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君泪》 分卷阅读1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仙侠】《承君泪》作者：漂浮的行灯 文案 天真纯良的小道姑初次下山，赶巧碰到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妖魔。来不及和他上演出荡气回肠的虐恋情深，就意外被他一掌打死。 今生心怀愧意的大魔头对她百般迁就，只想和她好好谈一次恋爱，她却开始瞻前顾后，不情不愿。 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合，一场恋爱谈得纠纠缠缠。 正经一点： 如果我不修仙，你不为魔，我们会不会容易些？ 如果那日你我选择擦肩而过，现在我依旧逍遥快活，你依旧不沾俗尘，我们两不相欠。 可是没办法，你的灵魂里有了我的印记。 我再不能对你视而不见。 食用指南 1.修仙世界观瞎编的，请放松食用~ 2.男女主相爱相杀，时而发糖，时而下刀子。 3..其实是个大家都会五毛特效的狗血爱情故事。 4.很重要的一点：HE 5.球球小天使们收藏一下吧！我虐起来甜起来都不手软的鸭！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扬灵沈熙明 ┃ 配角：凌风云清 ┃ 其它： 第一章 紫金村地处东南，是个平静和乐的小村庄。白日，男人们在田里耕作，女人们在家做饭纺纱，孩子们就聚在一处玩耍。 不过，这平静和美的生活不属于莫扬灵一家。 莫家在村东头，平常没事情，村人绝不会靠近他家，因为莫家的妖怪女儿生来就会妖术。 这日莫家娘子围着灶头生火做饭，她的女儿莫扬灵则独自在后院玩耍。 虽然村民都说莫扬灵是个妖怪，可莫扬灵长得不丑。不仅不丑，她还可以说长得很漂亮。 莫扬灵坐在小竹凳上，穿着身浆洗整洁的粉红布衣，正把玩着一个草编蝴蝶。 她轻轻松开捏着草蝶的手，轻盈的草蝶便如活了一般，颤颤巍巍地停在半空，随着微风翩翩起舞。 莫扬灵看着草蝶，天真而满足地笑了起来。 一只黝黑又粗糙的大手猛然将草蝶扇到了地上。 她爹莫三朝她瞪牢了眼睛，提声怒吼：“又在练妖术！你是不是生怕人家不知道你是个妖怪？！” 莫扬灵沉默地垂下头，不敢去看暴怒的莫三。 莫三瞧着她期期艾艾的模样，心里的邪火又窜高三丈。 他一把扯过莫扬灵，一下下狠狠地边打边骂：“老子做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个妖怪！” 莫家娘子在里屋听到莫扬灵的哭喊，急忙跑出来从莫三手中抢过莫扬灵。她将莫扬灵护在怀里，讨好地劝自己的丈夫。 莫三指着莫扬灵恶狠狠地骂：“瘟神！” 莫扬灵躲在母亲怀里，一句话不敢说，只敢默默地哭，谁让她是个妖怪？ 村里有个名叫顾思之的教书先生，他不仅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还是村里唯一的大夫。 这日清早，天光未大亮，顾思之被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吵醒。他披着衣服一开门，就看到莫扬灵噗通一声朝他跪了下来。 莫扬灵扯着他衣角，满脸眼泪地向他哀求：“顾先生，求求你，救救我爹我娘。” 顾思之想要将她拉起来，可莫扬灵一个劲的跪着求他，大有他不答应便要跪死在他门口的意思。 莫扬灵知道自己被人嫌弃，所以碰了几次灰之后也颇识趣地见到村人就绕道走。她这次跑到顾思之家，全是因为她爹娘已经病得起不来床，眼看就要咽气。 前些日子莫三去邻近的牛颈镇赶集，回来第二日就起了高烧，上吐下泻。莫家娘子照顾丈夫几日后，连着自己也得了病。 顾思之一听莫三到过牛颈镇，吓得连连倒退几步，抚着胸口直叫，“牛颈镇上发时瘟，死了不少人，你爹爹怎么还敢去那儿！” “顾先生，求你救救我爹！求你了！求你了！”莫扬灵听了心里更是怕，她不管不顾地扒拉着顾思之大腿，涕泪齐流。 “别别别！你别碰我！别传给我！”顾思之死命挣出来，啪的一声关上大门。 莫扬灵跪在顾思之门口哭个不住，心里乱成一锅粥。 来上学的小孩子看到她跪在顾思之门口，接口笑个不停。还有好事淘气的，一边朝她吆喝着做怪相一边朝她扔土块。 到了晌午，莫扬灵被晒得眼睛发晕，嘴巴干裂。她正晕乎，不妨猛地被人提溜了起来。 一堆口上罩着白布，手里拿着各式各样家伙的村民围住她，气愤地骂道：“小妖怪害了家里人还不够，还要来害村里人！” 群情激愤，莫扬灵百口莫辩。 村民们将她捆起来，牵牛一样牵着她浩浩荡荡往她家去。 到家门口，莫扬灵挣扎着跑进屋。潦倒的破屋里， 分卷阅读2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她爹脸色青黑的硬挺着躺在床上，她娘躺在丈夫身边，胸膛一抽一抽地微微起伏。 “娘，娘。”莫扬灵扑在莫家娘子身上，大声叫她。 莫家娘子悠悠转醒，听到外间人声嘈杂，气吁吁地问莫扬灵：“外面……怎么那么多人？” “是村里人。” 莫家娘子一愣，挣扎着坐了起来。 “扬灵，你快走！” “走的越远越好，快走！快走！快走！”莫家娘子说着将莫扬灵往后门推，可她几日水米不曾沾牙，倒是折腾的自己气喘吁吁。 莫扬灵不懂母亲的意思，犹在呆呆地说：“娘，顾先生也来了，他……” “傻丫头！”莫家娘子气喘着打断了她的话。 “快走！” “以后千万别在人面前施展你的妖术了，听见没有？！”莫家娘子抓着莫扬灵，喘成一个风篓子。 莫扬灵肩膀被莫家娘子捏的生疼，她被母亲严肃的样子吓住，懵懂又认真地连点几个头。 莫家娘子从手上捋下枚金戒指。她将戒指塞到扬灵手里，挥手将她赶走，“走！快走！” 大门嘎吱一声打开，顾思之被村民硬生生推了进来。 “你？你们！”顾思之惊诧地指着缩在后门的莫扬灵。 莫家娘子躺在床上挣扎着给顾思之磕头，有进气没出气的求他，“顾先生……求你……高抬贵手……求你……求你……” 顾思之嘴上罩着厚厚三层白布，他复杂地望了眼缩在门后的莫扬灵，最后低头朝她摆了摆手。 莫家娘子望着莫扬灵绽出了一个解脱的微笑。 莫扬灵扭头走出去，没命地跑进莫家后面的青山。 落日，绯红的太阳染红半边天际。 莫扬灵躲在树后往家的方向望，却什么都望不到，只能望到一缕青烟。 夜晚树林里一片漆黑，莫扬灵无助地靠着一株大树，瑟缩成一团，又冷又饿。周围偶尔划过飞禽尖锐的鸣叫，让人胆战心惊。 莫扬灵竭力抑制着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却是越想不想，想的越是吓人。她紧紧攥着她娘给她留下的那枚金戒指，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莫扬灵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她闻到一阵香风，浓郁的香气甜美无比，像柔软的丝棉包住她。 她沉溺在梦境中，浑然不觉自己已被一片硕大的紫色花瓣包裹。 一个妖媚女子站在她身前，尽情吸吮着她的精气。莫扬灵闭眼安然睡着，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花妖闭目享受着，忽然震惊地睁开眼。莫扬灵的眉心，此时正有一点蓝色光芒，在一闪一闪地明灭。 “魔气？”花妖颇为玩味。 她伸出手，将手化为纤柔的枝叶，轻轻抚摸莫扬灵眉心的光芒。不想翠绿的枝叶甫一碰到光芒，便似被烧灼到一般弹了开去。 “竟然是个封印。”花妖手化成的枝叶迅速裹起了莫扬灵，她看着手中枯瘦干瘪的小女孩，媚笑着自语：“没想到你还是个宝贝。” 花妖饶有兴味地操纵着枝叶一下下点着莫扬灵眉心，只要她略一催动妖力，封印便亮起了清澈的蓝色光芒。 “这个封印，为什么这么悲伤？”花妖感受到封印的情绪，不由起了几分好奇心。 她凝神静气，用手上长出的细嫩新芽，一点点试探着封印。 花妖脑中现出了蓝黑夜幕中的一轮明黄月亮，她低头去看，只看到一片朦胧。周围传来风吹竹叶的莎莎声，她猜封印地点应该是在一片竹林。 花妖想要看的更清楚，便又催动了数分妖力。 场景渐渐清晰，可她刚看清楚一片白色衣角，就被一股强大的魔力拖了出来。 “看够没有。”冷清的声音就响在花妖耳边。 花妖看清面前的人，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青羽大人……我.我只是好奇！”花妖颤颤巍巍地为自己辩解。 被她称为青羽的少年长眉一挑，眼中飞出凌厉神色，“好奇？沈公子的事情你也敢好奇？” 花妖被沈公子三个字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求公子开恩，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还不快滚！难道要我亲自动手？！”青羽叱道。 “是……是！”花妖急忙召出个越行阵，逃到离此地八百里远的地方。 虽说青羽在花妖面前很是威风，可他看着却长的甚是清秀斯文。 “死丫头，你倒是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戳着莫扬灵脑袋，恶狠狠地抱怨。 青羽用手覆住她的额头，念出串咒语。莫扬灵额间的封印明灭数次，又敛去了痕迹。 他抱起莫扬灵，唤出越行阵离了此地。 从此，紫金村的人再没见过莫扬灵。 第二章 《山海经》中载有一山，名曰丹熏。书中写此山位于虢山以北二百里，山上长满奇花异草，是一处 分卷阅读3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世外仙境。 世人都以为此山不过杜撰，实际上，世上确有丹熏山。此山位于北国飘渺境，悬浮于空，隐于层云之中。 山上有一群自称为蓬瀛弟子的修仙之人，这些人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只求能修得仙身。 丹熏山上风调雨顺，灵气充溢，生长了许多奇花仙草，是以蓬瀛宫常常派下年轻弟子前去采摘仙草入药。 山道上，名叫云清的女弟子走在前面，回过头对另一人说：“当初希止带我下山采药，在紫竹林见到你，可吓了我们一跳。” “是吗？我不记得了。”容貌清丽的少女微笑着答话。两人皆穿着浅蓝道服，身材窈窕。 云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那时候的样子可真好笑，呆呆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若不是你随身带着的戒指上刻了扬灵二字，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扬灵听云清提到她颈上带着的戒指，便去伸手轻抚那戒指。 她不记得所有上丹熏山之前的事情，只有在触碰戒指的时候，脑海里才会迷糊地浮起些模糊的画面。 云清见扬灵皱着眉头一副茫然模样，连忙提醒她：“不要想了，我们上了蓬瀛宫，尘间诸事本就该一刀两断。” 扬灵惊醒，立时收敛心神，点头答是。 正采着草药，山间忽然传来声清啸。 紫竹林乃丹熏山中灵气最为充沛的所在，正因着灵气充盈，林中的花叶兽物便常因有感灵气而幻化成妖。 云清闻声道：“此鸟鸣声如此清越，想必已然通灵。” 一语未落，西面又响起数声鸣叫，叫声急促短暂，竟似求救。云清好奇心起，便与扬灵说想去看看。扬灵下意识地想要阻止，但她转念想到自己从未见过妖灵，也不禁起了雀跃之心。 那鸟坠落的地方矮木郁郁葱葱，两人走过去见到处草丛摇摇作响，都猜那鸟躲了进去。扬灵年纪小，怕这鸟伤人，一时不敢上前察看。 云清壮着胆子上前拨开草丛，一只红目红喙，通体雪白，尾羽光华四溢的鸟映入她眼眸。这鸟缩成一团，美丽的眼睛惊疑不定地望着云清。 云清脸色一变，慌忙掩上草丛。 “师姐，是个什么？”扬灵好奇地问。 云清回头阻止她走近，“不要看，是只禺强。不知道它怎么摔下来，怕是救不了了。” 扬灵一听是人面鸟身，性格乖戾的禺强，也不想再看。 天色渐晚，云清提议两人分头采药，也好快些回山。扬灵欣然同意，两人便各自背着药篓去寻找药草。 回宫吃过晚饭，云清借口想去后山凝翠岩清修，就将往常教导温思、宫守两师弟认《黄帝阴符经》的课业交给了师妹垂玉。 她出了山门，不往凝翠岩的方向去，而是径直赶到了紫竹林。那鸟受伤呆着的草丛，在夜间朦胧发出温润的荧光。 云清见它窝在她布下的结界里舔舐伤口，终于放下心。 那鸟雪白尾羽上的一块红羽，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云清看着，忍不住伸手摸了上去。那鸟静静望着云清，倒也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 “你比《降妖谱》上画的还要好看。”云清轻轻地说。 那鸟周身浮起一圈光华，雪白的羽毛根根都散出莹亮的光芒。云清被光照耀地别过脸去。 光芒散尽，这鸟已化成了一个俊美少年。 少年穿着身缀有红色花纹的白色外衣，眼睛如红宝石般剔透。他躺在地上，腰间的衣服被血色染污了一大块。 “我叫散华。”少年望着云清，声音魅惑清澈。 云清怔怔望着他，半晌方如梦初醒地说：“原来你已经能化成人形。” “下午你为什么不杀我，你明明知道我是一只钦原。” 云清面露不忍，“你尾羽流光，再过百年便能修成神鸟重明，我又何必毁你修为。等你伤好，就请你速速回归妖界，莫要祸害人间。” 散华不置可否，漫不经心地向她道谢，“无论如何，多谢你。” “你怎么会落到丹熏山？” “被仇人追杀，我便遁入了福地。”少年随意躺在地上，虽然一身血污，姿态却十分潇洒。 能遁入福地的妖灵，多是妖神之后。想不到这只钦原来头竟然这么大。云清心里暗暗想。 “你不是来替我上药的么？”少年淡定地问她。 “你……我……”云清被他这句话吓得咬了舌头，她惊慌地指指散华，又指指自己。 “怎么了？”散华疑惑地问。 怎么了？他竟然还问怎么了！云清结结巴巴，终于红着脸艰难地将话说了出来：“你……你……你现在，可不是鸟！” “哦。”散华挑眉一笑，又化成了鸟形。 “现在我是了。” 云清现在虽然面对的是只鸟，可一想到散华化成人形的模样，她上药的手就忍不住发抖。 蓬瀛宫弟子入门后，不由长老们直接教导，而是 分卷阅读4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由高阶弟子们教导练气、御剑、养神之法。 待修为到达一定后，弟子自愿在九月十五到御风台报名参加昭时长老的试炼。通过试炼者，不仅可以由长老直接教导修习，更可从鸣金阁挑选一样武器。 扬灵五岁入宫，如今已经在山上清修了十二年。她今年准备参加试炼，是以从八月起就分外用功，每日在剑坪练剑练到深夜才回房休息。 许是连日来累得狠了，她这夜反倒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去，她又开始不停地做梦。 梦中她穿着身素白的细布衣裳，穿行在人声鼎沸的小镇中。小贩担着货架沿街叫卖吆喝，行人摩肩接踵行色匆匆，是人间常见的热络情景。 “门外鸦啼杨柳。春色著人如酒。睡起熨沉香，玉腕不胜金斗……” 酒楼里袅袅传来清雅的男声，歌声不染俗气，飘渺的若丹熏山上踪迹飘渺的云。扬灵停住脚步，不自觉向里张望。 酒楼的舞台上有个穿着竹青衣裳的年轻男子，正拨弦唱着曲儿。酒楼里人声鼎沸，吆五喝六之声不绝于耳。可这男子自顾自唱曲儿的从容神态，仿似置身于清静空旷的山间野林，自有一番气度。 扬灵想了一想，决定进酒楼里看看。她一脚踏入酒店正门，觥筹交错的场景遽然变幻，热闹的集市瞬间消散，她莫名到了一片竹林之中。 天际挂着轮明黄的圆月，夜空明朗，一阵竹叶摇动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男子正拉着一个少女，在林中疾驰而过。 少女不时回头向后望，表情甚是急切。两人从扬灵身旁跑过，就像没有看到她一般。 那少女急急停步，甩开了男子的手，她秀眉轻蹙，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哪里都可以。”男子一张口，扬灵便想起了先前听到过的那清冷的歌声。林中浮着一层薄雾，男子的脸隐在月光下的阴影里，叫她看不真切。 扬灵想要问他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她走上前，男子的面容渐渐清晰，那是一张沉静又温文尔雅的脸。 他高挑的身形在霜白的月光下如芝兰玉树，皎洁俊朗。他望着少女，眼中光芒耀目如星。 扬灵看清他的模样，一时如遭雷击，恍惚觉得他刚才的话是在对自己说。她定睛一看，四周根本没有什么少女，偌大的竹林中只有她和这个男子。 而那男子，正在热切地看着她。 “跟我走。”男子抓住她手腕，声音坚定诚挚，不容她拒绝。 扬灵怔怔看着他，心中蓦然腾起股酸涩的情感。地面开始颤动，她脚下的土地四分五裂，她身子一轻，猝不及防地坠入了万丈深渊。 “不！”扬灵从噩梦中猛然惊醒。 她坐起身，脖子上冷汗涔涔。她擦去汗，一颗心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她抬头看看窗中撒下的月光，不由叹了口气。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个梦了，自她来到蓬瀛宫，每每身体欠佳或心绪烦乱，就会做这个光怪陆离的梦。 肯定是因为最近太累了，她迷迷糊地想。她抱起膝盖，努力在完全忘掉梦中的那个男子之前，拼命回想着他的面容。 “你到底是谁呢？”她轻轻地自言自语，叹了口气。睡意全无，她干脆披着衣裳出门走走，想要清醒一下脑子。 蓬瀛宫专门划了一块区域给弟子居住，因宫中弟子人数不多，是以每人都能分得自己的一间小屋。弟子坊呈回字形，中间是一倾荷花池。 扬灵绕着荷花池一圈圈散着步，夜幕高悬，四下除了草虫的唧唧声，甚是寂静。她出神地回想着梦境，全然没注意到响起的脚步声。 “扬灵？” 扬灵吓了一跳，她应声回头，只见云清亦在惊讶地看着她。云清一身整齐，背后还背着佩剑，扬灵不由问：“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啊……”云清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今日朔月，我去观星台看天象了。” “哦。”扬灵还在想着梦，一时不疑有他。 九月十五，扬灵到御清宫时，昭时早已站在剑坪中央等待他们。昭时眉目坚毅，眼神锐利如星，整个人也如剑一般锐气逼人。 时辰一到，殿中钟声一响，昭时背后的断邪凌然出鞘，悬于空中。 众人感受到断邪锐利的剑气，皆是精神一振。昭时手一挥，断邪立时化成无数柄剑围绕在众弟子周身。 扬灵紧握着青锋剑，全神贯注地注意周身变化。剑影一散而空，御清殿忽然变成一片山林。 扬灵反应过来，自己进了昭时创的幻境。 第三章 幻境中的山林看上去不过是个普通至极的荒山野岭。扬灵顺着山路一边走，一边随时准备应对各种情况。 一阵山风刮过，除了树叶婆娑的声音，风中还明明白白裹挟有婴儿的哭声。扬灵打起精神，持剑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松树林里，一个被放 分卷阅读5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在竹篓里女婴正挥舞着双手哇哇大哭。 婴儿感受到什么，骤然止住了哭声。扬灵顺着婴儿的眼光望去，呼吸不禁一滞。 西面的草地上，一条颜色鲜艳的毒蛇正从地上盘桓着支起身子，朝着女婴一下下吐着猩红的蛇信！ 毒蛇弓起身子，如拉满弓的箭，猛然向女婴射去。 扬灵想要飞剑将蛇斩落，却发现自己好像被施了定身咒，丝毫不能动弹。 “啪！”毒蛇像被极大的力气打晕了一般，软嗒嗒地摔在了地上。 扬灵看着瘫在地上晕死过去的蛇，震惊不已。 女婴饶有兴味地看着地上五彩斑斓的毒蛇，竟想要伸手抓起它来玩。 “不要碰！”扬灵想要提醒小女孩，却连口都张不了。 女婴扒在竹篓边，怎么都够不到地上的蛇。 扬灵刚放下心，不想地上的蛇忽然腾空升到了竹筐一样高的地方。 她马上去瞧小女孩，只见这孩子紧闭着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小女孩睁眼，蛇掉了下来。她自然地接过落下的蛇，满足地把玩起来。 常人就算天资再高，也不可能生来就会浮空之术。 “这孩子……原来是妖吗？”扬灵心里想。 周围的景色如雾气般渐渐散去，扬灵被人反手绑住跪在了一个香案前。 一群打扮朴素的村人对着她指指点点，脸色颇是嫌恶。 她试着站起来，却立时被人粗暴地摁倒在地。一个长着三撇长须的道人对着她挥舞经幡，嘴里不知道唠唠叨叨地在念什么东西。 扬灵一阵恍惚，她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被人绑在这里，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道人手舞足蹈靠近她，盯着她眼睛看了一会儿，旋即跳远大声叫道，“邪灵未除！邪灵未除！” 他朝扬灵掷出把糯米，一边乱舞着手里的桃木剑，一边翻着白眼嗡嗡念叨，“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祟急急退散！” 扬灵被这场景弄的头晕脑胀。她一扭头，瞧见左手边抹着眼泪的年轻妇人，如遭雷劈。 这妇人手上戴的金戒指，明明和她颈上戴的一模一样！ 她连忙低下头，想要看清自己颈上戴的戒指，却感觉自己正从这具身体里渐渐脱出。 她看见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披头散发地被人绑着，衣服上滚满了肮脏的尘土。 道士围着她一阵念咒，忽然大声喝道：“快请黑狗血！妖灵出来了！” “在这里！在这里！”有村民忙不迭地递上来一碗黑狗血。 那道士怒目瞪着摔在地上的小女孩，喷壶一样从口里喷出一口酒。 “妖孽！茅山老道在此，尔还不快快退下！” 说罢，他端起黑狗血，猛地泼了小女孩一身。 小女孩脸上身上全是血，样子极为可怖。围观的小孩子看到她这副模样，立时拍手哈哈大笑起来。 “各位乡亲，妖祟已除！”道士拈着胡须向众人交代。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我不是妖怪，我不是。”不知几时，一直抿着嘴不吭声的小女孩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望着道士，一字一句地说。 “道长？这丫头怎么回事！”村人惊慌地叫起来。 道士被这孩子沉静又怨恨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他故作镇定地安抚众人：“无需惊慌！让我来收服这冥顽不化的妖魔！” 话音未落，道士放在案台上的桃木剑颤颤巍巍地浮了起来。 小女孩怨愤地看着道士，她猛地一甩头，桃木剑便唰的一下向道士飞去。道士躲闪不及，肩膀被木剑划破，立时痛的吱哇乱叫。 “妖怪施法了！” “她果然打娘胎里就是妖孽！” “我不是妖怪！”小女孩倔强地嚷。桃木剑不依不饶地追着道士，道士被吓得在地上连滚带爬。 扬灵怔怔看着，觉得心口一阵发痛。 小女孩操纵着桃木剑对道士连划带刺，年轻妇人一下扑在小女孩身上，哭叫道：“扬灵，够了！够了！” 扬灵遽然惊醒，竟发现桃木剑握在了自己手里。桃木剑的剑尖，则直指着那道士的心口。 不知几时，她手里已蓄满了灵力。 足以杀掉一个人的灵力。 “呜呜……我不是妖怪，我不是！”小女孩埋在妇人怀里，委屈地哭泣。 “杀掉他，杀掉每一个说你是妖怪的人！”扬灵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催促她。 “快点！” “快点！！” 扬灵看着面前屁滚尿流的道士，双眼通红。就在要刺下去的时候，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扶着头，感觉脑袋痛的要被撕裂。一点灵识从她眉心飘出，温柔地裹住她手中的剑。 “不……不可以。” “我乃蓬灜弟子，绝不能草菅人命！” “不能……” “我不 分卷阅读6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能！” 扬灵用力地将手中的桃木剑地扔了出去。 一切在一刹间消失的干干净净。扬灵支持不住，软倒在地。 “扬灵，你还好吗？” 半晌扬灵方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等她看清自己在御清宫里，面前站着的是垂玉后，忽然有种大梦初醒的不真实感。 “我……”扬灵想说自己还好，却发现自己心跳的快极了，什么话都说不出。 “扬灵，你过关了。现在你就可以去鸣金阁挑选一样武器。”昭时走过来，赞许地对她说。 扬灵还沉浸在方才无助又绝望的幻境里，即使昭时告诉她通过了试炼，她也高兴不起来。 “师伯，幻境里……”她犹豫着，最后还是问了出来，“幻境里的都是真的么？” 昭时意味深长地一笑，“非真非假，亦真亦假，才是幻境。扬灵，你不要太过纠缠幻境里发生的事情。” “你刚才做的很好，为师很欣慰。” 扬灵木然地点头。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御清殿，前往鸣金阁。 鸣金阁属于昭时的师弟临夜，昭时爱剑术，临夜则醉心于铸剑。每一个蓬灜弟子手中的剑，都由临夜亲手铸成。 鸣金阁坐落在蓬瀛宫西北角一个颇偏僻的角落，因为临夜喜静，不喜有人常去叨扰。 扬灵到的时候，鸣金阁恰好没有一个弟子在。临夜正坐在桌前，专心致志地画着图样。 他头也不抬地对她说：“除开东面的剑匣，其余随便挑。” 连开几个剑匣，里面的剑都不中意。扬灵不经意瞥见东面一个雕着风纹的剑匣，心里泛起种奇异的感觉。 “临夜师叔。”扬灵忍不住说。 临夜不耐烦地皱眉，抬头问她：“怎么了？” “弟子斗胆，想要看看那柄刻着风纹的剑。” “那是过缚妖境弟子才可用的剑。”临夜不为所动地看着她，并不打算起身。 扬灵涨红了脸，羞愧答道：“是。” 她转过身继续挑选长剑，可那刻着风纹的剑引起的感觉却越来越浓烈。扬灵说不清楚心中是什么感受，好似她与这剑很熟悉，已经相处了很久。 剑阁中忽然响起持续不断的剑鸣。 扬灵手足无措地呆在原地，临夜则径直起身，拿起了正在微微颤动的剑匣。 发出剑鸣的剑正是扬灵想要看的那一把。 临夜玩味地看了扬灵一眼，低语道：“莫非……” “给你吧。”临夜将剑递给扬灵。 扬灵欣喜若狂，可想起临夜方才说的话，一时不敢接过剑匣：“可这不是……？” “缘分更重要。”临夜轻轻淡淡地说。 “多谢师叔！”扬灵接过剑匣，竟有种失而复得的满足感。 深夜，凌风剑修长雅致的剑身上的云纹，在月光下亮起莹白的光。 云纹渐渐聚拢成一个人形。 这人看着扬灵熟睡的脸庞，悲喜交加地轻声道：“总算，总算又见到了你。” 第四章 蓬灜宫规定，通过试炼的弟子第二日要到殊明师伯处择定半师。 所谓“半师”，其实就是选择一个高阶弟子教导自己修习。虽说通过试炼者可由长老们亲自教导，但蓬瀛宫的长老们性子闲散，时不时就要外出云游。 律音长老殊明恐弟子们荒废修行，便设立半师，令高阶弟子与他们一起修习。 这日天朗气清，充沛的灵气萦绕在蓬灜宫上方，令人神清气爽。扬灵一出弟子房，就恰好碰上了也要去正一堂的纶羽。 纶羽换上了一身身崭新的中阶弟子服，月白的纱衣衬得他愈发丰神俊朗。 “这剑真漂亮！”扬灵注意到他手里拿着柄流光溢彩的剑。 纶羽大方地将剑递给扬灵赏玩，“你试试，这剑是不是轻如羽毛。”扬灵接过剑，果然觉得剑身轻盈如风。 “她叫流光。”纶羽眼中神采奕奕，显然非常喜欢这柄剑，“临夜师叔前年在柔利山得到了一根婴勺尾羽，便以它为剑芯铸成了这柄剑。” 两人一起向正一堂走去，扬灵这时才知昨天参加试炼的十五个弟子中，只有她、纶羽、玄见、清问四个过了试炼。 “恭喜两位通过试炼。”正一堂的弟子苑湘见到两人，即笑着向二人道喜。 蓬灜宫虽说规矩疏散，但仍有不少冗余杂事。而宫中的一并诸事，皆由殊明所在的正一堂负责。 殊明处事清正，无偏无党，宫中弟子都对她十分敬重。在她的影响下，正一堂门下弟子各个谦逊有礼，行事让人如沐春风。 “师父现在处理事务，我先带你们去物然阁。其他人都已经到了。”苑湘领着二人前往物然阁。 还未进踏进物然阁，两人就听见了玄见聒噪的声音。 云清一见扬灵，立即朝她眨眨眼睛，指向自己。扬灵会意过来，微笑着点点头。 分卷阅读7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风故师弟，今日择半师，我就选你！”玄见吊儿郎当地搭着风故肩膀，不怀好意地朝他笑，“以后师兄全靠你照应了啊！” 按资历排下来，玄见是仅次希止的二师兄，风故是排在最末的老夭。 风故为人谨慎守礼，向来不擅口舌之争。他虽然知道此时玄见在捉弄他，也只能将苦往肚子里咽。 墨书和垂玉对视一眼，同时无奈地摇头。 云清看不下去，心直口快地为风故说话：“你别逗他了。你是师兄，他是师弟。你选他，他怎么好摆出师父的架子教训你？” “怎么能是逗？”玄见放开风故靠近云清，一张俊脸怎么看怎么欠揍，“那怎么说？小云清，你来当我半师？” “别别别，师兄我错了，你当我没说！”云清连连摆手后退，半师全由中阶弟子选定，她可不想惹麻烦上身。 玄见得逞一笑，只要希止不在，他就可以在蓬瀛宫为所欲为。正得意，希止的声音从门外冷冰冰地传了进来。 “我来当你半师。” 玄见一僵，立刻老实地坐回椅子上。垂玉和云清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苑湘前来通报殊明已到，众人立时整肃，准备迎接。 殊明身形高挑，五官清丽端庄，令人见之忘俗。她的眼眸浅灰，如氤氲开的水墨冷清沉静。而两弯如柳的细眉之间结的一个朱红百草印，则又令人感到宽和。 殊明看向扬灵四人，微笑着说：“选择谁为半师，想必你们心里已有人选。你们择定谁，便与他结下连心咒。” 两人缔结连心咒，即是每人人分出少量灵识，然后将这些灵识混而为一，互助双方修行。年深日久，越来越多的灵识相合，可运用的对方力量也越来越强。 若两人心意一致，情谊长深日久，则修炼事半功倍。若两人心有不睦，解开咒语，则会损失掉所有分出的灵识，元气大伤。 “玄见，你先。”殊明吩咐。 “是。”玄见答应着上前一步。他右手捏诀，一点火红的荧光在他指间微微跳跃。 希止等人也捏起了诀。 玄见瞥了眼希止，径直向风故走去。 风故绝望地闭上了眼。 “咳！”希止猛嗽一声，冷冷地盯住玄见。 玄见努力视而不见，手指渐渐与风故靠近。可希止眼光里飞来的刀子让他背后直发毛。 他想了想如果不选大师兄，大师兄以后会怎么想法儿折磨自己，认怂地叹了一口气，走到希止面前闭着眼睛与他缔下了连心咒。 殊明轻轻一笑，道：“很好。” 接下来的缔结都很顺利，扬灵选了云清，纶羽选了风故，清问选了垂玉。墨书虽然没有被选，可他性子淡泊，倒也不以为意。 一日晚间，扬灵在御风台捧着册《灵宪》在御风台观星象，不知不觉到了二更。 届时银河高悬，繁星漫天，颇为壮美。扬灵想起云清说她今晚在凝翠岩清修，便想过去与她一同赏星。 凝翠岩在蓬瀛宫的后山，环境清静幽雅。扬灵到凝翠岩的时候，凝翠岩四下无人，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和草虫清脆的唧唧声。 第二天，两人一起分拣药材，扬灵见云清哈欠连连，不由关心，“怎么，昨夜没睡好？” “嗯……昨儿练剑练到三更天。” “是么？昨天我……”扬灵话说到一半，连忙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云清打个哈欠，随口道：“怎么了？” “唔……没什么，只是我昨儿也没睡好。”扬灵将话敷衍过去。她刚刚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云清第一天这样。 这半年来，云清隔一天就要去一次凝翠岩，她也不止一次碰巧见到云清深更半夜才回弟子房。 从丹井堂出来，两人分手而行。扬灵看着云清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很害怕。 云清，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她一路心事重重，都没注意到迎面而来的伏光与她打招呼。 “喂！扬灵！”伏光提高音量，扬灵被吓了一跳。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伏光笑呵呵地说。 扬灵微微一笑，看到伏光手里提着一个琉璃尊，便问，“这琉璃樽里装的是什么？” “这个？”伏光提起手里的琉璃尊，神情有些心痛，“这段日子紫竹林的仙草莫名枯死好多，戍岚师叔派我去摘枯死的仙草回来察看。” “喏，这个就是。” “原来如此。”扬灵凑近去瞧，琉璃尊里装着一株根叶皆已枯黄，没有丝毫生气的龙胆草。 “不说了，我现在就给师叔送过去。”伏光说着匆匆往戍岚所在的少微宫行去。 扬灵往弟子房走去。忽然，她停住脚步，脸色难看非常。她皱起眉头，转身往紫竹林跑去。 紫竹林的情形比扬灵想的还要糟糕，仙草大片大片的枯死，犹如被抽干了灵气。 而这 分卷阅读8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种情形在仙山福地，灵气充沛的丹熏山，本来不可能出现。 扬灵摘下一片枯叶摆在鼻前细细地闻，越闻越是心凉。 是夜，云清又说要去凝翠岩清修。云清离去后，扬灵悄悄跟去了凝翠岩。 果不其然，凝翠岩一个人也没有。 扬灵心里早有预料，可即使早有预料，她依然觉得很难过。 凝翠岩和紫竹林间有一条偏僻的小道，下山采药时云清常常带着扬灵穿这条近道节省时间。 扬灵在这个路口一直等到月影西沉，才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云清手里拿着根莹白的羽毛照路，脚步轻快活泼，浑然不觉树影里躲着人。 扬灵心里叹气，这么没有警惕意识，被别人看到她可真的要惹上大麻烦。 她轻轻踩响脚下的落枝。 “是谁？”云清湮灭手里的羽毛，声音慌张地喝问。 “是我。”扬灵走到路中间，神情复杂地看着云清。 云清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我去紫竹林……散散心……” “你何必骗我。”云清没有注意到，在斑驳的月影里，扬灵的表情很是委屈。 “你……”云清心乱如麻，她试探地问：“你……知道了些什么？” 这个时候，云清竟然还不想对她说实话。 扬灵伸出手，露出掌心一颗洁白的丹药。 这是一颗净灵丸。 “快服了吧。你身上的妖气虽然还很轻微，可我已经能闻出来。” “扬灵……”云清小心翼翼地问，“你没有跟任何人说吧？” “当然没有！”扬灵有些生气。气归气，她还是好心地劝云清：“趁现在还没人发现，赶快让那个妖物离开丹熏山。” “不！”云清想都不想的脱口而出。语罢，她羞惭地捂住嘴，喏喏辩解：“他……他不能走……” “为什么？”扬灵不解。 “他……他不一样，他和其他妖魔都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扬灵心里急得冒火，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师姐，蓬瀛弟子与妖物私下来往，按宫规妖禁闭三年。” “你现在到底是在纠结些什么？！” “他答应过我，他绝不会害人！我……我……”云清蓦然涨红脸，秀气的眼睛里一下涌出晶莹的眼泪，“扬灵，我……我真的喜欢他。” “什么？！”扬灵甩开云清的手，往后倒走两步，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响。 “它……它是妖啊！”她不可置信地说。 云清低着头不说话。 一个身穿白羽衣，身材颀长风流的俊朗少年忽然从树后走出来，面容颇为不悦。 “我和她两心相悦，与你有什么相关？” 第五章 “散华！你怎么会来？”谁都没有料到散华会出现在这儿。 散华将云清揽到身后，声音温柔，“你湮灭了识羽，我怕你出事，就顺着气息过来看看。” “怎么，”他不客气地扫一眼扬灵，“她在为难你么？” 扬灵被散华倨傲的态度激怒了。 她扬手唤出凌风剑，双眼逼视着散华，声音凌冽如寒冰，“鸟妖，马上离开丹熏山。” “扬灵！”云清没想到扬灵会突然动手。 散华冷笑一声，从广袖里缓缓伸出柄闪耀着红白光芒的灵剑，眼里闪过一丝杀意，“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来教训我？！” 他猛然一挥剑，一道耀目的红光闪电般飞向扬灵肚腹。扬灵念出一道金刚符，化成屏障挡在胸前。赤红的妖力冲击在幻屏上飞散成羽，消散在空中。 她腾空而起，闭目凝神，凌风在她身后分化成六柄剑。她一移指，凌风便从她身后箭一般射了出去。 散华拧身化为鸟形，飞到扬灵身侧躲开攻击。无数白羽或分或合，与凌风缠斗不休。 扬灵和散华心里都憋着股气，是以下手毫不留情，越打越是激烈。忽然，两人身侧冲来股强大的灵力。 扬灵和散华同时往两边分开，云清的长剑“叮”的一声钉入地面，灵力似波飘散，扬起地上一阵灰尘。 “打够了么？”云清满脸泪痕地问两人。 散华略一迟疑，收回了羽剑。他想靠近云清，不想云清抬手止住了他走近的脚步。 “现在我就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云清清秀的眼睛里眸光明灭不定。 扬灵一刹间觉得很没趣。 她收回凌风，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戍岚师叔已经在调查仙草枯死一事。你……”她顿一顿，勉强道，“你们……早做打算。” “多谢。”云清在背后轻声向她道谢。 她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径直离开了紫竹林。 接下来的几天，扬灵和云清默契地避开彼此，一句话都不说，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这日 分卷阅读9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扬灵与风故等高阶弟子前去剑坪练习剑阵，扬灵则同清问一同前往澄观阁整理藏书。 “扬灵师姐，你同云清师姐是有什么不愉快么？”清问怯生生地问她。 扬灵拿着书的手一愣，不禁露出苦笑。她想反驳，又好像无可辩驳。 “你和云清师姐都是很好的人，我很羡慕你们两个能这么好。”清问的声音轻轻柔柔。 “怎么了？是最近遇到难处了么？”这个小师妹虽然天份极高，性格却是内向少言，腼腆至极，扬灵有时也不免为她担心。 “没有，没有！”清问生怕扬灵误解，连忙解释，“只是看到你们最近都不在一处，就想问问。” 扬灵一时语塞。她当然不可能将云清和散华的事情告诉别人，可看着清问纯净清澈的眼睛，她也做不到睁眼说瞎话。 正为难间，玄见恰巧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他与她们打个招呼，就径直进了戍岚所在的内室。 清问凑到扬灵身边，小声对她说：“听说紫竹林的仙草枯死，是因为妖物作乱。” “是么？”扬灵的心猛然一跳，脸上的神情也开始不自然。 清问没有注意，继续与她八卦，“昨天我在丹井堂炼药，伏光找我要了颗净灵丸，说在紫竹林染了妖气。” 定是戍岚师叔发现龙胆草上沾染了妖气，才会让伏光去要丹药。扬灵想着不禁悬起了心。 连向来不爱打听闲话的清问都知道紫竹林有妖，更遑论其余弟子。 不多时，玄见从内室出来，一反平常吊儿郎当的模样，脸色看起来十分正经。他与守在门口的隐潮低语几句，就匆匆走了出去。 “隐潮师兄，发生什么事情了么？”清问感受到气氛变得紧张。 隐潮一面放出灵蝶召集弟子，一面叮嘱两人，“两位师妹，宫中暂时要封断前往紫竹林的所有路径，你们不要往那边去了。” 扬灵勉强忍耐着从澄光阁出来，立时四处找云清。她急匆匆地往剑坪走，晃眼看到希止与玄见两人进了三清殿。 三清殿里保管着神器法器，守卫森严布有结界，平常弟子没事情绝不会往这边去。 “寻常妖物，绝不会让戍岚师叔他们如此郑重对待。那个鸟妖肯定大有来头。” “那他对云清，会是真心的么？”扬灵躲在暗处，心中百味杂陈。 入夜，银白的月光洒在林子里，照下一地斑驳。紫竹林里缭绕着淡淡的雾气，零星的萤虫停歇在灵花上，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希止带领着高阶弟子走进紫竹林，他将众人分守在紫竹林各处，叮嘱道：“有任何异动，就立时发信。知道了么？” “知道了。”众人齐声回答，分散而行。 希止从鼎墟中唤出一只赤儒。赤儒形状如鱼，在生鳍的地方长有一对翅膀，对气息极为敏锐。 希止将那株枯死的龙胆草在放在赤儒面前摆动几下，赤儒在空中上上下下游动几圈，甩着尾巴向西而去。 一路走，一路妖气也越来越浓。最后，赤儒带着两人到了紫竹林深处的一处山洞。 玄见和希止唤出长剑，分立在洞口两侧。希止递给玄见一个眼神，玄见点点头，两人一起冲了进去。 两柄长剑呼啸着冲进洞口，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剑鸣。 洞里空无一人。 玄见将剑悬在洞顶，贴上一张明符。剑身发出明亮的白光，照亮了整个山洞。 洞里妖气浓郁，显然妖物逃走没有多久。 希止仔仔细细地检查洞内，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根压在石头下的羽毛。 白色的羽毛流光溢彩，残存着微弱的妖气。 “果然如戍岚师叔所料，是一只钦原。”希止说着将羽毛递给玄见。 玄见接过羽毛，依旧没个正形，“这鸟可真是前生积德，逃过了在缚妖境里受苦。” “走吧。”希止收回长剑，扭头走出了洞口。被妖物逃走，他心里十分郁闷。 玄见无聊地将羽毛放在鼻前扫来扫去。玩着玩着，他忽然一怔，皱起了眉头。 从紫竹林出来，希止要去少微宫向戍岚禀报今晚的情况。按理玄见应该跟着他一起去，可他涎皮赖脸的就是不肯。希止无奈，只得自己前去紫微宫。 戍岚听罢，没说什么就打发走了。希止走后，一个面容清朗，长身玉立的男子从厚厚的垂帘后走了出来。 “干嘛不见他，他不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么？”戍岚眯眼望着男子，一脸不解。 男子一笑，“算了，我转眼又要走，何必惊动他。” 戍岚凉凉地挖苦：“我看你就是没脸面对他。说是人家师父，一年里十个月都见不到人影。” 这人不置可否地笑笑。 他便是蓬瀛宫的元神长老，专门负责打探三界情报的朗云。 戍岚收起玩笑神色，正色对他说，“这只钦原出现在丹熏山不是偶然，从山上逃走，也不是因为运气好。” 分卷阅读10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同意。”朗云召出一本书卷，翻定一页后缓缓念道，“七月二十八，九凤山遭劫，身为妖神之后，守护妖界封印的钦原一族死伤无数。十月十七，蓬瀛宫出现被钦原毒亡的植物。” 他合起书页，总结发言：“怎么看都不会毫无关联。” “也许真的只是一只钦原在逃亡中误入了丹熏山。”戍岚微微蹙眉，探询地看向朗云。 “也有可能。”朗云摸着下巴应声。他仔细想了一想，最后对戍岚说：“我们还是应该做点准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二更天，云清眼眶通红的回到弟子房。专门守在门口等她的扬灵看她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忙将她拉进房间。 “怎么了？你不是要他走了么？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云清摇头，泪水从她眼眶里簌簌滑落，打湿了月白的裙摆。 扬灵心有不忍，她蹲下来握住云清的手。云清缓缓抬头，小巧白净的鼻子因为泪水憋得泛红。 “扬灵，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呜呜咽咽说出一句话，忍不住掩面抽泣起来。 第六章 那晚以后，云清再没有跟扬灵提到任何有关散华的事情。云清不提，扬灵自然也不提。 二月初乍暖还寒，蓬灜宫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山下的沐芳洞灵气充沛，长满了名为七寸香的仙草。七寸香开花后，会将植株的纯净灵气聚集于花瓣。将花瓣采摘后炼成丹药，服用后宁神顺气，大大有益于修行。 七寸香开花不到一个时辰，花瓣就会枯萎掉落。掉落的花瓣灵气散尽，再无助益。 每年花开时节，蓬灜宫会令弟子们日夜值守沐芳洞，及时将花瓣摘下。然后立时将花瓣送到丹井堂炼成丹药，最大程度的减少灵气逸散。 这段时间，宫中弟子人人不得闲。高阶弟子在沐芳洞周围驱散觊觎仙草的精怪妖灵，中阶弟子留在丹井堂制药，低阶弟子则守在洞内采摘花瓣。 扬灵与风故等人除开在丹井堂制药，还要时不时为被妖灵所伤的同门包扎伤口，每天忙得昏天黑地。 这日下午，扬灵正与清问守着丹炉，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垂玉师姐！你快些来！”垂玉虽是高阶弟子，但因精通医术，被殊明留在了丹井堂。 风故向来沉稳，扬灵从未见过他这般着急的模样。她赶到门口，只见风故抱着云清，火急火燎地往内室跑。 云清躺在风故怀里，面色惨白，额上滚满了冷汗。她的左臂不知受了什么伤，半侧衣衫都被血染红。风故一路走，殷红的鲜血就随着风故的脚步一路滴答答地往下淌。 扬灵慌乱不已地追过去，她帮着风故将云清放在榻上，惊慌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是一只嚣，云清师姐不小心入了它的幻境。”风故面容焦急。 扬灵一愣。 嚣这种妖物，能幻化出人心底最希求的场景。它将人困在幻境里，自己则吸食被困之人的精气。 扬灵撕开云清的衣衫，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云清莹润如玉的肩头，有一条被嚣的利爪抓出来的深深的伤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缠绕着灰黑的妖气，看着甚是吓人。 “扬灵，去取龙涎散。”垂玉利落的在伤口上施了一个缚咒，以防妖气顺着经脉入体。 细腻洁白的药散洒在伤口上，盘桓在伤口上的灰黑妖气一瞬消散，沁入肌理的妖气从伤口里一缕缕钻出。 云清闷哼一声，忍不住挣扎起来。龙涎散能有效地驱掉妖气，可接触在伤口上，犹如火烧。 整整一炷香，伤口里的妖气才全部驱尽。云清脸色灰白，汗湿的乌发贴在颊边，眉头轻蹙。 扬灵给云清包扎好伤口，见她疲惫不已，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云清睁开眼，两滴清泪从她眼角悄然落下。 刚才在嚣的幻境里，她见到了散华。她明明知道那是嚣的幻境，却依然不愿破幻。 风故打破幻境的那一刻，她心里竟然有些恨。 三月前散华要她一起离开丹熏山，她拒绝了他。她以为自己不会后悔，可散华离去后，她一天比一天后悔。现在，她后悔得一塌糊涂。 扬灵给云清送药，想问问云清在幻境里见到了什么，可看见云清黯然神伤的模样，她什么话都问不出口。 云清沉默地喝完药，躺回在榻上休息。扬灵见她的眼神迷惘空洞，心里亦纠缠着难过不已。 她轻声唤：“云清……” 云清向她无力地勾起一个笑，“你不必担心我。” 怎么可能不担心？ 如果那天让你和散华一起离开丹熏山，会不会才是最好的结果？扬灵恍惚地想。 “好，我晚上再来看你。”她勉强回以云清一个微笑。 晚间，她在存思堂教导祈歌等小辈弟子认《降妖谱》，恰好讲到钦原。 “ 分卷阅读11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钦原，鸣声婉转悠扬，如人清啸。幼兽其状如蜂。刺鸟兽则死，刺木则枯。修炼后可化为鸟形，其形如鹊，赤目、赤喙、白身，栖木枯枝。修炼千年，则化为神鸟重明，以证天道。” 话音未落，外间忽然传来声尖利的鸟鸣。祈歌，温思等人听得昏昏欲睡，这下马上跑出去看热闹。 一道白光从紫竹林中冲天而出，犹如一道撑天承地的光柱。一个朦胧的红白身影在光柱中挣扎，发出一连串悠扬的鸟鸣。 “扬灵师姐，这是不是就是钦原？！”祈歌兴奋地拉着扬灵的裙摆。 扬灵心中一沉，拔腿拼命向弟子房跑去。 云清的房门大敞，房里空无一人。 扬灵呆怔在门口，一颗心如堕冰窖。 “她去哪了？！”背后传来的声音吓得扬灵一激灵。 玄见冲进房门，伸手摸了摸床榻。被子还很温热，云清应该离开没多久。他不顾宫中不许御剑的规定，唤出长剑就要踏上去。 扬灵反应过来，一把扯住他，颤声问：“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拦住她！”玄见想要甩开扬灵，可扬灵死死地拽住了他。 “不，不要！让他们走！”话说出口，扬灵自己都愣住。 玄见用一种奇怪的神情看着她，好像她在讲一个荒谬至极的笑话。 他用力甩开扬灵，“别傻了！戍岚师叔布下结界，就是等着这个鸟妖自投罗网。他还想带云清走？他自己不在缚妖境魂飞魄散就不错了！” 扬灵被他掀倒在地，心乱如麻。 玄见到底不忍，他抓住扬灵手腕，盯着她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你如果不想云清背上勾结妖魔的罪名，现在最好和我一起拦住她！” 说罢，他再不理扬灵，御剑倏忽而去。扬灵咬牙，召出凌风跟着玄见往那道光柱冲去。 散华在光柱里挥动着羽剑想要劈开封印，可他的妖力一撞在光壁上，立时消失无踪。 希止沉声念着缚妖诀，他的长剑碎魂绕着光柱蜿蜒而上，画出一个符咒。 他腾风而起，从高处望向散华，严厉喝问，“妖孽！你一而再再而三潜入蓬瀛宫，到底有何企图！” “这世上吾要去往何处，何须与你交代！”即使身处困境，散华神情依旧倨傲。 “冥顽不化！” 希止念起咒语，困住散华的光柱随着咒语渐渐缩小。散华被股强大的力量压得喘不过气，忍不住发出一声大叫。 一股凌厉的剑气直向希止飞去。希止敏捷地躲开，待看清面前的人，大惊失色。 “师妹？你这是在做什么？！” 云清脸色惨白，随着她刚才动作，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云清！你怎么了？！”散华注意到云清肩头沁出的血色，急切地问她。 “师兄，求你放他走。” 云清的长剑绕着散华，不断散发出温柔的蓝色灵光。散华感受到妖力回复，立时用羽剑冲击着灵壁，“云清！不要求他！今天我回来，就是要带你走！” “你们？！”希止震惊地看向云清。 云清愧疚地偏过头，不敢直视希止的眼睛。 “对不起。”她轻轻地说。 希止眼中的期待，立时因为背叛化为失望和愤怒。灵壁出现一丝裂缝，散华就快要破壁而出。 “今天你们两个，一个也别想离开丹熏山！” 他闭目念咒将元神化灵，悬在半空的碎魂，随着他一声喝令，瞬时化为万千光点附着在灵柱上。 眼见散华被强大的灵力压得无法动弹，云清抬手捏出道火符向希止掷去。火符化精，冲着希止面门而去，他不得不分心应对。 “化剑！” 散开的碎魂化为万千剑影，流星般向云清射去。云清不还手，只是用灵力结成结界挡在身前。 她修为本就不及希止深厚，现下希止在用元神催灵，她更不是对手。 汹涌的力量压得她往后踉跄几步，她咬牙死撑，肩头上的伤口彻底绽开，鲜血一下在雪白的衣衫上氤氲开来，看着触目惊心。 希止收回几分灵力，痛心疾首地看着她，“云清，你现在悔改，还不算晚。” 云清低着头沉默。片刻，她抬头看向希止，眼神愧疚却坚定，“不，我不后悔。” 希止失望至极。 他猛喝一声，锋锐的剑意瞬间撕开了云清的结界。 云清绝望地闭上眼，等待剑气打散自己一身修为，却不想身子一轻，赤红的羽毛将她轻轻荡荡地卷了起来。 一声清啸响彻天地，困住散华的光柱在片刻间粉碎，晶莹的灵光散向四周，宛如落雪。 散华化为鸟形，飞腾在空中。他一振翅膀，身上或红或白的羽毛，根根发出夺目的光芒，令人不敢逼视。 散华不是凤凰，不能令百鸟臣服。可他毕竟是妖神之后，有神的血脉。 紫竹林响起鸟类此起彼伏的鸣声。 分卷阅读12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第七章 林中风声呼啸，无数飞鸟往散华所在的方位聚集。它们绕着散华飞舞，齐声长鸣。 散华手中的羽剑在空中优美地划出一道弧线，围绕着他的飞鸟立时转头向希止凶狠地冲过去。 “妖祟勿犯！” 希止在碎魂剑身上画出道镇妖符。碎魂悬于半空，布下直径径约莫一丈的结界。 飞鸟撞在结界上即被灵力弹开，可它们似乎丝毫感受不到痛楚，依旧横冲直撞地往上扑。 紫竹林中灵气充溢，居住其中的走兽飞禽日夜感受灵识，大多有一定微弱妖力。希止对付个把小妖自然不在话下，可此时群鸟前仆后继地冲过来，他也束手无策。 尖利的鸟喙啄在结界上，留下斑驳的碎点。越来越多的碎点逐渐连成一条条细小的裂缝。 “散华，快住手！”云清想要阻止散华。 “不！”散华面色冷酷不已。 他自负血统尊贵，为人向来自傲。他在灵柱中被希止怒叱妖孽，已是恼怒不已。方才又见希止对云清下手毫不留情，更是愤恨。现下他占据上风，只欲将希止杀之而后快。 散华将妖力蓄于羽剑，猛然挥剑指向希止。羽剑上凝满的赤红妖力奔腾着冲向希止，轻而易举地打碎了他的结界。 希止飞身往后急撤，勉强捏出道金刚咒护体。刚刚他以元神催灵，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不过须臾，众鸟就攻破了咒壁。 希止手持碎魂，挥剑斩退逼近的飞鸟。可独力难支，不多时他就被添上数道血口。闻到血腥味的妖兽更是疯狂，恨不能将他分而食之。 云清看不下去，想要为希止驱散飞鸟。不想她还未动作，手上的长剑就被散华支配的飞羽夺走。 “散华！住手！”云清气恼不已。 散华充耳不闻，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他俯身急冲，持着羽剑凌厉地向希止刺去。强大的妖力划破月色，整个紫竹林都笼罩在血般猩红的妖气中。 一声巨响。 一道坚固的灵璧横亘在散华与希止中间，玄见的佩剑镇岳隐隐发出龙吟之声。 “你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玄见虽然嘴里还在说玩笑话，眼中却无一丝笑意。 扬灵落地奔向被妖气掀倒在地的云清。 “你没事吧？” 云清摇头，无助地握住她的手。扬灵迟疑一瞬，还是赶到希止与玄见两人身旁，与他们一同支持灵璧。 云清无力地垂下手，她低着头，眼中有一根弦在这时悄然断裂。 散华缓缓举起羽剑，念出钦原一族的密咒。 妖兽的身躯忽然冒出一缕缕乌黑的妖气，它们挣扎着发出痛苦的呼嚎，听着令人胆战心惊。随着一点红色灵光从它们身体里飘出，它们一下如石化般僵硬不动。 而那点灵光，则飘飘荡荡地往散华的羽剑上聚集。 “夺魄咒？！”玄见不可思议地望向散华，眼中满是鄙夷。 “妖孽！” 生灵皆有三魂七魄，身亡后命魂离体转世，七魄则消散于天地。这夺魄咒便是在生魂在体时，强行夺出七魄，将魄中的精气据为己用。 魄既消散，魂便离体。 “无识之兽，无知之人，死不足惜！” 散华眼中杀意更浓，他勾起抹血腥的冷笑，挥动羽剑，将凝集着诸兽精魄的妖力，劈向玄见和希止两人。 扬灵道行最浅，她的灵力渐渐难以为继，三人支成的结界开始波动。 “散！” 随着玄见一声清喝，镇岳分化成四柄剑，分悬在东南西北四方。希止与扬灵明白过来，同时分立三方，施阳护阵法。 十二柄剑一齐落下，筑成灵墙。三人在阵中聚神念咒，想要支撑到同门赶来。 云清怔怔看着，一行清泪从眼中缓缓滚落。 漫天肆虐的妖气忽然减弱，清澈的灵气源源不断地从云清从心口溢出，驱散四周的妖气。 散华震惊不已地看向云清：“你在做什么？！” 云清抬手指向散华，枝蔓一般的灵力立时裹住了散华手中的长剑。散华想要挣扎，却发现这灵力却是霸道非常，根本挣脱不开。 “她在做什么？！”扬灵心头涌出不好的预感。 散华看着云清决绝的眼神，亦感到不妙。他朝着云清怒喝：“快放开我！” 云清惨然一笑，却是毫不退缩。她发动咒语，一道灵力化成的锁链缚住了她和散华两人。 “她在用魂魄化灵施缚妖咒！”希止大惊失色。 不管是用别人的魂魄施咒，还是以自己的魂魄施咒，在蓬瀛宫都是绝对的禁术。以魂魄化灵，虽能一时拥有强大灵力，可灵力一旦散尽，后果就是魂飞魄散。 “不……不要！”扬灵颤声大喊。她飞身而起，操纵着凌风想要斩开云清和散华之间的锁链。 云清抬手，一道灵力轻柔地缠住了 分卷阅读13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扬灵。扬灵感受到云清魂魄的气息，用力挣扎着哭叫：“不要！求你不要！！” 云清和散华之间的锁链越缚越紧，空中出现了一个云气旋转的漩涡。漩涡里妖气弥漫，里面通往的正是丹熏山山体内的缚妖境。 云清朝扬灵微微一笑，转身带着散华一起绝然的投入了缚妖境。 “不！”扬灵撕心裂肺地大喊。 云清的灵气散去，扬灵浑身一轻，从空中直坠而下。玄见一把冲过去接住扬灵，扬灵呆呆看着自己手掌，满脸泪痕。 “没有了……没有了……”她的声音嘶哑不已。 “连心咒里的灵识……没有了。”扬灵抬头怔愣愣地看玄见。 连心咒里的灵识，除了自己解开，只会随着身死而消散。 玄见被扬灵空洞的眼神看得背后发毛，他艰难地说：“师妹……” 紫竹林里寂静无声，刚才激烈的一切在此时已经烟消云散。扬灵怔怔看着云清方才站立的草地，忽然觉得心口一阵疼痛。 “师妹？” “师妹！” 扬灵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 醉和春是白石镇里最好的一间酒楼，酒楼三层的天字房，住着两个男人。一个是面容清秀斯文，行事说话却非常霸道的俊美少年。一个是长身玉立，书生气十足的翩翩公子。 现下两人在房中，一人在无聊地撑着栏杆望外间风景，一人在书桌前拿着本书从容地翻阅。 那穿着身竹青衣衫的男子忽然伸手抚住额头，微微蹙眉。 “公子，你还好吗？”面容清秀斯文的少年担忧地看向他。 男子甩甩头，轻声道：“没事。”他顿一顿，又说，“青羽，那丫头的封印又波动了。” “又波动了？”青羽反应过来，立时不满地嚷，“那丫头又给你找了什么麻烦？那丫头怎么那么能惹事！” “十余年相安无事，这几月间她的封印波动了好几次，会不会是蓬瀛宫出了什么乱子？”男子用修长的手指轻点着自己额头，若有所思。 青羽皱眉，“蓬瀛宫现在能出什么事儿？” “我们去九凤山寻黯灭的动静闹的太大。如果风声传到蓬瀛宫，难保他们不会有所动作。”男子低眸细想，乌黑的眼睛里高深莫测。 “青羽，你出去守着。”他收起书卷，吩咐青羽。 青羽面色一变，立即将所有窗户仔细关好，退了出去。 男子从怀中拿出枚晶莹剔透的宝石，他凝神静气，宝石渐渐发出一团赤红的魔气。 他抬手将宝石轻掷出去，宝石化为一团雾气，雾气中隐隐出现了一个衣着华丽，身材高大的人影。 “什么事？”雾中人沉声问，声音威严。 “去查查蓬瀛宫最近出了什么事。” 雾中人略一思考，声音多了几分侵略感。“怎么，你是不是发现蓬瀛宫有什么异动？” “没有。” 即使看不清雾中人的模样，可依旧能感受到他逼人的气势。 “沈熙明，你我同为魔族同胞，现下魔界遭逢大难，你我应当戮力同心。”他显然对男子刚才的回答很不满意。 沈熙明面不改色，轻轻巧巧地回答：“那是自然。” 两人同时沉默。沈熙明气定神闲地看着雾中人，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后还是雾中人先开了口。 “你的伤怎么样？” “休养数月即可，无须挂心。黯灭的事情可有进展？”沈熙明将话题拨开。 “还没有。”雾中人无奈地叹口气，“我们还在查阅典籍，看能不能找到新线索。这段时间，就请你在人界好好休养。” “好。” 雾气散去，沈熙明收回宝石，将青羽唤了进来。 “那老匹夫又说了些什么？”青羽进门就没好声气。 沈熙明一声苦笑，神色十分无奈，“还不是那些话。” “要不是为了回家，我们何必听他差遣。” “算了，不说这些。”青羽语收拾起烦乱的心绪，略略期待地问沈熙明：“公子，九凤山没找到黯灭，那边又暂时没消息，那我们这段时间做什么？” 沈熙明重新拿起书册，笑而不语。 青羽的脸立时垮下来，他忍不住咆哮，“这是又要去找个荒山野岭教书？！公子，你教了几十年的书，就不嫌烦么？！” 第八章 扬灵从黑暗中醒来，睁眼见到面前低眉浅笑的少女，不由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云清？！”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儿？！”希止和云清并排站在一处，戒备地看着她。 扬灵疑惑地望着两人，觉得两人的容貌有些陌生。 “我是谁？我是……”话到嘴边，她却一时记不起自己姓甚名谁。 云清侧过身，拉着希止悄声说：“ 分卷阅读14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师兄，我看她不像妖怪。” 一切都古怪极了。 希止上上下下打量她，好似在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妖怪。一会儿，他转过身对她说，“你……你先跟我们回宫吧。” “回宫？这儿又是哪里？”扬灵看向四周，山林中草木茂盛，山花烂漫，一片盛夏的蓬勃光景。 云清笑眯眯地拖住她的手，“这里是丹熏山。我叫云清，他叫希止，我们都是蓬瀛宫的弟子。你先跟我们回去，好不好？” 扬灵顺从地牵着云清的手沿着山路往上走，云清的手干燥而温暖，让她觉得很安心。 走着走着，她渐渐想起了紫竹林里发生的事情。她猛然顿住脚步，害怕地捏紧了云清的手。云清回头，不解地问：“怎么了？” “不……”扬灵喃喃自语。她往四周看去，发现不知几时天已黑透，而与她们同行的希止早已不见踪影。 云清的面容越来越模糊，扬灵害怕起来，想要一把抱住她，却扑了个空。 “云清！”扬灵呼喊着云清的名字，遽然惊醒。 房中寂静，昏黄的烛火一下晃过她的眼睛。 清问拿着碗汤药走进来，见到她怔在榻上，微笑着柔声道：“你醒啦！” 扬灵茫然地看着她，逐渐渐回过神。她一把掀开被褥，光着脚冲了出去。 “师姐！” 扬灵一口气冲到云清房里，云清房中空无一人，一切摆设还如先前一样。 桌上有本摊开的书，显然是云清匆匆离开时在读的。扬灵蹒跚走到桌前，拿起书，一张纸从书里悄然落下。她捡起那张纸，云清秀气的墨字映入眼帘。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扬灵拿纸的手微微颤抖，眼泪决堤一般淌下来。清问走过来抱住她，亦湿了眼眶。 因知瞒不报，扬灵和玄见被殊明处罚在澄观阁幻境内抄书三月。从正一堂领罚出来，初春微热的风拂过她的衣角，她却一丝温暖的感觉都无。 玄见在旁好心安慰她：“师妹啊，你不要当被关三个月禁闭，就当是休息好了。反正幻境里不愁吃，不愁穿，既不用练功，也没人叨扰，是真逍遥。” “真逍遥？”扬灵听着忍不住自嘲一笑，心里涌出段悲凉。 幻境里无日无夜，只有漫天星辰。扬灵每天埋头抄书，什么都来不及想，也什么都不想想。 抄的书全来自于戍岚收藏的书目，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志怪杂学，无一不有。 “妖神羽化，散神识于世，草木鸟兽感识而为妖。妖神布封印于十二仙山，断绝人魔二界。封印坚牢，唯妖灵可入其内。” 扬灵抄过这句话，一颗心忽然砰砰跳了起来。 起初天地混沌一片，盘古大神在开天辟地后，湮灭于虚空。时间历经千万年，世间灵气感蕴于盘古留下的魂识，成为了最初的神。 神在世间繁衍生息，创造出妖、魔、人三族。三族争斗日益激烈，终于爆发出一场大战。 此战后，诸神羽化，唯留神识于世。三族分迁于妖界，魔界，人界，连接三界的通道被神封印，从此相安无事，再无往来。 又经千百万年，一些存在于仙山福地的封印松动，不少妖魔流落人界，与人混居。 蓬灜宫弟子皆知，作为上古神山的丹熏山山体内，就有一处通道，可连接人妖二界。 缚妖境，就是介于人妖两界的一片虚空之境。蓬灜弟子伏妖后，会将妖投入缚妖境，期望它们能在缚妖境中找到回归妖界的路途。 “云清虽以魂魄化灵，可她投入缚妖境时还未魂飞魄散。虚空之境能缚住一切魂魄，说不定她能活下来。” “如果按这本书所言，只有妖灵才可以通过缚妖境内的妖界封印，那么云清岂不是还在缚妖境里？！” 扬灵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看了百遍，激动得手脚冰凉。 “扬灵，你怎么了？”戍岚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幻境由他所创，他能感知到身处幻境里的人心绪的波动。 “无事。”扬灵勉强压抑心情，尽量平静地回答。 “还有半月，切勿急躁。” “弟子知道。”扬灵恭声回答。 还要半月！ 扬灵恨不能现在就冲去缚妖境。缚妖境中妖气弥漫，云清做为修仙之人，不知在里面会发生什么。 先前她伤心欲绝，心神格外沉静，浑然不觉时间流逝。现下她心思烦乱，便觉幻境里的时间格外难熬，度日如年。 幻境解开的那一天，她走出澄观阁，抬脚就往剑坪去。 在幻境里不分天日的呆了三月，玄见冲着和煦的日头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他瞧扬灵神色匆匆，不免觉得古怪。 他拦在扬灵身前，笑嘻嘻地问：“师妹，刚出幻境你就要去练剑，不用先回弟子房休整一下吗？” “不必了。” 只有通过缚妖境试炼的弟子才有巡逻看守缚妖境的机会，她现 分卷阅读15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在不想一点时间都不想浪费。 玄见皱起眉头，探究地打量她，“师妹，你是不是在幻境里抄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扬灵眼睫一颤，她抬头看他，眼神冰凉，语气也冰凉：“没有。” 她绕开玄见，往剑坪的方向走去。 “你不会还在记挂着云清的事情吧？”玄见在她身后说。 扬灵停住脚步。她转过身，神色里有几分愤怒：“从云清投入缚妖境到现在也不过短短三月。师兄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与她十来年的情谊，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消散一空？” “在幻境里打磨三月，你完全没学会放下。”玄见语气颇重。 玄见脾气好，从未认真与人说过重话。他这样一句，便比别人的责备来得更伤人。 扬灵抿嘴，努力将眼泪憋回去。 “云清是和你一同长大的师兄妹，为什么师兄你就可以这般轻易的放下？”话说到后，声音已有几分哽咽。 玄见走上前，直视着扬灵眼睛，问：“那你觉得云清走到这一步，能怪得了谁？” 扬灵明白云清落到如今的地步都是咎由自取，可她就是无法接受。 “师妹，你我是修仙之人，要学会看破。万事皆有机缘，切不可执念太过。” 扬灵倔强地看着玄见，不知在坚持什么。希止从远处走过来，她眼神一暗，转头离开了。 希止走到玄见身边，低声道：“她在怨我。” “怎么，后悔啦？”玄见揽住希止肩膀，又是一幅嬉皮笑脸的模样。 “散华性子乖戾，留在人界肯定为祸一方。”希止摇头，面容坚毅。他沉默一瞬，口气软了下去，“只是云清……我对不起她。” “都过去了。” 希止勉强一笑，重新打起了精神：“既然过去了，那就去练功，把这荒废的三月补起来。” 玄见哀嚎，希止毫不留情地将他拖走。 从那日起，扬灵就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在剑坪，就是在澄观阁，不是在澄观阁，就是在丹井堂。她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是沉默。 她无一日松懈，终于在两年后被允许进入缚妖境试炼。这两年里，她没有跟希止说过一句话，也浑然不觉自己已与纶羽清问渐渐疏远。 扬灵进缚妖境前，昭时和戍岚按照规矩，叮嘱她在境内要注意的事情。缚妖境前隐隐有妖气弥漫，扬灵走进去，心中毫无波动，反而异常的平静。 两年了，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足足两年。 “你觉得她能通过试炼么？”戍岚看着扬灵背影，淡淡地问。 昭时不直接回答他，却说，“她的剑术，符咒，不比玄见差。” “哦？”戍岚挑眉一笑，听出了昭时话中的深意。 “这丫头大情大性，执念太过。倘若哪天她堕入魔障，怕是要既伤身又伤心。” 戍岚诧异地看向昭时，有一点不解，“那你还要我将那册书给她看？” 昭时叹口气，“我怕她心灰意冷，从此一蹶不振。” 两人一起往回走，戍岚悠悠一叹：“你就不怕她出来后心灰意冷？就算云清活了下来，魂魄也早已扭曲，根本出不来缚妖境。” “那就算我错看了她。”昭时眼神颇为自信。 第九章 缚妖境和扬灵想的不一样。 她本以为缚妖境是个穷凶极恶，满布妖物的地方，却从没想过里面是一片寂静。凌风剑上贴着灵符，环绕在扬灵身边，照亮她身边约莫一丈的空间。 扬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她的脚步声在万籁俱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漂浮在空气中的妖气几不可觉地流动了一下，她立时警觉地凌空而起。 凌风剑凌虚化形，悬浮在她身后。 “观八隅！”随着她一声轻喝，凌风剑即分列八方，将四周照得透亮。 “散！” 凌风剑分向八方散去，附满灵力的剑身刺破妖气满溢的深处，附近响起噼里啪啦的悚然声响，好似有无数只长虫在地上划拉着自己的百足。 源源不断的灵力从扬灵掌心溢出，缠绕成一个巨大的太极，发出耀目的灵光。 地上爬满了形状若蛇，生有十几只脚的丑陋妖兽。它们被清澈的灵气照到，立时往黑暗中奔逃。 空气里腥臭的气味令人作呕，扬灵皱着眉头念出咒语，凝成太极的灵气落雨般砸下，将一地妖兽打得灰飞烟灭。 “吼！”隐藏在东南角的妖兽发出声吃痛的怒吼。它蓦然腾空而起，伸着嶙峋的利爪向扬灵猛扑过来。扬灵挥剑斩过，森然的剑意将妖物逼退三丈。妖兽大怒，仰首向她吐出口腥膻的毒液。 “火灵！” 扬灵向它掷出道火符，附有灵力的火符化为火灵，轻巧地飞绕在妖兽周身，照出妖兽的模样。 妖兽生有四足六翼，长如巨蟒的身体上覆盖着如巉岩般 分卷阅读16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坚固的鳞片。火灵落在它身上，即刻化成潦草的火星掉落在地。 妖兽恶狠狠地盯向扬灵，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缝。 扬灵冷笑一声，蓦然掷出手中长剑。凌风闪电般射出去，巨兽摆着身子躲闪，张开翅膀向她扑来。 “唤影！”扬灵闭目念咒，她一睁眼，即在巨兽周身召出了四个幻影。她在巨兽周身从容地腾挪躲闪，恼怒的妖兽猛然振翅，发出声碎金裂石的长啸。 灵力结成的幻影被暴涨的妖气一瞬击得粉碎，扬灵在空中一个拧身，双手握着凌风剑，力贯长虹地狠狠刺向妖兽脖颈间鳞片相接的空处。 妖兽发出惨烈的嚎叫，开始疯狂地甩动躯体。温热的妖血从伤口处喷薄而出，粘稠而腥臊。 扬灵死死握着凌风剑，一边被妖兽甩得七荤八素，一边凝神念着缚妖咒。灵力结成锁链以妖兽的伤口为始，逐渐束缚到它整身。 扬灵轻摇手指，用灵力在空中画出道符咒。 “灭！” 灵符打到妖兽身上，瞬时化为万点灵光。妖兽被灵光吞噬，不甘地化为一堆飞灰。 阴郁可怖的幻境一霎而空，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从扬灵脚下直延伸到天际。天际明蓝清爽，微风里浮动着馥郁的花香，仿若仙境。 缚妖境里当然不会有仙境，这只会是更凶险的考验。 踏着柔软的泥土走过一段路，扬灵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地方她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尽头。 她狠狠掐自己一把，不禁苦笑起来。 她感受不到痛。 五感中，她已被封了身识和耳识。 草地无边无际，继续走下去也只是徒耗体力。扬灵转念一想，干脆躺下来用手枕着脑袋看天空。 天上云气浮动，白云或如纱，或如棉，或如烟，一刻不停地舒展聚拢，变化着形态。 她看着看着，竟然不知不觉地入了迷。云清出事后，她再没有看云的闲情逸致。即使是去御风台，她满脑子也是医卜星相。 日头往西落下，绯红的云霞漫天铺开，绚烂壮美。淡白的新月升起，褚色的流云里开始夹杂有紫色与青色。暮色越来越重，万千星子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 幻境里万籁无声，扬灵忽然鼻头泛酸。 日升时月落，月升时日落，从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后就一直如此。无论世间生灵曾有过怎样的大悲大喜，总有些存在会不为所动。 眼泪顺着眼角滑入她乌黑的鬓角，她觉得自己在明白一个不想明白的道理。 她不能开悟，是因为她放不下过往，散不去执念。 两年来，扬灵拼命压抑在心里的眼泪，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她无助地蜷起身子，在无垠天穹下无声地泪如雨下。 一只黑色的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蹁跹着停在她食指上。蝴蝶的翅膀流光溢彩，看着惹人怜爱。 扬灵一下反手将蝴蝶捏在掌心，蝴蝶无力地在她掌心扑棱。她看着蝴蝶，泪痕未干的脸上神情淡漠非常。 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脚下踏着的土地也开始剧烈地摇晃。扬灵闭上眼，沉心静气地感受周遭气息的变化。 一切归于平静，她睁开眼，她手里抓着的蝴蝶，已经变成了颗黑色的晶石。而先前如仙境般的幻境，早已崩毁。 她冷漠地笑了一下，随手将手中的相灵石扔掉，脚步坚定地向更深处走去。 相灵石并非妖物，而是吸收妖气，在缚妖境中凝成的邪灵。生灵产生的情感，就是邪灵修炼最好的养料。 在初始的幻境里，相灵石也只保有了极少的灵力。可幻境中的人一旦对它产生感情，它就会不断地吸收感情和意识，将人拖入一层层更加绝望的幻境，直到万劫不复。 缚妖境分为三层。第一层与蓬灜宫相接，盘桓有大量修炼尚浅的妖。这些妖物往深处去会被相灵石等邪物夺去修为，是以只能自相残杀，等强大后再去寻找通往妖界的路径。 再往内，便是妖界与人界的分界处。在进缚妖境前，戍岚交代过她，等看到祖师留下的封印，就不得再往前进。 封印那头是混沌处极为凶险的区域，不管是仙还是妖，都难保证一定能全身而退。 离开相灵石掌控的区域没多远，扬灵便看到了初代掌门留下的结界。她将手放在结界上，封印上附着的灵力立时将她的手弹开。 扬灵从怀中拿出粒私藏的隐气丸，吃了下去。 再伸手，她便顺利的穿透了结界。 隐气丸能将周身的气息隐去一盏茶的时间，可惜美中不足，这段时间内她全身的修为也会化尽。没有灵力护体，浓重的妖气立时让扬灵感到头痛欲裂。她用凌风剑支撑着自己，努力煎熬着将时间捱过去。 一道紫色的光芒向她疾射而来，她下意识的抬剑去挡，却被妖气一下击飞。 “哟，这是个什么宝贝？”一个妖媚女子袅袅娜娜地向她走过来，身材曼妙。 说多错多，扬灵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分卷阅读17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女子对她沉着的模样很是不满，她眯起细长的媚眼，扬手又是一击，“喂，我在问你话！” 扬灵气力恢复少少，她全力将灵力贯注到凌风剑身上，挡过这一下。 女子的神色一下变得狠厉，三条妖力化成的尾巴从女子背后长出，一齐向扬灵蹿去。 扬灵暗叫不妙，连忙撤身急退。 狐妖轻蔑一笑，尾巴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扫了过来。扬灵一时不察，一下被尾巴卷到了空中。她修为还未回复，只能任由狐妖用尾巴紧紧缠住自己。 狐妖妖妖调调地走过来，妩媚地笑，“呆在这儿十几年也不曾见过一个人影，最近是怎么了？一个接一个地往这儿跑。” “你什么意思！”扬灵脸色急变。 “瞧你，这么着急。”狐妖毛绒绒的尾巴从她脸上扫过，她嫌恶地撇过头。 狐妖不紧不慢地与她调笑，“你是不是在找一个面容清秀，腰间挂着个神鸟玉佩的蓬灜弟子？” “她在哪里？！”扬灵再忍不住。 妖狐呵呵笑起来，用纤细的小指吊着神鸟玉佩在扬灵面前晃。 扬灵目光追随着那枚玉佩，恨不能将它一下抢过来。 狐妖眼神魅惑流转，“你想知道？” “你要什么？”扬灵冷冷地问。她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生活在混沌之境里的妖会乐于助人。 “不要什么，只要你送我出去。”狐妖呵气如兰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她在这暗无天日的缚妖境内已呆了太多年。 带狐妖出去是不可能的事情。 缚妖境里的道路每时每刻都在变化，蓬瀛宫弟子可以用元神与祖师爷留下的封印感应寻到灵径，可妖一旦踏入灵径，就会灰飞烟灭。 “我带你出去，你就告诉我她人在哪里？”扬灵感觉到灵力在渐渐回复，故意与她拖延时间。 “不错。”狐妖说着将她放到地上。她用妖力凝成一把匕首，抵住扬灵腰间，浅笑道：“走吧。” 第十章 扬灵引出一缕灵识点在凌风上，凌风受灵，秀雅的剑身发出莹莹的亮光，悬在两人身前。 狐妖威胁地看向扬灵，灵匕着紧了几分。 “别想耍花样！” “你妖匕抵在我命门，随时可以取我性命，我怎么敢耍花样？”扬灵眼里不经意流出厌恶的神色。 狐妖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凌风剑引着两人往灵径上走，扬灵估量自己修为才恢复七成，便缓缓放慢脚步。两人沉默地往前走，不想三尾狐忽然猛地停住了脚步。 “为什么我感受到了仙气！你这是要把我带去哪里？！”她一把扯过扬灵，恼羞成怒。 扬灵心下哀叹一声，她万万没想到这只狐狸在离灵径这么远的地方就感受到了祖师遗留下的气息。 她本想引着三尾狐靠近灵径，再借着祖师爷封印的力量制服她。 情形陡变，扬灵干脆放手一搏。她勉强凝神念出换形咒，想要移身到三丈之外。无奈她修为还未复原，这一下只蹿到一丈多远。 狐妖大怒，身后的妖尾立时向她横扫过来。凌风剑飞回到扬灵手中，扬灵持着剑，竭力在三条妖尾间腾挪躲闪。 她勉强画出道符咒向妖狐拍去，妖狐抬手一挡，将还未聚成的灵气刹那打散成无数光点。 “去死吧！”妖狐暴怒，摇身伏在地上现出原形。她化成只七尺长的巨大的三尾狐狸，冲天的紫色妖气从她躯体内溢出，三条尾巴在她身后招展，在强大妖力的凝结下发出夺目的光。 凌风剑不待扬灵指挥，立时化成万千剑影，向妖狐攻去。 妖狐尾巴一甩，即刻将妖气凝成无数分/身。分/身与剑影缠斗，三尾狐则眯起眼睛，向扬灵猛扑而来。 扬灵一个不留意，被妖狐尾巴狠狠扇到了地上。她肺腑一震，忍不住吐出口鲜血。 三尾狐迈着优雅地步子靠近，眼里皆是血腥。它昂首鸣叫一声，身后的尾巴立时蹿过来将扬灵紧紧缠住。尾巴上聚集的妖力，迫不及待地沿着经脉往扬灵身体里钻。 扬灵拼命控制着体内的真气，想要将掉落在地的凌风剑唤回来。凌风剑在地上急切地颤动，发出清亮的龙吟。 “不自量力。”三尾狐轻蔑一笑，死死缚住了扬灵的手腕。 灵力不断流失，扬灵渐渐恍惚，出现了幻觉。 她看见自己躺在一个面容模糊的男子怀里，脸色惨白，嘴角淌着鲜血。 “没用的，我修仙，你为魔，你救不了我。” 男子抱着她的手一紧，最后轻轻地说：“我欠你一命。” 扬灵头痛欲裂，痛苦至极。魂魄在被强大的力量撕裂，她痛得忍不住大声惨叫。 忽然，她的眉心发出极其耀眼的，让人不敢逼视的灵光。汹涌强大的灵气潮水般从她眉间涌出，瞬间击退所有缠绕在她身上的幻尾。 三尾狐大惊，识时务地转身就逃 分卷阅读18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灵气像拥有意识一样，自发地注入凌风剑。凌风清啸着飞起，向惊慌失措的狐妖追去。 狐妖还未来得及反应，凌厉无匹的剑风就一下穿透了她的心脏。 她震惊地捂着心口，不可置信地看着穿过身体的剑影化成的少年。少年眉目如星，穿着身利落的鸦青长衫，剑气凛然。 “剑……剑灵？！” 少年冷笑一声，毫不留情的一剑斩碎了她的元神。 ** 沈熙明一睁眼，就看到青羽在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 “公子，你没事吧？” 沈熙明从床上坐起来，按着脑袋低声问：“我在学堂晕倒了吗？” “可把学生们吓坏了。公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丫头的封印破了。”沈熙明言简意赅地将原因说明。他觉得还有些虚弱，便抬手示意青羽给他倒杯清茶。 “封印竟然破了？”青羽震惊地睁大眼睛，“她是遇到了什么，竟然能触动命魂上的封印。” “混沌之境里的三尾狐。”沈熙明啜口热烫的清茶，苍白的脸色放松了一些。他闭目，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一下下在白瓷的杯沿上轻敲。 青羽知道他在想事情，便安静地坐在一旁。半晌，沈熙明睁眼，向他吩咐：“青羽，我们明天就去北嚣山。” “北嚣山？”青羽一愣。 “那丫头修仙才多久，她的魂魄肯定承受不住那么多灵力。” 青羽恍然大悟。 北嚣山上寸草不生，但盛产玉石。山南产碧玉，山北产玉石。而可以延缓灵力流动的虚无石，就生在北嚣山的北面。 “公子，你打算管她到什么时候？难道因为一次错失，你就要生生世世地帮她帮个没完？”青羽脸色颇有些不耐。 沈熙明眼神一黯，青羽自觉说错了话，马上识相地闭嘴。 “魂泪在她转世三世之后就会回到我这里，我没必要帮她。” “我帮她，是因为蓬瀛宫对我们能不能回归魔界至关重要。当初我要你将她送入蓬瀛宫，也是为了今日。” 沈熙明沉稳地将原由与青羽一一说清，罢了还问，“明白了么？” “明白了！”青羽立即应声，他哪里敢不明白？ ** 丹井堂内室，殊明和垂玉两人看着昏迷的扬灵，一脸凝重。昭时，戍岚两人等在外室，打量着守在门前的身材颀长的少年。 少年抱臂在门外走来走去，一脸焦急。殊明和垂玉出来，他即刻赶过去，焦急地问：“她怎么样？” “她的修为不足以承受封印里的灵力，现下灵力在她经脉中胡乱窜行。我施了金针，却也只能暂时延缓抑制。” “这丫头，真是太胡来了！”昭时恨铁不成钢地长叹。 “灵力乱行，需要用虚无石来禁锢缓释。唔……”戍岚略略思考，当机立断道：“北嚣山离蓬灜宫最近，我等下就派人去采石。 “我也去。”少年连忙附和。 “你？”殊明迟疑片刻，还是点头同意了，“好吧。” 按照蓬瀛宫的规矩，出世的剑灵也算作蓬灜弟子，凡事应听主人命令。现在扬灵昏迷不醒，凌风理应敛入剑体修行。 而凌风这样横空出世的剑灵，大抵是与主人系有前缘。既然有前缘，他们也不必太过插手。 “你的灵体还未稳定，在外切勿逞强，知道了吗？”昭时好心地提醒凌风。 凌风若不是被封印在扬灵命魂上的灵力所催，提前出世，至少还得修炼十余年。 凌风朝他感激一笑：“多谢长老提醒。” 一直不出声的戍岚忽然问凌风。“你知不知道她命魂上种有封印？” “我那时在剑中只有懵懂灵识，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死之后，我流落于世，偶然被临夜带回了蓬瀛宫。” “我万万没想过，分离那么多年，我还能成为她的佩剑。” “是么？”戍岚说着，轻皱起眉头。 第二日，凌风便与墨书、垂玉两人前往北嚣山采取虚无石。北嚣山天寒地冻，荒无人烟。山体上覆盖着皑皑白雪，满目苍凉。 垂玉御剑落地，不提防呼啸的寒风，一下打了个激灵。墨书扬手给她施个净蕴咒，轻声叮嘱道：你我虽是修仙之人，也要着紧些。” 垂玉身体蓦然一暖，墨书的气息围绕着她，她几不可察地红了脸：“多……多谢师兄。” “快走吧。”凌风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回头催促两人。 三人顶着烈烈寒风沿着崎岖的山路往上走。雪花挟在风中狂飞乱舞，教人看不清前方的道路。凌风模糊在风雪中看到两个人影，警惕地停住了脚步。 “那边是不是有人？！”他指向前方，顶着风大声说。 墨书垂玉顺着他手指向的方向凝目去看，果然看到两个穿着道袍的青年人，在风雪里蹒跚着向山顶走。 “是玉华派的弟子！”墨书 分卷阅读19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一眼将他们穿着的道服认了出来。 北嚣山产的灵石对修行大有助益，在这里见到别派道友，并不为奇。 正说话间，前方白光一闪，风中送来声威猛的野兽嚎叫。 垂玉眼角一跳，大声叫道：“他们碰到了独兽！” 独兽是北嚣山特有的一种猛兽，状如白虎，长着犬首马尾。独兽以玉石中的灵气为食，力大无穷。 “过去帮忙！”墨书和垂玉唤出长剑，二话不说赶了过去。 同为修仙之人，垂玉和墨书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凌风虽然对别事漠不关心，也只能跟着追过去。 第十一章 冰天雪地里，独兽雪白的毛发炸开，耳朵向后折平，鼻子里呼出嗤嗤的热气。它目光警惕，脚步灵活，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随时准备着进攻。 对峙半晌，独兽咆哮一声，伸出又厚又大的爪子向两人扑去。它的攻势极其迅猛，对面的两个年轻道人许是经验不足，不多时便显得左支右绌。 独兽越战越勇，它猛然跃起，打算用厚实的肉爪将两人扑倒制服，不成想身侧忽然传来道凌厉的剑风。 它拧转身子避开剑风，甫一落地，一道缚符就啪地一下拍在了脑门上。它哀嚎一声，动弹不得地趴在地上。 “去！”垂玉收回缚符，轻喝一声。 独兽以灵力为食，虽然尚未开蒙，但心性纯良，是以蓬瀛宫弟子对灵兽大多手下留情。独兽可怜兮兮地瞅他们一眼，夹着尾巴悻悻而去。 “多谢！”玉华派的弟子颇识礼数，立时拱手向三人致谢。 “不过举手之劳。两位道友也是到此处采石的么？”墨书举手回礼。 “我与师弟奉家师之命，前来采取凝晶石。没想到第一次来此，就遇到了灵兽。若不是三位慷慨相助，我俩绝难全身而退。”面容年长的一位感激地说。 凝晶石与虚无石生于一处，垂玉见两人面容和善，于是提议：“天寒地冻，我们不如结伴而行，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玉华派两人相视一笑，面露感激之色。年长者温文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三位了。我俩都是太清真人座下弟子，在下兮明，这是我的师弟化羽。不知三位如何称呼？” 互报家门后，五人一同上路。凌风从两人身旁经过，有意无意地将两人上下打量一遍。 叫兮明的弟子身形风流，眉目温润如玉，言行举止颇为稳重，令人如沐春风。而那叫化羽的弟子，身量犹是少年模样，一双凤眼微微上挑，时不时现出凌厉跳脱的神情。 “凌风兄，怎么了？”兮明微微一笑，温文尔雅地问。 “没什么。” 凌风虽说没什么，眼里的戒备警惕却是一览无遗。兮明也不以为忤，不过一笑而过。 虚无石长在阴湿苦寒之地，生于背阳处的巨石缝隙下，产量极少。几人一路走，一路注意观察着四周。可惜直到行到山顶，零星见到的几块晶石都不过小指大小，不堪一用。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凌风不由着急起来：“怎么连一块能用的找不见？！” “你别急，这里找不到，我们还可以去玉山找。”垂玉虽然也心急，却还在好言好语地安慰他。 “玉山离这儿万里之遥，来回一趟就要一月。耽搁这么久，扬灵怎么挨得起？！”凌风烦躁不已。 “怎么，三位找虚无石是有急用？”兮明忽然插言。 “实不相瞒，宫中有一女弟子因灵力逆流窜行，现正昏迷不醒。我等前来此处寻虚无石，便是为了此事。”墨书将事情和盘托出。 “道友何不早说！”兮明说着从鼎墟中召出一颗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晶石。 “这颗晶石乃小弟多年前偶然所得，诸位若有急用，只管取去！” 这颗虚无石晶体透亮纯净，足有鹅蛋大小。幽蓝的晶体内隐隐有灵力流动，一望即知十分珍稀。 “这……”墨书有些犹疑。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这份大礼未免太过贵重。 化羽将虚无石塞到他手里，硬梆梆地说：“收下吧，救人要紧。” “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了。多谢二位相助。”墨书眼神一闪，还是收下了虚无石。 天光渐黑，寒风刺骨，兮明说要早些回山，便与化羽二人御剑离去。既然已经取得虚无石，墨书三人也不再逗留。 三天后，虚无石渐渐吸收了扬灵体内乱行的灵气。凌风这几天一直守在扬灵身边，寸步不离。 扬灵幽幽转醒，见到站在床前的凌风，蓦然一怔。眼前的少年她虽然不认识，却觉得对他的气息非常熟稔。 凌风的表情因为激动显得有些奇怪。 “你还记得我么？”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扬灵蹙眉，“你……你是谁？” “我是你的剑灵。”凌风眼神一黯，声音里的落寞掩都掩不住。 “剑灵……”扬灵忽然想起了被九尾狐剥夺元神时脑 分卷阅读20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海中闪过的画面。她细细去想，脑袋又开始作痛。 凌风感受到她灵力波动，连忙出声阻止：“不要胡思乱想！那些不过是灵力扭曲产生的幻觉，你何必自找烦恼。” “是吗？”扬灵甩头将脑子里纷繁的思绪赶走。她歪头专注地看凌风，水汪汪的眼睛里一点点闪起雀跃的光。 “你是我的剑灵吗？”她笑着问。 “是。” 凌风蹲到与她齐平的高度，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眷念。扬灵的容貌与上一世全然不同，可神情和气质却一点没变。 扬灵轻声问道：“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凌风一愣，眼眶一下变得通红。他尴尬地咳嗽一声，低下头掩盖自己的情绪。 “怎么了？”扬灵一下慌了手脚。 “我会。”凌风抬头看她，声音坚定而温柔。 当年他刚刚成为扬灵的佩剑，扬灵视若珍宝的捧着他，脸上和今日一样挂着期待而又有点腼腆的笑容，对着他自言自语：“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剑灵感蕴于剑与主人间的羁绊，凌风第一次感生灵识，就是在前世的扬灵得到他，向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 门外响起脚步声，小师弟温思期期艾艾地跑进来，皱着眉头对她说：“扬灵师姐，怀定师叔要你醒了，就马上去正一堂。” 扬灵一听怀定的名字，不禁叹了口气。 “师叔出关了么？” “前天才出关。”温思温顺地回答。他想了一想，好心地催促扬灵：“师姐，师叔生气的很，你还是快些去吧。”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扬灵柔声与温思说。 温思走出去，凌风见扬灵先前轻松愉悦的神情一下垮了下去，不禁问道：“怀定是个什么人，怎么你们都这么怕他？” 扬灵忍不住又叹一口气。 “上次玄见师兄炼符时偷懒打盹被师伯抓住，被罚抄了一百遍《南华经》。” 凌风倒吸一口凉气，义不容辞地说：“我陪你一起去！” “不！”扬灵连忙摆手，“那次风故给他求情，连着他都被罚了五十遍。我乱了规矩，就是师伯要处罚我，也是理所应当。” 凌风无言以对，只得勉强同意。 扬灵收拾好前去正一堂，刚到正一堂，就见到守在门口的苑湘和苑明两姐妹朝她抛来个关切的眼神。 “注意些。”苑明蠕动着嘴唇小声给她提示。 扬灵苦笑一声，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正一堂中一派肃穆，怀定坐在正中，周身散发出沉沉的怒气。戍岚和昭时分立两侧，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已经跳出三界外。 “弟子见过三位长老。”扬灵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 怀定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威严地道：“跪下。” 扬灵马上从善如流地跪下。 “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怀定生气的时候并不似昭时般暴跳如雷，可他这如大雨将至时的低压，更令人心惊胆战。 “一错，错在在缚妖境里自作主张越过祖师爷留下的封印。二错，错在私炼隐气丸。”扬灵低头，不卑不亢地说。 “你还漏了一条。” 扬灵微微皱眉，心下不解。 “请长老明示。” “那就是悯恤妖魔！云清与鸟妖生出孽缘，自堕妖道，叛出师门。你不引以为戒，却还执迷不悟，不分是非！”怀定掷地有声。 她脸色一变，埋下了头。 “扬灵，你可知错？！” 她一言不发，默默攥紧了拳头。 “说！” 扬灵抬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怀定灼灼的眼神。 “弟子不知错在何处。” 堂中的气氛陡然冷凝三分，昭时也不禁为扬灵捏了把汗。 他这个师兄最重规矩，早年执掌正一堂的时候弟子们见到他就犹如见到阎王，各个避之不及。他闭关三年，出关听到云清和扬灵的事情，当下大发雷霆，怒不可遏。现在扬灵这个态度，可不是正正撞在枪口上，逼着怀定从重处罚自己。 果然，怀定怒极反笑，“既然你不知道错在何处，那就去明月湖好好想明白。” 明月湖是紫竹林中的一个小湖，幽静偏僻，是禁闭犯错弟子的地方。昭时罚扬灵去看守明月湖，堪比发配边疆。 戍岚忍不住劝，“师兄，明月湖那地儿怪荒凉的，她一个十七八岁的黄毛丫头，到那儿碰到个把妖物该怎么办？依我看，罚她在丹井堂……” “弟子甘愿领罚，多谢师伯教诲。”他话还未说完，扬灵就爽快的磕下一个头，不轻不重地打断了他。 戍岚剩下半句话被噎得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哼，去吧。”怀定也不给他面子，扬手就将扬灵打发了出去。 戍岚心里顿时泪流，我明明也是长老，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不听我说话！ 第十二章 分卷阅读21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不知为何，怀定罚她去明月湖清修，她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扬灵要收拾的东西并不多，要带走的除了几册书与几件换洗衣服，就是那柄凌风剑。凌风对山上山下全无概念，只要跟着她一起，他便心满意足。 “师姐！扬灵师姐！”山门口，有人叫住了两人。 扬灵应声回头，只见清问拿着包东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她将包裹一把塞到扬灵手里，“师姐，这是我自己炼制的一些丸药。紫竹林里常生妖灵，你备着这些，以防不时之需。” “清问……”扬灵心下十分感动。 “怀定师伯一时气急，才会这样罚你。等时间过了，师伯气消了，自然就会让你回来，你千万别伤心。” “这段时间你先忍忍，等过几天，师伯忙别的事情了，我就去明月湖看你。” 两年过去，清问现已与扬灵长得一样高。她的眉眼沉静温柔，行事说话越来越像垂玉。 扬灵此时才意识到，这两年来她忽视了这个不言不语的小师妹太多太多。 “多谢。”扬灵百感交集。 清问自然猜不到扬灵的心潮起伏，她微微一笑，乖巧地说：“我等你回山。” 明月湖在紫竹林的最西边，要到此处去，得横穿过整片紫竹林。因为偏僻，明月湖也不知从何时开始，默认成为了犯错弟子禁闭的地方。 在扬灵之前上一位被罚在明月湖思过的弟子，就是向来调皮捣蛋的玄见。 玄见七年前拿妖灵做引私炼禁符，因为法力不足导致炼制失败，弄得丹井堂一室妖气。贮存在堂中的灵花仙草受不住妖气侵蚀，全变成了没用的废草。 怀定大怒，罚他在明月湖思过一月。从明月湖出来的玄见就像变了个人，温良恭俭让了好一阵子。 