了尽头,一丝光都看不见。 在箭雨的攻击后,瀚北的兵队又临阵前,这次的兵力却明显胜过前面几回。 分卷阅读119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多骨尔看着那道在拼命厮杀的身影,微微昂首,朝身边人伸出了手。对方领命,将弓箭双手呈上。多骨尔将其接过,拉弓引箭,眯起望向拼杀中的顾暮。 薄唇轻启,他冷哼道:“甚是无趣。” 说罢,手指松开,箭带着风声直直朝那人而去。 顾暮挥舞长剑的手猛然顿住,巨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都震退几步,握着剑顿时脱手而去,剑身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冲上来的瀚北士兵趁着这个机会,往她肩上又砍一剑。双腿一下就失去了力气,那一剑将她压得跪倒在地。 碎裂的甲片卡在肉里,血渐渐低落在地上,形成了小小的洼。乌云逐渐遮挡住太阳,天渐渐暗沉下来。身上的热量似乎随着阳光的退去而消散了,她只觉得冷。 恍惚间,有一只手朝自己伸来。顾暮强撑着抬眸望去,她先是看见那手掌上的薄茧,而后就才看清逆光站在面前的顾如烈。那人收起了记忆中的严肃,第一次冲自己温和地笑了,他道:“丫头,回家吧。” 周遭的厮杀声都变得模糊,顾暮脑中只回荡着爹爹的声音。疼痛、寒冷、疲惫,一切感觉都消失了。她已是什么都感受不到,只是缓缓将自己带着血污的手放入那人的掌心中。 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下,冰冷地滴在顾暮脸上。可她实在是太累了,无法再去顾及其他。顾暮望着爹爹的脸,恍惚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她只来得及匆匆说上一句:“爹爹,我好累。”就合上眼,沉沉睡去。 秋风刮过,吹起了临安居前的落叶。泛黄的叶子大都随着风远去了,只有些少停在空落着的秋千上,不舍得离去。 空中的雨点逐渐变大,落在地上便与战士们的鲜血融为一体。 瀚北的军队已经撤离,留下的皆是一片尸骨。 李虎躺在其中,渐渐被冰冷的雨水弄醒。他慢慢睁开眼,视线因雨水变得模糊。身体却异常沉重,他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天上的乌云,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身上的伤口碰着水,带来阵阵疼痛,可偏偏是这痛感让李虎逐渐认清情况。他连着轻咳了几声,才曲起手指,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偏过头朝四周看去。 可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便崩溃了。入目皆是自己同袍的尸体,张光炜垂着头,手中还握着那杆□□。□□扎在地上,撑起了他大半个身子,血水一股股地顺着他的战袍留下,缓缓融入了血河中。 李虎两只腿抖得厉害,站起后又摔了几跤。 他不相信,便走到一个人一个人面前去叫他们的名字,试图将自己的战友从梦中唤醒。脸上湿漉漉的,已是分不清是血水还是雨水了,他匆匆抹了把脸,便又回到尸体中去找寻任何一个存活的可能。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约传来马掌踏过泥泞的声音。李虎不知是敌是友,却也没用力气再去上前查看,事到如今他宁愿与同袍们席地而眠。马蹄声渐近,最终在前方停了下来。隔着雨帘,他看到来朝自己奔来的大瑞援军,也看见了坐在马上一脸沉痛的杜思齐。 压抑的情感终于是控住不住了,李虎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浑身是抑制不住地颤抖,声音中满是悲痛,哭喊道:“张监军,援兵来了!援军来了啊...” 当天回到营帐,李虎裹着毯子坐在凳子上,他低着头身子还在颤抖着。杜思齐卷着风从帐外进来,守在帐内的士兵看见了,便双手递过伤亡名单。他接过来,一行一行的往下看去,脸色越来越沉。 