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钵罗(女尊)np》 优钵罗(女尊)np第1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本书下载于,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 医仙荼靡 作者有话要说:有朋友说不了解人物名字及关系,云里雾里~~ 那个……其实慢慢会写明白的~~ 就快明白了~~ 优钵罗,是为青莲。 花茎似藕,有刺。瓣叶狭长修广,近下小圆,向上渐尖,青白分明,酷似佛眼,多以之比喻,故又称“莲眼”。 冥有火照,分春、秋彼岸。秋彼岸花开荼靡,春彼岸花开曼朱沙。 千年前,优钵罗自灭元神、自损其身,神形俱毁,只余两魂一魄重入轮回。 乔阿四醒来的时候,只看见一灯如豆、烛火摇影。大红的衣袂翩然而过,在极尽空茫的雪地中留下一抹惊鸿。 这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翻身下床,头疼欲裂。这屋子看着陌生,还处处透着古怪。比如那雕花马蹄木窗,美则美矣,却没有玻璃。只糊了一层薄薄的纸,会不会透风? 乔阿四被自己的想法魇住了。窗户嘛……自然是糊窗纸的。乔家大院里几百扇窗户,那一扇不是糊了漂漂亮亮的窗纸? 玻璃……玻璃又是什么? 一个清冷动听如钧瓷开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醒了?” “唔……怎么是你?”她头也不回,却最自然不过地应了一声,随即瞪大了双眼。她、她这仿佛呼吸一般寻常的语气,是在跟谁说话? 乔阿四猛然回头。 一张古琴,七弦定音,纹断牛毛。一个美人,亦男亦女,亦仙亦妖。 “你是谁?” “医仙荼靡。你叫什么?” “我叫乔阿四。” “乔阿四……呵呵……好土的名字。”美人一笑,如松生空谷、霞映澄塘,龙游曲沼、月射寒江。 乔阿四看呆了,随即又恼:“你的名字很好吗?荼靡、荼靡,我看叫如花还差不多!” 她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甩头发挖鼻屎抛媚眼的络腮胡子男,不禁打了个寒战……这恶趣味,哪里来的? 美人又笑,凤目潋滟,妖娆媚骨。细白修长的手指凭空一拈,掌心中赫然一朵白花绽放,花瓣反卷如龙爪,内外明澈,净无瑕秽:“美么?” 乔阿四愣了愣,反手抚上胸口,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一般:“美。” “我美,还是它美?” “呃……它美。” 美人不笑了,绝美的眼眸中一点赤红。手指轻轻碾过,柔嫩的花瓣瞬间枯萎,碎絮般飘落。 乔阿四莫名其妙地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拾起了片片残花。 “你!对我还是这般无情无义……”美人喜怒无常,眼波斜睇,纵是哀怜愁怨,却也勾了人的魂魄。 乔阿四想起来了。她本是乔府里的丫头,前些天主子生了怪病,她跟随大队人马上山求医。在冰天雪地里苦等了三天,才等来了医仙荼靡。只不过那医仙治好了主子,却不要乔家的金银珠宝,只点了她这么个伺候人的小丫头。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我在哪儿,你就要在哪儿。我让你往东,你就不准往西。我让你穿棉袄,你就不能穿皮衣。我生,你生。我死,你死。” 乔阿四眨巴眨巴眼睛:“小姐的教诲阿四记住了,阿四给小姐请安。” 美人挑眉:“谁是小姐?” 乔阿四愣了,医仙荼靡容貌无双,却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地球人都知道。 “莫要叫我小姐,不如……就叫主子吧。还有……别阿四、阿四的,难听死了,也要给你换个名字才行。” 美人三笑,眉间朱砂殷红胜血:“你不是喜欢曼朱沙么?我就偏不让你如意,你啊……就叫离朱吧!” 乔阿四双腿一软,又跪了下来:“主子!小的虽没念过书,可也知道离朱是上古神兽,小的不敢叫这个……怕折了寿。” 美人斜眸一睨,流光溢彩:“它还没那个本事,折不了你的寿。再说,你可知道我是谁?” “主子,你是不是记性不好?”乔阿四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会在雪山里苦等三天三夜,敢情是这医仙经常忘了自己是谁,怪不得要找个丫头跟在身边儿时刻提醒着。 哎……为啥不找个男侍呢?乔府的当家主母可有十几个夫侍啊。莫非是……不妥不妥,这医仙虽然长得美,她也不要gl。 等等!gl又是啥? 乔阿四神游太虚,荼靡美人恼羞成怒。怒都怒得这般销魂…… “你才记性不好!你快说啊,我是谁?” “您是医仙荼靡。主子,您别担心,以后小的会时常提醒您的。” “知道就好……离朱,你莫怕啊,就算那只畜生真折了寿,本医仙再帮你补回来就是了……” 乔阿四连连点头,抬眼看向荼靡。却见她斜倚琴台,红衣似火,墨发如泼,眼尾勾着风情万种,唇边衔起芳华绝代,完美而曼妙的身姿在纱帐后若隐若现……好一个吸血鬼气质的妖艳美女。 吸血鬼?乔阿四又打了个寒战……怎么可能是美女? 作者有话要说:有朋友说不了解人物名字及关系,云里雾里~~ 那个……其实慢慢会写明白的~~ 就快明白了~~ 乞丐小白兔 一大早,晨光熹微,雪山莹白。斜生的腊梅宛如红霞,暗香氤氲,开了满园。 离朱哼着小曲儿在院子里打扫,东擦擦,西抹抹,左三圈,右三圈……偶尔抬头看向阁楼上的一抹红,仿佛和梅花连成了一片。 琴声清扬悦耳,在山涧中流淌,时而跃上云霄,时而沉入谷底,时而如花开并蒂,时而忧伤以终老。 “干吗盯着那些梅花看?它们有我美吗?”那抹红不知何时从阁楼上消失了,悄无声息出现在离朱背后。 “没有没有……医仙荼靡,美貌第一,仙福永享,寿与天齐。”离朱握着扫帚扫地,见怪不怪,头也不抬。 谁敢说花美? 前几日她摘了朵月季插在花瓶里,荼靡见了,问一句:“我美它美?”离朱刚说完“它美”,后面那句“人比花更美”还没出口,可怜的月季就荼靡辣手摧花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了。 所以说妖孽就是妖孽! 美人好像很满意她的答案,扭达着纤腰走了几步,回头,幽怨:“很久没吃离朱亲亲烧的鱼了……” 离朱石化,长了一身白毛,转身遁走。山谷中似乎有风吹过,再看时,地上只余一把秃了几尾芦花的扫帚…… 美人发话,莫敢不从,虽死犹荣。 离朱自小镇上买了条三斤来重的红鲤,气喘吁吁往医仙居爬。当初问荼靡为何把医庐建在雪山顶上,她倾倒众生地一笑,答曰:“仙者,离尘索居。” 可离朱是个凡人,爬那誓与天比高的雪山活活能要了她的小命儿。她猛然停步,满心腹诽:这吃的哪里是鱼?明明就是她独自翻山人不问的寂寞…… 她恶狠狠眯起眼,想着要不要返回小镇去买些巴豆,好帮美人排毒养颜。又转念一想,打了个寒战。 美人是谁?医仙荼靡。 离朱是谁?小小奴隶。 雪山直上九霄,在阳光下反射着晶莹的光,鸟鸣山幽,晴阳正好。 也罢,权当修身养性、晒太阳补钙!不过……钙又是什么? 风一吹,送来些声响,好像是呻吟。 幻听了?离朱挖挖耳朵,不期然又听见一声。她壮了壮胆,摸了过去。 不远处的草丛诡异地瑟簌,莫非是妖怪?可是哪个妖怪能比她家主子更妖? 她拨开草丛,这是……什么情况。 两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滚成一团,上面那个女娃子恶狠狠掐着下面那个男娃子的脖子,一手还在拼命扯他的裤子。下面那个光着脊梁,憋红了脸,死死抓着裤腰带。 “喂!你要掐死他了。”离朱虽然没吃过猪肉,但还知道乔府主母对那十几房夫侍的怜宠疼爱。那个……房事嘛,她是不懂,但肯定不会是这样一副生死肉搏的样子。 女娃子回头,愤怒地瞪她,像要生吞活剥了她……手中的红鲤。 “这鱼是我家主子的。” 哦……那还是继续扯裤子好了。 “给你啦!给你啦!” 离朱两眼一闭、一睁,鲤鱼不见了。眼前只剩个光溜溜的小男娃,伏在草丛里,肚脐下一道鲜红的童贞线。 还好、还好,没让那女娃吃了。这世界也真奇怪,居然要求男人守身如玉,明明应该是女子……哎?离朱愣了愣,没错啊,本来就应该女主外、男主内的嘛!她怎么会有那些怪异的念头? 男娃子紧闭了眼,小脸红扑扑脏兮兮的,时不时发出几声奇怪的呻吟。 好像是……猫叫。 离朱脱下外套,把他绑在身上,深一脚浅一脚继续爬山:“喂!你撑住啊。主子会救你的……要是实在撑不住就吱一声……” “吱……” 靠!要他吱,他还真吱啊? 离朱搞丢了鱼,又背回个小乞丐,居然还是个男娃娃。 “哎……主子,救人要紧啊。” “不管!就不管!人家的红烧鲤鱼在离朱亲亲的心目中还没有这个破乞丐重要!人家不管!要救你自己救。” 美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难道还让她学张无忌医治常遇春不成……那个,张无忌……算了算了,不想了,救人要紧! 离朱决定抱大腿:“主子,救人一命,胜做七层面膜!” “真的?” “比珍珠还真!” 美人巧笑嫣然,变脸比翻书还快,手指反扣上小男娃手腕,略一停,眉笼轻烟。 “那个……主子,没得治了?” “我是谁?” “医仙啊,主子,您记忆力又退化了?”看来是应该多吃鱼脑……离朱暗暗决定就算累死也要翻山越岭给荼靡买鱼吃。 “哼!那天下就没有我医不了的病。” “他……” “他没病,中了媚药。随便找个女子就行了。” 女子?这里不就有大大的两枚? 离朱看了看美人的黑脸,脑中精光一闪!造孽啊,真是造孽!这么个大美人,咋就好那口儿?天下多少男儿家要泪奔成河了。 “主子,小的错了,小的明白您的意思了。小的、小的忘了您是gl……” “gl是什么?还有……喂!你、你、你干吗脱衣服?” 谁知道gl是什么? 脱衣服?当然是救人啊,主子不愿意献身,丫头总可以吧?反正她也没有夫侍,娶了这小男娃子也行。 离朱心里美滋滋的,衣服才脱了一半,被荼靡拎着后脖梗子扔了出来。 美人怒了。 “没想到这小白兔洗干净了还挺俊俏……” 话一出口,离朱后悔了。其实她想说的是“没想到主子会亲自给一个男娃子洗澡”,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夸赞人家俊俏。 美人怒瞪,离朱腿软。哎……莫不是回头是岸,善莫大焉了?离朱忽然很想掀小白兔的被子,看看他肚脐下的红线还在不在,可是……她瞄了瞄凤眼半眯的荼靡……不敢。 莫不是以后要侍奉两个主子?离朱想象着小白兔被荼靡稳如软香抱满怀的场面,一阵恶寒。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白兔也的确长得花容月貌、眉清目秀,假以时日,必定又是个祸国殃民的。可怜啊,她是正太控来着,却偏偏看得见吃不着……呃……正太? 睡塌上的小白兔忽然扭扭身子,睁开了眼,水汪汪的眸子迎上离朱,粉颊上酒窝两点。 “阿罗姐姐!” 离朱回头:“主子,他这是叫您哪?” “你不记得我了?阿罗姐姐,我是小川啊!” 小白兔挤出两滴眼泪,扑入离朱怀里上下齐手,红彤彤粉嫩嫩的嘴唇眼看着压了下来……亲在美人手上。 “呸!呸!呸!”小白兔光着身子跳起来,对美人拳打脚踢,美人无动于衷地拎起他随手一丢……砸裂了一块地板。太悲摧了!自己手脚短,怨不得别人啊! 离朱偷眼扫过小白兔光溜溜的肚子,嗯、嗯,该在的东西都还在,她还有机会。 美人面色不愉,挡在离朱面前,眸光潋滟,似怨似嗔:“离朱亲亲,你不准背着人家爬墙……这小乞丐身上的毒已被本医仙解了,把他赶出去吧。” “主子吩咐的是,小的这就去办。”一滴冷汗自脸颊滑落,其实离朱想说是“主子,留下小白兔给我做童养婿吧”…… “我不走!我要跟阿罗姐姐在一起!荼靡,你阻止不了我!”小白兔就是小白兔,随便蹦跶一下,就跳进了离朱怀里。 美人不依了,腰身一扭,如弱柳扶风:“离朱亲亲,你要他还是要我?” 光溜溜的身子滑不留手,美人哀怨的泪水泫然欲滴……离朱仰面,苍天啊!你到底啥时候才能看见俺明媚的忧伤? 不如劫色 那日,美人和小白兔在房间里密谈了足有一个时辰。再出来时,小白兔笑着蹦进离朱怀里磨来蹭去。美人在一旁看看,撇撇嘴,转身走了。 从此医仙居里多了位兔爷,这倒是离朱乐见其成的既定事实。 而不容她乐观的却是……美人的记性似乎越来越差。经常在阁楼上弹着弹着琴凭空消失,过一会儿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盯着离朱发呆。 “你是医仙荼靡。” “你是医仙荼靡。” 说到第一千八百零七次的时候,离朱抓狂了,决定给美人补补脑子。所谓药补不如食补,可惜啊,这里没有脑白金……脑白金?离朱甩甩头,已经对那些脑子里偶尔冒出来的胡言乱语见怪不怪了。 还是买鱼去吧!她掏兜,瀑汗!守着医仙居阁楼里的金山银山,谁还能比她更两袖清风? “主子,给点银子花花!” 美人抱着古琴,哀怨地看她:“不如劫色吧……” “给银子!” “那……财色双收可好?” “银子!” “…………” 离朱揣着银子出门了。 山路果然还是该死的蜿蜒曲折,她忽然有些后悔,反正痴呆的是荼靡,又不是她。她只要在旁边多提醒几句就好了,动动嘴皮子而已,总比翻山强。可是……做人要厚道,谁让她命不好,平时又不烧香念佛,连老天爷都把她忘了。 离朱摇摇头,继续翻山越岭,要是小白兔在就好了…… “阿罗姐姐!” 离朱愣了愣……老天爷啊!俺错怪你了!要是能再从天上掉只红鲤鱼,不用俺翻山越岭就更好了! 天上艳红一闪而过,掉下个美人荼靡。 “哎……主子,您怎么来了?” 美人八爪章鱼般扑在她怀里,深瞳翦水,似嗔还娇:“还不是那个臭小子偷偷跑出来找你!人家才不让离朱亲亲跟他单独相处呢!” 离朱眨眨眼,其实,这样美人在怀的感觉确实不错。也许……她可以考虑一下财色双收…… “荼靡!滚开!阿罗姐姐是我的!”原来小白兔急了也会咬人。可是……唉!咬错了对象,他俩一个丫头、一个乞丐,美人如今可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该滚的是你,忘川,别忘了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我反悔了,不行吗?” “行啊,那你就继续上街做乞丐,喝西北风吧……” 离朱翻了个白眼,俺说什么来着? “那个……主子,山底下太脏,会辱没了您的仙风道骨啊!您只要在山上等着喝鱼汤就行了。” “不要!人家要跟离朱亲亲一起去!你若是不让我跟着,我就下毒药死那个臭小子……” 妖孽啊!美人一瞪眼,离朱就腿软。 医仙居下的小镇爆发了数百年来最大的交通堵塞。 小白兔要吃糖葫芦,卖糖葫芦的大娘痛哭流涕。荼靡随手拈了盒胭脂,卖香囊的少年掀了自家摊子。八十岁的老头扔了拐杖,连一岁半的孩子都不哭了…… 离朱暗自摇头,果然是美人一出、谁与争疯。她还想买了鲤鱼好回去红烧,结果连鲤鱼见了荼靡都开始吐泡泡,吐着吐着……翻肚跃龙门了。 小白兔本是乞丐,平时脏兮兮的不被人注意也就算了,可是荼靡…… “主子,您以前下山也是这样万人空巷么?” “人家以前没下过山。” “那您吃啥?” 美人扭扭腰肢,白了她一眼:“清水炖燕窝!” 妖孽的最高境界! 离朱四脚并用扑倒荼靡:“主子,主子,小的也要吃清水炖燕窝……”也要当美人,也要呼气如兰,也要为祸人间…… 美人回头,粲然一笑,四周围观的人群中响起几个可疑的“扑通”声。 “离朱啊,你在人家心目中已经是第二美了,不用再吃雪莲了……” “不、不、不,主子,小的要做您心目中的第一。” “第一是本医仙……” 离朱愣了愣:“哎?小川,你说咱们中午吃什么好捏?” “阿罗姐姐!咱们去洪家酒楼吃饭吧?”小白兔两眼冒光。 “哎?你吃过?好吃么?” “好吃好吃!小川做乞丐的时候天天蹲他家墙角捡剩饭……” 多淳朴的小白兔啊!离朱震撼了,两眼闪烁着泪花,领着小白兔大踏步往洪家酒楼走。 时值晌午,阳光倾洒,杨柳扶摇,三两户炊烟阵阵,七八家袅袅茶香。 荼靡的银子,不花白不花。话说某日离朱喝了整整一瓶桂花酒,壮足了熊人胆,去问荼靡讨要工钱。荼靡双眉一挑,甜笑:“你活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就算发了你工钱到头来也还是我的……”离朱没等她说完,已转身走了。 “离朱亲亲,这条鱼没有你煮的糖醋鱼好吃。”美人一抬手,整条鱼从二楼雅间的窗户顺了出去。 “青笋炒的不够脆。”又是一盘。 “哎呀!虾仁怎么是白色的?长得好丑……”大姐,红色的那是螃蟹! 终于,当美人第五次甩出去一盘元宝鸡丁的时候,楼下响起一个杀猪般的嘶吼:“哪个杀千刀的敢往本姑娘头上扔盘子?” 离朱摇摇头,低声叹息。人家吃惯了山珍海味挑挑拣拣也就算了,荼靡你一个天天吃清水炖燕窝的……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一片嘈杂声过后,雅间的门被人一脚踢开。门外女子手提长鞭,珠光宝气、绫罗绸缎,领口大敞着,白花花的一片肉香,配着头发上两根绿油油的香菜叶…… 女王!真豪放啊! 离朱吐了吐舌头,胳膊肘捅荼靡。荼靡眨眼,瞄着小白兔。小白兔打了个哆嗦,躲在桌子后面。 桌子出了一身冷汗,哇哇大哭:不关俺的事啊,俺只是个跑龙套的…… “是谁?是哪个混蛋?是……美人?”豪放女色迷迷看着荼靡,手指一挑,抬起了白玉般的下巴。 唔……那油猪手,好刺眼! 离朱迷了心窍,一巴掌挥开豪放女,掏出丝帕用力擦着荼靡的下巴……禽兽!居然敢轻薄她家美人! 她家的……美人儿? 离朱抬头,撞进荼靡笑意翩跹的眸子,不期然漏了半拍心跳。这个笑容,她好像曾经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 “好感动!原来离朱亲亲这么在乎人家!”美人的桃花眼习惯性一勾,离朱愣了愣。幻念!刚才绝对是幻念! “那个……这位姑娘,你这衣服多少钱,小妹赔给你。刚才的事实在对不住,小妹手抖,患了帕金森症……” 荼靡面色一凛,手指扣上离朱脉门。半响后,放开,瞪眼:哪有什么怕井绳症,害人家白担心一场。 “阿罗姐姐,小川害怕。她是谁?”小白兔张着泪汪汪的眼睛,蹦跶到离朱怀里,看似无害地指了指豪放女。 咚! 豪放女应声扑倒。 “忘川!”美人半眯了眼,玉手迅速翻按在小白兔爪子上,眉间朱砂愈发赤红,缓缓渗出滴血来。修长的中指凌空拂过眉心,紧接着,手腕翻转。无名指微微弯曲,食指小指耸峙向天,拇指与中指扣合,指间赫然一朵血红色妖花…… 花开七瓣,媚香沁骨。 离朱耸了耸鼻子,眼巴巴看着荼靡手中的花,暗想要是拿这个来薰衣裳,一定能省下不少香料钱。 美人回眸看她,唇角一弯,勾起春风无限。手指微微一颤,指间妖花片片零落,凭风打几个旋儿,缓缓飘在豪放女身上,烟消云散。 离朱皱皱眉,可惜了。 “哎?本姑娘怎么在这儿?”豪放女悠悠转醒,从地上爬了起来,目光呆滞扫过众人,转身走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声“医仙”,于是荼靡身份曝光了。 追星族、狗仔队将洪家酒楼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最后还是小人物离朱请来了人民军队……呃……是衙门里的官差做外援,才将荼靡顺利护送上山。 美人的魅力啊,果然男女通吃,老少咸宜,人畜不分。 离朱不知道,一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直到当年看热闹的少年都已两鬓斑白、垂垂老去,雪山小镇上的人们还是在津津乐道:那一日,医仙荼靡是怎样的红衣胜火、绝代容姿…… 暧昧与反暧昧 “小川宝宝,把你的六脉神剑传给姐姐吧?”离朱很狗腿。 “阿罗姐姐,小川真的不会六脉神剑……”小白兔很无辜。 “不叫六脉神剑?莫非是段氏一阳指?”离朱愣神,看着小白兔蹦蹦跳跳的背影暗自发呆,以致于没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美人皱皱眉,柔情似水的呼唤泼了个空,气压瞬间低迷。 “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空中一道青光闪过,离朱捂着脑门儿蹲了下来,脚边滚过来一枚圆滚滚的暗器——青皮罗汉果。 “主子,您是不是嗓子痛?小的给您熬罗汉果猪肺汤去!” “我嗓子不痛……”是心痛啊,心痛! 离朱向后挪了挪步子:“啊!那您慢慢赏花,小的打扫阁楼去鸟。” “你一个时辰前才刚打扫过的。”美人亦步亦趋。 离朱再退:“那个……劈柴呢?” 美人再跟:“小川劈过了。离朱,别再躲我了……” 轻声的呢喃仿佛叹息,玫瑰色唇片如朝花凝露,缓缓向离朱靠拢,微阖的眼眸中包含着旖旎的光……离朱下意识闭了闭眼,有什么地方,似乎,不对! “主子!”她一把推开荼靡。“小的还有一锅衣服没洗,小的、小的……先走了。” 荼靡没说话,只是默默放开手,望着绝尘而去的倩影,眼眸中一点若隐若现的哀伤。冬日已尽,春风送来几瓣零凋的梅花,落在她墨色长发…… 离朱的记忆是从十三年前开始的。 那一日,乔家正夫带独子去白马寺礼佛,在菩提树下遇见了奄奄一息的她。她浑身是血,气若游丝,眼睛里却有最强烈的求生欲望。乔家正夫见她可怜,又寻不到她的家人,便带她回乔府医治。 可她醒来后,却全忘了前尘过往。乔家主母见她见她年纪虽小,却聪明伶俐,遂留她在府里当了丫头,又因她年时四岁,故取名阿四。 彼时的乔阿四只是个平凡的小老百姓,人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报答乔府的救命之恩,再攒些银子为自己赎身、开个小买卖、娶一房夫郎、生两个漂亮娃娃。 只是现在……似乎一切都乱了。 离朱知道自己在逃避,可她也有自知之明:就算美人真的喜好女色,也不会对她这样一个乏善可陈的小丫头动心。还有小白兔,若说是四岁之前认识的故人,倒还有情可原,可是那随便指指谁,谁就晕倒的邪门功夫……实在匪夷所思。 再说,美人和小白兔似乎是认识的,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共识?离朱不问,不代表她不在乎,只是不愿。 最后,也是最最重要的……她真的不想gl啊! 离朱晃晃脑袋,恶狠狠搓着手中金丝绣云纹的大红锦袍。天下间,能把这恶俗的红衣穿得媚骨三分却又仙气脱尘的,怕也只有她家主子一人了。 “阿罗姐姐,你又在给荼靡洗衣服?让他自己洗去!”小白兔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愈发和美人一般的神出鬼没。 离朱含笑,带着泡沫的手指轻划过小白兔精巧的鼻尖:“小川,现在是咱俩寄人篱下,说大话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阿罗姐姐,咱们走吧,小川不愿再看你吃苦了。”小白兔一个熊扑,壁虎一样挂在离朱身上,天真无邪的眼里浮现出两朵晶莹泪花,看得离朱小心肝一颤。 “小川……我、我早上刚起床,牙还没刷呢……” “没关系,阿罗姐姐,小川已经准备好了……”话尾音消失在他和她相连的唇边,离朱瞪大了眼,本来内容就不太丰富的大脑又多了片空白。 圆圆的脸蛋儿,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小鼻子小嘴……柔软的唇在她嘴上不得章法地胡乱啃噬,一双小手也不安分地上下抚弄…… 这小白兔,怎么看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虽然说女大三、抱金砖,可是……还是再过几年吧,等她有了钱,小白兔也长大了,她们再远走高飞。 离朱打定主意,轻轻杵了杵小白兔:“小川……” 小白兔正忙着啃嘴,不理她。离朱怒,再杵。 哎?这是什么?小小的、软软的一粒。指尖传来一个奇怪的触觉,离朱愣了愣,隔着衣服划了两下。 “嗯……阿罗姐姐……”小白兔突然一声云里雾里的呻吟,脸红得活像只煮熟了的虾子。 离朱五雷轰顶,讪讪缩回手。莫非……她杵错地方了? “有人上山了,离朱,去看看。”美人波澜不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离朱身子一僵。 “主子……”她回身,才刚说了两个字,美人已身形一闪,不见了。 还在闹脾气! 话说那天荼靡撞见她和意乱情迷的小白兔抱在一起,顿时黑了一张俏脸,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离朱跟上去解释,荼靡不听,道:“你我只是主仆,犯不着跟我解释。”离朱想想也对,她和小白兔私相授受关荼靡什么事儿?于是抬抬脚,刚要离开,又听见荼靡阴阳怪气:“还说什么都没做。我才说了一句,你就不吭声了。心虚!” 离朱怏怏叹气。世人都说男子心海底针,一哭二闹三上吊,怎么女子生气也这般难缠…… 她还在想着自己的心事,随手开门,愣了:“各位走错了,我们这儿不是灵堂……那个……这位女侠,有话好说,动刀动枪的难免伤了和气……” 离朱看了看架在自己脖颈上的剑,冷冰冰、寒森森。百十来号人跪在医仙居外,个个一身白衣,不是哭丧,还能是送嫁吗?主子,你得医死多少人才能凑这么多孤寡鳏孀…… “少废话!请医仙出来!”女大侠中气十足,如河东狮吼。 离朱愣了愣,抬眼看天。一般当情节进行到这里的时候,都会有个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五彩云霞的英雄从天而降。可是离朱等了又等,天空中却只有一抹嫣红划过,美人从天而落。 为毛啊?为毛人家都有英雄救美,她却只能在gl的道路上策马狂奔? 美人斜眼瞥瞥苦大仇深的离朱,眼角勾出桃花无数:“离朱亲亲莫怕啊,须得记住了我是谁。” 您是谁?离朱暗暗翻个白眼儿,主子啊,咱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玩失忆行么?俺的小命儿可还攥在女大侠手里呢。 美人一笑,顾盼生花:“就算这恶女人抹断你的脖子,我也有法子救你回来。” “主子!”离朱仰天长叹:“小的不怕死……”小的怕疼! “请医仙为咱们少主解毒……”女大侠盯着荼靡,眼神烨烨发光。“我李富春愿为医仙结草衔环、赴汤蹈火!” 离朱轻叹口气,哎,又一个被美色所迷。 不过这李大侠英气十足、风华正茂,又全身上下透着股霸气,和荼靡摆在一处,光是看着就很赏心悦目。只是不知她家主子对李大侠有没有好感……离朱天马行空的思路一顿,胸口处蓦然腾起诡异的酸楚,如风卷残云,渐渐弥漫、势不可挡…… 荼靡却不知道离朱已打翻了醋缸,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视线清浅如羽毛般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月藤殁?” “医仙果然高明,我白云城遭人灭门,如今只余少主一线血脉……求医仙救治我家少主!”李富春双膝一弯,忘了剑刃还架在离朱脖颈上,手忙脚乱划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离朱倒吸口凉气,却见荼靡半眯了眼。嗯……李大侠惨了,美人要生气。随即又莫名其妙一喜,主子虽然扮了几天的包黑炭,但毕竟还是心疼她。呃……包黑炭? “你们既然寻上我医仙居,想必也听过我的规矩?”荼靡声冷,如雪落空山,全不似同离朱讲话时的柔腻。 李富春唤人抬来只箱子:“医仙放心。一千两黄金已备齐,就在箱中。” “很好。不过还有一样,就是要看我高不高兴……”美人手指冰冷,却如烙铁般熨上离朱脖颈,伤口瞬间修复如初。 “你伤了我的人,我很不高兴。离朱,咱们回吧!从今儿开始,闭门谢客七日。” 李富春抖了抖,旋身挡在门前。这医仙漫不经心一眼,不仅看出所中之毒,甚至连毒发时间都掐的一清二楚。月藤殁毒性霸道,中毒之人不会即刻身亡,而是要活活痛苦十天方能死去……她家少主,中毒之日正是三天前。 “请医仙救治我家少主。在下方才不小心伤了这位姑娘,愿以死谢罪!”李富春剑刃反转,往自己脖颈抹去…… 牛人啊! 自杀的速度跟日本武士抽刀剖腹似的……离朱脑子里又蹦出个怪念头,双手已不由自主抱了上去:“有话好说啊,女侠!” “李姑姑,不可!”陌生而清淡的嗓音与离朱的声音交叠相映。 她回头,见跪了满地的人群中一人茕茕孑立。面色苍白,身形清隽,衣飘袂袂,墨黑色长发垂于肩头,随风轻扬。离朱怔住了,这人五官并不十分出色,不必说荼靡,即便是和小白兔相比也是远远弗如的。 但他身上却似乎有种魔力,清冷的气质如月落清辉,只是静静站着,便让人移不开眼。这样一个人……要死了么? 离朱斜眼,瞄了瞄荼靡:“主子,不如咱们……” “想都别想!”美人微愠,满心腹诽。“见个男的就移不开眼!你!真是荒废了你……那什么什么的身份!” 那什么什么的身份? 离朱愣了,俺一个丫头,能有什么身份?天大的身份也是主子您给的!莫非……离朱打了个寒战……女宠?主子,俺对不住您,这个身份俺大概要荒废一辈子了…… “李姑姑,莫要求他。生死有命,琥珀不愿强求。”男子负手而立,并不精致的容貌在这雪山之巅,却宛若一株欺霜傲雪的寒梅。 荼靡紧抿的嘴角微微一颤:“你是不是叫做白琥珀?” 一吻定情 离朱头一次知道原来人的名字也可以这么值钱。荼靡答应了医治白琥珀,可是诊金却坐地起价,直接飙升至黄金三千两。三千两啊,那得是多大一坨……主子都富可敌国了,为啥她还是这么穷? 她哀怨,偷瞄荼靡:丫的吝啬鬼!再也不理你了! “离朱,来……”美人忽然莞尔一笑,招小狗似的招了招手。 “切!每次都用美人计!以为俺这么没出息么?”离朱暗骂一句,然后吐着舌头、屁颠屁颠跑过去了:“主子,啥事儿?” “我问你,你是当真想救白琥珀么?” 白琥珀?那朵小梅花啊!离朱愣了愣,点头。 荼靡默默看她:“他中的毒虽然很烈,但也不是没办法救,只是少了味药……这味药只有你能取来……” 哎?莫不是又要献身?她是没所谓啦,不过美人就……离朱看了看荼靡阴郁的俊脸,没说话。 “离朱,你要为白琥珀取药吗?” 呃……人命关天啊!离朱咬牙,大无畏地点了点头。 美人怔忡片刻,随即笑了,笑容仿佛渔歌唱晚、霞映西天。她素手摊开,掌心一个掐丝珐琅铜捧盒,外饰缠枝花卉,里衬白色锦缎。缎面上一枚圆形药丸,在烛火下散发着诡异的暗蓝色光芒。 空气中暗香氤氲,离朱闻了闻,咧嘴一笑:“主子,这个还挺香,好吃么?” “你想吃?那赏你了。”美人难得大方,连盒带药塞了过去。 荼靡出品,必属精品! 说不定吃完了能红颜永驻、唇齿留香。而且这盒子看来也能值些银子,离朱按了几下心中的小计算器。先留下再说,以后带小白兔跑路时还可以当些银子…… “等一下记得把盒子还回来。” 几缕冷风吹过……离朱怔了怔,脸部肌肉有些抽搐。妖孽! “主子,这药叫什么?” “月藤殁。” “哎?这个名字听着很耳熟啊” “是啊。不就是白琥珀中的那种毒么?” “原来是毒……唔……主子……”离朱泪奔。您别杀俺啊,俺老老实实当女宠还不行么? 优钵罗(女尊)np第2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美人却笑,媚甜刻骨:“离朱,你可知道,我宁愿亲手杀了你,也不想看到你将来对我不理不睬,却对别的男人投怀送抱。” “主子,小的是清白的,小的愿跟在您身边侍奉一辈子……” 离朱膝盖一软,直挺挺跪了下来。她懂,荼靡这是在提醒她,她是离朱也好、乔阿四也罢。说到底都不过是人家一件私有财产,生杀予夺全捏在别人手掌心里。人家笑一笑,她就多活一天。人家恼了,她随时送命…… 荼靡凝视她,勾着魅惑众生的笑,修长浅白的手指捏过离朱手中药丸,缓缓送回铜盒。“莫怕啊,离朱。我怎么舍得杀你?” 离朱已抖成了一只筛子:“小、小的谢主子不杀之恩……” “起来吧。”荼靡双手环住离朱肩膀,把她抱放到自己腿上。“离朱,我美么?” “美、美!医仙荼靡,美貌第一,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呵……你又在敷衍我了。”荼靡轻声笑着,眼底一抹欲说还休的落寞。“我知道在你心里,我比白琥珀那个无盐之姿还不如。” 离朱愣了愣。 夜。新月如钩,清光弄影,七八点暗星寥落,静静映着一亭山色。 眼前的人眉目低敛、仓皇无助,像个孩子一样伸着双手,只为乞求别人施舍的一点点温暖……这,真的是那个恣意妖娆的医仙荼靡吗?为何连平日里最张扬的红色都变得惨淡无光? 荼靡她,究竟独自在这死寂的医仙居里住了多久?离朱的心脏猛然抽动了一下,似乎突然明白了为何荼靡永远一袭红衣胜火。 这个倾国倾城的人啊……怎么可以,那样寂寞? “主子,小的永远不会离开您的!”离朱自认有很多缺点,脑热是其中一项。 “真的么?” “真的!小的发誓!”怕荼靡不相信,离朱狠命点了点头! 冰山般萧索的眼神豁然崩塌,美人眼眸中的慧黠一闪即逝。“哦呵呵呵……离朱亲亲可要说话算话啊!永远都不准离开人家……” “主子……” 细弱的声音被湮没在荼靡柔软的唇瓣中,馨香沁人,暧昧而缠绵,舌尖划过离朱美好的唇形,细细辗转研磨。 离朱的大脑光荣死机了,眼睁睁看着面前那张颠倒众生的脸。长睫如羽绒般纤密,在白皙的脸颊上打下一片阴影。腰间的手臂渐渐收紧,滚烫,支撑着她的全部重量。离朱从来不知道,看似柔若无骨的美人竟然有这么大力气。 “离朱,张嘴……”沙哑而蛊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离朱下意识张开嘴,美人舌尖一挑,在她口中攻城掠地,席卷了满室清香…… 红粉骷髅……红粉骷髅……离朱哀叹,终于还是被荼靡美色所迷,在gl的道路上越走越淡定! 早知今日,何必耽美? 离朱郁闷了,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张无邪的笑脸……小川,对不起…… “你!这种时候还在想着别的男人!”美人怒,舌尖递进来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入口即化,味道香甜。 “主子,小的冤枉啊……”离朱忽然瞥见那只空了的珐琅铜盒,咂吧咂吧嘴,欲哭无泪:“主子!小的已经发誓伺候您一辈子了,您干吗还喂小的吃毒药?” “不是毒药,是我用帝女雪莲熬制的朱颜丹,养颜用的……离朱,只要你吃一粒我炼的仙丹,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离朱抖了抖,终于发飙了!坑蒙拐骗不能偷、吃喝嫖赌不能抽!迷恋上一颗仙丹,和吸毒有什么分别?就算是女宠……也不能……太不人道了! 美人看她小脸气得发白,笑容一滞:“没有毒性,没有副作用,不会上瘾的。” 呃……离朱笑,变脸比林女侠拔剑抹脖子还神速。“那不如再多来几粒尝尝?”拿出去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只有一粒,离朱,里面有我的血。” 离朱打了个寒战,这破药丸儿,居然敢用她家美人的血。不好不好,万一美人血竭身亡,她作为人家的女宠,下半辈子岂非很悲摧?(……刚才是哪个孙子想拿药丸出去卖来的?) “主子,其实您不用浪费血给小的嗑药,小的已经沉迷于您的美貌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离朱决定拍马屁! “离朱。” “嗯?” “离朱。” “唉!” “离朱。” “…………”主子,您是复读机么? 腰间手臂一紧,离朱不由自主倾倒在荼靡怀中。主子,俺错了,您不是复读机,您是御姐! “午夜出发,我会让忘川陪着你的。离朱,睡一会儿吧。”荼靡指尖轻撵,空气中一阵芳华。 离朱在睡梦中抿唇微笑,其实,若能一辈子这样留在美人身边,也不错……恍惚中,她仿佛听见耳畔有人低声呢喃:“离朱、离朱……记得,要离开他啊……离开曼朱沙……” 是谁,与她浅吟轻唱,倾诉无以复加的悲伤?是谁,许她岁月静好,却徒留山长水远的哀悼?是谁,让她饮尽情毒?又是谁,叫她心如死灰…… “阿罗姐姐……醒醒!醒醒!”似乎是小白兔的声音。 离朱缓缓睁开双眼,目之所及,一片腥红胜火。看不见尽头的血红色妖花浩浩汤汤,花开七瓣,恣意盛放,仿佛一条上等织锦自天边滚滚铺来,又向后延展而去…… 美得惨烈、红得妖异,却又凝着刻骨的悲凉和死亡的哀伤。 “荼靡……” 离朱张张嘴,清浅的声音散落到远方,引得妖红色花海卷起圈圈涟漪。隐约一声花茎弯折的轻响,花丛中,一支荼靡花挣脱土壤,夹着彻骨芳郁飘落到离朱鬓发间。她忽然明白了,这才是荼靡的骄傲和孤独…… “阿罗姐姐,咱们走吧!”小白兔牵起离朱的手,在荼靡花中蹦跶。 “小川,这里是哪儿?” 小白兔停下脚步,愣愣神儿:“哎?姐姐不知道么?冥界啊。” “冥、冥、冥……”离朱大脑空白,小脑积水。“我、我……死啦?混蛋荼靡,还说给我吃的不是毒药!她为毛要毒死我啊!” “姐姐,你没死。咱们只是来找味药引,找到就回去了。” “这样也行?”离朱愣了愣,若是能在阳间办个阴曹地府一日游应该能赚不少银子,等美人退休了好养老。 “不是每个人都行。姐姐,要有因缘的人才可以……” “姻缘?小川,你跟姐姐有姻缘吗?”那美人怎么办?离朱想了想荼靡那张寒气十足的脸,冒出一身冷汗。 “此因缘非彼姻缘。”小白兔俏脸微红,喃喃的声音仿佛蚊鸣:“而且……就算是那个姻缘,我们也……”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离朱没听见,却将视线集中在不远处一条水清且浅的河流上。河水澹澹,悠悠以远,水面上覆着蒿草,貌若香兰。 离朱忽然很想奔过去纵身跃入河中,她仿佛,原本就是生在那条河里的…… “姐姐,那是忘川。” 忘川?离朱想起来了,荼靡一直管小白兔叫做忘川。莫非…… “我是忘川河神。”小白兔清澈无瑕的眼眸深深凝着忘川河,那一刹,他的眼神不再是个少年,而是个睇夷天下的王者。 “那……荼靡?” “火照之路上,秋彼岸的荼靡花神。” “哦?那春彼岸的花神呢?” “春彼岸?”小白兔顿了顿,投向离朱的目光有些古怪。“姐姐,你真的都忘记了?春彼岸的花神……是曼朱沙。” 一眼万年 忘川上有一座小小的浮桥,青石桥面,如斜虹卧波。 浮桥此端,一块光滑素雅的巨大玉石悬于半空,四周云气婉转,隐隐流芳。过往魂魄经过时,都会驻足片刻,痴痴望向玉石。小白兔说这块石头叫三生石,上面可以照出人的前世今生。 离朱决定试一试,于是奔将过去,抬头。三生石上莹润着一道美丽的柔光,却无半分影像。 “哎……小川,这石头失灵了?” “怎么会?姐姐这样说,石中仙会生气的。”小白兔拉起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开。 “那为何映不出我的前世今生?” “因为姐姐是三世之身,所以映不出来。” 没走几步,浮桥边,站有一年纪轻轻的美娇娘,月貌花容、云鬓乌鬟,正从身旁的石锅中舀起水来,递与过往魂魄一饮而尽。 “孟婆婆……”小白兔松开离朱的手,喜笑颜开蹦跶过去。 那女子也是一喜,扔了手中的舀子,抱起小白兔原地转了个圈:“臭小子,怎么舍得丢下你那个美若天仙的阿罗姐姐,回来找我这个老太婆?你再不回来,河里的忘忧草都要枯了……” 小白兔耳根红透,错了错脚步,露出身后的离朱。 “你是……”那女子呆了呆,紧接着气息一滞:“你是阿罗!你怎么……” “孟婆婆!我和姐姐还有要事,先走一步。”小白兔神色慌张,再一次抓起离朱落荒而逃。 “小川,是不是我和冥界的人有仇?” “不是啊,姐姐,你在这里人缘很好的……” 离朱双眉一挑,继续套话:“哦?他们为什么对我好?” “因为你对别人好啊,姐姐,你对每个人都很好。” “那我曾经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小白兔突然意识了到什么,抿抿嘴唇:“姐姐,我们还是快去找药引吧。冥界和阳间的时间不一样,晚了怕耽误给白琥珀解毒。” 离朱笑笑,没有说话。 忘川河水清透无澜、一碧千里。小白兔如纵横睥睨的君王,手掌微扬,于河中分出一条水路,领着离朱过河。河水起了些许涟漪,却沾鞋不湿,平添了凉意。 眼前薄雾散飞,只余片羽微光和一片纯净无暇的花海。花瓣洁白而柔软,远远望去,仿佛莹虫映雪,月华欺霜。 春彼岸…… 离朱胸口莫名一紧,似有巨石从天而降,将她碾成了齑粉。而奔流不息的时间,也在花丛中那个男子转过身来的刹那,戛然而止…… 他一袭白衫,负手而立,静静看着离朱,周身笼着一层浅浅华光。波澜不惊的眼眸宛如九霄碧落,宁静悲悯、淡定清和,似乎早已参透了世间的历历悲欢,爱恨缠绵,所以铅华尽洗,不留一丝杂质。 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绝了千山万水,望断了海枯石烂。从此桑田日落,沧海云飞。 他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而她,却已守候了万年。 “曼朱沙……”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离朱愣了愣,这个声音……好像是她自己的。 那男子望着她,唇角含笑,如春风拂柳、雨落桃枝。“阿罗,你回来了……” “曼朱沙,我们是来求药的。”小白兔一脸阴郁,挡在离朱身前。“求你一支花,然后就走。” 曼朱沙微微一怔,紧接着手腕翻转,掌心中一朵白花绽放,花瓣反卷如龙爪,光明炽然、清净明澈。 “忘川,我的花须得赠予拥有三世因缘之人。” 小白兔翻了个白眼,态度愈发恶劣:“这个用不着你废话。阿罗姐姐,你把花收好,咱们走吧。” 离朱点点头,正欲伸手,却见曼朱沙后退了一步,清濯的眼眸中隐约划过一道疼痛,如流星般稍纵即逝。 “阿罗,你……如今已是三世之身?” 离朱愣了愣,偏头看向她的冥界代言人——小白兔。 “曼朱沙,姐姐如今怎样都与你无关。你已经害了她一次,还嫌不够吗?”小白兔大概和他气场不和,张牙舞爪得可以改名叫小老虎了。 “当年的事情……不是我做的。”曼朱沙指尖轻弹,春彼岸花腾空而起,缓缓飘落到离朱手中。 小白兔一怔,拉起离朱转身遁走:“曼朱沙,你现在说这个似乎晚了些。既然不是你做的,当初为什么不说?非要等到现在姐姐聚齐了三世因缘才说?你安的什么心?” “阿罗……”曼朱沙的声音很轻,犹如一团氤氲的雾气,一碰,便支离破碎。“阿罗……你,相信我吗?” 离朱脚步顿了顿,心深处,仿佛弥漫着难以承受的悲伤,疼痛浸透了骨髓,却又从身体里硬生生开出花来。 “我、我……信你。”短短一句话,已经用尽她全身的力量。 小白兔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她,大眼睛里闪过一道与他全然不符的迷茫和凌厉。离朱甜甜一笑,用力握住他冰冷的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鬓边的荼靡花…… “小川,咱们回吧,不然主子又要骂人了。” 他们走了几步,忽听身后响起一个淡如烟霞的声音:“阿罗……谢谢。” 要返回阳间,需乘船从忆川转道三途河,再溯洄而上。期间小白兔曾盛情邀请离朱参观十大阎罗殿及其各自分管的小地狱,据说刀山火海、刖足剜心……无所不用其极。 离朱打了个寒战,婉言谢绝了。 忆川不似忘川平缓清澈,而是昏黄湍急、奔腾汹涌,具雷霆万钧之势,有虎跃龙腾之威。忆川旁,一只扁叶小舟随波逐浪、浮沉不定。舟上一女子,青箬笠、绿蓑衣,手执船篙,对小白兔柔柔一笑。 “阿罗姐姐,这是我姐姐大川,她是忆川河神。”小白兔显然已经忘记了方才和曼朱沙的不愉快,嘴角上扬,露出干净的笑。 “幸会!幸会!”离朱下意识伸出右手,僵了僵,又讪讪缩了回来。大川……这名字谁起的?好呕! “姐姐,当初还是你给我们起了大川、小川的名字呢!你几乎给冥界里每个人都起了昵称,连十殿冥王也没放过啊……” “真的?那个卖汤的孟婆婆也有?” “她叫老孟。” “呃……那三生石仙呢?” “小三!” …………还是这个比较经典。 忆川迎上两步,宠溺地揉了揉小白兔的头发,含笑而语:“小兔崽子,好几百年不见个鬼影儿,这会儿倒为了阿罗跑回来找我……也不知道谁才是你亲姐姐?” 她伸手,扶离朱上船,眼神不经意扫过她的鬓角……那一朵妖红胜血的荼靡花,开得正艳,肆放宛如残霞。 船一离岸,忆川河中自动分开一条平缓柔直的水路,任凭外面骇浪惊涛,船两侧却始终风平浪静。 离朱看着浑浊奔流的忆川水,若有所思。“小川,忘川和忆川一衣带水,为何差别这么大?” 小白兔愣了愣,眸底划过一抹难言的情绪,没有说话。 “因为遗忘使人平静,而记忆却能使人疯狂。”忆川撑着竹篙,缓慢而优雅的动作仿佛是在舞蹈,而不是在撑船。 离朱似乎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小川,上次咱们在洪家酒楼,你随便点一点那个女大王,她就晕了……其实不是六脉神剑,也不是一阳指,是你的法术吗?” “晕了?”忆川手下动作一顿,诧异地扬了扬眉。 “呃……那个……”小白兔俏脸羞红:“她应该只是失去记忆而已,我、我……我一着急,下手重了,把她脑子搞坏了,所以她才会昏过去的。” 离朱恍然大悟:“原来荼靡那时候不是在臭显摆他那点儿医术,而是在救病治人……”(大姐,人家已经是医仙了,还有什么好显摆的?) 小白兔斜睨她一眼,突然食指放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听,姐姐在唱歌了……” 波澜壮美的忆川河上,那绿衣女子直立船头,撑一只碧青长篙,逆流洄溯。歌声低婉动听,略有些沙哑,却凭风直上,响遏了云霄。 “忆川水,忆断肠。 空一世,误思量。 华年纷沓,欢颜织就金丝罗帕。 死生契阔,迟暮饮尽相思刹那 忘川河,别离殇。 判三生,两茫茫……” 离朱静静听忆川唱歌,全没注意到小白兔不知何时沉沉睡了过去,小脑袋枕在她腿边,脸上还挂着平静的笑容。 “大……呃……川,是不是喝了忆川的水,就能想起以前的事情?” 忆川顿了顿,片刻后,缓缓点头。 “那我能不能喝一些捏?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尤其是跟了荼靡以后……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妖孽对我使了妖术!” 忆川一滞:“你……已经……跟了荼靡?” “是啊!是啊!荼靡是我主子,我是她……呃……”总不能说是女宠吧? “其实忘记了并不一定是坏事,有时候反而活得更自在一些。”忆川眼底划过一道奇异的光,不知从哪里变出个碧玉杯,舀了碗忆川水。“你若真想喝……便喝吧。” 离朱双手捧杯,看了看里面暗黄|色的液体,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忆川。“大川,那个……喝忆川水,不要钱吧?” 忆川愣了愣,随即冷哼一声,扭开头不再看她。 “呵呵……我、我是个穷光蛋来的。”离朱干巴巴笑了几声,将碧玉杯捧到唇边,一饮而尽。 “味道如何?”忆川撇了竹篙,款款而来,含笑看她。 离朱咂吧咂吧嘴:“呃……还好,不苦不涩,暖洋洋的……还有些……疼……” 她身子晃了晃,轰然倒地。 一念成灰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有天雷和冷笑话~~入者自备避雷针及棉袄~~ 修改错别字!!! _|| “味道如何?”忆川撇了竹篙,款款而来,含笑看她。 离朱咂吧咂吧嘴:“呃……还好,不苦不涩,暖洋洋的……还有些……疼……” 她身子晃了晃,轰然倒地。 疼。焚心蚀骨,仿佛有千万道钢针同时刺入身体,翻搅着她的骨血。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玻璃,随着疼痛渐渐碎成了粉末,五脏六腑全部错位,翻江倒海。 离朱缩成一团,眼前渐渐模糊,只有血一般的红,红了漫天。大约是快要死了吧……她轻轻叹了口气。 荼靡,对不起,又要让你寂寞了…… 恍惚中,似乎有人低声交谈。 “是你?你怎么会跟来?莫非改了主意,也要自贬身份,随着优钵罗去阳间么?” 有人俯下身来,摸了摸她的额头,轻柔得仿佛三月里的春风。“阿罗带着秋彼岸花,花瓣上有我种的蛊……” “呵呵……是吗?可笑啊!优钵罗为你潜修万年,到最后却只落了个神形俱毁的下场。别人都道你忘情弃爱,可是今日看来,你也不是没动心啊。” 眼前,氤氲着一片柔和的白色光芒。离朱睁了睁眼,却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莫名的哀伤在心里四散蔓延,如菟丝草般疯长…… “每一朵秋彼岸花上都有我种的蛊,与持有者无关。忆川,你明知道她七魄尚未归位,却让她喝这忆川水,是要让她彻底魂消魄散吗?” “那又如何?当年她为你自毁其身,早已抱了必死的心念。我不过助她一臂之力而已。” 那图白色的光影似乎僵了僵,微微叹了口气:“忆川,阿罗为我执念万年,甚至不惜自毁元神。如今,她都已经放下了。你又何苦再念念不忘呢?” 一双温暖的手臂将离朱打横抱起,身上有她熟悉的气息和淡淡花香。“忆川,你一定很困惑,为何你缠着我说了这么久,阿罗还是没死。” “你……为何?” “我刚才探了她的内息,荼靡在她体内下了血咒,用自己的血护住她的心脉……” “血咒!为、为什么?” “问你自己吧,忆川。你以为只要阿罗死了,你爱的那个人就不会再痛苦了吗?其实荼靡……很早以前就已经做了选择,看不穿的,只有你自己而已。” 离朱依偎在那团白光中,感觉自己身子一轻,随着光影急速奔驰。风声自耳旁呼啸而过,划出衣袂翩飞的猎猎声响。 身后,传来一个苦涩的声音,彷如酽酽的茶水。“曼朱沙,你们都可以放手,都可以忘记……而我,本就是忆川的水……” “曼朱沙,有时候,想忘而忘不掉……也是一种痛苦。” 隐隐的,有苍凉的歌声在耳边萦绕。离朱偏开头,一滴泪水滑落,带着滚烫的温度,润湿了透白长衫。 “忆川水,误一生。 尘缘定,催命魂。 春日缱绻今何处? 西风孤倦掩荒陵。 老妪昏烛银华落, 凭君千古恨,尽随风……” 离朱在那水流花落的歌声里仿佛陷入了一场大梦…… 在梦里,有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有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有灯红酒绿和纸醉金迷。在梦里,她只是无数一平米格子间、上班下班公交线、中午十元吃盒饭、每月几千还放贷的千万白领中的一员。 只是时空似乎跟她开了个玩笑,在她面前错裂成巨大的漩涡。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卷入其中,生生溺毙在时间的尽头。 她还记得自己在前世的最后一个念头:她不是多罗茜,不知道有没有龙卷风能将她吹到奥兹国。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黑暗和疼痛中醒来,惊讶地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小女孩,躺在一棵高大的菩提树下。她摸了摸自己身上所剩不多的衣料,柔软顺滑,应该是最上等的丝绸……如果,没有被血染透的话。 直到风中隐约传来谈话的声音,由远而近,她才看见山脚下有四五个人簇拥着一个男子和一个小男孩缓缓走来。她,从未见过那样美的男子,顾盼生情、摇曳生姿,那小男孩儿也同他一样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扔出一颗石子,然后……他们发现了她。她至今,还能记得当时自己的眼神,倔强的、哀求的、坚定的,要活下去…… “离朱……离朱……” 仿佛有人在她耳边轻唤,温柔的声音如同春日里轻软的柳絮,却搅了她的清秋大梦。离朱皱皱眉,猛然睁开双眼,突如其来的光芒刺得她眼眸一酸,生生淌下两行眼泪。 “离朱……你醒了?” 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凝结成倾国倾城的容颜,凤目潋滟、面若烟霞,一身大红的衣衫宛如西天的火云。 “主子,莫非您也……”离朱嚎啕大哭:“小的不值得您以身殉情啊……” “殉你个头!”美人哭笑不得,双目微红。“你活得好好的。” 离朱愣了,随即一个熊抱:“主子……主子……我以为再也见不找你了……” 美人眉心一动,将离朱揽进怀里:“傻丫头,吓坏了吧?” “嗯!”离朱猛点头:“主子,那忆川水还真管用啊,我都想起来了!我是穿的!我是穿的!” “穿什么?”美人诧异,扬了扬眉。 “哎?主子,你怎么是个广告儿童?‘穿什么,朝我看——森马’,你……”离朱瞪大了眼,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原来你也是穿来的?” “你胡言乱语什么?”美人皱眉沉吟:“忆川水……断不至于让人发疯啊!” “小的没发疯啊,主子。”离朱顿了顿,眼神诡异地扫过荼靡。“小的还想起来当初陪乔家主母上山求医,您留下小的之后,往小的身上扎了一针……” 美人怔了怔,脸色有些复杂:“你的意思是说,你已经想起下一世的记忆了?那上一世呢?” “上一世?”离朱很迷茫。 “冥界,优钵罗的那一世。” “优钵罗……这个名字,很耳熟啊……”离朱喃喃自语,随即又怒:“不要转移话题!你那日到底给我扎了什么针?” 美人如释重负地笑:“不是扎针,是在你身体里种下我的血咒,可以护住心脉,保你平安……离朱,我不是说了吗?只要有我在,你就是死了,我也能把你从十殿冥王手里捞回来。” 十殿冥王? 离朱好像突然想起些什么,往袖子里探去……片刻后,她摊开手,盛放的春彼岸花一点莹白,净纯无暇。 “曼朱沙……”离朱掀了锦被,赤脚跑出房间,全没注意到身边的人儿气息一滞,唇边挽起一抹自嘲的苦笑,瞬间面如死灰。 月光下,天凉如水,透着寂寂寒意。 暗香彻骨的梅树旁,一人白衫映雪,周身流转着淡淡微光,修长的手掌微擎着,接住了几片随风陨落的花瓣。美到极致的侧脸上勾着一抹清平的笑,涤荡尽凡世的尘埃…… 离朱停在数丈外,隔了一树梅花默默看他,却迟疑着不敢上前一步。也许,这才是她和他之间最好的距离,不想离得太远,却也……不敢靠得太近。他美好而又脆弱得仿佛一场幻梦…… 轻轻一碰,便灰飞烟灭了。 “曼朱沙,你可以走了。”一个突兀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离朱怒,下意识攥起小拳头,打算狠剋来人一顿。然而她一扭头,却见荼靡红衣翩跹、袅袅而来。 梅树下的人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来,柔软清澈如天空般的视线穿越了驰隙流年,飘落在离朱肩头。“阿罗,你醒了?忆川水……你,可记起来了?” “记起来一些,但是不全……曼朱沙……”离朱张了张嘴,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却发现在他面前,自己的语言竟匮乏如斯。 “不全?” 荼靡上前几步,冷冷地笑:“她的意思是,第二世和第三世的记忆已经全了,却惟独丢了第一世。丢了优钵罗……关于你的那一世……” “是、是么?”曼朱沙点点头,仍然浅笑着,眼底却迅速划过了一抹不舍和难以名状的哀伤。“这样……很好。阿罗,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曼朱沙,你……”离朱急走两步,不经意溅起几片雪屑,砸在她光洁的脚面上,有些悲伤的凉。 曼朱沙身形一顿,背对着她,没有说话。离朱略有些颤抖地站在原地,踟蹰了许久,也终于没有开口。 他们只是这样静默地、一言不发地站着,便仿佛已经到了地老天荒…… “曼朱沙,你还不走,是想留下来看人家和离朱亲亲如何恩爱吗?”荼靡半眯了眼,手臂蛮横地一揽,半拖半抱扣在了离朱腰上。 “你……”离朱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看了看荼靡,又看向梅树下那个萧索的身影。“曼朱沙,我没有……” “离朱,你看着我。”荼靡打断了她,深褐色眼眸中蕴藏着的悲哀和决绝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离朱牢牢困住。 “你,等了曼朱沙一万年,我也等了你一万年……不,我等你,还要更久一些。因为你转世的这一千年里,我也一直在等。不知你何时会来,也不知道你来时的样子,所以只好等,永无休止地等……一千年前,你为了曼朱沙而离开。如今,你……还是要跟他走吗?” 荼靡绝美的眼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落在离朱洁白的掌心里,一片冰冷,却宛如琉璃般透明。她默默看着眼前这个倔强而孤独的绯色身影,竟一时失语。 “你果然……还是选择他。”许久,荼靡咬着嘴唇,缓缓别开视线,松开了紧握住离朱的手,眼中死灰般的黯淡似要将人活活吞没…… “谁说的?”离朱一把反握住荼靡的手,唇角扬起一道无奈而温暖的弧线。“主子,小的发过誓,永远陪在您身边。小的要保持身材,不会食言而肥!” “你……”美人似乎没听懂离朱的话,愣了愣。下一瞬,眼眸中便迸射出万丈霞光,长臂一伸将她揽进怀里,力气大得像要将她揉碎。“再也别离开了,离朱……我、我已经受不了了……” 离朱含笑,轻轻抚摸着荼靡光滑的长发,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了月光下,那个净无瑕秽的莹白身影。 清浅的叹息如同浮沙,风一吹,便散了。曼朱沙略有些慌乱地离开,脚步凌乱了一地霜雪。 他消失在黑暗中的姿势,似乎融进了亘古的落寞。 离朱心口一疼,好像被人硬生生将心脏扯碎了一片,空荡荡的,化成了灰烬……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有天雷和冷笑话~~入者自备避雷针及棉袄~~ 修改错别字!!! _|| 美人的胸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仍需自备避雷针~ 清浅的叹息如同浮沙,风一吹,便散了。曼朱沙略有些慌乱地离开,脚步凌乱了一地霜雪。 他消失在黑暗中的姿势,似乎融进了亘古的落寞。 离朱心口一疼,好像被人硬生生将心脏扯碎了一片,空荡荡的,化成了灰烬…… 离朱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站了多久,只是静静看着曼朱沙消失的地方。 若真如他们所说,一千多年前,他留给优钵罗一个背影,令她自毁神形。那么一千多年后,他留给她的这一个背影,也足已使她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幸好,她没有优钵罗的记忆,那一万年的……漫长而寂寞的等待…… 荼靡皱了皱好看的眉头,突然将离朱打横抱起,脚下几个轻点,掠向了医仙居后的温泉。 温暖湿润的水汽中,离朱终于回了魂儿,愣愣看着荼靡,讨好地笑:“主子,您平时不都是自己沐浴……”其实她想说的是“虽然俺已经想通了做您的女宠,但好歹也给俺点时间适应适应啊!” 美人不说话,耳根却红得通透,长指一勾一挑褪了离朱的外衣,抱起她跃入泉中。水花飞溅,宛如朵朵白莲,在清冷的月光下悄然绽放。 离朱扶着荼靡的手臂稳住身形,才刚胡乱抹了把脸,温暖的嘴唇已毫无预兆地覆盖上来,将她吻得天昏地暗。 那些刻骨的伤痛和沉淀了千万年的绝望,在触碰的一瞬间化作透明的蛛丝,将离朱紧紧缚住。细碎的吻从唇边渐渐下滑,蔓延至脖颈、肩头,留下片片玫红,仿佛早春时节离枝漫舞的梅花瓣。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离朱睁眼,猛然推开荼靡。 水雾迷蒙,美人身上的大红衣袂被蒸腾得仿佛霞云,狭长凤目中盛开着两朵娇艳欲滴的桃花。及腰墨发如泼,与离朱的长发水草般凌乱交织在一起。水珠顺着精致的锁骨滚落,沿着半褪的衣衫,划过了白皙而平滑如玉的胸膛…… 平滑的……胸膛? “你、你你你……你的胸呢?” 美人声音有些暗哑,眼底还有未及褪去的情潮:“什么胸?” “就是……就是我这种……”离朱眼睛往下瞄去,惊见自己胸前白花花的无限春光,脑子嗡地一声,乱了。 寂静的山谷中,恰好有风吹过,吹散了一声响彻天地的尖叫,惊起了无数暮鸦…… “你……你脱我衣裳!”离朱怒视荼靡,手忙脚乱地把自己包裹起来,脸上腾然跃着两抹嫣红。 美人哑然失笑,指指自己身上褪至腰间的袍子,抛了个媚眼:“离朱亲亲不是也脱了人家的?” “我……”离朱扫过荼靡精瘦的腰腹,又迅速移开视线。“那、那你为什么没有……胸?” “人家为什么要有胸?”美人长臂一伸,将离朱捞至身前,俯头含上她玲珑的耳垂。“又不是女子,要那玩意儿干什么?喜欢的话,直接摸离朱亲亲的就好了……” “你!” 离朱此时不仅是脸,就连身上也都红得像只煮熟了的螃蟹。“流氓!色狼!猥琐男!怪大叔!你……万年受!小菊……” 柔软的嘴唇猛然覆盖上她的,封住了她的声音,直到她快要窒息,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离朱喘了几口粗气,怒火中烧,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美人妖媚一笑:“以后离朱亲亲若是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人家就直接把你吻晕过去……” “你……骗子!” 美人委屈地眨眨眼:“人家又不是故意的。我这么一个风华绝代的男儿家,若是不装扮成女子,早就让人轻薄去了。” “那……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啊!一开始就让你喊人家主子,不要唤做小姐。是你自己没发现而已,也不看看这世间哪儿有像我这么倾国倾城的女子?” 离朱愣了愣,忽然眼睛一闭,两行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在水面上溅起朵朵涟漪。 “离、离朱,怎么哭了?” 溢满的悲伤如同腐蚀的硫酸,在她心口上渐渐烧出一个黑漆漆的空洞。她不是!不是那个坐在格子间里为生计发愁的小白领,不是那个倒在菩提树下满身是血的小女孩,更不是那个在冥界里寂寞遥望了一万年的优钵罗…… 她的世界,连同那个在黑暗中默默走远的背影,瞬间崩塌。离朱哭得不能自抑,瘫在荼靡怀中微微抽搐。 荼靡吓傻了,小心翼翼拍抚着她的后背。“别哭了啊……是我错了还不成吗?都是我的错,我是流氓、色狼、猥琐男、怪大叔……还、还是万年受、小什么菊的……我是骗子,你别哭了……” 离朱也哭累了,抽抽鼻子,可怜兮兮地看他:“荼靡,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作为优钵罗的那一世?” “这个……大概是因为你七魄尚未归位。不过不用担心,你如今三魂已齐,只要、只要找到那些持有你魄灵的人就可以了。” 荼靡的脸色有些尴尬,但离朱却无暇细想。“三魂?小川不是说我是三世之身吗?” “是。优钵罗那一世是天魂,你现在的肉身这一世是人魂,喝了忆川水想起来的那一世是地魂。当年你自毁元神,天、人两魂和中枢魄重入轮回,地魂也 优钵罗(女尊)np第3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地魂也趁乱入了轮回,却不知所踪……只有等待机缘巧合,地魂和其他两魂相融,你才能集齐另外六魄,重归优钵罗仙位。 ” 离朱大脑有些短路,只抓住了荼靡最后一句话:“为什么你和小川、曼朱沙都是神,我却是仙?” 美人先是一怔,又得意洋洋地笑:“因为我们幻为人形在冥界接引亡灵的时候,你还是忘川河底一粒小小的种子。” “唔……”离朱点点头,忽然撒娇似地抱上荼靡的脖子。“荼靡,我不想做优钵罗……不想……” “为什么?重归仙位不好吗?”荼靡耐下性子,强忍着脖子上的□。 “不好。”离朱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主子,小的只想做离朱,一辈子没心没肺地活着……” 荼靡不置可否地眉心一动,脸上重挂起戏谑的笑:“好,离朱亲亲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俯身,再次啃咬上那白嫩的脖颈。 离朱一阵战栗。“主子……你、你干什么?” “想没心没肺地活着,当然要及时行乐了……” 魅惑的声音在她耳畔厮磨,离朱身子一僵,引得荼靡一阵轻笑。 “逗你玩呢。别怕,我不碰你。”荼靡坐在温泉里的白玉石凳上,轻轻揽着离朱的身子。“我只是想抱抱你,抱一抱就好。” 离朱刚才又哭又闹,早已折腾累了,此时精神一放松,便靠在荼靡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朦胧中,仿佛有人亲吻她的鬓角,在她身边轻声低语。“其实就算碰了你,也是我比较吃亏……离朱,为了你对我回眸的这一笑,我已经……等待了这样久……” 离朱在一片鸟鸣声中醒来,淡绯色的帐子,柔软温暖的床,妖颜惑众的脸……她愣了愣,一脚踹了上去。 身边的人一声闷哼,瞬间消失不见。 “果然是幻觉。”离朱自我安慰了一番,心满意足地阖上眼睛补眠。 然而才刚浅浅入梦,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臂便从床底下探了出来,缓缓攀上她的肩膀。 “鬼啊!”离朱惨叫,霍然睁开双眼,陷入一双深不见底的深褐色眼眸里。“主、主、主子?” 美人揉着纤细的腰肢,满脸哀怨:“离朱亲亲可真狠啊,要把人家的腰踹断了……” “你怎么在我床上?” “离朱亲亲忘了?昨天你在温泉里睡着了,是人家抱你回来的。”美人脸颊润红,如蛇一般缠绕在离朱身上。“结果你躺在床上死活不松手,人家就只好留下来陪你了……” 离朱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嗯……还算整齐。可是…… “是哪个给我换的衣服?”狮吼功果然名不虚传。 荼靡掏了掏耳朵,看白痴一样得看着她。“当然是人家帮你换的啊,穿着湿衣服睡觉要着凉的。离朱亲亲,你放心吧。人家只是看了看、摸了摸……没做别的。真的。” “你!”离朱脸红得像个水蜜桃,别开脸去不再理他。 两人一时无话,偌大的房间沉入空寂…… “姐姐!阿罗姐姐!” 门外,传来一个清脆而略有些急促的呼唤。紧接着,房门被猛然推开,飞进来一个小鸟般的身影。 “阿罗姐姐,对不起。我中了大川的迷魂术,没有保护好你……”忘川扑进离朱怀里,微扬起俊俏的小脸儿,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和自责。 离朱笑笑,揉揉他的头发:“没事了,小川,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我知道,曼朱沙跟我说你没事了,可我还是不放心,我……荼靡?你、你怎么在这儿?” 忘川忽然瞥见了床榻上衣衫不整的荼靡,脸色一黑。 “我么?当然是在这里陪离朱亲亲睡觉了……” 荼靡笑得畅快,忘川咬牙切齿,挥舞着小拳头奔过去,却被人家一把拎起衣领扔出了房间。 离朱无语:可怜的小川,要想对付荼靡这只妖孽,看来还得再多修炼几千年啊…… 她习惯性神游太虚,荼靡已偷得了一个香吻,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走啦,今天是月藤殁毒发前的最后一天,去给白琥珀解毒……”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仍需自备避雷针~ 滴血之恩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错别字~ _|| 离朱无语:可怜的小川,要想对付荼靡这只妖孽,看来还得再多修炼几千年啊…… 她习惯性神游太虚,荼靡已偷得了一个香吻,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走啦,今天是月藤殁毒发前的最后一天,去给白琥珀解毒……” 白琥珀被安置在一个没有窗户、密不透风的房间里,身边只留了李富春照顾着。 离朱一进门,险些被房间里浓郁的安息香熏翻,忙抽出丝帕遮住口鼻,又在脑后一系,充当简易口罩。 “主子,您是要熏死他么?” “怎么会?月藤殁毒性太霸道,我怕你还没找回药引,他就先因受不了疼痛而自尽了。熏上安息香只为了让他乖乖睡觉而已。” “医仙莫要侮辱人!我家少主性格坚韧,远非一般男子可比,断不会因为疼痛而自残身体。”李富春跪坐在白琥珀身边,对荼靡怒目而视。 离朱皱了皱眉,这世上怎么总是有人搞不清状况?荼靡好心好意让她家主子少受些罪,却被人反咬一口,一定恼了…… 果然,荼靡双眉一挑,转身便走。“李女侠教训的是。你们白云城有的是骨气,那您就在这里等着白琥珀毒发身亡吧。免得本医仙给他解了毒,还要枉做小人。” 离朱暗自摇头,看吧,俺说什么来着?古人的思维方式果真有问题!(作者飘过:闺女啊,你y在一万年前就作古了……) “你!”李富春霍然起身,僵了僵,竟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人说女儿膝下有黄金,她这一跪,莫说离朱,连荼靡也怔了怔。 “求医仙……救治我家少主!”李富春想也不想地俯下身,接连磕了三个响头。 荼靡冷冷看了她半响,方才一拂衣袖,重新走回到白琥珀身旁。“离朱,准备好春彼岸花……” 离朱点点头,看向床榻上那个苍白而消瘦的身影。白琥珀的肩膀很宽、腰细、腿长,完美的倒三角身材。浓黑的眉斜飞入鬓,鼻梁如刀削般俊挺,一双孤月般清冷的眸子紧紧闭合,薄唇微抿,像是在强抑着巨大的痛苦…… 长得很an啊,可是……却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观点,怪不得荼靡说他是无盐之姿。 “你再多看他一眼,我便让他立时毙命!”耳边,传来一个微愠的声音。 离朱抬头,撞上荼靡醋意十足的目光,微微一笑。“主子,小的以前不是告诉过你吗?救人一命,胜做七层面膜。” “唔……好吧!”荼靡被离朱捋顺了毛,立刻收起了自己的张牙舞爪。“等一下我打开他的脉络,你将春彼岸花安置在他印堂即可。” 离朱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句,睁大眼睛看荼靡两手虚合,食指略弯抵于中指,又弯拇指抵于食指,结了个手印,轻触自己额前殷红的朱砂痣。片刻后,朱砂痣中缓缓渗出一滴鲜血,顺着中指流入手心。 他平摊开掌,掌心中赫然一朵秋彼岸花,花开七瓣、妖红胜火,将白琥珀周身包裹在迷雾般的红光中。 “离朱!”荼靡瞄了眼目瞪口呆的离朱,含笑唤她。 离朱愣了愣,瞬间清醒,小心翼翼地将春彼岸花放置在白琥珀印堂处。春彼岸花白净无瑕,凌于半空,渐渐沉入他的额头。 荼靡刚长舒口气,却见白琥珀身体里青光一闪,似乎有什么力量将春彼岸花硬生生逼了出来。花瓣夹在中间,进退维谷,流转着恹恹的光芒。白琥珀身体一僵,剧烈抽搐起来。 “医仙!这是……怎么回事?”李富春轰然起身,焦虑而又有些愤怒地盯着荼靡。 离朱颤抖着嘴唇,欲哭无泪:“主子,是不是我做错了?” 荼靡双眉一挑,默默看着白琥珀脖颈上浮现出的一处印记若有所思。那抹印记呈椭圆,上面分布着细密的脉络,蓝得透亮、碧得伶俐,最后却渐渐定格为澄澈的青,宛如……莲叶。 “主子,能不能救啊?” 离朱的声音打断了荼靡的遐思,他终于抬头,目光复杂地扫过她紧张兮兮的脸。“能救!不过离朱……你当真要我救他?” “嗯!主子,救吧!”离朱看了看白琥珀紧皱的痛不欲生的眉眼,郑重点了点头。 “唔……好!那我需要你的血。”荼靡袍袖一翻,亮出根细长的银针。 “什么?我的血?”离朱一屁股坐在地上,惨惨看着荼靡手中的针。“主子,小的怕疼,就没别的办法了?” “有啊!”荼靡笑了,顺势坐在离朱身边,揽着她的腰,温柔如雨后空濛的青山。“既然离朱怕疼,那咱们就坐在这里,等着看他咽气好了。我还没见过月藤殁毒发时的样子,正好观摩学习一下……” 话音未落,李富春已“仓啷”一声拔剑出鞘,向离朱靠了过来。 荼靡将离朱揽在身后,微微眯起眼睛的表情恍如离尘遗世的神明。“你若让她流一滴血,我就拿白云城剩下的几百条人命来赔。” “你!”李富春握剑的手青筋突暴,在身侧微微颤抖。 离朱咽了咽口水,扯着荼靡的衣袖:“那个……主子,要用多少血?200够不够?” 荼靡垂眉,轻叹口气,抛给她一个“就知道你舍不得他死”的表情。 “一滴足矣。” “早说啊!那就……来吧!”离朱伸出手,紧紧闭起眼睛。 荼靡好笑地多看了她几眼,轻轻摩挲了几下她白嫩的手指,紧接着,银针缓缓刺入。白皙的指尖迅速渗出一滴鲜血,滴落在春彼岸花的花心上。 指尖疼痛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片腻湿。离朱睁开眼,只见荼靡正含着她的手指,仔细用舌尖描绘着她指尖的形状。她耳根一红,迅速抽回手,怒瞪他,却换来几声轻浅的笑。 这厢,春彼岸花似乎承受不住离朱血液的温度,瑟缩了几下,终于渐渐沉入白琥珀额头。他颤抖的身体瞬间松懈,脖颈上的青色印记也随之消失殆尽。 片刻后,他的喉咙深处突然响起几声嘶哑的呜咽,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溅在白色锦被上,宛如一朵墨黑的春彼岸花。 离朱一直到日暮时分也再没见着忘川的影子,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干脆跑去找荼靡。 荼靡正在阁楼上弹琴,气定神闲,飘然若仙,红衣招展,如云霞翻飞。 “主子,你可看见小川了?” 荼靡按下琴弦,居高临下挑她一眼。“我让那臭小子办事去了。” “骗人!他会乖乖听你话?” 荼靡勾唇一笑:“我想让他听话,就自然有办法做到。” 离朱狐疑地盯了他半响,没有说话。他二人吵架斗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居然会一个让另一个办事,而那人也真就老老实实去了,除非是……她心里打定了主意,转身欲走,可惜前脚才刚挪了挪,身后便又响起了那个不温不火的声音。 “离朱,把白琥珀的药给他送去。” “哎?为什么是我?” 荼靡眼一眯,双手叉腰做泼夫状。“我是主子,难道还要让主子亲自去端茶递水不成?” 离朱愣了愣,冷哼一声,跺跺脚走了。 荼靡坐在三层阁楼上静静看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山投下的阴影里,风中,隐隐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暮色四合。离朱端着青花瓷碗穿过梅林,恰好有风吹过,飘散了几片梅花,落在深棕色汤药上,挽起浅浅涟漪。 庭院里,身形高大的青衣男子侧卧在软榻上,默默看着西天一抹残霞,原本冰冷的眼眸中映着两点绯色,竟凭添了些许温柔。 “白……”离朱才刚说了一个字,便被白琥珀丢过来的眼刀吓了一哆嗦,差点扔了手中的药碗。“呃……白大侠,吃药了。” “原来是姑娘来了。”白琥珀声如其人,清冷峻拔,带着似有似无的疏离。 夕阳掩去了他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为他镀上了一层古铜色泽,他坚毅的脸部线条犹如雕塑般硬朗,有着浑然天成的大气。 “我叫离朱。” “离朱姑娘。”白琥珀点头示意,忽略掉离朱眼神中莫名其妙的赞叹和欣赏。“听说姑娘今日赠血相救,大恩大德白琥珀没齿难忘。” 离朱正要学电视剧里的大侠挥一挥衣袖说“举手之劳无足挂齿”,却忽然想起自己还端着药,脸上一红,忙不迭把药碗递了过去。 白琥珀端碗送至嘴边,正要张口,却听耳边一声轻唤:“白大侠,等一下!” 离朱尴尬地笑笑,半蹲下身子,小心翼翼捡出了碗中的几片红梅。风吹起她耳侧的长发,拂过白琥珀脸颊,勾起一阵难以名状的烦躁。 “不碍事的,离朱姑娘。”他下意识脸色一沉,声音也愈发冰冷。 离朱诧异地看了看他,讪讪直起身来,向后退了两步。 白琥珀将药汁一饮而尽,回头,见离朱正盯着他的手看,心情不由更加憋闷。他的手不似一般男子柔若无骨,而是粗糙厚实,因长期习武而骨节粗壮,略有些变形。 白琥珀自小被当做女子培养,以往在白云城,部众们虽然明着不敢说什么,但总有那么几个人背地里议论。也幸好他性子淡漠,对那些是非全部一笑置之。只是未曾想到今日……却在一个小丫头的注视下乱了心神。 “离朱姑娘可看够了?”白琥珀冷冷一笑,竟将手中药碗“嘭”地一声捏了个粉碎。鲜血沿着他的手腕蜿蜒滑落,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片惊心动魄的红……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错别字~ _|| 一见惊情 “离朱姑娘可看够了?”白琥珀冷冷一笑,竟将手中药碗“嘭”地一声捏了个粉碎。鲜血沿着他的手腕蜿蜒滑落,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片惊心动魄的红…… 瓷碗碎裂的响声在寂静的医仙居中显得格外清晰,离朱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已有一红一白两道光芒划过。 李富春迅速制住白琥珀两处大|岤,挡在他身前,长剑直指离朱。而荼靡则用身子将离朱护在身后,双臂环于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白琥珀手腕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你们为何要重伤少主?”好一记河东狮吼。 离朱翻翻白眼,这无限趋近于负无穷的智商啊!实在不明白她是靠什么行走江湖的。 “李姑姑,是琥珀自己不小心伤了手。”白琥珀低垂着眉目,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荼靡挑挑眉,嘴角挂着阴晴不定的笑容。“传闻白云城少主乃习武奇才,身子骨不似寻常男子娇弱,反而可与女子媲美。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才刚解了月藤殁,便有如此气力……” 白琥珀身子颤了颤,缓缓抬起头来,与荼靡对视,眼底尽是冷色。“琥珀资质平平,医仙过奖了。倒是医仙您,身为女子,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圈养女宠。您的这份气魄,琥珀着实佩服。” 二人遥遥相对,却仿佛短兵相接,空气中隐约有激烈的火花碰撞。离朱愣了愣,暗想除夕夜不如把这两位搬出来对视,也好省了烟火钱。 “那个……”她踟蹰着上前一步,抓住荼靡的手。“主子,白大侠刚解了毒,身子虚,不如小的先去找些金疮药帮他包扎伤口。” “你!”荼靡猛然转身,美丽的凤眼中满是幽怨。“他在你心目中比我还重要吗?你那么怕疼的人,居然会为了他放血疗伤!你看上他了是不是?” “主子!别瞎说!”离朱气荼靡蛮不讲理,不自觉加重了语气。 “你、你……你为了他吼我!”荼靡咬着嘴唇,狠狠瞪了瞪白琥珀,红衣一闪,消失在了暮色中。 离朱站在原地,默默看着雪地上荼靡留下的两个浅浅的脚印。半响,轻叹口气,去药庐取了金疮药和几块白纱。她回来的时候,李富春已经走了,只有白琥珀一人,安静地躺在软榻上,仿佛一尊僵硬的冰雕。 离朱紧走两步,将气风灯放在一旁,半蹲下身子,捧起他垂在身侧的手臂,小心翼翼清理伤口上细小的瓷屑。 手腕上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温暖,使得白琥珀终于收回了投向远山的目光,淡淡看着离朱。却见她眉目低垂,眼廓里含着柔和的微光,偶尔尖起嘴唇轻轻往伤口上吹气,好像在哄小孩子。 清浅的气息混杂着一股特别的香,白琥珀身子一震,想起小时候练武时哪怕受了再重的伤,爹娘也从不安慰半句,甚至不许他掉眼泪。然而有一次,他看见别人家的男孩儿划破了手指,却在父母怀中哭得梨花带雨,那个做爹爹的往伤口上吹了几口气,男孩儿便破涕为笑了。 后来他才明白,作为白云城少主的白琥珀注定不能像其他男儿家一样歌舞纹绣,成年后嫁一个俊逸专情的妻主。他的手,要握的是剑,而不是那枚小小的绣花针。 白琥珀低垂了眼眉,仔细描绘着离朱的容貌。她是那么普通的一个,既没有荼靡的倾世绝色,也没有李富春的英武霸气。这样的一个女子,若是混入人群中,怕一辈子都不会被人发现,然而却能轻易搅乱他的心神? “白大侠……白大侠?”离朱唤了几声,却见白琥珀正紧皱眉头,神情复杂地盯着她看。“呃……包扎好了。白大侠,您可以回魂儿了!” 离朱抬手,在白琥珀眼前晃了晃,却被他一把攥住,握得生疼。她抬头,撞进那双冰冷的眼眸,惊见其中泛滥着的烈烈杀意,不由打了个寒战。“白大侠,虽然人不疯魔不成活,但您身子尚未痊愈,不如过几天再拿我开刀?” 白琥珀心中也正百转千回,想他苦修多年,一般人别说近身,就是数丈以外的脚步声他也能听得分明。而现在,居然会在这个女子面前卸了所有防备……如果她心怀叵测,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白大侠,有点疼。您能不能先放手,咱好好说话?” 耳边,响起离朱略有些颤抖的声音。白琥珀一怔,下意识松开了手,移开视线,冷冷说了一句:“抱歉。” “没关系……”离朱兔子似的蹦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揉着自己被抓得淤青的手腕。“白大侠,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她耷拉着小脸,转身离开,却听身后传来白琥珀冰水般的嗓音。“医仙大人圈养的女宠果然□得好,男子连手都碰不得。” “你!”离朱皱了皱眉,回头看他,殊不知白琥珀心中正在暗自懊恼。他也知道自己手重,本想多说几句宽慰的话,可是看到离朱毫无留恋地转身,脑子里竟嗡得一声涌上股恶气,伤人的话脱口而出。 离朱瞬间化身为小母鸡,战斗指数急速飙升。“白琥珀,我家主子好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敢问白云城就是这样对待恩人的吗?” 白琥珀听离朱直呼自己的名字,愣了愣,第一次觉得“琥珀”二字甜美得很,然而随后心中却又一紧,为她语气中分明的疏离和冷漠。 只是……为何她只会维护荼靡,反而不太在意别人用“女宠”这个最具侮辱的字眼攻击她? “你不介意吗?”白琥珀心里想着,嘴上便已问了出来。“不介意作为……女宠吗?” 离朱怔了怔,摇头。“那是我的事情。白大侠,希望你不要再招惹我家主子了,他是一个……很别扭的孩子。” 她的唇边勾起一抹柔软的笑,却如钢针一般刺进了白琥珀的心脏,有些痛,也有些酸。 他低下头,勉强笑笑。“离朱姑娘对医仙情深意重,真是羡煞旁人。只是同性情感毕竟是禁忌,姑娘难道真的不知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吗?” “人有千口,口有千言。”离朱坦然地看着白琥珀,平静如水的眼眸如月光般澄澈。“总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吧?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情,我无所谓,只要我真心在乎的人开心快乐就好了。白大侠,你早些休息吧,明天我来给你换药。” 离朱说完,便提着气风灯往梅林那端去了。 白琥珀独自坐在黑暗里,看那明晃晃的烛光随着她身影的摇曳越来越远、越来越浅,变成一只小小的萤虫,最后消失不见。 她说的没错,只要真心在乎的人开心快乐,别人怎么说都没关系。所以,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在意,因为他只是她的“别人”而已。 白琥珀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白纱,那里,似乎还留有她指尖的温度。 灯影微芒,在黑暗中黯黯颤抖。 离朱走得很快,穿过梅林和阁楼,停在了荼靡房前。 凤穿花纹的窗棂上印着一个析长的人影,手握书卷,却似在发呆一般许久不曾翻页。烛火略有些闪烁,那人影也随之一晃,说不出的落寞。 “主子……”离朱推门,却见那大红的衣袂微微一颤,留给她一个背影。她轻声叹息,走过去,牵起荼靡的衣袖。“主子,你还跟小的生气呢?” 荼靡扯了扯袖子,不理。 离朱继续哄孩子:“别生气了。生气容易长皱纹,岂不可惜了这绝世容姿?” 好看的眉毛略微舒展开来,却还是没说话。 “主子,小的刚替你教训过白琥珀了,给他包扎的时候下手特重……” 荼靡双眉一挑,斜睨离朱。“骗人!你会舍得伤他?” “舍得舍得!为了主子,什么都舍得!”离朱偷瞄着荼靡,笑得谄媚……其实以她那蒙古大夫的包扎技术,想下手不重也不可能啊! 荼靡狐疑地盯了她半响,忽然反手一抓,把她带到自己身前。温润的气息倾洒在离朱发间,她莫名一震,刚要抬头,却又被荼靡硬生生按了下去。 “离朱,别拒绝我……”荼靡的声音宛如破碎的丝缎,在离朱耳畔响起。“别再为其他人拒绝我了。我、我很害怕,怕一眨眼,你又不见了……” 离朱愣了愣,乖乖靠在他胸口。“主子……” “别叫我主子!” “那……荼靡?” “嗯。”荼靡扬扬嘴角,心满意足地答应。 “荼靡,如果我不是优钵罗,你还喜欢我吗?” 荼靡不明所以地看了离朱一眼:“你当然是优钵罗,只不过魄灵尚未归位而已。” 离朱笑笑,眼底蒙上一层薄雾。“若我魄灵归位,便会想起优钵罗那一世的记忆。荼靡,你觉得到那时候,身为优钵罗的我还会选择你么?” 荼靡猛然一颤,愣愣看向离朱。“你、你的意思是……曼朱沙……” 离朱点点头,耳畔的碎发垂在肩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优钵罗为他守望万年,最后却神形俱毁。你说,究竟要爱到多深,才能让她这么绝望?” “我,不想要那一段悲哀的记忆。”她的眼眸中仿佛有两团漩涡,紧紧附着在荼靡身上。“荼靡,你若要离朱,我发誓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但你若要优钵罗,我……” 话没说完,离朱已被荼靡打横一抱,扔上了床,修长的身体随即压上来,居高临下看着她。微敞的金红色领口中泻出片片雪白,如火如霜,活色生香。 离朱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嗯……还好,没流鼻血。 荼靡宠溺地看她,唇角扬起一丝笑容,低头含住了她微张的嘴。“我要的是你,离朱也好、优钵罗也罢,对我来说没有分别。” 离朱正被吻得晕头转向,耳边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眉头立即拧了起来。“怎么会没有分别?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优钵罗,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荼靡哭笑不得,俯身吻了吻离朱额头。“哪儿有人自己跟自己吃醋的?离朱,你是少了魄灵,又不是少根筋。” “我不管!除非……”离朱眼珠诡异一转,直勾勾盯着荼靡。 “除非什么?”荼靡被她盯得毛骨悚然。 “除非你告诉我,小川到底去哪儿了?” 一诺终身 荼靡哭笑不得,俯身吻了吻离朱额头。“哪儿有人自己跟自己吃醋的?离朱,你是少了魄灵,又不是少根筋。” “我不管!除非……”离朱眼珠诡异一转,直勾勾盯着荼靡。 “除非什么?”荼靡被她盯得毛骨悚然。 “除非你告诉我,小川到底去哪儿了?” 荼靡挑眉,撑起身子,高高撅起的嘴唇上能栓匹小毛驴。“不是说过了吗?人家让他下山办事去了。莫非离朱亲亲不相信人家了?” “少哄我了。荼靡,你不会是让他下山寻找魄灵去了吧?告诉你,找来我也不要……” 离朱摆摆手,却被荼靡一把抓住手臂,绝美的凤目对着她手腕上的淤青似要喷出火来。“是白琥珀伤了你?” 他冰冷的声音如同寒窟,吓得离朱一个哆嗦。“没事儿,已经好了,不疼。” 荼靡瞪她一眼,手指轻轻划过青紫的肌肤,留下清凉而沁人心脾的触感。“敢动我的人,也不知道他想怎么个死法。” “真的好了。”离朱看着被荼靡抚摸后的白皙如常的手腕,微微活动了一下。“你好不容易帮他解了毒,他还欠着你人情呢。俗话说人情债,肉来偿。怎么也得让他偿了债先,否则不是亏大了?” 荼靡沉默片刻,怪异地扫了离朱一眼。“我是男人,不要他肉偿。倒是你……离朱,你看白琥珀第一眼我就觉得不对劲。” “你又瞎说!”离朱翻了个白眼。不过是在女尊世界里看见个特立独行的气质型男,忍不住多看几眼罢了。 荼靡眼神暗了暗,小声嘟囔一句:“反正肉偿也是迟早的事……” “迟早什么?” “没什么……”荼靡蹭过来,狼爪搭在离朱腰上。“离朱亲亲,不如咱们来煮饭吧?” “这么晚煮什么饭?” 荼靡媚眼如丝,勾出两抹香艳。“当然是煮晚上才能吃的饭……” 离朱瞪大了眼,不着痕迹向后挪了挪身子。“不、不急吧?直接本垒打……咱们认识不过几个月,是不是太快了?” “是一万一千三百五十二年零七十八天……”荼靡顿了顿,微微眯眼。“还余六个时辰。” 离朱敏锐地嗅出空气中几缕危险气息,讪讪笑着。“呃……荼靡,你那脑子是计算机么?这么长一串数字,你怎么记住的?” 荼靡愣了愣,随即却别扭地别开了脸。“是啊,我是怎么记住的呢?还真是挺奇怪的……” 他声音很低,却宛如一颗石子,扣乱了原本平静的水面。若有若无的酸楚弥漫开来,在离朱心底汇成一片荒芜。她一直以为,优钵罗对曼朱沙的痴念已是极致。可如今看来,竟远不及荼靡之万一。 优钵罗所谓的自毁元神,不过是短短一瞬。而荼靡却在那之后的无尽岁月中独自守着寂寞,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再次出现的她。 相比之下,她才是比较幸福的那一个,至少不用面对亘古的冷清和悠悠永夜…… 离朱转眉看向荼靡。 他半隐在烛火的光晕里,美得恣肆而妖娆,正如同开到惨烈的秋彼岸花,在别人生命中的最后一秒留下血红的画卷。 离朱心中狠狠一疼,鬼使神差捧起荼靡的脸,在他樱粉色的唇边印上一吻。“不用再等了,荼靡,从今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等待了。” 荼靡的身子明显颤了颤,眼眸中两颗泪水轰然坠落,砸碎在离朱手中,却仿佛巨石碾过她的心脏。 离朱不是没有见过男人流泪,以前在乔府,夫侍间争风吃醋的时候难免哭哭啼啼。可直到今日她才知道,原来男人的眼泪,竟可以这般惊心动魄。 “荼靡,别哭……你是神仙啊,不要哭了,会被人笑话的。”离朱手忙脚乱地抱过荼靡,轻抚他柔滑的长发。 “谁、谁敢笑,我……我毒死谁……”荼靡埋在离朱肩头,声音愈发哽咽。 离朱嘴角抻了抻,决定换种方式哄。“那个……哭多了眼睛会肿成水蜜桃……” 话没说完,呜咽声已瞬间轻了许多。荼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更有一种惆怅的美。“离朱,我想要你。” “哎?”离朱险些咬了自己舌头,把荼靡迅速按回到自己怀里。“荼靡,其实哭一哭是排毒,对身体有好处的。哭吧!” “离朱……”荼靡扭了扭身子,又抬起头来。“人家想要你!想要!” 离朱眨巴眨巴眼,小脸如日光下蔫头耷脑的花朵。“荼靡,我……我还没做好准备。你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好!”荼靡点点头,出奇得爽快。“离朱亲亲,人家给你十天。十天后如果你还没做好准备,人家就要对你用强了。” “你……”天神大人啊,这转变得也太快了吧? 荼靡在离朱鬓间印上一吻,单手勾去她的外衣,揽着她倒在床上,又拉高锦被盖至肩头。 “睡吧,离朱。” 他合上眼睛,唇边溢出满足的笑容,天真彷如稚童…… 清晨,阳光透过棂木窗花斜洒进房间,在艳红纱帐上打下一片斑驳的光。 离朱动了动身子,睁开双眼,刹那失神…… 身侧,熟睡的荼靡被朝霞镀上了一层金光,褪去了平时的妩媚,却多了几分纯真,宛如收敛羽翼的天使。几缕青丝垂过胸口,缠绕在美玉般的肌肤上,仿佛盛开的墨菊。 离朱看了半响,下意识探出手去。温暖的手指抚过他白璧无瑕的脸颊、斜飞的眉、秀挺的鼻梁,滑落在淡如樱花的唇瓣上轻轻摩挲。 似乎不满意被人搅了清梦,荼靡微微皱眉,卷曲的睫毛如蝴蝶羽翼般瑟簌了几下,悠悠转醒。绝美的凤目中挂着雾蒙蒙的水汽,睡眼惺忪地望向离朱。 片刻后,他的眼中才逐渐有了焦点,柔柔一笑,哑着嗓子唤了声:“早啊,离朱。” 那慵懒而随性的笑容仿佛带着致命的诱惑,让离朱心神一颤,情不自禁在他眉间轻啄了一口。“早安,美人。” “美人?”荼靡双眉一挑,笑弯了眼睛。“这个称呼倒是不错。” “再睡一下吧,我去准备早饭。”离朱笑着拍了拍他的脸颊,却被他抓住手,细细吻着十根手指。荼靡似乎格外偏爱亲吻她的手指,细密的吻仿佛蒲公英,在她指尖轻舞飞翔,带来阵阵□。 “乖啦!”离朱轻轻缩回手,亲了亲荼靡的额头。“等一下要是饿着你,还不是我心疼么?” 荼靡张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定定痴望了离朱半响,终于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她。 离朱含笑跳下床,又扯过外衣罩在荼靡身上。她埋头,为他打理着腰间的束带,却忽然被两只手臂牢牢锁住,困在了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里。 “离朱、离朱……真的,是你吗?” 荼靡语无伦次的话让离朱有些摸不着头脑,诧异地抬眼,却见他漆黑的眼眸中仿佛有流萤划过,留下点点璀璨的光。 “离朱……我们可不可以……”永远在一起? “可以的呀!”离朱歪着头笑,眼睛里倒映出两个小小的荼靡。“不过现在要去煮饭了,我可不想饿坏了我家的荼靡美人……” 自从那晚以后,荼靡不仅夜夜与离朱相拥而眠,白日里也几乎寸步不离地缠着她,不知是为了把之前那一万多年寂寞守望的岁月全部补回来,还是为了看着她,不让她偷溜下山去找忘川。 离朱煮饭,他打下手,在摔碎第五个碟子的时候被赶出了厨房。离朱扫地,他拿块抹布东擦西抹,在成功把自己变成花猫之后被打发去洗澡。离朱给白琥珀换药,他在一边冷嘲热讽,不过白琥珀倒是再没招惹他,只是对他所有言语都冷冷一笑、视而不见。 他仿佛一只被主人遗弃了很久以后终于回家的小狗,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抱着把古琴跟在离朱后面。离朱停下来,他就停下来弹琴。离朱走,他再抱琴跟着走。 直到某日午后,离朱莫名其妙地感觉浑身不对劲,才猛然察觉到自己早已习惯了身边那一袂艳丽的红衣。荼靡像深入骨髓的水蛭,在她漫不经心的时候已一点一滴渗进身体,吸附于她的灵魂之上。 离朱晃晃脑袋,继续分装刚送来的药材。半夏、苦参、杜仲、荼靡……朱砂、雄黄、草乌、荼靡……天南星、甘草、犀角、荼靡…… 数到第一十八次荼靡的时候,离朱终于霍然起身,向荼靡卧房冲了过去。 “荼靡!” 她猛推开房门,却惊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小脸、俊俏的鼻尖和粉嘟嘟的嘴…… “阿罗姐姐!”离朱还没反应过来,忘川已三两步蹦进她怀里,小脑袋埋在她肩头狠狠蹭了蹭。“姐姐,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想小川?” 离朱眼眶有些泛酸,反手将他从自己怀中拉开,用力揉搓他红扑扑的脸蛋。“臭小子!跑哪儿去了?长得这么祸国殃民,被人贩子拐了怎么办?” “姐姐……”忘川委屈地揉了揉被离朱抓疼的脸颊,一双杏眼瞥向荼靡。 果然这俩人有猫腻!离朱冷哼一声,猛然扳过忘川的脸。“小川,你说,下山干什么去了?” “不是说了吗?他下山去办事了。”荼靡起身,含笑走向离朱,修长的身形被阳光打上了一层暖色,携着绝代风华。 他俯身,柔软的唇瓣羽翼般扫过离朱双唇,魅惑的声音宛如恒河里被顶礼膜拜过的尘沙。“白琥珀傍晚前会离开医仙居,离朱乖,先去帮他 优钵罗(女尊)np第4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药,好么?” “唔……”离朱愣愣看了他半响,心底一声哀叹,居然又被美色蛊惑了,真是没出息啊!她下意识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时值早春,梅花已落了大半,远远看去,仿佛一缕缕被撕裂的红绸,覆盖在空茫的雪地上。 穿过梅林,离朱带着金疮药往白琥珀所住的客房走去。耳边依稀传来阵阵风声,如分金断玉,如裂帛撕缯。她寻着声音,却惊见半空中一道青光划过,扯开了碧蓝湛透的天空。 ———————————————————————————————————————— 哎……到底是让这二只两情相悦ooxx好呢?还是让荼靡用强的?? 这是个问题…… 俺不是后妈~~ 可是好想虐美人…… 一别千里 穿过梅林,离朱带着金疮药往白琥珀所住的客房走去。耳边依稀传来阵阵风声,如分金断玉,如裂帛撕缯。她寻着声音,却惊见半空中一道青光划过,扯开了碧蓝湛透的天空。 翩若游龙、矫如惊鸿,树梢间一个青色身影翻转腾挪,所过之处无不卷起一阵疾风。地上的积雪、零落的花瓣、甚至空气中的浮尘都随着那似乎无坚不摧的剑气狂舞飞旋。 离朱虽然每天都会见到白琥珀,却认为自己直到这一刻才算真正看见了他。她忽然明白了他眼神中冰冷和疏离的神态,这样一个傲天蔑世的男子,本就不会被这个世界所容。 他该是九天之上的雄鹰,却注定为人所不齿,生生陷入了泥泞的污淖。 离朱藏在一棵梅树后,偷偷看着白琥珀。殊不知在她踏入梅林的刹那,就早已被人洞察了行踪。 白琥珀的剑锋舞动如行云流水,听见离朱的脚步声,却似乎顿了顿……那抹平日里恼人的红色身影居然没有跟来。 他收了剑势,双腿一蹬,稳稳落在地面上。眼角余光扫过梅树后那个好奇地盯着他看、却又迟迟不敢走近的人儿,唇边不自觉浮起一丝浅浅的笑。 “离朱姑娘。”白琥珀还剑入鞘,旋身时带起了几片落花,在他周身吹拂缭绕。 离朱从梅树后探出头来,见他今日一袭青丝织锦斜襟长衫,领口和袖口的白色滚边处绣了几朵半开的红梅,碧色腰带上系了一颗小小的流苏坠子,随着步子微微飘舞,墨黑色长发用丝带束在顶心,瀑布般垂于脑后。 午后和煦的阳光下,白琥珀含笑而立,右手持着螭纹剑鞘,左手手腕上缠着几圈白纱。并不十分精致、甚至带着几分硬朗的五官,竟因为唇边那抹春风般的笑容而瞬间变得光彩夺目。 离朱看呆了,眨眨眼,莫名其妙蹦出来一句:“白大侠,你笑起来真好看。” 话一出口,两人都怔了怔。白琥珀迅速敛起笑意,背过身去,不再理她。而离朱也尴尬得要命,死死低着头,似能把地面看出个洞来。 “那个……”终于还是离朱打破了沉默。“白大侠,我帮你换药。” 白琥珀点点头,默默坐在了一旁的白玉石凳上。“辛苦离朱姑娘了。” “不客气。”离朱笑笑,像往常一样坐在他身边,一手托着他的手腕,一手轻轻拆去伤口上的白纱。“白大侠,我听荼靡说你今日下山?” 白琥珀心神一紧,忽然想起当日解毒之后荼靡留他在医仙居静养,到今天正好十日。他喉咙蓦地有些干燥,似乎堵了什么东西,想咳又咳不出来。 离朱对他的异样毫无察觉,用棉花蘸了些酒,小心擦拭着伤口。“白大侠,你要记得每天换药,用烈酒擦洗伤口,千万别感染啊……” 沉默了很久,白琥珀终于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干涩的声音:“嗯。” 离朱满意地笑笑,重新在他伤口上覆盖了干净的白纱,最后一次审视着那双骨节清奇却布满厚茧的手掌。 每次都是这样……白琥珀瞪着离朱苦笑,心底涌上难以抑制的酸楚。他的手,和其他男子的纤纤玉指相比的确很丑。所以,她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用那种古怪的眼神凌迟着他的手…… 白琥珀咬着嘴唇,狠狠抽回手来,指尖不小心和离朱指尖相触。那短短一瞬的触碰,竟像星星之火一般迅速燃烧了他整个身体。他耳根通红,心中隐藏了很久的话竟脱口而出:“这么丑的手,不怕污了姑娘的眼吗?” “哎哎?”离朱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应了一句。“很丑吗?我怎么没觉得啊?” “姑娘何必口是心非呢?”白琥珀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离朱下意识摇摇头。“真的不丑。其实我老早就想告诉你来的,这双手,拿剑的样子一定很迷人。” 她顿了顿,轻叹口气。“不过你没让我说,就把自己弄伤了。” “你……觉得这双手迷人?”白琥珀难以置信地抬头,撞进离朱暖意融融的眼眸里。 离朱笑笑,点头。“嗯,很有……安全感。” “安全感?”白琥珀困惑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啊!就是能让别人感觉安心。只要有你在,天塌下来都不怕的那种。” 白琥珀愣了愣,心深处,似乎有一个小小的角落荡起了一圈涟漪,慢慢发散,扩满了心田。原来,他能让她感觉安心…… 他的心脏急速跳动,仿佛呼之欲出的沸水。面前巧笑嫣然的少女果真不是寻常女子,否则,也不会不畏人言,而心甘情愿被荼靡圈养吧? “白大侠,我先走了,你一路保重。”片刻后,离朱起身离开,却被白琥珀一把抓住了手腕。 “离朱……” “哎?”离朱傻傻回头,对上一双深沉如水的眼眸,不由打了个寒战。“白大侠,还有什么事吗?” 白琥珀见她兔子一般惊慌失措的眼神,竟破天荒地起了逗弄她的心思。“离朱姑娘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在下解毒的那一日,你说人不疯魔不成活,但在下身子尚未痊愈,所以不如过几天再拿你开刀?”白琥珀诡异地笑笑,右手摸上身侧的剑柄。 离朱惊得瞪大了眼睛,波浪鼓似的摇头。“没有没有!白大侠,你幻听了,要多休息啊!” 白琥珀忍不住笑意,反手拔剑,剑身在阳光下反射着淡淡的清光。“离朱姑娘,在下耳朵好得很。” “你……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杀个人而已,还需要理由吗?”白琥珀斜睨离朱一眼,眼眸中的戏谑渐渐褪去,浮上彻骨的寒意。若是能亲手杀掉这个让他方寸大乱的女子,也许,他就能做到爹娘所说的心如止水了吧? “白琥珀!”离朱双眼怒睁,身子却禁不住颤抖。“枉我欣赏你如梅映雪、坚强高洁,原来也不过是个恃强凌弱的小人。武功盖世又如何,不懂得尊重生命,连蝼蚁都不如。” 白琥珀身子一震,眼神略有些茫然地看向离朱。 然而离朱却在痛骂他以后,弯了弯原本挺直的脊背,声音也随之低落下来。“白琥珀……我打不过你,你、你要杀就杀。别……别太疼就行。” 她紧紧闭上双眼,将自己想象成英勇就义的烈士,耳边却不期然响起几声冷冷清清的笑。“离朱姑娘,在下逗你玩呢。” “逗……逗我玩?”离朱霍然睁开双眼,对上白琥珀笑意盈盈的眼眸,竟呆了呆。这个男人,笑起来还真是好看啊…… “离朱姑娘不生气吗?”白琥珀欠欠身,松开了桎梏着离朱的手臂。 离朱愣愣,莞尔一笑。“白大侠的玩笑虽然有点吓人,不过,没关系……” “离朱……” 白琥珀探出手去,似乎是要揽上她的肩头,却在半空中迟疑了片刻,最后轻轻抬高,拂去了她头顶的几片落花。 “如果有一天,你……可以到白云城找我。我、我……”白琥珀咬着嘴唇,踟蹰片刻,终于吐出那句在他看来惊世骇俗的话。“我虽然身为男子,却可以保护……照、照顾……” “哎?” 白琥珀的声音很轻,离朱全神贯注地分辨出那些破碎的字节,脸上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 她拉了拉裙摆,略一福身。“小女子先在这里谢过白大侠的盛情啦!” “你、你答应了?不会觉得被男子照顾……不妥吗?”白琥珀说不上自己心中究竟是惊喜还是疑惑,只怔忡望着面前的少女。 “不会啊。”离朱含笑摇头。“日后若有时间,我一定带荼靡登门拜访。到时还望白大侠包吃包住包玩包小费……啊!我要去告诉荼靡这个好消息。白大侠,那……再会啦!等一下我要准备晚饭,你下山的时候我就不送了,一路顺风!” 离朱甜甜一笑,没有再给白琥珀说话的机会,便如蝴蝶一般飞入了梅林。 白琥珀失神地看着她的背影,这平凡如斯的女子,却也让他心动如斯。他原以为自己是不畏世俗的人,却在与她遥遥相对的那一眼中,从高空生生坠落。 生平第一次动心,结果却得到了这样一个委婉的拒绝。她,连一个小小的希望都不愿给他么? 带荼靡登门拜访……她是在告诉他,她永远也不会离开荼靡吗?可是……白琥珀忽然气息一滞,又反复咀嚼了一遍离朱方才说过的话。 许久,他的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抬头看几片残梅飘落,留下袅袅余香。 白琥珀下山的时候,离朱真的没有去送,而是在厨房里多煮了几道菜为忘川接风洗尘。 对于忘川下山的事情,荼靡二人似乎再一次达成了共识,始终不肯告诉离朱原因,所以她也就没再问。反正就算他们真的找来魄灵,她不要的话别人也不能硬塞给她。 这顿饭吃的很慢,还有些……诡异的压抑。 感觉到忘川悠长的视线始终在自己身上流转,离朱突然想起自己还差他一个解释。她放下碗筷,轻咳一声。“小川,我有话要对你说,是关于……” “我不听!”忘川身子僵了僵,迅速打断了她。“阿罗姐姐,你不要说了……我、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荼靡一眼,头也不回冲进了夜幕…… ———————————————————————————————— 忍不了了~ 下一章非吃了荼靡不可~~ 囧~~ 愿相守 再不羡鸳鸯 感觉到忘川悠长的视线始终在自己身上流转,离朱突然想起自己还差他一个解释。她放下碗筷,轻咳一声。“小川,我有话要对你说,是关于……” “我不听!”忘川身子僵了僵,迅速打断了她。“阿罗姐姐,你不要说了……我、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荼靡一眼,头也不回冲进了夜幕…… 离朱愣了愣,正要追出去,却被荼靡一把揽了回来。“离朱,由他去吧,不用追。” “可是,他……”离朱犹豫地看着忘川的背影。 “你追上去,又能和他说什么呢?”荼靡优雅地捏起一枚小笼包填进嘴里。 离朱一怔,定定看他,从刚才她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终于找到了原因。八仙桌上,一碟香酥鹿脯,空了。一碟芙蓉草菇,空了。一盏蜂蜜百合羹,底儿都没剩。一屉蟹粉小笼包,最后的一只正在荼靡嘴里嚼着…… “荼靡,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吃这么多?” 荼靡睇她一眼,嘟着粉色樱唇。“离朱亲亲嫌弃人家吃的多了。” “没有没有!”离朱摆摆手,掏出丝帕擦去他嘴角的一粒菜渣。“荼靡喜欢吃我煮的饭,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不过这些东西不好消化,我怕你积食。” 荼靡柔柔一笑,用带着油腻的手指轻刮离朱鼻尖。“没关系,我也只是……想记住你的味道而已……”话没说完,已一把抱住了她,顺势在她衣服上擦起手来。 新洗的衣裳啊,离朱欲哭无泪,怒视荼靡。“你做什么?知不知道衣服有多难洗……”不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资本主义的蛀虫! “啊!脏了?”荼靡却极其无辜地眨眨眼,露出小人得志的笑容。“那不如我们换掉它吧!” 离朱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子已是一轻,被荼靡打横抱着往卧房走去。 “你、你你你……” “说好给你十天时间,莫非离朱亲亲忘了不成?”荼靡勾着魅惑的笑,险些让离朱再次丢了魂魄。 “不!不行!”离朱摇摇头,声音中已带了丝哽咽。“我、我……怕疼。”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荼靡愣了愣,抬脚踢开房门,把离朱扔在床上。 离朱哀怨地瞪着他,满心腹诽:你当然不怕,疼的又不是你…… 雕花木门缓缓闭合,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天竺葵熏香。荼靡在烛火的掩映下转过身来,随手撂下床两侧的金丝红帐。 虽然隔了一层帘幔,离朱却仿佛能看见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眸中闪烁着的流光溢彩。她咽了咽口水,正要向后挪去,纱帐却忽然被挑开了一角。 荼靡含笑探进身来,抓住离朱胡乱扑腾的脚腕,轻易褪去了上面的白色翻毛小靴,露出一双白嫩的脚掌。 离朱身子一僵,警惕地看着荼靡。“我、我警告你,不要呵我痒,会死人的……” 荼靡笑笑,放开了她的双脚,眼睛弯成两弧弦月。离朱刚松了口气,却见他向上一扑,正压在自己身上。男性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耳根一热,微微偏开头,不敢直视荼靡的双眼。 “离朱亲亲准备好了么?” 略有些暗哑的嗓音缠绕在离朱耳侧,她忍不住抬眼,却沉溺在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里。“我、我如果说……没准、准备……你、你会不会……” “不会!”荼靡眼眸暗了暗,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的话。“就算你没准备好,我也不会再等了。离朱,我想要你,想得快疯了……” 他的声音消失在离朱唇边,舌尖轻轻滑过,释放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离朱皱着鼻子闻了闻,既不是香炉里燃的天竺葵,也不是平时熏衣服用的檀香。她眉头一拧,用力推开荼靡。 “你!你身上的香水味是哪个女人的?” “什么香水?”荼靡睁开眼,眼底一片迷茫之色。“哪儿有什么女人?” 离朱扁扁嘴,扯过他的袖子按在他鼻子上。“还狡辩!这个味道的熏香,医仙居里根本就没有。” 荼靡皱了皱眉,随即又粲然一笑,重新将离朱压在身子底下。“那是我身体里的香,秋彼岸花的花香。”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情动时才有。” “哎?” 所谓好奇心害死猫,离朱转了转眼珠,一句让她后悔不已的话脱口而出。“那曼朱沙情动的时候身上也会很香吗?” 时间仿佛瞬间凝滞,红帐内浅浅的花香也随之消失,世界一片死寂。 离朱惊恐地捂住嘴,眼睁睁看着荼靡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留下一抹百花凋零似的惨淡的笑。 “荼靡……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荼靡点点头,黯然起身,眼眸里仿佛有两块燃尽的木炭,剩下遍地死灰。“我明白的,离朱……你休息吧,我、我还要去趟药庐……” “别走!”离朱猛然直起身来,双臂用力一拉,将荼靡扯进怀里牢牢抱住。“我只是好奇,真的……对不起,荼靡,我说错话了。你别走……求你了。我、我心里只有你一个,真的只有你……” 荼靡的心一阵阵抽痛,他等了那么久、那么久……以为终于等到了,可是到头来却是更彻底的绝望。他默默被离朱抱着,头偏向一边,对她的呢喃低语置若罔闻。“离朱,放开我,让我走吧……” “我不会让你走的,荼靡。你相信我,绝对不会……再让你难过了。”离朱颤抖着贴上荼靡的嘴唇,略有些生涩地研磨,双手缓缓下滑,挑去了他外衣和里衣的束带。 大红的衣襟敞开,离朱不禁呼吸一滞,愣愣看着荼靡。这名副其实的妖孽啊!栽在他手里真是一点儿都不冤枉…… 莹润的肌肤仿佛纯白的丝缎,在斑驳烛光下闪烁着淡淡光泽。墨发铺洒在绯色锦被上,如蜿蜒盛开的珠帘菊。细弯斜飞的黛眉下,一双凤目紧紧闭着,然而微微瑟缩的睫毛却彻底泄露了他的心事。 离朱的吻辗转向下,一口咬在白鹭脖颈上,小心翼翼舔舐着凸起的喉结。荼靡喉咙中发出一声混沌的呜咽,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被单,粉樱般的嘴唇却抿得更紧了。 “荼靡……”离朱吻得有些意乱情迷,七手八脚褪净了二人的衣物,一双小手沿着荼靡瘦不见骨的腰际游走。突然,她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柔软的手指轻轻拂过荼靡脐下那条细长的红线。 荼靡身子一震,背脊弓得像只弯弓,眼睛里隐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别哭啊……别哭,荼靡……都是我不好,又让你伤心了。”离朱手足无措地吻上他白玉般的脸颊,吸吮着咸涩的泪水。 “离朱,你……放开我吧。”低微的声音仿佛风中无可依附的落叶,悄然砸落在离朱心里。 离朱愣了愣,摇摇头。傻子才会在这个时候放他走,好歹咱也是阅遍晋江无数的四有青年,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路么?她这样想着,已低头含上了荼靡胸前鲜艳的小红花,手指灵活地绕过草丛,覆盖上那滚烫的欲望。 “你……”荼靡喉中一声难以抑制的低吟,霍然睁开双眼。水雾弥漫的眼中早已不是方才的清明和黯淡,而是氤氲着一层浅浅的暗潮。 “荼靡,给我吧。”离朱敏锐地发现那白皙的身子上泛起了点点粉红,空气中再度充斥起如丝如缕的秋彼岸花香。她满意地笑笑,跨坐到荼靡腰身上,俯身噙住他柔软的唇。 “真、真的吗?”荼靡手臂弯曲,勉强撑起上半身,困惑地看着离朱。“你不是、不是……”还放不下曼朱沙。 离朱摇摇头,细吻温柔如水,洒落在荼靡鬓发间。“跟他没关系,荼靡,我刚才……真的只是好奇。之前不让你碰我,其实,我是怕你将来会后悔……” “我?我怎会后悔?” “因为我不想成为优钵罗。荼靡,我怕你会后悔,怕你会恨我……而我、我大概……承受不了你恨我……” 荼靡愣了愣,坐直身子,双手捧起离朱脸颊,用舌尖轻触那上面温暖的湿润。“离朱,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眼泪,是甜的……” 他手臂一撑,身子重新压向离朱,修长的手指在她身上拂过,点燃一团又一团火焰。 桌上的烛火哔嚗作响,爆出个灿烂的烛花。 耳畔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似乎带了些情到极致的哽咽。荼靡垂下的黑发与离朱的交织缠绕在一起,散落在她胸前。坚强的欲望抵在她的花丛外,久未破门而入…… “怎、怎么了?”离朱半睁开惺忪的眸子,看向荼靡,却见他也正目光迷离地盯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件极其珍贵的无价之宝。 “离朱……”荼靡咬咬嘴唇,抬起她的腰身。“我、我真的……可以吗?” 离朱笑笑,手掌轻轻覆盖在他的眼睑上,挡住了他眼底坚定的渴望和那样脆弱的迷茫。 “结发与君知,相要以终老……”离朱的声音宛如魔咒,直刺向荼靡心脏,他腰身猛然一挺,终于将自己送入……那一片温暖的花心。 体内的异物感让离朱稍稍恢复些神智,她扭扭身子,惊喜地发现自己竟然不疼。莫非不是初次?可她穿过来的时候,那身子也就四岁左右的样子。她忽然想起荼靡刚才说过的话:我都不怕疼,你怕什么…… 难道是他疼? 离朱猛然抬头,惊见面前那美艳动人却又苍白如纸的面容。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眉头死死拧成了一团,手臂虽然剧烈颤抖着,但却因为害怕压伤了离朱,而固执地撑在她身侧。 “荼靡……荼靡……荼靡……” 离朱眼角有些润湿,双臂微微用力,将他拉向自己。他的身体在这一刻轻得仿佛羽毛,稍微抗拒了一下,便乖乖放松了手臂,顺从地倒在她怀中,如同清晨花瓣上一颗小小的露珠。 他们的身体紧紧契合在一起,直到荼靡挨过了疼痛,才又重新抱住离朱,缓缓律动起来。空气中,秋彼岸花的香气浓郁到了极致。低低浅浅的呻吟声汇成溪流,在静谧的医仙居上空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重新安静下来。离朱含笑抚摸荼靡光洁如玉的背脊,仿佛在安抚一只撒娇的猫儿。而荼靡则心满意足地俯卧在她怀中,贪婪地汲取着她胸口的温暖。 荼靡知道,自己脐下那缕红线一定已经消失,而随之消失的,还有他左背上、离朱从未看见过的地方,那一朵极尽炫目的莲花印记…… 窗外,月明星稀、乌鹊蛰伏,微凉的夜风拂过,吹落几片娇艳胜火的红梅。 ———————————————————————————————— 终于被吃了,俺可怜的儿子~ 趁着春宵好好甜蜜吧~ _|| 一颗绿豆要发芽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重新安静下来。离朱含笑抚摸荼靡光洁如玉的背脊,仿佛在安抚一只撒娇的猫儿。而荼靡则心满意足地俯卧在她怀中,贪婪地汲取着她胸口的温暖。 荼靡知道,自己脐下那缕红线一定已经消失,而随之消失的,还有他左背上、离朱从未看见过的地方,那一朵极尽炫目的莲花印记…… 窗外,月明星稀、乌鹊蛰伏,微凉的夜风拂过,吹落几片娇艳胜火的红梅。 离朱睡得很沉。 梦中,她仿佛置身于一片清凉的河水。那河水碧透见底、溪流潺涓,水面上覆盖着青翠的水草。她静静躺着,看水花从身侧蜿蜒而过,宛如母亲的手轻轻拂过面颊。有几只蝴蝶在水面上嬉戏,殷红如血,她揉揉眼睛,又仔细看去,却原来是几朵盛放的秋彼岸花。 四周充斥着清脆悦耳的水声,日复辄旧、月久年深。除了偶尔缱绻在她身上的水草,她的生活彷如一张白纸,干净得空无一物,然而她自己却颇为惬意这亘古不变的悠闲。于是,这样的日子也如她所愿地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她像往常一样抬头看向水面……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眸?宁静高远、明澈清和,一如湛蓝色天空,洞若观火、不染纤尘,而又暗含着无限的仁慈悲悯。琥珀色的眼底似乎隐藏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能够抚平世间所有哀伤与疼痛,使万事万物都在那无尽悠长的目光中得以永生。 他一袭白衣,俯在河边摘了几条水草,并未束起的墨色长发沿着肩头滑落,在水面上搅起圈圈涟漪。隔了轻缓的水流,他的面目并不十分真切,然而她却不知为何能够清晰地看见那双眼眸,穿过浮萍、穿过河水……静静落在她身上。 “优钵罗,我听说你离开佛祖身边,已在这忘川河中沉睡了数万年。你……究竟为何,迟迟不愿醒来?” 他的声音浅淡清隽,仿佛一副落笔绵延、参差勾勒的水墨画,而之于她,却如同黎明破晓时的第一缕阳光,久旱时节中的第一声惊雷…… 离朱霍然睁开双眼,惊魂未定地喘息着,被涔涔冷汗打湿的衣衫粘腻地贴着身子,寒意彻骨。如果刚才只是个梦,也未免太真实了些。水流过身体的触感,秋彼岸花飘过水面的轻盈,还有那双碧落虚空般的眼睛……曼朱沙。 “做恶梦了?” 头顶传来沙哑而慵懒的嗓音,离朱猛然抬头,撞入荼靡略有些焦虑和不安的眼眸。她张了张嘴似要说些什么,随后却又轻轻摇头,把自己埋进他温暖的怀里。她知道,曼朱沙是横在她和荼靡心里的伤,不可说、不敢说,一说便是错。既然决定了要和荼靡厮守到老,以前那一万年的守望……便全当一场大梦吧。 离朱忽然想起那个在红梅树下转身走入黑暗的萧瑟背影,心底猛然一紧,他或许仿佛是这世间最纯粹的光,却永远无法照亮自己的哀伤。 “离朱,在想什么?”荼靡轻吻她的额头,心中却泛起浅浅的苦涩。保留在他身上的优钵罗的天冲魄已归位本体,她应该是忆起了一部分曾经的记忆。只是,她那段最初的记忆,却是曼朱沙……他紧紧闭上眼睛,等着从她口中再次吐出那个让她神魂颠倒,却让他怅然若失的名字…… “只是做了个梦。荼靡,我梦见一颗绿豆迷路了,找不到妻主,然后它就一直哭一直哭……最后变成了绿豆芽。” 离朱的声音甜甜腻腻,带着些许懒散,却让荼靡眼眸一亮:她明明梦见了那个人,却没有在他面前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她是……怕他难过吗?一股暖意在心间缓缓弥漫,因为注定不能是她的唯一,所以自私地改变了她的命格,让自己成为她生命中的第一…… 他不是不知道私改命格的后果,也不是不懂摆在他面前的路将会有多么艰难。只是,一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当他再次想起曾经,他依然不会后悔,那一天……将生命改变。 “荼靡,给我讲讲你和优钵罗的故事吧。” “我……和优钵罗?”荼靡迷茫地低下头,抬手抚摸着离朱的脸颊。天冲魄归位,她好像没什么改变,眉眼还是那双眉眼,鼻尖翘翘的,嘴唇弯得像钩新月。可又似乎与昨日有些不同,举手投足间焕发出的灵动和生机,虽不明显,却宛如花枝上挤出的点点新绿,只待春风一过,便芳郁满园、百花竞艳。 “荼靡!”见他久久不说话,离朱忍不住又轻唤一声。 “唔……我、我和优钵罗……”荼靡回了神,定定看向离朱,却又像是透过她,看向一万多年来每一个静默守候的昼夜。就算那漫长而寂寞的等待只能换这一刹矢志不渝的相拥,他也心甘情愿。 “起初,当我还只是火照之路上一朵普通的秋彼岸花时,我就知道忘川里有一粒佛祖遗落的青莲莲子,混沌了数万年而尚未觉醒。十殿阎王为了那枚莲子,不知去佛祖面前求教了多少次,然而每一次佛祖都是含笑而语,曰机缘未到。” 离朱身子一僵,她在梦中看到的那条河,清浅见底,水面上覆盖着一层碧绿的忘忧草……岂不就是忘川么? 荼靡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说着。“后来我终于修成正果,成为秋彼岸花神,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忘川寻找那枚传说中的莲子。但是……从未得见。我接连去了几次,也就放弃了,只是每天放几朵秋彼岸花飘过河面。那时我想,我与那青莲大概没有缘分……但若她某日能因看见秋彼岸花而觉醒,也算一桩功德……” “她看见了!”离朱下意识打断了荼靡,梦里的情境脱口而出。“她看见了你的秋彼岸花,像蝴蝶一样飞过天空,很美……” “她、她看见了?看见了……如此,甚好。”荼靡先是一怔,随即又点点头,眼眸里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芒。她看见了他的花,可是唤醒她的那个人,却不是他…… “荼靡……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我也会一直哭一直哭,直到变成绿豆芽!” 离朱似乎察觉到他的低落,舔舔嘴唇,在他胸口蹭来蹭去,成功点燃了一团火焰。 空气中,重新弥漫起暧昧而浓郁的秋彼岸花香。荼靡下腹一紧,紧紧抱住了怀中的人儿,翻身压在身下…… 这一次,抱住了,他再不放手。 日上三竿。 离朱揉着酸疼的腰缓缓睁开眼睛,斜眼瞪着睡得正香的荼靡。他倒挺滋润,却可怜了自己的小腰,想她一届凡夫俗子,拿什么跟神仙拼体力? 神、神仙…… 狼爪毫不怜香惜玉地拍上荼靡臀部,聒噪如晨起的喜鹊。“哎哎!荼半仙儿……荼大神!醒醒!快醒醒!” “唔……”荼靡羽绒般浓密的睫尾轻轻扇动几下,张开雾蒙蒙的双眸,哀怨地看她。“什么半仙儿、大神的……难听死了。人家是花神!” “神你个头!我问你,神怎么能和凡人……那个……ooxx的?” “什么偶偶查查?”荼靡愣了愣,翻身坐了起来,一头墨黑长发沿着精致无暇的身体滑落,再配上那略有些迷茫却极致诱惑的妩媚……看得离朱有一种喷鼻血的冲动。 她定定心神,强迫自己放弃扑倒荼靡的邪恶念头,脸颊却不期然得红了彻底。“我、我说……神怎么能和凡人……做那个……房、房……事!” “原来离朱亲亲问这个啊。”荼靡笑笑,修长的手臂微抬,将凌乱的长发束到耳后。“三生石畔有一种绛珠草,吃了以后能封印一半神力,将身体凝结为实体。” “哦……”离朱点点头,捡起里衣披在荼靡身上。“那是不是小川也吃了?” “当然。”荼靡斜睇她,眼神好像对着个白痴。“ 他话音未落,房门竟被人一脚踢开。荼靡脸色一变,迅速扯过锦被包在离朱身上,然后转头狠狠看着来人。“忘川,你不懂得进别人房间前要先敲门的么?” 忘川咬着嘴唇,望向跪坐在床上、露出光溜溜的肩膀的离朱,目光在那陌生而又熟悉的脸颊上留恋了几秒,随即缓缓移开。他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似乎在竭力隐忍着什么。 片刻后,他深吸口气,忽然开口,声音仿佛被碾碎的沙砾。“荼靡,马车已经找好了,后天启程。”他说完,又凝眸看了离朱一眼,转身离开。 离朱愣了愣,默默消化着忘川的话。“启程?荼靡,你要离开?” “是我们要离开。”荼靡翻身下床,找来个掐金镶玉的首饰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枚玉佩,放在离朱手中。“离朱,你收好这枚玉佩。这是乔府正夫交给我的,说是当初他遇到你时,你身上唯一的物件,应该……和你的身世有关。你要答应我,在时机未到之前,决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这玉佩。” 荼靡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让离朱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那玉佩巴掌大小,温润莹透、凝白无瑕,在阳光下的照射下没有一丝微黄,反而透着粉白的雾光,应为上等羊脂玉所雕。玉佩两侧镂雕着两尾独角螭龙,长尾而有翼,中间覆以勾云纹,正中孔内雕有一凤,头顶三羽长翎,身后长尾垂曳。 离朱看了那玉佩半响便贴身收好,荼靡笑笑,在她唇边狠狠亲了一口。“离朱亲亲,快随为夫去收拾收拾,咱们好逃命了。” “逃命?”离朱挑挑眉头。“我们为什么要逃命?” 荼靡双臂弯曲,把她抱进怀里,轻咬着她小巧的鼻尖。“还不是你色迷心窍,非要人家给白琥珀解毒。你信不信,他昨日离开医仙居,他的那些仇家今日便已经开始琢磨着要怎么结果我了……” “有……这么严重?”离朱目瞪口呆,手足无措地揉搓着衣角。“我、我不知道,对不起啊,荼靡……” 荼靡看她小孩般的表情,心里却是暖暖的,不禁抬手捏了捏那粉扑扑的脸颊。“其实就算离朱亲亲早知道这样一个结果,当时也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呃……嗯。”离朱点点头,声如蚊鸣。 “好啦!没关系的。”荼靡出奇得大度,拉着她的手向阁楼走去。“之前我让忘川下山,就是去找咱们将来要落脚的地方了。反正这医仙居我也住了一千多年,烦都烦死了。咱们赶快收拾一下,把人家收的宝贝都带上……” 他唠叨了半天,忽然脚步一顿,转头看向离朱,动人心魄的眼眸里仿佛落了满目星辉。“离朱亲亲难道不问问人家咱们要去哪儿吗?” “不用……”离朱摇头,用力反握住荼靡的手掌。“你要去的地方,便是我要去的地方。黄泉碧落……都跟着你。” ———————————————————————————————————————— 撒花!!! 这几只原始人终于下山了…… 罂粟男vs病西施 “好啦!没关系的。”荼靡出奇得大度,拉着她的手向阁楼走去。“之前我让忘川下山,就是去找咱们将来要落脚的地方了。反正这医仙居我也住了一千多年,烦都烦死了。咱们赶快收拾一下,把人家收的宝贝都带上……” 他唠叨了半天,忽然脚步一顿,转头看向离朱,动人心魄的眼眸里仿佛落了满目星辉。“离朱亲亲难道不问问人家咱们要去哪儿吗?” “不用……”离朱摇头,用力反握住荼靡的手掌。“你要去的地方,便是我要去的地方。黄泉碧落……都跟着你。” 话说荼靡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他以前收的大部分诊金都兑成了银票,可这仍然不能掩盖他婆婆妈妈的本质。因为光他舍不得扔掉的衣服就装了整整两箱,更不用说那些琴棋书画的宝贝收藏。一千多年啊……得攒下多少东西?离朱光看看就有翻白眼晕过去的冲动。 由此可见,收拾细软当真不是个容易差事。 用荼靡自己的话说,就是忙碌了整整两个白天不算,还牺牲了与离朱亲亲巩固感情的夜晚时光。最可恶的就是忘川,不仅不帮忙,还在一旁黑脸盯着两人。而离朱几次想和他说话,却都被他找借口躲开了…… 是夜,万籁俱寂、星月无光,两辆马车悄然离开医仙居,往山下行进。每辆马车前都坐着两名车夫,均是一袭黑衣、斗笠遮面。离朱开始时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看荼靡和忘川都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马车避开官道,载着三人一路向东。路上倒也平静,荼靡换回了男装,更加毫不避嫌地日复一日缠着离朱,忘川却依然满脸郁闷苦大仇深。 一路上春意盎然、山水如画,如 优钵罗(女尊)np第5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如画,如果不是急着赶路,且每天面对着四个赶车的人形冰块,离朱还真以为他们只是出来旅游,而并非逃命了。 几人在路上行了大约十天,来到一个叫做雁翅的小镇上,再往东几十里便是三人的目的地,西蜀国都琼华城。荼靡提议在这里稍作休整,离朱二话不说举四脚投了赞成票,而忘川却依旧是阴翳着眸子,冷哼一声,便再不言语。 找好客栈安顿下来,车夫在马厩喂马,忘川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荼靡要沐浴……于是离朱闲得发慌,自己溜上了街。 雁翅镇是进入都城的必经之路,街上人群熙熙攘攘、颇为繁华,也正因如此,荼靡才会决定在这里歇整一天。临街有不少商铺,夹杂着一些挑着担子的货贩,卖的多是只有男子才会喜欢的珠宝挂饰。不过离朱却欣欣然蹲下身来挑选,想买样东西送给荼靡。 珍珠耳坠,不大气…… 猫眼石手链,太累赘…… 离朱看了很久,眼角忽然瞄到一根玉簪。说是白玉,却有些暗黄的杂质,跟她那枚羊脂玉佩相比可算云泥之别。可这簪子巧就巧在那点暗黄正好落在簪头,仿佛浮云上涂着一抹新生的朝霞。 她掏钱买下玉簪,贴着里衣放好,暗想将来一定要努力赚钱,因为她的荼靡值得这天下间最好的。 “姑娘是外乡人?要去都城?”那卖东西的小贩收好银子,笑眯眯看着她。 “是啊,我和夫郎明日进城。”离朱转念一想,又问:“不知这位姐姐可知道雁翅附近有什么好玩儿的?” “不如去岫云寺吧。”那小贩看她一脸甜笑,歪头想了想。“我看妹妹年纪不大,应该成亲没多久吧?据说那里求子很灵验的……” 岫云寺就在雁翅镇西,寺院建在半山腰,坐北朝南,背倚青山叠翠,面临清溪潺幽。巍峨殿宇依山势而建,呈左右对称的格局,内里的亭台楼阁、殿堂斋轩无不是飞檐勾角、曲水流觞。这寺院并不很大,香火却旺,大概南来北往的路人都愿来这里烧几柱高香,图个心安吧。 离朱沿着石阶向上,此时正值春意缠绵,寺内古树参天、佛塔林立,都掩映在一片姹紫嫣红之中。她摸摸怀中玉簪的硬度,想起荼靡,也不由得心情大好,唇角勾起浅浅的笑容。 大雄宝殿前烟雾缭绕,离朱求了支签。细细长长的竹签上用朱砂描着蝇头小字,却是句偈语:本有今无,本无今有。三世有法,无有是处。 和一般的签文不太一样啊……离朱磕了个头,随后起身去找僧人解签。她没有看到,在她额头触地的瞬间,原本恹恹的烛火蓦然一亮,暗蓝色火苗在空气中悄无声息爆裂,宛如一朵绽放的青莲。 解签的花厅在寺院第二进院落的东北角,红砖碧瓦,墙上漆着一个暗金的“禅”字。门扉半掩着,从里面传出沸沸扬扬的人声,而等候解签的队伍却已经排到了外面。 想当年春节的时候,熬夜买火车票的队伍也不过如此吧?离朱有点头疼,握了握手中的竹签,转身欲走。 “姑娘可是要解签?” 一个低婉如天籁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离朱下意识回身,竟略有些失神。眼前的人青纱遮面,狭长如柳的黛眉下,露出一双海蓝色眼眸,身上的蓝色长衫在阳光下闪烁着熠熠光泽,轻薄软艳,仿佛海水的波纹。只那一双眉眼,便已如罂粟一般能令人着迷沉醉。 “呃……”离朱定了定神儿,蓝眼睛的……莫非是外国人?中文说的还真好啊!她敲敲脑袋,微微一笑。“本来是要解签的,不过人太多,算了。” “不如我替姑娘解了可好?”那人说的虽是问句,细白的手指却已轻轻夹起离朱手中的竹签,默默看了几遍,随即又将签文还了回去,平淡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所谓未生得生,已生即灭。姑娘乃若即若离、若有若无之人。” 未生得生,已生即灭。 是说优钵罗在忘川中沉睡不醒,苏醒来后潜修万年得成正果,却又因痴念曼朱沙而自毁元神…… 离朱心神一乱,紧接着却又安定下来,既然若即若离若有若无,那就权当没看见好了。她抬头看看斜阳,想着荼靡一定早已沐浴完毕,正哀怨地斜倚在栏杆上等她,嘴角便不自觉露出心驰神往的笑容,向那人拱了拱手。“多谢公子解惑,在下告辞了。” “且慢!”那人叫住离朱,歪了歪头,天蓝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难道姑娘就这么走了?” “啊!瞧我这记性!”离朱一拍脑门,抹出块碎银子递了过去。 那男子一怔,微微摇头。“小生为姑娘解签并非为了银子,而是想请姑娘帮个小忙。” 小忙?离朱暗自皱了皱眉,有些犹豫。她虽然容易脑热,但也没忘记她们现在的处境正可谓泥菩萨过江。而且面前的男子无论谈吐、气度或是眼睛里散发出的华光,怎么看都不会是个普通人。他指的小忙,对她来说大概就是阿汤哥那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男子似乎也看出她的迟疑,语气略有些焦虑。“姑娘,我本随家兄前来礼佛,但家中妻主突有急事,让我明日速速赶去宿州。家兄身子不好,所以……想拜托姑娘将他平安送回都城。” “哎?”离朱眉梢一挑。“请问这位公子如何知道在下要去都城?” 那男子顿了顿,指着她手中的竹签。“一般来说,只有要去都城而前途未卜之人才会来岫云寺求签。如果姑娘是刚刚离开都城而路过雁翅镇,那就说明一切早有定论,又何必再卜呢?” “呃……有道理。”离朱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对啊!你我二人素昧平生,公子又怎知在下不是恶人,不会把令兄偷偷卖了?” 大概是她脸上的困惑太过白痴,男子竟低低笑出了声。他的笑声清浅而柔和,仿佛潮水轻轻满过沙岸,留下一串细碎的泡沫在阳光下瑟簌。“不瞒姑娘,我随妻主在各地经商,自问还有些识人辩物的本事。姑娘眉眼净澈、毫无瑕秽,方才又因解签人多而不愿去凑那热闹,自然是个凡事无争的,又怎会有恶人的花花肠子?” 离朱叹了口气。“多谢公子夸赞,但在下身为女子,照顾令兄……实在不方便。” 那男子怔了怔,眼底的诧异一闪而过。“不过是举手之劳,姑娘又何必推脱呢?若非家兄身体不好,我也不必如此大费周折地强人所难。姑娘衣衫上有很浓的草药香,想必是出自杏林之家。为医者,难道不该悬壶济世吗?” “我……”离朱很想说她不是医,她家相公才是。人家已经把话上升到了人格高度,好像她再不答应就是对不起党和人民,蔑视劳苦大众,危害世间苍生……好吧!这么多天都没见有人追杀,应该不会那么巧在最后一天暴露行迹吧?全当积德行善了! “那个……”她皱着眉,认命舔了舔嘴唇。“在下住在同升客栈,不知令兄安顿在何处?我们明早出发前也好去接他。” 男子见离朱终于应了下来,海水一半湛蓝的眼眸里满是欣喜。“罗修多谢姑娘!姑娘心慈,将来必有善报。家兄名唤潇湘,眼下就在寺院厢房里休息,明早辰时前我会遣人送他到姑娘下榻的地方……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呃……你叫我离朱就好。” “如此,多谢离朱姑娘。待罗修此间事了,一定陪同家兄登门拜谢。” “不用不用,罗公子太客气了。那个……在下还有些事情,这就先告辞了。公子一路顺风。” 离朱看看天色,想着荼靡阴沉的脸,忙客套几句,便急匆匆离开了岫云寺。她一路小跑,但回到客栈时仍已是掌灯时分。荼靡黑脸坐在房间内,原本是心心念念地等她回来,却又在见了她的瞬间冷哼一声,别扭地转开了头。 “荼靡……”离朱八爪章鱼般扑了上去,将他抱在怀里狠狠亲了几口。“别生气了啊,荼靡,我有惊喜给你……” 她话音未落,却听房外传来几声叩门声。 “谁?”难得离朱这么主动抱他却被人打断,荼靡很生气,微微眯起双眼。 “请问离朱姑娘在吗?” “找我的?”离朱诧异地眨眨眼,起身霍然推开房门,却惊见门外站着两个小童,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一名年轻男子。 那男子没有覆盖面纱,身材高挑、面容清隽,一袭浅碧色绸缎长衫陪着腰间的白色宫绦,将他腰身束为盈盈一握,映衬得犹如弱柳扶风。一双远山眉轻轻蹙着,小鹿般清澈的眼睛里带着涓涓水色,脸色苍白,鼻尖微翘,粉白的嘴唇紧抿在一起,尽显病态的美。 他微微福身,声音轻柔似水。“潇湘见过离朱姑娘。” 离朱向来不喜欢病病歪歪的人,可这一次居然被这云雾般稀薄而轻盈的男子震撼,导致大脑自动关机,一个劲盯着人家看不说,心中所想也脱口而出。“公子果然是西子捧心,愈增其妍……” 她话一出口,自己也怔了怔,随即便感觉到身后有两道杀人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离朱讪讪回头,嘴角刚扯出一个谄媚的笑,便被荼靡一爪子打了回去。绝美的凤目半眯着,隐约泄露出危险的光芒,他盯着离朱,从喉咙里一字一顿挤出几个字来。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结发同枕席 她话一出口,自己也怔了怔,随即便感觉到身后有两道杀人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离朱讪讪回头,嘴角刚扯出一个谄媚的笑,便被荼靡一爪子打了回去。绝美的凤目半眯着,隐约泄露出危险的光芒,他盯着离朱,从喉咙里一字一顿挤出几个字来。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完了!荼靡生气了…… 离朱瞪着眼前那个笑容缱绻、人畜无害的病西施,大脑全然不能正常运转……天神大人啊!明天要带他上路的事儿还不知道怎么跟荼靡说,这会儿又送到客栈来了……是嫌她命太长么? “荼靡!不是这样的!荼靡……你听我说。”离朱可怜兮兮地吊在荼靡衣袖上,任他像拖麻袋一样拖着她在房间内暴走。 “我不听!不听不听不听!”荼靡停下来喘着粗气,手指轻撵,指尖迸出一线白烟,水光潋滟的眸子里仿佛落着破碎的星。“你让我救忘川,我救了。你让我救白琥珀,我也救了。现在你又找来一个!离朱,你到底……唔……” 他没说完的话被离朱吞进嘴里,变成一连串奇异的低吟。离朱一手牢牢抱着他的腰,另一手扣在他脑后,舌尖肆无忌惮地滑进他口中,与他纠结缠绕…… 直到空气中开始弥漫若有若无的秋彼岸花香,两人身体接触的部位温度飙升,喷洒在面颊上的鼻息也越来越浑浊,离朱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荼靡,将脸埋在他柔直的发丝间。 “荼靡,你相信我……我真的,真的……只要你一个就好了。” 离朱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些哭腔,听得荼靡心中一颤。如果可以的话,他又何尝不想把她捆在身边,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他能在她三魂未齐之时私改她的命格,如今的她却已是三世之身,远远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 荼靡轻叹口气,微微推开些离朱的身子。“我知道了,说吧,怎么回事?” 离朱摩挲着他绯红的脸颊,刚要开口,却忽然想起门外还杵着三个电灯泡,顿时怨气横生……她家荼靡情动时的妩媚样子居然叫别人看了去!(也不想想是谁硬搂着人家亲个没完没了……) “那个,还请罗公子先回房休息,咱们明日辰时出发。” “多谢离朱姑娘。”罗潇湘浅浅一笑,仿佛料峭春寒中盛开的玉兰。“潇湘告退,不打扰姑娘了……” 他正欲转身离开,却被不知道何时冒出来的荼靡一把搭上手腕。罗潇湘显然吓了一跳,本来就如稚鹿般无辜的眼神中又平添了几分慌乱,脸色也愈发苍白,却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大胆!”站在他左侧的小童见了荼靡的样貌先是怔了怔,随后竟破口大骂。“你这刁夫!恃宠而骄、不尊妻主,还敢侮辱我家主子!你……犯了七出之罪,休了也罢!” 话音一落,荼靡脸色变了变,手指却仍搭在罗潇湘脉络上没有移开。 离朱将他的难堪看在眼里,脸色却比他还要难看。欺负她可以,欺负她家荼靡不行!她捧在手心、含在嘴里的心肝宝贝凭什么给别人骂?离朱皱皱眉,怒极反笑,一手揽过荼靡的腰,狠狠瞪着那骂人的小屁孩儿。 “相公莫要介怀,不知哪里来的凶狗吠得欢。待为妻剥了它的狗皮,拔了它的狗牙,炖了它的狗肉,打碎了它的狗骨头……给相公煮汤喝,如何?” “你骂我是狗?” “哎呀!是我不好!”离朱装腔作势地敲敲脑袋。“我怎么能骂你是狗呢?那也太对不起狗了……” “你……”小屁孩儿气急败坏,正要说些什么,却被罗潇湘死死按了下来。 “碧桐,给这位公子道歉。”他的声音虽然很低,却仿佛有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主子……”小屁孩儿看了看喜笑颜开的离朱,满脸不情愿。 罗潇湘叹了口气,微微加重了语气。“连我说的话也不听了么?道歉!” “我……”小屁孩儿显然被纵容惯了,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罗潇湘。片刻后,竟撇下两滴泪来,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罗潇湘摇摇头,唇边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离朱姑娘,那孩子让我惯坏了,从小就没规矩。如今他顶撞了尊夫郎,潇湘在这里代他赔给二位不是了。” 离朱摆摆手,也咧嘴笑了笑。她自认优点之一,任何情况下绝不迁怒他人。 “罗公子,可否容我问一句……”荼靡缩回手,抓了一缕离朱耳侧的长发,在掌心中拨弄着。“刚才我诊了你的脉象,发现你身体并无病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罗公子该是中了蛊吧?” 罗潇湘呼吸一滞,一双鹿眼难以置信地盯着荼靡,轻轻点了点头。“十五年前,中了血蚕蛊……” “十五年前?”荼靡皱皱眉。“据我所知,中此蛊者会在三个月内血液枯竭。就算用最珍贵的千年冰川雪莲续命,也长不过三年。你以什么吊命?” 罗潇湘定定看他,许久,长舒口气,毫无血色的双唇微张,吐出几个字来。“须弥海,鲛人肉。” 他微合着眼,等待接收鄙夷的责难,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声浅笑,不由睁开眼愣愣看了过去。荼靡单臂搭在离朱肩上,另一手把玩着她的长发。他一半身子被烛火镀上层浅浅的金色,另一半身子却沐浴在黑暗中,樱粉色的柔唇微扬,勾着魅惑人心的弧度。 “鲛人肉……罗公子还真是家财万贯、富可敌国,看来我家离朱亲亲捡了个宝啊……” 罗潇湘耳根一红,傻傻看向离朱,却见她正气得跳脚,小手死死捂在荼靡嘴上,哼哼哈哈地解释着。“荼靡……你别乱说!罗公子的弟弟帮我解了签文,我也只是要把罗公子送到琼华城还个人情而已!” 荼靡见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小小一甜,随即却又立刻敛去了笑容,冷哼一声,扬起纤细如白鹭的脖颈,转身走回了房内。 “还在生气啊……”离朱顿时泄气,对着罗潇湘拱了拱手,扯出丝苦笑。“罗公子,别忘了明日辰时出发。我、我……我不送了,你好好休息。” 她也不管礼不礼貌,话音一落就匆匆关了房门。 罗潇湘在原地愣了愣,他也是第一次遇见别人当着客人的面便毫不避讳关上房门这样的事,不由颇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客栈里的隔音效果不好,还能隐约听见屋内传来撒娇似的拉长了尾音的哀求声和冷言冷语的埋怨声。 “主子,明早还要赶路,咱们回吧。”伺候在罗潇湘右侧的小童一脸少年老成,似乎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压低嗓音缓缓道了一句。 罗潇湘下意识点头,被小童搀扶着走了几步,又转回头来失神地看了看那扇紧紧闭合的房门。那一抹鲜艳而恣意的红好像被火烧过一样,牢牢印在了他的心上。也许……只有那样倾城绝色、任性妄为的男子,才能拥有被人宠溺和深情相待的权利,才能期待一生一世的幸福。 而他,苟延残喘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每天所做的事情不过就是睁开眼睛喘气而已。