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之声声慢》 倚天之声声慢第1部分阅读 倚天之声声慢 作者:肉色屋 倚天之声声慢 作者:妖灵惑星 第一章 谷晓声 夕阳西落,余晖打在山间映出层层斑斓。 翠柏迎风,孤立悬崖,随风拂动而发出的簌簌声更显其桀骜。 一个大约十岁出头的青衣少年站在树顶,随着风中的树枝轻轻摆动,头顶是被火烧云掩映成一片橙红的天空,而在他脚下,却是万丈悬崖。他眼观鼻,鼻观心,尽量不去在意自己的处境,但他却无法忽视对面那个正瞪圆了眼睛,饶有兴趣盯着他的黑衣少年。 青衣少年正是被江湖誉为武当七侠之末的莫声谷,而黑衣少年是他的六师兄殷梨亭。 江湖盛传武当七侠俊逸非凡、心怀正义、武功卓绝、侠气凛然,若有他人在此,必以为此刻孤立崖边青松之上,如翩翩蝴蝶般轻盈的他是在修行武当绝技“梯云纵”,并为之喝彩。 但其中苦楚,却只有当事人明白。 “六哥,我大病未愈,如此折腾实在不好吧?”被殷梨亭丢到树顶的他身体僵硬,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在殷梨亭左右转了两圈后忍不住落在他身上。他极力忽视一跌下去就会粉身碎骨的事实,用力哀求着师兄。 穿着玄色衣裳的少年敲着自己腰上的佩剑,唇角的笑意渐渐加大:“我可是在师父面前下了军令状,保你在他九十岁寿辰前恢复如初。眼见再过三天就是他老人家的寿宴,你还是这样要死不活的样子,我的面子可挂不住。” 殷梨亭眸中神色一闪,浅浅的担忧一闪而逝,落在莫声谷眼中的依旧是不羁的笑意。 莫声谷悲愤莫名,看着眼前久闻大名又在这几日逐渐熟悉的“六哥”,只想仰天长啸以发泄心中的抑郁。 谁能想到,一个月前他还是天天面对计算机编程的白领,在一场毫无新意的车祸后来到了这个世界。在这个原本只该存在于书中的世界,变成了原本只该存在于故事中的人物。 刚开始的两天,他浑浑噩噩地满山乱跑,对着那些年龄与自己相若甚至比自己年长的低辈弟子的招呼,一律选择忽视。不是没察觉那些好奇目光,只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不是不曾希望一切只是梦境,但在日月数度轮转后,他又如何不承认现实? 庄周梦蝶也好,南柯一梦也罢。身在梦中,那便用梦中人的作为来好好要求自己吧。 只是……就算知道自己应该以“莫声谷”的言行来要求自己,以使得自己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但是这样有意义吗?他不断反问自己,无论怎样伪装,他终究是来自异世的“谷晓声”,而不是那个遥远的“莫声谷”。 因为张三丰的寿辰将近,身为一代弟子的其他六侠早已忙碌起来,本无暇关照他的状况,但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却仍引来众人的关心和瞩目。为了躲避追问,谷晓声选择最幼稚的做法躲入武当后山茂密的丛林中以求清净,却凑巧碰上暴雨而染上风寒。 因高烧而昏迷的他,在朦胧中觉得有人将自己从布满淤泥和雨水的落叶堆中抱出,但他始终看不清那人的脸。再清醒时,却已是莫声谷的寝居。 一位长发老者正端坐在他床边的凳子上,见他清醒,眼中晃过放松的神色,右手食指同时搭上他的手腕。随即,唇边挑起一抹浅笑:“声谷,醒来就好。” “师父。”他抬眼看着眼前这个慈祥的老者,心底有一股陌生的孺慕之情缓缓弥散。他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这是属于这个躯体真正主人的情绪。 谷晓声有些惊悚地颤抖一下,莫声谷的意念还存在这个身体内,这代表着什么?难道说,这具身体里还有另一个灵魂存在吗?莫声谷啊,若你真的还在,为什么不冒出来将我这个入侵者驱走呢? 虽然心头有着不解的疑惑,虽然对这个来到这个世界感到很荒谬很惊疑,但现在的他只能让这些疑问一闪而过。因为,他现在所要应对的是以一人之力建立整个武当的传奇人物张三丰!如若让张三丰发现自己的异常,也许下一秒自己就会被这位武林耆老一掌拍死。 “师父,徒儿有些事不知道当不当说。”谷晓声看着张三丰,斟酌着说话的语气。但一开口,却又冒出一种熟稔之极的感觉,一句话说来并无任何生疏感。 硬生生压下心里不安的恐慌,谷晓声镇定地看着张三丰:“两日前,当徒儿醒来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是另一个人。”他看着对面的老者,目光中的惊惧却不是作伪,而是发自心里的荒凉和无助。“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莫声谷还是谷晓声。若我是谷晓声,但我现在却出现在这里;若我是莫声谷,那为什么我对于这里的记忆只剩下不完整的片段。” 听到谷晓声的话语,张三丰眸中骤然划过一抹冷冽。虽然他对最后两个弟子不若前五个弟子那般关怀,但平日里也是十分关注,此刻寥寥数语,便让他察觉眼前的人和平日的小七有几分不同。眼前的少年虽然惶恐,但那样的神情却不是一个十三岁少年应有的。 谷晓声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后来,眼帘半闭,神色恍惚,透出难掩的绝望。这几日的反复思量,都让他觉得继续伪装一个十三岁少年是痛苦的事情,他不觉得自己能够忍受装天真的可爱模样。与其百般遮掩,直到事迹败露,倒不如放手一搏——以自己的性命与未来为赌注来开一场赌局,他赌张三丰心中那对于弟子的爱护! 心中决断已定,谷晓声蓦然坐起,翻身便拜:“师父,徒儿如此情形,实在不能再留在武当。” “声谷……” 张三丰方张口要劝,谷晓声一长串话语却已经蹦出:“那几日,徒儿一直在思索自己何去何从的问题。我……我很想继续留在武当,但是武当绝不需要一个不再记得武功的莫声谷,而武当更不能出现一个有辱七侠名声的人存在!自徒儿大病醒来之后,脑海中盘旋的奇诡感觉和想法一直让自己心惊……” “声谷,你做过什么对不起武当的事情吗?” 听到谷晓声一番慷慨言辞的话语后,原本有些意外的张三丰反倒平静下来,用一种高深莫测而隐含睿智的目光看着谷晓声。而谷晓声一直伏着身子,于这片静谧中,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战栗。 自己……是否说得太过反而露了破绽呢? “于目前仅存的记忆中,不曾。” “那就是你方才所说的另一份记忆曾有?” 谷晓声额头瞬间渗出一层薄汗,“不曾。” “既然不曾,你又何如会有辱武当,有辱七侠名称?”张三丰袍袖一扬,轻轻一个动作就将跪伏在床上的谷晓声扶起。 张三丰看似扶着谷晓声重新躺好,但手掌不经意间已然拂过对方的脉门,一个呼吸间,真气已在不知不觉间在对方体内行走一圈,证明眼前这个人确实是自己疏于教导的七弟子。 谷晓声只觉体内一阵刺痛,若有所悟地抬头看向张三丰。却见张三丰回以他一个和蔼的微笑:“武功忘了可以再学,毕竟你所有内力都在,你需要回忆的不过是使用方法。”因年岁而泛出几分苍老的手掌轻轻搭在谷晓声的肩上,张三丰眼中闪动的仍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听你方才之言,我还担心你被人掉包,现在确定你不过是……”他轻摇头,“看你脉象,并不见异常,所以你安心修养,有些东西,忘了也没关系。” 张三丰起身,始终硬挺的背影却在一瞬间染上几分疲态,“师父老了,最大的心愿莫过于你们七人的平安与武当派的延续。声谷执意离开,是想让为师失望吗?” 极淡的话语,听在谷晓声耳中,却是重如千钧。他抬头看着张三丰离开的背影,眼眶骤然湿润。 那位老者话语中透出的每一字句,缠绕着丝丝关切,以及一位垂暮老者心底最真挚的期盼。而自己,怎能打破这一份宁静? 谷晓声抬起手指揉着自己的眉心,片刻之间,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即使自己此刻只是身处一场梦境,自己也要演好这个角色。 从此刻起,谷晓声这个名字将被他掩埋在心底最深处,终此一生,不再提起。 从此刻起,他将只是莫声谷,他将努力学习莫声谷所应学习的一切,誓不辱武当七侠的名头。只不过,某些细节方面,比如性格,他将始终做自己。 也是从此刻起,在张三丰的关切和莫声谷的主动要求下,莫声谷长达三年的地狱训练就此拉开帷幕。 在此后三年,每每回首自己最初拍着胸脯说出那句:“来吧,无论怎样艰苦的训练我都不在乎。”时的意气飞扬,莫声谷总是忍不住涕泪纵横,默念两句逞强实在是不应该的。也因为这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在出江湖后,武当第七侠总是谋定而后动,为人沉稳更忌鲁莽冲动,深得武林前辈的欣赏。 而此时,因为张三丰寿辰将近的缘故,大师兄宋远桥果断决定,由素日与莫声谷最为交好的殷梨亭帮助他们的七弟找回之前的记忆与状态,而其他人依旧按照之前的分布准备师父寿宴的一切事宜。 第二章 俞岱岩 “七弟啊七弟,你那一脸的愤愤不平是因何而生?”殷梨亭的食指轻轻弹着剑柄,笑意盈然地看着莫声谷。 听出对方话里的戏谑之意,莫声谷心中一紧,急忙唤回游离的思绪。“在六哥面前,小弟怎么敢在练武的时候分心二用?”他眼神直视着前方,丝毫没有向下面看去的意思。 不往下看,就能忽视自己有轻微恐高症的事实……应该能忽视吧…… 殷梨亭唇畔带起一点轻笑,原本放在腰间的右手蓦然抬起,凭空弹出一道指风,化作利刃射向莫声谷脚下所踏的树枝。 “六哥!”莫声谷在听到脚下树枝发出咯吱的声响时,只来得及把心中的惊恐变成喉间的一声惊叫,在这半个月的魔鬼训练里好不容易掌握的一点真气运转在这场惊吓中忘得一干二净。 他只觉得身子重如千钧,急速下坠,而耳边掠过的风呼呼作响。 “快用出梯云纵啊!”本以为自己的刺激疗法会收到极好效果的殷梨亭心下大急,身子探出悬崖,气运丹田就要往下跳。 就在他将动未动之际,一道人影从他头上晃过,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只见俞岱岩的袍角在空中划过一道亮眼的淡蓝色,翩若惊鸿,足尖在崖壁上轻点之后,整个身子以离弦之箭的姿态飞速下坠。不过片刻,便已经落到莫声谷下坠的高度。 只见他袖子轻轻一扬一卷,莫声谷小小的身子就这样被他卷入怀中。俞岱岩低头对着小师弟安抚地微笑,右手将他紧扣在怀中,左手在岩壁上一按一弹,下滑的去势顿时止住。 再度施展梯云纵后,两个人安全地回到悬崖边上。心中惊惧之感仍未全然散去的殷梨亭蓦然扑上,站在莫声谷身边,面上的戏谑之色早已消失不见。“七弟——” “我没事。”莫声谷眼角余光向悬崖下望去,心脏仍是砰砰作响,但他却没有丝毫责怪殷梨亭的意思。这个六哥虽说比自己这个身体年长了五岁,但今年已十八的殷梨亭却因为几位师兄的不放心而鲜少下山、为人偏于单纯,可他却总是自诩狡黠,而行事中总带着的那点莽撞,常让人哭笑不得。 见殷梨亭还要说两句什么,莫声谷侧首微笑,随即转头看俞岱岩,拱手道谢:“多谢三哥。” 听到谢字,俞岱岩脸上露出一点苦笑,他狠狠敲着莫声谷的脑门:“你这小鬼,大病一场后竟也学会跟你三哥我客气了?” 莫声谷耳中听着俞岱岩话语中的熟稔与关切,却忍不住垂下头。记得《倚天屠龙记》中曾经写到,殷梨亭和莫声谷因入门较晚,他们的武艺几乎都由师兄们传授。想来,在他尚未穿越前,莫声谷与他的几位师兄都是十分要好的吧。 “七弟,又在想什么?”俞岱岩的声音蓦然在莫声谷耳边响起,将他从沉思中惊醒。 “没……” 俞岱岩的手掌在莫声谷脑袋上用力揉了两下才放开:“以前的事情忘了便忘了,毕竟你还小。不过……以后不要再见到我们就跟兔子见到大灰狼似的躲开就好。你可知你的行为让大哥他们伤透了心?” 因为年龄的相距,宋远桥对于后面几个师弟一直都有一种理应由我照顾好的感觉。在他的妻子为他产下麟儿后,那种对于儿子的喜爱和关切态度同样出现在他对待后面几个师弟的时候。所以莫声谷这几日的闪躲让大师兄十分沮丧和伤心。 虽然俞岱岩话语里只提到了宋远桥,但是他们几人又何尝不关心这个最近时时恍惚的小师弟? “我以后会努力让自己习惯与大家的相处的。”莫声谷低声应着,想着大师兄平日关切的样子,再看着三师兄口头上不说,但眉眼间流露的担忧,心头一暖。 “六弟!”俞岱岩突然正色,“正因为你和七弟年级相仿,他见着你最为放松,我们才将他交给你照顾,可是你又是怎样做的?” “三哥,六哥也是看我一直学不会梯云纵,心下着急……” “着急也不能冲动行事。虽然我知道你们两个都是天资聪颖,而六弟你的功力在江湖青年一代中也算是佼佼者,但那并不是轻易将自己兄弟置于险地的理由。在凡事没有足够把握的时候,轻涉险地终归是愚蠢而鲁莽的。” 面对师兄的斥责,殷梨亭一开始还有些不服,但随着那一句句语重心长的话语飘进他耳中,他的神色也变得凛然。他抱拳长揖,正色道:“如此过错,梨亭绝不再犯。” “记在心里便好。”俞岱岩脸上又是那种淡淡的笑容,“这几日日我有事要下山一趟,大哥他们那边更抽不开身,七弟就交给你了。” “三哥要下山?”莫声谷接上一句,心头却有种古怪的感觉,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但细细思索,又不觉得这个陌生的世界能与自己有什么瓜葛。 “嗯,前阵子福建那边出了个戕害良民、无恶不作的剧盗,我花了两个多月才寻到他的巢|岤并将他剿杀。但前几日我又收到一份拜帖,称那一带有逃逸的剧盗手下往北流窜并一路为非作歹。虽然那些小喽啰并不厉害,但我武当以侠义著称,总不能对他人的请托置之不理。”俞岱岩扬眉,豪气骤生,“我打算一会便下山,而在师父寿宴之前,我必赶回!” 对着俞岱岩离去的方向发了好一会呆,“剧盗”“下山”“寿宴”几个词犹如惊雷一样劈进莫声谷的脑海。忆起倚天中俞岱岩的宿命,莫声谷心下一凛,匆忙转头问着身边的殷梨亭:“六哥,师父今年是做几十大寿?” “师父他老人家今年已是九十高龄,到时候前来相贺的门派定然不少。”殷梨亭不客气地敲着莫声谷的脑门,“你居然连这都能忘!师父的寿宴一定十分热闹。”提到寿宴,殷梨亭脸上忍不住露出向往之色,“也许我可以见到很多江湖耄老呢。” 对于殷梨亭的话语,莫声谷只是淡淡一笑,心下却忍不住担忧起来。他虽喜欢武侠,但是对于《倚天屠龙记》的剧情,却不能熟悉到了如指掌的地步。但他却能够肯定俞岱岩被人用西域少林的大力金刚指捏断手足却是在俞岱岩剿灭剧盗、欲赶回武当为张三丰贺寿的时候。 是否,便是此刻呢?但为什么在这里,俞岱岩却已经剿灭了剧盗?越想越是慌乱,莫声谷不再迟疑,眼神微微一沉,立刻运气半生不熟的轻功向俞岱岩离去的方向赶去。 “七弟?”身后传来殷梨亭讶异的声音。莫声谷并不回头,匆匆丢下一句,“我突然想起有句话忘了和三哥说。”便继续往前赶去。 步履匆忙间,莫声谷眼前仿佛再次掠过俞岱岩从悬崖上飞身而下的模样。青衫随风,发丝轻扬,唇边带笑,目光清冷,潇洒转身间尽是飞扬的侠气与英气。想着三哥将他从危险的自由落体运动中解救的瞬间,莫声谷心中的担忧更甚,而想要阻止俞岱岩下山的念头更是势不可挡。 追了一小会儿,便见俞岱岩蓝色白边的衣袍在风中飞扬,莫声谷高呼一声:“三哥!” “嗯?”俞岱岩回身,挑眉看着气喘吁吁赶来的七弟。见少年因为这一阵疾奔,额上布满细细的汗滴,忍不住微微一笑,抬袖为他拭去汗水,轻声道,“你这一场病,就连武艺都退步不少。我本来还道你在师父寿诞后就能下山历练,现在看来还是需要多磨练一阵子。” 莫声谷抬手揪住俞岱岩的袖子,“三哥,此地距离福建十分遥远,师父寿宴在即……” “拜帖上称那伙贼匪已流窜到长江一带,若消息无误,七日已足够我来回。”俞岱岩笑起来,“自你病后,鲜少见你与我们几人如此亲近,今日我能再见到你担忧的表情,真是不错,若回头说与大哥他们听,他们会嫉妒死。”他抬手,用力拍着莫声谷的肩膀,看莫声谷因疼痛皱起眉头,随即大笑。 “三哥,我心中一直觉得不安……” “嗯?失忆并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我总觉得……”莫声谷顿了顿,不能直说俞岱岩下山可能会出事的他转了转眼珠子,突然伸手摇晃着对方的袖子,“三哥,你也看到了,六哥在指导我练功的时候总是折腾一些奇怪的事情,不如三哥先辞了那边的请求,待师父寿宴过后再下山?”虽然一个拥有二十三岁心理年龄的人做出这么幼稚的动作实在是……很丢脸,但是情急下想不出更好方法的他却只好这么做。 看着莫声谷瞪圆的双眼透出的无声祈求,这一个月来一直担心小师弟的俞岱岩忍不住心软,只是想到那些被贼寇马蚤扰的百姓,那份心软随即被侠义所取代。“身为武当弟子,怎可将无辜百姓的请求置之不理。七弟,六弟虽然偶尔胡闹,但经过方才的事情,他以后必不会如此轻忽。” “三哥!我只是……”莫声谷一着急,忍不住咬住下唇,手里仍是紧紧抓着俞岱岩的衣袖。 虽然觉得莫声谷的执着有点奇怪,但俞岱岩不以为意,小孩子嘛,总是会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见对方仍是紧抓着自己的衣袖,不由苦笑,“你啊……罢了,若你这么坚持,我今日便不下山,就陪你过招如何?” “多谢三哥!”莫声谷兴奋地说着,虽然没有让俞岱岩彻底放弃下山的主意,不过多出一日,也许他就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第三章 卦象凶 看到俞岱岩与莫声谷一起折返回来,殷梨亭有些不解。 俞岱岩微笑着站在一侧,拔出自己的佩剑,“我转念想了想,下山之事不算太急,不如就与你们过几招看看你们最近武艺习得如何?”他目光转向殷梨亭,“六弟,你先来!” 殷梨亭的表情瞬间耷拉下来,看着三哥今日心情如此之好,他的嘴角抽了抽,心想着自己今天会累死在这里。但是兄长有命,做晚辈的怎能不从?他猛地拔出自己的佩剑,站在俞岱岩面前,摆出一个起手式,“三哥,请赐教!” 顿时,两条俊逸的人影在空中盘旋。殷梨亭虽平日胡闹,但此时于剑艺相斗间,紧抿双唇的他竟也透出几分肃然。 莫声谷在比斗开始前,便拂袖扫去附近一块青石上的尘埃,闲散地坐在上面。一开始,他还饶有闲情地翘起一只脚,托腮看着眼前两位兄长的比斗。但不过片刻,在那一片长剑映出的白色光芒中,莫声谷只觉得自己体内那名为热血的因子在沸腾喧嚣。 不知何时,他已站起,捞过一直被他搁置在一边的三尺青锋。握住剑柄,有一种熟悉而久违的激|情涌上心头,莫声谷长啸一声,倏尔挥剑向激斗正酣的两人扑去。 “七弟,你胡闹什么!”殷梨亭应变不暇,长剑收势不及,眼见就要扎到莫声谷肩上。 莫声谷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手中长剑抬起,恰到好处地拦在殷梨亭长剑刺来的方向,随着“铿”的一声,莫声谷大笑着向后跃出两步,笑吟吟地看着眼前两位兄长,“如何?” 殷梨亭白了他一眼,“若是没有挡住,你肩上便多了一个血洞。”但随即,他好奇地看着莫声谷,“昨日你还一直找不到习剑的感觉,今日怎么变化这么大,似乎我所熟悉的七弟回来了?” 莫声谷却是含笑不答,转身看俞岱岩,“三哥,能否请你陪我试招?”实践出真知,这句话他虽然一直明白,却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肯定这句话。在他存在于这具身体之后,他便继承了莫声谷的内力以及长久习武留下的反应本能。之前,他还以为自己把莫声谷的习武天分丢了,现在看来,只是疏于实战运用而令自己未能找到其中的感觉。 “难得七弟主动请缨,为兄自然不会拒绝。”俞岱岩剑尖斜指地面,眉眼带笑。 不知为什么,看着俞岱岩的笑,莫声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当一下午的练习终告结束,俞岱岩丢下一句:“今天的练习就到这里吧。”莫声谷手中长剑哐当落地,脸上露出解脱的笑容,同时乱没形象地瘫倒在地上。 殷梨亭目带怜悯地扶起莫声谷,道:“武当弟子谁不知三哥练剑时六亲不认,攻击如狂风暴雨,你居然主动请缨……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为什么不敢?”因为大量消耗体力而浑身酸软的莫声谷毫不客气地把全身重量都压在殷梨亭身上,“三哥的这种训练方法其实也不错。” “真的?”殷梨亭嗤笑,“那我就向大哥说明,待三哥归来就由他负责你的武艺教习?” 莫声谷打了个冷颤,“还是烦劳六哥继续教导吧。” “哈哈哈!”听到莫声谷的回答,殷梨亭忍不住开怀大笑。他就说嘛,有谁可以接受得了三哥训练时的辣手无情? 是夜,莫声谷在读过几页书,完成每晚必须做的呼吸吐纳,将内力运转数个周天后,便倒在温暖的被窝中沉沉睡去。临睡前,心中仍是重复着:明天,一定要赶在俞岱岩下山前将他拦住! 因为心中挂记着事情,虽然十分疲累,莫声谷仍是早早醒来。他披衣起身,屋外仍是一片混沌的天色,四周笼罩着破晓前的宁静。 莫声谷无心再睡,匆匆收拾好自己,便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前往俞岱岩的庭院。一路上,他思考着要用怎样的借口劝说对方——难道继续装嫩,用哀兵之策?想着自己拽住对方衣袖摆出可怜兮兮的模样,莫声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七弟?”就在莫声谷埋头往前走的时候,一道平静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他抬头,讶异道,“四哥,你怎么在这里?” 张松溪身着一袭宽松的青色长袍,因为晨起,长发并未束起而是披散在身后。他的面容算不上出色,但是双眼透出的目光却温润平和,整个人透出一种安宁祥和的气息。 莫声谷的目光落在张松溪怀中的龟壳和铜钱上,“这……是六爻卦?” 张松溪眼睛一亮,“七弟对周易之学也有研究?” “不,只是偶然知道这个名字,更多的便不清楚。”莫声谷的目光仍是在那龟壳上打转,当年出于对《易经》的好奇,他曾查询过相关的资料,但他的三分钟热度迅速被那些深邃拗口且难懂的古文所打败。 “哦。”张松溪有些失望,“我昨夜为三哥卜了一卦,卦象奇特令我不解。今晨于梦中,我骤然明白那是一个险死还生的凶卦,于是前来寻找三哥……” “那三哥怎么说?”莫声谷匆匆问道,随即发现自己打断了四哥的话语,有些汗颜地低下头。 不过张松溪并不在意,皱眉道:“等我前去时,三哥早已离开。” “什么?”莫声谷错愕地看着天色,直到此时,天边才有一道很浅的白色出现。俞岱岩难不成半夜三更下的山?“四哥,是否要将此事禀明师父他们,下山寻找三哥?” “占卜只是趋吉避凶的手段,并不代表所有的事情会按照卦象显示行进。”张松溪的眉心缓缓松开,“我本是打算提醒三哥小心些,不过错过也无妨。以三哥的功夫,这江湖上能威胁他的人屈指可数,更遑论伤他性命。”他看着莫声谷,“七弟,我很久没有考校你的功夫了,不如一同去演武场?” “可是三哥……” “吉人自有天相。”张松溪微笑着扣住莫声谷手腕脉门,一路将他拖往演武场,“七弟,你可是第一个如此相信我占卜结果的人,为了这份心意,我一定会好好与你过招的!”想以前,他的占卜结果总是和事实相反,既然他此次得到凶卦,那么匆匆下山的三哥一路该是十分顺利吧? 一整个早上,心情十分愉悦的张松溪尽心尽力地调教着自己的小师弟。直到对方气喘吁吁地跌坐在一边并确实无力再拾起宝剑后,才大发慈悲地让站在一边窃笑不止的殷梨亭扶着莫声谷回房休息。 在殷梨亭告辞后,莫声谷静静坐在桌边。虽然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累,但是他的脑子仍在高速运转,不断思索着俞岱岩的事情。 如果在这个世界,事情的发展真如书中所写,在俞岱岩身中七星钉和蚊须针之毒后,殷素素以灭门的威胁请龙门镖局都大锦掌镖,亲护只剩下耳朵和眼睛可以使用的俞岱岩上山的话,只要他可以于张三丰寿宴之日,在山下入口处、在那六个残忍的西域少林弟子之前将镖局的车队拦下,也许一切就不一样了。 那样意气风发的三哥,怎么可以因为一连串的变故而连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就被人捏碎四肢的骨骼与筋脉?莫声谷轻呼一口气,眸中晃过不忍。 离张三丰的大寿……只剩下七天了……莫声谷怔忡望着窗外,耳畔隐约传来武当低辈弟子呼喝习拳的声响。 虽然来到武当来到这个世界不过短短一月,但是六位兄长和师父带给他的感觉却十分深刻。也许是身体前主人的影响,又或者是周围人本身就很有魅力,他竟在不知不觉中将武当山的一切当成此刻最在意的部分。不论是武当主殿紫霄宫,还是散布在周围的院落,在他眼中都是十分美好的建筑;而武当的所有同门,更是在他心中占据越来越多的地盘。 莫声谷动作缓慢地从桌上的茶壶中倒出一杯水,慢慢啜饮着。冰凉的茶水滑入腹中,渐渐冷却着他微微有点发热的思绪,也让他唇边绽开一抹笑颜。 既然这些人事物已变成他所在乎的事情,那么,就尽他的一切能为去保护希望保护的东西。或者,以师父和其他师兄的能力,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但是他所预先知道的东西在某些时候该也是十分有用的吧。 只是自己现在的力量……莫声谷抬起手,看着自己瘦瘦的胳膊……就凭这具十三少年的身体,只怕根本不是那西域恶徒的对手。看来要想个办法拐带自己那几位兄长与自己在山下晃悠以避免事态走向最坏的结局。 莫声谷食指轻轻敲着桌面,殷梨亭现在身负教导自己的职责,他待在自己身边并无问题,但六哥的实力……想到昨日殷梨亭让自己跌下悬崖那番作为,莫声谷眉头微蹙,如果将所有的信任都压在那位看似精明实则糊涂的六哥身上,只怕若真有事情发生,也终是迟了。 看来真要想方法再让一位师兄陪在自己身侧,不过……该从哪位兄长身上下手呢? 第四章 迷踪阵 “大哥宋远桥,看起来就是一个十分严肃的人,再加上要管理武当诸多事宜,他应该不会跟着一个小孩子胡闹。二哥俞莲舟醉心武学,对晚辈颇为关爱,可以考虑。四哥张松溪……”想起清晨所见那位怀抱六爻卦的四哥,莫声谷微微一笑,“醉心卦术,对周易颇有研究;武功不错,喜欢教导弟子;处事清晰,帮助大哥处理教中事务井井有条;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四哥似乎挺厉害的,不知道他会不会陪着我这个‘小孩子’胡闹?五哥张翠山,颇具书生气,为人仗义,可以考虑。至于六哥……那就算了。” 嘟囔了好一会之后,莫声谷觉得自己的体力和精力都恢复不少。不如趁着这段时间前去探探几个师兄的口风? 刚出门走没几步,就看到一位低辈弟子匆匆奔来,拱手行礼后,道:“七师叔,大师伯今日正巧在传授阵法,他命我来请您过去。” “阵法?”莫声谷讶异挑眉,“是剑阵吗?” “不。”那位弟子对于莫声谷的疑问有点意外,但声音仍是恭谨,“今日大师伯传授的是‘八卦迷踪阵’,这是从太极和八卦中衍生的阵法,若不识此阵者入此迷阵,将会困囿其间,无法脱逃。” “这种阵法可以用来阻挡敌人进攻脚步,也可以拿来迷惑敌人伺机而动。”莫声谷若有所悟地点头,满怀好奇跟上那位低辈弟子。 两人直走到山门处方停下。在山门附近,是一片看起来并无任何特异的小树林。在树林外,宋远桥正负手而立,殷梨亭乖乖地站在大哥身侧,一派迷惑人的严肃。而在两人周围,是一圈武当二代弟子,其中几人年龄比莫声谷还大。 莫声谷扫视一圈,觉得其中几人甚为眼熟,但之前一个月,他都将主要心力都放在武艺的掌握上,倒是对这些晚辈弟子不曾花太多心力,以至于现在根本叫不出他们的名字。收回目光时,他瞄见宋远桥边上有一个长得十分可爱粉嫩的娃娃,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才将注意力投到宋远桥身上,唤了声:“大哥。” 宋远桥颔首微笑,“七弟来了,那我们就开始吧。”他将莫声谷唤到身边,便开始就构成阵法原理的八卦阴阳讲了一大番话。莫声谷很认真地听着,却依旧一头雾水——这真的不能怪他,你要一个现代人穿越后立刻明白晦涩的阴阳五行是根本不切实际的。 不用开口询问,看到莫声谷的表情,宋远桥便明白他根本没听懂。命其他弟子先行入阵后,宋远桥唤过莫声谷,交给他一个铜哨子,“如果你在阵中迷失了方向,吹响它即可。” 莫声谷接过哨子,看着周围人的善意笑容,跟着无奈地微笑着。 宋远桥拍拍他的头,“七弟,我看你这几天的状态已经不错,如果今天你能够顺利破阵,我就允你下山游玩数日,如何?” “真的?”莫声谷眼睛发亮,“大哥会陪我下山吗?” “我无法脱身,但是我会让五弟陪你的。”宋远桥微笑着抛出一个诱饵。 而莫声谷,亦微笑着接下这个诱饵。啧啧,亏他之前还在担心怎样拐人下山,现在倒是阴差阳错地有了个机会。他盯着那片树林看了好一会,昂首挺胸地跨进去。为了下山的旅程,再如何诡异的阵法他也不惧! 但一入树林,莫声谷才发现自己将所谓的阵法想得太简单。 摆在他面前的不是简单的树木,而是连绵不绝的莽莽山林。莫声谷抓破了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阵法可以强大到让人产生如此奇怪的幻觉?转了半天仍不见出路后,他用三脚猫的轻松跃上树顶,希望登高望远,望到的却是一片白雾,根本不辨东西;他挫败地抬头看着天空,却觉得头顶漂浮的那些白云在咧嘴大笑。 莫声谷悲愤地低下头,很想学人猿泰山捶胸狂吼,发泄自己的郁闷。早知今日,他当初一定十分用心地去钻研那些晦涩难懂貌似无用的周易八卦。 就在莫声谷陷入挫败的困境时,一道绵软好听的童音从他脚底传来。“七师叔,你站在树顶做什么?” 莫声谷低头,透过繁茂交织的树杈向下看去。只见一个七八岁左右的粉嫩小娃娃仰头看他,身上的白色小褂子坠着鹅黄|色毛边,脸上的笑容纯净澄澈。 会叫他七师叔的孩童,应该是某位兄长的弟子吧。莫声谷眼前一亮,顿时发现眼前的小娃儿是将自己从迷路窘境中解救的浮木。 他笑嘻嘻地跳落在小孩身边,摸着他的头:“小朋友,你是谁的弟子啊?”对付小孩子,用温情攻势应该不错吧……但这一伸手,莫声谷才发现自己此刻的身高并没有比他一口一个小孩的小娃儿高多少。他讪讪地缩回手,却在近距离观察下发现这个小朋友的面容十分秀美。 双眼亮如繁星,皮肤白皙水嫩,双唇削薄但笑起来分外好看。莫声谷一时手痒,伸手在小娃儿脸上用力捏了两下。在接收到对方杀人般的视线后,他尴尬一笑,慢悠悠地收回手拢进袖子里,仿佛刚才不曾做过那般脱线的事情。 小娃儿眸中划过一道愤怒的不满,随即在对方发现自己的情绪上换上无辜的笑颜:“青儿是七侠之首宋大侠的弟子,七师叔一直和我及其他弟子一起习武,这么快就将我忘记了?” “七师叔前阵子病了,所以……”看着自称青儿的小朋友撇嘴的样子,莫声谷温言解释着。 听到这样的说话语气,小娃儿以十分诡异的目光看了莫声谷一眼,随即问道:“七师叔,你在八卦迷踪阵里绕了这么久却不急着出阵,是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 “我只是觉得这阵中风景不错。”莫声谷举目四望,谎言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小娃儿的唇角诡异地抽动了两下,随即摇头,“七师叔你走不出去就算了,还用这种没人相信的借口……不过,真没想到你大病一场后居然把这些早已学过的东西全忘了。” “是啊……”莫声谷做出一副悲痛的样子,心中却在转悠着怎样才能不动声色地让眼前的小孩带他出阵。 “真可怜。”小娃儿用十分悲悯的目光盯着他,趁着莫声谷不注意的时候,突然出手在他头上抚摸两圈,“不要紧,我会保护七师叔你的!” 莫声谷认真盯着小娃儿,小娃儿也认真看着莫声谷。 过了半晌,莫声谷终于吼起来:“臭小鬼,我才是你的师叔!” 乌鸦……呼啦啦飞过…… 穿越武侠的莫声谷被武侠本土的一个八岁小男孩华丽丽鄙视了…… 第五章 小师侄 被人吼了一声,那个粉嫩嫩的小男孩一点吃惊或者不平的表情都没有。他尚带稚气的脸上突然浮现出几分调皮几分疑惑,秀气的眉毛向上轻轻一挑,如黑珍珠一般亮眼的双眼微微睁圆,用力盯着莫声谷。 “先前听父亲说你病重要好好休养,更严令我不许前去叨扰你,我还以为是父亲小题大做。现在看来,你那一场病不只来势汹汹更是留下不小的后遗症。” 父亲?听到这两个字,莫声谷的眉心微微蹙起,再想起这小娃儿方才自称“青儿”,那点缠绕在真相之上的迷雾瞬间被他拨开。 他失态地伸出手指指着对方,脚步下意识地向后微错。“你是宋青书?” “是啊,七师叔终于认出我了?”小娃儿脸上是童叟无欺的纯良可爱笑容,但这般牲畜无害的笑容却让莫声谷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宋青书,宋远桥的独子,也是将来收割莫声谷性命的恶徒。 莫声谷再度向后小退了一步。他盯着眼前的小孩儿,实在难以想像这一个家伙就是长大后狠心将“自己”斩杀的武当叛徒。 “七师叔?”对于莫声谷的戒备表现,小小的宋青书疑惑地看着,并收起方才的戏谑之心,带点担忧地问着。 而莫声谷却是第一次面对所谓的“宿命”——如果故事没有改变,他将在二十年后被眼前这个人杀掉并嫁祸?br / 倚天之声声慢第2部分阅读 倚天之声声慢 作者:肉色屋 嫁祸那个现在还未出生的张无忌。 但……如果故事改变了呢? 莫声谷直直盯着宋青书,灿烂的阳光洒落在两个人的脸上,将彼此的表情都映照得一清二楚。有风拂过,扬起莫声谷垂落颊边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视线。在眼前一切陷入黑暗的幽幽一瞬,莫声谷忽然冒出一个邪恶的想法。如果能在这里将宋青书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那么以后就不会有宋青书暗恋周芷若而发生那起说严重也不严重的“峨眉女弟子寝居偷窥事件”,而可怜的自己更不会被人一剑穿心。 当然,这个邪恶的念头只在莫声谷心头盘旋了03秒钟。当发丝顺着重力作用再度垂落,莫声谷看着宋青书信赖的笑脸,突然觉得自己刚才怎么那么龌龊呢?他为自己心血来潮的邪恶想法而惭愧,于是上前,双手搭在宋青书肩上。 “小青书啊……” 这个称谓刚出口,莫声谷就收到宋青书不服的瞪视:“七师叔!你只比我大五岁。”他身子一矮,已然甩开莫声谷的手,脚下同时踏出精妙的步伐,眨眼间就来到莫声谷身后,用力跃上他的后背。 宋青书双臂紧紧扣住莫声谷的脖子,“你大病一场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古怪了,就连人都迟钝许多。不过七师叔,不管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的话都要算数!” 莫声谷知道身后的人没有恶意,也就没有把他从自己身上甩下去的意思。同时,他心里的小算盘又噼啪响起来。如果他从现在起就和宋青书打好关系,并把这个小朋友教导成比他老爹宋远桥还富有正义感的一代大侠,也许以后的悲剧都不会出现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莫声谷就觉得此计可行,更是沾沾自喜于自己的真知灼见。也因此,决定从现在开始好好对待宋青书的他,在听到一句没头没尾的要求后,只是淡淡的允诺着:“无论我以前答应过什么,我现在都不会不承认的。” “这可是七师叔你亲口允诺的哦!”在莫声谷看不到的地方,宋青书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眼珠子更是滴溜溜转着,十分机灵可爱。 “嗯,君子一诺千金。” “你曾说过,若有一日,我的武艺可欺近你身,并从容地将你的命脉握在我手中……”宋青书一边说着,冰凉的小手如闪电般扣在莫声谷颈侧,“你就不再以师叔自居,反而要尊称我一声叔叔!” 在宋青书握住莫声谷颈侧动脉的一瞬,莫声谷只觉得一点冰凉渐渐从颈侧蔓延。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听到宋青书的话语,他唇角挑起一抹微笑,右肘迅速抬起,击向身后之人的膻中|岤,在对方手劲因此变轻的同时,左手成爪,狠狠扣向对方的腕间,逼得对方抬手躲避。 在身体离开钳制的刹那,宋青书一矮身,就从对方的怀中扑出,就地打了个滚后潇洒地起身,拍了拍袍角染上的灰尘,唇边带笑地看着宋青书。 “小师侄儿,就算我失忆了,也不会轻易被你蒙骗。若以我的性子,顶多答应与你平辈相称,绝不会允诺那种凭空低你一辈的荒谬要求。” 宋青书定定看着莫声谷,随即瘪瘪嘴,小孩子闹别扭的情绪毫无掩藏。“我本来以为你病愈后变傻了,现在看来你还是不赖的。” “小鬼。”听到对方伪装老成的说法,莫声谷唇边的笑意无论如何都收不起来。他毫不客气地在对方头上狠狠敲了个爆栗,“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模样,故作老成看起来不奇怪吗?” 宋青书嘟囔了两句什么,但是莫声谷却没有听清。他追问着,却换来对方不屑的撇头。 莫声谷也不追问,只是伸手抓起宋青书的手,慢慢向前走去:“小师侄儿,既然我们谈得如此融洽,不如你告诉我如何出阵?” “这样子可算是作弊?”宋青书眼珠子一转,“我可是听到父亲对你的允诺。” “如果你能令父亲答应我与你一同下山……” “这——” “七师叔。”这一声呼唤冷冰冰的,显露着主人的不满,“有求于人就应该答应对方的要求。” 看着对方人小鬼大的表情,莫声谷忍不住妥协,“那件事我无法保证,但我可以先允诺你一件事情——在私下里,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而不是拘礼地称什么七师叔。反正我们年龄相当,辈分本不应成为我们之间往来的滞碍。” 宋青书的眼神先是一黯,随即亮起来:“虽然条件不够诱惑,但我大人大量,就勉为其难地帮你一次吧!” 莫声谷莞尔一笑,盯着宋青书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赞赏。武侠世界的小孩子居然从小就这么聪明犀利,可见那些在武林闯荡的人都是怎样的老j巨猾,自己以后行事更要谨慎小心呢! 第六章 山下游 跟在宋青书身后顺利出了阵法,莫声谷悄悄递给对方一个多谢的眼神,随即兴奋地走到宋远桥面前,道:“大哥,我可是成功出来了!” “真的是自己走出来的?”宋远桥带笑的眼神在儿子和小师弟身上转了一圈,见对面两人都低下头,倒是不戳破,“也罢,你前几日的萎靡还真让我们担心,难得见你恢复,便放你玩耍几天也无妨。” “多谢大哥!”莫声谷眼角余光看到宋青书期盼的目光,不由加上一句,“不知青书可否一同下山?” “青书这几日正巧在学一套剑法,若是此刻下山,倒是浪费了前几日的辛苦。”莫声谷话音刚落,宋远桥便毫不犹豫地拒绝。 莫声谷心中染上一丝奇怪,他总觉得宋远桥拒绝得太快,再回想自己之前一个月一直不曾见到宋青书,似乎……大哥是有意将他与宋青书隔开?虽心中疑惑,但莫声谷却想不清其中究竟,只是将这个疑惑挂在心中,回头想对宋青书耸肩表示自己的无奈,却见那娃儿正低头认真数着地上的蚂蚁。 莫声谷当下也不追问,只是满怀期待地问着:“五哥呢?” 宋远桥失笑:“七弟,总要休息一阵,用过午饭再行下山吧?” 莫声谷面上有些尴尬地笑着,表达着十三少年该有的鲁莽被人点破后的羞涩,但心中却是亮若明镜,寻思着下山后要如何与张翠山委婉表达自己想去寻找俞岱岩的意思。 这边的学习与练习告一段落后,莫声谷转头寻找着宋青书,却见不到这小孩的身影,腹诽着小家伙跑得真快,转头便将这段小插曲遗忘,心思仍是落在下午出行的事情上。 匆匆用过午饭,莫声谷便奔到马厩,那里有一匹浑身火红的小马驹,正是他的坐骑,名为落焰。之前他也曾到过此处,不知是否是马儿的感觉比人类敏感,还是他自己做贼心虚,总觉得这匹落焰看着他的眼神总带着点提防和睥睨。今日也不例外,前生只在旅游时骑过十分钟马儿的莫声谷小心翼翼地蹭到落焰身上,在对方警惕的眼神中慢悠悠地伸出一只手,小心轻柔地顺着对方的毛,转而轻拍它的脑门,“好落焰,好歹我也是你的主人,你就帮我一次,待我找到三哥,我必不亏待你。”小马驹对于莫声谷一番话,只是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莫声谷眼神一眯,有一抹凌厉从中划过,但随即化为无奈,只是又允诺了一大堆好话。 说了半天,落焰仍是无动于衷,莫声谷身后却传来一阵轻笑:“七弟,你虽说了这些个好话,但马儿终非人类,如何能听懂你话?落焰会如此惧你,还不是你之前总是喜欢戏弄于它?” “啊?”莫声谷一怔,随即明白,原来之前的“他”还是一个顽皮的孩子啊。他转头看张翠山,“五哥,你来得真早。” “我不早点来,难道让你抱着马儿痴痴等候?我听大哥说起你早上性急的模样,便猜到你会等不及先一步前来马厩。”张翠山今日着一袭蓝色长袍,腰带上系着一枚颜色纯净的绿色玉佩,眉眼含笑,笑容和煦。若没有他随身携带的那一对铁笔,身上不带任何江湖味道的张翠山倒真像一位饱读诗书的赶考书生。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青瓷瓶,“这个是我武当特效伤药‘白虎夺命丹’,若遇到棘手的伤势,可用它呆着一口气,再延请名医。” 莫声谷也不推辞,结果瓷瓶后小心揣入怀中。犹豫了一下,终是开门见山地问道:“五哥,此次下山我们可否在山下滞留几天?” 张翠山牵出自己那匹长腿青骢马,微带讶异地看了眼莫声谷,“因你记忆一直不曾恢复,而前阵子的心情也一直抑郁,大哥有意让你下山散心,多几日自是无妨。” “五哥……” 看着莫声谷欲言又止的样子,张翠山走过去轻拍他的头,看着这个幺弟,心中满是柔软,“有话便说,五哥若能做到,自是帮你。” “我想去找三哥。” “嗯?怎会突然有此想法?三哥他前去剿匪,若我们贸然前去,也许会乱了他的计划。” “但是三哥临行前,四哥为他占过一卦,卦象为凶,我有点担心。如果五哥能去相助三哥,若真有什么危险,凭两位兄长的能力,定能化险为夷。” 张翠山的唇角染上淡淡的笑意,他轻敲莫声谷的脑门,嘱他上马,自己随即跨上马背,两匹马儿并头向山下走去。“三哥临行前曾言这次的敌人并不棘手,若你真的担心,我们一同过去也好。反正以你的身手,虽在江湖上远不够一流,但马虎也有二流,除非碰上顶尖高手,否则自保总不是问题。而这次出行,便当是你的一次江湖历练,早点通晓一些事情总是好的。” “江湖上一流高手多么?”莫声谷敛眉思索,本以为自己现在的功力大概是不入流的,没想到还能跻身二流,倒是令人兴奋的消息。 “多。”张翠山扬眉,话语中满是自豪,“但我武当心法技艺皆是上等,七弟你所欠缺的只是时间。假以时日,必能在江湖闯出一番名声。” 听闻此言,莫声谷嘟囔着:“有几位哥哥在,我现在就算不曾于江湖闯荡,却也有了赫赫名声。” “如此不好吗?”张翠山微微笑着,“有着武当七侠的名号,一般宵小自是不敢打你主意,便也少了许多麻烦。” “但也少了许多乐趣啊!”想起江湖上的诸多风雨,以及其间的坦荡义气,莫声谷不由流露向往之色。 张翠山苦笑道:“也只有不曾见过风雨的你才会这样说。每一场江湖风波,伴随的都是腥风血雨,我宁愿天下太平,也不愿因着这些风雨在江湖拥有一席之地。” 腥风血雨吗?莫声谷想起书中那一场场惨烈的描写,黯然垂下眼帘。 吾虽向往江湖,但吾不愿见血流成河,不愿见同类相残。吾虽盼天下太平,但吾心甚小,天下与吾何干?吾所愿者,不过身边三二人安然。 第一次,莫声谷沉思自己在这个世界究竟要走向怎样的道路。但思来想去,他却不曾觉得自己有丝毫搅乱江湖的心思,更多的,他只想当一个安静的旁观者,翩然置于事外,坐看风起云涌。只要身边那些他所在意的人平安,一切便够了。 “七弟。” “嗯?” “虽然四哥嗜好占卜,但是全武当都知道,他的占卜结果不可信,甚至有人戏称,四哥若卜出凶卦,结局一定是大吉。所以,你无需为三哥担忧。” “啊……”莫声谷无语之际,却隐隐生出几分期许。若四哥的卦象真的要反着使用的话,也许三哥此行真的无恙。 时间便在说笑间流逝,张翠山趁着这段空暇,粗略将江湖上一些势力分布以及各门派武功特点告诉莫声谷。 看着张翠山从容前行,丝毫不为前进方向感到困惑,莫声谷忍不住开口询问:“五哥,你怎么知道三哥此刻在哪里?” “拜帖上曾言,流窜的贼寇现隐匿于长江北岸,前几日曾于茱萸镇附近出现扰民,故而茱萸镇上的几位富豪才联名将拜帖送上武当。”张翠山将前因解释后,便含笑看着莫声谷,“若是你,又会怎样做?” “直奔茱萸镇,先找那几位富豪问清缘由,再找四周的镇民百姓询问消息。”莫声谷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一番话,但随即补上一句,“但是三哥比我们早出发大半天,待我们赶到茱萸镇,他又岂会在那里?” 张翠山眉眼带上一抹讶异,“没有人告诉你我们七人之间有独特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莫声谷郁闷地看着张翠山。 “这个,大概大家不小心都忘了吧……”张翠山轻咳两声,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當”字,“这个字,是我们彼此联络的信号,但是每个人写法不一样。”他的手指一顿,重新在空中划出一个狂草的当字,“而这个样子的标记就是我留下的,至于七弟你的标记要怎样,还是要你自己决定。” 莫声谷微微一笑,毫不犹豫地用手指在马背上划出一个简体的“当”,对着张翠山意外的表情笑道:“就用这个吧。” “这是什么?” “我的标记。我怕我留标记的时候没时间刻下那么多笔画,所以简写了这个字。”莫声谷低头看着平滑的马背。即使自己刚刚在上面划出一个字,但当自己的手指从上面离开,马背却是干净得仿若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是否,自己在那个世界的经历就如这个随风而逝的“当”字,只能被埋葬在自己记忆深处,再无法提起?这个字,这个决定,就当成是自己的一次任性,一种对消逝的过去的祭奠。 “七弟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待回到武当,便将你的决定告知其余众人。” 如此又说了一番话。路途中,张翠山本顾念着莫声谷年龄尚小,欲下马休憩,却被莫声谷以想早点见到三哥为由而拒绝。张翠山拗不过幺弟,两人一路快马加鞭,于亥初时赶到茱萸镇外。 到了镇外,张翠山并不急着进城,而是点燃怀中的火折子,在城门周围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一株柳树上。莫声谷定睛看去,只见柳树上刻着一个当字,字迹端正而凌厉,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 “是三哥的标记,只是字迹匆忙,莫非发生了什么?”张翠山看着那个字迹,蹙眉思索片刻后,调转马头向箭头所示的方向奔去。 莫声谷默然不语,只是静静策马跟在张翠山附近。 黑夜中,惟闻马蹄声阵阵。莫声谷握紧手中的缰绳,极力忽视心头那微微的担忧。 第七章 屠龙现 策马疾奔,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莫声谷骑术不佳,平日里虽能安坐于马背之上,悠哉缓行,但真狂奔起来,却只觉得大腿内侧的肌肉于马鞍上不断摩擦,生出阵阵疼痛。莫声谷黝黑的双眸凝视着前方,响亮的马蹄声声声敲在心上,带起更多的焦急不安。 蓦然,风止,平静的空气中随着这份寂静倏尔涌上一分锐利冰冷的杀气。莫声谷浑然不知危机已然临近,马鞭落下依旧不断催促马儿快跑。张翠山急急勒马,另一手却是伸出去抓莫声谷的缰绳,但却是迟了一步。 “七弟小心!”张翠山匆忙之间只来得及疾呼一声。 莫声谷在耳中接到兄长的警讯时,却听座下落焰奔跑的速度一滞,长嘶一声后向前扑倒,而他的身子亦向前扑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却蕴满死亡味道的弧线。 “出剑!”张翠山在一瞬间已明白中了埋伏,而七弟的马匹是被绊马索所绊倒。他毫不犹豫地从马背上飞身而起,一双铁笔紧握在手中,身如大鹏展翅而起,飞扑向被甩出的莫声谷。 同一时间,莫声谷长剑出鞘,月光打在光可鉴人的剑背上,折射出点点光芒,更让他看清自己行将落地之处,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幽绿光芒。莫声谷心中一凛,不及使出任何剑招,只是长剑向下一刺,僵立半空,止住自己下坠之势。 但这片刻的缓和对于莫声谷两人却已足够。张翠山见七弟应变迅速,微微松了一口气,右手铁笔发出一道气浪,只一下便将插满地上的淬毒暗器扫到一边,而左手的铁笔在空中飞舞着,击落四面向此射来的暗器。 当张翠山落在莫声谷身边,对应变迅速的莫声谷送去一个夸赞的目光时,四周叮当之声依旧不绝于耳。“未知尊驾何人,又是为何欲将我师兄弟二人狙杀于此?” 回应张翠山的却是一片静谧。这里是一个靠海的小小村子,此时周围万籁俱寂,空气中流淌的只有海浪拍岸的阵阵声响。无人回应,他唇角依然挑起浅浅笑意,于海浪声中听到那几处极力压低的呼吸声。他一跃而起,出手袭向离他最近的潜伏者。 “走!”空中划过一声沙哑的命令,其余几处埋伏的人同时向远方奔逃。 “想走?”自从成为武当七侠的老幺后,第一次被人埋伏第一次被人设计第一人见识了江湖争斗的莫声谷心中却是怒火沸腾,不用多想,他也能猜到这群人埋伏他们是为了什么,不过是截断俞岱岩的援军。既然如此,这些阻挡他的人自是他的敌人。 二流身手吗?他倒是想知道自己这二流身手能否帮上五哥的忙!片刻之间,莫声谷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双眼微眯,看向已然轻松料理掉两个埋伏者的张翠山,身形微晃,手中长剑挽出一朵朵剑花,攻向落在最后面的那位埋伏者。 张翠山见到莫声谷的表现,也无担忧,直接追向最前方的埋伏者。在莫声谷放倒自己的对手时,张翠山已将那位为首者擒下,点住|岤道拎到莫声谷所在的位置。 “你们究竟是谁?”张翠山解开他们的哑|岤,平静的话语不掩其中的冰冷。 “哼。”为首者冷哼一声,倒是边上一人受不住地喊着,“如果你们敢杀了我们,海沙派不论天涯海角,都会杀了你们为我们报仇!” “海沙派?” “即使他们无法为我们复仇,那些抢夺屠龙刀的人一样会追杀你们!哈哈哈!”为首者那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那最后的笑声怎么听都像是鬼哭狼嚎。 “屠龙刀?怎么会跟那传说中的物件扯上关系?”张翠山看着地上那几个被自己点中|岤道,看着他们脸上恐惧却又夹带着的不忿嚣张,却也不愿再多说什么。 “我武当弟子从来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又岂会像你们这般,为了一把本无所谓的刀,就设下埋伏,妄图暗杀!”莫声谷嗤笑一声,懒得再理会他们,转头对张翠山道,“五哥,夜深人静,若我们策马前往,马蹄声反而给了他们警醒。既然海沙派在这里设下埋伏,也证明三哥或是被困于前方不远处,不如我们运轻功赶过去?” 张翠山有些意外地看了莫声谷一眼,随即点头。两人不再赘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迅疾向远处掠去。 便在此时,村子边的柳树上突然晃动起来,从上面跳下一个身着鹅黄|色广袖长袍的青年,腰间搭着一条玉带,头上扣着玉冠,简单中透着华贵,随性间透着从容,优雅中透着冷酷。 月光之下,他的眉眼有些朦胧,但隐约间可以肯定,他的五官十分出众,双眼在黑暗中依旧闪烁着灵动的光芒,而唇角勾起的似笑非笑的味道,更是透出魅惑残酷的味道。 他慢悠悠地走到街上那几个被点中|岤道的人身边,口中啧啧有声。见到这样一个奇怪的人从距离自己埋伏之处如此近的树顶跃下,再见他眼中那闪烁的玩味笑意,地上几人齐齐打了个冷颤。 “屠龙刀,终究是重现江湖了。”黄衣青年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随即一字一句念出那句流传江湖数十年的话语,“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大、大侠……”莫声谷两人临走时并不曾将地上几人的哑|岤重新点上,此时看到这个诡秘的黄衣人,地上众人忙不迭地叫着大侠。 “大侠?”黄衣人负手而立,仰首看着忽隐忽现的月娘,过了半刻才幽幽说道,“我可从来不喜欢这两个字,被人尊一声大侠,可是连杀人都不能快意呢。”说完,他抬步向莫声谷两人离去的方向追去。而在他身后,那几个设伏的海沙派帮众脖颈处不知何处多出一道细细的血丝,脸上表情依旧带着临死前的不安和惊恐。 冷冷夜风中,黄衣人殊无温度的话语轻轻徘徊,“屠龙宝刀,岂可被这样下品的人所污?” 遇伏之后,张翠山面色微沉,而莫声谷心中也是愈发不安,只是想起书中俞岱岩获得屠龙刀时虽处处惊险却是步步平安,心中略安,但在亲眼见到三哥平安前,心中那份担忧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放下的。 此时,张翠山心急如焚,脚下不断加速,莫声谷虽是豁尽全力,却隐隐有被甩下的趋势。莫声谷紧抿双唇,只是沉默追赶着师兄的脚步——怎能因他的弱小而阻滞五哥对三哥的支援? 如此赶了盏茶时间,远远的有一道火光冲天而起。莫声谷和张翠山心下俱是一凛,匆忙往前时,看到一个蓝色背影面对那着火的屋子怔然立着。 “三哥!”张翠山快步上前,看到熟悉的人影时方松了一口气。 莫声谷微微笑着,并不急着上前,心中却是感慨莫名。能于此处见到完好的三哥,那么以后的事情皆会不同吧?他目光转向张翠山,在心中暗道:“五哥,小弟不是有意拆散您和殷素素的姻缘,只是我可不愿见到龙门镖局被灭门,而武当与少林更因此多出一分芥蒂。若你们真有缘,换个方式终究会相逢相知。” 心中用力松口气的莫声谷开始有余暇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边向两位师兄走去。 “三哥?!”耳畔倏然传来张翠山惊慌的叫声,莫声谷快步跑上前,伸手扶住俞岱岩的另一侧。 只见俞岱岩双目微睁,眼珠子却是动也不动,四肢温暖却有着异常的僵硬。莫声谷转头看向手指已搭上俞岱岩腕间的张翠山,急切问道:“如何?” “脉象平稳,身子无恙。” “没有内伤便好。”莫声谷神色一松,猜到俞岱岩是中了天鹰教的毒,“但能造成如此奇诡情景的,应是毒药?” “虽是毒药,但出手之人似是无意伤害三哥,此毒目前看来并不伤人命。只是这种药物是否会有其他的影响,却是无法肯定。” “五哥,我们是否应立即赶回武当?” “嗯,此处距山门颇近,我们先赶回武当请师父观视,若师父无解再延请名医!” “是!”莫声谷大声应着,扶住俞岱岩的手掌微微加大了力度。那该死的、名为宿命的轮子,应在此时咕噜噜转向另一个方向了吧? 第八章 刀入怀 夜月之下,莫声谷仗剑前行,小心打量着四周,避免再遇埋伏。而张翠山背负着俞岱岩,脚下匆匆,心中警惕自是一点都不曾放下。 远远瞧见从武当山带下的两匹马儿安静地在路边打着哼哼甩着尾巴,莫声谷心中微微一松,快步走上前将马儿牵到张翠山身边。 看着张翠山小心翼翼地将俞岱岩抱上马背,莫声谷目光警惕地向四周一扫,“刚才那些被我们点中|岤道的人呢?” “那些|岤道不过片刻便能自解,兴许他们已离去。”张翠山微摇头,用力挥动马鞭,冷冷一笑,“那场设伏他们已对我们存了必杀之心,放过他们已是我们的仁慈。”他低头看着俞岱岩,“倒不知三哥身上的药是谁所下,那人是敌是友?” 莫声谷扬眉,望向张翠山的目光带着一丝赞叹。“为何五哥认为三哥的状况不是海沙派下的手?”他可是仰仗看过的小说,才在第一时间猜到是天鹰教下的手,张翠山却是迅速做出判断,武当七侠果真不是浪得虚名。 “既然海沙派暗中对我们狠下杀手,又有何理由只是迷晕了三哥?这其中,或者是第三势力插手,或者是有人暗中相助。事情究竟如何,只有待三哥醒来后,才能知晓一二。” “从这里回武当,快马只需半天时间,希望一路上不要再横生枝节。”莫声谷低声加上一句。 一路上,两人无心多话,只是暗自警戒。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突然有一抹凛冽光芒从天际滑落,以迅雷之势落向莫声谷。 “七弟!”张翠山惊呼一声,因为一手扣住缰绳,另一手护住俞岱岩,一时无法出手。好在莫声谷经过之前的埋伏,心中对于这种突发意外早有准备。张翠山惊呼声方落,莫声谷的长剑便已出鞘,并将内力凝聚于双腕之间,横剑于前,准备硬抗下这场突袭。 但出乎两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那一道光芒在逼近莫声谷的瞬间在空中硬生生打了个旋,随即斜刺入地上。 莫声谷凝神向地上那道光芒看去,见到半插入地上的大刀刀刃厚实,刀柄线条简洁朴实却厚重,刀背上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飞龙,在清冷的月光下仿若随时会破空离去。 “屠龙刀?”莫声谷低噫一声,目光不再落在地上那把刀身上,而是警惕地向四周打探,“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幽幽的声音仿若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们只需知道这把刀现在归你们了。” “阁下难道不知屠龙刀实为烫手山芋,将此刀‘赠与’我们,倒不得不让我怀疑阁下之居心。”寻不到那人的踪迹,莫声谷倒也安然,微昂起头从容说出这番话。 “‘号令天下,莫敢不从’的宝刀屠龙居然有人不想要。”神秘来客所说的话依旧轻飘飘的,只是其中隐约透出几分好奇。 “要来当成催命符吗?”莫声谷不客气地顶回去。 “宝刀我们并无兴趣,但我相信,阁下一定知道是谁伤了我三哥?”方才一直没有说话的张翠山突然开口,目光却锁定两人右侧处。 “被发现了吗?张真人教出来的弟子果然不简单。”只是眨眼之间,屠龙刀边上突然多了个黄衣青年,他微微笑着,笑容很是灿烂,但莫声谷却无法从中体会到任何温度。 这个人,即使微笑着,却也殊无温度,而他如水的目光下,却也藏着几分藐视苍生的睥睨。很奇特的气质,只是不知江湖上何人能有这样的风采?未知此人可是明教中人?莫声谷把眼往黄衣人身上打量着,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好奇,而对方也大大方方地任凭莫声谷打量,过了片刻更对着莫声谷露出一个愈发灿烂的笑容。 莫声谷后背的寒毛在那一瞬间倒立起来,但这种奇诡的感觉却在下一秒钟瞬间散去。 黄衣人悠然负手,“屠龙刀我是从天鹰教手中夺得,而据我所知,天鹰教有暗器名七星钉和蚊须针。蚊须针入体如蚊虫叮咬,可使人内力运转迟缓,而七星钉上所淬之毒,却是让人浑身麻痹。”他眸光一转,落在张翠山身上,“你们是打算让宝刀落在伤害你们兄长的敌人手中,或是自己将刀取回?” 张翠山低头看着俞岱岩,“三哥便是因这刀而被人算计吧,未知阁下此举何意?”他抬眼看着黄衣人,目光如炬。 “天下宝物,自当有德者居之。而以武当七侠的身份与心性,必不愿看天下苍生因一死物而陷入纷扰之局……” “观阁下之身手,自也不会是武林无名之人,何不挺身而出,毅然将这场可以预见的纷乱消弭于萌芽之初?”黄衣人的话语刚说了一半,莫声谷便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语。 黄衣人轻轻一笑,也不以为忤,“我无意涉进江湖事,今日出面本只为了先祖遗愿。若真有一日,我插手干预江湖事,那样的后果想是许多人都不愿见到的吧……”轻轻丢下这样一句话,黄衣人也不再赘言,抬头哑然一笑后,整个身子便轻飘飘地向后飞去,十分迅速。 待到黄衣人彻底消失于两人视线中,张翠山蓦然松了一口气。“那人,好强的压迫感。不过七弟你方才的表现,临危不惧,颇有大将之风,倒是让五哥刮目相看。” “五哥谬赞了。”莫声谷将放在黄衣人身上的疑惑心思收回,下巴抬起指着地上的屠龙刀,“这把刀怎么办?” “若是丢掷在这里,被无知的路人拾去,倒会害了对方的性命。不如将它带上武当,如何处理,请示师尊后再做决断!” 听到张翠山的话语,莫声谷点头后跃下马背,伸手去拔屠龙刀。初次用劲不曾令刀移动分毫后,莫声谷才想起这把宝刀是如何沉重,不由气凝丹心,运劲于双掌。但在拔起宝刀的那一瞬,却因反作用力向后踉跄退了数步,引来张翠山一阵愉快的笑声。 “五哥!”莫声谷佯装恼怒地看着大笑的男子。 张翠山收敛一些,但笑意依旧,“七弟你看好那把刀,我们这就赶回武当。” “这刀,只怕会让我们不得太平……”莫声谷提刀上马,因为突然增加的重量,座下的踏雪不忿地哼了两声,才慢悠悠甩开蹄子。 那位黄衣人究竟是谁?莫声谷眯眼看着前方,因着那一句“先祖遗愿”而有了模糊的猜测。只是赶回武当的这一路,未知会否太平? 第九章 惊断魂 当第一缕阳光从天际隐隐出现,匆忙赶路的莫声谷两人心中同时升起放松的感觉。破晓时分那骤然进入视线的光芒,总是为心焦的人带来名为希望的曙光。 “七弟,再往前几里便是武当山道,那里有巡逻的弟子,应当一切无恙。”张翠山遥望着隐约可见的武当山,倏尔勒住缰绳,“你的小马驹应该可以再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吧。” “啊?”对于张翠山的问题,莫声谷有些意外,但仍是点头。 张翠山微笑着,只是那笑容在晨曦之下透着一点朦胧不清。他将俞岱岩小心地送到莫声谷马上,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传讯烟花。待那璀璨烟火在空中绽放,他掉转马头,字句铿锵地说着:“看到烟花,大哥他们定会迅速下山。而我,自要去向天鹰教讨个公道!” “五哥!”莫声谷错愕之后,随即回过神来,他冲着已然快马离开的张翠山背影大声喊着,却收不到任何回复。 “这五哥,还真是有些急性子。”虽然心下有些担忧,但莫声谷明白座下马驹在背负两人一刀的重量后却根本追不上张翠山的长腿青骢马,只好摇头叹息,“等会儿见到其他师兄,再请他们前去照顾五哥。” 记得倚天中,张翠山喜恶分明嫉恶如仇,言语中更是常常直接而不愿掩饰。在俞岱岩身受重伤后,悲愤莫名的他面对龙门镖局诸人时,言谈犀利而略显刻薄,更因此引出一番误会。 但如今,没了托镖一事,而俞岱岩也安然无恙,张翠山此次愤而寻仇,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吧?莫声谷敛眉沉思,一边推敲着各件事情的前后关联,一边催促着落焰往前疾奔。 就在马儿转过一个拐角时,一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莫声谷拔剑抬头,只见一支铁矢飞速射向自己眉心。他运劲抬剑,险险劈开那道夺命之箭,但因这番变故,座下马驹忽而受惊狂奔,原本被莫声谷紧紧扣在身前的俞岱岩忽而一震,眼见就要跌下马背,一道铁锁倏尔从右前方射出,一抖一卷,便已将俞岱岩拽到突袭的人身边。 莫声谷待要追上前,又是几支飞矢封住他的去路。击落飞箭的余暇间,他隐约看到偷袭的人中有光头者,也有身着黄|色道袍者。心头蓦然一颤,一个最不愿承认的猜测浮上心头,莫声谷拿剑的手微微颤抖,急忙策马,中间却又遇到多番埋伏阻击。如此变故后,一时间竟寻不到他们的只影片踪。 莫声谷深呼吸两下,平静心中的纷乱,过了半晌瞬间醒悟对方的目的为何。他毫不犹豫,提声便喊:“屠龙刀在我手里!” 回应他的却是一片肃静。 “诸位掳走我三哥,不就是为了屠龙刀?如此我愿说出此刀下落,你们却避而不见,究竟何意?” 四周依旧死寂。莫声谷垂眸,右手却依然搭在剑柄之上。虽然周围一直无人应答,但是他心中就是肯定那几个偷袭者中,至少有一人留在附近观察他的动作。 “我三哥被人暗算,如今口不能言,你们趁机将他掠走,算是什么英雄?”他微微一顿,“我倒忘了,会行此宵小之事的人,也从来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他冷笑着续道,“若你们心中想着的是得到某把刀的念头,我奉劝你们不要伤害我三哥分毫,否则你们想要的妄想得到!” 这一次,不远处的树上终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一道粗犷的声音从茂密树叶中传出,“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因为你们别无选择,而我也别无选择。” 片刻沉默后,一个矮胖的黄冠道人从树上跃下,皮球一样的身材却身手敏捷,他跳到莫声谷面前,脸上的神情并不将这个十三少年放在眼里。他面无表情地点头,说了一句:“跟我来。” 莫声谷跳下马背,牵着马跟在矮胖道人身后,并趁着对方不注意的时候将怀中的汗巾丢落在地上并默默祈祷着,那些看到烟花讯号而赶来的兄长们能够因为这一块汗巾而辨明方向。 曲曲折折绕了好一段路,突然从隐秘的树林中跳出一个人,那人左颊上有颗大黑痣,痣上三撮长毛映着他的冷笑,越发狰狞,“六师弟,为什么你将他带来?” “请四师兄禀明大师兄,此人说他有屠龙刀的消息。” 被称为四师兄的人听到这句话,眸光中晃过一丝极其犀利嗜血的光芒。 莫声谷毫无畏惧地挺起胸,“我确实有屠龙刀的确切消息。只要你们将我三哥完好地送出,我便将屠龙刀下落拱手送出。” 四师兄眯起眼,“大师兄,这小子的话语你可听见了?” “哼,听见了又如何?”一个极其瘦高、满脸横肉的人慢步走出,“小子,你师兄就在里面的林子里躺着,原本我正想在他的脊椎上补上一指,但现在听到你的话,我改主意了。” “补、上、一、指?”莫声谷眯眼看着对方,一字一句地问出这四个字,但眼中却有凛冽的杀气,“你之前做了什么!” “不过是捏碎他的四肢。啧,小娃儿杀气不小,但——以你现在的功力,又能耐我何?”那人大笑着,笑意嚣张,而看着莫声谷的眼神仿若看着猎物,残忍而自负。 “想以相同的方法对我吗?” “你很有胆识,所以我可以大发慈悲地放过你。不过,武当七侠不是向来自诩侠义,俞三侠不正是因为屠龙刀会祸害苍生而将它夺得?以他的性子,怎会容许你为了他一己之安危而将这把刀送出。”那人拿眼打量着莫声谷,“莫不是缓兵之计?” 最初或者是有几分缓兵之计的意思,但现在,莫声谷的心思却已不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在我眼中,天下苍生若何皆与我无干,我所在乎的,只有那些对我好的人。” “咦,难得会从所谓的名门正派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语。” “在我将刀取出后,若你们毁约,我愿以我死后灵魂赌咒,终有一日你们必将亡于屠龙刀之下!”莫声谷冷哼一声,从马背上抓下那个藏着屠龙刀的布包裹。“给你!” “这把刀原来一直就在这马背上吗?”旁边的矮胖道士伸手接过包裹,匆匆打开后向其他几人颔首,余者眼中也放出灿烂的光芒。 “你们已经得到你们想要的东西,而我好心提醒一句,我的师兄们不刻即到,若你们不想与我们武当斗上一斗,请立刻离开武当的范围!”看着对方眼中迅疾升起的杀人灭口的表情,莫声谷不急不缓地加上这么 倚天之声声慢第3部分阅读 倚天之声声慢 作者:肉色屋 句。 虽然明知道最稳妥的做法是等到山上的师兄们出现,但莫声谷却等不得!在知道偷袭自己的这票人出手是如何残毒后,他怎么能泯灭情义安心地选择最安全的方法?他以刀为饵,本希望能顺利换出三哥,但居然仍是慢了一步! 面上仍是沉静地微笑着,莫声谷心中却是滔天怒火,西域少林的弟子吗?这笔帐,他莫声谷记下了! 在听到莫声谷的威胁后,西域一行人的脸色顿时如调色盘般变化,相视一眼后颇有默契地同时向外飞掠,只是临走时还不忘放几支冷箭。 莫声谷从容地拨开那些冷箭,目送那些人离开后,脸上神情不再伪装瞬间变得着急,匆忙奔进林内。往里跑了十数步,他就看到那个趴伏在草地上的青色人影,安静而了无声息。 莫声谷面色苍白,跪伏在俞岱岩身边,伸出去的双手先是僵在半空中,随即小心翼翼地落在俞岱岩四肢之上。 只见鲜血不断从俞岱岩身上的伤口渗出,他的四肢扭转成奇诡的角度,可见骨骼尽碎,而那些尖锐的碎骨更是伤及周围的肌理和筋脉。莫声谷紧抿着唇,从怀中掏出常备的伤药,洒在各处出血处;再从怀中掏出张翠山赠与他的“白虎夺命丹”,急忙倒了出来,塞进俞岱岩的嘴里。 “三哥,你可一定要咽下去啊!” 莫声谷焦急地看着,在俞岱岩耳边一声又一声地呼唤着,但对方的喉头只是微微动了动,再无任何动静。他用力从记忆中搜索急救的方法,似乎只要掐一下某个地方就可以让人下咽了?他用力掐了掐俞岱岩的人中|岤,却是毫无反应。 隐约觉得对方的气息逐渐微弱,焦急的莫声谷额头冷汗频落,就在他决定迫不得已就用最糟糕的方法——喂食时,俞岱岩原本紧绷的下颌微微一松。莫声谷大喜,微微抬起对方的下颔,因着这股外力,丹药顺利地滑入俞岱岩的食道中,莫声谷狠狠松了一口气。 他抬眼看着山顶,心下焦虑非常,为什么至今尚未有援兵出现? 其实从他们遇袭到莫声谷弃刀,不过过了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但这番惊心动魄的变故却让莫声谷产生如斯漫长的错觉。 莫声谷的目光从山顶落在俞岱岩身上,没有足够力量以保证将俞岱岩平稳带上山的自己,能做的除了处理伤口、喂食丹药,剩下的便只有保证他的体温不会降低。 决断已定,莫声谷盘膝而坐,双手压在俞岱岩两肩的|岤道处,将自己体内的内力凝成细线一点点送向对方体内。内力在俞岱岩胸腹之间转了几圈,顿时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莫声谷心下微微一松,庆幸着对方只是折断三哥的四肢,而不曾伤及他的肺腑与脊柱。但这阵欣慰后,心中的酸涩更重。 如果不能找到传说中的“黑玉断续膏”,因那几位西域僧人蓄意的重击而产生的粉碎性骨折,是否就没有痊愈的一天?莫声谷的眼角突然染上几分湿润,如果三哥醒来,看到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素来潇洒的他是否能够接受这份打击? “七……弟……”极其微弱的声音却仿若惊雷一样打在莫声谷耳边。他低头看着眼睛微睁的俞岱岩,勉强挑起一点笑容,“三哥,我在。” 俞岱岩的嘴唇瓮动了一下,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而微微睁开的双眼也再度合上,仿佛刚才那句话、那次睁眼都只是莫声谷的错觉。 “三哥……”莫声谷低喃着,盯着俞岱岩苍白的脸,只是沉默而努力地将自己的内力继续送到对方身上。 但他毕竟年幼,内力修为也太弱,运转几周天后已是大汗淋漓浑身虚软。但莫声谷看着重伤的俞岱岩,一股莫名的倔强让年仅十三岁的他一直不曾中断内力的运转与输出,直到看到烟花讯号而从山顶策马飞奔而来的张松溪和殷梨亭出现。 当看到熟悉的身影映入视线之中,心中一松的莫声谷只觉得双眼朦胧,身体支撑不住地向后仰去,随即坠入黑暗的怀抱。 第十章 马蹄急 当莫声谷再度醒来时,已是五天后。 因为弟子的重伤,张三丰九十岁的寿筵根本没有开席,各地接到请帖的武林侠客在惊闻这场巨变后,纷纷送出自己的独门伤药,但这些价值千金的伤药对于俞岱岩却毫无用处,只是让张三丰师徒的神色间染上更重的担忧和悲愤。 在寻回重伤的俞岱岩与昏迷的莫声谷时,张松溪在附近的草丛找到一锭留有五个指印的金元宝。张三丰在判断金元宝上的指印与伤害俞岱岩的指力皆与少林寺的大力金刚指十分相似后,便遣宋远桥和张松溪前往少林问个究竟。而张翠山在此时曾托人送过一封信,简单说明自己已寻到天鹰教的踪迹,不日即回,倒让初时不曾见到张翠山而惊疑莫名的众人安了一颗心。 从在自己身侧照顾自己的小道童口中知晓这数日发生的事情,莫声谷呆坐了半晌,豁然起身直奔俞岱岩的房间。 推开房门,阳光射进屋内,却无法扫出屋内弥漫的孤寂与哀伤。一直守在俞岱岩身边的殷梨亭转身看着莫声谷,用哭哑的喉咙喊了一声:“七弟。” “三哥情况怎样?”莫声谷看着俞岱岩憔悴沧桑的面容,只是一眼便忍不住别开。 “三哥刚刚醒了片刻,却又昏迷,这几天一直都是这样。师父说这是因为三哥体内残毒的影响,只要彻底拔除体内的毒素,三哥就性命无忧。但是、但是……”说着说着,殷梨亭的双眼又红了,眼泪簌簌落下,“他的四肢恐怕再也无法复原,而武功也会因此尽废。三哥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等他清醒的时候怎么办。” 看着殷梨亭痛哭的样子,莫声谷只觉得自己的眼泪也快要抑制不住,但他仍是轻挑起唇角,对殷梨亭说:“六哥,如果三哥清醒着,一定不会希望看到我们为了他这样哭泣,对不对?而且以三哥的骄傲,若我们在他面前痛哭,不但不能对他的伤势有任何帮助,反而会影响他的心情、加重他的哀伤。”莫声谷站在殷梨亭身边,拭净他的泪水,“我们一定要相信三哥!” 殷梨亭毕竟是殷梨亭,在一时的失态后迅速找回六侠正常的状态。他明白莫声谷说的话十分正确,但看着俞岱岩,鼻头就忍不住发酸。他低声说:“我再去药房为三哥煎药。”他指着床头的药碗,“刚才三哥清醒的时间太短,只喝了一点,等他醒来,你将剩下的药让他喝下。” “我会的。”莫声谷颔首,坐在殷梨亭方才坐过的位置,静静守着俞岱岩。 不过小半个时辰,床上的人便蹙着眉头,慢慢睁开双眼。 “三哥。”莫声谷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俞岱岩的目光毫无焦距地落在莫声谷脸上,过了许久才涌上一点淡淡的神采。“七弟?” “是我,三哥,我喂你吃药好不好?”莫声谷伸手断过旁边的药碗,虽然五天前的消耗让他体内内力颇为不济,但温药这样的小事情还是可以做到的。等到汤药重新冒出热烟时,他舀了一勺药递到俞岱岩嘴边,才发现他又陷入昏迷。 莫声谷就这样端着药碗,定定看着俞岱岩。原来有些事情并不是改变了开头就改变了结局。没有了龙门镖局,没有了保镖的都大锦,却依然有觊觎屠龙刀的西域僧众。如果自己能谨慎些,能想得多些,更因此而劝说五哥不要那样早便离开,事情会否走向不同的拐角? 莫声谷看着俞岱岩数日内迅速凹陷的双颊,刚才还劝说殷梨亭不要哭泣的他,颊边却突然有清泪滑下,他却不愿抬手拭去。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自懂事起再也不曾哭过,今日看着眼前憔悴的人,却心中泛痛。是为着自己的疏忽而令七尺男儿困囿于病床之上的内疚,还是因为眼见手足兄弟被人残害的愤怒,抑或是这两者的情绪交织? 莫声谷就这样怀着复杂的心情,与不断的思索犹豫,在俞岱岩床畔不眠不休地照顾了两夜。在被其他兄长和弟子劝回去休息的时候,他却没有走向自己的房间,而是折向同样数日不得安眠的张三丰的房中。 除了莫声谷和张三丰这两位当事人,再没有第三人知道他们那一夜彻谈都说了什么。 第二日,莫声谷牵着自己那匹名为落焰的小马驹独自下山,放置在房中的书信说明他打算寻遍天下名医、势为俞岱岩找到续骨接脉的妙方的决心。两个时辰后,得到消息的殷梨亭做出同样的决定,向莫声谷离去的方向匆匆追去。 那时,张三丰一手捻须,一手负于身后,仰头望着苍穹。“愿三清庇佑,我武当一脉,能于此劫难中,浴火重生!” 宽敞的青石道上,一匹枣红马远远行来,马蹄打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马背上坐着一个十三岁左右的青衣少年,马鞍上系着一个朴素的青色包裹,在少年的腰侧挂着一柄只比他略矮的长剑,而在他手中,则捧着一卷色泽微微有些泛黄的古旧医书。 因为不惯骑马的缘故,莫声谷每过片刻都会换一个姿势,时而侧坐时而倒坐,到了后来甚至将包袱往马鞍上一放,就那样懒洋洋地仰躺在马背上,二郎腿微微翘起,双眼却始终不曾离开医书。幸好他身子娇小又身手敏捷,而他坐下的马匹也是十分乖巧听话,这一番折腾竟没有让他摔下马去。 “如遇昏迷之人,可蓄劲于指尖,重重点击对方耳尖上三分处的‘龙跃窍’。”莫声谷轻声念出医书上的这句话,双眼慢慢眯起,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摸上自己耳尖上三分处,神色透出几分认真。 行走江湖的人难免会碰上各种打杀,也很容易染上各种伤势,若无医师相伴,若无急救知识在手,只怕到时候会是危机重重。 回想自己在山脚救助俞岱岩的情形,莫声谷心中仍是后怕不已,若非自己恰好带了一颗救命的药丸,若非三哥的伤势使得他还能自己下咽药物,他委实难以想象后果会是如何。 现在三哥在武当可以接受良好的照顾,而他也能安心地直冲西域,直到找到“黑玉断续膏”的配方为止。而这一路上,他便苦读从张三丰处讨来的这卷医书吧! 胡思乱想一阵,莫声谷重新将心神放在医书上,这么晃晃悠悠走了一个时辰后,蓦然惊觉自己的方向有些错误。他卷起医书,敲着自己的脑袋。记得当时张无忌知晓黑玉断续膏是因为赵敏,也就是说想要这种药物,除了前往西域,寻找那个线索根本不曾清晰的西域少林所在之所,倒不如前往元朝大都。 此刻战火未起,元朝未覆,在那纸醉金迷、已然遗忘先祖成吉思汗的强悍的大都中,想方法得到药物,应该不是太难的事情吧。决意已定,莫声谷翻身而起、轻提缰绳,马儿顿时调转方向,折回来路。 重新绕回武当山脚,再折向北上的大路,以一般的速度前进的话,二十日便可赶到大都;而这一路上,他需要探听一下大都此刻的情况如何。虽然很想飞檐走壁夜探王府,但他对于自己的能力心中十分清楚,绝不可因鲁莽行事而自毁长城。 粗粗在心头定下一个方案后,莫声谷长吐出一口气。思绪又从俞岱岩的伤势转到张翠山身上。这个五哥也是《倚天》中一个重要的角色,因为自己的插手,他的命运还不知会有怎样的扭转与发展,待得寻到黑玉断续膏,若五哥还不回武当,他是否应该前去寻找他? 就在莫声谷紧蹙着眉头时,迎面行来一匹丰俊的高头白马,马背上那袭鹅黄|色长袍似曾相识,而对方脸上那习惯性的微笑更让他瞬间想起此人的身份。 心中骤然涌起一股不忿之气,明知自己此刻不应多惹风波,但想起是他将那把引来无数纷争的屠龙刀丢到自己面前,莫声谷忍不住轻叱一声,纵马拦住那人去路。“想不到又在此处偶遇兄台,实在有缘。” “听闻莫七侠昏迷不醒,杨某先前还小小担忧,现在看来一切已是无恙。”黄衣人从容勒住马儿,对于莫声谷的阻拦似在意料之中。 “杨?”莫声谷对于对方自称的姓氏,微微扬眉,心中早些时候的猜测却也愈发清楚肯定。 “在下杨昶。” “杨大侠。”莫声谷在“大侠”二字上加重音量,“你说你是为了先祖遗愿而为宝刀选择明主,那么你是否考虑过持刀人的遭遇?” “你是在因俞三侠的事情而迁怒于我?”杨昶唇角笑意加深,目光却越发冰冷。 “迁怒?我像是那种不理智的人吗?” “很像。”杨昶看着莫声谷,本是平淡无波的双眸中却染上一点好奇。本以为这个江湖会是充满无趣乏味的争斗,不曾想,偶尔一次出门竟会让他遇到一抹不一样的色彩。