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之落书成谷》 倚天之落书成谷第1部分阅读 倚天之落书成谷 作者:肉文屋 第一章入怀 夏日里的天,说变就变。武当山上方才还艳阳高照,此刻却已是瓢泼雨落。 因为一时嘴馋而偷溜下山的莫声谷苦着脸在山道上奔驰,一手护着怀里还带着几分热气的烤鸭,另一手扬起宽宽的袖子遮在额上,挡住那些扑面而来的雨丝。 虽然传说中,当武功内力均达到一定境界后,力量的运用就能由内向外,并在周身形成气罩抵挡风雨,但显然,此刻年仅十三的莫声谷根本达不到这种境界。 于是,他只能灰溜溜地淌着一地的泥水,任凭衣裳被雨水打湿,努力保证怀中那只准备拿来贿赂自家六哥的宝贝鸭子不要有丝毫损伤——今日本应在山上乖乖习武的他万分想念山下那家烤鸭店香喷喷的金黄|色烤鸭,在与六哥殷梨亭一番讨价还价后,终于以一只烤鸭作为交换条件而在对方眼皮底下偷溜出山。 如果自己不能按照约定将鸭子带回去给那个睚眦必报的家伙的话……莫声谷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仿佛看到六哥笑得阳光灿烂、公报私仇的样子。 就在莫声谷一边腹诽着这可恶的天气,一边加快脚步向山上奔去时,不远处的小山坡上突然有一团青色的奇怪影子出现,而那团影子更以极快的速度飞速向他砸来。 不用任何思索,莫声谷原本搭在额上的右手轻轻一抬,同时运足十分内力,准备一举击飞这奇怪的“天外陨石”。但他抬起的右掌却在看清那团青色影子的真面目后匆忙散去几分力道,转而伸长双臂,小心将那个从山坡顶飞落的小孩揽在怀中——原来那从山上滚落的并不是什么落石猛兽,而是他大师兄的宝贝儿子宋青书。 “青书!”莫声谷小心抱着宋青书,双眼早已错愕地瞪圆。看着对方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样子,他心里微微一慌,随即搭上对方的手腕,将自己并不浑厚的内力一点点输入对方体内,听到对方的呼吸声从方才的几不可闻到后来的悠长缓慢,心上紧悬的大石才微微放下一点。 过了盏茶时间,小孩儿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斜飞的雨丝打进他眼里,迫使他下意识地眨了几下眼睛才勉强看清眼前的事物。他盯着莫声谷看了许久,直到对方眸中的关切与担忧因为自己的奇怪表现而愈发浓重,他才勉强一笑:“我胸口好痛……”说完,虚弱地靠在眼前这个少年怀中,半垂着眼,又陷入半昏迷状态。 莫声谷双唇紧抿,仍是源源不绝地将自己的内力注入对方体内护住他的心脉,而脚下已是丝毫不敢耽搁地狂奔起来。只要回到武当山上,师父一定可以救活这个小师侄的! 安静倚靠在莫声谷怀中,宋青书的神志却还带着几分清明。回想着自己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原名顾长书从现在起就要改名宋青书的人不由从心底生出万分哀怨。 顾长书,本是从老子所著的《道德经》中衍生的一只小书虫。他蛰伏在上清宫中,千载修行,渐有灵性,并机缘巧合偶窥天道,得以拜入道教门下。因其书虫本性,司职人间书库看守者。 万物皆有灵性,那些被凡界人类创造出的故事也不例外。一个故事,会随着它的流传程度而逐渐壮大或湮灭。湮灭者,便是在被所有人遗忘的瞬间化为天地间最原始的阴阳,静待下一次重生;而壮大者,则会逐渐脱离这个世界的束缚,继而形成一个崭新独立的空间。 人间书库看守者的最大职责,便是密切关注这些微型世界的发生发展,当有新的世界茁壮成长时,便需要及时借出自己的力量维系其稳定,直到他们成为完整的独立存在。 但……谁让顾长书是一只嗜书如命的书虫呢?那一日,他不过是一时沉醉于一本名唤《天龙八部》的传奇武侠故事,再抬首时,便发现原本快要成长完毕的《倚天屠龙记》世界竟在瞬间倾塌。顾长书悚然大惊,借用仙力追探究竟,却发现事情的起源是那个叫做宋青书的小子在暗杀长辈后追悔莫及,而那股愧疚的力量无意中撼动了成长中的薄弱世界,造成了眼前这场“顾长书失职事件”。 想起师尊平日里对自己的期待与教诲,再设想师尊大人知道自己渎职后的失望表情,顾长书只觉得心头笼罩的都是名为郁闷与恼恨的情绪。于是一股邪火莫名生起,想起那一句曾在书上反复出现的一句“有仇不报非君子”,以及另一句“惩j除恶乃吾正道应为之事”,义愤填膺怒火中烧下不曾多想后果,顾长书对着宋青书便丢过一个火球,直接将这位出身武当的俊朗少年烧了个灰飞烟灭。 发泄之后,他才对着眼前的满地狼藉长叹一声,灰溜溜前往师尊面前认错。 讲事情经过详细讲述后,顾长书垂手立在一侧,静静等待师尊的发落。但候了半晌,却不曾听闻任何声音,他好奇抬头,却见平日里还算严肃的师尊正苦恼地看着他,而目光中流露的神色明明白白写着——我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糊涂弟子呢? “徒儿做错了什么,还请师尊明示。” “长书啊。”道号葫芦的老道盯着顾长书又打量了好一会,才幽幽叹了口气。 这声叹,好比重拳狠狠敲在顾长书心上。他暗想着自己这次的过错真就这般罪无可赦吗?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七重天火,九重天雷,还是斩仙台上的一刀毙命?算来算去,虽然最后一种死法是最丢脸的,但也是最痛快的啊。 就在顾长书胡思乱想的时候,端坐蒲团上的葫芦老道又开口道:“若你在发现意外的时候直接来找为师,此等小事为师自然可以帮你解决。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因一时意气毁了书中的宋青书。他再坏,也是那个世界的支柱之一,你这一手,真是为那个世界雪上加霜啊。” 听着师尊凝重语气下并不掩饰的几分戏谑,顾长书的一颗心反而晃悠悠地归位。“师尊,徒儿相信您老定然有办法的,您就大发慈悲告诉徒儿吧。” 老道莫测高深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只要有人替代那个支柱,将整个故事重新走一遍,也许一切还有救。” “那……谁去替代呢?”口中这么问着,顾长书隐约间却是已然猜到了答案。果不其然,他刚问完,就见自家师尊正笑眯眯看着自己。 顾长书认命道:“徒儿闯下的祸端,自己去收拾便是。只是,我一定要像那个混账一样谋杀师叔背弃师门吗?” 葫芦老道依然笑眯着双眼,“该怎样做,你的心中应该已有分寸了吧?” 顾长书茫然地看了眼喜欢打哑谜的师父,心中暗下决定——既然他老人家的话语如此隐晦,他一个不聪明的小徒弟,会错意也是常事吧。 如此想着,顾长书转身离开的时候,眉眼间不由染上几分轻松。他转身刚走了两步,就听身后又有声音响起:“长书,你是我门下第一个犯下此等错误的弟子,说来也是我教导不严之过。为了避免你犯下更大的错误,送你进入书中世界之事,还是让为师亲自执行吧。” 顾长书脚下步伐一顿,同时在心中默念着:师尊话语里幸灾乐祸看好戏的意思绝对是我的错觉,身为弟子绝对不能对师尊不敬。如此反复念了几遍,他方才觉得心平气和。 但事实证明,他的错觉其实是十分正确的感觉。 当葫芦老道带着他进入《倚天屠龙记》的世界,并一掌将他拍进宋青书此时仅有六岁的身体时,他发现自己此刻正飞翔在半空中——宋青书小小的身子正被一只白色巨雕的大爪抓住在白云下飞行,俯视下方便能见到已然十分渺小的群山,而施施然漂浮在他身边的正是施展隐身术、目光中透出乐呵呵笑意的老道。 “乖徒儿,这个华丽的开场是为师送给你的礼物,为师在仙界等你功成身退而来。”说完,一瞬间就不见了人影。 顾长书默然,对师父时常出现的恶作剧很是习惯。又被大雕带着在空中盘旋两圈后,他叹了口气,双手掐起法诀,想要运起御风术安然落地。但很快,他便绝望地发现自己曾经信手拈来的各种仙术在此地根本毫无用处。 再往下瞄瞄自己此刻身处的高度,顾长书额上迅速渗出几点冷汗。他轻咳两声,望着上方傲然的大雕,好言好语道:“雕兄,我们打个商量好不好?” 大雕不理他。 他再接再厉,“只要你将我安然放到地上,我可以答应你三个条件哦!”现在的他不过是虎落平阳,等到任务完成,圆满回归,无论这只大雕提出怎样刁难的问题,相信以他彼时的身份和力量都可以办到。 大雕却是长啼一声,很是不屑地望了他一眼。顾长书默,正想着要怎样继续劝说,却见那只大雕猛然来了一个俯冲,到了一个山崖边便松开了爪子。 顾长书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正在急速下落,而这具柔弱的身体在下跌过程中万分不幸地撞到山壁上突出的一块石头。随着嘎嘣一声,顾长书顿时泪流满面——肋骨断了。 就在顾长书绝望地想着这具身体如果被摔碎了而自己的神志却被困在身体里死不了的话可怎么办的时候,远远的有一道清瘦的身影飞速向这边靠近。在看清对方的面容并认出那便是武当七侠莫声谷后,顾长书顿时觉得安心了。 “他”终于死不了,真好。 远远的,有一声大雕啼叫的声音传来。 因为身体的虚弱而不得不闭眼休息的顾长书在心底愤恨地诅咒着那只该死的大雕,想着以后如果抓到它一定要将它烤来吃! 如此想着,魂魄已经与这具身体又契合许多的顾长书顿时觉得疼痛的感觉重了许多,而刚才勉强维持的几分清明也在一点点散去。他将脸在揽住他的人怀中蹭了几下,只觉得这个怀抱真的好暖和,暖和得好似他在天界书库私下添购的那张铺着毛茸茸白狐皮的软塌。 几许倦意涌上,在心底暗自叹息着自己今后几十年都要成为宋青书的顾长书沉沉入睡,唇畔不自觉地扬起几分笑意。 第二章父亲(内附插图) 当宋青书醒来时,天已昏黄,橘色的阳光从窗外射入,在地上洒落一片斑斓。 他躺在温暖的被窝中,微微侧转头,望着窗外的天色估量着此时的时辰,心底却已暗自生惊。他居然会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安然入睡,而且一睡就是这么久!自己怎么能离开师门就这么堕落了呢。 心里这般想着,宋青书一手掀开被子翻身就要起床,但他的动作刚刚做到一半,胸口处传来的剧痛让毫无心理准备的他惨嚎一声,重新跌回床上。而在整个人砸到床上的瞬间,他又是一阵惨嚎。 真是丢脸啊。宋青书无奈地望着头顶的纱帐,心想着这样丢脸的事情不要有人看到或者听到的好。 但显然,天不从人愿。在他望着床顶发呆的时候,房门被人用力推开,一个少年风风火火地奔到他身边,犹带几点泪光的双眸情不自禁地染上几分开心,“小家伙,你终于醒了!” 宋青书看着莫声谷,心想自己之前那狼狈的样子已经被他看到了,此时这番丢脸的样子被他见到似乎也无所谓了。他看着他,勾起唇角笑道:“小师叔。” dezfqnfct_1jpg听到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莫声谷的神情却好似看到了什么怪物,他激动言道:“好青书,你再叫一声?”说完又嘟囔一句,“原来那天我在风雨中听到的话语并不是我的错觉啊。” 宋青书乖巧地又叫了一声“小师叔”,但看向对方的目光中却悄然带上几分奇诡的研判。这武当七侠,按理说不该是这副……有点傻气的样子啊。 “青书啊,你前面七年过得浑浑噩噩,从来不曾见你开口说话,大哥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委实伤心,若他见到你如今的样子,一定会很开心的!”说到动情处,莫声谷忍不住用力拍着宋青书的肩。其结果,自然是换来小青书毫不犹豫的惨叫声以及一记怒火腾腾的怒视。 莫声谷干笑几声,伸出手指轻轻摸着小孩白皙嫩滑的肌肤,声音也一点点软了下来,“真是苍天垂怜,今日里赐下你这个礼物,这也算是今年师父收到的最好贺礼了吧。可怜三哥他……若让我寻到伤他的凶手,将其千刀万剐也解不了我心头之恨!” 虽然莫声谷口中所说只是只言片语,但仅是这些蛛丝马迹,却让宋青书推知了许多事情,比如今日应当是张三丰的九十大寿,也是武当三侠俞岱岩在武当山脚遇难的日子,但对方口中关于“宋青书”的描述却完全在他认知之外,看来有些事情因为自己的插手早已有了部分改变,而这些改变的影响唯有在自己痊愈后去一一查探才能知晓了。 