扬灵拨开齐腰深的荒草，沿着荒僻的小路走到明月湖。明月湖靠着一面峭壁，日光洒在一池湖水上，闪出粼粼波光。一间几近坍圮的小茅屋建在湖边，摇摇欲坠的样子甚是凄凉。 凌风心里来气了。 “这哪里是人能住的地方！”他说着拉过扬灵转身就往山上走，“那老头子这么欺负人像话吗？这是姑娘能呆的地方吗？！” “唉呀，”扬灵挣开他的手，倒是十分不以为意，“这儿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清静的很。” “可是……” “我会把这儿收拾好的。”扬灵不等他把话说完，推着他往茅屋走。 “而且，而且我也不想回山。”她低低地说。 凌风无奈，只能随她去。 小茅屋里的摆设很简单，不过一张床，一张桌，两条凳子，一个柜子。家具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看着十分寒碜。 扬灵用帕子捂着嘴，将呛人口鼻的灰尘拂去，她打开柜子，柜子里胡乱码放着些粗陶烧的杯碗瓢盆。 “还不算太糟，是不是？”她回头惊喜地与凌风说。 凌风无话可说地翻个白眼，一个人跑去外面打水漂。 扬灵忙里忙外地收拾，时辰渐晚，绯色的云霞斜照在小茅屋上，温暖的颜色好像也给这个小破屋染上了一些生气。 她和凌风花了几天时间把破漏的屋子里里外外修好，又将屋旁荒废的小菜地整理了一番，总算是安顿了下来。 明月湖地方偏僻，晚间扬灵怕有野兽妖灵来犯，便会在睡前施下一道结界。山里的夜晚特别凉，她裹在单薄的被子里睡觉，凌风就回到剑体里休息。 一日，扬灵和凌风两人坐在湖边赏夜。 “凌风，你这次出剑体已经快半个月了吧。”扬灵忽然明知故问。 凌风心下一沉，装着若无其事：“是啊，怎么了。” “回剑休养吧。”扬灵劝他。 剑灵化形得不停地用灵力来维持实体，凌风不到出世的时候，维持灵体便有些吃力。扬灵最近注意到，凌风每天回到剑体的时间越来越长。 “不要。”凌风不情不愿地随手从地上拔出根野草，赌气似的一下下揪着叶子。 夜色浓蓝，一些闪着明黄荧光的萤虫在湖面上上下飞舞盘桓。微凉的夜风吹过，湖水轻轻发出哗哗地微波声。 扬灵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她不放弃地再次用眼神询问他。 凌风将光秃秃的草茎扔在地上，“我回剑体休养，就没人和你说话了。” “这算什么理由。”扬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是修士，忍受清静寂寞是自然之事。 “这怎么不是理由？”凌风还在嘴硬。可他知道扬灵说的有道理，再不回剑修炼，他这实体也撑不了几天。 “我半个月就出来看你一次。”凌风妥协了。 “修炼要专心，不然事倍功半。” “那就一月。”他看着扬灵一副想要反驳地模样，连忙补上一句，“不能再短了！” 扬灵想了一想，同意了。“好，就一月。明月湖灵气充沛，你就在湖底好好修炼。”b 分卷阅读22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r 　　“不如……明儿再去？”凌风还想讨价还价。 “现在就去！”扬灵佯装微怒地瞪他一眼。不及凌风再言语，她将腰间佩戴的凌风剑抛向半空。 “去吧。”她用灵力控制着凌风悬在半空，偏头催促。 凌风还在试图挣扎着拖延时间，“那我现在就去啦？” 扬灵哑然失笑：“去吧。” 拖无可拖，凌风只得一跃化灵进入凌风剑中。凌风剑发出莹亮的灵光，缓缓沉入明月湖底。 凌风走后，扬灵除了打坐修炼，在紫竹林闲逛，彻底再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闲来无事，她干脆打算编写一部紫竹林中的草药图谱。找到了事情做，山间生活似乎也不是太无趣。她每天白日游荡在紫竹林林中采集草药，晚上就在小茅屋里将各味药材辨认归类。 这夜，她如常一样在昏黄的灯烛下提笔编册子，手边的药篓里装满了采回的药草。她拿起手边的一株泽兰，细细端详后写道：“泽兰，生下地水旁。叶如兰，二月生，香，赤节，四叶相植支节间。三月采。” “味苦，微温。行肝……咦？是行肝、脾二经还是行胃、脾二经来着？”她一边写，一边小声地喃喃自语。她用毛笔抵住额头，仔仔细细地想，却就是一时想不起。 “是行肝、脾二经。”茅屋里忽然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 扬灵吓了一跳。她以为凌风私自出剑了，连忙伸头往屋外看，却什么都没看到。 “我幻听了？”她迷糊地想。 她坐回凳上，竟发现腰间配着的虚无石正一闪一闪地发着蓝色的灵光光。她解下虚无石，虚无石里遽然响起方才的声音：“姑娘？” 这一声吓得扬灵差点把虚无石扔到地上。她慌不忙将灵石放在木桌上，往后急退几步靠在柜子上。 “你是谁？！” “在下玉华派弟子兮明。姑娘配着的这块虚无石，即是那天阴差阳错下我赠给姑娘的。” 扬灵稍稍镇静，她抬手将灵力注入虚无石，仔细探查里面的气息。 “我不是妖魔。”男子似乎是在苦笑，语气颇为无奈。 果然如男子所言，虚无石里只有一片纯净的灵气，并无半点妖邪之气。 “对不起。？”扬灵不好意思地收回手，“不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下佩戴虚无石十余年，曾将一点灵识寄托于虚无石内。今日在下闲来无事，突发奇想想要察看一下这片灵识。” “我听到姑娘在喃喃自语有关草药的事情，一时不觉就听得入迷了。” “唐突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扬灵听着，白净的脸顿时烧得通红。思考时自言自语，是她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惯。 “原来如此。”扬灵稍稍放下了几分戒心。旋即，她想到些不好的事情，不禁慌乱地叫道：“等等！你……你听过几次！” “就这么一次！”男子的声音一下也变得慌张，他生怕扬灵不信，立时又道：“在下发誓，真的就这么一次！” “好了好了，我信你。”同为修仙弟子，扬灵还是信得过玉华派弟子的品性。而且这块虚无石是这自称兮明的弟子所赠，无论如何他都算是她的救命恩人。 扬灵尴尬地看着虚无石，好似它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与之保持着三尺远。 短暂的沉默后，兮明说道：“我方才听到姑娘按名、形、味、功、方几个步骤写药材，姑娘是在编写医书么？” “只是闲极无聊，想要做一本图谱罢了。” “原来如此。在下斗胆说一句，姑娘虽然博学，可我刚才听到的话里仍有不少疏漏之处。” “是么？还请道友指教。”扬灵一愣，不自觉走到方桌旁，拿起刚才写得书册，细细看去。 她虽然读过不少医书，但医道到底不如专攻此道的垂玉清问精进。 “姑娘不介意，在下就冒昧说一说。比如方才姑娘分拣的那一株木防已，便分春采与秋采。两时采下的药草虽然形状一样，实则药效有差。若姑娘那般囫囵而写，便多少有些不妥。” 扬灵专心听着，时不时插着问两句话。兮明似乎极擅医道，凡扬灵所提的问题他无一不是对答如流。 两人竟就这样谈了一晚上。 第十三章 从那天起，兮明便常来帮着扬灵一起写研写图谱。两人交谈颇为投契，经常一谈就谈至天光。两人熟稔后，话题便从药草延伸到医卜星相，无一不谈。 这日，沈熙明一不留神又与扬灵谈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脱离虚无石中的灵体后，略略闭眼歇了歇，便起身洗漱，挟了一册书出门。 刚打开门，就见到青羽挂着一脸居心不良的笑容堵在了门口。 “怎么了？”沈熙明奇怪地看他一眼，抬脚打算出门。 “哎！”青羽张开双臂，一下将他拦住，面有得色“老大，你这段日子怎么房间的灯总是一亮一 分卷阅读23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晚上？” “我看书。”沈熙明悠悠瞥一眼青羽，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青羽打一个响指，脸上的表情犹如偷到了油的老鼠般喜庆，“哄小孩呢！昨儿我特地在你门前蹲了一晚上。我怎么不知道你看书时还有絮絮叨叨的毛病？” “那又如何。”沈熙明轻巧地拂一拂衣角，面不改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为何要在虚无宝石上种下灵识，套话罢了。” “套话需要天天夜夜到天光的陪着？”青羽一下戳穿他的心思。 沈熙明终于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 “老大，你我虽然修炼了几百年，不必靠睡觉养神。可你这样白天黑夜的熬着，也得耗费不少修为。不过套个话，何必这么辛苦？” “你就是真的看上那丫头，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到时候把她一起带去魔界，也就完事了。” 青羽说得放肆，全然不注意沈熙明目光陡然一沉。 “时候不早了，我该去学堂上课了。”沈熙明凉凉地瞥一眼青羽搭在他肩上的手。 青羽再不敢跟他混闹，立时识相地收回手。 沈熙明跨出小院往学堂娓娓而去，青羽望着他的背影，自顾自地小声嘀咕，“看上就看上呗，反正又不是第一次看上了。”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清冽的空气里还留有一丝凉意。沈熙明沿着村中的小路往学堂走，路两旁的田地里，已有不少村人下地干活。 “沈先生！”村人看到他，皆向他恭敬友好地打招呼。 两年前他和青羽搬到这个叫涧山村的偏远小村，自称是落第隐居的学子。村长见他气质儒雅，满腹经纶，便劝他在村里当个教书先生，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沈熙明学问精深，执教宽严有度，是以村民皆对他十分敬重。 学堂门口，一个穿着藕荷布衣的年轻姑娘牵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期待地望着通往学堂的路口。 “江姑娘。”沈熙明温和地与她打招呼。这姑娘姓江名月，是住在村东头的绣娘，他记得曾与她打过几个照面。 江月将牵着的小男孩扯到面前，细声细气地说：“先生，小杰到了读书的年纪，我来送他上学。” “好。”沈熙明点头答允。 “先生费心了。”江月将红纸包好的束脩用双手捧到沈熙明面前。 “不必了。”沈熙明微微一笑，婉拒道，“江老伯把你们姐弟拉扯大不容易，这个就不必了。” 江月江杰两姐弟年幼即失怙恃，全靠他们爷爷种两亩薄田养活。好在江月手巧，近两年靠着卖绣品，也能补贴一点家用。 “多谢先生。”江月感激地看着他。 这天放堂之后，沈熙明倒没有像前段日子一样，吃完饭就一头钻进书房。他要青羽烫了壶桂花酒，拉着他一同在小院里赏月。 人间正值盛夏，草木一派蓬勃生气。明月皎皎，银铃般的虫鸣声一阵阵响个不住。 沈熙明和青羽两人坐在小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浓荫洒在两人身上格外凉爽。夏风吹过，种在墙角的茉莉花摇动轻柔的花枝，送来馥郁的花香。 青羽从来没有这等闲雅心思，他叼着狗尾巴草，撑着下巴看躺在竹躺椅上优哉游哉的沈熙明。 “老大，你今天怎么不读书了？”他无聊到郁闷地说。 “今天不想读。”沈熙明闭着眼睛养神，一身轻薄的水绿纱衣，衬得他宽肩窄腰的身形愈发风流。 “嘁。”青羽鄙视他。 谁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欲盖弥彰！ 沈熙明拿过盏霁蓝釉小杯，待要抿一口香醇的桂花酒，忽然注意到了倒映在酒盏中的月亮。 杯中月亮随着酒液微微晃动，波光明净。沈熙明抬头，浓蓝无垠的夜空中，一轮皎月高悬天际，撒下一地霜白。 他突然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 清雅月夜一下变得不是滋味，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往卧室走去。 “喂，不喝啦？！”青羽莫名其妙，冲着他嚷。 “不喝了。” 一连半月，沈熙明都没有去找扬灵。扬灵起初只当他师父给他派了什么紧急差事，并不放在心上。过了几天兮明依旧没有音讯，她便开始时不时地惦念。 她担心兮明出了意外，曾用灵力探查过虚无石。可虚无石内的灵识并无半点异动，依旧稳定纯净。 这夜，她写字写累了，便拿起挂在腰间的虚无石把玩。一缕灵气在如夜空般深沉的虚无石内缓缓流动，似水中氤氲开的墨。 扬灵怔盯着石头，魂不守舍地想：“兮明的声音那么好听，不知道他长得是个什么样子。” 闲极无聊，她干脆拿起笔在白纸上信手乱涂。 兮明博闻强识，阅书无数，肯定看着书卷气十足。听纶羽他们提过玉华派修炼十分辛苦，他应该很清瘦。 可惜不知他眉眼五官是个什么模样。 “扬灵。” 分卷阅读24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正胡思乱想，虚无石遽然响起了熟悉的清朗的声音。 扬灵吓了一大跳，立时做贼心虚地将画纸胡乱扒拉在怀里。 “扬灵？”许是兮明以为她没听到，又唤了一声。 “我在！”她慌乱地回答。 两人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我……师父派我下山了，没和你提前说一声，对不住。”兮明向她道歉。 “不必，你没事就好。”话刚说出口，扬灵便失悔地捂住了嘴。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奇怪？！ “你在做什么，在画图谱么？”兮明没话找话地问。 扬灵看着被她揉成一团的画纸，既觉得脸红，又觉得好笑。 “是。”她撒了个谎。 “那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 扬灵慌忙拿起桌上的图谱册子，好在她将不明的地方全都备注了出来，此时不至于露出马脚。 不知怎的，虽说像平常一样和兮明一问一答，扬灵却总觉得有些别扭。话讲完了，扬灵将册子抱在心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平常兮明总会适时地提起另一个话题，今日他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失去了往日的从容。扬灵不说话，他也沉默。 “我……”兮明终于开口。可说完这个字，他又不作声了。 扬灵盯着虚无石，心里像有羽毛在搔似的，不知是期待还是害怕。 “我明天再来找你。”兮明半天憋出这一句话。 扬灵松了一口气，莫名有些失望。 “好……不好！”她待要答应，忽然想起明天是凌风要出剑体的日子，慌忙改口。 “哦。”兮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望。 扬灵怕他误会，连忙解释，“明天我有事情，你后天再来吧。” “好，那就后天。那我……那我就先走了。”不及扬灵回应，虚无石上灵光就倏忽灭掉。 莫名的，扬灵觉得兮明是落荒而逃。她一双素手抚上脸颊，此时才蓦地发现自己两颊发烧。 沈熙明从灵识中抽离出来，闭目仰头靠在椅子上，轻轻捏着自己的眉心。 真是活见鬼！ 自己在人界游荡两百余年，什么燕瘦环肥没见过，竟然要在同一个人身上栽两次！ 他心烦意乱地拿起一册书，却一行字都看不下去。挂在腰间的香囊猛然一震，他脸上现出不耐烦的神情，倒出放在香囊里的红色灵石。 他将灵石抛在空中，灵石化为一团红雾，雾中人又出现了。 “沈熙明，你可有进展。”雾中人开门见山地问。 “没有。她只是一个普通弟子，什么都不知道。”沈熙明勉强压抑下胸中的烦躁。 “时候还早，你不必妄下定论。”雾中人还想劝说，却被沈熙明冷冷打断，“你们可有寻找别的入口？蓬瀛宫守卫森严，又有几大神器护法，没那么轻易突破。” “我们自然会想其他法子，可至少现在，蓬瀛宫是我们目标最明确的地方。”雾中人一顿，语含深意，“沈熙明，你是紧那罗魔，怎么蛊惑人心，应该不用我教你。” “荒芜！别太过分！”沈熙明眼中寒光一凛，“别忘了，这块灵石一扔，天大地大，你无处寻我。” 荒芜依旧慢条斯理，“沈熙明，你不会切断和魔界的联系的，我了解你。”。 沈熙明恨透了他这胸有成竹的样子。 “那你应该也了解我最讨厌被人牵着走。”他冷笑一声，“你这么有自信，要不要试一试？” 荒芜不说话了。 “下次我不找你，你别出来。” 沈熙明一把收回灵石，心里憋闷得无以复加。 第十四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涧山村的小学堂里飘出清朗的童声。沈熙明一手拿书，一手背在身后，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日头渐偏，光影将他们的背影慢慢拉长，眼看放学的时辰要到了，孩子们都有些坐不住。 稚子童心，小孩儿脸上难耐的表情怎么也藏不住，叫沈熙明看着好笑。他板着脸坐回堂前，啪地一拍戒尺，道：“把今日的功课到我这儿背了，才许放学。” 学生们发出一阵哀嚎，同时拿出书来叽里呱啦地读，将一天的认真劲全部用在这一刻。 有天生聪颖的，顺利过关后就飞一般地收拾书包奔出学堂，临了还给同伴抛下一个得意的眼神。 也有贪玩的，虽然自己可以走了，可还惦念着与朋友一起下水摸鱼，便拖拖拉拉地蹲在学堂门口等着。 学堂逐渐空荡，到后只有三四个孩子还留着背书。捱到各家各户开始做饭的时候，空气里飘来了不知谁家传来的饭香。 记又记不住，走又走不得，吃又吃不到，那几个学生心里不免甚是沮丧。沈熙明看着天 分卷阅读25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光暗了，便将他们几个唤到身边。 “回去好好用功，明日早上我要检查的，知道了么？” 孩子们委委屈屈地点头。 “回家吧。” 学生们收拾好东西走了，沈熙明才从学堂离开。刚一出门，就看到江月牵着江杰站在门口等他。 “江姑娘。是有什么事儿吗？”江杰一早就背好了书，想必他俩已在门口等了许久。 暖黄的夕阳光斜斜罩着他们，江月白净的脸被照得红扑扑的，“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情。不过是听小杰说最近先生颇操劳，就做了个菊花枕。” “多谢姑娘费心，可沈某……”沈熙明念着自己在此是一个独身的教书先生，不宜与一个姑娘私相授受，正要婉言谢绝，不想江月却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先生千万不要推辞，您不收我们学费，我们已经很感激了。可是人活在世，哪能真的心安理得受别人接济。” “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一点小心意，还请先生一定收下。里面的菊花和药材是我亲手选的，枕套也是我自己绣的。东西虽然粗陋，但应该也不至于失礼。” “是呀，先生收下吧，姐姐熬了几个晚上做的呢。”江杰这个小鬼头，还颇机灵地在一旁敲边鼓。 话至此处，再推脱难免显得太过清高，沈熙明只能接过枕头。 亲眼看着沈熙明将枕头放进书箱，江月才心满意足地带着江杰离开。 这月二十三，扬灵早早来到湖边，她托着腮，看着一池波光荡漾的湖面，耐心等着凌风出剑。 此时天将黑未黑，整片紫竹林笼在朦胧的暮气里，格外静谧。戌时甫至，湖面中心隐隐起了一个漩涡。凌风剑水面下倏忽飞起，随着声刀剑出鞘的清亮龙吟，凌风一跃而至岸边。 扬灵目光一亮，当即奔过去。她在指间凝出一点灵力，摁在凌风眉心，细细查探。 “修炼的还不错，灵力沉着了许多。”扬灵查探完维系凌风实体的灵域，满意地笑了。 “我当然会好好修炼。”凌风抱着双臂，神情十分无奈。他瞧着扬灵神采奕奕，不由生出几点疑惑，“我说，你怎么看着兴高采烈的？” “是吗？”扬灵摸着脸，笑嘻嘻地反问：“兴高采烈不好吗？” “有古怪，肯定有古怪！”凌风晃着手指，在她身边绕了一圈，逼问道：“说！碰到什么好事儿了？难道是怀定那老头子准你回山了？” “不是。”扬灵否认，旁敲侧击地试探问，“我身上佩着的虚无石，是玉华派一个叫兮明的弟子送的吧？” “是啊。”凌风莫名其妙。 “那个叫兮明的弟子，长得是个什么模样？”扬灵勉强压抑着砰砰跳的心，装成若无其事的形容。 “你问他做什么？”凌风狐疑地看着她，忽然醒悟，“莫不是那小子来找你了？！” “那个小白脸！”凌风咬牙切齿。 “没有！没有！”扬灵连忙摆手否认，“只是他在虚无石中留有灵识，我们偶然交谈了几句。” “几句？” 凌风眯起眼睛，眼神锐利地几乎可以飞出刀子。 “……” “说实话！” “就……唉呀，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嘛？！”扬灵虽然心虚，但仍忍不住心中的好奇。 凌风冷哼一声，干脆随口胡诌，“又矮又胖，奇丑无比，满脸麻子！” 扬灵急了，“你刚刚才说他是小白脸的！” “喂！”凌风一下变得正经，他双手捏着扬灵的肩膀，正视着她，认真说：“离他远一点，我说真的。” “为什么？”扬灵疑惑地看着他。 因为他就是前世害死你的家伙啊！ “他不是我的救命恩人吗？” 我的傻主人哟！怎么前世吃了亏，今生还是不长记性。 凌风憋了半天，闷闷吐出一句：“他……他不是个好人。” 扬灵感觉到凌风蹊跷的态度，无来由的，她忽然就想到了在缚妖境被三尾狐剥夺元神时，幻觉里出现的那个男人。 “你是不是认识他？你知道些什么事情？我前世到底是怎么死的？！”她抓着凌风手肘，骤然激动。 “你前世逝去之时，我还只是以游灵的形态在剑中修炼。你遭遇了什么，我的确不知。” “当时我突然失去了与你的感应，我在剑中懵懂修炼多年，直到在鸣金阁重新遇到你。” “那……”凌风毫不迟疑的回答让扬灵一时也没了主意，“那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你与他明明只有一面之缘。” “因为这个人看不透。我不知道他把虚无石送给你，是不是另有图谋。” “你也未免太多心了。”扬灵打消了疑虑，只觉得凌风谨慎太过。 凌风勉强一笑，将话题岔开。 前世的事情，我愿你永不要想起。我只望你今世平安顺遂，再不要与那妖魔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分卷阅读26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两个时辰转瞬即过，扬灵和凌风一起走到湖边，凌风将剑抛到空中，待要入剑，又停下了步子。 “怎么了？” “把虚无石里兮明的灵识湮灭掉，好不好？” “为什么？”扬灵心里咯噔一跳，甚是不解。 “兮明的来意绝不单纯，我怕你会越陷越深。” 扬灵忽然恍惚，眼下这个情形，真的好像当年她逼着云清送走散华。 “扬灵？”凌风轻声唤她。 她蓦地回过神，小心翼翼道：“凌风，我答应你，以后我不再理他了，可以吗？” 凌风静静看着她，半晌无奈地苦笑一声。 有些东西，可能真的就是命，是左右不得的。 “你只要记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是你的剑灵就足够了。”凌风潇洒地摆个手，一跃进入剑体沉入湖中。 凌风走后，扬灵独自立在湖边望着在湖面上飞舞的流萤，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日晚间，到了兮明每日来的时辰，放在桌上的虚无石果然准时响起了兮明的声音。 “扬灵？” 扬灵抱膝蹲在床边，怔怔地看着闪着灵光的虚无石。 “扬灵？” 她咬着嘴唇，埋下头去。 静了一会儿，虚无石中的光倏忽暗了下去。随着光灭，她的心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悄然熄灭。 近来江月总时不时扯出个把理由送东西来，沈熙明虽然好修养，仍觉得有些不耐烦。他前几日搜罗到一本好书，本想着今晚与扬灵畅聊一番，却不想扬灵没反应。 外间隐隐传来女子的声音，沈熙明在房中听着，直到听到门合上的声音方走了出去。 他见青羽手里拿着个竹篮，无奈摇头，“又是什么？” “嫩笋子。”青羽颇为无语。 沈熙明叹气，指着厨房的方向吩咐：“放去厨房吧。” “老大，你要不要跟那个江姑娘说清楚。今天送鸡蛋，明天送糕点的，算个什么事儿啊？！” “怎么说？这姑娘每次都拿她弟弟做由头，你要我怎么跟她说？”沈熙明摊手。 在他盘桓人界的百来年里，这种事情虽然不是第一次遇到，但像江月这样死缠烂打又不挑明的姑娘，却还是第一次见。 沈熙明被江月堵过两次后学聪明了，干脆每天从学堂里用遁术遁回家。江姑娘在学堂门口堵不到人，一不做二不休，竟然直接上门来找人。 沈熙明借口要潜心温书，只把青羽打发去搪塞人。江姑娘见不到沈熙明，便既婉转又明确的告诉青羽自己在这些礼物上花了多少心思，用了功夫。不仅如此，还要拐弯抹角地问沈熙明最近看了哪些书，缺些什么东西东西。 青羽对这姑娘可谓是不胜其烦，可人界有人界的规矩，他也只能勉强按捺性子应付。 “你就跟她说你要进京赶考，马上就要离开村子了。”青羽崩溃，“赶紧跑了吧老大，这姑娘磨死人！” 第十五章 连着几日扬灵都没有理会沈熙明，沈熙明明白过来扬灵在躲着自己，也不再去自讨没趣。 前一日还好生生地说见面，后一日就音讯全无，想也知道是有人从中作梗。扬灵被罚在明月湖禁闭，平常人影都见不到一个，能有这本事的，也就只有那个剑灵。 沈熙明每想到此处，便恨得牙痒痒：前世是你百般刁难，今世又是你！ 他的烦心事不止这一茬，那个叫江月的姑娘每天都跑到学堂门口等他，他若天天使用移行术，迟早会惹人怀疑，因此也只能与她虚与委蛇几番。 涧山村逢五一集，每到集日学堂便放假，好方便学生们帮着家里人买卖货品。沈熙明和青羽虽为修炼多年的魔族，早就可以靠吸风饮露为生，可他们向来入乡随俗，每到集日也会去集市上采买些日常用品。 集市向来热闹喧哗，熙熙攘攘。沈熙明和青羽此次出门生怕被江月捉住，是以买好东西就急匆匆地往家赶。 谁料怕什么来什么，两人身后传来一连串娇声，“沈先生！沈先生！”声音由远及近，江月已跑了近来。 沈熙明与青羽认命地互视一眼，只得转过身。 “江姑娘。”沈熙明扯出个温文儒雅的笑。 江月含羞带怯地没话找话：“你们也来赶集啊。” 刚买的东西还拿在手里，沈熙明只能答是。 “我和姐妹们在那里摆摊卖绣品，真是好巧。”江月转身指指不远处的一个小摊。沈熙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几个绣娘笑着与他打招呼。 “江姑娘，是有什么事吗？”青羽硬生生地插话，只想赶快溜之大吉，“没事的话我和先生就先走了。” “有……有事。”江月忙道。她看一眼沈熙明，脸红了个通透，“沈先生，再过几日就是灯会，你方不方便和我一起去？” 夏末秋初，涧山村都会举行灯会，用千盏明灯迎来 分卷阅读27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稻神，祈祷丰收。 “不大方便。”青羽早受不了江月扭扭捏捏的样子，立时斩钉截铁地替沈熙明拒绝。 “青羽！”沈熙明责备地看向青羽，却没否认他的话。 “是……是吗？”江月说着，眼里漫上了晶莹的眼泪。 女孩子的眼泪最是要人命，纵是铁石心肠的青羽现在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当真是我痴心妄想，刚才姐妹们同我说沈先生不会答应我，我还不信。”江月抹把眼泪，泫然欲泣的模样楚楚可怜。 沈熙明抬眼望向她身后，果见绣娘们一个个正窃笑着地看着他们，围成一团叽叽咕咕地说个不住。 “江姑娘。”沈熙明正欲好言安慰她两句，不想两个绣娘凑了过来。 一个绣娘上来抢着笑说，“沈先生，你千万别怪她不知轻重，阿月哪一天不是时时刻刻想着你。我们这些姐妹啊，都看着眼里的！” “是啊是啊，先生千万别怪她！”和她手挽手的另一个绣娘，立时会意地应和。 两人故意放高声音，一时引得来往路人忍不住向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江月的小姐妹看不下去，上来就扯开两个落井下石的绣娘，护着江月道：“沈先生可还没说什么呢，你们一个个的就坐不住了要来看笑话。” “沈先生，你去，就答应说声去。你不去，也爽快点说出来，免得阿月为你牵肠挂肚。”小姐妹是个脾气爆的，当下就不客气地看着沈熙明，要他给个说法。 “意思还不够明白啊？先生是读书人，想要给她留个面子，你们怎么还上赶着丢人。”先前的绣娘嗤笑一声，轻蔑地上下打量番两人。 “你！”小姐妹被气着了，声音一下就大了起来，江月连忙扯着她的袖子往后退，一脸无地自容。 青羽被这群女人吵得头疼，悄咪咪地往后退了几步以免被牵连。 “江姑娘，沈某答应你便是了。”沈熙明柔声道。 青羽惊悚地看一眼沈熙明，以为他着了魔。 江月猛然抬头，满眼写着不可置信，“真的么？” “那是自然。” 江月转悲为喜，脸上挂着眼泪就笑了起来。 “恭喜了。”那两个绣娘生硬地说了一句，转身就走。小姐妹得瑟地瞪两人一眼，拉着江月也走了。 沈熙明与青羽往回走，青羽憋了半晌，到底忍不住：“老大，你莫不是想一脚踏两船？” “胡说什么！”沈熙明叱道，青羽这话未免太离谱。 “那你还答应她？！” 沈熙明苦笑，“刚才那种情况，我不答应她，她会有多难堪。” “可是……”青羽还有话说，当即被沈熙明抬手打断，“你放心，灯会我就和她说清楚。” 灯会的日子转眼即到。这天学堂一放堂，孩子们就如脱缰的野马，收起书包就冲去集市上凑热闹。 “慢点！” 沈熙明正叮嘱着学生，学堂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哄笑。 “先生，江姑娘在等你去灯会咧！”有调皮胆大的，扒着门框大声往里笑着嚷。 沈熙明赶过去，果然见江月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盏稻神灯，被孩子们起哄得不好意思。 “沈先生。”江月穿着身自己裁绣的崭新衣裙，脸上敷粉描眉，显然精心打扮过。 “走吧。”沈熙明微微颔首。 天光还未暗下来，街上行人已然摩肩接踵。村里中心的几家酒楼商肆用竹竿子撑着挂起灯笼，照得道路两旁亮如白昼。一阵晚风吹过，吹得各处高悬的灯笼摇摇晃晃，犹如流火。 得偿所愿，江月兴高采烈，一路上语笑嫣然地同沈熙明讲话。 路过处卖饰品的小摊，江月一下被灯光照得亮闪闪的首饰吸引地停住了脚步。她拿起对玉耳环，比在自己耳边，笑着问沈熙明：“沈先生，好看吗？” 小姑娘的手段，不外乎就是向情郎展示自己如何娇，如何俏。 “当然好看！”铺子主人的恭维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冒，“小娘子生得如此美貌，配上这玉更显得温柔贤淑，沉鱼落雁。” “好福气哟公子！” 江月不说话，略略期待地看向沈熙明。沈熙明轻轻一笑，并不做声。 “店家我看你是酒吃多了，什么小娘子小娘子，胡说什么呢！”江月讨了个没趣，当下迁怒于店家，放下耳环就走。 “唉？！”摊主莫名其妙，一头雾水地挠挠脑袋。 沈熙明上前拿起那对耳环，细赏一会儿后，请摊主将这副耳坠子包了起来。 美人如玉，自有配得上这好玉的人。 走到河边，岸上已聚集了不少放河灯祈福的人。无数河灯飘飘荡荡地顺流而下，十分瑰丽。 江月将一盏河灯塞到沈熙明手里，问：“沈先生，你要许什么愿望？” “愿望？”沈熙明看着手里的河灯，如果他的愿望是一盏河灯就能实现的那就好了。 他 分卷阅读28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转而问江月：“江姑娘呢？” “一是祈祷爷爷能身体康健。二是希望小杰能好好读书，给江家争口气。三嘛……”江月掩住嘴不说了，一双明眸意味深长地瞧着沈熙明。 “江姑娘，沈某不才，担不起姑娘抬爱。” 江月一怔，直愣愣地看着他。 “姑娘德行贤淑，温柔体贴，定能早日觅得良人。” 这话说得明白至极，江月的眼泪一下溢满眼眶，滚滚而落。沈熙明眼神里虽有几分怜惜，却不说话也不动作。 “先生喜欢怎样的，我去学，我去做就是。”江月泣不成声，还抱有一丝幻想。 沈熙明叹气，“姑娘实在不必委屈自己，是熙明自己没有这个福分。” 就算说得再委婉含蓄，意思无非是不喜欢自己。江月看着沈熙明，突然道：“先生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沈熙明一时语塞。 江月眼神一黯，了然道：“原来先生心里早已有人了。” “我劝先生一句，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向我这样每日提心吊胆，患得患失，实在是痛苦。”江月擦去脸上眼泪，随着人群自己离去了。 从灯会回来，沈熙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许是太久没和扬灵联系，也许是今晚江月的一番话，现在他对她格外想念。 他双手枕着脑袋，不禁想到了前世的事情。 那时青羽还不在他身边，他一个人在人界游荡，装扮成各行各业的人游戏人间。遇到前世的扬灵时，他正在一家酒楼里当唱曲儿的伶人。 他是紧那罗魔，生来就有一副能迷惑人心的好皮囊同好嗓子。他闲极无聊时，会在歌声里夹着魔灵，窥探人心中的所思所想。 凡人所求不过酒色财气，看多了也颇无趣。 那天他坐在台上唱曲，一边唱一边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台下笑闹喧哗的食客，一下注意到了刚刚进门的小道姑。 小道姑身材窈窕，穿着身素缟的细布道服，背后背着一柄剑，脸上挂着个面纱。她找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来，叫了一壶茶一碟糕点，专心致志地听着他唱曲儿。 小道姑连着听了十来天的曲儿，许是听到后来身上的盘缠不够了，起初还能点两碟点心，后来只能叫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 整座酒楼充斥着人间热闹，食客们晓得他曲儿唱的好，至于他到底好在哪里，他们根本不在乎。可沈熙明莫名就觉得，这小道姑是他的知音。 那天他唱完曲，收拾好琵琶正打算回住处，就被小道姑拦住了。 “那个……”小道姑取了面纱，一张脸清丽又天真。她看着他的眼睛晶晶亮，“我叫君蘅，是霞山派的弟子。” 前世的扬灵自然不叫扬灵，那时她叫君蘅。 沈熙明想起扬灵当时的模样，不禁勾起嘴角。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很想见见她。 第十六章 沈熙明从床上坐起，闭目盘膝，沉心静气地进入虚无石中的灵识。在虚无石中流动的灵力缓缓从石中飘出，幻化成一个人影。 屋里点着盏昏黄的油灯，灯盏里的油只剩下小半盏，豆大的灯光时不时被夜风吹得奄奄一息。 虽然小茅屋被扬灵收拾得整整洁洁，可破旧的桌椅和四面漏风的土墙，依旧看着寒酸不已。 沈熙明环顾四周，不禁皱起了眉头。他知道扬灵受罚，却不知道她在这么恶劣的地方受罚。 冷清的月光从窗棂里洒下，斑驳的照在扬灵身上。扬灵侧身躺着，气息悠缓绵长。 山里夜间凉，扬灵紧紧裹着被子，只有脑袋露在外面，一头青丝散乱，如墨般铺陈在枕头上。她本就单薄，在明月湖清修的这段时间又消瘦不少，脸庞不过巴掌大。不知在梦里遇见了什么，她薄唇微抿，眉头轻皱，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在梦里也不开心吗？”沈熙明轻叹一声，有些后悔将她送来蓬瀛宫。 扬灵前世在一个小门派修炼，曾和他说过很羡慕蓬瀛宫的弟子厉害又气派。当年他令青羽将她送来蓬瀛宫，也是想圆她前世一个念想，让她一心证道，好好修仙。 扬灵翻个身，枕头稍稍挪动，放在枕下的一张纸露出了一角。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还压在枕下。”沈熙明想着便想伸手将纸拿起来。 手刚伸到枕边，他觉得失礼，又收回了手。 “算了。”他看着扬灵，摇头轻笑，收敛了灵识。 清晨和煦的阳光照上扬灵脸庞，扬灵醒了过来。她睡眼迷蒙地坐在床上，总觉得昨夜睡得格外舒服。 她揉揉眼睛，将枕下的纸展开，看着看着不禁勾起了嘴角。 纸上画着个面容颇为滑稽的男子，纸上人面容俊秀儒雅，眉目清朗，赫然与沈熙明有七分相似。可那两撇在鼻下的小胡子和满脸的麻子，却又与沈熙明有天壤之别。 扬灵就看着这幅怪里怪气的画看了好长时间。 分卷阅读29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下次凌风出世，一定要他正正经经地好好画。”扬灵将纸折起来，重新放回枕下。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脸上的笑容又渐渐淡去。她摩挲着虚无石，有些难过地想：“离兮明上次找我，已经七天了。我不理他，他会不会再也不来了。” 胡思乱想一番后，扬灵心思却如四月的天，须臾又转成晴朗，“等我以后有机会下山，我一定要去玉华派找他！” 接下来的几天，她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就堕入甜梦，一觉沉沉睡至天光。这日她在林中采药，恰好在沐芳洞附近遇上了在林中巡查的纶羽与倚青。 “扬灵！”纶羽远远见到扬灵身影，连忙同她打招呼。 “你在明月湖差什么东西，改日我和清问给你送过来。”两人许久未见，纶羽格外热心。 “我很好，你们不必挂心。”扬灵笑着回答。 倚青抓着她就一股脑地诉苦：“扬灵你是不知道，怀定师伯出关后，把我们每天的课业都翻了一倍。玄见师兄天天被师伯抓着罚抄书，已经半个月没出澄观阁了。” “够了够了。”纶羽拉住倚青，免得他祸从口出。他正经对扬灵叮嘱，“最近天象不好，紫竹林里恐会生出异兽，你自己多当心些。” 本该晦暗无明的长沙星，最近与轸宿的四颗星一样明亮。按古籍记载，五星入于轸宿之中，乃不祥之兆。 蓬瀛宫乃仙山福地，对天象变化格外敏感，每有异常天象，林中便会感蕴而生许多魔兽妖灵。 “是么。”扬灵答应着，若有所思。 明月湖地方偏僻，晚间时不时能听到林中兽鸣，是以扬灵从来不敢睡得太熟，以防妖物突破结界而反应不及。这几日她睡得格外香甜，便不免疑心自己被引人入梦的妖物给盯上了。 这夜，她和衣躺在床上，背对着门闭眼假寐。秋风扫过破漏的门板窗棂发出可怖的呜呜风声，扬灵裹在被子里手脚冰凉，警醒地注意着外间的动静。 蓦的，被子上投下一片阴影。她心头一紧，立时将灵力凝于手心。感受到妖物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再忍不住，立时一掀被子将手中的灵力劈出去。 “何方妖孽！……？” 扬灵抬起的手直愣愣地停在空中，她面前站着的人那风流倜傥的模样，赫然与凌风画的画像有几分相似。 “兮……兮明？”她迟疑地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熙明侧身闪过她那一击，对这变化显然也是猝不及防。他苦笑一声，道：“正是在下。” “你怎么会在这儿？”扬灵小心翼翼地慢慢缩回手。 沈熙明尴尬地咳嗽一声，摸摸鼻头，“你不理我，我怕你出了什么事情，就化形前来看看。” “那这几日……难道都是你？！” “咳……”沈熙明一甩袖子，白玉似的俊脸在昏黄的烛光下看不清有没有发红，“我瞧你晚上裹着被子辗转反侧地睡不好，就给你施了个安神咒。” 他看了圈破旧的小茅屋，皱眉道：“这儿四面漏风，你盖的被子也太薄了些。” 扬灵恍若未闻，只是怔怔看着他。半晌，她回过神，连忙偏过头不看他，故作冷淡地说：“你夜半前来，未免也太过失礼。” “你不愿见我，我只能这般失礼。” 扬灵听到他这有一分委屈有一分落寞的音调，心里不觉猛然一抽。她答应过凌风不再理会兮明，此时却忍不住悄悄侧头看他。 兮明侧身对着她，长身玉立，形容风流，一身斯文气质，怎么都不像凌风说的‘不是一个好人’。 沈熙明近来一直在暗中思忖着如何与扬灵见面，今日意外之下乍然见了，他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他匆匆扫过两眼扬灵摊放在桌面上的药草图谱，不免叹气：“你明明把不明白的地方都圈注出来了，为何我来找你，你又一言不发。” 扬灵一霎红了脸，她坐在床上，捏紧了抓着被角的手。 沈熙明心里暗恨：那个剑灵是给她灌了多少迷魂汤！ “你不愿再与我牵扯，直说便是。这些日子，兮明打扰姑娘了。”沈熙明说着便捏起一个诀。 “等等！”扬灵慌乱地唤住他，旋即又失悔似的掩住嘴巴。 沈熙明松开捏诀的手，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他早料到扬灵不会让他就这样离去，因为她看他的眼神，与前世一模一样。 扬灵轻而郑重地问他：“你为什么要把虚无石送给我？” “因为不给你，你会死。”沈熙明低声回答。他没有说实话，可是也没撒谎。 扬灵低头，半晌轻轻地道：“我信你。” 她心里其实明白，即使兮明在骗她，她也愿意相信。她好像有一点点懂得，为什么散华明明与其它妖类并无二致，云清却始终执拗地相信他不会害人。 因为她再没有别的选择。 云清，我一直以为你不清醒，可是看我自己，好像也不比你强到多少。 分卷阅读30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她思绪万千，完全没注意沈熙明走到了她面前。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为难。”沈熙明蹲在她面前，直视着他，声音坚定而温柔。 扬灵心里仅存的疑虑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 * 能通过缚妖境里妖神封印的妖，要么是感神识而生血统纯正的妖，要么就是实力异常强大的妖。 无数无法进入妖界的妖灵徘徊在封印门口，年深日久，渐渐形成了一套生存的法则。妖与人不同，它们不认仁义道德，只信奉弱肉强食。欺骗、背叛、羞辱，这里时时刻刻都在上演。 不过有一个人，所有妖物见到她都避之不及，那便是在数年前堕入缚妖境的云清。 云清以魂魄施禁咒，肉体早已不存，只能将破碎的魂魄寄托在一根鸟羽上。常年徘徊在离蓬瀛宫祖师布下的结界处。 妖物畏惧她，不是因为她是蓬瀛宫的弟子，而是因为每到月圆之夜，就会有人穿过妖界封印前来看望她。而曾经欺负过云清的妖的下场，每一想及还会让它们背后发凉。 又是一个月圆夜，云清像往常般在离结界最近的地方徘徊，直到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身华服的散华。散华是钦原一族的少主，回归妖界后，自然要领导一族。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不要靠近这里。”散华皱着眉头同她说。云清破碎的魂魄沾染了妖气，会被祖师封印一点点湮灭。 云清无所谓地一笑，她抬起手，勉强化形的躯体已然模糊不清。 “那我要去哪里？和你一起去妖界吗？”她自嘲一笑，声音飘得像落在滚水上的雪花，“我不去。” 散华烦躁地叹气，他和她因为这个事情争执了无数次，他的耐心已经快要消耗殆尽。 “你快要灰飞烟灭了。” “灰飞烟灭好像也不错。”云清依旧漫不经心。 散华盯着她，沉声道：“接下来我很忙，可能顾不上你。” “忙着和青鸟族联姻？”云清歪头看他，无悲无喜。 “你？！”散华一惊，心虚地别过脸，“你怎么知道？” 云清抬抬下巴，看向散华腰间挂着的一块青玉坠，“我在书里见过，青鸟族的玺印。” “恭喜你。” “你以后不必再来了。” 散华缓缓吐出口气，道：“好。” 第十七章 沈熙明每日春风得意地从房里出来，青羽全看在眼里。这日晚饭，青羽将最后一块腌笃鲜吃进嘴里，如释重负，“终于全都吃完了！” 江月前些日子送来一大堆食物，放着无用，丢了可惜，他们也只好如凡人般生火做饭消耗食材。灯会那夜之后，江月再没有找过沈熙明，这姑娘当断即断，倒让他另眼相看。 青羽端着碗，别有一番深意地瞅着沈熙明，“老大，这边事了了，那边呢？” “哪边？”沈熙明还未反应过来。 青羽给他使眼色，“还能哪边？不就是……那边。” 沈熙明终于懂了青羽的意思，他警告似地瞪一眼青羽，自顾自吃饭。 “老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青羽还在追问，“你一边百般护着，生怕她有一点好歹，一边又想着弄得人家门派大乱，那到底以后是要怎么着？” 沈熙明成功被他搅得没了胃口。他放下碗筷，眉头轻皱，“蓬灜宫深藏不露，真要和他们正面冲突，我们不会讨好。” “这话你跟那边说了吗？” “他们找不到其余封印，不肯放弃蓬瀛宫。” “一群废物！”青羽嘲笑。 “若真的那么好找，我们也不至于流落人间数百年。”沈熙明亦是无奈，“如果当初知道魔界封印就在蓬瀛宫，我绝对不会送她去那里。” “别的事情我不懂，我也不多嘴。”青羽凑过来，神情狡黠，“可是有些东西，是越早吃进嘴里，就越稳当。” “去你的！” 沈熙明立即一脚踹向青羽，青羽顺势一躲，得意大笑着去洗碗了。 晚间他化形到小茅屋时，扬灵正在整理白天采回的药材。他每日出现，扬灵已经习以为常。 “你来啦！”她朝他莞尔一笑。 先前盘踞在沈熙明的烦忧霎时一扫而空。算了，何必顾虑那多，还是珍惜当下为先。 沈熙明说，扬灵写。有不明白的地方，扬灵问，沈熙明答。两人就像已然相识多年，十分默契。 扬灵拣出一株形状奇特的药草，将之递给他，“你看，这是我今天偶然采到的，虽然不知是什么，但还挺好看。” 沈熙明细细端详手里的植物，这株药草茎秆细长，顶部开着淡兰色的小花，薄薄的叶子上凝结着一层薄如蝉翼，像蝴蝶翅膀一样的冰晶片。冰晶片上隐隐有光点闪烁，十分美丽。 “这是冰凌草，入药虽然没什么大用，但生长的环境极其严苛，难 分卷阅读31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得一见。而且我看晶片上有莹光闪烁，应当是有萤虫停留过。”沈熙明一笑，伸手弹熄了桌上的油灯。 茅屋骤然陷入一片漆黑，冰凌草上的冰晶片在黑暗里发出幽冷的莹光。 “晶片上格外明亮的光点，就是萤虫曾经停留过的地方。” 扬灵欲走过去细看，不想脚下被凳子一绊，一下扑了出去。 “小心！” 扬灵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她魂飞天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兮明身上好香啊！ 不是女子用的脂粉香气，而是一股清淡醒脑的墨水香。 “没事吧？” “没事……” 一室幽暗，两人一人低首，一人抬头，呼吸隐约可闻。 “我……” “我……” 即使室中无光，沈熙明依旧能看清扬灵含羞流转的眉眼，他突然就很想这么吻下去。 “扬灵？”外间忽然传来响亮的声音。 “这么早就睡了，不会吧？” “应该不会。”一个温柔清亮的女声应答着。 扬灵猛然醒悟，连忙往后退一步。 “我在！”她慌张地应答外间两人，同时对着沈熙明连连摆手。 沈熙明无法，只得暂时敛去形迹。她点亮灯盏，纶羽和清问拎着一大堆东西走了进来。 “怎么不点灯？”纶羽大咧咧地问。 扬灵随口搪塞，“风吹熄了。” 他在房里晃一圈，觉得这地方四面透风，实在是太过破落。清问一边整理着带来的东西，一边向扬灵细细叮嘱：“师姐，天气越来越冷，山下又潮湿，你多注意些，千万别冻病了。” 扬灵烧好热茶，招呼两人坐下。 “你要在这儿住到什么时候？”纶羽喝着茶，望向扬灵的眼神里有几分担心。 她眸光一黯，轻声道：“不知道。” “等到十二月天寒地冻，你也要裹着两条被子在这里死扛？” 她捧着热茶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她到明月湖已经快七月，蓬灜宫上四季分明，不到十二月，山上便会落雪。 “师姐，认个错吧。怀定师伯知道我俩下山来看你，也不过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你肯服软，师伯马上就会让你回山。”清问也劝。 认错？扬灵心里苦涩一笑，她可以认私炼隐气丸和在缚妖境妄行的错，可要她承认云清是妖魔，她一辈子都张不了口。 两人轮番相劝，可扬灵要么沉默，要么轻轻带过。时辰渐深，两人只得告辞回宫。 走到半山腰，清问回头看着小茅屋里透出的昏黄烛光，十分担忧，“师姐与怀定师伯都是固执至极的人，这样僵持下去要到何年何月。” “那你有什么办法？”纶羽亦是十分无奈。 清问眼眸流转：“我倒真有个办法。”说罢，她凑到纶羽耳边轻声与他详说。 纶羽听罢，惊得往后连退两步，“当真？这件事被查出来，你我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不会有事的。” 纶羽细细思索一回，眼神一下发亮，“好，就按你说的办！” 沈熙明仓促回到书房，心潮依旧起伏不定。他走到书桌前，将放在小屉里的灯会那夜买的玉耳环取了出来。 玉色温润，握在手里细腻如脂。沈熙明略略思索，将耳环放进了袖子。 青羽虽然不着调，可说的话往往有三分歪理。 每逢学堂休假，沈熙明白日也会化形陪着扬灵，或是谈天说地，或是教她制药。 往日两人都是约好在巳时见面，沈熙明这日却故意提前了一刻。果不其然，此时扬灵还未梳洗完毕，犹在对着镜子整理妆容。 “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扬灵脸一红，慌忙将散落的发髻盘好。 她是修士，妆容并不华丽繁复，不过是用水蓝轻纱将头发绑好，再用两根玉钗固定。她向来不喜装饰之物，无论耳坠珠花，一概不用。 沈熙明也不回答，不过倚着柜子含笑看她。 扬灵一边轻轻梳着散落在身后的黑发，一边含羞半恼地瞪着沈熙明。 “烟护杏腮寒，日衬桃腮暖。惟有镜中花，东风都不管。”沈熙明瞧着她低声慢吟。 “放肆！”扬灵的脸一下艳若桃李，“现在冬日天寒，哪有桃李春风。” 沈熙明一笑，从袖中摸出玉耳坠。正想走到扬灵面前给她寻个由头带上，突然听得外面一声雄浑的咆哮。 “什么声音？！” 满室的暧昧旖旎瞬间消失殆尽，扬灵毫不迟疑地一下冲出了小茅屋。 东面深处的密林里持续不断地传来咆哮，扬灵立时紧张——那边是蓬瀛宫的禁地！ 她伸手急唤：“凌风！” 明月湖湖心的水瞬间翻滚不休，凌风剑从湖底倏忽腾飞而起。扬灵接过剑，当下使出御剑术朝禁洞赶过去。 凌风出剑，见到扬灵身边的沈熙明猛然 分卷阅读32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一怔。 “兮明？”他嘴角挑起抹轻蔑地笑。 “我劝你赶快跟过去。”沈熙明不理会他的挑衅，当下捏诀幻影瞬移到扬灵身边。 他闻到了魔气的味道。 除了长老，其他人一概不许靠近紫竹林东面的一个山洞。禁洞处有一处强大的封印，能拦住所有想要进去的飞禽走兽。 扬灵赶到禁地时，正看到一只模样奇离的怪兽在狠命地往结界上撞。 它样子像一头牛，不过只有三足，前腿两只，后腿一只。头上的两只角颇似羚羊的利角，尖锐无比。 “獂兽！” 她以气御剑，操纵着凌风剑向獂兽后背刺去，不妨一声兵刃相接的脆响，一柄寒光凛凛的剑将她的剑拦了下来。一个不错眼，沈熙明已持剑飞身扑了上去。 獂兽仰头高啸一声，半低着头猛地向沈熙明冲去，想要用角将他顶翻在地。它的双眼通红，毫无疑问已经入魔。 沈熙明冷笑一声，在獂兽即将奔到自己面前时，错影一闪，又换影到了离它数丈远的地方。 獂兽被它戏耍数次，大怒地用后腿蹬地，一下腾飞而起，以避无可避的姿势向沈熙明扑去。 “兮明！” 扬灵欲去帮忙，却又被凌风拉住。 “你干什么？！”她焦急不已。 凌风气定神闲地一抬下巴，“瞧着就是了，他吃不了半分亏的。” 沈熙明腾空而起，用剑尖画出一道缚咒。他将缚咒拍在獂兽身上，在空中捏起一道剑诀。 他清喝一声，锋锐的剑气从剑尖呼啸而出，从獂兽身体穿过。红黑的魔气一瞬发散，獂兽引颈长鸣，跪倒在地上匍匐不动。 不远处响起隐隐人声，蓬瀛宫的弟子已经闻讯赶来。沈熙明来不及说什么，立时敛去周身气息，离开了这里。 “你说，是这个入了魔的獂兽难对付，还是北嚣山上只知道围着灵石转的那些傻独兽难对付？”凌风在扬灵身旁凉凉地说。 墨书带着清问和纶羽等弟子赶来，纶羽和清问见到在地上挣扎的獂兽，面面相觑。 “师姐，你没受伤吧？”清问的语气有些愧疚。 扬灵恍若未闻。她想着兮明方才走时的眼神，心里纠得发痛。 第十八章 从紫竹林回来，沈熙明向来温和文气的眼睛里暗潮汹涌，隐然的怒气如大雪将至时昏沉压满天际的灰云。 他一挥袖子，书房的门窗立时啪地一声关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外间懒洋洋晒太阳的青羽吓了一跳，连忙凑上去想要听墙角。 “滚！” 里间传来沈熙明勉力压抑的低沉暴喝。青羽后背一凉，毫不迟疑地避开三丈，心里纳闷不已：“怎么突然生这么大的气？” 沈熙明将红色灵石抛向空中，荒芜慢悠悠地出现，看到沈熙明眼里的怒意，故作惊奇：“沈公子好大的火气。” 书房里的荒芜乃一点魔灵所化，不过一个幻形，是以即使沈熙明现在怒火滔天，他也毫不畏惧。 沈熙明一声冷笑，强大的魔气从他身躯里奔涌而出奔向幻形。焚罗殿里好整以暇的荒芜一下丧失了五感，动弹不得。 他没想到沈熙明竟然能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点真实魔灵，还顺着魔灵进入了他的魔体。 “你以为你在魔界，我就奈何不了你？” 沈熙明冰冷的声音响在荒芜脑海，荒芜想要挣扎，却觉得咽喉被一双手狠狠扼住，难以呼吸。 他看着荒芜逐渐苍白的脸，面色毫不动容。眼看荒芜就要断气，一股霸道非常的魔气猛然向他袭来。沈熙明眸光一闪，收回了荒芜身上的魔力。 荒芜若溺水之人浮出水面般狠狠喘出一口气。 “阎苍，管好你的人。”宫殿上方盘桓着沈熙明的声音，“这次我饶他一条命，可再没有下次。” 沈熙明收回宝石，宫殿里令人倍感压力的魔气一刹消散。 荒芜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十分惶恐，“多谢主上。” 他身旁站着一个面容沉稳，身材高大的男人，他穿着修罗族的王服，两颊上生有魔族纹印，举手投足间自有股贵气。 “你做了什么，竟然能惹得他这么生气。”阎苍的声音低沉稳重。 “我见近来沈熙明有软弱之心，便引妖兽靠近蓬瀛宫禁洞，使之入魔攻击那蓬灜弟子，想给他一个警告。” “胡闹！”阎苍勃然大怒，“紧那罗族虽然凋零，沈熙明仍是他们的少主，你怎能如此轻慢？！而且此人对我魔界有多重要，你不明白吗？！” 他神色冷峻，“自己去断龙殿申领刑罚。” “是。” 阎苍面容稍稍缓和，问：“这月的引灵石备好了么？” “已然备好，不过……”荒芜住口，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说。” “公主魔灵游荡于神识之中，再不唤回，恐会迷失于虚无。 分卷阅读33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 阎苍眼里几不可见地飘过一片阴翳，半晌，他绝然道：“碧幽做为我族公主，受民众膏脂供养，此乃她分内之事。” “你只管每月把引灵石按时送至她宫殿。”语罢，他阔袖一甩，毫不迟疑地离去。荒芜从地上站起，悠悠叹气。 * “这东西眼熟吗？”少微宫里，朗云轻笑着问站在面前的清问同纶羽。 两人看着朗云手里的引妖铃，皆是心虚。事情已然败露，瞒也无益，纶羽向前一步抢着认错：“是我的主意，我甘愿受罚。” 眼看纶羽将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清问憋不住了。“两位师叔，其实我……” “够了够了，把你们叫来，不是为了看你们抢着认错。”一直在旁看好戏的戍岚打断两人，“你们是把引妖铃放在了哪里？” “就在沐芳洞附近的山坡上。”清问答。 戍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獂兽怎么会跑去禁洞？” “我们也不知道。”纶羽亦是十分不解，“我俩只是想着在沐芳洞招来妖兽，然后让扬灵收服它，好将功折罪回到宫中。” “沐芳洞离禁洞那么远，獂兽会跑去那里，我们也是始料未及。” “好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提。虽然不罚，但你们回去之后也要好好反思，知道了吗？” 两人同声道：“谨记师叔教诲。” “那就退下吧。”戍岚利落地打发走两人。 走出少微宫，清问仍有些懵懂，“纶羽师兄，这事儿就这么着了？” 纶羽亦是满头雾水，不过扬灵回到蓬瀛宫，他俩的目的就已达成，其余皆不重要。 “你怎么说？”戍岚问朗云。 朗云缓缓吐出三个字：“不太平。” “确是不太平，”戍岚点头应和，“三百年前五星会合之时，三界封印动荡，大量妖魔流落人间。现下离下一次五星会合之期不远，魔界蠢蠢欲动，我们必须应对。”他轻嘶一声，又有些疑惑，“不过扬灵一个普通弟子，怎么会卷到这事情中？” “那就说明她不是一个普通弟子。” “你别忘了，她的命魂里种有封印，当初也是莫名其妙地来了丹熏山。” 戍岚沉吟片刻，“你觉得她和魔界有牵扯？” “我可没这么说。”朗云连忙否认。 戍岚最烦朗云模棱两可的模样，“那你什么意思？” 朗云垂眸，“是不是有牵扯，过些日子就知道了。” * 南国境内，有一个盛产茶叶的小镇，名唤茶山镇。镇旁的落龙山上有一株独得天地灵气的茶树，产出的茶叶清香醇美，回甘无穷。 今年一个罕见的雷雨天后，落龙山上阴云不散，终日阴雨连绵。去山上一探究竟的村民，一个个都又去无回。 骇人的事情一下流传开，下山历练的蓬瀛宫弟子听说了这件事，觉得兹事体大，便连夜回宫向长老们禀报。 几大长老聚在正一堂商议，朗云翻着记录三界秘辛的册子，说：“各册古籍对落龙山皆一笔带过，想来它也不过是座平常山岭。我猜是雷雨天生出了作乱的妖孽。” 怀定亦是如此作想。 落龙山能生出茶王，说明此地能汇聚一方灵气。妖物盘踞灵气充盈的地方修炼，伤人性命，这种事情他们也见得多了。 “此妖伤人无数，想必也有几分凶恶。”怀定询问众人，“你们觉得这次该派谁下山历练？” 朗云思索片刻，“不如让玄见和扬灵去。” 怀定对这两个人选不甚苟同。 “玄见虽然性子跳脱不定，但是是除希止外剑术最精湛的弟子。扬灵性格沉稳，应当能制得住他。” 戍岚别有深意地瞧一眼朗云，朗云视而不见，并不理会。 “我觉得不错！”昭时插话，“玄见也这么大了，空有一身本领而不多加历练，怕是日后难成大器。扬灵这丫头虽然犯过错，可本领在弟子中也算出类拔萃。就让他们去吧。” 戍岚适时拱火：“我也觉得不错。” 三人都这般坚持，怀定便也不再反对。 此乃两人第一次下山，玄见听了这个消息，高兴得无可无不可，当即冲到师弟师妹们面前显摆。 “垂玉，你要不要什么首饰？师兄下山给你带？” “墨书，你不是喜欢看书么？师兄下山给你买两本？” “风故，你不是最喜欢机巧么？要不要师兄下山给你多留意留意？” 他却早忘了垂玉三人在他这个年纪，已不知下山除妖了多少次。 希止看不下去，特特在临行前一晚去他房里对他敲打：“你去茶山镇，切勿乱说话，也勿乱行动。扬灵性子稳重，你要以她的意见为先，知不知道？” “那丫头……”玄见并不服气。 “那丫头比你靠谱！” 希止口中靠谱的丫头近来一直闷闷不乐。无论 分卷阅读34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怎么想，兮明当初接近她，目的绝不会单纯。 回到蓬灜宫后，兮明一直没有找过她。想到也许是兮明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她心里更郁闷了。 到了出发那天，玄见在御风台看着她兴致缺缺的样子，一下伸手揪住了她的脸：“这次是要下山了！你怎么跟要去抄书一样！” “痛！”扬灵甩开他的手，直接御剑而起，向茶山镇的方向飞去。 “真是奇怪，以前也不见得这么嫌弃我。”玄见摸摸下巴，一转头又将疑虑抛在了脑后，“算了，管她呢！” 两人施展御剑术，不过半天便从北国的丹熏山到了南国的茶山镇。两人为防引起百姓惊扰，特特选了一个偏僻地方落地。 扬灵甫一收回剑，凌风就从剑体中化形而出。 “你出来做什么？”扬灵一怔。 凌风不好意思地挠头，“我也是第一次下山，带我一起见见世面呗。” 玄见忍不住大笑，旋即搂过凌风肩膀，与他称兄道弟往市集而去。扬灵无奈，只得跟上两人。 从茶山镇往西望，便能看到西面的山头上乌云盖顶，一片迷蒙。 三人找到间客栈，一边在堂内吃饭歇脚，一边听食客闲谈。百姓所谈的，除开生活琐事，便是发生落龙山的诡异之事。 扬灵听着，晃眼见到两个人进入客栈，立时惊得手里的茶杯都拿不稳，将茶洒了一裙子。 “怎么了？”凌风连忙替她擦拭水渍。见她眼神直勾勾地望着门口，他便也跟着看去。 一看，他也惊掉了下巴。 朝她俩风度翩翩微笑的，赫然是沈熙明同青羽二人。 第十九章 沈熙明亦注意到扬灵这边，他微微一笑，竟向他们走了过来。 “凌风兄，好久不见。”他大方地向凌风一拱手，亲切自然的就像是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好友。 “怎么，认识啊？”玄见用肩膀一撞凌风。 “在下兮明，乃玉华派弟子，与凌风兄曾在北嚣山有过一面之缘。今次太清真人派我们下山查清落龙山一事，又遇见了凌风兄，真是好巧。”沈熙明甚是从容不迫。 “甚好，甚好！”玄见豪爽笑起来，“既然如此有缘，此番不如一起行事。大家互相有个照应，也保险些。” “在下也正有此意，道友慷慨相请，我与师弟便恭敬不如从命。” 说着两人就在扬灵身旁坐下了。 扬灵低着头，不敢直视沈熙明，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飘入鼻端，她的心更是慌张。 “发什么呆呢？”玄见一筷子敲在扬灵面前的瓷碗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扬灵回过神，却实在心乱如麻，不知要如何言语。 “若不是兮明送你虚无石，你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连句谢也不道么？”玄见不知几人间的纠葛，煞是奇怪扬灵怎会这般无礼。 她醒悟过来，随即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向沈熙明道谢：“多谢道友慷慨相赠。” “举手之劳，不必多礼。”沈熙明风度翩翩，就像从不曾见过她一样。 玄见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我这师妹性子内敛，话少得很，二位莫怪。” “好说，好说。”沈熙明眼神扫过扬灵，含笑答道。 一顿饭吃得既热络又尴尬，扬灵心里揣着事儿，总是心不在焉。玄见拉着沈熙明滔滔不绝，不过一会儿就把扬灵八九岁时的趣事一一翻出来讲了个遍。 青羽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只管吃自己的饭。凌风则一直眼含怒气地瞪着沈熙明，若不是顾忌玄见在此，恐怕要马上与他打一架。 吃过饭各人回房，凌风朝沈熙明一甩头，示意他到外间说话。客栈后有一处小院，十分静僻。 “你到底想做什么？”凌风抱着双臂，开门见山地质问沈熙明。 沈熙明一挑眉，“需要与你说吗？” “那我不如直接告诉她你是妖魔？”凌风丝毫不让。自己那么大一个把柄被别人抓在手里，怎么还敢这么嚣张？ 沈熙明眼里难得有一丝邪气，“你要是愿意把前世的事情现在就告诉她，我也不反对，我正发愁要怎么同她讲。” “你！”凌风语塞，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愤怒。 “魔界的人盯上她了，我怕她出事。”沈熙明却将来茶山镇的真正意图告诉了他。他们都是为了扬灵好，实在没必要置气。 凌风一愣，明白过来紫竹林里出现入魔的妖兽并非偶然。他心里的火腾地一下烧起来，他一个箭步向前拧住沈熙明衣领，眼神甚是骇人。 “她这次要是出了一点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比你更怕她出事。”沈熙明冷静地说。 凌风冷哼一声，放开了手，“魔界的人这次会来吗？” “我不知道，但有备无患，还是警惕些为是。蓬瀛宫的人知道她的封印是怎么来的么？” “我没 分卷阅读35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告诉他们，我怕他们知道她的封印与妖魔有关，会对她怀有偏颇，所以我只说那时我还是游灵，什么都不知道。” “很好。”沈熙明微微颔首，打算转身回房。 “等等。”凌风叫住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真相？她现在可还是信你是玉华派弟子。” 沈熙明略略停住步子，却不回答他，而是径自上楼离去。 他回房不一会儿，房门就被人轻轻敲响。窈窕的身影映在门上，来人一望即知是扬灵。 “请进。” 扬灵推门走进来，两人对视良久，眼里皆有些挣扎。 “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为什么要接近我？” 沈熙明沉默。 “我自问是蓬瀛宫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除了命魂里的封印，与他人并无不同。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为什么？” 沈熙明看向扬灵的眼神里有几分愧疚。 “我……”他声音干涩，避开了她的目光。 扬灵失望地转身离去。 “有鬼啊！有鬼啊！”外间忽然传来男子凄厉的哭喊。 扬灵和沈熙明脸色一变，同时冲出房门。 “咦？师妹你怎会在兮明房里？”同样闻声出来察看的玄见看到两人一起从房中出来，好奇心大涨。 扬灵不理会，推开纷纷跑出来看热闹的人，向外奔去。 此时天已全黑，冬日萧瑟的寒风将树叶吹落得干干净净，浓厚的乌云遮住朦胧不明的月亮，显得格外阴沉。 一个穿着颇为富贵的中年男子在地上连滚带爬，鼻涕眼泪糊了满面，在那里不停地哭喊。 “你先冷静。” 一下被一个谪仙般清丽的少女控住，他不由一愣。 “在哪里碰到的鬼？”少女的声音清脆的若银珠落盘。他想起那恶鬼可怖的面容，不禁吓得又是一阵哆嗦。 他胡乱指着身后，神情十分惊惧，“那边……那边！” 他指的赫然是落龙山的方向。 “哎？！这不是走商卖玩意儿的那两兄弟么？！”有围观的群众认出了这人。 “可不是！” “宋老大！怎么就你一个？你弟弟呢？” “我弟弟……我弟弟被恶鬼抓走了！”宋老大瘫软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人受惊过度，什么话都问不出来，扬灵给他施过一个安神咒，又好言相劝半晌，他方清醒一些。 “我们哥俩在路上耽搁了些时辰，怕在入夜前赶不到镇子，就想着从落龙山抄近路。”宋老大披着衣衫，捧着热茶，抖抖索索地说。 凌风皱眉：“你们不知道落龙山最近出了不少事？” “知道……可是我们的货品要是被山贼土匪抢了，那可就一年都白干了呀！” 瞧着他痛心疾首的样子，凌风玄见与青羽忍不住同时翻了一个白眼。 “你们怎么遇到鬼的？”沈熙明问。 “我们翻过山头往山下走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尽了。我们举着火把照路前进，走着走着，我老觉得身后有人盯着。我问我弟，他只说我多心。” “绕了好久绕不出林子，我就注意看着山脚下的小镇。走了一会儿，我看着我们离镇子一下远，一下近，就知道坏了，肯定是遇到鬼了。” “然后呢？”凌风催促。 “那自然是拜土地同山神呀！我们长年在外行走，也遇过几次这种事情。我们摆出贡品，烧香磕头，朝着东面拜了几拜。结果……”宋老大脸上又出现了惊惧到扭曲的表情。 “结果抬头就看到那恶鬼瞪着我们！”他害怕至极，下意识地就抓住了扬灵的手。 两道锋利的目光一下落到宋老大肥大的手上，可宋老大此时沉浸在恐惧中，全然没注意到凌风同沈熙明威胁的眼神。 扬灵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出来，继续问：“你看清那恶鬼是个什么模样没有？” “怎么没看清！”宋老大手舞足蹈的比划：“他就跟缕烟囱灰似儿的，没有手没有脚。” “我们俩拼命往前跑，他就在后面追着我们笑，那笑声又尖又利，像个女人。我弟弟被树枝绊倒，一串儿黑烟马上就把他裹得结结实实。” “你没回头？”青羽突然插话。 宋老大惊魂未定地拍大腿，“我哪里敢回头！” “你就这样跑掉了？”玄见问。 “不是！我闷头跑，听到背后没声了，就回头去看，然后我一扭头——那个妖怪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立在我脸跟前瞪着我！” “我吓疯了，一下把脖子里的符牌扯出来拿在手里一阵挥。那恶鬼似乎怕这符牌，往后退了一些。我就赶忙举着符牌跑出了山。” 宋老大说着便将藏在衣服的符牌拿出来给众人看。扬灵接过符牌，果然在符牌上感受到了隐隐流动的灵力。 “哟？你还有这宝贝呐？”玄见忍不住调侃。 宋老大从扬灵 分卷阅读36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手里拿回符牌，放进衣领塞好，“我们走南闯北，可不得求点东西护身啊！” “诸位道长，你们本事大，我求你们快去救救我弟弟，我们兄弟两个相依为命，我不能没有他啊！”宋老大扯起嗓子嚎了起来。 青羽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房间。 宋老大又抓起扬灵的手：“仙女妹妹，今儿晚上那恶鬼说不定还会来找我，你要不然留下来陪我？” 扬灵额角一跳，不动声色地在手上注入灵力。宋老大手一抽，她连忙起身将玄见推了出去：“师兄本领比我好，还是让他陪你吧。” “喂！我……”玄见猝不及防，扬灵已溜出了房间。 扬灵一走，沈熙明同凌风两人自然也没有留下的理由。 扬灵在房里洗手，问跟进来的凌风，“你怎么觉得？” “应该是妖灵或者邪灵，这地方灵气充沛，生出个把作乱的邪祟也不奇怪。” 扬灵点头，她也是如此想。半晌，她见凌风不说话也不回自己房间，不免奇怪：“你还有什么事吗？” “那个……”凌风一笑，“晚上恶鬼说不定会来，要不要我陪你？” 扬灵无语，“不必了！” 第二十章 第二天一早，宋家两兄弟的消息就传遍了全镇。镇里人心惶惶，已有不少人家开始盘算着搬离这个世代居住的小镇。 蓬瀛宫门规严谨，严禁弟子在外大肆招摇，是以扬灵玄见此次下山，只称是偶然路过此地。 他们虽没有告诉茶山镇人他们的目的，可镇中人一看他们的穿着，便已明白三分。 事情传出去后，曾有不少道士和尚前来降妖除魔。初初百姓对他们寄予厚望，凡有所求无不相应。可那些人一个接一个的一去不回，居民们也开始对所谓的玄门之人嗤之以鼻。 看着扬灵一行人走进落龙山，镇中人不过凑在一处略略叹息：又是几个冤大头前去送死。 一片浓重的乌云盖在落龙山顶头上，投下整片灰色的阴影。整座山按着玄见的话来说，就是妖气冲天。 凌风最前，青羽垫后，五人一进山道，便听道身后一阵枝叶摇动的声音。回头去看，身后的道路已然被树木封死。 “这妖在给我们下马威呢。”玄见冷笑。 山里阴风阵阵，山路两旁的参天大树随风微摆，哗啦哗啦地响。林中深处有老鸹飞过，叫声凄厉。 扬灵走过一段路，亦像宋老大一样，感觉到有人在身后盯着他们。 “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见她频频回头，凌风便问。 扬灵皱眉，猛然向斜上方掷出张火符。火符化成一团黑烟，伴随着声尖利刺耳的尖叫，黑烟向他们猛然冲来， 黑烟中隐隐有张大张着嘴的可怖人脸，扬灵扬剑一挥，黑烟立时被一斩为二，消散在空中。 “是它派来的灵。”玄见一眼看穿。 “恐怕不止这一个。”沈熙明说着，向背后的枯树猝不及防地发出枚银针。 一团灰烟从树干中飘出，林中响起凄怨的女子哭声，听来令人头皮发麻。哭声忽近忽远，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地传过来。 纵容知道是妖邪作怪，扬灵心中依旧忍不住有些害怕。 “不要听。” 沈熙明快步走到她面前，在她眉心一点，封住了她的耳识。心中紧紧纠缠的慌乱感一下消失，扬灵反应过来自己差点中了圈套。 玄见执剑于前，默念金光神咒，镇岳宽大的剑身上渐渐出现一行闪着金光的符文。他怒喝一声，以力拔千钧之势将镇岳插入地面。 剑气若湖面上的涟漪一层层荡开，四周此起彼伏地冒出一缕缕黑烟，惨叫，哭喊，痛骂，哭泣，各种声音夹杂着一起向五人奔来。 凌风腾空而起，以身化灵，凝成万千剑影，若流星般向四周射去。凌厉森然的剑气刺破黑雾，周围骤然晴朗。 沈熙明脸色凝重，“这山上的不是妖，是祟。” 妖有本体，而祟是由怨憎怖畏凝成，可以附身在任何东西上，比妖还要飘忽不定。 “它一定在这座山灵气最充沛的地方。”扬灵凝目望向山顶。没有妖物愿意退而求其次，丢掉能最快修炼出元神的机会。 而这座山灵气最充沛的地方，毫无意外地就是山顶的那株茶王。 “走！”玄见拔起镇岳，毫不迟疑地迈步向山顶行去。 越往山顶走，路上的灰雾越是沉郁。不过午时，山上已晦暗的如同深夜，伸手不见五指。凌风干脆化剑，悬在大家头顶用灵力照路。 风中渐渐夹杂有肉眼可见的黑影，趁着众人稍不留意就尖啸着袭来。玄见青羽一前一后，随时扫开蠢蠢欲动的祟影。 青羽手持弓箭，箭无虚发。玄见注意到他的箭矢是注有灵力的青色羽毛，不由好奇,“青羽兄，你这是什么鸟的羽毛，竟然如此凶戾。” “三青鸟。”青羽面无表情地回答。 分卷阅读37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三青鸟先祖曾在长生神座下侍奉，长生神湮灭之时，将少量神识注入了三青鸟魂魄中，是以这种鸟虽然为妖，但仍具有神性。大战后三青鸟大多归于妖魔二界，人界几乎不存。 “你们玉华派竟然豢养有三青鸟？改天我一定要去看看！”玄见兴致勃勃。 青羽不答言，只是专心致志地消灭不断伺机而动的灰影。 “看前面！”扬灵提醒玄见注意前方。 前方的路口盘桓有一团黑雾，其中隐隐传来呼号哭泣声。沈熙明画出张净心神符，扬手一指，灵力化成的符咒便向悠悠流转的黑雾飞去。 灵符甫一碰到黑雾，就散成无数灵光附着其上。黑雾开始扭曲，雾中令人倍感不适的尖叫哭嚎亦变得刺耳响亮。 四周飞旋的黑烟一缕缕注入黑雾，黑雾吸收力量，一寸寸涨大，不过片刻便成从半人高涨到丈余高。 沈熙明不断将灵力注入黑雾，却始终不能捕捉到祟的魂体。僵持半晌，他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扬灵见势不妙，当即一手贴住他后心，将自己的灵力传给他。 两人灵力相接的那一刹那，扬灵心中忽然升起股奇异的感觉。她没来由的觉得难过至极，心里酸痛的像吸满了水的海绵，稍稍一拧便能泪如雨下。 扬灵滚滚落泪，悲伤得不可自已。 “我……我怎么了？”她自己都莫名其妙。 沈熙明听到扬灵的哭音，心猛然一颤。 就在这时，那团盘踞蠕动的黑雾一刹分散成无数缕黑风，向他们冲了过来。玄见反应迅疾，当下召出一个结界护住众人。 黑色的风在结界外呼啸汹涌，隐约可见里面一张张扭曲僵硬的人脸。 青羽正欲跳入黑影寻找突破口，玄见立马将他唤住：“你别去！要凌风去！” 即使是人心中最为微弱的恐惧，祟也能敏感地觉察到。青羽虽然法术高强，也难保在其中不会生出任何软弱情绪。而凌风是剑灵，无情无性，要他去才最为稳妥。 凌风应声而动，刺入墨一般的黑雾之中。 雾中暗流涌动，一张张怪异的人面向凌风扑来，他们或哭或笑，或悲或丧，极为可怖。 扬灵与沈熙明所有注入黑雾的灵力都如泥牛入海般被吞噬。 “扬灵。” 扬灵正专心致志地运功，沈熙明忽然温柔地唤她。周围一片鬼哭狼嚎，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她听见。 “我不想骗你，可是我有自己的苦衷。我这样说，你愿不愿意相信？” 扬灵看着他宽阔的后背，一下释然。他能说出这一句话，她便愿意相信他。 “我信你。”她低低地说。 沈熙明微微点头，“好。等我解决好一切，我亲口将真相告诉你。” 说罢，他运动灵力，一下将她震开三步。他拧身飞起到空中，手里捏起一个诀，用一种奇特的语言轻轻念出咒语。 玄见看他的眼神晦讳莫难测，虽然他听不懂沈熙明在念什么，但能确定这一定是一门古老的异族语言。 沈熙明每念一个字，就有一缕银白色的光亮从他身体里溢出。咒语念罢，已有不少的银色光点，拖着长长的尾巴在结界里游弋。 “去！”他轻喝一声，光点立时散入黑雾。每一个光点发出自己所对应的字音，雾中凄厉的哭喊一下被空灵悦耳的声音压了下去。 光点在雾中连成一条条银色的闪电，在黑雾中飞闪。 雾中怨憎之情略略消退，扬灵立时唤回凌风，凌风化成四柄长剑围绕在她周身。 她一挥手，四柄贯注着她灵力的长剑分从四面刺破黑雾。剑影万千，黑雾四散而逃，直接被精纯的灵力打得消散。 风声渐渐止息，黑雾散去后，不远处的茶王赫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茶树足有五丈高，枝干遒劲粗壮，若一把撑开的巨伞。繁茂的枝叶在这昏沉阴暗的天气下呈现出浓浓的墨绿色，十分诡异。 “看那里！”扬灵颤声叫道。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地方去看，赫然看到一个人被枝叶困缚着，蜷缩在枝桠里。他紧闭着眼睛，身体僵硬，脸色发青，不知是死是活。 “不止他，失踪的人全都在这里。”玄见接连发现了其余被藏在树上的人。 “妖孽。”扬灵的眸子凝聚起沉沉的怒气。 青羽挽弓射向缚着村民的枝蔓，不想那枝条却如活了一般，即刻将村民挪来挡箭。 沈熙明发出银针打偏箭头，枝蔓猝不及防被箭射中，青色的灵力顺着枝蔓蔓延，枝蔓无力地垂下，被放开的村民立刻从树上一头栽下来。 凌风蹿过去，提溜着后颈将他带了回来。 “还没死。”他言简意赅地说。 扬灵给昏迷的人塞入一颗清神丹，那人脸上可怖的青色慢慢褪去。树上传来枝叶摩擦的声音，茶树感知到了威胁，开始把人质往树冠深处里拖。 玄见给扬灵一个眼神，扬灵点头，两人 分卷阅读38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同时提剑飞身而上。 “羽毛！”沈熙明明白过来两人的意图，连忙吩咐青羽。 玄见和扬灵两人一边不断躲闪着朝两人扫来的枝蔓，一边利落地斩断缚着受害者的枝条。 树上的人纷纷落下，青羽撒出的羽毛一瞬变得如小舟一般大，将众人托着悠悠落地。 树干里传出声令人胆颤的怒吼，茶树的枝条一下全活了过来，疯狂地向两人缠去。扬灵马上腾身而起，玄见一不留神被条枝蔓缠住右脚，一下就被拖进树冠深处。 扬灵毫不迟疑地转身冲了回去。 第二十一章 “扬灵……” 玄见被枝蔓勒住脖子，整张脸憋得通红。眼看他马上要被拖进树洞，扬灵一下用力地将凌风剑插进树干，借力蹬着飞了出去。 她翻出藏在袖中的匕首，狠狠斩断捆住玄见脖颈的枝条。玄见稍稍放松，立即运力挣断捆住自己的四肢的枝蔓。 凌风剑还未来得及飞回扬灵手里，一条粗壮的藤蔓一下缠绕住她腰腹，将她拖进了树体中的幻境。 扬灵身体骤然一轻，整个人悬浮在空中。她被投入片死寂的黑暗，时不时有受害者崩溃恐惧的回忆从她身边闪过。 她进入了祟的体内。 扬灵立即闭上眼睛，专心念诵《清静经》。她知道自己不能害怕，一旦害怕恐惧，祟就会控制她。 凌风眼睁睁看着扬灵被拖进树干，当即大怒地幻化成无数灵剑，在树冠上劈削砍戳。 “得把祟逼出茶王。” 沈熙明略一沉思，竟捏出道火符向茶王掷去。树木沾火即燃，不多时便火光漫天，飞灰四溢。 “你疯了！扬灵还在里面！”凌风暴怒，一下向他冲去，玄见慌忙将他拦下。 “她会没事的。”沈熙明一瞬不差地盯着熊熊燃烧的茶王，目光坚定。 扬灵亦感受到了灼人的炙热，她慌张一瞬，随即明白了沈熙明的用意。茶树是死物，若不将树毁去，祟绝对不会离开这么好的宿体。 她开始收敛封闭自己的灵力，周围呼啸的怖畏怨憎之情，一下汹涌地朝她涌来。 有人在她耳边哭嚎，有人扯着她的衣裙狞笑，有人指着她怒骂，可无论是怎样可怕的情感，她都始终封闭着灵力不做丝毫对抗。 一刹，她从熊熊大火中腾空而起，双眼猩红，周身有灰黑的烟雾缭绕。 “这！”玄见惊愕地看着她。 她成为了祟新的宿体。 “四象缚邪。” 沈熙明说着唤出自己的银泉剑，一下飞身而起占据青龙之位。青羽迟疑一瞬，跟着踏在了南方玄武之位。 四象缚邪阵一旦施出，会湮灭掉阵中的邪灵，若那时邪灵还在扬灵体内，只怕她要被打散一身修为。 眼看凌风同玄见还在犹疑，沈熙明不由催促：“快点！” “听他的，他不会害她。” 沈熙明的语气不容置疑，凌风不再犹豫，毅然踏在了西方白虎之位。 四人踏好阵型，同时施咒，四条丝绸般的灵链缓缓汇向扬灵，缠绕住了她的四肢。 扬灵努力控制着自己的仅存的意识，阻止祟运用她的力量。她紧咬牙关，忍受着来势汹汹的恐惧与悲伤。 “出来啊！” “快点出来！” 眼看阵法马上就要生效，祟还未从扬灵体内出来，凌风心中焦急不已。 沈熙明以几不可闻的声音低低念出一句咒语，扬灵腰间配着的虚无石立时发出耀眼的灵光。 一股温暖又强大的力量瞬时注入扬灵的四肢百骸，盘桓在她意识中蠢蠢欲动的阴暗情绪若落潮般一下退去。 趁着祟退去的这短短清明，她亦跟着他们念起了咒语。清澈纯粹的灵力从她身体里缓缓淌出，吹散了所有围绕在她周围的黑影。 她的眼神逐渐回复清明，无法利用她力量的祟从她身体中仓皇逃出，可甫一逸出宿体，祟就被玄见等人的灵力追灭。 四周的阴翳渐渐散尽，一直沉沉压在落龙山的乌云也随着黑雾的消散而散去。阵中最后一缕黑烟消失殆尽，绯红的落霞洒在了山顶。 扬灵脱力地落在地上，脸色苍白。 “没事吧？”沈熙明扶起她，眼神关切。 她莞尔一笑，“没事。” 玄见用凝水术唤雨浇灭茶树上未熄的火，可怜一颗千年茶树，就这么一朝化为了灰烬。 “这是什么？”青羽一眼瞥到树干中隐隐盘桓着嫩青色的灵光。 “是茶树的游灵！”凌风惊喜不已，随即他又可惜地叹气：“可这树被烧成这样，这些游灵不过盘桓几日便会消散于天地。” “不会。”沈熙明一笑，朝天翻过掌心。茶叶新芽般嫩绿的游灵渐渐汇聚到他掌心，缠绕成一团。游灵从他掌中飞出，落在条未被大火烧到的树根上，沉入了地里。 “有这一点游灵，这树明年便会 分卷阅读39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发出新枝。它修炼这么多年，被我一把火烧了，这也算我的一点补偿。” 沈熙明此举是在帮这些游灵固元，好让这千年茶树感蕴而生的游灵不至于因为太过脆弱而直接消散。 玄见若有所思地看向他，他扪心自问，即使他在蓬瀛宫这一辈弟子中修炼已算翘楚，却也绝做不到这般轻易地消耗修为替一颗茶树固元。 青羽赶下山，将妖祟已除的消息告知镇里人，镇中百姓大喜过望，马上组织起人手将被困的人送下山医治。好在被祟迷住的人虽然呼吸微弱，但大多性命无忧。 这夜茶山镇张灯结彩，如过年般喜庆。一行人走在路上，时不时就有路旁的商贩感激相赠。 起初几人百般谢绝，可镇中人感激心切，推脱到后几乎起了争执。盛情难却，他们也只能领下心意。一条路走到尾，几人手里都已拿满了东西。 玄见领受着居民感恩赞叹的目光，十分美滋滋：“原来斩妖除魔是件这么快意的事！” 原先心情颇好，一直微笑着青羽听到他这话，脸一下就冷了下去。 “怎么？青羽兄觉得我说的不对？”玄见敏锐地捕捉到了青羽不自然。 “哼。”青羽又变成了冷情冷面。 沈熙明微笑，“其实你高兴的不是斩妖除魔，而是惩恶扬善。妖魔有善有恶，人也是一般。” “哦？兮明兄这番见解颇有趣，可我却不这么认为。”玄见的眼神陡然凌厉，“人界并非妖魔居所，流落人界的妖魔，想要在人界生存，就要守人界规矩。” “可妖魔大多自恃力量强过凡人，轻易便为非作歹，为害一方。你说怎能不叫人厌恶？” 青羽冷冷插言，“即使妖魔愿意守人界规矩，人类也不会愿意给他们机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是你们常说的话么？” 气氛陡然紧张。凌风眼睛在三人间打转，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兮明兄又怎么觉得？”玄见还不肯放松。 沈熙明轻轻一笑：“在下不分族类，只分善恶。” 玄见道：“善恶不过一念之间，有时并无是非，只有立场。兮明兄会怎样选择自己的立场呢？” 沈熙明眼神锐利地打量一眼玄见，眼中暗潮汹涌，“你是想问我，如果有朝一日你我立场不同，不得不兵戈相向，我会如何选择吧？” “不错。” “我自会选择我的立场。”沈熙明毫不迟疑地回答。 玄见意味深长地一笑，“希望我们两个不会有那一天。” 沈熙明十分坦然，“即使有那一天，我也不会忘了我们今日的情谊。” 他们这边剑拔弩张，扬灵的注意力却被路旁的宋老大吸引了过去。 宋老大听见妖祟已除，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赶快去照看他弟弟，反而是到山上寻找昨夜丢失的货物。偏就算他好运，竟然真让他把东西一件不落地找了回来。 今夜全程欢庆，镇里人都跑上街头庆祝。宋老大临时摆摊，现在正赚得盆钵满盈，不亦乐乎。 扬灵几人走过去，他擦把额上忙出来的汗，连忙含笑招呼众人：“几位道长，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尽快挑！” “尽管挑？”凌风挑眉。 宋老大立时尴尬地陪笑。 青羽走上前，拿起个象牙雕的小玩意儿，“这个怎么卖？” 宋老大比个手势，“常人十两，恩公只需八两。” 青羽面露难色，与他打商量，“银子不够，不过你看我随身带着的这块玉佩值不值这个价钱。” 宋老大接过一看，这玉佩虽说不上是上等货，换个十五两却也绰绰有余，想必是这道士常年清修，不知市间行情。 他心中暗笑，嘴上却道：“别人要换，那肯定不行。可恩公要换，我宋老大一句话没有！”说着，他便将玉佩揣进了怀里。 青羽感激一笑，将象牙雕收了起来。 几人离开货摊，凌风憋不住了，“青羽，那块玉有古怪吧？” 青羽毫不避讳地点头，“我在玉上下了入魂咒。” 入魂咒能吸引刚离体不久的魂魄入梦，即是人常说的鬼压床。不过这咒延续不久，不过半月就会消散。 扬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玄见与沈熙明也忍不住微笑。若是宋老大刚才不贪那一点便宜，接下来半月也不必受此苦楚。 回到客栈已是半夜，扬灵今日消耗颇大，人十分疲劳，是以一夜无梦，睡眠沉沉。 第二日她下楼，见凌风和玄见坐在桌边吃早饭，不见沈熙明与青羽身影，便问：“兮明和青羽呢？” “他们走了。”玄见一边回答，一边往嘴里塞了个馒头。 扬灵心中一空。 “走了？” “事情完了，他们自然要回去交差。我们道门之人，难道还要长亭相送以叙离情？”他对那两人的不告而别看的倒是很开，“快来吃饭！吃完我们也该回山了。” 第 分卷阅读40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二十二章 沈熙明同青羽匆匆离去，是因为阎苍突然告诉他们在少咸山发现了黯灭的踪迹。而且持有黯灭的，还是位魔界故人。 少咸山位于一处魔界封印上方，本是个荒蛮平原。三百年前魔界动荡后，此处土地撕裂，成为沼泽遍布的林地。大量从地底升起的浊气沉沉盘桓于此，凡人再也无法靠近。 沈熙明与青羽一赶到这里，就嗅到了空气中那伽特有的味道。 魔界动荡的起因是开明海海底的火山喷发，世代居于开明海中的那伽族，则损失最为惨重，几近灭族。 那伽族人首蛇身，生活在水中，长相妖媚俊美，大多性格狡诈多疑，阴晴不定。他们的蛇尾会分泌一种黏液，凡他们爬行过的地方，地上都会留下闪闪发光的印记与一股奇特的香气。 少咸山的空气里便充斥着这种香气。 平静的湖泊发出咕噜咕噜的翻浪声，一道清波由远及近推到他们脚下。 一个面容清纯的少女从水里撑起上身，好奇地看向他们。因常年呆在水里，她未曾见光的皮肤白的如山间的落雪。漆黑如瀑的长发服帖地粘在她身上，替她遮挡住了曼妙婀娜的胴体。 沈熙明与青羽皆不自然地避开眼，她却天真如婴孩，毫不知避讳地瞧着他们两个。 “姐姐要见你们。” 她翻出手掌，如玉雕成的手心里放着两颗荧光四溢的药丸。 “吃了这个，就不会淹死了。”见两人眼中有疑虑，她连忙小心翼翼地解释。 沈熙明与青羽吃下药丸，就见这少女随波往后退了几尺。 “跟我来吧。”她粲然一笑，银红色的蛇尾立时缠住岸上两人，将他们一下拖进了水里。 那伽族喜欢金银玉石，喜欢收集宝物。青羽和兮明沿路见过的所有那伽守卫，身上皆缀满了宝石装饰。 不知经过了多少错综复杂的水道，两人眼前豁然一亮，那伽族金碧辉煌，光彩夺目的宫殿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宫殿以白玉为砖，琉璃为瓦，金银为柱，夜明珠为灯，鲸油为烛，光亮得犹如白昼。 少女放开两人，拧身化为人形，轻快地向殿中跑去。随着她跑动，她身上穿着的银红纱衣隐隐折射出彩色的光芒，那是百金一尺的罗绡。 青羽不由咋舌：“真是奢靡。” “不足十一。”沈熙明一笑。在魔界时他曾去过开明海中那伽族的宫殿，这地方与他们在魔界的宫殿相比，只能说是个土窑。 “熙明，好久不见。”里间传来妩媚多情的女声。 沈熙明一愣，唇角绽开抹怀念的笑。他信步走进殿中，看向王座上风情万种的女子，悠悠一叹：“确是好久不见。” “紫菀，这些年你可好？” 名叫紫菀的女子勾唇笑笑，艳丽多情的眼里满是落寞，“父王死后，一族荣辱皆在我肩上，你说我好不好？” 她凹凸有致的勾人身材包裹在灿若烟霞的紫红罗衫里，雪白挺立的胸脯半掩半露，惹人遐想。头上带着的流光溢彩的珠翠，衬得她本就美艳的面容更是艳光四射。 紫菀含情一笑，从王座上缓缓走下，手腕脚腕上带着的一串金镯，随着她动作清脆作响。她一双玉手轻轻搭上沈熙明肩膀，吐气如兰，“熙明，我们快四百年没见了。” “我是不是老了好些？”她狭长的凤眼里烟气迷蒙。 在魔界时沈熙明就甚烦她这副轻佻模样，他暼她一眼，轻笑，“好像确实老了一些。” “去你的！”紫菀娇嗔地一拳锤在他肩膀，语调有些失落，“你对我还是这般冷淡。” 沈熙明温文笑着，想看她做戏能够做到几时。 紫菀伸手轻抚自己眼角，“虽然那伽族不老不死，我却当真已老了好多。” “我明明只是一介弱女子，却得挑起这一族的重担。” “当初父王在世时，我不知每日有多逍遥快活。哪像现在，天天都要为琐事操心。” 沈熙明揣着手，毫无波动地看着她自怨自艾。 “几百年了，你还是这样无趣。” 百撩不动，紫菀终于露出本性。她一翻白眼，离远沈熙明几步，兴致缺缺地问：“你来这里，就只是来要黯灭的么？” “不错。”沈熙明承认。 紫苑的口气冷淡，“凭什么？” “紫菀，你不想回归魔界么？” 曾经魔界有五大部：夜叉，修罗，紧那罗，那伽，罗刹。几族虽有征战，但大体依旧能算相安无事。 开明海出事时，那伽一族被漩涡卷入海底，死伤无数，紫菀与其少量族人流落人界。紧那罗族在随后的海啸与暴雨中，亦伤亡惨重，沈熙明被其父拼尽全力投出魔界，保全下性命。 而剩下的部族虽无大碍，但谁也没有想到那场暴雨仅是灾难的开始。暴雨过后，开明海竟然感蕴而生出冰魄。冰魄是昔日神力的投影，拥有神的力量而无神的意识。它从开明海一路席 分卷阅读41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卷过境，所到之处皆被冰雪尘封，魔族众人根本无法与之对抗。 之后便是为了争抢资源，魔界绵延百年的征战。阎苍现在虽然收服了夜叉与罗刹两族，但冰魄未除，魔界民众的生活依旧一日比一日艰难。 紫菀目光流转，“阎苍告诉我，碧幽已将魔元投入虚空去寻找冰魄，此事是真是假？” “确是如此，碧幽已入虚空十年。” “他就不怕她的宝贝妹妹迷失于虚无，再也回不来？”紫菀有些恶意地笑起来。年少时她同碧幽为了争夺魔界第一美人的称号，明里暗里结下了不少梁子。 “为了寻找冰魄神魂，她只能这么做。而且阎苍有用引灵石帮她引元，现在她并无大碍。” 紫菀玩味地看着他，“碧幽不是与你定有婚约吗？你这态度会不会也太冷淡了点。” 沈熙明只觉得她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当年父王与修罗族联姻，只是为了制衡罗刹族。现在罗刹已经归附夜叉，我又在人界流落三百年，这婚约早就不过是一纸虚言。” “真无情。”紫菀撇嘴，转头拉住一直安静待在一旁的少女，“绯叶你看清楚，这种男人虽然长得好看，手腕高明，可你以后最好离他们远一点。” “他们啊，一个个都吃人不吐骨头！” “好了。”沈熙明再忍不了，将话题扯了回来，“你要不要将黯灭交给我。” 紫菀飞身落回王座，嫣然一笑，“给当然是可以给你，不过有条件。” “你说。” “事成之后，由那伽族看管水源。”紫菀轻飘飘地说出她的要求。 沈熙明惊讶地看向她，嘴角不禁扬起嘲讽的笑。水源对于一国多么重要，怎么可能拱手让人？他万万没想到面前这个女人竟然还像三百年前一般没脑子，敢开出这样的条件。 “不可能。”他一口回绝。 “我愿意答应你，阎苍也不可能答应你。即使他答应了你，那魔界安定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灭掉那伽族。” “紫菀，野心不是这样用的。”他好心提点她。 “而且，”沈熙明游刃有余，自信满满，“你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那伽族此时力量薄弱，阎苍找到紫菀，虽说是请她交出黯灭。可两族实力悬殊，这“请”字实在与“逼”字毫无分别。 紫菀一声冷笑，“沈熙明，你与阎苍是一样的毛病，那就是明明是你们有求于人，却总是这般高高在上。” “你们以为我那伽族现在势弱，就只能仰人鼻息？” “那你们这次可错了。” 她身为一族之主，自然不甘任人宰割。 紫菀媚眼里精光闪闪：“有了黯灭，我那伽族复兴便多了一个筹码，我怎么可能舍得把它交给你。” “我已用秘术将黯灭化进我的魔元，不然你以为为什么阎苍三百年都找不到黯灭，现在就能找到？” 她声音陡厉，“你们未免把我想得太废物了一点！” 紫菀意外获得黯灭已是七十年前的事情，她深知黯灭既可能帮助那伽族翻身，也可能为族人招来杀身之祸，是以她一直死死地压住这个消息。 知道沈熙明到过九凤山寻找黯灭后，紫菀思前想后三年多，才放出风让阎苍知道黯灭在她这里。 “你知不知道等黯灭上的煞气湮灭掉你的魔元，你就会灰飞烟灭？！” 沈熙明着着实实被她震惊了。 黯灭是神器，而紫菀不过是魔。即使她用魔元吸纳了黯灭，也根本无法与神力抗衡，迟早会被反噬。 “我不在乎。”紫菀得意地笑，“父王去世时将那伽族交于我，我虽然无用，却也得为族人做些什么。” “你现在告诉我，答不答应将水源交给那伽族！” 沈熙明不能不答应，阎苍也不得不答应。黯灭现在与紫菀融为一体，一旦她与黯灭同归于尽，他们打开魔界封印的希望又会瞬间变得渺茫。 魔界实在拖不起了。 紫菀欣赏着沈熙明精彩的脸色，心中快意非常。即使这一份快意是由她的命换来，她也觉得很值得。至少她作为王的时候，为那伽族争取到了足够的利益。 第二十三章 扬灵同玄见回宫复命后不久，洞真墟法会的请帖就送到了蓬瀛宫。蓬瀛宫虽然处与世外，但仍与其他修仙门派有所来往。每年真武帝君圣寿，蓬瀛宫为显重视，都会派出几位长老前去朝山进香。 如往年一般，这次还由怀定，殊明，朗云三人出席，垂玉，隐潮，苑湘三位弟子随侍前往。他们离宫后，除开剩下的几位长老坐镇宫中，希止与墨书等高阶弟子亦要帮忙处理宫中事宜。 扬灵每天杂事缠身，忙得脚不沾地。清问明日就要进入缚妖境试炼，这夜她特地抽出时间，到凝翠岩陪她练剑。 虽然宫中人都觉得清问胜券在握，清问自己却十分紧张忐忑。将紫微剑法翻来覆去练过两遍，她觉得有所不足 分卷阅读42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竟还想再练一遍。 “不必再练了，你已经很纯熟了。”扬灵连忙唤止。 她将擦汗的帕子递给清问，清问抹去额上细密的汗珠，愁眉不展，“那我要不要再练练符咒？” 扬灵不禁失笑，“你平日功夫已经下得足够，实在不必如此紧张。” “可如果我要是失败了，殊明师伯一定会对我失望……” 清问天分极高，在同辈弟子中一骑绝尘。殊明看中她性子稳重，心思纯净，这几年一直将她带在身边亲力亲为的教导，俨然将她视做亲传弟子。 清问明白殊明对自己寄有厚望，是以修习从来不敢松懈，对自己要求甚为严苛。 “你呀，太多顾虑了。”扬灵轻轻一指摁在她脑袋，颇是无奈。她翻过清问的手，纤细白净的掌心摸去全是细茧，她不禁心疼地叹气，“我在丹井堂为你配了静神香，你晚上点着，会好入眠些。” “多谢师姐。”清问满足地笑起来。 “明天我和戍岚师叔会亲自送你到缚妖境门口，你身上配着归元玉，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必惊慌，真有危险的话，我们会马上赶到。”她略一犹豫，还是仔细向她叮嘱，“你千万不要像我一样封闭归元玉上的灵识，知道没有？” 她当初为了寻找云清，一入缚妖境便封闭了与外界联系的灵识。