甚至……连他童年时唯一的快乐,也被上天收了回去…… 话说离朱一关上房门,便飞身扑到荼靡身上,甜腻的声音仿佛往蜂蜜里添了香油。“荼靡……荼靡……别生气了,好不好?” 荼靡被她唤得心襟□,却仍是板着脸。“你说,罗潇湘的弟弟长得俊不俊?多大了?嫁没嫁人?” 原来俺家荼靡吃醋了……离朱偷笑,手臂捆着他杨柳般柔软的腰肢。“不俊不俊,我的荼靡才是天下间最俊的……呃……神仙!” 荼靡一笑,愣了愣,随即坚定地摇摇头。“三界中最美的人是天界的上神阿修罗王,据说他只要笑一笑,须弥海的海水就会腾起巨浪,碧落宫的织女就会忘记织云,甚至连最高傲的龙族也会对他顶礼膜拜……离朱,像我这样的花神是一抓一大把的……” 离朱看着荼靡略有些落寞的眼眸,心中忍不住狠狠一疼。她笑笑,扳过荼靡的脸,在他眉心近乎虔诚地印上一吻。“傻孩子……花神虽然很多,但是会对我笑,会跟我发脾气,会为我胡乱吃醋……等了我一万多年的那个人,却只有一个荼靡。你啊,是我的荼靡,是我独一无二的……” 她拉起荼靡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执着木梳一下下梳理着他墨泼般的长发。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离朱顿了顿,歪头看向荼靡。“三梳梳到什么来的?” 她眼中闪烁着一点点迷离和慧黠,荼靡又怎能不明白她的心思,宠溺地笑笑,侧身接过她手中的木梳,顺着她柔直的黑发直梳到底。“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离朱笑眯了眼,手指在荼靡头上摆摆弄弄,挽了个最简单的发髻,从怀中掏出玉簪斜插了上去。荼靡愣了愣,举起铜镜左右照着,指尖略有些颤抖地轻轻碰了碰簪头,带着丝冰凉的触感。 “这是……给我的?” 离朱点点头,含笑看他。原本平凡无奇的玉簪因为顶戴在荼靡头上而变得贵气逼人,并不纯粹的白玉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流淌着华丽的光,而簪头那一点黯淡的黄|色也随之生动起来,宛如蠢蠢欲动的朝阳。 “荼靡……你真美。”离朱俯身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心满意足地微笑,那美到极致的侧脸仿佛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摆在她眼前,让她忍不住一亲芳泽。 离朱眼珠一转,不知从哪里找来两根细长的红色丝线,又拿起剪刀剪下一截自己和荼靡的头发,放在一起打散,再用红线系成了两缕,一缕放在荼靡随身的香囊中,另一缕和羊脂玉佩一起包好了,贴身放着。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荼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吧?” 荼靡自她开始剪头发的时候就一直僵直着身子,维持一个姿势不动,此时更是张了张嘴,连话也说不出来。 “荼靡……荼靡……” 离朱在他面前晃晃爪子,却被他猛然揽进了怀里,力气大得像要将她揉碎。心底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正在微弱的叫嚣着:逃吧……带她逃吧……可是,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荼靡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拉开离朱的身子。“你今天求到的签文是怎么说的?” “是句偈语来的!”离朱抬起头,努力地想了想。“好像是……本有今无,本无今有。三世有法,无有是处。” “三世有法,无有是处……”荼靡毫无意识地喃喃重复了一遍,脸色却早在听到签文的瞬间,便已化为死灰…… ———————————————————————————————————— 多谢大家来看小的码字~ 小的一定鞠躬尽瘁~ 死而后已~ _!! 穿越必备之追杀 荼靡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拉开离朱的身子。“你今天求到的签文是怎么说的?” “是句偈语来的!”离朱抬起头,努力地想了想。“好像是……本有今无,本无今有。三世有法,无有是处。” “三世有法,无有是处……”荼靡毫无意识地喃喃重复了一遍,脸色却早在听到签文的瞬间,便已化为死灰…… 夜晚,泛滥着春日里特有的微寒。偶尔有风吹过,将庭院里刚发芽的细柳扶上了云端。 罗潇湘合眼躺在床榻上,仿佛回到了七岁那年的夏天。灿烂的阳光下,他从墓室般的房间中逃了出来,像一具腐烂的尸体匍匐在花亭旁边的栏杆上,五脏六腑剧烈抽搐,喉中翻滚着浓郁的血气。他摸出一小块金锭,缓缓送至嘴边。 吞下去……吞下去吧!只要吞下去,一切都会结束了…… 他咬咬牙,张嘴含住了金锭,却在生死一瞬,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嗓音。“小哥哥,你在干什么?” 他猛然回头,看见斑驳的树影下站着一个小小的女童,并不精致的相貌在阳光的映射下反射着淡淡的柔光。他一时忘记了说话,只是愣愣看着那女童缓缓向自己走来。轻盈的衣角随着脚步轻摆,织锦上金丝映出的光芒刺得他眼睛一痛。他半眯起眼,却感觉有一双柔软的小手覆盖在自己的眼睑上,留下一片温热的触觉。 “小哥哥,别哭。”稚嫩的嗓音像糯米糖一样香甜。 “你……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女童歪头笑了笑,眼睛眯成两轮弯月。“我……我叫穆湘。” 后来他才知道,穆湘是当朝骠骑大将军穆阳芷之女,也是他指腹为婚的妻主。只不过自从他中了血蚕蛊,两家都再未提起过此事。他知道,他的命不过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事情。但他却仍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个树荫下小小的人儿……竟会是他的妻主。 小湘儿很喜欢他,几乎每天都跑来看他,赖在他怀里不愿意走。他是将死之人,连爹娘都要放弃了他,却意外得到了一份全身心的依赖。有时候,他绝望的心里会冒出个卑微的念头,如果……能活下去,如果……能守着她一辈子。 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姐姐寻遍了整个西蜀,甚至遣人去了遥远的东越和南梁,最后终于找到一位奇人,说食用须弥海中的鲛人肉可以为他延命二十年。二十年……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奢侈。 他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小湘儿这个消息,他甚至能想象她高兴的样子,一定眯着圆圆的眼睛,微微翘起小嘴,往两边勾出圆满的弧度。 他等她来……等来的却是她全家遇害的噩耗。 他心中那团本已燃起的小小火苗,又被一盆刺骨的冰水彻底浇灭。他不吃不喝,躺在床上等死…… 五天后,他的姐姐来了,那个与他一脉相承、像小湘儿一样真心疼爱他的女子站在病榻旁,只说了五个字。“想不想报仇?” 醍醐灌顶! 只有活下去,才能为小湘儿报仇。他拖着病倦的身子爬起来,吞下了一块血淋淋的、带着诅咒的鲛人肉。原本,他只是单名一个潇字。可是现在,他却要替小湘儿活下去。 从此……他的名字,便唤作潇湘。 山道蜿蜒而隐秘,路两旁新生的野花一簇簇开得正艳,博得几缕春光,也抹平了三分料峭。 微风送来几声轻响,渐渐及近,却是从弯坳处驶来的两匹马车。车窗上挂着筚荆的帘子,随着山路崎岖而晃动出轻轻的响动。马车前分坐着四个一身黑衣、斗笠遮面的车夫,正襟危坐、全神贯注,似乎在隐隐戒备着什么。车内偶尔传来几声少女的笑声,清脆悦耳,回荡在远山迩水之间。 话说今晨出发时,病姿摇曳的罗潇湘被小童搀扶着上车,离朱站在一旁等荼靡。然而一向温顺的马匹竟不知为何在此时突然踏了几步,小童一个不稳,罗潇湘花容失色向后倒去。幸好离朱眼疾手快地抱了一把,才免了他后脑勺与大地的亲密接触。 罗潇湘窘得脸颊通红,一双鹿眼扑闪着不知该看向何处。离朱扶正了他,正要说些什么,怀中却突然一沉,竟是扮了小半个月包公脸的忘川。他紧紧搂着离朱脖子,在她肩膀蹭了蹭,一张俊秀的小圆脸上满是醋意。 离朱愣了愣,还没回过神来,却见荼靡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黑着脸抓了忘川衣领子直接扔进了马车…… 原本只有三个人乘坐的马车一下子又多了三个人,竟显得有些拥挤。荼靡半卧在最里面,长腿蜷在身侧,头枕在离朱腿上。离朱一手托着下巴,一手轻轻抚弄着荼靡的长发。荼靡被她捋顺了毛,舒服地闭上了眼。忘川却倚着车窗瞪他,眼睛里像能喷出火来。 罗潇湘带着两个小童坐在角落里,眉目低垂,看得出教养很好,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倒是昨天发飙的那个叫碧桐的小屁孩儿,看到荼靡不避嫌地枕在妻主腿上,满脸轻蔑地哼哼了几声。荼靡睫毛颤了颤,正要睁眼,却被离朱迅速用手盖在了眼睑上。 羽扇般的眼睫轻扫手心,有些痒痒的……其实只是不想让他看见那小屁孩儿脸上不屑一顾的表情,不想让他难堪,不想让他受伤……明知他不会在乎别人怎样看他,却也不愿意冒险。她受不了他眼眸中若有若无的落寞,哪怕一点点,都不行。 “荼靡……你说大雁为什么要飞去南方过冬呢?” 荼靡还没说话,小屁孩儿先蹦了出来。“你怎么连常识都不懂!因为南方气候温暖,北方寒冷!” 小样的,就知道给你挖个坑,你就得往下跳……离朱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斜扫他一眼。“说你笨,你还真是不聪明!那是因为大雁走得太慢,所以只好用飞的。” “你!你欺负人!”小屁孩儿抓狂了,扯着罗潇湘的衣袖撒娇。“主子,那女的欺负我……” 忘川毫不顾忌地笑出了声,荼靡也唇角一扬,露出绝美的笑容,手掌轻轻拉下离朱的手,放到唇边仔细亲吻着。他吻得极慢,仿佛每一根手指上都镶嵌着价值连城的珍珠。离朱脸一红,缩回了手,荼靡也顺势坐了起来,手臂扣在她腰上,又俯身在她耳际轻吻了一下。 “你们、你们……不知廉耻!”小屁孩儿脸涨得通红,全身颤抖地指着两人。“居然……在人前……” 荼靡却似没听见一样,兀自扬了扬眉,凤目中水色迷濛,却在眼角处暗含了一线冰冷的光。“离朱……他们来了。” “谁来了?”离朱摸不着头脑,刚要挑开竹帘,却被荼靡一把扯了回来,一枚袖箭擦着她的脸颊直直飞了进来,钉在另一面的车板上,发出声闷响。 “是……他们来了?”离朱睁大了眼睛,小脸上不仅见不到害怕,反而有些隐约的兴奋。 荼靡哑然失笑,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刚才被袖箭擦伤的地方便一寸寸恢复如初。“离朱,待在这里,不要动就好。” 离朱呆滞地点头,沉溺在他魅惑的笑容里,久久说不出话来。倒是罗潇湘心神一震,定定看着荼靡。面前这个绝色男子……难道,就是久负盛名的医仙荼靡吗?可是见过医仙的人都说其身为女子,又怎么会…… 车外兵刃相接的响声打断了罗潇湘的思绪,他稳了稳气息,与身侧和他一般沉静的小童对视一眼。“红樱,去看看。” 那叫红樱的小童拱拱手,竟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化身为一道白光蹿了出去。他一入战团,外面乒乒乓乓的响声似乎愈发激烈,夹杂着几声惨叫。离朱想偷摸潜伏到窗边观战,却被荼靡发现,牢牢锁进了怀里。她哀怨地剜了荼靡一眼,却又舍不得推开他,只能暗骂自己一声活该!让你夫管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外面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了下来,伴随着最后的一声惨叫归于宁静。紧接着,车外传来一声鞭响,马车重新开始移动,在山路上留下两道细长的车辙。 荼靡终于松开手臂,对着窗外扬了扬下巴。“不是想看么?去吧。” “不……不……不用了。”离朱下意识摇摇头。刚才叫那么惨,不知道会不会断臂残肢满天飞,傻子才去看……她转头,看了看气定神闲的荼靡和忘川,忽然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你们从哪儿请来的保镖?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请来的。”荼靡含笑,点了点离朱鼻尖。“是我问白琥珀要的。白云城遭人灭门,余下几百人都是精英,车外面坐着的便是他麾下十大堂主中的四人……给我的离朱亲亲当车夫。” 一直到了中午,马车才又停了下来。几人下车找了块平地歇息,也喂马儿吃些干草。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映得青山绿水都别有一番风情。他们休息的地方正是一处瀑布的源头,目测落差至少二十丈,从上而下看去异常壮观,激流飞溅,盖河漩涡,如一壶然。 离朱盘腿坐在草地上,看着不远处那四只黑衣遮面的车夫,不由啧啧叹息起来。怪不得很早以前就觉得她们不对劲,原来人家是名副其实的“白骨精”!她咧嘴笑笑,又对自己慧眼识人的英明自我陶醉了一把,不简单啊不简单!(女儿啊!马后炮不是这样放滴……) 荼靡躺在她身旁假寐,忘川却跑到马儿身边,嘀嘀咕咕不知说着什么马语。马儿吃几口草,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幽亮的大眼睛里分明写着“用餐时间、请勿打扰”八个大字…… 瀑布旁,罗潇湘带着红樱也正席地而坐,闭目养神。碧桐小屁孩儿却蹲在一边,手里拿着根小树枝,低头摆弄着什么。 哼!一而再、再而三欺负我家荼靡,非戏弄戏弄你不可……离朱恶向胆边生,悄然起身向碧桐走去。小屁孩儿聚精会神,全没听见某人故意放轻的脚步声…… “狼来啦!” 耳边一声嘶吼,全部防备的小屁孩儿被吓得脸色煞白,手中树枝不经意一挑,一个绿绿的东西向离朱飞了过来,离朱随手一捞……手心里的东西软软的、凉凉的,似乎还在蠕动……呃……蠕动?她惨兮兮张开一个手指,快速扫了一眼。 “离朱姑娘是不是不舒服?”罗潇湘看她面色有些异常,关切地问了一句。 然而他话音未落,山林中却忽然爆出一声惨叫直冲云天,残忍地划破了正午的寂静。 电光火石之间,一枚圆滚滚、胖嘟嘟的豆青虫被惨无虫道地抛上了天空,而肇事者却流着眼泪向后退着,一脚踩在悬崖旁长满青苔的岩石上,失足向下坠去。离她最近的罗潇湘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只感觉眼前天旋地转,和她一起坠入了瀑布。 陷入黑暗前,离朱的最后一个念头仍然停留在她刚才的那声惨叫上……妈的,俺竟然也能飙上海豚音…… ———————————————————————————————————————— “本有今无,本无今有。三世有法,无有是处。” 是涅槃经中的一句偈语 我的理解是有既是无,无既是有,有无之间都自有缘由,无须强求,亦强求不得。 不知道理解的对不对…… 野外生存一日游 电光火石之间,一枚圆滚滚、胖嘟嘟的豆青虫被惨无虫道地抛上了天空,而肇事者却流着眼泪向后退着,一脚踩在悬崖旁长满青苔的岩石上,失足向下坠去。离她最近的罗潇湘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只感觉眼前天旋地转,和她一起坠入了瀑布。 陷入黑暗前,离朱的最后一个念头仍然停留在她刚才的那声惨叫上……妈的,俺竟然也能飙上海豚音…… 头疼、腿疼、胳膊疼、屁股疼……全身都疼! 离朱不知何时被冲到了岸上,咳出两口水,哽咽着悠悠转醒。 天色有些昏黄,大概已经到了傍晚。她抬手,抹去了眼睛上的一层水雾,努力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情…… 坠崖啊!多完美的穿越桥段,可她居然是被一个小屁孩儿用肉虫子吓到坠崖…… 丢人! 荼靡一定急坏了…… 离朱左右看了圈地形,想着是在这里等人来救,还是自己找路出去。然而紧接着,她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河对面的岸上,那一抹浅碧的身影。他……他怎么也掉下来了? 离朱呼吸一滞,终于想起坠崖前似乎是有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她的,只是……没想到是这位病西施。大概除了他以外,随便一个人都能把她拉上去,而不是陪着她一起掉下来吧? 她轻叹口气,淌水过去,小心翼翼探了探他的鼻息,又仔细看过他身上的衣物。没有出血说明没有外伤,气息虽弱,但好歹还活着。只是他为毛还不醒捏? 离朱纠结了片刻,决定进行穿越剧中第二个经典桥段——人工呼吸。 深吸口气,一手捏着罗潇湘鼻翼,一手托住他的下巴,她俯下身缓缓渡了口气,随后便松开手按压他的胸部,以便助其呼吸。如此循环反复,在她送上第十一口仙气的时候,罗潇湘终于扇扇睫毛,睁开了眼。 “你……”他声音有些沙哑,看着近在咫尺的离朱,惊恐地抓紧了衣衫,向后蹭了蹭。“你……我好心救你,你却为何非礼于我?” 罗潇湘吓得快要哭了出来…… 若不是为了给小湘儿报仇,他又何必苟活这么多年?他的身子从未给女子碰过,这些年来就算有人为了他的身份而上门提亲,也都给他拒之门外了。修弟说吃鲛人肉能续命二十载,他要干干净净去地下见他的小湘儿。 可是如今,只剩下这最后五年,他… 优钵罗(女尊)np第6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他却守不住了吗? 那苍白如纸的脸上神色变幻莫测,离朱翻了个白眼,一时也懒得解释,干脆起身观察起周围的地形。 这里仅一面有路,其他三面都是悬崖,如果只有她自己的话应该还可以走出去,可是带着这位病西施就不好说了。她搓搓手,决定在这里等荼靡他们找来。 天气虽然已不像早春时的寒冷,但有风吹来时,湿衣服贴在身上仍然觉得冰透了骨头,而入夜后更是会气温骤降。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救呢?她倒还好,忍一忍就过去了,但是罗潇湘…… 离朱决定生火,想当年约翰怀斯曼的英国皇家特种部队生存手册可不是白看的,只是过了这么多年,大部分都忘得差不多了而已。 她用石头在背风的地方搭了个原始壁炉,四处捡了些干草和鸟儿脱落的绒羽,在地上挖了个坑填了进去,又拾了一捆干树枝放着备用。紧接着找了一块硬木,用头上的簪子在木头上挖了个细长的凹槽,捡了根硬树枝在凹槽里磨啊磨啊磨…… 终于,一点微弱的星星之火掠过,点燃了坑里的火种。 金红色的火焰腾空而起,发出猎猎的声响。离朱做完了这些,又折了些柳条,慢慢编成一个大开口、末尾紧密交叉的笼子,用石头固定在河中水流湍急的地方。 她拍拍手上的灰,咧嘴笑笑。“罗公子,过来烤烤火。” 罗潇湘却一动不动,警惕地盯着她的动作,稚鹿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迷茫和深深的畏惧。离朱暗自摇头,也不迫他,只是面对着火堆坐下来,喃喃低语。“罗公子,我以前看过一个笑话,说两个人同时掉入陷阱,死了的人叫死人,而活着的人又叫什么?” “不如我告诉你吧!活着的人应该叫……”她没等罗潇湘说话,双手圈在嘴边,放声高喊。“救——命——啊!” 罗潇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而却又瞬间收敛起笑意,若有所思地看着离朱。 “过来坐吧。”离朱也收了笑,严肃地看着他。“刚才你若是死了,我也没办法。但既然咱们都福大命大,就总要想办法保住性命,至少撑到有人来救。” 罗潇湘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只是他颤抖的双臂却无论如何也撑不起虚弱的身子。 离朱无奈,走到他身边蹲下,一手揽住他的肩膀,一手托在他腿上,低声说了句“得罪”,便把他打横抱了起来。罗潇湘耳根刹那红透,微微别开了脸,贝齿咬唇,留下几枚细碎的牙印。 这病西施还真是轻啊…… 离朱在火堆旁放下他,找来几根长树枝搭了个架子,便开始脱衣服。“罗公子,你也把湿衣服脱了吧。” “你……”罗潇湘显然会错了意,身子气得发抖,死死抓住衣领的手指骨节泛白。“你……和你家夫郎一样无耻!” “哎哎?”离朱生气了,误会她就误会她,凭什么连她家相公一起骂。不愿脱衣服晾干就算了,捂着吧,感冒了最好…… 她冷哼一声,自顾自脱了外衣和中衣搭在木架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内衫,到河边看了看刚才安置的柳笼。没想到居然收获颇丰,捕到了三条小鲫鱼。 离朱含笑拎起鱼笼,掏出鲫鱼,闭着眼睛往地上一摔。在确定它们咽气了以后,才拔出头上的簪子,在河边直接刮鳞破肚,而后又往鱼肚子里塞了些野菜,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她一面翻动着串鱼的木枝,一面偏头看了看仍在别扭中的罗潇湘,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罗大公子,我真的是好心救你。刚才是帮你渡气,现在是想让你把湿衣服脱下来烘干……你说我守着我家荼靡那么一个倾城绝色的大美人,又怎么会对你有非分之想?” 罗潇湘身子颤了颤,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离朱瞪他一眼,见自己的衣服差不多烤干了,便取下来抖了抖,扔到罗潇湘怀里。“罗公子,夜里风寒露重,你身上的湿衣服必须换掉,先穿我的吧。换好了叫我一声。” 她转身背对着罗潇湘,许久,听到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的声响,才暗自松了口气。 “离朱姑娘,我换好了……” 罗潇湘将湿衣服递给离朱,看她熟练地摊开,搭在木架上,又继续翻转着火上的烤鱼。 篝火偶尔爆出几点火星,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奇异的烤肉香。离朱找来两片巴掌大的树叶,把鱼肉剔下来递给罗潇湘。 “啊!” 罗潇湘一口鱼肉还没进嘴,却被一声尖叫吓得几乎扔了手中的树叶。他转头看向离朱,却见她手指含在嘴里,眼泪汪汪得像只小狗。 “离、离朱姑娘,怎么了?” “烫手了,好疼……”原本细白的手掌上不仅布满了各式各样的伤口和血痕,如今更是添了个血泡。 如果荼靡在就好了……离朱吸了吸鼻子,强忍住泪意,继续拨拉着面前的野菜。罗潇湘这才注意到她把鱼肉都给了他,自己吃得却是黑乎乎的一坨。 “离朱姑娘,你……吃的那是什么?” 离朱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用手指挑出了几样,一一介绍。“这是野韭菜,这是野蒜,这是野菊芋又叫鬼子姜,还有野香菜、水芹菜……我认识这么多野菜,很厉害吧?” 她仿佛已经忘记了刚才被烫伤的疼痛,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像个等着大人夸奖的孩子。罗潇湘顿了顿,下意识点头。离朱立即笑眯了眼,开开心心地吃着那一堆在罗潇湘看来和野草没什么区别的所谓野菜…… 填饱了肚子,离朱伸个懒腰,取下罗潇湘的衣物递给他,随即又背过了身。待二人重新穿戴整齐,便又在篝火旁坐了下来。 罗潇湘偷瞄一眼离朱,忽然想起她身上穿的衣服正是方才自己穿过的,脸颊不由一红,心跳也快了几拍。他慌乱地移开了视线,抚摸着自己被火光灼烫的脸颊。 离朱却没心思理他,休息片刻,便又起身捡了些树枝烤干备用。谁知道这深山老林里有没有野兽,篝火须得一夜不灭才行…… 直到一切安排妥当,再没什么遗漏了,她才轻叹口气,仰面躺了下来。天上的星星眨啊眨的,仿佛碎银点点,而在她看来,却像是荼靡玩笑时的眼。 她的手指习惯性地触碰着怀中的玉佩,纠结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拿了出来,小心翼翼打开外面包裹的绸缎,捡起那缕缠绵羁绊在一起的发丝。 荼靡……荼靡…… 眼睛有些泛酸,她随手将羊脂玉佩丢在一旁,轻轻哼起了儿歌,却没有注意到罗潇湘的瞳孔在她取出玉佩的瞬间便蓦然放大,脸上表情有些诡异。 “那东西……哪儿来的?” 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在身侧响起,离朱诧异地扭头看他,似乎有些奇怪他那温婉动听的声音怎么突然变得嘶哑。 “呃?这个啊……当然是从我和荼靡的头发上剪下来的喽!”离朱甜蜜地笑笑。 罗潇湘却似乎忽然爆发了小宇宙,一把抓住离朱手腕,力气大得似像能将她拧碎。“我问那玉佩!哪儿来的?” “疼……你放手!”离朱用力推开他,揉着被他抓红的手腕。“你是疯子吗?我的玉佩哪儿来的关你什么事?” “这是……你的玉佩?”罗潇湘的神色极其复杂,似是狂喜,却带了几分绝望,又从那绝望中生出痴癫和惶恐。 “当然是我的!”离朱瞪他一眼,迅速收起了玉佩。“我警告你哦!不要打这玉佩的主意,本姑娘还指着它认亲呢!” “认、认亲……” 离朱其实对自己的身世并不很感兴趣,却还是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对啊,我是孤儿来的。大约四、五岁的时候被原来的主子捡回了家,因为生了重病,所以把从前的事情全忘了,身上只留了这块玉佩……” “四……五岁……”罗潇湘正要说什么,却仿佛突遭雷击,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倒在地上抽搐成了一小团。 离朱吓了一跳,愣愣看着他。“罗公子!你、你怎么了?” 罗潇湘剧烈瑟缩着,双唇一张一翕吐出两个字来。“蛊……毒……” ———————————————————————————————————————— 约翰怀斯曼的野外生存手册真的不错~ 虽然俺看了一遍也没记住太多~ 而且很多知识估计一辈子也用不上~ 不过……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情难以堪 “四……五岁……”罗潇湘正要说什么,却仿佛突遭雷击,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倒在地上抽搐成了一小团。 离朱吓了一跳,愣愣看着他。“罗公子!你、你怎么了?” 罗潇湘剧烈瑟缩着,双唇一张一翕吐出两个字来。“蛊……毒……” “哎?”离朱打了个寒战。“每、每天都会发作?” 罗潇湘摇了摇头,好不容易烤干的衣服已瞬间被冷汗浸透。“每、每月……十五……” 离朱手忙脚乱地抱起他,感觉那颤抖的身子如同一片秋风中随时都会凋零的枯叶。“没、没有鲛人肉……怎么办?” 罗潇湘眼前阵阵泛黑,大脑再也无力思考,连唇上仅有的一点粉色也消退殆尽……就这样死了吗?他还没有再仔细看一看那块玉佩……如果她是她……如果她不是她…… 喉中,突然一股清流注入,暖暖的、带着些腥甜,却缓解了五脏六腑中灼烧一般的疼痛。 罗潇湘下意识张嘴,大口大口吞咽着,直到头脑中恢复了一线清明,才停止了吸吮,缓缓睡了过去。 他仿佛睡到了天昏地暗…… 醒来时,天似黑幕,篝火仍然烧得很旺。罗潇湘抬手抹了抹嘴角,惊见手指上一抹刺眼的猩红。 这是…… 他猛然回头,看向身侧的离朱,她一手握着簪子,一手手腕上划着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刚才喝的……是她的血吗? 罗潇湘踟蹰了片刻,手指轻轻探入她怀中,取出了那枚玉佩。净白无暇的羊脂玉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粉雾般的光,精致的勾云纹两侧镂雕了两尾独角双翼螭龙,玉佩正中有一凤凰,昂首卷尾、羽翎垂沓。 他的手腕有些颤抖,险些握不住玉佩,小鹿般清澈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迷离的雾气,重新打量着昏睡中的离朱。光洁的额头,略有些尖的下巴,笑起来弯月般的眼睛和微微翘起的嘴唇。如果……左侧锁骨上有那三枚痣的话…… 罗潇湘小心翼翼拉低了她的衣领,在锁骨靠近喉咙三指宽的地方,赫然点缀着三枚小巧的呈正三角形的痣…… 是……她! 她竟然……竟然……还活着,而且好端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是不是在做梦?罗潇湘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迷茫地看着手臂上一片淤青……疼!实实在在的疼! 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这么多年的苦,似乎一下子有了发泄的理由。罗潇湘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伏在离朱身上失声痛哭…… “哎!我说……”他正哭得梨花带雨,却听头顶上响起一个虚弱的声音。“我还没死呢!罗大公子,你哭什么啊?” “你……我……”罗潇湘紧紧抱着离朱,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失而复得的喜悦溢满了胸臆。 离朱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不由皱了皱眉。“我没死,只不过失血过多昏过去了。你中的那蛊毒是让人变成吸血鬼的么?喝我那么多血……” “不、不是……”罗潇湘见她脸色不佳,连忙摇头解释着。“之前蛊毒发作的时候都吃鲛人肉,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哼!刚才还骂我是登徒子!现在知道我是真心救你了吧?”离朱冷哼一声,坐起身来,她知道自己身体里有荼靡的血,虽然不能根除蛊毒,但短时间内保命还是可以的…… 离朱冷眼扫过罗潇湘,看见他紧紧攥在手里的羊脂玉佩,顿时抓狂! “喂!你干嘛偷我的东西?” 罗潇湘哆嗦了一下,仿佛受惊的小兽,慌忙将玉佩塞进她手里。“我、我没有……我只是……想看看……” “不问而自取是为偷!你不懂吗?”离朱将玉佩和发丝包在一起,重新放回怀中。 “对、对不起……”罗潇湘低垂着头,不敢看她。 离朱自己似乎也觉得对着一个病人发火实在有违道义,便咧嘴笑了笑。“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罗潇湘抬头看着她,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干涩的双唇却怎么也吐不出一个字来。十多年来坚持的信念被瞬间推翻,该怎么对她说呢……你是我指腹为婚的妻主?是我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我苟活这么多年都是为了给你报仇? 她说她五岁以前的事情已经全部忘记了……她忘记了他,又让他如何开口?如果真把一切都告诉她,一定会被当做水性杨花的男子吧? 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离朱刚才说过的话:你说我守着荼靡那么一个倾城绝色的大美人,又怎么会对你有非分之想? 罗潇湘气息一滞,那个一袭红衣、惊艳妖娆的男子仿佛此刻就在他眼前,高高在上的眼眸里刻着一丝轻蔑和不屑。而她对那人的思念和宠溺,也已瞬间化为尖刀,刺在他死灰复燃的心上。 “罗公子……你还好吧?”离朱察觉到他脸色异常,低声问了一句。“你那蛊毒会犯几次?如果很多次的话……我、我的血大概不够你喝的……” “不!不会的!”罗潇湘纠结地拧着手指,想扭头看她,却又不敢。“湘……离朱姑娘,我的蛊毒短期内不会再发作了。” 离朱长舒口气,干笑了几声。“那就好、那就好……呃……罗公子,你身体虚,再睡一下吧。” 罗潇湘沉默不语,只是抬眼看着暗黑夜幕中几点璀璨的星。那萤虫般的柔光,依稀是某个夏日午后,小小的女童宛如一颗流光溢彩的水晶,站在柳荫下微笑。 “离朱姑娘……你、你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嗯!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是想靠这块玉佩寻亲了?”罗潇湘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似乎压抑不住几乎要跃出身体的心脏。 “哎?”离朱诧异地扫了他一眼,摇摇头。“其实也不是。我从小就没有亲人,现在和荼靡在一起也生活得很幸福,所以以前的事情对我来说并不是很重要。留着这块玉佩,只是觉得挺漂亮的,留个念想而已。” 果然……是这样…… 疲惫、绝望、苦楚、迷惘……十多年来难以言明的情绪同时袭来,仿佛汹涌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罗潇湘苦苦一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如果没有吃鲛人肉续命,如果能在很多年以前就死去……该有多好! 至少……不用面对这一瞬的心死成灰。 他缓缓合上眼,身体仿佛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团,而心,却承载着巨大的钝痛。许久,耳边响起听见衣服摩擦的悉索声,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覆盖在了自己身上,轻轻的、暖暖的,将他紧紧包裹起来,带着陌生而熟悉的体温…… “离朱……离朱……” 离朱在睡梦中,依稀听见荼靡呼唤她的声音,温暖的手臂紧紧揽在腰上,将她带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想睁开双眼,可是眼皮上却仿佛坠了千斤的重量,无论她怎么努力,也扯不出一条缝隙。 是做梦吧?他们不能这么快找来的…… 离朱轻声叹息,却忽然感觉唇舌被人缠住,疯狂地攻陷着她的每一寸领土。湿腻润泽的气息在口腔中弥漫,身体里似有一股暖意抽离了之前的疲倦。 离朱深吸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阳光下,男子双唇微抿,狭长的凤目中满是疼惜,永远不染尘埃的大红衣袂上竟然起了皱褶,平添了几分狼狈。 “荼靡……是你吗?”离朱抬手抚上他冰雕般的脸颊,眼眶中氤氲起一团雾气。 “是我……”荼靡柔软的双唇亲吻在她布满伤口的手掌上,有些痒,还泛着丝丝凉意。“我没有保护好你,离朱,让你受苦了……” 离朱摇摇头,看着自己光洁如初的手,浅浅笑着。“我知道,只要有荼靡在,一切都会好的。” “离朱……” 荼靡动容,再度拥她入怀。她眨眨眼,含笑抚摸着他的背脊,视线扫向一旁的罗潇湘,以及……逆光处,那一抹纯白的身影。 “曼、曼朱沙?” 心,仿佛被巨锤碾做了尘埃。 一度以为只要没有优钵罗的记忆,便可以没心没肺地生活下去,便可以忘记那一段焚心剔骨的回忆…… 可是,直到现在才明白……无论何时、无论何处、无论她是谁……只要一见到那个人,心脏都会狠狠抽痛,痛到想要放声大哭,痛到几乎不能呼吸。 荼靡感应到她身体的僵硬,松开了拥抱着她的手臂,默默起身,垂头站在一旁。离朱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失落,一双眼睛仍定定放在曼朱沙身上,倒是不远处的罗潇湘敏感地捕捉到了空气中的尴尬,微微皱起了眉。 “阿罗,你还好吗?” 曼朱沙缓缓走来,白衣翩翩,笑容干净而淡定,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里仿佛流淌着九天之上的浮云。荼靡看了看他,又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扁着嘴,狠狠扯了扯身上脏兮兮的裙角。 一只温暖的小手悄然伸来,握住了他略有些冰凉的手掌。他猛然抬头,撞入一双春和景明的眸子…… “我没事了,谢谢。”离朱不知什么时候已回了魂儿,淡淡应了曼朱沙一句,转头看向暗自纠结的荼靡,那绝美的容颜上一副要不到糖吃的小孩模样,可爱得一塌糊涂。 离朱觉得好笑,手指轻点荼靡鼻尖。“一件衣服而已,脏就脏了,回去我给你洗。” 语气中的宠溺和亲密自然而然,却变成了另外一人心中的利剑。罗潇湘脸色一黯,扶着红樱的手臂站起来,虚弱的身体如蒲苇摇曳。 “离朱姑娘,你的外衣……” 他话一出口,便有两道目光直射过来,一如秋风冷峻,一如春意缠绵。罗潇湘顿了顿,视线仍紧紧锁在离朱身上,他不是故意打断他们的深情缱绻,只是……情难自堪…… 离朱讪讪笑着,接过衣服胡乱套在身上,反倒是荼靡俯下身,为她仔细打理着衣角飞扬的轻纱。 “我还以为至少要等两天才能得救,荼靡,你、你们……怎么这么快找到我们的?” 荼靡手指一顿,没有说话。曼朱沙也含笑不语,目光如羽绒、如春晖,仿佛隔了千山万水飘落在她肩头,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柔光…… 众人一时无话,唯有空谷鸟鸣、山涧溪音。 红樱看了看主子,打破了诡异的寂静。“回离朱姑娘的话,是曼公子带我们找到你的。” “曼、曼公子?”离朱一怔,忍不住笑意,扬起的嘴角神采飞扬,竟让曼朱沙瞬间失神。 “离朱,他能找到你,是因为他用自己的血液在你身体里下了蛊。”身旁,响起荼靡闷闷的声音。“引魂蛊……” —————————————————————————————————— 曼朱沙露一小脸儿~ 引魂蛊 何必再相思 众人一时无话,唯有空谷鸟鸣、山涧溪音。 红樱看了看主子,打破了诡异的寂静。“回离朱姑娘的话,是曼公子带我们找到你的。” “曼、曼公子?”离朱一怔,忍不住笑意,扬起的嘴角神采飞扬,竟让曼朱沙瞬间失神。 “离朱,他能找到你,是因为他用自己的血液在你身体里下了蛊。”身旁,响起荼靡闷闷的声音。“引魂蛊……” 下蛊? 离朱愣了愣,想到罗潇湘的惨状顿时欲哭无泪。 “曼朱沙大神,以前我缠着你是我不对……可是那时候的事情我真的都忘了,也永远不想再记起来……上次去找你是为了救人,实在情非得已……我、我现在只想和荼靡好好过日子,保证以后再也不烦你了!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她的一番话,让荼靡心神一颤,曼朱沙目光幽深,罗潇湘云遮雾罩…… “不是。不是蛊毒。”曼朱沙微微一笑,眼眸中的温柔渐渐褪去,恢复成最初的清和与沉静。“阿罗,既然你平安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他不等离朱说话,已黯然转身,走了几步,停下,回头。 “罗公子,你身上的血蚕蛊已中了十五年之久,就算食用鲛人肉续命,也只余几年时间……我为你解了可好?” 仿佛晴天霹雳,将罗潇湘震在原地。他傻傻看着面前那个眼神悲悯的男子,以致于没有看见红樱一反常态的激动,也没看见离朱脸上欣慰的笑容。 他……真的能解开自己身上的蛊么?那困扰了自己十五年之久,日日夜夜备受折磨的梦魇…… 假若是在一天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而现在,他知道,他的小湘儿回来了! 如果……他能解了蛊毒,如果他也能有一个健康的身体……那是不是说明,他也有机会,在她心中占据哪怕一个小小的角落? 罗潇湘的目光,缓慢而艰难地转向了离朱,转向了那个令他有勇气生存下去的女子。她的手,此刻正紧紧挽着另一个男人,与别人许下了一生一世的诺言。 他真的……还有权利,去争取幸福吗? “你……可愿解了蛊毒?”曼朱沙等了很久,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一双琥珀色眼眸澄澈无秽,仿佛能堪破世间所有悲欢。 罗潇湘脸上神色变幻,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应答。 红樱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流泪抓着主子的衣角重重磕头。“公子……公子……红樱求您了……您应了吧!应了吧!” 他哭得凄切,额头上已现了血痕,然而罗潇湘却仍然一言不发,只那样静静站着,仿佛迷濛了一川烟雨…… “罗公子,你又何苦为难自己呢?”离朱忍不住低声劝了一句,顺手拍掉腰际那只拼命揩油的狼爪。 本是她随意的一句宽慰,对于罗潇湘来说却仿佛拨云见日,瞬间清明。他抬头,正视曼朱沙,躬身行了一礼。 “有劳公子……为我解蛊。” 曼朱沙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离朱,手掌平摊向上,掌心中弥漫了点点白光,片刻后,悄然凝结为一朵盛放的春彼岸花。他微合了眼,口中浅吟轻唱着什么,仿佛神圣的梵音。 春彼岸花腾然升空,绕着罗潇湘飞了一周,缓缓没入了他的额头。 刹那白芒大盛…… 似乎承受不了那刺眼的光芒,离朱不由自主眯起眼,直到曼朱沙的梵唱声渐渐隐去,才睁开一只眼睛,左右偷瞄。 罗潇湘身上的白光已经散去,正瘫倒在红樱怀中大口喘息着。春彼岸花凌于半空中,反转如龙爪的花瓣上托着一个红红的小东西。 “赤血蚕……很少见啊。”曼朱沙喃喃自语,对上离朱好奇的眼神,浅浅一笑。“阿罗,送给你吧。” “呃……啊?”离朱下意识躲到荼靡身后,扯起他的水袖遮在自己眼睛上。“我我我……我不要!我最害怕肉虫子了!”要不也不会被吓得坠崖…… “最害怕……肉虫子吗?”曼朱沙的笑容有些凝滞,眼神中若有若无的黯淡让离朱的心没来由地一拧。“阿罗,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为了求一只金蚕,而缠了我五百多年?我还以为……” 原来她并不是真的喜欢这些蛊虫,只是为了能每天见他一面,才不得不去接触那些最令她畏惧的东西。 他几乎可以想象,当她手捧蛊虫、同他含笑而语的时候,她的心里,是怎样颤抖着、压抑着恐惧…… “五百多年?你们……是妖怪?” 一个小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三人的目光同时汇结,如聚光灯一般打在红樱身上。他打横抱着已陷入了昏睡的罗潇湘,眼眸沉着而冷静,扫视着面前的三人。 “哎哎?饭可以瞎吃,话不能乱说!”离朱双手叉腰,母夜叉一般蹦了出来。“你见过我这种青春无敌美少女做妖怪的吗?啊?” 红樱愣了愣,荼靡扶额不语,曼朱沙完美的笑容崩坏了一角…… “呃……离朱,咱们该回了。”荼靡手臂箍在离朱腰上,把她禁锢在自己身旁。 “等一下!让我解决了那臭小子!我要告他诽谤!敢说我是妖怪……唔……唔唔……” 荼靡脸上垂着几道黑线,手掌紧紧捂住离朱的嘴,俯身在她耳际低语。“你打不过他,那小子等一下交给忘川解决。” 忘川? 离朱狠狠瞪了红樱一眼,余光瞟过他腰间的软剑,终于安静下来。她好像……真的打不过他。 “我们走了。”荼靡定定看了曼朱沙一眼,狼爪轻拍在离朱柔软的小屁股上。“娘子,快跟老朋友道别了。” 离朱一个激灵,咬咬嘴唇,干涩地开口。“那个、那个……曼、曼朱沙……再见。” 荼靡没等曼朱沙说话,已一把驮起离朱,脚下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山谷尽头。 “喂!荼靡……你干吗扛着我?” “谁让你没事找事把自己的血给别的男人喝……” “哎!我那是救人啊!腰……俺的小腰要断啦!” “断就断,回头给你接上!” “呃……荼靡!你恃强凌弱、家庭暴力……唔唔……” “……” 一直到所有声响都悄然退去,一直到幽静的山谷中重新回荡起风响…… 树荫下那道白色身影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笼着一层高贵而又孤独的柔光。悲悯仁慈的眼眸里映着天上的浮云、山间的流水、峡谷的繁花,却惟独映不出那在他身边浅笑嫣然、苦苦守候了一万年的女子。 许久,他的身形缓缓隐没在青山草绿之间,碧桃色双唇微张,吐出几个没有声音的字节。 “阿罗,再见……” “阿罗姐姐!”忘川化身为小白兔,蹦跶到离朱怀里,死死抱着她,而荼靡竟也破天荒地视而不见,没有像平常那样拎起他的衣领扔出去。 “姐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饿不饿?冷不冷?害不害怕?那个姓罗的有没有欺负你?” “噗……”离朱终于喷了。那个病西施……她不欺负人家就阿弥陀佛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忘川拉到背人的角落里窃窃私语。 片刻后,忘川点点头,蹦跳到红樱身边,手掌看似漫不经心地探去。红樱耳朵动了动,背对着忘川的脸上眉头微微一皱,手腕迅速翻转…… 半空中一道白光闪过。 待众人回过神来,可怜的忘川小朋友已趴在路边的草丛里哇哇大哭…… 马车缓缓启动,离朱心满意足地卧在窗边,享受着荼靡的专业异性按摩。罗潇湘仍在沉睡,身边守着他的哼哈二小童。碧桐紧张地盯着主子,而红樱的目光却有些飘渺,大概是因为被忘川抹去了部分记忆,思维有些混乱吧。 “荼靡……曼朱沙给我下的到底是什么蛊?”离朱翻身躺在荼靡腿上,仰面看着他白鹭般美好的脖颈。 “下蛊?姐姐,那个坏蛋给你下蛊?他不喜欢你就算了,怎么还……” “忘川!别乱说话!”荼靡斜睨一眼红樱和碧桐,急声打断了他。“是引魂蛊。” “引、引魂蛊?”忘川瞬间呆滞,不再言语。 荼靡点头,抱起离朱,圈在自己怀里。“曼朱沙用自己的血为引,在你身体里下了引魂蛊。对你没有任何危害,却可以让他感应到你的存在。如果不是他,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快找到你。离朱,我觉得……你和曼朱沙之间,似乎……” 他眉心一动,没有说下去,离朱却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是想说,曼朱沙对她也许并非无情,而是另有苦衷。只是,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两个两情相悦的人苦苦挣扎了一万年? 她不置可否地笑笑,头枕在荼靡肩膀,手指一下下撩拨着墨丝般的长发。这身体整个一试验田,又是血咒、又是引魂蛊、三魂七魄还不全…… 实在太悲摧了! 罗潇湘从昏睡中苏醒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画面:少女笑意妍妍,依偎在美艳不可方物的男子怀中,阳光透过窗棂斜洒下道道金光,空气中漂浮着的细小的微尘清晰可见。 他舔舔干涸的嘴唇,胸中一阵气闷,不由轻咳了几声。 “公子,您醒了?”两个小童异口同声,一个扶他起身,另一个已送上了热茶,配合格外默契。 离朱给荼靡递了个眼色。 荼靡嘟着嘴,不情不愿地伸手诊上罗潇湘脉象……过了半响,笑眯眯地缩回手,顺便在碧桐衣服上擦了擦,又在离朱脸颊上偷了一吻。“你中蛊时间太长,以后虽无生命之忧,但仍会力虚体弱、气血两亏,需要长时间休养调理。” 罗潇湘气息一顿,小鹿般的眼眸竟流下两行清泪,含情脉脉地看向离朱。 含情……脉脉? 离朱打了个寒战,不用回头也能知道荼靡现在的脸色有多黑……她悄悄缩了缩脖子,在别人看来却好像是做贼心虚。 “离朱亲亲……”荼靡醋坛子笑了笑,双眼习惯性半眯。“你还没告诉人家昨日坠崖后都发生了什么故事呢。” “没、没什么……生生火、打打鱼、聊聊天……” 她话没说完,却被罗潇湘接过了话茬。 “奴家还要多谢离朱姑娘的救命之恩,昨日若不是姑娘口对口给奴家渡气,还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奴家穿,恐怕奴家早已死了。” “奴……家?口对口渡气……还脱衣服?”桎梏在离朱腰间的手掌源源不断传递着滚烫的热度,像要将她活生生焚了一般。 离朱眨眨眼,却有口难辩,恨得咬牙切齿! 俺好后悔啊!如果没去岫云寺就不会求签,如果没求签就不会遇到罗修,如果不遇到罗修就不用带着罗潇湘上路,如果不带罗潇湘上路她就不会坠崖,如果她没坠崖就不用给他人工呼吸…… 最可恶的就是那个男人!昨天还装得像个贞洁小媳妇,今天却变成了大尾巴狼! 是可忍,孰不可忍? 离朱霍然坐直了身子,手指直指肇事者鼻尖。“罗潇湘!你怎么以怨报德?昨天让你脱衣服的时候还骂我无耻,你又好到哪儿去了?还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偷摸我怀里的玉佩……” 她忽然停了下来,感觉四周有数道或惊讶、或凌厉的目光射来,如芒在背。 难道……说错话了? 离朱愣了愣,仰天长叹!神哪!你为毛这么虐待俺? ———————————————————————————————————————— 女儿弱智成这样~ 俺这做母亲的也有责任啊~~ 这几天在写几章后的苦情戏~ 百爪闹心g~~~ 翻看以前失恋时写过的日记: 完美的爱情注定只能存活在别人的那扇门里。 而我们自己的爱情,就像那根卡在嗓子里的鱼骨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琼华城 三美聚花厅 离朱霍然坐直了身子,手指直指肇事者鼻尖。“罗潇湘!你怎么以怨报德?昨天让你脱衣服的时候还骂我无耻,你又好到哪儿去了?还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偷摸我怀里的玉佩……” 她忽然停了下来,感觉四周有数道或惊讶、或凌厉的目光射来,如芒在背。 难道……说错话了? 离朱愣了愣,仰天长叹!神哪!你为毛这么虐待俺? 马车驶入琼华城的时候已是酉时,斜阳将天空镀上一层赤红的金,仿佛烈火蔓延千里,蒸腾着西天的云霞。万道炊烟在半空中氤氲蜿蜒,被夕阳晕染成神秘的紫色,是为琼华八景之一的“暮景紫烟”。 车外,四个黑衣车夫面不改色地驾车。车内,离朱四脚并用挂在荼靡身上,忘川若无其事看着窗外,罗潇湘低头抹泪,碧桐恶狠狠盯着离朱,红樱迷茫的视线在自己主子和其他人之间来回游移。 直到马蹄轻踏几声,停了下来,荼靡才抬头看了眼罗潇湘,声音冷得如同雪水。“罗公子,琼华城已到,您自便吧。” 罗潇湘扶着红樱的手臂下了车,对离朱微微福身。“不知离朱姑娘府宅何处,奴家将来也好登门拜谢。” 眼见荼靡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再度阴沉下来,离朱惊慌失措地摆摆手。“不、不、不用了,助人为乐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哼!”碧桐瞪她:臭女人,污我家公子清白! “哼哼!”离朱瞪回去:小屁孩儿,快把你家瘟神带走,别给俺添乱! “哼哼哼!”碧桐再瞪:总有一天让我家红樱哥哥教训你! “哼哼哼哼!”离朱怒瞪:总有一天让我家荼靡下药迷翻你! 碧桐刚要哼五声,身边一小孩高喊:“娘!你听!哥哥、姐姐哼哼的声音和咱家的大白猪阿花一模一样……” 大白猪? 离朱倒抽一口凉气,狠狠甩下车帘,挫败地钻进荼靡怀里。荼靡背过头去,不肯看她,肩膀抽搐得厉害。忘川更是毫无形象地捧着肚子在车里滚来滚去、滚来滚去,终于被忍无可忍的离朱一脚踹到门边…… 马车又向前行了大约一刻钟,停在了一处高门大院前。两个清秀的小厮放好垫脚凳,又打起车帘,扶了荼靡和忘川下车。待到离朱的时候,她却单手一撑车板,自己跳了下来。 车外候着两名女子。其一身形俊朗、仪表堂堂,腰间别了柄佩剑,一袭宝蓝色丝绸长 优钵罗(女尊)np第7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色丝绸长袍配着腰间的豆绿流苏宫绦,更衬得举手投足间的磊落光华,正是白云城李富春。 另一女子站在她身后,年约不惑,也是一身锦衣。虽然低着头,却掩饰不住眉目间精明的光和淡定从容的神色。 李富春跳过离朱,直接向荼靡拱拱手,眼中闪烁着柔光。“不知医仙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离朱心中不悦,下意识拉紧荼靡的手,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荼靡看她像只护食的小狗,心底一甜,微微福了福。“承蒙白云城诸位大侠关照,荼靡与妻主一路平安。” 李富春愣了,视线终于落在离朱身上,停留了几秒钟,便又移开,指着身后的女子。“这位沈秋实,是在下为贵府请来的管家,为人精明能干,府中大小事宜交给她,医仙尽可放心。秋实,还不见过医仙?” 那沈秋实上前一步,却先对离朱深深一揖。“老奴给主子请安。”随后才又给荼靡和忘川行了个礼。“老奴给夫人、公子请安。” 李富春一怔,又见荼靡满面笑意,心中暗赞这沈秋实不愧为老城主亲信,尤其在待人接物方面更胜她几分。她笑了笑,见天色已晚,想着少主还在等着回话,便拱手告辞。 荼靡几人自然不会留她,随了沈秋实进府。 这府宅靠近内城,与城墙相邻,三面临街,漆红的大门坐北朝南,外面摆了两只石狮子。府内三进三出,大门正对一面砖雕百寿图影壁,背后是青石板铺成的甬道。 甬道尽头有一正厅,用月亮门连接着后面的花园。花园四面环水、两侧明廊,分布着数间花厅,正中一垂花门,过去便是内院。内院又分为两个大院、三个小院、几十间房屋。 沈秋实待三人安顿下来后,就退下去准备晚膳。忘川和荼靡两个好奇宝宝闹着要参观新府邸,便由小厮带着去了。 反倒是离朱因为昨日失血过多、刚才又一直精神紧绷,此刻一沾床便沉沉睡了过去,连晚饭都直接省了。 连续赶了十几天路,不是露营、就是宿在马车上,如今有了柔软的床和温暖的锦被,她不知不觉把自己包裹成了一只巨大的蚕茧,睡得格外香甜…… 睡梦中,似乎有人轻轻抚摸她的额头,温暖的手指带着陌生的力度滑过眉间、掠过睫毛、经过鼻梁,最后停留在她的嘴唇上轻轻摩挲。 好痒…… 离朱喉中溢出一声低吟,覆盖在她唇上的手指也随之猛然一颤。 “荼靡……你的手……粗糙了好多……”她嘀咕几句,又翻身睡了过去,以致于没有听见房间中弥漫着的、那清浅而悠远的叹息…… 李富春自那日离开后便再没露面,沈秋实尽善尽美地扮演着管家的角色,将府中事无巨细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荼靡和离朱想当然地占领了主院落,把另一处大院留给忘川。然而忘川却看上了与他们隔墙而临的小院,毅然决然住了进去。 三人休整了几天,便率领着府中下人对各自的居所展开了大刀阔斧的改造。 主院中翠竹全部铲翻,改种红梅,又引来花园里的池水修了一处小小的鱼塘,塘内植满睡莲,放着几尾锦鲤穿梭其间。至于房间内,则是把原本颜色淡雅的装饰统统拆除,换上了大红的纱幔和青色屏风。 忘川住的院落和相邻小院之间的墙壁被拆除,重新整合成一个大院。院内也引了池水,在其中一侧修建了亭台水榭,又种上柳树、芦苇和菖蒲。每有风过便沙沙作响,带来无限清凉。 全府上下足足折腾了一月有余,直到离朱驳回了荼靡关于建造一座假雪山的议案,才算告一段落。 顶着一张小花脸趴在桌边,喝一口小厮春桥巧手泡出的碧螺春茶,心安理得地享受荼靡的异性按摩,顺便考问忘川一个脑筋急转弯……离朱幸福地眯起眼,像依偎在壁炉旁睡觉的猫。 “主子,门外有一位罗公子来访。”沈秋实匆匆而来,眉目间带着一丝困惑。 “罗公子?”离朱微微睁开眼,正在休息状态的大脑一时不能正常运转。“哪个罗公子?我不认识罗公子啊。” 忘川抬眼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荼靡冷笑,手下加力,捏得她痛哼了一声。 “说是主子的生死之交。”沈秋实目不斜视,毕恭毕敬。 生死之交……罗公子…… 罗潇湘? 离朱如遭雷劈,霍然跳了起来,瞬间竖起全身猫毛。“不、不、不见!不见!不见!” 她顿了顿,转向荼靡。“相公,我没告诉他咱们家地址!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找来的!我向佛祖发誓!” 荼靡见她一脸紧张兮兮的表情,反而笑着在她唇边偷得一吻。“知道啦!人家的离朱亲亲这些天忙着休憩府宅,哪儿有时间红杏出墙?让沈管家回了他就是……” 离朱刚松口气,却见沈秋实摇了摇头。“主子,依老奴之见,那罗公子无论衣着气质、还是言谈举止,都不像是普通富贵人家的公子。不见……恐怕会缺了礼数,将来堵了主子的路。” “沈管家,我……” “沈管家,请罗公子先至花厅稍候。”荼靡朗声打断了离朱,俯身整理着她衣角的垂带。“春桥,去打盆水来给主子洁面。忘川,跟我去换衣服。” 忘川愣了愣,随即瞪他一眼。“要去你自己去!我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换衣服?” “随你吧!”荼靡也不生气,杨柳扶风地向外走去。“等一下被病美人盖了风头,看你的阿罗姐姐是喜欢你还是喜欢他?” “那个,小川……” 离朱其实想说“就算罗潇湘是天仙下凡,俺也不会喜欢他”,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眼前便只剩下了几缕冷风,飕飕吹过…… 离朱胡乱擦了擦脸,想着荼靡和忘川也该换完衣服了,便领了春桥去花厅。岂料那一间小小的花厅内,三大美人正分庭抗礼,她推门而入,险些被耀眼夺目的光芒晃了眼…… 罗潇湘一袭碧衣,腰身纤弱,原本苍白如纸的病容上已见了些血色,细腻光洁如粉白的樱花,稚鹿般的眼眸中荡漾着三分水意,平添了些许妩媚。 他对面,忘川别扭地穿着新衣裳,却又不肯看向离朱,圆圆的杏核眼瞥着别处,小嘴微微翘着,吹弹可破的肌肤白嫩如雪,小兽般俏皮可爱。 而荼靡则是一如既往的红衣烈烈,领口微敞,白璧无瑕的肌肤上镶嵌着精致的锁骨,长发用她送给他的玉簪绾在顶心,眉眼中流淌着魅惑的光……离朱感觉嘴唇有些干涩,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呃,又被蛊惑了…… 荼靡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伸出手来牵着她,在主位上坐好。随后罗潇湘才在红樱的搀扶下起身,盈盈一福。“奴家见过离朱姑娘,姑娘别来无恙?” 声如空谷弦音起,身似绿绦不胜春。 离朱失神了几秒钟,摆摆手。“公子身子虚,快坐吧!坐吧!” “你……如此没有规矩!”罗潇湘还没说话,小屁孩儿碧桐倒冷冷一哼。“我家公子屈尊降贵地给你行礼,你这女人怎得连扶都不扶?” “你说谁没规矩?”离朱愣了愣,顿时怒气横生。“这是我府上,你一个客人对主人出言不逊就是有规矩啦?再说又不是我请……” 沈秋实及时咳了几声,逼得离朱硬生生把吐出来的话又吞回了嘴里。 ……又不是我请你们来的! “碧桐,给离朱姑娘道歉!”聪明如罗潇湘又怎会不知她话中含义,因此也动了怒,声音略微阴沉。 “公子!”小屁孩儿嘟着嘴,百般不乐意。 “好!你长大了,我也管不了你。”罗潇湘顿了顿,终于使出杀手锏。“你今日若不道歉,往后就不用跟着我了,找户好人家嫁了便是。” “我……”碧桐眼眶瞬间红透,定定看着罗潇湘,滴下两行眼泪。“我、我道歉,只求公子不要赶我走……” 他走到离朱身前,行了一礼。“碧桐不懂事,得罪了离朱姑娘,还请、请姑娘大人大量,不要跟我计较。” 离朱看他哭得惨兮兮的小脸,怒气倒也消了大半,挥挥手让他起来,又转眉看向罗潇湘。 “不知罗公子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医仙荼靡 琼华红衣 他走到离朱身前,行了一礼。“碧桐不懂事,得罪了离朱姑娘,还请、请姑娘大人大量,不要跟我计较。” 离朱看他哭得惨兮兮的小脸,怒气倒也消了大半,挥挥手让他起来,又转眉看向罗潇湘。 “不知罗公子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奴家今日叨扰,是为三件事。” 罗潇湘使个眼色,示意红樱递上封帖子。“其一,奴家备了谢礼,特来感谢姑娘救命之恩。这是礼单。” 离朱自小跟着乔家主母,多少还懂些礼数,只是她不喜欢罗潇湘,因此也懒得和他虚与委蛇,便让沈秋实接了帖。 罗潇湘也不生气,直奔第二个主题。“其二,是想问问姑娘有没有兴趣在琼华城开间医馆。” “医馆?” “是的。荼靡贤弟医术高明,若从此闲置了,岂不是天下百姓之憾事。奴家这一提议,恳望离朱姑娘考虑。” 呃…… 离朱嘴角抽了抽,那声“荼靡贤弟”叫得她掉了一地鸡皮疙瘩。人家荼靡虽然长得妖孽,但好歹也一万多岁了……居然让人家唤了一声贤弟…… 偏了头去看,果然,美人脸色不大好…… “咳咳……”离朱轻轻嗓子,喝了口春桥递来的茶水。“罗公子,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全依荼靡自己的意思。他若还愿意行医,我就全力支持他。他若不愿意,我自然也不会勉强。” 一席话说得在场众人皆是一愣。自古嫁妻随妻,妻主的话便是天意,又岂能凭男子自己的意愿行事? 她真是……宠夫郎宠到了极致啊! 罗潇湘以手帕拭唇,遮去了嘴角的那一缕苦笑。“离朱姑娘如此善解人意,真是天下男儿求之不得的好妻主……” 那本应是属于他的幸福,如今,却被另一个男子握在掌心里。 眼睛突然有些酸涩,他不敢奢求太多,只求……能有一个小小的角落,让他守着她、看着她,就足够了。 “呃……不知罗公子第三件事为何?”离朱察觉到他有些异常,生怕他再整出什么幺蛾子,心里盼着他赶紧说完话赶紧走人。 “第三件事么?”罗潇湘故意用锦帕蹭蹭眼角,小鹿一般的眸子里水汽弥漫。“当日奴家被离朱姑娘占了便宜,姑娘却连句交待的话也没有,难道姑娘是要始乱终弃吗?” “……” 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离朱从未像现在这么后悔过,后悔当初没在崖底直接将他杀了灭口。 “罗公子,我当时救人心切,有什么地方冒犯了您,请您大人大量、放我一马,我给您做牛做马还不成吗?” 心心念念的女子就在眼前,却苦苦哀求着他放她一马……罗潇湘心口一疼,猛咳起来。 “公子,喝点水。” 红樱双手捧上茶水,碧桐轻拍罗潇湘背脊,眼睛狠狠瞪着离朱。公子已经自跌身段、不顾颜面地主动上门找这个又丑又笨的坏女人,她、她却还说这样的话来伤公子的心…… 真是,罪不可恕! 转眼已是晚春,琼华城中仍旧百花盛放,徒留着几分□。杨花榆荚漫天飞舞,恍如寒冬腊月里的大雪纷飞。府中的池塘里满是新萌生的睡莲叶子,远远望去,一池碧翠。 自那天不欢而散之后,罗潇湘再没提过让离朱负责的事情,却仍然有事没事就到她府上报道。离朱特意让沈秋实做了个类似打卡机的东西,和忘川打赌,看罗潇湘到底能不能得个全勤奖。 沈秋实仔细研究过罗家送来的谢礼,普通金银珠宝自不必说,单就那百斛夜光葡萄酒、二十尺金丝鲛绡、十数颗同等大小的夜明珠……便断不是寻常富贵人家送得起的。 琼华罗家…… 离朱也曾想找人探探罗潇湘的底,但后来转念一想,有本事的是她家荼靡,她自己没钱没势,人家要她一条命也不过是动动小手指的功夫,又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 于是也乐得糊涂。 时间长了,她也觉得罗潇湘只要不说浑话,不惹她家荼靡生气,倒是个很好的朋友。不仅待人接物方面温婉大方,知识面也很广,历法、艺术、宗教、军事、农商、朝政……呃,不议朝政。 凡是离朱能说得出的,罗潇湘几乎都有涉猎,而且每次谈笑风生之后,都会自谦浅尝辄止。他如果是浅尝,那离朱就还停留在银河系以外某个鸟不拉屎的星球…… 唯一让离朱担心的就是有一次撞见了罗潇湘和荼靡单独相处。两人似乎正说了什么,见她来了便同时沉默不语,脸上表情极其诡异。 那天晚上,离朱很恳切地找荼靡探讨了一下男女性取向的问题,详细解释了男男之间的可行性以及相关危害,并且告诉他自己虽然不会歧视同性恋人,但是很介意被人当幌子用。 然而,随后就被化身为狼的某人压到第二天中午还浑身酸痛得起不来床…… 五月份的时候,琼华城内多了一间医馆,名为“浅草堂”,对外主事的是离朱,坐堂医病的却是荼靡。 荼靡的身份并未公开,众人只知他是浅草堂掌柜的夫婿。凡来过的病人都说那里的坐诊大夫有天人之姿,红衣胜火、薄纱覆面,一双凤目似笑非笑,隐约可见的唇边噙着万种风情。 浅草堂每月只在逢五的日子收治病人,每日十人,却总能药到病除,因此没过多久便声名鹊起。不单西蜀国内,连东越、南梁,以及更偏僻的北秦,都知道了与医仙荼靡合成“杏林双葩”的琼华红衣。 白琥珀每月十五都会到浅草堂,在荼靡诊治病人的时候陪离朱聊天,或是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喝茶。当初白云城被人灭门是因为出了内j,如今他已重整旧部,并报了血海深仇,剩下要做的就只是重建白云城而已。 那个人,真是奇怪的女子。 当初他用“女宠”这个字眼羞辱她,她却不以为意,其实只要说出荼靡身为男子的事实,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可她却只会傻傻地维护荼靡,全不在意别人怎样说自己。 后来他鼓起勇气,向她吐露心声。她没有明说,更没有因此而看不起他,只是用最委婉的方式拒绝了他。也许她并不知道,在这个时代,一个男子主动求爱是要背负多么大的耻辱。 再后来,她糊里糊涂随荼靡来了琼华城,又糊里糊涂为荼靡开了医馆,并忙里忙外、乐此不疲。她难道真的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得寻常女子万万不会同意自家夫郎抛头露面? 而如今,她就坐在背光的角落,手捧青瓷茶盏,唇角微微上扬,淡泊的眼眸中笼着一层幽光,竟会给人一种似远而近、似是而非的错觉。她明知他对她有爱慕之心,却仍像朋友一般与他静坐品茶,态度不卑不亢、亲疏有度。 时值盛夏,阳光扫在深浅不一的树叶上,留下几缕斑斓的倒影。碧纱窗下新蛛画网,远处高柳蝉音空幽,泉眼上盛开的白莲亭亭玉立、周而复始,永不凋谢、永无衰竭。 后园正在医治的是最后一个病人,等一下荼靡出来,他也该走了…… 白琥珀低头看了看杯中的茶叶,已添了三次水,早没了香气,却仍固执地不愿放手,似乎只要捧在手里,就总有茶香袅袅的错觉。 啪!啪啪啪啪! 急促的拍门声打断了白琥珀的思绪,他抬头,看离朱去开了门,闯进几个五大三粗的女子。 “要看病么?先预约吧。” 离朱回身拿过纸笔,却被为首的高大女子一掌挥了出去。“我家主子是当朝太师,找你医病是看得起你。识相的快把你家男人叫出来,跟我们走!医好了太师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她说完,径直往后园走去,却被离朱两臂一伸,挡在了门口。“这位大姐,我们浅草堂是小门小户,医的也都是小灾小病。太师大人玉体金贵,生病了该速速请御医诊治才好。诸位还是请回吧。” “臭丫头!别给脸不要脸!”那女子满脸肥肉一抖,劈手挥向离朱。 离朱弯腰避了过去,反身一个旋踢,竟将那女子踢得斜飞出去,也令飞身过来救她的白琥珀愣了愣。 想当年她哥哥可是北京卫戍区擒拿、散打第一名,以一敌十都没问题……呃,当然,她只是学了点跆拳道防身而已…… 而且,似乎是因为太久没锻炼的缘故,刚才那一踢尽管气势不错,却美中不足地扭伤了脚,现在疼得要死…… “打!给我往死里打!”那女子哼哧哼哧地从地上爬起来,带着手下呼啦啦扑向离朱。 妈呀……这么多人…… 离朱护住脸,下意识往白琥珀身后躲去,却换来他温柔而满足的一笑。毕竟……在关键时候,她还是可以依靠他的。 剑不出鞘,隔空轻点。空气中几声“嗖嗖”的轻响,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惨叫。 “哎哎?”离朱在白琥珀身后探出头来,从指缝里向外看,却见众人滚了满地,一个个蜷缩着,看上去格外痛苦。 “白大侠,她们……中邪了?” “不是,我点了她们的|岤。” “唔,原来是葵花点|岤手……”离朱看了看白琥珀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又看了看自己细腻白嫩的小手,沮丧地叹了口气。 白琥珀其实很想告诉她,这是他家祖传的手法,并不叫葵花点|岤手。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后园中熟悉的红衣一闪,身边的少女已被那倾城绝色的男子揽入了怀中。 “娘子,这是怎么回事?”绿柳含烟般的双眉微蹙,冷眼看着一地狼藉。 叹离别 一入深门去 白琥珀其实很想告诉她,这是他家祖传的手法,并不叫葵花点|岤手。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后园中熟悉的红衣一闪,身边的少女已被那倾城绝色的男子揽入了怀中。 “娘子,这是怎么回事?”绿柳含烟般的双眉微蹙,冷眼看着一地狼藉。 “相公!相公!”离朱毫不避讳地吊在荼靡身上,可怜兮兮扬起小脸。“脚腕扭伤了,好痛……” 荼靡忍俊不禁,含笑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手掌轻轻拂过。 离朱只觉得脚腕处一阵温暖,疼痛瞬间全消,不由捧起他的脸亲一大口。“相公,你太伟大了!” 两只旁若无人的亲亲我我,倒是站在一旁的白琥珀先羞红了脸。“咳咳……这些人如何处置?” 离朱这才想起还有恶人在场,惊慌失措地从荼靡怀里蹦出来。“那个……给她们解了|岤道,让她们走吧。” 白琥珀沉吟片刻,微微摇头。“恐怕不妥。那余太师毕竟官居一品,据说连皇上都让她三分。浅草堂若是得罪了她,日后很是麻烦。” “这样啊……”离朱紧紧拉着荼靡的手,却察觉到他手臂不自觉的一震,以为是这些人吓坏了她的宝贝相公,不禁怒气冲天。“那大不了我们离开西蜀!我才不会让荼靡去给那老巫婆看病!” 荼靡片刻失神,回头的时候正撞见离朱坚定的眼眸,嘴角甜甜一笑。“人家知道离朱亲亲心疼人家……没关系的,白大侠,你先解了她们的|岤道,看看她们怎么说?” 白琥珀见人家夫妻一心,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又隔空轻点几下,解了那群恶人的|岤道。 带头的高大女子率先爬起身来,横扫了白琥珀一眼,喉中溢出不阴不阳的古怪声响,似不屑、似鄙夷,然而却也再不敢像之前那般野蛮强横。 “你家太师的身子怎么不好了?” 动听的嗓音犹如钧瓷开片,众人纷纷抬眼去看,竟不由都愣在原地。未遮面纱的荼靡俊美仿佛天神,一双凤目微眯,满头乌丝如瀑,大红的衣袂衬着他无比芳华,如同一场血与火的盛宴。 “喂!看什么看?”离朱看着一道道充满欲望和龌龊的眼神,恨不得把那几双肮脏的眼睛挖出来。这些白痴女人的脑子里面装的到底都是坨什么东西,好好的欣赏不会吗? 带头大姐被离朱吼得一怔,眼神却仍游离在荼靡身上。“我家太师大人从昨日开始咳黑血,每个时辰一次,连御医院最好的大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荼靡寻思了半响,点头。“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我明日清晨过府为她诊治。” “明日?若耽误了治疗,你们担待得起么?”带头大姐不高兴了。 荼靡无辜地眨眨眼,双手一摊。“那贵府就另请高明吧!离朱亲亲,咱们回家了。” “你!”带头大姐上前一步,挡在了房门口。“我实话告诉你,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那我也实话告诉你,我不想去的话,谁也逼不了我。”荼靡半眯起眼,全身散发出凌厉的气息。“你家主子是太师又如何?不也只有一条命么?我若高兴了,就能医好她的病。若是不高兴,也能把她医残、医傻、医死……” “好!”带头大姐果然有气魄,一声怒吼险些将头顶上的招牌震下来。 “明日一早,我派轿子接你过府,到时还望公子莫要再推脱了!” 荼靡笑笑,看也不看她,挽着离朱径自走出了浅草堂。 那一夜,荼靡格外疯狂,缠着离朱无休无止地索取。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至极的秋彼岸花香,有一种世界末日的错觉。 “荼靡……荼靡……荼靡……” 他的吻,滚烫而霸道地落满全身,留下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梅印。离朱毫无意识地胡乱喊着荼靡的名字,感受着最原始的狂野。 盛夏的夜晚炎热而湿腻,两具身体紧紧交缠契合,找不到一丝缝隙。 他,是不是疯了? 如此也好…… 便让她,随他一起疯吧! “离朱……”激|情退去,荼靡仍停留在她体内,双臂小心翼翼抱着她,虔诚地亲吻她光洁的额头。“梳妆盒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有一只蓝色的瓶子,里面有九粒救命金丹。” 离朱窝在荼靡胸口,用鼻音懒懒应了一声。“嗯……” “红色瓶子里装的是九粒毒药。” “嗯……” “其实,白琥珀是个不错的人,你可以信任他。” “嗯……” “沈管家也很精明能干……” “相公!你到底想说什么?”离朱不耐地拧了拧眉头,缓缓睁开双眼,手指在荼靡细白的脖颈上画着圆圈。 “我、我想说……”荼靡气息有些紊乱,感觉埋在某处的情潮又重新肿胀起来。“娘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发生今天下午那样的事情,也不要再让自己受伤。我会……很心疼。” “知道啦!只要能和荼靡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的。”离朱打了个哈欠,小手游移到和她身体相连的某处,轻轻一捏。 “好困啊!咱们睡觉吧,相公。” “睡觉啊……”荼靡眼放金光、双眉轻挑,不怀好意地一个翻身,反压在她身上。“既然离朱亲亲这么热情的邀请人家,那人家就不客气喽!” 哎哎? 离朱一手扶额,无奈地看着在她身上卖力耕耘的荼靡……哭笑不得。 清晨离朱醒来的时候,荼靡已不在房内。 她慌慌张张扯了件外袍推门而出,全不知自己衣衫凌乱,白皙的肩膀上还留着一串串淤青的吻痕。 “春桥!你家公子呢?” 春桥下意识抬头,又迅速别开脸,耳根红了个透。“公、公子刚出门,是太师府、府上派了人来接公子的。” 走了? 离朱拔腿往大门跑去,正看见一抹红色衣角隐在一顶冰丝软轿里。 “相——公!” 那抹红色似乎震了震,随即缓缓从轿里退了出来……转身、站好、微笑,一如一万年前,他们的初相见。 那时,天不是蓝的,而是带着些金色的灰。天空中漂浮的也不是云,而是灵魂转生前,留下的最后一滴泪水。 那时,他在忘川此岸,在铺天盖地的春彼岸花丛中接引亡灵。无数红色的花朵凌驾在半空中,殷似血,红胜火。 他已经忘记了,那是怎样惊心动魄的瞬间。 或许……也并没有那么惊心动魄吧。 因为当她从容净湛的声音在他生命中第一次响起的时候,只说了最简单不过的两个字:荼靡……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荼靡稳定心神,迎了上去,仔细帮她拉高衣领,遮去了肩颈上的青印。 离朱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在他脸颊上一吻。“相公,早些回来啊,我等你吃晚饭。” 荼靡笑笑,不置可否,却直接俯头封住她的嘴唇,灵活的舌尖轻挑,巡视般地数遍了她口中的每一粒牙齿…… 直到两人的呼吸都乱了分寸,他才恋恋不舍地放手,红衣一敛,钻入了冰丝软轿。 唇上,侵染着的他特有的香气和温度,让离朱久久失神…… 一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她还能清晰地记得:那一日,她像最普通的女子,在晨风中目送夫君远去,而她的夫君……红衣魅惑,绝色倾城,墨色发髻上一根廉价的白玉玉簪,宛如初生的朝阳…… 一整天离朱都坐立不安,反复想着荼靡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离朱,记得我爱你……忘了什么都没有关系,只要记住我爱你。” 她好像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以致于和罗潇湘聊天的时候三番五次走神。究竟是……漏了什么呢? “离朱姑娘可有什么心事?” 思绪被人打乱,离朱下意识扬头,对上一张笑容可掬的脸。平心而论,罗潇湘虽然一副病容,但模样却清丽出尘,再加上无可匹敌的气质,也可谓回眸一笑百媚生。 只是……相公不在身边,她也没心情欣赏别的美人。 “罗公子,你知道余太师么?” “余太师?”罗潇湘眼中闪过一抹莫名的色彩,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怎会不知?她为人阴险狠毒、绵里藏刀、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私生活更是荒诞不堪,被其巧取豪夺、强行禁锢在府中的美貌男子多达数十人……” “你说……什么?” 一道白光如五雷轰顶,将离朱生生劈成两半。她终于想起来自己遗漏了什么——今早春桥收拾房间的时候,跟她说少了两件荼靡贴身换洗的内衫。 “离朱姑娘,你还好吧?” 罗潇湘惊慌失措地看着浑身剧烈颤抖的离朱,下意识探出手去,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那柔软如花瓣的嘴唇一张一翕,好像正在说着什么,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低下头,耳朵凑到离朱唇边,终于听清了她的话:“回来……快回来……” 叫谁回来? 罗潇湘拧着眉,急唤门外静候的小童。“红樱!去请沈管家……” “不用!”一只小手,坚定地扯住了他的衣袖,而撑在桌子边缘的那只胳臂却仍在瑟瑟发抖。 “我……自己去找沈管家。罗公子,慢走,不送。” 她松开他,径直走出花厅。那背影单薄而倔强,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入了肉中。 原来她还是不能相信他,甚至不愿在脆弱的时候依靠他。不过,没所谓。她能回来已是上天对他的恩赐。 他愿意……继续等。 暮色四合,日已西沉。 睡莲纷纷闭合了花朵,如一只只小小的茶盏漂浮在池面上。空气中氤氲着暧昧的花香,锦鲤溯洄游荡,时不时吐出几个气泡,荡起圈圈涟漪。 池畔,离朱目光沉静地看着一池碧水。忘川立于她身后,偶尔与不远处的白琥珀对视一眼,轻声叹息。 荼靡已经离开了四天,离朱三番五次派人上太师府接人,不是遭了闭门羹,便是被推脱说府中并无此人。 直到方才,离朱第七次遣人去太师府,才终于见到了荼靡本人。然而他却并未随下人回府,只是与离朱派去的人在太师府门口打了个照面,说太师病势凶猛,暂时无法回府,便又匆匆离去了…… 七月流火。 离朱却感觉手脚冰冷。 他,一定受了那老巫婆的威胁,一定吃了不少苦,否则不会这么长时间都不回家来看她,甚至连句话都不捎回来。她知道,在她想着他、念着他的时候,他一定也和她一样的心急如焚、夜不能寐。 只是……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啊?以他的身份,若要离开的话,这个世界上又有谁能拦得住他? 短短四天,却仿佛已经过去了四年,漫长得无法用时间衡量。 荼靡……我已经,再也等不下去了! 恨无常 与君相决绝 只是……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啊?以他的身份,若要离开的话,这个世界上又有谁能拦得住他? 短短四天,却仿佛已经过去了四年,漫长得无法用时间衡量。 荼靡……我已经,再也等不下去了! 太师府府宅位于琼华城内城一条静谧悠长的街巷内,四周以红墙隔断,朱红大门上两只金灿灿的虎纹铺首,门外立着雕工精细的汉白玉狮子。 前来引路的人正是前几日去浅草堂闹事的带头大姐,看到离朱时眼神一眯,再看到她身后的白琥珀时,嘴角却是在微微发抖。 太师府内金砖碧瓦、雕梁画栋、水榭楼台、草木成荫,往来穿梭的小厮和侍从无不容貌清秀,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将偌大的太师府映衬得如蓬莱仙境一般。 然而离朱却只是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带头大姐身后,纤细的身体里蕴藏着无比强大的小宇宙:荼靡……别怕,娘子来接你回家……大不了我们离开西蜀,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不知不觉穿过几个院落,停在一处月亮门外,带头大姐冷冷丢了句“进去吧”,便转身离开了。 离朱与白琥珀对视一眼,抬脚跨过月亮门,却在看见不远处一个白色身影时,瞬间窒住了呼吸…… 恹恹的日光下,满园栀子花开出浓郁的芳馥,一片莹白。水边碧柳摇曳,在青石板路上洒了一地碎光。波纹粼粼,一尾红鲤跃了出来,在半空中洒下无数金色的水屑后,又一头撞回水中。 一切都和谐完美到了极致,包括怪石嶙峋的假山旁,那两个相依相偎的身影…… 横卧在软榻上的女子大约四十多岁,却保养得很好,一袭湖蓝色丝质长衫将身形衬托得修长而结实,眼眸中释放着炯炯如炬的精光。 而她身后的那个绝色男子,眉目如画、白衣胜雪,纤密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遮去了凤目中流光溢彩的风华,柔软的嘴唇轻扬,在唇角处扯出了两朵桃花。颠倒众生的眸光斜扫过来,在离朱身上略一停顿,便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第一次,见荼靡穿白衣,虽然不似穿红衣时的那般妖娆魅惑,却能在妩媚中透出几分素雅,仿佛欺霜傲雪的红梅。 只是那朵红梅,此刻却揽了别的女人入怀,纤长而美好的手指正轻轻按压在别的女人肩头。离朱忽然很想知道,那十指现在的触感,与落在她身上时,可有什么不同…… “见了本太师为何不跪?”软榻上的女子悠悠开口,声线低沉,隐含着强悍的威慑力。 离朱还没回神,一双眼睛定定放在荼靡身上,连白琥珀扯着她下跪问安都没有察觉。 余太师看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又看了看白琥珀,嘴角忍不住抽搐几下……世上居然还有这般粗鄙的男子。 “你们求见本太师所为何事?” 离朱没说话,荼靡却浅浅一笑,声音如青瓷开片、雪落空山。“回太师的话,这女子本是我府中管事儿的丫头。因我对她和颜悦色了几天,便常以妻主自居。今日前来,许是看我数日未归,来寻访的。” 管事儿的丫头? 以妻主自居? 离朱纷乱的脑子里没有半分头绪,深吸几口气,缓缓开口。声音虽小,却无比坚定。“相公……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别怕啊,荼靡……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走…… “哦?”荼靡眉心一动,眸底浮现出一抹晦涩不明的暗潮。“我问你,这太师府上上下下有数千家丁护卫,你如何能带我走?” “我、我不知道!不过就算是死,我也要把你救出去……而且,我们……也不会死的。” 荼靡怔了怔,明白她话中的含义,冷冷一笑。 “是啊。你受了伤,有我医你。迷路失踪了,有曼朱沙找你。惹了什么麻烦,就给忘川摆平。就连遇上强敌,都有白琥珀挡在你前面……” 离朱听了他的话,身子一震,原地晃了晃,面色惨白如纸,却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难怪……身为女儿,竟然要依靠男子!”余太师冷眼看着离朱,嗤笑。“小靡儿,原来你这妻主是这般一无是处的女人。快快让她休了你,好嫁给本太师吧。” 荼靡浅笑嫣然,双臂环过余太师腰际,如水的柔情却变成离朱心中的冰刺。“太师跟荼靡开玩笑么?荼靡与这女子并无婚约,只是她一厢情愿而已。” 一厢情愿?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那些缱绻痴缠的日子,那双情深如海的眼眸,还有每天夜晚那浓得化不开的秋彼岸花香……这些,都是她一厢情愿? 离朱没有说话,死死盯着荼靡,试图从他的面部表情中看出蛛丝马迹。她不相信!没有办法相信! 眼前的一切都好像只是在演戏,落幕后,他们仍是彼此的唯一,他仍会紧紧抱着她,如获至宝。 “荼靡……”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隐隐的哭声。“荼靡……跟我回家,好不好?是谁威胁你了?你告诉我,求你了,荼靡,别再吓我了……” “谁也没有威胁我,是我自己看开了。”荼靡一撩长衫,站起身来。“我问你,你我之间可曾有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没有…… “可曾换过庚帖、下过聘礼?” 也没有…… “可曾拜过堂、喝过合卺酒?” 还是没有……统统没有…… 离朱突然发现,她和他之间的羁绊少得可怜。 她是离朱、是乔阿四,却惟独不是他爱了一万年的优钵罗。 而他,却是冥界花神、是雪山医仙、是琼华红衣、是这世间无与伦比的男子 曾经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男子…… 脑中一道白光闪过,她仿佛抓住了最后的希望,视线牢牢锁住斜插在他发髻中的白玉簪。通体温润的玉簪上自然而然流露着几缕杂质,簪头一抹暗黄,宛如旭日东升。 “荼靡,你头上的玉簪就是我的聘礼。当初你既然接了,就说明愿意嫁给我,现在怎么能反悔?” 玉簪…… 荼靡脸色微变,但又瞬间隐去,白皙的手指轻抬,从头上取下玉簪,捏在掌心里,对她微笑。“你说的,可是这只簪子?” 声音轻柔如水波荡漾,然而又冷,冷得彻骨 优钵罗(女尊)np第8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 “离朱,你自小就在大户人家里为奴,怎会连好东西都没见过?我之前积攒的千万诊金可都让你收着,你却挑了这么个劣质的玉簪来糊弄我。自己不能赚钱养家也就算了,为何连我的银子都舍不得花?这种廉价货,丢了也罢……” 笑容一抿,白玉簪从手心中滑落,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摔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 那声短暂的哀鸣过后,换来的,却是长久的破碎,和永远的孤寂…… 夏日的风也带着粘热,空气中栀子花的香气令她几乎无法呼吸。 心上,似乎有人用玻璃在刻着什么,鲜血淋漓、反反复复,却只刻出了两个字:荼靡。 离朱呆立了很久,终于俯下身去,缓缓捡起碎成残缺的断簪,紧紧握在手里。任凭碎玉割伤了掌心,嫣红的鲜血蜿蜒滴落,发出“滴答、滴答”的惊心动魄的响声。 “你……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荼靡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近乎于怜悯的笑。“离朱,你还不懂么?你可以放弃曼朱沙,同样的,我也可以放弃了你……” 一万一千多年的守望,如今,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放手。 他该是……欢喜的吧? 毕竟时间是一座恢弘的沙雕,任何人都无法企及、也无法超越,更何况爱情? 刹那间的欢颜逝去,酸涩和苦楚在心里发酵,变成了致命的毒…… 所有坚持的信念都烟消云散,所有笃定的幸福都灰飞烟灭。曾经的誓言和爱恋化作了夏日里的最后一朵栀子花,纯白芬芳,然后瞬间凋落。 她再也无力支撑身体,摇晃了几下,跌入一个温暖而坚定的怀抱。 但她却无力回头,也无力去看。 世界在她面前变成了漆黑的一团,仿佛她在时空缝隙中苦苦挣扎的岁月。 她宁愿自己瞎了、聋了……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去,亲耳听到他口中说出断情弃爱的话语。 他……留了把匕首给她,然后躲在暗处笑得风轻云淡,看着她怎样用那把匕首狠狠刺入自己的心脏。 恍惚中,有人将她轻柔地抱了起来,略有些粗糙的手掌,遮去了她润湿的脸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浅浅的、淡淡的,撕裂般绝望。 “这根玉簪,只要二两三钱银子。我在乔府做了十几年丫头,所有积蓄也不过二两三钱银子。它在你眼里,也许只是不值钱的劣质货。可我为了它……却已经倾尽了所有。” 她回头,看着栀子花丛中,那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唇边漾起一个秋月寒江般的笑容。 “荼靡,对不起,你想要的,我给不起……” —————————————————————————————————————— 曾经是这样 我们爱上一个人~ 奋不顾身~飞蛾扑火~ 但是他想要的,我们给不了~ 而我们能给的,他却不想要…… 相思尽 梦断如隔生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浅浅的、淡淡的,撕裂般绝望。 “这根玉簪,只要二两三钱银子。我在乔府做了十几年丫头,所有积蓄也不过二两三钱银子。它在你眼里,也许只是不值钱的劣质货。可我为了它……却已经倾尽了所有。” 她回头,看着栀子花丛中,那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唇边漾起一个秋月寒江般的笑容。 “荼靡,对不起,你想要的,我给不起……” 离朱做了场梦。 梦里一片血色,到处都是面目狰狞的怪兽和断臂残肢。她浑身疼痛,像是要死去一样,安静地躺在一口枯井里,从小小的井口仰望天空。 而梦里的天空,竟然也是鲜血般的赤黑。 她的身体很轻,宛如羽毛。可是心上却传来一阵阵疼痛,尖锐地要把她整个刺穿。她看见一双猩红的眼睛,眸中泛着点点金光,隔着汹涌澎湃的海水注视她。 她尖叫,发不出一点声音。遁逃,却已在世界的尽头…… “离朱……” “姐姐……” “主子……” 她的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不绝如缕,憋闷得让人想哭。 她真的、真的很想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或者醒来后,仍是乔府里没心没肺的小丫头阿四,仍是高大宽敞的写字楼里那个挣钱还房贷的小白领。 书上说,上帝会把人们身边最好的东西拿走,以提醒人们得到的太多。而荼靡碰巧是她生命中最好的礼物,所以才会躲在角落,将她铸造的爱情城堡偷偷掏空…… 醒来时,昏黄的烛火在纱罩里摇曳跳跃,房间一角的青铜鎏金熏香台上正燃着熟悉的安息香。大红的帷幔挽起一半,露出屏风旁的一抹青色衣角。 从离朱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那个高大的男子,孩子般蜷缩在床边的花梨藤心圈凳上,一手支头,一手随意搭在膝上。微微拧结的双眉弯似青松,鼻梁俊挺,仿佛用刀削成线条硬朗而流畅,如一座沉默的青铜雕塑。 她尽量轻地翻了个身,却仍然惊醒了睡梦中的男子。 “离朱……醒了?”他霍然起身,在床边投下一片阴影,手掌自然而然搭在她额头上,声音却有些沙哑。“已经退了烧,感觉好些了么?” “唔……”离朱张了张嘴,发出几声奇异的呜咽后,终于找回了声音。“好多了,白大侠,多谢你。” 白琥珀笑笑,微微摇头。 房门在此时被悄然推开,却是忘川端了汤药进来,一见离朱斜倚在床边含笑看他,险些扔了手里的药碗。 “姐姐!姐姐!你总算醒了!”俊俏的小脸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统统蹭在了离朱衣服上。 离朱哭笑不得地抱着他,抚摸他因痛哭而微微颤抖的背。“小川乖,不要哭了。姐姐失恋了都没哭,你哭什么?” “我……姐姐……”忘川抬起梨花带雨的小脸,诧异地看着离朱。“你,不难过吗?” 怎么可能……不难过。 清澈的眼神一黯,微微怔忡,仿佛突然被推进回忆的漩涡里,大股大股的洪流席卷而来,铺天盖地。 “小川,姐姐放弃曼朱沙的时候,你有没有为我开心?” “当然有!姐姐,那时你爱得太辛苦了。” “同样的道理。”离朱轻轻捧起忘川的脸。“小川,爱是一种负担,别无他法。荼靡能够放弃我,我也为他开心。人啊,不能总是活在过去。只有先摊开自己的手,才能握住全世界。” 尽管,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时间一片荒芜…… 白琥珀周身一震,看向她的目光中又增加了几分深意。这个奇怪的女子,明明心里疼得要死,却还是硬撑着。真是……让人心疼啊! “阿罗姐姐……” 忘川似还要说什么,却被离朱一把抱进了怀里。酸涩的眼睛埋在他略微单薄却足够温暖的肩头,悄然擦去了那层水汽。 她不能哭,荼靡的事情有太多蹊跷,容不得她不想。 他走之前交代的话,那天夜里一次次要她的疯狂,还有临走时的最后一句话。他说:离朱,记得我爱你……忘了什么都没有关系,只要记住我爱你。 现在回想起来,竟已恍如隔世…… 只是他究竟想要说明什么? 离朱猛然抬头,撞进忘川晦涩不明的眼眸,心中疑窦丛生。“小川,那天荼靡走之前,有没有跟你交代什么?” “没、没有!”忘川吓得小脸一白,死死咬着嘴唇,像只受惊的兔子。 “真的没有?” 离朱双眉一挑,紧紧盯着他,却无意中瞥见他的小手正以一种奇怪的手势探向自己。那种……很熟悉的手势。 “忘川……不要做让你自己后悔的事。”她忽然觉得有些累,疲倦地倒在床上,强迫大脑停止运转。 “有句话我必须告诉你。如果上天注定要使我忘记他,那么,我宁愿忘记自己曾经活过……” 清晨醒来的时候,是个阴天。头顶大片乌云,将整个世界笼成一团灰色。阳光透过云朵的缝隙倾泻下来,形成一个个光柱,像天神望着人间的眼。池塘里的睡莲已开得有些倦怠,却仍散发着沁人的香。 离朱昏昏沉沉爬了起来,喝下春桥递来的药,又让他找来最好的色泽明亮的衣裳。人如果精神不好、脸色不佳,就只能靠艳丽的衣服提气了。 洗好脸,收拾停当,出门,站好,提气…… “开——会——啦!” 话音未落,惊掉水盆两只、扫帚四把、抹布六条、小厮无数。 离朱满意地环视一周,效果不错! 至少她发泄的效果不错,心情舒畅了很多…… 会议在后花园中的兰亭进行,气氛好、视野开阔,还能呼吸到充足的氧气。召集人离朱,记录忘川,与会人沈秋实,会务春桥,旁听白琥珀。 说白了,就是离朱和沈秋实俩人开会。 “沈管家!我要创业!我要挣钱养家!我要当一个真正的女人!” 离朱豪气冲天,沈秋实满脸黑线,忘川扔掉了毛笔,春桥手中的茶泼了半碗,白琥珀喷水! “姐姐,你现在也是真正的女人……”忘川耳根红了红,偷瞄一眼离朱胸前的山丘。 “我知道!不过荼靡说的对,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凭什么让他死心塌地跟我在一起……你们大家说说,我怎么才能发家致富?” “是谁要发家致富?”门廊外,响起一个干净纯透的声音。 离朱一拍脑门儿,暗骂自己一句笨蛋,居然把他给忘了!大大的一枚j商就摆在身边,怎么赚钱问他不就好了?(谁告诉你人家是j商?) 她打定主意,忙叫人添了把凳子。 罗潇湘也不客气,瞥了眼陌生的白琥珀,便撩袍坐定,左右扫视一圈,吐出句让众人想要痛扁他的话。“怎么没见荼靡公子?” 会场瞬间死寂,连夏虫都停止了呜咽。空气中只剩下寒蝉的悲鸣,哀嚎着即将到来的秋。 “离朱姑娘,奴家是不是问错话了?”罗潇湘似乎意识到什么,看着她僵直的身体,拧着手指不敢抬头。 “没有!”离朱几乎是下意识应了一句,随后又深深吸气,强忍着心里的酸涩。“罗公子,荼靡他……已经不在府中了,我们今日商议的便是此事。这座宅子是他的,所以……” “姐姐,这宅子是你的。”忘川放下毛笔。“当时买的时候,房契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她的……名字? 心底的疼痛一层层向上翻涌,她霍然起身,死死咬着嘴唇,撑在桌子上的手剧烈颤抖。 怎么办? 要怎样才能管住自己不去见他、不去质问他? 要怎样才能忍住扑到他怀里失声痛哭的冲动? 他曾经给了你宠爱、给了你希望、给了你他所拥有的一切……然后又在一瞬间统统收回。 他难道不知道,时间是一把无情的锯,可以慢慢将回忆从生命中分割开来。 直到某一天,所有的美好都将模糊,所有的眼泪也终将落幕。那时,她还会不会在有星星的夜晚,想起他曾经微笑着说:记得我爱你……忘了什么都没有关系,只要记住我爱你。 离朱上辈子是个坐格子间的小白领,除了打字填表写报告以外,几乎没什么特长。若非要说出什么的话,那就只有头发特长…… 后来在乔府,她闲得无聊时就到厨房帮忙,厨艺虽然不错,但是和那些百年老店的大厨们相比,还是差得远了。 说到底,只有一点是其他人比不上的,便是酿青莲酒。明明手法、选材都与别人无异,酿出来的酒却异常清洌甘甜,回味悠香。一开始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才知道,大概是跟优钵罗的体质有关。 罗潇湘在听到“东越乔府青莲酒”这七个字时,眼睛蓦然一亮。没想到那大名鼎鼎的乔府青莲,说的竟是离朱。 难怪他喝了十年的青莲贡酒在一年多以前销声匿迹,想来那时候,离朱正陪荼靡住在医仙居吧。 不过这样说来,所有困难便都迎刃而解了,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尽快酿酒,然后找个合适的经营渠道。 罗潇湘建议她开一间酒肆,其他酒管够,但她亲手酿造的青莲酒却只能每日零沽二十壶、整卖一坛,如此奇货可居,必受众人追捧。 离朱觉得可行,便请罗潇湘帮忙物色店铺,自己则带着忘川和春桥留在府中酿酒。白琥珀也当起了甩手掌柜,将白云城全权交给李富春打理,每天辰时准时在离朱面前报到。 整日忙忙碌碌的,倒也没什么时间再自怨自艾。 只是会在入夜后,独自看着窗外逐渐荒芜的睡莲,仿佛那抹倾城红衣从未离去,仿佛他还在那里,微笑着听她说话。 只是会在闭上眼的瞬间,想起他的声音、他的味道、他指尖的温度、和情动时浓郁的花香。 她曾经的爱情和幸福,现在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残缺或者圆满,都与他无关。当她思念他,舌尖在嘴里轻轻打过一个转弯,念出那个呼唤了千万遍的名字:荼靡…… ———————————————————————————————————————— ———————————————————————————————————————— 看见容容说“受了打击的人就会专注于某项事情”~ 真的挺有道理的~ 想当初俺受了打击以后就拼命看电影~ 没日没夜看了好几百部电影~ 而且什么情节都记不住~ 看完就忘……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一章的时候俺很不争气的哭了~ 因为我发现这么多年以后~ 当我再想起他来~ 已经忘记了他的声音、他的味道、他指尖的淡淡烟香~ 但却仍然能记得阳光下~ 他眯起眼睛微笑的脸~ 酒酣处 谁与诉衷肠 只是会在入夜后,独自看着窗外逐渐荒芜的睡莲,仿佛那抹倾城红衣从未离去,仿佛他还在那里,微笑着听她说话。 只是会在闭上眼的瞬间,想起他的声音、他的味道、他指尖的温度、和情动时浓郁的花香。 她曾经的爱情和幸福,现在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残缺或者圆满,都与他无关。当她思念他,舌尖在嘴里轻轻打过一个转弯,念出那个呼唤了千万遍的名字:荼靡…… 第一批青莲酒酿好的时候,已是深秋时节。隐隐檐铃声怆,几多蛩声凄唱。庭院中的睡莲只剩满池残叶,在萧瑟秋风中渐渐颓败。 天气愈发冷了起来,离朱却连一件合体的秋装都没有,每天裹着她当丫头时穿的短打薄棉袄满院子乱跑。而府中的下人也几乎全被遣散,只余十人不到。 沈秋实是白琥珀的人,自然不会离开。春桥和离朱、忘川感情深厚,也自愿留了下来。另外留下的还有一个厨娘、一个车夫、和几个无处可去的小厮。 府中一下子空旷了不少,倒也安静惬意。 盘店铺、买原材料的银子,府中上下的生活费都是问罗潇湘借的。荼靡之前留下的银票都好好放着,没有再用过一张。 离朱也曾想派人送到太师府,还给荼靡,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矫情,住的宅子还是人家掏钱买的,怎么不一起还了?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赚钱,用了钱,她就可以重新买一处院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 华灯初上,众人用过晚饭后围坐桌边,正中的八仙桌上放了一坛尚未开封的青莲酒,旁边几只纯白的玉盏。玉盏是罗潇湘找来的,他说青莲酒芳香甘洌、浓郁清醇,尤其颜色碧中带翠,用白玉杯盛了,便仿佛水中莲叶,余韵无穷。 离朱从不知道她酿的青莲酒还有这么多讲究,愣了几秒钟,便抬手拍开了纸封。悠长绵延的酒香瞬间四溢,罗潇湘却蓦然起身,倒了一杯出来,皱着鼻子闻了半天,又一口灌了下去。 “怎么样?不好喝么?”离朱紧张兮兮地盯着他。 然而他却摇摇头,放下杯子,若有所思。“不是不好喝!而是味道比以前更纯粹了。离朱姑娘,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她可有一年多没酿过青莲酒了,不串味儿就是好事! 离朱受了鼓励,干脆把府中众人都叫了过来,又叫厨娘添了几个下酒菜,十几个人围坐一桌,一坛酒很快见了底,于是又开一坛…… 直到喝完第三坛,红樱终于忍不住抢了罗潇湘手中的杯子,碧桐怒气冲冲瞪着离朱。“我家公子身体不好,你还让他喝那么多酒,你安得什么心?” 离朱愣了愣,破天荒地没有还嘴,而是笑着挥挥手,让众人散了,回去好好休息。罗潇湘告辞回府,忘川和春桥两个小孩儿早已醉得不醒人事,沈秋实让厨娘熬了醒酒汤,又和离朱两人把他们送回了房间。 亲手灌忘川喝了醒酒汤,离朱忽然觉得有些憋闷,便一个人到院子里吹风。 四周静寂无声、寒意悲凉,夜空中几点星光闪耀,仿佛池面上漂浮的枯叶,苦无归处、无所依存。 她独自坐了片刻,大概因为饮了酒而心情愈发烦躁,随手掐了根残柳,发泄似的敲打着池内的水波。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是谁把我弄来的?是谁害我变成这样的?” “我讨厌离朱!讨厌乔阿四!讨厌优钵罗!” 她气息一滞,手指微松,柳条沿着藤椅缓缓滑落到地上。“但是,我却没有办法讨厌你。荼靡,如果能找到一个讨厌你的理由,也许……就可以不用这么辛苦了。” 她撑着扶手起身,却在回眸的瞬间,看见不远处的一抹孤傲的身影,掩映在柳枝垂下的阴影中,面目模糊…… 宽阔的肩膀,高大的身形,匀称的肌肉线条和修长的双腿,这样特立独行的男子,是这个世界的异类,却同样具有让人过目不忘的本事。 刚才泄愤般的自言自语显然都被他听了去,可不知为何,离朱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心情舒坦了不少。 “白大侠,要不要喝酒?” 柳树下,白琥珀的身影似乎僵了僵,随即传来低沉的笑声。“离朱姑娘还没喝够么?” “没喝够……白大侠,不如咱们去屋顶上喝?” 在屋顶上喝酒,多经典的穿越桥段!离朱光是想想就觉得心潮汹涌澎湃! 白琥珀一愣,紧接着身形微动便不见了人影。 离朱也是一愣,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正要回房睡觉,却感觉身子一轻,几个起落之后,稳稳落在了屋顶上。 月明星稀,清辉如水,世间万物都无与伦比的美好…… 如果她不恐高的话! 白琥珀见离朱双腿颤抖,手臂紧紧抱在自己腰上,不由得轻笑了几声,一手揽她坐在平脊上,另一手排开身侧的酒坛,递了过去。“喝吧!喝些酒就不畏高了。” “真的?”离朱狐疑地看他一眼,接过酒坛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 “好些了么?” “……嗯。”白琥珀的确没骗她,因为当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的时候,是根本不可能分清高低的…… “离朱,你愿不愿意听我说说小时候的事情?” “哎?” “小时候,爹娘从没对我笑过,也没有抱过我。别的男孩儿在父母身边撒娇承欢时,陪伴着我的却是一把冰冷而锋利至极的剑。其实我,以前长得很像我爹,他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寒星美人……” 美人? 离朱诧异地扭头,看着白琥珀那张线条坚毅的脸庞。浓黑的眉、幽深的眼、俊挺的鼻梁、微微抿起的薄唇和深邃的轮廓……虽然在现代会很受欢迎,却实在不符合这个世界的审美观点。 “离朱是不是不相信?”他的声音出奇得轻柔,仿佛一团云雾,轻轻落在身边。“我五岁的时候,爹娘为了弥补我作为男子的身体方面的劣势,给我吃了一种药,可以让人的骨骼和肌肉迅速生长。” 促进生长……莫非吃的是钙片? “那种药要连吃三年,吃过以后全身仿佛被火灼烧一般,持续一整夜的剧痛。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些恐怖的夜晚,那些痛苦到想要死去,最终却又咬牙挺过来的夜晚……” 话音未落,离朱已昏昏沉沉地一把抱住白琥珀,爪子不轻不重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喃喃低语。 “可怜的娃……那些年,一定活得很辛苦吧?” 白琥珀怔了怔,眼中划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一个五岁的孩子,却被迫承担了本不该属于他的责任和命运,又岂是“辛苦”两个字能说得清的? 眼睛在酒精的刺激下微微泛酸…… 从小到大,即便受了再重的伤、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从没掉过半滴眼泪。哭,这个明明很简单的字眼,对于他来说,却最为晦涩。 这个女子的怀抱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可以让他释放所有情绪、忘记所有悲哀——安心而幸福地活着。 只是,他却只能在她醉酒后才敢向她祈求一点温暖,因她任何的柔情之于他,都是不可多得的奢侈…… 白琥珀深吸口气,反手抱住她,感觉着心脏在身体内急促而沉重的跳跃。离朱,如果有一天你的心累了,请把它放在我这里,由我帮你珍藏…… 宿醉的直接副作用——头痛、眩晕、恶心……几乎都被离朱占全了。她只记得昨夜白琥珀带她飞檐走壁,在屋顶上喝酒,还说了很多掏心掏肺的话,再之后的记忆便是一片空白。 春桥端了热水进来,跟她说罗潇湘正在花厅候着。 她点头,穿戴整齐,却先去忘川房里看了一眼。那孩子睡得正沉,圆圆的小脸皱成一团,松软的被子倒垂了大半在地上,身子冻得冰凉。 离朱拾起被子给他重新盖好,听他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梦话,俯过头去,却是反复念叨着“阿罗姐姐”四字。 心中仿佛堵了面墙。 如果说荼靡欠了她一个解释,那她又何尝不是欠了忘川的……有些东西,以为会是一辈子拥有,所以不去珍惜。而有些东西,明明知道不能一辈子拥有,却还是不懂得去珍惜。 往花厅去的时候路过昨日酒后拾柳敲水的池塘,地上的半截残柳早已被勤快的小厮打扫了去,只剩一张藤椅孤零零地立在池边,似乎也在痴望着什么。 花厅内,罗潇湘翘着嘴唇吹去茶中的浮叶,见离朱来了,也不起身,只盈盈一笑。“脸色这般差,莫不是昨日吃醉了酒,身上难受?” 离朱郁闷地点头。“头疼得厉害……” “那不如让奴家给离朱姑娘揉揉?” “呃……啊?不、不用了。”离朱下意识退了两步,又怕罗潇湘误会她嫌弃他,咧嘴讪讪笑着。“罗公子昨儿也喝了不少酒,今日不多休息一下吗?” 罗潇湘见她对自己避之不及,心中一酸,嘴上却仍笑着。“不了。奴家今日来,是代舍弟来请姑娘过府一叙。” “去你府上吗?”离朱愣了愣。 与罗潇湘相识数月,只知道他是琼华罗府的公子,却从未上门拜访。一来因为罗府虽是西蜀首富,但在外主事的却是府中的四大家仆,当家人从未公开露面。二来罗潇湘对她的态度实在可疑,而他弟弟罗修的一双蓝瞳更是诡异。 离朱不多话,不代表她没有防备,只是懒得给自己惹麻烦。因为据沈秋实所说,只有须弥海中血统最纯正的鲛人,才能拥有一双海蓝色瞳孔。 鲛人并非水居,而是居于须弥诸岛之上,身材瘦高,外形与普通人类相差无几,寿命长约千年,骁勇善战、水性极佳、眼能泣珠,善织绡,绡白如霜、入水不濡。 须弥海鲛人有十余万之众,社会等级森严,以瞳色、发□分。除王族、祭司、贵族、各部首领、普通民众,其余鲛人皆为奴籍。 罗潇湘曾经以吃鲛人肉续命,而他名义上的弟弟,却正是鲛人…… —————————————————————————————————— 话说~ 其实俺有恐高症~ 乃们大家有木有?? 浴血罂粟 鲛人之王 鲛人并非水居,而是居于须弥诸岛之上,身材瘦高,外形与普通人类相差无几,寿命长约千年,骁勇善战、水性极佳、眼能泣珠,善织绡,绡白如霜、入水不濡。 须弥海鲛人有十余万之众,社会等级森严,以瞳色、发□分。除王族、祭司、贵族、各部首领、普通民众,其余鲛人皆为奴籍。 罗潇湘曾经以吃鲛人肉续命,而他名义上的弟弟,却正是鲛人…… 离朱第一次乘罗潇湘的马车,与她府上的全不可同日而语。 车身以楠木制造,浮雕着山水花纹。车轮上覆着一层软木,行驶起来格外平稳。车内宽敞明亮,即使放十个人也不会觉得局促,壁上悬挂着朱雀神兽暗香炉,冒着氤氲的香气。木板上铺了白虎皮软垫,中间置一矮几,摆满茶点。 马车并未在门外停留,而是一路驶入了罗府。离朱其实很想撩开帘子看看大户人家的样子,可最终还是作罢。 人说一如侯门深似海,万一看见什么不该看的,那可是天杀的罪过。 罗潇湘一路无话,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离朱,目光时而怜惜、时而愧疚、时而柔情似水。离朱生怕他会说出什么浑话,紧张地出了一身白毛汗。 马车进府后又继续跑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缓缓停了下来。红樱搀了罗潇湘下车,离朱便也跟着跳了下去。 精致雕花的月洞门如满月清辉,高高在上的匾额书了三个大字——九华轩。 罗潇湘引了离朱入园。正值深秋,百花谢幕,九华轩内却遍植秋菊,开得争奇斗艳、焕彩无双,白如雪落丝绢,红胜艳阳中天,明黄亮眼,紫金华颜。在寒风中亭亭玉立,颇有几分花之隐者的格调。其中更有名菊帅旗与墨荷,在姹紫嫣红中格外耀眼。 离朱顿了脚步,在一株金背大红前喃喃低语:“擢秀三秋晚,开芳十步中。分黄俱笑日,含翠共摇风。碎影涵流动,浮香隔岸通。金翘徒可泛,玉斝竟谁同。” “修不知离朱姑娘这般才华横溢……”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动听的声音,如指尖在琴键上自在游走。 离朱回头,猛然愣住。 男子没有遮面,瞳孔中荡漾的光泽仿佛清澈碧蓝的海水,红艳如珊瑚般的嘴唇微微勾着,一头灿金的长发在风中恣意飞舞…… 他的美不同于荼靡的妩媚、曼朱沙的明澄、忘川的乖巧,也不同于白琥珀的硬朗和罗潇湘的病倦。 他的美,是肆无忌惮攻城略地的战火,是高高凌驾于万事万物之上的尊荣,是让人心甘情愿在他脚边顶礼膜拜的嗜血的神魔…… 他的气场过于霸道,仿佛一个强大的漩涡要将人卷入其中。 离朱退了几步,一直退到罗潇湘身侧,方才站定了脚步。 “离朱姑娘,这是修儿,你们见过面的。”罗潇湘没表现出什么异样,笑着上前挽住罗修的手。 罗修抿唇一笑,深深行礼。“修见过离朱姑娘,多谢姑娘对家兄的照拂之情。” 那笑容的震撼力竟不亚于小行星撞地球,在离朱心中卷起了惊涛骇浪。“没、没关系。令兄也帮了我很多。” 罗修眉心一动,笑道:“修昨日听家兄说起姑娘酿制的青莲酒,不知是否有幸先品为快?” 说起青莲酒,离朱顿时来了精神。“修公子客气了,我带了两坛过来,在外面的马车上,让……” 她眼神瞄了瞄四周,落在碧桐身上。“让碧桐去抱吧!” 碧桐愣了愣,小眉头拧成一团,却又不敢在罗修面前发作。当下狠狠瞪了离朱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向外走去:这死女人就会欺负他! 活该!让你老找我麻烦!离朱美滋滋地看着小屁孩儿别扭的背影,却被罗修接下来的话骇得几乎丢了魂魄。 “兄长,小弟与离朱姑娘有些私事要谈。不如兄长先回房歇息一下,我二人随后就到……” 离朱在潜意识里有些排斥罗修、抗拒着和他接触,此刻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埋头寻思着方才罗潇湘“你自求多福”的眼神和小屁孩儿幸灾乐祸的表情。 罗修始终与她保持着一丈远的距离,步伐随着她的步子而忽紧忽慢。临近房门时,单手凌空一挥,门扉便应声而开。 房内正对门的地方,安置了一面巨大的纱织屏风,白底蓝线,绣了满屏的海水波纹。海面上一轮金日灼灼其华,而在屏风正中央的位置,却赫然一朵青莲绽放,用金线仔细勾勒了边缘。 离朱心中猛然一颤,看向罗修的眼眸中又多了几分畏惧。 然而罗修却随意笑笑,指着那屏风道:“这是修送给姑娘酒肆开张的贺礼,不知是否合姑娘的心意?” 原来是贺礼。 离朱笑笑,拱手一揖。“多谢修公子,这屏风绣工精美、质地精良,离朱甚是喜爱。” “你喜欢就好……”罗修抬手抚着屏风上的海水波纹。“这片海是修的家乡——须弥海。” 他转头,定定望着离朱,贝壳般璀璨的嘴唇轻启,吐出几个惊心动魄的字来。“修是鲛人……鲛人的王。” “……” 早就知道他是鲛人,也知道他血统纯正,就算不是王族,也一定是品位较高的贵族……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告诉她,他是鲛人的王。 “呃……”离朱挠挠头,这种情况下,她应该说些什么?单膝跪地高呼三声万岁? 罗修并没有给她继续纠结的时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朦胧空灵、类似于幽灵唱腔的声音。 刷刷刷几道白影从天而降,却是八、九个纤细魅惑、美貌无双的女子,每人手中捧着一只大小不一的碧玉匣,在屋内一字排开。 “这是按照鲛国部落进贡的规格给姑娘准备的谢礼,还请姑娘过目。” “哎?不、不用了,罗府已经谢过一次了。” 鲛人的东西……收了算不算通敌叛国? “那是罗府的,这是我鲛国的。”罗修笑笑,动作优雅如行云流水,一一掀起匣盖。 “须弥海翡翠珊瑚两株、流云鲛绡三匹、鲛人膏脂五升、鲛泪白珍珠三十颗、鲛泪粉珍珠三十颗、鲛泪金珍珠两颗、鲛心夜明珠一颗……” “鲛心夜明珠?”离朱愣了愣,看着那形状酷似心脏的碧蓝色珠子,低声重复了一遍。 罗修话音一顿,望着她笑。“鲛心夜明珠是鲛人的禁忌,姑娘可是好奇?” 他没等离朱说话,便对捧着夜明珠的女子招招手。女子柔顺地靠了过去,轻解罗衫,投入到罗修怀里…… 他们是在做什么? 上演活春宫? 离朱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女子瘫软在罗修身下婉转承欢,眼神下意识往四周扫去…… 居然……所有人都面不改色地看着,而且,似乎还带了几分狂热和欣羡! 等等! 只有一个人……手中捧着鲛绡的那个,眼眸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怜悯。 为什么是怜悯? 耳边充斥着悦耳缠绵的呻吟声,空气中暧昧的温度已升至极点…… 离朱退到屏风后,想留不能留,想走又不敢走,正在暗自挣扎,忽然发觉外间的呻吟声已戛然而止。 酷刑结束,她从屏风后面冒出个笑脸,随后直接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罗修身下的女子后仰着身子,胸口空空荡荡,不断向外流淌着黯蓝色的血液,而脸上的神情却愉悦、诡异到了极致。 “情动至最□时取出的鲛人心,便是鲛心夜明珠……”罗修含笑斜倚在血泊中,舌尖灵巧地舔舐着手腕上一抹黯蓝色血迹。 金色的长发散落在不遮一物的身体上,如海中的水藻凌乱纠缠,皓玉般的手指间把玩着一颗形似心脏的珠子,整个人竟仿佛在烈火中绽放的罂粟,鬼魅、冷酷、无情、又让人沉溺到难以自拔。 他起身,一步步走到离朱面前摊开手掌,宛如浴血的战神。 “鲛心夜明珠……姑娘喜不喜欢?” 离朱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脸上那鄙睇众生却又风华绝代的笑容,脑子里只剩两个字:魔鬼! 或许是她表现出的恐惧和厌恶太过明显,罗修嗤笑一声,转身大张开手臂。立即有手捧鲛绡龙纱的女子出来,为他净身更衣。 他穿戴整齐,一袭水蓝色长袍垂曳至地,襟口和领口处用金丝绣了云纹,腰带上坠着一枚形如莲花的配饰。明明是最简单不过的样式,穿在他身上却仿佛变成了云羽仙衣。 罗修回身,见离朱仍然瘫坐在地上发呆,不由面色一沉,斜睨了左右一眼。“本王是不是纵容了你们太久,连怎么伺候人都忘记了?你们几个从今以后不用跟着我了,回鲛国去请了膑刑吧……” 膑、膑刑? 离朱打了个寒战,终于清醒过来。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若是因为她而没了膝盖骨…… 她家荼靡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她可不能作孽……脑子里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却又酸涩地笑…… 险些忘了,荼靡,已经不是她的了…… —————————————————————————————————— —————————————————————————————————— 罗修是个暴君…… 浴血罂粟 鲛人之王2 膑、膑刑? 离朱打了个寒战,终于清醒过来。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若是因为她而没了膝盖骨…… 她家荼靡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她可不能作孽……脑子里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却又酸涩地笑…… 险些忘了,荼靡,已经不是她的了…… “呃……你!”离朱环视一周,指着方才眼眸中闪过一丝怜悯的女子。“你……扶我一下,我腿软。” 那女子愣了愣,美丽的眼睛却询问似的看向罗修,见他默默点头,才放下手中的鲛绡,上前几步,扶了离朱起身。 离朱几乎全身的重量都斜倚在她身上,深吸几口气,鼓足勇气直视着罗修。“那个……大王殿下……” 她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这个称呼有些不妥,一时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罗修看着她局促的表情,不由轻笑两声。“姑娘可以唤我的名字,叫我修吧。” “哎?”离朱一怔,慌乱地摇着头。“不敢不敢!在下还是称呼您殿下吧。”免得您将来一个不高兴剜了俺的舌头…… 罗修面色一沉,转头看着身侧那些美若天仙的女子。“你们惹了姑娘生气,害她与本王生分了,回去以后不用请膑刑,直接腰斩。” 腰斩…… 离朱抖了抖,声音越发飘忽。“那个……其实,刚才是在下太热了,坐在地上乘凉的,跟她们没关系。” “哦?是吗?”罗修的笑容如黑 优钵罗(女尊)np第9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黑暗孤绝的妖灵,又似飞花满袖的谪仙。“只要姑娘肯唤修的名字,修就饶了她们的性命。” “你……” 这个混蛋! 离朱愤怒地眯起眼,狠狠瞪着面前那个用无辜的生命来威胁她的禽兽……目光中凌厉的火花迸射,却在触及到他海蓝色眼眸的刹那,尽数湮没。 眼睛,好酸…… “大王……” “哎?”罗修手臂交叉于胸前,拉长了鼻音,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唔……那个……”离朱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成了拳,随后又颓败地松开,嘴唇一张一合了几次,终于唤出一个破碎的字眼。“修……” 声音在空气中迤逦发散,罗修惬意地闭着眼,深吸口气,似乎是在感受着这个字节带给他的愉悦。 身边似乎有海风瞬间拂过,带来了海水的咸腥和海浪抚岸的声响…… 什么状况? 离朱诧异地看了看四周,不经意对上罗修晦深似海的眼眸,又打了个冷战。 这个人……太恐怖了! “本王很高兴,这一次暂且饶了她们。”罗修慵懒地伸了伸腰,又瞥了眼正搀扶着离朱的女子。“含烟,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姑娘的人了。等一下随她回府,好生伺候着。” 离朱愣了愣,随即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在下府上伺候的人够多了!”打死她也不能带个间谍回家……还是个要花银子、要吃饭的天仙间谍。 “唔……这样啊。”罗修点点头,笑得波澜不惊。“含烟,既然姑娘看不上你,留你也是无用,自我了断了吧!” “等一下!”离朱一把抱住含烟拍向自己头顶的手臂,声音急促而尖利。“我、我突然想起来,府上确实缺个丫头……” 罗修顿了顿,笑容中带了几分了悟。“既然如此,含烟今后就是姑娘的了,要杀要留都随姑娘的意……” 他话音未落,却听门外传来几声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清清淡淡得如春柳轻扬。 “修儿,为兄已差人备好了膳食。不如你和离朱姑娘先用膳,有什么事情未了,等一下再继续谈?” 房门随着他的嗓音而缓缓开启,略带病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光的地方,却宛如从天而降的天使。 “罗潇湘!” 离朱从未像此刻这么渴望见到他,甚至连碧桐那小屁孩儿都变得面目可亲起来。她一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挣开了含烟,踉跄几步,一把抓住那细瘦的手臂,颤抖的声音不停呼唤着他的名字。 “离朱姑娘……”罗潇湘被她抓得生疼,心下诧异,却又隐约觉得甜蜜,低声应着。 离朱抬头,对上那双稚鹿般清澈的眼眸,感觉所有紧绷的精神瞬间松懈,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她在朦胧之间,又做了之前的那个噩梦。 世界尽头,天空是血一般的赤黑,海水翻滚着巨浪在她面前蒸腾。她看见那双猩红的眼睛,泛滥着璀璨而凌烈的金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似要将她撕碎,呑心噬骨…… 是谁?即使在梦中,也能感受到那双眼中彻骨的冰冷和恨意…… 究竟是谁这样恨她? 离朱猛然睁眼,直挺挺坐了起来,还没回神儿,就感觉身上一沉,不用看也知道是忘川小朋友的招牌无尾熊抱…… 她抬手拍拍忘川毛茸茸的头,仔细看看四周。 大红的纱幔、暗青色纱帘、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红木梳妆台——每日清晨,都能看见一袭红衣在那里对镜贴花黄…… 记忆里那些短暂的脱轨,在看见罗潇湘、含烟、以及满房间的鲛人宝匣时,一刹那连成了细线。 离朱身子一抖,从床上跳下来,拉着沈秋实的手。“沈管家,快快快!把那些东西统统送回去!咱家不要!一样都不要!” 沈秋实看了罗潇湘一眼,低声劝慰着。“主子,这个……于理不合。” 理!理!理! 离朱瞬间抓狂。“这时候还管什么于理不合?惹上了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四周一阵死寂,最后竟是含烟先开了口。“姑娘请放心。您不是鲛国人,鲛王殿下不会随意伤害您的。” 离朱愣了愣,听起来好像有些道理,可她就是觉得那个人很恐怖。在外人面前欢愉作乐、活生生掏出自己子民的心脏、面不改色地将人膑刑腰斩…… 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恐怖吧? “忘川公子、沈管家、白大侠,可否让潇湘与离朱姑娘单独谈一谈?”罗潇湘心疼地看着离朱脸上表情变幻莫测,向在场众人盈盈福身。 沈秋实和含烟最先退了出去,白琥珀定定看了离朱一眼,也跟着出了房门。 忘川不乐意地腻在离朱身上扭了扭,被红樱和碧桐一左一右架了出去……(小川:为毛俺不是被荼靡拎着衣领扔出去,就是被别人一左一右架出去?为毛俺总是这么悲摧?) 罗潇湘在藤心圈凳上坐定,双手交叠放至膝盖处,又看了看离朱,方才缓缓开口。“舍弟身份高贵,性格难免有些恣意妄为,但他为人却是极好的。刚才若是不小心冲撞了离朱姑娘,奴家在这里代他给姑娘赔个不是。” 他起身行礼,脸上一副逆来顺受的表情。 离朱忙扶他在一旁坐好,无奈地笑。 她从来都恩怨分明,绝不会因为讨厌一个人,而连带着厌恶和那人有关系的其他人。可是罗潇湘这一道歉,倒显得她小心眼儿了…… “离朱姑娘,舍弟决计不会伤害姑娘的……”罗潇湘见她脸色阴晴不定,以为她还在记恨着罗修,当下又小心翼翼补充了一句。 “呃……我知道了!”离朱点点头。以前她可以什么都不问,是因为事情没有找到她头上。可是现在不同了,她就是再傻,也知道罗修的所作所为绝对不是因为她帮了罗潇湘而心存感激。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罗公子,你是如何认识罗修的?他、他怎么会……” “他啊……”罗潇湘眼中泛起一层迷离,似乎正透过离朱看着很久很久以前的岁月。“起初,他只是以死去鲛人的肉与罗府做交易,换取西蜀的药材、矿产和铁。后来我无意间救了他一命,从此我二人便兄弟相称了。” “原来是这样。”离朱点点头,暗自腹诽:鬼才相信!他一个鲛人的王,你一个病怏怏的大美人,谁救谁啊? 她默默在心里捏着钢针把那两只姓罗的男人扎成了筛子,以致于没听见罗潇湘问她的话。 “离朱姑娘?离朱姑娘?你……可是不愿意见?” 几声焦虑的呼唤招回了离朱的魂儿。她抬头,看见罗潇湘略微尴尬而又带着几分期待的脸。 “见?见什么?” “见奴家的姐姐,同母同父所出的姐姐……” “啊?又是你们家亲戚?”离朱吓得往后蹦了一步,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不要!不要!罗公子,我认识你就行了,你们家那些亲戚以后就免了吧……” 罗潇湘气息一滞,脸色瞬间黯淡无光。“奴家、奴家……真的很想让姐姐看看离朱姑娘,她、她是奴家最亲的人。” “哎?呃……那个……那……好……” 离朱其实真的很想说“你最亲的人关俺鸟事”,可是一抬头,看着那张清隽柔弱的面容,却又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你……你答应了?离朱姑娘,你答应奴家了?” 那惊喜雀跃的小眼神让离朱感觉自己掉进了狼窝,心里一颤,下意识抽了自己个嘴巴……让你乱说话! 西蜀皇宫。凤鸢殿。 年轻的女帝正在书案前奋笔疾书,却被一串细浅的脚步声扰乱了思路。清俊而素洁的脸颊上露出一丝宠溺的笑,手中的紫毫小笔撂在一旁,身上浅金色的凤袍在烛火的掩映下闪烁着熠熠的光彩。 “姐姐……”来人也不行礼,径自走至案前,找了把椅子坐下。 女帝笑笑,看着他那嫩柳般柔美的容颜。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至少不再是那种奄奄一息的病态。“朕知道潇儿最近忙得很,朕想见你一面都难如登天……就是不知道谁家的女子有这个福气,能天天陪在潇儿左右的?” “姐姐!你欺负潇儿!”男子撒娇地瘪瘪嘴,眼中却满是笑意。“姐姐,过几天潇儿带你去见她……” “见谁?”女帝怔了怔,随即才反应过来,又是一笑。“莫非是要带朕去见你的小湘儿?” 男子脸色微红,点了点头。“姐姐,她现在叫离朱。我、我还没告诉她以前的事情,我怕……怕害了她,又怕吓了她……” “傻潇儿……”女帝清明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无奈和心疼。“你若真喜欢她,朕下道圣旨,让她入赘到你府上不是更好?何必这么辛苦呢?” “不。姐姐……那不一样。”男子咬着嘴唇,声音虽然微弱,却透着无与伦比的坚定。 “姐姐,如果那样的话,她会恨我一辈子。潇儿不要她讨厌我,潇儿要她像小时候那样,喜欢我、依恋我、心甘情愿和我在一起……” ———————————————————————————————————— ———————————————————————————————————— 今天放炮~~ 把俺的脸砸了~~~~ 555555~~~好痛好痛好痛哇~~~~ 刚才又仔细看了看~ 肿了…… 敢问莲心 知为谁苦 “傻潇儿……”女帝清明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无奈和心疼。“你若真喜欢她,朕下道圣旨,让她入赘到你府上不是更好?何必这么辛苦呢?” “不。姐姐……那不一样。”男子咬着嘴唇,声音虽然微弱,却透着无与伦比的坚定。 “姐姐,如果那样的话,她会恨我一辈子。潇儿不要她讨厌我,潇儿要她像小时候那样,喜欢我、依恋我、心甘情愿和我在一起……” 西蜀历嘉延十一年九月廿八,晴,冲兔煞东。 青莲酒肆开在琼华城外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三扇大门全开,门外结了艳丽的红绸,在秋风中飘飘飒飒。一层摆了些方桌接待散客,二层都是雅间。中间挑空的天花板上画了一大幅青莲,从容修广、目净涂香。 罗潇湘早在两个月以前就派人放出风声,说以往东越的御用贡酒青莲酒即将飞入寻常百姓家。一方面为青莲酒肆造势,另一方面也明明白白告诉众人,这酒肆的当家和罗府关系匪浅。 因此开业当天,离朱领着忘川和春桥匆匆赶到的时候,酒肆里里外外已围满了来看热闹、顺便蹭酒喝的百姓,或站或坐、有说有笑。 离朱扶着忘川下了马车,又顺手把春桥也接了下来……没办法,做了十几年丫头,伺候起别人还挺顺手。 三人一下车,立即有人点上了炮仗。 噼噼啪啪得一阵乱响,吓得忘川直往离朱怀里钻。 春桥也被吓得不轻,只是碍于仆人的身份,死死攥着袖子发抖,脸色煞白。 离朱拍拍忘川粉嫩的小脸,牵起他的手,随罗府首席管事舒鹤进门。 本来她还幻想着自己剪彩时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却被罗潇湘告知此地从未有过类似于剪彩的习俗…… 她穿了沈秋实特意为她用金丝鲛绡裁制的新衣,虽然已是深秋,但薄如蝉翼的鲛绡上身后,却一点也不觉寒冷。衫子随步伐而轻轻摇曳,仿佛阳光播撒在海面上荡起的点点金光。 舒鹤引了离朱上楼。二楼雅间里坐的都是冲着罗府名头而来的富商和官宦,离朱自然一一敬酒,全不推辞。 待罗潇湘找到她的时候,她已不知喝了多少,正昏昏沉沉地靠着窗棂吹风。春桥在旁边端了醒酒汤不停劝着,她却嘟着嘴,仿佛犯了脾气的小孩儿,死活不肯喝。 真是……让人又怜又气。 罗潇湘紧走两步,接过醒酒汤,挥手让春桥下去歇着。 “呃……”离朱打了个酒嗝,转头看着他笑。“罗公子,你到哪儿去了?刚才都没看见你……” 罗潇湘心底一颤,险些洒了手中的汤。“离朱姑娘……有注意到奴家么?” “当然!”离朱一巴掌搭在他肩上,笑得明媚。“我们是好兄弟,讲义气!” 罗潇湘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随即又眼色一黯……她是他最在意、最珍贵的女子,而她,却只是把他当做朋友…… “离朱姑娘,把醒酒汤喝了吧?”他压抑下心中的酸楚,递上汤碗。 “啊?”离朱睁着懵懂的大眼睛,小脸皱成一团。“不要!不要!又酸又苦……人家不要喝!” 罗潇湘被她脸上纠结的表情逗得哭笑不得,还要再劝,却见楼下走上来一个身形高大的青衫男子,正是白琥珀。 白琥珀走至两人面前,看看离朱,又看看罗潇湘。忽然手臂一探,从离朱耳后穿过,直接扣住她的鼻翼,另一手端起黑黝黝的解酒汤,趁她开口抗议的瞬间,统统灌了下去。 “咳……咳咳……” 离朱被呛得不轻,酒也醒了大半,怒视着翩然远去的白琥珀,狠狠竖起了中指…… 二楼西南方的角落里,还有一间小小的雅间,掩藏在几棵高大的发财树背后,如不仔细观察,极难察觉。 罗潇湘带着离朱推门而入。 室内,不同于外间的喧哗和觥筹交错,只有一张小桌、三只软垫,墙壁上悬挂着几株藤蔓,萋萋密密、满室碧翠。 靠窗的软垫上端坐一女子,头顶紫纱冠,身着湖绿色修竹纹锦袍,腰间饰以月白博带。面色白中点红,眉角斜飞入鬓,唇角衔着若有若无的笑容,一双似曾相识的大眼中蕴着水汽,却又隐隐可见其中暗含的凌厉与威严。 那女子稳稳坐着,也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离朱。十几年未见,当初小小的女童,如今竟也长大成|人……身材不高、不够强健,完全没有当年穆阳芷将军的飒爽英姿。容貌普普通通,没什么惊艳之处,看来也未继承父亲的花容月貌…… 不过,这本该是丢进人群便消失不见的人,却因为全身上下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光华,而让人想要靠得更近、一嗅其芳。 这就是让潇儿魂牵梦萦了十几年的小湘儿么? “姐姐,这是离朱姑娘。离朱姑娘,这是家姐罗星棋。”罗潇湘一面介绍,一面偷瞄二人的反应……离朱的眼中满是欣赏,而姐姐的眼神却复杂得紧。 罗星棋缓缓颔首,声音中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仪。“离朱姑娘,坐吧。” 离朱愣了愣,自己才是这酒肆的主人……怎么被人反客为主了?不过又转念一想,这女子大概是罗府幕后的当家人,开店的银子都是问人家借的,人家态度倨傲一些也是应该的…… 她想通了,拱手一礼,撩袍坐了下来。“罗姑娘能屈尊光临青莲酒肆,在下着实幸甚至哉!” 罗星棋也不应话,只是悠悠看她,目光时而迷惑、时而锋利…… 哎哎?比眼力吗? 离朱自认和罗修那大魔头对视过以后,早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当即也双眉一挑,悠闲地看了回去。 没有交锋,更没擦出什么火花,两人就只是定定对视……时间长了,竟有些缠绵悱恻的意思。 最后还是罗潇湘坐不住了,轻咳两声,隔着桌子悄然扯了扯罗星棋的衣袖。罗星棋恍然一怔,含笑举杯,对离朱略微示意,便率先一饮而尽。 离朱当然不能怠慢罗府的当家人,也忙把杯子举至了唇边,正要仰脖饮下,却听罗星棋忽然开口,低声念了几句诗,正是当日离朱在九华轩顺口拈来的骆宾王的《秋菊》。 “擢秀三秋晚,开芳十步中。分黄俱笑日,含翠共摇风。碎影涵流动,浮香隔岸通。金翘徒可泛,玉斝竟谁同。” 罗星棋念完诗,粲然一笑。“离朱姑娘真是好才情……只是不知姑娘的玉斝,愿与谁同?” 离朱正暗自细数着架空穿越的诸多好处,冷不丁听她一问,竟愣了愣,转眉看向罗潇湘。罗潇湘大概也没想到罗星棋会有此一问,俊脸低垂在胸前,耳根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看来是指不上他了…… 离朱暗叹口气,清清嗓子。“菊华其芳,独立寒秋、不畏风雪,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不求百花争艳,只求世濯清流。如君子,不趋世俗。如志士,虽死犹香。在下之玉斝,虽不敢与秋菊平论,但亦愿得知心人,携手看白头。” 罗星棋滞了片刻,方才缓缓摇头。“姑娘冰雪聪明,可惜却是个痴人。人生不过白驹过隙,造化天定,又何必强求知不知心、白不白头呢?” 离朱愣了愣,刚才她说的话不过是信口胡诹,而罗星棋那一句却直直问到她心里……人生苦短,何必强求? 可人如果真能说忘就忘,说放就放……那这婆娑世间中,又何来如此多的憎恨会、爱别离? 阳光透过珠帘洒进房间,她略一失神,再抬眼时,却撞见罗星棋探究的目光,忙昂首饮尽杯中酒,借而遮掩着自己方才的失态。 罗星棋也不点破,斜扫她一眼,也自顾自地斟酌起来。倒是罗潇湘紧张兮兮的,小鹿般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色愈发难堪。 二人一直对饮到掌灯时分。 离朱原本醒了的酒,此刻又新添了几分醉意,脸颊被四周明亮的烛火映衬得色泽酡红,宛如熟透的水蜜桃一般甜嫩多汁。 门外响起几声清脆的敲门声,两个黑衣女子推门而入,对着罗星棋单膝跪地行了一礼。“主子,咱们该回了。” 罗星棋沉默了片刻,起身拂袍而立,含笑叹息。“乔府青莲的手艺果然日臻极致。不知罗某可否讨要几坛,回府赠与众家眷,博美人一笑。” 离朱莫敢不从,忙唤来酒保领着罗府下人去搬酒。 罗星棋转头看见还跪坐在软垫上的罗潇湘,无奈笑笑,伸手把他拎了起来。“潇儿也一起回去,别赖着离朱姑娘了,姐姐还有话跟你说。” “姐姐……”罗潇湘羞得满脸通红,被罗星棋扯着往外走去,眼睛却不断回望扫向离朱。 酒香弥漫的雅间内瞬间空旷了下来,离朱又静坐了半响,便起身出了房间。 靠着二楼的栏杆向下看去,肉香酒浓、纸醉金迷、浮华人间…… 那个人,现在又在做什么呢?有没有想起过她?会不会在想起她的时候微微失神?当他想起她,是露出魅惑众生的笑?还是半眯了双眼,睨着迷濛的光? 舒鹤急匆匆走来,拉起正在遐思的离朱下楼,硬要她说几句祝酒词。 她定定神,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站定,说了几句“请各位多关照小店生意”、“尽兴而归”之类的场面话,便借着酒意,一撩衣袍,假装帅气地跳了下来。 唔……事实证明,那些耍帅的都是在装孙子,真正的痛苦只有自己知道! 离朱捂着崴伤的脚,不能自已地蹲了下来,深埋着头,眼泪一滴接一滴往下掉,仿佛决堤的泉水…… 疼!疼得要死! 不光是脚,心也很疼。 所有的眼泪似乎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借口,随后便决堤而出…… 而他,就是那个潜伏在她身体里的伤疤,表面上看不到的伤害,却从内心深处开始腐烂。 她始终在责怪自己,没有办法捏出个他想要的幸福…… 离朱兀自胡思乱想着,眼前却赫然出现了一双白色翻毛小靴,以及一抹纯白的衣角。 她抬头,愣愣看着面前的绝色男子,几乎忘记了呼吸。 那一刹的光芒,恍如隔世…… —————————————————————————————————————— —————————————————————————————————————— 有人看《福尔摩斯》了么? 好看么? 一场聚首 两处分离 作者有话要说:我快要纠结死了~ 哪位大人能告诉俺~ 女尊文里面的男子嫁人以后应该叫做什么? 老爷? 夫人? 要是没人理俺~俺以后就用“先生”两个字~ 雷s你们!! 她始终在责怪自己,没有办法捏出个他想要的幸福…… 离朱兀自胡思乱想着,眼前却赫然出现了一双白色翻毛小靴,以及一抹纯白的衣角。 她抬头,愣愣看着面前的绝色男子,几乎忘记了呼吸。 那一刹的光芒,恍如隔世……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他们再相见时的情境……她会哭着、或者笑着?会质问、还是会控诉?会狠狠甩他一巴掌、还是视而不见转头就走? 她幻想过很多种际遇,也幻想过很多种结局。可是,当他真正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却只是定定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无论他是自愿离开、还是另有苦衷,他终究欠了她一个解释,她曾心心念念想要的一个解释,此刻,却已经不再重要了。 她的委屈,她有多委屈,他知道了又如何? 那一个恍惚的瞬间,已经抽离了她所有力气。记忆如流沙铺天盖地袭来,如同一张黑白映画的老照片。她越挣扎,就越是卷入,越是逃不脱,越是忘不了,越是孤立无援,越是走投无路…… 这白衣胜雪的人……连他最钟爱的红色都舍弃了,又何况是她?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有复苏的征兆,离朱狠命吸吸鼻子,嘴角绽放出一个春光般明媚的笑容。 她看着那流光溢彩、风华绝代的容颜……在心中预演过多次的台词,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千言万语,真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两个字:“荼靡……” 荼靡滞了滞,撩袍蹲下,温暖的手指拂过她的脚踝,疼痛瞬间消匿无踪。 那熟悉的动作、指尖的温度,都仿佛就停留在昨天,只等她回眸一望,便都完整如初…… “我还以为,你已经……”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声音一如往昔般温婉动听。 “以为什么?以为我已经忘了你?”离朱想起几个月前忘川古怪的神色,了然地笑笑。“荼靡,有些人、有些事,当你不能再拥有的时候,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让自己不要忘记。” 荼靡愣了愣,看着她璀璨的笑容,眼底一阵刺痛。“离朱,你、你可不可以不要……那样笑?” 离朱一顿,嘴角的笑容却再度加深……如果不笑的话,荼靡,我真的不知道……要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你。 “荼靡,我,很珍惜爱过你的一切回忆。”离朱目光清澈,喃喃低语。“我真的是这么想的。爱过你的回忆,被你爱过的回忆,一直都好好的放在心里。不是想着明天爱情会变得怎样而爱着你的,就是有那时候的我,才有现在的自己……” 荼靡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鼻息凝重,好看的眉毛拧成一团,粉樱般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仿佛身体里正隐藏着蓄势待发的火山。 “你……是在为我难过么?” 离朱含笑看着他的双手,那双白皙而修长的手曾经无数次拂过琴弦,也曾无数次穿过她黑色的长发、在她的身体上弹奏出华美的乐章。可是那双手此刻却仅仅攥成拳,用力撑在地板上,似乎正在支撑着他全身的重量。 “荼靡,不用为我难过。”离朱鬼使神差地探出手,抚上他绝美的容颜。“如果一切从新来过,我还是会相信,你是我的幸福。” “……离朱?”沙哑的声音仿佛被砾石碾过一般,他眉目微扬,平日万种风情的眼眸中只剩下一团漆黑,绝望的、破碎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 “公子,老奴已买好了酒,咱们回府吧。”二人身旁突然插入一个突兀的声音,听上去恭敬万分,却让人感觉到几分胁迫与警告。 离朱抬头去看,却见一名锦衣华服的女子带着几个抱着酒坛的小厮也正斜眼扫视她。而荼靡早在她声音响起的刹那,便已换上了一副风轻云淡、漠不关心的表情,仿佛方才那压抑着恢弘的痛苦的人根本不曾存在一样。 “嗯,走吧!”荼靡施施然起身,看也不看离朱,便随那女子向外走去。 离朱却仍傻傻蹲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公子,容老奴多句嘴。您明日就要嫁入太师府,不该再和别的女子有牵扯……若让太师大人知道了,恐怕不好。”那女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离朱耳中。 “知道啦!”荼靡低低应了一声,似嗔似怒。 “公子身份高贵,以后切不可同这些贱民来往,免得辱没了您。” “嗯。” “公子……” “哎呀!刘琳!刘大管事!你还有完没完?” “老奴逾矩……” 他……明日就要嫁入太师府了? 离朱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四周喧哗的声音都仿佛洪水般退去,留下满目荒凉。 原来她在潜意识里从未承认过他的离开,原来她还一直抱着虚无缥缈的幻想,以为只要她肯努力,她和他的将来就会像《卖报歌》里的最后一句话:总有一天光明会来到。 