暂且压下心头纷繁的念头,宋青书只是凝神看着义愤填膺的莫声谷。听着少年话语中的恨意,宋青书早已在心中微微笑着。书上描写武当七侠侠骨柔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莫七侠还是年少了点,才会说出如此愤恨的话语。 见宋青书不再言语,只是安静看着自己,莫声谷忙收敛方才的凶狠样子,再次放柔声音,“你昏睡了两天才醒,一定饿了,我去吩咐厨房给你准备点粥。小青书,你没有被我吓到吧?” 看着对方祈盼的目光,宋青书莞尔道:“没有。” 莫声谷安心地点头,又轻拍了几下宋青书的头顶以示安抚,便匆匆离去。 看着房门重新合上,宋青书的眉心却渐渐拢起。他可没有漏听对方话语中的几个细节,比如那句“昏睡了两天”。将手掌从被子里抽出,他动了动自己的手指,感觉颇有几分玄妙,这具身体以后就是属于自己的东西了,而它若受伤,痛的也是自己。 感受着此刻胸前肋骨折断处传来的疼痛感,宋青书玩味地挑了挑眉。自从出生以来就不曾感受过疼痛也不曾特别需要睡眠的他,似乎以后必须养成新的作息习惯啊。 这倒是一种蛮新鲜的经历啊。先前他还担心这趟迫不得已的旅程会太无趣,如今想来,倒还有几点值得玩味。倒不知,这个世界所拥有的书籍会否出现自己所掌管的那个世界不曾出现的部分,若真有——想到此处,宋青书双眼中绽放的亮光一览无余地显露出他的书虫本性——他必搜罗天下各式书籍,建成一座最大最全的书库! 想到兴奋处,宋青书握拳狂挥,眼中火焰腾腾,可是下一瞬,断骨处的疼痛又一次提醒他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弱小的凡人,而不是那高来高去从不惧病痛的仙人啊。 宋青书颇为懊恼地咬着唇,心想着要适应目前的身份果然还是需要一段不太短暂的时间。就在他认真回顾着这本书中的故事,打算着自己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做的时候,房门又被人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只见他目光清朗、一脸正气、不怒自威,脸型与床上的宋青书颇有几分相似,正是武当七侠之首宋远桥。 宋青书静静看着走到自己身侧的宋远桥,看着这位一代侠者虽竭力稳重,但目中却情不自禁流露出几分期许与激动的目光,不由微微笑道:“父亲。” 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宋远桥原本强自压下的泪花却忍不住在眼眶中打了个转。在床沿坐下,他一连说了几个“好孩子”,激动的情绪才一点点平复。 看着对方这样强烈的情绪变化,宋青书张了张口正想安慰对方,却又觉得在情况未明的当下,多言难免有失,唯有继续安静看着宋远桥。 但对于宋远桥来说,能看到自己从出生起就一直浑浑噩噩的独子用清澈的目光看着自己,并用悦耳清晰的声音喊出他在梦中盼望过无数回的“父亲”二字,便已是足够喜悦的事情。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对方的眉,叹息道:“青书,你这双眼,跟你母亲真的很像。” 宋青书眨了眨眼,“母亲是一个怎样的人?”说起来他倒还真是好奇,原著中丝毫不曾提及这样一个人物的存在,那么“宋青书”究竟是怎样蹦出来的? “你的母亲,是一个温婉的江南女子。” 当年,宋远桥闯荡江湖来到江南一带,偶遇小家碧玉的韩若梅,两人相处之间情愫渐生,后来在双方长辈出面后定下这桩婚事。婚后两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日子倒也过得和美。又几年,韩若梅身怀六甲,因武当山上多为习武之人,为了安胎,两人准备返回韩若梅在江南的娘家,不曾想却偶遇仇家。对方自知打不过宋远桥,便伺机在两人饮食中下毒,宋远桥仗着深厚内力将自己一身毒素压下并立刻为妻子驱毒,只可惜毒性凶猛,那毒仍是缠绵在韩若梅体内,更牵连当时尚是胎儿的宋青书。 又过三月,江南草长莺飞、风光正好,而韩若梅却已是形销骨立、油尽灯枯。撑着最后一口气将孩子产出,韩若梅拽着宋远桥的手请他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个孩子后便撒手归天、芳魂杳然。 自此之后,宋远桥独自抚养着宋青书。但当年那凶残的毒药顺着母体也留在了小青书体内,小家伙虽长得十分可爱,但却是痴痴傻傻,从来不知哭闹为何嬉笑为何。 虽然在独子身上倾注了大量的心力,但宋远桥毕竟是武当首徒,武当内外杂事繁多,许多时候总是顾不上小青书。于是小家伙常常一个人在武当四周瞎转,每次见他一个人呆傻地玩着那些泥地里的花花草草,武当上下总会觉得几分心酸。 为了独生爱子的病症,宋远桥不知寻了多少偏方延请了多少名医,但却无丝毫效果,从最初的期盼到后来的失落,宋远桥几乎已经放弃治愈爱子的希望,但今日的变故,却让他看到了上苍赐予的奇迹。 “青书,若你娘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觉得欣慰的。”说话间,他又忍不住自责起来,“若不是我对你疏于照顾,你又怎么会出现在那山坡之下,又怎会失足跌落。”他的话语微微停顿,语音中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颤抖,“我一想到如果当时七弟没有经过那里,没有接住失足跌落的你,你现在就不能安稳地站在这里,爹心里就觉得万分害怕。” 看着对方激动的样子,宋青书忍不住将手轻轻搭在宋远桥手背上,“爹,过去的事情不用管他了,我现在好端端地躺在这里不是吗?” 宋远桥低头俯视着小家伙,唇角缓缓挑起,“对,你现在还好好地在这里,以后也要好好地长大。你是爹的宝贝青书,怎么可能出事呢?” 有一点灼热的液体滴落在宋青书的手臂上。微微的热度让宋青书的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微妙的感觉,他暗想,这就是凡人所谓的亲情吗?从来不曾经历过这些的他忍不住用力握紧宋远桥的手,这样的感觉似乎不错呢。 发现自己无意中竟任凭眼泪落满脸颊,宋远桥忙抬起另一只手,用衣袖胡乱擦去脸上的几点泪,对着自家儿子尴尬笑道:“青书是不是觉得爹爹很没用啊,说着说着就这样了。” “不,我喜欢这样的爹爹。”卸下了在他人面前一脸严肃样子的宋远桥,温情流露的宋远桥,发自心底在乎着他这个儿子的宋远桥,在握住他的手并悄然落泪的时候,竟然带给他一种从来不曾经历过的奇妙温暖。 宋青书眨了眨眼,隐约感觉到这次的旅程会带给他很多从来不曾碰触过的感受,心底下,竟也对这次旅程产生了无比的好奇。算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对书以外的事情产生这样浓厚的兴趣。 纷繁世间,诱惑甚多,也难怪有那许多仙人把持不住甘愿犯戒,只为留恋世间。当然,如他这般聪明伶俐阅尽无数书籍的小书虫,即使觉得新奇,也会在享受后迅速脱身,才不会像那些痴愚的人那般,为了一时的情绪而让自己陷入那般无奈的结局! 就在宋远桥正对着突然清醒过来的宝贝儿子有问必答,认真解释着对方所有疑问的时候,人间书库中,宋青书的师父葫芦老道正透过水镜有滋有味地看着小徒弟那张渐渐变得多姿多彩的面孔。 坐在葫芦老道对面的青藤道长看着老友笑得一脸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最后一掌拍在水镜上,拍碎了镜中所有幻象。其结果,自然是换来葫芦老道吹胡子瞪眼的表情。 “好友啊。”青藤道长怡然地抓过桌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茶,笑言道,“这样算计自己的徒弟很有趣吗?” “当然有趣。”葫芦老道摸着自己的胡子,仍是颇为气恼地瞪着自己的老友,“老道我最喜欢看人陷入七情六欲时挣扎不解的样子。” “哎,你这脾气还真是万年不变。等到那小子功成身退重归仙界,想必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谢我助他得证天道?” “谢你让他在这红尘中遭劫一趟!”青藤道长叹息,“你家徒弟虽然生而为书虫,天生具有仙骨,但终究未识七情六欲,故而难证大道。我知你早有心让他下凡历练,但没想到你所谓的历练居然是在一本书中。” “事发偶然,再则,下凡历练还要上报仙府,而入书中世界,却是我自己便能决定的事情。”说完这句,葫芦老道忙抓起桌上茶杯,眯眼品着香茗。 青藤道长看着颇有几分心虚的好友,瞬间明了,“说来说去,一切都是你偷懒便是。只盼到时莫要出了什么意外,反让你追悔莫及。” “哈哈,这点倒是你多虑了,有我在,长书能有什么意外?” 青藤道长却是忍不住摇头,天道莫测,即使是他们,也会遇上力有未逮之事啊!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唯有祈愿那只小书虫吉人天相了。 第三章伤愈 在宋青书看来,养伤的日子安静而惬意。 在他对着父亲宋远桥表达了自己喜欢看书的意愿后,第二天,他的房间里就多了三箱子的书,诸子百家经史典籍武学秘籍传奇小说,各种各样的书本分门别类地放置着,由此可见整理人的细心。 于是此后数日,他都是躺在竹椅上,一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一边愉快地看着手中的书册。而竹躺椅边上的小桌上,则摆放着清汤甜点,供他随时享用。 这一日,宋青书手捧着一卷传奇故事,啃着桂花糕看得不亦乐乎时,一团黑影缓缓移到他上方,挡住了他的视线。恋恋不舍的将目光从书本上挪开,宋青书一抬眼,便对上一双含笑的黑眸。 “小青书,几日不见,你可曾想我?” 莫声谷一边说着一边向四周张望,眼见这偌大庭院除了宋青书此刻躺着的这张竹椅外,并无其他可以落座的地方。于是他挑眉轻笑两声,俯身将小家伙抱起,自己落在椅子上后才将他揽在怀中。 对于莫声谷鸠占鹊巢的举动,宋青书倒是一点都不恼。他抬手戳着对方的脸颊,好奇道:“我上次见你是四天前,那时候你脸上还有点肉,怎么现在全都凹进去了?”据他这几日的经历看来,武当的伙食并没有差到这个份上啊。 “只是忍不住担忧三哥。这几日里,三哥一直昏迷未醒,师父和几位兄长轮流用真气为他吊着最后一口气,直到昨天三哥才脱离危险,只是他身上的骨骼碎得太厉害,只怕从今以后江湖上再也不会出现行侠仗义的俞三侠了。”莫声谷轻叹一口气,目光中满是追思,“我和六哥被师父收入门下时,师父年事已高,故而平日里都是几位兄长代师授艺。这其中二哥最为严格,三哥有时见我们可怜,还会为我们求情。我记得最清楚的便是有一次我和六哥调皮,偷溜到后山猎了山鸡野兔并烤来吃,结果吃完后我们两人竟就在火堆旁睡着了。那一夜,是二哥和三哥找到我们。我一直记得那时候二哥满脸铁青的样子,他将我们两人关在禁闭室,并勒令我们不反思清楚不得吃饭。就在我们饿得饥肠辘辘的时候,是三哥偷偷为我们送食,更告诉我们二哥会那样生气其实是在担心我们。后来我一回想我和六哥当时是毫无防备地睡在树林里,就会吓出一身冷汗。” “为什么?怕你们着凉?” “这也算是原因之一吧,但更多的是怕我们性命不保。你想啊,树林中总是会有野兽,而后山那一片人烟鲜少的地方还不知藏着多少东西呢,如果当时找到我们的不是两位哥哥,而是豺狼野虎,你现在可就看不到我了。那时候,我们便和六哥约定,等到了我也可以闯荡江湖的年纪,一定要成为和几位哥哥一样的侠客,让武当七侠的名声传遍天下。可是现在……只怕武当七侠永远都聚不起来了。” 宋青书一直认真听着莫声谷的话语,见他提及往事时眼角又泛起一片晶莹,不由伸出手指,在对方眼角处轻轻一擦,指尖处便传来一点温热的感觉。“小师叔,你是在伤心吗?”在仙界数千年,他对于哭泣的认知一直停留在书本上,而眼泪这种东西他更是从来不曾见过。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便有了三次亲眼见到他人落泪的奇妙经历。 第一次,是莫声谷闯进他寝居时,眼角尚带着未曾拭去的泪水。