那一日,在得悉有人要抢夺屠龙刀的消息时,他匆忙赶往武当,恰巧看到莫声谷以刀易人的场面,也是从那时起,他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掩藏着引人挖掘的秘密。 “你!”莫声谷为之气结。 “虽然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错误,但为了我上次的小小失误,我特意带来一个消息。”杨昶从袖中掏出一份信笺抛给莫声谷,“偷袭你们的人正一路向大都赶去,据说,他们手中有神奇的伤药……” “我本就打算前往大都寻找黑玉断续膏。”莫声谷看着那封信笺,心中百转千回,却突然意识到对面的男子能够得到这样的讯息,是否代表他有办法可以轻松偷到药物? 看着莫声谷变幻的神色,杨昶似已猜到他心中所思,但他只是轻轻摇头,“我说过,我不想插手江湖事。不过……”他拉长声音,从怀中掏出一个很小巧的竹筒烟花,“当你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将这个放出,在看到讯息后我便会前来寻你。但是让我帮忙总是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的。” 莫声谷犹豫了一下,便收下竹筒,但嘴上仍是逞强着:“我便不信,凭我的力量无法在大都成功达到我的目的!” 杨昶眉眼轻抬,不置可否地策马离去。莫声谷目送他远去,发现自己不明白这位应该为古墓后人的家伙特意跑到自己面前说出这番话并送给自己这些讯息是为了什么?难不成那家伙终于醒悟随便乱丢屠龙刀是多么混账的事情? 不断腹诽着杨昶,莫声谷继续赶路。不多会儿,后面有匹马儿迅速缀上。 “七弟!” “六哥,你怎么也来了?”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相信为三哥寻药的路上你需要助力吧,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六哥,就是有你在,我才担心啊。 两个少年边说边笑,有意不去提起心头的担忧,只是遥望远方的眸光带着一点晦暗。 年少张狂,不曾将江湖的任何风雨都挂在心上;年少恣意,言语间总是透出笃定和自信;年少无忌,总是觉得天下风云无所惧;年少桀骜,更是视天下英雄若无物。 纵马奔腾,赶赴大都的路上,马蹄声阵阵,踏碎一点阳光,劈开一线生机,也指向未知的未来。 第十一章 白衣笑 济南府,临渊阁。 斜坠的夕阳于天际扫落一片橘黄,为天地万物笼上一层朦胧的薄纱。在济南西郊,有个小湖,微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岸边绿柳在湖中映出倒影,衬着夕阳,交织出瑰丽的色彩。 在济南享有盛名、食肴精致可口的临渊阁就建在这座湖畔,设于二楼的雅座一半是毫无屏障、只摆了十张桌子的普通座位;另一半则隔成各个雅间,门口处以竹屏风挡住外人窥探的视线,清幽雅静。无论落座何处,只要推开窗户,便能见到外面的湖光美景,以及从城中直通此处的跑马道。 一个身穿白色长袍、腰系玉带、带着几分儒雅书生气的青年靠坐在窗边,一边啜饮着手中的茶水,目光一边注视着通往茶楼的跑马道,但神思却有些恍惚。直到一红一白两匹马儿快速向这里奔来,而马背上的两个少年皆是神色微带疲倦、衣衫染尘。 看着他们在临渊阁门口停下,并将马匹交给小二看管随后进楼,白袍青年唇畔挑起极浅的笑意。他晃了晃手中的茶杯,目光在莫声谷两人身上扫视一圈后,眼帘随即垂下,不知这两位少年,是谁引起那个总是波澜不兴的家伙的好奇? “六哥,这里!”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打断了青年的思索,他挑眉看着出声的青衣少年,明白这位便是七侠莫声谷,而他身边的自然便是六侠殷梨亭。只是看着少年的稚气,他的眉心却微微拢起。江湖人还真是给武当面子,两个尚带稚气不曾显露于江湖的孩子竟然也能侠名远播,若换了他们明教的孩子,不是被人忽视就是被人憎恶唾弃,这世道有时候还真是不公平。 青年唇角始终噙着的笑意带着一点嘲讽、一点傲气,夕阳洒落在他身上骤然产生一种孤高清冷的味道。 莫声谷在踏上二楼的时候,便下意识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却骤然被那位白袍青年的气息所吸引。情不自禁地盯着对方看了几眼,却收到对方客气的询问目光,莫声谷骤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匆匆收回目光,只是心下忍不住赞叹。他这几日虽赶路匆忙,但于路上也见到各色人物,只是一直没有见到具有如此气质的书生。若说武当诸侠气质如水,那么这个青年便如同桀骜的风。 “七弟?”见莫声谷的目光长久落在某个点上,殷梨亭好奇地望去,却只看到一个长得比普通人好看点的白袍人。他不解地收回目光,“你认识他?” “不,我只是觉得他的气质比较独特。” 殷梨亭又向那边看了两眼,摇头说:“长得不像鞑子,不是我们要关心的对象。” 被殷梨亭的回答噎到,莫声谷无言地喝了口茶,眼神再度在楼内逡巡,寻找着可以打探消息的人。 这十几日里,他们除了赶路休息,最主要的事情便是混迹于各地比较有名的饭馆茶楼,看看能否探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只可惜一路下来,不知是他们不擅长这种情报分析处理,还是他们的运气实在不好,虽然两人都很努力地去注意大都的动向,得到的讯息却从来和他们此行的目的无关。不过他们寻找的东西本就不是摆于台面上的东西,虽然略微有些失意,却是谈不上沮丧。 就在莫声谷两人等待饭菜上来的空档,突然从不远处的雅座隔间传来一阵乒乓的声音。伴随着瓷盘摔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声音,还有一阵喧哗声,以及夹杂其间的女子惊呼声。 整个二楼的客人,目光瞬间都向那个雅间扫去。 莫声谷一呆,立刻猜到那里面发生了什么,这样的戏码在遥远的曾经从电视和小说中看过太多次了,但真正遇到,却是首次。他的目光间染上一丝兴奋和好奇,注意力迅速投向那一处。 “吾等华夏子孙,焉能沦为鞑子走狗!”一道冷厉的女声从那个小小的隔间传出。 “说得……”好!殷梨亭一个“好”字尚未出口,一边的莫声谷早已迅疾出手,点住他的哑|岤。 “六哥,不要忘了我们在谁的地盘上,不如先看戏,待辨明情况再做决定?”莫声谷在殷梨亭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在得到殷梨亭勉为其难的眼神保证后,他微微一笑,伸手想要解开殷梨亭的哑|岤。但是……人体|岤道分布他毕竟刚学,认|岤功夫委实糟糕。 殷梨亭在被莫声谷用手指头狠狠戳了七下后,终于放弃地躲开,手掌在桌面上轻轻一拍,一粒花生米凭空跃起,准确地击落在哑|岤上。 莫声谷被殷梨亭这招华丽的招式所吸引,羡慕地眨了眨眼,随即将注意力重新投到那个焦点地方。 精巧的竹屏风在一道剑光划过后,顿时散架,隔间内的一切也显露无疑。 两个妙龄少女立于隔间一端,手中握着三尺青锋,剑光反射出凛冽的锋芒,一如少女脸上的清冷表情;另一侧,则端坐着一个身穿汉人服饰的贵族少爷,在那少爷身后立着两个拔刀出鞘的侍卫。 那个贵族少年依旧端坐在桌前,手中捧着一个青玉杯子,在屏风倒下的那一霎那,依旧从容地晃动手中的杯子,仿佛方才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小插曲。 “方才还相谈甚欢,一下子便翻脸不认人,姑娘未免太无情了吧?”贵族少年轻轻甩出这么一句话,却见到较年长的少女气红了双颊,冷哼一声。 “那是因为我们仰慕你之才华有心结交,谁曾想,你竟是鞑子的小王爷!我峨眉自立派以来便和蒙古人势不两立,我丁敏君身为峨眉弟子,自当铭记峨眉祖训!” 丁敏君?莫声谷讶异地看向那个穿着桃红薄衫的少女,原著中的他刁钻刻薄而气量狭小,故而每次想象都为她安上一副刻薄嘴脸,但现在一见,却只觉得她颇有几分江湖儿女独有的豪情。 跟在丁敏君身边的小女孩发现周围的目光全被这边的事件所吸引,不由微垂下头,双颊也染上一点嫣红,“丁师姐,我们走吧,这里好多人。” “纪师妹,若是如此轻易就离开,岂不是欺我峨眉软弱怕事?”丁敏君扬眉,“以花言巧语将我们诱拐至此,若是普通女子……” “丁女侠,我本仰你风范,望你能为我大元效力。若能得你峨眉之助,自是我库库特穆尔之幸;若未能达成一致,也希望能杯酒之后,分道扬镳。”库库特穆尔“砰”地放下杯子,“中华自诩礼仪之邦,谁曾想你们却如此鲁莽而有辱斯文。”他削薄的唇角挑起一抹残酷的笑意,“既然你不喜欢吃敬酒,便也不能怪我不客气了!”他话音落下,右掌冷冷一挥。顿时原本成犄角之势守在他身后的两个护卫抢步上前,手中大刀虎虎生威。 “不过是两个小喽啰,你也太高抬他们了!”丁敏君嗤笑着,手中青锋疾刺而出,目标锁定对方的手腕。但听“叮”一身,她的长剑虽然砍中对方却也被反弹,虎口更是隐隐生痛。“好个精钢护腕。”她目光一沉,已然明白此一战用那些取巧的方式并不讨好。就在她决定用出峨眉绝技一口气击退来敌的时候,却听身边的纪晓芙发出一声惊慌的低噫。她回头一看,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从隔壁雅间突然窜出几个蒙古装束的武士,在武士身后,是一个留着短须的精壮汉子,微眯的双眼中透出冷酷的光芒。他盯着丁敏君和纪晓芙,宛若豹子盯着猎物,背在身后的双手微微握起,却没有出手的意思。这样的小场面,还轮不到他出马。 纪晓芙毕竟年纪还小,见到这个场景,眼神微微有些慌乱,但仍是极力镇定地握紧长剑,目光迎上对面的敌人。丁敏君目光微沉,脚步微错,已将她回护到自己身后。 只是这么个微小的细节,莫声谷唇角却微微挑起来,这个丁敏君和书上所写的性情颇不相同,倒是十分仗义。以峨眉弟子的身手来看,这样的阵仗就算她们没有赢面,但全身而退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怀着如此念头,莫声谷丝毫没有出手相帮的意思,目光倒是渐渐落在纪晓芙身上。 纪晓芙现在约为十三四岁的模样,虽因惊恐而脸色有些苍白,但是水灵灵的双眼嵌在姣好的面容上,倒让人十分肯定她再年长几岁必然更加美丽。如果没有杨逍插手的话,她可就是自己的六嫂了。 不过……库库特穆尔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莫声谷揉着自己的眉心,不过片刻便想起这位便是汝阳王府的世子,赵敏的哥哥。如果趁机出手,佯装相助库库特穆尔,却在交手间将丁敏君两人放走,不知是否可行? “六哥……”莫声谷如是想着,将目光转向身侧的位置,正准备跟殷梨亭说明一下自己的想法,却见到那上面空空如也。他一怔,继续转头,便看到殷梨亭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青痕,直奔雅间而去。 “……”莫声谷抬眼看着施展身法窜到纪晓芙身边的殷梨亭,十分无语。六哥,你果然深谙英雄救美之道啊! 殷梨亭的加入使得原本一边倒的战局渐渐出现变化。峨眉武艺自然精深,但丁敏君二人平日在山上也只是和同门喂招,很少真刀实枪地与人动手,才会在刚才被蒙古武士压得死死的,发现有帮手出现,又在对方自报家门时知道他是武当弟子,心下一松,手上的宝剑运转起来也变得顺遂。 发现战局变化,原本一直旁观的中年汉子终于动了。他右掌伸到身前,随着内力运转上面有缕缕白烟蒸腾。看着他的架势与势在必得的表情,不用多加斟酌猜测都能明白这个汉子是个高手。 局面突变,原本还抱持悠闲之心的莫声谷眼神一凝,知道自己上前也不会有太大的帮助,不由用力思索着解决的方法。 蓦然,他从怀中丢了块碎银子在桌上,毫不犹豫地翩然跃下,跳到马边解开系在柱子上的缰绳。在翻身上马后,他手里牵着一匹空马,策马奔向那发生打斗的屋子下方。 “六哥,窗户!”只是简单喊出两个字,但是莫声谷相信对方一定明白自己的意思。 果然,几道身影从窗户疾射而出。丁敏君执剑先落,而殷梨亭怀抱着手臂上不断有鲜血滴落的纪晓芙随之落下。但就在众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那个中年汉子同样从窗户处跃出,矮胖的身子一点都不显臃肿,而蓄满内力的双掌恶狠狠挥出,眼见就在落在殷梨亭背上。 “六哥!”莫声谷一急,也不管自己的实力如何,右掌在马背上轻轻一压,整个身子就往中年汉子飞去,想要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阻挡这个杀招。 便在此时,殷梨亭眼眸一沉,应变迅速地将纪晓芙丢给丁敏君,转身使用四两拨千斤将莫声谷扫开,自己硬着头皮伸出双掌。他眯眼瞪着敌手,无暇多想。方才一番激战将他胸中豪情尽皆引发,就算明知自己的内力与对方相差甚远,但只要身后的人尽皆无事,那便足够了! 蓦然,一道白色人影飞速掠过,从中年汉子身后出现。他一手负于身后,一手轻飘飘的挥出,看似随性,却蕴藏着万钧之势。 中年汉子一怔,急忙撤去对殷梨亭的攻击反身迎向白衣青年。但白衣青年却没有与他对掌的意思,在汉子招式已经使老的时候,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微笑,身形诡异地一顿一折,犹如鬼魅般飘到汉子的右侧。 一掌落空的汉子还来不及变招,身后却被殷梨亭击中。他怒吼一声,心中满是被戏弄以及被小辈打伤的羞辱。一声虎啸之后,汉子足尖在临渊阁墙上一点,那一片墙壁顿时凹进一个打洞。汉子借力回跃,双手成龙爪手,直扑殷梨亭面门。 殷梨亭在一击即中后,体内的内力无以为继,身子正往地上落下,在这无可借力、眼见就要被汉子打中的时候,白色人影又是一晃,伸手将殷梨亭揽在怀中,同时衣袖轻扬,轻飘飘的动作却将汉子甩到一边。 “快走!”白衣人衣袖再甩,那三匹马儿便受惊地向前奔去。 莫声谷匆忙回首,却看见白衣人带着殷梨亭从容地跟在狂奔的马儿身后,不由心下骇然。 如此行了一炷香的时间,众人身后早已没了追兵。莫声谷等人勒住缰绳,既感激又好奇地看向白衣青年。刚才处境最为凶险的殷梨亭更是连连稽首:“多谢大侠援手,可否请教大侠尊姓大名?” “大侠二字愧不敢当,我也只是看不顺眼鞑子的作为。”白衣人微微一笑,令人如沐春风,“若你们知晓了我的名字,只怕……”他摇头失笑,不再言语,转身便走。 “大侠!”莫声谷等人在他身后一阵疾呼,可惜白衣人若无所觉只是越走越快。众人面面相觑,心想着也许高人都有一副怪脾气吧。 殷梨亭看着那个白色身影渐行渐远,一顿脚,却运起轻功向他追去,过了半晌方才气喘吁吁地拦在他面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只愿知道大侠的名字,能让梨亭铭记在心。” 白衣人依旧微微笑着,只是那笑容透着几分难言的清冷。“若你真想知道,我也无意隐瞒。只是以后江湖再见,便只能陌路或是敌对了。” “怎么会?”殷梨亭犹带稚气的脸上写满不信,透出江湖少见的一点纯真。 “哈哈!”白衣人振衣长笑,身形飘忽地向后滑去,同时丢下一句话语在空中回荡,“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明教杨逍是也!” 第十二章 笑翩然 “杨逍?”莫声谷等人在殷梨亭运起轻功向前追去时,便策马赶上,正巧听到杨逍离去时丢下的那句话。 莫声谷握住缰绳,抬眼凝视杨逍离去的方向,心下有些遗憾。当年读书时,心中便对明教左使杨逍十分喜欢,如今有机会与他面对面,却如此错过,真真可惜。 其他人倒是没有这份惋惜的心情,丁敏君的脸色微微一变,“如此人物,居然是邪教,委实可惜。” 殷梨亭心中本也如此想,但听丁敏君这么一说,却忍不住反驳:“他毕竟救了我们。” 莫声谷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有些事情就算江湖传得沸沸扬扬,也不可尽信。就像明教,虽然盛传这是一个邪教,但你可说得出他们都做了什么错事坏事?再则,这位杨逍……”他的目光忍不住再度看着白色人影消失的方向,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行事虽随意潇洒,但是心中总是有把分清正邪的尺子,否则他方才又怎会出手相助。” “明教向来狡诈,你又怎知他如此作为不是因为心中存了某些对正道不利的念头?”丁敏君忍不住反驳。 莫声谷眼神微带无奈。也许正邪的观念在这些名门子弟的眼中仍是楚汉分明,否则,方才还十分敬佩杨逍的丁敏君怎会变脸变得如此迅速? “师姐,我们应当谢过两位的救命之恩。”一道很轻的女声响起,坐在丁敏君怀中的纪晓芙打破几人间剑拔弩张的味道。虽然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羞涩,但灵动的眼神却让人体会到她的聪颖。 莫声谷对着纪晓芙微微一笑,随即转动马身,向共乘一骑的丁敏君和纪晓芙拱了拱手。“在下武当莫声谷,这位是我的师兄殷梨亭。” 马背之上,丁敏君敛衽行礼,道:“峨眉弟子丁敏君和纪晓芙见过殷师叔、莫师叔。”按照辈分来说,峨眉的开山鼻祖郭襄与武当张三丰实为平辈,而她和纪晓芙比之殷梨亭和莫声谷都要小上许多,看但着对方与自己相近的年龄,能叫出这声师叔已是她的极限。 听到这番话,殷梨亭转身拱手,轻笑道:“武当峨眉本非同一个门派,何必拘于辈分礼仪,彼此直呼其名便好。”他自不愿在言语上占对方的便宜,平白担上一个师叔的名头。 丁敏君浅浅一笑,自然没有反对的意思。但坐在她前面的纪晓芙浅浅笑着,那样如出水芙蓉的笑容,竟一时让殷梨亭看痴了。 在一边将几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莫声谷忍不住轻笑起来。他之前一直好奇殷梨亭是怎样和纪晓芙定下亲事的,现在看来,应是在江湖偶遇后彼此有意,再加上各个门派间总是需要一些联姻来维系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于是便有了这个婚约的产生吧。 “殷六侠,敏君此次下山是奉了师父的命令查探一些小事,不曾想在回程途中遇上这样的意外,可惜我们的盘缠在方才的打斗中都落在茶楼上,如果方便的话……” “行走江湖,予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殷梨亭听到对方话中的为难,毫不在乎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个天蓝色缎面的钱袋,送到丁敏君手中。接着,他轻轻拍了拍自己那匹坐骑的马头,看着那匹马儿讨好地蹭着他的手心,他微微一笑,续道:“你们两个女孩子独自赶路,虽有武艺伴身但毕竟脚程不快,我的这匹马儿也算温顺,这一路便由它送你们回山。” 丁敏君的目标只是借点路上的盘缠,但见对方竟将马匹都借给自己,心下微微一惊,急忙推拒:“若给了我们,六侠自己如何赶路?” “我年龄小,身子骨也较轻,与六哥共乘一骑并不会影响赶路的速度。”殷梨亭还未回答,一边的莫声谷早已接过话题,微微笑着。 那样从容的笑意让丁敏君不自觉地点头。“敏君回峨眉后必将两位的相助尽皆告知师父,而敏君必亲上武当,将六侠爱马奉还!” 江湖儿女本不拘繁文缛节,丁敏君话一说完,几人便颔首道别。临走时,纪晓芙突然抬头,盈盈秋波望向殷梨亭,快速说了一句:“殷六侠,谢谢你相救之恩。到时晓芙也将随同敏君师姐上武当表示自己的谢意。” 虽然她的话语很轻,但是在场都是武林中人,谁不将她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方才面对丁敏君时还应对从容的殷梨亭看着纪晓芙闪躲的样子,瞬间想起自己方才抱着她从楼下一跃而下的接触,神色突然也变得有点不自然。 莫声谷看着两人的表现,唇边露出隐约的笑意。轻咳两声后,他开口说道:“我们还有些许事要赶往大都,便在此处和两位分别。” “是啊。”殷梨亭骤然回神,“待得二位来我武当,梨亭必尽地主之谊!” 当莫声谷两人到达大都时,天已昏黄。进城后,二人觅了家虽朴素但看起来舒服安心的客栈,要了些菜肴后,一天都在赶路的他们迅速扒着饭菜,用胃的充盈来缓解一路的疲劳。在饭菜入腹后,他们终于有心情四下打量着这间客栈的环境。只见此处虽简单整洁,却透着温馨舒适。 殷梨亭满意地点头,掂量掂量怀中仅余的盘缠,高呼店小二:“小二,两间客房!”一边等候的小二哎了一声,急忙上前引路。 “客官,这边请。”客房在二楼,二人缓步上楼,却在拐角处见到一抹白影,而那白影正巧推开一扇门走入,而让人无法瞧见他的正面。 那白色锦袍的样式两人数日前才刚刚见过,此刻一见,下意识地认为这个人便是那位在临渊阁出手相助的杨逍。莫声谷微微向前跨了一小步便停住脚,就算那人真是杨逍,自己二人如此贸然上前打扰也不好,毕竟他们此次来大都的目的并不单纯,莫要无端端牵累他人。 但是殷梨亭却不曾想这许多,他在发觉眼前之人极可能是那位匆匆离去的杨逍后,快步上前,伸手压在那一扇即将关上的门扉上,对着那人影朗声道:“不曾想能于此处再遇杨逍兄,梨亭深感荣幸。不知兄台此次可愿接受在下的邀约,小酌一番,也让我对兄台相救之恩聊表谢意?” 发现殷梨亭如此鲁莽地就冲上去,莫声谷微微苦笑,却也不好上前将冒失的六师兄拽回来。 “兄台认错人了。”那人影却不转身,淡然负手,从容应答。 “啊?”殷梨亭盯着对方的衣服,只觉得那衣服的花色样式跟记忆中的十分相符,故而压在门板上的右手依然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怕我的面容会吓到你们啊……”嘟囔完这一句话,屋中的白衣人有些无奈地转身,一双微微带笑的桃花眼就这样映入殷梨亭眼中。 “啊,我果然认错人了,叨扰了。”他一直压在门板上的手倏然缩回,抱歉地向对方颔首,转身就要走。 这个反应倒叫屋内人意外,他急忙出声:“哎——看到我的面容难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殷梨亭顿住脚步,在那张十分漂亮的脸上认真看了三秒钟,“兄台真是气质非凡,俊逸非凡。” ?br / 倚天之声声慢第4部分阅读 倚天之声声慢 作者:肉色屋 “说得干巴巴的,一点诚心都没有。 ”言语间有些轻浮却又透着几许狡黠纯真的白衣人眼珠子转了转,看向安静站在殷梨亭身后的莫声谷,“小鬼,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你才小鬼呢。”虽然跑到这个世界确实变成一个小鬼,但是莫声谷对着对方轻佻的称呼,心下仍是隐隐不悦,反驳之后才定睛向对方面容看去。只是这一眼,却依旧让莫声谷吃了一惊。虽在现代早已看惯了那些以美丽著称的男明星,但现在突然看见眼前这副漂亮容貌,仍是觉得惊艳万分,脱口而出一句:“好漂亮!”刚说完,他就觉得自己这个形容词用得实在是糟糕,急忙对着那位素不相识的漂亮青年拱手道歉,“刚才一时失态说错话了,还望阁下不要见怪。”须知很多男子都不喜欢被人夸赞漂亮,认为这个词有损他们的英气。 谁知屋内那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目光在殷梨亭身上扫过后落在莫声谷身上,语气中带上一点哀怨:“我还以为我不过三日没有好好睡觉就变得丑陋不堪,幸好这位可爱的小朋友那一句称赞让我寻回一点被打碎的自信。” 如此对话让屋外两人同时呆了呆。莫声谷看着那人极度自恋的样子,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向殷梨亭打了个撤退的暗示,急忙说道:“方才是我师兄莽撞认错了人,我们这就告辞!”幸好这一次屋内那位自恋兄台没有再说出奇怪的话。 但莫声谷并没有拐回自己的房间,而是随着殷梨亭走向他的房间,一起商讨究竟要怎样在大都下手。 “那衣服明明一样啊……”殷梨亭仍是不解地嘀咕着。 莫声谷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六哥,天下衣服相似的何其多?而刚才那位……他的身高和外形明显和杨逍不同啊。再者,我隐约记得武当和明教不和吧?” “如此人物如此风骨,一定是不慎被明教的人诱拐而误入歧途。吾辈身为正道中人,自然该将那样的人物引回正途!” “……”六哥,等纪晓芙被杨逍诱拐后,你一定会后悔今天说过的话。莫声谷无言地撇开头,他本就对明教无恶感,但又对杨逍和殷梨亭之间的事情感到矛盾,在事情无解前,他也不愿多做假设。 “六哥。”莫声谷无力地挥手唤回早已偏离的话题,“对于取药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如果真像你所说的,可以治愈三哥的伤药就在汝阳王府中,不如我们夜探……” “六哥!不要胡闹了。”莫声谷抚额,“就凭我们两人的功力,怎么可能成功闯进去。” “那便再想想吧。入夜了,七弟还是先去休息吧。” 殷梨亭眼睛眨了眨,神色带着一点闪烁。 “也好。”对于怎样行动,莫声谷委实头痛,他口中应着话语便转身而出,眉心依旧紧拢思考着这个一时无解的话题,却也不曾注意殷梨亭的神色。 殷梨亭看着房门被莫声谷带上,唇角轻轻一挑,转头看着今夜的月色。 第十三章 药入手 今夜风微凉,厚厚的云层遮挡住星月的光辉,使得整片大地蒙上一层寂寞的灰色。 赶了一天的路,莫声谷早已疲乏,在回房后不久便已沉沉睡去。但半夜之时,他却隐约听到隔壁传来几声异响。莫声谷翻了个身,正打算继续睡觉时,蓦然想起自己此刻正在大都,而身为元朝首府的这里应该会是危机四伏。莫非殷梨亭遇到什么意外了? 莫声谷心下一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消失,他匆忙起身去敲隔壁的门,回应他的却是一片寂静。“叨扰了,六哥。”心下一急,莫声谷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房间,但窗户却被打开,有冷风从外面呼呼吹入。 莫声谷手撑在窗沿上,身子向外探出,隐隐看到一道清瘦的青色人影在远处的屋顶上忽隐忽现。莫声谷眯起眼,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莽撞的六哥!”汝阳王府又不是旅游观光景点,可是轻易能让人进出的地方。但这般想着,莫声谷却是无法眼睁睁看着殷梨亭冒险,回屋拿过佩剑,他毫不犹豫地快速追上殷梨亭,希望能在半路上劝回六哥。只可惜,武力和体力上的劣势,注定他终究慢了一步。看着青色衣衫隐没在汝阳王府的飞檐之后,莫声谷一咬牙,跟着翻身而入。 汝阳王府,身为掌控天下兵马的王府,周围少不了许多巡护的士兵,但这些兵士在武林人士眼中从来不是什么威胁。莫声谷一边注意着殷梨亭,一边避开巡逻的士兵。终于在一片灌木丛后抓住殷梨亭的手臂。 在殷梨亭误以为遇到偷袭而回身出招的时候,早有准备的莫声谷拦下招式,对着殷梨亭意外的表情,低声说着:“汝阳王府可是龙潭虎|岤,再往里绝对会有危险,我们还是先离开吧!” “都已经到这里了。七弟,你想想,那里面可是有治愈三哥的药物,你愿意就此放弃吗?” “我不愿,但是……”莫声谷一句话尚未说完,却见殷梨亭的脸色骤变,神色肃然地回身。莫声谷的反应虽不如殷梨亭灵敏,但此时也察觉到在这片树影扶苏的庭院中,在这一片被静谧笼罩的黑暗下,有一股强烈的杀意在凝聚。 尖锐的杀气迅速弥散,如海潮般澎湃地向莫声谷两人卷去。心知这一番夜袭已被守护王府的高手发现,而自己两人也成为他人狩猎的对象,他们汗毛瞬间倒立,瞳孔骤然收缩,而握剑的手也悄然握紧。 “锵!”随着一声响亮的剑鸣,周围瞬时亮起数盏灯笼,将庭院中的一切映照得纤毫毕现,而上次在临渊阁遇到的那个中年汉子正握着一根木杖,带着势在必得的微笑看着他们。 “快走!”莫声谷果断地低喝着,而心知夜袭已经无效的殷梨亭也不再坚持,两人同时运起梯云纵向空中跃去,但这一跃却在半途被人阻住。 只见墙头上不知何时已站立另一个中年汉子,手中一管铁笔舞得虎虎生威,直直朝两人头上砸落。莫声谷终究比殷梨亭略逊一筹,虽同样应变迅速地将长剑横于胸前护住自己,但他的身子仍是收不住撞向铁笔的趋势。殷梨亭眼眸一沉,长剑交于左手,右手探出抓住莫声谷的背心,两人终是安然无恙地落在地上。 “我还道是谁有这么大胆,竟敢擅闯号称天下第一壁垒的汝阳王府,却原来是临渊阁上的两位小兄弟。”看着眼前的“熟人”,拿杖的汉子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莫声谷看着汉子手中的兵器,脑中灵光一闪,冷哼道:“我道两位是谁,原来是鹿杖客和鹤笔翁。” 被对方一语点破来历,鹿杖客微微一惊:“咦,我还道我们两兄弟隐匿已久,江湖上早就忘了我们这号人物,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们,未知小兄弟师承何方,可是故人?” “故人?不敢高攀!我们只是中原武林不值一提的小喽啰,但你们出身中原,竟相助鞑子,可谓是欺师灭祖!”莫声谷冷冷说着,期望能挑起对方的怒火,以求一举冲出。 但是他的计谋实在浅显到让人看不上眼。屋顶上的鹤笔翁嗤笑着说:“师兄何必跟他们废话?擒下他们到王爷面前换取功劳便是!至于为谁效劳是我们的自愿,君不闻良禽择木而栖,难不成要我们将一身技艺烂在山里吗?” 看着鹤笔翁手中那管亮晃晃的铁笔,莫声谷忍不住苦笑。小说真是不可信,按理说他和六哥都该顺利活到二十年后,但为什么他觉得他们现在就要覆灭了?想起自己近段时间仗着所谓的剧情而不时鲁莽的事情,莫声谷不禁有些后怕。他皱眉发誓,如果今夜能顺利脱险,他再也不依赖《倚天屠龙记》分毫! 就在莫声谷立下这个誓言的时候,从鹿杖客身后的屋顶上传来一个轻佻好听的声音:“宁可将技艺烂在山里,也不该为鞑子效力。生命可抛,记忆可丢,唯国仇家恨不可忘!” 在那一袭白衣出现的时候,原本阴沉的黑夜骤然出现一道亮光,隐匿了半夜的月娘也悄悄探出头来,窥视着这个张扬的青年。白衣青年义正言辞地说完那番话后,忽而伸手将垂落眼前的发丝拨开,抬头看着月亮,“连这月亮都为了我的美丽而陶醉了吧?”他的动作很优雅,翩然若谪仙——只可惜他背后背着的那一大袋用桌布裹起的累赘包裹,彻底破坏了他的形象。 若是放在他处,也许大家会嘲笑这个人的荒唐,但现在却没有人有大笑的心思。 “你是谁?”鹿杖客冷冷叱问,手心却微微发冷。自己师兄弟今夜负责王府安危,却一直不曾发现有人闯入内堂……他的目光落在白衣人身后的包裹上,看来此人的目标只是行窃而不是刺杀……他浑身一冷,委实难以想像此人若是刺客会有怎样的后果? “我?如此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我你们居然不认识?”白衣人微微晃了晃头,神情满是懊恼,目光随即落在地上的莫声谷与殷梨亭身上。“喂,你们,目的已经达成了,还不快走?” 莫声谷两人同样讶异地看着白衣人,明白对方是要让鹿杖客等人误会自己与他是一伙的。月光下,那家伙桃花眼中带着的笑意居然清晰可见。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帮他们,但是他们对视一眼,果断离开。 此时,因为白衣人占据制高点,蓄势待发的他随时可以给予任何人致命一击,投鼠忌器的鹿杖客和鹤笔翁没有人打算拦阻那两个看起来并不重要的人,而是一致将目光锁定白衣人。 确定那两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已经离开。白衣人轻轻一笑,足尖轻点,整个人如大鹏鸟一样在空中划过。鹿杖客两人同时跃起,急速攻向白衣人。白衣人笑意不减,突然抖开背上的包裹,无数金银夹杂着瓷瓶玉器向两人砸去。 空中,夹杂着青年愉快的轻笑声:“晚上你们让我玩得很高兴,我就额外开恩告诉你们我的名字吧,听好了哦!我叫杨逍,哈哈哈!” 在鹿杖客和鹤笔翁气急败坏地将迎面袭来的“暗器”处理掉后,白衣人早已消影无踪。鹿杖客眯眼看着白衣人逃跑的方向,狠狠握紧手中的木杖。“速速回禀王爷,发出缉捕杨逍的海捕公文!” 远远的,已经逃到王府外面的白衣人满脸惋惜地回头。他辛苦小半夜的东西居然为了救三个小娃儿扔掉了!不过——他拍着自己的衣服,怀中顿时发出金属相击的声音。幸好自己方才顺手将几个比较珍贵的盒子丢进来……再想想自己临走时丢下的那句话语,白衣人心情大好地哼起小调,走回客栈。 殷梨亭两人奔出汝阳王府后,一路赶回客栈,一如离去时一般从窗户跃入,在反手掩上窗户后,两人对视着,都从彼此眼中看到相似的惊惧。 “那个人……应该没事吧?”沉默地小坐了一会,殷梨亭有点担忧地看向那扇紧闭的窗户。 “以他的身手应该无事才对。”莫声谷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压下心中翻滚的惊惧,“六哥,正所谓少年英雄,我一直以为你的功夫十分强悍的,没想到身陷王府才发现我们的功力居然如此渺小。” “虽然我的功力比不上江湖那些浸滛武艺几十年的前辈豪侠,但我自诩现在的功力武艺在江湖少年中不敢妄称第一却也不会妄自菲薄。”听到莫声谷的问话,殷梨亭转头,想都不想地倒出这么一番话语。在看到莫声谷似笑非笑的表情后,他那一连串的话语戛然而止。 “六哥,如果你的武功真的这么好的话,刚才在王府中就算我们不能成功也该可以全身而退吧?” “我一直以为自己的实力已到达相当的程度,今晚王府一探,我才明白我与几位师兄相比相去甚远。无论哪一位兄长在此处,定不会允许自己与你们沦落那样的险境。”殷梨亭放在桌上的手掌蓦然紧握成拳,“在夺得奇药回归武当后,我必然潜心习艺,再不让今晚的事情重演。” 莫声谷唇边的笑意忽而收敛,溢出一声轻叹,“不过我的武功也远比我自己以为的要弱很多。六哥,我再也不在心底偷偷骂你那些变态的教育方法,也不再抱怨你总是将我丢在悬崖边上的松树的嗜好,只要你可以迅速让我拥有敏捷的反应速度和万夫莫敌的强悍功力,你如何行事我都心甘情愿遵从!” “哎呀呀,我听到有人要努力的宣言了!”窗户不知何时被人悄无声息地拉开,一袭白衣如蛇般轻巧滑入。月光清冷,顺着他打开的缝隙照入,衬得他如仙人一般高远。在莫声谷两人看呆的瞬间,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扇子,啪地甩开,惊醒众人的恍惚。 白衣人脸上挂着痞痞的可恶笑容,扇子摇啊摇啊,带起他垂落胸前的几缕发丝。他逡巡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徘徊一会后,落在莫声谷身上。哗地收起扇子,白衣人只一步就窜到莫声谷身前,扇子探出挑起对方的下巴。“啧啧,很是清秀的小鬼啊,但是你体内的内力有点混乱,让我猜猜……在你投身武当之前,是不是学过其他家的内力?如果继续这样练下去,虽然你以后确实可以大成,但是整个身体骨骼也许都会发生变化。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一个清秀少年变成和汝阳王府那两个家伙相似的挫样!” “啊?”莫声谷下意识地侧头,将自己的下巴从扇子上面解救下来,同时低头看着自己还算纤细的手臂。如果真的如这个神秘客所说,自己以后岂不是像那些成年后生长激素分泌过多的人一样长歪,变得跟猩猩一样粗犷?被自己的想象骇到,莫声谷打了个寒颤。 “我武当功夫讲究以柔克刚,又怎么会出现你所说的情况?”殷梨亭虽然很感激眼前之人方才的救命之恩,但是他隐约觉得他对七弟所讲的话是在挑衅! 白衣人好看的眼睛向殷梨亭扫来,目光染上微微的笑意,“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学会张三丰的武学精髓啊。武当七侠的其他五位我早已见过,他们自然可算是人中龙凤,但你们两位……咳咳,实在不是我想看低你们,只是你们……唉唉唉!”说着说着,他竟然摇起头来。虽然他不曾将话语说全,但任何人微微一想都能猜到他未尽的话语是什么。 “虽然外貌改变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但是——在这个充斥着刀光剑影的世界,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来保护自己的话,又有什么资格可以谈论更多?那种看着自己成为他人累赘、亦或者眼睁睁看着自己所在意的人在自己面前被伤害的感觉,一定很糟糕吧!”方才觉得有些胆颤的莫声谷蓦然插入一句话,字句铿锵,掷地有声。 屋中其他人顿时向他看去。莫声谷只是微微一笑,那一笑,令他虽清秀却算不上俊逸的面容带上一点难言的魅力。“一个人长得再好看,又不能换饭吃,有用吗?” “当然有用。”一柄扇子狠狠敲在莫声谷头上,也不知白衣人是怎么移动身形的,眨眼间便从窗边移动到莫声谷边上。“大人说话,小孩怎么能反驳?再者,我范遥行走江湖二十年,走过的桥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怎么可能会看错这些小事情!” “范遥?!”莫声谷低呼一声,“与杨逍齐名、并称‘逍遥二仙’的范遥?” “咿呀,我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名字泄露了,真是可恼。”嘴里说着恼怒,但范遥却丝毫没有沮丧的样子,“逍遥二仙,我倒是不曾听过这个称呼,不过这名字不错,只是便宜了杨逍那家伙,居然可以跟貌美如斯的我齐名,啧啧,他真是賺到了,回头我定要再好好敲他一顿!” “为什么我所见的明教中人和传说中的邪教相去甚远?”殷梨亭若有所思地看着范遥,对他那恬不知耻自吹自擂十分不习惯也十分意外,却没有任何厌恶。江湖上形容邪教中人,一般使用八个字来形容——莫测高深,鬼黠阴冷。但从初遇杨逍,到再遇范遥,这两个闻名江湖的左右使者的行事却让他嗅不到任何邪教的影子,究竟是为什么? 听到“邪教”两字,范遥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笑容,但眼底深处却泛起一层微不可查的寒意。 便在此时,坐在一边的莫声谷嘀咕出声:“因为判断一件事情的对错,不是依靠所谓的传言,而是要用自己的心去观看与推断啊……”想到自己以后涉身江湖,免不了要面对所谓的正邪之分,心头忽而涌起几分懊恼。罢罢罢,以后的事情现在烦恼作甚?他陷入自己的思绪不过片刻,一抬头,见范遥正用一种十分奇诡的目光看着自己,也不知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什么竟引得对方露出这样的表情。 细思之后,他突然发现六哥那句无心之言多有冒犯,急忙向范遥拱了拱手,抱歉地说:“范右使,我六哥只是心直口快,他并不是有意污蔑贵教与贵使的。” 殷梨亭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语有些不妥,他对着范遥尴尬地笑了笑,心中却是十分矛盾,他一直觉得明教中皆是j邪,但先遇杨逍,再遇范遥,心中那道明显的黑白分界却突然有了一点扭曲的模糊。看着眼前同样白衣的范遥,他不自觉地想起另一位白衣人,那位从容优雅的杨逍,只是站着就比眼前这位笑嘻嘻的家伙让人觉得可以信任,难怪他才是左使! 范遥那微带审判的诡异目光在对上莫声谷那澄澈无所惧的目光后,突然显露几丝赞许的笑意。 “我发现你这个家伙十分对我的胃口啊!”范遥右手拿着扇子敲击着自己的掌心,“我刚才所说虽然略有夸张但却是实话,若你继续这么练下去,只怕骨架会渐渐变形。张真人身为武林前辈,但对于这种细枝末节却不会在乎。毕竟这世界上有几个人能像我一样拥有如斯美貌而分心研究这些深奥的东西?”因着对眼前几人的欣赏,范遥竟也不再直呼张三丰的姓名而尊称一声真人。 “其实是因为没有什么实用性吧……”听到范遥含蓄的说法,莫声谷毫不客气地丢出一句,成功换回范遥微微扭曲的懊恼瞪视。 范遥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跟这些没长大的小孩们计较。“要不要考虑一下拜我为师?我保证你在我的指导下一定可以成为跟我一样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 “不可能!”范遥话语尚未说完,莫声谷的回答便已丢出,而殷梨亭亦怒目看着范遥。在武林之中,另投他门是一件十分禁忌的事情。 “果然……”对于眼前这意料之中的结果,范遥只是耸了耸肩,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本书丢给莫声谷,“这是一本健气养颜的内功,若你感兴趣就留下,不喜欢就当废纸扔了吧!” 做完这件事后,他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抬步向门口走去:“夜已深,两位还请早些休息。再者……我明教中人其实并不在乎外人对我们的看法如何,只是,我还是很高兴能够听到你们这番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白色的背影突然有些萧索,不过这份萧索只不过维系了数秒钟便倏然消逝。再回头,范遥又是那种让人哭笑不得的得意表情,“喂,晚上我可是救了你们,他日江湖再相会,不要忘记你们欠我一份救命之恩哦!” “范右使!”莫声谷突然出声,“既然你能在汝阳王府出入自如,那么寻找一点比较珍贵的东西,对于你来说定然如探囊取物吧?”看着对方有些意外的表情,他微笑着加上另一句话,“我可以再欠你一份人情。” “武当七侠的人情吗?很有趣的筹码。”范遥转身,斜倚在门后,等着莫声谷开口。 “我们需要一份藏在汝阳王府某个角度的伤药,那种伤药呈黑色粘稠状,可能放在瓶子里,也可能放在盒子里。”莫声谷形容着黑玉断续膏的模样。 “伤药?”范遥眨了眨漂亮的眼睛,变魔术一般从怀中掏出几个精致的盒子,金的银的玉的都有,他随手打开几个盒子,里面放着很多精致的小瓷瓶,随着瓶塞被人拔开,有淡淡的药香在屋内回荡。范遥将这些东西推到莫声谷面前,“这里面有你要的东西吗?” 莫声谷目瞪口呆地看着放在桌子上的盒子,再看看范遥那根本没有任何变化的前襟,实在不明白他究竟是怎样藏东西的?他一个个盒子翻找过去,却不曾发现任何夹层,不由轻叹一口气。小说中的藏药方法果然是赵敏独创的吗?他忐忑地开始检查那些装药的瓶子,最后捡起一块中间镂空的翡翠石,拧开翡翠,便看见那中间填满了黑乎乎的粘稠东西。 第十四章 离大都 看着那一层膏药,莫声谷心中盈满激荡的喜悦。他下意识地端起盒子,轻轻嗅了一下药物的味道,一道很淡的药香在他鼻端萦绕散开。 殷梨亭看着莫声谷开心的样子,便明白他们这一次前来大都的目的已经达到。殷梨亭站在莫声谷身侧,伸手挑了一点黑色膏药,揉搓了两下好奇地问:“这么奇怪的东西就是你口中的奇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神奇的。” “如果不神奇,汝阳王府的人又何必把这些东西藏得那般隐秘?”莫声谷长呼一口气,将盒子小心盖好、揣入怀中,再转向范遥长揖道,“范右使,这次真是多谢你了!” 范遥早已经自己找了一个舒适的地方坐着,他手中的扇子在他指间转了几圈,目光一直落在兴奋莫名的莫声谷身上。听到这一番道谢,他目光露出几分玩味,“客套的谢字毋需多说,只需你们不要忘了方才答应过我的事情。” “怎敢忘?”莫声谷小心翼翼地将翡翠石拧好,珍重万分地将那块石头揣入怀中,只觉得心中从离开武当时就一直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开。再听到范遥的话语,他毫不迟疑地丢出一句肯定的话语。 “哎呀,看着你们两人这般好骗的模样,我忍不住再多嘴几句。”范遥打开扇子,将唇边微微的笑意和淡淡的算计尽皆掩藏,“傍晚你们商讨计策的时候,不巧我将你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咦,怀疑我有意偷听?我可是英俊如斯、风趣如斯、潇洒如斯的范遥,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偷听墙角的没品事情?只是你们的声音实在太大,我只好无奈将你们的对话听进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声音倏然低沉,“这一点,便是我想告诫你们的第一点——在行动前必须有精密的谋划,而谋划时更需注意四周的环境。试想一下,如果当时住在隔壁的不是我,而是元大都的任何一只走狗,你们将会有怎样的下场?也许等待你们的便不只是汝阳王府那小小的阵势,而是一场狩猎。” “为什么是狩猎不是捕杀?”莫声谷眼神微微一闪,若有所悟。 “啊哈。”范遥的扇子又轻轻摇起来,“也许想利用你们去引诱更强的猎物,谁知道呢,毕竟我比那些元狗聪明得多,我想到的东西不代表他们能想到。至于第二点……”他带笑的目光在莫声谷和殷梨亭身上逡巡着,“你们两兄弟真的不是来参观大都的吗?真不知张真人怎么想的,夺药如此危险的事情居然只让你们两个小的出面?” “我们虽然比不上范右使您老年长,但也是武当的一代弟子。”莫声谷微微一笑,轻轻抛出一句话,直气得范遥再度瞪眼。 “辈分和能力从来都不是对等的。而且啊,你们是将汝阳王府当成草包王府了吗?”范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即使是做出如此没形象的动作,他仍让人觉得率性间带着无可掩饰的贵气优雅,“以你们两个三脚猫的身手,在江湖上骗点名头还是可以的,但是夜探王府却是绝对不可能的!要是你们不慎失手被擒,到时连累的更是整个武当。”说到此处,他扇子合上转了个圈,指向殷梨亭,“你,身为一代弟子,又是师兄,行事却如此鲁莽,居然妄想凭借一己之力闯入王府——” “你难道不是一人夜闯吗?”不知为何,看着范遥那幅嚣张得意的样子,莫声谷就是忍不住想打击他。 “哎呀呀,如果哪天你也能像我一样拥有超凡脱俗的实力,自然可以做一些超凡脱俗的事情。”范遥眉一挑,折扇再度敲在莫声谷头上,“大人说话,小孩只要乖乖听话!你六师兄笨,你也聪明不到哪去,在你追出去之后,完全可以用各种声音吸引他的注意,为什么要静悄悄地追?怕引来元士兵的注意?那么究竟是和大都的鞑子兵纠缠比较麻烦,还是陷身王府和那些武林高手缠斗比较安全轻松?” 说完这一大段话,他突然笑起来:“哎,笑看风云才是潇洒的我应该做的事情,可我居然将大好时光浪费在你们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身上,还不知他们是否领情!” 这一大段利弊分析之后,莫声谷懊恼于自己的一时糊涂,而殷梨亭的脸色早已忽青忽白。听到范遥最后的低语,殷梨亭的脸色忽而涨红,大声说道:“错了便是错了,我们绝不会拒绝承认自己的错误。今日听君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梨亭以后必不忘今日教训。” “看你呆呆的样子,还以为你会是那种冥顽不宁的家伙,没想到还知错能改。” “我们武当弟子自然是知错能改,不像有些人……”莫声谷接过话头,说到一半后,看着范遥嘿嘿笑了两声。 范遥伸手刮着自己的脸颊,眼中骤然挑起一抹兴致,慢步走到莫声谷身边,“眉清目秀,我越看你这张脸,越觉得有趣。啧,真是不错啊不错。”几声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不错”后,他突然微俯下身子,在莫声谷耳边缓慢说出一句让殷梨亭也能听清的话语,“不知阁下可否有兴趣成为我的贴身侍从?鸳鸯帐暖,我绝不会亏待你的!” 莫声谷打击完范遥,正开心地喝着茶,却在听到范遥这句话的瞬间将一口尚未咽下的茶喷出,脸色更是从正常转向嫣红再转向青白。原本被他握在手中的杯子迅速飞出,击向范遥,而下一秒,莫声谷已跃起,右手瞬间抬起,并指成掌挥向不远处的风流倜傥白衣客。 范遥似是早已料到这样的结果,他哈哈笑着,侧身一滑,轻松躲开莫声谷气急败坏的进攻,一边还饶有兴致地调侃着:“自诩正道的人果然最无耻,前一刻还义正言辞地念叨‘大恩不敢忘’,下一刻却毫不留情地拔刀相向。与你们相处果然无趣,今夜玩够了,本公子也该告辞了!”话音方落,他的人却已在门外。 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鸳鸯帐暖”是什么意思的殷梨亭也气白了一张脸,“这个范遥,行事实在让人无法苟同。”说完,愤愤拂了下衣袖,随即担忧地看向莫声谷。 “哈哈哈。”在范遥走后一小会儿,原本十分生气的莫声谷却突然大笑起来。倒骇得殷梨亭忙追问他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六哥,虽相处时间很短,但是范右使的性子我们还是能看出一二的。他虽言行夸张,但是很多时候只是玩笑居多。譬如方才,小弟一开始确实很生气,但后来想想,愿意如此玩笑,范右使必也是将我们当成了朋友吧。” “朋友?”殷梨亭匪夷所思地重复一遍,忍不住怀疑莫声谷是不是受刺激太重了。 莫声谷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虽相识不过几个时辰,但他相信范遥并不是一个下流的人,而他说话时眼神中透出的是浓浓的好玩味道;再者,他总觉得范遥趁着那个时候潜入王府并不是凑巧,也许一开始他就存着几分相救之心。 “但是,这样的玩笑终究不能开得,若被外人知晓,只怕于江湖再无立足之地。”看莫声谷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殷梨亭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莫声谷颔首,表示自己已经听进殷梨亭的劝说,但心中却是想着,下次若再见面,必将今日之事讨回!不过话说回头,那个行事不羁的范遥,果然是武林的异类,只怕这样的人物会为固执的白道所忿恨不齿吧。 便在这时,窗外忽又响起范遥好听的声音:“方才走得匆忙,竟忘了提醒你们第三点——在汝阳王府被你们如此马蚤扰之后,强势的汝阳王又岂肯善罢甘休?只怕巡查的士兵已经开始挨家挨户搜查不知死活的要犯了。啊——我看到有一串火把向这里走来,我先逃了哦!” 殷梨亭又怒又惊,推开窗户向外一看,果见城中有许多火光闪烁。 “是现在离开,还是冒险突围?”殷梨亭问道。 “我们在王府中已被鹿杖客认出,虽说负责搜查的只是官兵,但仍是存有不少风险。与其那时候被诸多士兵乃至武林高手围堵,倒不如此刻突围!”莫声谷眸色微沉,沉静分析着当前的情况。“虽然晚上城门未开,但以我们的功力,翻越城墙本不是难事。” “就依七弟所说!”殷梨亭略一思索,明白莫声谷所说皆是事实。 做出决定后两人不再迟疑,带好自己的包裹与佩剑便准备出发。 “我们的马怎么办?”临走前,莫声谷才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殷梨亭说道:“马儿此刻正在后院的马厩休憩,我们偷偷将它们牵出,藏在城门附近处,待到白日城门打开时,再以口哨将它们引出!” “也只能如此了。”莫声谷虽觉得这个计划不完美,但唯今之计也只能如此,“至于扰人的马蹄声,便用布将马儿的四蹄裹住。” 议定后便开始行事,两人都有武功在身,行这般宵小行径竟也十分顺利。出得客栈后门,他们直接翻身上马向城门奔去。好在白日进城时,因贪图方便挑了家离城门口十分相近的客栈,此刻连夜逃离倒也十分方便。 而此时的大都,原本暗沉的天色因为寻人的喧闹而染上许多光明,那些被官兵从美梦中惊醒的人骂骂咧咧地开门,却在见到神色倨傲的官爷后挂上违心的笑容。生活从来就存着诸多无奈,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本挺起自己的脊梁。 那一边,熙熙攘攘;而这一侧,马儿疾驰。就在莫声谷两人远远望见城门处松了一口气时,却见到旁边的屋顶上有一束火光快速移动。他们惊疑地向左手边望去,以为是追兵赶到时,却见到范遥那袭抢眼的白衣快速移动着。 “那家伙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这里吗?”莫声谷嘟囔了一句,决定不理会这个厉害又嚣张的人。只要他们顺利离开这个充斥着不少危机的大都就好! 就在这时,范遥突然停住脚步,高举火把望向那阵阵喧闹传来的地方,在月光与火光的交互映照下,他的面容竟有些扭曲而模糊,让人看不透他脸上此刻究竟是怎样的神情。 “喂,鞑子们,不要再马蚤扰那些无辜的百姓,你们要找的人在这里!”夜风中,范遥并不大声的话语却清晰传来,不过片刻,阵阵马蹄声便向此处奔来。 “你疯了吗?”莫声谷握住缰绳的手背暴起青筋,怒目看着范遥。 “那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扰民吗?看着那些士兵以搜索逃犯的名义闯进百姓家中,搜刮走那些可怜百姓最后一点值钱的钱财?!”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夸张华丽的语调,却让人嗅出其中的无奈。 今夜的风,似乎有点微微的凉意。 “喂,武当大侠们,今夜的混乱是因为你们的愚蠢造成的,所以你们自然要承担起最后的责任。”范遥突然一笑,猛地将火把掷到马儿附近。随着那炽热的温度瞬间逼近,马儿惊恐地嘶鸣着,险些将马上人掀落。 莫声谷两人还来不及思索范遥此番作为是打着怎样的算盘,就发现不远处有一队黑压压的士兵逼近。 “明教杨逍在此,谁想立功就过来吧!”范遥倏然出现在两人身后不远处,笑眯眯地说出这么一番话。顿时,不远处那还有些迟疑的士兵立刻向前扑来,仿如看到新鲜羔羊的豺狼。 “想逃离的话,弃马吧!”范遥的话再次不紧不慢地响起。性命攸关的时刻谁都无法再去注意那些身外之物。没有任何犹豫,武当双侠匆忙随着范遥向不远处的城墙奔去。 在危机压迫下,原本一直无法将梯云纵练熟的莫声谷竟也超常发挥,顺利跃上城头。在看到莫声谷两人已成功登顶,范遥才开始动作,但在他运出轻功前,竟回头对着追兵粲然一笑,那一笑,晃花了无数人的眼。 直到很久的后来,杨逍在大都的名气一直远胜范遥。心有不甘的范右使前去打探究竟,才发现事情的起源是那微微一笑,以及这个美丽的错误。为了这件事情,范遥直恨得捶胸顿足,不停懊恼自己当初为何非要将这件“美事”栽在杨逍身上? 第十五章 归武当 一路奔波,满脸疲倦,一身尘埃。 莫声谷在越过大都那高高的城墙后,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心知被遗弃的马儿落焰已无追回可能,当下惟有运足内力,足下轻功不停,跟在殷梨亭身后绝尘而去。当漫漫长夜终于过去,天色破晓时,两人竟已奔出数百里地。劫后余生,更觉恍然。细思这一晚惊险,殷梨亭若有所悟,莫声谷感概莫名,两人相视一眼后皆畅怀大笑,知道此行目的已然达成,下一步便是速回武当。 但殷梨亭的钱袋已赠给丁敏君,莫声谷身上的银钱也在逃亡中遗落元大都。虽然风餐露宿于习武人来说本不算什么,只是少了座下快骑,光凭两条腿和一身不够精湛的内力,委实辛苦,更会因此耽搁时间。 “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去‘借’点银子。”莫声谷斜倚在一棵大树上,隔着衣服摩挲着怀里的翡翠盒子,慢悠悠地开口。 “借?七弟你不曾下山,何来的武林朋友?”殷梨亭有些不解,却也双眼一亮。 莫声谷的话语为之一滞,六哥啊六哥,你的江湖阅历真的比我高吗?“古有侠盗,劫富济贫,而今我们落拓江湖,何不模仿前人……” “不可!”莫声谷话语刚说一半,就被殷梨亭厉声打断。 莫声谷微微一笑,续道:“六哥是觉得这样的行为有损侠义?但那些贪官污吏又何曾有义可言?搜刮民脂民膏,躺在百姓的血汗上享乐,若我们能将这些非法所得收为己用,在留下那些路费后将剩余部分送与百姓,不正是‘侠’的另一种表现。” “似乎有点道理。”殷梨亭的神色有些软化,但隐约又觉得不对。 “六哥你再想想,如果我们因为没有足够的休息而病倒在路上,是不是会耽误回武当的事情?而躺在病床上的三师叔也会因此而多多受罪。” 想到三哥受伤的模样,殷梨亭心中一紧,脑袋重重一点。“那我们就去劫富济贫吧!” 莫声谷眼中晃过浅浅笑意。这下子,他们可以速速赶回武当了! 接下去几天,随着莫声谷两人一路走过,各处的州府都免不了一番鸡飞狗跳。或者金银失窃,或者宝物消失,任凭那些官吏如何怒气勃勃地指使衙役捕快各处搜索,却无法从周围找到丝毫失窃物的痕迹,即使发现蛛丝马迹,那点点线索也会在下一瞬让人毁灭。 而同一时间,各地的贫民区都会在半夜落下神奇的“金银雨”,金豆子或者小锭的银子总会出现在需要它们的人手中,更奇异的是,各地官府居然无人肯过问此事,更不曾发生借故扰民抢夺钱财的事件。此事一时间被引为奇谈,而百姓们更是交相称赞显灵的菩萨。 莫声谷于夜半时伫立屋顶之上,手里拿着向当地丐帮弟子买来的贫民区分布图,看着那些百姓拿着金银向上天叩谢的表情,突然觉得侠盗也是一个很有前途的职业。 这场一时兴起的游戏与救济,在莫声谷心?br / 倚天之声声慢第5部分阅读 倚天之声声慢 作者:肉色屋 心中本不占有什么位置。但此时,他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杨昶,看着那个家伙端着一壶酒,斜倚在屋顶上,就着月光一口一口喝着的模样,突然觉得若有一天,自己不想再当什么莫七侠的话,完全可以和这个家伙搭伙当双江洋大盗。 记得那一日,自己轻松潜入当日一个品行不好的富豪家中,盗得大量金银珠宝后,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该怎样处理这些东西。鬼使神差之下,他掏出杨昶当日硬塞给他的传讯烟花,将这尊大神请出。待匆匆赶来的杨昶知晓他之所求后,以一种十分奇诡的目光打量着他,半晌不语。就在他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却点头答应,并妥善安排好一切善后事宜。 两个人就这么突然地熟悉起来,几日的接触,莫声谷不由觉得杨昶是个值得结交的人。但话说回头,这位应当为杨过后人的杨昶,真的是一个性格十分古怪的人。他与他的交往,竟也是带着几分隐秘,至少六哥一直不清楚有他这么号人物出现。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杨昶突然懒洋洋地开口,眼一斜,突然就将酒壶丢过去,“想喝酒就直说。” 莫声谷接过酒壶,毫不客气地仰头喝了一口。嗯,传说古代的酒度数都不太高,他今天算是见识了。“杨昶,为什么你会帮我?劫富济贫本只是我一时兴起的想法……” “就许你一时兴起,不许我一时兴起?”杨昶含笑斜睨莫声谷,等莫声谷喝了好几口酒,才慢悠悠地接上,“你的师父和师兄允你喝酒?” 莫声谷握住酒壶的手一僵。与杨昶的相处太轻松,竟一时让他忘了自己目前不过是十三岁的年龄,他皱眉嗅了嗅自己身上,希望没有留下酒气,要不然被六哥发现少不了一番责骂。 看着莫声谷的动作,杨昶哈哈大笑着,翻身而起,拍拍身上的尘埃,负手而立,“莫声谷,因为劫富济贫,你又欠我一份人情。前前后后算起来,你可是欠了我三份情。” “什么时候变成三份人情?” “药、财、酒。” 莫声谷瞪着手中的酒瓶子,“就这玩意儿你也要算人情?” “当然,这可不是普通的酒。” 莫声谷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酒,“难道是什么珍藏的佳酿?” “当然。”杨昶一脸严肃,“这是花了我三贯钱才从前面那个村子的小店里买来的兑水酒。” “杨昶兄。” “贤弟有何指教?” “不知是否有人曾说你像只狐狸?你的衣服衬着你的笑,真是搭配得天衣无缝。” “谬赞谬赞。贤弟不用嫉妒,待你长大些,也能有愚兄的风采。” “……”莫声谷无语问苍天,为什么他会和这个奇怪的人莫名其妙地成为朋友? 虽然从大都到武当这一路的州府都是兵荒马乱,但这些混乱对于江湖却丝毫没有影响。武当山脚,一如两人离去时的宁静安和。莫声谷握住缰绳,看着那袅袅升起的轻烟,突然觉得一种温暖。胸口中盈满的充实感觉,让他体会到武当对于自己的意义有如那遮风挡雨的家。 莫声谷看着山顶的紫霄宫,一手抚着怀中的翡翠宝石,突然觉得有一股豪气在心中升腾,若不好好发泄一番实在难以平静。他双脚用力一夹,放马狂奔,不过片刻竟已冲到武当派门口。护卫门口的弟子一见是他,正要躬身行礼时,就见人和马飞驰而过。 “七弟,你终于知道回来了?”马儿狂奔几步,就见宋远桥从侧边里一抄,单手擎住马儿的嚼头,冷声叱问莫声谷,但质问的话语中不掩几分担忧。 莫声谷讨好地笑着,迅速翻身下马,“大哥,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吗?六哥还在后面,一会就到。” “不发一语,留下一封书信就离山出走,你以为你现在的武功已经可以纵横江湖了吗?五弟离开我倒是毫不担心,倒是你和六弟……” “但是我们也是一路平安啊。”看着宋远桥还想多说什么,莫声谷急忙一指山门,“大哥,六哥他要偷溜!”死道友免死贫道,六哥还望您多担待! “殷梨亭!顺着莫声谷的指点,宋远桥立刻将目光射向看见他就绕道而走的殷梨亭,他向着那边大喝一声,正要揪着莫声谷一起过去受训时,却见莫声谷趁着他那一喝的功夫溜出老远。 宋远桥看着活泼的七弟,失笑摇头,随即板起脸向殷梨亭走去。 逃脱宋远桥的管教后,莫声谷先是去向张三丰请安,并取出怀中的膏药送到他面前。“师父,这就是我去大都寻回的东西,您看这膏药如何?” “江湖中并不曾见这样的东西。但以岱岩他现在的状况……”张三丰轻声叹息,回想当日看到三弟子的情形,心下仍是觉得惊惧。想他于江湖成名数十年,何等风浪不曾遇过?但到了暮年眼见至亲的弟子被人残害至此,心情竟一直无法平复,幸而天可怜见,三弟子的性命是保住了,但是状况却好不起来。“与其让他如此躺着,倒不如去尝试一下。” 听着如此笃定的话语,莫声谷反而有些担心。他握着盒子,思索后说道:“倒不如我先用一只小狗做实验,如果它能恢复如初,我再将它用在三哥身上!” 张三丰赞许地点头,“那便依你之言。还有,先去看看你三哥,你们几个在他出事后就跑下山,倒让他牵挂。” 张三丰的话语中并无多少斥责之意,但是莫声谷仍是惭愧地低下头。“弟子知错,下次行事自会谨慎思忖。” “去吧。”张三丰淡淡说着,在莫声谷走到门口时又加上一句,“为师不想再见到你们任何一人出意外。” “三哥一定会好起来,而我们必会将武当发扬光大!”莫声谷没有回头,只是抬头让阳光照在自己脸上,笃定地丢下这么一番话。 离了张三丰的居处,莫声谷把玩着盒子,缓步向俞岱岩居所走去。《倚天》中,张无忌曾在七虫七花膏上吃了大亏,而这一次虽没有聪颖调皮的赵敏在其中搞鬼,但小心试验总是必要的。 可以去山脚的村子买一只狗狗回来?就在莫声谷思考时,他却看到在三哥居住院落的门口,一个小孩正伏在那里哭泣。 “明心?” “七师叔。”发现有人来,小道童匆忙擦干眼泪。 “怎么哭成这样?”莫声谷帮眼前的小道童擦去残留在脸上的泪痕,“你是在为三哥哭泣吗?他可是坚强的人,要是让他知道你在背后这般伤心,说不定会生气。” “真的?”明心一惊,“那我以后再也不哭了!” “乖。”莫声谷安抚地拍拍明心的背,“我进去看看三哥。” “啊,我忘记熬药了!”明心忽然跳起来,急匆匆跑掉。 莫声谷目光从跑掉的道童身上挪向小院落的门口,随即踏入。 第十六章 寻白犬 从院落门口到房间门口的距离并不太远,横穿过一个小小的练武场便是俞岱岩的房间。莫声谷在房门口迟疑了一会儿,却听到里面呼唤的声音:“是七弟吗?” “是我。”听到这声问话,莫声谷的嘴角微微扬起。隔着一扇门,而能从脚步声判断来客是谁,是否证明俞岱岩的内力并没有因为之前的伤势而受到太大的影响? “三哥,我进来了!”一边说着,他一边推门而入,却在看清屋内坏境的时候眉头微微蹙起。屋内的窗户并没有打开,外面灿烂的阳光无法照射进屋里分毫。 “七弟,听说你和六弟他们偷溜下山,终于知道回来了?”俞岱岩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斜躺在屋里一把躺椅上,身上盖着一件羊毛毯子。 莫声谷看着俞岱岩脸上那云淡风轻的笑容,再看着对方愈发消瘦的脸庞,心中微微一酸。“明心真是不懂事,应该开窗的。”他急忙背过身,装作要去开窗户的模样。 “七弟……”俞岱岩声音里带着微微的叹息,“我是不可以吹风的。” 莫声谷正要开窗的手一顿,缓缓收回来。“三哥,我真是糊涂了。” “七弟过来,坐在三哥边上好不好?”看着莫声谷小心懊恼的样子,俞岱岩眼底染上几分笑意,一扫之前的阴霾。“还是你觉得三哥现在的模样很讨厌?” “怎么会?”莫声谷急匆匆地反驳着,快步走到躺椅边上,坐在一边的凳子上。看着俞岱岩谈笑从容的样子,莫声谷只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有点多余了,三哥是如此坚强的一个人,就算是受了这样重大的挫折,也不会无故自暴自弃。 “看你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莫声□:“我不信。” “不信?你脸上的表情根本掩饰不住自己的思绪啊。”俞岱岩脸上的笑容不减,“七弟,我知道你们都在担心我,但是就算我废了,我也是武当七侠之一,如果我自暴自弃,师父和兄弟们会更加伤心吧。你和明心的对话我都听到了,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能想到这么多,看来我武当弟子都不是普通人。” “哎,三哥你也是武当弟子,你这句话不是也在夸你自己吗?”这句话语一出,莫声谷迅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他犹豫了一下,终是把一直藏在怀中的翡翠盒子取出。“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一种奇药,据说能断骨重续、腐肌重生,有了它,三哥一定可以痊愈的!” 俞岱岩眼中有一道光芒划过,灼灼的目光盯着那个充满希望的盒子。 “但是为了安全起见,我要先拿一只小动物做实验,所以委屈三哥多等几天。” “七弟,这个就是你离开武当的原因吗?”俞岱岩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低哑,因为看到希望的喜悦而让他的话语带着微微的颤抖。 “是,我偶然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样东西存在。我本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前去寻找的,想来天佑三哥,一路上竟也是十分顺利。”莫声谷自然不会将之前遇到的事情说出,他知道俞岱岩不会相信自己这个解释,但他也清楚对方不会继续追问。 果然,俞岱岩只是轻轻摇头,“这算是你第一次下山,本该由我们中的一人带你历练,并将江湖事情一一为你指点交代。” “六哥也教会我不少事情的。” “他没被你带着胡闹便是好事了!”俞岱岩再度笑起来,只是现在的笑声少了之前那仿若死水一样的平和,而是透出阳光撕裂乌云那一瞬的灿烂。 “哎,三哥,我从来都是十分乖巧,你这般说,不是凭空惹我伤心吗?”莫声谷看着俞岱岩的笑容,心中从看到他受重伤那一刻起就一直搁在心中的一颗石头似乎就这么挪开了。他握紧手中的盒子,跟着笑起来。他一开始本打算等试验结果出来再做决定,但现在突然觉得仍让三哥这么开心,便是最好的。 “等我痊愈后,七弟可有兴趣与我一起游历江湖?” “自然有!三哥你可不能在痊愈后忘记我们的约定!” “若怕我忘了,需要我赌咒发誓吗?”看到痊愈的希望在向他招手,俞岱岩现在的心情是一个多月以来最好的一次,于是他看着面容尚带稚气的莫声谷,笑吟吟地说着小孩们常喜欢使用的方法。 “赌咒倒是不需要。”莫声谷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晃晃的牙齿,“要是三哥忘了,小心我的怨气在半夜变成厉鬼把你吃了哦!” 在向俞岱岩告辞后,莫声谷直奔山下,走过几户农家后,寻到一只十分小巧可爱、出生未久的小白犬。在得到主人愿意出售的答复后,莫声谷丢下一小锭银子就运起轻功奔回山上,徒留那户人家对着手中的银子目瞪口呆。原来……武当山上的武林人士们出手都是这么大方的吗? “这个小朋友也太不小心了,如果让人发现他居然有那么些银子就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你说是吗,小杨杨?”远远的屋顶上,并肩站立着两个人,赫然是光明神教的左右使者。 范遥依旧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中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漂亮的眼睛一直落在莫声谷身上,看着他一家家敲门询问的样子,有点疑惑地皱起眉头。“小杨杨,你说这个小家伙有哪里比较特别吗?为什么向来冷心冷情的他会对他另眼相看?” 杨逍的眉头微蹙,在听到范遥再度重复“小杨杨”这个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称呼后,隐藏在袖中的那一抹寒光迅速滑进他手中,随即抬起架在范遥的脖颈边,“再说出那三个字,我绝对……” “我绝对会在你的脖子上留下一道丑陋的伤痕。”杨逍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范遥早已经翻个白眼,学着那种平静的语调重复着这句听过无数次的话语。“天啊,为什么我会和你这样一个单调枯燥的家伙齐名?每次你的威胁言论都一模一样,就不能改变一下吗?” 杨逍的唇角漾起淡淡的讽刺笑意:“如果我改变我的话语,你会知错就改吗?” 范遥被这句话噎到,有些不甘地承认:“如果这世界上所有的行为都是那般中规中矩,那么生活就会减少很多的乐趣。”他食指一屈一伸,便已弹开脖子上的雪刃,“还有啊,不要每次都这么威胁我,如果哪天不小心划花我的美丽容颜,你可是赔不起的!” 杨逍冷哼一声,懒得搭理身边的人,只是足尖轻点,身形轻晃,在除了范遥没有他人察觉的情况下缀在莫声谷身后,跟着他上了武当。 “喂,你这家伙怎么可以跟我抢功?完成这件事情后我再也不欠那个古怪家伙人情了!”看着杨逍不声不响地往前飘去,范遥大急,扇子一收,快步跟上。 莫声谷从山脚买回来的小犬浑身雪白,但在尾巴和四肢处皆有着一圈淡淡的黑色。“你长得如此可爱,我便叫你小白。”眨眼间便决定了小狗的名字,莫声谷拎着它梳洗一番并将它喂饱后,看着它懒洋洋地伸出舌头讨好地舔着自己掌心,眸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代之以残酷。 “抱歉。”一声极轻的道歉后,莫声谷右手迅速抬起并指成掌,飞速击向小白的后肢。只闻一声极其凄厉的长吠后,小白瘫倒在桌子上,后肢疼痛地抽搐着。 莫声谷眼神微沉,迅速掏出怀中准备好的伤药和布条,伸手就要为小白疗伤。不曾想他的手刚碰到小白,负伤的小犬登时回头,狠狠在莫声谷手上咬了一口。以他的身手,要躲过这一口也是十分轻松的事情,但看着小狗眼中的狂躁与可怜,一时心软,想着自己打折它一条腿,只让对方咬一口也算是便宜的。 “七师叔!”远远的,宋青书小巧的身影飞速向这里掠过,看清这里没有其他人后,立刻改口,“莫声谷,你从哪里偷来这么只小东西?”话音刚落,却看到小狗尖利的白牙正钉在莫声谷手掌上,立即挥出掌风想要轰开那只小狗,“你怎么就这样让它咬着?” 莫声谷伸手拦下宋青书的手,在发现小狗没有被伤到后微微松了一口气。想是发泄够了怒气,小白“呜呜”叫着,松开口中干涩无味的手掌,十分哀怨地摇着尾巴。莫声谷顾不上自己那一直往外冒着血丝的手掌,按照自己所知道的知识小心地为小白正骨、抹药、上好夹板。 宋青书站在一边,担忧的目光不断落在莫声谷受伤的手掌上,但看莫声谷专心的样子,他却又不敢出声惊扰。如此半晌,当莫声谷松口气地打上最后一个结,并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手掌后,宋青书龇牙咧嘴地扑上去,把怀中的普通伤药倒在对方手上,拽过剩余的布条用力裹了几圈,将莫声谷的手掌包成一个丑陋无比的粽子后才满意地点头。 “这……是不是太夸张了?”莫声谷举起自己的粽子手。 宋青书翻了个白眼,“本大侠不惜纡尊降贵,第一次为他人包扎伤口,难道你不满意吗?” “纡尊降贵不是这么用的。”莫声谷皱眉看着右手,心想毕竟是小孩儿一番好意,也不再纠结。他转身抱起小白,快步向俞岱岩的庭院走去。“待我将这只小犬带给三哥看,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除了和莫声谷年龄相仿,而殷梨亭待人向来柔和,宋青书对于其他几位师叔总有着晚辈面见长辈时油然而生的惧意。听到要去俞岱岩的住所,宋青书下意识地瑟缩下,发现莫声谷已走远,急忙追上。 第十七章 断骨续 一边的屋顶上,堂堂光明左使和光明右使却如梁上君子般小心翼翼地伏在屋檐下,看着莫声谷一系列动作。 虽然此时的太阳不如正午炽热,但是那种灼灼的热意仍是让人觉得难受。范遥将扇子举在头顶,颇为咬牙切齿地抱怨着:“如果我美丽的容颜因为这种无聊的举动而受到伤害,我必然找‘他’再敲诈十瓶雪肌露!” “然后顺便再欠下‘他’三个人情。”杨逍毫不客气地嗤笑着,“我从来不曾想过居然有人会为了这种无用的、喝了除了让皮肤变得更加光滑却再无其他效果的东西而将自己卖掉。我说范兄,若你肯将那些用来研究健气养颜内功的经历拿来研习武学,你今日早已坐在左使的位置上。” “哎——当个左使跟你一样被教中事务缠身吗?我才没那么傻。”范遥摇了摇扇子,带起一丝凉风。蓦地,他的目光落在杨逍身后,露出一副见鬼了的夸张表情。 杨逍迅速回头,眼角余光却是先看到一绺飘逸的白色长胡。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整个身体鬼魅地向后平移,随即直直站起。同一时间,范遥扇尖在屋瓦上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杨逍身边。 杨逍和范遥相视一眼,心中尽是骇然。他们虽年纪不大,但在明教中能有如此地位,便已证明他们实力如何。但今天,居然有人出现在他们身后,却令他们恍然无察,这份差距是何等恐怖? 但一惊之后,两人已是迅速回神。杨逍拱手道:“在下杨逍,久闻张真人大名,今日得见尊颜,实乃杨逍之幸。” 范遥折扇已然收起,但即使是手心微湿,仍是不减嬉笑作风:“杨兄,何必如此客套说法,想必张真人也不会在乎这些繁文缛节。” 杨逍微微一笑,没有点破范遥一旦紧张或者认真时才会称他一声“杨兄”。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只是两位何不走大门,却要暗中潜入?”张三丰看着二人,实在想不通明教高手为何在此刻暗中上山。但这数月来,武当数番变故,若是有人蓄意趁此机会搅乱武当,倒也不无可能。 “我等二人只是受人之托。”杨逍一抖袖子,从袖内滚出两个小小的铁罗汉,“所托之人言道:‘少林铁罗汉共有两对,一对启动机括即演练罗汉拳,而另一对启动机括即演练伏虎拳。罗汉拳已由先祖赠与故人,而伏虎拳却由先祖留予后人。’他以此为信,若真人顾念一点旧情,便留我二人在武当小住几日。” 张三丰默然不言。 杨逍微笑着加上一句:“当然,我二人不会以明教身份令武当难为。” 范遥苦笑着接过话头:“张真人啊,如果你没有发现我们该有多好,任凭我们来去自如,也不会令你们武当为难。”在另两人脸色丕变前他又笑吟吟续道,“不过今日之后,范遥方知是我将天下英雄看得太低,受教了!” 张三丰看着眼前的两人,突然问道:“你们上山是因为谁?” “是为俞三侠。”杨逍方答应了一句,一边的范遥已经嚷嚷起来,“张真人,您看您是不是应该先请我们喝杯茶?” 张三丰微微一笑,“请!” “三哥!”莫声谷怀抱着小白,一路冲向俞岱岩的庭院。跑到三哥房门处,临推门的那一瞬,思绪却突然有些恍惚。想自己的心理年龄已然二十有几,但在这武当山上,在几位兄长的关心下,竟在这份绿水青山间重拾那早已被他遗忘的年少激|情。 不过,这种任性跳脱的感觉倒也不错。抬手在门上意思性地敲击两下,莫声谷推门而入,献宝地将怀中小白送到俞岱岩面前,“三哥,这是我去山下买的小狗,我唤它小白,十分可爱吧?” 俞岱岩抬眼看着那只小狗,目光从小白腿上的伤口掠过,随后落在莫声谷手上,表情古怪地说:“你手上的那团布是怎么回事?” “七师叔笨到被他手中的小狗咬伤。”随后进门的宋青书不屑地撇嘴,“以武当七侠的名声,居然连一只小狗的攻击都躲不过去,实在是太丢人了。” 俞岱岩神色微动,责问的关切眼神瞬间扫向莫声谷。 莫声谷眉毛微微耷下,无奈地说:“只是一个小伤口,却被青书说得这么严重。”见俞岱岩的目光还是落在自己身上,他将小白放在一边,伸手就要解开手上的包扎,“若是三哥不信,我让你看看。” “罢了。不过青书说的对,以你的身手居然连一只幼犬的袭击都躲不过,实在是让人摇头。七弟,你切不可再以之前的意外伤势为借口,在武艺修习上偷懒。” “我什么时候偷懒过了?”莫声谷不服气地低喃着。一边的宋青书却得意地笑起来,“六师叔方才还说,我现在的功力也许都快赶上七师叔你了。” 莫声谷有些恼羞成怒,“六哥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些?”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功夫有点烂,但被一个八岁小孩得意洋洋地削他的面子可不是什么让人兴奋的事儿。 “嘿嘿,六师叔方才被父亲责罚,我过去探望他的时候,他顺便将这一路的事情讲给我听。据说,有人在大都时……” “青书!”正当宋青书得意洋洋地想将自己方才听到的故事重复一遍时,莫声谷急忙打断他的话,却仍是让一边的俞岱岩听出几分原委。 “七弟,原来你和六弟下山,竟是去了大都?”俞岱岩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但正是这样的平淡,却让在场的莫声谷头皮发麻。 “三哥……我们只是听说大都有位神医……”莫声谷辩解着,却在下一秒接到对方扫射过来的莫测高深的目光而讷讷住口。 “我怎从不知大都有什么神医值得你们奔赴求助?”一点疑虑之后,俞岱岩轻易地推断出事情的发展,“七弟,你那盒子与奇异的膏药究竟从何而来?事情似乎并不像我所知道的、你们偶然有奇遇那般简单?” 