目光停留在名单的最后一行,杜思齐蹙起眉头。他看了眼低着头的李虎,犹豫了下,还是出声问道:“你们叶督帅呢?” 李虎闷声答道:“他上了战场,没能回来”。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同往常一样,可手指却是扣紧了手中的陶杯。 杜思齐闻言,眸子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不易察觉地悲伤来。他缓缓叹气,将名单仔细叠好交换给方才的士兵,而后便陷入长久的沉默。 ☆、别后 不日,叶惘之战死的消息便传到了京都。 叶夫人知道后,待在儿子的房间里哭了一日又一日。饭吃不下,觉也难眠,整个人迅速的消瘦下来。叶宏殊不想再刺激妻子的情绪,便整日独自坐在书房中,一封封的看着叶惘之过往寄来的信件。心像是被彻底掏空了,目光所及望不到路的尽头。 日子又过了几天,叶夫人的情况却越来越差。她开始怨起叶宏殊当初的决定,将儿子的死都归结到‘昏君’头上。甚至是拿顾如烈的事情做例子,埋怨丈夫为何不吸取他人的教训,而非要去做那只出头鸟。 再到后来,她便以积善德为由,在西山的明籁寺中皈依了佛门。 叶夫人走后,偌大的叶府更显得清冷。新帝体恤叶宏殊,便给了他一月时间进行调整,而后在回归朝堂。老丞相不愿呆在府中,就叫江生陪着四处游历去了。 又隔了几日,前线送来战报。上面说,蒋杰正已带着偃甲截到了瀚北撤军的队伍。 分卷阅读120 长阙书 作者:季岭 多骨尔已是先一步回道瀚北,剩下的敌兵没有准备,突然相战,大瑞远远胜过敌方一筹。欧阳尚卿看着手中的绢纸,蹙紧的眉头才稍微放松。 门外有士兵相报,说是岭南王求见。他心中顿时一喜,忙将桌面上的物件都给收拾妥当,才出声道:“让他进来。” 门打开又合上,欧阳尚卿眸间映出了兄长的身影。对方仍是一袭青衣,眉宇间却透着隐隐的忧愁。不知怎么,他竟生出些不安来,便以笑做掩,道:“天这么冷,兄长怎么不多穿些?” 欧阳尚初并未回答坐上人的话,只是微微垂眸,轻声道:“两舟共赴,前行之路定会因为一方不足而牵动另外一方。若想双方共利,难。” 说到此处,他复又抬眸望向身着皇袍的人,补充道:“既然孤舟可以无忧而行。那么臣以为,便无需要所谓的陪伴了。” 年轻的君主闻言,心顿时下沉几分,被衣袖遮住的手指竟在微微颤抖。他眯起眼,试图在兄长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开玩笑的神色来,可最终还是失败了。 如此,便只能故作不悦地开口道:“岭南王,这是来与朕辞行?” 欧阳尚初听罢,却是弯唇轻笑,道:“臣,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瑞。而陛下已经长大,也不用贪恋臣府上的杏仁酥了。” 他低下腰,深深地行了一礼:“良将难寻,贤士更需珍惜。臣今日来,便是恳请陛下将臣,逐出京都。” 每一字都是万分沉重,对方话音刚落,欧阳尚卿便似不堪重担般的瘫坐在椅子上。他长长缓了一气,方才脸上的严肃皆已消失。年轻的君主喉结动了动,带着抑制不住地苦涩,他开口道:“兄长,你无需在意杜且及他们的言论。朕,可以保住你...” 欧阳尚卿没有说话,仍是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这道疏离的身影,宛如是一个刺狠狠扎在欧阳尚初心中。 他知道兄长必然是知晓了叶惘之的事,才会今日来辞官的。杜且及与姜太后那帮人,早就将兄长看做了眼中钉,恨不得将这个岭南王赶尽杀绝。 可有自己在一日,他们便动不了欧阳尚初,只能从周遭人下手。今日是叶惘之,那明日又是谁呢?若是长久如此,他渴望的盛世又何时才能来临 欧阳尚初看着底下行礼不起的兄长,渐渐攥紧了拳头。他昂起首,装作是什么都不在意地开口道:“也罢。既然爱卿如此提议,那么朕也不再多言。只是日后路途艰难,还望爱卿...” 他更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掌心,才将最后的话说出,道:“多多珍重。” 此话一出,穿着青衣的公子顿时松下气来。他缓缓直起身,看着自己弟弟成熟的脸,轻声笑了,道:“臣,多谢陛下体恤。” 