那时他虽然好奇,但一者重伤不能动,二者莫声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第二次,是宋远桥与他对话时的情难自禁。那时他看着他的泪,觉得很温暖,心中那莫名的触动却让他忘了一探究竟的心愿。 而第三次,便是现在。书上说,人会落泪,无外乎喜悦与悲伤。看莫声谷的样子,必是因悲伤而泪流。 听到小家伙的疑问,莫声谷不由揽紧怀中的小孩,并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对方柔软的肩窝处,轻声叹道:“想起三哥当年对我们的照顾,就忍不住多说了点,没想到一说,这眼泪就停不下来了。”说了两句,他将脸朝下,在对方衣服上轻擦两下,毁尸灭迹,“小青书会不会觉得这样的七师叔很柔弱很丢脸?” 宋青书想了想,认真点头,应和道:“书上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小师叔现在的样子应该是很丢脸的。” 莫声谷闻言一怔,随即苦笑。刚才因想起三哥往日风采及如今现状的巨大反差而涌起的辛酸感觉,却因为小青书这一番让人哭笑不得的回答而淡去不少。他抬手拨弄着小家伙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轻声道:“小青书,你现在的伤势虽未痊愈,但也能四处走动了,可要随我前去看望你三叔?在你还浑浑噩噩的那段时间,三哥可是对你颇多照拂,也常常看着你叹息。若他见到你此刻的样子,一定会觉得开心的吧!” “可是以三叔现在的状况,看到我不是会更加伤心吗?” “啊?” “书上说,人再怎样胸襟广阔,也会有自己的一点私心。若在平时,三叔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开心,但此时我若是贸贸然出现在他面前,只会让他联想起自己的现状,反而愈发伤心吧。” 听到这段说辞,莫声谷不由用十分惊奇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小鬼。过了半晌,他唇角却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食指屈起用力叩在对方额上,“你这家伙,小小年纪却人小鬼大,乍一听还以为你懂得许多东西,但仔细思索却总能想起你开头宣言时所用的‘书上说’三个字。小青书,你当知道,读万卷书,远不如行万里路。许多东西虽然被记载在书上流传下去,但并不代表着这些东西就是正确的。” 宋青书不服道:“人终其一生也走不到天涯海角,而书上记载浩淼如海,一册在手,天下皆识。” 见宋青书小小脸上偏要露出一副大人的神情,莫声谷忍不住失笑摇头。懒得与小鬼头多加争辩,直接抱着小家伙便站起身子快步朝向院外走去。“小青书,待你见过我三哥、你三叔,你便会发现你的论调其实是错的哦。三哥他可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如常人般肤浅。就算是逆境绝境,他的气度风采也一样会让你折服的!” 听着莫声谷如此笃定的话语,宋青书乖乖环住莫声谷的脖子,心下忍不住涌起几分好奇与期待。这数日时间,虽然大家都忙于俞岱岩的伤势,就连父亲宋远桥也只是在第一天和第二天各出现了一次,但这样的短暂接触,却已让他见识了父亲和太师父张三丰传递出来的毫不掩饰的关切,以及长辈对晚辈的关切;而在与自己年龄相近的莫声谷身上,他感觉到了与其他人相处时不会存在的轻松自在,以及别样的信任温暖。 那么被莫声谷如此推崇的俞岱岩,又会带给他怎样的感受呢? 心中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期待,宋青书柔软白皙的手掌握在莫声谷微带几分薄茧的掌心中,一路走向俞岱岩所居住的小院中。 芳草萋萋,树木成荫,远远看到那一片苍翠中露出的一点青色飞檐,宋青书心下不由生出几分悠然感觉。 走到院门口,便见木门虚掩,而推开木门,便能望见正斜倚在院中古树下的殷梨亭。 殷梨亭眼帘微垂,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颇有几分呆滞,听到推门声才恍然惊醒。见到出现在此的人竟是痊愈的小青书,他眉眼间不由染上一点笑意。 殷梨亭向莫声谷和宋青书招了招手,待两人走近才压低声音问道:“小青书这样可是无恙了?”说话间,双手不忘在小家伙身上到处捏捏,最后落到宋青书脸上,用力捏着他尚带一点婴儿肥的脸颊。 “六师叔。”宋青书乖乖打着招呼,但是因为脸颊被人好玩扯动着的缘故,口齿颇为含糊不清。见对方越捏越上瘾,他不由弱弱叫道,“痛!” 殷梨亭正想松开手,站在一边的莫声谷已经看不下去,用巧劲将殷梨亭的手拂开后,伸手替宋青书揉着他脸上刚刚泛起的红晕,不由瞪了一眼自家六哥,“六哥,你就会欺负小孩。” “我就欺负你们这两个小孩。”说话间,殷梨亭早已探手,轻松躲过莫声谷抬起的手臂,在对方脸上又用力一捏,随即在七弟恼怒的瞪视下微微一笑。 “你们在胡闹些什么,就不怕惊扰到三弟吗!”就在莫声谷正想出招扳回一城时,俞岱岩的房门被人拉开,神色沉稳却难掩几分焦躁的宋远桥从屋内走出,来到三人身边。 虽然宋远桥并未出言斥责,但他目光向两人轻轻扫来,殷梨亭和莫声谷自知理亏地低垂下头。宋青书却是上前两步,扯住对方的袍角,“爹,小师叔是带我来看三叔的。” 见宋青书仰头看着自己,一双黑眸中满是清澈,宋远桥目光中不由带上几分柔软。弯腰将小家伙抱在怀中,他也不再多言,以目光示意殷梨亭和莫声谷后,抬步就往屋内走去。 屋里有浓浓的药味在弥散,为了怕俞岱岩受风,窗户也是紧紧闭上。屋子一角,有几截残烛,烛泪流满一桌却无人收拾。 在床边则摆放了一张与屋内格调颇不协调的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碗热气尚存的汤药。 “三哥还是无法将药喝下去吗?”殷梨亭快步走上前,看着几乎没什么消减的汤药,眉心微蹙。 “这几日师父虽然为三弟勉强打通胸腹间郁结的筋脉并使他能够开口说话,但……”宋远桥将宋青书放下,望着床上的俞岱岩微微叹息,“下手那人委实够狠,即使现在,三弟一日内也只能维持一二刻钟的清醒。而他清醒时,却是不愿喝药。他说,他自己的伤势他很清楚,那样的重手,肯定是药石罔效,与其让我们如此辛苦,倒不如一切随缘。” 听着宋远桥转述的话语,屋内气氛不由低了几分。 “二哥和四哥已经下山去寻访名医,到时三哥的伤势一定会有起色的。”于一片寂静中,莫声谷忽然开口,话语中满是笃定。 宋远桥拍拍他的肩,却是一句话没说。过了片刻,宋远桥才转身对宋青书说:“青书,你也过来看看你三叔。”将小家伙带到俞岱岩身边,并将他的小手打在对方短短数日间便已失了光泽的手背上,轻声言道,“你三叔平日里很是疼你,如果寻到了什么好吃的零食总不忘给你带一份。虽然你现在也许记不得当日的事情,但当日对他的亲昵与喜爱应该还在吧?” 宋青书依言将自己的手掌覆在对方的手背上,那一瞬间,竟有无数画面在眼前掠过,桩桩件件俱是英气勃发的俞岱岩抱着那时魂魄已失仿若行尸走肉的宋青书的样子。那样温暖和煦的笑意,那样源自心底的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不由让宋青书想起九天之上的葫芦老道,那个平日里看似对一切漠不关心但其实一直很照顾自己的师父。 俞岱岩俞三叔应该是让所有人都喜欢的好人,而好人,不是应该都有着让人欣羡的平安幸福的生活吗?宋青书微微侧头,想着自己所知道的剧情,眸光中不由染上几分茫然。 便在这时,昏昏沉睡的俞岱岩缓缓睁开眼睛,看见站在身边望着自己发呆的小家伙,原本深沉得仿若死水的双眼突然绽出一点炽热的光。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宋青书,用嘶哑的声音问道:“青书?” “三叔,是我。”虽然知道对方不一定能感受到自己施加在他身上的力度,宋青书仍是下意识地握紧对方的手掌。 “青书,你——”俞岱岩急切地想说些什么,但是过重的伤势在他的情绪激荡下让他剩下的话语卡在喉中,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三哥(弟)!”侯在一边的宋远桥几人见状,正要上前为俞岱岩推宫过血,却见宋青书突然跪坐在床沿,小手轻轻拍着对方喉管下方为对方顺气。 “三叔不要着急。”宋青书唇角微翘,眸光如水,安静地看着俞岱岩,“等到三叔痊愈后,再来教导青书武艺可好?” 俞岱岩一句沮丧的话语在喉间滚了几圈,看着小家伙期待的样子,话语最后吐出时却是带上了几分笑意,“好。等三叔伤好了,三叔一定教青书武艺!” “可是我听爹讲,三叔你都不肯吃药。”小家伙说着说着双眸上有一层水汽氤氲,看得人心软非常。 被这样一双眼注视着,俞岱岩突然觉得心虚非常,而这几日自清醒后就一直十分沮丧的心情竟莫名地有了几分阳光刺破阴霾的温暖。他移开目光,看到床侧正担忧看着他的几位兄弟,不由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大哥,难得清醒,还要麻烦您帮我喂药了。” “三弟!”宋远桥面上一喜,忙伸手去端茶几上的药碗,却在触到药碗的温度时微微迟疑,目光迅速向站在身后的殷梨亭和莫声谷扫去。两人立即会意,飞速奔向门外,重新煎煮一份汤药。 “大哥,不用这么麻烦的。”俞岱岩又笑道,“不然待会我又昏睡过去岂不是……” 宋远桥皱了皱眉,抬手端起药碗,运起内力就将那碗黑漆漆的汤药重新温热。难得三弟松口,虽然这汤药放置的时间久了一点,少了几分药效,但总也是药。 这时,宋青书却伸手想要接过药碗。宋远桥看着自家儿子虽无言语,却仍透出几分倔强的目光,片刻迟疑后就将药碗放在他手中。 “小心烫。” “没事的。”宋青书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捧着药小心坐在床沿。就在屋中其他两人都盯着他时,他眨了眨眼,无辜地看向宋远桥,“爹,碗太重了。”然后满眼期待地看着宋远桥。 俞岱岩轻笑一声,宋远桥无奈摇头。 伸手将碗端在手里,宋远桥安静地站在一边,看来宋青书拿着一把瓷勺小心地将汤药一点点喂到俞岱岩?br / 倚天之落书成谷第2部分阅读 倚天之落书成谷 作者:肉文屋 岱岩口中。 窗户不知何时漏出一点缝隙,有阳光偷偷射入,带来一种很温暖的味道。 于那片刻间,宋远桥竟生出一点恍惚的错觉,似乎三弟只要喝完药再睡上一阵,便能痊愈,便能重新变成那个风姿翩然的俞三侠。 若真能如此,该有多好! 第四章古玉 待殷梨亭和莫声谷奔回这座小院时,俞岱岩已经喝了汤药沉沉入睡,唇角尚噙着一丝微笑。两人惊奇地看着自家三哥的变化,好奇的目光落在宋远桥身上,却只换来大哥一个和善的微笑。 宋远桥为俞岱岩小心掖好被角,打了个手势让宋青书三人随他一起出门。 将房门小心掩上,宋远桥在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快点告诉我们吧”的期盼目光中,将小青书方才讲的那番话和做的那些事情慢慢道来。 殷梨亭兴奋地拍了拍宋青书的脑门,莫声谷冷瞪一眼自家六哥没有分寸的毛手毛脚行为,随即以同样热烈的兴奋心情抱起小青书转了几个圈,随即将他紧紧揽在怀中,轻声笑道:“青书青书,你真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若不是你,三哥不知要到何时才会堪破这个心结。” “就是,这几日看三哥难受的样子,我们心里也一直不好受。今日终于见到他安静沉睡的样子,我心里也舒坦了许多。”殷梨亭在一边附和着,年轻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莫声谷空出一只手轻轻一戳宋青书胖胖的脸颊,“小家伙,你真是天性聪颖,小小年纪就能将三哥哄得心花怒放,害我忍不住想你究竟从哪里学会这么多东西的。” 听着莫声谷的玩笑话语,一边的宋远桥眉心微蹙,随即沉声道:“你们现在开心是否太早了,三弟的伤势岂是三言两语间便能痊愈的?” 