在俞岱岩平静的注视下,莫声谷平静地回视着,过了半天丢出一句话:“若我说我只是在山下遇到一个落拓的流浪剑客,我随口一问他随口一答,我便奔赴大都,却意外被尾随的六哥追上,如此解释三哥可信?” 俞岱岩微微一笑,却不说信与不信,“此番下山,虽目的不在历练,但七弟你也遇到不少江湖事吧,不如就此说与三哥听听?” “嗯。”见俞岱岩不再追问偷药一事,莫声谷暗自松了一口气,洋洋洒洒,将一路所见风景一一道来,说到济南府临渊阁的那一场激战,他眉眼间染上几许兴奋,“那贵族少年自报姓名的时候,我便反应过来那人是汝阳王府的世子库库特穆尔。” “汝阳王府可是权掌一方的王爷,虽说我该为你的做法拍案称好,但以你们几人的身手在不曾深思前贸然出手是想自投囹圄吗?” “我承认当时的做法有些唐突,但若换成三哥在我们的位置上,三哥会置之不理吗?” “我必谋定而后动。”俞岱岩笃定说着,“那后来呢,那位世子不曾追捕你们?” “我们逃得快,就算后来潜入汝阳王府……呃。” “潜入王府,嗯?” “咳咳咳,我刚才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说话都有点不清楚了。”莫声谷打着哈哈,思考着要不要暂时开溜。 “七弟!”俞岱岩看着莫声谷,认真地说,“我身上的伤势,即使师父不肯明说,我却也猜到大概。在劝说自己接受事实后,却突然知道这世界上还存有一种奇迹的伤药,我很兴奋。但是——若这种伤药需要你们冒着风险冲动去取的话,我宁可等待。” “冲动是失败的先锋,而大意与躁进总是牵引旅人步向失败的征途。”听着俞岱岩关切的叮嘱,莫声谷忍不住冒出这么一句话,看着对方射过来的若有所思的目光,他急忙加上一句,“这是我在一本杂书上看到的话语。”看俞岱岩颇有兴趣的样子,莫声谷心想借此引开三哥对夜探王府的追问也好,“这句话后面还有一段——但当困难成为阻拦你前进的障碍,当智慧与理智无法冲破黑暗,请将心中的斗志化为前进的利芒,披荆斩棘,乘风破浪,为达光明彼岸,纵粉身碎骨亦无悔。” “与我所见的书籍截然不同的行文,但又透着浅显的道理,只是一本杂书吗?”俞岱岩的目光闪起一种名为炽热的光芒,“七弟你那杂书在何处看到?我翻遍武当的藏书也不曾见到如此奇异的书本,七弟可否将此书借予为兄一观?” “我看完后随手扔了。”莫声谷应着,心中暗自叫苦,早知道不把前世很喜欢的那段话搬出来。不过,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三哥对书本有着意外的热爱? “那书上内容呢?七弟你能将那句话背得那般熟,想来其他东西也是记得十分清楚。” “嗯。”迟疑了下,莫声谷点头答是,也许以后若是自己做出什么比较怪异的举动,统统可以推到那本杂书身上。 “有空时你不妨将它默写下来。” “……是。”为什么莫声谷突然有一种将麻烦揽到身上的感觉。“原来三哥也如此喜欢书籍吗?” “七弟,武当的书库是我在管理,而其中的书籍我不敢言精读,但也大概知晓一二。”俞岱岩奇怪地看了莫声谷一眼,这件事在武当无人不知,看来七弟上次生病的后遗症尚未消退啊。 莫声谷深怕俞岱岩继续追问杂书的事情,重新抱起小白,落荒而逃,“小白刚刚上药,不知状态如何,我带它前去药房一趟。青书,你就留在这里陪你三师叔聊天吧!” 宋青书本一直站在一边,乖巧地不说话,内心笑眯眯地看着莫声谷在言语中的疏漏以及俞岱岩落在对方身上的责备目光。嘿嘿,看七师叔被三师叔克得死死的戏码真是一种享受。但突然的,莫声谷居然抱起小白就跑,独留他对着三师叔冷静探寻的目光。 俞岱岩目光从远离的莫声谷身上落在面前的少年身上,“青书,六弟跟你讲了怎样的故事,就麻烦你复述一遍了。” 那一日,宋青书心中虽很想维护义气,为莫声谷和殷梨亭隐瞒,但在俞岱岩的目光注视下,只好将听到的故事一一转述。虽然宋青书口中的故事因为转述而简单许多,但俞岱岩又如何不明白这中间有着怎样的风险。 那一日,在宋青书离开后,俞岱岩命明心将他挪到窗户边上,将窗户推开一个小小的缝隙。虽然他还不能吹风,但那个时候他真的很怀念微风打在脸上的感觉,那样的清凉总能让他略带混沌的思绪变得清晰。 后来,俞岱岩并不曾就夺药的冒险斥责过莫声谷,倒是让“不讲义气”的宋青书大松了一口气。而莫声谷,便一直以为三哥并不知道他们在夺药时遇到怎样的危险。 当小白的断腿痊愈后,确认盒中药膏药效的莫声谷请来药师和张三丰,重新打断俞岱岩的四肢,并辅以黑玉断续膏,小心地固定夹板,便等待着痊愈的那一刻。 第十八章 信忽至 莫声谷怀抱着乖巧的小白,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小院子,心里头想着的还是早上那为俞岱岩重续断骨的一幕。三哥还真是硬气,被人重新打断四肢的时候,竟是一声不吭;而在上药时,面色苍白的他还向周围担忧等待的他们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小家伙,看你面色苍白,难不成你三哥出了什么问题?”莫声谷一踏进院子,无聊之极只好躺在屋顶晒太阳的范遥立刻翻身而下,打量他两眼就丢出这么一句话。 “你才有问题!”莫声谷没好气地白了范遥一眼,对于这个鸠占鹊巢,霸占他的房间害他睡了一礼拜客房的人,看见他自然没有多少好心情。 范遥手中的扇子摇啊摇,眼珠子一转,笑道:“念在你是关心则乱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方才那句污蔑我的话语。” 莫声谷斜睨着范遥,“不过我说范右使,您老千里迢迢赶赴武当究竟为了什么?师父说你是为了三哥,可是我每天只见你在我的屋子内除了吃就是睡,根本没有做任何实质性的动作,你真的不是来我武当骗吃骗喝?” “哎呀,我用心隐瞒的初衷居然被你一眼看破。”范遥笑吟吟地承认着,看着莫声谷因自己的回答而噎住的样子,顿时觉得心情大好。 莫声谷将小白放在地上,任凭他满院子乱跑,才回头看范遥,“师父说你和杨左使上山是为了三哥的伤势,但为什么杨左使第二天就匆忙下山了?” 因为这里的事情太简单,他和杨逍只好抓阄决定谁来完成这件事情,结果他运气比较好。不过……他倒是没想到那人发出讯息让他们上山完成的事情竟是如此简单——为俞岱岩清楚身上遗留的残毒,并在这段期间暗中保证莫声谷的安全——他可不觉得有谁会不识趣地跑到武当山上对一个少年出手,也因此,这样的简单倒让他们怀疑那人是否在失神状态下放出的这则讯息。范遥的眼睛微微眯起,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明教左右使的人情,本可以拿来完成更多事情的,既然那人喜欢这样浪费,那最好不过。 收敛起那些不该被眼前人知晓的心思,范遥笑眯眯看着莫声谷,“明教琐事繁多,那些无趣简单的事情当然不需要动用睿智英明的我,所以比较笨的小杨杨就先下山了啊。” 比较笨的小杨杨……听到这个称呼,莫声谷的脸色有点诡异,“真想看看杨左使听到这个称呼的表情。” 范遥摸了摸脖子,“顶多再用他的剑架在我的脖子上罢了。” 莫声谷颇为意外,“以杨左使的风范,怎么会如此作为?”不过转念一想,以范遥气死人不偿命的本命,要激怒杨逍似乎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见莫声谷又要对着自己翻白眼,范遥露出一副伤心的表情,“亏我为了你们师兄弟如此辛劳,你居然一点不惦念我的辛苦。” “我是很想好好报答范右使的,只是范右使的条件实在让人无法点头。”说着这句话,莫声谷脸上却带着一抹苦笑。即使明知对方性情不羁,但任凭谁被人在耳边天天念叨“你就从了我吧”,都不会觉得开心吧。 “小小年纪便如此沉闷,不喜玩笑,长大后岂不跟江湖上的牛鼻子老道们一样无趣?” “范遥!”听到这句话,莫声谷却是动了真怒,他可以不在乎用在自己身上的玩笑,却无法不在乎牵涉到周围人的玩笑,更遑论自己的恩师也是位道士! 范遥眸光微微一亮,“我还以为你对什么事情都会无动于衷,现在看来,有些时候你还是有点脾气的。”说完这句,看着莫声谷的双唇愈发抿紧,自知理亏,却也不敢再纠缠,转了个话题开口道,“我上次给你的内功,你可曾研习?” “只在临睡前草草翻过。”看范遥的神色有些哀怨,莫声谷抖掉又悄然冒出的鸡皮疙瘩,解释道,“这几日三哥心情不错,我白日皆在三哥的院子接受他的教导,故而没空研习你那传说中惊天动地的伟大内功。” “果然还是小鬼你有眼光,哈哈。”范遥得意地笑着,“如果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尽管问我。” 就在莫声谷想要反驳几句,杀杀范遥的锐气时,却有一个小道童满头大汗地跑来,“七师叔,太师父在紫霄宫等你。” 莫声谷一怔,敛眉问道:“看你匆忙的样子,可是发生什么大事?” “方才有人送了封信函上山,太师父看后便一脸严肃,更命我速请几位师伯师叔前去紫霄宫。” “几位兄长已经赶过去了?”莫声谷一怔,对范遥颔首表示抱歉后匆匆向紫霄宫赶去,一路上更是思量着会是怎样的消息能让张三丰脸色骤变?难不成五哥那边发生了跟书上类似的事情? 如此担忧着,莫声谷踏进紫霄宫,却见张三丰神色已如常,倒是宋远桥神色凝重,负手站在一边和张松溪商讨着什么,俞莲舟正看着手中的信函默然不语,殷梨亭却满脸激奋,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见几位师兄都没有说话只能乖乖站在一边。 “弟子见过师尊。”莫声谷行礼后,便站到俞莲舟边上。俞莲舟将手中的纸略略倾斜,让莫声谷也能看清。 扫视了几行字,莫声谷心下骇然,抬头对上张三丰平静的眼神,毅然说道:“海沙派的血案绝非弟子等人下的毒手!当时为了追查三哥的踪迹,我和五哥循着三哥留下的标记一路前行,但却遇到海沙派的埋伏,五哥只是点了对方的|岤道,但在我们折返时,那些人早已|岤道自解、不知所踪!” “你们是我的弟子,我又怎么会不相信你们的作为?只是这个消息如今传得沸沸扬扬,若我武当不曾出面调查,却也说不过去。” “这件事弟子也牵涉其间,当由弟子下山调查。”莫声谷不假思索地言道,“大师兄他们多年行走江湖,江湖人士对于他们的相貌早已十分了解,若是他们出面,无论是光明正大的询问探出或者暗中调查,都会十分惹人注目,但我不同,一则,江湖人士几乎不认识我,二则,大家对于少年的戒备总是比较低,所以我才是最好的人选。” “师父,七弟尚年幼,而这件事情还牵涉到五弟,由他出面颇为不妥。”已将信函从头到尾读完的俞莲舟将信件递给莫声谷,随即淡淡说着。 在听到这件事情与张翠山有关,莫声谷便知道自己没看完的信件上记录了更多讯息。越往下看,他便越是心惊,不知五哥在前去找天鹰教寻仇时究竟发生何事,竟会惹上巨鲸帮,更纵火焚毁了巨鲸帮数艘大船。这下子,事情真真棘手了。 “但是七弟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张松溪开口道,“不过明面上由我前去探查,而七弟就暗中搜索一些隐藏的线索?” “这个主意可行,只是这封信函到手时已然晚了数日,不知那边现在情况如何。”张三丰摸着自己的胡子,轻轻一叹,“今年武当倒真是多事之秋……”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师父又何必轻言丧气之语?”莫声谷难得见张三丰露出如此疲态,心下涩然,目光却越是清明,“如若师父不嫌徒儿驽钝,便请将此事交予徒儿,徒儿必助四哥探明此事!” “师父。”一边等候许久的殷梨亭着急地跳出来,“七弟尚小,此事若只由他出面并不妥当,不如……” “六弟。”宋远桥出声止住殷梨亭的话,“你便留在山上继续面壁思过。在彻底反省之前,不允你下山!” 殷梨亭转头看其他几位兄长,但所有人都是一致的意见。他将目光转到张三丰身上,但得到的却是相似的答复:“梨亭,你就留在山上好好照顾你三哥。” “声谷。”张三丰随即看向莫声谷,目光微闪,“你四哥的提议不错,我若你能得那位客人的帮助,我才允你下山。” 莫声谷转向张三丰,双手抱拳,话语中带着不容错认的笃定:“定不负师尊所望!”他转身向其他几人行礼,“几位哥哥,三哥的伤势便劳你们多多注意了。” “七弟,一路小心。”宋远桥拍拍他的肩,最后只落下这么一句话。七弟自从大?br / 倚天之声声慢第6部分阅读 倚天之声声慢 作者:肉色屋 大病之后为人沉稳许多,处事决断间颇有大将之风,想来师父也是因着同样的感觉才放心令七弟下山吧。 莫声谷复又点头,转身出了紫霄宫。 第十九章 路难料 “范兄台。”从紫霄宫出来后,莫声谷一步也没耽搁,直接就走回自己的院子,对着再度跑到屋顶晒太阳的笑吟吟地唤了一声。 范遥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看着莫声谷的微笑,眼珠子一转便猜到对方有事相求,他起身跃下,摇着手里的扇子,“莫兄台,未知你有何事指教?” 见对方也这么客气地回应自己,莫声谷心里打了个突,便不再客套,开门见山地说:“我五哥那边有点小麻烦,我要下山一趟,不知范右使是否同行?” “同行啊……”范遥摇动扇子的动作微微放缓,“我似乎记得我上山的目的是为了俞三侠,就这样离开似乎有违我的初衷。” 虽然口里是这么说着,但范遥眼中的笑意却是清楚写着:“来求我吧,来求我吧。” 莫声谷摸着自己的下巴,双眼微微一眯,有一道摄人的光芒一晃而过。“范右使,六大派向来与明教不睦,而我三哥与你也并无私交吧?” “你非我也非他,怎么知道我们有无私交?” “即使我对江湖的了解不如你们这些前辈深,但我也清楚江湖之上黑白两道壁垒分明,更明白‘名门正派’对于明教是怎样的看法。所以,范右使,明人不说暗话,你会出现在武当,若非因为大都那样混乱而心生愧疚,便是受人之托吧。” “啊,为什么你会有那样的想法呢。”范遥脸上带笑的表情丝毫不变,但掩在扇面之后的唇角却有一瞬的僵硬。他……似乎明白了眼前少年被“他”注意的原因,却也隐约明白自己呆在此处却不嫌厌烦的原因。 “因为一开始是你和杨左使一起出现,而且——你们居然由师父亲自引到我院中,更要求我不要泄露你们的真实身份,只说是有朋友暂住。若非你们出示了某些让师父完全信任的信物,师父又岂会如此放心让你们留在武当本部?幸好你们并不带有与武当为敌的心思,否则与你们这样的人物站在对立面,真是人生之憾。”想起十数年后发生的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事件,莫声谷悠然长叹,为什么总是有人想要将江湖的事情分为简单的黑与白?不过那时候武当会参与此事,应该是因为先有张翠山夫妇自刎事件,再有纪晓芙之事,武当才与明教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纠葛。若果这一切都不曾发生……不知到时会不会变成五大教派围攻光明顶。“总觉得那人请你上山,不只是为了三哥的伤势,或者还请你护卫武当之类的。如果这样,你下山助我也该是应该的吧。” “没想到小七你还真敏锐,这些事情居然都能猜到八成。”范遥的扇子在指间转了几下,对于莫声谷的猜测并不否认。 “小七……这是范右使对声谷的新称呼吗?”原本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的莫声谷正准备继续推理顺便拐带范遥下山,却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一个称呼骇到,一时间竟忘了下文。 “我觉得小七这个称呼很可爱啊。”范遥祭出他那标志性的、牲畜无害的笑容,“还是小七更喜欢小朋友这个称呼?” “……范右使还是使用小七吧。”莫声谷无奈地妥协。 “既然我们已经有了共同的认知,那就准备下山吧。”范遥拢起折扇,放在身后敲啊敲,“小七打算什么时候下山。” “啊,为了不引人注目,我和四哥分开下山,不过我想总是越快越好吧,那里还不知乱成怎样。” “嗯,那我们收拾好东西就下山吧。” 直到范遥从自己视线中离开,莫声谷才发现自己的话题被对方一带,彻底偏了。本还想着从他口中套出那位委托人的身份,看来范遥是有意避开此事。可惜了,他还真是好奇究竟是哪位人物能有如此号召力,居然能同时请动左右两使。 莫声谷此次下山不像上次一样是偷溜,故而在山门处,武当诸侠皆是一番叮嘱后才放他离去。范遥牵着马远远站着,看到跳脱的殷梨亭板着脸对莫声谷交代了一大堆事情的样子,再想想自己所知的殷六侠的性情,眉眼挑起几分笑意。若换成是他,早一句话顶回去,岂会像莫声谷一样呆呆站着任凭殷梨亭交代那些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 如此磨蹭了好一会儿,莫声谷终于脱身,牵过范遥手中的缰绳,对上他的笑意,回以尴尬的笑容。 “小七,能有这样的门派和师长,其实你很幸福。” 难得范遥正正经经地说出这一番话,莫声谷倒是微微意外。他随即笑道:“你们明教众人,不也是亲若手足?” “手足啊……权势纷争之下,又能剩下多少手足之情?”范遥眸色微微一沉,随即云淡风轻地笑起来,“不过教主大哥是一个足够让群雄拜服的英雄人物,有他在,我明教必不堕先人威名!” “范右使很崇拜你们的阳顶天教主啊。”莫声谷若有所思地点头,也难怪范遥后来会为了追查成昆的消息而自毁容貌。他斜眼看着范遥,委实难以想象如此男子毁容后的模样。数日相处,称不上多少交情,但心底却已隐约将他当成可交往的朋友,既是朋友,又岂能对朋友之难置之不理? 察觉到莫声谷的注视,范遥侧头,“小七,如此迷恋地看着我,是终于发现我的好了?” “你原本就不错。”下意识地接口后,莫声谷才发现自己如此回答似乎正中对方下怀。 果然,范遥双眼一亮,“那你就从……” 莫声谷忍无可忍地翻身上了马背,一挥鞭率先冲了出去,口中恶狠狠地威胁着:“范遥,你再把那句玩笑挂在嘴上,小心我灭了你。” “灭?哈哈,能得美人青睐,追杀至天涯海角,范遥亦求之不得!”对于对方的威胁,范遥只当是耳边飞过一只蜜蜂嗡嗡叫了两声,丝毫不在乎,随即翻身上马向前追去。 从武当山赶赴当日出事的茱萸镇,不过小半天功夫,两人计议一番,便分头行动。 为了掩人耳目,莫声谷舍弃惯穿的青色长衫,换上一袭雍容华贵的紫色,就这般大摇大摆地在茱萸镇四周查探消息,一说起海沙派,周围人都是一脸愤怒的表情,对于那几位剿灭海沙派的武当侠客赞不绝口。莫声谷微笑地倾听着,与有荣焉,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来查探真正凶手的。虽然海沙派在当地作恶多端,但这三个字好歹在江湖小有名头算是个被承认的派门——至少被归入正派——想到这里莫声谷忍不住撇嘴,就这么被人莫名其妙灭了,又把污水泼到武当身上,只怕事情不处理好便会有棘手的后续。 在听说那些江湖人士的尸体都被丢在当地的义庄时,莫声谷左右张望着,寻找一进城就消失的范遥,却连一片衣影都没见到。他小小思索下,便在城门附近按照先前的约定刻了个标志,打算自己先行前往。 不曾想,才往外走了几步,就有一道白影从自己身边掠过,而在白影怀中抱着一团事物,从大小和形状猜得出那是被棉被包裹的人。莫声谷十分意外地看着那个熟悉的白影,“范兄?看不出来,你也有做采花大盗的天分?” 莫声谷狐疑的目光从那团人形上移到范遥的脸上,猜知事出有因的他正打算好好调侃对方一番,却在看清他此时的脸色时怔然无言。没有了惯常的笑容,双唇紧抿的范遥周身散发的寒气让人在三步外自动停下脚步。 “武当,却也不过如此!”他回首,丢下这么一句话,随即飞速离去。 莫声谷双眼微眯,直觉事情有些蹊跷,又不知为何会牵扯上武当,就在他奇怪时,从城内再度奔出一个人。 “七弟,你可看见有人掳了一位姑娘从此地经过?” “五哥?!”这一次,莫声谷可是真的骇到了。他迎上张翠山,“我认识掳人的那位,是有什么误会吗?” “快,快追上他……”张翠山握住莫声谷的手臂,急忙说了一句,但随即双眼一翻,晕倒在莫声谷怀中。 低头看着张翠山苍白的面容和泛紫的唇色,莫声谷心下一紧,明白五哥这是中毒的表现。 中毒的五哥,斥责武当的范遥,被掳的少女。莫声谷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却又无法将这些东西串成一条线,他皱了皱眉,抱着五哥走进茱萸镇,只觉得事情越来越乱了…… 第二十章 烟花绽 在客栈要了间上房,莫声谷托店家请来一个郎中,自己拿着毛巾拭去张翠山额上的冷汗。 “五哥,五哥?”看见张翠山的睫毛轻颤,莫声谷小声唤着张翠山,过了一小会儿,就见张翠山缓缓睁开眼睛,但双眼的焦距显然无法对准近在眼前的莫声谷。 “七弟,那女子呢?”虽然视线模糊,但是张翠山望着眼前摇曳的人影,担忧地问了一句,随即呛咳两声,脸色愈发青紫。 “五哥先不要着急。虽然我没有追上那女子,但是我认识‘掳走’那女子的人,我可以保证那一位是正人君子。”听见张翠山的呼吸愈发急促,莫声谷急忙说着,说到“正人君子”四个字的时候微微一顿,虽怀疑那位嚣张的家伙从某个角度来说够不上这四个字,但现下还是安抚五哥要紧。“听他的语气,似乎是有所误会,所以他的行为应是解救那位姑娘,不会对她做出什么不良举动的。” “不,是殷姑娘体内的毒……”张翠山的神色先是一松,复又变得着急,“她的毒才解到一半……咳咳咳……如果不及时继续的话,只怕会气血逆流,毒气攻心。” 莫声谷神色一凝,忙伸手握住张翠山的手腕,将自己的内力注入对方体内,只是内力运行到对方右肩时,便有一股强大的阻力横亘前方。 虽然内力无法在对方体内远转几个周天,但这股外力也让张翠山精神了几分,“我肩上也中了淬毒的暗器,但周围的|岤道已被我点住,而毒性两日内绝不会蔓延。只需在毒性发作之前用内力将暗器逼出,再激出周围的毒血便可无恙。” 确知张翠山暂时不会有危险,莫声谷那颗紧悬的心也稍稍放下。但听着对方那番似是漫不经心的话语,他握住对方手腕的手忍不住加了几分力度。那一句“也中了暗器”证明五哥所救的女子必是中了暗器,想必范遥是在五哥为该女子逼毒时误会了什么才会有那番神色。但是!五哥啊五哥,你自己也是带伤之身,你怎可置自己的伤势于不顾,而首先想到身边的陌生人? 这样的念头只在心头盘旋了一圈,莫声谷明白这时候并不是将这些想法说出口的机会。他苦恼地叹息道:“五哥,我的内力远远不足,”“一会就有郎中过来,我先请他为你调制一些解毒的药方?” 张翠山方才略微恢复清醒的双眼又缓缓闭上,嘴唇张合间又说了句什么,莫声谷急忙俯下身倾听,却是听不清楚。便在这时,店小二请来的郎中也匆匆赶到。莫声谷盯着那个只有三十开外的郎中,有些狐疑地盯着他,中医不是讲究越老越有经验吗?但在这地方又不能苛求什么,虽眉心微拧,莫声谷还是侧身让开,盯着那位看起来不可靠的郎中的一举一动。 “这位少侠,可否请你不要再盯着在下?”食指和中指紧紧搭在张翠山手腕上的郎中过了半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暗自腹诽着这少年明明是小小年纪,目光中却透着江湖恶人的锐利和可怖的杀气。 莫声谷尴尬地别开眼,担忧的目光转而落在张翠山身上。因为“殷姑娘”三个字,莫声谷心中已有几分肯定的猜测——那位被范遥带走的女子,应该就是与张翠山共系一根红线的殷素素。本以为自己无奈之下拆散了他们两位的姻缘,但兜兜转转之下,他们居然又凑在一起,这算是什么?金大神之命不可违吗?后背涌起一股微微的凉意,但是这种感觉只持续了数秒钟,莫声谷随即释然。 “我命由我不由天!”低喃着这句曾被无数人引用的豪言,莫声谷的眼神变得笃定——若说之前他只是肯定自己的心愿是保护自己所在意的人,那么现在他已然选择踏向怎样的道路。 武当以侠义为本,所以张翠山在自身陷入危险时会首先考虑身边人的安危;但他,一定要当武当的异类!师父、各位师兄和可爱的师侄们,既然你们要用侠义之心来救济天下有难之人,那么便请允许我用自私狭隘之心来阻挡那些会威胁你们安全的存在吧!——此时的莫声谷依稀觉得自己会成为邪恶的小人,但是很多年以后回想此事,却是忍不住微微一笑。原来,一个人所想的事情并不总是会成为事实,嗜好玩笑的宿命大神总是在人觉得前途已经十分清晰的时候,才突然冒出在此人周围兴奋地撒下层层迷雾,愉快地看着人在迷途中挣扎,并出乎意料地走向另一片天地。 “少侠?少侠?!”一边郎中那略带谨慎的呼唤惊回莫声谷游离的思绪,他抬眼看着郎中,明明比郎中还小一个头的他气势却于无形中压得对方矮了一截。“这位侠士经脉阻滞,血行不畅,脉呈虚状,又其面色青紫,疑为中毒……” 郎中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中医学上的名词,莫声谷听得一头雾水,终是忍不住直接切入重点:“我只问你,可否拟出药方?” “可以,但药方也只能压制毒性,若要真正解毒还是需要寻找与这位侠士所中之毒相应的解药。”说完,那郎中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莫声谷。 看着对方的谨慎,莫声谷哂然一笑,暗自检讨自己是否面目可憎,但却不刁难这位郎中,只是说着:“那便拟出药方,我请人抓药便是。” 那郎中也不迟疑,抓出执笔一挥而就,写完后讨要了诊金,便匆匆离去。 “我们有这么可怕吗?”莫声谷疑惑地看着郎中的背影,一边等候的小二一听这句话便接上话茬,“海沙派被灭之事在此地早已无人不知,虽说除去一霸大快人心,但也闹得人心惶惶。这位少侠……”他指着床上的张翠山,“一看便是因武斗而重伤,在这风声鹤唳的紧要关头,谁都不愿惹上江湖人士,步上海沙派那些人的后尘。” “你又为何不惧?”莫声谷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小二。 “开门做生意的,要是连面对这些小场面的本事都没,又要怎样赚得钱财?”小二滑溜地说着,手中布斤往肩上一搭,双手已伸出去接莫声谷手中的药方,“少侠,您还要照顾那位侠士,抓药煎药这种小事不如就由小的代劳,只是这住宿的银两……” 莫声谷也不多说,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就抛到小二手中。这些个钱财还是上次他从大都奔回武当途中劫富济贫留下的余款,出门时随手揣了些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此时用来也毫不吝啬。“一切就拜托店家了!” 店小二接住银子,道了声:“您就放心吧。”但在低头看着银子时,眼中划过一抹似错愕似思考的光芒。 莫声谷因为年龄的缘故比较矮,恰巧将小二那一瞬的表情变化收入眼中,心下暗自警醒,难不成这是家黑店,而自己因为钱财外露已引来对方的觊觎之心?他双眼一眯一松,随即若无其事地从小二手中抽回药方,“哎,这些事情还是我亲自来比较好。”他抚额一叹,“事关师兄,我不该假手他人,而且守在师兄身边我更担心,倒不如寻些事情分散我的心思。” 店小二不再说话,只是摩挲着银子,似乎颇为恋恋不舍。 “这银子,就请你为我们准备一些清淡的小菜吧。”莫声谷微微一笑,跟着店小二离开房间,小心将门带上后,匆匆奔向镇上的药店,同时在各处做下标记,希望分路而行的张松溪可以循着标记过来。做好标记后,莫声谷想了想,总觉得不够稳妥,又写了封信函请人送上武当。 夜至三更,滴漏声声。 因念着白日店小二那奇怪的神色,与张翠山共住一间房、在地上打了个地铺的莫声谷辗转反侧,无法成眠。未知四哥此时在何处,可曾看到自己的标记? 他摸着怀中那几个烟花管子,想着将它们塞给自己的杨昶,犹豫着要不要请求他的援助。守株待兔毕竟有太大的风险,要是四哥那边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岂不是误了五哥的伤?有了如此思虑,莫声谷忍不住抽出怀中的烟花管子,听着床上张翠山沉重的呼吸,他不再犹豫地悄然离开,站在客栈后院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一管烟花。 这种传讯烟花点燃时毫无声响,只在空中绽出一朵绚烂的七彩礼花。莫声谷仰头看着烟花,忍不住在心中赞叹一句,我华夏子孙就是聪明,这么早就能做出这么漂亮的烟花;过了半晌,又感叹一句,吾等先祖真是爱好和平,一直握着火药技术,却不会将它运用在血腥的杀戮上。 “你可知有多少人希望得到这种烟花管子?而你却毫不吝惜地为了一些莫名的理由就将我唤出。”一道清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莫声谷身后响起。 莫声谷微微意外,却含笑转身,“你来得真快,快得简直让我怀疑你原本就在我附近。”听出对方话中的意思,他忍不住眉梢轻挑,“你怎知我是为了何事?” “下午时我还在百里之外,但方才,我确实就在这客栈中。”杨昶鹅黄|色的袍子在夜色下透出暖暖的感觉,他悠然走到莫声谷身边,对着对方身上的紫色袍子皱了皱眉,“好丑的衣服。” 莫声谷忽视对方对自己衣服的评价,追问着:“莫要告诉我你凑巧有事来这里?” “不,我只是收到你带着一个重伤者出现在这里的消息。”杨昶嗤笑一声,“知道这个消息,我便猜到你会为了张翠山而请我出面。”他从修中掏出一个瓶子,“喏,那毒的解药。” 莫声谷神色不变地接过瓶子,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消息?” “难道你还没猜出?”杨昶眉毛懒洋洋地抬起,又懒洋洋地放下,只是看着莫声谷。 “是那店小二,他是你的人!”想起自己晚上不得安睡的原因,莫声谷豁然明白,“他看着我给他的银子发呆,并不是因为他见财起意,而是因为那银子上的标记。”当初客串侠盗,那些银两都是请杨昶经手处理,他在上面不起眼的地方做些标记自是十分正常的事情。“但用那银子的人自也不在少数,那小二怎知是我?” 杨昶负手而立,显然对回答这个问题没有兴趣。“拿到解药不是该先去为你五哥解毒?” 莫声谷点头,往回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杨昶兄,这解药是我还没提出要求时,你自己送给我的,故而不能算是我的请求,只能说是你的礼物。”眼见对方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快速说完下一句话,“所以我的请托是,找到被范遥带走的那位女子,并确保对方平安。”趁着杨昶尚未变脸,莫声谷脚下匆匆,早已闪进屋中为张翠山解毒。 而杨昶看着莫声谷的背影,双眼微眯,冷冷一哼,骇得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店小二打了个寒颤,暗中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可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样忤逆公子! 第二十一章 过渡章 莫声谷迅速闪回房中,觉得自己方才的作为颇为无赖,但不知为何,他便是笃定杨昶绝不会为了这种小事而为难自己。 半夜三更的,也无法前去将白日那位郎中请来。莫声谷只迟疑了一下,便先为张翠山解了毒,再小心翼翼地起出其后背的毒镖,一番忙碌折腾后,竟又是半时辰过去。好在手边伤药草药一应俱全,而他当年正巧学过一些简单的快速包扎方法,处理完毕后,他听着耳边那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松了口气,便躺在打好的地铺上,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却是因门外极轻的敲门声:“莫七侠,莫七侠。” 莫声谷抬眼看着床上仍在安睡的张翠山一眼,随即轻轻走到门口,压低声音问着外面的店小二:“何事?” “公子在他的房间等您。” “知道了。”莫声谷应着,匆忙洗漱后出了门去。 门外,店小二负手低头,心中暗自奇怪自家公子最近的行为,却也知趣地没有多话,只是静静在前面引路。 走到二楼尽头,店小二垂首让开,莫声谷便知里面是谁。他轻敲两下,待里面传出“进来”的清冷声音后,方推门而入。 杨昶正倚坐在桌子边上,右手懒懒地托着额头,长发不曾束起,便顺着他的手披散而下;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散乱地摆着几张信笺。 “那位女子的身份我已查明,正是天鹰教殷教主的爱女殷素素,她所中之毒与你五哥相同,皆是西域奇毒。解药我已遣人送去,但事情不曾就此完结。”杨昶将桌上一张信笺推到莫声谷面前,话语中隐约有几分笑意,“范遥素日里和天鹰教殷天正并不和睦,此刻出手虽出于义气,但到了对方地头也只是将那位姑娘往房中一丢,偏偏那时殷野王就在左近,正巧撞上范遥,两边一言不合就是一场好斗。范遥的性子你也知道,知道事情无碍后便口不择言,现在殷素素未醒,他却是被不知详情的天鹰教追着在后面逼婚。” 听到逼婚二字,莫声谷先是愕然,想不通张翠山和殷素素之间怎会插入范遥这个乌龙。但转念想到向来自诩风流的范遥被人追在后面要他负责的模样,唇边忍不住挂上和杨昶相似的笑意。“范右使他就不会解释一下吗?” “他像是会解释的人吗?反正事情真相等殷素素醒来便全都明了。” 听着杨昶的话语,莫声谷突然发现奇怪的地方,“杨昶兄,我发现你似乎和范右使十分熟捻?” 杨昶眼皮向上一抬,清冷的神情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笑意,“行走江湖总是会遇到各种有趣的人事,而范遥不巧正是自己撞进我掌心的虫子。那时他初出江湖却已是浪荡不羁的模样,于湖边遇见我便出言轻佻,我不过是小小回报他一下。” 莫声谷失笑道:“你的小小回报,只怕足够让他记忆深刻。我还想着该是怎样的人物才能制住范右使,原来便是杨昶兄这样的人物吗?”说到这里,他突然醒悟过来,“我还想着是怎样的人物和武当有交情,竟能请动明教左右二使上山关心我俞三哥的伤势,现在想来,莫非那个人就是你?” “是我。”杨昶撑住额头的右手松开,身子微微向后一仰,黑发随着他的动作向后滑去,露出精致的面容。 “为什么?” “俞岱岩重伤之事江湖皆知,而你们在王府这一闹,又加上丢了黑玉断续膏的事情,只怕大都那边已猜到夜闹王府这件事情与武当多多少少有点关系。若汝阳王府那些爪牙咽不下这口气,只怕武当山上会有些许麻烦。不过现在看来,倒是我多心了。” 莫声谷经对方一提点,也明白自己忽视了什么。“幸亏范右使正巧选在那时夜盗王府,汝阳王府的人大概误以为失药只是一件凑巧的事情吧。”他又一呆,“难不成他的行动也是你的授意?” “我又不是阳顶天,怎么可能令范遥一直听令?”杨昶的唇角挑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话语中却是不承认也不否认,“再说,最初我会放过他的性命不过是看在另一人的面子上。” 对于杨昶这句话,莫声谷微微一笑,眉眼间全是不信。若杨昶能为了他这个初相识的朋友暗中布置下那么多事情,又怎么可能会是滥杀无辜的人。 又闲聊片刻,莫声谷牵挂昏睡的张翠山,起身告辞。 杨昶淡淡点头,也不起身。“我手里还有些杂事需要处理,一会就要离开。但是我已经交代这边的属下,他们会听从你的吩咐在适当范围内满足你的要求。” 莫声谷终是神色大变,长揖道:“虽说江湖儿女本该不拘小节,但是杨昶兄多番相助,如此恩情,声谷必铭记在心。” 杨昶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莫声谷,你本已欠我诸多人情,再铭记下去,只怕你一生都还不完。” 莫声谷摸了摸鼻子,心想这位武功高人脉广的古墓传人看起来的确没有用到他的地方。他汗颜地加上一句:“杨昶兄连名带姓地称呼小弟实在是太生疏了,不如直接唤小弟声谷。” 杨昶看着莫声谷,半晌应了一声:“好。”声音不复平日的清冷,带了几分暖意。 第二十二章 红线缘 莫声谷与杨昶告辞后,便返回自己定下的客房,一推门,却见张翠山已然苏醒,正挣扎着坐起,身上衣裳已着一半。 “五哥!”莫声谷被张翠山这番动作一吓,匆忙上前,扶住额上有冷汗落下的兄长,下一个动作就是去看他背上的伤口。果然,有道道血丝从尚未痊愈的伤口渗出,染红白色的中衣。“你伤势未愈,怎么不好好休息?”莫声谷不由分说地命张翠山重新躺好,再取过药物为其重新包扎。 “七弟……” “五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所使用的解药殷姑娘那边也已收到一份,只要你无恙,那边定也无恙。” “七弟……” “五哥不用觉得尴尬,自家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想来那位殷姑娘十分美丽,以至于五哥与其初相识却相见恨晚,为了救她竟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莫声谷说到此处,语气中带了几分揶揄,几分恼怒,“小弟虽不知当时情况为何,但是既然那种毒不是立刻发作的,五哥理当先为自己解毒,再为对方解毒。” “行走江湖,侠字为本,殷姑娘是为救我而中毒,而她功力又不及我深厚,我能暂时遏制的毒性不见得她能制住,我自然要先为她解毒。”张翠山看着莫声谷,笑容浅淡,“七弟,我明白你是在担心我,但是行走江湖,侠义为本,怎可因为自己的危险而将江湖同道置之不理?” 对着张翠山的目光,莫声谷赞同地点头,过了片刻却反应过来,自己可是立志要做自私狭隘而又护短的莫声谷,怎能被这番说辞而感动,从此走上莫七侠之路? “七弟,你这次前来茱萸镇可是为了寻我?”见莫声谷点头,张翠山也不对小师弟多加训导,话头一转,便落到这一连串的事件上,“想来山门那边也收到这里的谣言了吧。”张翠山说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是啊,五哥,海沙派的血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都笃信以你之心性为人,断不会做出这等残酷的事情,是否有人嫁祸于你?”问出这句话,莫声谷心里却有些打鼓。看张翠山对殷素素的在乎,若这件事是殷素素动的手,只怕张翠山到时候也难逃正道的口诛笔伐。 “是,嫁祸于我之人身着道袍道冠,于争斗中我曾扫落对方的道冠,露出的却是光头,而且我看其武功招式,竟有几分像是少林功夫的路数。”提到这件事,张翠山的神色有些愤恨。 而听到这里,莫声谷却是失态地“啊”了一声,追问道:“五哥,那和尚独自一人吗?” “刚开始只有一人,但斗了一盏茶的功夫,又有三人从黑暗处跃出,在他们肩上,便扛着殷素素……”看莫声谷听得一头雾水的样子,张翠山止住方才的话语,重新道,“我还是从离开武当说起吧。” 那一日,张翠山从武当山脚离开折返茱萸镇,刚进镇子就看到路边摆着五具尸体,赫然是前晚设下埋伏要暗杀他和莫声谷的海沙派帮众。张翠山心知此事颇为蹊跷,上前正打算检查尸体的伤口时,却迎面碰上听闻消息赶来的其他海沙派帮众。张翠山秉持身正不怕影斜的理念,大大方方报上自己的姓名,却引得对方狂吼:“武当张翠山杀人了。”并纷纷散逃。 张翠山盘算着此笔血债自是不能赖在武当头上,便暗中缀着那些散逃的帮众一路南行,找到海沙派的总坛,打算亲自向海沙派解释前事,并为自己中伏一事讨个公道。谁曾想,一入海沙派,看到的却是遍地血腥,海沙派总坛的那些人在不久前就被人杀得一干二净。就在张翠山探查这些人中还有无幸存者时,有一抹黑影从门外一闪而过,他便飞快追上,遇见的就是女扮男装的殷素素。 听到这里,莫声谷奇道:“难道是殷姑娘做的这件事?”若真是殷素素,以五哥的性情怎会是这样带着淡淡笑意的口吻。 “此事自不是她所做,殷姑娘到得比我早,早将内堂翻过一遍,也顺手拿走了杀人者钉在门上的血书。血书上写明海沙派所做十恶不赦之事,更表明此种屠杀实为惩恶扬善之举,绝非滥杀无辜。” “血书可有落款?” “并无署名,但在落款处画了个奇怪的符号。” “如果有这封血书,江湖上又怎会风传是五哥你灭了海沙派,除非那封血书仍是被殷姑娘藏起来。”莫声谷皱眉推敲着,“她莫不是有心将此事赖在武当身上。” “是,她毕竟是天鹰教的人,邪教做事总是让人摇头。”话是这么说着,张翠山的声音却略微低了下去。莫声谷在一边听着,唇角忍不住露出笑意,原来这次张翠山和殷素素的红线,便是这样搭上的?张翠山又继续说着,“海沙派既灭,三哥之仇也烟消云散,我为了追讨血书,一路跟踪殷姑娘,没想到又回到茱萸镇。” 再度赶到茱萸镇的时候,张翠山才发现“武当五侠除灭海沙派”一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为了澄清真相,他心下益发着急,循迹而至,却看到殷素素带着几个人和几个和尚起争执。张翠山伏在一边偷听,却听到“屠龙刀”三个字,心下大骇,暗想屠龙刀和昏迷的俞岱岩已由莫声谷护送上山,那把刀怎会落在这几人的手中,难道殷素素消息有误找错了人?但接着,那几个和尚也不否认,更是直言刀是从武当派手中抢来的,天鹰教有本事就从他们手中抢走! 说到这里,张翠山话语微微一顿,抬眼看莫声谷,“过后我细细寻思,如果刀已到紫霄宫,凭那几人如何抢得走刀?我不由怀疑事情发生在我离开之后。七弟,事情究竟如何?” 莫声谷微微犹豫,反正俞岱岩早已无事,而张翠山此刻也有伤在身,于是将话轻悄揭过:“三哥昏迷,为了护住三哥,我自然管不了那把破刀,于是便被那些歹人抢了去。” “只是这样吗?”张翠山的话语中还带着几分不安。 “难不成五哥还希望我们有事?” “自然不是。”张翠山松了一口气,继续说着,“本来还有几分怀疑的我在那群和尚取出屠龙刀的时候,便再无怀疑。我虽对屠龙刀毫无觊觎之心,但此刀引起江湖无数纷争,自是一大祸害,若能得之藏之,却也是江湖之幸。” 心中主意已定,又觉得那些和尚的话语委实嚣张,张翠山便从藏身处走出。不一会儿,便是三方混战。在混战中,殷素素以血书为交换条件,请张翠山为她助拳,局面登时呈一边倒之势。天鹰教在夺得屠龙刀后迅速离开,留下张翠山和殷素素断后。眼见刀已失,那些个和尚也无心恋战,迅速撤离。 到了此处,莫声谷插上一句:“那么殷姑娘必是将血书予你了?” “没。”张翠山脸色有些涨红,“我竟又被她戏耍了一次,让她逃了去。隔日,附近便传出天鹰教要举办一场品刀大会,而品的刀自然是屠龙刀。随即我便收到品刀大会的请柬。不光是为了探明屠龙刀的归属,便是为了那血书,我也不能退缩。我正欲往请柬上所书的地址赶去,却在半道上遇见一个有些面善的道士。那人一瞅见我便出手袭击,我茫然间不曾下重手,直到扫落他的道冠看见他的光头,我才想起这人便是上次那群和尚之一。正在此时,我便瞧见他们掳了殷姑娘。” 张翠山出手救下殷素素,待她苏醒后,才明白那些和尚原是打算用她来换取屠龙刀。感恩于张翠山的相救之恩,殷素素终于将血书交出;而因唾弃那些和尚的无良做法,张翠山决定一路护送殷素素。结果,中间又遇埋伏,两人双双中镖中毒。 再后来之事,就是张翠山为殷素素解毒,却引起范遥误会,于张翠山运功途中,将殷素素带走。 第二十三章 逃婚乱 听到最后一句话,莫声谷忍不住大笑道:“五哥,你可知我那朋友带走殷姑娘后碰上怎样的事情吗?因为他的性子,他胡闹时别人以为他是说真话,他说真话时大家倒是以为他在胡闹,结果在他将殷姑娘送回去的时候,误会连连,被人逼婚……” “见我被逼婚你很开心吗?小七~!”莫声谷幸灾乐祸的话语还没说完,窗外就响起一阵轻飘飘的声音,而那声尾音拉长上挑的“小七”更是成功地让莫声谷冒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范右使,您老怎么来了?”莫声谷走到窗户边上,右手一推窗户,一条银白色的身影倏忽闪人,手中扇子依旧摇啊摇,趁着他唇边的笑容,愈发显得欠扁。 听到莫声谷特意强调的“您老”二字,范遥满意地点头:“小七真乖。”随即不管对方青白交错的脸色,转向床上休憩的张翠山,“明教范遥见过张五侠,上次因为误会多有冒犯,还望多多见谅。” “明教右使?”张翠山神色微变,转头看莫声谷,“这就是你口中的朋友?” “五哥此话有欠妥当。”看着范遥笑吟吟的表情下微带的疏离,莫声谷认命地充当中间的缓和剂,“明教只是行事不羁,本构不上十恶不赦,而范遥兄更是不曾做过什么坏事。” “我就算做过什么坏事小七你也不知道啊。”听得此言,范遥慢悠悠地加上一句。 眼见自己为他说好话,却被对方不断拆台,莫声谷忍不住怒目回视范遥,却换来对方更张扬的笑。“小七,能于名门正派中遇见一人知我懂我,便已足够了。至于其他顽固不化冥顽不灵者,你也毋需多浪费你的口舌。” “范右使,我倒不如此认为。”方才还为范遥辩解的莫声谷听到这一番话,却站在张翠山身前,淡然道,“每个人的成长环境都不一样,对于同一件事情自然有不同的看法。所以我不认为明教有错,但也从不认为五哥他们的看法有什么错误。正道所缺乏的只是对明教真正的理解,而明教从不屑解释自己的作为,也应为这样的误解担上一定的责任!” “七弟,你涉世未深,容易受人欺瞒。我并不知你从何处得到这样的讯息,又认为明教并非邪教,但有些东西终究是要靠自己的眼睛去看。”张翠山的口吻不如刚开始时那般惊讶,他抬眼看范遥,“范右使,我并不是针对你,但我想询问一下,你能保证你明教属下不曾做出危害苍生百姓之事?不曾为一己之私而滥杀无辜?” 莫声谷眼神灼灼地看向范遥,目光中透着淡淡笑意。明教可是后来的起义军主力,明教中人多为受元朝压迫的可怜百姓,他们又怎么会是恶人? 范遥看着莫声谷信任的目光,复又对上张翠山犀利的质询目光,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他收拢折扇,目光清明,语句微带叹息:“张五侠此一问,范遥不敢保证。我教中兄弟入教前,许多人皆为当地恶霸贪官所迫,习武归家以报血仇的不在少数,这中间自有无辜者的鲜血混杂。但若身怀仇恨却不得报,枉为男儿!” 报仇二 倚天之声声慢第7部分阅读 倚天之声声慢 作者:肉色屋 报仇二字如此简单,但背后又隐藏多少鲜血。 莫声谷皱眉,低喃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 范遥听到此句,轻笑接上一句:“此仇不报非君子。小七,你还小,不明白仇恨是一种怎样刻骨蚀心的东西。” “是吗?”莫声谷接上一句,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范遥也不继续解释,只是看着张翠山。张翠山沉吟半晌,说道:“七弟确实经历得太少,仇恨从来不是轻易放得下的东西。但即使如此,牵涉无辜也是不应有的做法。” “说得如此大义凛然,若换成你,可能做到?” “自然可以!” 听着张翠山斩钉截铁的话语,莫声谷心中一动,回头看他。“五哥,范右使,两位便不用再争执了。其实五哥这几日和殷姑娘相处,应该也明白对方虽然行事奇诡了些,但本性却也不坏……”说了这么一句,他突然醒悟自己说得太多,还好张翠山此时的神情有些恍惚,根本没注意自家师弟刚才都扯了些什么。 就在莫声谷松了口气时,一回头,就看到范遥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那神色总让人觉得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听你提到素素,我突然想起我遁来此处是为了什么。”一句话尚未说完,范遥人已经化为一道白影,手中折扇轻挑,先后点中莫声谷和张翠山的|岤道。 “范遥,你!”张翠山又惊又怒,莫声谷却是觉得对方并不是有意刁难自己,但却也一头雾水。 范遥嘿嘿一笑,转身从屋里翻出纸笔,不过片刻便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张纸。将墨迹吹干后,范遥将纸张叠好,拿过一个瓷杯就将纸张压在下面。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向着张翠山拱手,“张五侠,如此冒犯实为不得已,但解救殷素素的人是你,自然也该由你承担天鹰教的热情款待。” “范遥!”张翠山脸上神情更为恼怒,范遥笑眯眯地再次挥舞折扇,这下子连他的哑|岤都被点中了。 “能得佳人在怀,张五侠先受一点委屈想必也没关系的!”范遥无视张翠山的怒容,伸手揽过莫声谷。 “你干嘛!”莫声谷本以为自己被范遥点中|岤道,只是为了不让自己阻碍他的行动。此刻突然受制,他忍不住惊呼一声。 “嘿嘿,虽然之后的事情要劳烦张五侠处置,但之前,我总是需要一个挡箭牌的!”范遥的笑容愈发诡异,他推开窗户,抱着莫声谷一起离开。 刚刚跃上客栈的屋顶,就见四周有数条人影以相当快的速度向这里合拢成包绕之势。首当其冲的那人喊道:“范右使,我家姑娘苏醒后曾言,要我们好好答谢救她之人,若右使就此一走了之,等姑娘醒来我们当下属的如何交代?” 莫声谷心中一动,暗想着难不成殷素素解毒后只有片刻清醒便持续昏睡?他忍不住扬声问道:“殷姑娘尚未苏醒?”若真是如此,倒是不难理解为什么会有现在这种让范遥极度无奈的乌龙情况出现。 听到莫声谷的问句,范遥突然出手点中他的哑|岤。“小七,我方才说过我需要一个挡箭牌,一会儿就委屈你一下了!” “白坛主,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范遥悠然自得地揽住莫声谷,一点为他挡去白龟寿打探目光的意思都没有。 白龟寿客气地行礼后说道:“若在下不曾记忆混乱,似乎在下昨晚刚与右使聊过天?”他的目光落到范遥怀中,“范右使离去时曾言心上已有人入住,而此次匆忙赶路不知是为了何事?” 莫声谷看着对方诡异的目光,只觉得后背发毛。这位白坛主话语中的暗示不会是他以为的那样吧?平日里彼此间开开玩笑他倒无所谓,但真将这些话语说出去却是他所不愿见的。若事情真是他所猜测的这样……他绝不会放过败坏他名声的范遥! “哎,我本不欲将此事说开的,但既然被坛主看见了,我也不愿隐瞒,小七正是我所挑中的……”范遥对着白龟寿眨了眨眼睛,看得对方有些尴尬地别开眼。他随即俯下身子,暧昧的气息在莫声谷耳畔缠绕。 因愤怒而产生的力量是巨大的。莫声谷居然在此时冲破了范遥点中的|岤道,矮身从他的钳制中滑出,同时颤抖地举起手臂指着他,“范遥你个该死的家伙!” 范遥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垮,看着含笑不语的白龟寿,微微懊恼地用扇子敲着自己的脑门。“唉,无奈碰上一个张牙舞爪的小家伙,真是一件头痛的事情,白坛主,你说对是不对?” 听到范遥这句话,莫声谷的脸色更为阴沉。白龟寿看看范遥,再看看莫声谷。“明教上下一直猜测怎样的人物才能入得了右使的眼,却原来……只是为了姑娘醒来后有所交代,仍是劳烦右使……” “你们要找的人就在那家客栈那间客房中。”范遥迅速打断白龟寿的话语,抬手指着张翠山所在,“武当张五侠才是真正救了你们家姑娘的人。若殷素素醒来能见到这位张五侠,绝对会夸赞你们的!”说完,他身形迅速移动,抓起莫声谷的后领,像拎着小鸡一样将他拎起,“至于我……还有一点点急事要做,不再陪诸位玩捉迷藏,请允许我失礼先离开了!” 话音刚落,范遥的白衣轻轻一晃,拎着莫声谷在早晨的阳光中越行越远。 第二十四章 情义断 被人当成布袋拎在手中晃荡来晃荡去的莫声谷在范遥终于停下脚步后,一句酝酿许久的话语终于得以倾吐:“范遥,终有一日,我也要将你当成布袋倒扣在肩上颠簸!” “哦?”范遥尾音一挑,拎住对方衣领的手指蓦然松开。莫声谷因着这措手不及的动作,脚步没站稳,向后踉跄数步,险些跌坐在地上。 莫声谷愈发恼怒,他抬起下巴看着依旧笑吟吟的对方,冷声道:“范遥,我是将你当成朋友,才会屡次在兄长面前为你辩驳;而你口无遮拦,我也只道你玩心甚重,性格使然。只是……每个人的忍受都是有底线的,私下里我自然权将你的话语当成玩笑,但大庭广众之下,有些话语却是万万说不得的!” “小七,难得见到你生气的样子。”范遥眸中晃过一丝讶异,缓缓展开手中的折扇。 “是人都会有脾气的。”莫声谷生气地瞪着范遥,但见范遥悠哉地晃悠着手中的扇子,脸上没有一点忏悔抑或自责的样子,心中那腾腾怒火却被对方那扇扇子的动作一点点扇没,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无奈和浅浅的失望。从初见范遥时,他便推知范遥是怎样的性子,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本也不是什么意外,只是……等他真的做出这一番事情后,心中仍是有些许失落,也许正因本期待他有所不同,心中才会愈发失望吧。 “范遥,我愿与你倾盖相交,但有的时候,我却忍不住感叹,世界变化之无常,总是超出人力之所料。”莫声谷眼神数番变化,负手而立,尚带几分年少稚气的脸上透出稳重和成熟,“你是范遥,你有资格浪荡不羁无视礼法;但我是莫声谷,我无法无视这个世界的礼法伦常;我可以陪着你胡闹,但只能用一个没有什么特殊来历的少年身份,而不是武当莫声谷的身份。” “哦?”范遥的眼神微微亮起来,“那两者有区别吗?” 莫声谷一声轻笑,“不要告诉我你没有明白我话语中的意思。方才你的那番话语早已落在天鹰教那几人耳中,他们必也将我的相貌记清,根据我的相貌年龄衣着,再加上屋中五哥的缘故,他们很容易便能推测出我的身份吧?这可是败坏武当名声,挑拨正道关系的大好机会啊……”莫声谷的目光从范遥身上挪开,落在天际飘渺的行云上,“而且,范右使,你莫要告诉我之前的那一场‘戏’只是你的临时起意,我可不信。能成为明教右使的人是何等人物,而范遥兄,你的每一个举动必有其背后更深的含义。正如你完全可以以你的轻功躲开天鹰教的人,你却故意将他们引到我与五哥所在。” “嗯?难道我不能是为了釜底抽薪,将张五侠推出去以阻挡我那源源不绝的桃花运?” 桃花运?莫声谷的眼皮跳了跳,不对这个自恋如昔的家伙所说的话语表示任何意见。“若说留下五哥是为了替你挡劫,那么在情势已经明了的情况下,又何必拖着我演戏,又何苦将我带离那边?” 范遥眨了眨眼睛,“我是为你五哥考虑,省得你夹在中间,破坏他和殷素素的感情发展。” “是吗?”莫声谷微微笑着,笑容中露出罕见的冷意,“你难道不曾想着‘小七是个武当弟子,有着可以利用的身份’?你难道不是为了破坏武当的名声而当众‘调戏’于我?范遥,我并不如你想象的天真,我或者有些鲁莽,或者有些异想天开,但我却心如明镜。” 范遥唇角的笑意有些僵硬,他目光盯着莫声谷,耳中听着莫声谷的话语,一个字也没有说。 莫声谷继续说道:“我一直以为,武林中正邪两方的对立,是源自正道对明教的误解;但最近我却突然明白,明教对于正道,其实也颇为不屑;正道看不起明教的肆意张扬,明教看不起正道的假仁假义。我敢肯定,若不是因为杨昶,你绝不会在大都接近我和六哥吧?”他顿了顿,突然问道,“那一次在元大都,你故意引来追兵,除了不为了牵累无辜的百姓,更是一场小小的报复吧。” “是。”范遥微敛笑意,坦然应道。 “果然。”莫声谷轻轻一叹,“在武当的数日相处,也许你真的曾经将我当成朋友,但是,当可利用的情况出现时,你心中的天平便早已经倾斜了吧。我与你之间的友情,本无法胜过你心中的责任。只要能搅出对正道不利的局势,你便毫不犹豫地下手。” “只要正道能有关注的事情,就没有太多心力来围剿明教,这是一件对我们十分重要的事情,我的选择自然毫无疑虑。” “我自是明白你的处境,更是不会怨你,只是……微微有些遗憾罢了。”莫声谷眼帘微垂,竟透出几分出尘的云淡风轻,“我曾为结识你这位让人头痛的朋友而开心,但以后,只怕又是陌路了。” 范遥收拢折扇,方才微带凝重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小七,你怎知我方才对你的表白是在演戏,而不是出自真心?” “真心?”莫声谷脸上露出受不了的表情,“范右使,假话说了一百遍也不会变成真的,所以我又怎会听不出你话语中的调侃之意。” “哎呀呀。”范遥的扇子在左手心敲啊敲,“为了一桩并未成功的小计谋,而丢失了你这样一位也许十分有趣的朋友,我正在考虑我是否要后悔。” “落子无悔啊,范右使。再者,以你之风范又怎会后悔自己曾经的抉择?”莫声谷抱拳拱手,“山长水远,但愿相见时仍能下棋品茗,而不是刀剑相搏!请了!”道了一声“请”字,莫声谷身形迅速向后掠去。 看着远去的莫声谷,范遥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怔忡,唇角难得地逸出一丝轻叹:“好像,我真的后悔了呢。” 莫声谷运起轻功飞了一阵子后,附近却有一阵马蹄声响起,伴着张松溪的呼唤声:“七弟?” “四哥!”莫声谷有些意外,欣喜地向张松溪出现的地方掠去,“四哥你怎会在这?” 张松溪在马背上看着飞速靠近的小师弟,脸上有着淡淡笑意,“我在城中见到你的标记,便一路寻去,却正巧看到客栈屋顶的那一场好戏。” 听到张松溪这番话,莫声谷脸上的表情有瞬间惊恐。但他转念一想,这件事情本身也不是他的错,随即坦然抬头,道:“四哥如何想?” “我若不信七弟你,难不成相信那个人?” 张松溪的这句话语让莫声谷松了一口气,但又忍不住有些担忧,“四哥会撞见这件事,不知其他人会否也撞上?” “身正不怕影邪,就算真有流言蜚语到处传播,我们武当又有何惧?”一边说着,张松溪一边从怀中掏出龟壳和铜钱,“不如我先占卜一卦,看看结局如何?”随着铜钱在龟壳内摇晃发出咣咣的声音,张松溪看着六爻卦,眉眼染上淡淡笑意,“是个大吉之卦,七弟尽管放心。” 看着张松溪“你就放心吧”的表情,莫声谷却涌起极其隐晦的不安。隐约记得曾有人说过,四哥的卦象从来都要反着理解的……莫声谷将那种不安从心中摇走,问道:“四哥,你怎么会迟了一天才到茱萸镇?” “那个……我不过是依据卦象指示先往小镇四周寻找线索并前往停尸的义庄查看尸首,所以小小耽误了时辰。” “义庄?”莫声谷眼睛一亮,那个地方原本正是他打算前往寻找线索之地,“四哥可有收获。” “所有海沙派之人都是一招毙命,出手之人下手快准狠,或是一招击碎喉骨,或是一剑刺中心脏。不过其中有两人的死法很奇怪,他们的胸口上有五个窟窿,我比照之后,觉得那当是五指刺入胸膛后留下的痕迹。我思索良久,仍是不知江湖上有何门派是使用这样的功夫。” “会否是传说中的九阴白骨爪?” 张松溪恍然大悟,“倒是有几分那样的味道,不过这世界上还有谁会使用这样的功夫?呃,不过也无所谓了,有了这封血书,便足够向江湖交代。至于那些行侠仗义,看不过眼海沙派横行霸道作为的侠士,自是不愿表露身份。” 看着张松溪从怀中掏出一份血书,莫声谷有些意外,进而呆滞地问着兄长:“四哥,这份血书不是应该在五哥身上吗?” “是啊。在客栈外上演那场热闹的时候,我便偷溜进五弟所在的房间。就在我解开他的|岤道、准备将他偷偷带走时,他却坚持留下来,决定顺水推舟随天鹰教众人前去‘观赏’品刀会,并伺机而动。见他一意如此,我也无法多说什么,再接手血书后嘱他多多保重,便出门寻你,谁知范遥那厮早已将你带走,我便循着你们离去的方向一路寻来。” “但是五哥独自一人没关系吗?” “因为殷姑娘的关系,五弟无论如何都不会在天鹰教的地盘出事的。”张松溪漫不经心地说着,眼中却有一抹锐利划过。看着张松溪,莫声谷却对这位看似散漫的兄长有了更新的认识,在那些随性的作为下,四哥的每一步行动却都能指向清晰的方向,若有人认为武当张四侠是个好对付的人,只怕会吃大亏。 “四哥,我们是否也去看看那场品刀会?” “一把屠龙刀,只怕会引起无数觊觎纷争,七弟你还是先随我回山,待到武艺足够自保,再凑那些个热闹吧!”张松溪手中马鞭一挥,便将莫声谷卷到自己身前,随即放马疾奔。 第二十五章 心微惊 有张松溪驾驭马匹,莫声谷闲着无事,便讨来血书观看。好在大道平坦,而坐下马骑也是良驹,一路也不觉颠簸。看着血书上一件件一桩桩俱是海沙派多年来所行恶事,莫声谷只觉义愤填膺,而原先对海沙派被灭门的一丝同情也消失无踪。 那不知来自何方的神秘客抑或神秘组织可是做了件好事。想象着他们不求闻名于世但求天下太平,并仗着手中三尺青锋行走于黑暗之中的做法,莫声谷不由心生向往,更涌起结交之心。只可惜,那些人却不曾留下踪迹名号,除了那个马虎称得上线索的“九阴白骨爪”。 提到九阴白骨爪,自然会让人联想到九阴真经,以及刻有九阴真经全本的古墓派。莫声谷握住血书沉思,在最初他不是没有怀疑杨昶,但想着那个人笑起来的温暖样子,他却无法想象那人杀人的样子。 察觉自己的微妙情绪,莫声谷有些怅然,随即略带疲倦地揉着自己的眉心。其实自己还是不太习惯武侠世界的某些东西——譬如那些随时可能流逝的生命。在没有看到凶杀现场,他会向往那样的快意恩仇,甚至为他们叫一声好;但真正想象那血淋淋的杀戮时,他却会下意识排斥,否则,他又为何不敢去假设这一切其实是杨昶所为? 就在莫声谷因陷入思索而略显呆滞时,耳边突然响起张松溪微带犹疑的呼唤:“七弟。” “四哥?”莫声谷转头看着这位总是让人觉得温暖并值得信任的兄长。 “我本不愿干涉你的私事,但是有些话我却不能不说。”张松溪的话语难得的严肃,“你本性善良,总觉得天下没有极恶之人,更愿抱持信任之心去接纳你所在乎的人,无关他们的立场与身份。我或者应该称赞你的洒脱,但世事如棋,乾坤莫测,复杂的人心又岂是表面看来的那般简单?范遥之事固然让你伤心,但又何尝不是赠与你的一次警醒。” 莫声谷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四哥的关怀和担心,小弟自是明白。只是,我总不信天下间的事情必须用黑与白来分个清楚,更不信世上‘利益’的分量会压过‘情义’。”他看着路边不断向后倒退的树木,恍惚中又看到那袭白衣张扬笑容下掩饰的孤寂,“范遥的做法并没有错,若我是他,也同样将武当看得比一个刚刚结识的朋友更重要!只是,难免有些遗憾罢了。”世界总似乎那样残酷,在你刚刚为一份美丽的友情而欣喜时,那份美丽却迅速在现实中凋落,零落成沧桑的碎片。 “你这样的性子,真不知是福是祸。”张松溪一声轻叹,却听到莫声谷笃定地接了一句,“当然是福!”张松溪突然笑起来,恢复成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也罢,你的想法无形中倒是符合我道门理念,只是江湖却不见得能容下你这样的心思。” “其他人的看法与我何干?我一不求闻达于世,二不求成名江湖,只要师门见容于我,一切便足矣。” “七弟,我曾在你昏迷痊愈后为你卜过一卦。你之前半生注定无法风平浪静,而与‘正邪’两字更有偌大关联,‘笙’字是你的福运,若遇危险,可往有竹处逃命。” 从张松溪开始解卦时,莫声谷便听得有些糊涂,但关键字眼却是牢记心中。过了半晌,他才突然想起以前曾经听过的话:“四哥,据说你的占卜水平有点……”他并没有将话语说完,回头看着自家四哥,眼中笑意分明。 张松溪跟着笑起来,“是,你便当成听故事吧。”但眼底,却潜藏着一抹幽深和叹息。 一路不曾再起风波,莫声谷和张松溪回到武当后立刻前往紫霄宫向张三丰详细解说海沙派灭门案的起源,并将血书送上,请张三丰处理。张三丰在问清事情后,便命两大弟子回屋休息,而后续事件自有宋远桥他们处置。 莫声谷回到自己的院子,舒服地泡了个澡,洗脱一身尘埃,过了好半晌才慢悠悠地爬出浴桶,着好衣物后,便捧着湿漉漉的长发从房间走出,打算到庭院里寻个阴凉地儿慢慢擦干头发。 一出门,却有一抹柔和的白跃入眼帘。莫声谷眼皮一跳,定睛一看后哑然失笑:“有贵客到来,莫声谷不曾远迎,还望见谅。”他此时长发未束,形容自有些散漫,但他仍是淡定地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问道,“只是不知杨左使此次拜访是为何事?” “是为俞三侠送药而来。”杨逍正坐在院中树荫下的青石桌边,手中把玩着一个青釉细瓷瓶,“此事本由范遥处置,但不知为何他突然赶回明教总坛,彼时我仍在武当山左近,送药之事便由我接手。” “药?”莫声谷急忙松开滴水的长发,接过药瓶,心下一紧,忍不住便往坏处想去,“难道之前的药膏有什么问题?” “莫七侠切勿紧张,黑玉断续膏并无问题。只是治疗俞三侠时所使用的方法是打断所有骨骼经脉后重新续接,他的伤势又拖延了好一阵子,故而在其痊愈后,骨骼经脉必是十分脆弱,须在接下去的一个月内固本培元,好好休养不得动武才不会落下任何后遗症状。”杨逍指着瓶子,“想来你也知道‘他’的身份,这便是他让我送来的培元丹,在拆除夹板后连续服用一个月,必保无恙。” “多亏杨昶有心,若你见到他替我多多答谢。” 听到莫声谷直呼杨昶其名,杨逍微微有些意外,双眼往莫声谷身上一扫后突然道:“莫七侠,你可是与范遥起了冲突?” “杨左使为何有此一问?”莫声谷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自在地在杨逍对面落座。 “范遥此人看似不羁,其实很多时候比其他人都来得固执倔强,有时,他便因心底的那些执念做出一些让人无奈的事。” “杨左使。”听对方的话题一直在范遥身上打转,莫声谷只觉得心底无端有些烦躁,他蓦地出声打断对方的话语,却在对方询问的目光扫来时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可以岔开的话题。莫声谷轻咳两声,勉强挑出一个话题,“杨左使,为什么你和范右使的衣服十分相似,难道是为了彰显你们光明教使者的特殊身份?” “自然不是。”提到衣服,杨逍的声音带上几分冷意,脸色有几分扭曲,“范遥那厮说‘唯有绿叶的陪衬才能显出鲜花的美丽,而相同的衣物更是轻易让人分辨出不同人的高下’,结果硬是托人定制了几箱相同的衣服送到我府上。” “果然是范右使的作风。”想象着当时那送衣的场面,莫声谷唇边有着隐约的微笑,“那左使为何不拒绝?” “以那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若我拒绝,指不定他会想出什么更诡异的方法,倒不如顺着他收下那些衣服。反正他能替我省下置办衣服的银子,也算是件善事。” 莫声谷张嘴正要说些什么,院子的门却被人风风火火地踹开,“七弟,听说你回来我便立刻赶过来,海沙派的事情究竟如何?我怕四哥不愿告诉我,便先过来找你,你看我……” 殷梨亭一大段话如连珠炮一样噼啪响着,从门外说到门内,直到发现在场的还有第三人时,才戛然而止。“咦,杨逍兄,你什么时候来我武当做客,我怎么一点风声都不曾听闻?” “此刻你不就知道了?”对上殷梨亭纯然欣喜的神色,杨逍回以一个和煦的笑容,“不过我此次上山是为私事,并要再次耽搁几天,还要烦请殷六侠不要声张我前来之事。” “此事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殷梨亭露出一个浅笑,眼珠子却不断转着,看起来颇有几分狡黠的味道,“杨逍兄是否该做点什么来补偿这份人情?” “不知殷六侠有何指教?”杨逍仍旧微笑着,心中却着实猜不透对方怀着怎样的心思。 “我平日里鲜少与外派高手切磋武艺,难得遇到左使这样的高手,还望阁下不吝指教。” “当然可以。”不过是喂招,拿来打发这段时间也不错。 “不知杨逍兄棋艺如何?梨亭最近正巧在学习黑白之术。” “在下正好小有研究。” “那经书典籍呢?” “……读过一些。” 莫声谷看到殷梨亭出现,本想着怎样让这位有些许单纯的六哥守口如瓶,但听着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却忍不住流露几分笑意。便在此时,他收到杨逍递过来的无奈目光,仿佛在问:为什么我觉得你们师兄弟的排名应该倒过来? 莫声谷但笑不语,想起四哥曾说自己是赤子之心,其实这四个字送给六哥才是最合适的。 莫声谷抚摸着袖子里的青釉瓷瓶,随即对着殷梨亭笑道:“海沙派之事杨左使也知晓得十分清楚,六哥你若有疑问可询问杨左使,我且去探望三哥。”杨逍会知道他和范遥起了冲突,便该是得到茱萸镇之上的消息,既如此,海沙派事件的前因后果想必他也有了详细的讯息。 杨逍扬眉,看着殷梨亭对他轻笑:“如此,便有劳杨逍兄了。” 莫声谷离了自己的院子,一点都不担心那两位的相处。 殷梨亭心思单纯,为人赤诚,与人相处总是让人觉得十分愉快,而且他对杨逍印象颇佳,相处间自不会将所谓正邪挂在口中吧;至于杨逍,表面看来温和无害的他,自也不会揭下儒雅的面具,来刁难一个无辜的剑客吧;其实……他当时心中的第一反应却是,待得杨逍与殷梨亭熟识,便不好做出那种夺人凄子的事情吧,他可等着叫纪姑娘一声六嫂呢。 刚走到俞岱岩庭院外,就听汪汪两声,那只被他从山下买来的纯白小犬从院内飞快跑出,绕着莫声谷的袍脚打着转儿,尾巴摇得十分欢快。莫声谷伸手抱起小白犬,“小白,这几日没给三哥添麻烦吧?” 莫声谷话音刚落,院内就传来俞岱岩开朗的笑声:“你不在山上的这段时间,它何止乖巧,简直是茶饭不思,整日里趴在角落里晒太阳,并用十分期待的目光看着院子门口。七弟,若非它只是一只普通小犬,我忍不住要怀疑民间那些鬼怪传说出现在你身上了。” “三哥有心玩笑,想必伤势已好得差不多了?”莫声谷怀抱小白入内,就见俞岱岩正靠在一张软塌上,身上的夹板已经卸去,但行动间仍有几分僵硬。边上,道童明心正为他念诵一本书籍,见到莫声谷来到,便将书本倒扣在一边,起身去准备茶水。 俞岱岩颔首:“我昨日便已卸去夹板,四肢早已有了知觉,只是终究不如从前,此时也只能支撑我站立。”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自己身边挪出一个位置。 莫声谷也不与他客气,直接落座,随即将方才得来的药瓶搁置在一边,详细说明杨逍那番转述的话语,末了不放心地加上一句:“三哥,接下去一个月你可千万不能动武。” 俞岱岩失笑,“我岂是那般鲁莽之人?”看着莫声谷的神色,他略微思索后又加上一句,“若七弟你着实不放心,不妨前来监督为兄。”说完不由失笑,这个七弟,自从重病一场后,性情变得稳重许多,若不是他的面容时时提醒自己他还是个孩子,他总会忘了眼前的人只有十三岁。 “若三哥不责怪我多事,我便天天过来叨扰三哥你了!” “过来的时候带上你的剑。”见莫声谷不解,俞岱岩又解释一句,“反正闲来无事,我便用这几日点拨你的武艺。” 莫声谷犹豫道:“但这样会否影响三哥的休养?” 俞岱岩眸光一沉,佯怒道:“我不过是伤势未愈,七弟何必如此小心?” 见自己推拒会引起三哥不悦,莫声谷匆忙应道:“那便有劳三哥了!” 其后几日,莫声谷便在俞岱岩的教导下学习武艺,而俞岱岩的伤势更是快速恢复着,待到第十日,他慢步行走时已如常人。当他在莫声谷的扶持下,一路从居处走到紫霄宫向张三丰请安时,见惯风雨的张真人竟也虎目含泪,连道数声好;而几位兄长也是看着俞岱岩微微哽咽。众人都在等待着俞岱岩痊愈,众人坚信,他的灾厄即将结束。 而莫声谷的灾厄却刚刚开始。 夏天烈日那炽热的温度似乎要将一切烤化,人站在太阳底下仿佛都能听到皮肉被阳光烤熟的声音。 此时,莫声谷便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太阳底下,手中握着一柄长剑,一板一眼地演示着武当剑法。 不远处,俞岱岩正坐在树荫底下,喝着明心泡好的茶,吹着明心扇出的风,看着努力舞剑的莫声谷,眼中只剩下他的每一个招式,“七弟,剑尖再往上挑一寸,手肘往里收一分!” 莫声谷汗如雨下,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在听到俞岱岩的指点后,努力做好每一个动作。如此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一套武当长剑才堪堪习完。 俞岱岩满意地看着莫声谷的收势,忍不住夸赞:“七弟的剑法比以前纯熟许多,可惜我现在不能与你喂招。”看着俞岱岩惋惜摇头的样子,莫声谷却是心中苦笑。他可还记得自己当初与三哥演武时那种筋疲力尽的感觉,要真是天天让三哥这么折腾自己,自己只怕每天都会累得像滩烂泥。 “等到三哥痊愈,自然能好好教导小弟。”一边说着,莫声谷一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看着莫声谷被晒得发红的脸庞,俞岱岩心生怜惜,暗自反省自己对他是否过于严苛,并告诫自己下次一定不能让莫声谷再这般疲累。只是,俞岱岩浑然忘了相似的想法他已经在前几天萌生过数次,但只要他一涉及武艺,便会将那些‘无关’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命明心取来洗净的葡萄,俞岱岩却不食用,自捧着一卷书在边上读着,偶尔抬头看着莫声谷吃着葡萄的满意表情,微微一笑。 这时,总是满世界乱跑的小白欢快地从门外冲入,讨好地扑向莫声谷。莫声谷见小白漂亮的皮毛上又染上一层灰,本已伸出的双手顿时收回,换来小白哀怨的眼神。 看着小白的神情,莫声谷失笑,摘下一颗葡萄塞进它嘴里权作安慰。“小白乖,过一会我去给你找根肉骨头。” 这一切,本是一幕很简单的主人逗弄宠物的场景。谁曾想,异变就在此时发生! 一口将葡萄咽下的小白呜呜叫了两声,似乎在发泄自己的委屈。突然,它原本漂亮的翠绿色双眸竟染上几分血红,瞬间犹如发狂般扑向莫声谷,在对方措手不及地时候狠狠地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而那个伤口恰巧和上次的伤口重叠。 看着汩汩流出的鲜血,俞岱岩匆忙查看莫声谷的伤势,正要替他包扎时,却见莫声谷霍然起身,脸色十分苍白。“七弟?”他疑惑地看着莫声谷,不明白对方的神色为什么瞬间变得这般奇怪。 莫声谷勉强一笑,低头看着咬完自己就知错地缩在一边小白,说道:“我只是突然有点晕眩,也许是站在太阳下太久了。三哥,请允我先告退了。”说完,就抱起小白匆匆离去。 在他身后,俞岱岩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中是毫无掩饰的担忧。 莫声谷抱着小白一路跑回自己的院子,将小白丢在一边后,立刻去井里汲了一桶水,不断冲刷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小白依旧呜呜叫着,但此时听到小白的声音,莫声谷目光便暗沉一分。 狂犬病,这个现代人从来不陌生的词汇,却被他完全遗忘了。上一次被小白咬伤,因为小白的可爱模样,他完全不以为意;直到方才小白咬住自己时露出那从未见过的凶狠模样,才让他猛然想起那些被他无心忽视的东西。 那些带有狂犬病毒的犬齿类动物并不一定会表现出疯癫的症状,所以一旦被这些危险动物咬伤,最好去打狂犬疫苗进行预防。但在这个时空,要去哪里找疫苗?更何况上次被咬伤的时候,自己根本没有想到冲洗伤口的事情! 越想越怕,莫声谷背靠着井壁坐着,同时瞪着小白,颇有几分瞪视仇人的味道。过了片刻,他突然笑起来,若他没有记错,狂犬病又叫“恐水症”,他刚才还拿着水桶哗啦啦冲着呢,怎么可能有事? 经过早上的高强度练习,再经历方才的一惊一乍,莫声谷突然觉得自己颇为疲倦,心情转好的他拎着小白在井边洗干净,便又拎着它回房间午睡去了。看着可怜兮兮地趴在自己身边的小白,莫声谷笑着威胁它:“下次你要是敢再咬我,我便炖了你!” 昏昏沉沉不知道睡了多久,莫声谷再醒来时已是暮色沉沉,而小白却依然趴在自己身边,一点苏醒的痕迹都没有。 莫声谷眉心微蹙,突然觉得自己眼前的视线有点模糊,喉中更是干渴难耐。他起身想要去倒杯水喝,但走起路来却摇摇晃晃,双脚踩在地上宛如踩在棉花上。他努力定了定神,终于走在桌边,端起一杯水正要喝,但看到杯子里那晃动的液体,他的右手却忍不住颤抖,整个水杯“砰”地掉在地上。 杯中的水四散溅落,有几滴洒在莫声谷□的皮肤上。但他一点清凉的感觉都没有,反而在水碰触肌肤的一瞬感受到让人恐惧的灼热感。莫声谷惊惧地向后退着,跌坐在床上,临睡前那一番关于狂犬病的猜测无可遏制地涌上心头。身边的小白在此时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肚皮朝上睡得十分香甜,莫声谷眯眼看它,有那么一瞬间有了杀意,但看着它可爱的模样,终究只是撕下一片衣襟,将它紧紧绑在床边。 “若我真的因你而死,那么你就是病毒携带者,到时候再陪我一起下地狱吧。”说着这句话,莫声谷只觉得自己吐出的气都是热的。他迟钝地抬头试着自己额头的温度,却是热如炭火。 “发烧、无力、恐水,难不成在劫难逃?”他自嘲一笑,砰地一声摔在床边的地上,彻底陷入昏迷。 第二十六章 情蛊毒 因记挂着莫声谷中午时奇怪的表情,俞岱岩心下忍不住担忧,又一下午都不见莫声谷,按捺不住的他便亲自前来寻莫声谷。在伤势初愈、可以行走后,俞岱岩不再用软轿,但因他此时并未痊愈,每次他出门便有人在一边跟着,故而明心随他一同到得莫声谷庭院外。 “七弟,七弟!”在院子里喊了几声七弟,屋中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他心中疑惑,凝神倾听,却听出屋中有粗重且急促的呼吸声。 “七弟?”俞岱岩脚下忍不住加快,因着这动作,刚刚初步恢复的双腿有着些微的刺痛,但他也顾不上这许多。 “师父,我先进去看一下。”明心从俞岱岩的动作表情中,便猜知屋内情况有异。他急忙向内跑去,一推门,却发出一声低呼。“七师叔!”他急忙冲到莫声谷身边,用力将他的身子抱起放回床上,看着被绑在床脚的小白,再看看双颊嫣红的莫声谷,一时间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 俞岱岩此时已走到床边,他完全无视那只处境奇怪的小白,伸手探了探莫声谷的额头,便果断命令着:“明心,先去打盆凉水,再为我取来一条毛巾,随后你速速赶往药房,请来郎中!” 俞岱岩用毛巾为莫声谷冷敷,一边等待着郎中的到来,但等了许久,却不曾见明心归来。就在他暗恼这小孩做事糊涂时,却突然想起这几天正巧是武当派识医之人下山义诊的日子,而明心那个做事一根筋的小孩说不定直接冲下山去找郎中,但以他的速度,下山却要许久。 俞岱岩眯起眼,重新将变得温热的毛巾在冷水中浸泡后拧干,搭在莫声谷额头上,打算自己先去找其他师兄弟帮忙。就在此时,却听床上昏睡之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狂犬……” “七弟?”刚刚站起身的俞岱岩重新坐在床畔,看着莫声谷睁开迷蒙的双眼。 “三哥……”莫声谷努力看清眼前的人,却只觉得眼前的人有数个影子在晃动。 俞岱岩看着莫声谷的样子,匆忙抓起他的手,“七弟,你能听到我的话吗?” 莫声谷只觉得从对方的手掌传来的触感十分冰凉,那份冰凉对于浑身犹如搁置在火炉中的他就像是一场及时雨,让他下意识地更加靠近对方,汲取自己所需的清凉。 看着莫声谷挣扎着想要起身,俞岱岩急忙俯身,压住莫声谷的双肩,不让他随意动弹。 但混沌之中的莫声谷却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他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压住十分难受,用力挣扎着却一时无法挣脱。 “七弟你是哪里不舒服?”俞岱岩益发担忧,不再犹豫转身就要去找人。但这时,身后却传来莫声谷低哑的声音:“渴……” 俞岱岩急忙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对着地上的碎瓷片皱了皱眉,随即转身,伸手半扶起莫声谷,让对方倚靠在自己身上,将水杯的杯 倚天之声声慢第8部分阅读 倚天之声声慢 作者:肉色屋 碰触莫声谷的唇瓣。 “水来了。”他手腕微抬,冰凉的茶水一点点滑入莫声谷喉间。 在一整杯茶水见底后,俞岱岩听着莫声谷的呼吸不再似方才那般急促,心中一喜,起身就要再倒一杯水。便在此时,他手腕突然被拉住,整个人迅速被向后拉去。 莫声谷的双颊依旧嫣红异常,双眼微睁,迷离间透出几分妖艳的诡异。俞岱岩只觉得钳住自己手腕的手掌灼热非常,而那力度也是出乎意料的大。 “七弟?”他担忧地看着行事奇怪的小师弟,还来不及说出下一句话,便被对方一拽一拉,向前一扑,压倒在对方身上。 听得身下传来一声闷呼,暗恼自己弄伤师弟的俞岱岩正要起身,但身上的人却突然如八爪鱼一样缠在自己身上。“热……”莫声谷无意识地低喃着,只觉得怀里抱着一个十分舒服的冰枕。他的脸颊在对方身上蹭了两下,对于那粗糙的触感十分不满,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扒开对方的衣襟。 本来还想着对方是病人,应该多多体谅的俞岱岩此时却再也无法淡定。他皱眉拦住莫声谷的手,低声道:“七弟,你病糊涂了!” “我才没有糊涂。”莫声谷看着眼前有些朦胧的人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认得你是三哥,三哥身上好冰凉,我好喜欢。”说完又把手抬起想要继续方才的动作。 此时俞岱岩真是微带怒意。虽明知对方身在病中神智不清,但如此动作却是实在有违礼训。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将病糊涂的莫声谷打昏时,肋下突然一麻,却是莫声谷先发制人,抢先出手。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俞岱岩却被莫声谷压在身下,莫声谷嘿嘿笑着,迅速扒开对方的衣服,露出对方□的胸膛,随即满足地趴在上面,长呼一口气。 俞岱岩惊疑地向莫声谷看去,却见莫声谷唇边挂着纯良无辜的笑容,紧闭着双眼紧紧抱住自己。若是在平时,俞岱岩又怎会被莫声谷制住?只是心中仍记着自己最近不能动武的念头,才不愿强行解开|岤道,此时看莫声谷似乎又沉沉睡去,他心中轻叹一声,便想着就这样随他吧。只要等到明心找人归来,他此时的窘境必也能够解脱吧。 就这样又过了半刻钟,正在闭目养神的俞岱岩却觉得自己胸膛上有几分痒痒的感觉。他一睁眼,便见到莫声谷一副似睡似醒的样子,而双唇却在自己胸膛上划来划去,间或落下一两个细碎的吻。 俞岱岩心中大震,几乎便要强行运功冲破|岤道狠狠教训这个不知何时学坏的师弟时,却听对方口中喃喃念道:“羊排……好吃的羊排……” 原来是昏迷发梦把自己当成食物了吗?想起这个小孩为了替自己求药而千里赶赴大都,俞岱岩心中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双眼一闭,眼不见为净,任凭莫声谷将自己当成食物舔来舔去。就这样又煎熬了小半刻,莫声谷终于不再有动作,俞岱岩松口气,睁开眼,恶狠狠看着那个病得如此糊涂的莫声谷,却看到他不知何时已经侧躺在自己身边,单手支着脑袋,笼罩着一层薄薄水雾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 见俞岱岩的目光扫来,莫声谷微微一笑,目光在俞岱岩的脸上逡巡着,从眉到眼,再从鼻到唇,再从下巴到滚动的喉结,又从漂亮的锁骨之上划过。莫声谷只觉得全身被一股燥热之气笼罩,他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俯身,双唇与俞岱岩的双唇贴合,辗转吮吸。 俞岱岩脑中如有惊雷劈过,此时再也顾不得什么,运功冲开|岤道,一掌将莫声谷拍离。在莫声谷飞出的时候,俞岱岩唇上却也传来一阵剧痛,却是莫声谷彼时正轻咬他的下唇,这一下变故硬生生扯破他的下唇,有鲜血不断渗出。 看着莫声谷砰地撞到墙壁上,俞岱岩暗恼自己出手太重,急忙上前查看,心中的怒意早消失无踪,只是暗自叹息七弟生病时的状态还真与他人不同。 但这一下撞击却正好撞醒莫声谷早已涣散的神思,他看着俞岱岩唇上的血迹,方才自己无意识时做的那一切迅速在他的脑海回放。想到自己居然非礼师兄,还吻上对方的唇,莫声谷脸色骤变,看着俞岱岩关切的神情,心中更是惭愧。 他张张嘴,正想说几句对不起的话语,眼角余光却扫到被绑在床脚的小白。几乎被他遗忘的狂犬病三个字瞬间晃入脑海中,莫声谷的神情变得惊悚,看着俞岱岩唇上的伤口更是自责。如果自己真是得了那该死的病,那自己的唾液岂不是也有毒素? “三、三哥,快挤掉唇上的血!”他伸手想要动手,却又讪讪收回,目光四处闪躲着,为着刚才的事情有些心虚,又为着自己意料之外的结局有些恐惧。听说,狂犬病的死法十分凄凉而难看,自己会变成那副模样吗? “七弟?”以俞岱岩之精明,又怎会看不出莫声谷的异常。他伸手去碰触莫声谷,猜测少年是因为方才的事情而自责,他安抚地笑着,“方才你发热昏迷,做出一些糊涂事自不用放在心上。” “不是因为发烧……”莫声谷看着俞岱岩,举起自己的手掌,“我曾被小白咬伤过,有些狗狗是带有狂犬病毒的,我怀疑我已经得了狂犬病,不然我怎么会出现恐水症状,又怎么会在刚才做出那些失礼的事情!”此时莫声谷已顾不得对方听不懂狂犬病和病毒的含义,他说着说着,突然跳下床,撕裂那绑住小白的衣带,抱起它飞快向外跑去。 如果死亡是注定的结局,那他绝不要在这些视若亲人的兄长们面前,以最丑陋的姿态死去! 饶是平日里精明果决的俞岱岩,却也被晚上一连串变故搅得一头雾水。直到莫声谷的背影即将消失在他视线中,他才回神过来,匆忙追上。但莫声谷急于离开,脚下轻功不停,俞岱岩无法可想,思及自己方才已经动用一次真气,他便不再孤寂,真气运转全身,提气向前方追去。 但尚未痊愈的俞岱岩自是无法如平日那般迅捷,过了好一会儿,才在武当那一片鲜有人迹的后山追到莫声谷,他飞身上前紧紧拽住莫声谷的手臂,“七弟!” 莫声谷嘴唇发白,颤抖了两下,却突然醒悟过来眼前之人现在根本不能动武!“三哥,你怎可使用轻功?一月之期未到,你、你……”你就不怕前功尽弃吗?生怕一语成真,后面这句话语莫声谷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吐出。 “只要你不逃,我又何必再用轻功?”俞岱岩悠然一笑,握住莫声谷手腕的手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松开。 “我……我不想发病的时候害了你们。”莫声谷低头,看着怀中依旧乖巧的小白,实在难以想象这个家伙就是陷害自己沦落到如此境地的凶手;而更令它无言的是,直到现在,他仍不愿劈了这只小犬给自己报仇。 “刚才一路上我便在思索你的话语。你所说的狂犬病可是被犬咬伤后的疯癫之症?这虽是疑难杂症,却也不是药石罔效,东晋葛仙翁曾著《肘后备急方》,里面详细记载了救治此症之法,师尊更用此法救治了无数人。” “狂犬病居然能治?”莫声谷听了俞岱岩这番话,心中的情绪顿时由谷底飞扬至山顶。不过想想也是,这世界连黑玉断续膏这种神奇东西都有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不过,我觉得七弟你所患的并不是那疯癫之症,我曾见过那般癫狂之人,与七弟你晚上所为之事无一丝相似,但是你的那些反应倒是让我有了另一种猜测。”俞岱岩提起之前之事,眼神坦荡,倒是莫声谷尴尬地低下头。俞岱岩失笑地揉着莫声谷的头顶,“那时你在病中,一切并非出自你的本心,我又岂会在意。” “但是当时你生气了。” “若换了你处在我当时的环境上,你当初岂会不带怒意?”想着莫声谷误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时的惊恐和不安,俞岱岩心中又怜又气又好笑,“七弟,以后若遇到什么时候莫要憋在心里,兄弟两字可不是摆着好看的,而是在你需要时为你两肋插刀的!” 莫声谷沉默半晌,随即仰首笑道:“三哥,我明白了。” 第二十七章 暗袭现 “所谓明白不只是口中说着,还要记在心上。”看着莫声谷的笑容,俞岱岩不由跟着一笑,“若你心中仍是担忧,便请师尊为你施银针火罐拔毒,再取药物连续煎服七日,如此一来你也不用日日受怕。” 听出俞岱岩话语中的笑意,莫声谷有些赧颜,“当时只觉自己必死,又思及发病后那癫狂而不能自已的丑陋模样,一时失了分寸让三哥见笑了。只是……”他斜眼偷看俞岱岩,见对方神情果真坦荡,一点责备闪躲的意思都没有,不由安心笑道,“三哥吃亏不小。” “淘气。”之前一直若无其事的俞岱岩在听明白莫声谷最后那句玩笑话的意思,之前并不曾仔细回想当时情景的他居然红了耳根,但这种不自在的表情只持续了极度短暂的一瞬,便被他将话题带开,“七弟,你那时可是觉得思绪混沌,根本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的想要贴住身边那离你最近的人?” 莫声谷努力回忆了一下,点头道:“确实如此。” 俞岱岩忽又问道:“七弟是如何知晓疯犬伤人之后的症状?” 莫声谷沉默半晌,暗道我总不能说是前世知晓的吧,只好继续将一切推脱到曾经提过的“杂书”身上:“我曾与三哥提过我偶然得到一本《杂书》,上面记载了许多传奇轶事,自也有疯症无解的描述。” “那么那本神奇的书上可曾提过迷|药和蛊毒?” “那本书并没有提过这些,但我曾于武当弟子的闲聊中听闻迷|药二字,知晓此药多为江湖宵小劫财劫色必备之物;而蛊毒我却是知之不详,但光听那一个‘毒’字,便猜知此物十分凶险。”莫声谷说完,便看着俞岱岩,眼中满是期望他解释的意味。虽然前世看过的武侠也不少,但各处关于蛊毒的描写却有着很大的不同,与其自己胡乱猜测一通,倒不如请三哥为自己详细解释。 “蛊毒之险不在其毒,而在其邪。”俞岱岩拉着莫声谷一路向武当派前山走去,察觉掌心下对方的皮肤温度仍是有些偏高,心下虽颇为担忧,但脸上却是不露分毫,“苗疆一带多瘴气毒虫,为克制这些威胁人生命的毒虫,当地人研究了许多药物,但这种初衷却渐渐偏离,由杀虫变成驭虫,再演变成后来的五毒教。五毒教之人行事诡秘,身上任何地方都可能藏毒,且教中秘传养蛊之方,据传其以鲜血养蛊,一旦施与蛊毒,中蛊者便沦为施蛊者的玩偶,除了俯首听命,别无他方。” “三哥是说我中了迷|药或者蛊毒?” “是,可惜我对医道并无研究,所以此刻并不能给出一个答案。”俞岱岩眸光微沉,心中却是十分不解。莫声谷初涉江湖,照理说不应与人结仇,那又是谁在他身上下毒? 莫声谷沉吟道:“我身上之毒是否尚未完全解除?若如此,三哥你还是将我关起来吧。”他的目光有些游离,“不然我怕方才之事再度重演。” “傻七弟……”俞岱岩失笑,正想再安慰莫声谷数句,却在瞬间感受到不应出现在这里的凛冽杀意。 他心下一凛,手腕发力将莫声谷拽入怀中,以己之背为他之盾,随即向边上侧了一步,但他忘了自己受伤之后的反应与之前相比要逊色许多。一枚箭矢夹杂着凛冽的劲风从他颊边划过,一道血痕瞬间在他脸上出现,并迸裂流出点点鲜红。 莫声谷在看到箭矢飞过时便猜到遇到偷袭,转念想到俞岱岩现在尚不能动物,他心下发急,一转身脱出俞岱岩的怀抱,转而迎面对上那些暗中出手的人。在看清迎面飞来的又一支箭矢时,身上并不曾佩戴长剑的莫声谷一跃而起,一脚将箭矢踢飞,在看清箭矢模样的时候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却凝视着暗箭袭来的方向,大声道:“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我和几位也不是初次相识,既是老朋友了,又何必藏头遮脸,不如大大方方出来。” “上一次事出突然,我们几个兄弟放过你的性命;但这一次,你自己再度送上门来,到了阎王面前可别怨我们!”说话间,几个和尚从树后转出,正是上次在武当山脚暗设埋伏、抢夺屠龙刀并重伤俞岱岩的西域和尚。 “果然是你们。”莫声谷啐了一声,有些后悔自己方才干嘛那么激动,让轻功超常发挥,一跑就跑了这么远。偏偏自己此时手无寸铁,也就怀中藏着几个烟花。 烟花?莫声谷眼一亮,心想着我自己打不过你们,我传讯叫人还不成吗?就在莫声谷寻思着要怎样引开对方的注意,好传出讯息时,俞岱岩却已经站出来,冷眼说道:“各位的声音有些许耳熟,虽在下不才,但若我不曾错认,当初在山脚便是各位送与俞某一份大礼吧!”俞岱岩这番话顿时将除莫声谷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原来是俞三侠,失敬失敬!不过想必阁下还记得被大力金刚指捏碎四肢的感觉吧?怎么,想再尝一次吗?” “除了我师门秘传的黑玉断续膏,这世上岂还有灵药能让俞三侠康复?看来当初夜闯汝阳王府的必也是武当子弟了。啧,真是巧到令人赞叹的事实!”带头的和尚盯着俞岱岩,嘿嘿笑着,那话语中的意思却是让人一头雾水。 “当日手足俱断之仇,俞某又岂会忘记?”俞岱岩又往前站出一步,彻底将莫声谷的身形笼在自己身后,“若是堂堂正正对打,俞某又岂会在乎各位的指力?” “好狂妄的话语,是想激我兄弟与你来个公平对决吗?只可惜我们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正人君子。”他们狂笑着,目光满是狰狞,“在此遇到你们,倒也省去我们潜入武当的危险。哼,兄弟们,上!” 那边嚣张的话音尚未落下,莫声谷早趁着这个机会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和烟花,并点燃引线看着烟花飞上空中绽出一个美丽的信号。此时天色未暗,烟花飞出并不若晚上明亮清晰,但莫声谷坚信前山的弟子必有人看到这个信号!就在他暗中松了一口气,并无视对面那些气急败坏的和尚时,他唇边的笑容却微微一僵。 天上烟花的模样好像有些不对……他刚才急切间似乎抓错了烟花管子,他放出的是杨昶交于他的求助烟花,而不是武当门下彼此示警求助的烟花管子。但这种无奈的心情只持续了数秒,莫声谷又笃定地笑了笑,发生在离山门如此近的异动,武当弟子怎能不前来一探究竟。 “各位,我已将求助讯息放出,不过片刻我师兄和师侄们就要赶到。各位是知难而退呢,还是打算在我武当小小做客一番?” “退自是不可能,而做客更无可能!”带头的和尚哈哈一笑,“我便不信重伤初愈的俞三侠和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能打得赢我们兄弟几个!” 俞岱岩一声冷哼,虽无兵刃在手却豪情不减。他顺手折下一根树枝,内力灌注其中,原本一根平凡无奇的树枝立刻发出利器才有的锐利。 看着俞岱岩再次使用内力,莫声谷心下着急,脸上却不敢显露担忧,只是淡然说道:“三哥,这样的小场面不如由我出面,你就在一边掠阵指点,如何?” “嗤。”对面传来毫不客气的嗤笑声,“若你这小鬼想上来送死,自是再好不过。” “七弟,其实我们都魔障了。”俞岱岩一声长笑,手中树枝向前狠狠劈下,一道锐利的刀风向和尚扫去,趁着他们被阻住的片刻功夫,俞岱岩拽起莫声谷便迅速向后急退。 听到俞岱岩的暗示,莫声谷眼中骤然一亮。是的,这里是武当,他们何必思索如何打败眼前敌人的问题?只要能够顺利退回武当,谅这些居心叵测的潜入者也不敢妄自托大。两人心意已定,且战且退,竟也轻松非常。 就在一切十分顺利的当口,俞岱岩脚步却有片刻的迟滞,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表情。 “三哥?” “无事。”俞岱岩递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看着前方隐约可见的飞檐青瓦,脚下忍不住加快脚步。 而眼见此次潜入计划已经失败,西域和尚们脚下步伐早已放慢。眼见擒人不成,又何必令自己困于危局?任务失败而受到责罚,总好过被正派擒住堕了师门威风更丢了一条小命!就在那几人已打算退开时,俞岱岩脚步终是一个踉跄,强压在喉间的那口鲜血不可抑止地喷出,洒落一地鲜红。 “哈哈哈,经脉初续,便强运内力,以至受内劲反噬。”一看俞岱岩的情况,十分熟悉黑玉断续膏使用后会带来的后果的西域和尚便大笑起来,撤退的念头也随即打散。他们围上莫声谷和俞岱岩,同时出手。俞岱岩因体内内力反噬而无法动弹,而莫声谷本将大量精力用在剑术上,此刻无剑在手,又要护着俞岱岩,更不是那几人的对手,不过十招,便失手被擒。 “大哥,快退!”便在此时,风中隐隐传来有人赶往此处的声音。点上莫声谷|岤道便将他拎在手中的和尚有点着急地看着带头的和尚。 带头的人毫无犹豫,打了个撤退的手势,但却命那位扛起俞岱岩的师弟将人丢开,“俞三侠经此一事,怕是再难有成就。”见那位师弟拔刀想要补上一刀,带头的和尚又冷冷喝止,当先向外掠去,“杀了他,你是想让武当山的人穷追不舍吗?留下他的性命,还能阻止追击者的脚步!再者,在他苏醒前,有几人知道我们掳走了莫声谷?有了这位七侠,王爷的计划照样能顺利实施!武当,哼,我便令你两天后血流漂杵!” 第二十八章 火烧营 “再强大的武林高手,若被人海战术包围,怕也是注定覆灭。”身着一袭战甲的汝阳王察罕特穆尔盘踞在高位之上,冷眼看着堂下被点中|岤道、犹如木偶一样被人丢在地上的莫声谷。“武当虽在武林中号称六大派之一,但声名赫赫的‘武当七侠’却也不过如此。”他嗤笑着,“三侠已残废,五侠正为屠龙刀奔波,六侠七侠毕竟年幼终究不过尔尔。如此算来,武当山上此刻能让我们注意的便也只有张三丰那老贼和剩下的三个弟子。” “王爷。”一边的鹿杖客越众而出,请命道,“如今万事俱备,东风也齐,请王爷允我兄弟二人为进攻武当之前锋,我们必不辱王爷期望。” “两位先生实力不俗,自当留在最后给予武当贼子致命一击。”汝阳王对玄冥二老相当客气地说完后,冷眼看着地上的莫声谷,命人将其带下,“着人将其好好看管,再命人送一封信函上武当。若张三丰肯率他门下效忠我大元,自当放了他小弟子与他团圆。若是这老贼仍是执迷不悟,哼,他等到的将是一个只会疯癫指控武当图谋不轨意图颠覆我朝的疯子!” 躺在地上的莫声谷虽被制住|岤道,但耳朵仍是将汝阳王与座下武士的对话一一听进。只不过听了寥寥数语,莫声谷便惊骇莫名。但他心中惊惧之心却不是为了自己即将面对的灾厄,而是为了汝阳王话语中透露出的野心。 若他没有猜错,汝阳王此时所算计的便是强攻武当!莫声谷此时只觉得浑身乏力,他双眼无力也懒得睁开,心中却是飞速猜测着整件事情的起源经过。直到他被人像丢垃圾一样丢到一个独立的小营帐时,他脑海中那些断续的线索终究连成一幅完整的拼图。 “侠以武犯禁”。对于当权统治者来说,那些高来高去的高人、那些恩怨分明的侠士本不在乎王法,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若这些江湖客能为朝廷所用、被权力财富才束缚倒还好,但若江湖人根本不在乎所谓朝廷更心存蔑视推翻之心,只怕这便不是当权者所乐见的。也因此,无论哪些朝代,无不希望铲除那些自成体系的江湖人士,而在《倚天》中,赵敏多次设计针对六大门派,怀的也是“不为我所用者,杀无赦”的心思。 此时,元朝尚未遭遇各处起义,汝阳王察罕特穆尔便有更多心思想着怎样对付武林人士。而此次汝阳王陈重兵于武当山脚,又遣座下高手潜入武当,只怕最初是打算将某些东西——譬如机密的军事信件藏于武当派某处屋舍,再以寻找机密为由,派遣军队上山,并于翻出证物后骤然出手,一举灭派。但他们的打算却在遇到自己和三哥俞岱岩后而改变。暗潜入武当的计划既然已经被窥破,要再度潜入却非易事,所以他们才会擒下自己,匆忙退离,而自己这个人质在他们手中的作用,只怕便是一个借口——到时候只要他们将自己推出,随便安个潜入军营盗窃情报却失手被抓的借口,一样可以光明正大地围攻武当。 想到自己此刻的处境,莫声谷颇为不忿地皱起眉头,是为自己沦为他人棋子的不满,也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自责。不知此时的武当山上是怎样的光景,三哥是否安然,而师父和师兄们又是否知晓山下陈列的重兵?而且那些投诚汝阳王府的西域和尚们能够顺利潜入武当,不知是杀了后山巡逻的弟子,还是单纯地绕开他们?越想越是心忧,莫声谷只怨恨自己没有张无忌那般的奇遇,能在少年时便拥有震烁古今的内功修为。 就在莫声谷如此想着时,这间小帐篷的帘门突然被掀开。从门外走近的赫然是汝阳王世子,在济南临渊阁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库库特穆尔。 “我道父王擒住的是谁,却原来是你这小子。”库库特穆尔站在门口一怔一笑,“当时我险些便能将美人儿擒住,若不是你们师兄弟,我那到口的肥肉又怎么会飞走?” 莫声谷懒洋洋地抬眸看着库库特穆尔。此时已是戌时左右,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或者是为了隐藏行迹,营地中并没有点燃篝火,如水月光随着库库特穆尔掀帘的动作而泄露进来,随即帐篷内又是一片黑暗。 库库特穆尔掏出火折子点燃屋中的蜡烛,晕黄的灯光下一切变得清晰,他径直走到莫声谷面前,从上方俯视着这个当初在济南城中坏他好事的少年,眸中竟带着几分意外。“汉人少年果然与我元人大为不同。若是我元人十三岁仍如你这般纤细,可是要让人耻笑的。” 眼见对方的狼爪就要摸上自己的下巴,莫声谷忘了自己被点住|岤道侧身想躲,却动弹不得,只有用目光恶狠狠地凝视着眼前这个看似衣冠楚楚的小王爷。 “哎呀呀,我倒是忘了你的|岤道被人点中了,还猜想你怎么这般听话。”库库特穆尔笑吟吟地说着,但那笑容却成功让莫声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直到此时,莫声谷才发现以前范遥那些轻佻的话语其实是多么的可爱。 库库特穆尔一伸手,解了莫声谷的哑|岤。“既然上次你放跑了美人,让我少了许多乐趣,那么现在不如用你自己成为替代品,嗯?”他的手指刮上莫声谷有些嫣红的脸颊,眸中的神色变得更加晦暗。 随着对方手指上传来的冰凉让莫声谷心中难以自已地产生轻松的感觉时,他突然明白自己身上微微的热度并不是因为地板太凉而反衬出的效果,而是之前那引起自己失态的情蛊根本没有解开而产生的反应。 强忍下身体因他人碰触而产生的微微颤栗,以及心底涌起的极度恶心。莫声谷忍不住庆幸自己被点中|岤道而不会因为蛊毒而屈从于身体本能,做出丝毫有辱师门与自己的行为。但当前的劣势却也不该继续,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思索周密的言论,莫声谷只是淡然说道:“世子殿下,若我没有猜错,我是你父王的一颗重要棋子。若我因为你的行为而产生任何损坏,甚至是死亡,你想你父王会是怎样的反应?” 库库特穆尔的手指一僵,下意识地缩回。 莫声谷心下用力松了一口气,看着仍盯着自己神色犹豫的库库特穆尔,心念一转,几句称赞的话语瞬间吐出:“世子能以大局为重,并清楚分辨事情的轻重缓急,真有几分乃父之风。”待看见对方因自己的一番夸赞而露出几分情难自禁的喜意,莫声谷忍不住猜测这位汝阳王世子今年究竟多大,似乎……很好骗的样子,真想知道这位世子今年年岁几何。 “自然,本世子出身汝阳王府,又岂能堕了父王的威名?” “汝阳王府高手如云,此次蓄谋围攻武当怕也出动了不少高手吧。”莫声谷若无其事地扯起一个话题,“有这般多的高手坐镇,却依然将我身上的|岤道封死,不知是汝阳王府太过高看我莫声谷,抑或是觉得府中众人实在是太过不堪一击?” “你此言何意?”库库特穆尔盯着莫声谷,眼睛微微眯起。 “若换成世子,可愿被人一直被人点中|岤道束手无策?反正此处周围皆是王府的士兵,世子何不高抬贵手,让声谷得有一宿之安眠?” 库库特穆尔继续看着莫声谷,但那目光却渗出几分冰冷。待莫声谷凝神看去,看到的却是看似平凡的双眼。 “谅你也不敢做出什么夸张的举动。”库库特穆尔说完,上前解开莫声谷的|岤道,却也不再与他多言,转身就走,“既然此地已无什么乐子,本世子留在这也是无趣。不过莫七侠,这周围可是步步危机,我想你也不会傻到希望自己成为一只刺猬吧。”他丢下一句威胁后,便掀帘离开。 帐内,莫声谷看着那摇曳的账帘,冷哼一声,运转着体内内力确定一切无恙后,暗想着这位世子也不过尔尔。帐外,库库特穆尔同样冷哼一声,脸上哪还有分毫荒滛蠢笨的模样。 看到自家主子出现,库库特穆尔的贴身侍卫赶忙跟上,过了半天忍不住问道:“世子,这样做可好?若是王爷知道了你有意放走莫声谷……” “若是父王见责,一切自有我承担。”库库特穆尔简单说了一句便不再解释,身边的人乖巧的闭上嘴,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库库特穆尔看着天上的月亮,忍不住微微叹息。元大都此时的局势诡异莫辩,权掌天下兵马的父王虽一心为国,却也在无形中功高震主。他费尽心机便只是为了朝廷铲除一切可能存在的危机,但却丝毫没有注意那些掩埋在他身边的暗雷,若这次剿灭武林势力的行动真的成功,只怕回到大都时,等待整个汝阳王府的必将是一场暴风骤雨。 库库特穆尔冷笑一声,要让陛下留住汝阳王府这只“猫”,就必须先存在让整个朝廷感到不安的江湖“耗子”!反正这些耗子此刻尚不成任何威胁,所以父王,这次您围剿武当的行动,孩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您成功! 莫声谷无论如何都猜不到,汝阳王府世子这一番举动是源自元大都那混乱的政治局面,尚在为汝阳王哀悼生出这么一个蠢笨的儿子。 在确定帐外的人已经走远,莫声谷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因为整个人被捆得好比粽子,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侧卧的姿势转为直立,并向僵尸学习,一蹦一蹦地跳到桌子边,背转身子,想将手臂探出,用烛火烧毁手上的绳子。 只可惜,为他捆绑的人实在将这一门手艺掌握得太好,过了许久莫声谷都无法够到桌子正中的蜡烛。他眯眼打量着这个小帐篷的环境——除了正中的一张桌子,周围几乎都是空的——也就是说,他若让桌子烧起来,在火势扩大之前,并不会有人知晓这里发生了什么。想到这点,暂时无计可施的莫声谷抱着侥幸一试的心理,微微用力撞了几下桌子,烛台在桌子上滴溜溜一滚,迅速烧了起来。莫声谷眯眼盯着那火光,在火势微大之时,将整个身体凑过去。 虽有灼热的感觉从与火相接处传来,但身上那些绳索却是越来越松。就在莫声谷觉得绳子再不断自己就该成为新鲜叫花鸡的时候,他终于解脱了。抱着偷生后的侥幸,莫声谷悄然逃出正门,却意外发现门口没有士兵。 时间并不容他多想,他眯眼冷笑着,直接将帐篷往下一拉一盖,就见那大火在碰触帐篷后迅速扩大蔓延。直到此时,莫声谷才有闲暇打量自己的退步,但目光往左右一扫的功夫,他眸光中却闪过几分讶异。此时粮草成堆,竟是元人存放粮草之处,自己这一把火,只怕会让汝阳王气急败坏吧。 “毁敌军之粮草,迫其退兵,倒是个不错的战术。”他看着越来越大的火势,低喃一句,随即迅速向外逃去。逃了不过数步,他便撞上一个熟悉的人,他惊道:“是你!” 为了方便莫声谷逃离而将驻守在粮草附近的守兵全都借故调开的库库特穆尔此时正躺在自己的帐篷中休憩,同时思索着明天要怎样得体应付父王的追问。便在此时,却听到营地后方传来一阵阵惊慌的声音。 他匆忙出账,第一眼,便看到那被风挟卷着、扬得十分嚣张的火焰。看那火势,就算抢得及时,只怕也只能留下小半的粮草。 库库特穆尔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负在身后的双拳紧紧握住,一句冰冷的话语从他唇角一字字挤出:“莫声谷,我们这仇,结大了!” 第二十九章 元兵退 纵火之后,莫声谷匆忙向外逃去,刚才那一把阴差阳错的火虽然让他有几分得意,但转念一想,若汝阳王因粮草俱毁而气急败坏地对武当发动强攻,不再顾忌江湖其他门派的反应,那武当岂不是危险?心下有了这样的念头,他脚下不由加快,只盼早点回归武当,将这个消息禀告门中长辈。此时月色被乌云遮挡,天地间不若方才明亮,莫声谷只顾赶路,却不曾注意眼前是否有人。于朦胧间,他撞进了一个人的怀抱。莫声谷心下一凛,右手已并指成掌,准备狠狠敲晕这个幸运抓到自己的元兵。但一抬头,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清楚看清对方的面容,一声惊呼便溢出口:“是你?!” “是我。”那人淡淡笑着,正等着莫声谷下一句追问,却见对方露出安心的神色,滚烫的双手攀上自己的手臂。 “杨昶兄,可否劳烦你带我回武当?” 杨昶没有说话,唇边的笑意迅速收敛,没有被莫声谷抓住的那只手搭上对方的额头,眉心在下一秒便紧紧蹙起。 此时乌云终于不舍地从月亮面前移开,明亮的月光让莫声谷将杨昶的表情变化收进眼底。他微微笑道:“我无事,不过有些许发热而已,只要回去捂被子发一身汗,便能痊愈。” 对于莫声谷的说辞,杨昶哼了一声,神色却柔和几分。“可是元兵虐待了你?” “没,为了以我为筹码,他们待我尚算客气。只是将我丢在帐篷后,连床被褥都吝于给我,啧,那冰冷的地板真不是人睡的地儿。” 杨昶的神色再缓和几分,直觉认为对方的高温是因受了风寒。不过……盯着那仍在燃烧的粮草,杨昶的双眼微微眯起,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两个霹雳弹,往两边一弹。随着嘭嘭两声,距离着火点颇有一段距离的两垛干草再度燃烧。风助火势,不过片刻此地便已连成一片汪洋火海。 “走吧。”对于自己一手造成的结果,杨昶显然十分满意。他轻松揽过莫声谷,不过三两步,身形已在数丈之外。此时偶有救火的援兵发现入侵者,但形势混乱,他们还来不及发出任何预警之声,便被杨昶一袖打晕。 在不知解决几个拦路的小喽啰后,杨昶忍不住笑道:“真不知你为什么能招揽这么多麻烦,从我第一次遇见你,便见你霉运缠身。” “第一次遇见我?”莫声谷用力嗅着杨昶身上一股很淡很淡、却又说不清是什么香味的香味,只觉得方才有些模糊的思绪又逐渐恢复清明。听到杨昶这么说,他立刻反驳道,“若不是当初你非要将屠龙刀送给我们,之后又岂会发生那么多事情?” “我只是将刀丢在地上,拣走那刀是你们自己的决定。” “你——我怎么不知古墓后人是如此没有担待的人?”看杨昶一副“不关我事”的表情,莫声谷一时气急,口不择言。 杨昶的声音突然带上几分冷意,他看着莫声谷,面无表情,“你果然知道我是古墓后人?” “是。”莫声谷发现自己无意间说漏了口,先是一怔,随即坦然地笑道,“你既无意隐瞒自己的身份,便总有许多蛛丝马迹露出来,与你接触越多,便越容易肯定最初的猜测。” “古墓派早已消失江湖多年,难得还有人记得,更难得有人能从细微的线索上想到那许多。” 莫声谷嘿嘿傻笑着,本不想再解释。但看着杨昶盯着自己的目光,着实不愿对方误会自己别有用心,他硬着头皮迎上对方的冰冷目光,冒出一句:“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理由,但那些理由我现在真的不能说。若杨昶你信我,终有一日我会详细为你解释。” “好。”杨昶收回凝视莫声谷的目光,却不点破对方眼中的狡诈笑意。 莫声谷笑眯了眼,道:“一言为定。杨昶兄,你以后可不能再逼我解释这个问题,除非我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口上这么说着,他心中却想着,杨昶兄台,您明显比我老,等到您百年之后,我再到您坟头为您讲故事,那也算我完成了我的承诺吧。 “这些不愉快的话题便不必再提。”莫声谷这句话刚说完,就换来杨昶的瞪视,那眼神清楚写着“这句话似乎该由我来说才对吧”的讯息。但莫声谷佯装看不懂对方的暗示,自顾自地问出心头那一闪而过的疑问,“你怎么会这么巧出现在这里?” “你不是用了烟花传讯吗?”杨昶唇角带笑,跟着装糊涂,“算起来,你又欠我一份情。” “那是手误!”莫声谷微微有些不忿,“当时你又没有及时救下我和三哥。”提到俞岱岩,他的声音不由微微低下去,“三哥的伤,我也有一定的责任。” “俞三侠的事我已了解,你毋需将那样的意外当成自己的过错。”说话间,元人的营地已被他们抛弃在身后遥远处,“况且他的伤势好好调养便能治愈。” “但那些西域和尚却说……” “番邦之人,岂能明白我中原医术之神奇?” 莫声谷默然,想起自己这几日遭遇的一连串事情,便不再言语。他张了张嘴,很想询问对方是否知晓蛊毒一事,但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不想让对方知晓自己此刻的处境。他轻摇头,将被对方扯开的话题重新带回,“杨昶兄,你尚未告诉我为什么每次你都能神奇地及时出现?” “巧合。第一次是我提早收到你的消息,直觉你会惹出麻烦;而这一次,我正巧在探查元军的动向,一路追踪至此,却意外收到你被俘虏的消息,又正巧,有人在武当山上见到我独属的烟花标志。” “啊?我一直以为你翩然出世,丝毫不涉俗事纷争,不曾想你还会在意元军动态。杨昶兄,千万不要告诉我你手里还掌控着一支起义军队?” 杨昶默然,“你想太多了,此事不过是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身为那人长辈,他又难得求我帮忙,总不好拂了他的面子。” “长辈?你才多大,居然敢自承长辈?”莫声谷好奇的目光直往杨昶脸上打量。杨昶冷哼两声,不再答话,却也光明正大地任凭对方看着自己。 莫声谷自讨没趣地摸了摸鼻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一直紧绷的神经到此时才真正松懈下来。他下意识地往杨昶身边蹭去,双手紧紧圈住对方的腰,沉重的眼皮于不知不觉中安心地合上,并缓缓坠入?br / 倚天之声声慢第9部分阅读 倚天之声声慢 作者:肉色屋 入梦乡。 听着身边之人逐渐变得轻浅的呼吸,杨昶只道是对方太累,暗想着这小孩怎么就这般信任自己,他就丝毫不担心自己将他丢下吗?杨昶正认真考虑着作弄对方的主意,但在黑夜中却依旧明亮的双眼在扫过少年微红的双颊时,却换上几分担忧。 杨昶略一思索,原本打算直接将莫声谷送回武当的念头顿时改变。平叔此时正巧就在这附近,以平叔的医术,自能轻松治好这小子的小小热症吧? 同一时刻,元大都。 一袭白衣的范遥站在城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城门上的牌匾,心里却是暗自将杨逍骂了个狗血淋头。一想到那家伙悠哉游哉地坐在武当山上下棋品茗,偶尔处理一下教中的情报,过得轻松自在;而自己却要风尘仆仆、一路不停地赶赴元大都,并要根据不断传来的讯息思索接下去相应的对策,范遥心中那个呕啊……为什么明明是明教的使者,自己就命苦这许多? 早知如此,那时候他不惹怒小七该有多好,那么此时喝茶晒太阳的人便是他了。范遥眸中的笑意微微一凝,快步向城门走去。 明教的弟子多为饱受苛政、生活艰难的普通百姓,也因此,明教上下皆存着驱逐鞑虏、复我河山的心思。虽然现在还不到起义的时机,但各处的分部却早已密切关注元朝的局势。此次,他们便是探知汝阳王暗中调兵遣将,有意一举击破中原武林目前的安定局势,而决意顺势挑拨元都的局面。若能利用当前局势,而令元朝的狗皇帝自断肱骨,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不过话说回头,像这种需要拥有无上智慧才能完成的顶级任务,自然需要他这样聪明睿智机敏的人才能完成不是?若是杨逍,指不定被人拐进怎样的陷阱呢。如此自我安慰一番,范遥心情顿时大好,在经过城门时,对看门的士兵小哥粲然一笑,飘然而去,却不知自己无形中又诱拐了一颗纯纯的少男心。 三日后,元都帝府连下数道圣旨,敕令汝阳王察罕特穆尔速速回京听命,不得在外服滞留。随后,汝阳王权利被大量削减,声势赫赫的汝阳王府于繁华都城中,染上几分动荡的凄清冰冷。 “蛊毒?”杨昶将莫声谷带回后,唤来平叔为他诊视。本以为只是普通热症的他漫不经心地倚靠在桌边,暗想着自己请平叔前来探视的行为是否夸张了些。但听着诊治结果,杨昶眸中划过一道冷厉的光芒。 “是,莫七侠所中确为情蛊,属下绝不会看错。”被唤为平叔的中年人恭谨地垂手道,“五毒教蛰伏已久,江湖久未闻他们的消息。但汝阳王府广招江湖奇人,若有五毒教众藏身其间,也非意外之事。” “对一个少年用此蛊毒,汝阳王倒也下得去手。”杨昶的唇角危险地挑起,“敢动我的人,若我不以相同的手段回敬你们,岂非驳了我的面子。平叔,你之前研制出来的‘七日春’必然带在身边,可否借我一些?” 一听“我的人”三个字,一边侍立的平叔眉梢轻轻一挑,很想提醒自家公子,这句话颇有歧义;但听到后半句时,他更想提醒这位主上,不要将话语说得那么奇怪,好似他是个采花贼,总将强效蝽药带在身边似的。只是,这些东西他也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 没有任何异议地将装满“七日春”的瓶子送到杨昶手中,再看着杨昶危险地笑着,捏着瓶子飘出屋子外,平叔忍不住感叹,年轻人就是喜欢做一些夸张离奇的事情。 其后七日,那军营之中的上层军官全都染上难言的疾患,而附近的秦楼楚馆更是一夜爆满。 当元大都的圣旨快马加鞭送到时,汝阳王和汝阳世子刚刚面无人色地从青楼中迈出。此等糗事传回大都,那稳坐帝位之人更是勃然大怒,对着众臣一顿脾气,原本那些仍支持汝阳王出兵之人再无言语。 一场兵燹就此消弭于无形,而中原武林也因此偷得几年安生。 第三十章 隐古墓 “你醒了。” 当莫声谷从昏迷中醒来,听到的便是一道微带几分暗哑的声音,这声音熟悉中带着几分陌生,让他染上几分不安,更加快速地睁眼,但入眼的却是微染几分倦意的面容。 “杨昶兄?”莫声谷盯着杨昶看了一小会儿,才从初苏醒的迟钝中脱离,迅速想起之前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情。看着屋外明晃晃的阳光,他眉心微微拢起,“我纵火烧了元军的粮草,其后如何?” “汝阳王父子果然不负盛名,虽事起匆促,却也指挥妥当,短短时间便将火势扑灭,救下小半部分粮草。若我估算无误,那些粮草足够他们十日之用。” “十日?”莫声谷眼神骤然一亮,“十日,他们如若强攻武当,十日粮草必也足矣。”他轻咬下唇,掀开被子、翻身而起就往地上跳,“先前汝阳王或者还顾忌着‘出师无名’这四个字,但如今被我这么一怒,不知他会否恼羞成怒,而且武当上师尊他们尚未得知此事……” 莫声谷絮絮说了一段,不掩话语中的着急,但赤脚在地上踩了两步后,觉得身上太凉的他低头一看,悚然大惊,以最快的速度奔回床上,手一扬,被子一绕便裹在□的身上,同时憋红了一张脸。 看着莫声谷这番表现,杨昶忍不住哈哈大笑。 虽然前世不是没在公共澡堂晃来晃去过,但是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却有几分说不清的诡异。莫声谷怒瞪着旁边那个笑得十分开怀的人,“杨昶!” “将你带回时,你的衣物早已在那场大火中熏烧得不成样子,我命人将它剥了扔了。” “然后?” 杨昶微微笑着,故意问道:“还有什么然后?” “杨昶!” 看对方眼中带上几分真切的恼意,杨昶也不继续激他,笑道:“你身上带毒,需以汤药调理,泡药汤时自然要除去衣物。且你身上之毒甚为诡异,每天需分早中晚三次、每次皆需两个时辰进行拔毒。”他的目光轻轻向对方脸上一扫,“想来你也不愿麻烦我的属下每日三次为你折腾吧?” “倒、倒也有几分道理。”莫声谷应着,还是觉得十分怪异尴尬,“不知杨昶兄口中的属下是男是女。” 杨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希望是男是女。” 莫声谷愈发尴尬,闭口不言,转头四处找着衣服。 杨昶看他模样,走到一边的柜子掏出一套衣物,丢到莫声谷身上后背过身去,“此地并无适合你的衣物,现下只有委屈你先穿我的衣服了。” 莫声谷也不计较,只要能有一衣蔽体,此刻就算是乞丐装他也不介意的,更何况手中的衣物手感甚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一边将衣服套上,他一边问道:“你说我中了毒?” “是,苗疆情蛊之毒。” 莫声谷若有所思地点头,杨昶的说法和俞岱岩的猜测完全吻合,“现在毒已经全解了吗?”想起自己曾在非自主的状态下做过的事情,莫声谷只觉得对身上这个莫名其妙得到的蛊毒十分憎恨。 “苗疆之蛊岂是那般轻易便能解得了的东西,这几日的作为也只是暂时压下你的毒性罢了。” 莫声谷大惊,“我竟已昏迷几日?那武当山下的围兵……” “他们始终按兵不动。”莫声谷一句话语尚未问完,杨昶已然说出他想要的答案,“最近元军的上层出了点小问题,群龙无首之下,他们又能有怎样的行动?” 莫声谷松了一口气,狐疑的目光却只在对方脸上打转。 杨昶淡然回视,目光深处却微微闪动着,但是这份隐藏得极深的奇诡不安自是莫声谷无法发现的。 “杨昶兄,这件事莫不是你动的手脚?你曾言出现在此地是受人之托,但除了有心破坏元军行动之人,还有谁会注意军队动态?再者,能让元军上层——特别是处在武林高手保护下的汝阳王父子也同样中招,于此时此地,除了你我不知还有谁是可疑的人选?” “我该感谢你对我拥有这般高的评价吗?”杨昶微微笑着,默认了莫声谷的猜测。 “真是你?”莫声谷眼中流露几分好奇,“你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 “你真要听?” 莫声谷点头。 “七日春。”一个小巧的瓶子从杨昶袖中滑出,“你要闻闻看吗?” 看着杨昶笑得十分诡异的样子,想也知道这不是好东西,莫声谷毫不犹豫地拒绝。杨昶慢悠悠收回瓶子,才挂着优雅的笑容将自己的所作所为一一道来。 莫声谷听得目瞪口呆,更是在心中暗暗警醒,宁得罪小人,莫得罪杨昶。 待得屋中两人的叙话告一段落,杨昶请来平叔为莫声谷诊视一番。 莫声谷在杨昶的话语示意下伸出自己的左手,但看着平叔盯着自己看时那诡异的眼神,他忍不住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突然长出了什么奇怪的花纹。 过了片刻,平叔收手立在一侧,“公子,莫七侠的毒性暂时不会发作,但若要痊愈,还是需要寒玉床的帮助。” 寒玉床?听到这三个字,莫声谷只觉得有几分耳熟,却一时没有想起是在哪里听说过这件东西。 “寒玉床是我先祖以极北苦寒之地数百丈坚冰之下挖出的寒玉制成,因其奇寒无比,若人躺在其上必须每时每刻运转功力,而此效果正好可以克制你体内之蛊毒。” 原来是古墓中的寒玉床,难怪如此耳熟,寒玉床极寒无比,莫声谷若有所思道:“难不成情蛊怕寒?” “非也。根据平叔的诊视,当你内力充沛时,蛊毒在你体内便呈休眠状态。但若是你身体不适、或内力被压制,蛊毒便伺机发作。你且细想一下第一次发作时的样子,也许正好符合平叔的推断。” “那一日我如往常一样练功,只是太阳毒辣了点。后来因为心绪不宁,我在井边呆了许久,更染上一身井水。”莫声谷细想那日情景,恍然大悟道,“难怪我后来会发烧……”更因此而吓到自己与三哥。 “夏日最忌以冷水冲去淋漓大汗。”听着莫声谷的话语,一边的平叔慢悠悠加上一句。 莫声谷苦笑道:“声谷受教了。”这一点他何尝不知,只是当时乱了心神,什么都无法顾及。细细想来,武侠世界中似乎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发生的,若以后他再遇上任何艰险处境,决不能放弃任何希望。 “平叔,既无事,你且下去吧。” 听到自家公子的命令,平叔毫无异议地退下,只是临走时,那诡异的眼神再度扫向莫声谷。 等到平叔走远,莫声谷忍不住问道:“我可是第一次与平叔相见?”既然是初相识,为什么平叔看他的眼神总让他觉得自己欠了对方什么。 “凡是医者,总免不了有些怪癖,习惯就好。”杨昶轻松挑开话题,看着莫声谷发丝未束,披散在自己惯穿的鹅黄|色袍子上,忍不住微微一笑,但那笑容背后隐藏的意味却鲜少有人能够看透,“我的衣服穿在你身上还是太大了些,一会我便命人去为你带几身衣服回来。”看着莫声谷皱着眉头颇为不耐地将垂落在身前的发丝有些野蛮地拨到身后,他忍不住上前,伸手拢起对方散乱的青丝,“我为你束发,如何?” “那就多谢杨昶兄了!”虽说来这时空有好段时间,这些基本的技能莫声谷早已掌握,但潜意识中,他仍认为束发是一件十分麻烦的事情,有人帮忙,何乐不为? 门外,平叔并未走远,他一回头,便透过并未关严的窗户看清屋内发生的事情。看着那个浑然不知事情曾走脱到怎样程度的少年笑得那般开心,再看看自家公子优雅笑意后面隐藏的点点寒意,突然有些疑惑在这场意外的相逢中,究竟谁更可怜一点。 察觉到屋外注视的目光,杨昶回头,丢给平叔一道告诫的目光。平叔若无其事地收回窥视的目光,继续迈着淡定的步伐向前走去。 “杨昶兄,我到底昏迷了几天?” “九天。” “啊?那‘七日春’的药效岂不是已过,你方才怎不曾提到此事?”莫声谷的话语中又带上几分焦急。 “因为元都命汝阳王回京的令旨昨日便已到达,这一两日间,元兵必退。” “元都到此,也需十数日的路程……除非,这些事情并不是在事发后才采取应对,而是一开始便已布下棋路!” “驿站传讯,快马加鞭,自比平日赶路快上许多;再者,元兵围困武当,自也非一朝一夕便能完成,在他们尚未动作前,消息早已透露。还记得你在济南府遇到库库特穆尔的事情吗,那时他出现在那边便是为了调兵之事,便是在那时,明教便探知汝阳王府的计划。” “杨逍和范遥那时候便知道这件事情?” “是,但他们却不知汝阳王此番计划针对的是六大门派中的哪个门派。就连我都以为察罕特穆尔会选择华山或者崆峒,毕竟武当最近声势如日中天,门下弟子也都卓尔不凡。” “武当毕竟立派时间太短了。”莫声谷沉默了下,又道,“如此算来,武当此次可是欠了明教好大一份人情。” “以明教之宗旨,他们绝不屑告诉别人他们都做了什么。若不是这次你恰巧卷入其中,也许连你也不会明白这许多。” “杨昶兄,你怎会知道明教如此多的事情?” “一不注意,就知道得多了些。”就在这时,一只信鸽从窗外飞入。杨昶解下信函扫了一眼,笑道,“元兵大军已退,但有个老朋友想见我,你有兴趣一同前往吗?” 官道边一所朴素简单的亭子内,一个白衣公子端着个玉壶,看着空旷的官道,自斟自饮着。 方才,最后一批撤退的元兵从这里经过,这个结果与他所期望的十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惨败的阴影,可以想见,在元大都会有怎样的风暴发生。对于这一场失败,他心头不是不痛,但却不能让他退缩。是他自视甚高,忘了天下多英雄,更忘了除了外患之外,还有一个名为内忧的存在。 “库库特穆尔!”莫声谷随杨昶策马至此,定睛看清亭内之人,却有几分意外。回首看杨昶,却见他正从容地将马儿系在一边的柱子上,随即在库库特穆尔对面落座。 “杨兄,久见了。”库库特穆尔推过一个酒杯,为他倒满,随即抬眼看莫声谷,做出一个请坐的手势,“未曾想到莫七侠也在这里,不曾为阁下准备酒具,失礼了。” 莫声谷默然坐下,看不透眼前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汉人王保保,还是元朝的汝阳王府世子库库特穆尔?”杨昶转着手中的酒杯,看着对方。 “杨兄,你曾说过,永不干涉明教与元朝的争战,但如今,你的作为是否说明你已经放弃你的中立?” “我确实不会干涉这些,只是出于一个朋友的私人请求,我才小小插手了下。” “朋友?”库库特穆尔颇为嘲讽地笑着,“若是我请你助我铲除明教,你可会答应?” “不会。” “我完全不明白在你们南方汉人的眼中,为什么非要将民族与忠诚牵扯在一起?若杨兄你肯入朝,朝中又有何人可以阻挡你的光芒,那混乱的局势必也能得到控制。” “我不在乎。” “你在乎。你骨子里仍然觉得汉人与元朝始终不会有和谐共处的时候,你们宁愿看着鲜血四溢,也不愿放弃你们骨血里的愚忠!”库库特穆尔愤而饮尽杯中酒,“杨兄,这怕是我最后一次如此称呼你,道不同不相为谋,下次再见,还请彼此手下都不用留情。请了!”说完拂袖离去,竟是头也不回,一路北去。 看着被遗弃在桌子上的美酒,杨昶依旧是那样淡淡的微笑。“可惜了这窖藏佳酿,无人对饮少了许多味道。” 一边看戏的莫声谷终于能够开口询问自己的疑惑:“王保保不是库库特穆尔的化名吗?” “在王保保过继到汝阳王府前,他只有王保保这个名字。他的父亲是个汉人,他的母亲是察罕特穆尔的妹妹,他自始至终都承认自己是汉人,偏又极度忠诚于元朝。他和范遥他们同样是汉人,理念却完全背道而驰。看着他们,我常常疑惑,他们的想法究竟谁对谁错,又或者从来没有所谓的对错。” “只是立场不同吧。”莫声谷看着远去的库库特穆尔,感叹道。 “罢了,如此深奥的问题便留给他们那些在尘世打滚的人头痛去吧!”杨昶起身,看也不看桌上残留的酒,一把抓起正在研究桌上美酒的莫声谷,“我们回去吧。” “啊?你带我出来就是看你和库库特穆尔说几句话?” “嗯。” “……” “平叔,还是无法推断出他是什么时候中的蛊毒吗?” 平叔翻了个白眼,“如果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是一具尸体,我可以剖了他告诉你答案,可惜摆在我面前的是个人。” 杨昶双唇微抿,他是早已习惯平叔的说话方式,只希望身边的人不要吓到。这般想着,他侧头去看莫声谷,却见莫声谷脸上满是兴奋的味道。 “平叔,您对验尸也颇有研究?我一直以为您是位高超的大夫。” “不,我对尸体的了解远比活人更多。” “平先生,我对此术也颇有兴奋,未知小子能否向你请教其中之道?” 平叔尚未答话,杨昶已忍不住说道:“常人听到死人二字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吧?” “那该如何?” “……你们继续。” 平叔盯着莫声谷,越看越是满意,最后笑眯了眼。 若干年后,有人问早已名动江湖的神秘医者,要怎样才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大夫时,他怅然叹道:“当你遇上一个奇诡的前辈,并被他踹进死人堆的时候,你便得道升天了。” 在汝阳王奉旨撤军、武当危局解开后,杨昶随莫声谷上武当山拜会张三丰,在一番客套后,杨昶说出此次上山的目的。 为了两个弟子能够痊愈,张三丰毫不犹豫地同意杨昶的提议,让俞岱岩和莫声谷随他返回古墓。 莫声谷本以为这只是一趟时日不长的旅程,不曾想,这一离开,便是数年。 (武当卷,完) 第一卷番外合集 番外之死生 『若他不存在,自己会否就是武当上下唯一捧在手心里宠爱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如附骨之疽,时时刻刻在宋青书心头盘绕不去。许多人都以为,八岁的孩童少不更事,根本不会拥有那诸多婉转的心思,但总有几个例外,小小年纪便有着所谓的心计,譬如,宋青书。 宋青书可算是和莫声谷一同长大,五岁的年龄差距比起莫声谷的几位师兄,倒也勉强划在同龄人的范围,也因此,两人一起学文习武、一起玩耍、一起整人、一起受罚。本该亲密无间的两个小孩子,却在无形中拥有了不易察觉的隔阂。 这隔阂,不是来源于一个人必须称另一人为师叔,而是来源于处罚的轻重不同。明明是同样的过错,执掌戒律的宋远桥——他敬爱的父亲,却总是斥责莫声谷几句话就将他放离,而他却要接受更加严苛的责罚。明明他才是父亲的孩子,但为什么父亲对别人却总是比他好? 小孩子的仇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次两次的不同,终归不会让宋青书太放在心上,但随着这种差别对待的情况持续出现,一股莫名的怨气便堵在他的心头,越来越重挥之不去。 终于,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莫声谷一如既往地在完成每日的武艺练习后前去寻找宋青书,并前往后山游玩。即使是看似平常的后山,但在好动的少年们眼中,确实十分具有诱惑性的存在。但今日,宋青书却一点嬉戏的心思都没有,他的身子落在莫声谷数步之后,一双十分精明的眼睛盯着那个削瘦的身影。 再往前几步就是一个小瀑布,瀑布虽然称不上太高,但若是他们这般年岁的人在措手不及之下跌下瀑布中的深潭,绝不会毫发无伤……甚至会有生命之危。 残酷的念头一旦产生,便一点点侵蚀着心中善良的念头。宋青书盯着自己的七师叔,全身忍不住微微颤抖着,但是罂粟的诱惑却是那样甜美。如果、如果世界上再没有莫声谷这个人,那么父亲是否不会再如此偏心? “青书,你发什么呆呢?”跑在前面的莫声谷突然回身,一边向青书笑着一边向后退去。 对方那毫无防备的笑容让宋青书心中轻轻一颤。会不会,就是这样的笑容才让父亲总是对他比对自己好?会不会,就是这样的阳光笑意让其他几位师叔和师兄都对他比较好? 心中的恶魔不断叫嚣着,宋青书突然大叫起来:“七师叔,后面有块石头!” “啊?”莫声谷一怔,停下脚步回转身,却看到地上一片平坦,“青书,你又诓我……”一句笑言尚未说完,他却觉得身上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整个人在这股力量的影响下,侧飞出去,整个人朝瀑布下的小水潭子跌下去。心中微微惊慌,莫声谷正要施展轻功,却看到宋青书立刻伸出手臂狠狠抓住他的衣襟,却因为年龄太小而无法拥有足够的臂力,被迫一起向下摔去。 宋青书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心中恶魔的叫嚣压过理智时,他居然、居然真的将自己的七师叔从山道边推下去;但在下一秒钟,他的身体再度先于理智而行动,居然傻乎乎地伸出手去抓住被自己推下去的人。心中的慌乱是为什么而生?心中的愧疚又是为何而来?他心虚地抬头看着莫声谷,却看到他唇角的笑容变成几分苦笑,随即将自己锁在他怀中,下一刻,便是湖水咕噜噜将他包围的感觉。 莫声谷看着怀中惊慌的孩子,只是将他紧紧护在自己双臂之间。若是自己一个人,他用轻功跳回山道上并不是什么问题,但多了宋青书,他却没有这个把握能够安然跳上去,倒不如入水后再游到岸边。 未入武当前,莫声谷是在湖边长大的渔家子弟,而这个潭子不算太深,喜欢泅水的他对这里也算熟悉,但从小在武当山上长大的宋青书怎会游泳?所以入水前,莫声谷便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自己的小师侄,背部朝下。本来这潭底也算平坦,只有零星散布着一些石头,但好巧不巧地,莫声谷就是撞在潭底一块尖利的石头上,枕部被狠狠一砸,有几丝血丝在水中弥散开来。 初时,莫声谷并不以为意,只是拽着已经被水呛晕的宋青书奋力向岸边游去,出得水面后,匆匆将宋青书吞落腹中的水挤压出来,在他的呼吸缓和之后,再背着他一路往武当派赶回。 平日里面对宋青书从来不假颜色、严厉非常的宋远桥见到昏迷的宋青书时,脸上露出难得的惊惶和担忧。莫声谷笑着看大哥惊慌失措的样子,想着若宋青书看到大哥此刻的样子,也不会在背后偷偷抱怨父亲一点都不疼爱他了。 不过……若自己的武艺能再好些,也许自己就能带着宋青书回到山道之上,更不会令宋青书昏迷不醒了。莫声谷丝毫没有考虑自己为什么会掉下水潭,却一心惦记着对方的安危。也因此淙凰卧肚琶挥蟹11埃热允亲郧虢眨钡剿吻嗍樗招选? 当宋青书苏醒时,看到床边原本一脸关切、却在他睁眼时变得严厉的父亲,他心中有一种难言的温暖,也有一种难言的惭愧。当被问及之前所发生的事情时,宋青书毫无隐瞒,一一说来,换来宋远桥的怒责,更是拽着他前去禁闭之地,令他当面向莫声□歉。 对着父亲的怒容,宋青书只是安静地点头跟随。但随着禁闭之地的大门被打开,他们看到的却是高烧昏迷的莫声谷。 莫声谷枕部的伤口确实不算什么大事,但在被冰凉的潭水浸泡之后却没有得到妥善的治疗,终究演变成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热。 宋青书被宋远桥狠狠责罚,而莫声谷也被妥善治疗照顾。在武当上下的担忧中,莫声谷终于安然苏醒,只是醒来的他,却与从前多了许多不同。 从此刻起,莫声谷依旧是莫声谷,莫声谷却也不再是莫声谷。 番外之月下·酒(有图) 『当你遇到一人,与之把酒言欢时,心中不起任何防备,反而欢畅非常,你便是遇到一生之知己。』 杨昶坐在屋顶上,一袭鹅黄|色的长袍在银色月光下透出几分暖意。莫声谷就坐在他边上,手里握着从他手中抢来的酒瓶子,连饮几大口,脸上一点都没有初次饮酒之人该有的不安和醉意。 杨昶唇角一挑,隐约觉得莫声谷的行为有淡淡的怪异之处,却是懒得多想。本以为自己于这渺渺尘世间,终究遇不到祖父所说的“知己”,但却意外在这个少年身上嗅到几分期待的味道。 在祖父的影响下,他对于世间那些礼法本是诸多不屑,但所有的不屑掩藏在斯文的表象下,常让人误会他是温文无害的存在。莫声谷却仿佛窥破了他的掩饰,从他请他出手相助,行那劫富济贫之事,杨昶便觉得自己在莫声谷眼中渐渐由一个需保持距离的人变成一个香馍馍。 想到这个形容,杨昶的眼神忍不住放柔,带上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他一侧头,看到莫声谷正盯着自己,双眼带着一点迷离。 “可是醉了?”这酒,他方才诓他是三贯钱一壶的兑水酒,但实则是他从古墓带出的桂花清酿,清新爽口但后劲十足。莫声谷方才一口气饮尽三壶酒,本以为他酒量匪浅,现在看来他纯粹将酒当成水了。 “醉?就这样的酒岂能让我醉?”莫声谷失笑,虽然双颊有些微热,但他自认神思清楚。看着对方不信的眼神,他立刻不服气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站在屋脊上,站起身后,他比杨昶略高,便俯视着杨昶,双眼晶亮,“我的酒量其实很好哦!” “没觉得。”杨昶习惯性地轻挑眉。 这个动作落在莫声谷眼中却成了挑衅,他左手负在身后,右手举起酒壶敬向圆月。“我现在还能吟诗,不信你听——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一曲《水调歌头》,莫声谷缓缓默来,却恍惚间忘了自己身处何地,隐约觉得自己正与疼爱自己的哥哥们拎着几袋花生几瓶啤酒,坐在草坪上看着满天星斗,敲着酒瓶吟诵古诗,嚣张着自诩风雅无双,实则胡闹非常。那时候,大哥最喜欢的就是这首苏轼的词。 “你醉了。”杨昶突然出口,随即起身去扶莫声谷,话语中笃定非常。 但莫声谷却躲开了杨昶的搀扶,向后踉跄两步,又稳稳站住,“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听着莫声谷话语中隐约透出的希望就此飞离的味道,杨昶眼神一沉,无端端染上几分怒意,同时开口与莫声谷吟诵完剩下的半阙词,硬生生将微带悲意的词句念出几分欢快的愉悦。 “大哥?”莫声谷一怔,记忆中只有那个胡闹的大哥喜欢将悲词念成一派欢天喜地。片刻闪神后,他却看清眼前人并不是自己的手足,而是杨昶。酒意有瞬间的退却,莫声谷苦笑一声:“原来是杨昶兄。”随即将目光挪向明月,又慢悠悠地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中的酒瓶子,“好像我真的醉了。”说完,他洒脱一笑,便将酒瓶搁置在一边,仰躺在斜斜的屋顶上,嘟囔一句,“希望明天醒来,我不是滚落在地上便好。” 杨昶意外地看着莫声谷,手中的酒许久都没有倒进口中。过了半晌,他将酒瓶子往外一抛,易碎的瓶子却没有发出破碎的声音,而是在坠落时缓缓减速,最后完整地落在院中的石桌上。“少了饮酒的伴儿,一个人喝酒便没了味道。”看着就这样轻松入睡的莫声谷,杨昶哼一声,潇洒地屋顶一跃而下,“待明日,我便在地上看你摔得青紫的模样吧!” 刚往前走两步,身后便传来重物下落的声音。杨昶不用回头也猜到发生了什么,本想就这样看着对方摔落,但身体终究是向后滑去,轻松将对方揽在怀中。 衣襟被酒醉的人紧紧抓住,低喃着哥哥的声音中带着几丝难得一见的脆弱。本想将对方重新丢在地上的杨昶,看着对方缓缓松开的眉头,难得轻叹一声:“一醉解千愁?”随即又轻笑起来,“虽然你是无意,但既然称我一声哥哥,我便将你当成弟弟来照顾又如何?”反正,他在家中总是被众人宠惯了的人,找个人来尝试一下宠溺他人的感觉,也是个不错的游戏! 当棋局才刚刚开始,当棋子还在厮杀,谁都不知道下一步将会演变为怎样的局面。 原本只是一场和睦的兄弟戏码,却因为一场意外、一个人的一点恼怒,而走向失序的步调。 “原本只想将你当成弟弟,但你却令我在属下面前颜面尽失,这样的仇,可不是轻松就能解开的。”是谁,站在床边俯身看着那人沉睡的容颜;是谁,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对方的脸颊;是谁,在唇边带上一点势在必得的微笑。 只是—— 『游戏游戏,却渐将真心交付,这一场戏,究竟是谁戏了谁?而这一局棋,又是谁赢了谁?』 第一章 程启 【因为修改过,正文放的是新版本,作者有话说是旧版本,有兴趣的可以看下哦_】 乌云从天际迅速席卷而来,重重叠叠,压得人心头沉沉。 从天与地交接的地方,远远驶来一辆简单却不失精致的马车,过了半晌,驾驭马车的小伙子“吁”了一声,随即恭谨地问着车内的人:“看这天色,过会便会有倾盆大雨,前方正巧有一家客栈,不如我们今日就此歇下?” 车厢的车帘被人轻轻挑起,平叔看了眼天色,点头应道:“便歇了吧。” 这辆外表看来十分普通的马车,内里却处处彰显设计者的用心。只见宽敞的车厢里四面以华锦包绕,车顶以银链绞着一颗深海明珠,柔和的光芒映照四周;车内有两个小巧的柜子,一个装满各类美食,另一个则放置着诸多珍版书籍;车厢中间则是一个和车厢连成一体的桌子,桌面以磁石雕就,杯盏皆为铁质,无论车马如何颠簸,桌上事物都不会倾倒散落。 此一行人,正是前往古墓的莫声谷、俞岱岩与平叔。 在甫离开武当时,杨昶早已不耐马车的缓慢速度,先行赶回古墓。而俞岱岩的伤势捱不住快马颠簸,只能以马车缓慢行之,一路上自有平叔照顾他伤势。原本杨昶有意带莫声谷一起赶回古墓,但莫声谷担心三哥,自是留在马车上不愿先行离去。 从下了武当开始,莫声谷便一直缠着平叔教授自己医术,拗不过少年的坚持,平叔终是答应,一路上从最浅显的医理开始教授。俞岱岩也不去打扰他们,每当一老一少就某些拗口的词汇进行讨论时,他总是捧着一卷书,自在边上怡然度日。 如此赶了十数天的路,距古墓终剩两日马程。此刻乌云怒滚,已有豆大雨点稀疏砸下,好在此时马车已到客栈门口,三人急忙入了客栈,正庆幸躲得及时时,一进门却意外遇到一个熟人。 “小七,能在此地巧遇你,我们还真算是有缘。”范遥此时正坐在靠近门口的桌子边,他面前除了一杯热腾腾的清茶,别无他物,可见也是刚到不久。他笑吟吟地摇着扇子,抬头向平叔颔首致意后,便转向莫声谷。 听得此言,莫声谷眉梢轻轻一挑,看着那位从容看着自己的华丽右使,向俞岱岩二人交代一声后,径自转身坐到范遥面前。“久见了,范右使。” “哎呀呀,如此生疏的称呼,听着真是令我心寒。”范遥噙着笑,仿若早已忘记先前的事情,那般从容自若的神态倒是让莫声谷有几分意外。 “难道范兄认为我说出的言语从来做不得数?” 范遥正招呼小二为这桌上壶酒,听得此言,浅浅一笑,“我自然不这样认为。但我也相信,小七你从来不会是过分计较往事之人。”店中小二动作倒也迅速,不过片刻功夫就将美酒送上。范遥为彼此各倒了一杯酒后,举酒想邀,“上次的事,我很抱歉,这杯酒,就算是我的歉礼。”说完也不管莫声谷的回答,一饮而尽。 莫声谷的目光闪了闪,“看不出来你也会后悔?” “咦,我好像只说了抱歉,没说过后悔吧?抑或是小七你果然觉得我风流倜傥,这般风采让你久久难以忘怀,所以你后悔了?” 莫声谷突然轻笑起来,“喂,若是让你重新选择一次,你必然会走向一样的结果吧?” “是。”范遥也不隐藏,直接回答着,只是那目光中的笑意渐渐加深,“只是若我说,以后必不会再对你做出这般的算计,你可信?只可惜——” “为何不信?”范遥一句话尚未说完,莫声谷蓦然出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你虽看似不羁,但心中自有一股傲气,能让你说出抱歉二字,便可见你之诚心。古人曾云‘一笑泯恩仇’,我们何不效仿前人之风?” “小七,跟你在一起,总是能感受到意外二字。”范遥缓缓摇着手中的折扇,“你这一路是要去古墓吧?看在你今日让我意外的份上,我便送你一句提醒,杨昶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你与他相处可自己小心了,莫要像我,莫名欠下一堆人情,被他耍弄得无可奈何。”说完这一句,他长身而起,迈步向门外走去,“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好像快下雨了吧?”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雨,并不是想躲就能躲得过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吗? 自那日客栈中一次小意外后,莫声谷等人一路倒也顺畅。到了古墓,莫声谷兴冲冲地为自己与俞岱岩挑选居住的屋子,等到他挑完后,平叔才慢悠悠地告诉他,古墓没有阳光,不适合俞岱岩养伤,所以他早已命人在古墓附近建好一处房子。 既然俞岱岩要住在墓外,莫声谷自也打算放弃原本很向往的古墓屋子。但直到杨昶提醒他他是来使用寒玉床的时候,莫声谷才醒悟过来自己原本连挑房间的行为都可以省下的。 就这样,在莫声谷每夜躺在寒玉床上,被冻得龇牙咧嘴的时候,俞岱岩的伤势也一点点好转。时光翩然轻擦,转眼又是一月。 无名湖畔边杨柳依依,丝绦随轻风舞动,垂落湖面,带起点点涟漪。 湖边,有一人青衣散发,坐在轮椅之上,盯着湖面聚散反复的波纹,眉眼间微带一点担忧。 “三哥,原来你在这里。” 背后突然传来一句松了口气的话语,轮椅上的人收起方才的神色,缓慢地转动轮椅,看向说话的少年,轻笑道:“怎么如此匆忙?” “我刚从活死人墓回来,一到屋子却见不着你,心下总是忍不住害怕。”莫声谷对着俞岱岩轻轻一笑,快步走到俞岱岩身后,为他推动轮椅。说到“害怕”两字时,飞扬的语调终究微微一沉。 体味到师弟话语中的关切,俞岱岩心中一暖,随即大笑道:“七弟你真是多虑了,谁会特意跑到荒无人烟的此处为难我?更何况此地毗邻活死人墓,周围早被杨少侠整肃过,自然不会有宵小滋扰;再者,我此时虽坐在轮椅上,但也只因平大夫要求?br / 倚天之声声慢第10部分阅读 倚天之声声慢 作者:肉色屋 求我静养,我身上数十年的武艺还在,若有谁想动手还要先问过我的刀。” “是小弟想多了。”看着俞岱岩豪气干云的样子,莫声谷露出由衷的微笑,幸好这世界除了拥有黑玉断续膏这样神奇的膏药外还拥有着平叔这样技术高超的神医,三哥才能摆脱病卧床上的悲惨生涯。 “莫要一直说我,你体内的蛊毒解得如何了?” “平叔为我配置了压制蛊毒的药方,但此蛊来历奇怪,彻底解开却是无能。幸而墓中那神奇的寒玉床确有奇效,熬过最初几日的不适后,晚间也再无发病之症。” “但若不彻底解除蛊毒,让那异物留在你体内终是后患无穷。”俞岱岩笑意微敛,“我仍怀疑此事与苗疆五毒教有关,待我伤势痊愈,我便去苗疆一趟,定能为你寻得治本之方。” “是。”莫声谷轻应着,随即又道,“不过我身上的蛊毒既然能用内力压制,实也不急在一时——”他话语顿了顿,有句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 俞岱岩却是明白了对方欲言又止背后所隐藏的讯息,开口问道:“你是想说先去寻找五弟?” “三哥你……”怎会知道这件他竭力隐藏的事情? “刚才范遥前来寻你,你不在,他便与我小聊了两句,顺便将江湖上最近发生的几件大事说与我听,其中便有五弟失踪的消息。” “范遥这个大嘴巴!”莫声谷嘟囔着,暗恼自己当初怎么就一时心软,在听到这个本已经绝交的朋友轻轻两字“道歉”后,便将过往的不愉快全都揭开,任凭他在这里来去自如。 “虽然对于你与明教中人结交之事我不予置评,但此事我却是感谢他的。”俞岱岩手指轻敲着轮椅的轮子,一声一声,缓慢而平静,“若我不曾知晓此事,你便想一人担着此事?” “三哥你放心,上次元大都之行,终究是让我知晓自己的实力在江湖上远远不足自保,此次我自不会绕过你,独自行动。只是你此时应以养伤为重,我只怕你知晓五哥之事后,心中焦躁反误了伤势的愈合。” 俞岱岩失笑道:“七弟,我比你多出的数十年江湖经验并不只是摆设,眼下之事,孰轻孰重,我心中自有分寸。再者,范右使跟我说出那番话语时,还特意强调了他们只是失踪而不是死亡。”说到此事,他的目光瞄向莫声谷,眸中有着隐隐的笑意,“若说他的话语我尚存三分疑虑,那么你的表现却是让我安下一颗心。你是性情中人,素来看重兄弟情意,否则当初也不会为我千里奔赴元大都。”提及往事,他唇角不由逸出一丝轻叹,“早几日便得知这些消息的你,仍然淡定从容,想必是笃信五弟那边并无危机,我之猜测可对?” 莫声谷眸光微闪,划过几分错愕,随即带上浅淡的笑意,应道:“是。”过了半晌,他忍不住问道,“三哥你……”是否看出了什么异常? 俞岱岩仍是微笑,“你能得范右使、杨少侠等人称你一声朋友,自能得到一些不露于台面上的消息,不是吗?只是你不愿或不能说,三哥自不会追问。” 听得此言,莫声谷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归位。他推着俞岱岩走进屋内,“我坚信五哥吉人天相,绝不会有事的。只是……不亲眼见到,小弟心中也是不放心的,所以待得三哥痊愈,我们便前往钱塘江口一带,细细搜寻五哥消息?” “你若想要出门,还是先将公子教你的那套功法习会再说。”门外响起一道平淡无起伏的声音。 “平先生。” “平叔。” 两道不同的称呼同时从俞岱岩和莫声谷口中吐出。 平叔微微颔首,先是观察一番俞岱岩的气色,随即面露满意之色,手指搭上对方的手腕,“俞三侠果然内力深厚,我本预计你要三月才能恢复如常,现下看来,再过一月,你便能离了此地居所。”说完这番话,他转头看莫声谷,“声谷,今日之功课你可完成?” 方才还一脸悠闲的莫声谷听到这一句问话,神色微微一垮,轻咳两声后,脚步已然向外挪去。“三哥,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些事未做,这就先行告辞了。” 平叔头也不回,左臂轻轻一抬,便有一根银针从袖中飞出,射中莫声谷的|岤道。原本一脚已经迈出门外的莫声谷就这样被定在门边沦为雕像。 俞岱岩无奈笑道:“我这七弟有些顽皮惫怠,先生指教他医术时只怕是需要颇费心思了。”话是这样说着,但他仍是带着几分不解。还记得初来此地,莫声谷一直缠着平叔,只为习得对方那精妙的医术;如今事情已遂他之愿,他每每见到平叔时却如耗子见到猫。 “无事。”平叔面无表情地应着,再叮嘱俞岱岩几句话后,道了声告辞,便揪住莫声谷的衣服,飞速离去。一边看着自己难得收到的有趣弟子,一边想着这一次要用怎样的方法来调教调教这个自动送上门的良才美玉。玉不琢不成器,自己便要做那雕琢之人! 就在平叔这般想着的时候,莫声谷心头却划过战栗的感觉。苦着脸的他不断祈祷着,今日平叔不要再想出那样稀奇古怪的习医之法了。 第二章 梦魇[] 夜深沉,但在日夜不分的古墓中,所谓夜晚,不过是比其它时候更加静谧的存在罢了。 莫声谷站在寒玉床边,伸手摸了摸冷冰冰的玉床,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后才爬上去,暗自祈祷着自己不要在半夜再度被冻醒。仰躺在寒玉床上,莫声谷开始眼观鼻、鼻观心,驱使着体内的内力迅速运转,而白日的劳累更让他难耐睡神的召唤,快速入眠。 有寒意渐渐从躯体贴近寒玉床的那一面涌上,而体内不断带来热量的内力运转不知何时已然停滞。悄然出现的梦魇狠狠缠住沉睡的人,虽然周身布满寒意,虽然知道应该立刻运功,但梦中那张牙舞爪的恶魔却狠狠地压住他。 “五哥!”仿佛有鲜血在眼前骤然炸开,那股疼痛好似有熟悉的人悄然远去。心中那极致的担忧冲破那恼人的恐惧迷雾,终于令人从噩梦中苏醒。 莫声谷大声喊着五哥,揪着自己的衣襟大口喘着气儿,另一只手探索着扯开那缠在自己脖子上的玉坠。将混沌的思绪从梦境中揪出,他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明白方才的噩梦是因为睡觉时不小心压住了玉坠,而让系住玉坠的绳子勒住了自己的脖子才产生的幻觉? 轻轻摩挲着手心那小巧而精致的白色玉坠,想着得到这枚玉坠的过程,莫声谷眸中却忍不住划过一丝懊恼。他一直以为平叔只是一位忠厚寡言的神医,没想到自己竟会不小心在他手中接下棘手的传承—— 自从莫声谷跟随平叔学习医术后,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听从平叔的教导上,而学习的第一步,便是认识各种药草并熟记它们的样貌、习性、药效与区别。但这一日,平叔却没有让莫声谷留在药房中,而是带着他快马疾奔,走了一个多时辰来到附近的一个小城。 牵马进城后,两人并没有走往富庶繁华的地段,反而走向城中最为贫穷落败的所在。牵着手中的马儿,平叔终于向莫声谷解释二人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越是穷苦的百姓,身上可能存在的疾患越多。而因为他们无钱就医亦无钱购药,他们身上的症状或者是十分清晰明显、一目了然,或者是各种症状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贫民区是一个医者最好的试剑石,而身为学徒的第二步历练所就是这里。” 此时恶政当道,层层盘剥之下,百姓流离失所,三餐难继。而贫民区内聚集的多是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客,而衣着整齐的平叔和莫声谷一入此处就引来四周注目。莫声谷只在书上见过这样的描写,待亲身处在其间,对着那些隐约散发绿光的一双双眼睛,竟有微微的恐惧,不由向后退了一步。 有一双温暖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在莫声谷身后,平叔扶住他,目光向四周一扫,难得地带上几分淡淡的笑意。 “是神医,神医终于又来了!”一阵防备的寂静后,突然有人认出平叔的模样,欣喜地叫起来。这一声神医一出口,周围立刻沸腾,而这种发自心底的喜悦情绪更是远远传开。 “诸位莫要着急,这几日我都会滞留此地,还请先将病症比较重的人送来。”平叔向着四周一拱手,毫不介意地随地而坐。而身上的包裹摊开后,上面是一整套的银针,还有一些比较常用的药材,以及书写药方需要使用的笔墨纸砚。 “声谷,一会我无暇顾及你,若有疑问可在回程询问我。”匆忙丢下一句交代后,平叔不再理会身后的莫声谷,一心一意地为那些百姓诊治。 时间,悄然流逝。莫声谷认真为平叔打着下手,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中年医者是这样伟大而让人崇敬,就在这份忙碌中,暮色已染上苍穹,而今日的义诊也因此告一段落。 “声谷,你可明白我今日带你出门的原因?” “是。” “那你可有任何决定?” “声谷恳请平叔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无论学习过程是如何艰辛,声谷心中绝无悔意。” 平叔脸上表情微露满意的色彩,问道:“我可曾告知你我的身份?” “嗯?平叔您难道不是古墓中人?”曾经清冷的古墓,因为其后代一个比一个古怪的作风,竟于不知不觉中演变为孤儿收容所,这其中也造就了不少行业的能人异士。莫声谷一度以为平叔也是这些人之一。 “我师从神农谷,是谷主的嫡传弟子。初出江湖时我年少气盛,仗着身上有几分功夫便视天下英雄若无物,那些真正的英雄自然不会在意我这样的脾气,但总有些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于几次小矛盾后便对我千里追杀,更因我之故,招致神农谷的覆灭。我千里逃亡,倒于江边,若不是路过的老爷仗义相救,我只怕早已被江水吞噬,或是被仇家斩杀。被老爷所救后,我便抛弃曾经的名字,一直留在古墓照顾公子,顺便指点墓中对医术有兴趣的孩童。只是有些东西并不是舍弃了姓名就能遗忘的,而神农谷的训诫更是牢牢记在我心中——愿天下间再无不解之病痛,愿天下间再无人困囿于病痛。” “神农谷?”莫声谷低声嘟囔着,他可不记得江湖上有这样的门派。 “偌大江湖,你又岂能得窥全貌?我神农谷与世无争,却因我之故毁于一旦,于此事后,我便对所谓江湖正义产生了怀疑。”平叔悠悠一叹,续道,“到了后来,我调教的弟子正巧有人入了明教,我偶然得知明教的教义后便十分欣赏,曾允诺生平绝不伤害明教之人。” 平叔看着莫声谷,莫声谷自也明白对方话语中未尽之意。他眉心微拢,道:“您的担忧我明白,我是武当弟子,难免会‘斩妖除魔’。只是您似乎忘了,范遥他们在我眼中也是朋友。再者,我觉得您的誓言并不妥当。无论是哪个门派的弟子都会出现良莠不齐的情况,若恰有一日,我遇到一人为非作歹,偏巧那人为明教弟子,难道我便因此受缚于今日的诺言,空令小人得志?” “也罢,未来之事将会如何,却不是今日的你我一番对话便能预测改变的。待你习成古墓的功法,成功压制体内的情蛊之毒后,我便带你游历中原,希望数年内你便能独挡一面。”说着,平叔从怀中掏出一枚颜色温润的玉坠,“这是我神农谷嫡传一脉的证明,既然你已决心学医,这物件便应送到你手上。” 莫声谷婉拒道:“平叔,我师从武当,绝不会再拜入他人门下,即使是您……我也无法称您一声师父。” “称谓本就是无所谓的东西,只要你自承医术习自神农谷,一切便已足够。” 莫声谷看着那枚玉坠着实漂亮,一时心动不再拒绝,伸手接过。 “方才忘了告诉你,我神农谷因为救济天下的宏愿,当初曾于襄阳与天下群雄共阻鞑子。在城破之后,那一任的谷主也在不久后重伤身亡。但驱逐鞑虏却成了每一位传承者都不敢忘却的使命。声谷啊,你既然接过了象征谷主的玉坠,此一重责便交给你了。” 莫声谷蓦然抬头,对上平叔面无表情的脸,却觉得自己在上面看到鲜明的笑意。 “这是我今天教给你的又一课。不清楚含义的东西,可是不能乱接的。” 将思绪从回忆中拔出,莫声谷无奈摇头,松手让玉坠垂落,感触着它在自己肌肤上弹跳的力度,忍不住暗想那样的跌宕是否预示了自己的未来不会一帆风顺?话说回头,幸好平叔碰上的是他这样不在乎所谓正邪的人,若是换了其他人,知晓此事将与明教扯上关系的话,只怕早已躲得远远的。想到此,他的脸色继续垮塌,若他一开始知道这件事居然还是“驱逐鞑虏”这样伟大的民族大义扯在一起的话,他也会远远避开的。反正……二十多年后元朝便会灭亡,他何苦去趟这淌浑水呢。 “素日里总觉你十分倔强,竟也能听到你如此失态无助的呼唤,我忍不住好奇是怎样的噩梦让你这般惊恐?”一道清冽的声音蓦然响起,莫声谷先是微微一惊,随即笑着抬首,懒洋洋向门口处望去。 石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杨昶正倚在门口。