待到欧阳尚卿离开书房,他才察觉到掌心上的疼痛,连忙松开了手。 欧阳尚初看着空荡荡的前方,头痛的厉害,便是闭上眼想缓和一番。 可恍惚间他竟是回到了大殿内,而高台之上则是朝中众臣,为首的却是穿着黄袍的欧阳还。对方像是等待了许久,见自己来了便是一脸轻蔑嘲笑道:“君臣父子,你这小子今日可懂得?” 说罢,欧阳还又是哈哈大笑起来,身后的臣子也随之大笑。站在大殿内的欧阳尚初任由着他们耻笑,脸色越来越沉。他看着那位早已死在狱中的老皇帝,拔出佩剑直直冲上台去,将剑刺入那人的身体。 对方明显没料到他的这番举动,顿时吃惊的低下头来,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剑。 欧阳尚卿以为已将那人制服,不觉弯唇冷笑。谁知那人竟还能抬起头来,面容却逐渐扭曲,声音变得沙哑无比,开口道:“弑父逐兄,可真是一代明君所作为。” 话音刚落,那人从口中喷出鲜血,血溅在欧阳尚卿脸上,液体的腥气将他刺激的头昏。猛然一个激灵,他便从梦中醒来。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书房中的烛灯发着微弱的亮。 炉烟袅袅,像是一派宁静。 欧阳尚卿坐在凳子上,用右手撑起额头。他垂眸,望了眼向桌案上的战报,而后抬起手见它合上桌边的其他奏折放在了一起。 不久后京都又出了件大事,新帝长兄岭南王欧阳尚初,自缢于岭南王府。坊间相传是因为欧阳尚初设计,耽误了援军的出征而心生愧疚,才选择以死来谢罪。而陛下念及长兄情谊,不计较其罪责,并在三日后便将欧阳尚初葬在了皇陵之中。 此消息一出,大瑞的百姓们都深觉新帝怜悯。民间的学子甚至写文章来进行歌颂,在百姓们眼中一个宅心仁厚的陛下,就是能带领他们走向盛世的君主。 棺椁下葬的那日晚上,月亮被云层遮挡看不见光来,有一人乘马出了京都城门。 马蹄抬起有落下,终是踏出了城门。那人却又勒马回身,深深地望向城楼上的牌匾。见‘京都’二字正安稳地悬在高处,他便放下心来,转身策马而去。 秋高气爽,叶宏殊坐在茶馆内歇息,他轻抿着茶,凝神看向远处的山峦。山上色彩众多,却大都是深红叠着浅黄, 分卷阅读121 长阙书 作者:季岭 与湛蓝色的秋水相映,如同是一幅绝美的画。 偶有大雁掠过云层,留下一声雁鸣,便朝南而去。这般的秋色,竟看得叶宏殊有些醉了。 江生将马交给小二去喂食,而后才回到自家老爷身边坐下,为他添上新茶。对桌有几个年轻人正在议论些坊间八卦,无意间叶宏殊仿佛听到了岭南王的名字。眼皮猛然一跳,他忙转身问道:“敢问小友,在谈论何事?” 那二人本来交流甚欢,听见一旁的老叟如此问,抓着瓜子的手微微一顿。二人相视一眼,其中一个身材微胖的才开口回道:“欧阳尚初愧于朝廷,于半个月前自缢于岭南王府。老伯,竟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叶宏殊闻言,想拂袖站起,却在无意间将桌上摆着的花生碟打落在地。花生四处滚落,但无一出得了茶馆。他低头看着停在门槛边上的那粒花生,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年轻人心有疑惑,望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猜疑。江生机灵,忙站起身冲着那边笑道:“我家主人曾受恩于岭南王。如今这消息来的突然,他自是有些接受不了。” 他望了一眼浑身僵住的叶宏殊,稍有迟疑,还是开口问道:“相传岭南王一向体恤民心,是位良臣。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稍微瘦的那位闻言,一声嗤鼻,道:“相传的能有几件是真事?那岭南王耽误了援军出征,害我们大瑞将士白白牺牲。要我说,他死了也是活该。” 年轻人话语间尽是对欧阳尚初的不满,像是觉着自缢都算是便宜了那个‘延误军机’的岭南王。 话说到此处,叶宏殊才缓缓站起身来,抬走出茶馆。江生连忙同那二人道了些,又多给了茶钱放到桌上,牵过马匆匆赶上前方人的步子。 夕阳西下,那人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弱。