闻言后,莫声谷与殷梨亭面面相觑,脑袋随即颓丧地耷拉着。 宋远桥轻摇头道:“我尚有事情需向师父他老人家请教;六弟,你且在这里照看三弟的伤势;七弟,你帮我将青书送回小院。” 宋青书双手环在莫声谷颈上,乖乖点头。在宋远桥走远后,殷梨亭趁着莫声谷不注意又在小青书脸上捏了一把,才折回院里。而宋青书见莫声谷没有将他放下的意味,也乐得继续赖在对方怀中,省去走路的辛劳。 将自己的小脑袋搁在对方肩窝位置上,耳边清楚听到对方颈部血管中血液流过的声音,而脸颊更是贴着对方的衣襟感受着被掩盖在布料下的体温,那淡淡的温暖感觉竟带给他一种昏昏欲睡的懒散。宋青书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不由感叹这具不曾修炼过武功的身体果然是太羸弱了,只不过是运动了那么一小会儿耗费了那么一点心神,竟就开始怀念那暖洋洋的被窝。 将脸颊在那柔软的布料上蹭了几下,宋青书回想起众人提及俞岱岩伤势时的脸色,不由问道:“小师叔,江湖上神医无数,三叔的伤势真的没有痊愈的希望吗?” “三哥被五哥发现时已经是奄奄一息,若不是师父耗费内力,又用上武当秘藏的珍药,三哥那一天或许就撑不过去了。其后几日,师父和几位兄长轮流用真气为他疏通郁结的筋脉,但出手的人下手太狠,三哥四肢的骨骼筋络俱毁。而直到昨天,三哥才能勉强说话,而他开口第一句话却是他已是废人,不值得让我们这样耗费心力……”莫声谷抿唇不言,想到了昨日亲眼见到的那一幕,只觉得心头有一把钝刀子不停地在他心上划着伤口。三哥一直都是一个坚强而不肯轻言放弃的人,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事情、认知和绝望,才会让他说出这样一番放弃的话?“师父当时就怒斥三哥,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师父那样生气。昨天晚上,确定三哥暂时没有危险后,二哥和四哥便下山寻访名医,希望能寻到治疗三哥的方法。” 宋青书侧头看着莫声谷。金色阳光洒落在莫声谷脸上,投在如扇睫毛上,便于眼底映出一片浓浓阴影,仿佛在诉说他的伤心与不忿。 “小师叔。” “嗯?” “如果三叔痊愈了,你是不是会很开心?” 莫声谷不假思索道:“自然会。” “爹爹、太师父和其他几位师叔呢?” “虽无血脉联系,但我们之于彼此,都是最亲切最重要的存在。如果三哥安然无恙,我们所有人都会很开心。”莫声谷看着微带疑惑目光看着他的小鬼头,忍不住在对方白皙的额上映下一个清浅的吻,“相信小青书也是这样期盼的吧。” 当对方那双唇带来的温热感觉从额上离开时,宋青书看着他的眼,微微笑着,用力应了声:“嗯!” 恰在此时,九天之上的葫芦老道正掐起法诀,将刚刚那面被青藤老友一掌拍碎的水镜重新恢复。看着自家徒弟与莫声谷的相处,听着他一口一声的“书上说”,再看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展现着不属于六岁少年该有的成熟睿智机敏,葫芦老道长长的白色眉毛忍不住一抖,手掌更忍不住遮住自己的脸,一副“这么呆的人其实不是我教出来的徒弟”的无奈表情。 青藤道长却是饶有兴致地挑眉,“小长书很聪明很机灵很讨人喜欢,只是在书堆里呆久了难免有点呆气。老葫芦,你在送他进入这个故事的时候,好像很顺手地在他身上设下一个禁制让他无法使用任何灵力和仙气?” “那个是武侠的世界,如果出现一个会用仙法的少侠,那不是破坏平衡吗?” “只是……你不觉得现在的小长书有点呆气,一副很好骗的样子?而且这具身体之前六年因为正版宋青书的魂魄被他一指头灭掉的缘故,所以浑浑噩噩不能修行任何功法,身上没有一点点内力,这样柔弱的他,若不小心被人算计了却没有自保的能力,岂不是很悲惨?” 青藤道长一边说着,一边指着那个正和莫声谷一板一眼对话着的小家伙,随即责怪地望了葫芦老道一眼,“我说你也真是狠心,就这样急匆匆将弟子送去历练,还不择手段封了他一身仙术,碰上这样的师父,也算小长书倒霉。” “我也不想啊。”被好友指责,葫芦老道一脸无辜,“你也知道,再过十年就是仙界千年一回的封神大典。这小子要是再不能有所进益,怎么可能比得过其他人,我可不希望这样一个颇有前途的小鬼终其一生就埋在那书堆中。” “哎,于封神大典中出人头地,博得一个仙君的名头吗?只是,这件事情是你的祈望还是那小子自己的心愿。” 葫芦老道一瞪眼前的人,“有区别吗?” 青藤道长看着眼前的老友,突然莫测高深地摇了摇头,“好友,一切随缘才是我道家的宗旨,你这般表现,倒是入了心魔哦。” 被人这般提醒,葫芦老道却是慢悠悠地将双手拢进袖中,“我自是有分寸。” “是吗?”青藤道长轻轻应着,手指轻弹,看着水镜镜面泛起点点涟漪,眸光却微微一沉,“你既然坚持,我也无需多说。今天天色已晚,我还是先告辞,改日再来叨扰。” “请。”轻声说了一声,也不起身送客,葫芦老道只是看着旧友缓步走远。 待那人的身形消失在门外,葫芦老道藏在厚厚胡子下的唇角却微微挑起,“哎,那小子也算是你看着长大的。青藤老友,如果你真的不放心,必然有所动作吧。”说完,他嘿嘿一笑,又嘀咕几声,“如果我放水让长书这小子拥有超脱他所在世界的力量减少灾厄的威胁,待他完成历练归来,封神大典上其他道友一定会以此为借口否定长书的成绩。但若是青藤出手相助,那可就和我师徒没有关系,我可是一点都没有放水啊。” 挥了挥袖子,将桌上的茶具全都收拾好,葫芦老道微微眯起双眼。长书啊长书,你可是老道我的得意弟子,你千万要顺利勘破七情,得登仙君之位啊! 却说青藤道长也是成仙许久、精明至极的人物,才走出葫芦老道的居所,便想通了他方才那番话语背后隐藏的深意。但即使明白了老友方才的言语中夹杂几分激将的味道,转念思及小长书此时的处境,青藤道长却是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 罢了,便心甘情愿地在老友面前认输一次,钻进他设下的圈套又有何妨? 如此想着,青藤道长也不迟疑,一甩手中的拂尘,立刻瞬移到倚天这个尚未稳定的小说世界。 倚天世界此时正是黄昏时分,日已西垂,暮色下万家灯火,渲染出一片祥和安宁的景象。青藤道长立于空中,辨认方向后又是数个瞬移,身形再现时,已然身在武当山上。 彼时,宋青书刚把竹躺椅从屋外搬进屋内放在桌沿,随即跪坐在桌边的凳子上挑着灯花,听着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哔啵”声音,再看着那烛光一点点亮起来,小家伙唇畔不由晕染开一点满足的笑容。 跳下凳子伸了个懒腰,他拿起白日里尚未看完的书籍,躺在竹椅上就入神地读着。 早已隐身站在一边观察着宋青书举动的青藤道长不由叹息一声。在小家伙被自己叹息声吓到的时候才缓缓现身。 宋青书又惊又喜,忙站起身子拱手施礼道:“弟子见过青藤师叔。”青藤道长和葫芦老道同问道门中人,又是私交甚笃的好友,身为晚辈的宋青书平日里总是敬称对方一声师叔的。 转念想到自己此刻的处境,他忍不住又多嘴一句,“但是师叔出现在这里可以吗?”就连自己的师父也是一掌将自己拍到这具身体里后,就匆匆离去。 “无碍。”见对方听到自己的话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青藤道长又忍不住叹气,“长书,你也算是有数千年寿命的人了,为何……” “嗯?” 看着对方十分无辜的眼神,青藤道长忍不住无语望天。葫芦好友啊,你到底怎么教徒弟的啊,一个好端端的聪明孩子,居然被你养成了一个书呆子!但转念一想,也许这正是那位思维有些异于常人的老友的念头呢?毕竟心无旁骛的人才是最适合修道的。只是……不经红尘历练,再高深的道术修为也是一场空啊。如此揣摩着葫芦老道的想法,过了好半天,青藤道长心中怒道——小长书是那家伙的弟子,他想怎么教是他的事情,他在这里操什么心啊! 青藤道长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又道:“没了随心所欲十分顺手的仙法,你在这里的生活过得可算顺利?” “刚开始的时候是有些麻烦,但渐渐地也就适应了。只是跟他们相处久了,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以前只在书上看过的东西。”宋青书敛眉沉思,“我放任自己的情绪随着那些奇怪的感觉走,虽然那样的选择让自己无法再心无挂碍,但却在不知不觉中有了一种名为‘圆满’的错觉。” “长书……”青藤道长刚想告诫对方,说放纵自己的七情六欲并不是什么好事,但这些事情旁人来劝却是无益的。罢了,让他自己折腾个几年,终是能勘破的吧? “师叔是否有话要说?” 青藤道长微笑,“本来是有一些事情要交代的,但是看你现在如鱼得水的样子,突然觉得一切是我多虑了。”他微微停顿后才压低声音问道,“长书,你可有遇到什么比较困难的事情。”言下之意便是——你若是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吧~! 宋青书听到这句暗示性还算明显的话语,脑海里噼里啪啦闪过无数的画面,最后定格在白日里莫声谷祈祷俞岱岩能够痊愈的侧脸上。但是看着目光中不知不觉中带上几分戏谑笑意的青藤道长,小家伙嘴一抿,铁齿道:“些许小事,弟子都能解决的。” “这样哦。”青藤道长看着满脸倔强的宋青书,不由含笑挥了挥拂尘,摆出一副“你既然一切安定那我就告辞了啊”的样子。 就在他施施然转身的时候,眼角余光毫不意外地收到宋青书皱着一张脸非常懊恼的模样。在心中窃笑着,青藤道长仍是摆出一副高人模样举步就走。 此时宋青书内心却是万分挣扎。书上言道,人生一世,行事作为自当光明磊落,不应用旁门左道投机取巧。但是难得有一个能够拿到“作弊通行证”的机会摆在自己面前,若是错过,以后恐怕难再有这样的机缘了?本想咬牙光明正大推拒良机的宋青书,却在想到俞岱岩的时候微微迟疑了一下。片刻的迟疑,便让心上那先前还算顽固的坚持绽出一点裂缝,并迅速分崩离析。他抬眼望着青藤道长,心里开始劝说自己——这一次是这位师父的好友自己出现并主动提供帮助的,如果向他开口请求要回自己施展仙术的能力的话,并不算是自己主动去做那些不够光明的事情吧? 眼见青藤道长就要离开,刚刚拿定主意的宋青书不及多想,心随意动,飞身扑向前,胖乎乎的小手臂原本想圈住对方的腰,却因为太短而只能拽住对方的衣袍。“青藤师叔,师侄突然想起有件事情也许需要您的帮忙!” “哦?”微微上扬的语调,隐约带着与葫芦老道每次逗弄自己时相同的戏谑味道。宋青书眼帘微垂,忍不住在心中腹诽着这两人不愧是好友,连这样的恶劣性子竟也一模一样,这果然就是传说中的狼狈为j啊。 “师叔可否出手,治愈俞岱岩俞三侠?” “不能直接出手干预凡人的事情,就连书中世界也不行。小家伙你是不是忘了天条?”一边说着,青藤道长扬起拂尘就敲宋青书的脑袋。 宋青书捂着被敲中的地方凝神思索,片刻道:“您不能出手,那我出手总是可以的。难道说我可以恢复仙法了吗?”提到那只要挥挥袖子就能有美酒美食的法术,小青书忍不住双眼放光。 结果他话音刚落,额上又被狠狠敲了一下。只见青藤道长摇头晃脑道:“孺子不可教也。看你这般迟钝,我还是不刁难你了。”说话间,青藤道长右掌一翻,掌心上多了一个小瓷瓶和一块青色中夹带几分血色的环形玉佩。 第五章落定 “这块玉看起来有点眼熟啊。”宋青书认真打量着青藤道长手中的玉环,嘟囔的声音刚落,就见对方手中的拂尘再度扬起。眼疾手快地躲过对方的突袭,宋青书更顺手将对方掌中托着的东西捞在手里。 环形玉佩雕刻的是一只首尾咬合的神龙,而那些血色纹路恰到好处地分布在龙身上,遥遥望去犹如神龙的筋脉。而这枚环形玉佩最惹人注目的一点便是神龙的眼睛,它双目紧阖似在沉睡,与平日里常见到的龙形图腾颇为不同。 宋青书拎着系在玉佩上并结成如意节的红色丝带,将这枚奇怪的玉佩放在眼前晃了两下后,那一点被日月洗涤得有点陈旧的记忆骤然浮现,“我在整理师父的珍宝阁时,曾在一个锦盒里见到这东西。”他狐疑的目光扫向站在一边的青藤道长,“未知师叔可否指教一下这玉佩的来历?” “哎,我与葫芦老儿什么交情,向他讨要一点东西有何困难?”