室内并没有任何照明事物的存在,但屋外的通道远端却有淡淡的光芒渗入,在杨昶周边晕染开模糊的光影。 因为逆光的原因,莫声谷看不太清杨昶此刻的表情,但仍是从他微敞的衣服和披散的头发看出他是从睡梦中匆忙起身。有一股莫名的暖意在缓缓滋生,莫声谷眨了眨眼,轻笑道:“是声谷无用,又累杨昶兄担心了。” 杨昶冷哼一声,举步向床边走去。“我本不愿理会,但你足足喊了一炷香的‘五哥’,其声之凄厉直让闻者伤心。” “呃,这几日从范遥处听到一些五哥的消息,我虽笃信五哥吉人天相必会逢凶化吉,但心中委实不安。”想着杨昶方才所用的夸张形容,莫声谷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我刚才在梦中真的叫得很大声,竟连隔着两层石墙的你都能听到?”他微微蹙眉,开始祈祷其他人不要听到自己今晚失态的呼喊,不然真是……太丢脸了。 “素来听闻武当七侠手足情深,见你之行为,我方知此言不虚。只是张翠山武艺在江湖自也不弱,你何须为他如此担忧?” 莫声谷眉梢轻轻一挑,本想反驳两句,但看着杨昶神色之间十分从容,并不是有意讽刺而是真的疑惑,忍不住问道:“杨昶兄,难道你从不曾为他人担忧,亦或者有人为你担心?” “需要吗?” “呃……”听到这样的回答,莫声谷一时无言。确实,以杨家人的实力,着实不需要他人担心,只是——“再如何强大的人,总会在某个时候拥有脆弱的一面。即使你也不会例外啊,杨昶兄。” 杨昶的神色微微一动,“若是将来有一日我陷入意外的困境,你会为我担心?” “你是我的朋友,我自然会在乎你的安危。”莫声谷毫不犹豫地回答着,随即带笑看着对方,笃定道,“正如我若陷入危机,杨昶兄你也一样会担心我吧?” 杨昶看着莫声谷,突然在他身边坐下,将自己身上那件匆忙间披上的外套拽下丢在一边,同时伸手环住对方的肩。 “你在做什么?”莫声谷怔怔看着对方的动作,对于这样的碰触,不知为何突然涌上暧昧的感觉。他轻咳两声,对于自己涌起的想法有几分尴尬,下意思地别开眼,却错过对方眼中的一份玩味。 “虽然你口中倔强不说,但我也能料到现在的你总会在半夜被冻醒。我之前授予你的呼吸吐纳之法是我古墓独门心法,按理说可助你早日抵御寒玉床的冰冷。”杨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但回响在这空旷的房间中,却带来几分温暖的味道,“我本以为你会迅速习会自动运转内力的法力,却不曾想,你竟是这般驽钝。” 莫声谷双眉倒竖,带着被人看扁的不甘,“假以时日,我必能习会这么古怪的运功法子!” “假以时日?”杨昶嗤笑,“未等你学会,便被这寒玉床的寒气冻死。”他微微顿了一顿,方继续说道,“你武当功法也许十分强大,但也许并不能配合寒玉床修行,才会让你进益缓慢。反正我古墓本也不是拘泥于门户之见的门派,若你愿意,我便将《玉女心经》传授于你。” “玉女心经……”莫声谷呆了呆,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即使知道这心经男子也能学习,仍是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十分奇怪。 “这是古墓立派的祖师婆婆留下的名字。”虽然他也十分不喜这个名字,但毕竟是前人的遗作。 “我听说这个心法十分强大。”强大到当年李莫愁想从小龙女手中抢夺却铩羽而归,“而我只是一个外人,不太好吧……” “你不愿?”杨昶的声音倏然转冷。 莫声谷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回答着:“当然愿意。” “那样便好。”杨昶眼帘微垂,遮掩住他眸中闪动的神色。他揽住身量比自己小上许多的莫声谷,翻身倒在寒玉床上,“睡觉吧。” “睡、睡觉?”对于晚上一连串的突发意外以及那无法用理智估计的各种状况,莫声谷严重怀疑自己的智商是否倒退了十年,才会弄不清眼前的情形。 杨昶微微不耐地张开本已阖上的双眼,“我可不想再见你惊叫着被冻醒,扰墓中他人安眠。” 第三章 变数[] 因为彼此间靠得很近,在杨昶睁眼的那一瞬,莫声谷清楚看到对方眸中映出的几分冰冷,但这样毫不掩饰的冰冷却让他原本带有几分慌乱的心迅速寻回平日里该有的平静。回想着对方方才说过的话语,莫声谷忍不住轻笑道:“扰墓中他人安眠?杨昶兄,为何你的形容让我觉得墓中之人都是一具具尸体。”他抿了抿唇,“我可不想当尸体。” 杨昶向来沉着的眼神难得地带上几分呆滞,他盯着莫声谷看了数秒,抿直的唇角竟挑起淡淡的笑意,原本环住对方肩头的手向上移动几分,压住对方的后脑勺往自己身边一带,冷声道:“莫胡思乱想。” 虽是冷淡的话语,但莫声谷却清楚感觉到抱住自己的杨昶,正用他温暖的体温抵消着寒玉床带来的冰冷。莫声谷怡然地闭上眼睛,心里不断嘟囔着——杨昶兄啊杨昶兄,你若担心我便直说,我可不会嘲笑你的,可惜你的关心总是这般别扭,若你能早点表现这样的担忧,我岂不是早几日便已脱离严寒的地狱?这般想着,莫声谷缓缓滑入梦乡,而双手更是不知何时自动揽住身边的人形大抱枕,唇边那满足的笑容看得人心软又心暖。于美丽的梦境之中,他飞扑进一片白茫茫暖绵绵的云层之中,四周晃动的都是久违的兄长们的笑容和殷殷叮嘱。 听着耳边那绵长而平缓的呼吸声,原本一直阖着双眼的杨昶慢慢睁开眼,看着依偎在身边的少年。记忆中,身侧从来不曾有他人存在,就连幼时,自己那对恩爱的父母也从不曾将他们的床榻分与自己。那些古老却清晰的记忆,盘旋着的却都是桀骜的孤单。但这种本以为会持续一生的路程却因为自己有意的放纵,而发生了些微的扭曲。 杨昶盯着莫声谷,唇角有着隐约的戏谑笑容。虽是一个不曾预料的变数,但看着变数在自己指掌间依照自己的心愿翻腾,却也是难得的游戏。他,可是睚眦必报的古墓传人啊。莫声谷,小家伙,你欠我的债,我终会取回的。 他的笑容有着微微的冷、微微的邪以及微微的兴味。他的目光复又落在自己握住莫声谷手腕的手掌上——既然游戏已经开始,我便送你一点利息。有我的内力在你体内运转,暂免你受寒玉侵体之苦。 当莫声谷醒来时,依旧是一室的幽暗。身边早已没有其他人的存在,冰冷干净得仿若昨夜的温暖只是一场迷离的梦境。他坐起身,慢慢地伸了个懒腰,同时凝神向四周望去,多日居于此室,双眼在黑夜中的视物能力早非当日可比,这一番努力竟也让他看清桌上沙漏模糊的轮廓,判定出此刻已是卯时。 莫声谷双眼蓦然睁大,十分意外自己今日的晚起。想起每日寅时都会在树下等候并传授自己简单心法的杨昶,他懊恼地蹦下床,匆忙洗漱后奔向古墓外的一片杏树林。 杏花满枝头。晨曦轻风中,细小的花朵微微颤抖,仿佛孩童愉快而调皮的轻笑。莫声谷拂开拦路的花枝绿叶,毫不意外地看到那抹等候的暖黄|色。 莫声谷摸了摸鼻子,直接拱手致歉道:“今晨我疲倦贪睡,竟至卯时方醒,有劳杨昶兄等候了。” “你昨夜受梦魇所扰心神不宁,一时嗜睡也是正常。只是我听说你为了张翠山之事而请托范遥出手相助?”冷冷的声音不带些微怒气,但杨昶那简单的一抬眼、一注视却让莫声谷清楚知道对方的不悦,“范遥能寻到那些线索,我便不能?你此时居于古墓中,当为我之上宾,但为何你特意去寻范遥,却不曾求助于我?” 清晨的阳光柔柔暖暖的,一扫清晨的微凉。杨昶正坐在青石桌边,面前摆着一套酒壶酒杯,似在自斟自饮。莫声谷听着这一道平静的叱问,看着对方隐含不悦的样子,唇角却忍不住露出淡淡笑意。他施施然走到青石桌边,无视对方的犀利目光,毫不客气地伸手捞过一个酒杯。 有微甜的香气从手中的杯子溢出,澄澈的金黄|色成功勾起人的食欲。莫声谷毫不客气地饮尽这一杯蜂王浆,随即笑眯眯地伸手将杯子递到杨昶面前,换来对方一声冷哼,但仍是成功地收回另一杯蜂王浆。他把玩着手中的杯子,笑道:“杨昶兄,我欠你的委实太多,再欠下去,我岂不是要卖身古墓为仆,才能让我良心稍安?可范遥不同,我虽与他冰释前嫌,但他上次成心利用我之事总是会让他小有愧疚。朋友相处自当坦荡,岂能因心结横亘而错失良友?此次我请他帮忙,是为五哥,也是为自己与范遥。” “如此便两不相欠?”杨昶的双眸微微眯起。 “是啊,两不相欠,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十足正直的人。”漂亮的双眼继续眯起,变得细长却少了几分冷意。 “难道在你眼中我竟是一个正直的人?”莫声谷振衣而起,做义正言辞状,“如果正直我早就不和杨昶兄你这样的邪魔外道交往。” 细长的双眸终于染上淡淡的笑意,杨昶食指轻敲着桌子,淡然道:“昨夜你既已允我,今日我便授你《玉女心经》。” 原本正笑眯眯地觊觎桌上那剩余蜂王浆的莫声谷听到杨昶这句话,脸上那份悠然倏然淡去。昨晚睡意朦胧,倒也不曾多虑,想着多一种功夫傍身,终归是有益无害。但此刻往深处一想,却微觉不安。《玉女心经》在江湖上虽称不上赫赫有名,但莫声谷却是十分清楚这份东西的强大。他微垂着头,心中却是十分犹豫。以自己此刻的状态,确实需要这个东西;但他……又委实不愿令自己的人情债越欠越多。 或许是莫声谷脸上抗拒之色表现得太过明显,杨昶冷嗖嗖的目光再度向他扫去,依旧淡淡的一眼,依旧让莫声谷眼皮一跳。 罢了,反正他所欠的已足够多,已经债台高筑的自己似乎不在乎往上再压点分量。扫去心中最后那份犹疑,莫声谷起身拱手,行了个相当正式的礼仪,言道:“玉女心经名扬天下,能得杨昶兄青眼并亲自指导,我又怎敢推拒?” 得到这样的回答,杨昶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眼帘微垂,眸中的深色无人能懂。 在墓中居住数日后,莫声谷对于其间的布局倒也十分熟悉,不待杨昶指路,便驾轻就熟地来到那一片广阔的练功场所。 此地正有十数孩童在练拳习剑,眼见莫声谷和杨昶一前一后进来,早已停下手中的动作,朝着杨昶恭谨地唤了声:“公子。” 此时的古墓早已不复当年杨过与小龙女隐居在此时的清幽,而是多了几分热闹与人气,隐隐然透出一个门派该有的熙攘。 若要说清眼前的状况,便要从数十年前说起。当年的小龙女喜欢清净,但生下的两个儿子却肖似其父、顽皮非常,待习得武艺防身后便常日在外游荡,更喜拣一些奇怪的东西送回古墓——受伤的猫狗尚算好的,但那些或因生活艰难或因身体残缺而被父母家人遗弃的孩童却委实让留在古墓的神雕侠侣兵荒马乱了好一阵子。 既然无法彻底狠心将这些捡回来的孤儿轰出古墓,神雕侠侣唯有收容他们,并在一片混乱中整理出一套方法。渐渐地,古墓多了许多少男少女,他们于古墓中学会武艺知识,并在学成后被“轰”出古墓。 因为知晓古墓主人的性子,每一个离开古墓的人都十分默契地不提自己的来历,但却于心中铭记那一份再造之恩。也不知是谁带的头,每个离开古墓的孩子都会宣誓永远听从来自古墓的命令,并渐渐形成一个紧密的组织。杨过在阻止无效后,便也听之任之。 杨家后人拾拣奇怪东西的癖好始终不曾中断过,也因此,古墓中一直存在着需要教导的童子,比如眼前这些十分努力的少年们。 听到众童子的呼唤,杨昶只是负手而立,向着他们淡淡点头,便径直向一处较为安静的角落走去。而这段时间已经和众人厮混得相当熟悉的莫声谷放缓了脚步,跟在场的人一一招呼着。 少年总是十分活泼的,他们忍不住围着莫声谷多说了两句,却听那一边传来杨昶的声音:“声谷,过来。” 原本十分活跃的气氛因为这突然插入的一句话而显得有些凝滞。看着身边人脸上或多或少流露的惧意,莫声谷无奈地道个别,便快步向杨昶走去。 虽然相处时日不长,但莫声谷却敏锐地察觉墓中诸人对于杨昶的态度十分恭敬。初时,他尚以为大家这般态度只因为杨昶的身份,但渐渐的,他却觉得大家对于杨昶颇有几分惧意,仿佛杨昶是位不好相处的主人。 莫声谷微眯着眼,走到杨昶身前时,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打量着眼前的人,实在想不出,杨昶除了不喜言笑、以用冰冷的声音忽悠人为爱好、间或有些天马行空的意外行为外,还有什么让人恐惧的“优点”? “我古墓有一套剑法,称玉女素心剑。此剑法若搭配心经,便能发挥最大的效果,反之亦然。”杨昶看着场中那早已经重新开始演练的童子,“小七和小十三此刻所用的便是玉女剑法,只是破绽颇多。”他抬手指着场中那持剑对立的一双少年,“且说这一招‘扫雪烹茶’,长剑应扫向对方下盘,若一击不中,可顺势向地上一挥带起一片尘埃迷惑对方,或向上一挑袭向对方的中盘。但小十三出手迟滞,空有剑招却无剑意,若于打斗中递出这么呆板的一剑,便是将自己的性命白白送到对方手中。” 杨昶此话虽是向莫声谷解释,但他丝毫没有降低自己的音量,这一番评论一字不落地落入在场众少年的耳中。被唤作小十三的少年手提长剑,一张小脸已染上几分煞白。 莫声谷看着小孩儿被吓到的模样,想起自己在另一个世界所接受的应试教育,心有戚戚焉,顿生同病相怜之感,忍不住开口道:“杨昶兄,他们也只是初习武艺的小孩,这种事情实在不宜过于严苛,须知谆谆善诱的效果远胜棍棒教育。” 听得此言,杨昶的目光从那群少年身上收回,落在莫声谷身上,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听起来你似乎不赞同我的作为?” 莫声谷微微迟疑着,本想说点婉转的话语,但看着杨昶那似乎在威胁的目光后,反而果断地点头。“正如父母教育孩子,一味的责罚并不能带来最好的效果。恩威并施,赏罚并存,才能取得最完美的效果吧!” “你是在暗示我是一个失败的教导者?” “不……”听得对方的反问,莫声谷不由暗自懊恼自己的一时口快。怨只怨这几日与杨昶的相处十分融洽开心,竟使自己隐隐产生他是自己的知己好友的感觉,而与好友抬杠,也是他始终不变的爱好之一。 莫声谷刚想张口弥补一下自己的一时疏忽,却见杨昶好看的剑眉轻轻一挑,“既然你如此认为,教导你习剑之事便由他人接手。” 杨昶说完便转身离去,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与莫声谷。 莫声谷看着杨昶离去的背影,眉心微微拢起。他可以肯定,杨昶丢下的那句话证明他在生气,只是从来不曾见一直挂着莫测高深面具的杨昶露出这般明显的喜怒,是否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触动他的话?细细回想,莫声谷却也想不起方才的话语有什么比较奇怪的地方。 摇摇头,莫声谷决定过会儿亲自去向杨昶道歉,而此刻还是以习剑为主。但他一抬首,却看见那群少年瞪着自己的目光十分不善。他愕然,自己什么时候又得罪了这票少年? “三哥啊,你说我是不是很凄凉?” 湖畔边,小屋内,莫声谷哀怨地趴在床上,□的上身有着几道十分明显的淤青。手中拿着药酒瓶子为莫声谷擦药的俞岱岩看着七弟长吁短叹的样子,不但毫不同情,竟也带着微微笑意。 “若依我说,他们对你已是十分客气。”俞岱岩用力揉散莫声谷后背的淤青,瞬间换来莫声谷的哀嚎。“若换成你,有人用言语惹动师父的怒气,你又会如何做?” 如果有人敢对师父不敬,身为弟子自然要好好教训那人一顿,为师父出气。但在如此情形下,莫声谷自不会将这个答案说出,而是拐了个弯,道:“以师父的秉性功夫地位,又有谁能轻易惹动他老人家的怒气?” “莫要顾左右而言他。”俞岱岩唇边的笑意敛起,“这几日的事情虽是少年意气,却也是你应铭记的教训。言语虽无形,却也可伤人也可害己。若我估计无误,杨少侠这几日对你避而不见,却不是对你生气,而是给你一个告诫。” “告诫我凡事应慎言慎行?”莫声谷低声嘟囔一句,却是回想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那一日杨昶拂袖而去后,莫声谷不但没有得到众少年的感谢,反而被他们联手教训了一番。兵器落在身上难免会有伤痕,那帮小孩便用拳头在莫声谷身上留下不少印记,作为这位外来者惹动杨昶怒气的回报。也是在那个时候,莫声谷对杨昶在众人心中的地位有了全新的认识。 过后,莫声谷想要寻找杨昶为自己的一时口快道歉,却遍寻不到对方的影踪,在得到对方是有意避开自己的结论后,他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错误——他怎么能够忘记杨昶兄是一位记恨的“君子”,他怎么能够忘记自己曾经得出的“宁得罪小人,莫得罪杨昶”的精辟总结?在那几个没有杨昶陪伴的夜晚里,在那几个没有温暖抱枕和温暖真气的黑夜里,莫声谷蜷缩着在寒玉床上瑟瑟发抖的时候,不断告诫自己,以后若想再和杨昶抬杠,一定要挑选自己暂时不需要杨昶的时候! 第四章 试招[] “七弟,你虽不若同龄人那般莽撞,举止间也颇得宜,但于世情判断上,终究少了几分阅历。”俞岱岩一边听着莫声谷的述说,一边细心为他一一处理伤处。虽觉得他受此教训实为应得,但想着素日里在武当山上,莫声谷在众位师兄弟的照拂下,可从不曾吃过这样的暗亏,心中微微一软,手上刻意加重的力度也缓了许多。 莫声谷依旧懒洋洋地趴在床上,俞岱岩的告诫惊醒了他方才的胡思乱想,他虽面上散漫,但那些建议却被他认真记在心中。其实这些东西他何尝不懂,只是灵魂落在这个年轻的身体后,自己的心似乎也变得年轻飞扬,时不时地想做出一些任性的事儿来。而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一个简简单单的玩笑竟能惹动杨昶那般强烈的反应。 总觉得,在杨昶那看似简单的怒意下,掩藏着自己从不曾知晓的秘密。莫声谷眼帘微垂,于心中不断忏悔着自己欲窥视他人秘密的龌龊心理。只是,看到向来浅淡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疏离又有几分隐约善意的杨昶露出那样的神色,心中总是忍不住想要为他拂去那些令他烦恼的事情。 “七弟!”俞岱岩看莫声谷虽然点头应和着自己的话语,但脸上神色恍惚、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语气终是带上淡淡恼意。 “三哥,你所说的我真的全都记下了!”莫声谷回头看着俞岱岩脸上冷凝的表情,立刻扮了个鬼脸,随即努力保证着。 俞岱岩无奈摇头,伸手拽过搁置在一边的中衣和长衫,丢与莫声谷。“江湖凶险,并不是口头上说说这般轻巧。只希望你今日真是听入我之劝诫,而不是仗着一点功夫和聪明,便视天下英雄若无物。到时候吃了亏、绊了跟头,悔之晚矣。” 莫声谷迅速将衣服穿好,随后向俞岱岩正色道:“三哥你放心,我绝不是那样鲁莽之人!”他双眼直视着兄长,炯炯目光中有一丝自信划过。 看着莫声谷笃定的模样,俞岱岩带着无奈的笑容微微摇头,却也不再多言。莫声谷若真如他所说那般谨慎并真做到谋定而后动,当初又怎会有千里赴元大都取药的事情?只是有些事情并不是口头交代便够了的,或许等莫声谷自己在江湖上偶遇些挫折,便知收敛那隐约的傲气。 “三哥,平叔说你伤势已愈合得差不多,而你也终于不用再借助轮椅活动。为了庆祝你的痊愈,是否该与小弟拼杀一场,以为纪念?”整理好衣冠,莫声谷眼睛向倚靠在桌边的长剑一瞄,语气中满是跃跃欲试。 “嗯?”看莫声谷的表情,俞岱岩也猜到他心中所思,“你想用玉女素心剑与我过招?” “是。”莫声谷拔出长剑,手腕微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玉女素心剑虽不如武当剑法攻守得宜、大气纵横,但胜在招式精妙、出其不意,若我能将两者融合在一起,也许也能成为一代宗师。” 听到莫声谷这番大言不惭的话语,俞岱岩看着这位常常带给自己意外的小师弟,看着他唇边那淡淡的笑容,却也没有立刻打击他的意思。“有此目标终归是好的,只是成为宗师之路从来不若想象的简单,你若有此信……” 听俞岱岩一本正经地说起来,吃惊的倒是莫声谷。他尴尬地咳了两声,急忙打断师兄的话语,“三哥,我只是开个玩笑。一套剑法能够流传并名扬天下,必是经过千锤百炼,并在无数实战中一点点升华的存在。就凭我这样的功力,又怎敢妄想凭空生出一套新剑法。” 将这一番话听入耳中,俞岱岩不由得重新打量莫声谷。这个七弟果然跟从前大不相同,而自己之前为他而产生的担忧也许还真是杞人忧天。有淡淡笑意从俞岱岩眼底涌起,他仿佛看到了数年后江湖盛赞莫七侠的模样。 见俞岱岩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莫声谷忍不住心下打鼓,怀疑自己是不是将玩笑话说得太过头而令三哥不豫?两人就这样不言不语地对视着,过了好一会儿,俞岱岩突然上前用力拍着莫声谷的肩膀,“好七弟,就让我见识一下将来名扬天下的‘莫氏剑法’吧!” 就算是个驽钝的人,也能听出俞岱岩话语中浓浓的调侃味道,更遑论是莫声谷?他看着俞岱岩,无奈道:“三哥!” 01 倚天之声声慢第11部分阅读 倚天之声声慢 作者:肉色屋 ” “哈哈哈!”俞岱岩大笑着向外跃去,随身宝刀在身形晃动的一瞬间便已出鞘,在空中划过一道凛冽寒光。 被俞岱岩那一阵长笑激起心中豪情,莫声谷足尖轻点,迅速移动间有风鼓起衣袖,身子已如大鹏飞出。在穿出门槛的那一瞬,莫声谷长剑出鞘,同时他左手一抖,剑鞘向左方斜斜飞出,稳稳射入一边的树干,同时右手一抖,剑上长穗微微一晃后缠上他的手腕,鲜艳的红色映着莫声谷白皙的肤色,透出一抹冷艳。“三哥,你可要小心了!” 莫声谷唇角轻扯,自是对自己近日来的苦习颇为自信。长剑刺出,却不是玉女素心剑,而是武当剑法。看着俞岱岩颇为意外的表情,他嘿嘿一笑,手上的动作却是不曾缓下。彼此两人对武当剑法自是十分熟稔,当下无需细想,对方一出手便自然使出破解的招式。一番以快打快后,莫声谷眼底蕴染一份狡黠,剑势忽变轻灵刁钻,游走间带起几分出尘的飘渺。 这一下出其不意的变招倒真让俞岱岩有片刻的疏忽,但也只是片刻!莫声谷唇边笑容尚未敛起,就见一把长刀无惧纷繁的剑招,向自己的面门直劈而来。面对这样来势汹汹的攻击,莫声谷迫不得已只能放弃华丽的剑招,干脆利落地抬臂,以剑挡住长刀,并借力向后跃去。在这片刻的轻松间,他急忙大喊道:“三哥,今日过招的目的是验证我新学的剑法,不是让你破敌的,你怎能如此干脆利落地封住我的剑势?” 俞岱岩失笑道:“你与人打斗时,他岂会给你完全演练招式的机会?不过今日你既然都如此请求了,我便依你之意。”说完,他复又揉身而上,只是这次出手便多了几分保留。 有这样一位江湖经验丰富的高手陪自己过招,莫声谷自是将最近所学统统拿出来秀了一遍,更是在攻守间明白各种招式的疏漏与长处。一场酣畅淋漓的比斗之后,莫声谷向后跃开,汗水从额上滑落,他却也懒得擦拭,但握在手中的长剑却是向左边轻轻一抛,稳稳落回插在树上的剑鞘中。 看着莫声谷这番收势,俞岱岩忍不住笑道:“七弟,你的剑术不见得有多少进展,倒是学会了不少纨绔子弟的做派。” “三哥可曾见过像我这般出色的纨绔子弟?” 俞岱岩继续苦笑:“我当初便劝你远离范遥,如今看来你真是被那位带坏了。” 俞岱岩的话音尚未落下,便有一道饱含笑意的声音从不远处快速靠近,“没想到我竟有如此荣幸,能让武当七侠中的二位念念不忘?” 莫声谷和俞岱岩同时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毫不意外地看见范遥向此处走来。只是今日范遥并没有拿着他那华丽的扇子,反而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并纵容那东西在他怀中不时蠕动着,并将好一件月牙白长衫不停画上深浅不一的黑色印子。 莫声谷心底微微好奇,目光早已落在范遥怀中,猜测着那是怎样宝贵的事物。须知范遥此人不但极度自恋也有着相当夸张的洁癖,而此时,他居然能够容忍一只肮脏的小生物在他怀中滚动,便足见此物非同一般。 第五章 分途[] 便在莫声谷打量着那黑乎乎的小东西时,原本安然窝在范遥怀中的小黑球儿居然汪汪叫了两声,在范遥的白衣上再度留下几个清晰的爪印后,以对方的手臂为跳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飞速向莫声谷扑来。 立在一边的俞岱岩看见那奇怪生物的表现,担忧它想对莫声谷不利,当下毫不犹豫地推出一掌。尚在打量着那小东西的莫声谷听得那两声犬吠,再对着小东西那楚楚可怜的目光,心中蓦然一动,抬掌阻住三哥那保护性的进攻,另一手向前一探。 下一刻,便见那黑乎乎的小东西蹦上莫声谷伸出的手掌上,随即向上一跃,窝在莫声谷肩窝处,并讨好地摇着尾巴,同时伸出舌头用力舔着莫声谷的脸颊。 见俞岱岩向自己射来疑惑的目光,莫声谷浅笑着指着自己肩上的小黑球,说道:“它是小白,便是当初在山上为三哥你试药的小白犬啊。” 俞岱岩的目光落在那小“白”犬身上,对它一身黑泥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目光再落在莫声谷脸上脖子上那一溜的黑色污迹时,带上了淡淡笑意。他目光再转,对着范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入了屋内,取出一条湿毛巾为莫声谷擦拭着刚刚沾染上的污痕。 莫声谷怎敢劳动兄长为自己清洁?他一手接过毛巾搭在肩上,另一手却已将小白从肩上拽下,用拇指和食指拎着它后背与脖子相接处,哧溜跑向湖边,快速却小心地为小白冲洗身上那些污泥。 莫声谷在这边厢忙碌着,那一边范遥早已随着他走到湖边,寻了处干净的地方,随性地掀袍坐下,右手下意识地从腰侧拔出折扇,慢悠悠地晃了两下后,骤然见到原本纯白无暇的扇底上印上几个黑乎乎的手指印,脸色骤然透出几分青白交加的凄凉。这可是他最爱的扇子啊,那华丽的金边正巧与他嗜好华丽的性格相符,那画工精致的扇面也是他特意下江南请国画高手绘就的,今日却因为那只小白犬而染上污痕,着实让人恼恨。 “范遥兄,你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莫声谷虽正在努力让小白身上那被层层污垢掩埋的皮毛恢复原来的色泽,但注意力却不曾远离另两人,方才范遥那一瞬的变脸,却是尽收他眼底。 “有吗?”范遥眨眨眼,不羁的笑意一如往常,让人看不清其中深浅。 莫声谷看着范遥,目光依次在他那已经变黑的白衣和折扇上扫视着,随后淡淡一笑。若不是知晓了某件能让他心神大乱的事情,向来风流倜傥、每次出现都要以最佳姿态出场的范遥,又怎么舍得让自己的形象因为一只与他毫不相干的小犬而破败不少?不过范遥既然不愿说,他自也不会多问。 范遥目光深处微微一闪,手中折扇一转,指向小白,“哎,小七你就不好奇这只小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然好奇。”莫声谷不急不缓地笑着,“但你既然愿带它前来,自也做好告诉我的准备,我又何必多次一问?” 范遥的声音染上几分哀怨:“小七,你真是越发狡猾了。” “请不要将你的本性拿来形容我这个正直的人。”莫声谷快速回了一句,却停顿半晌才续道,“其实你不说我也能明白其中蹊跷。武当距此地路途甚远,就算小白顾念旧情而一路寻来……一只普通小狗又如何辨识道路,又如何寻找食物果腹?” 虽说着话儿,但他手中的动作却不曾变缓。渐渐的,小白的皮毛开始恢复本来面目,莫声谷眼帘微垂,看着在自己面前始终表现得十分乖巧的小犬,虽知晓它身上有许多古怪,却在对上那双仿若会说话的眼睛时,却心底一软,固执地认为它是需要自己保护的宠物。 范遥若有所思地摇着扇子,看着莫声谷说话间流露的神色,再看看他为小白梳洗时的轻柔动作,不需开口相询,只是看着莫声谷对待小白的小心翼翼,便能猜到他话中未尽之意。眸中似带上微微的叹息,他一转头,便看到俞岱岩注视着莫声谷时流露出的微妙情绪。 察觉到范遥的注视,俞岱岩转头,两人对视一眼,有种心照不宣的味道,同时向前踏近一步,但却没有人开口劝说莫声谷应如何做。 一时,便有了无声的沉默,唯有风微微拂过。 范遥不急着说出答案,莫声谷也不急着问个究竟,但俞岱岩却是不安。他看了眼莫声谷,暗自叹息七弟这样重情重义的性子虽让人欣赏,但却着实容易吃亏,可若要他劝说七弟私心点,似乎又不妥当。俞岱岩无奈摇头,随即向范遥一拱手,正色道:“范右使,还请解释一下你是如何遇到小白的?” “说来也巧,这几日我恰有琐事缠身,不得不滞留在终南山左近。前几日,我便听属下私下言道,最近厨房常有吃食丢失,无论他们怎样防范都找不到罪魁祸首。我本猜测是江湖中有些行事不拘的前辈与我们这些晚辈开点玩笑,于是布下一点小圈套恭候对方。谁曾想,最后被我抓到的却是这个小东西。”范遥笑盈盈地合拢手中的折扇,右手握着扇柄在左手掌心敲得甚欢,“说起来我可是救了这小东西一命,若不是我出面,这只小白狗早被我那群手下剥了皮炖成十全大补狗肉汤。小七,这份情你可一定要记得哦。” 莫声谷认真点头,道:“我武当弟子自然是恩怨分明。所以我记得在元大都,你虽救了我们,却在下一秒将我们暴露在元兵面前;在逃亡时,你误以为我五哥欲对殷姑娘无礼而伤了我五哥;我更记得其后你为了摆脱天鹰教的追……” “咳咳咳!”范遥急忙一阵咳嗽打断莫声谷清算旧账的话语。此时正是张翠山下落不明的敏感时刻,若是让莫声谷引出当日他将张翠山丢给天鹰教当挡箭牌的旧事,还不被俞岱岩的目光万箭穿心?“小七,既然你我是熟识的知交,这点糊涂账又何必放在心里?不过我今日来,一是为了将小白送还与你,二却是为了告知你张五侠的消息。”说完,范遥便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数行字。 听到有五哥的消息,莫声谷匆忙抱着小白起身,俞岱岩已伸手接过纸张并细细看着。寥寥数语,不过两眼便已扫完。俞岱岩面色染上几分凝重,但莫声谷却已是悄然松了口气。 一切似乎和《倚天》书中的描述一样。王盘山上,金毛狮王夺了屠龙刀之后,带着张翠山与殷素素不知所踪,偏巧白龟寿因昏迷而不受谢逊那一声大吼的影响,保得神智,才说出这一番究竟;后经探查又发现,当日钱塘江口有一艘三桅船被一金发大汉租借之后,再不曾回转。 “这数月来,我明教与天鹰教俱在钱塘江一带寻找张五侠等人的下落,并注意有无三桅船的踪迹,但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曾发现。这样的结果让我不得不怀疑他们三人根本不曾回转陆地上。” “那附近的岛屿呢?” “那边小岛星罗棋布,便是为了搜寻那些小岛,才耗费了这许多工夫。然其结果,依旧是一无所获……” 虽早已料到是这样的结局,但在范遥说出这个结果时,俞岱岩脸上仍是难掩几分黯淡。倒是莫声谷眼睛闪亮,有着淡淡的计较和安心。 “三哥,金毛狮王当初既已放过五哥和殷姑娘,那么无论他们前往何方,这中间终究没有性命之虞,顶多是吃些苦头。若依我看,谢逊费尽千辛万苦才夺得屠龙宝刀,又怎舍得出现在众人眼前,立于风口浪尖,徒惹无数风波?若我是他,必远远离开中原,待解开刀中之秘,再席卷而归。”莫声谷低头做冥思状,口中却将那些反复推演过的话语说出。一番话说完,却不曾听见应和,他讶异抬头,却见俞岱岩与范遥都盯着他,目光略带笑意,又有淡淡意外。 “我……说错了?”他快速回顾着自己说过的话,不觉得自己那番话有什么不符合情理的地方。 “不,你说的很好,也让我再度肯定你足可独当一面。”莫声谷所说的,又何尝不是俞岱岩心中所思?他看着莫声谷半晌,淡笑道,“其实前几日我伤势痊愈时便当离去,只是那时心中惦记着你,便压下心头这番思虑。但此时,我看着你却只想到雄鹰展翅四字,这样的你,已不用我太过担忧,我便能放心地先行一步。” “三哥,我随你一同前去。” 俞岱岩毫不犹豫地摇头,“你体内蛊毒尚未能完全压制,便先留在此地;我往钱塘寻访五弟的线索时,沿路会留下标记,到时你便循迹而来。” “若有需要我相助的地方,也请不用客气。”范遥笑吟吟加上一句,“看到小七的面子上,这次帮忙我绝不收你们的银子。” 听得如此话语,莫声谷不再多言,虽然他有《倚天》这样的“天书”相帮而能预测未来,但却常常觉得人力之渺小。此时他很想以自己所知安抚俞岱岩,好在理性一直占据上风,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儿,便滑落腹中,再度开口时,便是祝福的话语:“小弟不能与三哥同行,唯有祝愿三哥一路顺畅。我笃信五哥吉人天相,所以三哥若路上遇到某些困扰的事情,也请莫要强求。” 听着莫声谷这番透出几分叮嘱味道的话语,俞岱岩忍不住失笑,暗道这七弟真真是人小鬼大。但转念想到碧海茫茫,即使猜到五弟生命也许无忧,但要寻起也是毫无头绪,心中却是一片怆然。 武当自立派起,虽经风雨,但近一年来所受重创却是历年之最。自己此番南下,尚不知会再碰上何等风波,将七弟留在古墓自己先行,却也存着前途未卜、不想让七弟涉嫌的心思。 俞岱岩主意既定,当下便写了一封信函送回武当。范遥倒也不吝啬明教所探查到的讯息,条条桩桩详细为俞岱岩解说。莫声谷一边为怀中的小白挠着背,一边认真听着范遥的话,心中已是暗中记下海域的状况,忧虑地与自己所知相参照。 他虽隐约记得书中曾提到冰火岛在王盘山极东之处,却也知晓谢逊三人在上岛时遇到了怎样的风险。在水域状况不曾明晰前,他不能也不愿将自己所知的讯息吐出。 在范遥的相助下,俞岱岩简单定下寻找的路线。随后,三人前往古墓向杨昶辞行。 说起来,辞行本是俞岱岩一人之事,莫声谷身为俞岱岩的师弟,一同前往古墓倒是正常。反观范遥,他本是与此事最无关之人,却也慢悠悠地跟着晃进古墓,在俞岱岩辞行后,又留下与杨昶窃窃私语了半天。莫声谷立于门外,好奇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番,随即笼着双手晃回了湖畔小居。 次日,俞岱岩认真叮嘱了莫声谷一番后,便骑着马儿向钱塘江行去。此时两人都觉得这一场分别不过是暂时的,过不了多久便会在钱塘江相遇。但谁都没有料到,宿命在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亲如手足的两人再相遇时,却是在那一场血雨飘杀中,执剑对峙。 第六章 圣子[] 送别了俞岱岩,莫声谷独立在湖畔小居之外,静看风动柳梢、惊碎湖面,泛起点点涟漪,突然觉得有几分落寞。前一阵子,虽然每日只是与俞岱岩相处几个时辰,但是听兄长谈些江湖轶事,或是在他教导下习拳练剑,却是十分温暖而愉快的事情。 “小白,你说我是不是一点都不够豪气?”收回望着湖面发呆的眼神,莫声谷挠着怀中小白的下巴,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叹息,“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而这种短暂的分别更是随时都会发生的,可是,我却会希望这天下间不存在所谓的别离。”他轻摇头,苦笑一声,将那种不合时宜的伤春悲秋全都扫开。 “说起来,小白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随性挑了个背靠大树的干净地方坐下,莫声谷右腿屈起,小白就懒洋洋地趴在他的右边膝盖上,听到莫声谷的问话,双眼慢悠悠地抬起,那目光竟带着几分不满。 莫声谷愈发好奇地盯着小白,这只小白狗居然真的听懂了他的话语?刚才那不满的神色,应是为了自己那“东西”两字。“像你这样不知收敛,毫无顾忌地表现着自己灵性的小东西,若换成其他人就算不吃了你,只怕也会因那份诡异而舍弃你吧?”他伸出手指戳着小白,那手指在小白脸上刚划了两下,就见小白猛然张嘴,狠狠咬住莫声谷的手指。 那一刻,莫声谷和小白四目对望,一个是意外加无奈,一只是充满了得意的嚣张。 “小白,你真是咬我咬上瘾了……”莫声谷双眼微微眯起,瞬间想起之前那一串因为这只笨狗而引起的乌龙。非常不爽地哼了一声,他空闲的那只手飞速伸出,准备给这只愈发放肆的小犬一个深刻的教训。 但莫声谷的动作快,已然将他的手指咬在自己口中的小白更快!在莫声谷左手如急电划出之际,小白眼中晃动的神色可谓之“笑”。下一秒钟,莫声谷便觉得右手手指传来阵阵疼痛,小白的利齿已然划破他的皮肤和血管,而小白,赫然在吮吸着他的血液! “好你个小白!”莫声谷嗤了声,恶狠狠地瞪了小白一眼,但终究没有将手指抽出,而是任凭小白咬着它。 “原来是因为找到了宿主,所以我才能察觉到圣兽苏醒的痕迹?”一道幽远飘渺的声音骤然响起,清浅中带着几分疏离,却又有着空山新雨后的清新。 突然发现有人闯入,莫声谷的第一反应却不是这人如何出现,而是这样好听又矛盾的声音自己从不曾听过,此人是谁? 他抬首,眸中映上一抹竹青色。只见来人前襟左衽,腰系玉带,衣服上用同色系的丝线密密麻麻绣了一堆奇怪的图纹。 前襟左衽,非中原人士;图纹复杂,上面古怪的图形更像是某种部族独有的图腾。但最吸引人注意的却不是来人的一身装扮,而是他的面容。唇红齿白,貌比潘安,眉心一点朱红,映得他那如白玉无瑕的脸庞更加出尘。他的黑发未曾绾起,而是披散在身后,用一个蛇形银环束住,简约而高贵。 他缓步而来,步履轻盈,但每踏出一步,却有铃声隐约响起。莫声谷低头往铃声响起处看去,却看到一双莹白的双足,足上缠绕银铃,银铃随着对方前进的动作,不断有悦耳飘忽的铃音传出。 但最令莫声谷惊奇的是,这个意外来客居然没有穿鞋子!他就不怕被碎石啊杂草啊割伤双脚吗?如此腹诽着,莫声谷却不曾忽视对方双足上不然纤尘,而对方行走之际更是离地有一定距离。 “好奇吗?”他的声音很干净,干净得让人觉得眼前之人缥缈得仿若不是尘世之人。 莫声谷也不隐瞒心中好奇,缓缓点头。 “轻功。”来客的回答很爽快,但也很简洁。 “……”莫声谷很无奈地看着对方,却见对方脸上依旧是那种微微笑着的样子,证明那两字真是他真心实意的回答,不由抚额,随即站起身,“在下武当莫声谷,未知阁下尊姓大名?” “苗疆,蓝溪哲。” “蓝田日暖玉生烟的蓝?”莫声谷下意识的想到那句诗,一句问话就这样脱口而出,随后看到对方颔首点头。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优雅,令人疑为天人。“此地颇为偏僻,你怎会来到此处?” 蓝溪哲的目光缓缓落在莫声谷怀中,莫声谷随着他的注视而低头,才发现怀中的小白整个脑袋都拱进他的衣裳内,露在外面的身体却微微颤抖着。 疑惑只是一瞬,莫声谷在忆及“苗疆”两字时,蓦然醒悟,“你来是为了小白,还是为了我身上的蛊毒?” “两者皆有。” 待到近处,莫声谷才发现对方的眸色透出一分极淡的蓝,而那目光,澄澈如倒映在湖面上的白云,飘忽却纯净。 “你怀中之物是我教圣兽,但在一年前,它却趁着我教中内乱的时候从圣地溜走。为了寻它,我教中之人已在中原浪荡了一年。” “小白是我在武当山下买回的幼犬,蓝少侠又如何判定它是你教中走失的圣兽。”最主要的是,这只笨笨的、又喜欢咬人的小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承担得起“圣兽”二字的奇异生物。 蓝溪哲的眼睛安静地眨着,“那么,你在那农家看到其它新生的小犬,又或是生下小犬的母犬?” 莫声谷沉默。当时只是见到这只小狗狗可爱,便理所当然地向小狗狗身后的农家询问。此刻想来,怕是那户人家当他是送上门的肥羊,顺便砍了一刀。 “再有,你可曾觉得这只小狗在这段时间有丝毫长大的迹象?” 莫声谷继续沉默。他垂眸看着瑟瑟发抖的小白犬,手指安抚地梳理着小白的长毛。 “而且,我身为五毒教的圣子,可会错认我教中的圣兽?” “但是小白怕你。”过了片刻,莫声谷决然抬头,随后开口,“你会让它恐惧,便代表着五毒教那个地方让它恐惧。既然回去不是它的心愿,我自不会让你将它带回。” “这样吗?”蓝溪哲的话音依旧很轻柔,应和着他的眼神,只让人觉得拒绝他是一件十分残忍的事情。 “是的。”莫声谷看着蓝溪哲的目光,毫不犹豫地回答着。双手抱住小白的动作微微加重紧,而全身却呈现一种紧绷而蓄势待发的状态。若对方强行出手,他一定可以在第一时间拦住对方的攻势。 “既如此,我自也不会强求。”蓝溪哲浅浅一笑,双手负在身后,“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身上也是中了蛊毒吧?你是不是很奇怪这毒从何而来?” “当初不解,现在却已明了。小白的身份既然如此古怪,那它身上带点奇怪的蛊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儿。而我曾被它咬过几回,也许毒就是那时候跑到我体内。” “哦?”蓝溪哲的神色微微一动,“你们中原人不是喜欢那句‘以德报怨’吗?” “啊?”莫声谷古怪地看着蓝溪哲,总觉得对方方才那句话不像是在夸他的行为。果然,蓝溪哲的下一句话便是在应和他的猜想。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入中原之前,我的师父送我的诸多提醒中,便包括这一句,而我一路行来之所见,也未出其左右。”蓝溪哲奇怪地看着莫声谷,“若是如此,你不是应该立刻杀了你怀中的圣兽?” 一个凛冽的杀字,从蓝溪哲口中吐出,却也带着春风的温暖,让人忽视其后的血腥。 再度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居然因为对方的寥寥数语而产生变化,莫声谷心中一凛,悄然提醒自己莫要受到对方的言语蛊惑。 “但除了那句话,我更喜欢‘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初为了试药,小白被我打断了腿,将它从你手中保下,也算是我还了它的情。”说完莫声谷低头,觉得自己是不是堕落了,居然跟一只小狗狗扯起了恩情二字。 蓝溪哲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索莫声谷的话语,过了半晌,终于说出一句:“你们中原人真是麻烦,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还要找那么多理由和道理。” 莫声谷深吸一口气,平静着自己心中的无奈。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蓝溪哲何止看起来像个谪仙,他的言语作风也是十分的不食人间烟火——这足以证明这位圣子平日里只怕是被供养得十分小心,对于世俗人情倒是非常不解。真不明白五毒教中之人怎么舍得让这样一位人物独自闯荡中原? 第七章 被擒[] “既然你如此说,我也爽快地给出回答。我喜欢小白,所以我绝不会让它跟你回到苗疆,任你们欺凌。” “欺凌?圣兽回到我教圣地,自是供奉上最好的蛊物以为尔食,所有教众恭敬待它,又何来欺凌二字?” “以蛊物为食……”莫声谷只觉得自己额上青筋抽痛地跳了几下,怜悯地看了小白一眼。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小白体内有蛊物存在,也猜到了小白逃离苗疆的原因。哎,小白啊小白,原来在你沦为流浪狗之前,你每天过着的都是生吞虫子蜘蛛的悲惨生活吗? “而且,寻找到宿主的圣兽自然要回到圣地接受冷泉的洗礼,否则会爆体而亡。” “爆体?宿主?”莫声谷皱了皱眉,若他没有记错,蓝溪哲方才就已经提过这个词。 “你就是它的宿主啊!”蓝溪哲看着莫声谷,一脸你怎么可以不知道的表情。“圣兽一旦饮了某人的血,那人便是它的宿主,每月至少需饮血一次,若这种仪式因某些外力而中断的话,圣兽都会萎靡不振进而死亡。” “难道小白在你们苗疆的时候,没有人成为它的宿主吗?” 蓝溪哲摇头,“圣兽需要宿主才能成长,否则永远是初生期的模样。可是,圣兽脾气古怪,不是它喜欢的人,无论再怎样出色都不会被选择成为宿主。” “为什么不能强迫?”眼见得蓝溪哲并没有太大的敌意,莫声谷抱着小白重新寻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若我没有猜错,长大的圣兽对你们的作用更大吧?” “怎么可以对圣兽采用强迫的手段?”看莫声谷席地而坐十分悠闲的样子,蓝溪哲也寻了处地方坐下。 莫声谷看着对方优雅地坐下,那支颐的样子令人一看便如沐春风;反观自己,却是一副懒洋洋又吊儿郎当的样子。两相比较之下,他心里便涌起一股沮丧。 “五毒教圣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身为教中子民,我们唯有遵从它不能反抗它。只有在它死亡时,才会从腹中诞下新的圣兽。但若是圣兽自己不愿进化,我们便需要一代代守护着它,直到它挑中了宿主。比如它——”蓝溪哲手臂轻抬,纤长的手指指向终于不再颤抖的小白,“在我记事时,它就已经是这副模样,据说,百年前它就已经是这副样子。” “百年……小白,你果然已经成精了。”莫声谷挠着小白的下巴,看着它享受地眯起眼,忍不住怀疑这只狗狗方才那瑟瑟发抖的恐惧模样是装出来的。 “他不是精,他是圣兽。”十分认真的声音。 听到这句话,莫声谷忍不住再度打量着眼前看似十分聪明的男子。这般不谙世事的人,是怎样安全在江湖上走了一年,并成功找到小白的?“蓝少侠,如果你不介意,我便冒昧称呼你一声蓝兄?”见对方没有反对,莫声谷自动的换了称呼,“蓝兄,你出门的时候没有人告诫过你不能随便将教中的秘密向外人袒露吗?” 蓝溪哲认真想了想,答道:“没有。” “其他的交代呢?” “没有。”但随即,他的眉心微微拢起,“但是师父和教主似乎给小四他们交代了很多东西,也许那些言语里面有包括你说的那些内容。” 莫声谷继续无力地看着蓝溪哲,越发觉得他这一年内能平安度过简直是天赐的奇迹。不过,对方口中的小四又是何许人也?“难不成你出门的时候并不是你一个人?但我怎不见还有他人出现?”言下之意是——他们不会是被你甩掉了吧? “出了苗疆,他们便愈发唠叨,我嫌弃他们扰了我的清净,就在半夜的时候自行离开。” “你身无分文,居然能撑到现在。”莫声谷话语中带上一丝惊叹,也许蓝溪哲并不如自己想象的呆。 听到莫声谷如此问题,蓝溪哲唇角露出一个十分愉快的笑容,“住宿时,我见他们使用的一种名为银票的纸张十分好用,在临走时便顺手全拿走了。” “全?全部?” “是啊,怎么了?” “没。”莫声谷爽快地摇头,才不会傻到去说类似于“我突然觉得你的笑容好邪恶”这样的话语。“你的银票还剩下多少?” “早就用完了,但是路上自然有许多人会把银票送到我面前。” 望着蓝溪哲得意的笑容,莫声谷直觉他的答案绝不会是什么正常的存在,但仍是压不住内心的好奇而开口问道:“是何等人物,居然如此好心,竟肯将真金白银奉送给你这个毫不相识的人?” “第一次,是有人在山道上拦住我,说了一番十分奇怪的话语。我一番询问下,才知道他是缺少银子这种东西,而武力强大的人可以从弱小者手中抢夺。所以,我抢夺了他。” 莫声谷无言,暗想着眼前这样光风霁月的人居然也会抢劫。 “再后来,路上碰到那些衣着华丽的子弟,他们却也莫名其妙地送了我许多东西。我转手到当铺卖了银子,自能让我支撑一段时间。” 莫声谷继续无言。这算什么,美人计吗?他看着蓝溪哲,却不觉得眼前人有哪点能让那些纨绔子弟错认了对方的性别,进而开始施展那些蹩脚的追求计划?此时的莫声谷,自然不会想到,在那些无视礼法无视国法的纨绔子弟眼中,只要有美色可享,所谓性别从来不是他们所会考虑的范围。 “你还有什么问题?”蓝溪哲侧首看着莫声谷。 莫声谷暗中冷汗频下,心中暗道,若是有人欲探寻五毒教的秘密,岂不是只需抓住这位有问必答的圣子便足够了?不过既然美人如此大方,他也不用客气,“那你又是怎样感受到小白的存在?” “蛊。从我被选为圣子开始,我体内就被种入同心蛊,只要和圣兽同处百里之内,我便能察觉到它的存在。但若是圣兽苏醒,无论多远,我都会知晓。” “同心蛊……为何我觉得这个名字更像是情侣或夫妻之间使用的东西?” 蓝溪哲睫毛轻颤了两下,思索了一下便答道:“似乎是这样。但那种同心蛊,夫妻一旦离开百里之外,彼此都会心痛难当,若不及时回归,下蛊之人就会心脏爆裂而亡。” “下蛊之人,不是被下蛊的人吗?”莫声谷骇然,这是什么奇怪的蛊毒,到最后伤害的反而是下蛊者? “因为我们苗疆人的性子很直,也很烈。我们一旦喜欢上一个人呢,就会义无反顾绝不退缩,而同心蛊,就是为了表达我们的心意而献出的诚意。” 莫声谷继续骇然,为了爱情二字,居然连生命都能当成祭品吗?他苦笑一下,对于他人的民风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委婉表达自己的感想,“听起来你们那地儿颇为有趣,但那同心蛊却委实可怕。”也难怪大家提到苗疆时总会带上惊惧、好奇、探究甚至鄙夷等复杂的混合情绪。 “你是在担心吗?”蓝溪哲轻笑着,“没关系的,你是我们教中贵客,不会有人敢对你怎样的。” 听得此言,莫声谷看着蓝溪哲,无奈道:“我似乎没有说过我会随你前往苗疆吧?” “嗯?你是圣兽的宿主,自然是我教中拥有无上地位的长老。身为教中长老,你怎能不回苗疆?” “我什么时候变成你们教中长老了?” “教义规定,一旦圣兽选定宿主,那位宿主便是长老。而我教中长老,从来都是住在教中圣地。不过宿主拥有无上尊位,你若不喜圣地,也可选择一处你喜欢的地方。” “蓝兄,不是我质疑你的话语,只是凡人的性命与你口中的圣兽相比,实在是太过短暂。你说圣兽要以宿主之血为食,但若宿主死亡呢?” “书上从来不曾提过宿主死亡的先例。”蓝溪哲双手抱膝,有几缕发丝垂落,在他脸颊边飘荡,“而且,这十年间教中所有人都会尽心尽力保护宿主的安全。” “十年?”莫声谷强压下把眼前之人拽住摇晃的心思,努力从对方的话语中研究着他所不曾详细解释的疑问。 “宿主只需留在圣兽身边十年。十年的血液灌养,已足够圣兽度过进化期,此后,宿主的行动将不再受限制,而他的安全也不再受保护。” 有道道黑线从莫声谷额上划下。蓝溪哲,蓝圣子,你也太过老实了吧,居然将你们过河拆桥的教义都坦荡荡地告诉我。 “如果你已经没有任何疑问的话,我们现在就启程吧?” 莫声谷头痛地揉着自己的太阳|岤。看对方那理所当然的表情,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不知不觉中答应了某些奇怪的邀约。 看着莫声谷不肯点头的模样,有些微的怒气染上蓝溪哲的脸庞。他冷下脸,嗤笑道:“方才你还说得冠冕堂皇,说什么你喜欢圣兽,但现在呢,它有生命之虞,你却置之不理!” 莫声谷看着对方毫无威慑力的冷脸,问道:“生命之虞?” “我刚才已然说过,它若不回圣地接受圣泉的洗涤,以他现在暴涨的功力,必有一日会爆体而亡。” 莫声谷一怔,想起方才对方是有这么一说,只是被自己遗忘了。他叹息一声,将小白从自己怀中拽出,放在地上,拍了拍它,授意它回到蓝溪哲身边。 “蓝兄并不像是会扯谎之人,我自也不会让小白冒着生命危险留在我身边。”莫声谷怜悯地看了小白一眼,“乖小白,天天吃虫子,也好过没命吧。” 蓝溪哲脸色稍霁,桃花眼望向莫声谷,“你呢?若没有你的血,圣兽一样会死亡。” “我?”莫声谷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反正你需要的只是我的血,我一会便割些血给你,足够小白一年使用的。” 听到莫声谷这样的回答,蓝溪哲眨了眨眼,莫声谷也跟着眨了眨眼。 “师父说过,若跟中原人讲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可以使用武力。”话音刚刚落下,蓝溪哲的身形已如鬼魅倏忽飘近,如白玉般剔透的手掌却带起开山碎石的气势,以十分奇诡的角度绕过莫声谷防守的双手,紧紧扣住他的肩膀。 莫声谷心下一惊,虽自己的功夫尚称不上好,但对方如此轻易地突破自己的防线却是自己不曾料想到的结果。他身子一缩,运劲于肩,试图震开对方的手。但蓝溪哲却只是淡淡一笑,在那耀花人目光的灿烂笑容中,手掌仿佛被固定在莫声谷肩上一般,竟是纹丝不动。 “蓝兄!”莫声谷急忙开口,正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时候,却觉得身上|岤道被人狠狠点中。他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手指想动弹一下,也是毫无反应。 “方才你说你叫莫声谷?那么在接下去的路途上我便称呼你为小谷了。”蓝溪哲轻松提着莫声谷,另一手拎着小白犬,以凌空之姿飘然而去。 被人当成包裹夹在腋下的莫声谷脸孔朝下,看着不断后退的花花草草,再看着蓝溪哲足不沾尘的潇洒姿态,暗自想着究竟是怎样出神入化的轻功才能让人像非人类一样在空中飘行,忍不住心生向往。但是转念一想自己一旦真的被挟持到苗疆,等待自己的绝不会只是蓝溪哲口中的长老待遇。那种看似高高在上的待遇,其实一定是软禁吧,只是为了将人喂得肥肥胖胖然后放血给小白当点心吃…… 想到自己可能到来的悲惨命运,莫声谷忍不住将目光瞄向蓝溪哲另一手上的小白,目光悲戚莫名、冷冽如刀。莫名其妙的被莫声谷记恨上的小白无辜地汪汪两声,随即讨好地舔了舔蓝溪哲的手心。蓝溪哲浅浅一笑,换了个姿势让小白舒服地窝在他怀里。至于莫声谷,依旧是货物一般的存在,随着蓝溪哲前进的动作而在空中悲哀地晃来晃去…… 风萧萧兮易水寒,莫声谷看着自己离古墓越来越远,心中的悲切也越来越重。不知道平叔会否因为自己下午不曾前去和他学医而发现异常;不知杨昶是否不再生他的气,而心血来潮想看看他最近过得如何;如果他们能够凑巧发现自己的失踪,进而追来,该有多好——他真的不想去那个恐怖的苗疆啊! 只是,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卑微的希望也是那般渺茫?今日恰巧是俞岱岩离去之日,他本也说过要好好送送三哥。就算平叔和杨昶真的心血来潮跑到湖畔小居,但看到空荡荡的屋子,大概也会以为他和俞岱岩兄弟情深,不知不觉中送得远了些吧。 真是满心凄凉啊……莫声谷刚想叹口气,但因为被点中|岤道,那声悲愤的叹息却被卡在喉咙处不得发泄,凭空添了他的几分怅然。这世道,居然连叹气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情都无法做到,他真的没有在不小心的时候招惹了路过的神仙吗? 第八章 冷暖[] 先不说杨昶在发现莫声谷失踪时是何等表情何等心情,也不说他手中那本刚刚誊写好的《心经》被他紧紧握住蹂躏得不成样子,只 倚天之声声慢第12部分阅读 倚天之声声慢 作者:肉色屋 杨昶冲冠一怒为蓝颜,终于不愿再守在活死人墓当那个可怜的看家人,一封飞鸽传书送往在雪山卿卿我我的父母手中后,他挥了挥衣袖,留下墓中一堆面面相觑的少男少女,提了把宝剑收起曾经的游戏之心,便真正踏向了江湖。 留下平叔在他身后涕泪纵横,心中直道:公子你终于会为外物而情绪变动,虽然我看你的样子很像是想去杀了他,但这也是件好事不是?小七啊,我的好徒儿,为了公子难得的情绪化,你就委屈自己牺牲一下吧。在目送杨昶离开后,平叔一点都不为自己的医术继承人担心,而是面无表情实则内心暗喜地关上了墓门。 杨昶的鹅黄|色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潇洒的背影,在往外走了一段距离后,他忽而侧首,对着身边的树丛淡淡道了声:“出来。” “你今日心情不好?”被发现之后,最高的那棵树上发出一阵簌簌的声响,随即一道白色身影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以最华丽的姿态落在杨昶面前。范遥慢悠悠地晃着扇子,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偷窥兼监视的行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看着杨昶与平日相似的冷冰冰表情,他却轻易察觉对方那份平静中所带的隐约怒气。他绕着杨昶转了两圈,啧啧两声后,好奇道,“就算上次教主重伤,我也不曾见你露出这样的表情。这次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能引你这般动容?”他最近一直守在古墓附近,杨昶对于他几近于“监视”的行为一直是不闻不问,但这次却一反常态地将他指出,除了他心情不好,还能有其他解释? 杨昶却没有回答范遥的疑问,直接问道:“你守在此处,可曾见莫声谷离开?” “小七?”范遥眼中划过一抹异色,轻轻摇头,“离开古墓这一带的唯一出路,便是我守着的这条道路。我虽不是十二个时辰守于此地,但我不在之时,自有信任的手下替我注意周遭的情况,那几人也是认得小七的,若是发现小七有任何危险,必不会瞒我。除非……在此期间,有功力高过他们许多的人挟持小七离开,否则以小七目前的功力,他的行踪又如何逃得过我的耳目?” 杨昶修长的手指抵住微微拢起的眉心,双眼微微眯起,狭长中透着一分犀利。 看着对方的神色,范遥“嗯”了一声,笑道:“杨昶,你居然是认真的?” 杨昶缓缓挪开自己的手指,对着范遥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冷意,让人一见便遍体生寒。“你想探究我所做的事情吗?” 范遥一滞,随即跳脚大叫道:“你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笑得比我还漂亮?若你以这般姿态出现在江湖上,让自诩江湖第一美人的我情何以堪?” “范遥。”杨昶轻轻吐出两个字,完全无视对方的插科打诨,眉眼间的冷意丝毫不曾回暖,“你平日里爱怎么做怎么闹我都不管,但是莫声谷是我看中的人,你对他的隐瞒、利用是善意也好,是恶意也罢,我皆不赞同。因为除了我,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对他做出任何算计。” “哦?”范遥拉长疑问的声调,笑意丝毫未敛,手中扇子慢悠悠抬起遮住自己唇畔的笑,眸中目光已几度变幻。“你说小七是你的人,但为什么我更觉得他只是你的猎物?你说你不允他人算计于他,那你自己所做的又算是什么?相信你我都可以看出,他是个在乎‘情’字在乎得过分的笨蛋。” “那又如何?”杨昶浅笑,那笑容却殊无温度。 “有关你之事,教主私下也曾对我提及一二。虽只一二,却足以让我窥见你之性格……”范遥一句话刚说到此,便有一股冷厉的气息扑面而来。无形剑气利如北疆之风,他折扇轻抬,看似从容却已运足了五分功力,饶是如此,他仍是微微向后错了半步。 “我怎不知阳顶天也是如此饶舌之人?或者说,出门浪荡了几年,他这个晚辈已经忘了对自己叔叔要保持一份尊崇之意?”阳顶天,又名杨顶天,同为杨家后人之一,虽年龄较杨昶大了数岁,但辈分却是矮了一辈。 “哎呀呀,杨昶你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岁,何苦摆出一副老者的姿态来教训晚辈?往日里教主虽曾偶尔与我提及你的存在,却满是恭敬而无戏谑之心。”范遥不急不缓地摇着手中的扇子,“按理说教主的长辈便是吾等属下的长辈,为你奔波做些无伤大雅的事情更是分内之事。但是,有句话我却不吐不快——杨昶,我虽感激你从明教密道内救出因练功走火入魔而不得不以龟息大法自保的教主,并但并不代表着所有事情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比如小七之事。” “说到他,你才是最没资格评论的吧?当初你已利用过他一次,此时你却又再次利用他,试图以他为饵,引出常年隐居的苗疆五毒教。范遥,你的心思何曾整洁过,若让他知晓你的用心,又将如何?” “蛊毒之盛,源起苗疆。若要彻底拔出小七体内的情蛊,必寻五毒教。而你我都明白,小七身上既有情蛊,五毒教之人出现是迟早的事。”范遥垂下眼帘,只觉得手心有点发冷,“教主虽经你的救治保得性命,但这五年间却始终昏迷,且脉象渐趋虚弱。平叔可谓当代神医,但他不久前却送给我‘药石罔效’四字,剩下的可尝试的途径便是蛊毒。蛊可杀人,亦可救人;事到如今,我无计可施。但——我却不是存心利用小七,此事之后,我自会向他负荆请罪。” 杨昶定定地看了范遥一会儿,低声言道:“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他吧。”随后转身便欲离开。 在他身后,范遥慢悠悠地说着:“哎,能在我眼皮底下带走小七的定是江湖罕见的高手。我委实难以想象,若不能及时找到小七美人儿,他将会遇上怎样的事情。如果对方恰巧是不懂怜香惜玉的恶徒,只怕小七危矣。” 一声冷哼之后,“范遥,你如今期盼着顶天快速苏醒,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明教此时的内乱。若你不想看到我将本已足够混乱的明教搅得更加混乱,便收起你的乌鸦嘴!再则,阳顶天在石室内躺得也够久了,我也腻味了为他收拾烂摊子的日子。” 所以,你是想说教主他这次一定会醒来吗?范遥漂亮的眼睛眨了眨,被乌云笼罩的心情终于窥见一丝阳光,对着已然飘远的杨昶背影作揖道:“是是是,阁下身为教主的叔叔,您的话语小的怎敢不从?只希望在我离去的这段时间,教主能被好好照顾,哎,我实在不放心您墓中那些小鬼。” 远远的,有话传回:“有平叔在,你还担忧什么?” 范遥眸中有琉璃色光芒闪动,他拢起折扇,负手而立,忽而笑道:“江湖,嘿嘿,将乱了。” 第九章 从容[] 自那日离开湖畔小居,莫声谷、蓝溪哲、再加上狗腿的小白,两人一犬一路西行,不知不觉竟也过了半个多月。在这段时日里,莫声谷早从最初的不安到随遇而安,再到后来的从容——当然,如果他不用伪装成蓝溪哲身边的小厮,那就更美妙了。 此时,莫声谷正端坐在一个简陋的茶寮中,看着漂浮在淡黄液体上的几根茶梗,饮着几近无味的茶水,再夹起那些略微有些发潮的花生米嚼了两口,随即抬眼看着眼前浑然不晓自己惹来多少麻烦的蓝溪哲,双耳轻松接收着四周那惊艳的低语以及其中夹杂的猥琐交谈,忍不住皱起眉头,寻思着一会要用怎样的方法教训那些仗势欺人并打算强抢民“男”的纨绔子弟。 “小七,你又想着怎么欺负人?”清如泉水的声音倏然响起。 “嗯。”正在思索问题的莫声谷下意识地回应一声,随即回神地蹙起眉心,无奈道,“公子,我说过很多次了,那不叫欺负,而是打抱不平,严惩恶贼!” “恃强凌弱,是为欺负。”蓝溪哲的长睫毛闪了闪,纯良无辜,让人觉得质疑他的话是一种十分残酷的行为。 但是早已经免疫的莫声谷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很想反唇相讥一句:“你当初掳走我,更是恃强凌弱。”但想想对方手上的功夫,便将这句意气之言咽回肚子中。他摇摇头,不解明明身为俘虏的自己,怎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眼前这个家伙的保镖,一路上对方走得悠闲逛得舒心;而他,本应被人好好伺候着的人质,却要鞍前马后的操劳,时不时地为这位不谙世事的圣子大人讲解一下所谓的风土人情、处事原则。 这世界上,还有比他更惨的俘虏吗?莫声谷哀怨地夹了粒花生米,趁着对方不注意,狠狠瞪了眼这个浑然不知自己惹了多少麻烦的蓝溪哲,不得不继续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便在此时,最角落那张桌子传来有人推开凳子起身的声音,思及那张桌子方才并没有针对蓝溪哲出众的相貌做出任何过分的评价,莫声谷不由祈祷他们只是喝完茶打算离开茶寮继续赶路,而不是前来寻衅。但他的祈祷显然没有生效,那脚步声并不曾向外走去,而是向两人所坐的这张桌子靠近。 听得脚步声在身后停住,莫声谷认命地放下左手的杯子,握在右手中的筷子却是不曾松开。他慢慢转身,看到的却是两个面目清秀的少年剑客,只是他们眉眼间隐约带着一点傲气,莫声谷尚未搭话,蓝溪哲已然开口道:“两位有事?”说完,尚不忘当初在苗疆之时,教中之人对他的教导,对着来客微微一笑。 这一笑,纯属无心,却无端端引出一番风雨。 两位少年剑客看着蓝溪哲,原本疑心眼前之人为女扮男装,此刻更为对方一笑怦然心动,径自在心底坐实了自己方才的猜测。走在前面的剑客一双眼只落在蓝溪哲脸上,而后面那位却是低下头,但目光时不时飞向蓝溪哲。 许是习惯了他人如此的注视,蓝溪哲并不觉得对方那样的目光有什么不对,他疑惑地看了看那两位剑客,又侧首去问莫声谷:“小七?” 莫声谷认命地站起身,收起眸底那微微的鄙夷,随即向着对方轻轻点头,拱手道:“在下小七,是这位蓝公子的……贴身小厮。”微微咬牙切齿后,重拾笑容续道,“不知两位少侠如何称呼?” 被莫声谷一打岔,两位剑客的目光终于从蓝溪哲身上挪开,在落到莫声谷身上时,却漾起浅浅的藐视,一时并不答话。 莫声谷再度言道:“我家公子不喜交际,若两位有什么事,尽可向在下言述。” 前面的剑客目光向蓝溪哲扫了一眼,见美人饶有兴趣地盯着他,面上居然染上一点痴迷的嫣红,“在下昆仑派高则成,这位是我的师弟蒋涛。我们兄弟游历江湖多时,自也见过无数人数,但却从不曾见小……公子这般风流人物,如若公子不嫌弃,可允我师兄弟二人与您同桌?”他见莫声谷介绍之时并没有提到蓝溪哲的名字,只想着女子闺名不可对外人言道,故此没有继续追问。 听得昆仑派三字,莫声谷心中略微放松,暗想昆仑派好歹也是名门正派,门下弟子自不会做出什么突兀之事,只是这师兄弟二人眼中的痴迷神色却是让人微微不安。在心中计较一番后,莫声谷毫不犹豫地拒绝道:“我家公子素来喜静,怕是要让两位失望了……”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却闻蓝溪哲空灵的声音响起:“小七,我曾听闻昆仑剑法超群,今日既然有缘相遇,请他们入座也无妨。” 莫声谷闻言回头看着蓝溪哲,只见他目光中半是打量半是兴致,却丝毫不知道自己这番开口引来的是怎样的麻烦。莫声谷在心底幽幽一叹,想着等这番棘手事儿解决后,一定要告诫对方何为“请神容易送神难”。 初时落座,莫声谷和蓝溪哲相对而坐,小白蜷在莫声谷边上,故而两人左右侧的位置皆是空的。而此时已得邀约的高则成师兄弟自然往空着的位置坐下,一左一右分列在蓝溪哲身边,痴迷的目光炽热地落在完全无所察觉的蓝溪哲身上。 眼见两位昆仑弟子在自己的邀约下坐下,蓝溪哲十分开心地与两人谈论起昆仑剑法。见着了美人时不时露出的巧笑倩兮,高则成与蒋涛浑然忘了今夕何夕、此地何地,一点都不藏私地将自己所学所知一一讲来,更成功换来美人更加灿烂的笑靥。 莫声谷眼观鼻、鼻观心,在三人的热烈交谈中,迅速解决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碟萝卜干,随即开口言道:“公子,该准备启程了。”又扬声道,“老板,结算茶钱!” “哎,既然有缘相识,这一次的茶钱就该由我们师兄弟来付。”为了在美人面前表现自己的风范,高则成在莫声谷探进怀中掏取银子时,立刻加上一句。 “既如此,我们便不客气了。”莫声谷也不反对,笑眯眯地看着高则成取出钱袋,在老板过来的时候,加上一句,“老板,刚才我进门的时候恰巧见你在灶上蒸了几屉馒头,不知那些馒头您可愿卖?” “只要客官看得上眼,自然愿意。”茶寮老板乐呵呵地笑着,直搓着双手。 莫声谷随即点头,“那还烦请老板为我们包上二十个馒头,八两花生米和一袋子萝卜干。” “好咧,您稍等,这就来!”听到莫声谷这句话,老板笑得愈发开心,在这个简陋地方,能有客人要这么些东西,也可算是一笔大生意。 在茶寮老板去准备这些东西的时候,莫声谷似笑非笑地看着高则成两人,而高则成也冷冷地盯着他,双眼微眯透出几分冰冷的戾气。蓝溪哲却不知这份暗潮汹涌是为何,但仍敏锐察觉其中的怪异之处,不由奇道:“怎么了?” “公子,高大侠见我们赶路辛苦,说要为我们准备路上的干粮。”方才莫声谷探进怀中、欲取铜钱付茶资之时,才发觉自己身上银两所剩无几。既然眼前这两位师兄弟因贪恋美色而有意接近蓝溪哲,那也称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便小小利用他们一下也无妨。 见蓝溪哲的目光已然向自己扫来,正阴阴看着莫声谷的高则成立刻笑起来:“正是如此,高某的小小心意还请公子笑纳。” “如此甚好。”早习惯了纨绔子弟各种“进贡”的蓝溪哲心安理得地点头,随即命令莫声谷,“小七,你先去牵马。” 刚在一场小小交锋中取胜的莫声谷,正在庆幸这两个昆仑派的弟子尚算好对付的,却听在听到蓝溪哲这番指派后露出淡淡苦笑,对于这个总喜欢将自己丢进麻烦中的蓝圣子十分无言。在起身之时,趁着高则成和蒋涛不注意之时,他向蓝溪哲做了一个砍的手势。不过,他一点也不指望对方能明白自己的用心。 事实证明,莫声谷的担忧完全正确。当他牵着马儿、背着干粮、站在茶寮边上,看着从里面走出的蓝溪哲身后跟着那两位俨然以护花使者自居的昆仑剑客,再次肯定和蓝溪哲混在一起是绝对不会有好事发生的。 第十章 祸端[] “蓝公子,现在的日头颇为毒辣,不如由我为你撑伞?” 高则成和蒋涛所骑的马儿一左一右护在蓝溪哲身侧,阳光洒落,带起点点灼热的感觉。莫声谷手中拽着缰绳,慢悠悠地跟在三人身后,看着高则成和蒋涛一路讨好的丑态,唇角微扬带起淡淡的笑意。 在离开茶寮之时,他尚觉得有这两位所谓少侠缠上蓝溪哲是一件十分悲惨的事情。但在这两位护花使者毫不含糊地打退数拨前来拦人的纨绔子弟后,莫声谷突然觉得,有这样可供驱使的工具倒也是件不错的事情。啧啧,看他们鞍前马后毫无怨言的殷勤样子,若他们知晓蓝溪哲的真实性别,不知脸上会出现怎样精彩的表情? 略略眯起眼,莫声谷看着高则成和蒋涛明争暗斗的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违和感却不曾散去,那微带怀疑的目光徘徊两圈后忍不住落在蓝溪哲身上。“心思无暇、不染尘世”是他初见时对对方的评价,甚至他以为自己见到了小龙女式的人物,故而虽觉得对方强行掳人的行为有些过分,却也不曾怪罪这个处事直接的圣子。只是如今……莫声谷的目光在对方那高耸的立领上划过,再看对方从容浅笑的样子,却突然觉得这种纯净的微笑也是一种迷惑人的工具。 犹记初见蓝溪哲时,他的领口并不曾扣上,所以自己能看到对方的喉结;再则,在现代自己见多了貌美的男性明星,自信对于性别的分辨并不太糊涂,故而初相见时,他便十分笃定对方是个男子。但此时,蓝溪哲衣上的立领却微妙地掩盖住那与女性截然不同的部位,而略显宽大的竹青色罩衫却巧妙了模糊了他人的猜测。 是有意,抑或巧合? 就在莫声谷于心中收拾着那些散乱的线索,一点点推翻自己之前对蓝溪哲的认定,并顺便懊恼自己前几日那种几乎蠢笨的强出头行为时,蓝溪哲却蓦然回头,眸中带着灿若繁星的笑意,“小七一直在看着我,可是有话要跟我说?” 莫声谷望着那双澄澈的眼,定定看了数秒后,忽而轻笑道:“我只是想问公子下一步想去哪里?此处离家颇近,若是回家,恐家里人会不喜少爷您带外人回去的。” “家?”蒋涛微微拔高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在看到高则成带着不悦的责备神色后,急忙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他的目光在蓝溪哲和莫声谷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莫声谷的佩剑上,问道,“是蒋涛冒失,一直忘了询问两位是否是武林中人。” 蓝溪哲眨了眨眼,并没有回答而是看着莫声谷。莫声谷笑意不减,拍了拍自己的佩剑,扬声笑道:“有剑在手,我自然是武林中人,至于公子……”他目光向蓝溪哲一扫之后,迅速收回,那番欲言又止的神色却早已让旁人自动自发地发挥伟大的想象力。 高则成和蒋涛交换了一个眼神,十分默契地认同莫声谷这个小少年的佩剑只是一个摆设,自诩武林中人不过是少年人对江湖的向往,而看起来纤弱的蓝溪哲自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家闺秀。舒了一口气之后,高则成率先开口:“蓝公子,方才师弟唐突问出那个问题也实属无奈。实不相瞒公子,我与师弟二人之所以会来到此处,便是为了剿灭当地的一个邪恶门派。这个邪恶门派在此地胡作非为,早引起民怨沸腾,吾等行为,便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哦?邪恶门派?”蓝溪哲眸中目光不变,好奇地开口。 “是,苗疆蛊毒泛滥,有无数正道弟子不过路过此处,却被人下毒残害,如此蛇蝎心肠的毒辣门派,身为正道昆仑的弟子,我们自然要奉献我们的微薄之力。”高则成抬头挺胸,语气傲然,还真有几分飞扬侠客的味道。 但莫声谷却是噙着笑容,听着对方的每一句话。哎呀呀,会在苗疆地界如此嚣张的门派,似乎只有五毒教,而苗疆养蛊之风盛行,不只是五毒教的人以此为荣,便是普通苗民都对此津津乐道。居然在苗人的面前诋毁蛊毒,真是太失策了。再则,你们可知面前之人是谁?那可是五毒教的圣子啊!在一个教派的中流砥柱之前义正言辞地说着剿灭他人的计划,你们真是十分强大的偷袭者。 可惜高则成并不能听到莫声谷肚中的腹诽,依旧对着蓝溪哲侃侃而谈:“当我与师弟接到师门的星火传书时,毅然放弃天鹰教在王盘山举办的赏刀大会,直接奔西边而来。真是可惜了呢,据说会上祭出的宝刀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屠龙刀。”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看着眼前两位昆仑弟子,莫声谷突然笑起来。他记得在书中,有两位昆仑派弟子参加赏刀大会,却在会上被殷素素的美貌所吸引,故而在岛上诸人被谢逊震伤了脑子后,那两位昆仑弟子在痴傻状态下居然还念念不忘殷素素,除了会傻笑着念叨“殷素素”三字竟再无其他反应,以至于十数年来昆仑派乃至中原正道皆以此为理,攻打天鹰教。 “这十六个字我也曾听闻,两位少侠居然为了江湖正义而放弃此等诱惑,真是让在下拜服。只是,我怎么听说昆仑还有弟子前往王屋山?” “嗯?我倒不知除了我师兄弟二人当时还有人在其地附近。”高则成奇怪地看着莫声谷。 莫声谷哈哈笑了两声,“也许是我听错了,昆仑崆峒之类的都是江湖名门,我虽敬仰却常记错这些名字。不过……”他拉长了声调,因为想到当时也在王屋山上的张翠山,心情突然有些郁郁。轻轻摇头晃去那些忽而涌上的惆怅,他又言道,“若我不曾记错,赏刀大会至今已过去许多时日,你们真是为了师门密令而放弃那大会?” 莫声谷这番话语一出,高则成和蒋涛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尴尬。他们当初其实已租借到船只,只是在登船的前一瞬,他们的船被一个满头金发的强悍高手打碎,他们惊惧于对方的实力,更预感到王屋山之行绝不会顺畅,于是落荒而逃。其后,他们也曾风闻王屋山岛上的惊变,私下说起却是十分庆幸当初的知难而退。在江湖上晃荡了几天后,他们才收到师门的密令,于是一路赶往苗疆一带。 “小七,你总是喜欢质疑他人的话语。”蓝溪哲恰巧在这时出声,毫无防备的目光饶有兴趣的扫过两位昆仑弟子,“我虽不曾听说苗疆有这样一个邪派,但两位身为正道弟子,所做的事情自然无错。” “公子,并不是对方说自己是好人,那他就会是好人。”莫声谷以手抚额,眼帘微垂,“也许这次正巧是有什么门派得罪了昆仑,昆仑才以此为借口做些邪恶的勾当。” 听得莫声谷如此直接的质疑,蒋涛沉不住气地冒出一句:“小子,此事除了我昆仑,参与的还有峨眉华山,难道你认为这三个门派联手所做的决定是错误的?” 见蒋涛被莫声谷激得说出不该说的东西,高则成目光微微一闪,但随即又想,这本不是什么秘密的消息,便也不曾提防什么。 便在此时,一道银芒与一道银丝同时划过,高则成与蒋涛措不及防之下,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上几处大|岤已然被人点中。 第十一章 暗伏[] 在电光火石之间,莫声谷长剑已然出鞘,但力道却是含而不发,只是握着兵刃看着面前那位负手而立怡然浅笑的蓝圣子。 “小七,你的剑尖准备对着谁呢,嗯?”那一声轻轻的“嗯”,回荡在空气中,竟带起无尽的旖旎。 从不曾听过蓝溪哲发出这般语调的莫声谷抬眼向对方看去,却发现他那原本澄澈的双眼微微眯起,略显狭长的双眼中居然带着几抹妖艳和深沉,而那似笑非笑的唇角混杂着诡异和圣洁的奇怪感觉,伴随着那忽隐忽现的银铃之声,晃得人心头微微发颤。 如果说现在的蓝溪哲才是真正的他,那只能说他之前的伪装太过成功。莫声谷心里转过这样的念头后,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才开口道:“你是谁?” “我是谁?”蓝溪哲侧头,伴随着叮当的铃声,发出一阵十分悦耳的轻笑声。看见他笑起来的模样,被点中|岤道的高则成和蒋涛却失了最初的惊惶,而是目不交睫地看着他,目光中是显而易见的痴迷迷离。 蓝溪哲莹白如玉的剔透手指在唇瓣轻擦而过,眼神向莫声谷一挑,“我,我是蓝溪哲啊。”说完,他的目光落在躲到莫声谷身后的小白身上,“你说对不对,我的神兽大人?” 听到蓝溪哲的问话,小白两个前爪死死扒住莫声谷的长袍下摆,用力把自己的小身体缩缩缩,佯装自己并不存在。 莫声谷看着小白这番模样,眉心微微拢起,原本剑尖指地的长剑已然抬起横在胸前,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圣子阁下,虽然我为人算不上聪明,但是还算不上蠢笨。不瞒您说,刚刚对你产生怀疑时我还在责骂自己的识人不清。但此时我细想了一番,又觉得事情有些奇怪。你前后的表现判若两人,若说你是有心设计还情有可原,可你抓我前来苗疆时,武力远比我强大的你又何必做戏?于是我突然想起了一种人,他们体内不只有一种性格。”莫声谷抬眸,描述着他所知的双重性格,“也许,圣子恰巧也有这样的困扰?” “没想到居然有人能猜到这样的答案。”他抬起手,衣袖从手腕上滑落,纤细的手腕上缠着数圈银丝,莫声谷知道那便是蓝溪哲方才使用的武器。“除了我教中的寥寥数人,从来没有人敢去揣测那个光风霁月的白痴背后,还有一个我。”他微微笑着,“但若不是每次碰到危险时,我都会出现,那个笨蛋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 “我想知道,一路与我相处的究竟是他还是你?” “我在白日一般不会出现,只会在晚上的时候偶尔出来,所以大部分时间,你看到的都是‘他’。其实我更好奇你是为什么怀疑我?” “还记得刚开始我只是乖乖当你的俘虏,但后来却突然为你出面吗?”莫声谷看着眼前的人问道。虽然是不同的性格,但毕竟是使用同一个身体的存在,他与他,自然是一体。 “是的,因为那个笨蛋出手不知轻重,将一个对他毛手毛脚的富家子弟打残后,你就主动提议一切事宜由你出面。”明明是一样的身体一样的相貌,但换了种性格,蓝溪哲带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仿若在月光下绽放摄人光芒的罂粟花,“难怪那笨蛋会喜欢你,你与他,在某种程度来说,真的很像。” “喜欢?”莫声谷失笑,想起蓝溪哲掳走自己后,从第二天起便不再将自己当成物品来对待,并为自己解开身上那恼人的蛊毒。只不过,那样单纯的人,只要旁人对他好一点点,就能得到他的喜欢吧。他指了指自己的衣领,继续说道,“如果是我认识的蓝溪哲,他绝不会想得这么周全,先是用衣服掩饰自己的性别,尔后状似无意地套出想要的讯息。” “这中间也要多谢你的帮助啊。” 莫声谷话语一滞,自然不会说当时下意识地帮助蓝溪哲只是因为他向来对这些门派争斗没有好感,更是在心底里对于正邪之分没有认同感。他微微低头,看着在自己脚边绕来绕去的小白,“我不过是为了答谢你之前为我解开情蛊的恩情。” “你真的以为蛊毒那么容易便能解开吗?