可是她的光明,明天,就要嫁给别的女子…… 她在这一刻才终于明白,有些事情是在发生之前就安排好了结局的,就像有些人,之所以会遇见,只是为了有一天能够亲口说再见。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你别吓小川……白、白琥珀!白琥珀!” 耳边一串急促的呼唤,离朱微微抬头,迷茫的双眼却怎么也对不上焦距…… 一直以为他会是她人生的终点,所以拼命离开了自己的轨道,不顾一切向他身边走去。可是在荆棘中穿梭、绕了一圈又一圈之后,才蓦然惊觉自己又站回了原点。 她所拥有的一切也不过是一颗心而已,早已交给了他,从今以后,都再也给不起别的什么了…… “离朱姑娘!离朱?能听见我说话么?” 一双温暖而略有些粗糙的手掌覆盖在她的额头上,可她却还是觉得冷。她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细小的、杳渺的、卑微的,反复说着爱他。 可是又疼,疼得要滴出血来…… “姐姐……你别这样。求你了,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忘川紧紧抓着离朱的手,杏核般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厚重的水汽,好像只要他一松手,她便会从此灰飞烟灭,再也回不来了。 一万七千年前,他才刚刚成为河神,知道忘川河中有一颗佛祖遗落的青莲子。当时还没有神识的她,却因为数万年来未曾觉醒而成为冥界的风云人物。 每日都有不同的人来探望她,甚至连十殿阎王都在私下里打赌,赌到底是谁才能唤醒这颗沉睡已久的青莲…… 其实从那时开始,她就一直住在他心里,只是她自己并不知道。 他眼睁睁看着她被曼朱沙唤醒、为曼朱沙自毁神形、如今又为荼靡黯然神伤。 她为什么……就是不能看看他? 只要她肯回头,就一定会发现,他一直站在她身后…… “忘川公子……”白琥珀的声音将忘川从回忆中唤醒。“我刚才问过了一层的酒保,她们说看见一个白衣公子跟离朱姑娘说了什么,然后姑娘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白衣……曼朱沙?他怎么会来?” 白琥珀沉吟片刻,摇摇头。“那人身边跟着太师府的管事……大概、大概是荼靡公子。其实我们上次去太师府找他的时候,他就穿着白衣。” “你的意思是说……他特意跑来告诉姐姐,他要嫁人了?”忘川神色有些复杂,颓败地叹息。“亏我还一直瞒着姐姐!他又何必做那么绝呢?苦了自己,也苦了姐姐……” “也许……他有自己的苦衷吧?”白琥珀也觉得事有蹊跷,只可惜离朱当局者迷。“忘川公子,现在天色已晚,不如你先带姑娘回府休息。我还有几句话要请教罗府管事,随后就到。” 忘川点头应了,领着离朱往外走。而离朱也只是毫无意识地跟着,不哭不笑、不言不语…… 夜色已深,映了满天星斗无限。月亮只是浅浅的一钩,挂在中天之上,散发着青白色寒光。偶尔有秋风拂过,吹起几片枯叶在街上沙沙作响。风中摇曳的树枝却仿佛暗夜中的妖魔,张牙舞爪地挥着手臂。 寂静的街道上回响着哒哒的马蹄声,忘川倚靠车壁,双手紧紧环抱着离朱。 她在他怀中,柔软而温顺,好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苍白的脸颊上没有一丝血色,就连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眼,此刻也只剩下两汪深不见底的黑潭。 手指,沿着脸庞柔和的轮廓滑落,穿过耳后秀发,轻轻扣住后脑。柔软的双唇覆盖下来,虔诚而温柔地贴着她略有些干涸的唇瓣。 许久,他缓缓离开她的唇边,再次拥她入怀。 “姐姐,小川会陪着你的。不管谁伤害了你,小川都会陪在你身边……就算你不想做优钵罗也没关系,小川会帮你好好珍藏着你的莲根……一直到、一直到你愿意回来的那天……” “姐姐!” 少年清澈乌黑的杏核眼蓦然睁大,双手猛一推离朱,翻身扑到她身上。 而几乎是同时间,夜空中一道白光闪过,没入了少年单薄而干净的身体…… —————————————————————————————————————— —————————————————————————————————————— 离朱关于记忆和爱的那段话是《东京爱情故事》里面的~ 具体记不清了~但大概意思就是这样吧~ 很感谢那时候的莉香~ 给了我在悲伤时微笑的勇气~ 作者有话要说:我快要纠结死了~ 哪位大人能告诉俺~ 女尊文里面的男子嫁人以后应该叫做什么? 老爷? 夫人? 要是没人理俺~俺以后就用“先生”两个字~ 雷s你们!! 惊梦醒 死生竟无常 “姐姐,小川会陪着你的。不管谁伤害了你,小川都会陪在你身边……就算你不想做优钵罗也没关系,小川会帮你好好珍藏着你的莲根……一直到、一直到你愿意回来的那天……” “姐姐!” 少年清澈乌黑的杏核眼蓦然睁大,双手猛一推离朱,翻身扑到她身上。 而几乎是同时间,夜空中一道白光闪过,没入了少年单薄而干净的身体…… 血……沿着胸口蜿蜒迤逦,如花朵般绽放在湖蓝色金丝鲛绡上。 “小川!” 离朱仿佛被惊雷击中了魂魄,眼前迷雾倏然散开,只剩下一片艳丽的鲜血和少年嘴角那一弯心满意足的笑。 夜幕掩映下,几道黑影在车前站定,执着刀剑向她走来。其中一个人的尖刀上,还滴滴答答地滴溅着红得诡异的血水…… “你们是……”视线扫过面前那几个慢慢靠近的人影,离朱脑中精光一闪,扯出个无奈的苦笑。“荼靡明日就要出嫁了,太师又何苦对我赶尽杀绝?” 她迅速将荼靡留下的救命金丹送入忘川口中,脑子里正冥思苦想着怎么拖延时间,却见半空中一袭青衣闪过,身形高大、面容俊朗的男子如天神般稳稳屹立于车前…… 长发无风自扬,宛如一朵盛开的墨菊。清霜剑剑不出鞘,横于胸前,简简单单的一个起势,却蕴藏了三百六十种变化。 “清霜剑……原来你就是现今的白云城主白琥珀。”一个黑衣人诘诘笑着,眼睛在黑暗中散发着轻蔑而猥琐的光。 “早听说你无盐之姿,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怎么?看上这丫头了?她心里可只有我家太师的天仙美人……倒不如跟了姐姐我吧!这样的身子看着虽然不怎么样,就不知道在床上……”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脖颈上喷涌而出的鲜血,仰面倒了下去。 剩下的几个黑衣人对视一眼,手心里渐渐冒出冷汗。根本没人能看清白琥珀的动作,他仿佛只是默默站着,就能杀人于无形…… 夜晚,月亮依旧闪烁着寒冷的青光。 只是地上多了六片染红了的枯叶,以及枯叶旁的六具身首异处的尸体,那一双双暴睁的眼眸中满是惊恐和深深的畏惧…… 马车缓缓停靠在府门前,白琥珀抛下仍在瑟瑟发抖的车夫,小心翼翼地抱起忘川入府,离朱一路小跑着跟在他们身后。 忘川胸口上的血已渐渐止住了,伤口却没有愈合,小脸惨白地躺在床上,没有一丝生气。 离朱半跪在床前,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长发,胸前那一团刺眼的红色仿佛漩涡,能将她活生生溺毙。 “忘川公子的情况……似乎不太好。”白琥珀收回探向忘川脉搏的手,凝神看着离朱。 “他不会死的。”离朱揽过那略有些冰凉的少年的身体,额头紧紧抵着他的,似是在对白琥珀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小川的体质和一般人不一样,一定不会死的……” 沈秋实带着春桥赶回府来的时候也吓得不轻,春桥直接昏了过去,沈秋实要出去请大夫,被离朱拦了下来。 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人,恐怕再也没有能医忘川的大夫…… “我有办法了!”离朱霍然起身,转向白琥珀。“白大侠,借你的宝剑一用。” 白琥珀眉心一挑,却仍毫不犹豫地将清霜剑递了过去。倒是沈秋实微微动容,想那清霜剑为白云城历代城主佩剑,意义何其之重,如今却为了离朱的一句话而双手奉上。 这一份情意,不知是她之幸,还是他之不幸…… 离朱交代沈秋实好好照看忘川,便携剑走至院中,双手微微用力,一道细碎的光芒自剑鞘的缝隙中透出。她咬咬牙,用力拔剑而出,夜空中瞬间清光大盛,将她周身映照得恍如白日…… 白琥珀虽以剑术著称,但却极少用剑,有时就算用了也都是剑不出鞘。他的剑,仿佛是他的第二条生命,是他与这世间格格不入的孤傲和寂寞。 听说这把清霜剑凌厉异常,只要在人身上划下一个小小的口子,那人便会血流不止而死。 离朱唇边溢出一丝苦笑,想也不想地反转剑刃,往自己手腕上割去……荼靡,没想到时至今日,我却要用这种方式来寻找你…… “你做什么?”白琥珀的心像被人用手挤成了一团,劈手夺下清霜剑,顺势点了离朱身上的两大|岤道,然而那鲜红的血液却仍是止不住地流淌出来,在她身侧形成一道蜿蜒的溪流。 她……到底是要怎样? 眼睁睁看着鲜血从那纤细的身体里源源不断涌出,从未有过的心慌充斥着他原本冰雪般寒冷的心,如火焰般滚烫而绝烈。 这个女人!这个奇怪的女人……以为只要自己死了,就能换回忘川一命吗? 他甚至想撬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一坨什么样的浆糊! 优钵罗(女尊)np第10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浆糊! “别担心啊,白大侠……我只是,想把荼靡找来、找来救小川。 他是好孩子,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我、我们相依为命的……” 猩红的鲜血在暗夜中流淌,宛如一朵朵恣意盛开的秋彼岸花。她的体内有那个人下的血咒,如果、如果她就要死了……那个人,应该可以感应到吧? 只是她却无法肯定:就算他真的感应到了,又会不会来呢? 等待也许并不容易,伤害却轻而易举。 她可以等他,等到世界末日也无所谓,可她却不能忍受自己身边的人受到伤害,尤其当那伤害是因她而起的时候。 “离朱……” 一双颤抖的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肩头,似乎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恐惧——那要失去她的恐惧,滚烫的液体顺着他脸颊滑过,滴落到她脖颈上。 “求求你、求求你了……离朱,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你还有我、还有我……” 离朱身子一震,扭头看向那展翅雄鹰般伟岸的男子哭得像个小孩儿,心中蓦然一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不再冰冷,反而渐渐出现了柔光?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她面前卸下了厚重的心防,将他的苦痛、挣扎一一呈现? 只是她一直视而不见,化身为一块自欺欺人的海绵。顶着救命恩人的大帽子,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他所有似水的柔情,却又吝啬地不肯分给他哪怕一点点关心…… “白大侠……”她将一个蓝色的小瓶子放到白琥珀掌心中,声音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虚弱,眼睛却明亮得如同天上的星辰。“我不会死的,这里是荼靡炼的救命金丹,麻烦你帮我收着。等一下我要是撑不住了,喂一颗给我吃……” “离朱……” “阿罗……” 白琥珀的声音被另一个陌生的嗓音卡在喉中,凌锐的目光盯着残柳下一抹柔白的身影…… 那男子静静站着,纯白的衣袂反射着浅浅的光芒,仿佛夜空中轻舞飞扬的萤虫。几缕墨发微微摇曳,缠绕着被秋风拂乱的柳枝。一双星目净无瑕秽、明澈剔透,视线如柔软的丝绢层层包裹在离朱身上。 他的肩头停了一只赤色蝴蝶,扇动着手掌大小的翅膀,偶尔用触角轻碰他的脖颈。 “你是谁?”白琥珀略略警觉,能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边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但他却觉得这个白衣男子属于无害的一类,因为那双看向离朱的眼眸中包含了太多他所熟悉的情感…… 那男子顿了顿,缓缓抽离了放在离朱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白琥珀,淡粉色的嘴唇轻启,吐出三个字:“曼朱沙”。 白琥珀听忘川提起过这个名字,却没想到离朱曾经深爱过的男子竟是这般卓绝出色的人物,而且似乎并不像忘川说的对离朱全无情意,恰恰相反,他在曼朱沙那双天空般高远的眼眸中,却看见了掩藏很深的无限缱绻。 他忽然低头,自嘲地笑了笑,前有这般高洁素净的曼朱沙,后有美艳媚骨的荼靡,身边还有灵巧可人的忘川和娇弱冰雪的罗潇湘…… 他的这一颗心,恐怕这辈子都没有地方着落了。 “你、你有没有办法先帮她止血?”白琥珀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带着些无可奈何的落寞。 “不要!”离朱侧身躲过曼朱沙伸来的手臂,挣脱开白琥珀的怀抱,踉跄着退了两步。“曼朱沙,忘川受伤了,他、他是不会死的……对不对?” 曼朱沙顿了顿,掌心中绽放一朵纯白的春彼岸花,柔和的光芒将离朱从头到脚笼罩起来,仿佛被无数温暖的花瓣包裹,动弹不得。“阿罗,忘川不会有事,你先止血,可好?” 他不等离朱说话,怜惜悲悯的眼眸已转向白琥珀。“荼靡留下的丹药用温水化开,外涂可以止血。” 波澜不惊的语调中包含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白琥珀匆匆离去,又匆匆折回,将化开的金丹涂在离朱手腕处,伤口果然渐渐愈合。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白琥珀对曼朱沙深深一揖。 曼朱沙淡淡看他,唇边勾起一抹洞若观火的笑。“不碍的。我与阿罗……也算是旧识了。” 春彼岸花的白光散去,离朱身子一晃,下意识扶住白琥珀手臂,稳了稳身形。“曼朱沙,你怎么会来的?你刚才说能救忘川,怎么救?” 曼朱沙的视线扫过她扶着白琥珀的双手,随即略有些异样地别开了视线。 “阿罗是不是已经忘了我在你身体里中的引魂蛊?只要我想感应到你,随时随地都可以。之前几个月,阿罗的心里每天都是痛苦和悲伤,而刚才却是近乎窒息的绝望。所以、所以我就过来看看……” “每天?”离朱愣了愣。曼朱沙他……每天都会在冥界中感应她的存在?难道真如荼靡所说,他对优钵罗并非无情,而是另有苦衷? 曼朱沙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却不辩解什么,只是悠悠一笑。“至于忘川的伤,我虽然医不了,但却可以带他去找荼靡……” —————————————————————————————————— —————————————————————————————————— 俺去年订的自动挡小奥拓终于来车了~ 明儿提车去~ 哈哈哈哈~~~ 轻唱离歌 湔裙梦断 “每天?”离朱愣了愣。曼朱沙他……每天都会在冥界中感应她的存在?难道真如荼靡所说,他对优钵罗并非无情,而是另有苦衷? 曼朱沙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却不辩解什么,只是悠悠一笑。“至于忘川的伤,我虽然医不了,但却可以带他去找荼靡……” 离朱没有问曼朱沙为什么能找到荼靡,他们二人都是火照之路上的花神,想来也会有些同气连枝的牵绊。 曼朱沙双手微扬,凭空划出个圆环。圆环内白光大盛,晃得离朱眯起了眼。头有些晕,她略一晃,被一只温暖的手臂扶正了身子。 熟悉的温度……是白琥珀。 再睁开眼时,面前是一座陌生的庭院,紧紧闭合的房门中泄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秋彼岸花香,以及……那深深刻入骨血中的清浅的呻吟声。 “美人,明日本大人便要娶你过门儿,你今日可要尽心尽力,好好伺候本大人……” “大人又拿荼靡取笑,人家哪一次侍奉大人……唔……不是尽心尽力的?” “嗯……用力……这里,可舒服?” “大、大人……啊……人家不行了……饶了、饶了人家吧……” 耳边传来不堪入耳的调笑声,一刀刀将离朱凌迟处死。往日的记忆如一幅画卷在眼前缓慢铺展,仿佛伸手可及,又像无底深渊般要将人钳住,非至粉身碎骨势不肯善罢甘休。 她忽然明白了荼靡为什么要让她忘记过去…… 恍惚中,一双略微冰冷的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双耳。离朱猛然抬头,撞入那双悲悯清和的眸子里,眼睛竟是一酸,轰然坠下两滴泪水。 “阿罗……”曼朱沙喉中溢出一丝叹息般的呼唤,双臂微弯,缓慢而坚定地……将她揽入怀中。 为了这个再简单不过的拥抱,优钵罗苦苦等了万年,而他……又何尝不是? “曼朱沙?” 房内龌龊的呻吟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荼靡披一件单衣,脸色如常,慵懒地斜倚门边。视线扫过门外静静相拥的两人时,微眯的眼眸中勾起了一抹似是而非的冷笑。 “我还以为是哪位贵客不请自来……原来是你。怪不得园子外的数百守卫都拦不住你们,是下了迷魂蛊吧?” 曼朱沙笑笑,松开离朱,探究的目光迂回扫视着荼靡那看不出半分情潮的清澈的眼底。 “荼靡,忘川受了伤,麻烦你……”离朱上前两步,伸向他的手臂在半空中滞了滞,又黯黯缩了回来。“麻烦你救救他。” “他?他怎么会受伤?”荼靡眉心微挑,看着离朱缩回去的双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阴郁。 离朱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以她的立场……怎么说都好像是个妒妇,特意来破坏别人的家庭幸福…… “是太师的人。”身后,白琥珀冷淡的声音如冰如霜。 “太师?”荼靡若有所思地瞪他一眼,隐在衣袖下的指尖悄然搓动,散出一股透明的清烟,直扑白琥珀鼻翼。 白琥珀目光如电,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你们骗我!”荼靡嘟着嘴,冷冷一哼转身就走。“你们污蔑人家妻主,人家不要救……” “荼靡公子!” “阿罗!”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荼靡回头,只见一只颤抖的小手正怯怯扯着他的衣角,而手的主人却单膝跪地,低垂着的脸上看不见任何表情。 “荼靡公子……求您发发慈悲救人。只要您肯救忘川,我愿意、愿意按照您的意愿……忘记前尘过往……从今以后,与您形如陌路。” 她,终于下定决心,要与他形如陌路? 不是正合他意? 可是为什么,心脏却仿佛被荆条刺穿,千疮百孔…… 荼靡怔在原地,久久无法言语,午夜的凉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衫,苍白到一片模糊。 一直到多年以后,他都还清楚得记着自己深爱的女子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眉目间隐忍着的……是怎样绝望的坚强。 “好!我救!”荼靡深吸口气,看曼朱沙温柔地扶起离朱,心里又不由得一阵烦躁。“离朱,只盼你到时不要反悔。” “我不会反悔的。”离朱的声音很低,听不出任何情绪。她知道,荼靡摆下的这局珍珑,她已输掉了半壁江山,而且永远无法翻盘。 “荼靡公子,还有一句话,我可不可以请教你?刚才我放血,想引你来救忘川,你、你可知道吗?” 荼靡滞了滞,脸色微变,却没有说话。 “我明白了……”离朱低下头,感觉心脏已经疼到麻木,再也没有知觉。“救人吧,荼靡公子。等忘川康复,我一定……履行承诺。” 空气中,隐隐绽放着秋彼岸花香。 荼靡双手合十,结个古怪的手印,额头的朱砂痣溢出一滴鲜血,连同他掌心中的血红妖花一起没入了忘川胸口。而那道恐怖的疤痕在花瓣没入的瞬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他长舒口气,凤目扫向离朱。“你的手给我……” 离朱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缓缓摇头。“不用了。我、我想留下这道伤疤,因为或许明天以后,只有它才能提醒我,我曾经那么深那么深……”爱过一个人…… “荼靡,我们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夫妻休息。”曼朱沙后退一步,双手像之前一样,划出个白色的光圈。 “离朱……”荼靡靠在门边,一手扶着门框,另一手紧攥成拳,手臂上青筋突起,似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着自己不将那让他思念成灾的少女拥入怀中。 他的衣衫被吹开一角,露出里面白璧无瑕的肌肤,而声音却颤抖着,带了隐隐的哭腔和卑微的祈求。 “离朱,如果、如果你忘记了……你还会不会记得、会不会……”记得我爱你……忘了什么都没有关系,只要记住我爱你…… 光圈内,离朱面无表情、眉目低垂,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略有些单薄的身体越来越浅、越来越淡……终于在消失的前一秒,双唇微张,吐出两个虚无缥缈的字节。 “不会……” 不会…… 她说,不会记得…… 荼靡定定站在冷风中,看着他们消失的地方,脸上脆弱的表情宛如一触既碎的瓷娃娃。 忘记,只是最简单不过的两个字。而背负着回忆的人,却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坚持。 那样的艰难,他不愿意留给她。 所以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世间任何一件事情,都不会比被所爱之人生生遗忘更痛苦…… 白光散尽。 离朱再睁开双眼时,已回到了熟悉的府邸。白琥珀的脸色似乎有些不正常的红,抱了忘川急匆匆回房,留下她和曼朱沙两个人面面相觑。 “呃……曼朱沙,今天谢谢你。”离朱强压下心底的落寞,扯出一抹自认为灿烂的笑容。 “不碍事的。”曼朱沙平摊开手掌,之前一直停在他肩头的蝴蝶便扇扇赤金的翅膀,轻飘飘落在了他掌心中。 “真漂亮!”离朱的注意力终于被蝴蝶成功转移,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探了过去。 那赤蝶似乎也睁着一双小眼睛望向她,却在她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的瞬间,微一侧头,躲开。 “啊……被鄙视了。”离朱讪讪收回手指,无奈地看了曼朱沙一眼,却不经意看见他眼中溢满的宠溺和温柔。 她心底一颤,慌忙别开了视线。“呃……那个……这蝴蝶有名字吗?” 曼朱沙怔了怔,缓缓摇头。“这只蝴蝶其实是罗潇湘体内的赤血蚕破茧而成的,我只是想着给你看看,就带它过来了……还没有想过名字的事情。” “哎哎?没想到那个肉呼呼的小虫子变成蝴蝶这么漂亮!” 离朱双眼放光,赤血蝶丢给她一个锋利的眼刀…… 呀?还敢威胁我?看我怎么修理你! 离朱狠狠瞪它一眼,笑眯眯看着曼朱沙。“不如就叫它阿花吧?” “阿、阿花?”曼朱沙扶额不语,看看赤血蝶苦苦哀求的泪眼,又看看离朱亮晶晶的眸子,终于下定决心。“好。就叫阿花……只要阿罗开心就好。” 赤血蝶拼命扑扇翅膀以示抗议,直接被曼朱沙忽略不计。 离朱很满意,弯腰,含笑看它:小样儿的,吃瘪了吧? 赤血蝶有气无力地收起赤金羽翼,斜睨她一眼:跟俺一只虫子计较,你还真好意思? “阿罗……” “哎?” “不要再难过了。荼靡的事情,大概另有隐情吧?” 离朱抬头,看着他空落高远的眸子,苦苦一笑。他们一个个不是有苦衷、就是有隐情,却没有一个人肯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关系,反正过了明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像很久以前一样。” 记忆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很多事人们越想记住,就越会忘记。而当人们终于想要忘记的时候,却往往会记得更清楚。 “阿罗……” “主子!主子!” 春桥瘦小的身影匆匆跑来,俊俏的小脸因为急促喘息而微微泛红。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在看见白衣翩翩、天人之姿的曼朱沙时,瞬间石化。 离朱哭笑不得,捏捏他的小脸。“春桥,醒醒!” “啊!主子……”春桥如梦方醒,欲言又止地看看离朱,又怯怯斜扫曼朱沙。 “阿罗,我先走了。”曼朱沙笑笑,在空中扬起一道白光。“想见我的时候只要想着我就好了,我可以感受到你……” “呃……好。那再见了,曼朱沙。” “再见……阿罗。” 曼朱沙的身影消失在白光中,离朱回眸望向春桥。“说吧!怎么了?” “主子!主子!”春桥急得快要哭了出来。“你救救白大侠……白大侠要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小说一句~ 下一章吃了白琥珀~ 浮生若梦 悲喜离欢 “呃……好。那再见了,曼朱沙。” “再见……阿罗。” 曼朱沙的身影消失在白光中,离朱回眸望向春桥。“说吧!怎么了?” “主子!主子!”春桥急得快要哭了出来。“你救救白大侠……白大侠要死了!” “你说……白大侠要死了?”离朱似乎没听明白春桥在说什么,喃喃重复了一遍,站着没动。 “是……白、白大侠他……”春桥一时情急,也顾不上规矩,抓起离朱的手就往院子里一路小跑。“他和沈管家不让我去请大夫,他……一个人在池塘里。看上去、看上去就要……痛苦死了……” “怎么会这样?刚才不是还好好的?”离朱头皮发麻,反手紧紧握住春桥的手,拖着他大步跑去后园。 先是忘川、现在又是白琥珀,没有一个让她省心的!是想让她牢牢记住荼靡出嫁的日子吗?还是用这种方式转移她的注意力? 后园,残柳下,枯黄的莲叶弯曲倒垂在池面上,或只余光秃秃的叶柄直立,如同一片惨烈的战场。 沈秋实瘫坐在池塘边,死死盯着水中那抹高大修长的青衣人影,目光中有一种近乎于绝望的焦虑。 离朱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的神情,略略吃了一惊。但当她看到浸身于池塘中的白琥珀时,受到的震撼就绝不仅仅是一个“惊”字了。 水中那个疯狂将自己淹没于水中的男子,宛如一匹桀骜不驯却又陷入绝境的苍狼,手臂和脖颈上爆突的条条脉络,仿佛隐藏着深不可测的力量。长发凌乱,墨莲般漂浮在水面上,湿透的衣襟紧贴着身体,勾勒出优美的肌肉线条。 那殷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目光……好像在哪里见过。离朱脑中白光一现,突然想起她初遇忘川时,被人下了媚药的忘川和此刻的白琥珀如出一辙。 呃……又见穿越必备之恶俗媚药。 她心底一凉,且不说他们刚才一直在一起,就单说敢在白琥珀面前肆无忌惮对他下药的,恐怕这世上也没有几人吧? 那个人……已经逼她做出了决定,又何必决绝至此? 其实她不是不明白,忘情弃爱总好过肝肠寸断,可她就是宁愿做那飞蛾,纵身入火、深情不寿…… 也罢!既然是他所希望的,那便如他所愿吧! “沈管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暗夜中响起,带着毅然决然的坚定。“把白大侠从池子里捞出来,我救他。” 沈秋实似是难以置信,愣愣看了她半响,一撩衣袍飞身跃向白琥珀,却被他一掌逼退,狼狈地跌回了岸上。 “走!走开!”白琥珀双掌打起无限水花,仿佛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眼眸赤红,爆发着越来越低沉的嘶吼。“走!不要管我!带她走!沈秋实,带她走!你今日不听我的……往后、往后就不再是我白云城的人!” 沈秋实眉心一动,手臂刚扶上离朱,却被她用力甩脱。“沈秋实,你若是不让我救他,明日还有没有白云城都不一定!” 离朱信步走到池边,俯身摸了摸冰凉刺骨的池水,声音轻柔得仿佛月光。“白大侠,你不要沈管家捞你,是想要我跳下去捞你么?这水虽凉,我却也不在乎。若能冻死最好,黄泉路上还能和你做个伴……” 她起身,想也不想地纵身一跃,身子在半空中蓦然一轻,落入了冰冷而湿漉的怀抱……她知道,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跳下去的。 白琥珀甫一落地,便如避蛇蝎般地将离朱推了出去,喉中一股腥甜,喷出一抹刺骨的红。 “跟我走。”离朱轻轻触碰他的手,却被那滚烫的温度吓得心底一慌。 白琥珀干涸的嘴唇抿了抿,似要说些什么,身子却剧烈一颤,沉沉倒在了离朱怀里。 唔……没想到白琥珀身形虽然高大,体重却和荼靡差不多,真不知道这么轻的身体里怎么会蕴含着那么可怖的力量。 离朱将他抱进房间,平放在锦被大床上,便开始七手八脚地脱着那些湿漉漉的衣衫。 门口忽然响起沈秋实黯黯的声音,却又暗含怜惜。“主子……容老奴说句逾矩的话,少主他、他对您一往情深。您今日帮他解毒后……又打算如何安置少主?” 安置?离朱隔着纱幔抬起头来,对上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眸,恍然大悟。 刚才她还一直以为是自己献身救人,原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这个世界里只有男人才会在乎自己的贞洁…… 而她、她不会被当做趁人之危的急色鬼了吧? “那个……”离朱手下的动作一滞,赧赧开口。“我、我没什么本事,也自知配不上白大侠……不过如果他愿意跟着我的话,我会对他负责的。当然,如果他不愿意,我、我就豁出去……再夜闯一次太师府!” “不用了!有主子这句话就足够了。”沈秋实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含笑转身欲走,却又被离朱叫住了脚步。 “那个……沈管家,你能不能先制住白大侠的|岤道?” “点|岤?为何?” 离朱红着脸,踟蹰了片刻,狠心言道:“我、我怕他迷迷糊糊得受不住疼,把我打飞出去……到时候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沈秋实额上划下三条黑线,转身就走,完全不理会身后欲哭无泪、求助无门的离朱…… “没义气……” 离朱瞪着沈秋实的背影暗骂了一句,低头,却撞入一双春水般柔波荡漾的眼眸。 “我不会伤害你的,离朱。”白琥珀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定定凝望着她,眼底勾起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定。“相信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动你一根汗毛。我、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离朱打断了他的话,俯身退去了他身上的最后一件单衣。蜜色肌肤霍然呈现在微凉的空气中,被烛火映上了一层古铜色光泽。 流畅而优雅的线条从锁骨一直延伸到精瘦的腰际,双腿笔直修长,肌肉分明匀称,隐藏着强大的爆发力。十几道年深日久的伤疤,或深或浅、交叉分布在那近乎于完美的男性身体上,平添了几分沧桑,又与脐下那一道鲜明的红线交相辉映。 “是不是、是不是很丑?”白琥珀见离朱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人当头浇了盆冷水,就连体内那难以抑制的燥热也无法抚平心底的悲凉。 离朱愣了愣,随即一笑,手指仿佛蝴蝶,轻轻游移在那些如蜈蚣般蜿蜒的伤疤上。“白大……琥珀,记不记得我说过,你……让人很有安全感?天塌下来都不怕的那种……这些伤疤,在我眼中看来,很有质感……” “安全……质感……”本就因媚药而无比敏感的身体被离朱的手指点燃了一团又一团火焰,他的神智渐渐模糊,情难自制地扭动着身子,喉中溢出一声如咽似泣的呻吟。 怎么、怎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白琥珀下意识捂起自己的嘴,却仍然控制不住地自指缝间流淌出那些破碎而难堪的低吟…… “没关系的。琥珀的声音……很好听。” 离朱温柔地拉开他的双手,俯身在他唇边印上一吻,舌尖仔细描绘着他嘴唇的形状,却不经意尝到了一点咸涩。 她一怔,微微直起身子,震惊地看着那如天神般坚强的男子眼中,淌出的滚烫的液体。就连中了月藤殁、痛苦得生不如死时,也没有掉过半滴眼泪的他,今日……竟为了她,连掉了两次眼泪。 “别哭……别哭啊。”离朱心一慌,手忙脚乱抱起白琥珀。“你、你不愿意的话,我再去太师府……” 离朱顺势捡起一旁的衣衫,却被白琥珀按住了手臂。 “哎?你怎么……” 她一滞,他却主动送上了唇,在她唇上辗转迂回,将所有疑问都堵在嘴里。 半阖的眼眸中氤氲着浓郁的情潮和迷濛水汽,滚烫的身体贴上她的,仿佛一座即将爆炸的火山,略有些粗糙的手掌不得章法地在她身上游走,炽烈的欲望也愈发昂首挺胸,只等着最后的冲刺。 “离朱……离朱……”他带着哭腔在她耳畔呼唤,宛如找不到糖吃的孩子,未经人事的身体下意识想要得到更多,却又完全不知所措。 “第一次会痛啊,琥珀,乖乖躺着,别怕……”离朱抬高身子,缓慢而温柔地坐了下去。 “唔……”白琥珀剧烈一颤,感觉身体被人生生撕裂了一块,脸色苍白如纸,手掌本能地挥出。 咔啦! 床边,一扇彩雕木屏风应声而倒,碎成了齑粉…… 呃……离朱很庆幸这一掌没打在她身上。 她一动不动,尽量温柔地抱着白琥珀,在他耳边轻言细语。“没事了,都过去了……琥珀……琥珀……” 她的呼唤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消除了疼痛,又使他体内产生了异样的感觉,被她包裹着的部位仿佛长出了翅膀,在一片温软湿腻中展翅欲飞。 她的吻,落在他宽广的额头、清洌的眉间、细密的眼睫、直挺的鼻梁、雕塑般俊逸的脸颊……最后,轻轻覆在唇边…… 耳际回荡着心爱女子那叹息般的浅吟,白琥珀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动作。 原本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她回眸的一笑,原本以为在她心中永远不会有他的一席之地,原本以为像他这样的男子注定孤单以终老…… 而现在,所有的祈盼都有了着落,所有的期待也都不再空许。他终于、终于把身体交给她,成为了她的人……如同梦幻一般。 他的心被铺天盖地的幸福填满,暖洋洋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离朱……离朱……”白琥珀脑中白光一闪,轻飘飘地飞上了云端,脖颈上一处宛如莲叶的印记也随之渐渐湮灭,悄然无踪。 ———————————————————————————————— ———————————————————————————————— 找到一张很漂亮的图片~ 像妖孽~ 送给快要移情别恋、抛弃妖孽的cj~ 以及所有……呃……稀饭俺家妖孽儿子的小盆友们~~~~ 作者有话要说:俺怕被举报~ 不太敢h~~~ 小小h一把~~ 纠结啊~ 良辰美景 红绡嫁衣 而现在,所有的祈盼都有了着落,所有的期待也都不再空许。他终于、终于把身体交给她,成为了她的人……如同梦幻一般。 他的心被铺天盖地的幸福填满,暖洋洋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离朱……离朱……”白琥珀脑中白光一闪,轻飘飘地飞上了云端,脖颈上一处宛如莲叶的印记也随之渐渐湮灭,悄然无踪。 梦中的天不是一望无尽的碧蓝,而是淡淡的泛着金色的灰。天空中漂浮着灵魂转生前、在三生石旁流下的最后一滴离魂泪,连成片片水雾,最后融化在忆川河中。忘川河上生长着翠碧的忘忧草,以及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莲。 男子白衣胜雪,优雅地盘坐于河岸,嘴边一管玉屏箫袅袅悦耳、圆润柔美,时而如涓涓细流跳跃于奇石之上,时而如朗朗明月高悬于庙堂之巅…… 许久,箫声渐渐隐去,他放下玉屏箫,回眸望她,目光缱绻萦绕如天空般高远。“阿罗,喜欢么?” 她微微颔首,却无法言语,将自己的全部神识凝结在那笑容风轻云淡的白衣男子身上。他将沉睡的她唤醒,用了九十九年的时间陪着她生根发芽,又看着她长成蓓蕾。 “阿罗明天就要开花了吧?”他虽然每天都会在她身旁静坐片刻,但很少言语,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看她,或吹奏一只箫曲。“听说十殿冥王已经商议好,明日要组队来看你呢……” 她愣了愣,无所谓地晃晃莲叶。她只要他来就够了,谁稀罕那几个老头子来看? “但是明日,我大概来不了……”他低垂着眼眉,看上去有些落寞。“人间战火蔓延、生灵涂炭,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灵魂要去彼岸往生……” 怪不得他最近总是很晚才来看她,而且每次来时眉宇间也尽是疲倦。那个一天到晚缠着她的秋彼岸花神和小忘川也很久没来马蚤扰她…… 竟是因为战乱。 可是,她真的很想在他眼前绽放,只让他一个人,看见自己最美丽的时刻。 反正只剩下几个时辰而已,提前开花,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身未动,心已动。 她感觉自己身处刀山剑海,每张开一片花瓣,都仿佛被刀割裂了身体,神识几乎处于崩溃边缘…… “阿罗!”他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又分明近在眼前。“快停下!时辰未到而贸然开花……你不要命了吗?” 她轻轻摇了摇身子,仍然固执地一片片扯开自己的花瓣,固执地承受着那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 她愿意用她的全部生命,换一次恣意绽放的表演……给他。 青莲花开千瓣,她便仿佛被人生生割了一千刀。 直到最后一片花瓣绽开,浅灰色的天空竟同时降下九道金光,齐聚在她身上,幻化为百鸟齐鸣、四时花开。轻若浮云、苦似浮生般的离魂泪纷纷坠落,氤氲成一片馥郁的香雾,笼罩在她四周。 “优钵罗开花……怎会有天降祥瑞?” 他定定看着她那香净柔软、秀美离垢的仪容,一时怔忡不已。狭长的莲瓣近下小圆、向上渐尖、青白分明,九十九枚金黄|色花蕊托着一只嫩碧的莲蓬,正中生一颗莲子,圆润如珠。 她凝望着岸上那散发着白色柔光的身影,下意识抖动身体,却忽然感觉自己身上一空,似是丢失了什么东西。 丢失了什么? 她愣了愣,凝神探遍自己的身体,莲根、莲叶、叶柄、莲花、花蕊、莲蓬、莲子……很好,都在。 可是当她再度抬头,却惊讶地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已围满了人,最前面的是十殿冥王,接下来是忘川、荼靡、孟婆等一众冥界司神,再后面的是各色冥使、鬼差…… 似乎整个冥界的人都集中到了她身边,欣羡而好奇地低声议论着刚才的福瑞天相,然而她却左顾右盼,试图在人群中找到那抹能让她全身心依恋的白色身影…… 他……已经走了? 为何没有告别,便匆匆离去? 她摇曳着莲叶叹息,视线扫过周围那一圈莫名其妙的人,无奈地抬起眼睛看天。 方才那九道金光已悉数散去,天空恢复了平日里混沌的灰…… 忽然,似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将那灰色拨开,露出一双眼睛。 赤红的眼,带着横扫千军的力量和毁天灭地的凌厉,平静地俯视她…… 离朱从梦中惊醒,惊魂未定地看着在自己身旁熟睡的白琥珀,又想起昨夜那末日之欢般的疯狂,耳根蓦地一红。 不知是因为他常年习武、体力优于常人,还是因为中了媚药、欲求不满……总之离朱清楚地记得自己昨晚只压了他一次,然后反被他压了半宿……直接导致她现在腰酸背疼腿抽筋。 手指轻柔地滑过他线条深邃的脸颊,卷卷的睫毛颤抖着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平日里冷如冰霜的眸子轻阖,嘴唇微微翘起,宛如纯真无邪的稚童。 离朱翻身下床,穿戴整齐后便走出了房门,没有看见白琥珀在她推门而出的刹那,缓缓睁开了双眼。 门外,清冷的秋风吹得她打了个寒战,苦柳下菡萏正荒,秋意也似乎又萧瑟了几分,连初生的阳光都变得有些惨淡。 忘川呼吸平稳,看样子已没什么大碍。倒是春桥蜷缩在软榻上冻了一夜,小小的身子一片冰凉。 离朱抱了他回房,又扯过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随后看了看天色,转身向府门走去。昨夜发生了太多事,入睡的时候已近天明,没想到一觉睡到了黄昏时分。 荼靡他……快要过门了吧? “主子?”沈秋实急匆匆走来,看见离朱的时候神色一滞……明明还是和昨日一模一样的面孔,怎么感觉像是从内而外焕发出了光华,将整个人映衬得宛如新生? “哎?怎么了?”离朱见她神色异常,上上下下看了看自己,没发现什么不妥。 沈秋实也意识到自己逾矩,忙收了探究的目光,低头看着脚尖。“主子恕罪,是罗公子……” 她话音未落,罗潇湘已信步走来,见到离朱后也怔了片刻,随即便拉着她出府,上了自家的马车。 “呃……罗公子,敢问你要带我去哪儿?”离朱看他欲言又止地望着自己,心下几分诧异。 罗潇湘没说话,看向她的目光中似有深深的怜惜和不忍,许久,才缓缓开口。“离朱姑娘,我……奴家、奴家昨日听说、听说荼靡公子他……要、要嫁给余太师了……” 离朱身子一颤,惨淡地笑。“原来是这件事,我昨日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了?离朱姑娘,你不去把他找回来?”罗潇湘一脸的难以置信。 “不去。”离朱轻轻摇头,看着马车一路驶向太师府。“罗公子,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荼靡他选择了放弃我,而我……我选择了忘记他。” 忘记他? 罗潇湘沉默不语,在心里暗暗消化着她的说辞,不知是该为自己欣喜,还是该为她难过…… 西蜀历来的传统都是娶正夫过正门,娶侧夫走偏门。而余太师为博美人一笑,竟甘为天下人嗤笑,执意从正门迎娶荼靡。 罗府马车停在太师府外一处僻静的小巷内,府门口张灯结彩,前来道贺的人已是车马盈门。罗潇湘其实随身带着请柬,但这时却不知是否应该拿出来。 就在他正犹豫不决的时候,送亲的队伍已吹吹打打到了府门外。轿子落定,余太师三支连珠箭射来,在轿门旁干净利落地排成条直线。 喜婆一左一右搀了荼靡出轿,修长纤细的身体上一袭大红衣袂,艳丽得宛如天边的晚霞。 有多久没见他穿他最喜欢的红衣,有多久没拥抱他散发着花香的气息,他的背影被通明的烛火拉得那么瘦那么长,渐渐稀薄出了她的生命……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我在哪儿,你就要在哪儿。我让你往东,你就不准往西。我让你穿棉袄,你就不能穿皮衣。我生,你生。我死,你死。” 荼靡,你让我生或者让我死、让我爱或者让我恨、让我记得或者让我遗忘,你紧紧抓住我的手,又放开让我走……你笑得高高在上、若无其事,而我却只能躲在无人的树洞里,独自将思念凿穿。 “离朱,你可知道,我宁愿亲手杀了你,也不想看到你将来对我不理不睬,却对别的男人投怀送抱。” 那么荼靡,你又知不知道,当你转身,当你用冷漠凌迟我的心脏,当你义无反顾将白琥珀推入我怀中……我已死在了你手里。 “你,等了曼朱沙一万年,我也等了你一万年……不,我等你,还要更久一些。因为你转世的这一千年里,我也一直在等。不知你何时会来,也不知道你来时的样子,所以只好等,永无休止地等……” 对不起啊,荼靡,曾经让你等了那么久、那么久,久到我的心为你疼了、碎了也都于事无补……荼靡,这一世,你再不用等我。再不用等了…… 吹打的乐曲声渐渐模糊,那抹大红衣襟如火焰般灼烧着她脆弱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痛。 “荼靡……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我也会一直哭一直哭,直到变 优钵罗(女尊)np第11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绿豆芽……” 可是荼靡,当你真的不见了,我却连最后的回忆都守不住…… 离朱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伤口,笑容苦涩而艰难。身体上的伤口可以愈合,但疤痕却不能消失,永远丑陋地横在那里,提醒着自己曾经怎样在爱情的悬崖边纵身坠落。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 俺觉得自己不是很后妈啊~ 俺真的有虐么? 不是很虐吧? _!! 人散后 新月天如水 “荼靡……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我也会一直哭一直哭,直到变成绿豆芽……” 可是荼靡,当你真的不见了,我却连最后的回忆都守不住…… 离朱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伤口,笑容苦涩而艰难。身体上的伤口可以愈合,但疤痕却不能消失,永远丑陋地横在那里,提醒着自己曾经怎样在爱情的悬崖边纵身坠落。 “姐姐!姐姐!” 离朱刚一进府,便被忘川小白兔扑了个满怀,纯真无暇的笑容如春风拂过她空荡荡的心脏。 “小川,还痛不痛?”唇边勾起一抹浅笑,感受着他温暖的小身体无尾熊一般挂在自己身上。“以后不要这么傻了,你知不知道我昨天……” 她眼圈一红,哽咽着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知道!姐姐,你为我受苦了。”忘川拉起离朱的手腕送至唇边,轻轻亲吻着那道疤痕。“姐姐,荼靡不要你了,你还有我,我一定……” 他忽然抬头看向离朱,声音戛然而止,死死锁定在她脸上的视线先是一怔,随即又阴沉下来,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骇人的气势。“你……姐姐……你和白琥珀……你们是不是已经……” “呃……那个,我、我们……”离朱脸色绯红,诧异地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这种事情还用别人说吗?”忘川化身为张牙舞爪的小怪兽,小爪子紧紧抱住离朱的脸。“看你的脸就看出来了!” 脸? 离朱下意识摸摸脸颊,眼睁睁看着荼靡出嫁,怎么可能那么春情盎然? “姐姐……姐姐……” 耳畔回荡着忘川低沉的呢喃声,她一个恍惚,再回神的时候觉得唇上有些□。 呃……小川? 这孩子在她嘴上啃什么啃得这么入迷? “停!小川……你、你听我说……”离朱用力推搡着忘川,反而被他抱得更紧,炙热的吻胡乱落在她的脸颊、眉梢、以及柔软的唇。 “姐姐、姐姐……给我吧。我想要……姐姐。”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离朱脖颈上,她打了个寒战,双臂无力地抵着忘川。这小子……大病初愈还能有这么大力气! 可惜她却因为昨夜放血太多、又纵欲过度而头晕得厉害…… 离朱脚下一抖,在即将跌倒的前一秒,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紧接着身上蓦地一轻,却是忘川莫名其妙地放开了她,圆圆的眼睛猛睁,怒视着她身后的白琥珀。“你、你已经得到了姐姐,又来做什么?” 白琥珀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手臂揽着离朱腰际,自掌心中送出源源不断的热量,一袭贴身合体的青衣将他衬托得如同遒劲的青松。 柳树上的最后一片枯叶也因经不起秋风的诱惑,而匆匆飘落。庭院里放眼望去一片荒芜,煞是清冷。 “姐姐……你为什么不要我?”忘川缓缓收回视线,再看向离朱时,眼眸中满是破碎的幽光。“我那么爱你,你为何就是不能爱我?姐姐,你忘记了曼朱沙,接受了荼靡,现在又要了白琥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他眼底伤心欲绝的疼痛让离朱的心蓦然一紧。“小川,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忘川双手捂住耳朵,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姐姐,你只会骗我……在医仙居的时候,你说攒够了银子就带我走。荼靡离开的时候,你又说只剩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你都是骗我的!都是骗我的!” 他转身跑出院门,如一片凋零的落叶,消失在了暮色深处…… 离朱唤了他一声,随后颓败地蹲了下来,双手紧紧抱头。 “我去追他回来。”白琥珀拍拍离朱肩膀,转身欲走,却被她抓住了衣角。 “我去吧。他正在气头上,你去了更糟糕。”她起身,牵马出府。“你多休息一下,我知道他去哪儿了。” 白琥珀下意识点头,目送着她的背影如一团小小的荧光远去,心底里暗藏的酸涩却如墨迹滴落水中,逐渐蔓延开来,搅浑了一池清水…… 城外破庙,是忘川数次和荼靡闹别扭之后,离家出走的必经之路。 离朱策马赶到时,果不其然看见一个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破破烂烂的蒲团上,小脸深深埋在膝盖里。 “小川?”她试探着唤了一声,毫不意外地看着那个身影一僵,屁股蹭了蹭,转身背对着她。 离朱哭笑不得,走过去,轻轻抱他。“小川,别闹脾气了,跟姐姐回去,乖。” “不要!”忘川抬头,脸颊上满是未干的泪浥。“你都不喜欢我,还要我回去做什么?” “谁说我不喜欢你了?”离朱掏出丝帕,温柔地擦拭着他的泪痕。“小川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我不要做你弟弟!”忘川扑到离朱怀里,双臂紧紧桎梏在她腰间。“阿罗,我喜欢你,我要嫁给你。” 哎……离朱倒吸口凉气,稳了稳心神,手指轻拂过忘川柔直的发丝。“小川,你值得更好的女子一心一意爱你。可是我……你将来会后悔的。” “不会!”忘川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饥饿的小兽。“姐姐,小川永远都不会后悔。” 永远? 离朱苦苦一笑,她也曾以为相爱的两个人可以永远不分开,她也曾以为永远至少要有一辈子那么长。 可是原来永远对她来说,只是那么短暂的一瞬…… “小川,这世上唯一可以说到永远的地方,就是根本没有永远。”离朱稍稍推开忘川,注视着他的眼睛。 荼靡对优钵罗、优钵罗对曼朱沙……他们都觉得自己的爱情就是永远,就是天荒地老。可其实不是。 因为没有任何一份感情可以敌得过漫长的岁月和永无休止的时间…… 忘川眨眨眼,再次死死抱住离朱。“我不管!姐姐,你要了白琥珀,就必须要我!” “小川……”离朱无奈扶额。“白大侠昨晚中了荼靡下的媚药,我那是为了救他。” “那……如果他没有中媚药呢?姐姐你还会不会碰他?” “当然不会!”离朱毫不犹豫地一口否定。感情嘛……还是慢慢培养的好,还没确定关系就直接滚床单……怎么说都觉得有些诡异。 破庙内,防风灯燃着幽幽的亮光,而庙外却忽然掀起一阵轻风。 没有人看见,那个身形高大而修长的青色人影,是怎样悄无声息地跟在女子身后而来,又是怎样黯然神伤地抽身离去…… “姐姐,我听沈管家说……荼靡嫁人了?”忘川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一双圆圆的眼睛小心翼翼盯着离朱的面部表情。 离朱眼神一黯,默默点头,毫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悲喜。“我答应他要忘记,小川,动手吧。” “姐姐……”忘川愣了。“你不是说宁愿忘记自己曾经活过,也不想忘记荼靡么?怎么现在……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 离朱含笑摸摸忘川的头,手臂一揽,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傻孩子,别乱想。是姐姐累了,拖着那些爱他的回忆,再也走不动了……” “姐姐?” “小川,姐姐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离朱没等忘川说话,已经靠在他肩头,低婉的声音有些发闷,带着重重的鼻音: “有多久没见你? 以为你在那里。 原来就住在我的心底。 陪伴着我的呼吸。 有多远的距离? 以为闻不到你的气息。 谁知道你背影这么长。 回头就看到你。 过去让它过去。 来不及,从头喜欢你……” 歌声仿佛折了翅膀的飞鸟,有一种悲伤而绝望的残缺。忘川感觉自己肩头凉凉的,却又找不出任何一种语言来安慰怀中那个无声哭泣的女子。 “快动手吧,小川。我……怕自己会反悔……” 忘川眉心一动,指尖闪烁着柔和的浅碧色光泽,轻轻滑过离朱的背脊……姐姐,我,不会做让你后悔的事情…… 青莲酒肆的生意好得一塌糊涂,离朱忙得不亦乐乎,只是偶尔停下来的时候觉得心里空空的,好像丢失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沈秋实也总是神经兮兮地看着她发呆,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每次却都欲言又止,叹息一声,转身走人。 离朱捏了只罗府特制的白玉酒杯,靠在二楼的栏杆上自斟自饮……这几天大家都疯了,沈秋实、小川、春桥、罗潇湘……没一个正常的,就连天天在她身边晃悠的白琥珀也不见了…… 呃……白琥珀,不见了? 离朱狠狠敲了敲脑袋,终于想起来到底少了些什么。 其实自从那天找回忘川后,她的大脑就一直不太好用……现在想想,大概从那时起,就再没见过白琥珀。 “沈管家!琥珀去哪儿了?”离朱飞奔到后厨。 沈秋实身子一震,眼底浮现出不知是欣慰还是无奈的神色。“主子,老奴也不知道少主去哪儿了。” “不可能!你不告诉我……我去白云城问李富春!” 离朱扭头冲了出去,和外面前来买酒的客人撞了满怀。 “大胆!连太师的夫侍都敢冲撞!你活腻歪了?”有侍卫将她推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干嘛这么厉害?我又不是故意的。”离朱一边小声嘟囔,一边揉着屁股站起身来,看着面前的男子……瞬间呆滞。 作者有话要说:歌曲出处: 林晓培《心动》 有多久没见你 以为你在那里 原来就住在我的心底 陪伴着我的呼吸 有多远的距离 以为闻不到你的气息 谁知道你背影这么长 回头就看到你 过去让它过去 来不及从头喜欢你 白云缠绕着蓝天 如果不能够永远都在一起 也至少给我们 怀念的勇气 拥抱的权利 好让你明白 我心动的痕迹 总是想再见你 还试着打探你的消息 原来 你就住在我的身体 守护我的回忆 再相见 相逢却不识 作者有话要说:居然忘了今天是38节~~~ 各位姐妹都抱抱~~~ 节日快乐啊!!!!! “大胆!连太师的侧夫都敢冲撞!你活腻歪了?”有侍卫将她推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干嘛这么厉害?我又不是故意的。”离朱一边小声嘟囔,一边揉着屁股站起身来,看着面前的男子……瞬间呆滞。 那男子眉似寒烟、面若桃花,浅樱色唇瓣微抿,绝美的凤目中勾着万种风情。墨黑般的长发用镶金碧玉簪绾至顶心,纯白胜雪的长衫外覆了一层碧纱,袖口和襟口处有紫色滚边,绣着菱形花纹。 “大胆刁民,太师府侧夫也是你看的吗?小心烂了你那双眼!”身材魁梧的守卫巨掌一挥,被离朱灵巧地躲了过去。 “哎……这位大姐,误会误会。”她笑笑,又朝那男子一揖。“主子,好久不见,您愈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仙福永享、寿与天齐了!您大婚的时候,小的也没能送份贺礼,日后一定补上。” 荼靡周身一颤,眼眸由初见她时的惊喜渐渐转变为讶异、震惊、难以置信,而最后,只剩下一滩毫无生机的死水。 她……竟唤他主子。 她……记得曾经的一切,却惟独忘记了他们相爱的部分。否则她看向他的目光里不会一片清澈,再没有之前的疼痛和彻骨悲伤。 她的生活一如既往,她的世界波澜不惊,她的一切别无二致……可是那个让她真心爱过、深深痛过的男子却已被湮没在记忆深处…… “呃……主子,您要是喜欢喝青莲酒,小的送几坛到府上孝敬您。”离朱又行一礼,看着荼靡眼底一抹难以言状的哀伤,心里却想着尽快找到白琥珀。“那个……主子,您要是没什么事儿,小的就先告退了。” “离朱……”他叫住她,声音艰难而晦涩, “哎?主子,还有什么吩咐?”她目光温暖,却又带着陌生的疏离。一瞬间,荼靡似乎回到了一万年前的那些岁月。那些他爱着她,而她毫不知情的日日夜夜…… 一句“别走”,一句“我爱你”……成为卡在他喉咙中的化石,反反复复叨念了千万遍,直至成为灰烬…… 他盯着离朱看了片刻,终于疲惫地挥挥手,让守卫放她离开。 如果早知再见面会是这般纵使相逢应不识,他又何苦每日来这里买上一坛青莲酒,暗自期待着能看见她……彼此心领神会的一笑。 他在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他是多么不想让她忘记他,忘记那些身心相许的岁月。他等了她那么久,好不容易等来,却又要亲手放她走……他真的,不想让她忘记。 她爱他…… 她爱过他…… 她怎么可以忘记? 这样轻而易举地忘记? 心疼得仿佛不再是自己的,指尖禁不住颤抖,他轻轻扶住小厮的手臂,却听见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大侠,我正要去找你。”离朱拉住李富春手臂,急急问道。“琥珀呢?” 李富春面色一凛,不着痕迹地退开两步。“少主现今不在琼华城,不知离朱姑娘找我家少主所为何事?” “他、他不在?他去哪儿了?怎么都不跟我打声招呼?” “离朱姑娘和少主是什么关系?”李富春冷冷一哼,声音越发桀骜。“少主的事情有必要向姑娘汇报么?” “有——必——要——吗?”离朱气急,名义上是没什么关系,可是……“琥珀是我的人!你说我们什么关系?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不让他见我?” “笑话!”李富春斜眼睨了离朱一眼。“少主早在四天前就离开了琼华城。若离朱姑娘当真在乎少主,又怎么会这么多天不闻不问?” “呃……”离朱被问到了软肋,气势顿时萎靡不振。“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几天脑子有点不灵光。你不信,可以去问沈管家……” 李富春愣了愣,没有说话,似乎在心里揣度着她的可信度。 “李大侠,你就告诉我吧。”离朱趁热打铁、软磨硬泡。“琥珀走了这么多天,我都没去找他,他一定伤心了。李大侠,你让我把他找回来,我一定好好疼他的。” “你……当真?” “真到不能再真了!李大侠,我还可以发誓……如果将来对琥珀不好,就让我遭天打雷劈!” 李富春看着离朱焦急的眼,终于迟疑着开口。“你……去东越找他吧。” “东越?” “少主的暗器功夫师承东越国第一暗器高手盛无涯……” “知道啦!多谢!”李富春话音未落,离朱已拱拱手跑了开去。 看她那个着急的样子,少主……会幸福的吧? 李富春含笑摇头,不经意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身材析长、风华绝代,立在喧哗的酒肆中,却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凤目中闪烁着晦涩的光芒,直直看向离朱渐行渐远的背影,一袭白衣说不出的萧瑟落寞。 那样的男子,果然还是更适合穿红,也只有烈火般熊熊燃烧的红色,才能配得上他举世无双的光华。 只是……明明是他贪慕虚荣、放弃了她,却又为何让人感觉到他那惨烈的爱情,几乎要把人灼烧殆尽,仿佛烛台上摇曳闪烁的不是灯火,而是他碎了一地的心…… 离朱本来打算千里走单骑,到东越接白琥珀回来,却遭到众人的一致反对。最后在沈秋实和罗潇湘的苦口婆心与软硬兼施之下,勉强同意带上两个白云城堂主车夫和忘川、春桥。 临走之前她又叫上了含烟,自从那天含烟跟她回府后,就被束之高阁,当姑奶奶一样供奉了起来。不知是敌是友,还是带在自己身边放心…… 于是经过整整两天的准备工作,一行六人终于踏上了前往东越国的旅程。马车上除了四个大活人,又装满了要孝敬给白琥珀师父的礼物,和送给东越乔府的礼物,本来很宽敞的地方瞬间拥挤。 含烟很少说话,春桥睁着好奇的眼睛滴溜溜乱看,忘川郁闷地缩在角落里画圈圈,离朱美滋滋地幻想着荣归故里的情境,时不时抹抹嘴角处可疑的液体…… 鸿蒙山,是为东越境内第一高山。山峰耸立入云,有凌空欲羽的飘渺之势。山势蜿蜒曲折,有一大路直通顶峰。山上遍植红梅、青柏,冬日里远远望去,红绯妖娆、青碧苍翠,层层叠叠如云雾缭绕。 离朱等人赶到鸿蒙山时已是十月底,山上红梅尚未开放,只有古柏碧透,层林尽染,如云似海。 马车沿山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偌大府宅,四周白墙环绕,当中朱红的大门上挂着石刻匾额,上书四个漆金大字:盛氏山庄。 含烟率先下车,上前叩门。离朱扶忘川和春桥下车后,也整整衣服,候在门外。 片刻后,门扉应声而开了一条小缝。从门内探出个小童,灵巧可爱,圆圆的脑袋上梳着两个抓髻。“你们找谁?” 含烟拱拱手,递上了名帖。“我们是西蜀国白云城的部众,特来求见少主。” 那小童愣了愣,随即笑弯了眼。“你们是来找琥珀哥哥的?稍等一下,我去问过庄主。” 他关上门转身跑开,不一会儿便又跑了回来,打开院门,将离朱等人迎了进去。 正门内一道仙鹤造型的影壁墙,上装筒瓦,下砌金刚座,用七彩琉璃砖雕制而成。庭院内松柏苍翠、青砖碧瓦,所有建筑都简洁古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大气。 离朱等人自称白云城部众,本以为会被引至偏厅,没想到那小童子竟直接将众人带到正厅,在门外毕恭毕敬地行礼。“庄主,客人到了。” 哐! 厅内一声巨响,离朱等人面面相觑,小童面不改色。 片刻后,一个庄重严肃的女子声音响起。“快请!” 离朱等人随童子进门,却见一年过半百的女子衣衫不整、倒穿了鞋子端坐在主位上,怀里还抱了把扫榻的扫帚。身边站着一名满脸黑线的年轻女子,正抬眼看天,脑门上写着大大的五个字:俺不认识她…… 呃……中间坐的就是号称东越国第一暗器高手的盛无涯? 果然人不可貌相! 离朱嘴角抽搐了几下,上前深深行了一礼。“在下西蜀国离朱,拜见盛前辈。” “无须多礼!”盛无涯身形一晃,似乎是瞬移到离朱面前轻轻一扶,随后又一步一步倒退着走了回去。 她满脸笑意望着离朱,路过熏香炉的时候,脚后跟不小心绊在炉腿上,眼看着身子向后倒去,下一秒,却又正襟危坐在了主位上。 离朱正在暗暗思考着盛无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殊不知盛无涯身旁的年轻女子也悄然打量着她们一行六人。 站在最后黑衣遮面的两人内息沉厚、眼含精光,该是保镖或护卫。 两个花样少年,一个明显是府中侍童,另一人虽然长相可爱,但隐隐含着年深日久的淡漠,一双眼睛只有在看向离朱时才充满了少年人的纯真天性。 离朱身后一步开外的女子身材修长、容貌无双,一头深灰色长发和浅棕色瞳孔都是须弥海鲛人奴隶的特征。鲛人骁勇善战,想来这女子武功底子也是不弱,只是鲛国等级制度森严,她又为何会离开旧主,跟在这个看似平凡无奇的女子身旁? 年轻女子眼珠转了转,视线终于落到了离朱身上…… 相貌清秀却威仪不足,身材单薄、毫无可圈可点之处,而且面色粉白、气息轻浅、全无内力,唯一让人不敢小觑的就是她从内而外散发出的光彩。 那种不可目见的柔光,仿佛与生俱来,却能涤荡尽人们心中的所有罪恶。 这个女子,便是琥珀心仪之人么? 她又多看了离朱几眼,缓缓收回目光。琥珀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那样骄傲孤绝的一个男子,本就为这个世界所不容。本来她想如果将来没有人娶护琥珀,自己娶了他,给他一个家也无妨。 不过现在看来,或许用不着她了…… “师父,您找我?” 门外传来一个清冷如玉的声音,离朱下意识回头,看见那个狂风般挥洒自如的男子。仍是一袭最素雅的青衣,脸庞深刻的轮廓如坚硬的石雕,双唇微抿,反手提着清霜剑。 “琥珀,你瘦了,我……” 她的话哽在喉咙,没有说完。因为那个让她朝思暮想的男子已经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转身消失在了空气中…… 作者有话要说:居然忘了今天是38节~~~ 各位姐妹都抱抱~~~ 节日快乐啊!!!!! 满门忠烈 一朝殒命 门外传来一个清冷如玉的声音,离朱下意识回头,看见那个狂风般挥洒自如的男子。仍是一袭最素雅的青衣,脸庞深刻的轮廓如坚硬的石雕,双唇微抿,反手提着清霜剑。 “琥珀,你瘦了,我……” 她的话哽在喉咙里没有说完,因为那个让她朝思暮想的男子已经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转身消失在了空气中…… 傍晚,残霞飞了漫天,仿佛被人素手扯碎的彩云,一丝一缕地铺洒在天边。夕阳为暮霭下的青山披了一层红妆,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别院的参天古柏下,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扯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行将凋落的野菊。 “他喜欢我……” “他不喜欢我……” “他喜欢我……” “他不喜欢我……” “他……” “离朱,你在做什么?”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占卜,她抬起头来,看见一双含笑的眼。 “师姐……”离朱可怜兮兮地嘟着小嘴,目光飘向不远处的屋顶上,那一袭青衣飘渺的人影。“琥珀为什么不理我?” 盛曲华看着那个小猫似的女子,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不要叫我师姐,我可没有你这么娇弱的师妹。” “唔……不行。”离朱坚决地摇摇头。“琥珀叫你师姐,我也要叫你师姐……师姐,你和琥珀的功夫谁高一些?” “哎?怎么问这个?暗器的话,我高一些。剑法他高一些。” “那轻功呢?” “轻功啊……”盛曲华冥思苦想了半天。“不分上下吧?” 不分上下? 离朱兴致盎然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本来还想求她把琥珀绑来的…… “离朱,你自己玩啊,我去找那小子舒活舒活筋骨!”盛曲华扔下一句话,便化为一股疾风直刺了出去。 白琥珀虽然背对着两人,却在盛曲华身动的瞬间反手拔剑。发丝随风狂乱飞舞,青色衣襟发出猎猎的声响,清霜剑在半空中光芒大盛,映着灼灼晚霞,竟宛如日出江花、冷艳绝伦。 一青一黄两道光影在空中如影相随,似蛟龙出海、鱼翔浅底。离朱紧张地盯着,却什么也看不清,耳边只能听见凌厉的剑气和清脆的兵刃相碰的声音。 “师姐,你打不过我家琥珀的!认输吧!我不笑话你!” 黄影无动于衷…… “哎呀呀!师姐,小心脚滑,别掉下来啊!” 黄影顿了顿,继续与青影缠斗在一起…… “呃……打雷啦!下雨收衣服啊!” 黄影剑势一滞,被青影趁势挑了出去…… “咦?盛前辈,您来了?我赌我家琥珀赢,一赔十。您要不要押注在您女儿身上?” 离朱拉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边、正抱着一把扫帚的盛无涯,无奈地看了看那两只空中飞人。 “客气客气……”盛无涯薄唇微启,吐出一句让盛曲华吐血的话来。“我也赌琥珀赢。” “啊?那就没得赌了。”离朱扔掉野菊花,在衣襟上蹭了蹭手。“盛前辈,这把扫帚可是您家的独门暗器?” 盛无涯愣了愣,下意识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女娃娃,居然会满不在乎地在价值连城的鲛绡长衫上擦手。 “不是暗器?”离朱也很纳闷。“那您为什么一直抱着?” “哎?你不知道吗?古人待客要拂席、倒屐、拥彗、却行……”盛无涯摇头晃脑了半天。“我抱着扫帚才是待客之道啊!” 天空中飞过两只昏鸦…… 原来倒穿鞋子、怀抱扫帚也算王道…… “那个……师父。” “不要叫我师父,我可没有你这么娇弱的徒弟。” 这话听着有点耳熟…… 离朱扁扁嘴。“琥珀叫您师父,我也要叫您师父……师父,您行行好,帮我把琥珀绑来吧。” “绑?”盛无涯看着她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张得能塞下个鸭蛋。 “呃……” 让人家亲师父绑人似乎是不太人道,离朱挠挠头,正想换个说法,却被盛无涯一掌拍在肩上,险些把她打飞。 “你这女娃娃……甚合我意!”盛无涯开怀大笑,随手将扫帚甩了出去。“从今往后我那傻徒儿就是你的了!不过那孩子小时候很苦,你要是敢待他不好……” 她没说话,却捻了一枚松针,手指轻弹,射向了十丈开外的假山石。 惊天动地的一声…… 假山石在一片烟雾中碎成了粉末。 离朱目瞪口呆,盛无涯潇洒地拍拍手,转身就走。 “师父!您的扫帚……” “不要了!”盛无涯头也不回。“你做了我徒弟的妻主,以后就是一家人,不用讲究那待客之道啦!” “那……绑人的事儿?” “明天。明天绑给你!” 明天? 离朱笑笑。很好…… 那一夜她早早爬上了床,幻想着明日绑了白琥珀回乔家的情境。 不知从何时开始,无条件地信任他、依赖他,在人群中下意识寻觅他的身影,只要看见他在身边就会莫名其妙地安心。他仿佛是游离在她身侧的暖炉,没有了会觉得冷,只有抱住了才能暖暖睡去。 她含笑入梦。梦里有大片大片的红梅盛开,面目模糊的红衣男子怀抱古琴,站在冰天雪地中望向她,眼神悲伤得无以复加。 迷迷糊糊中,一双温暖的手轻柔而怜爱地摩挲着她的脸颊。痒痒的,如同蝴蝶翩跹。 她翻了个身,下意识唤出一个名字,却感觉那双手明显一震,瞬间冰冷…… “师父,琥珀呢?”离朱起个大早,在院子里前后左右找了一圈,却没看见白琥珀的身影。 “唔……”盛无涯毫无形象可言地大口喝着稀饭。“他和曲华去都城办点事情,昨夜走的。” “昨夜?”离朱怔了怔,似乎想起来什么。“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快则两周,慢则数月。”盛无涯一脸无赖。“东越第一世家欺君罔上可不是小事啊!” 东越第一世家……不是乔府么? 一声脆响,离朱手中的瓷碗掉在地上,摔成了片片碎屑。“乔府世代忠良!怎么会……欺君?” 一脸正气的当家主母、英武十足的少女将军、温柔娴淑的众夫侍、还有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笑容柔软的小少爷……这样的一家人,怎么会欺君犯上? 盛无涯看看她苍白如纸的脸,继续自言自语。“乔府富可敌国、树大招风,少当家战功赫赫、功高盖主,被皇室打压是迟早的。不过我没想到皇帝那老匹妇下手这么快,做得这么绝。” “师、师父,您的意思是……” “这件事琥珀本不让我告诉你,不过我倒觉得多个人多个帮手……你们去吧,救活人、不要救死人,实在没办法的话……保住自己,回来。” 离朱等人当日出发,日夜兼程地赶往东越国都城淮阴城,然而一路上听来的消息却愈发令人心凉如水。 传天威震怒,将乔府上下数百人打入天牢。 传乔府家中搜出按皇室规格制造的金丝楠木屏风、家财堪比东越国库。 传朝中数位大臣联名上书为乔府求情,被治同罪。 传府中女子无论长幼、不分主仆均赐斩刑,男子年长者流放、年少者为奴或充妓。 她们赶到淮城的那一天,阴云密布、冬雷震天,路人无不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说乔府一案必为千古奇冤,才导致了百年不遇的神奇天相。 刑场上黑压压地跪了数百人,离朱远远看见那些熟悉的身影,顿时红了眼睛,却被白云城两大堂主制住,点了|岤道,一左一右地架着。 事已至此,根本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冲上去也不过是多赔几条性命而已。 离朱到此时才明白临行前盛无涯的叮咛:救活人,不要救死人…… 原来她早就知道,乔府这一次……在劫难逃。 血红漫天、血流蜿蜒,如一朵朵秋彼岸花在火照之路上绽放,诡异、妖冶、以及刻入骨髓的恨意…… 离朱没有移开视线,从一开始便定定望着远处那一道道惨白色的身影,曾经她最亲最爱的人在她面前倒下,原本鲜活的生命如鲜花枯萎、瞬间凋零。 几天前还意气风发,如战神般屹立在东越边境的翩翩少女、常胜将军;还有那谈笑风生,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风流主母、商业巨贾……都在一瞬间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不哭、不笑,不会再腻着她,眼巴巴求一壶青莲酒…… 行刑结束,有官差将所有尸体搬运到几辆平板马车上,拖往西郊乱葬岗。东越皇帝有命:乔氏一门罪大恶极,若有人为其收尸,论同罪处。 入夜,离朱独自策马赶往西郊乱葬岗。 马匹走到乱葬岗外几丈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死也不肯再向前迈进一步。离朱只好翻身下马,孤身一人走进了荒山野岭。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有一盏小小的防风灯照出巴掌大的光亮。狂风呜咽,空中有夜枭鬼哭狼嚎般的叫声,不远处偶尔几点磷火跃动,时时刻刻侵袭着她脆弱的心脏。 荒岗上的无头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离朱又悲又怕,脱力地瘫倒在地,神色凄然、气血翻涌,以致于没有察觉到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青衣男子。 那男子身材高挑、神色温柔而满含怜惜,站在几步开外,目不转睛地凝视她。 冬日里的冷风湿寒刺骨,吹拂着她并不厚实的衣衫,她跪坐在地上的姿势犹如一只濒死的小兽,又仿佛瑟瑟发抖的萤虫。 这个傻到让人心疼的女子啊……居然会因为怕连累了别人,而深更半夜独自一人跑来乱葬岗。难道不知道这里尽是猛禽野兽,会将她连同那些死尸一起呑裹下咽? 他无声叹息,终于张开双臂,环住了那个让他神魂颠倒、爱莫能深的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看见有大人说让俺写个荼靡的番外~ 俺正在努力憋~ 哎~ 荼靡儿子~不是为娘不疼你啊~ 为了挽回你的人气~ 为娘尽量把你写的悲摧一点…… _!! 西郊坟场 冥火葬主 这个傻到让人心疼的女子啊……居然会因为怕连累了别人,而深更半夜独自一人跑来乱葬岗。难道不知道这里尽是猛禽野兽,会将她连同那些死尸一起呑裹下咽? 他无声叹息,终于张开双臂,环住了那个让他神魂颠倒、爱莫能深的女子……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离朱身子一挣,手臂不小心碰倒了身旁的防风灯。四周瞬间陷入黑暗,只有耳边回荡着的清浅的气息和温柔的声音。 “别怕,是我……” 那是即使将她燃成灰烬也会记得的声音,她反身抱住那片只属于她的温暖,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如同两棵纠缠着生长的大树。 黑暗中,不知是谁先吻上了谁。嘴唇接触的刹那,仿佛天边绽放的烟花灿烂。唇齿激烈地交缠,攻城略地般疯狂,他们似乎是不要命地拥抱着,将手臂桎梏在腰间的微痛和胸口的窒息感统统化为了心甘情愿的缠绵。 “琥珀……琥珀……别再离开我了,琥珀,没有你,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离朱感觉到白琥珀身体某处的变化,慌忙结束了那个热烈的吻,蜷缩在他怀中呢喃。 白琥珀身子一颤,无声无息地苦笑。 何苦呢? 他曾经亲耳听见她对忘川说,如果不是因为他中了媚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碰他。而且明明心里还爱着那个伤她至深的人,在睡梦中也只会呼唤那个人的名字,又为什么要对他说出这番自欺欺人的话语? “回去吧……”白琥珀重新点了灯,拉着离朱起身。 离朱却摇摇头,目光沉寂而灰冷,凝视着眼前小山一般的没有了头颅的尸体。“琥珀,我要给乔家收尸。” 白琥珀双眉一挑,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决定。“你有办法?” “没有……”离朱懊丧地摇头,眼眶渐渐泛红,似乎是在强忍着巨大的悲伤。“可是我不能丢下她们不管。乔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我的亲人一般,我、我不能陪着她们生死与共,至少……也要送她们最后一程。”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若有所思地盯着白琥珀手中的火烛。“琥珀,可不可以……火葬?” “火葬?” “嗯!总好过暴尸荒野,被豺狼秃鹰吃了的好……” 白琥珀皱皱眉。“也不是不行,可是这把火要烧很久,而且会立即引来官兵。只怕到时候……” “普通的火自然不行。”离朱扬起小脸,眼睛里闪烁着坚定而灼华的光。“可是……冥火就不一定了……” “阿罗……你找我?” 夜色中一片白光闪过,自光圈中走出一个人影,白衣胜雪、眉目如画,肩头落着只巴掌大的赤血蝶,一双清和明澈的眼睛里包含着点点柔光。 “曼朱沙,给我一把冥火。” “冥火?”曼朱沙目光一转,看见了离朱身边的白琥珀,眼神蓦然黯淡。“我没有冥火。你等一下。” 他转身消失在白光中,片刻后,却又出现,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容貌俊朗、剑眉斜飞,笑容艳丽绝伦,却有些轻挑,眼眸里一抹放浪形骸的不羁,宛如浪迹江湖的游子。 “阿罗宝宝!”那人一见离朱竟不由分说抱起她来,原地转了几个圈,惹得离朱阵阵尖叫。 曼朱沙含笑不语,白琥珀却又惊又怒,手中清霜剑一声长啸,直奔那年轻男子而去。 那男子唇角一扬,也不放开离朱,单手凌空划了个半圆。一团青白色火焰冲天而起,直扑向白琥珀。 “琥珀!”离朱惊呼一声,怒视着那年轻男子 优钵罗(女尊)np第12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年轻男子。 “泰山王!你要是敢伤了我相公,我就拆了你的冥殿!” “呀!阿罗宝宝生气了!”那泰山王手掌一挥,刚要收回冥火,却见白琥珀已挥出一道剑气,所向披靡般地斩开了火焰。 “琥珀,你没事吧?”离朱挣开泰山王,冲到白琥珀面前,紧张地把他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见没有任何灼伤的痕迹才长舒口气,扭头狠狠瞪了泰山王一眼。“以后不准欺负我相公!” “知道啦!知道啦!”泰山王含笑打量着白琥珀,眼中带着几许赞赏。“阿罗宝宝挑男人的眼光就是不一样……这少年郎居然能凭肉身冲破我的冥火,不错!真是不错!少年郎,过来,本王送你样礼物。” 白琥珀大脑一片混乱,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多谢阁下美意,不过白琥珀无功不受禄。” “呀!还是个别扭的娃娃!”泰山王眼角流光,斜睇了离朱一眼。“我说阿罗,这小子倒是个武学奇才,不过性格可就差得多了。你若是为了他而放弃曼朱沙,倒不如考虑考虑我如何?” 离朱打了个寒战,从白琥珀身后冒了个笑脸。“泰山王,我对老人家不敢兴趣……你要送我家相公礼物就赶快送,我替他做主了。” “臭丫头!也不知道谁才是老人家?”泰山王冷冷一哼,满不在乎地嘟囔了几句,手指轻轻一弹,将一团青白色火焰弹到了白琥珀手中的清霜剑上。 那火焰一触剑身,便迅速融了进去。清霜剑发出一声清啸,在暗夜里光芒大盛,堪于皎月争辉。 “这把清霜剑本来已是人间极品,不过经本王的沃焦冥火锻造过后却可谓神兵利器。”泰山王对离朱抛了个媚眼,悠悠一笑。“还有什么事啊,阿罗宝宝?不是让我专程来给你这小相公炼器的吧?” 离朱一怔,脸色瞬间沉寂。“泰山王,我想借你的冥火一用。我以前的旧主被皇帝迫害,又不让人收尸……我、我想葬了她们。” “阿罗宝宝的旧主……是那乔氏一族?”泰山王想了想。“怪不得刚才看见她们在秦广王的殿里诉冤……” “她们是冤枉的!”离朱一把抓住泰山王的衣袖,眼底浮出两团水雾。“她们都是好人……是被冤枉的!” 泰山王轻声叹息,抬手安慰似的拍拍离朱的脸颊。“阿罗宝宝,你看了几万年,还没看清楚么?” “我……”离朱一时语塞,无力地低垂了头。“泰山王,我看得清,却放不下。你帮帮我,帮帮我……” “傻丫头,若是不帮你,我就不会来了。”泰山王宠溺地笑笑,手掌微扬,一团青白色炽焰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中冲天而起。 火势汹涌如海,直腾到九霄云上,将黑夜映照得宛如白昼…… 那一夜,很多人看到西郊乱葬岗熊熊燃烧的青白之火,如鬼魅一般吞噬了夜的黑暗,从此乔氏一案为千古奇冤的说法也更加甚嚣尘上、屡禁不绝。 火焰大约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渐渐湮没在了夜色中,离朱脱下外衣,包了满满一包灰白色的骨灰,剩下的让白琥珀劈剑一挥,扬起阵阵疾风吹散了。 “生死有命,阿罗宝宝不要难过了。”泰山王看着离朱满脸悲戚,趁机伸出狼爪摸了摸她的头发,被白琥珀一眼瞪了回去。 曼朱沙含笑,目光如春风化雨。“阿罗,要不要回冥界……送她们一程?” “我可以去送她们?”离朱眼眸一亮,又慢慢黯淡下去,摇了摇头。“算了,这一去一回又要很多天,我还要留在这里打听乔府男眷的下落。泰山王、曼朱沙,若是看见乔府主母和小姐,麻烦告诉她们一声,阿四今生蒙她们的恩情,一定会为她们处理好身后事,让她们安心转世去吧……” 泰山王了然一笑,视线扫过白琥珀。“阿罗宝宝,等一下记得让忘川把你家小相公的记忆抹一抹。” “不劳泰山王费心了。”离朱护犊儿地站在白琥珀身前,双手张开,俨然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我家相公嘴严得很。泰山王要是有时间倒不如多关心关心您的那些个小鬼差,一个比一个八卦……” “好了好了!说不过你。”泰山王大笑着扬起一道白光,和曼朱沙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阿罗,再见。”曼朱沙笑容不变,看向离朱的眼神里却多了份黯然。他转身,渐渐消失,笔挺的背影模糊了一团旖旎的白,却有着说不出的寂寞…… 离朱在原地默默站了片刻,伸手挽住白琥珀的手臂。“琥珀,咱们也走吧,等一下官兵来了就不好办了。” 白琥珀看着她,定定站着没动,夜风吹起他的衣襟,宛如孤鹰抖动着羽毛。 “琥珀,别闹别扭,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好不好?”离朱放缓了语气,声音轻柔地仿佛是在抓痒。“我知道就算来了千军万马,你也不会放在眼里。可是琥珀,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还要寻找乔府男眷呢。” 白琥珀一怔,终于点点头,抱着她上马,又打马而去。 远远的,传来喧哗的声音,似乎是一队官兵赶到了西郊乱葬岗,连绵起伏的火把如同巨龙蜿蜒,在黑夜中划出苍凉的光…… 百炼钢 化作绕指柔 白琥珀一怔,终于点点头,抱着她上马,又打马而去。 远远的,传来喧哗的声音,似乎是一队官兵赶到了西郊乱葬岗,连绵起伏的火把如同巨龙蜿蜒,在黑夜中划出苍凉的光。 二人悄无声息地返回客栈,白琥珀抱起离朱,飞身闪入房间,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 “琥珀……咱们把乔氏一门的骨灰带回鸿蒙山安葬可好?”离朱看着白琥珀将骨灰收入一只木箱,拉着他坐到自己身旁。 白琥珀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离朱愣了愣,手指沿着他的脸颊游走,感受着他渐渐变冷的体温。“琥珀,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舒服?” 白琥珀身体一僵,轻轻推开她,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苦涩。“离朱姑娘请自重。现在已经没有外人在场,姑娘也不用再演戏敷衍琥珀了……你能看上琥珀的一身武艺,琥珀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你……你什么意思?”离朱被他说得莫名其妙,死死握住那双冰冷的手。“我什么时候敷衍你了?” “不是敷衍又是什么?”白琥珀轻而易举便抽出了双手,声音越发冷淡。“其实就算姑娘心里根本没有琥珀,白琥珀也会为了你刀山火海、万死不辞……姑娘大可不必用这种方式来留住琥珀。” “你……你是说我以情谋事?你说我利用你?”离朱愤然起身,狠狠瞪着黑暗中那个熟悉的轮廓。“我利用你会见不到你就失魂落魄?我利用你会千里迢迢到东越来找你?我利用你会让盛无涯帮我绑了你?” “绑、绑了我?” 完了……说漏嘴了! 离朱干脆破罐子破摔,扑到白琥珀身上,使出忘川的招牌无尾熊抱。“琥珀……我那么辛苦来接你,可是你都不理我,我又打不过你,只好求师父把你绑了……” “你、你绑了我又能如何?”白琥珀被她胡搅蛮缠,心中却苦不堪言。“在你心里只有荼靡公子,我白琥珀何德何能……蒙你垂怜?” “琥珀!你别胡说。”离朱一脸严肃,捂住白琥珀的嘴。“荼靡只是我的旧主而已,我们之间是清白的。再说他如今已经嫁进太师府了,你这话要是传到太师耳朵里,会被她咔嚓的!” “你……”白琥珀突然想起那夜在太师府中,离朱和荼靡的对话,心底不由一凛。她……真的已经忘记了? “琥珀,别再扔下我了。”离朱又扑到白琥珀身上,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你走得太快、飞得太高,我稍不留神就会被你落在后面。琥珀,我不会要求你停下来,或者折断翅膀,只希望你能偶尔走慢一些、飞低一些,等等我,好不好?我会拼命追着你的……” 白琥珀生生被她搅乱了心神,一颗心悲喜交加,仿佛在苦丁茶中兑了蜂蜜。他迟疑了片刻,却还是问出了横在心底的那道伤痕。“你、你不是说过,若不是我中了媚药,你绝不会碰我……” “哎哎?”离朱一愣,恍然大悟……这娃,竟是在为这个闹别扭。 白琥珀却会错了意,急忙解释。“我、我不是偷听。只是担心你的安全,才偷偷跟在后面……” “跟在后面?就像今天一样?悄无声息,默默跟在我身后?” “是。就像今天一样……”白琥珀扯出一丝苦笑。其实又何止是今天,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少次悄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身姿袅娜、笑靥如花。 “那么……以后不要跟在后面了。”离朱笑笑,踮起脚尖在白琥珀眉心印上一吻。“我比较喜欢你站在我身边的感觉,琥珀……我喜欢你。之前说的那番话是因为我想把最好的东西留到洞房花烛啊……” “你……”白琥珀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这喜悦来的太快、太突然,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心脏是否能承受这欢喜的重量。 她说喜欢他。 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象。是她站在他对面,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好像载着一川星辉,唇角勾起薄薄的弧度,笑意盈盈地告诉他,她喜欢他…… 罢了,是真是假都无所谓,在她面前,他唯有心甘情愿地沦陷,除此别无他法。只要能继续守在她身边,这样……足够了。 白琥珀闭了闭眼,抬起双臂反环住离朱。 离朱心中一喜,抱得更紧。“琥珀……琥珀……你那么好,却把自己给了我,我一定会好好疼你的。” 白琥珀嘴角浮起一抹极轻、极浅的笑容,捧起离朱的脸,轻轻吻了吻。“那么……刚才的事情,是不是还请妻主大人为琥珀解释一下?” 翌日清晨,离朱顶着重重的黑眼圈和白琥珀一起下楼用餐。 忘川见了,冷哼一声,摔下筷子跑回了房间。春桥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两人看,被含烟领到院子里望天不语。白云城两大堂主神色不变,对白琥珀一揖,转身出去喂马。只剩下盛曲华,视线在二人身上兜兜转转,暧昧地说了句“□伤身、保重身体”,便起身出了客栈。 离朱欲哭无泪,昨夜和白琥珀讲了大半夜的前尘过往,睡觉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他们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清晨下了微雨,使本就寒凉的初冬更增了层湿冷的气息。街上气氛凝重到了极致,人群莫不压低了声音,小声议论着昨日行刑时的冬雷和夜晚西郊乱葬岗的冥火。 众人兵分三路,盛曲华和白云城两大堂主分别去淮阴城几家最红的花楼打探消息,含烟带春桥去最热闹、消息传播最迅捷的茶坊酒楼。离朱则变装易容,带着白琥珀和忘川去黑市,将那一箱箱带给乔府的礼物变卖。 乔府没落,传说中的乔府青莲酒在黑市炒到了天价,罗修送的那些鲛人之物也都卖了不错的价钱。 离朱一路神色黯然,以盛氏山庄的名义将满满两箱金子换成了银票,又在白琥珀的掩护下赶回了客栈和众人碰头。 含烟带回来的消息,说罪判流放之人已于昨日上路,前往东越与西蜀交界的齐州。 齐州偏僻贫穷、民风彪悍,时有一男共侍几女之事发生。流放那里的虽然都是年纪稍长的男子,但在乔家养尊处优久了,相貌、性情、气质无不是上上之选,一入齐州,无异于羊入狼口。 离朱面色一沉,身上阵阵发冷。 白琥珀看她神色难堪,也舍不得再雪上加霜……派去监军流放的都是最下层的官兵,平日里受挤压惯了,都等着这一次肥差。乔府众男眷怕是根本等不到入齐州,便要被糟蹋了…… 盛曲华那边回复说乔府卖身为奴的男眷共有一百七十三人,沦入妓籍的有五十八人,而离朱特意吩咐寻找的小少爷、东越国赫赫有名的“梦溪公子”乔灵素却没有任何消息,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众人商议之后,决定让白云城两位堂主留在淮阴,慢慢赎出沦落风尘的男子,再悄然送回西蜀。而离朱和白琥珀等人先行启程,去追赶被流放之人。 白琥珀赶车,被离朱逼着换了女装,用她的话说是不能让别的女子觊觎自己的亲亲相公。白琥珀自然是苦笑,以他这种无盐之姿,别人看一眼都嫌多,也只有离朱会拿他当宝。 心里一阵阵甜,甜得比蜜还浓,仿佛要把过往失去的幸福全都一次性补回来,却怎么也补不够……只是他不敢想,若有一天,这份温暖不再属于自己,又该情何以堪。 白琥珀和含烟轮流驾车,抛开大路,专找僻静的小路走,没走几日便寻到了生火安营的痕迹,于是愈发加快了速度。 一路寻着蛛丝马迹,眼看着金乌西坠、月娘东升,远处山坳内却忽然传来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白琥珀心中一凛,转头看见离朱苍白如纸的脸色,想也不想地抱起她,脚下几个起落,如雄鹰展翅般疾驰而去 惨白的月光下,眼前一片狼藉,彪悍粗壮的官兵将男子压在身下肆意凌虐,毫不顾忌那些男子绝望的讨饶和哭喊。有反抗得凶的,居然会被乱刀砍死,或将其□生生割下,扔进一旁燃烧的篝火中…… 离朱浑身颤抖、肝胆俱裂,几乎背过气去,反手抽出白琥珀腰间的清霜剑,深深没入一个正压在男子身上肆虐的官兵胸口。 一众官兵恍然惊醒,提着裤子纷纷围了上来。离朱单手执剑,原本清澈的眸中布满血丝。 恍惚中,白琥珀熟悉的气息覆盖上来,一手揽着她单薄的腰,一手扶在她执剑的手臂上,清冷的话语在耳边响起。“离朱,让你手刃这些禽兽,可好?” 白琥珀怀抱离朱,身形甫动,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凌厉的清光,如同嘈嘈切切、急拨琴弦,又仿佛浩浩汤汤、风行水上。 剑光所到之处,绽放出一朵朵艳丽的血花,却都被白琥珀巧妙地避了开去,没在衣襟上留下半点肮脏的痕迹。 一众男子呆滞地注视着从天而降的两人,直到最后一个官兵以极其痛苦的方式死去,才渐渐发出哀嚎般的哭泣声。 “兰主子?兰主子……”离朱视线扫过众人,忽然扑到一个半跪在地上、全身□的中年男子身上,脱下外衣将那人紧紧包裹起来。“兰主子,我是阿四……我是阿四啊!” 作者有话要说:哎~~~~ 俺有点卡了···· 今天一晚上只憋出来200多字~~ 幸好饼让俺留了点存稿~ 饼啊~ 俺爱嫩~ _!! 娇儿柔弱 红颜命薄 一众男子呆滞地注视着从天而降的两人,直到最后一个官兵以极其痛苦的方式死去,才渐渐发出哀嚎般的哭泣声。 “主子?兰主子……”离朱视线扫过众人,忽然扑到一个半跪在地上、全身□的中年男子身上,脱下外衣将那人紧紧包裹起来。“兰主子,我是阿四……我是阿四啊!” “阿、阿四……阿四……”乔兰氏涣散的目光渐渐有了焦点,凄怆地落在离朱脸上。“真的是阿四……真的是你……” 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瘫软在离朱怀里,眼泪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滑落。“阿四……阿四……乔府、乔府毁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兰主子,我已经安葬了乔府上下,现在是来救你们的。”离朱紧紧抱着他,心底亦是一片空茫,曾经那么温柔体贴、贤明大度的正夫,如今竟像只受了伤的雏鸟一般,无力而绝望地蜷缩在她怀中。 “阿四……”乔兰氏微微错开身,露出了身下一个小小的幼童,原来他摆出这么屈辱的姿势,全是为了护着这个孩子。“落儿托付给你了……” “落儿?”离朱下意识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卷曲着,粉嫩的肌肤吹弹可破,稚弱如小猫一般的脸上挂着香甜的笑容,浑然不知适才发生的惨烈的劫难。 “落儿是采容的儿子。”乔兰氏看着稚童的视线充满缱绻、眷恋,和难以抑制的悲伤。 离朱呼吸一滞,双手忍不住颤抖。“这是……是大小姐的儿子?”那个英姿飒爽的少女、无往不利的将军……竟然已经做了娘…… “阿四,你……做落儿的娘,好不好?”乔兰氏一把扯住离朱的衣袖,眼睛里迸发出急切的光辉。“让他无忧无虑地长大,不要告诉他前尘旧恨……” 离朱一愣,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点了点头。仇恨会蒙蔽人的眼睛,与其让这孩子从小生活在仇恨中,倒不如让他快快乐乐地成长。也许比起复仇,乔家人更希望子孙后代能够幸福而自由自在地活着。 “兰主子,你知不知道小少爷在哪儿?我查不到他的下落。” “灵素么?”乔兰氏怔了怔,唇边露出一丝凄惨的笑容。“他早在乔家没落的当日便被人抢了去……如今,已不知沦落何处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离朱跌坐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那个在杏花林中笑容静湛的如玉公子,那个手把手教她念书识字的翩翩少年,就这样……不见了? “阿四,若将来有缘遇见灵素,便给他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吧。”乔兰氏满含眷恋地看了看幼童,手腕忽然一挥,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刺入了胸口…… “主子……主子!” 离朱撕心裂肺地唤了一声,正在安抚众人的白琥珀飞身而至,手掌迅速搭在乔兰氏腕上,绵绵不绝送着内息。 “主子,你这是何苦?”离朱泪如雨下,抱着乔兰氏软绵绵的身体。 “别、别哭啊,阿四。我早该跟着妻主去的,可是、可是又放心不下落儿,才一直苟活到现在……”乔兰氏咳出两口血来,看着白琥珀,嘴角却是笑着。“这一位……是阿四的姐妹么?” 白琥珀身着女儿装,此刻心神颤了颤,没有应声,倒是离朱连连摇头,扯了扯他的衣袖。 “兰主子,这是我夫郎白琥珀。琥珀,快,见过兰主子……” 白琥珀心中一暖,二话不说行了一礼。“琥珀见过兰主子。” 乔兰氏明显怔了怔,面前的男子虽然貌比无盐,但气度、武功均为上上之选,落儿若跟着他,日后必定不会受委屈。他含笑点头,轻缓而坚定地推开了白琥珀往他体内输送内息的手掌,声音清浅得如同垂死的蝴蝶。 “阿四……照顾好……落儿。放火、火烧了我……干净……” 山风起,火光冲天,猎猎红焰映着离朱苍白的脸颊,看不出任何表情。夜色中,她的背影纤细而倔强,那样定定地站着,仿佛就要羽化登仙,又似乎是一场断了魂魄的旧梦。 白琥珀一言不发,从背后轻轻环住她,感觉她的身子微微一震,在自己怀中放松了情绪…… 含烟驾车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渐渐小了。月色与火光交相辉映,将两个相互依偎的人影拉得很长很长,说不尽的缠绵悱恻。 忘川本是满心期冀,却在看到那两个人影时脸色一黯,狠狠咬着嘴唇,别开了视线。春桥看见满地尸体,惊得昏了过去,直挺挺倒在含烟怀里。 待火焰熄灭,离朱找了件衣服,将骨灰包起来,和乔氏一门的放在一起,便招呼了众人上路。 经此一难,劫后余生的不过十余人,轮流乘车和步行,往鸿蒙山赶去。 离朱日夜守着乔落,吃饭睡觉都抱在怀里。那孩子开始几天还哭闹,后来跟离朱亲热起来,软软腻腻的声音唤着“娘”,惹得离朱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众人一路上行进得很慢,赶到鸿蒙山时已入了腊月。山上山下漫开了红梅无数,远远看去如红云落入人间,氤氲了一团暗香。 离朱在盛氏山庄的别院内安葬了乔氏一门,立了青玉石雕刻的墓碑,又让白琥珀用清霜剑在上面刻了“满门忠烈、一腔热血”八个大字,拿金粉细细描了。 乔落已改名离乔落,被离朱领着在祖宗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白琥珀二话不说,也撩袍跪在离朱身后,随妻主行礼。忘川撇撇嘴,虽然不情愿,却低着头,弯了弯腰。含烟见主子们跪了一地,忙扯着春桥跪下磕头…… 料理完后事,离朱等人要赶回西蜀过年。乔府幸存的众男眷们愿意为乔门守墓,盛氏山庄也不差那十几个人的吃穿用度,就将他们藏在了别院里,对外封锁一切消息。 其实离朱的本意是想将他们带回西蜀,因为与其守着一座墓碑和晦暗的记忆了此残生,倒不如出去看看大千世界,重新开始生活。但这些男子都已徐郎半老、心如死灰,只剩下剃度出家的心,离朱也不好勉强,只好由着他们去了…… 众人次日辞别了盛无涯母女,踏上归路。 按理说出来一趟,应该买些年货带回府去,可眼看着离朱心情不好,别人也都没提。倒是乔落因为年纪小而记不住悲苦,一路上成了大家的开心果。离朱也只有看见他的时候,才会隐隐露出笑容。 白琥珀和含烟仍然轮流赶车,春桥帮离朱哄着乔落,忘川闷闷不乐,圆圆的杏核眼时不时瞥向离朱,又瞥向车外的白琥珀。 马车一路兼程,赶回琼华城的时候已是腊月底,再过几天就要过年,街上张灯结彩,热闹得紧。 含烟在府前停了马车,转身打起车帘。离朱抱着乔落跳下车来,一抬眼,却看见个熟悉的人影……碧衣如水,身似扶柳,病倦的脸颊似乎又瘦了些,小鹿般的大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荡起圈圈涟漪的华光。 “罗公子?你也在啊,好巧……很久不见,你身子还好吧?”离朱若无其事地打了招呼,抱着熟睡的乔落往院内走去,却没看见罗潇湘的眼神黯淡得如同恹恹的湖水。 “喂!你这个坏女人!”碧桐小屁孩儿张开双臂,拦住离朱的去路。“我家公子天天在这里等你回来,等了好几个月,你就这副臭德行?” “碧桐!住口!”罗潇湘抬头对上离朱惊诧的目光,心中一沉,慌忙别开了视线,殊不知自己悲切而颤抖的眼神早已宣泄了所有心事。 “呃……” 离朱忽然感觉有些口干舌燥,踟蹰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红樱看自家公子又急又羞得几乎快要哭了,忙上前一步打了圆场。“离朱姑娘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家公子怕耽误了酒肆生意,所以每日来指导几分。” 离朱看了看立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沈秋实,心底如一团明镜,却又不能点破,只好讪讪笑着就坡下驴。“如此……多谢罗公子费心了。此时隆冬天寒,公子身体不好,不如早些回府休息,改日离朱一定登门拜谢。” 罗潇湘看着她强颜欢笑,心中却是一片凄然。 乔府遭难的消息他早已得知,日日在这里守着,只为能在第一时间对她说些安慰体己的软话。可是他却忘了,她不过把他当做普通朋友,万万没有跟他诉苦的道理。再说,愿意陪在她身边的又不只有他一个…… 她根本……不需要他的安慰,而他却傻傻地等着。一个男子,没日没夜守在姑娘的府邸,连自己都要轻贱自己了……她又会怎么想?会不会把他当做轻薄放浪之人?会不会……看不起他? 罗潇湘本就清隽的面容上更无半分血色,神色恍惚地行了个礼,便匆匆回府。 碧桐跟在他身后,红了眼睛狠狠瞪着离朱……这个没良心的女人,公子一颗心全扑到她身上,她却一次又一次伤公子的心……早知如此,还不如请了陛下的一道圣旨让她入赘,也省得公子为她黯然神伤、平白憔悴…… 城南庙会 除夕守岁 罗潇湘本就清隽的面容上更无半分血色,神色恍惚地行了个礼,便匆匆回府。 碧桐跟在他身后,红了眼睛狠狠瞪着离朱……这个没良心的女人,公子一颗心全扑到她身上,她却一次又一次伤公子的心……早知如此,还不如请了陛下的一道圣旨让她入赘,也省得公子为她黯然神伤、平白憔悴…… 沈秋实带给离朱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宫里来了圣旨,正月十五嘉延帝大宴群臣,在酒肆订了九十九坛青莲酒。坏消息是让离朱那天亲自送酒入宫…… 离朱正轻轻拍着锦被中睡得如天使一般的乔落,听了沈秋实的话微微一怔。“送酒入宫?罗府怎么说?” “老奴请教了罗府大管事舒鹤,她大概已得了光禄寺卿的指点,说是只要把酒备好、送去即可,不会为难咱们。” 离朱点点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比如无妄惨死的乔府一门。 她轻声叹息。“沈管家,以后乔落就是我离府的少爷,把夏书和秋云调过来照顾他……另外,收拾个园子出来给琥珀歇脚用。” “主子……”沈秋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离朱双眉一挑,已明白她心中所想,当下柔柔笑道:“沈管家大可放心,我若是不在乎琥珀,也不会千里迢迢追他回来了。在我心里,他已经是我的夫郎。待忙过这段时间,我便名正言顺娶他过门儿……” 沈秋实长舒口气,拱手一揖出了房门,美滋滋地想着为主子和少主办喜事。可惜那时的她们都还不知道,离朱所说的“这段时间”,竟有那么久、那么长…… 离朱接连忙了几日,直到某天清晨被白琥珀从被窝里拎出来除尘打扫,才知道当日已是除夕。沈秋实为府中众人备好了新衣,离朱换装,携了白琥珀出门,顿觉神清气爽。 乔落正在院子里看忘川贴窗花,见了离朱,便张着粉藕般的手臂一摇一晃走过来,扑到离朱怀里。“娘……花花……” 离朱弯腰抱起他,用脸颊贴着他冻得粉扑扑的小脸,一手抢过忘川手中的窗花。“剩下的让秋云他们弄,咱们出去玩……” 她已很久没笑过,此刻难得的无忧无虑的笑容让忘川心中一暖,不由自主握紧她的手臂,跟了她出府。 城南庙会由来已久,是琼华城规模最大、最热闹的庙会。不仅有各式各样的商品、小吃,还有很多东越、南梁、甚至北秦的商贩集聚于此,曲艺杂耍更是不胜枚举,正是竞卖商场几百家,五光十色斗繁华。 离朱一手抱着落儿,一手挽着白琥珀,眼睛紧紧追随着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的忘川。过了半响,实在忍受不了那些若有若无拂过忘川腰间的咸猪手,把落儿交到白琥珀怀中,一把拉过忘川,禁锢在自己身边。 “姐姐……”忘川怔了怔,随即甜甜一笑,嘴唇蜻蜓点水般地拂过了离朱脸颊,却又在她回望的瞬间,迅速移开视线,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姐姐,小川要糖葫芦!” 落儿一听“糖”字也来了兴致,小手扯扯离朱,稚嫩的嗓音似能捏出水来。“娘!娘!落儿……糖糖……” “落儿乖,小孩子吃太多糖对牙齿不好。”离朱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递给忘川,一串递给白琥珀,又伸手抱过落儿。 忘川吃得津津有味,白琥珀却脸色微变……从小到大,从没吃过这种一般男子都会喜欢的小吃,也从没想过自己能有这么一天,在这川流不息的街头,那么自然而然地接过这盼望了多年的“糖”…… “我也要吃!”离朱就着白琥珀的手,嘎吱一声咬掉了最上面的冰糖,心满意足地笑,那双半眯的眸子里仿佛落了星光,灿灿得耀眼。“很好吃啊,琥珀,快吃快吃!” 白琥珀愣了愣,随后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小心而虔诚地舔了舔那晶莹欲滴的糖稀……甜!真的很甜,甜到心里,却化作了看不见的糖衣,层层叠叠包裹住他曾经寒冷的心。 “糖糖……糖糖……”落儿见那三只吃得欢,自己却什么都没有,不禁小嘴一扁,哇哇哭了起来。 离朱手忙脚乱地抹去他珍珠般的小泪珠子,跑到一旁的点心摊上买了两块杏仁饼,掰碎了,塞一块在落儿嘴里。 “糖糖!”落儿咂吧咂吧嘴,亮晶晶的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粉圆的手臂抱住离朱脖子,狠狠亲了一口,蹭了她一脸口水和点心渣。 离朱一怔,伸手捏捏落儿的小鼻子,也顾不得擦脸,只是掏出丝帕擦拭着他嘴角的口水。擦着擦着,感觉脸上一阵异样,抬眼,竟是白琥珀正用衣袖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渣子。 忘川闷闷看着,突然冷哼一声,也举起袖子来给离朱擦脸。离朱宠溺地揉揉他的头发,又转头,与白琥珀相视而笑。 真是幸福啊…… 让人窝心的幸福…… 不远处的一顶金丝小轿里,传出声隐隐的叹息。一只纤白如玉的手轻轻放下轿帘,遮去了那天人般绝美风华的容颜,也遮去了那双微合的凤目中闪烁着的黯黯幽远。 轿中人缓缓靠上椅背,感觉身体愈发冰冷,仿佛是冬日里和煦的日光一点点破碎、一点点冷却,到最后只剩雨打浮萍,留下满地萧索…… 离朱带着两大一小在城内闲逛了一整天,回到府里的时候已是暮色沉湎。府门外打扫得焕然一新,贴好了春联、挂上了彩灯、钉妥了桃符…… 沈秋实急匆匆迎出来,引着离朱等人去祠堂,还一面念叨着险些误了时辰。离朱缩缩脖子,这才想起她在祠堂中供奉了乔氏一门的牌位,而今日又是除夕,正当祭祖。 待她领着落儿拜了祖宗,又叫来春桥、含烟和几个无家可归的小厮一起吃了团圆饭,月亮已经高高嵌在了天边。 忘川和春桥几人搬了些烟火,玩得不亦乐乎。离朱抱了落儿在旁边看着,一手揽着白琥珀的腰,心底没来由地涌上阵阵温暖。 沈秋实不知何时走来,俯在白琥珀耳边轻言了几句,白琥珀抬眼看看月色,无奈笑笑。“离朱,我要回白云城祭祖了。” “啊?”离朱愣了愣,小脸一黯,随即却又柔柔笑了。“琥珀乖乖,你要快去快回哦!” 她话音一顿,踮起脚尖轻吻他的嘴角。“好想今天就把你娶过门儿,这样你白天黑夜都不能离开我了……” “你……没个正经!”白琥珀脸上一红,嗔睨着离朱,心中的幸福却满满的快要溢出来似的。“那……我走了,等一会儿回来陪你守岁……” 离朱点头,目送着白琥珀离开的背影,衣飘袂袂、笑意盈盈。 “娘!哥哥……”怀中的小人扯扯离朱头发,指着不远处一个纯白净澈的人影。 月光下,那人倚梅而立,微微仰头,无暇的掌心中落了两三片随风飘零的梅花。墨泼般的长发随意散在身后,被风撩起了发梢,如萤虫飞舞。肩头一只赤金的蝴蝶,低敛地闭合着翅膀。 “曼朱沙?”离朱呢喃一声,定定看着他转身,走向自己。 净无瑕秽、内外明澈,美到极致的脸颊上,那双清和淡然的眼眸中毫不掩饰地流淌着柔情万千。“阿罗,我陪你守岁,可好?” “呃……好……”离朱傻傻应着,大脑被曼朱沙惊为天人的容姿震撼,一时停止了运转。 曼朱沙浅浅一笑,领着离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又自腰间抽出一杆玉屏箫,送至唇边。清浅的乐曲声悠扬婉转,如镜中奇葩、水底皓月…… 忘川遥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头点燃了地上的烟花。火焰冲天而起、炫彩澹荡,一朵又一朵在夜空中炸开,如同盛放的珠帘菊,垂了千瓣花丝、万缕妖娆。 箫声随着烟火而时高时低、忽扬忽抑,落儿在这箫声中沉沉睡去,连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都没能把他吵醒。卷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皮肤莹白得近乎透明,仿佛收敛了羽翼的午夜精灵。 离朱含笑,一手轻拍着落儿,一面仰头看着漫天繁花,清澈的眼眸中也映上了两团缤纷的颜色。 很久,层叠次第的烟花归于寂灭,夜空也重新宁静。离朱这才发现那如泣如诉的箫声不知何时停了。她转头,却见曼朱沙正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琥珀色的眸底似有蝴蝶翩跹,闪烁着莹泽的光彩。 “阿罗……”他的声音如呼吸般自然,手臂微微探出,似要拂上离朱脸颊,却又在最后一秒改变了方向,轻轻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 “呃……”离朱耳根一红,目光慌乱地扑闪着不知该看向何处。“那个……曼朱沙,喝酒。” “喝酒?” “屠苏酒,过年都要喝的。”离朱斟上一杯递了过去。 古藤酒杯中,黯黯的酒色弥漫着浓郁的韵味和淡淡药香。曼朱沙脸色微变,但随即却又恢复了正常,含笑举杯一饮而尽。 “我自己酿的,好不好喝?”离朱咬着嘴唇,眼睛亮晶晶的,仿佛一个正在等待大人夸奖的孩子。 “嗯……好喝……”曼朱沙仍然笑着,气息却有些紊乱,握着酒杯的手臂禁不住颤抖。停在他肩头的赤血蝶忽然拼命拍打翅膀,宛如溺水者的垂死挣扎…… “哎,我就知道会好喝的!”离朱沾沾自喜,一仰头,喝尽了自己杯中的屠苏酒。 酒香沿着喉咙蜿蜒,她满意地笑笑,再抬眼,却惊见曼朱沙唇边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作者有话要说:俺今天又被逼着打了局魔兽~ 俺的技术退步了~ 输得一塌糊涂~ _!! 没有什么特别的啊~ 为什么看不见?~ 再试一次? 蚀心腐骨 为汝屠苏 “哎,我就知道会好喝的!”离朱沾沾自喜,一仰头,喝尽了自己杯中的屠苏酒。 酒香沿着喉咙蜿蜒,她满意地笑笑,再抬眼,却惊见曼朱沙唇边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鲜血绽放在纯白衣襟上,宛如雪地中的朵朵红梅。曼朱沙大口喘息着,身子摇摇欲坠,苍白的手臂撑着石桌,然而看向离朱的双眸里却仍然满含笑意。 “曼朱沙……你、你怎么了?”离朱用空出的手臂下意识抱住他,大声呼唤着忘川,感觉全身的力量都被他胸前的一抹血红抽离。 “蚀心……”忘川用神识探过曼朱沙身体,皱了皱眉。“曼朱沙,你真是胡闹,没用绛珠草凝结实体,也敢乱吃人间的东西?” “他、他不能吃这里的东西么?”离朱睁大了眼,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急速收缩,疼得挤成了一团。“我不知道……我给他喝了屠苏酒。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怎么办?怎么办?小川……怎么办?” 忘川抱过落儿,斜睇她一眼,见她为曼朱沙花容失色、语无伦次,心中极其不悦,可又想到自己受伤的时候,她甚至放下身段去求了荼靡,心底又是小小一喜。 “放心吧,姐姐,只是会很痛。没事的……” “没、没事吗?”离朱无意识地重复着忘川的话,抱着曼朱沙的手臂却仍然剧烈颤抖。“都是我的错……曼朱沙,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受苦了……不如,你用蛊把疼痛移到我身上,我来替你疼,让我来疼……我不怕……你 优钵罗(女尊)np第13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你不要疼、你不要再疼了……” 曼朱沙不言不语,靠在离朱怀中,含笑听着她颠三倒四的话语。 这一刻,她好像终于记起了优钵罗,记起了与他遥遥相望的万年岁月。 “没关系的,阿罗……”他的声音浅得如同空气中五光十色的肥皂泡,轻轻一碰便碎了。“你曾为我提前开花,生生受了一千刀的凌迟之苦……我为你蚀心腐骨,又算得了什么?而且……我也很想尝尝阿罗亲手酿的酒。” 凌迟之苦…… 梦中那撕裂身体般的疼痛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离朱身子一僵,环住曼朱沙的手臂又紧了紧。“我不怕……就是再来一次,我也不怕……” 话一出口,两人都是一怔。 离朱下意识咬紧嘴唇,刚才那句话似乎在心里盘旋了很久很久,以致于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而曼朱沙则是笑笑,强忍着剧痛的眼底浮现出春柳般的柔光。 “曼朱沙,你还不回去?”忘川冷冷的声音在二人身旁响起。“继续留在这里,是想被痛死吗?” 曼朱沙摇头,脸色阵阵泛白,唇边却笑意不减,看向离朱的眼眸中藏着悠远的眷恋如海。“阿罗,对不起……我,怕不能陪你守岁了……” “说什么傻话?”离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钝器一下下割着,割得淤青一片,疼入了骨髓,却又看不见血。“是我不好,曼朱沙……你、你快回去休息,我明年等你守岁……” “好……”曼朱沙眼中的光亮闪了闪,随手划出一片白光,隐去了身形。“阿罗,再见……” 离朱怀中一空,一时竟有些失落,愣了很久才回过神来,扯了扯忘川的袖子。“小川……曼朱沙,他不会有事吧?” “他没事儿,不过姐姐……你有没有事就不好说了。”忘川把落儿交回到离朱怀中,转身背对着她,定定看向自门外相携而来的两个男子。 当先一人细柳清风、柔怜似水,稚鹿般的眼眸在看到离朱的刹那跳跃出两点璀璨的星光,浅粉唇边漾起一抹梨花香雨似的笑容。 而他身侧的男子则是一袭水蓝鲛绡,灿金长发闲散地垂于肩头,海蓝色的瞳孔看似波澜不惊,却在与她对视的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似要将她生生溺毙,再拖到地狱中抵死纠缠…… 离朱突然想起乔府中那血腥一幕,下意识打了个寒战。“呃……罗公子好,鲛王……” “嗯?”罗修眼睛一眯,唇边露出嗜血鬼魅的笑容。“姑娘忘了修曾说过的话么?姑娘是家兄的救命恩人,不必客气,直唤修的名字即可。” “那个……不太好吧,殿下……”离朱向后退了两步,抬手示意忘川带着春桥等人回房。 “我说可以就可以。”罗修双臂环于胸前,看着她全身戒备的姿势,好整以暇地微笑。 “呃……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修公子好……”离朱狠狠鄙视了自己一把,还是认了怂……那种目光,天崩地裂一般的气势……离朱自认拼不过。 “离朱姑娘,奴家听说你亲手酿了屠苏酒。这才和修弟前来,厚着脸讨要一杯。”罗潇湘扶着罗修的手臂,脸上表情不知是欢喜还是黯然。 要怎么对她说,所有的借口都只是为了看她一眼,一眼就好…… 离朱撇撇嘴,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为了一杯酒,至于带着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来俺府上么? 她暗自叹气,扯出一丝敷衍的笑。“沈管家,去把我这次酿的屠苏酒都抱出来,给罗家两位公子装车带走……” “离朱姑娘误会了。”罗修笑意悠然,配着他惊人的容貌,本应是副完美无瑕的画卷,可惜落在离朱眼中却是刺眼的诡异。“修与家兄欣赏姑娘府上独一无二的景致,特来与姑娘月下共饮……” 独一无二的景致? 离朱愣了愣,环视着自己家的园子。柳树——枯了,池塘——结冰了,就连原本称得上干净整洁的院落,都让那几只放烟火的小孩儿折腾得一片狼藉。 如今唯一可圈可点的,只剩下一片云雾般的红梅…… 院外,不知是谁家点了个震天响的炮仗,竟然惊动了睡得小猪似的落儿。毛茸茸的小脑袋在离朱怀中蹭蹭,又吧唧吧唧小嘴,悠悠转醒。 “娘……”稚嫩的声音细细弱弱,懵懂纯真的眼眸里染着一层水汽,半梦半醒的样子仿佛一只撒娇的小猫儿。 “落儿乖,娘带落儿去睡觉,好不好?”离朱的母爱瞬间高涨,俯头狠狠亲了亲他微张的粉红色嘴唇。 “这位是离朱姑娘的公子?”罗修欺身而至,面无表情,眼中闪烁着或明或暗的火焰。 离朱下意识抱紧落儿,侧了侧身。“我儿子以前一直跟着他爹住在东越,前几天刚接回来的。” “如此……”罗修淡淡一笑,自腕上解下串珍珠手链,一十二颗浑圆润泽、大小相仿的鲛泪珍珠泛着灿灿的金色光芒,仿佛艳阳流火。“这串手链就送给小公子,算是修的见面礼吧。” 金珍珠,传说一颗便价值连城,何况整整一串……离朱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礼物有多贵重。“在下多谢修公子美意,不过落儿还小,受不起这么贵重的礼物,还请公子……” 她话没说完,罗修却邪魅一笑,俯在她耳畔低语。“离朱姑娘,修给的东西,你要么拿着、要么毁了……万万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否则,修一个不高兴,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你!”离朱深吸口气,恨不得撕了眼前那张祸国殃民的脸……鲛人虽然素来貌美,可是美到他这个级别,就是神仙也会深叹弗如。只是可惜,这一副能让人为其顶礼膜拜的皮囊里,却生了颗阴冷乖戾的心…… “含烟见过我王殿下。”关键时刻,含烟亭亭而来,伸出双手接过罗修指尖的手链。“含烟逾矩,代主子和少爷承了我王的礼。愿我国民祉昌盛,我王福寿绵长。” 金色的珍珠串在含烟的纤纤素手中散发着柔和流转的光芒,离朱看着看着,突然想开了……做什么跟银子过不去?大不了过几日拿出去卖了…… 她莞尔一笑,唤来秋云抱落儿回房。再一转头,却见罗潇湘在寒风中微微瑟缩了一下。 明知自己身体虚弱,还这么晚出来吹风…… 离朱摇摇头,解下自己身上的棉质大氅,轻搭在罗潇湘肩上,又把怀中的熏香暖炉硬塞进他手里。 “离朱姑娘……”罗潇湘愣愣看她,小鹿般的眼睛蒙了一层朦胧的水雾,泪水泫然欲滴,纷乱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担心他……她关心他…… “罗公子,喝杯酒暖暖身子吧。”离朱捡了只干净的古藤杯,倒上屠苏酒,递了过去。 夜色沉沉,偶有烟花在空中炸亮,炫极一时,却又倏然褪去…… 离朱抱来一坛青莲酒,一边喝酒,一边和罗潇湘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话,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向罗修。然而罗修倒也不生气,自斟自饮、不亦乐乎。 一坛酒很快见底,离朱昏昏沉沉地半倚石桌,朦胧中看见一个青色人影向自己走来,剑眉斜飞入鬓,身姿挺拔修长,如欺霜傲雪的寒松。 “琥珀,你回来啦……”她摇摇晃晃地起身,脚下却一个踉跄,直直倒进来人怀中,没看见身后一道凄怆、一道凌厉的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又下雪啦~ 哗啦哗啦的~ 上礼拜刚下过~ 这礼拜又下~ 2012快到鸟~~~~ 那个~ 俺还有句话要唠叨一句~ 一般来说~俺每天晚上更一章~ 要是明明已经看过了~ 却发现俺又更了~ 那就是俺在捉虫~ 大家不用理俺~ 呃。。。我是不是表达得不太清楚~ 泪奔~ 上元灯节 奉旨入宫 一坛酒很快见底,离朱昏昏沉沉地半倚石桌,朦胧中看见一个青色人影向自己走来,剑眉斜飞入鬓,身姿挺拔修长,如欺霜傲雪的寒松。 “琥珀,你回来啦……”她摇摇晃晃地起身,脚下却一个踉跄,直直倒进来人怀中,没看见身后一道凄怆、一道凌厉的目光……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白琥珀打横抱起离朱,视线扫过凉亭中的罗氏兄弟时,在罗修身上多停了片刻……这就是离朱说的鲛人之王?果然有着纵横四海、睇睨天下的气魄…… “琥珀……琥珀……”离朱搂着他的脖子,在他怀中无意识地乱蹭,滚烫的嘴唇贴在他冰凉的皮肤上,点燃了一团又一团火焰。 白琥珀撇撇嘴……上次喝多了还只是睡觉而已,这一次怎么酒品这么差? 他改用单臂抱她,另一手制住她探向自己衣襟内的小手,对罗潇湘无奈地笑笑。“妻主酒后无状,怠慢了两位,还望罗公子见谅。” “无妨……无妨的。”罗潇湘定定望着白琥珀怀中的女子,面色酡红、眼波流转,嘴里发出一声声猫一般的呜咽,长发上的丝绦不知何时开了,垂坠下千丈乌丝,细白的手指攀在他人肩头,如蔓蔓青萝…… 他忽然觉得喉中有些干痒,轻咳了几声,遮掩着内心深处那种从未有过的灼热感。“离朱姑娘她……没关系吧?” “不碍事,醉酒而已。琥珀先带妻主回房休息,两位公子请了。”白琥珀含笑示意,急匆匆转身离开……他分明看见,罗修看向离朱的眼神中含着孤注一掷的玩味,仿佛经验老道的猎人发现了梦寐以求的猎物…… 那眼神,似乎就算天摧地塌也在所不惜……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胆寒。 “离朱、离朱……你招惹的都是些什么人?”白琥珀看着怀中媚态如丝的女子,喃喃自语,却不经意听到一个细弱的声音。 “谁要招惹他们了?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的……” “离朱?”白琥珀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你、你没喝醉啊?” “当然没喝醉!”离朱霍然睁开亮晶晶的大眼睛,粲然一笑。“不然怎么脱身?人家只要小琥珀,才不要跟他们守岁……” “你、你既然没喝醉……那你刚才还、还……”白琥珀欲言又止。 “还怎样?”离朱明知故问。 “还……还非礼我……”红透的耳朵好像煮熟的虾子,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离朱心中一动,白贝般的牙齿已自动含上了他的耳垂。 “唔……离朱……”白琥珀步伐一僵,感觉身体里的火山正叫嚣着喷涌而出,将他所有的不满都堵在了喉咙深处…… 他快走几步,将离朱放在床上,又一挥袖关上房门,俯身压下……(以下省略一千五百字。。。) 正月十五,上元节,赏花灯。 琼华城内燃灯五万余盏,更有御制灯楼,高一百五十尺,缯之彩灯花烛,悬以珠玉金银,风过时铿锵作响、金碧交辉。嘉延女帝大赦天下,又于文德殿前宴请群臣,以示天顺人和、国泰民安。 离朱一早便随着运酒的马车入宫,在御膳司的小厅内候了整整一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干脆趴在桌子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一直睡到金乌西垂、暮色四合,终于来了个娃娃脸的小宫侍,见了离朱,眯眯一笑。“陛下传姑娘呢,请姑娘随奴来。” 离朱挪了挪早已冻僵的腿脚,饥寒交迫得眼前发黑,终于忍不住躬身一揖。“请问宫侍,可有什么吃的东西吗?” “吃的?”小宫侍愣了愣,摇头。“奴没有吃的。姑娘快随奴走吧,让陛下等急了,咱们都担待不起的。” “哎?”离朱欲哭无泪,暗自揉了揉肚子。“那劳烦宫侍带路了……” 小宫侍又是一笑,迈开瑶步当前引路。 好个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蜂房水涡、长桥卧波…… 不愧是皇宫啊! 离朱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四周那气象万千的景致上,试图以此忘却腹中强烈的饥饿感和眼前阵阵昏黑。 沿着曲径迂回,两侧花灯高悬,离朱不知道走了多远,只觉得面前的路似乎没有尽头,而那双腿却早已不再是自己的,只是麻木而机械地向前迈着步子。 真的……好饿啊! “姑娘,前面就是文德殿了。等一下见了陛下,千万要谨言慎行。” 离朱点点头,强打起精神,含笑谢过小宫侍的提点。 “传……青莲酒肆,离朱,觐见面圣……” 宫殿内,遥遥传来悠远婉转的声音。 离朱深吸口气,拂拂衣角,抬步迈进了大殿。 殿内灯火通明、暖风和煦,飘着让人抓狂的菜香…… 离朱低垂着头,走了几步,双膝跪地。“草民参见吾皇,愿陛下盛德形容、功请神明,凤凰来仪、福寿天齐。” 偌大的殿堂忽然陷入一片寂静,无数双眼睛集中在殿中央,那个低眉顺目的女子身上。然而离朱却只感觉双膝酸软,一道居高临下的目光直直审视着自己。 许久,凤座上的人终于缓缓开口。“好一个盛德形容、功请神明……离卿酿的青莲酒甚合朕意。赏!” “谢吾皇隆恩嘉赏。”离朱觉得这皇帝的声音有点耳熟,一时也来不及细想,先毕恭毕敬地谢了恩,却听那高高在上之人又发了话。 “朕没想到离卿文采也是卓绝。今日百官齐聚、盛世当歌,卿便以此情此景和上一首吧……” 离朱脑中“轰”的一声炸响,反反复复只剩下三个字“鸿门宴”……可是人家至少有宴,她却被迫饿着肚子,导致脑细胞活跃度严重不足。 “怎么?”女帝的声音中隐隐含了些不耐。“离卿是不愿做,还是做不出?” “草民不敢。”离朱气息微滞,一面拖延时间,一面冥思苦想着对策。“陛下有令,草民自是莫敢不从。只是草民怕自己才疏学浅,山野之词污了各位大人的耳。” “无妨。”女帝举杯一饮而尽。 离朱暗自吸气,定了定心神,缓慢而淡定的声音回荡在殿堂上空。“嗟嗟烈祖,有秩斯祜。申锡无疆,及吾西蜀。既载清酤,赉我思成。亦有和羹,既戒既平。自天降康,丰年穰穰。来假来飨,福降绵长。” 她话音渐落,女帝又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贺词倒是不错。不过今日朕宴请百官,满目山珍海味,却被你这青莲酒喧宾夺主了。” “陛下折杀草民了。”离朱弯着腰身,冷汗涔涔,头几乎垂到了地面上。“酿酒最讲究的就是水,若不是陛下功德英明,将我国治理得风调雨顺,草民也酿不出如此优质的青莲酒。” “哦?”女帝嘴角一弯。“离卿倒是不贪功……起来吧。今日宴席,允你跟在朕身边伺候……” “谢吾皇万岁。”离朱脑子愈发糊涂,却只能诚惶诚恐地谢恩起身,低着头走到女帝身后。 居高临下的感觉确实不错……如果能有几口吃的就更完美了。 离朱偷眼看着殿堂之上的诸位大臣,却意外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暗夜中绽放的罂粟,火焰里重生的神魔……金黄|色长发如海藻般拖曳垂地,薄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湛蓝色眼眸。眸光宛若海水波纹荡漾,偶尔扫过她的时候,却闪烁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鲛人之王出现在皇宴上,不足为奇吧?离朱淡淡移开了视线,却没注意到一束冰冷枭戾的目光正盯在她身上,恨不能将她粉身碎骨…… 罗修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悠悠一笑,投在离朱身上的目光逐渐阴沉而耐人寻味…… “卉王驾到……” 通报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离朱迅速低下头,眉心一动……卉王段潇,西蜀国唯一被封为王的男性、辅佐亲姐登上帝位、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传奇人物! 饥寒交迫的悲惨被瞬间抛至脑后,八卦的小心脏蠢蠢欲动…… 离朱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回去以后一定要跟春桥显摆显摆,他家主子居然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风云王爷。 “臣弟见过皇姐,愿皇姐福泽四海、吾国受天之祜。” 这声音…… 这声音…… 离朱唇边的笑容如同干涸的土地,寸寸凝结枯萎……明明灯火辉煌、暖风宜人的大殿仿佛突然间漆黑一片,寒冷刺骨。 她终于想起来,曾于何时何地……听过女帝的声音…… “潇儿身子不好,快坐吧。” “谢皇姐。” 厅上一阵莲步轻移,紧接着便是丝帛轻轻的摩擦声。 离朱隐在凤椅的阴影中,双手在身侧紧攥成拳,半响,却又悄然放松…… 那男子倚在白虎皮铺就的软椅上,着一袭碧竹纹金丝滚边龙纱锦衣,右肩绣着九只洒金蝶,腰间系一根璇光宫织丝绦,四五枚玉绦环随着身形呤叮作响。漆黑及腰的长发用两根舞龙紫玉簪束于顶心,愈发衬托着清隽俊秀的面容。 细致如黛的娥眉、挺直小巧的鼻尖、小鹿似的眼睛、微微泛着粉色的脸颊和樱花般的唇瓣……一模一样的相貌、别无二致的身量…… 这个人明明就是罗潇湘,却又完全不是罗潇湘……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俺本来想给白琥珀补一场河蟹滴~~~ 结果用一串省略号解决了~ _!! 对了~ 俺还得唠叨一句~ 那一段贺词是诗经改编的~ 殿前行刺 尊卑云泥 细致如黛的娥眉、挺直小巧的鼻尖、小鹿似的眼睛、微微泛着粉色的脸颊和樱花般的唇瓣……一模一样的相貌、别无二致的身量…… 这个人分明就是罗潇湘,却又不是罗潇湘…… 罗潇湘如弱柳扶风,他却如翠竹纤秀。 罗潇湘眼眸水光潋滟,他的眼睛却漆黑深邃。 罗潇湘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低头、耳垂自然而然地飘红,他的笑容却疏离而高贵,隐含着天之骄子的傲气。 罗潇湘是和她谈天说地、推心置腹的朋友,他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 “朕险些忘了,当初还是潇儿推荐给朕这青莲酒。”女帝的声音在大殿上空回荡。“离卿,还快不谢过卉王爷的赏识之恩?” 话一出口,两人都是一怔。 “草民遵旨。”离朱脸色微变,自凤椅后闪身而出,挪步到罗潇湘驾前,直挺挺跪了下去。“王爷的荐酒之恩,草民铭感五内,愿王爷千岁福泰安康。” “你……”罗潇湘面容瞬间煞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震惊过后、逐渐死寂的表情如同一只垂死的小兽。“你、你……平身吧。” “谢王爷。”离朱唇边浮起一抹讥诮的冷笑,起身退了开去,没有看见罗潇湘灰烬般沉痛的眼眸。 她不屑一顾的笑容仿佛尖刀,毫不留情刺入他的心脏……想紧紧抱住她,告诉她事实不是这样,他只知道她送酒入宫,不知道她会出现在皇宴上……如果知道、如果知道,他死也不会赴宴…… 他不是有意欺瞒、也不是存心戏弄……他只想留在她身边,分得一点点她给予的温暖,就像除夕那天,她亲手披在他身上的棉衣…… 他不要当王爷,不要她跪拜,这辈子都不要……姐姐明明答应过,不会给她难堪……却仍让她在他面前跪了下来,生生拉开了尊卑、捏出个天差地别…… 罗潇湘抬眼,看向凤椅上不动声色的女帝,心口一阵阵钝痛。明知道他爱得有多苦、藏得有多深……却还是狠心扯碎了他的梦。 也许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了…… 他呆滞地坐着,忽然觉得当日解了身上的血蚕蛊是一件异常愚蠢的事情……如果没有解毒,他的生命就只剩下五年,此刻这肝肠寸断般的疼痛便也只有五年…… 然而现在,就连心中最卑微的祈盼也成了遥不可及的星辰……罗潇湘苦苦一笑,举起食案上的白玉杯,一饮而尽那不知何时变得苦涩深沉的青莲酒。 大殿另一侧的罗修双眉微挑,默默看着眼前一幕,几乎不可目见地摇了摇头。紧接着又目光流转,扫过头顶上那小船般粗细的横梁。 早在他入殿时,便注意到那里藏了四个人,纹丝不动、呼吸浅长,若非他身为鲛人,感官极其敏锐,恐怕也难以察觉。 只是,这一出戏,却不知用意何在…… 他正想着,忽听殿内一声清啸,横梁之上的黑衣人竟同时掠了下来。身姿如鱼龙潜跃,长剑在空中划过几道明辉,直奔女帝而去。 “护驾!护驾!” 刺客武功极高,转瞬之间已斩杀了十余名侍卫,大殿内一片慌乱。文官挤做一团,武官入殿前也都卸了兵刃,赤手空拳难敌真刀实枪。 罗潇湘黛眉紧锁,漆黑的眼底略有惊慌之色,却也不至于惶然无措。他的贴身侍童红樱已加入战团,碧桐则双臂张开,小母鸡一般护着主子。 罗修眼底凝着一抹冷笑,自顾自地喝酒,长发无风自扬,如丝丝缕缕的金线…… 混乱中,又有一人飞身而至,脚尖轻扬,踢起一把死去侍卫的长刀,牢牢握在手中,向刺客挥去。 “余太师……” 离朱低吟一句,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自横梁上悄然飘落的黑影。她想也没想,下意识向前扑去,挡在女帝身前…… “离朱!”颤抖的声音在大殿一角响起,尖利的、失态的、带着难以想象的惊恐…… 离朱微微一笑,这才是她熟悉的罗潇湘……会哭会笑,会紧张会害怕,而不是那个戴着面具、如日中天的卉王爷。 座中金发一闪,罗修身影如鬼魅般袭来…… 他出手了,便没问题了吧? 离朱闭上眼,等着迎面一剑,却不知被谁扯了一把,从凤椅前的台阶上滚了下去…… 所有一切都不过是电光火石的瞬间…… 长剑破空而至,离朱飞身救驾,女帝抱着她就地一滚,罗修长臂捏碎刺客喉管…… 时间捏得刚好,像是刻意排演过似的。然而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明白,那是怎样的惊心动魄。若任何一人的反应迟上刹那,后果便天翻地覆…… 离朱再起身的时候,所有刺客都已伏诛,大殿上一片狼藉。她的外衣被剑尖划破,掉出来一样东西,在地面上滚了滚,白绸散开,露出里面一块纯白的羊脂玉佩和一缕用红线绑好的头发。 那玉佩巴掌大小、润透莹泽,在灯光下散发着粉雾般的光芒,两侧螭龙有翼,正中一尾长翎凤凰。 离朱挠了挠头……玉佩是她的,不过那缕头发又是怎么回事? 她走了几步,刚要俯身捡起,却被某人先一步拾了起来…… “螭龙凤凰佩……”女帝审视着离朱,眼眸里一点威慑的光。“离卿可否解释一下,这玉佩从何而来?” 离朱气息一滞,定定看了她半响,认命地叹了口气。“回陛下,这玉佩是草民家传的。” “家传?不知离卿祖上何人?居于何处?” “草民是孤儿,为东越乔府收养……不知祖上何处,家中尚有何人。” “哦?”女帝饶有兴致地看了看罗潇湘。“据朕所知,这玉佩是我西蜀国曾经的骠骑大将军穆阳芷家传之物,如何会到了离卿手上?” “这个……草民不知。草民与家人失散时年纪尚幼,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了……”离朱咬咬牙,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要杀要剐就来吧! “是么?”女帝举起玉佩,在灯火下细细看了片刻,悠悠一笑。“朕还知道,当年穆阳芷将军一家遭j人所害,全府上下尽数罹难……遇难者中虽然有个四、五身量的女童,但那女童身上却没有穆府的家传玉佩,也没有穆家大小姐特有的体征……” “皇姐!”罗潇湘突然打断了女帝的话,小鹿般的眼睛里漂浮着难以置信的伤痛,羸弱的身体在碧桐的搀扶下瑟瑟发抖。“你、你早就……” “潇儿,稍安勿躁。”女帝怜惜地看了看他,又转向离朱。“离卿可否拉低衣领,让朕一验。” 离朱呆立在原地,许久,默默扯低了衣领。她不知道女帝说的体征是什么,只知道此刻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若她不是穆氏后人,便难逃一死。而若她是,等待着她的又会是什么…… 明晃晃的灯火下,她锁骨上靠近喉咙三指宽的地方,赫然三枚呈正三角形的痣,宛如三颗暗星点缀在白皙的肌肤上…… “三星痣!”女帝唇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一把抱住离朱,喜极而泣。“穆爱卿的女儿……小湘儿……你果然在世!朕、朕就知道!穆爱卿吉人天相、拥君爱民,上天万万不会断了她的血脉!” 离朱身上一阵阵冷汗,恍惚觉得一切都是别人挖的陷阱,等着她自己往里跳…… “来人!”女帝松开离朱,却仍紧紧拉着她的手。“传朕旨意,赐离卿……不……穆卿承袭穆将军爵位……” “陛下,万万不可!”一个沉稳有度的声音打断了女帝,却是余太师。“穆将军一案兹事体大,且有诸多疑点,还望陛下三思,决不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而方寸大乱。” “哦?余爱卿这样以为么?”女帝眼角一睇,止住了正要开口的罗潇湘,目光凌厉,扫过堂下众臣。“各位爱卿的意见呢?” 大殿上一派死寂,竟无一人敢言。余太师权倾朝野、横断专行,就是指鹿为马也不为过…… 女帝眼中一闪即逝着一抹嘲讽和冰冷的杀意,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殿上一中年武将缓缓出列,朗眉星目、玉树临风。 “启禀陛下,臣曾为穆将军副将,多年追随其左右,也曾与穆家大小姐有过数面之缘,臣以为以离姑娘的面相和体征而言,定是穆将军之女无疑。” 女帝微微仰头,审视着堂下之人,小心翼翼遮去了眸底的精光。 “殷锐……殷参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余太师猛然转身,狠狠瞪着那人,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也罢……此事以后再议。”女帝疲倦地揉揉眉心,在内侍搀扶下重新坐回凤椅。“今日行刺之事交予大理寺严查,所涉之人严惩不怠。太师与离卿护驾有功,赏御制宫灯。” 堂下众臣一听,无不为殷锐捏了把冷汗。余太师当众顶撞陛下,扫了陛下的圣意,却还能被赏赐御制宫灯……光凭这一份恩宠,便是其他人望尘莫及的。 左右宫侍提了两盏一模一样的宫灯上殿,分别交予二人。 离朱接过宫灯,跪谢圣恩。余太师却只是桀骜不驯地一笑,眼底闪过一线轻蔑。 灼灼燃烧的宫灯做工精良,上面绣着一龙一凤栩栩如生。离朱拎灯起身,正在暗想着忘川一定会喜欢这灯,却听得身旁一声低呼…… 抬眼望去,竟是余太师手中的宫灯忽然火光大盛,焰火顺着骨架直攀上了衣袖。余太师匆忙之间一撒手,宫灯坠落在地,而与此同时,她衣袖上的火光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地不是很顺手~ 大家先看吧~ 等俺有时间了再慢慢润色~ 花开荼靡(番外) 作者有话要说:俺真的不是番外控~ 好不容易憋出来一篇~ 你们不要打击我~ 其实俺家荼靡儿子爱得挺苦的~ 他只是不希望自己爱的人灰飞烟灭~ 想生生世世与她在一起而已~ 进余太师府是为了给女主报仇~ 没有被老巫婆非礼的~ 你们也不要打击他~ 不然俺就满地打滚。。。 那时候的天是一望无尽的灰,空中漂浮着离魂泪,是魂魄在三生石畔流下的最后一滴眼泪。 我在忘川此岸睁开懵懂的眼,只看见铺天盖地的红,如烈火骄阳、艳艳华殇…… 有冥使从我身边路过,谈论着一个叫做“优钵罗”的名字,说是佛祖偶然遗落的青莲子,在忘川河中沉睡了数万年而未曾觉醒。 数万年是一个什么概念? 那时的我只有几千岁,根本无法体会数万年的光阴。 直到某一天,当我终于在亘古的寂寞中撑开花朵,幻化为人形,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传奇的名字:优钵罗。 那是我发出的第一个声音,也是最美好的一个…… 我拼命修炼、成形、渡仙、封神……当我修成正果,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忘川河畔,寻找我的优钵罗,那个明明自己还在沉睡,却已经将我唤醒的青莲子。 可我从未见过它……只是日复一日听着关于它的传说,它在冥界的故事有成千上万种版本,在我心里,却只有一个结局…… 我每日将神识灌入秋彼岸花中,令其飘过忘川河上。我想优钵罗总有一天会看见,于是我等……等来的,却是曼朱沙将它唤醒的讯息。 从此,它在冥界的故事又多了一个版本……那个永远与我无关的版本。 冥界的岁月如浮云流水,转眼已是九十九载。 十殿冥王在好几年前便算好了优钵罗花开的时间,却没有人预料到,它会为了曼朱沙而忍受凌迟之苦,提前绽放。 优钵罗花开,竟有天降祥瑞。 我听见鬼差冥使的窃窃私语,心底却是没来由的骄傲……因为那是优钵罗啊,唤醒我的优钵罗…… 后来的日子更是平淡如水,我日日在忘川此岸接引亡灵,优钵罗潜心修行…… 有空的时候,我会去看看它。虽然我不知道它究竟是她、还是他,却一点都不在乎……我只要它是优钵罗就好。 我听说,曼朱沙自它花开之后,再未出现过。他唤醒了它,陪着它开花,现在却又抛开了它。 我看见它的花瓣在没人的时候微微颤抖,心里也跟着一疼。 当初的我从花开到凝成|人形只用了三千年,是冥界中速度最快的一个。 所以一千年后,当我正挥舞着漫天的秋彼岸花,往忘川河渡送魂魄的时候,当那个从容净湛、低婉悠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的刹那……我几乎忘记了呼吸。 那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也是最惊心动魄的时刻。 因为我转身,竟然看见她……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优钵罗,是三界中最目净涂香、修广清梵的女子。她的眉眼是佛目清明,唇齿是苦海化成的甘露,千丈乌丝是禅丝洒扫,周身散发出的光芒是荣华过后的淡泊洒脱。 她含笑,轻轻唤了两个字——“荼靡”,我无限沉沦…… 她用一千年凝形、一千年渡仙……修行速度之快堪令三界咋舌,但她渡仙之后,却迟迟无法封神,只是一身修行与日俱增,甚至超越了诸多上神。 十殿冥王多次为此事求教佛祖,佛祖拈花不语。 她也不在乎仙、神之位,只是没日没夜地跟着曼朱沙,然而曼朱沙对她的态度却极其冷漠。 偶尔我去看她,见她眸中万千落寞。只是当她转身,面对曼朱沙的时候,那悲戚便如云烟消散,只余如花笑靥…… 我爱她。 从听到她名字的那个刹那便爱上她,却不知道要怎样告诉她。