她害怕清问在缚妖境里逞强，也有样学样。 “师姐……”清问也想到了云清的事情。 “别说了，都过去了。”扬灵坦然一笑，云淡风轻地掩饰情绪。 从缚妖境里出来后，她就不再对云清还活着抱有希望。她尚且受不了那里浓厚的妖气，更何况以魂魄化灵散去一身修为的云清。 晚上回到房间，扬灵翻出了那枚在缚妖境里意外所得的神鸟玉佩。她摩挲着温润的白玉，看到玉佩上的钦原图案，心中百味杂陈。 那伽宫殿的天花板镶按着星宿方位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银白柔亮的光芒洒在室内华丽的装饰上，巧夺天工的金银器皿闪闪发亮，叫人目眩神摇。 沈熙明舒服地躺在榻上，手里拿着那对还没送出去的玉耳坠，嘴角含着抹柔软的笑意。 “熙明！” 紫菀大剌剌地推门而入，沈熙明慌忙将耳坠收起，可还是被她瞧了个干净。 “哟，还在想那丫头片子呢。”紫菀甩甩手里的罗帕，一脸了然的笑意。 沈熙明微微一笑，并不与她多言，“你有什么事情？” “只是过来跟你说一声，我的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好。” 紫菀转身离开，走没两步又停下来扭过头看他，脸上有几分疑惑，“我真是不懂你在想什么，你干嘛不直接把她抢过来？她又不是对你没意思。” “她还不知道我的身份。”沈熙明拧眉。 “那你直接告诉她啊！”紫菀行事直截了当，向来对沈熙明瞻前顾后的风格不喜：“越是拖得久，就越难说出口。” 沈熙明无奈，“没有那么简单。” 他与扬灵纠葛两世，加之他的身份，他的立场，他的所作所为，都在阻止他向她说出真相。 最重要的是，他把握不定现在自己在扬灵心里有多少分量。他不愿冒一分险。 “你们这些男人啊！”紫菀幽幽一叹，袅袅娜娜地向门口走去。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她痛楚地躬身蹲下，五官紧皱在一起。 “紫菀！” “黯……黯灭。”她勉强忍耐着，黑沉沉的魔气从她躯体里溢出。 沈熙明立即与她双掌相对，将自己的力量度了过去。 半晌，魔气收敛，紫菀将黯灭重新纳入了魔元，体内乱窜的力量也渐渐平复。她脸色惨白，强撑着站了起来。 “我没事。” 沈熙明眼神明灭。紫菀修为不足，即使使用本族秘术勉强将黯灭纳入自身魔元，可也时不时就会出现刚才失控的情况。这种情况会出现的越来越频繁，等紫菀彻底控制不住黯灭，反噬的时候就到了。 “紫菀，你后不后悔？” “有什么好后悔的？”紫菀回答的毫不迟疑。一缕鬓发垂下遮住她眼眸，她神色难明，“绯叶的性子你也看到了，不把一个足够强大的那伽族交到她手上，我不放心。” 沈熙明不禁对紫菀肃然起敬。 即使是魔，也分三六九等。紧那罗魔乃歌神之后，生来具有强大魔力，受魔界崇拜。那伽族不过是吸收水中灵蕴入魔的人鱼，想要获得人身，就得先修炼上百年。 魔界崇奉力量，弱者从来得不到悯惜。先时的那伽族也只能在魔界偏安一隅，艰难求生。现在零落的那伽族即使回到了魔界，也迟早会被其他强大的部族控制吞并。 在魔界时紫菀只知整日寻欢作乐，醉生梦死，同为一族少主的沈熙明对她颇是不齿，不想一别三百年，她竟然已经脱胎换骨。 反观他自己，在知道难以回到魔界后，便选择在人界逍遥浪荡。若不是十几 分卷阅读43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年前阎苍找到他，只怕他现在还记不起在魔界艰难求生的族人。 “沈熙明，我多嘴一句。你和那丫头纠纠缠缠我管不着，但是她要是敢坏我们的事，你就别怪我下手无情！”紫菀妩媚的凤眼眼神凌厉。 沈熙明无言以对。 第二日，扬灵和戍岚亲自将清问送到缚妖境门口。缚妖境乃幻境天地，她这一去可能三天就回，也可能半月方休。 “扬灵，你跟我回一趟澄观阁。” 送走清问后，戍岚冷静地同她说。她心中一跳，莫名浮起不安的情绪。两人到了澄观阁，戍岚摒退左右，将一张纸递给了她。 纸上朗云的一行字迹飘逸飞扬：玉华无兮明，青羽二弟子。 “你知道吗？”戍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扬灵脸色。 扬灵默默将纸折回原样放回桌上，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她不知道，但是她已大概猜到。 “那个叫兮明的男子，接近你的目的并不单纯。” “我知道。”扬灵轻声回答，垂下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 戍岚沉默一瞬，“上次獂兽入魔，墨书回来说在紫竹林好像恍惚见到了兮明。他见到的是不是他？” “是他。”扬灵承认。 “那时你已与他相识？” “弟子在明月湖思过时，已经通过虚无石与他熟识。” 戍岚眼中一瞬闪过寒意，这事情果然不简单。 “他可曾向你打听宫内的事情？特别是关于禁洞的事情？” “没有！”扬灵矢口否认，她相信兮明的来意虽不单纯，但绝不卑劣。 戍岚却有些怀疑，“真的？！” 扬灵倏然跪下，指天誓日：“他没有问过我宫中的一点一滴，我也绝没有将宫里的事情同他讲过一分一毫。” 戍岚神色严峻，脑子转得飞快。 那这叫兮明的男人接近扬灵到底所求为何？难道扬灵只是他随机选择的一个目标？ 难道……？！ 他忽然想起了扬灵命魂中的封印。 他将灵力聚于手指，轻轻点在扬灵眉心，将灵识游入查探。一片纯白的命魂深处，有一片轻纱般缠绕在一起的混沌封印。他再三收敛灵力，最后才轻柔的将灵识触碰过去。 扬灵跪在地上，戍岚的灵识甫一接触到她的封印，她便恍惚听见了清朗缠绵的歌声。 “这是我第一次下山。” “你唱的歌真好听。”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斩妖除魔，师父要我做，我便做了。” “你喜欢我吗？” “我求你，以后不要害人……” 她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戍岚感受到她的痛楚，连忙将灵力抽离。扬灵闷哼一声，以手撑头跪倒在地上。 脑海中的画面一下远去，转念便怎样都记不起。她茫然抬头，怔怔看着戍岚。 “师叔，封印里有什么？” 戍岚为她施上一个宁神咒，眼神带上了几分怜惜，“没什么，不过是些幻象。” “扬灵，那人与魔界关系匪浅，你以后不要再理会他。” “魔界？！”扬灵不可置信地猛然抬头，心中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 “我会派纶羽去为你寻一块纯净的虚无石，你先回去休息。” “游澜。”戍岚高声将等候在门外的游澜唤了进来。 扬灵都不知道自己怎样回到的弟子房，她抱膝蜷在床角，眼睛失焦地看着前方，一坐便坐到了晚上。 忽然，蓬瀛宫一阵地动山摇。 第二十四章 房间开始猛烈地晃动，书柜上的书纷纷掉落在地。扬灵回过神，匆忙跑出弟子房，房外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一大批惊慌失措的弟子。 “怎么回事？” “难道是地震了？” “丹熏山悬在空中，怎么可能地震！” 大家议论纷纷，风故不知从哪赶了过来。他御剑于空，镇定地指挥众人，“大家不要慌乱，现在马上去剑坪处集合！” 扬灵急匆匆跑向风故，“发生什么事情了？” 风故亦是一无所知，“还不知道，好像是山体在震……”话音未落，又是一阵骇人的地动山摇。 扬灵大惊，马上向缚妖境望去。缚妖境上方乌云盖顶，隐隐有妖气弥漫。 “我要去缚妖境！”她当即决断。 缚妖境有一部分联通到丹熏山的山体内部，若是山体的剧烈震动使封印波动破裂，那现在正在里面试炼的清问很可能会遇凶险。 “我与你一起去！” “不必，你先将师弟师妹安顿好。清问进去不到三个时辰，应该走不了太远。而且……”她眸光一暗，“如果这变化是人为谋划，那么肯定还会有后续动作。” 她不等风故再说，立时唤出凌风御剑而去。 缚妖境门口妖气暴涨，守卫的弟子扑倒 分卷阅读44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在地，昏迷不醒。她甫一落地，身后便传来一阵风声。她拧身回转，素手一挥，凌风剑剑气横扫将身后的人逼退。 “那伽！”扬灵目光凛冽如冰。 四个人首蛇身，穿金戴银的那伽将她团团围住。那伽不能离开水，是以他们全都笼罩在一个巨大的水球之中。 那伽是生活在魔界的妖魔，而戍岚刚刚才告诉她沈熙明与魔界有牵扯。一念及此，她隐隐腾起一股怒气。 “谁派你们来的？！” 那伽沉默不语，她一声冷笑，当下将凌风化为四柄剑向他们急攻而去。她高悬于空，用意念操纵着灵剑，下手格外果决。 那伽守卫虽有水球护身，可扬灵剑术精湛，他们不多时便现出败象。她不欲与他们过多纠缠，一下猛然催动灵力将凌风化为无数细芒。 “去！” 细芒带着锋锐的剑意，落雨般向四个那伽射去。他们连忙用三叉戟结出一个水屏抵挡。扬灵一下飞身而出，持剑的身影矫若游龙，瞬间将水屏斩了个稀碎。 哗啦！ 水流瞬间倾泻满地，那伽守卫还未看清扬灵的身影，护身的水球就已被她毫不留情的一剑刺破。他们颓然倒地，憋喘着捂住自己的脖子，蛇尾在地上啪嗒啪嗒扭曲地乱甩。 扬灵嫌恶地看他们一眼，毫不迟疑地向深处走去。 “站住。” 身后传来的熟悉声音，让她的心一下坠入万丈深渊。她转过身，将充沛的灵力贯注到凌风剑中，眼神冰凉。 “凭什么？” 她的声音回响在空洞的空间，没有丝毫情绪，“青羽，你就是三青鸟，我猜得对不对？” 青羽从暗处缓缓走出来，既然扬灵已经认出他，他也不必再隐瞒。 “看来我猜得不错。” 扬灵嘴角扬起抹嘲讽的笑，“那兮明呢？” “那兮明又是什么？修罗？夜叉？还是紧那罗？” 青羽一直以为扬灵的性格柔顺和善，可现下她淡漠又疏远的表情莫名让他觉得心里发毛。 “你……你知道了些什么？”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扬灵眼中闪过一抹恨意，“你们到底打算瞒我瞒到什么时候？” 她忽而抬剑指向青羽，凌风嗡地发出一声龙吟。她勉强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我不想和你动手，你自己走。” “不行，”青羽手上已唤出了弓箭，“公子要我拦住你，我就一定要拦住你。” 此话一出，扬灵本已压下的烦躁瞬间又翻起了狂狼。她狠力一挥，一道灵光向青羽飞甩过去。 “那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她闭眼召灵，一下化出若干幻影绕在青羽周围。 青羽举着羽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射不中扬灵本体，扬灵的剑势迅疾迫人，他恐怕要吃亏受伤。若是射伤了扬灵，那回去一定会被沈熙明生吞活剥。 进退两难，他只能选择憋屈地在幻影中左躲右闪。 “哼。”扬灵冷笑，觉得讽刺至极。 既然已经欺骗她到如此地步，又何必做出这副姿态。 知道青羽有所顾忌，她干脆将幻影化为灵链，向青羽缠去。青羽来回躲闪，可扬灵只是疯狂地寻找刁钻地角度制服他，全然不顾自己可能受伤。 青羽这般畏首畏尾，不过半刻便被灵链缠了个结结实实。扬灵讥诮地看他一眼，毫不犹豫地走入了妖气暴涨的缚妖境深处。 丹熏山地动，宫中一时乱成一团。宫中剩下的三位长老略作商议，当下果断的分头而行。蓬瀛宫后山最为隐秘的禁洞，则由昭时带着希止前去察看。 两人御剑往禁洞赶，可紫竹林的参天大树交叉横错地倒在地上，他们只能御剑到紫竹林离禁洞最近的地方，再徒步赶过去。 山体动摇，地上时不时出现骇人的深壑裂沟。想是缚妖境的封印已有破损，此时紫竹林中的妖气格外浓厚。林中的妖闻声而动，几乎是倾巢而出在林中盘桓暴走。 妖物一见他们，便如饿极了的狼见到猎物般向他们扑过来。两人一边绞杀妖物，一边注意脚下道路，一段路比平常走了十倍的时间还不止。 他们正收服着一群烦人的花妖，禁洞的方向忽然爆发出一团极耀眼的红光。 陡然生变，希止注意力稍差，一下就被花妖的藤蔓勾住了手腕，一匹黄狼得了空，立马就向他脖颈扑咬而去。 碎魂从他手里飞出，一下划断黄狼脖颈，他反手在枝蔓上拍出一道符咒，花妖刹那枯萎垂地。 光芒散去，两人同时感到从禁洞的方向涌来了股极为充沛霸道的魔气。妖物感知到魔气，立时比之前还要凶狂百倍。 “师伯！”希止心焦不已。 昭时将一手灵力摁在他背心，他瞬间腾升而起。 “你先赶过去！” 希止踏枝而起，借着那股灵力向禁洞狂奔。 紫菀悬于空中，手持绝绮戟，身上散发出 分卷阅读45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黑红的魔气。沈熙明为她守在禁洞门口，目光沉着冷静。 紫菀高举起三叉戟，一下狠狠地砸到魔界封印上。封印上亮起冰纹裂片似的灵纹，又渐渐消失不见。她毫不动摇，一下又一下地运动力量攻击着封印。 希止人还未到，手中的碎魂已向紫菀背心飞射而去。沈熙明波澜不惊，轻轻抬手摄住了飞驰的碎魂。他将剑随手扔掉，碎魂在空中转了圈，稳稳落回到希止手中。 “你们是谁？究竟有何企图！”希止喝问两人，毫无惧色。 沈熙明勾唇，既然已是敌人，那话不必说，只需以剑晤面。 希止天分再高，剑术再精进，也不过是个修炼不到二十年的凡人。沈熙明生而为神魔，五百年自然也不是虚度。 希止向来以为自己的剑术已经小有成就，却不想在沈熙明面前就如小孩画画般漏洞百出。眼看他就要不敌，一道白芒吹破夜空，向沈熙明飞来。 这一道光飞得从容，却又飞得迅疾无比。 沈熙明精神一醒，长袖一甩挥挡开了这一击。 昭时踏剑翩翩而至，背后分化的六柄灵剑在他身后盈盈发光，显得他若仙人下世。以灵力化剑形并不难，可每一柄剑上的灵力都如本体般纯粹强大，却是难上加难。 昭时化出的灵剑剑意凛然，隐隐有龙吟之音。随着震人心魄的一声龙啸，昭时背后的剑飞旋着向他奔腾袭来，灵力隐隐化为龙形。 沈熙明召出结界相挡，强大充沛的剑气撞击在结界上，沈熙明肺腑猛然一震。他高喝一声，转身而起，无数银白的流光从他身体里游弋而出，筑成一道灵壁横亘在他们之间。 “好了！”紫菀在他身后叫道，声音欣喜不已。 灵光四溢的封印裂出道细微的裂缝，强大的猩红魔气从裂缝中逸散而出，沈熙明精神不由为之一震。 他身为魔，在蓬瀛宫这灵气充沛之地魔力大大被抑，他吸收着从魔界散出的精纯魔气，只觉体内的力量越来越强。与之对应，昭时与希止受魔气侵扰，灵力已开始难以为继。 紫菀妩媚地走到沈熙明身旁，脸上挂着轻蔑高傲的笑容，举起绝绮戟向昭时与希止猛然一砸。 绝绮戟上寄托着神器的力量，即使是真正得道成仙的仙人也承受不住这凶煞的魔力。 绝绮戟斜插在地上，赤红的魔气席卷过昭时和希止，两人被飞甩出去，失去了知觉。 “废物。”紫菀收回绝绮戟，眼睛闪闪发亮。这次的行动，真是比他们想的还要顺利。 周围传来蓬灜弟子赶来的声息，沈熙明当即召出移行阵。他与紫菀的目的已经达到，无谓还要冒别的风险。 阵法即将生效，他脑中突然传来青羽挫败的声音。 “老大，那丫头跑进去了。” 第二十五章 “你先走。”沈熙明灭掉了即将起效的阵法。 “怎么了？”紫菀一愣，狐疑地看向他，待看清他难言的脸色，她不由揶揄地笑起来，“传说紧那罗魔出情种，我先还不信。” “沈熙明，没想到你还真是个情种。” 沈熙明此时心乱如麻，根本没有心思与她斗嘴。丹熏山山崩地裂至此，缚妖境内的妖界封印肯定已经受损。缚妖境深处全是穷凶极恶的妖物，他怕扬灵会出意外。 移形到缚妖境，他看到缚妖境入口处横陈的四具那伽守卫的尸体，不由心惊。 “老大！老大！我在这里”青羽感受到他的气息，在不远处连声叫唤。他浮在空中，被扬灵用灵链五花大绑得动弹不得，模样狼狈至极。 “怎么搞成这样？”沈熙明挥剑替他斩断灵链，眉头紧皱。 “她……她知道我们的身份了！” 沈熙明的心瞬时漏跳一拍。 “她往哪边去了？！” “那边！” 话音未落，沈熙明已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他向来从容，此时却真切地感到无措。他依着虚无石中的灵识指引，向扬灵的方向狂奔而去。 扬灵手中执剑，周围一地妖尸。清问被一只名为化蛇的妖物用蛇尾缠着，无力地悬垂在半空，已然失去了知觉。扬灵赶到的时候，正碰上面前这只化蛇在吞食已然昏迷的清问的灵力。 化蛇人面豺身，背生双翼，行走如蛇。这只化蛇在缚妖境关禁了几十年，性格分外凶厉残暴。它双翼一振咆哮着飞起，粗暴地甩着清问掠向半空。 扬灵心惊胆颤，当即腾风而起，挥剑向它斩去。她怕伤到清问，也不敢化出灵剑攻击化蛇。化蛇在空中盘旋躲闪，张开足有丈长的双翼虎虎生风，一条长尾劈山碎石地甩来甩去。 两人斗的焦灼，一道银白剑光冷然向化蛇飞来。扬灵感受到剑光上的气息，心绪陡然一乱，手上不由失准。 化蛇抓住这个空档，当即狰狞地向她猛扑，欲一口咬断她脖颈。扬灵下意识往后一躲，化蛇长尾一甩，已等着将她狠狠抽落在地。 她还未来得及 分卷阅读46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反应，便已然落到了沈熙明怀里。沈熙明紧抱住她，替她硬受了化蛇这一下。 听他痛得一声闷哼，扬灵的心亦倏忽抽痛。沈熙明将她安稳放落在地，转身便去对付化蛇。 扬灵仰头怔怔看着他，心中酸痛难耐。 沈熙明与青羽很快将化蛇制服，化蛇不甘地仰天长号，化为一团飞灰。扬灵飞身而起，接住被它甩落的清问。 “清问？清问？” 清问双眼紧闭，面色惨白。扬灵并住双指点住清问眉心，游入灵力探查，好在她气息稳定，并无大碍。 “扬灵……”沈熙明站在她身旁，声音竟然有些畏缩。 扬灵眸光一黯，她将清问护在身后，从地上缓缓站起。她认认真真地看向沈熙明，眼神虽然受伤，却仍还有一丝期待。 “今天晚上的事情与你有没有干系？” 沈熙明避开她的目光，“这里很危险，你先和我出去。” 他也知道自己给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答案。果不其然，扬灵讥讽地笑了出来，“和你？你又是谁？！” 她脸上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你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敢告诉我，却要我相信你。我信了你，然后呢？” “哈！”她偏过头，咬着嘴唇不让眼泪落下，“现在想想，我真是可笑。” “当初我眼睁睁看着云清被妖魔蛊惑，堕入这缚妖境。我以为自己比她清醒，实际却比她还要糊涂百倍。” 她抬剑指向沈熙明，眼神决绝地令人心惊，“我再也不会信你一句话。” 沈熙明一动不动，只是无言地看着她。 “喂！”青羽忍不住了，“公子要是真的想害你，你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你……” “住口！”沈熙明一声低叱，青羽纵容不服气，也不敢再说话。 沈熙明走向扬灵，任凭凌风剑的剑抵住自己的心口，扬灵眼中的怨恨与不舍他看得明明白白。 “你觉得我是故意要骗你的吗？”他的声音低沉，缠缠绕绕地飘进扬灵心里。 “你何必说这些。”扬灵移开目光，不想让自己有一分动摇。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淡，“欺骗已是欺骗，到现在你不还是不愿和我说真话？” “不是不愿，”沈熙明打断她的话，“是不能。” “没有什么不能！”扬灵眼泪抑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凌风剑尖微微颤抖，她恨透了一面对沈熙明就摇摆不定，软弱无比的自己。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扬灵……”沈熙明被她的眼泪彻底打败，他想要走向前将她揽进怀里。扬灵却是后退一步，轻划出一道剑气将他逼退。 “别过来！” “我……”她一眨眼，眼泪断珠似地一连串滴下，可神情却已坚决，“我绝不会重蹈云清的覆辙。” 沈熙明定定立在原地，向她伸出的手无力地落下，心中一片苍凉：果然如他所料，在他与蓬瀛宫之间，扬灵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他。 “师姐……”不知何时，清问已经悠悠醒转。 扬灵抹去脸上眼泪，转身将她扶起，“没事了，师姐马上带你出去。” “你哭了。”清问盯着她的眼睛，轻轻地说。扬灵眼眶通红，哀戚心伤的模样让一无所知的她也都觉得难过。 “没事。”扬灵搀起清问，低头从沈熙明身旁走过。两人擦肩而过，沈熙明的心就像狠狠被人捏了一下。 缚妖境深处猝不及防地传来震耳欲聋的怒吼，脚下踏着的土地又开始剧烈晃动。清问身中妖毒，手脚软得使不上力，一下带着着扬灵摔倒在地。 “小心！”沈熙明连忙扶住扬灵肩膀，扬灵微微一僵，轻轻摆肩甩开了他。他收回手，脸上受伤的表情一闪而过。 “我送你们出去。”他的声音低沉，有掩不住的失落。 地震越来越剧烈，四人都被晃得站立不稳，阵法也暂时无法使出。沈熙明与青羽将扬灵与清问护在身侧，等待晃动稍微平息就马上施法。 轰！ 山体内部猛然爆发出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霎那间天崩地裂，令人胆战心惊。这一片幻境已完全崩毁，山体内的岩石大块大块的落下，尘土飞扬。 沈熙明不由分说地捞过她，将她护在怀里。他一手护着她的后脑，一手搂住她的腰，替她遮挡的严严实实。 扬灵埋首在他怀里，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又开始一阵阵发紧。她能感受到沈熙明的心并不是假，可她实在有太多的不明白。 无名指没来由地一颤，一股熟悉的气息一下进入她的灵识。她难以置信地反应了一会儿，当即拼命推开沈熙明的怀抱。 “怎么了！”沈熙明皱眉，紧紧抱住怀里挣扎的人，免得她被落石砸到。 “云清……云清！”扬灵抬头看他，眼泪一下飞了出来，“连心咒里云清的气息！” 她激动的嘴唇都在颤抖。 云清的 分卷阅读47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气息渐渐散去，她一下抓住沈熙明的衣襟，祈求地看着他，“你替我把清问送出去。” 沈熙明还未来的及答言，云清的气息已变得细若游丝，她再忍不了，一下运力推开沈熙明，御剑冲了出去。 “扬灵！” “师姐！” “青羽，你把她送出去！”沈熙明将一句吩咐留给青羽，马上追了过去。 扬灵御剑狂奔，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喉咙。 云清，云清，真的是你吗？ 云清的气息近在咫尺，她却被一道铜门拦了下来。铜门厚重不已，她挥剑斩在铜门上，门上的封印漾起一道道灵光，依旧紧闭。 “云清！” 扬灵实在无法凝神控制住自己的灵力，她跪在铜门前，双手捧面无助地哭泣。 你在哪里？你究竟在哪里！ “扬灵？”耳边传来飘渺但已铭记在心的云清的声音。 扬灵浑身一颤，她急乱地看向四周，四周却没有半个人影。 “扬灵？真的是你吗？”云清的声音再次响起，扬灵的眼泪一霎决堤。 “是我！你在哪里！” 一缕幽蓝的灵光从右侧方的岩石堆里溢出，飘扬地向她飞来。扬灵紧紧盯着那缕灵光，不由摒住了呼吸。 灵光幻化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好久不见。”云清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扬灵做梦似地向前走出两步，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握住云清的手，却一下从她的手穿了过去。 灵光飘忽一散，随即又聚成幻形。 “这？！”她惊骇不已。 云清却依旧向她微笑，“这是我最后一点魂魄。” 第二十六章 “你骗我！”扬灵脱口而出。 云清却是释然：“我没有骗你。” “不……”扬灵怎么也不愿相信两人在绝境下重逢，却又即将要面临死别。一个念头从她脑中闪过，她又重燃起一星希望。 “你的魂魄寄托在哪里？ “只要能留住你剩下的魂魄，就还一定有办法。” 扬灵急切不已。 “没用的。”云清笑着摇头，似乎在笑她的异想天开。 “我不会让你散掉的！”扬灵陡然提高声音。她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旋即歉疚地看向云清，几乎在恳求她：“云清，给我一点机会。” 希望再微茫，她也绝不会放弃。 云清无可奈何地一叹，抬手指向岩石堆中的一条狭小罅隙，“就在那里。” 扬灵感到不可置信，一条不过手掌大小的缝隙，能用什么容下魂魄？她蹲下身，伸手摸进去，触到了那根柔软的羽毛。 心中的酸楚一瞬泛上来，她面色灰暗地低垂下头，身体因为强忍着抽泣而微微颤抖。 羽毛上所存的，不过一缕悠悠魂识。蓬灜宫用来传信的灵蝶，蕴含的灵力都比这羽毛多上十倍。 云清静静立在一旁，因为魂魄残缺，她几乎已成了团朦胧不清的光雾。 她是希止后第一个通过缚妖境试炼的弟子。昭时曾对她说过，她根骨极佳，若能潜心修道，必能飞升成仙。只不过她心念太执，或许会因为这一点执念而陡生坎坷。 一语成谶，她这一生果然坎坷。可是她这一生，虽然所有的不圆满都来自于自己的执念，可所有的欢喜也全来自于这点放不下。 “扬灵，再见到你，就已是上天对我的悯惜，我别无所求。” 扬灵不语，半晌方抬起头来看她，“散华呢？” 扬灵很想知道为什么散华不再这里，当初爱得义无反顾的是他，爱得理所当然的是他，那么他现在又在哪里？ “他回妖界了。”云清坦然。 扬灵心痛至极地笑了起来。她替云清感到不值。现在她心里全是悔恨，她悔恨当年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宫中长老，悔恨没有在那一夜拼命拦下她。 “扬灵！”沈熙明匆匆赶来，却被扬灵冷若冰霜的眼神逼停了脚步。 沈熙明的声音莫名让扬灵燃起一股怒气，她看向他，就像当年看向散华。 云清眼光扫过两人，不由一声苦笑。世人皆苦，可是扬灵，我不愿你如我一般苦。 她将目光投至那紧闭的铜门，“丹熏山地动，是因为这门里守护丹熏之心的夫诸有异动。” 夫诸是上古时遗留下的神兽，曾是山神夏吾的坐骑。夏吾羽化于丹熏山，留下一缕神识成为丹熏之心。夫诸眷恋旧主，自愿进入山体内守护遗留的夏吾神识，一守便守下了千万年。 “缚妖境的封印一直由丹熏之心提供能量，丹熏之心受损，缚妖境则会崩塌殆尽。这里的妖物一旦逃散出去，造成的后果不堪设想。” “扬灵。你与我一同打开铜门，重新驯化夫诸。” “门上封印由祖师施下，你我同施紫清流云诀，应该能让祖师留下的灵识醒觉，放我们 分卷阅读48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进去。” 紫清流云诀乃蓬瀛宫的入门心法，亦是蓬瀛宫的秘诀。施此灵诀，可催发灵脉，静心凝神。 扬灵思考一瞬，不容置疑地对她说：“我自己来。”云清魂魄已所剩无几，而且已被妖气侵蚀，扬灵怕她承受不了清气，一瞬灰飞烟灭。 云清一愣，落寞回道：“好。” 扬灵走到门前，收敛心神，缓缓念诀。灵气从她身体发散而出，逸散到铜门上。 云清忍不住伸手留住一缕扬灵的灵气，虽然她的魂魄早已与妖力缠绕不清，这一份灵力让她痛苦不已，但她仍不愿放开这熟悉的气息。 曾几何时，她也有过这样清澈纯粹的灵力。 随着清气溢满整片铜门，铜门上渐渐浮现出花纹极为复杂地符文，符文明灭，又随即化成万点灵光。 铜门缓缓打开，夫诸与丹熏之心皆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丹熏之心乃夏吾神识所化，是一团悬在空中的极为耀眼的灵流。扬灵感受到精纯非凡的灵力，精神陡然一振。 守护灵石的夫诸呼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地绕着丹熏之心走来走去，形容亦是十分苦痛烦躁。夫诸是温柔纯洁的神兽，绝不该如此凶横残暴。 扬灵逼出缕灵识轻缓地飘向夫诸，夫诸仰头一声长啸，一下屈蹄跪倒在地上。它心智混乱，她尝试数次都无法连接到它的心神。 扬灵双手捏起一个诀，既然无法直接驯化夫诸，她便打算将灵识化入丹熏之心，借用夏吾的气息引导它。 “不可以！” 沈熙明挥手打开她的双手，阻止她施咒。不过略略靠近丹熏之心几步，他便支持不住跪倒在了地上。他想要运气封闭自己的魔元，却稍一凝神便觉自己在受千刀万剐。 心口憋闷至极，他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你怎么了？！”扬灵慌乱地握住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冰冷的令她害怕。 先前的冷淡与提防一瞬间烟消云散，现在她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慌张和恐惧。 碧幽在虚空中偶然遇到了夏吾神识的投影，她操纵投影引诱了守护丹熏山的夫诸，这便是丹熏山异动的原因。 沈熙明用尽最后一分清明勉力咬牙制止她：“不要进去，你会迷失在虚空的。” 虚空是众神湮灭后保留下的最后一块混沌之境，心神稍有动摇便会被神力迷惑切割。碧幽身为纯正的神魔后裔，也得通过引灵石牵引魔元才敢进入虚空。饶是她百年修为，也曾数次差点迷失在虚无。 沈熙明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扬灵六神无主，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滴了下来。 “扬灵。”云清忽然柔声唤她。 “他是妖魔，我猜得对不对？” 扬灵默默点头。 “带他离开这里，他受不了丹熏之心的清气。再呆下去，他会死的。” “可是……”她要是现在离开这里，暴走的夫诸谁来驯服？蓬瀛宫的同门若是因此遭难，她绝不会原谅自己。 云清移到她身边，神情坚定温柔，亦有一分骄傲。 “别忘了，我也是蓬灜宫的弟子。” “云清……”扬灵猜到了她要做什么，她慌忙伸手拉住她，却抓了一个空。 云清的幻形越来越亮，也越来越模糊。 “扬灵，此生我不后悔，我希望你也不后悔。” “和他走吧。” 云清催尽自己所有剩下的力量，抬手将扬灵同沈熙明送向铜门外，神情一如当年投入缚妖境一般的决绝坦然。 扬灵被她的力量裹挟着往外急退，可上一次她抓不住她，这一次她依旧抓不住她。 云清的魂魄遽然散成一团清亮的灵光，灵光飞舞着注入夫诸通红的眼睛。夫诸心神乍亮，云清澄澈的灵力如一股潺潺的清泉洗涤尽了它的心魔。 铜门在扬灵面前缓缓关上。 “云清！”扬灵飞扑在铜门上，泣不成声。 魂飞魄散，从此天上地下，再没有云清。 “云清呢？”耳边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来人惊疑不已。 扬灵满脸泪痕，抬眸看向面前一身大红喜服的散华，眼里的哀伤渐渐化成滔天的恨意。 散华强作镇定地与她对视，今天是他与青鸟族公主成亲的日子，酒宴上他感受到羽毛中云清的魂魄消散，便匆匆从妖界赶了过来。 扬灵提剑，一剑狠狠地刺向他心口。 她现在只想马上杀了他。 散华往后飞退，抵挡着扬灵迅猛的攻击。扬灵剑势如虹，周身杀气四溢。散华羽箭横扫，一串羽毛向她飞射而来。她面无表情地将元神化灵，将凌风剑舞出道灵璧将羽毛弹开。 她一把扔掉凌风剑，拧身悬于空中，默念起舍魄灭咒。她今天愿用一魄做代价，换得散华魂飞魄散。 猩红的妖力向她奔腾袭来，她却不管不顾，只是凝神念咒，就算拼尽一生修为，她也要散华死在这里。 一道银白色的灵壁现 分卷阅读49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了这一击。散华此时方注意到从岩石堆的阴影里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沈熙明。 沈熙明手中执着银泉剑，危险又轻蔑地看着他。 “哈！”散华荒谬地大笑出声，任凭扬灵的灵链缠住自己，绞灭自己的魂魄。 “扬灵，你知不知道我和云清会落到今日的地步？”散华恶劣地笑，“就是因为他！” 他抬手指向沈熙明，放肆又快意。沈熙明脸色灰白，眸光明灭不定。 “我钦原一族镇守九凤山几千年，与人无害。若不是他灭我族人，我又怎会流落到丹熏山？” “你要恨，不应该恨作为始作俑者的他吗？” “沈熙明！”他怨毒地看向沈熙明，歇斯底里，“我的族人全死在你手里。” “我散华无用，不能为他们报仇。不过今天看到你自食苦果，我也算大仇得报。” “扬灵，你该杀我，也应该杀他。” “是真的吗？”扬灵看向沈熙明，失神地问。 沈熙明此时方信报应不爽。 “是。”他低声说。 扬灵眼眸散乱，她只觉自己在被命运随意地拨弄，所有的爱恨全是玩笑。一念之差，她便生出了心魔。 “一起去死吧。” 她手中的灵链飘飞过来死死捆住了沈熙明。 第二十七章 沈熙明猝不及防被她卷到空中，扬灵全然不觉自己已经控制不住灵力，只是任凭着体内的灵力汹涌地倾泻。 “扬灵！醒一醒！” “醒一醒！” 沈熙明挣扎着，大声吼着想要唤回她的神智。 扬灵恍若未闻，瞳孔黑沉地若浸在墨中，没有一丝光采。她以魂魄化灵，灵力一旦失控，她的魂魄很可能因化灵过度而受损残缺。 魂魄受损，轻则散尽一身修为，重则神智错乱，再不省人事。 沈熙明无可奈何，只得念起唤灵诀。虚无石一瞬发出耀眼的光芒，他脱出神思进入到寄托在虚无石的灵识中，顺着与扬灵灵识相融的灵径一路奔向她混乱的心神。 扬灵跪在一片神域中，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她颓然坐在地上，无视，无听，无识。 沈熙明赶过去，却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拦在离她三丈的地方。无论他怎样叫喊，她都始终沉默地跪坐在那一片黑暗中，脸上没有一丝生气。 不知何时，扬灵蓦然意识到自己听到了缠绵轻朗的歌声。歌声不染俗气，温柔的宛若蓬瀛宫上踪迹飘渺的云。 紧那罗魔承继歌神血脉，歌声既能迷乱心智，也能净化人心中的杂念。 魅人婉转的歌声注入到她木然的心里，一股舒适的暖意渐渐从她心口流淌到四肢。 她终于回过了神。 沈熙明挣脱了灵链，正用双指从她眉心不断注入清澈澄净的灵力。见到她眼睛回复光亮，他总算放下了心。 他身边游弋着无数拖着长尾的银白灵光，脸颊两侧浮现出神秘的紧那罗纹样，恍若神祇。 扬灵收回魂魄化成的灵链，脱力地跪倒在地上，眼泪无声地从眼眶中大滴大滴砸下来。 她的心太痛了。 “没事了。”沈熙明抚着她脸颊，轻声地安抚。 散华独自立在一旁，眼中遽然一丝狠厉，他毫无征兆地向沈熙明背心射出一道妖气纵溢的剑气。 扬灵惊慌不已，可剑光迅疾，她只来得及扑在他身上。眼看这一剑避无可避，被扬灵扔在地上的凌风却电光火石的飞起，替沈熙明挡住了这一击。 凌风化形出剑，剑气锋锐凛然。散华呼吸一滞，已被这黑衣少年横剑锁住了脖颈。凌风看向扬灵，用眼神询问她该如何处置散华。 “放他走。”扬灵撑起身子，疲倦不已地说。 云清不会希望散华死，所以她再恨散华，也不能让他死。 散华仰天大笑，笑声既疯狂又苍凉。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悄然滑落，与云清的种种在他脑中走马灯似的闪过。 他真切地爱过云清，爱到愿意为她冒性命之危潜回蓬瀛宫，爱到即使被她投入缚妖境也无所怨言。 可惜一切已是过眼云烟，再无追悔的可能。 “我再不会来人界，再也不会。” 散华离开了缚妖境，在这之后漫长的千万年里，他果真再没有回过人界。 扬灵低头看着沈熙明紧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上有盈盈的银白魔纹，蜷曲缠绕的若一种古老文字。 “原来你是紧那罗魔。”她怔怔地说。 沈熙明下意识地收回手，好像手上代表神裔的花纹是丑陋的伤疤。 “先出去吧。”在缚妖境中呆着始终不是长久之计，凌风快步走到两人身边，施出了移行阵。 三人落到明月湖旁边的树林中，沈熙明与扬灵始终不语，凌风在两人间徘徊一圈，亦是百感交集。 “走吧。”凌风拉过扬灵。 分卷阅读50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扬灵顺从的随他走出两步，便停步回头望向沈熙明。沈熙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在深沉的墨蓝月影里静静看着她，向来俊逸的身形此时竟显得有些落拓。 “你先走。” 扬灵眸光明灭，随即回身走向沈熙明。她抬手轻抚住沈熙明脸色的花纹，沈熙明闭上眼，缓缓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的手皆无一丝暖意。 凌风轻叹一声，识趣地化形而去。 “对不起。”沈熙明的声音低沉轻缓。他落在扬灵脸上的目光小心翼翼，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他越是温柔，扬灵的心就纠得越痛。半晌，她抬头，眼睛里有软弱，有依恋，还有令沈熙明心惊的决绝。 “我们……”扬灵哽咽地说出这两个字，眼泪便夺眶而出。她吸口气，强迫自己将剩下的话说完，“我们从此恩断义绝，互不相欠。” 沈熙明一瞬落入深渊。 他定定看着她，静水流深的朗目里暗潮汹涌。既然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扬灵眼中的情意，他就不能甘心听到她说这句话。 他将扬灵带进怀里，毫不迟疑地低头吻了上去。 什么恩断义绝，互不相欠？你连我们前世的恩怨还不知道，就想与我两清？ 想都别想！ 扬灵挣扎，沈熙明却蛮横地直接将她的手束在背后。他微凉的唇在她唇上辗转，仿佛在向她要一个答案。 她很没出息地开始微微颤抖。 “我知道你忘不了我。”沈熙明把头埋在她的肩窝，哑声低低地说。 他用力地抱着她，好像在赌气，也好像在恳求。 扬灵心中满是酸楚：如果你真的是兮明，那该多好。 “我会忘的。”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转身仓皇而逃。 * 一夜地动，蓬瀛宫已乱成一盘散沙。戍岚向来懒散，此时碰到了这么棘手的事情，虽勉力支撑着，亦感到分身乏术。 昭时与希止在禁洞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他与戍岚只能日夜在丹井堂为二人输给灵力，延缓黯灭上的魔气侵蚀二人的魂魄。 怀定三人还没赶回来，支撑起蓬瀛宫的俨然是向来不着四六的玄见。 缚妖境部分幻境崩毁，许多妖物趁机逃至紫竹林，风故便与纶羽带着弟子们日夜在紫竹林巡逻除妖，以免妖物逃出蓬瀛宫祸害人间。 墨书与苑明等人则规划着修葺宫中倒塌倾颓的建筑，以免留下隐患伤人。弟子们虽从未遭遇过此等灾变，此时却全都令行禁止，同心同德。 扬灵在缚妖境中消耗过重，不宜跟着倚青他们斩妖除魔，便自觉提言在这师妹在几日照顾宫守、祈歌等小辈弟子。 宫中人人繁忙，无有心思细究扬灵与清问在缚妖境中究竟遭遇何事。扬灵也不向纶羽他们提及重遇云清的事情，不过每日勉强压抑着情绪沉默。 清问经过几日医治，将体内妖毒清毕，就常常来陪伴扬灵。她不知缚妖境里那两人究竟是何身份，可看扬灵着心伤的模样，也不敢相问。 怀定与殊明赶回来接手过宫中事务，直到半月后一切方渐渐重回旧轨。 可昭时与希止体内的魔气，他们想尽各种办法，却始终无法除去 “我们虽修道小成，但人力始终难与神器对抗，黯灭上的魔气，只能用神力去除。”殊明无可奈何地轻叹。 她这几日试过了各种法宝与灵诀，可黯灭是上古时期遗留下的神器，其上的煞气霸道无比，丝毫不为所动。 他们用灵仙鼎收集丹熏山上的天地灵气，再将灵气注入二人魂魄，却依旧无法阻止魔气扩散。 “如今之计，只有去敖岸山取回蕴明杖。”朗云思虑半晌，郑重地说。 敖岸山是神明熏池羽化的地方，蕴明杖则是熏池生前的武器。蕴明杖常年感染神之气息，历经万年亦蕴育出了神识。 蓬瀛宫第一代掌门因缘际会与蕴明杖结下仙缘，二人成为至交。掌门坐化前，蕴明杖曾为蓬瀛宫许下一诺：他日蓬瀛宫若是遭难，可取其寄托在敖岸山上的微弱神力一用。 怀定紧皱眉头，并不言语。神力难求，若魔界还别有所图，自是不好现在就动用蕴明上的神力。 戍岚同意朗云的看法，随即一一与怀定分析利弊： “现在离五星会合不过一月，魔界忽然做此举动，兼之之前几月紫竹林出现了入魔的妖物，说明魔界早就注意上了蓬瀛宫。” “师兄，我们不得不防。” “取回蕴明杖，一是可以洗净师兄与希止身上的煞气，二是可以帮我们巩固仙魔二界封印。此法一举两得，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怀定望向朗云，“朗云，你可还收集到了什么消息？” 朗云一愣，将知道的信息和盘托出：“魔界自三百年那场大变动后，传出的消息便越来越少。” “我猜想，魔界必然是发生了什么灾祸，不然他们的新王阎苍上位之后， 分卷阅读51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也不会就马上下令断绝三界交流。” “人妖魔三界虽然互相忌惮防范，却也远不至于像近年这般风声鹤唳。” “书上曾记，九凤山钦原一族曾获黯灭。数年前九凤山的钦原被遗落在人界的紧那罗少主沈熙明所灭，沈熙明虽然没有获得黯灭，但昨日他又与一那伽女子出现在禁洞附近。” “正是那个那伽女子，使用黯灭打伤了昭时与希止。” “这几件事情不可能毫无关联。” “那伽……去查查她。”怀定吩咐。他捻须慢思，越想越是心惊。 黯灭是魔族神器，出现在人界已是十分蹊跷。而能运用神力力量的妖魔，也绝不会是等闲之辈。 魔界到底是在筹划什么？让这些人物一个个全都现身。 莫非？ 怀定眼神闪烁，当即传令下去：“把扬灵唤来。” 第二十八章 扬灵听唤来到正一堂，面对几人恭敬地拱手行礼。怀定捻须打量她，从紫竹林回来后，扬灵的气质愈发沉静。 “扬灵，丹熏山此次地动皆由夫诸引起。你在丹熏之心时，可否注意到什么不同寻常的迹象？”殊明和颜悦色地询问她。 朗云回宫后，曾将她叫去少微宫问过一次话，她隐瞒了在缚妖境里遇到沈熙明与散华的事情，只说是云清化去仅存的魂魄，制服了暴走的夫诸。 “并无其他异象。” “那夫诸入魔是何形容？”怀定声音威严，有种淡淡的压抑感。 “夫诸心绪混乱暴躁，形容凶戾。我曾尝试用灵识连接它心智，却始终无法拨开它的心魔。最后……”她眸光晦暗，“最后便是云清师姐化散魂魄，强行驯服了它。” “你可有嗅到魔气？”怀定突然问。 夫诸乃神兽，神识清明，理应不会再如平常妖兽一般走火入魔。 扬灵沉心细思，身体忽然几不可见的一颤。当时她确实嗅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魔气，可她一直以为那是沈熙明身上散发出的魔气。 此时细细想来，沈熙明虽然是魔，却好像从未在她面前泄露过一丝魔气，想必是他修为已足够精深，可以自如地收敛身上的气息。 那么她当初嗅到的那缕魔气…… “如此一说，铜门打开时，好像确实有极微弱的魔气从丹熏之心中溢散出来。”她诚惶诚恐地说。 殊明等人震惊不已。 丹熏之心乃神识所化，若想操纵神识，只有遁入虚空一种法子。魔界的手，竟然已伸到了如此地步？ 怀定没再说什么，只是扬手令扬灵退了下去。几大长老无一人说话，正一堂中尽是风雨欲来的肃穆。 良久，怀定重叹一声，打破了这沉寂。 “诸位，看来魔界是想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啊！” 抽丝剥茧，魔界的目标已再明显不过，他们就是想要在五星会合的时候，打破蓬灜宫妖魔二界的封印。 夫诸的异动，不过是他们试探的一个信号。无论魔界想要打开封印做什么，都会是人界的一场浩劫。 * 紫菀忧愁地守着躺在白玉床上的沈熙明，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沈熙明面无表情，修长的手搭在眼睛上，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他们这次行动，本可以用大获全胜来形容。可沈熙明从缚妖境里进出一趟，竟被丹熏之心的清气伤到了魔元。 伤并不太重，用黯灭中的魔气好生将养两日也就无碍，可他从蓬瀛宫回来后落落寡欢，心如死灰的模样，叫人看了不免忧心。 一月后五星会合之期，他们当与魔界内的阎苍等人里应外合，以魔族血脉血祭封印，唤醒蚩尤战魂打破封印，令魔族得以降临人界。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布置，届时还要指望沈熙明使用紧那罗魔的秘术将蓬瀛宫人陷入幻境。紫菀只怕他现在一蹶不振，到时又生出什么意外。 “我倒是想见见是一个什么姑娘，能弄得你这么失魂落魄。”紫菀闲极无聊地弹着指甲。 沈熙明一言不发，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虽然不喜欢碧幽，可也不得不承认她是天上地下数一数二的美人。模样也就罢了，她还是修罗王族。修罗亦是天神之后，配你也绰绰有余。” “她自幼就倾心于你，你不用跟我装你不知道。三百年前，你不也答应了与修罗族联姻么？怎么到人界走一趟，就把人全抛在了脑后？” “那个蓬瀛宫的小道姑饶是怎么花容月貌，还能有我们魔族来的美艳动人？……” “你话太多了。”沈熙明静静打断她，只觉得被她吵得脑袋一阵阵发紧。 紫菀吃瘪，不由恨恨瞪一眼依旧散漫躺在榻上的沈熙明。她心念一动，当即委婉笑着，将曲线起伏的身体贴了上去。 “你做什么？”沈熙明伸手摁住她肩膀，眼里浮现出一点疑惑。 紫菀的笑容媚若春花，“沈熙明，你不会这几百年，都没碰过女人吧？” 分卷阅读52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沈熙明凉凉扫过她一眼，并不说话。紫菀的眼睛一瞬发亮，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曾听过紧那罗魔个个痴情，一生一旦认定一个人，便矢志不渝。魔界众族民风开放，男女间缠绵不定也是洒脱恣意。可若有殉情等事迹，十有八九会与紧那罗扯上关联。 “没想到啊……”紫菀意味深长地笑着，柔若无骨的手蛇一般滑溜进了沈熙明微敞的衣襟。 “你闹够了。”沈熙明捉住她的手，皱着眉头看她，眼里依旧平静无波。那伽族行事诡谲妖异，他搞不清楚紫菀到底想干什么。 紫菀一双美眸盯着沈熙明的一张俊脸良久，可惜无论她怎样频送秋波，他始终都是一副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疏离模样。 “算了，便宜死她了。”她收回手，重新坐直了身体。她捋捋散在耳边的长发，正经同他说：“你这个样子被阎苍晓得了，那个姑娘怕是活不了。” 沈熙明身体一僵，眼里的寒光一下射到紫菀身上，“你同他说了什么？” “我没那么多事，跑去和他说长道短。”紫菀没个好声气，“不过他在我宫里安插的耳目有没有乱说话，我可就不知道了。” “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沈熙明眸光明灭，半晌微微一叹，低声说道。 人谓痴情苦，苦不过恋时提心吊胆，瞻前顾后的卑微。即使是强大如沈熙明的神魔，也会不自觉地将自己放低到尘埃里。 便是这样一个深不可测到她都感到畏惧的人，此时被一个凡人弄得伤情不已。一念及此，紫菀竟有些开心。 甫一踏出宫殿，紫菀就见到绯叶轻快地笑着朝她走了过来。少女不谙世事，一脸的天真。 她伸头看向沈熙明所居的泉绥殿，神色好奇：“那个人怎么样了？” 紫菀毫不犹豫地扭过妹妹的脑袋，挽着她往外走：“不关你的事，你别操心。” “我……”绯叶还想说话，紫菀直接打断她：“这种男人比我们血里的毒还要烈，沾上了就蚀骨销魂，永世不能翻身。” “你最好离他远一点，没事不要往这边跑。” 入夜，沈熙明又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披衣推开殿中的窗户，粼粼的水光洒在白玉铺成的地砖上，清冷不已。夜色中水波微微漾起的声音，更显得这夜静籁无声。 他从怀里摸出那对玉耳坠，嘴角不由挂着抹苦笑。这几日只要他合上眼，眼前便浮现出扬灵含泪的眼睛。 他穿着身宽大的玉色衣袍，腰间松松系着根水纹系带，霜白幽朗的月光下他消瘦不少的脸庞轮廓更是清晰锋利，俊逸非凡。 “恩断义绝，两不相欠。”他喃喃念着，将耳坠紧攥在了手里。 不知何时，他隐约在榻上睡了过去。梦境混乱不已，一时是他与扬灵在紫竹林的小茅屋里谈笑的场景，一时是前世君蘅含羞带怯地向他剖白。 梦境转及君蘅错失的那一夜，那浓蓝天际的明黄圆月与风吹竹叶的簌簌声，一下让他警醒。 “是谁！” 沈熙明朗目倏然睁开，一张清丽绝伦的脸一下撞进他眼睛，他立时勉强收回放出去的凌厉魔力。 绯叶被他冰冷的眼神下得呼吸一滞。 沈熙明戒备地抓着她手腕，她小心翼翼地想要将手抽出来，沈熙明却毫不放松。 “你在这里做什么？”沈熙明正言厉色。 “我……” “紫菀派你来的？”沈熙明注意到她化成了原形，脸色更加冷峻。绯叶银红色的蛇尾盘曲在地上，散发着莹莹的亮光。 那伽族可入梦窥探人的记忆，方才自己做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梦，想来必是绯叶在一旁作祟。 “你到底想做什么？”沈熙明的眸子里聚起可怖的怒气。 绯叶双眼一眨，害怕地流下了眼泪。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伤心。”她小声地弱弱辩解。 沈熙明仔细端察地盯着绯叶的眼睛，绯叶的眼睛清澈的若一泓秋水，不似紫菀一般，永远云遮雾绕叫人看不清楚里面的情绪。 “那你看清楚了么？”他甩开了绯叶的手。 “除了……除了她前世是怎么死的。”绯叶揉着泛红的手腕，战战兢兢地说。那段记忆被沈熙明尘封在心神深处，刚刚她就是因为好奇催动了太多魔力，才惊醒了沈熙明。 沈熙明沉默不语，半张脸在遮在清朗的月色中，似乎在挣扎。 “她是被我一掌打死的。” 他的声音低幽凄清，悠悠盘旋在空旷的宫殿里。 绯叶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当时她发现我是妖魔，想要和我一起远走天涯，结果被她师兄发现了。” “她师兄咄咄逼人，我便动了杀心。她傻，替她师兄挡住了那一下。”沈熙明平静地说，他已无数次回想过当时的情形。 绯叶迟疑地问：“那你还有没有杀她的师兄？” “她用命护着的人，我还能怎么 分卷阅读53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办？”沈熙明苦笑。 绯叶专注地听着，又问：“那之后呢？” “之后？没有什么之后了。她死的时候，我从命魂里分离出了一滴灵泪，注在她的魂魄中。” “这一生，是我欠她的。” 第二十九章 既然已猜出了魔界意欲何为，蓬瀛宫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可那夜夫诸异动导致缚妖境部分幻境塌毁，妖界妖气从地表裂缝腾升至紫竹林，弄得林中乌烟瘴气，妖物频出。 为防浊气泄漏至尘世，几大长老只得闭关施乾天太清阵法重建幻境。此阵需六人同时入定，施法牵引丹熏之心的神力搭建构筑，最少也得耗时半月。 昭时重伤，几大长老商定后决定让墨书入阵施法，而将蓬瀛宫的事务暂时全权交给苑明处理。至于去敖岸山取蕴明杖的事情，只得委托玄见垂玉风故三人。 命令下来的时候，墨书正与垂玉整理藏经楼中的书册。垂玉听完温思传的话，不由悠悠一叹：“若是宫中弟子繁茂，此时也不必如此捉襟见肘。” 蓬瀛宫镇守妖魔二界封印，名声远播在外，但门下弟子人数远不及茅山仙霞等修仙门派，这全是因为蓬瀛宫收弟子向来不问出身，只问仙缘。 想要上丹熏山学艺的人千千万，可每年蓬瀛宫新收的弟子却不过五六人。蓬瀛宫并无什么入门试炼，唯一的选察便是看能不能通过山门前的那道稀音壁。 稀音壁是上古时期遗留下的一块灵石，这块灵石残存有神的灵迹，只有心思纯净，不争淡泊的人才能穿过它。 不能通过稀音壁的人，哪怕天资再高，根骨再好，蓬瀛宫都不会收入门中。不过也是因为入门这一道选拔，蓬瀛宫建宫二百年以来，从未出现过手足相残，同门互相算计的丑事。 蓬瀛宫规矩疏散，鼓励弟子们入世历练，是以每年有大量弟子下山云游，宫中常常不过只有六七十人。 墨书闻言不过淡然一笑，他放下手里的毛笔，向垂玉叮嘱：“此去敖岸山，魔界不会毫无反应，你多加小心。” “我知道。”垂玉温文回答。她扫过两人正在誊写的一套书帖，不由惋惜：“可惜这书帖只能等我回来再写了。”她觑了觑墨书，“师兄，此次闭关你也不好勉强自己，小心折损了修为。” 墨书轻声应答一声，依旧悠然自若地磨墨。垂玉的心微微一落，眸光几不可察地黯淡下来。 香烟从书案上放置的碧玉香炉的精致的雕花镂空处袅袅飘出，满室腾着香料熏烧的清淡木香。 “等事情了了，我再与你誊完这份书帖。”墨书低头全神贯注地写着字，看似不着意地忽然说。 垂玉一愣，嘴角不自觉绽出笑意。 “是！”她连忙背过身，假借整理书册之名遮掩自己的羞赧的模样。 玄见听到怀定令他去寻蕴明杖，恨不能马上就动身。好在风故性子平稳，想到路上可能有的危险，忙拉着他到丹井堂取些丹药符咒防身，恰好碰到了在丹室分拣药草的扬灵。 “你们什么时候动身？”扬灵一边问，一边给两人找出可能要用到的符咒。 “明天。”玄见耸耸肩膀，“其实我恨不得现在就去。” 扬灵明白他心烦意乱，便也不再多言。二人走后，她不禁开始胡思乱想：丹熏山异动，无疑是魔界从中作祟，那他们自然不可能放任蓬瀛宫修补封印。 玄见此去怕是会遇到不少危险，可是不知魔界会派哪些人去阻拦他们？如果是兮明去了敖岸山，那么…… 思前想后，她忍不住要向戍岚请命与玄见等人同行。 她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如果沈熙明要阻挠玄见他们取得蕴明杖，除非从她尸体上踏过去。 她打定主意，旋即匆匆向少微宫走去。走到一半，她又忽定了脚步：如果戍岚考虑过派她去，却又放弃了选择她，那么即使她去要求，也肯定不会得到戍岚首肯。 一念及此，她不由犹疑起来。站在原地思虑半晌，她最终还是掉转脚步回到了弟子房。 敖岸山离丹熏山有千里之遥，是一座灵气充溢的仙山。敖岸山山体绵延起伏，层峦耸翠，水秀山明。 第二日一大早玄见三人便御剑前往敖岸山，他们甫一落地，就看到了已在此地等了良久的扬灵。 “师妹，你这是……？”垂玉震惊不已。 “我想要和你们一起去取蕴明杖。” 扬灵想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先斩后奏，至于回宫后有什么惩罚，她一并应下来就是。 风故想都不想，当即便要赶她回去，“这怎么行？此行凶险，你要是出了什么好歹，我们怎么和师叔师伯交代？” “真是胡闹！” 扬灵无言以对，可又不能将来龙去脉讲给他们听。垂玉向来脾气好，她求助地看向她，“师姐……” 垂玉虽然没说重话，却亦是摇头不允。扬灵术法精进，却到底年纪太轻，没下山过几次。此次并非平 分卷阅读54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常事务，实在不好由她任性。 “跟着就跟着嘛！”玄见抱着双臂，倒是大剌剌地觉得扬灵跟过来也未尝不可。 “师兄！”风故气急，只觉得玄见太不知轻重。 玄见走到扬灵身边，颇讲义气地揽过她，“唉呀，这丫头挺安静的，不算麻烦。” “她都追到了这儿，就带着她长长见识又有什么不可以？”他幸灾乐祸地一笑，“反正回去挨罚都挨定了。” 扬灵连忙点头应和，平生第一次觉得玄见如此俊朗不凡。 “此事非同小可，怎能如此轻轻带过？！”风故煞是坚持。 垂玉狐疑地看向玄见，玄见笑嘻嘻的，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垂玉一怔，目光在扬灵身上逡巡一遍，勉强答应下来，“既然师兄如此坚持，那便如此吧。” “扬灵，”垂玉虽然同意了，表情却依旧十分严肃，“这一路绝不太平，你不要逞强，一定要注意保护自己。” “我知道。”扬灵感激不尽。 既然垂玉都已应允，风故也无话可说，只得拂袖在前方为他们引路。 来到山脚下，垂玉从鼎墟中唤出灵芽盘，还没来得及在盘上施以灵力，便见到灵芽盘上的磁勺转个不停，根本无法指引方向。 蕴明杖为防不轨之人觊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沿着山脉散化凝形。想要在绵延广袤的敖岸山找到它，就必须得依靠垂玉手中的灵芽盘——这个灵芽盘，就是用镶嵌在蕴明杖顶的一颗泫晶石剩下的石料制成。 出师不利，四人的心情骤然沉重。放眼四望，尽管周围还是一派鸟语花香的晴和景象，他们却已感到危机四伏。 “结移神形阵。”玄见立下决断。 灵芽盘既然已被扰乱，他们再想通过灵石指引寻找到蕴明杖已是不切实际。为今之计，只有发动移神形阵。 移神形阵是一种比移行阵还要复杂精深的阵法，需要四人踏定四方位，然后引出灵识探寻路径。 此法所探询的并非眼睛所视的平常路径，而是山间的气韵灵脉。想要视灵，必须得睁开心眼，是以施阵的同时也会消耗大量修为。 玄见想要用此法，是因为蕴明杖上蕴有的神识必会吸引聚集附近的灵气，只要跟着灵气流动的方向寻找，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蕴明杖。 施此阵时需要牵引灵识，阵中人需要全神贯注地感受灵脉，心神稍差，路径便会扭曲，将四人指引到不知何处，落地的地方或是汪洋大海，或是冰山雪原，总之十分危险。故施此阵时往往需要有人在阵外护持，以免发生意外。 风故虽然同意玄见的法子，却顾虑重重，“施法的时候如果有魔界的人冲出来捣鬼，那可不妙。” “先结结界，再施灵阵。我们速战速决，莫在此地停留太久便是。” 希止修为不及昭时精深，三魂七魄已被魔气侵蚀大半，玄见现在只想尽快拿到蕴明杖。 垂玉沉思不言，若是施阵顺利，找到蕴明杖只需耗费半柱香的时间。可要是按照寻气引脉的法子去找，得在这山上耽搁四五日。耽搁的越久，只怕变数更大，危险更多。 正犹疑时，扬灵突然插言，“我请凌风来护持阵法。” “这怎么可以？！若是凌风出剑，你的剑上无灵，遇到了危险，你灵力折损，可怎么应对。”风故断然拒绝。 扬灵倒是不这么想，“一路顺遂，那无需顾虑。真遇上了好歹，凌风也能帮我们抵挡一阵。” 她心中其实在想，若是前来阻挠他们的人是沈熙明，他看到了凌风，自然能猜到她也在这儿。看在她的份上，他或许会知难而退。 垂玉蹙眉不语，心中仍旧隐隐觉得不稳妥。玄见走到她身边，右手搭上她肩膀，目光坚毅，“不会有事的。” 当断即断，垂玉决定赌这一把。 “好。” 扬灵一笑，将凌风抽出剑鞘，她双指抚过凌风剑身，剑身上的风纹感灵而亮，凌风应召而出。 “刚才我说得话，你应该都听到了。”扬灵郑重地向他请托，“拜托你了。” 凌风也隐约猜到了扬灵的用意，他沉稳道：“你放心。” “结阵吧，我们速去速回。”玄见催促。 凌风结出一道结界将他们笼在其中，四人踏定方位，同时念起阵诀。脚下渐渐浮现出古老的四象纹印，他们的灵识已与此山的灵气寻到了共识。 垂玉站在东方，位居阵眼，她吸收引导着三人的灵识，睁开心眼，往灵气汇聚的方向寻去。 第三十章 四人被光怪陆离的灵光包裹，分立在敖岸山东南西北四方。无数的山间游灵拖着长长的灵尾在他们身周游弋萦绕，宛若星火。 垂玉顺着灵脉走去，忽然闻到了一丝极为微弱的魔气。她立时警醒，停住了脚步。 就在一霎，漫天的游灵突然像被磁铁吸引到一般，飞旋着进入到空中一块通体黝黑的晶石。晶石中飘出一缕缕红黑的魔气，魔气 分卷阅读55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摇身一变，化作了怪异的人形。 周围的光一瞬黯淡，四人同时陷入黑暗，玄见一剑格挡开朝他扑过来的怪物。 “怎么回事？！” 垂玉一边竭力维持着与三人的灵力联系，一边闪身躲避着从那黑色晶石里出来的，气味腥臊的邪灵。 她大声提醒三人，“他们有黑晶！小心噬光！” 黑晶是一种只存在于魔界的晶石，产于涿光山。涿光山曾是神界大战的战场，残留有无数极为凶戾的血腥浊气。诸神沁撒在战场的血液，年深日久便凝结成了黑晶。 因为黑晶曾是神的一部分，所以它们也能吸引灵气聚集。方才垂玉便是选择了错误的路径，误入了黑晶构成的灵脉。 而噬光，则是以古战场里的浊气修炼而成的邪灵。它们以气化灵，形体恍若伤残的骷髅士兵，身上散发着令人作呕地血腥气味，嗜血残暴至极。他们手里拿着的武器，便是那场诸神大战中散落满地的乌金黑枪。 门罗殿里，荒芜操纵着一团黑如浓墨的黑晶，不禁轻扬起嘴角——凡人，真是不堪一击。 在黑晶的吸引下，三人间的灵力维系扭曲剧烈，十分不稳。一片漆黑中，四人无法视物，只能依靠听音辩位，来躲避反击凶恶的邪灵。 扬灵这边有三只凶恶的噬光，可她抽去了剑中的灵力，剑法威力大打折扣，只能配合施有灵力的符咒，勉强相撑。 垂玉知道他们得顾及维护牵引在自己身上的灵力，无法全力以赴，便急急从鼎墟中唤出一滴明泪。 一颗光华夺目的灿烂明珠出现在她手上，照亮了周围的空间，噬光似乎极怕这光芒，皆逡巡着不敢再靠近。 传闻烛龙乃钟山山神，掌控钟山日夜，以睁眼为日，闭眼为夜。湮灭时烛龙的眼睛化为两滴眼泪，一为明泪，一为暗泪。明泪灿若明光，能驱灭一切黑暗，后明泪散做千粒明珠布于六界，每一颗都寄存有少量烛龙的神力。 垂玉高举烛龙之泪，又重新看到了空中几近透明的清澈游灵。她拼命向灵气汇聚的地方狂奔，遥遥看到了金光璀璨的蕴明杖，正略松口气，一片黑红的魔雾忽而飞来挡在了她面前。 荒芜冷冷看着面前的女子，神情嘲弄：“不自量力。”他抬袖一甩，魔气便化为凛冽的杀意奔向垂玉。 他自负作为修炼上百年的妖魔，杀死一个修仙弟子就如碾死一只蚂蚁那般轻易。 垂玉飞快地结出道护屏，荒芜玩味一笑，手腕轻晃，将魔气凝结为一柄利刃，毫不迟疑地刺穿了她的护屏。 垂玉重重摔倒在地上，烛龙之泪从她手里滚落出去，噬光便趁此机会一拥而上。 荒芜毫不放松，魔气化为利爪向她一下下挥来，垂玉催动元神，将毕生修为全贯注在手中的仙浪剑上。仙浪剑如水波般曲折的剑身上灵光闪烁，随着垂玉挥舞，疾风般的剑气暂时扫退了魔气。 烛龙之泪中的神力渐渐耗尽，能照亮的区域越来越小，垂玉心急如焚：若是断掉了灵力维系，四人分散，不知会遇到什么凶险。 因着烛龙神力得以喘息的扬灵，此时处境更是艰难。黑晶扭曲了她灵力奔腾的方向，让她的攻击数次落空。 一个抵挡不及，她就被噬光一枪戳中了肩头。 鲜血从她肩膀飞溅而出，噬光闻到了血腥味，兴奋地向她冲来。它残缺可怖的脸凑到她脖子边，张嘴便想咬下饮血。 扬灵被它身上腐烂的气味熏得欲呕。她一手握住刺进她肩头的乌金枪，一手召出张灭邪符拍在它脑门。符咒发出耀眼的金光，噬光瞬间化为一团飞灰。 她挥剑一扫，逼退另外两只噬光，额头上的冷汗一滴滴淌了下来。 “师姐，快一点……”她用凌风剑支撑着自己跪在地上，声音痛得发抖。 明泪里的光亮渐微，垂玉眼睁睁看着蕴明杖重新又没入到黑暗中。一旦光亮完全熄灭，他们就只能任人鱼肉。 “玄见。” “我在！”玄见立刻大声回应，可垂玉声音里的冷静让他心头蓦然一颤。 垂玉手里捏起一个诀，声音有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你一定要抢到蕴明杖。” “你不要……”玄见慌张地说，话音未落，他就感到被垂玉牵引的灵力突然暴涨，明亮的柔光从东方如潮水般席卷过来。 身周景色变幻急动，白光一灭，他双脚已踏到了实地。明晃晃的蕴明杖就在不远处，他不由大喜过望：“就在这儿！” 他兴奋地回头去看垂玉，笑容一瞬凝结在了脸上。 垂玉脱力地跪在地上，一头乌黑的长发此时已银白若雪，两条血泪从她向来清亮的眼睛里淌了出来。 “快去！”垂玉高声催促他，浑然不觉自己的模样骇人。 玄见一愣，遽然回头飞向蕴明杖。眼看蕴明杖触手可及，一道黑影倏忽裹住了他的长剑。他毫不留情地一剑斩过，剑风里挟带着他滔天的恨意与怒意。 黑影化风，凝成了一个脸色苍白阴沉的男子。荒芜没想到这 分卷阅读56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蓬灜弟子竟这般义无反顾，以眼为烛重新点燃了烛龙之泪。 扬灵与风故此时也被垂玉传送到了蕴明杖所在的地方，好在两人除了身上的几处皮肉伤，并无大碍。风故无暇顾及垂玉，当即挺剑而上与玄见一起与荒芜搏斗。 扬灵捂着右肩上的伤口赶到垂玉身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师姐，你……” 垂玉摸索到扬灵衣角，急切地问：“拿到蕴明杖了么？” “一定会拿到的。”扬灵握住垂玉的手，将眼眶里泛起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黑红的魔雾如影随形地缠绕着玄见与风故的剑尖，阻挡着他们靠近蕴明杖。他们虽然不落下风，但始终无法捕捉到荒芜的魔灵，这样即使斩散了荒芜的幻形，也无济于事。 扬灵心念一动，她为垂玉结出一个结界，当即从鼎墟中召出空花铃，直接飞向了荒芜幻影。 当初沈熙明在缚妖境被丹熏之心的清气所伤，想来妖魔必然畏惧神灵清气。空花铃中收集有沐芳洞中的仙气，理应能驱退妖魔。 果不其然，她一摇动空花铃，荒芜便似被铃声激荡到一般，向后猛然退去。 “快去！”扬灵拼命摇动着空花铃，催促风故玄见快去取杖。 荒芜阴测测地看向扬灵，“又是你。” 当初他因为引诱獂兽入魔攻击扬灵，被沈熙明与阎苍轮番训斥，心意至今难平。 “雕虫小技，不堪一哂！” 他遽然发难，向扬灵袭来，扬灵引导灵气进入空花铃，在蕴明杖前结出一道灵墙。 风故与玄见两人抢步握住蕴明杖，默契地念起唤灵诀。蕴明杖身感受到灵力注入，杖身上浮现出咒文。只需等到咒文完全生效，他们就能动用封印中的神力。 荒芜眼中杀意更重，他全力催动魔灵奔袭扬灵。扬灵拼命支撑着灵璧，可因为她将一半灵力留在了凌风身上，是以尽管她拼尽了全力，灵墙上依旧出现了丝丝裂缝。 荒芜暴喝一声，一瞬暴涨的魔力突破了灵璧，猩红的魔气飞速注入她体内，她双眼变得通红。 “交给我，不然我就杀了她。”荒芜附身在扬灵身上，志得意满地看向玄见。 玄见手里拿着蕴明杖，面色沉如寒冰，并不作声。 “不……不要！”扬灵在滔天的魔力中努力抢回一瞬清明。 荒芜冷笑，控制魔气侵袭入她的奇经八脉，她一下犹如在受千刀万剐之刑。 荒芜踌躇满志，“周围全是我的人，你们走不掉的。把蕴明杖给我，我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 “你做梦。”玄见从齿缝中挤出这一句话。 荒芜桀桀笑起来，报复似地催动了寄托在扬灵体内的魔力，“那你就好好看着，我怎样让她魂飞魄散。” 魔力沿着奇经八脉吞噬扬灵的魂魄，扬灵身体发散出沉沉的魔气，身体因为魂魄消散逐渐变得透明。 “给不给我？”荒芜残忍地笑。 “师兄！”风故忍不住要动用蕴明杖中的神力，再拖延片刻，扬灵就要被魔气打得魂飞魄散。 “不要……不要……”扬灵承受着剜心之痛，却突然回复了清明。 “不要！” 扬灵痛苦地甩头，一些断续地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她双手撑着脑袋，痛楚的神情中还夹杂有几分茫然。忽然，她身上一下发出极为刺目的耀眼灵光。 “啊——！” 前世的记忆如炸开的烟花，一下涌入她脑中。 第三十一章 精纯的灵气从扬灵眉间逸散而出，荒芜被暴涨的灵力逼得退出了她的身体。 扬灵颓然跪倒在地上，神情看上去有些错乱。 事情陡然生变，荒芜抬眼看向殿中面容整肃的修罗死士。八位身穿铠甲的死士会意，当下围着荒芜站成一圈，沉声用修罗语唤出魔阵。 黑红的魔气簌簌飞散出七八缕飞影，八位死士将魔元化成魔灵，降临于人界。 “杀了他们。”荒芜果断下令。 “是！” 扬灵与垂玉已是奄奄一息，玄见仗剑而起冲在前面为他们抵挡着冲击。荒芜冷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做困兽之斗。 修罗族易怒好斗，骁勇善战，出招杀气四溢，勇猛难当。风故守着扬灵与垂玉，身上不多时便添上了几道血口。 玄见一人对付着四个修罗武士，不免左支右绌。扬灵方才被魔气侵蚀魂魄，此时只能勉强提剑躲闪，根本无力反击。 修罗武士越战越勇，四人被逼得渐渐合围。玄见殊死抵抗，他将镇岳插在地上，召出一个结界护住了扬灵与垂玉。风故与他苦苦支撑，丝毫不吝惜以元神化出的灵力。 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愿动用蕴明杖的力量。蕴明杖里的神力，应该用在修护封印上，而不是这里。 垂玉紧紧将蕴明杖护在手里，脸色冷峻。她已经决定，一旦风故与玄见支持不住，她便 分卷阅读57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会催动灵力毁掉蕴明杖。 无论如何，蕴明杖都不可以落入魔界手中。 扬灵低头看到腰间挂着虚无石，忽而淡然一笑。她扯下虚无石，一把将之抛在空中，用力横剑一挥，将虚无石斩成了粉末。 石屑灵光闪闪，充斥在结界里。 “你做什么？！”玄见震惊回头，完全不明白扬灵意欲何为。 扬灵捏起一道灵诀，在空中飞舞的大量纯粹强大的灵力一下沉到地上结出了一个传送阵。现在她无比庆幸将凌风留在了山脚，让她可以通过与剑灵间的联系送走垂玉三人。 “拦住她！”荒芜目眦欲裂地大吼，可惜为时已晚。 风故三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得耳边风声阵阵，景色扭曲。风故玄见一离开，他们结下的结界旋即消失无踪，扬灵毫无防备，一下被强大的猩红魔气掀翻在地。 肺腑剧痛，她忍不住咳出一口鲜血。她撑起身子，衣裳上已是血迹斑斑。几柄长戟戳在她眼前，她毫不惧怕，反而绽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荒芜脸上的肌肉因为怒不可遏而微微跳动。 在去追垂玉之前，他一定要亲手杀了她。 他手中聚集着强大无比的，足以一下就令扬灵魂飞魄散的魔力。扬灵毫无惧色，神色竟有些解脱。 “去死吧！”荒芜暴喝一声，将手中的魔力尽数倾泻而出。 扬灵引颈就死，一个熟悉的高大人影却挡在了她面前。沈熙明长袖一挥，荒芜汹涌的魔气就如风吹云散，瞬间消失殆尽。 荒芜气急败坏，“沈熙明！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熙明负手于后，眼中的怒气令人见之生畏，“我的意思你不是已经看得很明白了么？” 荒芜气得眼睛里能飞出刀子，“你昏头了？可她是蓬瀛宫的人！” “我修罗族对你再三忍让，你不要太过分！” 沈熙明乃紧那罗一族之主，怎能容认他人对自己如此不敬？他眼眸微眯，向前踏出一步，沉声问：“你在说什么？” 荒芜不由被他散发出的压迫感逼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会处理好她。”沈熙明语气冷淡。 荒芜趁着机会步步紧逼，“怎么处理？” 沈熙明眸光极其不悦地一闪，他抬手，荒芜眼中现出惧色，就被他又一次扼住了咽喉。 八柄长戟霎时全指向了沈熙明。 沈熙明轻蔑一笑，轻轻握拳一震，死士们的幻影霎时便化为飞烟。他们的魔灵被强劲的力量打回魔界，一个个皆横七竖八地仰倒在了地上。 “我会把她带去紫菀那里。至于我的事情，从来就不必一是一二是二地交待给你们听。” “明白了吗？” 荒芜挣扎着艰难点头。 “滚。” 沈熙明松开手，荒芜惊魂不定地瞅两人一眼，悻悻地化形离去。 扬灵一身血污，脸色苍白到令人心惊。沈熙明转身将她打横抱起，扬灵任由他抱着，只是失神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沈熙明被她晦暗难明的眼神看得心惊。今日她看他的眼神，总让他觉得特别悠远。 扬灵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嘴唇微动，“我想起来了。” 沈熙明浑身一僵，整个人一下像堕入到云雾中，轻飘飘地不知身在何处。 扬灵眨眼，一行清泪从她眼中淌了下来。 “我全都想起来了。”她轻声重复。 “你……”沈熙明喉咙发嘶。 扬灵低首，语意凄哀又茫然：“或许你不该来救我。” 她现在脑子里全是一团乱麻，前世今生的记忆在她心里塞得满满的，她一闭眼，便是过去的种种。前世的欢喜与挣扎，今生的心动与不平，各种情绪夹杂在一起汹涌，她自己都无法理清思绪。 沈熙明百感交集，亦是与她感同身受。他紧了紧臂弯，低头轻轻蹭了下她额头。 扬灵明知自己不该动心，可他的怀抱这般深情温暖，这般诚挚温柔，叫她不由不沉溺其中。她深恨自己管不住这颗心，可她很明白，现在她的这颗心就是在为沈熙明怦怦直跳。 她搂住他的腰，让前世今生攒下的眼泪，肆意地汹涌而出。 沈熙明静静立在原地，在这狼狈情形中竟感到几分静好。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扬灵始终逃避挣扎，不肯正视自己的感情。即使笃定如他，偶尔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游移不定，她对自己到底有几分在意。 他默念阵法，将她带往少咸山的那伽宫殿。扬灵太过虚弱，在途中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甫一回到泉绥殿，紫菀便兴兴头头地迎了上来，“阎苍才跟我说你要带个人回来，你就带着人回来了。” 沈熙明听罢不由冷笑。荒芜嘴巴倒是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把事情禀报给了阎苍。 “让我瞧瞧她是个什么模样。”紫菀颇好奇地拉过他手臂，他欲躲不及，只能无奈由她去。 扬灵双眼 分卷阅读58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紧闭，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紫菀看着有些失望，咂着嘴点评，“清清淡淡，不过尔尔。” 沈熙明不以为意，抱着她往殿内走去。 “哎！”紫菀唤住他，神色颇有几分凌厉，“这地方不可以让外人知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我不会亏待她，可她不许踏出泉绥殿一步。你这里有一处主殿，两出偏殿，够她用了。” 紫菀幽幽地说：“她要是不守规矩，你就别怪我下手无情。” “好。”沈熙明爽快答应。 将扬灵软禁起来也好，她无论如何都是蓬灜宫的人，他不能苛求紫菀与阎苍对她毫无防备。 昏睡时前世的细微记忆微潮般一阵阵地向扬灵袭来，她在迷离的梦境间挣扎了许久。她似乎能隐约听到人说话，有时沈熙明的声音，有时是青羽的声音，有时陌生而清亮的女子声音。 她一直重复地梦到前世的一段回忆，那时她还不知沈熙明是妖魔，只当他是一个普通的琴师。那夜沈熙明放工后，她缠着他说个不住，一心想要听他奏《流水》。沈熙明无奈，便将她带去了山间的一个高坡。 如碎珠玉的清朗琴声与溶溶的白亮月光，叮铃流淌的溪流声相得益彰，令人闻之忘俗，心境澄明。 曲罢，她犹觉得琴音萦绕在耳边，久久不散。沈熙明衣袍宽大，山风一吹，便衣袂飞扬，风骨凛然。 “你真是仙人样子。”她看着他，痴痴地说。 “仙人？”沈熙明疑惑一问，随即垂眸低笑，竟有些嘲弄，“是么？” 她献宝似地将凌风剑呈给沈熙明看，“这剑漂亮不漂亮？” 沈熙明微微一笑，顺着她心意回答，“确实漂亮。” “你知不知道剑中会生出剑灵？” 沈熙明摇头，眼中有隐隐笑意，“不知。” “万物皆有灵，剑也不意外。剑与主人间的羁绊心意，便是剑灵的来源。剑随主人，主人潇洒，剑灵潇洒。主人凶戾，剑灵便凶戾。” 她横剑在手，目光落在凌风修长的剑身上，隐隐有些期待：“凌风七岁跟着我，到现在已经有十二年了。不知他何时才能出剑，也不知他会是什么模样。” 她回头看向沈熙明手中的琴，玩笑地问：“你的琴若是化灵，又会是个什么样子？” “你觉得呢？”沈熙明笑着反问。 她偏头做想，一时竟想不出沈熙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琢磨不透你。”她坦诚地说，“你就像五棱晶，稍微调动视角，看到的就全然不一样。”她垂头拨弄着衣裳上的系带，语气有些低落，“有时我会觉得不公平，你可以一眼把我看穿，我却始终看不透你。” 沈熙明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旋即释然一笑。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捉住她的手，轻轻一扯将她带到自己怀里，“来日方长，你可以慢慢琢磨我。” 她在他怀里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第三十二章 扬灵惊醒，她抚住心口，一颗心在黑夜里跳得格外响亮。泠泠琴音从殿外隐约传到她耳里，现实与梦境交错，她不由懵懂了许久。 殿中寂静无声，唯有烛光昏沉。烛光跳跃的灯盏里燃着由漱魂花制成的灯油，气味清新芬芳，光华柔亮温润。她坐起身，身上穿着的素白纱罗随着动作发出摩擦的沙沙声。 殿中器物摆设讲究，器形精雅秀丽而不落俗套。一阵轻柔晚风吹过，竹青的轻薄纱帐随微风轻轻漾起，其上绣着的雀鸟随之飘动，栩栩如生。墙壁上挂着的图画都是些花鸟美人，想必原来住在这里的是一个心思玲珑剔透的妙龄少女。 扬灵全身酸痛，她小心翼翼地挪下床，却因为昏睡太久而脚下一软跪在了地上。 外间琴声骤歇，有急急脚步声传了近来。殿门倏忽而开，她这狼狈的模样便被沈熙明看了个正着。 他一把将扬灵抱回到榻上，扬灵低头不语，注意到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绯叶。绯叶看到她望着自己，便朝着她友好地微微一笑。 床榻不远处有一面梳妆台，扬灵透过妆镜看到自己的容貌，不由黯然。她重伤未愈，多日未曾梳洗，现下脸色苍白虚弱，五官疲惫憔悴，与绯叶娇俏天真的面容一比，真是云泥之别。 沈熙明哪里会想到她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见扬灵蹙着眉头，还以为她身上哪里不舒服。 “怎么了？哪里痛么？”他关切地问。 扬灵摇头，却是问他：“这里是哪里？我又睡了多久？” “这里是那伽的宫殿，你已经昏睡了四天。”沈熙明替她缕顺散落在颊边的黑发，眼神柔和缱绻。 “那伽……”扬灵喃喃念着，想起了丹熏山异动时来阻拦自己的那四个那伽守卫。 “你就在这里好好养伤，他们不会为难你。” “你若无聊，我可以要绯叶来陪你。她性子柔和，你和她应该能处得来。” 一根针蓦然刺进扬灵心里，她 分卷阅读59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的眼神一下变坚硬。 “你打算把我在这儿留多久？” 沈熙明一愣，不知她的态度为何突然变得这般尖锐。此时气氛实在不好再说其他，他略略一想，只是敷衍回答：“你……你先把身体养好是要紧。” 他抬手，透过敞开的窗扉将灯火晃晃的主殿指给她看，“我就在你旁边的那座泉绥殿，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扬灵随他看去，半道将目光落在了殿前池畔的五弦琴上。 “刚刚是你在弹琴？”她怔怔地问。 “是。” 方才自己梦中的那一曲《流水》，想必是他在弹给那叫绯叶的少女听吧。心头袭上一阵烦乱，扬灵不知如何自处，干脆和衣倒了下去。 “我累了。”她背对着沈熙明，口气十分冷淡。 沈熙明莫名其妙，只当她病后虚弱，心绪不宁。他不再说什么，替她掩好门窗便出去了。 身后传来咯噔一声轻响，扬灵缓缓转过身，看着紧闭的殿门，心里憋闷至极。 第二日扬灵早早醒了过来，微晞的晨光射在水底迷迷蒙蒙，水光潋滟清凉，别有一番风致。 她一推开窗，便看到了守在殿门口的那伽守卫。一个那伽守卫匆匆走了出去，没过多久便带着两个年轻侍女进到了殿中。 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鹅黄纱裙，发髻妆容也无差分别。两人身上的衣服料子华贵，手上身上缀了不少闪闪光亮的黄金珠玉。扬灵见了，不由感叹那伽族果然钟爱奢侈宝物。 “我是闻夏，这是我的妹妹星霜。”叫闻夏的侍女不卑不亢地说着，在她身旁的星霜随即微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扬灵默默打量两人，闻夏个子高挑，容貌秀雅柔和，闻夏与其姊长相有五六分相似，眼角眉梢却多出几分飞扬跳脱。 “这段时间，就由我俩服侍姑娘。姑娘有什么要求，直说便是。泉绥殿内姑娘可随意走动，别的地方可还请姑娘留步。” 闻夏语气婉转得体，其中的疏离冷淡却是显而易见。扬灵知道她这份拒人千里的戒备来自何处，她们不是一类人，本就不必做出一派和气的形容。 两人服侍她洗漱穿衣，她们手中捧着的衣服式样仙风素雅，与那伽族绮丽富贵的风格截然不同。扬灵猜到这衣裳是沈熙明特地为她准备的，不由心头一暖。 她在蓬瀛宫数十载，事事向来都是亲力亲为，如今被人细致入微的服侍，难免感到不自在。 闻夏与星霜帮着她梳发，她看到梳妆台上琳琅放着的珠钗步摇，实在受不了那冲天的富贵气。她摆手道：“我自己来就可以。”想了想，她又道：“你们出去吧，有事情我再叫你们。” 两人收回手，轻轻答声是，就退了出去。 扬灵将头上的高髻拆散，重新编回自己日常梳的散发，终于自在了一些。她照着镜子，心念一动，将手伸向了妆台上的那一盒胭脂。 轻匀慢染，镜中人因伤而无血色的唇渐渐染上嫣红，扬灵又抹些胭脂擦在了两颊，好让自己看着气色好些。 她一瞬扫过台上的首饰上，挑中了根嵌着碧色宝石的精致步摇，她正歪头对镜插着钗子，身后忽然传来款款的女声。 “我来帮你。” 扬灵从镜中看到了从殿门笑着朝她走来的绯叶。 “我来帮你。”绯叶拿过她手里的步摇。插好后她又端正地看了看，方满意笑道：“很好看。” “我是绯叶，是紫菀的妹妹。”绯叶看着镜子，笑容和善。 “我知道。” 绯叶好看的眼睛一瞬亮了起来，“你知道？”她惊喜不已，“是不是熙明哥哥跟你说的？” “是。”扬灵淡淡答着，转过身来正面对着绯叶。 绯叶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衣裙，更衬得她艳若灼华，青春貌美。绯叶兴致勃勃，“他也跟我说过许多你的事情。” “是么？” 绯叶丝毫没体味到扬灵微妙的态度，仍旧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是呀！你和他的故事，我也断断续续听过了一些。” 扬灵向来好脾气，对人皆是和颜悦色，可不知怎的，现下她连礼貌的微笑都不太能维持。 “掩月殿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你就在这儿好好休养，小心不要落下病根。”绯叶好心宽慰她。 她看着扬灵笑容勉强，以为她在担忧那伽族会不会对她不利，又道：“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你。只不过现在时机敏感，我们不能放你走。” 绯叶一派天真纯良，扬灵看着她絮絮叨叨地将各种首饰玩物给自己看，更觉得自己沉闷无聊，晦暗无光。 正说着，星霜忽然走了进来。她对着绯叶行了一礼，笑着对她说：“主上，沈公子听说你在这儿，邀你们一起过去泉绥殿用早饭。” “我们现在就去！”绯叶马上高兴地答应 。 扬灵勉强一笑，“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绯叶狐疑地看向她：“为什么？” 分卷阅读60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扬灵走到书桌前，随手拿起一本书，避开绯叶探究的眼神，搪塞而言：“我想看看书。” 绯叶皱眉，一下戳穿她的口是心非，“你在骗我，你就是不想见他！” 扬灵眼神在书本上游移，并不说话。 绯叶走过来拿掉她手上的书，神情竟有几分不平，“你知不知道熙明哥哥听说你醒了，有多高兴？” “他对你用情至深，你怎么这般冷淡？” “我不想见他。”扬灵轻声说罢，又拿起了书册。 在此宫中，所有人皆将绯叶视作那伽族的掌上明珠倍加宠爱，唯一能让她有两分畏惧的就只有她姐姐紫菀， 扬灵内敛封闭的性子让绯叶所有的情绪都有去无回。她急了，一把将书抢过来扔在地上，高声道：“他为了给你修复魂魄，跑去依帝山采仙草弄得一身伤，你就这样回报他？” “你怎么这样不知好歹！” 扬灵面色一变，手一下摁在了檀木桌上。昨儿她就觉得蹊跷，为何她被荒芜吞噬魂魄，不过四五日便能回复清明。 原来……原来是沈熙明为她采来了固本培元的仙草。依帝山上守护仙草的神兽并封十分凶恶，不知道他哪里受了伤，伤得重不重？ 扬灵心乱如麻，根本听不见绯叶在说些什么。绯叶见她面无表情，更是生气，她气冲冲地带着星霜扭头就走。 “星霜，我们自己去！” 扬灵捡起地上的书，勉强看进去两行，心思又飞远了。她走到窗边看向泉绥殿，心里似乎有个井轱辘，上上下下地转个不定。 她方下定决心前去看看，还未踏出掩月殿门便见星霜带着笑从泉绥殿小跑了出来。片刻，星霜取来一张琴，又匆匆进了殿中。 扬灵走回书桌，才拿起书，就听到了泉绥殿飘出了袅袅琴音。她心头火起，难得失去自控，将书狠狠摔在了桌上。 美人随侧，琴瑟在御，你沈熙明可真是好逍遥！ 扬灵坐立难安，只觉得在这地界儿一瞬也呆不下去。她拿起凌风剑，径直走出了泉绥殿的大门。 唰！ 两柄三叉戟横在她面前，那伽守卫眼光冷冽如冰刀。 “你不可以出殿！回去！” 扬灵拔剑，一声冷笑：“我偏要走！” 第三十三章 扬灵手持凌风剑，欲一剑挑开两柄架在一处的三叉戟。那伽守卫当即反击，三人在殿门口丁零当啷地打了起来。 扬灵虽然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但她剑术精湛，仅凭招式就让守卫难以招架。她身姿轻盈若风，出招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她瞅准一个空当，从两人间滑身而过，却不想殿门外还有一层结界。她甫一触到灵界，便如被火灼到一般，向后连退了几步。 那伽守卫伺机而动，她飞身踏着三叉戟的戟头一跃而起，却因着身体虚弱，一口气提不上，被那伽守卫重重一戟压沉在肩头。 “扬灵！快停手！”沈熙明听到打斗声，匆匆赶了出来。 扬灵见到在他身旁站着的绯叶，心头怒火又烧旺了三分。她握住三叉戟，轻巧一转，横剑刺出，打定了主意要离开。 沈熙明见她不但不停手，反而下手更重，干脆直接飞身而起，一剑插入三人之中。那伽守卫见他出手，便自觉收手向后退去。 扬灵不语，一剑向他刺来，他横剑将她格开，一脸不解。剑光疾疾，扬灵冷着脸刺向他胸膛，他干脆收剑，站定了任凭扬灵处置。 “小心！”绯叶一声尖叫。 凌风剑稳稳停在离沈熙明胸膛一寸的地方，扬灵讨厌沈熙明胸有成竹的模样。他就这么肯定她不敢伤他？ 她一扬下巴，眼里飞出几分傲慢。她挥动手里的长剑，叮铃一声，沈熙明腰间配着的一块玉坠落地碎成了两瓣。 这玉上雕琢着的芙蕖花，与梳妆台上一个首饰的花纹一模一样。既然那首饰是绯叶的旧物，那这玉佩自然也曾是归她所有。 扬灵冷冷看一眼不远处惊魂未定的绯叶，面无表情地转身往掩月殿走去。没走两步，血气上涌，她一阵头晕目眩，以剑支地单膝跪在了地上。 沈熙明面色急变，扬灵身体本就没有大好，方才强用真气，只怕会旧伤复发。 他飞身过来扶住她，语气急切，“可有大碍？！” 他的声音好像蒙上了一层纱，在她耳边忽远忽近地盘桓。肺腑一阵剧痛，她忍不住吐出口殷红的血。 “你太胡闹了！”沈熙明既惊又怒。 扬灵凛然看他一眼，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痕，强撑着站了起来。她挣开沈熙明，一个人向掩月殿走去。 她脸色煞白，脚步虚浮，绯叶不由伸出手想要扶住她。 “不要管她！”沈熙明轻喝，眼里尽是心痛与怒气。 难道她当真以为自己强留她在此处，只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情？难道她就这么想要回蓬灜宫，这么迫不及待想要和自己刀剑相向？ 分卷阅读61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太令他失望了！ 绯叶被吓得顿住了手。偌大广场里无一人敢说话，绯叶畏惧地望着沈熙明，沈熙明神情复杂地看着背对着他的扬灵，扬灵就只是眼光明灭不定地盯着地面。 扬灵轻勾嘴角，嘲弄一笑，旋即猛然扯下今早刚簪上的那支步摇。簪子被她决然摔在地上，一跌两截，她一头黑发如瀑散落，被风烈烈吹起，望之令人心惊。 她走进掩月殿，扬手一挥，殿门砰的一声合上，无一丝转寰的余地。 沈熙明被气得冷哼一声，转头便走。他拂袖步入泉绥殿中，亦是重重合上了殿门。 绯叶震惊地看向青羽，青羽耸耸肩，脸色倒颇淡定，“你也瞧见了，大家就散了呗。”青羽说罢，负着手溜达回了自己的住所。 星霜立在绯叶身旁，被这一出闹得目瞪口呆。 “我还从来未见过沈公子这般生气。” “是呀，沈公子向来温文儒雅，我们何曾听过他说过一句重话？”闻夏附和着，又撇嘴道：“那蓬灜宫弟子也真是的，沈公子这样对她好，她反倒不当一回事，处处让他为难。” “够了！”绯叶喝断二人的话，“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不要背后论人是非，你们就是记不住吗？！” 她严厉的时候颇有几分紫菀杀伐决断的形容，闻夏星霜二人连忙住嘴答是，再不敢多言。绯叶看看泉绥殿，又看看掩月殿，小嘴一扁，找紫菀诉苦去了。 入夜，扬灵在床上翻覆难眠，正迷蒙间，她感到床榻忽而微微陷下去了一点。 “是谁？”她烦乱地翻过身，便看到沈熙明坐在她床边，微蹙着眉头，神情担忧。 沈熙明看她又要转过身不理自己，连忙拉住了她手腕。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他难得恼怒。 扬灵偏过头，倔强的就是不看他。沈熙明被她这小孩儿般赌气的方式弄得哭笑不得。 “看着我。”他沉声说。 他声音冷静，扬灵突然就觉得很委屈。 眼泪从她眼眶滚落，一滴滴落在素白的纱衣上，氤氲成一片。沈熙明极无奈地叹口气，将她拉到怀里，扬灵挣扎，他却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别动！”他轻声呵斥，实在是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扬灵默默在他怀里流泪，将他的衣襟都染上了泪渍。他伸手轻抚她脸颊，一边为她拭泪，一边逗她：“人说仙门弟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你怎么前世今生都这么好哭？” 扬灵吸吸鼻子，伸手撑住他肩膀要挣出来。沈熙明轻嘶一声，却不肯让她逃了。他用两手圈住扬灵，笑道：“哭就哭了，又有什么了不得？” 扬灵担忧地看一眼他的肩膀，不想再挣扎，便顺水推舟地由他抱着。 沈熙明此时方觉得有片刻的圆满。 “不过你为什么生气，总得有个原由吧？”半晌，他试探着问。 扬灵声音闷闷的，“你对待绯叶，好像很不一般。” 沈熙明不禁哑然失笑。他将埋在怀里的人拉出来，好笑不已，“三百年前我在魔界时，绯叶还没化成人形，我看她就好像看一八九岁的小孩儿。” “那我不比她还要小个三百来岁？”扬灵不服气，两手拨弄着他腰间的系带，小声反驳。 沈熙明绝倒，他从未想过扬灵竟然也有这般小女儿心思。他这一笑，扬灵便羞红着脸伸手去捂他的嘴巴，“不许再笑了！” 沈熙明捉住她的手，一双朗目因为笑意而光彩熠熠，“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不痛快？” “你还说！”扬灵脸颊发热，犹自嘴硬。 “好，不说了。”沈熙明挑眉一笑，眼中依旧有两分调笑之意。 扬灵痴痴望着他，颇任性地说：“你不许弹琴给她听。” “好。”沈熙明点头应允。 “你也不许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她。” “可以。” “你……你也不许佩她送的玉佩。” 沈熙明爽快答应，“没问题。” 扬灵将心中的不满一股脑说出来以后，反而觉得自己太小心眼，这些要求也太过可笑。 沈熙明眉目含笑，将她的形容皆看在眼里，他问：“怎么了？” “算了，一切随你就是。”她轻叹一声。 “你呀！”沈熙明将她重又拉回到怀里。 扬灵抬手轻抚上他肩膀，挂念地问：“你的伤，要紧么？” “伤？” “你何必瞒我，绯叶都告诉我了，你去过依帝山。” 沈熙明无奈摇头，“绯叶那孩子，真是一点话都藏不住。” “不过一点外伤，休养几日便没事了。倒是你，”他的声音里有几分怜惜，“答应我就在这里好好养伤，好吗？” 扬灵一下想到了以双眼为牺牲的垂玉：不知道垂玉现在怎么样了，蓬瀛宫现在又是何种情形。 “怎么了？”沈熙明感受到她心思转沉，便柔声相询。 分卷阅读62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我……”扬灵抬眸，沈熙明眉目含情的俊脸撞在她眼里，她心跳霎时漏了一拍，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沈熙明亦是情动，扬灵含羞带怯的神情，似乎在催他做些什么。他凑上去，扬灵却忽地往后一缩。 他不解地看着她，她耳垂泛红，声若蚊蚋，“我……我的伤还没好。” 沈熙明为这个蹩脚的理由轻轻笑了起来。他掌住扬灵后脑，温柔如水地吻了下去。 “不碍事，我的伤也还没好。” 扬灵只觉得他的吻轻柔细密，叫她沉溺其中，不知山中岁月。四肢腾起的酥麻感觉，让她在甜蜜中又感到几分恐惧。 她晕晕乎乎，不知何时已被他放倒在榻上。 “我今夜留下来？”沈熙明轻咬着她的耳朵，在她耳边小声地问。 扬灵眼睛蓦地睁圆，一时僵硬得不敢动弹。沈熙明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捋着她铺散在床上的黑发，极好听地低声笑了起来。 扬灵脸红了个透。她不敢再直视他，急急翻过身将自己蜷成了一只虾米。 沈熙明翻落在她身侧，将她捞进怀里。扬灵怯怯望着他，她靠在他胸前，听得到他跳的急促的心跳。 “干嘛？想要我留下来？”他笑着逗她，好似纨绔。 扬灵急忙转开目光，再不敢招惹。沈熙明闭眼躺了一会儿，旋即起身下床。他不带猥亵地轻轻吻了一下她额头，“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他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着扬灵。扬灵被他看得低眉浅笑，他方转身离去。 第三十四章 在敖岸山扬灵拼命传送走了玄见三人，凌风那时受她嘱托，只得先将他们带回蓬瀛宫。之后蓬瀛宫再派弟子返回敖岸山寻找扬灵，扬灵已经消失无踪。 这一趟虽说幸不辱命，但损失十分惨重。垂玉以眼为烛重新点燃明泪，一双眼睛从今以后再也不能视物。明泪乃神灵遗物，她的灵力在施法时被吸夺去大半，十来年的修为一朝散尽，几乎与常人无异。 回宫后苑明特地将她安排到一个安静偏僻的小院休养，清问与垂玉以半师之名相处了好几年，此时自然尽心尽力地照料她的饮食起居。 垂玉每日在房内闭门不出，不到万不得已，不愿开口请她帮忙。清问知道她要强敏感，不愿别人对她施以怜悯，也不敢多说多做。 她了然垂玉现下心绪低沉，不喜旁人叨扰，是以前来看望的同门，都被她婉言劝了回去。 垂玉回宫后几日，墨书方与几大长老将缚妖境幻境重建完毕。墨书听说了玄见一行人在敖岸山的遭遇，出阵后不及回屋休整，就径直来看望垂玉。 彼时清问正端着饮食之物从垂玉房间出来，一脸担忧之色。 “怎么了？”墨书问。 “又是一口没吃。”清问叹气，莫可奈何地摇头，“昨儿也是怎么端进去，就怎么端出来。” “师姐现在修为散尽，哪能扛得住？” “墨书师兄，你与师姐谈得来，你劝劝她吧。” 墨书微微颔首。他走到门前，轻敲门扉。 “垂玉，我来看你了。” 垂玉刚刚就已听到了两人在屋外交谈，她坐在桌前沉默，一句话都不想说。里面半晌没有一丝声响，墨书奇怪，提高了声音。 “垂玉？” “师兄，我累了，你改日再来吧。”垂玉手里紧攥着走之前与墨书一起誊写的书帖，声音冷得发颤。 墨书一怔，眼中神色转暗。清问祈求地看着他，希望他能再试试。 “垂玉，我……” “我累了，我要休息！”垂玉不客气地打断他，陡然拔高了声音。 清问吓了一跳，跟着垂玉几年，她从未见过垂玉发这样大的火。 墨书虽觉意外，但他放佛能感受到垂玉的情绪皆是有迹可循。他愣愣立在门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话一出口，垂玉便已失悔。外间没了动静，她只觉自己的心与自己的眼睛一样，陷入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 她不后悔为了蕴明杖失去一双眼睛，可她一想到以后她再也无法见到墨书，再也无法与他品谈摹写字画，自己久久埋在心里的那一点念想再也不能保留，她就难过极了。 墨书来看她，她是高兴的，可她实不愿用这样一副面容去面对他，她不想要他的同情。