青藤道长愉快地笑道,“我相中这枚玉佩本是贪图这玉佩的神奇效用。但如今,小长书你有难,身为长辈的我又岂能为了自己的一点喜欢,便将这个对你有绝大效用的东西私藏?” 他从宋青书手中将玉佩重新拿回,在对方的注视下将一点仙灵之力逼出指尖,复又注入那枚玉佩之中。眨眼之间,原本只是普普通通的龙形玉佩突然绽放出夺目青光,而原本紧闭的龙目更是迅速张开,平实无奇的玉石便在那一瞬化为一只栩栩如生的青龙玉雕。 “长书,天界的规矩不能改,但却能变通。这枚玉石你平日里随身携带,你只要在每次修炼内功时将适量的内力注入这枚玉佩,它就会替你将力量储存并一点点化为仙灵之力。随着你储存在玉佩里面的力量逐渐增强,它的龙目也会逐渐睁开。至于你能施展什么程度的仙法,便归根于你储存了多少力量。”将这枚环形玉佩的用法详细解释着,青藤道长走到宋青书身侧,小心为他将玉佩系在脖子上,尔后又指着青花小瓷瓶言道,“这里面的三粒丹药均有起死回生之效,何时用如何用,想来你自有分寸。” 宋青书点头,小心将瓷瓶收进怀中,心下却不觉得自己会有用到这些丹药的机会——若他可以使用仙术,这小小江湖,可还有能伤得到他的机会?倒是此刻重伤不起的俞岱岩,也许更需要这样的传奇丹药。 见宋青书不言不语,只是低头沉思,青藤道长莞尔一笑,隐约猜到对方的心思,却也不多干涉,只是笑道:“虽说这里只是书中世界,但我也不宜在此处久留。小家伙,以后若真遇到什么危险,只怕真需要你自己解决了。” “师叔,您是否太小瞧我了?”宋青书微扬起头,目光中带着自信的笑容,“我好歹也活了几千岁,人间界的一切之于我,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过眼云烟。” “你说的倒是很潇洒啊。”青藤道长含笑,心中却暗道,若你真能如你所说这般看淡一切,又岂会在短短时间内,就被武当诸侠的情义所感动,更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定位在“宋青书”所应处的位置上。 看着目光澄净的宋青书,青藤道长忍不住多说一句:“说来有件事情我一直放心不下。” 见着对方目光中隐隐的担忧,宋青书不由反思自己这几日的行为处事,却不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于是他小心问道:“可是弟子有什么事情做错了?” “自你在宋青书的身体内苏醒后,就不曾掩饰过自己所懂得的东西。你就不怕你的身份让他们起疑,或被他们视为异端杀死吗?”青藤道长的眸底深处有一丝幽暗悄然滑过,“凡人可是最惧怕那些莫名的事物呢。” “因为我相信,武当众侠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不会滥杀无辜的,更何况,我确实就是宋青书没错。再则……一个痴傻了六年的人突然变得聪明了,怎样说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吧。倒不如将所有原因都推到上天赐予的奇迹上来。一个生来就会识字言语的小孩,不是更富有人类所喜欢的传奇色彩吗?” “既然你已将一切都想清楚了,想来也不会出事。”青藤道长一甩拂尘,这一次是真的打算走了。“我与你师父在仙界等你归来,你可莫让葫芦老儿失望啊!”留下最后一句饱含深意的话语,青藤道长的身影在空中一点点变淡,直至消失。 宋青书对着青藤道长消失的地方恭敬地行个礼,心里却是明白对方这次出面本已是坏了规矩,恐怕在完成自己出现在倚天世界的使命之前,再无机会可以见到一直十分关照自己的师父与师叔了。 接下去的路,真的要靠他自己走下去了。不过……宋青书抚着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玉佩十分愉快地笑起来。人间界的那些小小纷争,又岂能难倒他?!等他学好武功,再依仗着他人绝不会有的保命仙法作为杀手锏,整个江湖还不是任他纵横?到时候他便寻个安静的地方抱着自己的宝贝书库结庐而居,闲时看看江湖热闹,只要一想,便觉得那样的日子十分幸福。 总而言之,他一定会完美完成这个“让倚天世界继续顺利走下去”的简单任务的! 等到荣归故里时,他一定会找师尊好好计算一下自己呆在这个世界付出的辛劳,再从师父的宝贝仓库里找点东西来抚慰自己这段时间所受的心灵伤害啊! 同一时间,远在九天之上,正把玩着自己最新收集的一套以五彩神石雕琢而成的围棋棋子的葫芦老道莫名打了个喷嚏。他莫名地揉揉鼻子,心想着没有那小家伙在身边的日子真是冷清了几分啊,幸好还有青藤这家伙可以陪伴自己啊。 =正文请看下一章,以下是身为本故事重要路人甲——葫芦老道的事件回忆录,不感兴趣者请自动无视= 凡是仙人,在他成仙的那一刻,容貌与体型便会恢复到一生中最鼎盛时期的样子,葫芦道人也不例外。 当他揽镜自照,看着自己十八岁的模样十分自得地笑了两声后,便抓起宝剑逍遥地四处游荡。只是,太过俊俏的下场便是惹来桃花无数情债无数,无数次的隐姓埋名都会换来落荒而逃的悲惨结局。 就在他无奈感叹着“人间界好危险,我还是回天界吧”的时候,偶然路过的青藤道人忍不住发出一阵十分愉快的笑声。在青藤看来,这位在天界也因美貌小有名气的葫芦道人原来是一个挺可爱的同道啊。 但青藤道人绝对不含任何恶意的笑声却被情绪低落的葫芦道人当成了嘲笑。葫芦道人当场冲到青藤道人面前,更无视对方的辩解,十分坚定地要求进行一场“关于荣誉与自尊”的决斗。 原本想着不如让对方一招半式好让对方安心的青藤一听对方口中的说辞,当场燃烧起熊熊斗志,于是两位仙人间的斗法持续了七天七夜,最后青藤以微弱的优势取胜。 胜利之后,其实已经努力留手的青藤轻松走到因力竭而倒在地上的葫芦道人身边,好心地告诉他:“其实仙人们为了避免麻烦,都会隐藏起自身最真实的面貌,而以幻象行走四方。” 葫芦盯着青藤那比老树皮还拥有更多皱褶的面皮,恍然大悟,道谢时还不忘为自己方才的冲动道歉几句。 青藤道长无所谓地点头,抬步就要离开。但就在那时,他却发现自己的袍角被瘫倒在地上的那个家伙紧紧拽住。于是心里不由生出几点狐疑,打架打到全身虚脱的人怎么还这么有力气呢? 但青藤道长的疑问尚未得到回答,就听地上那人用一种含着浅淡笑意的声音说道:“今日我虽战败,但终有一日我会扳回这一城的!” “哎,贫道委实不喜打斗。”青藤甩甩拂尘,表情从容,仿佛之前和人打得天昏地暗的人不是他。 葫芦道人默默抬眼,“我决定了,为免到时找不到你,我在雪耻前都要待在你身侧!相信不过数甲子,我便能窥破你的破绽,反败为胜!” 听完这番宣言,青藤道长十分淡定地抬手挥手,一道无形刀气利落地划开自己的袍子。随即转身离开,完全无视身后那个握着一角袍子发呆的抽风仙人。唉唉唉,仙界果然是堕落了,居然让这样思维混乱的奇葩都升上仙位啊。 但就在数日后,已经完全恢复所以神清气爽的葫芦道人真的如他当时所说那样,如一贴神奇的狗皮膏药跟在青藤道长四周。 青藤从最初的无语无奈,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的认命。于是两人就这样结伴而行,渐渐的,更是结为好友。而葫芦似乎早就忘记自己当初的宣言,十分愉快地与好友斗嘴同行。 每当回忆起最初相识的过程,青藤都会哀悼自己“误交损友”。 就算成仙,就算每日都顶着一张苍老的面孔四处走动,但葫芦道人那喜欢恶作剧的本性一如他的真实面貌那般……年轻而活跃。于是初时,青藤少不了被对方算计逗弄;但相处的时日渐久,这一些玩笑便再也刁难不了其实挺精明就是善良过头的青藤。 这时候,便轮到葫芦老道扼腕了。当年那个好欺负的青藤怎么就消失了呢?没有人可以逗弄欺负,这漫长的修道生涯真的太无趣了啊。 便在这时,他在前往三清殿的藏书阁借阅老君亲笔所书的书籍时,意外发现那只吸满了灵气而刚刚有了思维的小书虫。 看着小书虫圆睁的双眼中透出的懵懂目光,葫芦老道嘿嘿一笑,前阵子那种无人可以戏弄的郁闷心情一扫而空。在向老君禀明情况后,便带着这个新鲜出炉的门下大弟子返回自己的居所。 又过几日,来好友处窜门的青藤道长新奇地看着那只捧着书走来走去的小书虫,暗想着自己这位贪玩的老友终于肯定下心来授徒了啊。但这样的念头在眼见可怜的小家伙被老友戏弄得团团转之后彻底烟消云散。 用力叹息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青藤道长,不得不时常跑来葫芦道人的居所,看看小家伙有没有被自家老友折腾死。在漫长的时光迁移中,常常看不过眼而替葫芦教徒弟的青藤,俨然成为顾长书的第二师父。 (越写越长,我og了。。于是,《事件回忆录》也许貌似可能还有下文。) 第六章 金雕(内附插图) 送走了青藤道长,宋青书拿起刚才没有看完的书籍又开始研读。烛火下,封面上那以小篆字体写就的《神农药典》四个字似在摇曳。他一页页认真翻着,并将自己在仙界时所认识的草药与这药典上描摹的图形进行比较。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莫声谷的声音随即响起:“青书?” “我在。小师叔,门没锁。”所以你自己推门进来吧。 莫声谷一推开门,见到的便是小青书整个人缩在躺椅中,捧着一本书就着不算明亮的烛光入迷看着的样子。忍不住上前抽走小家伙手中的书本,在对方有些哀怨的目光中毫不客气地将书合上,并恶声言道:“想看书为何不多点蜡烛,就不怕像那些书呆子一样把眼睛看坏了?” 宋青书这才注意到桌上的蜡烛已经燃到底部,而光芒也早已黯淡。在莫声谷斥责的注视下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无辜道:“我没注意。” 听到这样意料之中的回答,莫声谷颇为无奈,直接将书甩在桌子上,完全无视宋青书盯着那本被摔的书时的心疼眼神,抓住他的小手就往外走。 “小师叔?”莫声谷的手劲比较大,宋青书自忖挣扎无效,于是带着几分好奇快步跟了出去。 但眼见两人一路朝山顶走去,再看着天际那缓缓移动的云层后面渐渐露出呃闪烁群星,不由好奇自己这位小师叔究竟想干什么? 想起青藤道长临走时留下的那个疑问,宋青书忍不住胡想道:“难道小师叔终于觉得我形迹可疑,于是打算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将我灭口?”心头刚冒出这样忐忑的念头,宋青书便先在心底嘲笑起自己的多虑。虽然真正接触并不算太久,但他却是真切感受到对方传递过来的温暖呢。 如此想着,宋青书不由握紧莫声谷的手掌,在对方目光向自己望来时,露出微带几分委屈和疲累的神态,轻声言道:“小师叔,我累了。” “是我忘了你身体还弱。”莫声谷闻言,立刻停下脚步半蹲在宋青书身边,如水目光含着微微笑意,“要不要我背你。” 看着莫声谷的笑,宋青书还微带几分担忧的心安稳落回原处。他点头,毫不客气地趴在对方背上。同时再一次鄙视着自己方才的猜测。武当的一代弟子都当得起一个“侠”字,自己怎么能这么无良地揣测他们的用心呢? 夜色下,星光虽隐约照亮了四周的景物与小道,却温暖不了空气的冰凉。宋青书将脸贴在莫声谷背上,感受着脸颊传来的温热感觉,唇角的微笑忍不住扬起,而环绕在对方身上的清新气息也悄然勾起他睡觉的欲望。于是倚靠着温暖的热源,他放任自己的思绪沉浸在那片舒适而空白的睡眠之中。其实凡人的睡眠虽然浪费时间,但却是一件十分舒服的事情呢。 当宋青书被莫声谷摇醒时,他们已经来到武当山最高的地方。夜风掠过,吹得人脸颊生疼。 dlzjdnfct_2jpg 被莫声谷抱在怀中的宋青书发现自己处在风口处一点寒冷的感觉都不曾察觉,这才迟钝地发现身上不知何时笼上了一件宽大的皮袄,那毛茸茸的领子正好擦着他的下巴。目光向四周微微一扫,宋青书立刻发现两人此刻所处的并不是平地,而是坐在一座搭在大树上的小树屋外面。他不解地抬头,看着抱着自己的人,“小师叔?” 莫声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轻声”的手势,随即指着对面山崖上一个黑乎乎的洞口言道:“你看到那边崖壁上的洞|岤没?” “嗯。” “那是白头金雕的巢|岤。有一次我偶然来此游玩,却意外发现一只成年金雕带着三只幼崽在这附近逡巡,我见猎心喜,本想抓一只小金雕回去养着,却被大雕狠狠啄伤,更带着一身重伤狼狈归去。”