若是那般轻易,为什么那个笨蛋会要求你陪同他回归五毒教圣地。”蓝溪哲的笑容益发妖艳,“再则,小七你本不该将秘密说出的,五毒教的圣子,怎么可以有这样阴暗而不被人接受的性格存在?所以——所有知道秘密的无关人士都要死!” 话音甫落,蓝溪哲手腕上的银丝飞速射出,目标却不是莫声谷,而是之前被他点中|岤道的高则成二人。莫声谷早已料到对方此番行动,梯云纵随心用出,长剑已然在下一瞬缠上银丝。 “你想护住他们?” “是。同为江湖一脉,有困难时怎能袖手旁观?”莫声谷斩钉截铁地说着,小白在一边附和地汪汪叫了两声,但当蓝溪哲的目光向它扫去时,它立即乖巧地闭上嘴巴,只有站在莫声谷身边的姿势证明着它的立场。 “江湖一脉啊……”蓝溪哲意味深长地拉长语调,“听说七大门派共同进退,那你们武当是否应该也来攻打我五毒教,莫声谷?” “你是故意的!”五个字带着丝丝寒气从莫声谷的牙缝中蹦出,若不是自知实力相差太远,他定然早已扑上去教训蓝溪哲一顿。当初他会让对方以“小七”称呼自己,便是为了在赶路途中不引起他人的注意,更不想因自己的姓名为武当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蓝溪哲邪气凛然的目光落在彼此交缠的兵器上。“你的身份已然泄露,若是你放过你身后维系的那两人,或者会引来莫大的麻烦哦。”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剥夺,这是我坚信并坚守的。再则,清者自清,我并不曾做过任何有愧正道的事情。身正不怕影斜,有何惧哉?” 蓝溪哲目光中透出一分玩味,“既然你坚持,我便放手。哎,那个笨蛋要醒了,一旦他醒来,必会一根筋地将你带回,所以……”他手腕轻轻一抖,银丝从莫声谷的剑上飞离,在空中拐了个奇怪的弧度后,缠住小白将它带回他的身边,“小白我带走了,你就继续留在所谓正道的身边,战场再会吧,莫声谷!” 莫声谷疑惑地看着迅速飞离的蓝溪哲,十分讶异这位第二性格居然会这般痛快地改变主意。直到确定对方真的已经离开,他方才转向高则成和蒋涛做了个揖,“在下武当莫声谷,先前受制于人,无法向两位自承姓名,还望两位多多见谅。”说完便上前为两人解开|岤道。 高则成和蒋涛只觉得被莫声谷拍中的|岤道传来一道道酥痒的感觉,正自奇怪时,耳畔却突然传来奇怪的传音,两人相视一眼,神色间染上几分惊惶与苍白。 但这等细节莫声谷却未曾注意,他于点|岤解学一道本不算熟悉,好一番忙碌后才成功为高则成两人解开|岤道。在两人身上掐了数次后,终于大功告成,他苦笑着道歉着:“莫声谷学艺不精,还望两位见谅。” “不不不,莫少侠客气了。”两人急忙还礼,举止间客气地过分。莫声谷也不以为意,想着彼此并不算熟识,难免拘于礼仪。 莫声谷想了想,虽然他不喜名门正派围攻其他门派之事,但人既已到了此处,又凑巧知道此事,若不前去拜会三大门派,委实说不过去。心中存了这样的顾虑,他便开口道:“两位师兄既然有接到门派密函,自然知晓该往何处寻去,未知声谷若一同前去,可会冒犯?” “师兄二字愧不敢当。”高则成敛了最初的一点慌乱,此时应对从容,“若能得莫七侠之助,想必师父他们也会十分开心的。” 莫声谷点头,好奇道:“未知这一次各个门派都是谁出面?” “我昆仑由西华子师伯带领门下三十弟子,峨嵋派由灭绝师太带领二十女弟子,而华山派由白垣带着三十弟子出行。三派弟子相约在前方不远的梅岭聚集休憩,我们此刻过去,许能遇上不少人。” 莫声谷听着这些十分熟悉的名字,心中微微一动,说不清是惊是喜是惧。若他没有记错,华山白垣可是鲜于通的师兄,那个被他用金蚕蛊毒害死的正义师兄,现在遇上他是否能改变什么?这样的念头只在心头微微一转,莫声谷随即哂笑,他可是自顾不暇的泥菩萨,这些个伸张正义之事,还是留待以后张无忌去完成吧。倒是那个传说中的灭绝师太,应该会是个相当难应付的存在吧。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的眉心,只觉得头隐隐作痛。 “莫七侠?”高则成试探的呼唤终于让莫声谷回神。他笑道,“无事,我们这就走吧!” 三人一路走得十分安静,就在莫声谷觉得沉闷难耐的时候,前方却有一片龙眼树,而树林中隐约有笑声传来。 “到了。”蒋涛指着前方,脸上有轻松的神色。 “这么近?”从方才到现在,也不过走了半个时辰,莫声谷意外地看着身边的两师兄弟,“若当初蓝溪哲并没有制住你们,难道你们会带着他来到此处?”一出口,他便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突兀,正准备将话题撇开,却意外听到对方的回答。 “自然不会。”高则成神色带着淡淡的不豫,却仍是解释道,“我们自会先护送他回家再折返此处。” 听得这样的解释,莫声谷只在心中不断摇头,却也不宜多说什么。 就在三匹马儿靠近树林的时候,从树下跳下两个人。那女子穿着桃红色襦裙,翩然落地,未落地便先质问着:“来者何人?”随即惊喜地唤着,“莫声谷?” 莫声谷看着那人,微微笑道:“丁师姐。”正是峨眉丁敏君。 在场的另一男子好奇地看着这边,向高则成两人见礼后,便向莫声谷望来,“在下华山鲜于通,见过武当莫七侠。” 第十二章 聚首[] 听到鲜于通三个字,莫声谷的眼皮忍不住跳了跳,望向对方的目光中带上几分研判的认真。虽然现在的鲜于通还只是华山派中的一个普通弟子,但这位将来的华山派掌门在书中带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只见鲜于通眉目清秀,举手投足间洋溢着一股清雅隽永的味道,若非莫声谷对此人的性情记得十分清楚,想必此刻对他已有了三分好感。莫声谷微微一笑,告诫自己莫要因未来之事而对眼前之人产生不必要的偏见,随即抱拳施礼,“在场的几位师兄都比我年长,又同为武林正道,大家何必拘礼?一口一个少侠只觉得十分生疏,若不介意,彼此直呼性命如何?”当下一说,无人反对。鲜于通和丁敏君有心陪着三人多说几句,但他们毕竟是负责外围的巡哨,又闲扯了数句后便抬手指着前方,让他们自行去见各派前辈。 莫声谷拂开拦路的横生枝桠,听着前方众弟子的喧闹声音越来越响,心跳却情不自禁地微微加快。 在树林的中间有一片不小的空地,三个门派的弟子三五成群的坐着,而边上还有数个青年剑客聚在一起彼此切磋研讨剑法。莫声谷微带紧张地四周一扫,这一眼,却没有看到想象中穷凶极恶、柳眉倒竖的老尼姑,反而对上一双微带几分凌厉的深邃双眼。他对着那个大约三十左右的漂亮师太善意地一笑,继续逡巡着在场的其他师太,却依旧没有寻到符合自己想象的人。 “七弟,你怎么也在这里?”就在莫声谷疑惑着究竟传说中的灭绝老尼在哪儿时,身后被人狠狠拍了一下,骇得他几乎跳起。他一回头,便对上一张笑得十分灿烂的脸,那暖暖的笑意让他心情愉悦,一拳便向来人击去。 “哎哎哎,不过几日未见,你对你六哥我就是这样的态度?果然是翅膀硬了,居然连兄长的话都不听了。”殷梨亭反剪着双手,脚步轻松一撤便躲开莫声谷那毫无威胁的拳头。他敛起唇边那灿烂的笑意,努力板着脸孔端出兄长的架势,但那张娃娃脸怎么努力都伪装不出前辈应有的气势,反而惹来周围一阵愉快的笑声。 “如果殷六哥这样子也能算是前辈的话,那我们岂不都是武林名豪?”从殷梨亭身后传出一阵如新燕初啼的清脆笑声,随即从后面转出几个少女,她们怀中都抱着几个小桶,原来是取水方回的峨眉女弟子。方才说话的人双颊因热气而微染嫣红,美目流转间盈盈生波,虽年纪尚小却也是艳光照人。见莫声谷正注视着她,她目光回转,先是染上几分不好意思,随即落落大方地说道:“晓芙见过莫七侠。”她用眼神示意着怀中的小木桶,“因为这件物什,不能给你见礼,还望你不要见怪啊!” 莫声谷尚未答话,一边的殷梨亭早已经笑起来,“七弟向来善良,怎么会注意这样的小事?” 旁边几个女弟子听到这番话,却已然笑得前俯后仰,随后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那玩笑的目光却只在殷梨亭和纪晓芙身上徘徊。殷梨亭看着那些个笑闹成一团的少女,有点莫名其妙。但莫声谷却是看出一点端倪,唇畔浅笑不止,却也不肯煞风景点破其中关键。 纪晓芙瞪着那些年岁比她略长的师姐,脸上又红了几分,但这一次,却是因着姐妹们的调笑,而不是源自天气太热。她继续对着莫声谷说道:“上次我随丁师姐前往武当答谢你和殷六哥的相助之谊时,并不曾见?br / 倚天之声声慢第13部分阅读 倚天之声声慢 作者:肉色屋 见到你在山上,后听闻你是身体有些不适,未知此时如何?” 听到这句话,殷梨亭忙补上一句,“看我,见到你便欣喜得将这件事情忘记。”他拽过莫声谷,上下打量一番,“你不是应在终南山一带,怎会前来此地?” “此事说来话来,过后我再向六哥你详细解释。说来我还没拜会各派前辈,既然六哥在这,还要烦劳你一一为我引见。” “看我,见到你一时激动竟将这件事情忘记。”殷梨亭抓着莫声谷的手臂,将他一路往前带。 莫声谷其实很想问身边的六哥,这明明是华山昆仑峨眉三派围攻五毒教的秘密聚居地,你一个武当弟子怎么会在这里。但转念一想方才殷梨亭与峨眉弟子相处的样子,心中却已有了六七分猜测,只是他着实怀疑自己这个在某些方面有点迟钝的六哥是否明白这一番举动背后蕴藏的深意。“六哥,当初丁姑娘和纪姑娘是否都上了武当,可还有他人?” “嗯,当初是静玄师太带着两位师妹到的武当,并呈给师父一封灭绝掌门亲书的信函。”莫声谷脸上也带上一点疑惑,“也不知那封信函究竟写了什么,师父居然思索了两天才回了封信,再命我亲自送到峨眉。待我到峨眉时,恰巧知道了围攻五毒教之事,我寻思同为武林正道自当襄助,便主动请缨,好在灭绝掌门也不嫌我突兀,允我一同前来。” 那是因为灭绝老尼已经把你当成一家人了……莫声谷在心中嘀咕着,没打算在事情尚未尘埃落定前说出。从方才的情况可以猜出,订婚是两边掌门都有意向的事情,而至于结局如何,端看殷梨亭和纪晓芙相处的样子;再者,这件事情似乎只有殷梨亭浑浑噩噩,连纪晓芙那个小女孩都知道这件事情。莫声谷神色有些复杂地看向纪晓芙,看着那个比初相见时多了几分开朗从容的少女,不知未来是否会按照书中的设定走向那个结局。 “七弟,这位便是峨眉掌门灭绝师太。”殷梨亭引着莫声谷走到几位师太面前,向正中那位行礼后便介绍道,“师太,这位就是我七弟莫声谷。” 方才与莫声谷有过片刻眼神对视的漂亮师太对着莫声谷微微点头,脸上冷厉的神色柔化了几分,“自古英雄出少年,今日见到莫七侠便知此言不虚。” 莫声谷还处在震撼的状态中,满脑子盘旋的都是“灭绝老尼怎么可以这么漂亮呢”的奇怪疑问,但幸好他应答礼仪都不曾有失,回答一番后就跟着殷梨亭转到另一边向昆仑派西华子和华山派白垣行礼。 将这些客套礼仪全部做完后,莫声谷被殷梨亭带着坐在一群小姑娘中间的时候才蓦然回神。这个六哥,也太不计较男女之防了吧……他难道没有发现其他两派弟子瞪着他的样子写满了想要吃了他的不甘吗?峨眉一众女弟子似是发现了周围的气氛,但皆是抿唇轻笑,并不点破。 丁敏君此时已然换防回转,觑见这边状况,便落座在纪晓芙身边,目光在小师妹和殷梨亭身边逡巡一圈后染上淡淡笑意。便在此时,纪晓芙好奇开口道:“莫七侠,听你方才简略说明,似乎你身上所中之毒已解,未知可否详细解说?” 闻得此言,丁敏君失笑着伸出手指戳着对方的额头,“纪师妹你是将莫七侠当成讲故事的人吗?不过话说回头,为什么师妹你称七侠为莫七侠,却称六侠为殷六哥?”当场又是一片笑声。 殷梨亭见纪晓芙发窘的样子,解围道:“纪师妹年纪比七弟要大,怕是担心称一声七弟过于狂妄吧。” 莫声谷却是看着丁敏君,上次匆匆一面,他便隐约觉得此女子性情与书中所写大不相同,此刻更是笃定了这样的猜测。不过……先有个漂亮的灭绝老尼,再来个正道丁敏君,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他心中思绪纷繁,不曾注意下目光便一直落在丁敏君身上,倒将对方看得不好意思,轻咳两声撇开头,莫声谷惊醒之下只觉得汗颜,在那些女弟子玩笑之前,匆忙讲起自己的经历,只是隐去了范遥杨昶等人的身份,关键处更是模糊带过,但饶是如此,整个故事在莫声谷的巧妙将说下还是跌宕起伏。 当他讲到自己因身上蛊毒而被人掳走一路带往苗疆之时,众人一声低噫,殷梨亭更是着急地抓住他上下打量。 “我无事。我所遇见的那人心思澄澈,行事如赤子,我不过与他闲聊两句,他便放开我的禁制,更为我解开蛊毒,倒是省了几分后患。”莫声谷说到此处,目光向昆仑派一转,“此番事说来还要多谢昆仑派的高则成和蒋涛两位师兄。若非他们出手,只怕我现在已在五毒教中了。” “既如此,自然要好好谢谢他们两位。”殷梨亭说完,立刻起身,率先向高则成二人走去。莫声谷带笑跟上,心中却是微微不安。那两人已经知道了蓝溪哲的双重性格,不知是否会宣扬出去,而自己与蓝溪哲同行的模样,又不知会被他们说成什么样子。唉,若不是顾忌言多必失、交浅不宜言深,方才在路上他便该好好探探对方的口风。 就在莫声谷微带忐忑地和高则成二人讲起之前的事情时,两人出乎意料地配合,看着对方那般表现,莫声谷只觉错愕,下意识地怀疑对方也许被蓝溪哲的第二性格动了什么手脚。不过……眼前的难关终究是解了,而事情的经过便这样一锤定音——高则成和蒋涛在茶寮偶遇蓝溪哲与莫声谷,他们察觉蓝溪哲的表现有些奇怪,又接收到莫声谷的求助,于是三人联手赶跑了蓝溪哲,随即回到此地。 殷梨亭再次代七弟向两位昆仑弟子诚恳地致谢后,却也到了午膳时分。大家分头忙碌起来,莫声谷瞧见蒋涛奉命往溪边再取一桶水,便匆忙跟上,打算趁着无他人在场时,弄清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匆忙跟了数步,眼前却失了对方的踪迹,他正犹疑时,身后有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慢慢飘进他耳中:“我本担心你处境艰难,如今看来,你倒是过得十分怡然?” 第十三章 交心[] “说到怡然,有谁比得上我们古墓杨少侠?倒是我这几日风采露宿为恶人做牛做马,直到半个时辰前才在他人援手下来到这里,杨昶兄,以你之睿智,怎可因着此刻所见便盖棺定论、冤枉于我?”听得那道声音,莫声谷唇边已带上一点浅淡笑意。他转身看向来人,便见一袭温暖的鹅黄|色倚在树边,细碎阳光打在他脸上,映得那一分浅浅倦意都染上几许独特的风采。 “是吗?”杨昶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低哑,似是因许久不曾饮水而染上的喑哑,“那为何我方才见你在林中四处忙碌十分自得,更是对峨眉那些弟子眉开眼笑?” “眉开眼笑?杨昶兄,你不要说得我像是个欲求不满的登徒子。”看着杨昶难得一见的倦意,莫声谷猜测他此番前来是为寻失踪的自己,心中大为感动,言语中更是下意识地放低姿态,只是他的玩笑却没有换来杨昶的好心情。 他冷冷地扬眉,以神色令莫声谷靠近自己。待到莫声谷走到他身边时,却是握住对方的手腕,确定对方没有受什么内伤后才问道:“你不告而别,可是有意外之事突发?” “我是被迫离开的。”莫声谷极度无奈地摊手,将前事道来。 听此一番简单述说后,杨昶眉心微拧,“我便是猜测此事与苗疆有关,才一路西行。只是我从不知苗疆的势力竟能影响中原,令我一路不得你之讯息,几乎以为自己猜错了方向。幸得前两日终有人发现你的模样与我要寻之人十分相似,否则我真已换了寻找方向。” “我怎么觉得是你手下寻错了方向?”想到自己这几日的生活,莫声谷悲愤不已,洋洋洒洒间已将自己的遭遇重新描述一番,“虽说我身边的蓝溪哲是个变数,但我这个十三少年,以及我身边那跑来跑去的小白犬,难道不是最好的标识?” 看着莫声谷不断变换的生动表情,杨昶的神色间带上一抹趣味,松开对方的手腕后,突然心血来潮地抬起右手,以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对方的下颔,轻笑道:“你可是在怨我?” “怨?”看着面前那人唇畔那一分意味深长的浅笑,以及那笑容中写满的奇诡味道,莫声谷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寒毛在那一瞬整齐划一地倒立,随即后退两步,挣开这一分突来的暧昧。 看着莫声谷这般反应,杨昶心中无丝毫恼怒味道,竟然愈发喜悦,之前看见他与丁敏君语笑嫣然时的淡淡不悦早已消失殆尽。 难得见杨昶笑得这般洒脱欢快,莫声谷微抬头看着他,只觉得四周阳光都在那一刻沦为眼前人的背景,难掩其眉眼间透出的灼灼光华。怔忡了数秒后,莫声谷才含笑开口道:“在我被蓝溪哲掳走之后,虽我可从其间自寻一份从容,但若说我心中不曾忧惧却是不可能的。杨昶兄,看到你出现,我真的很开心。若我所料无误,你可是一路从古墓赶来此处?” 杨昶面上微微一僵,那神情似是被人看破心中秘密而漾起淡淡尴尬,方才的耀眼笑颜也荡然无存。 见对方收起方才的笑颜,莫声谷心中略微有些失落,此时才反应过来对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先去为你取水。” “不用了。”杨昶摇头,伸手拽住对手的手臂,一句话在喉间翻滚两圈后终于吐出,“你难道不觉得此事颇为蹊跷?我不是说你被掳走一事,而是我无法探寻任何有用的线索。” 莫声谷本非笨人,缺的只是一点江湖经验。他看着杨昶,清楚听出对方话中的未尽之意。他既然知晓古墓在江湖中虽不显山露水,却还是颇有几分隐秘的势力,便能明白有能力在古墓势力的努力下仍将一切踪迹隐藏的对手是一个足够强大的存在。只是……苗疆能有这般力量吗?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掠过相似的疑惑。只是莫声谷是真的不解,但杨昶却将猜到的答案掩藏在眸底深处。 “江湖从来都是看似平静,但你却永远不知这平静的假象下掩藏的是怎样的波涛汹涌。”杨昶淡淡说出这句话,眸底终究染上一分冷意。会隐藏莫声谷行踪的人,除了苗疆五毒教,便只有同样知晓此事并有利益冲突的范遥!此刻想来,范遥必是为了阳顶天,而期望莫声谷顺利进入五毒教,再通过莫声谷向五毒教求助。他看着眼前仍在蹙眉思索的少年,深知对方对“情义”二字在乎程度的他终是不忍将自己的猜测吐出,只能提点道,“正如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测最不可捉摸的东西,隔着一层肚皮,你又怎能知道那颗跳动的心是什么颜色?” “每个人的心都是红色啊。”莫声谷盯着杨昶,若有所思道,“你是否猜到了什么?” 杨昶不言,却暗自懊恼方才说得太多了点。 莫声谷却是摸着自己的下巴,一点点将线索串起,“我在江湖中认识的人屈指可数。扣除同门,会让你这般遮掩的人不过一二。而观你之神色,不似是碍于对方的身份,更像是不愿我多心,抑或是……伤心?”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眉眼轻抬,纤长的睫毛映着那一双灿若星子的黑眼,简单却犀利。 “我常觉得你聪明得不似十三少年。” 莫声谷只是微笑。 “你不想追问那人之事吗?” “他这般做必有他的理由,既然他已经选择了,我何必在意?真正的朋友,是绝不会为了某些遥远的理由而背弃友情。” “当你有两个十分看重的好友,偏巧他们是对立的立场呢?” “哦?”听出对方话语中蓄意的刁难,莫声谷莫测高深地看了杨昶一眼,反问道,“杨昶兄,你可会和我那些师兄为敌?” “一般不会。” “既如此,我又怎会碰到难以抉择的时候?”看着杨昶略显错愕的样子,莫声谷大笑起来,心下遗憾若此刻有相机在手,便能拍下对方此时略显呆滞的模样作为以后嘲笑他的证据,“杨昶兄,难道我不曾跟你说过,我的心其实很小的,小到只能装下几个人。终其一生,我们会遇到很多人,也会结识很多朋友,但这其中,能被称为‘好友’的却是寥寥数人,而能被引为知己者更是少之又少。” 莫声谷说着,目光却不看向杨昶,而是半蹲下身,折起树边一朵黄|色小野花,嗅着其淡雅芬芳,目光澄澈而真诚。“为好友,可上刀山下火海亦面不改色;为好友,可两肋插刀而无怨无悔。若他想行光明大道,我便与他并辔同行,或仗剑江湖,或探寻山水;若他欲往无间地狱,我便同他斩尽魑魅,灭尽魍魉,将森森鬼府亦踏成|人间坦途!” 有大朵的白云从天际飘来,挡住耀眼的阳光,但却无法让少年周身的光芒降低分毫。有一阵疾风吹过,带起树叶阵阵的沙沙声,莫声谷的发丝衣角也随之起舞。他拿着手中的花正要起身,束发的丝带却被风带起,勾在粗糙的树身上,并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而迅速松开。他一声低噫,一手抬起拢住头发,另一手已伸手去捞发带。便在此时,又是一阵风拂过,那发带在风中打了个旋,迅速向天际飞去。 莫声谷正要运起轻功去追那越飞越远的发带,却被杨昶制止。这么一耽搁,那小小的带子早已消失不见。莫声谷将目光转到杨昶脸上,见着对方脸上淡淡的笑意,他的目光迅速染上一点恼意,“你让我披头散发地怎么见人?” 这句质问刚刚出口,就见杨昶干脆利落地扯下自己头上那条宝蓝色发带,“我为你束发。”随即拽着莫声谷一同坐在树边,十指如梳,一下一下。“我在你心中,是朋友,是好友,还是知己?” “知己难觅,否则又怎会有高山流水的佳话千古传唱?我尚不知,终我此生能否遇到这样一个人。至于你想要的答案……”莫声谷眯眼笑起来,“我会随便对阿猫阿狗说这些话吗?” “若他知道你将他归入阿猫阿狗,想必会伤心的。” “我倒真想看自诩华丽的他伤心的模样。其实他是一个不错的朋友,只是常常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又该牺牲什么。我只能说,他决定要保护的人很幸福。” 杨昶为莫声谷系好发带,“你真是一次又一次让我觉得惊奇。每次在我觉得你很笨的时候,你总能有些看法让我觉得你还不曾沦落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承蒙谬赞,在下惶恐不安啊。”对于对方的玩笑,莫声谷全盘接受。他嬉笑着转身,看着杨昶长发垂落的模样才反应过来道,“你将发带给了我,那你怎么办?” “我一路奔波,又不似你夜夜安眠,自然觉得困倦了。”他看着他,眼中透出几分轻松后的倦怠,“作为累我数日奔波的祸首,你是否应为我寻一处安眠的地方。” “你可愿去见三大门派的人。” “不想。” “果然。”以杨昶的性子,自不愿和那些正道中人周旋客套。莫声谷将身子往树上一靠,突然开口,“若你不介意,我将我的身子借给你当枕头,反正此地清幽温度适宜,小憩一下倒是不错的选择?” “你既不介意,我更不会介意。”杨昶说着,便和衣躺在莫声谷伸直的大腿上。他本意只是和莫声谷开一个小小的玩笑,不曾想,这几日的奔走竟让他在此等放松的环境下沉沉入睡。 莫声谷看着杨昶沉睡的模样莞尔一笑,也靠着大树闭目养神。 过了片刻,殷梨亭见莫声谷久久不曾归来,一路寻将出来,却见到树边的两人。他正欲向前走去,却见莫声谷迅速睁开眼睛,见到他后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殷梨亭看着七弟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躺在他腿上沉睡的杨昶,又伸出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便颔首表示明了,随即小心向后撤去。在离去之际,他忍不住又一次回头,看着树边那一坐一卧的两人,心头忽而掠过四个字——如诗,如画。 第十四章 浅谈[] 暖风惊扰流云,却不敢轻扰那树边的两人。花与叶在风中轻舞,迈着旋转的舞步,却在那二人周围轻轻荡漾开,如涟漪微微弥散,更添几分温柔与宁静。 莫声谷垂首看着杨昶,看着对方那在睡梦中柔化的清晰五官,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在胸腔间翻滚。他与他,本就是江湖中萍水相逢的陌路客,甚至可以说,最初那场并不愉快的相遇并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事情。但所谓缘分,却是神奇得让人唏嘘。 发丝垂落,与对方的相触纠缠,一如彼此间莫名的联系。正如初见时,虽觉对方奇诡却不觉对方阴冷;又如再见时,虽心中有淡淡怒意,却直觉对方可信。朋友之间的相处,也许凭借的便是这一分直觉——只一眼,便知对方可信可交心可成挚友。 也许,便是心中的这番笃定,也许,便是杨昶那冷言低语时无法掩饰的关切,却也让他不知不觉中在心中为他留下一个位置。方才讲出的那一番关于朋友与知己的看法,诚然是他心中多年来形成的看法,但直到出口那一霎那,他才明白杨昶在自己心中已是好友。好友啊……那是无论对错,只会一直站在他身边的朋友呢。 许是莫声谷凝视的目光太过认真而带起些微的灼热,本已沉睡的杨昶睫毛轻颤数下,随后睁开眼,看着低头的莫声谷,眸中有着浅淡的笑意,“我的样貌可是突然改变了,竟引你如此注目?” “呵。”莫声谷轻笑一声,“我刚才只因思索人生道理而略微失神。” “人生道理?”既已苏醒,杨昶自然不再躺在莫声谷腿上,而是悠然起身。听莫声谷用十分严肃的语气说出这样四个字,他眸中泛起淡淡笑意。 那样殊无防备而轻快的笑,莫声谷不曾见过,微微一滞后才开口言道:“杨昶兄,我可曾说过认识你是我的幸事?” “嗯?” “我与你初相识时,你便以屠龙刀相赠;后来,你又为我提供黑玉断续膏的线索。”说到此处,莫声谷忍不住笑起来,“其实那时,我心中十分恨你,若非你,三哥便不会遭遇这样一番灾劫。但后来又想,你将宝刀相赠时,必然不曾想到这样的后续,否则你不会因为愧疚而将黑玉断续膏的消息告知于我。” “你怎知我是愧疚?我行事从不忌他人看法,便被误会憎恨又待如何?”杨昶淡淡说着,眸中有冷厉之气划过。 莫声谷自是将对方这份变化尽收眼底,露出了然的微笑,“我就知你不会承认。但若你真如你所言这般绝情,又岂会在后来多番帮助?” 此时两人皆靠树而坐,虽不曾正对着彼此,但若有心,一侧头也能看清对方的神情。杨昶右膝屈起,闲散而坐,听得莫声谷此言,他侧首看了对方一眼,目光含笑,却不解释。江湖纷争之于他,是一个太过遥远的世界,偶尔游戏只为消遣。他当初会意外插手屠龙刀之事,本只为了那一双刀剑是先祖所铸,一时心血来潮想为他们挑选一个光明正大的门派;而当时赠送莫声谷讯息的举动,却也不过因着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衅而产生的不忿。 若在平时,他必不屑他人将他设想成江湖正道,但此时,看着莫声谷那含笑的脸庞所闪耀的光辉,那些所谓的真相便死死埋在腹中,不愿说清。 只听莫声谷的声音悠悠续道:“当初我心血来潮,大闹各地乡绅官府,你助我许多;尔后为我身上蛊毒,也叨扰你许久;此次我被人暗算,你又为我千里奔赴苗疆;杨昶兄,若非我太无能,便不需扰你至此。” “自我初见你,你便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进退有度,举止从容,令我大为赞赏。”杨昶唇角微微一勾,续道,“若不是你这般奇特的性子,我又岂会过分注意你?今日能闻得你的一句谦逊之言,着实让我意外。” “喂喂,难道我在你眼中就是那般不知天高地厚,自高自傲的小子吗?” “虽不中亦不远矣。” 莫声谷懊恼地抚额,“算了,辩不过你。只是,你这般不计辛劳地屡屡相助,让我何年何月才能还得清你的情啊……” “这句话很早以前你就说过了。”杨昶侧转身子,抬手拨开对方微微垂落前额的发丝,“从那时到现在,我也没见你还过,故而你若不还,我也不会介意。” 明明对方的表情不带任何调笑味道,更没有所谓的暧昧,但不知为何,对着那一双如黑曜石深邃的双眸,莫声谷竟觉得有些微的恍惚,更有一丝莫名的、不曾体味过的迷离不安在心底悄然蔓延,糅合着一声声的心跳,令那一抹淡红在脸颊悄然晕染。 为摆脱这份陌生的不安,莫声谷急忙冒出一句话:“若我还不起,你岂不是吃亏。” “嗯?你先前那番关于朋友与知己的见解,难道不是说我在你心中是好友的地位?若你真心认为你我是好友,我便借你一句话——我既能为身为好友的你两肋插刀而无所畏惧,此等小事你又何须放在心上?”杨昶看着对方那片刻的手足无措,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心中想的那句话却是不曾出口——你说你遇见我是你的幸事,但在我看来,我遇上你才是我的幸事。我该庆幸,我因一时好奇而关注于你;我该庆幸,我因一时意气而欲设计于你;我更该庆幸,我早早便收起了我的戏弄之心,渐而真诚以待。 这样的心情,是否便是那忘记儿子存在的父母常挂在嘴边的感觉?杨昶微眯着眼,眸中带着罕见的困扰。 听得杨昶之言,莫声谷微皱起眉,“话虽如此说,但总是如此,我仍是于心……” “你若再客气我可真要生气了。”杨昶皱眉,方才的好心情在对方那急于道谢的表情下消失殆尽,话语中重又染上几分秋霜之寒,“你自责功力太弱之时,可曾记得你才十三?年龄上的差距并不是天分二字就能弥补的,待数年后你于江湖名声远扬,也许我需借重你之事,将琐碎繁多到令你厌恶。” “怎会?”莫声谷轻笑起来,“若杨昶兄真有需要在下之时——若有所托,莫敢辞!” “说来此时有件事情,还真需要你出手襄助。” “哦?”若说莫声谷之前的耳朵是耷拉状态,此刻听闻此言立即竖立。 但杨昶的话题却从毫不着边的地方扯起,“还记得你与范遥是如何相识?” “元大都内那一场兵荒马乱,我如何会忘?后来我猜知他是受你之托出现,只是想不透他如何会欠下你诸多人情债务。”莫声谷看着眼前之人,直觉今日他心情甚好,便将积压心头的疑惑道出,“杨逍范遥,明教的左使和右使,居然能听你差遣,我曾忍不住怀疑你是明教教主。” “我虽非明教教主,但与那位置之人确有几分渊源。你可知现任明教教主是谁?” “现任?我怎不知在阳顶天过世后还有人接任……”说到此处,莫声谷心头突然划过一个疯狂的想法,随即骇然地看着杨昶,“莫要告诉我阳顶天实则为杨顶天?” 莫声谷最后一句话若在外人听来必然十分茫然,但杨昶却是点头证明了他的猜测。“我那侄儿生性好动,将墓中武艺习得九成后便不耐这种寂寞的日子而出谷游历,更在机缘巧合下入了明教大门并成为首座之人……” “你的侄儿?”莫声谷神色十分古怪,若他所记无误,阳顶天过世时已是四十出头,杨昶身为阳顶天的叔叔,究竟是怎样的年龄?但他转念一想,所谓辈分本就是很奇怪的存在,杨昶有个年岁比他长的侄儿,本也不该是奇怪的事情。 杨昶自然不知莫声谷正在心中质疑他的年龄,续道:“顶天出得古墓后,不愿让人因他姓氏联想到先人,便取同音之阳;又恐他人因他之年龄而质疑他的能力,便从此易容。”说到此处,他十分不赞同地抿着双唇,“抛弃少年性子,伪装成中年人的模样,也亏他不觉这样日日伪装的生活索然无味。” “他爱胡闹,我便任他胡闹,只需他学其他云游的杨家人一般,每月寄回一封告平安的书信即可。那一次,我两月不曾收到他的信函,便潜入明教光明顶,并在密道中寻到几乎丧命的他。” 密道?!莫声谷错愕万分,急欲知晓秘密的他却忘了掩藏自己的秘密,开口便问:“明教密道只容许历任教主进入,而其中更有无数机关,你居然轻松闯入?” “既是秘密,你又如何知晓这个消息?”杨昶饶有兴趣地看着莫声谷,眸底却带着几分悠然。他有的是耐性与时间慢慢挖掘眼前之人的秘密。 “咳咳咳。”莫声谷用力咳了数声,硬生生扭转话题,“听你之言,阳顶天依旧存活于世,既如此他为何放任明教内斗、白眉鹰王自立天鹰教,任凭显赫一时的明教沦落到如此境地?” “未知平叔可曾与你说过,在墓中有一人因走火入魔而昏睡数年不醒?”看莫声谷迷茫的神色,便知他并不知晓此事。杨昶莞尔一笑,抬手掠过对方的眉角,“想是平叔不愿你因他事而乱了学医之心,故而不曾提及。我古墓之人遍寻天下名医,更曾允诺救醒顶天者,无论他要求何等困难之事,我们都会为他达成。只可惜此般条件、此番奔波,却依旧无法寻得一丝转机。” “这个走火入魔之人,想来便是阳顶天?”莫声谷眼珠子转了转,脸上写满好奇,既然阳顶天未死,那么书中所写的白骨又是谁的尸骨?又或者……所有的进程早在自己的干预下混乱得一塌糊涂? “当初我于明教密道中将顶天救出时,他已一脚迈进黄泉,是我以随身携带的奇药并自身九成内力才吊住他最后一口气。”说到九成功力的时候,杨昶的话语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仿佛当初舍弃的不过是些许不值钱的事物。 “那你现在的功力……”莫声谷忍不住担心。 “不复当年,却足已啸傲江湖。”杨昶话语中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莫声谷松了口气,敛眉静思,随即恍然道:“莫非杨逍范遥知道了这次事情,故而对你心存感激自愿助你?” “自然不是。阳顶天之事,明教只有范遥知晓,其他人只道他莫名失踪。”关于此事,杨昶不欲多讲,莫声谷也无意追问。 “先前你说平叔遍寻名医也对阳顶天之症束手无策,而范遥偏又在此时阻你寻我,莫不是因为治愈阳顶天的一线曙光便落在这以诡异著称的苗疆?” 这一次,杨昶真是有几分意外,“你倒是敏锐。不错,范遥当初会欠下我诸多人情,却不是为了他嘴中那些稀奇古怪的理由,而是为了我那个侄儿。此次再度设计于你,怕也是这个缘由。五毒教驭蛊之术神秘莫测,既然医道正途不解顶天之症,便只有寄希望于那些左道。你若能进入五毒教,于我们行事确实轻松许多。” 莫声谷苦恼地揉着眉心,“若在昨日,也许我能信心满满地应承下来;但如今,三大门派正磨刀霍霍想要攻打五毒教,只怕接下去会是一片混乱。” “哈,如果战斗会影响到我们的步调,那便让这场战斗——无法开始!” 第十五章 苗女[] 莫声谷看着斩钉截铁丢出这番话语的杨昶,双唇轻抿,眉眼间带上一分促狭的笑意,“中原正道可不是墓中那些听你号令的小鬼,你又要如何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 “抽丝剥茧,溯其源头。”说话间杨昶已从怀中抽出一张叠了好几层的纸,摊开后将它递到莫声谷面前,“一路之上,我不曾寻到你的消息,却意外探知此处异状。为防万一,我命人将此处消息详细探查。如你所见,此次纷争源自华山派一个叫鲜于通的弟子。” 言语间,莫声谷已接过消息详细观看。 大约四个月前,鲜于通在江湖上追杀一位□掳掠无恶不作的凶徒时,一路赶入苗疆,却因为不熟悉此地地形而被对方脱逃。鲜于通懊恼之下却发现自己陷身在连绵山岭之中,不辨方位,于夕阳西坠后,他不得不敲开山中一户人家的门扉,以求借住,便因这一场借宿,鲜于通认识了这户人家的女儿,更因此绵延出一段感情。鲜于通在此地逍遥月余后,想起尚未告知师门长辈自己近期行踪,惟恐他们担忧自己的安危,便想苗疆女子提出欲回师门一趟。 不料苗女听闻此言,竟在鲜于通身上下了金蚕蛊毒,打算用此极恶蛊毒威胁他留下。鲜于通此时方知此苗女竟是五毒教之人,但他对于此等威胁自是不从,不顾蛊毒发作,一路赶回华山,在半途几乎身亡,幸得毒发时有一位神医从那边路过,才令他捡得一条性命。 痊愈之后,鲜于通速速回归华山并将此事前因后果禀明掌门,华山掌门闻言大怒,便联合其他两个门派进发苗疆,欲一举铲除五毒教。 “我曾听闻,金蚕蛊毒发作时万分凄厉,鲜于通竟能熬过这番痛楚,实属难得。”莫声谷盯着手中那密密麻麻的字迹,眸中神色却微沉,“但我还听闻,金蚕蛊毒取人性命只于片刻之间,鲜于通居然能撑到半途遇到神医,也委实厉害。依我看,那下毒的女子只怕是盼着对方回心转意,刻意控制了分量以便解救吧。”唇角的笑,为的是这寥寥数语却已让他知晓事情的前因后果。书中曾言,鲜于通对一苗疆女子始乱终弃,被下了金蚕蛊毒后巧遇胡青牛,才捡回一条性命;便是在此时,胡青羊将一颗芳心系在鲜于通身上。 平叔曾说过,他有弟子加入明教,那个弟子不会正巧是胡青牛吧?若是如此,看到平叔对他与三哥的恩情上,此事他便不能置身事外——只是谁能告诉他,胡青羊此刻是生是死? “为什么我觉得你话语中有淡淡的讽意?” “啊?有吗?”莫声谷摸了摸自己的唇角,板正面孔道,“同为正道一脉,我怎会做出耻笑同道的事情?只不过心中有些许疑惑不解,如果华山掌门如此在意此事,怎不亲自出马?” “在他们看来,五毒教并不是什么需要警惕的对手,否则这回行动也不会只有三个门派出面。” 莫声谷想着自己方才见到的人,若有所悟地点头,“除了峨眉是灭绝师太出面,华山和昆仑都不见掌门,原来是这个原因。” “是的,灭绝数年前方接掌掌门,许多事情仍是亲力亲为;而华山白垣与鲜于通皆是此任掌门的得意弟子,将来的掌门之位当由他们之一接替;而昆仑西华子是昆仑掌门最信任的师弟,由他出面却也是意料之中。”杨昶负手而立,任凭风拂起他的长发,“可以说,此次围攻五毒教虽是三派联手,但地位最高者却是灭绝,只要能够让灭绝萌生退却之心,此战便能偃旗息鼓。” “灭绝……”好吧,虽然莫声谷亲眼见到的是一位看起来并不严肃的漂亮尼姑,但对于一个人根深蒂固的偏见和恐惧并不是朝夕之间就能改变的。“反正峨眉和你们古墓算起来颇有交情,峨眉派创始人郭襄女侠更是因为杨大侠而终身不嫁,想来这等艰巨的劝说任务除了你,再没有其他人可以胜任。” 杨昶剑眉轻挑,研判的目光向莫声谷轻轻扫去。“神雕侠侣,绝迹江湖。古老的往事我不觉得没有人记得,但……我总觉得有些时候你真的知道太多了。” “哈。”莫声谷干笑一声,暗自反省自己在杨昶面前太没有戒心。 “罢了,你身上古怪的事情向来甚多,也不差这一件。”一边说着,杨昶一边起身,“我向来受不了名门正道的繁文缛节,所以鲜于通这方面,唯有交予你处理,而我便去探寻那位苗女的消息。若我需要闯入五毒教,自会借助你的名头,希望你在五毒教中的‘地位’真能如你形容的那般好用。” 看着杨昶潇洒离去,莫声谷跟着起身,看着他那背影,一句担忧忍不住出口:“边疆之所,风俗自与中原大不相同,我担忧他们喜怒无常,你行事间定要多加小心,莫要犯了他们的忌讳,无端惹出几番波折。哎,可惜此处并无笔墨纸砚,不然我为你修书一封,也许蓝溪哲会因此多信你几分。” 杨昶闻言回身,眼角眉梢间带上一分极浅的笑意,向来冰冷的双眼中竟染上几分罕见的邪气,“声谷,你似乎忘了我的江湖经验远比你多。又或者是,你突然发现你喜欢上我而忍不住关心则乱?” 原本正认真思考着还有什么话语需要叮嘱的莫声谷听得此言,先是抬头,脸上满是因思考而来不及回神的茫然,在醒悟之后迅速染上几分愠怒与尴尬。“杨昶,我怎不知你也会开这样的玩笑。” 杨昶十分愉悦地看着莫声谷此时的模样,却是笑而不答。转身又走了几步后,突然抛出一物,稳稳落在莫声谷怀中,“若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话,将此物亮出,也许有些江湖旧人会卖我一些面子。” “嗯。”莫声谷拿起那冰凉的铁牌,丝毫没有拒绝的意思。他低头看了眼铁牌上雕刻的那只雕,再抬头时杨昶早已经没有踪影。想起他方才那句玩笑,莫声谷更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心中有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在马蚤动,似乎还差一点就能让自己明白那份心情因何而来,但这临门一脚却死活没有醒悟。莫声谷皱了皱眉,不愿多想,却忍不住嘟囔一句,“你口中所谓的旧人只怕是峨眉老尼吧,杨昶你果然和尼姑有j情!” “什么尼姑?”一道悦耳好奇的女声突然从树后传出。莫声谷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却是纪晓芙。 “我方才没有说话,定是你听错了。” “是吗?”纪晓芙狐疑地看了莫声谷一眼,随即笑道,“林中午餐早已做好,六哥说你正躲在此处偷懒睡觉,让我们不要前来扰你,但我想着人不吃饭身体总是撑不住的,便为你留了一些。” 莫声谷顺手将铁牌收到怀中,听着这句话还真涌上几分感动,想起眼前人未来的宿命,他忽然想开口警示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也许是神色间透出太多异常,莫声谷再将注意力放在纪晓芙身上时,便看到小女孩脸上那显而易见的疑惑。 “刚才睡下的时候不曾察觉,现在才觉得整个人饿得慌。说来还真亏纪姑娘的细心,不然六哥绝对不会想到这么多的。” “殷六哥只是粗心了点,我听闻他……”纪晓芙刚起了个头,想想又觉得不妥当,急忙将下面的话语咽下去。 “我六哥重情重义,年少有为,着实是佳婿之选,你说对不对啊,六嫂?”看着纪晓芙如情窦初开的少女那般关心殷梨亭,莫声谷心下微喜,暗自觉得书中那一场三人间的悲剧应是不会发生,言语间也带上几分轻松,忍不住跟对方开了个玩笑。 纪晓芙啐了一声,步履匆忙往前方赶去,走到一半,才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刚才竟有一个苗疆女子寻到此处,与鲜于通师兄说了不过三句话,却被他们华山派抓住,我看着有几分不忍。丁师姐却劝我说,江湖的事情从来不是那样简单,此刻看着那女子可怜,却不知那女子手下有过多少条人命。所以莫七侠你一会见到那女子时,可千万不要心软。” “苗女?”刚和杨昶商议过事情的处置手段,下一刻就听到这样让人意外的答案,莫声谷脚下步伐微滞,心底却泛起莫名的不安。见纪晓芙还在等着自己的答案,他点头应道,“你放心,我是不会轻易心软的。” 说话间,两人便回到众人聚集 倚天之声声慢第14部分阅读 倚天之声声慢 作者:肉色屋 众人聚集之处。从树后走到空地那寥寥数步,莫声谷却觉得周围的气氛透出十分诡异的冷凝,而他每踏出一步,那份奇异的肃杀便越发明显。他举目向四周一望,却看不到殷梨亭,围绕在自己周围的全都是陌生的面孔。 这时,高则成和蒋涛排开众人,从人后走到莫声谷面前,而脸上透露出的,是憋屈尽去后的快意。 第十六章 逆转[] 绵密的云朵迅速从四方向此地汇聚,遮住了金乌,掩蔽了日光,天地间骤然黯沉,有风呼啸而过,带起淡淡的萧瑟,掠得人心头发寒。 四周之人皆是手握兵刃,有几人兵刃已然出鞘,凛冽的光芒映着众人警惕的目光,隐隐然指向那不休的纷争。 莫声谷看着已经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则成和蒋涛,眸光先是沉如水,随即漾起淡淡微笑,从容自若,“两位师兄可有何指教?” 纪晓芙原本正站在莫声谷身边,看得眼前这般架势,正想开口询问,却被边上一位峨眉弟子拽走并耳语交代一番。纪晓芙回了数句,却被那位同门一指点中哑|岤。 高则成看着莫声谷,目光带着一点报复之后的快感,“只是想请莫七侠解释一下为何之前您会和五毒教的妖人一路同行?” “被其所掳,被迫同行。当时在茶寮初遇,两位师兄也亲眼见到我那时的样子,若非是被对方挟制,又岂会忍气吞声隐瞒自己的行踪。”莫声谷淡淡回答,“当时我见到两位师兄,真有久旱逢甘霖之感,便暗中向两位投去求救目光,并成功引起两位好奇。我所言可曾有误?” “自然有误。当时我们所见,乃是你为五毒教妖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样子,当时我们便是见那妖人装束奇怪而借口跟上,一路上并不见你处境如何艰难,反倒见你怡然自乐。” “哦?”莫声谷意味深长地拉长语调,“先前是为了昆仑清誉着想,我才不愿将细节多提。当初我向两位师兄求救,但两位却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反而在目光落在那位蓝公子的身上。若我不曾猜错,彼时你们被他美貌所惑,竟一意孤行,固执地认为他是女扮男装。啧,你们那番鞍前马后的殷勤样子可需我详细描述?”说到此处,他再叹一口气,“我本有心为你们隐瞒这番作为,但不曾想却被你们倒打一耙,真不知你们为何要处心积虑地针对我?而且……若你们早有此疑问,为何先前闭口不言。” “先前自是时机未到,此刻我们已然不受束缚,自然不用担忧你暗中夺我性命。”被莫声谷一番反唇相讥,蒋涛脸上神色微变,已有几分挂不住。但这番话一出口,却惊觉不对,在收到四周隐约射来的鄙夷目光时,佯装未察。 但高则成却仍是面不改色,显然比蒋涛自若许多,“要让对方放松警惕,必先从言行上迷惑他的认知。便如莫七侠你,此刻不正义正言辞地斥责我们的不智之举?” “正是如此。”听着对方答出自己想要的答案,莫声谷的笑容愈发灿烂,“你们所做的行为又何尝不能证明我的立场?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受制于对方,若不佯装顺从,难道等着对方勃然大怒而一掌将我拍死吗?” “莫七侠如此解释倒也有几分道理。”边上一个峨眉弟子开口言道,手中抬起的兵刃已然垂落。峨眉和武当本就交好,此等包围行为他们本也不甚赞同。再则,莫声谷不过十三少年,众人自是不信自小在武当成长的他会做出怎样的坏事。方才之事,不过是因为高则成二人言之凿凿而不得不做出的举止。 这声质疑方落,周围便有一片应和声。 莫声谷看着周围骤变的形势,眉心微拢,方才那般紧张的心情也微微放松。也许局势并不若他想象的那般糟糕,更或者,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势也不过是眼前人的挑唆。他抬眼,看着高则成和蒋涛,委实不明白这两人怎会有这般的地位,竟能令三个门派的弟子听他号令? 直到此时,莫声谷才有心思打量着四周的人,这一看之下,他便发现问题所在。在场的弟子都是年龄较小的,相较之下,高则成二人倒算是这其中的长辈,也难怪方才那二人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见局面已然发生微妙的扭转,高则成急忙开口言道:“你倒是能言善辩,先前之事便就此揭过。只是蛊毒之事你又待如何解释?” “蛊毒?我并不曾隐瞒我身上所中的情蛊之毒,这件事情我六哥和峨眉众位师姐都能证明。”莫声谷扶住额头,用力叹气,“若不是因着身上这莫名的奇毒,我又怎会乖乖受制于人?” “受制于人啊……”高则成轻轻敲着手中的剑柄,“便是因着这四个字,所以你在我与师弟的身上下了蛊毒,更要挟我们不许宣扬你与蓝妖魔的关系,并命我们帮助你查探中原正道的行动吗?” “什么!”听得高则成这番莫须有的诬赖,莫声谷只觉得一股怒火在心头飘荡来去,但他却没有因此而失去应有的判断力。他眼帘微垂,之前与两人短暂的相处画面在心头一一回荡,他们对自己的奇怪态度正是从蓝溪哲身份被他自己公开的时候。他一直以为,高蒋二人的诡异是源自他莫声谷的身份,现在想来,蓝溪哲也许在那时便暗中做了某些自己并不曾意料到的手脚。 心中既有计议,莫声谷迅速理清思路,言道:“我自认不曾失忆,但在我记忆中,并不曾记得自己何时开口对你们说了那一番话。抑或是,你们是受了外人的蛊惑?”他炯炯有神的目光直射着高则成和蒋涛,欲从他们脸上探出几分究竟。 “在我们被点中|岤道后,是你为我解|岤的。若我没有记错,莫七侠在每个|岤道处都补了四五指左右,仿若一个初学解|岤功夫的人。但是莫七侠自小便在武当习武,又岂会不懂这些东西?” 莫声谷唇角轻挑,“这件事高师兄还真是冤枉我了。数月前,我因一时贪玩,而在武当后山不慎落水,苏醒后有些事情却记不清楚——比如这点|岤的功夫。故而那时之事并非声谷有意为之,实属无奈。” 高蒋二人脸上满是不信,莫声谷却淡淡补上一句:“两位若是不信,可于此刻向我六哥求证;若他之话语还是不能成为凭证,何不修书上武当,向我其他几位兄长甚至是我师父进行求证?” 一番话,恰到好处,却又透着几分犀利和嘲讽。 “当时你为我们解|岤时,在我们|岤道周围明明有虫子蠕动的恶心感觉。而那个蓝妖魔在离去时更传音告诉我们,你手指上沾染了蛊毒,你故意延缓解|岤的动作,不过是为了方便布毒!”一旁的蒋涛早已沉不住气,三言两语竟将当日的事情清楚道来。 莫声谷抿唇看着二人,眼底渐渐泛起一股冷意,“你们既知那人行事诡黠莫测,又知他实为五毒教圣子,那么,你们为何对敌人的话语如此信任?宁愿去相信对手的挑拨离间,却不肯将这分信任分与与你们并肩作战的同道,这般抉择真是让人心寒。” 高则成和蒋涛一时词拙,木讷地呆立一侧。 “莫七侠,我一开始便知你是无辜的。”纪晓芙的哑|岤不知何时已被她边上的师姐解开,此刻十分开心地说出一句。而她身侧的师姐见莫声谷的目光向他们望去,微微颔首表示方才围攻的歉意。 莫声谷轻轻摇头,心中殊无责怪之意。他自是明白,人在江湖,有时便是这般无奈。当你站定一个立场,无论对错,有些事情你便不得不做。 “我想高师兄和蒋师兄也只是一时激愤,才误中歹人j计。”见此情景,有位机灵的昆仑弟子急忙出来打圆场,“他们也是因着身上蛊毒,才愤恨不平。” “蛊毒?”这一声质疑,倒是莫声谷真切的疑惑。 似是为了弥补什么,刚才点中纪晓芙哑|岤的峨眉弟子开口解释道:“不久前,有一苗疆装束的女子绕过林外的守卫闯入此处,口中怒骂鲜于通师兄背信弃义始乱终弃,手中兵刃早已袭向对方。但是那女子兵器刚刚扬起,家师便将那女子的兵器打落,华山派也同时擒住此女。”言及此,那女弟子眉眼间带着浅浅的兴奋。方才那惊险的情况下,周围人虽同时出手,但却是离鲜于通最远的灭绝师太第一个阻止了苗女,身为峨眉弟子的他们怎能不觉得得意?“言语逼问间,那女子却十分倔强,不肯多讲分毫与五毒教有关之事。当时家师主张诛杀首恶,却被西华子师叔和白垣师兄拦下,意欲继续逼问。” 诛杀首恶……听到这四个字,莫声谷心中微汗,想着这般强势的行为果然符合灭绝这二字。而纪晓芙本只知道前面一半的事情,后来她看不惯这些个事情,便独自前去寻找莫声谷,因此此刻也听得津津有味。 峨眉弟子指着高蒋二人,续道:“就在双方僵持时,那女子偶然看到两位师兄,神色间带点错愕异样,虽然她及时掩饰,却仍被师父他们发现。师父追问之后,大概是那女子觉得此事并不是什么重要之事便松口指出两位师兄中了他们苗疆的蚀心蛊。此种蛊毒平日里并不会产生什么异样,但若下蛊之人想夺中蛊者的性命,只需来到十里之内的任何一个地方,催动蛊母便能杀人于无形。” 饶是隐约知晓蛊物厉害的莫声谷听到此处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同时回忆着自己可有得罪蓝溪哲的地方。 “那一刻,西华子师叔连道庆幸,而师父神情也有些冷峻。若当时真一刀砍杀了那个苗女,只怕昆仑两位师兄会……”她顿了顿,见当事人仍在场,便没将此句说完,含糊过去,“师父与该女子定下协议,若她解了两位师兄身上的蛊毒,便绝不会杀她。解毒之时,两位师兄异口同声地说身上之毒是七侠你所下,但师父却是不信的。不止如此,那苗女脸上神色也是万分疑惑。因为此时牵涉到七侠你,师父他们命我们这些晚辈候在这里,各自带了几个弟子往密林深处去了。过了片刻,高师兄和蒋师兄率先归来,并说他们是奉命来此斟酌行事的。” 明了了前因后果,莫声谷恍然大悟,他转向高蒋二人,状似真诚地说道:“恭喜两位师兄成功拔除身上的蛊毒。没想到两位之前竟一直以为蛊毒是我所下,倒让声谷啼笑皆非。只是……若两位早已怀疑声谷与苗疆有所勾结,又何苦隐忍至今?只需在几位师叔面前说句话,声谷不早就束手就擒?” 面对这番嘲讽,高则成尚能忍,蒋涛却已经反驳:“莫声谷,你莫要太过分!” 莫声谷一声长笑,眸光潋滟,有几分快意在其中流淌,双唇抿出的那一分嘲讽却不会让人觉得厌恶,反令人觉得此少年意气飞扬。“嘿,我倒是十分好奇,你们两个得到的‘斟酌行事’的命令,便是围攻我擒拿我?” 高蒋二人的神色愈发灰败,就在莫声谷打算再接再厉时,殷梨亭那愉快的笑声骤然插入:“七弟,我怎不知你也有这般牙尖嘴利的时候?” “六哥,牙尖嘴利似乎是贬义词吧?”莫声谷看向殷梨亭,清秀的面容瞬间皱成一张苦瓜脸,方才那微微嚣张的模样早就消失不见。 西华子私心里还是偏向自家弟子,但看着莫声谷这番模样,突然觉得身为长辈不该和一个十三少年计较。 这时,旁边早有弟子将方才的事情简单重复一遍,西华子听完,看向高蒋二人的目光便带着一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意。“先不说武当七侠侠名满天下,便是这养蛊下蛊之事,便不是外人能够学会的东西!” 听闻西华子后半句话,鲜于通神色微动,嘴唇微微一颤后却是闭口不言。当初他对苗女始乱终弃时,曾偷走女子所养的一对金蚕蛊,此时他折扇中便设有一机关,机关中暗藏蛊毒,有此暗招的他自然知晓所谓蛊毒并不如外界揣测的那般难懂。只是此等机密,也算是他保命夺名的手段,怎肯轻易泄露。 他目光瞄向身上那个被人制住身上几个大|岤的女子,心中十分不安。他负心薄幸,当初曾有的几月恩爱早被他遗忘,唯一记得的只有金蚕蛊毒发作时的剧痛。在擒下苗女时,他恨不得一掌劈死这女子,偏当着众人的面,他不能痛下杀手,唯有暗自咬牙切齿。好在他素日里为人尚算成功,无论女子怎般的舌灿莲花,都无法扭转众人心中的感官。 鲜于通摇着扇子,脸上的笑意依旧温文尔雅,心中盘算的却是在事后要怎样将女子杀人灭口。因为算计着女子,他的目光便不离苗女左右,也因此,他清楚见到女子唇角微扬的诡异弧度。就在他诧异时,苗女倏然扑出,目标却是正兴奋地听着西华子训斥蒋涛二人的莫声谷。 “五毒教蓝溪凰,见过长老。” “方才我让你们斟酌处理,却是让你们动动脑子,思考究竟什么话可信……”西华子正背着手认真教训高蒋二人,却眼见着这一场意外在身侧出现,口中那原本流畅的训斥之语戛然而止,仿若被什么利器斩断一般。 全场寂静。 莫声谷低头看着苗女,敛起唇边微笑,声音清脆而认真,更透出一分隐约的冷冽:“你叫我什么?” 第十七章 长老[] “长老。” 蓝溪凰朱唇轻启,吐出的清晰两字,如珍珠滚落玉盘,又如环佩相击叮当作响。但这悦耳的声音却不曾带给人愉悦的感觉,反而令四周空气迅速凝结。 莫声谷盯着眼前那姣好的面容,不怒反笑:“你方才自称蓝溪凰?你的名字倒与蓝溪哲有几分相似。”就连这种翻脸做戏的感觉,也透出一脉相承的邪恶味道。 “圣子大人正是属下的族兄。”蓝溪凰单膝点地,下巴扬起,秀美的面容上写满了尊敬。 周围从方才起就凝固的空气一点点皲裂,此起彼伏的倒吸气声在莫声谷耳畔来回盘旋,但他却仿若未闻,只是将目光挪向灭绝师太。 这一眼,却忍不住佩服。事起突然,众弟子或惊惶或低呼,更有人将方才收起的兵刃取出紧握在手中,就连西华子和白垣脸上也微露惊疑防备,偏只灭绝脸上依旧是镇定的浅笑。 “几位前辈,此事定有蹊跷。七弟秉性我很清楚,他定不会做出勾结妖人的事情!”殷梨亭目光匆忙一扫,早按捺不住,狠狠瞪了眼蓝溪凰,便拍着胸脯为莫声谷担保。 一旁本被西华子训得灰头土脸的高则成此刻突然得意起来:“若说我和师弟先前是受了妖人的蛊惑,那此刻之事未知莫七侠又当如何解释?” 面对四周猜疑的目光,莫声谷不慌不忙眼眸含笑,对着高则成的挑衅,却也只是心平气和地回了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行事自问问心无愧,又何惧他人诽谤?” 一直不曾出声的灭绝终于笑道:“殷六侠且莫着急,莫七侠也莫激愤,我自是相信二位的话语。只是这其间的些许疑惑误会,却是需要莫七侠为我们解答。” “长老在我教中拥有无上地位,怎能在此处接受你们这般叱问?” 莫声谷尚未来得及应答,一边,蓝溪凰却已抢先出口。闻得此言,灭绝诸人将目光落在蓝溪凰身上,原本尚有些浮躁的西华子反而镇定下来,他们几位对视一眼,眼中划过相似的笑意。 一直注视着灭绝等人的莫声谷在看见那一抹笑后,心中微微一松,转而看着蓝溪凰,“方才,你可是对我自称属下?” “是。”对于意料之外的问句,蓝溪凰微微一呆。 “既然你谦称一声属下,对于我的问话你是否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倒好奇你为何认得我,又为何口中称呼我为长老?我似乎不曾来到苗疆,更不会认得你们中的任何一人。” “数月前,圣子便将你的图像和事情经过以密函的形式告知教中诸人,并叮嘱我们如若见到长老阁下,必恭谨以待。属下虽不曾亲眼见过长老,但对于长老的相貌却早已铭记在心!” 听到这句有些类似对偶像表白的话语,莫声谷只觉得自己额上的青筋用力蹦了数下。“我还没死,请不用那样辛苦地铭记我的相貌。”状似嘟囔,却清楚的让在场之人听清。 蓝溪凰的表情继续呆滞,猜不透莫声谷这番回答究竟指向怎样的方向。 “蓝溪凰,听闻你方才那番言语,我心头倒是有一个问题急需你的解答——你口口声声说尊敬我,那我若要求你泄露五毒教的机密甚至与五毒教为敌,你又该如何处之?” “您是我教中长老,怎能背弃五毒教?”蓝溪凰语句低沉,宛如指控。 莫声谷轻笑道:“哦?我身为武当弟子,又怎能背弃中原正道?再则,那劳什子的长老,本虽出自我之所愿。若你不愿听从我之指令,便也不需将那无用的二字挂在嘴边,徒增我的麻烦。又或是——你正在心中窃笑,盘算着我们几人何时在你挑拨之下爆发一场惨烈的内斗?” “属下不敢存着这番心思。” “我知在场诸位心中都存有一定疑惑,声谷先前隐瞒,只因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现在箭在弦上,就算众位听了只觉得我信口雌黄,我却是必须要说。”一番恳切的话语之后,莫声谷再度转向灭绝,“未知掌门可允许在下将前因后果小小解释?” “莫七侠已将话语说到此等程度,若吾等不允,岂非显得我们这群老家伙不近人情?” 听到灭绝这番话,虽然正中莫声谷下怀,他却仍觉得胃部隐隐抽痛,灭绝师太带给他的认知真的与传说中的阴毒相差太远了。“多谢掌门容情。”随即,他从在武当山下遇到杨昶开始说起,一点一滴,一直说到蓝溪哲的出现,但其中凡牵涉到杨昶真实身份的描述却被他隐晦带过。若不到万不得已,他仍是不愿将知他懂他又待他甚好的杨昶扯进江湖这一摊浑水。 他这番描述远比先前当成故事讲予峨眉弟子听时详细许多。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匪夷所思,看着莫声谷认真的样子仍是忍不住怀疑他是在捏造一则传奇。 看着众人脸上明显的表情,莫声谷无奈苦笑:“莫说你们众人听来稀奇,就连亲身经历这一切的我都觉得如坠云里雾里,万般虚幻,这便是我方才执意隐瞒的原因。蓝溪哲见小白已饮了我的血,便强迫我随他前来苗疆当他们的长老。我不愿,却被一路胁迫。” 殷梨亭听完,对于五毒教的强盗途径十分不满,转了转眼睛便问道:“如果你不贡献你的血,他们十分看重的狗狗便会受到巨大的影响?” “圣兽并不是你们口中的犬类,它是最伟大的圣兽!”蓝溪凰蓦然开口,秀眉扬起满是不悦。 灭绝目光冷冷地向蓝溪凰一扫,虽唇边笑意未敛,却硬生生扬起一股冰寒之意。 莫声谷看着她,不知为何竟想到杨昶。有一点担忧萦绕心间,那人独自前往五毒教,究竟会是怎样的结局?他总是神秘莫测,那股自信的样子仿佛天下间并没有任何人能阻挡他的脚步,他本不需担心他的。 莫声谷微微一笑,隔着衣服抚摸着袖中的铁牌。那牌子此时正贴着他的手臂,因为染上了他的体温而透出几分热意。他看着蓝溪凰,开始引导话题的方向:“蓝溪凰。我知你无法叛出五毒教,方才的要求倒也是为难你了。那我换一个不刁难你处境的问题——当初你为何执意要将鲜于通师兄留在苗疆,在他执意不从后就痛下杀手,竟不惜使用至毒金蚕蛊?” “哼。”蓝溪凰冷笑一声,竟是不屑回答。 一边上,鲜于通却已带上浅淡不悦,“莫七侠,事情的经过我早已说过,你执意询问蓝溪凰,是不信我的说辞,或者是心中早已对五毒教存了几分偏向?” “我只是觉得判断一件事情的对错,总是需要双方一起提供证词,才是最公正的做法。再则,若一味强攻进五毒教,固然能将对方围剿,我方却也不知会损失多少人手。江湖厮杀,从来都是最残酷的做法,为何不尝试着另一种做法。” “妇人之仁。”鲜于通一拂衣袖,十分不屑。 灭绝等人也是眉心微蹙,毕竟莫声谷此番话语,驳斥的不仅是鲜于通,更是他们这些主张进攻五毒教的人。 看着众人的反对意思,莫声谷再度隔着衣袖摸着那面铁牌,终是将它取出,递到灭绝面前:“未知掌门可识得此牌?” 第十八章 浮现[] “原来……”灭绝扫了眼莫声谷手中的铁牌,忍不住溢出一声轻叹,“如果你坚持,那便依你所言。”西华子见灭绝答应得这么爽快,好奇的目光在铁牌上逡巡一圈,隐隐觉得那上面的标志有几分熟悉,却是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但既然灭绝师太都发话了,他也就双眸微阖,站在一边不发表任何意见,却是默认的姿态。 白垣虽然觉得莫声谷的坚持有点奇怪,他看着鲜于通一脸愤恨的样子,还以为是这个年少得志的师弟因被人抹杀了面子而一时恼恨,忍不住低声安慰道:“师弟,不过是听妖女说一番话而已,那些东西其实方才在密林中我们都已经听过了,谁都不曾相信,你又何必介意?” 鲜于通儒雅的面容仍是拧在一起,盯着蓝溪凰的目光闪烁着不易察觉的阴鸷,连带一边的莫声谷都记恨上了。 莫声谷自然猜到鲜于通会生气,但在眼前局势下,他却不得不赌赌看对方是否会留有破绽。“我想在场的许多前辈都听过鲜于通师兄和蓝溪凰不同的故事,不知各位对于其间细节是否还记在心中。” “自然记得。” “如此甚好。”莫声谷微笑着,面上从容,暗地里却心跳加速。“我曾听人言,记住真相的人不会在故事的复述过程中将细节记错,而编造谎言的人却常常忽略了细节的作用,前后数次言语往往会自相矛盾。此刻我们让他们二人再度复述,兴许能发现其中的疏漏或奇怪之处。” 白垣皱眉道:“莫七侠,你此番言语,是不信我师弟所言俱是事实?” “非也,我只是觉得身为正道,若定他人之罪总是要让人心服口服。如此作为,也更能证明鲜于通师兄的无辜。”莫声谷拱手向鲜于通失礼,“若其中有得罪处,还望师兄海涵。且为了一挫苗疆妖女的锐气,就由师兄先来复述当初的故事,如何?” 白垣一听此言有几番道理,满意地点头,“如此甚好,师弟,就由你先来吧。” 见原本十分有利于自己的局面被莫名扭转成当今的局势,鲜于通心下已自慌了三分。他很想一剑砍死蓝溪凰和莫声谷,但却只能努力回想着自己当初编造的故事便缓慢说出。 随着他一字一句吐出,周围人的神色已有几分微变。白垣更是剑眉紧锁,担心的神色显而易见。 人,一旦开始慌乱,一旦那根理智的弦紧紧绷住而令曾有的从容濒临破碎崩溃,那些曾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的谎言,那些曾自以为无懈可击的谎话,便逐渐剥离外表甜蜜的假象,而露出内里的峥嵘。 此时,鲜于通握紧手中的铁骨折扇,坚硬的扇缘硌得他手心发疼,额上缓缓渗出细密的冷汗,而四周人的表情更如巨锤砸碎他的心理防线,一点点,模糊了他心中的谎言。 就在鲜于通数次口误之后,一侧的蓝溪凰知机地攀随而上,几句巧妙问话,几句恰到好处的质疑,竟问得鲜于通哑口无言,惶惶然不知所以。 高下立判,而结局,却也如此出人意料。不只是四周的正道人士觉得意外,就连莫声谷也微微错愕。 隐约记得鲜于通也是勉强称得上“老j巨猾”的人物,否则怎能在暗杀白垣后让华山上下坚定不移地相信白垣是被明教所杀,更稳坐在掌门之位无人生疑?但是今日,他怎会被自己那个连计谋都称不上的小小试探而彻底击败。 莫声谷自然没有料到,此时的鲜于通只是薄情却还不够j诈,否则当初岂会沦落到被下蛊的境地? 也算鲜于通倒霉,在此时碰上了莫声谷这么一个另类,令得他所有的如意算盘全部落空;若他此时不曾遇到莫声谷,几年之后他便依然是那位气质不凡的华山鲜于通,而不是此地如斯困窘的负心郎。 就在莫声谷正努力让鲜于通与蓝溪凰之间发生的事情逐渐以最真实的面目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杨昶正端坐在五毒教的客厅中,他面前与他相谈的正是蓝溪哲。 银铃声声在厅中微荡,蓝溪哲正极力邀请杨昶品尝他们五毒教特制的茶点,但杨昶眼角余光扫一眼那黑乎乎的团块,便决定碰也不碰那些可能由毒蛇蝎子制成的玩意儿。 “我方才所说的条件,未知蓝圣子意下如何?” 蓝溪哲眨了眨双眼,“按照你描述的情况来看,若要救活你的侄儿,需要我教中圣物之一的七夜莲为药引,再用傀儡蛊燃起对方体内的生机。只是七夜莲十年才开花一次,如今我教中也仅余一朵,引为至宝……” 杨昶轻抚自己的唇角,看向蓝溪哲的目光浅淡却犀利,听着对方这番话语,忽而浅笑:“你的身体里真的存在两种性格,一善一恶?” 蓝溪哲侧头,“是的。” “那我现在见到的你是哪个你?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是平时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无害圣子。可是蓝溪哲,我从来不相信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处在并不平凡位置上的人会拥有那种近乎白纸似单纯的性格。” 听得杨昶这番推敲,蓝溪哲轻声笑起来,笑颜无害,纯如稚子,“我曾杀人,但是因那人先对我起了歹意。有仇报仇,这也是江湖人教我的道理,难道我如此作为便错了?” 杨昶闻言轻叹,“只有声谷那个笨蛋会固执地认为你善良而无害,他实在是……”后面的半句话他却没有说完,而是威胁地挑起眉眼,“蓝溪哲,我不想知道你千里迢迢奔赴中原所求为何,更不觉得你掳走声谷逼我在此地出现是为巧合,我只想听听你此刻的条件。我已然掷下我的承诺,只要力所能及之事,杨昶定会为阁下达到。” “我的要求很简单,无论接下去五毒教与中原之间发生了怎样的争斗,都请你不要出手。” “我本无心江湖事,只需你不触犯我的逆鳞,自然不会看到我的出现。” “如此甚好。”蓝溪哲十指指尖相对,透着几分晶莹,“不过七夜莲并不在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而是放在一处密洞中。那洞中布满各种毒物,便是我都不愿轻易进入……” “无妨,你只需告诉我那密洞在何处即可。”杨昶无所谓地应着,过了半刻却加上一句,“我知你是想将我困在洞中。但我仍需警告你,不可触犯我的逆鳞,否则那后果将是你不能承受的。”说完他悠然起身,仿佛刚才的威胁不过是一句“今天天气很好啊”之类的招呼。 蓝溪哲抬眸看着杨昶,右手三根手指头轻轻拈起桌上那薄胎白瓷杯,将那杯子于指尖轻轻旋转,“我有一个优点,那便是他人说过的话我都会认真记下,所以你说的一切,我都会铭记在心。至于那个放有七夜莲的密洞,你随时可以前往。” “夜长梦多,我自然希望现在便能见到我想要的东西。” “现在啊……”蓝溪哲唇角微露笑意,目光闪烁间似已猜到了什么,“那我便命人带你过去。” “嗯。”杨昶轻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便出了客堂。 蓝溪哲看着衣袖翩然的杨昶,漂亮的眼睛眯成狭长的弧度,低声自语道:“原来你真的这般关心小七。”想起从中原归回苗疆的一路上,莫声谷对自己的照拂,他脸上露出十分干净的笑容。那个人,是自己在中原一年中,难得遇到的心思简单的人物。将他带进这一场风波中,竟会让他心中产生一丝微弱的惭愧。 “原来,我并不是一个没有心的工具啊……”蓝溪哲捂住自己心口的位置,脸上依旧是如天人般飘渺的浅笑。听到堂后传来一阵有意放大的脚步声,他扬声道,“还请贵客过来饮茶。” 那阵脚步声微微一顿,随即按着原先的步调向此处挪来。待到门帘被掀起时,一抹飘逸隽永的月牙白华丽人影走出,坐在杨昶方才坐过的位置上。范遥敛眉看着桌上完好的糕点,问道:“你竟没有劝他吃下这东西?” “我并没有强迫客人食用东西的习惯。再者,他若误中瘴毒,不正巧可以在洞中多困一些时日?”那个存放七夜莲的密洞瘴气甚重,毒虫甚多,入其中者稍有不慎就能中毒。而若在入洞前食用乌苏草制成的汤药或糕点,便能有效躲避瘴气的侵袭。 范遥见蓝溪哲的模样,便知他与杨昶的一番交谈中根本没有将密洞中可能遇到的危险解释清楚。他轻轻晃动手中的扇子,笑吟吟看着蓝溪哲:“蓝大美人儿,你是这世界上第一个让我松口称赞你美貌的人,但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你没有丝毫人味的人。啧啧,真是可惜了,如此风采竟如雪山冰雕,虽见其形,却永不得闻其心。”他慢悠悠地收起手中的折扇,随即用它拄着自己的下巴,“等杨昶见到密洞最深处,却发现七夜莲早已被人摘走,只怕会被气死吧。也罢,谁让他之前仗着是教主的叔父屡次算计于我,此事我也不予他丝毫提醒。”他抬眼看着蓝溪哲,笑容加深,“我曾见教主和杨昶杀人不眨眼的模样,但是至少他们出手时知道自己夺走的是什么。而你在夺走他人性命时,却如攀折一朵鲜花那样从容微笑,仿佛周围的一切在你眼中都是死物。蓝溪哲,看在你是个美人的份上,我破例送你一句忠告,莫要在机关算尽毁灭一切后,才发觉自己手中什么都不曾剩下。” 听着这些话语,蓝溪哲只是微笑。 “哎呀呀,难得我深沉一次,说了这么这一大串道理,木头美人你却一句话都不回我,真让我有唱独角戏的尴尬。”范遥摇头晃脑地站起来,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既然你不能与我解闷,我便回到中原去了。在此地的混乱后,中原那边的局面定会产生让人十分愉快的变化。我明教在数年群龙无首后,终于迎回教主,定能一扫这几年的颓丧!木头美人,你若想到了我需要为你做什么,只需一封信函送到光明顶便可。” 范遥方走了两步,身后却突然响起蓝溪哲的声音,“你说我无心,那我便有心一次。你与我的交换条件不需要等到以后,我现在便告诉你。” 听清对方的条件,范遥忍不住抬扇拍着对方的下巴。蓝溪哲却也不恼,只是浅笑看着范遥。 “啧啧,木头美人,我越发看不透你究竟想做些什么,你的漂亮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 “你想知道?” “不。我只想速速远离此地,不论此地接下来发生任何事情,尽皆与我无关!” 第十九章 宴饮[] 微风卷动残叶,哗哗作响。有知了趴在树上不知倦怠地鸣叫着,一声声,断人肠,更透入人心肺间,涌起难以言喻的倦怠和荒凉。 鲜于通和蓝溪凰的对峙仍在继续,只是真相似已逐渐浮出水面,而众人那斥责的目光更是冷冷滑落,如寒霜之刃刺破这次兴师动众所悬挂出的“正义”旗帜。 “鲜于师弟,为何你话语中诸多错漏,与你前番所言大相径庭?”白垣实不愿相信自己的推测,但他看着师弟脸上流露的心虚,话语中早带着痛心疾首的味道。 鲜于通抿了抿嘴,仍是顽固守着最后一点坚持:“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假。” “句句属实啊。”蓝溪凰眼一挑,掠起几分妩媚,向四周一看,巧笑倩兮,竟引得数人胸口微微发滞。“你们中原正道不是最喜欢讲道理吗,今日之事我倒想看看你们如何评断。反正你们若在此处一刀将我斩杀,再行进攻五毒教,将所有知情人士一举击杀,所谓的真相便只能从你们口中流出。” “我们岂会做如此无耻……”白垣听得蓝溪凰嘲讽的话语,立即冒出一句话。但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就听一边的鲜于通冷冷的声音冒出,“我不知你今日又给我下了什么蛊虫,竟能令我反应迟钝、甚至觉得那些熟悉的记忆都变得模糊。” “蛊虫?”白垣方才不曾说完的话语含在嘴中,转头看着鲜于通,眸中转而露出几分轻松,似是什么疑难困惑得到了很好的解释。 莫声谷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只觉得自己的想法果然太过简单,就在他思索着能有什么更好的方法让事情得到转机时,鲜于通却猛然抬起手臂,手中的折扇有着明显的震颤幅度,显然他已经因为过度愤怒而控制不住自身的情绪。“蓝溪凰,人贵有自知之明,你下毒残害我不成,如今见我正道席卷而来竟妄图以诡计令我身败名裂,更令正义之军不战而退?我只想告诉你,无论你用何等手段,都不能扭曲你是阴险小人的事实。用蛊之人总有一日会亡在蛊毒之上,也许下一刻你暗藏在身上的蛊虫就突然不听你的命令而钻进你的皮肤吞噬你的血肉而令你毒发身亡!”鲜于通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倒真是十分有气势,而最后的诅咒更是透着丝丝阴寒,是那被逼入绝境之人最后的毒咒。 莫声谷双眸微沉,目光却下意识地注目在鲜于通的折扇之上,但除了那阵颤抖有些夸张外,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就在莫声谷觉得自己过于多疑时,原本跪伏在地上的蓝溪凰忽而瘫倒在地上,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那种痉挛的模样看得旁人都身上发寒。 “鲜……于……通……你……好……毒……”蓝溪凰身上|岤道被制,虽能动弹但武功内力却是丝毫不能施展,她躺在地上下意识地翻滚着,双手交叉紧紧相抱,白皙的手臂上早已撕扯出一道道的血痕,十指指尖上沾染的点点鲜血触目惊心,而蓝溪凰在说出那六个字后就倔强地不肯多言,更不愿多发一声哀嚎,只是用贝齿紧紧咬住下唇,任凭唇上印出深深的齿印,任凭鲜血那腥甜的味道沾染自己的口鼻。 “这是怎么回事?”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无数迷茫的低呼在周围回荡。 “哈哈哈~”鲜于通突然放声大笑,指着蓝溪凰,“金蚕蛊!她此刻所出现的症状便是中了金蚕蛊后会有的表现。天理昭彰,便是如此。蓝溪凰,你当日毒害与我可曾想过你自己会有今日?方才我不过随意诅咒了一句,但下一秒你却被自己的蛊毒所害,便可知你素日里作恶多端,便是上天都不肯放过你。”说完,他转身向白垣行礼,“师兄,如今妖女为她自己所害,我们又当怎样做,仍是相信她的话语而将我处罚?” 对于这一轮峰回路转的变化,灭绝和西华子虽隐约觉得事情有些奇怪,但此事起因毕竟是西华子,他们不便插手,便袖手立在一边,静观事态发展。所以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白垣和鲜于通身上。 除了莫声谷。他在蓝溪凰毒发的瞬间就想到是鲜于通暗下毒手,虽然他当初随着平叔习医时曾因好奇而询问过金蚕蛊的解法,但他所知的一切却是源自于书本,幸而当初平叔因见他好奇,曾送他一些丹药以备不时之需,而其中便有抑制蛊毒的奇药。 从怀中将东西掏出,莫声谷快步走到蓝溪凰身边,一手轻点她的龙窍|岤,另一手已然取了一颗药丸握在手中,待对方松口的一瞬将药丸弹入她口中。莫声谷这番动作十分迅捷灵敏,在有人注意到?br /01 倚天之声声慢第15部分阅读 倚天之声声慢 作者:肉色屋 到他时早已将一切做完。 “莫声谷,你在做什么?!”鲜于通虽与众人搭着话,极力证明自己的青白,但他仍是不时分心注意这边的情况,一扭头看到莫声谷的动作便失态地叫起来。 “无论她如何该死,但也不至于用如此残忍的方式让她在我们面前活活痛死。我方才所用的药引不过是暂时压制她的毒性,若寻不到解毒之法,只怕片刻后仍是要毒发。”莫声谷仍保持蹲坐的姿势,抬头言道,“鲜于师兄,当初你可是走出滇地才毒发的,你总不想看到她在我们面前哀嚎数日吧?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听得莫声谷话语,鲜于通冷笑一声:“哼,她身上所中蛊毒的分量,不过三刻便会让她身亡,何须数日?”说完,他顿觉不妙,闭口不言却仍是慢了半拍。 “哦?”莫声谷双眼笑眯起来,目光却落在鲜于通手中的折扇上,“白垣师兄,我觉得鲜于师兄的扇子上泛着蓝光,似乎染上蛊毒了,您快将它拍飞!”他一句话语方落,白垣早已意随心动,手中宝剑不曾出鞘却已化成飞龙,一声铿锵相击后便将鲜于通手中的扇子击飞。 鲜于通握紧扇子却挡不住师兄这一下全力攻击,待他反应时,扇子已在空中转了几个旋儿后落在地上。 在那一瞬间,莫声谷便从蹲坐的姿势飞速掠出,向前一扑一探,顺利将那扇子捞在手中。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在鲜于通恼恨的注视下,兀自从容地翻转了两圈扇子,十分轻松地找到隐藏在扇柄中的机关。 “诸位,方才在蓝溪凰中毒时,我偶然发现一件怪事,那便是鲜于师兄不断颤抖的手臂以及这把始终对准蓝溪凰的扇子。”他举目四望,随即走到一株桃树边上,轻轻暗下扇柄的开关,随即抬臂一扬,便见一株原本开得甚艳的桃花瞬间颓败。枯萎的花瓣从花枝上哀戚地跌落,委地无声。“折扇中竟藏有机关,而机关中的毒物却能让一株开到艳处的桃花瞬间凋零。鲜于师兄,我倒想知道,你想要怎样解释眼前的事情?又或者,你想说我在接过扇子的一瞬间便偷梁换柱,有心栽赃于你?” “师弟!”白垣看着鲜于通。 鲜于通突然抬手遮住自己的脸,大叫道:“不要这样看着我!我有大好的前程,我有我的野心尚未实现,我怎么可以因为一时的意乱情迷就将自己的蹉跎在这不毛之地?只是我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狠心,居然真的在我身上下了金蚕蛊。在毒发的日日夜夜,我对天赌咒,若有一日我能再见蓝溪凰,我必将她千刀万剐以偿我当日之痛!其实你们只要灭了五毒教,成全你们正道的美名就够了,为什么要追究那么多,为什么非要追究那么多,你们需要的不就是一个进攻五毒教的接口吗?五毒教如毒虫盘踞在侧,你们于心不安甚久,为什么就不能成为我手中的利刃!” 眼见得鲜于通一番疯言疯语有不可遏止的趋势,灭绝眉头一皱,隐在长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弹,鲜于通的哑|岤顿时被制住。 “如今该如何做,众位心中可有建议?” “先前行动,自是为了鲜于通讨回一个公道,如今误会已解,师出无名……这个……”想到鲜于通方才失态大吼出的那些话语,西华子脸上神色也微有几分尴尬。虽然他们几个门派心中隐约都有那个念头,但在正义的掩护下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如今失了出师的名头,整个行动便成了彻底的笑话。 “此时本由华山而起,不知白垣师侄有何见解?” 白垣面色黑如锅底,听得此番问句,寻思后沉吟道:“此事因华山不肖弟子而起,是华山派累诸位奔波。按理说,我们本当就此打道回府。但……”他目光落在蓝溪凰身上,见对方仍是倔强地瞪着自己,不由轻轻一叹,“我实不愿华山因此与五毒教结仇,待我修书一封,遣人送往五毒教以表达我们的歉意。两位若想离开,便请先行一步,事后白垣必将此事告知家师,并亲上两派致歉。” 灭绝和西华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道:“既如此,吾等便陪你在此等待消息吧。”虽计划化为流水,但怨家以解不宜结,若不就此化去彼此芥蒂,他日江湖相见终会成一番烦恼。 一番来来去去的折腾后,五毒教与中原正道决定在三日后,于丽江城中最富盛名的笑笑酒楼进行一场盛宴,以化解两方之间那莫名的误会。 而早在第一日,莫声谷便前往五毒教探寻杨昶的消息,在知道那人独自进入密洞,更恃自身的实力而不曾听取蓝溪哲的建议带上驱虫避瘴的相关物品后,直呼胡闹,便带着一大兜蓝溪哲相赠的物品,闯入密洞之中欲寻杨昶的消息。 在莫声谷闯入洞中不久后,已有月余不曾下雨的滇地忽降暴雨,洋洋洒洒的雨点大如黄豆,砸在人脸上火辣辣地生疼。 蓝溪哲闲坐庭中,头上纸伞斩断了丝丝雨幕。他探出手,接住从伞缘流下的雨水,只觉手心一片冰凉。