她将墨书赶走了，现在她又觉得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 垂玉心烦意乱，起身想要走到琴案旁，却没注意到脚下的一个浅台阶。她一脚踏空，整个人向前扑去，慌乱中她随手扶住桌角，结果错手将桌上的东西全推到了地上。 哗啦一声巨响，书册笔等物洗摔了一地。 “完了。”她心想。 果不其然，墨书与清问立时冲了进来。墨书知道她没了眼睛，可看到她眼上缠缚的青纱与满头雪白的长发，依旧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有没有磕着哪里？”清问连忙将 分卷阅读63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垂玉扶起，关切地问。 垂玉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清问见垂玉痛得站都站不直，急忙将她扶到凳上座下。垂玉低垂着头，晴好的日光照在她银白的发丝上，熠熠生辉。 “你先出去吧。”墨书突然吩咐清问。 清问蹲在地上收拾着散落了一地的书册，她看一眼墨书，再看一眼垂玉，突然悟到了什么。她将书册摆放好，轻轻为两人带上了门。 “师妹……”墨书的声音干涩，有几分勉强。半晌，他轻轻叹口气，走到书桌旁捡出了未写完的那册帖子。 那日他们正抄到《庄子·外篇·至乐》一节： “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 一语成谶，转眼不过半月，垂玉便失去了她的眼睛。墨书摩挲着帖子上她飘逸秀雅的字，缓缓念道：“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惽惽（mǐn），久忧不死，何苦也！” 人与忧同生，至死忧虑方休，寿命越长，苦忧越久，一生何其辛苦！ 垂玉双手紧抓着自己的裙摆，骨节因为用力而握得泛白。她明白墨书在劝她放下忧愁心伤，可她的心中，所忧的并不是自己那一双眼睛。 “师兄，你知不知道，我在燃掉自己眼睛的时候，眼前浮现的是什么？”她抬头看向墨书的方向，表情有一丝解脱。 “是你。” “我喜欢你很久了。” 说到“喜欢”两个字，垂玉这些天来第一次有了隐隐的笑意。墨书于她，就是放在心里的一块糖，想起来就会尝到绵长淡味的甘甜。 “当年你教我书法的时候，我就开始喜欢你了。” 她坦然地对着墨书说出自己的情意。 她眼睛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可她却好像又重新看见了那个薰风和暖的下午，她揣着自己不可言的小心思，在墨香氤氲的氛围里跟着墨书一笔一划地临字。 “都过去了。”她淡然一笑。 墨书缓缓走到她面前，他握住垂玉的手，抚上自己的脸，有种名叫后悔的情绪在心里一闪而过。 他并不是木头，只是他从来不愿去细想。 “是啊，都过去了。”他轻飘飘的声音，就如香炉里的一缕青烟，袅袅入空，随风而散。 垂玉微笑着仔仔细细地抚摸他的脸，将他的面容深深印在心里。心里的那块糖彻底融掉了，可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以后都不再需要它了。 她的心难免感到酸涩，可她再也无法流出眼泪。 良久，墨书才从垂玉房里出来。 “墨书师兄……”清问站起身与他说话，他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出了小院。 清问莫名觉得这个向来淡泊温文的师兄，背影有几分不可言说的落寞。 “清问，你能不能进来？”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垂玉在房中唤她，语气颇是轻快。 她答应一声，匆匆走进房中。垂玉面带浅笑，柔声与她说：“房中有哪些要小心注意的地方，你告诉我。” 垂玉整个人焕然一新，身上颓唐压抑的气息一扫而空，她又变成之前那剔透淡泊的模样。 清问讶异不已，不知两人到底在房间说了些什么。但垂玉这样，明显比之前要好上百倍。她不再多虑，只是仔细领着垂玉在房内踱步，告诉她何处需要留意。 玄见动用蕴明杖中的神明清气为希止与昭时驱赶了缠绕在魂魄中的魔气。两人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身体日渐复原。 希止没事，宫中最高兴的就是玄见。希止向来心思重，心里依旧记挂着失踪的扬灵和即将到来的五星会合。 “扬灵那丫头肯定没事，你就放宽心吧！”玄见劝慰希止。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 “凌风是她的剑灵，她发生了什么他不比我们清楚？他不着急，你就更用不着着急。” “那她现在会在哪里？”希止忧心忡忡，并不能放宽心。扬灵被魔界的人抓走，不知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这我就不知道了。”玄见耸肩摊手，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敢保证，扬灵现在一定还好好地活着。” “凌风对她衷心耿耿，扬灵有危险，第一个有反应的就是他。你看他天天在宫中溜达，哪里有半分去找扬灵的意思？” “为什么会这样？”希止仍是不解。 玄见对他的迟钝简直不可置信，“扬灵和魔界一而再再而三的牵扯上关系，总不可能是中了彩吧！”他一扬眉，语气笃定，“当时在茶山镇碰到的那个叫兮明的人，肯定与她关系匪浅。” “扬灵和他两个一路眉来眼去，简直当我是瞎子。” “还有那只三青鸟，以为穿上个道服我就看不出他是妖？” 希止面色凝重，“你的意思是，凌风知道她和谁在一起。不仅如此，他还不想让她回来？” “十有八九就是这样。” 两人正说着，便 分卷阅读64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见着墨书迎面而来。墨书朝他们勉强一笑，并不停步，径直往藏经楼去了。 玄见不由奇怪，“他怎么了？” “你也不看看他才从哪儿回来。”希止悠悠一叹。 玄见顺着希止目光望去，脸上的轻浮神色一瞬消失。垂玉失去眼睛，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是我对不起她。”玄见歉疚地说。回宫后，他几次去探望垂玉，都被她拒之门外。 希止好心安慰道：“事情发展非你我所能控制，垂玉遭劫，已是无可转寰的事情，你……你不要太过介怀。” “若事事都像你说得那般轻易，我们还用在这里修道么？”玄见苦笑。 希止无言以对。 两人沉默着往回走，宏亮悠远的钟声一下响彻了蓬瀛宫。 第三十五章 “是重霞钟响了！出什么事了？！”希止与玄见的脸色一下变得十分凝重。 前蓬瀛宫规定，只要三清殿的重霞钟一响，弟子们无论手头有多么紧急的事情，都得马上到三清殿集合。而前几日怀定已经将天南地北的弟子们全部召集回宫。 两人赶到三清殿时，三清殿前的广场上已乌泱泱地聚集了一大批人。弟子们自觉按照师门列队站好，秩序井然，丝毫不乱。 宫中弟子通过昭时试炼后，可自行从剑，医，墨，卜，乐五门中选择一门精修。蓬瀛宫相信修行无法，万物皆可得道，是以并不似其他门派奉一为宗，而是让弟子们各行其道，求其所得。 怀定与其余五位长老肃立在三清殿的高台上，看着底下的二三百弟子，神情庄重。 “弟子们！” 怀定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浑厚有力。 “你们中或许有人已经注意到，长沙星近来越来越亮，且往轸中靠近。你们应该都在星象书里读到过，‘五星入轸，兵大起，必有灾殃。’” “魔界近来蠢蠢欲动，我们确信，他们就是想要趁着五星再次入轸，三界封印削弱动荡的时候，打破丹熏山上的魔界封印！” 他这句话铿然有声的落地，下面哄的一声炸开了锅。 三界隔绝，是从诸神之战后就不曾改变的事情。弟子们震惊不已，忍不住小声地交头接耳： “三界封印乃诸神魂魄所化，坚不可摧，他们怎么可能打破封印？” “魔界是有何企图？六界生灵各得其所，打破封印是逆天而行！” “且不说这个，魔族力量强过凡人百倍，且各个凶戾嗜血。封印一旦被破，还有人能立足的地方吗？” “绝对不能让他们突破封印！” 广场上嗡嗡一阵响，怀定抬手，弟子们立时肃静。 “蓬瀛宫世代镇守妖、魔二界封印，所求的早已不止得道成仙四个字。” “我们肩上还承担着守护人界太平的责任。” “我希望你们抱着以身饲道，舍身成仁的觉悟去面对即将到来的艰险。” “蓬瀛宫就算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得守住封印。” “你们懂了吗！” 怀定坚定绝然的声音顺着风吹入到每个弟子的耳中，广场上寂静得落针可闻。 弟子们神色肃然，就连不过八九岁，什么都不懂的祈歌，温思这些小辈弟子都受到感染，一张小脸严肃地皱成一团。 怀定双手交叠念起咒语，唤出了从建宫起就收藏在三清殿中的重霞钟。 重霞钟样式古朴，精美壮观，曾是乐神钟爱的乐器。钟身上雕琢有人、兽、龙、花与各种神秘的上古纹样。怀定催动灵力敲动重霞钟，宫商角徵羽五音依次响彻整座丹熏山。 五音化成灵光盘桓在三清殿上方，宛若漫天流霞。 殊明等人亦念起咒语。随着他们齐声念咒，五色灵光渐渐融为一片金光，向天边蔓延舒展。 “施紫虚归元诀！”怀定朗声喝令。 全部弟子同时抬手捏诀，念出咒语。他们每念一个字，空中便生出点清澈莹亮的灵光。 施紫虚归元诀，便是将自身灵力与天地灵气相融成为细小灵屑，灵屑融合成壁，即可抵挡来自外界的攻击。灵璧中灵力越是精纯，防护就越是牢固。 紫虚归元诀共有三百四十七个字，广场上的人将诀念罢，灵光便多如繁星，不可计数。灵光飘摇飞向天际，与金光融为一体，笼住了整座丹熏山。 但这仅是最基础的抵御。 怀定眼神肃杀，这一战，他们非赢不可。 凌风替代扬灵站在剑阵之中，他生为剑灵，灵聚成形，灵散而灭，对这一切其实并没有太大的触动。 他只是隐隐替扬灵担心，蓬瀛宫与魔界这般势不两立，她夹在其中进退维谷，不知最后会怎样收场。 扬灵这些日子在泉绥殿过得倒颇安稳。 少咸山的泽曲湖占地万顷，烟波浩渺无境。那伽宫殿藏于湖泊深处，离地面近乎百丈深，而且水下道路纵横曲折，无人指引绝难 分卷阅读65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辨明方向。想要从那伽宫逃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明白沈熙明将自己安置在这里，是不希望她卷入即将到来的风波。她自己也有几分难言的私心——她实在不愿与沈熙明刀刃相向。 这日傍晚，扬灵在泉绥殿池畔的凉亭里看书，绯叶和闻夏星霜两人在池畔收集停留在漱魂花上的萤虫，青羽则脸上盖着丝帕，翘着腿躺在栏杆上打瞌睡。 水底不见阳光，常年幽蓝静谧。时不时有鱼群从他们头顶的结界上悠游而过，投下片淡淡的暗影。 绯叶心思单纯和善，扬灵向她稍稍示好，她便以诚相待。整座那伽宫，除开紫菀，其余宫人虽真心疼爱她，但始终将她看作那伽未来的接班人，对她恭敬有加，不敢有丝毫逾矩。 紫菀知道自己迟早会被黯灭反噬，那时那伽王族只剩绯叶一人，即使她再舍不得绯叶参与你死我活的争斗，绯叶也必须得扛起重担。 绯叶生来性子平和良善，紫菀生怕时间来不及，是以对绯叶的要求异常严苛，常常对她疾言厉色地劝诫惩罚。 换成人类年龄，绯叶不过是一十三四岁的豆蔻少女，她虽然能明白姐姐的一片苦心，但每一见到紫菀十有八九就要挨骂，便难免对她生畏。 绯叶与紫菀讲些琐碎细小之事，往往不过十来句紫菀便开始心不在焉，觉得索然无味。次数多了，绯叶也不再与姐姐说这些无聊之事。 扬灵性格柔和淡泊，说话轻言细语，举止从容不迫，给人的感觉就如山间清风，舒适妥帖。她就算听绯叶唧唧呱呱地说一早上，也依然能微笑以对，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扬灵知道绯叶这三百年都被困在这座水底宫殿，从未踏上过陆地一步，更未见识过人界风光，不自觉便对她抱有几分怜惜之心。而且这小姑娘一颗心剔透的就像没有丝毫杂质的晶石，叫人不由不喜欢。 不过十来日相处，两人虽还不能称为莫逆，但已能够算是挚友。 扬灵看书看累了，便起身走向池边看绯叶他们捉了多少萤虫。她才轻轻走上两步，闻夏就连忙回身，双指并在嘴边比了个“嘘”。 “这里有一只漱魂蝶！”闻夏极小声地告诉她。 漱魂蝶吸收漱魂花中的灵气，聚成蝶形从花蕊中飞出，灵光闪烁，十分罕见美丽。这蝶飞出花蕊后会随着灵气被浊气污染而散灭，往往活不到一个时辰。 千朵漱魂花也难生出一只漱魂蝶，即使偶然得到了一只漱魂蝶，也得将它保留在灵力精纯的空间里，不能让它沾染到丝毫浊气。 “星霜，快！快！” 眼看漱魂蝶已经一半爬出了花心，即将展翅，绯叶连忙伸手向星霜要罩网。 绯叶将罩网小心翼翼地挪到漱魂花顶端，她屏息静气，果断地罩了下去。漱魂蝶被罩在用绡纱织成的网里，使劲扑棱着翅膀。 星霜将一盏精致的琉璃笼递到绯叶面前，绯叶立刻将漱魂蝶关了进去。 “快去拿净灵石！”绯叶急忙吩咐闻夏去她殿中取来可以净化浊气的灵石。闻夏听令，转身就往殿外跑。 “哎，不用了！” 扬灵从绯叶手里拿过小笼子，将一缕灵力凝在指间送了进去。 清澈的灵力散成灵光弥散在小笼中，因感染浊气而略显模糊的漱魂蝶轮廓一下又变得清晰，扑棱翅膀也有力了许多。 她将小笼子重新递回绯叶手里。 “我修仙，你们忘了么？” 绯叶一愣，笑容有一丝勉强，“是啊，我都差点忘了。” 她与扬灵日夜相处，竟差点忘了她们一修仙，一为魔，实为势不两立的敌人。 气氛一瞬变得有些尴尬，几人正站着沉默，沈熙明从紫菀处商议完事情，回到了泉绥殿。 “你们在做什么？”他从远处快步走过来，笑着问站在池边的四人。 绯叶举起手中的琉璃笼，得意顽皮地向他招了招。 “我们捉到了一只漱魂蝶！” “这玩意儿除了好看，还能有什么用处？”青羽撇嘴。他被她们吵醒，正不痛快。 “我就喜欢它好看！”绯叶不客气地一句话顶了回去。 沈熙明插言道：“漱魂蝶能用自身灵力养育生魂，这可与上古神器女娲石的作用一模一样。” “是么？”绯叶惊喜不已。 沈熙明一笑，“话虽如此，可女娲石乃女娲之血所化，而漱魂蝶不过生于漱魂花，其中蕴含的力量天差地别。想要通过它织成一张完整魂魄，那是不可能的。” 青羽得势，凉凉地接话，“说到底还是个玩物。” “你！” 绯叶向青羽佯怒瞪眼，青羽得意地微勾嘴角，侧过身不再逗她。 “不和你计较！”绯叶得胜似地笑。 她转而对沈熙明道：“熙明哥哥，今夜风清月朗，好景致更衬雅乐，你说是不是？” “是啊，我们都好久没听沈公子弹琴了呢！”星霜与闻夏连忙附和。 沈 分卷阅读66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熙明不语，却是看向扬灵。扬灵心下不由觉得好笑，她难道真是那样小气的人？ “我去取琴。”她笑着说，转身回到了掩月殿。 这几日沈熙明常在她殿中奏琴，琴便也放在了她这儿。她拿好琴，正预备着回去，就瞧见了凌风剑上的风纹在明明灭灭。 她脸上的微笑一下就冷凝了下去。 她拿起凌风剑，轻抚着上面的灵光闪烁的纹路，神情复杂。 这些日子来自己骗自己的好梦，终于到了要醒的时候。 第三十六章 扬灵取琴回亭中，沈熙明奏琴，绯叶等人坐在一旁静心听他弹琴。扬灵微低着头，好听的琴声响在耳边，她却一点都听不进去。 今早怀定催响重霞钟，她离丹熏山千里，亦受到了感召。蓬瀛宫建宫两百余年，重霞钟只响过这一次。这足以说明现下宫中的形势是有多么严峻。 这几日沈熙明回到泉绥殿的时间越来越晚，想必魔界也是在忙着筹谋布置，以求做好万全准备。 日期迫近，沈熙明却依旧从容沉着，每天还有时间与她玩笑，一副势在必得的自信模样。 难道魔界有了什么制胜的办法？ 她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既不辜负蓬瀛宫对她的养育之恩，又不辜负沈熙明的一往情深？ 她心烦意乱地想着，浑然不觉琴声已经止歇。 “真好听，是不是？”绯叶偏过头问她，她却还在沉心思索。 “扬灵？！” 绯叶见她没反应，不由拉了拉她的衣袖，提高了声音。 她遽然惊醒，看到众人皆疑惑地望着她，急忙调整脸上的神色，勉强微笑道：“我……我有些累了。” 绯叶恍然大悟，不疑有他，“我今天缠了你一天，你重伤复元没多久，也难怪会累。”说着她站起身，甚为体贴地对她说：“我明天再来看你，你今晚好好休息。” “好。”扬灵顺着她的话应和。 绯叶带着两人离开了泉绥殿，沈熙明坐在琴边，见她依旧魂不守舍，深潭般的俊目里闪过一丝玩味。 “累了么？”他轻声问。 扬灵模糊答应一声，转过身佯装观赏池中的漱魂花，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沈熙明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方不动声色地说：“既然累了，那就早些休息吧。”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扬灵从床上爬了起来。她再三确认门窗已经关的严丝合缝，方拿起悬系在床边的凌风剑。 她并着双指抚摸过凌风剑上潇洒飘逸的云纹，云纹感灵而亮。灵光从纹上漂浮而起汇聚成一团灵雾。灵雾流转，里面飘出了凌风略显飘渺的声音。 “扬灵，你现在在那里？” “我……”扬灵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我在那伽族的地盘。” 她不欲与他细说有关那伽的事情，一下将话题扯开，“今天怀定师伯敲响重霞钟，宫中是出了什么要紧事情？” “他召令回所有蓬灜弟子，施了紫虚归元诀。” “紫虚归元诀？！”扬灵震惊不已。 蕴明杖，重霞钟，还没有与魔界正面冲突，就已经警戒至斯。 难道蓬瀛宫最终要动用三神器？！ “怀定今天已经明明白白地说了，这次蓬瀛宫将不惜一切代价守住魔界封印。” “宫中各人已被调动起来，从今日起丹熏山各个路口都日夜有人轮换值守。宫中弟子未得令一概不许下山。” 一股愧疚从扬灵心里升腾起来，她觉得她这样逃避，是对蓬瀛宫的一种背叛。 “扬灵，你现在还好么？”凌风关心地问她。 “我……我很好。”扬灵此时才发现，她根本没办法骗自己一切都会安稳过去。 “垂玉她还好么？希止他醒了么？蓬瀛宫现在乱成这样，温思宫守他们还不到十岁，戍岚师叔将他们安置在了哪里？还有清问，她现在又怎么样？”她急切地问。 凌风劝她：“你不要想那么多，一切都会过去的。” “沈熙明把你藏起来，你就乖乖听他的话，等一切风平浪静后，再做打算。” 他生而为灵，一生漫长千载，世间一切风云在他看来皆不过是长久岁月中的浅浪。 扬灵却觉得凌风的话太过冷情，她这一世受到的所有善意与关爱，都与蓬瀛宫密不可分，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灵雾散去，凌风切断了与她的联系，她又重新陷入黑暗。她抱着膝盖缩在床榻的角落，一直被她自己强压在心底的挂念，此时翻涌泛滥，几乎将她淹没。 她终于意识到，沈熙明不能给她所有她想要的东西。沈熙明对她的情意，不足以支撑起她全部的生命。 在蓬瀛宫修行的一幕幕在她脑海中奔流而过，她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她决定不再逃避，决定承担起自己作为一个蓬瀛宫弟子应该承担的责任。 第二日，沈熙明一直忙到深夜才 分卷阅读67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回到泉绥殿。他看到掩月殿的烛火已然熄灭，以为扬灵已经睡了，便径直回了主殿。 他去依帝山为扬灵采仙草，被守护仙草的神兽抓伤肩膀，至今还未大好。他坐在床边，脱下半边上衣，一边让青羽为他上药，一边闭目思索着今日与阎苍商量的事情。 肩上的触感忽然变得轻柔，他疑惑回头，就看见扬灵手里拿着药瓶，正在给他小心翼翼地上药。 他慌忙就要扯上衣襟，“你怎么来了？” “别动，就快好了。”扬灵按住他肩膀。 沈熙明淡淡一笑，任由她去了。扬灵撒好药粉，一边给他换上新的干净纱布，一边轻轻地问：“还痛吗？” “早就不痛了。” “可十来天了，伤口都还没完全收好。” “不让人吃点苦头，又怎配叫做神兽。你不要担心，再过几日就完全无碍了。” “但愿如此。”扬灵轻轻叹口气。 她给他包扎好伤口，顺势从衣架上取来外套给他穿好。沈熙明静静看着她动作，嘴角带笑。 “我回来的时候见掩月殿灯已经灭了，以为你已经睡了。” 他倚在桌前，抱着双臂望着她。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沈熙明穷追不舍地问。 “睡不着有万种理由，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泉绥殿照明不用烛火，全用夜明珠。柔润的莹光下，扬灵略带忧愁的模样更显得楚楚动人。 他向扬灵伸出手，扬灵一愣，脸上浮起了淡淡笑意。她握住沈熙明的手，沈熙明顺势将她搂进怀里。 “这样会好一些么？”他柔声问。 扬灵在他怀里默然点头，他身上独有的香味与干爽清淡的药粉味道，让她烦杂的思绪难得放松下来。 “熙明……”她抬首，欲言又止。 “怎么了？” “不……没什么。”她又摇头，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她用力抱紧沈熙明，听着他规律的心跳，近乎叹息地说：“就这样就很好了。” 面前的人虽然对她千依百顺，但她仍记得他对待荒芜那疏离高傲的态度。他有自己的坚持与骄傲，自己又能要求他做什么？ 扬灵离开泉绥殿后，沈熙明在榻上一动不动坐了好久。良久，他坐直身体，冷静地唤： “青羽。” “我在。”青羽如鬼魅般出现在了殿中。 又是长久的沉默。 “看好她，不要被紫菀的人发现了。”沈熙明的声音异乎寻常的疲惫。 青羽奉命离去，沈熙明仰面躺倒在榻上，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他全身，他脸上的神情可以用伤心来形容。 自己已经为她铺好了一条路，她为什么就是不肯顺着路走？自己已经竭尽全力为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她为什么就是不领情？ 他实在无能为力了。 掩月殿里，扬灵拿着从沈熙明衣服里偷出来的纳泽珠，心情复杂不已。她不想辜负他，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只能这样做。 佩戴纳泽珠，可以让人在水下呼吸自如，不至溺毙。那伽宫殿虽然用结界将湖水隔绝开，可她一旦逃出宫殿，进入阡陌纵横的水道，就必须靠纳泽珠避水。 皓皎月光穿过湖面照下来，显得整座那伽宫殿神秘而凄清。算准时间已过三更，扬灵取过凌风剑，毫不迟疑地溜出了掩月殿。 沈熙明不喜住的地方有陌生人，是以在与扬灵那日和好后就撤去了所有的殿中守卫，只令他们在殿外值守。 扬灵时曾计算过守卫换班的规律，研究过他们巡守的路径。若无意外，这时从掩月殿后一座小花圃翻墙而过，应该不会撞到人。 她踏墙腾空而起，几乎无声地翻落在地，就如黑夜中随风摇动的一朵百合花那般轻巧。 不出她所料，墙后的一段路果然不见人影。 扬灵并不知道那伽宫整体的布局如何。沈熙明不会同她说，绯叶被紫菀再三叮嘱过，亦是三缄其口。 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极其小心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好在她心思细致，脚步轻巧，倒也弯弯绕绕地避开了不少巡查的侍卫。 她不知不觉越走越偏，也没注意到周围的宫殿越来越荒凉破败。等意识过来，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一片倾颓的宫殿区。 扬灵绕着路转了许久，始终转不出去。 如果耗到天亮，被宫中人发现她逃跑了，她可就彻底没了逃出去的希望。 看着这片区域无人值守，她干脆站在路中间引灵寻向。 她散出灵识向四面探查，希望能感触到那些巡查守卫的魔气，却不想灵识在西南方，竟感受到了沉沉盘郁的汹涌魔气。 这些魔气好似一堵巨大的冰山，虽然聚集成一大片，但凝固不化，没有丝毫流动的气息。 扬灵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随着灵识向魔气聚集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片荒废 分卷阅读68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的宫殿建在湖中的一处高地上，她走到区域边缘的悬崖边，厚重的魔气就与她近在咫尺。 她看向悬崖下面，立时震惊地捂住嘴，将已滚到舌尖的尖叫拼命压了下去。 悬崖下方赫然是一大片骇人的坟场！ 第三十七章 悬崖下方摆放着数不清的冰棺，冰棺层层叠叠，一直绵延到扬灵看不清的远方。沉沉的水气盘桓在悬崖下，如飘渺的云海。 无数那伽躺在冰棺里，长长的蛇尾盘缩成一团，身上穿着华丽服饰，僵硬青紫的脸色从冰层中模糊的透露出来，十分可怖。 面前的景象恐怖怪异至极，扬灵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跟我回去。” 身后蓦然响起冷静的男声，扬灵遽然回头，凌风剑闪电一般地飞了出去。 “青……青羽？！” 扬灵震惊不已，不知青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青羽躲过她那一击，面露无奈之色，却没跟她动手的意思。 “你偷到的那颗纳泽珠是假的，你想做什么，早被老大猜到了。” “快跟我回去。等下被紫菀的人发现了，他也保不了你。” 青羽这些话一个个字砸进扬灵心里，将她砸得七荤八素。 “他怎么会知道……”她喃喃道。 “老大怎么说也是一族之主，你也太小瞧他了。” 青羽一顿，还是忍不住说：“扬灵，老大对你一片真心，你这样辜负他，我能看出他很伤心。” 青羽说到“伤心”的时候，扬灵的心猛然一颤。她知道是她亲手割裂了自己与沈熙明间那艰难维系的信任。 可事已至此，她已无路可退。 她冷静下来，转身看着不可计数的那伽冰棺，沉声问青羽：“这些那伽是怎么回事？” “你也看到了，他们都死了。”青羽平淡地说。 “不，他们死得不正常。” 那伽族自从流落人界，就一直在藏匿在少咸山休养生息，从未有过战乱冲突。这里的冰棺大小不一，有许多能一眼看出是出生不久就死去的那伽。 难道那伽族也会有像凡人一般的疫病？扬灵暗暗猜想。 青羽走到崖边，看着阴沉寂静的无数冰棺，眼神复杂。 “你真的想知道？” 扬灵确定地点头。 青羽缓缓而言：“他们被人界浊气侵蚀魔元，无法维系肉体。紫菀不愿看他们魔元消散，便将他们冰封在了这里。” “那他们还活着？” 扬灵听到他们只是被冰封，并没有死去，不自主觉得欣喜。生总是可喜的，无论是对人，还是对魔。 “我可没这么说。”青羽却果断否认。 “紫菀虽封住了他们的魔元，但年深日久，依旧管不了他们被浊气侵蚀殆尽，成为真正的死人。” “扬灵，你以为我们愿意呆在人界吗？” 扬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 “你……”她迟疑地说。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回家。”青羽径直打断她，“在人界流落三百年，我也受够了。” 青羽对她向来沉默寡言，更不用说与她说交心的话。扬灵听着青羽的话，心中滋味难明。 “你们打开封印，就是为了回归魔界？” “回归魔界……”青羽苦笑。 魔界被冰魄侵占大半，现在魔界民众水深火热，他们真的能回到魔界么？ “算了，我不想听你们的苦衷，回去吧。”扬灵转过身，冷声说。 刚才那句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天真的可笑。 生存从来就不是温良恭俭让，魔界封印一打开，三界绝对会失控。欲望与力量会牵扯着一切往最糟的境遇发展，再单纯的初心在那时都会显得不堪一击。 她可以想到，接下来的日子她会非常难过，她已经预备好了迎接将要到来的狂风暴雨。 那晚之后，她再没见到过沈熙明。沈熙明在掩月殿外施了一层结界，扬灵被软禁在殿中，一步也不得自由。 沈熙明再不许绯叶来找扬灵，绯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被沈熙明严肃沉着的脸色吓住了，也不敢不听话。 扬灵每日在掩月殿沉默度日，白日她将门窗紧闭，只有晚上夜深人静时，她才偶尔会将窗扉开出一条小缝，默默凝视泉绥殿里的烛火。 她也在拒绝和沈熙明交流。 这日夜里，扬灵百无聊赖地读着书，忽而心念一动。她顺心而为，拿出随身带着的卜牌占卜，得出一上坤下离的明夷之卦。 扬灵拿着薄竹片制成的卦牌，眼神明明灭灭。 坤为地，离为日，上坤下离，是日没入地中之象。太阳没入地下，天地归于黑暗，万物失去指引泽被，陷入莫测之途。从此一想，此乃大凶之卦。 可再及细想，每日虽有落日之时，但只要守过黑暗，便能重见 分卷阅读69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光明。或许这卦是说事情虽然凶险，但仍有转机？ 扬灵虽为仙门弟子，却并不精通占卜之术。她反复想着给册书中的解卦之句，一时入了迷。 一只清瘦纤长的手伸到她面前，轻轻拿走了她手里的卜牌。 “明夷卦？” 沈熙明冷然一笑，语气里有几分嘲弄，“日落于地，看来这一卦没有给你好消息。” 扬灵偏过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你来做什么？” 每次扬灵不想和他说话的时候，就会这样拒绝正视自己，好像不看他，就能无视他的心情。 沈熙明的眼里隐隐燃起怒火。 “看着我。”他强压着怒气说。 扬灵微垂下头，将身体也侧了过去。沈熙明多日来的不满在这一刻汹涌而出。他抓住扬灵肩膀，强迫她看向自己。 “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你是俘虏！”他气极了，一时口不择言。 委屈在扬灵心里一闪而过。 “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羞辱我？” “那你呢？”沈熙明马上反问她，“我把自己的心捧给你，你毫无顾忌地摔碎了它！” “你不也是在羞辱我吗？！” “放开我！”扬灵激烈地挣扎，可沈熙明的手就如一双铁爪，叫她挣脱不得。 “不！”沈熙明被怒火冲晕了头脑，他强硬地压向扬灵，狂乱地攫取着他这几日想念的清淡芳香。 啪！ 沈熙明被扬灵狠狠甩了一个耳光。 脸颊上火辣辣的痛唤回了他的清明，他定定看向跑到远处吓得花容失色的扬灵，一下感到无地自容。 “不要让我瞧不起你。”扬灵竭力维持着仅有的镇定，可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一眨眼，眼眶里蓄满的眼泪淌了下来。她慌忙抹去眼泪，不要让自己看起来太过软弱。 沈熙明向扬灵走近一步，扬灵却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 沈熙明低声道歉，觉得自己糟糕透顶。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失控，他今天来找她，明明是想劝她和自己一起回魔界。 他脸色灰败，无法在这种情形下将请求说出口。 扬灵幽幽地说：“也许那一日在敖岸山，你不要救我，让我为蓬瀛宫舍掉这条命，反而是成全我。” “是么？” 沈熙明苦笑，落寞不已。 他与扬灵纠缠两世，前世他阴差阳错一掌杀了她，他不甘心两人有缘无分，在她命魂里种下了魂泪，想着今生要好好弥补她。 以为将她送入蓬瀛宫，可让她安稳度过一生。却不想天意弄人，他竟是亲手将她送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如此看来，一切好像真是命中注定。 “你走吧。” 扬灵心乱如麻，亦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沈熙明在原地立了片刻，随即沉默地转身离去，走到门口，他又顿住了脚步。他回过头看着她，声音坚定。 “你我绝不止于此。” 扬灵看着沈熙明远去的背影，心底有一点茫然。 如果她可以纯粹地将他视作敌人，那该多好？如果她可以抛却掉自己所有软弱的情感，那该多好？ 她慢慢捡起散落一地的卜牌，一张卜牌反落在地上，翻过来，正是一张上乾下艮的遁卦。 扬灵轻皱眉头，揣测着卦中深意，“乾为天，艮为山，亦为止。遁而亨，退隐则通泰。” “难道是天意要我远遁，两不插手？”她心里想着，随即摇头将念头抛掉，“罢了，易理博大精深，天机难测，哪能轻易窥探？” 沈熙明出得掩月殿，径直去了紫菀所在的渡风殿，彼时绯叶正在殿中与紫菀说话。 “又到小道姑那儿撞墙去啦？”紫菀瞧他脸色不好，当即嗤笑出声。 “是不是你要带她回魔界，她不愿意领你这个情？” 绯叶惊喜非常地问沈熙明：“她要和我们一起回去？” “还不知道。”沈熙明硬梆梆地回答。 紫菀不由笑自己妹妹的没眼力，“我的傻妹妹呀，那丫头若是答应了，你熙明哥哥还会这样愁眉苦脸？” 沈熙明知道紫菀就是这样一个性子，他不理她的挖苦，只是沉声问：“阎苍呢？” 紫菀看向宫中的更漏，闲闲道：“也差不多快了” 话音甫落，殿中悬空的红色灵石就散发出了沉沉的黑红魔气。 紫菀见状，立时将绯叶赶了出去——她向来不让绯叶搅合进这些事情。 红石发散成一团云气漩涡，这次除了阎苍，云气竟又凝聚成一个纤细婀娜的朦胧人形。 “熙明。”女子柔声轻唤，声调中情思袅袅。 紫菀一愣，随即眉梢幸灾乐祸地一挑。 有好戏看了。 第三十八章 分卷阅读70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熙明，一别三百年，你可还记得我？” 阎苍意味深长地盯住沈熙明。 碧幽在虚空中悠游百年，近来封印力量减弱，虚空中诸神幻域变化不定，阎苍怕她迷失其中，就用引灵石将她引出了虚空。 碧幽醒来听到哥哥找到了沈熙明，就一直挂念着与沈熙明重见。 沈熙明与一个蓬灜弟子纠缠不清，阎苍不舍得妹妹受委屈，且想着修罗与紧那罗族再无联姻的必要，便与她提出废除当年的婚约。 碧幽敏锐地从阎苍的言辞中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他是不是在人界寻到了心上人？” 阎苍不屑一顾，“不过普普通通一个凡人，比不上你半点。” “那就是确实是有这样一个人了。”碧幽的眼神瞬间黯然。 “沈熙明弃明投暗，是他眼光不好，配不上你。” 碧幽苦笑，“我如果真像你说得那般好，他又怎会爱上别人？” “我修罗族的公主，是魔界的明珠，不知有多少人仰望求取。沈熙明不过是一个旧族的流落少主，不值得你为他心伤。” “哥哥会为你找到配得上你，值得你爱的人。” “不。”碧幽却是断然拒绝了他。 “三百年前我以为我两迟早会结成秦晋之好，对他矜持疏离。不想天有不测风云，我们分离三百年，一切都已天翻地覆。” “哥哥，我不甘心。” 阎苍不由暗自心惊，听妹妹方才的言语，竟像是对沈熙明情根深种。在魔界时碧幽与沈熙明只见过数面，他真不知碧幽是何时动的心。 “你……你从未与我说过你倾心于沈熙明。当年沈熙明父亲前来求亲，我还以为你不乐意。” 碧幽眼波流转，“如果我真的不乐意，谁又能逼我答应？” 她幽幽道：“就算沈熙明现在不喜欢我，凡人阳寿不过百年，那人死后，百年千年，千年万年，他总能爱上我。” 阎苍眼露冷光，心中已起了杀意。 “你想要那凡人死，那还不容易？” 要让妹妹顺意，莫说只是杀一个凡人，就是杀一千杀一万他都不会眨眼。反正在他眼中，人类力量薄弱，寿命不过六七十载，并不比朝生暮死的蜉蝣强多少。 “不！”碧幽昂头拒绝。 她自有作为王族的骄傲。 “我要他心甘情愿爱上我。” 渡风殿中，紫菀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看戏。 “好久不见。”沈熙明清清淡淡地回应。 紫菀毫不留情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碧幽默默捏紧手，脸上依旧是端庄矜持的微笑。 “阎苍，你那边都预备好了么？”紫菀将话题挑开，语气中得意的味道却怎么都掩不住。碧幽讨了个没趣，她便非常肤浅地感到高兴。 阎苍并不明白女子间的明枪暗箭，紫菀问她正事，他便正经回答：“现在采到的黑晶，足够让三千精兵化形降临丹熏山。” 封印犹在，魔界大军只能通过用黑晶催动魔元激发魔力，化形降临人界。 魔不死不灭，就是因为他们力量强大，能用魔元维持自己生命。当修为无法支撑魔元时，魔往往会选择湮灭肉体，只留下魂珠，重新修炼出魔元，凝聚成魔。 黑晶是凶恶的邪物，催化魔元的同时亦会反噬宿主的力量。这五千士兵就是抱着被黑晶反噬掉上百年的修为，散成魂珠的觉悟来参与这一战。 “届时，我与柏翼、和珠会各领一千兵士攻入蓬瀛宫。毁掉三清殿后，我们与你们两人在封印处会合。” “你可安排好了？”阎苍转而询问紫菀。 “放心吧，蓬瀛宫的泉脉水源已经在我的掌控之中。你们发动之时我会利用丹熏山的泉脉，将我的人送到山上。” “那时里应外合，他们只能引颈就戮。” 紫菀媚声笑语，说的话却令人胆寒。 “好！” 阎苍睥睨傲视，“等杀了那些臭道士，我们就以魔族之血唤醒蚩尤战魂，用黯灭打破封印！” 他说这话时志得意满，仿佛此举就如翻覆手那般轻易。 “丹熏山寄存有夏吾神识，清气充沛。那时我在丹熏山至多只能发挥六层魔力，你也不要太轻敌。”沈熙明冷静地提醒两人。 “而且他们手握神器，不可能不做任何防备。” 阎苍依旧不屑一顾，“孱弱凡人动用神器，不过是自寻死路。” 沈熙明不甚苟同，凡人不足为惧，但蓬瀛宫拥有的神器，他们不能不忌惮。 碧幽一直默默听着他们商讨，待诸事皆毕，众人打算散去时，方款款而言：“熙明，我还有话要同你说。” 沈熙明讶然，他还不及说什么，紫菀就揶揄地插上了话： “碧幽呀，我们可也三百年没见了。旧人重逢，你与我就没有一句话要说？” 阎苍警告似地看一眼紫菀，紫菀挑眉 分卷阅读71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一笑，袅袅娜娜地扭身往外走去。 “我走，我走还不行么？” 紫菀走后，阎苍也自觉离去。偌大的渡风殿，一时只留下了碧幽与沈熙明两人。 “你有什么话要同我说？”沈熙明温和地问碧幽。 他的父亲当年向修罗族求娶碧幽，修罗族虽已应允，但还未来得及行缔结之礼，魔界就发生了巨变。 “你与哥哥提过，我们的婚约就此作罢？” 沈熙明微蹙眉头，心头泛起不妙的预感。 “不错。” “我不同意。”碧幽直截了当地说。 沈熙明心里咯噔一跳，他以为碧幽同他都明白，两族那时决定联姻，全是为了制衡罗刹与夜叉二族。 他向阎苍提出解除婚约的时候，阎苍答应的也颇痛快——毕竟现在紧那罗一族凋零，而修罗已经征服罗刹、夜叉，他完全没必要委屈自己的妹妹。 “这……”他犹豫片刻，委婉道：“熙明流落人界，飘零无定，前途渺茫，不敢做此肖想。”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实话。”碧幽径直戳破他的敷衍之语，“你现在心中另有所爱，你不愿背叛她，这才是实话。我说得对不对？” 沈熙明眸光明灭，微微颔首。 “她是蓬瀛宫的弟子？” “是。” “她不愿意同你回魔界？” “是。” “那她爱你吗？” “……” 沈熙明并不想与旁人探讨他与扬灵的事情，无论他与扬灵怎样让彼此心伤，那都是他们两人间的事情，与外人无关。 碧幽却以为他是无言以对。 “我想她应该是爱你的，不过你在她心里，却还是比不上蓬瀛宫，比不上她的师兄弟。” “人太渺小，也太脆弱。熙明，她配不上你。” 她看向沈熙明，眼中满是柔情。 “魔界的王公贵族向来蛮横骄矜，我一个都看不入眼。你我第一次见面，不是你父王将你引见与我的那日，而是前一夜在紧那罗城都的庆典上。” 碧幽的声音舒缓轻柔，好似不愿惊醒珍藏在记忆深处的美好回忆。 “那夜我无聊极了，便带着几个侍女扮成普通民众混入集会。恰好看到你在城墙上，为民众奏琴祈福。” “烟火在你身后绽开，你一袭白衣随风飘荡，琴声在鼎沸人声中依旧清冷悠远。” “那时……”她看向沈熙明，明确地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那时我心想，我的驸马，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请不要再说了。” 沈熙明阻止碧幽继续说下去，她话说得越明白，紧那罗与修罗二族间的关系就越危险。 阎苍对这个妹妹视若珍宝，为了她他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沈熙明可不想现在为紧那罗一族树敌。 “你为什么不要听？” “是不敢听么？！” 沈熙明沉默不语，难道他能直言这些话在他听来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他之所以不敢直截了当地拒绝她，全是因为忌惮阎苍？ 他自然不能这样说。 碧幽恍然悟过来，眼中浮起一层薄怒。 “你不必顾忌我哥哥，我不会那般下作，用权势威逼于你。” “我只是不愿意再像三百年前一样，错失良机。今日我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要自己日后莫要再失悔。” “熙明，等你三百年，我一点都不后悔。就是再让我等三百年，我也……” “碧幽，你这是何苦。” 沈熙明叹口气，再一次打断了她。 他看出了碧幽不是他虚与委蛇就可以糊弄过的少智之人，也不是仗势妄为的奸佞小人。 她这一腔不悔深情，他也不能够再轻慢对待。 “你这般聪慧剔透，怎么就想不明白，爱情这种事情，从来就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什么配得上配不上。” “爱就是爱，莫说她不够爱我，就是她完完全全地不爱我，我对她的情意依旧不会有一分更改。” “你的心意，我很感动，也很珍惜。我愿意为你这份珍贵而纯粹的情感赴汤蹈火，可我依旧不爱你。” “不是我不愿意接受你的心意，而是我不能。不是不可以的不能，是不能够的不能。” “我的心里全是她，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碧幽被他完全坦诚直白的话震住了，他没有给她留一分多想的余地。 饶是她心里已预先做好了准备，但面对这般直接的话，她依旧觉得自己向来高高在上的心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可她毕竟是一族尊贵的公主，她不容许自己狼狈，不容许自己失态。 “对，你说的很对。可是就像你说的，就是你完完全全的不爱我，我对你的情意依旧不会有一分更改。” “此生我若求不得，那便是天意。” 分卷阅读72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第三十九章 蓬瀛宫的灵官殿，陈放有蓬瀛宫自建宫以来收集的各种神器。这里守卫森严，结界牢固，非长老不得入内。 殿中布有祖师爷施下的守护幻境，踏入则能见到二十八星宿。各种神器就收藏在这漫天星辰中，具体的方位只有掌门知晓。 怀定在殿中静静观察着位于西南的轸水蚓。离五星入轸之日只剩两天，长沙星几乎已快进入轸车。 他背着手，面容肃穆，不知在想什么。 幻境波动，殊明进入了灵官殿。 “师兄，你唤我前来是所为何事？” 殊明的脸色有些劳累，这几日她忙着安排宫中各项事务，没有一刻停歇。 “诸事都已安排妥当了？”怀定沉稳问道。 “嗯，都妥当了。” “山上各处建筑的阵法也已开启。若是那日抵挡不住，我便会启动自毁机关。” 蓬瀛宫除了禁洞与缚妖境的两界封印，亦收藏有不少珍惜贵重之物。澄观阁内收集的大量书籍，其中不少记载有各界的传说秘事。这些书册中含有大量的信息情报，不能落入魔界手中。 丹井堂内豢养有不少珍奇异兽，这些异兽大多勇而无智，若是被魔族掌握，怕会危害人间。 殊明觑觑怀定脸色，轻声相劝：“师兄，此战虽然艰苦，但你也不必将所有担子全压在一人肩上。” “况且蕴明杖的神力已附着在了封印上，两日后封印之力虽会波动，但有神力加持，魔界没那么容易得逞。” 怀定知道殊明在宽慰自己，可此战关系着蓬瀛宫的百年基业与人界安慰，他的心弦一刻也不得放松。 “小辈弟子呢？都送走了么？”他捻了一下长须，沉声询问。 “倚青、苑明已将没通过昭时师弟试炼的弟子分批送往了绵竹山，我要他们两人就留在绵竹山，等事情平定后再回宫。” 若是蓬瀛宫此次战败，此举亦算是留下了点点星火，不至于就此全军覆没。 “很好。”怀定颔首。 “师兄，你叫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殊明看向怀定如刀凿斧刻般的严正面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 她隐隐感觉到怀定有非常严重的事情要同她说。 几大长老中，怀定年纪最长，性格也最为深沉。上任掌门仙去之时，就是看中怀定沉稳刚正，才将掌门之门传给了他，而没有传给法术最为高强的昭时。 怀定微微一笑，“你且等一等。” 殊明依言耐心等待，不过片刻，幻境又轻轻波动了一下。 “师兄，我来了！”殿中响起昭时爽朗的声音。他一生沉迷剑法，心胸旷达自若，在此危难情形中依旧可以泰然自若。 昭时与殊明看到彼此，皆是不由一愣。他们不解怀定为何他们只将他们二人唤来了灵官殿。 怀定望着他们，抬手指向东方的卯宿，神情肃穆庄重。 “我有话要同你二人交待。”他缓缓道。 一炷香后，殊明与昭时一起走出灵官殿，脸上神情皆是郁郁。他们站在灵官殿的高阶之上，远远看向头顶翻腾的灰色云海，心内百味杂陈。 殊明长叹一声，心内有几分迷茫，“若是走到师兄说的那一步，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不会的，我们一定不会输的。”昭时身板挺立，一身锐意不减丝毫。 大战在即，不仅蓬瀛宫气氛肃杀，那伽宫亦是氛围紧张。沈熙明干脆搬到了渡风殿，好随时与紫菀阎苍确认攻上蓬瀛宫的细节。 如此一来，扬灵被孤零零地关在了掩月殿。 凌风因离开剑体太久，消耗了太多灵力维系灵体，现在只能寄托在风故的佩剑流光中休养。 绯叶被沈熙明与紫菀下了严厉命令不许来泉绥殿，是以现在扬灵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告诉沈熙明，我要见他！” 捱到最后一日，她终于受不了这份煎熬，下定了决心要向沈熙明要一个了断。 彼时沈熙明正与阎苍商讨，听得那伽侍从通报，他犹豫片刻，只是模棱两可地回覆道：“我知道了。” “我要是不在这里，你恐怕早就飞了过去。” 阎苍冷笑，话中意味深长。 沈熙明不客气地与他针锋相对，“我不会让她破坏我们的计划。可怎样处置她是我自己的事情，不需你操心。” “好一个情种。”阎苍傲慢轻笑，嘲讽之意尽在不言中。 阎苍知道大敌当前，理应以大业为先，不该与沈熙明因儿女情长逞一时的口舌之快，但碧幽那日回宫后伤心欲绝的模样实在让他大为光火。 沈熙明知道阎苍夹枪带棒的原因，也不意与他多计较，他暼一眼铺在桌上的蓬瀛宫地图。 “还要继续么？” 阎苍心内有轻重，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言，继续与他商讨那日进攻的路线。 她总算想要见他了么？沈熙明心里默 分卷阅读73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默地想。 扬灵在掩月殿一直等到月影东升，方等来了沈熙明。 沈熙明搬到渡风殿，故意将她冷落了几日。两人数日未见，他见她又清减了不少，纤腰不足一握，心里不自觉生出几分怜惜。 可扬灵眼中似乎并没有一丝欢喜。 “你找我有何事？”沈熙明垂下眼眸，整理好自己的眼神，冷淡地问。 扬灵等了他一整天，凡殿外响过脚步声都忍不住翘首去望，却一直没等来他。看着殿中光亮渐弱，暮色四起，扬灵的一腔期待早就化为了委屈与失望。 现在见到了他，他的态度又是如此疏离傲慢，一股邪火一下从扬灵心底蹿了上来。 “明日就是你们攻打蓬瀛宫的日子了，你有没有想好要拿我怎么样。无论你是打算放我走，还是打算杀掉我以绝后患，我都悉听尊便。”她的语气也颇生硬。 沈熙明眸光一黯，她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杀她，却偏要这样说。 “你还可以选择和我可以回魔界。”他不动声色地说。 扬灵蓦地想起了云清同她说散华独自回到了妖界时那坦然又哀戚的神情。 “回到魔界，与妖魔为伍么？”她控制不住自己冷硬的语气。 沈熙明被她话语中的鄙夷刺痛了。 他从不以为紧那罗魔的身份是一种耻辱，反而以为是一种骄傲。他不在意人类对妖魔的偏见，可他不能容忍扬灵也这样。 “你前世今生，不一直与我这个妖魔纠缠不清么？” 他看向她，尖锐地反问：“怎么，你现在是觉得我阻碍了你清修，阻碍了你得道成仙？！” 四目相交，两人眼中皆是爱而不能的痛苦与不能而爱的缠绵。 被这感情煎熬到极致，扬灵忽而万念俱灰。她惨然一笑，快步走向床边取下了系在床头的凌风剑。 “沈熙明，你我这是何苦呢？” 她神色绝然，径直抽出长剑就往自己颈边横去。 沈熙明怎么也想不到扬灵会有寻死的念头。他飞快地抬手发出一道魔气打偏扬灵的剑锋。凌风剑被他打落在地，可扬灵这一剑下得又快又狠，剑锋依旧割破了她白皙的脖颈。 刺目的血从伤口处汩汩淌了下来。 “你做什么！” 他大惊失色，再顾不得其它，就要过来替她处理伤口。扬灵往后急退，她运动灵力，凌风剑立时从地上飞起回到了她手中。 “别过来！” 扬灵全然不管脖子上的伤口，她看向沈熙明，神情凄然。 “你我两世纠葛，皆是痛苦不堪。这若是孽缘，我愿就此结束，以后转世轮回，与你再不要有一点牵扯！” 扬灵惨白绝望的脸色与衣襟上沾染的赤红血液相衬，令人分外心惊。 沈熙明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转世轮回，再不要有一点牵扯……么？ “你要如何？”半晌，他颓然问。 扬灵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镇定，这个时候她绝不容许自己再有一丝软弱和犹疑。 她已受够了当断不断的苦。 “放我走，或者杀了我。” “为什么？为什么！”沈熙明不甘地提高了声调。他心里充满不解，为什么扬灵宁死也不愿与他回魔界。 “蓬瀛宫对我有养育之恩，而且作为一个蓬瀛宫弟子，我有我不能抛却的立场。” 可她很清楚自己抛弃了什么东西。 “好，很好。”沈熙明苦笑，再说不出其他的话。 他催动魔气，双手交叠捏起一个阵法。银白的流光从他身体里游弋而出，他脸上渐渐显现出了紧那罗的魔纹。施法完毕落回到地上，他没有像往常般敛去身上的纹印。 已经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了。 他的声音疲惫至极：“我已施下了阵法，于后日亥时将你送往东方星宿海。” “在这之前，还请你在此地稍安勿躁。” 他深深望她一眼，好似要将她这时这刻的模样印进自己的脑海。 “从此你我……再无牵扯。”他缓缓开口，声音艰涩。 语罢，他径直转身走向殿外。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心中隐隐有些期待。 可身后袅然无声。 沈熙明不由嘲笑自己在这时竟还留有痴心妄想。他加快脚步，狼狈不堪地逃离了掩月殿。 看着沈熙明离去的背影，扬灵的心随之被抛到了遥远的天际。心口传来的确切疼痛感，让她懂得了痛彻心扉这四个字的明白含义。 第四十章 丹熏山高悬于空，夏吾灵识从山体中发散出清气滋养山中生灵。山上即使偶因天象异动泛起浊气，也不过待天象回转数日后就能回复清明。 而这一次，五星还未完全聚合进入轸车之中，丹熏山就已因为浊气满溢，而昏沉的不辨日夜。 缚妖境重建不到一月，偶有构架疏漏之处倾 分卷阅读74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泻妖气，引得妖兽趋之若鹜。蓬瀛宫弟子在准备魔界来袭时，还得分神下山捉妖，以免妖物流落人间。 这日晚霞苍凉如血，染透了丹熏山半边天际。宫中无一人高声喧闹，弟子们皆默契地手持长剑聚集在三清殿外。 世间安危，全系于今晚。 被夕阳染红的云层由褚而紫，颜色愈来愈深沉。天幕渐暗，蓬瀛宫笼罩在层层灰云之下，压抑而紧张。 殊明独立在御风台上，望向天际西南方那五颗亮的刺眼的星。东方月轮升起，一轮残月若钩，其上泛有隐隐血色。 一切都是不祥之兆。 “燃烛！” 昭时一声令下，宫中各处建筑同时燃起烈烈烛火。跳跃热烈的火光映红了每个弟子的脸颊。 希止不由捏紧了手中的剑。 随着最后一抹日色消失，丹熏山立刻响起了地动之音。四面八方传来怒海翻波的水浪声，听来令人胆寒。 弟子们不得命令，皆不妄动，只是肃穆地严阵以待。 “是明月湖。”殊明沉着地看向临夜，临夜点头，眼神依旧沉稳无波。 他一扬指，背后背着的焚星剑闻令出鞘，闪电一般向明月湖飞去。临夜身化剑影，附在剑上随之而往。 他一动作，他门下的弟子立时御剑随他而去。风故与纶羽作为临夜的徒弟，此时当然没有丝毫犹疑。 “纶羽师兄！” 纶羽应声而停，他踩在剑上，看向唤住他的清问。 “保重。”清问向他郑重叮嘱。 纶羽微微颔首。 “你也保重。” 说罢，他再不犹豫地御剑而去。 一入紫竹林，临夜便感到不对劲。他意识到方才并不是那伽在明月湖作怪引发出的翻浪声，而是由魔力造成的幻声。 临夜眼眸微眯，知道自己八成已进入了幻境。果然，他回身一望，追随来的弟子们已经不见人影。 能制造出如此强大幻境的妖魔，只有身为歌神之后，生来就能蛊惑人心的紧那罗魔。 临夜将灵力贯注在指间，在焚星剑上并指一弹。 叮！ 剑身轻颤，发出清脆的鸣声。他观察着四周的变化，忽而一剑刺出，挑起了滴凝结在草叶上的露水。 露水一刹发出耀眼的银白光芒。 沈熙明从露水中化形而出，手中握有一把长琴。他一拂弦，琴音便化成魔力飞向临夜。 一串美妙的琴音响在临夜耳边。临夜向来心冷，这串琴音丝毫没有撩拨到他的心弦，他面无表情，剑锋冷然，招招刺向沈熙明要害。 沈熙明一笑，手中的长琴散为一团灵光，重又凝成了银泉剑。焚星玄色深沉，银泉银亮清明。不过眨眼间，两人已过了十余招。 他们打斗的时候，天边已出现了无数云气旋转的漩涡。漩涡中能隐约看到其中或红或白的光芒。 这些当然不可能是星光。 蓬瀛宫中，清问盯着天边那轮血月，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浅草剑。 漩涡里飞散出无数缕黑红的魔气，每一缕魔气摇身一变，皆是一个全身铠甲的魔族士兵。 通过他们铠甲上印着的魔纹，清问认出了这些都是修罗魔。 修罗士兵手持长/枪，悬浮于空，遥遥睥睨着他们，却不即刻动手，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放箭！” 遥远天际传来声利落的清亮女声。 清问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在白狮上，穿着身银白铠甲的美艳女子，正手持着一柄流光四溢的大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这女子就是现在罗刹族的君主和朱。 她身后的族人听令，箭雨立时如流星般向蓬瀛宫落下来。带着魔力的箭矢射在结界上，泛起一朵朵细碎的涟漪。 箭雨无法突破蓬瀛宫的结界，和朱高傲的神情却是丝毫不减。 “柏翼，该你了。”她扬起下巴，对身旁穿着青色甲胄的男子似笑非笑地说。 柏翼身材颀长，五官瘦削凌厉，眉眼之中有些许阴沉。他面无表情地捏起一咒诀，无数青色光球从他身后的云气里飞射而出，狠狠往结界上砸去。 光球甫一触到结界便裂成了数块碎片，一只只面目可憎的怪物从光球里爬出来，迅速爬满了整个结界。 它们嘲哳地尖啸一声，随即伸开细长的四肢，张大满嘴都是獠牙的血口，开始啃食起结界。 “那是地夜叉！”清问身旁的游澜高声叫了起来。 地夜叉是低等的夜叉魔兽，可以以血肉为食，也可以金石为食，总之他们坚硬的獠牙什么都能撕裂。 嘭！ 一只地夜叉咬穿结界，重重摔在了地上，恰巧摔在倚青身边。它头上燃着鬼火般的青绿色冥火两只眼睛一只在头顶，一只在下巴，十分诡异可怖。 倚青毫不犹豫地一剑斩下，却听得长剑发出了砍在金石上的铿锵之声。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地夜叉回复清 分卷阅读75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醒，迅疾地向他爬了过去。 其余地夜叉得了这一个窟窿，争先恐后地向破漏处涌来，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倚青往后急退，连连先那只地夜叉施出火符与雷符，可那皮糙肉厚的怪物却好像感受不到丝毫痛楚，依旧对着他穷追不舍。 希止飞身而起，一剑稳准狠地划过地夜叉咽喉。绿色的腥臊血液飞溅而出，地夜叉霎时化成了一团灰烟。 “平日你多看几眼《降魔册》，现在也不至于这么难堪！”希止不客气地教训道。 倚青白着脸沉默不语，心下惭愧至极。 他性子懒散，对斩妖除魔没有半分兴趣，而是沉迷于占卜易理。修习剑法符咒之术时他能懒即懒，能躲便躲，剑术还不及入门五六年的小辈弟子精深。 “真是一群废物。” 柏翼嘴角轻抿，看着狼狈不已的倚青，眼神中尽是无情的嘲弄。无能的人类能享受丰饶富足的土地，而力量强大的魔族，竟然只能被苦寒逼得自相残杀。 他身旁的和朱不答言，一双流转的美眸却是饶有趣味地遥遥望向希止。 眼看由紫虚归元诀结成的灵壁已是支离破碎，和朱轻叱一声，催动着座下白狮冲向结界。 她抡起手中长刀，蓄力一扔，狠狠地将长刀砍在了结界上。耀眼的赤红魔气一霎荡漾开去，裂痕由长刀处迅速地蔓延至整个结界。 结界上不停传来砰砰的炸裂声，集蓬瀛宫全部弟子灵力结成的结界彻底失去了屏障的作用。 赤影长刀飞回和朱手中，和朱扬眉一笑，气势逼人。 “冲！” 一阵山呼呐喊，夜叉与修罗二族的武士从天而降，与蓬瀛宫众人奋力厮杀。 柏翼高悬于空，缓缓抬手念出唤诀，空中滚雷阵阵，狂风大作。 呼啸的风吹起柏翼墨绿的战袍。他伸手触风，感受到风变得黏湿，他微勾起了唇角。 一只巨大无比的怪兽展翅从天际飞来，高吭着从众人头顶飞过。它的翅膀投下一片硕大的阴影，几乎让弟子们以为天际飞来了一片罩顶的乌云。 “天夜叉。”殊明眼光追随着那怪物，心下暗感不妙。 天夜叉是夜叉族的神兽，只受夜叉王的驱使。 柏翼打了一个呼哨，天夜叉向他飞去，谦卑地悬停在他脚下。他登上天夜叉宽阔坚硬如岩石般的背，手中绿光一闪，又召出了夜叉王的王杖。 他冷酷地横杖一指，一道强力的青色魔光即从杖顶激射而出，魔力所过之处建筑都如熔岩般融化。 “去！”柏翼一声轻喝，径直驾着天夜叉往三清殿而去。 殊明脸色急变，三清殿收藏有无数神器法器，岂能容魔界觊觎？ “戍岚！朗云！” “是！”戍岚朗云领会过她的意思，同时御剑飞向三清殿。 三清殿的宝顶蓦然发出明亮的黄色光柱。光柱支撑天地，地上隐隐显现出阵纹。 “渺小人类，不堪一击！” 柏翼轻蔑一笑，抬杖向朗云射出一股强大的魔力。朗云沉着不迫地侧身闪过，目光坚定。 戍岚一振手中长剑，凌厉的剑气裹挟着灵力向天夜叉的眼睛飞驰而去。天夜叉昂首躲过他这一击，发出声暴怒的呼喝。 柏翼冷哼一声，随即向偃蛇杖上注入魔力，杖头上由晶石雕刻而成的两条盘曲的魔蛇受灵力感召，化成了两条骇人的数十丈长的巨蟒。 两条巨蟒以偃蛇杖为原点，奔腾着向戍岚朗云攻去。柏翼操控着天夜叉与偃蛇杖，与两人缠斗不休。 希止带着师弟师妹们浴血奋战，一袭月蓝道袍早已污秽不堪。他手中的碎魂今日饮够了血，剑身不住地呜呜微颤，发出清亮剑吟。 一枝银白魔箭猛然向他飞射过来，他横剑挑开箭矢，怒目视向朝他射出这一箭的和朱。 和朱在腥风血雨中，对着他明晃晃地一笑。 她执长刀在手，从白狮上一跃而起向他奔来。 第四十一章 刀剑相接，希止怒目视向面前的年轻女子。 “你叫什么？”和朱一扬下巴，眼神奕奕流光。 希止怎会回应她？ “妖魔！”他怒叱，碎魂已在转瞬间变出数招，毫不留情地向和朱攻去。 和朱脸上笑意不减，这个年轻道士倒颇有几分本领，并不是无能怯懦的胆小鼠辈。 “我叫和朱，是罗刹族的王。”她语笑嫣然，声音清脆如珠落银盘。 希止莫名其妙，他抿着嘴不说话，出招依旧又快又狠。 和朱微蹙眉头，在长刀上贯注上数分魔力，气势一下就压倒了希止。她不伤他，却在招数间屡屡留下破绽，引逗着他与自己缠斗。 希止察觉到她在戏弄自己，心下恼怒不已，当即拼尽全力与她一战。碎魂剑走龙蛇，轻灵飘逸。 和朱一边打一遍含笑看他，越看越是中意。她太过轻敌，一个不留神， 分卷阅读76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被希止一剑削去了一缕鬓发。 “有意思。”她不怒反笑。 “你要不要做做我罗刹族的王君？” 希止震惊地睁大眼睛，不知这魔女为何举止这般轻佻，神情又这般坦荡。 “你！” 他怒极反驳，却没有再与面前的娇艳少女动手。 兵荒马乱之时，一片耀目的白光从殊明处发散而出，照亮了整座蓬瀛宫。 和朱感到一阵神灵清气席卷过来，她再不敢托大，立时飞身骑上白狮，奔向天边暂避。 希止看着和朱行云流水的飒丽动作，竟一时无法将眼光从她身上挪开。和朱骑着白狮远去，忽而回过头来看他。 四目交接，和朱莞尔一笑，这次笑容中竟有两分女儿家的羞涩。 希止霎时觉得万籁俱寂，心里眼里都只有和朱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与明亮张扬的眼睛。 “发什么呆啊？！”玄见一剑刺穿偷袭希止后背的一只地夜叉的喉咙，不解地大声喝问。 希止恍然回神，当下羞惭得无地自容。 从殊明处散发出的白光此时已分成九条奔涌的灵流，灵流变幻成形，赫然是九条威风凛凛的巨龙。 震金碎玉的龙吟一下响彻了整座丹熏山。 殊明高悬于空，双手捏成手诀。一颗明亮耀眼的心脏在她身前微微跳动，滔滔不竭的往外涌出纯粹清明的灵力。 那是一颗上古时期应龙的心脏。 灵力化成的应龙飞舞着奔向气势如虹的魔族军队。清气席卷过的地方，魔气一荡而空。 和朱与柏翼遥遥对视一眼，同时飞身而上，挥刃释放出强大的魔力欲打碎这颗心脏。 这清气太过厉害，平常魔族士兵支撑不了多久便会被清气扫尽修为化为魂珠。 殊明灵识此时已进入应龙之心，控制着九条应龙幻影。蓬瀛宫弟子见状，急忙列队摆阵，将她护在中心。 希止、玄见、墨书、隐潮、扶宁五人飞速踏据五行方位，召唤出结界保护着殊明。戍岚与昭时御龙而行，与柏翼和朱交手，在神力加持下，竟有隐隐压倒之势。 蓬瀛宫弟子战心鼓舞，丝毫没觉察到天边席卷来了一片阔大的黑红魔云。魔气化成风卷疾飞而来，速度越来越快。 一阵风卷残云，不知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剑坪上，众人脚下的土地微微一抖，汹涌沉郁地魔气扫荡开来，竟吞没了应龙幻影。 殊明沉声念诀，九条应龙呼啸着交缠在一处，拧化为一条金光闪闪的巨龙，清啸着向尘土弥漫处飞去。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擢起斜插在地上的长戟，横戟一挡，将魔力化成魔屏抵挡住了意欲吞噬他的巨龙。 殊明化用元神竭力催动着应龙之心的神力与之对抗，戍岚与朗云见状，立时与清问横插在希止等五人之中，将阵型由五行站位变为八卦。 八条灵绫从他们处缠绕着连系到殊明身上，八人同时将灵力传送给了殊明。 应龙灵力大涨，阎苍微微蹙眉，神情凝重专注。和朱见状不妙，当即与阎苍共同抵御应龙之力。 柏翼阴沉一笑，当即移杖指向殊明，蕴有无尽魔力的青色光芒飞射向殊明。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一柄厚重剑柄横在了光射过去的路径，将魔力原封不动地弹送回了他。 柏翼斜飞过躲掉从剑刃上弹回的魔力，阴郁地看向横在他与殊明之间的昭时。 昭时负手而立，一身剑意凛然。他抬起手，背后悬停着的六柄灵剑霎时旋转着飞向柏翼。 柏翼一振斗篷，从天夜叉上一跃而起，化成无数幻影，与昭时缠斗不休。 局面僵持不下，宫中忽然传来震耳欲聋滔天浪声。丹熏山隐隐颤动，似是地动。 地底咆哮不停，天摇地晃，令人不安至极。地面被震出裂隙，地下水沿着地缝汩汩冒出，不多时水便漫至了众人脚脖。 地缝中绽溢出紫色的幽幽魔气，随着一声爆响，数不清的那伽鱼人从地上的裂缝攀爬而出，游弋着攻向蓬瀛宫弟子。 紫菀降临蓬瀛宫，她化为本身，银红的蛇尾烨烨发出赤红的魔光。她将绝绮戟沉在水中，念出那伽一族的密咒。银红的灵流从绝绮戟中流出，散布于整片水域。 水流像活过来一样，如枝蔓般飘扬飞舞，一缕缕纠缠着往蓬灜弟子身上缠去凝结成冰。 阎苍冷酷地微勾唇角，他念出魔咒，咒灵飞附到魔屏上。修罗士兵化去人形，重化为黑红魔影一缕缕飞入到魔屏上。 他们牺牲了自己所有修为，将魔力全贯注到了阎苍手中。 阎苍沉声一喝，将手中长戟飞掷出去。澎湃的魔气刹时吞噬了应龙，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向了殊明。 丹熏山的天空被魔气染得血红。 应龙之心被击得粉碎，殊明半跪在地上，不甘地抬头看向阎苍。 她拔剑踉跄着站起身，看向身旁昏死过去的诸位弟子，神情依旧坚定无移，没有丝毫惧意。 昭时从一片残 分卷阅读77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砖碎瓦中挣扎出来，持剑与殊明并立，亦打算与他们同归于尽。 “时辰到了，得走了。”柏翼落回阎苍身旁，低声提醒。 阎苍微微颔首。 “沈熙明呢？”流朱插言。 “他应该已经在禁洞等我们了。至于那些追下去的人嘛……”紫菀的笑容有几分危险，又有几分得意。 沈熙明以幻声引诱蓬瀛宫众人，让他们以为那伽通过明月湖的水道攻了上来。他请君入瓮，在紫竹林布下幻境困住了每一个冲下山的人。 不仅如此，他还操纵了那些蓬灜弟子的心智，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傀儡，好为五人施阵时护法。 阎苍沉声吩咐道：“你们先走。” 柏翼三人疑惑地看他一眼，不知他作何打算。 “你们先去。”阎苍重复，语气肯定。 三人再不多话，当下一起前往山下的禁洞。 阎苍一舞长/枪，倨傲地看着地上殊明与昭时两人。他伸出左手，缓缓屈了屈手掌，意思是：放马过来。 殊明与昭时一振长剑，同时向他冲了过去。 怀定说过，蓬瀛宫就算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守住封印。他们现在还没有流尽最后一滴血。 剑意凌厉无匹，两人拼尽全力，一路留下无数凛然的剑影。以灵力化成的幻剑与龙影势不可挡地向阎苍冲去。 阎苍手中的长/枪散为一团黑红魔雾，向他周身散逸，围绕着他形成了一圈屏障。 阎苍捏起诀，伸手附于屏障之上。屏障贯注有他的魔力，与殊明与昭时两人的力量对抗。 殊明与昭时拼尽全力，额上渐渐沁出冷汗。 阎苍抬头看星，见五星即将入轸，不欲再与两人纠缠。他运用十分修为，催动魔力，魔屏化风，向二人铺天盖地地吹去。 昭时与殊明结阵自持，支撑不过多久，结界就被这强大无匹的魔力击得粉碎。两人的魂魄被魔气涤荡，身体皆一刹融为透明。碎魂与天一剑灵挺身护主，自觉飞挡到他们面前为他们抵挡住凶煞的魔气。 魔气缓缓散去，两柄长剑被魔力侵蚀代尽，落散为一地灵屑。 “不过如此。” 阎苍嘲弄一笑，再不理会二人，持枪径直奔向了禁洞。 殊明跪在地上，默然看着阎苍远去的背影，脸色惨然若死灰。 他们作为修仙之人尚且如此不堪一击，那些从未修习过的平常凡人，在魔族众人眼中恐怕与蝼蚁没有分毫差别。今日若是封印打开，人界必将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殊明挣扎着站起来，随手拣过一柄长剑，就要往禁洞赶去。她欲使用御剑术，不想甫一催动灵力，就忍不住咳出一口鲜血。 她先催动灵力运用应龙之心，后与阎苍对决，现下魂魄损伤，实在再不能勉强。 既然无法御剑赶过去，她便打算徒步走过去。怀定在禁洞，她不能眼睁睁看他去送死。 昭时拦住她，向她伸出手，目光坚定果断。 “师妹，把修为给我。” “我去。” 殊明一愣，随即释怀一笑。她握住昭时小臂，沉心静气念起心诀，将元神中仅有的灵力全部注入了昭时体内。 咒法施毕，殊明浑身再没有一点力气。她跪倒在地，虚喘着气，轻轻地说： “守住封印，带师兄回来。” “拼尽我性命。” 昭时的话中自有无限的决心与悲壮。 他拾起玄见的佩剑镇岳，头也不回地御剑前往禁洞。 第四十二章 怀定站在禁洞门口，镇定自若地望向面前的五位魔族君主，一身风骨卓然。 “你们到底还是来了。”他一声长叹。 紫菀上前一步，笑容妩媚，语调轻快，“识时务者为俊杰，莫不如让我送你一个痛快？” “紫菀。”沈熙明眉头轻蹙，温文制止她的无礼之举。 怀定微微一笑，从容道：“姑娘虽是一番好意，老夫却只能敬谢不敏。” “诸位，拔剑吧。” 柏翼冷笑一声，唤出了夜叉王杖。他不知道面前的这个老道士凭什么敢这么说，任凭他们五人中的任一一个，都能轻而易举地杀掉他。 沈熙明闪过丝不好的预感，他在心内仔仔细细想去，始终想不到蓬瀛宫还能有什么办法抵抗，也想不出今晚出了哪些纰漏。 他唤出银泉剑，蓄势待发。 紫菀没有他那般好的性子，她举起流光溢彩的绝绮戟，一戟刺挑了过去。 怀定站定不动，扬手一抬，一柄金光灼灼的剑出现在他手中。紫菀被剑上神性逼迫，迅速地转返回来。 “羲和剑。”她声音冷然。 传说羲和诞下十日，将十个太阳藏匿于甘渊的扶桑树上。羲和羽化后，九日散落三千世界，一日高悬于空。 剑神捕获一轮散落于世的太阳，将其炼入剑中，赐名 分卷阅读78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羲和剑。之后诸神大战，羲和剑下落不明，再不现于世。 蓬灜宫竟然得到了这柄羲和剑。 阎苍沉稳开口：“羲和剑乃神器，绝非凡人可以驾驭。”他一眼落在怀定手腕，表情淡漠，“它已经在吞噬你的魂魄了。” 金色的灼灼日光缭绕在怀定手腕，沿着他的手臂向上延伸，逐渐将他吞没。 “你说得不错。”怀定的眼神平静无波，就像在讲一句极为平常的话。 “我愿用我魂魄作为祭祀神物的牺牲，阻拦你们打破封印。” 说完这句话，怀定整个人已被金光吞没，化为了一团金色的飞舞灵光。 “垂死挣扎，徒劳而已。”阎苍不在意地一哂。 他抬头看天，随即移眸看向柏翼四人，示意他们不必理会怀定，现在就可血祭封印唤醒蚩尤战魂。 沈熙明迟疑一瞬，还是按捺下了心里的不安，依言站定方位施出了阵诀。 黯灭乃魔族神器，紫菀以百来年的修为将黯灭强行纳入魔元，尚会被反噬。怀定还未修得仙身，绝不可能操纵这上古神器。 紫菀居于中央，其余四人踏据四方站定，同时引刃割破了自己手心。鲜血从他们掌心飞出，绵延出一条血线，汇聚于正中，成为一枚血珠。 紫菀唤出黯灭，黑红的魔气从她身体中涌出，在她头顶汇聚成了一柄赤红镰刀。 血珠落在黯灭上，黯灭受灵，散发出沉沉的魔气。五人持续施咒，脸上皆显现出了魔神后裔所独有的魔族纹印。 血珠乍然爆开，化为一团殷红的血雾。血雾中魔气昂扬翻滚，竟渐渐显现出一张威武神勇的男子脸庞。 魔气裹挟着黯灭往封印飞去，却不想怀定化成的那团金光竟如一张柔韧的网，拦住了黯灭的路径。 五人催动魔力，黯灭上魔光更甚，可始终无法突破那张金网。 “想要魂飞魄散，我成全你！” 阎苍微眯眼眸，抬手将长/枪飞掷出去。长/枪划破金网，魔气从缺漏处逸散而出，附着在了封印上。 “哼！”他得意一笑。 五人见怀定以魂魄化成的金网已被魔气吞噬，皆以为再无阻扰，当下念起最后的咒语。 封印上发出一阵阵灵光，黯灭吸附其上，黑红的魔气渐渐蔓延至整个封印。天边五星明亮，随着长沙星与其余四星移入轸车，封印上响起了砰砰的碎裂声。 五人心内皆是激动不已。 终于，终于可以回家了。 终于，终于可以摆脱无止境的严寒，拥有富饶肥沃的土地。 就在阵法即成的那一刻，魔界封印上忽然闪出耀眼的清澈灵光，封印的力量变得坚韧牢固，五人大惊失色，不知何处出了纰漏。 灵光轰然从封印上飞出，竟凝成了一个仙风道骨的人形。那人浑身透明，从封印里走出来，似是怀定，容貌却只有七分相似。 金色的灵光重新凝聚成羲和剑，飞转至那人手中。那人叹息一声，手持羲和，分化成五缕幻影，一下从沈熙明等人的心口穿过。 沈熙明的魂魄猛然一震，接着他便觉察到他的魔元在不可控的逸散。他脑中一片空白，心口处一阵阵发紧，脱力感席卷过他全身，他颓然向后倒去，再无力维持阵法。 他是如此，阎苍等人亦是如此。 碧幽在修罗宫殿里守着阎苍的实体，这时她看到阎苍猛然睁眼，紧接着脸色变得灰败骇人。 “哥哥！”她惊恐地扑倒阎苍身上，发现他的身体触手冰凉。 黑红的精纯魔气从阎苍身体里逸散出来，碧幽意识到阎苍的魔元正在消散，立时急切地命令：“快取虚无石！” 侍从急匆匆地去取虚无石，她当机立断地施起咒法，收集着从阎苍体内源源不断溢出的魔灵。 将散出的魔灵全引入到虚无石中后，碧幽才略略放下心。只要魔灵还在，阎苍日后重新吸收回虚无石中的魔力，便不至于散为魂珠。 阎苍、柏翼、和朱被打回魔界，沈熙明与紫菀当场重伤，从封印里走出来的那人眷恋地望向蓬瀛宫的方向，释怀一笑，随即化成了万千灵光。 昭时在空中见到禁洞中金光弥漫开去，一颗心猛然堕入了万丈深渊。再无力御剑，他颓然落地，静静看着金色的风向他飘来。 “师兄。”他伸手挽风，声音哽咽。 他到底是来迟了。 那日怀定留下他和殊明两人，一是将应龙之心交于殊明，二是将蓬灜宫的重担便交付到二人肩上。 “我们六人同进同退，师兄何出此言？”那时殊明听罢怀定的话，颇感不祥。 怀定舒缓一笑，“殊明，你这话说得太孩子气了。” “作为掌门，身上不仅背负要蓬瀛宫两百余年的过去，还得为未来筹谋规划。我们要守住两界封印，不只要守住这一时，而是要世世代代都得守的住。” 殊明与昭时听出怀定话中的深意，皆是心伤。 怀定正 分卷阅读79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色，“我现在要跟你们说的，是只有蓬瀛宫掌门才知道的事情。” “妖魔二界的封印，除了当初的神力，每届蓬瀛宫掌门仙去前，都会将修为贯注在封印上，用来加固封印。你们可以算一算，建宫至我十五代，已在封印上积累了多少的修为灵力。” “我们还未得道成仙，再怎么潜心修行，抵不过修行了数百年的妖魔。更何况那些还是继承了蚩尤血脉的妖魔。” “这一场仗蓬瀛宫有几分胜算，你们嘴上不说，心里也应该是明白的。” “我们守下来的几率，其实微乎其微。” “好在人力不能与魔力对抗，神力却能克制魔力。想来这也算上天定下的因缘，要让我蓬瀛宫历此劫难，浴火重生。” “羲和剑此时不用，再无用武之地。” “那日我会运用封印上积蓄了数百年的力量使用羲和剑中的神力，阻止魔界打破封印。” “羲和剑是上古神器，他们一定抵抗不住。” 偌大的三清殿寂寥无声，怀定说这话时头顶上星斗移转，辽阔无垠。 昭时与殊明皆沉默不言。他们不必提醒怀定，以凡人之力运用神器会被反噬魂魄，下场只有灰飞烟灭。 他们考虑过的事情，怀定肯定都考虑过。他现在这样对他们说，明显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可是……”昭时忍不住道。 “我意已决。”怀定抬手打断昭时，一字一句地说。 那时怀定心意已决，要将自己灰飞烟灭。现如今，他得偿所愿。 金光飘飞至蓬瀛宫，殊明怔怔望着那团光，眼泪一颗颗砸落到地上。金光倏忽而散，飘入了每一位蓬瀛宫弟子的天灵之中。 怀定在将自己的修为分散给每一位弟子，为他们修复震荡受损的魂魄。 沈熙明被重伤，再也无法控制布下的幻境。沉溺在幻境里的风故猛然醒转，发现自己与一群师兄弟竟在和临夜刀剑相向。 那一直与他们缠斗的那伽首领呢？ 风故茫然一瞬，待看到临夜身上或轻或重的剑伤后，终于明白过来。他扔下手中的长剑，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师父！”他颤着声音，悔恨不已。 其余弟子亦是羞愧难当。 “不必挂怀。”临夜依旧冷静疏离。 玄色衣衫虽能隐藏沾染在衣服上的血痕，可他脚下氤氲开的那一团血色，毫无疑问地说明了他和他的弟子们曾有过怎样一场惨斗。 他到底是舍不得下手伤害自己的弟子。 沈熙明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将他和风故等人困在了紫竹林。 东方渐亮，扬灵赶回蓬瀛宫的时候，紫竹林水流漫地，一片寂静。抬首望向宫中，隐约能看到一片断壁残垣与升起的阵阵灰烟。 她知道沈熙明他们失败了，因为她在星宿海为前路犹疑不定时，忽而感受到了一阵天旋地转。 沈熙明种在她命魂中的魂泪几近消失。 不远处传来同门的脚步声，扬灵急忙闪身躲到隐秘处。 她一定得在他们之前找到他。 第四十三章 魂泪虚弱飘渺，隐隐有消散之势。扬灵心慌意乱极了，只觉得踏在地上的双腿都发软。魂泪是从沈熙明命魂中剥离出来的，与他的魂魄一脉相连。 他现在会是个什么样子？ 扬灵竭力克制着自己脑海中不好的想象，深一脚浅一脚的往紫竹林中僻静荒凉的地方找去。 不知走出多远，她隐约感到了魂泪在她魂魄中猛然一颤。她一愣，随即发足向前狂奔。 共鸣越来越强烈，她的心也开始砰砰剧烈跳动。越追越深，她像只无头苍蝇般乱闯，始终找不到沈熙明藏身的地方。 扬灵举目望向四周，浓荫的参天巨木无情又沉默地盯着她，好像在嘲笑她的软弱。 她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你到底在哪里啊……”她喃喃低语，绝望一波波从她心里涌出来。 林中寂静无声，偶有一只飞鸟啼鸣着从林中划过，又扑楞着翅膀落在树上。扬灵无力站起身，就在这一刻，她晃眼看到了一株折倒的矮木。 脑中炸雷似的一声响，她奔到矮木边摘下一片树叶，放在鼻前一嗅，果然闻到了极为微弱的魔气。 “是青羽。” 她反应过来，一定是青羽带着沈熙明逃到了这里。 “他们能躲去哪里？青羽没有来过丹熏山，怎么会找到这么冷僻的地方……”她紧皱眉头，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脑中灵光乍现，她眼眸遽然一亮，随即头也不回地向西奔去。 是了，一定是沈熙明告诉青羽这个地方。那时她在明月湖受罚，沈熙明常陪着她至山间采药，两人一起踏遍过整座丹熏山。 那个长着冰凌草的山洞，她怎么就忘了呢？真是该死！ 此时天光还未大亮，林中依旧幽暗，薄蓝的天光 分卷阅读80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在山洞处投下一片黑色的阴影。还未赶到洞口，扬灵就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魔气。 她停住脚步，一时竟不敢进去。沈熙明魔力强大，向来将自己的魔气收敛的极好。 他得是伤成了什么样子，才会这样任由自己的魔气发散？ 她握了一握发颤的手，缓缓迈步向山洞走去。还未走近两步，一道青色的灵光便从山洞里凌厉地射了出来。 青羽举着羽箭，警惕地走到山洞口。他双眼通红，衣衫上溅着暗红的血迹，凶煞不已。看到了扬灵，他也没有一分放松的意思。 扬灵将目光投向洞中深处，一颗心被揉捏得发痛。 “别过来！”青羽搭弦轻喝，眼中杀意四溢，显然扬灵要是敢轻举妄动，他就会毫不迟疑地动手。 “我身后没有人，我也不会出卖你们。” “青羽……”扬灵的情绪崩不住了，她双眼含泪，祈求地看着青羽。 “让我见见他。” 青羽盯着她良久，终是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去吧。”他颓然欲绝地说。 洞中的魔气更浓，扬沈熙明紧闭着眼躺在角落，没有一丝生气。无数银白的魔灵从他身体里游弋而出，散在空气中。 扬灵走过去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一颗心骤然停摆。 他的手好凉，比冰还要凉。 “熙明，熙明……”她俯首在他耳边柔声地唤，沈熙明却没有一点反应。 “恭喜你们，守下了封印。” “羲和剑中的神力打碎了他的魔元。他的魔元要散尽了，有什么话你快点说吧。” 青羽远远站在她身后平静地说。可谁都听得出这份平静里有多少绝望。 扬灵沉默不语，这时候她再没有精力去辨认谁是谁非。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沈熙明，身体一动不动，仿似能保持着这个姿势到天荒地老。 “我不会让你死的。”她望着沈熙明，语气轻柔眷恋。 青羽悚然看向她，以为她因为伤恸过度而迷了心神。 “你……”他话还未出口，就一下被耀眼的灵光晃得偏过了头。 扬灵低着头默默念诀，那些在空气中逸散的魔气好似受到感召一般，纷纷涌入她体内。待吸收尽所有的魔气后，她并着双指指向自己的眉间，从中引出一缕银白的灵光。 随着灵光出体，她的脸色变得惨白非常。 “你！”青羽震惊到说不出话。 她竟然用自己的一魄作为容器，收纳了所有沈熙明溢出的魔灵。 那一缕灵光落在沈熙明眉间，闪烁两下后消失了踪影。沈熙明手指微微一颤，竟似回复了些许意识。 扬灵支持不住倒在他身上，听到他的心在缓慢而规律地跳动，她淡淡一笑。她挣扎着坐起来，脑子格外清明冷静。蓬瀛宫迟早会找到这个地方，他们不能呆在这里。 “青羽，送我们去浑夕山。”她有气无力地说。刚刚失去一魄，她现在虚弱到无法施展移行阵。 “浑夕山？”青羽疑惑不已。浑夕山离丹熏山有千里之遥，他不知道扬灵为何要去这座山。 “你若是想要找个休养的地方，不如……” 扬灵摇头，语气肯定地说：“就去浑夕山。” 戍岚与朗云肯定将沈熙明的过往摸了个一清二楚，他们现在不能去他到过的地方。 青羽见她神色坚定，再不多嘴，立时施阵离开了紫竹林。 浑夕山位于北境，在北岳山北面一百八十里，不过是绵延山脉中的一座普通无奇的青山。 落地浑夕山，扬灵就目标明确地直奔山顶而去。青羽莫名其妙，但也只是背着沈熙明顺从地跟在她后面。 山顶赫然有一座样式简朴的木屋。扬灵见到这座木屋，似是意料之中。她神情复杂，眼中微微含泪。 她走到木屋前，抬手欲敲门，却又犹疑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她轻轻敲响了木门。 “谁啊？”里间传来应答声，木门嘎吱一声打开，扬灵望着面前五官硬朗，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眼前浮过世事万千。 沧海桑田莫不如是。 “桓飞师兄。”她哽咽唤道。 男子轻蹙眉头看着面前素未谋面的少女，因为她这四个字，震悚地摇晃了两下身体。 他沉静的眸光明灭不定。 “君……君蘅……？”他不可置信地轻声回应，仿似只要他声音一大，面前的少女就会飞散一空。 扬灵拼命点头，她拉住他衣摆，泪眼朦胧，“师兄，求你救救他……” “他？！”桓飞不解其意。待踏出门扉看清青羽背上的沈熙明，桓飞脑中轰然一响。他看向扬灵，又看向沈熙明，眸光百转终是化成了幽幽一叹。 “罢了，快进来吧。” 还用问什么呢？事情再显而易见不过，君蘅这一生又与这妖魔纠缠到了一处。 木屋中燃着炭火，温暖如春 分卷阅读81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桓飞帮着青羽将沈熙明置于床榻之上，随即引出灵识游入沈熙明神识内。 半晌，他收回灵识望向扬灵，声音低沉。 “你把自己的一魄分给了他？” 扬灵默默点头。 “你知不知道三魂七魄少了一魄，身体会差成什么样？”他声色严厉。 面前的少女虽然容貌陌生，可说话的语气和神态与君蘅一模一样。当年君蘅入门后就一直跟着桓飞修习，两人名为师兄妹，但更似师徒。 不过短短数刻，桓飞便重新找回了那阔别十几年的熟悉感觉。 “我不这样做，他的魔元早就散尽了。”扬灵弱声辩驳。 “你前世为他搭上一条命，今世又为他搭上一魄，你……”桓飞恨铁不成钢，终是说不下狠话。 “师兄，他还好吗？”扬灵怯怯问道。 桓飞彻底被扬灵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霞山派医术乃是一绝，桓飞自从拜入霞山派便开始研习药理，医术不会比殊明差。扬灵带沈熙明来此，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桓飞看一眼榻上的沈熙明，复杂的语气中明显夹有一丝嫌弃：“本来要死了，但是你的魄盛纳了他溢出的大部分魔力，他的魂珠会吸收掉你的魄，重新融为魔元。” “死是死不掉了。” 听到这几个字，扬灵吊着的一颗心才落了下来。 “不过羲和剑上神力刚猛，他的魂魄上皆是裂痕，得好好修补。” “依帝山上的红菱草可有用？”扬灵想起沈熙明为她修补魂魄采过的仙草，连忙询问。 桓飞忍无可忍。 “你不许去！” “丢了一魄，你还想去采仙草？你以为依帝山的神兽是吃素的？” “你就呆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 扬灵一如二十年前，被他训得低头不敢出声。 “我去。”一直安静待在一旁的青羽毫不犹豫地说。 桓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声气冷淡，“随你便。不过你要去的话，至少得采够五株草。” 沈熙明的情况拖延不得，青羽简短答应一声，随即就动身前往依帝山。 屋内的炭火烧得哔剥作响，扬灵与桓飞望着彼此，想要说的话太多，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一别二十年，前世今生，各种因缘际遇，一时难以说尽。 沉默时，沈熙明微嗽了一声。扬灵立时快步走向他身边，沈熙明醒转，看见眼前的扬灵，还以为是梦。 他勉强伸出手去触她的脸颊，扬灵握住他的手交叠着抚在颊侧，眼泪簌簌而落，不可断绝。 “不要哭……”沈熙明嚅嗫着嘴唇，用尽力气宽慰她。扬灵哭得更凶，她把头埋在他肩窝处，哭到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桓飞轻叹一声，识趣地为他俩带上门扉，自己拣药熬药去了。 第四十四章 沈熙明前襟被扬灵的眼泪染湿一大片，他轻轻拍着她后背安抚。扬灵哭着，忽然伸出双手圈住他脖颈。 “你吓死我了！” 她哭得抽抽噎噎，声音都有几分喑哑。木屋中温暖安宁的氛围，让她崩紧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倾泄而出。 沈熙明一边为她拭去脸上泪水，一边温言劝着：“莫哭了，我这不是还活着么？” 扬灵抬头看他，眼中依旧有盈盈的眼泪。哭的太久，她白净的双颊与小巧的鼻头皆染上淡淡的绯色。 羲和剑震裂了沈熙明的三魂七魄，他现在身上无处不痛。可剧烈的痛感也在明确地告诉他，他还活着。 去丹熏山前一晚，他在掩月殿前站了一宿。他想再看看她，却到底没有迈出脚步。 因为她说转世轮回，再不想与他有一点牵扯。 被羲和剑击碎魔元的那一刻，他很后悔他没有在走之前见她最后一面，因为他再没有机会了。 如今一切真像是一场梦。 面前的少女哭得一塌糊涂，每滴清澈的眼泪都是为他而流，没有一点虚假。 沈熙明猛然将扬灵拉进怀里。 “再也不要离开我。”他在她耳边后怕地说。怀中人一愣，随即重重点了几下头。 扬灵感受着他的心跳与体温，很没出息地想，即使是孽缘，她也再也不要挣脱，她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沈熙明身上的伤太重，不过多久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扬灵守在他身边，时不时就要伸手探一探他的脉搏，生怕他没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木屋的门被推开，桓飞端着碗药轻声轻脚地走了进来。 “要叫他起来吃药么？”扬灵恍然惊醒，侧过身极轻地问桓飞。 “这是给你的。”桓飞皱眉。 “我说他不会死，他就死不了。你不必这样守着他，快过来喝药。” 扬灵恋恋看一眼沈熙明，起身与桓飞走到了外间。此时她才有几分余力注意桓飞的住所。 分卷阅读82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木屋中间为厅，右间乃卧室，左间是书房，被桓飞收拾得十分整洁，并无多余的装饰之物。厅中墙上的挂着桓飞自己写的墨字，笔迹飞逸旷达。 扬灵跟在桓飞身后，注意到他腰间挂着玉如意挂坠，脚步蓦然一缓。 “快喝了吧。”桓飞将药放在桌上，叮嘱道。 扬灵不动作，却是盯着那温润的玉如意，悲喜交加地说：“这玉如意……你还留着。” 霞山派的弟子们人手都有一个这样的玉如意，说是有护身辟邪之用。扬灵前世名叫君蘅，玉如意上便刻了一个蘅字。 她前世死后，自然不知这些东西归往何处，她也没想到桓飞竟然留下了她的玉如意，还一直戴在身边。 桓飞反应过来，随即解下那小巧的玉如意，将之递给扬灵。 “这是你的旧物，你收回去吧。” 扬灵并不接过。 “君蘅……是前世的事情了，现在我是扬灵，不是君蘅。”她抬眸望向桓飞，眼中满是歉意，“师兄，我对不起你，让你为我挂心了这么多年。” 当年桓飞知道了她与沈熙明的私情，要将她强行带回霞山派。争执之下，沈熙明怒不可遏地要杀掉桓飞，结果扬灵为桓飞挡过那一掌，成为了沈熙明的手下冤魂。 桓飞安然一笑，平心静气地问她：“当年你死之后，沈熙明没再为难我。我没回霞山派，而是直接到了这里隐居。你知道是为什么么？” 扬灵摇头。 “因为我看到了你死之后他伤心欲绝的样子。那时我不由怀疑自己坚持了那么多年的原则到底有没有道理。” “他哀痛的样子与人并没有分别，那我之前到底在阻挠你们什么呢？” “只是因为你是人，而他是魔？” “这个理由，未免也太莫名了一些。”桓飞坐下来，目光悠远，“可我就是因为这莫名的原因葬送了你的性命。” “霞山派已经求不得我要的道了，所以我选择到浑夕山悟我的道，赎我的罪。” 扬灵默然。 他们在霞山派修行时，曾偶然到过这座山采药。她喜欢这山渺无人迹，曾和桓飞说过若能在此隐居，宁愿再不出世。从那以后她每难过失意，就会跑来这山抒散情绪。 “二十年了，真快啊！”桓飞呵呵一笑，“你看，我都要年过半百了。” 扬灵鼻头蓦然一酸。 二十年前桓飞二十三岁，嫉恶如仇，意气风发。白云苍狗，现在他褪去一身锋芒，沉稳持重，带着岁月绵长的味道。 虽说修道之人寿命长久，但他俩之间横亘的二十年，再不可能弥合。 药碗中腾起的热气渐杳，桓飞收回了飘远的思绪，“别说了，药都凉了，快来喝药！” 扬灵将药喝完，桓飞眉头依旧不展。 “你失去一魄，以后身体会远弱于常人。就算我给你熬一万分药，除了调理也起不到别的作用。” “能用一魄换他一条命，我很知足了。”扬灵眸光清澈，反而甚是庆幸。 “你和他啊……”桓飞轻叹一声，没将剩下的话说出口。 二十年前他看到沈熙明将魂泪注入扬灵命魂，便知道两人的账还未结清。如今他们的魂魄纠缠不清，更是再没有一刀两断的可能。 沈熙明自那夜短暂清明后便一直昏沉不醒，扬灵衣不解带地照看他，半步不离床榻。她这般不爱惜自己身体，桓飞看着心焦，却也知道她这性子根本劝不住。 三天后青羽一身是血的采回了红菱草，他的肩膀被守护仙草的神兽咬了个对穿，伤口深可见骨。 桓飞替他处理好伤口，二话不说就拿着仙草去闭关炼药。他已经看透了，只要沈熙明一日不好，扬灵就一日不能放下心。 房间不够，青羽干脆在屋前的大榕树上做了个窝，无事就化成原形卧在树上养伤。这样一是可以节省地方，二是如果有人追来，他也能迅速反应。 十日后，桓飞终于将仙药炼成。红菱草炼成的丹药灵气四溢，发出莹润的红色灵光。因服药后还要施针，他把扬灵与青羽都赶到了门外。 扬灵等在门外，心情忐忑不已。 “放心吧，老大一定会没事的。”青羽见她一直绞着双手，便出言安慰。 她勉强笑笑，心里依旧七上八下。羲和是神器，若是红菱草治不了这伤可该怎么办？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桓飞才从房中出来。 她马上迎了上去，“怎么样？” “醒了。”桓飞擦擦额上汗珠，简单直白地说。 扬灵笑生双靥，飞也似地奔进了房内。 青羽提着的心放了下来，他正要跟着进去，桓飞就伸手拦住了他。 “你去做什么，煞风景么？”桓飞斜斜觑他一眼，拎着药箱迈出了屋子，“我们俩也别在这儿伫着。走吧，我给你上药去。” 青羽一愣，随即咧嘴一笑，识相地跟着桓飞出去了。 分卷阅读83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沈熙明披着衣服靠在榻上，阳光洒在他苍白的脸颊上熠熠生光，他目光自然地落在前方，眼神中有一点疲惫。 类似近乡情怯的心情，扬灵进了房门，竟一时乱了手脚，不知要如何自处。 “过来。”沈熙明向她伸出手，微笑唤道。 扬灵缓步走过去，在握住他的手的时候，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方从心底一点点涌上来，泛滥成一片。 他的手是暖的，再不是那日令人心惊的冰凉。 扬灵在他身旁坐下，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一下搂住他脖颈，将温软的唇瓣贴在了他唇上。 她没有想什么，她只是想最确切地感受他的气息。 扬灵从没有主动吻过他，她的吻生涩不已，却足以在沈熙明心中燎起一场大火。 他将她圈在怀里，从容辗转地回应着，就像是在说：看，我是真切存在的，一切灾劫都已经过去了。 清新素雅的香味萦绕在他鼻尖，耳边还有扬灵轻柔羞怯的喘息声，沈熙明不知不觉将臂膀越收越紧。 这个吻渐渐带上了旖旎的意味。 扬灵被他吻得心里一阵阵发紧，指间传来的酥麻感让她失了力气，她晕乎乎地软倒在沈熙明怀里，他在她唇上肆意地浅尝慢品，她也只能温顺地迎合。 半晌，沈熙明垂头在她颈窝，轻轻闷声笑了出来。 “你真是……没用啊。” 扬灵眸光散乱，魂飞天外，待回过神品出他这话的意思，立时羞红了脸。她埋进他怀里，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下。 沈熙明浅笑，他掰开她微握的拳，与她十指相扣。 “那日你答应再也不会离开我，是真的这样想，还是可怜我要死了？”他在她耳边认真地问。 她抬头看沈熙明，眼睛晶晶亮，再没有一点迟疑。 “是真的。”她肯定地说。 扬灵的眼睛从不会骗人，沈熙明释然一笑，将她重新揉进怀里，就像藏起心爱的珍宝。 明媚的阳光洒在房中，外间偶尔传来几声啁啾的雏鸟鸣声。沈熙明忽然觉得，最好的日子莫过于就是现在这样。 至于魔界肆虐的冰魄，生死未卜的紫菀及飘摇不定的未来，全抵不过这一时的完满。 第四十五章 桓飞在浑夕山清修二十年，从未有过这样的热闹。沈熙明虽然损失了不少修为，但好歹是保住了魔元。在扬灵无微不至的照料下，他一日日好了起来。 小木屋多了三个人，地方难免显得逼仄。桓飞想着他们至少得在这儿住个一年半载，便筹划着在木屋旁多建两间屋子。 “我这手一点劲儿都使不上，你们可别指望我。”青羽看着铺开在桌上的图纸，举起吊着的右手，面露难色。 “而且我觉着我睡树上也没什么不好的。”他看着坐在他对面的沈熙明与扬灵，笑中有些不怀好意的成分，“他俩就着书房住一间，地方凑凑也还够用，何必大费周章……” “去你的！” 他话还没说完，沈熙明已在桌下踹了一脚过去。扬灵脸上腾起一团红云，她不自在地咳嗽一声，给自己倒了杯清茶掩饰尴尬。 “不可。”桓飞面容严正，口气正经，“男欢女爱，虽为天道自然之事。可你们重伤未愈，还是宜清心静养。” 桓飞这句话一出口，屋内的气氛一下变得死寂。 扬灵腾地一下站起身，耳垂红得滴血。这地方再呆不下去，她恨恨瞪一眼沈熙明，狼狈逃到药材间收拾药材去了。 “哎！”桓飞莫名其妙。 他修道多年，七情六欲在他看来是人之本能，并无高下偏正之分，是以态度十分达观。他却没想到扬灵虽前世今生加起来修了二十来年的道，却始终无法突破情之一字。既然为情所困，自难超脱因情而生的种种情绪。 “好了，说正事。”沈熙明将话题默默扯回来。房子是一定要建的，扬灵失去一魄，得有个环境好好调养身体，而且青羽总不能一直呆树上。 “我虽伤病未愈，但施展普通法术伐木造物却也不是不能。” “嗯。”桓飞答应着，随即皱起眉头，“不过麻烦不止这一个。” 沈熙明道：“但说无妨。” 桓飞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在此，吃食物品全靠自给自足。你们一来，衣食不提，就是药物，已快要不够用了。” “我就算天天去山上采药，也难救现在的一时之急。更何况你们都是伤及魂魄，那些灵草珍奇也不是轻易就能采到的。” “这个好说。”沈熙明一笑，并不以为烦恼，“凡日常用物，要青羽拿着我鼎墟中所藏宝物随便换些银两置办就是了。” 下山采买物品，桓飞总觉得不妥，“你小心蓬瀛宫的人发现你们。” “你放心，我们在人界浪荡三百年，知道应该怎样避人耳目。” “就交给我吧。”青羽附和着点头，打下了包票。 