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曼朱沙神伤憔悴,再独自把自己破碎的心脏缝缝补补……送到她面前。 一万年时光如白驹过隙。 某日,我像往常一样在此岸接引亡灵,忽然看见空中有一样东西飘落,轻盈随风,散发着清和的光泽。 我着魔般地伸出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日,曼朱沙喂养的所有蛊虫都瞬间殒命,他怀疑是优钵罗所为,一时冲动,竟拔了优钵罗真身。 优钵罗绝望之下,自毁元神、神形俱灭,形散时只留了两句话:往日种种、似水无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我不相信是曼朱沙毁了优钵罗真身,但她魂飞魄散却是事实。 她的魂魄各自入了轮回,我接在手心里的,便是她的其中一魄。 我想,总有一天,我是要还给她的。 没有她的冥界如死水荒芜,时间也仿佛跟着流走…… 我一次又一次跑去追问转轮王,终于问烦了他。 他告诉我,优钵罗在将来的某一次轮回中会聚齐三魂,然后才有可能找全魄灵、重归仙位。而如果她成为三世之身却没有找齐魄灵的话,就会永远游离在六道轮回之外,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 于是我又求了他很久,用我的千年修行为引,让他修改了优钵罗的命格。只要让她在最初的时候遇见我,我一定能帮她找齐魄灵……我一定可以。 从那时开始,我便服下绛珠草,在人间年复辄旧地等她。 不知她何时会来,也不知她来时的身份、名字、样貌……所以只好等,永无休止的等。 冥界的时间如流水一般,而人间则不同,千年岁月漫长得仿佛一个神话,我的心在日日夜夜的等待中倍受思念的煎熬。 忆川河神几乎每年都会来人间看我,眼神炽烈而深切,可惜不是我的优钵罗…… 我在人间等了她一千三百五十二年七十八天零六个时辰,当她终于出现,我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她是我永夜的寂寞、是我难免的劫难,却也是我生命中的唯一光明。 她是我的唯一,而我,只能任性得成为她的第一……那样,就已经很好。 当她站在我面前,对我说出她不想成为优钵罗,只想和我快快乐乐地生活一辈子……那一刻,就是三界的语言加起来,也无法形容我心底的复杂。 她愿意忘记曼朱沙,把她全部的爱恋统统放在我身上。可是同样的,她也放弃了仙位、放弃了永生、甚至放弃了再次转世的权利…… 我看着白琥珀脖颈上浮现出的莲叶痕迹时,突然明白,这世上承载着魄灵的并不仅有我一人,我注定不能是她的唯一。 她许我一生一世,而我,却想要她的生生世世。只有她重归优钵罗仙位,才能有我们的地老天荒…… 后来,罗潇湘找到我,告诉我她这一世的本来身份。她的身份不可能永远隐瞒。她丢掉的东西,我一定会亲手帮她拿回来…… 当我正矛盾着要不要告诉她实情,她却跑来跟我讲男子之间的断袖之情。 她定是看见了我和罗潇湘的交谈,只是我不知道……她那个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的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这样的她,大概死也不会同意我将要去做的事情。 她一定会紧紧抱住我,呢喃着我的名字,然后跟我说……一辈子不分开。 太师府的人找到浅草堂来的时候,我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毒是我让罗潇湘下的,自然也只有我能医好。 那一夜,我疯狂地要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在狂啸着占有她。她的眼底明明隐藏着困惑,到最后,却只剩下一抹如影相随的坚定。 那坚定的眼神,险些动摇了我的决心,要将我燃成灰烬…… 但她必须忘记我,只有忘记我,才能接纳别人,才能重归优钵罗仙位,才不至于灰飞烟灭…… 我把这话告诉忘川、让他帮忙下忘情咒的时候,他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我,很久 优钵罗(女尊)np第14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久,轻轻吐出一句话来:荼靡,若我是你,拥有她完完整整的一辈子,然后再陪着她一起消失,足矣。 其实在她与我身心相许前,我也曾以为只要拥有她一生一世便足够了,可是后来我发现,她的爱情早已是我渗入骨髓的毒…… 若她能在轮回中继续转生,我愿意留在人间等她,找到每一世的她。 但她不行,若这一世的她再不能重归仙位,便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于是我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挣扎,仿佛溺水者垂死前的绝望。我该让她断了念想,断了情,乖乖收齐所有魄灵。 我可以等她,几千年、甚至几万年都无所谓,即使那永无休止的等待能将我的心一点点燃尽成灰…… 我不害怕等待,我怕有一天会再也等不到她…… 可她却说,与我相爱的时光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 我不敢看她含笑的表情,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隐藏了太多伤痛……我想,一万年前,当她看向曼朱沙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的表情吧? 她心疼了么?我那一身大红的嫁衣一定灼疼了她的眼,否则她不会那样张慌无助地逃开,如同一只困倦重伤的兽。 忘了我吧,忘了吧……忘记了就不会再痛。就算她从此以后,再不记得曾经爱过我,只要给我继续爱她的机会,便足够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 我喂余太师喝下让她全身无力的药粉,在她朝服衣袖上洒了一把冥尘,又把冥尘的引子交给罗潇湘。二者相遇,会产生虚拟的冥火,继而瞬间熄灭。 只要一个瞬间,便足够了…… 夜风寒凉,府外一片灯红酒绿、笑语喧天。 离朱……我亲手为你报了家仇。 离朱……我的身子是干净的,我的心也是。 离朱……我真的没有办法眼睁睁看你化为飞灰、烟消云散,所以只能逼着你忘记我。 离朱……当你有一天,终于集齐魄灵,喝下忆川水的时候,你还爱我吗? 离朱、离朱……我想静静拥抱你…… 我该怎样拥抱你? 作者有话要说:俺真的不是番外控~ 好不容易憋出来一篇~ 你们不要打击我~ 其实俺家荼靡儿子爱得挺苦的~ 他只是不希望自己爱的人灰飞烟灭~ 想生生世世与她在一起而已~ 进余太师府是为了给女主报仇~ 没有被老巫婆非礼的~ 你们也不要打击他~ 不然俺就满地打滚。。。 筵无好筵 贵胄天潢 灼灼燃烧的宫灯做工精良,上面绣着一龙一凤栩栩如生。离朱拎灯起身,正在暗想着忘川一定会喜欢这灯,却听得身旁一声低呼…… 抬眼望去,竟是余太师手中的宫灯忽然火光大盛,焰火顺着骨架直攀上了衣袖。余太师匆忙之间一撒手,宫灯坠落在地,而与此同时,她衣袖上的火光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大胆余清!”女帝还没有说话,龙椅上的后君却面色铁青。“竟敢在群臣面前,对陛下御赐的宫灯不敬,欺君罔上!” 余太师双眉一挑,看着女帝冷冷含笑。“陛下,后君此言差矣。方才明明是宫灯起火在先,臣本能之举,怎可言过?” “笑话……同样的灯,离卿的安然无恙,你的却会起火?”后君令内侍举起宫灯,指着上面完好的龙和烧焦的凤。“本宫问你,在座诸位大臣,可有人看见宫灯起火?就算宫灯真的起火,又为何会单单烧毁了凤纹?” “后君所言有理,在座各位爱卿……可有人看见宫灯起火?”女帝双手负在身后,面无表情看着堂下众人。 宫灯起火时,余太师正背对着群臣,因此除了帝后、离朱、以及几个内侍外,再无其他人可见。 女帝与后君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圣意已再明显不过…… 殿下群臣一时死寂,平日里与余太师交好的大臣们更是噤若寒蝉,哪里还有人敢为其脱罪请命? 余清的目光扫过眸光深沉的女帝,心中亦是一惊,暗自责怪自己疏忽大意。如果她没猜错,从离朱入宫、到殿前行刺、再到论功行赏……这一连串的事故都是女帝设好的连环计,要将她瓮中捉鳖……否则,以女帝的精明,又怎会将刺客尽数诛灭,连个活口都不留? “陛下,臣余清辅佐西蜀三十余年,对先帝及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余清一撩衣袍跪了下来,满脸沉痛可掬。“陛下今日若偏听后宫之言,冤枉了微臣,可对得起天上的列祖列宗吗?” 离朱暗自摇头……这太师明知女帝已对她起了杀意,却还自恃功高至伟,不肯服软儿……只怕到头来跟鳌拜的下场差不多。 果然,女帝脸色一变,眸底瞬间晦暗如海。“太师的意思是说,朕枉为君主,以九五之尊、天授神旨……竟不及你太师的身份尊贵吗?” “来人!”女帝招招手,自后堂走出几个带刀侍卫。 余清心神一凛,暗自运功,却发现自接触了那奇怪的火焰后,全身上下竟突然提不起半分真气。 女帝看她面色如土,嘴角现出一丝笑意。“太师喝醉了,扶太师到偏殿休息……” 筵无好筵…… 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 离朱默默无语站在殿下,大脑飞速运转……余太师这一走,名为醒酒、实则软禁,不过她作威作福了三十余年,在西蜀的人脉必定盘根错节,一时间难以拔除…… 女帝今日特意招自己入宫,又扯出家传玉佩,定然是要给她一个身份,再示恩宠加倍,以转移百官视线……毕竟穆阳芷是十多年前,唯一可与余太师分庭抗礼之人。只是不知道当年穆府被害的惨案,与这余太师有没有关系…… 如今人为刀俎、她为鱼肉……不明不白做了人家的棋子也就罢了,总要想办法脱局而出……她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实在不能给人当炮灰用! 不如……缓兵之计……晕吧。 那群御医据说都是酒囊饭袋的老古董,看不出真晕假晕。殿前昏厥虽是大不敬,但女帝既然用得着她,就定然不会治她的罪。 离朱打定主意,咬咬牙,一闭眼直挺挺倒了下去……岂料脑袋一着地,轰隆隆的疼…… 竟真的昏了…… 醒来的时候,头顶是赭红色朱雀纹织纱帐,天花板上描雕着精致的莲花藻井,四周盘旋交错着形态各异的忍冬纹。帐外一扇山河永寿屏风,赑屃神兽熏香铜炉中缓缓冒着青烟。 这什么地方……离朱一激灵,翻身下床,眼前阵阵晕黑,被一双温热的手臂扶住了身子。 “呃……谢谢。”她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不由一愣。“小屁孩儿?” “谁是小屁孩儿?”碧桐怒气冲天,对着离朱嘶吼。“你才是小屁孩儿!你们全家都是小屁孩儿!” 这孩子……怎么这么大火气? 离朱愣了愣,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碧桐睁大了眼,古怪地盯着她看……这怪女人,到底是什么投胎,真不知道公子看上她什么…… “碧桐,有没有吃的?我好饿。” “没有!”明明公子已经为她准备好了一切,碧桐却仍是没好气儿地顶了一句。“堂堂女子,一顿不吃能饿死不成?” 离朱可怜兮兮地瘪瘪嘴,转身推门而出。 “喂!你干什么去?”碧桐神色紧张地张开双臂,拦住了她的去路。“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乱闯?” “我不管这是什么地方!”离朱皱眉,轻轻推开他,压抑着心里的闷气。“我要回府。你要么给我带路,要么就老老实实在这儿站着。” “你不能走!公子说了让你留下……” “他凭什么让我留?”离朱斜睨着碧桐,声音越发凌厉。“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就要饿死了!你们上嘴唇碰碰下嘴唇说不让我走,我就得留下来活生生饿死不成?” “你、你……你连王爷的旨意都敢违抗么?”碧桐从没见过她如此声疾色厉的样子,一时又急又气,两眼通红。 “哼!好一个王爷的旨意。”离朱冷冷一笑,看了看他,眼角余光却瞄见不远处一个纤细的碧色身影,不由提高了声音。“罢了。草民命贱,饿死也是活该。你家那个尊贵的王爷还有什么吩咐,一起说了吧!” “你!”碧桐急得语无伦次,一抬眼,也看见月亮门旁那个面白如纸、摇摇欲坠的人影。“王、王爷?” 离朱冷笑着转身,直直跪了下去。“草民离朱参见卉王千岁……” 罗潇湘没有应话,只是默默看着她,一双美丽的鹿眼里盛满了疼痛和酸涩。他宁愿把心挖出来给她,让她狠狠踩上几脚解气,也不愿看见她以这样陌生而冷漠的眼神拒他于千里之外。 “离、离朱,你快起来……”他的声音,卑微得如同秋日里的蒿草。“我、我真的不知道皇姐她……会召你上殿。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的话……宁死也要阻止皇姐的。” “王爷说笑了。”离朱仍然跪着没有起身,睫毛低垂,遮去了眼底的讥讽。“草民命如草芥,陛下便是杀了草民也不过一句话的事情。王爷实在无需介怀……” 罗潇湘身子晃了晃,颤抖的手臂伸向离朱。“你、你先起来说话,好不好?” “草民身份低贱,别污了王爷的手。”离朱如避蛇蝎般地躲开了他的双手,自己起身,拍拍衣袍。“请问王爷留着草民,还有什么吩咐?” “离朱,你相信我。”罗潇湘眸底一点空洞,凝成了破碎的幽光。“我、我不是有意欺瞒你的,你要相信我……” 离朱低着头,看也不看他。“草民怎敢置疑王爷?王爷与草民云泥之别、天悬地隔,身份自然不能为草民所道。” “离朱……”罗潇湘再次向她探出手臂,又再一次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她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她不会原谅他了,真的,不会再原谅他了。 “王爷如果没什么吩咐,还请放草民回府吧。”离朱一揖到底,恭恭敬敬地做足了礼。“草民一夜未归,总要回去向家中夫儿报个平安。” 夫、儿…… 罗潇湘的心脏似乎被谁狠狠攥了一把,身体陡然倒到红樱身上,仍是忍不住地瑟缩,嘴唇一张一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坠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留下点点渍湿的痕迹。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深吸口气,无限眷恋地看她一眼。“我……送你出宫。” “草民多谢王爷恩典。”离朱无声叹息,继续无视他眼眸中的绝望……谁让人家是天潢贵胄,她却只是个一名不文的小兵,所以活该被欺瞒、被算计、被利用…… 罗潇湘引着她出了园子,坐上一辆贵气逼人的马车。马车沿着狭长曲折的甬道跑了大约一刻钟,才终于驶出了那扇如墓|岤般冰冷的皇宫大门。 离朱靠着车壁,默默打量着倚在角落里的罗潇湘——冰纨绮绣衣衫、金丝精织宫绦、紫玉雕龙璧簪、鹿皮锦文靿靴……他闭了眼,微低着头,清隽的面颊隐在阴影中,宛如一朵将死的花。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罗潇湘? 是文德殿上那个意气风发、鄙睨群臣的卉王爷?还是她面前这个战战兢兢、温柔如水的病美人?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滴们~~ 莫非嫩们真的都喜欢看虐文么??~ 那俺就不客气鸟~~ 娃哈哈哈~~~ 俺就怕一个手抖~虐恨了~ 招来一堆砖头~ _!! 宣恩宠 御封春风侯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罗潇湘? 是文德殿上那个意气风发、鄙睨群臣的卉王爷?还是她面前这个战战兢兢、温柔如水的病美人? 马车缓步停在离府外。 离朱刚一下车,就听府内传来沈秋实的哀求声。“少主,您不能去……少主!” “这是要去哪儿啊?”离朱几步入府。 一刹那,眼圈通红的春桥、沉默不语的忘川、欲言又止的含烟、一脸焦急的沈秋实和决绝冷峻的白琥珀……统统石化。 “主子……主子,您可回来了!”最后竟是沈秋实先反应过来,冲上去抓住离朱的手。“主子,您没事儿吧?有没有人为难您?” “没事儿啊,这不是好好的么?”离朱笑笑,又转向白琥珀。“你要去哪儿,我陪你去。” 白琥珀正要开口,却忽然看见随后而至的罗潇湘,不由面色一沉,转身就走。 离朱莫名其妙,瞄了瞄沈秋实。“你家少主怎么了?” 沈秋实撇嘴。“少主见主子一夜未归,刚才硬要闯进宫去接您出来……” “啊?”离朱骇然,大吼一句。“琥珀,站住!” 白琥珀背影一僵,背对着众人的唇边现出一丝苦笑。“妻主大人彻夜未归,一定累坏了,还是回房休息吧。” “你给我回来!”离朱饿得眼前阵阵发黑,甩了甩脑袋,强走几步,抓住了他的衣袖。“我跟你说的你都忘了是吧?我让你走慢一点、飞低一些,等等我,你怎么就是不听我的?” 白琥珀被她说得一愣,眼底尽是苦涩……她是这么好的女子,既然决定了要守在她身边,这种不得不与别人分享她的酸楚也会一辈子如影随形……他暗自摇头,走回离朱身边站好。“琥珀知错了,妻主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当然有吩咐!”离朱把全身的重量都转移到白琥珀身上,拉着他跪地行礼。“今日草民承蒙卉王千岁恩情,阖府上下感激不尽。” 她二人一跪,园中其他人也跟着呼啦啦跪了一片,就只有忘川还桀骜不驯地站着,仔细打量着罗潇湘……堂堂王爷,隐瞒了身份,低三下四、遮遮掩掩地守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却被她生生推开。 “离朱……离朱……你是想要我死吗?”罗潇湘低着头呢喃,声音如撕碎的柳絮,苍白而松软。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对王爷感恩戴德。” “感恩戴德?”罗潇湘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却又笑出了声。“离朱,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草民恭送王爷。”离朱的头埋得很低,以致于没看见他唇边缓缓溢出的鲜血。 “公子,她……”红樱眸光阴沉地扶着罗潇湘,碧桐肝胆俱裂,狠狠盯着跪在地上、若无其事的离朱。 “住嘴!走!” 罗潇湘看也不看碧桐,凄怆地转身,一步步挪出府门……紧随他身后响起的温言软语如渍了毒的匕首,死死刺入他的身体…… “琥珀、琥珀……我好饿!他们不给我饭吃,你家妻主要被饿死了……” “他们……饿着你?” “嗯嗯嗯!他们虐待我,我一天多没吃东西了,昨天还饿晕了!” “晕了?” “低血糖嘛……琥珀,你要好好慰劳我……” “呃……低……妻主想要琥珀如何慰劳?” “要琥珀喂我吃饭……” “……好。” 正是冬末初春。 卉王府内院,百花依旧颓零,唯有一丛丛绿意盎然的楠竹静看暮色苍茫、乱云飞渡,狭长的叶片轻颤,发出沙沙的响动,随着一阵清浅的笛声横斜,如泣如诉、韵韵珠玑。 屋内一片晦暗,没有天光、没有烛火……只有一个人,执了把横笛,在冰冷的角落中六指翻飞,反反复复吹着一首曲子。 偶尔,那笛声会停歇片刻,伴随着压抑的震咳。吹笛人以手捂唇,面色萧索,倚在苍白的墙壁上。猩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溢出,滴滴答答落在胸前。单薄的衣衫早已被彻底浸湿,贴在身上,冰一般寒冷…… “主子、主子……您开开门吧,主子……”隐约有少年低低的抽泣声,哀怜得如同纺锤上的轻纱。“主子,求求您,别再吹笛子了……主子,您开开门……吃口东西吧……主子,您身体吃不消的呀……” 然而那笛声却不绝于耳,悲伤得仿佛一首诀别诗,将所有爱恨都凝结在小小的音符上,描绘个朝朝暮暮,演绎出海枯石烂…… 那是忘不掉、放不下,就算饮尽了忘川水,也还是无法到达的彼岸。 “主子……求求您,别再折磨自己了。主子……”哽咽声渐渐低沉了下去,和那少年有气无力的叹息,都淹没在了杳无痕迹的桑榆暮景…… 平淡的日子过了几天,离朱却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以女帝在上元节那天的态度,应该不会轻易放弃她这枚棋子才对。只是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动作。 她也想过再次跑路,可是如今的形势已不比往常。要跑路,也得先想想这一院子的人要怎么安置。 乔府充为妓籍的男眷已赎出了十余人,前后几匹送抵离府。离朱院子里安置不下这么多人,便拜托罗潇湘接受了一部分,在罗府做侍从。如今想起来,真想抽自己个嘴巴…… 离朱单手支腮,满脸哀怨,却感觉一只小手轻轻扯了扯自己的衣角。 “娘……娘……” “落儿?”离朱弯腰抱起乔落软软的身体,眼前所有阴霾都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那天使般的笑容。 “娘……唱兔兔!” 离朱对他糯米糖一般的声音没有任何抵抗力,抱着他坐在石凳上,摇头晃脑。“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燕燕!”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羊羊!” “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沸羊羊……” 沈秋实引着殷锐入府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画面。少女低垂着头,眼眸如夜空里的恒星灼亮,喜笑颜开的幼童抓着她的一缕长发,贪恋地将小身子深深埋在她温暖的怀里。 有那么一个瞬间,殷锐无比痛恨起自己手中那道明晃晃的圣旨。面前的女子笑容恬淡、目光清澈,应该属于鲜衣怒马的江湖,而不是水深火热的庙堂。可是……身为穆氏后人,一切都早已注定。 “主子……”沈秋实低唤一声。 离朱回头,看着那一身戎装、朗眉星目的女子,毫不意外地笑笑。“殷大人。” 殷锐怔了怔,只感觉离朱这一笑无异于烟火乍现,将原本平淡无奇的容貌映衬得活色生香。恍惚间,少女的面容似乎与多年前那英勇无匹、战无不胜的骠骑大将军重叠,让人一时怔忡不已。 “离姑娘……接旨吧。”殷锐的声音有些低哑,干燥得如同沙砾。 离朱起身,让沈秋实抱走了落儿,随后一撩长袍,双膝跪地。“草民离朱,恭聆圣旨。” 殷锐摊开手中的玉轴绫锦,一字一顿。“应天顺时,受命西蜀。尝女离朱,文澜巧思、兰蕙扬芳,举止义士、英姿迈往。兹御封春风侯,赐食邑万户,予吾国扬德泽,褒美功。” 离朱定定跪着,恭恭敬敬行礼,领旨谢恩。 “恭喜离侯爷。”殷锐拱手一揖。“日后下官还要多仰仗侯爷了。” “离朱惭愧,殷大人太客气了。”离朱连忙回礼,眼神却淡淡的没有半分欣喜之色。 二人寒暄着出了庭院,殷锐扫了眼守在一旁的沈秋实,无奈笑笑。“离侯爷,陛下传话说让您明日上朝,下官说句逾矩的话……侯爷,在朝堂之上,您要多留心啊!” 离朱愣了愣,看着面前目光深沉而凝重的女子,灿灿一笑。“离朱谨记殷大人提点……还有,那日在皇宴上的事,也要多谢大人的仗义执言。” “啊……侯爷别、别客气……”殷锐心脏猛然一顿,感觉那笑容如寒泉般澄澈无瑕,让人忍不住靠近一饮清冽。“侯爷留步吧,下官告辞。” 她说完,匆匆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却又回头。 满园红梅下,少女单薄的身影站得笔直,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风吹落几片红艳似火的梅花,飘过纯白衣袂,分外清明。 殷锐仰面,看着天边的浮云,叹息悠长……你看见了吗?你的女儿……一定是这世间最优秀的女子。 东方才刚泛起鱼肚白,离朱已穿戴上深紫色朝服,候在凤仪殿前。女帝的圣旨里虽然没有特意指明她的身份,但万户侯的荣享、以及上元节那晚女帝的言辞已明明白白地昭告百官:此人正是穆阳芷嫡女。 余太师自从那日被女帝请去偏殿醒酒后,便一直音讯全无,她的府邸也被御林军层层包围,连只耗子也钻不进去…… 离朱本来想去探探荼靡,可后来一想到他的身份,又暗笑自己多管闲事瞎操心。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能拦得住他? 百官见余太师树倒猢狲散,忙着依傍别的大树,离朱无疑是女帝竖起来的好靶子。阿谀奉承、曲辞谄媚……毫不吝啬地往她身上招呼。 离朱满脸堆笑地应着,隐在袍袖里的双手狠狠竖着中指。 殷锐来得有些晚,离朱正要过去打个招呼,却听宫侍平缓而清朗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陛下驾到…… 作者有话要说:忘记说了~ 明天是俺的生日啊~ 俺决定放假一天~~~~ 各位大人~ 嫩们依了小的吧~~ _!!! 禁忌为名 殿前赐婚 阿谀奉承、曲辞谄媚……毫不吝啬地往她身上招呼。离朱满脸堆笑地应着,隐在袍袖里的双手狠狠竖着中指。 殷锐来得有些晚,离朱正要过去打个招呼,却听宫侍平缓而清朗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陛下驾到…… 女帝本姓段,讳名绮星……离朱默默听着各位大臣的奏表,叹口气,垂头看着脚尖神游……女帝那天自称罗星棋,其实也不算骗她,罗是其父后的姓氏,星棋、绮星,反过来而已。 离朱撇撇嘴,想起那个平日里装成无辜诱受的罗潇湘,还是很生气……她拿他当朋友,他却骗她、利用她。 其实看着他绝望转身的时候,她也不是不难过的,心里似乎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舍,可是那点不舍却完全比不过她的出离愤怒。 罗潇湘早在那日坠崖时就见过她的玉佩,也从那时就已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却一直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演戏演了那么久,不觉得累吗? “离爱卿……离爱卿……”凤椅上的女帝缓缓开口,等了半响,却不见有人应答,耐着性子又唤了一句,仍是石沉大海。 离朱正在神游太虚,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脚下几个踉跄,一直走到大殿中央才稳住脚步。 “呃……”离朱下意识回头,寻找推她出来的罪魁祸首,岂料诸将百官一个个都把脑袋垂得像秋天的柿子,全然视而不见。 “离爱卿在想什么?”女帝脸色有些阴郁,身子微微前倾,嘴边却仍挂着笑容。“是否因为第一日上朝,有诸多不习惯?” 离朱愣了愣,随即甜甜一笑。“陛下莫要取笑微臣了。微臣初次上朝,自然殚精竭虑。不过适才出神,却是在思考要如何为陛下效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女帝面色稍稍缓和,直起身子。“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离朱长舒口气,随着百官跪拜,却忽听女帝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离爱卿随宫侍至御书房候着……” 已是早春,天气却仍然寒凉。离朱恭候在御书房外,偶尔跺跺脚,暖和暖和身子。 一个时辰后,就在离朱以为自己会被冻死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皇宫中的时候,御书房的红木雕花门终于缓缓开启,自里面走出个内侍,对她行了一礼。“陛下宣离侯爷觐见。” 离朱点头谢过,抬步迈过门槛。房门在她身后闭合,掩上了半室碎光…… “微臣参见陛下。” “起吧。”女帝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继续看着手中的奏章。 离朱见女帝不语,自然也不敢说话,不着痕迹地打量起这御书房。清一色的紫檀摆件透着书香,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虽然看不太懂,却别有一番舍我其谁的气韵。 宽大凤椅中的女帝已换下了凤袍,着一身月白色对襟织绣长衫,墨发束在白玉纱冠中,说不尽的俊逸秀雅。手中一只小毫,蘸了墨,偶尔停笔想想,又俯下身去奋笔疾书。 “离爱卿,过来给朕研墨。” 离朱正在出神,冷不丁听见这一句,忙收敛了心神上前,一手揽袖,一手执起雪金松鹤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着。 女帝又写了几笔,抬眼看了看离朱磨出来的墨汁,莞尔一笑,单手制住她的手腕。“离爱卿可曾听说过,磨墨如病夫?” 离朱一愣,下意识摇头。 “磨墨讲究重按轻推、张弛有度,多一分则过粗,减一分则嫌细。浓却不至于迟钝滞笔,淡却不能够轻挑乏神,其研磨过程就像一个久病之人的神态。” “唔……”离朱顿了顿,似有了悟,俯身行礼。“微臣承蒙陛下指点,感恩涕零。” “起来吧。”女帝的声音轻得仿佛是在叹息。“其实朕也只是说说而已。这世上,真正能把一块小小的墨锭研磨得出神入化的,恐怕只有潇儿一人。” 离朱心里一颤,垂眉不语。 “朕听说你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 “回陛下的话,那时年幼,确实记不得什么了。” “如此……”女帝沉吟片刻,丢过一句话来,将离朱震得外焦里嫩。“既然忘了,朕就好心告诉你。你是穆阳芷将军的嫡长女,而潇儿是你小时候由先皇亲自指给你的正夫……” 正、正夫? 离朱脑子里轰隆隆的一团乱麻,张着嘴,许久说不出话……正夫?罗潇湘?人家敢嫁,她也不敢娶啊!堂堂一个王爷娶回府,还不得沸反盈天? 女帝见她久久不语,却是面色一沉。“怎么?离爱卿觉得潇儿配你不上?” “微臣不敢。”离朱双腿一弯,又跪了下去。“陛下,是微臣身份低微,配不上卉王殿下。” “哦?身份低微?”女帝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眼里流出两抹凌厉的光。“骠骑大将军的嫡女,朕御封的春风侯……这样的身份,爱卿还嫌太低么?” 离朱头皮发麻,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微臣惶恐。微臣只是因为家中已有夫侍、孩儿,唯恐怠慢了卉王爷。” 女帝沉默片刻,悠悠一笑。“爱卿说的夫侍可是白云城现任城主白琥珀?据朕所知,你们并未成亲。至于孩儿……真的是爱卿的亲生儿子么?父亲又在何处?” 这两个问题离朱早已准备好,自认对答如流、毫无破绽。“回陛下,白琥珀虽然尚未过门,但与微臣情投意合,微臣万万不会辜负了他。乔落也确实是微臣的孩儿,之前一直随父亲留在东越,不过乔府没落之后,他的父亲……查无所踪……” “唔……”女帝笑得宛如志在必得的猎人,引着猎物上钩。“爱卿放心,潇儿不是不明事理的男子,就算嫁你为正夫,也不会阻你再纳他人的。至于你那孩儿的父亲……朕倒可以帮助爱卿寻访。” “帮、帮?”离朱愣了愣,若有所思地与女帝对视一眼,继而咬咬牙,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微臣……不敢劳烦陛下。” “放肆!”女帝的笑容瞬间凝滞在脸上,随手拂落茶杯,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着一声脆响。“离朱,朕好心好意同你说,你不领情,就休怪朕逼你。离府上下三十余人的命你不要了?白云城百年基业要毁在白琥珀手中?还有你那旧主荼靡,现在还被软禁在太师府……他的命,你也不在乎了?” “微臣不敢。”离朱打了个寒战,背后冷汗涔涔,将朝服彻底浸湿。 女帝正襟危坐,面色铁青。“离朱,朕可以负了天下人,却绝不会负了潇儿。凡是他想要的,朕就是倾尽西蜀之力,也会为他拿到。” “呃……”离朱的头越垂越低,几乎快要挨到地板。“陛下一定误会了。卉王爷对微臣只是君子之谊,并无私情。” “君子之谊?”女帝似乎怔了怔,许久,长叹口气,疲倦地靠在了椅背上。“朕是看着潇儿长大的,他的心事,朕还能不知道么?潇儿平时老成持重得很,可是一遇到和你有关的事情就会慌张无措,会像孩子一样的笑。朕,希望他能一直这样笑着……” 离朱越听越不对劲,想抬头看看女帝的表情,却又不敢……那声音柔情似水,完全不像在谈论自己的弟弟,而像是提起了用情至深的情人……她又抖了抖,自己只有一条命,岂敢跟皇帝抢男人? “离爱卿,潇儿对你一往情深,所以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女帝恍惚了一个刹那,随即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精明凌厉。“朕给你两个月时间准备,圣旨稍后递到你府上,跪安吧……” 离朱回府时,白琥珀和忘川正在前院逗弄着乔落,见她垂头丧气地进门,不约而同地心里一颤,让秋云抱了落儿回房。 “那个……”离朱张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口,只是连连叹息。 “说吧,姐姐。”忘川拉着离朱坐下,小手轻轻揉捏着她僵直的背脊。“他什么时候过门儿?” 离朱仿佛受惊的小兔,全身上下剧烈一抖。“你们、你们……怎么知道?” “早就想到了。”忘川冷笑。“不然皇帝干嘛眼巴巴地给你个侯爷做,不就是为了能配得上王爷吗?” “哎?”离朱的小脑袋垂得像个霜打的茄子……原来他们早就想到了,却没有告诉她,让她一点准备都没有。她眼眸一睨,探出一根手指,狠狠戳着白琥珀胸膛。“你,身为本姑娘的未婚夫,为什么不提醒我?” 白琥珀伸手,笑着覆上她的双手,深邃的眼中满是柔情万丈。“离朱,你本就是穆家后人,皇帝给你的这些本来就应该是你的。你是天之骄女,以我的江湖身份,是不可能做你正夫的。” “我不管你什么身份?”离朱忽然眸光一亮,拉起白琥珀的手贴在自己心窝上。“不如我们今天就结婚吧?我先娶了你,罗潇湘就嫁进不来了……” 悲不成欢 情何以堪 “离朱,你本就是穆家后人,皇帝给你的这些本来就应该是你的。你是天之骄女,以我的江湖身份,是不可能做你正夫的。” “我不管你什么身份?”离朱忽然眸光一亮,拉起白琥珀的手贴在自己心窝上。“不如我们今天就结婚吧?我先娶了你,罗潇湘就进不来了……” 白琥珀气息一顿,随即又笑,笑容如星光点亮了夜空,分外璀璨。“离朱,琥珀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若只有我们几人,大可抛下一切远走高飞。可是现在不行,你有了落儿,还有乔府众人等着你照顾。罗潇湘……势必要嫁入离府的。” 离朱气闷,狠狠绞着手指。“那怎么办?我总不能眼看着他嫁进来,然后压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吧?” “姐姐!”忘川像看白痴一样地剜她一眼。“就他那一步三摇的模样,我和琥珀不欺负他就是好事。” “哎?琥珀?”离朱愣了愣,反复咀嚼着他的话。“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亲密了?” “臭姐姐!再也不理你了!”忘川脸颊红了红,转身跑走,留下离朱一个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白琥珀笑笑,揽她入怀。“我和小川关系好,妻主大人不高兴么?” “当然不是……”离朱乖乖靠着他温暖的胸膛,嘴角勾起一抹黯淡的笑容。“琥珀,我给不了你正夫之位,你不怪我么?” 白琥珀凝她一眼,青松般的轮廓微微僵硬。“不、不怪你……离朱,不是你不给我,是天不予我。” “琥珀……”他笑得寂寥浅淡,离朱心中却阵阵抽痛。“我……不如,你们一起过门儿?” “傻妻主,怎么可能呢?”白琥珀含笑弹了弹离朱额头,眼底的宠溺如斯。“就是一般郡主下嫁,其妻主也一年之内不得娶侧夫侍。何况罗公子是西蜀唯一的男性王爷、陛下的亲弟弟?” “一年不能娶侍?”离朱声音微微拔高,眼睛里写满了不满。“凭什么啊?凭什么啊?又不是我要娶,是她们逼着我娶的……然后还不让我娶侍?这也太不讲理了!有没有人权?有没有平等?我要……” 白琥珀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那句大逆不道的“推翻暴君”堵在了嘴里。 “唔唔……”离朱睁大眼睛抗议,却见白琥珀正目不转睛盯着院外一个碧色身影。 那人斜倚在门边,原本就纤细的腰身更加清减,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小脸倦怠得不成样子,愈发显出一双稚鹿般的大眼睛…… 几天不见,怎么瘦成了这样……离朱定定看着他,一时失神。 “离、离朱姑娘……”罗潇湘眼底一点破碎的残光,让人不忍心多看一眼。“对不起,我……刚刚听皇姐说要下旨……赐、赐婚。我,对不起,我事先……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是真的、是真的……” 离朱又愣了愣神儿,然后才反应过来,拉着白琥珀起身行礼。“微臣参见王爷,千岁千千岁。” 罗潇湘唇边一抹惨淡的笑容,宛如尘土中开出的卑微而脆弱的花朵,明明只有短短几天的寿命,却还是要拼却年华地绽放。“离朱姑娘……我,会求皇姐收回成命的。只要、只要姑娘……开心。” “不必!”离朱打断了罗潇湘的话,不期然看见他眼眸中浮现出的一点微光,又狠了狠心,继续说道:“王爷可知,您这一句话能立即要了我离府上下几十条人命?” 罗潇湘如遭雷击,身子一颤,眸中柔光尽灭,隐忍着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不是……我没有、没有……要伤害你。离朱,你再信我一次吧……求你了,再信我一次吧……” 低声的呢喃如同清晨草叶上的露珠,阳光一晒,便如烟雾蒸腾而去。那一袭碧衣似乎是这初春里的唯一绿色,明明应该生机盎然,此刻却如斯落寞。 白琥珀悄然捏了捏离朱的手,离朱会意地轻叹口气,声音也稍微平缓了些。“承蒙王爷看得起离朱,离朱唯有受宠若惊,不敢置喙。大婚后……也自当尽心竭力做好妻主的本分。王爷请放心,离朱定然不会怠慢了王爷的。” “你、你的意思是……你同意娶我?”罗潇湘的声音本就婉转动听,此刻更像是拨弦落玉、凤鸣莺啼。 俺有的选吗?离朱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暗自腹诽。 罗潇湘却傻傻笑着,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红晕,细白的手指紧张地绞着宫绦。“离、离朱……我把整个罗府陪嫁给你,好不好?” “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离朱吓得原地蹦了起来,连连摆手……罗府掌控着西蜀的经济命脉,要真陪嫁给了她,只怕她这条小命儿也快完蛋了。 “你、你不喜欢吗?”罗潇湘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冥思苦想着自己除了罗府,还有什么好东西可以送给心爱的女子 优钵罗(女尊)np第15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子。 “那个……殿下,关于嫁妆的事情,您可以回家慢慢想。” 离朱急着送客,罗潇湘却眼神一黯。“离朱,你还要叫我殿下吗?可不可以唤我的名字?” “那个……”离朱脸色一红,为难地笑笑。“不如等到大婚的时候吧,微臣现在……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罗潇湘略有些失落地咬着嘴唇,但看见心上人貌似害羞的表情后,却又心中一甜。“那就等到大婚吧……只不过我最近都不能来看你了,嫁娶前是不能见面的。” “呃……那王爷就好好休养身子。”离朱瞄了瞄他弱不禁风的细腰,扯出一抹敷衍的笑意。然而这不纯粹的笑,却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罗潇湘心底,仿佛春风,吹开了他死寂的心湖……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温暖,他也心甘情愿葬在这一点…… 来离府传旨的仍是殷锐,婚期定在嘉延十二年三月十五,御赐曾经的骠骑大将军府为春风侯府宅,赏食邑八千户。 离朱接旨谢恩,又请殷锐至正厅稍歇,喝着春桥巧手冲泡的雀舌。 “侯爷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殷锐看着离朱几次欲言又止的神情,哑然失笑。 “殷大人客气了。离朱只是想问问……余太师现在的情况,不知殷大人方不方便讲?” 殷锐愣了愣,继而爽朗一笑。“下官之前还在困惑,为何侯爷这么多天都没有再提及余太师之事。” “哎?我还以为是国家机密……”离朱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 殷锐却没有再笑,眼底一片正凛之气。“余太师把持朝政多年,瞒上欺下、鱼肉百姓,其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陛下登基后励精图治,这些年一直在暗自培植自己的势力。现下时机已经成熟,又恰逢……”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离朱却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含笑接了下句。“恰逢穆将军后人尚在人间,一扬一抑、一褒一贬,顺便把王爷嫁了。一边荣华富贵,另一边人心惶惶……与其替沦为阶下囚的太师奔走,倒不如贴上我这个徒有虚名的侯爷。” 殷锐心领神会地一笑,毫不在意离朱讥诮的语调。“侯爷冰雪聪明,下官佩服。” “哎……行了行了,再说就假了。”离朱拍拍殷锐肩膀,不知道为什么,本能地信任这个满脸英气的中年女子。“那个……殷大人,不知太师府的家眷,现下如何?” “余太师内府家眷数十人,不知侯爷问的是哪一位?”殷锐眸光微亮,眼睛里写满了促狭。 离朱的目光却坦坦荡荡,看不见一丝窘态。“不瞒殷大人,余太师去年九月新纳的侧夫是离朱曾经的主子,对我很是关照。我前几日听说他被软禁在太师府中,所以想问问他的情况。不管余太师做过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他总是无辜的。若是他过得不好,我会设法护他出来。” 殷锐双眉一挑,满是诧异。“护他出来?侯爷可知是陛下亲自下旨将太师府众家眷软禁的?” “当然知道。”离朱的声音如磐石坚定。“但如果他不愿意留在太师府,我还是会想办法救他的。” “难道侯爷要抗旨?” 离朱摇摇头,淡淡笑着。“食君之禄,自然不会抗旨。殷大人,离朱听说您奉命驻守在太师府外,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离朱探探旧主?” 殷锐不置可否,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太师府西侧小门外并没有派遣重兵把守,只有几员虎背熊腰的武官守在门口。离朱随殷锐入府,左顾右盼着四周景致。 余太师虽然为官不正,但享受生活却是一流的,从那一处处参差精巧、纷奢逦迤的亭台楼榭,便可见一斑。 离朱摇摇头,上次来的时候没心情看,这次倒看得仔细…… 上次? 她愣了愣,以前来过太师府么?堂堂太师的府邸,又怎是她一个平民百姓能入内的? 殷锐将她引至一处院落前,递了个眼色,便转身离去。 离朱步子顿了顿,终于还是推门而入…… 满园盛开的玉蝶梅,暗香扑面而来。风吹过,一树树碎花如浮云旖旎,花瓣纷飞、似雪轻扬。 树下,绝美的男子怀抱古琴,一袭红衣、墨发如瀑。纤细而灵巧的手指轻抚琴弦,拨弄出高山流水的音符。几片白梅落在他乌黑的顶心,风扬起长发,拂过蔷薇般淡粉色的唇瓣。 许久,直到琴声渐渐隐去,那明明媚骨妖娆,却又仙尘脱俗的男子才抬起头,凤目微敛,浅浅一笑,娇柔的唇边瞬间绽放出万朵繁花。 “离朱,你来了……” 大婚之喜 恍惚经年 许久,直到琴声渐渐隐去,那明明媚骨妖娆,却又仙尘脱俗的男子才抬起头,凤目微敛,浅浅一笑,娇柔的唇边瞬间绽放出万朵繁花。 “离朱,你来了……” 离朱心头一颤,紧走两步,又在距离荼靡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主、主子……她们没有难为您吧?” 荼靡眼一眯,笑得妩媚。“凭她们?能耐我何?” “呃……那小的就放心了。”离朱定定看了眼荼靡身上的红衣,不知为何,心底刺得生疼……要怎样告诉他,他的妻主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主子,您、您……不要再等余太师了,快走吧……” “谁说我在等她?”荼靡指尖轻拨琴弦,发出几个不成曲调的颤音。他开不了口,他没有办法告诉她……之所以留在这里,只是想知道她会不会来看他,会不会担心,会不会在乎…… “那、那为什么不走?她们是拦不住您的。” 荼靡眼波流转,闪着酽酽的幽光,仿佛收敛了羽翼,被上帝抛弃的天使。“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不知道能去哪里……” “您、您可以回家啊。”离朱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话已脱口而出。 “家?”荼靡蓦然抬头,看向她的眼睛里,有着她所不能理解的困惑和热切的光芒。 “哎?”离朱愣了愣,讪讪笑着。“小的是说,主子虽然已经出嫁了,但还是可以回娘家的吧?要是没有地方去,可以回来,小的一定还像以前那样好生伺候着您……” “真的吗?”荼靡眼中充盈着两团水汽,泫然欲滴。“离朱,我听说你现在已经是春风侯了,你不会嫌弃我吗?” “不嫌弃!不嫌弃!”离朱的小脑袋摇晃得像个拨浪鼓。“主子,小的这辈子都不会嫌弃您的。” “这辈子……”荼靡低声重复了一遍,笑容绝艳风华。“离朱亲亲是不是还能像以前那样心疼人家?” “是!” “是不是还会给人家煮好吃的红烧鲤鱼?” “是!是!” “是不是还愿意做人家的娘子?” “是……啊?娘子?” 荼靡看着她眼底毫不遮掩的惊诧,目光一黯。“逗你玩的……离朱,我要离开太师府自然不难,可如果日后被人发现我住在你府中,会给你添麻烦的……” “没关系。”离朱眼眸清澈得宛如春溪碧流,却又前所未有地坚定。“只要主子想离开,小的一定能想到办法。” 虽然她所谓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进宫面圣……若实在不行,也只好以情谋事……罗潇湘和女帝利用她绝了太师的退路,她也可以利用他们的感情给荼靡找条活路。 反正到了最后谁也不欠谁,大家都干净。 荼靡皱皱眉,想伸手抚平她眉间的凄楚和决绝,可是手臂一动,却又硬生生压抑了下来。“离朱亲亲,可不可以留下来陪人家吃饭?” “吃饭?”离朱那脆弱的小心脏华丽丽地一颤。殷锐肯让她进来已是冒着杀头的危险,要是再留下吃饭……似乎不太妥当。 “真的不行么?”荼靡黯然垂眉,咬咬嘴唇,在娇嫩的唇瓣上留下了两个细小的牙印…… 在太师府的这大半年时光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想见她、想要她,想得就快要崩溃了…… “别难过啊,主子。”离朱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才能哄他开心。“不如……等您回府后,咱们重新开了浅草堂?” “浅草堂?”荼靡气息一顿,黯淡的眼眸里重新散发出灼灼的光彩。“你、你还愿意……陪着我吗?像以前那样,我坐诊,你主事……” “没问题。”离朱头一歪,笑容如蜜糖般香甜。“只要主子高兴,让小的干什么都行。” 她的眼廓里仿佛住着优美的蝴蝶,睫毛扑闪着,翩跹出五光十色。荼靡含笑不语,似乎只要这样看着她,便觉得心满意足…… 离朱,你忘记了什么都没有关系,只要我还记得我爱你…… 第二日散朝后,离朱留在宫中求见女帝。 女帝竟然出奇得好说话,不仅同意了大婚之后将荼靡送至春风侯府,甚至主动免了离朱的早朝,御赐金牌一块,可随时出入皇宫。 百官一时摸不清头脑,暗自揣测着圣意。说宠,没给她实权;说不宠,却又允其出入皇宫如自家后院。众大臣商议了几天几夜,终于得出一个结论:陛下明着不给春风侯一官半职,却是让她在暗地里记录琼华城其他官员的一举一动,随时上报…… 上门溜须拍马的人将离府门前堵得水泄不通,离朱窝在家里却是洋洋得意,反正她只是个名义上的侯爷,只要当个靶子竖在那里,等着女帝的无限恩宠就行了,根本犯不着三更半夜地起床上朝。 她宁愿留在家里,欺负欺负小川、教落儿背背诗、顺便吃几口琥珀的豆腐…… 不过清闲的日子没过几天,就有官员和内侍找上门来。卉王大婚,女帝几乎调配了琼华城一半人力,礼部尚书、鸿胪寺卿三番两头往她府上跑,就差卷着铺盖直接搬到她家同吃同住…… 三书六礼,缺一不可,样样亲力亲为。另一方面,春风侯府也正在修葺,处处都需花费心思。离朱感觉自己像一只小毛驴儿,被人在身后拿着鞭子抽打着赶路。 直到某日进宫面圣,与罗修不期而遇,被他鄙夷地斜睨了两眼,离朱才知道自己居然已经沦落到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不过她也不是没有收获,因为罗修居然主动请缨,帮忙安排布置春风侯府。 离朱左右权衡一番,最终还是同意了这个建议。罗修虽然性格乖张阴霾,但身为鲛人之王,眼光自然是无可挑剔,府邸交给他免费设计装修,离朱放一百二十个心…… 嘉延十二年二月十五,正是百花初绽、媚妍争春。离朱带队,浩浩荡荡地开往皇宫行了纳彩之礼。接下来的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虽然只是走走形式,却也半分都马虎不得。 女帝看着离朱的眼神愈发高深莫测,时而柔怀欣慰,时而杀意凛凛……离朱的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人也眼看着瘦了下去。 白琥珀和忘川心疼她□乏术,却又帮不上忙。直到某日,当乔落也开始哭着要娘抱的时候,离朱终于光荣病倒了。 府上御医来了一批又一批,离朱的病情却只重不轻。最后女帝终于架不住罗潇湘的苦苦哀求,一顶小轿,提前将荼靡送回了离府。 离朱的病自然是不药而愈,第二天又生龙活虎地跑去春风侯府,而女帝看向她的目光,也更加深沉了几分…… 三月初十,侯府修整一新。离朱跑去验收工程,却在入府的刹那被震撼得五体投地。 事实证明,罗修是个完美主义者……侯府的规格虽然有限,但经他布置之后,其精致巧思的程度竟丝毫不亚于皇宫。 府内当中一条轴线,两侧又有东、西两路,共有门脸五间、正殿七间、后殿五间、后寝七间,以及左右配殿。最重要的是,罗修居然引来了活水,在府内各个院落中曲水流觞。 离朱缩缩脑袋,暗自想着女帝会不会以逾制为由咔嚓了她,而罗修却只是冷艳一笑,如暗夜中盛开的剧毒罂粟。 后来离朱才想明白,侯府正夫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卉王爷,自然配得上这般规制。 大婚之日,琼华城内正是草长莺飞时节,满城芬芳、暖香浮动。空中偶尔飘过几缕白雾,却是柳絮绣绒花满城,缠绕着碧桃流水,一时多少颜色、吹皱几分沉醉…… 女帝执意要亲自送罗潇湘出嫁,离朱只好至皇宫迎亲。 仪仗队伍拖了大半个琼华城,盛景万人空巷。皇宫内外同时燃起了一万盏如意灯、点放了一万挂鞭炮,仿佛震得整片西蜀大地轰隆作响。 十六抬彩舆停在罗潇湘做皇子时的寝宫前,以金丝楠木制造,表面镂雕着龙凤朝阳、富贵牡丹,轿帏上以金线密密绣了九百九十九个“囍”字,旁衬银线勾勒的凤穿花纹。 离朱下马恭迎,散了无数铜钱碎银给讨喜钱的宫侍们,又等了很久,才看到女帝出现在宫门口,双臂横抱着一个身穿嫁衣的纤细男子。她微微低着头,眸光隐在金灿灿的凤冠后,说不尽的眷恋缱绻。 而罗潇湘的身形却有些僵直,宽大的袍袖如水垂坠,露出两只瘦白手臂牢牢抱着女帝的脖颈,仿佛一只无可依偎的小猫。 那一身鲜红胜火的嫁衣刺痛了离朱的眼……她怔了怔,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谁曾穿起大红嫁衣诀别而去?遗她以难以泯灭的伤和彻骨疼痛。 她抬头看了看天……明明是喜庆的颜色,却感觉无比悲哀…… 大婚之喜 恍惚经年2 那一身鲜红胜火的嫁衣刺痛了离朱的眼……她怔了怔,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谁曾经穿起大红嫁衣诀别而去?遗她以难以泯灭的伤和彻骨疼痛。 她抬头看了看天……明明是喜庆的颜色,却感觉无比悲哀…… 春风侯府门内外早已宾客盈门、水泄不通,贺礼源源不断送来,堆成了一座小山,将沈秋实及罗府四位掌事忙得焦头烂额。 白琥珀在内院照顾乔落,忘川穿过园子去看荼靡。荼靡的院落在侯府最里面,离朱还特意嘱咐罗修在院子里种满了红梅。 忘川推门进园的时候,荼靡正坐在梅树的枝桠上拨琴。琴声清冷婉转,大红的衣袂沿着树干垂下,随风轻轻摆动。 “荼靡……你后不后悔?” 琴声戛然而止,绝美的凤目一凝,笑容悠远。“忘川,我听说你为了留在人间,而放弃了晋升冥宫守神的机会……你后悔了么?” 忘川怔了怔,圆圆的小脸上浮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不后悔。荼靡,但愿你也不会后悔……” 他的声音被湮没惊天的爆竹声中,送亲的队伍已至门外。两人相视一眼,心神俱是微沉。 天边,残阳映火,万道炊烟袅袅,被晚霞镀上一层淡紫色的光芒。荼靡突然想起去年春天,他和离朱刚入琼华城,也遇见了这传说中难得一见的“暮景紫烟”。 那时她在他怀中,笑得恣意烂漫……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分开,直到携手白头。 半寸厚的猩红软毛地毯,从府门外一直铺到前厅。 彩舆落地,离朱翻身下马,在轿身上轻轻踢了三脚。紧接着便有喜婆上前,扶了罗潇湘下轿,又递上红绸,两人各牵一端,相携入府。 婚礼由鸿胪寺卿司掌仪式,过程复杂、念词冗长,离朱听得昏昏欲睡,又不敢打哈欠,生生憋出了满眼泪光。 直到拜堂礼成、送入洞房时,罗潇湘已累得脚步虚浮,大半个身子都倚在了身旁的宫侍身上。 婚房内,离朱手执秤杆挑开盖头,与罗潇湘双双坐在床沿儿。有全福人上前伺候,将两人腰上的宫绦穗子系在一起打了个死结,然后解下来包在红绸缎里,压在枕头底下。 喜婆、内侍站了一屋子,等离朱散了喜钱,便纷纷退了出去。 罗潇湘垂头坐着,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些,贝壳般的牙齿轻轻咬着下唇,苍白的脸颊上一抹粉红。 “那个……”离朱声音很轻,在偌大的房间内回荡了几圈。罗潇湘身子一僵,似乎想要抬头看她,最后却还是定定坐着没动。 “你、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我出去帮忙招待宾客。你……要是困了,就不用等我了。”离朱话音一落,便逃难似的奔出了房间。 罗潇湘痴痴看着她的背影,很久,自喉中溢出一声空旷如斯的叹息。 红烛不遗余力地燃烧着,偶尔爆出几声轻响,流下一滴滴滚烫的烛泪…… 宾客直闹到夜深才纷纷散去。 白琥珀好不容易哄了乔落入睡,刚要歇息,却听见院门外传来一串凌乱细碎的脚步声。 “离朱?”他披上外衣,推门而出,却见一个单薄的身影正蹲在园门口瑟瑟发抖……月亮隐在云后,投下几缕幽光,少女穿着大红喜服,把自己抱成一团,藏在园内松柏投下的阴影中,说不出的孤单无助。 “琥珀,我可不可以在你这里过夜?”离朱扬起小脸,脸颊上还有尚未干透的泪痕。 白琥珀心中猛然一痛,撩袍坐在离朱身边,又把她抱到自己腿上,抬手轻轻抹去她睫毛上的沾湿。“大喜的日子,怎么哭了?” “我难受……琥珀,好难受……”离朱毛茸茸的小脑袋在白琥珀胸口蹭来蹭去,惹得他一阵酥麻。“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得很……” 白琥珀无奈地笑笑,勉强收回心神,鼻腔内满是散发着淡淡青莲味道的发香。“乖,回去吧,罗公子还在等你呢。” 离朱摇摇头,小脸一皱,使出忘川的招牌无尾熊抱,一言不发地吊在白琥珀身上。 “离朱,别闹了……”白琥珀脸色一黯,抱着她站起身来。“现在侯府上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人都娶回来了,最后这一关还过不去吗?” 离朱一愣,委屈地瘪瘪嘴,眼圈又泛起了红。 “快回去吧,我还得回房看着落儿呢。”白琥珀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在她唇边印上轻吻。 “那、那你明日,不要再赶我了……”离朱眨巴眨巴眼,眸底被醉意染上了一层水汽。 直到白琥珀笑笑,目光闪烁地点了点头,她才终于抽身离去,在满园的如意花灯下,留下个苍茫空洞的背影…… 夜已深了,罗潇湘却仍披着嫁衣,僵直地坐在床边,神情略显呆滞地看着那双已燃了小半截的花烛。 咣! 房门被人踉踉跄跄地撞开。 罗潇湘微惊,待看清来人之后,眼眸中却瞬间迸发出了灼人的光彩……原本以为她这一夜都不会再回来了,没想到,竟还是等来了她…… 他的嘴唇微微蠕动了几下,最后却只吐出两个字:“离朱。” “嗯……”离朱扑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句,下一秒便已沉沉睡了过去。 毫无防备的睡颜,双唇微张,几缕黑发拂过光洁的额头,落在睫毛上,随着呼吸轻轻瑟簌。虽然满身酒气,却仍然遮不住少女发间特有的清香…… “离朱……离朱?”罗潇湘试探着唤了几声,没有任何回应。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一身艳丽绝伦的大红嫁衣,金龙彩凤、栩栩若生……可是穿在他的身上,却像个可悲的笑话…… 苍白的唇边浮起一抹笑意,他伸手,抚摸着那让自己魂牵梦萦了十多年的女子……至少,她最后还是回来他身边,没有留给他一个空空荡荡的洞房花烛…… 头疼! 疼! 离朱痛苦万分地睁开眼睛,闭上,然后又猛然睁大…… 蜷缩在身边的男子睡得正沉,白皙清瘦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双唇也是极淡的粉,秀挺的鼻翼随着呼吸一张一合,隐在墨丝中的耳垂却有些微红。 她下意识看向两人身上的衣物,除了睡觉压出的褶皱,其余都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 离朱长舒口气,起身时,脑子里一阵晕眩。她甩甩头,躲在屏风后换下了喜服,然后悄然推门而出。 天色已近晌午,空气中弥漫着翠竹的清香。离朱打着哈欠,打算找个地方补眠,却不经意间看见一抹大红衣袂。 “主子,早啊……” 荼靡回头看她,眸中闪过一抹难以名状的暗淡。“现在很早吗?人家连午饭都已经吃过了。” “呃……”离朱被他噎得哑口无言,只好赔上笑脸。“小的昨儿喝多了,睡到现在还头疼得厉害呢。” “活该!”荼靡睇她一眼,手指却带着一丝清凉,拂上了她的眉心。“好些了么?” 离朱点点头,笑容很狗腿。“还是主子心疼小的……” “你知道就好。”荼靡冷哼一声,眼底勾起万千风华。“离朱,你现在是侯爷,以后不要再喊我主子了,让人家听见不好。” “啊?”离朱被他绝艳的笑容震撼,脑子有些短路。 “就直接唤名字吧。”荼靡一笑,声音中带着让人难以抗拒的蛊惑。“不如离朱亲亲先唤一声荼靡来听听……” “荼、荼靡?”离朱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大脑继续供血不足。 荼靡眸光一闪,修长的手指自她眉心滑落,停留在玫瑰色的唇瓣上轻轻摩挲。“离朱……以后,不要再忘记了。” 忘记? 离朱诧异地抬眼,却只见荼靡蓦然撤回手指、转身离去的背影。 离朱回自己房中睡了个天昏地暗,再醒来时已到了晚膳时间,她抱了落儿,一入饭厅,才发现里面的气氛已诡异到了极点。 荼靡红衣胜火,单手支着下巴,象牙镶银的筷子交叉着摆着一旁。罗潇湘看了他几眼,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生生忍了下去。忘川偶尔瞪瞪荼靡,却都被他原封不动地反瞪回去。白琥珀面无表情、一袭青衣,在座位上坐得笔直,如钟似松。 “呃……吃饭吧……”离朱抱着落儿进屋,刚想找个地方坐下,却很快发现了一个更诡异的事实——他们每个人的身边居然都留了一个空位,不知是故意拉开距离,还是想看看她究竟坐在哪里。 这桌子要是再小点,还真不够他们坐的……离朱翻了个白眼,带着落儿坐在了白琥珀和罗潇湘中间。 “姐姐……” “离朱……” 两个似嗔似怨的声音同时响起,离朱抬头,却见忘川和荼靡两人一个哀怜若水、一个眸含幽光……正百般愁怨地盯着自己。 离朱欲哭无泪,抱着乔落的手臂抖了抖…… “吃饭、吃饭……饿死了。”离朱视而不见地夹了块鱼肉,仔细挑干净刺,塞进落儿的小嘴里。 还是儿子好啊,儿子不会争风吃醋……离朱欣慰地亲了亲落儿粉嫩的脸蛋,却见他甜甜一笑,搂着自己脖颈,细弱的声音如同三月里的雨丝。 “娘,陪落儿……睡觉觉……” 礼单 还是儿子好啊,儿子不会争风吃醋……离朱欣慰地亲了亲落儿粉嫩的脸蛋,却见他甜甜一笑,搂着自己脖颈,细弱的声音如同三月里的雨丝。 “娘,陪落儿……睡觉觉……” “哼!欺骗俺的感情!食言而肥!最好胖得你飞不动!” 饭后,离朱望着白琥珀飞身遁去的背影,狠狠跺了跺脚,又委屈地蹲在墙角画圈圈……昨晚明明答应了今天陪人家的,居然说话不算数,白云城堂主汇报工作难道比联络夫妻感情更重要吗? “离朱亲亲在生谁的气?” 耳边响起荼靡叹息般的声音,她抬头,毫无防备地撞入了一双漩涡般深邃的眼眸。 “主子,您要给小的做主啊!”离朱哀嚎着抱大腿。“小的被人忽悠了……” “你喊我什么?”荼靡凤目一凛。 离朱立即闭嘴,从善如流。“小的喊您荼靡呢……” “这还差不多。”荼靡扭扭小腰,挨着离朱蹲下,全然不顾自己身上的绯色长袍垂坠于地、沾了灰尘。“说吧,谁欺负你了?我给他们家水井里下毒,让他们全家毁容……” “呃……”离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讪讪笑着。“其实,也没什么人欺负我。只不过这院子太大了,想找个人都费劲。” 荼靡愣了愣,眼底浮起一抹暖色。“人家也更喜欢之前住的宅子……离朱亲亲,还记不记得咱们两个人一起种的睡莲?” “睡莲?”离朱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诧异。“你记错了。那时候你是主子,我是丫头,怎么可能让你做粗活?一院子的睡莲明明都是我带着花匠种的!” “你……不记得了。”荼靡略偏开头,看向无尽夜空,狼狈地遮去了眸中的萧瑟。“那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一起去鱼市买回来的锦鲤?” “你又记错了,那是我带小川去买的”离朱斜睨了荼靡一眼,喉咙有些干涩……难道是因为妻主的事情受了打击而神志不清? 她声音顿了顿,柔软的小手抹上他无暇如玉的额头。“没发烧啊……荼靡,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不妨跟我说说。” 荼靡一怔,看着她担心的表情,感觉自己心上裂开了一道口子,越扯越大,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荼靡……”离朱见他沉默不语、神色落寞,心口蓦地一酸,下意识握住他的双手。“要不……我去求求陛下,让你和余太师见上一面……” “谁要见她?”荼靡霍然起身,双手紧攥成拳。“离朱,我根本没让她碰过我!” “哎?”离朱仰头看他,面颊一红,双唇微张着,却没吐出一个字来……莫非是夫妻生活不和谐,导致欲求不满? 她蹲在原地兀自发呆,却见荼靡忽然俯身,张开双臂环住了她。 温热馥郁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愣了愣,感觉心脏莫名其妙地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躲在角落里疼得彻骨,却又不敢冒出头来看看真相…… “我、我去看看落儿……”离朱气息不稳,猛然推开荼靡,张皇失措地想要逃走,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臂。 “离朱……”蔷薇色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却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手掌逐渐变得冰冷,指尖颤抖着,似乎是想要放手,但又不能甘心。 离朱回头,惊见他眼底一抹令人难以置信的伤痛,仿佛连带着自己的心也被谁划了一刀。绝望和悲哀宛如数丈高的巨浪,将她活生生拍死在沙滩上。 “荼靡,我……真的要去陪落儿了。”她艰难地开口,眼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眸瞬间破碎,却还是狠心掰开了他的手指,动作缓慢而坚定,映着一身苍白的月光…… 由于遭到白琥珀惨无人道地遗弃,离朱只好抱着乔落柔软的小身体睡了一夜。翌日清晨被沈秋实从美梦中唤醒,点收文武百官的贺礼和罗潇湘带来的嫁妆。 离朱扁着嘴,无比眷恋地放开乔落,磨磨蹭蹭穿衣洗漱,甫一推开房门,险些被灿烂的阳光晃了眼。 沈秋实引着离朱到库房,才发现罗潇湘已候在了门口。如丝的秀发高绾,双目微合,只穿了一件织锦薄衫。纤瘦修长的身体陷在银狐皮翻毛软椅中,几乎不可目见地瑟缩着。 奇怪,碧桐那个小管家婆居然会让他穿这么少出门…… 离朱下意识看看四周,却只见面色冷清的红樱跟在罗潇湘身后。沈秋实察颜变色,附在她耳边轻言几句。 她叹口气,让春桥回屋去抱了床丝织毛毯,轻轻盖在罗潇湘身上。 “离、离朱?”罗潇湘睫毛颤抖着悠悠转醒,看着面前的女子,眼泪险些掉了下来。 “春寒伤身,以后多穿点衣服。”离朱避开他的目光,低垂着眉目站在他身侧。“我听沈管家说碧桐没有陪嫁过来?” 罗潇湘眼圈一红,咬着下唇。“他平日里被我娇纵惯了。我、我怕带过来,给你添麻烦。” 离朱愣了愣,眸光快速在他身上兜了一圈。“没关系的。明日回门,顺便把他接过来吧。” “接、接……”罗潇湘小鹿般的大眼睛蓦然睁大,连连摇头。“不、不用了。碧桐……总惹你生气,我……” “我不会跟小孩子计较的。”离朱接过沈秋实递来的厚厚一叠礼单,看也没看直接塞进罗潇湘手里。 罗潇湘倒也不推辞,只是点收得极细极慢,明明平日里做起来得心应手的事情,这次却一直拖到了傍晚。 红樱跟在主子身后,默默摇头……点得这么慢,无非是想和那女人多待一会儿,真不知那女子有什么好? 这念头在脑子一闪而过,红樱怔了怔,随后却是一笑……不知什么时候竟学会了碧桐的口头禅……不过,她真的要把碧桐接过来吗?那么如此说来,这女子,也还是有优点的吧? 他微微抬头,看见那双青莲般修广清明的眼眸,似乎有些明白了主子为何会泥足深陷、难以自拔。 离朱却不知道这主仆二人百转千回的心思,和春桥两人守在库房门口,如同一大一小两尊合不拢嘴的雕塑…… 不愧是王爷大婚……真是壮观啊! 她一手捧着胭脂红珐琅掐丝山水纹盖碗,一手拎着孔雀釉青花海水江崖纹香炉,时不时发出几声长吁短叹……万恶的旧社会!俺要是上辈子有了这些,早就不是房奴了…… 罗潇湘唇角含笑,一心二用地清点着礼单,目光却始终兜兜转转地停留在离朱身上……也许真如她所说,她会尽心竭力做好妻主的本分,也不会怠慢了他…… 她当然不会怠慢他,她只是……不爱他而已。 清点完礼单,离朱心满意足地回房,却惊见院子里堆成小山一般的锦盒。“春桥!春桥!这些哪儿来的?” 春桥嘴角抽动几下,斜睨她一眼。“还不是刚才清点的时候,您看上了,让人送到院子里来的?” “我、我要了这么多?”离朱傻了眼,随手打开个盒子,捏起里面那枚指甲大小的紫玉镂雕吊坠,回头看看春桥。“好看吗?” “好看。”春桥乖巧地点头。 “那给你了。”离朱将吊坠塞进春桥怀里,视而不见他睁大了眼的白痴表情,又打开了另一个锦盒…… 沈秋实来唤离朱用晚膳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偌大的主院里堆了一地锦盒,院门口站了一队侍从。离朱懒洋洋靠在亭边的栏杆上,指挥着春桥将盒子一一打开,再大手一挥,让侍从给某人送去…… 金镶红碧玺紫砂套杯送去给罗潇湘,犀角雕麒麟兽拿给忘川,冰纨织云沁红龙纱给荼靡做衣裳,赤霄剑给了红樱……秋云等人也都得了些精贵的小物件。 离朱一抬头,看见沈秋实,往她手里塞了个田黄石貔貅。“沈大管家,给你的。” 她顿了顿,又让春桥抱来个大包袱交给沈秋实。“沈管家,劳驾你跑一趟,把这包东西给白云城送去,就说是我送的礼。顺便给你们家少主带句话,告诉他今天晚上若是还不回家睡觉,我就带着儿子离家出走……” 两个时辰后,离朱刚用过晚膳,站在凉亭中消食,忽然被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背后凌空抱了起来,紧接着脚下一轻。等她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立在了屋顶上。 太恐怖了…… 离朱往脚下看了看,然后下意识紧紧抱住旁边那个熟悉而温热的身体,引来对方一阵浅浅的笑声。“妻主大人还要带着儿子离家出走么?” “你威胁我?亏我还把最好的留给你……”离朱欲哭无泪。 “最好的?”白琥珀双眉一挑,困惑地看着她,却见她哆哆嗦嗦地摊开手,掌心中赫然一枚温润如玉、晶莹似水的琥珀石,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幽的蓝光。透明纯净的珀石内封印着两朵凤仙花,紧紧依偎着,仿佛花开并蒂。 “这是……蓝珀?” “你认识啊!”离朱两眼冒光,将恐高症抛在了九霄云外。“快快快,鉴定鉴定,是不是天然的啊?不是人工合成的吧?” “蓝珀不能仿造的。” “唔……那琥珀,你喜不喜欢这个?” “喜欢……” “哎呀!这么说喜欢多没诚意?不如我们回房间,好好交流一下对于这块蓝珀的心得体会吧?” “……” 作者有话要说:宣传一下兔兔建的群:63435302 内有专业陪聊的ck~~ 有专业陪坐沙发的兔兔~ 有专业陪看电视剧的cj~ 有专业陪yy的饼~ 还有专业陪潜水的小情儿~ 欢迎大家来聊天~ 或者来潜水~ 囧~~ 刚才居然又下雪了!! 鹅毛大雪~~ 难道是因为俺加班~???? 奉旨圆房 “唔……那琥珀,你喜不喜欢这个?” “喜欢……” “哎呀!这么说喜欢多没诚意?不如我们回房间,好好交流一下对于这块蓝珀的心得体会吧?” “……” 清晨开始下雨,春雨稀疏,却凭添了几分凉意。一树树桃红柳绿映了烟雨濛濛,倒有些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的江南景致。 空气微凉。离朱怕冻坏了罗潇湘,跟女帝不好交代,干脆舍了轿子,而改乘马车,又让人在车上铺了厚厚的蚕丝软毯,用紫貂皮斗篷把罗潇湘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马车一路小跑着进了皇宫,停在潇湘殿前。离朱一撑车板跳了下来,却看见碧桐早已等在殿外,正睁着大眼睛,怨怼地瞪她。 离朱摸摸鼻子,似乎莫名其妙地当了反派人物。 不过她也不生气,回身,向马车内的罗潇湘伸出了手。 红樱刚扶着主子起身,看见离朱伸过来的手,略微迟疑了片刻,便躬身退到一旁。 罗潇湘也是一愣,手臂僵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离朱温暖的手掌轻轻覆盖在自己冰凉的手腕上,身体下意识颤抖。 “很冷么?”离朱偏头一笑。 罗潇湘本能地摇头,感觉那女子的温柔如同倒映在水中的花影,看上去美轮美奂,可是只要轻轻一碰,便会瞬间碎成水雾…… 既然碰不得,能远远看着也好。 两人一入殿,就看见主座上那道正襟危坐的明晃晃的身影。离朱正要携着罗潇湘拜倒行礼,却听女帝一声低喝。“潇儿身体不好,免礼。” 离朱身形一顿,立即松开了罗潇湘的手,独自拜跪。“微臣离朱拜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女帝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故意不理她,竟起身引着罗潇湘坐在自己身侧,仔细整了整他鬓角的碎发和宫绦下摆略有些散乱的流苏,声音柔和得能滴出水来。“潇儿这几日过得可好?” “皇姐,潇儿、潇儿挺好的……”罗潇湘看了看仍然跪在地上的离朱,眼底闪过一丝不忍,轻轻扯了扯女帝的袖子。 女帝脸色一黯,余光瞥向离朱,声音顿时由三月的暖风变成了腊月里的冰凌。“离爱卿,平身吧。” “谢主隆恩。”离朱硬着头皮起身,端立在一旁,充耳不闻女帝和罗潇湘之间的温言软语……这感觉实在诡异,好像自己是个棒打鸳鸯的老巫婆,就差有人跳出来说一句“代表月亮消灭你”… 优钵罗(女尊)np第16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离朱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一抬眼,才发现罗潇湘不知何时走了,只有女帝一人,高深莫测地看着她。 “人逢喜事精神爽,离爱卿新婚之喜,为何愁眉不展?” 离朱心脏一跳,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的大理石地板。“陛下又取笑微臣了,微臣只是觉得春寒料峭,想着回去要给卉王爷房内多加两盆炭火。” “哦?你倒是心疼潇儿。”女帝冷冷一笑,笑得离朱背脊阵阵发凉。“之前朕还担心潇儿自幼娇惯又自视甚高,嫁了人难免会有些不习惯。不过今日看来,倒是朕多虑了。” “陛下言重了。”女帝短短几句,已将离朱逼出了一身冷汗。“王爷知书达理、聪慧可人,怎可与凡夫俗子相提并论,便有些骄傲也是应当的。微臣倒以为,那是王爷天性纯良,该当尽心呵护才是。” “听你所言,是对潇儿很满意了?”阴恻恻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响起,离朱心神一颤,正要说话,却听女帝话锋一转,又道:“既然如此,为何不与潇儿圆房?” “圆、圆房?”离朱猛然抬头,撞上女帝那双讳莫如深的眼。 “潇儿双眉根根分明,没有一丝凌乱,分明还是处子。”女帝语速极慢,似乎正用全身的力气压抑着什么。 “呃,那个……”离朱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没有最雷、只有更雷……这女帝到底是不是地球人?为了自己手中的那点皇权,把心爱之人嫁出去也就算了,居然还逼着人家圆房……万一哪天后悔了,还不得直接把她咔嚓了? “离爱卿?”女帝微微挑高了声音,有些许不耐。 离朱慌忙一揖。“回陛下的话,王爷身子虚,微臣、微臣怕……” “放心吧。朕已问过御医,潇儿的身子虽然虚弱,但还可以承欢。”女帝单手扶额,挡住了冷意凛然的目光。“离朱,潇儿愿意给你时间、等你垂怜,朕却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 “微臣不敢委屈了王爷。” “不敢就好。潇儿过门之后,只限你一年之内不得纳夫已是恩典。离朱,不要逼朕将这禁期无限延长。”女帝说完,不等离朱说话,便疲倦地挥挥手。“朕乏了,你们回去吧。明日朕会遣个宫侍去侯府看潇儿,你好自为之……” 大殿外,罗潇湘不放心离朱,眼巴巴在门口候着,过了半响,却见她面色铁青地走出来,心里不由一惊,结结巴巴地开口。“离、离朱,皇姐她……” “红樱、碧桐,扶你们主子上马车。”离朱看也没看他,淡淡应了一句……虽然她真的不想迁怒旁人,但这一次,有些失控了。 罗潇湘张了张嘴,脸色瞬间煞白……指尖明明还残留着她手掌的温度,可是那短暂的温存却已经急速冷却,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境…… 风一过,云消雾散。 春雨稀稀落落地下了一整天,到晚上也没有停,满园翠竹被雨水洗刷得干净透亮,泛着碧莹莹的光泽。罗潇湘房内的红烛很早就亮了起来,隔着窗纸氤氲成一片雾蒙蒙的光,偶尔爆出声轻响,悄然湮没在窸窣的雨声里。 离朱撑伞推门而入时,罗潇湘正在桌边聚精会神地看书,红樱伺候在门边,正要开口问安,却被离朱以眼神制住,默默退了出去。 烛火摇曳,将罗潇湘苍白的脸颊映上一团暖色。离朱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默不作声打量着他的侧脸。眉眼沉稳有度,宛如深邃的漩涡,鼻梁翘挺,粉白的嘴唇微抿,划出若有若无的弧度。 “王爷……” 离朱轻声唤他,却见他身子一震,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眼眸中的沉静和从容迅速退去,只余小鹿般惶然无措的表情。 “你、你……来了?”罗潇湘本想扯出个笑容给她,可一见她,心里却是钝钝地疼,竟不由自主淌下两行眼泪。 “哎……别哭啊!”离朱轻柔地擦拭着他的眼泪,暗自叹息……一个人,怎么可以把戏演得那么逼真? 还是说……他根本不是在演戏? “当日在崖底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份?”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透着难以名状的紧张。 罗潇湘背脊一僵,定定看她,蒙了一层水雾的眼眸里流动着凄切的幽光。“离、离朱……” “说你不知道。”她忽然俯身,紧紧抱住罗潇湘,脸颊埋在他美好的颈窝。“潇湘,说你不知道。只要你说,我就相信你。” “我……”罗潇湘的声音卡在嗓子里,久久无法言喻……她终于唤了他的名字,可是,他却无法回应她。 红烛哔博作响,爆出个灯花。 离朱似是蓦然惊醒,轻轻推开了罗潇湘,眼底一抹凄楚。“王爷想不想知道,今日陛下与我说了什么?” 罗潇湘愣了愣,垂头不语。 离朱深深看了他一眼,竟忽然双臂一捞,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往楠木大床走去。 “离、离朱……”罗潇湘惊得下意识搂住她的脖颈,耳垂羞成了两朵粉红色的樱花。 离朱却只是笑笑,轻轻把他放在锦被上,手指灵巧地解开了他衣襟上的系带。 柔软的衣缎层层滑落,白皙如玉的肌肤赫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被黯黯的烛光镀上一层珍珠般的粉雾。 离朱目光闪烁,三两下除去了自己身上的衣物,随即低头含住罗潇湘胸前的蓓蕾,用牙齿研磨。温暖的手指沿着小腹滑入亵衣,环上了草丛中安睡的小鸟,一紧一慢地挑逗着。 “唔……”未经人事的身体受不住如此香艳的刺激,罗潇湘喉中不可抑制地冒出一声低吟,精致的背脊高高弓起,那团柔软的小东西也在离朱掌心中优雅地一跳,渐渐有了抬头的迹象。 “离朱……离朱……”一声声支离破碎的呻吟自罗潇湘唇边溢出,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被单,全身却颤抖着,朦胧的泪眼不知该看向何处…… 离朱别开眼,不愿看他忘情而隐忍的表情,直到手心中的欲望变得坚硬滚烫,才松开手,跨坐在他身上。 “王爷……”她俯身,在罗潇湘耳边呢喃低语。“请王爷忍一忍,离朱……要与你奉旨圆房了。” 奉旨圆房? 罗潇湘被情潮晕染的大脑混沌一片,迷茫地抬眼看向离朱,然而紧接着,却感觉身体一阵剧痛,仿佛被人生生扯成了碎片…… 他优美的脖颈猛然向后仰去,狠狠咬上了自己的手臂,将痛呼声堵在了喉咙深处…… 没有温柔的宽慰,也没有耐心的安抚,离朱只是等了片刻,便微微皱着眉,身体快速律动起来…… 直到一股温热冲入体内,她长舒口气,翻身下床,胡乱裹了件衣服,便头也不回地冲入了夜幕下的细雨中…… 作者有话要说:好多人为小罗说话啊~~ 555~~好感动~ 如果大家不爽了~就去找cj小盆友吧~她是荼靡控~支持俺虐小罗来着~ (小cj,嫩忍了吧,反正现在有人心疼你~) 俺过过瘾~过两天就不虐了~表砸俺~俺的小心肝受不了滴~555555 囧~ 再唠叨一句,作为给小罗被虐的赔偿,俺过几天补一场h给他~ 哎~~好纠结~ 奉旨圆房2 他优美的脖颈猛然向后仰去,狠狠咬上了自己的手臂,将痛呼声堵在了喉咙深处…… 没有温柔的宽慰,也没有耐心的安抚,离朱只是等了片刻,便微微皱着眉,身体快速律动起来……直到一股温热冲入体内,她长舒口气,翻身下床,胡乱裹了件衣服,便头也不回地冲入了夜幕下的细雨中…… 红烛在暗夜里独自泣血,窗外寒风又起,吹乱了雨丝横斜。雨滴积聚在竹叶上,满了,叶片微微一偏,便落了下来,在泥土上砸出噼啪的轻响。 房内,男子安静地躺在龙凤雕花楠木床上,光洁白皙的肌肤暴露在无尽寒凉的空气中,水汽懵懂的眼眸中没有一丝光彩,晦暗地如同人们脚下的尘埃。紧紧抓着被单的手指骨节泛青,牙齿咬着下唇,留下两道腥红的血痕。 奉旨成婚……奉旨圆房…… 他是西蜀最高贵的男子,却闹了个天下间最可怜的笑话……她仓惶离去的背影,仿佛滚烫的烙铁,深深印入了他的骨血。 也许,是上天连一个在她身边默默守护她的机会,都不愿施舍给他。 他的眼前一阵恍惚,仿佛有个少年在耳畔轻语,紧接着,便有一双温柔的手臂将他轻轻抱起,放置在一片温暖的水中。 有人闯入,看了他的样子,恶狠狠地要去杀人。他不知道来人是谁,却清晰可辨地听清了那人说的话——“红樱哥哥,你让我去杀了离朱那个坏女人!” 有人……要杀她? 罗潇湘努力睁着眼睛,却根本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可是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慌乱中,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轰然站了起来,伸手去抓面前模糊的人影。然而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颓然无力地倒了下去。 身体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他好像也如同四散飞溅的水珠,破碎成了一团雾气,冰冷的、疼痛的、卑微的,消失在了空气里…… 离朱跌跌撞撞跑出罗潇湘的房间,脑子里轰鸣一片,炸裂般的疼。面前的一切都好像天旋地转,看不清方向,也没办法思考。 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耳边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却是抑扬顿挫的琴声,那琴声仿佛在哪里听过…… 被冷雨浸湿的衣衫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冰寒刺骨。她下意识循着琴声而去,却迷迷糊糊地看见一团灯火,在雨雾中释放着昏黄而温暖的光。 心里有个杳渺的声音在阻止着她……似乎只要再上前一步,就将重新陷入万劫不复的痛苦。 可她,却早在听见琴声的一瞬,便化为了扑火的飞蛾,纵使粉身碎骨,也要拥抱那片火光…… 雨水洇湿了鞋袜,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忽然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自喉咙中挤出一声不高不低的闷哼,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屋内的琴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房门大开,男子一袭红衣,翩然而至,却在看见她的刹那,身形倏然僵直。 细密的雨丝沿着他乌黑的长发坠落,睫毛上晕开浅浅的湿气,他似乎略微失神,下一秒,却已伸出双臂,将离朱抱了起来,闪身进了房间。 烛火下,她合着眼,紧紧依偎在男子怀中,原本粉桃一般的脸颊此刻却苍白如纸,青黛的眉心拧成一团,仿佛迷途失所的孩子。 “离朱,你发热了?”男子收回探向她额头的手,指尖一点红光,轻柔地融入她紧皱的额头。 片刻后,感觉到她渐渐恢复的体温,男子放下心,目光微微闪烁,似乎落了满池星辉。纤长的手指轻挑开她腰间的系带,褪去早已湿透的衣裳,那让他朝思暮想的身体霍然跃入眼帘…… 他闭了闭眼,随手扯了条干净绢子,缓缓为她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冰冷而柔软的身体不时蹭过他的胸膛,惹火一般难耐。 “离朱……”他轻轻唤她,声音有些许暗哑,背脊绷直得宛如弓箭,双眸颤抖着,仿佛在隐忍着什么…… 终于,他身形悄然一转,将怀中熟睡的人轻放在床榻间。修长的身体随即覆盖下来,遮去了一片烛光。 双唇轻贴上她的柔软,即使一动不动,也能感觉到方寸大乱的心跳,那是每一个心疼得想要死去的夜晚和漫漫白日的无尽等待。 灵活的手指在她身上点燃一簇又一簇缤纷的花朵,她在睡梦中低吟,宛如曼妙清唱。 就在他再也控制不住□,就要挺身而入的瞬间,他的动作却猛然顿住,视线定格在了某一处…… 象牙色的手腕上,一道日久弥新的伤疤赫然呈于眼前,轻轻一碰,她的身子便仿佛承受不了疼痛般地发抖。 “我、我想留下这道伤疤,因为或许明天以后,只有它才能提醒我,我曾经那么深那么深……爱过一个人……” 少女隐忍而飘渺的声音似乎仍回荡在耳边,他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 有些伤疤,虽然看上去鲜血淋漓,但假以时日就能痊愈。而有些伤疤,却是生长在心里的骨刺,外表看不出的端倪,内里却伤筋动骨。 他忽然被抽空了力气,颓然倒在她身侧……疲倦地合上了双眼。 梦中没有琴声,只有来往灵魂的哭泣。她生长在清凉的忘川河水中,被几朵顽劣的秋彼岸花拂过身体,留下一阵酥麻的痒。 她仍是冥界的风云人物,十殿冥王和各路神使鬼差不舍昼夜地守着她,似乎只要待在她身边,他们的修行就能事半功倍、早成正果……只是她都不在乎。 在她心里,只有那个天空般清和明澈的曼朱沙。 可是自她开花之后,却再也没有见过他。她只能徒劳无功地留意着关于他的一切讯息,哪怕是他喂养的一只蛊虫化茧成蝶。 有时候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她提前开花而惹恼了曼朱沙,以至于他再不出现,但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几百年,也还是没能得出个结论…… 她于是没日没夜地等,只盼着能再次看到那一袭高洁的白衣。 直到有一天,红衣胜火的荼靡站在她面前,抚摸着她柔软的花瓣,绝美的凤目微凝,告诉她,只要修成|人形,就可以脱离真身的限制,追随在曼朱沙身侧。 她心中一动,立即将神识沉入体内,开始潜修。 偶尔她也会醒来,听忘川讲些奇闻轶事,或者听荼靡弹琴。他的琴技出神入化,据说能引百花盛放、百鸟来朝,但在她耳中,却远远不及曼朱沙那一管简简单单的玉屏箫…… 冥界的时间如风行水上,倏地一声就滑了过去。 某日,当她睁开双眼,却惊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从火照之路掠过,踏上了不远处的奈何桥,正在和孟婆说着什么。 是他…… 心神剧烈地颤动,她感觉一阵头晕目眩,慌乱地闭上了眼睛。而当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奈何桥上。 怎么会……这样? 她下意识看向水中……一朵修容净澈的青莲正在河水中亭亭玉立、恣意绽放…… 而奈何桥上正在对话的两人也似乎察觉了什么,双双转过身来。 她看见,他身形一顿,悲悯仁和的双眸在对上她目光的刹那,略微失神。 “你、你是……阿罗?”孟婆花容失色,用神识探过她的身体。“天哪!阿罗,你居然用了一千年就修成|人形?破了荼靡那小子的记录啊……不行,我得去查查三界的最高记录……” 孟婆抽身而去,留下相对无语的两人。 她的眼睛里一点迷茫、一点眷恋,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欺霜胜雪的男子。从未发出过声音的嗓子有些干痒,她张了张嘴,缓缓吐出了那在心里萦绕了千万次的名字:“曼朱沙……” 曼朱沙沉默了很久,隐藏在袍袖中的手臂似乎抬了抬,最后却又放下,对着她悠悠一笑。 “……阿罗。” 她瞬间呆滞。 明明只是波澜不惊的一笑,却仿佛漩涡,让她毫无抵抗地陷了进去,一阵阵窒息,却又甘之如饴。 直到一万年后,她魂飞魄散的那一天,也都还记得他回眸微笑的刹那……那一刹,她头顶的云散了、天开了、世间万物都变成了五彩斑斓。 那一刹,她知道,她总算没有白白活过…… “曼朱沙……曼朱沙……”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离朱无意识地呢喃了几句,睫毛颤动着,缓缓睁开了双眸。 绯红色床帐、暗青屏风、金丝络穗子……似乎不是她的房间,却又看上去熟悉无比。她一时有些糊涂,拥被起身,随后……看见了身侧熟睡的男子。 那男子美得不似凡人,□在锦被外的肩膀上蒙了一层浅浅的金光,白瓷般的肌肤没有一点瑕疵,黑发铺洒在床榻上,如同一朵盛放的珠帘墨菊。 手指仿佛不受控制地轻抚上那绝美的面颊,沿着眉眼,熟练地滑落唇边。她的动作一气呵成,似乎已经成了习惯…… 荼靡在睡梦中,感觉有只蝴蝶在脸颊上舞蹈。他低低呜咽了几声,随即张开了美轮美奂的眼眸。隔了薄薄的水雾,他看见心爱的女子像往常一样轻抚他的眉心,温柔地将他唤醒。 “离朱……”他轻轻拉过她的手,习惯性地放在嘴边亲吻,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却毫不留情地惊碎了这一场梦境。 离朱猛然回神,瞳孔蓦地放大,飞速掀被下床……然而下一秒,却又以光速缩回了被窝里…… 光溜溜的身体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僵硬成冰,全身汗毛倒立,她惊恐地看着面前那眸光潋滟的绝色男子,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作者有话要说:俺太悲摧了~~~~ 捶胸顿足~~~ 嗷嗷嗷嗷嗷嗷~~~~~~ 迷情 离朱猛然回神,瞳孔蓦地放大,飞速掀被下床……然而下一秒,却又以光速缩回了被窝里…… 光溜溜的身体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僵硬成冰,全身汗毛倒立,她惊恐地看着面前那眸光潋滟的男子,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我、我……”离朱面如土色,语无伦次。“昨晚,我有没有、有没有……欺、欺负你?” 荼靡原本神色黯然,岂料见了她惊慌失措的傻乎乎的样子,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拂去她眼前两缕长发。 离朱怔了怔,身体本能地向后一躲,又在看见荼靡眼底的一抹伤痛后,乖乖坐直,任凭他温热的手指划过眉端,留下奇异的触觉。 荼靡笑笑,变本加厉地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轻声细语。“离朱亲亲若是欺负了人家,会不会负责?” “啊?我、我真的欺负你了?”离朱险些哭了出来,暗骂自己禽兽不如。 荼靡却是一笑,眸中光彩流转,飘落了两朵桃花。“离朱亲亲就算欺负了人家,也是人家心甘情愿的……” 他气息清浅,带着淡淡花香,丝丝缕缕地包裹在离朱身侧,嘴唇如花瓣一般,轻轻落在了她的唇角。 “唔……”离朱的大脑仿佛进了水的电脑主板,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面前那霍然放大的绝美容颜,竟一时没有任何反应,傻傻任他吻着。 咣! 房门被猛然推开,仿佛一道惊雷,劈醒了呆滞中的离朱。她慌忙推开荼靡,谁知手一松,裹在身上的锦被竟翩然滑落,□出了象牙白的肌肤……而门口那个高大秀挺的身影,也同时震在了原地。 一夜不见,她似乎换了个人……样貌虽然没有半分改变,却从内而外焕发出迷人的光彩。那光彩仿佛映出了每个人心中隐藏最深的梦幻,让人忍不住靠近、永远守在她身旁。 “琥、琥珀……”离朱慌乱地将被子重新裹在身上,愣愣看着来人。“我、我……我没有……” “白大侠进别人房间难道不会敲门么?”荼靡长臂一伸,把离朱揽在身侧,目光冰中带刺。 白琥珀愣了愣,没有言语,只是凝视着离朱,那双深邃如夜空般的眼眸里却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即使再灿烂的阳光也无法温暖的酸楚。 离朱被他盯得有些发毛,裹着被子蹦下床,想伸手去扯白琥珀的袖子,却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 她的手臂僵在半空中,很久,才见白琥珀唇边勾起一丝笑容。“早上碧桐来我房里找你,说你害了他家公子。我找了整个园子也没见你,才想来这里看看……抱歉,打扰了。” 他抽身欲走,下一刻,却被离朱紧紧抱住。锦被沿着肌肤滑落,露出一片雪白……白琥珀瞳孔一紧,手臂闪电般探出,扯起了被子,重新包裹在离朱身上。 “琥珀,我跟卉王爷是奉旨圆房的……”离朱吊在白琥珀身上,小脸上可怜兮兮地写着“冤枉”两个字。 “哦?”白琥珀鹰目一凛,目光向下扫视着她不着半缕的胴体。 离朱抖了抖,仿佛一个被相公捉j在床的小媳妇儿。“我……昨天晚上头疼得厉害,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琥珀,我和荼靡是清白的……真的,我们什么都没做……” “离朱亲亲怎么知道咱们什么都没做?”珠玉般的声音懒洋洋地插了进来。“说不定还是你强要了人家呢……” 荼靡单臂支头,撑起上半身,单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腰胯间,露出让人喷鼻血的精妙曲线。 “你、你……含血喷人!”离朱想也不想,下意识回眸怒瞪。“你情动时会有秋彼岸花香,这屋里根本……”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里的情愫由最初的愤怒慢慢转变为惊恐……她,怎么会知道他情动时的样子? 浓郁的秋彼岸花香、微微眯起的凤目、白鹭般的脖颈、和清浅如呜咽的低吟……为什么?会这样清晰可见? 离朱突然一声闷哼,抱头蹲下了身子……头疼,疼得要裂开,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是她不敢触碰的禁忌…… “琥珀……带我走。”她虚脱般地呓语。 白琥珀没有犹豫,抱起她,回首深深看了荼靡一眼,转身离去。 “没想到罗潇湘体内也有魄灵。”少年清澈的嗓音在门口响起。“荼靡,如果不是你让转轮王修改了阿罗的命格,她遇见的第一个人,应该就是罗潇湘吧?荼靡……你后悔了吗?” 荼靡一怔,抬起眼,却见忘川圆圆的眼睛里闪耀着洞若观火的光芒。 房门在眼前缓缓闭合,隔绝了屋外刺眼的阳光和屋内晦暗的烛火,少女依偎在别人怀中的影子仿佛一道魔咒,将他脸上强撑的笑容寸寸抽离…… 离朱、离朱……我该怎样拥抱你? 我想静静拥抱你…… “琥珀,我头好疼。”离朱缩在被窝里,发出小猫一般的呻吟声。 “很疼么?”白琥珀眼神里满是忧虑,脚下却已快步入房,将她轻放在床上。“要不要回去……让荼靡公子看看?” “不要!不要不要!”离朱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看见他更疼!琥珀……你刚才说碧桐去找你?他家主子怎么了?” 白琥珀脸颊一红,狠狠瞪了她一眼。“你自己做过的事情,自己还不承认么?” “哎哎?我哪有不承认啊?昨天我是去奉旨圆房了呀……”离朱声音越来越低,耳垂也红得宛如两枚樱桃。 “然后呢?把人家吃干抹净了,就又跑去找荼靡?”白琥珀斜睨着她,眼底揶揄十足。 “你怎么不相信我呢?”离朱气得跳脚,豁然起身,露出胸前大片的春光。“我真的不是故意去找他的,迷迷糊糊地听见琴声,就跟着去了……” “其实就算是有心的,也没什么。”白琥珀感觉下腹部一阵灼热,连忙别开了眼睛,两手轻轻按压在离朱太阳|岤上。 一股轻柔的暖流注入体内,离朱惬意地闭上眼。光溜溜的身体依偎在白琥珀身上,惹得他肌肉越绷越紧,身子也变得滚烫…… 直到一声低吟从离朱口中溢出,白琥珀好像被针扎了一样,猛然缩回手。 “怎么了?”离朱睁开半梦半醒的眼,委屈得颤动着睫毛。 “没、没什么。”白琥珀面色绯红,努力平息着体内炽烈的欲望,起身找来套衣服,熟练地为离朱穿戴整齐。 “干什么去?”离朱愣愣看着正把她往院外拖的白琥珀。 “去看看罗公子。”白琥珀脚下一顿,低声叹息。“离朱,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已经是你的人了,你总要尽到做妻主的责任。” “哎?”离朱拧着眉,手指轻佻地挑起白琥珀下巴。“大美人,居然要帮情敌说话,本侯爷只宠你一人不好吗?还是你厌了我,要把我往外推了?” 白琥珀哭笑不得,拉开她细小的狼爪,紧紧包裹在掌心中。“离朱,我不会厌你的,只盼你莫要有一天厌了我就好。” “那你为什么要替罗潇湘说话?”离朱一仰脖,嘟起粉红的小嘴。 为什么? 白琥珀苦笑……难道要告诉她,是因为他曾经亲身体会过那种痛不欲生的凄怆和悲苦吗? 他暗自摇头,摸了摸心上人的如丝长发。“离朱,我只是不希望你将来会后悔……后悔伤害过一个深爱你的人。” “他会爱我?”离朱嗤笑,不以为然。“他要是爱我,就不会什么事都瞒着我,也不会跟他姐姐合伙算计我、利用我、把我竖起来当靶子打。” “离朱……” “好啦!好啦!你想让我去,我去就是了。”离朱摆摆手,皱着眉跨进了罗潇湘住的楠竹苑。 白琥珀略有些讶异,埋着头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话,随即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厚重的帷幔层层垂坠,挡住了屋外的春光明媚,也凭生了几分黯然萧瑟的味道。空气中氤氲着浓重的药香,间杂着几声压抑地闷咳。 “死女人!滚出去!”离朱一进屋,便对上了碧桐眦睚的目光。 小屁孩儿红着眼睛,冲上来要与离朱拼命,被白琥珀单手制住,点了哑|岤,交给候在一旁的沈秋实。 红樱淡淡扫了离朱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将药汁喂入罗潇湘口中。而罗潇湘正闭眼倚在春桥身上,双唇紧抿,任凭墨黑色的药汤蜿蜒流下,浸湿了垫在脖颈下的帕子…… 俊秀的脸颊消瘦得巴掌般大小,睫毛轻轻瑟簌着,宛如两只濒死的蝴蝶,死寂的唇边没有一丝表情,不哭不笑,仿佛断了线的木偶……这就是那个在皇宴上春风得意、笑对群臣的卉王爷? 离朱心中猛然一紧,挥挥手让春桥离开,拉过罗潇湘靠在自己怀里。单薄的身子轻如羽毛,长发服帖而柔顺地垂在肩膀,愈发映衬着惨白的脸色。 “沈管家,去请荼靡过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仍然惊动了怀中的男子。 罗潇湘霍然睁开双眼,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挣脱开离朱的怀抱,将身体蜷缩成了一只小小的刺猬。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明天是最后一出虐小罗了~ 往后不虐了~ 真滴~ 俺是亲娘~~~ 囧~ 话说~喝了酒~ 头好晕~ 5555~~~ 都来给俺蹭蹭~~ 夫妻相性1 优钵罗(女尊)np第17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进怀中。 冰冷的身体瞬间僵直,罗潇湘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视线快速扫过紧闭的房门,又重新落在离朱身上,颤抖的嘴唇张张合合,却发不出一个字音。 “喝药吧。”离朱让罗潇湘靠在自己肩膀,单手执碗,盛了一勺墨色药汁递到他嘴边。 然而罗潇湘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滞地看着离朱,稚鹿般的大眼睛里反复交替着忧伤、困惑、以及无尽的悲凉……良久,他微微偏开头,抬手推开了面前的白瓷汤匙。 离朱手一抖,皱眉看他。“为什么不喝药?” “离朱,如果……我死了,你会自在一些吧?” 他眉宇间的决意让离朱心头一拧,轻叹口气。“王爷,你还想要我怎样呢?娶也娶了,圆房也圆了,你瞒我、骗我,我也认命了。我拜托你和你那九五之尊的姐姐,别再逼我了。真想弄死我,不如给我一刀痛快的。” “我、我从没想过要逼你……” “也许你没想,可人言可畏。你知不知道每天侯府外堵了多少大臣,都城的、外省的,春风侯府都快成了□办了!我上街压马路,不是被人家围着脱不开身,就是被当成瘟神似的避开……请问这一切拜谁所赐?” “离、离朱……” 罗潇湘从没见过她如此声色俱厉地对他,冰凉的手颤巍巍搭上她的手臂,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拂开。 离朱越说越生气,重重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台凳上,“叮”的一声脆响,溅出了大半的药汁。“卉王殿下,你若是真想让我给你陪葬,就别吃药,躺在这里乖乖等死吧!” “离朱!”罗潇湘一把扯住她的衣袖,眼泪如决堤的泉水汹涌。“求求你,别这么说,我受不了……受不了。” 记忆是一条逐渐干涸的河流,年少时最美的时光已被掩埋在龟裂的河床上。 那个分花拂柳而来的女童,眯着笑笑的眼睛喊他“潇哥哥”,听他日复一日、断断续续地吹着同一首曲子,将软绵绵的小身子伏在他怀中入眠…… 他曾经那么想再见她一面,愿意用所有的一切去交换与她相伴的瞬间,可是当她真的出现了,他却是那么无能为力。 吃了十几年鲛人肉续命,他的血液中流淌着最恶毒的诅咒,所以注定不能幸福…… 水晶般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离朱衣袖上,她暗自叹气……对着这么一个梨花带雨的大美人,就是再硬的心也会软下来了。 “王爷,离朱也是一时情急,话说重了,对不住……你,喝药吧。” 白瓷汤匙再次递送到罗潇湘嘴边,这一次,他也终于没有拒绝,而是闭着眼睛,将苦涩的汤药尽数吞下…… 离朱小心翼翼放平罗潇湘的身体,给他盖上被子,又仔细掖好了被角。外面响起几声敲门声,紧接着有人推门而入,却是魅惑众生、红衣翩翩的荼靡。 他的目光里似乎含着千言万语,扫向离朱时,离朱只感觉自己的太阳|岤突突地跳,脑子里一片灰蒙蒙的疼。 “呃……咳咳!”她清清嗓子,煞有其事地作了一揖,平白疏离了和他的关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远离那种莫名其妙的疼痛。“王爷身子不大舒坦,劳烦荼靡公子了。” 荼靡眼眸一黯,面无表情地切脉,随即大笔一挥,写了纸药方。“他身子骨太虚,之前大概受了风寒又没好利落,寒气郁积于心肺,方有此症。照着药方吃五天,能去除寒症,不过体虚之症还需好生将养。” 他说完,又深深凝了离朱一眼,转身而出。 瑶床上,罗潇湘消瘦的身体陷在松软的蚕丝被里,双眸紧紧闭合,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 离朱定了定心神,也紧跟着荼靡出屋,却听见院子里激烈的吵闹声。 碧桐仿佛愤怒的小斗鸡,还明显带着少年嗓音的声音略有些尖利,眼睛狠狠瞪着白琥珀。“你这个又凶又狠的坏男人,不好好照照镜子,还要跟我家主子争宠!活该嫁不出去!” 忘川双眉一挑,递了个眼色给白琥珀。白琥珀却淡然不语,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沈秋实眼中冒过一丝寒光,似乎只等白琥珀一声令下,就要取了碧桐的性命。红樱见她蓄势待发,也是面色凝重,手掌悄然盖在腰间的软剑上。 当事人还没发话,形势却已是剑拔弩张。荼靡顿住脚步,回眸看了眼离朱,果见她面色铁青,二话不说冲到了白琥珀身前,冷冷睨着碧桐。 心中徒然一紧,荼靡黯黯垂下头……就在不久以前,她也曾这样护着他,把他挡在一切流言蜚语之后……那时,他以为她的溺宠只属于他一人,可是原来,她对别人也是一样的呵护备至。 原来,她的温柔,也可以是这样锋利的毒刺。 “碧桐,道歉!”离朱双唇微抿,声音不疾不徐,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小屁孩儿梗着脖子,言语越发刻薄。“你也是天下间最恶毒的女人。我家主子对你那么好,你都不理不睬,偏生要跟这个无盐男混在一起。还有,你和荼靡公子当初那么恩爱,他才嫁给余太师几天,你就移情别恋?” “你……说什么恩爱?什么移情别恋?” 离朱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有人在她耳边不断重复着一句话: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荼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吧? 是谁? 是谁? 她头疼欲裂,双腿一软,靠在白琥珀怀中,双手用力捂住耳朵。 碧桐心里犹豫了一下,可是想起自家主子,又是一股邪火冒了出来,继续口无遮拦。“恶女!装什么装?谁不知道你当时死皮赖脸地追着荼靡公子,还追到了太师府……” “住嘴!”白琥珀怒极,单手劈向碧桐。红樱一惊,迅速抽出软剑迎了上去,却被沈秋实一记手刀架开。 眼看着凶风扑面而至,却有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拽住了白琥珀的衣袖……雷霆震怒瞬间消失殆尽,千钧之力化为绕指柔情。 “琥珀,交给我。”离朱抬起头来盈盈一笑,又扭头看向碧桐。“知不知道你家主子为何不要你陪嫁?” 碧桐无语,赌气瞪眼。 “因为他怕你脾气太冲,惹我生气。”离朱把玩着白琥珀腰间的玉坠子,笑容甜蜜。“那你又知不知道……是我让他把你接过来的?” “骗人!”碧桐小脸煞红,眼神下意识飘向红樱,却见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心底顿时一凉。“你、你……居心何在?” “我能有什么居心?不过是怕你家主子受委屈而已。但你既不领情,我也没办法……”离朱顿了顿。“沈管家,找人把碧桐送回卉王府,咱们春风侯府伺候不起。” “你、你凭什么?” “我是这侯府的主子,你说我凭什么?”离朱目光流转,扫过在场众人,压低了声音。“你惹我生气,我大不了一辈子不进你家主子的房。但你惹了我的人,我却不依……” “你!谁稀罕你进主子的房?不进就……” “碧桐!住口!”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竟是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红樱。“给白公子和侯爷道歉!” “我……红樱哥哥……” “道歉!”红樱的语气愈发严厉。 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碧桐一扭头,刚要冲出院子,却被离朱单臂拦了回来,丢到沈秋实身边。“沈管家,把他送走,等他自己想明白了以后再派人接回来……” 沈秋实押着张牙舞爪的碧桐告退,离朱沉默了片刻,递了张药方给红樱。“叫个小厮去抓药,顺便知会厨房,最近多准备些清淡润肺的菜。你家主子以前在王府吃什么,以后在侯府也吃什么,要什么补品都跟我说,别委屈了他。” 红樱捏着手中那张薄薄的纸,忽然双膝跪地,磕了个头。“碧桐不懂事,惹了主子生气,主子要罚他也是应该的。只求主子……以后,不要疏远了公子。” 离朱注意到他称呼上的变化,先是愣了愣,随即含笑转身,却听身后响起一声梦呓般的呼唤:“离朱……” 那呼唤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她气息一滞,几乎忘记了呼吸。 “那个……”离朱不敢转身,声音低哑得如同干燥的沙漠。“小屁孩儿的胡言乱语,荼靡,你不用放在心上。” 她仓惶遁逃,留下树荫里那个一袭红衣的男子,绝美的容颜仿佛淡妆浓抹的水墨画,勾勒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万千风华,而那双潋滟的眼眸里,却清晰地漾着她破碎的背影。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 俺保证这是最后一场虐小罗了~ 以后不虐他鸟~ 别砸俺~~ 掩面私奔~~ 忆川 “那个……”离朱不敢转身,声音低哑得如同干燥的沙漠。“小屁孩儿的胡言乱语,不用放在心上。” 她仓皇遁逃,留下树荫里那个一袭红衣的男子,绝美的容颜仿佛淡妆浓抹的水墨画,勾勒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万千风华,而那双潋滟的眼眸里,却清晰地漾着她破碎的背影。 月出皎皎,将树下三大一小四个人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水色银光。空气中,有飘渺的乐曲声传来,极尽缠绵悱恻。 离朱封好最后一坛青莲酒,拍拍手,站起身来扭了扭小腰。“含烟,这是什么声音?” 含烟凝神静气听了听,咧嘴一笑。“是正夫大人在吹笛子呢。” “他不是气血两亏吗?还能吹笛子?”离朱一愣,轻轻拍开乔落伸向酒坛的小手……这曲子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阿罗……” 离朱回头,却见一男子静立于莲花池畔,白衣墨发、天人之姿,赤血蝶扑扇着巴掌大的翅膀,触角轻轻服帖在他光滑的脖颈上。 “曼朱沙?”离朱脸上绽放出由内而外的笑容,这个男子……即使永远都是一袭白衣,其风华却能遥遥胜过万紫千红。“你、你的身体怎么样?上次……都是我不好,给你喝了屠苏酒。” 曼朱沙摇摇头,唇角暗含的笑容已代替了千言万语。 “我道曼朱沙那般不要命是为了讨好谁……原来竟是你。”女子冷冷的声音响起。 离朱这才看见曼朱沙身侧还有一人,蓑衣青笠,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姐姐!”忘川喜笑颜开地蹦入那女子怀中,离朱却抱着乔落,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不用躲我,阿罗,我这次是来看荼靡的,没空理你。”女子拍拍忘川的脸蛋,又看向离朱,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离朱仍是全神戒备,撇撇嘴。“算了吧,忆川河神,你在我这里有前科的。” 她话一出口,曼朱沙和忘川皆是脸色一变,一个挡在了离朱身前,另一个拽着忆川的袖子撒娇:“姐姐,你不要害阿罗,不要害小川守寡……” 忆川脸上滑下几滴冷汗,拎起忘川的衣领扔到离朱身边,又随手抓了只小侍,逼着人家哭哭啼啼地领路去找荼靡了。 忘川依依不舍地看着忆川的背影,又看了看曼朱沙和离朱,终于下定决心,追着忆川而去。 庭院里瞬间空了下来,只有隐隐约约的笛声,将黑夜衬托得愈发静谧,甚至能听见空气的流动和树叶彼此摩擦的声响。 离朱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屋翻箱倒柜了一阵,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杆浅黄|色玉屏箫。“曼朱沙,送给你的。” “给我?”曼朱沙眉心微动,素手接过长箫,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凤凰图案。 “这只箫,跟你的那只好像是一对。”离朱瞟瞟他腰间的箫,同样饱满的色泽、同样精细的雕工、同样纯碧的玉坠,唯一不同的就是上面雕刻着的那只栩栩如生的飞龙。 “的确是一对。”曼朱沙仔细看了刻在箫尾上的小字。“这对龙凤箫是天下第一乐匠楼然为其夫郎所制,据说是凝其一生心血的收官之作。我也只是辗转得了其中的龙箫……没想到,阿罗竟得了凤箫。” “你喜欢么?”离朱眼睛亮得灿烂。 “喜……欢。”曼朱沙看着她,略略失神,随即又解下腰间的龙箫,递了过去。“这对箫本就是男女各执其一,阿罗既然送了我凤箫,这管龙箫……便交给阿罗保管吧。” “哎?”离朱愣了愣,迟疑着没有接。“那……多不好,好像我送你礼物是有所图谋似的。” “怎么会?”曼朱沙的笑容仿佛天边的浮云,恬淡到让人抓也抓不住。“阿罗,我……很喜欢。” “你、你喜欢……就好。”离朱迅速接过龙箫,紧紧抓在手里,却又感觉掌心出了很多汗,湿漉漉得难受。 “阿罗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离朱讶然,看着他温柔至极的眼眸,长长叹了口气。“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一想就头疼。” 赤血蝶拍拍翅膀,在两人头顶绕了一圈,又翩然落定。月光透过树影,洒下点点碎银,随风轻摇。 “是关于……荼靡?”曼朱沙小心翼翼观察着离朱脸上的神情, “嗯,不光是他,还有罗潇湘。突然冒出个指腹为婚的王爷,一时间还真适应不了……” 曼朱沙双眉一挑。“阿罗不是喝过忆川水,怎么会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哎?”离朱还没回过神来,已被曼朱沙拉着向院外走去。 他的手指有些冰凉,握在掌心中却是说不出的熨帖,好像他们本该就是这样牵着手,然后一直走下去的。她偷偷看向他的侧脸,明明美到炫目,却又波澜不惊。 荼靡屋外,忘川正可怜兮兮地蹲在墙角画圈圈,见二人相携而来,径直蹦到离朱怀里。“阿罗姐姐,她们在屋里设了结界,不让小川进去……” “啊?”离朱心脏猛然一颤,松开曼朱沙的手,三两步走过去。“忆川!开门!快开门!不然我喊人啦!” 曼朱沙目光轻颤,尚带着她余温的指尖微微一抖,隐在了宽大的袍袖中。 房门霍然开启,忆川立于门边,不知何时已摘去了箬笠,露出满头青丝。“有事吗?” “当然有事!”离朱瞄了个空子,钻进屋内,拉过荼靡紧张地检查着他身上的衣物,随即又两臂张开,挡在他身前,怒视着忆川。“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你莫要毁了人家的清白!” 话一出口,在场几人都怔了怔。荼靡最先反应过来,原本冷寂的眼眸中渐渐浮现出能够深不见底的柔光。 “要毁也不是我毁的。”忆川脸上却滑过一抹冷色,双臂环于胸前。“再说,荼靡又不是你夫郎,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我……”离朱愣了愣,心底一片迷茫……不是一直想让荼靡忘记余太师,重新开始生活的么?又怎么会……听见他和别的女子在一起,就几乎难过得要透不过气来? 她猛然转身,面向荼靡,清澈的眼睛完完全全地倒映出那个绝世容姿的男子。“荼靡,你、你喜欢忆川河神吗?” 荼靡挑挑眉,目光中丝丝缕缕的柔情将离朱层层包裹起来。“喜欢怎样?不喜欢怎样?” 离朱想了想,低头对上他戏谑的眼。“喜欢,我就把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不喜欢,我就、就……” “就怎样?”荼靡锲而不舍。 “就、就……”答案似乎已经在嘴边盘旋了很久,就要呼之欲出。可离朱一张嘴,却不知怎的,竟换成了另一番模样。“就等你找到喜欢的人,再把你嫁出去。” “离朱……”荼靡没等到自己想听的答案,气息一滞,满眼缱绻渐渐隐去,浮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那也好。我若是永远找不到喜欢的人,就永远陪在你身边……” “忆川,在什么情况下,即使喝了忆川水,也还是不能想起前尘过往?”曼朱沙声音很轻,脸上淡淡得看不出什么情绪。 “曼朱沙其实是想问阿罗为什么记忆不全吧?很简单……因为她魂魄不全,神识混沌未开。我当时也很好奇她是怎么想起第三世的,以她一万年的修为,原本不应该有这等仙力。” “那有没有办法找回记忆?” 离朱眼睛放光,荼靡却感觉心底狠狠一抽……那时在医仙居,她抱着他,对他说她不想要那一段悲哀的记忆。她的眼神好像两团漩涡,紧紧依附在他身上,只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可现在,她却想要寻找回丢失的记忆,那段只有曼朱沙,而没有他的记忆…… “我可以试试看,不过不能保证结果。”忆川话音一落,指尖已现出一点黄光,探向离朱额头。 “不要!”荼靡惊慌的呼音在房间里突兀地回荡。 好不容易才逼她着忘记了自己,按照设计好的命运走下去……如果她现在想起过去,那么他之前所做的努力就会全部付诸东流…… 他眼睁睁看着那团黄光以迅雷之势没入离朱额头……心里,却又竟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细小的念头,希冀着她能想起,想起他们相爱的日日夜夜和厮守的每一个瞬间…… 离朱双手抱头,过往的一幕幕如电影在眼前放映:英姿飒爽的骠骑大将军从美若谪仙的男子怀中接过一个小小的女童,在教场上看着她的千军万马;面色苍白的少年斜倚在苦柳下,横握一杆碧色长笛,反反复复吹着同一首曲子,他回头看她,明亮而又水汪汪的大眼睛仿若新生的小鹿…… “爹……娘……潇哥哥……潇湘曲……”她猛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留下在场几人面面相觑。 荼靡呆滞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睛里反复交替着出现困惑、担忧、惊慌、宽慰、失落…… “荼靡,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阿罗姐姐想起了罗潇湘,却没有想起你?”忘川看着他,脸上浮出一抹几乎于残酷的笑容。“因为我根本没给她施过忘情咒……” “你……你说什么?”荼靡优美的凤目霍然睁大,眸中写满了惊惧和怀疑。 “我怕她会后悔,所以只是下了个混沌咒,让她迷糊了几天。”忘川悠悠转身,背影渐渐隐入无边的黑暗。“我根本没下忘情咒,她却还是忘了你……所以,荼靡,是阿罗姐姐在潜意识里封闭了关于你的记忆……” “是她自己,决定了要忘记你……”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 小女子这几日卡文卡得抓耳挠腮~浑浑噩噩~欲罢不能~~ 各位大人都来给小女子调 戏一番吧~ 花朝月夕 “我怕她会后悔,所以只是下了个混沌咒,让她迷糊了几天。”忘川悠悠转身,背影渐渐隐入无边的黑暗。“我根本没下忘情咒,她却还是忘了你……所以,荼靡,是阿罗姐姐潜意识封闭了关于你的记忆……” “是她自己,决定了要忘记你……” 笛声萧瑟渺远,在空濛的月色下逐渐弥漫成爱恨悲欢。他站在楠竹丛中,手里一杆横笛。 这么多年,他只吹这一首潇湘曲,反反复复的,仿佛一个没有尽头的魔咒。 等待是满目荒芜,换来视而不见。 时间明明已经过了那么久,可是他的记忆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令他觉得恐惧,恍如经年前那一场欢宴,她站在逆光的角落,眉目低垂,话语温柔。 那个小小的爱笑的孩子,总是把身子埋在他瘦弱的怀中,翘着嘴唇唤他:潇哥哥…… “潇哥哥……” 耳边仿佛又响起她的声音,罗潇湘自嘲地一笑,想得太久、盼得太苦,竟然连幻觉里面的也都是她。 “潇哥哥……”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隐约有些颤抖,带着他想也不敢想的浓密的温柔。 “潇哥哥……我是你的小湘儿,我……想起来了。” 双眼骤然睁大,罗潇湘身子猛地一颤,手臂死死抱住身旁的竹竿,才勉强支撑着身子没有倒下……是、是她? ———————————————————————————————————— 碧绿的横笛沿着手臂滑落,在土地上敲出一个细弱的声音。 他僵直着身子,不敢转身,也不敢回头,怕一切都只是梦境,哪怕一个浅浅的呼吸都能震碎…… 下一秒,身体忽然被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背后抱住,轻柔地,暗含着无限怜惜。“潇哥哥,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泪水在眨眼的瞬间陡然坠落,脑子里轰隆隆的一片,听不到什么声响,也没办法思考…… 他的身子被人坚定地扳了过去,柔软的掌心小心翼翼擦拭着他脸颊上的泪珠,仿佛是在呵护着价值连城的珍宝。 他一直以为,传说中的幸福只是海市蜃楼,是到死都无法企及的遥远…… 然而现在,她却亲手捧着幸福,送到他手心里…… 他闭着眼,清隽的脸深深埋在那人脖颈,任凭止不住的泪水浸透了她单薄的长衫。 如果此情此景只是场幻梦,便让他死在这一瞬吧…… 红樱从院外进来,看见罗潇湘梨花带雨,端着药碗的手一抖,眉心微微凝了起来。“主子,公、公子的身体……” “我不会伤害他的。”离朱抱着罗潇湘进屋,不知是在说给红樱听,还是在说给她自己。“从今以后,都不会再让他伤心了。” 红樱愣了愣,看着那女子专注的眼神。片刻后,悄然放下药碗,转身,含笑掩门……满园□、月落清辉,大概距离碧桐回府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 ——————————————————————————————————— 房内,离朱把罗潇湘轻轻放在床榻上。 然而床对于罗潇湘来说,似乎意味着一些很难堪的记忆。他的身子一僵,随即反射般地弓了起来,亮晶晶的鹿眼里满是恐惧和乞求。 “潇哥哥,别怕。”离朱心疼地抱着他,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潇哥哥,以前都是我不好,你打我几下出气吧!” 罗潇湘掌心微微地抖动,却没有打她,而是贴着她温暖的脸颊轻轻摩挲,仿佛她仍是很多年前那个犯了错误以后,跑来找他撒娇的孩子。那时,她毁了母皇最喜爱的月季花,却哭着扑到他怀里,说花刺扎破了她的手…… “潇哥哥,吃药吧。”离朱捧起药碗,用汤匙舀了,吹凉,又送到罗潇湘嘴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咽下,再缩回手,舀药,吹凉……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喂别人吃药,也是这样美好的一件事。 满满一碗汤药很快见底,离朱放下碗,坐到他身边,手指轻轻一动,似乎是想擦去他唇角的一抹药汁。然而随后,却又偏过头,舌尖一挑,将那苦涩卷入了口中。 温润的舌拂过唇边,带来奇异的触感,罗潇湘睁着大大的眼睛看她,眸中的水汽越发浓重。 “好苦……”离朱假装没看见他眼底的惊慌和讶异,夸张地吐了吐舌头。“潇哥哥真勇敢,能喝这么苦的药。” —————————————————————————————————— “习、习惯了……”罗潇湘张了张嘴,不期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拖着将死的身子,将一块血淋淋的鲛人肉塞进嘴里的瞬间,身体忍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冷么?”离朱看着他落寞的表情,心里狠狠地疼。 她双臂一探,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他却抬起头,小心地抚摸着她的脸颊,眼底一片迷离。“离朱,真的……是你吗?” 离朱心神一紧……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美如天神,漆黑的眼眸里有流萤闪烁……那个人,把她困在温暖的怀抱里,垂头问她:离朱、离朱……真的,是你吗? 她一个恍惚,罗潇湘的心却被死死吊了起来……怕她会突然抽身而去,怕她残忍地告诉他,她方才给予他的温柔都只是错觉,只是不小心搞错了对象…… 手掌下意识覆上她的,冰冷的触觉让她瞬间清醒。茫然抬头的刹那,惊见面前的男子清减的脸颊,眼睛里满是盈盈的水光,却又坚定而卑微地看着她,一眨不眨。 “潇哥哥……”离朱低喃的嗓音消失在罗潇湘唇边,他骤然瞪大双眼,愣愣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娇俏容颜……她的唇干净而温暖,与想象中的一样甜美,湿漉漉的舌尖在他的唇线上划过,痒痒的,像羽毛飘落。 谁也没有再进一步,只是唇贴着唇,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她窝在他怀中小憩的每一个午后,那样柔软的岁月,洋溢着让人舒坦的暖意,宛如天空中坠洒的黄金的碎屑…… —————————————————————————————————— 趁着罗潇湘出神,离朱已褪下两人的外衣,搂着他躺下,又摊开蚕丝被盖至肩头,撒娇地将脸颊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怀中温暖的触觉让罗潇湘身子一颤……盼了多年的女子就躺在身侧,他却突然胆怯起来。“离朱,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离朱惊讶地抬头。“潇哥哥,你在说什么傻话?” “不然,你怎么会、怎么会……”他纠结地蜷曲着手指,咬着嘴唇不敢看她,片刻后,却又悠悠笑开,美得仿佛轻舞的蝴蝶。“没关系,就算是要死了,这一刻,我也是极欢喜的……” “潇哥哥,快别乱想了,你身体好得很,只是有些虚弱而已。”离朱手指轻点在罗潇湘唇上,阻止他再说出什么让她心疼的话来。“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想起了爹、娘……和我的潇哥哥。” “你……不怪我了?不怪我瞒着你,不告诉你真相?”这句话,似乎耗去了罗潇湘所有的力气,他紧张地捕捉着她的每一个表情,像个等待着审判的死囚。 “当然怪!如果我没想起来,你还准备瞒我一辈子吗?” 话一出口,罗潇湘脸色瞬间苍白,大眼睛里写满了惶恐,仿佛已经再也承受不了任何痛苦,很快就会寂静地死去…… ———————————————————————————————— 然而,下一秒,离朱却已把他抱进了怀里,手掌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脊。“我怪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一个人承担着所有的压力和痛苦。潇哥哥,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我怕你冲动,又怕余太师会对你不利……在没有万全的准备之前,我不能让你以身涉险。离朱,荼靡公子他也是为了你,才……” 离朱心里“咯噔”一声,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很抗拒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有一团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憋得难受,轻轻一咳,却又能咳出血来。 “潇哥哥,我们不说他好不好?” 罗潇湘怔了怔,想到那个红衣胜火、绝代芳华的男子,在心底暗暗叹息。“离朱……” “潇哥哥,你说,余太师是害我穆家的凶手?”离朱很聪明地转移了话题。 “是姐姐查出来的,只是一方面苦于没有证据,另一方面,穆将军遇害后,余太师又权倾朝野,没人能动她分毫……离朱,你当年是怎么死里逃生的?”他的呼吸急促,想到那些以为永远失去她的日子,忍不住颤抖。 “我只记得当年我娘带我爹回东越国省亲,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伏击,爹带我躲在马车里……然后不知怎的,就没了意识,再醒来时,已是满身血污地躺在一棵大树下,被乔府正夫救了……后来我想起,娘从东越国带回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女童做我的伴读,大概……” —————————————————————————————— “我、我那时一直以为……你,已经……”罗潇湘打断了离朱,把头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 “这不是回来了吗?以后都再也不离开你了,好不好?”离朱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头顶,抱着他的双臂又紧了紧。 “你……真的不怪我了么?”他美丽的眼睛中闪烁着不确定的光芒。 离朱心里一动,似乎终于明白了罗潇湘为何对她小心翼翼,在别人面前却能天清气朗…… 为了她,他把自己下放到一个最渺小的角落,不给她任何压力,也不给她添麻烦,只默默等待着……她蓦然回首的瞬间。 很多年前,他的温柔、他的笑、他的潇湘曲、还有他发病时痛苦的表情……如今,都已历历在目。 离朱忍不住有些后怕,如果不是她那日坠崖,如果不是曼朱沙找到了她们,为他解了蛊毒……那么,他的日子,就只剩下不到五年的时间。 “潇哥哥……”她的身子突然有些燥热,话已脱口而出。“我想抱你。” 作者有话要说:iage161/ypo/yphoto/20100330/22/5489128520100330223019052_640jpg 花朝月夕2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最近严打得紧~要是写过火了会被警察叔叔带走~~ 所以俺本来想写h~~结果只写了前戏~~ 前戏就前戏吧~总比矿泉水强~ 离朱忍不住有些后怕,如果不是她那日坠崖,如果不是曼朱沙找到了她们,为他解了蛊毒……那么,他的日子,就只剩下不到五年的时间。 “潇哥哥……”她的身子突然有些燥热,话已脱口而出。“我想抱你。” 罗潇湘耳根倏然红透,嘴唇蠕动了几下。“你、你不是已经……在抱着了。”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离朱像吃不到糖的小孩儿,不依不饶地扭动着身体。“潇哥哥,我要你,我要你……” 罗潇湘面露惧色,身子往后退了退。“离朱,我、我怕……” “这次不会再疼了,真的。” “我……不是怕疼。”罗潇湘踟蹰了很久,眼底又蒙上来烟雾一般的水汽。“我、我怕……让你不满意,你又会扔下我,走了。” 离朱愣了愣,才想起奉旨圆房的那一夜……他把身心一并交给了她,她却在占了人家的清白后落荒而逃……她还真是有够混蛋。 “潇哥哥,我不会再让你伤心了。”她静静看着他,眼睛里一片清澈的光。“但是,如果你害怕的话,我可以等你。等到你相信我的那一天,我再要你,好不好?” 罗潇湘没有说话,埋在她怀中的头部微微动了动,不知是在点头,还是在摇头。 离朱笑笑,又把他往身边带了带,一手拉高被子,在他顶心印上一吻。“睡觉吧,潇哥哥,晚安。” —————————————————————————————————————— 她心满意足地合上眼,却听见罗潇湘蚊子般低鸣的声音。“我、我……我相信……相信你。” “你说什么?”离朱的心猛地一跳。 “我说,我相信你。”罗潇湘鼓足勇气,抬头对上她的眼睛。“离朱,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 “可以怎样?”他脸上彩云般的红雾,惹得离朱心里痒痒的。 “可以、可以……”罗潇湘嘟嘟囔囔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干脆一扭脸,看向了别处,再也不理离朱。 “好了好了,我不闹你了。都是我不好,潇哥哥,我再不捉弄你了……哎,我给你赔不是还不成么?” 离朱说得恳切,罗潇湘转过头来看她,却忽然觉得眼前的光线一暗,唇上已被两片柔软紧紧裹住。 不同于刚才的轻柔,这一次,离朱的舌化身为骄傲的君王,带着侵略性的霸气,直接闯入罗潇湘口中视察巡阅自己的领土。 他唇齿间留存的药香,若有若无地纠缠着离朱的感官。许久,就在罗潇湘几乎以为自己就要窒息的时候,她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了他的嘴唇,舌尖一转,转战到粉粉的珍珠般的耳垂上。 ———————————————————————————————————— “唔……”罗潇湘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僵直的背脊渐渐软化在那陌生的刺激下。身上仅剩的一件里衣已不知何时被离朱褪了下去,露出莹白润泽的皮肤,闪烁着霜雪般的柔光。 细长的手指反插入松软的被褥中,骨节泛白,似乎在刻意隐忍着什么。 “潇哥哥不喜欢湘儿亲你么?” 离朱俯在他耳边低语,扑面而来的热气,让罗潇湘身体一颤,像被一团火焰烧过,滚烫难忍。 吻,如雨点般纷乱倾洒在罗潇湘全身,眼看着身下那玉一般白皙的皮肤泛起一层粉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却是说不出的动人心魄。 “湘儿……湘、湘儿……”沙哑的低吟断断续续响起。 离朱坏笑,俯身咬上罗潇湘胸前的红色,舔一舔,再吹口凉气。一热一凉,让感官变得极其敏锐,罗潇湘受不住刺激,高高低低的呻吟终于破口而出。 “湘儿……好、好难受……” —————————————————————————————————— “哪里难受?”离朱抬手,光滑的指甲划过他胸前的红花。“是这里难受?还是……”邪恶的指尖继续下滑,趁他不备溜进亵裤,停留在欲望边缘,轻轻一握。“还是……这里难受?” “别……”罗潇湘身子猛然一弓,声音有些哽咽,身体微微扭动着,不知是在迎合,还是想抗拒。 离朱顺势褪去他的亵裤,身体突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奇异的感觉迫使罗潇湘茫然地睁大了双眼,然而映入眼睑的,却是她的盈盈笑意和不着丝缕的绵白的身体。 他愣了愣,又慌乱地闭上了眼,然而那雪一般的女性胴体却已经像烙印深深刻进了脑海中,挥之不去、清晰可见。 离朱抿嘴浅笑,继而俯头,时轻时重地啃咬着罗潇湘精致的锁骨。他辗转地轻吟,仿佛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在她面前沉沦,渐渐打开了那只为她一个人而美丽的身体。 “潇哥哥,睁开眼睛,看着我……” 细密的睫毛如黑色羽扇般扑闪了几下,缓缓睁开双眼,那双平日里宛如稚鹿的眼眸上蒙了一层水样的情潮,竟显出几分妩媚、几许撩人,让人忍不住想将他一口吞了,拆骨下肚。 “潇哥哥……”离朱的心脏华丽丽地扑腾着,小手迅速掩在他的眼睫上,声音暗哑低回。“以后不要用这种眼神看别人,只准看我,好不好?好不好?” ———————————————————————————————————— 没有回答,只有沉重的气息喷在脖颈上,出乎意料地痒。 罗潇湘不耐地扭了扭身体,所有的矜持和羞耻都已被高昂的欲望灼烧得灰飞烟灭。略带凉意的手掌骤然离开了他的火热,他呜咽出声,下腹部像有一团灼烧的火焰,促使着他高高弓起身子,在她滑腻的皮肤上反复摩擦着自己滚烫的欲望。 “潇哥哥……”离朱哭笑不得,暂时停止了在他身上播种草莓,反手将他压了回去 优钵罗(女尊)np第18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湘……”罗潇湘委屈地看着她,意乱情迷的眼底瞬间凝结起无限湿意。 “想要吗?潇哥哥,告诉湘儿,你想不想要?”离朱引诱似的在他耳边喃喃低语,手指一次又一次划过欲望的边缘,又一次又一次若无其事地绕开。 罗潇湘先是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撑起身子,一把抱住离朱,狠狠吻了上去。他的主动求吻,震得离朱脑子里嗡嗡作响,手掌不停使唤地覆盖上他的灼热,急急缓缓地逗弄。 “啊……” 优美的脖颈因为承受不了巅峰的刺激而向后仰去,纵情的呻吟声让离朱心里一惊……就是离经叛道如白琥珀也从没在动情时发出过如此欢愉的声音。 “潇哥哥……”离朱终于翻身压上,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地,将他吞入体内…… ———————————————————————————————————————— 屋内红鸾帐暖,屋外,却是一片萧瑟的冷寂。弦月依旧高悬,只是比之前略略偏西,将院中的楠竹叶刷上一层清霜。 红衣男子负手而立,眉目隐在细碎的刘海下,樱粉色的嘴唇轻抿,勾着晦涩的弧度。这场景似曾相识…… 去年的春天,雁翅镇的小小客栈里,屋内软语温言,屋外冷风凄清……只不过那时,主角还是她和他,而罗潇湘,才是那个被拒之门外的看客…… 她的温柔,曾经是他的……都是他的! 那扇门的背后,有他心心念念的女子。他爱了上万年,等了上万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却又被她生生忘记。 男子定定站着,大红的衣襟上下翩飞,宛如恣意漫舞的凤尾蝶。 柔和的月色打在他绝世无双的容颜上,雾一般稀薄。他微微低着头,脸上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却又让人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和彻骨悲哀。 夜风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毫无光彩的眼眸仿佛两汪深不见底的冰泉,漆黑得吸尽了世间所有的光。 ———————————————————————————————————————— 手掌紧攥成拳,指尖深深陷进了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许久,他缓缓摊开手,光洁如玉的掌心中,赫然躺着一缕用红线束起的头发,和一小块成色不太好的白玉碎片。 当日在太师府,她在他面前矮下身去,一块块捡起被他砸得支离破碎的玉簪,他偷偷藏了一块在脚底,又在夜深人静时捡了回来。 没想到,却再也凑不成圆满…… 碎玉的棱角刺破了他的皮肤,渗出几滴嫣红的血。他探出手指,似是想要拂去血迹,顿了顿,却又放下。 她说,想要留下那道疤痕,提醒她,曾经那么深、那么深地爱过一个人…… 他到底伤她有多深,她才会忍痛在自己的心上挖出一个空洞,唯独把他漏了出去。 清风卷起沙粒,迷了他的眼。他微微仰起头,不想让眼中那可疑的液体滑落。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也是他自己要承担的结局。 数万年前,当他被“优钵罗”三个字唤醒的那一刹,也许一切都早已注定。 爱,或者不爱,这些年来,一直都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她可以回应,也可以忘记,都不会改变分毫。 “离朱……离朱……”他的口中淡淡吐出几个字来,几不可闻的声音中,满满的,都是眷恋,尽是缱绻……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最近严打得紧~要是写过火了会被警察叔叔带走~~ 所以俺本来想写h~~结果只写了前戏~~ 前戏就前戏吧~总比矿泉水强~ 花朝月夕3 数万年前,当他被“优钵罗”这三个字唤醒的那一刹,也许一切都早已注定。 爱,或者不爱,这些年来,一直都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她可以回应,也可以忘记,都不会改变分毫。 “离朱……离朱……”他的口中淡淡吐出几个字来,几不可闻的声音中,满满的,都是眷恋,尽是缱绻……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细细密密地打在床幔上。屋外雏鸟清啼,竹叶沙沙作响,唤醒了沉睡中的男子。 睁开双眼的瞬间,赫然看见近在咫尺的笑脸,心脏砰然而动,幸而有一只小手伸来,捂住了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的惊叫。 “离、离、离朱……”罗潇湘咬着嘴唇,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压抑下乱跳的心,理顺了气息。“我、我不知道……你……我没有……” “潇哥哥,你到底是想说什么啊?”离朱忍俊不禁,拉过一缕长发,轻轻扫着他的面颊。“昨天还湘儿、湘儿的,今天就变成离朱啦?莫非是把我吃干抹净了还不认账?” “嗯……痒。”罗潇湘面色绯红,躲不过她的挑逗,干脆抓了她的爪子,握在手里。“离朱,穆湘这个名字背负了太多的责任和仇恨,你……只要快快乐乐地做你的春风侯就好了。” 离朱心里一动,收起了戏谑的笑。“潇哥哥,所以你才改名叫潇湘的吗?” 罗潇湘一怔,目光渐渐迷离。“开始只想为你报仇,后来却是身不由己。那时,我以为自己也没有几年可活,就可以去天上和你团聚,可谁知道……其实早在我助姐姐登上皇位的时候,这双手……就已经不干净了。离朱,我……不好。” “别乱说!”离朱心疼地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抚动他颤抖的后背。“潇哥哥,你是我的。你好不好,只有我说了算,你不要妄自菲薄。” 她忽然顿了顿,头一低,俯在罗潇湘耳边轻语。“不过,潇哥哥昨天在床上呼唤着湘儿的样子……好迷人。” ———————————————————————————————————— 罗潇湘气闷,扭过头去不理她,却听屋外响起几声中规中矩的敲门声。“主子,药煎好了,公子起身了么?” 离朱应了一声,起身端了药,又把红樱打发走了。罗潇湘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想必是早已醒了,只是趴在床边看着他的睡容而已。 心被巨大的幸福填满,脸颊却是滚烫的,像被火焰灼烧得彻底。他感觉到自己隐藏在丝被下的光溜溜的身子,悄悄探出手臂,伸向一旁的小衣。 “等等,让我来。”离朱自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里衣,摊开,套在罗潇湘身上。细腻的皮肤触感极佳,漩涡般吸着离朱的手。“潇哥哥,你真滑……” 罗潇湘低着头,听着她露骨的情话,清隽的面容上两抹淡淡的红晕,仿佛笼着一层薄烟。眉眼仍如雏鹿般清澈,却少了之前的胆怯和惶恐,只余下波光似水,看得人心荡漾。 离朱忍不住在他唇边轻啄了一下,拉着他的手坐在一旁的红木梅花凳上。 罗潇湘端起碗,正要喝药,却被离朱拦了下来,捏起一块松软的点心,送到他嘴边。“潇哥哥,先吃点东西再喝药,才不会伤了胃。” 他乖巧地咬了一口点心,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向离朱,但美丽的眼底还是渐渐浮出一层水汽。 ———————————————————————————————————— “哎……怎么又哭了?”离朱扯起袖子去擦他脸上的泪珠,岂料却越擦越多,止不住一般。