见宋青书目光中瞬间射出的关切含义,莫声谷莞尔,伸手揉乱对方的头发继续说着,“养好伤后,我心生不忿恳请哥哥们帮我出手教训这该死的大雕,却从他们口中知道这些金雕在这里居住的历史比武当存在的历史要漫长得多,师父也说是我们抢占了他们的地盘所以不许我们出手伤害它们。” 宋青书转头看着这个颇有点古旧的树屋,狐疑地看着莫声谷。“小师叔,若你真的放弃了,就不会有这座树屋的存在了吧。” “聪明的小鬼。”莫声谷毫不否认,“我当时年少气盛,怎么可能甘心咽下这口气?” 宋青书忍不住嘀咕着:“你现在也才十三,还是年少气盛。” 他的话音刚落,额上就被人轻轻一敲,“我好歹是你的长辈,晚辈腹诽长辈是十分错误的行为!”教训完宋青书,见小鬼知趣地闭上嘴,莫声谷才满意地继续方才的华裔,“没想到在这里呆久了,还没来得及杀雕,就在无意中和那几只小雕成了朋友,于是我只好不甘愿地忘了当年的恩仇了。”嘴里是这般抱怨着,莫声谷却噙着浅笑,变戏法般掏出一个小包裹。解开包裹,里面是几大块已经清洗干净的生肉块。 将生肉摆放在树屋边缘,莫声谷对着对面的绝壁吹出几声调子颇为诡异的口哨。“这哨声是我的标志,只要听到我的呼唤,它们就知道我又给它们送点心了。”他话音刚落,就见三道白色的影子从对面的洞口飞速射向此地,更是精准地扑向那几块生肉。 莫声谷走进那几只小雕,抚摸着它们的皮毛,轻声言道:“平日里我心情不好,或者遇上什么想不通的事情时,都喜欢过来这里,看看山光水色,对着白云星子发呆,又或者逗弄这些小雕。每次看着它们十分活力的样子,我就会觉得生命其实充满了阳光。只是这次,我所遇到的心结似乎一时半会解不开了。” “你是在担心三叔的伤势吗?” “嗯。” “小师叔,三叔行侠仗义这么多年,好人终会有好报的。也许过几日我们就会得到意料之外的好消息啊。”他已经决定要凭自己超脱于这个世界的力量来改变俞岱岩既定的宿命,现在所缺的,便是一个不引人怀疑的方法和手段。 莫声谷闻言,饱含深意地看了宋青书一眼,随即缓缓点头,“小青书这么说,三哥一定会没事的。” “说起来这里可以算是小师叔你的秘密领地,为何要带我过来此处?” “大概因为你的目光很剔透吧。” 宋青书微微笑,将这句话当成对方的夸奖。 但下一秒,莫声谷却摸着下巴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笑。“而除了剔透,你浑身更散发着一股傻气。这样的你,让人莫名觉得可以信任啊。” 宋青书磨牙,“小、师、叔!” 莫声谷揉搓着自己的耳朵,抱怨道:“我没聋,你可以不用这么大声。” 宋青书气鼓了双颊,别开头去就是不看莫声谷。 莫声谷却是恬着脸凑过去,“说起来,小青书你为什么一直叫我小师叔而不是叫我七师叔呢?每次听你特意在小字上咬重音,我就有一种我很吃亏的感觉啊。而且,你唯独称呼我是用师叔,这样听起来很生分,你可知我有多伤心?” 宋青书冷哼一声,懒得回答莫声谷。他才不会告诉他,若是叫他七师叔,他就会莫名想起正版宋青书以及正版的宋青书在未来刺向对方的致命一剑;再则,莫声谷不过是大他六岁,这样微小的年龄差距,他却平白比对方矮了一辈,他、很、不、爽,所以他只会称呼他师叔而不是叔叔! 莫声谷戳着宋青书的包子脸,见对方铁了心不搭理自己,不得不挫败地蹲一边去逗弄那些小雕。 而宋青书的小小怒气,在莫声谷不时投来的窥视目光中也烟消云散。只是心里的小小脾气让他不肯这么快就表现出原谅的样子。目光四处游移时,他发现树屋边上的大树顶上不知何时站着一只很有气势的大金雕。 那只金雕本来正注视着那三只在吃点心的幼崽,却在宋青书将目光落在它身上的同时将目光挪到宋青书身上。就在小青书错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只普通大雕的时候,他蓦然发现这个拍着翅膀懒洋洋斜睨他的大家伙赫然就是当初抓着他在空中免费旅行的可恶家伙! 第七章 投药(内附插图) 一眼认出宿敌,心头就有怒火在烧。宋青书向着那只金雕所在的方向迈了两步,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一动,却在那一瞬间悲摧地想起自己此刻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宋青书而不是天地间任他往来的顾长书。 于是,心头那点想要报复的小小念头灰飞烟灭。 许是看透了宋青书逼近自己意欲何为,金雕原本安静垂在两侧的翅膀倏然扬起,而那一双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眸子更是紧盯着宋青书的一举一动。 宋青书嘴角抽搐着,十分淡定地将迈出的第三步收回,随即转个身子继续欣赏暮色下的别样风景。 蹲在那边树上的金雕看见宋青书这样明显的神情变化,脸上桀骜的神情不得不染上几分呆滞。 “雕兄啊雕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晚的仇,我终有一日会报的。”轻声念叨着这样一番话,宋青书眨眨眼,同时在心里自我安慰道——他这绝不是胆怯啊,而是就事论事的明智选择。 就在他刚刚嘀咕完,那边的空中霸主突然张开翅膀,飞速向宋青书所在处掠来。 dqztynfct_3jpg宋青书一惊,脚步刚向后退了一步,那只金雕已停在他面前。他张口正想向莫声谷求救,金雕眼中划过一丝不容错认的戏谑,爪子探出,轻轻松松将小家伙捏在爪中。 下一秒,宋青书便悲剧地发现自己又晃晃悠悠地“飞”到空中,而他刚才因为大张着嘴,被金雕抓着飞行时,冰冷的空气早已毫不留情地灌进他脆弱的肺。 肺部带来的异样感觉让他猛烈咳嗽着,不过片刻,小家伙已经是一副泪眼汪汪的样子。他在空中挣扎着向树屋望去, 倚天之落书成谷第3部分阅读 倚天之落书成谷 作者:肉文屋 见自家小师叔早已经拔出宝剑怒指着这只正在欺负自己的大金雕。 “雕兄啊雕兄,我跟你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你何苦总是跟我过不去呢?”虽然很是希望莫声谷能够一剑射杀这只可恶的飞禽,但往下瞄了瞄自己所处的高度,再想想自己摔下去后十分可能出现的肉酱样子,宋青书说出口的话语不得不带上几分讨好的味道。 “尊贵的书虫大人,难道您真以为你来到这个世界第一眼见到我只是一个偶然吗?” 骤然在脑海中响起的话语骇得宋青书浑身一激灵,他急忙抬眼,却对上金雕那似乎带着耻笑味道的目光。 “如你所猜到的那样,我会说话。”金雕提拎着宋青书绕着树屋又飞了几圈,眼见莫声谷关切焦急的样子,不由心情大好,“而我自然不是普通的雕。我是随着这个世界逐渐成长起来的守护者,若是这个世界没有被你过度鲁莽的干预过,现在的我早已和你是同僚了。” 听着对方话语里的淡淡怨气,宋青书忍不住学着乌龟努力缩了缩自己的脖子。他也没想到自己当初竟会一时激动拍碎了正版宋青书的魂魄啊……不过,明白了这位雕兄的来历身份,也就不难明白为什么它每次见到自己,都是一副深仇大恨的样子。原来是自己无意间阻碍了对方的成仙之路。话说回来,这只雕兄此刻说明身份,难不成在往后的时光中,它也会帮助自己?哎呀呀,这般说来,他在这江湖岂不是真正无敌了? 就在宋青书十分愉快地假想着未来的轻松生活时,金雕冷冷的话语及时响起:“收起你那蠢笨的心思吧!能够帮你的事情我已全部做到,剩下的还请尊贵的书虫大人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达成吧!” 宋青书默,这一次十分笃定对方那长长的“尊贵的书虫大人”其实是在讽刺他。“你怎么猜到我在想什么?” “因为你笑得很白痴。”金雕毫不吝啬地展示着它的鄙视,“身为堂堂仙人的转世,居然连隐瞒自己的真实情绪都不会做到,以后若在人间界被人戏弄,可千万不要说出你的来历。” “我决不会傻到到处宣扬他人不可能相信的事情。”宋青书学着对方的语气努力表达着自己的鄙视,“我还不想被人当成异类而排挤。” “迟了。” “嗯?” “我这次找你,其实就是为了告诉你我都帮你做了什么事情。”金雕嘿嘿笑了两声,才继续说道,“因为你在宋青书的身体内苏醒后,一点都不懂‘循序渐进’四个字,而是直接表现出你异于普通孩童的思维和见识,为了避免你被他们直接灭了以至于这个世界彻底崩坏,我不得不动用自己的力量,托梦给张三丰和宋远桥……” 说到此处,金雕故意吊人胃口地打断话头,但宋青书心底却是有一股极度不详的预感。“雕兄,敢问您都说了什么?” “我说你的魂魄在转生的路上不小心走失了,幸好被本仙捡到,暂时养在书房,却因有事耽搁,迟了六日返还你的魂魄。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不知不觉中你就当了六年的行尸走肉。本仙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于是破例为你开了灵智,让你比其他同龄人早熟啊。” “雕兄……” “嗯,小书虫你是想感谢我吗?不用这么客气,这是对你我都有好处的事情哦。” “……”宋青书默默地别开头,心想着我怎么觉得你这样做反而更加坐实我其实是异类的身份呢?过了半晌,眼角余光见金雕还是用一种闪闪发亮的眼神等待着自己的回答,暗道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多加苛责也是无效的,倒不如顺着对方的心意夸奖它两句吧。 于是宋青书轻扯唇角,说着几句不痛不痒的感谢话语。 金雕顿时心情大好,也懒得再度戏弄宋青书和莫声谷,抓着小家伙就重新往树屋飞去。 越靠近树屋,莫声谷眸中的焦急与关切也愈发明显。宋青书心底一暖,先前那个悬在心头一直寻不到答案的问题于这一瞬间迎刃而解,“雕兄,既然你已经帮了我这么多忙,可否再帮我一次?” “你需要什么?”金雕奇怪地看着宋青书,不觉得这个刚刚出现在倚天的家伙需要什么特别的帮助。 “自然是唯有您才能完成的高难度事情啊!”宋青书唇角轻挑,“不过现在并不是说话的时候,你若是再抓着我不放,恐怕小师叔真的打算将您射落,再串成烤大雕了。” 听到烤大雕三个字,金雕兄冷哼一声,故意在尚未靠近树屋时就松开爪子,狠狠将宋青书抛出去。 宋青书怒视绝对是故意这样做的可恶金雕,转过头看着那位早已将剑丢在一边、十分及时张开双臂稳稳接住自己的莫声谷,心里想着,果然还是小师叔比较可靠啊。 “青书,可有受伤?”抱住宋青书后,莫声谷早已将对方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更伸手捏捏对方的手臂腿脚,确定一切无恙后,才将对方揽紧怀中,而目光已然转向那蹲在三只小雕边上、优哉游哉抱着翅膀的大家伙身上。 虽然很想看小师叔和可恶的金雕上演一出绝世大乱斗,但是一想到自己毕竟有求于人,于是宋青书只好十分遗憾地放过这次机会,小手轻扯莫声谷的衣襟,“小师叔,我很喜欢被大雕带着到处飞的感觉哦。是不是学会轻功也能有这样愉快的感觉?” “哎?” 宋青书继续眨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只大雕我就有一种十分熟悉的似曾相识,似乎以前曾经相处过呢?” “啊?” 看来父亲和太师父都没有把那只笨大雕托梦的事情说出去啊。小青书微微一笑,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师叔,在空中转了太久,我似乎有点累了哦。” 莫声谷抬头看看天色,见星子在云层后闪烁,吞吐着浅淡悠远的光芒,不由愧疚道:“我忘了你重伤初愈,又是最需睡眠的年龄。” “没事的,能和小师叔在一起,我其实很开心。”软糯的声音映衬着四周起起伏伏的虫鸣声,分外好听。 莫声谷听到小家伙这么一句夸奖,不由笑得十分灿烂。再把眼看着那一大三小四只金雕,对着它们善意地点头后,便抱着小青书一跃而下,青色的背影在暮色中划过一道长长的痕迹,犹如晨曦破开夜色那一瞬的明亮。 大金雕继续抱着翅膀看着远去的那两人,幽绿中微染一点金色的目光中划过一点笑意。哎,那小书虫腹诽它的话语虽然它一句都没有听到,但又何尝猜不到?