分卷阅读84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沈熙明被其父抛至人界，虽没有将紧那罗的财宝带过来，但他鼎墟中藏有的物什，随便一件都是价值连城，足够他千年无忧。 扬灵一个人默默在药草间整理着药材，药材因为要阴冷保存，是以药材间没有烧炭火，十分寒冷。她现在身体比常人弱上三分，在房中呆了不一会儿，便觉得遍体生凉，手足冰冷。 沈熙明到药材间找她的时候，正看到她往手上呵气。他叹口气，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轻轻为她揉搓着取暖。 “别在这儿呆着了，晚上冷，小心着凉。” 扬灵撇嘴，不乐意地道：“师兄乱说话，我现在不想理他。”说话时一阵冷风刮过，她被吹得一哆嗦。 “好冷。”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沈熙明将她搂进怀里，她却小小挣扎着不愿意。 “干嘛？”沈熙明不解其意，皱着眉头问她。 扬灵双臂撑在他胸膛，与他隔出一臂的距离，“免得被他看到了，说我道心不坚，被色所迷。” 沈熙明哑然失笑。 “你早就不坚了！”他不由分说将她摁进怀里。他披着大氅，将扬灵裹得严严实实。扬灵圈住他腰，只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药房中光显昏黄，扬灵仰头看着摇曳的烛火照在沈熙明棱角分明的俊脸上，恍惚觉得回到了她在明月湖受罚时，两人在破漏小茅屋里度过的一个个夜晚。 她的眼睛在烛火下熠熠生光，含着隐约的笑意。她好奇地问：“熙明，你不是魔么？为什么姓沈？” 她曾以为沈是沈熙明流落人界时为自己取的姓氏，但那伽宫时她见绯叶也这般叫他，才知道他在魔界时便已以沈为姓。可妖魔一般没有姓氏，只有名字。 沈熙明一愣，随即勾唇一笑。 “我娘姓沈，她是凡人，不是魔。” 扬灵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感到不可置信。 “人类？”她惊讶地确认。 魔界与人界有封印隔离，凡人在魔界受魔气感染活不了多久，他的娘亲竟然是个凡人？ 沈熙明猜到了她这般惊奇的原因，他温文解释道：“三界封印至今千万年，历经无数天灾人祸，难免有疏漏薄弱之处。我娘她误入两界间的混沌区域，坠入紧那罗王域，被我父亲救了下来。” “她再无法回归人界，就留在了宫中。” 扬灵诧异：“她不会被魔气侵蚀么？” “紧那罗虽然是魔，但王裔的血却可以净化魔气。”沈熙明言简意赅地解释。 “原来如此。”扬灵恍然大悟，“难怪你比青羽，比绯叶紫菀都像人。” “什么叫比他们都像人？”沈熙明失笑，不解她的意思。 “就是……”扬灵努力想着措辞，“就是他们身上，总有一种混沌初开时，原始而天真旺盛的兽性。而你不一样，你像是被礼乐教化过，甚至有的时候，你比人还像人。” 沈熙明道：“紫菀与阎苍是蚩尤后裔，他们是纯正的魔族血统。而紧那罗魔乃歌神之后，是神之后裔，与他们确实不同。” “那歌神又是怎样入魔的？”扬灵在蓬瀛宫翻阅过相关的书籍，也大概知道紧那罗一族在魔界地位特殊，是被当成神裔对待。 沈熙明眸光一下变得复杂，他伸手轻抚扬灵细白的脸颊，叹息道：“当年歌神爱而不得，堕入魔道，自愿进入魔界。” “爱而不得……”扬灵喃喃念着，心头蓦然涌起一阵细微的张惶。她忽而问：“你娘亲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我没见过她。”沈熙明低声道。 扬灵脸上几不可察地染上了一抹悲色。 “她是凡人，身体无法承受蕴育神之族裔。父王想过无数种办法，还是没能留下她。” “产下我，她便去世了。” 扬灵默然，她环在沈熙明腰后的手悄悄移到他后背，似在极小心又极温柔地安慰他。 沈熙明将头抵在她脸侧，轻声道：“父王为她画过不少画像，起居坐卧各种神情，父王都替她描绘过。” “母后很漂亮，是和魔界女子不一样的漂亮。她的漂亮，是像皓月下的山间溪流，清澈灵动又不失温柔。” 扬灵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怔怔望着沈熙明，全然没注意到他神情微妙的变化。沈熙明抬手抚住她的眼睛，语气中有一点哀伤。 “扬灵，有时候你的眼神真的很像她。” 他抵住扬灵额头，闭起眼睛絮絮回忆着： “母亲走后，父王伤心到不理朝政。他的寝宫里到处都是母后留下来的东西，他整天把自己关在里面，不愿意见人，不愿意处事。” “修罗族抓住机会不断侵犯我族土地，我那时很恨我父亲，觉得他为情所困到这个地步，实在是不配为王。” “有一日我族又打了场败仗，我气急了，下令烧掉了母亲所有的画像。父王怒不可遏，将我打得奄奄一息，然后罚我跪在宫外。” 沈熙明苦笑一声，“我遍体 分卷阅读85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鳞伤的跪在宫外，来来往往的宫人都能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熙明……”扬灵小声叫着他的名字，心疼不已。她一直觉得沈熙明强大从容，无论面对何种情况都淡定自若。 她没法想象年少骄傲的他当时是个什么心情。 “我跪了三天，强撑着不肯认错。第三天夜里，父亲从长廊处一步步向我走过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痛不欲绝的模样。” “他走过来抱住我，眼泪一滴滴坠在我脸颊上。他痛哭一场，然后对我说‘熙明，我真的忘不了她，我真的很想去找她。’” “他那个样子，一点都不像一个王啊……” 沈熙明的声音微微发颤，扬灵忍不住了，她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嘴。 “不要再说了。”她眼里已浮起了细碎的泪光。 沈熙明握住她的手，紧紧抱住了她。扬灵温顺地任由他抱着，眼泪悄然从眼角滑落，沁入了他的衣服中。 “那时我不懂父王的难过，现在……我总算有几分懂了。”他低低地说。 两人在简陋的药房中无言相拥，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心跳。良久，外间忽然传来了一声压低的咳嗽。 “桓飞在催你回去。”沈熙明莫可奈何地一笑，站直了身体打算带扬灵出去。不妨扬灵忽然圈住了他脖颈，赖在他怀里不肯离开。 “抱着我。”她偏着头依偎在他怀里，话语中竟有几分强硬。 第四十六章 沈熙明挑眉，从善如流地将她抱紧，嘴角不住上扬，“怎么，一时一刻也舍不得了？”他抚着扬灵细软的青丝，“你放心，以后我们的时间多得很。来日方长，我不着急。” 扬灵不理他讨的这嘴上便宜，她听着他的心跳，平静地说：“我封闭了在凌风剑里的灵识。” 沈熙明的手一顿。 扬灵自敖岸山帮助垂玉取得蕴明杖后，就一直没能与蓬瀛宫取得联系。凌风作为她的剑灵，与她生有羁绊，可以顺着她留在剑中的灵识觅得她的方位。她封闭灵识，算是切断了与蓬瀛宫的最后一点联系。 “以后我不回蓬瀛宫，你也不要再想回魔界，好不好？”扬灵一边问着，一边抬头细致观察着沈熙明的表情。 沈熙明微垂下眸，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 她心中掠过一丝失望，还想试着说服他：“我只求你陪我安安稳稳度过这一世。我死之后哪怕你要将魔界人界搅个天翻地覆，我也不管了。” 沈熙明轻皱起眉头，“扬灵，我不会让你……” “我是人，你是魔，这一点不会变。”扬灵打断他，“人类寿元不短短数十载，而魔不死不灭。我很清楚我注定只会是你漫长人生中的一个过客。” 她用脸颊轻轻蹭着沈熙明手背，“有这一世，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们绝对不只这一世的时间。”沈熙明眸色深沉地望着她。 人的生命对魔族而言确实不过须臾一瞬，但扬灵低估了他的决心与能力。他想要的远不止这几十年的时光，他要她长长久久地陪着她，百年、千年，直至沧海桑田。 扬灵莫可奈何地一笑，以为他还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扬灵，我懂你想说什么。可我不仅是沈熙明，我还是紧那罗的王。” 她想要说的话，沈熙明早已猜到了。他理解体恤她的想法，却是恕难从命。 “我的族人现在在冰天雪地里苦苦煎熬，我必须为他们求得一条生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选择打破封印。” “我不会推脱怀定的死与我毫无关联，他是我必须跨过的障碍。以后再有别的障碍，我也会想方设法一一解决掉。” “我可以对你起誓，紧那罗族迁到人界后，我不会允许他们在人界作乱，不会允许他们滥杀无辜。” “力量在你们手中，谁也无法永远遏制自己的欲望。”扬灵放开他的手，语气冰凉。 即使紧那罗一族克制自身，那其他魔族呢？因为生来就有的强大力量，他们向来自视甚高，狂妄傲慢。人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朝生暮死的弱小蝼蚁，死不足惜。 沈熙明不知为何两人又陷入了这泥沼。 “罢了，我们不要再说这些了。现在紫菀被擒，阎苍与和朱都受了重伤。我们就算想要卷土重来，也没有那么容易。”他放轻声音，“一日安稳便是一日安稳，好吗？” 扬灵转过身，神情纠结惆怅。 “该休息了！” 两人相顾无言，桓飞一下冲了进来。他老大不耐烦地说完这句话，才发觉房内的气氛不大对劲。 “你们怎么了？吵架啦？”他一头雾水。 扬灵侧着身子从药材间匆匆离去，沈熙明目送着她的背影，无奈苦笑。 五星入轸后三日，天象回转，充斥在丹熏山的污浊之气渐渐散去，山上回复清明，灵气充沛如初。 怀定用羲和剑斩退魔界众人，以自身魂魄再次加 分卷阅读86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固了魔界封印。怀定死后，昭时接过掌门之位，率领着剩下的五百余位弟子，重建已沦为一片废墟的蓬灜宫。 三月过去，蓬瀛宫已恢复了秩序。宫中平静如往昔，好像一切都无改变，而后山新辟出的剑冢，则在明白提醒着宫中弟子丹熏山曾经历过怎样一场劫难。 剑冢葬有一百四十多柄剑，这意味着蓬瀛宫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一百四十多位弟子。 蓬瀛宫将紫菀关在了三清殿的无上境。无上境由危宿所化，其中十一星官自成阵列，能压制魔气，使妖魔无法脱身。 紫菀魔元被羲和击碎，不过好在她将黯灭纳入了自己魂珠，将剩余的魔灵竭力维系在黯灭上，她勉强算是保下了一条命。 她的魂魄被钉上了七根掣魂钉，掣魂钉在她魂魄中布成法阵，每个时辰发作一次，发作时犹如身受刀凿斧劈之刑，痛苦不已。朗云在掣魂钉上留有灵识，每每她意识薄弱，灵识就趁隙而出游入她的神域寻找有关那伽和魔界的信息。 紫菀用黯灭封闭着自己的神智，朗云屡次侵入，也只能在她的神域中看到一片模糊的黑云。 眼看掣魂钉就要将紫菀的魂魄打得飞散，朗云和戍岚依旧得不到那伽的一点点消息。 戍岚时不时在澄观阁中通过幻境观察着紫菀的状态，紫菀的魂魄越来越松散，近来他都不敢全力催动掣魂钉，唯恐一个不小心便把她打得魂飞魄散。 又一次徒劳无功的尝试后，戍岚无计可施地向朗云抱怨，“她再不肯说，就要化成魂珠了。” 朗云表情颇为淡漠，“她化不了魂珠，她被黯灭反噬，下场只会是灰飞烟灭。” “那该怎么办？”戍岚一筹莫展。 朗云负手于后，眼角眉梢皆向下垂，显得表情冷硬不已。 他做弟子的时候，曾拜怀定为半师。怀定对师弟师妹们一视同仁，但在朗云心中怀定如师如兄，与别的同门始终有几分不同。 “我去见她。”朗云幽深的眼眸没有丝毫温度。 因太过虚弱，紫菀此时已无法维持人身。她紧闭着双眼悬在空中，银红蛇尾微微蜷曲，艳丽的脸庞看着很是憔悴。 感受到有人进入幻境，她睁眼望向朗云，不动声色。 “那伽族在哪里？”朗云冷漠地看着她，开门见山地问。 紫菀定定看着他，似在思考他到底要做什么。末了，她不屑地冷哼一声，直接闭上了眼。 朗云并不意外她的反应，他捏起手诀，径直催动了掣魂钉。紫菀默默忍受着痛苦，但今日面前这人仿佛是真的要她死，从魂魄传来的尖锐痛楚是平常的百倍。 她猛然睁眼，双瞳一瞬溢出魔光。朗云不为所动，丝毫没有被她扰乱心神。感受到她的魂魄开始震动，他略略放松了几分钳制。 “说。” “做梦！”紫菀轻蔑一笑。 朗云面无表情，语带嘲讽，“想不到妖魔也有这分宁死不屈的心性。” “道貌岸然。”紫菀强撑着回敬，“不过一群一时得势的蝼蚁，等我出去，就把你们都杀了……” “啊——！” 朗云不与她废话，直接再次催动了掣魂钉。 魂魄被七根钉扯得四分五裂，紫菀脑中控制不住地出现了繁杂的幻影。她化为一团黑红的魔气，形体变得模糊不清。 朗云面色冷峻，眼里的波涛翻滚不息。只要他再催动一分掣魂钉，她的魂魄就会被彻底打碎。只要他再用一点力气…… 他不自觉自己已被紫菀溢出的魔气沾染，入了偏执道。 “师弟住手！” 一声清亮的轻喝唤回了朗云陷入迷狂的思绪。朗云猛然惊醒，手上的灵力下意识减弱了三分。 殊明有些责备地看着朗云，若不是她感受到危宿中的灵力波动，匆匆从正一堂赶来，只怕朗云已错手杀了紫菀。 朗云愤怒地将目光投向紫菀，紫菀额上滚满冷汗，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被她彻底激怒了，心里缭绕的魔气未完全散尽，他猝不及防催动了全部力量。 “你想死，我成全你！” 魂魄骤然被打得四分五裂，紫菀来不及做任何防备。 “啊——！” 只是一瞬，她已化为了一团黑红烟雾。黯灭受到威胁，自觉释放出汹涌的魔气将朗云击退。 殊明疾疾抬手护住朗云，朗云往后踉跄一步，眼睛因魔气侵蚀而变得猩红。他摁住心口，勉强忍住咳出一口鲜血。 紫菀受损的魂魄无法承受两股这么霸道的力量，她双手无力垂下，脸色苍白的骇人，已陷入了昏迷。 殊明将灵力源源不断注入朗云体内，为他洗涤魔气。 “你太冲动了，她逃不出蓬瀛宫，倒是想要你给她一个痛快，好护她族人周全。” “我知道怀定去世你心里难受，但总不该这么任性而为。现在宫中……” “我看到了。”朗云打断殊明，冷静地说。 分卷阅读87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殊明一惊，“什么？！” “在少咸山的泽曲湖。”肺腑受损，他痛得微皱起眉头，将刚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那伽族都聚在少咸山的泽曲湖。” 三百年前少咸山曾有过一场地动，地动后沉沉的雾霭从地底溢出笼罩住整座山脉，从此再无人敢踏进少咸山一步。 人迹罕至，湖倾万里，确实是那伽藏身的绝妙去处。 第四十七章 浑夕山的时间就如终年盘桓在山腰的白雾，绵延悠长。扬灵将凌风剑藏于剑匣，每天仔细擦拭，却始终没有解开封闭的灵识。 大雪封山，天地一片白茫茫，四人长日无聊，常聚在一处听沈熙明讲经历过的魔界与人界的种种奇闻。屋内的火盆烧得热烈，寒风徒劳地拍在窗户上，凝结出一片白蒙的冰霜。 青羽对沈熙明讲的故事不感兴趣，便化为鸟形蜷在炉火旁，懒洋洋地发呆。扬灵与桓飞两人捧着茶盏，听得津津有味。 沈熙明正讲到百年前他在洞庭山遇到过的一群鲤鱼精，扬灵心口忽而一阵发紧。她放下茶盅，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怎么了？！”沈熙明发觉了她的不对劲。 扬灵紧皱眉头，匆匆跑回自己房中。她打开装着凌风剑的剑匣，凌风剑微微发颤，剑身嗡鸣个不住。 凌风这些日子来从未找过她，方才他极力催动灵力引发与她的共鸣，必然是遇到了不能解决的麻烦。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面色凝重拿起凌风剑，抬眼犹疑地询问沈熙明。 沈熙明微微颔首，示意她解开凌风剑中封闭的灵识。 扬灵并指抚过凌风剑上流畅舒达的风纹，风纹随着她注入灵力而泛起清澈的莹光。她一声轻喝，灵光遽然飞起，聚成了一团灵雾。 “凌风？”扬灵唤道。 “扬灵，”凌风焦急的声音立刻从灵雾中传了出来，“玄见和风故带人去了少咸山！” “少咸山？！”扬灵惊愕得倒吸一口凉气。 沈熙明亦被这消息打得措手不及，他稳定下心神，向凌风询问具体细节，“蓬瀛宫怎么会知道少咸山？” 听到他的声音，凌风明显愣了一下，“紫菀没扛住，被朗云探入了神域。” “去了多少人？” “不清楚。” “去了多久？” “两天。” “两天……”扬灵心又往下一沉。 两天时间足够玄见他们做许多事情，绯叶一派天真，没有紫菀杀伐决断的手腕，完全不可能应付这种情形。 “我寄灵在纶羽的佩剑中，临夜在剑中种下了循灵虫，我不能久留。”凌风抓紧时间叮嘱扬灵，“现在情况复杂，你多当心。” 灵雾散去，凌风已经离去。 “怎么办？”扬灵望向沈熙明。 蓬瀛宫到底是想要做什么？沈熙明思绪转得飞快：蓬灜宫是单纯想要复仇？还是想要剿清流浪在人界的那伽？ 会不会还有别的目的？ 半晌，他紧皱的眉头一下舒展开。 “黯灭。”他恍然大悟。 蓬瀛宫要的不是绯叶和紫菀的性命，而是黯灭。 紫菀魂珠被黯灭反噬，又身受重伤，一旦她神魂俱灭，黯灭就会失去宿主。神器藏匿于天地，若是短时间内找不到新的宿主，就会消散流落于世。 仙魔二力相克，蓬瀛宫留不住黯灭。能容下魔界神器的，只有血统纯正的魔。他们应该是想以绯叶为质，逼迫紫菀交出黯灭，然后将绯叶作为新的容器盛有黯灭。 控制住了绯叶，就是控制住了黯灭。 “青羽，我们马上去少咸山。”沈熙明很明白，不管魔界现在是个什么情形，他一定得救下绯叶，不能让黯灭落入人族手中。 “是！”青羽毫不迟疑地回答。 “你重伤未愈，现在至多只能发挥出六成修为，若是勉强运用力量，可能会重新震裂魂魄。”桓飞在一旁提醒，“你真的要去？” 沈熙明没有丝毫犹豫，“我必须要去。” “我与你一起去。”扬灵拉住了他的衣袖。 “你……”沈熙明皱眉，并不赞同她这个想法。 她失去一魄，现下身体大不如前，最好不要冒险。而且到了泽曲湖，她难免要与昔日同门刀剑相向。种种顾虑，她留在浑夕山不要露面才最为稳妥。 扬灵却是已下定了决心要跟过去。 到现在为止，她不觉得蓬瀛宫有任何错处。站在人族的角度，那伽始终是妖魔，轻易便可为害一方。如果能得到黯灭，打消魔族进攻人界的决心，可堪说一举两得。 虽然她知道那伽族蜗居于少咸山，从未害过人，而绯叶更是天真懵懂，心中不曾有过一丝恶念。 “就算你去了少咸山，也不可能以一当十击退所有蓬瀛宫人。那伽势弱，退避才是上策。” 她在冷静地提醒沈熙明，如今正面相 分卷阅读88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对魔族并无几分胜算。而且她不可能明知道他要伤害她的同门，却不做任何反应。 沈熙明的眼光似是要看尽她心中所想。半晌，他默默点了点头，毕竟他无权阻止扬灵自己做出选择。 泽曲湖此时已是剑拔弩张。 族长没了消息，前往丹熏山的那伽士兵无一得以返回，再迟钝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筹谋三百年，想要回到魔界的梦碎了。 绯叶在宫中苦等，幻想着有朝一日姐姐能平安无恙地回来。没想到她没等到紫菀，却等来了无数敌人。 五星入轸时那伽宫出动了绝大多数青年战士，如今战士捉襟见肘，蓬瀛宫锐不可挡，那伽族人只能退回宫内躲避。 玄见与风故放出食露兽吞食弥漫在泽曲湖的浓雾，然后在灵鱼上施下雷火咒，将繁杂曲折的水道一一炸开。 他们一步步做的井然有序，那伽族则陷入了一片恐慌。即使那伽深藏水底，宫殿外还施有结界，可水道被毁，他们无路可逃，被攻破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渡风殿的穹顶不住传来震耳欲聋的炸裂声，闻夏与星霜陪伴在绯叶左右，神情紧张。 绯叶在殿中来回徘徊，“怎么办，怎么办？姐姐怎么还不回来，将军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仅剩的几十兵士聚集在宫门处，打算与闯进来的蓬瀛宫人决一死战。可宫中余下的三百多老弱妇孺却是无处可去，只能瑟瑟等死。 闻夏忍不住了，她抢上前用力握住绯叶发颤的手，“公主，你还不懂么？紫菀大人她回不来了，现在我们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 闻夏掷地有声，眉眼绝然，绯叶一愣，惊慌地抽回了手。 “依靠我？”她似是听到了极不可置信的事情，“我又能做什么？” “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会做。闻夏，除了祈祷姐姐回来，我什么也做不了！”绯叶声音颤得厉害，到末尾已染上了哭腔。 再控制不了情绪，绯叶转过身紧紧绞着自己的手，竭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耳边又一次响起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殿中摆设的器物摔落在地，乒乒乓乓响成一片，众人站立不稳，纷纷扑倒在地。 绯叶摔倒在地，绝望地握拳狠锤了一下地面。 她恨自己的无能懦弱。 闻夏再顾不得尊卑之分，她强硬地扳正绯叶的身体，“公主，人族就快要打进宫了！” “我……”绯叶身体往后退缩，无助地摇头。 “你是我们的王，你必须站出来！”闻夏声音激越，眼泪已顺着她的脸颊滚滚而落。她跪倒在地，向绯叶行了一个王族之礼。 其姐如此，星霜亦跟着跪了下来。 “闻夏，星霜……”绯叶想要将她们拉起，两人却是死死伏地，纹丝不动。 “王上！”一手持三叉戟的那伽族人飞也似的游弋前来，“蓬瀛宫已炸通全部水道，正在纠集所有人手攻打结界！” 王上？原来族人都已经默认她是那伽的王了吗？ 绯叶握紧纤细秀长的手，将骨节捏出一片浅白。再退缩不前，她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 那伽一族绵延至今已有万年，其间经历过无数存亡时刻。即使这三百年他们只能在此处苟且偷安，但紫菀苦心经营，未敢有片刻松懈。 她绯叶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那伽亡在自己手上。 “去废宫。”绯叶沉声说着，毫不迟疑地向废宫的方向走去。 闻夏一凛，急急起身跟在她身后。不过片刻，她便觉得绯叶尖锐锋利了许多，有了几分其姊的影子。 绯叶神情肃然，勉力压抑着心中不断涌出的歉疚与悲哀。可现在这种情形，她再没有别的办法。 对不起，不能带你们回魔界。 对不起，让你们长眠在异国他乡。 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王。 宫外，蓬瀛弟子毫不吝惜自己的灵力，拼命施法攻打着笼罩在那伽宫殿上的结界。修仙之人再淡泊无挂，总有些东西是堪不破的。怀定师伯与那么多死去的师兄弟，总得有人为他们讨一个公道。 眼看结界就要破碎，东北侧忽而腾起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浓郁灰云。灰云铺满结界，其中隐隐闪着若星光般的银红光芒。 “戒备！”事出有异，玄见立时提醒众人。 乌云散去，空中赫然悬着数不清的银红魔球。 “是那伽魂珠！”风故反应过来，大惊失色，“竟然有这么多的魂珠！” 银红色的魂珠同时发出耀眼的灵光，每一颗魂珠遽然而散化为魔气，接着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那伽士兵。 “魂兵……” 玄见心惊不已，当机立断地做下决定。 “撤！” 魔族不死不灭，是因为魂珠能保留下极少的力量，让魔吸纳魔气重新修炼出魔元。 魂兵即是催动魂珠中残存的魔力，使之可以短时化形。 分卷阅读89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魂珠中的力量一耗尽，魂兵就会散化为风，魂珠也随之湮灭。可魂兵是纯粹的魔灵，在短暂的存在时间里，力量强大，无可匹敌。 因为不能承受人界浊气而选择沉睡的那伽族人，现在是绯叶手中唯一的武器。 第四十八章 废宫的悬崖下波涛汹涌，无数那伽冰棺在水中浮沉，绯叶化为蛇身，将烨月戟没于水面，凝神施着化魂咒。 银红的魔光从她的戟尖游弋而出，魔光每触到一个冰棺，冰棺中抱着双臂微蜷蛇尾的那伽就形体散灭，凝为一粒魂珠。 魂珠从水面升腾而起，浮向半空，摇摇往宫墙的方向飘去。魂珠在空中再一散，就化为了无人可挡的魂兵。 蓬瀛宫忌惮魂兵，且他们佩戴的避水珠只能维持在水下两个时辰的正常呼吸，此时已纷纷退回了岸边。 守住了结界，绯叶略略松下一口气。回到岸边，只见星霜面带喜色地赶上来向她禀报：“王上，沈公子和扬灵道长来了！” 绯叶一怔，手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沈熙明还活着，那她姐姐…… “我姐姐呢？”她急切地问。 “紫菀大人……紫菀大人没和他们一起。” “没和他们一起？”绯叶眼中遽然亮起的眸光一霎黯淡。 她急匆匆赶往渡风殿，沈熙明与扬灵在殿中相候，神态镇定从容，竟像是来做客般安然。绯叶看到两人，犹如溺水之人胡乱抓住了一段浮木，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绯叶。”扬灵微笑着朝她走过来。 绯叶紧紧握住扬灵的手，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此时能够见到他们，真是给了她莫大的安慰与依靠。 感受到绯叶浑身发抖，扬灵柔声安慰道：“我们来了，你不用怕。” 扬灵越是温柔平静，绯叶的眼泪越是忍不住。绯叶倚在她肩头，泪如泉涌。 “呜呜……你们怎么才来，姐姐呢？她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她哭得抽抽噎噎，“我……我等了她那么久，她怎么还不回来……” “你姐姐现在在蓬瀛宫，性命暂时无忧，你不要太担心。”扬灵轻轻拍着她后背。 绯叶猛然抬头，泪眼朦胧地向她确认，“真的？” “真的。”扬灵真诚地直视着绯叶的眼睛，“我和你保证，她还活着。” 绯叶怔怔望着她，双眼含泪，声音发颤，“你们怎么才愿意放过那伽族？” 扬灵一愣，随即明白过她的意思。绯叶以为她是蓬瀛宫人，就可以代表着蓬瀛宫处理这里的事情。 “我不知道。”扬灵避开她祈求的眼神，无力地说。 “你让他们离开少咸山好不好？”绯叶抓住她手臂，晶莹的眼泪簌簌而下，“你知道的，我们在这里藏了三百年，没害过人，也不打算害人。” 她这话天真到扬灵不知该如何回答。沈熙明立在一旁暗暗摇头，绯叶实在太小了，还没醒悟过来自己应该承担起什么责任。 “绯叶，一族人将性命交托于你，是希望你能带领着他们走出困境战无不胜，而不是这样怯弱求饶。” “坚强一点。” 沈熙明从未这样严肃苛刻的与她说过话。绯叶怯怯看着他，嚅嗫着说：“魂兵散去后，我们没有战力，也没有退路，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沈熙明毫不放松，“那你就要带着族人什么都不做，在这里白白等死吗？” 绯叶被他说得无地自容，不知该如何自处。 “好了，不说这些了。”扬灵见绯叶窘迫得可怜，甚是心疼。 她向沈熙明递去一个眼神，要他莫要对绯叶太严格。这些年紫菀独挡一面，绯叶骤然接触到这样紧急的事情，反应难免青涩稚嫩。 她抬手为绯叶擦眼泪，轻声细语地问：“我们想要将你和你的族人送往星宿海，你觉得怎么样？” “星宿海？”绯叶抽噎着，努力不让泪珠滚下来。 星宿海联通东方大泽，大泽绵延万里，那伽若真能去到星宿海，只要入水，蓬瀛宫就再难找到他们。 她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困难重重。 “现在留在宫中的四百人，绝大多数都是老弱妇孺，我的力量支撑不起这么大的法阵。” 想要施出能将四百人从少咸山移到星宿海的法阵，需要极其稳定强大的力量。莫说她化为人身不过两百余载，就是她再修炼千年，也难以支撑这巨大的消耗。 “有沉渊海里那伽的力量就可以。”沈熙明却是自信。 从少咸山到星宿海一路有明泽湖，尾海，凤凰泊几处灵力充溢的湖泊。当初他去丹熏山前在掩月殿留下传送法阵，就是以这几处湖泊为灵脉，引导方向将扬灵送至星宿海。 那伽有天生有操水为灵的异能，一路上还可以吸取水脉中的能量维持阵法。只要魂珠中的魔灵和沿路汲取的力量能支撑起这一路的阵法消耗，一族人到达星宿海应该不成问题。 他细细 分卷阅读90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将施阵后运转灵力的路径说与绯叶，绯叶仔细听着，心内一点点燃起了希望。那伽苦守此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勉力一搏求生。 “你启动法阵后，我与青羽会守在结界处，免得蓬瀛宫人闯进来扰乱阵法。”沈熙明有条不紊地向她交待，“扬灵会一路陪着你，等你们到星宿海后，我和青羽再去找你们。” “那样太危险了！” 沈熙明说得再轻描淡写，她也知道仅凭他们两人拦住那么多敌人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不会有事的。”沈熙明利落地说。 绯叶执意不肯，“我不能让你们……” 两人争执时，化为鸟形飞绕那伽宫探查的青羽回来了。 青羽落地化为人形，简洁扼要地向他们说明情况，“结界附上魂珠之力，还能支撑两个时辰。东南面与西南角的结界受到重创，蓬瀛宫要是再犯，大概就是从这两个方向。” “我还到林中转了一圈，只是不敢离他们太近。估摸着这回来了七八十人，他们虽然退回了岸上，但没有要走的意思，应该是在等魂兵消散。” 沈熙明冷静听着，忽而问绯叶，“最后一批魂兵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两个时辰后。” “没多少时间了。”沈熙明不住摇头，“你现在就带着人去祠殿，开始准备阵法。” 绯叶还在犹豫，“可是……” “没有可是！”沈熙明打断她的话，神情严峻。 “走。”他的声音低沉威严，不容置疑。 绯叶再不纠结，当即吩咐将宫中留存之人皆数引往祠殿。祠殿另有结界保护，且地方宽敞，足以容纳下全部的那伽族人，是最合适施阵的地方。 踏出渡风殿前，绯叶百感交集地看向沈熙明同青羽，忽而双手交叉于胸前，两腿略屈地弯低身子，行了魔界最谦卑的一个敬礼。 地位最高的她如此行为，殿中其余的那伽皆连忙跟着跪倒在地，面对沈熙明与青羽行出五体投地的大礼。 “你做什么？！”青羽大惊，马上伸手要将绯叶抬起。魔界人人自傲，从不轻易弯腰，绯叶此举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绯叶坚持维持着那个姿势。 “我将魂兵之力注入法阵后，宫殿结界只能依靠你们支撑。你们不说，我也明白这是多大的风险。” “今日那伽险遭灭族，你们这份恩情，我族必不忘怀。三位日后但有所请，那伽听从调遣，绝不推辞。” “我以那伽王族之名立下诺言，我族永不进犯紧那罗。” 说罢，绯叶额间现出了那伽的王族印记。她并指点在印记上，引出一缕银红的魔光。魔光在空中闪烁数下，便消散于天地。 魔族重诺，以血脉许下的诺言更是不可违背。绯叶方才那一举动，便是将誓言证于天地，日后若违此诺，必受天理诅咒，一族消亡凋零。 沈熙明抬起绯叶的胳膊，表情缓和了许多。 “去吧。”他轻声道。 绯叶盈泪于目，这一次到底没让眼泪流下来。 青羽揉揉她的脑袋，“傻丫头。” 沈熙明移目于扬灵，扬灵亦在望着他。四目相接，不用言语两人都已知晓对方要叮嘱的话。 “走了。” 沈熙明唤出银泉剑，执剑从容步向宫门口。青羽跟在他身后，背影坦达，无一丝畏惧。扬灵目送两人，极轻地叹出一口气。 玄见与风故退回岸边等待时机，天色渐晚，岸边升腾起浓浓的雾气。时间甫到戌时，泽曲湖的水如被烧开了一样沸腾不休。 玄见警醒，立时腾身于空，居高临下地看着湖面。 因魂兵的缘故，银红的魔气一直氤氲于湖面上，如纱雾般缭绕不散。不久湖面归于平静，玄见惊讶地发现魔气在渐渐消弱。 落回地面，他主张马上去湖底探查那伽发生了什么变故，风故却颇有顾虑。 “若是那伽故意收回魂兵，我们这一去岂不是中了请君入瓮之计？横竖魂兵不过半日就会消散，我们在此等上一夜，明日再入水不是十拿九稳？” “话虽如此，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之前我们行动，那伽的对应毫无章法，简直是一团散沙。”玄见紧皱眉头，仍是觉得其中有异。 “他们真要有使计的本领，早先也不至于那般狼狈。我先前也以为魂兵不过是他们在负隅顽抗，可这突如其来的一个举动，你不觉得蹊跷吗？” 玄见说得有理，风故沉吟片刻，也不再阻拦。 玄见配上避水珠潜入水道，一路上竟然没碰到一个那伽守卫。水底静谧无比，与惨白的粼粼月光相衬，令人莫名生出几分寒意。 玄见才靠近结界，一只青色箭矢就向他凌厉地飞了过来。他利落地横剑挡过，待看清面前的两人，震惊到说不出话。 “……是你们！” “只有你一个么？”青羽危险地笑，毫不留情地搭弦又射出了一箭。 分卷阅读91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第四十九章 玄见一剑将箭矢挑落，抬手欲发出信号，不料蓝色的灵光才从他指中激射而出，就被横空飞来的一团银白魔光打散。 沈熙明手执银泉剑，微笑着与玄见问好：“玄见道长，好久不见。” “你果然还活着。”玄见微眯眼眸，暗自心惊。 沈熙明莫名失踪，宫中人便猜到他大概趁混乱之时逃离了丹熏山。沈熙明被羲和斩碎魔元，理应命悬一线，也不知他找到了什么灵丹妙药，竟能在短短三月里恢复到这个地步。 沈熙明从容一笑。“当初在茶山镇，你问我如果有朝一日你我立场不同，不得不兵戈相向，我会如何选择。不想一语成谶，我们终是得分个高下。” “沈兄的选择已是一清二楚，不用我再问了。”沈熙明一而再再而三的作乱丹熏山，玄见话中的嘲讽之意明明白白。 沈熙明毫不着恼，他将魔力注入银泉剑，银亮的魔灵从剑上逸出，剑身流光溢彩的煞是好看。 “我记得我说过，即使有刀剑相向的那一天，我也不会忘了我们曾经并肩作战的情谊。”他淡淡地吩咐，“青羽，你退下。” 青羽一愣，当即收敛魔力退到了数丈外。 玄见眸中闪过一丝杀意，他向前沉着走出几步，猛然抬剑指向沈熙明。 “请吧。”他沉声道…… 沈熙明手腕轻摇，银泉剑的剑光如闪电般一霎飞向了玄见。不过一瞬，两柄长剑就相接在了一处。 镇岳发出清亮的龙吟，玄见一声轻喝，剑上灵力暴涨，将沈熙明逼退三尺。银泉剑上溢出的魔光化为沈熙明幻影，从四面八方涌向玄见。玄见闭目凝神，将镇岳分化成八柄灵剑。灵剑绕着他飞转，筑成一道坚固的灵壁。 两人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绯叶正全力催化着将所有魂珠中的力量灌入阵法。 三百余那伽聚集在祠殿中，小孩老人被围在最中，外层再是妇女，再是伤残兵士，再是年轻的守卫。 绯叶化为原形悬在大阵中心，闭着双眼吟唱出咒语。魂珠中的力量顺着她以魔力造成的沟渠流向阵中的要处。随着力量沉聚，众人脚下渐渐浮现出银红的阵纹。 阵纹生成，绯叶开始运转法阵。虽然有魂珠加持，她运动阵法仍然吃力。半晌过去，绯叶额间现出了那伽族的图腾纹样，她抬手轻划开了左手手掌。 一缕血线从她掌中飞出，连接到地上的阵纹。那伽王族继承蛇神血脉，血液中蕴含有精纯的魔力。启动阵法需要一瞬耗费施阵者大量的力量，绯叶只能这样做。 鲜血从绯叶掌中源源不断地流出，逐渐勾勒出了整个古老而神秘的图样。随着她激化血液中的力量，地上的纹样发出了耀眼的银红光芒。 绯叶默念阵诀，纹印开始缓缓转动。凡有余力的那伽皆将双手撑在地上，尽自己所能输出自己的力量催动阵法。 玄见激斗之时，见到远处霍然腾起的强盛魔光，当即意识到那伽正在施行某种术法。 “你们在做什么？！”他厉声喝问。 沈熙明闭口不答。按照他的推算，只要再坚持一盏茶的时间，法阵就会将全部那伽传送走。 玄见醒悟过来沈熙明在与自己拖时间，他剑招一下快过一下，拼命寻出一个机会发出信号，不妨青羽腾飞而起，一箭将之射落。 沈熙明一剑向他猛刺过去，玄见横剑相挡，两人力量刚劲碰撞，沈熙明肺腑猛然一震，感到魂魄又开始失控的撕裂。 玄见的神情忽而变得十分惊诧。 “这气息……”他眼中一下射出了怒火，“你把扬灵怎么了？！” 他能感受到沈熙明魂魄中扬灵的气息，难道他恢复的这么快，全是因为吞噬了扬灵的魂魄？ 玄见略抬起剑锋，沈熙明往后急退数步，他再支持不住，以剑撑地吐出了口鲜血。 “她现在在哪里？”玄见冷冷地问。 沈熙明咬牙，勉强回道：“她很好。” “你凭什么说这个话？”有了散华的前车之鉴，玄见对沈熙明的话一个字都不信。 远处魔气盎然，玄见径直飞身而起向祠殿奔去。青羽连发数枚箭矢挡住他去路，都被他幻影移形轻巧地闪避开。 沈熙明撑着一口气，飞出一道剑光直击玄见背心。玄见灵巧地腾挪转身，反而凌厉无匹地向他射来两剑。 镇岳的两柄幻剑交错着在空中飞旋，不过片刻就逼至沈熙明身前，沈熙明抬手去挡，不妨运用魔力时魂魄忽而撕裂。唤出的力量不够，他一下被掀出了三丈远。魂魄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疼痛，他握着银泉剑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沈熙明在魔界中举重若轻，若能将他抓回蓬瀛宫，就算是让那伽族跑了也不亏。玄见这样想着，眼中杀气溢涨。他持剑向青羽疾攻而去，青羽留神应对，再无暇顾及沈熙明。 沈熙明默默观察着祠殿方向，银红的魔气盛极而衰，理应是法阵已经开始带着那伽族人移动。绯叶那边大功告成，他们这 分卷阅读92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边再无谓缠斗。他竭力催动力量捏起一个移行阵，想要带着青羽离开。 “休想！”玄见激射来的一点灵光直接震碎了他初起的法诀。 玄见正叹分身乏术，西面忽然传来风故的呼声。他定睛一看，只见风故正带着众多弟子朝他们这边赶来。他下水太久，风故猜到水底出了变故，当机立断带了小队人马下来寻他。 玄见精神一振，心想这两人今日再无逃脱的道理。正得意时，一道清澄灵光遽然插入他和青羽之中。 扬灵手持凌风，一振剑身，将玄见与青羽分隔开。 玄见不妨扬灵突然出现，两人自敖岸山分别，至今已快半年。扬灵闷不吭声地一剑一剑朝他攻来，一招一式虽不是杀招，但要将他逼退的心思却是明显。 “我是你师兄！你清醒一点！”玄见心头火起。他一边挡着扬灵，一边愤怒地高喝。 当初云清这样，今日扬灵又这样。也不知他们一个个中了什么邪，都学会了与妖魔纠缠不清，胳膊肘往外拐。 玄见气急，干脆扔了镇岳。 “你再刺一剑试试？！”他大吼。 扬灵硬生生煞住剑势，手中力量来不及收回，她一个踉跄从玄见身侧跌过。玄见一把抓住她手腕，恨铁不成钢地教训道：“跟我回去！” “扬灵！” 扬灵身后传来了沈熙明的唤声。 青羽已列好了移行阵，准备着随时将三人传走。 “师兄……”扬灵愧疚地看着玄见，无地自容。 玄见被她这委委屈屈的模样气得七窍生烟，他怒目瞪着她，狠道：“你是发了什么昏……” 话未说完，他便感到手腕一阵酸麻。扬灵用灵力挣开玄见的手，一溜烟地闪身蹿到了沈熙明身边。 青羽再不犹疑，立刻发动了阵法。 “你给我回来！”玄见气急败坏地向他们这个方向猛扑过来，可惜到底迟了一步。 他眼睁睁看着三人消失，一张俊脸被气得铁青。 “刚刚是扬灵师妹？”风故匆匆赶过来，狐疑地问。方才离得太远，他只模糊看到个人影一闪而过。 “不是，你看错了。”玄见模棱两可地搪塞着，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镇岳。 “可我明明……” “都说你看错了！” 玄见反应这般激烈，风故按下心头疑虑，当下不再多言。 伏光急匆匆赶来，一脸不可置信地向他们禀告：“这里已成了一座空城，我带着人来回搜寻了好几遍，竟然一只那伽都找不到。” “一只都没有？”风故亦是诧异非常。 伏光无奈耸肩，“真的一只都没有。” 玄见没好气地说：“刚才我见宫中有一处发出了盛大魔光，应该就是他们在施移行阵。” “传送这么多人的移行阵？那得消耗多少力量！”风故惊叹着，伏光还在傻愣愣地追问：“那他们是去了哪里？” “我怎么知道？！天下之大，只要有水，他们哪里不能去。”玄见暴躁地敲了伏光一个栗子，抱着双臂郁闷地往回走，“这差事办砸了，回去向师叔师伯请罪吧。” 因阵法起得紧急，青羽只敢将他们传至离少咸山不远的一处偏僻山坳。 “你怎么没跟绯叶一起去星宿海？”沈熙明旧伤复发，说话的声音都有气无力。 扬灵轻声道：“我感受到了你的魂魄震动。” 沈熙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现在他的魔元揉合有扬灵一魄，他魂魄有波动，她自然能够感知。 两人的魂魄已然是纠缠不清，息息相通了。 沈熙明挣扎着站起来，却瞬间眼冒金星。他头痛欲裂，好像脑子有一把大锤在一下下猛砸他的天灵。 “你同扬灵回浑夕山，我去找绯叶。”青羽扶住他，好心劝道：“他们入了星宿海，应该再不会有危险。” “不行，他们……”沈熙明还欲坚持，却感受到扬灵弱弱扯了下他的胳膊。他看着扬灵担忧悱恻的神情，终是让步同意了。 第五十章 玄见回宫后即向殊明与朗云禀报了少咸山的事情。两人虽未责怪他，他却分明能看清朗云眼里的失望。 他出了正一堂，一路晃晃荡荡地向希止房间走去，想找他排解郁闷。不想他一推开希止的房门，便看到希止慌忙将一个东西藏在身后，迅速收入了鼎墟。 玄见眯起一双眼，“你在做什么？” 希止脸上百年难得一遇地出现了名为心虚的神情。他尴尬咳嗽一声，搪塞而言：“没什么。” 玄见才不是会被轻易糊弄过去的人，“我看你很有什么，快说！”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希止生硬地转移开话题。 玄见嘟嘟囔囔走进房间，鼻子一抽，脸色神情一下变得严肃。 “魔气？”他大惊失色，“你房里怎么会有魔气？！” 希止抢上去关好房门， 分卷阅读93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免得这话被其他人听见。眼看事情瞒不住了，他看了又看玄见，心中反复徘徊数次，终是选择了坦白。 “同你说可以，但你绝对不许告诉别人。” 希止一本正经地说这话，玄见倒觉得事情不妙。 “魔气是从这儿来的。”希止从鼎墟中唤出了一支三尺来长的魔箭。 玄见接过箭，莫名觉得这箭眼熟得很。箭杆由不知名的木材制成，入手颇有几分分量，剑身上装饰着银白金属，尾部缀着片华丽的雕羽。 “这是……”玄见皱着眉头拼命思索，终于记了起来。他一合掌，叫道：“这不是那罗刹王用的箭么？！” 他望向希止，脸上写满不解，“你留下这个做什么？” 希止从他手里拿回魔箭，眼中竟有几分腼腆之意。 “不是吧？！你搞什么？”玄见高声哀叹，心里天崩地裂，“她不仅是魔，还是罗刹的王！” “你又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玄见叉着腰在房中烦躁地走来走去，觉得太不可思议。 “你……”他数次张口欲对希止言语，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他万万没想过最守规矩，最清心寡欲的希止也有动情的一天。 希止倒颇是冷静，“你不必如此，我再明白不过，我和她此生也只有那一面之缘。” “那你还留着这箭？”玄见反问。 “我……”希止无言以对。他苦笑一声，叹道：“你就当我鬼迷心窍吧。” 玄见的表情犹如吃进了一只苍蝇。希止这黯然神伤的模样，明显是动了真心，将那罗刹王记到了心里。 “疯了，疯了！你们都疯了！” 改天一定要让倚青好好算一算他们这辈弟子的生辰八卦，看看是不是和妖魔犯冲！ 一个如此，两个如此，三个也如此！ 希止又何尝不知道自己荒唐？ 那日打扫战场，他偶然捡起这根箭，和朱神采奕奕的明艳笑容一下就涌进了脑海。 他将这根箭偷偷藏下来，鬼使神差地留到了今日。 “我在少咸山见到扬灵了。” “她百般护着那紧那罗魔，还跟我动手了。”玄见说罢特地补上了一句，“就跟几年前云清跟你动手那样。” “果然是她救走了沈熙明。”希止皱起眉头，“你把这事告诉了殊明师伯么？” 玄见一耸肩，“我没敢。” 别的也还罢了，就扬灵救走沈熙明这一件事，就足够她被打散一身修为逐出门墙。 “我猜她将自己的魂魄分给了沈熙明。不然我不会在与沈熙明交手时，感受到她的气息。”玄见颇是不忿，“沈熙明被羲和伤得那么重，不以魂魄托住魔元，早死了八百回。” 希止大惊，“她竟然这般……” “所以我说她傻啊！她亲眼看着云清丢了命，自己还能照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路往上冲。” “还有你！”他不满地瞪一眼希止，“真是千年铁树开了花，稀奇得很。” “你倒是跟我说说魔族有什么好，能让你们一个个失魂落魄的。” 向来只有希止教训玄见的份儿，今日却是反了过来。希止听着玄见的数落，竟一个字都无法反驳。 那伽一族顺利到了星宿海，绯叶将宫中事务交给年长的王族打理后，便跟着青羽到了浑夕山。 沈熙明因为魂魄撕裂再次陷入了沉睡，扬灵忧心忡忡，难免有时对绯叶照顾不周。 寒冬腊月，屋外滴水成冰，可绯叶常同青羽在屋前的梧桐树上一呆就是一整天。她在树上看着云海奔涌、日升月落，好似怎么都看不厌。 这日青羽一边默不作声地陪着她，一边用竹片编着只小鸟。竹鸟编好了，他举着鸟翅膀在出神的绯叶眼前划过。 “给。”他将竹鸟扔给她。 绯叶拿起竹鸟，仔仔细细看着，忽而道：“我只见过鱼，没有见过鸟。” “我不是？”青羽失笑。 绯叶笑了起来，“那也只见过你这一只。” 她摇摇手中的竹鸟，好奇道：“你怎么会编这东西？” “跟人学的。我陪老大在人界游荡三百年，多多少少学会了些人的本领。不止这个，别的我也会。”青羽得意地一样样数了出来，“跑马灯，风筝，皮影……” 绯叶从未听过这些名词，她的表情看着有些迷糊，青羽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以后我带你去看。” “姐姐也说过这个话。”绯叶抱起膝盖，语气中有几分落寞。 “等老大伤好了，我们就把你姐姐救回来。”青羽自己都觉得这个安慰很无力。 绯叶勉强一笑，没再说什么。 两人在树上待到天色昏沉，忽而听到门扉一声响。扬灵屋内探出半个身子，兴奋地朝他们嚷：“他醒了！” 两人听得沈熙明醒了过来，一起跳下了树。房中炭火烧得旺盛，沈熙明披衣靠在榻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精 分卷阅读94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神看着不错。 桓飞也在房中。 他收回游入沈熙明魂魄探查的灵识，严厉地警告沈熙明：“你的魂魄连着撕裂两次，再有下次，神仙也救不回来！” “知道了。”沈熙明温言回答。 桓飞脸色仍是不豫，“知道了，知道了。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还不是当成了耳旁风？若不是上回采来的红菱草还剩下两株，你能这么快醒过来？” 沈熙明耐心听着他一通絮叨，一句话也不回嘴。桓飞说够了，挟起医箱准备去熬药。 桓飞出得门去，青羽向沈熙明摊手，随口抱怨道：“这老头子！” 沈熙明连忙向他使眼色，却是为时已晚。 “老妖怪说谁？！滚出来给我捡药！”外间传来桓飞暴跳如雷的声音。 他不过活了四十五岁，青羽这五百余岁的老妖好意思说他是老头子？天理何在！ 青羽被吼得一怔，但也不敢顶嘴。他丧气地嗐了一声，悻悻走出去给桓飞打下手去了。 绯叶与扬灵皆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这次我睡了多久？”沈熙明接过扬灵递来的清茶。 “十七天，”扬灵算着，“再过三天就是元宵了。” “元宵是人界的节日？”绯叶忽然插言。 扬灵笑着点头。 “很盛大么？” “听下山过的师兄们说，那一日夜明如昼，街上喧闹繁华，应当是很盛大了。” “应当？”绯叶惊讶不已，“你没有过过元宵么？” 扬灵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两世皆在山上清修，没多少机会领略人间繁华。” “原来如此。”绯叶问沈熙明，“那元宵是不是像魔界的泷花节？” 扬灵从未听过“泷花节”，便也颇感兴趣地望向他。沈熙明微微一笑，为她解释：“魔界的巫罗谷生有一种泷花，传说是花神羽化前落在魔界的一滴血。” “这花十年盛开一次，开时风姿迷人，艳丽炫目。花开时节许多魔慕名去巫罗谷前去赏花，一来二去，就成了泷花节。泷花花期约莫二十天，泷花节差不多也就二十天。” 扬灵不由生出几分神往，“你见过这花么？” “巫罗谷就在紧那罗魔域内，他当然见过。”不及沈熙明答言，绯叶就笑着接过了话。 “姐姐说，泷花节的祭典本应是紧那罗王主持，可她每次去都是熙明哥哥主持。她还跟我发过牢骚，说每次簪花熙明哥哥都不拿正眼看她。” “簪花？什么是簪花？”扬灵兴致盎然。 “每个到泷花节的魔都能拿到一朵泷花，他们觉得哪位姑娘美丽，就会将那花送给谁。巫罗谷拿到最多花的姑娘，就能在祭典上让熙明哥哥在鬓边簪上一朵泷花，在额间点上滴凤声泉的泉水。” “歌神在的时候常常在凤声泉旁放歌，泉水沾染了歌神的歌声，能祛除疾病，带来好运。”绯叶兴致勃勃地说着，蓦然扼腕道：“姐姐连着簪过几次花，可惜后来都被碧幽抢去了……” “啊！我不该提碧幽的！”绯叶意识到自己兴奋过头，无意说漏了嘴。她慌忙掩住口，却是越描越黑。 沈熙明无力扶额，甚是无奈。 “碧幽是谁？”扬灵却已敏锐地抓住了话中的重点。 绯叶心虚地觑一眼沈熙明，很没义气地选择了逃跑。 “那个，我去看看青羽要不要帮忙……”她往门口挪去，一下闪身出了房门。 扬灵挑眉望向沈熙明，“说吧，碧幽是谁？” 第五十一章 沈熙明本不想将与碧幽的纠葛说与她听，可现下扬灵追问，他也不好再瞒。 “她是阎苍的妹妹，我和她曾经订下过婚约。”他据实以答。 扬灵一听此言，霍然从他身侧站了起来，她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个话。 “婚约……？！”她愕然不已，只觉得头晕目眩。 “重点不是‘婚约’，而是‘曾经’！” 扬灵气得双颊发红，“不管是‘曾经’，还是‘婚约’，你都不该瞒我！” “那都是三百多年前的旧事了！” “当年夜叉与罗刹联手进犯紧那罗，父王多年不理朝事，我族难以抵御，只得选择与修罗联姻。” “如今我流落人界，冰魄将魔界搅得一团乱。我和阎苍提过婚约就此作废，他也同意了。” 扬灵勉强压抑着怒气听完这段话，冷不防问：“阎苍同意了，那碧幽呢？” “她……”沈熙明语塞。 “果然如此。”扬灵冷笑着甩开他的手，转身立在窗前，周身的气场欺霜赛雪。 沈熙明无奈至极，该说的话他都同碧幽说过了，碧幽不同意，他能有什么办法？ “生气了？”他走到扬灵身旁，柔声相询。 扬灵不说话，默默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不要气了，当初向碧幽 分卷阅读95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求亲，我脑子全考虑的是如何保全族人，绝没有掺杂一点私情。如果知道日后我会来人界，会认识你，我怎么也不会那样做。” 他温言说着，想要揽住她肩膀。扬灵微微一摆，避开了他这个动作。 余光里沈熙明的手几不可见的一僵，她心里纠得紧紧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她是不是很美？”她别扭地问。 “她是很美。” 扬灵瞪大眼睛望向他，眸子里浮起一点委屈。 “她次次夺得魁首，说明她确实好看。我若说她不美，不过是哄你开心。可她再好看，也是她自己的事情，我不关心，也不在意。” “你是你，她是她。你只要是你，就可以了。” 他语气平和，一字一句如山间清泉缓缓淌进扬灵心里，舒展开了她心中的不平。 她竭力控制着嘴角往上扬起，“话说得很好，可我还是生气。” 沈熙明手上一用力，将她拉进了怀里。扬灵要挣，他却强硬地不肯放手。他笑看着扬灵，眼神缱绻，“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口是心非么？” 若说碧幽如那花神留下的泷花，美到触目心惊，令人不敢逼视。扬灵就是那高山幽兰，幽静却不柔弱。 沈熙明不喜欢在无数艳羡目光中为碧幽簪花，他就喜欢陪着扬灵在空谷中喁喁消磨掉一生。 “无赖。” 怀中少女眸光流转，一颦一笑都牵到他心里。每每看到扬灵平宁清澈的眼神，他心中就会生出难以言状的满足感与庆幸感。 满足于这浪荡百年而难以获得的安稳，庆幸于在万千生灵中找到了她。 情难自持，他低头想要吻她，不想扬灵却是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我不要。”她无声说着，难得狡黠。 沈熙明失笑，他抓住扬灵右手手腕，欺身压了上去。扬灵被他逼得往后连退几步，直到退到墙壁，避无可避。 “你刚刚说什么？”他慢条斯理地问。 他的声音有着成年男子危险而迷人的气息，扬灵手足无措，口干舌燥。她身高只到他肩膀，背后的烛火将他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她的心忽然砰砰跳了起来。 沈熙明带着笑缓缓向她压来，似浪荡子的从容风流。扬灵条件反射般闭上眼，身体僵硬到不能动弹。 她的无措羞怯，让沈熙明心里十分愉悦。 沈熙明绵长的呼吸撩过她耳畔，期待、甜蜜与畏怯种种情绪搅在一处，她心里痒痒的，像住了只在轻轻磨爪的小猫。 他的吻迟迟没有落下来，扬灵莫名感到失望。她后知后觉地睁开眼，沈熙明压低的轻笑就响在了她耳边。 扬灵浑身一颤，鸡皮疙瘩瞬间从脚底起到了天灵盖。她讷讷抬手抚住自己脸颊，入手微烫，她的脸已染透了红霞。 沈熙明不再逗她，他将她一把拉进怀里，毫不迟疑地吻了上去。他身上好闻的淡淡墨香将扬灵迷得昏昏沉沉，再没有半分反抗之力。 “小孩子不要看！”看到这一幕，蹲在墙角的青羽马上捂住了绯叶眼睛，绯叶被他往后拽得一个趔趄。 “看什么？”她掰开他的手。 夜色黢黑，唯有一轮皎月高悬于空，洒下一地银白。 绯叶久居水中，常年不见日光，皮肤白皙细腻得如同羊脂白玉。她的脸庞被清冷月光一照，竟好像发出了莹润的柔光。 绯叶的眼神清澈天真得如一泓能一眼望到底的清泉，青羽莫名觉得刚才触到她肌肤的手指发起烧来。 “没什么。”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脸上浮起抹可疑的红晕。 绯叶却没注意到青羽的不自在。她闷头往房间走，一心想要认错，“我还是觉得要向他们把误会解释清楚。” “不用去了！”青羽赶紧拉住她，现在闯进去，可真是嫌活得太腻歪。 绯叶心里还是一团浆糊，“那他们……” “他们好得很，不用你操心。”青羽生怕她跑进去，拽着她往后连退了几步。手上传来柔腻的触感，他意识到自己握着绯叶手腕，一下猛然放开了手。 “对不起。”他慌乱道歉。 绯叶莫名其妙，不懂他为什么忽然说对不起。夜色朦胧，她看不清青羽的神情，干脆俯身凑了近去。 “你怎么啦？”她关切地问。 那伽身上独有的香味一下扑向青羽鼻尖，他仰身躲开，局促道：“没什么。” “说谎。”绯叶虽然单纯，却并不愚钝。 “都说没什么了！” 越是心虚，越是大声，青羽这一嗓子特别大声。 绯叶被他吼得一怔，她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像只受了伤的小兽。青羽又是后悔，又是难堪，想要道歉却又碍于颜面说不出口。 “太晚了，回去休息吧。”他胡乱撂下这句话，丢盔弃甲地落荒而逃。 绯叶被他撇在院中，她望望东升没多久的月亮，一脸疑惑。还不到戌时，哪里就太晚了 分卷阅读96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 晚间沈熙明倚在榻上看书，门外的动静反反复复响个不停，他忍了数次，终是不胜其扰。 “你跟了我那么久，还能有什么话说不出口？进来！” 青羽一步步蹭进房间，看着他欲言又止，一脸为难。 “说。” “那个……”青羽吞吐着，话仍是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他行动言语向来干脆利落，今日这样忸怩，倒是让沈熙明十分感到不适。 “说！” 青羽鼓足勇气，一股脑将话说了出来，“元宵节我想带绯叶下山玩一趟。” 沈熙明额角一跳，立时明白过来什么。 “哦？” 青羽竭力给自己扯着理由，“那丫头什么都没见过，我想带她见见世面。与其让她整日在这山上胡思乱想，不如出去散散心，免得成天愁眉苦脸的。” “而且我们在山上……” “好了。”沈熙明抬手止住他，不想再听他睁眼说瞎话，“想去就去，注意不要留下痕迹就是。” “嗯！”青羽喜滋滋地答应，心满意足地往外走。 沈熙明想起扬灵今日听到泷花节那饶有兴趣的样子，忙唤道：“慢着！” 青羽应声回头。 “我和扬灵同你们一起去。” 青羽的表情马上变得一言难尽。 “怎么，不方便？”沈熙明神色自若。 青羽勉强地笑，“没有不方便。” “那就这样定了，你出去吧。”沈熙明移目于书，不再与他多言。青羽出得门去，沈熙明缓缓翻着书页，心里暗自好笑。 绯叶知道了要下山过元宵，兴奋得无可无不可。扬灵虽然也高兴，却不似她那般外露。扬灵问桓飞要不要一起去，桓飞却是连连摆手拒绝。 “我一个快年过半百的老道士，就不跟着你们年轻人凑这个热闹。” 青羽听着好笑，“这里除了扬灵，哪个不是活了几百岁？轮得到你倚老卖老？” “不一样。”桓飞淡然道。 青羽不服气，“哪里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一直安静听着他们你来我往斗嘴的沈熙明忽然插言。 他能明白桓飞的意思。 妖魔寿命久长，成长缓慢，年纪与心智并不匹配。就如绯叶，虽经历过百载时光，但这些岁月却如千鸟掠波，并不能在她的心上留下印记。只有像失去紫菀和苦守那伽宫这种刻骨铭心的事情，才能令她真正成长。 沈熙明二十三开蒙，七十稳定人形，一百三十四岁开始辅佐其父打理政事，相比于其它妖魔已能算得上天资异秉。但他自认真正成熟，还是在三百年前的那一场剧变之后。 桓飞活在世间虽然不过短短四十五载，但人生百味已然品尝良多。而青羽生来恣达，万事难入其心。是以他虽与沈熙明年纪差不多，为人处事却跳脱飞扬，不过少年心性。 青羽也没心思与他们猜哑谜，他摸摸口袋，确定昨儿熬了一宿给绯叶雕的小人偶揣在了怀里，便不住催促着众人快些出门。 第五十二章 离少咸山百里处有座小城，虽然地方偏僻，但仍算得上繁华热闹。青羽平常采买东西，来得就是这座城。 四人施阵落地郊外，越往城中走，人声越是鼎沸。绯叶未见过这般场面，又是胆怯又是好奇。他们一行四人走在路上甚是打眼，绯叶见不停有人将目光投在她脸上，不由得感到慌张。 “他们是不是发现了我不是人？”她害怕地往青羽背后躲。 青羽将她护着，亦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都是修炼了上百年的大魔，按理说凡人不可能察觉出他们的气息。 沈熙明从袖中摸出片鲛纱，将之递给绯叶，“把脸遮上吧。” 青羽明白过来，不由心头起怒，“这些凡人真不知好歹！”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却是太过苛责了。”沈熙明倒不以为奇，魔族女子大多生来容貌艳丽，怪不得别人注目。 “带着吧。”沈熙明也递了一块面纱给扬灵，“翠蛾羞黛怯人看，我知道你也不自在。” 扬灵心中一暖，笑着接过了帕子。方才有几个粗野大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尽管好涵养，也难免局促。 入得城中，街市上灯光交射，颇是璀璨耀眼。年轻姑娘们三五成群地沿街慢行，将空气都染上几分脂粉香。 街道两旁的食肆里不时传出喧哗笑闹之声与笙箫管乐之音，绯叶一下瞧着细腰曼舞的伶人，一下瞧着街道两旁卖的些稀奇玩意儿，全然顾不得看路。路上行人人摩肩接踵，青羽生怕她被人占了便宜，便一直将她扯在身边。 沈熙明与扬灵不想跟着他们往人堆里挤，便只是沿着街道慢慢闲逛。扬灵虽然遮上了面容，但身段举止在人群出仍显得出挑。 “眼睛那么好看，不知道摘了面纱是个什么模样。”不远处两个锦衣华服的浪荡公子吊儿郎当地敲着 分卷阅读97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扇子，眼睛不住往她这边飘。 他们以为隔得远，扬灵便听不到，却从未想过她已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另一人啧啧叹着，“容貌不谈，就说这细腰，我若是能摸上那么一摸，就是千金散尽又算什么。” “哈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刘兄你真是……” 他们语出猥亵，扬灵不由着恼。她回首瞪那两人，想让他们住口。那两人见前方的美人忽然转过头来，还以为她在朝他们暗送秋波。 一人被勾了魂，不自觉向她迈近两步。扬灵又羞又气，连忙回过头来，却听得身后那人一声惊呼。 “哎哟！” 那人无故被什么东西绊倒，面朝下狠狠摔了下去。他惊慌之下顺手拉住自己的狐朋狗友，另一人被他拉得一个趔趄，猛地扑到了路边的一个醉汉身上。 “走路不看路，是瞎子不成？！”醉汉他摇摇晃晃地拽住那少年脖颈，凶狠地喷了他一脸酒气。 醉汉身强体壮，模样凶恶，那华服公子手无缚鸡之力，不敢与他顶撞，只得百般作揖赔礼。 不想醉汉却是突然发了酒疯。他平白往地下一坐，扯起嗓子乱嚷，“腿断啦！走不了路啦！” 有热闹可看，旁边的路人自然不肯放过，三人被团团围住，两个纨绔被人指点地心里发慌，急得寒冬腊月流下汗来。 “小惩大诫。”沈熙明把玩着小摊上一件温润的玉器，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扬灵这才明白刚刚是他施术绊倒了那嘴巴不干净的人。 “不过……”沈熙明低首在她耳边，一笑，“有句话他倒是说对了。” “什么？”扬灵不解其意。 沈熙明笑得别有用心，“盈盈不堪握，你这纤腰确实价值千金。” 扬灵耳垂一下烧得滚烫。 “你！”她面容染桃花，眼中含娇带嗔。 “不理你了！”她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沈熙明，埋头快步向前走去。沈熙明风度翩翩地一笑，不急不缓地跟了上去。 不过半个时辰，绯叶已买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青羽跟着她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挤得一头是汗，终是好不容易劝下了她在一家小食铺休息休息。 绯叶吃着元宵，手里还舍不得放下刚买的面具。青羽坐在一旁，只觉得这儿热闹过了头，脑袋被吵得嗡嗡直响。 来往的不少姑娘手里都提着盏小巧精致的灯笼，绯叶瞧见了，也心痒想要。她的好恶全写在了那双清澄的眼睛里，青羽好笑，故意正儿八经地同她说：“今儿买太多了，再不能买了。” “就多一样也不可以吗？”绯叶信以为真。 青羽摆出严肃的脸色，“不可以。” “那怎样才可以呢？”绯叶可怜兮兮地想要同他讨价还价。 她如此赤诚，青羽倒不忍再逗她。 “等着！”他无奈地笑着揉了把她的脑袋。 叮嘱过绯叶不要乱跑，他起身去买灯笼。偏就那么不巧，连问过几个小摊，灯笼都已售卖一空。 想着绯叶那眼巴巴的模样，他不想空手而回。无奈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拦下个年轻姑娘，想从她手里买。 青羽跟了沈熙明那么多年，多少也能装一装他那斯文儒雅的风度。他生得俊俏，态度又和善，那姑娘听得他的请求，倒是不以为失礼。 元宵月夜，不知生出过多少旖旎浪漫的风月故事，面前的英俊青年风流潇洒，愿以数倍价格求得她手中的提灯，不由起了几分八卦心思。 “公子是为心上人来求这灯的么？”她笑着问。 青羽一愣，倒不知该如何回答。不管说是与不是，都有那么一点不甘心与不情愿。那姑娘一直瞧着他，却像是一定要听到他的答案。 挣扎半晌，青羽才极轻地吐出了一个“是”字。 “既然如此，我便将此灯赠与公子，愿公子配得佳偶，成就一段良缘。”姑娘言笑晏晏，大方地将灯送给了他。 青羽匆匆跑回去找绯叶，绯叶听得他的话，彼时正乖巧坐在长凳上，专注地等他回来。 看到她纤秀的背影，急青羽忽而放慢了急冲冲的脚步。他看着手里的灯，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乱跳成一团。 他到星宿海找绯叶，绯叶以为他们死在了少咸山，哭着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那一刻他才发现绯叶在他心里的分量比他想得还要重。 可青羽觉得如果到星宿海的是沈熙明，她也会哭着扎进沈熙明怀里。毕竟她担心的是他们，而不是他。 “发什么呆？” 他出神的时候，绯叶已跑到了他面前。青羽惊醒，一下对上了绯叶探究好奇的眼神。 “没什么，给。”他囫囵说着，将灯笼递给了绯叶。 “喜欢吗？”他问。 绯叶满足地笑，“喜欢！” 青羽手伸进袖子，想要趁此机会将已揣得温热的小木雕送给她。他捏着木雕，犹豫了半晌还 分卷阅读98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是没掏出来。 “青羽，你最近有点奇怪。”绯叶关切地看着他，眼中的担忧不掺一点虚假，“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是。”青羽模棱两可地回答。 “是什么啊？” “我……算了，”他泄出一口气，“就这样就很好了。” “这样？”绯叶听得云山雾罩。 青羽大咧咧地走到她前面，招呼着她跟上，不想再多说什么。 既然帮不上他的忙，那就努力不要给他添麻烦。绯叶这样想着，紧紧跟了上去。 将木雕送给她，问她喜不喜欢，她肯定会说喜欢。将青羽送给她，问她喜不喜欢，她也一定会说喜欢，可她的喜欢和他的喜欢不一样。 她不懂他的喜欢，他不能骗她。 前两日城中才下过一场雪，雪未化尽，晚间天气冻得刺骨。扬灵失去一魄，到了半夜就觉得浑身发凉，精神不济。 沈熙明瞧她昏昏欲睡，便在座酒楼包下了二层的暖阁，好让她清静休息。二楼的窗户临街，能将街上风物尽收眼底。扬灵懒洋洋地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风景。 “风冷，小心着凉。”沈熙明柔声说着，想要关上窗户。 “别关，今儿月色好。”扬灵却是拒绝了他。雪过后夜色晴朗，霜月更显皎洁。 她趴在窗棂上，侧过头对他说：“我以为我两世修道，虽不能跳脱情之一字。但较于常人总是要豁达一些。” “但今夜有一瞬我却很羡慕他们。”她顿了一顿，朝他腼腆地笑笑，“羡慕或许不准确，应该说在那一瞬间我很想成为他们。” “忧虑和幸福都来自柴米油盐这些琐碎小事，平凡一生到寿终正寝。” “是不是很没出息。” 沈熙明坐在桌前，眉目和缓。 “过来。”他向她伸出手。 扬灵顺从地起身，坐在他膝上仍由他抱着。沈熙明的怀抱温暖舒服，她刚褪去的倦意又泛了上来。 “这一刻算么？”沈熙明轻声说。 扬灵在他怀里默默笑了起来，“算。”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样的时刻。”沈熙明温柔地说，“我愿你信我。” “我一直信你。”扬灵扬起头，眼神依恋而笃定。 两人十指相扣，额头相抵。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之声，反衬托得屋内更是安宁静谧。 时近五更，街上方逐渐冷清。几人回到浑夕山时，天边朦胧泛起白色，已是几近天明。四人一路说说笑笑地往回走，离山顶还有百来步距离的时候，沈熙明蓦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有魔气。”他沉声说着，伸手拦住了众人。 第五十三章 “青羽，保护好她们。”沈熙明匆匆吩咐下一句话，化成了束银白的游光，迅疾地飞向了山顶。 桓飞的房门大敞，他闯进去只见桓飞意识模糊地扑在地上，身周缭绕着沉郁的魔气，双眉之间隐隐有魔光闪烁。 “滚出来！”沈熙明沉声喝道，声音不怒自威。 房中响起桀桀笑声，黑红的魔气从桓飞身上一缕缕飞出，凝聚成一团黑影。 “沈熙明，你果然没死。” 魔雾里传出了沈熙明深恶痛绝又熟悉的声音。 “荒芜，”沈熙明蹙起眉头，声音冷淡，“你想怎么样？” 黑雾遽然一散而空，外间响起青羽弓箭的破空之声，沈熙明马上持剑追了出去。 魔雾绕着扬灵与绯叶二人蠢蠢欲动，青羽面色严峻，随时准备着射落向三人侵袭的魔气。 沈熙明放出魔灵游入魔雾，黑红的雾中银光闪烁，他掷出银泉剑，银泉剑以闪电之势没入魔雾，暴涨出澎湃的魔气一瞬击碎了荒芜依靠化形的那一点魔元。 “啊——！”荒芜痛极怒号。 沈熙明收回银泉剑，荒芜勉强化成人形落地，再无作祟的能力。 “竟然还有个那伽王族。”荒芜盯上了绯叶。 绯叶被这人恶毒阴冷的眼神吓得寒毛直立，她往青羽身后躲去，那人的目光却如跗骨之蛆，一直牢牢地跟着她。 荒芜扫过眼她手里拿的各种玩意儿，笑容轻蔑，“魔界众生水深火热，你们还能如此逍遥快活，我真是自愧不如。” “你来就是说这些废话的么？”沈熙明不疾不徐地打断他，“你再这么阴阳怪气，不如闭嘴。” “我阴阳怪气？我说的……”话音未落，沈熙明已向他扔出了枚赤红的灵石。沈熙明念出道咒语，用以凝成荒芜人形的魔气皆飞入到了灵石中。 “我们还是适合这样沟通。”沈熙明面无表情，青羽已忍不住大笑出声。 十年前荒芜找到沈熙明，希望他能在人界寻找打开两界封印的方法。起初荒芜能自由幻形与两人沟通，可这人性格偏执，说话夹枪带棒的让人甚是难受。 沈熙明深厌其性，后来干脆找了次机会将荒芜留在人界的魔灵 分卷阅读99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封印在了灵石中，让他只能听召而出。 五星入轸那一夜，沈熙明受羲和重击，魔元几近湮散，自然再无法束缚荒芜。荒芜好不容易在人间得了自由，今天却因着臭毛病又被沈熙明封印了一次。 沈熙明轻念咒语，荒芜得以化形而出。这回再不敢造次，他垂首站在一旁，安静等待着沈熙明发话。 “说。”沈熙明正眼都不瞧他。 荒芜忍下一口气，咬牙道：“公主要见你。” “碧幽？她找我做什么？” “近来冰魄吞噬魔域的速度骤然加快，如今半个夜叉已被冰封，就连无境渊的极径也有一部分被感染。” “连无境渊也……？”青羽大惊，“怎么会这样！” 冰魄生于魔界西南方的开明海，而夜叉靠近无境渊，位于魔域的最北方。前些日子冰魄还盘踞在中部的沉山，不过短短四月，冰魄竟然就吞噬掉了魔域近三分之一的土地。 “不知道。”荒芜硬梆梆地回答，“现在魔界还能用于生产的土地不足十一，无数夜叉流民东移，修罗境已是不堪重负。” “阎苍呢？”沈熙明沉着问。 “王上受了重伤，现在在虚空沉睡。” 阎苍的伤势与他半斤八两，皆是魂魄碎裂，魔元消散。而魔界的虚空凝聚有上古至今大量精纯的魔气，在沉睡中吸取力量疗伤，确实是恢复最快的方式。 可现在沉睡，会不会太不理智了？ 夜叉与罗刹表面归顺，暗里却是怀有异心。如今夜叉遭劫，柏翼肯定得想办法。阎苍睡去，偌大的修罗全交由碧幽一人支撑，简直是求着人来惦记。 想必其中另有隐情。 荒芜将一支玉簪递了过来没，“这是信物，里面寄托有公主的魔灵。” 沈熙明接过玉簪，眼神示意他可以退下了。荒芜消失，青羽凑上来，“他说的是真话吗？” 若是荒芜刚才所言非虚，魔界的情况可是危在旦夕。 “具体事由我一问碧幽便知，他没必要骗我们。先去看看桓飞吧。”沈熙明收好玉簪，暂时压下了繁杂的思绪。 桓飞被荒芜侵入心神，不过好在荒芜不过是探入他记忆寻找沈熙明的去向，并没毁他神智。 荒芜突然出现，骤然打破了这些天来平静和乐的氛围，所有人都没办法再骗自己这里是无忧的世外之地。 沈熙明独自呆在房内，到晚间都没出门一步。他立在窗前细细想着魔界的变故，都没注意到扬灵的脚步声。 “想什么呢？”扬灵轻声轻脚地走进房中，柔声问道。 沈熙明回过神，无奈苦笑，“还不是冰魄之事。” “事情很严重么？” “按现在冰魄蔓延的速度计算，不到二十年整个魔域都会被冰雪覆盖。” “这么快？”扬灵甚是震惊。 “我现在担心的不止这一件事。”想得心烦，沈熙明揉了揉发紧的眉心，“两界封印就在无境渊，而今天荒芜说，无境渊也染上了冰雪。” 布有封印之地往往有神力镇守，就如丹熏山就留有山神夏吾的神识。如果说冰魄能无视无境渊的神力，那他一样能无视丹熏山的神力。 “你的意思是冰魄可能蔓延到人界？”扬灵悟过来他话里的意思，震惊不已。 沈熙明长叹一口气，“不错。” “冰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竟能一连肆虐三百年，连神力都不畏惧？”扬灵后背发凉，只觉得情形大大不妙。 “是上古之神的投影。” 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后，天地间生出上古之神，上古之神是自然纯粹的神，如风火雷电，天地日月。 “你怎么知道？”扬灵讶然。 沈熙明神情怅惘，“当年我和我父王以为冰魄不过是开明海吸取天地灵气凝成的神魂，曾想过用鹰歌弓将其射落。” “鹰歌弓是歌神征战的武器，其上的力量霸道纯粹，无论仙魔皆能湮灭。结果我们发现歌神的力量在上古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上古之神湮灭后，它们创造的一切感其神力，又成为了新的神，歌神就是那一批新的神。后诸神羽化，神力散落六界，方是现世。 扬灵静静听他说，隐约猜到了后面发生的事情。 “我们迷失在雪原，出征的三千士兵，最后战死至不过二十人。” “战死……你们与冰雪作战？”扬灵想不出那是个什么情形。 “冰魄虽为投影，但仍有神的意识。我们只要一靠近他的神识，他周遭的风雪就会化为他曾经照映过的一切。” “上古至今已有白来个万年，你想想它会见过多少我们不曾遇见过，甚至想都没想过的地域生灵？” 沈熙明闭上眼睛，三百年前冰天雪地里的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紧那罗连着三年大雪连绵，他与其父决定亲自挂帅消灭掉冰魄。 鹰歌弓的神力只庇护他们走到了开明海。再 分卷阅读100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往前进，就是不停地在风雪中迷失，不停地遇上匪夷所思的凶恶怪物。就连风雪稍歇，都可能是冰魄布下的陷阱，好让他们安安静静地冻死在睡梦中。 战至最后无人可战，他不甘就这样死在茫茫雪地中，便瞒了他父王，自作主张拿走鹰歌弓独自闯进了风雪。 那日他偏就那么好运，碰到了上古时的巨兽羽妖。羽妖早已不存于世，这只羽妖全由冰雪化成，这也是平生沈熙明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冰能那么锋利，那么坚硬。 原来风雪那么坚不可摧。 他拼尽全力，依然被羽妖一次次攫起来狠狠摔在雪地上。最后一下，他从百丈的高空狠狠坠下，即使修炼了百年，他依旧受不住那么大的冲击。 鹰歌弓散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眼睁睁看着羽妖呼啸着向他飞扑而来，却使不出一点力气。 他那时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结果羽妖被人一箭射瞎了眼睛。 “起来！” 他还记得他父王手持鹰歌弓，威风凛凛的样子。 击退羽妖，他父王扶着他在漫天风雪中踽踽前行，他们没有说话，天地间唯有呼啸风声。 沈熙明现在很后悔那时没跟他父王说些什么，因为以后他再没有了跟他说话的机会。 恼羞成怒的羽妖召来了同伴，七只上古羽妖，他们两人根本不是对手。战至最后一刻，他父王燃烧血液唤醒了沉睡在他们血脉中的歌神神识。 他将自己数千年的修为与歌神的神识搭在鹰歌弓上，向天射出一箭将两界撕开一个裂口，然后毫不迟疑地将沈熙明掷了过去。 沈熙明清楚地记得那个画面，灰黑昏沉的天空下，他的父亲一霎散为无数银白的光点，就如被风撕扯飘飞的大雪。 “都过去了。”扬灵清澈又轻柔的声音将陷入回忆的他唤了回来。 扬灵跪坐在地上，握着他的手，将头倚在他膝盖上。沈熙明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他周身的气息有多肃杀，而自己的神情有多悲伤。 “是啊，都过去了。”他恍惚地说。 扬灵手心的温暖一点点沁润进他的心里，他好像没那么冷了。 两人无言相偎，碧幽的白玉簪中忽然传来魔力波动。沈熙明将玉簪抛至空中，玉簪上魔气勃发，扬灵还没来得及走出房门，碧幽就已化形而出。 第五十四章 这几月来，碧幽派出荒芜在人界寻找沈熙明，除了是要恢复修罗与人界的联系，更是担心他的生死。 今日荒芜禀报说在浑夕山找到了沈熙明，她表面淡定自持，心内却是欣喜万分。及至处理完修罗政务，便等不住化形与他相见。 不想一来就看见他与扬灵在一处。 面前的女子明艳端庄，灿如春华，扬灵一霎懂了为何碧幽次次能在泷花节上夺得魁首。她手中若是有一朵泷花，也是心甘情愿为她簪上的。 “熙明，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需要荒芜送来些灵草仙石么？”碧幽好似没见到扬灵，声音柔婉悱恻。 “不必了。”沈熙明轻皱眉头，不欲与她过多寒暄。 “阎苍现在当真在虚空中沉睡？”他单刀直入地问。 “是。”碧幽回答。 “他的伤不会比我的重，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碧幽闭口不言，流转的眸光落在扬灵身上，神色颇为为难。 “你们慢谈，我不打扰了。”扬灵识趣地抬脚往外走，沈熙明拉住她手腕，她尴尬地挣开他，低头匆匆走了出去。 一切收入碧幽眼底，她将心内浮起的黯然压下去，继续矜重地与沈熙明说道：“三月前夜叉南境起了场百年难见的暴风雪，我们派出骨雁前去探查，结果发现风雪境内竟有一处绿洲。” “绿洲？”沈熙明感到不可思议。 “的确是绿洲。”碧幽微微颔首，“可等我们再放出骨雁，想要一探究竟，绿洲却又消失了。” “不久后冰魄蔓延至夜叉南境的无境渊，隐然有侵吞两界封印的倾向。事情越来越糟糕，哥哥决定去雪原中寻找那片绿洲。” “三百年都没有出现过这般怪异的景象，他觉得绿洲中一定有压制冰魄的法子。” 在修罗内忧外患，自己身受重伤的情况下阎苍还能有这等的魄力，沈熙明不得不佩服。 “那他找到了么？”沈熙明问。 “不知道，他伤得太重了。”碧幽摇摇头，神情忧愁，“从雪原回来，哥哥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陷入了沉睡。” 阎苍一去十五日，音信全无，若不是有碧幽以亲族之血引领着他走出雪原，还不知会是个什么后果。 “熙明，这些日子我支撑修罗支撑的好累。”碧幽微垂下眼眸，幽幽而言。 沈熙明正沉心思考着这蹊跷的绿洲，当年他与父王在风雪中跋涉三年，凡是冰魄覆盖之处皆是风雪攘攘，从未见过一点绿色。 碧幽此言一出，摆明是要他安 分卷阅读101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慰。 “怎么了？”他随口一问，心内仍在不断想着可能出现绿洲的原因。 “现下大量夜叉流民涌入修罗，与我族民众起了不少冲突。” “哥哥又睡了过去，现在族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柏翼近来与和朱走得很近，我担心他们要反，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碧幽近百年来都在虚空中流浪，寻找冰魄的神识，对本族的政务甚是生疏。近来她不得不独力支撑起修罗族，艰难维持着与罗刹夜叉间微妙而脆弱的联盟。 修罗的情形，碧幽不必讲，沈熙明也能猜到个大概。 现在夜叉情形严峻，柏翼肯定得想法子。既然没有办法从冰魄手中夺回失去的土地，那就只有从别族手中抢。 “柏翼我了解，真本事没有，小手段一堆。我若是没猜错，他应该是想趁着阎苍还没醒，和罗刹联手打你们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你们抵挡不住，他们自然乐意让眼阎苍永远醒不过来。” 紧那罗剩下的族人近年来全赖修罗族庇佑，沈熙明并非真心愿为修罗筹谋，他只是不愿看到自己的族人重新成为流民。 “阎苍还要多久才能醒？” 碧幽忧心忡忡地回答，“半年。” “那你就得想方设法让柏翼在这半年内不敢轻举妄动。”沈熙明条理分明地为碧幽分析着当前魔界的形势，“罗刹族七十年前被你们折去双亡，现在国内还没恢复元气。” “他们就算想要和夜叉一起反，对你们的兵力也还是有所忌惮。” “夜叉与其联盟，其中有几分真心，罗刹自会考量。和朱没那么蠢，会甘愿替夜叉做手中刀。不过她也没那么聪明，柏翼花言巧语，她也可能落入圈套。” “现在他们皆有顾虑，谁也不敢将要反的话先说出口。你如果能将他们分开，让两族彼此猜疑，同时轻举妄动。等阎苍醒来，这事自然而然也就过去了。” 碧幽先前只觉每日左支右绌，焦头烂额。现在听他一番细密清楚的讲解，倒冷静下来不少。 “分开……”碧幽若有所思，却又另生顾虑，“我从中离间，他们要是恼羞成怒了怎么办？” 沈熙明无奈叹气，“除开挑拨这一件，这段时间你还能做许多事情牵制他们两人。” “安置好夜叉流民，建立起修罗在夜叉的声望，让他们为你所用。训练好修罗精兵，时时震慑两族。在夜叉制造内乱，让柏翼应接不暇。许罗刹土地粮食，示归顺之好。” “软硬兼施，松弛有度，方能平衡八方，求得长远昌盛。”他甚是失望，“这些为王之道，阎苍从没教过你么？” 碧幽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愧疚难当。 扬灵在药材间给桓飞煎药，她托腮守着炉火，脑子里却全是碧幽倾国倾城的容貌。 “药都沸出来了。”沈熙明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将她吓了一跳。 一股难闻的糊味飘进她鼻尖，她魂不守舍，竟直接伸手去抓药罐的握手。入手烫得钻心，她下意识松了手。 “小心！” 沈熙明立刻施出咒法接住药罐，药罐稳稳落地，滚烫的药汁好歹没溅了扬灵一身。 扬灵手上又热又痛，她急忙把手沁入凉水，过了许久疼痛方减轻了一些。 “我看看。”沈熙明心疼地拉过她的手。扬灵手掌红肿，掌心已起了一溜燎泡。 他从指间引出缕魔灵附在扬灵伤口上，眉头紧紧拧在一处，“在想什么呢？恍惚到这样。” 扬灵收回手，低垂着头没说话。 “在想碧幽？”沈熙明却已猜到了大概。 扬灵身体一僵，头又向下低了三分。沈熙明轻轻戳了她脑袋一指头，“我就知道你会想些有的没的。” “哪里是有的没的……”扬灵小声反驳。 沈熙明甚是诧异，他抬起扬灵下巴，然后眉尖向上一挑，“还要说？” 扬灵偏头躲开他的目光，“我没想过她那么漂亮。” 她语气中的怅然若失让沈熙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把她拉进怀里，抚着她柔顺的青丝，真心实意地问：“你想要我怎么做？” 扬灵不说话。 她不需要他做什么，她现在与其说在生气，不如说是在自惭形秽。 “我问你，我的心里是谁？” 他这话来的没头没尾，扬灵的脸遽然一红。 “是你。”沈熙明拉起她的手摁在自己心口，坦诚地向她表白，“我的心里全是你。” 扬灵面红耳赤，一颗心跳得几乎要飞出来。 “好了！”她慌乱捂住他的嘴，生怕他又说出什么让她害羞的话。 “我要听你说。”沈熙明紧了紧放在她腰间的手，悠缓问道：“你说，我的心里是谁？” 这话她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说！”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可闻，沈熙明俨然有追问到底之势。 叫天天 分卷阅读102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不应，叫地地不灵，扬灵被逼得无路可退。 她闭上眼，做了良久的心理建设，方硬着头皮极小声地回道：“是我，是我……” “可以了吧？”她委屈羞怯地向他求饶， “那你呢？”沈熙明俊脸上的愉悦笑容格外欠揍，“你的心里又是谁？” 扬灵气急地瞪他一眼，沈熙明低首向她压来，她窘迫地偏过头，几乎被逗出眼泪。 “你说不说。”他的声音魅惑而危险，而温热的鼻息扑在她耳畔，激得她一阵战栗。 “是你。”她毫无还手之力地投降，只求他快点放过自己。 沈熙明一笑，“我没听清。” 太过分了！扬灵彻底炸了毛。 她气急败坏地用力将他推开，然后一刻不停留地逃出了药材间。跑回房，她立时反手将房门关好。倚在门后，她仿佛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怎么会有这么无赖的人！她气愤地想。 可她在气愤中莫名又感受到一丝甜蜜，奇怪的感觉占满了她的心，她再没有精神想起碧幽。 “青羽，我是不是真的很不像话。” 门口的梧桐树上，绯叶垂头丧气地缩在树枝一角，“族人在星宿海艰难求寸，姐姐被困在蓬瀛宫生死未卜，我却在这里只顾自己快活。” “我真是太不成器了！”她难过得快要哭出来。 青羽听得心头火起，“别听荒芜瞎说！他就是纯粹想要人不快活！” “可我昨天确实将族人和姐姐都抛在了脑后。”懊恼至极，她竟然甩了自己一巴掌。 “我真坏！” “你这是做什么？！”青羽急忙拉住她的手，绯叶白皙的脸上浮起了几道指印，青羽既怒又怜。 绯叶一眨眼，眼泪断线似地淌了下来，“青羽，我真的好怕……” 绯叶细细的哭声将青羽的心都揉成了一团，他笨拙地安慰着绯叶，心里只想把荒芜千刀万剐。 第五十五章 不出沈熙明所料，在碧幽找到他的半月后，柏翼就向和朱隆重地提了亲。 冰魄肆虐，夜叉失去近一半的土地，族内人心惶惶，每日都有大量的流民涌向罗刹与修罗。 夜叉王面对冰魄束手无策，向来崇尚力量的夜叉民众渐渐对柏翼有了质疑与微词。 柏翼忽然向和朱提亲，一是想趁着阎苍沉睡，修罗势弱，从修罗族手里抢来土地。二是想借着这场战争让族中百姓不满的情绪找到出口点，减轻自己在族中的压力。 时也势也，这一次说不定就是两族推翻修罗近一百年对他们的强力统治，重新兴起的一个绝好机会。 柏翼自信和朱会答应他的提亲，是因为他知道和朱比谁都恨阎苍。 七十年前，阎苍亲自领军攻打罗刹，两军在辉林溪大战一月，罗刹终是不敌溃败。当年的罗刹王死战不退，最后被阎苍一戟击散魔元，尸骨无存。 修罗族一路高歌猛进打进罗刹都城，和朱的胞姐瑶伽被其他王族匆匆推上王位，披发赤脚地在城门口向阎苍求和。阎苍接受了瑶迦在众目睽睽下跪着递来的降书，然后从罗刹带走了一大片土地与无数财宝。 修罗退兵后一月，瑶伽自尽于罗刹的祠殿前，死前没有留下一句话。接连失去两位至亲，和朱最后是穿着一身孝服继承的王位。 柏翼不信她会真心臣服于阎苍。 他自信满满，却没想到近来与他态度暧昧的和朱接了他的聘礼，却借口此乃非常之事，需与族中长老细细商议，然后一拖再拖，拖足了两个月都没给他一个准信。 这两月间夜叉内乱四起，民怨沸腾，柏翼疲于奔命，已是焦头烂额。 “继续拖，拖到阎苍醒了，他就蹦跶不动了。” 浑夕山上，沈熙明听罢碧幽告知的消息，沉着地指点她下一步该怎么做。这段时间碧幽每日都会化形前来，与他商讨修罗族的政事。 “逼得狠了，他要是孤注一掷，当真起兵了怎么办？”碧幽微蹙眉头，倒是觉得可以适时收手，免得柏翼狗急跳墙。 沈熙明轻扬嘴角，嘲弄一笑，“柏翼要真有这个胆子，我倒要对他刮目相看。” “放心吧。”他成竹在胸，“即使走到那一步，主动权也依旧在修罗手中。” 他既然如此肯定，碧幽也不再犹疑。她信任地看着他，“那我就继续按你说的做，一边好生安置夜叉流民，一边挑动夜叉内斗。” 沈熙明微微颔首，转而向她询问冰魄的情形，“前些日子你说骨雁又在雪原里发现了绿洲，有进展么？” “没有。”碧幽颇为无奈，“风雪太大，放出的骨雁十只难回来两只。这次放出的骨雁还没有一只回来，我们只能等。” 这事急也无用，沈熙明便不再多言。该说的话都说完，碧幽无言坐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么？”沈熙明拿起杯茶，声音温文。 “那个 分卷阅读103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碧幽吞吐半晌，还是将关切之语咽了下去。 她随便扯过个话题，“听说你答应了绯叶救出紫菀，可现下蓬瀛宫守卫森严，你又重伤未愈，这事情用不用我让荒芜从中周转埋伏。” “不必了。”沈熙明敬谢不敏。别人也还罢了，荒芜这人私心极重，要他帮忙只怕会越帮越忙。 “紫菀这事其实不急，”他心中自有筹划，“她能控制黯灭，蓬瀛宫是不会让她死的。” “现在当务之急应当是弄清楚那绿洲是怎么回事，如果冰魄真能通过封印到达人界，那我们打破封印也无甚意义。” 话音甫落，便听得外间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沈处理正事的时候向来不喜旁人叨扰，是以每次碧幽前来，其他人都自觉不来打扰他们。 “是谁？”他扬声问。 外间静了一瞬，青羽有些慌张的声音传了进来，“是我！我不小心把晒的药材碰翻了。” 沈熙明随口答应一声，没再在意。半个时辰后碧幽离去，他起身推门，正看到青羽与桓飞、扬灵三人背着药篓有说有笑地回来。 “青羽？”沈熙明脸色一变，“你去哪儿了？” 青羽莫名其妙，“我一大早就陪老头子采药去了啊。” “那刚才……”沈熙明跌足一叹，“糟了！” 他顾不及解释，马上往扬灵与绯叶的房间跑去。三人一头雾水地跟着他跑进房，房内空空如也，沈熙明不住叹气。 青羽直觉出了事。 “绯叶去哪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沈熙明失悔不迭，将先前与紫菀说过的话向三人复述过一遍。青羽听罢，急道：“那丫头天天和我念叨着要救她姐姐出来，你这话摆明是要让紫菀成为弃子，她听了不急才怪！” “我怎么可能真的不管紫菀？！”沈熙明颇是懊丧，“蓬瀛宫布下天罗地网，与其草率行事让所有人都糊里糊涂的身陷险境，不如先将她留在那里，等时机成熟后再做筹谋。” “可她始终是绯叶的姐姐！”青羽心急如焚，猛然抬高了声音。他向来以沈熙明唯命是从，从未这样顶撞过他。 “青羽！” 沈熙明不在意他这一时的失态，他抬手捏住青羽肩膀，示意他冷静，“我知道你担心绯叶，可这样不能解决问题。” “那些问题关她什么事！”青羽红了眼，已经完全没有办法理智思考。 “好了！”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桓飞连忙插进他们中间，“说不定绯叶只是听到这话难过，跑到个僻静地方想自己静静。” “你们先不要自己吓自己。” “她虽然天真，却还没那么傻。”青羽语气冰凉，“我一回来，她冒充我的事情自然瞒不住。她怎么可能还留在山上？” 桓飞被他这话堵得无言以对。 一想到绯叶可能已经被蓬瀛宫的人抓住，青羽的情绪又翻腾上来。 “我们谁都可以去蓬瀛宫，就是她不可以！她现在跑去那里，和送死有什么差别？”越想越是心惊，他当下举步就要往外走去，“我现在就去蓬瀛宫找她。” 沈熙明拦住他，神情严厉，“晚上再去。” “我等不住！”青羽大吼。 “等不住也得等！”沈熙明的火气也上来了，“你以为丹熏山还如当年那般疏散，可容我们来去自如？” 青羽面色灰败，重重一拳打在梁柱上，一颗心阵阵发紧。 “你若是不能答应到丹熏山后一切都听我的，那不如就留在这里。”沈熙明沈熙明语气峻厉，绝不似玩笑。 “公子……”青羽无力至极。他知道沈熙明向来有一说一，真有可能将他强留在浑夕山。 沈熙明没有丝毫动摇，“能不能答应我？” 青羽默默点头。 绯叶只怕在踏入丹熏山的那一刻就会被宫中的法阵困住，一如散华当年重回丹熏山一样。他们此去，必然会有一番恶战。 沈熙明望向扬灵，目光沉沉，“你得和我们一起去。” “好。”扬灵毫不迟疑地答应。 她知道沈熙明要她做什么，她是蓬瀛宫的弟子，自然知道如何避开阵法，掩人耳目。而且她曾与沈熙明猜测过，紫菀十有八九被关在三清殿的幻境中，而三清殿施有结界，非蓬灜弟子绝难入内。 她也知道今晚她若是跟了去，此生恐怕再难入师门——没有比她即将要做的事情是更标准的背叛了。 沈熙明眼神复杂地望着她，极轻地叹出口气。她走出这一步，可是完完全全将自己交给了他，再也不能回头。 情深意重，莫过于此。 白天剩下的日子，青羽皆是呆在门口的梧桐树上度过。他恨不能拽着太阳往下落，好让天快些黑下来。 扬灵坐在桌前仔细擦拭着凌风剑，神情平静。沈熙明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冰凉。 “对不起。”他歉疚地说。 分卷阅读104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扬灵勉强一笑，摇了摇头。 沈熙明颇为自责，“在明月湖时我曾说过我不会让你为难，却没想到从那时至今，桩桩件件我都在让你为难。” “不必说这些。”扬灵止住他的话，她抬眸看着他，眼神温柔坚定，“你从没有让我为难过。” 前世今生，她的痛苦纠结看似全是来源于沈熙明，但其实并不然。她很明白自己对沈熙明的感情，阻扰她奔向他的一直是自己的立场与责任。 沈熙明必须顾念他的族人，而她必须顾念自己的身份。 就算懂得扬灵的意思，沈熙明依旧觉得歉然。他觉得自己应该保护好她，至少不要让她扯进这些事情里面。 天光暗下去，青羽急不可耐地从树上跳了下来。 “可以动身了吧？”他焦急地问沈熙明。 沈熙明算算时辰，终于点头同意。桓飞将三人送出门，忽然叫住了扬灵。 “怎么了？”扬灵应声回头。 桓飞无言地将君蘅的玉如意挂坠塞到了她手上。扬灵眼睛一热，鼻头不禁发酸。 “等我们回来。”她扯出一个笑，让桓飞放心。 桓飞目光深沉，微微颔首，“去吧。” 第五十六章 绯叶踏进丹熏山，就触动了蓬灜宫早已布下的阵法。纯粹的灵力压制住她的魔力，将她束缚得动弹不得。 不过片刻，蓬灜宫的弟子就赶了过来将她团团围住。他们分列阵型将自己的灵力注入阵法中，绯叶彻底没了反抗之力。 她自此方明白自己是多么冲动。 一名剑眉星目、身材挺拔的青年弟子走上前将她打量一眼，犹疑片刻后即向身旁的女弟子吩咐，“告诉玄见，那只那伽抓到了。” “是。”那眉清目秀的女弟子颔首答应，声音甚是好听。 青年说罢，并指一挥召出了身后的佩剑。他的剑剑身上刻有二十八宿，每个星官皆由一颗灵石镶成。 “碎魂……”绯叶认出了这柄剑。 “你认识我？”希止一愣，随即恍然，“是扬灵告诉你的吧。” 他的声气平和，不甚凶恶，绯叶怯怯点了点头。她正想与希止再说些什么，不妨希止骤然念起了缚咒。 碎魂上的星官化灵而出缚在灵柱上，由灵力牵引按照二十八宿摆列成阵。灵柱受灵，渐渐散化为万千灵光。 “缚！” 希止一声轻喝，骤然暴涨的灵光瞬间将绯叶的魔元压缩得几近湮灭。绯叶眼前一黑，已被投入了三清殿幻境。 “不知道师姐会不会回来……”他身旁的清问听到刚才两人的对话，意味深长地低声轻叹。 希止严厉地看她一眼，继而转过身高声交代宫中弟子，“山上闯入那伽，从今日起，晚间紫竹林与宫中各多加一队弟子来往巡查。” “是！”诸弟子朗声齐齐回答。 他这般口吻，其意不言自明。清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颇是难堪。 绯叶已被顺利捉拿，弟子们无需再留在紫竹林。众人散去，希止用眼神示意清问留下。 “师妹，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待得林中空空荡荡，希止方开口。 清问眼眸低垂，“没有什么意思。” “玄见在泽曲湖见到过扬灵。” “什么？！”清问震惊不已。 心头一阵电光火石闪过，她难以置信地说，“难道玄见师兄一行在少咸山无功而返，是师姐在从中作梗？！” “别的不知，但她为护住那紧那罗魔，确实有与玄见拔剑相向。”希止冷静地陈述着事实。 希止的每一个字都重击在清问心头，万般话语堵在她喉头，她难以将字联结成句。 “师姐……”她结巴半晌，不知该说什么。桩桩件件计较起来，扬灵的所作所为堪称大逆不道。 “如果她回来，你会怎么办？”希止单刀直入地问。 清问无言以对。 她不愿扬灵与妖魔为伍，但她也不愿见到扬灵被打散一身修为，逐出蓬瀛宫。 “玄见没有将见到她的事禀报给师叔，知道这事的只有他、我、和你。”希止目光灼灼。 清问眼神骤然一亮。只要这事情能瞒住殊明等人，扬灵还是在敖岸山被妖魔掳走的清正弟子。 “可她将自己的一魄分给了那夜入侵丹熏山的紧那罗魔。” 峰回路转，清问呼吸一滞，竟感到几分愤怒。 “她怎么那么傻！”她实在忍不住心中翻滚的情绪。 “紫竹林里让风故们对临夜师叔刀剑相向的幻境，就是沈熙明所创。怀定师叔死前用羲和剑斩碎了他的魔元，若不是扬灵用魂魄收敛了他的魔灵，他早就因魔元散灭而死。” 