最后她索性放弃了,手臂一弯,将罗潇湘圈入怀中,让他哭了个彻底…… 毫不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颈窝处一片湿热。手掌情不自禁地抚上他顺直的长发,像安慰受惊的孩子一般,轻拍着他因哭泣而瑟缩的身体。 “潇哥哥,从此以后,离朱再也不会让你哭了……”她皱着眉,心一阵阵抽痛,似乎就快被他哭碎了。 这副被蛊毒折磨了十几年的身体里,到底承担着多少痛苦和压力?而那其中,又有多少,是因她而来?她不敢再想,只是暗自庆幸着。 幸好,幸好,她醒悟得还不算太晚…… 红樱在门外徘徊到第十五圈的时候,罗潇湘的啜泣声终于渐渐停止。 离朱哄着他喝了药,又用凉水洇湿了绸绢,敷上他红肿的眼睛。“潇哥哥,今天天气好,等一下我陪你出去晒太阳吧?” “我、我……”罗潇湘嘟囔了几声,轻轻摇头。 “哎?为什么不去?我听红樱说你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晒晒太阳补钙。”离朱不由分说,扔了绢子,拉着罗潇湘推门而出。 —————————————————————————————————————— 许久不见阳光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离朱猛然停步,回身,在罗潇湘嘴唇上大大地亲了一口,然后满意地看着两朵红云飞起。 “娘……”一入花园,就见乔落小鸟一般飞来,软绵绵的小嘴抵在离朱脸上,留下甜甜的水渍。 “落儿乖,在玩什么啊?” “捉迷藏。” “捉到了没?” “没。”乔落眨巴眨巴眼,委屈地嘟着小嘴。“白爹爹飞飞,落儿捉不到。” 他话音刚落,离朱只觉得眼前青光一闪,高大俊朗的男子仿佛凭空冒出来一般,在她面前站定。 “小东西,就会告歪状。”白琥珀的视线落在离朱与罗潇湘相牵的双手上,略微黯淡了一下,随即却又恢复了正常,灿灿一笑,抱过乔落。“落儿乖,跟白爹爹去那边玩,别打扰娘和罗爹爹晒太阳。” 离朱一愣,看着他的笑容绽放在深邃硬朗的轮廓上,宛如平凡无奇的土地开出了浓墨淡彩的花朵,瞬间活色生香。 “哎……别走嘛。”她下意识抓住白琥珀胳膊,俯在乔落耳边低语:“落儿宝贝想不想捉到白爹爹?” ———————————————————————————————————— “想!” 乔落睁着清明的大眼睛,软腻腻的声音让离朱的小心肝不住颤抖。她压低声音,继续与乔落耳语,却不知早已被内息深厚的白琥珀听得分明。 他缓缓收了笑,眼底充满了说不清的情绪,似动容、又似困惑……离朱、离朱,你,这又是何苦呢? “白爹爹,教落儿飞……”乔落受了离朱的教唆,拉着白琥珀袖子哀求,眼睛亮晶晶得犹如天上的星子。 “离朱,别乱教落儿。”白琥珀抿着唇,不理会乔落眼巴巴的恳求。“习武很苦……你,难道希望落儿成为第二个白琥珀吗?” “成为第二个琥珀有什么不好?武功盖世,天下无双!”离朱亲亲乔落软软的脸颊。“落儿想不想做白爹爹那样的大侠?” 乔落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认真地点头。“落儿……做大侠。” “你!胡闹!”白琥珀面色一沉,把乔落塞入离朱怀中,转身迅速离开。 ———————————————————————————————————— “哎!琥珀、琥珀……” 离朱徒劳无功地唤了几声,却见乔落扁扁嘴,豆大的泪珠潸然而下。“娘,白爹爹……生落儿气。” “乖儿子,白爹爹没有生落儿的气,是娘惹他不高兴了。”离朱暗自叹气,抹去乔落眼角的泪花,拉了罗潇湘出来。“落儿,叫罗爹爹。” 乔落收了眼泪,看向眼前这陌生又熟悉的男子,怯怯唤了声:“罗爹爹……” 稚童清澈的嗓音唤得罗潇湘心神一颤,小鹿似的眼睛茫然无措地看向离朱。“离、离朱……我……落儿……” “潇哥哥!你在紧张什么啊?”离朱斜剜他一眼,嘴上虽在揶揄,眼睛里却是满满的宠溺和温柔。“若让群臣看见堂堂卉王爷说话颠三倒四的样子,你以后还要不要帮陛下制衡朝堂?” “我、我没有……”罗潇湘涨红了脸,呢喃了半天,才勉强吐出了四个字。“因为,是你……” 因为是你,才会小心翼翼。 因为是你,才会患得患失。 因为是你,才会无所畏惧。 因为是你,才会即使伤痕累累、走投无路,也还是不能放开手。 ———————————————————————————————————— “潇哥哥,我也不会再放开你的手。”离朱眉目含笑,轻吻着罗潇湘的鬓角。 罗潇湘脸更红,眼角余光瞥见离朱怀中的好奇宝宝,轻轻推开她。“离朱,落儿还在……” “没关系啊,小孩子的早期教育很重要。” “哪有人教孩子这个的?”罗潇湘傻了眼,似嗔似怨地瞪着离朱。 “嗯,不教就不教……”离朱摸摸鼻子,恋恋不舍地松开了罗潇湘,转头看着乔落。“落儿,罗爹爹是西蜀国第一大才子,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以后让他教你念书,好不好?” 乔落看看离朱,又看看罗潇湘,懵懂无知地点了点头。“落儿……做大侠。” “是文武双全的大侠!”离朱一本正经地纠正他,随手摘了朵粉白的杏花,插在乔落衣领上。“落儿将来要习得一身好武艺,省得你白爹爹跑了,都没人能帮娘把他绑回来。” 乔落似懂非懂,罗潇湘却愣了愣,视线移到离朱身上。“离朱……不如,你去哄哄白公子吧?” 他话音未落,却听花园外响起个清朗的声音,由远而近,宛如琴声悦耳。“兄长真是糊涂,怎可将新婚的妻主往外推呢?” 神魔般俊美的男子款款而来,一袭水色云纹襕衫,湛蓝色眼眸中荡漾着海水的色泽,金色长发并未束起,随着步子微微晃动,如风行水上。 离朱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 那男子的气场太过强大,带有侵略性的美,几乎让人不敢正视,只想匍匐在他脚边,将他奉若神明。 承情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是万恶的过渡章。。。。。 大家要淡定~~~ 离朱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 那男子的气场实在太过强大,带有侵略性的美,几乎让人不敢正视,只想匍匐在他脚边,将他奉若神明。 “修弟!”罗潇湘扬起欣喜的笑,应了上去,自然而然地挽着罗修。“为兄还以为你要等入夏之后才能回来。” “兄长大婚,修都没能来拜贺,兄长不要怪罪修才好。”罗修嘴上虽然应着罗潇湘,一双海蓝色的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离朱,自始至终未曾移开。 “怎么会?”罗潇湘注意到罗修专注而深沉的视线,怔忡了片刻,回眸对离朱一笑。“离朱,我……和修弟有些私房话要说。” “哎?”离朱愣了愣,随即脸上一红。“哦!好好好!我回避!” 她走了几步,回头。“那个……你们找个暖和、背风的地方,别着凉。” “好。” “要是有很多话要说,就回房去,别累着了。” “好。” “还有,你渴不渴?饿不饿?我让人泡些茶、准备些点心……” “离朱!”罗潇湘娇嗔,心里却被涨得发满,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溢了出来,再也盛不下了。 “好了……我走了!我走了!” 离朱抱着乔落,三两步出了园子,留下罗氏兄弟二人默默无语。阳光打在她并不厚实的背影上,形成一团模糊的黄晕,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 离朱一出月亮门,便看见躬身候在一旁的沈秋实,那双精明老练的眼睛在她身上兜了一圈后,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离朱站定,略略叹气。“琥珀虽然看上去坚强独立,但其实他才是心思最细腻的一个。” “主子……” “沈管家,如果我不信任他,就不会把你留在身边了。我相信他,也反反复复给他信心,让他相信我……但是,我没有办法,让他相信他自己……他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主子,少主他只是……” “我知道。我去看看他。”离朱放下乔落,转向往白琥珀住的院落走去。 白云轩中的色彩极其单一,不同于其他男子闺房中的娇红粉绿,尽是铺天盖地的青色。院内是一片峻拔苍翠的松林,在天地间恣意生长,傲雪凌霜、卓尔不群。 松柏下,男子手中一块锦缎,轻轻擦拭着清霜剑。剑身亮白如银,倒映出男子俊朗而棱角分明的面容。 细碎的脚步声渐渐及近,白琥珀心神一凝,手中动作不由自主地停滞了片刻。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略有些失神。 “琥珀,别闹别扭,我刚才说的话都是真心的。”头顶上响起女子柔情似水的声音,大约带着些许无奈和极尽耐心的宽慰。 ———————————————————————————————— “我……没事。”他听见自己的心脏绞痛地悲吟,然而话一出口,却又换做了另外的一番模样。“你、你走吧,不用管我。” “还说负气话,你是真的想让我走吗?” 白琥珀怔住,身子明显一僵,紧接着,却感觉有一双柔软的小手覆盖上他握剑的手。 “琥珀,是我对不住你。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没办法好好保护你,也不能立即娶你过门……是我的错。”离朱在他身侧坐下,手指轻轻摩挲着他宽厚的掌心。“你很好,琥珀,你真的很好。到底要我说几遍,你才能相信?” “我、我没有……怪你。也没有不相信你。” “我知道。可是你却不相信你自己。”离朱忍不住抬手,抚平了他紧皱的眉心。“乔府男眷的悲惨命运你也见到了,我希望落儿将来就算没有你这样的绝世武功,至少也要能够自保。” “你……是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离朱正色,坦荡荡地看着他,只在眼眸的最深处藏了几分心疼和无奈。“琥珀,想让你教落儿习武,是真的。我喜欢你,也是真的。而且我很庆幸,我是第一个发现你有多好的女子,这样才没人跟我抢你……” “我、我哪有什么好?” “你很好。你坚强、勇敢,不做攀援的凌霄花,也不是痴情啼血的鸟儿。你有自己的世界,而且愿意和我一起分享。你从未把我牢牢桎梏在身边,却会在危险的时候,展开铜枝铁杆与我并肩作战。琥珀,有时候我会想,幸好这世上还有一个你,幸好……” 离朱双手捧起他的脸,温热的掌心细细贴着他蜜色的皮肤,没留下一丝缝隙。“琥珀,其实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女子对你一心一意的对待。跟着我……委屈你了。” 白琥珀愣了愣,正要开口,却被离朱紧紧抱进了怀里,柔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很轻,却让听的人怦然心动。“可是,要怎么办才好?明明知道你值得更好的,我却还是……放不开手。” ———————————————————————————————— 天边艳阳正好。 离朱不知想起了什么,竟拉着白琥珀一头扎进厨房,直看得众大、小厨子目瞪口呆。直到掌灯时分,才唤了一直守在门口的沈秋实进来,招呼众人开饭。 珍馐美馔摆上桌案,仅是看着已让人食指大动,离朱满意地看看白琥珀,又被他一眼反瞪回来…… 不过是用清霜剑雕了几个南瓜盅而已,至于那么小气吗? 她摸摸鼻子,拉着一脸铁青的白琥珀坐下,夹了块盐酥鸡,递至罗潇湘口边。 罗潇湘下意识张嘴,细细嚼着,只觉得鸡肉鲜嫩酥软,竟与平日里所吃的大不一样。 “好吃吗?”离朱偏着头笑,手指抹过他唇角的几粒碎渣,又含入了自己口中,咂吧咂吧嘴。“嗯……还不错。” 罗潇湘脑子里轰得一响,脸上顿时一片绯红,虽然很贪恋她自然而然的亲密动作,然而……在这么多人面前做来,却还是羞得有些无地自容。 ———————————————————————————————— 一顿饭吃得极其和谐,连平日里最少食的荼靡也多夹了几筷子,只不过脸色却一直阴沉着,一双凤目慵懒地垂着,眸光晦暗如海。 饭毕,撤了碟子,又摆上水果、茶盏。离朱就着白玉瓷杯微抿一口,是正宗的祁门红茶。茶水沿着喉线滑落,只感觉甘鲜郁芳、齿颊留香,十分受用。 她眯着眼笑。“春桥冲茶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岂料春桥却红了脸。“主、主子,这茶不是春桥泡的。” “不是你?”离朱一愣,脑子里快速过了遍府里的侍从,愈发困惑。“咱们侯府里还有谁有这般手艺?” “是、是……碧桐。”春桥支吾了半天,方才吐出那两个字,一面还偷眼看着离朱,似是怕她生气。 “唔……”离朱正啄了口茶,含在口中顿了片刻,才缓缓咽了下去。“他回来得倒巧,我正想派人去接他呢。让他来吧,我有话同他说。” 春桥长舒口气,转身下去,过了半响又领回个人,正是碧桐。 ———————————————————————————————— 罗潇湘指尖动了动,眼圈微红,却忍着没说话。倒是碧桐一进屋,便双膝一弯,跪了下来,瘦瘦小小的身子有些颤抖,清秀的大眼睛里含着两汪眼泪。 离朱本是正了脸色,想要好好训诫他一番,但这时看见他憋屈的小模样,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晕开了原本肃然的空气。她深吸口气,复又绷起脸。“可是知错了?” “主、主子,碧桐……知道错了。”小屁孩儿的头埋得很低,已隐隐啜泣起来。“求主子让碧桐回来,伺候公子。” 离朱没说话,只是定定看着他,手从桌子下探过去,握住了白琥珀的手指,细细摩挲。 白琥珀脸上一热,明明只是简单的动作,却感觉是不动声色的调情。他默默抽回手,离朱也没有再多做纠缠,不着痕迹地一笑而过。 “碧桐,你既然知道错了,就给白公子道歉。他若原谅了你,你就回来伺候你家公子吧。” 碧桐如获大赦,二话不说地给白琥珀磕了三个头。“白公子,碧桐知错了。求公子大人大量,宽宥了碧桐……碧桐若再敢对公子不敬,便请公子直接取了碧桐的性命……” 白琥珀不置可否,不知在想些什么。离朱也神在在地坐着,把玩着手中的瓷杯。罗潇湘处境尴尬,死死咬着嘴唇,几欲开口,最后却又生生忍了回去。 直等到茶水渐凉,跪在地上的碧桐也几乎就要绝望,却听得白琥珀轻咳一声,上前两步,将他轻扶了起来。“碧桐莫要放在心上,你也是护主心切,我不怪你的。” “多谢白公子!”碧桐感激涕零,正要再次拜倒,却感觉身体被一股力量柔柔托着,怎么也跪不下去。 “你日后好生伺候你家公子,让侯爷省些心,便是最好了。”白琥珀不咸不淡说了两句,随后身形一闪,已稳当当坐回了座位。 罗潇湘抬头,高深莫测地看着白琥珀,却见他也正回望过来。目光交接,没有勾起天雷地火,却是了然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是万恶的过渡章。。。。。 大家要淡定~~~ 拒情 “你日后好生伺候你家公子,让侯爷省些心,便是最好了。”白琥珀不咸不淡说了两句,随后身形一闪,已稳当当坐回了座位。 罗潇湘抬头,高深莫测地看着白琥珀,却见他也正回望过来。目光交接,没有勾起天雷地火,却是了然一笑。 月上东天,映着一院楠竹挺拔翠秀、劲节修瘦。 离朱无视碧桐惊愕的眼神,抱着罗潇湘进屋,又一个旋踢,合上了房门,罗潇湘早已红透了脸,紧紧揽着离朱的脖颈。 “潇哥哥,方才我迫你承了琥珀的情,你有没有恼我?” 罗潇湘愣了一愣,摇头。“怎么会?若不是我,白公子怕早已过门了。如今这侯府里大多是姐姐赏下来的宫人,我既占了先,又顶着王爷的名头,府中难免会有人为难他。他那么逍遥自在的一个人,却一直没有计较地守着你,我……倒很感激他。” 他浅浅一笑,却看得离朱心神拧了拧。“潇哥哥,若是你受了委屈,我也不依的。你是我的人,我死也要护着你。” “我知道,我信你。”罗潇湘定定看她,眼神迷离,仿佛她仍是那个全身心依恋着他的女童,而不是已为□主的春风侯。“离朱,我有些事情,要问过你的意见。” 离朱没说话,一双眉眼询问地看着他,却不知怎的,觉得他的表情似有些诡异,又有些几分羞于启齿的模样。 “说罢,潇哥哥,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可说的?” —————————————————————————————————————— 罗潇湘咬着嘴唇,轻缓地吐出一句话,竟如五雷轰顶,将离朱雷得天地为之变色、草木为之含悲。 “离朱,修弟对你有意,你……喜不喜欢他?” “呃……”离朱足足呆滞了数十秒,表情好像活吞了只小强……这条小命活得很是风生水起,暂时还不想那么早死。她眼含热泪,挖了挖耳朵,疑似自己幻听了。“潇、潇哥哥,你刚刚说什么?” 罗潇湘顿了顿,误以为离朱是激动了,眼神虽有些暗淡,却又连忙安抚。“离朱,若你喜欢他,我、我愿与他做平夫。” 离朱额上青筋暴跳,嘴角连着抽搐了几下。“潇哥哥,这玩笑……不好笑。” “不是玩笑。我早看出修弟对你不同于一般女子,只是今日亲口问过了,才知他确实中意于你,愿与你共结连理。” “哎?使不得啊!”离朱突然想起那颗血肉模糊的鲛心夜明珠,干笑两声,撑在桌子上的手臂略略发抖。“我的意思是……他是鲛人王,自然不同于咱们凡人,身边大抵也是六宫粉黛、美女如云吧?再说,我已有夫郎。” 罗潇湘一笑。“鲛人的尊卑全按贵族、爵位世袭,因此没有嫁娶之分。若承袭的是女子,便纳夫侍。若是男子,则纳妻室。修弟宫中并无封了品阶的嫔妃,只有些美人。他、他说……你若应了他,他愿为你遣散后宫。” —————————————————————————————————————— “遣、遣散后宫?”离朱的大脑还有些接触不良,呐呐重复了一遍。 “其实历史上也有鲛人男子入宫为皇侍君的前例,民间更是流传着不少鲛人与凡人婚配的传说。离朱,你若愿意,就在西蜀迎娶修弟过门为夫。然后再去须弥海,行鲛国传统的封后大典。这样,于你来说,是多了个正夫。而于鲛国,却是多了王后。” “王后?”离朱瞪圆了眼,抓起胳膊上的嫩肉,狠狠拧了一把,直疼得眼泪横流……转轮王殿下,俺以后再不欺负你的冥使了,不过你也不带这么玩人的,这噩梦为毛还不醒啊? “离朱!”罗潇湘心疼地眼圈一红,往被她自己抓得紫青的地方缓缓吹着气。“你做什么伤了自己?” “我、我……潇哥哥,我不喜欢罗修。”离朱嘟嘟囔囔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个干涩的声音。 罗潇湘却是脸色微变,黯黯垂下了头。“离朱,是在为我担心么?其实,你能想起我,又对我好,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修弟的相貌、品性、身份,都是这世间一等一的……” “潇哥哥,我不喜欢他,也不要他。他有多好,都与我无关,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离朱微微皱眉,疾声打断了罗潇湘……且不论罗修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意与她,她都不能放这么个定时炸弹在身边。 “我……是我错了。”她不经意的烦躁,惹得罗潇湘一双鹿眼里泪光涟涟,生怕她一气之下便又拂袖走了。“离朱,你、你别生我的气。” —————————————————————————————————————— 离朱怔一怔,抓住罗潇湘的手焐进自己心窝里。“潇哥哥又乱想,我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生你的气?刚才是我语气重了,你别恼我。只是,这件事情,我真的不能应他。” 罗潇湘点点头,惨白的脸上终于回了些血色,一抬眼,却见离朱洞若观火的眼神望他,清澈而带着怜惜。 “潇哥哥,以后不要这样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说得罗潇湘一愣,却听离朱继续道:“若我刚才应了,潇哥哥一定会很难过吧?” 罗潇湘身子一抖,下意识摇头,迟疑了片刻,又点了点。“我喜欢修弟,也喜欢你。所以他对你有意,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可、可是……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连我自己,也都辨不清楚。” “傻哥哥!那是你吃醋了。”离朱在他额前印了一吻。“我有你和琥珀就已经很好了,小川……他如果过些年还没出阁,大约,也是要跟着我的。到时我们一家四口,刚刚好凑一桌麻将。” “还有荼靡公子。”罗潇湘拧着眉。“离朱,虽然你不愿听,但他当初确是为了给你报家仇,才忍辱负重地进了太师府。你们那时……如今却是这般境地,他、他……” “他的事情,容我想想。”离朱感觉脑子轰轰地疼,小心脏也跟着华丽丽地哆嗦了几下,便不言不语地拉着罗潇湘洗漱,除了外衣躺下……荼靡的事情她不是不愿意面对,只是每次想起来的时候,都下意识地避开,仿佛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尽管一捅就破,背后隐藏的真相,却是她难以承受的疼痛。 —————————————————————————————————————— 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居然又梦到了以往梦过无数次的魇。仍是一川海水沸腾、巨浪滔天,猩红的眼睛隔了漫天水雾看她,那般炙热,又是那般决然,似要将她生吞活剥、果腹入肚…… 脸颊上有些细微地痒,想是乔落又在淘气,她随手摸了摸,又呢喃了几句,才想起自己是在罗潇湘房中。 睁眼时,窗外仍是混沌的黑,身边的男人也正睡得安稳。离朱正诧异是谁扰了她的噩梦、救她于水深火热,却见面前一只巴掌大的赤血蝶,优雅地扑闪着翅膀,用触角顶了顶她的额头。 曼朱沙? 月色下,那人白衣胜雪,翩翩然似惊鸿游弋,矫矫兮如游龙潜跃。一双清冷的眸子里仰头望天,闪烁着悲悯祥和的光,淡若胭脂的嘴唇微抿,挽起一个可堪倾城的弧度。 “曼朱沙,你找我?” 曼朱沙略微颔首。“阿罗,你托我查的那个人,已经找到了。” “真的?他在哪儿?”离朱双眼放光,激动之下,竟紧紧抓住他的手,连掌心中溢出几滴汗水也不自知。 —————————————————————————————————————— “他……”曼朱沙皱着眉,微微踌躇,似乎正在组织语言,又似乎是想找个合适的说法,沉默了半响,才轻声言道:“他、他在西蜀荣城戍边的军中。” “军中?”离朱双眉一挑,满是讶异。“他在军中做什么?又怎会在西蜀?” 曼朱沙滞了滞,眉目垂下,却没有答她的问。“阿罗,你若要寻他,便快些去吧。我虽施了个法术在他身上,但恐怕撑不了多少时日。” 离朱讶异更甚,寻思了片刻,忽然脑中一道白光闪过,霍然明朗,身子竟是晃了晃。 曼朱沙扶她一扶,眼中尽是担忧。她却强撑着站稳了身子,转身向院外走去。“我去接他。曼朱沙,劳你跟小川他们知会一声,只说我数日便回。” 曼朱沙不语,只凝着她的背影,明明透着仓促,却又融了无奈的哀凉…… 离朱连衣服都没换,只回房拎了两块牌子,就急匆匆策马上路。一路日夜颠倒、晨昏不定,所幸女帝御赐的金牌和罗府玉牌都好用得紧,保管畅通无阻、衣食无忧。 虽说她是拼了命地赶路,但等赶到荣城时,也已是四月初的光景。 边关气候寒冷,没有都城中的姹紫嫣红,却种了满城的杏花,纷纷攘攘闹做一团,倒也应了春景。离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人在杏花树下回眸一笑的模样,真正的温润如玉,却又极尽绚美。 她直直闯入军中,执着御赐金牌一路横冲直撞,待见到边城守将时却是呆了呆。若说这世界小也是不无道理的,谁叫西蜀那么多武将,偏生驻守在此处的却是殷锐。 殷锐见了离朱也怔了片刻,才笑着问她因何事而来。 离朱沉着脸,也不做寒暄,只拉着殷锐出了将军帐,吐出几个字来。“带我,去军妓营……” 琉璃碎 作者有话要说:俺实在是想说~~ 嫩们都太聪明了~ 所以俺很骄傲~ 看俺的文的大人们都这么冰雪~ 俺要仰天长叹:俺自豪!!! 殷锐见了离朱也怔了片刻,才笑着问她因何事而来。 离朱沉着脸,也不做寒暄,只拉着殷锐出了将军帐,吐出几个字来。“带我,去军妓营……” 妓营在军营中一处偏僻的角落,还未进去,便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和低吟声。离朱脸色变了变,挑帘入内,里面昏昏沉沉的,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滛靡的气息。 肮脏灰白的床榻上,躺了个不着片缕的男子,双手被高高绑在头顶,腿则大张着捆在床的两角。男子身边围了五、六个衣衫半褪的士兵,不断说着不堪入耳的浪语,其中一个还跨在他腰间,看样子正要坐下办事。 离朱脸色瞬间惨白,反手扣在殷锐腰间的军刀上,却被一只温暖而坚定的手掌制住。她抬头,惊见一双隐忍的眸子,脑中终于恢复了一线清明…… 在这里,他只是个军妓,而那些在他身上凌虐的女人却都是驻守边关、随时准备为国捐躯的兵士。 殷锐心里也在打鼓,离朱毕竟是御封的春风侯,若硬要取这几人的性命,凭她的身份是万万不能阻拦的。 岂料离朱竟真的慢慢缩回了手,垂袖立在一旁。 殷锐赞许地看着她,轻咳两声,肃了肃官颜。“你们,都出去!” 众士兵不明所以,虽然□高涨,却又不敢违逆将军大人的命令,纷纷穿好衣服,退出了妓营。 殷锐顿一顿,正要撩帘出营,被离朱抓住了手,许久,才见她轻轻蠕动嘴唇,道了句:“多谢。” “嗯,不碍的,我去让人准备些热水。”殷锐缓缓抽出手,侧身而出。在阳光下,出神地看着自己汗津津的手心…… ———————————————————————————————— 棉帘落下,帐内又恢复了昏暗。离朱一步步挪到床边,借着浑浊的光线,打量着那双目紧闭的男子……全身上下尽是青紫的伤痕,竟没有一处完好。后身插了一根粗大的玉势,染得床上血迹斑斑。 离朱连着赶了许多天的路,都没有觉得乏力。这一刻,却扑通一 优钵罗(女尊)np第19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一声跪到在地,仿佛被人抽干了所有的气力。 那男子似乎被下了药,自喉咙深处溢出一丝丝破碎的低吟,身子也泛着红晕,不住扭动。离朱这才注意到他的欲望已涨成了紫红色,而根部却套着一只铜环,以致于根本无法发泄。 “少爷……”两滴眼泪沿着脸颊滑下,她张了张嘴,听见自己喑哑而干涩的声音在空气中打了个转,消失无踪。“少爷,阿四来晚了。” 轻轻解开缚住乔灵素手脚的绳索和欲望上的桎梏,离朱探身,将他抱在怀里。手掌颤抖着覆盖上他的灼热,只轻轻一握,便有一股白浊喷涌而出。他腰身用力一弓,纤细的脖颈向后仰去,紧接着,大约是体力透支,又软绵绵地躺回了离朱怀中。 离朱看了看他身后的玉制物件,没敢妄动,只是脱了外袍,把他裹好,小心翼翼地抱出了妓营。那身子宛如羽毛,轻轻帖服着她,离朱把自己的脚步放到最轻,恐怕一个呼吸都会震碎了他。 殷锐早已备好了住所和热水,引了离朱前去,又问要不要请军医来看看。离朱想了想,摇头,只问她要了些疗伤消炎的药物。 乔灵素身上的伤,让军医处理也许会更好一些。但军医毕竟是女子,且离朱跟了荼靡几年,自忖也略通岐黄。 ———————————————————————————————— 她抬手试了试水温,随即扯开外袍,把乔灵素缓缓放入水中。冰冷的身体接触到热水,他本能地一颤,然后便放松了下来,只是双眼仍然紧紧闭着,头歪在离朱胸前,一声不吭。 离朱捡了块柔软干净的绸布,浸了水,轻柔地擦拭着乔灵素伤痕累累的身体。除了脸,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尽是淤青和血痂……她别开头,眼底反复汹涌着冰冷的杀机,以及无尽的怜惜与自责。 片刻后,直到乔灵素的身体适应了热水,渐渐展开。离朱才轻颤着手,将玉势一点点从他体内抽离出来。 她没有办法想象那是怎样痛苦的过程,乔灵素本就惨白的脸上愈发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抖动着,单薄的肩头也如秋天的枯叶般瑟瑟簌簌。 “少爷,有阿四在这里,再没有人能伤害你了。放松一点,阿四不会弄疼你的。别怕……别怕……”离朱轻声细语地在他耳畔安抚,而乔灵素竟也真的安静下来,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她长舒口气,继续那项浩大的工程,动作极轻极缓,仿佛捧在手心里的是个轻轻一碰就会支离破碎的白瓷娃娃…… 待一整根玉势取出,她已生生出了几身冷汗,浸湿的程度毫不亚于泡在水中的乔灵素。 离朱抹抹额前的汗水,又抱起他,用绢子擦干了身体,轻轻安放在床榻上。 ———————————————————————————————— 他柔顺地平躺着,任凭她将他翻来覆去,把药膏涂在那一身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上。 昔日东越国名声大噪的梦溪公子,如今却犹如落了单又身负重伤的幼兽。乔府正夫说他在乔府落难当日便被人趁乱抢了去,那么这段时间里,到底是发生了多么残忍的事,才能让那温润如玉的少年变成这般模样。 离朱半蹲着身子守在他身旁,直到耳边传来低浅均匀的呼吸声,才揉了揉酸软的膝盖,想去换下这一身湿腻的衣裳。 然而起身的时候,却发现他竟牢牢抓着她衣襟的一角,哪怕在睡梦中也不曾放手。 她又定定看了半响,本想就这样陪着他,可又忽然想起自己一路经过官驿,家里的男人们怕是早已得了信儿。琥珀一定二话不说,追了上来。潇哥哥虽然行事沉稳有度,一遇到她的事情,大概也会乱了分寸…… 若是这样湿着身子,感染了风寒,怕会被立时抓回去关一个月禁闭。她甚至能想象到他们的样子……琥珀铁青色的脸、潇哥哥梨花带雨的眼泪、以及小川的招牌无尾熊抱。 白净的脸颊上浮现出悠悠笑意,离朱又看了看乔灵素,干脆直接脱去衫子,任他抓着,又到屏风后换了干净衣裳,洗了洗脸。 待她收拾整齐出来时,才发现乔灵素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苍茫的眸子,空洞的眼底没有一丝光泽…… ———————————————————————————————— 九重天外,极乐净土。 莲花座上,佛祖含笑闭目、宝相庄严,身后隐约一团金光,忽明忽暗、收放自如。莲座旁立一白衣弟子,双掌在胸前掐了手印,眉目温和清朗。 佛祖气息吐纳间,缓缓睁开双目,眸中亦有金光闪烁,视线所过之处,绽放了朵朵白莲。 “方才你言,优钵罗已找全了七魄?” 白衣弟子俯首。“回世尊的话,优钵罗确已找全七魄。只不过此刻只集了四魄,剩余三魄俱在身旁。” “如此,待她重返仙位时,那个人……便也要回到天界了。” 白衣弟子目光微微震动,双掌合十。“世尊,弟子有一事不解。” 佛祖含笑。“讲。” “世尊曾言,优钵罗是那人的一滴血液所炼。既只有一滴,他又为何如此执着?” 殿上万千白莲齐绽,清香寥渺。佛祖双目微合,遐思了片刻,颔首而笑。“也罢,今日便讲与你听。” 白衣弟子躬身而立。“弟子谛听。” “数万年前,那人梦中偶遇一女子,寻访了四海八荒,也未见其踪。便取了自己心尖上唯一的一滴血,注入平生一半修为,造出枚青莲子。那青莲尚未觉醒,便已有了十万年修为,且在天界中封了神位,否则开花时又怎会有天降祥瑞?” ———————————————————————————————— 白衣弟子身形一震,喃喃低语。“竟是……心尖上的血,难怪……” 佛祖笑意不动,继续言道:“当时,那人杀孽过重,又偏执于此。我恐其走火入魔,便对他说,这造人之法过于违背天道,难消业障,即便真能成功,那青莲子也活不了多少时日,除非让我日日带在身边,以佛法消了她的罪孽。” “那人……若是走火入魔……”白衣弟子虽然低垂着头,脸上却已略略见了惶恐。 佛祖并不责怪于他,只是点点头。“的确,那人若走火入魔,很是棘手。不过青莲子诞生,却承了他八成的杀孽,我便将她日日浸在佛泪中,一直浸了三万九千年。只需待到五万年,青莲子便会功德圆满,岂料那人却等不及了,我只好又渡了三万年的修行给她。然而她后来又阴差阳错地落入忘川河中,一睡数万年,却凭添了多少功德。” 白衣弟子眼中的柔光一闪即灭。“其间因果循环,的确难得。混沌初开至今,也只此一个优钵罗,无怪乎那人执着至此。” “执着亦是痴妄。也皆因此,他二人才会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佛祖手掌平摊,掌心中一枚青莲子破壳而出,急速生长,枝蔓亭亭净直,花朵自含苞待放到恣意怒放,香远益清。 白衣弟子心中一动,直直跪在了莲花座前。“心一寂灭,万法寂灭。弟子多谢世尊提点。” 佛祖笑容慈悲,许久,身影渐渐隐没于金光中。“待优钵罗七魄齐聚,你的事情,也必要有个了断。” 白衣弟子身形微颤,俯首拜跪。“弟子……谨聆世尊教诲。” 作者有话要说:俺实在是想说~~ 嫩们都太聪明了~ 所以俺很骄傲~ 看俺的文的大人们都这么冰雪~ 俺要仰天长叹:俺自豪!!! 悲莫悲兮 佛祖笑容慈悲,许久,身影渐渐隐没于金光中。“待优钵罗七魄齐聚,你的事情,也必要有个了断。” 白衣弟子身形微颤,俯首拜跪。“弟子……谨聆世尊教诲。” 西蜀荣城,杏花开了满城,远远连成一片,似胭脂万点、层云千里,纷纷攘攘得占尽了春风。 床榻上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漆黑,似隐着濒死的蝴蝶。离朱忽然想起往年春天,他总爱在乔府水池边那棵孤杏下练字,一手揽袖,一手执笔,微微倾着上身,竟如临水照花,毫不逊春日半分容姿。 “少爷……”离朱轻轻唤了一声,握住他的手,他的指尖如冰,刺得她打了个寒战。“少爷,我是阿四。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她的声音低婉如歌、柔若春风,然而男子的身子却只是微微一颤,再没有任何反应。 “少爷,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手把手地教我识字,我最初学会的几个字,便是少爷和我的名字。” “少爷,还记得阿四酿的青莲酒么?那时你总说我笨,唯有酿青莲酒是一把好手。我留在医仙居的时候,还想着将来你们没有青莲酒喝,会不会想念我。少爷,你有没有想阿四?” “其实就算少爷忘了阿四也没关系,有阿四在,不会再让人欺负少爷了……少爷,你身子骨虚,先喝点粥吧。” 离朱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却不见他张嘴。勺子又往前送送,直碰到他唇上,他才下意识张开嘴,缓缓吞咽。 ———————————————————————————————— 用近半个时辰的功夫喂完了粥,离朱起身出屋,让殷锐帮她找一套上等的丝绸长袍,再租辆宽敞的马车。 乔灵素的体能严重透支,需要静养,但军营中有欺凌过他的兵士,留在这里只会让他愈发难堪。她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带他离开军营,到荣城中的罗府别院稍作停留,等白琥珀来寻她。 转回屋内,乔灵素已阖上了眼,手里却还紧紧抓着那湿透了的衫子。离朱心里一紧,轻轻掰开他泛白的骨节,扯出衫子,又让他抓着自己的手。 坚硬的指甲深深抠入了手背,她疼得一抖,下意识想要抽手,却又生生忍了下来。 殷锐的办事效率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捧了套男装来复命。离朱靠在床沿,被乔灵素抓着动不了身,干脆直接让她进了屋来。 她放下衣服,也没说什么,便又躬身退了出去。离朱目送她离开,一低头,却见乔灵素已悠悠转醒,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头顶的帘幔……他的睡眠似乎很轻,哪怕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 离朱心里难过,抽出手来,为他披上长袍。他也不说话,只是任由离朱动作,一双眼睛凝凝看她,似是聚精会神,又像是没有任何焦距。 “少爷……”离朱似乎发现了什么,气息一滞,手掌颤抖着在他眼前晃过,却没见他有任何本能的反应。 ———————————————————————————————— 他的眼睛! 离朱冷汗涔涔,又举着手急速晃动了几下,没反应,再晃,还是没反应……终于,她颓败地垂手,人也跟着跌坐在地上。 那双玉石般莹泽、流光溢彩的眼眸,如今却深沉得诡异、死寂得骇人。 离朱全身冰冷,如芒刺在背,手臂小心翼翼地避过他身上的伤,轻轻将他揽进怀里。“少爷,是阿四没用,没有早日找到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少爷,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眼睛……” “侯爷,已按您的吩咐,在马车里铺了三层软被。”殷锐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离朱立刻噤声,在乔灵素身上罩了层被单,裹得严严实实了,才抱着上了马车。 春风侯带走一名军妓的事不知有没有传开,但殷锐驾车一路驶出军营时,路上却没见任何躁动,耳边充斥的只有齐整的练兵声。 离朱抱着乔灵素坐在车内,不禁感慨她治军严谨,同时也庆幸自己在妓营中没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现在是练兵时间,那几个兵士却在妓营中亵玩军妓,殷锐虽拦下了她的刀,却也不会轻饶了那几人。 罗府别院在荣城西南方,离朱挑了个阳光好的小院落,抱着乔灵素进屋安顿好,便又转身出来,对着殷锐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 殷锐笑着躲开,摆手道:“下官位卑人轻,着实受不起春风侯如此大礼。荣城穷僻,一般营妓都不愿来这个地方。这位公子,是下官的部署从人市中买来的,侯爷尽可带走,下官明日自会将他的营契送到侯爷手上。” 起初离朱还害怕是女帝背后做的动作,见殷锐如此一说,倒是放下心来,抿唇一笑,又是深深一揖。“离朱多谢殷参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拜谢参将大恩。” 殷锐忙着回礼,又说军营事繁,便告辞走了。 ———————————————————————————————————— 离朱一心一意照看着乔灵素,每日喂饭递水、上两次药、傍晚前抱他到院子里晒太阳、洗漱更衣……皆是一手包办,甚至连方便之事都不经他人之手,生怕他多受一点委屈。 然而乔灵素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若不是上药时偶尔发出的浅浅的痛吟,离朱几乎要以为他不仅眼睛盲了,甚至连嗓子也哑了。 三天后,白琥珀和荼靡等人赶到荣城时正是傍晚,离朱正陪乔灵素在院中晒太阳,一面不停嘟嘟囔囔着什么,一面用绢扇挡在他头顶,滤去了些许阳光。 荼靡站在院门边,定定看她。白琥珀面色铁青,但看到乔灵素的惨状,责备的话竟说不出口,千言万语都化成了一声叹息。沈秋实一贯的老成持重,春桥红了眼,悄然跟在她身后。 离朱走时心急如焚,只让曼朱沙带了话,连声招呼都没打便连夜出发,此时见白琥珀风尘仆仆地赶来,瘦了整整一圈,心里又疼又愧。 她讷讷起身,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傻傻地牵着白琥珀的袖子,低着头不敢说话。白琥珀长叹,摸摸她的头发,手臂一探,将她带入怀中。 荼靡没有说话,黯淡的视线扫过二人,又迅速移走,修长的手指反扣在乔灵素脉上。 乔灵素身体一震,猛地睁开了空洞的双眼,剧烈反抗起来,喉咙中溢出一声声悲恸的嘶喊,听得人肝肠寸断。 ———————————————————————————————————— 白琥珀快速制住他身上几处|岤道,他身子一软,瘫倒在心神不宁的离朱怀里沉沉睡去。 片刻后,荼靡直身,看向离朱眼里的忧虑,言辞淡淡,没有任何波动。“脉象平稳,没有生命之虞,所受皆是外伤。我配的药外敷内服,一个月可痊愈。” “唔……多谢。”离朱望着荼靡枯萎的眼神,心里仿佛被针扎了一下,随即却又想起乔灵素的眼睛。“那个,荼靡,他的眼睛……能不能麻烦你?” 荼靡一怔,点点头,皙白的手掌覆盖在乔灵素眼睑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墨纹般的眉峰浅浅蹙了起来。 “怎么?不能治吗?”离朱的心跟着一颤……能让荼靡为难的病症,她也是头一遭见到。 荼靡看她一眼,微微垂下了眼帘。 “他的眼睛不是不能治,但是需要换目。”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荼靡缓缓收手。 “换目?要找一双人眼给他?” “他的经脉已毁,人眼没有灵性,即使换上了也并非长久之计。” “那……怎么办?” 荼靡抬头,迎着离朱的目光,一字一顿:“赤鱬,人面鱼身,音如鸳鸯,生于须弥海。今不过十余尾,养于鲛人王室之中。” “鲛人……王室。”离朱略呆了呆,没有说话,视线却扫过院内的杏花。春杏芳菲,花树下,那少年一回眸的流光,仿佛已经成为了记忆中的永恒。 ———————————————————————————————————— 她扶着乔灵素的手臂一紧,闭了闭眼,又再度睁开。“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能忍受长途颠簸?” 荼靡双眉微挑,扯了扯嘴角。“我可保他周全。” “那好。我们明日启程。”离朱俯身,抱了乔灵素回房,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春桥,你照看一下乔公子。荼靡,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春桥跟了离朱进屋,白琥珀笑笑,和沈秋实心领神会地退出了院子。荼靡独自站在傍晚的暮霞中,唇角微微一抿,似是想挽出个笑容,然而心神一动,又生生忍了回去……她已经忘记了他们之间的点滴过往,又怎么可能…… 离朱安顿好了乔灵素,推门而出,正见桑榆斜阳下,荼靡长身而立的身影。笔直的背脊,瘦削的肩膀,长发束在一侧,露出了火红衣领上一段白鹭般美好的脖颈…… 他周身笼着一圈浅金色的光,明明温暖,却又让人感觉到深入骨髓的悲凉。 “荼靡……”话一出口,他周身一震,转过身来看她。绝美的眼底翻涌着各□绪,对上她纯澈的眼眸,一时……竟仿若沧海桑田。 作者有话要说:为毛这么多敏感词汇?~ 拥汝深情 他周身笼着一圈浅金色的光,明明温暖,却又让人感觉到深入骨髓的悲凉。 “荼靡……”话一出口,他周身一震,转过身来看她。绝美的眼底翻涌着各□绪,对上她纯澈的眼眸,一时……竟仿若沧海桑田。 离朱缓缓抬步,向荼靡走去,每靠近一步,都觉得有人在自己心上狠狠割了一刀。 她几乎想要掉头就跑,逃得远远的,逃到看不见他的地方。可脚步却像不听使唤一样地迈动,一步又一步,几乎能听见两个人错综沉重的心跳声。 荼靡定定站着,看她艰难而坚定地靠近。风送杏花香,扬起他几缕长发,遥遥扫过她心口的位置。 “离朱……”他上前几步,手臂微扬,似是要抓住她的手,然而僵了僵,却又颓然垂下。 离朱抬头,勉强笑笑,如水的双眸中映着荼靡绝美的倒影,风华如画。“荼靡,我知道现在问这些不太合适。但这几天得了闲,才有空细想想……我想问你,我们以前……是不是有过什么?” 她话一出口,荼靡猛然一怔,嘴唇颤抖着张了张,却发现自己竟如失语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别紧张,我只是问问而已。你知道,去年秋天我大病了一场,醒来后迷迷糊糊的,搞混了很多事情。我们之间……碧桐说是我死皮赖脸追着你,潇哥哥却说你是为我才进了太师府……我想,我还是直接问你,比较好。” 她偷眼看了看荼靡的表情,见他眉头轻皱,慌忙改口。“当然!你是主子嘛!一定是我对你存了什么非分之想,你心地善良又万般无奈,为了躲开我,才不得不接受了余太师。潇哥哥那么说是为了安慰我……我懂!我懂!” ———————————————————————————————— 好看的眉毛皱得更紧,离朱低着头,哭丧着脸。“那个……当初余太师被软禁,我去太师府接你的时候,你应该跟我说明白的。我虽然已经忘了以前的事,不过估计潜意识里还在觊觎你。不然那天也不会稀里糊涂地跑去你房里,险些毁了你的清誉……” 离朱憋得难受,心里慌张,愈发语无伦次。荼靡却因为“觊觎”二字而心情大好,微微俯身,平视她涨得通红的小脸。“离朱,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哎?”离朱愣了愣,这不是她揶揄罗潇湘的话么?没想到却被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她轻咳两声,重新组织语言。 “荼靡,如果……你在侯府觉得尴尬,我可以让人在府外为你单置一处宅子,而且我保证以后不去马蚤扰你。” “你要赶我走?”荼靡原本灿烂的心情如被乌云遮蔽,瞬间暗淡无光。 “不是!不是!”离朱拼命摆手。“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万一哪天我想起来了,又像碧桐说的那样死缠烂打地追着你,不是惹你烦吗?” “我不走!”荼靡敛去眼底的晦暗,眨眼间又化作了千娇百媚。“离朱亲亲若是真心疼人家,就不要赶人家走,人家什么时候嫌你烦过?” 离朱的心猛然漏跳了半拍,瞬间涌上股难以言状的酸楚。他和她之间,难道真如他人所说,曾有过情意?可她却真真切切地什么都不记得…… ———————————————————————————————— 面前的男子,明明笑得妖娆,却又带着亘古的伤痛和寂寞。是谁伤他如斯?又叫他爱莫能弃?这一次,他什么没有说,可是,她却懂了。 她着魔般抬手,拂去他额前几缕碎发,随后蓦地一愣。这个动作,她仿佛曾做过成千上万次,而且永远都不会厌烦…… 许久,离朱轻声叹息。“你说不走就不走,等我们回去,重新开了浅草堂,好不好?” 荼靡猛抬眼看她,然后又迅速垂下眼睑。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离朱却清晰地看见了,那双优美的眼眸中,荡漾着的幽幽的水光。 “离朱……人家,可不可以……抱抱你。”他低着头,神色惴惴,话一出口,便认命地闭上了眼。 他是冥界花神、人间医仙,可是在她面前,却只是个情根深种的少年。他对她的爱,早在数万年前就刻在了灵魂深处,逃不脱、走不掉,只能颤抖着双手把一颗心捧到她的面前,却又怕她不看、不要、不稀罕。 离朱目光闪烁,向他伸出手,心中却突然狠狠一扎,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痛呼出声。她鬓边渗出几滴冷汗,脸色微微发白,手却仍轻轻探去,搭在了荼靡腰间。 荼靡背脊一震,手臂如炙热的钢铁,牢牢收紧,锁在她单薄的肩头。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合,水泼不进、风吹不穿,似乎原本就该如此…… 她心里痛得厉害,却又不知为何,宁愿就这样疼得死去,也不想松开拥在怀中的温暖。 ———————————————————————————————— 离朱有意让乔灵素习惯别人的服侍,便指挥着春桥替他更衣。岂料他对除离朱以外的所有人的碰触都极其敏感,从开始的剧烈反抗和嘶喊,到后来脱力地瘫软,流着泪大口喘息。 离朱看得几度落泪,最后还是忍不住把乔灵素抱在怀里,轻声安慰。他像落叶般靠在离朱肩头,泪水和汗水一次又一次染湿了她的织锦绣衣。 春桥咬着嘴唇,垂手立在一旁,离朱勉强宽慰了他几句,便让所有人都回屋歇着,准备明日上路,自己又留下来守着乔灵素。 一夜几乎无眠,脑海中反复放映着荼靡黯然含泪的眼和苦涩的笑。她愤怒地拍着头,暗骂自己那百无是处的大脑……若他们曾经花前月下,她忘记了,那对荼靡来说必是难言的苦楚。而若他们之间原本冰清玉洁,那她今日一番话,一定会被他认为是故意挑逗…… 离朱委屈地嘟着嘴,在他人痛苦与自我尴尬的徘徊中,伴着东方渐白的天光,昏昏入睡。 这一觉没睡两个时辰,便被乔灵素刻意压抑的低吟声唤醒。离朱睡意登时全无,一翻身爬起床来,随便洗漱了,便为乔灵素擦洗身体、涂药、喂粥送水。 待她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乔灵素出门,却见众人早已候在了府门外,旁边等候的还有殷锐。 离朱安顿好乔灵素,对殷锐一揖。“这几日有劳参军关照,离朱感激不尽。他日参军若有需要,离朱定不推辞。” 殷锐眼中亮光一闪,知她已将自己置于高台之上、推心置腹,便抱拳笑笑,也不客气。“有侯爷这句话,下官将来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离朱亦是心领神会地一笑,当下告辞,命沈秋实打马而去…… ———————————————————————————————— 自那日以后,荼靡与离朱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不像以前那般疏离,却也没有靠得太近。偶尔拌拌嘴,多以荼靡妩媚一笑,离朱大脑死机而告终。 乔灵素仍全身心依赖着离朱一人,白琥珀虽然心疼离朱辛苦,但他曾亲眼见过乔府众人的悲惨,因此也不说什么,只是默默陪在她身边。 荼靡却三番两次地表示了强烈的不满,说是他当离朱主子的时候,也没有过这番待遇。离朱笑他跟病人计较,最后却被他的深情一眼电得七荤八素。 几人行得极慢,几乎每到一处驿站,便让人快马加鞭地送平安信回去给罗潇湘。离朱有时想起她出发那夜,罗潇湘跟她说过的有关罗修之事,只感觉浑身冰冷,恨不得把侯府安在穷乡僻壤,一辈子再不返还都城。 很多事,没挑明之前自然是很好很好的。可一旦说出来,便再没有回转的余地了。罗修气韵天成,是能降龙伏虎、通天入地之人,离朱自认与他不在同一个层次。 然而若要医治乔灵素的眼睛,又势必要求助于他。离朱扶额冥思苦想了几天……赤鱬?鲛人王室?鲛人王的义兄的妻主,按理该称一声嫂子的,不知道算不算王室? 罗修如果愿意无偿帮忙,那自然最好。如果不愿意,她又该如何?既不能为了一对赤鱬目就逼着自己跳火坑,又不能明知有救,而置乔灵素的眼睛于不顾。 她痛苦纠结了许多天,开始痛恨一种叫做“良心”的东西。早知道带着良心过活会这么痛苦,还不如早点剜出来给狗吃了…… ———————————————————————————————— 马车到达琼华城时,已是五月初。午后的阳光热烈,笼在高大宏伟的城楼上,闪烁着烨烨的华光。 城门外,一碧衣男子翘首而立,轻薄的纱绢遮面,露出一双深邃淡然的眼眸。两名清秀小厮随在他身侧服侍,其中一人打了油纸伞,遮去了热辣的阳光,却遮不去那男子灼华纤秀的身姿。 马车轻踏几声,停在男子身侧。锦帘猛然掀起,车内的女子含笑跃下车来,如一道惊鸿,又似翩飞的蝴蝶。 男子定定站着,原本沉稳有度的眸子在看见女子的一刹化为两汪泉水,荡漾起淡淡涟漪。他探出手臂,似是要握住那女子的双手,却被急速奔来的女子高高抱起,原地转了个圈。 荼靡打起车窗上的竹帘,略略看了一眼,脸色微白,随即又垂了手,闭目养神。 车外,却是久别重逢的蜜语甜言、卿卿我我、欲说还羞。 “潇哥哥,你都瘦了,再让我抱一下嘛!”(碧桐:让你再抱一下能补上我们公子这么多天的茶饭不思?) “离、离朱,别……这么多路人在看……”(红樱:公子啊,好歹您也坚决一点,这个语气怎么听都是在诱惑别人。) “他们那是羡慕!潇哥哥,离朱又让你担心了。等了很久吧?累不累?”(碧桐:知道公子担心,还一声不吭地溜走,可恶!) “没关系,平安回来就好。”(红樱:不知是谁天天夜里长吁短叹,睡不着觉。) “可是我想你,想得心都疼了,潇哥哥,你有没有想我?”(碧桐:就会说好听的哄我们公子。) “我、我……我也,想你。”(红樱:公子,您彻底没救了……) 公子如玉 “可是我想你,想得心都疼了,你有没有想我?”(碧桐:就会说好听的哄我们公子。) “我、我……我也,想你。”(红樱:公子,您彻底没救了……) 侯府外,忘川带着乔落等在屋檐下的阴影里。马车一停,还未及掀帘,乔落便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车,哭着往离朱怀里钻。 许是孩子稚嫩的哭声太过真挚,又或者是离朱唤的那一声“落儿”,乔灵素竟猛然睁开双眼,强撑起半边身子,茫然地转头,面向正缩在离朱怀里抹眼泪的乔落。 离朱心中一动,抱着乔落凑到乔灵素身边,轻声细语。“少爷,我们先回房,然后让人抱落儿去看你,好不好?” 她说完,死死盯着乔灵素。许久,竟见他极快、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罗潇湘早在几天前就命人在府内收拾出一个安静整洁的院落。 院内多以白色装饰,搭配着几抹淡如烟霞的粉,有一方小小的池塘,塘边一棵孤杏,已过了花期,震颤着油绿的枝叶。 离朱抱着乔灵素进屋,才发现罗潇湘竟心细如发到将所有门槛都拆了去,台阶也换成了带扶手的斜坡。屋内家具不多,但都很实用,且外围包上了一层软木。 她心中一暖,回头与罗潇湘相视微笑,似乎说什么都是多余,那些她想说而没说的话,他都早已洞彻于心。 ———————————————————————————————— 安顿下乔灵素,离朱终于空出手臂来接受忘川的招牌无尾熊抱。等他抱够了,圆圆的眼睛闪了闪,乖乖退到一边,面带红晕地盯着地上,不敢看自己在她脸上留下的口水印。 离朱笑笑,拍了拍他俊俏的脸蛋。“我家小川什么时候跟落儿学会了婴儿亲?” 忘川的小脸顿时涨得像个红番茄,一跺脚,扭身儿出了房门,险些和抱着乔落的含烟撞个满怀。 离朱抱过落儿,忽然想起荼靡说过的赤鱬,本想问问含烟能不能弄来一尾,转念一想,却又作罢,暗骂自己弱智。鲛人等级制度何其森严,含烟若真有这等本事,也不会被罗修的一句话打发来做丫头了。 罗潇湘带了众人离开,离朱抱着乔落到乔灵素床前,俯身在他耳畔低语。“少爷,落儿来了。” 乔灵素的呼吸骤然急促,颤抖着的手臂向前探去,似是要抓住什么。乔落吓了一跳,急忙往离朱怀中蹭去,大叫着“娘亲救命”。 乔灵素闻言,顿了顿,显出几分茫然的神情,仿佛在努力分辨着什么,却又懵懵懂懂、不得而知。 ———————————————————————————————— “落儿他……是大小姐的儿子,是兰主子临终前托付给我的。” 离朱低吟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乔灵素身子猛然一抖,用力撑起的上半身硬生生僵在了空气中。他幽暗无光的眼睛紧闭,睫毛微微瑟缩,脸上相继闪过欣慰、欢喜、悲愤、羞辱、绝望和深不见底的惨痛,似乎沉入了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梦魇。 “娘……” 一声细幼的呼唤打破了他的噩梦,他徒然抬起一只手臂伸向乔落,另一只手臂却再也支撑不住身子的重量,结结实实地栽回了床上。 离朱一手抱着乔落,另一手揽在乔灵素肩头。他仍然伸着手,惨白的嘴唇窸窸窣窣了很久,最后,竟然发出了一个晦涩而低哑的音节。 “落……” 两行眼泪从离朱眼角悄然滑落,她别开头,紧抿了嘴,压抑着喉咙深处的抽泣。人说血浓于水,果然是这世间的至理名言。一个多月不眠不休的照料和宽慰,他虽然不排斥她,却始终像个失魂落魄的玩偶。 离朱知道,在他心里,其实已将所有事情都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他不愿醒来,宁愿就那样浑浑噩噩的,直到有一天迎来生命的终结…… ———————————————————————————————— “娘,别哭,落儿亲亲。”乔落卷着温热的小舌头,舔去了离朱眼底的泪水。 离朱哭笑不得,额头在他粉嫩的脸蛋上蹭蹭……这孩子,真不知跟谁学的! 乔落满意地看着她破涕为笑,回头,纯净而天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乔灵素,片刻后,竟也缓缓伸出小手,搭在他的掌心里。 “落……落儿,舅舅,抱。”乔灵素久不说话的喉咙尚有些干涩,唇舌也似转不过弯来,格外别扭 乔落看看离朱,又看看乔灵素,似乎拿不定主意。直到离朱含笑点头,他才缓缓挪动着白藕般的小腿儿,爬进了乔灵素羸弱的怀中。 乔灵素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瘦弱的双臂环抱着乔落肉嘟嘟的身体,明明控制着力道,却仿佛已经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乔落有些惊惧地看向离朱,离朱却报以鼓励的微笑,执起他的小手,轻轻抚摸着乔灵素散落的长发…… 终于,乔灵素放下手臂,全身的肌肉一点点放松,头一歪,靠在离朱颈窝里,眉宇间尽是疲倦。 他咳了两声,嘴唇踟蹰了片刻,断断续续地发出沙哑低婉的声音。“送,落儿,回去。” ———————————————————————————————— 离朱依言抱起乔落,交给守在外间的小厮,又扭身回房。却见乔灵素仍斜靠着床背,眼帘低低垂着,几乎感觉不到呼吸。 阳光透过白纱帘照进屋内,在他脸侧投下一片片柔和的光晕,有种静谧而祥和的力量。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她是乔府里那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而他,仍是名动东越的梦溪公子。或执一管紫毫,在款款铺开的宣纸上行文泼墨。或握一卷诗书,在雕栏玉砌的花窗边驻足凝思。 他那么娴静平和的眉目,宛如一场梦境,一场被现实狠狠砸碎的幻想。 “少爷……”离朱轻轻挪动脚步,正要习惯性地坐在床沿上,忽然想起他已不再是那个不言不语的木偶,也不再需要她的贴身服侍,便从旁边搬了把椅子,面对着他坐下。 乔灵素感觉到她不经意的疏离,唇角扯了扯,摸索着伸出手。“阿四,这些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离朱连忙握住他的手,那么冰冷的温度,一直寒到她心里。 乔灵素低低笑着,唇角上翘,一如当年那个在杏花树下回眸浅笑的少年。“阿四,我,最初抱怨,为何苍天不公。后来,又想上天,为何还留着,我的性命,苟延残喘。现在,我懂了,上天让我活下来,是因为,还有落儿……” ———————————————————————————————— 他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身体抖成了筛子。离朱倒了杯茶水,递到他嘴边,服侍着他喝了几口,他才止了咳,又缓缓开口。“阿四,我爹他,被判发配,怎么会死?” 他的语调平缓,声音中没有一丝波澜,但离朱却能感到他心中至深至痛的那部分,如影随形、蚀心腐骨。 “他们……在发配路上遇到贼子,遇害了。”她小心翼翼组织着语言,极尽所能地含糊其辞。 然而乔灵素自小冰雪聪明,心下早已明白了七八分,当下苦涩一笑,颓然垂了眼。“死了,干净。总好过我……” “少爷,你不是……”离朱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的语言在这一刻竟是如此匮乏。 她怕提起他痛不欲生的过往,又怕他憋在心里憋出病来,最后干脆将话题转到乔落,这个让他生存下来的唯一动力。“少爷,我让落儿搬过来,跟你一起住,好不好?” 他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欢喜,随即却又如将熄的火苗般黯淡下去,直至湮 优钵罗(女尊)np第20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直至湮灭。“我,看不见。照顾不了,落儿。” “没关系。落儿很乖,我再指几个聪明懂事的小侍给你。”离朱温和地笑,看着乔灵素明明欢喜到不能自已,却又竭力压抑的样子。“少爷,你是他亲舅舅,理应在他身边的。” ———————————————————————————————— 乔灵素眉头微微舒展,然后又蹙起。“阿四,你已娶了夫郎,落儿既然过继给你,便是你们的儿子。以我的身份,自然,不能……” 离朱愣了愣,想起女帝在侯府中安插的无数眼线。“那不如,说你是我结义兄长?” 她话音未落,已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吞了,天下间哪儿有结义兄长住在妹妹府上的道理?男儿贞洁事大,逗留在女子府上,岂非平白污了名声? “阿四!”乔灵素身子忽然微微前倾,温润如玉的容颜上闪过一抹离朱看不懂的神色,似是哀祈,又似是无奈。“你,收了我,做侍人吧。” 离朱惊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舌头打着结,折腾了半天也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少爷……如何……怎么?” 乔灵素垂着眼眸,黑天鹅绒般的睫毛颤了几下。“阿四,我身已残破,的确,配你不上。可,我不求别的,只求,能伴着落儿。” “少爷!你怎么这么说?当年若不是你和兰主子,我早已死了。今日莫说是让你陪着落儿,便是让我去死,我、我也……”她顿了顿,咽了下口水。“只要死的时候……不太疼,就行。” 乔灵素莞尔一笑,淡雅的笑容如同墨滴落在清水中,晕染开来的花朵……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的有点匆忙~一边录报表~一边写的~有很多想法没写出来~ 大家先看着~我回头再慢慢改~ 罪过罪过~ 调情 乔灵素莞尔一笑,淡雅的笑容如同墨滴落在清水中,晕染开来的花朵。 离朱当日就命人将乔落的东西搬到了乔灵素院中,又点了夏书、秋云,以及几个勤快而不多话的小厮过来伺候,对外便称乔灵素是乔落失散的亲生父亲。 春风侯外出一个多月,府中的拜帖已积了上百份,有送礼拉关系的、有揭发检举他人的、有毛遂自荐的……离朱一一看了,留下了几件不显山露水、却价值甚高的礼,其余礼金连同部分针砭时弊的帖子一并呈给了女帝。 罗潇湘嫁入侯府后,为了避人耳目,已将权利下放给四大管事,但每日必在离朱的青莲酒肆中碰面,做些决断。 荼靡整日男扮女装外出,忙着重建浅草堂。白云城的事务也愈发繁重,白琥珀身为男儿,在外抛头露面已是顶了巨大的压力,此时更是□乏术,住在侯府的日子越来越少…… 他们忙得不可开交,离朱却渐渐闲了下来。每日上午应付一些拜访的官员,下午就带着忘川一起,找乔落打发时间。 乔灵素坐在池塘边的藤椅上,含笑听三人欢闹。他微微侧着脸,眼帘低垂着,黯然墨黑的眼睛被身下流淌的池水映上了一团波光,盈盈浅浅。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点点斑驳,仿佛落了几只震颤着翅膀的羽蝶。 他温润如玉、美若骄阳,却又过分安静而祥和,似乎是把自己的灵魂从躯体中抽离出去,然后又于半空中俯视着周遭的一切。 离朱心中一紧,站在他身后,手指轻轻按揉在他的睛明|岤上。风吹起她的长发,拂过他柔和的脸颊,竟是一阵酥麻的痒。他稍仰头,感觉着她指尖的温度,缓缓阖上了眼。 —————————————————————————————————— 乔落两岁多,正是可人疼的年纪,张着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儿黏在忘川身上。“川哥哥,藏猫猫。” 忘川看了看池塘边一站一坐的二人,不以为意地移开眼睛,一本正经觑着乔落。“落儿,不要叫哥哥,要叫川爹爹。” 离朱在一旁愣了愣,随即无奈地笑,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乔落睁着迷茫的大眼睛盯了忘川片刻,摇摇头。“是哥哥。” 忘川脸色一沉,把乔落从自己怀中扯了出去。“落儿若是不听话,我以后就再不陪你玩了。” 乔落扁扁嘴,离朱却满脸黑线……也只有忘川才会用这种招数威胁小孩,自己本身还是个孩子,却非要人家喊爹爹。 忘川看看她,似乎料到了她心中的想法,圆圆的小嘴一撅,强烈地表示不满。“姐姐,我已经很大岁数了!” 离朱一怔,哑然失笑……人家虽然长了娃娃脸,但年纪可比她的前世今生加起来还大上个几千岁,只不过被他“姐姐”、“姐姐”得叫习惯了,才会有他始终需要她保护照顾的错觉。 —————————————————————————————————— 其实他才是有担当的那一个,不然也不会在生死一刹,冲到她身前,为她挡住那致命一剑……离朱脑中白光一闪,从怀中迅速掏出一块包得整整齐齐的软绸,在掌心中摊开。 螭凤羊脂玉佩旁,安然躺着一小截用红丝线系住的长发。 上元节宫中惊变,她没来得及细想,后来又接连发生了很多事情,使她疲于奔命,以致于将这件事完全抛在了脑后……如今细细看来,这缕头发的发色或深或浅,根本就是两个人的发混杂在一起的。 离朱想了想,执起自己耳后的长发,仔细比对……随即手一松,愣在了原地。结发同枕席,这纠结缠绕的发丝有一半是她的,另一半……又是谁? “阿四……”乔灵素因为突然感觉不到离朱的动静,而显得有些慌乱,微微抬起手臂。“阿四,你还在吗?” 离朱如梦乍醒,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在呢,少爷。冷吗?我去给你拿床毯子?” 乔灵素摇摇头,眼睫抬了抬,又倏尔移开。“不冷。阿四,别叫我,少爷。乔府没了,我,也已经不是……” “你虽然不是乔府少爷,但仍是我的少爷。”离朱笑着,扶乔灵素起身回屋,他白皙的指节如精雕细琢的白玉,孩童般紧紧握着她的手…… —————————————————————————————————— 五月的琼华城已褪尽了寒冷,却时常下雨,阁楼院落笼罩在朦朦烟雨中,说不尽的缠绵悱恻。 离朱下了马车,及至罗府内院时,雨已停了。管家仍将她引至九华轩,满园秋菊未到花期,却开了成片的珍珠梅。细小的花朵带着微香,仿佛天上的白云落了下来,不染纤尘般清雅。 离朱一袭湖蓝色云缎单衣,领襟和袖口处裹以银边,用银色丝线绣了流水纹,层层叠叠宛如浮雕一般。她的腰间系着同色系腰带,并未戴冠,长发用素雅大方的缎带束于顶心。 罗修自门外而来,见她正立于园中,微微倾着身子,一嗅珍珠梅的芳泽。清秀的眉目不像人类女子般棱角分明,也没有鲛人女子的娇媚美貌,身子略显单薄,比那些穷酸书生尚且虚了半分,更提不上凹凸有致。 但是,就是这样平凡的一个女子,周身却闪烁着能触动人心的柔光。那光芒稀释而单薄,却能熨帖到每个人心中最晦暗的角落。 “修来晚了,让姑娘久等。”罗修含笑步入院内,金色长发随着鲛绡衣角轻轻摇曳,如流风回雪、轻云蔽月。 离朱扭头,眼角毫无防备的暖意骤然收敛,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看上去彬彬有礼,却又让人感觉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上前几步,躬身一揖。“离朱贸然造访,还请修公子见谅。” 罗修摆摆手,不动声色地一笑。“修今日未看黄历,不过也知必定是个大吉之日。不然,修也不会苦盼多时,却直到今日,才等到姑娘登门。” 离朱一怔,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修公子贵为鲛人之王,必定事务繁冗。离朱区区小人物,怎敢无端前来叨扰公子?” —————————————————————————————————— 罗修定定看她,海蓝色的瞳孔微缩,唇边漾开一丝笑容,如暗夜里绽开的烟花,绚烂而迷幻。“这么说,姑娘是因为有事找修,才会来的?” 离朱正要辩解,却见他顿了顿,又是一笑。“无妨。只要姑娘有用得到修的地方,肯来见修就好……姑娘随我来。” 他略一欠身,当前领路。 离朱忐忑不安地跟着他,生怕他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再演一出鲛心夜明珠之类的惊悚剧。 罗修引着离朱至一临水亭榭,命人端些茶点。水榭精致通透,卷棚歇山式屋顶造型优美,檐角高高翘起,如白鹤亮颈。四周亭柱漆以朱红,上面雕着纷繁复杂的祥龙云海花纹。 离朱心不在焉地捧起茶盏,浅酌一口,继而眼睛一亮。汤色清冽而幽芳四溢,甘醇馥郁而唇齿弥香,淡淡然,却又沁入骨髓。“修公子去哪里寻来了这等好龙井?” 罗修也俯头噙口茶水,极具霸道和侵略性的绝美容貌在氤氲的热气后,竟让人有种柔软的错觉。他闭了闭眼,似是将茶香填入胸壑,随后又睁开,微微一笑。“修听说姑娘喜欢饮茶,便派人去各地收了些明前茶。只要姑娘满意,修就没有白费心力。” “哎?”离朱呆滞了片刻,下意识放下茶盏。“多、多谢修公子美意,离朱、离朱……” —————————————————————————————————— “若姑娘要说些不着边际的客套话,那大可不必了。”罗修优雅一笑,湛蓝色眸中却是不容拒绝的强势和让人望之生畏的灼热。“姑娘有什么事要修做的,尽管吩咐吧。” “不敢不敢!”离朱险些沦陷在他专注的视线中,连忙收敛心神,正襟危坐。“离朱只是想向修公子请教些关于赤鱬的事。” “赤鱬?”罗修双眸一眯,眼中蹦出几点乍亮的火星,又瞬间湮没于无形中。“人面鱼身,声如鸳鸯,是须弥海中特有的灵兽,只不过数量极少,眼下尚有十余尾,圈养于鲛国王宫中。” 离朱面色稍黯,急急追问道:“那赤鱬,好不好捉?别的地方,就没有了么?” “赤鱬是鲛人一族的灵兽,其血对鲛人来说,可医百病、解百毒。”罗修眉毛微扬,周身神魔般的气魄倏然迸发,直压得离朱几乎透不过气来。“修可不可以问问,姑娘要赤鱬,何用?” 不知是因为他的气场太过强大,还是她过分敏感……离朱定定坐着,一动也不能动,额角冒出几抹冷汗。 过了片刻,罗修终于悠悠一笑,气息渐渐内敛,化为了行云流水。他冰雕玉砌的手指轻划,拭去了离朱鬓边的几滴汗珠,紧接着,竟舌尖一卷,将手指含入口中。 离朱脑中轰得燃起一团火焰,霍然闭起双眼……眼前浮现出他柔软粉白的舌和红珊瑚般艳丽的唇……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罗修居然会在她面前做出这么明显的调情动作。还是说,她府中的男人都过于良善,这段时间又太安逸,以致于她根本降低了自己的警惕性?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有着极致完美的容貌和雍容华贵的气度……以致于她险些都要忘记了,他的骨子里,流着多么残酷又暴戾的血液。 作者有话要说:俺想喝酒鸟~~~~喝得半晕不晕的那种~~ _!! 一顾倾人城 作者有话要说:俺答应过的~给荼靡的糖~~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有着极致完美的容貌和雍容华贵的气度……以致于她险些都要忘记了,他的骨子里,流着多么残酷又暴戾的血液。 “姑娘若不愿说,修也不追问。”罗修精致的指尖轻扣桌面,发出几声脆响。“不过据修所知,赤鱬灵气天成,只生活在须弥海中,不仅极难捕捉,而且上百年来也未曾有人能窥其踪迹。” 离朱默默听着,脸色黯然,眼帘无力地低垂着,看向手中白瓷青花的茶盏。恳求的话已经冲到了嘴边,然而脱口而出的却是叹息般的一句:“多谢修公子不吝赐教。” “姑娘客气了。有什么困难,不妨说出来,修一定竭尽所能。”罗修目光灼灼,声音中竟带着稀罕的轻柔,金色长发如波浪般沿着蜿蜒垂下。 “我……”离朱踟蹰不定,犹豫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需要一双赤鱬目,为一个朋友换眼……不过,既然赤鱬是贵国的灵兽,我,会再想其他的办法。” 她起身,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今日叨扰了修公子,离朱告辞。” 罗修目光闪烁,眼底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慧黠的光,有力的手臂闪电般探出,攥在离朱手腕上。“修逾矩,再多问一句。不知姑娘与你那位需要换目的朋友,是什么关系?” 离朱愣了愣。“是我家落儿的亲生父亲。” “原来如此,难怪姑娘忧心。”罗修松开手,略一沉吟。“赤鱬目,修可以给姑娘。” 离朱眼睛一亮,喜形于色,随即却又心神一凛,淡淡笑着。“无功不受禄,不知修公子要离朱拿什么去换?” 罗修看着她眼中的欢喜和防备,也不由抿唇轻笑。“修说过,修给姑娘的东西,姑娘要么拿着,要么丢了,修断然不会为难姑娘……不过,赤鱬极有灵性,离开须弥海方圆千里后,便会因思乡而死。所以若要换目,还需本人亲至鲛国才可。” “修公子的意思是,我要带着病人、大夫一同前往?” “带病人即可。我鲛国内,也是有神医的。”罗修跟着起身,衣襟轻拂过竹凳,流水般从容傲然。“若姑娘决定了,可随时启程……” —————————————————————————————————— 离朱强撑着出了罗府大门,便感觉一阵心慌气短。在她眼中,罗修仿佛一个高高在上、鄙睨众生的神,而她只是命如草芥、朝生暮死的虫豸。 她心情悱然,也没让马车跟着,自己溜溜达达地在街上闲逛。不知不觉竟走到原先住的宅子前,看着朱红的大门发呆。这宅子和侯府相比,可说是云泥之别,但她却隐隐觉得,自己曾在这里有过一段神仙般的时光。 只不过如今,那些美好都随着去年的一场大病,湮没在了记忆深处…… 她脚下顿了顿,上前拍响了门环,立即有人应声开门,将她恭恭敬敬迎了进去。 绕过影壁墙,青石小路直通向正厅。离朱屏退了看宅的老妇,独自穿过月亮门,去往内宅的花园。 园内垂柳依依、轻扬翦水,池塘边随意放了几把藤椅,池中有锦鲤洄游,偶尔吐出一串水泡,在水面上破碎成一团团涟漪。 她在庭院中站了半响,又抬步往以前住的院落走去。还记得刚来时,这里满园翠竹,被荼靡尽数铲了,改种红梅。后来又引了池水,遍植了睡莲。夏日风一过,便清香沁脾。 离朱含笑,抬手推开木门,吱扭的一声轻响,惊动了院内、碧莲旁,那垂手默立的绝色男子…… 蝴蝶羽翼般的睫毛轻轻颤动,唇角一抿,勾起迷离而优雅的弧度。水光潋滟的凤目中滑过一丝惊慌和几分难以置信的欢喜,他身子没动,却微微偏了头,任凭天光恍惚在他天神般俊美的侧脸上。 “离朱,来。” 他向她伸出手,指尖晶莹剔透,仿佛一幅沉淀了浓浓墨香的画卷,在她面前铺展开来。他的声音亦带着蛊惑,是她从头至尾,都根本无从抗拒的毒。 离朱大脑一片空白,茫然无措地向他靠近,紧接着,便将颤抖的手,轻轻放进他温暖的手掌。 他眸光中似乎闪烁着几点水光,下一秒,却蓦然低头,吻上了她微微张开的嘴唇。柔软的舌尖轻挑开编贝般的牙齿,席卷她口腔里的淡淡清香。他吻得很轻、很细,似乎要把她的一切都舔舐干净,再慢慢吞咽。舌尖顶进她喉咙深处,引得一声娇软无力的低吟。 直到她被吻得全身无力、几乎窒息,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俯在她耳畔厮磨。温热的鼻息铺洒在耳后,漾起了片片红晕,平日里如钧瓷开片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离朱,喜欢么?” 她恍如梦醒,睁大了眼睛,略有些慌张地看着面前那绝代风华的容颜。 —————————————————————————————————— “你……不喜欢?”荼靡眼睛一黯,仿佛一个急着讨好别人、却被无端拒绝的孩子。 离朱下意识摇头,却又见他魅惑众生的一笑。“既然没有不喜欢,那就是……喜欢了?” “荼、荼、荼靡,我……” 离朱语无伦次,感觉腰间一紧,已被他紧紧圈在怀里,修长的手臂坚定而有力,那么全身心地抱着她,仿佛抱着他自己的前世今生。 “离朱,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从今以后,我哪儿也不去,只守着你一个人,好不好?”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话语虽然淡定冷静,却分明带着一丝难以想象的乞求。那是他上万年的寂寞,也是他唯一勇于开口的爱情。那是即使到了世界末日,没有烛光、没有希望,他也仍会死死抓住的温暖。 离朱一阵晕眩,似乎看见某人在每日清晨轻吻她的指尖,发了疯似的把她揉进怀里,将她视若珍宝,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 那人红衣胜火、绝色倾城,顶心一根略有些黄斑的白玉簪,在清晨的薄光里翩然而去,宛如新生的春燕。 眼前一片浓雾,雾后有影影绰绰的蛛丝马迹。离朱正要拨开雾霾,脑子里却突然一阵钻心般的疼,只疼得她闷哼一声,双手按在头上。 “离朱,你……难受?”荼靡心疼地抱着她,指尖带着他特有的温度,轻轻拂过她紧皱的眉心。 “没、没关系。”离朱摇摇头,扶着荼靡的手臂稳了稳身子。“以前的事情,我、我都……记不太清了。荼靡,我记不得了,可怎么办?” 荼靡愣一愣,随即缓缓笑开。笑容如舒卷的浮云,淡然惬意,却又极尽温柔。“记不得了,就慢慢想。一天想不起来,我等你一天。一辈子想不起来,我就等你到下辈子……就算你再也、再也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只要记得,我爱你,就好了。” 离朱气息一滞,呆呆看他……“我爱你”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明明那么轻浅,可是背后,却承担了千钧的重量。 她抬手,抚上他白玉般细腻的脸颊。“荼靡,你,真的是为了我,才忍辱负重进了太师府?” 荼靡背脊一僵,含糊其辞地点点头。 “那……是我让你去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决定的。”他目光闪烁不定,表情有些诡异。“你……并不知情。” “哎,我也觉得自己没那么混账。如果你事先告诉我的话,我死也不会让你去的。”荼靡脸色一变,离朱却长舒口气,把头埋在他美好的颈窝。“为了我,让你受委屈了。我、我争取,早日想起以前的事情。若实在想不起来……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重新……开始?”荼靡猛然低头,撞进她纯净无暇的眼中。 他的心仿佛突然间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纯白、一半灰暗,一半欢呼雀跃、激动地想要痛哭流涕,另一半却带着沉重的枷锁、寸步难行。 “如果、如果是那样的话,离朱,我宁愿……你永远想不起以前的事。” “为什么?” 离朱诧异地看他,只见他眼圈有些泛红,似乎想哭,嘴角却又挽起了一个月牙般的弧度。他交叠在她腰间的双手轻攥成拳,停了停,又慢慢放松。 “我,只是怕你想的太急,会像刚才那样头疼。”荼靡深吸口气,风轻云淡地浅笑。“离朱亲亲快答应人家,不要刻意去想以前的事情了。” “唔……好。”离朱下意识应了一句,随后又暗骂自己没出息,人家随便笑一笑,就能把她迷得七荤八素。 她挺直了腰板,试图说些什么,挽回点面子,却见荼靡脸上倏然绽放出炫目夺神的笑容。那笑容,又勾得她丢了魂魄,如春风化雨、点点入心…… 作者有话要说:俺答应过的~给荼靡的糖~~ 明珠蒙尘 “唔……好。”离朱下意识应了一句,随后又暗骂自己没出息,人家随便笑一笑,就能把她迷得七荤八素。 她挺直了腰板,试图说些什么,挽回点面子,却见荼靡脸上倏然绽放出炫目夺神的笑容。那笑容,又勾得她丢了魂魄,如春风化雨、点点入心…… 离朱有一个晚饭后散步的好习惯,通常是绕着侯府的后园走上一圈。五月的天气不算太冷,亦非炎热湿闷,晚间微风清新扑面,直吹得人心情舒畅。 她不愿让人跟着,自己走走停停。路过花园的时候,听见孩子稚嫩的哭声,便追着声音寻了过去……偌大侯府中,除了她家乔落,哪儿还有其他孩子的影儿?只不过乔落一贯懂事听话,府中又没人欺负他,怎会痛哭至此? 她心下焦急,小跑了几步。及至一片梧桐树下,果见乔落正窝在乔灵素怀中嚎啕大哭,夏书和秋云以及另外两个小厮面如土色地候在一旁。 “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离朱抱过乔落,轻轻拍着,抬手抹去他小脸上滚圆的泪珠子。 乔落见了离朱,伸出一根手指到她眼前,哭得愈发汹涌。离朱仔细看看,却只见那嫩白的皮肤上一处几乎不能目见的小红点,再无其他异常。 乔灵素坐在一旁的青石台上,努力分辨着来人的声音,继而无奈一笑。“落儿方才看见一只毛虫,觉得有趣儿,就趁人不备,用手去捉……结果反被刺了一下。” 离朱怔一怔,拉起乔落的手指含进嘴里,舔舔。“还疼不疼?” 乔落收收眼泪,默默摇头,一副憋屈的小模样。离朱粲然笑开,刮了刮他秀气的鼻尖。“不过是被刺了一下,至于哭成这样?” 乔落不服气地睁大了眼睛,看了看乔灵素,又转头瞪着离朱。“娘,爹爹也哭……” “落儿!”乔灵素一声轻喝,吓得乔落脖子一缩,直往离朱怀里钻。 离朱怔忡了片刻,抬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落儿乖,保护爹爹回屋好不好?” 乔落眨眨眼,兴高采烈地点头。他挣扎着从离朱怀中爬出来,牵了乔灵素的手,缓缓走开。 “夏书,你陪我走走,我有话跟你说。” 离朱话一出口,只见乔灵素背脊一僵,脚下的步子也有些凝滞。乔落不明所以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强拉着他走远,慢慢隐入梧桐树的阴影。 待几人走远,离朱才转身,淡淡问道:“夏书,你家公子这些天状况如何?” 夏书俏脸微白,轻轻咬着嘴唇,踟蹰不语。 离朱叹口气,想着这孩子也算一直跟着自己,声音中加了些柔和。“夏书,我是主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夏书肩膀抖了抖,竟扑通一声,颤巍巍地跪了下去。“主、主子,公子他,一直不好。可是,他不让小的们告诉您。” 离朱心里一沉,扶他起来,又追问道:“他……怎的不好了?” “吃的少,几乎……不怎么吃东西。晚上睡得也不踏实,大约是做噩梦。早上醒来的时候,衣服时常是湿透的。而且,不让我们近身,更衣、沐浴都是自己动手。走路也不让人扶着,已经磕绊过几次了……” 离朱皱着眉,眼睛闭上又睁开。“那落儿刚才说他哭,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公子夜里经常惊醒。有的时候魇着了,又醒不过来,只是一边哭,一边低声痛吟。我们不敢碰他的身,一碰反而哭得更厉害,就只好把小少爷抱过去,让小少爷闹醒他……” “行了,我知道了。”离朱疲惫地摆摆手。“你去吩咐厨房炖些益气安神的药膳,让她们准备得精细一些,然后就回去伺候吧。你家公子要是问起来,就说我领你去看了些布料,给他和落儿裁衣裳。” 夏书应了一句,转身欲走,却听离朱又不咸不淡地吩咐了一声。“今儿晚上给我留着门,我去看看……” —————————————————————————————————— 夜晚的侯府安静如洪荒初开,天上几层薄云,明月穿梭其中,洒下一片片霜雪般的光芒。离朱不声不响地钻进乔灵素房内,打发走了外间伺候的小厮,又点了盏烛灯,在桌前静静看书。 薄薄的纸张散发着墨香,她翻了几页,已有些昏昏欲睡。幸好灯上突然爆了个烛花,噼啪的一声轻响,震跑了在她眼前晃悠的瞌睡虫。 她打了个哈欠,随意伸了伸腰,正想歪到一旁的软榻上小憩片刻,却听里屋传来阵阵隐忍的啜泣。 那悲吟声声,在这暗夜里格外清晰。仿佛小兽临死前的哀鸣,在人耳边回荡,挥之不去,直听得人柔肠百转、摧断了心肝。 离朱撩帘,只见雕花大床上,少年苍白纤瘦,陷在柔软如云垛般的锦被里瑟瑟发抖。乌黑的长发大多铺散在床榻间,纠结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其余都被冷汗浸湿,黏在身上。 昔日温润如玉、风神俊朗的梦溪公子,如今却仿佛落单的孤雁,在濒死的梦境中挣扎。 她眼眸疼得发酸,迅速以手捂嘴,堵住了几乎就要哽咽而出的哭声,眼泪一滴滴砸在衣袖上,晕开了几点斑驳的水渍。 怪不得她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却仍只见他日益消瘦的面容。那些伤痛早已腐蚀了骨髓,他一个人扛着,又能走多远? “少爷……少爷,醒醒,我是阿四。”离朱敛了敛心神,紧挨着床沿坐下,手掌轻轻覆盖在他冰冷的脸上。 乔灵素颤抖的身子猛然一顿,下意识往后退去,躲闪着她的温暖。俊秀的眼眉间尽是泪水,沾湿了头下的药枕。 离朱无声叹气,手臂一捞,把他上半身抱进了怀里,轻轻拍打着他瑟缩的后背。“少爷,那是噩梦。醒醒,没事儿了,有阿四在,没人能伤害你了……” 她不厌其烦地在他耳畔低声安慰,直到他渐渐平静,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阿四……”乔灵素没有睁眼,只是长舒口气,轻倚在她肩头,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阿四……阿四……” “我在呢。少爷,我给你擦擦汗,换件衫子。”离朱熟练地解开乔灵素腰间的衣带,露出他莹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用绢帕擦拭一番,又找了件干净里衣,为他穿上。 “阿四,我、我可以的。”乔灵素目光空洞,黯黯注视着离朱所在的方向。 “哎?” “你,别让落儿离开,好吗?”他的声音很低,像一阵飘渺无依的风,在空气中发散弥漫。“我可以,照顾他。你,别让他走。” 他微微低着的脸上闪烁着一层坚定地柔光,一瞬间,离朱只能想到一个词……明珠蒙尘。他宛如最上等的白玉,细腻润泽,而又气度高贵,却生生被人浸到墨里,无缘无故地染了一身污淖。 “放心吧,落儿是你亲外甥,现在又是你儿子,我不会带走他的。”离朱揽着他的腰,缓缓放平他的身体。“睡吧,少爷。” 乔灵素气息一滞,下意识抓住离朱衣袖,脸上满是惊恐和乞求。“阿四,陪我,说说话。” 离朱眉心微动,顺势倒在床外侧,手臂探去,搭在乔灵素盈盈一握的腰间。“我不走,少爷,有阿四在,安心睡吧。阿四会保护你的……一定会治好你的眼睛。” ——————————————————————————————————————— 夜仍然静谧,月亮已稍稍偏西,耳畔响起少年清浅且均匀的呼吸声。 离朱侧身躺着,看着他略微舒展的眉头。 如果乔府未倒,他该已是谁家的正夫,风风光光地出嫁,相妻教子、富贵无忧。可如今却被人侮辱欺凌,盲了双目,日日陷在恐怖的梦魇中难以自拔。 曾经名声在外的东越第一世家,已如覆倾之厦,再不能庇他分毫。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却仍笑着对她说:上天留着他的命,是因为还有落儿…… 离朱依稀记得,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笑着,手把手地教她念书识字。那时,他的眼睛闪烁着璀璨的华光,亮得仿佛天外星辰。 每隔一段时间,院外便会传来夜间守卫巡园的脚步声。她们的步子放得极轻,明显被人叮嘱过,路过这间院落时要格外轻缓。 离朱欣慰一笑,侯府上下近二百人,能这么细致入微的,恐怕也只有罗潇湘一个了。 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感觉倦意阵阵袭来,便不知不觉合眼入眠。恍惚中,似乎听见有人轻唤了她两声,又盖了层薄毯在她身上。 她不知自己迷迷糊糊地应了什么,只是下意识收紧手臂,臂弯中的人略略挣了挣,便在她怀中放松下来,带着凉意的身体缓缓打开,在她温热的气息中安心睡去…… 花开浅草堂 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感觉倦意阵阵袭来,便不知不觉合眼入眠。恍惚中,似乎听见有人轻唤了她两声,又盖了层薄毯在她身上。 她不知自己迷迷糊糊地应了什么,只是下意识收紧手臂,臂弯中的人略略挣了挣,便在她怀中放松下来,带着凉意的身体缓缓打开,在她温热的气息中安心睡去…… 一夜好梦。 直到些微熹光透过白纱帘,在离朱脸上顽皮地起舞,晨起的鸟儿也啼得恰到好处。 夏书轻轻推开屏风,压低了声音唤她起身。她赖了赖床,睁开双眼的瞬间,看见怀中少年也已醒了,眼眸没有任何焦距地凝视着她。 “少、少爷……”离朱被他空洞的眼睛盯得全身发毛,反射性地往后挪了挪身子…… 咚! 一声闷响。 她呻吟了几声,挣扎着从床底下露出半张小脸,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少爷,是我不好,我、我只想在床边歪歪来着,没想到……睡着了。少爷你别生气啊,我没做坏事。哎呦……好痛!” 乔灵素的脸上原本平淡无波,却在此时轻轻笑出了声。他一笑,仿佛乌云后透出的一缕光线,将灵秀隽美的脸容映衬得格外生动。 沉寂了许久的美玉,骤然迸发出的光辉,让离朱看得有些呆滞。直到乔灵素唤了她两声,她才缓过神来,讪讪笑着。“少爷,阿四为你更衣。” 乔灵素点点头,没有言语,却乖乖地坐在床沿,任离朱在他身上穿穿戴戴…… 收拾整齐,离朱拉着乔灵素起身,围着他转了一圈。 一身杏花白纹绣长衫,领口和袖口处有一寸来长的竹青色滚边,上用银线绣着荷叶纹。腰间一条同样花色的束带,下垂两枚精致的银铃。 “少爷,你当真是芝兰玉树,皓质生花。”离朱感叹良多,一边巧手在他顶心挽了发髻。 乔灵素摸着衫子,柔柔一笑。他自小富贵荣华,用手随便一摸便知衣料优劣、绣工好坏。此时身上的这一件,料子柔滑似水,针脚细密规整,是最上等的规制。 他摇摇头,下意识闭了闭眼。“阿四,你不必,如此。” 离朱一愣,也不说什么,只让夏书捧来早已温好的药粥,一勺勺地喂他。乔灵素开始还配合地吃了几口,然后就摇摇头,不再张口。 离朱苦笑着叹口气,汤勺漫无目的地在粥里搅来搅去,发现自己愈发有前世那些居委会大妈的潜质。 她歪着头,看向这温润优雅却又横遭劫难的贵公子,悠悠道:“少爷,当日你一心求死,尚且吃些东西。怎么现在有了落儿,反而折磨起自己的身子呢?” 乔灵素身子震了震,别开头去。 “少爷,你不说,阿四也明白。当日你求死,自然是浑浑噩噩,什么都不在意的。可现在和落儿家人团聚,你要活下去,便不得不正视……” 她顿一顿,忽然放下粥碗,伸了个懒腰,声音仿佛开河时冰凌破碎,带着浓浓的暖意。“少爷,春季韶光、夏日流火,这个时候,你若再不走出去,就是下一季了。” “阿四……” “主子!” 一个清脆的嗓音打断了乔灵素,离朱向外看去,却见春桥气喘吁吁地跑来,额前一层薄汗,在阳光下反射着晶莹的光。 他停在二人几步开外,方才想起这世间还有一种叫做“礼数”的东西,慌忙行了一礼。“给主子、乔公子请安。” 离朱摆摆手,示意他免礼,又忍不住逗他。“大清早的,跑这么急,谁抢了你的肉包子不成?” 春桥脸一红,嘟起了小嘴。“主子!是荼靡公子让我来找您的,提醒您今日去浅草堂……” —————————————————————————————————————— 时隔一年,又是五月廿五,关张已久的浅草堂重新挂牌。虽然没有刻意声张,却仍引来不少人围观。 离朱赶到时,门口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多是些年轻女子和上了年纪的中年男子。她冷汗如瀑,暗想人们骨子里的八卦潜质,古往今来都没有半分改变。 她奋力扒开人群,耗子一样地钻了进去,终于看见了堂内、红衣如火的荼靡。 他坐在一张藤椅上,似倚非倚,修长细白的手指间夹着一本书卷,绢绣红衣自椅子边缘垂下,漫卷成流水的弧线。他的绝色容颜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红纱,只露出含情脉脉的凤目。睫毛微微垂着,似是在想些什么,又似只是看着书卷上的字发呆。 他那样静静坐着,仿佛一座华丽而精美的玉雕。离朱下意识停在离他数丈远的地方,生怕自己再上前一步,便是亵渎了他…… 院中的布置和之前一模一样,一眼新泉、几树垂柳,碧纱窗边系了盏七彩风铃,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 离朱心里一个恍惚,似乎回到了一年前,浅草堂只用了短短几个月便名声鹊起。有谁能想到,合称“杏林双葩”的医仙荼靡和琼华红衣,竟然是同一个人。而又有谁能想到,此时站在这里的,已再 优钵罗(女尊)np第21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是最初的两人。 此时站在这里的,一个是昔日的王府侧夫,一个是名动天下的春风侯…… 她一个晃神,荼靡已看见了她,遥遥伸出手来。宽大的衣袖迤逦垂坠,随着呼吸轻轻摇曳,一动一摆都仿佛清风般拂过她的心脏。 离朱上前两步,似要抓住他的手,然而最终却又僵了僵,垂袖,对着众人一揖。“各位乡亲,浅草堂重新开张,规矩仍和以前一样。每月逢五的日子营业,每日诊治十人,诊金全免,就诊需提前预约。若是有急症的,便不要往这里送了,我家……”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索什么,随即又是一笑。“我家公子不医急症。” 她背后,荼靡脸色陡变,原本灿若艳阳的眼底,此刻却悄然蒙了一层冰霜,浅浅淡淡的,仿佛最冷的冬日里,人们呼出的呵气。 而人群中,也发出了几声不和谐的声音。“怎么是公子?不是夫郎么?”“是啊,当初还那么恩爱的……”“不是说回乡探亲了?怎么一回来就成了公子?” 离朱蓦然一愣,眼睛里飞快地闪过惊诧、恍然、尴尬等各种情愫,最后归于一抹深沉的平静。 若这样的事发生在一年以前,她一定会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应对。可如今她知道,有些事,没必要解释。 因为她不在乎,荼靡也不在乎。 离朱敛了笑容,眉眼间隐隐带着的威严竟令众人为之一滞。她缓缓开口,声音一如心跳般沉稳有力。“各位乡亲,这是我二人的家务事。如有要医病的,来登记。没有的话,还请让一让,不要妨碍浅草堂行医诊病。” 家务事? 荼靡敏锐地捕捉到这三个略有些暧昧的字眼,又不由莞尔一笑。 他虽已活了上万岁,却仍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用心聆听着心上人的一字一句,心情也随之浮浮沉沉。有时明明酸得苦涩,却又能从那酸里品出一点点甜。 苦的是一整颗心,而那甜,却是心尖上的一点…… —————————————————————————————————————— 围观的人没有热闹看,纷纷退了开去。 荼靡也放下手中的书卷,转头盯着离朱。几缕暖风吹起碧纱帘,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风仪无限的面容忽隐忽现,离朱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从未自她身上移开过。 他似乎可以就这么看着她,一直看到地老天荒…… 两人对视不语的时候,已有病患上门。离朱引其至后院,稍等片刻,便见荼靡净了手,款款而来。 她掩上一层半透明的屏风,为自己泡一壶茶,施施然地坐在柳树下的荫凉里看书。然而没翻几页,竟看见含烟行色匆匆地赶来,见了她,还没来得及行礼,便劈头来了一句。“主子,乔公子伤着了。” “伤着了?”离朱心一沉,脑子里已闪过了无数种最坏的可能,声音也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怎、怎么伤的?” 含烟仔细斟酌了一下用词,才又作答:“乔公子在园里小憩,被几个不懂事的下人冲撞了,从台阶上摔了下来。” “摔了?从台阶上?”离朱霍然起身,急匆匆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你留下,等荼靡公子诊治完了,跟他一起回去。”说完,也不等含烟回话,便一路小跑出了院子。 青丝绣纹的屏风后,男子修长的手指正搭在病人脉络间,仔细分辨着什么。只是忽然,他全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眼向外望去。 那扇碍眼的屏风挡住了他的视线,可是却遮不去她渐行渐远的气息。 那气息对他来说,是融入骨髓般的熟悉,是在漫长而孤独的守望中,支撑他的唯一信念,是他即使盲了双眼,也能感受到的纯净和温暖。 他知道,她已离开。 他隐在面纱后的唇边露出一抹苦笑,美轮美奂的眼眸里水波荡漾,却又让人分明地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 俺家的海棠花开了~~~ 不过俺照相技术不怎么好~只是随便照照~~ 俺也不会高深的ps~~所以大家也就随便看看~~ 错伤 他知道,她已离开。 他隐在面纱后的唇边露出一抹苦笑,美轮美奂的眼眸里水波荡漾,却又让人分明地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 离朱嫌轿子慢,自己一路跑回了侯府。春末夏初的天气虽不是很热,却还是让她跑出一身薄汗。她抬袖擦擦额头,暗道自己前世测八百米的时候,大概也没这么快过。 乔灵素住的院落外围了几个人,其中还有两个穿了朝服。离朱停下脚步,深呼吸了几次,待气息稍微平稳,才信步上前。 穿朝服的二人是太医院的御医,见了离朱连忙行礼。离朱也略一回礼,才询问乔灵素的伤势。 那两人面面相觑,似是无奈一笑,随后其中一人微微欠身,做了一揖。“回侯爷的话,那位公子……不允下官等人靠近。” “唔……多谢二位大人。”离朱顿了顿,暗自松了口气,看这架势一定伤得不重。她双眉一挑,看向沈秋实。 沈秋实忙心领神会地领了两人下去奉茶。 院内的角落里跪了四、五个战战兢兢的下人,其中一个穿得干净整洁,看着还有些面熟,大概是女帝派下来的有些地位的宫侍。 离朱随便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转头唤了夏书过来。“落儿呢?没吓着他吧?” 夏书大概没想到她第一句话问的竟是乔落,愣了愣,才答道:“小少爷在忘川公子房里,没受惊吓。” 离朱点点头。“把刚才的事情给我说说。” “刚才的事情,小的也没全瞧见。”夏书狠狠扫了眼跪在角落里的几人,眼底聚起两团水汽。“今日主子走后,公子忽然说想晒晒太阳,便让小的领着去花园。到了以后,公子又说那竹亭很好,要在那里歇歇,打发小的去把小少爷抱来……” “他说……要晒太阳?”离朱心里一动,想是她早上对乔灵素说的那番话起了作用,却没想到,又害他受伤。 “是。公子说,春日阳光好。” 离朱目光闪烁,自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轻叹。“嗯……然后呢?” “然后,小的去找小少爷,却见他正要去找忘川公子玩耍,便又折回来陪公子,却看见、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那几个人……正在大声笑侮公子。公子似是不耐,想要离开,结果慌不择路,从亭子的台阶上摔了下来……”他说着说着,眼泪竟开始往下掉,最后双腿一弯,跪在了地上。“主子,您罚小的吧,小的不该把公子一个人留在亭子里。” “你起来吧,以后出门的时候多带几个人就是了,公子不喜欢人多,你就让人悄悄跟着。”离朱顿了顿,眼睛冷冷扫过那几个下人。“他们侮了公子什么?” “他们、他们说,公子明明穿着下人服,却非要装腔作势地以为自己是个主子。” “下人服?”离朱一愣,想起自己早上亲手为他穿戴的一身绫罗绸缎。 “那是、是……”夏书踟蹰了片刻,才硬着头皮答道:“公子说,他的身份……不该穿那么好的衫子,逼着我们拿了套家常衣服给他。” “胡闹!”离朱突然提高的声音,吓得夏书往后退了一步。她闭上眼,深吸几口气,抬步往屋内走去,声音已恢复了平静。“把那几个人带到柴房去跪着,别在这儿碍眼。” ———————————————————————————————————— 屋内,纯白纱帘轻舞,宛若云层般四散开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一丝一缕地沁人心脾,让离朱烦闷的心情瞬间宁静。 因为是白天,里屋撤了帘子,只余一副山水写意屏风半掩在门口。屏风后,传来低低柔柔的谈话声。“乔公子,这是上好的玫瑰露,你先外敷一些。我已让人去叫离朱,她马上回来……” 离朱脚下一顿,唇边露出释然的笑容。 若早知他在,她也不必那么惊慌失措地疾跑回来。他仿佛一股清流,不论在哪里,都能沿着缝隙渗入人心,无限甘甜而滋润。 她笑吟吟转过屏风,探出个头,正对上罗潇湘沉稳深邃的眼。罗潇湘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回来,一愣之下,眼眸已下意识恢复成稚童般的澄澈。 离朱不由莞尔,他对她的毫不设防已经融入了骨血,完全是本能地反应,可笑她曾经竟还认为是他在故意欺瞒和利用她…… “潇哥哥,辛苦你了。”她俯身,在罗潇湘脸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亲了一口。 罗潇湘面容上腾然升起两朵红云,羞赧地别开了视线。“你回来啦?那我、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乔公子。”他起身出屋,碧桐和红樱也紧跟着退了出去。 离朱转头去看乔灵素,却见他有些不自然地扭着头,露出一截曲线姣好的脖颈,墨色无光的眼眸寂寂低垂。 她顺势坐在床边,双手合拢,摊开他紧握的手掌,轻轻吹着上面几道深红色的淤痕。“少爷,阿四没照顾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乔灵素摇摇头,声音轻得宛如轻柔的水波。“已经,很好了。我……” “少爷,别再说什么身份不身份的了。”离朱挖出些玫瑰露,仔细涂抹在他青紫的膝盖上。“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你现在的身份是落儿的爹。” 离朱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猛然点醒了乔灵素。纵是他对自己再怎么厌恶和自暴自弃,也不得不端起主人的架子,否则将来让人轻视的便是乔落。 离朱涂完药,在干净帕子上擦了擦手,重新为他穿戴好早上的一套行头,见他没有抗拒,才如释重负地笑笑,俯在他耳边轻语。“少爷,那几个犯了错的下人,你要怎么处置?” 乔灵素一愣,缓缓摇头。“他们知道错了,就算了。” “那怎么行?他们心不善,留在府里也是祸害。”离朱皱眉想了想,又道:“既然少爷不想罚他们,就逐他们出府算了……” “不要!”话音未落,乔灵素一把抓住离朱的衣袖,指尖死死扣入她的手臂,脸色瞬间惨白。“阿四……不要逐。” 离朱有些讶异地看着他,没想到自己随口而出的一句话,竟会招致他这么剧烈的反应。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正用尽全身的力气在隐忍着什么,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一字一顿地缓缓溢出:“男子,无依无靠,在外……” 他停了几秒,又吐出最后两个字:“很惨。” 离朱恍然顿悟,心隐隐作痛。手臂不听使唤地探了过去,将乔灵素揽进怀中。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身体一震。这一刻,他不是她的少爷,也不是昔日赫赫有名的梦溪公子。这一刻,他只是个彷徨迷惘又孤立无援的少年,只需要一个足够坚定的拥抱。 他的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可是很快的,又有另一层坚冰迅速包裹了他。 ———————————————————————————————————— “少爷……” “离朱!”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离朱抬眼望去,却见荼靡正面色寂然地站在屏风旁,冷冷看着她们。 他极尽精巧的大红绣衣上有些不明显的褶皱,似是被人无意识地揉搓过的痕迹。一双绝美的凤目微凛着,视线淡淡扫过乔灵素,却仿佛是凌驾于生命之上,隐约地透出冰冷。他迟疑了一下,终于向前探出手。 “你做什么?”离朱呆了呆,随即本能移了一步,挡在了乔灵素身前。 荼靡后知后觉地一愣,瞬间面如死灰,目光缓缓移到离朱身上。 她全神戒备的眼神如尖刀般刺入他的心脏,他苦涩一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有了刚才的彻骨寒意,只剩下几缕凄哀的光,仿佛藏了朵盛放的秋彼岸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落消亡、黯自殒灭。 “我只是……想看看他的伤势。离朱,你又何必那么紧张?” “我……荼、荼靡,我没有……不是……”离朱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过伤人,想要解释些什么,喉咙却又干涩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用说了。离朱,你不相信我。”荼靡垂下头,不再看她。“可是,我什么时候伤害过你在乎的人?你想做的事情,我就算再不情愿,又有哪一次拂了你的意?” 他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仰头看向屋顶,似乎正努力回想着什么。片刻后,又是幽幽一笑:“我想起来了……确实有一次,是我伤了你的心,逆了你的意。” “所以,你惩罚我,是我应得的……” 他颓然转身而去,只留下一角嫣红的背影,宛如西天诀别的晚霞。 ———————————————————————————————————— 离朱暗自长叹,又陪乔灵素坐了片刻,便告辞出屋,独自往荼靡住的园子寻去。他刚才的话,每一字都像钢针般扎在她身上,刺出一枚枚鲜红的血花,却又不着痕迹。 凄清的院内空无一人,只有十几株红梅,即使过了花期,也难掩其傲然霜雪的气魄。梅树下,一池碧水绕屋而过,几朵睡莲浮于水面之上,含苞待放、冰肌玉骨。 她敲了两下门,没见人应,便径自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单而熟悉,四面大红幔帐,青色绣莲花屏风,简简单单的雕花床和红木梳妆台,桐油古琴安放于琴台上,纹断细密如牛毛分明。 温软的手指划过帷幔,掀起几缕如水的波纹。她茫然四顾了一番,似是要转身离去,眼角余光却不经意地瞥见梳妆台上,一小块残破的碎玉…… 作者有话要说:在离朱去鲛国之前~~ 还有些事情要交代清楚~~ 尤其是要把荼靡这个娃搞定~~ 所以大家表着急~ 还有几章才能去收拾罗修~ 去也终须去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嫩们的心理承受能力都很强~ 但俺还是要事先说清楚~ 这已经是被俺删减到最轻最轻的虐了~ 嫩们谁敢给俺扔砖~~~俺就扑倒谁滚床单!~~ 嫩们看到的都是幻念~都是假象~。。。 屋内陈设简单而熟悉,四面大红幔帐,青色绣莲花屏风,简简单单的雕花床和红木梳妆台,桐油古琴安放于琴台上,纹断细密如牛毛分明。 温软的手指划过帷幔,掀起几缕如水的波纹。她茫然四顾了一番,似是要转身离去,眼角余光却不经意地瞥见梳妆台上,一小块残破的碎玉…… 那块碎玉通体为白,带着几分暗黄的杂色,是最末等的玉质,但却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在离朱心里卷起了惊涛骇浪。 她一寸寸探出手去,如回放的慢动作,将碎玉拾在手中。那玉块虽然有棱有角,但表面却光滑如镜,显然是经常被人放在手心里摩挲。 眼前一层朦胧的薄雾,雾后有影影绰绰的光点晃动。她的心猛然绷紧,在那些以往不敢碰触的角落里,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可是又那么重、那么痛,让她下意识想要逃开。 她感觉自己站在一片旷野之上,没有来路,也找不到去处,唯一可见的就是那一片弥漫于天地之间的雾气,以及她避之不及的恐慌。 离朱抬了抬手,手臂上仿佛挂着千斤的重量,迈一迈腿,双足也似乎陷于淤泥而不能自拔。 她深吸口气,霍然抽身而退,一路跑回自己的房间,才停下喘了口气。 书桌上,有一个小而精致的三层梳妆盒,她想都不用想,就能准确无误地说出每一层抽屉里放的东西。第一层有一把凤尾桃木梳和几条发带,第二层有两个小瓷瓶,一瓶剧毒、一瓶续命。 而第三层里……却是数截破碎的白玉,有着同样暗黄的杂质。 丢失的过往就摆在面前,她却忽然镇定了下来。她拉开抽屉,取出那几块碎玉,和自己手心里的这一块,拼成了一根玉簪的形状…… 一瞬间,脑子里的点滴片段连成了涓涓细流,越过千山岌岌,渡过万水迢迢,缓缓注入她心里,填补上了那一块原本缺失的空洞。 她痛苦地弯下腰,闭眼,睁开,又闭合。 他在红梅树下含笑抚琴,他在漫天繁花里轻吻她的脸颊,他隐忍的低吟和带着花香的喘息,他在清晨霞光中转身而去的背影…… 以及,那一场铭心刻骨的诀别和那一身殷红胜火的嫁衣。 ———————————————————————————————————— 许久,离朱直起身,再次睁开双眼的刹那,眼眸中已没有了方才的痛苦和彷徨不决之色。她的眼底,仿佛铅尘落尽的澄清的池水,明澈透亮,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她在桌上摊开一块绸帕,将所有碎玉包裹起来,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又取了御赐金牌,直接入宫面圣。随后,她又去往罗府,拜访罗修。 待她安排好所有事情,再回到侯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遥不可及的夜幕中挂着无数星辰,明明看上去亲密无间,却又远离了万千光年。那一颗颗星子闪烁明暗,银河倾泻铺展,如玉带横过漆黑的夜空。 她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天,想不起来是从何时开始,忽略了这大好的光景。 昔日在医仙居,她和荼靡闲暇时,总是沏一壶香茗,备两碟甜糕,惬意地指点无限繁星。然而入了琼华城后,许是被这光怪陆离的繁华晃了眼,竟很久没有抬头,再看一看瑰丽的星光。 她暗自叹息,抬步继续前行,终于在一处院落前默默顿止。 纤细皓白的手掌帖服在木门上,她眸光轻垂,似乎在心中酝酿着什么。院门后传来低低切切的琴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一声声一韵韵地敲打在她胸壑中,如雨水润泽了干涸荒燥的沙漠。 那是她听惯了的琴声,却又是她全不知晓的。琴弦挑拨之间,平白乱了心神、断了思念,只剩下数万年的哀伤和永无休止的落寞。 “荼靡……”她的舌尖像以前一样,在口腔里打了个转,念出那个被她尘封在记忆之后的名字。“荼靡、荼靡……” 她终于推门而入,坦诚而决绝地看着月光下,那一道纤薄的背影。 荼靡坐在一棵梅树的枝桠上,背部斜倚着树干,怀抱古琴,随意拨弄出几个零落婉转的曲调。他其实早已听见了她的声音,却迟迟不愿回身。 她来做什么?恳求他的原谅?还是与他彻底诀别? 他微微合起眼,停止抚琴,修长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发出萧瑟的颤音…… “荼靡……”她的声音很轻,如雪花一般飘落在他耳畔,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 他的身体一颤,背脊挺直如拉紧的弓弦,似乎再多一分都会彻底崩断。但是,她却没有因为他的紧张,而收回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那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言语。 “荼靡,你走吧……” ———————————————————————————————————— “走?”他猛然回首,气息骤敛,绝美的双瞳陡然缩紧,如一面布满冰凌的大网,将她牢牢锁于其中。 离朱微微颔首,面无表情。“我已知会了沈管家,让她把外城的旧宅整理干净,交还于你。另外,你出嫁之前留下的巨额诊金,我也一文没动,都在旧宅中,给你留着。你今晚收拾一下,明日……便走吧。” 荼靡的脸色瞬间灰败无光,红衣一闪,自梅树上轻掠下来,在离朱对面站定。他一手抱琴,另一手擒着她的手腕,目光中闪动着苦涩的哀伤。 “为什么?” “你……先放手!有话好好说!”离朱试图抽手,却拗不过他的力道。 荼靡也好似没听见,只颤抖着蔷薇色的嘴唇,再次问了一遍:“为什么?你说过要和我重新开始,为什么又让我走?” 他优美的眼廓中有点点碎光,闪烁着近乎于卑微的渺小。离朱深吸口气,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我,后悔了。” 荼靡呆一呆,微微挺直了背,然而下一秒,却又迅速俯身下来,温热的双唇覆盖在她微张的嘴上。他的吻一反常态,竟是极尽霸道,舌尖如骄傲的将军在她口中攻城略地,席卷起微薄的血腥味。 离朱没有反抗,只是静静任他吻着,神智也被一点点瓦解。她的脚下仿佛踩着云朵,软绵绵得使不上一点力气,身体所有的重量都集中在他铁一般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上。 秋彼岸花的香气乍浓,在空气中渐渐发散。她不禁为之恍惚,再清醒过来时,已不知何时被他轻轻平放在地面上。 身下是萋萋芳草,眼前却是数不尽的漫天星斗。他也跟着矮下身来,沿着她的眉梢一路向下轻吻……她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手臂挣了挣,却被他单掌扣住,温柔地拉高至头顶。他的另一只手则轻搭在她身上,不紧不慢地解着腰带。 他的嘴唇在她身上拂过,一寸又一寸地挑逗起她敏感的情潮。离朱一阵战栗,他在勾起了自己欲望的同时,却也在她心里释放了难以抗拒的恐慌。 “荼靡,你放开我,好不好?”她用尽全力抬起上半身,轻颤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 然而荼靡却只是略微顿了顿,坚定地吐出一个字——“不”! “你!”离朱猛一抬头,对上他半眯的眉眼。那双平日里似笑非笑、慵懒至极的眼眸,此刻竟幽深冷寂,隐含着难以言明的悲恸。 她滞了一滞,随即缓缓阖上双眼,认命地躺了回去,任凭他灵巧地分开她的双腿,将自己深深埋入她的秘境…… 强硬的冲撞,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两人一起灼烧殆尽。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她的身体。 荼靡刻意压抑着自己的频率,一面极尽讨巧地撩拨着离朱的所有感官。直到她终于抛却了理智,与他一起救赎般地沉沦…… ———————————————————————————————————— 星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交织的低吟声渐低,秋彼岸花香也逐渐退去。 他紧紧抱着她,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而她却轻轻推开他,起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衫,一件件穿戴整齐。 “离朱……”荼靡愣愣看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而一点点缩紧。她应该对他哭、对他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如同正看着一个素不相识、漠不关心的陌生人。 “离朱……”荼靡又张了张嘴,却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离朱刚好系上腰带,转过头来,冷冷看他。她的眉间仿佛凝着三九腊月的寒冰,陌生而冷漠。“荼靡……我还记得当日在医仙居,你我最初定情之后,你说等我十天,否则就要用强。不过那时我们两情相悦,你自然不用强迫我。” 她顿了顿,荼靡却蓦地一颤。明明是春暖花开的五月,他却如同掉入冰窖一般的寒冷……她想起来了。那些被她刻意丢弃的记忆,不知何时,已重新填满了她的脑海。 “可是荼靡,我没想到如今、如今,竟真的会有这么一天……”离朱看着他惊诧的表情,指尖轻轻抚摸着自己手腕上那道丑陋的疤痕,随即轻蔑一笑:“这道伤疤是怎么来的,你还记得吗?” 她说完,转身向外走去,不出所料地被他一把擒住衣袖。“离朱,你……” “以前的事,我已经想起来了。”离朱没有回头,隐在袖子中的双手用力攥成拳。 她深吸几口气,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碧桐说的没错,当初是我死皮赖脸地追着你。你是主子,我是丫头,我倾尽所有给你的,在你眼中,也不过是最下等的劣质品而已。可是荼靡,我曾经真的……很爱很爱你。” “你走吧,荼靡,算我们扯平了。” 他如遭雷击,眼睁睁看着她将衣袖从自己手中一点点抽离,最后,只剩下一把悲凉的空气。 她曾经爱过他,曾经爱。所以她让他走,只不过是因为,她不再爱了…… “离朱……” 荼靡茫然无力地又唤了一声,然而她却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离开的脚步。 他抬了抬手,终于脱力般地仰面躺倒在草地上……她说的对,伤害藏得越深,也就越难痊愈。她手腕上历久弥新的伤痕,是横在他们之间的天渊,而爱情是一场顽疾,等到大病初愈的时候,人们的心也就自然而然得产生了抗体。 所以她才能够不动声色地弃他而去,从此四平八稳过她的人生…… 他其实早已想到过这样一个结局,也在心里草拟了无数向她解释的版本。可是,真到了这一刻,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一年前,他伤了她,用利刃刺入她满腔爱意的心脏,狠狠斩断了她的情丝。 于是这一次,轮到她来放弃他…… 可他却还是不后悔,哪怕用一千一万次这样的诀别来凌迟他的心脏,他也不会后悔——用他的爱情,换取她的永生。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嫩们的心理承受能力都很强~ 但俺还是要事先说清楚~ 这已经是被俺删减到最轻最轻的虐了~ 嫩们谁敢给俺扔砖~~~俺就扑倒谁滚床单!~~ 嫩们看到的都是幻念~都是假象~。。。 留又如何留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本来是应该明天更的~ 可是嫩们那么多人讨伐俺~ 俺只好今天放上来了~ 虽然是过渡章~但是交代清楚了为什么离朱要气走荼靡~ 任何人都不希望所爱的人受伤害~ 只不过伤害有深有浅~ 因此人也会做出相应的选择~ 转过身去的,不一定就是不爱~~ 很多时候我们都以为是站在对方的角度为对方着想~实际上也许对方想的根本和我们猜测的完全不一样~ 但这才是人生~~ 没有人是完美的~也没有人的生活是没有任何缺憾的~ 最后的结局虽然是皆大欢喜~ 但过程却是两个人之间的不断磨合和妥协~~ 这就是我想表达的意思~ 下一章开始,离朱启程去鲛国~~ 星期五再见~ 他其实早已想到过这样一个结局,也在心里草拟了无数解释的版本。可是,真到了这一刻,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一年前,他伤了她,用利刃刺入她满腔爱意的心脏,狠狠斩断了她的情丝。 于是这一次,轮到她来放弃他…… 离朱从荼靡那里离开时还是深夜,她没有半分睡意,便干脆在池塘边席地而坐,对着黑蒙蒙的池水发呆。 翌日清晨,沈秋实急匆匆找到她的时候,只见她面无表情地坐着,背倚一棵柳树,单薄的衣衫早已被露水浸湿,凉凉得贴在身上。柳条芳菲,被晨露抹上了一层油绿,恍惚着少女清秀的面容。她半垂的睫毛上也凝了两滴露珠,如水晶般晶莹剔透。 沈秋实迟疑了片刻,心底已明白了几分,她移步上前,弯腰俯在离朱耳侧低语:“主子,荼靡公子昨日连夜离开侯府了。” 离朱没有应声,仍定定看着一池碧水。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我昨天交代给你的事情,办得如何?” “置办得差不多了,乔公子那边也派了人知会,后日可以启程。”沈秋实顿了顿,又道:“主子,陛下遣了鸿胪寺卿来,正在外厅候着。” “嗯……你先过去,我换件衣服。”离朱又点点头,站起身来,却因为坐的时间过长,而双腿一软。幸好沈秋实及时伸手扶住,将她搀到一旁的石凳上。 离朱摆摆手,让她先去安排,自己则休息了半响,才起身回屋。 春桥正在院子里心急火燎地转圈圈,一见离朱回来,扯了扯嘴,似乎是要笑,然而待看清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又险些哭出声来。 离朱含笑拍了拍他的脑袋,让他拿了干净的衫子给她换上,随即又用凉水洗了脸,才赶去前厅见客。 —————————————————————————————————— 这一见就是大半天的功夫,等二人敲定好具体细节、鸿胪寺卿告辞回府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 离朱独自沿着内苑往回走,走了几步,却见库房外,正有一人娉婷而立,夕阳的余晖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红色……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秀挺如竹的背影,然而这一个背影,却已足够引人遐思。 离朱忽然想起来,当日乔灵素入侯府时,她与罗潇湘曾商议了一番,让人放出消息,说是春风侯独子的生父罹患眼疾、体虚多病。 朝中大小官员开始还有些摸不到头脑,既想意思意思讨好春风侯,又怕不小心触了卉王爷的逆鳞。直到女帝派人送了两根千年人参以示恩宠,一众官员才纷纷行动,送礼的送礼、递帖的递帖。 她放轻脚步,双臂一圈,从背后把男子抱进怀里,头枕在他瘦不见骨的肩头,感觉前所未有的安详。“潇哥哥,累不累?” 罗潇湘摇摇头,扭头看她,眼底泛起一层波光,隐去了方才的沉稳和挥洒自如。 “清点得如何?”离朱小狗似的在他脖子上蹭了蹭,惹得他一阵□。 他侧一侧身子,俊美的脸容上满是无可奈何的笑意,片刻后,才缓缓吐出两字:“颇丰。” “倒也难为她们了。”离朱拉着罗潇湘坐在一旁备好的软椅中,又从红樱手里接过薄巾,盖在他身上。“那些名贵药材咱们留下,以备不时之需,礼金及帖子呈给陛下。 ” “好。”罗潇湘点点头,歪在离朱怀里,疲惫地合上了眼。 “潇哥哥,其实这些事情你不用亲自去做,交给信得过的人就行了。”离朱心疼地看着他略有些苍白的脸色,轻轻按压着他的太阳|岤。 罗潇湘呼吸顿了顿,略略直起身子,瞧向离朱,小鹿般的大眼睛里闪过两抹惊慌。“我、我以为……这些都是正夫份内的事。离朱,我没有……和姐姐说过什么,你相信我!” 离朱愣了愣,随即展颜一笑,在他眉心印上一吻。“傻哥哥,让我说你什么好?我还没问呢,你就先把陛下搬了出来。知道的说你善解人意、七窍玲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打自招呢!” 罗潇湘眼神一黯,赧然扯着衣袖。“离朱,我……是不是应该避嫌?不应该处理这些事情?” “怎么会?你是我的正夫。这些事情,你不管,谁管?”离朱抱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在他耳侧低语。“我只是怕你太累了,万一病倒了可怎么办?” 罗潇湘一怔,羞红了的脸颊如同晚霞中的花朵,玲珑秀美、娇艳欲滴。他在离朱怀里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随即又缓缓睁开。“离朱,我听说,鸿胪寺卿刚才来了?” “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离朱有一搭无一搭地把玩着他的长发,一圈圈绕在自己手指上,再一圈圈松开。“潇哥哥,本来,我也是犹豫的。可是一想到少爷的样子……我、我还是要去一趟鲛国。” —————————————————————————————————————— 罗潇湘愣了愣,脸上的表情变换几番,紧接着,竟是心领神会地一笑。“原来你把荼靡公子挤兑走,却是为了这个。” “我……”离朱睁大了眼睛,惊悚地呆望着罗潇湘。“潇哥哥,你、你会读心术吗?” “读心术倒不会,不过你的心思,我却能猜得出来。”他眨眨眼,却是另一番憨态可掬。“你要去鲛国为乔公子换眼,却不放心修弟,于是去求了姐姐,以西蜀使臣的身份前往。所以今日鸿胪寺卿过府,大约是来商议具体出访细节的。我说的可对?” 他没等离朱回应,又闭上眼,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把荼靡公子逼走,是因为若让他知道你只身去往鲛国,必定不惜一切代价地伴你左右。而你觉得自己此行吉凶未卜,不愿他跟着你冒险,对吗?” 罗潇湘有条不紊、脉络清晰的分析让离朱渐渐平静下来,她含笑看他,眼睛里除了讶异、赞赏,还有一抹深深的眷恋。 “至于白公子和忘川公子,你只要把阖府身家性命和落儿托付给他们,他们二人虽不情愿,却一定会乖乖留下。而我……” 他顿了顿,睁开双眼凝视着她,第一次在她面前绽放出溢动的光芒。“而我,第一是因为身体不好,不会主动去给你添乱。第二,却是因为我相信修弟的为人和品性,认定他不会伤害你。” 他话音一落,已被离朱紧紧抱在了怀里,温热的气息交织,在夕阳下,拉出很长很长的影子。 “潇哥哥,你说的都没错。不过关于荼靡,你还少猜了一样。”很久,离朱长舒口气,头歪在他美好的脖颈处。“其实我让他走,还有一部分原因,却是我小心眼儿。当初他进太师府,虽说是为了帮我家报仇,但他什么都不告诉我,终归是伤了我的心……我也要气他一次,这样才公平。” 她俏皮地眨眨眼,竟似小孩子般无赖。“他那么聪明,一定过不了几天就会想明白了。不像我,笨得要死,当初还以为,他是真的……不要我了。” 离朱轻抚着腕上的伤疤,眉目婉转之间,全无女子应有的豪气和英武,却让人感觉风轻云淡、流光徘徊。罗潇湘凝着她,默然含笑,心已融成了一汪暖阳,于盈盈脉脉之间,歌尽了春日桃花…… —————————————————————————————————————— 离朱让沈秋实给白琥珀送了消息,他却直到晚饭后才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一见面,也不说话,只面色铁青地瞪着离朱。 离朱用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才安抚好忘川,正带着他和乔落在院子里戏 优钵罗(女尊)np第22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院子里戏耍,此时看见白琥珀,也是心里一阵发虚,呐呐地不敢上前。 反倒是忘川善解人意,与白琥珀低语了几句,才使他脸色稍霁。 “那个……琥珀,你听我说……” 离朱踌躇了片刻,好不容易开口,却忽然觉得脚下一轻,下一秒,已立于阁楼的屋顶上。她闪电般的四爪并用,牢牢吊在白琥珀身上,哭丧着脸,急道:“我不会带你去的,你威胁我也没用,我宁死不屈!” 她准备了满肚子的说辞,岂料白琥珀却只是轻笑,揽着她坐了下来。“我又没说非跟你去不可。” “你说什么都没用,我不会……你、你说什么?”离朱的声音戛然而止,愣愣看着他。 “我说,我不是非去不可的。”白琥珀仰头看天,一把把璀璨的星辰仿佛伸手可及,却又明明远在天边。“离朱,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高的地方?” 离朱没说话,柔柔看他。他的侧脸线条刚毅,闪烁着莹泽的微光,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 “还记得我告诉过你,小时候,爹娘为了让我更好的习武,用药物改造了我的身体。那无数个夜晚,疼得撕心裂肺的夜晚,只有天上的星光彻夜陪着我……”他的眼神渐渐迷离,声音也愈发遥远而飘渺。“离朱,我苦练轻功,只是为了,能离那片光近一些、再近一些……” 他转过头,定定看着心爱的女子,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瞬间柔化了他雕塑般的轮廓,竟将他的脸容衬托得宛如冰消雪融、春草如丝。 “离朱,直到我遇见你,才知道,原来我追了十几年的星光,其实,就落在你的眼睛里……” “琥、琥珀?”离朱澄澈的目光中带了一丝讶异,没想到白琥珀冷清凌厉的脑子里,居然也有能这样腻死人的甜言蜜语。 白琥珀也微微红了脸,一把将她按在自己怀里。他温热而强硬的气息喷在离朱耳后,却已换了一番光景,仿佛刚才的温柔都是幻觉一般。离朱挣了挣,又如何能挣脱开他有力的桎梏。 “离朱,我可以不跟你去。”他轻叹口气,似无奈、似威胁、又似纵容。“可是,你必须保证自己毫发无伤的回来。你不能,在带给我灿烂的光芒后,又把我扔回到孤寂里……”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本来是应该明天更的~ 可是嫩们那么多人讨伐俺~ 俺只好今天放上来了~ 虽然是过渡章~但是交代清楚了为什么离朱要气走荼靡~ 任何人都不希望所爱的人受伤害~ 只不过伤害有深有浅~ 因此人也会做出相应的选择~ 转过身去的,不一定就是不爱~~ 很多时候我们都以为是站在对方的角度为对方着想~实际上也许对方想的根本和我们猜测的完全不一样~ 但这才是人生~~ 没有人是完美的~也没有人的生活是没有任何缺憾的~ 最后的结局虽然是皆大欢喜~ 但过程却是两个人之间的不断磨合和妥协~~ 这就是我想表达的意思~ 下一章开始,离朱启程去鲛国~~ 星期五再见~ 千里之外 他温热而强硬的气息喷在离朱耳后,却已换了一番光景,仿佛刚才的温柔都是幻觉一般。离朱挣了挣,又如何能挣脱开他有力的桎梏。 “离朱,我可以不跟你去。”他轻叹口气,似无奈、似威胁、又似纵容。“可是,你必须保证自己毫发无伤的回来。你不能,在带给我灿烂的光芒后,又把我扔回到孤寂里……” 西蜀历嘉延十二年五月廿八,晴,龙日冲犬,岁煞西,巳时大吉。 出门时,天光熹微。离朱要先入宫请旨,随后才能启程。她着一身深紫色绸缎蟒袍,胸、背、襟、袖上均以金银双线绣了三翎凤凰,衬以彩云日月、海水江牙。她峨冠博带,举手投足间,宽大的锦袍微微拂动,如风行水上。 轿子一早便候在了府门外,她拖着双眼通红的忘川出来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软轿旁,那一袭碧衣、卓秀如竹的俊美男子。 晨光里,他含着笑定定看她,不言不语地为她整好腰带,又抬手将一缕碎发别至耳后。美丽的鹿眼中交替闪烁着不舍、爱恋、担忧、叮嘱……离朱从不知道,那双雾水般旖旎的眼眸中竟也可以同时出现这么多种情绪。 她笑着拉起他冰凉的手,放到嘴边,呵了一口热气,反复揉搓着。罗潇湘面上一红,匆匆抽出手来,在她耳边低语:“快去吧,莫要误了时辰。一路上……” 他顿了顿,眼圈微红,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却只轻轻吐出两个字来:“保重。” 离朱点点头,也不管周围有多少双注视的眼睛,竟一把将他揽进了怀里,用力抱了很久,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潇哥哥,侯府上下都交给你了。你身子虚……要好好吃饭、多休息,照顾好自己。” 她说完,又转身拍了拍忘川俊俏的小脸,柔柔笑道:“小川也要乖乖的,仔细看着落儿。” “姐姐……”忘川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齐刷刷流了下来,扑到离朱身上无尾熊抱,柔软的嘴唇在她唇上一触即分,随后迅速松开她,退到两步开外。 “乖,别哭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离朱好笑地抬手,抹去他眼角的泪珠,眸光一闪,却看见府内高高的影壁顶上,竟立着一道峻拔硬朗的身影。那男子负手而立,衣角飘摇,斜提着一把长剑,笔直的背脊宛如晨风中的青松般桀傲坚韧、雄姿英发。 他没有上前一步,她也站着不动,只是眉目婉转之间,自唇边缓缓漾开一丝笑意。那笑容,一缕缕沁入人心,如春风吹化了冰雪,如嫩柳新抽了枝桠,如万千繁花同时盛放于眼前…… —————————————————————————————————————— 入宫后,女帝即刻宣旨,遣春风侯出使于鲛国,委派副使殷锐,又备丝绸、药材、茶叶、矿石、铁器、白酒、瓷器为礼,以告两国之敦睦,结万世之表正。 时天下之势,西蜀、东越、南梁、北秦四国分立,其中以西蜀及南梁国力最盛。四国之间并无大规模战争,却时常有边事摩擦。鲛国虽远在须弥海,却因其国富兵强、骁勇善战而尽得四国拉拢。因此数百年间,鲛国竟能以其一国之力,隐隐制衡四国。以往纵使有国事往来,亦是一碗水端平,实无远近亲疏之分。 嘉延女帝励精图治、文韬武略,自是希望有一番作为。而离朱以强国为由,自求出使鲛国,完全是有的放矢,料到嘉延帝万万不会放过此次打破四国之间平衡的机会。果然女帝不仅应得爽快,更御赐了金凤蟒袍和大手笔的随礼,又昭告天下,与鲛国共宣永世安好,盟誓缔结友邦。 罗修、离朱、及女帝三人许是各怀心思,然而在出使一事上却是殊途同归。 离朱恭恭敬敬地接了圣旨,又慷慨陈词一番,便在文武百官、万众瞩目之中上了车辇。她一路赶至城门口,只见随行的车队已排得浩浩荡荡、延绵迤逦,如一条腾云驾雾的游龙。 殷锐正在队伍前方等她,腰间一柄蛇鞘佩刀,一身月白色骑装及鹿皮薄靴衬得她眉眼之间尽是英武之气。她翻身下马,含笑一揖,眼底毫不遮掩地划过一抹戏谑:“下官殷锐恭迎侯爷。” 离朱哭笑不得,也装腔作势地虚应了一礼。“殷将军不必多礼,小侯这一路上还要仰仗将军关照。” 殷锐抬起头来,亮晶晶的眸子里闪过一线精明,抄手打起车帘。“侯爷请上车吧,及时已到,咱们须得启程了。” 离朱点点头,扶着她的手上了马车。 车是西蜀皇室御制的,比以前罗潇湘乘坐的马车还要宽敞华贵。车身以金丝楠木精雕细琢而成,车轮以精铁打造,包了两层厚厚的软木。车内铺着火红的狐皮,随意散放着数只蚕丝软垫,四壁细细覆了层羊毛软毯,车窗上缀着水晶穿成的垂帘,靠里的位置有两只精致的小柜,里面吃穿用度一应俱全。 乔灵素斜倚在软垫上,身上盖了层薄巾,春桥和夏书则跪坐在一旁,隔着垂帘,紧张而兴奋地看着外面缓缓开拔的车队。 离朱苦笑着摇摇头,其实她本意是只带乔灵素一人前往,却架不住罗潇湘的软磨硬泡,只好带了春桥、夏书在身边服侍。后来又想起含烟本是鲛人,就也顺便捎上她回乡探亲。只不过含烟身为女子,不好与男眷共乘一车,被离朱赶出去骑马了。 ————————————————————————————————————— 随行人、车数目虽然庞大,但好在殷锐治理有方,一路上竟从未因车队拖沓而耽误行程。众人一直西行,穿太华山、符禺山,过蔷河、漆水,下竹城、泰冒郡,终于六月十五赶至峚镇,与罗修会合。 鲛国派来迎接的船只早已停靠在峚镇码头待命,殷锐带人连夜装卸货物。 离朱本来也想跟去看看,却因顾着乔灵素的身体,而先行在驿站歇下。这十几日她们虽同屋而眠,却是乔灵素睡床,再置一软榻供离朱休息。有时半夜乔灵素被梦魇惊扰,由着离朱轻哄几句,便又沉沉睡去了。 他眉心微蹙,嘴唇轻抿成一条细线,微凉的身体蜷成一团,陷在柔软的云被中。离朱默默看了片刻,忽然心神一动,眼眸淡淡扫过窗外,随即一笑,起身出了屋。 月光下,白衣男子含笑而立,周身仿佛笼着一层微弱的荧光,绝美面容微隐在庭内的芙蓉树下,却愈发衬出风华无限、琼枝玉树。他乌发如漆,柔顺地垂于胸前,肩头停着一只巴掌大的赤血蝶,正百无聊赖地瑟簌着翅膀。 “曼朱沙……”离朱笑意融融,一步步走到他身边。 他也只是挂着笑,不错眼珠地看着她,直到她单薄的身影盈满了自己的整个瞳孔。 风送来海水的咸腥和湿腻,却全不能亵渎他身上谪仙的气韵。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清淡祥和,如天际浮云,又似夜空皎月,不染半分尘埃。 “我来看看你,阿罗。”他仿佛轻叹了口气,随即缓缓笑开。“荼靡回了医仙居,我还以为……” 离朱怔一怔,自怀中掏出一支白玉簪。那簪子成色不算太好,带着暗黄|色杂质,簪身上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地镶着几圈金边。“曼朱沙,等我入了须弥海,麻烦你把这簪子给荼靡送去。” “这是?” “这原是我送给他的,被他砸了,我又找人修了回来。”离朱淡淡笑着,目光悠远而宁静。“我听说须弥海上有鲛人设的禁制,到时候也不怕他跟来了。” “其实须弥海的禁制是天界神族所设,我未曾封印神力,却也是进不去的。”曼朱沙眉心一颤,波澜不惊的眼底闪过一丝困顿。“阿罗,你不怪荼靡了?” 离朱含笑摇头,低声道:“他只身一人深入险境,为我报了家仇,我本该感激他。可他却从头到尾,都没有问一问我的意愿。我即使说了不怪他,心里又怎么可能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 “那你又为何……”曼朱沙看了看手中的玉簪。 “因为我不愿欺骗自己。”离朱徐徐一笑,清澈的眼底全无半分阴霾。“我爱他。不论是在医仙居、还是入了琼华城,也不论他是否弃我而去,从此断情舍爱、嫁与他人……在我拾回记忆的时候,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在想,他这段日子不知受了多少苦,心里不知有多难过……” 曼朱沙滞了一滞,微微侧头,纤密的睫毛如浓黑羽翼般颤动着,却说不清是落寞还是别的什么。 “我曾经许给他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却是要食言了。”离朱抬手摸了摸芙蓉树粗糙的枝干,转头粲然一笑。“这芙蓉花闻着甚香,麻烦你摘些给我。” 她暖若春风的笑容如素手拨弦,在曼朱沙心底撩拨起一曲瑶池阆苑般的仙乐。 清明的眼眸流转,他身形微动,犹如优美翩跹的雪白色蝴蝶腾然一跃。再落回到离朱面前时,手心里已多了几朵粉红清丽、纤细似羽的花朵。 离朱捧在手里,深吸口气,唇角的笑意虽淡,却让身边的人感觉无比惬意舒心。“多谢你了。现在我便是远赴他乡,也不会没个念想。” 曼朱沙愣了愣,凝神想了片刻,柔声道:“我虽不能随意出入须弥海的禁制,阿花却可以。它灵力甚强,不如让它随了你去……” “阿花?”离朱也是一愣,不经意看见他肩上的那只赤血蝶凛了一凛,才想起那看上去脱俗美艳的灵物竟还有个这么恶俗的名字……最重要的是,那名字还是她给起的。 莫道不消魂 “阿花?”离朱也是一愣,不经意看见他肩上的那只赤血蝶凛了一凛,才想起那看上去脱俗美艳的灵物竟还有个这么恶俗的名字……最重要的是,那名字还是她给起的。 登船当日,碧空白云,艳阳晴好。 乔灵素等人用了早膳,先行上船。离朱随后也离开了驿馆,直接赶赴码头。她特意换上了女帝御赐的金凤蟒袍,乌黑的长发用白玉冠拢在顶心,腰间一条镶玉的金边绢丝博带,纤细的手指上还煞有其事地套了三个明晃晃、金灿灿的宝石戒指…… 若不是她面相清秀,肩头还停了只虽然不太情愿、却灵性十足的蝴蝶,乍一看,还真像是个不学无术的贪官污吏。 离朱摇头晃脑地骑在马上……昨夜阿花这名字着实提醒了她,不管多么卓尔不凡的人物,一旦落了俗套,也会让人望而生厌。何况平凡如她?她冷哼一声……就不信凭她今日这一身装扮,还会恶心不到罗修?反正他已答应了为乔灵素换眼,身为鲛人之王,总不能出尔反尔。 那么,就让他尽情地厌恶她吧…… 殷锐见了她装模作样骑马的样子,先是一怔,随即爽朗大笑。离朱滞了滞,冷哼一声,无视于周围数十名随从护卫诧异探究的眼神,只得意洋洋地笑眯了眼,一路晃悠到了码头。 峚镇临近须弥海,为西蜀海岸线第一重镇,其规模之大、财力之丰已堪比一般小城,尤其码头一处,更是极尽开阔雄浑之能事。殷锐先前给离朱补课的时候,她本不以为意,总觉得古代码头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千年之后的现代化工业相比,然而直到此时亲眼见了,才知其所言非虚。 延绵远长的码头岸线长达数里,分布着数百个泊位,无数船只交错林立,一艘艘或头尾相连、或并列而锚,随着波浪略略摇摆。这些船大多去往东越或南梁,船身有两层,长逾十丈,宽约四丈,都是时下最普通的货船。 队伍又往前走了一段,远远的,便看见几丈开外,停着一支规模宏大、气势磅礴的船队,共有三十多艘大小不同、体形不一的船只。当中一只船,体式巍然、巨无匹敌,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金光,长四十余丈、宽约二十丈,分上下四层。船上立了9根桅杆,船头拖着粗重的铁链,船壁上还印有一个巨大的半人半鱼的鲛国标记。 离朱暗自抽了口气,这艘巨船虽与现代游轮相去甚远,但在这里却俨然已是航母级别。 须弥海幅员辽阔,除了北秦以外,南接南梁,东、西两边分别与东越、西蜀相接,鲛人虽然只生活在须弥海中的几大岛屿上,但这么多年来为四国所忌惮也是不无原因的,光从其造船业的发达便可见一斑。 ———————————————————————————————— 离朱自顾自地失神,已不知不觉走到了巨船正前方。殷锐不失时机地轻咳了一声,总算把她巡游太虚的神识拽了回来。她翻身下马,又近乎膜拜般地瞻仰了一遍这惊世骇俗的巨船,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眼前。 烈烈如焰的日光下,罗修金黄|色发丝被海风拂起,如一缕缕金线在身后轻扬。他仍是穿着水蓝色鲛绡袍服,一朵丝线绣成的青莲自长袍右下方延绵伸展,花枝蔓延过腰际,在左侧心口的位置盛放成莲。 他含笑而立,看到离朱一身财大气粗的装扮时似是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正常,嘴角的笑容也跟着加深了几分。 离朱却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战,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他看着她的目光,强大而充满力量,仿佛野兽看着志在必得的猎物。就连那一袭原本清丽淡雅的衣服,也因为穿在他的身上,而变得充满了掠夺性的美。 他的容貌,仿佛是三界中最高深的神匠用千百万年的时间,精雕细琢而成的白玉雕塑,莫说是一般凡人,便是荼靡及曼朱沙这样的花神,也无法望其项背。而他的气势却充满了君临天下的霸气,凌驾于万事万物之上,哪怕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这个男子太过危险,而她天生胆小,只想平平安安地守着夫儿过日子,实在不想招惹、也招惹不起这样的男人。离朱定定看了他半响,愈发感觉他湛蓝色的双眸仿佛两团漩涡,要将她活活卷入、生生溺毙…… “鲛王修致西蜀春风侯安。”罗修微微躬身,脸颊稍偏向左,双手摊开,掌心向上,左上右下地交叠于胸前,行了标准的鲛人见面礼。 离朱连忙收敛心神,也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底。“殿下亲迎,本侯心诚惶恐。吾西蜀女帝特命本侯前往,致鲛王金安,与贵国结礼仪之邦、修永世之好。”她心里长舒口气,罗修主动抬出鲛王及春风侯的名头……看样子,是她的一身穿戴起了作用。 她暗暗笑着,正为头顶高悬的巨石落地而暗暗欢喜,却见罗修上前几步,向她伸出手来,柔声道:“船体摇摆不稳,不知本王可有荣幸,扶春风侯登船?” 离朱愣了愣,讷讷抬头看他,脸上完美的笑容终于崩坏了一角。 罗修的身材修长峻拔、肩挺腰束,虽然不同于一般人类男子的娇柔无力,却又处处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一丝一毫的缺陷。此刻他平抬手臂,收敛了霸道至极的气场,又扬起无懈可击的笑容,竟真如教养良好的绅士一般。 ———————————————————————————————— 幻念……都是幻念! 离朱一边自我催眠,一边顺带着退开几步,又行了一礼。“多谢鲛王殿下关照,不过您身份高贵,本侯着实担当不起。况且我西蜀的女子远可冲锋陷阵、杀身成仁,近可锄田耕犁、养家活口,万万不是那般娇贵的。” 罗修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笑容明明风轻云淡,却让离朱心里阵阵发毛。