当他握紧再松开后,除了掌心微微的水汽,再无丝毫痕迹遗留。他轻抚着自己的双唇,淡笑着对身后撑伞的蓝溪凰说道:“戏,在开始的瞬间,便要落幕了,你可恼?”那声音,飘渺虚无,毫无生机。 第二十章 闯关[] 天色阴沉,有风斜斜掠过,将洞门口那茂密的杂草吹斜,更映得那不知有多深的苗疆密洞愈发诡异。 莫声谷站在洞门前,面上虽平静,心中却也氤氲开淡淡的恐惧。转头向身侧带路的五毒教弟子颔首道谢,他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火把,点燃之后便大步迈入洞中。 在阳光尚能普照的地方,洞中四壁干净而明亮,似与普通的山洞并无相异之处,但越往深处走去,那逐渐降临的黑暗便引动人心底那与生俱来的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有沙沙声在耳边响起,细碎、密集而不曾停歇。莫声谷手中的火把因他前行的动作而微微晃动着,投射到墙面上的倒影摇曳扭曲,渗出几分阴寒。他凝神向前行着,鼻端充斥着缠着草药的火把燃烧时发出的浅淡药香,另一手却扣着腰间的长剑,只待一有异常便抢先攻击。 如此行了两柱香的时间,山洞益发空旷,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却是不能触及山壁,可见这山洞之空阔。沉稳的脚步声在山洞中一声声回响,伴随着那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沙沙声,倒像是一首十分和谐的奏鸣曲。 闻得四周弥散的药草香味已逐渐散去,莫声谷收了脚步,从背囊中掏出一把呈暗红色的干枯药草,在火上点燃后迅速向前掷出。点燃的药草如流星在空中划过,那一瞬便映亮了四周的景致。只一眼,莫声谷便心生惊惧,握住火把的手也忍不住有轻微的晃动。 那些沙沙声的制造者,竟是一只只硕大的蝎子蜘蛛。一尺大的蜘蛛在岩壁上灵敏地移动着,一层层蛛网连成天罗地网,等待着猎物的到来;而二尺长的蝎子在地上爬行着,翘起的尾巴蓄势待发,等待着那从天而降的猎物。莫声谷心下恍然,猜测此地是蝎子与蜘蛛的修罗场,更是不明白居然有人能一心饲养这些毒物。 方才掷出的药草在燃尽后,散发浓烈的臭味,但这股味道却是毒物所惧怕的,原来拦在前方的毒物迅速向四周逃逸,莫声谷面前一片坦途。他微微松了口气,如法炮制,一路向前顺畅地走去。一边走却是一边想着,没有这些物件的杨昶究竟是如何一路向前的?难道是用武功将拦路的蜘蛛蝎子统统杀死吗? 心头才闪过这样的想法,莫声谷顿时觉得脚下踩着软绵绵的物什。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足尖正踏在一只肚皮朝上的死蜘蛛身上。强烈的恶心感涌上他的喉头,他身形立刻向上一跃,轻飘飘地飞出数丈。为了躲避地上那无数的毒物碎尸,莫声谷一路运用梯云纵向前跃去,专挑干净的地面落脚。这般行着却忍不住苦笑,他可从没觉得自己的轻功竟能用得像今天这般潇洒。 渐行渐远,却仍不见杨昶的踪迹。莫声谷心下半是担忧又半是庆幸,也许那人早已凭着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前方渐渐有光出现,莫声谷面上一喜,知道自己即将穿过密洞的第一道关隘。就在他将手中的火把熄灭并收起时,前方忽然传来兵刃破空的声音。他心下一凛,急忙冲上前,果然看到那抹熟悉的鹅黄|色身影。 此地是一处四面环山的深谷,而方才那布满蝎子蜘蛛的洞|岤正在进到此处的通道。此时,杨昶正站在一株桃树之上,手中一把软剑舞得从容,织成绵密的剑网,将所有欲扑向他的青蛇红蛇全部绞成一段段的尸块。 看着剑舞潇洒的杨昶,莫声谷突然觉得自己委实没有必要如此心急火燎地闯进洞|岤,反正以他的身手,应对这些小虫小蛇本就是轻松的事情。 杨昶这时却也见到了莫声谷,他十分意外地瞪了他一眼,手中的剑芒有一瞬的停滞。虽只一瞬,却足够漏网之鱼透过剑网——一只小青蛇透过剑芒与剑芒之间的缝隙逼近杨昶,而那在阳光下泛着凛凛寒光的牙齿正得意地张开,准备向杨昶咬落。 莫声谷见状,本还握在手中的药瓶子立刻向杨昶所在的地方丢去,在靠近蛇群时瓷瓶骤然炸开,无数白色粉末在这场爆炸的威力下四散开来,落在蛇群身上时,那些蛇似是遇到极惊恐的事物,嘶嘶鸣叫着迅速逃离。莫声谷再将目光落在杨昶身上时,只见他沾染了一身的白色药粉,而剑尖上不知何时挑着一只小青蛇的尸体,正是方才偷袭他的小蛇。 莫声谷看着那只蛇,心跳还是比平日略微增快,他看着杨昶,想扯出一抹笑却是心有余悸,“杨昶兄,以你的身手竟会让这么一只小蛇几乎得手?若不是我出手,你岂不是就要染上蛇毒?”话语中带着微微的恼恨,却想不透这恼恨究竟因何而起。 杨昶却也懒得解释这些事不似外头的蛇简单,也不解释方才那只小蛇根本对他构不成威胁,只是微蹙着眉看着莫声谷,“你怎么来了?” 莫声谷低头从背囊中再翻出两瓶药粉,随即斜睨杨昶,“怎的,就许赤手空拳的你来逞英雄?”想起杨昶因心高气傲而拒绝倾听蓝溪哲关于密洞中各道关卡的解说而独自闯关,莫声谷实在是很想数落对方几句。但这一抬眼,见着他满头满脸的白,终是忍不住笑起来,“我刚才要药粉丢出去的时候你怎不躲,你就不怕这是化尸销骨的剧毒?” “若是毒,你不会不出言警讯,更不会贸贸然向我丢来。” 杨昶注视着莫声谷,眸光沉静如水,但莫声谷偏从其中看出灼灼的火焰。他下意识地偏头避开这样的注视,却听杨昶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尚未回答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听蓝溪哲说,你不听他之劝告,执意独闯此地。我担忧你被毒物所困,便请他告知我破解之法,一路寻来。杨昶兄,我知你武艺高深,但很多时候过分信赖自己的武艺并不是好事。” “蓝溪哲向你这般形容我?” “嗯?”莫声谷听出杨昶话语中的未尽之意,挑眉向他询问。转回头见到他脸上仍是沾染了自己方才丢出的药粉,下意识地上前,抬袖为他擦拭干净。 虽只数月时间,但莫声谷的身子却拔长了许多,初见时不过到杨昶胸口的他此时已与他肩头平齐。杨昶看着帮自己擦拭脸面的莫声谷唇边那浅浅的笑,忍不住抬头握住对方的手。 “杨昶兄?” 看着对方那偏向单纯的目光,杨昶已然涌到喉间的话语沸腾翻滚了数下,却又冰凉凉地落下。“蓝溪哲此人绝不单纯,他刻意不告诉我密洞中的一切,只为将我阻在此处。” “若他有心阻你,又怎会告诉我这么多消息。也许他当初只是忘了?”莫声谷辩解着,却也隐隐明白,若蓝溪哲真是偶然疏忽,怎会言说这一切本是杨昶一意孤行? 他解开搭在手臂上的保命背囊,指着里面琳琅的药草,“至少他还为我们留了一条退路。”他拈起一些黑灰色的草,“你看这个,我刚才就是点燃了它才一路顺畅到了这儿。” 杨昶瞄一眼莫声谷手中的背囊,复又将目光落在他脸上,唇角微微挑起,目光却略带叹息。 莫声谷不解地挑眉,片刻后忍不住说道:“杨昶兄,可以请你不要用那样的目光看着我吗?你的目光……总让我有一种智商倒退十年的错觉。”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只有媲美三岁孩童的判断能力?”杨昶伸手接过莫声谷手中干枯的药草随即丢回背囊中,“你居然没有发现你通过了那个密布蜘蛛蝎子的洞|岤后,那些专门针对它们的药草只剩下两株。” 也就是说,就算无惊无险走到最里层,他们一样要在出来时凭实力硬闯啊。“好歹……他让我们在回途中知晓了对手的实力。” 杨昶看着双眼蒙上一层雾气的莫声谷,忽然道:“答应我,拿到七夜莲之后,与我速速离开苗疆。” 莫声谷看了杨昶片刻,眉眼弯弯地应道:“好。” 虽然蓝溪哲有意困住莫声谷二人,但毕竟无意在关卡上多加刁难。莫声谷依着对方先前的交代,用着背囊中的各式药物一关关闯过。杨昶紧随在他身后,一面注意着他的处境,另一面却是注意着各种毒物的习性和攻击手段,打算在离开的时候一路剿灭这些惹人厌的东西。 一路上两人虽不曾多加交谈,但颇有默契地加快脚步,只盼在外面掀起一场风雨之前,能安然离开此地。如此前行了一个时辰,二人已走到山谷的另一侧,眼前又是一个黑压压的洞口。 莫声谷取出方才用剩的火把,方点上火,就被杨昶接过。 “我来。”清如流水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关切,纤长的手指将火把从莫声谷手中抽走。杨昶侧首看着莫声谷,却见他的双眼在火把掩映下忽明忽暗,透出璀璨晶莹的流光。心下微微一动,他忽而握住对方的手,“抓好了,小心走失。” “我又不是三岁稚童,怎会走失?”莫声谷嘟囔了一句,却觉得彼此交握的动作带给人一种奇异的踏实。于昏暗中,他低头凝思,想着想着不知为何却想到“执子之手”四个字,双颊瞬间染上一片绯红。懊恼地皱了皱眉,他急忙扭转话题,“蓝溪哲说这个洞|岤一路上并没有什么危险的毒物,只在最里边有一个小池子,池中养的是染有剧毒的箭鱼,但只需在池中丢下他的特制药粉,就能让箭鱼蛰伏半个时辰,而在这半个时辰内,只需下池取出七夜莲便大功告成。” 杨昶默然点头,依旧谨慎小心地向前走去。过了片刻,忽而开口:“声谷,你执意闯进来找我,心中是何想法?” “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你屡次助我,我难得有机会帮你,自然要来。” “只是如此?” “哈、哈哈。”莫声谷的心跳倏然加剧,“不然你想听到怎样的回答?那我换个说法——自我初次见到你,便为你的美貌折服,自此心心念念都是你的身影,如今知你有难,我冲冠一怒为蓝颜,只愿以我之力令你平安。” 杨昶并没有回答,过了片刻,才说:“你果然跟范遥相处太久了些。” 莫声谷一声轻笑,没有回答。他睫毛轻颤,心下却是彷徨,方才那句话,为什么脱口而出时是那般自然,仿若那样的信念早已盘旋在自己心头。自己是否跟杨昶相处久了,竟产生不该有的念想和幻觉? 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在这样的险境,本该将注意力全然放在戒备上,但他……却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心,净想着这些胡闹的东西。两世为人,却一直不曾动心,之前偶尔翻到女孩子喜欢的小言,好奇之下看了数眼,却对其中的描写嗤笑不已。在红尘间翻滚许久,曾一度以为自己不会遇上让自己动心的人,在前世是打定主意寻一个勉强相投的女子来共度余生,而今世却早已隐然产生出家为道孤独终老的念头。 以为自己早过了发春的心理年龄,但曾有的坚持,却在此时咣当裂开,而暧昧的种子却悄然萌芽着。是一个人孤单行得太久想要有个依托而产生的幻觉,又或是在不经意间真的丢失了某些东西? 恍恍惚惚间,杨昶的话语又在他耳边响起:“前面有光,注意了。” 这条密洞并没有先前那条漫长,更没有那些恼人的沙沙声。走了一小段距离,便见着前方有清亮的光芒透出。 两人加快脚步向前走去,看到的却不是另一座山谷,而是一洞耀花人眼的水晶。阳光透过洞顶层层叠叠的嶙峋水晶,折射出斑斓色彩,打落在洞中的湖面上,带起仙境天池的迷离错觉。间或有小鱼从湖中跃起落下,洋溢着活泼的生机。 “那鱼……”莫声谷凝视着湖中跃起的鱼,却见那些鱼儿在离开水面的瞬间,身体绷直如箭,鱼嘴坚硬如勾,而在阳光下隐隐泛着黑灰色的鱼头更是证实其上染有剧毒。“便是所谓的箭鱼吧?” 莫声谷掏出一黑一白两个瓷瓶,他拔出黑色瓷瓶,却不曾将瓶内药粉倒进池中,而是转身洒在洞口处。 “嗯?” “这也是蓝溪哲的交代,他说当抑制箭鱼的药粉撒入水池……”莫声谷看着那个广阔的小湖,立刻改口,“湖中,药粉发出的香味会吸引不远处的蛇群前来,故而要先在洞口布下阻挡蛇群的药物。”做完这一切,他拎着手中的白色瓷瓶,看着远远漂在湖面中心的七夜莲,“杨昶兄,你的水性远比我高超,摘莲之事当由你这位高手完成。” 杨昶颔首,伸手解下自己的外袍,仅余一件中衣。莫声谷站在湖边将白色瓷瓶的药粉往水里一洒,原本清澈的湖水顿时晕开一片片的红色,艳如鲜血,渐而在水面笼起一股朦胧的烟雾,人站在湖边,只能看到几长之内的景物。他皱了皱眉,“好诡异的药粉。” 虽然效果诡异,但从湖边往湖底望去,便见原本在水中畅游甚欢的箭鱼早已偃旗息鼓,一只只全都沉在湖底,一片片宛如沉睡的珊瑚礁。 “小心。”在杨昶持剑跃入水中的刹那,莫声谷低低道了一句,也不知他是否听见。 因水面染成诡异的红,莫声谷虽担心杨昶安危,却也只能立于原处。他坐在杨昶丢掷在地上的衣袍旁边,恰巧看到有一本蓝色的书露出一角。那人出门还随身带书?看着那书上面的“玉”字,莫声谷想了想,仍是耐不住心中好奇将书往外拽了拽。封面上《玉女心经》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正是杨昶的笔迹,而此书痕迹甚新,看起来就像是最新誊写的。莫声谷心头一跳,心虚地伸手拿书并翻看起来。 书里除了心经的全本心法,还有一些详细注解;而书的后半部分,写了一些无名心法,但是莫声谷看着其中那个九阴白骨爪的功法,十分笃定这是九阴真经。想起自己被迫离开古墓的前一阵子,杨昶一直不见自己,难不成他那个时候就是为了给自己抄这本经书吗? 就在莫声谷心生感慨,并偷偷将经书塞回杨昶外袍中的时候,被烟雾笼罩的湖面倏然涌起道道波涛,而空中也迅速弥散血的腥气。 莫声谷拔出长剑,匆忙向湖中一看,方才已经沉睡的箭鱼似是被这股血腥之气唤醒,纷纷从湖底跃起并往湖中间游去。便在这时,湖中心有万千剑光射出,仿如宇宙新生的恒星势不可挡,划破原本遮住四周视线的烟雾。 那一瞬,莫声谷看到杨昶身子跃在半空中,左手持莲花,右手握长剑,虽身形狼狈,却依然傲气凛然。而在剑光之外,是密密麻麻的箭鱼,但那些剧毒的鱼头一近剑光便被纷纷斩断。下一瞬,杨昶发出一声长啸,这阵啸声令得远处的莫声谷也有片刻晕眩,更遑论那些箭鱼?再一剑劈开鱼群的攻势,杨昶不再恋战,一掌劈向湖面击起层层水花,足尖随即点在那些水花之后,飞速掠向岸边。 “你没事吧?” “无事。” 杨昶无事二字刚出口,人却一个踉跄,闷哼一声后有几滴鲜血从他唇角滴落。 第二十一章 毒啊[] “你——”莫声谷气急,拉着杨昶坐下,转身到他身后,却见到背上和腰上各有一个深深的伤口。“你既然可以运用轻功从水面跃过去,方才何必游过去?”一边说着一边掀开杨昶的衣服,这一看,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两个半指深的伤口周围已然发黑,更不时有黑血从伤口处渗出。 “我若从水面过去,到了莲花旁边无处借力必然落水,而且更加不清楚水中的情况。再则——方才的轻功看似轻松,其实消耗了我大量的内力,那样的做法其实更适合逃命。”杨昶看着手中的莲花,不由奇怪这朵和普通莲花并没有什么差别的东西就是传说的七夜莲? “消耗了大量内力?”本想着对方能否自己逼毒的莫声谷立刻拔出一把平时闲置在身上的小匕首,“杨昶兄,我为你拔毒,你且忍一下。”说完,不待对方答应便在伤口上划开十字,挤出一些黑血后便俯身,吸吮,吐出,如此反复。 杨昶本想说明他身上本不止那两处伤口,但却在莫声谷的双唇印上自己的后背时察觉到一股难以自制的颤栗。被对方擦过的肌肤是那样灼热,而心头涌过的略微快感却正在呼唤着更多的愉悦。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杨昶突然起身,躲开了莫声谷为自己解毒的动作。 “杨昶兄?” 莫声谷不解地抬头,眸光潋滟,那张尚带稚气的脸落在他眼中却成了诱惑。真的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杨昶转开头,“我入水时一切正常,直到我斩断莲花,原本盘在莲花根处与岩石同色的巨蟒却突然窜出,我虽斩杀了巨蟒,但那些鲜血却在水中散开。也是在此时,原本沉睡的箭鱼纷纷苏醒,我初时不慎被几只箭鱼打中……” “几只?”莫声谷顿时伸手,想继续扒开杨昶的衣服。 杨昶懊恼地抓住他的手,“我是想说蓝溪哲隐瞒了那只巨蟒的存在,又隐瞒了箭鱼遇血便会苏醒的事实,只怕还有更大的后招在等着我们。你若此刻为我排毒,难保一会不会中毒。为了彼此的安全考虑,你还是保留一些体力吧。” 莫声谷看着杨昶,应了声好。 杨昶盘膝坐下,打算运功逼毒。但是功力刚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他就惊恐发现自己的内力正在四处游离不听从自己的调度,而身体却蒸腾起一股奇怪的热度。他定了定神,问莫声谷:“你现在可有觉得身体不适?” “没有啊。”莫声谷坐在杨昶身侧,“你告诉我实话,你怎么了?” “不过是内力无法运转。”杨昶说完,目光却犀利地向洞口望去。 那边传来的沙沙声越来越响亮,无数的蛇从各处向洞口用来,却止步在洞口之前。原本只是漂浮在湖面上的烟雾不知何时已经弥散整个洞|岤,带来一股奇异的香甜味道。 “内力?”莫声谷同样盘膝,试着运转自己的内力,却发觉自己的内力也无法运转,将自己的情况告诉杨昶后,他抬头看着满洞的红雾,苦笑道,“应该是它搞的鬼吧。也许等它散尽,我们就能恢复正常吧?杨昶兄,既然你已经无法自己逼毒,就请告诉我你其它的伤口在哪里。” 杨昶的脸色忽青忽白,在莫声谷焦灼的目光中才十分不情愿地说道:“左腿内侧和右腰下方。” 莫声谷哦了一声,伸手就去解杨昶裤子的系带,但他伸出去的手却碰到杨昶的手。他疑惑地抬头,对上杨昶微含恼意的目光,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虽然觉得有点尴尬,但对方身上的毒不解可是不行,莫声谷轻咳两声,忽视自己其实也骤然紊乱的心跳,“你有的我都有,让我看了你又不吃亏。你、你要不要先躺下?” 杨昶依言躺在地上,十分挣扎而缓慢地松开自己的手,莫声谷轻轻一扯,双手却也在微微颤抖。他寻找着右腰下的伤口,在看到那个伤口触目惊心的样子时,方才的失措感觉顿时消失,拿过匕首小心地处理伤口,他忍不住数落道:“为了面子你就不肯让我看你的伤口,难道你觉得毒发身亡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吗?” “我只是……”杨昶顿了顿,“腿上的伤口我自己可以处理。” 已经处理完腰上伤口的莫声谷一口气拽下对方的裤子,虽脸上发红,却仍继续数落对方,“你以为你身体的柔韧性可以和跑江湖的杂技班媲美吗?就像人不可以给自己口……” “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莫声谷的脸色红得更加彻底,该死的,他刚才怎么会想到那个地方去的。嗯,一定是刚才他扫到那件彼此都有的东西时才会不小心将念头转到那边去的! 他俯下身,小心地吸着伤口的毒血,努力让自己不要碰到对方的分身。但越是这样告诫自己,他的目光越忍不住向对方那地方看去。自己这一世还没有完全长开,所以比起来,杨昶的那物件要大上许多…… “莫声谷,你在看什么?”明明是斥责的话语,但杨昶此刻说来却是声音低哑,带着染满情欲的诱惑。 莫声谷的心跳骤然少了一拍,含在嘴里的毒血也险些咽下。他急忙吐掉毒血,抬头看杨昶,却见他面颊微红,目光除了浅浅怒意外还染上一份说不清的水雾,欲说还休,诱人醉人。 空气中奇异的香味仍在不断加重。 “解好毒了。”莫声谷小声说着,往边上退了两步,目光四处转着最后落在洞口那群蠕动的蛇群上。 杨昶抿着唇拉好自己的裤子,却发觉体内那股燥热的感觉不但没有随着箭鱼之毒的去除而变得平静,反而越来越重。那股热气不断向小腹处涌去,杨昶皱眉,极力忽视身体上的生理变化。 突然,莫声谷低噫一声,“看洞口的蛇!它们竟是在交合!” 洞口的蛇群交叠在一起,但仔细看来却发现他们是在疯狂的交合,有几只落单的蛇找不到交合的对象,在那边痛苦地扭动几下后,浑身痉挛最后渗出细密的鲜血倒在一边再无动静。 杨昶看着由洞内向外扩散的红雾,暗自揣测是这些药物起的作用,自己此刻只怕和那些蛇一样,否则又怎会有身上的燥热?他看着惊奇瞪着洞口的莫声谷,看他浑然不受影响,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除了内力不能运转,并没有其它的感觉。” “那就好。” “怎么会好,这里是死路,而前方又是蛇群,没有功夫的我们怎么能闯得出去?” “若我猜测无误,等这些红雾散完了,我们的功力就能回来了。不用担心,我见你背囊中还放了一些干粮,想来这就是蓝溪哲送我们的礼物之一吧。不需懊恼,好好保留精力,等待便是了。”说完,杨昶便寻了处地方,背靠着岩壁,闭目养神。 “哎,我怎么觉得你怪怪的,我认识的杨昶兄可不是这么轻易就认输的人啊。”莫声谷蹲到杨昶身边,看着他偏白的脸色。 “我是刚刚中毒的人啊,莫声谷。”杨昶无奈地睁开眼睛。 听对方叫自己全名,莫声谷知道这是对方生气的前兆,急忙跳开,拿起自己的佩剑和匕首,开始在墙壁上叮叮当当地敲着。 “你又在干什么?” “传说中江湖大侠碰到绝境就会发现暗道,也许我们也有那样的运气。” 杨昶闭上眼,不再说话。 莫声谷暗地里扮个了鬼脸,心道等他转一圈回来,杨昶的怒气也该消失了,说不定还真能找到暗道呢。 在莫声谷走远后,杨昶挺直的身子骤然软下,额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沿着湖畔,将整个山洞都仔细搜找过的莫声谷极度失望地绕回原地,却看到倒在地上的杨昶。他心下大惊,快步跑上前,却看到杨昶裸露在外的皮肤伸出好多血珠,就像他方才看到的那些蛇。 “倔强的家伙,中毒了都不说一声!”莫声谷轻咬下唇,脱掉对方的里衣后,毫不意外地看到对方身上都是点点血珠。 没有丝毫犹豫地,他将手伸进对方的亵裤,握住对方早已勃发的分身。虽然从来不曾替人做过这些事情,但没有看过av的大学人生是不完满的,很多事情就算不曾亲身经历过也一样知道该怎么做。 初时莫声谷还有些尴尬,但是看到杨昶难受的模样便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双手裹住对方的分身,小心地摩挲着,时而转动时而滑动,偶尔摩挲着分身的顶端,过了片刻,便听到杨昶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呻吟,悠然醒转,直直看着他。 莫声谷躲开杨昶的目光,“冒犯了,杨昶兄。”随即用手指在红肿的出口按压摩挲着。 杨昶只觉身体一僵,||乳|白色液体射在莫声谷手中,而浑身几欲爆炸的感觉终于缓和了下来。 莫声谷依旧低着头,沾满对方jg液的双手毫不客气地在他的里衣上用力蹭了几下。“你应该是中了毒,我已经帮你处理了一次,剩下的,想来你自己可以处理了。”见杨昶没有应他,他又说,“我知你心高气傲,但性命总是比……” 莫声谷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身下的人却突然坐起来,紧紧将他圈在自己的怀里,沙哑着声音道:“我喜欢你。” 莫声谷一僵。 “我喜欢你,声谷。”杨昶的头靠在莫声谷的颈窝处,浑身炽热如炭,“断袖分桃,向来为世人所不齿。我可以不在乎,但我不能让你陷入这一切,你是武当七侠,你会有属于你的光芒。我从来不曾料到自己竟会为了一个人而如此畏缩,对着你,我宁愿死,也不愿让你看到我被药性所制的样子。” “可是我已经看到了。”莫声谷突然很佩服自己的淡定,被同性表白后不是应该很激动或者很愤怒吗。又或者是,自己心里其实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期待着这样的对话。 “你喜欢我吗?” 听到这句问话,莫声谷迟疑地抬起手,反手抱着杨昶,对方那过高的体温让他皱了皱眉。“你真的是清醒的吗?” 但是杨昶没有再回答他,莫声谷心下一惊,急忙把杨昶从自己身上扒拉开,却见他呼吸渐渐急促。 “如果你死了,你又怎么能听到我的答案?”莫声谷苦笑着,毫不犹豫地对准杨昶的双唇映上自己的唇,“所以,我不会让你死!” 第二十二章 缱绻[] 承认自己的心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莫声谷在用力啃着对方的唇的时候,心头想的是这么一句话。他睁着眼看着杨昶,看着杨昶向来沉静如水的眸光中晃动的是迷离,忍不住伸出手摸着他的眉毛,再划过他的眼帘,突然觉得自己身上也热了起来。 杨昶的衣服在上岸时并没有用内力烘干,此刻正湿湿地贴在两个人中间。莫声谷皱了皱眉,伸手就去解他的衣服,但拽了半天却没有拽开。一番争执中,杨昶的眼神突然恢复清明,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人,“声谷?” “是我。”莫声谷的手微微停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动手,但头却是一直低垂着不敢抬起。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勉强维持清明的杨昶握住对方的手,瞬间觉得对方的身体是这样清凉,忍不住整个人扑在他身上,将他重重压在地上。 莫声谷的后背狠狠撞在地上,他闷哼一声,听着杨昶的沉稳心跳,应了声:“嗯。” “你……你……”杨昶双手支起身子,俯视着身下的人,“不需要为我如此牺牲,我……会找到其他办法的……” “以你的性子,我不信你肯在我面前自己解决。”莫声谷叹息地伸出自己的手臂,将杨昶抬高的身子拉回自己面前,“难得我做出决定,反而是你要逃避?” “声谷……”面前人的身体很凉,贴在他身上很舒服,杨昶本已恢复几分清明的眼在莫声谷的低语声中渐渐燃起野性的疯狂,“你可知,我讨厌别人叫你小七,那样会让我觉得他们比我和你更加亲近。” 莫声谷闷笑一声,“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他抱住杨昶,在地上翻了个身,将他压在自己身下,“中毒的人不要多话,一切交给我就好了。”便在此时,杨昶的里衣终于被他脱掉。 杨昶还想说些什么,莫声谷却骤然吻上他,宛如品味一道美食一样轻轻舔着他的双唇,随即缓缓下移,吻过他的脖子他的锁骨,最后落在他右边胸口的小小突起上,轻轻舔着,就听身下的人发出细碎的呜咽。杨昶裤子上的系带不知何时悄然松开,挺立的欲望在空中微微颤抖着,莫声谷身上更热,伸手正在握住它的时候,腰上却被人一带,再次被人掀翻压在身下。 莫声谷在背脊再度摔在地上的时候闷哼一声,“杨昶兄,你可以轻点吗?”他可不想一会风流鬼没做成,先当枉死鬼。 杨昶的眼神在清明与疯狂之间徘徊,他低声笑起来,灼热的目光直直落在对方的脸上,似是怎样都看不够,“声谷,你方才那样的动作只能叫舔,我教你怎样是真正的吻。”一句话话音刚落,杨昶便狠狠吻住莫声谷,反复吮吸,碾压噬咬,随即抬头,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微微肿胀的红唇。 莫声谷微眯起眼,“中毒的人,只要乖乖配合就好。所以杨昶兄,你还是从了我……”吧。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见杨昶身子再度压下,这一次,他那灵巧的舌头更是毫不客气地叩开牙齿构成的屏障,追逐着莫声谷柔软的舌头,嬉戏交缠,毫不客气地掠夺着对方的空气和呼吸。 许久,杨昶松开莫声谷,见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双眼迷离,微微一笑后在对方的额头眉眼等处印下细碎的吻。“以后不要叫我杨昶兄,直呼我名字即可。” “杨昶兄……”莫声谷显然没有听清杨昶说了什么,三个人刚说出口,又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长吻。 当莫声谷回神时,发现自己的外袍不知何时已被杨昶解开,裤子也被褪到膝盖处。从来不曾将私|处这样暴露在他人眼前的莫声谷下意识地挣扎了两下,却发现抵在自己腰上的器物愈发灼热,硬硬地抵着自己。他刚想说什么,却见杨昶伏在他胸口,隔着里衣咬住他左边的突起,忽轻忽重,激得他下半身的欲望悄然抬头。 莫声谷正因无法掌控身体那种奇妙的快感而微微颤抖时,杨昶却突然握住他两腿间已然苏醒的欲望,重重一握后,莫声谷发出一声惊悸的呼喊,却接到杨昶安慰的吻,柔软而缱绻。 “我的小家伙啊。”满足地轻叹一声后,杨昶跪坐在莫声谷双腿中间,用自己的欲望摩擦着对方的欲望,一阵阵炽热的感觉在两人身边蔓延开来。杨昶推高莫声谷身上的里衣和外袍,看着他手臂抬起,看着衣物纠缠在对方的手腕处,他却不肯再帮忙,而是重新低下头,在莫声谷白皙的胸膛上留下一个个鲜明的吻痕,继而左手揉搓着对方的左边||乳|突,而牙齿却狠狠啃咬着右边的突起。 莫声谷挣扎着,想要伸手去抱眼前的人,却被手腕处交缠的衣物纠缠住双手。就在他如虾子一样不停扭动着的时候,杨昶终于大发慈悲地帮他解开手臂的衣服。 “杨昶……”莫声谷低吟着,声音带着染上情欲的喑哑。 杨昶轻笑着,屈起对方的右腿,手指从对方的腿弯处一点点滑落,掠过那正在成长的密林,挑逗着对方分身两侧的?br / 倚天之声声慢第16部分阅读 倚天之声声慢 作者:肉色屋 的小球,看着欲望在自己掌中迅速膨胀。但在对方的欲望即将爆炸时,他却用手指压住了出口,抬头看着全身都已经染成淡粉红色的莫声谷。 “让我出去……”莫声谷瞪着杨昶,十指已经在对方的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杨昶愉快地笑着,松开压住出口的手指,再度用力一握对方的欲望。莫声谷浑身痉挛着,||乳|白色的液体洒满了杨昶的手掌。 杨昶沾满粘腻的温热液体的手指轻轻顺着对方腿根处轻轻划往中心,随即食指用力一探,叩进那紧窒的后|岤。莫声谷低呼一声,下意识地蠕动着,被侵犯的后|岤随着他的动作痉挛收缩着,反而将手指越吸越紧。杨昶慢慢放进第二根手指、第三根手指,莫声谷因为疼痛而奋力挣扎着,杨昶的另一只手不停地在对方身上点燃一簇又一簇的火焰。 紧接着,手指全部退出去,莫声谷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虽然不断告诫着自己不要害怕,但他的手指头却忍不住狠狠扣在地上。 “痛了你就咬我。”杨昶将莫声谷的手臂拉起搭在自己身上,随即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轻说出这一句话,在莫声谷精神松懈的一霎那,下身用力一挺,硕大的灼热顿时埋进对方紧窒的幽|岤中。 这样的穿刺比预想中的还要疼痛。莫声谷十指狠狠扣在杨昶背上,而一口钢牙更是毫不客气地咬在杨昶肩头,引来对方眉头紧锁。 肩头的疼痛让杨昶恢复几分理智,他看着莫声谷,生理的需求与理智的判断在不断交战,于是他顿在那里不敢继续。莫声谷只觉得下体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而杨昶停滞的动作更让他感受到这份痛楚,他松开口沙哑道:“该死的,你给我动啊!”再怎样的疼痛,都比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死去要好得多。 一阵阵撕裂的疼痛瞬间传来,莫声谷却是强忍住,继续张口,在方才的齿印边上制造新的痕迹。自己这具刚过十四岁的身体,真的是太小了点。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擦过那些新鲜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刺痛。莫声谷扣在对方背上的指尖蓦然松开,转而落在地上。他可不愿杨昶解毒后,发现自己背上多了无数的血窟窿。 就在莫声谷闭上眼,准备忍受下一阵疼痛时,却发现杨昶缓缓退了出去。 杨昶温热的指尖轻轻划过莫声谷的眉眼,随即落下细碎的吻,“刚才是我唐突,我不能再伤你。” 莫声谷心中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但仍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不想解毒吗?” “你会帮我的,不是吗?”杨昶低笑着,抓起莫声谷的手。 话语再度被缠绵的吻吞噬,两个人纠缠翻滚着,任凭那极致的快感与破碎的呻吟将其余一切的思绪全都屏蔽,只在无边的欲望海洋中沉沉浮浮。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太阳西坠,而洞中也一点点变暗,但在那粉红色烟雾的催|情效果下,交缠的两人却丝毫不觉疲倦,用双手在彼此身上燃起激|情的火焰。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转眼已是第三天。 第二十三章 惊变[] 当阳光再度从水晶层中折射而过,映亮整个洞|岤时,餍足的杨昶正紧紧搂住莫声谷安眠,而莫声谷也缩在杨昶怀中,不知梦到了什么而嘴角带笑。 慢慢地,莫声谷睁开双眼,有些迟钝地看着透过水晶的清澈阳光,蓦然发现洞中的粉红色烟雾终于消失。 “杨昶,你醒醒。”他推着圈住自己的人,看着眼前那人睁开的双眼中写满清明,长出了一口气,“你果然恢复了。”拨开杨昶放在自己腰上的狼爪,莫声谷坐起身四下找着自己的衣物,却发现所有的衣服都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该庆幸他们没有将衣服撕破吗?莫声谷苦笑着背转身,衣服刚刚穿好就被人从后抱住。 有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颈出,“痛吗?” “只那一次,再痛也是过去的事情。”莫声谷说着,后面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带起微微的痛,但这点小伤他自不会放在心上。他回头打算和杨昶商议接下去的行动,但这一回头,却僵在那里,因为杨昶根本还没将衣服穿上。 莫声谷急忙回转头,当初做出决定时的大胆模样消失无踪,“你先把衣服穿上。” 空气中似有几声闷笑声回荡,莫声谷恍若未闻,估计对方应该收拾妥当了才转过身去,随即走上前为他束发。 “接下去怎么办,一路闯杀出去?如果我们将这些五毒教的宝贝毒物都杀干净了,蓝溪哲会不会被气死。” “哼。他既然送了我们这样一份大礼,我们不回赠他怎能符合中原的礼仪之道?”杨昶捞过莫声谷的发丝,看着它们在自己指间滑落,“你不同意?” “被他困在此地数日,我怎会不同意呢?”莫声谷轻笑,眸中亦有几分犀利。 两人对望一眼,只觉得无数豪情在胸中沸腾,不需更多言语,他们收拾妥当后便从洞口冲出,一路上彼此照应痛快斩杀,自是留下身后遍地虫蝎的尸体。但这一番折腾,出得密洞,却也是两个时辰之后。 终于将满洞的毒物抛在身后,莫声谷心有余悸地回望一眼,低头看着彼此身上的衣服,苦笑道:“我们总不能以这副样子去见他们吧。” 杨昶低低笑着,“我此时却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 莫声谷回头瞪了眼那个出言狂傲的人,随即言道:“这附近应该有不少五毒教的弟子,我们随便敲晕两个身形与我们相似的弟子,剥了他们的衣服换下我们的,如何?” “打家劫舍之事,莫七侠可真是熟门熟路。”一句话,却让两人同时记起当初从元大都返回武当时,莫声谷化身侠盗的荒唐事情。 那件事距今也不过半年光景,但两人对视间,却恍惚觉得彼此已经认识了许久,不然怎会有此刻不需多加言语便能明白的默契?但往日发生的一切却又在脑海中镌刻得清清楚楚,仿若昨日初相识。 莫声谷淡淡一笑后,便转过头,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泛着一股哀伤不安。在密洞之中,他自然可以毫无顾忌;但出了那洞,想到江湖的一切,便忍不住考虑自己身上所无法舍弃的责任。 “你可是在胡思乱想?”就在莫声谷面露忧色的时候,一双手覆上他的眼。杨昶隐含不悦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不,我只是在想蓝溪哲看到我们杀了他养的虫子并打晕他的弟子时,会有怎样的表情。”莫声谷自不会将自己方才心中所想的东西告诉杨昶,他拽下杨昶的手,目光向最近的一所阁子飘去,“我们先去那边一探如何?” 杨昶却是看着莫声谷状似云淡风轻的微笑,“若我说我猜到了你在想什么,你可信?” 莫声谷怀疑地看着他。 “无论怎样的困难,我都会站在你面前。” 莫声谷一怔,随即撇开头,“我们还是先找衣服吧。” 丽江城的笑笑酒楼建在丽江江畔,江风微拂,撩起窗边悬挂的轻纱,带着几分委婉的婀娜。若在平日,此地真是一幅绝佳的风景画,但当鲜血染上白纱,剑气划破窗户,酒楼开始倾塌,再美的画也变成血染的修罗杀场! “贼人歹毒,狼子之心!”灭绝提着手中利剑,护着身后几个弟子,一双妙目满是怒火,看着依然端坐饮茶的蓝溪哲,“吾等诚心向你们道歉,更是将鲜于通交予你们处置,谁料到你们竟在酒中下毒!”幸好峨眉弟子皆不喜饮酒,所以中毒不如其他人重。饶是如此,她们也坚持不了太久。灭绝担忧的目光扫过那些因中毒而瘫倒在地上的西华子与白垣众人,眸光更冷,当下便有了决断。若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当先保全自己身后那些可以行动的弟子逃离,至于他人唯有再寻他法。 “鲜于通?”蓝溪哲轻笑着,“在你们三大门派浩浩荡荡地向苗疆进发时,我早已私下找过他。你可知他在知道我的身份后,是怎样跪伏在我脚下乞饶?当我答应他,只要他帮我剿灭你们,我不仅不杀他,更会帮他得到他想要的掌门之位甚至武林盟主的位置,你可知他是怎样的欣喜若狂?” “胡说!”白垣因为鲜于通之事而大受打击,难以相信自己最信任的师弟竟会做出那样负心的事情,先前便一直闷头饮酒,也因此所中之毒也最重。虽对鲜于通极度失望,但听到蓝溪哲这番言语,他仍是忍不住反驳着。 “哦?”蓝溪哲扬眉,“你身为鲜于通的师兄,应知他向来能言善辩,为何当初他被溪凰几句指责后便乱了分寸口不择言?若说蓝溪凰是我抛出的第一个鱼饵,那么鲜于通就是我让你们深信不疑的第二个鱼饵。” “蓝溪哲,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是觉得我们没有人可以逃离你的杀戮,又或者你在拖延时间?”灭绝冷冷扬剑,“如果鲜于通真的做出那样的选择,我足可以骂他一声愚蠢!他与你合谋,无异与虎谋皮,你如此出卖他,一旦事败他绝对身败名裂。而若他执意将他做过的错事隐瞒,而专注于剿灭五毒教,倒是有可能因此功绩而如你所言登上掌门之位。” “告诉你们这些,只是为了彻底断了鲜于通的后路啊。”蓝溪哲的目光缓缓滑向窗外,“未来的鲜于盟主,你在窗外听了那么久,也该进来完成你的事情了,为你的江湖同道补上最后一刀吧!”他又含笑将目光转回,“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五毒教只求安居一隅,设计你们便是为了你们居然萌生剿灭五毒教的念头。” 就在蓝溪哲话音刚刚落下时,鲜于通急速从窗外射入。但他并不是自己飞进来的,而是被人点中|岤道丢进来的。随着他的出现,有一道极其淡雅的兰花香味在空中弥散。灭绝等人直觉是毒,当下掩住口鼻;而白垣等人却在香味钻进鼻子的瞬间觉得原本无力的四肢重新泛起酸麻的感觉,被药物制住的内力也渐渐恢复。 蓝溪哲笑意敛起,目光向那个窗口扫去,看着那道人影轻声道:“杨昶,居然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杨昶立在窗边,看也不看灭绝等人,其他人的生死,若不是莫声谷在乎,他本不放在心上。 蓝溪哲盯着杨昶,看了半晌突然轻笑起来,眉眼弯弯,“千般算计,却功亏一篑。我算是明白那句‘人算不如天算’的含义。可是你这样做,似乎违背了你我的约定?” “我曾答允不插手你与中原之事。但此时,我只是帮声谷将鲜于通丢在这酒楼上,与你我之间的约定无关。” “无关啊……”蓝溪哲单手支在桌上,侧扶着头,看着那些已经逐渐恢复力气的正道人士,不顾身后蓝溪凰等人的暗示,眼睁睁看着他们恢复体力和内力,“小七呢?” 杨昶神色微微一僵。两个日夜的荒唐,再加上两个时辰的打斗,莫声谷的体内其实已经到达极限,只是强撑着不肯言明。方才偷衣服的时候,他们偶然撞上鬼鬼祟祟的鲜于通,并进行一番打斗时,他才发现莫声谷的不妥。 从鲜于通口中知道蓝溪哲将计就计准备剿灭三大门派的计划,莫声谷急着赶到笑笑酒楼,却被杨昶制止,叮嘱对方先好好休息后,便拎着鲜于通和解药出现在此。 看着杨昶的神色,蓝溪哲眼珠子一转,突然笑起来,“我在那瓶子里混杂了分量极重的催|情药,我本以为你没有五天是不会离开那个洞|岤的,除非——你身上的毒性在一番翻云覆雨后悄悄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杨昶犀利的目光骤然射向蓝溪哲。 “之前小七中了情蛊之毒,虽然我已为他解毒,但他的身体却意外拥有了对一切催|情药物没有反应的体质。”蓝溪哲笑容加深,“我知道你在乎他,所以我故意让他见到你丑态百出的样子。没想到,你居然对一个少年都能下得了手,怎样,他的身子是否足够香甜?”蓝溪哲那如玉的面容配上这句话语,带来极致的阴冷。 “蓝、溪、哲!”杨昶身形微晃,十指如刃,已然挥向对方的喉管。 “解药。”简单两个字,清晰如珠落玉盘。杨昶的右掌迅速停在蓝溪哲的颈侧,而他的发丝正因为这阵掌风而高高扬起。 蓝溪哲却不再理会杨昶,转向灭绝等人,“杨昶所用的解药虽暂时压下各位的毒性,但毕竟并不能完全解开诸位所中之毒,时日一久,难免会有不可挽回的症状出现。”一个瓷瓶从他袖中滑出,落在他剔透的掌心,“五毒教本无意与中原为敌。只要各位同意揭过此事,既往不咎,我便将这份解药送给各位,如何?” 灭绝、西华子、白垣三人默默对视着,最后灭绝开口说道:“好。只希望蓝圣子不要出尔反尔便好。”当下便接过解药,却不急着服用,而是收入怀中。她转向杨昶,行了个礼,“阁下可是古墓后人。” “是。” “不知您的解药能支撑多久?” 灭绝此句一出,杨昶便明白他们心中打的是怎样的主意。苗疆蛊毒诡黠莫测,他们若在此地服用蓝溪哲给与的解药也许反而再度落入对方圈套,故而灭绝等人打算离开苗疆地界后再为众人解毒。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就是自己所用的解药效果。 “请师太放心,在下所用的解药是一位杏林高手赠与的,虽未能完全解毒,但至少能保各位体内之毒七日不会发作。” 灭绝神色微微一松,“阁下之恩,峨眉上下自当铭记!”说完这句,她嘴唇微微一动,似要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带着门下弟子离开酒楼。 白垣和西华子同样向杨昶道谢后离去。自始自终,中原正道都视在场的五毒教弟子若无物。 殷梨亭却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到杨昶面前,指着蓝溪哲直截了当地问着:“杨兄,那妖人方才所说可都是真的?你为了解毒而将我七弟……他……”他脸色涨得通红,一句话竟说不下去。 若是换了其他人这样质问杨昶,早被他一袖子挥开,但眼前人却是莫声谷的六哥。他淡然回道:“真的。” 听到这样的答案,殷梨亭只觉得心头怒火直烧,“七弟是那样信任你,你却这般待他——他现在在哪里,我要带他走!” 第二十四章 忘莲[] “走?”杨昶眉眼一扬,目光中却带上极冷的犀利,他笼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弹,殷梨亭虽反应灵敏地横剑在胸前,却终是慢了一步,身上大|岤被杨昶的指风点中。 “杨昶,你在做什么!”虽然浑身不能动弹,但殷梨亭仍是瞪着杨昶,秀气的眉毛倒立着,却一点都没有凶狠的模样。 杨昶丝毫没有理会殷梨亭,却是与蓝溪哲低语了数句,只是双方越是交谈,杨昶的神色便愈发森冷。 殷梨亭嚷嚷了数句,颇觉无趣,正运起内力准备冲开体内的|岤道时,却见酒楼门口有一个娇俏少女正向内探视着。殷梨亭心下一惊,急忙向她打着神色让她快快离开,却反让对方误会,拔出宝剑就冲到殷梨亭身边,“殷六哥莫怕,若我长久不回,师父一会就会赶来。” 正在交谈的杨昶和蓝溪哲同时停下话语向他二人望去。 殷梨亭苦笑道:“纪姑娘,我在此无事,你还是快些离开的好。” “若无事,你怎会被点中|岤道?”说话的正是见到殷梨亭久久没有跟上,而折回来探视的纪晓芙。 “我……”殷梨亭正想着怎么解释时,又是一股指风飞来,身上|岤道顿解,他望着杨昶却不知对方此番作为又是为何? 杨昶负手而立,冷声道:“若无事,你们还是随着灭绝速速离开的好。至于声谷之事,他日我定会与他同上武当,那时你自会得到你想要的解释。” 殷梨亭抬眼看着杨昶,却见对方神色依旧是高深得看不出究竟,本想再讽刺几句,却终是忍住,他拉住纪晓芙,匆匆离去。过了好一会儿,却又独自归来,挑衅地看着杨昶,“姓杨的,若我没有见到七弟,我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杨昶看着殷梨亭,眸光沉沉,“随你。”复又转向蓝溪哲,“忘莲呢?” 蓝溪哲看着为了莫声谷而气鼓鼓看着杨昶的殷梨亭,目光似乎带着几分欣羡又似乎带着几分无奈。听到杨昶的问句,他将目光转向对方,“我方才已经说过,真正的七夜莲早被范遥取走,而你怀中的那朵莲花却正是忘莲。忘莲,可是唯一拔除余毒的方法。”看着杨昶面无表情的样子,他的唇边却染上浓浓的笑意,“或者让小七每月受一次毒发之苦,或者用忘莲彻底为他解毒,选择便在你的手上。” “蓝溪哲,江湖之上,莫让我再遇上你,否则我定然一掌劈了你!”杨昶冷冷看着他,口中的话语一字一句蹦出。而怀中的那朵粉色莲花,似承载着满满的希望,又似蕴染着太过浓重的哀伤。 “你杀得了我?” 蓝溪哲抬眸,双足轻晃,银铃之声不绝于耳,“你能站在此地不过是我不愿用毒。杨昶,请你莫忘了方才的约定——我告诉你解毒之方,而你与莫声谷,终此一生不得再入苗疆。”他微笑着,手臂抬起指向门外,“我们五毒教并不喜欢看到你们这些外人还在我们地盘上,所以请你们马上离开!” 杨昶眯起双眼,却也不多言,一手提着殷梨亭便飞速掠出,鹅黄|色身影带着挣扎不休的蓝色少年在阳光下化成遥远的背影。 笑笑酒楼上,曾有的剑拔弩张在最后一个外人离去后,终变成一片平静。 蓝溪凰看着教中至高无上的圣子,话语中却满是不解,“圣子,您亲自前往中原探查,虽是以寻找教中圣兽为借口,但实则是为了了解中原局势,为我教进攻中原做准备。今日本是整个计划的起步,以方才之局面,虽发展出乎我们意料,但以我教中实力,若群起而攻之……” “蓝溪凰,当初你喜欢上鲜于通是什么感觉。” 被蓝溪哲的话语打断,蓝溪凰蓦然住口,扫向鲜于通的目光无悲无喜无憎无恨,“全部的信任和难以想象的疯狂。当初的我,在被他的甜言蜜语欺骗时,傻到几乎为了他背弃五毒教。” 蓝溪哲脚步轻移,清脆的银铃声缓缓靠近鲜于通,“我从小就被长老们灌输各种知识与谋略,心中所记,唯有让五毒教成为江湖第一教派直至称霸天下。为了这个目标,我被迫学会戴着面具去面对所有人,我几乎都以为纯良无害才是我的真本性,直到另一个我出现。”他蹲下身子,在鲜于通恐惧的目光中伸出一根手指,“他告诉我,我只是一个有生命的工具,我不需要为了他人强加给我的使命而走向自己并不喜欢的路。于是我杀了教中所有的长老,让自己成为五毒教至尊的存在,我以为没有了他们的束缚,我就能走自己的路。但悲哀的是,当我独自一人时,我却不知道该走向何方,唯有按照长老们生前的教导与期望算计着整个中原。”莹白的手指落在鲜于通的檀中|岤上,轻轻一戳,鲜于通随即绝望地闭上眼睛,“但我在看到莫声谷与圣兽嬉戏的样子时,突然很羡慕,原来生命也可以那样轻松。看着圣兽惧怕我的样子,我却无端憎恨起莫声谷,于是我掳走他,想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结果……”蓝溪哲垂眸看着被自己废了全身武功的鲜于通,足尖轻抬,便解了他身上的|岤道,“结果却萌生了走向另一条道路的想法。” 蓝溪凰隐隐然明白了蓝溪哲话语中的暗示,她骇然抬头,“圣子!” 正准备离开的蓝溪哲回首,脸上是一贯的笑容,但是蓝溪凰却从中看出了几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味道。 “我已废了鲜于通的武功,你将他丢出苗疆地界之外吧。还有,命人将圣兽送与莫声谷处置。” “圣子,圣兽是教中至宝,数百年来我们一直守护着它,一直等待着传说的再现……” “但守护百年,我们可曾得到什么好处?再则,离开莫声谷,它更无法成长,若你想看到传说,为何不放手一搏?” 蓝溪凰一怔,随即恭谨地低下头:“属下明白了。” “溪凰,我倦了,你就接下那空缺甚久的教主之位吧。”蓝溪哲抬头,微眯着眼看着刺眼的日光,“我突然想起他曾说过的话——为了无聊的正邪之争和无趣的江湖地位打打杀杀是最愚蠢的事情。我已经愚蠢了一回,必不会再愚蠢第二回。中原正道今次在苗疆吃亏甚多,虽口头上答允不再计较,但心中终是芥蒂,约束门下弟子,未得我之命,任何人不得踏足中原!” 愚蠢吗?蓝溪哲轻笑着,轻功踏出绝尘而去,他一生不曾洒脱,那便痴傻一次又何妨?想起莫声谷身上的毒和杨昶手中的忘莲,他心情甚好地弯起眉眼。他既让自己的心在荆棘中滚了一圈,自然也要拉着其他人与他作伴! 第二十五章 扬帆[] 莫声谷正转着圈儿在原地等着杨昶归来。他虽心焦笑笑酒楼之上的情况,但他此刻身体状况不佳,自忖武功也不够好,贸然前往,不过是成为杨昶的累赘。 就在他转到第三百六十六圈的时候,杨昶终于出现。莫声谷心下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去道:“一切顺利?” “嗯。”杨昶轻声应着,很自然地抬手拨开莫声谷额前微乱的发丝。 一旁的殷梨亭早就看呆了,他本被杨昶拽着一路狂奔,所以一时喘不上气儿。此刻看着莫声谷含笑的模样,他猛地窜上去,手臂颤巍巍地抬起贴在莫声谷额上头,“七弟,你没发烧吧?” “六哥。”莫声谷这才注意到一边的殷梨亭,对他的奇怪动作也不以为意,绕着他打量了两圈、确定对方无恙后开口说道,“蓝溪哲没有把你们怎么样吧?其他人呢?” “我出现得及时,所有人都无恙。”一边的杨昶冷声回答着,但目光间却带着几分暖意, “无事就好,没想到五毒教竟也存着逐鹿中原的心思,我还真是被蓝溪哲骗了。”莫声谷浑然不曾察觉殷梨亭在自己与杨昶之间不断徘徊的目光,径自抱怨着,更在心中哀怨着金庸大侠为何不在倚天中注明苗疆的危险性,“既然三大门派的弟子已经无恙,而你也拿到你想要的七夜莲,我们这就速速离开苗疆吧!” “七夜莲?”殷梨亭听到这三个字,下意识地反问着,“蓝溪哲不是说那东西……” “那东西怎么了?”发现六哥的话语只说一半,莫声谷不解地向殷梨亭看去,却见他正生气地看着杨昶,一手点在自己哑|岤上,另一手正愤怒地比划着。“杨昶,你为什么点了我六哥的哑|岤?”看到眼前的场景,莫声谷立刻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杨昶功力深厚,他点中的|岤道绝不是殷梨亭自己可以解开的。 就在莫声谷眯眼看着杨昶的时候,杨昶轻缓的一句话却让莫声谷瞬间石化,“你与我之间的事情,已经被众人知晓。” 过了许久,莫声谷眨了眨眼睛。 “你可是后悔了?” “你觉得我会后悔吗?”莫声谷苦笑,他侧头看着正瞪圆双眼对着自己的殷梨亭,“我从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事情,但你应该知道我心中忧惧的是什么。” “你是说那些无聊人士的口诛笔伐?还是你师门的不谅解?一切的困难,在我眼中从来不过是桌面上不小心落上一层吹之即散的尘埃。” “我可以不在乎自身所受的指谪,但我无法不在乎师门因为而受到的指责。”莫声谷淡然说着,但他的身子却突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殷梨亭狠狠抱住他,双臂勒得他有些发疼。他抬眼,看见六哥拼命想说些什么。 杨昶眉微微一扬,一抬手便解了殷梨亭的|岤道。 “七弟,你真的是自愿的?”殷梨亭皱着眉,看向莫声谷的目光满是怜惜。 莫声谷点头,有些不解对方怎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若你是自愿的,六哥我自然不会说什么。虽然你的选择十分惊世骇俗,但是只要你能开心,无论怎样六哥都会站在你这边!如果大哥他们甚至师父不肯原谅你,我就陪着你跪在大殿之外,我们跪他个三天三夜,我便不信大哥他们不会心软!” 莫声谷看着殷梨亭闪闪发亮的目光,莞尔一笑。“六哥,看到你,我总会想到年轻真好。” 年轻?殷梨亭正想对莫声谷说话的方式表示一点愤慨,他的哑|岤瞬间又被点上,同时身子被人巧妙地制住并丢开。 “杨昶!”见杨昶几次三番地虐待自己的兄长,莫声谷眸中染上一点恼意。他正要多说几句时,整个人却被杨昶揽在怀中。杨昶微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喷在莫声谷耳后,“听到你六哥刚才的话语,你还担心你师门的态度吗?” “六哥他心直口快,自然不会介意太多,大哥他们那边可不好过关。不过……听六哥这番言语,我是真的觉得很开心。” “开心就好,可是声谷,你是我的。纵使他是你的师兄,但见他那般抱着你,我不舒服。” 莫声谷听得这番几近于情话的话语,只觉得耳根微微泛红。他目光扫向一边的殷梨亭,见六哥看着杨昶的目光仍是充满愤懑,仿佛他是拐跑自己的恶魔,忍不住又是一阵轻笑。他一肘子打向身后的人,在对方力度略松的时候窜出去,站在六哥身边,回头看着杨昶,“喂,还不帮我六哥解开哑|岤?” 莫声谷眉眼带笑,心中因放下半块巨石而十分开心,却忽视了杨昶此刻的表现与平日相较,有着细微的不同。 看着前方与殷梨亭谈笑甚欢的莫声谷,杨昶只觉得怀中那朵忘莲愈发沉重,而耳畔更是不断回响着蓝溪哲的话语:“我所下之毒,落在你身上本就是普通春毒,过了数日自然可解。但若有人忍受不住以交合寻求解脱,此毒便会进入另一方的体内化为剧毒。杨昶,你内力深厚,自然可以依靠内力而将小七体内的毒压下,但这种方法却会让小七在每月初三之夜感受到锥心刺骨之痛;而另一种方法便是用忘莲解毒,忘莲共有七瓣莲瓣,你只需每隔七日令小七服食一片,四十九日之后,剧毒自然解开。只是……忘莲莲如其名,食了莲花,可是会忘了前尘——你与他的前尘。那之后,若你想要强迫他想起你与他的一切,可是会令他精神紊乱,疯癫而死。” 三人从原本所在之地迅速撤离,走了大半个时辰,便追上了前方的三大门派。 但莫声谷却是与杨昶同时停下了脚步,换得殷梨亭莫名其妙的神情。 “你们为何停下脚步?” “六哥,你可是忘了我与他之事。”莫声谷指了指杨昶,含笑道。 “哦。”殷梨亭应了一声后,毅然道,“七弟,若你什么时候后悔了便来找你六哥我,不论你要打谁杀谁,我都陪着你。”一边说着,目光一边意有所指地飘向杨昶。看的莫声谷应声闷笑,杨昶脸上暗带几分恼恨。 “七弟,无论江湖上会有怎样风波,武当总会是你的归宿。”殷梨亭伸手摸摸莫声谷的头,这番长辈的驾驶倒让莫声谷啼笑皆非。“还好,你体内余毒未解,自己一定要小心点。” “毒?”莫声谷讶然,“我体内蛊毒早已解去,六哥你又不是不知。” “不是蛊毒……”殷梨亭正想将自己在酒楼上听到的话语倒出来,却见杨昶射向自己的目光带着几分深沉的威胁,于是他一句解释明明已经涌到喉间,却偏偏说不出口。 便在这一分迟疑间,杨昶已然卷上莫声谷的腰,身形飞速向边上掠去。莫声谷尚未来得及反应,就看到殷梨亭的身形渐渐变小,他急忙喊了句:“六哥,你回武当先替我向师父告罪,这几月内,我会回去的。”风声在耳边猎猎吹过,莫声谷也不知殷梨亭是否听到自己的话。 手指轻点杨昶手臂上的|岤道,莫声谷从他怀中跳出,运起轻功与他并肩而行,探寻的目光却落在杨昶身上,“方才我六哥想说的是什么?” “他有说什么吗?” “杨昶,你这番掩饰可不高明。”莫声谷目光灼灼,“你可莫当我是不懂事的孩童来欺瞒,你越是这般就越让我心中生疑,难道我身上中了什么不可解之毒,所以你才如此隐瞒。” “你真的想知道?”杨昶侧头,唇畔隐约带笑,“那我便告诉你,你身上中了天下奇毒,若不现在立刻与人行那件事儿,你就会毒入肺腑,并夜夜与痛彻心扉之毒缠绵不休。” 莫声谷心头微微一跳,只把眼横向杨昶,威胁地弹着自己手中的宝剑,“我还以为你要说我中了天衣有缝呢。”他轻舒一口气,“你若有心情玩笑,看来真的没有什么大问题。” “蓝溪哲说他在密洞中设置了许多隐蔽的机关,更是笃定以你的身手绝对会中毒。”杨昶低声言道,“我虽不觉你身上有什么异常,但我还是已经放出讯息让平叔往西边赶来,而我们便往东边而去,总是能遇见的。” “又要赶路啊。”莫声谷话语中带着一丝哀叹,想他短短数月,也奔波了好几个地方,可惜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传说中的美景却是一处也不曾见着。 “你想一路游玩?”听着莫声谷特意加重的叹息味道,以及不断扫过来的暗示眼神,杨昶岂会不明白对方的暗示?“可以啊,不过你是否应该先解释一下你方才提到的‘天衣有缝’是什么东西。” “天衣有缝啊,那是一个传说中的故事……”莫声谷悠然抬首,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故事,那些人物便鲜活地在自己眼前跳动。“传说,在武林东边另有一处武林……” 路途漫漫,莫声谷与杨昶一路闲游,遍览山水,而莫声谷便将那些烂熟于胸的故事当成茶余饭后的传奇讲予杨昶。 如此行了数日,就在杨昶拿着最新传来的讯息告知莫声谷平叔即将到达后,莫声谷心头一动,却将倚天中曾提到的几处地方道来:“我曾听闻从东海向北行驶,可以见到一座冰山与火山共存的神奇岛屿,那边与世隔绝却别有一番情趣,待我们看腻了中原的风景,便往那座岛一行,如何?” “那岛可有名字?” “那座岛名冰火岛。”莫声谷笑眯了眼,“若你能帮我找到那岛,也许我会在那岛上告诉你一个秘密。” 杨昶若有所思地点头,“之前你所讲的故事虽条理严谨,但我却发现你言语间却强调那些都是不存在的人事物。而这次,为何你却这般笃定?” 莫声谷言语为之一滞,暗自恼怒杨昶的思绪为何如此犀利。“看你这般聪明,也许到了冰火岛,我会告诉你一个惊天秘密。”关于他自身的秘密,“我抛出了这样的诱饵,你该有点表示吧?” “我一定会为你找到冰火岛的。”杨昶看着莫声谷,唇角挑起,便是这片刻间,他便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一路游玩的两人与匆忙赶来的平叔相见后,平叔认真端详着莫声谷的神色,随即细细把脉,过了许久,他眼皮轻轻一抬,眸中略带不满,语句却是平淡如斯,“我见信函上写满焦虑,还以为是怎样的剧毒,结果……这么简单的毒物也需让我一路惦记?” 杨昶神色一动,“你能解?”莫声谷方才微悬的心也安然放下。 平叔嗯了一声,收回把脉的手,提笔在纸上写了一溜的药名,“谁去?” 杨昶端坐着,一丝移动的意思都没有。莫声谷看了看平叔,再看了看杨昶,认命地接过药方,“小的这就去。”他一边往外跑一边悲愤地想,原来自己身上中的不是难缠的毒,就会重新沦为被人打压的那个可怜人。 杨昶看着莫声谷的背影,目光轻移落在平叔身上,却见对方轻轻摇了摇头,“我解不了。” 杨昶笼在袖中的手骤然蜷起,“顶天是否和范遥一起离开了古墓,重回明教?” “是,七夜莲确实已被我用掉。” 因离了水而干枯的莲花被放在桌上,“这便是唯一的解药。如何做,你应该清楚。” 平叔看着杨昶,目光中难得地带上几分怜惜,“公子,你不给声谷任何选择的机会,对于他,是否不公平?若他知晓了……” “当他服下解药后,还会在乎这一切吗?我似乎已经明白,太奶奶当初为了太爷爷而假装自己被南海神尼救走的心情。” 话音刚落,却见莫声谷如风般卷进来,“药店说药方上的药他们一味也没有。”他狐疑地看着药方上的药名,递到平叔面前,“平叔,你真的没有写错吗?那上面的药我也一味都没有听过。” “药方确实是我胡写的。” “嗯?”莫声谷疑惑,名医也会有糊涂的时候? 平叔难得地一笑,“太久没有见你活蹦乱跳的样子,实在是很想念。” 所以就戏弄自己一番?莫声谷立刻体会平叔的弦外之音,再回想自己刚与他开始学医时的惨痛经历,他只觉得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便在这时,平叔却慢悠悠地倒出一句话,“药材还是我自己去折腾吧,声谷,你的表情是想打我吗?” “不——”莫声谷迅速调整自己脸上的表情,“我只是想问平叔您需要我打下手吗?” 杨昶看着狗腿的莫声谷,眉眼含笑,自顾自地端起一边的茶啜了一口。茶已凉,泛起一股浓浓的苦涩,那苦,不曾刺破脸上的笑,却直透入心底。 在平叔出现的第二日,一个青釉瓷瓶便交到莫声谷手中。“这里面有七颗药丸,从现在起,每隔七天服用一次,四十九日后,毒性自解。” 莫声谷接过瓶子,拔开瓶塞看着里面摇来晃去的七颗药丸,“平叔,你真不是故意折腾我吗?以你的医术我就不信你做不出只要吃一次的解药?” 平叔笑了笑,道:“你确定?” “……还是算了吧,七次就七次。”莫声谷看着平叔的笑,立刻把瓶子收进袖子里并顺手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平叔方才那笑可真是阴气森森啊…… “声谷,你可是要先回武当,还是趁机游玩一番?” “我身上毒患未解,再加上近期中原必是谣言纷纷,我还是先避开一阵吧。”莫声谷头痛地揉着眉心,虽说他丝毫不悔当初的决定,但能拖一时是一时,他鸵鸟地决定先龟缩一阵子,“反正六弟会向师父他们解释的。” “那便这样吧。”杨昶应着,目光扫向平叔。 平叔回视着自家公子,终是带着杨昶的嘱咐,默然离去。 此后,杨昶便带着莫声谷继续游山玩水之路,间或听着莫声谷天马行空地瞎扯一通,只盼日子能这样一直下去,只是,时间在你希望它停滞的时候,却一往无前地前行着,带给人失序的恐慌。 四十九日,也不过是眨眼之间。 两人一路行到江南,却也到了夏末时分。此地的桃花花期将近,却仍是十分好看,花朵于枝上轻颤,而地上,更是有花瓣随轻风微旋。 “这就是最后一次的药了哦。”莫声谷掏出怀中的青釉瓷瓶,看着枕在自己大腿上的杨昶,目光带笑,在他的注视下倒出瓶中最后一颗药丸,托在掌心,“吃了它,我身上见鬼的毒便能彻底解开。杨昶,你可莫忘了曾答应我的事情,在我痊愈后定要陪我游遍五湖四海。” “嗯。”杨昶轻应着,目光语句都难得的柔和。他抬头,拽着莫声谷披散而下的发丝,在手中细细把玩着。 “你今日的样子真的有几分奇怪。”莫声谷低头,看着对方,抿唇轻笑,“平日的凌厉居然丝毫不见?br / 倚天之声声慢第17部分阅读 倚天之声声慢 作者:肉色屋 见,我突然想到一个词。 ” 杨昶任凭对方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摩挲,“你又想到了什么古怪事儿?” “秀色可餐啊!”莫声谷蓦地低下头,难得主动地细细吻着对方,双舌交缠间彼此都有一丝异常的疯狂。许久许久,他恋恋不舍地从杨昶唇上离开,轻声说,“等我痊愈后,就陪我回武当吧。我可记得你当初的话,无论何等风雨,你都会站在我面前。” “好。” 莫声谷笑了声,仰首将药丸咽下,“其实我一直怀疑这药丸这么苦,是因为平叔在里面放了过量的黄连。”但其实,黄连苦的不是口,而是心。 杨昶在莫声谷吞药的时候已然起身,他看着他,忽而轻笑,手掌挥出迅如雷电,在莫声谷尚未反应时便劈中他的后颈。看着对方软软瘫倒在自己怀中,他双眼微眯,割下了对方的一缕发丝。 “平叔,我知道你在。”他抱着莫声谷起身,目光冷冷注视着前方,“我嘱咐你的事情可准备妥当?” 平叔的身影从远处的树后闪出,“已经新购了一艘三桅船,也有几个资深的渔民曾言在海中捕鱼时见过类似冰火岛的存在。只是那样的岛屿太过奇异,他们不敢接近。那些渔民已被我重金聘用,便在那船上等候消息。” “接下去的事情,便交予你处置。”杨昶低首看着皱眉昏迷的莫声谷,将他送到平叔手上,随即转身离开。 我不愿见你醒来时对我疏远有理地道一声杨昶兄,所以我宁愿不在离别时那样近地看着你,而是让他人邀你前去探寻传说中的岛屿,探寻你投注了异样关注的冰火岛。只可惜,当你寻到那座岛时,你却会忘了曾经的承诺。 数日后。喧闹的码头上有几艘船只并列,来来往往俱是非常忙碌。 莫声谷立在一艘崭新的三桅船船头,目光落在那些进出繁忙的水手身上,看着他们上上下下准备各式食材和足够的淡水,眼神却是飘忽非常。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但,我却不愿忘记你。 在他左手掌心内,有一个瓷瓶紧紧握在他手中,冰凉的温度却带来难言的温暖。这是当初存放解药的瓶子,而此时,本该空着的瓷瓶却有一颗药丸在里面滴溜溜滚着。 他虽然总是没心没肺,但却不笨。这数十日间杨昶的异常早在他心头埋下疑惑的种子,一点点旁敲侧击,一点点探询,便总能在纷乱的线索中找到真正的方向。他去信询问平叔,而平叔终究不曾隐瞒他。他当日看着信函失神,却是回了一句:若这是他的选择,我陪他走下去。 只是陪他走完这出戏罢了。 莫声谷虽然在杨昶面前吞下了解药,但那颗药早已被他偷梁换柱。他本想将这颗药丢进海里,但看着它,总能想起那人小心地将瓷瓶放在自己怀中的样子。 在苗疆时的那场缱绻仍在记忆中十分鲜明,双手落在彼此皮肤上的感觉还是那样温暖,但昨日的温存却化成今日的离别,也许宿命便是喜欢用这般戏剧的变化来证明它的无上地位。 他轻抚着自己的唇,那上面还残留着那人的温热。想起临走时窃得的这一吻,莫声谷忍不住抿唇一笑。 初升的朝阳带着刚刚苏醒的橘红色,将微泛涟漪的江面染成一副旖旎的画卷,莫声谷见聘来的水手已吆喝着要开船,便转身回到船舱内,在窗边坐下。他看着窗外,看着渐渐远去的码头和海岸线,心中怅然若失。 杨昶,既然你不愿我月月受毒性折磨,我便假装从了你的心愿;既然你希望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好好生活,那我便遵从你的想法。我虽不愿瞒你,但我更不愿见你为我伤心的样子。当我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压制住毒性的时候,便是我出现在你的面前。当我假装不认得你的时候,你是否还会……为我伤心? 在莫声谷乘坐的三桅船渐行渐远后,码头边上一所民居的大门却蓦然打开,一道暖鹅黄|色人影缓步而出,目光却远远落在那艘船上。 本不想来,却忍不住来了。可是来了,却只能远远看着他。 “你既然担忧他,为何非要让他飘洋出海?”平叔低垂着手,站在杨昶侧后方,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也染上几分无奈,“就算他食下那混杂着最后一瓣莲花的药丸而忘了你,但他若留在中原,你总是能见着他,知他平安也省得你心中惦记。” “若他在我面前,我怕我会忍不住质问他为何要遗忘曾有的一切。”杨昶目光不曾挪动,“我不能容忍自己伤害他,所以我只有将他远远送走。反正……他也曾说过十分喜欢那座冰火岛。”而若真如莫声谷所说,他会呆在岛上数年。那么,等他回到中原时,自己面对他时总是能够淡然处之的吧…… “傻杨昶,我骗你的。” 与此同时,蓝溪哲正在苗疆的一株桃花树下赏花,算算时日,这几日也该是莫声谷食用最后一片莲花花瓣的时间。他那如天人般幽远的面容上却突然出现一抹孩童般的得意笑容。 所谓忘莲,固然会让人忘却前尘,但效果却也不过数月,数月之后,他依旧是他。 银铃声声,在桃花林中轻缓回荡着。蓝溪哲伸手接过数片飞扬的梅花瓣,舒心一笑。杨昶,我为了那人改变了自己的路,但你却在我面前将他摘走。这数月的愁苦,便当成你送我的赔礼吧! 但是蓝溪哲万万没有想到,他的一时玩笑,带来的又何止是那两人数月的分离? (第二卷 完) 第一章 冰火岛[] 海上的风已经连续刮了三日,狂风暴雨之下,海面波涛汹涌,一层层的海浪以万钧之势向岸边扑来,打在海岸的石壁上,激起万千白光。 莫声谷站在一块大岩石之上,虽然海风汹涌,但他却是稳如磐石,目光向远处望去,沉静如水,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深浅。豆大的雨点劈啪砸下,浇了莫声谷一头一脸。 “莫七叔,你果然在这。”在岩石下方,传来一道稚嫩的童声。莫声谷循声望去,却见粉嫩嫩的无忌撑着一把伞,扶着石头努力不让自己被风吹跑,“娘让我来喊你回去吃饭。” 张无忌的话音刚落,他手中的纸伞终于在海风的折腾下脱手而出。他一声惊呼尚未落下,就见莫声谷的身影化为一道迅疾的青色,在空中如大鹏鸟一般轻巧地握住纸伞并折回张无忌身边。“无忌,你的伞。”将伞递到无忌手中,莫声谷随即运起内力,虽是在暴雨之中,但仍是有丝丝白气从他衣服上冒出,原本湿透的衣服也瞬间变干。在他四周随即出现一圈由内力围成的护罩,风雨再不能染上他的衣襟。 “五嫂也真是的,居然让你一个小小孩来找我,她就不怕你出事吗?”莫声谷在衣服干透后,才含笑抱起张无忌。在小孩儿的手臂揽上自己的脖子时,忍不住在他肉嘟嘟的脸上亲了一口。虽然在口头上抱怨着殷素素,但莫声谷心下却也是微微感激,明白五哥他们是不想看到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才叫懵懂的无忌前来找他。 七年前,莫声谷乘着那一艘三桅船,在老渔民的带路下一路颠簸,所幸没有遇上大风暴,十分顺利地找到冰火岛。当时发生的各种事情此时想来还是异常清晰,只是当日那充满杀意的金毛狮王已然成了自己和五哥的结义大哥,而数年来,五个人在这岛上生活倒也是十分惬意,颇有几分乐不思蜀的味道。 “无忌不是小小孩。”张无忌嘟着嘴,十分不忿莫声谷的形容。 莫声谷轻笑起来,“对,你不是小小孩,你是大小孩。”在无忌依旧不满的嘟囔声中,他用自己的身体为小无忌挡去风雨,同时快步向众人居住的山洞走去。到了洞口,却发现一锅鲜香四溢的肉汤早已经做好,而千里迢迢跟着自己从中原奔到此处的小白正兴奋地摇着尾巴绕着铁锅转圈,看到莫声谷出现便扑到他身边咬着他的袍角,水光莹莹的双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七弟你回来了,尝尝看我这锅汤味道如何。”殷素素手里拿着锅勺,笑盈盈地向莫声谷望去。 自从七年前莫声谷来到冰火岛,让那些渔民驾船回航后,曾请托他们将张翠山和殷素素的家书带回,也请他们每隔半年便送一些生活用品到岛上,因此,岛上五人的生活其实过得十分惬意。 “自从烧坏了十个锅,五嫂的手艺便练了出来,这汤不用尝便知是美味。”莫声谷走到锅边尝了一口,连连称许,不过一想殷素素原本是天鹰教的大小姐,如今却为了张翠山而宁愿厮守在这座孤岛上却不愿返回中原,更是将诸多心力投注到厨艺之上,直让莫声谷感慨世事无常。 听到莫声谷这般调侃的话语,殷素素柳眉倒立,啐了一声:“若是让你下厨,说不定早砸坏了二十个锅。” “七弟,你又在欺负你嫂子了?”张无忌一回来便冲进洞|岤深处叫父亲和义父,三人走出时,正好听到殷素素的最后一句话。张翠山一边笑着揽过殷素素,一边叫无忌给大家盛汤。 “五哥,你这番话可着实偏心。嫂子的聪明你又不是不知道,从来都是他欺负小弟我的份,哪有我欺负他的时候?”莫声谷懊恼抚额,转而看着谢逊,“大哥,你看看五哥他们,总是联手欺负我,你都不帮我。” 谢逊盘膝坐在一边,面带笑容听着众人的对话,听到这样的问话,笑道:“你的鬼灵精怪比起弟妹来不遑多让,我偏帮谁都是不对,不如不帮。”顿了顿,他又言道,“七弟,你在海边看了许久,可曾发现送货的船只出现?” 莫声谷呛咳两声,心道我这几日明明是对着海浪遥思过往,并借机发泄一下心中的郁闷,又怎是再等待船只的出现?“大哥你就莫取笑我了,小弟知道自己让两位哥哥担心了,在此我向两位哥哥道歉。”说着他目光向谢逊脸上扫去,却发现对方神色一派凝重,似已做出了某种决定。他敛起笑容,“大哥,你可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不是我,而是我们。”一边的张翠山接过话头,“这几日我与大哥商议甚久,虽然数年来我们在岛上的日子过得十分惬意,但终究非长久之计。当年留在岛上不肯离去,一是担忧产后素素的身体不好,无忌年幼,二是为了我和素素之间的立场不同,三便是为了大哥手中的屠龙宝刀。但如今,无忌年岁渐长,总不能让他一直这样陪着我们这些老骨头吧?” 突然听到这样的决定,莫声谷的神色有些呆滞。中原的繁华喧闹便从那记忆深处瞬间走到自己面前,而与那人曾有的欢笑却也历历在目。自己这一走就是七年,有时候明知每半年出现一次的船上会有他的手下,但他就是不敢去试探着询问对方的状况。 “七弟,你虽不曾言明,但七年前你出现在这座岛上并执意留下时,我们便猜到你是在躲避什么。只是我武当男儿,岂能遇到困难就能做缩头乌龟,还一缩就是七年?” 张无忌早将众人的汤分好,一一端到每个人面前。听到这番对话,他眨巴着眼睛,好奇问道:“我们要离开冰火岛吗?那要去什么地方,其他地方也跟这岛屿差不多吗?” 听得张无忌的问话,洞中有片刻的滞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无忌身上,先不论其他,为了无忌,便不能再坚持留在这处世外桃源。 “我本想过留在这岛上,莫要因为屠龙刀而给你们惹麻烦。”谢逊悠然开口,引来莫声谷和殷素素异口同声的惊呼,“大哥!” “不过后来想了想,我谢逊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何曾惧怕过谁?只是若有风雨,只怕你们多多担待了。” “既然结义,大哥说这等话语倒是见怪了。”莫声谷本想着如何劝诫谢逊,此刻听到这番话大大松了一口气。小说中曾经的轨迹早就被他搅乱得一塌糊涂,既然已经乱了,自然要努力让一切走向更好的方向。 殷素素坐在张翠山边上,紧紧握住他的手,“五哥,无论有怎样的风雨,我们都要在一起。”七年前见到莫声谷,最兴奋的是她,而选择留下最痛苦的也是她。但如今习惯了岛上的平静,一想到江湖的风雨,她心里却是微微泛凉。 看出妻子的担忧,张翠山用力反握住她的手,“当初拜天地时我就说过,天上地下不离不弃……” “五哥,你们想说情话就去屋里说去,现在是故意在我们面前刺激我们这些孤家寡人吗?”莫声谷突然出声,打破洞中原本有些沉闷压抑的话题。张翠山夫妇脸上有几分尴尬,各自收回手,方才的担忧便也忘了。 “贼老天在海上和岛上都收不走我们的性命,我们又怎么可能在熟悉的中原跌了个跟头?”谢逊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洞中回荡,“五弟,七弟,若在中原有人想对你们不利,便请他们先问过我手中的屠龙刀!” 莫声谷看着双目紧闭的谢逊,听着他的言语只觉得胸中有一股豪气在冲撞,“就是,若这天下有人不识趣地想拆散五哥和五嫂,我第一个冲上去砍了他们!” “还有我还有我!”张无忌虽不懂大人们究竟在说什么,但听着莫声谷的话语,也隐约猜到是砍杀对父母不利的人,于是蹦跳着附和,“我也要砍他们!” “小家伙,你的功夫还太弱了,若你现在出手,不是你砍别人,而是别人砍你啊。”莫声谷笑着将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张无忌抱住,笑眯眯捏着他肉肉的脸颊,“不过,无忌以后一定会成为武林一等一的高手,统辖群雄!” 洞|岤之外,风雨声渐渐平息,这一次的风暴终将过去。 谢逊等人既已打定了主意,当下便开始收拾东西,只待数日后那艘三桅船的出现,重返中原! 第二章 离海岛[] 在水天相接的那一线,有一个小小的黑点缓缓出现。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一点逐渐变大,渐渐地让岸边的人看清整个船的外形。 张无忌此时正在岸边跟小白嬉戏,一侧头便见到那已靠近的船只。幼时他也曾看过这样的船只,但此时再见仍是觉得新鲜。他目不交睫地盯着那艘船渐渐靠近,却听到立在船头的中年男子唤着他的名字:“无忌,可还记得我?” 小无忌点点头,“我记得莫七叔总是叫你平叔。” “好记性。”平叔运起轻功从船上掠到岸边,伸手将无忌抱起,在看到无忌脚边转来转去的小白时,眸色却微微一冷,但目光重新落在无忌脸上时便柔化了许多,“半年不见,你又长高了不少。你七叔呢?” “他正在收拾东西,我去叫他?” “嗯。”平叔应着,放下无忌,拍拍他的头,“快去吧。” 看着无忌小跑着离开,平叔眸光带笑,想起自己曾经带过的那些弟子,突然想起自从莫声谷离开之后,自己再也没有收过弟子了。那个少年,一年未见又该成长了许多吧? 不知这个骨子里还有点倔强的少年什么时候肯离开这座荒岛,而自家那位性情古怪的公子什么时候能放下奇怪的坚持。平叔目光向后一望,却见到船舱窗上悬挂的竹帘后面有一双深邃的眼睛向岛上看去。他失笑摇头,不知为何突然有种直觉,七年的僵局也许可以在最近打破。 就在平叔让船上的水手将货物一一卸载时,远处有一道人影飞速靠近,青色长衫在空中划过一道飘逸的弧线。 莫声谷看见平叔,兴奋地冲上前,在即将拥抱他的前一秒停住了自己的夸张欢迎,“平叔,好久不见了。” 平叔的唇角微微一挑,柔化了原本冷肃的表情,“算来已有一年未见。上次我来时,你五哥说你在闭关,如今神功已大成了?” “平叔你就莫取笑我了。”莫声谷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笑着,“我只不过希望自己能够再强点。”当初寻找到冰火岛后他执意隐居在此,所用的理由便是想寻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专心练功,也因此每次平叔随航船前来,总要问他神功进展如何。 “那结果呢?” “这几年我除了练习五哥教导我的武当功夫,更是认真研究杨昶兄送我的心经。只是那本心经开始还十分顺利,但越到后来就越发艰涩,半年前你来时,我正好在练功关头,所以……” “好了好了,我明白你肯定不是有意想躲我。”平叔拍拍莫声谷的肩,看着当年的少年长得比自己还高上一截,目光中有几丝欣慰流动,但一想到船舱中躲着的那人,那些欣慰又转为几分无奈。他都已经到了安享晚年的年岁了,却因为这两个小辈如今莫名的状况而不得安歇,更每年出海两次。算来,这已经是他第十四次踏足冰火岛,若再有第十五次,可保不住他不会脾气发作一根绳索绑了莫声谷丢到自家那个脾气古怪的公子面前。 莫声谷颔首称是,心中却是苦笑。平叔方才那一句玩笑却是在无意间点破了半年前的真相。当时他借口闭关,实则是体内的毒性发作,必须寻一处安静地方调息打坐,无奈之下他唯有请托五哥出面替他隐瞒。 想起自己体内的毒,莫声谷恍惚间又忆起那些久远的往事。七年前,当他来到冰火岛定居的时候,居然有半年时间不曾发病,让他一度怀疑之前的六颗解药便足够完全去除体内的毒性。