清问的手心泛起冷汗。 “救下沈熙明，她已是犯下了滔天大错。”希止眼神冷冽，“如果她还想硬闯三清殿，带走关在宫中的那两只那伽，那宫中 分卷阅读105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再无可能有她的容身之地。” “仙力与魔力相克，她失去一魄，又日夜与妖魔为伍，你应该知道再这样下去，她的魂魄迟早会被魔气消蚀殆尽。” 希止所言非虚，是以他每说一句，清问的心就禁不住往下沉一寸。 “清问，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前段日子流光随纶羽闭关后，凌风就迁寄到了你的浅草剑中吧？” 清问点头，隐约猜到了希止的意图。扬灵若是真的回了丹熏山，只要她动用凌风，浅草就会立即感应。 希止的声音平和坚定，“这次扬灵回来，就不要让她再走了。” “我明白了。”此次清问再无犹疑。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扬灵一错再错，落到与云清一样的下场。 绯叶醒来时，已被投入到了三清殿的井宿幻境中。 她缓缓睁眼，如网的星群落入她眼眸。天际无垠，她在二十星官中辗转，如在水中浮沉。 “没用的，你逃不掉。”温润的男声乍然响起，吓了绯叶一跳。 “你是谁？”她惊慌地问。 “这不重要。”朗云立在三清殿中，双手笼在袖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在幻境里慌乱徘徊的绯叶。 他摊开手掌，将一团魔气缭绕的银红碎片掷入了井宿。 “这个气息，你应该很熟悉吧？” “姐姐！”果不其然，绯叶一下变得激动非常。她愤慨的声音从幻境中传了出来，“你们把姐姐怎么了！” 那片碎片不是别物，正是紫菀的魔元残片。 魔的修为越是深厚，魔元和魂珠结合的就越是紧实。这魔元碎片，要么是紫菀已经奄奄一息到魔元松散得无法凝聚。要么就是蓬瀛宫用了极为残忍的方法，强行将其剥落。 “她身受重伤，无法再用魂珠容纳黯灭，你也知道一旦黯灭完全将她反噬，她会如何吧？” 朗云悠然从容，就像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用魂珠缚住神器，乃那伽一族独有的秘术。可想要借用神器中的力量，必须得有强大的魔力与之抗衡。紫菀修为不足，当年强行将黯灭纳入魂珠，已做好了有朝一日被黯灭反噬的准备。可绯叶与她都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蓬瀛宫藏有能凝固一切力量的哀霜石。既然是一切力量，当然也包括将要消散的魔元。”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绯叶强做镇定。 她虽然悲伤，却也不至于就这样被朗云牵着鼻子走。一时冲动踏进陷阱，她再不能容许自己被人利用。 “你放心，蓬瀛宫不做小人之事。”朗云语带嘲讽，“你将黯灭纳入自己的魔元，作为交换，我会用哀霜石凝固住你姐姐的魔元，保下她一条命。” “当然，你们全都得种上掣魂钉。” “你想让我们变成蓬瀛宫的傀儡，你想操纵那伽族，你还想控制黯灭？！”绯叶愤怒不已，直接戳破了朗云的真实目的。 话音甫落，紫菀就蓦然出现在了她的不远处。紫菀的躯体模糊不已，银红蛇尾上的鳞片已是七零八落。 “姐姐！” 绯叶向她扑过去，却伸手捞了个空。她明白过来这是朗云故意展示给她看的幻象，不由悲愤地捏紧了拳头。 绯叶终于明白自己犯了多大一个错：她想要救出姐姐，蓬瀛宫却是想要将她作为一柄利刃，逼着紫菀交出黯灭。 朗云冷漠一笑，封闭了在井宿中的灵识，进入了危宿。 半月前，黯灭便完全吞噬了紫菀的魂珠。若不是蓬瀛宫用哀霜石勉强维系着紫菀的魔元，紫菀早已灰飞烟灭。 朗云催动哀霜石将陷入沉睡的紫菀唤醒，紫菀悠悠醒转，睁眼就看到了被关在另一幻境中的绯叶。 “臭道士！别想骗我！”她极力冷静下来，毫不留情地痛骂。 朗云破天荒地第一次用真身踏入了危宿幻境。 “我何必骗你？”他用食指勾着枚玉佩在紫菀眼前轻晃。 紫菀目不转睛地盯着玉佩，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半晌，她扭过头，紧紧闭上了眼。 “废物。”她恨铁不成钢地轻骂，明白自己大势已去。 绯叶是她的命门，现在她的命门已经被蓬瀛宫扣住了。 朗云声气冷然，“用黯灭换你一条命，蓬灜宫难道不算是以德报怨？” “呸！”紫菀何尝不明白他们打的是个什么主意。 朗云冷笑，施法联通了两处幻境。 遮挡在绯叶眼前的星云消散，她远远看到紫菀和朗云两人，还以为仍是朗云施出的术法。 “过来。”紫菀紧皱眉头，不耐烦地向她唤道。 这熟悉的口吻做不得假，绯叶再无疑虑，当下发足向她奔去。她扑进紫菀怀里，泪流满面，“姐姐！” “哭什么？！不许哭！”紫菀柳眉倒竖，毫不留情地斥责。 绯叶再不敢哭泣，她抿着嘴，大睁着眼任凭眼泪一颗颗地落下。 紫菀表情微微缓和 分卷阅读106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族人好么？” 朗云在此，绯叶不敢多说，只是囫囵点着头。 “那就好。”紫菀如释重负。她盯着绯叶，眼神中的万千情绪最后汇成一声极轻地叹息，“你不该来这里。” “我错了。”绯叶真心实意地认错。 紫菀久久抱着绯叶，两人虽不是双胞姐妹，但血浓于水，绯叶好像感知到了紫菀心里正在经历着一场异常艰难地挣扎。 “姐姐……”她疑惑地看着紫菀。 紫菀翕动着嘴唇，眼里逐渐盈积起泪水。 “你……”紫菀勉强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难听。她眼中的光亮骇人，看之令人触目惊心。 紫菀紧握着手，长长地指甲刺破她的皮肤，她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痛。她倒吸一口冷气，将话艰难地说了出来。 “你……你自尽吧。” 第五十七章 紫菀此言一出，莫说绯叶，就是朗云也震惊至极。 “你疯了！”他不敢相信她说的话。 紫菀凄然一笑，一身骄傲半分不减，“那伽乃蛇神后裔，我族在魔界绵延万年，怎么可能堕落为人族走狗。” “我姐妹若是为自己苟活而出卖整个那伽族，怎么对得起栉风沐雨的祖祖辈辈？” “绯叶。”紫菀转向绯叶，眼神绝然，“我不愿你成为一族的罪人。” 纵然朗云无法原谅紫菀的所作所为，此时也不由对她生出几分敬意。 绯叶抹去颊上的眼泪，温顺地连连点头。 她们死后，那伽族自会选出新的王。王食民膏血，生受族民的礼遇与崇拜，就必须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绯叶默然催动魔力开始吞噬自己的魔元，朗云虽能利用幻境压制她的力量，却无法阻止她自毁。 银红的魔气源源不断地从绯叶身体里溢出，她身上痛极了，却一直对着紫菀保持着微笑。紫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似要将她存在的每一刻都刻进心里。 大颗大颗地眼泪从紫菀眼中滚落，泪水模糊掉她的视线，她浑身发抖，却始终没有阻止绯叶。 就在绯叶正准备用尽全力击碎自己的魔元时，三清殿的幻境忽然开始剧烈地震动。 一道青色的光芒射向绯叶，化为灵索缠住了绯叶施咒的手。 “青羽……”绯叶的手被青羽的力量缚得紧紧的，她不可置信地抬头，只见青羽和扬灵正拼命向她跑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 青羽奔到她面前，怒不可遏地抓住她的手，眼中的怒火令她心惊胆战。 危宿幻境波动到几近崩塌，蓬瀛宫却始终无人赶来，想必是有人创造出了一个更为强大平稳的幻境迷惑了众人。 能凭一己之力创造出这样一个无懈可击的幻境的，除了紧那罗魔还能有谁？！ “扬灵，你做得真好啊！”朗云怒极反笑。 整座丹熏山都布有结界，能敏锐地捕捉到每一个闯进来的妖魔的气息踪迹。若不是有高阶的蓬瀛宫弟子给他们种下灵识，掩盖掉他们身上的气息，他们怎么可能堂而皇之地闯进三清殿？ 扬灵缓步走到朗云面前，跪了下来。 “弟子……”她无可辩驳。 幻境可压制人的力量，朗云此次又是以真身入境，他暗运灵力，果然发现自己的力量已被封印。 他冷眼看着扬灵，掷地有声，“你若是还有一点羞愧之心，就告诉我幻境的法门在哪里。” “弟子……不能。”扬灵握紧双手，声音颤抖。 朗云冷笑一声，对她再无话可说。 “你现在摆师父架子给谁看呢？”紫菀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上翘的凤眼里写满危险的气息。 “你想做什么？”朗云唤出曲凤剑，毫不示弱。他不能运用灵力，可还是能运用剑招。 紫菀竭力催动黯灭，黯灭强大的魔气从她身体溢出。 “当然是报仇啊！你应该也尝尝掣魂钉撕扯魂魄的滋味！”她厉声说着，举起绝绮戟向朗云猛然一击。 扬灵飞身拦在朗云身前，横过凌风替朗云挡过这一击。幻境由沈熙明所创，而她的魂魄中种有沈熙明的魂泪，是以她是他们之中唯一能运用灵力的人。 “住手。”她冷冷地说。 她帮沈熙明从缚妖境的灵径一路追索到三清殿幻境，只是为救走紫菀和绯叶，并不代表站在了魔界一方。紫菀要是想趁机对朗云不利，她绝不会袖手旁观。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紫菀挑眉媚笑，任由黯灭的神力倾泻而出。她操纵着绝绮戟在空中飞舞，幻境因神力的作用又开始剧烈摇晃。 “不要再用黯灭了！不要！不要了！” 绯叶扑上前紧紧抱住紫菀，阻止她再用魂珠中仅存的的力量操控黯灭。她能感受到紫菀微弱的魔灵已随着刚才那一下下挥击被黯灭强行带走。 抱着紫菀，她才发现她已完全感受不到紫菀的魔元。离开 分卷阅读107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蓬瀛宫，没有了哀霜石凝固住紫菀仅剩的魔灵，她会立刻烟消云散。 绯叶泪眼朦胧，泣不成声，“姐姐……” 紫菀抬手抚住绯叶脸颊，眼神不舍眷恋，“我将那伽交到你手上，你再不能这么软弱，再不能这么冲动……” 绯叶埋在她怀中，泪如雨下。 “绯叶，我不知道我即将要做的事情是错是对，但我只能这样做。” “你不要恨我。” 紫菀语气中的歉疚与哀悯让绯叶不寒而栗，她还未反应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心口便传来一阵剧痛。魔元刹那被霸道的魔气侵蚀，错乱纷杂的痛楚让她疼得忍不住发出惨叫。 耀眼的红光从绯叶和紫菀的胸膛炸开，汹涌的魔气一瞬如海浪般从幻境中涤荡散开，将所有人掀倒在地。 等一切归于平稳，幻境已被黯灭击破，沈熙明立在殿中，静静地看着唯一清醒的紫菀。 紫菀向他凄哀一笑，银红的蛇尾已开始湮灭。 沈熙明眼神浮浮沉沉，晦暗难明。 为了防止蓬瀛宫发觉，他刚刚施出的幻境并不如往常般由魔灵筑成，而是以紧那罗的血作为引子筑成。 紧那罗的王族血液继承有歌神血脉，以血为引筑成的幻境坚不可摧，连自己都无法解幻，只能由神力打破。 “我没想过你会将黯灭交给绯叶。” “好不容易得到黯灭，我怎么可能就让它这样归于天道。”紫菀无奈一笑，眼神移向已昏过去的扬灵，“对不起，伤了那姑娘。” 沈熙明轻叹一声，没说什么。 他轻叹道：“你本不必做到这一步。” “我不愿成为拖累。”紫菀的笑容依旧明艳，“而且你也明白，我是不可能活着走出蓬灜宫的。” 沈熙明垂下眼眸，不忍再看。 来这里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放弃紫菀的准备。他本想让紫菀以黯灭打破幻境，让他们带走绯叶，然后让黯灭回归天道。可没想到她却将自己的魂珠给了绯叶，让绯叶重新束缚了黯灭。 紫菀依依不舍地走向绯叶，她伸手去触她的脸颊，却因为神魂湮灭而不能确切地抚摸到她的肌肤。 青羽蹒跚从地上爬起，看到正逐渐化为一团灵光的紫菀，不由震惊地睁大了眼。 “傻小子，好好对她。”紫菀移目青羽，笑容柔和。 青羽郑重地点了点头。 紫菀仿似还想说什么，犹豫片刻，她到底没再说话。银红的光芒逸散开来，她彻底消失不见了。 沈熙明伸手挽住一点魔灵，魔灵在他掌中闪烁数下，没了踪影。他攥起手，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与紫菀并没有多深的交情，无所谓有多少伤心。可亲眼看着紫菀消散，他心中仍是止不住地泛起落寞。 世上的故人又少了一个。 但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幻境已破，不过多久蓬灜宫的人便会赶来。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抱起昏迷的扬灵，正欲施阵离开三清殿，便感到一道劲风朝他背心激射而来。 他侧身闪过，一柄秀雅的长剑已递至他身前。 “放下她。”清问眼神凛冽。 沈熙明认出了这个在缚妖境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当时扬灵冲破青羽的阻拦执意要冲进缚妖境深处，就是为了救她。 既然是对扬灵十分重要的人，他便灭了刚起的杀心。 “我要带她走。”他语气淡漠，算是给了一个交待。 面前的长身玉立的男子面容斯文，口吻也甚是平静，但清问仍止不住地一颤，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纵容害怕，她仍没放下手中的剑。 “你会害死她的。” 沈熙明掠过她一眼，径直从她身旁走过，打算不再理睬她。 “她失去了一魄，刚才又被黯灭的魔气侵袭。你为魔，她修仙，你能怎么救她！” “你没发现她的生魂已经越来越虚弱了么？” 沈熙明停住脚步，倨傲道：“我有收敛我的魔气。” “没用的！你的力量比她强大太多，你的魔气反噬她的魂魄，就像黯灭反噬那个那伽的魂珠一样。” “只要魔元还在，你必然会散发出魔气。” 沈熙明垂眸看向蜷缩在他怀里的扬灵，扬灵面无血色，眼角眉梢不自觉流露出淡淡的疲态。 这就是无论桓飞怎么调养你的身体，你仍然越来越虚弱的原因吗？他觉得他的心正在一寸寸冻结成冰。 附近响起纷杂的脚步声，蓬瀛宫的人快要赶来。再不能耽搁，青羽脸色焦急地冲他大喊：“不要听她乱说！我们快走！” “把她留在蓬灜宫，至少等她伤好。”清问近乎恳求，“她的身体这么差，你怎么忍心让她跟着你颠沛流离。” “丹熏山清气充沛，至少能养好她剩余的魂魄。” 僵持之中，落在地上的凌风一下腾空而起，浅草剑飞出一缕凌冽剑风，凌风化形落地， 分卷阅读108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收回了凌风剑。 “我会保护好她。”他目光沉沉地望向沈熙明，话中的意思已再明显不过。 人声渐起，扬灵倚在他怀中无知无觉，沈熙明低首轻缓地蹭了蹭她的面颊，似要将这一刻的感觉铭记于心。 他不能那么自私，不能为一己私情就将她留在身边，一点点消磨她的生命。 凌风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中接过扬灵。 “你放心。”他许下承诺。 沈熙明的眼神一直停留在扬灵身上，听到凌风的安慰，他无声地苦笑一下，接着转过身施出法阵，带着青羽和绯叶离开了丹熏山。 第五十八章 沈熙明没有带绯叶和青羽回浑夕山，而是径直到了星宿海。 “不回浑夕山么？”青羽愕然。 “绯叶还不能将黯灭完全纳入魂珠，桓飞是凡人，受不了魔气的。”沈熙明简单解释着，从鼎墟中召出一尾银红的何罗鱼，将其放入星宿海。 星宿海广袤无垠，绯叶便给了他们那伽豢养的何罗鱼，方便他们联系族人。 彼时天光渐亮，将出未出的太阳将云彩勾勒上耀眼的金线，云色变化万千。平静的海面染上红霞，甚为瑰丽壮美。 沈熙明坐在岸边，静静等着闻夏来接他们。天高海阔，无穷无极，海浪被晨风不疾不徐地推上沙滩，又缓缓退下，留下一条绵延不尽的痕迹。 绯叶昏迷不醒，她紧蹙着眉头，蛇尾在身侧蜷成一团。青羽抱着她，心疼的同时后怕不已。 他们再晚过去一刻，绯叶就已自毁了魔元。 “混蛋。”他一边小声责骂着怀中人，一边忍不住将她又抱紧了一些。 约莫一炷香后，平静的海面忽然开始隆隆作响。一道银红的光芒从水底升起，向两边分开了海水。 闻夏和星霜从海底游弋而出，她们没有王族血脉，不能完全离开水，是以只是停留在海边的礁石上，将半身蛇尾浸在水中。 姐妹两看到绯叶这副模样，不免大惊失色。经历一言难尽，沈熙明要她们尽快将绯叶带去一气息纯净的地方。 闻夏略一沉思，当即将他们领往星宿海底的池安谷。 那伽族人到此地后就开始重新建造起水道和宫殿，不过短短四月，一座新城便已在海底初具规模。 沈熙明与青羽穿过水道，一路上遇到的那伽皆是恭敬地向他们谦卑行礼。他们救那伽族于水火，是以族中众人对他们极为敬重。 紫菀强行将纳有黯灭的魂珠与绯叶的魂珠相融，绯叶一时承受不住黯灭的力量，这才会陷入昏迷。 那伽王族皆会以魂珠束缚神器的秘术，绯叶自然也不例外。紫菀与绯叶为亲生姐妹，是以她可以将紫菀的力量化为己用。现在绯叶只需要一个安静纯净的环境，让她可以慢慢吞噬融合紫菀的力量，束缚住黯灭。 沈熙明粗略一说，闻夏便懂了他的意思。她将绯叶带去谷底休养，临走前再三吩咐星霜安顿好两人。 一夜风波，沈熙明与青羽皆是累极。星霜见两人神情疲惫，将他们带到住所后便识相退下了。 沈熙明崩了一夜的神经此时终于得以放松，他仰倒在殿中的长椅上，看起来疲惫至极。 “青羽，你退下吧。”他修长的手搭在眼睛上，好像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青羽答应一声往外走去，走到门口，他盘桓再三，还是忍不住向他问个究竟，“公子，为什么要把扬灵留在蓬瀛宫？” 沈熙明的手指几不可见地一颤。 “出去。”他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青羽不再说什么，轻轻为他带上了殿门。 沈熙明侧过身，无言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仿佛还留有扬灵身上清淡的香味与柔软体贴的触感。 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想时时刻刻将扬灵带在身边？ 绯叶接纳黯灭时，汹涌泻出的魔气侵染了她的魂魄，他将扬灵带走，即使为她洗涤尽了魔气，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不得不承认，他引以为傲的血脉才是对扬灵最危险的武器。只要她在他身边，他散发出的魔气就会不断侵蚀扬灵的魂魄，直至她魂消魄散。 母后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身体越来越差的吧？ 他也是在将扬灵交给清问的一瞬间，才想通了这个事情。 小时听宫里的老人说过，他出生后半年，他父王才愿意来见他，因为是他直接导致了自己妻子的死亡。 如果没有坚持生下他，他母后至少还能再多活十年。 百余年前细碎的回忆泛上心头，沈熙明现在才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越是强大的魔，魔元的力量就越刚强，就越想吞噬掉身边相克的力量。这是魔自保的本能，不是他收敛魔气就可以控制的。 她的母后与丈夫情深爱笃，可她的寿命短暂，注定只能像流星一样划过爱人的生命。 她很清楚她死后沈熙明的父王绝不会再 分卷阅读109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爱上别的女人，她感动于这一份矢志不渝，但不希望他孤寂地过完剩下的漫长人生。 她感受到自己时日无多，所以一定要拼命生下他，希望他能代替自己一直陪伴在自己爱人身边。 当时紧那罗一族昌盛稳定，他父王肯定想尽办法为妻子稳固魂魄，洗净魔气。他父王用自己的血都没能留下他母后，他现在颠沛流离，又凭什么自信能留下扬灵？ 生魂受损，就算他留在人界一世世寻找扬灵的转世，最后也只能害得她无法转世，沦为天地间没有归所的游魂。 他的爱和追寻，只会是她的毒/药。他不惧种种阻碍，可这缘于他自身而给扬灵带来的灾祸，他却是无能为力。 海底的幽凉光线透光花窗粼粼撒在他身上，给他清朗的眉眼染上了数分悲戚。前一夜就在浑夕山顶，他还信心满满能给扬灵安稳和乐的未来。不过短短十二个时辰，他的所有信心已被狼狈扫落。 “你会想要和我走么？你会怨我么？你会怨我吧。”他喃喃低语，一颗心空荡得如被冰魄肆虐的雪原。 扬灵本以为醒来时，陪在身边的一定会是沈熙明。却不想恍惚睁眼，映入眼帘的却是熟悉无比的蓬瀛宫的房顶。 她一愣，一颗心瞬间坠入了万丈深渊。 “你醒了？”凌风的声音响在她耳边。 泪水在扬灵眼中迅速聚集，她一眨眼，眼泪顺着眼角滑下。 “沈熙明呢？”她的声音如烧灭的灰烬。 “他把我留在了蓬瀛宫？” 凌风努力想着婉转的措辞，“你失去一魄，又被黯灭上的魔气侵蚀……” “我不想听。”扬灵打断他的话，紧紧闭上了眼睛。 悲意从她心里澎湃而起，眼泪不绝如缕地从她眼中溢出，无声地滴落到枕头上，氤氲成一片湿意。 他怎么可以抛下她？ 自己为他做好了魂飞魄散的准备，他却就这样抛下了她！ 他怎么可以！ 这些日子，扬灵其实隐约猜到了自己身体日渐虚弱的原因，可是她并不在乎会灰飞烟灭。她只想要和他相守一世，就算这些时光是用她的魂魄作为代价她也无所谓。 她紧紧攥着手，强迫自己止住眼泪。除去悲伤，此时她更多的是愤怒。 沈熙明不会不明白，一旦让她回到蓬瀛宫，两人此生再无半点可能。她对蓬瀛宫的愧疚会绊住她的脚，让她向他彻底背过身。 回到蓬瀛宫，她虽然能比和他在一起多活十年、二十年，可是这些多出来的岁月在她眼中通通无意义。她宁愿将自己的魂魄化为一团火热烈地烧掉，也不愿郁郁度过余生。 可他不敢接受她这样的感情，他选择了退却。 她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抹去脸颊上未干的眼泪，她掀起被子就要起身下床。 凌风连忙拦住她，“你要做什么？” “请罪。”扬灵打开他的手，坚持往门外走。 凌风莫名其妙，“请什么罪？” “请什么罪？”扬灵忍不住苦笑。她顿住脚步，痛苦地看向凌风，一字一句道：“我，在遇见他之后，所作所为，都是错。” 她的声音怆然，有说不尽的悲哀。凌风被她眼中奇亮的光灼得心惊，不觉缓缓放下了拦着她的手。 扬灵从弟子房走到正一堂，一路上默默承受着沿路弟子向她投来的好奇的目光。 守在门口的伏光看到她大吃一惊，“深更半夜，你怎么来了？” “我想见殊明师伯。”她平静地说。 伏光被她苍白的脸色和决绝的眼神吓到了，“你……你等着，我现在就去给你通传。” 扬灵点头，勉强支撑着身体等在门口。她摇摇欲坠，与伏光一起守夜的苑明连忙过来搀扶住她。 她一下注意到了苑明耳后簪着的白花。 扬灵呼吸一滞，瞬间就明白了今日为何苑明没有像往常那般与她妹妹一起值守，而是与伏光在一起。 此时她方留意到苑明憔悴的脸色与通红的眼睛。 那一夜蓬瀛宫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做为蓬瀛宫弟子，怎么能将自己置身事外，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门战死了都不知道？！ 除了苑湘，还有没有谁战死？倚青，扶宁，祈歌，隐潮他们都还活着么？ “可以进去了。”她沉浸在震惊之中，浑然不觉伏光已经返回。 伏光担忧地看向她，“你真的没事么？” “没事。”她艰难说着，恍惚往堂中走去，手脚渐渐沁出冷汗。 殊明一如往日般端庄从容，她不动声色地看着扬灵，“你深夜来此，是所为何事？” “弟子来请罪。”扬灵跪下，心中一片苍凉，“五星入轸那一夜，我没有同大家一起浴血奋战，抵御魔族，此为一罪。” “我从丹熏山带走沈熙明，并用自己的魂魄救下他一命，此为一罪。” “玄见师兄前往少咸山捉拿那伽，我与他刀剑相 分卷阅读110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向，此为一罪。” “我迷恋妖魔，未能清心守道，此为一罪。” “种种错事，我罪无可恕。”她重重叩首，向殊明请求，“我愿守护丹熏之心，此生永不离缚妖境。” 第五十九章 扬灵长叩不起，殊明的目光颇为怜悯地落在她身上。戍岚探查她命魂中的封印时，已看到了她前世与沈熙明的纠葛。 “你魂魄残缺，进缚妖境就是求死。” “弟子该死。”扬灵一字一句地说明，眼神黯然神伤。 殊明无言摇头，扬灵虽然犯下滔天大错，但蓬灜宫从未有要用弟子的性命来抵消错失的想法。 她思忖片刻，叹息道：“去剑冢吧，我罚你守剑冢二十年。” “殊明师伯……”扬灵抬头，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殊明打断。 “扬灵，你的确是犯了错，但你现在还没想清楚哪些是你真正犯的错，哪些是你无法避免的错。” “我看得出来，你很想把所有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但我得秉公执法，不能就按照你的想法稀里糊涂地处置你。”殊明语气温和的同时又有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没有对你网开一面，二十年没你想的那么好过。” “回去吧。”她干脆地打发走了扬灵。 扬灵浑浑噩噩走出正一堂，心中一片惨淡。 “师姐……” 衣角被人扯住，她恍惚回过神，这才注意到匆匆赶来的清问。 扬灵脸色苍白，眼神暗淡无光，清问扶住扬灵，忧心忡忡地问：“你和殊明师伯说了些什么？” 扬灵茫然地看着不远处烛火摇曳的宫灯，清问的声音朦胧得像是从天际传来。清问清秀的脸在她面前忽近忽远，她忽然就觉得疲惫到都不想呼吸。 “师姐？师姐！”清问的声音听着越来越惊慌。 她在叫自己么？扬灵迷蒙想着，抵抗不住那突然袭来的如潮水一般的疲倦，一头往下栽倒。 梦里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什么都没有。但她宁愿沉溺在梦中，也不愿醒来。在梦境里她不用去爱，不用去恨，也没有人逼着她做选择。她在无边的暗影中踽踽独行，久违地感到平静。 起初梦里还会有人的声音，她分不清楚这些声音来自谁，好像是凌风，好像是希止，又好像是清问或者垂玉。她也不想弄清楚是谁在叫她，每次声音响起，她都受惊了一样拼命往更深的黑暗跑去，直到再也听不见人叫她。 黑暗起初只像一层薄雾，随着她往深处去，那雾渐渐浓稠得如刚磨开的墨。黑暗此时给了她安全感，如果可以，她真的情愿永远呆在这片浓墨中。 不知过去多久，一道耀目的灵光从远处遥遥照了过来，刺破了包裹着她的浓重的黑暗。眼看这金色的光芒离得越来越近，她开始慌不择路地往更深处跑去。 扬灵拼命地跑，想要像摆脱声音一样摆脱这道光。可无论怎样跑，这光却是一直跟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金色的光芒离她越来越近，她已经能看到自己映照在地上的长长的影子。心底的抗拒一点点浮起来，她感到越来越不安。 前方沉沉的黑雾刹那被扫荡一空，她看到沈熙明站在前方，立刻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在下玉华派弟子兮明。姑娘配着的这块虚无石，即是那天阴差阳错下我赠给姑娘的。” “等我解决好一切，我亲口将真相告诉你。” “我知道你忘不了我。”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样的时刻。” …… 沈熙明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层层叠叠地连绵不绝。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她捂住耳朵，无助地大叫。可声音却仿佛响在她心里，一点都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嘈杂。 金色的光芒追上她，将她照耀得睁不开眼。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她隐约看到了在五星入轸时她跑回丹熏山看到的那一片残垣断壁。 一想到那时苑湘和其他与她一起长大的同门在那时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她便崩溃不已。 “不——！不！不！” 她声嘶力竭地叫着，闭上眼睛蹲在地上紧紧蜷缩成一团。可纵然她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声音和画面却是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她的脑海。 “我不要听！我不要看！”她绝望地喊着，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 “扬灵？扬灵！” 纷杂的场景里响起轻柔悦耳的女声，扬灵感到有人在抱着自己，而这人身上的温暖恰到好处。她忍不住反手抱住她，如溺水之人抓住一块浮木。 那人舒缓亲切地诱导着她，“醒来，醒来就好了。” “醒来？”扬灵茫然，“我不是一直醒着么？” “不，你在梦里。” “梦里？我在梦里？！”扬灵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她惊慌失措地看向四周，才发现自己重新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她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分卷阅读111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不远处有朦胧的亮光，她不由迈步向亮处走去。越靠近光，她越急切，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她忍不住飞跑了起来。光越来越亮，她拼命跑着，脚下忽然一空，她一声惊呼，从梦中挣扎着醒了过来。 眼前的晕眩让她一阵天旋地转。 “你终于醒了！”听到清问喜悦的声音，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紧紧地抱着她。 扬灵怔然半晌，心中竟生出了数分失落。她精疲力竭地躺回床上，有气无力地问：“我睡了多久？” “快两个月。” 扬灵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她想要抬起手，却发现自己使不出一点力气。 “你被困在梦里，我们用了种种办法都叫不醒你。你要是再睡下去，只怕就要因生气耗尽而死在梦中了。” 扬灵静静听着，却是想着说如果真能那样死在梦中，也许也不失为一个好结果。 看着扬灵这形容枯槁，毫无生气的模样，清问心痛至极。 “师姐，忘掉那个人好么？”她小心翼翼地劝着，克制着不让自己淌下眼泪，“你睡着的时候，希止、玄见、风故、墨书……大家都来看过你，都有给你想办法。” 如果可以，扬灵何尝不想把沈熙明从她的生命中抽离出去？ 她本可以在这丹熏山过着清心平静的生活，在安定无事时潜心修炼，在灾祸来时与大家并肩奋战，斩妖除魔，一心向道。 可惜那是本可以。 “忘了他，忘了他好么？”清问哽咽着求她。 扬灵怎么忍心再让她失望？ “我会忘掉他。”她艰难地说。许是睡了太久，现在她只觉得一颗心现在麻木得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一定会忘掉他。生生世世，再不记起他。”她喃喃说着，不知是在向清问保证还是在跟自己保证。 一月后的某夜，沈熙明正与青羽和绯叶在新殿中商讨着那伽休养生息的方法时，忽然感到魔元在剧烈的波动，强烈的不适感让他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怎么了？！”青羽大惊失色，马上搀住了他。 不过片刻，魔元的波动就已平息。沈熙明不可置信地怔愣半晌，随后僵硬地缓缓伸出手。他竭力想将扬灵那一魄承载的魔灵凝聚在掌心，却不管怎么尝试，掌心都是空无一物。 他勾起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苦笑：这就是你的决定么？这就是我的惩罚么？ “熙明哥哥……”绯叶被他脸上古怪的神情吓到了。 沈熙明恍若未闻，他踉跄着往殿外走，看着失魂落魄。 青羽不放心地想要跟上去，却被沈熙明直接挥袖掀翻在地。沈熙明这一下全然没有收敛魔力，青羽肺腑一震，已被击得站不起来。 “青羽！”绯叶急忙向他注入魔灵，免得他受内伤。青羽紧皱紧眉头看着沈熙明离去的背影，惊魂未定。 沈熙明跨进寝殿，一不留神被门槛狠狠绊倒在地上。膝盖传来的尖锐痛楚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任由自己狼狈地摔在地上，没有一点爬起来的力气。 你是在恨我么？一定是的吧！ 他失神地想着，觉得这穿过水面的月光寒凉无比，冻得他无法动弹。他的心刚才被人硬生生地从胸膛里扯了出来，然后丢到了遥远的天边。 刚在魂魄里种下封印，扬灵的脑袋正一阵阵作痛。她撑着头靠在榻上，意识有些恍惚。 垂玉站在她身侧，忍不住轻轻摇头。她其实不甚赞成扬灵封印掉赠给沈熙明的那一魄。 那一魄虽然离体，但仍可以少量承受扬灵的灵智。将它完全封印，那扬灵就相当于彻底舍弃掉了这一魄。虽然再也不会感知到沈熙明的气息，但她也无法再拥有那一魄包含的东西，无论是记忆还是灵识。 记忆散乱，对她来说无疑会平添许多麻烦。 昏黄的烛火照在垂玉银白的头发与缠眼的白纱上，显得她莹润的面容更加柔和。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她好言相劝。 这个封印刚种下时十分松散，轻易便可破除，但随着人慢慢失去被封印的魂魄中承载的记忆，这印就会变得越来越牢固。当彻底遗忘掉那一魄包含的所有记忆时，这印便坚不可摧，再也无法破除。 “不必了。”扬灵知道这印的后果，却是心意已决。 不能完全忘掉他，再也感受不到他也是好的。 第六十章 星宿海的凌吟殿大门紧闭，整整十日都没传出一声声响。沈熙明在殿外布下结界，没人能近殿三丈。青羽无计可施，只好日夜守在结界边缘，时刻注意着里面的动静。 在外面等到抓狂，他忍不住向绯叶抱怨：“都快半个月了，他还打算把自己关到什么时候？！” “等熙明哥哥想通了，自然就会出来了。”绯叶好脾气地安抚他。近来她忙着处理族中事务，难得有与青羽独处的机会。 绯叶陪在身边，青羽 分卷阅读112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烦乱的心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幽冷的银白月光洒在海底的细砂上，折射出闪烁的细碎光芒。鱼群时不时从宫殿上方游弋而过，在海底投下一片片斑驳的阴影。 两人并肩坐在块高大的礁岩上，感受这着忙里偷闲的静谧时光。绯叶忽而轻轻叹息一声，将脑袋歪在了青羽肩上。 青羽身体骤然一僵。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努力将声音放的轻缓，“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嗯，很累。”在他面前，绯叶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她闭上眼睛，用双指轻捏着眉心，“现在才知道姐姐这三百年过的是种什么日子，每天都有一大堆要耗费心力处理的事情，难怪她都不愿意听我念叨那些琐碎无聊的废话。” 青羽侧过脸，绯叶纤秀的睫毛微微颤抖，像一只娟秀的蝴蝶飞进了他心里，将撩拨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很想念扬灵在泽曲湖的那段日子，那时姐姐在，你们在，一切都很好。”绯叶浑然不觉，还在自顾自地说。 “会好的。”她的语气染上失落，青羽连忙安慰。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我不会再那么没用了。”绯叶不由一笑。她坐直身体看向青羽，表情认真，“在池安谷束缚黯灭的时候，我感受到了黯灭上姐姐的气息。” “那时我突然就觉得她将自己的魂珠给我也没什么不好的，虽然我再也没有没办法见到她，但是她其实就在黯灭里，其实就在一直在陪着我。” “绯叶……”青羽打断她，不想让她想起伤心事。 “没事的，青羽。”绯叶却是毫不介意，“我已经不是当时的那个我了。” “我要把黯灭留在那伽，也要让族人回到魔界，让他们可以不受欺负，可以安居乐业。” “这次我绝对不会让姐姐失望，绝对不会。” 她语气坚定，再没有一丝软弱。青羽低头，将她攥得紧紧的手伸展开，温柔地握住了她。 “我陪你。”他说。 青羽的手暖得恰到好处，绯叶心里柔软无比。她看着青羽的眼睛，近乎命令，又近乎祈求，“你一定要陪我。” 她眼中的依赖而信任的光亮让青羽目眩神摇，他无比希望这一刻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恨不能就让绯叶永远这样看着他。情难自持，他鼓足勇气，将她轻轻扯进了自己怀里。 绯叶猝不及防地落入到他温暖的怀中，心中踏起一阵兵荒马乱，她却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青羽双手虚虚圈着她的腰，不敢落到实处。绯叶埋首在他胸前，听到他的心砰砰跳得急促，一团火从她的脸上烧到了她心里。 青羽阻止她自毁魔元时那伤心愤怒的神情浮现在她的脑海，一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量牵引着她的手抱住了他。 青羽脑中轰然一响，不由自主地将绯叶紧紧抱住。既然已经迈出这一步，他再舍不得放手。无法表达出自己此刻的狂喜，他只能将她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青羽！”绯叶只觉得快要被他勒得喘不过气。 青羽慌张松手，迭声向她道歉。绯叶嘴角含笑，不敢直视他炽热的目光。少女眼角眉梢羞怯甜蜜的神色让青羽心动不已，他偏过头，极其克制地在绯叶白皙莹润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绯叶的脸瞬间如她鬓边的红宝石发钗一样艳丽，青羽将她重新抱住，她埋首在他怀里，怎么也不肯抬头。她这依恋的动作让青羽那颗本就不甚沉稳的心瞬间膨胀到爆炸。温香暖玉在怀，他只觉此生再无所求。 “青羽，你要说话算话啊。” 绯叶细弱的声音如游丝一样细细密密地缠住了青羽的心。他将她从怀里拨拉出来，毫不害羞地直视着她的眼睛。 “一，我喜欢你。二，我答应过紫菀要好好照顾你。三，我向来说话算话。我答应你，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陪着你回魔界，陪着你兴复那伽。” “百年千年，我都一直陪着你。” 少年神采飞扬，目光清澈专一。他坦白诚挚的话就如穿过水底的霜白月光，柔和妥帖地照进绯叶心里。 绯叶没真切地想过要与他一起度过百年千年的时光，可就在此时，她很想知道和他一起度过漫长岁月会是种什么感觉。 青羽正儿八经地把话说完，又有点不自在。面前的人低眉浅笑，如一弯清秀的新月，他得胜似地揽过她，笑的意气风发。 既有得意人，自有失意者。在离青羽不过几十丈远的地方，就有一个失意至极的沈熙明。 凌吟殿中，雪白的宣纸胡乱洒满了一地，沈熙明立在桌前，即使拿笔的手颤个不住，他仍在一笔一划地作画。数不清的画纸堆在他手边，纸上画的皆是扬灵的一颦一笑。 不用魔灵来维持自己的体力，十日不进水米，他已消瘦了一大圈。宽大的外袍松垮地罩在身上，沈熙明发髻散乱，眼眶深深地向下凹陷，向来的从容自如消逝一空，显得无比落魄。 他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拿着墨笔一刻不停地在纸上勾勒。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他只是想 分卷阅读113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给自己找个事情做，让自己不要停下来。 碧幽留下的白玉簪在他腰间一闪一闪地发出红色的魔光，这不是碧幽这些天来第一次找他，但他不想见任何人，是以一直将之置之不理。 今日不知为何，碧幽一直不肯放弃与他联系，一阵烦躁涌上他的心头，他粗暴地将白玉簪重重摔在地上。 “说！” 终于得以与沈熙明魔灵连接上，碧幽甫一化形，就被他这暴怒的声调惊得浑身一颤。待看清他这潦倒疯魔的样子，她再顾不得其他，连忙跑过来将他扶住。 “你怎么了？”她惊惶地问。她从没见过沈熙明这般失控，这般颓废消沉。 沈熙明下意识挣开，却不留意一个趔趄重重摔在了地上。这些时候他也不过时强撑着一口气让自己站住，现下这口气一散，他只觉得眼冒金星，难受至极。 “熙明。”碧幽跟着扑倒在地上，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她！不是她！ 不是她的触感，不是她的香气，不是她的声音，不是她在他身边。 沈熙明绝望地想着，筋疲力尽地将碧幽推开。他靠在墙边，脸色冷淡的如照在地砖上惨白的寒冷月光。 “有什么事？”他看着碧幽，眼中没有一点光亮。 碧幽定定看着他，眸光流转的美目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地上全是画纸，她弯腰随手拾起一张，画上的扬灵正微侧着头对镜梳妆，神态平和娴静。 她移目至其他画纸，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些纸就一霎被沈熙明的魔灵点燃，粉碎成了无数银白的游光。光芒从整座殿中升腾而起，她这才意识到沈熙明画了多少张画。 “是因为她么？”她幽幽地问。 沈熙明烦躁地叹气，他让她出现，不是为了听她说这些。 “和你没有关系。”他冷硬地说。 “和我没有关系吗？！”碧幽陡然提高了声音，“沈熙明，我可没答应和你解除婚约！” “我从没答应过你！” 委屈与愤怒在她心里复杂地交织，她不知道沈熙明有没有想过，她也是一个骄傲的人，他两次三番地推开她，无视她，她也会伤心。 她不明白为什么沈熙明宁愿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神魂颠倒，也不愿正眼瞧她。她真的不甘，真的不服。 她握紧手，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沈熙明，我要求你和我完婚。我要求你，是以修罗族公主的名义要求你。” 当年紧那罗族主动向修罗求亲，如今他提出悔婚，已是理亏。现下紧那罗一族的流民全在修罗境内，蒙受修罗族的庇护。沈熙明再颓丧，也懂得其中的利害。 他平静地看着碧幽，眼中依旧没有一点波澜。 “我不爱你。”他无力地说。 碧幽缓缓站起身，尽管这话无疑是在她心头又插上了一刀，但她已不允许自己退让。 “这不重要。我不在乎你爱不爱我了，现在我只要你在我身边。至于你的心在哪，我无所谓了。” 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过。她没放弃过沈熙明，她只是在耐心地陪他玩一场游戏，现在她的耐心耗尽了，她不想再玩了，她要用自己的权力直接把他占为己有。 “碧幽……”沈熙明意识到碧幽并不是一时意气。 “不用再说了。”碧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淡，“出尔反尔，你就得想好可能要付出的代价。” “好好想想吧你。” 这是她临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第六十一章 剑冢临近稀音壁，清气澄澈充沛，住在这里后，清气日渐化解盘桓在扬灵魂魄上的魔气，她身体一日日好了起来。 垂玉种下的封印效力越来越明显，起初扬灵只是在每天早晨醒来时会茫然片刻，随着遗忘的记忆越来越多，她经常在做事做到一半时忽然愣住。 比如说她会一下忘了一个曾经画过千万次的符咒应该如何下笔，会记不起曾每日诵读的经书上的文字，会忘了药方上的配药。 起初她会感到慌乱，后来她便逐渐习惯了这突如其来的空白。学过的剑法、符咒、术法、药理变得支离破碎，她不得不花费大量的时间将自己曾经学过的东西通通重新记忆一遍。 以前在山上暮鼓晨钟，她学这些好像是因为大家都在学。现在山下无人叨扰，她每日埋首书册，竟从这份孤寂中品出了些不同的况味。 无人管她，一想到还有漫长的岁月要在此度过，她便能从容地在林中从晨起呆到日落，毫无负担地耗费大量时间去观察一草一木，一风一雨。 自在守心，无欲无情，她的修为居然比之前还要精进。 山下也不是完全寂寞，垂玉每半月会来看望她一次，为她调养身体。其他来紫竹林采药的同门时不时也会向她讨口水喝，顺便闲谈一番。 “扬灵？扬灵！” 这日她在小屋中认真 分卷阅读114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抄着符书，外间忽地传来了玄见毫不收敛的大嗓门。她答应一声，连忙搁笔赶了出去。 彼时正是日落，褚红的落霞将一切都照得一片丹红，玄见和希止正站在篱笆外朝里间张望。 “还以为你不在呢！”玄见吁出一口气。 扬灵微微一笑，有时她会跑到剑冢后的山坡处采花，供养埋藏在此处的剑。 “进来歇息一下吧。”她说着打开了竹篱。 “太晚了，就不留了。”希止婉言谢绝，“我们就是来替清问来送个东西。” 扬灵闻言一愣，“什么东西？” 玄见从鼎墟中召出张柄形制古雅的七弦琴，将之递给扬灵。 “清问怕你无聊，前些日子特地给你制了张琴。她这两日被派去昆仑山，就托我们把它给你送过来。” 扬灵接过琴，细细看去，这琴由桐木斫成，足为青玉，轸为青白玉，岳尾是紫檀木，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 “清辉月……”她抚过龙池上方隶书刻着的“清辉月”三字，不由感叹，“真是一张好琴。” “替我多谢她。” 玄见嬉皮笑脸地向她邀功，“我特地跑这一趟，你不要也谢谢我么？” “自然也多谢你。”扬灵笑的无奈。 “那你拿什么谢我？” “这……”扬灵倒真的被他问住了。她清居在此，哪有外物可以用来酬谢玄见？ “别听他胡扯。”希止看不下去了，“改天为我们奏一曲，就算是谢礼了。” “好，一言为定。”扬灵笑着答应。 送走两人，她回到屋里，立即跃跃欲试地拨弦试音。这琴音色松透清亮，颇具金石之韵，绕梁不绝。 扬灵对音律并不通晓，不过是以前在宫中时跟着众人学过些皮毛。夜幕四合，屋外响起悠悠蝉鸣，她脑中忽然就响起了《静观吟》的曲调。 顺心而为，她拨弦成曲，待奏到一半她猛然想起在何处听过这曲，一下反手压住了琴弦。 琴音骤然离散，她一下陷入到寂静之中。 她刚刚才想起来，在浑夕山的时候，沈熙明就常为她奏这首曲子。她扣住琴弦，紧绷的弦勒得她指尖泛起一片红。 这些日子，她将他封印在心底最深处的角落，强迫着让自己不要想起他。她避开含有他名字的文字，避开所有能引起她想念的事情，指望自己可以平静地忘掉他。 她也确实很久都没想起沈熙明了。 可再这一刻，不过在这潦草的几个乐音中间，她极力回避的一切如洪水般遏止不住地奔泻而出，瞬间灌满了她的心。 “熙……明……”她的声音极轻极缓，像在念着这世间最为禁忌的两个字。恍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她慌忙咬住舌尖，让自己住口。 不可以，不可以！ 她连连摇头，想要将沈熙明的幻影从自己的脑海中甩掉。天色还未完全被黑暗笼罩，若有似无的昏暗光亮照进房中，叫人只能隐约地将东西看清个大半。 扬灵莫名觉得屋子里充斥着沈熙明的气息，她甚至感觉自己可以透过晦暗的光线描摹出他的身影。 “不！” 她霍然站起来，逃也似地奔出了小屋。视野一下变得宽广，夜晚清冽微凉的空气让她的头脑清醒了过来。她抬头看天，月亮已爬上了天之一角，天空中夜星闪耀，广袤无垠。 回过身，小屋已彻底被夜色笼罩，屋中一片漆黑，如之前她在梦里沉睡时挥之不去的梦魇。 背后生出一股凉气，她竟不敢进屋。 “凌风！”她硬着头皮叫道。 屋内应声亮起澄澈的灵光，凌风应声而出。 “你……你帮我把灯点上。” 凌风一愣，依言点亮了烛火。扬灵慢慢走进来，他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扬灵不想多说什么。昏黄的烛火赶走了屋内的黑暗，凌风也陪在她身边，她心里的恐惧渐渐退了下去。 “你要我出来，就是帮你点个灯？”凌风狐疑地审视着她。 “太黑了，我有点怕……”扬灵囫囵说着，抬头恳切地看向他，“你今夜守着我好不好？我怕我又醒不过来。” 自那次溺于梦境后，她就会偶尔沉入梦魇之中难以自拔，一睡便是两三天。到剑冢后这毛病已快两月没犯，今日她却隐约觉得自己又会犯病。 凌风眼神一黯，大概猜到了她又想起了沈熙明。 扬灵失去一魄，精力比不得常人。情绪如此波动过一番，不到平常入睡的时候就已是昏昏欲睡。 她躺在床上，凌风侧身躺在她身旁，离着她约莫两臂的距离，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翻着书看。 看着扬灵已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小心起身想把烛火吹灭，却不想被扬灵制止了。 “别！”她的声音都已经迷糊不清，“就让灯亮着。” 想到先前她说怕黑，凌风一下明白了过来。 分卷阅读115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好，我就让它亮着。”他轻声说着，只是施出灵力在烛火外构成了圈薄薄的灵罩，好让光线变得柔和微弱。 “你放心睡，我会守到你醒过来。” “唔……”没了刺眼的光线，扬灵一下舒服许多。她翻过身，安心地睡了过去。 夏末秋初，夜晚颇有些寒凉。扬灵睡着睡着便开始眉头紧皱地翻来覆去，颇不安稳。凌风知道她又在做噩梦，可除了守在她身边外，他也无计可施。 又梦到那个人了么？凌风无奈地想着，恨不能将沈熙明从她脑子里揪出来。 三更时分，外间飘来了一缕熟悉而危险的气息。凌风一怔，立时将自己化成缕灵光，追随着那气息悄然无声地飘出了小屋。 “你好大的胆子！怎么还敢来丹熏山？！”追到紫竹林，凌风还未化形落地，便震惊地连声大嚷。待看清面前人形销骨立的模样，他立时惊掉了下巴，“你……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模样？！” 沈熙明越过凌风，径直望向他来的方向，眼神痛苦缠绵。 “她好么？”他轻声问，声音嘶哑难听。 凌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颇防备地点了一点头。 沈熙明微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说：“我想带她走。” “不行！”凌风想也不想，立时拒绝。 沈熙明抬眼看向他，眼中的光芒既狂乱又危险，“为什么不可以？！” 这些日子来的相思之苦，就像把锋利的刀在时时刻刻凌迟着他。思念与不甘的萦绕在他脑中，几乎把他逼得快要发疯。 想到扬灵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再也无法控制感情和理智。他什么都不想管了，他今天一定要见到她，一定要带她走！ “我要去找她。”他说着，不管不顾地就要去找扬灵。 “你要害死她吗？！”凌风兜头朝他泼下一桶凉水。他重重叹息一声，不知是在为扬灵难过，还是在为沈熙明难过。 “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吧！” 作为不通情爱的剑灵，他实在是不明白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能让两个人从前世纠缠到今生，将自己与对方伤得千疮百孔依旧是无怨无悔。 沈熙明顿住脚步，夜风缱绻吹过，沈熙明宽松的衣袍随风而起，他绝望地闭上眼，只觉自己要被这挣扎的情感撕裂。 “你不懂……” “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你们再纠缠下去只能是两个人都不得善终。她现在很好，你不要再让她万劫不复了。” 一笔勾销，再无纠葛，这是他觉得解决痛苦最好的方法。扬灵即使心如死灰，也比和沈熙明在一起沉沦要好。 今天他绝对不会让沈熙明见到扬灵。 “她……她很好么？”沈熙明眸光闪烁。 凌风硬着头皮点头。 沈熙明往前踉跄两步，月色掩盖住他的脸庞，叫凌风拿捏不住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凌风试探。 沈熙明抬手示意他不用多说。他转过身，转眼就离开了丹熏山。 第六十二章 沈熙明莫名从星宿海失踪，青羽和绯叶差点急疯。绯叶令人将宫中搜了个底朝天，仍是一无所获。青羽正预备去丹熏山找人，沈熙明便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公子，你跑到哪里去了？！”青羽急匆匆赶上来，将他仔细打量过一遍，确定他没出个好歹，这才稍稍放下提了一晚上的心。 沈熙明不说话，只是闷着头往凌吟殿走。凌吟殿的大门砰地一声合上，将青羽和绯叶关在了外面。 近来被关在门外的次数多了，青羽倒也习惯了。 “上次老大这个样子，还是因为他错手打死了君蘅。”青羽颇是无奈，不知沈熙明这落落寡欢，了无生气的模样会持续到几时。 “那熙明哥哥上次是怎么好起来的？”绯叶忧心忡忡地望向凌吟殿。 青羽耸肩，“找到扬灵的转世之后，他才渐渐好了起来。” 在错手杀死君蘅之后的五六年间，沈熙明一直在人间浪荡。他无意收敛自己的魔气，一路便招来了许多觊觎他力量的大妖。沈熙明对挑战者来者不拒，因为只有在生死一线的搏斗中，他才能短暂地忘掉那个令他懊悔至极的夜晚。 扬灵在紫金村被一只花妖无意触碰到位于命魂中的魂泪封印。那是沈熙明在打死君蘅之后，第一次感受到魂泪的波动。 彼时他正在与一只千年修为的大妖交手。高手相交，生死只在一瞬，沈熙明一时分心，便被这大妖重伤。好在这大妖心思磊落，只想与他一较高下，并不想夺走他的魔元，他才得以保下一条命。 他让青羽将扬灵送到蓬灜宫，也就是在那之后，他才重新开始振作。 “那这回可怎么办？”绯叶犯了难。 “等着呗。”青羽倒是看得挺开，“反正天长地久，他总会好起来。” 沈熙明也以为自己总会好起来。但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他 分卷阅读116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心里的痛苦不但没有减少分毫，反而与日俱增。 这一次从丹熏山回来，他只觉得心里又破了一个更大的洞——一个深不见底，无药可救的破洞。 白玉簪中碧幽寄托的魔灵又开始跳跃，沈熙明无奈地叹气，将自己的魔灵与之相连。 碧幽化形而出，眼见数月过去，沈熙明依旧是那份颓废模样，她不由觉得心里一刺。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你难道就真的一丝一毫都放不下么？ “熙明，今日是你我约定之期。不管你愿不愿意与我成婚，你都必须给我一个回答。”她平静地看着沈熙明，向他要一个答案。 其实她心里很明白，只要紧那罗一族还在受修罗庇护，她要沈熙明做什么他都会答应。可她还是给了他半年的时间冷静，想要听到他真心实意的回答。 沈熙明不看她，只看着幽凉的地砖。 “我能说不愿意么？”他苦笑。 碧幽咬紧银牙，竭力维持着自己的风度，“我只问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沈熙明无能为力。他想说愿意，却迟迟说不出口。 “碧幽，现在我不爱你，以后我也不会爱你。即使这样你也要让我履行婚约么？” “沈熙明，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不在乎这些，我现在只要你兑现三百年前的承诺。” 她已经完全听不进劝了，她一定要得到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得到他，她就强取豪夺地得到他。只要他最后在她身边，她就是赢家。 “碧幽……”沈熙明无话可说。 “说。”碧幽秀眉一扬，逼着他交出答案。 无路可退，沈熙明万般无奈地闭上眼，声音如断掉的弦。 “我娶你。” 他垂头说着，眼睛里没有一点光亮。从这一刻开始，他觉得自己再没有资格想起扬灵。 他是个叛徒，也是个懦夫。 一瞬的快意后，碧幽便觉得悲哀——她从没想过她会以这种方式得到以后的丈夫。 她很明白，这个时候沈熙明根本不想听她的剖白，她不是用爱情得到他，而是用权势，既然沈熙明已经就范，她自然也要兑现自己的筹码。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亏待在修罗境的紧那罗魔。” 沈熙明无言点头，这桩婚姻在他眼里不过是桩赤/裸裸的交易，日后注定会走向悲剧。 碧幽强压下心里浮起的委屈和哀戚，她走向沈熙明，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沈熙明下意识地甩开她，碧幽纤长莹润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她愣了一下，缓缓将手握紧收了回来。 “我会好好爱你。”沈熙明不想听，她仍是忍不住要说。她的感情并不是假，她的爱是真的，她并不觉得争取自己的爱情有任何错。 沈熙明纹丝不动，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重要了。不管是她的爱，还是他的爱，都不重要了。他已然是一粒尘埃，再也配不上扬灵。 碧幽注意着他的反应，轻缓地说，“说不定你很快就能回魔界了。” 果不其然，沈熙明睫毛一颤，抬头看向了她。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直视她。 可就是这一次无关感情的对视，就让碧幽觉得自己还可以忍受，即使他这么冷漠，她也还可以忍受。 “哥哥前几天短暂地醒了过来，他跟我说他找到了绿洲，并且在绿洲里看到了凤凰。” “凤凰？！”沈熙明难以置信地轻声重复。 “是冰魄用风雪造出的凤凰。” 沈熙明一霎明白过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冰魄会化出它曾经映照过的一切生灵，自然也包括它的天敌。这就是冰魄造出了凤凰，却又在凤凰力量所及的地方消逝了冰雪的缘故。 碧幽微笑道：“只要我们能找到凤凰，就可以消灭冰魄。” “这世上真的还有凤凰么？”沈熙明声音低沉，没有一丝雀跃。 凤凰是上古时的神鸟，传说上古的神祇湮灭之时，凤凰也随之羽化，化为光化倾洒于世间。 既然化为了光华，自然无处可寻。 碧幽却不像他那么悲观，“凤凰乃不死之灵，只要我们去找，就一定能找到。” “不死之灵……”沈熙明喃喃念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陡然提高声调，“青羽！” “怎么了？”青羽慌乱地推门而入，看到碧幽也在此处，他脸上闪过了一丝压抑。 沈熙明急切地问他：“我没有记错的话，凤育九雏，三青鸟就是其中一支吧。” “是啊。”青羽摸摸后脑勺，并不知道沈熙明为何忽然提到了他的先祖。 “你知道怎么召唤凤凰么？” “凤凰？”青羽一脸茫然，“凤凰羽化了上万年，我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召唤凤凰？” “族中也没有任何传说与记载么？”碧幽不放弃地问。 “传说……”青羽眉头紧皱，努力在遥远的记忆中搜寻着蛛丝马迹。三青鸟一族 分卷阅读117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成年后习惯独居，他七十岁离群，距今已四百五百年。 他思索半晌，实在没有半点头绪。 “我们一族虽说凤凰后裔，可我族五千年前跟随西王母从妖界流落至人界，与其他族裔渐渐失去了联络。” “不过小时我听族中老人说过，凤凰九裔皆在妖界，且以鸾鸟为尊。或许鸾鸟一族会知道你们想要的信息。” 提到妖界，沈熙明与碧幽一下变得沉默。 三界隔绝，想要去妖界只能从三界封印前往。绝大多数封印皆都藏在仙山福地，不知其具体所在。而他们仅知的一处封印，又位于丹熏山。 碧幽打心眼里不想要沈熙明再去丹熏山，但魔界已知的三个与妖界联结的通道，现下都已被冰魄覆盖，她无法将自己的人派往妖界。 气氛骤然凝重，沈熙明低着头若有所思，碧幽则略微有些紧张地盯着沈熙明。青羽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识趣地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 良久，沈熙明出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我要去和蓬瀛宫谈一谈。” “去那里做什么？”碧幽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声音有些发紧。 “请蓬瀛宫打开封印，让我们去妖界。” “血海深仇，蓬灜宫不可能会打开封印让我们通过。”碧幽一口否决他的提议，“还是在人界寻找别处的封印为是。” “即使找到了，谁又能提供足够的灵力维持住通道？”沈熙明反问。 想要从一界前往另一界，需要通过两界间的混沌通道。封印是神施下，即使他们用黯灭打破封印，封印也会很快自我修复。如果没有强大的力量为他们维持住通道，他们不可能安全到达妖界。 碧幽语塞。 “他们一定会帮我们。”沈熙明却是把握十足，“为了人族，他们一定会帮我们。” 之前蓬瀛宫拼死抵抗，是因为力量强大的魔族进入到人界，会对人族造成威胁。可今时不同往日，唇亡齿寒，他们要是不帮魔族，被灭族的下一个就是人族。 碧幽再不情愿，也明白不可以拖着整个魔族为她的任性陪葬。 “你是我的丈夫，我可以要求你对我忠诚吧？”她看着沈熙明，漂亮的眼睛波光粼粼，珠玉般的声音里的幽怨与卑微让人的心骤然一酸。 青羽被她这话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而沈熙明只是冷笑一声，什么话都没说。 第六十三章 “公子，刚刚是我听错了，是吧？！”碧幽刚一离去，青羽就炸了。他音调一字比一字高，直刺得沈熙明耳膜发痛。 沈熙明阴郁地看一眼青羽，潦草回道：“你没听错。” “我不信！”青羽大嚷。 声音传到殿外惊动了绯叶。绯叶匆忙跑进来，看着两人莫名其妙。青羽拉过绯叶，不可置信地指向沈熙明。 “他要和碧幽成婚！” 绯叶一怔，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青羽一跺脚，大声重复了一遍，“他说他要和碧幽成婚！” 绯叶震惊地看向沈熙明，沈熙明倚在书桌旁，半低着头不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是真的吗？”她小心翼翼地询问。 沈熙明平静地点了点头。 绯叶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她绝不信不过短短半年，沈熙明就已移情别恋。 “那扬灵呢？你不要她了么？”她心里有一万个不解。 “是不是碧幽拿紧那罗族的性命威胁你了？”青羽冷静了一些，马上从沈熙明低沉郁闷的反应里找到了蛛丝马迹。 沈熙明轻拧起眉头，并不答言。青羽跟了他几百年，自然对他的小习惯了若指掌。 “修罗族真是欺人太甚！”他气愤地一掌拍在殿中的梁柱上，气得七窍生烟。 “强扭的瓜不甜，这种事情怎么能勉强？！” “是啊。”绯叶语无伦次地附和着，“你喜欢的明明是扬灵，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娶别人呢？” “那你们要我怎样？”事已至此，沈熙明无意再跟他们多做解释，“难道要我舍弃掉在魔界仰人鼻息，艰难求生的族人，只为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情？” “这……”青羽没话可以反驳，但心中激愤难平，他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碧幽这又算什么？不过是仗势欺人，自己骗自己罢了。” “仗势欺人？”沈熙明低声念着，惨淡一笑。 当年紧那罗向修罗一族求亲，正是希望可以得到修罗强大势力的庇荫。如今他被权势威逼，只能说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扬灵那么喜欢你，她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伤心欲绝。”绯叶弱弱说着，为扬灵难过不已。 扬灵？沈熙明眸光一闪，心中苍凉得如寸草不生的荒原。 他还有什么脸面去打扰她？他甚至都没有资格想起她。而且他有自己的底线，即使不爱碧幽，他也不容许自己三心二意。 “我和她……死生不复相见。”沈熙明 分卷阅读118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紧握住书桌一角，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稳重。 他用词严重到无可转寰，绯叶不由一颤。 “你不许去打扰她，知道了吗？”他特别叮嘱青羽。 “我又不喜欢她，我去找她干什么？”青羽一哼，揽过绯叶就往外走。你不是还要去蓬瀛宫么？我就不信你能忍得住，他心里不服气地想着。 清问从昆仑山一回到蓬瀛宫，等不及歇息就迫不及待地下山来看扬灵。 “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这些玉通透温润，软硬适中，正合适做玉雕。”她献宝似的将几块玉石摆在桌上，任扬灵挑选。 “前段时间才送来清辉月，今天又送这么多玉，我哪有那么多精力做这些？”扬灵明白清问是怕她一人在山下无聊，在想着法儿替她解闷。 提到清辉月，清问才注意到那琴并没放在琴案上。她站起身，在屋中四下张望，“哎？那琴呢？” “啊。”扬灵的脸色一下变得不自然，“我收起来了。” “怎么收起来了？是不喜欢么？”清问颇是讶异。 “不是，”扬灵连忙摆手，“我本来就不通音律，魂魄封印后更是将技法忘得七七八八。你那琴做得那么好，我胡乱弹琴，是于琴不敬。” 事实却是扬灵在那日弹琴想起沈熙明后，就收起了琴。她不想再给自己徒增烦恼。 清问不疑有他，却是对她这借口颇不认同。 “那琴也不过是我打发时间做成的，算不得什么好琴。奏琴虽在乎心意，却也不至于那般敬重。我赠琴给你，原意不过是给你打发时间，你将他束之高阁，倒与我心意违背。” “你说你不精琴艺，今日我在这里，我们倒可以互相请教切磋一番。” 清问跃跃欲试，扬灵只好从柜中深处将清辉月翻出来。她生疏琴技日久，一曲《听泉引》被她奏得磕磕绊绊。 清问微笑听着，莫名想起了以前扬灵教她练剑的时光。她性子温吞，剑法秀气有余而锐气不足，是以每日功课后她都会自觉加练一个时辰的剑法。 一次扬灵偶然路过剑坪，见她练得满头大汗，便出言指导了几句。一来二去，扬灵养成了每日陪她一起练剑的习惯。那时她俩心无旁骛，满心想着不过就是如何背好符咒，练好剑法。 转眼一望，那简单纯粹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好久。不过好在兜兜转转，扬灵现在还是回到了蓬瀛宫，能在这儿与她一起奏琴。 弹的实在不堪入耳，扬灵无奈将琴一推，“不弹了，弹得实在太差了。” 清问莞尔一笑，将琴摆到自己身前，从容奏了起来。垂玉于音律一道颇有心得，她这些年跟着她学习，琴艺亦是十分精进。 她将乐句一句句分开，慢慢指导扬灵如何运弦。两人一边断断续续地奏着，一边随意聊着闲话，倒是十分自在。 清问正跟扬灵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在昆仑山的见闻，御风台上的大钟钟声蓦然响彻了整座丹熏山。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惊诧非常。御风台的大钟钟声响起，所有通过昭时试炼的弟子就必须马上前往山门集合。清问不敢耽搁，拿起浅草剑就往屋外走。 扬灵不能离开剑冢，是以只将她送到了门口。她目送着清问的背影，一颗心悬而不落，总觉得出了什么大事。 不安的感觉实在太过强烈，她决定派凌风去山门察看究竟发生了何事。凌风到达山门时，山门口已聚集了不少弟子。 玄见站在最前面，显然是众人之首。 “沈熙明，你还敢来这里？！”他怒目瞪向站在前方的沈熙明，手中的镇岳已然蓄势待发。 “在下登门拜访，自有要事相商。”沈熙明负手而立，淡定地反唇相讥，“话说回来，沈某可从未见识过如此剑拔弩张的待客之道。” 玄见被他这话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昔年沈熙明在蓬瀛宫兴风作浪时，可曾有今日半分客气？ “与你们这些妖魔有什么道理可讲？！”想起五星入轸那一夜山上的惨状，玄见目眦欲裂。 “当日在少咸山让你逃走，算你好运。今日你自己送上门，不如就留命在此！” 话音甫落，镇岳便以摧山崩石之势挥向了沈熙明。银泉剑遽然出现在沈熙明手中，沈熙明轻巧一挑避开剑势，如一阵轻灵的风闪避到了一边。 玄见出手，其他弟子也纷纷按捺不住了。经过那惨烈一战，他们早已对魔族恨之入骨。 青羽性子倨傲，怎么可能被动挨打而不还手？若不是沈熙明预先吩咐过不许伤人，他恨不能一路杀上蓬灜宫。 紫菀殒命在此，绯叶要不是心系魔族与青羽，此生根本就不会再踏上丹熏山一步。蓬瀛宫弟子招招带着杀意，她就算再好性，心中也是忍不住恼火。 蓬瀛宫人多势众，但对方三人皆是修为上百年的大魔，两方势均力敌，一时间打得天昏地暗。昭时与希止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混乱不堪的场面。 “快住手！”希止立即高声喝止众人。 分卷阅读119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众弟子渐渐收了手，玄见却对希止的话恍若未闻。他剑风迅猛，招招杀意凛然，大有一定要将沈熙明了结在此的意思。 眼看昭时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希止拼了被两人误伤的可能，召出碎魂就要插到他们中间，强行让玄见停手。 他还未出剑，肩膀就已被昭时摁住。昭时右手一挥，背上背着的断邪噌的一声应声出鞘，如一道闪电飞向了玄见和沈熙明两人。 强有力的剑风令玄见呼吸一滞，行云流水的剑招甫一迟缓，他就被希止抓着空提溜到了一旁。 沈熙明化剑为灵，虽然及时消解了昭时这一剑的利气，仍是被震得往后踉跄了一小步。青羽马上拥到他身前，戒备地看着蓬灜宫众人。 昭时穿过人群，大踏步走到最前。他冷冷瞪一眼玄见，玄见心下一凛，心虚地低下头。 “自己去正一堂领罚。”昭时沉声吩咐。 玄见抿嘴，脸上的表情摆明了不服气。 “师伯，是他们……”他忍不住辩驳。 希止心下哀叹一声，急忙扯住他衣角。玄见晃眼看到沈熙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当即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一声不吭地退到了后面。 “昭时道长。”沈熙明温文一笑，拱手行礼，“我三人此番来此，其实是有相关人族存亡的大事要与贵派相商。” 昭时冷眼审视着沈熙明，久久不语。 “师伯，别信他们，不过是花言巧语！”玄见负气地冲口而出。 “是不是花言巧语，待在下细说便知。”沈熙明的笑容更是温雅诚恳，毫不闪避地与昭时灼灼的目光对视。 “那就山上请吧。”昭时掷地有声。 第六十四章 御清殿一派肃穆，袅袅青烟从厅中的香炉镂花处飘出，如滴落在水中的墨在室内晕散开。隔着迷蒙的烟气，沈熙明与蓬瀛宫数位长老相对而坐，不动如山。 昭时坐在殿中首位，沉稳的脸上瞧不出任何情绪。倚青进殿上茶，看到沈熙明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没好气地将茶盅重重搁在了桌上。 沈熙明端起茶盅，笑的一脸从容，“今日在下可算是领教足了蓬瀛宫的待客之道。” “客？”戍岚冷哼，“你算什么客？” 沈熙明充耳不闻，他抬盅一洒，将热烫的茶水淅沥倒在地上。 “在下以茶代酒，于此祭奠怀定道长。那日的仇怨莫若就在这盅茶间一笔勾销。” “沈熙明！”朗云被沈熙明这轻描淡写的举动激得怒不可遏。戍岚连忙拉住他，唯恐他冲动之下莽撞行事。 “不知朗云道长又打算如何祭奠家姐？”绯叶缓缓起身，目光凉若冰霜。 朗云骤然移目于她，她毫不退缩地向他步步紧逼。 “家姐魂魄中的七枚掣魂钉，丧命于此的七百那伽士兵，不知这些性命，值不值得道长敬上一杯茶？” 绯叶捏紧遮掩在宽大衣袖下的手，竭力让自己显得镇定冷淡。 “如果不是你们想要打开魔界封印，何至于葬送掉那么多性命？！”朗云双眼通红。 “道长此言差矣。”沈熙明安然反驳，他眼中静水流深的气势让朗云的心骤然一凉。 “大战后诸神羽化，用其神力封印三界，其意莫非在平定各族争端，令之各得其所。魔界遭难，魔域不再是宜居之所，魔族自然要勉力求生。” “三族皆为盘古大神血脉所化，一脉同源，人族为何不能向魔族伸出援手呢？”沈熙明款款而谈，“你们阻止魔族打开封印，想来不过是忌惮魔族生来力量强悍，会对人族不利。” “天下苍生，皆有所护，魔族为何就不能寻找一庇护之地呢？” “不悯生，只悯人，”他缓缓摇头，语气带上了一丝讥讽，“在下不知诸位修得到底是天道，还是人道。” “强词夺理！”朗云怒叱。 “哦？可在下并不知强了什么词，夺了什么理。”沈熙明的眼神一下变得锐利，他从容起身向朗云做了个请的动作。“道长若愿指教，熙明必当洗耳恭听。” “你还想要我与你辩道？！”因为愤怒，朗云的声音都有些变调。几百条生命横亘在他们中间，沈熙明竟然还想云淡风轻地与他谈论道法？ “沈熙明，你到丹熏来究竟是所为何事？若不是你说有相关人族存亡的大事要与我等相商，我根本不可能让你上山。” 昭时打断两人，一身凛然的剑气令人望而生畏。 “你要再出挑衅之言，莫怪我等出手无情！” 沈熙明挑眉一笑，拂袖悠然坐下，“诸位神通广大，想必已然查知我魔族遭冰魄之劫三百余年，已被吞噬大半土地。” “你们袖手旁观，在下无话可说。在下此番来此，不过是要告诉各位，魔界无境渊的两界通道已被冰魄吞噬，冰魄迟早会通过封印到达人界。” 他冷笑一声，“不知人界被冰雪冰封的时候，诸位可会选择坐以待毙？”b 分卷阅读120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r 　　他声音低沉幽冷，众人听得此言，背后都不禁升腾起一股寒意。他们的细微变化沈熙明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一笑，“想必诸位也已察觉到丹熏山正变得越来越冷吧？” 他这话正正说中在座数人的心事。五星入轸之后，丹熏山的温度开始几不可察地下降。普通弟子浑然不觉，他们几人却是为这个事情伤透了脑筋。 戍岚为找出山上变冷的原因，这一年来翻尽了宫中珍藏的典籍，还屡次进入过丹熏之心探查。 若是沈熙明所言非虚，他便明白了这是为何——封印那边的事情，他们就是将人界查个底儿掉自然也是查不出个所以然的。 几人隐隐有动容之意，沈熙明心内的把握又稳了三分。他从腰间取出白玉簪，将之抛向空中。白玉簪悬浮于空，数点赤红的魔灵的闪烁，碧幽化形而出。 “修罗王阎苍的妹妹，碧幽。”沈熙明简短地为昭时等人介绍。 碧幽身着一袭赤色长裙，身姿高贵端庄。她高傲地向众人扫过一眼，然后微微颔首，算是尽了礼节。阎苍在蓬瀛宫身受重伤，她对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她静心凝神，闭眼捏起了一个咒语。一点魔灵从她额间悠然飘出，散化成一团氤氲的魔气。魔雾急速地切换着场景，最后定格在了无境渊被吞噬了大半的封印。 赤红的两界封印在无境渊缓慢地旋转，而一层浓厚的冰霜凝结其上，并没有被神力融化。 朗云立马看向戍岚，戍岚是他们之中最精于构造幻境的人。戍岚仔细地看着魔雾中的无境渊，半晌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意思是这个场景并不是假。 而碧幽也不过是通过一点魔灵才能在人界化形，而想要构筑出这样逼真的幻境则需要大量的力量。 确定众人看清楚后，碧幽收回了魔灵。 “这是我哥哥在无境渊的记忆。是真是假，想必各位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语气冷淡。 沈熙明连着她的话说道：“我们来此，是想要请各位打开妖界封印，让我们前往妖界寻找凤凰。” “凤凰？”殊明惊诧不已，不知他们为何又忽然提到了凤凰。 “正是凤凰。”沈熙明点头答言，“我们也是不久前才发现凤凰能克制冰魄。” “兹事体大，还请详说。”殊明一脸肃容。如果冰魄真能通过封印到达人界，那人界沦为炼狱不过是早晚之事。在这样严峻的形势面前，蓬灜宫无论和魔族有怎样的深仇大恨，都不能拿人族的存亡赌气。 沈熙明温文一笑，只要蓬灜宫愿意谈，他就自信能说服他们打开封印。他正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与昭时等人详说，外间忽然响起了嘈杂的人声。 “让我进去！”外面有人在嚷，声音因为隔得太远而听得并不真切。响起的兵刃相交的声音掩盖住了人声，不过片刻，外间便有归于了平静。 沈熙明隐约听到凌风的声音，一下就住了口。 凌风不是正在剑冢陪伴扬灵么？怎么会突然想要闯进这里？ 难道是扬灵出了什么事？！一念及此，他心中一下浮起了不好的预感。他起身向门口望去，挂念之色不言自明。 “外面的是凌风么？”他问身旁的青羽。青羽茫然摇头，他刚才神游天外，压根没注意外间的动静。 沈熙明皱起眉头，忍不住要走出去看个究竟。 “熙明！”碧幽猛然提声唤住了他。 他回头，碧幽紧抓着椅子的扶手，眼睛里半分是哀怨半分是祈求。沈熙明心头泛起一阵苦涩，只能停住了脚步。 这一男一女间的气氛奇怪，戍岚一挑眉梢，将游澜唤进了殿中。 “刚才是凌风在外面喧哗么？”他问。 “是。”游澜恭敬回答着，抬眼看向了沈熙明，“他好像有话急着与他说。” “让他进来。”沈熙明连忙吩咐。 游澜用眼神询问戍岚，戍岚默默点了一点头，表示应允。游澜出去不过一刻，凌风便气急败坏地跑了进来。 “沈熙明，你把扬灵带去哪里了？！” “她不是跟你在一起么？”沈熙明对着凌风劈头盖脸的质问一头雾水。 凌风气得咬牙切齿，“别装傻！你一上山她就不见了，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他在山门看完那一出好戏，回到剑冢便发现扬灵没了踪影。他绕着剑冢附近仔仔细细找了好几圈，依旧是毫无头绪。 “我没有带走她。”沈熙明否认着，心已经开始慌乱。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昭时眉头紧皱。在这个节骨眼出这档事，不知掳走扬灵之人究竟是何用心。 凌风冷笑着盯着沈熙明，“你不如好好问问他。” “喂，你说话客气点，别什么脏水都往我们身上泼！”青羽不耐烦地站了出来。他们真要带走扬灵，何必用这种手段？ “脏水？不一定吧？！”凌风一脸不屑。 “你！”青羽大怒，一下冲到了凌风跟前。这两个皆是性格 分卷阅读121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冲动之人，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够了！”沈熙明喝道。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在这里动手都不是明智之举。 他现在只想知道究竟是谁带走了扬灵。 “跟我去剑冢。”他沉声吩咐着，快步向外走去。 碧幽霍然站起了身，“熙明！” 沈熙明停步，这次却是半是厌烦半是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你适可而止。”他冷漠说着，随即急匆匆地往山下赶去。 碧幽吃瘪，青羽幸灾乐祸地一笑，随即拉着绯叶一起离去，独留下碧幽一个人和蓬灜宫的人呆在一起。 蓬灜宫的几位长老默契而又尴尬地将眼光移至别处，殿中寂静无声，碧幽站在殿中，纤长的指甲被她捏得泛起一片白。 从小到大，她从未被人像这样直白的给过难堪。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窘迫到觉得屈辱。湮灭魔灵回到魔界，她将殿中的侍婢尽数遣走，难过地扑倒在床榻上泣不成声。 第六十五章 沈熙明匆忙赶到剑冢，琴案旁的香炉里灰余温犹在，清辉月安稳置于案上，一如清问走时那般。除了扬灵不见踪影，这里一切都没有任何异常。 沈熙明放出魔灵探查四周，始终一无所获。周围没有被灵力扰动过的迹象，也没有其它生灵留下的气息。 难道是扬灵是自己走的？他紧皱眉头，只觉这事蹊跷极了。 凌风本一口咬定是沈熙明从中捣鬼，但此时看到他迷茫震惊的神情，他心中的怒气渐渐转化为慌乱。 沈熙明在房内来回踱步，心内一筹不展。这个能不触动丹熏山阵法，神不知鬼不觉带走扬灵的人，来头绝对不小。 “我感受不到任何异常。”他无奈叹气，“要么是带走扬灵的人修为比我还要精深，要么就是扬灵自己离开的剑冢。” “她绝对不可能是自己走的！”凌风了解扬灵，扬灵绝不是这样一走了之的人。 沈熙明倒宁愿是扬灵自己离开了这里，带走她的人深不可测且全然猜不到动机，她落入这人手中，吉凶难测。 “要不我用黯灭中的神力探查踪迹？”绯叶往前一步，向两人提议，“总不会有比神力还要来的纯粹的力量。” “可以一试！”凌风眸光遽然一亮。 “不过一旦使用黯灭，这里留下的气息就会被覆盖。”绯叶提醒凌风。神力能涤荡所有的气息，一旦她动用黯灭，就会抹去这屋内可能还没被发现的线索。 “试吧。”沈熙明毫不犹豫地答应。他都查不出的蛛丝马迹，恐怕也没人能查出来。 这是绯叶第一次使用黯灭，黯灭上汹涌泄出的神力让她难受不已。无法再用自身的力量维持人身，她的腿变成了一条闪烁的银红蛇尾。 青羽密切注意着她，唯恐她承受不住黯灭的力量。绯叶身上散发出沉沉的魔气，清问与希止两人被这魔气压迫得不得不暂时出门躲避。 黯灭已经被完全催动，绯叶伸出右手，在掌心凝聚出一缕从黯灭上抽离出的神识。她五指绽开，神识游弋而散，飘飘荡荡地飘出了小屋。她游动着蛇尾追出去，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散发出奇异香气的亮晶晶的踪迹。 众人跟着神识一路前行，最后竟到了缚妖境的妖界封印处。银红的魔光附着在封印上，渐渐被神力吞噬一空。 几人站在旋转的妖界封印前，面面相觑。 “她是被带去妖界了么？”凌风感到不可置信。 沈熙明负手立于封印前，眸光明灭不定。能穿越过封印，至少是寿命比黯灭还要长久的生灵，而那样的生灵，早不能用妖或者魔来界定。 它为什么要带走扬灵，而且偏偏是在他上丹熏山与蓬瀛宫谈判的时候？它是什么时候盯上的扬灵，又是有什么目的？ 好在他始终没有感受扬灵命魂中的魂泪波动，这至少说明到现在为止扬灵还是安全的。 “其实我带走你，就是因为好玩。”一身材娇小玲珑的女童咯咯笑着对扬灵说，不住在她身旁跳来跳去。 她两只胳臂分别缠有一赤一青的两条长蛇，青蛇拳头大小的蛇头亲昵地挨着她下颚，时不时伸出赤红的蛇信舔一舔她的下巴。 这女童脸上戴着面纱，只露出了一双狡黠灵慧的眼睛。她手脚纤长，手腕脚腕上皆带着镯子。镯子由古老的青红二色玉石琢成，随着她动作不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随意披着长及脚踝的长发，黑色的发丝因为充沛强大的灵力而隐隐发出莹光。 “你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她歪头凑到扬灵脑袋边，声音轻快跳跃。 随着她动作，青蛇也随之狗腿地向扬灵靠近示好。冰凉的蛇身蹭到扬灵脸庞，吓得她猛然站起了身。 凌风走后不久，她听到有人敲门，走开门的一瞬间，她被一股强大到不可反抗的力量裹挟而去。一阵眼花缭乱，她就被面前的小女孩带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 四周是一片白茫茫的水域，天 分卷阅读122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际一片混沌，四下寂静得如同天地初开的时节。她们落脚的地方正是这水域中的唯一的一块孤岛，地面不是泥土，也不是岩石，而是由一整块巨大的玉石。 岛上除了一株高大粗壮的树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有。这树形若柏树，树叶都由珍珠缀成，闪亮夺目得令人不敢逼视。 奇怪的是，扬灵虽然对这一切充满疑惑，却并不感到恐惧。面前的女童虽是第一次见，却莫名让她有熟稔的亲切感。 她打量着四周环境，不安地问：“你是谁？这又是哪里？” 女童坐在岸边，一边用双脚划拉着水花，一边歪着头看她。 “于儿。”她点着头说。 “于儿？”扬灵一愣，待反应过她说的是哪两个字后，不由腿脚一软。 “盘……盘古大神心念所生的于儿？”她震惊到结巴。 书上说，于儿是从盘古时代存在至今的神，也是世间唯一还存在的神。她因是盘古心念而生，故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龄，永不消亡。 “是啊。”女童不以为意地答应着，叉着腰站了起来，神情一派天真。 扬灵心神激荡，手脚已沁出了冷汗。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女童，脸色因为这极大的冲击而泛起绯红。 于儿大摇大摆地走近她，伸指戳了戳她肩膀，“喂，你没事吧？” 她……她被神碰了吗？扬灵呆滞想着，不自觉谦恭地跪了下去。 面前可是从上古存在至今的神啊！ “你干什么！”于儿大叫一声，一把将她扯了起来，“你不要拜我，我可不是神！” “你……”扬灵惊愕地看向她，于儿刚刚说的正是她心中所想。 于儿耸着肩膀向扬灵更正，“神是盘古大神神体所化，而我只是世间情感凝聚而成的灵体，算不得神。” 可你从开天辟地之始就存在至今，和神有有什么区别？扬灵心里暗自想。 “区别可大了！我可从没说过我一直活到现在！那都是曾经的人以讹传讹，自己胡编乱造的！”于儿瞪大眼睛，义正言辞地反驳。 扬灵一惊，这个女童难道能读出她的所思所想？ “那当然！”于儿得意一笑，“我是心念所化，当然能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扬灵立马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脸上泛起窘迫的绯红——自己的所思所想能被人轻而易举地看穿，怎么着都有点不自在。 于儿又一眼看透了她在想什么。 “你要这么害羞，那我以后就不读你心思了呗。”她甚是体贴地说。 这不是还在读么？！扬灵难为情地想。 “我保证再也不读了！”于儿郑重其事地朝她发誓。 越搅越乱，扬灵的耳垂红得快要滴出血。于儿嗐了一声，抬手在她额间一碰，一点灵光在扬灵眉间闪烁数次，没了痕迹。 “封了与你心智的连接，这下总可以了吧？”于儿歪着脑袋摊手。 扬灵小心翼翼地看着于儿，两人对视半晌，待看到于儿疑惑地眨了一下眼睛，她才放心地开口问道：“你刚才说你并不是从上古一直活到现在，那你的意思是你曾经‘死’过？” “当然。”于儿理所当然地点头，“不过那不算死，那算消亡。我乃情感所化，若没有强烈的感情供给我维持灵力，我便会消亡。” “消亡……”扬灵半知半解，仍颇是迷惑。 “消亡就是散灭，就是不存在了。”于儿认真地向她解释，“不过因为天地生灵未绝，所以一旦重新聚集起足够维持我灵体的情感，我就又会出现。” “我。”于儿顽皮地指了指自己，“就是一个不断出现，又不断消亡的存在。” “那你会存在多久，又会消亡多久？”扬灵忍不住心中的好奇。 “想要我从无到有，至少得要积累千年的情感。可我耗尽这些灵力嘛，左右差不多也就二十年。” “这么短么？！”扬灵惊诧不已。她还以为于儿每次存在的岁月至少是以千年计算。 “人的感情是很飘渺，很脆弱的。”于儿笑的无可奈何，“所以我才会辗转于拥有强烈感情的人的心绪中，想要存在的久一点。” 青蛇曲起身子，安慰地蹭蹭于儿脸颊，于儿轻轻拍着它的小脑袋，意思是自己已经习惯了。 扬灵蓦地心疼起面前看似没心没肺的小女孩，从亘古至今的数万年，她独自出现消失，就如一朵反复开放的昙花，美丽至极却也孤独至极。 不知道她每次睁眼时，看到陌生的沧海桑田，心中会是怎样的感受。每次她好不容易熟悉了这新的世界，又不得不消散。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熟悉？”于儿唠唠叨叨地说着，浑然未觉扬灵眼神细微的变化。 “那是因为我就是引导你在梦境醒来的那束光。从那以后我就住在了你的神域，现在算一算，我在你这里已经住了大半年了。” “我的感情可以让你活的久一点吗？”扬灵忽然问。 分卷阅读123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于儿不过到她腰际，她蹲下身，恰巧与她一样高。她认真地看着于儿，眼中满是怜惜。 第六十六章 扬灵的眼神诚挚温柔，于儿别扭地转过头，“干嘛这么看着我？零零散散加起来，我活了一千多年，可比你久得多！” 她摸摸缠在左臂上的青蛇，青蛇亲昵地在她手心磨蹭，表示同意她的意思。扬灵温婉一笑，没再说什么。 “这是哪里？”扬灵站起身，望向一望无垠的湖面。 于儿逗弄着青蛇，玩得不亦乐乎，“妖界的夫夫山。” 扬灵极目望去，除开渺茫起伏的涛声，天地间不存任何声息。 “你把我带来这儿做什么？” 于儿嘿嘿一笑，“他们要来妖界找凤凰，我就想跟着来瞧瞧凤凰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你不是喜欢那个紧那罗魔么？我顺手把你带来，你就可以和他见面啦！” 大半年前扬灵因情溺于梦境，吸引来了以情感为食的于儿。这些日子于儿停留在她的心神中，早已将她与沈熙明的纠葛看得一清二楚。 “可我不想见他。”扬灵垂头摆弄着衣裳上的飘带，声音黯然无波。 “不想？”于儿惊讶地张大嘴，“你喜欢他喜欢到都能分出自己的魂魄，为什么会不想见他？” “那是另一码事。”提起沈熙明，扬灵便觉得胸口上压了一方巨石，让她闷闷地透不过气。 于儿和青蛇大眼瞪小眼，皆是一脸茫然。 于儿每次在世间短短停留十几年，从婴孩长至总角，重又散于天地。是以她虽是由情感凝聚而成，但只存赤子之心，并不懂男女情爱。 她一切行动皆是率性而为，向来想哭便哭，想笑就笑。扬灵这隐忍曲折的心思，她一时难以体会，只觉不可思议。 “送我回丹熏山吧。”扬灵不想与沈熙明再生瓜葛，轻声催促着于儿。 “这……”于儿挠挠脑袋，兀自揣测着原因，“是因为他自作主张把你留在丹熏山，你才不愿意见他的么？” 扬灵沉默良久，半晌才缓慢而肯定地摇了摇头。守在剑冢的这段时间，她冷静地想了许多东西。 “我只是不想再让自己痛苦了。”她微低下头，纤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中落寞而无奈的细碎光亮。 “让一切就这么结束吧。” 和沈熙明相爱太累，太危险了。他就是她的鸩酒，甘甜醇美，却会将她一步步引至万劫不复。 于儿与青蛇头挨着头盯着扬灵，两张脸上写满了疑惑。 “你懂么？”于儿问青蛇，青蛇扭起身子向左右摇晃。它不过是一只灵兽，自然不懂人的情感。 于儿无奈耸肩，“我也不懂。” 青蛇亲昵地吐出蛇信舔过于儿脸庞，意思是反正他们都不懂，就不用管那么多了。一人一蛇腻歪着，缠在于儿右臂上一直一动不动的赤蛇忽然活了过来。它向上仰直身体，晶红的蛇眼闪烁了数下光芒。 于儿表扬似地拍拍赤蛇脑袋，赤蛇温顺地缩回脑袋，又不动了。 “他们已经到了妖界。”于儿告知扬灵他们的行踪，再次用眼神询问扬灵要不要去见沈熙明。 扬灵毫不犹豫地拒绝，这一次她绝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 于儿拍拍屁股站起来，眼睛咕噜噜一转，神气活现地问：“要是我能帮他们找到凤凰，你也不去见他吗？” “凤凰？”扬灵不解其意，她根本不知道沈熙明等人已经找到了解决冰魄的方法。 于儿将事情原委仔仔细细地说于扬灵，看着扬灵的表情越来越郑重，她心里不禁得意起来。 “难道你知道凤凰在哪里？”扬灵满怀希望地问。于儿是亘古至今的存在，她若能指引他们找到凤凰，自然可省去不少周折。 于儿无奈摊手，“不知道，早忘了。” 凤凰放在上古，也不过是一平常弱小的神祇，沧海桑田这么多年，她哪能桩桩件件的小事都记得。 “不过我好歹也算是老人家，那些妖族怎么也得卖我个面子，”扬灵脸上流露出失望之色，于儿又连忙用话找补。 “我去问，谁敢不告诉我？”她骄傲地挺起胸膛，面有得色。 扬灵半信半疑地打量着面前的于儿，于儿的行事作风与小孩儿无甚分别，她已经很难将她看成是神圣不可亵渎的神灵。 “去吧！”于儿抓住她肩膀，干脆耍赖地拉着扬灵往岸边走。 “我……”扬灵却还是犹疑不定。 见到他又能如何呢？他还是他，她还是她，两个人没有一点改变，再见也不过徒增痛苦。 看到这扬灵磨磨蹭蹭不情不愿的样子，于儿双手叉腰，小脸气鼓鼓地涨成一个团子。 “那我不帮忙了！” “别啊！“扬灵一下慌了神。于儿若是当真不帮忙寻找凤凰，那她可就成了三界的罪人。 于儿板着脸，冷冰冰道：“我可不开玩 分卷阅读124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笑！” 扬灵无可奈何地叹气，小心翼翼地与她打商量，“我们可不可以就远远地跟着他们？我真的……不想见他。” “行吧行吧。”于儿勉强同意，也不想再与她讨价还价。夫夫山在妖界的混沌境，时间流逝的比别处要慢许多，再耽搁下去，恐怕半年都过去了。 她抬起右手，缠绕在她胳膊上的赤蛇灵活地从她手臂滑溜而下，游到了水里。 赤蛇在水中翻滚，躯体越变越大，坚硬光亮的鳞片水面下发出莹莹的光芒。它翻腾而起，衔住自己的尾巴绕成了一个圈。圈中的水流快速搅动，一下就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走！”于儿拉着扬灵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中。 扬灵一声惊呼，一瞬间天旋地转。不过短短一刹，她双脚就已落到了实处。 “看！他们就在那儿！”于儿兴奋地拉着扬灵胳膊，抬手指向前方不远处。 扬灵混乱地顺着她手望去，周围嘈杂的一切一下归于平静。沈熙明带着青羽与绯叶正迎面朝她走来，她一下屏住了呼吸，僵硬到不敢动弹。 沈熙明穿着身荼白长衫，腰间松垮系着同色的腰带，其上坠着一凌霄花纹样的玉佩。公子如玉，沈熙明走在这妖魔横行的街道上，一路吸引了无数妖冶女妖轻佻放肆的目光。 绯叶饶有兴趣地看着街道两边的小摊贩们卖的稀奇东西，颇为低调的用面纱遮住了自己的面颊。青羽背着手笑着溜达在她身后，时不时与她说上两句话。 三人离得越来越近，扬灵目不转睛地盯着沈熙明，如堕梦中。两人擦肩而过，沈熙明微蹙着眉头，似乎正在思考什么难题。 沈熙明走过她几步，忽然鬼使神差地回头望向了她。不知为何，这兔子精的眼神让他不自觉生出种熟悉的感觉。兔子精匆忙移开了眼神，他不欲失礼，便也收回了目光。 乍然相逢，扬灵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她若有所思，一时怔愣着立在了原地。 “看够啦？”于儿好笑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扬灵恍惚回过神，一下被于儿现在的装束吓得往后急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她指着身边风流倜傥的纨绔公子，震惊到结巴。 于儿潇洒地甩开手中的折扇，一双桃花眼烟雨迷蒙，大有勾魂摄魄之意。