她咽了咽口水,甩甩头,抬步走上与巨轮连接的浮板,然而那浮板却似有灵性般的剧烈一震。 离朱好歹也是坠过崖的,所以此刻竟能一咬嘴唇,硬生生将尖叫憋了回去,总算没有丢失国体。只不过那身子却随着失衡,眼看着就要一头栽入海中。 她手臂本能一捞,正抓在某人匀称好看的小臂上。那个某人正中下怀地一笑,微微用力,扶正了她的身体。 “呃……多谢多谢!”离朱拍拍胸口,看着罗修白玉般的手臂上五个鲜红的指印,心中一阵愧疚。 她抬起头,正要致谢,却对上两道阴谋得逞的目光,不由讪讪笑道:“本侯一时情急,误伤了殿下的玉手,还望殿下大人大量,体谅则个。” 罗修也不气恼,笑得越发畅快淋漓。他反手扣住她正不着痕迹地往回缩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掌心里。“本王一时不查,让春风侯受了惊吓,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本王手伤事小,两国国体事大。不若就由本王扶侯爷上船,以表本王对侯爷的一片赤诚之心。” 他不等离朱反应过来,已拉起她的手,大步通过浮板。离朱睁大了眼睛看他,甚至于忘记了反抗…… 赤诚? 傻子才信他会一片赤诚! —————————————————————————————— 罗修并未理会离朱的满心腹诽,牵着她的手也没有放松力道。离朱扁扁嘴,在众人面前不好发作,只好任他拉着她的手,双双在船头站好。 海风吹起他的发丝,如光线般明媚动人,其中几缕掠过了她的脸颊,引得一阵□。她又抽了抽手,却反而被握得更紧。 “鲛王殿下!”离朱气闷地转过头去瞪他,却在一眼之下,险些丢失了魂魄。 阳光下,他湛蓝色的眼瞳定定凝视着面前湛蓝色的天空和湛蓝色的海水,他的侧脸完美得如同一件最精美的艺术品,从眉梢到下颌,都晶莹剔透得仿佛水晶,流转着惊心动魄的光泽。 离朱的心跳陡然加快了几拍……这样的男子,光彩堪与日月争辉。他理应站在至高之位,让人顶礼膜拜、奉若神明。这样的男子,有什么理由,会对她青睐有加? 他可以在欢 好时,面不改色地掏出下属的心脏,也可以在她即将落水时,不动声色地伸过手臂相助……他做事全凭自己喜好,简单到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却又仿佛是这世间最复杂的矛盾体。 离朱的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再一回神,却正见罗修高高举起了手臂,下一秒,稳稳落下。 “起航!”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沉稳,一字字都如空濛天籁、水滴石穿,在青天碧海间层层晕染开来。 离朱感觉脚下的巨型楼船猛然一震,浩浩荡荡的船队终于开动,渐渐远离码头。 有海鸟从身边掠过,或是伊呀呀呀地叫着,或是叼着一些鱼虾。她抬头看了看刺眼的阳光,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罗修细白如瓷的肌肤,忽然有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想要扑上去问问他哪里买的防晒霜…… 舟行水上 有海鸟从身边掠过,或是伊呀呀呀地叫着,或是叼着一些鱼虾。她抬头看了看刺眼的阳光,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罗修细白如瓷的肌肤,忽然有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想要扑上去问问他哪里买的防晒霜…… 离朱的船舱宽敞明亮,全按她的喜好布置,大到家具摆设、小到细枝末节,都被考虑在内,显然经过一番细致入微的安排。她淡淡一笑,把玩着白瓷茶杯……也只有心细如尘、七窍玲珑的罗潇湘,才能远在千里之外,却默不作声地通过罗修之手,把此间一切安置妥当。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茶杯递到嘴边,小啄了一口……罗潇湘向来长袖善舞,再加上武功盖世的白琥珀和人小鬼大的忘川,府内的情况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现在最记挂的人,是那个骄傲恣意、情深如墨的秋彼岸花神,是那个美若骄阳、妖娆媚骨的医仙荼靡,是那个在晨风中翩然离去、又让她爱莫能深的琼华红衣…… 离朱又深深叹息,却听得大床上,乔灵素一声微弱的低吟。 “少爷,你怎么样?要不要喝水?”她急走几步,扶起他的身子,顺势坐在床边,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船队起航后,乔灵素照例与离朱同屋而居,却晕船晕得厉害,每日里除了呕吐就是昏睡,偶尔清醒的时候,也只是吃一些粥、喝几口清茶。 乔灵素摇摇头,无力地依偎在她身上。他的双目紧紧闭合,极轻地喘息着,过了很久,才低声道:“阿四,我有些闷。想出去,透透风。” “透风?”离朱看看窗外黑漆漆的夜空,眨巴眨巴眼。“现在是晚上,什么也看不见。不如明天白天再去,景致也……” 她忽然停了下来,惊慌失措地捂住嘴。 乔灵素却无所谓地笑笑,拍了拍她揽在他腰间的手。“没关系的,阿四。白天,还是晚上,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少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离朱急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眼圈湿了又湿。 “我知道。”乔灵素的声音柔和清逸,瞬间平复了离朱忐忑不安的心。“我知道,阿四,不会伤害我。阿四,会一直,对我好。” “少爷……”离朱擦了擦朦胧的泪眼,转身出门吩咐了一番,才又折返回来,把乔灵素包裹在温暖柔软的白狐皮大氅里,小心翼翼扶出了房间。 甲板上,离朱一手揽腰、一手托头,把乔灵素放平在早已备好的卧榻上,又在他身上盖了层蚕丝被,才在一旁坐下,抓着他的双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暖着。 —————————————————————————————————————— 她的温柔和无微不至,总让乔灵素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春风侯,也不是西蜀重臣,而只是多年前,那个在白马寺外、菩提树下,一身血污却又目不转睛盯着他看的女童,只是乔府大院内,那个跟着他念书识字、端茶研墨、酿青莲酒的小丫头。 那时的他,宠着她、惯着她,从不拿下人的规矩约束她,他甚至想好了,等他将来出嫁的那一天,也要让她陪着去。可是后来,她跟着爹娘上雪山求医,待所有人马回府,他才发现,她不见了。他着实失落了很久,却也明白她虽与他亲厚,但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个丫头。 哪门哪户也没有为了一个丫头,而任主子生病不医的道理…… 再后来,家门不幸、广厦倾倒,他被人抢走、遭人背弃,又被一心爱恋的人毒坏了双眼。他在暗无天日的黑夜里挣扎,受尽欺凌强辱,只一心求死。那是他一辈子都不愿再想起的回忆,可是却又忍不住一次次地想起。 因为在那个肮脏不堪的军营中,他正坚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就要咬舌自尽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团白光,柔和而清澈,缓缓向他靠近…… 那时,他听见了全世界最美妙的声音,是她在他耳边,轻轻说:“少爷,阿四来晚了。” 他身体上的伤口,被她拂过,似乎就停止了疼痛。而那些日日困扰他的梦魇,只要感觉到她的气息,也会自动退避三舍。任何事物在他眼前都是漆黑一片,可是,他却能看见她,散发着温暖的白光,如此纯净、如此美好。 最初的那几天,她总是拼命压抑着哭声,他虽然目不能视,却知道她哭得很凶。她一直在责备自己,一直说着若是她早些赶到,他就能免受了那许多苦。他想自己就要死了,想让她别哭,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于是他只好在心里对她说话,说了很多很多,只是她听不到而已。最后的那一句,他说:阿四,你没有来晚。你来的……刚刚好。 —————————————————————————————————— 海上星辰零落、明月如盘,闪耀着水波般轻柔的银色光芒。海水拍打着船壁,在月光下,溅起一团团白色水花。四周数十条船只,将楼船围在中央,灯火明明灭灭,与九天之上的繁星遥相呼应。 风有些凉,离朱往手上呵了口气,搓热了,才抬手紧了紧乔灵素头上的大红缎子风帽,又重新在他下颌处打了个漂亮的花结。 乔灵素柔和一笑,往她怀中偎了偎,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阿四,给我讲讲,海,是什么样子。” 海的样子? 离朱看了看夜幕下的海洋,黑憧憧的一团,只有月光照到的地方才能看见粼粼波光,一浪又一浪,翻卷了||乳|白色的花朵。 她怔忡了片刻,轻声道:“海……很难形容。温柔时如情人的手,愤怒时似万马奔腾。可以活人,也可以瞬间吞没无数人的生命。看上去风平浪静、空无一物,实际却暗潮汹涌,容纳了成百上千万不同的物种……” “阿四,什么是物种?”乔灵素侧耳倾听着海浪拍船的闷响,和泡沫在空气中破碎的声音。 “物种?” 离朱皱皱眉,正在默默组织语言,却忽听不远处一个天籁般动听的嗓音倏然响起:“修也很想知道,什么叫做物种。不知阿朱可否为修解惑?” 船舷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个人影。他手执一柄玉骨折扇,深蓝色鲛绡长衫恰到好处地贴合着身体,将他衬托得犹如亭亭玉树。神魔般俊美的面容,被皎皎朗月勾勒出几分柔和的线条。他收敛了强大的气场,一步一顿,含着笑,慢慢走向离朱。 离朱额上的青筋跳了两跳,这个人怎么就是阴魂不散? 她晒太阳,他就端了茶壶来对饮。她极目远望,他就在耳边念叨海中的各种灵兽。哪怕只是饭后散步,也能与他不期而遇…… 而她在登船那天刻意塑造的油肠肥脑的贪官污吏形象,他似乎也全没放在心上,不仅不再唤她“春风侯”,甚至连以前的“姑娘”二字都省了,直接唤她为阿朱。 阿朱、阿朱……他才是猪!他们全家都是猪! 离朱心底一阵恶寒,却仍彬彬有礼作了一揖,面色如常地笑笑。“离朱见过修公子。解惑不敢当,简单来说,物种就是动、植物的种类,可以……”她咬了自己舌头一下,生生把剩下的“□繁衍”四个字咽了回去。 —————————————————————————————————— 罗修大概也猜出了几分,便没有再追问,只是好整以暇地笑了笑,目光淡淡扫过乔灵素。“不知这位是……” 明知故问! 离朱本想对他视而不见,却突然想起乔灵素还指着人家牺牲一条赤鱬换眼,只好忍气吞声地应了下来。“这是我夫侍。” 她顿了顿,又捏捏乔灵素的手。“灵素,这位是鲛王殿下。” “离乔氏见过殿下。”乔灵素微微颔首,不卑不亢,气度完美得如美玉般温润无瑕。“多谢殿下慷慨赐药,医眼之恩感怀不尽。” 罗修看了看他,没有说话,乔灵素也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四周瞬间冷场,尴尬得有些诡异。 “呃,那个……”离朱连忙干笑几声,打破了死寂。“不知修公子为何漫漫长夜,无心睡眠?” 罗修愣了愣,转眸看向她。海蓝色的瞳孔中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潮水,炙热而浓烈,一波波直要将她吞没。“漫漫长夜,无心睡眠,当然是因为思念心上人,而孤枕难眠了。” 离朱猛抽口凉气,嘴角抽搐了几下……早就知道这人不是什么好鸟,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无耻到这种地步,居然敢在人家夫侍面前,公开调情…… 她撇撇嘴,又暗骂自己没事找事,强作镇定地拱了拱手。“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今日皓月当空,正适合遥思佳人,我二人就不打扰殿下闲情,先行告辞了。” 她又紧了紧乔灵素身上的大氅,柔声道:“灵素,夜里风凉,我们回房休息吧……” 乔灵素柔顺地点点头,离朱正要扶他起来,却见罗修忽然扬起一只手臂。他闭着双眼,手掌平伸,对着风吹来的方向,似乎在用心感受着什么。片刻后,他垂低手臂,莞尔一笑。“二位等一下再回房不迟,难得来一次鲛国,不妨亲眼看一看这须弥海上独有的禁制。” 他话音刚落,周围已有一层浓郁的白雾袅袅袭来,氤氲弥漫…… 神之禁制 片刻后,他垂低手臂,莞尔一笑。“二位等一下再回房不迟,难得来一次鲛国,不妨亲眼看一看这须弥海上独有的禁制。” 他话音刚落,周围已有一层浓郁的白雾袅袅袭来,氤氲弥漫…… “相传须弥海的禁制为天界中的神族所设,皆因诸山之王、诸神之邸的须弥山就凌驾于这片海面之上。世人皆以为鲛人被神所眷顾,寿命之长、富贵之极,还有天险可依……只是,那又如何?” 罗修的声音悠悠响起,明明近在身边,却又仿佛远隔了千山万水。这一番话,他说得很轻,却有着鄙睨天下的霸气。被神眷顾——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殊荣?千百年来,有哪一个帝王不争相竞称自己是真神授意、真命天女? 然而面前的这个人,轻而易举便能尊享着别人求之不来的无上荣耀,却还淡淡说着:那又如何? 若是一般人说出这种话,离朱大概会报以嗤之以鼻的一笑,认为那人矫情到了极点。可是由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她却认为他是真的这样想,并且,也只有他,才有资本,说出这样的话。 他是天生的王者,他的骨血里流着霸道而又高贵至极的血液,能让人甘之如饴地拜倒在他脚边,唯他是瞻、惟命是从…… 离朱有些头疼,强撑着定了定心神,只见眼前的迷雾渐浓,甚至连怀中的乔灵素都看不真切,却又能感觉到他愈发激烈的颤抖,听见他痛苦的低吟。她不由收紧了手臂,身子偏向一侧,用身体将他整个人护在软榻上,抬头看向罗修的方向。“修公子,敢问这禁制,对人体有何伤害?” 罗修似是没料到她的神志还能如此清醒,略微顿了顿,才轻轻一笑。“倒也没什么。只不过,是能让人看见自己心中最阴暗,或者最恐惧的一面罢了。数千年来,人类无数次进攻鲛国,莫不死伤殆尽,皆是因为这种禁制。不管来了多少士兵,总归是自尽的自尽、厮杀的厮杀,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离朱的呼吸渐渐紊乱,头疼也更加严重,面前的浓雾仿佛变成了一丝一缕的绳索,套在她的脖颈上,慢慢收紧。她狠狠掐着自己的手臂,维系着最后的一线清明。“我、我带来的……副使和侍卫呢?” 罗修愣了愣,眼底闪过一抹诧异,随即上前几步,在离朱身边蹲下身来。他冰冷的手掌轻拂过她温暖的眼睑,用柔波般轻软的嗓音在她耳畔喃喃低语:“她们都不会有事。放心吧,阿朱。乖乖睡一觉,修不会伤害你。只不过,修真的很想知道,阿朱心里最恐惧的,究竟是什么……” 离朱皱皱眉,再也抵挡不住头痛欲裂,终于闷哼一声,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 昏暗的天空中翻滚着墨一般的黑云,海水中巨浪腾挪,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双赤红色的眼睛撕裂了层层乌云,隔着翻滚的海浪凝视她,眼底狂肆汹涌的恨意足以让 优钵罗(女尊)np第23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让天下万物不寒而栗。 然而她却不知为何,在那双眼眸里看见了深深的悲怆,以及亘古的寂寞和哀凉。仿佛那双眼睛的主人已独自等待了数万年的岁月,只为等她一叶轻舟、翦水而来,可惜最后等到的,却是一抹仓惶逃离的背影。 她遥遥抬起手臂,似是要拂去那双眉眼间的悲伤,可是身体却不自觉地颤抖,任凭难以抑制的恐惧和巨大的哀恸瞬间充满了心脏…… 朦胧中,有一点金光在她心底弥漫开来,散发着盈盈暖意,将她从泥泞中慢慢抽离。她仿佛听见那熟悉而动听的声音在耳畔低回,如钧瓷开片、雪落空山:“离朱……回来……快回来……离朱……” “荼靡……荼靡!”她一声低呼,骤然睁开双眼,却见迷雾已不知何时悄然散去,海面湛蓝无垠、月光如瀑。 “阿朱的梦魇便是荼靡吗?”俊美男子面含笑意,甚至比天上明月更增几分清辉。“这迷雾看上去诡异,实则只是一种对鲛人无害的剧毒瘴气,只有历代鲛王知其解药的配置方法。而你未用解药,却能全凭自己的意志清醒过来……”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顶心,继续笑道:“修的王后果然非池中之物。” “谁是你的王后?”离朱侧了侧头,下意识反驳一句,又摸摸胸口处温热的地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不畏这瘴气……荼靡曾在她体内下过血咒,护住她的心脉,所以才会剧毒不侵,可是…… 她皱了皱眉:“这瘴气只对人类有用么?会不会对神仙有伤害?” “神仙?”罗修愣一愣,摇头。“须弥海上的禁制虽然传说是天界神族所设,但实际上,鲛国内却从未见过神迹。所以,大概……也有些用处吧。阿朱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没什么!随便问问而已!”离朱连连摆手,内存不高的大脑却在急速运转……但愿真如曼朱沙所说,冥界之神无法擅入鲛国禁制,但荼靡的血可解百毒,这禁制对他却不知有没有作用。 她的心里忍不住狠狠一疼,忽然有些后悔让曼朱沙把簪子带给荼靡。那个傻孩子,到底能不能明白,她宁愿让他难过伤心,也不愿他跟来冒险?他到底能不能明白,她的心,曾经为他而死,现在又因他而活? 离朱微微垂下头,唇角扯出一个柔情似水的微笑……那个红衣如火、巧笑嫣然,却又倔强至极的孩子啊…… —————————————————————————————————————— “阿朱可是在想哪一位夫郎?”罗修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明明婉转动听,却让人感觉到彻骨的寒意。 离朱打了个哆嗦,木然抬头看向他。“没、没想谁。我……只是在想,不知修公子有没有赐解药给我的副使、侍卫和随从?” 罗修双眉一挑,自然是不信她这种信口胡来的说辞。不过他也没再追问,沉默了片刻,道:“自然是赐了。不过……修还以为,阿朱会先问乔公子有没有服解药。” “呃,这个……国事、国事第一!”离朱怔一怔,暗自松了口气。若乔灵素没服药,大不了给他喂点她的血……不过殷锐和那数十名侍卫若是没有解药,她一个人的血可不够喝的。 她缓了缓心神,才垂眸看向软榻上的乔灵素,然而一看之下,却是大惊失色。乔灵素紧紧皱着眉,似乎正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身体僵直,清俊的脸颊上尽是泪水。 “灵素……醒醒。”离朱手忙脚乱地把他从蚕丝被里抱了出来,才发现他的衣物早已被冷汗浸透,海风一吹,冰一般扎手。她滞一滞,又以闪电般的速度把他裹了回去。 乔灵素不耐地动了动身体,忽然仰起头,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喊。那喊声仿佛在一瞬间刺穿了云霄,泣尽了血泪。他腰身一弓,随后又重重摔回到软榻上。离朱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他猛然张开嘴,用力咬了下去! “唔!”她只来得及把手塞进他嘴里,下一秒,已是一阵锐痛袭来,疼得她愁眉苦脸,硬生生掉下两滴泪珠子,却又不敢挪开手。 血腥的味道在乔灵素口腔里弥漫,却不知为何,渐渐平复了他激荡不堪的神智。他低低痛吟了几声,冰冷的身体下意识往离朱怀中依偎,片刻后,气息均匀清浅,竟是睡了过去。 离朱长舒口气,理了理他凌乱的长发,又重新为他系上风帽。她一抬眼,惊见罗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海蓝色眼眸中郁郁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个……”她被他盯得发毛,清了清嗓子。“夜已深了,修公子玉质贵体,早些回去安歇吧。” 罗修不语不答,而是又凝了她几秒钟,才悠悠笑道:“不急。那房间虽大,却形单影只、枯燥无味,倒不如在月华星光下促膝长谈来的畅快。” 离朱倒吸口凉气,狠狠瞪了他一眼,苦丧着小脸。“既然如此,就不打扰修公子畅快淋漓了。离朱手上的伤还要尽快包扎,告辞……” 她话音未落,刚要起身,却被罗修长臂一捞、困在了身前。 离朱又惊又怒,还没来得及挣脱,却又见他敛了笑容,招一招手,喉咙中溢出一声空灵如幽灵歌唱般的声音。 转瞬间,方才还只有他们三人的甲板上,竟同时冒出五个人影,如鬼魅一般,悄然无声地立在罗修面前。 离朱一时忘记了反抗罗修擒着她的魔爪,只是愣愣看着这五人。让她惊讶的,并不是他们高超莫测的身法。鲛人虽然骁勇善战,但是谁的轻功能比得上她家琥珀? 让她惊讶的,是他们一模一样的相貌。这五人皆是浅灰色长发,面容虽与罗修有别于云泥,却也称得上俊美。然而那彼此间别无二致的眉眼、如出一辙的鼻口、神肖酷似的脸庞、以及整齐划一的身量……竟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罗修周身迸发出强大的气场,发出一连串空濛灵动的音节。那五人齐齐行了鲛人礼,随后四人抽身而去,另有一人弯腰抱起乔灵素,脚下几个起落,消失在了舱门内…… 甲板上顿时空空荡荡。 离朱目瞪口呆地瞪着罗修,不知是该愤怒地斥责,还是该哀求他高抬贵手。 “放心吧,阿朱,修只是让人带乔公子回房间休息了。” 罗修垂眸一笑,令人骇然的气息尽数散去。他自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往离朱手上撒了些清香四溢的粉末,抬眼,见她仍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不由得浅浅轻笑。“我鲛国未来的王后,连面对剧毒瘴气都面不改色,居然会被五个相貌一致的鲛人护卫吓到?” “后、后你个鬼!”离朱袍子一甩,总算挣开了他的禄山之爪,没好气儿地丢过去一记眼刀。“修公子,我听说鲛人寿命可逾千年,不知公子您今年贵庚啊?” “阿朱是要与修换庚帖了么?”罗修不动声色地笑笑,眼见着离朱又要发作,忙含笑应了一句:“未遇见阿朱之前,修已在这世间白白荒度了四百余年。” “四、四百多岁啦?”离朱头上青筋暴跳,唇角却扯出了一个完美到极致的笑容:“那个……承蒙修公子错爱。不过,离朱只喜欢青春少年郎,实在对老人家……” 她顿一顿,似笑非笑地看了罗修一眼,继而长长叹息:“不感兴趣。” 鲛人之国 “四、四百多岁啦?”离朱头上青筋暴跳,唇角却扯出了一个完美到极致的笑容:“那个……承蒙修公子错爱。不过,离朱只喜欢青春少年郎,实在对老人家……” 她顿一顿,似笑非笑地看了罗修一眼,继而长长叹息:“不感兴趣。” 船队通过瘴气禁制后,又全速航行了两日,便进入了鲛国近海。离朱换好一身行头,与罗修并肩站在甲板之上。 天空是近乎于澄净的蓝,没有一丝浮云,阳光温暖明朗,却又不过于毒辣。头顶偶尔有飞鸟掠过,羽毛艳丽,长着尖尖长长的喙,双翅张开足有五尺来宽,声音嘹亮尖锐,是陆地上从未见过的种类。 离朱极目远眺,影影绰绰地看见前方有一线灰褐色的阴影,在阳光下反射着黯黯的光芒。待及近了,才发现那竟是一圈异常坚固的城墙,一块块黑色巨石严丝合缝地层层垒叠,足有六丈来高。 城墙上有负责瞭望的士兵,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同时躬身,向楼船上的罗修行了鲛人礼。 离朱不愿同罗修一起受礼,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却被他悄然制住衣袖,强迫她与他比肩而立。她心里一阵恼怒,却又不能发作,只好借着宽袖的掩护,狠狠在他手背上掐了一把。 罗修眉心一动,似是没料到胆小如她也有忍无可忍、露出爪子的时候。只是……她掐得也太轻了些,简直跟小猫挠过没什么区别。他转头微笑,湛蓝色的眼眸如午后的海水,波光粼粼、美轮美奂。 离朱的气息滞了一滞,险些沦陷在那网一般细密交织的目光中。她连忙移开视线,看向船头,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正前方,横开两扇城门,一座高逾十五丈的巨型男子雕像立于门后,以一整块白色岩石雕刻,虽日夜受海水腐蚀,表面却光滑如玉。那雕塑的雕工精细独到,可谓鬼斧神工,连衣衫的每一道皱褶、耳后的每一缕发丝都刻画得栩栩如生。 那所雕男子面容俊美无匹、身材挺拔修长、直发如瀑及腰。他一手执着赤金色长刀,一手遥遥指向天际,瞳孔中镶嵌着金色宝石,如朝阳般光芒夺目、晚霞般焕彩纷呈。 离朱看得有些出神,忍不住暗暗摇头……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一度以为罗修的容貌已是这世间最顶尖的完美,却没想到,这座雕塑,居然更胜他几分,比他愈臻极致…… 那雕塑中的男子若能活过来,哪怕只是笑上一笑,大概也能惹得天崩地裂、须弥海竭。 只是,这座雕塑的眉眼……为什么看上去有些眼熟? “修公子,请问这座雕像雕的可是鲛人祖先?”离朱不再负隅顽抗,乖乖任罗修抓着手,压低声音问道。 罗修怔一怔,摇头笑笑。“这座雕塑已有数万年的历史,相传雕刻的是天界上神、须弥海的守护者阿修罗王,不过年代久远,已经无从考证了。” “阿修罗王?”离朱歪着头,若有所思地喃喃低语。“就是那个传说中,只要笑一笑,须弥海的海水就会巨浪滔天,碧落宫的织女就会漏织尺素,甚至连最高傲的龙、凤二族也会对他顶礼膜拜的上神?” “修只知这雕塑大约为阿修罗王,至于是不是阿朱所说的那番,修确实不知。”罗修不声不响地松开了她,负手而立,周身骤然发散出强大的压迫感。 他……生气了? 离朱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终于险险站定。她斜睨着面前那个说风就是雨的霸道君王,忍不住冷冷一笑……别人为帝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他倒好,活了四百多岁,变脸比翻书还快! —————————————————————————————————————— 鲛国为数十个海岛组成,分为内、外两城。普通居民一般群居在外城的几个较大的岛屿上,交通工具以船只为主,然鲛人擅水,因此也常见凫水者。居于内城各岛上的,都是贵族及部众首领,而王宫及神庙则位于鲛国中央,独占一座小岛。 船队一入外城,便排成了一字纵队,最前面是九艘战船开道,随后是九艘仪仗船,接下来是离朱他们所乘的巨型楼船,再后面是九艘宝船,最后又是由九艘战船押尾。 两旁海水中,不断冒出普通鲛人民众的身影,尤以妩媚娇美、身材挺翘的鲛人少女为多,她们看着罗修的目光憧憬而爱慕,仿佛正看着浓情蜜意的恋人。 罗修面色阴郁、不言不语,离朱也不再搭理他,在甲板上好奇地左顾右盼。这些鲛人虽然体貌与凡人无异,然而在水中却真正如鱼得水,身姿优雅得如履平地。她艳羡地看着那些鲛人少女修长纤细的美腿、丰满傲人的胸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天地不仁,以俺为刍狗! 离朱这厢泪眼朦胧地仰天长叹,罗修却忽然一阵轻笑,四周压抑的气场陡然褪尽。她斜眼而觑,却见他也正悠哉悠哉地看过来,海蓝色的眼瞳中一抹调侃,然而更多的却是不加掩饰的柔情。 二人目光相接,竟好似有火花炸裂。 离朱的大脑里刹那空白,反反复复只剩下三个字——被电了!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低着头急喘了片刻,才渐渐平复下来……再抬眼时,却忽然感到船体一阵震颤。她猝不及防,踉跄了几步,正要跌倒之际,再一次被罗修抓住手臂,扶正了身体。 耳边一声闷响,船已靠岸。 一条长长的黑石铺成的通道半悬在海面上,以五颜六色的珊瑚礁为基底,直指向岛屿中央的王宫。那宫殿白壁金顶,四周礁石林立,不似一般的亭台楼阁,倒像一座屹立于海边的神秘城堡。 岸上的鲛人贵族、官员、首领及兵士分立通道两侧,齐齐行了鲛人礼。罗修点头示意,又转向离朱,伸出白瓷般精致的手。离朱斜睨他一眼,本想自力更生,可是又想起当初登船时的窘样,只好咬咬牙,将小手放入他冰冷的掌心内,任由他引着下船。 殷锐跟在二人身后一丈远,扫一眼自己身边隐隐戒备的侍卫们,苦笑着使了个眼色,示意众人不用紧张……那鲛人王就算真的心存不轨,也只会欺负她们那个年轻文弱的春风侯而已。 双脚落实的一刹那,离朱几乎想趴下来亲吻那些冷冰冰、黑漆漆的石块,如果不是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也许真的就这样做了。久居陆地的人对于土地的热爱,不亚于沙漠中的旅人之于清水。她偷瞄了几眼在水中与海浪一起翻腾跃动的鲛人少女们,又暗自叹了口气。 “鲛国各部恭迎西蜀春风侯……” 冷不防的,一声轰隆隆的巨雷在不远处炸开。离朱吓得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是岸边肃立的无数鲛人战士在齐声高呼。 她下意识地想要回礼一揖,谁知手腕却被罗修牢牢握着,半分也动弹不得。离朱冷哼一声,料想自己的力道说什么也抵不过那个野蛮人,干脆好死不活地任他牵着前行。只是可怜了她满肚子腹诽,脸上却还要摆出彬彬有礼的笑容。 ———————————————————————————————————— 王宫外,两扇厚重的大门相对缓缓敞开。门面金光闪闪,上面用各色宝石镶嵌成一些离朱看不懂的图案。 她正出神,忽见一个紫衣人影风一般冲来,旋带起的力道几乎要把离朱撞个跟头,她身子一晃,感觉罗修牵着她的手迅速移到腰间,轻轻一托。冰冷的气息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她抖了一抖,以极快的速度站稳了身子,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他的接触。 罗修气息骤冷,斜瞥了她一眼,闪着精光的眸底划过霸道强硬的光芒。离朱心里打了个寒战,咧嘴一笑,随后又仰头看天,直接忽略了他目光中的威胁,挂起一副我是无赖我怕谁的嬉皮相。 “唉……” 一声叹息,若有若无的,自罗修口中溢出。他摇摇头,暗道这世间万物果然是一物降一物。他身为鲛王,恣意妄为数百年的光阴,却不曾想栽在这个小小的平凡如斯的人类女子手中…… 第一次见她,是在岫云寺中,她手执签文,看着那乱哄哄的等待着解签的队伍发呆。清秀的脸颊上挂着一丝迷茫、一抹无奈、一线黯然,却又散发着迷人的光华,让他难以抗拒。她拂袖离开的那一刻,他不知道为何,竟鬼使神差一般地唤住了她,还找了个拙劣至极的借口,请她护送罗潇湘返回都城。 那时,她望着他的眼神,分明很是怀疑,最后却还是应了下来。以致于后来的他一直在想,若她当时拒绝了自己的请求,他会不会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掳到鲛国,每天锦衣玉食、金屋宝厦地囚禁起来…… “哥哥!” 一声娇嗔抽离了罗修的回忆,也震得离朱掉了一地鸡皮。她转眸看去,却见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正腻在罗修怀中发嗲。 离朱又震了一震,方才在路上,她还以为那些鲛人少女已经足够美了,可是若跟眼前的这个美人一比,恐怕都要羞愧到直接自我了断。她到这一刻才明白了什么叫做天生尤物,才明白了一个女子也可以美得这么天怒人怨。 离朱满目惊艳地欣赏着美女,人家美女却不乐意了,双眉一挑,眼波流转间亦是嗔怨得媚态丛生。她紧紧贴在罗修身上,素手遥遥一指,正对着离朱鼻尖…… “哥哥,难道这个没教养的女人就是西蜀的春风侯?” 逆鳞 离朱满目惊艳地欣赏着美女,人家美女却不乐意了,双眉一挑,眼波流转间亦是嗔怨得媚态丛生。她紧紧贴在罗修身上,素手遥遥一指,正对着离朱鼻尖。 “哥哥,难道这个没教养的女人就是西蜀的春风侯?” 那高傲美丽的女子微抬着下颌,面如皎月,一袭紫色鲛绡长裙完美地勾勒出身材曲线,眼底闪动着显而易见的不屑、张狂、恼怒和冰冷至极的恨意。 在场众人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难,皆是怔了一怔。殷锐目光凛动,上前一步,似要说些什么,被离朱一把按住了手臂,回眸对她微微一笑,默默摇了摇头。殷锐了悟般地双眉一挑,回了离朱一笑,好整以暇地和她比肩而立,看着那美丽不可方物的女子。 “蒂雅,给春风侯道歉。”罗修几乎不可目见地一甩手,摆脱了那叫蒂雅的美女纠缠在他腰间的手臂。他面色沉郁,虽然在跟蒂雅说话,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直直盯着离朱,见其面带微笑,看上去并未生气,才悄然宽了心。 “我不要!哥哥,你帮着外人!”蒂雅目光阴沉如水,冷冷刺向离朱,仿佛不将她粉身碎骨就不能除其心中之恨。 离朱也有些讶异,两人明明是初次见面,又从何而生这天大的嫌隙?她眨眨眼,念想一转,已施施然作了一揖,朗声笑道:“原来这位就是鲛王殿下时时挂在嘴边的蒂雅公主,果然艳惊四座、性情率直。本侯方才无状,唐突了佳人,实在罪过。” 话一出口,罗修和蒂雅的脸色都变了变。前者惊叹于她红口白牙地编瞎话,后者却是面带娇羞地晕红了脸。 一场硝烟湮于无形,众人也都松了口气。 “蒂雅,你先回去。”罗修淡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哥哥……” “听不懂本王说的话吗?不要让本王重复第二遍。”罗修终于从离朱身上移开视线,转头看向蒂雅,悠悠一笑。只是那笑容却停留在嘴角,半分也没有氤氲到他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眸中。 离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能有人在罗修冰冷的目光中撑过一个回合,果然,颐指气使的蒂雅公主也脸色苍白地败下阵来,狠狠瞪了离朱一眼,便转身离开,挺直的背影仿佛一只趾高气昂的孔雀。 —————————————————————————————————————— “本王治下不严,让春风侯受惊了。”罗修欺身而至离朱身前,长身一揖,海浪色眼眸中闪烁着灿烂的柔光,别有深意地盯着她看。 “殿下言重了。是本侯一时不察,得罪了公主,还请殿下勿怪。”离朱迅速挂起无懈可击的微笑,还了一礼,尽职尽责地与罗修玩起角色扮演的游戏。 罗修一愣,继而哑然失笑,顺势执起她柔软的手,引着她向大殿中央走去。离朱缩了缩手,未果,只好微微侧身,面带着笑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只有她和罗修才能听见的字:“放手!” “休想。”罗修也笑吟吟地压低了声音,往离朱耳边凑了凑。“阿朱认识蒂雅么?怎么知道她是公主?” 离朱顿了顿,反问道:“她不是叫你哥哥吗?” “她只是部落族长的女儿,自小在王宫里长大,修去年刚赐了她公主的封号。”他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离朱。“你刚才也忒大胆,若是猜错了,可要怎么自处?” “那有什么?”离朱撇撇嘴,似乎忘了自己正在与他斗气,得意洋洋地笑着。“若她不是公主,就说她在你心里永远是最高贵最美丽的公主好了……女人嘛,不都喜欢听好话?” “哦?阿朱也是女子,莫不是也喜欢听好话?”罗修双眉一挑,又靠近了她几分,温热的鼻息拂过她小巧的耳垂,引得她一阵战栗。“不如……修以后日日夜夜守在阿朱身边,说些甜言蜜语可好?” 日日夜夜? 离朱脑中如有轰雷炸响,瞬间呆滞。她一寸寸扭过头去,欲哭无泪地看着他,脖子像缺了润滑油的机械一般僵硬。 “怎么?阿朱是高兴地说不出话了么?”罗修满意地笑笑,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几许蛊惑的沙哑。“其实不用这么感动。只要阿朱肯对修说一句好话,那么就算让修说上一千一万句也不打紧……” “你休想!打死我也不说!”离朱恨恨地抹了把眼泪,借着袖子的遮挡,用指甲死命掐了罗修一把,又趁着他吃痛,迅速抽出手来。 这个男人……太无耻了! —————————————————————————————————————— 接下来的拜会和宴席都不过是走个形式,离朱既要在鲛国官员面前维系着西蜀国使节的威严,又要竭尽全力抗拒罗修明里暗里的调戏,结果一顿饭下来,别人都大快朵颐到满面油光,她却不仅没有填饱肚子,还被累得半死。 宴席一散场,离朱便让含烟带她去驿馆休息。含烟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王位上的罗修一个闪身,硬生生挤进了二人中间。 “本王忘了告诉春风侯,这王宫大得很。春风侯想住在哪间宫殿,都可以随便挑。” 他笑意盈盈,离朱却满脸黑线,恨不得撕碎了那俊美无瑕的笑容。她心情极度不好,半眯起眼睛,甜甜一笑。“既然如此,本侯想要住在殿下您的寝宫,不知可否?” 她话一出口,立即悔青了肠子,正要说些什么圆圆场,却见罗修已俯身下来,笑眯眯的眼眸中闪烁着正中下怀的精光。“春风侯要与本王同室而居,本王自然求之不得……” 他二话不说,牵起离朱的手,往后殿走去,留下一屋子的鲛人官员面面相觑,用鲛人语言大眼瞪小眼地交换着八卦情报。 “殿下四百多年来从没笑得这么温柔,其中肯定有诈。” “那个什么什么侯居然敢开口要殿下的寝宫,说不定现在已经被骗到后殿咔嚓掉了……” “不会吧?人家好歹也是西蜀使节,不能这么光明正大地杀吧?” “以殿下的手段,啧啧……” “你们不要命了!竟敢议论殿下……” 彼端的鲛人们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噤若寒蝉。殷锐却暗自翻了个白眼,同情地瞥了他们几眼,随即又端起自己面前的海螺酒盏,一饮而尽……可怜的人们啊,他们眼中那尊贵无上的鲛王殿下,恐怕此刻正和每个初坠情网的傻瓜一样,围在心上人身边团团转。 然而……更可悲的,却是她们那个清秀文弱的春风侯。人家鲛王明明已经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她却还是屡战屡败,看起来毫无翻身的余地。 殷锐执杯,长叹一声,眼底泛起暖暖的笑意…… —————————————————————————————————— 距离正殿不远的后宫中,却是另一番光景——心情愉快的男子哼着小曲,拉着咬牙切齿的女子一路小跑。 “鲛王殿下,请放开本侯!” “阿朱刚才不是在百官面前,亲口承认了要住在修的寝宫么?” “随口说的,不算数!” “君子言必行,行必践。” “我是女子,不是君子!”离朱恶狠狠地甩开罗修的桎梏,发现自己想都别想在这个可恨的男人面前维持风度。因为不管她对他如何,他总能轻而易举地激怒她,或是让她陷入极端的恐惧…… 罗修双眉一挑,双臂抱于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自古以来,士大夫都最重名誉,阿朱贵为春风侯,娶了风头最劲的卉王爷,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又与失散已久的爱人、亲儿团聚,正是春风得意,应了名号……阿朱,又为何会不为君子,而要甘当小人呢?难道不怕被天下人耻笑?还是说……阿朱根本不在意?” 离朱闻言,脸色巨变。她沉默了片刻,略略偏过身子,留给罗修一个落寞的侧脸。光线泛着淡金色光芒,斜打在她身上,形成一个柔和温暖的剪影。 她低垂着眼睫,掩去了一点破碎的幽光。“我,自小惨遭家变,在别人府上做丫头,没读过什么书,也算不上士大夫。我向来胆小,没有崇高的理想,最大的愿望便是一家人平安喜乐,更谈不上为国民天下抛头颅、洒热血……” 她轻轻叹息,微侧着脸颊,几缕乌黑如墨的长发盘桓在肩头,勾勒出温婉的弧线。“殿下所说的君子、小人究竟有何区别,我着实答不上来。不过我想,君子应是有所为,而有所不为。我虽不愿惹是生非,却也最勇敢无畏,为保自己至亲至爱之人,虽万死而不辞。” 离朱转身,定定看向罗修海蓝色眼眸。“殿下,我怕疼,但我不怕死。然而你若以我的家人要挟我,那大约……我也是不怕疼的。” 罗修一怔,不动声色地看她……没想到一次小小的试探,竟引来她那么强烈的反应。 一直以来,她都像个面团般地任他挑 逗、任他揉捏,以致于他觉得她是一汪温泉水,清澈见底、温暖宜人,可是原来,她也是有逆鳞的,也会在别人触碰到自己的软肋时,亮出她锋利的牙齿和小小的爪子。 至亲至爱之人…… 罗修悠然一笑,望着离朱的眼神中多了几抹深意……阿朱,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你的软肋。 情重难返 作者有话要说:俺五一出去玩了,下午才刚回来~ 累死俺了~ 那个~给亲爱滴们的留言的回复有些晚鸟~ 不要介意啊~ 谁要是不高兴了~就赠一个俺的香吻~ hiahiahiahia~~(小情儿笑得很ws~~) 至亲至爱之人…… 罗修悠然一笑,望着离朱的眼神中多了几抹深意……阿朱,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你的软肋。 “请殿下沐浴更衣。”娇滴滴的女声打断了离、罗二人的对峙。 离朱错眼看去,只见几个美貌的鲛人女子身着宫装,每人手上捧着一只大如托盘的贝壳,莹泽的扇壳半开,里面依次叠放着鲛人衣饰。 “那个……”她提了提衣角,向后退了几步。“殿下您先忙着,离朱告辞。” “别走!”罗修长臂如闪电般探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冰冷的目光犹如讨命绳索,斜斜扫过几个宫女。“你们不在寝宫候着,私自前来,惊扰了本王与春风侯商议要事,是嫌命太长了?” “奴婢不敢……” 几乎所有宫女都吓得双膝一弯,瑟缩着跪了下来,却有一人笑意曼妙,上前几步,盈盈一礼。 “殿下,奴婢等在寝宫中久候殿下不至,唯恐您长途跋涉、劳损贵体,这才斗胆前来,请殿下先沐浴更衣后,再行商议国事。” “哦?这么说,你们倒是一番好意?只是本王的事,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罗修冷冷斜觑着她,直瞪得那女子背脊僵直、汗如雨下,嘴角微微抽搐着,再也挂不住笑容。 “殿下……殿下息怒!”那女子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下,抖得如同狂风汪洋中的小小扁舟。“请殿下看在臣妾自小服侍您,又侍寝多年的情分上,宽恕臣妾一次。” 罗修似是怔了一怔,随即轻笑出声,眼底流露出浓浓的嘲讽和不屑一顾。“你不说,本王还险些忘了。本王不是已遣散了后宫,怎么你还留在这里?” “臣妾……”那女子方一开口,触到罗修凌厉如刀的目光,忙惶惶改口道:“奴婢……愿为宫女,终生随侍在殿下左右,求殿下应允了奴婢吧!” 罗修不语不答,挑眉看向离朱。“阿朱以为如何?” “我?”他冷不丁发问,问得离朱一愣,连连摆手。“这是殿下的家务事,离朱是外人,不便多嘴。” “阿朱怎么会是外人?莫非是生气了?”罗修单手一捞,手臂紧紧缚在离朱的腰间。另一只手却遥遥一探,卡在了那宫女的脖颈上,继而抬高手臂,将她生生悬在了半空中。 “殿、殿下……饶、饶……”那女子的脸色因窒息而变得青紫,双手徒劳无功地搭在罗修手腕上,双脚无力蹬踹。 罗修含笑摇了摇头,无声叹息,眉目中两簇火焰,宛如浴火而生的魔。“你让本王的心上人误会了本王,岂能容你活命?” —————————————————————————————————————— “我没有误会!”离朱咽一咽口水,下意识喊了一句,反手扯住罗修衣袖。“你、你放了她吧。” “真的?”罗修偏头看她,眼眸中的寒光在与她视线交融的瞬间,融化为一线春水。 “是、是真的……”离朱慌乱地点点头,脑子里不断闪过他用手生生挖出鲛人心脏时,脸上那残酷而冷漠的神情。 “既然如此……滚吧!别让本王再看见你。”罗修手一挥,将那女子甩出几米远,转头深深望着离朱。“日后这鲛国后宫的事情,就交给阿朱打理,可好?” “不……不好。”离朱拂一拂衣摆,只觉有如芒刺在背。她平息下自己的情绪,沉声道:“殿下,您究竟想要怎样?” 罗修一愣,垂眸看她。“修想要怎样,阿朱难道不知道吗?” “我又不是殿下您肚子里的蛔虫!”离朱挑眉,愈发气闷,却又不得不装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殿下,我西蜀以女子为尊,我不可能入您的后宫,与其他人共侍一夫的。” “无妨。阿朱刚才不是也看到了?修已遣散了如花美眷,日后这鲛国后宫中,独你一人。” 罗修一脸认真,离朱扶额苦笑。“殿下,人、鲛通婚,注定无法延续血脉,您也不要子嗣了么?那这偌大鲛国,在您身后,交给谁来统治?” “子嗣……”罗修眨眨眼,海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郁,又迅速恢复了正常。他想了想,抬眼正视离朱,一字一顿道:“鲛王之位,可传与修嫡亲的胞弟。” “你、你……”离朱惊得险些闪了舌头,看怪物一样地看着他,很久,才结结巴巴吐出句话来:“你、你……你遣散后宫、舍弃子嗣王位,你……为什么啊?” “自然是为了能与阿朱厮守啊。”罗修诧异地挑了挑眉,丢给她一个“你明知故问”的眼神。 离朱咬着嘴唇,手掌紧攥成拳,垂在宽大的袍袖里。“殿下,您不觉得,没有必要为了离朱一人,如此这般地牺牲吗?” “牺牲?”罗修收敛了笑容,炙热的眼眸如沸腾的海水般灼烧着离朱的神志。“为什么是牺牲?修想要得到阿朱,当然要亲自拔除横弋在你我之间的障碍。既然内眷、子嗣、王位,都是阿朱拒绝修的理由,修为什么不能舍弃?修想要的,即便是无所不用其极,也一定会得到……” —————————————————————————————————————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又满不在乎地扫视着王宫,继而漫然一笑。那眼神清远辽阔,明明将世间万物都映进了眼底,却又没有一事一物,能上了他的心。 他负手而立的样子,仿佛是顶天立地的神魔。 离朱心神一凛,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可以轻易放弃,那些在别人看来难以割舍的东西。 他那样的男子,合该君临天下,合该叱咤风云,合该以星辰为子、天地为盘,合该信手乱弹乾坤、错拨经纬…… 所以,他舍弃,因为他不在乎。 离朱恍了恍神,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有些干涩。“殿下,我……绝不会为你而放弃我的夫君们。” “那又怎样?”罗修又是悠悠一笑,斜睨着她的眼神仿佛是野兽看着自己利爪下的猎物,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悲悯、几分冷酷、几分狂热。 离朱被他盯地连退两步,险险稳住身形。“你,贵为鲛王,竟会不在乎吗?” “在乎又如何?”罗修摇摇头,低声道:“修对你倾心以待,而你却不能许以同样的对待,只不过是因为,你对修的感情,没有修对你那样深刻。不过,只要你肯接纳修,那修定会千方百计、竭尽所能地讨你欢心、哄你高兴,终有一日,会叫你像修一样,如痴如狂、欲罢不能……到那时,便是你夫郎成群,又有什么关系?” “即便如此,我死后怎么办?鲛人寿命有千年之久,而我却只是沧海蜉蝣。若我死了,你又该如何?” 离朱此刻已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反被他牵着鼻子,顺头顺尾地用她自己的嘴,问出他想要她问的问题,再由他亲口说出他想要她知道的答案。 罗修唇边溢出满足的笑意,抬手拂过她乌黑的鬓发,强大的气息如漩涡一般,迫使她陷入、逼着她沉沦。 若她死后,他该如何? 她被他引着,已将二人摆放在同进同退的位置上,自己却浑然不觉…… “阿朱,修不会让你死的。你没听说过吃鲛泪珍珠制成的灵药,可以常驻容颜吗?” 他顿一顿,半眯起眼眸,似乎带着些怜惜和几许狠厉,看着面前那扰乱他生命轨迹的平凡的人类女子。“就算真有一天,你垂垂 优钵罗(女尊)np第24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矣、奄奄一息地久卧病榻,修也会用鲛人肉吊着你的命。修活多久,就让你吃多久的鲛人肉。修不死,你也不许死……” ———————————————————————————————————— 医仙居,积雪终年不化。满园梅树早已过了花期,擎着一树树枝叶,在空茫的雪山背景下,映出一片寂寥的绿意。 阁楼顶层,一人红衣如画,腿上横抱张古琴,素手拨弄出淡淡的曲调。那琴声极尽婉转哀凉,如有生命一般,在空旷的雪山中溅起一缕缕破碎的回音,让听者悲从心生。 抚琴之人美若骄阳,竟不似个真人,面容虽然略显苍白,却更增了几分飘蓬之美。他微阖的眉眼间,仿佛凝着霜雾。 那是悲恸并绝望到了极致,却又无可奈何,束手无策。 那是曾经失却的往事如烟,却又幕幕浮现,节节颓败。 那是黯然离去的夜晚,月似银钩、星辰如沙,他隐在柳树的阴影里,看她在池塘边枯坐了整整一夜。 那是她微笑的轮廓和带着清香的气息,仿佛烙印般深深刻在他心上,纵使永生永世再不相见,也不会模糊了的记忆。 他想起他们的第一次亲吻,她瘫软在他怀中,脸容上那慌张而惊讶的红晕。他想起她把他挡在身后,独自面对别人的流言蜚语,不让他承受一丁点的委屈。他想起她唤他“相公”时,有些羞涩,还带着小小的得意的神情。 他想起他独自奔赴太师府的那个早上,她在晨风中目送他的样子,单薄的身影仿佛一动不动的玉雕,释放着那样热切却又深情的目光…… 琴声戛然而止。 他红衣一闪,翩翩然飘落在雪地上,如惊鸿掠过高空,留下一抹晕开的幽光。 “你怎么来了?”他扁一扁嘴,慵懒地看着面前白衣胜雪的清和男子。“她还没有重归仙位,我是不会回去的。” 曼朱沙点头,悠悠一笑,自怀中掏出支白玉簪。“这个……给你。” 荼靡神色一凛,劈手夺过玉簪,视线炽烈而闪烁着,膜拜过镶嵌在簪身上的一圈圈金边。蔷薇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嗓子里似乎堵了千言万语,他感觉自己心里翻滚着无数念头,可是踟蹰了很久,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她让我带来给你的。”曼朱沙眼眸清澈,如深秋高远的蓝天,清平的语调听不出喜怒哀乐。 “她、她说……她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俺五一出去玩了,下午才刚回来~ 累死俺了~ 那个~给亲爱滴们的留言的回复有些晚鸟~ 不要介意啊~ 谁要是不高兴了~就赠一个俺的香吻~ hiahiahiahia~~(小情儿笑得很ws~~) 结发梳同心 蔷薇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嗓子里似乎堵了千言万语,他感觉自己心里翻滚着无数念头,可是踟蹰了很久,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她让我带来给你的。”曼朱沙眼眸清澈,如深秋高远的蓝天,清平的语调听不出喜怒哀乐。“她、她说……她爱你。” 离朱神色恍惚、脚步轻浮,跟着宫女一路回到事先为乔灵素安排好的住处,便一头栽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她宁死,也不愿拖着耄耋之体在病榻上挺尸数百年。她宁死,也不会亲口吞下那些血淋淋的鲛人肉。 梦里翻来覆去地看见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隔着滔天海浪,看向她,眼神似愤恨,似悲伤,又似要把她深深印入骨血。 恍惚中,似乎有一双温暖的手在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从额头到眉端,从眼睫到鼻尖,从耳垂到唇边…… 那双手在她脸上游走,微微蜷起的指尖划过,不像抚摸,倒像是一个孩子在探索着让他心驰神往的玩具。那人的动作小心翼翼,那样虔诚和仔细,以致于让她产生了一种幻觉,以为自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珍贵的瓷器。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阳光透过窗棱,如翩跹的精灵在纱幔上轻舞。她揉揉眼睛,坐起身来,抬手撩开了床帐。 轩窗旁,薄衣男子光着脚,背对着她,正一手揽发,一手执梳,缓缓梳理着一头柔直的长发,色如浓墨的发丝在阳光下反射着黑曜石般的光泽。 离朱愣愣看着他纤细的背影,竟一时失神。 那个男子,曾经承受过怎样残酷的折磨,才会夜夜被梦魇困扰?可是那个男子,却又总是在别人面前笑得风轻云淡,仿佛那些苦痛无论多么深刻,都无法伤害到他纯净的本心。 离朱轻轻叹气。 男子似乎察觉到什么,手下一顿,微微转过头,竭力倾听着四周的动静。他闭着眼,细密的睫毛如两扇黑羽,在眼下投射出精致的阴影。 离朱又是一声叹息,起身到他身边,把他打横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然后又拉起他的手,在自己嘴边呵了口热气。“少爷,这里海风寒湿气重,要多穿些衣裳,仔细着了凉。” “好。我听你的。”乔灵素柔顺地点头,对着她甜甜一笑。“阿四,我喜欢,听你,唤我名字。” “哎?”离朱正拿着块帕子为他擦脚,听了他的话,愣了一愣。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一弯,恰好挠在他莹白如玉的脚心上,惹得他脸一红,本能地蜷起脚趾,轻笑了一声。 那声浅浅的笑如羽毛一般,拂过离朱的心脏,溅起了万千波纹…… 她抬眼,对上他黯然无光的双眸,心里一阵难过,竟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道:“你若喜欢听,我以后天天唤你的名字,可好?” 话一出口,两人都怔了怔。 离朱蓦然顿悟,双手捂在自己嘴上,只可惜说出去的话,已如泼茶覆水,再难收回了。 “那个……少爷,我……”她一面暗骂自己白痴,一面偷看着乔灵素脸上的表情,绞尽脑汁地想着说些什么来挽回这个尴尬的局面。 岂料乔灵素却淡淡一笑,摸索着抓起她的手。“我……喜欢,听。” “少、少爷?” “灵素。” “可是,我……” “灵素。” “……” 离朱气息微滞,沉默了片刻,终于认命地点点头。“灵素,穿好衣服,我带你去晒晒太阳。” —————————————————————————————————————— 这个被神眷顾的国家,天空永远是海水般的透蓝,没有一片云彩,阳光却和煦而温暖,没有盛夏的暴烈,也没有严冬的酷寒。海风一年四季轻柔潮湿,带着一丝丝海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鲛国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没有客栈,也没有驿馆。殷锐及随行侍卫被安置在各部落首领的府宅中,而离朱和乔灵素则被留在了王宫内。 庭院中种着两棵巨大的甘华树,枝干皆为赤色,生着云雾般茂盛的赭黄|色树叶。离朱在树下置一软凳,扶着乔灵素坐好,又进屋拿了把梳子,站在他身后,默默归拢着他如水垂坠的长发。 阳光穿过叶片,如一道道从天而降的光柱,在地面上晕出细碎而斑驳的阴影。清秀的女子含笑而立,细白灵巧的指尖在男子顶心舞蹈,清澈的眼眸中满是怜惜。那男子面容安详,低垂着眉目,静谧而美好得宛如一尊雕塑。 风吹过树冠,带起了粼粼波光,在二人脸颊上氤氲开来,又似朵朵莲花,周而复始地满地绽放。 二人一站一坐、一动一静,竟是异常和谐圆满。远远看去,恍如一幅迤逦铺展的水墨画,虽清淡绵远,却又美得惊心动魄。让人不禁屏息凝神,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惊碎了画中人…… 罗修领着几个鲛人宫女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他面色一沉,周身骤然迸发出刺骨的寒意,隐在袍袖中的手指弯了弯,手背上青筋暴涨。然而紧接着,却又一根根手指地摊开,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漫然一笑。“阿朱心细手巧,对夫郎情深意重,修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有乔公子这般的好福气……” 他脸上挂着笑,声音却凛冽如冰。离朱猛一抬眼,正对上他凌厉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昨日的言辞。 她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忽然感到乔灵素的身子微微一抖,彻底惊醒了她的神智……她舔舔嘴唇,轻叹口气,暗想一定要早日医好了乔灵素的眼睛,早日返回故土。否则天天对着罗修这么个喜怒无常的大魔王,迟早被他逼出心脏病。 —————————————————————————————————— “殿下说笑了。”离朱将手轻按在乔灵素肩上,漠然看着罗修。“您贵为鲛王,身边侍奉的人自是秀外慧中、万里挑一。且不说本侯手拙、难登大雅,便是真能使得精细,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春风侯,安能去做那下人的差事?” “唔?”罗修一怔,视线缓缓移向乔灵素,停留了片刻,又移回到离朱身上。只见她站得笔直,脸色有些发白,亮晶晶的大眼睛倔强而坚定地瞪着他,带着几分可怜兮兮的味道,活脱脱一只誓死捍卫着肉骨头的小狗。 他垂下头,双肩剧烈耸动,随后再也憋不住笑意,仰头大笑起来…… 爽朗的笑声如水波漫延,离朱惊讶地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那容貌俊美如天神,却又性情诡秘莫测的鲛人之王。 许久,他终于笑够了,略略站直身子,打了个手势。守在院门外的鲛人宫女们立即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只贝壳托盘,在离朱身前站定。 “这……是要做什么?”离朱被罗修笑得有些犯懵,指了指托盘上异常精致的鲛人衣饰,傻傻抬眼看他。 “当然是修为阿朱准备的。”罗修趁她不备,抬手摸了摸她黑亮的头发。“西蜀的服饰过于繁琐冗缀,不适于在鲛国乘船行走。” “哎?这样……真是,太谢谢殿下了。”离朱感激涕零,竟没有反抗地乖乖任他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去换上衣服。”罗修揉得心满意足,缩回手。“修已安排好了医师,立刻施术换眼。” “啊?”离朱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站着没动。 “怎么?还要本王亲自动手不成?”罗修戏谑而嚣张地一笑,作势摸向她的腰带。“春风侯虽然不屑为本王梳头,本王却相当愿意服侍春风侯更衣。” “不、不劳烦您老人家了!” 离朱兔子般蹦了起来,拉着乔灵素的手,转身进了房间,留下满脸青黑的罗修咬牙切齿……本王四百多岁,正是鲛人大好年华,怎的就是老人家了? ———————————————————————————————————— 鲛人的日常上装只及腰间,窄袖紧口,下装则是方便宽松的筒裤,长至膝下三寸。离朱之前也见鲛人平民穿过这种服饰,只不过他们身上的布料普通、做工粗糙,远不及自己面前这几套珍贵精巧。 蓝色鲛绡裁成的衣料柔软顺滑,浸水不湿,贴在身上不冷不热的,仿佛穿了层会呼吸的皮肤一般舒畅。衣领、衣襟、袖口和裤边处都镶嵌了一寸来宽的月牙白色滚边,用金线绣着海水云纹。 离朱丢了自己的鹿皮小靴,赤足蹬上鲛人特有的红木屐,舒服地伸长了十个白玉豆般的脚趾。 她对着屋里的铜镜前后左右照了又照,一面吱吱啧啧地叹个不停,果然女人那狗窝里藏不住剩馍的恶习到了哪朝哪代都一样…… 乔灵素安静地坐在一旁,忍不住轻轻笑着,换来离朱恶狠狠地一瞪。“再笑,再笑就让你也换上鲛人的衣裳,光着小脚丫,露着大白腿,在外面溜大街!” 她话音未落,却见乔灵素脸色瞬间惨白,迅速垂下头。他身子一抖,瑟缩着双肩,手指无力地绞在一起,急促喘息着。 “少、少……灵素……”离朱恍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心中一紧,半蹲半跪在乔灵素身侧,紧紧抓住他的双手。“灵素,我错了,我逗你玩的。都是我不好,你、你别不高兴。” 乔灵素别开脸,轻声道:“我……没有不高兴。” “不然,我说个谜语给你猜?”离朱看着他煞白的小脸,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你猜猜,布最害怕什么?纸又最害怕什么?” 乔灵素顿了顿,试探着应道:“怕火?” “不对。” “那……怕水?”乔灵素一脸迷茫,又仔细想了想。 “也不对。”离朱情不自禁刮了刮他秀气的鼻尖,笑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你……”乔灵素不由气结,微微嘟起嘴,背过了身去。“阿四,你欺负我!” “哎哎?冤枉啊,乔大公子!小的哪儿敢欺负你?”离朱嬉皮笑脸地往他身边凑了凑,欣赏着他难得的娇嗔。 阳光异常温暖,透过窗棂,均匀地洒在两人身上。乔灵素轻倚在离朱肩头,声音如同他的人一般,温润似玉、恬淡恭谦。“阿四,我的眼睛,真的,可以治好么?” 离朱张了张嘴,硬生生把冲到唇边的“当然”二字吞了回去。希望越大,失望越重。她想一想,笑道:“灵素,我们顺其自然,好不好?如果能如愿以偿,那当然是最好。可万一、万一不行……我也愿意,伺候你一辈子。” 乔灵素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如果能看见,那就好了。” ……如果能看见,那该有多好。 ……哪怕只有一天。 ……我只是,想亲眼,看一看你。 杀戮之瞳 乔灵素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如果能看见,那就好了。” ……如果能看见,那该有多好。 ……哪怕只有一天。 ……我只是,想亲眼,看一看你。 离朱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对着罗修甜甜一笑,阳光正打在她的侧脸上,淡淡的,仿佛镀了层梦幻般的柔光。 罗修略一失神,竟有种要永远留住她的笑容、永远将她绑在身边的冲动。她不够美,不够聪明,也没有令人着迷的身材。可是,她却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即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可以涤荡最灰暗的角落,可以抚慰最疼痛的伤口。 她像一朵在日光下恣意绽放的青莲,亭亭净植、不蔓不枝,从不以色侍人,也不会哗众取宠,却又让人情不自禁地靠近她,一观其泽、一嗅其芳。 想他贵为鲛王,从来都是别人主动贴上去,黏着他,百般讨好他。他又何曾为哪个女子如此费神过?想把世上所有好东西都堆到她面前,看不得她受苦,见不惯她难过……当初她一面筹备婚事,一面装修侯府,累得面无人色。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放弃了国事,留在西蜀,为她抗下一半重担。 他给她的,她总是不要。所以他只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威胁她,用无辜者的生命要挟她。他知道,她天性纯良,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让她妥协。然而,她对他的隔阂却越来越深,态度也越发疏远。她看向他的眼神,始终充满着防备和畏惧,一如他们的初次相见。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个人类女子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蛊,让他着了魔一般地想要得到她,想要和她融为一体,想要让她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们之间,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被一种神奇的纽带连在了一起。 她笑,他也会快乐。而她如果感觉疼,他也会跟着痛不欲生……曾经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觉得自己是握住了她的。可是在其余的浩如烟海的岁月中,她却又如风筝一般,始终游离在他身侧。 似乎从未远离。 却也不曾靠近。 “殿下?殿下?”离朱踮着脚,伸手在罗修眼前晃了晃。“您老人家想什么想得这么入迷?” “没什么,准备好了就走吧。”罗修不动声色地笑笑,想了想,终于还是没忍住,悄声补了一句。“阿朱,修不是老人家……” —————————————————————————————————— 罗修遣退了宫女,自己在前引路。 离朱瞪眼看看他,一样的蓝色鲛绡常服,一样的月白色滚边和金色绣纹,一样的窄衣筒裤,一样的红木小屐……怎么人家穿起来就那么优雅?而自己和他一比,活脱脱像个渔民! 她暗自郁闷,拉着乔灵素的手,缓缓跟在后面,不停小声提醒着他慢些走、左边有树杈、右边有石子之类的,来转移自己心里极度的不平衡。 罗修则面色阴沉,耳边充斥着她的柔声软语,脚下的步子不由越走越快。 “哎……殿下,您老人家能不能走慢点?”离朱眼睁睁看着他走远又无计可施,干脆背起乔灵素,气喘吁吁地追了上去。 王宫后有一大片淡水湖,植满了须弥海特有的重瓣白莲,鲛国神庙建在其中的湖心岛上。湖面上静置着九十九只雕成莲花形状的石墩,彼此间连成了一座石桥。 过了桥,罗修早已不见了踪影。离朱轻轻放下乔灵素,打量着眼前的神殿。 殿堂不是很大,圆形结构,顶似穹窿,殿门外立着一尊白玉雕成的阿修罗王神像。那神像二丈来高,一手平托着金色火焰,一手握着修罗刀。他神色冷傲狠绝,容貌仍是天下无双,能令神魔畏惧、龙凤来朝的俊美,只不过凌厉的瞳孔中却镶嵌着两只完全不同的宝石。 一只为金,携无限尊荣高贵,流转着瑰丽的华光。另一只赤红,那样纯粹的红,仿佛是用世间万物的鲜血染成。 这双眼眸…… 离朱身子剧烈一颤,指着神仙,一时说不出话来:“这、这是……” 一个陌生而略带些稚嫩的嗓音在她身侧响起:“这尊雕塑,雕的是神魔大战之后的阿修罗王。十几万年前,魔帝趁着天界诸神前往九重天外听佛祖讲佛,带领十万魔兵偷袭须弥山。当时,须弥山上只余几名门神,哪里是魔帝的对手?一旦须弥山倒,则天下生灵涂炭。眼看魔族就要得逞,千钧一发之际,独自留守天界的阿修罗王率领着五千部众赶到,与魔军鏖战了整整九天九夜……” 离朱蓦然转身,却见一个眉目清秀明媚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侧,正仰头看着神像。 那少年身着青色长袍,袍子一直覆盖至脚面,长发如瀑,颜色接近于明黄,却又远不是罗修那样灿烂的金黄。他的眼眸中闪烁着虔诚的光,娓娓道来那流传了数十万年的传说。 ———————————————————————————————————— “那一役,双方兵将的血染红了整个天界,人间亦是生灵涂炭,冥界中亡灵流下的离魂泪将天空染成了深黑。九日后,待众神自九重天外赶回时,战斗已经结束,昔日金碧辉煌、宝盖层台的须弥山已几乎被夷为了平地,所有神兵魔将,竟无一人幸存……” “那阿修罗王呢?”离朱的心里茫然一紧,仿佛同时有成千上万条看不见的丝线,正在凌迟着她的心脏,疼得就要窒息。 “阿修罗王……”青衣少年顿了顿,平静地转眸看向她,声音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在双方兵将尽已殆亡,而他自己又近乎血枯力竭的情况下,仍坚持着与魔帝一战。相传那一战,二人直斗到山崩岭塌、天昏地暗,须弥山摇摇欲坠,须弥海巨浪滔天。” “然、然后呢?”离朱身上泛起层层凉意,手掌不自觉地收紧,以致于指甲狠狠陷进肉里,溢出几滴鲜红的血。 “魔帝集天地戾气而生,自是不好相与。不过阿修罗王身为天界战神,最终仍是凭着一股锐气,生生将魔帝斩于刀下。”他低声叹了口气,又抬眼看去,明亮的眼底不知是敬畏,还是莫名的怜悯。“只不过,阿修罗王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极其惨重。因为魔帝临死前,将自己的杀戮之瞳打入了阿修罗王体内。阿修罗王当时气力已竭,只来得及封印了其中一只魔瞳。” “杀戮……之瞳?” 青衣少年点点头,一字一顿:“得杀戮之瞳者,瞳中只见杀戮。” “也就是说,这只赤红色的眼睛,本来不是阿修罗王的?那只金色的才是?”离朱有些如释重负,也有些暗暗的欢喜,却又不明白究竟是为着什么。 “自然。魔帝死前曾说,只要杀戮之瞳一天不灭,阿修罗王的眼中就只能看见杀戮。待他杀孽积重难返,自会坠于魔道,到那时,三界又是另一番血腥屠戮……自那场大战以后,魔族虽然一蹶不振,但与神族之间的摩擦却始终不断,而阿修罗王连年征战,杀孽想必也越发沉重。” “他……原来是因为看不清真相,才会如此悲伤。”离朱心中阵阵绞痛,竟鬼使神差地抚上那神像翩飞的衣角,细细感受着掌心冰凉的触觉。 “悲伤?”青衣少年又看了看她,展颜一笑。融融暖意自他脸上晕开,如清风拂过面颊、如春水漫过堤岸。“你是我见过,第二个说他悲伤的人。” “哎?那第一个又是谁?” “第一个……”少年忽然停顿下来,似乎陷入了冥想。他目光悠远,飘向正前方,那一袭蓝衣如海的俊美男子。 离朱顺着看去,竟险些晃了眼。 明耀日光下,四周的绝佳景致仿佛都褪尽了颜色,恍惚那满池白莲、清风碧水,都只为衬托着冷傲男子,唇边的一抹笑意漫然…… —————————————————————————————————— 赤鱬圈养在神殿内的一汪水池里,池中引了海水,生长着珊瑚、海葵、及各种各样的热带鱼,俨然一座小型水族馆。 离朱蹲在池边寻找传说中的赤鱬,乔灵素则坐在一旁的草坪上,仰面朝天。世间原本静谧安好,却被一个蓦然响起的张扬跋扈的女声扰乱了宁静。 离朱皱皱眉,她恰好认得那声音的主人,正是当日的火爆美女——蒂雅公主。 “哥哥,赤鱬是我鲛国灵兽,怎么可以为了那个女人……” 蒂雅说到一半,正看见站起身来的离朱。她的话音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盯着离朱,目光如刀,寸寸凌迟着她……身上的蓝色鲛绡常服。 “谁准你穿蓝色鲛服?给我脱下来!”她出手快如闪电,扯向离朱的领口,却被另一只速度更快的手臂拦住,挡了回去。 “本王特意为春风侯制的鲛服,蒂雅公主有异议吗?”罗修面色阴沉,将离朱护在身后,仔细确认过她身上没有一点伤痕,才转头看向蒂雅。 “哥哥……”蒂雅眼圈一红,恶狠狠地瞪着离朱,泫然欲滴。 “蒂雅,不要胡闹了。”罗修轻叹口气,面色略微缓和。“本王是让你来为乔公子施换眼术的,你去准备一下吧。” “我不要!”蒂雅眉心一凛,几欲杀人般地盯向离朱和乔灵素。“让我给她的男人换眼,休想!” “是吗?”罗修眸光如电,周身迸发出凌烈的气场,然而他的声音却异常平静,让人如坠冰窟。“蒂雅长大了,连本王的话也不听了……” “原来殿下口中的鲛人第一神医便是蒂雅公主,本侯这厢有礼了。”沉默了很久的离朱忽然朗声一笑,彬彬有礼地作了一揖。“殿下曾对本侯说,普天之下,只有他的蒂雅公主才能以赤鱬之眼为拙夫换眼。但如今看来,竟是在戏弄本侯了。” “我……”蒂雅脸颊微红,随即又是一白,怒道:“你诓我!” “怎么会?公主若不信,可以问殿下。” 离朱侧头而笑,对着罗修眨了眨眼……他确实说过鲛国有神医,也确实只有赤鱬的眼睛才能代替乔灵素的眼睛……她只不过添加了几个字而已,不算说谎。 罗修的心脏险些漏跳了半拍,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仿佛只剩下她的笑容和那双净澈的眼眸,以及其中流露出的一点慧黠的光…… 阿修罗王 作者有话要说:万恶的过渡章。 却又不能没有。 辛苦大家了~ 离朱侧头而笑,对着罗修眨了眨眼……他确实说过鲛国有神医,也确实只有赤鱬的眼睛才能代替乔灵素的眼睛……她只不过添加了几个字而已,不算说谎。 罗修的心脏险些漏跳了半拍,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仿佛只剩下她的笑容和那双净澈的眼眸,以及其中流露出的一点慧黠的光…… 蒂雅在得到罗修的肯定后,勉强答应了为乔灵素换眼,但她却不愿离朱跟着,离朱只好让含烟跟了去……看得出来,蒂雅那小丫头对罗修痴迷至极,绝不会贬低她自己在罗修心目中的鲛国第一神医的形象……尽管那形象是被离朱添油加醋杜撰出来的。 罗修很久未曾回国,等着觐见的大臣和贵族们的船,已经从王宫外排到了另外一座小岛上,他嘱咐离朱在这里等他,便急匆匆走了。 离朱蹲着看了一会儿鱼,闲得无聊,正瞥见刚才遇见的青衣少年还站在不远处,便起身,对着他招了招手。“小朋友,过来陪姐姐聊天。” 那少年很是乖巧,离朱只是随口招呼他,他却当真老老实实地走了过来,低眉顺目地在她面前站定。“萦已成年,不是小朋友。” “哎?小小年纪,怎么不是小朋友?”离朱揉揉那孩子柔软的顶心,微微俯身,看向他和罗修一样的海蓝色的眼睛。“告诉姐姐,今年多大了?” 那少年脸颊有些微红,垂头盯着脚尖。许久,才低声低喃。“三百四十七岁。” “我就说你是小……”离朱的笑容忽然僵在脸上,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三、三百多岁了?” 她无比郁闷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背倚巨石,随手扯了几根青草,愤然瞪着少年。而那少年也就一言不发地定定站着,面不改色地任她看。 鲛人以瞳色、发□分等级,这孩子的眼眸和罗修几乎一模一样,发色也有些接近,就算不是皇亲国戚,也必定是地位很高的贵族。 “坐……”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离朱终于看累了,拍了拍自己身旁的草地。 少年迟疑了一下,随后整整长袍,缓慢地坐了下来。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我叫萦。”少年侧着脸,露出了美好的颌骨和雪白的脖颈。海风吹起他的发丝,轻拂过离朱脸颊,有些细微的痒。 “你好,我叫离朱。” “我知道的。”少年点点头,踟蹰了片刻,轻声道:“我可不可以,喊你嫂嫂?” “嫂、嫂、嫂嫂?”离朱惊得险些咬掉了舌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萦。“你哥哥是哪个?” “我哥哥?”萦秀美如画的眉间皱起一丝困惑,随即淡淡一笑。“嫂嫂是在问我的王兄?” “呃……王兄?”离朱眨巴眨巴眼,似是而非地点点头。“莫非你就是殿下说的那个嫡亲的胞弟?” ———————————————————————————————————— “王兄他……跟你提过我?”萦猛然抬头,海蓝色眼眸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那样单纯而不含一丝杂质的喜悦,几乎瞬间夺去了离朱的心神。他咬着下唇,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似乎是在平复着激动的心情。“我、我还以为,他都不记得,有我这个弟弟。” “怎么会?他还说将来要……”离朱及时刹住车,把“禅位给你”四个字吞了回去。她偷眼看了看萦,见他并未注意到什么,连忙清清嗓子,转移了话题。“那个……萦,我没有娶你哥哥,不是你嫂嫂,以后不要乱讲了。” “怎么可能?”萦睁着纯净无辜的大眼睛,愣愣看向离朱身上的衣服。“在鲛国,只有王和王后才可以穿蓝色鲛服的……而且,你很好。我很喜欢你做我的嫂嫂。” “可我不喜欢。”离朱翻了个白眼,撅着嘴,狠狠扯了扯裤腿……混球罗修,又耍俺! “嫂嫂,我听人说,今早王兄在你院子里笑得很开心?” “开心?”离朱直勾勾看着萦,头上滑下几条黑线。“他欺负我,当然很开心。还有……不要叫我嫂嫂。” 萦顿了顿,看向离朱的眼神中竟有几分艳羡。“嫂嫂,王兄他从没有对我笑过。自我记事起,三百年来,一次都没有。” “哎?说了别叫我嫂嫂。他那是面瘫,你别往心里去。”离朱忍不住又揉了揉萦柔软的头发……这样白纸一般纯净的少年,有谁会故意伤害他?她暗自笑笑,似乎觉得有这么个弟弟也还不错。 当然,如果他哥哥不是罗修那个暴君的话…… “嫂嫂,你真好。”萦一本正经地表情让离朱有一种撞墙的冲动,他咬咬嘴唇,白皙的脸颊上仿佛折射出明媚的光线。“嫂嫂,我们鲛人都相信王兄是阿修罗王的转世。” “啊?怎么可能?那阿修罗王一眼金、一眼红,要转世也得是只……” 波斯猫。 离朱自己笑得前仰后合,萦却没有理会她,眼睛里透出一点点神往。“嫂嫂没发现吗?王兄有和阿修罗王一样的金色头发。一直以来,鲛王一族的发色都是萦这种的明黄|色,从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过那种纯粹的金发……就好像是,在日光上镀了一层黄金的碎屑。” “小朋友,那是巧合啊!巧合!”离朱嘴角的笑容越咧越大,拍了拍萦单薄的肩头。“从遗传学角度讲,被显性基因遮盖的隐形基因碰在一起就会表现出来。所以就算几万年来从没出过一只金头发的娃,也不能说明什么。” “遗船……鸡……”萦困惑地眨眨眼,春柳般的眉弯皱成了一团。“可是,父王和母后是这么说的,前任大祭司也这么说,所有鲛人,上至贵族首领、下至平民奴隶……每个人都说王兄是阿修罗王的转世。” “哎哎!你没听说过三人成虎吗?要相信自己的眼睛啊!”离朱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蜷起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萦愣了愣,摸着自己的额头,仔细想了片刻,随即扬起小脸,笑容如春风灿烂。“嫂嫂说的对,要相信自己。” 离朱满意地点头,正要夸他孺子可教,却见他黑亮的眼睛里释放出两道坚定的光芒。“嫂嫂,我相信,王兄一定是阿修罗王的转世。” “呃……”离朱扶着额,险些崩溃。 ———————————————————————————————————— 罗修打发走那些觐见的贵族侯臣,便行色匆匆地赶回了神殿。赤鱬池畔已没有了离朱的身影,然而不远处的青色巨石后,却传来两个低低交谈的声音。 “萦啊,我听说你们鲛国的大祭司能呼风唤雨、有求必应,连鲛王都要让他三分,是不是真的?” “其实呼风唤雨只是顺应天时而已,至于有求必应……也没那么夸张的。只不过,鲛王在做大的决策前,会请祭司占卜。” “我就说嘛!一般人都把祭司传得神乎其神,其实也不过是骗人的小把戏。以为留了把山羊胡子、哼哼哈哈地跳舞就是大神吗?” “没有……山羊胡子,也不会跳舞的。” “那也差不多啦!其实在我的家乡,人们祈福时,会把愿望写在放飞的天灯上。她们觉得这样,天神就会看见她们的心愿,就可以梦想成真了。哎……怎么才能混进神殿去见大祭司啊?” “呃……过几天是鲛国百年一次的海狩节,大祭司会主持庆典。” “海狩节?” “是啊!由鲛人勇士潜入鬼鲨巢|岤摘取鬼鲨守护的紫桑草,紫桑仙草每隔百年只生一株,抢到并平安上岸的人,可以请王兄满足一个要求。嫂嫂,你有什么愿望,直接对王兄说不行吗?他连灵兽赤鱬都舍得给你,无论你要什么,他都会答应的。” 罗修听到此处,本已抬起的脚步又轻轻放了下来。那一句“嫂嫂”,唤得他心里猛然漏跳了半拍,以致于他没发觉自己唇边的笑容,柔软而轻盈得宛若浮沙。 “怎么可能?我身为女子,总不能事事依赖他!再说,我们又不是夫妻。” “可是嫂嫂,王兄待你那么好,你……不喜欢他吗?” “喜欢和感激是两码事。他对我的恩情,我铭感五内,哪怕以死相报都可以,可是那并不代表着我要接受他的感情。” 罗修听闻,脸色巨变,嘴角的笑容如云烟瞬间消散,整个人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像伫立,只有低垂的眼眸中,泄露出一点点晦暗而冷厉的光。 “你哥哥贵为鲛王,从来都是一呼百应、莫敢不从的。大概是因为我没有急着倒贴上去,让他觉得自己的魅力受到了侮辱,所以才会一直不肯放过我……早知如此,我也从一开始就装做垂涎他美色的样子了。” “嫂嫂!你怎么可以这样说?王兄、王兄……不是那样肤浅的人。” “那你说他看上我什么了?论容貌和身材,我比你们鲛国女子如何?论智慧和武功,我比凡人中那些出相拜将的文臣武官如何?你哥哥虽然脾气差得离谱,但他却容冠天下,而且我来的那天,看得出鲛国百姓对他也还算爱戴。那日宴席上,他能将各族各部落情况如数家珍、逐一道来,说明他纵横捭阖,并非昏庸无能之辈。你说,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看得上我?” 罗修在巨石后,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又默默松开。海蓝色眼眸已完全闭合,看不见里面蕴藏着的无限波涛。 “嫂、嫂嫂……王兄他很好。可是,你、你也……很好!” “我哪里好?你能说出一点我比别人强的地方,我就答应做你的嫂嫂。” “我……别、别人知道我是王族,都会、都会……对我毕恭毕敬。只有嫂嫂你,没有给我行礼,还、还陪我说话……” “那是因为我不是鲛人,是西蜀来的使节,没有向你行礼的义务。” 优钵罗(女尊)np第25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 “不一样的!嫂嫂的眼睛像莲花一样纯净无垢,没有一星半点的浑浊。 就好像,萦永远都只是个孩子,没有秘密,没有疼痛,没有任何隐晦的心思,就那样赤诚地站在你面前。” “什么叫好像是个孩子?你本来就是个孩子……” “唔……嫂嫂,不要揉萦的头发!” “不准叫嫂嫂!” “嫂嫂,捏萦的鼻子也不行!” “还敢叫?” “嫂嫂,别掐脸啊!好痛!” “……” 作者有话要说:万恶的过渡章。 却又不能没有。 辛苦大家了~ 复明 “唔……嫂嫂,不要揉萦的头发!” “不准叫嫂嫂!” “嫂嫂,捏萦的鼻子也不行!” “还敢叫?” “嫂嫂,别掐脸啊!好痛!” “……” 换眼术施了约一个时辰。 含烟扶着乔灵素回来时,看见脸颊通红、眼眸中微微泛着水汽的萦,似乎愣了一愣。 不过离朱却无心留意她的错愕,眼中只剩下乔灵素纤弱的身影。他走得很慢,面色苍白,眼睛上覆着几层薄而柔软的白色鲛绡,愈发衬托着尖尖的下巴和绯红色的嘴唇。 离朱拍了拍萦的头顶,算是道别。紧接着双臂一揽,横抱起乔灵素,沿着来路快步离开了湖心岛…… 那一日后,罗修每日都来邀请离朱乘船巡游,有时在无人居住的小岛上散步,有时只是在船上饮茶。短短十几日,已行遍了鲛国的每一个角落。二人不谈风月,只谈天下见闻,抛去暴戾冷血、收敛起强大气场的罗修倒的确是胸有邱壑、襟怀国事的君王。 离朱和乔灵素的起居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但行动却被人严格控制了起来。虽然能在内苑里畅通无阻,却决不允许离开王宫半步。 乔灵素的眼睛还要过几日才能痊愈,离朱也知道自己急不得,只好借口需要人贴身伺候,把春桥调入了王宫中。 春桥一见离朱,登时哭成了个泪人。原来殷锐几次入宫求见离朱,都被挡了回去,一众随行侍卫也都被变相软禁,每日好吃好喝地供着。 春桥和夏书不知道宫内的情况,以为离朱真的遇害了,每日抱头痛哭。倒是殷锐想得开,被拒了几次后,干脆不闻不问地只管吃喝玩乐,还劝大家不要挂心,她们春风侯福大命大,一时半会死不了。 离朱苦苦一笑,暗想殷锐倒是个人精。她扭头,看着肩上百无聊赖的赤血蝶,努了努嘴。“哎……表现你聪明才智的时候到了。” 那赤血蝶斜横了她一眼,高傲地别开了头。 “不愿意?”离朱冷笑了两声。“你是曼朱沙的宠物,我倒是不能把你怎么样。不过若是我告诉冥界的大小鬼差冥使,你的名字叫阿花……不知你以为如何?” 赤血蝶猛然回头,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瞪着离朱。离朱也不甘示弱地反瞪回去,顺便龇了龇牙。许久,赤血蝶似乎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抖动着触角,轻轻碰了碰离朱的脖颈。 “这还差不多。”离朱满意地笑笑,轻声道:“阿花乖乖去找我的副使,告诉她,我会设法在海狩节上求见大祭司。” —————————————————————————————————————— 海狩节前夜,海风有些凉。离朱关了窗子,吩咐春桥点上烛灯,又拉着乔灵素坐在床边。 “灵素,你的眼睛……能不能医好,要看天意。” “我知道。” “就算你看不见,我也会照顾你一辈子。” “我知道。” “不如我去把蒂雅公主请来,让她……” “阿四,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乔灵素抬手,摸索着覆盖在离朱手上。“只要有你,我……都不害怕。所以,你也,不要怕。” “我、我不怕。我只是……手抖。”离朱的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探向乔灵素的眼眸。她屏气凝神,动作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随手掩上了床两侧厚厚的幔帐。 “我、我拉上帘子,免得光线刺伤你的眼。”她结结巴巴地解释了一句,随后咬咬牙,一把揭开了乔灵素眼睛上覆盖着的鲛绡。 眼前一片突如其来的柔光让他下意识眯起了眼,浓密的睫毛有些润湿,如同蝴蝶羽翼般微微瑟簌着。他深吸口气,一点一点扯开沉重的眼睑,面前仿佛有千百万只萤火虫自在飞舞,慢慢汇聚成一个女子的轮廓。 那轮廓,他已在黑暗中见过了无数次,是她袅袅而来,散发着柔美的白光,牵着他的手,在他耳畔不厌其烦地轻声细语。 她的眉色有些浅,弯成了新月的形状。眼睛清澄明亮,鼻尖小巧微翘,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青色发丝如流水般垂在肩头,随着呼吸微微翻动。几年不见,她还是一副瘦瘦弱弱的样子,容貌未曾改变,却仿佛从身体里透出一股让人迷眩的光彩。 “灵素……怎、怎么样?” 净澈的眼中闪烁着怜惜、焦虑、期待,和若有若无的惶恐。她那样深深地凝望他,瞳孔中印着他小小的影子,那样清晰,而又那样坚定。彼时,她只是跟在他身边团团转的小丫头。而现在,她却是他绝望时引路的灯塔,是他寒冷时取暖的熔炉,是令他远离恐惧的温泉,是帮他驱散梦魇的灵符。 乔灵素呼吸急促,唇边挽出个春水般的笑容,竭力控制着就要腾然跃出的心脏。他轻轻抬起手臂,第一次准确无误地拂上离朱光滑的脸颊。 “阿四,好久、好久……不见。” —————————————————————————————— 夜寂然无声,只有海水翻涌,漫过沉默了千万年的礁石。 乔灵素执意要出去走走,离朱只好找出厚厚的孔雀翎斗篷,将他牢牢包裹起来,然后习惯性地牵起他的手,向外走去。 “阿四……” 乔灵素呢喃了一句,站着没动。离朱诧异地回过头,却见他眼眸中流动着熠熠的光华,视线扫过两人十指紧扣的手。 “那个……习、习惯了,不是故意的。”离朱心里一跳,迅速放开了乔灵素,脸上仿佛被火撩过一样的滚烫。她讪讪笑了几声,正要抬步迈过门槛,却被一只手轻轻扯住了衣袖。 “阿四,我、我能看见了。你就,不再牵我的手,是吗?也……不再、不再照顾我了,是吗?”他低垂着头,看不见任何表情,声音很轻很细,如蒲公英飞过原野。 “哎?”离朱双眼蓦然睁大,心脏似乎瞬间停止了跳动。“灵素,你刚刚说什么?” “我……没、没说什么。”乔灵素的双肩猛然一缩,两滴珍珠般的眼泪狠狠砸了下来。他迅速抽回自己冰冷的手,然而下一秒,整个身体却被包裹在一团柔软的暖意中。 “不是说过了吗?会伺候你一辈子的……”离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却仿佛经过了千山万水的等待。 乔灵素的双手悬在离朱身侧,似是想要环抱住她的温暖,然而他僵了一僵,最终还是颓然垂落。“我,不行。我不干净……配不上。阿四,我刚刚,说错了话。我不知道……” 离朱没等他说完,已空出一只手来,轻轻覆盖在他微凉的嘴唇上。“灵素,你行不行、配不配,由我说了才算。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手把手教我念书识字的小少爷,纯净得就像天上的白云。你刚刚没有说错话,是我错了,因为那些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灵素,只要你愿意,我会在你身边,守护你一生一世。你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关系,我知道就行了。你只要拉紧我的手,别放开,就好。” “阿、阿四,我……” 她没有让他说完,小心翼翼捧起他的脸,唇瓣温暖而柔软,带着无限深情、眷恋和怜惜,虔诚地吻上他的眉心,像对待着价值连城的珍宝。乔灵素下意识闭上眼,她的吻,与想象中一样美好,似一把开启密藏的钥匙,在他陷入永恒的黑暗前,打开了盛满阳光的宝库。 ————————————————————————————————— 屋外星斗漫天,如天神随意挥了把银沙,洒满了漆黑一片的夜幕苍穹。 离朱牵着乔灵素的手,趿拉着木屐,沿着王宫外缘的堤岸漫步,偶尔被涨潮的海浪打湿了衣角。 “阿四,你看……”乔灵素指着天空中几点若隐若现的光芒。 离朱揉揉眼睛,仔细分辨了片刻,郁闷地叹气:“看不清。是外星人吗?” “外星人?”乔灵素眨了眨星子般璀璨的眼,含笑摇着头。“是天灯啊。” “哎?这么远你都看的见?”离朱猛然靠近,鼻尖几乎要顶到乔灵素的。她呼出的热气仿佛一团团火焰,燃过他的脸颊。 乔灵素气息一滞,下意识点了点头。 离朱愣一愣,随即粲然而笑。“原来我家灵素因祸得福,有了双千里眼。” “阿四……”乔灵素羞得脸色绯红,紧紧咬着下唇,踟蹰了很久,才一本正经地抬起头,看进离朱眼中。“阿四,我的福,不是千里眼。我的福,是你。” 原来,所有的灾难和凌虐,都只是为了,让我能够,遇见你…… 星光下,他目色迷离,看着离朱的眼眸中仿佛笼着朦朦雾气。离朱情不自禁地探身,含住他的嘴唇,却感觉他的身体剧烈一颤,有着明显的抗拒。 离朱心头一紧,知道想要解开乔灵素的心魔并非一日之功。她连忙直起腰身,拉着他的手,强自欢笑。“灵素,我们过去看看。” 然而乔灵素却只是静静站着,眼角低垂,看着自己的脚尖。“阿四,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我会等你的。”离朱拍拍乔灵素清秀的脸颊,指尖滑过他的耳际,撩开了几缕碎发。“走吧,带你去看看那个小家伙。” “小、小家伙?” “是罗修的胞弟。前几天你换眼时,我告诉他,在我们家乡,祈愿的时候要放天灯,没想到……” 离朱边走边说,却在看见那正在往天空中放天灯的人时,话音戛然而止。 夜空中,数十只明莹交辉的天灯映着无限星光,晕染成一道波纹,散发着银红色的光泽。那人站在高高的礁石峭壁上,穿着一袭鲛绡薄衫,柔软的衣料完美地帖服着身体,勾勒出了他修长而匀称的剪影。他摊开手掌,将一只天灯缓缓放高升空,灿金色长发被海风吹动翻飞,如一幅铺展开来的黄金卷轴。 那个男子,有着君临天下、鄙睨万物的霸气,有着冷血狠绝、狂傲恣意的张扬,有着神魔难及、无可匹敌的容貌。 那个男子,此时此刻却如同一个迷路的孩子,亲手放飞了一盏盏天灯,以寻找回家的路。而他的身影,就仿佛是这个世界上最孤寂、最落寞的所在,仿佛早已融入了黑暗的深渊,一生一世,永无出路。 海狩节 那个男子,此时此刻却如同一个迷路的孩子,亲手放飞了一盏盏天灯,以寻找回家的路。他的身影,仿佛是这个世界上最孤寂、最落寞的所在,仿佛早已融入了黑暗的深渊,一生一世,永无出路。 鲛历火曜月水龙日,西蜀历七月廿七,鲛国百年一度的海狩节。 参加盛事的鲛国勇士需潜入鬼鲨巢|岤摘取紫桑仙草,成功的人可以请求鲛王满足其一个心愿。不过鬼鲨性情凶猛,游速极快,一般鲛人在鬼鲨面前唯有逃命的份儿,稍有不慎便会葬身鲨腹,又何谈摘取仙草。因此往年参加海狩节的鲛人大多是奴隶,成功后的请求也是脱离奴籍,获得平民身份。 离朱仰头看了看柔和的日光,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些面色凝重的鲛人男女勇士,低声叹了口气。 “阿朱在感慨什么?” 耳边响起如天籁般动听的声音,离朱猛回头,对上一双海蓝色的眼睛,心神不禁一颤。昨夜那个在礁石上孤独地放飞天灯的男子,仿佛只是她的一场幻梦,一旦回到日光下,他就又变回了那个喜怒无常、神魔畏惧的鲛人王。 “殿下万安。”离朱作了一揖,环视四周。“离朱听说贵国的大祭司神通盖世,想一睹他的风采。” 罗修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大祭司在鬼鲨巢|岤附近的船上祭天,同时布下禁制,以免鬼鲨横冲直撞,伤到岸边观礼的鲛人贵族。阿朱若想见他,修带你过去。” 他话音一落,便拉起离朱的手,踏上了身边的一艘轻舟,用鲛人语吩咐了什么。小舟上的桨手行礼后,手执双桨缓缓划离岸边,却忽见眼前紫光一闪,舟身略微下沉,一个女子已立在了船头。 “蒂雅,回去。”罗修面色一沉,毫不留情下了逐客令。 “我也要去看大祭司,不行吗?”蒂雅扁扁嘴,眼圈微红,莹白的手指向离朱。“你明明是外族,凭什么参加我鲛国的盛典?还不滚开?” “住口!本王说的话不管用了,是不是?”罗修眼神一凛,周身萦绕着的寒气如同沉寂了千年的冰川。他隐在身后的手掌悄然摊开,微微颤抖着,仿佛正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杀意。 “殿下!”离朱深怕两人打起来,忙壮着胆子扯住了罗修的衣袖。“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走?”罗修略有些茫然地转头,酷寒的眼神在看见她的刹那,冰消雪融。他默默收敛了杀气,嘴角漾开的笑容如春风化雨,点滴入心。“好,阿朱说走,咱们就走。” 说完,他吩咐桨手划船,再不看蒂雅一眼,双手负在身后,如一尊伫立的雕塑。而蒂雅也不再说话,美丽的眼睛狠狠瞪着离朱,似乎不将她剜心剔骨,便不能除其心头之恨。 ———————————————————————————————————— 小舟快速驶向海中央的浮舟,四周浪涛翻涌,卷起层层白如云垛的水花。另一侧的鲛人勇士也已下水,飞快地游了过来。 罗修站在船头,海蓝色眼眸略略失神,不知在想些什么。离朱则站在船的另一侧,双手扶着船舷,观望着浮舟上的青衣人影。 那人身材有些单薄,看上去很年轻,接近于明黄|色的长发随风起舞,衬托着白皙得几乎透明的容色。 只是……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离朱背脊瞬间僵直,仿佛被人从头泼了盆冷水。她松开船舷,指着那人影,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他、他、他他他……” “他就是大祭司。”蒂雅诡异地一笑,身影忽闪,双脚紧接着腾空而起,重重踢向船舷。 船身猛烈摇晃,离朱一个不稳,正要扶住船舷,却不知被谁推了下后背,一头栽进了海里。 她晕头转向,连喝了几大口苦涩的海水,手脚凌乱无助地四处乱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混球萦,俺要画个圈圈诅咒你……明明自己就是大祭司,为毛不告诉俺? 咸腥的海水扑面而来,从眼、耳、鼻、口里倒灌进去,头像要炸开一样地疼。她四爪并用地划了几下水,强忍着酸涩和不适,用力睁开眼睛,闭上,又猛然睁开,惊恐地看着水中一个迅速逼向自己的庞然大物。 那怪物青面獠牙,头部硕大无比,长得像只腐烂的骷髅,黑乎乎的背上有鲨鱼一样的鳍。它慢悠悠地摆动着尾鳍,却如离弦箭一般蓦然靠近。 离朱下意识想要转身逃跑,然而四周海水却如轻薄的流沙一般,没有任何支撑点,只让人深深陷入。她气息不济,大口大口地喝水,只觉得眼前湛蓝色的海水慢慢变成了迷蒙的雾气。她的脑子里明明是一片空白,却又如电影快进,闪过许许多多没有对白的影像。 是谁红衣翩跹,绝色容姿,在微凉晨风中决然而去? 是谁毓秀如竹,眨着雏鹿般的眼睛,任她予取予求? 是谁的招牌无尾熊抱,为她挡下那致命的穿胸一剑? 是谁一袭青衫,飞剑如虹,与她在阁楼上肆恣醉酒? 是谁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名字? 是谁白衣胜雪,眸光清和,一曲箫声歌尽落花春休? 而又是谁,又是谁……用那双极尽痛苦又彻骨疯狂的眼眸凝望她,隔着滔天的海浪……不想再爱,却又不能放手。不想再恨,却又不得不恨。 朦胧中,似乎有人一把勾住她的腰。她依稀感觉到自己紧紧贴合着一个冰冷的身体,有些陌生,却又仿佛早已根植在灵魂深处。 两片柔软的花瓣覆盖在她的嘴唇上,渡过一口精纯的气息。她恢复了一些清明,勉强扯开眼眸,映入两汪湛蓝色的甘泉。那人容貌俊美宛如天神,看着她的眼睛里没有冷酷,没有杀气,只有满满的担忧和怜惜。 “殿下……” 离朱张了张嘴,吐出一串小小的透明的气泡,随后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 黑暗中一片混沌,直到冰凉的指尖拂过她湿漉漉的身体,她才猛然一怔,张开了眼睛。 水纹般流畅柔软的帷幔挂在头顶,身下是松软的锦被。眼前的男子笑容粲然,海蓝色的眼眸亮得仿佛暗夜中的灯塔。 离朱惊恐地扫了眼自己雪白而光洁的身体,脑子里突然蹦出那个被掏出心脏的鲛人少女。她头皮一阵发麻,手掌已不受控制地挥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 罗修白皙的脸颊上竟泛起几个红红的指印。 他笑容骤敛,原本溺满了柔情的眼中陡然掀起惊涛骇浪。离朱也愣在了原地,后知后觉地看向他,感觉自己是尾搁浅在沙滩上的鱼,无法呼吸、无法动弹,就要在他炽暴的目光下一命呜呼。 “对不住啊,殿下,我手滑……”离朱抱着被子,挡住胸前春光,向后蹭了蹭。 “……”罗修眯起眼,一言不发地靠近。 “殿下,有话好好说呗!”离朱继续后退。 “……”罗修继续靠近。 “那个……冲动是魔鬼!”离朱终于退无可退,背脊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冷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罗修仍然没有出声,玉雕般的脸容上寂静平和,却抑制不住眼底的波涛汹涌。他手臂一探,从她脖颈处的发丝中穿过,抵在墙上,把她困在了他和墙壁之间。另一只手却如铁箍一般,牢牢擒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嗯……”离朱疼得闷哼一声,却强迫着自己把眼圈里的水雾硬生生逼了回去。她深吸口气,唇角挤出个笑容。“殿下,君子动口不动手!” “动口……不动手?”罗修双眉一挑,周身寒冽的气息竟倏然散去。他凝着她,溢出个正中下怀地笑容,手臂闪电般探来,拉高了她的双手。同时欺身而上,将她死死桎梏在墙壁上。“阿朱所言,甚合我意。” “殿……”离朱眼睁睁看着挡在身前的云被滑落,反抗的声音消失在罗修艳如珊瑚的嘴唇中…… 唇舌交织的刹那,冰冷和温暖的气息彻底颠覆。他们的身体似乎同时一僵,又瞬间软化了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有成千上万朵莲花,倏尔盛开、倏尔凋颓。他们仿佛是两个迷途了数万年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属于彼此的身体。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风声、海浪声、鸟鸣声……所有的声响都骤然消失,只剩下他和她交错在一起的呼吸,一浅、一重,一缓、一急,一冰冷、一炙热…… 他的指尖滑过她□的背脊,她不由自主溢出一声低吟,如惊雷砸醒了二人逐渐迷离的神志。 罗修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艰难地控制住自己,离开了离朱的双唇。他的眼眸中有未及褪去的情潮,额头抵在她光洁的额上,看着她睁开双眼。 从没有哪个女子,能让他吻得如此百转千回。也从没有哪个女子,能让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得到她,将她深深纳入体内……她合该为他而生,合该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她,合该是他遗失了很久的生命的缺片。 相随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滴们~ 当嫩们看见这一章的时候~ 嫩们那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的小情儿已经离开了。。。。。 嫩们不用过分思念俺~ 俺虽然暂时离开~ 但欢迎嫩们留言~ 寄托对俺犹如滔滔江水一般的想念~ 俺人生的最大目标~ 就是这篇小说结束前~ 找到心甘情愿让俺扑倒滴大美人~ 不留言滴全都被扑倒! 周五、周六设置了自动更新~ 俺周日回来~ 就这~ over~ 吻别~~ 从没有哪个女子,能让他吻得如此百转千回。也从没有哪个女子,能让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得到她,将她深深纳入体内……她合该为他而生,合该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她,合该是他遗失了很久的生命的缺片。 离朱霏濛而灵动的眼底笼着一层薄雾,仿佛迷途的小鹿一般,撞入了那双海水般湛蓝的瞳孔中,又是一时失神。只不过这一次,她很快醒悟了过来,惊魂未定地推开了罗修,用手捂着嘴唇,茫然无助地看着他。 罗修怔忪了片刻,随即浅浅一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眸中却有一抹强大冷酷而势在必得的光。“阿朱,你命中注定,是修的王后。修,定会不择手段,把你留在身边。” “你……”离朱猛然抬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仿佛能主宰万事万物的张狂男子。 他静默一笑,摊开手掌,掌心中躺着一根毫不起眼的绛紫色的小草。“紫桑草,给你。” “这就是紫桑仙草?给、给我的?” 罗修点点头,眼中的柔情仿佛一张细密而美丽的网,将离朱牢牢裹住。“摘到紫桑草的人,可以让修满足一个愿望。阿朱,你想要什么,哪怕是须弥海竭、翻天覆地,修也会寻来给你。” “我、我想……” 她的话没说完,眼角余光一扫,惊见房间角落里蜷曲在地上的紫色身影,不由滞了一滞。那骄狂跋扈的蒂雅公主,此刻竟如卑微的奴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半跪半趴的姿势匍匐着,额头顶着地面。 罗修顺着她的眼神看去,目光瞬间冷若冰霜。“伤害了你的人,即便死上一万次,也都是罪有应得。” 离朱身上阵阵发冷,眼睛里流露出丝丝缕缕的恐惧。“她、她……死了?” “还没有,只是扭断了几根骨头而已。”罗修直直看着她,海蓝色眼眸时而净透如天空,时而晦暗如暴雨。“阿朱想让她怎么死?暴晒?滴血?凌迟?火炙?不如用渔网缚住,扔到鬼鲨巢|岤,让鬼鲨一口口分食了可好?” 离朱瞪大了双眼,猛然捂住自己的嘴,看着面前那谈笑自若地说着种种酷刑的男子。 “阿朱喜欢那种?”他顿了顿,笑得风轻云淡。 “我、我……”离朱艰难而干涩地开口,许久,才找回声音。“只是虚惊一场……你不要乱杀人。” 罗修怔了怔,眼底闪过几许复杂的情绪。“阿朱不喜欢修杀人,修便不杀。” “我……”离朱心里一阵抽紧,如骨鲠在喉。 她看了看手中的紫桑仙草,深吸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却被门外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打断:“殿、殿下,属下有事容禀!” “哦?何事能比春风侯的事更重要?”罗修冷冷一笑,眼睛微眯,好看的眉毛皱成了一团,周身杀机立现。 离朱心神一凛,迅速扯住他的衣袖,默默摇了摇头。 泛滥着冷意的海蓝色眸子与那双纯净澄澈的眼睛相撞,弥天怒意竟瞬间消弭无踪。他急促地呼吸了几次,紧紧攥着拳,骨节有些发白,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清冷的声音仿佛消融的霜雪。 “有什么事情,快说。” 门外那人似乎松了口气,急声应道:“殿下,有外来船只穿过了我国禁制,现在已逼近王城。” “哦?”罗修略一讶异,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能闯过禁制,的确不易。不过擅闯我鲛国者,杀了便是。” “可那只小船很是怪异,被一团白光罩着,我们的弓箭射不进去,士兵也无法靠近。” “这样……倒有点意思。”罗修唇边扬起一抹玩味的笑,又在离朱额前印了一吻,柔声道:“阿朱,修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着。” 他说完,傲然起身,推门而出,声音已恢复成方才的冷漠。“船上有什么人,看清了吗?” “回殿下,船上只有两人,一个撑船的蓑衣女子,戴着斗笠,看不清长相。还有一个红衣男子,眉心一颗朱砂痣,容貌……很是俊美。” 离朱突然僵在床上,如遭雷击,全身变得异常冰冷。 朱砂痣? 容貌俊美? 她迅速翻身下床,捡起湿漉漉的衣服胡乱套在身上,心神不宁地向外跑去。 那个让她爱得就要疼断了心肠的傻孩子啊,千万、千万不要来…… —————————————————————————————————— 王宫外的黑石珊瑚通道上,整整齐齐地站了两纵队鲛人士兵,每人手中都执着弯弓,箭头在阳光下反射着暗银色的幽光。 通道尽头,一个单薄纤细的少年面朝大海、茕茕孑立,明黄|色长发在飓风中凌乱飞扬。他手肘弯曲,双手平举前伸,掌心摊开朝天,嘴里低声叨念着什么。天空中乌云满布、雷声轰鸣,海上骤然掀起了数丈高的巨浪,海水翻涌着||乳|白色的泡沫,如万马奔腾的战场,如雷霆震荡的暴怒。 罗修负手站在少年身后不远处,冷冷看着海面上的滔天巨浪。海风鼓起他的衣襟,发出猎猎声响。 海中央,一叶扁舟在连天浪涛中匀速驶来,舟身四周笼着一层朦胧的白光,将暴风骤雨、箭矢袭击统统挡在了外面。 小舟船头上站着一个青箬笠,绿蓑衣的高挑女子。那女子手中无舵无桨,竟单凭着一只长篙,在惊涛骇浪中一提一放,从容不迫地驾着小舟悠悠行近。 离朱一路狂奔,脚上的木屐早已不知甩去了哪里。她的心脏几乎就要跳了出来,可真到了通道口,却又忽然停下,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才一步步向尽头走去…… 木制小舟如狂风中的落叶飘摇,离朱屏住了呼吸,定定看着船尾,那红衣胜火、面容绝美的男子。他手握一根白色菱形法器,身形纹丝不动,法器两端散发出无尽的白光,柔和地包裹着小舟。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眉寂寂低垂,蔷薇色的双唇微抿,眉心处一点鲜红的朱砂痣娇艳欲滴。 “荼靡……” 离朱的世界瞬间安静,天昏地暗之中,所有人都渐渐暗淡,只有他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乘着风雨,缓缓向她走来。她仿佛受了蛊惑,在通道尽头张开双臂,身子微微前倾。狂风吹动她宽大的衣袖,宛如一朵涅槃的莲花。 “离朱!” “阿朱!” 两只手,一左一右抓住她的胳臂。 而与此同时,萦的咒语骤停。天空瞬间晴朗,须弥海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七色霓虹在半空中若隐若现,海鸟兴奋地尖叫着,重新振翅,一飞冲天。 大红衣角在风中翻舞,荼靡静静站着,墨黑色长发洒在耳后,勾勒出美好的脖颈。一根镶嵌了金丝的白色玉簪在他顶心绾了发髻,成色不算上等,甚至有些许暗黄|色杂质,但衬着莹白如玉的脸颊,却仿佛新升的朝阳般璀璨夺目。 “离朱……”他张了张嘴,只唤出她的名字,却已包含了千言万语。那笑容明明妖娆媚骨,却又宛如得仿佛春雪初融。 狭长的凤目中满溢着柔光,像兑了糖水的蜂蜜,将她黏住,永远不能脱身。她抬手,理了理他肩头的碎发。而他则手臂一紧,把她整个人带入了怀中。 众目睽睽之下,无数弓箭刀俎的精光中,两人交融的视线已织成铺天盖地的网。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彼此,再也容不下旁的什么…… —————————————————————————————————————— “既然是春风侯的旧识,本王自应以礼相待。”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一股极大的力量拽得离朱一个踉跄。她仓惶回头,对上一双隐含着惊天愤怒的眼眸,原本净澈的海蓝色已乌云密布、满是晦暗。而紧握在她小臂上的手掌亦有些颤抖,似是在竭力控制着力道,以免抓伤了她。 荼靡绝美的凤目微眯,唇边溢出一丝貌若嘲讽的冷笑。在他身后的忆川河神则冷眼斜睨,好整以暇地把玩着手中的长篙,全身上下也尽是戒备。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离朱有些头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却不经意瞥见荼靡鬓角处,一滴透明的汗水……她家那一口气翻越数百里山路也不会心跳加速的荼靡美人,竟然也会流汗? 离朱愣了一愣,随即扭头,很狗腿地笑笑。“殿下,本侯的相公胆子小,那些个刀啊箭啊的,不如先收了吧。惹恼了他,本侯晚上还要被罚跪搓衣板的……” 她话音未落,已有几个年轻的鲛人士兵不小心笑了出来。罗修面孔一板,周身爆发出凌烈的杀意。他目光如刀,扫视了一周,紧接着身形一晃,如闪电般跃了开去,手臂几起几落之间,已有数个士兵身子一抖,软绵绵倒下,每人胸口处一支断箭、一片血污。 所有的一切都不过转瞬,离朱惊出了一身冷汗,嘴唇微微颤抖着,恐惧地看着已然站回自己身边,正用白色鲛绡擦手的罗修。 他低着头,灿金色长发沿着两颊滑落下来,如黄金的流沙。完美的侧脸仿佛是用最上等的白玉雕刻而成,让人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瑕疵。 “阿朱……修没有杀他们。” “哎?”离朱一怔,下意识看了过去,果然那些倒下的鲛人士兵虽然胸口受了重创,但还有一息尚存,显然罗修并未痛下杀手。 “阿朱不喜欢修杀人,修就不杀。”罗修抬起头,眼眸已恢复了正常的海蓝色。他俯在离朱耳边低语,宛如天籁的声音中有着几许孤傲,几许无奈,几许怅然,甚至……还有一些难以言明的哀乞。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滴们~ 当嫩们看见这一章的时候~ 嫩们那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的小情儿已经离开了。。。。。 嫩们不用过分思念俺~ 俺虽然暂时离开~ 但欢迎嫩们留言~ 寄托对俺犹如滔滔江水一般的想念~ 俺人生的最大目标~ 就是这篇小说结束前~ 找到心甘情愿让俺扑倒滴大美人~ 不留言滴全都被扑倒! 周五、周六设置了自动更新~ 俺周日回来~ 就这~ over~ 吻别~~ 谈判 “哎?”离朱一怔,下意识看了过去,果然那些倒下的鲛人士兵虽然胸口受了重创,但还有一息尚存,显然罗修并未痛下杀手。 “阿朱不喜欢修杀人,修就不杀。”罗修抬起头,眼眸已恢复了正常的海蓝色。他俯在离朱耳边低语,宛如天籁的声音中有着几许孤傲,几许无奈,几许怅然,甚至……还有一些难以言明的哀乞。 鲛国王宫正殿,以蓝、青色调为主,饰以粉金,左右各九排海上建木制成的列柱,每一根都有十人合抱粗细,撑起了镶嵌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夜明珠的屋顶。离朱随便扫了几眼,赫然发现那竟是一幅小型的星空图,上面所列星座与后世是否全无差别她虽不知道,但她所熟识的几个却是分毫不差。 罗修摒退了左右,广场般宽敞的大殿里瞬间显得空空荡荡。他坐在海中巨贝雕刻而成的王座上,目光扫过离朱和荼靡紧紧相牵的双手,笑容冷然一收,冰冷的视线直刺向荼靡。“可知擅闯鲛国是何罪?” 他声音中的森然怒意让离朱不寒而栗,她下意识缩了缩肩,随即上前一步,挡在了荼靡身前,拱手一揖。“殿下,我夫寻妻心切,擅闯了鲛国禁制,但也算情有可原,还请殿下网开一面。” 荼靡没有说话,甚至没看向罗修一眼,柔情似水的目光始终游离在离朱身侧,似要将这个明明心里怕得要死,却又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前、不忍他受到一点伤害的女子深深刻进心中。 罗修也没有理会荼靡,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离朱,不言不语。 离朱被他盯得冒出了一身冷汗,握着荼靡的手越收越紧。荼靡怔忪的看着她逐渐泛白的指尖,片刻后,默默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突如其来的温暖令她猛然回头,又瞬间沦陷在那两汪桃花潭水般幽亮的眼眸中。她感觉自己心跳加快,几乎忘却了呼吸……他的怜惜和深情从来都不加掩饰,即便是独自身陷太师府时亦是如此,是她自己被悲伤蒙住了心神,才会看不清他眼睛里彻骨的哀恸。 许久,她缓缓收回目光,牵起荼靡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去外面等我,我有些事情要和鲛王殿下讲。” 荼靡美目流转,不满意地翘起蔷薇色的嘴唇。“不要,人家要和离朱亲亲在一起。” 离朱粲然而笑,拍拍他气鼓鼓的脸颊。“我家相公不想吃娘子亲手煮的红烧鲤鱼和蟹粉小笼包了?” 荼靡眨巴眨巴眼,看了看罗修,又看了看离朱,似乎正在心里衡量着美食与美人孰轻孰重。最后他扁扁嘴,憋屈地一跺脚。“离朱亲亲,你威胁人家!” 他红衣一闪,转身出了大殿,嘴角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又缓缓笑开…… —————————————————————————————————————— 离朱含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和煦的阳光下,自怀中掏出了一根平淡无奇的绛紫色小草,一步步走到罗修面前,交到他手中。 “这就是阿朱的愿望吗?宽恕他擅闯鲛国之罪?”罗 优钵罗(女尊)np第26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罗修讳莫如深地看着掌心中的紫桑仙草。 “不……”离朱沉重地摇了摇头,嚅动了几下嘴唇。她清清嗓子,明明已经做了决定,却感觉骨鲠在喉一般地说不出口。“殿下,你为离朱的夫郎换眼,离朱感激不尽,若有朝一日能够报答殿下的恩情,定当万死不辞。” “修不要阿朱的报答。”罗修漫然一笑,轻挑起离朱的下巴。“阿朱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吧。修说过,哪怕须弥海竭、翻天覆地,只要是你想要的,修都会找来给你。” 离朱微微侧头,不着痕迹地躲开他的钳制。“我……殿下,本、本侯身为西蜀使节,需将鲛国与西蜀世代友恭的消息传递回国。” “所以呢?”罗修闭了闭眼,紧接着双眉一挑,强大的气场骤然迸发。“阿朱,究竟想要说什么?” 离朱退了两步,轻轻扶了下身旁的立柱,嗓音如被沙砾研磨过一般的沙哑。“所以,请殿下准许本侯带着随从和夫郎,启程返回故土……” 她顿了顿,忽然抬起头,迎视着罗修怒潮汹涌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本侯,已归心似箭。” “归心似箭……归心似箭……”离朱本以为罗修会冲冠一怒,岂料他只是淡漠坐着,反复呢喃着这四个字。 “殿下……”离朱咬着嘴唇,似乎伤了他,自己的心脏也被人狠狠抽了一鞭,疼得有些莫名其妙。 “好一个归心似箭。”罗修低垂着头,肩膀随着呼吸微微震颤,动听的声音略有些低哑。“阿朱,修对你不好吗?你想要什么,修都亲手捧到你面前。你不喜欢修做的事情,修一样都不做。阿朱……修不懂,修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走?你究竟要修怎么样,只要说出来,修就算灭神弑佛也会为你去做。” 罗修低叹口气,仰头看着屋顶上铺陈镶嵌的夜明珠。“阿朱,你真的,对修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你刚才……明明也动了情,为什么不肯承认?修有那么可怕,让你如此迫不及待地逃走吗?” 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语速却愈发急促,愈发咄咄逼人。离朱倒吸口凉气,愣在了原地,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暗夜中独自放飞天灯的寂寥的男子。他是冷血的鲛人王,他高高在上、生杀予夺,骨子里却流淌着渴望温暖的血液…… 只是那温暖,并非她所能给予。 “殿下,你身受神明庇佑,是天之骄子,想要什么样的女子都如探囊取物。可离朱只是小人物,家中还有夫郎,我、我不值得殿下如此费心……也不能抛夫弃子,留在鲛国,做你的嫔妃。” 她眼无波澜,第一次鼓足勇气、心平气和地与他对视。他像一朵至美至毒的罂粟,狂妄地绽放,霸道地给予,带着不可一世的骄傲,让人一旦沦陷,便非及死亡而无法自拔。 所以他的好,她不想要,不能要,也不敢要…… “修会放你走的。五日后启程。” “哎?”离朱讶异地睁大了眼……老大,您转变得也太快了吧?俺可是准备了长篇大论啊! “但是修不会收手。”罗修傲然一笑,转眼间已恢复成往日凌厉霸道的鲛人王。他手臂闪电般一勾,拉近离朱的身子,俯头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记。“修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所以阿朱,如果你想逃开的话,最好跑得远一些。修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再落到修手里,修哪怕用链子锁住你,也要把你留在身边……” 罗修指尖轻轻捻动,手中的紫桑仙草瞬间化为碎末。 经风一吹,烟消云散。 ———————————————————————————————— 离朱脚步虚浮地踏出大殿,已不见了荼靡的身影,只看见忆川河神站在殿门外,轻蔑地斜睨着她。她上前一步,正待行礼,却被忆川一闪身躲过,手中长篙抵在她肩头轻轻一推,扶正了她的身子。 “不用谢我。”忆川冷冷一笑,收起了长篙。“你若有心,就去陪着荼靡吧。他以自己的半神之力,强行催动楚江王的法器通过鲛国禁制,现在恐怕累得不轻……” 忆川话音未落,离朱已掉头就跑。她匆匆赶回自己居住的庭院,却见甘华树巨大的赭黄|色树冠下,一把软椅、一张石凳,荼靡微合着双眼,手掌覆盖在乔灵素眼睑上,正仔细分辨着什么。风吹起他的发丝,拂过白皙姣好的脖颈,在阳光下散发着黑曜石般的光泽。 “赤鱬目可穷极千里,乔公子不仅除了眼疾,还得了双灵目,当真可喜可贺。”许久,他移开手掌,对着院门口的离朱媚颜一笑,瞬时间卷起了风华绝代的万种妖娆,让她再也移不开眼睛。 乔灵素也站起身来,望了望视线缱绻交织的二人,茫然一愣,随后迅速垂下头,掩去了微微黯淡的眼眸。“多谢荼靡公子。你远道而来,灵素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福了福身,眼角余光扫过离朱,却见她的视线始终锁定在荼靡身上,不由别开脸,自嘲地一笑,缓缓步回了房间。 “离朱,来。”乔灵素走后,荼靡起身偎到软椅上,脸色苍白,对着离朱疲惫地招了招手。 离朱含笑走近,张开双臂,紧紧揽住了他。心中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在弹指间烟消云散,似乎只要抱住了面前的男子,便等于拥有了全世界。 “荼靡,我让你受苦了……你好好休息,我们五日后起程回西蜀。” 荼靡怔一怔,眸光潋滟,抓起离朱的手指,像很久以前一样,放在唇边一根一根地吻过去。“忆川真是多嘴……离朱,你应了他什么?” “哎?”离朱愣了愣,才明白过来他话中所指,忙摇头道:“我没有应他什么。别担心,不会有麻烦的。” 荼靡点点头,拉着她坐下,随后歪头枕在她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离朱唇角衔笑,弯腰在他眉心轻轻一吻,手指划拢着他冰丝般柔顺地长发。 “离朱,你和乔公子……” 荼靡话没说完,离朱已脸色巨变,一俯身紧紧抱住了他。“荼靡,对不起!我、我没有办法……我不能扔下他不管。荼靡,我保证,他是最后一个……再也没有了。你别不要我……” “傻丫头,我都没说完话,你急什么?”她语无伦次,荼靡忍俊不禁,捏了捏她的鼻尖。“我是想说,乔公子受了太多苦,你不如把他留在身边。” “哎哎?你、你……”离朱坐直身子,惊恐地看着荼靡。“我家相公是个小醋坛子,才不会说这样的话!荼靡,你被潇哥哥附体了吗?” 荼靡凤目一眯,搂住离朱的脖颈,拉到自己面前,咬牙切齿道:“难道离朱亲亲的心里只有那个罗潇湘,就不许人家贤淑一次吗?” “不、不是啊。相公……”离朱愈发紧张,一低头,却撞见荼靡戏谑的目光。她心中不由一暖,紧了紧抱着他的手臂。“相公,等我们回去,就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好不好?” 荼靡身子震了震,闭上眼,遮去了眸中黯淡的幽光。过了很久,才几乎不可目见地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好……” 归国 作者有话要说:俺是亲妈~ 不虐荼靡了~ 大家不要担心啊~ “相公,等我们回去,就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好不好?” 荼靡身子震了震,闭上眼,遮去了眸中黯淡的幽光。过了很久,才几乎不可目见地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好……” 西蜀历八月初二,春风侯率众返程。鲛国献给西蜀女帝的回礼足足装满了九艘货船,其中珍珠贝雕、鲸牙鲨鳍、仙草琼浆不胜枚举,甚至还有几个容貌姣好的鲛人少年。 然而却没有人知道,那整整九船货物的价值,也抵不上鲛王临别前,亲手捧给春风侯的一只狭长贝匣以及其中所盛之物。 那贝匣以须弥海特有的珠贝所制,上面雕刻着金丝勾边的海水云纹,四周镶嵌了九颗金色鲛泪珍珠,八十一颗粉珍珠以及数百颗零散的白珍珠。匣盖上一朵青玉雕成的青莲恣意绽放,花瓣层叠纷覆、剔透温润,莲叶漫卷、青翠欲滴,莲心上一颗龙眼大小的不知名的血色宝石,折射着晶莹而璀璨的光泽。 离朱打开匣盖,顿觉寒气扑面而来,厚厚的纯白洒金鲛绡中,赫然躺着一把锋利厚重、凶戾逼人的银白色长刀以及与之相配的造型古朴的刀鞘。她愣了愣,抬头看了眼罗修,随后放下贝匣,探手握住了刀柄。 手指与刀柄相触的刹那,光芒暴涨,银色刀身竟在转瞬之间变成了赤红色。那样艳丽的红,仿佛能滴出血来。 离朱吓了一跳,下意识放手,长刀跌落在贝匣中,又恢复成了银白色。 罗修眸光复杂,海蓝色眼瞳定定看向离朱,似狂热、似痴迷、似始料末及、似难以置信……他指尖微微颤抖着探了过去,踟蹰了一下,却又缩回手,紧攥成拳,垂在了身侧。 “这柄刀是修出生那年,在王宫附近的海底发现的。这些年来,一直都是修的贴身佩刀,阿朱不要胡乱许给别人。”他倏然转身,背对着离朱,婉转动听的声音略微低沉。“快走吧!不然等一下,修会后悔……” “这……”离朱为难地看着贝匣。“殿下,这个太贵重了,离朱……” “莫非是阿朱改变主意,要留下来做修的王后么?修倒是乐意之至……”罗修背脊一挺,微微扭头,留给离朱个侧脸。白玉雕琢般的面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完美得令人窒息。金黄|色长发洒在身后,如阳光照射下的海水波纹。 离朱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受了蛊惑一般地伸出手去,探向他耳侧的几缕碎发。罗修亦是眉心一跳,冰冷的眼神瞬间柔软。 过去的数百年岁月仿佛都只是虚幻一场,都只是为了等她含笑而来、素手纤巧,打理他寂寞了几个世纪的长发…… “殿下,吉时已到,西蜀船队该启程了!”一个突兀的声音蓦然在殿外响起。 离朱如梦初醒,触电般缩回手,急促地喘息了片刻,才平复下狂跳的心脏。而罗修则半眯起眼,毫不掩饰地散发出几欲杀人的气势。 “那个……离朱走了,殿下……你多保重。”离朱对着罗修的背影作了一揖,见他沉默不语,便抱起贝匣,转身出了大殿。 殿外,青衣素净的明媚少年正候在阳光下,一见离朱,本来就已润湿的眼圈又红了几分。 离朱心里顿时柔软得天塌地陷一般,对少年招招手。“萦啊,过来跟姐姐说再见了。” 萦乖巧地走到离朱面前,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嫂嫂,我舍不得你走。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离朱愣了愣,空出一只手来揉了揉萦的头发。“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你要乖哦。等你哥哥再去西蜀,你可以跟他一起去,我带你玩。还有,不要再叫我嫂嫂了。” 萦眨巴眨巴眼,两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沿着他白皙的脸颊滑落,离朱本能地用手接住。 阳光下,她摊开手掌,两颗圆润的金色珍珠美得宛如两个小小的太阳…… —————————————————————————————————————— 起航时罗修并未露面,倒是萦充分履行了大祭司的义务,红着眼圈,用离朱听不懂的鲛人语祷告船队一路顺风。忆川河神不愿与众人一道,同荼靡告辞后,便独自撑着轻舟离去。远远的传来她的歌声,苍茫而辽远,直上云霄。 海上风平浪静,乔灵素却还是晕船,吃了荼靡特制的药丸后好了许多,能时不时由离朱陪着在甲板吹吹海风、晒晒太阳。春桥和夏书去鲛国的时候因为与罗修同船,而日日躲在房间不怎么出门。但二人毕竟是少年心性,又仗着离朱纵容如今离了鲛国,竟如脱笼的小鸟,每日里拉着含烟兴奋地满船乱跑。 行至须弥海禁制时,离朱提前让众人服了解药,平安无事地通过了剧毒瘴气。等眼前白雾徐徐散开,阳光瞬间变得热辣而强烈。潮腥的热风扑面而来,离朱抬手遮在眼眉上,眯起眼睛看了看火球般炽烈的太阳,轻轻叹了口气。 荼靡眉目舒展,容颜如画,在软榻上睡得正熟。离朱半卧在他身边,撑起上半身,目不转睛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容。她一手打起罗扇,为他遮挡着毒辣的日光,另一手宛如精灵,爱怜地在他发间起舞。 世界静谧安好,仿佛回到了医仙居,那些只有他们两人相依为命的岁月。离朱唇边溢出一丝温暖的笑,俯身在他眉心的朱砂痣上印了一吻。 黑蝶羽翼般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撑开一双优美而潋滟的眼眸。初醒的荼靡仿佛迷糊的小兽,睁着水汽迷蒙的睡眼望向离朱,许久,眼中才逐渐有了焦点,映出她含笑的影子。 他努努嘴,抓起离朱的手放在唇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吻过去,如同亲吻着世间最昂贵的珍宝。阳光透过红色双面绣牡丹罗扇,均匀地洒在他脸上,仿佛盛开了一朵半透明的秋彼岸花。 二人低声说笑了几句,起身回房,路过侍卫舱时,却不经意听见几人刻意压低了的声音。 “听说那美人本来是太师府侧夫,怎的又跟了春风侯?” “还不是因为太师倒了,不勾搭上春风侯,谁给他荣华富贵?说不定早被卖到窑子里去千人骑、万人枕了。” “可据说他嫁入太师府不过几个月的光景……” “几个月算什么?长成那般狐媚子的模样,一看就是人尽可妻、水性杨花。” “不过那美人也真是勾人……可惜姐姐没有春风侯那么好命,不然倒真想尝尝那身子有多销魂……” —————————————————————————————————— 舱内的滛言浪语不绝于耳,舱门外,荼靡脸色巨变,背脊瞬间僵直……他不在乎别人怎样看他,可是,他却不能不在乎离朱。 不管他与她现在如何,当初,毕竟是他义无反顾地入了太师府。他缠着她手腕的手指一紧,指尖微凉,拂过那道狰狞可怖的伤口。 他们之间,终究是阻着一道深壑…… “咣!” 房门被离朱毫无预警地一脚踢开,房内三、四个侍卫仓惶起身,面无血色地看着眼前脸色铁青的春风侯,以及那个被她护在身后的绝色美人。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互相拉扯着跪在了地上,不住磕头求饶。 “本侯疼爱夫郎,连大声说话都舍不得!岂容你们在背后枉议?污言不断、秽语连篇……说罢,你们想怎么死?” 离朱话一出口,自己先怔了怔,似乎不久前,罗修也说过同样的话。她晃晃头,暗道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鲛国短短数月,已被那暴君洗脑了……她扶了扶腰间的佩刀,看着银白色刀身骤然迸射出的红色光芒,长叹口气。 原来,当自己深爱之人被人伤害、遭人非议时,确实是想杀人的。 “也罢,本侯刚得了把好刀,就用你们的血祭一祭……”离朱目光凛寒,漫不经心地抽出长刀,指向那几个侍卫。 那几人却早已吓破了胆子,只是不住磕头哀嚎。脑袋撞在木制船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额前血流如注。 “刚才不是挺开心的?怎么现在变成了孬孙子?” 离朱话音一顿,赤色长刀已旋起一阵疾风,向其中一人劈去。那人还没来得及闭眼,却见眼前银光一闪,紧接着,“仓啷”一声,一把军刀横在她们面前,稳稳架住了离朱的刀势。 然而众人尚未回过神来,下一秒,军刀的刀身上竟同时裂开成千上万道牛毛般的缝隙,随后分崩离析。 离朱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待看清来人之后,悠悠一笑,拍了拍来人的肩膀。“殷将军你来的正好,这几人对本侯的夫侍出言不逊,依西蜀律法当诛,就交给你处置吧。” “回侯爷的话,船上不宜见血光。不如除了她们的兵刃,给她们一艘小舟,一天的淡水和食物,让她们自生自灭去吧。”殷锐也没等离朱同意,便打了个手势,即刻有五名贴身侍从鱼贯而入,押了那几人出舱。 离朱愣一愣,半天才挤出丝诡异的笑容,反手收刀入鞘。“殷将军,你比我狠。离朱自叹弗如!” 她转身,领着荼靡离开。留下殷锐一人在船舱里,看着满地的军刀碎片,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要说:俺是亲妈~ 不虐荼靡了~ 大家不要担心啊~ 第 91 章 离朱愣一愣,半天才挤出丝诡异的笑容,反手收刀入鞘。“殷将军,你比我狠。离朱自叹弗如!” 她转身,领着荼靡离开。留下殷锐一人在船舱里,看着满地的军刀碎片,若有所思…… 船队在海上行驶了二十余天,终于在八月下旬抵达了西蜀峚镇。离朱恋恋不舍地换下了清凉舒适的鲛服和红木屐,重新披挂上层叠繁复的西蜀华服。春桥在她顶心梳了高高的发髻,又在她的强烈要求下,舍弃了头冠,仅以两只镶金紫玉簪左右固定,别有一番落落大方的风华。 船一靠岸,她先行踏上浮桥,想了想,又回身向荼靡伸出手去。荼靡略为一愣,随即缓缓笑开,搭上了她的手臂,随她一起步上浮桥。 众人一时都呆了呆,似是没想到春风侯会如此表明心迹。春桥和夏书是打二人一入琼华城便跟在身边的,此时不由相视一笑。乔灵素眸光略黯,紧接着却又淡淡别开了视线……他曾经陷入万丈深渊,又被她宠上了云端。她是他的光,是他的希望。那么,只要她还在身边,又有什么好奢求的? 阳光下,那二人相携而去,皆是盛装打扮,一人文雅清秀、一人妖娆媚骨,竟宛如画卷一般。 “离朱,其实你不必如此。”荼靡压低声音,在离朱耳畔轻语。 离朱坚定地摇摇头,含笑道:“不行,我还想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从头到脚都是!荼靡……”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从今以后,我离朱,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除了离朱亲亲,还有谁能让人家受委屈?”荼靡嘟着嘴,半边身子轻倚在离朱肩上,如一朵飘落在她肩头的红云。 离朱险些被他娇嗔的笑容晃了眼,傻乎乎地任他牵着自己的手下了浮桥、上了马车,直到头脑中的最后一线清明消失在他带着花香气息的唇边…… ———————————————————————————————————— 峚镇驿馆,皓月明空。 高大的芙蓉树已过了花期,空顶着一树碧叶,在阳光下恣意舒展。离朱安抚好荼靡,正想去隔壁房间看看乔灵素,却忽然身子一麻,似乎被人点中了|岤道,尴尬地挺立在院子中央。 她下意识张嘴求救,又惊悚地发现自己无法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那黑衣人黑布蒙脸,胸部微微起伏,是个女子。一双明亮警觉的眼眸直直盯住离朱,似审视,似怀疑,似悸动,又似暗含着无限杀机。 离朱经过罗修的历练,目前与人对视的功力已臻无敌。她眨眨眼,不动声色地看着黑衣女子,一面在心里默默念叨着曼朱沙的名字。 停在她肩头的赤血蝶阿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正要扑闪着翅膀离去,却见那黑衣女子闪电般探出两根手指,扯住了它轻薄的羽翼。 阿花拼命颤动着翅膀,如溺水者濒死的挣扎。黑衣女子皱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她细瘦的手指交错,正欲将它碾成粉末,却忽然被一道白光击中了手臂,身子猛烈打了个哆嗦。而阿花也趁机逃出魔爪,在离朱头顶绕了一圈后,泪奔到了芙蓉树下,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肩头。 离朱无法言语,维持着诡异的姿势,热泪盈眶地望着曼朱沙。曼朱沙微微一愣,清和从容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没有看那黑衣女子,而是缓缓走向离朱,墨色长发在身后翩然飞舞,一派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模样。 “阿罗,很久不见,你在鲛国还好吗?” 他俯身,理了理被汗水黏在离朱脖颈上的长发。离朱有气无力地瞪眼望天……老大,你见过被人点了哑|岤,还能开口说话的吗? 曼朱沙见她不语不答,歪头想了想,恍然大悟地笑笑。“阿罗,我不会解|岤,这可如何是好?” 离朱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眼角余光却瞥见那黑衣女子目光一凛,从袖中抽出一把软剑,直奔曼朱沙刺了过来。 她惊恐地睁大了双眼,想出声提醒却又开不了口。忘川被长剑穿胸而过的情境还历历在目,而此刻,在这个白衣漫卷、淡泊柔和的男子面前,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忘记了呼吸,疼得恨不能挡在他面前,替他承受所有即将到来的伤害…… 曼朱沙柔柔望着离朱,而软剑已冲到他背后。电光火石的一瞬,他身体四周竟凭空出现一团白色的柔光,包裹住软剑,连同那黑衣女子一起狠狠甩了出去。 那女子闷哼一声,扶着院墙缓缓站了起来,而离朱看向她的眼神却骤然起了变化。那双清澈纯净的眼眸中,明明白白地写满了讶异和难以置信…… ———————————————————————————————————— “阿四,是我……”黑衣女子慢慢拉开面纱,露出一张英气俊美却满脸疲倦,甚至带有几分阴郁的脸容。 离朱呼吸蓦然紊乱,不错眼珠地盯着黑衣女子。须臾,眼圈渐渐润湿,闪烁着劫后重逢的狂喜。 “阿罗,你认识她吗?” 曼朱沙温朗动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离朱艰难地将目光移到他身上,眨了眨眼。 那黑衣女子拖着摔伤的腿,上前几步,在曼朱沙高洁如浮云一般的眼神注视下,解了离朱的|岤道。 “大小姐!”离朱一得了自由,竟忘形地一把抱住那黑衣女子,埋在她肩头涕泪并下,只反反复复念叨着:“没死……太好了……没死……太好了……” 那黑衣女子正是本该已被斩首的乔府大小姐乔采容,她斜睨着痛哭流涕的离朱,眸光一深,似是有些动容,然而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抬手轻轻推开她,不着痕迹地在两人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 曼朱沙眉心一动,自袖中掏出一块白绢递给离朱。离朱自然而然地接过,擦干了眼泪,又递还给他,看着他折好,收进了袖口。 “阿罗,既然你已无事,我先回去了。”曼朱沙含笑而语,琥珀色的眼底满是淡淡的柔情。 “呃……好。”离朱抓抓头,似乎很为自己没搞清状况,就胡乱求救的事情内疚。她下意识扯住曼朱沙的衣袖,讪讪笑道:“以后不忙的时候,不妨来教我吹箫吧!免得委屈了那一对龙凤箫……”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曼朱沙愣一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竟破天荒地泛起一层浅浅的粉色。他略微失神,将离朱的手合拢在掌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乔采容不耐烦地干咳了两声,他才恬淡一笑,抽回手,转身离去。 纯净的白衣仿佛在暗夜里散发着萤虫的光芒,离朱定定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才又扭头望向乔采容,眼睛里仍是止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 “大小姐,我……那日亲眼看见侩子手行刑。你、你……你是怎么脱险的?其他人呢?主母有没有跟你在一起?”离朱拉着乔采容的手,蹦出一连串的疑问。 “我被朋友施计所救。娘和其他人,都没了……”乔采容淡淡挣脱出手,眼里闪过几抹阴狠的神色。“可怜我乔府世代忠良,上下数百口人,竟都葬送在那个昏君手中!我乔采容若不报此仇,枉为女子!” “大、大小姐……” “阿四,我曾辗转寻到盛氏山庄……”乔采容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嗓音竟有写颤抖。“落儿、落儿他……” 离朱恍然大悟,忙宽慰道:“大小姐放心,落儿很好,住在我的侯府中。既然你吉人天相,我自当把落儿交还给你,让你们母子团聚的。” “不……不用了。”乔采容眼底一抹深意,声音已恢复了正常。“阿四,落儿既然过继给你,就是你的儿子。我……只是想再看他一眼,便不再有牵挂了。” “大小姐……”离朱眼圈又红了红。“我们明日启程,半个月后就可抵达琼华城。” 她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拉起乔采容,大步跑向了另一个院落。 夜色照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徒留了一掬苍白的月光。 ———————————————————————————————————— 摇曳烛火下,单薄而温润的男子正仔细读着手中的书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宛如天上的星子。他那样认真的神情,似乎是要把过去失明时没看过的书,在一朝一夕间统统补回来。 “灵素,给你个惊喜!” 离朱大大咧咧地直接推门而入,没注意到身后的乔采容那惊愕而又瞬间阴霾的眼神。 乔灵素放下书卷,扭头展露出甜美纯净的笑容。然而那笑容,却在看见来人时,瞬间凝固在了嘴角。 “姐、姐姐……姐姐……” 书卷轰然坠地,他哆嗦着站起身,一步一顿地向乔采容走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滴滴滑落。“姐姐……你、你没……” “啪!” “啪!” 两声突如其来的脆响打断了他的声音。乔采容面色狰狞,连甩了两巴掌,把乔灵素抽倒在桌边。 离朱大脑嗡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她几乎是下意识扑到了乔灵素身上,为他挡下了乔采容紧跟而来的一脚…… 好痛! 离朱咬咬牙,拼命把眼睛里翻涌的泪意憋了回去。她举起袖子,擦擦乔灵素嘴角的血丝,又把他揽在怀里。“大小姐,有话好好说,怎么一见面就打人啊?” “打人?我还要杀了这个贱人!”乔采容脸色青黑,恶狠狠盯着乔灵素。“若不是那个狗皇帝看上了他,我乔家怎么会家破人亡?” 第 92 章 离朱咬咬牙,拼命把眼睛里翻涌的泪意憋了回去。她举起袖子,擦擦乔灵素嘴角的血丝,又把他揽在怀里。“大小姐,有话好好说,怎么一见面就打人啊?” “打人?我还要杀了这个贱人!”乔采容脸色青黑,恶狠狠盯着乔灵素。“若不是那个狗皇帝看上了他,我乔家怎么会家破人亡?” “姐姐……我、我没有。”乔灵素无助地摇着头,身子在离朱怀中颤抖地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还狡辩?”乔采容上前一步,眼眸中闪烁着阴狠的幽光。“芳冠东越、名动天下的梦溪公子,我乔府数百口人为你死的死、散的散,你倒在这里隐姓埋名,坐享荣华富贵?” “大小姐,你别这样说,灵素也受了很多苦……”离朱忍不住辩解了几句。 “闭嘴!”乔采容杀人般的目光阴测测瞪住她,露出几分嘲讽的表情。“不过是我乔府端茶递水的丫头,也有你说话的份?” “哎?”离朱猛然一怔,却没有生气,只是感慨昔日那英姿飒爽的少女将军,如今竟被形势逼迫成了不分青红皂白的悍妇。 东越皇帝虽然昏庸,但还不至于为了一个男人而整垮国家栋梁。明明是乔府树大招风又不知收敛,才引来皇帝的猜忌,却要把所有的罪名和责难都推到一个男子身上……自古都说红颜祸水,其实,反倒是祸水污了红颜。 她正暗暗扼腕,乔灵素却已轻轻推开她的手,站起身来。“姐姐,阿四是西蜀重臣,又是我和落儿的救命恩人,你不要这样说她。” 他适才被乔采容打得有些发懵,此刻一恢复神智,便以短短两句话,为乔采容点明了利害关系。 乔采容撇撇嘴,心中也知自己言语失当,幸好离朱没有发作,不然若真惹恼了她,落儿将来的生活必定堪忧。她冷哼一声,视线扫向乔灵素。