江生走到他身边,试探地开口道:“老爷,明日就得回京都了。” 叶宏殊脑中仍是花生滚落在地面上的画面,可被门槛阻挡的那颗已变成了黑色的棋子。一日入局,竟是终生入局。他本以为时至今日,自己早已是离开棋盘,可没想到却仍是陷在其中不得而出。思之至此,叶宏殊又回想起旧事来。 当时欧阳尚初还被禁足于府内,前路未卜时还不忘叮嘱自己要好生辅佐新立的太子。 后来太子逼宫称帝,在众臣的反对下命其为岭南王帮管军政要务。而叶宏殊自知自己身份敏感,便不常再参与朝中事宜的参议,将所有的抱负都寄托在了独子身上。 他不再奢求其他,只希望用这种办法,能让新帝减少对岭南王的猜忌。 可如今岭南王自缢,爱子战死,他忙碌半生竟是什么也没能留下。 叶宏殊抬起头眺望远处,见山峰藏在云雾之中,偶遇声响还会惊起山间飞鸟。鸟群争鸣着飞起,待到平息之后又缓缓归于林中,好一个自在。 云层又变了几分,叶宏殊复又望向天际,缓声长叹道:“不如归去,做一蓬蒿人。”说完,他不顾身后江生的呼喊,径直背手而去。 天高云淡,好一番秋色。 永初二年十月二十日,玄铁营督帅蒋杰正带领赤虎偃甲大败瀚北回程军。五日后,撼北营督帅杜思齐赶至总战场。至此,大瑞主要兵力全部汇集。几次会战将瀚北军打得连连败退,直逼对方防线。 同年十一月,岭南王欧阳尚初自缢于府中,右丞相叶宏殊辞官隐退。文帝欧阳尚卿废除双相制,命原左丞相杜且及成为大瑞新一任主相。 永初三年四月,瀚北君主多骨尔向文帝递交降书,并约定十年不再进犯。 同年七月,文帝欧阳尚卿为原撼北大将军顾如烈平反,盛赞其为大瑞武神。并派人修将军祠,于埋葬忠骨处再立碑铭。整点其旧属部下,同原千机营残余部下一起规划为辅思营,命原千机营队长李虎担任辅思营督帅。 至此,常年饱受战乱的大瑞有了歇息的时日。百姓们期待已久的安宁,终于到来。 ☆、后话 战乱平息,苏锦然重修了凤眠楼。她将那些姑娘的卖身契都给撕了,再给了她们一次选择的机会。 西街又开了新的糕点铺子,铺子老板是位带着孩子的父亲。老板的手艺很好,铺在常会排着很长的队。 瀚北下降书之后,沈岭便回到小村中,向江秋提亲。本以为会是好一番麻烦,谁知那姑娘见到自己先是一愣,而后竟哭出了声。没再说些什么,就答应了自己的提亲。 战争结束,沈岭的腿经过长期的医治,已有好转。 还没等他高兴几日,蒋杰正便以照顾家中老父为由主动递交了辞呈。新帝没有劝阻,给予了他几亩良田后便是批准了。 对方临行的前一日,邀沈岭来尚佳轩喝酒。 原本的四人桌上,多了两副空碗筷。沈岭倒了杯酒放在碗筷前,又往另一个碗中夹了些许菜食。他一向不习惯太过沉闷,便看着一言未发的蒋杰正开口问道:“你当真要离开京都,不再仔细想想?” 蒋杰正闻言,拿起酒杯轻抿一口,才缓缓 分卷阅读122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摇头道:“我来参加本就是为了报恩。如今战乱平定,与其参与军政,不如辞了官去四处游玩来得痛快。”他抬眸看向沈岭,有些抱歉地笑了:“只可惜路程赶得紧,来不及等到沈大哥大婚了。” 沈岭不觉扬起眉梢,问道:“你要去哪儿,还得赶着时间?” 蒋杰正低下头,用中指指背蹭蹭鼻子,闷声答道:“去江南。” 沈岭的大婚照常举行。酒席刚刚开宴,有家仆前来告知,说蒋杰正蒋公子派人送了礼物。家仆说完 ,便拿出物件递给了他。 那礼物用纸盒包着,样子十分精美,而在纸盒的一角上还有朵手绘的莲花。 沈岭见了,便是会心一笑,点点头表示知晓,而后转身继续同朋友相互敬酒。 十月,将军祠修缮完工。沈岭瞒着妻子,去上山祭拜顾将军。文帝为顾如烈平反后,之前敬仰他的那些百姓纷纷前来将军祠,为这位蒙冤而死的将军敬上一炷香。 墓前有拥了很多人,等了好一会才终于轮到沈岭。 沈岭深深在墓碑前鞠了一躬,抬手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之中。 他于起身中无意一瞥,竟在人群中看见了叶惘之的身影,那人背对碑铭正要离去。心跳顿时慢了一拍,沈岭忙拨开人群,呼喊着叶惘之的名字快步追了过去。 谁知对方却仍是不管不顾的向前走,等到沈岭追出大门,那人已然消失在视线中了。他怔怔地看向前方,心中是说不上来的失落。 日子继续平淡地过着,某日,沈岭陪江秋去西街挑选衣物。 