但在第七个月的一个普通黑夜里,上一秒还好端端的他突然觉得体内每一寸骨骼都有如被钢刀细细刮着时,他立即明白自己体内被暂时压制的毒性终于爆发。幸而张翠山及时发现他的异常,和谢逊联手将内力灌注到他的体内,才勉强压下毒性。记得那时,张翠山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满脸担忧,在他毒性暂缓后便为了他的隐瞒而狠狠训了他一顿。 此后每个月,莫声谷总会毒发一次,但不知是否是曾使用了部分解药的关系,每个月的发作时间并不固定。到如今,毒性发作之时来势越发凶狠,但幸好他苦练杨昶送他的九阴真经,内力增长倒也十分迅速,每个月的毒发之日,他只需寻一僻静之所安静打坐,便能安然度过。 当初他的目的就是练好内功压制毒性,再以一副潇洒的模样出现在杨昶面前,狠狠教训这个居然敢隐瞒他忘莲效果的家伙。之前他不曾提起离岛之事,就是因为他担心自己的隐瞒功夫做不到位。而如今,他的九阴真经虽尚未练到顶峰,但也许足够他使用了吧?说起来,五哥他们决定这时候离开冰火岛,倒是替尚自踌躇的他做出了决定。莫声谷心中转了这许多念头,却也不过是片刻间的事情。 他复将目光落在三桅船上,见船上的水手正将东西往陆上搬,急忙制止道:“哎,东西先不要搬了。” “嗯?这不是你要的东西吗?” “是,但我们已经决定离开冰火岛。无忌今年七岁,若再呆在这处地方,不谙世事,以后出去只怕会傻呆呆地被人欺负。”莫声谷又笑道,“再则,我也七年没有回到中原,实在非常想念我的那些同门以及诸多朋友,以及……七年来从不曾给我写过一封回函的杨昶兄。”说到最后一句时,莫声谷压低了声音,话语间带上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他虽笃信以自己对杨昶的了解,若让杨昶发现他毒性未解,必然会用各种方法迫他服下最后一颗解药,因而不得不离开中原。但他根据自己对忘莲药性的推测,仍将杨昶定位在好友的位置上,并在七年间写了十数封信函,但那家伙居然一封都没有回他! “咳,声谷你闭关潜修,公子也在闭关,因此才无法及时给你回函。”平叔在一边面不改色地扯着谎儿,莫声谷嗯了一声,心里自是不信。 两人又闲聊了数句,就见张翠山等人向这边走来,他们手上搭着几个简单的包裹。荒岛数年,但能带走的东西委实太少。众人又与平叔寒暄一番,便一一上船。 一刻钟后,刚刚靠岸的三桅船再度扬帆起航,只是这一次,船上多了五个人,而这其中,将有人为中原江湖带来全新的局面。 第三章 风雨急[] 一片黑暗中,有一道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杨昶,你最近是否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若想瞒一个人,又岂会让人发现?”说话的人声音隐含笑意,随即伸出手指轻轻刮着对面之人的脸颊,“更遑论你这个心软的笨蛋。” “不……”少年却是若有所思的摇头,“若是计谋之事,我自然相信你的本事。可是近日你对我的态度却是十分奇怪。” 男子皱眉,“我待你不好?” “是太好了,好得让我心惊。这几日就算我开些过分的玩笑,你也总是纵容我,与你往日的性子委实不合。你可知你这般行为,总让我萌生你是在悲壮地享用‘最后的晚餐’。” “最后的晚餐?” “杨昶,你不要引开我的话题!” 无奈的叹息。“你真的想知道?就算我希望你永远不知道?” “是的,我与你早为一体,我不愿你独自担负所有的烦恼苦楚。” “那好,我便告诉你忘莲之事。” 许久之后,那道年轻的声音再度响起:“所谓忘尘,忘记的是怎样的前尘往事?杨昶,我可不觉得我会将你从记忆中彻底忘记,否则我与你在一起时的经历岂非成为我记忆中的断层?所以,若忘,也许只会忘记你是与我执手相伴之人,忘记你与我曾经定情缠绵,但心里定然会觉得你是我的至交好友。但是……在未服下解药之前,忘莲究竟会带来怎样的效果却是谁都无法预料的。杨昶,我不愿用这该死的解药。” “若我说,这是我的心愿呢?” “但不是我的心愿。就算身上毒患俱解,身边少了你的陪伴,就连生命都会失了颜色。”少年毫不犹豫地说着,伸手抢过男子手中的瓷瓶,扬手就要将它丢弃。 便在这时,少年的|岤道突然被点中,男子轻松从他手中夺回瓷瓶,将瓶中最后一粒药物倒出,并强迫少年服下,“我宁愿见你忘了我,也不愿见你月月被剧毒折磨。” “不!”少年挣扎着,但在武力体力上与男子相比都相差太多。他愤怒地看着男子,却见男子眸中闪过比他还深的痛。 男子伸手遮住少年的眼,附在他耳畔轻声说道:“睡吧,睡一觉醒来,什么都会好的。” “不!”莫声谷惊呼着从睡梦中惊醒,瞪着头顶随着水流微微摇晃的船板,在朦胧夜色中反应过来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个噩梦。他擦掉额上渗出的冷汗,摸了摸怀中染上他体温的青釉瓷瓶,轻呼了一口气。 这样的噩梦在自己刚离开中原时常常发生,但在时间长河的轻缓洗涤中而渐渐远去。但暌违了七年,这个遥远的噩梦竟再度出现,倒让莫声谷心头有一丝怅然的疲惫。月光透过窗,在小小的船舱内映上几分皎洁。莫声谷眉心微拧,翻了个身正准备重新入睡时,却发现船身剧烈地晃动起来。 不会是突来的海上风暴吧?莫声谷急忙起身,随手抓着外衣便匆忙推开门,在走出舱门的一瞬,眼角余光似扫到一抹鹅黄|色,但当他凝神望去的时候,却是什么都没有。也许是方才那场梦境带来的错觉吧,竟让他误以为自己看到了杨昶。莫声谷没有多做耽搁,直接奔向甲板,到了那里才发现谢逊和平叔正站在船边向下张望。 莫声谷先是抬头望天,只见乌云翻滚,怒风疾催,海面已如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泛起层层波澜,虽有暴雨征兆,但船身的晃动弧度却似乎大了点? “平叔、大哥,怎么回事?”莫声谷一边问着,一边学着他们向海面望去,这一眼,却着实吓到他了。 一群鲨鱼正在船尾处盘旋,有几只正咬着船底,而大部分却在围攻一个男子以及男子背上的人。正因为鲨群在海中搅起的巨大波浪,船身才晃动得十分厉害。 “是五哥。”莫声谷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就怕惊扰了专心奋战的张翠山,“怎会是如此局面?” “近两年这片海域突然出现了这许多凶残的鱼,常常喜欢追着过往船只,曾有一些普通渔船因为它们而葬身鱼腹。我来往数次,虽数次偶遇它们,却不曾出过问题。”说话间,平叔的目光却不曾从海面上挪开。莫声谷这才发现他手中捏着一把银针,在海中鲨鱼逼近张翠山的时候疾射而出,往往一针便能杀了一只鲨鱼。“这次是有个初次出海的少年看这些鲨鱼觉得新鲜,不曾想他在船尾站了太久有些力乏,竟跌落海中。幸而他身上还有点功夫,落水之际及时跳上了一只鲨鱼的背,更放声呼救引来了谢大侠的注意。” 莫声谷了然点头,谢逊自从双眼失明后,双耳的耳力自要比其他人强上许多。张翠山久居冰火岛,水性也习得不错,此番入水甚是从容。莫声谷方站了一会,就见张翠山踏着鲨鱼的背脊飞速向三桅船靠近。 “五哥,这里!”莫声谷早捞起原本放在船板上的一捆绳索,握住其中一端而将另一端抛向海中。 张翠山背上背着一个人却丝毫不觉得累赘,看到绳索一端荡向自己,脚下用力一踏,那只被他当成踏板的鲨鱼已然爆裂而亡。“七弟,你可抓稳了!” “五哥你就放心吧!”莫声谷笃定地说着,先运起内力使出千斤坠稳住自己的身子,随即手上发力,绳索连同绳索尾端缀着的两个人在他手中却是轻若无物,轻松便将张翠山和失足落水的水手带到甲板上。 鲨鱼群眼见猎物丢失,却也不在追逐,转身扑向那些被杀死的同伴,丝丝血腥气在海上弥散开来,却也被船只远远地甩开。众人看着那自相残杀的鲨鱼群,却也是松了一口气。一会风暴涌来,他们虽不在意这些鲨鱼,但总也是后顾之忧。 此时,平叔等人都围在那可怜的水手身边,一边诊治一边安抚他。莫声谷微微一笑,正准备跟着围上去凑热闹的时候,胸口却突然一滞。他眉心微微一拧,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这种感觉他实在是很熟悉,每次毒发前那种胸痛气闷的感觉便是这样。只是这个月毒发的时间怎么会来得这么早?难道说从陆地上转移到海上,换了个截然不同的坏境,体内的毒也要与时俱进换个毒发时间? 自嘲地想了一番,莫声谷运起内力压下体内那股违和感,想着自己至少还能撑两个时辰,便从容走到五哥身边,说道:“看这天色,风暴不过片刻也将到达,五哥你方才耗费了大量的内力体力,还是先回舱中休息吧?” “我无事。”张翠山笑道,身上的湿衣服在内力作用上迅速变干,“大哥,一会风暴再来,船身必颠簸非常,你且入舱中照看无忌。”三人当初会流落到冰火岛,便是因为遇上海上飓风,故而众人对风暴二字都有着别样的感触。 谢逊却也明白张翠山是因为自己眼睛不方便才如此安排,当下也不拒绝,闪身入了船舱照看无忌。 又过了盏茶时间,倾盆大雨唰地落下,众人忙着在大雨中稳住船身。便在此时,只听咔嚓一声响,原本系在桅杆上的竹帆突然散落,海风打在竹帆上,让原本就不稳定的航船摇摆得更加厉害。 “我去!”莫声谷看着其他人,咬咬牙,运出梯云纵顺着桅杆就往上窜,爬到最顶端的时候运气于掌,一掌将系住竹帆的绳索切断,下一刻便拎着竹帆缓缓落在船板上。就在他暗松一口气的时候,另外两根桅杆上的竹帆再度散落,他如法炮制,却在收拾最后一面竹帆的时候觉得体力原本运转自如的真气瞬间凝滞,还身在半空中的他因为这个意外直直地往下掉落。 眼见莫声谷就在砸在硬邦邦的竹帆上时,一道鹅黄|色身影如鬼魅般飘出,在他即将落地的一瞬,神奇地将他接住。 第四章 两相望[] 风声还在耳边呼啸,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身上的衣裳早就湿透,重重的贴在身上,带来几分沁骨的冰凉。雨幕如帘,拦在人眼前,望见的事物便带上一份朦胧,但在那份看不真切的迷离中,莫声谷却觉得那些风雨遥远得仿若不在自己身边,眼中所能容下的只有那一抹曾在梦中与记忆中出现无数回的暖鹅黄|色。 “杨昶?”莫声谷轻声唤了一声,手指轻轻揪住对方的衣襟,直到手中传来真实的触感,他才醒悟一切非梦。 杨昶低头看着莫声谷,本紧紧揽在对方腰间的手一寸一寸松开。“若是功夫不到,就不要勉强自己。” 莫声谷扶住杨昶的肩膀,一边站直身子一边笑道:“杨昶兄,七年不见,你还是同往常一样喜欢冷冰冰的训人。”深吸一口气,再度运转内力压下刚刚猛然蹿升的疼痛感,脸上却笑得十分愉快,正是那种故友久别再度重逢的喜悦,“再者,你就算不相信我的本事,也应相信你亲手誊写的那本真经吧,为了学会它,我可是留在孤岛整七年呐。” 杨昶双眼微眯,“说到这件事情,我倒是真佩服你的恒心,居然能在那样的岛屿上一呆就是七年。若不是我正巧知道中原并没有你要躲避的人,还以为你是借机躲避追杀。” “噗,杨昶兄,我以前怎么不觉得你这么有想象力?我从离开武当到真正行走江湖也不过近一载的时间,我岂有那般惹事的能力?”莫声谷笑起来,眉眼弯弯,“若我真那么强大,我一定先卷走无数金银,再丢下追杀我的人,逃到天涯海角,十数年后悄悄回归当一个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 杨昶微微向后错了一步,“七年不见,你长高了,面容也不复当年的青涩。只是你的性情言语还是与当年相同,我仿佛看到……” “看到什么?”莫声谷唇角轻挑,灼灼目光看着对方,看似漫不经心,但对方的眉眼对方的微笑对方的眼神却是一点点映在自己心上,透着久违的温暖。 重见杨昶的喜悦还在心头荡漾,但是他却已能做到若无其事。杨昶啊杨昶,当年你逼我忘记你,现在我唯有如此面对你。只不过……我本以为要回到中原回到古墓才能挖出你这只将自己埋在沙堆里的鸵鸟,却不曾想,你居然就藏在这艘船上。见着我,却仍选择躲着我,杨昶啊,没想到七年了,你居然还是一如当年的抉择。 见莫声谷如此看着自己,杨昶唇边笑容微敛,眼底深处有几分怀疑闪过,却瞬间隐匿,缓缓接上方才的话语,“看到当年那个顽皮跳脱却又侠气凛然的你。” “哎,杨昶兄如此盛赞当年的我,若我不同样夸你一番,岂不是会被斥为不懂礼尚往来的人?”莫声谷看着杨昶,在几番对话之后,最初的担忧渐渐松开。本以为再见会是尴尬的情景,抑或杨昶会刻意疏远自己,没想到两人相处仍是这般自然。 也许是心情十分愉快,莫声谷突然觉得身上那正在发作的毒患似乎都不如往常那般让人难以忍受,将内力在体内又运转了几个周天,四肢的僵硬与疼痛感终于压下,算起来,这样的行为能支持他一个时辰安然无恙,而一个时辰后,这场突来的风暴也该过去了。他看着对方棱角依旧的面容,恍惚间觉得仍在昨日,而这七年的分离从来不曾发生过。“阔别七年,杨昶兄仍是俊逸非凡风采依旧,实在让小弟我欣羡不已。”时光,是否偏爱眼前之人,否则为何他仍是记忆中的模样。 杨昶却是不答,只把眼落在莫声谷身上。 “杨昶兄为何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莫声谷见对方神色奇异,忍不住抬手摸着自己的脸,却换来对方微微一笑。 就在两人对望之间,那边厢平叔却叫起来:“桅杆既然无事,你们便无须再守在那边。莫声谷,你还不快过来帮忙把舵,是要让船翻了才能回过神吗?” 听着平叔中气十足的训斥,莫声谷立即想到当初拜在他门下学医之事,只是当初事发突然,自己连皮毛都未学齐就匆匆离开中原,虽然每年平叔都会带上几本医术与一些药材送到岛上,但医术这种深奥的东西,却不是自学就能成才的。也因此,每次见到平叔,再想想自己当年从对方手中接过那枚寓意颇深的玉佩,莫声谷便觉得几分内疚几分无奈。 “我这就来。”莫声谷高声应着,匆忙奔过去。走了两步,却突然侧头问身边的人,“说起来,为什么我昨日上船的时候并没有见到你呢,杨昶兄?” 杨昶步伐不变,从容应道:“我不常坐船,而海上颠簸非常,一路走来我难免疲惫,这两日我凑巧都在房中休息,所以你没有见到我。” “哦。”莫声谷颔首,唇角却染上几分狡黠,“但你来冰火岛,应是为了见我吧?无论身体再如何不适,在到达冰火岛的时候,你总该下船的。再怎么嗜睡,下船于陆地上走两步感受脚踏实地的感觉,向来是晕船者最希望的事情吧?” “既然你要返回中原,我何必急在一时。今夜若不是船身颠簸得太厉害,我必然还在安眠。” “杨昶兄……”扯谎不带你这样的。莫声谷眼波流转,笑意盈然,正想再说几句,却听那边平叔带着几分不满的声音再度响起,“莫、声、谷,你还不快点过来帮把手!” 莫声谷应了声,咽下原本想说的话语,匆匆跑到平叔身边,看他明明一个人应付得很好的样子,忍不住抱怨道:“平叔,你每次训斥我都这么大声,我怎么没见你对杨昶兄这般凶狠的时候?” 平叔微微一笑,笑容中透出几分狡猾的味道,“我要唤他一声公子,而你,却是我的弟子——还是继承我师门伟大志向的闭门弟子,我不训斥你,难道要以下犯上命令公子吗?还有啊,声谷,我好不容易收了一个闭门弟子,但这个弟子一走就是七年,让我不能好好调教他,你说当他终于离开孤岛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该怎么办呢?” “……”莫声谷的嘴角颤抖着,半天才说道,“将他狠狠训斥一顿后,将他这七年所落下的学业速度补上。” 平叔点头,“你已有准备,那便是最好的。” 在平叔不起波澜的平淡话语中,莫声谷却硬生生打了个冷颤,当年的地狱式教导又要在自己面前出现了吗?他目光微移,看到不远处的张翠山与殷素素,心头却晃过一个十分得意的念头——在倚天原著中,张无忌可是医林圣手,虽然他现在的命运已经因为自己这只蝴蝶而发生改变,但若让他拜在平叔门下,一样可以学得一身好医术。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下,这场风暴总算是安然度过。张翠山与殷素素向莫声谷等人所在地走来,玩笑道:“我夫妇也许真是和海上风暴有仇。当初便是因为大风暴而迷失在冰火岛上,而如今总算回航,却又再度迎来风暴的欢迎曲。” “但是五哥和五嫂吉人天相,总是会化险为夷。说起来,我应该多在哥哥嫂嫂身边呆着,多沾染几分这样的深厚福泽。”莫声谷一边开着玩笑,一边走到张翠山身边,伸出手便搭在兄长的肩上。 “七弟这话可就说错了。”殷素素看着相处七年的莫声谷,自然十分清楚他的性格,此刻见他靠过来,便明白事有蹊跷,凝神往莫声谷脸上望去,便见他眉眼间有一抹极力掩饰的痛楚。她心中微凛,虽不解莫声谷为何执意要他们不向外人透露分毫病情,但七弟的愿望她自然会为他做到,“是我们沾了你的福泽,否则此时我们还困守在冰火岛上。说起来,刚才风暴那般凶猛,不知无忌是否惊醒。七弟,你与无忌素来玩得最好?br / 倚天之声声慢第18部分阅读 倚天之声声慢 作者:肉色屋 好……” 殷素素尚未说完,莫声谷便笑着接过话题,“五嫂你向来宠无忌宠得过火,现在反而怕管不住他了吧?”随即,他目光向平叔和杨昶一扫,续道,“平叔,杨昶兄,我先去看看我家小侄儿,回头再与你们细聊。” 杨昶站在一边,虽一言未发,但目光有意无意间尽皆落在莫声谷身上。 莫声谷一步一步走着,却觉得体内那强行压下的疼痛却以一种更加猛烈的方式迅速向全身蔓延。他恨不得立刻坐下来打坐,却不想背后那道一直注目着自己的目光发现任何的异常。直到步入船舱,那木板隔绝了背后的灼热视线,莫声谷一直挺直的脊背才放松下来。他扶着舱壁,只觉得双腿发软,一步都不想再挪动。他苦笑着看着身边的殷素素,“看来要麻烦五嫂送我回房间了。” “若我和五哥都不曾看破你的暗示,你就这样一直硬撑着吗?”殷素素无奈扶住他,很想狠狠训斥这个弟弟一顿,但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却终究是不忍心出口,“我送你回房吧。” 第五章 言闪烁[] 知晓莫声谷有意不让其他人知晓他此刻的身体状况,一路上殷素素扶着莫声谷,迅速返回他的房间。在掩上房门,看着莫声谷眉间毫不掩饰的痛楚,殷素素忍不住劝道:“七弟,在岛上我和五哥都不愿多加追问你身上曾经发生了什么,但此时你既然决定返回中原,便该放下心中曾有的心结。毒患,并不是掩藏着便能自动痊愈的。” “五嫂,你说的我又何尝不明白?但我身上之毒除了我所知道的方法,绝无第二种解法,这也是当年平叔亲口告诉我的。我是宁愿死,也不愿接受那个解毒之方!” “那个解毒的方法……” “五嫂。”莫声谷看着殷素素,修长的双眉轻轻挑起,虽脸色有些苍白,但在摇曳的烛火掩映下,透出几分异样的艳色,“若换成你,你可愿为了解开一个称不上太严重的毒,而遗忘五哥,忘记你们曾一起走过的日子?” 殷素素瞬间明白莫声谷的意思,她不再多劝,起身向外走去。“七弟,你好好休息,你五哥那边我会再与他说的。” “五嫂,能否让无忌过来陪我。”就在殷素素就在离开时,莫声谷却突然唤住了她,“虽然我自信运功过程绝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依五哥的性子他一会定然会前来探视我,若无忌在我身边,五哥的探视才不会显得突兀。” 殷素素微微迟疑,“这样合适吗?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心运功,若无忌闹起来……” “身为无忌母亲的您应该对自己的儿子更有信心一点啊。” “你是否在戒备着船上某个人?”殷素素的手按在门板上却不推开,“七弟,你自从上了船神色便有些不对,方才风雨之中,你虽不曾言明,但我却觉得你与那位黄衣人的相处有些许奇怪。如今想来,能让你如此小心应对的,是否便是你心心念念之人?” “五嫂你——”莫声谷骇然抬头,他自觉方才与杨昶的偶遇,自己的表现十分从容,谁曾想落在他人眼中竟会产生这样精准的推断。 殷素素回头,冲着莫声谷眨了眨眼,虽然已为人母,但顾盼间仍带着几分当年那个江上少女的顽皮,“你的表现其实不明显,只是我的直觉强烈了点。”看莫声谷仍是眉头紧锁的样子,殷素素安抚道,“若你是在担心外人的看法,便尽管放心。只要是七弟你喜欢的,无论如何嫂子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若真有人为难你,我第一个为你出头。” “要是五哥……” “他敢!若他真的因此而对你提出任何质疑,我绝对会为你教训他的!” 莫声谷闻言不禁莞尔,“嫂子你舍得吗?” “有什么不舍得。”殷素素轻笑着推门而出。不过片刻,便将无忌抱进屋来。 “乖无忌,你便陪着你七叔,好不好?”殷素素俯身在无忌耳边叮嘱了几句,就见小无忌乖乖点头,小跑着蹭到莫声谷床上。 船舱门重新关上,小无忌却是在床上站直身子,掏出一方手巾擦掉莫声谷头上渗出的冷汗,“七叔不痛,无忌在这里陪着你。” “乖无忌,委屈你陪着七叔我在这里枯坐一宿了。”莫声谷摸摸身边小娃儿的头,看着小孩儿学着自己的样子盘膝而坐,认真思索着之前所学的心法并缓缓推动着体内的内力,不由会心一笑。无忌虽然年幼,但在众人的教导下,却是学了不少的东西,而因他生性朴实心无旁骛,学起各种东西来更是十分迅速,很让众人省心。 此时见小无忌已然入定,莫声谷便也跟着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运转着体内的内力与那疼痛抗衡。过了片刻,舱门被人打开,他蓦然警觉,却发现是张翠山。 “我在此地守着你,你只管安心运功。”张翠山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安心。 莫声谷点头,安心地阖上眼,因对兄长的信任,便也不再注意外界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打坐中醒来,却见橘红色的晨光已从窗边射入,正巧映在蜷缩在自己身边的无忌身上,粉嫩嫩的双颊因着那一点红色更显可爱。 莫声谷莞尔一笑,正伸手要将刚被无忌踹开的被子重新盖好时,却蓦然察觉屋内有另一个人的呼吸。若是五哥,绝不会如此不声不响。他瞳孔骤然收缩,转身向房间一角望去,却见到那人面沉如水地坐在那里,手里正捧着一卷书,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 莫声谷只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才开口问道:“杨昶兄,你怎会在此?” 杨昶将手中的书倒扣在桌子上,莫声谷目光向那书瞄去,却发现那书是自己在岛上无聊时回忆金大侠的神雕而重写编纂的故事,本是为了一时好玩,也打算在合适的时机送给杨昶——但所谓合适的时机绝对不会是现在。 他目光微闪,却是小心翼翼地起身,在不打扰无忌的情况下走到杨昶身边拿起那本书,“不告而取谓之窃,杨昶兄,难道不经人允许便偷窥他人的事物也是你的习惯吗?” 杨昶轻轻挑眉,那副神色不知为何突然让莫声谷觉得心底渗得慌。“昨夜行船,你这本东西便跌在我脚边,捡起它的时候偶然翻了一页却觉有趣非常,得罪之处还望莫七侠多多见谅。” 听到莫七侠三个字,莫声谷又是下意识地一抖,深怕对方看出了什么。他回头看着依旧沉睡的小无忌,“哎,平时在岛上无忌都是这个时候醒来练功的,今日怎么这般嗜睡?” “大概是昨夜嬉闹得太晚,所以今晨才会起不来吧。”杨昶看着莫声谷,眉眼清冷,“昨夜金毛狮王不知为何突然癫狂发作和平叔动起手来,后来虽然冷静了下来,但外人却近不得他身,最后是你五哥五嫂出面,才将局面稳住。” “大哥怎会突然发狂?”莫声谷惊异问着,意识到自己声音过高又压了下来,“他已多年未曾如此。” “许是昨夜的风暴让他想起一些久远的过往吧。你五哥那边走不开,便委托我前来照看你和无忌。” 原来是这样啊,看着杨昶微带探寻的目光,莫声谷反而定下心来。只要不是对方自己起疑而守在这里,那便好。“你说无忌昨夜嬉闹得太晚?可是五哥去陪大哥……难不成陪他嬉闹的人是你!”莫声谷错愕地瞪着眼前人,委实难以想像他耐心十足陪着小鬼头玩闹的样子。 “很奇怪吗?”杨昶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重新扣住桌上的书本,“无忌醒了。”在莫声谷回头的一瞬,他将书本卷起放在自己的衣袖内,“你这本故事写得十分有趣,应该不介意借我品读一番吧?” 我介意……但看着杨昶势在必得的样子,莫声谷知道就算他将这句话说出口,也会是反对无效的结局。 便在此时,张无忌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揉了揉眼,发现眼前站着的人后,兴奋地跳下床扑到杨昶身边,小手抓着杨昶的袍子,“杨昶叔叔,无忌还有好多有趣的事情没跟你讲呢。” “无忌乖。”在莫声谷目瞪口呆的时候,杨昶居然微微弯腰,露出十分柔和的笑容与十分的耐心摸着小无忌的头,轻声说,“叔叔现在有点事情要做,晚上再陪你一起玩,好不好?” “好~!”张无忌清脆地应着,转头跟几乎石化的莫声谷道了声,“七叔,我去找爹娘了。”便蹦跳着离开。 “很意外?”玩味地看着莫声谷的表情,杨昶笑问道。 “是啊,我从来不曾想到杨昶兄居然对小孩也有这等耐心。”莫声谷笑着,上上下下打量着杨昶,“我都忍不住怀疑你是否是他人易容的。时光的作用果然让人不得不佩服,便如杨昶兄你,竟与我印象中的截然不同。” “是啊,七年确实可以改变很多。”杨昶走到房门,轻声说着,“有些当年觉得永远不会改变的决定,现在却慢慢改变。而那些曾以为永远不会忘的诺言,却不知是否会在时间面前低头。” 看着房门重新关上,而杨昶最后的话语却仍在心头回荡,莫声谷无奈抚额,总觉得对方话中似乎隐藏了某些个暗示。无忌啊无忌,你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昨晚究竟跟他说了些什么,七叔到底会不会被你害死啊! 第六章 青梅酒[] 海上航行总是那般单调,放眼所及,除了蓝天白云碧海,便再无其他景致。 杨昶正独坐在船尾,手中捧着一卷书册,面前摆着一杯香茗,自己一人怡然自得,旁边间或有白鸥掠过海面,却沦为他一人的背影,透着几分不染尘世的悠远。 自从上次杨昶与莫声谷一番对话后,也不知是彼此都有意躲开对方,抑或是两人的作息时间都恰好错开,总之莫声谷自那次后便不曾独自与杨昶相处,而他原本微微悬起的心便也安然落肚。 若杨昶从小无忌口中得知了自己身上毒患未解的消息,依他的性子,应不会如此平静,所以,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吧……莫声谷站在远处望着杨昶,唇角微微上扬,晃着手中那两瓶从船底仓库翻出的青梅酒,直接走向杨昶。 “杨昶兄,日日见你一卷在手,难道你便不觉得厌倦?”将青梅酒往桌子上一放,莫声谷毫不客气地坐在杨昶对面,见他将目光从书上挪开落在自己身上,心头却忍不住一跳。冰冷中微带几分暖意和笑意,是自己才能得到的特殊待遇。 “有些东西,若是发自心底的喜欢,又怎会倦?”杨昶合上手中的书卷,放在桌子上。莫声谷偷眼向书名看去,看到上面狗爬一样的《神雕侠侣》四个字,心中蓦然有一股急切的毁尸灭迹的欲望。 他本以为杨昶这几日读的是他顺手带上船的书本,但现在看着自己无聊时写出来的修改版神雕摆在自己面前,他愈发觉得惊悚。“杨昶兄,没想到你还留着这本东西啊。”莫声谷微微笑着,试图在以笑容迷惑对方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拿过那本书。但他的手刚刚碰到那书的封面,就见杨昶同样微笑着伸出手压住他的手,“你可是将这本书赠与我了,现在不告而取可是谓之偷。” “啊?”莫声谷眨了眨眼,在认真思索那天清晨自己有没有不知不觉做出这样承诺的时候,杨昶已经轻松从他的爪下抽出那本书,卷了卷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若你实在舍不得,我在看完后定然会双手奉上。” “好啊。”莫声谷应着,却醒悟过来地皱眉,“不过杨昶兄,貌似这本书是我的东西,而且我并没有允诺将它赠与你吧。要知道,那上面的一字一句皆是我辛苦写出来的。”让他这个一直拿不惯毛笔的人根据印象写出那数十万字,可不是一件简单的工程啊。这……也是他在冰火岛上无聊时对于渐渐沦为记忆中古老回忆的一点追思。 “一字一句啊。”杨昶看着莫声谷,眉眼间渐渐蕴染出一片奇怪的笑意,“若我没有看错,你这故事中的人物是我杨家先祖吧。” “……”莫声谷很想说不是,可是白纸黑字,他如何掩饰? “我很好奇你怎么会这么熟悉这些也许连我都一知半解的东西?”杨昶伸手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番闲适的样子,让莫声谷错觉自己见到了正笑眯眯威胁自家长工的吝啬地主。 “所谓传奇,不过是江湖留言加上一点臆想。”莫声谷从容应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两个白玉雕成的酒杯,“今天风和日丽,我们毋需继续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来来来,且试一下这瓶青梅酒。平叔真是的,有这样的好酒,却藏在舱底不肯拿出来让我们分享。” 琥珀色的美酒倒入玉杯,随着船身的前进而微微晃动着,透出几分诱人的潋滟色彩。莫声谷先端起一杯酒,轻轻抿了一口,才笑道:“杨昶兄,之前我曾问你,你为什么直到我们上船第二天才出面。但,直到现在你还未曾给我一个答案。” “不过是晕船睡死了。”杨昶死咬着曾经的答案,毫不拒绝地端起桌上的另一杯酒,“倒是你,那夜我见你打坐时冷汗频下,真的无恙?” “若有事,我又岂会安然坐在这里?杨昶兄,是否分别太久,你忘了我也算是平叔的弟子,遇到困难我怎么会傻到不去找平叔?” “原来如此啊。可是你的师侄儿却说你常常会彻夜打坐,而那时候所有长辈都不允他靠近你。”杨昶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目光如炬,灼得人皮肤微微生痛。 “唉……”莫声谷幽幽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酒杯,蓦然站起来向杨昶做了个揖,“声谷着实应该多谢杨昶兄送我的那本心经,让我七年来内力突飞猛进。只是在研习之中出了点小问题,以至于偶尔运功过度时需要彻夜打坐调息。” “手。”杨昶突然出声。 莫声谷一怔,随即了然地坐下将手递给对方。杨昶手指搭上莫声谷的腕间,眉头轻轻拢起又散开。 看着杨昶的表情,莫声谷突然觉得有几分心酸,原本满满的想戏弄对方的心思竟就这样淡了数分。“不要担忧,我无事的。” 听着莫声谷漫不经心的话语,杨昶话语带上一点怒意,“听你之言,可是走火入魔,怎会无事?” 这个问题的答案莫声谷早有准备,他洋洋洒洒说道:“杨昶兄,玉女心经最后一层要两人协作才能练成。我当初偏不信,强自学习,所以才有了这般的症状。后来我与五哥大哥他们提过此事,一致同意只要有人助我重新修行玉女心经的最后一层,便不会有这样的苦楚。” 杨昶看着莫声谷,神色微微一缓。 “怎么,七年未见,杨昶兄你就不欢迎我前去古墓借住了?”莫声谷重新坐下,装出哀怨的模样,“说起来,杨昶兄,我可是七年未得你的丝毫音讯,不知你在这七年中跑到何处逍遥,居然连只言片语都吝于寄送给我。” “半年才有一封信函,你觉得这样的通信有意义吗?再则,我只需知你在岛上平安,便足矣。”他看着已经被掌心温热的酒杯,“青梅酒啊,已经很久不曾饮过了。”他举杯,“既是你邀约,我自然不能拒绝。” 看着杨昶爽快地一饮而尽,莫声谷眸中微染几分笑意,陪着饮了几杯,话语中却是探寻起杨昶这七年都做了些什么。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莫声谷骤然发现对方的脸色有几分异样的苍白。 “杨昶兄?”莫声谷放下捏在手中的杯子,急忙走到杨昶边上,却见他身形微微一晃,双唇更是紧紧抿着。莫声谷将手搭在杨昶肩上,忍不住又叫道,“杨昶?”杨昶在他心中向来是从容淡定智珠在握的模样,难得见他脸色苍白的样子,莫声谷下意识地往坏的方向想去。 杨昶抬手想要拂开莫声谷搭在肩上的手,“无事,只是有些晕眩,你扶我到房中休息一下即可。” “你这样还叫无事?”莫声谷恼怒,握住对方送上门的手腕,同时探视着他的脉象,发觉除了脉搏有些无力,便无其他异状,方微微放下心来。不过对方的脸色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我去叫平叔。” “真的无妨。”莫声谷刚要走,手臂被人抓住,“我早说过我是晕船,你却不信。前几日我找平叔要了些治晕船的药,他嘱我不要饮酒。” “你——”莫声谷气急,“不能饮酒你方才还陪我!我带你去找平叔!”他刚才还带笑的双眼瞬间带上几分薄怒,直接伸手抱起杨昶就往船舱中走去。 “莫声谷!”不过觉得有些许晕眩的杨昶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被莫声谷拦腰抱起,俊美的面容白了又红,红了又青。 莫声谷见到杨昶的脸色变化,下意识地以为他的症状加重,见他居然还要从自己怀中翻下,他果断地伸手点中对方的|岤道,抱着恼羞成怒的某人风驰电掣地赶向平叔的房间。 到了平叔所住的房门口,莫声谷一脚踹开他的房门,对着吃惊的从医书中抬头,再以诡异目光望着他和他怀中的杨昶的平叔说道:“平叔,您快看看杨昶他怎么了?” 第七章 醒复醉[] 虽是被人抱在怀中,但是杨昶的神情在对上平叔难得的惊讶时,竟瞬间恢复往日的淡定。“我无事。”只是这样的语气搭配着他此刻的处境,着实是一点说服力都无。 莫声谷径直走到床边,将杨昶轻轻放下,才对平叔详细解释方才发生的事情,最后不无懊恼地加上一句,“若是我知道他不能饮酒,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平叔收起方才的惊异,一边听着一边面无表情地点头,随即走到杨昶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腕间,仔细分辨一番脉相后,神情渐渐变得凝重。看得一边的莫声谷眉头也渐渐锁起,小声问着:“平叔?” “情况不妙啊……” 莫声谷的心瞬间提起。很早以前他便知晓有些药物不可以用酒送服,否则会产生巨大的毒性,难不成平叔配置的药物便具有这样的药性?想到此处,他心中也染上几分恼意,当年跟平叔学到的只是一点皮毛,否则此刻也不会在边上一点忙都帮不上。 “公子所中的毒我恰好没有现成的解药,若要解毒还要等上几个时辰。” “你口中的不妙只是因为没有解药?” “是啊。”平叔看着莫声谷,“声谷,你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只要是朋友有难,我都会紧张的。”看平叔这副样子,莫声谷反而放松,“看您还有心思说笑,我便知杨昶兄的症状并不严重。现在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平叔伸手解开杨昶被点中的|岤道,同时取出银针在几个|岤位上狠狠扎下,随即在杨昶几近威胁的目光中缓缓说道:“公子现在被药性所制,一会恐怕会全身发寒,需要他人在一边为他取暖。声谷,你去叫几个水手准备点火盆……” “不用。”杨昶立刻打断平叔的话。 “公子啊,我知你不喜欢他人接近你的房间,但你现在最需要的便是火盆带来的温暖。” “就是。杨昶兄,方才若不是你逞强饮酒,便不会有这样的事情。现在你都已经中毒了,就不能听从医嘱吗?”莫声谷眯起眼,在杨昶额头上狠狠敲了下。敲完后,才反应过来此刻躺在床上的是杨昶,而不是平素被自己教训惯了的小无忌。他讷讷地收回手,果然收到杨昶颇具杀伤力的冰冷目光。 一旁的平叔看到这一幕,发出几声闷笑,“声谷,你不如先带公子回他的房间再慢慢劝他,我先去配置解毒的汤药。” 莫声谷颔首,扶起杨昶,“杨昶兄,你能自己走吗?” “当然不能。”平叔迅速回答。 “那……还是我抱你?”莫声谷此时也回过味来,想起杨昶之前那铁青的脸色,虽有几许愧疚但更多的却是愉悦的心情。他勉力压下不断上翘的嘴角,看着杨昶。 杨昶目光微微一沉,接收到平叔似笑非笑的目光后,用极浅的声音应了一声:“好。”这声音浅到让站在他身边的莫声谷都几乎听不清。 虽一如来时地将杨昶重新抱起,但少了来时的匆忙与担忧,此时的莫声谷倒是颇有闲情地打量着怀中的人。当初分别时,自己还比他矮上那么一截,现在却已与他等高。而手掌下的身体,虽隔着衣物,却仍能让人感受到那结实的肌理。 一恍惚,已是七年了啊。眼神柔化了几分,莫声谷抱着杨昶郑重对平叔道:“解药的事全赖平叔了。” “去吧。”平叔看着莫声谷抱着杨昶离开,再看着自家公子射过来的如刀目光,平叔唇角抽了抽,在房门关上的瞬间,终于放松地大笑起来。公子啊公子,虽然我配给你的药物不宜沾酒,但就算沾了酒,也不过是让那些药物失效并带来半柱香的眩晕罢了,又岂会出现如你表现出的反应?既然公子你有意在莫声谷面前示弱,身为属下的我自然要助你一臂之力,那几根银针与一会要送给你的苦药便是为你助兴的道具啊。 莫声谷抱着杨昶,听着平叔房中隐约传来的笑声,忍不住感慨道:“看不出平叔原来也是爽朗之人。” 杨昶双眼危险地眯起,看着莫声谷,“你是不是也想笑?” “在下十分敬仰杨昶兄的风采,不论兄是何等处境,在下都不敢产生任何轻视之心。”莫声谷唇角轻扬,却是冒出这么一句话。 杨昶轻哼一声,眼不见为净地闭上眼,心中却是泛起久违的愉悦。能让对方这么开心,自己便是再丢脸一点,又何妨? 不过杨昶这样的心思在莫声谷抱着他前行,却连续遇到三个水手两个属下以及张翠山和小无忌的时候,已经荡然无存。 当莫声谷“终于”抱着杨昶回到他房间,并将他小心放在床上的时候,杨昶身周冒出的寒气足可媲美玄冰之寒。他闷笑道:“我也不知不过短短数步路,竟也会遇上那许多人。只能说,这艘船真的太小了。” 杨昶冷冷哼了一声,伸手拽过被子将自己裹起来。 便在这时,小无忌搬了个炭火盆跑进来放在床边,“七叔,父亲让我送这个给你。”他眨巴着眼看着正望着他的杨昶,突然爬上床,抱住他的脑袋在他额上啪嗒印上一个吻,将口水留在对方脑门上后才得意地说着,“亲一口,病很快就会好啦。七叔每次犯病的时候,我都是这么做的。” “咳咳咳。无忌真乖。”莫声谷撇开头,忍笑不去看杨昶额上的口水,抓着无忌的衣领把他拎下床,“去外面玩吧。” “嗯。”无忌点头,跑出去两步又回头说,“杨昶叔叔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继续给你讲七叔的故事,不过你欠我的糖人点心可不能忘了。” “继续?”莫声谷听到这两个字,立刻伸手去抓无忌的衣领,但却慢了一步,眼见小家伙嘿嘿笑着跟个猴子一样的从他眼皮底下窜出去。 “杨昶兄?那晚上小家伙是不是跟你说了些奇怪的东西?”莫声谷起身到屋内的水盆边上拧了条湿毛巾,随即坐到床边为他细细擦拭。 “他说他七叔喜欢抱着他坐在海边,望着蓝天碧海讲一些奇怪却有意思的故事,他还说他七叔言语中总会提到一个人。”杨昶突然伸出手握住莫声谷的腕,“他说你视那人为挚友,又说你曾言及生命中总是存在许多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而那些重逾性命的记忆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忘却的。” 明明杨昶的脸色还是十分苍白,明明自己一用力就能挣开他的手,但莫声谷就是不动,只是怔怔听着对方的问话:“莫声谷,其实你都还记得对不对?” 其实你都还记得对不对?轻轻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楚地飘进莫声谷耳中。他看着杨昶,看着对方眼中的灼热和微微的痛楚,心有着熟悉的痛楚。当初是谁隐瞒着我替我做出最后的决定,又是谁看不破情之一关七年不愿见我?我知你所思知你所想,我不会恨你,但却无法不怨。我可以嬉笑着出现在你面前,如你所愿那般佯装与你只是好友;我也会担忧着你的一切看你脸色苍白便心惊胆战,但……就算你猜到了真相又如何,难道让我亲口揭破秘密,再让你逼我服下最后的解药吗?我会一步步回到你身边,只可惜,绝不是现在。 莫声谷唇角微微扬起,“记得?杨昶兄,你这句话倒是问得古怪,看来我要先问问你以为我忘记了什么?” “苗疆,密洞……” “哎呀呀,密洞中的迷|药可是让我们睡了整整三天,我怎么会忘记?” “我果然醉糊涂了。”杨昶看着莫声谷的笑,缓缓松开手。 “醉有什么不好?古人尝云‘但愿长醉不复醒’。”莫声谷突然脱鞋坐在床上,对着杨昶说,“杨昶兄,可否劳烦你躺进去一点?” 杨昶斜睨着莫声谷。 莫声谷见对方不动,直接伸手将他往里推去,然后和衣而卧。 “嗯?”对于莫声谷突然的举动,杨昶颇为意外,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眸中有着一点恍惚一点疑惑。 “你内力被毒性所制,不能驱寒。而我却不觉得屋中的火盆与你身上的被子能为你带来多少温暖。杨昶兄,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我便牺牲自己为你当一次暖炉可好?”莫声谷笑说着,暖暖的热气扑在杨昶颈边,见对方没有反对,左手直接伸出揽住对方的腰肢,毫不意外地见到对方微带恼意的神情。“我昨晚连夜打坐,可是有些疲乏。若你不介意,我便睡下了。”说完,还真闭上眼睛,虽然感觉到杨昶一直在看自己,不过他无视对方目光中蕴含的复杂,努力去找周公下棋,不过片刻,呼吸就变得绵长悠远。 杨昶看着七年来第一次离自己这样近的面孔,看着对方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再看着暌违多年但那唇角翘起时流露的顽皮却不曾变化的笑容,杨昶跟着轻笑。自己方才一时冲动用的苦肉计很傻,却很值得。他轻轻挪开莫声谷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转而将他紧紧圈在怀中。 这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温暖与感动。 第八章 戏中人[] 船行颠簸,在那一场沉睡之中,航船已然晃晃悠悠行驶了好远好远。 莫声谷醒来时,便发现自己正被一片温暖包绕着。他抬眼,看着以极度占有的姿势抱着自己的杨昶,唇角微微扬起。七年风霜,却不曾改变眼前人的分毫样貌,而那沉睡的姿态,仍是透出当年那让人难忘的倔强。 他抬起手,指尖轻触对方的面容,心中却是暗叹。这人的样貌虽不曾被时光侵蚀分毫,但当年的性格却在这数年消磨中染上了几分柔软。 若换成从前的杨昶,若换成他原本那傲气凛然的性子,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在他人面前示弱的,更遑论伪装病弱?——莫声谷在平叔悠哉游哉地为杨昶诊视并说出那一番打趣的话语后,他便开始怀疑杨昶是故意示弱;而在方才那一番休眠中,除了那份十分惬意的温暖,他又何曾感受到分毫冰冷?但即使猜到真相,他也不吝于陪杨昶一起继续这份伪装。反正,难得见到杨昶这般束手就擒的样子,而自己若不趁机好好戏弄他一番,必定会后悔许久。 就在莫声谷的指尖在对方脸上游弋时,杨昶突然睁开眼睛,眸色带着几分复杂的冷意。看着对方欲语还休的目光,莫声谷毫不心虚地微微笑着,指尖肆无忌惮地扫过对方的眉眼,“我说杨昶兄,这七年内你是否服用了什么灵丹妙药,又或是凑巧撞上四海为家的仙家,否则为何时间竟不曾在你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吾尚年轻,时间又如何能私自为我刻下风霜?”杨昶见莫声谷一副轻松神色,眸中原本的喑哑点点散去,同样染上几分笑意。 “年轻……”莫声谷似笑非笑地看着杨昶,在看到对方那抹近似释然的微笑后,原本停驻在他脸颊上的手指忍不住微微一顿,随即轻扯对方的脸皮。看着杨昶的面容在自己的指间变得扭曲,莫声谷顿时产生一种十分畅快的心情。 杨昶松开环在莫声谷腰上的手臂,抬手扣住他愈发放肆的手,“我怎不知武当教出的弟子喜欢如此轻薄他人?” “哎呀呀,这样便是轻薄吗?”莫声谷眉梢微扬,从对方掌中抽回自己的手,那一瞬他所绽放的笑靥,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无羁与妖冶。 看着这样的莫声谷,杨昶微微一怔。而那样的意外落在莫声谷眼中,更加深他唇边的笑意。他坐起身,哈哈大笑着,一边斜眼看着对方,“杨昶兄,七年未见,七年不曾联络,你可知我这数年间会有怎样的变化?也许在七年思索间,我突然觉得范遥那家伙的处事方法更有有趣,而突然想要如他那般游戏人间。” 杨昶跟着坐起身,原本束发的锦缎松松垮垮地搭在他头发上。他皱眉,伸手拽下那条锦缎,任凭满头乌发如瀑泻下,衬着他微微泛白的脸色,竟生出几分罕见的脆弱。他眸光清泠,看着莫声谷,笃定道:“你不会。” 方才的玩笑本也是莫声谷一时兴起,本自打算敛起这分玩笑的他看见杨昶那份笃定,忍不住露齿浅笑,“你非我,又怎知我会选择怎样的道路?”言谈间,本已坐直身子,离着杨昶颇有几分距离的莫声谷忽而向杨昶逼近。 杨昶直觉地向后一仰,但此时不得不伪装内力尽失的他又如何快得过莫声谷?眨眼之间,莫声谷已然逼近杨昶,他一手撑在床上,另一手却是勾住对方的衣领,而清秀的脸更是瞬间逼近对方那如白玉般精致的面孔。伴随着呼吸而产生的温热气息在两人间回荡,那股扑面而来的温暖都让两人产生片刻的恍惚。 莫声谷定了定神,笑道:“杨昶兄,你可能猜到我下一步想做什么?”说着,又微微俯下身子。 在这样近的距离中,只要其中一人有较大的动作,便会四唇相贴。杨昶的眼帘微微垂落,喉间似溢出一分轻叹,但细听又似是轻笑,“那么声谷,你又能否猜到我下一步的行动?”话音刚落,杨昶骤然欺身而上,右掌探出,在莫声谷正要闪身后退的时候牢牢扣住他的后脑勺,而双唇却已骤然印上那七年不曾品尝的嫣红。 柔软的舌沿着唇线画了一圈,在对方有些怔忡的当口轻松叩开对方的牙关,搅动着那同样甜美的柔软。彼此缠绵,缱绻万千。 莫声谷先是下意识地回应着,却在看到对方满足的神色时染上几分懊恼,随即用力咬住对方的舌,在对方吃痛的缩回去并恼恨地瞪回来时,眸中掠过几分顽皮。 “杨昶兄,我怎不知内力无法使用的你也这么有力气?”一句话,成功让杨昶变色。而莫声谷要的就是这瞬间。他利用身体的重量狠狠压向杨昶,整个人便趴在对方身上。 在他设想中,这是一个很唯美的场景。但随着一声极其清脆的巨响,看着后脑勺狠狠撞上床板而脸色骤然发青的杨昶,莫声谷蓦然有些心虚,“咳,杨昶兄,我本只想与你开个小小的玩笑,却不曾想到你比我做得更绝。既然如此……”他微微一笑,“先贤曾言,来而不往非礼也,所以我自然要送还你一份礼物。”言毕,他故意放慢出手的速度,在杨昶的注视下慢慢点中他的|岤道,下一瞬,手指轻轻划过,解开对方的衣带。 眸色,瞬间黯沉。 杨昶看着莫声谷,低哑着声音问道:“你——” “嘘,杨昶兄,难道你不知我可是睚眦必报的人?”莫声谷唇角带笑,低头从对方的额头吻起,缓缓下移,却避开唇,而是跳到锁骨之上,在光滑的肌肤上落下一个个轻浅的吻。 这点温暖的触感如火苗般迅速燃起,更蔓延成无法遏制的大火。是谁的呼吸变得急促,又是谁的目光氤氲开无法抑制的沉迷? 就在那火焰越燃越炽的时候,莫声谷倏然停下他的动作。他双手撑在床上,看着身下的人,迅速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杨昶兄,如果你禁欲太久而欲求不满,也不应随手抓过一个人就用力啃下去。”他悠然起身,看着杨昶,“我该说你幸好碰到的是我吗?若是其他人,只怕不会像我一样停手的啊。”面不改色地颠倒黑白后,莫声谷莞尔一笑,转身便往门口迈去,“如此,便算我报了方才的一箭之仇。杨昶兄,你先在房里冷静一下,过后,我们就当此事不曾发生过,如何?” 杨昶却是不言。 “哎呀,我去看看平叔那边如何了。”拉开门,关门声。 在莫声谷离开后,原本躺在床上、本应被制住|岤道的杨昶却是慢慢坐起,从容拉上自己的衣服。 “停?我倒不希望你停啊……声谷,你可是露馅了呢。” 第九章 归去来[] 淡定地从房中离开,莫声谷反手掩上门,脸上原本从容的脸色便在瞬间有了微妙的变化,挂在唇边的笑意也染上几分僵化。他抬手遮住自己的眼,幽幽叹了口气,本想着好好再隐瞒一阵子,没想到自己终究是心急了。 以杨昶的机敏,他又岂会看不出自己的异常?莫声谷凝眉思索半响,快步向甲板走去。海风打在人脸上带来点点腥意和潮意,而那分冰凉更让他精神为之一振,原本尚未决断的事情便在那一瞬有了最后的答案。 甲板上只有几个水手在忙碌着,莫声谷信步前行,在船舷边上顿住脚步,双手撑着冰凉的船沿,探身向外望去。面上,他是佯装在观察海浪与海中的生物,但实际上,那数年来一直被他稳妥藏在袖中的、装着七年前最后一颗解药的青釉瓷瓶缓缓滑落在他掌心。抚摸着瓶身那熟悉的触感,莫声谷目光落在航船经过而泛起的淡淡涟漪上,再不犹豫,手轻轻一松,那个瓷瓶瞬间从他掌中落下,直直地坠向那片蔚蓝海洋。 眼见最后的解药就要被汪洋吞没时,一道身影以更快的速度从船上射向海中,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翩若惊鸿。但她的动作虽然快,那小瓶子的坠落速度更快,她的指尖轻轻擦过光滑的瓶身,但那咫尺的差别,终是让那个瓶子缓缓沉入海中。 “五嫂!”待莫声谷反应过来时,飞扑而出的殷素素已经漂浮在水面上,神色间带着几分懊恼。莫声谷急忙抓起一边备用的绳索抛向海中,使殷素素借力爬上航船。 “五嫂,你何必为了一个不重要的小瓶子如此冒险。”这一番变化,却也不过片刻的事情,不远处的小无忌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滴溜溜转着的漂亮眼睛看着自己浑身湿透的母亲,再看着自家七叔,好奇问道,“娘是去拣七叔丢到海里的东西吗?” 想着无忌先前向杨昶出卖自己的事情,莫声谷果决地否认着:“我并不曾往海中丢下任何东西。” “胡说。”无忌小小的脸蛋扬起,手臂指向他刚才跑来的地方,“我和娘刚才站在那边,正好看到你手中有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但你却把那发亮的东西丢到海里。娘看见你的瓶子掉下去后,便冲过来跃进海中。” “你个人小鬼大的家伙!”莫声谷伸手拧了拧小无忌的鼻子,复又转身望向殷素素,“嫂子……” “你不必跟我解释什么。”殷素素拧着自己的长发,唇角微翘,眸光带着隐约的怜惜,“我知你丢下去的是那个你不曾离身的瓶子,也知你决然放弃的是什么,我无法赞同你的做法,但木已成舟,我也不会多说什么。我只盼,你将来不要后悔。” “我像是那?br / 倚天之声声慢第19部分阅读 倚天之声声慢 作者:肉色屋 那种会后悔的人吗?”莫声谷微笑,俯身抱起小无忌,“无忌,我前段时间让你背诵的心法你可记全了?” “记下了。 ” “那背给七叔听好不好?”说着,莫声谷抱着小家伙就往船舱走去,独留身后那些水手好奇的目光。 殷素素摇头失笑,敛去眸中那一分担忧。一转身,却见平叔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眸中正带着若有所思的目光。 “平叔可是有事指教?” “指教谈不上,只是有些小问题想向张夫人好好请教一下。” 莫声谷抱着小无忌,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为他讲解一些心法和口诀后,迟疑了半晌终是将自己袖中的玉佩取出。“无忌,你当初不是一直想要这枚玉佩吗?” 无忌伸出手,将玉佩抓在手中,十分兴奋地抚摸了半天才慢悠悠说着:“无事献殷勤,非j即盗。七叔你就直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莫声谷伸出手去揉乱小家伙的头发,苦笑道:“你爹虽对你严厉,但私底下总赞你聪颖,依我看,更适合你的形容应该是狡猾才对!” 无忌撅着嘴儿,“七叔当初不是说,狡猾的人才能活得更久吗?” “你啊。”莫声谷复又将无忌抱在自己膝上,“无忌,你是不是一直想治好你义父的双眼?” 小无忌用力点头,“可是爹娘都说我的想法太过荒谬,因为从来不曾听闻有谁双眼全毁却能治好的事情。” “不曾听闻不代表不能做到啊。”莫声谷低头,“我曾听闻江湖中有个叫灵鹫宫的地方,里面就存在换眼这等奇诡的医术。但传说终究是传说,与其依赖这些虚无缥缈的存在,不如为了自己的目标而努力前进。无忌,你可知这船上的平叔是怎样的人?” “好像是个大夫?” “平叔可不是大夫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人啊。他的医术已达巅峰,可谓是江湖数一数二的神医。在我前往冰火岛之前,曾向他学习一点医术,若不是因为之前的一场小意外,也许我也是名扬天下的名医了。” “我明白了。”无忌的双眼闪闪发亮,“除了治好义父的眼睛,我还要治好七叔的病。” “其实我身上的……并不算什么。”看着无忌的表情,将那枚烫手玉佩丢出去的莫声谷突然有些心虚,“无忌你可想好了,学医可是一件十分辛苦的事情,只盼你以后不要怨我。” “才不会!”无忌不服地昂首,“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自己作出的决定绝不后悔!不过七叔……我怕我一个人学习会觉得厌烦,你还是跟岛上一样,常常陪着我,可好?” “好啊。”莫声谷再摸摸张无忌的小脑袋瓜,因着一点点愧疚,便毫不犹豫地回答。 于是因着这声斩钉截铁的回答,随后数日,小无忌每次向平叔求教时,总是揪着他七叔同在一边看着,害得莫声谷没少收到平叔的白眼。 那一日,殷素素与平叔的对谈再无第三人得知,只是平叔却于当日晚放出了一只信鸽。远眺信鸽飞走时,平叔才发现杨昶不知何时立在他身边,举目望着那鸽子,眸色深浅不定,最后似叹息一声,回转房中。 那一日晕船事件之后,莫声谷明知杨昶大概猜到自己当年并没有彻底解毒,却依然若无其事地天天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只是酒是再不敢拿出来的;而杨昶,却也不将心头的怀疑与猜测点破,既然莫声谷要瞒着,他便佯装不知。 两人就这样晃悠悠地成天品茶聊天吃点心,他们两人的小日子过得这般惬意,却引得旁人侧目唏嘘,只是心中感叹各自不同。 而张无忌自那日起便黏在平叔身边,见他对医学万分上心,而学来更是十分迅速,平叔忍不住喜上眉梢,也不介意莫声谷擅自将玉佩转赠之事。更时不时地带着无忌转悠到莫声谷面前,说着诸如“小无忌机灵无比,比起当年驽钝懒散的某人真是强上太多太多。”之类的话语。在这种时候,殷素素总是会笑眯眯地上前搂着儿子,夸一声“干得好”;张翠山努力板着脸说“孩子不能宠”,唇角却会翘起;谢逊哈哈大笑着,赞道“不愧是我家无忌”;杨昶仍是淡淡的神情,但眼中揶揄的笑意却瞒不了人;而莫声谷总是伪装无所谓,但却喜欢背着人呲牙咧嘴地威胁张无忌,但这样的威胁总是轻易被人发现,更引为众人的笑谈。 嬉笑间,这长达半个多月的海上旅程便到了尾声。而众人的去向,却早已是决定好的。谢逊将带着屠龙刀隐居在古墓附近,待打探到成昆的消息后再作打算;殷素素则带着无忌先行回归天鹰教,再前往武当;张翠山与莫声谷则直接赶赴武当;若在路途中有人向张翠山与殷素素问及当年之事,他们将推说遇到海上风暴,谢逊带着屠龙刀落海,下落不明,而他们侥幸流落荒岛,当了七年野人,直到最近才遇上始终不曾放弃寻找他们的莫声谷;至于杨昶二人,便先行返回古墓。 当船航进港口,看着逐渐逼近的尘世气息。杨昶立在莫声谷身边,只淡淡说了句:“吾于古墓扫榻相候,盼汝莫要失约。”说完,也不待船停稳,便飞身上了岸,缓步离去。只余莫声谷于船上望着他背影,眸色几番变幻,终归宁静。 次日,张五侠和殷素素归来的消息便传遍整个江湖,而最轰动的消息却是他二人带来的屠龙刀“陈尸海底”的讯息。但许多人,并不就此相信张翠山夫妇的话语,在发现殷素素身边跟着个七岁男孩后,便有各式人物借机搭讪套话,而从小孩儿口中得到的相同答案,顿时让江湖为之沸腾,而那些偃旗息鼓数年的野心再度萌芽,沿海一带,船价突然高涨,而有经验的船家却在瞬间变得千金难觅。 少了扰人的苍蝇,莫声谷与张翠山一路更是惬意。行到离武当山脚还有两日路程的小镇时,便遇上匆忙赶来的殷梨亭与俞岱岩。见到久违的兄弟,便是冷静自持的俞岱岩和张翠山也忍不住热泪盈眶,而殷梨亭早已哭得有如泪人儿。莫声谷本还在一边劝慰着,却在殷梨亭抱住他大嚎的时候,眼眶含泪。 那个时候,莫声谷很狗血地想起那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随即又感叹地想着,所谓兄弟义气,便是如此吧,他何其有幸,能遇上这样的兄弟。 在一场颇没有英雄形象的聚首后,四人便驾着马儿奔向武当。武当上下,又是一番唏嘘激动。 在张翠山十分淡然地说出自己娶妻生子的事实后,周围的武当弟子、也包括武当鼻祖张真人都在那一瞬间呆了下,随后便爆出各种各样的欢呼。一阵喧闹后,张三丰更是决定在武当为张翠山重新补办一场婚礼。 没有反对没有阻碍,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莫声谷在一片喜悦中微微笑着,知道自己所知晓的那个烂熟于心的故事,真的只是一个故事了。 过了数日,殷素素带着无忌并天鹰教送来的聘礼上了武当。虽张三丰曾言要摒弃门户之见,但武当七侠之中不乏担忧之人。直到与殷素素数番交谈,再加上莫声谷不断在一边提及这位嫂子对自己的诸多照拂,众人便渐渐认可了这位与正道颇不相称的女子。 一个月后,婚礼举行。 中间不乏蓄意闹事刁难之徒,但在武当地盘上,又岂能容得他人嚣张? 一日的忙碌,一日的喜庆,从早到晚,前山的笑声乐声便不曾停过。在那对不算新人的新人在小无忌的注视下被送进洞房时,莫声谷安静坐在房顶上,看着不远处的喧闹,唇角的浅笑却带着几分伤感。 此时此刻,真是希望那人能在自己身边。他如此想着,伸手去拿身边的桂花酿。这一伸手,却正巧搭在一只手上。 “为何一人躲在此处饮酒?” 清冷的话语,隐隐带着几分笑意。 若不是带上这坛酒上屋顶时,莫声谷尚一口未饮,他几乎以为自己不小心醉了。他侧头,看着那一袭鹅黄|色,“何妨歹人,竟敢擅闯我武当?” “擅闯算什么?”他眉梢轻挑,撩袍在莫声谷身侧坐下,“若依我的性子,必要做些更惊世骇俗的事儿。只可惜,能让我做出那种事情的人不知归来没?”说着,目光却扫向莫声谷。 “那人想归来,却不敢归来。”莫声谷淡淡说着,随即绕过对方的手取过那一坛酒香四溢的坛子,凑到嘴边饮了一口,“当年他与另一人同样是在屋顶上对月饮酒,那般的日子,是他心中至美的回忆。但另一人,却想剥夺了这份回忆,虽是好意,却令他无法接受。” 酒坛子被身侧的人接过,昂首吞下,但因饮得太急,衣襟上却也分享了不少。“你最后的解药呢?” “丢了,丢进大海里。” “与你当年离开时一样的性子啊。” “杨昶兄,这不都是向你学的吗?” 杨昶盯着莫声谷,“我在猜到事情不对后,便命人前去苗疆查探。前几日消息终于传回,蓝溪哲那一日的话语不过是有意戏弄你我,忘莲的效用不过数月,而不是一生。你我都错了……不,应该说是我错了。但,我仍要告诉你,就算错了,我亦从不悔当初的选择。” 莫声谷先是一怔,随即低声咒骂着蓝溪哲,骂着骂着突然笑起来,过了片刻便抬首望着月亮,笑也不是骂也不是叹也不是。 “七年啊……至少这七年,为了体内之毒我日日练功,倒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收获。” “声谷。”手伸出,扣住,“苗疆下一朵忘莲要三年后才能成熟,三年后,我一定为你带回解药。” “好啊。”莫声谷应着,心中想的却是需要托人再去苗疆探查一番忘莲的真实药性,“这三年,不如劳烦杨昶兄当我的马夫,陪我一起游走天下?” “你可知我方才说出那句‘更想做些惊世骇俗的事儿’时,心中想的是什么?” “嗯?” “虏人。你若不从,我就扛着你从武当山奔下去。” “哈,看来现在你的算盘要落空了啊。” “不,我只是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处理一些必要的事情。” “……” “一个时辰啊。”杨昶也不顾屋顶的瓦片叠在一起凹凸不平,竟就那样躺下,双手交叉置于脑后。 莫声谷匪夷所思地看着杨昶,“……我从没想过,你也会有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 “过去盏茶时间了。” 莫声谷抚额,眸中却是掠过笑意。他跃下屋顶,便向张三丰所居的院落走去…… 两日后,不知名的山,不知名的路,有两匹马儿驮着它们的主人慢悠悠前进。 其中一人的兴致看来不错,嘴里哼着曲调奇怪的歌儿:“归去来,任东西,漂泊是无奈……” “漂泊?”他身侧那人轻哼一声,“我怎不觉得你有哪里无奈了。” 哼歌的人却不理他,径自唱着:“刀剑生涯,有现在,无未来。” 身侧那人继续皱眉,“你就不能唱点正常点的东西?” 哼歌的人终于停下口中的调子,哀叹道:“我会的就是这些啊。若你嫌弃,不如唱两句来听听,也顺便教教我?” “……”抱怨的人立刻住嘴,“你还是继续吧。” 任凭江湖风起云涌,任凭他人争权夺势勾心斗角,一切,对他们而言都太过遥远。 带些银两带些干粮,佩着宝剑骑着宝马,便就此悠游山水远离尘嚣,或寻访奇山异水,或拜访奇人前辈,或觅一处清幽的所在歇息片刻。虽然有时候歇得很累,却也甚是开心。 正是:江湖万里归来去,香车宝马任东西。 纵他人不解,亦与我无关,我只知此生惟愿与你携手共天涯。 (完) 番外壹 野味无双(上)[] 那时,谷晓声刚刚变成莫声谷,他在张三丰面前转了一圈,冷汗频下后终于勉强接受现实,顶着一具比自己原装的身体要小上许多的躯壳到处乱蹦,有些胆颤又有些兴奋地熟悉着新的环境与新的人际关系。 虽说武当山不算太大,但对于出来乍到的莫声谷来说,终究是座小迷宫,他在一座座青色院落见徘徊穿梭,不知不觉来到一座明显比其他地方大些的院落,而里面人声鼎沸,显然颇为热闹。 莫声谷推门而入,唇角早已漾起笑意,他目光一边扫向屋内众人,双唇同时张开,正准备向屋内众人问路时,唇边那笑意突然僵住,而黑白分明的双眸更是错愕地盯在屋中那狼狈的身影身上。 “四哥?”那个发髻微乱,额头冒汗,手里抱着一堆账本,被各式人物包绕在其间的那位道人,便是自己先前见过的风姿卓然的四哥张松溪?莫声谷快步走到自家四哥边上,目光冷冷扫过周围那些看起来有些凶狠的商人和农户,才侧头问张松溪,“四哥,这是怎么回事?” “这……”张松溪勉强笑了笑,目光中却闪过几分为难。 莫声谷眼一扫桌上凌乱的账簿,正要扬声质问这些气势咄咄的人为何而来,却听到其中一位面目看来还算慈善的人眉眼弯弯地问他:“听闻前阵子莫七侠身子欠佳,如今可是痊愈了?” “呃……痊愈了。”本在胸腹间一点点燃烧的怒焰啪地一声熄了,莫声谷同样和善地回应着。 “莫七侠生病的时候,贵派可是向我药店赊借了好几条百年老参,如今既然您痊愈了,这欠债也该清一清了吧。”说话之人依旧眉眼弯弯,但莫声谷此时看去,却觉得其人背后,有个张牙舞爪的凶狠影子在后面晃晃悠悠。 既然有人带了头,方才一时止歇的声音再度冒出来,沸沸扬扬皆是武当欠下怎样的债务。莫声谷在一边听得双眼发直,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桌子上的账簿上,满心满脑绕着的都是一个囧字。 武当,名门正派的武当,山门一点都不小的武当,居然也是负债累累的存在吗……果然武侠小说中江湖门派光风霁月的样子都是外表啊外表,不能收保护费的结果果然是很凄凉的……莫声谷心有戚戚焉地望着被债主包绕的四哥,依托着自己人小不容易引人注视,脚步挪挪挪,一点点地飘到门口。 临跨出门时,他回头一望,看着发髻歪得更厉害的张松溪,于心中默诵一句:“四哥,望您自求多福了。”往外跑了两步,莫声谷忽而顿住脚步,暗想着自己毕竟也是武当弟子啊,怎能如此没有义气呢。 于是一番探听后,莫声谷拿着武当的资产情况表,看着上面的亏损泪流满面。于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他尝试着提议将山下一家频临倒闭的酒楼收到自己手下经营,而他的师兄竟也放手让他去做,于是一家挂名“野味无双”的奇怪酒楼就这样颤巍巍地开张了。 既然酒楼名号无双,自然要做些其他酒楼不曾做过的生意。 莫声谷站在破旧的酒楼面前想了许久,脑中蓦然一道灵光划过。他面露喜色,匆忙奔进酒楼中,扬手便招呼一边跟随他的二代弟子奉上笔墨,随即十分洒脱地写下一大排实在称不上美观的名字,譬如——火烧光明顶,水淹少林寺,雷劈峨眉峰。 他每写一个名字,他边上的二代弟子唇角就抽搐一下,直到他将这份拿出之后足可将全部武林门派得罪光的名单写完,那可怜的二代弟子的脸色已经变成青灰色。 “小二,速去将这些菜名制成三尺见方的竹牌,每样十个。”莫声谷举着自己刚刚写出的东西自得地瞄了两眼,便递给一边等候的弟子孔二。 孔二者,武当二代弟子,不喜武艺,偏在账务上分外精明,自入门后便一直在账房帮忙,可惜一直不得重用,郁郁寡欢。此次莫声谷主动请缨经营这家酒楼,张松溪便将这娃儿踹给莫声谷,让他帮着点年幼的七弟。 孔二口上虽不说,但心里着实不信莫声谷这十三少年能做出些什么,此时听得如此奇怪的吩咐,眉心早已紧紧拧起。他拈着那薄薄纸片,只以狐疑的目光看着莫声谷。 莫声谷见他这番模样丝毫不恼,只是低声解释了数句。孔二的神色立刻转为兴奋,晃着手中的纸片应了声是便如风般刮出门外。 莫声谷负手而立,目送着那少年飞快离去,唇角亦漾起淡淡笑意。 两日后,一度破旧不堪的酒楼焕然一新,一楼为普通座位,而二楼则依四季海陆分成八间雅间,一楼大厅与每间雅间都悬挂着一套新制的竹牌,竹牌上镌刻的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江湖上的门派或人物,更对应着一道菜肴。比如“灰头土脸小乞丐”对应的是叫花子鸡,“煎炸小青蝠”对应的是爆炒田蛙。 莫声谷站在大厅中仰头看着自己的杰作,想着将来顾客盈门的景象,脸上的笑便怎样都止不住。 便在这时,俞岱岩神色凝重地闯了进来,犀利若剑的目光在堂内逡巡一圈后落在莫声谷身上,剑眉微扬,指着那一个个竹牌厉声问道:“七弟,这可都是你的主意。” “自然是我。江湖中势力庞杂,每个人都会对某些人有着微妙的芥蒂,但很多时候这种芥蒂并不能得以发泄,而我将各个门派并其龙首以一种戏谑的姿态命名为菜肴的名字,那些心有芥蒂之人自然会十分愉快地享用这些东西,一边吃一边幻想着自己是在啃食仇人的骨血。哎,三哥你说我这主意如何?” 莫声谷笑眯眯地解说着,却换来俞岱岩的斥责:“糊涂。我正道各大门派同气连枝,怎能做出诋毁他人之事?若这等名字传了出去,我武当又将被外人如何看待?” 听闻此言,莫声谷敛了笑意,垂手听训,“是声谷疏忽了,多谢三哥教导。我现在就命人撤了这些牌子。” “咳,我只说这般做法会伤了正道的和气……” “所以与邪道有关的牌子……便留着招揽生意了?” 俞岱岩缓缓点头,神色不若方才的冷厉,“我说七弟啊,难得我下山一趟,不如顺便打包点菜肴回去。火烧光明顶和金色狮子头这两个名号听起来不错啊。” “这两道菜可是主厨的拿手菜,三哥您真会挑。”莫声谷笑盈盈地答了句,请俞岱岩小坐片刻,亲自前去厨房督工。 等他将食盒递到俞岱岩手上,并恭谨目送兄长远去后,才蓦然想起——喂,三哥,你怎么可以吃霸王餐! 若干年后,待莫声谷从冰火岛重归中原时,孔二早已按照莫声谷当年随口提到的(实则是忽悠人的)《经商要诀》将野味无双酒楼开到了各大门派山脚下,更是家家客满盈门。 当莫声谷再次见到孔二时,当年清瘦的少年身材竟变得圆滚滚的,看到久违的七师叔时激动地捧上七年来的账册,更将这数年来属于莫声谷的分红递到他面前。莫声谷看着那一兜兜的金子和一打的大额银票,突然觉得自己马虎也算个有钱人了。 有了银子,莫声谷终于不再为自己游走天下只能花杨昶的钱而感到内疚。在他洋洋得意了数日后,杨昶十分无意又十分平静地说出来自己所拥有的资产,莫声谷顿时觉得被打击了,从此闭口不谈自己那渺小得可怜的小金库。 虽然酒楼在很久之前就和莫声谷无关,但他一直以这个主意是他所出为荣,更是每遇野味无双,必入门捧场。 值得一提的是,重回中原后,莫声谷便通过孔二向全天下的野味无双酒楼下了一道指令,每个酒楼都必须增加两道菜肴——德州羊肠汤和美味羊肠泡馍。 当杨昶第二十一次在饭桌上见到这两道菜肴时,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筷子慢慢问道:“你的生意虽好,但邪道门前似乎从不见野味无双?” “正邪不两立啊。”莫声谷无比哀怨地啃着泡馍,口齿不清地说着。 杨昶看着莫声谷吃饭的样子,微微笑了。 一个月后,所有邪道门前都有一家名为“美味无双”的酒楼同时开张。若说野味是贬损邪道,那么美味便是贬损正道。 但除此之外,美味还有一套名为“七菜”的奇怪系列,这套菜名有——清炒七菜,干煸七菜,水捞七菜,醋溜七菜,爆炒七菜,红烧七菜,凉拌七菜——有无数江湖中人想点这几道菜肴,但无论何时都会被告知此菜不外售。 虽有人在背后质疑不售卖的菜肴干嘛挂牌,但众人都推测美味的幕后老板是光明顶上的那位,自然没人愿公开质疑。 久而久之,永远点不到的七菜系列便成了江湖又一大悬案。 同一时间,在没有人注意的情况下,野味无双刚挂牌不久的德州羊肠汤和美味羊肠泡馍悄然消失了。 “我已撤掉那两道菜名了。”气鼓鼓的声音,“可是你呢?” “我怎么了?”平淡无波的声音。 “那七道菜名!”质问的人一手压在桌上,另一手抽掉吸引对面之人大部分注意的书册。 “哦?”尾音微染笑意,被质问的人从椅中起身,手指落在眼前人的脸颊上,“我可是清楚记得你吃羊肠汤的开心样子。难道就需你喝汤,不许我吃菜?我记得你那两个牌子前后挂了四个月又八天,而我的牌子,才挂了十六天。” “呃……” “说起来我还真有些饿了。昨日吃的是清炒……”说话的人笑意逐渐转浓。 原本气势汹汹冲进来的人意识到危险向后撤了一小步,却快不过对面的人,“今日就吃凉拌的吧。” 嘘…… 满室春光,少儿不宜。 落幕。 番外贰 情深不寿[] 正午时分,阳光灼人。 此时正是七月,虽有秋风暗送,但暑气未消,行走在路上仍觉热意袭人。 莫声谷与杨昶并骑而行,一手握住缰绳,另一手却掩在额上挡住刺眼的阳光。 “这样热的天气,真不愧是七月流火。” 听得莫声谷的感叹,杨昶嗯了一声,有些不解地言道:“好端端地,怎就提起七月流火?” “七月天气炎热,如无数火球降临人间……”莫声谷解说者,却在说到一半时见到杨昶的目光中染上浓浓的笑意。他知趣地住口,有点尴尬地问道,“难道我记错了?” “何止记错。”杨昶唇角翘起,将七月流火的真正含义细细解释,最后不忘加上一句,“难道你在武当山上都不学这些的吗?据我所知,你五哥就颇具书生气,你怎会连这么简单……” “咳。”莫声谷急忙打断杨昶的话语,眼神瞄瞄前后都无人的大道,叹息道,“杨昶,为什么我们总是要在白天赶路?男子汉大丈夫,又不能像女孩子那般撑把遮阳伞,再这样下去,总有一日我会变得跟黑炭一样。” “晒黑了也好。”杨昶似笑非笑的眼神在莫声谷身上逡巡一圈,压低声音道,“小麦色的肌肤尝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莫声谷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僵,心想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说起来,你是否想知道我每夜……” “咳咳咳!”莫声谷用力打断身边那个被他暗斥为无耻的家伙的话语,颇为无奈地把话题转回去,“关于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我还有点问题要请教。” 被对方知道自己于文学上一点造诣都没有,总好过一直被他言语戏弄吧。莫声谷紧握着缰绳,思索着是否该将自己本是穿越客的真相向杨昶讲述,但目光一侧,正好对上对方那淡淡笑意。莫声谷眉头一拧,决定还是以后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将一切讲清吧。 走了大半日,两人才看到一座小镇,寻了处地方住下后,莫声谷趁着杨昶沐浴,溜出客栈,凭着记忆寻到自己方才看到的那家古董店。 当莫声谷推开木制的大门,门扇转动发出的咯吱声响带来一股悠远厚重的感觉,而屋内那昏暗的光芒更带来一种迷离的错觉。莫声谷在门口微微停顿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了偏暗的环境后才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只见数个木制的架子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各式物品,店内却是无人。莫声谷迟疑一番,本想离开,却又念着明日便是七夕,若今日仍无法收获一件称心的礼物,只怕自己心心念念数日、原本想送给杨昶的惊喜就会落空了。 “店家可在?”他扬声唤道,却是无人应答。莫声谷眉眼微沉,心中暗道一声冒昧,便仔细打量着那些货品,一看之下却颇觉意外,因为架上货品皆是十分精致,不似这等小镇会拥有的物品。 就在他相中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正要拿起把玩一番时,却闻得身后突然冒起一声问句:“客官可是看中了这块玉石?” 莫声谷大骇,扭头看自己身边突然多出来的人,心中已然猜到这家店与这家店主皆是一个有故事的存在。“是啊,明日七夕,我一直想送他一点礼物,只可惜始终不能知道称心合意的事物。” “哦?”那人的脸因为背光,有些看不分明,但他的声音却是十分好听,“你喜欢这块玉石?那你可认得上面四个字?” “情深不寿,自然认得。” “那你可知这四个字的出处?”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莫声谷拾起玉佩,话语中微带一点笑意。这十六个字他一度很喜欢,自也是难得能记全的句子之一。 “你若明白便好。” “敢问店家这枚玉石开价如何?” “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并不是什么小数目。但莫声谷摩挲着手里的玉石,越看越喜欢,最后咬牙取出自己的钱袋,以大半积蓄换得手中的东西。 店家微笑着接过银子,“希望你不会后悔。” 后悔?怎会呢。莫声谷微笑着握住手里的那枚玉石,在踏出店门的时候仍在想着要在镇上找家手工好的店铺请人在玉石上打个孔,好让杨昶随身带着。 当夜,莫声谷一直设想着杨昶明日见到玉石时的反应,颇有几分辗转难眠,自然也不曾注意那一宿杨昶的反应也颇不正常。 次日,当莫声谷早早醒来,掏出昨日挑好的礼物放在杨昶床头时,手腕却被人紧紧握住。“你真的打算将这玩意儿送给我?” 杨昶的声调带了几分寒意,莫声谷却是微微笑着:“是啊,我寻觅了许久,终于找到一件合意的礼物。哎,我本想给你一分惊喜,没想到你居然知道了。说起来……你是不是又跟踪我了?” “惊喜……吗?惊我是收到了,喜又从何而来?” “哎……”莫声谷瞪圆了眼,“今天是七夕啊,这是我送你的七夕礼物。”他一边说着一边解开用丝绸包裹好的礼物,“你若敢说不喜欢,哼哼。” 见莫声谷威胁地瞪着自己,杨昶不由想到这人对“七月流火”的理解,心中顿时亮如明镜,最后一丝不豫也迅速散去。他拿起玉石,看着上面的四个字微微笑着:“玉是好玉,字也是好字。只是这四个字凑在一起却让人着实开心不起来。” “嗯?情深不寿,我觉得这四个字很好啊。”莫声谷凑到杨昶边上,看看那块石头,再回想杨昶方才的话语,有点迟疑地问着,“你不要告诉我情深不寿的意思不是感情很深、与天地同寿的意思?” 杨昶看着莫声谷,悠悠叹了口气,“我真想知道究竟是谁与你讲解的这些词语。” “那这四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莫声谷乖乖坐在床边,算是明白杨昶反常的原因了。 “情到深处,便希望长久,但天地间又有多少情是可以长久的?我本以为,你终于厌倦了与我一起漂泊的日子,想要独自离去。” “怎么可能= =” “不过声谷,以后你想知道某些词语的意思时,可以来问我,我绝对不会误导你的。” “……” “不过你若不提,我倒真忘了今日是七月初七。声谷,为了弥补你从昨日便带给我的惊吓,你是不是应该有所表示才对?” “啊?”莫声谷刚应了声,却蓦然被拉住,压倒。 “你送我的礼物我并不满意,所以将你自己当成礼物,如何?” “……杨昶!” “我开玩笑的。”在莫声谷即将恼羞成怒的时候,杨昶慢悠悠地放开被自己压住的人,起身着装,“今天七夕,叶城那边必会放河灯。若我们现在开始赶路,晚上恰好能赶上。至于你送我的石头,虽然这中间有几分乌龙,但毕竟是你送我的东西……”说着,便拿起那块玉石小心地配在腰上,晶莹剔透的颜色衬着他的衣服,分外好看。 “不要戴那个。”莫声谷伸手就去拽那枚玉石。昨日里看着还十分喜欢的东西,现在看着却是太过碍眼。 “这可是你送我的,我自然要戴着。我初时生气是为了你,而不是为了这四个字。如今,我既明白了你的心意,又何苦为了这无趣的四个字而为难这漂亮的玉?” “可是它的寓意……” “寓意不过是人赋予它的东西。我连天命都不信,又怎会在乎人言?又或者,声谷你真的对我没有信心。” “罢了,我终究是辩不过你。”莫声谷又盯着那玉石看了眼,觉得后面两句谦谦君子倒真的符合杨昶的皮相,唇角忍不住扬起。 七月初七,叶城边上的河流分外热闹,一盏盏河灯在水面飘荡沉浮。 莫声谷立在桥上,看桥下那些人成双成对,看他们一起蹲在河畔放开手中的河灯,突然觉得温暖。 他抬眼,于人群中轻易搜索到那抹熟悉的鹅黄|色身影。看着杨昶避开嬉闹的人群,看着他选了处安静的角落迅速放了盏河灯,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开,莫声谷忍不住笑起来。那盏河灯与其他人的并无太大区别,但莫声谷偏就轻松盯住它,看着它缓缓从自己脚下流过。 他凝神看着那盏河灯,在看清河灯上字迹的瞬间,唇边的笑容忍不住敛起,溢出一声轻叹后却又觉得无比温暖。 杨昶,谢谢你送我这份最好的七夕礼物。 “在想什么?”杨昶不知何时已走到莫声谷身边。 他侧头看着自己一生的良人,悄悄伸出手握紧他的右手,十指相扣,“在想我们接下去要去哪里,泰山如何?” “好啊。”杨昶应着,同莫声谷并肩看着河上流动的一盏盏河灯。 “入乡随俗,我们也去放河灯好不好?” “这种无聊的事情,你自己去就好了。”杨昶负手瞧着河上河岸的风景,口吻中似带着几分不屑。 “哎,那你在这里等我。”莫声谷也不戳破对方的掩饰,跑到岸边买了盏花灯,提笔写下数句话,随即回首对桥上的杨昶微微一笑,在他的注视下从下游将花灯放进河中。 望着渐渐飘远的河灯,莫声谷敛眉低首,双掌合十,难得虔诚地祈祷了一番。 愿年年岁岁,皆如今朝;愿此情不变,生生世世永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