“不愿入东越皇宫做侍君,却愿没名没分地跟着西蜀的侯爷?” “姐姐,灵素……从未拒绝过入宫。” “你当然不敢拒绝!”乔采容斜瞥着离朱,眼底浮起一抹恶毒的神色。“可是乔府上下有谁不知道你迷恋温如冰,迷恋到非她不嫁的地步!娘那么疼你,怎么会送你入宫?你若入了宫,我乔家又怎会遭此横祸?” 温如冰! 乔灵素背脊瞬间绷直,宛如一把随时都会断裂的弓弦。他脚下几个踉跄,身子一软,跌落在及时伸了过来的离朱的臂弯里。 记忆中那个丰神俊朗的女子,曾经那样温和地对他笑,与他抚琴和韵,曾经亲手摘下春天里的杏花,插在他乌云般的鬓角。 可是谁能想到,那个让他深深爱恋过、依赖过的人,却在转眼间变成了打碎他所有希望的梦魇。 她是怎样笑着与他研讨词律,便是怎样笑着夺去了他的身子,又将他扔给了一群如狼似虎的下属。她是怎样温柔地为他鬓边簪花,便是怎样温柔地将剧毒毒液滴进了他漆黑明亮的眼眸,看着他痛得死去活来。她是怎样坚定地牵过他的手,便是怎样坚定地把衣衫褴褛的他扔出府门、甩给了人贩。 —————————————————————————————————————— 曾经受过的□和折磨如滔滔洪水将他湮没……他埋在离朱怀中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浸湿了薄薄的衣料,纤细的身体不停颤抖着,如同一尾搁浅的鱼。 “灵素,灵素,别怕,有我在。灵素,睁开眼睛,看着我……” 耳边响起一个温暖而柔软的声音,乔灵素眼前是一片绝望的黑暗,然而心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中,却渐渐渗透出白色的清光,一点一滴,包裹住了他几乎就要死去的灵魂。 他仿佛重新获得了生命,深吸口气,慢慢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那熟悉而清秀的面容,清澈澄净的眼眸一如既往,写满了担忧和怜惜。 “阿四……”乔灵素抬手伸向离朱,被她紧紧握住,放在自己脸颊上缓缓摩挲。他闭了闭眼,又再次睁开,眼眸中的哀恸与恐惧已全然消散…… 他知道,只要有她,他都不害怕。 离朱见乔灵素渐渐平复下来,终于松了口气。她转头看向乔采容,声音有些低沉,似乎是恳切,又透出隐隐的威严和不悦。“大小姐,灵素之前遭人迫害,被毒瞎了眼睛,我才刚刚带他去鲛国,施了换眼术。现在他的情况还不太稳定,请你不要刺激他。” 乔采容怔一怔,重新打量起离朱……她的相貌、才智都说不上出色,若不是酿得一手好酒,恐怕自己至死都不会知道府中还有这么个人。而自她出府,不过短短数年不见,以前的小丫头,竟已成为西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春风侯。 然而最可疑的尚不是这些,而是她的变化。明明相貌、身量都没有改变,却如擦掉了污垢的水晶,从内而外散发出令人迷眩的光彩,褪去了厚重的外壳,逐渐显出纯净而清透的内在。她周身萦绕的气息,似乎能平静世界上最阴暗的人心,除却天下间最肮脏的罪恶…… 乔采容气息一滞,想起方才自己对离朱出言不逊时,她都没有任何生气的表示。而此刻伤了乔灵素,却反而引起她的不满。 她恍然顿悟,脸上闪过一线阴狠的神色,随即却又立刻红了眼睛,抱住乔灵素失声痛哭,嘴里断断续续地呢喃。“灵素,姐姐错怪你了……你、你受委屈了……” 乔灵素顿一顿,本已被离朱擦干的眼泪又倏然涌出。 离朱虽然有些诧异乔采容态度的突然转变,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直到那姐弟俩哭够了,她才拉过乔灵素,重新抽出帕子,轻轻拭去他脸颊上残留的泪花。 ———————————————————————————————————— “阿四,你打算让灵素以什么名分跟着你?”乔采容一脸冷冽。 “名分?”离朱略一踌躇,乔灵素紧张地抓起了衣角。“灵素,正夫之位我给不了你,侧夫……可以吗?” 乔灵素还没说话,乔采容已一脸鄙夷地冷笑道:“让我堂堂乔府小少爷嫁你做侧夫,你不怕亏了他?” “姐姐……”乔灵素正待开口,却被乔采容一记眼刀堵了回去。 “我……”离朱一时语塞,看了看面色苍白的乔灵素,艰难地点了点头。“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让灵素做侧夫,实在是委屈他了。可是……我已娶了正夫,我、我不能……” “我愿意!”乔灵素打断了离朱的话,温润如玉的脸颊上绽放出春花般灿烂的笑容。“姐姐,我愿意,和阿四在一起。名分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你这个混账东西!”乔采容双眉猛挑,眼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光。她怒极反笑,指着乔灵素的鼻子骂道:“姐姐为你谋划,你自己却成了扶不上墙的烂泥!” 她顿了顿,又看向离朱。“就算是侧夫,我也要你明媒正娶,三书六礼缺一不可!” “当然当然!”离朱忙不迭应着,陪上笑脸。“回琼华城后,我就派人操办婚事,明年春天把灵素风风光光地娶进门……” “好!不过灵素这段时间要跟我走!” “哎?”离朱讶异地看着乔灵素,却见他面色娇羞之余,也是一头雾水。 乔采容斜睨着离朱,一脸不屑。“为□主,当敦促夫侍尽孝。我问你,你有没有带灵素去盛氏山庄拜祭过爹娘?” “呃……还没。”离朱心虚地摇摇头,试探性地问道:“不如等 优钵罗(女尊)np第27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回宫复命后,就立刻陪他去?” “你贵人事忙,我陪灵素去就行了,明早我来接他。”乔采容露出一抹莫名奇妙的笑容,也不等离朱和乔灵素答话,便拖着受伤的腿,一步步走出了房间。 —————————————————————————————————— 离朱背后飕飕冒着冷汗,迟疑地看向乔灵素。“灵素,你若不愿跟大小姐走,我就去回绝了她。等咱们回琼华城复命后,我再陪着你去拜祭主子。” 乔灵素乖巧地摇摇头,低声道:“没关系。阿四,你带我去鲛国,已经耽误了不少事情。姐姐她,不会害我。” “可是,我总觉得……有些诡异。”离朱歪头想了片刻,也没想出什么端倪,不由一拍手掌,站起身来。“不如我叫含烟陪你去!她武功好,一定能保护你。灵素,你好好休息,我去安排一下。大小姐落魄江湖,总不能叫你跟着她受委屈……” 她一边说,一边往屋外冲去,却被乔灵素抓住了衣袖。 “阿四……我,对那个人,已无执念。”乔灵素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 离朱愣了愣,随即恍然顿悟。她停下脚步,将他圈进怀里,轻轻点着他的鼻尖。“小东西,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不会计较的。只要你现在同我在一起,就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了顿,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床边,自己微微俯身,笑道:“你乖乖在这里等着,我让含烟准备一下,然后就回来陪你,好不好?” “好。”乔灵素点点头,洁白的十指交叠着搭在膝盖上,气息温润如同最上等的美玉。 “乖……我马上回来。”离朱吻了吻他的唇角,心满意足地看着他瞬间绯红的面容,转身离开了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嫩们猜猜下一章吃不吃? 第 93 章 “好。”乔灵素点点头,洁白的十指交叠着搭在膝盖上,气息温润如同最上等的美玉。 “乖……我马上回来。”离朱吻了吻他的唇角,心满意足地看着他瞬间绯红的面容,转身离开了房间。 夜色下的芙蓉树铺展着华丽的树冠,如一把把袖珍的扇子,折射出莹莹浅浅的银白色月华。天空中浮云如织,如黯蓝色锦缎上洒落的花瓣。海风徐徐送来,吹去了白日里的燥热,徒留下清爽而湿润的触感,仿佛最上乘的丝绸轻盈地包裹着身体。 离朱安排妥当明日的事宜,又去看了看荼靡。洁白床榻上,他安睡的脸容带着一丝浅笑,静谧得宛如收敛了羽翼的天使。她掖好了被角,在他眉心轻吻,随即起身而出,仔细掩上房门,缓步踱回了乔灵素住的院落。 火烛已燃了大半,乔灵素仍端坐在床角,双手交叠于膝上,一动不动地保持着离朱离开时的姿势。 房门蓦然开启,他如小兔般瑟缩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门口浅笑盈盈的女子,明亮而璀璨的眸子灿若晨星。 离朱笑着阖上房门,轻手轻脚地为他脱去了外衣,又半搂着他歪在榻上,拉起薄巾搭在腰间。 “睡吧,灵素。”她一手把他拉入怀中,吻了吻他清新的发丝。 乔灵素把头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呼吸着熟悉的气息。“阿四,你……抱我吧。” “哎?”离朱本已闭上的眼睛又倏然睁开,愣愣看着面前容色嫣红的男子。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宠溺地捏了捏他的鼻尖。“不急在这一时,等到洞房那天不好么?” “可我想给你,阿四。我只要想起,你抱过我,以后,就不怕做噩梦。”乔灵素气息不稳,轻轻咬着下唇,像个害怕弄丢糖果的孩子。 离朱哑然失笑,搂着他的手臂又紧了紧。“傻孩子,又不是不回来了。我想再等等……我、我怕伤了你。” 乔灵素脸色一变,终于抬起头,定定看向她。“阿四,我的身子,是不是很脏?” “说什么傻话?”离朱脸一板。“我的小少爷永远净无瑕秽。” “阿四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不干净。” “灵素……” “我,一直相信,只要被阿四抱过,就不……” 离朱突然俯身,以吻缄口,堵住了乔灵素没说完的话。他身子一僵,蓦地睁大了双眼,眼底流转着温润而柔和的光芒,随后又缓缓阖上,在离朱怀中化成了一汪春水。 夏日里单薄的衣物很快除了个干净,温热的身体接触到微凉的空气。他眉头紧紧蹙起,背脊僵硬,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疾抖。 “灵素,放松,相信我……” 离朱俯在他耳边轻声安慰,一边小心翼翼控制着力道,手口并用地挑 逗他的敏感处,一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不一会儿功夫,她已折腾得满头大汗,而乔灵素的喉咙深处也终于溢出一声低吟,白润如玉的身体上泛起浅浅的红云。 “阿四……” 他茫然无措地睁开眼眸,本能地往她身体上蹭去。离朱含笑移开覆盖在他欲望上的手,抬起腰身,正要缓缓坐下,却见乔灵素眼眸一深,瞳孔瞬间收紧,惊惧地看着她的脸,仿佛看着什么洪水猛兽。他猛然推开离朱,激烈扭动起身体,发出一声声嘶哑的悲鸣。 —————————————————————————————————————— “灵素?灵素……你怎么了?”离朱迅速起身,跪坐在一旁,把乔灵素抱在怀里,毫不理会他的抗拒,只是轻轻拍打着他颤抖的后背。“我是阿四,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阿四。” “阿、阿四?阿四……阿四……”乔灵素双手圈在离朱肩上,呜咽着泣不成声。“阿四,她欺负我,还、还让那么多下属……我求她,求她们放过我,可是……没有人理我……她,往我眼中滴药,我看不见、看不见了……在一辆车上,每天、每天都有人来欺负我。她们,给我吃药,堵了我的嘴,我看不见……又、又卖了我。那个军营、军营……阿四,我害怕,我害怕……害怕……” 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却是第一次完整说出曾经遭受过的屈辱和苦痛。离朱手掌紧攥成拳,通红的眼眸中氤氲着凌厉的杀意,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乔灵素纤浓的睫毛上,与他的泪水渐渐溶为一体。 “灵素,别怕,有我。没事了、没事了……”她抚摸着乔灵素□的背脊,光滑的肌肤如丝绸般吸引着她。她的动作那样轻、那样柔,仿佛爱抚着襁褓中的婴儿。 乔灵素渐渐止住了哭声,闭着眼,重新躺回床榻上,对着离朱展开了自己柔软的身体。 离朱下意识想要抽身离开,然而她却又明明白白地知道,在他把那些血淋淋的伤口重新撕开,在她面前坦白之后,他已自己斩断了所有的退路。若她此时要了他,便能帮他忘掉阴影,而若是现在退缩,那他大概一辈子也走不出来了。 乔灵素手指反扣在被褥中,微微侧着头,似一个正在等待法官宣判的犯人。他甚至能感觉到离朱的目光,柔软而怜惜地流连在他身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却忽然感觉下身被包裹在了一片温润湿腻中,他霍然睁开眼眸,看见双腿间的几缕黑发,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阿、阿四……你……” “她们碰过你哪里,我都帮你洗干净。”离朱半抬起头,对着他甜甜一笑,又迅速埋了回去。 灵巧的舌尖上下挑弄,快感如潮水般侵袭,乔灵素大口喘息着,气息滚烫而紊乱……这是第一次,没有强迫他吃下那些令人发指的药物,没有在他身体上施虐、逼他痛哭惨叫……这是第一次,被人那么温柔地对待,不厌其烦地诱导着他本已沾满污淖的身体…… 他呼吸愈发沉重而急促,却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两人已换了位置。离朱躺倒在他身下,而他高高在上,紧贴着她的身体。 他眨眨眼,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却见她纯净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慧黠的光。“灵素,你来欺负我吧。” “哎?”乔灵素愣了一愣,随后又红了眼眶……曾经的□像幽灵般如影随形,他害怕被人压在身下,害怕别人居高临下的眼神……而她,敏锐地捕捉到他心里的畏惧,所以才会选择这种方式。 他定了定心神,脸颊绯红,生涩而坚定地将自己送进她的身体。离朱含笑看着他,手指一勾,拉下他的脖颈,又是销魂一吻。 “阿四……” “嗯。” “阿四……” “我在。” “阿四……阿四……” “乖。” —————————————————————————————————— 梦中,浅灰色的天空中凝聚着淡淡的离魂泪,是灵魂在三生石畔留下的最后一滴泪水。忘川河上一座小小的石桥,河水清澄见底,水面上飘摇着碧绿的忘忧草。此岸妖红胜火,彼岸纯白映雪。 红是红得惨烈,白是白得无暇。 她坐在忘川河畔,赤脚踢着河水,默默看着水中泛起层层洁白的水花。 “阿罗宝宝为什么叹气?”有人猛然从背后抱起她,原地转了两圈。 她懊丧地扭头,嘟着嘴,可怜兮兮地看着面前这个容貌俊美,艳丽中又带着几分放浪形骸的美大叔。“三美,曼朱沙又不理睬我了……” “他何时理睬过你?”美大叔双眉一挑,露出浪漫不羁的笑容。“阿罗宝宝,你为何总是叫我三美?莫非要放弃曼朱沙,转而拜倒在我的美色之下了?” 她愣一愣,认真想了想,歪头问道:“不是说泰山有三美,白菜豆腐水吗?” “白、白菜豆腐水?”美大叔额头青筋暴跳,嘴角抽搐。“那、那你称呼楚江王为小开,莫非是因为……” 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因为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 美大叔张大了嘴,愕然看了她半响,摇着头哀怨地走开。“本王是泰山王,不是三美啊,不是三美……” 她担忧地目送美大叔离去,指尖漫不经心地在裙裾上乱画,片刻后,再次轻轻叹了口气。 “罗儿为何叹息?”又一个声音突兀响起。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是经过数道打磨,光滑圆润的玉珠,琅琅濯濯、玎玲分明。 那是数千年来,她却从未听过的动听与婉转。她僵了一僵,霍然回首,脑子里刹那空白…… 她一直以为自己见过不少美人,曼朱沙的纯净、荼靡的妩媚、忘川的天真,甚至泰山王的不羁、楚江王的贵气、转轮王的锐利……但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传说中的流风回雪、婉若游龙并非一味臆想,如果文中所描写的,是面前这个男子的话…… 那男子一袭银色天衣,胸口处绣着晦涩难懂的天书古符,金色长发垂至腰间,散发着黄金流沙般的明亮光芒,令人不敢逼视的高贵。他的容貌,已经超越了她所知晓的一切词汇,仿佛历经数百万年的精雕细琢,完美得没有丝毫瑕疵。 他低垂着一双特别的眼瞳,一只赤红如鲜血,一只灿金似朝阳,就那样定定站着,注视着她,神色寂然冷傲之中,又有几分难以触及的狂热。 “罗儿为何叹息?” 那男子见她迟迟不语,不由俯身又问了一遍,同时嘴角牵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让她刚刚恢复了一丝理智的大脑再度土崩瓦解。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完整地听人讲述起关于他的传说。 她才知道,他的笑容可以让流云蔽日,可以让须弥海枯,可以让最骄傲的龙凤两族顶礼膜拜。他的笑容,是鄙睨三界的尊贵,是冷血战神的狷狂,是瞳中只见杀戮的痛苦,以及失却了心头之血却又遍寻不得的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吃小乔公子的桥段是在火车上写的~ 况且况且况且~~ 俺怕写得太详细~写完后删减了一些~有的地方似乎不太连贯~ 河蟹期间~大家忍忍吧~ 另外,小乔公子本来是写出来当炮灰的~ 所以最后就算是he~ 过程和情节也是定下了的~ 没办法改~ 他已经牵一发而动全局了~ 还有,关于乔采容~ 试想一下~她是东越第一世家的嫡长女~万千宠爱在一身~ 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她忠君爱国~是百战百胜的常胜将军~ 她们家族世代忠良~从没做过对国家不利的事情~ 就是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皇帝一声令下~满门抄斩~ 她怎么可能不恨? 爱一个人,有的时候并没有特定的理由~ 但是恨一个人,肯定是有原因的~ 我还是相信人性本善~ 第 94 章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完整地听人讲述起关于他的传说。 她才知道,他的笑容可以让流云蔽日,可以让须弥海枯,可以让最骄傲的龙凤两族顶礼膜拜。他的笑容,是鄙睨三界的尊贵,是冷血战神的狷狂,是瞳中只见杀戮的痛苦,以及失却了心头之血却又遍寻不得的绝望…… “再睡一下吧,灵素……” 感觉有人轻轻抚弄自己的头发,离朱朦胧地看着面前娇中带嗔的美人,翻了个身,毫无知觉地袒露出胸前的大好春光。 美人倒抽口冷气,眸光一深,双臂架在她腋下一提,直接把她从床上拎了起来,全无半分怜香惜玉的自觉。“你给我好好看清楚!哪个是乔灵素?” 清洌如泉的声音醍醐灌顶,将离朱彻底从睡梦中惊醒。她晃了晃脑袋,战战兢兢看着美人凤目微眯,很狗腿地笑了笑。“相、相公,真早啊……” “还早?都巳时了!”荼靡美目一瞪,幽怨地销魂腐骨。“人家昨夜一直在等离朱亲亲。” “哎?你明明睡……”离朱控诉地睁大了双眼。 荼靡立即又眯起眼眸,沉声道:“人家明明怎样?” “没、没怎样……”离朱郁闷地扯着被角,不敢得罪美人,只好暗自腹诽。 她掀开被子,死皮赖脸地央着荼靡帮她更衣。荼靡嫌弃地瞪了她几眼,一面抖开衫子披在她身上,一面心不甘情不愿地念叨着什么,脸色却缓和了许多。 离朱穿戴整齐,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见乔灵素的影子,不由皱了皱眉。“荼靡,灵素呢?” “跟含烟走了。”荼靡撇撇嘴,凝视着愈发光彩夺目的离朱。最初的她仿佛一只毫不起眼的海蚌,随着蚌壳一点点开启,逐渐透露出晶莹耀眼的光芒。他知道,等她七魄齐聚的那一天,她将蜕变为这世上最瑰丽璀璨的珍珠,最净目涂香的青莲…… “走了?那他为何不叫醒我?”离朱手中的梳子一顿。 “谁知道?”荼靡漫不经心地扯着芙蓉树叶……若不是无意间在那个乔灵素身上探到了她的灵慧魄,谁会闲得没事去关心他的死活?还要委曲求全地假装贤惠,为妻主开枝散叶,想想都头痛! 今早乔灵素离开前,他还特意跑来看了一眼,在确定了灵慧魄已经归位后,便又慢悠悠晃回了房间补眠。直到过了巳时,殷锐三番五次催促启程,他才去叫醒了离朱……至于那个乔灵素的去留,他却全无所谓了。 离朱愣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天上的浮云发呆,片刻后,回头一笑。“荼靡,我以前,认不认识天界的阿修罗王?” “你?”荼靡双眉一挑,似是在深究她话中的含义。以往的她,总把自己和优钵罗划分得十分清楚。而现在,似乎正渐渐融为一体。 他痴痴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是喜是忧…… 离朱不见他言语,轻叹口气,继续梳理着长发。“我昨晚梦见了他,神瞳灿金、魔瞳赤红,除了阿修罗王,还有谁呢?” 她顿了顿,接过荼靡递来的簪子□发髻,继续呢喃道:“只不过,我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 殷锐第四次来催二人启程的时候,荼靡正怀抱古琴坐在芙蓉树下,而离朱围在他身边,好言好语地轻声哄着什么。 阳光下,文雅清秀的女子浅浅笑着,额头泌出一层细碎的汗珠。她的脸上挂着几分俏皮而得意的神色,竟仿佛二十多年前,那英姿勃发的骠骑大将军,在沙场上排兵布阵时的谈笑自如…… 荼靡瞥见殷锐站在院门口发呆,轻轻扯着离朱的衣袖,努了努嘴。离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殷锐面色凝滞,以为她生气了,忙赔着笑脸迎了上去,深深一揖。“有劳殷将军,我们即刻启程。” 她回房戴好罗修送给她的佩刀,一手抱起荼靡的古琴,另一手领着荼靡,在殷锐面前站定,甜甜一笑,道:“殷将军,咱们出发吧。” 殷锐却站着没动,视线落在她腰间的长刀上。“侯爷可否将佩刀赐给下官开开眼界?” “当然可以!”离朱将琴交给荼靡,毫不犹豫地抽刀递了过去。却未曾想,在她手中闪烁着血红色光芒的长刀一入殷锐的手,便瞬间收敛了光芒,恢复成了原本的银白色。 而与此同时,殷锐的身子也紧跟着晃了晃,喷出口鲜血。她手一松,长刀直直落下,半插入土。离朱及时上前一步,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荼靡!荼靡……殷将军怎么了?”离朱脸色大变,搀着昏迷的殷锐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荼靡半眯起眼睛,手指搭在殷锐腕上,半响,神色复杂地看向离朱。“她……伤了心脉。” “伤了心脉?”离朱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怎会如此?是谁伤了她?” 荼靡扬扬下巴,望着直立在地上的银白色长刀若有所思。他随手从怀中掏出个白瓷小瓶,倒了颗药丸,捏着殷瑞的下颌,塞进她嘴里。 过不多时,便见殷瑞悠悠转醒,长舒口浊气。 “多谢公子灵药。”她按着胸口,对荼靡微微俯身示意。 荼靡无所谓地摆摆手。 离珠见他不置一词,忙接过了话头,忧心忡忡道:“殷将军可好些了?是谁伤了你?” 殷瑞想了想,应道:“并非有人伤害下官,而是此刀戾气实在太重。方才刀一入手,下官只感觉气血翻涌,周身真气逆行,随即就不省人事了。” “哎?那我……”离朱双眉一挑,指着自己的鼻子。 殷瑞深深看向她,似乎冥思苦想着什么,片刻后,她叹了口气。“侯爷并非习武之人,体内更是全无内力。为何能执得此刀而不被反噬,下官也百思不得其解。大概……因为侯爷天资异禀,是天之娇女吧?” 离朱愣了愣,没有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抽出半插入土的长刀,将闪耀着赤红色光芒的刀反手收回刀鞘…… —————————————————————————————————— 一众兵士都经过长时间的海上航行,因此回去的路程安排的并不紧凑。遇到风景好的郡县,离朱便会让队伍停下休整几天,顺便带着荼靡游山玩水。没了乔灵素,荼靡乐得没日没夜地痴缠着离朱,恨不能把她变成个人偶娃娃,日日贴身藏在怀里。 临近琼华城的时候,荼靡的情绪明显低落下来,每日只恹恹地窝在马车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离朱有几次半夜醒来,竟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黯黯的幽光。 荼靡性子倔强,不论离朱怎么问,他都始终缄默不语。离朱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更加无所顾忌地疼爱和宠溺他,有时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由感慨,若她做了皇帝,必定是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昏君。 队伍在九月底抵达琼华城,家眷先行回府,离朱及殷锐等人则直接入宫赴皇宴,顺便论功领赏。出使鲛国不是件小事,是有记载的数千年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有凡人进入鲛国领海,女帝铁了心地要让天下尽人皆知,西蜀与鲛国已结为友邦,关系匪浅。 北秦和南梁相继派了使节,明着是来道贺,暗地里却是来打探虚实。只有东越小国未遣使节,却是因为乔府一门倾倒后,外戚温氏把持朝政,政局动荡,无暇顾及其他。 殷锐等人要在宫门口缴械,离朱便乘着马车直接驶入了宫中。今日举办的是皇宴,万万没有卉王爷不参加的道理。她命车夫停下车,一路小跑到了潇湘殿。还没入园,便听见门内传来悠扬婉转的笛声,正是耳熟能详的潇湘曲。 离朱笑笑,小心翼翼推开院门,果然看见满园翠竹中,那个碧修如竹、扶摇似柳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唇边一管剔透的玉笛。九月末的秋风虽不是很冷,却也有了几分寒意,他满头青丝被发簪高高绾起,只在耳侧留了两缕随风舞动,平添了几分飘逸。 红樱早在离朱一入园便看见了她,却只是不发一言地笑笑,悄然退了出去。离朱对他竖了竖大拇指,随后解下自己的翠羽斗篷披在罗潇湘身上。 “红樱,我不冷。你去宫门口看看,侯爷她们到了没有。”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句。 离朱嘴角上扬,双臂一圈,从背后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肩头,与他耳鬓厮磨。“红樱不在,王爷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小的。小的对王爷忠心耿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罗潇湘身子震了震,慢慢转过身,手指轻划过离朱脸颊,稚鹿般的眼底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潇哥哥,辛苦你了。”离朱更用力地把他抱进怀里,感受着他纤细的身体中蕴含着的小小的暖意。 二人在潇湘殿说了些鲛国的见闻,直到有宫侍来请,才一同赶赴了宴席。女帝看两人携手而来,脸色不由变了几变,但随即便恢复了正常,含笑允二人入席。 席间因有他国使节,自是免不了高谈阔论、歌功颂德,离朱平时便谨言慎行,如今更是不多话。她自己不怎么吃东西,只照顾身边的罗潇湘,不仅添茶布菜,甚至连鱼肉、虾肉都是去了刺、剥了皮再送到他碟中。 待宴席结束,离朱二人回到府中的时候已是深夜。 沈秋实禀告说白琥珀还在白云城处理事务,一时无法脱身,明日才能回府。离朱双眉微挑,叹了口气,暗自决定要把他早日娶过门。 罗潇湘有些倦了,让红樱送他回房休息。离朱又去安抚了忘川后,沿着内院的池塘往主院走,路过荼靡住的院落,却听见院墙后传来隐约的对话声。 “快随本王走吧,荼靡。” “殿下,你已许了我这么多时日,也不在乎多给我一天。” “本王允你一日,你接下来便会要三日五日、三年五载。本王将法器借给你的时候已经同你说的很清楚了,你既然答应,就不能言而无信。” “我……” 咣! 房门被外力重重踢开。 院内的两人俱是一惊,同时看向院门口,那满面怒容、双手插在腰间的清秀女子。只见那女子三两步走到荼靡身边,一把拉过他,藏在自己身后,随即怒气冲冲地转头,盯着面前那个贵气逼人的中年男子。 “楚江王,你老人家是想把我的宝贝相公带到哪儿去?” 第 95 章 院内的两人俱是一惊,同时看向院门口,那满面怒容、双手插在腰间的清秀女子。只见那女子三两步走到荼靡身边,一把拉过他,藏在自己身后,随即怒气冲冲地转头,盯着面前那个贵气逼人的中年男子。 “楚江王,你老人家是想把我的宝贝荼靡带到哪儿去?” 院内,眉目俊逸的楚江王头戴紫玉冲天冠,穿一袭流光溢彩的亮银色冥衫,手执白色菱形法器。他微微扬起下颌,双眸不怒自威地看向离朱,沉默了片刻,缓缓一笑。“阿罗,很久不见。” 离朱瞪他一眼,小声嘟囔:“一见面就要带走人家相公,倒不如不见了。” 楚江王耳力极佳,先是一愣,随后不禁笑道:“阿罗什么时候转了性子?怎的不再痴缠曼朱沙,反而恋上了荼靡?” “恋就恋了,哪儿有那么多原因?”离朱斜睨着他,拉起荼靡的手。“荼靡是我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不能跟你走!” 楚江王一滞,暗自摇了摇头。“他来找我借法器通过须弥海禁制的时候,曾亲口答应我,一旦你平安返回琼华城,他就恢复秋彼岸花神的身份,跟我回冥界。” 离朱怔了怔,转身看向荼靡。荼靡却美目微阖,避开了她的视线。 她气得咬牙切齿,用力攥了攥荼靡的手。荼靡蓦然睁开双眼,讶异地凝视着她澄净纯透的眼眸里写满的情绪——怜惜、疼爱、慧黠、无赖,以及小小的警告……荼靡眨眨眼,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唇边展开一抹妩媚至极的笑。 “不算数!”离朱转头,骄傲地扬起下巴。“楚江王,你没听说过出嫁随妻吗?不管我家荼靡应了你什么,只要我没答应,都不算数!” “你……”楚江王嘴角抽搐几下,笑容已有些僵硬。“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岂有说过不算的道理?” “我是他妻主,我说不算就不算。”离朱护小鸡一般地把荼靡护在身后,望向楚江王的眼神说不出的诡异。“楚江王,你老人家不会是看上了我家荼靡的美色吧?可是他心里只有我一个,你就算得到了他的身,也得不到他的心啊。” 话一出口,四周瞬间陷入死寂。楚江王完美的笑容终于崩坏了一角,逼人贵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扁扁嘴,忍无可忍地原地跳脚。“优钵罗,你不要欺人太甚!荼靡在人间等了你一千多年,冥界秋彼岸花神之职一直由曼朱沙暂代。如今战乱将起,曼朱沙一人势必□乏术……” “哎哎?”离朱敏锐地捕捉到他言语中的破绽,小人得志般笑道:“楚江王,你刚刚,说战乱将起……” 楚江王顿时睁大了双眼,手掌迅速捂在嘴上,惊恐地四下乱看。“我、我……我没有。” “你有!”荼靡撅撅嘴,一只手臂搭在离朱肩上,好整以暇地笑着。“泄露了天机啊,楚江王。不过……” 他顿了顿,扫一眼离朱,离朱立即心领神会地继续道:“不过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要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你受罚,我们也于心不忍。” 楚江王心底一阵绝望,仰头看天。“对,你们会把眼睛闭起来的。” 离朱笑得愈发j诈,上前几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如大家各自行个方便。你不要带走荼靡,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你、你们……”楚江王欲哭无泪,长叹道:“阿罗,你我千年未见,没想到你还是这般蛮不讲理的性子。” “是啊!是啊!”离朱连连点头,笑容可掬。“楚江王,你我千年未见,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容易被我气得风度全无。” 楚江王泪奔,抽出块手帕擦了擦眼睛,转头走进一个白色光圈中。 离朱和荼靡一左一右摆了摆手,笑得宛如两只狡猾的狐狸。“楚江王,有空来玩啊!” 楚江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光圈中,隐约传来他低声的喃喃自语:“我要告诉秦广王,你们欺负人……” 离朱笑眯眯目送他离开,手臂揽在荼靡腰间,甜甜笑道:“相公,不如我们准备准备,明年春天把婚事办了?” 荼靡震了震,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扭身进了房间…… ———————————————————————————————————— 白琥珀在离朱回府后第三天的后半夜才匆匆赶了回来,直接摸上了她的床,又不到天亮便要起身离开。 离朱在半梦半醒间,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硬拉着他坐在床头,小猫一般偎进他怀里轻轻蹭着。“琥珀,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白琥珀身子僵了僵,抚弄着她散乱的长发。“我们这样不是也很好么?” “哎?”离朱顿时清醒过来,满眼控诉地盯着他看。“琥珀,莫非你要对我始乱终弃了?” 白琥珀哭笑不得地刮了刮她的鼻尖,笑骂道:“你这脑子里怎么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怎会有男子对女子始乱终弃的?” 离朱愣愣,认真想了想,又道:“寻常的男子是不行,但你可以啊。琥珀,你就像大鹏鸟,随便一展翅,便是扶摇九万里。你的世界太大,若想离开,随时都可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白琥珀不等她说完,在她眉间一吻。“我便是嫁了你,若真想走,你也拦不住我的。” “呃……”离朱挑挑眉,知道他说的俱是实情,小脸苦恼地皱成了一团。 白琥珀笑笑,揉了揉她紧蹙的眉心。“离朱,你说的对,我的世界很大,所以不可能日日夜夜留在侯府,等待你的宠爱,做你的众多夫郎之一。” “可是我会给你自由,不会要求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我知道,但你的眼光不代表世俗的看法。别人会说春风侯治家无方,让夫郎在外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我不在乎……” “我在乎!” 离朱怔一怔,□的双臂紧紧圈住白琥珀脖颈,脸埋进他清淡的发间。“琥珀,你不能把所有压力都抗在自己肩上,其实我也可以保护你的……” 白琥珀背脊一僵,佯装不懂地笑笑。“现在时辰还早,再睡会儿吧,我过几天还回来的。” 他轻轻按揉着她背后的几个|岤道,离朱只觉得眼皮发沉、浑身舒畅无比,竟真的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这几日,侯府上下都知道春风侯的心情很不好,整天黑着脸,闷坐在池塘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好奇的下人在背后议论,被沈秋实撞见了,让大家各自散开。散了一天,又聚在一起八卦,被罗潇湘撞见了,罚跪了两个时辰。到第三天,怕再被谁撞见,只敢用眼神交流,被荼靡喂了每人一粒润肠丹。 晚饭后,忘川照例带乔落在院子里散步消食。走到假山旁,却见离朱盘腿而坐,手里挥舞着一根柳条,在水面上划出点点涟漪。池中锦鲤游来游去,她时不时捡一块身旁的碎馒头扔入池中,看着鱼儿分而食之。 忘川让夏书带乔落回房,自己轻手轻脚走到离朱身边坐下,也捡了块馒头轻轻放进水里,引来了一小群鱼。 离朱见有人砸场子,正要扭头发作,对上忘川圆圆的小脸,脸色顿时缓和了许多。 “姐姐,你最近心情不好?”忘川摘几根柳条,编了顶帽子,扣在离朱头上。 离朱抬手摸摸柳叶,叹了口气,可怜兮兮地扁扁嘴。“小川,荼靡和琥珀都不肯嫁给我。” “哎?为什么?” 离朱嘴角撇了撇,用柳条抽打着池水。“荼靡说他不要跟别人论资排辈,若是嫁给我,便要被正夫压在头上作威作福。” 荼靡其实还说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只要不嫁给她做侧夫,便永远都是第一……不过这句话离朱忍了忍,没说出口。 忘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琥珀呢?” “琥珀……他宁愿自己遭人非议,也不愿给春风侯府添麻烦。我、我拿他没办法……” 离朱顿了顿,忍不住把身边的碎馒头片一股脑扔进了池中。“为毛不嫁给我?为毛不嫁给我?把你们都喂成猪,捆了猪蹄儿直接上花轿!” “姐姐……”忘川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凝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竟一时失了神。 那时,他是忘川河神,每日将魂魄从秋彼岸渡至春彼岸,或是摘下一簇簇忘忧草,送给孟婆熬汤。他知道有一粒佛祖遗落的青莲子住在他的身体里,混沌了数万年而神识未开。 她是冥界的风云人物,每日都有不同的人来打探她的消息,他也跟着沾了光,因为当人们谈起她来的时候,总是会把他们的名字放在一起——忘川河底的青莲子。 他看着她被曼朱沙唤醒,看着她蜕变为含苞待放的青莲,看着她挨了一千刀提前开花的凌迟之苦,又看着她潜修,看着她幻化为人,看着她为情所苦,看着她自毁神形……她在他心里住了上万年,然而她却并不知晓。 “姐姐,你还有小川。”忘川定了定心神,缓缓抬头,杏核般浑圆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而柔软的光芒,一眨不眨地看向离朱。 离朱愣了一愣,却见少年圆圆的小脸有些微红,白净细长的手指轻轻勾着自己的小指。“小川、小川愿意……” “主子,东越政局有变!”沈秋实的声音蓦然响起,打断了忘川。 “东越?”离朱想到乔灵素还在盛氏山庄,不由心头一惊。 “当朝女帝驾崩,外戚温氏趁机宫变,杀了太女,辅佐其四岁的幺女登基。”沈秋实匆匆赶来,眼中一点精光。“主子,您前几日让老奴多贮备粮食和清水,莫非……” 离朱怔忪了片刻,才明白沈秋实话中所指。她摇摇头,笑道:“我自然没有那个本事,不然也不会让灵素去了。你知不知道东越目前形势如何?” “目前尚无大的争端,只有温氏及其党羽在全国范围内大肆捕杀政敌。” “我知道了。”离朱点点头,拉着忘川起身,掏出绢帕拭去他掌心沾染的泥土。“沈管家,麻烦你派可靠的人去盛氏山庄接灵素回来,陛下怕是暂时不会让我离开琼华城了……” 第 96 章 “目前尚无大的争端,只有温氏及其党羽在全国范围内捕杀政敌。” “我知道了。”离朱点点头,拉着忘川起身,掏出绢帕拭去他掌心沾染的泥土。“沈管家,麻烦你派可靠的人去盛氏山庄接灵素回来,陛下怕是暂时不会让我离开琼华城的。” 正如离朱所料,女帝当日便传旨令她留守侯府,随时待命。罗潇湘几次想入宫,都被她拦了下来。嘉延帝文韬武略、励精图治,自 优钵罗(女尊)np第28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自是希望有番作为,而西蜀政局平稳,国力强盛,正是对外扩充的大好时机。 四国中以西蜀、南梁实力最强,北秦地处蛮荒,唯东越国物产富饶却又偏安一隅。多年来,各国虽有边境上的小摩擦,却始终没有爆发大规模战争,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鲛国在四国间的隐约制衡。 如今正逢西蜀与鲛国宣告永世睦好,又赶上东越帝皇新丧、政局不稳,曾经作为中流砥柱的乔氏一族已被拔除,可谓天时地利俱全,只待找个合适的名头,便可发兵东越。而西蜀一旦出兵,离朱便是元帅的唯一人选。 所以嘉延女帝在等,离朱也在等。只不过她等来等去都没等到乔灵素,而是等来了一封口谕,急召她入宫。 十月中旬的西蜀已是四面萧条,冷风肃杀。金碧辉煌的皇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有些刺眼,却也衬得其愈发宝气庄严。 离朱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递给宫门守卫,便由宫侍领着直奔御书房。门外伺候的小宫侍见了离朱,似是松了口气,笑着迎上来,道:“殿下等候多时了,春风侯快请进吧。” 离朱点头道了谢,跨过门槛,跪地行礼。 “起来吧。”女帝摆摆手,放下紫毫小笔,捏了捏眉心。“离爱卿,东越外戚温氏弑君犯上,杀害太女,屠戮忠臣,扶持傀儡皇帝……如今其逃离在外的二皇女乐文请求我西蜀与南梁联合出兵,匡扶天下正义。” 她顿了顿,盯住离朱,一字一顿:“离爱卿,以为如何?” 离朱沉吟片刻,悠悠一笑。“陛下乃圣明仁德之君,心中明明已有了决断,又何须调侃微臣呢?” 嘉延帝愣一愣,低头把玩着青玉镇纸。“朕听说,离爱卿与鲛王修关系匪浅,出使鲛国之时,日日与鲛王泛舟水上把盏言欢,甚至在海狩节当日,得鲛王舍身相救?” 离朱双眉微挑,自然明白女帝话中暗藏的玄机。只不过这件事,她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若认了,在出征东越一事上更难脱身。若不认,便视同欺君。 她垂眉不语,暗地里已问候了女帝的祖宗十八代…… 嘉延帝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继续奋笔疾书,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轻轻叹了口气。“离爱卿暂且退下吧。” 离朱行礼告退,牵马慢慢往回走。直走到春风侯府门外,看见容色焦急的沈秋实,才知道前来传旨的宫侍早已先她一步到了。 嘉延帝果然同意与南梁联合出兵征讨东越叛逆佞臣,约定两国同时起兵,一西、一南成夹击之势。拜春风侯离朱为三军元帅,殷锐为大将军,东越二皇女乐文随同出征。 两国联合出兵,最难的便是相互信任。如今东越乐文皇女虽在西蜀,其夫侍及幼女却在南梁,就算到时一方私自毁约,另一方也已大兵压境……两国女帝都心思缜密,断断不会给别国可趁之机。 离朱皱了皱眉,暗道这圣旨恐怕早已拟好,女帝传她入宫也不过是做做兼听则明的样子,顺便借罗修之名暗示她此事非她莫属、休想回避。 她领旨谢恩,让沈秋实打点好行装,并与殷锐沙场点兵,只待出征之日。 ———————————————————————————————————— 西蜀嘉延十二年十一月初一,晴,煞北冲虎,未日玉堂,诸事大吉。 二十万大军出城东胜旌门,奉春风侯离朱为三军主帅,殷锐为大将军,兵部侍郎姜津并御前三品侍卫统领冯宏远为左右监军。 离朱本意只带荼靡一人随行,皆因他医术无敌,之前在医仙居时又扮惯了女子,如今简单易容,换了女装后,竟无一人分辨得出。 然而就在军队出发的前一刻,白琥珀竟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他自幼服药改变体质,不像一般男子般弱柳扶风,反而似女子刚毅坚韧,身高容貌俱是雌雄莫辩。因此离朱怔忡了片刻,便也默许了。 另外随行的还有白云城的五位堂主,离朱带着她们的目的只是为了寻找乔灵素。据沈秋实收到的飞鸽传书,乔灵素在盛氏山庄只停留了几天,随后便随乔采容一同前往都城淮阴。如今东越局势不稳,两人已失去行踪长达一个月之久,甚至连一贯沉稳的含烟也没有消息传来…… 日落前,大军在琼华城东四十里处安营扎寨。离朱命众兵士生火备炊,自己则与殷锐一起出了帅营,拜访素未谋面的东越乐文皇女。 守卫入营帐通报,随后却从帐内传出一个极为沙哑的声音:“乐文皇女请离元帅及殷将军入帐一叙。” 离朱愣了愣神,感觉此人说话的音调语气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曾在哪里听过如此嘶哑的声音。她正埋头冥思苦想,冷不防被身后的殷锐推了一把,急急两步撞入了营帐。 帐内,一人玉冠华服,端坐榻上,长得白白净净,面色虽然略显疲倦,却看得出长期养尊处优所形成的贵气。 另有一女子立于她身后,周身流露出难掩的英挺之气,然而脸上却布满刀伤,半边脸颊连同脖颈狰狞扭曲,血肉外翻,尽是烫伤的痕迹。离朱一眼望去,竟暗自吃了一惊……这女子虽看不出本来面貌,眼睛却如鹰眼般锐利阴鸷,闪烁着戾气乖张的幽光。 离朱不说话,乐文皇女也不好先开口,营帐中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殷锐连忙干咳两声,扯扯离朱的衣袖,轻声唤了声:“元帅……” “哎哎?”离朱瞬间清醒,清了清嗓子,含笑一揖。“离朱见过乐文皇女。行军路途艰苦,皇女今日可还习惯?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告知在下或者殷将军。” 乐文皇女微微点头还礼,神色有些拘谨而木然。“离元帅太客气了,贵国助我诛乱弑叛,陛下更是对我以礼相待,是我一心信赖的盟友。” “乐文皇女言重了,西蜀与贵国本就友睦,在危难之中伸出援手也是应当的。”离朱随便寒暄了几句,便带着殷锐告辞离开。 她走了几步,停下,转身,视线扫过文皇女身后的侍卫。“乐文皇女,在下略通岐黄之术,您侍卫脸上的烫伤看上去时日不久,应该有药可医。如有需要,在下可找人为她医治,恢复她原先的容貌。” “离元帅可有把握?”乐文皇女不由动容。“昔日温氏叛党放火焚烧我的府邸,我被人迷昏、命垂一线,是周侍卫冒死闯入火海,以一己之力杀死对方数名高手。我毫发无伤,她却几乎命丧当场……” 她话音未落,却见那周侍卫身形一闪,单膝跪了下来,沉声道:“皇女,属下不需医治。当日属下随皇女逃离淮阴城时,曾对身上的伤痕起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她声音嘶哑难听,仿佛被火烧过的沙砾划破耳膜,然而却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离朱愣了愣,也不再勉强,转身出了营帐。 ———————————————————————————————————— 行军路途枯燥乏味,离朱开始的时候还坚持骑马,后来便干脆带着荼靡和白琥珀钻进马车里,偶尔温习些简单的医术,偶尔练练普通的拳脚功夫,或者临阵磨枪地读些兵书。 离朱一直担心身为东越第一暗器高手的盛无涯在战争中的态度,毕竟白琥珀是她的亲传弟子,乔府众男眷亦栖身于盛氏山庄别院。 然而白琥珀却笑离朱杞人忧天。盛无涯虽为东越人,但自小在各国游历,本身并没家国天下的概念。不过他还是架不住离朱的苦苦哀求,修书一封,让属下快马送至盛氏山庄。 数日后,离朱接到回信,偌大的白纸上只写了力透纸背的两个字——多事。 大军行至西蜀与东越交界处时,正值除夕。离朱下令众人安营,原地休整三日。 除夕夜,曼朱沙依约来陪离朱守岁。四个人围坐在营地外的一座小山上,看篝火丛丛,似萤虫微光。 寒风呼啸而过,离朱紧了紧身上的棉服,指点起天空中的星宿。只不过不知为何,她提到的星宿似乎都会莫名其妙地亮上一亮。她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却被荼靡趁机调侃几句。白琥珀与曼朱沙忍俊不禁,相视而笑。 子时过后,曼朱沙掏出玉屏箫,放在嘴边低声吹奏。离朱听着听着,竟歪在荼靡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没有烟火鞭炮,没有屠苏酒,甚至没有一顿像样的年夜饭,可是却美好得宛如梦境…… 正月初一,离朱在一阵噪音中醒来,却是殷锐在营帐外高喊她的名字。她无奈地摇摇头,套上衣服,离开了温暖的床铺。 “殷将军可有急事?”帐外刺骨的寒风吹得她一个激灵,瞌睡虫顿时烟消云散。 殷锐不由分说地拉起她向外走去,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元帅,军营外有人求见。” “哎?是谁?居然赶在这个时候……” 离朱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凝结在冬日暖阳下,那一袭云纹鲛绡,蓝眸金发,相貌如神魔般俊美霸气的男子…… 作者有话要说:jj最近晚上经常崩溃~ 所以俺决定改在下午更新鸟~~ 第 97 章 “哎?是谁?居然赶在这个时候……” 离朱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凝结在冬日暖阳下,那一袭云纹鲛绡,蓝眸金发,相貌如神魔般俊美霸气的男子…… 那男子眼角含笑,嘴唇上扬成完美的弧度,海蓝色眼眸仿佛两团漩涡,深不见底又波澜不惊。 离朱一时愣在了原地,许久说不出话来,直到一阵冷风吹过,吹得她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才微微蠕动嘴唇,轻声道:“殿……” “很冷么?”她话没说完,已落入一个坚定的怀抱,鲛绡斗篷迎风一扬,紧紧裹在她身上。 “呃……好些了,多谢殿下。”离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心里暗暗翻着白眼……这人难道不知道鲛人的体温比人类低么?虽然夏天里抱着还不错,不过冬天就…… 她甩甩头,扔掉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离朱不知殿下前来,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罗修愣了愣,诡魅一笑,俯身在她耳畔低语。“阿朱记性不好,又要与修疏远了……不过无妨,修的记忆力向来是极好的。” 他看似不经意地略略侧头,嘴唇擦着离朱耳垂划过,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离朱却感觉耳畔火一般滚烫。 她仓惶后退两步,却见罗修已迅速站直身子,脸上重新挂起令人窒息的微笑。“阿朱要领兵攻打东越?” “呃……那个……”离朱与殷锐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惊。四国间实力相差悬殊,但多年来相安无事,全靠鲛国从中制衡。这一场战事虽然已箭在弦上,但若鲛国支持东越,那形势必定极其棘手。 “殿、殿下……”离朱皱皱眉,埋头苦想着如何说服罗修。 “阿朱想要东越,修打下来给你便是,又何必自己千里迢迢地跑来?” “哎?”离朱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罗修,只见他负手而立,灿金色长发迎风飞舞,眉宇间不可一世的华光能让任何人心甘情愿地匍匐在他脚下膜拜。 “鲛国千艘战舰已集结在东越领海,只等阿朱一声令下。”罗修漫不经心地笑笑,牵起离朱的手走向一旁的马车。 “元帅!”殷锐下意识伸手拦在离朱身前,眼中闪过一抹担忧的神情……罗修虽口头表示会征伐东越,但谁也不知其心中真正的想法。他若私下扣住离朱,则三军无帅,自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罗修怔了怔,斜睨着殷锐,刹那间已看透了她的心思,喉中溢出一声杀机四伏的冷笑。 离朱又打了个寒战,一手反握住罗修蠢蠢欲动的手指,另一手拍了拍殷锐的肩膀。“殷将军不用担心。以殿下的实力,若是真心反对这项战事,也不必使用下三滥的手段。” 殷锐一愣,脸色变了几变,终于拱手一揖,闪身让到一侧。 ———————————————————————————————————— 有随侍的鲛人奴隶打起车帘,离朱感激地笑笑,正要爬上马车,却忽然感觉身子一轻,竟是被罗修打横抱起,纵身一跃上了车。 车帘缓缓落下,遮去了一室阳光。她惊魂未定地眨眨眼,刚刚扯出丝笑容,便有两片冰冷的嘴唇覆盖下来,几乎在一瞬之间夺去了她的所有神志……罗修的吻,是攻城略地的战火,是风起云涌的强权,是不容置喙的朝拜,是千树花开的盛景。 他拥抱着她的手臂渐渐收紧,似乎要把她一点一滴融入到骨血里去。她头脑中的最后一线清醒大声疾呼着危险,然而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却都叫嚣着想要靠近…… 她和他仿佛是两段弧,只有连在一起,才能凑成完整的圆。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时间之外,数万年光阴只是荒芜一片,她与他之间应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谶,谁也逃不脱,谁也走不掉。 “这几个月……阿朱有没有思念修?”不知过了多久,罗修放开离朱的双唇,眼眸中氤氲着黯黯的情潮。他微微仰着的面容完美得不够真实,积聚了天地灵气、万千宠爱,宛如一尊天神亲手雕刻的白玉塑像。 离朱受了蛊惑一般地点点头,随即又猛然一惊,拼命摇着脑袋。 罗修怔了怔,轻笑两声,伸手揉乱她柔软的头发。“阿朱点头又摇头,到底是思念还是不思念?” “呃……”离朱眨眨眼,聪明地转移了话题。“殿下独自召见离朱,不知有何吩咐?” 罗修的目光定定落在她腰间的佩刀上,轻声道:“阿朱一直把这刀带在身边?” “呃……殿下您的佩刀,跟着我有些可惜了。”离朱点点头,反手握住刀柄一抽,银白色刀身瞬间爆发出赤红光芒。“我夫侍白琥珀的内功心法独步天下,也不能完全发挥此刀的威力,只能勉强不被反噬而已。” “白琥珀?”罗修眼神一凛,瞬间释放出无限杀机。“阿朱将修送给你的刀交给旁人?” “没、没有!”离朱被他巨大的气场压抑地几乎喘不过起来,身体向后蹭了蹭,紧紧贴在车壁上。“只是……我一碰它,它就变色。我、我怕弄坏了殿下的刀,就让别人试试看……” 罗修双眉微挑,悠悠一笑,周身萦绕的恐怖气息倏然消散。“阿朱,你还记不记得修曾说过,你命中注定是修的王后?” 他一手将离朱重新拉入怀中,另一手稳稳握住刀柄……诡异的赤红色光芒似乎闪了一闪,随即竟如火山喷发般暴长,刹那间映红了整辆马车。 离朱下意识抓住罗修的衣袖,一时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罗修也不多做解释,只是默默收刀入鞘,双臂轻环在离朱腰间,神色凝重而冷静。“阿朱,修安排在东越的密探在两个多月以前,曾接到含烟发出的鲛人求救信号……” —————————————————————————————————————— 西蜀嘉延十三年正月初四,离朱率二十万大军自西向东攻入东越境内,同时,南梁及鲛国一南、一东呈夹击之势,致使东越三面受敌,防御力瞬间崩溃。三路军队势如破竹,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已攻至东越首都淮阴城下。 东越几次请求北秦出兵相助,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北秦与西蜀、东越相邻,并不与南梁接壤,因此北秦女帝自然明白东越战败、唇亡齿寒的道理。只是北秦地处偏远、地贫人稀,无力与西蜀及南梁抗衡,况且连一向保持中庸之道的鲛国也参与了战事,此时出兵无异于以卵击石。 淮阴城地势较高、易守难攻,城内尚有驻军五万,守备极其森严,甚至连地下暗河都被严格控制,以免鲛人从水路潜入城中。 围城数日,东越始终高挂免战牌,随后又派出使节,分别与三国军队议和。南梁主帅为拉拢东越乐文皇女,二话不说斩了来使。鲛人之王身在西蜀军中,其余将领不敢做主,使臣无功而返。只有派至西蜀的使节,在递上一封书信后,被士兵恭恭敬敬请进了帅营。 没有人知道那封信里说了什么,只知道离朱远远屏退了左右,帅帐内只留下一名貌美又医术超群的侍从,一名武艺高深莫测的护卫,以及冷冷一眼便能吓破英雄胆的鲛人王…… 元帅单独召见议和使节本是大忌,但左右监军碍于离朱的身份,不愿与其多生罅隙。殷锐更是事不关己、乐得清闲,反正她只管排兵布阵,其余的麻烦越少越好。 西蜀军营中,数十万士兵操练的声音如天雷阵阵,偶尔夹杂着帅帐中传出的怒骂声、桌子掀倒的翻塌声、以及瓷器掷地的碎裂声…… 守在远处的十几名贴身侍卫一时面面相觑,却又不敢走近一探究竟。就在众人苦恼纠结之际,却见帅营的门帘一挑,面色铁青的离元帅亲自将东越使节送出军营,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日落之前”。 日落前一刻钟,正在烧水备炊的西蜀士兵们看见,一辆不太起眼的东越马车缓缓驶入了军营内,而她们那一向漫不经心的离元帅竟脱兔一般冲了过去,只来得及喊了个“含”字,便被随行护卫捂住了嘴。 马车行至帅帐旁一处临时搭建的小小营帐,离朱亲自将车上的人抱了下来。那人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头深灰色长发和苍白得有些诡异的脸颊。两名军医行色凝重地进进出出,离朱亦在营帐中守了几个时辰,直至夜深,才满脸疲倦地离开,留下几名侍卫看守。 天空中浮云蔽月,投下巨大的阴影。营帐内原本笔挺如松的几名侍卫几乎同时身子一软,眼神涣散、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紧接着,一个黑衣人跃入营帐,明锐犀利如鹰隼般的眼眸扫过榻上昏迷的人,刹那间,闪过一丝慌乱、一丝怀疑、和冰冷的杀意。 那黑衣人正要欺身而至,忽然略一迟疑,俯身在几名侍卫身上点了几下,才手腕一抖,自绑腿中抽出把手里剑,动作如闪电一般,向伤者脖颈处划去…… 明亮的剑光一闪,鲜红的血液喷溅而出! 黑衣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退后几步,踉踉跄跄跌坐在地,肩头斜插着那把明晃晃的手里剑。 床榻上的人缓缓起身,冷睨着黑衣人,一手拂去妆容和假发,露出张棱角分明、线条流畅的男子的脸…… 他是如何避开了攻击,又是如何四两拨千斤地使剑尖逆转……竟全然看不清。那黑衣人呼吸渐渐急促,自额头流下几滴冷汗,看向射向自己膝盖处的两枚暗器……居然,只是两根至柔至软的灰色长发,却以内力激射而出,瞬间贯穿了她的双腿。 “琥珀,辛苦你了。” 营帘一寸寸打起,露出营帐外离朱略有些单薄的身影。她深深低着头,看不出脸上有什么表情,却让黑衣人背脊阵阵发凉。 “灵素他,纯净而温润得宛如这世间最上等的白玉,从来不会怀疑人心的阴狠和险恶。他不管受了怎样的□与伤害,都只会觉得是他自己做的不够好。他一而再、再而三被至亲至爱的人逼到走投无路,却从来没有恨过谁。甚至,直到他离开峚镇的前一夜,还在对我说,他的姐姐不会害他。他其实并不傻,他只是,不愿让这个黑暗的世界玷污他美好的心。” 离朱顿了顿,抬头直视着黑衣人,清澈的眼眸中毫不掩饰地写满了轻蔑。“别来无恙,乔大小姐……” 第 98 章 “甚至,直到他离开峚镇的前一夜,还在对我说,他的姐姐不会害他。他其实并不傻,他只是,不愿让这个黑暗的世界玷污他美好的心。” 离朱顿了顿,抬头直视着黑衣人,清澈的眼眸中毫不掩饰地写满了轻蔑。“别来无恙,乔大小姐……”。 “元帅认错人了。”那黑衣人缓缓起身,扯掉了面纱,露出一张布满伤痕的狰狞的脸。“鄙姓周,是东越乐文皇女的侍卫,日前曾见过元帅。” 离朱好整以暇地笑笑,微扬起下巴。“那不知周侍卫深夜行刺本帅的客人,意欲何为?” 黑衣人脸色一变,又迅速恢复了正常,手指暗暗摸向袖中的飞镖。“元帅说笑了,在下也不过将她错认成了杀父仇人,是个误会而已。” “哦?深灰发色是鲛人奴隶的特质……没想到乐文皇女的侍卫竟与鲛国有些渊源。”离朱微微侧脸,后半句话却是对着她身后俊美非凡的男子所讲。 黑衣人心神一颤,望着那不知何时出现的蓝眸金发男子,握着飞镖的手心冷汗涔涔。 “乔大小姐,你即使现在杀了我,也对你没什么好处。”离朱慢悠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抿。“人的相貌和声音虽然可以改变,但说话的声调、语气,以及细微处的小动作却难以更改。我在乔家生活了十几年,大小姐,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你……何时发现的?”黑衣人背脊僵直,不可抑制地发冷,却不再否认。 离朱愣了愣,放下茶杯,沉吟了片刻。“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有所怀疑,不过不敢确定,因为我不相信你会隐姓埋名地跟在乐文皇女身边。后来我问了你身边的侍卫,发现你很多生活细节都与乔采容一模一样,便确定了。” 乔采容身子一抖。“你,为何……” “为何不告诉乐文皇女你的真实身份?”离朱浅浅一笑,眉宇间一点哀恸。“第一,乔家于我有恩。第二,一向以英俊著称的常胜将军居然容貌尽毁,且毁得如此彻底,必是有难言的苦楚,我又何必揭穿呢?” “既然如此,为何你今日又让人假冒含烟诓我?” 离朱忍不住冷笑一声,自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张薄纸,纸上写着娟秀清透的十个字——“西风拂梦断,唯有与君绝”。 “这、这是……” “这是东越议和使节拿来的灵素的亲笔。大概……是他不经意时所写。”离朱爱怜地看着那张纸片,仿佛正透过纸片看着那钟灵毓秀,温和纯净的男子。“唯有与君绝……他是要有多绝望,才能写下这样的字句?只不过,若他知道,他的亲笔被人用来胁迫我,恐怕杀了他,他也不会写的。” “她们……提出什么条件?” 离朱怔一怔,重新把薄纸折好,放入怀中。“她们要我临阵倒戈,与东越一起攻打南梁大军。” 乔采容脸色巨变,急问道:“你、你答应了?” “还没……”离朱颓丧地摇摇头。 “我就知道!”乔采容唇角扬起一丝笑容,渐渐一发不可收拾地狂笑出声。“阿四是个聪明人,断断不会在一个残花败柳与将来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之间拎不清。” 离朱又摇了摇头,缓缓应道:“我没有答应,是因为我还在考虑,究竟怎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少的牺牲为代价,消灭十几万南梁军队……” ———————————————————————————————————— “你疯了吗?”乔采容目光一凛,沙哑的声音如嘶如吼。“西蜀女帝命你征讨东越,你敢违抗圣意,不怕满门抄斩么?难道乔灵素……” 离朱双眉一挑,已明白乔采容话中所指。她缓缓笑开,澄澈如水的眼眸中跃动着无与伦比的华彩。“我,绝不会自私地去衡量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孰轻孰重。每个人都有自己存在的理由,虽然生命各不相同,但活下去的信念却是一样的。而且我的夫侍,并非任人欺凌的寻常男子,就算全世界的语言加在一起,也不足以形容他们的好。所以……只要离朱活着一日,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们。” 她抬眸看向乔采容,眼底一抹怜悯与厌恶。“大小姐,若你心中还有一点人性与良知,就请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也好让我想办法营救灵素。” “人性?良知?”乔采容眼睛里闪过一线迷茫,随即阴冷地一笑。“那些东西……在我乔府满门忠良被斩的时候,便已经没有了。我那个愚忠的娘,一直到临死前,都还在告诉我不要记恨。可是,我怎么能不恨?” “我娘辛苦经营,乔府明明是东越首富,却要为了填补国库给那个狗皇帝挥霍而削减府中用度。我自小习文学武,在蛮荒之地一守数年,拼了性命地保家卫国……可结果呢?那个狗皇帝一声令下,轻而易举毁了我东越第一世家……她为君不仁,又怎能怪我为臣不义?她觊觎灵素,我便与温氏合谋,在灵素体内下了剧毒,然后献给她……她果然,一夜毙命。不过我却没想到,温如冰那贼子竟会留下灵素作绝地王牌……” 温如冰? 离朱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地霍然起身。“你想报仇,为何不直接对我说?就算你再不信任我,我对灵素总是真心的!灵素他……好不容易才摆脱过去的噩梦,你竟然、竟然……又亲手将他推入火海!你知不知道,欺辱灵素、害他失明的畜生就是那个该死的温如冰?” “原本不知道。”乔采容垂下眼,布满伤痕的面容显得愈发狰狞。“后来……知道了,却也晚了。我与温如冰合谋弑君,说好成功后为乔氏翻案,并重建东越第一世家……谁料她却包藏祸心,在计谋成功当日委派十几名暗卫刺杀我。我设计将她们引至二皇女府,并放火嫁祸温氏,然后在火海中自毁容貌,又呑炭烧坏了嗓子,救出二皇女,一起逃离了东越。” 离朱心中陡然一惊,不由愣在了原地……虽然早已想到乔采容毁容一事与东越政变有关,却没想到,居然是她自己亲手毁了容貌、毁了声音,跟在仇人之女身边伺机而动。 “很惊讶么?”乔采容笑得愈发猖狂,然而那猖狂之中,却隐藏着难以言明的绝望与恨意。“乐文生性懦弱愚蠢,我跟在她身边,为她出谋划策,陪她游说西蜀、南梁出兵,取得她的信任,只为借她之手铲灭温氏。等她沾沾自喜、荣登大宝的那一天……”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离朱却已明白了她的用意……只要杀了乐文,东越皇家血脉已尽,便等于报了灭门之仇。 只是,这样的结果,真的是乔采容想要的么? 这样的结果,会不会,太过沉重了…… ———————————————————————————————————— 东越皇宫,殿宇森森、楼亭重重,灯火虽然昼夜不灭,却照不亮人们心头那块被死亡和战争压抑着的阴影。内院角落处一个简陋的房间里,身材纤细而单薄的男子抱膝临窗而坐,仰头看着夜空中忽明忽暗的弯月。 蓦地,房门“吱扭”一声应声而开,从外款步走来一丰神俊朗、面如冠玉的年轻女子,朗朗笑道:“素素还不歇息,可是在为明日之战担忧?” 乔灵素身子颤了颤,没有说话。 那女子脸色沉了沉,随后又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素素,你还不肯相信我吗?当初那样对你,完全是狗皇帝逼我,以温氏上下数百条人命要挟我的。如今你我已手刃昏君、报仇雪恨,接下来便是长相厮守的日子。素素,我是喜欢你的,就算当初被迫毒盲了你的眼睛,我也想好了要照顾你一辈子。那些欺负过你的人,已经都被我杀了,素素,你、你原谅我一次不行吗?” “我,没有怪过你。”程灵素低低应了一句,仍然抬头痴望着浮云晦月。 那女子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却仍故作深情地向前几步,抬手摸向乔灵素脸颊。乔灵素微一侧身,避开了她的手指,浅浅一笑。“我没有怪过你,可是,却不会听你的话,去强迫她退兵。” “贱人!”那女子原本微微蜷缩的手掌迅速摊开,毫不留情地甩在乔灵素脸上,将他从椅子上打翻在地。随后她又欺身而上,膝盖半压在乔灵素腰间,正要作势撕裂他的衣衫,却忽然顿了顿,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这张脸倒还能看……可是那身子,实在已经肮脏到令人恶心作呕的地步了。”她退了两步,鄙睨着乔灵素苍白的面容,脸上露出嫌恶的神色。“当年你名动天下、自视清高,我用了多少手段才让你钟情于我……那个死鬼皇帝酒囊饭袋,竟然还妄想纳你为侍?而你,枉我在你身上花费的诸多心思,居然想要乖乖领旨入宫?东越有多少男子慕我成痴,就只有你乔灵素如此不知好歹!你、你究竟把我温如冰当做了什么?” 她俊逸的容貌渐渐扭曲,双手紧攥成拳。“现在……乔府因你倒了,狗皇帝因你死了,甚至连东越都要因你亡了……你这个不详之人,大概也只有乔阿四那个天生贱婢才会把你当成宝贝一样地护着。” “温姑娘,请你,不要这样说阿四。”沉默了许久的乔灵素忽然睁开双眼,平静地看向温如冰。“她的眼睛里,盛开着,你看不见的莲花。” “你、你说什么?”温如冰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这个逆来顺受、从不反抗的乔灵素,竟然会为了那个女人,而不计后果地驳斥她的话吗? 乔灵素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弹了弹身上的灰尘,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继续遥望着九天之上的新月……那一轮浅浅的弯,宛如她微笑时的眼。 而与此同时,在与东越皇宫遥遥相对的西蜀军营里,年轻的主帅同样抬眼望天,在同样霜冷露重的夜晚,沐浴着同样一汪如水的月光…… 第 99 章 乔灵素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弹了弹身上的灰尘,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继续遥望着九天之上的新月……那一钩浅浅的弯,宛如她微笑时的眼。 而与此同时,在与东越皇宫遥遥相对的西蜀军营里,年轻的主帅同样抬眼望天,在同样霜冷露重的夜晚,沐浴着同样一汪如水的月光…… 晨光熹微,驱散了朦胧的雾气。早春料峭寒风中,东越首都淮阴城如一座危楼,被三路大军自西、东、南三个方向合围夹击。 离朱一身银白色战甲,策马立于大军之中,远望着朝阳下的淮阴城楼。城楼上数千名弓箭手严阵以待,高高翘起的檐角挂着精巧的风铎,偶尔反射出柔和的白光。 她右边、左边及身后分别守着三人。 其中一人高大英挺,薄唇微抿,棱角分明的脸容如一尊青铜雕塑,腰间长剑散发着淡淡的青色光芒。 另一人红衣胜火,蔷薇色双唇挂着浅浅的笑,慵懒绝美的眼眸流转如粼粼波光,乌发间一根掺杂着黄|色杂质的白玉簪。 而她左手边的男子,穿一袭散发着金属光泽的鲛银轻甲,质地轻盈的兜鍪遮去了他完美得惊世骇俗的容貌,只露出一双纯粹的海蓝色瞳孔和几缕阳光般璀璨的金色长发。 离朱看了看逐渐升起的太阳,轻声叹了口气。 昨夜与殷锐等人彻夜商议的结果,便是今日佯装攻城,然后在南梁与东越两败俱伤时,一举击破两国兵力。这样即使女帝怪罪下来,也可以将功补过,毕竟比起东越,南梁才是西蜀真正势均力敌的对手。 只不过这个时机太难把握,早一分则我方牺牲太大,晚一分则战事已成定局…… 几乎,没有一击成功的可能性。 离朱握着缰绳的手渐渐收紧,掌心中汗水涔涔得一片湿腻。忽然,她双眼蓦地睁大,目光死死盯住城楼上的一点稀薄的白。虽然隔着上百丈的距离,但她却仿佛能看到,那个男子身上散发出的如玉般润泽的光。 他那样定定站着,似乎是在告诉她,他不害怕。 离朱垂下眼,心思一团乱麻,双腿不自觉地一夹马腹,策马向前走去。 队伍自然而然地让出一条通道。白琥珀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右手边,单手扣在腰间的清霜剑上。罗修露在兜鍪外的海蓝色双眸一凛,也策马跟了上去。荼靡满不在乎地扁扁嘴,凤目中虽闪烁着不耐的幽光,最后却还是轻轻拍了拍马头,慢悠悠地走在她身后。 几人行至藤牌兵阵时,两只手臂同时伸来,一左一右抓住了离朱的缰绳,让马停在了弓箭射程以外五丈远的安全距离。然而离朱却似什么都没察觉,只怔怔望着城楼上,那道浅白色的身影。 —————————————————————————————————— 东越城楼上,风铎发出玲珑的轻响。朝霞透过云层,将一道道七彩的光柱洒落在早春时节的旷野。 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见过这样的美景……城楼上的男子一袭素白而单薄的长衫,默默看着眼前开满了野花的原野,未曾束起的长发在风中瑟瑟飞舞。 南梁的号角徐徐响起,军队整齐有素地向淮阴城靠近,而西蜀及鲛国却迟迟未见动静,既不发兵、也不后退。 “乔阿四那个臭丫头还在犹豫吗?”曾经带给他无数梦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乔灵素打了个寒战,猛然看向西蜀数十万大军中,那一袭铠甲的年轻元帅。 他有一双穷极千里的赤鱬灵眼,可以清楚地看见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以及眼眸中若隐若现的焦虑。他知道,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以她的眼力不可能看见他,可他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分毫不差地落在他身上,从未离开。 她策马缓缓上前,身上的银白色战衣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种温暖,就仿佛那个黑暗的军营里,她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的触觉。 “她对你还真是情深意重!”温如冰阴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单手拎起乔灵素的衣领,抛上了半人高的墙头。“选择你,便等同欺君、株连九族。选择西蜀,你就会被乱箭穿心、死在这里。梦溪公子,咱们不妨打个赌,赌你那个天生贱命的使唤丫头会不会……” 温如冰话音未落,乔灵素已缓缓站了起来,双手理了理及腰的长发,随后又掸去衣摆上沾染的灰尘,怔忡地看着那个手执帅令、眉头紧锁的女子。 那个时侯,她还只是乔府 优钵罗(女尊)np第29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府的小丫头,喜欢在天亮前采下挂着露水的野花,插在他房间那价值连城的青花梅瓶里。 温如冰见了,剪下院子里国色天香的牡丹,替换掉那些随处可见的野花,然后俊朗一笑,道:“只有百花之王,才配得上这非凡名贵的极品青花瓷,所以,只有素素你这名动天下的梦溪公子,才是能让我倾心以对、疼爱一生的夫郎。” 彼时,温如冰便是他的天,温如冰说的话自然都是对的,温如冰给的东西自然都是极好的…… 他甚至来不及想一想,当那个总是笑意盈盈的少女在院子角落,发现早已枯萎的野花时,清澈明亮的眼睛里,会是怎样一种落寞的伤。 很多年以后,他盲了双眼,在黑暗中受尽□和折磨,才明白世间好物不长久的道理。他才明白,青花瓷易碎,牡丹花难活,而旷野上,那年复一年、郁郁葱葱的野花,却可以开放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温姑娘,请你不要,这样说阿四。”乔灵素的声音很低,却如磐石般坚定不移。他转身,面对着离朱的方向,唇边溢出一个美好到令人炫目的笑容。“我,不会让她,做这样的选择。” 他忽然张开双臂,从十丈高的城楼上纵身一跃,如羽翼洁白的蝴蝶,迎面扑向了大地…… 风中隐约传来撕心裂肺般的悲鸣。 如果在生命终结前的最后一秒,让我映在眼里、念在嘴里、记在心里的那个人……是你,那么来世,我是不是,还可以,再遇见你? 来世。 请一定让我。 再遇见你…… —————————————————————————————————— “你就是死,我也要让你万箭穿心、永不超生!让你永生永世摆脱不了我温如冰的名字!”城楼上,眼睁睁看着乔灵素纵身一跃的温如冰摆了摆手,原本丰神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凶残的阴狠。“准备放箭……” 成千上万道明晃晃的剑光,瞬间齐指向城楼下一点,只待温如冰一声令下。 “灵素!” 离朱双眼瞪得通红,仿佛能溢出血来,心神俱裂的嘶喊声贯穿了整片原野。她手中长鞭一挥,军马闪电般跃了出去,却被白琥珀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缰绳。而与此同时,罗修也已挥手一劈,正敲在她脖颈上。 她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倒在了一个及时跃到她身后的温暖的怀中。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看见一青、一红两道光芒席卷起两道旋风,冲向了城楼下那安静睡去的男子。 那个男子,单薄的白衣被血染红,在晨风中烈烈如歌,宛如一场冰与火的盛宴…… 她还记得那一年,她满身血污地躺在菩提树下,而他缓缓走来,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美丽得仿佛天使。 他最喜欢在开满鲜花的杏树下临水习字,一手执笔、一手揽袖,风吹落花瓣,落在他漆黑的发间。 他也曾面色微红地对她说,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子,那女子是名门之后,才动东越、名满淮阴。 陪乔家主母去医仙居的前一日,她在夏日清凉的水榭中为他打理千丈青丝,他温和地笑着,说等她回来,便带她去寻当年的那棵菩提树,阳光打在他的侧脸,美玉般纯净无暇。 他生了至柔至美的容貌,却有一颗最纯净、最坚强的心,一次又一次被背叛、被伤害,却从不怨怼,只是蘸着血泪,写下“西风拂梦断,唯有与君绝”。 似乎一直以来,他都是被她保护的那个,但这一次,他却以自己的生命告诉她——只要有你,我都不害怕。所以,你也,不要怕…… —————————————————————————————————————— 离朱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绘满了莲花藻井的房间里,窗外天光晦暗,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大概已是黄昏了。 床榻旁,半趴着一个身材纤细的少年,身穿青色长袍,接近于明黄|色的长发如珠帘菊般漫卷散落在地面上。 离朱轻轻动了动手指,少年迅速抬起头,敏锐地睁开了双眸,海蓝色眼睛里闪烁着一点欣喜,以及满满的担忧和焦虑。“嫂、嫂嫂……” “乖……”离朱抬手摸一摸萦的额头,笑容清淡而柔软。“带我去看看他。” 萦猛然一惊,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嫂嫂,你……不难过吗?” 离朱愣了愣,垂下眼,掩去了眸中湿润的幽光。“我,现在,只想看看他。” 她不等萦应话,已自行起身,推门而出。清凉的雨丝飘落在她脸上,冷冷的,一直冰到心里。她停下脚步,仰面朝天,脸上纵横交错的不知是雨还是眼泪。 “我知道,阿四,不会伤害我。阿四,会一直,对我好……” “阿四,我喜欢,听你,唤我的名字……” “我的福,不是千里眼。我的福,是你……” “我只要想起,你抱过我,以后,就不怕做噩梦……” “阿四,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还想,遇见你……” ———————————————————————————————— 萦小跑了几步,扯扯离朱的袖子,惊讶地看着不远处,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那男子静静站在雨中,清和悲悯的眼眸里一点若隐若现的怜惜。他全身上下完全没有淋湿的痕迹,仿佛雨水一落到他身边便会自动蒸发。 离朱深吸口气,与他对视片刻,嘴角勉强扯出一丝浅浅的弧度。“曼朱沙,很久不见。” 曼朱沙点点头,一步步走向离朱,抬起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阿罗,你去冥界求春彼岸花的那天,我曾对自己发过誓……从今以后,再不会让你伤心难过了。可是,原来,我还是没办法……” 他顿了顿,凭空划了个白色的光圈,拉着离朱走了进去。“阿罗,随我去一趟冥界吧。那个人……在三生石畔等着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滴们~ 莫要忘记俺家女儿的身份啊~~ 冥界那些大叔惹不起俺家女儿滴~~ 小乔公子是he~~ 第 100 章 曼朱沙点点头,一步步走向离朱,抬起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阿罗,你去冥界求春彼岸花的那天,我曾对自己发过誓……从今以后,再不会让你伤心难过了。可是,原来,我还是没办法……” 他顿了顿,凭空划了个白色的光圈,拉着离朱走了进去。“阿罗,随我去一趟冥界吧。那个人……在三生石畔等着见你。” “阿罗……阿罗……” 温柔如水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离朱缓缓睁开眼睛,映入一双天空般高远的琥珀色眼眸中。 “曼、曼朱沙……”她揉揉眼,站起身来。 四周猩红如血的秋彼岸花田如一条浩浩汤汤的织锦,燃烧着妖冶、妩媚而又哀凉的红。一朵七瓣的秋彼岸花晃了晃,挣脱土壤,夹带着馥郁彻骨的芬芳飘落到离朱发间。 离朱愣一愣,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阿罗身体里有荼靡的血,所以秋彼岸花会认你为主人。”曼朱沙看出了她的困惑,好心为她解释。“我也曾以自己的血为引,在阿罗身上种了引魂蛊,所以我的蛊虫也会认你为主,比如阿花。” 他牵起离朱的手,沿着火照之路向忘川河走去。天空是一层浅金色的灰,漂浮着数以万计的离魂泪。身旁来往的都是行色匆匆的鬼差冥使,前往人间接渡在战争中死去的亡灵。 忘川河上,小小的青石桥如斜虹卧波。旁边一块悬于半空的巨大玉石流转着逶迤素雅的云气,一花容月貌的美娇娘正从玉石下的石锅中舀起水来,递与过桥的魂魄。 “孟婆婆,我将阿罗带来了,那个人呢?” “哎?”孟婆柳叶眉一挑,兴奋地盯着两人相牵的手。“没想到咱们家阿罗盼了一万多年,终于和小曼修成了正果,恭喜恭喜1 曼朱沙愣一愣,迅速收回手,垂下宽大的衣袖,谪仙般俊逸出尘的脸颊上一抹若隐若现的浅粉。 离朱眨眨眼,也紧跟着摆摆手。“孟、孟婆婆,我们不是……” “嗯……小两口害羞了。”孟婆脸上挂着了然而暧昧的笑容,手下舀水的动作却没停。“那孩子在阿罗原先的真身那里,你们去找他吧。” 离朱点点头,转身欲走,却见曼朱沙站着没动。“阿罗,你先过去。我……还有些事情。” “哎哎?”离朱挠挠头,忽然想起上次楚江王说曼朱沙一人分饰二角,既要引领魂魄转生,又要替荼靡接引亡灵,一千多年来忙得不可开交。她脸色一红,惭愧地垂下头。“那个……曼朱沙,我和荼靡给你添麻烦了,真是对不祝” 曼朱沙一怔,净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却又偏头一笑。“没关系的。”他想一想,又低声呢喃了一句:“只要阿罗开心,我都没关系……” ———————————————————————————————— 流水汤汤,忘川河上覆盖着碧绿的忘忧草,一朵修容净香的青莲纹丝不动地立于河水之中。优钵罗花开千瓣、青白分明,九十九枚金黄|色花蕊托着一只嫩碧的莲蓬,正中生一颗圆润的青色莲子。 一千多年前,优钵罗神形俱毁,却留下一副真身的映像。冥界众神仙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小小的优钵罗花仙竟会有上神才能具备的修为。 河岸边,身形纤细的男子面河而坐,周身散发着纯白得近乎透明的微光。 离朱上前几步,抬了抬手,却又在他身后停下了脚步。“我曾经说过的话,你都忘了么?” 男子猛然回头,惊讶地睁大了双眼,春花朝露般的面容上不知是喜是悲。“阿、阿四……你怎么、怎么会……” “你只要拉紧我的手,别放开,就好……灵素,这句话,你是不是已经忘了?”离朱深吸口气,伸向他的手,却不料抓了个空,贯穿了他白雾般稀薄的手臂。她脸色变了变,手指缓缓收回,紧攥成拳。 乔灵素默默看了看自己的手,绝望的眼眸中终于浮现出一点光芒。“阿四,你、你没有事,对吗?你只是,来见我最后一面,对不对?我……只想再看看你,才会,守在这里。我没想到、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傻孩子……”离朱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正要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却瞥见两个急匆匆赶来的小鬼差。 那两名鬼差见了离朱先是一惊,随后一喜,紧接着又是一惧。离朱忍俊不禁,扯了扯两人的帽带。“小路、小仁,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啊?” 二鬼差顿时收起严肃的面孔,孩子般地扁扁嘴。“阿罗姐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怎么不知道?” 离朱扬扬下巴,看向身后的乔灵素。“我来接夫郎回去而已。” “啊1两个小鬼头同时大叫一声,指着乔灵素,喊道:“你就是那个不喝孟婆汤、不过奈何桥的!快!跟我们走1 两小鬼各自手执一根青黑色的铁锁,往乔灵素脖颈和脚上套去。离朱眼一眯,伸出手指重重弹向两小鬼的脑门,随后上前一步挡在乔灵素身前,冷冷一哼。“哪个敢绑我优钵罗的夫郎,就来试试看1 “阿罗姐姐,你欺负小孩儿1两个小鬼憋屈着小脸,喃喃低语。“不把他抓回去,秦广王会罚我们的……” “秦广王?”离朱脑子里灵光一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贴上乔灵素没有血色的脸颊。“灵素,我再说一遍,不管发生什么,你只要拉紧我的手,别放开,就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不会放弃的。” 她不等乔灵素说话,已经摊开手,轻轻包裹住他虚无的手掌,顺便揉了揉两个小鬼乱糟糟的头发。“小路、小仁,我随你们一起去见秦广王……” ———————————————————————————————————— 秦广王冥殿中,判台上端坐一中年男子,面如满月、眼似寒星,头戴束发紫金冠,身披云纹织锦袍,腰间一抹镶金玲珑玉带,正聚精会神地翻看着一本厚厚的簿记。 “秦大叔,很久不见!有没有想我?” 一只突如其来的玉爪“啪”得一声拍在簿记上,挡住了秦广王的视线。他慢悠悠地笑了笑,才抬起头,看向面前目净涂香的女子。“小罗儿今日是来找我老人家叙旧的?” “呃……秦大叔你不老啊,比楚江王年轻英俊多了1离朱撒娇般地俯身,在他肩头蹭了蹭。 秦广王含笑拍了拍她的小脸,目光锐利地扫过判台下静立不语的乔灵素。“小罗儿的眼光不错,我已很久没看过如此干净的亡灵了……” 离朱脸上一喜,正要趁热打铁,却见秦广王无奈地摇摇头。“可惜生死有命……他体内承载了你的魄灵,注定英年早逝。” “魄、魄灵?” “小罗儿当年自毁神形,魄灵四散而飞,我只知荼靡和忘川各自承了一魄,其余四魄大约是附在了过往灵魂上,重入轮回去了……这孩子身上原本有你的灵慧魄,不过看起来已经归于本体了。”秦广王顿了顿,合上厚重的簿记。“小罗儿,你不是凡人,因此承载你魄灵的人都会有一些卓绝的才能,但也会横遭天劫、命运多舛……” 离朱不由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咬着下唇。“怎、怎么会?” “小罗儿仔细想想。据我所知,白琥珀武功盖世,但自小被迫服用药物改变身体,白云城又遭人奇袭灭门。罗潇湘是西蜀最成功的商人,却被仇人种了蛊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活了十几年。至于乔灵素,极具才情、名动天下,然而乔氏家族却被满门抄斩,他亦在受尽折磨之后自尽而亡……” “别说了1离朱死死捂着双耳,失神而痛苦地摇着头,蹲下了身子。“原来……都、都是因为我……都是我!可笑我还总是想着,要好好照顾他们、保护他们……可是原来,害惨了他们的那个罪魁祸首,就是我!就是我1 她抱着头,声音歇斯底里,眼泪如洪流般潸潸而下。 “阿四……你,别这样说自己。”乔灵素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展开双臂,小心翼翼地环住她。 离朱茫然失措地抬起头,看着他纯白的脸容,无比凄楚。“是我害了你……灵素,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阿四。”乔灵素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仿佛多年前,那个在阳光下回眸一笑的少年。“过去的伤害,任何人,都无力改变。但是你,却给了我重生的勇气和力量。我一直相信,曾经承受过的所有痛苦,都只是为了,让我能够再遇见你……哪怕,让我重新选择自己的命运,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阿四,白公子和罗公子,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灵素……”离朱泪眼朦胧,呼吸有些紊乱。 乔灵素又笑了笑,站起身来。“阿四,我在三生石下等你,只盼能见你最后一面。如今我心愿已了,也是时候离开了。阿四,下一世,我仍等着你……” —————————————————————————————————————— “慢着1离朱忽然大喊一声,三两步挡在乔灵素身前,对着秦广王无赖一笑。“大叔,这个人我要带走1 秦广王早有预料地叹口气,摇了摇头。“小罗儿,你应该明白冥界的规矩。生死薄上早已记好的命数,岂能随意更改?” 离朱双眉一挑,一掌拍在判台上。“我用自己的福祉和寿命去换1 “不行1 “不要1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离朱皱皱眉,看着惊魂未定的乔灵素。“我刚才说过的话,又忘记了么?” 她扭头,脸上一抹诡异的笑容。“秦大叔,你若不让我带走他,我就每天抓你的鬼差去人间聊天1 “小罗儿愿意帮我□那些鬼差,是他们的福气。” “你1离朱不由气闷,一跺脚,嘟起了小嘴。“秦大叔,你欺负我1 “怎么可能?”楚江王笑得高深莫测。“我只听说你和荼靡合伙欺负楚江王……” “呃……哎?” 离朱愣了愣,迅速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抱着秦广王的手臂摇来晃去。“大叔……你把他还给我吧!没有他,我也不想活了……大叔,你最疼小罗儿了,怎么舍得看着我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秦广王眉心微动,随后仰天大笑,抬手揉了揉离朱的发心。“小罗儿这么护着夫郎,却不关心我这老人家1 “才没有呢!小罗儿最喜欢秦大叔了1离朱小猫儿一般在他肩头蹭来蹭去。 秦广王又是一阵大笑。“既然如此,小罗儿为何不肯让夫郎做我的冥使?” “冥、冥使?” “你这夫郎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正好帮我抄抄写写、拟订文书……小罗儿莫非是舍不得让你那俊俏的夫郎陪着我这老人家?” “当、当然没有1离朱眼底闪过一丝明媚的光芒,却又立即黯淡下去。 秦广王见状,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根青绿色草叶,叶片顶端生着一枚血红凝珠,递给了乔灵素。 离朱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秦广王道:“乔氏,你生性纯良无垢,在人间多积功德,今后便留在冥界做本王的文书吧。这支绛珠草可使你凝结人形,你且服下,随小罗儿回人界。待她重归仙位的那一日,再同她一起返回任职,可好?” 秦广王拍拍手,招了两个鬼差进殿,命他们助乔灵素脱胎换骨。乔灵素木愣愣地跟着两人离去,似乎还无法相信这刹那间的峰回路转。 离朱含笑看他离开,又与秦广王说笑了几句,便告辞出殿。 —————————————————————————————————— 她走后,冥殿中厚厚的帷幔一闪,竟露出两道人影。其中的男子负手而立,穿一件亮银色冥衫,周身贵气逼人,正是楚江王。而女子则衣衫褴褛地跪在地上,脸容上布满令人胆寒的刀伤和灼烧的疤痕。 “乔采容,如今你可放心了?”楚江王面沉如水,双眸不怒自威。 “多谢两位冥王殿下,小人万死也不足以报答两位的大恩。”乔采容低眉顺目,重重磕了三个头。 “你可考虑清楚了?”秦广王提笔,蘸足了墨,悬于生死薄上。“本王这一笔下去,你便要在楚江王的斫截地狱中受一千年腰斩糜肉之苦,随后轮回转世的前一百世都会沦为畜生,且生生死于非命。” 乔采容默默听着,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小人想好了,就请殿下为小人和小人的弟弟更改生死保” 秦广王凝神片刻,在生死薄上疾书几笔,然后翻了一页,又写些什么,才缓缓合上簿记。“乔采容,生死薄已改,你弟弟今后便是本王的冥使,你也随楚江王回去继续受刑吧。” 乔采容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才起身随着楚江王向殿外走去。 秦广王皱了皱眉,蓦然出声唤住了她。“乔采容,你既然愿意在地狱中多受无妄之灾,而换取弟弟的喜乐,当初又为何要将他逼入绝境?如今你为他做了这些事情,又为何不愿他知晓?你难道不怕他记恨你?不希望他原谅你吗?” 乔采容不语不答,只是背脊僵了僵。许久,才迈开脚步,缓缓走进了殿外的阴影中,远远传来她的声音,疲倦而低沉。 “我曾经,很恨灵素。我不明白,为什么当我被仇恨逼得走火入魔时,他却可以心安理得地开始新生活。直到他从城楼上跳下来,我才终于懂了,什么第一世家、什么常胜将军,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乔府已经灭了,哪怕我弑尽仇人,死去的人也再也回不来了。原来,灵素并非无情无义、懵懂无知,他才是那个将人性看得最通透的人。我在忘川河边看见了他的灵魂,那么纯透的白,随后又在河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我才发现,原来我,竟然已经,这样丑陋……”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居然写了这么长~~~ 俺太牛x了~~ 嫩们那些潜水滴~~~ 别憋坏鸟~~出来透透气吧~~~ 第 101 章 西蜀嘉延十三年三月初一,三路大军一举攻破东越首都淮阴城,年仅五岁的傀儡皇帝主动让位于乐文皇女。 三月初二,于东越水牢中发现一息尚存的鲛人含烟,鲛王念其忠心护主,特准其脱离奴籍,升为平民。同日,鲛国撤军,西蜀及南梁军队退出淮阴城,在九十里外安营。 三月初五,乐文皇女登基,年号洪德,向西蜀、南梁称臣,岁岁纳贡。洪德帝上朝首日便为乔氏一族翻案,赐当家主母谥号靖安公。 三月初六,气绝已达六日之久的梦溪公子经西蜀神医妙手回春,竟死而复生。同时苏醒的,还有听闻梦溪公子身死,便陷入昏迷的西蜀春风侯。世人以为是春风侯深情感天动地,莫不交口称诵。洪德帝下旨归还乔府所有产业,召回盛氏山庄别院中的乔氏男眷,并赐封乔灵素为御弟,至西蜀与春风侯和亲。 离朱始终觉得当日在冥界发生的事情有些蹊跷,乔灵素虽功德甚高,但当日属自尽身亡,原本该在斫截地狱中受五百年腰斩之苦。她问过曼朱沙,才知道乔灵素身死后,乔采容竟也自刎断颈,并甘愿以身相替乔灵素应受的刑罚。 三月初七,洪德帝赐乔府长女乔采容谥号顺平将军。 —————————————————————————————————— 东越局势已稳,南梁及西蜀各帅将纷纷准备启程返国。临行前,离朱带乔灵素至东越天牢。 牢中幽暗晦静,乔灵素不由自主抓住了离朱的手。离朱一阵轻笑,俯在他耳畔低语。“你是冥使啊,灵素,胆子这么小,日后如何替秦广王巡查各个小地狱?” 乔灵素睁大了眼睛,满脸惊恐。“阿、阿四,我还要……负责巡查地狱吗?不是说……只要,抄抄写写的吗?” 离朱看他急得泪水在眼眶里不住打转,忙心疼地搂住他轻声安慰。“哎……别害怕,我逗你玩的。” 乔灵素不由气闷,别过头去不再理她。离朱自讨没趣,摸了摸鼻子,又嬉皮笑脸地抓起了他的手。 天牢最靠里面的牢房中,关押着一个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用铁链锁住了手脚的女子。 乔灵素吓了一跳,下意识侧身,把脸埋进了离朱怀中。离朱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脸蛋,示意官差打开牢门,领着乔灵素钻了进去。 那女子一见离朱,竟歇斯底里地放声大骂,原本俊朗的容貌被血污及伤痕衬托得一派狰狞。 乔灵素听了那女子的声音,身子一僵,转头去看。 温润如玉的眼眸与那双布满血丝的瞳孔相撞,女子如遭雷击,瞬间呆滞。“素、素素……素素!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你来接我了,是吗?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是不是?” 乔灵素目光颤了颤,声音有些发抖。“温姑娘,你没有死。” “我、我没有死?我没有死?”温如冰愣了愣,大口大口地深呼吸。“素素……你是来救我的吗?我发誓,我从没想过要你死,我、我只想吓吓那个贱丫头,让她退兵!素素……我是喜欢你的,自始至终只喜欢你一个!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你不是……也喜欢过我吗?为什么、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背叛我?我哪里不如那个狗皇帝?哪里不如这个贱丫头?” 她嘶喊的声音有些诡异的凄厉,离朱皱皱眉,双手捂在乔灵素耳朵上,半搂着他出了牢房。 “阿四,谢谢。”乔灵素拉下她的双手,手臂轻轻环在她腰间。“我以后,不会再做噩梦了。阿四,幸好,有你在……” ———————————————————————————————— 西蜀嘉延十三年三月十一,温氏一族及其他叛党斩首,西蜀、南梁两国军队启程返回本国。鲛王及鲛国大祭司谢绝了南梁主帅的邀请,随离朱的大军走访西蜀。 路程行到一半,已是五月初。傍晚时,大军正在原地休整安营,忽听前方巡查的士兵禀告说有人自称是侯府家眷,求见主帅。离朱愣了愣,想想急走几步都会微喘的罗潇湘,又看看左手边的白琥珀,右手边的乔灵素,以及趴在她腿上假寐的荼靡,一时有些迷茫。 帅营外,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白白嫩嫩的小脸,杏核般明亮的眼睛,穿一身藕白色衫子,脚下蹬着麂皮小靴。他半嘟着嘴,一心一意盯着帅帐,完全无视四周士兵饥渴得如狼似虎的眼神。 “小川?”离朱挑帘出帐,看到他竟是吃了一惊。 忘川眼睛一亮,扁扁嘴,三两步跑来。离朱只来得及张开双臂,接受他的招牌无尾熊抱。 “姐姐,小川想你。”忘川在离朱脖颈和脸颊上蹭啊蹭,离朱暗自哭笑不得……数月不见,这孩子学乔落的婴儿亲倒是学得像模像样,亲得她满脸口水。 离朱含笑揉了揉忘川的头发,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那些神色滛邪的兵士。她自认经过罗修的训练,已臻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境界。 果然,目光所到之处,莫不鸡飞狗跳。 离朱满意地笑笑,拉着忘川进帐。 忘川紧紧挽着她的手臂,漫不经心地扫过乔灵素的眼睛,又瞪了瞪荼靡,最后与白琥珀相视一笑。 离朱看在眼里,又好气又好笑,轻声责备:“你不在家好好看着落儿,为何独自一人跑来?万一遇上散兵流民多危险!” “我还不是因为担心姐姐吗?”忘川委屈地撅着嘴,气鼓鼓的样子活像只小白兔。“我们收到战报说打了胜仗,可是你却一直昏迷不醒。我不放心,就来看看你。” “哎?”离朱挠挠头,看似不经意地问道:“那……府里其他人呢?” 忘川圆眼一怒,没好气地跺了跺脚,咬牙切齿。“其实姐姐是想问罗潇湘吧?他硬要和我一起来,被我下了混沌咒,扔在侯府里享福呢!” 荼靡冷哼一声,似笑非笑地斜睨着离朱。 白琥珀视而不见地擦拭着手中的清霜剑。 只有乔灵素体贴地笑笑,一派贤淑温婉。 离朱脸通红,低下头,蚊子般地小声哼哼:“其实……那个……我、我还想问问落儿来着……” —————————————————————————————————— 夜幕如华盖般笼罩大地,四下篝火丛生,与天穹中的繁星遥相呼应。 离朱正要就寝,忽见帐帘一掀,钻进来一个俊俏的少年。她无奈地笑笑,对他招招手,拉着他坐在榻边。“小孩子不应该熬夜,对身体不好。” “姐姐,我不是小孩!我比你还要年长几千岁呢!” 离朱双眉一挑,轻刮他的鼻尖。“那我不管,你既然叫我姐姐,我就要对你负责。” 她话音一落,忘川已迅速扑到她身上,八爪章鱼般紧紧抱住了她,白嫩的小脸涨得通红。“姐姐,你说的没错!君子一言既出,什么马都难追!你现在就对我负责吧!” 离朱愣一愣,恨不得抽自己个嘴巴……忘川虽然年纪够大,可怎么看都像个未成年人。若真吃了他,恐怕会被负罪感压迫至死的。 她皱皱眉,低头组织语言,再抬头时,惊见忘川突然放大的脸。软软肉肉的嘴唇贴上她的,她身子一僵,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这是他第几次吻她了? 一次是在医仙居,那时她还以为荼靡是个女子,所以每日琢磨着怎么攒够钱带他跑路。还有一次是在荼靡出嫁的那天,她要了中了媚药的白琥珀,以致他瞬间爆发了小宇宙。 可是,似乎还有一次…… 离朱扶着额头,片刻后,眼眸蓦然睁大——是那一夜,他毅然决然地推开她,用身体挡住了穿胸一剑。 这个少年,虽然一直被她当做弟弟疼爱着,但是却始终默默站在她身后,用生命保护着她。 “姐姐,小川会陪着你的。不管谁伤害了你,小川都会陪在你身边。” “姐姐,荼靡不要你了,你还有我。” “姐姐,你只会骗我。在医仙居的时候,你说攒够了银子就带我走。荼靡离开的时候,你又说只剩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你都是骗我的!都是骗我的!” “姐姐,你忘记了曼朱沙,接受了荼靡,要了白琥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 “以后不会再骗你了,小川。” “哎?”离朱没头没脑的一句,说得忘川一愣。他歪头仔细想了想,困惑地嘟起嘴。“姐姐以前骗过我吗?骗了我什么?” 离朱哑然失笑,轻轻把他揽在怀里,笑道:“小川是因为记性不好,所以才做了忘川河神吗?” 忘川杏核般的圆眼一瞪,怒道:“我记性好得很!姐姐没有神识时,圆滚滚的样子,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离朱怔忡了片刻,手臂穿过他耳际的碎发,牢牢扣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则缓缓解开他的衣襟,袒露出少年般干净而单薄的胸膛。 “姐、姐姐……你……”忘川张口结舌,面色酡红。 离朱笑一笑,温柔地含住他的嘴唇,将他的话吞进了自己口中。忘川的双唇间满是河水的清凉和忘忧草的甘香,离朱细细描绘了他嘴唇的形状,随后舌尖一挑,撬开了他微张的小嘴…… 许久,当她意犹未尽地离开他的嘴唇,微微直起身子,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将忘川压倒在了榻上。她的手臂支在忘川身子两侧,看着他紧张而娇羞的脸容,不禁俯头舔了舔他胸下一道浅粉色的痕迹。 “小川,这里的伤口还疼不疼?” “嗯……”忘川情不自禁地低吟一声,随即捂上嘴,惊惶无措地摇着头。“不、不疼了。” “小川,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忘川愣了愣,脑袋摇晃得仿佛一只拨浪鼓。“不后悔!不后悔!姐姐,你要了我吧。我、我虽然没有像荼靡那样,在人间等你一千多年。可是,我也……等了你很久、很久了。姐姐,我…… ” 他圆圆的眼睛里溢出两颗珍珠般晶莹的泪水,离朱心中一紧,搂着他低声安慰:“我明白,我都明白!我原本……想等你再长大一些的。是我的错,忘了我的小川早已是有担当的河神大人了。” 她轻轻褪去他的衣衫,亲吻舔舐着他身体的每一处角落。忘川喉中发出一声声小猫呜咽般的浅吟,不自觉地紧闭上双眼。 “小川……怕么?”她忽然停下,捧起他的脸。 忘川睫毛轻颤两下,睁开一双水汽朦胧的眼睛,直视着离朱,随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卡得很销魂~~~ 都t卡在小修身上了~ 儿子哇~嫩虐待亲娘~~~ 第 102 章 作者有话要说:jj说~ 要和谐~~~ 于是便有了河蟹~~ “小川……怕么?”她忽然停下,捧起他的脸。 忘川睫毛轻颤两下,睁开一双水汽朦胧的眼睛,直视着离朱,随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梦中,几朵猩红似火的秋彼岸花自头顶飘过,忘川河上浮着深碧色的忘忧草,天空是一片泛着金色的浅灰。华丽宏大、宝相庄严的十大冥殿隐匿在若隐若现的薄雾中,白色殿墙散发着柔和的幽光。殿堂后园连接着各自小地狱的入口,一片片青、赤色交替灼烧的火焰忽明忽暗。 她在十大冥殿中转了一圈,陪转轮王聊了聊天,问泰山王要几口茶吃,找秦广王撒撒娇,顺便气得楚江王原地跳脚…… 冥界中的神、仙、冥使和鬼差都有自己的职务,只有她因为是佛祖遗落在忘川河中的青莲花仙而没有任何差事,整日飘来荡去、游手好闲。日子闷得要命又过于悠闲,所以她经常爱心泛滥地四处帮忙,只不过她的修为实在太高,常常好心办了坏事。 因此冥界中的人们每每看见她,都是又惊、又喜、又恐、又惧。 虽然没有封神,但她的修为却早已超越了很多天界上神,若论单打独斗,连十殿阎王都远不是她的对手。某次小股魔兵入侵冥界,她正在平等王殿里习字,听闻消息后,风一般冲了出去,不多时又衣不沾尘地风一般冲了回来。 平等王见了,以为是魔兵已被击退,令她白跑了一趟。后来才知道,是她以一人之力,在须臾之间击败了上百魔兵,而自她出去至回来,之前临摹的字的墨迹竟还没有干透…… 她越过忘川河,眼前一片纯净无暇的花海,仿佛碧落宫的织女们用最上等的天丝织成的云缎,花瓣反转如龙爪,一株株映雪莹白。 花丛中,仰面躺着一个男子,身上的白衫几乎和春彼岸花融成了一片。那男子周身笼罩着浅浅流动的光华,墨色长发铺散在霜雪般纯白的花田中。他微睁着双眼,静静看天。琥珀色的眼眸清和悲悯、洞若观火,仿佛被雨水冲刷过的玉石,又仿佛是不惹尘埃的菩提子。 她站在离他几丈远的地方,定定看他,明明忍不住地想要靠近,却又不敢再上前一步。他是她心目中最美好的画卷,冷清浅淡、绵延悠长,哪怕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默默站着,都能够洗尽世间的所有哀痛。 “你来了?”他似乎察觉到她的存在,缓缓坐起身来。 她点点头,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曼、曼朱沙,我可以……听你吹玉屏箫吗?”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垂头看着脚尖,生怕他说出拒绝的字眼……无论她在别人面前多么恣意,无论她的名声在三界 优钵罗(女尊)np第30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界中多么响亮,在他面前,她始终是那颗被他从睡梦中唤醒的青莲子。 她千方百计地接近他,只为再看一看他为她展露的笑容,或者,能在他身边多待一刹那也好。 曼朱沙一怔,好看的眉毛微微一皱,随后摇了摇头。“阿罗,对不……” “啊!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你很忙,打扰了你,真的很抱歉。”她讪讪笑着,心脏却已疼得拧成了一团……即使,求再多次又有什么用,他根本,连看都不会多看她一眼。他永远对她彬彬有礼,却永远拒她于千里之外。 几乎难以忍受的疼痛,从心深处逐渐蔓延到全身。她背过身,不自觉地捂着胸口,一步步走回到秋彼岸。 ———————————————————————————————————— 她的腰身略微弓着,像一朵行将凋谢的青莲……提前开花时所受的一千刀凌迟之苦又算得了什么?她心痛得就要死了,却又看不到尽头…… 这种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罗儿又在叹气了……”婉转如天籁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眉心一动,惊喜地转过头,随即却又神色微黯,拍了拍身边的土地。“坐吧,小修。” 他漫然一笑,挨着她坐下。大概是刚刚经历过战事,他没有穿天衣,而是穿了一身金黄|色甲胄,配着金黄|色长发,活像一尊完美到令人窒息的黄金雕塑。一双与众不同的瞳孔直视着她,时而如火焰般狂热,时而如朝霞般明媚……她偶尔会产生一种幻觉,仿佛自己曾被一模一样的目光凝视过数万年的光阴。 她甩甩头,勉强扯出丝笑容。“小修身为天界上神,三番五次出入我冥界,不怕十殿冥王找你的麻烦吗?” “十殿冥王有何可惧?”他的笑容中有纵横捭阖的狷张与狂傲,神瞳悲悯谦和,魔瞳杀机肆恣。“以我的神力,只要有心隐藏行踪,他们是根本察觉不出的。” 他顿一顿,对她展颜一笑。“况且,罗儿已与我有了约定,也不会泄露我的行迹……对不对?” 她气息一滞,大脑被他的笑容轰炸得支离破碎。“呃……那个……小修为何不光明正大地来冥界?你若表明身份,一定会受到万民敬仰、夹道欢迎的。” 他无谓地摇摇头,视线如两汪深潭。“那些事情与我无关,我只想来看看罗儿,并邀请罗儿至我的王殿做客而已……罗儿,你可愿意?” 她脸一红,毫无抵抗力地沉沦在他的笑容中,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 第二日清晨,离朱领着忘川出营帐,正遇上早起的荼靡。荼靡看了看两人,意有所指地冷笑两声,拂袖而去。 军队继续行军,归心似箭地奔向故土。 精致华贵的马车上足足挤了六个人,离朱握着玉梳,小心翼翼梳理着萦瀑布般的明黄|色长发,随后打了个简单的发髻,又从自己头发上拔下根紫玉簪固定,递了面铜镜给他。 萦喜笑颜开,手执铜镜左右照了照,完全无视于罗修嫉妒而警告的目光。 “嫂嫂,等咱们到了琼华城,我可不可以住在你的侯府里?”萦放下镜子,海蓝色眼睛里闪烁着期冀的光。 离朱笑一笑,轻轻弹了弹萦的额头。“侯府小的很,还没有你那神殿外的池子大,住在我府上不怕受委屈吗?” “不怕!”萦摸着有些微痛的额头,眼神竟有些落寞。“住在侯府,就能每天见到嫂嫂……我从来没有朋友,只有嫂嫂肯陪我说话。我、我喜欢嫂嫂,我将来要嫁给嫂嫂,天天晚上和嫂嫂聊天!” 他话一出口,马车内的气氛瞬间凝结至冰点。荼靡喷出一口茶,乔灵素握着书卷的手一滞,忘川脸颊通红,罗修目光如电,离朱满头瀑汗……只有那罪魁祸首还笑得天真烂漫、明媚无邪。 离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断定不是在做梦,不由扶额悲叹:“敢问鲛王殿下,贵国的大祭司都不做启蒙教育的吗?他明不明白什么是嫁人啊?” 罗修面色铁青,不言不语,只冷冷盯着萦。 萦被他瞪得如芒刺背,下意识往离朱身后躲去,却被罗修闪电般出手,抓着衣领拎到了面前。 “老老实实坐着,不准胡言乱语!”他容色冰冷,海蓝色眼眸中似乎正氤氲着狂风暴雨。“再乱说一句,就立即把你送回去。” 萦翘翘嘴唇,乖顺地垂下头,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却再没有言语。 ———————————————————————————————————— 夜幕降临在空旷的原野上,风吹过草原,如风行水上,卷起层层叠叠的波纹。篝火在防风的石堆中燃得正旺,偶尔发出木柴暴烈的声响。一轮满月悬于中天,不遗余力挥洒着如水清辉,而星辰则略为黯淡,在天穹中勾勒出浅浅的痕迹。 及腰深的草丛后,两个少年倚着篝火比肩而坐,微风送来断断续续的私语声。 “小川,你骗我。我偷偷问了侍卫,原来嫁人不只是聊天而已,还要一起光着身子睡觉的。” “呃……” “可是王兄都有自己的寝宫,好像也没有和嫂嫂睡过。” “啊?” “王兄本来就不喜欢我,我今日说错了话,他一定会更讨厌我的。” “哎!” “可是我也很喜欢嫂嫂,如果能每天都见到嫂嫂就好了。” “哦。” “小川,你和嫂嫂光着身子睡过了吗?” “……嗯。” 一丈外,月光下,正在偷听的两个黑影同时身形一凝,随后蹑手蹑脚地离开。牧草被风吹得刷刷作响,掩去了两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两个黑影一直摸到兵营的背风处才长舒口气,盘腿坐了下来,隐隐约约得不知是在争吵还是调侃…… “善哉。善哉。鲛王殿下,我认为贵国很有必要对现任大祭司进行早期启蒙教育。” “修怎么觉得是阿朱的宝贝夫郎教坏了修的胞弟?” “非也。非也。明明是贵国大祭司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内子只是为他答疑解惑而已。” “阿朱是在与修互相推诿责任么?” “岂敢?岂敢?我只是……唔……唔唔唔……殿……放……唔……不能……呼吸……” “阿朱不是说过君子动口不动手么?” “呃……殿下,不如您以后还是动手吧!” “也好,修都听阿朱的。” “等、等一等……我说的动手,不是指这个啊!” 夜色下,一个黑影猛然起身,仓皇失措地跑向军营驻地。另一个黑影则坐着没动,唇边溢出低低的笑声。 月光幽幽一亮,映出他皎洁完美的面容,金黄|色长发蜿蜒在肩头,仿佛碧落宫织女的金线。很久,他收了笑容,抬眼望向夜空,海蓝色眼眸中翻涌着决断与张狂,犹如猛兽斜睨着自己利爪下的猎物,那样势在必得的光…… 作者有话要说:jj说~ 要和谐~~~ 于是便有了河蟹~~ 第 103 章 夜色下,一个黑影猛然起身,仓皇失措地跑向军营驻地。另一个黑影则坐着没动,唇边溢出低低的笑声。 月光幽幽一亮,映出他皎洁完美的面容,金黄|色长发蜿蜒在肩头,仿佛碧落宫织女的金线。很久,他收了笑容,抬眼望向夜空,海蓝色眼眸中翻涌着决断与张狂,犹如猛兽斜睨着自己利爪下的猎物,那样势在必得的光…… 琼华城,雨季刚刚过去,空气中仍滞留着些微的湿润。一城烟柳垂着碧玉丝绦在徐风中招摇,芙蓉花开得如丝如絮,芳香溢满琼华。斜阳将天空染作赤金,云霞蔚蔚蒸腾,万道淡紫色炊烟在半空中袅袅氤氲,映衬着西天的霞光。 一匹白马载着眉目清秀甜美的少年悠悠行过城门,牵马行走的女子身材略显单薄,穿着月白色长衫,发髻上斜插着一根玉簪,看上去风尘仆仆。 二人走得不急不慢,路过市集的时候,少年俯身对女子说了什么。女子似是迟疑地摇了摇头,少年立即容色一黯,嘟起了小嘴。那女子赶忙连连安抚,澄澈的目光中尽是无奈与宠溺。她将马拴在一旁的木柱上,独自挤进了晚集,再出来时,手里已举了几串红艳欲滴的糖葫芦。 少年百无禁忌地亲了亲女子的脸颊,接过糖葫芦,笑逐颜开地含在嘴里,圆圆的眼睛弯成了两钩新月。女子含笑摸摸他的头,牵起马继续前行。 二人一马穿过几个街区,在两扇红漆金字的大门外站了站,随后绕过高高的院墙,来到大宅后一处不起眼的偏门外。女子拉住缰绳,伸手抱下少年,领着他轻轻叩响了门环。 候不多时,有小厮打扮的人来开了门,一见女子,竟呆立在原地,正要高声喊些什么,被女子紧紧捂住了嘴…… —————————————————————————————————— 繁花似锦的花园中,一尾锦鲤高高跃起,在空中打了个挺,又撞回水中,留下圈圈涟漪扩散开来。四周静谧安宁,夏蝉却鸣得欢畅,栀子花艳艳盛放,空气中满是甜腻的香。 一只软软肉肉的小手悄然伸来,摘了朵莹白的栀子花,放在小巧的鼻子下深深吸了口气,随后撒开小肉腿,笑着跑向歪倚在一旁的软椅上的男子。那男子接过花,插在孩童的鬓发间。孩童甜甜一笑,下一刻,却又跑得远了。 男子微微仰起头,雏鹿般的眼眸中水汽寥渺。虽是盛夏,但他腰间却搭了层薄薄的丝被,柔滑腻手的缎面上绣着凤凰来仪图。温暖而柔和的夕阳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芒,他眼睫轻颤几下,缓缓闭上了双眼。 睡梦中,依稀听见孩童稚嫩的声音喊了句“川哥哥”,而后又大哭着唤了声“娘”。他猛然惊醒,看向头顶的碧柳,悠悠叹了口气。明明几个时辰前才刚收到信报,西蜀大军三日后抵达琼华城,却没想到还是梦见她……思念了太久,一闭眼,心里便满满的、满满的都是她。 男子暗自摇摇头,重新合上双眼,正要睡去时,却突然感觉头顶的阳光被人刻意挡了去。温暖的掌心覆盖在他清隽的脸颊上,柔软的嘴唇轻轻研磨着他的,那样轻缓的触觉,仿佛二月春风拂过新生的柳芽。 他背脊僵了僵,下一刻,手臂已本能地反抱回去,环上了那人的脖颈。微启的双唇中探入一条灵巧的小舌,在他口腔内顽皮巡礼,似乎正在寻找甜蜜沁心的糖果。他热情地回应她,与她游弋交织,直到自己气息不济,才移开了彼此粘着的双唇。 圈着他身体的手臂渐渐收紧,耳边传来急促而滚烫的鼻息,朝思暮想的声音中带着些微颤抖,似乎正努力压抑着尚未褪去的情潮。“潇哥哥,我想你想得就快要死了……” “童言无忌!不准说胡话!”罗潇湘神色一变,匆忙捂住离朱的嘴,端详着她满面行尘的脸容,竟久久挪不开视线。“不是说三天后才到么?怎么今日就回来了?军队驻在城外了?荼靡公子和白公子呢?乔公子身体如何?小川去找你了,你见到他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离朱有些发懵,她甩甩头,一把抱起喋喋不休的罗潇湘,不由皱了皱眉。“潇哥哥,你怎么又瘦了这么多?碧桐和红樱那俩个小子是怎么伺候你的?” “不、不怪他们。”罗潇湘脸颊一红,下意识抱住离朱脖颈,身体紧贴着她。 离朱垂眸看他,眼底满溢着柔情万种。“我知道不怪他们,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潇哥哥,都是我不好,总让你为我担心。”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没用。”罗潇湘咬着下唇,头埋入离朱怀中。“我没有荼靡公子的医术,也没有白公子的武艺,甚至还不如小川一个少年郎。我、我这身子,不论做什么,都只能拖你的后腿……” ———————————————————————————————— 二人转眼间已进了房间,离朱单腿踢上房门,将罗潇湘轻放在床边,紧紧扣住他的双肩。“潇哥哥,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傻话了。你思维敏锐、心细如发,这一点任何人都比不上你。只有把你留在府中,我才能安心地离开。” “可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傻哥哥,你是我的正夫。我相信你……只有你才能为我守好这个家,换了荼靡、琥珀、灵素、小川,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做到。”离朱忽然捧起他的脸,重重啄了两口。“潇哥哥妄自菲薄的样子还真幽怨,一点也不像那个权倾朝野、富可敌国的j商王爷。” “我、我没有……”罗潇湘小声嘟囔了几句,又正色道:“离朱,你怎么突然跑了回来?不知道主帅私自离营,论罪当斩么?” “哎哎?我的王爷殿下,您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离朱装腔作势地仰天长叹,罗潇湘水眸一凝,她瞬间败下阵来,讪讪笑道:“潇哥哥,我实在记挂你,就忍不住先跑回来了。不过别担心,我临走前吩咐含烟易容成我的样子留在营中,不会有人发现的。” “你……真是胡闹!”罗潇湘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却又担忧她东窗事发。“含烟靠得住么?我听说修弟已经为她脱离奴籍了。” “嗯!嗯!靠得住的,她喜欢春桥,正有求于我呢!” “哎?那你要把春桥嫁给她吗?” “呃……还没决定,要先问问春桥自己的意思。那孩子跟了我好几年,人长得清秀顺眼,心地善良,手也巧的很,我不会让他将来受委屈的。不过……还真有点舍不得,要是嫁了出去,他泡的一手好茶,以后再也喝不到了。” 离朱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罗潇湘忍俊不禁。“不如我让碧桐去伺候你,他的手艺也不比春桥差。” “别!别别别!”离朱连连摆手,满脸惊恐。“我可管不了那个小霸王,还是让他跟着你吧……” 两人正说话间,已有侍从端上了晚膳,都是罗潇湘吃惯了的清粥小菜。但离朱吃了几个月军营的伙食,如今看见自家厨子煮的鱼粥竟然都食指大动,一转眼功夫便呼噜噜地喝了一大碗,惊得罗潇湘直在一旁提醒她别烫着。 她又吃了几口小菜,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仿佛一只慵懒的猫。罗潇湘执着锦帕擦去她嘴角的米粒,突然想起件事来,道:“离朱,你带兵攻打东越的时候,余太师死了。” “余太师?”离朱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长叹口气。“怎么死的?” “病死的。她被软禁后一直心思抑郁,经常接连几日粒米不进、滴水不沾,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去年冬天寒冷,她染了风寒又不肯喝药,没过几日便死了。” “唔……”离朱低着头,看不出悲喜,许久,才坦然一笑道:“也罢。死者已矣,愿她早日洗尽罪孽,去往彼岸转生吧。潇哥哥……” “主子,澡水已备好了。”门外,春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她顿了顿,盯着罗潇湘诡异地笑。“潇哥哥,我们去洗鸳鸯浴吧?” —————————————————————————————————— 嘉延十三年六月十六,西蜀大军胜利回朝,女帝至城东胜旌门,下凤辇亲迎。敕封主帅离朱为太傅,赐百顷永业田;授大将军殷锐为二等爵,赐食邑两千户、永业田三十五顷;左右监军及其余将领分别加官进爵,士兵各有赏赐,并按阵亡者战功高低分发抚恤金。 庆功宴上,离朱想起霍去病的酒泉典故,亦有样学样地将女帝御赐的竹叶青酒倒入泉中,愿与士卒共饮。不过随后又唏嘘不已,毕竟她离家数月,军中又不许饮酒,难免有些嘴馋。 宴席散去之后,离朱领着罗潇湘回府。才一入府门,沈秋实便满头大汗地匆匆赶来,说有位客人已在花厅等候多时。离朱怔了怔,暗想是何方神圣能让她家的沈大管家急成这番田地,一面让罗潇湘回房休息,自己赶至花厅。 雕花红木椅上,一面如满月、眼似寒星的中年男子正襟危坐,头戴紫金冠,身披织锦袍,手边一盏清香四溢的上等明前茶。 “秦大叔!”离朱眼睛一亮,扑到他怀里胡乱蹭着。 秦广王呵呵笑着,揉揉她的头发,面露几分宠溺。“小罗儿也不怕扑碎我这一把老骨头。” “秦大叔年轻英俊得很!”离朱起身,轻轻揉捏着他的肩头。 秦广王拍拍她的手,拉着她坐在自己身侧。“战乱刚过,冥界滞留了无数等候转生的亡灵,十殿冥王都忙得□乏术。” “呃……所以咧?”离朱警惕地睁大了眼睛,有种不祥的预感。 “所以我是来问小罗儿借人的。” “借、借人?” 秦广王笑容可掬。“借荼靡、忘川、乔灵素三人,两个月后一定全头全尾地将他们送回来。” “要两个月啊?可不可以不借?”离朱苦恼地皱起了眉头。 秦广王微微敛了笑容,双眸不怒自威。“我的小罗儿不是蛮不讲理的孩子。” “唔……”离朱咬着嘴唇,片刻后,认命地狠狠点了点头。“我去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做好准备。” “小罗儿不用麻烦,我已让他们三人先行一步了。”秦广王单手划了个白色光圈,身形渐渐隐入光中。 “先斩后奏!秦大叔,你也欺负我!”离朱抗议无效,只得对着他逐渐稀薄的背影大声嚷嚷:“秦大叔,你要照顾好他们,别让他们受委屈啊!荼靡性子倔,忘川还年轻……灵素胆子小,你别吓着他!还有……” 第 104 章 “小罗儿不用麻烦,我已让他们三人先行一步了。”秦广王单手划了个白色光圈,身形渐渐隐入光中。 “先斩后奏!秦大叔,你也欺负我!”离朱抗议无效,只得对着他逐渐稀薄的背影大声嚷嚷:“秦大叔,你要照顾好他们,别让他们受委屈啊!荼靡性子倔,忘川还年轻……灵素胆子小,你别吓着他!还有……” 军队一抵琼华,白琥珀便直接赶去了白云城。离朱送走秦广王,见罗潇湘屋里的灯已熄了,就跑去抱着乔落睡了一宿。 翌日天明,侯府外求见的人竟排成了长龙,离朱说话说得口干舌燥,罗潇湘看着厚厚的一摞拜帖摇头苦笑…… 忙碌的日子过了二十来天,转眼已入了秋。天高气爽时节,褪去了盛夏时的酷热,却还没到萧瑟肃杀的深秋。离朱打算休息几日,便干脆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谢客。清风偶尔拂过凉亭,吹起她耳边散落的碎发,她揽着罗潇湘,微微眯起眼,看向正在园中嬉戏的乔落和萦。 尚未发育完全的少年身材单薄而高挑,近于明黄|色的长发在身后飞舞,明媚的眉眼犹如盛春的花苞,假以时日,必能同他兄长一样,绽放出令人窒息的美。而他怀中的幼童小嘴微张,正伸展着肉肉的手臂摘下一朵半开的雏菊。 园子外,静立着一男一女。女子端庄艳丽,身形凹凸有致,有一头深灰色长发和一双浅棕色瞳孔。而那男子则容貌清秀温婉,白皙的脸颊上泛着些微的红晕。 天空碧蓝透亮,漂浮着丝丝缕缕的浮云。离朱转了转眼珠,将那男子叫到面前,轻柔一笑。“春桥,终身大事考虑得如何了?” 春桥小脸刹那通红,垂眸看着脚尖,久久不语。 “哎哎……小春桥害羞了?”离朱忍不住想捏春桥粉嫩的脸蛋,被罗潇湘一巴掌拍开。她讪讪收回手,挠了挠头,道:“不回答就是不同意了?” “没、没有……” “啊!那就是同意!”离朱含笑看着春桥番茄般的脸颊,又招了招手,将含烟也叫到身边。“含烟,我帮你问过春桥的意思了,他是愿意嫁给你的。” “多谢主子成全。”含烟凝眸深深看了春桥一眼,随后微微躬身,脸颊稍偏向左,双手摊开,掌心向上,左上右下地交叠于胸前,行了标准的鲛人礼。 “先别忙着谢,他虽然应了你,但我还没有。”离朱坐直身子,正色看着含烟。“春桥跟了我三年多,就像我的家人一样,我总要为他的将来做好打算。你是鲛人,倘若春桥嫁给你,势必要随你去鲛国生活。据我所知,鲛国内没有人类居住,春桥又性格乖顺,你怎么能保护他不受欺负?而且并不是每一个鲛人都能够织鲛绡、泣泪成珠,你要靠什么养活他?” 离朱的声音中隐约透出几分凌厉,春桥脸色一变,颤抖着呢喃道:“要、要去鲛国的话……我、我……” ——————————————————————————————————————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离朱悠悠一笑,微扬起下巴。“含烟,我们春桥对你的好感似乎还没有深刻到为你背井离乡啊……” 含烟面不改色地笑笑。“我愿随他留在西蜀。” 话一出口,春桥与罗潇湘俱是一惊,只有离朱好整以暇地笑着,双臂环在胸前。“留在西蜀,你又能做什么?总不会让我们家春桥赚钱养你吧?” “他是我的爱人,我怎会让他受苦?”含烟撇撇嘴,猛然单膝跪地。“若侯爷不嫌弃,含烟愿继续追随侯爷左右。” 离朱愣了愣。“你、你好不容易才脱离奴籍,又何苦再跳回来?” 含烟脸色变了几变,低垂着头,一字一顿道:“含烟愿为所爱之人,终生为奴。” 离朱背脊一僵,定在了原地,许久,才喏喏开口。“值得吗?你有一千年的漫长寿命,春桥只有短短百年,对于你来说,他便如蜉蝣过眼、朝生夕死。他现在虽然青春年少,却敌不过岁月变迁,终会有一天垂垂老去。到那时,你每天面对着他的鹤发鸡皮,还能不能记得此刻的心情?能不能一如既往地爱他?会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话音落定,几人都陷入了沉思。 直过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含烟才长舒口气,面向春桥一笑。“春桥,我喜欢你,愿在你有生之年疼爱你、照顾你。但在你离世之后,我不会用自己剩余的数百年生命去刻意祭奠和铭记你,我还会有新的生活,也许会遇到别的男子……我能够保证的是,只要你在我身边一天,我便用全部的力量守护你一天……你,可不可以给我一次机会?” “含、含烟……”春桥怔忡望着她,渐渐地,眼眸由最初的迷惘无助转变为笃定的光芒。他咬着下唇,轰然跪倒在含烟身旁,给离朱磕了个头。“主子,春桥、春桥愿意嫁。” 离朱皱皱眉,俯身问道:“你不怕自己红颜老去后,她会变心么?” “不怕!” “哦?为何?” “主子,纵使蜉蝣的生命只是短短一瞬,我也心甘情愿地陪她这一瞬!” 离朱猛然一滞,仿佛有道闪电从她头顶打入,刹那间贯穿全身……只爱一瞬又如何?生离死别又如何?至少在这一刻,两个人都是真的、真的不顾一切地想要在一起……那么,就算将来分开了,这一刻的爱也已经成为了永恒。 她心中豁然开朗,脸上晕开璀璨的笑容,眼睛中闪烁的华光宛如宇外星辰般明亮。罗潇湘眉心一动,微微垂下了眼睫。 “难得今日天气好,心情也不错!”离朱并未注意到罗潇湘的黯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潇哥哥,不如咱们去故地重游吧!” —————————————————————————————————— 待罗潇湘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坐在了马车里。 马车行在山道上,路两侧郁郁葱葱地开满了野菊,有不知名的树上结着红彤彤的果实,令人馋涎欲滴。 “离朱,咱们这是去哪儿?”罗潇湘扯扯离朱的衣袖。 “去雁翅镇啊!重温一遍咱们的初相见。”离朱眼冒红心,满脸向往。“若是潇哥哥愿意的话,我还可以再带你去悬崖下露宿一夜,生火烤鱼给你吃。” “就咱们几个人吗?怎么不多带些人?”罗潇湘环视四周,只见含烟及红樱在外赶车,春桥正在泡茶,萦半掀起竹帘,兴奋地看着窗外。 离朱怔一怔,随即笑吟吟地搂着他。“咱们又不去远地方,带那么多人做什么?” “总是有备无患……” 罗潇湘话音未落,拉车的马匹竟突然嘶鸣一声,不要命似的飞跑起来。车内几人毫无防备,皆是身形不稳,剧烈摇晃。离朱最先反应过来,一手抱住罗潇湘的腰,另一手拉住离她较近的萦。含烟一撩车帘飞蹿进来,抱住了险些被甩到车外的春桥。 “怎么回事?”离朱护着花容失色的罗潇湘,疾声发问。 含烟面容凝重地皱着眉,声音低沉而急迫。“主子,咱们遇到麻烦了,山道上有人伏击。” 离朱心底一惊,又立即恢复了镇定。“他们没有开口要钱,那看来是想要人了……对方的人数和实力如何?能判断出身份吗?” “人数大约二十,目前还不知道身份。敌方虽然没有绝顶高手,但从内息判断,也都是难缠的角色。” “咱们有可能逃掉么?” “不可能。马车速度慢,对方单人单骑,很快便能追上。” 离朱点点头,又问:“你和红樱有几分把握?” 含烟面露难色,应道:“若只是歼灭敌人,有五成的把握,但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离朱双眉一挑,恍然大悟。她扶额沉吟片刻,长叹口气。“咱们分开走。含烟和春桥一路,红樱与潇哥哥,我带着萦……” “不行!我要和你在一起。”罗潇湘紧紧抓着离朱的手臂,胸膛虽急促起伏着,眼眸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我们不会死的。潇哥哥,相信我,我们要一起活下去。”离朱给含烟递了个眼色,含烟心领神会地一记手刀劈在罗潇湘脖颈上,劈得他晃了两晃,昏倒在离朱怀里…… —————————————————————————————————— 红樱拉住缰绳,解下车套,抱起罗潇湘打马飞驰而去。离朱把萦抱上马背,随后翻身上马,向着另一个方向疾奔。最后含烟也背起泪眼朦胧的春桥,跃入了一旁的灌木丛。 奔马在山路上飞驰,树木向身后急速退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马蹄卷起的沙砾吹打在脸颊上,刀割一般疼痛。 萦在离朱怀中缩成了一团,明黄|色长发吹拂在她脸颊上,她看着他煞白的小脸,俯身低语:“萦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萦愕然抬头,脸色稍缓。“嫂嫂也会武?” “呃……不会。” “那、那……要怎么保护?”萦哭笑不得,却也不似刚才那般紧张恐惧。 离朱眨巴眨巴眼,讪讪道:“你是鲛国大祭司,没有人敢伤害你的。那些人的目标大概是潇哥哥或者我,总之肯定不是冲着你来的。假如、假如我死了……你就许她们一些好处,让她们联系你哥哥,他一定能救你。” “嫂、嫂嫂,你会死吗?” “说不准,看造化吧……” 离朱话没说完,左侧已有一阵疾风迎头而至,她瞥见几道精光在阳光下微闪,连忙一侧身,将萦牢牢抱在怀里,从马背上翻滚下来。 几声利刃入肉的轻响,她闷哼一声,深吸口气,抱着萦打了几个滚,又将他护在了身下。下一秒,却听头顶锐响破空,湿润的荆棘鞭已狠狠抽打在她背上。夹着内力的力道几乎打断了她的身子,衣料混合着血肉挂在荆棘倒刺上,疼得她几欲昏厥。 萦已吓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离朱的鲜血沿着手臂滑落,将土地染成一片血红。 “听说陛下加封了春风侯为当朝太傅,当真可喜可贺。”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二人头顶响起,萦透过离朱手臂的缝隙看去,却见一个四、五十岁的女子正手执荆棘鞭,恶狠狠地瞪着离朱。 离朱皱皱眉,似是有些讶异。“我道是谁,原来竟是您老人家。您死而复生,才当真是可喜可贺。” 那女子见她话中带刺,冷哼一声,又举起荆棘鞭,毫不手软地连续抽打在她身上。 血花四溅而飞,滴落在萦脸颊上,满目猩红……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是谁来英雄救美咧?~?~ 第 105 章 离朱皱皱眉,似是有些讶异。“我道是谁,原来竟是您老人家。您死而复生,才当真是可喜可贺。” 那女子见她话中带刺,冷哼一声,又举起荆棘鞭,毫不手软地连续抽打在她身上。 血花四溅而飞,滴落在萦脸颊上,满目猩红…… 离朱被火烧火燎般的剧痛疼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五花大绑在一根木桩子上。四周围着一圈简陋的栅栏,头上搭着顶棚,似乎是在牛棚或者马厩中。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寻觅着萦,却听耳畔一声轻笑。“春风侯已自身难保了,还有时间怜香惜玉么?” 她背脊僵了僵,随后又放松下来,抬头笑了笑。“不敢当。跟余太师相比,离朱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巧言令色!”余清双眉一挑,荆棘鞭狠狠抽落。 离朱死死咬着嘴唇,愣是一声没吭,反正早已被打得皮开肉绽,如今再挨一鞭也不过如此。她垂头喘息片刻,又四下里望了望,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一抹明黄|色的发丝。 少年被围在五、六个黑衣人中间,双眼紧闭,歪着头,呼吸平稳,双手被反缚在身后。身上衣物虽然沾满血污,却仍齐整,看样子并未受到大的伤害。 离朱长舒口气,转眸望向余清。“余太师精心谋划、假死逃脱,该不只是为了寻仇吧?” “你什么意思?”余清冷睨着她,不动声色。 离朱扬起下巴,冲着萦努努嘴。“以您的精明才智,那个孩子的身份也应该不难猜出。” “明黄发色,海蓝双眸,是鲛人王族的特征。” 离朱点点头,疲惫地叹了口气,轻声道:“若是南梁女帝知道您绑了鲛国的大祭司,不晓得她还会不会收留您。” “你……你如何知道的?” “东越自顾不暇,北秦国力匮乏,唯有南梁可与西蜀抗衡。除了南梁女帝,离朱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有这么大的实力,且敢冒株连九族的风险,将您从宫中营救出来。” “看来你还有些头脑,不似我想象中那般愚蠢。” “呃……多谢太师夸赞。其实离朱不过是陛下手中的棋子,生杀予夺都是她一句圣意,太师又何苦为难于我呢?” 余清冷蔑一笑,眸底尽是恨意。“谁让你是穆阳芷的女儿?我可以输给任何人,却绝不能败给穆阳芷那个蠢货的女儿!她不过一介只会行军打仗的武夫,居然还敢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还有你那天生下贱、自甘堕落的爹,明明是我下了聘的未婚夫,却跑去与你娘私相授受,做下令人不齿之事!” ———————————————————————————— 离朱下意识皱了皱眉。穆氏夫妇长期驻兵在外,因此她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小时候最多的记忆其实是罗潇湘……只不过,她也不能容忍别人当面侮辱这个身体的爹娘。 “余太师,您在有生之年遇到我娘,真是生不逢时啊。武斗斗不过我娘,文斗我娘又不带您玩,喜欢的男子还让我娘捷足先登了。好不容易用阴谋诡计害了我娘,却又被我整垮了,而您生的那几个纨绔女儿连棒槌都不如……呜呼哀哉!您的一生实在悲摧!” “混账!”余清大吼一声,满脸狰狞之色,面容愤怒到扭曲。忽然,她眼中晦光一闪,露出诡异而狠绝的笑容。“我那几个女儿虽不成材,但我余家也不至于绝后。倒是你……” 她招招手,即刻有黑衣人送上一把沉重的黑色木槌。余清拎着木槌,在离朱眼前晃了晃,道:“这是宫中为女子行幽闭之刑所用,念在我与你娘同朝为官一场,我便留你一命,只为你施了宫刑,如何?这把木槌的槌头以四十九种巨寒毒物浸制而成,猛击女子下腹时,毒液通过槌头渗入腹部,便能闭其阴、废其宫,使之再不能人道……当然,施此幽闭之刑的女子,一半以上都会被活生生疼死。” 离朱倒吸口凉气,恨不能咬了自己的舌头,免得以后再逞一时口舌之快。她紧贴在木桩上,全身冷汗涔流,脑子里不断浮现出曼朱沙三个字,却没有任何回应……离朱猛然想起自己还是优钵罗时,每隔数月便来冥界扫荡一圈的魔兵,更加心乱如麻。 “不愧是穆阳芷的女儿,居然在这种时候还能面不改色地想着别的事情。”余清又挥了挥手,立即有人上前,扯去了离朱原本就已破不蔽体的衣裳。 衣料粘带着已有些凝固的血液,伤口再度迸裂,离朱疼得闷声一哼,险些又昏了过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被荆棘鞭抽打得支离破碎般恐怖,手臂和肩膀上插着的飞镖深深嵌入了肉里,轻轻一动便痛得死去活来。 只要能坚持着活下去,荼靡一定会医好她…… 离朱浅浅一笑,迎着余清击落的木槌,缓缓闭上了双眼。 —————————————————————————————— 一声惨叫划破了静谧的树林。 离朱茫然睁眼,却见余清跪坐在地上,右肩一个参差不齐的伤口露出森森白骨,而她身边含笑而立的男子手中却赫然提着一整只手臂…… 到底是要有多大的臂力,才能将人的手臂活活卸下来? 离朱的视线因失血过多而有些涣散,大脑也越发不清晰……这男子看上去有些面熟, 01 优钵罗(女尊)np第31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些面熟,有着灿金色长发和海蓝色双眸,容貌完美得宛如天神。 他看向她,随后又扫视着木棚中的几个黑衣人,眼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如寒封千年的冰凌。 “你们……是想怎么死?”他脚尖一点,踢起地上的银白色长刀,随后反手抽刀出鞘,赤红色光芒如新生的霞光,瞬间溢满了整间木棚。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他似乎只是用刀尖在余清身上轻轻一点。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听余清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成千上万点红色幽光自她体内渐渐透出,一点一滴地连成了无数条细线,紧接着,整个人竟从头到脚轰然炸裂…… 化为粉尘的血肉在空中四散飞溅,余下的黑衣人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地往木棚外冲去。 男子嘴角挂着漠然的笑容,却足以让任何一个人不寒而栗…… 棚外,五个相貌一致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闪而过,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男子冷冷一笑,转身面对着离朱。眼底翻涌的杀意瞬间褪去,留下一抹怜惜的情愫。他冰凉的指尖划过她破碎的皮肤,竟有些微颤抖的触觉。 原来强悍张狂如他,也有胆小的时候…… 离朱悠悠笑开,下一秒,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他脱下鲛绡外袍,披在她身上,目光接触到她手臂和肩头的飞镖,又是森然一凛。她在昏迷中毫无意识地呻吟了几声,他忙收敛心神,一手轻轻托住她的腰,另一手割开了绳索,将她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跃入了守在棚外的马车。 与此同时,萦也被暗卫抱起,安置在另一辆马车上。 两辆车在山道上渐行渐远,划下几道纵横交覆的辙印。 破败的木棚中,忽然白光一闪,现出一个白衣男子的身影。那男子面容清俊,腰间一管玉屏箫,一向清和高远的琥珀色眼眸中,竟承载了满满的、满满的、就要溢出来的哀伤…… ———————————————————————————————————— 身体疼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人生生扯裂,又用浆糊粘了起来,稍稍一碰,便会再度分崩离析。 朦胧中,有人轻柔地抱着她,用唇舌撬开她的牙齿,喂她喝了几口味道古怪的药水。她勉强张开眼,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随后又沉沉睡了过去。 当日发生的一切都宛如一场噩梦,离朱在半梦半醒间徘徊了很久,却始终不愿完全苏醒。因为她实在怕疼,怕得要死。连她自己不知道当初被余清鞭打时,哪里来的一定要活下去的勇气…… 早知道这么疼,还不如死了的好。 身下的马车异常颠簸摇晃,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是反反复复地被人唤醒、喂药、入眠。有人在她耳畔不停低声细语,却又迷迷糊糊地听不大清。 直到某日喝药后,她听见阵阵水声隐约入耳,才恍惚觉得,这颠簸并不像马车赶路,倒像是舟行海上。然而她的疑惑也只是片刻,便又止不住困意地匆匆入睡…… 待她完全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华丽的软床上。头顶的黑色帷幔如流水波纹,墙壁虽是白色,却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微光。帷幔外,立着一扇一人高、一丈宽的红珊瑚屏风。旁边一只巨大的鹦鹉螺灯台,里面盛满了万年不灭的鲛人膏脂,正燃着明亮的火焰。 