他向来对这些衣服首饰的不感兴趣,加上屋子里又闷得很,便在门口等待妻子。 这时,恰巧三四个玩耍的孩童从街上跑过,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男孩,身后还跟着一位扎着辫子的小丫头。小姑娘拿着糖葫芦的手腕上还带了一个金色小镯,镯子上的铃铛来回晃发出清脆的声响,很是可爱。她偶尔与其他同伴玩闹,可脚下的步子却紧跟着身前的男孩。 也许是跑得急了,小姑娘差点被地上的石头绊倒。沈岭见她如此,心中不觉跟着担心起来,便想转着轮椅上前帮忙。不过还没等他伸出援手,走在前面的男孩立刻停下步子,回身拉住了女孩。 姑娘偷偷抚了抚胸口,又抬手抓着那男孩的衣角,小嘴咧开甜滋滋得笑道:“谢谢哥哥!” 男孩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嘴上没说什么,再转身时脚步明显慢了许多。小姑娘像是没有察觉到哥哥的害羞,仍是抓着他的衣角使劲摇,笑得无比开心。 在一边的沈岭看得入神,眸子间是满满的怀恋。他望着那群欢笑着的孩童,就像是看着曾经的自己。肩上被人轻拍了下,他忙回过头去,就看见站在身后小腹微隆的妻子。 江秋眉宇间有些担忧,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沈岭笑着回道。最后眷恋地看着孩童们远去的方向,他将妻子的手暖在掌心,轻声道:“累了吗?我们回家去。”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大瑞国力日渐昌盛,十年约定期很快已过。瀚北君主多骨尔派使臣库木江,来京都为文帝欧阳尚初祝寿。在宴席间,他代表君主向文帝表明两国长期休战的意向。文帝应允,并赠与其黄金百两带回京都。 临安居外一片安静,出临七月,屋外的杏花树却已结了满树的果。李初彤在门口没见着人,便朗声唤道:“叶叔?” 没一会便听到了屋内有人回应,小姑娘低头一笑,领着手中的饭盒就走进木屋。果不其然,又见那人在擦拭一对颇显古旧的峨眉刺。叶叔腰上有伤,坐得久了就会站着歇上 一会。她见对方轻蹙眉头,忙走前去搀着那人站起。 叶叔是伯父李虎托父亲照顾的,说是无论如何都得好生对待。伯父常年忙于军务,不能前来看望,便以照顾父母为由,每个月都朝家中寄许多银两。 从李初彤有记忆开始,叶叔就住在她家中养伤。等到那人行动较为便利,才拒绝了父亲挽留独自搬到这临安居来住。 母亲怕他一个人不大方便,便每日叫自己送三餐与他。李初彤对叶叔了解不深,只知道他姓叶是个上过战场的大英雄。小姑娘心思,常喜欢琢磨起那人的故事来。可问了几次,都没问出个详细来,她也只能按着样貌来推测:叶叔年轻时定是个俊俏公子。 李初彤打开饭盒将菜品一一拿出,抬眸看了眼仍在擦拭的那人,说道:“叶叔先歇会,菜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对方轻轻‘嗯’了声,手上的动作却并未停下。 他将物件仔细擦拭干净,而走到墙边将那对双刺小心翼翼地挂在墙上的佩剑边。等一切都做得妥当,那人才缓步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小姑娘一只手撑起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扣着桌案饭盒上的竹条。她抿了抿唇,说道:“叶叔,过几日我就不能来给你送饭了。伯父前几日来了消息,说辅思营将要招收女兵,我想去试试。” 说罢,她收回手,有些期待地望着面前人。那人握着筷子的手指一顿,声音 分卷阅读123 长阙书 作者:季岭 沙哑地开口道:“军中辛苦,你父母可同意?” 李初彤闻言,顿时变得有些失落起来。 她垂下眸子,闷声说道:“求了好些遍,爹爹也没能同意。可我又不舍得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这些日子,可将我苦恼坏了。” 说到此处,小姑娘有些泄气的靠在椅背上,噘嘴嘟囔道:“女孩又怎么了,不是照样能策马山河?” “趁着还年轻,便去做吧”那人沉默了会,将筷子搭在了碗沿上。 