她凑近扬灵耳边，扬灵颇不自在地偏过身子。 腰间传来毛绒绒的触感，扬灵低头一看，只见于儿的一条狐狸尾巴已经亲昵地缠上了自己的腰。 “到了妖界当然要入乡随俗啊！”于儿理直气壮地说，“我在这里现出真身，可不得吓坏这群妖啊？” 扬灵用两根指头小心地拨开腰间的尾巴，尴尬地向她抱怨，“那你也可以变成一个女的嘛。” “无所谓了，好玩嘛。”被扬灵嫌弃的青蛇委屈巴巴地重新缠上了于儿的手臂，于儿玩心大起，眼睛一瞬发亮，“你要是觉得别扭，不如把你也变成男的？！” “不必了！”扬灵敬谢不敏。幻化成一只兔精已让她浑身不自在，要是再让她变成男子，她宁可一头撞死。 于儿哈哈大笑，揽过她大摇大摆地从街上走过。 妖界乍看过去与人界也无甚分别，一样有亭台楼阁，一样是碧水青天。 集市颇为热闹，一条路上众妖摩肩接踵，谈笑吆喝之声不绝于耳。路上的妖修为参差不齐，有的已能完整化成人身，有的还保留有一部分原形，有的干脆就用自己的本体上街。 虽是妖魔鬼怪横行，但放眼望去，大半的妖脸上都挂着平和的笑容，买卖交谈也都是好声好气，并没有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 《降妖谱》上画的种种妖物在扬灵身边从容自在地走来走去，总让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是仙门弟子，潜意识里就觉得妖必然是心术不正，凶神恶煞。缚妖咒在她心里蠢蠢欲动，她竭力克制着自己出手的冲动。 “就是这儿！”于儿蓦然停住了脚步。 扬灵猛然往前一倾，急急刹住了脚步。两人停在间不甚起眼的酒肆前，她见于儿一脸兴奋地仰头看着招牌，便也跟着抬头看。 招牌上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飞翠轩。 第六十七章 “飞翠轩，这是个什么地方？”扬灵喃喃念着，一头雾水。 于儿雀跃地拉着她往里走，“是沈熙明他们晚上计划要来的地方。” “什么？”扬灵还没来得及细问，一身段袅娜的年轻女子便扇着团扇热情地向她们迎了过来。她身上浓郁的脂粉香扑了扬灵一鼻子，扬灵被熏得不自觉将脑袋往后仰了一仰。 这女子亲热挽上于儿的胳膊，笑容柔媚，“两位可是今天特地来瞧北弦先生的？” “正是。”于儿笑眯眯地执扇挑起这女子的下巴，将人间纨绔的形容学了个十足。 “那两位来得可真是够早的。”女子不着痕迹地蹭了蹭于儿肩膀。 扬灵不懂他们打的什么哑谜，干脆就 分卷阅读125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安安静静地站在了一旁。 于儿颇为受用的一笑，伸手幻化出了一块质地绝好的红玉。她笑着将玉塞到女子手里，“你叫什么？” 女子掂着红玉，媚眼如丝，“窈娘。” “好名字。”于儿啧啧叹着，抖开扇子便往里间走。 扬灵本以为这是间平平无奇的舞舍，但窕娘带着她们转过门口的屏风，扬灵就好似一脚踏进了另外一个空间。 舞舍明亮绮丽，摆设华贵精致，空气里弥漫着馥郁的芳香。一张华丽的圆形舞台居于舞舍，几个笑容艳丽，身段婀娜的舞女在其上翩翩起舞，舞姿曼妙舒展，摄人心魄。又有几个小舞台围绕着这个大舞台，凑成莲花形状，小舞台上亦有舞姬在舞蹈。 台下座无虚席，人头攒动。众妖和着音律节拍摇头晃脑，甚为沉醉痴迷。管弦丝竹之声从舞台的大幕传出，笛声悠扬，筝声清脆，入耳动听至极。 舞舍共有三层，一层可与众人共赏，二层三层则为错落相隔的雅间。妖界人人都会术法，是以三层并不以楼梯相连，而是仅靠术法传送。 飞翠轩在一层特地设有一处木板，其上悬挂着各个雅间的小木牌。客人将自己的一缕灵力留在木牌上，就可传送进相应的房间。 除开飞翠轩伺候的人，其余人一概不能进入。这样一来，就保证了客人们可以清静玩乐，而不会被窥看。 窕娘摘下一块木牌，言笑晏晏地递给于儿，“劳烦二位在木牌上注入一缕灵力，起出入识别之用。” 于儿接过来，却不急着动作。她望一眼那满挂着牌子的木板，吊儿郎当地一下下甩着手里的木牌。 “我不是说过要最好的雅间么？”她努嘴看向最高一层的反挂着的一个木牌，“我要那一个。” “凤鸣台已经被人定下了。”窕娘连忙陪笑，“这落雨阁也是顶好的雅间，我保证伺候得二位舒舒服服的。” “我不管，我就要那一间。”于儿任性说着，伸手便去拿凤鸣台的牌子。她出手极快，窕娘来不及挡，牌子就已被她摘到了手里。 “公子！”窈娘慌忙来抢，定这间房的人来头不小，她可不想多生事端，平白无故地搅了自己生意。 “急什么！”于儿展扇挡住她，挑眉一笑。她在扇中注入两分自己的本真之力，窕娘感知到她浩如烟海的力量，脸面不禁变色。 若是真的动起手来，这小镇子恐怕都要被夷为平地。 于儿将木牌抛给扬灵，扬灵会意地放出一点游灵进入木牌中探查——牌中果然寄存有青羽的气息。 她点了一点头，将木牌还给了于儿。于儿将木牌挂回原处，似笑非笑地吩咐窕娘：“刚刚我送你的红玉，记得挂在凤鸣台里。” 窕娘已经完全笑不出来了。 “你不用担心，那三位是我们的旧友，我们不过是想跟他们开一个小玩笑。” 骗鬼呢！于儿这理由蹩脚得扬灵都忍不住摇头。 窕娘无故被卷入他们的是非，她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她从鼎墟中召出枚与沈熙明先前佩在身上的一模一样的白玉佩，将之递给窕娘。 “事情败露，你就把这枚玉佩给他们，他们不会为难你的。”这玉佩是在浑夕山时沈熙明送给她的，两枚玉佩合而为圆，正好是一对。 窕娘迟疑地接过玉佩，不知该不该信她的话。 “放心吧。”扬灵温和笑笑。 她沉默一瞬，又说道：“若是他们没有察觉，这玉佩便权当是我的赔礼。” “不敢不敢。”窕娘忙说。吃过一次亏，她哪里还敢收受她们的东西。 扬灵沉默一笑，再不多说什么。既然已经决定将这块玉送出去，不管窕娘日后是将玉自己留着，还是扔掉毁掉，都和她再无干系。 落雨阁由一张屏风分割为内外两室。内室墙壁由妖界特产的陆离石筑成，烛光映照其上熠熠生辉，璀璨夺目。满墙挂着一尺千金的罗绡，光线经过罗绡过滤，则变得柔和适中。 外室摆着一张长桌，数张座椅。椅上铺着绣纹精致的绵软椅垫，长桌上则放着一鼎香炉与精致的茶盘小吃。 窕娘依言捧进一盆清水后，就自觉地不再来叨扰。室内无别人，于儿扮男人也扮够了，便施法让两人回复了本身。她百无聊赖地躺在内室的长塌上，翘着腿惬意地给自己和青蛇剥葡萄吃。 扬灵托腮坐在桌边，盯着金盆里的那一泓清水发呆。于儿向水里贯注了灵力，这盆水成了一面镜子，清晰可见地照出了鸣凤台的一切情形。 扬灵失踪后三天，沈熙明便说服了蓬瀛宫为他们打开妖界封印。临走之前，蓬瀛宫与他和绯叶订下血契，找到凤凰解除两界危难后，沈熙明与那伽族必须回到魔界，而且以后两族永不得踏入人界。 进入妖界后，他们一边寻找凤凰，一边寻找扬灵。 飞禽走兽，花木草石、爱憎怨怖皆可受灵为妖，相比人族，妖族各族之间的隔离更为明显。而且凤凰对于妖界生灵而言，也是又遥远又陌生的存在 分卷阅读126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 凤凰羽化时留下了九支族裔，分别为青鸾、发明、鹓鶵、鸿鹄、焦明、幽昌、鸑鷟、帝江、观桑。 青鸟与鸾鸟本为一族，青鸟族在万年前跟随西王母来到人界，鸾族则继续留在了妖界。其余八支族裔，随着时间流逝，有的在妖界凋零灭族，有的不知所踪。 在妖界辗转一月，他们偶然听说飞翠轩的台柱是一只漂泊在外的幽昌，而且曾与鸾鸟学过舞蹈，便千里迢迢地赶过来想要探听一点消息。 等至晚间，飞翠轩中烛光璀璨，明亮堂皇。今晚因为有北弦先生演出，是以来的妖特别的多，几乎将一楼挤得水泄不通。 约莫到了戌时，舞舍的热闹到了顶点。舞姬在台上婆娑起舞，大小舞台全凭着曲意做着变化，时而为花，时而为鼓，让人目不暇接。 人界舞者舞技再精，双脚也难离地面。而这妖界的舞者大多为羽族和蝶族，其轻巧灵动，自是人族难以比拟。幽昌与青鸟习性类似，幼年与族群聚居，长成后便各自离群。这种鸟一善鸣，二善舞，妖界许多有名的乐师与舞者都出自幽昌一族。 直等到北弦出场前不久，沈熙明等人才姗姗来迟。扬灵看着金盆，惊讶地发现除了绯叶和青羽，碧幽也跟着一块来了。 “碧幽怎么也会在这里？”她抬头问于儿。 于儿抛葡萄的手一顿，葡萄咕噜噜滚在地上，青蛇一嘴落空，怨念地瞪了于儿一眼，只好自个儿扭下地去将这葡萄衔着吃了。 “不知道。”于儿心虚地笑着，她没告诉扬灵沈熙明与碧幽的事情。 扬灵以为碧幽不过是关心凤凰的下落才跟了来，倒没多想别的。沈熙明与碧幽并排落座，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舞台。 飞翠轩的侍者捧上茶来，碧幽捧起茶盅，在鼻前一晃，随即微笑着倾身向沈熙明说了些什么。 沈熙明看都没看碧幽，他不过点了一点头，便继续淡漠地看着楼下旋转的舞者。碧幽脸上的笑容一僵，渐渐坐直了靠向沈熙明的身体。 扬灵越看越觉得奇怪，沈熙明无论对谁都是温文有礼，今日怎么会对碧幽如此冷漠？ “我觉得熙明和碧幽不对劲。”知道于儿在她的神域里看到了她和沈熙明的所有事后，扬灵便自然地将于儿当成了知心好友。 “是么？”于儿心里咯噔一声，脸上挂着假笑继续搪塞，“你看错了吧。” 扬灵皱起眉头，继续专注地看着水中的场景。舞舍遽然一暗，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连她们的房间也陷入了漆黑。 她惊愕抬头，舞台正中忽然亮起一束光，一个身材清瘦挺拔，五官俊美的年轻男子正正坐在光里，一动不动。 台下猛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第六十八章 北弦在光影里一动不动，但却给人一种静止而有力量的张力。一声鼓响，他应声而动，四肢在明亮的光影下投下清晰的灰影。 北弦应鼓声而舞，不需管弦，自己便成一曲。 他跳舞时完全不会让人注意到他使用了什么技巧，他做出了什么动作。他灵巧修长的手，顾盼多情的朗目，随着他动作而飘摆的灰色纱衣，自然地就将人引入到了幻境。 跳舞时的北弦是天边朗月，是流水潺潺，是多情郎，是鬓边花，是悲欢离合，是埋藏在人心底最隐秘又最柔软的存在。 扬灵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自觉摒住了呼吸，唯恐破坏了面前如梦似幻的一切。 她眼里的北弦是沈熙明第一次将她揽进怀里时蹁跹的宽大衣袍和沉沉墨香。她一眨眼，两滴清泪从她眼中静静滑落。 而沈熙明想到的，恰恰也是那时扬灵细软青黑的发丝与小心翼翼环抱着他腰身柔软温暖的手。 心意相通，两人都不自觉战栗了一下。扬灵慌乱捂住心口，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得极快。 他就在这里，她就在这里。扬灵和沈熙明心里一齐闪过了这个念头。 扬灵竭力控制着自己心内翻滚的情绪。分离至今，即使她拼命不让自己想起沈熙明，她的心却也是再清楚不过，她从没有忘过他，哪怕一瞬间，她也没有忘过他。 “想见他？”于儿在她身旁轻轻地说。 扬灵猛然抬头盯住于儿，于儿被她眼中的光芒吓得一怔，连忙摆手撇清自己，“我没看你的心神！我真的没看！” 你的表情都这么明显了，哪里还需要看？于儿默默想着。 北弦一曲舞罢，舞舍的灯光逐渐亮起，一层的众妖欢呼不停，扬灵在这一片嘈杂声中，心中泛起的排山倒海一般的思念渐渐平复。 见了沈熙明又有什么用呢？他为魔，她为人，这一点永不可能改变。长痛不如短痛，她不想再让彼此平添痛苦。 “看到北弦的神域了么？”她问于儿。 于儿点了点头，方才北弦跳舞的时候，她便进入了他的心神探查。 “那我们走吧。”扬灵低声说着，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离沈熙明越远越好 分卷阅读127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 守心如一，真是块修仙的好料子。于儿暗自感叹。 她准备施术将扬灵变回兔精，扬灵却制止了她——她不喜欢装扮成妖。 扬灵从鼎墟中拿出件自己常穿的斗篷披在了身上，现在众妖都挤着出门，应该没人会注意到她。 她戴上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匆匆和着人流往外走。靠近门口的时候，扬灵心念一动，忽然转身望向身后的舞台。 北弦跳完那一支舞便下了舞台，现在舞台上空无一人，透出几分寂寥之意。众妖在她身边挤来挤去，交口称赞着北弦的舞姿，这一切一下让她想起了前世她刚刚碰到沈熙明时的情形。 那时沈熙明在一家酒楼里当唱曲儿的伶人，也是在当地唱得名声颇为响亮。她初次下山，一听得他的歌声就被迷得走不动路。她每晚都去听他弹琴唱曲儿，一直听到酒楼打烊。 一切场景蓦然重合，她怔怔看着舞台，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现在想来，若是那时的她没有被他的歌声绊住脚步，一切总不会是如今这个样子。 回过神，扬灵紧了紧斗篷，半低着头转过身。一抬眸，沈熙明正正撞进她眼睛里。 电光火石，周围的嘈杂一瞬归于寂静。两人四目相交，皆是愕然不已。 沈熙明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他双眼通红地看着扬灵，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他向前走出一步，缓缓向她伸出手。扬灵惊慌地往后踉跄两步，很没出息地选择了逃跑。 “扬灵！” 听到身后沈熙明愤怒嘶哑的声音，扬灵却加快了脚步从飞翠轩落荒而逃。 她不知应该怎样面对沈熙明。 她觉得自己只要被他捉住，只要真切地触碰到他，只要听到他对她说话，她可能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 两人逆着人群奔跑，惊起众妖一阵惊呼。沈熙明紧紧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奔跑的少女，拼命拨开众妖向前追去。 扬灵那一身靛蓝的斗篷肩膀处绣着的几支洁白的百合花，随着她动作如被夜风吹拂一般而摇摆盛放。 “于儿！于儿！”感受到沈熙明的气息越来越近，扬灵慌乱地喊着于儿的名字，希望她能帮帮自己。 面前霍然出现一团赤色的云气，扬灵会意，飞跑着进入了云气。喧闹的街道一瞬消失，她又回到了夫夫山。 伸手就能抓住她，却又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沈熙明一时丧气得无以复加。 他站在长街中央，失神地看着扬灵消失的地方，全然不觉周围来来往往的妖魔惊异的眼神。 他颓然踱回到飞翠轩，彼时飞翠轩里热闹的人潮已经散去，碧幽三人正在和窕娘在灯火阑珊的地方交谈着什么。 “唉哟，我们哪里知道北弦大人住在什么地方？”窕娘脸上一路既往地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容，“您三位可想岔了，是北弦先生挑的我们这地儿，可不是我们挑的他！” “北弦他心高气傲，最讨厌人家探听他的事情，至于他住在何处，从哪里来，平日和哪些人交往，我们都自觉不过问的。” 碧幽心不在焉地听着窕娘说着借口，满脑子还是沈熙明绝然离去时的背影。 北弦一舞未完，他说他觉得扬灵也在这里，便什么都不管地冲了出去。 那时她正想着初见他的那个夜晚，漆黑夜幕下绽放漫天的烟花和他清冷独绝的琴声。她还来不及躲在那一舞的短暂时间寻求安慰，沈熙明就狠狠地将她的自尊又一次摔到了地上。 “那怎么才能见到北弦先生呢？”绯叶好声好气地问。 “下次见到北弦，我一定替诸位转告他。”窕娘语气和善，十分客气。 “多谢姑娘费心了。”绯叶温和笑着，递给窕娘一封书信，“这封信里写着求见原由，我们并非沽名钓誉之徒，此番叨扰先生，确实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诸位放心，我一定将话带到。”窕娘笑着收下信，多多少少放下悬了一晚上的心。 今晚幸好没人砸场子，不然搅了北弦跳舞的兴致，他一两年不愿意来这儿跳舞，她不知要少赚多少钱。 也不知这堆人和落雨阁的那两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身上一点妖气都没有。窕娘一边腹诽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把这几人往门口带。 她只想早点送走他们几个求平安。 还没来得及将青羽他们送出门，她便看到一身面容俊朗，身材清瘦的年轻男子朝她们走了过来。 窕娘被这人身上温润又有些失控的气质吸引，不由将目光一直流连在他身上。见那人一直在看自己，她不由绽出了妩媚至极的笑容。 不想那人径直走到她面前，却是遽然伸手抓住了她手腕。 “把你身上的东西交出来。” 沈熙明的语气和眼神让窕娘不由一颤，她怯怯地想要收回手，沈熙明却没有放手的意思。 “公子！”青羽见势不对，连忙插到两人中间。 “扬灵的东西，交出来。”沈熙明言简 分卷阅读128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意赅地重复。进门的时候，他已在这蛇精身上已经感受到了扬灵的气息。 窕娘恍然大悟，不由后悔方才将那姑娘送的玉佩揣在了怀里。 她将那枚凌霄花玉佩拿出来递给沈熙明，将声音放得柔而又柔，“那姑娘跟我说过，只要你们见了这玉佩，就不会为难我。” 她细致观察着沈熙明脸上的神情，却始终一无所获。 沈熙明将窕娘的手松开，他拿着玉佩，轻轻抚着上面的刻纹，“她还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了。”窕娘嚅嗫说着。 “是不是我要是没发现，她就把这玉佩送给你了？”沈熙明将玉佩捏在手心，声音隐隐发颤。 窕娘不敢说话，只敢默不作声地点几个头。 绯叶担忧地看向沈熙明，她知道这玉佩的来历，如今扬灵将玉留在这里，其意不言自明。 “熙明哥哥……”她小声唤着，生怕沈熙明伤心之下做出什么冲动之举。 沈熙明复又张开手掌，温润的白玉静静躺在他手心，沾染上了他的体温。上面扬灵的气息还未散尽，沈熙明如坠冰窟，只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你已经完全放下了么？他悲哀地想着，举步往外间走去。 “沈熙明，你不觉得自己过分么？”碧幽受够了，她一点都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这样的场景。 她以为只要沈熙明在她身边，她就可以不在乎他不爱自己。可现在她才意识到，她不能够忍受他的冷漠，也不能够忍受他的心猿意马。 “你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为我想过？” “我跟你说过，我希望你对我忠诚吧？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次又一次给我难堪，你凭什么？”碧幽颤抖的声音里全是不甘和气愤。 第六十九章 “忠诚？”沈熙明停住脚步，低低重复着这两个字，心下觉得荒谬至极。 他转过身看向碧幽，不留情面，“你向一个不爱你的人要求忠诚，不觉得可笑么？” 碧幽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在这个时刻，她自己都看不起这些日子来委屈求全的自己。 “我可笑？”心伤至极，她反而笑了出来。 沈熙明，你当真以为你可以随意践踏我么！ “出尔反尔的是你，答应和我成婚的也是你，把扬灵留在丹熏山的也是你。”碧幽语气讽刺冷酷。 “沈熙明，你现在又算什么？”她轻蔑地笑，“是既想要我修罗的权势，又想要和心上人双宿双栖？” 她款款走向沈熙明，灼热的眼神落在沈熙明手中的凌霄花玉佩上。 “那蓬瀛宫女子把这玉佩送人，意思还不够明显么？她当着你的面逃走，意思还不够明显么？” “下定决心和你再无瓜葛的她不可笑，愿意忍受你冷漠疏远的我不可笑，最可笑的是既负了我，又负了她的你！” 碧幽掷地有声，直白尖锐的话语如一把刀剖开了他们三人间的血淋淋的事实。 沈熙明脸色灰败，碧幽这一番话如兜头朝他泼下了一盆冷水。碧幽说的一点都没错，他就是一个三心二意，优柔寡断的混蛋！ 答应了要和碧幽成亲，却一直在用她对自己爱冷漠地伤害她。不忍扬灵在他身边魂消魄散，却又不能许她一个安稳明确的未来。 他是让她们痛苦的罪魁祸首，她们把最为纯粹柔软的感情给了自己，而自己却不能保护好她们。 这样糟糕的自己，实在是配不上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个。 理智告诉他应该就此和扬灵一刀两断，然后和碧幽携手走下去，日后即使不能举案齐眉，至少也该相敬如宾。 可惜感情既不听从现实的意愿，也不听从个人的意愿。他何尝不想压抑自己的感情？可他每次还是会忍不住失控。 沈熙明厌弃无法控制感情的自己。 “沈熙明，你要么就好好呆在我身边，做一个合格的一族之主该做的事情。要么就抛下族人，去扬灵身边做一个爱她爱到死去活来的情种。” 碧幽半垂下眼眸，声音幽咽。 “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沈熙明眼睫轻轻一颤，无数人的生命和希望压在他肩上，他没有办法视而不见。 “我不会再去找她了。” 他往门外走去，随手将白玉佩搁在了一张方桌上。 这一次，他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碧幽已烧成一团灰的绝望心情因为沈熙明的这一句保证，又燎起了零碎的火星。 昏黄的烛影照在白色的玉佩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室内寂静无声，绯叶将目光投向孤零零躺在桌上的玉佩上，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郁闷与低落。 这晚的意外重逢，让扬灵心乱如麻。她抱膝靠着三珠树，将头埋得低低的，不知在想什么。 于儿坐在一旁逗弄着青蛇，识趣地不去打扰她。 沈熙明眼角微红，复杂而脆弱的模样在扬灵脑海 分卷阅读129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中怎么都挥之不去，她烦乱地摇摇脑袋。 “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她无助地问于儿。 于儿莫名其妙，“什么怎么办？” “他。我该拿他怎么办？”扬灵轻声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哭腔，“我真想忘了他。” 她转头望向微波苍茫的赤水，觉得自己的心亦在这无垠的波涛中随水逐流。 “我忘不了他，我骗不了自己。” 于儿蹲在她面前，安慰地揉揉她的脑袋，“我跟你说过，生灵的情感很飘渺，很脆弱，力量并不强大。可这世间万年，我也曾经见过强烈到持续了千年万年的情感。” “你要是忘不了，就不必忘。” 扬灵皱起眉头，痛苦不已，“我必须忘。” “哪里来的必须？”于儿反问。 “我……”扬灵语塞，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 于儿极老成地叹出一口气，“人啊，总是沉溺于自己的情感。你不需要忘了他，你只需要放下。如果你放不下，就去找他。” “可是我们……”扬灵想说他和沈熙明之间横亘着许多跨不去的阻碍，却是还没说出口就被于儿打断。 “你们这些算什么？”于儿的口吻十分不屑，“天地万年，你们这一点纠葛放到这泱泱赤水中，了不起就是一点涟漪。” 扬灵勉强一笑，“你说的可真轻巧。” “你要是从天地初开活到现在，也会跟我一样轻巧。”于儿哈哈大笑。 扬灵郁结的情绪因为于儿的开导渐渐疏散，她站起身望着无边无际的赤水，有点理解了于儿刚才所说的话。 只要明白自己的遭遇不过是世间最为平常的悲欢离合，就能卸下心中许多的纠结无奈。 汤汤大水中的一朵微小浪花，在水中形成一个小漩，撞在石上扬起一点波澜，最后还是会随着水流归于平静。 她久违地感到了轻松。 再想起沈熙明，扬灵便不禁扬起微笑。沈熙明本人给予她的，一直是世间最为温柔，最为细腻妥帖的情感。 剥去复杂缠绕在他们身上的藤蔓，她自认和沈熙明之间的感情没有掺杂一点杂质。他们得感情已经超越男女间的吸引和占有，而是在这苍茫天地间照映彼此的依赖。 搬开苦苦压在她心头的大石，她终于可以坦然地表达出自己的所思所想。 “于儿，我真的好想他。” 于儿被她轻柔眷恋的口气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咂嘴一笑，“要不要我送你去见他？” “不必了。”扬灵笑着摇了摇头。她有自己的立场和责任，她也不觉得所有的思念都必须付出行动。 于儿耸了耸肩，也不再多勉强。 从舞舍回来的第二天，飞翠轩就派人送来了北弦的请帖。 “想不到这北弦先生倒是个爽快人，看窕娘那八面玲珑的说辞，我还以为他一定会推三阻四不肯相见呢。”青羽手里转着请柬，心情颇为舒畅。 他们在妖界各地奔波，进展一直不顺利。传闻幽昌和鸾鸟往来殷勤，北弦若愿意告知鸾鸟在何处栖息，他们离找到凤凰的目标便近了许多。 沈熙明带着两人前去北弦信中提到的一片山林，这山林存在了上万年，青翠的林海随着山脉起伏，远远延伸到天边。 北弦随信附上了一根羽毛，沈熙明依信中所言往那根乌黑亮泽的羽毛上注入灵力，那羽毛便飘摇而起幻化成了一只幽昌鸟。 这鸟体型庞大，鸟喙弯曲坚硬，如琥珀般隐隐透光。健硕的躯体上满覆着柔软光亮的玄色羽毛，阳光一照，它身上便隐隐现出五彩斑斓的色泽。 “好漂亮。”绯叶不由赞叹。 幽昌鸟仿佛明白绯叶在表扬她，立时抬颈发出了声鹤一般美妙悠远的鸣声。它微低下身体，红宝石一样剔透的眼珠温顺地看着他们三人，示意他们登上它的背。 沈熙明和绯叶登上幽昌宽广的背，青羽却是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不动作。 绯叶向他伸出手，“上来呀。” “不，你下来。”青羽却是气定神闲地要她从幽昌背上下来。 绯叶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沈熙明，沈熙明了然一笑，默默点了点头。同为男人，他早已洞穿了青羽那点小心思。 绯叶一头雾水地走到青羽面前，软软问道：“为什么要我下来？” 青羽不说话，含着笑往后退去两步，接着转身疾驰，一下化为原形飞上了晴空。 青色的大鸟在天空盘旋，羽色华美夸耀，艳丽到令人不敢逼视。青羽引吭长鸣，鸣声清亮高亢，似能震金裂石。 他在天上换着花样盘旋一圈后，方稳稳停留在绯叶身旁，亲昵地低头蹭她的手。绯叶悟过他这炫耀比美的意思，不由哑然失笑。 幽昌和青鸟皆是凤凰后裔，青羽可不甘心听到绯叶夸奖别的羽族。 “走吧。”看够了两人腻歪，沈熙明淡淡催促道。 绯叶害羞答应一声，随即登上 分卷阅读130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了青羽后背。幽昌振翅而飞，带着他们往北弦住所飞去，青羽则紧随其后。 良禽择木而栖，幽昌做为凤凰后裔，也继承了这个习惯。幽昌鸟带着他们到密林深处的一株金黄的银杏树前盘桓落地，沈熙明甫一下地，这由羽毛化成的鸟便重新变成了羽毛。 这颗银杏树树干极为粗壮，约莫十人才能手拉着手将它围住。银杏生长极慢，这银杏起码有三千岁。 “请进吧。”树冠中传来清朗秀气的男声。 沈熙明循声望去，在树冠顶端见到了一颗由灵力凝成的浮空晶石。他微微一笑，当即施出术法将三人传送到晶石之中。 果然如他所料，这颗澄黄透亮的晶石内另有空间。三人眼前骤然一亮，已到了一幢别院前。 北弦和一个白衣少年正立在门前等候，北弦见到他们，便微笑着上前一步。 “北弦先生。”沈熙明礼数周全地向他打了一个招呼。 北弦颔首，还之同样的敬礼。 “易水，去烹茶。”北弦吩咐完身侧的少年，随即领着三人往内室走去。 第七十章 北弦领着三人走在前面，脚步轻盈灵巧，穿着的一身灰黑纱衣，随着他的步伐飘逸扬起。近距离与他接触，沈熙明才注意到北弦身形格外清瘦疏朗，风度恰如雪夜寒梅。 北弦将三人引至茶室，室内干净整洁，摆设朴雅低调，弥漫着清爽好闻的淡淡茶香。茶室窗户低矮，将竹帘卷起便可欣赏外间的景色。室外种着的花木搭配不俗，收拾得井井有条，一望便知主人用心打理过。 几人刚坐下，先前与北弦一起的白衣少年就托着茶盘进来了。少年依次上茶，举止行动颇为老成圆熟。上完茶，少年半低着头退出茶室，自觉守候在门外等候吩咐。 北弦捧起茶盅，微笑着与三人介绍，“他叫易水，是我的徒弟，平常也照顾我的起居。” “他是一只御火？”青羽好奇地问。易水进来的时候，青羽便注意到了他眉间的赤红纹印。易水应当是化为人形不多久，还不能自如地收敛自己的妖气。 北弦讶然地看向他，似是没想到他能认出易水的本体，“不错，他正是一只御火。” 青羽不由笑了，“御火得其名，正是因为这种鸟善于操纵火焰。你给他起名易水，可真有意思。” “武安有振瓦，易水无寒歌。”沈熙明拦下青羽的话头，他啜口清茶，温文尔雅望向北弦，“先生爱徒之名是出于此句吧？” 北弦笑着点头。 沈熙明放下手里的茶盅，拱手一礼，“伴友寡闻，让先生见笑了。” “哪里的话。我不过曲用诗意，附庸风雅罢了。沈公子能想起这句诗，博学广识由此可见一般。” 绯叶趁着沈熙明与北弦攀谈，含笑揶揄地看向青羽，抬起指头在脸上划了两下，笑他跟了沈熙明那么多年，却依旧不通诗词。 青羽翻个大白眼，将茶盅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两人小动作做的不亦乐乎，沈熙明已与北弦谈到了寻找凤凰一事。 “在下听闻先生曾跟鸾鸟一族学习舞蹈，不知先生能否告知鸾鸟一族现在居于何地？” 北弦没有马上接话，他垂眸想了一会儿，方道：“实不相瞒，我离开师父已经有一百多年。妖界羽族亦有迁徙的习惯，这么多年过去，我也不知道鸾鸟有没有迁走。” “而且那地方……”他的笑容意味深长，“你们估计也难去。” 沈熙明听得此言，却并不急躁，“请先生详说。” “一百五十年前，鸾族居于符禺山，符禺山高耸入云，且与大陆隔着茫茫封渊。” “封渊风高浪急，而且蕴含有应龙留下的神力，可吞噬万种力量。沈公子纵然继承有歌神血脉，恐怕也难逾越封渊。” 北弦望向青羽，“这位公子虽然可以振翅飞过封渊。但鸾鸟一族守卫森严，且在符禺山设有结界。但恕在下直言，以他的修为应该见不到鸾鸟。” “不过……”北弦偏头一笑，话风突转，“我倒是愿意带你去一次。” “北弦先生为何突然改了主意？”沈熙明注意到了北弦眼神一瞬间的变化。 “一、幽昌是凤凰后裔，我对凤凰也心存向往。若有机缘一睹凤凰真容，我当然不愿错过。” “二、我在乘方域呆得太久，正寻思着另谋他处安身。在下虽与沈兄未曾深交，但方才寥寥数语我已知你不是无趣之人。能与你们三人同行，必然十分快意。” “三、我相信冰魄一事是真，也相信沈兄是个君子。我将鸾鸟居所告知你们，却不能就此置身事外。” 北弦毫不掩饰对沈熙明等人的顾忌，妖界生灵的性命重要，鸾鸟一族对他有大恩，对他也同样重要。一路同行，既可以说是解闷，也可以说是监督。 沈熙明了然一笑，并不以北弦的话为忤。北弦将话说的坦荡，他倒觉得轻松。昨天见到北弦的舞，他便知道北弦必然是一 分卷阅读131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心思纯粹，风骨卓然的君子。 两人心下皆是透亮，话说到此便已足够。 “还有一个原因嘛，便是在下想借《十部乐》一览。”北弦右手手指轻扣着桌面，脸上颇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十部乐》是一本舞谱，由修罗舞者婆罗多所著。婆罗多一生沉迷舞道，舞姿曼妙生辉，见者无不惊叹。婆罗多魔元消散前，将一生所悟编纂成《十部乐》一书，交给了修罗王室。 北弦的语气明朗清澈，“若在下能得《十部乐》一览，那真是幸甚至哉。” “前三个是理由，最后一个是条件，是么？”沈熙明含笑相问。 “不。”北弦笑着摇头，眼中光彩熠熠，“不过是我的私心罢了。” 其实北弦的私心不止这一件。 北弦扫过座下三人，装作不经意地问：“不知沈兄能否请那位修罗公主出来一见？” 沈熙明眸光一闪，“你说碧幽？” “不错。”北弦捧盅吹去茶汤上的浮沫，轻巧点头。 “找我何事？”话音未落，碧幽就已出现在北弦面前。 来北弦住所之前，碧幽就与沈熙明联通了魔灵。但经过昨晚那一场风波后，她今日不是很想与沈熙明见面。 冰魄一事兹事体大，碧幽不愿错过，就一直寄形于白玉簪中听他们与北弦交谈。听得北弦要见她，她便化形而出。 北弦不妨她突然出现，举着茶盅的手一下就愣在了嘴前。 碧幽以为是北弦记挂着书才想要见她，于是不咸不淡地回道：“《十部乐》一书的确藏于修罗王宫，先生要看，下一次我从魔界带过来便是。” “啊！劳烦姑娘了。”北弦蓦然回过神，急忙喝口茶掩盖住自己的情绪。他请碧幽坐下，又唤易水进来为碧幽上茶。 碧幽捧起茶盅，闻到香气不由一愣。这茶正是昨夜她在鸣凤阁十分钟意的那种茶。她向沈熙明置于案上的茶盅瞥去一眼，沈熙明的茶色澄黄，而她的茶色碧青，明显不是巧合。 她心里不禁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抬眼看向北弦，北弦正和沈熙明商定着去符禺山的动身之期，神情自然平静。 罢了，反正是无关之事。她默默想着，轻啜了一口茶。她没注意到她放下茶盅的时候，和沈熙明交谈甚欢的北弦嘴角极细微地勾起了一抹笑。 沈熙明在妖界四处向羽族打听凤凰和鸾族的事情，羽族虽然各自为政，但对于其他族裔却是向来同气连枝，互通有无。是以昨天去飞翠轩之前，北弦早就知道了有一行从魔界来的人在找他。 跳完那一只舞后，沈熙明一下就冲出了飞翠轩，北弦趁着碧幽等人慌乱，人多手杂的时候，悄悄躲到了暗处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没想到正事没听到多少，倒是看到碧幽在飞翠轩演了一场大戏。 彼时堂中璀璨明亮的灯火洒在她身上，她鬓角的散发因为伤心和愤怒微微地颤着，就如微风拂过羽毛一般。 北弦初看见到碧幽时，只不过是惊艳于她的美貌和气质。他在妖界浪荡百年，且一直混迹于歌舞之所，自然见过无数美人。妖界的美人，眼神里自有一种销魂蚀骨的媚。 可碧幽的容貌虽然艳丽雍容，眼里的却不是媚，而是傲。 青羽和绯叶与窕娘周旋时，碧幽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就是这样失意的时候，北弦依然能从她挺直的背影中看出她的倔强与贵气。 当她紧握着双手，当着众人的面哀婉而决绝地痛骂沈熙明时，北弦忽然就替她感到不值。 连他一个局外人都能感受到沈熙明和她在一起并不是出于感情，她却仍旧执拗地要求沈熙明呆在她身边。她不问原由，不问情理，一定要得到自己心爱之物。 “你以后会后悔的。”那时北弦在心里轻轻地对碧幽说。 三天后，北弦就将飞翠轩的事务处理完毕，启程去了符禺山。移行之阵只能用于地形熟悉的地方，沈熙明他们没来过妖界，无法施移行之阵，是以只能由北弦带着赶路。 每日北弦化为幽昌原形，飞在最前为他们引领方向。青羽化成青鸟，驮着绯叶跟随其后。沈熙明则化为一团魔灵，独自在后面垫后。 如此赶路，每人每天都得消耗大量的修为。妖界地方辽阔是人界百倍，符禺山又地处偏远之地。紧赶慢赶一个多月，他们也才走过一半路程。好在北弦临走时带走了银杏树上的微晶，好让众人有一个舒服的地方休整。 众人赶路赶得越来越没精打采，沈熙明干脆决定停下来休整半月。天天喊累的青羽听到这消息瞬间来了精神，每天带着绯叶玩得早出晚归，不亦乐乎。 这日午后，沈熙明闲躺在榻上看书，舒适惬意的日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看书看累了，不自觉朦胧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蓦然觉得拿着书的手一空。他迷糊睁眼，榻前正站着一无比熟悉的娇小身影。 扬灵背着光半弯着腰，手里拿着他方才在读的 分卷阅读132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书。似乎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醒来，她遽然站直了身体。 “扬灵？！” 沈熙明一瞬清醒，立时撑着床榻坐起。他急忙拉住扬灵，害怕她又会不管不顾地一走了之。 扬灵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微笑着坐到了他身旁。 “我不走。”她温温柔柔地说。 第七十一章 午后和煦的阳光透过花窗照入房中，在榻上映照下一片斑驳。扬灵坐在沈熙明身旁，微低着头轻轻握住他的手。 沈熙明失神地看着扬灵，心中一片懵懂。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愿意见自己。 “熙明……”扬灵柔声叫着他的名字，秀气清澈的眼睛里烟雨朦胧，弥漫着淡淡的愁绪。她极轻地叹出口气，温顺眷恋地倚在了他的肩头。 沈熙明身体一震，下意识地就想将她揽进怀里。手抬到一半，他蓦地想起碧幽说过的话，手不由僵在了半空。 扬灵仰头，疑惑不解地看着他。沈熙明无言以对，只好沉默地偏过头，逃避她的目光。颈间传来细微温热的痒意，沈熙明万万没想到扬灵竟然主动仰颈凑了上来。 “为什么……”扬灵的清凉柔软的嘴唇流连在他颈间，声音纤弱模糊得若消散在空中的云烟。 沈熙明半仰着头，心中的纠缠厮杀成一片。始终得不到他的回应，扬灵似是感到不满，她笨拙地抱紧他，一双手胡乱伸进了他微敞的衣襟。 沈熙明极力维持着自己的一线清明，他拉出扬灵的手，黑沉沉的眸子痛苦而狂乱地。 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不……”他睁眼，克制地缓缓吐出这个字。 扬灵一霎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懂他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冷酷。她垂下眼睫，沈熙明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闪过的难堪与委屈。 一滴眼泪从她眼中滴落，无声地在他的衣裳上晕开。沈熙明的心骤然一紧，心中的隐痛乍然涌开。 “我不管！”扬灵压抑着哭腔，搂住他脖颈，将他摁在了榻上。她闭着双眸，绝望地吻着他，颊上的眼泪沾染到沈熙明脸上，冰凉一片。 积压了近一年的思念与热情在这一刻倾涌而出，沈熙明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渴望。 他握住扬灵的纤腰，用力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扬灵青丝散乱，一双水气润泽的眼睛情意绵绵地纠缠着他，无措而缱绻。她脸上泪痕未干，小巧的唇因为刚才的吻泛起红色。 沈熙明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摁在她细弱的肩膀。他居高临下地扫过扬灵的身体，纤腰、窄肩、少女特有的起伏而含蓄的曲线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手上不自觉用力，将扬灵肩膀上的衣衫捏得皱成了一团。 他低头欲吻，又硬生生地刹住了低下的身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沈熙明还在做着艰难的挣扎。 扬灵眸光一闪，缓缓向上坐起，如瀑的青丝随着她这个动作滑落在她肩后，金黄的阳光洒落在她仰起的腰背上，勾勒出的曲线妩媚至极。 沈熙明一动不动，扬灵靠近他，将嘴唇小心翼翼地贴在了他的嘴角。 啪嗒，沈熙明心中紧绷的最后一根弦在此时悄然断裂。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沈熙明紧抱住扬灵，将她狠狠压回了榻上。 “公子！” 正放肆时，屋外忽然响起了青羽带笑的声音。手中的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沈熙明遽然惊醒。 他迷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全是一场梦。他弯腰去捡书，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极快。 “公子？”青羽还等在门外。 “进来！”沈熙明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青羽笑嘻嘻地推门而入，手中还拿着一摞书。 “今日我和绯叶路过个书摊就随手给你买了些书，你还别说，这妖界的书和人界魔界的真不一样……” 梦中的情形还盘桓在沈熙明的脑海，青羽絮絮叨叨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青羽在他眼前连挥几下手，“想什么呢？”他摸不着头脑地问。 沈熙明掩盖住情绪，潦草将青羽打发了出去。 想来是最近耗损了太多修为，才会做那样的梦。沈熙明倒在榻上，用手遮着眼睛，极其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西斜的日光照进室内，光线已有几分朦胧。沈熙明起身，打算去找北弦随意聊聊。 还未走近舞室，便听到里面传出的丝竹乐声。 沈熙明立在门外，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离得太远，他又不欲使用魔力，是以只能隐约听个大概。 北弦与碧幽大概在探讨着《十部乐》中佩兰这一舞，音乐声断断断续续地重复响起，想来两人颇是投入。 碧幽成年那一年，曾在众人面前跳过佩兰一舞。沈熙明现在还记得碧幽跳完之后，紫菀那不服气又不得不服气的眼神。 彼时魔界还没有冰魄之乱，几族间勉强算相安无事。掌上明珠成年，修罗王兴致大 分卷阅读133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发，将其余四族都请到了修罗为碧幽庆生。 接到消息，他、紫菀、柏翼、瑶迦全赶到了修罗。那时他们几个小辈还未涉及政事，尚能够不加心机地互相插科打诨地玩笑。 可是现在，他流离人界，紫菀魂飞魄散，瑶迦被阎苍逼死，柏翼想尽办法想在修罗的强权下求生。 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沈熙明不欲打扰他们，放轻脚步转身往回走。走出没几步，舞室内的乐声骤歇，糊着白纸的木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熙明？”碧幽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北弦站在碧幽身后，眼神落在她身上，愉悦柔和。 意识沈熙明在有意无意地看着自己，北弦收回视线，从容地向他施了一礼，“沈兄可是找我有事？” “无事，本也不过是想闲谈一番罢了。你们相谈甚欢，我就不搅雅兴了。”沈熙明微笑答言，举步欲走。 “没有打搅。”碧幽追上前一步，忙乱挽留道。 飞翠轩那夜后，沈熙明对待她一如先前般温文尔雅，再不至于漠然疏远。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在权衡利弊后做出的决定，但她希望他是真心。 沈熙明不动声色地一笑，没再多说什么，仍是选择了转身离去。 原来一切还是没有任何差别。碧幽怔怔看着沈熙明远走的背影，心头滑过一丝失望。 北弦看不下去，轻拧起了眉头。 “碧幽，你很好。”他在她背后说。 “我很好？”碧幽喃喃念着，目光仍留恋地停在沈熙明离开的方向。半晌，她自嘲地摇了摇头，声音微弱，“不，我很不好。” 她回头看北弦，笑容苦涩无奈，“我是一个输不起的人，输急眼了，我不甘心认输，就选择耍赖。” “这样的我也叫好吗？” “你不应该喜欢沈兄，他不可能回报你，他只会一点点摧毁你的骄傲。”北弦说的无比直白，“他给不了你要的东西。” 碧幽蓦地沉下脸，有种被直接戳破谎言的恼怒感。 “你以为你是谁？”她冷笑一声，收起了方才的迷茫与脆弱。 “不要以为我和你说过几句真心话，你就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她不苟言笑的时候，颇有几分魔族公主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气势。北弦背着手平和地看着她，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笑什么！”碧幽恼羞成怒地质问。 北弦无可奈何地摇头，语带笑意，“笑你色厉内荏。” 碧幽被北弦的眼神看得心里一阵阵发毛，她狠狠瞪他一眼，搭起手诀便欲散形回到魔界。 眼见碧幽真急眼了，北弦忙上前留住她。 “不要走！”他拉开她拢在一起的手，却没有急着放开。 碧幽的心咯噔一跳，她看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北弦，北弦专注地看着她，没有要放手的意思。她心乱如麻地向后抽回手，北弦却紧抓着不肯放。 在房间另外一端为他们奏乐的易水看到这场景，立即识趣地移形离去。 碧幽恼了，她重重摔开北弦的手，脸色寒如冰雪，“北弦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喜欢你。” 碧幽被他荒唐的话惊到一句话都不说出来。 “你……！”她欲痛斥他的无礼，却一时词穷。 北弦走到她身前，真挚地看着她，“沈熙明不爱你，你不要再浪费时间在他身上。” “我不爱你，我也不用浪费时间在你身上。”碧幽冷静地回击。 “你已经浪费很多时间在我身上了。”北弦丝毫没有被她冰冷的话语吓退，“这几个月，你和他在一起多久，和我在一起又有多久？” “你和他在一起的笑容比较多，还是和我在一起的笑容比较多。你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到么？” 北弦说的理直气壮，碧幽的气势一下就矮了一截。她想要反驳，却发觉北弦句句都说的没错。 这些日子沈熙明虽然不再似先前那般冷淡，但她却能感受到他心中的疏远。她是骄傲之人，做不到一直柔弱地祈求沈熙明的好脸色。 她和北弦一起研讨《十部乐》，不知不觉中，她确实对北弦比对沈熙明还要亲近。 “我和他有婚约。”碧幽冷硬地说着，心里已是气短。 北弦嗤之以鼻，“那有什么关系？” 碧幽被他不以为然的态度震惊了。没有关系？她可是多么艰难地在维持她和沈熙明的关系！ “他的心不在你这里，不是发自真心的契约，什么都不是……” 话未说完，北弦已捱了碧幽结结实实的一个耳光。 “才不是什么都不是！”碧幽怒气冲冲地说着，再不给北弦挽留的机会，匆匆回到了魔界。 第七十二章 北弦愣在原地，右脸颊火辣辣地痛。他并不是多情浅薄之人，刚刚对碧幽说的话，一字一句全出于他的真心。b 分卷阅读134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r 　　脸颊上的痛变成了难堪的热，北弦抬手轻抚脸颊，眼神一沉，毫不犹豫地拉开舞室的门，快步向往沈熙明房间走去。 沈熙明正在房中写字，北弦风一样地飘进来，他抬眸看到北弦右脸上似有若无的五条指痕，倒没显得多意外。 “我们来谈谈碧幽的事情。”北弦单刀直入地说。 沈熙明气定神闲地搁笔，“没什么好谈的。” 北弦拧起眉头，对他的回应甚是不满，“这就是你的反应？” “我还能怎么说？”沈熙明无谓地勾唇一笑。如果这是谈谈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他和碧幽也不至于走到如此地步。 “你心里根本就没有她，你完全是在利用她！”北弦愤怒地提高了声调。 他走上前，注意到沈熙明刚刚写在纸上的字。沈熙明眸光一闪，并指轻点在纸上，那张纸一霎化为无数流光，消散得一干二净。 可北弦早已将纸上的墨字看了个一清二楚。 “兰有秀兮菊有芳，怎么不把后半句也写出来？”北弦冷笑。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沈熙明依旧没有对碧幽一点情意，此时北弦真切地为碧幽感到不值。他不明白碧幽为何能容忍这样的关系，也不懂她为何一定要蒙着眼睛骗自己。 沈熙明背着手侧过身体，并不想与北弦谈及扬灵的事情。那是他心里最为柔软隐秘的部分，他不想与人多说。 他的沉默彻底激怒了北弦，北弦一步跨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领： “沈熙明，你真是无耻！” 沈熙明右手钳住北弦手腕，略微用上几分力量将他掼到了一旁。北弦虽是几百年的妖，但他沉于舞道，耽于修炼，是以武力不及沈熙明十一。 沈熙明单手整理着领口，犹豫了片刻，还是不愿失去北弦这个朋友。 “我只有一颗心。”他沉声说。 北弦踉跄地站起身，“那就把你的心给碧幽！” “给不了。”沈熙明沉郁地看一眼北弦，“我的心早就已经不属于我了。就像你的心，也已经不属于你自己了。” 从他对扬灵产生感情的那一刻起，他就交出了他的心。 他可以理智地对待所有事情，与碧幽联姻，离开扬灵，他自认做的决定对族人和扬灵都是最合时宜的。 可他没有办法像对待扬灵一样对待碧幽，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做不到。他做不到，是因为他的心不在他这里，他自己也没有办法控制。 “碧幽太傻了。”北弦苦笑，声音悲戚。守在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人，和守着一个人偶有什么区别。 碧幽怎么会爱上一个人偶？而他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万劫不复？ 北弦定定地看着沈熙明，虽然他与碧幽相处虽然不过短暂一月，可他从不觉得一往而深需要时日。 “你不爱她？”他问。 沈熙明眉眼无波，“我不爱。” 北弦缓缓点头，再不多说什么。刚才哪怕沈熙明的回答有一点迟疑，他都会收敛起自己的感情，再不去打扰碧幽。 可沈熙明的明确直白坚定了他的决心，他不愿自己的心上人去完成那荒谬可笑的婚约，成为自己执念的祭品。 沈熙明走到窗前，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漫天繁星点缀在空中，浓蓝的郁郁夜空与人界一模一样。 他很羡慕北弦，如果可以，他愿意像他一样，浪荡于世，沉迷一道，然后去毫不顾忌地追求自己喜欢的人。 “可惜啊……”他叹出一口气，低沉的声音消散于空中，无人听见。 几人重新启程赶路，终于在入秋之前赶到了符禺山。 符禺山位于封渊之北。是天地初开时就形成的一柱高山。传言上古时应龙与无支祁曾大战于封渊，无支祁身受重伤，血液流于封渊之中，将封渊之水染成了赤色。 封渊上方电闪雷鸣，狂风骤起，几人一入北荒，便感受到了封渊里散发出的混沌之力。 一落地，他们就猝不及防地一脚踏进了腥臭的土里。 绯叶艰难地拔起脚，稀泥已没到了她的小腿肚。她施出术法净去黑褐色的污物，不由恶心得直皱眉头，“这里怎么脏！” 天边乌云盖顶，大雨滂沱不歇，北荒荒凉得寸草不生。沈熙明极目望去，隐隐可在雨雾中看到遥远的前方的空中有一团金光闪烁。 沈熙明望向北弦，北弦怀念地看着那团金光，微微笑着向沈熙明点了点头。 妖界羽族承袭有迁徙的习惯，每隔几十年便会飞去另一栖息之所。鸾鸟每四十年一迁，北弦离开这里已经一百四十多年，按照他的估计，鸾鸟大概在这两年就要迁到别的地方。 而亮起的光芒则表示鸾鸟还停留在这里。天气寒凉，风大雨急，沈熙明仍然觉得身体一热。 他们总算离凤凰又近了一点。 几人顶着风雨向符禺山行去，“小心些！封渊中无支祁的力量会吸引来凶兽。”北 分卷阅读135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弦逆着风声大声提醒着众人。 青羽搀着绯叶在泥泞的荒野中前行，他见绯叶一直紧皱着眉头，知道她嫌弃这里太脏，便主动蹲了下去。 “我背你过去。”他拍了拍自己的背。 绯叶难为情地把拉他起来，“不用了。” 那么多人看着呢！ 沈熙明与北弦相视一笑，留下两人自己在后面掰扯。 “你不是怕脏么？”青羽站起身，一手揽住绯叶肩膀，一手从她膝下穿过，将她轻巧地打横抱了起来。 绯叶意外轻呼，双手慌乱地挂住青羽脖子，白玉似的脸颊一下羞得通红。 “你放我下来！”绯叶生怕沈熙明和北弦忽然回头，挣扎着要自己走。 青羽两手将她制的服服帖帖，笑容无赖痞气，“不放！” “青羽！”绯叶有点儿恼了。 “我说认真的，”青羽正色，“你魂珠里有黯灭，又一直嫌脏用咒术净去污物。这儿虽然看着空旷，但保不齐哪个犄角旮旯就藏着凶兽。” “你还是收敛起气息，乖乖让我抱着你走过去就好了。”青羽抱着她稳稳当当地往前走，玩笑地将她掂了一掂，“虽然有点重，但走到封渊还是没问题的。” 绯叶噗嗤一笑，佯装恼怒地在他胸前捶了一拳，也就任由他抱着了。 越靠近封渊，风雨越大，乌云也越发沉郁。电闪雷鸣不断，绯叶听着青羽地心跳，颇是安心。猛然一声炸雷响起，她吓得一颤，青羽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 “别怕。”他低头小声安慰她。 绯叶莞尔一笑，抱紧了他的腰身。有他在，她自然是不怕的。 雷声越来越密集，一片雨雾让人看不清前方，但已经能隐隐听见从封渊传来的怒吼的涛声。 “你们只能到这里了！”北弦停下了脚步。 再往前走，便会踏入混沌之雾，若是一不小心一脚踏入封渊，被沾有无支祁血液的波涛吞噬，那管你是神是魔，通通都只有有去无回一个下场。 来之前北弦已与他们商定，到此地后由他陪同青羽飞过封渊去找鸾族，沈熙明和绯叶则呆在原地等待消息。 青羽放下绯叶，安抚地摸摸她脸颊，一下化成原形腾飞而起。 青鸟翠色的羽毛划破幽暗的天空，在灰色的天穹下灿烂华丽。北弦随之而上，两人在天边徘徊一圈，振翅向北飞去，渐渐就隐没在灰黑色的云层里。 飞过雨云，云层上层霞光灿烂，青羽从天上往下看，绯叶和沈熙明已经小的犹如两粒豆子。 穿越过片绵延浓稠的黑雾，两人从巨浪叠起的封渊上方展翅飞过。越过宽广的汹涌大湖，高耸入云的符禺山出现在前方。 北弦振翅，瞬间拔高了飞高了百丈。青羽清啸一声，随之而上。 “切记要停在山顶！”北弦回头叮嘱道。 符禺山顶不过是一个大小不过数十丈的平台，北弦不慌落地，却只是绕着山顶盘旋鸣叫。山体被鸾鸟设下过结界机关，贸然停留在山上，就会马上触动机关，被掷入封渊。 青羽不解其意，但沈熙明吩咐过在此处务必要事事听从北弦，便也就跟着他一起盘旋。 不过多久，山下传来声婉转悠长的鸣叫，一只金色的大鸟环绕着符禺山飞升至山顶，这鸟拖着长长的尾翼，羽毛流光溢彩，甚是耀目美丽，让青羽恍然以为见到了凤凰。 这只鸾鸟落在山顶，化成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 “北弦？！”男子仰头，高声询问。 北弦久久鸣叫一声，停在空中扇着翅膀应和。 那男子连连点头，弹指向空中射出一缕灵光，金色的光芒浮在空中，一点点弥漫成一片金雾。 “从雾中飞过去！”北弦说着，随即振翅从雾中穿梭而过。 青羽跟了沈熙明这么多年，大概也知道这金雾是那男子为他们打开的入口，当即从善如流地跟着北弦飞了过去。 穿过那片金雾，青羽回头，果不其然看到了一片淡淡的泛着金色的封印，笼罩着整个符禺山。 两人落于山顶，那男子一脸欣慰地迎了过来。 第七十三章 山顶风声疾疾，三人的衣袖飘飞如羽翼。 “师父！”北弦快步走到那男子身前，将双手搭于额前，深深弯腰行了个恭敬的敬礼。 北弦幼时跟着族群迁徙时遭遇变故意外离群，飞到筋疲力尽，只能落于海上随水漂流。 那时他还不过是一只三十岁的幼鸟，无法化为人形，也无法使用妖术自保。在海上漂流半月，眼看就要饿死的时候，天边飞过了一队迁徙路过的鸾鸟族。 北弦拼却全身力气向天边鸣叫求援，可那队鸾鸟只是回应了他几声，没有停留。眼睁睁看着鸾鸟消失于在天边，北弦彻底绝望。 入夜，海水变得冰凉刺骨，羽毛不再起保暖的作用，北弦浮在海上，冻得全身僵硬。 他呆呆望着与海面 分卷阅读136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相连的湛蓝天空，闪烁的天星在眼中旋转，半个身体在不知不觉中没入水中，他也没有力气挣扎。 就在北弦认命地闭上眼，打算就此沉入海底时，天边骤然划过了一声长鸣。 他倏然睁大眼睛，一只金色的鸾鸟去而复返，在海面低低地飞行盘旋，似乎在搜寻着他的身影。 北弦急切地想要回应，结果一张嘴咸腥的海水就灌进了喉咙。半月未进饮食，他实在太过虚弱，艰难地扑棱过几下翅膀，发出数声嘶哑的鸣叫后，他就无力地往水中沉去。 水面骤然被一团金光照得莹莹发亮，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涉安叼着后颈从水中提溜了出来。 不过短短一瞬，北弦就牢牢记住了在冰冷的海水里窒息的感觉。可现在回忆起来，那一夜在他记忆中最清晰的，是涉安温暖宽广的背。 后来他才知道，涉安是飞出五百里之后，选择与族人离群救回的他。 迁徙对成年的鸟妖来说也是一次险象环生的旅程，途中它们可能会遭遇雷雨，遭遇凶兽，也有可能在浓雾中迷失方向。 即使是经历过几十次迁徙的有上千年修为的羽妖，也不赶保证自己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到达目的地。在途中带上这样一只孱弱的幼崽，无疑会给自己增加许多不必要的风险。 涉安将北弦带回鸾族，尽心尽力地把他抚养长大，还教会他本来只有鸾族才能学的舞蹈。 两人名为师徒，实则情同父子。 做为异族，北弦成年后按规矩离开了符禺山。两人百余年未见，今日重聚，自然欣喜非常。 “不必拘礼。”涉安和蔼地抬起北弦的胳膊，眼中满是慈爱欣慰，“精神很好，看来在外面还是懂得照顾自己。” “这位是……？”涉安眼含笑意地望向青羽，示意北弦介绍一下这只年轻的青鸟是何方神圣。 “在下青羽，见过前辈。”，青羽走上前，不卑不亢地向涉安拱手行过一礼。 面前的鸾鸟羽色丰满流光，鸣声浑厚悠长，至少已有三千年的修为。 “青羽及其同伴从魔界辗转来此，是想要打听有关凤凰的事情。”北弦言简意赅地说明青羽的来意。 “魔界……凤凰……”涉安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了然笑道：“是为了冰魄一事吧？” 青羽大惊失色，“你们也知道冰魄？” “说来话长，先随我下山吧。”涉安一笑，盘旋而起化为金鸟，引领着北弦同青羽往鸾族在符禺山的驻地飞去。 符禺山地处北荒，曾是蛮荒时代的战场。传言上古时曾有两凶神在此交战，一神手持巨斧，在交手中意外一斧劈中山体，结果斧头嵌在了山体之中。他被对手抓住机会反击，最后殒命于封渊。 从侧面望去，符禺山就像根被劈了一半的木柴，而鸾族的居所，就在被巨斧劈开的两道裂隙之间。 虽然封渊上弥漫着混沌凶煞之气，符禺山却是妖界难得的一个灵力充沛之所，青羽随着涉安一路俯冲而下，目之所及皆是繁花似锦，一片葱茏。 鸾族在这里栖息近乎百载，便依着山崖走向建造起许多树屋。鸾族好栖息于槐，是以家家户户皆以槐木搭建而成，且大多饰有槐花纹样。 一路穿过村寨，见到的鸾鸟又能完全化成人形的，有半人半妖的，也有不少在树枝间蹦来跳去的幼崽。 北弦与鸾族相处的不错，一路走过去，时不时就有旧相识跑过来与他打招呼。 “妖魔两界的封印虽在，但这些年来通过空间裂隙从魔界流浪至妖界的魔并不少。” “听说冰魄之事后，我们便料到了迟早会有魔界的人来寻找凤凰。”涉安话语中多了几分骄傲，“既然找凤凰，那十有八九会要来找我们鸾族。” “那就是说你们知道凤凰在哪里里？”涉安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倒像是鸾族一直在等着魔界的人找上门来。 涉安一笑，“实不相瞒，我们在这里已经等了几十年了。” “那凤凰究竟在哪里？”青羽急不可耐地问。 “我不过是鸾族中一平平常常的舞者，至于凤凰究竟在何处，你还是自己去问族长吧。”涉安爽朗笑答，再不多说。 族长的居所位于村落正中，是由一棵巨大无比的槐树改建成的树屋。涉安将青羽交由族中长老引见，自己则与北弦在门外等候。 鸾族做为凤凰后裔中最受羽族尊崇的一支，青羽便想当然的以为这族长必定是威严四方，气势高贵撼人。 跟着只年老的不苟言笑的鸾鸟往里间走，他不自觉挺直了身子，学起了沈熙明平常的气度，免得给青鸟一族丢脸。 没成想推门而入，他见到的不是一个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一族之主，而是一个正埋着脑袋专心刻着木雕的糟老头子。 这老头子身材富态，白眉长须，面容一派祥和，不像个日理万机引导千鸟的族长，倒像是人界常见的喝酒遛鸟的大爷。 “阿九！” 青羽身旁的鸾鸟走到桌前，无奈地敲 分卷阅读137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敲桌子，“别刻啦，魔族的人找来啦！” “啊？”这名叫九舜的族长被吓了一跳，他意犹未尽地放下手里的刻刀，抬头望见青羽，不由咧嘴一笑，“没想到来的人还是只小青鸟！” 小青鸟？青羽挂在嘴边的温文尔雅的笑容不禁一僵。 “在下青羽。”他竭力忍耐住白眼，温文地拱手行礼。 九舜连忙摆手示意青羽不用多礼。他起身拍拍青羽的肩膀，亲切热络的就像是田埂边的阿伯，“你们人界的青鸟族还好啊？” 青羽眼睛不由睁圆，“你怎么……” “我怎么晓得你是从人界来的？”九舜爽朗大笑，“气息不一样，你们先祖跟了西王母，多少染上了些神气。” 九舜突然放低声音，皱起了眉头，“你不知道，妖界的青鸟族最近和钦原联了姻，虽说钦原能修成重明，但到底邪气太重。” 他痛心疾首地摇头，仿佛嫁的是自家闺女，“我不喜欢！” 青羽尴尬笑着，不知道应该接什么话。 “阿九！”那胡子长长的长老气急败坏地阻止自家族长继续胡言乱语。 “这有什么要紧嘛！”九舜和气笑着，踱到青羽身边，“你是跟一个紧那罗和那伽来的？” “难道这个气息你也能闻出来？！”青羽不可置信。他从封渊上方飞过，身上沾染的混沌之气理应早就盖掉了沈熙明与绯叶的气息。 九舜哈哈大笑，神情甚是得意，“那两个还是王族血脉，我说的对不对？” 青羽目瞪口呆地连连点头。 “小青鸟，你就这么几百年修为，要怎么去找凤凰啊？”九舜觑着青羽，半是认真半是玩笑。 妖族寿命长久，但仍有尽头。青鸟与鸾鸟同属一族，寿命也差不多一样长，若是一生顺遂无波，大约在两万岁寿终正寝。 九舜如今已经一万三千岁，五百来岁的青羽在他眼里与还没能化形的鸟雏儿其实无甚差别。 “再难我也会去找！”青羽挺直腰板中气十足地反驳，生怕被这老头子小瞧。 九舜背着手笑眯眯地问：“那你打算怎么穿过诸夭之野？” “诸夭之野？”青羽一愣，“凤凰就在诸夭之野？！” “凤凰之灵就安息在诸夭之野深处的梧桐树。”九舜肯定回答道。 凤凰在世的时候，九只族裔就跟随凤凰居住于诸夭之野。凤凰被卷入众神大战后，诸夭之野也渐渐荒芜。 青羽一族侍奉西王母，跟随其早早来到人界，但上古至今几十万年，关于诸夭之野的记载还是在族中流传了下来。 “诸夭之野留存有凤凰之息，荒野之上灵力流转不定，幻境变幻万千，你一个心神动摇踏入幻境，小命可就不保啦！” “我不怕！”青羽抬起下巴，骄傲不已，“我家公子是紧那罗魔，这世间就没有他破不了的幻境！” “再说了，我们手里还有黯灭。” 九舜一团和气的笑容忽然沉静下来，他不紧不慢地瞧着青羽，一双老眼虽然昏黄但仍然睿智光亮。 “那魂飞魄散你怕不怕？”他冷不丁问。 青羽心下闪过一丝慌乱，“什……什么意思？” 第七十四章 看到青羽茫然无措的样子，九舜不禁无奈叹气，“看来你不知道怎么召唤凤凰。” 青羽后背莫名生出一股凉意，他咽了口唾沫，“怎么召唤？” “凤凰虽然化为光华照耀世间，但仍在梧桐树上留下了一缕神魂。你应该听过族中老人说过，凤凰是不死之灵吧？” 青羽懵懂点头，他还记得族中长辈说过，正因为凤凰是不死之灵，是以羽族留有秘术可以在危难时唤醒凤凰的神魂。 九舜不疾不徐地向青羽说明，“唤醒凤凰神魂的方式有两种，一是九族后裔绕梧桐树齐鸣颂歌，唤醒凤凰神魂。” “但发明、观桑两族凋零，已万年未现于世间。他们是灭族了，还是去了别界，谁都不知道。” “那另外一种方法又是什么？”青羽怔愣愣地问。 “另外一种方法嘛，”九舜停顿了一下，直视着青羽，缓缓道：“就是用自身魂魄唱魂之挽歌，唤醒沉睡的凤凰。” “用魂魄唱？”青羽手心起了冷汗。 九舜肯定地强调，“九族之后，用魂魄唱。” “唱完之后呢？”话说出口，看到九舜哑然失笑的眼神，青羽便意识到自己问出了句多傻的一句话。 魂魄是祭品，挽歌是咒语，唤来凤凰，他自然是魂飞魄散。 面前少年亮晶晶的脸色一瞬苍白，九舜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天无绝人之路，你们或许真的能找到发明和观桑。” “等不起了。”青羽喃喃说着，要是发明和观桑真如九舜所说消失了万年，天大地大，他们去哪儿找？ “小孩儿，你才几百岁，你这辈子还有上万年的时间可以去找它们。”九舜平和宽 分卷阅读138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厚地劝着他，“你知不知到魂飞魄散是个什么意思？散魂于世，那就是化为一阵风，什么都留不下。” “你可千万别死心眼儿。” 青羽怎么会不懂魂飞魄散是什么意思？紫菀不就是他眼睁睁地看着化为了一阵风的么？ 木屋中静得针落可闻，他沉默许久艰难开口，“魂之挽歌怎么唱？” “凤兮凰兮，翙翙其羽。鸣动八方，今应时雨……” 随着九舜轻吟，青羽一下想起了埋藏在久远记忆里的歌谣。这是羽族哄幼鸟入睡的童谣，青羽这辈子学会的第一支歌，便是这一首。 原来这首歌，不是童谣，而是挽歌。 凤兮凰兮，翙翙其羽。鸣动八方，今应时雨。 凤凰秋秋，其翼若干。凤凰喈喈。其声若萧。 吟于高岗，朝阳升矣。栖梧桐上，醴泉出矣。 吾念凰恩，息魂宁志。吾念凤歌，神爵将集。 在九舜厚重苍老的歌声中，青羽不知道当年凤凰决定化成光华照耀三界天地时，是怎样的心情。但他可以肯定，凤凰那时想庇护的绝不仅仅是羽族。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件事中是个旁观者，他是妖族，魔族和人族的生死，都与他有一层隔膜。 九舜说可以去寻找发明和观桑，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消失了一万年的族裔，十有八九已经消亡。 寻找只不过是自欺欺人。 想到绯叶，青羽的手不禁微微发颤。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在自己怀里朝着他温暖甜蜜的微笑。魂飞魄散，他怎样实现曾经对她许下过的誓言？ 歌声渐歇，青羽紧握着手立在原地，脸色苍白。 九舜捋捋捋花白的胡子，“小青鸟，路就在前面，你要想清楚了，再决定怎样走。” 沈熙明和绯叶还在北荒等消息，青羽不欲让他们久等，便匆匆告辞离去。 青羽出来，北弦连忙迎了上去。他注意到青羽一脸沉重，不由皱起了眉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发生什么事情了？” 青羽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绯叶和诸夭之野的事情，一时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同北弦讲话。正吞吐时，一只年轻的鸾鸟匆忙飞落于地，焦急地从他们身旁跑过。 “小十五！”涉安一把拉住疾奔的少年，“发现什么了，急成这样！” “北荒有相柳！”小十五满头是汗，急得直跺脚。涉安一松手，他一溜烟蹿进了九舜在的树屋。 封渊中的混沌之气常常会吸引来凶恶的妖兽，封渊虽然能阻断北荒与符禺山，令凶兽不至于到鸾鸟居住之所。但过多的凶兽盘踞在北荒，也会对从符禺山飞出的鸾鸟造成威胁。 鸾鸟每日都会派族人在北荒上方飞翔巡查，若是发现了有威胁的强大凶兽，就会群起攻之将其赶出北荒。 “相柳……？”三人大惊失色。 相柳是上古存在至今的凶族，血液腥臭难闻，能令肥沃的土地瞬间化为焦土。喷出的毒液会蒸发出剧毒，能杀死所有停留在附近的飞禽走兽。 青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凤凰，他转身疾驰，一下就化为原形冲上天空，往北荒振翅而去。 封渊上的风雨比来时更大，天空昏沉灰暗得无一丝光亮。在百丈高的层云之上，青羽都能感受到底下汹涌的妖气和魔气。 离近北荒岸边，时不时能看到沈熙明的银泉剑划出银白的亮光，刺破浓郁的灰雾。 他引颈鸣叫一声，正准备着俯冲直下，地面轰然一声巨响，强大的气浪直掀起来，令人窒息的力量一下将他在空中掀了个跟头。 红色的魔光暴涨，直穿云霄。青羽扑合着翅膀，在混乱的气流中好不容易重新寻找到平衡。 地面传来声惊呼，绯叶的声音一下被令人战栗的波涛拍岸的巨响淹没。绯叶失控地直直坠入海面，而青羽离着地面还有很远的距离。 青羽浑身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沾染了无支祁血液的水凶煞至极，绯叶一旦落入水中，魔元就会被消蚀。 前方白光一闪，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童凭空出现在绯叶身边。空中大雨瓢泼，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还未看得真切，绯叶和那女童已经消失在空中。 “绯叶！” 青羽落在岸边，便见到绯叶神智不清地躺在岸边，而那女童半跪在她身旁，手里正浮着绯叶的魂珠。 “你做什么？！”青羽大惊失色，立即搭弓向她射去。 那女童不躲不闪，而青羽的箭矢已被一剑挑落。扬灵持剑挡在于儿和青羽之间，神色凛然。 “扬灵？！”青羽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地面在不停地剧烈抖动，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沈熙明正和不远处的相柳搏斗，相柳周身散发出浓浓的黑色煞气，沈熙明的身影在黑重的雾气中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于儿正从绯叶的魂珠中剥离黯灭，相柳忽然发出声响彻云霄的呼嚎。耀目的银白魔光若天边烟花一下炸开，沈熙明手持银泉剑浮于半 分卷阅读139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空。他全力催动魔元，身上紧那罗的纹印流光熠熠，恍若天神。 扬灵仰头望着他，见到这副模样的沈熙明，她不自觉摒住呼吸，甚至觉得有一点畏惧。 四目相对，沈熙明不过停滞片刻，便转身持着魔灵四溢的银泉剑，又义无反顾地铺扑上去与相柳搏斗。 相柳九首蛇身，此时已经被他砍掉了四个脑袋，断头七零八落地摔在地上，没头的蛇身剧烈地扭曲着，暗红色的血液随着它动作飞溅，气味中人欲呕。 沈熙明持剑在剩余的五条蛇中退退进进，不断寻找着进攻的机会。相柳恼羞成怒，粗如石柱的蛇身全无章法的甩动，力大无匹。 青羽搭弦向相柳的眼睛疾射，相柳摆头躲过，立时伸出猩红的蛇信，向他呲出股毒液。他轻巧躲开，绿色的腥臭毒液溅到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升起缕缕剧毒的黄色烟雾。 沈熙明与相柳缠斗许久，斩下那几只蛇头已让他筋疲力尽。相柳从剧痛中冷静下来，几条蛇身通力协作，渐渐将沈熙明活动的空间越逼越小。 眼看他就要被一口咬住脖颈，扬灵毫不迟疑地飞出手中的凌风剑直插蛇眼。 身后传来破空之声，相柳慌忙将蛇头后缩躲避，沈熙明得了缝隙，立即抽身急撤。千钧一发之际，他抓准时机掷出手中的银泉剑，银泉剑化成道银色的流光，风回电激，相柳又被斩下一首。 相柳怒不可遏，在空中疯狂扭动着躯干，剩下的四条长蛇彻底失去理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与雷电声交杂在一起，令人胆战心惊。 刚刚差点被刺瞎眼睛的那条蛇对扬灵怀恨在心，它佯装着在空中昂然摆动，趁着她躲避其余躯干，遽然猛伸蛇躯，欲一口将她吞入腹中。 扬灵一惊，连忙运满灵力横剑挡过。蛇身上的鳞片坚硬无比，凌风剑斩上去，好似斩到了坚硬的岩石上，迸出串零星的火花。 自知不敌，她飞速拔身而起，另一条蛇晃荡着，绕到另一个方向向她后腰咬来。 她劈剑一斩，本想着借斩在鳞片上的力量腾空躲过，没想到偏生就那般凑巧，她这剑恰恰就斩到蛇头了下最为柔软的皮肤。 那蛇被她一剑砍掉半个脖子，腥臭的殷红血液瞬间如喷泉一样从伤口处喷射而出。 猝不及防，扬灵一下懵在了原地。眼看相柳的血就要溅她一身，她身体一暖，已被沈熙明严严实实护在了怀里。 第七十五章 无论是人是魔，只要沾到相柳的血，不死也要掉成皮。电光火石之间，她紧抱沈熙明的腰，拼命扭过身体，想要替他挡在前面。 白光一闪，他们俩已被于儿移到了离地不远的地方。莫名其妙地化险为夷，两人失去平衡，一下从空中直直坠落。沈熙明伸指往地上发出一点魔灵，勉强缓住了两分下堕之势。 摔到地上，他护着扬灵就地一滚，扬灵被他牢牢摁着后脑闷在怀里，毫发无损。 沈熙明有些气喘的鼻息落在扬灵耳边，扬灵迟疑一瞬，收回了环在他腰间的双手。 怀里的人微抿着唇，眼睛始终看着其他地方，沈熙明眼神一黯，僵硬而生疏地松开了怀抱。 于儿持着黯灭，蹿到相柳腹下的命门，黯灭上一瞬爆发出强大的魔力，相柳还来不及反应，元神就已被于儿一下打得稀碎。 砰的一声巨响，相柳被黯灭中的神力打成了无数灰黑色的碎片。他元神中残存的妖力倾泄而出，山呼海啸般向几人汹涌拍来。 “于儿！” 天地为之变色，相柳元神中残存的妖力力量强大到令人颤抖，即使知道于儿是做好了准备才冲上去，扬灵仍是不禁为她担心。 “别去！” 沈熙明一把拉住扬灵，唯恐一个不留意被她挣开。他掷出银泉剑，轻念出一句口诀，银泉剑散为无数游灵，结成了一个灵璧挡在众人面前。 先前已经耗费了大量的修为，精纯凶戾的妖力铺天盖地撞击在灵屏上，压迫得沈熙明呼吸一滞。 他咬牙苦撑，于儿倏然出现在他身旁，她轻巧伸出食指在沈熙明筑成的灵屏上一点，灵屏上一阵流光闪过，沈熙明陡然轻松不少。 于儿盘膝浮于空中，双眸紧闭，而她右手握着的赤蛇则直立着身子，晶红的眼睛灵光闪烁。 于儿两手搭起一个手诀，将右手举过头顶划过个半圆，一个穹顶似的坚固结界就将几人稳稳当当地护在了中间。 她飘到绯叶跟前，默念灵诀召唤出她的魂珠，青羽守在绯叶身旁，大气也不敢出。 于儿将黯灭与绯叶的魂珠重新束缚，魂珠上缠绕着银红和赤红的两缕魔灵，她思考一瞬，随即在自己眉间引出缕虽然明澈的灵光，将之注入了魂珠。 “你做什么……”青羽大惊。 沈熙明立即摆手示意他噤声，于儿此举是在帮绯叶吸收还未能完全融合的紫菀的魂珠残片。 青羽虽然不解其意，但沈熙明如此命令，他便强压下了心头的不安。在于儿力量的引导下， 分卷阅读140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两缕魔灵渐渐纠缠相融，化进了魂珠之中。 于儿将魂珠重新置于绯叶魂魄，睁眼落地，“我为她完全束缚了黯灭，她需要休养一段时日适应神器的力量。” 青羽愣愣点头，心中对这个陌生的女童既敬又畏。她说帮绯叶完全束缚了黯灭那轻描淡写的口吻，就像在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一样。 要知道紫菀可就是因力量不足无法完全束缚黯灭，才会被黯灭反噬的啊！ 妖气渐弱，封渊岸边一片狼藉，空中弥漫着相柳血液腥臊难闻的味道。天边传来数声悠远的鸾鸟鸣叫，金光刺破天边的乌云，九舜跟着北弦与涉安赶到了岸边。 九舜快步走到于儿身前，双手抱于胸前，恭敬地向她敬礼，“于儿大人。” 于儿微微颔首，“派你的族人来这儿收拾收拾残局，免得相柳的凶煞妖气吸引来别的东西。” “这只那伽需要休息，还烦请你收容他们数月。”当着九舜的面，于儿倒是一直不苟言笑，颇有几分上古遗神的威严。 “是。”九舜领命。 一个头发花白，身材高大的老头对着一个不过八九岁的小孩儿毕恭毕敬，这场景着实有些好笑。 青羽抱起绯叶站到了沈熙明身边，沈熙明和扬灵各站一边，默契地不去看对方。 “你呢，怎么说？”于儿问扬灵。 两人一月前便已到符禺山，向鸾鸟探听凤凰的消息。如果方才不是绯叶命悬一线，她们根本不会现身。 扬灵沉默一瞬，随即轻声道：“走吧。” 她握紧手中的凌风剑，垂下眼睫快步从沈熙明身旁走过。她如瀑的青丝被风吹起，轻飞着抚过沈熙明的衣袖，沈熙明一动不动，默默闭上了眼睛。 白光从众人眼前闪过，扬灵和于儿已经不见踪影。 “老大……” 扬灵走得这般果断，青羽不由担忧地看向沈熙明。沈熙明抬手，示意他不用多说。 这样才是最合适的，不是么？各走各的路，各求各的道，她确实是做了正确的决定。 而他，早已没有了挽留的资格。 跟相柳大战一场，在瓢泼的凄凄冷雨中，沈熙明只觉得疲惫至极。他迈步，想要请九舜将他们带回符禺山，却是一张口喉头就涌出一股腥甜。 “沈兄……”北弦慌忙冲过来扶住沈熙明，沈熙明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脸色苍白得有多吓人。 沈熙明心口泛起难耐的剧痛，他紧皱着眉头，感到一阵阵晕眩。眼前一黑，他失力地向前扑去，他慌忙以银泉剑撑地，才勉强没摔在地上。 嗓子里的热流再也抑制不住，他咳嗽一声，猛地咳出口鲜血。胸口痛得越来越厉害，沈熙明半靠在北弦身上，弯着身子吐出一团团殷红的血。 九舜急急走上前，他抬掌，一缕金色的绸缎一样的灵流缓缓从他手中飘出，落到沈熙明身上。沈熙明脑袋一阵阵发紧，下意识地便去运用魔元中的魔灵来抵抗这股陌生的妖力。 沈熙明周身游弋出无数银白的游灵，九舜不禁连连摇头，这紧那罗魔与相柳恶战一场，已是损耗过度，要是再强行运用魔灵与自己的妖力对抗，只怕会伤上加伤。 “收起你的力量。”他语重心长地告诫。 沈熙明想要收敛起自己的魔力，却始终不得其法。越是强大的魔，对别的力量就越是抗拒。肺腑难受至极，他一层层地出着虚汗，脖颈间的衣襟都已被汗水染湿。 在这片混乱中，他蓦然闻到了极为熟悉的，扬灵身上特有的清幽的香气。身体一暖，他好像被人柔软妥帖地抱住。 “我在这儿，我就在这儿。”扬灵的声音如一阵清风拂过他耳畔，他如遭雷击，竟想着强撑着站起来。 北弦连忙抓住他肩膀，“你怎么了？！” 沈熙明恍惚地甩甩脑袋，待看清面前一脸焦急的北弦后，才知道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颓然倒地，心头泛起一阵苦涩。若真的是幻觉，他宁愿这幻觉持续地久一点。 香味仍萦绕在他鼻尖，他感觉自己的手在被扬灵握着，他微弯手指，甚至觉得自己能描摹出她的手纤细修长的轮廓。 他任凭自己沉溺在这飘渺的幻觉中，纯澈的妖力注入他的魂魄，肺腑间的痛楚逐渐平复，疲倦感若潮水般席卷过他全身，他无力地合上眼，一刹便失去了知觉。 九舜带着三人飞回符禺山，他们消失于天际，扬灵和于儿又出现在了北荒岸边。 “还不去见他吗？他都吐血了。”于儿望着她，歪着头问。 扬灵站在沈熙明方才站的地方，望着天际久久不说话。半晌，她收回视线，“鸾族会照顾好他的，青羽和绯叶也会照顾好他的。” 于儿一翻白眼，“是不是他要死了你才肯见他？” “死？”扬灵一愣，扬灵不由打了个寒颤。她从未想过沈熙明会死，魔不死不灭，死的不会是他，只会是她。 “他……他会死吗？”她睁大眼睛，惊慌地问。 分卷阅读141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她顺着想开去，倏忽间难受非常。一想到这世间再也没有沈熙明，她便感到天地间只剩她一人的寂寞与凄清。 就在这瞬间，她才觉察到了自己的自私。 之前她不吝惜以自己的魂魄为代价，只为和沈熙明相守的久一点。但她从来没想过，在她魂飞魄散后，沈熙明如何度过接下来没有她的漫长岁月。 原来自己那么任性。 方才沈熙明惨白着脸吐血的模样浮现在扬灵脑海，泪水从她眼中夺眶而出，她捂住眼睛，开始细弱地抽噎。 于儿被她突如其来的眼泪吓到了，“你怎么了？” “他会死么？”扬灵将脑袋埋到臂弯，声音发闷。 “他不会死，是不是？” “他肯定会活得好好的，是不是？！” 于儿哭笑不得，“他不过是短时耗损了太多修为，又因为心思沉郁过度，伤及了两分魔元。好好养几年就好了，哪那么容易就死了？” “你说真的？”扬灵泪眼朦胧地仰起头，想要向她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真的！”于儿走到扬灵身旁，抬手嫌弃地为她抹去脸上泪水，“当着他的面那么狠心，现在又哭得这么厉害。” 她忽然叹气，“如果可以，我倒想真知道你们会怎样收尾。” “你说什么？”扬灵胡乱擦着眼泪，一时没听清她咕咕哝哝说的话。 于儿挑着一皱眉头，将话题轻巧带了开去。 第七十六章 北荒岸边，于儿不想过多动用自己的力量，便借用了绯叶魂珠中的黯灭消灭相柳。紫菀当时强行将自己束缚着黯灭的魂珠注入绯叶魂魄，归还黯灭之时，于儿顺手替绯叶完全融合了紫菀的魂珠。此举对于儿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绯叶而言则是平白多出了近百年的修为。 在符禺山休息几月，她已能自如地操纵束缚在魂珠中的黯灭。北弦一行人本计划着等绯叶大好后就去诸夭之野，却不想因为沈熙明缠绵病榻，只能将启程的时间一推再推。 自被怀定打散魔元之后，沈熙明的伤一直未曾大好。这些年来他四处奔波，屡次勉强运用魔力，这次他和相柳恶战一场，消耗过度伤及魔元，旧伤新疾一齐发作，来势便十分凶猛。 他这样的大魔执念越重，反噬越是凶烈，九舜再三告诫他要放下心中执念，沈熙明嘴上答应着，两月过去，病情反而更为严重。 情况越来越糟，沈熙明开始断断续续地陷入昏迷。高烧整日不退，他飞速消瘦，看着令人心惊。 这日，北弦正和易水在涉安的舞室里合着新舞，绘着鸾鸟的纸拉门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材高挑窈窕的身影。 易水停下弹筝的手，北弦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门口，眼神不由一黯。自他与碧幽剖白后，这是碧幽第一次单独来找他。 许是听到里间的音乐忽然断掉，映照在纸上的人影局促地移动了一下，随即有些狼狈地离去。 映在纸上的影子越来越淡，北弦认命地摇了摇头，快步上前拉开了纸门。 “你找我做什么？” 碧幽骤然停在原地，北弦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内缩着，这是人紧张时候的反应。 碧幽缓缓转过身，抬眸看一眼他，又飞速地将目光移开。北弦平和温柔的目光，在这安静无声的环境中让她心里不由生出一丝慌张。 北弦安静地看着她，“说吧。” “我想去一趟平丘。”她鼓起勇气，轻声说道。 “平丘？”北弦十分意外，待反应过来平丘特产寒玉后，不由自嘲一笑。 “再烧下去，我怕他魔元会松散，百年修为一朝散尽。”碧幽小心翼翼地询问，“你……你能不能带我去？” 她不过是以白玉簪中的一缕魔灵维系住灵体，既无法跨越封渊，路上遇到凶险也无法自保。 北弦不说话，她拿捏不准他的沉默是什么意思。她知道她不应该向北弦提出这样的要求，可他是她在妖界唯一信任的人。 “算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碧幽窘迫地摇头，她没求过人，也不喜欢求人，再多的话她也说不出口了。 她转身欲逃离这个地方，北弦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碧幽回头，惊讶地看着他。 他放开手，淡淡道：“我陪你去。” “真的吗？”碧幽的眼睛瞬间发亮。 北弦释然一笑，“既然沈兄形势危急，就不要再耽搁了，我现在就带你去。” 碧幽连忙点头，今晨她发现沈熙明因为连日的高烧，已经开始逸散魔灵。若能尽快采回寒玉为他退烧，那自然再好不过。 来到涉安屋前的空地，北弦化为原形停在屋前的大槐树下，示意碧幽骑到他背上。 碧幽脸上一红，连忙婉拒：“不用了，我化成魔灵跟着你就可以。” “平丘路途遥远，你可能撑不到那儿。”北弦抖抖翅膀，语调不慌不忙。碧幽每次依靠一点魔灵现身，她要是 分卷阅读142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在半途耗尽了魔灵中的力量，就只能弦回到魔界。 北弦说的话在理，碧幽便也不再扭捏。她侧身坐在北弦背上，幽昌鸟的羽毛如墨一样黑亮，摸上去如同上好的绸缎。 北弦清啸着振翅而起，碧幽一个不妨失去重心，慌乱地搂住了北弦的脖颈。她正难堪时，北弦忽然微偏过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柔软的羽毛拂过她脸颊，北弦的眼神温顺而清澈，天气清朗，霞光变幻万千，高处微冷的风吹起她宽广的衣袖，这些天来她来心里重重压着的巨石骤然一轻。 她蓦然有种逃离和释放的感觉。 “真漂亮！” 她望着天边斑斓明亮的云霞，笑生双靥。 北弦感受到她的放松，将双翅宽阔展开，飞得十分平稳。碧幽跪坐在他背上，伸手挽风，嘴角始终挂着微笑。 落地平丘，离地数十丈时北弦心念一动，重新变成了人身。碧幽身体骤然一轻，发出一声惊呼，转瞬已被北弦拦腰抱住。 北弦衣衫上好闻的香气将她包围其中，他匀称有力的手环在她腰间，她僵硬得一动不动，一时竟忘了自己会术法。两人平稳落地，平丘大雪纷飞，满地莹白，碧幽不施术法，不由冷得一颤。 北弦犹疑一瞬，收紧手臂将她抱紧，碧幽在他怀里安静得像一只鹌鹑，他垂下眼睫，看着她闪烁的星眸，认真地说：“我是真的喜欢你。” 他已经做好了再被打一巴掌的准备，却没想到碧幽只是抵着他的胸膛，静静地问：“有多喜欢？” “喜欢到只想跳舞给你看。” 碧幽默然一笑，抬头看向他，正想跟他说她也喜欢沈熙明到只愿意为他跳舞，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沈熙明不想看。 沈熙明根本不想看她跳舞，无论她跳得多好，他都不在意。 一想到自己的喜欢无处摆放，碧幽的心便是一空。她想要笑，勾起的唇却不受控制地向下垂去，她拼命睁大眼睛，眼泪却还是涌了出来。 晶莹的眼泪从她眼角滑落，她的鼻头因为憋泪一片通红。北弦无措地为她擦去泪水，却惊慌地发现碧幽的眼泪越擦越多。 “怎么一下就哭了？我不说了好不好？”他轻声细语地安慰着，碧幽能明确地从他的神态举止中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怜惜。 在这一刻，她心中莫名生出了几分倦意，她再也不想在沈熙明面前若无其事的微笑，也再也不想感受他的冷漠。 她明明值得被人视若珍宝。 碧幽放声大哭，北弦无计可施地将她抱进怀里，好声好气地哄着。 碧幽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全没了平日高傲疏离的模样。北弦轻轻叹气，碧幽马上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地凶道：“你烦了？！” 北弦无奈一叹，“我只是想知道，怎么才能不让你哭。” 碧幽从他怀中仰起头，眼角因为泪水染得微红。北弦情不自禁地抬手为她抹去眼角的残泪，碧幽冷静下来，慌忙侧头躲过他的手，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北弦低下头，默默将手背到了身后。 碧幽侧过身子，欲言又止，“我……” “你放心。” 北弦神色坦然自若，“我虽然不敢称君子，但也绝不是小人。今日的事情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碧幽感激地点点头，她想了一想，歉疚地看向北弦，“我这样对你，你不会难过吗？” 北弦脸上温和的笑容一凝，他怎么不会难过？求而不得，他当然是难过的。 “我喜欢你，我愿意。” 北弦孑然一身，没有像沈熙明那样沉重的负担。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他能非常坦荡地面对自己的感情，也能毫无顾忌地做出行动。 两人一去一回，回到符禺山时已是星河高悬。夜间沈熙明的体温更高，连着几日的高烧，他虚弱得再也无法凝聚自己的魔元。 银白魔灵从他身体里缕缕溢出，青羽和绯叶看着心急如焚，却是束手无策。他们现在身处妖界，一无精纯的魔气给沈熙明将养魔元，二无大魔可以为他凝聚魔元。 碧幽带着寒玉匆匆赶回，指导着绯叶用黯灭将寒玉中的灵力引导至沈熙明的魂魄。寒玉有镇灵定魄之用，随着灵力流淌过全身，沈熙明高热会暂时退下去。但寒玉治标不治本，说到底还是得沈熙明自己扛过去。 沈熙明沉沉睡去，碧幽在床边守着他，忧心忡忡。沈熙明的情况恶化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青羽抱着双臂，脸色严峻地呆在一旁，忽然道：“我觉得得把扬灵找回来。” 此言一出，房中几人同时看向了他。碧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默默捏紧了手。 “心病还需心药医，谁还不知道他老大是为了什么心伤成这样？”青羽看着碧幽说这话，其意不言自明。 “不要添乱了！”绯叶暗暗扯住青羽衣袖，忍不住轻斥。现在事情已经是一团乱麻，何必又把扬灵扯进来，尤其是当着碧幽的面。 青 分卷阅读143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羽不服气地提高了音调，“我说的不对吗？” 众人面面相觑，屋中一片沉默，北弦见不得碧幽这般难堪，当即挡在她面前，不疾不徐地反击，“说得对，但这一切终归是沈兄自己的选择，怪不得别人。” 青羽瞬间火大，碧幽用族人性命半是威逼半是利诱地让沈熙明答应和她成亲，现在北弦轻飘飘一句话，倒显得像是一切沈熙明咎由自取。 “如果不是她……” “好了！”碧幽提高声音，打断了青羽的话。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计较这些。 “你们都出去，不要打扰他休息。” 第七十七章 深夜，沈熙明热度又起，他半梦半醒，烧得神智一片模糊。手上恍惚传来舒适的凉意，沈熙明不由放松了紧皱的眉头。他想要睁眼，但眼皮沉重至极，他挣扎着，耳边模糊传来轻灵的女声。 “没关系，睡吧。” 他一震，想要握紧那双柔软的手，却使不出一点力气。清澈纯粹的灵力从交握的手缓缓流进他的经脉，身上的燥痛感一点点减轻，困意越来越浓重，沈熙明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失去知觉。 他拼命维持着一线清明，想要弄清楚这灵力的来源，坚持着不肯放手。一声极轻的叹息响在他耳边，有人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似乎在哄他入睡。 沈熙明再也坚持不住，堕入了黑甜的梦境。 房中灯火昏暗，扬灵坐在沈熙明的床边，因为高热，沈熙明瘦削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两抹不健康的红晕，他一层层出着虚汗，脖子上挂着的汗水在烛火的映照下一片晶亮。 扬灵半靠在他身上，为他注入着自身灵力。直到他热度退尽，她才坐起了身子。 她静静地看着沈熙明，看了许久许久。于儿坐在房间的另一端，安静地和青蛇玩得不亦乐乎。 扬灵转头看向她，轻轻地说：“于儿，帮我把封印解开吧。” 垂玉帮她种下的封印还没完全生效，今日她感受到剥离给沈熙明那一魄的波动，匆匆来此，才知道他已经病成了这样。 封印一旦完全生效，这一魄便彻底和她没了关联，她也就再也无法感受到沈熙明。 “后悔了？”于儿摸着青蛇，歪着脑袋问她。 扬灵复又看向沈熙明，她握住他的手，沈熙明修长白皙的手指一颤，无意识地抓紧了她。 他的掌心仍是比常人热，扬灵伏在他身上，再三确认过他的心跳，方低低地说：“我害怕。” “怕什么？” 扬灵睫毛一颤，抱紧了沈熙明。 怕他会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无知无息的变成这样，怕他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离她而去。 于儿走到她身边，看一眼她，又看一眼沈熙明，“那你要留下来陪他么？” 扬灵眸光闪烁，一时无言以对。 于儿蹲下来抓住她的手，眼神关切温暖，“不要自欺欺人啊你。” “再等几日……”扬灵狼狈地拖延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再等几日，但她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些时日来她拼命建造的冰山正在无可救药的崩塌。 “好吧。”于儿无奈一笑，握住扬灵手腕，手臂上缠绕着的青蛇顺着蜿蜒而上，缠住了扬灵白玉似的胳膊。 青蛇在她臂上越缠越紧，碧玉似的青色蛇眼渐渐闪出澄澈的灵光。于儿闭眼念出一句咒语，青蛇张开蛇口，蓦地咬上了扬灵白玉似的胳膊。 一阵天旋地转，扬灵被封印住的记忆汹涌而出。扬灵甩着脑袋，整个人因为脑中如烟花似炸开的回忆而瑟瑟发抖。于儿抚着她头顶，注入灵力帮她理清思绪。 之前遗忘的与沈熙明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脑海，她仿佛像初次经历过那些事情一样，悸动不已。 “我竟然忘了那么多事情。”她看着沈熙明苍白的脸，怔怔地说着。 青蛇重新盘绕回于儿左臂，于儿轻轻一叹，“你神域中的情感比之前更强了。” 她乃情感所化，寄居于坚韧的感情中，是以对扬灵心绪的变化格外敏感。 扬灵自嘲笑笑，沈熙明睡得安稳，她守在他身旁，心里柔软得若银白月光下一汪澄澈的泉水。 天光渐明，外间传来青羽和绯叶的脚步声，扬灵和于儿匆匆离去。青羽推门而入，伸手碰触沈熙明额头，入手温凉，不由十分欣喜。见沈熙明睡得沉，他们便又悄悄地退了出来。 两人绕过人声鼎沸的寨子，径直前往处幽静的水潭处取水。那儿的水从山体内部流出，沁凉纯净，正好用来煎药。 青羽步履轻松，深深吸了一大口清晨清新的空气，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到了肚子里。 “连着烧了好几天，总算是好转了。刚刚我探了探脉，老大脉相比昨儿平稳许多。” 新日初升，花叶上露水未晞，寨子里越来越热闹，空中时不时有鸾鸟飞翔着嬉闹。 “青羽，你昨夜不该当着碧幽提起扬灵。”两人走着，绯 分卷阅读144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叶想了一想，还是决定劝一劝青羽。 昨夜他语气颇冲，差点与北弦吵架。 “怎么，我说的不对么？”青羽甚是不以为然，“老大弄成这样，难道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她趁火打劫，我还说不得了？” “说了又能怎样呢？”绯叶无奈，仍是好声好气地与他讲道理，“北弦昨晚那句话虽然是出自私心，但道理却是不错的。” “这一切是熙明哥哥自己的选择。” “错！”青羽停住脚步，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是被逼的选择。” “她就是仗着老大没得选，族人在修罗族，他身为一族之主，怎么可能不顾他们的死活？”青羽嗤笑一声，对碧幽的所为十分不屑，“她若是坦荡，就不该用这些人的性命威胁他。” 绯叶敛去脸上笑容，认真问青羽：“那你告诉我，修罗为什么要平白供养那么紧那罗魔？冰魄肆虐，修罗自己已是都是艰难维持，为什么还要庇佑异族？” 青羽噎得无言以对，半晌憋出一句，“反正她总不是光明行径！” “是，碧幽所行的确不是光明行径。但她庇佑了紧那罗三百年是真，如果她不是为了与熙明哥哥的一点情意，何必要费这份心？”绯叶冷静地与青羽分析着因果。 “那要是以后有人用那伽要挟你，你是不是也会像老大一样，选择那伽而割舍掉我？”青羽说不过她，一时口不择言。 绯叶一愣，随即脸颊气得通红。她脸色沉得难看，青羽一下慌了神。他讨好地拉她衣袖，绯叶抬手摔开，冷声质问道：“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她生气的时候，颇有几分紫菀雷厉风行的气质。