她动了动手臂,想要起身,却不小心扯动了伤口,疼得直裂嘴。而就在这时,房门被悄然推开,映出一个高挑匀称的剪影。 她连忙闭上眼,却听见一阵浅笑,冰凉的鼻息喷在她耳侧,有些微微的刺痒。一双大手轻挑开她的被子,露出包裹着层层鲛绡的身体。她迅速偷看了一眼,又立即闭上眼不忍再看…… 好大的一具木乃伊。 “阿朱既然醒了,就别再装睡了。”带着凉意的嘴唇轻吻着她的额头。 她轻叹口气,睁开一只眼,随后又睁开另外一只,盈盈笑道:“多谢殿下救命之恩。不过这样一来,你的恩情,我怕是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滴们~嫩们真是聪明滴娃~~ 来香一个~~ 俺的新工作几乎每天都加班到晚上十点以后~ 所以更新的比以前慢了些~ 原谅俺吧~ 第 106 章 “阿朱既然醒了,就别再装睡了。”带着凉意的嘴唇轻吻着她的额头。 她轻叹口气,睁开一只眼,随后又睁开另外一只,盈盈笑道:“多谢殿下救命之恩。不过这样一来,你的恩情,我怕是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不如阿朱以身相许吧。”罗修轻手轻脚解开她身上缚着的鲛绡,露出伤痕密布的身体,又快速涂抹上一层清凉的药膏,紧接着覆盖上新的鲛绡。他速度之快、动作之轻,甚至没让离朱来得及害羞和疼痛。 “呃……殿下,我夫……” “夫?”罗修双眉一挑,射出两记眼刀。 离朱咽了咽口水。“我夫、夫……腹中有些饿。” “原来如此。”罗修瞬间笑容可掬,拍了拍手。一队侍女自门外鱼贯而入,每人手中的贝盘里都摆放着几样食物。 他挑了碗药粥,挥手让众人退下,随后自己先喝了一口,又在离朱抗议的目光中俯身,一点点用唇舌送入她嘴中。 离朱惊得睁大了双眼,结结巴巴道:“那、那个……殿下,我、我可以……” 罗修愣一愣,了然一笑。“阿朱在昏迷中,一直都是这样喝药的,修觉得这个办法很不错。” “可我已经醒……” 罗修没等她说完,又闪电般低头,如法炮制地送了一口药粥。随即他微微直起身子,撩起离朱额前的刘海,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脸颊。“阿朱若不喜欢,修便让阿朱动弹不得,在床上乖乖躺一辈子,可好?” “当、当然不好!” “怎么会不好呢?修会寸步不离地守着阿朱、服侍阿朱的……” 他的声音动听而温柔,却不知为何,听得离朱出了一身白毛汗。她下意识挪了挪身子,却不慎碰到伤口,疼得倒吸口凉气。 “阿朱想要什么?吩咐修就好了。” 离朱摇摇头,试探着问道:“我……我可不可以出去晒晒太阳?” “好。修带你去。”罗修用宽大的斗篷裹起离朱,抱着她走出房间。 明晃晃的阳光扑面而至,她眯起眼,竟有种恍然隔世的幻觉。 “阿朱想去什么地方?要不要修命人备船?” “不用。”离朱无力地依偎在罗修怀中,猫一般温顺。“殿下,我想去神殿前的草坪上坐一坐。” 罗修点点头,抱着她穿过王宫和莲花石桥,将她轻放在早已有人备好的软垫上。随后到湖中亲手摘了两只莲蓬,坐在她身边仔细而缓慢地剥着。 他指尖圆润莹白,仿佛嵌着十片研磨光滑的玉石,阳光斜打在他微微低垂的侧脸上,竟给人一种静谧安好的错觉。 离朱含笑看着他因控制不好力道而捏碎了数枚莲子,最后终于忍不住亲手剥了颗白腻腻、圆滚滚的莲子递了过去。 罗修正要伸手接过,却突然顿了顿,俯身探出舌尖,将她的手指直接卷入口中轻轻吸吮。他的牙齿偶尔轻咬她的指尖,又疼又痒,酥麻的感觉从头顶一直贯穿到脚趾。 直到她面红耳赤、呼吸不稳,他才心满意足地放开她,学着她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剥了颗莲子,塞进她嘴里。 刹那清香四溢。 —————————————————————————————————— 离朱幸福地眯起眼睛,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难以想象俊美狂傲如神魔一般的罗修,居然也会流露出如此清平恬淡的气息。她忍俊不禁,低声念道:“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话音一落,罗修的动作也跟着一顿。他微微俯身,凑到她近前,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最喜小儿无赖?” 离朱猛然滞住,暗骂自己又祸从口出,忙讪讪笑着。“那个……殿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就好。”罗修危险地笑笑。“修记得很久以前就告诉过阿朱,要唤修的名字。” “呃……修公子。”离朱从善如流。 罗修闭上眼睛,似是在想些什么,过了半响,睁眼摇了摇头。“不要叫公子。” “修?” “不好。” “唔……阿修?” “再换一个。” “那……小修?” 她话一出口,罗修忽然浑身一震,眼神炽烈而狂热地望向离朱,似要将她拆骨入腹。他握着莲蓬的手掌渐渐收紧,直至将其捏成了碎片,却丝毫未觉。 离朱又惊又惧,不动声色地向后蹭了蹭身子,冥思苦想着自己又在什么地方惹恼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大魔王。 二人对视僵持了许久,直到离朱再也顶不住他的气场,眨了眨眼。罗修才长舒口气,含笑抬起她的下巴。“阿朱,修愿与你醉里吴音,白发翁媪。” 他在离朱惊诧的目光中吻上她的双唇,一手撑在身侧,另一手扣着她的后脑。离朱认命地闭上眼,却听不远处响起熟悉而略显稚嫩的声音。“萦见过王兄、嫂嫂……” 离朱惊喜地睁开眼,却见罗修脸色乌青、恼怒地半眯起海蓝色眼眸。她忙扯住他的衣袖,又对萦招了招手,拍拍自己身侧的草地。“萦,过来坐。” 萦点点头,乖巧地在她身边坐下,偷眼看了看罗修。罗修虽面容稍霁,却仍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别开了视线。 离朱瞪他一眼,又向萦展颜一笑。萦脸颊微红,垂下头。“嫂、嫂嫂,身体好些了么?” “嗯,已经不那么疼了。” 萦扁扁嘴,难过地垂下头。“都是为了保护我,嫂嫂才会受那么重的伤……是萦的错。” 离朱含笑摇了摇头,忍着疼,艰难地握住他的手。“不怪你,那人本来就是找我寻仇的,说到底,反而是我连累了你。再说,总不能白白让你唤我一声嫂嫂,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护你周全的。” “嫂、嫂嫂……”萦泪盈于睫,趴在离朱身上啜泣,一粒粒金色珍珠如崩豆般滑落在草丛中。 离朱缓缓抬手,摸了摸着他的头,却没有注意到另一人的狂喜而难以置信的目光…… —————————————————————————————————— 西蜀琼华城,春风侯闭门谢客已有一个多月,文武百官中渐渐流传开不同版本的传言。有说功高盖主,被女帝暗地处决了。有说遭j人所害,生命垂危。甚至还有人说是春风侯欲纳侧夫,而正夫卉王爷不同意,便与女帝联合将她软禁在府中…… 府外,流言甚嚣尘上,而府内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当日红樱带着罗潇湘顺利逃脱后,便派遣官兵入山搜寻,结果没找到离朱,却找到了她的血衣和几具黑衣人的尸首。死者身上挂着南梁宫人或太师府侍卫的牌子,甚至还有一封未及销毁的密信。 余太师不知所踪,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离朱和萦也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鲛国使节几次到侯府要人,都被罗潇湘以各种借口挡了回去。 女帝知道余太师串通南梁、假死遁逃后,雷霆震怒,然而西蜀刚刚经历过战争,手中又没有确凿的证据,既无法名正言顺地让南梁放人,也不能大肆寻人,只得派暗探去南梁打探消息,并寻找机会营救。 罗潇湘一病不起,偏偏荼靡、忘川和乔灵素又同时出府,不知去向。府内乱作了一团,白琥珀只好回侯府掌事,又让白云城部众在四国境内私下打探离朱的下落。 八月中旬,荼靡三人回府,听说离朱失踪后,第一时间找来了曼朱沙。然而这一次,却连曼朱沙的引魂蛊也无法确定离朱所在的位置。 池塘中的莲花早已颓败,笔直的花茎上顶着一只只饱满的莲蓬,在水面上招摇。满院楠竹修长深碧,在阳光下交织成网一般细密横斜的倒影。 荼靡移开按在罗潇湘脉搏上的手,提笔写了纸药方,让碧桐拿去抓药。他整整衣襟,正要离去,却见罗潇湘勉强撑起上身,低声道:“荼靡公子请留步。” 荼靡脚下一顿,黑羽般美好的睫毛轻轻颤动几下。“还有事吗?” “离、离朱……真的没有性命之虞么?” “没有。她体内有我的血咒,可以护住她的心脉,寻常办法是害不死她的。” 罗潇湘松了口气,似还想说些什么,然而话到口边却只剩下两个字:“多谢……” 荼靡点点头,一路走出楠竹苑,正遇上迎面而来的乔灵素。乔落紧紧拉着他的手,似乎也被这段时间侯府中的沉闷压抑的气氛影响,一直乖巧听话,从不哭闹。 白琥珀在一树残柳下轻轻擦拭着清霜剑,刚毅冷峻的线条仿佛凝着一层冰霜。忘川斜倚着一旁的栏杆,圆圆的小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偶尔轻叹口气,漫不经心地掰几块碎馒头喂鱼。 空荡荡的侯府主院内,春桥反复掸着一屋家具,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忽然,一双冰冷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他。他僵了僵,反身扑到来人怀里泣不成声。“都是我的错……含烟,如果、如果不是我,有你护着……主子,她也不会……” “乖,别哭了。”含烟紧紧抱着他,心疼地拍着他的后背。“主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可是,找了这么长时间,都还没有消息……” “相信我,春桥。”含烟微微俯身,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主子有贵人相助,一定平安无事。” 作者有话要说:若我生得一瞬 便爱你这一瞬 第 107 章 “乖,别哭了。”含烟紧紧抱着他,心疼地拍着他的后背。“主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可是,找了这么长时间,都还没有消息……” “相信我,春桥。”含烟微微俯身,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主子有贵人相助,一定平安无事。” 夜晚的须弥海巨浪滔天,海浪卷着||乳|白色的泡沫,重重砸在礁石峭壁上,溅起数丈高的水花。峭壁旁有一方小小的平台,平台正中坐着个女子,身上裹着柔软温暖的毛毯。 女子身旁摆放着数十盏尚未点燃的天灯,她捡起一只,含笑递给身旁的男子,再由男子点燃放飞。 忽明忽暗的天灯如繁星闪烁,偶尔隐入水汽,又从薄雾里透出光来。夜空中漂浮着稀薄的云,月亮不太明亮,星辰却很是耀眼。 男子放飞最后一盏天灯后,在女子身边坐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女子单薄的背脊直了直,随后又放松地将全身重量倚靠在他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拒绝他的触碰,也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温润柔顺……罗修眉心一动,海蓝色双眸中划过一道美得惊心动魄的华光,抱着女子的手臂渐渐收紧。 他的身体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女子恬然一笑,仰头枕在他肩上,望着碎如银沙般的星空。紧接着,她又拉下他的手,掏出锦帕,神色平淡地为他擦拭着指尖残留的烟火和粉尘。 罗修几乎滞住了呼吸,目光惊愕地随着她的动作前后移动,随后他傲然一笑,低头在她顶心上轻轻一吻。“阿朱这是接受了修的情意么?” 离朱耳根一红,讪讪岔开了话题。“那个……小修,当日你是如何找到我和萦的?” 罗修知她避而不谈,却也不点破,反而盈盈笑道:“那日修去阿朱府上拜访,本想顺便接萦回府,岂料却被告知你们去了雁翅镇。修左右无事,便也追了上去。后来在树林中发现打斗的痕迹,又见了萦留下的记号,这才找到你们。” “哎?萦留了记号,我怎么没想到要做记号?”离朱苦恼地皱眉。 罗修哑然失笑。“阿朱能留下什么做记号?衣服么?” “呃……那萦留了什么?” “头发。”罗修抓起她耳边的碎发,轻轻扫过自己面颊。“鲛人发质如丝,柔软且韧性十足,王族的头发更是火烧不断、入土不腐,而且颜色明显,正适合留做记号。” 离朱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萦也是很机灵的,不过发丝那么轻,没被风吹走,还真是造化。” ———————————————————————————————————— 罗修忍不住浅笑出声,完美至极的脸容上一抹鄙睨众生的傲气。“难道阿朱以为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做我鲛国的大祭司么?萦天资异禀、悟性极高,在鲛国历史上都是难得一见的。” “哎哎……你这么夸他,却为何从来不对他笑一笑?”离朱眨眨眼,惊讶地微张着嘴。罗修毫不客气地吻上,冰凉的舌尖直闯入她温湿的口腔。 “唔……好疼。”一声浅浅的痛吟敲碎了空气中弥漫的情潮,罗修猛然想起离朱的身子尚未痊愈,忙摊开手,扶正了她的身体。 离朱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努力平复着急速跳动的心脏。他仿佛是埋在她心里的火种,只要一点点火花,便能在刹那之间勾起天雷地火。而她明明知道他有多危险,身体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靠近。 “阿朱何时与修大婚?” 耳边冷不丁响起罗修天籁般的嗓音,离朱蓦然一惊,抬手挖了挖耳朵,问道:“小修刚才说什么?我大概没听清……” 罗修双眉一挑,又重复了一遍。“阿朱何时与修大婚?” “大、大婚?” “阿朱记性果真不好……修不是很久以前就说过,你命中注定是修的王后么?”罗修微眯起双眸,周身赫然弥漫出强硬而极具威慑力的气场。“还是说,阿朱刚才的表现……只是在捉弄修?” “没、没……没有!”离朱咽了咽口水,拨浪鼓似的摇着头。“那个……其实我、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准备。”罗修双臂一弯,横抱起离朱,向寝宫的方向走去。 离朱愣一愣,指着相反的方向,喃喃道:“小修,如果我没记错,我住的院子好像在那边。” 罗修点点头,诡魅而恢弘的气息倏然散去。“阿朱当然没记错,那是鲛国王后的殿宇。不过修刚刚决定,从今日起三个月内,要全力以赴帮阿朱做好准备。” 离朱不明所以地挠挠头。“呃……我的意思是,小修,你走错方向了。” 罗修得意洋洋地一笑。“修的意思是,阿朱,你我今后要同床共枕了。” ———————————————————————————————————— 两人回到寝宫时,离朱仍然处于石化状态。服侍的鲛人宫女依次拉开三道镶珠贝珊瑚石门,露出一方两丈宽、四丈长的浴池,池中泉眼正汩汩地冒着热水。空气中弥漫着的水汽,被四周墙壁上的夜明珠映照得柔和而空茫。 一双温柔的手在自己身上迅速动作,离朱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剥去绷带,又被光溜溜地抱进水里,才惊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洗过澡了。伤口早已结痂,一道道深褐色疤痕如蜈蚣般狰狞交错,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惨不忍睹地闭上眼睛,轻叹口气。 “会好起来的,阿朱不用担心。” 罗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冰冷的气息与温热的水汽夹杂着萦绕在耳边,离朱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掩耳盗铃般地抬手遮住了胸部。“那个……多谢小修,我、我自己洗澡可以的。” 罗修一愣,扶额浅笑。“阿朱还在害羞么?这几个月以来,该看的修早就看光了,该摸的也都没落下……现在才挡起来,似乎晚了一些。” 离朱脸颊一红,觉得他说的有理,便往水里缩了缩身子,讪讪放下手臂,然而随后却又蓦然睁大了眼睛,指着罗修,语无伦次道:“脱、脱……你……脱衣服……为什么?” “修脱衣服,当然是服侍阿朱沐浴……”罗修斜瞥她一眼,纵横鄙睨的王者之气瞬间震得她屏息静声。他满意地笑笑,收敛了气场,继续悠闲自得地褪去了衣衫,举手投足之间都优雅地宛如高贵的天鹅,又魅惑得仿佛暗夜罂粟。 蓝色鲛服贴着笔挺细致的背脊滑落,半露出莹白得透明一般的肌肤。他略微抬高手臂,撩起金色的长发。发丝飞扬,在身后划出一道道黄金水纹,如阳光的碎屑透过层层树荫斜洒在肩头。 罗修缓缓转向离朱,白玉雕琢般的脸颊微微侧着,红珊瑚色的嘴唇翘起浅浅的弧度,海蓝色眼睛闪烁着宝石的光泽。他的身材比例极度完美,双肩圆润流畅,手臂修长有力,腰腹部以下的线条隐约藏在水中,在氤氲的水汽里形成令人血脉贲张的剪影。 离朱呆滞地微启着双唇,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喃喃自语:“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秀色可餐……” 罗修挑挑眉,一手环住她,另一手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用锦帕擦拭着她的身体。“阿朱若想吃了修,修便甘愿为阿朱烹肉拆骨……只不过此刻不行,还需要等些时日。” “哎?为、为什么?” “因为阿朱大病初愈,饮食须得清淡些……” “……” —————————————————————————————————— 西蜀历嘉延十三年十月廿七,罗修照例会见群臣,离朱独自在花园中晒太阳,一面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鲛国虽然阳光和煦,西蜀却已是孟冬时节,必定万物萧条、暮景寒森,天地间一片清寒。 这三个多月,他们……一定拼了命地在寻找她。 罗潇湘和荼靡俱是七窍玲珑之人,若是在四国境内找不到她,必能想到须弥海中的鲛国。 只是纵使他们想到了,又能如何? 荼靡之前借楚江王的法器强行渡过禁制,已是元气大伤。忘川在人间时日尚短,还不能熟练控制自己的神力。乔灵素只是普通的冥使,力量有限。而白琥珀与罗潇湘都是肉体凡胎,更无法同日而语。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离开。 只不过最开始的时候,她是身不由己,无法拖着支离破碎的身体长途跋涉。后来身体渐渐好转,她也几乎无时无刻不心急如焚地想要回去,可是每次望见罗修光辉璀璨的眼眸,冲到嘴边的话便又生生憋了回去。 不知道那封报平安的家书,萦有没有找机会送出去…… 离朱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巨大的娑罗树树冠,长卵形的绿叶中夹杂着或白或黄的花朵,宛如一片片翻卷弥漫的云雾。 她的耳边不断回响起春桥曾经说过的话——“主子,纵使蜉蝣的生命只是短短一瞬,我也心甘情愿地陪她这一瞬!” 只可惜,她不是含烟,罗修也不是春桥。含烟可以只守着春桥一人,她府中却早已夫侍成群。而春桥只是位卑身轻的小侍从,罗修却是威慑六合八荒的天之骄子。 离朱越想越头痛,正要闭上双眼小憩,却听见一个低婉的声音在耳畔轻声唤她。“离朱姑娘,喝药了。” “喝药?”离朱眨眨眼,探究地看着面前那未曾见过的美貌宫女。 那宫女点点头,低眉顺目地捧着一只贝碗,碗里盛着黑幽幽的汤汁。“回姑娘的话,殿下今日事忙,一时脱不开身,让奴婢服侍离朱姑娘喝药。” 离朱怔了怔,清澈的双眸凝在美貌宫女身上,片刻后,低声问道:“是谁?” “回姑娘的话,奴婢是鲛王殿里的宫女,几日前新入宫……” “我没问你是谁。”离朱疲倦地侧过脸,望着那一碗看上去其苦无比的药汤。“我问的是,是谁让你拿毒药来给我喝?” 第 108 章 “回姑娘的话,奴婢是鲛王殿里的宫女,几日前新入宫……” “我没问你是谁。”离朱疲倦地侧过脸,望着那一碗看上去其苦无比的药汤。“我问的是,是谁让你拿毒药来给我喝?” 美貌宫女脸色巨变,左右看了看,随后又恢复了正常,沉声问道:“你、你如何知晓?” 离朱一怔,摇摇头。“我不知晓,只不过看你眼生,随便试探了一句……而且我也不相信小修会让新入宫的宫女为我送药。” “你倒是笃信你在他心中的地位……”那宫女冷冷一笑,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原本已是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瞬间发生了改变,看得离朱倒吸一口冷气……在她的记忆中,能美得这么天妒人怨的女子只有一个。 “蒂雅……公主?” “哼!拜你所赐!我早已被贬为最下等的奴隶,再也不是什么公主!”蒂雅手一松,晶莹剔透的贝碗被摔在地上,刹那间粉身碎骨。她上前一步,美丽的眼睛里射出冰刀般的眼神。“为了你,殿下挑断了我的筋脉,把我关在地牢。为了你,他对我冷若冰霜、恨之入骨。可是,你曾为他做过什么?我陪着他出生入死、上天入地,我替他冲锋陷阵、浴血沙场……而你,你只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玩物,凭什么站在他身边?” 她随手捡起一块锋利的贝碗碎片,一步步逼近。离朱背靠在娑罗树干上,退无可退地急声道:“公主,你若杀了我,有百害而无一利,而且殿下决不会轻饶你,你何苦来哉?” 蒂雅愣一愣,尖声笑道:“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地牢里的筋脉尽断的废物。他怎会想到是我自己接好了筋脉,又跑出来杀了你呢?” 那近乎癫狂的笑声反而让离朱冷静下来,她皱皱眉,一字一顿。“公主,莫要忘记你鲛国第一神医的称号,亦是殿下所封……” “闭嘴!” 笑声戛然而止,蒂雅蓦地一甩手,将离朱掀翻在地,随后又欺身而上,拎起她的衣领。“既然如此,我就让他亲手杀了你。” 她一记手刀,重重敲在离朱脖颈上。 离朱眼前一黑,眼前景物渐渐涣散,耳边传来的声音模糊而遥远:“他是三界中最高贵最骄傲的男子,绝对不会原谅任何人的背叛……” —————————————————————————————————— 朦胧中,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仿佛身在云端,四周传来海浪声、海鸟咿咿呀呀的鸣叫声、以及嘈杂凌乱的人声。她的脖颈仍隐隐钝痛,拧在一起的眼眉轻颤了几下,终于睁开了双眼。映入眼睫的是一间低矮而简陋的房间,四周皆是木板拼接而成。 她扶着脖颈缓缓起身,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岤,努力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情。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猛力踢开,砸起了一片尘埃,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离朱半眯起眼,抬手遮去刺目的阳光,看向门外那个逆光而立的熟悉的剪影。她暗自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放,却见那人蓦然转身离开,声音冷漠而低沉:“押回去……” 两名长相一模一样的鲛人侍卫倏然出现,以极快的速度制住了她的|岤道,又用细软的绳子捆住了她的手脚,随后抬起她,跃上了另一艘船。 罗修穿着蓝色鲛服立于船头,背对着她不言不语,金黄|色长发散落在身后,随风轻舞。他左手握着一把造型古朴、寒气逼人的长刀,右手微微颤抖着紧攥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离朱的大脑一时停止了运转,张了张嘴,却又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好眼睁睁由着他们将自己押解回宫。 船靠岸时已是黄昏,罗修纵身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将离朱扔在鲛王寝宫中的角落里,也紧跟着消失不见。 —————————————————————————————————— 离朱欲哭无泪地轻叹口气,强忍着疼痛翻了个身,却忽见一道阴影俯身下来,遮去了头顶夜明珠的光芒。 灿金色长发沿着白玉般的脸颊滑落,垂坠在她肩头,凛寒的目光仿佛尘封了千万年的冰川,死一般沉寂。他望着她悠悠一笑,那笑容完美得令人窒息,却一直冰到了她的骨髓里。 罗修微凉的指腹轻轻拂过她的额头、眉心、鼻尖、嘴唇,爱怜而轻柔地沿着脸颊摩挲,最后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离朱惊惧地睁大了双眼,身体在他怀中不住颤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俊美的倒影。他嘴角含笑,一点点收紧箍在她脖子上的手掌,低沉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魑魅。“阿朱,修曾经告诫过你,修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上一次,你从修这里逃开的时候,修就说过,若你再落到修手里,修哪怕用链子锁住你,也要把你留在身边……修对阿朱说过的话,绝对不会食言。” “阿朱,修对你的心意,你不是不知道。这三个多月以来,你的顺从和温柔,甚至让修误以为你终于接受了修的感情……可是阿朱,原来你演戏的手段如此高明。修自问识人无数,居然也被你蒙骗了过去。” 他反手握起甩在地面上的佩刀,银白色刀身刹那间迸出血一般赤猩的红光。“你,为了逃走,竟将修送你的佩刀拿去做交易!离朱,本王想了一路,却实在是想不明白……麻烦你告诉本王,本王究竟哪一点亏欠了你?” 离朱的呼吸逐渐困难,视线也慢慢变得模糊,但她却仍然敏锐地捕捉到了罗修对于自己的称谓的变化。 王…… 他是鲛人的王,是鄙睨天下、纵横捭阖的君主,是张狂恣肆、拨乱经纬的主宰。他可以爱她,可以要她,可以顺着她、宠着她,却偏偏不能给她自由,不能相信她,甚至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愿给她。 离朱缓缓阖上双眼,唇边溢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 精神仿佛与肉体分离开来,她在恍惚之间,感觉卡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掌悄然松开。一双冰凉的手臂托起她的身体,在她背上轻拍了几下。空气倒灌入气管,呛得她猛咳起来。 “别怕,阿朱,修是不会伤害你的。”他的嘴唇紧贴在离朱耳侧,声音低婉柔和。“无论你做错了什么,修都不会伤害你……” “王兄!” 房间外,蓦然响起萦焦急而颤抖的哭声。“王兄!嫂嫂没有要逃走,她是被冤枉的!她、她还让我送信给她的夫侍,说她在这里一切都好,让他们不要担心……王兄,你相信嫂嫂,她真的没有骗你。” 罗修面无表情地听着萦的言语,手臂僵了僵,随后又骤然收紧,巨大的力道几乎要勒断离朱的腰身。他俯下头,脸颊深深埋在她的颈窝里,发出闷闷的声音。“阿朱……” 门外,萦的抽泣声伴随着侍卫的劝阻声而渐渐远去。 离朱茫然睁开双眼,澄澈的眼眸里依次闪过困惑、疲惫、无助、落寞。她定定看着罗修,片刻后移开目光,声音如叹息般低沉,又轻得仿佛难以触摸的空气。“殿下……请您……放我走吧。” 罗修愣一愣,俯身在她眉心一吻。“阿朱是在怪修错怪了你么?修也是关心则乱……在此给你赔个不是,你莫要生气了,好不好?” 离朱摇摇头,动了动酸软的手臂,叹道:“殿下,离朱不敢生您的气。只求您高抬贵手,放离朱离开。您是受神明庇护的鲛人之王,离朱却只是凡人俗子,寿命不过短短百年,实在经不住折腾。” 罗修皱皱眉,握住她的手。“阿朱,修不会真的伤害你,刚才只是唬你的。再者,修已向你道过歉了,你不要再闹别扭。” 离朱无奈地闭了闭眼,缓缓抽出手。“殿下,离朱不是在闹别扭……您贵为鲛王,想要什么样的女子都是唾手可得。离朱能得您青睐,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也确曾想过要与您终生厮守……只不过如今看来,却是我天生命薄,实在无福消受您的恩宠……所以,离朱恳请殿下,让我离开。” “你……休想!”罗修脸色变了几变,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来,随后他翻身压在离朱身上,狠狠撕咬着她小巧的耳垂。“阿朱,你命中注定是要和修在一起的!修绝对不会放手……便是死,也要与你葬在一起。” 他冰凉的气息沿着她的脖颈划过,纷乱地落在胸前、腰间、甚至大腿内侧……撕碎的鲛服碎片轻盈如蝶,在半空中漫卷飞舞。 离朱扬起脖颈,死死咬住嘴唇,却仍控制不住地低吟出声。她的体内仿佛遗留着他的火种,只要他轻轻一碰,便会点燃一团又一团炽烈的火焰。她急促而灼热地呼吸,双手无力地抵在他肩头,然而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却都在叫嚣着、呼号着……要与他融为一体。 “阿朱……”罗修的声音略微颤抖,染着浓浓的情潮,平日里浅淡的气息逐渐沉重,包裹着她敏感的身体。 “殿下……不、不行……我……” 罗修抬起她的腰,没有任何预兆地猛然撞入。离朱的抗拒声瞬间消失,化为一声欢愉的尖叫。 眼前仿佛同时炸裂了成千上万朵璀璨的烟火,又仿佛是梦幻而令人沉醉的星空,巨大的愉悦如潮水袭来,几乎要将两人生生溺毙。他完全迷失了神志,只凭着本能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紧紧相连的身体间没有一丝缝隙,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就本该是一体…… ———————————————————————————————— 许久,房间内的喘息和低吟声都渐渐平息了下来。 须弥海上的浮云散开,一道金色光柱蓦然从天而降! 那金柱正打在鲛王寝宫上,远方隐约有梵乐响起,九弯旖旎的霓虹横贯在鲛国上空,数百只金色的龙、凤在光柱内翩跹飞舞。寝殿的 优钵罗(女尊)np第32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晶窗棂上,透出金、青两色相互交缠的光芒,竟仿佛是黄金沙粒中盛放的青莲。 萦带着侍卫匆匆赶来,只见寝殿的大门正从里面缓缓开启,强烈的光线一丝丝自缝隙中泄露出来,连成一片璀璨的华光,将夜晚映照得宛如白昼。 一团金色气雾自寝殿中缓步而出,海风吹拂而过,吹散了雾气,也扬起了几缕金黄|色的长发。 “你、你……你是……”萦呆立在原地,愣愣看着雾气中走来的男子,几乎忘记了呼吸。而他周围的侍卫和宫女早已不由自主地纷纷拜倒,跪了满院。 那男子周身萦绕漂浮着金沙,双臂横抱着一名女子,极致完美的容貌难以用任何语言形容。他慢慢走向萦,停在离他两丈远的地方,垂眸看他,虽然没有言语,但周身散发出的强大的气场却足以让任何人在他脚边顶礼膜拜。 “大梦初醒,不亦乐哉……” 男子缓缓开口,声音与龙、凤和鸣,直抵九天。萦如遭雷击,身体瞬间僵直,大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眸…… 神瞳灿金! 魔瞳赤红! —————————————————————————————————————— 男子单臂将怀中的女子斜抱在肩头,另一只手凌空一抓,竟从寝殿中疾飞出一把造型古朴的银白色长刀。手指与刀接触的瞬间,刀身猛然爆发出赤金色光芒,仿佛夏日里刺眼的艳阳。 “这些年委屈你了……修罗刀。” 萦不由抬起手臂,徒劳无功地遮挡着剧烈的光芒,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被刀光触及的身体,仍然火灼般的疼痛。 “萦,本王的机缘已到,鲛国交给你了。”那男子说完,脚下骤然腾起一片金色的浮云,托着他向上升去。 萦下意识追了几步,难以置信地轻声呢喃:“王、王……王兄?” 他的声音很轻,但那男子却听得分明。他看了看怀中的女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在半空中转过身来,对着萦浅浅一笑。 刹那间,天空中云层翻卷,须弥海掀起了滔天巨浪,空中飞舞的龙、凤围在他身边,虔诚而谦卑地低下了高贵的头。 萦气息一滞,耳边忽然回响起他曾对离朱说过的话——“嫂嫂,王兄他从没有对我笑过。自我记事起,三百年来,一次都没有……” 他一直相信,他的王兄,是天界上神阿修罗王的转世。 他一直相信,他的王兄,是鲛国最优秀的王。 他从小到大,始终追逐着那个背影,却是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 萦怔怔望着渐渐远去的身影,浑然不觉自己身下已遗落了一地浑圆剔透的金色珍珠。 金、青两色光芒纠缠着消失在空中,金色光柱逐渐变细,龙、凤两族也各自散去。须弥海面与天空渐渐恢复了平静,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以致于没有人发现,在鲛国的另一端,一道紫色光芒也划破夜空,追随着男子的身影腾空离去。 而与此同时,冥界的忘川河中,优钵罗花在身形俱毁前留下的幻影也慢慢稀薄,化为一片青色的云雾。待云雾消散,一朵亭亭玉立、清濯径直的青莲赫然立于水上,千瓣花衣随风轻摇,金黄|色花蕊中一只色泽浅碧的莲蓬,正中生一枚圆润如珠的嫩白莲子。 作者有话要说:月末集中放款~季末风险排查~ 以致于俺不得不连续加班~ 更新得慢了~实在对不住大家~ 于是这一章人品爆发~~ 第 109 章 这一次,梦中的天空并不是泛着浅金的灰,而是一片净无瑕秽的纯白。层层浮云向两边散开,露出一座宏大的城池。城池四周各开一门,城墙高逾十丈,城门外有严铠执杖的阿修罗族守卫,个个器宇轩昂、英姿威武。 他穿着银白色天衣,胸口处绣了一朵半开的青莲,金黄|色长发随意地散在身后,仿佛阳光波纹般璀璨夺目。 “罗儿肯赏脸光临阿修罗城,是我的荣幸。”他牵着她的手,引她入城。 空气中时常有香风吹过,吹散了如烟如雾的薄云。城池内宝相庄严,处处玉树香花、轻歌曼舞,正中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堂,四周环绕着净水白莲,栖息着凤凰飞龙,脚下的土地闪着金光,踩上去却仿佛绸缎般松软。 天空中,忽然飞过一群银白色奔马。与纯黑而瘦骨嶙峋的冥骑不同,这里的天马遒劲有力,肩上长有翅膀,额心一点菱形朱砂痣,散发着柔和的红光。 她不由多看了几眼,他便心领神会地抬了抬手,一匹天马仰颈嘶鸣一声,脱离了队伍,踱到他面前。 “罗儿若是喜欢,这匹马便送给罗儿。”他轻轻摸了摸天马的鬃毛,那马便立即前腿跪地,低下头来。 她愣一愣,摇头道:“多谢小修了,不过天马在天界可活数千年,在冥界却至多活不过十年。” “那有何妨?十年后换一匹就好。”他顿了顿,直视着她的眼睛,缓缓一笑。“若罗儿舍不得,不如搬来阿修罗城常住,可好?” 他的笑容是无人能够抗拒的蛊惑。她脸颊一红,心脏一阵狂跳,慌乱地移开了视线。“那个……小修,你的宫殿不错,比十大冥殿强多了……我就说那些老人家没有品位,每天住在黑幽幽、白凄凄的房子里,还号称自己气势威严。” 他见她转移话题,也不再追问,只是拉着她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 高逾五丈的宫殿大门向两侧开启,显露出宏伟华美到令人叹为观止的殿堂。上千盏琉璃灯悬浮在半空中,天花板辽远深邃,洒满了银色的星斗。殿堂正中摆了一张高大的白玉石台,台上厚厚的云缎中,赫然躺着一把锋利厚重、凶戾逼人的银白色长刀以及与之相配的造型古朴的刀鞘。 “罗儿还没有见过修罗刀吧?”他凌空一抓,那刀竟自行飞到他手中。一刹那迸发出灿烂的赤金色光泽,仿佛万道利刃,劈碎了殿堂中原本氤氲着的祥瑞之气。 她探出食指,小心翼翼地触了触刀背。一股赤金色的气线从刀身中分离出来,如灵蛇般蜿蜒缠绕上她的手臂,随后便消失无踪。 “小修,这是……”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以神识探过全身,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而他则目光一闪,眼神变得复杂而狂热,牵着她的手也渐渐收紧。 “我还以为殿下亲自迎来的是什么贵客……没想到竟是冥界的优钵罗花仙。”一个陌生而挑衅味十足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 她回头一看,不由滞了滞……原来三界中还有如此美貌的女子,身姿绰约、容仪端正、颜若芙蓉。只是那女子看向她的眼神却如刀如刺,毫不掩饰地泄露出浓浓杀意。 “蒂朵雅,不得无礼。”他皱皱眉,摊开了手掌。修罗刀在他手心中晃了晃,重新飞回到石台上,恢复了原先的银白色。 那女子又瞪了她一眼,欠了欠身,漫不经心地行了一礼。“殿下,属下已率领部众将入侵北俱芦洲的魔族消灭殆尽。” 他点点头,挥手让女子退下,又领着她穿过一道七宝珠玉织成的帘幔。帘幔后有一方玉石山,甘露神水汇成溪流奔腾其间,山上生满了琼芝仙草、琅玉奇葩,萦绕着恒久不散的霓霞。 她眼眸亮了一亮,指着一簇深碧色的药草。“这是九茎仙草么?” 他挑挑眉,笑道:“我不认识这些,罗儿说是就是了。” “九茎仙草据说可以起死回生,极其娇贵,小修的阿修罗城不愧是宝地。” “罗儿若喜欢,就尽管采去吧。” “真的么?”她眼睛里闪烁着惊喜的光,手指轻轻抚摸草叶。“曼朱沙见了九茎仙草,一定会很高兴的。” “曼朱沙?”他眸光暗了暗,危险地微眯起眼瞳。 她却浑然不觉,唇边扬起一道浅浅的无限温柔的笑容。“曼朱沙喂养了三千多年的天魄蛊蚕就要化蝶了,需要以九茎仙草为饵,我寻遍了整个冥界也没寻到。后来听说昆仑神山上有两株,正打算上山求草呢……却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又是曼朱沙……”他眼底划过一丝凌寒的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莫名其妙地一阵头重脚轻,身子晃了晃,却被他及时揽在怀里,俯在她耳畔低语:“罗儿累了,不妨在我的王殿里歇歇。” 她怔一怔,以为是自己不适应天界的环境,正想告辞离开,下一秒,却已陷入了昏睡。 ——————————————————————————————————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朦胧之中,听到耳边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蒂朵雅,本王要你去一趟冥界。用尽一切手段离间那个春彼岸花神与罗儿的关系……必要的时候,杀了他也无妨。” “殿下,若杀了冥界花神,恐怕十殿冥王……” “你只管去吧!那十个不成气候的小子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花神而与阿修罗族过不去。” “但是,如果被优钵罗花仙察觉,大概会引起她与殿下的罅隙。” “她中了本王的幻术,一时半刻不会醒来。你速速赶去冥界吧!” “是。属下告退。” 两人的声音,伴随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她的心脏骤然收紧,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必要的时候,杀了他也无妨”。 曼朱沙…… 她霍然睁开双眼,吐出口血来,却看也不看地翻身跳下云缎床,纷乱的大脑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绝对!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 大殿外,一队阿修罗族守卫拦住她,彬彬有礼地行礼。“殿下现在东胜神洲,请花仙在殿内稍候……” “让开。”她心急如焚,急急向外冲去,却被十八杆双戈戟挡住了去路。 “请花仙静候片刻,殿下即将返回阿修罗城……” “都给我让开!” 她怒喝一声,反肘架开离她最近的守卫,顺手夺下他的双戈戟,一路打了出去。她虽能以一敌百,但四周的阿修罗兵却越围越多,渐渐形成了僵持之势。 然而她却已不能再等! 正在她几乎就要绝望之际,天空中竟机缘巧合地飞过数十匹天马。她咬咬牙,纵身一跃,抓住了其中一匹的鬃毛,随后翻身跨上马背,疾驰而去。 围堵她的阿修罗兵士都不由一滞……天马心高气傲,只服从阿修罗王一人的命令。然而这一次却不知为何,居然会听从她的差遣。 她驾着天马,迅速思考着回冥界的路径。走来时的路虽然最快,却会遇到正从东胜神洲赶回来的阿修罗王……而须弥山下还有一条通往冥界的路,虽然绕远,但若她速度够快,应该还能赶上蒂朵雅。 她皱皱眉,轻轻拍了拍马头,掉转方向,直奔须弥海。天马巨大的羽翼掀起滔天巨浪,她俯在马背上,紧紧抓着马鬃。 冥界之路已近在咫尺,她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叹息般的嘶吼。 “罗儿……回来……” 晦暗的天空中乌云翻滚,海上惊涛骇浪,一双赤红色的眼睛撕裂了层层黑云,隔着须弥海凝望她。那双眼眸里,是肆意翻涌的狂怒,是毁天灭地的凌厉,是独自等候、独自寂寞了数万年的悲怆与哀凉。 他那只灿金的神瞳,为何会,变成血一般的红?就像是她提前开花时,那双透过浮云,凝望着她的眼…… 她不寒而栗,恐惧和哀恸迅速弥漫至身体的每个角落,手臂不由自主地抬起,想要抹去那双眼眸中的痛苦……然而心脏却猛然一抽,“曼朱沙”三个字如惊雷一般击打在她的胸口。 曼朱沙……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双近乎于狂暴的赤红眼眸,转身走入冥界之路。 ———————————————————————————————— 冥界仍如往常一样平静,天空中漂浮着魂魄转生前留下的最后一滴离魂泪。她暗自舒了口气,直奔春彼岸,却没有看见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铺天盖地的纯白色花田中,只站着一个花容月貌的美娇娘。 “孟婆婆,曼朱沙呢?” 孟婆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轻叹口气。“阿罗,你做错了事,曼朱沙生气也是应当的。你服个软儿,好好向他道歉,他会原谅你的……” “我、我做错了什么事?”她心底一惊,身子晃了晃,幸好被孟婆一把扶住。 孟婆惊诧地挑了挑眉,指着不远处的蛊园。“不是你带回来的九茎仙草毒死了曼朱沙的蛊虫么?” “我带回的仙草……毒死了曼朱沙的蛊虫?”她方才勉强冲开阿修罗王的幻术,又经过一场战斗,此刻竟一时气血翻涌,又喷出口血来。 “阿罗!”孟婆惊骇地拍着她的背脊,低声劝道:“你别着急,有话慢慢说。” 她急喘了几口,耳边忽然回响起阿修罗王低沉的声音——“必要的时候,杀了他也无妨”。 “曼朱沙去哪儿了?”她抓住孟婆的手,脸颊刹那苍白如纸。 孟婆扶稳她的身子,心疼地叹气。“阿罗,你对曼朱沙的心意,我们大家都明白。你别着急,曼朱沙会原谅你的……” “他去哪儿了?”她的指甲几乎扣进了孟婆的手臂,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孟婆不由怔住,指了指忘川河。“他……他去你的真身那里找你了。” 她想也不想地推开孟婆,踉跄着向忘川河跑去……五脏六腑中灼烧般的刺痛疼得她近乎昏厥,青色薄衫已被口中不断溢出的鲜血染成了红色,然而她却只是向前跑着,直到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清晰地映出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 曼朱沙…… 忘川河畔,男子缓缓转过身,一袭白衣不染纤尘般的素净。他侧头看她,墨玉般的长发垂在肩头,清和的眼眸一如初见时悲悯宁祥。 “曼朱沙……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她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用颤抖的手臂支撑着身体,挣扎着抬起头来。他微微一怔,波澜不惊的眸子里似乎划过一道异样的波纹,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阿罗……”他轻唤着她,手指几乎不可目见地一动,却再没说话。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压抑着喉中不断涌出的鲜血,看向他的手。莹白细腻的掌心中,竟赫然握着一支青莲,香远益清、目净涂香…… “曼、曼朱沙……这是,什么?” 他背脊僵了僵,匆匆别开了视线。 “这是……我的真身?”她忽然明白了自己气血不断上涌的原因,不是因为强行冲破阿修罗王的幻术,而是因为被拔除了真身。 她难以置信地看他,清澈无尘的眼眸里满是彻骨的伤痛。 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五个字来:“阿罗……对不起。” “曼朱沙……”她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许久,才悠悠一笑,又咳出口血来。“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喜欢你,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从没想过,这些年,给你增添了多少不必要的烦恼和麻烦。你明明不愿见我,我却硬要守在你身边。你明明不愿吹箫,我却总是央着你吹给我听。你明明都只能留给我一个背影,我却痴心妄想着你的笑容。甚至,到了最后,我……不但不能保护你,还险些害了你。所以,说对不起的那个人,应该是我……” “曼朱沙,对不起,以后……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她缓缓站起身来,身影渐渐稀释、变淡,整个冥界都回荡着她的声音:“往日种种、似水无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他容色变了几变,下意识伸手探向她,然而指尖却穿过她的身体,徒留下一把冰冷的空气。她的真身在他手心中四分五裂,化为晶莹剔透的魄灵,随着微风四散而飞。 “阿罗……阿罗……” 一万年了,每次他这样唤她,她都会立即转过身来对他微笑,无论她上一秒是哭着还是笑着,她望向他的眼睛里,总是盛开着从容净湛的莲花。 可是,这一次……她却再没有应他。 第 110 章 “阿罗……阿罗……” 一万年了,每次他这样唤她,她都会立即转过身来对他微笑,无论她上一秒是哭着还是笑着,她望向他的眼睛里,总是盛开着从容净湛的莲花。 可是,这一次……她却再没有应他。 离朱自大梦中醒来的时候,第一眼便看见头顶高悬的数十盏七宝琉璃灯。这似曾相识的殿堂里金碧辉煌,四周垂坠着银白色流苏帷幔。身下的云缎软塌温暖松柔,包裹着她□的身体。 她揉了揉眉心,以神识探过全身——莲根精魄、莲叶力魄、叶柄中枢魄、莲花天冲魄、花蕊灵慧魄、莲蓬气魄、莲子英魄…… 很好,这一次,终于齐全了。 枕边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浅金色天衣,尺寸出奇得适合她。她跳下床,却没找到鞋,只好赤足而行。好在脚下并非冰冷的地板,而是柔软的云朵。 墙壁上悬浮着巨大的水镜,镜面流转着淡淡的华光。她面无表情地静静站着,看着镜子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墨发垂地是禅丝千丈,眉目低敛而清明出尘,微抿的双唇间吞吐着甘露般的气息,额心一朵青莲印记,祥和宁静、修广清梵。 几乎,就快要忘记了啊…… “优钵罗花仙重归仙位,真是可喜可贺。”身后,响起一个阴隼的声音。 “多谢你了,蒂朵雅。”离朱没有回头,只从镜子里瞥了一眼身后的女子。那女子一袭紫色天衣,容貌美艳非凡,唇角噙着一抹轻蔑的笑容。 “优钵罗花仙太客气了,我还是喜欢你叫我蒂雅公主。不知道重归仙位的感觉如何?”蒂朵雅双手负在身后,缓缓靠近她。 离朱警惕地退了两步,笑道:“谢谢公主的关心,感觉还不错。” “那就好。”蒂朵雅顿了顿,眼眸中射出寒冷的精光。“优钵罗花仙,你我也是时候算算账了。” “蒂雅公主此言差矣,你是天界大神,我是冥界小仙……实在没什么交集,又何谈算账呢?” “没什么交集?”蒂朵雅眯眯眼,步步逼近。“你害我爱不得!害我痛别离!你甚至在魂飞魄散时,还害得殿下与你一起落入轮回!而我,我陪着他十万年,整整十万年……出生入死、寸步不离,却抵不过你一个小小的优钵罗花仙。你究竟何德何能?” 离朱无奈地眨了眨眼,扶额望天。“其实在这个问题上,我也很困惑……” “闭嘴!”蒂朵雅狠狠瞪着她,睚眦俱裂。“事到如今,我也不妨告诉你。当年那些蛊虫都是我幻成你的样子毒死的,拔出你真身的人也并非那个春彼岸花神,而是我,他只不过是不忍心,顺手拾起来而已。殿下要我离间你们二人,我便干脆除掉你。我,就是要看着你痛苦,看着你绝望,看着你后悔。” ———————————————————————————————— 离朱容色变了变,轻叹口气。“当年的事情,我知道不是他。” “你……你说什么?” “以曼朱沙的修为,怎么可能轻易拔除我的真身?其实当年我自毁神形,只是为了保护他而已。”离朱低垂着头,声音浅淡轻柔。“只要我消失了,小修就没有理由伤害他了……当时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蒂朵雅愣了片刻,阴狠一笑。“也好,看在你这么痴情的份上,我便让你死得痛快些。” 离朱挑眉看她,眼眸里流露出隐隐的诧异。“虽然我不清楚原因,但阿修罗王与我之间似乎有些联系,否则也不会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你要杀我,岂不是也一并害了他?” “那又如何?”蒂朵雅美艳的面容上透着一丝温柔,和近乎于偏执的坚定。“我会守着他……他转世为凡人,我就陪他一百年。转世为鲛人,我就陪他一千年。哪怕他转世为一株花、一棵草,我也会不离不弃地陪在他身边……我有的是时间,足够找到每一世的他,与他永生厮守。” 离朱嘴角抽了抽,暗自摇头。“你有没有问过他的意见呢?若他真的愿在轮回中与你永生厮守,我也不会重归仙位了。” 蒂朵雅背脊一僵,唇边浮出狰狞的笑容。“殿下会愿意的,只要你死了……之前在鲛国是我大意,本想让殿下亲手了结你,没想到他居然会放过你。早知如此,我就应该直接杀了你,以除后患。” “蒂雅公主,你又何苦为难我呢?”离朱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步,暗暗寻找着退路。“我的修为不算低,若真打起来,你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那可不一定。”蒂朵雅凛然一笑,对着离朱的腿扬了扬下巴。 离朱愣了愣,低头去看,惊见脚腕上一条细细的金色气线,连接在她和床榻之间。“这、这是……” “这是殿下以神力打造的缚仙索,可以让你在王殿范围内活动,却又抑制住你的力量,免得你像上次一样跑了。”蒂朵雅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随后又目光一冷,厉声道:“优钵罗,这一次,我会让你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她话音未落,手掌已劈出一道银色气刀。离朱凝神一跃,恰好躲过她的攻击,却在半空中后力不足,直直跌落下来。 蒂朵雅冷笑两声,再度出手,凌厉的银光撕出一道闪电般的裂痕,急速刺向离朱。 离朱本能地抬起手臂挡在面前,却见身后一道赤金色光芒以更快的速度袭来,与银光撞在一起。银色气刀瞬间崩溃,然而那赤金色光芒却顿也不顿,所向披靡地继续向前,正打在蒂朵雅胸口…… —————————————————————————————————— “殿、殿下?”蒂朵雅捂着血流如注的胸口,惊讶而惶恐地睁大了双眸。 阿修罗王身穿金色天衣,手执修罗刀,自殿外款步行来。他那俊美得可令日月无光、星辰失色的容颜上挂着惊天盛怒,金色神瞳冰冷无澜,赤色魔瞳杀意汹涌。 “蒂朵雅,本王从来都不知道,你居然有这么大的能耐。跟着本王这么多年,真是委屈你了。” 阿修罗王淡淡笑着,却宛如浴血而生的恶魔般令人不寒而栗,周身萦绕着的浅浅金光化为一道道气线,牢牢束缚住蒂朵雅的手脚。紧接着,他修长的手臂略微翻转,修罗刀划出数十道赤金色光芒,同时打在蒂朵雅身上。 宏伟的王殿中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阿修罗王收刀入鞘,冷血残酷却又优雅高贵得仿佛地狱中的□。他转眸看向离朱,冰冷的目光瞬间柔软,金瞳中盈满的温柔和赤瞳中翻涌的炽烈,如扯不断的天丝层层缱绻在她周身。 “罗儿,有没有受伤?”他伸出双臂抱向她,却被她轻轻拂开。 “萦说鲛王是阿修罗王转世的时候,我还笑他异想天开……没想到,竟是真的。”离朱自行起身,提起衣袍,露出细白的脚腕以及束缚在脚踝上的金色气线。“小仙不懂天界的规矩,实在不知道何处得罪了殿下,才被您囚禁于此……您贵为天界上神,大人有大量,还请多多包涵,莫要继续责罚小仙了。” 阿修罗王眸光一黯,不容她反抗,直直将她抱上了床榻。“罗儿是在怪我没有保护好你么?一千多年前,我一时疏忽,害得你身形俱毁……是我不好。今后我一定仔细守着你,再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离朱额头青筋凸起,扶额长叹。“殿下,我是冥界小花仙,品阶远远在你之下,岂能让你护着?就算真有什么危险,冲锋陷阵、充当炮灰的那个人也是我啊……” “罗儿,我不会让你有危险的。”他斜觑了一眼奄奄一息的蒂朵雅,握住离朱的手。“一万年前你提前开花,我便该去找你,可惜那时我刚与魔族一场恶战,险些被魔瞳侵蚀,是蒂朵雅请来佛祖救了我。罗儿,我再饶她最后一次。从此以后,若三界之内再有人敢伤你,我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离朱扯了扯脚腕上那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的气线,无语泪奔。“小修……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 她话没说完,已被他一把揽在怀里。他的眼眸里闪着狂喜的光芒,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脖颈上。“我喜欢你叫我小修,罗儿……我再不会放你走了,你命中注定是我的王后。” ……这句话,听着好生耳熟。 离朱皱皱眉,暗自抬眼看天。“小修,你打算这样囚禁我永生永世么?” ———————————————————————————————————— “殿下,冥界使臣求见。”殿堂外,守卫的声音蓦然响起。 阿修罗王怔一怔,挑眉笑道:“他们来得倒快……让他们进来吧,本王的罗儿也想见见故人了。” 守卫领旨而去,片刻后,殿外并肩走来两名男子。一人白衣胜雪,周身流转着淡淡白光,琥珀色的眼眸清远祥和、净无瑕秽。另一人则红衣如火,绝美的凤目中柔光潋滟,眉心一点鲜红欲滴的朱砂,一颦一笑皆是媚惑入骨。 “曼朱沙?荼靡?”离朱下意识向前迎了几步,却被阿修罗王抓住了手腕。 两人在看到她的瞬间,几乎同时步子一顿,眼眸里划过复杂的光。 “离朱亲亲……”荼靡眼圈一红,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 曼朱沙还没来得及阻止,却见阿修罗王面容一沉,手掌凌空劈出道赤红色气刀,直向二人袭来。 那气刀扬起一道猛烈的狂风,去势凶狠凌厉,而荼靡及曼朱沙二人则全无防备,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挡在面前。 电光火石的刹那,离朱忽然手腕一翻,挣脱了阿修罗王的钳制,随后纵身一跃,一把推开了曼朱沙,又扑倒在荼靡身上,张开双臂,用身体将他紧紧护在身下。 气刀擦着两人的头顶飞过,割下几缕纠缠交织的碎发。紧接着,一声沉重的轰鸣,三棵琼树应声而倒。 阿修罗王心有余悸地收回手,扫了眼相拥的二人,又斜睨着独自摔在一旁的曼朱沙,目光有些讶异,似是不能相信痴恋了他万年的优钵罗竟会弃他而选择荼靡。 荼靡顾不上后怕,手忙脚乱地检查着离朱有没有受伤。他咬了咬下唇,死死将她抱在怀中,声音因为受惊而有些颤抖。“离朱,你……我、我以为……我没想到你会……” “傻瓜,你是我相公,我当然要保护你。”离朱拉着他起身,整了整他凌乱的衣摆,又将他胸前的碎发撩至耳后。 曼朱沙眼眸暗了暗,爬起身来,对着阿修罗王行了一礼,低声道:“殿下,我二人今日前来并无恶意。其一,是想确认阿罗平安无事。其二,是秦广王有几句话,让小神捎给阿罗。” “哎哎?秦大叔有话带给我么?”离朱诧异地歪了歪头。 阿修罗王心中虽怒火难平,但听了她的话竟哑然失笑。“罗儿,你的年岁、辈分比冥界那十个小子不知高了多少,唤他们大叔也不怕折了他们的福……” 说完,他不理会离朱和荼靡惊讶的目光,自顾自地转身走出了殿堂。“本王今日不愿与后辈计较,你们有话快讲。” “多谢殿下。”曼朱沙默然一礼,看着他走远,回眸深深凝了眼离朱。 离朱挑眉,了然一笑,转身拍了拍荼靡的脸颊,柔声道:“我和曼朱沙有话要说,你先去殿外等我,好不好?” “不好。”荼靡不依不饶地挂在离朱身上,眼眶通红。“人家也已经很久没见离朱亲亲了,也有好些话要对离朱亲亲讲。” 离朱叹口气,知道他意不在此,只好无可奈何地攀上他的脖颈,在他眉心的朱砂痣上轻轻一吻。“荼靡,你要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不会抛下你的。” 荼靡嘟着嘴唇,嗔怨地盯了她半响,终于扭身出了大殿。 离朱宠溺而留恋地看着他一路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才转回头来,轻声笑道:“曼朱沙,秦大叔说了什么,尽管告诉我吧。” “秦广王没有说什么,是我有话要对你讲。”曼朱沙轻轻探出指尖,划过她的脸颊,一贯平和的目光竟缱绻而怅然。“阿罗,你知不知道,为何你修为甚高,却始终无法封神?” 第 111 章 离朱宠溺而留恋地看着他一路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才转回头来,轻声笑道:“曼朱沙,秦大叔说了什么,尽管告诉我吧。” “秦广王没有说什么,是我有话要对你讲。”曼朱沙轻轻探出指尖,划过她的脸颊,一贯平和的目光竟缱绻而怅然。“阿罗,你知不知道,为何你修为甚高,却始终无法封神?” “不能封神……是因为我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吧?”离朱好笑地眨眨眼。 曼朱沙凝着她的笑容,似乎有些出神,片刻后,缓缓摇头。“是因为你的魂魄不全。” “魂魄不全?”离朱一愣,再次以神识探过全身。“三魂七魄……都在。” 曼朱沙抬起手臂,按在自己胸口,一字一顿道:“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 “莲心?” “阿罗,你并非寻常的青莲子,不仅身世特殊,而且具备三魂八魄。如今你尚有一魄游离在外,正是莲心魄。” “可当年我自毁神形时就只有七魄,我从来都不知道……还有莲心魄。” 曼朱沙浅浅一笑,拉低领口,露出左边的胸膛。他白皙的皮肤上,在心脏的位置,赫然印着一枚碧透的针状的莲心印。“阿罗,一万年前,你忍受一千刀凌迟之苦、提前开花的时候,你的莲心魄便宿在我体内了。” 离朱愣了愣,眼睛一亮。“那时我也觉得身上少了什么,却不曾想到是莲心。”她话音忽然一顿,眼神也跟着暗了下去。“其实……早该想到的,我的心,一直……曼朱沙,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曼朱沙一怔,随后竟破天荒地笑弯了眼睛。弯弯的月牙如两汪清泉,镶嵌在欺霜胜雪的面容上。“因为我想留下……阿罗的心。” “呃……哎?” 他望着她,眼眸里怒放着前所未有的柔光与深情。“我喜欢阿罗。” “喜、喜欢?”离朱的大脑光荣死机,傻傻地微张着双唇。 “喜欢。喜欢阿罗……从最初,到现在,一刻都没有停止过。你的心宿在我心里,所以每当你靠近我的时候……幸福都是双倍的。” “可是……我、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离朱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向后退了几步,心底的酸涩渐渐弥漫开来,化为一滴眼泪,轻轻滴落在脚下的云朵中。 她其实早已想到,只是不愿承认……因为他的爱情,对她来说,迟到了整整一万年,而那迟到的代价又太过沉重。 ———————————————————————————————— 在她面前,他是令她走投无路的罹难,是她从天而降的劫数,是轻而易举将她碾做齑粉的巨石。 她爱了他一万年,却自始至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于是她的感情独自萌芽、独自开花、独自枯萎、又独自化作了春泥……来年,再开出的花朵,还是爱他。 可是原来,再开的花,已永远不能是最初的那一朵了…… “对不起,阿罗。你……还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曼朱沙白衣翩跹,掌心轻轻揽在她腰间,黑色长发在身后无风自舞,宛如一朵恣意盛开的墨菊。 她不言不语,只是低垂着头,净美的脸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眉目。 他静静等了片刻,随即惨然一笑。“我明白了,阿罗……是我,太迟了。” 曼朱沙又上前一步,轻抬起她的下巴,缓慢而坚定地吻上她的嘴唇。他的吻很轻,却很仔细,如春风般拂过她的唇齿。清洌的春彼岸花香沁入人心,她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为了这一个刹那,他与她都等了太久,守得太苦。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却又不得不放开……她曾许了他一万年的光阴,又怎么能,将一份不完整的爱,重新递到他手里。 她的爱情,已经分给了太多人。 她的爱情,早已红尘缭乱,早已沧海桑田…… 她默默闭上双眸,以致于没看见他的双手迅速结了个手印,随后掌心摊开,将一株闪烁着白色光芒的春彼岸花按入她的后心。 离朱周身一颤,被曼朱沙横抱上床榻。他温暖的手掌覆盖在她的眼睑上,竟有一种令人窝心的缱绻。 “阿罗,我吹首曲子给你听,好不好?”曼朱沙不等她应话,已将玉屏箫放在唇下,吹出几声呜咽的箫音。 那是千万年孤独无望的等候,是一次次心如死灰的疼痛,命运交错了他们的爱情,又颠覆了再不能重来的厮守。他们仿佛又回到一万年前,那时,她是忘川河中的青莲,而他盘膝坐在岸边,日日夜夜,不离不弃…… 她的神识逐渐涣散,仿佛一树树鲜花在眼前盛开,又纷纷凋落。而他的箫声则渐渐遥远、渐渐黯淡……终于再不可闻。 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秒,她感到他柔软的嘴唇印在她额心的青莲印记上,他的声音在耳畔低语,纯白色冥衫稀薄得仿佛一团气雾。 “对不起,阿罗……不会再有下次了。” —————————————————————————————————— 优钵罗(女尊)np第33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她迷失在一场旧梦里。 最初的最初,她只是一颗圆圆的青莲子,睁不开眼睛,也听不见声音,只能感受到灼烧而无孔不入的热气焚炼着她的身体。然而她却并不觉得痛苦,反而觉得全身上下充满着用之不竭的力量。 后来,她能隐约知道有人守在身边,也能听见一个男子在她耳旁轻声呢喃。那声音如天籁般婉转好听,却流露出亘古的寂寞与伤痛。 “罗儿,我今日又扫清了一支魔族。我的杀孽日益深重,不知道还能压制魔瞳多久,我怕……有一天,会万劫不复。” “罗儿,几十万年来,我独自一人挣扎,独自一人面对杀戮之瞳带来的痛苦。我……就快要坚持不住了。罗儿,求你快些醒来吧。你是我心尖上唯一的一滴血,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绝不会让你孤单一人。” “罗儿,别人都以为你是我按照梦中女子的样貌所造,但那只是我蒙蔽他们的借口。你……其实是我造出来,在关键时候,杀死我的那个人。” “罗儿,我体内的魔瞳一直蠢蠢欲动,甚至有一次几乎冲破了封印。我的眼睛,已经渐渐看不见曾经的祥和安宁,而只能看见血腥、杀戮、肆虐、死亡……我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堕入魔道、犯下弥天大罪,我不能亲手毁了自己拼了命守护的三界。” “罗儿,我把自己的神力分给你,等到那一天来临的时候,你一定要……亲手了结我的性命。” “罗儿,我真的很想……永生永世,与你在一起。” 他的语调低沉而绝望,她虽然看不见他,却心疼得像要死去……没有身体,至少可以用双臂拥抱他;没有双臂,至少可以用嘴唇亲吻他;没有嘴唇,至少可以用眼神凝望他……可是,她却连眼睛都从未睁开过。 她的身体不住颤抖,拼了命地吸收着周围萦绕的炽气,终于,她体内灵光一闪,打开了神识之眼。 身下是一方青玉莲花台,四周燃着金色火焰,头顶上留有一道缝隙,露出一双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眸。她知道,那是他的眼睛,神瞳灿金夺目如烈烈日光,魔瞳赤红凛戾似淋漓血海。 她无法言语,只是默默凝望着他,似乎就已天荒地老。 ———————————————————————————————————— 她宁心静气,日以继夜地清修,偶尔停下来的时候,总能看见他关注的眼。那双眼眸印在了她的灵魂深处,及至黄泉,亦不相忘。 直到后来的某一日,她照常从修行中醒来,习惯性地抬头寻找他的眼睛……那一刹,若她能够开口,一定会惊声尖叫。 那只灿金色的眼眸,竟不知何时,变为了浅浅的红。 “罗儿,我的时间不多了……当初我造你出来时,已分了你一半的神力,现下你已开了神识,待我再连上你我的脉络,你要全力吸取我的神力……等你修成正果的那一天,别忘了,亲手杀了我。”他低声喘息,似乎正压抑着极端的痛苦。 她焦急而迷茫地望着他,下一刻,却已被包裹在一张细密的脉网里。她能看见……他曾经温和祥瑞的灵魂正躲在角落里暗自哭泣,而那颗被杀戮慢慢蚕食的心,却充满了血腥和罹难。 金色神力和赤色杀孽的气线,纷纷沿着脉络流动。她关闭了神识,随后又猛然张开,竭尽全力地吸收着他的杀孽……待他惊慌失措地斩断两人之间的连接时,却已被她吸取了八成。 “罗儿……你神识甫开,一时疏忽吸去了我的杀孽,如今命在旦夕。你且等一等,我寻人来救你。”他的声音止不住颤抖,强行将她封在莲花台里,便匆匆离开。 她冷得发抖,体内无法控制地释放出千万道红光,仿佛每分每秒都被重复地千刀万剐,撕心裂肺般的疼。然而她的心里却是极满足的,纵使失去所有,纵使丢了性命,也想要成为那个能够守护他的人。 她只是,不想再看着他痛苦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已被浸泡在了一汪洁净无瑕的液体中。空气里漂浮着淡雅的清香,舒缓着周身的疼痛和躁动。 他的声音在头顶徘徊:“罗儿,佛祖已答应了救你,并将你浸在佛泪中。但你这段时间需要静修,我便不能来看你了。你乖乖修行,等着我。” 她虽然不情愿,但神识却仍点点头,立即沉入了清修…… 数万年光阴在她对他的思念中悄然滑过,她日夜伴在佛祖身边,听着禅思佛理、暮鼓晨钟。直到某日,佛祖将她自佛泪中取出,渡了三万年的修为给她,告诉她——那个人,已经等不及了。 佛祖将她藏在衣袖中,通过冥界去往阿修罗城。相思如潮水般没顶而来,她的心神一时不稳,自衣袖中滚落,骤然湮没在一汪清澈碧凉的河水中。 落入河中的刹那,她眼前一闪,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条河的名字。 叫做忘川。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优钵罗开花的伏笔埋得有点深~忘记了的可以看看第34章~顺便重温一下妖孽嫁人~ 人道海水深 不及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 相思渺无畔 第 112 章 阿修罗王殿上空百花绽放、仙乐齐鸣,成千上万点金色光芒如星辰闪烁明灭,七彩霞光笼罩了整座阿修罗城。半空中几声凤凰清鸣,金龙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一朵青莲幻象穿云而出,枝蔓与天等高,卷曲的青碧莲叶缓缓舒展开来。花苞正中心的地方,忽然射出一道金色的光柱,随后那光柱渐渐扩大,形成一团祥瑞万千的光圈。光圈中一朵花开千瓣的青莲,目净涂香、出尘无秽。 王殿内,离朱静静躺在云塌上,全身上下散发出浅浅的金色光芒,千百万朵细小的青莲在她周围绽放、颓败、再度绽放……如此周而复始。 片刻后金光消散,她缓缓睁开双眼,茫然地四下看了看。床榻边,已没有了那个白衣身影,却留下了一管浅黄|色的玉屏箫。箫身上刻着两只凤凰,挂着纯碧的玉坠。离朱来不及细想,将玉屏箫别在腰间,起身走向殿外。 脚腕上束缚的气线已颓然消散,她每走一步,脚下都盛放出一朵青莲,白皙的脚掌踩在青色的莲花心上,弥漫着沁人的幽香。 “天降祥瑞,百神来朝!罗儿,你……”阿修罗王急匆匆自殿外赶来,看到离朱的瞬间,竟怔在了原地。 脱去肉体凡胎后的优钵罗花仙的容貌已是极美,然而,眼前的她……静谧地站在一朵莲花上,周身散发着清净的花香,眉心的青莲印记不知何时变成了金色。容貌虽然没有明显的改变,却仿佛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又仿佛是破茧而出的蝴蝶,洋溢着令人炫目的美。 即便是见惯了端正貌美的阿修罗族女子的他,仍被她的从容净湛、修广清梵所震撼,竟不由自主在她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一礼,随后又起身将她抱进怀里,轻吻在她眉心的金色青莲印记上。 “罗儿,欢迎回来。” 她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已被他带到了殿外。空旷宽阔的卷云台上站满了天界的各路神仙,神光、仙气连成一片云蒸霞蔚。 “南赡部洲诸神恭贺优钵罗上神修成正果。” “优钵罗上神,请接收我族贺礼——纯青琉璃宝珠。” “听闻上神曾在佛祖身旁谛听修行?” “乾闼婆族愿为上神献上吉祥歌、飞天舞……” 天界上神的封神典礼极其恢宏盛大,三十三天、八方护法、风雨雷电、花神乐师、日月星辰……皆来道贺。离朱被瞬间淹没在人群中,一时有些应接不暇,以致于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个一脸颓然、被天界诸神隔绝在外围的红衣男子,早已悄然退去。 —————————————————————————————————————— 庆典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天界中滴雨成酒、烹云作羹,众仙神皆是畅快淋漓,就连为了保持清醒、抑制魔瞳而一向不饮酒的阿修罗王也喝了个酩酊大醉,歪在卷云台的角落暂时不醒人事。 离朱连哄带骗地送走了意犹未尽的众人,阿修罗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她随手扯了把云絮,注入神力,搭在阿修罗王腰间,随后又在他身旁坐下,头轻抵在他胸口,由下往上地看着他熟睡的面容。 那两弯眉是须弥神山上的青玉松柏,闭合的双眸里流转着千万年不灭的萤光,高挺秀美的鼻梁仿佛是开天斧反复雕琢而成,而柔软温暖的双唇则是生长在须弥海潮汐中的红珊瑚…… 手指轻轻划过他的唇边,扯出一道浅浅的弧度。他是天地万物的宠儿,是三界十方的骄子,是能令百花含羞、日月失色、星辰无光的神明…… 然而更重要的是,他赐了她生命。 —————————————————————————————————— “上神,冥界使节求见。”阿修罗族守卫毕恭毕敬地站在卷云台下通报。 “冥界……快请。”离朱似乎想起些什么,揉了揉太阳|岤,随后盘起双腿、闭目养神,周身流转出异彩纷呈的天神圣光。 守卫领命而去,片刻后折返,身后跟着红衣胜火的俊美男子。 “离……”那男子满脸焦急,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她眉心的金色青莲印记,不由容色一黯,咬着嘴唇轻声道:“小神荼靡见过优钵罗上神。” “免礼吧……”高高的卷云台上,离朱睁开双眼,凝着荼靡浅笑。“本上神荣登神位,你这小神准备了贺礼没有?” 荼靡冷哼一声,撅起嘴:“小神位卑人轻,就算备了贺礼,恐怕上神大人也是看不上眼的。” “若是一般的贺礼,本上神当然看不上眼。”她笑意盈盈地看着荼靡面色一沉,忙闪身到他身边,出其不意地在他脸颊上偷亲了一口。“但若荼靡花神肯以身相许作为贺礼,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荼靡眼圈一红,狠狠推开她。“上神请自重。” “哎哎?”离朱愣一愣,使出忘川的招牌无尾熊抱,吊在荼靡身上。“相公,你不能抛弃我……” “你、你已经是天界上神,身边又有了阿修罗王……还要我一个小小的花神做什么?” “我要你,当然是因为我爱你。”离朱收了笑容,抬手摸向荼靡头顶的发簪。“不是很久以前就说过了么……花神虽然很多,但是会对我笑、会跟我发脾气、会为我乱吃醋、等了我一万多年的那个人,却只有你一个,你是独一无二的……” “你……离朱亲亲……”荼靡正泫然欲滴,却忽然脸色一变,抓起她的手,正色道:“离朱,曼朱沙在哪儿?” 离朱诧异地挑挑眉。“他不在冥界么?” 荼靡摇头,轻叹道:“三日前你荣登神位时,他未从阿修罗王殿内出来,也没有回冥界。我与他同气连枝,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尚在阿修罗城中……但是,非常微弱。” “你的意思是……他有危险?” 荼靡点点头,目光飘向沉睡中的阿修罗王。“离朱,会不会……” “不会。他不会伤害无辜的人。”离朱想也不想地打断了荼靡,眼眸净澈而淡然。“荼靡,我随你去寻曼朱沙……另外,还要去一趟人界。” 她抱起阿修罗王进殿,将他轻放在云塌上,又提笔在纸上留了几行字,塞在他枕边,便随荼靡出了王殿。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浮云中,一道黑影悄然进入王殿,在阿修罗王榻边站了很久,取走了枕下的字条…… —————————————————————————————————— 曼朱沙的气息虽然微弱,却始终若即若离,离朱与荼靡几乎翻遍了阿修罗城也没找到他的行迹,便沿着归路直接去往冥界。 二人一入火照之路,便被迎面而来的冥使、鬼差团团围住。所有人都眼放精光地盯着离朱,甚至还有两个胆子大的小鬼差上前摸了一把。 离朱眼一瞪,赏了每人一记爆栗。“小路、小仁,看见曼朱沙没有?” 两个小鬼差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捂着脑门哭道:“阿罗姐姐,你已经在天界封了上神,怎么还回来欺负小孩?” “哎?你们不欢迎我么?”离朱话音未落,险些被一个迎面扑过来的人影撞了个跟头。 那人四脚并用吊在离朱身上,圆圆的脸蛋上睁着杏核眼,秀气的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水嫩嫩的嘴唇抵着她的脖颈,发出闷闷地声音。“姐姐,你别离开、别不要小川……” 离朱笑着拍了拍他的脸颊,双手反抱住他。“就冲我家小川的无敌熊抱和婴儿亲,我也舍不得离开的。” “姐姐……”忘川红着脸退到一边,手却仍紧紧抓着离朱。“姐姐,找到曼朱沙了么?” “还没有。”离朱眼眸一黯,看向荼靡。 荼靡闭眼凝神,片刻后,霍然睁开双眼,惊道:“他在冥界!他回来了?” 忘川一愣,摇头道:“我没见他经过火照之路和忘川河。” “可他的气息明明在这里,会不会是你遗漏了?” “我日夜守着忘川河,他若回来,我怎会不知道?” “忘川!” “荼靡!” “都别急……跟我去见秦广王。”离朱双手一挡,推开了剑拔弩张的两人,一手拉住一个,直奔秦广王冥殿。 —————————————————————————————————— 冥殿内,秦广王正一手扶额,一手执着紫毫小笔在纸簿上写些什么。他见了离朱先是一愣,随后放下笔,起身拱手一揖,笑道:“小王不知优钵罗上神莅临冥界,有失远迎,实在失礼,还请上神海涵。” 离朱叹息着摇了摇头。“秦大叔,你真是太假了,冥界中有什么事能瞒过你么?” “小罗儿太不给我老人家面子了……”秦广王丰神俊朗地仰面一笑,拍拍她的脸颊。“还没找到曼朱沙?” “没有……三界太大了,我们这样找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想借您冥殿中的窥世水镜一用。”离朱左右看了看,诧异地挑挑眉。“秦大叔,我家灵素呢?” “他在人界。” “哎?他还没来你这里报道么?” “来是来了。”秦广王还没出声,忘川已急着插了进来。“不过他不放心落儿,每日除了在秦广王这里整理簿记,余下的时间都回去陪他。” 离朱目光闪了闪,惭愧地垂下头。“是我没有照顾好落儿……” 忘川乖巧地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道:“不怪你,姐姐。天界和冥界的时间如云逝水流,人界却是河清难俟。落儿……也已经长大了。” 离朱垂头不语,艰难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荼靡心如明镜,知道她既担忧罗潇湘和白琥珀,又放心不下曼朱沙,不由冷冷一笑。倒是忘川柔顺体贴,在她耳边轻声慢语道:“姐姐,你先去人界安顿好罗公子、白公子和落儿。我和荼靡从窥世水镜里寻曼朱沙,一有消息就立即通知你,可好?” “小川……”离朱一时动容,拉着忘川的手,偷偷打量着荼靡的脸色。直到荼靡冷哼一声,怒道“还不快去”,她才如释重负地转身,匆匆离去。 身着浅金色天衣的纤细背影消失在冥殿外,秦广王摇摇头,也径自离开。荼靡与忘川仔细辨认着窥世水镜呈现出的景象,却始终一无所获。 片刻后,荼靡深吸口气,闭目凝神,随后猛然睁开眼睛,急声道:“快!快去追上离朱!” 第 113 章 身着浅金色天衣的纤细背影消失在冥殿外,秦广王摇摇头,也径自离开。荼靡与忘川仔细辨认着窥世水镜呈现出的景象,却始终一无所获。 片刻后,荼靡深吸口气,闭目凝神,随后猛然睁开眼睛,急声道:“快!快去追上离朱!” 人界正是芳菲三月,柳条抽出几缕嫩芽,千叶绯桃开得纷纷攘攘,与林间层繁覆缀的野花斗艳争春。离朱仔细思考了一番是先去找罗潇湘还是先去找白琥珀,最后决定先去找儿子…… 落霞山庄坐落在琼华城西郊,山清水秀、风景如画,是当初罗潇湘为了留下退路,用青莲酒肆赚得的银子置办的,对外只称山庄的主子是罗府的一位小姐。 山庄傍湖而建,湖边长满了一人来高的蒲苇,蒲苇丛中辟出条青石小路,一块块形状奇异的青石板被春雨洗涮得干净澄亮,沿湖搭了很多酒窖,存放的大多是离朱当初酿造的青莲酒。酒窖旁是数百亩农田,田间正有人赶着毛驴犁地,外面围建着几排农舍以及各种果树。三月时节,杏花已有些颓败,而梨花和桃花却开得正艳。 落霞山庄里的佣人不多,离朱一路行来也没见到几个。她将身形隐在云气中,直奔山庄的另一边而去。那里绿草茵茵,星罗棋布着一池池小小的泉眼,十几幢尖顶红木的小木屋掩映在野花碧草和苍松翠柏之中,宛如世外桃源般静谧恬然。 青绿琉璃窗扉后,传来幼童细细嫩嫩的读书声,偶尔伴随着男子温润的嗓音。 离朱在门口站了片刻,轻轻推开房门。房内一大一小两人同时抬起头,看着面前散发着浅浅华光,眉间一记金色青莲,灿如春华、皎如秋月的女子,一时惊得呆了。 “灵素……落儿……”她一开口,空气中便弥漫着馥郁的莲花香。 乔灵素不言不语,只愣愣看着她……虽然早已听说她荣登神位,却未曾想过,曾经那个眉目清秀的少女,竟蜕变得如此的绝世风华,真仿佛是瑶池净水中绽放出的湛湛青莲。 “爹……”乔落低低唤了一声,抱着乔灵素的腿,躲在他身后,却又探出半个身子,忐忑不安地看着离朱。 乔灵素回过神来,半弯下腰,摸着乔落的头顶,笑道:“落儿不是天天哭着要娘么?怎么娘亲来了,却又不认得了?” “是……娘?”乔落的小身子一僵,咬着嘴唇,眼泪噗噗滑落。 “落儿……”离朱鼻子一酸,单膝跪在地上,向乔落张开了双臂。 然而乔落却深吸口气,攥起小小的拳头,大声哭道:“我……我最讨厌娘亲!我不要娘亲!” 他推开离朱,一路跑出了房间。乔灵素急着要追,却被离朱一把拉住,揽进了怀里。 “灵素……辛苦你了。” 她的声音就在耳边,怀抱仍像记忆中那般温暖。乔灵素闭起眼睛,感受着她的气息,许久,轻轻叹了口气。“阿四,你回来了,真好。” “你们都在这里,我当然要回来。”离朱亲亲他的嘴唇,目光扫向门口那抹渐渐跑远的背影。“落儿长大了,我却没尽到娘亲的责任。” “阿四,落儿原本,就是姐姐的骨肉。你疼他护他,我已经,很感激你了。他还小,不懂事……你别生气。” 离朱含笑看着乔灵素温润如玉的眼眸,将他的手掌贴在脸颊上缓缓摩挲。“傻灵素,落儿就像我亲儿子一般,我疼他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他?” 乔灵素摇摇头,面容微微一黯。“落儿很乖,也很安静。原本,他每天每夜地念着你。但是,有一次,他独自在果园,遇见了农户家的孩子们。那些孩子嫉妒他锦衣玉食,便骂他没有娘亲。他受了委屈,却没有告诉我,只是沉默了很久……那以后,他便再没提起过你了。阿四,其实落儿……真的很想你。” “我知道了。灵素,你别担心,我去找他。”离朱拍拍乔灵素的手,转身走出房门。 ———————————————————————————————————— 月牙状的池塘边蜷缩着乔落小小的身影,他微微耸动着肩膀,发出细弱的呜咽。 离朱心一抽,张开双臂抱起他,不顾他的抗拒,将他揉进怀里。乔落先是一挣,随即便紧紧搂住她的脖颈,哇哇大哭。“讨厌……娘……最、最……讨厌……娘……不要落儿……” 滚烫的泪珠沿着白嫩的脸颊滑落,离朱也不由眼圈微红,轻轻拍着他颤抖的背脊,柔声道:“乖落儿,是娘不好。娘最喜欢落儿,最疼落儿。落儿原谅娘,好不好?” 乔落哭了很久,直哭湿了离朱的大片衣襟,才渐渐止了哭声,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哽咽着:“他、他们说,落儿没有娘……落儿、落儿……有娘亲……娘亲,为什么,不在落儿身边?” 离朱抹去他脸蛋上的泪珠,亲吻着他微蹙的眼眉。“娘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没能陪着落儿,都是娘的错。是谁家的孩子说落儿没有娘亲,落儿带娘去找他们,可好?” 乔落点点头,窝在离朱怀里指着路。离朱几乎脚不沾尘,片刻后,已站在山庄另一面的农舍中。 女子们都已下田耕作,各家各户只留下做饭的男人和年纪小的孩子。离朱抱着乔落出现在村口,便惹来了不少人围观。她偏头一笑,清若流风、艳若凝霞,竟令人头晕目眩。 乔落在人群中看见那几个常常背着大人欺负他的孩子,扭过头,死死抱住了离朱的脖颈。而人群中也有几个男子认出了乔落,诧异地唤了几声:“小少爷?” 离朱身上流转着若有若无的神光,浅金色天衣贵气逼人,似笑非笑的眼眸里泄露出一抹傲气、一丝锐利。她单臂抱着乔落,微微仰起头。“罗某是落儿的娘亲、落霞山庄的主子,请村长过来说话。” 乔落贴在离朱身上,细细地喊了一句:“娘。” 众人不敢怠慢,赶忙请来了村长,颤巍巍地给离朱行了礼。 离朱笑笑,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倒了三粒红色药丸在村长的手心里。 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村长愣一愣,呐呐道:“请问庄主,这、这是……” “这是医仙荼靡亲手制的救命神丹,一共只有十粒,可以起死回生。罗某常年在外经商,多亏诸位乡亲照应着山庄,罗某感激不尽,遂以此神丹聊表心意,还望村长不要嫌弃。” 医仙荼靡盛名在外,仅仅诊费便要一千两黄金,更何况是亲手配制的丹药。众村民感恩戴德,拖着自家孩子拜跪行礼。 离朱抱着乔落,心安理得地受了大礼,便转身,施施然离开了。 乔落的小脸埋在离朱脖颈,细声细气道:“娘不要再走了,好不好?以后都陪着落儿,好不好?” 离朱心底一疼,却强忍着没有答话,只是缓步向山庄另一端走去。 待二人回到房间时,天色已略微擦黑,乔落在离朱怀中睡了过去,眼角还挂着两滴剔透的泪珠。 乔灵素冰雪聪明,安顿好乔落后,回眸笑道:“阿四,罗公子自你失踪后,一病不起,陛下已接他入宫休养。白公子找了你两年,随后回了白云城。方才你带落儿出去的时候,我已给他们传了平安信。你去找他们吧,我照顾落儿就好。” 离朱感激地点点头,又抱了抱他,便身形一隐,遁入了云雾。 ————————————————————————————————————— 西蜀宫殿恢弘而雄伟,一层层宫殿错落有致,在暮霭中金碧辉煌。潇湘殿外围种了大片大片的楠竹,随着微风沙沙作响。殿内亮着一盏昏黄的烛火,浅碧色床帏向左右两边挑开,露出锦床上一个清瘦羸弱的身影……搭在床边的手臂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脸颊清隽秀丽,雏鹿般的眼眸中流转着淡淡的水汽。 “潇儿早些安歇吧。”身穿大红凤袍的女子坐在床角,爱恋地掖好罗潇湘的锦被。 罗潇湘轻叹口气,低声道:“潇儿知道了。姐姐,你身为一国之君,凤体贵仪,以后不用再每日陪着潇儿了。潇儿的身子……怕是好不起来了,不知道离朱有没有在奈何桥边等我。她若不等我,下一世……我要怎样,才能找到她呢?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在安息香的作用下恬然入睡。女帝默默看了他很久,视线胶着而缱绻……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当他呱呱落地的时候,她便知道,这个吃人不留骨的黑暗宫闱中,她再也不是孤单一人。那些年,她一步步在刀光剑影中跋涉,不论何时回头,都能看见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 直到那个本该在十几年前就身首异处的女人,活着出现到他身边。 他开始偏离了轨迹,他的笑容不再为她一个人展现,他对别人用情良苦、一往而深……她送他上花轿的瞬间,霞光万丈,可是那一刹,这偌大深宫,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的孤单和落寞。 她俯身,向着他微张的双唇吻去,却被一股诡异的力量桎梏在半途。她心中陡然一惊,迅速坐直腰身,却见窗幔厚重的阴影中,影影绰绰着一个女子的身形。 惶恐和惊诧只是一瞬,女帝正要召唤外间的侍卫,又恐怕兵器无眼,误伤了熟睡的罗潇湘。她微微挪动身体,挡在他身前,沉声道:“阁下深夜造访潇湘殿,该不是为了朕吧?” “自然不是为了陛下。”女子低声一笑,缓步走出黑暗,刹那间华光骤亮,满室馨香…… 第 114 章 惶恐和惊诧只是一瞬,女帝正要召唤外间的侍卫,又恐怕兵器无眼,误伤了熟睡的罗潇湘。她微微挪动身体,挡在他身前,沉声道:“阁下深夜造访潇湘殿,该不是为了朕吧?” “自然不是为了陛下。”女子低声一笑,缓步走出黑暗,刹那间华光骤亮,满室馨香…… 嘉延女帝愣愣看着面前的女子,只见她额心中一朵金色莲印,容貌绚美夺目,竟与多年前的鲛王修有三分相似,却又比他少了狠戾张狂,多了悲悯平和。 那种青莲般清湛净澈的气息似乎在什么人身上见过,女帝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惊道:“是你?” 离朱欠欠身,笑着应道:“臣离朱愿陛下福泽绵长、圣体安康。” “你……怎会……”女帝顿了顿,继而展颜一笑。“离爱卿大难不死,必有异于常人的造化。” “离朱的确命大,只不过却浪费了陛下隔岸观火、借刀杀人、假道伐虢的连环妙计。” 离朱一针见血,女帝滞一滞,渐渐敛了笑容。“你既然知道是朕将计就计放走了余清,怎么还敢独自入宫?方才朕不叫侍卫,只是怕贼人误伤了潇儿……不过既是离爱卿来了,朕不好好招待一下,难免失了我皇家的威仪。来……” 女帝的声音卡在喉咙中,身体瞬间僵硬,不由脸色一变。 离朱叹口气,在她警惕的目光中一步步靠近,随后伸手抚上罗潇湘光洁的额头。“陛下,我今日前来只是为了接潇湘离开,并无找你寻仇的意愿。西蜀在你的治理下国富民强,是百姓之福,我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而至他人性命于不顾。潇湘我带走了,今生今世,我们再不见你。你若为难罗府、离府的下人以及白云城部众……陛下,我今日能够瞒过八千侍卫带走潇湘,他日便能瞒天过海地取你性命……你自己掂量着办。” 离朱说完,身形一隐,竟凭空消失在夜色中。女帝呆坐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冷汗已浸透了身上的层层衣衫。 今生今世,再不相见…… 女帝惊魂未定地深吸几口气,唤来门外侍卫,沉声吩咐了几句。侍卫领命而去后,她又坐了片刻,缓缓躺倒在罗潇湘睡过的床榻上。 ———————————————————————————————————— 夜色已深,天外繁星万点,落霞山庄内侧的一栋木屋中却仍然燃着明灭不定的烛火。 怀中的男子睡得不太安稳,微微蹙着眉头,嘴里小声呢喃着什么。离朱附耳过去,仔细听了听,随后轻吻在男子唇边,吞下了他细弱的声响。 男子宛如初生的小猫,心满意足在她口中舔舐着熟悉得如同蜜糖一般的气息。 离朱怕他呼吸不畅,吻了一会儿便含笑离开他的唇舌,刮了刮他难过得皱起的鼻尖,在他耳边轻语:“潇哥哥,你若再不醒来,我就在你脸上画个猪鼻子。” 罗潇湘皱着眉,扭了扭身子,却不肯睁开眼。“我若醒来,你便又会不见了……” 一滴眼泪自他眼角滑落,正滴在离朱手背上,滚烫的温度炙得她一颤,心里仿佛被谁狠狠拧着的疼。“潇哥哥,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保证不消失。” “当真?” “潇哥哥,我何时骗过你?” “你……骗了我。当日我们被人围追,在马车上,你对我说,我们都不会死……可是、可是……” “潇哥哥,我没有死。”离朱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摸摸看,我是暖的。” 罗潇湘的身子微微一震,霍然睁开双眼,雏鹿般的眼眸中泪光灼灼,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女子。“你……你……真的……” “潇哥哥……” “乔公子说你做了神仙,我还以为……”他手指轻颤着摸上她额心的金色莲印,又触电般地猛然缩回手,随后惨然一笑,重新合上双眼,喃喃自语:“离朱,你夜夜入我梦境,却从未以如此容颜示我。大约是我大限已到,你才会来接我往生……你刚刚给我看的,是你下一世的样子么?我记住了……离朱,我不会喝忘川水,也不会忘记你的模样。下一世,我一定还能找到你。” 离朱听着他的自言自语,一时哭笑不得。“潇哥哥,你阳寿未尽,若是悉心调养,至少还有二、三十年的时间。如此这般,你可还愿意随我去彼岸往生?” “我愿意。”罗潇湘毫不犹豫地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我愿意跟你走,碧落黄泉……都跟着你。” “潇哥哥,你若随我走,便要舍弃浮世荣华、富贵尘嚣,舍弃这世间的种种牵绊。从此以后,岁月年华都如风逝水流,时间之于你我没有任何意义,仅仅是一个数字。” “我愿意。离朱,若离了你,生命之于我才没有任何意义。” “潇哥哥,你阳寿未尽,我虽然可以渡你成仙,却不能帮你免去修行每升一阶时的天劫。逢天劫时,有八十一道惊雷闪电从天而降,我会保你平安,但那过程却替不了你……” “我愿意!都愿意……往生也好,成仙也好,哪怕落入地狱永无脱身都没关系,我只要……能守着你,能看见你,足矣。” 罗潇湘说得有些急,止不住地咳了起来,清瘦的胸膛急速起伏。离朱神色一动,怜惜而轻柔拍着他的背脊,待他理顺了气息后,才俯身静静吻住他。 空气中弥漫着沁人的青莲香,二人拥在一起的身体发出梦幻般的光芒,一直到金乌东升、月娘西坠,才悄然散去。 离朱长舒口气,将罗潇湘放平在床榻上,独自推门而出。守在门外的乔灵素见她出来,忙用温水浸湿了锦帕,又捞出拧干,按她在椅子上坐好,仔细擦拭着她满是汗珠的脸容。 她浅笑出声,拉着他的手在唇边一吻,低声道:“灵素,我现在要去白云城找琥珀,你寻个借口,速速遣散这里的仆役,待潇湘醒后,便带他和落儿离开,我随后去与你们汇合。” ———————————————————————————————————— 白云城总坛建在琼华城外最高的山脉春宁山山顶,于青松绿水间掩映着一排排灰白色砖墙,坛中的练武场上响起阵阵兵戈交错的声响,以及整齐划一的操练声。 人群中站着一青衣男子,斜提着一把寒气逼人的长剑,笔直挺拔的身姿仿佛欺霜傲雪的寒松。他薄唇微抿,剑眉斜飞入鬓,孤月般冰冷的眸子半开半合,看不出一丝温度。 男子在操练场上站了片刻,便转身走入内院。内院里青柏如海,如一把把直指天庭的利刃。他一撩衣袍,坐在石凳上,捡起块青色绸缎,缓缓擦着手中的清霜剑。剑身忽然寒光一现,映出他身后,一个女子悄然而立的倒影。 他背脊瞬间僵硬,屏住了呼吸,握着剑柄的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抖,然而视线却贪婪而沉溺地看着剑身上那浅浅的影子,无论怎样努力,也挪不开眼睛。 离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他背后,目光柔和而缠绵悱恻地看着他。他闭了闭眼,过了很久,才张张嘴,艰难地发出了沙哑的声音。“你,回来了……” 离朱身子晃了晃,骤然单膝跪地,从背后紧紧抱住他,侧脸抵在他厚实而坚硬的脊背上,低声呢喃:“对不起。琥珀,对不起,对不起……” 白琥珀一动不动地面向东方,在朝阳的万丈荣光下,沉默得仿佛一尊青铜雕琢的塑像。 离朱咬着嘴唇,声音有些哽咽,抱着他的手臂渐渐收紧。“琥珀,你别不理我……” 白琥珀略微一怔,手掌覆盖在她手背上,安抚似地拍了拍。“傻丫头,我等了你四年,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离朱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我……我怕你不要我。” 白琥珀轻叹口气,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没想到我家离朱的真实样貌,竟美得这样动人心魄。当年我上医仙居求医,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还在想,闻名天下的医仙大人怎么会找你这样平凡普通的小丫头做女宠。那时的你就似芸芸众生中一只小小的蝼蚁……” “我是小蝼蚁,你还喜欢我?”离朱不服气地挑挑眉,在他肩头蹭去眼泪。 白琥珀有些出神地看着她,怔忡了片刻,悠悠笑道:“是啊……我也不知为何会喜欢你,甚至一度看不起你,可是却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再后来,我知道了你的身世前缘,看着你慢慢蜕变、破茧成蝶……终于,到了今日……” 优钵罗(女尊)np第34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琥珀……”离朱隐约感觉到不安,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袖。 他含笑看她,抬手拂去她额前的碎发,一字一顿道:“离朱,这一世,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我们……结束吧。” 第 115 章 “琥珀……”离朱隐约感觉到不安,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袖。 他含笑看她,抬手拂去她额前的碎发,一字一顿道:“离朱,这一世,我就陪你走到这里了。我们……结束吧。” “结束?”仿佛巨锤重重砸落心底,离朱瞬间呆滞,愣愣看着白琥珀。“为什么?我、我真的……不是故意抛下你们不管……琥珀,你不能不要我。” 白琥珀笑容浅淡,道:“不是不要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曾和你在一起。但是离朱,你不是也曾说过,我的世界很大,大到没有办法包容在你的世界里。这几年,我做了很多事,广招弟子、扩建白云城、收养流落街头的孤儿……离朱,我可以为你去死,可是,却不能只为你一个人而活着。” 离朱眨眨眼,用了很长时间去消化他话中的含义,随后她容色猛然一变,握住他的手,急声道:“不行,你必须跟我走。昨日我入宫强行带走了潇哥哥,女帝必不会善罢甘休,迟早要到白云城来找你的麻烦。” 白琥珀愣一愣,移开视线,唇边扬起一抹自嘲的笑容。“我果然……是最后一个啊。” “琥珀……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离朱,人心最是高深莫测,永远不可能一碗水端平。我没有怪你,反而只会感激,感激你曾给过我那些值得纪念一生的回忆。”白琥珀站起身来,拍了拍离朱因为焦急而苍白的脸颊。“若是陛下来找白云城的麻烦,我就更不能跟你一走了之……” 他话音未落,却听院门外响起李富春急促的声音。“城主,山下来了大批官兵,说咱们白云城的人掳劫了卉王爷,要上山搜查。” “我知道了,你先行下山稳住官兵,避免不必要的冲突,我随后就到。”白琥珀虚应了一句,待李富春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后,回眸深深凝了离朱一眼,轻声道了句“珍重”,便身形一闪,几个起落间,消失在了郁郁苍苍的松林深处。 离朱愣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刚才拥抱过他的弧度,眼泪浑然不觉地滴滴滑落……曾经阳光般的温暖,最坚定也是最安全的臂弯,此刻却只留下一抹空荡荡的空气。 琥珀…… 她抬袖抹了把脸,正欲追上去,却被凭空出现的两人拦了下来。脸颊圆圆的少年挂在她身上,红衣胜火的男子看着白琥珀离去的方向,面容一凛,冷哼道:“他决定了的事情,绝不会为任何人改变……离朱,你早该认识到这一点了。” “我自然知道,可现在形势太危险……纵使、纵使他恼我、气我,我也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等一下!”荼靡快手抓住离朱的袖子,将她锁在身侧。“我有更要紧的事情……离朱,曼朱沙当日在阿修罗王殿,与你说了什么?” “他?他说我不能封神,是因为……” 她话没说完,却惊见一道猩红似血的冷厉寒光刹那间撕裂了天空,伴随着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声自天而降,正打在琼华城内皇宫的位置上,砸起了一片巨大的乌黑色的烟云。 离朱等人不由怔住,还没回过神来,竟又有一道同样的红光划破天际,直直打向众人所在的春宁山…… —————————————————————————————————— 她迅速摊开双手,一手撑起一面金色的弧形屏障,将春宁山从上到下遮蔽起来,另一只手则毫不迟疑地挥出一道青色光芒,迎向赤红色闪电。 两道激光在半空中相遇,竟同时炸开,爆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无数赤、青两色火花夹带着无上神力四散激射向春宁山,都被离朱撑起的屏障反弹出去,落在四周的山脉上,刹那间炸裂开无数巨石,扬起了砂尘漫天。 这显然不是寻常雷电,却又非天劫。离朱与荼靡、忘川对视一眼,一时都有些糊涂。 飞沙走石过后,她撤去屏障,急喘了几口气,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天。天空已恢复了宁静,却隐隐约约地透出一线墨色,似巨浪般翻滚汹涌。 “姐姐!”沉默了很久的忘川忽然指着云层深处叫了一声,离朱定睛看去,却见一只天马正展着巨大的羽翼疾驰而来,马背上俯着一抹紫色身影。 蒂朵雅? 离朱眯了眯眼,戒备地护在荼靡和忘川身前。岂料蒂朵雅竟飞扑到她面前,双膝一弯,满脸惊慌地直直跪了下来。“求上神大人救救殿下……” “小修?他怎么了?”离朱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荼靡却唯恐有诈,迅速抓住她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 蒂朵雅见状不由一急,跪着向前蹭了两步。“属下不敢欺瞒上神大人!殿下自宿醉醒来后不见了您,便动了雷霆之怒,一时不能自抑,被魔瞳侵蚀了神志……” “怎么会呢?我不是留了字给他么?” 蒂朵雅身子颤了颤,瑟缩着垂下了头。“是……属下一时糊涂,趁殿下宿醉未醒之际,以绝情诗偷换了上神大人的留字……属下,自知罪不可赦,只求上神大人救救殿下,属下愿以死谢罪!” 她话音一落,便在掌心中凝了股神力,反掌劈向自己,却被离朱漫不经心地挥袖拂去。 神力瞬间消弭无踪,蒂朵雅手上一空,愣愣看了离朱半响,竟哭着连磕了三个头。“上神大人若嫌属下死得容易,便是千刀万剐了属下,属下也绝无半句怨言……只是、只是如今,只有您才能救殿下……” “我会救他。”离朱毫不犹豫打断了她,声音冰冷。“只不过我们之间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不用你来寻死觅活的表明心迹。” 她顿一顿,抬头看了看翻滚的乌云……若真是阿修罗王,那么刚刚那两道天雷神光,便是分别斩向罗潇湘与白琥珀了,而他接下来的目标…… 离朱心底一紧,侧头看了看千娇百媚的荼靡,又捏了捏忘川粉粉嫩嫩的脸颊,沉声道:“你们去找灵素和潇湘,暂时不要回冥界。等我此间事了,便去寻你们。” 她难得严肃,语气不容置喙的笃定。荼靡想了想,拎起死死抱在离朱身上的忘川的衣领子,默默隐入云气。 离朱见二人走得远了,冷冷扫了蒂朵雅一眼。“他现在何处?” “殿下正往须弥山去,天、冥两界诸神在那里结了弑神阵,要集万神之力,将殿下打得形神寂灭、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离朱没说话,静静看着天边的黑云。狂风吹起她的浅金色衣袂,在宛如黑夜的白昼中猎猎作响。他与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当年他才会陪着她重入轮回。 而这一次,轮到她来陪他了。 她招招手,招来了蒂朵雅骑来的、正在一旁悠闲徘徊的天马。 “上神大人,这是阿修罗王令,可以驾驭天马。”阿修罗族中最高傲、最美貌、最英勇的女子匍匐在地,额头抵着离朱脚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捧着一枚造型别致、雕着天书花纹的令牌。 “用不着。”离朱淡淡扫了她一眼,快速翻身上马。天马扬了扬前蹄,随后竟扭过脖颈,温柔地舔舐着她的手掌。 她含笑拍拍天马的头,双腿一夹马腹。天马立即张开洁白而巨大的羽翼,轻轻扇动了几下,消失在乌云翻滚的天空中…… ———————————————————————————————————— 须弥山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幽幽的金光。四面的万仞绝壁下,各路天神、冥神在不同方位上围成法阵,每人手中一道神器,彼此交织辉映着五彩缤纷的光芒。大梵天隐在一团金色的雾气中,双掌合十,正默默念着什么。 离朱驾着天马赶到时,四周已是黑云密布,如滔天巨浪。而法阵正中却是一个黑色的漩涡,不断向外围扬起飓风,将一些修为不够的神吹得飘忽不定,只能勉勉强强地定住身形。 黑雾中只能看见一双赤红色的眼眸以及一道道如血的刀光,离朱快速下马,向法阵中央走去,却被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秦大叔?” “小罗儿不能过去,阿修罗王已失了神志,你去了也是无济于事。而且法阵已经启动,太过危险了。” 离朱看了他一眼,默默拨开他的手。“秦大叔,没有阿修罗王,就没有优钵罗,我们是要同生共死的。” 秦广王一怔,道:“小罗儿……你要随了阿修罗王,那荼靡、忘川,还有杳无音信的曼朱沙,你都不管不顾了么?” “当然要管要顾!”离朱扭头,在铺天盖地的黑云中漾出一丝青莲般净澈的笑容。“所以秦大叔,我是不会死的。” 她说完,再不停留,直直踏入法阵,搅乱了阵中晦涩复杂的天书、冥文。诸神的身形晃了晃,慌忙互相稳住阵脚。大梵天加快了念咒符的速度,而十殿冥王及冥界诸神却纷纷停了下来,以致于法阵中原本璀璨的神器光芒瞬间黯淡。 离朱感激地笑了笑,又回头看向阿修罗王,她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低声唤着他的名字。 遮天蔽日的黑云中,他猛然回身,赤红的眼眸仿佛能滴出血来。而她缓慢地靠近他,向他遥遥伸出手。“小修,那一年我落入忘川河,忘记了前尘过往,现在都已想起来了。小修,我今后再不会伤你的心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死死盯着她,握着修罗刀的手指似乎动了动,在场诸神的心思也跟着一收。 离朱吸了口气,继续向他靠近。“小修,杀戮之瞳让你的眼中只剩下血腥和暴戾,可是我却曾经见过你的本心,那样悲悯、谦逊、美好而恬然。也许连你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我却记得清清楚楚,记得永生永世。” 阿修罗王的神色似乎有些松动,握着修罗刀的右手慢慢放低,往左手中的刀鞘探去。在场诸神都不由松了口气,以为危机终于过去。然而,下一秒,他却容色一变,猛然跃起,持刀凌空一劈…… 红色刀锋呼啸而至,直直扫向离朱。 第 116 章 阿修罗王的神色似乎有些松动,握着修罗刀的右手慢慢放低,往左手中的刀鞘探去。在场诸神都不由松了口气,以为危机终于过去。然而,下一秒,他却容色一变,猛然跃起,持刀凌空一劈…… 红色刀锋呼啸而至,直直扫向离朱。 诸神都不由一愣,连离朱自己都怔在原地。泰山王正欲冲入法阵,却被秦广王拦了下来。 赤红色刀光发出犀利的嘶鸣声,正打在离朱左腿上,顿时血花飞溅。她打了个踉跄,脚下却没有停顿,仍然一步步走向阿修罗王。 阿修罗王血红色的眼瞳沉了一沉,刀光接二连三地劈在离朱身上,然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所有攻击竟都避开了她的要害部位,尽管鲜血早已染透了她浅金色的天衣。 “小修,你不是对我说过,不愿亲手毁灭自己拼了命保护的三界么?你不是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会让我孤单一人么?小修,你从不骗我的,对不对?” 阿修罗王滞了滞,身上席卷的黑气似乎稀薄了一些,然而旋转的速度却越来越快,险些吹垮了辛苦集结的法阵。 秦广王示意冥界诸神稍安勿躁。又与大梵天对视一眼,正想让他稍待片刻,却见他迅速结了几个印,将四面八方的神光凝结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直直打向阵中。 十殿冥王皆是脸色一变,想阻止时却为时已晚。弑神阵内光芒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一声巨响过后,那光柱竟四散爆裂开来,瞬间蒸腾起一片与天同高的烟云。刹那间,上至三十三天,下至十大冥殿,无不笼罩在雾霾之中,四海八荒内俱是阴云翻涌、山泽撼动,天地之间发出一阵阵嗡嗡的轰鸣声。 弑神之阵缺了冥界诸神的力量,只发挥了五成的威力。秦广王愣愣看着渐渐消匿的烟雾,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怒叱道:“大梵天,你也未免太心急了些!” 大梵天端坐在祥云上,缓缓睁开无欲无求的双眸,声音波澜不惊。“秦广王可有其他制住魔瞳的法子?” 秦广王愣一愣,被噎得哑口无言,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法阵中璀璨的光芒随着雾霾一起逐渐溃散。然而,当最后一丝黑云化为白烟消失在须弥山上时,在场诸神却都大惊失色,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法阵中心,光柱曾经劈落的地方,满身鲜血的女子紧紧将男子护在身下,口中不断溢出令人触目惊心的血沫,而在他们身前几丈远的地方,竟还有一个白衣男子,眸光祥和净澈,面向诸神而立,身影浅淡稀薄得仿佛一团轻雾。 “曼……曼朱沙?”秦广王瞪大了眼睛,低低唤了一声。 那男子点点头,对他浅浅一笑,转身看向身后,正紧紧相拥在一起的尚未察觉到他的存在的两人。 —————————————————————————————————————— 阿修罗王的眼眸不知何时已恢复了正常,虽然仍是魔瞳赤红、神瞳灿金,却没有了方才的杀气凌人。他缓缓抬手,抹去离朱唇边的血丝,笑容足以令日月为之失色。“罗儿,你刚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但我还说过,若我入了魔,便要你亲手杀了我……你可是又不听我的话了?” “我本来也没有听过你的。”离朱疲惫地将头枕在阿修罗王肩膀上。“当年我承了你的杀孽,并非因为修为不济、一时疏忽,而是故意为之。” “你……” “小修,从今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再不会留下你一个人了。” 她的气息很轻,声音宛如梦呓。阿修罗王偏头一笑,视线却恰好越过她,看到了不远处垂眸静立的曼朱沙。离朱察觉到他的异样,也艰难地扭过头去,随后腰身蓦然一僵。 曼朱沙白衣白袍,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低垂,随风翻舞的长发闪烁着黑曜石般的光芒。 “曼朱沙……你,怎么会在这里?”离朱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却徒劳无功地重新跌回阿修罗王怀中。“荼靡他们一直在找你,你……你去哪儿了?” 她无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惶恐,脑子里似乎划过了什么念头,却又懵懵懂懂地抓不住。 曼朱沙不语不答,只是低眉浅笑,一缕黑发滑过他的肩头,在胸口处微微打了个圈,那双眼眸也一如多年前初相见时的清和悲悯,仿佛湛空无物的九霄碧落。可是离朱却清晰地看见,他眼睛里,映出的她的影子。 她愣了片刻,不知该如何是好,在阿修罗王的搀扶下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曼朱沙走去。然而曼朱沙却颓然退了一步,轻轻摇了摇头。 “曼朱沙……你,到底怎么了?”离朱心底的不安渐渐扩大。他的笑容明明比冬日暖阳更和煦,却不知为何,仿佛一把巨锤重重砸在她心上,又一寸寸碾了过去。他是曼朱沙啊,那个日日夜夜守在她身边,含笑吹一只箫曲;总是低眉浅笑,目光如春日扶柳;哪怕承受蚀心之苦,也将她亲手奉上的屠苏酒一饮而尽;将她的莲心魄藏了一万年的春彼岸花神…… 阿修罗王单手撑住离朱的身子,心里已隐约明白了几分,他怔忡地看着曼朱沙,眼底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诧异还是感慨。 浓雾散去,阳光从层云后投了下来,仿佛一道道光柱从天而降,不规则地散落在曼朱沙四周。他与阿修罗王无声对视了一眼,随后便又将视线锁定在离朱身上。那目光,一反往日的宁澈,竟是前所未有的贪婪与热切,仿佛再一眼就是永诀,就是生生世世的心神寂灭。 “曼朱沙……你说句话啊,你别吓我。”离朱又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忍不住颤抖。面前的人散发着浅浅的白色光芒,脆弱得让她不敢碰触,似乎只要轻轻一碰,他就会立时化为飞烟,在她面前烟消云散。 又有几缕碎发流晶泄玉般的自他肩头滑落,曼朱沙眨了眨眼,微微侧着头,笑容缱绻地让人心酸。 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身子晃了晃,眼看着就要摔倒。离朱终于再忍不住,踉跄着快步上前,想要扶住他,然而伸出的手臂,却轻而易举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曼朱沙…… 仿佛一道惊雷从离朱的头顶劈过,将她生生钉在了原地。然而曼朱沙却只是展颜一笑,缓缓俯头,小心翼翼地将嘴唇贴在了她的双唇上。 薄雾般的唇仿佛凝着水汽,留下了一丝凉凉的触觉。离朱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体渐渐稀薄,渐渐浅淡,最终化为一缕轻烟,消失在她温热的唇边…… 层云退散,无数道光柱终于连成一片,倾洒在离朱震惊的脸容上,将额心的金色莲印映照得熠熠生辉。蓦地,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在她腰间响起。她恍然惊醒,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却见那雕着精致凤纹的玉屏箫箫身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离朱心神一滞,下意识抬手摸去,却只听“咔嚓”一响,闪烁着浅黄|色光泽的玉屏凤箫在她手中断裂,瞬间支离破碎…… ———————————————————————————————————— “罗儿,别再睡了,醒醒吧。” 素手拨弦般的叹息声在她耳畔低回。离朱皱皱眉,缓缓睁开双眼,对着面前美得惊心动魄的男子粲然一笑,道:“小修,我做了噩梦,梦见曼朱沙为了救我,被弑神之阵打得灰飞烟灭了……” 阿修罗王僵了僵,垂眸不语。 离朱含笑坐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脸颊。“我再回冥界去找找曼朱沙,他失踪了这些天,也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你在这里等我,待我找到他,便回来陪你。他一贯不是任性妄为之人,这一次……” 她的目光忽然滞住,凝在床头那几截断裂的玉屏箫碎片上,表情说不出的诡异。阿修罗王叹了口气,理顺她身后的长发,起身走了出去。离朱却没有叫住他,不言不语地坐在床边。 少时,房间内忽然清光盛放、祥云齐飞,无数株白莲簇拥着一朵巨大的金莲花座凭空绽放。莲花座上,佛祖含笑盘坐、宝相庄严,身后辉映着一圈璀璨的佛光。 离朱沉静了片刻,起身行了一礼,道:“经年未见,优钵罗还未谢过佛祖当日救命之恩。” 佛祖垂眉微笑,才一张口便是满室芳馥。“优钵罗无须多礼。你随我讲经参禅数万载也是缘分,若你愿意,便可随曼朱沙唤我一句世尊。” 离朱怔了怔,还没开口,两行眼泪便已轻轻滑落。佛祖伸出手去接了一滴,握在掌心中。洁白剔透的一点,仿佛水晶。 “优钵罗,你蕴天地万物之灵而生,生来便有三魂八魄,体内的莲心魄更是玲珑七窍,能够轻易控制住他人的七魄,与其脉络相通。所以那一日你提前开花,莲心魄因本体不稳,而宿在曼朱沙体内时,便已与他的七魄互相纠缠羁绊在一起了。这一万年来,他一直在寻找分离莲心魄的方法,后来终于找到天魄蛊蚕,却又阴错阳差地被人尽数毒毁。” “他始终认为,是他害你不能封神,因此你自毁神形之后,他便四处寻找你魂魄的下落。茫茫人海,芸芸众生,你散飞的魄灵竟还是被他一一找了出来。他又因为怕吓着了你,而安排了一出出的机缘巧合,这才有了之前的许多缘法……不过几日前,他却来拜别我,随后,你便荣登神位。” 佛祖顿了顿,眼神扫向残箫。“莲心魄已与他的七魄纠缠生长了一万年之久,早已成为一体。他必是生生将所有魂魄都从体内逼出,又将莲心魄封入你体内。而他自己残碎的魄灵却再不能回归本体,一时无处可去,便暂宿在玉屏箫内了。原本他也可以留在箫内修习,只要假以时日,便能重新凝结实体,谁知却被弑神阵……” —————————————————————————————————————— 殿内百花齐绽,此端的倏尔凋谢,而彼端却又盛放。离朱垂眸不语,只有眼泪一滴滴滚落在浅金色天衣上,又顺着纹理滑落到松软的云层中,开出一朵朵净无瑕秽的青莲。 过往的所有头绪似乎都在一瞬间连成了线…… 一万年前,他为了不让他们之间的羁绊继续加深,而忽然转变对她的态度,从最初的相濡以沫,到后来的相见常日稀。 幼时穆府遭j人迫害,全家人命丧黄泉,却只有她在数百里外的白马寺下获救,被乔府正夫带回了淮阴。 荼靡起先并不知晓白琥珀身上有她的魄灵,虽然咬牙切齿又坐地起价,最后却仍是答应了为他解毒。 她在雁翅镇时,明明只想随便走走,却被卖玉簪的小贩指到了岫云寺,遇见了同样被不知何人引去的罗修。 他种的引魂蛊可以让他在须臾之间寻到她的踪迹,但她却与罗潇湘在崖底过了一整夜之后,才被众人找到…… 原来那一日,他问她肯不肯再给他一个机会,并非真的想要个机会,而是只想守在她身边…… 离朱仰起头,抬手盖住眼睛。“曼朱沙,你还真是傻啊。不是让你走了么?你又留在我身边做什么?一千年前,我险些害死了你。而如今,却是真的害了你……你觉得占着我的莲心魄,让我不能封神是你的罪过。可是你有没有问过我,从始至终,你为什么不肯问问我,我想要的,究竟是不是那个神位……” 她说着说着,竟然笑了起来,低低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宫殿中,格外荒凉。“曼朱沙,你说过,我的心魄宿在你心里,所以每当我靠近的时候,幸福都是双倍的。但是,每一次你转过身,与我渐行渐远时,你心里承受的疼痛……一定也是双倍的吧?” 曼朱沙……可不可以,不要再疼了? 第 117 章 “曼朱沙,你说过,我的心魄宿在你心里,所以每当我靠近的时候,幸福都是双倍的。但是,每一次你转过身,与我渐行渐远时,你心里承受的疼痛……一定也是双倍的吧?” 曼朱沙……可不可以,不要再疼了? 佛祖临走时,留给离朱一粒用她的泪水凝成的春彼岸花花种。那种子通体纯白,散发着流萤般微弱的光芒,却又润泽恬静。离朱大喜,然而佛祖却摇摇头,道曼朱沙已神形寂灭,如今也只能靠他残留在离朱莲心魄中的丝丝缕缕的散碎意识碰碰运气。且不论这种子能不能开了神识,便是当真被她唤醒,再修成的花神也不一定是曼朱沙本体了。 高大宏伟的宫殿中,离朱握着种子,静静站了很久,久到连佛祖何时离开、阿修罗王何时进来都没有察觉。 华美宫灯下,她穿着浅金色天衣,黑发梳向两侧,露出一段皙白美好的脖颈。纤细的身影立在空旷的大殿中央,拉出很长的影子,如萦萦索索、似有还无的牵绊,又像是明媚懵懂时的一点点眷恋、一点点暧昧,从过去遥远的时光一直延伸到现在。 “罗儿,对不起。”阿修罗王从背后抱住她,低头亲吻她发丝的清香。刹那间,他竟然有种错觉,仿佛只要在她身边,他就能永远远离魔瞳的侵蚀,永远是曾经那个高贵淡然,明明手上染满了鲜血,却仍然悲悯柔怀的战神。 她身子僵了僵,随后便放松下来,转过身来倚在他怀中,轻轻叹了口气。 阿修罗王手臂一紧,想要将她融入到骨血中去。二人相拥而立,他迟疑了片刻,哑着嗓子问道:“罗儿,若我从此将你囚禁在阿修罗城中,你会如何?” 离朱低头仔细想了想,笑道:“我也不知会怎样,但总不会恨你就是了。” “你能舍下他们?” “舍不下。”离朱疲倦地仰起头,看着繁星万点。“但我的命终归是你给的,你若要将我桎梏在身边,我也只能顺着你罢了。” 阿修罗王神色暗了暗,抓起她的手,放在唇下一吻。“只是因为我赐了你生命么?” “不止。”离朱从怀中抽出张纸来,上面写了八个字——“不离不弃,莫失莫忘”。字迹隽秀舒展,正是她当日赶赴冥界时亲手所书,又被蒂朵雅偷换走的那张留字。 数万年的等待、纠缠与痴狂,全被凝在这分量极重的八个字中,阿修罗王似想大笑,却又觉得悲从中来,一时怔忡不已。离朱将那纸张小心翼翼折起来,塞入他怀中,贴身放好,一字一顿道:“小修,我在弑神之阵中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我知道,罗儿,我都明白,你不用再说了。”阿修罗王用力抓住她的两肩,疼得离朱皱了皱眉,却强忍着没有挣脱。他低着头,急喘了几口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重新成为了那个张狂恣意、不可一世的王,唇角挂着足以让三界十方为之撼动的笑容。“我阿修罗王想要的女人,纵是上天入地也逃不掉,犯不着绑起来,坏了我的名声。” 他陡然松开她,转身走向殿外。与她配套的浅金色天衣轻轻拂动,走到门口处稍一顿,随后又服帖在他身上。他停下脚步,侧过脸,却不看她,只是面向着太阳笑了笑。阳光洒在他的脸颊上,俊美得令天地失色,又恍如隔世般杳渺。“去吧,罗儿,做你想做的事情。趁我没把你抓回来之前,好好享受你的自由吧……” —————————————————————————————————————— 冥界仍然是灰金色的天,一滴滴离魂泪落在忆川河中,仿佛琼华城三月的春雨迷濛。每时每刻都有灵魂进入十大冥殿,却再不见出来,冥界没有回头路可走,过去了,便是下一世。 离朱将佛祖给的花种埋在了春彼岸,想了想不放心,向忆川河神讨了些忆川水浇上,随后又咬破手指,滴了几滴血上去。荼靡作势拉过她的手,却被她轻轻躲开,辩道:“别麻烦了,这种凝神的法子要在他开花前日日以血浇灌。你今天帮我治了伤口,明天还不是要重新咬破。” 荼靡美目一瞪,不咸不淡道:“你如今已脱胎换骨,当初为我留在手腕上的疤痕也早不见了……怎么现在却要为别人留个念想了么?” 离朱一听,连忙讪讪笑着伸出手指。荼靡冷哼一声,素手抚平了伤口,才心满意足地扭身离开了。 春彼岸花开得如雪如荼,浩浩汤汤地在眼前铺展开来。离朱伸伸懒腰,学着曼朱沙的样子躺倒在花田中,将那只完好的玉屏龙箫抵在唇边,却不吹出声音。 偶尔有凉风吹过,离朱惬意地闭上眼,也不管那花种是否开了神识,只是有一搭无一搭地说些闲话。“曼朱沙,我有时在想,如果当初没有掉入忘川河中,如今会是一番怎样的际遇?我们也许还是会遇见,然后和和气气地彼此行个礼,再各奔东西。” “我不会把莲心魄遗落在你心里,你也不会用数千年的时间去探究如何斩断这羁绊。原来很多事情,我们身在其中时真的无法知晓,就算知晓了,也无济于事。” “我们彼此纠缠了一万年,痛苦了一万年,心酸了一万年……生命也许可以悔棋,但时光,却再也回不去了。曼朱沙,如果一切重来一次,我还是会为了你提前开花,然后把莲心魄遗落在你心里。曼朱沙,你曾经拒绝了我那么多次,现在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离朱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似是有些困意,然而身后却传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她坐起身,撩了撩耳侧的长发,转身看去,只见乔灵素欲言又止地站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眉目隐在浅浅的阴影中。 她含笑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借力起身,随手刮着他俊俏的鼻尖。“又被秦大叔抓回来当差?落儿还好么?” 乔灵素摇摇头,又紧接着点了点头,凝着离朱的眼睛迟疑了片刻,呐呐唤了一声:“阿四,阿修罗王他……” 离朱没听清,凑近了问道:“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乔灵素摆摆手,环顾左右而言他。“那个……呃……罗公子方才被秦广王请去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秦大叔真把潇哥哥请去了?”离朱愣了愣,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呵呵笑了几声,道:“潇哥哥做惯了j商,说不定还能弄个冥界的财务总监打发打发时间。” “阿四!” 乔灵素一嗔,离朱即刻投降。“好了好了,我去看看。” —————————————————————————————————— 罗潇湘果然被秦广王留在了冥界,离朱想了又想,方才明白原来秦广王才是最大的j商。 除了荼靡、忘川不算,乔灵素属于无计可施不得不为,再加上被骗来的罗潇湘,离朱的夫君竟有一大半都被老j巨猾的秦广王围在了自己圈里……离朱自然明白他的如意算盘,夫君都在冥界,她总不好孤家寡人地在外面耍单儿,只好也留下来。而只要她在这里,他秦广王又何须再为魔族的侵扰头痛呢? 离朱又恢复了很久以前的生活,却再不复当日的悠闲自在、无所事事。众夫君都在冥界,每日里调戏调戏这个,逗哄逗哄那个,再去春彼岸花种那里发发呆……反正冥界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即便只是个转身的瞬间,人界也已是水泄风流。 偶尔她难得清闲片刻,却被平等王抓去习字。桌面上,一张宣纸平展铺开,质如卵膜、细薄光润。离朱捏着细细的紫豪笔,在歙砚中浸了墨汁,正待一笔下去,却被两个匆匆闯入、大呼小叫的小鬼差吓得险些扔了笔。 “阿罗姐姐!又有人守在秋彼岸,不过奈何桥、不喝孟婆汤了!” 离朱不由气结,怒瞪着两只小鬼,道:“小路!小仁!这种事找秦广王去!找我有什么用?” “可是……那人说是在等你啊。白琥珀……阿罗姐姐不认识么?” 小路话没说完,只感觉一阵疾风骤起,上一秒还稳稳坐在椅子上的离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桌上的宣纸则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又慢悠悠地落在了一旁。 —————————————————————————————————— 奈何桥畔,三生石下,正有一青衣人驻足仰望。少时,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直直看向离朱跑来的方向。 离朱眼圈通红,似要扑到他怀中,然而却又蓦然顿住脚步,急停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看。他的鬓发略有些斑白,脸颊轮廓却仍如多年前一般的俊朗英挺,剑眉斜飞入鬓,鼻梁似削凿白玉,薄薄的嘴唇微抿着,一双眸子漆黑如墨、明亮如星。 “琥珀……” 昔日里再熟稔不过的名字,如今重新念出来时,却已隔了生死。他负手站在那里,含笑看她,一如当年那个雄姿英发的青年将她抱在怀中,手刃仇敌。时光仿佛一卷微微泛黄的画卷,他走时百花凋落,归时满目馨香……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记号,可是当他回首,她却仍是巧笑嫣然、顾盼生辉。 “琥珀,你曾说过,你可以为我去死,但却不能只为我一个人而活,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这里等你。现在你已死了一次,从今往后,我再不会放你走了……” 白琥珀没有说话,离朱随他静默了半响,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奈何桥上快步走来一人,褒衣博带、革履高冠,眼睛里闪烁着幽幽的贼光,正是秦广王。 离朱心一沉,待要拉着白琥珀避开时,却已来不及了。秦广王在二人身边站定,笑眯眯地问道:“你就是那劈开过泰山王的沃焦冥火的小娃娃?” 小娃娃…… 白琥珀额上青筋跳了跳,默默偏开了脸。 秦广王却笑得四平八稳,抓着他向冥殿走去,继续诱骗道:“本王看你是个可造之材,不如留在冥界做守将如何?薪金待遇从优、职业上升空间大……” “没兴趣。”白琥珀不待他说完,便断然拂袖拒绝。 离朱在一旁心中暗喜……好歹还有个夫君立场坚定,不被糖衣炮弹腐蚀,免遭秦广王的剥削蹂躏。 秦广王挑挑眉,回眸扫了眼离朱,不动声色地叹道:“那真是可惜了……小罗儿虽能征善战,但纵观整个冥界,竟无一人能与之比肩作战。本王原以为你愿留下助她一臂之力,却没想到……” “当真?”白琥珀星目微侧,斜觑着秦广王,眼神半信半疑。 秦广王连连点头,离朱大呼不好。 白琥珀沉吟片刻,抬头看了看泛着金光的灰色的天空,笑容仿佛二月清晨的暖阳,又仿佛冬雪消融后的涓涓溪流,温柔而纯粹。“既是如此,也不是不能考虑。” 秦广王大喜过望,拉着白琥珀渐渐走远,留下离朱一人萧索独立,无语望天…… 第 118 章 白琥珀沉吟片刻,抬头看了看泛着金光的灰色的天空,笑容仿佛二月清晨的暖阳,又仿佛冬雪消融后的涓涓溪流,温柔而纯粹。“既是如此,也不是不能考虑。” 秦广王大喜过望,拉着白琥珀渐渐走远,留下离朱一人萧索独立,无语望天…… 白琥珀终于还是在秦广王险诈诡狡的阴谋设计下留在了冥界,离朱撇撇嘴,却无声无息地笑着。乔灵素也不再回人界去陪着乔落,离朱问了几次,都被他以“儿子长大了,不用爹娘操心”之类的理由搪了回来,便也不再问了。 忘川比较清闲,偶尔拔几株忘忧草,舀几瓢忘川水,陪孟婆熬汤,其余时间就跟在离朱身后。罗潇湘充分发挥他的j商本色,将冥界经营得风生水起,一双泾渭分明的眼睛平日里精明无比,却总在看见离朱的刹那变得如雏鹿般清澈无辜。 荼靡一人分饰二角,像当初的曼朱沙一样,不仅要在秋彼岸接引亡灵,还 优钵罗(女尊)np第35部分阅读 优钵罗(女尊)np 作者:yuwangwen 送亡灵至春彼岸往生。艳丽如血的大红衣袂在一望无垠的雪白色春彼岸花田中,明明看上去格格不入,却又总带着一抹迷惑媚骨的妖娆。 离朱躺在花丛中,单臂支头,侧了脸看他,突然想起她和荼靡在人界的那许多年,曼朱沙一袭白衣站在妖红胜火的秋彼岸花田中,又是怎样的风华绝代、遗世独立。 佛祖交给她的春彼岸花种早已在两千多年前便开出了花,亭亭玉立在忘川河畔,与水中青莲遥遥相对。离朱抓着一缕头发,轻轻扫动着洁白无秽、翻转如龙爪般的花朵,感觉花瓣在自己手下轻轻震颤,不由得抿嘴一笑。 荼靡忙了小半日,好容易得了空,在离朱身旁盘膝而坐,双臂一展将她搂进怀里,低头在她耳廓上轻吻了一记,问道:“离朱亲亲在想什么?” 离朱翻了个身,反手环住他的腰,扬起脸来赖皮一笑。“还不是一心一意地想着相公你么?” 荼靡冷笑一声,纤长如玉的手指已掐上了春彼岸花的花茎,咬牙道:“既然如此,离朱亲亲只要有我陪着就好了,留着这花也没什么用处,不如拔了。” “别!”离朱花容失色,却见荼靡脸色不虞,只好讪讪笑道:“我是在想,不知这花里住的究竟是不是曼朱沙。若真是他,为何还不凝神化形呢?” 荼靡漫不经心地收了手,睇她一眼。“你以为我们都像你一样,还未觉醒就有十万年的修为么?曼朱沙当日神形逸散,这株春彼岸花是凭着你的血泪生生聚回来的,怎么可能那么快幻化成形?” 他顿一顿,看看离朱略有些落寞的脸色,又道:“离朱,若他真是曼朱沙,那是你们修得的缘法。而若他不是,你也不要太过强求了。自他开花之后,你就一直东奔西跑、上天入地,从没有一天安生过,那些奇珍异草、神丹妙方一样样往他身上招呼。离朱,执意也是心魔……纠结了一万年,你们互相为对方自毁了神形,却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么?” 离朱怔了怔,眼底闪过一丝疼痛,随后又呵呵一笑,将脸埋在荼靡颈脖,深深吸了口气。“我知道了,荼靡,这些年来难得你们肯陪我守着他。我……听说南瞻部洲东面的婆娑山上有一种阎浮提树,生出来的檀金果可以助人凝神化形……这一次,若他真不是曼朱沙,我便再不求什么了。” 荼靡无声叹息,待要宽慰她几句,却又脸色一变,捏着她的鼻子怒道:“去什么南瞻部洲?我看是想顺路去阿修罗城私会那位美得惊天动地的天界大神吧?” 离朱一滞,摸着鼻子干笑。“相公息怒!真的只是顺路……顺路而已……” ———————————————————————————————— 阿修罗城掩映在七色祥云后,四周开满了各色莲花,仍是一派宝相庄严、宏伟华丽。天空中不时有龙凤、天马掠过,祥和而宁瑞。高逾十丈的城门紧紧闭合,门外站着英挺轩昂、身手不凡的阿修罗族守卫。 离朱藏身在云层中,闻着空气中隐约飘来的香风,听着城中曼妙的乐曲歌舞声,一时竟有些恍惚。 两千年前,她提出要走,他便应了她。而两千年后,他不曾开口要她回去,她又磨不开面子去看他,只好藏在阿修罗城外流连徘徊,妄图悄无声息地看一眼那个思念的人。只是这些年来,她不知多少次偷偷来到这里,却每每铩羽而归,连那人的影子都没见过。 宅男啊宅男…… 堂堂的阿修罗王,天界的常胜战神……居然宅得如此天怒人怨! 离朱咬咬牙,暗自腹诽了一千八百遍,随后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往南瞻部洲赶去。 她前脚刚一离开,金碧辉煌的阿修罗城城门竟随着一声闷响,裂开了一条缝隙,从中溢出宏大的光芒。待那光芒缓缓散去,城门已然大开,显露出男子修长完美的身影。他唇边一抹悠悠笑意,臂弯里一个粉妆玉砌的小娃娃正紧紧抱着他的脖颈,流连地望着离朱远去的方向。 —————————————————————————————————— 婆娑山上,阎浮提树张开巨大的树冠,紧紧包裹着千年一生的檀金果。离朱在树下研究了许久,随即轻身一纵,眼看手指就要摸到檀金果时,却听身后一声清啸,一股怪力夹风袭来。 她在半空中身形一缩,单臂撑着树枝借了个力,紧接着几个干净漂亮的前空翻,稳稳落在了树冠上。然而那股怪力却不依不饶,也紧随而至,携起的沙尘如飓风狂浪。 离朱不慌不忙地又是一闪,抽空向身后望了几眼,却见一只相貌怪异的巨鸟跟在她身后紧追不舍。那巨鸟体态嶙峋,耳后两根七彩缤纷的长翎,额中一簇金毛,脑羽红棕,通体乌黑,一双大眼如铜铃般炯炯有神。 她脑中灵光一闪,也不再躲闪,而是笑嘻嘻地直接迎了上去,手腕翻转腾挪之间,涌出一道道青色光芒。婆娑山顷刻间砂石飞走、鸟兽惊飞,只有一青、一黑两道光影相互追逐缠斗…… 也不知过了多久,山上渐渐恢复了平静。巨鸟摊开翅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而离朱则扶着一旁的岩石,急促地喘着粗气,眼睛眯成了两弯新月。“我说,你叫离朱,我也叫离朱……大家不如行个方便,这果子就给了我吧?” 离朱想起她初上医仙居时,荼靡给她改名字时的恶狠狠却又妖娆媚骨的表情,不由暗暗一笑。 “……你不是喜欢曼朱沙么?我就偏不让你如意,你啊……就叫离朱吧!” 她那时还吓得跪地求饶,生怕叫了着上古神兽的名字会折了自己的寿……如今看来,还不知是谁折谁的寿! 离朱休息了片刻,起身摘了檀金果。她收好果子,正要下山时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在神鸟身边绕了几圈,笑得很是阴险。那神鸟呜咽了几声,哀怨地瞪着她,似想伸出爪子挠她一挠,却又实在筋疲力尽、动弹不得。离朱满意地笑笑,顺手拔了它耳后的彩羽和额心的金毛,又开始揪它脑袋上的红羽和身上的黑羽,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彩色耳翎一支给灵素做羽毛笔,一支帮潇哥哥嵌在笛子上……金羽毛给琥珀做个剑穗子……这红羽颜色不错,正好荼靡新制的衣服上还缺些点缀……黑羽毛绑个毽子给小川踢着玩……小修……” 离朱若有所思地盯着神鸟熠熠发光的眼睛,片刻后,自言自语道:“他对我不理不睬的,还是算了。” 神鸟刚刚松了口气,却听见离朱渐渐远去的声音:“不如等他与我和好时再说……” —————————————————————————————————————— 离朱一边欣赏着战利品,一边悠闲自在地往冥界赶去,正走到冥界之路入口时,忽见天空中乌云翻涌。厚重的云层后掩藏着明晃晃的亮光,看上去好似闪电,却又比一般的闪电凌厉了几分。她本没往心里去,又漫不经心地溜达了几步,突然心里一紧,猛地停住了步子,愣愣看着空中。 是天劫! 离朱蓦然睁大双眼,身体不住颤抖,仿佛在冰天雪地里被人用凉水浇透了衣裳,刺骨一般得冷。她再顾不得什么战利品,箭一般冲进了冥界之路。 饶是她的身形快如极光,却仍是慢了一步。巨大而明亮的闪电夹带着凄厉的呼啸声从天而降,刺目的光芒足以憾动三世十方。 “潇哥哥……” 离朱望着腾空而起的黑云,脑子里一片空白,竟双膝一软,跪坐在地上,怔怔看着眼前的一方秋彼岸花田,浑然不觉手中的战利品已滚落了一地…… “罗儿在哭什么?” 头顶忽然响起一个熟悉而慵懒的声音,仿佛裂帛般清朗动听。她却无心细想,只是咬着嘴唇默不作声,双拳死死握着,指甲深扣进肉里,眼泪一滴滴地悄然滑落。 “别哭了……” 那人叹了口气,好言好语地哄她,声音明显软了下来,又似有几许无奈掺杂其中。然而离朱却只摇了摇头,仍是一言不发地掉着眼泪。 那人又劝了几句,终于恼了,单手一撩衣摆,蹲下身来,抬手捏住离朱的下巴,怒道:“不准哭!修两千年不见你,好不容易来见你一面,罗儿,你就只会为别的男人哭么?修能救你的男人,便也能招来几道天雷劈了他们!” “你……你救了……”离朱一时有些迷茫,抬起头来傻傻看着面前气得咬牙切齿的男子。“小修……怎会是你?” 阿修罗王眼睛一眯,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容上漾起一丝冷笑。“渡了人家成仙,却不护着人家渡天劫……若不是我,你那潇哥哥早已灰飞烟灭了!” “嗯……有你在,他定然平安无事。”离朱下意识点点头,算是应了他的话。她心有余悸地四下看了看,果然看见罗潇湘毫发无伤地站在不远处含笑看她,然而眼前这个男人的毫不在意的笑容却让她越发窝心。 —————————————————————————————————————— 她愣了愣神,随后霍然起身,尽量让自己声音显得平静,却掩饰不住其中的恼怒和淡淡不甘。“你、你救了潇哥哥,我自然是谢你的。可你这些年足不出户……藏在阿修罗城中做些什么?” 阿修罗王挑挑眉,不置可否地反问:“罗儿又为何只在城外流连,而从不入城?” “谁……谁在你城外流连啦?”离朱一滞,心虚地偏开头。 阿修罗王摊摊手,无奈笑道:“罗儿,我是阿修罗王。” “那又如何?” “你每次一靠近阿修罗城,我就感应到了……” “但你从未出来见我!” “娘……”身后,一只小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离朱一愣,转过头去看,竟见乔落正扭着小小的身体,仰头望着她,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眷恋和依赖。 “落、落……落……”离朱惊得睁大了眼,看看乔落,又看看跟在他身后的乔灵素。虽然纠结了许久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但她却本能地张开双臂,将乔落紧紧抱在怀里。 “两千年前,修将乔落带到阿修罗城,在莲花台上以你的骨血重塑了他的肉身。所以从此以后,他便是你真正的孩儿了。”阿修罗王斜瞥着她因为惊讶而微微张着的嘴唇,笑容恣意而张扬。 离朱抱着乔落的手臂缩了缩,怔怔问道:“如此说来,你整整两千年寸步不离阿修罗城,是为了帮落儿塑造仙身?” “准确地说,是寸步不离莲花台。”阿修罗王上前几步,手指轻轻划过离朱的脸颊,停留在她柔软的唇角摩挲。“罗儿,随我回阿修罗城,可好?” 离朱目光闪了闪,一个“好”字在嘴边转了一圈,又生生咽了回去。阿修罗王眼神一黯,叹息着拉起她的手,俯身在她耳畔低语:“罗儿,修只盼你随我回去一聚。他日你若想回来,修……必不阻你。” 这已是他所能承担的极限,三界中最英勇无敌的战神、随便笑一笑都能撼天动地的阿修罗王……离朱眼圈一红,放下乔落,反手环住他的腰,轻声说了八个字:“不离不弃,莫失莫忘。” ———————————————————————————————————— 离朱让阿修罗王稍等片刻,将檀金果磨成了粉末,用自己的血和忆川河水调匀了,盛在一只莲花盏中,端着去往春彼岸,还隔着奈何桥,便听见河对岸纷纷攘攘的交谈声。 她急走几步,惊见众冥使鬼差竟将春彼岸花田外里里外外地围了三圈。白琥珀与忘川也在其中,一人手提清霜剑,一人握着一把忘忧草,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花田中央。 离朱笑了笑,执着莲花盏的手揽在白琥珀腰间,另一手轻轻刮向忘川的鼻尖。“潇哥哥历天劫,我还道你们都去搬救兵了,却没想到聚在这里开会……” 她忽然目光一震,直勾勾盯着雪白色花田中,相对而立的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声音戛然而止。 “曼、曼朱沙……” 离朱手一抖,莲花盏直直落了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化为无数粉末碎片。花田中的两人似乎正在说些什么,却因为察觉到她的到来而停止了对话。荼靡转眸看她,片刻后,袅袅走开,绝美的眼眸中流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 她不明所以、身形僵硬地站在原地,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急促而紊乱地跳动,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遥远……直到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抹不染铅尘的白,如秋草听雪,穿过一万多年相守相离的岁月,辐射了她最柔软的灵魂。 空气中稀薄的清雾片片翻飞,那白衣男子缓缓转身,负手而立,周身流转着浅浅的光华。琥珀色的眼眸高远悲悯、宁静清和,仿佛早已勘透了世间爱恨、十方悲欢,又沉淀成无限明澈的悟透与救赎,以抚平永世的悲哀与落寞。 他白衣胜雪,宛如他们的初相见。那时,她还是忘川河中一枚无忧无虑的青莲子,而他俯下身,在河畔摘了几条忘忧草,他的墨色长发在水面上搅起几缕涟漪,随着波纹渐渐扩散。 离朱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看他悠悠一笑,似三月的芳菲春树,倾泻出流晶碎玉的光芒。 他的声音穿越了千山万水,从渺渺尘缘的此端到了彼端: “抱歉,这一次,让你久等了,阿罗……” 正文终 【本书下载于,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