他抬起头,眼神中隐约透着怀念,像是透过李初彤在看着另外一个人。沧桑的脸上鲜少露出些笑容,他补充道:“别等到我这般年纪,再后悔。” 李父最终耐不过女儿的再三请求,同意让她开春时去往京都。 临行前,李初彤来向叶惘之告别。小丫头全无半点离开家乡的忧伤,仍是拉着叶惘之手笑着感谢。她也不顾身后军官的呼喊,一本正经的许诺着等自己有本事了,一定也让她的叶叔叔能看一看繁华的京都。 叶惘之没有坏她兴致,但也没有答应,只是叮嘱小姑娘得照顾好自己。 李初彤参军后,每年都会朝临安居寄来信件。 叶惘之若是有空闲,也会回信于她。一老一少,倒也真正成了对忘年交。后来,他染了风寒,身体不好,便将姑娘的来信都锁在柜子中,不再回信了。 又到四月,临安居门前的杏花树开了满枝的花。 粉红色的花瓣被风吹起,飘荡在空中宛如下了一场粉色的雨。 天气已是回暖,可叶惘之仍是穿着件加厚的袄子。他坐在椅子上,一边看着屋外的漫天杏花雨一边仔细擦拭着佩剑。偶有风吹入屋内,他便以拳掩唇,轻声咳嗽。 叶惘之将佩剑擦拭干净放回桌上,又伸手将那对峨眉刺拿在手中。手指轻轻抚摸着峨眉刺上的纹路,他弯唇笑了,眼神中尽是温柔。这时有杏花花瓣吹入屋内,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他猛然一个咳嗽,没抓稳手上的物件,竟让那对双刺掉到地上。 叶惘之眸间满是惊慌,连忙弯下腰想将它捡起,可谁知一只手竟较先一步触碰到双刺上。男人的手顿时停住,他怔怔地看着那双手把物件拾起。 “保管的还算不错,算是完成了任务。”姑娘的声音中尽是藏不住地愉悦。她再次将峨眉刺别在腰间,抬手轻刮了下眼前人的鼻子,笑着说道:“没骗你吧,我说了会回来取。” 男人抬起头,用眼神一遍遍描绘着姑娘的脸庞。她还是同记忆里一样年轻,身后粉色的杏花将姑娘的身影衬得格外美丽,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一般。叶惘之脸上不觉也露出些许笑意,说道:“我自是相信你的。” 叶惘之声音很轻,怕是稍有动静就会惊碎这一场梦。姑娘却抿紧了唇,好似对他仍坐在原地有些不满。便伸手将他拉起,而后就朝门口走去。姑娘回头见对方神情有些恍惚,便又解释道:“娘包了饺子,我们得快些回去吃。” 脚踏在花瓣,整个人竟变得轻盈起来。叶惘之看着眼前人的笑颜,便是什么都不去想,柔声道:“好。” 一阵风袭来,将地上的花瓣卷起。在花雾中,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叶惘之握着顾暮的手,任由她带自己远去。 如此,也算是同去同归了罢。 有史书载: 永定十二年。叛国之将顾如烈全族遭斩,京都顾家不复存在。 同年,秋。瑞章帝欧阳还为平定瀚北之乱,改军历,创新军。封左丞相之子杜思齐为司正将 军,带兵援北。 永定十三年。北伐失败,瀚北多骨尔举兵南下。大瑞多处遭遇战乱,瑞章帝欧阳还抱病休朝,太子欧阳尚卿整顿新军。 永定十四年,春。仲立之乱,瑞章帝欧阳还自愿传位于太子欧阳尚卿。同年欧阳尚卿继位,改年号为“永初”。 永初初年,冬。瀚北余部再次进犯。瑞文帝欧阳尚卿派千机营为先行军,誓要平定瀚北之乱。 永初三年,平北之战大捷。 同年,右丞相叶宏殊隐退,文帝欧阳尚卿废除双丞相制,任命原左丞相杜且及为国之大司。 自此,便是太平盛世。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啦2333。我还是很喜欢这个故事,感谢小可爱能看到最后。下一篇文准备写一个小甜饼缓解一下,名字叫《林深处有渔》,喜欢的小可爱可以收藏下hhh。 其实取卷名的时候下了不少心思,四卷卷名是四句诗,就当是个小彩蛋吧,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发现2333 真的很感谢能有人看到最后,我会继续加油的,真的谢谢你们的鼓励。 感谢阅读我的文字,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啦! 比心心,下个故事见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