所谓的鲁莽与冲动,不过是它表现出来的假象罢了。身为一个世界的守护者,怎么可能那般的愚蠢呢? 低头拱了拱自家三只可爱的小雕,大金雕带头飞向对面岩壁上的巢|岤。 树屋瞬间恢复了往日里的宁静,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当晚,莫声谷将宋青书送回他的住处。 因为俞岱岩的伤势以及武当诸侠的离去,武当山上日常事务早已堆积如山,身为大弟子的宋远桥这几次便一直滞留在主殿。 莫声谷看着寂静冷清的小院落,双眉微蹙,带着小家伙返回他房中,更在亲眼见他躺好后才带上门离去。 在莫声谷离去后,原本乖乖躺在床上的宋青书却立刻坐起,一双黑眸中带着浅淡笑意,“雕兄,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吧。” 他话音刚落,屋中一角就浮现出金雕的身影。“没想到以你现在的实力居然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宋青书很没有气质地翻了个白眼,“我猜的。” 金雕莞尔一笑,难得地对宋青书和颜悦色道:“小家伙,你先前想托我帮忙的是什么事情?” 宋青书嘿嘿笑着,露出明晃晃的白牙,“小事,一件十分简单的小事!” 次日清晨,负责照顾俞岱岩的小道童在俞岱岩的院子里发现一个奇怪的小袋子,袋子里装着一封指明交给张三丰的信函和一个朴素的小锦盒。 当张三丰翻读信函的时候,见惯了风雨的他也忍不住为之动容。默默将信函交给身边的几个弟子传读,他只是轻轻地摩挲着那个毫不起眼的小锦盒,眸中翻滚着希望的光芒。 又三日,被诸多大夫诊断为无药可治的俞岱岩全身伤势以神奇的速度恢复着。 一月后,俞岱岩痊愈,在外奔波寻药的俞莲舟和张松溪也先后回山。就在武当山上一切重新恢复太平的时候,江湖上又传来张翠山屠杀龙门镖局满门、随后又莫名失踪的消息。 彼时,宋青书仍是捧着一卷书躲在树荫下翻读,而站在他面前气得跳脚的人,正是见不得小家伙一个人孤零零而主动请缨负责照顾并教导他武艺的莫声谷。 阳光晴好,少年含笑。宋青书拿着书,掩住唇边的笑,一双眸子从书上沿掠过,看着那个拿着长剑在地上画着圈圈、努力想着怎样才能把自己从书堆中挖出来的小师叔,心情莫名变得很好。 故事刚刚开锣,剧情还在继续,至于未来会如何,却是谁都无法预料的存在。但,只要心中存有一份光明与信念,便总有最美的结局。 (第一卷完) 第一章 随心 话说宋远桥身为武当大弟子,武当内外诸事繁杂,即使十分希望多多陪伴家中幼子,却也是抽不开身。幸得宋青书虽只是小小年纪,但颇为乖巧,平日里也不为这些事情哭闹。 但小家伙自己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愉快,并不代表其他人也这么觉得。而其中,更以莫声谷为最。 莫声谷,排行武当七侠之末。虽与几位师兄平辈论交,但与上面几位兄长的年龄差距不是一般的小。可偏偏,年仅十三的他却丝毫不觉得自己年幼,在小青书面前,更是一板一眼地扮演着知心叔叔的角色,却浑然不知,小青书最喜欢看的事情,便是看着他那明明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上偏要装出一副“我很成熟很厉害”的样子。 这一夜,天气甚好,虽明月未显,但漫天星光璀璨闪烁。宋青书放下手中的书,托腮从窗边望出去,看着那星子运行,突然就怀念起天界的居所与师尊。 葫芦老道,虽平日里不曾特别关照于他,但许多真挚感情,却是不需要话语就能感受到的。哎……没了他在身侧,不知道那位总是在弟子面前伪装出得道高人样子、但实则喜欢为老不尊的师长会否觉得无聊。不过转念一想,没了自己可戏弄,师尊定会努力想方设法折腾青藤道人吧! 淡淡笑着,宋青书正想重新抓起桌上的书本时,却发现不远处的屋顶上有一道身影晃了两下又消失。 虽只是惊鸿一瞥,但是宋青书却十分笃定那个削瘦又有些矮小的背影是属于那个小师叔的。毕竟,武当上下的少年郎不过寥寥数人,而莫声谷的背影他还是相对熟悉的。 不知他这么晚了还爬到屋顶上,是为了什么? 素来平淡如水的心底难得地因为一个人涌起好奇的心情。宋青书当下推门而出,循着方才一眼瞄到的地方走去。 刚走到那屋檐底下,就听屋顶上传来几点微染笑意的声音:“小青书,没想到你也有夜游的爱好?”莫声谷说着话,脑袋就从屋顶上探出,而不曾梳起的青丝轻松滑落。 宋青书笑道:“小师叔你披头散发,是为了扮成夜游的小鬼嘛?” “你这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家伙!”莫声谷垮着脸,从屋顶上飞身而下,一探手就将小家伙捞在怀中,“小青书,陪我赏月如何?” 宋青书闻言向天空看去,却是连月娘的一片衣角都不曾看到。他默默地望向笑得开心的莫声谷,“月亮呢?” 莫声谷却是嘿嘿一笑,带着怀中的人一起跃坐在屋檐上,“没有月亮,看星星也好啊!” 宋青书挑了挑眉,“夜凉如水,小师叔若是想让我陪你,就牺牲一下自己吧。”说完这番话,他毫不客气地继续赖在对方怀中,随即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不是他无赖,实在是他年幼体弱,又无足够内力防身,只能仰仗旁人了。 便在这时,宋青书骤然睁大双眼,手指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两个瓶子,“小师叔,不要告诉我那是醋坛子!” “哈、哈哈。”莫声谷干笑道,“如此夜色,若不找点酒来饮,你不觉得可惜吗?” 宋青书郑重摇头,“若是让父亲他们看到……”你偷喝酒的样子,一定会让你去思过堂面壁至少三日。 但他的劝诫话语尚未来得及说完,唇上却突然多了几分温热的感觉。 莫声谷一手揽着宋青书的腰,另一手不知何时已经捞过放在一边的酒壶,而他嘴里喊着酒香四溢的酒水,正努力哺进宋青书口中。 眼前这个家伙真的知道他在做什么吗?脑海中骤然炸开这样一句话语,宋青书一时忘了呼吸忘了思考忘了动作,只是呆呆的被人灌进一堆酒水。过了半晌,他怒道:“小师叔!” 莫声谷却是笑吟吟地看着他,眸子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色,“小青书,这下子你也喝了我的酒,所以你不可以出卖我哦!” 原本还十分愤怒的宋青书听着对方十分雀跃的语气,原本的怒火与惊吓却渐渐被无奈所取代,“小师叔,您难道不知道……”他顿了顿,抬起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双唇,双目直视着对方,“这个举动的意义非凡吗?” “啊?会吗?我见四哥院子里养的阿花也是这样喂它家狗崽子吃东西的。” 小师叔……四叔的院子里养的阿花是狗,而你我貌似不是狗= =宋青书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想想还是算了,说破了彼此反倒尴尬。而等小师叔年岁渐长,他大概也将这件乌龙忘得差不多了。 他撇嘴、转头、深吸一口气另外开了个话题:“说来小师叔为什么心血来潮跑来看星星?” “我在犹豫是否要向师父他们请命,允我下山历练。” “下山?” “嗯,我有一个夙愿,那便是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凭着手中三尺青锋游走江湖行侠仗义。从我习武至今,已有八年,虽然现在的功力比起江湖一流高手还差许多,但我相信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登上我想要的巅峰。” “成为剑客,很有趣吗?” “不是成为剑客有趣,而是成为侠客是我最大的心愿。” 宋青书看着因提起夙愿而满面容光的莫声谷,若有所悟地点头。 “小青书的心愿呢?继续武当衣钵将武当发扬光大吗?”莫声谷看着小家伙的表情,伸手刮着他的鼻梁,笑问道。 “书库。” “嘎?” “我要收集天下一切书籍,建成天下闻名的第一书库。” “……” 看着莫声谷默默无言的样子,宋青书疑惑道:“我的心愿不好吗?” “好是好。”莫声谷用力掐着对方的脸蛋,“但是你真的是我武当弟子吗?居然将这种只有文人才喜欢的东西立为最大心愿!” “小师叔。”宋青书抗议地排开莫声谷的魔爪,“人生不过百年,我宁愿做点我喜欢的事情!” “你啊!”莫声谷轻轻叹息,将怀中的小人揽得更紧,却是没有多说什么。 宋青书靠在身后那人虽称不上宽广但很温暖的胸膛上,忍不住微微一笑。最初时浮现在心底的那个疑问,在此刻,应是有了答案吧? 莫声谷……这个从他跌落这个世界后就一直守在他身边的七师叔,却带给他近似兄弟与玩伴的别样感觉。原来,身边有个同龄人相伴是这样幸福的感觉。有秘密,可以与他一起分享;有困惑,可以让他帮你一起思考解决之道;有喜悦与收获,也有了可以尽情倾述的对象。 于是,在自己不曾察觉的时候,那悄然敞开的心扉,却再也不知如何关上。本以为只是一种普通朋友的感触,却在蓦然回首时,发现那分量,已经不是普通朋友可以比拟的。也许……是因为他是除了一直陪伴着自己的书堆意外,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吧,他不似那些为了讨好他进而讨好葫芦老道的小仙人,也不似那些怀着异心想要从他手里拐骗出那些正在成长中的世界的力量的混账仙人,而是十分纯粹地希望他幸福的朋友。 书上说,仙人是超脱于凡人的存在,他们勘破七情谨守天道公正无私。但他所见到的许多仙人,却是在和善的面具下隐藏着蠢动的野心与欲望,用冠冕堂皇的语言遮掩着邪恶的本心,更试图从他手上骗取人间书库中蕴藏的无数世界以求炼化那些力量强化自身;最初的懵懂信任让他亲眼见到了无辜世界的覆灭,那无数生灵的阵阵惨嚎曾无数次让他在梦中惊醒;于是他深深地将自己埋进书堆,反正,他本就是书虫不是吗?当他的世界只剩下书本与师父他们时,他曾以为,这样淡然安静的生活便是他漫长仙路中永不会改变的现在与未来。 直到那一次偶然那一次意外,那一次无论自己如何回想都觉得奇怪的冲动,以及师尊那十分奇诡隐含算计却不含任何恶意的笑容与建议。于是,在他不及回神时,便见时空错置,而自己,也化成了宋青书。最恨背德忘义、负心j宄的自己,势必不会让自己走上原版宋青书的老路。 心里似是隐约猜到了什么,但灵光一闪间,悄然涌起的模糊念头却又烟消云散。 看着抱住自己、满脸笑意、做坏事也不忘拉自己下水以保证秘密不会被泄露的少年,宋青书唇角含笑,入世前一直在纠结的一个问题便在那时得出了最后答案。 书上说,凡人杂念甚重,常被利欲蒙蔽双眼,为钱、权、色、利诸等无用之物,宁可数典忘祖、背信弃义,委实冥顽不灵。他不是西方佛陀,没有度化世人的决心,所以这一世历练他只想作为一个在江湖中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安然度过一生。而人间几十年,在仙人眼中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韶华,既然如此,何不放纵那些被自己压在心底的蠢蠢欲动,尝试一下书上曾言的“友情”?即使结局也不过是被背叛,却也是一桩经历吧? 如此想着,宋青书小小手指揪紧莫声谷的衣襟,暗自决定所谓朋友、所谓信任,便从这个少年身上开始吧! 抱着玩票的心思掀开了这出戏码的帷幕,却在无意间丢失了掌控全局的能力。他本该惊慌的,但心底偏就生不出一丝懊恼,反倒有一种异样的兴奋在蠢蠢欲动。每次看着在他四周跳脚的莫声谷,心底总是忍不住温暖,总是忍不住想着书上所说的“千古知音”、“士为知己者死”是否就是这种样子? 若真是如此,那么拥有一份坚若磐石的友情,真的很幸福。而拥有一个可以陪自己一起做坏事、一起胡闹、一起享受青春的感觉真的很好呢。 第二章闯祸 夜色渐浓,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来往着,不由聊得十分开心。被人强喂了几口酒的宋青书躺在莫声谷怀中,嗅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酒香,困意忍不住涌上心头。