青羽抽一下自己的嘴巴，连忙道歉，“我就是话赶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了！”绯叶提高声音，表情格外严肃。 “对不起对不起！”青羽迭声道歉，心中也是懊悔不已。他想将绯叶扯进怀里，绯叶一个用力推开了他。 “我问你，那个人要挟我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又为什么能让他用那伽族来要挟我？” 青羽话不过脑，哪里有想过这么多。他百口莫辩，绯叶想起为那伽而死的紫菀，不由红了眼眶，一幅要哭不哭的模样。 “你别哭啊！”青羽彻底乱了阵脚，他七手八脚握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打去，“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了！” 绯叶想要将手抽出来，纠缠时她的长指甲一下没收住在青羽脸颊上划过，一道红痕浮起，青羽赖皮地抓着她的手不放，她没办法，只有由他去了。 青羽讨好地哄着，再冷着脸倒显得自己不够大度，绯叶轻轻抚着他脸上的痕迹： “你答应过以后要一直陪着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能离开我。” 青羽想起九舜说的话，脸上的笑容不由一僵。绯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这点变化，狐疑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青羽急忙调整脸上的表情。 绯叶没被他瞒过去，她站直身体，盯着他眼睛追问，“明明就有什么，你是不是有事情在瞒着我？” 她眸光一闪，心里突然泛起了不好的感觉，“是不是跟去诸夭之野有关系？！” 青羽万万没想到她一猜即中，绯叶细细观察着他神情的变化，心猛然一沉。 “我猜对了，你真的有事情在瞒我。” 她抓住青羽的手，一颗心因为惊慌而七上八下，“你是不是在骗我，唤回凤凰不是就绕着梧桐树唱一首歌那样简单，是不是？” 青羽抿着唇，既不想骗她，也不想说实话。他告诉她唤醒凤凰神魂，只不过要他绕着梧桐树唱祭歌，却没告诉她要用魂魄当祭品。 要是绯叶知道真相，一定不会让他这样做吧。 但他知道绯叶有多么盼望能早点带族人回到魔界，也知道每捱一天，魔界就要死去多少人。 “你说呀！”绯叶急了。 青羽挠挠后脑，做出坦白模样，“其实唤醒凤凰神魂，需要我用自己的修为做为祭品。” “修为？什么意思？”绯叶愣住了。 “也就是说唤醒凤凰后，我会散尽一身修为，重新变回本身。”青羽硬着头皮扯谎，“等我下次能化为人形，至少也得等个两百年。” 他将绯叶揽进怀里，“两百年，你能等我吗？” 绯叶提着的心此时蓦然一松，她握拳捶着青羽胸口，心有余悸，“你吓死我了。” “这有什么好瞒着我们的？”绯叶捏住他双颊，来回晃荡着不疑有他，“你就是被打回原形，我们又不会不管你。你本来就只有几百岁，再修炼成形不就得了。” 青羽释然一笑，将绯叶用力抱进怀里，“那就好。” 第七十八章 绯叶和青羽离去不久，沈熙明就从混沌的梦里醒了过来。他久病至今，难得有一日像今天这么清醒。 明亮的日光被紧闭的窗户拦在房外，他 分卷阅读145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披衣起身打开窗户，和暖的金色阳光照在他身上，一阵微风轻柔地拂过他的脸，让他模糊想起了昨夜那双轻抚过他脸颊的手。 病得太久，他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景色便觉得精神不济，脑袋隐隐作痛。他趿拉着鞋子倚在床上出神，全然不觉碧幽已经进到了房中。 “想什么呢？”碧幽手上托着药碗，轻声唤回他飘远的神思。 沈熙明回过神，向她淡淡一笑，“没什么。” “对了，多谢你。”他指指挂在他腰间寒气氤氲的寒玉，“要不是你采回寒玉，我还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 “寒玉虽然能镇魂定魄，但说到底只是外力。你魔元中的伤，还是得靠你自己撑过去。”碧幽在他身边坐下，见他手中拿着书，便端起药碗想要喂他喝药。 沈熙明连忙放下书，双手将碗捧过，“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可以。” “哦……”碧幽眼中闪过一瞬失望，随即松开了手。沈熙明将药一饮而尽，这药味道颇是苦辛，他不由皱紧了眉头。 “苦么？”她关切地问。 沈熙明微笑着摇头，连说不妨。她尴尬地坐在床边，一时无话可说。 气氛诡异地沉默，她忍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没话找话，“诸夭之野遍布幻境，到时还得你帮忙破幻。你不要急着上路，还是将身体养好为是。” 沈熙明点头，温润地答应了两句。房内复又变得安静，碧幽看着沈熙明一派从容的神态，忽然就感到很灰心。 她明确地感知到沈熙明将自己隔在了心门外，但她没有办法指责他，因为他对待她的态度温文有礼到无可指摘。 她所有的情绪就像一拳打到棉花上有去无回。 “你……”碧幽犹疑着，想要问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话却始终无法说出口。她知道她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 “怎么了？”沈熙明温柔地问她。 碧幽摇了摇头，将在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不想让两人太难堪。 “没什么，你好好休息吧。”她狼狈说着，从沈熙明房中落荒而逃。 跨出房门的一瞬间，她竟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轻松。她回头看向房里，恰好看到沈熙明从床头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个白色的蜜饯盒。 她的心揪着狠狠一痛——她在浑夕山见过这个蜜饯盒。 扬灵失去一魄，身体比常人还要虚弱，每天都要喝药。有次她找沈熙明谈事情，恰好碰到沈熙明在哄着她喝药。 她本来不屑于做偷听之事，可是那天她破天荒地听到沈熙明愉悦到有几分轻佻的笑声，便鬼使神差地将魔灵停留在了白玉簪中。 “熙明，我真的不想再喝了。就倒掉这一次，好不好？” 她虽然看不见扬灵的模样，但从她怯生生的口吻，大概也能想见她讨饶的样子。 沈熙明低沉地笑了一声，“那可不行，桓飞辛辛苦苦给你熬的。这药虽然苦，但确实是调理的好方子。” “乖，喝了。” “不要，太苦了，我真的不想喝。” “喝完就吃块蜜饯压压苦。”沈熙明坚持。 “不要！” 碧幽听到扬灵这任性的语气，不由替她捏了把汗。她说欠考虑的话时，沈熙明往往会毫不留情地指出她的不妥之处。他的用词不很严厉，语气也颇温和，但说的话往往一针见血。时间久了，碧幽其实是有些怕他的。 她以为沈熙明会教训一下扬灵，却不想他只是无奈地确认，“真的不要喝？” 扬灵沉默一瞬，可怜巴巴地问：“可以不喝吗？” “不可以。”沈熙明总算放冷了语气。 房里没了声响，碧幽以为扬灵已经离去，正准备着化形而出，不想突然听到了一阵衣物的摩擦声。 “唔……”她好像听到了扬灵闷闷的声音。 沈熙明低笑着问，“还苦吗？” “烦人！”扬灵小声地抱怨。 两人絮絮低语，碧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准备再听。她正预备着灭掉那点魔灵回到魔界，一下听到了扬灵小小惊讶的声音。 “熙明，白玉簪好像在闪。” 已被人发现，她也不再隐藏，当下化形而出。她装得若无其事，两人都没发觉她已在白玉簪里呆了许久。 扬灵是蓬灜宫弟子，她是修罗魔，那时两方关系紧张而微妙，扬灵也没和她说过几句话。 她眼神扫过扬灵，注意到她两颊莫名浮着绯红，小巧的嘴巴有些红肿。扬灵不自在地摸摸头发，端起桌上的空药碗和蜜饯盒子匆匆离去了。 沈熙明眼含笑意地看着扬灵走远，随即看向她，温文问道：“有什么事么？” 那一瞬间碧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变化，从一种无防备的柔软到面面俱到的冷漠。 因为是她的东西，所以你都不愿让我碰么？碧幽苦涩想着，嘴角勾起了一个自嘲的笑容。 心口憋闷的难受，她在鸾族寨中不辨方 分卷阅读146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向地乱走，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北弦的舞室。 她回过神，猛然停住了脚步。舞室里传出的丝弦之声，就像缠在她心上的纤绳，在拉着她往北弦的方向走。 北弦会用怎样的眼神面对突然出现的她呢？她怔怔想着，拉开了舞室的纸拉门。 北弦一愣，眼中的意外与欣喜随即倾涌而出。 “你怎么来了？” 他毫无保留的赤诚一下击中了碧幽的心脏，她绽出一个笑，“忽然想看你跳舞。” 满室阳光明亮，明媚爽朗的光线在碧幽身上勾勒出一层熠熠发光的金线。在她的这一笑中，北弦仿佛看到了朝阳从海上跳跃而出的那瞬的光芒，耀眼到无可匹敌，让人不敢逼视。 “你坐这儿。”他牵过碧幽。 碧幽顺从地坐下，北弦往后退几步，在她面前和乐而舞。他的舞只为她一人跳，热情和温柔在他的动作之间将碧幽包裹其中。 碧幽恍若置身星海，无数璀璨的星星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云海苍茫无垠，她闭上眼，心内翻腾起雀跃又哀伤的情绪。她一直紧攥在手里的那颗星失却了它目眩神迷的光芒，她想要放手，却不甘心。 碧幽离去后，沈熙明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照常分出缕神识游入自己的魔元探查伤情。 越是强大的魔，越能将魔灵纳于魂珠之内。因为受伤，沈熙明近来已无暇收束自己的魔灵。他的魂珠光芒模糊不清，而从魂珠中逸散中魔灵则一直飞绕在魂珠旁。 昨夜碧幽在他的魔元中注入了寒玉的灵气，帮他收束魔灵，是以他的魔元中还充溢着冰凉的寒玉气息。 探查完情况，沈熙明正准备退出魔元，忽然晃眼见到一星清澈的淡蓝色的灵光从眼前游弋而过。 沈熙明霎时心神大乱，魔元构成的空间因为他心神动摇开始崩塌，他慌忙闭眼，静气凝神稳住情绪。待空间重构结束，他重新睁开眼，那如流星一般的灵光早就不知飞往了何处。 他急切地在魔元中寻找着那一点灵光，这灵光就是扬灵分与他的那一魄中承载的灵力，他绝对不会认错。 沈熙竭力让自己维持着镇定，他转过魂珠一侧，蓦然感受到了微弱但明显的扬灵的气息。 扬灵是修道之人，她的灵力与魔力截然不同，因此沈熙明的魂珠无法完全融和吸纳她的魂魄。久而久之，她的魂魄就在他的魂珠中凝成了一块瑕疵。 自她封印掉那一魄后，这块瑕疵便黯淡无光，再也无法承载任何力量。而如今，这块由魂魄凝成的浅蓝色的斑点，正在盈盈地发出灵光，不断散发出澄澈的游灵。 是她！昨夜真的是她！沈熙明再也无法抑制心里的激动，空间轰然崩塌，神识瞬间湮散，沈熙明肺腑剧痛，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青羽！”他声音嘶哑，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 青羽和绯叶应声而入，待看到沈熙明扶着床栏，脸色惨白的样子，立时吓得魂飞魄散。 “老大！” 沈熙明咳个不住，口口带血。青羽替他拍着后背顺气，绯叶握住沈熙明的手，将自己的力量注入他的经脉，察觉到沈熙明气血翻涌，心神紊乱，不由大惊失色。 她分出神识探入沈熙明的魔元，沈熙明的魂珠模糊不清，已经彻底无法束缚魔灵。魔灵争先恐后地从他魂珠中溢出，充满了整个空间。 绯叶谨慎地退出魔元，待完全收敛好自己的神识，才敢睁眼。 沈熙明的魂珠已被怀定打碎过一次，要不是那时有扬灵以魂魄收敛他溢出的魔灵，他早就死在了丹熏山。后来青羽虽为他采来了红菱草修补魂珠，但始终没有大好。方才他在魔元中心神大动，相当于持匕自刺。 早上明明已经好转，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沈熙明的病情就严重成这样，青羽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现在去问九舜，妖界哪里生有红菱草。”青羽急急说着，马上就要起身。 “不用去问，妖界没有红菱草。”房中不知何处传来悦耳的童声。 绯叶和青羽面面相觑，一道白光闪过，扬灵和于儿凭空出现在了房里。 沈熙明半躬着身体，他摁着心口，顺着那熟悉的天青色裙摆将目光上移，扬灵盈盈地看着他，眼睛若一泓秋水，温柔而冰凉。 第七十九章 于儿快步上前，将灵力注入沈熙明即将散乱的魔元，沈熙明的眼神一直落在扬灵身上。每次他有危难，她会挺身而出，却不愿留下。 “昨夜是你？”沈熙明眼神炽热，声音喑哑。 扬灵眼睫一颤，缓缓点头，“是我。” 如果知道沈熙明在发觉她打破了封印后会心神动摇至如斯地步，昨夜她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离开。 她觉得是她的懦弱让他伤成这样，而他是她的命运，她不该再逃避。 扬灵走到沈熙明身旁，握住他冰凉的手。沈熙明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中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 分卷阅读147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的手好凉。”扬灵小声说着，偏过头用脸颊轻轻蹭着他手背。 这细微到不足一提的温存，却让沈熙明甘之如饴。 两人魂魄纠缠，她早已写进了他的骨血，是他无法控制的最为柔软也最为横冲直撞的存在。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又在一寸寸悄然崩塌。 房门洒进来的明亮日光被一个高挑纤长的背影遮挡，扬灵眼前的光线骤然一暗。 “凉么？” 背后传来清冷又讥诮的女声，扬灵转过身，只见碧幽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紧握成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和沈熙明。 北弦站在她身后，无奈地默默摇头。青羽和绯叶瞬时交换了一个呜呼哀哉的眼神。 扬灵疑惑地皱起眉头，不理解碧幽为何这样尖锐。沈熙明轻轻捏了下她的手，她回头，沈熙明眼中浓烈的痛苦和挣扎让她的心猛然一跳。 碧幽盯着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只觉得碍眼至极。 “你还要和她纠缠到什么时候？” 她不允许有人这样轻视她，她已经受了太多委屈，她也不想再忍了。她要沈熙明对她忠诚，她要沈熙明与扬灵一刀两断。 她知道自己有这个底气，也有这个资格。 沈熙明将所有的无奈压回心里，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被扬灵紧握着的手。扬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手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 “我会和她成婚。”沈熙明一字一顿，声音疲惫低沉，却也肯定明晰。 他的话重锤般砸进扬灵心里，将她砸得七晕八素。她身体一晃，随即又勉强稳住了重心。 半晌，她才醒悟过来沈熙明说了怎样一句话。她睁大眼睛，一滴眼泪硬生生地从她眼中掉落。她遽然低下头，无措地遮掩自己的慌乱。 碧幽冷冷看着两人，白皙纤长的手用力扣在门上，将指甲摁出一片浅白。她的心里有些快意，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恨。 扬灵垂着头站在沈熙明榻前，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她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去，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笑话，她是一个笑话，一个自以为是的笑话。 “扬灵……”绯叶不安地跟着追了出去。 屋内一片死寂，沈熙明面如死灰，碧幽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始终一言不发。沈熙明脱力地仰面躺倒在床上，眼神暗淡的若一潭死水。 “你满意了？”青羽忍不住心中愤慨，出言相讥。 碧幽倏地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声气傲慢轻蔑，“你凭什么这样跟我说话？” “你既然这么怕人说，不如让人全都闭嘴。”青羽冷笑，“可惜我孑然一身，不吃你仗势欺人那一套。” “大胆！”碧幽暴怒。 “够了。”沈熙明面无表情地制止青羽，逞这一时的口舌之快实在毫无意义。青羽依言住口，愤懑不平地对着碧幽翻了一个白眼， 碧幽气得浑身发抖，她愤而转身，撞上北弦无可奈何的眼神，积攒许久的怒气便瞬间爆发。 “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她厉声质问。 北弦不说话，可他的眼神已经暴露了他的所思所想。先前青羽顶撞她，不过是无关痛痒的一句话，他便挺身而出，而刚刚他却一直保持着沉默。 “好，很好！”碧幽咬牙冷笑，一甩衣袖决然而去。北弦心下哀叹一声，连忙追了上去。 于儿戏看够了，方施施然走到沈熙明榻前。 面前的女童身材娇小，神情一派天真，沈熙明打量着她的目光却似在揣度着一个深不可测的敌人。 “你为什么要救我？又为什么要带走她？” 于儿笑不作答，隔着脸上的面纱，她的笑显得分外神秘莫测。 “在这个时候，还能想着我到底是为何而来，所求何物。沈熙明，你也算个人物。” “书册中曾有过记载，于儿者，情感化之，其形如人，蛇头有两，常游江渊，见于洞广，乍潜乍出，神光惚恍。” “既然你能自由穿梭三界，且继有天地初开时的混沌神力，又何必带走她？”沈熙明的语气并不客气，“不要跟我说你只是出于好玩。” 于儿把玩着青蛇，悠悠而言，“可你至少也能看出来我并无恶意。” “并无恶意？”沈熙明陡然提声，“你就不该把她从蓬灜宫带到妖界，她本来已经决心放下我，要好好做一个修仙之人！” 要不是于儿从中横插一手，扬灵无谓会受到方才的伤害。 “放下？”于儿不以为然地笑笑，“她要是真的放下了，我也不会被她的梦境进入到她的神域。” “你为何伤成这幅模样，自己心里不清楚么？扬灵虽然在剑冢清修，却一直像你这般自苦。” 于儿一叹，“她失去一魄，身体已经弱于常人。以她在剑冢的状态，郁结而死也不过十来年的事情。” “更何况……”于儿停顿一瞬，又道：“我需要你们两人间强大的情感维持我不消散。” 分卷阅读148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她摸摸青蛇光滑冰凉的蛇身，“我这次现世，已有十七年。这千年积攒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不足以消灭计蒙从混沌之境中泄出的神魂。” “我想在我此次消散之前，和你们一起找到凤凰，除掉冰魄。” 于儿这十七年来，一直停留在妖界，扬灵的梦将她引至人界，她感知扬灵的记忆，才知道魔界冰魄肆虐一事，可惜这时已临近她消散之期。 “凭你的能耐，找到凤凰不是易如反掌？为什么还要跟着我们？”沈熙明不解地问，按理说于儿联通三界，且能读人心绪，找到凤凰应当不是一件难事。 于儿无奈摊手，“我不能通过诸夭之野。” “我乃情感所化，对我来说共情通感是一件本能的事情。诸夭之野上遍布幻境，我一脚踏进去，恐怕就会流连在无数串连的幻境之中，直到力量耗尽。” 话到此处，沈熙明终于明白了于儿一番作为的原因。她既需要寄托在扬灵与他强大的羁绊中维持自己不灭，又需要沈熙明破除幻境带她找到凤凰神魂寄居的梧桐树。 “凤凰是上古神祇，神魂易散，只能收寄于远古的通灵之物中。即使有那只三青鸟帮忙唤醒神魂，仍需要由我做为载体，将之送往魔界开明海。” “你还能存在多久？”沈熙明问。 于儿认真地回答，“三个月，不再耗用力量，我还能维持三个月。从明日起，我就会寄于扬灵心绪之中，等你们通过诸夭之野再现身。” “羁绊在我跟她之间，你也可以寄在我的神域。”沈熙明不耐烦地说。 于儿这话的意思显然是要让他带着扬灵一起去诸夭之野，可现在这种情况，两人怎么可能一路同行？ 他不想再伤害扬灵，也不想她跟着他们冒险。他们是有几百年修为的大妖大魔，而她不过是一个凡人。 “穿梭两界需要消耗大量的力量，我没办法将她送回去。等帮你们消灭冰魄了，你自己打开魔界封印将她送回去吧。”于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当然不送回去也可以。” 不送回去？沈熙明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苦笑。不送回去，她也只能在魔界受魔气侵蚀魂飞魄散。比起灭散于世，他宁愿扬灵在人界转世轮回，以后能毫无负担地过自己的生活。 于儿从房中离去，沈熙明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只觉得自己陷入进退维谷的艰难境地。 难道他真的要带扬灵去诸夭之野？他要如何说服扬灵，又要如何和她安然度过这一路的旅途，然后再各自道别？ 沈熙明深深叹气，无力感席卷过他全身，他平生第一次感到如此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北弦跟着碧幽匆匆离去，他追在她身后想要解释，两人一路上拉拉扯扯，引得路过的鸾鸟纷纷侧目。 走到一僻静处，北弦强硬地拉住了碧幽的手腕，“碧幽！” “你给我放开！”碧幽甩手，口气冷硬不已。 北弦依言松手，碧幽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就要走，北弦急了，一下摁住她肩膀免得她再挣脱。 “你听我说！”他提高了音调。 “不就是那些话么？我不需要听你说！”碧幽恼怒地堵住他的话，“如果你想劝我放过他们，那你还是闭嘴好了！” 北弦连连点头，曲线救国，“我不劝你放过他们，我劝你放过自己行不行？” “我？”碧幽冷笑，“我能得到所有我想要的东西，什么放过不放过？！” “这个样子的沈熙明，真的是你想要的么？” 碧幽一愣，倔强地转过了头，“总有一天。” “不可能有这一天。”北弦也不想再跟她婉转其词，“永远不可能会有这一天，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你永远也等不到这一天。” 第八十章 碧幽被北弦踩中痛脚，急怒之下抬手就往他脸上打去，北弦眼疾手快地捉住她的手，向她欺进一步。 “我说的不对吗？！” 碧幽气急败坏地挣扎，北弦牢牢抓着她手腕，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你为什么要浪费自己的时间去证明他和扬灵之间的感情？你明明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爱情，为什么一定要折磨自己，折磨他们，折磨我呢？” 字字诛心，北弦的话像石子落进碧幽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是我的错吗？”碧幽陡然提高了音调，“是我让你们为难，让你们痛苦的么？” “一切都是我的错？！” “这不是你的错，但你没有必要插足其中。天地宽广，我不想要看到你往黑暗的深巷里走。” 碧幽倔强地看着北弦，满心不甘。她不甘自己到手的东西被人夺走，不甘自己的感情得不到回应。 即使是南墙，她也要撞了才肯回头，不到精疲力竭，她不愿放弃，给自己日后留下后悔的余地。 “我要走。” 她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赌气还是执拗，“现在还能走下去， 分卷阅读149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我就要继续走。不耗尽我所有的热情和希望，不在他这堵南墙上撞得头破血流，我绝不回头。” 碧幽神情决绝，北弦要说的话遽然消散一空。 罢了，他寂寥地想，他根本没有资格对碧幽指手画脚。 感情这种事情，绝难用理智来衡量。若真的事事在冷静自持的轨道上运行，扬灵不该爱上沈熙明，沈熙明应该让自己爱上碧幽，而自己也不该对碧幽倾心。 可爱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事情，他们每个人都情难自已，身不由己。 北弦突然沉默，碧幽心里莫名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他放松了抓紧碧幽的手，碧幽的心一空，无措地看向他，期望着他能再说点什么。北弦却只是对着她勉强笑笑，就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碧幽看着他清瘦疏朗的背影，有一种期待落空的失落感。有一瞬间，她甚至想要伸出手将他留下。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她低声痛骂自己一句，只觉得自己糟糕至极。 霜白的银色月光从窗口倾泄，铺陈满地，于儿的话与今早扬灵震惊伤心的神情不停在沈熙明脑海浮现，搅得他不得安眠。 他披衣坐起身，在床上定定想了许久之后，终于将自己的魔灵注入了碧幽留下的白玉簪中。 碧幽从魔界感灵而出，房中一片漆黑，沈熙明盘腿坐在床上，半低着头在浓厚的月影里看不清表情。她轻摇手指点燃室中的灯盏，一星昏黄的烛火跳跃亮起，照亮了房间。 “这么晚叫我来，是有什么事情？” 沈熙明偏过头看她，微蹙着眉。他俊朗的眉眼在暗淡的烛光映衬下分外柔和。他久久不说话，碧幽被他看得尴尬地移过了目光。 他从未这样长久安静地看过自己，碧幽放下了来时的一点防备。 也许，也许是沈熙明想通了，也许是她这条路走得终于见到了光。她心里燃起一星隐约的喜悦，温柔地在沈熙明身旁坐了下来。 沈熙明眸光微微闪烁，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夜间青羽送来的药还搁在床头，碧幽柔声问：“晚间的药怎么还不喝？” 沈熙明不说话，微微摇了摇头。 碧幽端起药碗，药汁已经冷透，她用术法温好药，舀起一勺向沈熙明唇边送去。沈熙明下意识地往后一躲，碧幽定定地看着他，没有收回手。 沈熙明犹疑一瞬，低头喝完了勺中的药。 碧幽又舀起一勺，正想送过去，不想沈熙明忽然摁住了她的手。碧幽的心突地一跳，讶异地抬眼看向沈熙明。 沈熙明深吸一口气，嘴唇微颤，似乎有话要说。 房中寂静，唯有烛火燃烧的哔剥声，一室昏黄，碧幽任他握着自己的手，半低下了头。沈熙明的手因为生病而有两分凉意，凉意传到她掌心，撩拨得她的心一阵悸动。 “碧幽。”沈熙明唤她，声音如这夜的月光一般清朗。 碧幽应声抬头，沈熙明的眼神平静无波，他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跟她开口，丝毫没注意到她这难得的小女儿情态。 犹疑一瞬，他还是决定开诚布公地与她说实话。 “我要带扬灵去诸夭之野。” 碧幽万万没想到沈熙明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心中旖旎消失殆尽，她豁然站起身，狠狠摔碎了手中的药碗。 一声巨响，瓷白的药碗粉身碎骨，深褐色的药汁在地上蜿蜒淌开，若流淌的血迹。 化为原身守在外间树上的青羽听到里间的动静，霎时从睡梦中惊醒。他迷蒙着睡眼冲进房中，便看到碧幽指着沈熙明，泪流满面。 碧幽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颤抖，“沈熙明，你我的婚约，从此一笔勾销！” 忍无可忍，她在这话冲口而出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可话既已出口，她也不打算反悔。 她用力擦去脸颊上的眼泪，眼泪代表着软弱，她已决心再也不要在沈熙明面前表现出软弱。 北弦和绯叶匆匆赶来，见到房中这一幕皆是目瞪口呆。 “你不需要再对着我虚情假意，我放你自由，你愿意爱谁就去爱谁，从今以后，你我再无牵扯！” 沈熙明没想到碧幽的反应竟然会这样激烈，听到她的话，他脸上一瞬出现了名为解脱的表情，碧幽看到他这样，只觉得曾经的自己可笑至极。 原来清醒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曾经因为沈熙明一句话一个细微动作就会被牵动的喜怒哀乐，在这时想来都显得那么不可理喻。 “五年，我给你五年。” 心灰意冷，碧幽反而变得冷静，“念你为魔界消灭冰魄，我还为你收容在修罗境内的紧那罗魔五年。” “五年之后，我管你族情况如何，再有停留在我修罗境内者，”她顿了一顿，锋芒毕露，“格杀勿论！” 沈熙明心中的大石砰然落地。 “足够了。”他感激地说。 仰人鼻息终非长久之事，只要修罗族愿意放他们一马，他自信能为族人 分卷阅读150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谋划出一条生路。 碧幽惨淡一笑，隔空召来了她寄有魔灵的白玉簪。 沈熙明猜到了她即将要做什么，无力地向她道歉，“伤害了你，我很抱歉。” 碧幽嗤笑，“你不需要抱歉，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而已。” 她摩挲了几下手中温润的白玉簪，这玉簪是她初见他时那一夜所戴的。几百年来，她好好收藏着这个玉簪，想要在大婚之日让沈熙明再为她簪上。 可沈熙明从未在意过她隐秘的小心思，这玉簪陪在他身边几近一年，他从未想过她为什么要用白玉簪成为联结两人的信物。 既然已经决定要抽身而去，这玉簪便变成了一根普普通通的饰物。 碧幽干脆地将玉簪摔在地上，一声脆响，玉簪一断两截，横陈在光滑的青砖上，触目惊心。 寄于簪中的晶红魔灵逸散而出，化风散去，没有了这点由荒芜施过秘术的魔灵做为寄托，碧幽逐渐化成了一团赤色的雾气。 北弦此时才意识到碧幽以后再也不能通过白玉簪化形来到妖界，他向她冲去，可他伸出手，却只能从飘渺的雾气中穿过。 “碧幽！” 碧幽眼含热泪，朝他莞尔笑笑。魔灵散去，她一阵天旋地转，已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她忍不住放声大哭，闷头扑进一直守在她榻前的阎苍的怀里。 “哥哥……”她呜呜哭着，眼泪沁透了阎苍玄色暗花的锦袍。 阎苍才从沉睡中醒来，重伤未愈，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他任由妹妹在他怀里嚎啕痛哭，脸色阴沉得可以拧出水。 如果不是还要依靠沈熙明去寻找凤凰，他恨不能马上下令杀尽在修罗境内的紧那罗魔为碧幽出气。 北弦怔愣看着碧幽消失前站立的地方，不敢相信她已经离去，而且再也不会出现。 沈熙明起身往屋外走，青羽连忙拦住他：“你要去哪儿？” “去找扬灵。”他冷静地说。 “混蛋！” 北弦失控，狠狠揍了沈熙明一拳。这拳又重又快，沈熙明猝不及防地被他这拳抡得一个趔趄。 青羽一声惊呼，拦到沈熙明身前，怒叱北弦：“你发什么疯！” 北弦欺身还欲再打，青羽眼疾手快地扑向他，与他纠缠起来。 “你到底有没有心！”北弦目眦欲裂，“碧幽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吗？！你就至于这么迫不及待？！” 绯叶搀着沈熙明，沈熙明从晕眩中回过神，沉静地看着北弦。他用手背轻抹去嘴角的鲜血，声音不轻不重。 “如果告诉你碧幽现在就在附近，并且随时可能离去，你告诉我，你会不会不顾一切去找她？” 北弦停住动作，一时间无言以对。他长叹一声，仰头发出声苦笑，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沈熙明往门外走去，绯叶忍不住劝：“三更半夜，你要去哪找她？不如等明天……” “我知道她在哪儿。”沈熙明打断她，语气笃定。 第八十一章 沈熙明顶着盈盈月光，脚步坚定地顺着山道而行，一点银白的游灵在前方为他照亮前方的道路。 魔灵将他引至一处幽僻的苇荡，芦苇随着夜风摇曳，若海上起伏的波涛。魔灵游入苇荡，向深处翩飞而去。沈熙明拨开没过头顶的苇丛，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无数萤虫被他的动作惊起，流萤漫天飞舞，拖曳着青色闪烁荧光飞飞散散。 扬灵抱膝坐在水塘边，出神地看着洒满清冷月光的粼粼水面。身后传来的窸窣声将她惊醒，她起身回头，便看到沈熙明在苇岸边静静地望着她。 沈熙明穿着身玉白的长衫，霜白的月色融融照在他身上，显得他清瘦的身形有几分寂寥。 他鬓发微散，嘴角有块青紫的伤痕，扬灵看到他这狼狈的模样，一颗心猛地一跳。 他来这里做什么？他的伤又是怎么回事？他是来解释和碧幽的事情么？扬灵脑中一时涌过千万种想法，可无论怎么想，结果都无非伤情二字罢了。 她背过身，不想再看他。 “我会离开。”她闭上眼，逼迫着自己保持冷静。 她不需要他的解释，也不需要他的挽留。那一阵难受至极的情绪过去，她大概能想出沈熙明为什么会决定和碧幽成婚。 她相信沈熙明不会负她，也相信他对自己的情意绝不会更改。他做出那样的决定，多半是为了受修罗庇护的族人。 扬灵颤抖的声音随风飘到沈熙明耳中，沈熙明看着她纤弱的背影，心中溢满了月光一样静谧柔软的情感。 “我不会娶她。”他轻轻地说，“你不要离开。” 扬灵遽然转过身，眼中除了满满震惊之外，还亮起了一星难以觉察的光芒。 “今夜……发生了一些事情，”想说的话太多，沈熙明竟难得的有些语无伦次，“总而言之，我和她的婚约已经一笔勾销。” 变化来的突如其来， 分卷阅读151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扬灵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他肩上担负的责任。 “那你的族人怎么办？”她不可置信地问。 “她给了我时间。”沈熙明言简意赅地说明。他向她伸出手，挽留道：“扬灵，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沈熙明炽热诚挚的眼神如铺天盖地的夜色，深沉又温柔。 扬灵微翕几下嘴唇，神色一瞬变得沮丧而哀伤，她摇了摇头，“我不可以，我不可以。” 在见过剑冢那一百多柄剑后，她就再也不能像先前在浑夕山时一般，义无反顾地选择与沈熙明厮守。那一晚蓬灜宫里逝去的生命，在时时刻刻提醒她她曾经的背叛。 今早她主动迈向沈熙明，以为自己已经抛下了顾虑。可当他这一刻真切地向她伸出手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仍在泥沼中挣扎。 “留下来，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守在丹熏山的你的同门。我不敢奢求以后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但至少在妖界的时候，和我一起，好么？” 扬灵半晌没有动作。她的罪过还没有还清，她还没有为自己曾经的犯下付出足够的代价，她没有资格义无反顾。 沈熙明绝望地闭上眼，将声音放得一低再低。 “我已与蓬灜宫定下血契，待解除冰魄之危后此生不再踏入人界。届时你是去是留，我全凭你心意。” “跟着我，至少让我能送你回人界。” 扬灵哽咽了一下，寒凉的夜风从她背后吹来，吹起了她如瀑的黑发与翩飞的月白长裙。 沈熙明举着的右手一暖，扬灵已走上前，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沈熙明松下一口气，睁开眼睛，只见扬灵两弯柳叶似的秀眉轻蹙着，眼中已有盈盈泪光。 久别积攒下的思念倾涌而出，沈熙明猛然将她拉进怀里，扬灵被他的重量压得往后一个踉跄，终于放肆地让自己回应了他的拥抱。 “为什么我们就偏偏有缘无分呢？”扬灵用力地抱着沈熙明，苦涩至极地说。 沈熙明闻言将她抱紧了三分，“你后悔么？”他在她耳边问。 扬灵摇头，她一点都不后悔，给她一千次一万次机会，她也依旧会选择迈进那间酒肆。 沈熙明是她的鸩酒，是她的无能为力，是她的命中注定，是她心甘情愿的命运。 扬灵从他怀里抬起头，右手抚上他青紫的嘴角。 “痛么？”她轻声问，声音柔软的似他们身旁清澈见底的湖水。 沈熙明捉住她的手，俊朗的眸中暗流涌动。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念你。”他压抑地说着，情不自禁地吻上了她的唇。 他的吻热烈又缠绵，扬灵嘤咛一声，害怕得向后退却一步，沈熙明一手掌住她后脑，一手紧锢住她的腰，不给她任何逃离的余地。 唇齿相依，扬灵最后不自觉地迎合，真切地感受到沈熙明的气息，她心中一片混沌又巨浪滔天。 月光溶溶，流萤漫天，流银月光淌在两人身上，风吹皱湖水的微波声与芦苇摇摆着的窸窣声响，衬得天地分外静谧，好似只剩他们两人。 两人纠缠着，恨不能让这一刻久一点，再久一点。 “是我么？”沈熙明追着在她唇上辗转，模模糊糊不清不楚地问。 扬灵却瞬间懂了他的意思，她向后仰头，双手抵住他的肩膀，微喘着声音颤抖，“是你，一直是你，永远都是你。” 他是这世间对她独一无二的存在，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像他这样让她奋不顾身，念念不忘。 晶莹的眼泪从扬灵的眼角滚落，沈熙明极轻地叹息，缱绻地吻上了她的眼角。 别来日久，衷肠难诉。两人十指相扣，依偎在湖边，絮絮低语。月影西垂，天光渐明，扬灵倚在沈熙明怀中迷糊睡去。 借着熹微的晨光，沈熙明低头看着蜷缩在自己臂弯里清秀的少女，满心满眼都是欢喜。金色的朝阳从山背后升起，明亮灿烂的光芒照在湖面上，远处传来声婉转悠长的长鸣，扬灵睫毛轻颤，醒了过来。 她睁眼，沈熙明清朗俊挺的眉眼直直撞进她眼中，许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醒来，他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收敛。 沈熙明习惯克制，即使是对着她，也绝少失控。可扬灵在这一刻，明明白白从他眼中看到了毫不遮掩的、纯粹清澈的珍视与怜惜。 她一愣，两手随即环保住了他的脖颈，她勾起身子，用力地抱紧他，无声地回应着这份温存。 沈熙明说要去找扬灵，结果一夜未回。青羽和绯叶商量好，打算等到天一亮就去找人。 两人趴在桌上打瞌睡，门嘎吱一声响，绯叶打个激灵坐直了身体，见沈熙明果真带着扬灵回来了，连忙拍醒了身旁的青羽。 “干嘛……”青羽迷迷糊糊说着，待看到扬灵和沈熙明握在一起的手，一下清醒。 青羽目瞪口呆地指着他俩紧握在一起的手，一脸佩服，“你还真把扬灵找回来了啊！” 扬灵不好意思地笑笑，羞涩地想要将手抽出来，沈熙明却紧握着 分卷阅读152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不放。 绯叶赶到她跟前，挽住她雀跃地问：“那你是不是要跟我们一起去找凤凰？” 扬灵笑着点头，绯叶欢呼一声，从袖中取出了扬灵留在飞翠轩的那枚凌霄花玉佩。那夜沈熙明将这块玉随手隔在了桌上，绯叶心下不忍，在他离去后偷偷寻回了这块玉。 她将白玉塞进扬灵手里，笑生双靥，“既然决定留下，那就不要再离开了。” 她却不知自己这话恰巧戳中两人心里的痛楚，扬灵接过玉佩，抬头看向沈熙明，意味深长地回道：“好，我不会再离开。” 沈熙明释怀一笑，捏紧了她的手。 这短暂的时光已是上天对他的恩赐，他已经做好了放她离去的准备。就算两人以后不能厮守，他也相信她也会一直在天之彼端，将他郑重妥帖地放在心里。 他吩咐青羽，“收拾收拾东西，这就准备去诸夭之野吧。” “这么快？”青羽惊讶不已，“你不用再休息休息么？” “不必了。”沈熙明心中已下定决断。 于儿耗费大量的力量为他修复魂珠，现在只能寄于扬灵的神域之中，靠着汲取她的情感维持不散。 诸夭之野上遍布幻境，幻境内的时空非寻常世界可以比拟，他们要是在幻境里流连太久，可能就会延误时机，错过了将凤凰带至魔界开明海的机会。 于儿只能再存在三月，无论如何，万事宜早不宜迟。 “要告诉北弦么？”绯叶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 沈熙明想了片刻，肯定点头，“去告诉他，他一定会跟我们去找凤凰。” “不见得吧。”青羽抱起双臂，昨夜两人打的那一架他还记忆犹新。 沈熙明伤透了碧幽的心，青羽瞧着北弦看沈熙明的眼神，倒是真的想要将他杀之而后快。 沈熙明了然一笑，“你跟他说找到凤凰之后我们就会前往魔界，他一定会跟来。” 青羽挑起眉头，半信半疑地出门而去。不过一会儿，北弦竟真的跟着他回来了。 第八十二章 北弦看到扬灵也在房中，当下嗤笑一声。他忍了忍，心中的不平到底忍不住，便夹枪带棒地揶揄道：“你找的真快，她来的也真快。” 沈熙明并不着恼，他云淡风轻地拂了拂衣角，“你不必说这些话，你想要去找碧幽，与我们同行便是。至于你还当不当沈某是朋友，则全凭你自己决断。” 无论当中有什么曲折，他和扬灵伤害了碧幽是事实，他无意开脱。若是北弦为着碧幽的缘故选择与他断交，他无话可说。 沈熙明这话说得坦荡，北弦心里倒舒服了几分。他背过手，不冷不热地道：“那便尽快启程吧。” 诸夭之野位于妖界南境，即使北弦和青羽带着他们飞过去，也要耗费近两月。北弦正在心里估算沿途飞行的路径，沈熙明却是摆了摆手，说了句不必。 “不必？”他挑眉，惊讶地反问。 沈熙明从袖中取出一枚赤色玉石，扬灵看见这形如赤蛇的石头，不由得惊讶捂住了嘴，“这是于儿的赤蛇？” 沈熙明点头，向众人解释，“于儿走之前将这赤蛇留给了我，石中寄有她的力量，可将我们径直带往诸夭之野。” “这么好？”绯叶惊喜不已，青羽的脸色却是不知从几时开始莫名变得紧张。他挪到绯叶身边，悄悄揽住了她的肩膀。 他以为将自己隐瞒的很好，却不知扬灵一直在注意着他。 “青羽，”扬灵心中思量片刻，移眸向青羽，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已经决定好唱祭歌去唤醒凤凰神魂么？” 两人四目相接，青羽突然反应过来扬灵这些日子来一直跟在于儿身边，于儿能读人心神，那她岂不是也知道唤醒凤凰需要以魂魄为祭？ 他被吓出一身冷汗，还来不及说什么，绯叶便挽住了他的胳膊，眼含笑意地对扬灵说：“虽然要以他的修为为祭，但相比与魔界众生的性命，这一点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她歪头捏捏青羽的脸颊，语气轻快，“虽然他只能重修修炼化形，但这几百年，我等一等也就过去了。” 扬灵惊诧地看向青羽，“修为？” “怎么？于儿没有跟你说过么？”绯叶十分意外。 扬灵一眼扫过绯叶和沈熙明，见到两人神色如常，当即明白了青羽撒了个什么谎。她勉强笑笑，替他遮掩道：“鸾鸟族内事，我没有多打听。” “你真的想好了吗？”她又问了一次青羽，话中别有深意。 扬灵这话一出，青羽便知道她已知道实情。他向扬灵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肯定道：“当然想好了。” 扬灵勉强勾一勾嘴角，算是回应了他的决定。 “那就走吧。”北弦催促着众人，率先走出了房间。 扬灵迟疑一瞬，词不达意地问沈熙明：“不需要与鸾族告别么？北弦也不用与涉安师父说一下么？” 赤蛇将 分卷阅读153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他们带入诸夭之野不过一瞬间的事情，在诸夭之野找到梧桐树后，青羽就要魂飞魄散。扬灵不知为何，莫名地想要拖延。 沈熙明奇怪地看她一眼，“妖界不比人界规矩繁琐，我们此行事出情急，留下书信说明原委即可。” “老大说的没错，我们在这儿耽搁了几个月，那老头子早就巴不得我们走了，何必再去讨人嫌。”沈熙明心思何等剔透，青羽连忙带过。 说多错多，扬灵便不再多话，只是默默跟着众人走在后头。青羽趁着众人不注意，与她并肩而行。 “多谢你替我遮掩。”他声音压得极低。 扬灵担忧地看他一眼，“真的不和他们说实话么？” “不必了。”青羽故作轻松地笑笑，“绯叶肯定不会同意我这样做的。” “那就不要做。”扬灵加重了语气。 “没事的，我自个儿一条命比起现在正在受苦的千万条性命，算得了什么？”青羽悄声安慰扬灵，“更何况错过了这次机会，可就得再等一千年。要是让我这千年看着因为我的软弱而生灵涂炭，我一定会后悔。” 扬灵的目光落在前方脚步轻松坚定地绯叶身上，“可绯叶……绯叶一定会很伤心。” 青羽随着她目光看去，阳光照在绯叶的侧脸，显得她天真又妩媚。他眷恋地追随着绯叶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可是语气却坚定不移。 “我知道她有多想回家，有多想给族人在魔界挣得一席之地，让那伽以后不需要再像紫菀一样用命偷安。” “我相信老大一定会替我照顾好她，他会保护好她，也一定会帮持那伽。” “我很放心。” 青羽话说得平淡，扬灵听到放心二字，眼眶骤然一热，心里止不住地泛起悲意。 “青羽……”还未分离，她已忍不住哽咽。 青羽大惊失色，“别哭，千万别哭，千万别让他们看出来。” 扬灵偏过头，拼命压抑下泪意，用袖子飞快地抹了抹眼角。 “快来！” 前面几人走到处空地停下，绯叶笑着喊他们快点跟过去。青羽高声应答一声，抱着双臂快步向绯叶走去。 扬灵看着他宽肩窄腰，少年气十足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 “落地到诸夭之野，我们可能就身处幻境之中。”沈熙明仔细叮嘱众人，“幻境中切忌执迷，切忌激动，自在守心，方能破幻而出。” 诸夭之野幻境连绵万千，要是一个不小心在其中越陷越深，很可能就会迷失在诸夭之野，此生都不能离开。 几人晓得厉害，皆是郑重点头。沈熙明掷出赤蛇，赤蛇瞬间化成一条通身赤红的小蛇，在空中腾飞游弋。 它身上的光芒越来越盛，耀目得令人不敢逼视。赤蛇团成一团，倏忽分出几条□□，向各人奔腾袭去。赤蛇大张着嘴，晶红的蛇眼细眯成一条缝，众人与之对视，心神皆被震慑，就在恍惚之间，身边景色已焕然一新。 回过神来，赤蛇已重新凝为赤色石头，掉落在了地上。沈熙明将其捡起，北弦四目望着身处的这片草木旺盛的原野，啧啧称奇。 “这便是诸夭之野？” 书中记载诸夭之野鸾鸟自歌，凤鸟自舞，天降甘霖，百兽相与群居。此地葱茏翠绿，生机勃勃，一望即知是一灵气四溢的地方。 沈熙明收好赤蛇，淡淡笑道：“幻境罢了。” “幻境？这里只是幻境？”绯叶大惊失色，幻境中扭曲紊乱的灵流往往后导致事物扭曲，她仔细观察四周，却始终找不出破绽。 凤凰遗留下的气息构成的幻境自然非寻常幻境可比，沈熙明凭空幻化出把小刀割破了自己掌心，蕴有歌神神魂的殷红血线从他指中流出，化为一缕缠绕翩飞的银色魔灵。 银色的魔灵在空中盘绕飞旋，沈熙明示意众人跟着这缕魔灵前进。 原野上神兽散落分聚，神态悠然自得，其中不乏有已在世间消匿了许久的珍奇兽类，青羽饶有兴致地看着，不觉入了迷。 “青羽，莫要沉迷。”沈熙明温言提醒他。 青羽恍然清醒，吓出了一身冷汗。幻境会跟随着人的心境变化，一旦沉迷其中，就会不自觉地迈入构筑幻境的灵流深处。 像他方才那样被幻境中的存在吸引，极似摸黑渡河，看似前方有亮光指引，实则脚下暗流激湍，一不留神，就会被激流吞噬。 好在他们皆为心智淡泊，思想坚定之人，一路沿着魔灵指引，纵然原野中景色变化万千，也都能做到波澜不惊。 季节变化，景色流转，转眼几人已置身于冰天雪地。银白色的魔灵留滞在一方岩石上，再没有引领众人前进。 不需沈熙明再说，众人也都感受到了这方冰雪之地中灵流汇聚的气息。 “这石头便是这个幻境的根本，想要走出这个幻境，必须找到湮灭其上灵力的方法。”沈熙明湮灭魔灵，说与几人。 绯叶兴奋地说：“是不是出了这个幻境，我们就会到诸 分卷阅读154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夭之野？” 沈熙明浅笑着摇头，“诸夭之野上幻境连绵，走出这个幻境，也有很大的可能是直接到了另外一个幻境。” 青羽屈指敲击石面，石质发出铿锵之音，显然坚硬非常。他试探着问众人：“把石头打碎？” “最好不要。” 粗莽毁去筑幻之物会导致幻境骤然崩塌，这样他们虽然能强行破幻，但极有可能因心神震荡而身受重伤。 扬灵上前查看这块其貌不扬的石头，这块石头石色青黛，摸上去触手生凉。 “丹熏山上有一面上古遗留遗留下的石壁，凡蓬灜弟子皆得穿过石壁，才有资格入宫。我猜想这块石头，应该与稀音壁一样内有洞天。” “你的意思是我们走到石中？”北弦双手交叠着扣掌，颇有疑虑，“可我们走进去，可不就是往更深一层幻境去了么？” “那倒也不一定，虽说走进去极大可能是步入另一层幻境，但幻境即是虚构之物，并不可以常理度之。” 沈熙明侃侃而言，“出即入，入即出。如今这一幻境走到尽头，不如就依扬灵所言一试，有变即生，或许就能找到破幻之法。” 妖界众生都知晓诸夭之野是凤凰生活的上古遗迹，此处虽有神力满溢，但同时凶险万分。众人来此之前，就已做好了在幻境中盘桓辗转的准备，扬灵如此提议，他们便依言而行，依次沉心凝神步入了石中。 第八十三章 石中寂静无声，一片黑暗，沈熙明从眉间引出点魔灵，银白色的魔灵在空中跳跃闪烁，照亮了众人。 绯叶魂珠中束缚有黯灭，神器与神力共鸣，她抬手指向东方，“空间中的灵流好像在往这个方向汇聚。” 沈熙明感受到石中空间稳定坚固，便示意众人往灵流流淌的方向走。空间中万籁无声，唯有脚步声响。 不知走过多久，绯叶挽过青羽的手，细声细气地说：“不知怎的，我有点怕。”空间看似没有边界，她此话一出，却袅袅传来回音。 绯叶一紧张，凭空生出了一阵风。这阵风吹乱了一直在空间中规律流淌的灵流，灵流紊乱，几人只能暂时停下脚步。 在石中行进了这么久时间，扬灵已经确定了那环境中的石头与丹熏山的稀音壁同出一源。 “若我所猜不错，这石头与稀音壁一样，会放大你心中所想。你越是紧张害怕，这里的灵流就越是紊乱无序。你放下心中所想，无为自在，空穴之风自然会散。” 扬灵并不担心他们会被关在这幻境中，当初她过稀音壁试炼时不过六七岁，像绯叶这样有数百年修为的大魔，点拨之后，平息心神之念当然不在话下。 听过扬灵这话，绯叶悬着的心一松，青羽安慰地握住她的手，她闭眼凝神默念心诀，待心绪平息睁眼一看，果然灵流又恢复了秩序。 几人继续前行，弥漫于空中的灵流逐渐汇成一条灵光闪烁的道路，遥遥通向前方。远处有一点光亮闪烁，仿佛是出口所在。 灵流在路的尽头缠绕成一团透明的光球，沈熙明让四人将灵力维系连接，以免在幻境变幻时被抛散四方，便伸手触摸了那光球。 灵流被魔力接触，倏然而散，汹涌的灵流漫过五人，五人定睛再看，已置身于一片大漠。 青羽望着天边骄阳，无奈一叹，“这是不是又是一处幻境？” “不错。”沈熙明点头应和。 青羽翻着白眼抱怨，“没完没了了还。” 沙漠炎热，几人虽有修为，但在幻境中术法无用，他们只能硬抗。 北弦一身黑衣，不过片刻已被毒辣的阳光晒得遭不住，他抹去额上的汗，无奈地问沈熙明，“这一环套一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幻境乃不实之物，你可视为空中楼阁。既然无实在根基，自然不能垒层高上天。幻境重叠的层数越多，就越是脆弱。” “你看我们一路走来，第一个幻境中有生灵，有声音，风景会随我们心境变化。第二个幻境以心绪为引，而这个幻境，已不能动摇我们的心智，也没有了其他幻形之物。” 沈熙明这一提醒，众人才注意到这个幻境中除了无边沙海什么都没有。 扬灵插言道：“我曾听戍岚师叔说过，幻境越复杂，需要的力量就越多。风景越来越单调，是不是说明我们已经到这空中楼阁的高层，说不定那个踏出这个幻境就能到达诸夭之野。” “道理不错，却没有那么简单。”沈熙明用宽袖给扬灵遮住烈日，从容而言：“先前的幻境复杂，灵流在空间中随处可寻，是因为需要那些力量来维持幻境。” “幻境简单，那么就不需要多少力量来维持。踏入幻境至今，我还没有感受到过这个空间里的灵流，捕捉不到灵流，我们自然也就不能找到结幻之物。” “走就是了。”青羽抹把汗，倒是不以为意。 “在这里呆久了，总会感受到的。” 沈熙明浅淡一笑，并不答言。复杂并不一定 分卷阅读155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凶险，变幻越多，破绽也越多。简单无物，没有凶险却也无法突破。 这沙海以凤凰神息构筑而成，宽广无际，他们虽没有性命之忧，但耗费大量时间在长途跋涉，仍是不妙。 即使做好了被困在沙海的准备，但谁都没有料到一困就是半个月。日升月落，月落日升，转眼十五天过去，他们竟真的一缕灵流都没有碰上。 起初众人还会说笑解闷，可这空间除了天空便是黄沙，随着时间流逝，他们也不自觉越来越沉默。 这日晚间，众人随意坐在沙丘上歇息，皓月当空，星河高悬壮美，他们却没欣赏的情致。 沈熙明独坐在一旁，眉头紧锁。他想得入神，浑然不觉扬灵已走到了他跟前。 “在想些什么？” 他抬头，对上扬灵温柔关切的目光，放松一笑。扬灵在他身旁坐下，挽着他的手，自然地将头搁在他肩膀。 “是不是在想我们怎么才能走出这个幻境？” 沈熙明无奈笑笑，“我总觉得不是我们没有碰上过灵流，而是错过了。” “错过？”扬灵舒服地倚在他肩头，不解地问。 “这幻境虽然简单，不需要耗费多少力量维持，但也不至于走过这么远，都感受不到一分神息。” 最外一层幻境不需要耗费大量力量维持，灵流便可能化为不起眼的物事，沙粒、星辰、日落、风吹，皆有可能是其表形。他们这些天越走越疲惫，很可能在无意中错过了一闪而过的灵流。 见沈熙明又在皱眉，扬灵探手摁在他眉心，轻声宽慰道：“急也无用，我们慢慢找便是了。” 她的声音若沁凉的溪水缓缓淌进沈熙明心里，沈熙明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 绯叶和青羽在不远处谈笑，绯叶盘腿坐在地上，百无聊赖地从袖中取出了枚陶埙吹奏。那伽世代生于水中，乐曲亦似水浪般轻柔澄澈，埙声幽婉哀戚，分外引人愁思。 北弦孤零零地呆在一旁，枕着双臂仰头看着漫天星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天边繁星万千，挂在空中或明或暗地闪烁，北弦怔怔看着，噌地一下站起了身。 “你们看天上是不是少了点什么？！”他激动地对着众人嚷。 乐声骤断，青羽抬头看了半晌，莫名其妙，“云、星、月，天上还能少什么？” “没有流星啊！”北弦急切地说道，“我看了这么久，竟然一颗流星都没看见！” “对啊……流星！”沈熙明恍然大悟，跌足长叹。 “有时想要找到线索，不是要看多出了什么，而是要看少了些什么。天空不是没有流星，而是灵流化成流星，隐匿在了空中。” 他话音才落，一颗流星便在天穹中由西向东划过，一闪即逝。 “追着流星走！”沈熙明当机立断地追了过去。 几人往东方走了整晚，都没有再见到第二颗流星。待到日出，众星隐灭，沈熙明示意众人就停在原地，等待晚间再行动。 若灵流当真化成了流星，那随着他们往灵流汇聚的方向走去，遇见的流星应当会越来越多。连着追过几夜，果然如沈熙明所料，他们遇见的星从每晚一两颗，逐渐增多到星落如雨。 约莫走过十天，浓蓝无垠的夜空中已同时有无数流光划过，有的星甚至凝成了银河似的一股星绸，从天边延绵于地。 纵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幻境中虚假的存在，几人仍被这壮丽奇美的场景震撼到无以言表。 无数流星落于一泓星光闪烁的星泉，泉水溶溶，光滑如镜。脚下的黄沙不知何时已被璀璨的星海替代，他们往群星落处走去，心中皆是激动不已。 “那就是筑幻的本体了吧。”绯叶屏息静气，仿佛在此地大声说话都是对凤凰气息的亵渎。 沈熙明肯定点头，目光坚定，“穿过泉水，对面就应该是诸夭之野。” 几人连系好灵力投入泉水，周身刹那被满溢的灵力包裹。他们落于潭中，那由闪烁星光聚成的星泉立时消散一空。 满目银光闪过，他们双脚已经触到了实地。 青羽对诸夭之野曾有过万千幻想，可万万没想过诸夭之野会这样荒凉。放眼望去，这片土地上寸草不生，唯有大石凌乱伫立。金色的凤凰气息如浓雾般盘桓在原野上，以极缓的速度流转。 原野上每块巨石都缠绕有凤凰气息，唯有他们身旁的这块石头上干干净净。想来是赤蛇将他们送到石旁，让他们直接落入了由这块石头构成的幻境。 “诸夭之野……这么荒凉的么？”青羽大失所望。 “普通草木怎么可能在凤凰气息中活下来？”北弦颇是感叹，“诸夭之野变成这样，也算是凤凰自己的选择吧。” 当年诸神大战，天空晦暗无光，凤凰决定将自己化为光芒照亮天地，它羽化后，气息撒落与诸夭之野，羽族也没有办法再在这里生存。 绯叶环顾四周，金雾朦胧，几丈之外的景色已看不清。 “九舜前辈所说的梧桐树究 分卷阅读156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竟在哪里？”她疑惑地问 “顺着这些气息前进，自然能找到梧桐树。”沈熙明说罢，便让绯叶召出黯灭，将黯灭上的神力做为火把，驱散几人周身的凤凰气息，以免又堕入幻境。 诸夭之野上满布凤凰神息，金光灿烂，不分日月。越往里走，金雾越是浓郁。金色灵流往一处汇集，一株遮天蔽日的梧桐树渐渐显出了全貌。 第八十四章 梧桐树静耸在荒野之上，近乎百米之高，树冠广阔豪迈，每片叶都大如蒲扇，威严凛然不可侵犯。灵流从四面八方涌进树中，光芒耀眼夺目，令人不敢逼视。 离此树数里，灵流已在荒野上沉沉盘旋，即使有黯灭在手，也难向前行进一步。按照于儿指点，几人应当在此处停步，然后由绯叶全力催动黯灭上的神力，划破金雾劈开道路。 梧桐树就在前方不远，几人表面波澜不惊，其实心里都是激动万分。绯叶没有二话，当下便要运用魔力催动黯灭。 扬灵悄悄看向青羽，见他脸色煞白，忍不住唤道：“等一等！” “等什么？”绯叶不明所以。 扬灵心慌意乱，不知应该如何言语。绯叶若是知道两人即将面临生离死别，当会伤心欲绝。 “青羽……” “没什么好等的！”扬灵才张口，话就被青羽抢声打断。青羽态度如此坚决，扬灵只能咽下了想要说出口的话。 她转过身看向前面连绵不散的金色雾霭，“梧桐树在前方，凤凰也在那里，我们走吧。” 这是青羽自己做下的决定，纵然这个决定对绯叶残忍至极，真相也不该由她来揭穿。 “走。”青羽掷地有声，义无反顾。 绯叶化为本身，全力催动力量激发黯灭涤荡开眼前的沉沉金雾，黯灭上源源不绝地涌出红色魔灵，魔灵化风，向两边吹开金色的灵流，形成了一条逼仄的道路。 扬灵心神不宁，沈熙明全看在眼里，他踱到她身侧，柔声问道：“刚才你怎么突然想要停下来？” 扬灵一惊，生怕沈熙明刨根问底。她本就不擅撒谎，这一犹豫，沈熙明已感到了蹊跷。 “你是不是有事情在瞒着我？” “没有！”扬灵矢口否认，却知道自己欲盖弥彰，已露了马脚。 果不其然，沈熙明微蹙起眉头，目光锐利如芒。 “说实话。” 沈熙明的语气并不严厉，扬灵却吓得一哆嗦——她最怕沈熙明放低声音严肃地同自己讲话。 她不知所措地与他对视，逃避似地低下了头。 “我只是想，既然凤凰就在前方，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马上就要分别了呢？” 沈熙明没想到扬灵心里想到的是这件事。 这段时日他们在路上奔波，两人颇为默契地不提之后的事情，就好像不提这件事，就不会分离一样。 沈熙明眼神一黯，一时间无话可说。以后两人分隔两界，此生难以再见，在无可转寰的结局面前，他也无计可施。 扬灵情急之下想出这句话，不过是想为青羽遮掩，待话出口，自己心里亦止不住地泛起一阵感伤。 “罢了。”她轻轻一叹，“这些日子已是意外之得，我该心满意足。” “扬灵……” 沈熙明无奈地握住她的手，久久不愿放开。两人十指相扣，不舍流连。 及至树前，众人面前白光一闪，于儿从扬灵神域中化形而出。混沌之力从她身上逸散而出，为众人驱赶掉了附近金色的灵流。 于儿仰头看着面前的参天巨木，心中感慨万千。 昔年诸夭之野繁盛时，这片区域乃凤栖之所。这颗梧桐从上古存在至今，已逾万年，只有凰族之主才能栖息其上。而世上最后一只凤凰，活了三十万岁，最后将自己化为了太阳光辉。 凤凰并不是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神兽，而是感蕴太阳之灵而生的一支族裔。于儿从盘古湮灭存在至今，亲眼见证过凤凰一支从出现到昌盛，从昌盛到凋零。 “小青鸟，你在害怕。”于儿看着青羽，眼神慈悲。 青羽脸色惨白，梗着脖子反驳，“我没害怕！” 于儿淡淡一笑，“怕就怕了，魂飞魄散，谁能不怕呢？” 这话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绯叶、沈熙明、北弦同时震惊地转头看向于儿，绯叶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什……什么魂飞魄散？你们在说什么？”绯叶急切地扑到青羽跟前，语无伦次地问着。她紧紧地抓住他两臂，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青羽没想过于儿会这样轻巧地戳穿他的谎言，他不忍回答绯叶，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你说啊！” 绯叶的声音颤抖到变形，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中簌簌滚落。 “对不起。” 青羽脸色灰败，极难地说出三个字。 “我不准！我不准！”绯叶绝望地撕扯着青羽的 分卷阅读157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胸膛，呜呜咽咽的哭声听着让人心碎。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于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青羽紧抿着嘴不说话，于儿却已看透了他的心思。 “你想要我帮你？”她幽幽地说。 青羽紧抿着嘴，沉默地点了点头。 “不可以！”绯叶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沈熙明唤出银泉剑，郑重地看向青羽，“青羽，天无绝人之路，莫要冲动。” 他与青羽情同手足，他不愿意他用这样惨烈的方式来解决问题。青羽若是妄动，他已做好了将他拦下的准备。 可青羽知道自己并不冲动。 九舜说的话再明白不过，他不愿抱着虚无的目标自欺欺人。魔界已经有不计其数的人失去生命，冰魄继续肆虐，未来还会不断有人因此丧命。 当年凤凰牺牲自己，救三界于危难。如今冥冥之中仿佛天定，他成为了被选中的祭品。 青羽温柔地替她抚去颊上晶莹的眼泪，想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他眷恋地吻了吻绯叶的额角，随即用力地将她一把推开。 “拦住他们。” 他低低撂下一句话，旋即化为原形转身冲上了天空。 绯叶被推得一个趔趄，立即反身想要追过去，却发现自己已被于儿动弹不得地困在了原地。 “放开我！”她向于儿大嚷。 于儿却只是摇了摇头，“那是他的选择。” “凤兮凰兮，翙翙其羽，鸣动八方，今应时雨……” 青羽围着梧桐树飞绕，吟唱着祭歌，华丽雍容的青色大鸟穿行在金色的灵流之中，恍若神祇。 古老的歌谣响彻诸夭之野，弥漫在原野上的凤凰神息受到感召，纷纷向梧桐树涌来，起伏似一片金海。 “凤凰秋秋，其翼若干。凤凰喈喈。其声若萧……” 灵流汇聚于青羽之身，他昂首放歌，身披的翠羽被灵流吞噬，化为青色的灵光，消散于空。 青羽清醒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他往高处飞旋，心中想着要再看一眼绯叶，却始终不敢回头。 “吟于高岗，朝阳升矣。栖梧桐上，醴泉出矣……” 青羽越飞越高，绯叶的目光死死追随着他。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其中炙热的情绪复杂难辨，难说是爱还是恨。 随着青羽歌唱，凤凰神息越来越浓郁，梧桐树金光耀眼刺目，如朗日高悬，光芒炽烈，让人不敢直视。 “吾念凰恩，息魂宁志。吾念凤歌，神爵将集。” 歌声消散，青羽化为无数青色光点，飘飘摇摇消散于空中。一声震金碎玉的鸣声从梧桐树中乍然响起，一只凤凰从梧桐树上振翅而起，挺拔飞向天际。 凤凰羽翼流光，身长百丈，尾羽华丽流火，鸣声清越悠远，响遏行云。于儿抬起左手，缠绕在她手上的青蛇游弋于空，摇身化为一条青龙。 龙凤纠缠于空，天地为之变色。风云乍起，狂风呼啸奔腾，吹得众人扑倒在地。扬灵见绯叶始终弯着身子怔怔地匍匐贵在地上，任受风吹雨打，连忙顶风赶到了她身旁。 “绯叶！”扬灵掷出凌风剑，将剑化为灵屏挡在绯叶身前。 绯叶纹丝不动，她目不转睛地瞪着自己的紧紧合着的双手，眼神绝望的如深不见底的黑渊。雨水沿着她发梢滚落，她嘴唇轻颤，胸膛激烈地起伏。 她这个模样甚是骇人，扬灵想要将绯叶拉起，却不想绯叶猛地一摆身体，躲开了她。 绯叶如梦初醒，她眨眨眼，小心翼翼地向扬灵张开了手。 “你看……”她的声音轻得好像在把自己最为隐秘的秘密展示给人看。 她的手中躺着只小小的漱魂蝶。 漱魂蝶的透明澄澈的躯干中，有一点青色的灵光在微弱的闪烁。 扬灵一愣，眼睛不由硬生生地一痛。当年捉到这只漱魂蝶时，青羽就陪在绯叶身旁。 “绯叶……”扬灵一刹哽咽，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漱魂蝶能用自身灵力养育生魂，难道绯叶是想用这只漱魂蝶为青羽织就一个生魂？可理智想想就知道，想要用一只漱魂蝶织成完整的生魂，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漱魂蝶生于漱魂花，由精纯的灵力凝成。此时它暴露于诸夭之野，空中满布混沌之息，漱魂蝶的微薄灵力被吞噬，蝶身一点点变得模糊。 扬灵急忙将灵力凝于指尖包裹住漱魂蝶，绯叶错乱又感激地看她一眼，又盯着被澄澈灵光包裹着的透明蝶翼。 手中的漱魂蝶突然不受控制，振翅飞向了凤凰。青羽的魂魄是祭品，凤凰理应完全歆享它的供物。即使这一点残末，也不属于绯叶。 绯叶大惊失色，立时追了过去，漱魂蝶里是青羽最后一点魂魄，她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消散。 第八十五章 绯叶召出黯灭向漱魂蝶追去，已存了玉石俱焚的心。b 分卷阅读158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r 　　可她的力量与远古神力一比，连以卵击石都称不上。她拼命向前追，可漱魂蝶不过被黯灭缓住一瞬，便又向凤凰飞去。 在梧桐树顶盘旋的凤凰感受到黯灭上倾泄的神力，转颈注视着绯叶，仰颈清啸了一声。 环绕在它周身的灵流瞬间凝为一团团金色的火焰，向绯叶飞掷。绯叶全力催动黯灭护在自己身前，可不过片刻，火球上的混沌之力便突破了黯灭筑成的屏障，向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满目都是耀目的金色，绯叶却还念着那向凤凰飘摇而去的渺小青光。 千钧一发，就在绯叶以为自己要丧命于此的时候，一道银白的魔灵从她身后直射而出，银白的魔灵散漫满天，暂时拖住了火球的下坠之势。 凤凰一振翅膀，火球霎时迸裂，落星般向两人袭来。绯叶手臂一紧，扬灵已出现在她身旁，沈熙明挡在两人前面，帮他们挡住落下的星雨。 “下去！” 他皱着眉轻叱，在漫天火雨中逆流而上去追那只漱魂蝶。他知道漱魂蝶不可能让青羽重生，可他不想让绯叶一点念想都留不下。 凤凰展翅俯冲直下，沈熙明与之相比，恍若月边之星，渺小得几乎看不真切。它的光芒耀眼夺目，沈熙明银白的魔灵在宽广无际的金色灵流中，就如溪流撞上石块翻起的一点涟漪。 扬灵的心猛然一沉，她顾不得其它，就要飞身而起去寻找沈熙明。于儿一把将她拉住，紧紧盯着天际那点银色的光芒，镇静地说：“他没事。” 扬灵还来不及说话，便见到沈熙明从漫天金光中飞出。于儿从扬灵眼前遽然消失，扬灵再一眨眼，她就已带着沈熙明落回到地面。 扬灵冲过去扶住沈熙明，“你没事吧？！” 沈熙明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摇头。“给。”他走到瘫坐在一旁的绯叶跟前，展开了掌心。 漱魂蝶安然无恙，被纯净的灵力包裹着。绯叶颤抖着手接过，秀媚的眸中泪光点点。 金光消散，凤凰悬飞于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这只青鸟的魂魄，是我的祭品。”凤凰的声音从空中悠悠传来，若金玉碰撞，庄严悦耳。 “那伽，献上他的魂魄。” 绯叶浑身一颤，紧紧将漱魂蝶之捧在心口，拼命摇头。 于儿站在众人前头，无奈浅笑着摇头，“凤凰，你还是这么死板。” 凤凰张开翅膀……修长的脖颈弯成了一个优雅的弧度，毕恭毕敬地向于儿行了一个敬礼。 “于儿大人。” 于儿微微颔首，劝道：“那小青鸟只剩了这么一星魂魄，你就给这那伽留个念想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非要吃干抹净才甘心？” “这是规矩。”凤凰回答着，转眸看向绯叶，严肃庄重。 “献上来。” “我不要。”绯叶斩钉截铁地拒绝，她抬头直视着凤凰，眼中的哀意触目惊心，“他说过他要陪着我，百年千年，他都要陪着我。” “这是他的承诺，他还没有践行他的承诺！” “百年？千年？”凤凰轻蔑一笑，它活了三十五万年，百年千年在它看来都不过朝夕。 “那伽，他的魂魄已经属于我，湮灭那点魂魄，于我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你想要用漱魂蝶为他织就生魂，却是异想天开。” 绯叶咬牙，嘴硬道：“我愿意等。” “你知不知道用漱魂蝶织就一个完整的魂魄，需要多少年？”凤凰反问道。 “不管多少年，我都愿意等！”绯叶是一个认死理的人，青羽许下过承诺，她就一定要他兑现。 “这话我听过许多次，真正能等下去的人寥寥无几。你与他情意正炽，莫说要你等，就是要你与他同赴黄泉，你也心肝情愿。” “但再过个几百年，你就不会这样想了。世间万千生灵，执念一人实无必要。” “我不会忘。”绯叶一字一顿，字字泣血，“我不管别人怎样，我不会忘。” “要不要我们来打个赌？”于儿突然插进两人话间。 她的语气十分轻快，凤凰颇有兴致地问道：“打赌？” “我在这漱魂蝶中施下秘术，若是这小那伽有一瞬忘情，这青鸟魂魄便湮灭于世。” “但若是等我千年后重新凝形，她还记着那只青鸟，你就将她的情郎还给她。” 凤凰一哂，不以为意，“一千年，不过弹指。” “那就两千年。”于儿加码。 “几千年我都愿意。”绯叶眼中重燃起一星光亮，恳求地看着凤凰，“你把他还我，多少年我都能等。” “当真？”凤凰反问。 “当然当真！” “那你们要是输了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绯叶从没想过她会输，情一往而深，她这辈子都不会忘掉青羽。 于儿平平淡淡一笑，“输了就输了，什么惩罚都没有。” 分卷阅读159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皆是一愣。凤凰回过味来，不由会心一笑。 若真的设下惩罚，绯叶反倒会对青羽念念不忘。让青羽的离开在绯叶心中似云烟一般自然淡去，才是最严厉的惩罚。 “两千年后，若你心里还有那只小青鸟，我就进入你的神域，将你带到诸夭之野，把他还给你。” “当然，你要是不记得他了，我就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于儿曾经和人打下过很多次这样的赌，虽然没有赢过几回，但她还是热衷于这样打赌。 凤凰也很乐意与于儿打这样一个没有赌注的赌。它不信于儿会赢，心里倒是希望于儿会赢。 漱魂蝶中青光闪烁，好似一点微弱的火星在跳跃。凤凰和于儿同时将自己的力量注入其中。 魂魄遽然从蝶中飞起，向梧桐树飘摇飞去。 绯叶惊惶地想要追上去，于儿抬手止住了她，“漱魂蝶不能为他织成生魂，凤凰之息却可以。” 青光落于梧桐树旁，如一粒种子落进土地。 “魂魄化梧，若你五千年后还记得他，他会从这颗梧桐树里出来。”凤凰悠悠而言。 它没告诉他们，当年它就是这样从梧桐树里走出来，成为了开天辟地的第一只凤凰。 凤凰既已出世，于儿也到了与众人分别的时刻。她走到扬灵跟前，青蛇从她臂上游下，化成了一块蛇形的青色玉石。 “送给你。”于儿将青蛇玉放到扬灵手中，玉石在她掌中闪烁数下，随即消失不见。 “青蛇玉中寄有我的力量，可以让你穿过一次两界封印。” “于儿……”扬灵马上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 于儿坦然一笑，“以后怎么选择是你自己的事情，这块石头就算是我这些天来寄于你心神中的谢礼。” “希望千年后还能见到你。” 扬灵满心感动，她不知千年后她会是何境地，但于儿的这份真心她会牢牢记在心里。 于儿转身看向凤凰，“凤凰，虽然我们几万年没见了，但现在不是叙旧的时机。” “若是我在初初凝形之时就知道冰魄肆虐一事，也不会来麻烦你。可惜我现在力有不逮，只能来请你帮忙。” 凤凰一声清鸣，姿态颇为谦逊。 于儿消散过太多次，对离别已甚是平静。 “以后有缘再见。”她潇洒地向众人摆手，一刹散化成风。 沉沉的风绕着众人飞旋，将他们包裹其中。扬灵伸手挽风，这风的气味她已十分熟稔。 “会再见的。”沈熙明揽住她肩膀，低声安慰道。 不过是一长达千年的暂别，只要情意还在，他们终会再见。 扬灵抱住他的腰，取暖似地向他怀中依偎而去，声音轻得无奈，“再见的时候，我还是我么？” 她一个凡人，寿命不过百载。一千年后，她早已不知散落在天涯何处。即使与于儿再见，也不过是相逢不识的陌生人罢了。 对她而言，此次与青羽和于儿的分别，就是永别。等她回到丹熏山，化为一抔黄土，就算此生将沈熙明记得再刻骨铭心，最后也不过转眼成空。 沈熙明的心钝钝一痛，他紧抱着她，贪婪地感受着她的气息，就如将死之人拼命从将息的火苗中汲取温暖。 风流云转，围绕着他们的风渐渐散去，天际一片灰暗，云层纹丝不动，像被冻住一般。广袤无垠的开明海如同被施了术法，定格在了一个可怖的画面。 无数水流向一个方向聚集，层层拔高，缠绕成一根巨大骇人的冰柱。冰柱直耸入云，联结着海与天，如同撑天之柱。 其中夹杂的断垣残骸，在三百年后看着依旧触目惊心。即使天地万籁俱寂，这生动而静止的一幕，足够让人想象当年的场景何等惨烈。 绯叶离开魔界时还在襁褓中，对万事无知无觉。如今亲眼所见这惨状，内心颇是唏嘘煎熬。 当年开明海上大雨磅礴三月，那伽族只当天气怪变，却从没想过是因为雨神计蒙的神识从虚空之境泄露到了开明海中。 冰魄感灵而出的瞬间地动山摇，山呼海啸，无数那伽在睡梦中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葬身海底。 凤凰清啸一声，从海面腾飞而起，无数金光从空中撒落，融化了冻结的海面。金色的灵光如涟漪一般在海上荡漾扩散。 脚下的冰层发出喀喀的断裂声响，而那撑天之地的冰柱就像被岩浆熔化一样，倾斜着砸向海面，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第八十六章 凤凰洒下的金光滴落海上，开明海海浪奔腾，浮冰在无垠的海面上碰撞碎裂，沉寂百年的开明海死而复生。 死气沉沉的灰郁天空被凤凰散发的金色光芒劈得四分五裂，在被冰封三百年后，开明海等来了第一缕温暖的阳光。 冰魄此时早已离开了开明海，凤凰振翅向北疾飞。它所过之处冰雪消融，天空清朗明亮。 扬灵看着 分卷阅读160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这瑰丽奇异的景象，忍不住啧啧称奇。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于儿跟我说，与上古神祇的力量相比，冰魄完全不足为惧。” 扬灵做为修仙之人，就算知道在这世间比人力量强大的生灵多不胜数，却始终无法想象他们能有强大。 莫说是她，就是生来即具有强大力量的沈熙明，见到凤凰这举重若轻的行动亦是咋舌。如今现世的凤凰不过是由其散落在诸夭之野的神息所凝，并不是其本身。那凤凰本身会有多么强大，沈熙明不敢深想。 凤凰带着众人飞至一片高山林立的区域，这里每座山都被一层厚厚的黯淡的灰黑色的冰层覆盖，显得分外冷峻阴郁。山体之间隔有深渊万丈，崎岖峭立的山体锋利高耸，就像从天上狠狠扎进地上的尖刀。 “这里是无境渊！”沈熙明认出了这里，大惊失色。 无境渊地底有葬身于此的上古聚魔，巨魔骸骨散发出的魔气沉沉盘郁在峭壁之间，是以此处煞气极重，非平常魔族可以入内。 如今这里魔气洗荡一空，若不是从地形上可以完全确认此地就是无境渊，沈熙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连上古巨魔的魔气都镇不住冰魄么？”沈熙明喃喃说着，眉头紧锁。 他们来妖界之初，修罗族探得冰魄还在离无境渊七八千里之遥的天和山。那时丹熏山已受到影响，山上的气温一降再降。如今冰魄这样靠近封印，那丹熏山很有可能已沦为冰天雪地。 本应该缓缓旋转的魔界封印纹丝不动地高悬于无境渊，其上布满了厚厚一层冰霜。而相距其不过十里的地方，有一团澄澈寒凉的的灵光。 仔细看去，发出灵光的光源竟然只是一片指甲大小的冰晶。一缕神识包裹这片不起眼的冰晶，不断往外散发沉沉的寒气。 “冰魄的本体，竟然只是这么小的一片冰晶？”北弦不可思议地长叹，“没想到雨神的一缕神识，力量竟然强大能到这个地步。” 三百年过去，冰魄肆虐过大半魔界，附着在冰晶上的神力依然强大到让人窒息。不知是因为周身寒冷还是对神力的畏惧，绯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沈熙明等人即使身负修为，也无法承受计蒙的神力。靠得离冰晶太近，他们便会被神力吞噬掉魂魄。 凤凰清啸一声，蓦地将他们从尾翼甩落。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众人陡然失重，同时发出一声惊呼。沈熙明急急稳住脚下的幻羽，众人才平稳落到峭壁上一处逼仄的平台。 仰头望去，凤凰满翼流火，正奋力向那片冰晶飞去，它将自己化为团金色的光芒，就像高悬在天边的旭日。 冰魄感知到直冲自己而来的凤凰气息，遽然发出耀眼的光芒。围绕着冰晶旋转飞绕的无数飞雪冰屑立时向外扩散出了数倍距离。 凤凰引颈高吭，啼声震金裂玉。它飞翔的速度越来越快，其羽翼上的光芒也越来越耀眼。它展开足有百丈宽阔的双翼，将冰魄掩埋在了自己的胸膛。 不过刹那，冰晶就爆裂成了无数细小剔透的碎晶。寄于其内的计蒙神力瞬间倾泄而出，凤凰散化成无数金色的灵流，空中的力量一时间混乱至极。 无数金色的凤凰光芒与澄澈的蓝色晶片从天上潇潇撒落，互相吸引克制着幻化为风。 凤凰的灵流落于封印上，封印上厚厚的冰层立即开始生长出无数枝蔓般的裂痕，冰层炸裂的哔剥声不绝于耳。最终哗啦一声巨响，坚冰若雪崩一般从封印上倾滑而下，坠入深渊。 封印上赤红的神纹闪烁数下，随即开始缓慢匀速地旋转。 沈熙明来时与蓬灜宫约定过，冰魄之危一旦解除，蓬灜宫便会打开魔界封印，将流落在人界的那伽族送还魔界。 扬灵和沈熙明同时望向对方，眼中的情绪都是复杂得分不清。 “我终于可以带着他们回家了。”一直安静跟着他们的绯叶，肩头倏忽一松，哽咽着低语。 她今日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也实现了自己对族人许下的最重要的诺言。 “绯叶，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很好的王。”扬灵用力抱紧了她。 绯叶抱着扬灵，眼泪无声地从眼眶簌簌滚落。成熟不过一瞬间的事，她已明白扬灵会选择回到丹熏山，不会留在魔界。 “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到你了。”她呜呜哭着，声音细弱得令人揪心。 扬灵又何尝不明白分离的时刻已到？她强忍眼泪，转头看向沈熙明，沈熙明亦在看着她，他没有说什么，眼里的痛苦与不舍却是清楚明晰。 扬灵吸吸鼻子，不想要自己离开的模样太难看。空中灵屑纷纷扬扬地撒落，她走向沈熙明，觉得自己在靠近他，也在远离他。 扬灵全心全意地看着沈熙明，浑然没注意到一点异常闪亮的冰晶在漫天的流光中好像被她吸引一般，目标明确地朝她飞来。 她还未来得及碰触到沈熙明向她伸出的手，那点冰晶就悄然落进了她心口。寒意一刹蔓延过她全身，她自己都还来不及反应过到底发生了什么，整个 分卷阅读161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人就开始消散成风。 所有人都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变故。 “扬灵……扬灵！”沈熙明慌乱地想要抓住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点消失。 扬灵的魂魄飞快地被冰晶内的神力侵噬，沈熙明种在她生魂内的魂泪受到感应，在她心口处坚韧地发出点点银白的光芒。 身体是从未有过的轻盈，扬灵万万没想过自己会是这样的结局。 求生乃生灵的本能，即使冰晶自身无知无觉，亦尽力想要延续存在。青蛇玉乃盘古开天辟地时就形成的玉石，能承受住世间任何一种力量，躲藏在其中就算是凤凰也无计可施。 于儿消散之前将青蛇玉置于扬灵的魂魄，本是出于好心，她却没想过冰魄会被青蛇玉吸引，让这块珍惜至极的玉成了扬灵的催命符。 她不过是一介凡人，魂魄根本无法与神力匹敌。沈熙明身上一瞬发出耀眼的银白灵光，银白的魔灵汇聚成一条纽带，牢牢束缚住了扬灵心口处的魂泪。 扬灵已经变成半透明的身体因为魂泪维持着生魂不散，又渐渐凝聚成形。沈熙明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全力催动着自己的魂珠。 扬灵就像一只风筝，在狂风暴雨中被一条线拉扯着，勉强维持着不被四分五裂。 沈熙明脸上紧那罗族的纹印熠熠生光，一时间不计后果的大量使用力量，他很快力不从心地踉跄一步跌跪在了地上。 再这样下去，他们两人只会同归于尽。 扬灵的魂魄被强大到无法抵抗的神力碾成碎屑，只有心口处跳跃的魂泪，能勉强维持她不散。 绯叶毫不迟疑地唤出黯灭，倾尽着黯灭上的神力替她阻拦着不断试图侵蚀这点魂泪的计蒙神魂。 北弦亦是如此。 三条灵链缠绕着她，就像在极力挽留一个注定要离去的人。 魔界封印悄然打开，跨入魔界的昭时与殊明，看到这一幕，脸上从容的微笑瞬间凝固。 “扬灵！” 清问和凌风几乎同时从他们身后冲出，御剑向扬灵飞驰。耳边传来呼呼两阵风声，希止和玄见紧随着跟了上去。 青蛇玉沉沉散发出带着神力的寒气，寒气冰冻住捆绑着魂泪的灵链，想要从他们手中挣脱。 随着昭明殊明来到魔界的蓬灜宫弟子一拥而上，团团围住扬灵，不等殊明他们命令，就帮着缚住了魂泪。 神力强大无匹，但冰晶已被凤凰消融，匿于青蛇玉中的这点冰屑其中所含的力量不及原来冰魄的万分之一。 魂泪承受不了两股这么强大的力量对冲，开始不住颤动。看到银白的游灵如火星似的从扬灵心口处逸散，沈熙明心里涌过阵冰凉的绝望。 一旦魂泪湮灭，扬灵就会随之散化为风。 “不要……不要……”他低声念着，心神已经错乱。 魂泪本是他魂珠的一部分，魂泪碎裂，他的魂珠亦有感受。他失神地看着扬灵，瞳孔里皆是那跳跃的魂泪。 大量魔灵从他体内涌出，他却浑然不觉的一直盯着越来越模糊微弱的魂泪。 “熙明哥哥！熙明哥哥！”绯叶惊惶地叫他的名字，他没有一点反应。 沈熙明的魂珠很快就会崩塌，昭时与殊明对视一眼，殊明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人心里同时做下了决断。 昭时大步走向沈熙明，毫不迟疑地一剑斩断了他与扬灵间的灵链，沈熙明眼前一黑，失力往后仰倒，脸色惨白地吐出口鲜血。 力量陡然失衡，脆弱至极的魂泪如烟花般陡然碎裂成无数灵屑。 第八十七章（大结局） 就在魂泪碎裂的刹那，一股沉郁到凝滞的气息包容了所有漂浮在扬灵周围的所有气息和力量，以极缓的速度缠绕着她流淌。扬灵几乎已经化风的身体渐渐凝为实体，落在了地上。 沈熙明狼狈地向她扑过去，扬灵静静躺在地上，双目毫无生气地紧闭着。沈熙明颤抖地伸手触碰她的脸颊，只感受到冰凉的温度。 “原来这就是我们的结局。”他将扬灵抱进怀里，茫然又迟钝地想。 二十年前那月光明亮的夜晚，在错手打死扬灵之后，他也是这样无力地抱着她，一颗心痛到麻木。 悲莫过于无声，沈熙明心伤到极处，反而十分冷静。他低头看着怀中无知无觉的少女，只觉得自己置身在一处苍茫寒凉的荒原。 天无际，地无极，荒原上无日月晨昏，无风雨阴晴，更无所谓时间更替，一切都不过一个空字罢了。 众人沉默地立在一旁，偌大的无境渊一时间寂静得如同空谷。围绕着扬灵的沉闷缓慢的气息一点点收束着，最后凝为了一团黯淡的灰白色的光。 这光闪烁数下，随即落入了扬灵的心口。与此同时，沈熙明感受到了自己的心随之猛然一跳。 一下，又一下，心跳逐渐变得规律有力，他意识到什么，蓦地抬头看向昭时。昭时收起手中的断邪，微微一笑，给了他一个肯定安慰的眼神 分卷阅读162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 沈熙明不可置信地看扬灵，扬灵细长的睫毛几不可见的一颤，他心里顿时掀起阵山呼海啸。 扬灵的身体虽然还是冷，却不再是无望的冰凉。她细细的呼吸飘在他耳边，一点点将他从深渊里救了出来。 哀霜石凝固住了破碎的魂泪和她的所有力量，沈熙明魂珠湮灭时，魂泪才会随之消失，从今以后，两人当真是同生共死。 “你们……”沈熙明感激地看向昭时和殊明，他从没想过蓬灜宫会用哀霜石救扬灵一命。 “不必谢，”殊明淡淡一笑，“这是天意。” 两界封印不能打开太长时间，以免过多魔气泄至人界。沈熙明与昭时定下过血契，此生不能再入人界。 他将昏迷的扬灵交给凌风，让他带扬灵回丹熏山。凌风觑了觑沈熙明，十分不解，“扬灵现在已非常人，不会再被你的魔气侵蚀。你不要将她留在魔界么？” 沈熙明眷恋地轻轻整理着扬灵的青丝，温和笑笑，“她会来的。” “什么？”凌风不解。 “她是蓬灜宫弟子，受蓬灜宫恩德，有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沈熙明甚是坦然，“等她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情，自然会来找我。” “我会在魔界等她。” 沈熙明太了解扬灵的个性，他不愿意让她今生有遗憾。 绯叶跟着蓬灜宫众人穿过封印回到丹熏山，一月之后，她会带着那伽族人重新回到阔别了三百年的魔界。 沈熙明负手看着缓缓合上的封印，心里异常平静。他有足够长的时间可以用来等待，也有足够长的时间用来厮守。 不管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一百年、两百年，他都能耐心的等，因为他知道她终归会来与他团圆。 无境渊只剩他和北弦两人，他转头看向北弦，微笑道：“碧幽应该很快就会来这里。” 冰魄消逝，魔界封印被打开，修罗肯定已经觉察，他们赶到这里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你真的不怕扬灵不来么？”北弦却是忽然问了他这一句话。 沈熙明一挑眉，倒没想过北弦会这样问他。他转而看向封印，目光悠远淡定， “她一定会来。” 北弦沉默半晌，忽而苦笑，“我就不敢有这样一份肯定。” 马上就能见到碧幽，他却忽然失了兴趣。 “罢了，”他悠悠一叹，振了振衣袖，“听说魔界景色与妖界大相径庭，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当然要好好领略一下这里的风光。” “沈兄，我们有缘再见。” 北弦振翅而起，向无境渊外飞去。魔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碧幽有心，他俩终会重逢。 沈熙明遥望着北弦飞远的身影，低头浅浅一笑，信步向外走去。在等待的时间里，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丹熏山上的的日子单调悠远，三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蓬灜宫里人来来去去，却总会留下那么几张熟面孔。 即使早就可以自由来去，扬灵还是选择了留在剑冢。上一辈的长老一个个云游归隐，与她同辈的弟子们渐渐成为了宫中的顶梁柱。 绯叶带着族人离开后，魔界再没有传来过任何消息。扬灵时不时会想沈熙明现在正在做什么，每次想到最后，都不过以一个沉默的微笑作罢。 这夜月色澄澈如水，扬灵在明月湖旁看着星，随手将凌风剑放在一旁的草地上。 身后传来熟悉的窸窣脚步声，扬灵抱着双膝，温和笑道：“你怎么会想着来这里？” 清问在她身旁坐下，笑容温婉，“今日月色好，我想着你会来这里，就来看看你。” 三十年过去，清问如今已近半百。虽然她身为修仙之人，容颜甚是年轻，但仍是不可免地染上了些许岁月的痕迹。 扬灵的魂魄在无境渊已被冰魄侵蚀，惟靠着哀霜石禁锢住魂魄碎屑。她依靠沈熙明留下的魂泪维持一点生气，是以现在还与三十年前是一般容貌。 两人看起来不似师姐妹，倒颇像是师徒。 清问静静陪了她一会儿之后，忽然问道：“师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魔界？” 扬灵一愣，摇了一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想早点去见沈熙明么？”清问继续问。 “想啊。”扬灵坦白地承认自己的思念，随即正色道：“可是我总觉得留在这里，说不定我还能为宫里做些什么。” “不需要。”清问温柔地打断了她。 “师姐，你守在剑冢的二十年，就已经足够偿还你当年犯下的错。” “往事已矣，你终得朝前看。” 扬灵皱眉审视着她，“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清问没想到扬灵这么快就看出了端底，她默了一瞬，实话实说，“是朗云师叔。” “朗云师叔？”扬灵甚为诧异。 当年五星入轸魔界血洗蓬灜宫，朗云最为悲愤，即使沈熙明想法消灭冰魄解除了三界之危，他对怀定 分卷阅读163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之死仍是耿耿于怀。 “竟然是朗云师叔要你来劝我。”扬灵一叹。 转念一想，她又不禁释然。对于凡人而言，三十年在人生中的比重并不算低。用这么长的时间去释怀一件事情，想来朗云也是十分辛苦。 可朗云最后还是选择了放下，扬灵抬头看天，夜色深沉，漫天星子闪烁，她忽然就想起了她在缚妖境试炼中曾遇到过的那个幻境。 “是啊……”她喃喃自语，“我终得向前看。” 扬灵站起身，久违地感到轻松畅快，思念弥漫过她心头，她现在一刻也不想再等。 “清问，送我一程吧。”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清问莞尔一笑，肯定地点了点头。 两人肩并肩走向位于后山的禁洞，封印上神力流淌，庄严而禁忌。 清问站在封印前，拉着扬灵的手依依不舍地叮嘱，她与年轻时一样，总是体贴周到。 扬灵笑着答应，认真仔细地将清问的形容印进脑海。穿过这个封印，她再也回不到人界。 今晚一别，即是永别。 再是不舍，分别的时刻终是会到。 “我去了。” 扬灵缓缓走向封印。踏入封印前，她停住脚步回头看身后的清问。夜色浓重，她看不清清问的表情。清问向她挥手，她低头轻叹一口气，握了一握背在背上的凌风剑，踏入了封印。 两界之间的通道满溢着上古时遗留下的各种气息，扬灵进入通道的瞬间，青蛇玉上残留的灵力立刻化成灵流护在她身周，以免让她迷失其中。 灵流被通道间的混沌之息渐渐消耗，随着扬灵双脚落于实地，于儿留下的力量恰巧消散一空。 魔界的天边依旧挂着轮皎皎的明月，白霜似的清冷月光下，已立着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 沈熙明向她一步步走近，扬灵立在原地，恍惚间觉得三十年的时光随着他从容的步伐变得越来越模糊。 沈熙明走到她跟前，见扬灵始终在怔怔地看着自己，不由一笑。他轻轻握住扬灵的手，扬灵纤长的手指在他宽大的掌中微微蜷起，有几分小心翼翼。 扬灵垂眸久久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眼中一点点升腾起氤氲的雾气。 “不要哭。” 沈熙明的手抚上她的脸颊，珍重地为她拭去加上的泪。扬灵握住他的手，看到他王服袖口上沾染着数点浓黑的墨，破涕为笑。 “你的衣襟上沾了墨。” “出来的着急了。”沈熙明缱绻地看着她，声音如月旁隐隐的星雾。 两人十指紧扣着往无境渊外走去，走着走着，扬灵忽而转头看向沈熙明，眼里光亮闪闪。 “熙明，魔界……是什么样子？” 沈熙明温文一笑，“魔界有与人界一样的地方，也有与人界很不一样的地方。” 扬灵笑而不言，沈熙明停住脚步，将扬灵的手拉起放在自己的心口，“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会在你身边。” “你不用害怕。” 沈熙明眼中的深情太过炙热直白，扬灵被瞧得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后颈的弧度纤秀美好，沈熙明情不自禁地将她揽入怀中。 “你愿意信我么？”他在她耳边低声问。 他的肩膀宽阔温暖，扬灵躲在他怀里，心中满是过尽千帆的庆幸。 “我信。”她笃定地回答，默默绽出一个笑。 月是天上月，人是身边人。 月既已千年，人亦当团圆。 （完） 作者有话要说： 800字小作文预警： 从九月初秋到寒梅盛绽，我终于写完这本书啦！！！ 不能说有多么满意，也不能说有多么感慨，只能说我终于把这篇小说完整地写下来了吧。 很感谢你们能看到这段话，很感谢你们看到了这个稚嫩的小说的结尾，辛苦你们了！ 我很喜欢一个叫做dota2的游戏。这个游戏中有个英雄叫做远古冰魄。 冰魄卡尔德——是时光之外的冰冷投影。他来自寒冷的无尽虚空，目睹宇宙诞生，见证宇宙终结。是夕在，今在，永在的无上力量。 听起来挺厉害是不是？但它只是一个非常虚弱的辅助。 冰魂往往会出一个叫做凝魂之泪的道具。而这个道具的作用是在英雄受到一定量伤害时自动触发，为英雄抵挡伤害。 一次游戏中我操纵卡尔德被对面围殴，魂泪差一点就能救下我，可我最后还是不幸阵亡。在看着黑白的界面倒数读秒时，这篇小说最初的灵感在脑子里蹭的一下出现了。 用自己灵魂凝成的泪水去守护自己的爱人，是不是一件很诚挚很浪漫的事情？ 接着一发不可收拾，各种设定在我脑子里蹭蹭蹭地跳出来。我将这些东西记下来，乱七八糟地写成了这样一个故事。 我本来是想要让绯叶完全失去青羽，想要让沈熙明陪伴扬灵一世后独留天地，可写到后来我发现我真的舍不得。何必呢？何必让有 分卷阅读164 承君泪 作者:漂浮的行灯 情人不能终成眷属，何必让人徒添怅惘？ 即使是在这样一个牵强蹩脚的故事里，我也希望他们能厮守的长长久久，希望他们能求有所得。 再次感谢你们能看到这里。 这个故事到此结束，下一个故事我已经在准备啦！ 接下来会是一个轻松甜蜜的故事，主角是一个柳妖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灵感起于李益的《鹧鸪词》：“金谷园中柳，春来似舞腰。何堪好风景，独上洛阳桥。” 一个不懂做人的妖缠上一个满口之乎者也的书生，两人笑笑闹闹，一意忽起，一往情深，想想就会不自觉露出微笑。 我看了黄历，三月十八是今年的花朝节，就让花朝节这一天，让这个活泼伶俐又有几分娇横的小柳妖与大家见面吧。 你们会去看吗？ 去看吧！去看吧！去看吧！ 一定要去看啊！ 我一定会努力写出妙趣横生的故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