但在临睡前,却是下意识地揪紧对方的衣襟,嘟囔一句:“如果小师叔你下山历练,可一定要带上我啊!” 莫声谷低头看着对方毫无防备的睡颜,不由莞尔,抬袖为对方挡住四周吹来的风。过了半晌,才轻轻回道:“小家伙,你还年幼,师父和哥哥们绝不会允你下山的。而当我归来,不知你可会记得我这个曾经有段时间一直陪伴你左右的叔叔呢?” 月色清泠,两人的呢喃一点点消失在空旷的夜里。 不远处,有一双划过不解光芒的眼正凝视着此处,在目光划过宋青书时,涌起浓浓好奇。 当宋青书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用食指揉着自己的太阳|岤,一点点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不由呻吟一声。 见鬼了,当年在天界的时候他也常常饮酒,怎么不知道自己居然在喝了三口酒的情况下就会醉成这副德行? 掀开被子,翻身下床,看着自己短短的手脚,宋青书才想起现在这副身体和之前天界那百毒不侵的仙体是完全不能比拟的存在啊。没有太大诚意地怀念一下自己之前那副身体,宋青书踩着鞋子就啪嗒啪嗒往外跑去。 温暖的阳光随着开门的一瞬间倾泻而下,照在人身上那种温暖的感觉,让宋青书觉得有点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不少。用力伸了个懒腰,对着略显空寂的院落,他微微叹气。 就在宋青书发出这一声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落寞叹息时,院子的门骤然打开,宋远桥快步入内,满脸喜悦地抱起小青书,上下瞄了一眼确定对方安然后才松了一口气,“青书,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宋青书本想据实回答,但话刚滑到嘴边,就想起饮酒一事本是他需替莫声谷瞒住的事情,于是轻轻摇头,看着天色估摸着现在的时辰,言道:“可能是昨晚玩得晚了,所以今天才会起晚。”见宋远桥仍是颇为担心的样子,他又续道,“爹,孩儿的身体十分健康,您不用多加烦心的。” “你这种语气,总是让人觉得心疼。”宋远桥闻言轻笑,却是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对方额上,眸光中染上一点温情。 “啊?”对于对方这样完全出乎自己意料的回答,宋青书唯有露出一副呆滞的表情来表达自己此刻的迷惑。 不过宋远桥显然没有对小儿子解释自己想法的念头,他伸手拍拍自家儿子的脑袋,迟疑了一下,才小心问道:“爹一直没空陪在青书身边,你会不会觉得爹太不关心你了?” “怎么会?”宋青书认真想了想,回答道,“书上从来没有提及一个当父亲的,应该以小家为重,而都是赞扬那些为大义牺牲小我的人。” “青书……” “嗯?” “无事。”宋远桥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却又将那些话语藏在心里。“说来,我听七弟提及你习武一点都不专心,净想着怎样躲开他的教导?” “啊,小师叔出卖我。”宋青书听到这番话语,忍不住嘟囔抱怨,却换来宋远桥一阵轻笑。 “七弟他也是为你好啊。来,将你这几天学的东西演练给爹看吧!” 宋青书本想推拒的,但是看着宋远桥目光中的期待与温情,竟是一点都不忍心拒绝,于是前一阵子一直摸鱼的他唯有临阵磨枪,但也许是天分不错,平日里疏忽练习的他竟也将剑招舞弄得有模有样,看得宋远桥欣慰不已。 天上洒落的金色光芒衬着清风拂动树叶带来的沙沙声音,而不远处那含笑指点稚子武艺的父亲与努力学习的孩子一同入画,化成|人世间一副关于父子亲情的温暖画卷。 当夜,宋青书思索着白日发生的事情,想起宋远桥为自己这个儿子所作的一切,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奇怪感觉在翻腾。 原本是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的逍遥书虫,却莫名染上了几分担忧。 自己只是暂时借住在这具躯体里面,若是宋大侠知道了他真正的儿子早就死亡,他会如何看待自己? 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从容看待一切的小书虫莫名地害怕起来。若是那双一直含笑的温暖眼睛中,变成了疏离和憎恶,自己的心……是会痛的? 只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假想,却让白日里累极的宋青书辗转不得眠。干脆地放弃睡觉的想法,小家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想要吹吹凉风。便在这时,他发现宋远桥的房中似有一道璀璨光芒晃过。 父亲的房中……怎会有那么奇怪的光芒? 想起今夜是宋远桥负责武当的防卫,十分确定父亲房中不应有人的宋青书心中顿时生疑,蹑手蹑脚地走向宋远桥的房间。但在窗下听了片刻,却不曾发现任何异响。 定了定神,宋青书直截了当地推门而入。 月光循着他的动作洒向屋内,照亮屋内一切事物。宋青书的目光快速向四周逡巡一圈,确定屋内诸般事物与自己印象中的相差无几后,最后落在桌上那柄散发着些微灵力的宝剑之上。 这柄剑,虽未出鞘,却已隐约透出一点充满凛冽光芒,还有一点十分熟悉的味道。宋青书走近它,剑身上雕刻的云纹隐约组成一个虚幻的“道”字顿时跃入眼帘。他皱了皱眉,怎么看都觉得这把剑是老君佩剑的仿制品,而其间隐约透出的感觉更证明这柄仿制品曾被香火供奉许久,已然拥有一点独属于它的灵气。 书上说,若得神兵利器相助,一个人的实力就会再上一层楼。宋青书捏着自己的下巴思索着,不由好奇这柄“神兵”会否和自己有缘?心中带着一点好奇,小青书毫不犹豫地伸手拔剑。 第一下,没□。 小家伙皱了皱眉,只觉自己的力量用得不够大,于是再用力。 但第二下,仍是没有□。 宋青书懊恼地蹙起双眉,心中暗道,若是我的实力仍是如先前那般强大,尔等小剑,岂能刁难得了我? 如斯想着,一直悬挂在他脖子上的玉佩竟散发淡淡红光,一直闭目养神的龙神玉佩缓缓睁开他的双眼。同一时间,宋青书心底响起一句问话:“吾主,拔出那把剑便是汝之心愿吗?” “是。” 随着宋青书毫不犹豫的声音落下,只听“铿锵”一声,原本纹丝不动的长剑骤然出鞘,但伴随着凛冽剑光出现的,还有无数的细碎铜渣。 “啊?”宋青书看着手中的剑锋,再看着地上那些明显是被蛮力摧毁的铜渣,心中划过一抹不安兼不详的感觉。“那个……龙兄啊,我怎么觉得……” 已经收敛了红色光芒的龙形玉佩懒洋洋的声音再度在宋青书脑海中响起:“据我所知,那把剑因为杀气太重,三十年前被张老道亲手浇灌铜汁封上,后又供奉在三清殿享受香火洗净杀气。数年前,张老道亲手将这柄剑传到宋远桥手上,算是承认了你父亲继承掌门的事实。” 宋青书眨眨眼,又看了看地上的碎渣子,随即含笑道:“龙兄,你既然早已知道这个事实……为什么还要帮我!”含笑的话语中,其实含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龙形玉佩的声音却带着一点兴奋的笑意,“难得你有事求我,我怎能不帮你呢?”但颇具灵性的玉佩却在心里努力翻着白眼——本龙在天界过得逍遥自在,却因为你这个小鬼头的一个胡闹举动而不得不被贬入凡间,我心底那个怨啊!我那只刚刚勾搭到手的漂亮龙妹,这下子铁定会忘了我的! “龙兄……”宋青书沉默半晌,十分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对方话语里幸灾乐祸的味道,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他思忖着对策,半晌言道,“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可否请您让这柄宝剑恢复原状?” “当然可以。” “那就有劳你了!” 宋青书的话语刚刚落下,却听到龙佩慢了半拍的声音再度冒出来:“只是你寄存在我这里的力量刚刚被用尽,下次施展,恐怕还要再候个十天半个月的。” 闻言,宋青书开始磨牙,想着如果将这块玉佩烧了淹了自己会不会愉快点?就在他打算尝试一下的时候,龙佩又咳嗽两声,道:“其实你只要将这把剑放回原来的地方,你的父亲不就不知道是谁干的好事吗?” “错了便是错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宋青书心中虽被对方的建议所鼓动,但是嘴里忍不住道出这样的话语。 龙佩冷哼一声,“那你就等着被勒令面壁思过吧。”言罢,再也不肯出声。 宋青书懊恼地捧着怀中的长剑想了半天,最后想到一个也许可以为他求情的人——莫声谷。 但当宋青书悄悄摸到莫声谷的院子外面时,却被附近的小道童告知,莫声谷前几日就已经下山历练去了。直到此时,宋青书才知道自己那一夜的那口酒,竟然让他昏睡了整整五天。 在饮酒一事被发现后,张三丰和宋远桥狠狠责罚了莫声谷,而原本要数月后才会出行的莫声谷也在爱子心切的宋远桥面上含笑眼中含怒的神情下,乖乖地背起包袱、十分不舍地含泪下山。 但据知情人士讲述,莫声谷虽对引诱少儿饮酒一事心怀愧疚,但在下山后显然十分兴奋,一路还哼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小调,神情愉悦,显然是早已盼着下山历练(其实是游玩吧……)。 能够帮到自己的一号人选已经离开,那谁是二号人选呢?小青书抱着长剑,不由陷入沉思。 番外1 【宋远桥番外1】 中秋将近,武当山下的镇子里早已热闹起来。附近村落的居民纷纷赶往小镇的集市采购食物、彩绳、月饼等中秋必备事物,而摊贩者也趁着节日喜庆多进了许多货物,指望在这几日里多赚一笔。 这热闹人群中,便有武当诸侠的身影。 一大早,殷梨亭和莫声谷便叫嚷着想要下山,张三丰见两个小弟子脸上一脸雀跃期待的样子,不由传令今日武当上下暂停日常习武,想玩的自可下山。 宋远桥本觉得山下的热闹,是年轻人才会喜欢的事物,但看着武当小弟子兴奋的模样,双脚便情不自禁地跟下了山,而只是小小逛了一圈,手里便多了好几番事物。此刻,在江湖颇有名气的宋大侠左手捏着一柄可爱的猫形花灯,右手提拎着一兜新鲜出炉的核桃酥,而怀里还揣着一面拨浪鼓。 这些个小孩子才喜欢的事物,宋远桥自然不是买来送给自己的,而是打算带给山上的儿子,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子。即使宋青书从出生起便异于常人,六年来他的神智不曾有过清醒的迹象,但在宋远桥心中,却是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这个自己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小家伙。 买了这几样小孩子都喜欢的东西后,宋远桥的心思再无法放在这热闹的市集上。和俞莲舟他们交代一声后,宋青书带着这些东西匆忙往回走,却在出镇子的道口顿住了脚步。 镇口栽种的那棵大榕树下,有一个一点都不惹人注目的小摊点,摊子上摆满了做工精致、各式各样的竹编事物,而摊主却是一个有点瘦小的十余岁少年。少年性子显然有点内向,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摊子后面,拿着劈成细条的竹篾编织着下一件事物,间或抬眼看着来往的行人,丝毫没有开口招呼的意思。 只是这样静静看着对方,宋远桥却忍不住想起宋青书;而想到宋青书,心中那块柔软的角落总会生起涩涩的疼痛。于是上前,买了好几件东西,再在对方感激的目光中微微一笑,重新抬步往山上走去。 看着手里精致小巧的竹螳螂竹蜻蜓,宋远桥的思绪却早已飘飞到许久之前。那些投入师门前到处游荡的记忆,投入师门后师傅对自己的温暖照拂,行走江湖时结识的众多意气相投的朋友,江南闲逛时偶然结识的一生良伴。昨日种种记忆,清晰于眼前回放,只是那些逝去的时光,终究也只能在记忆中保留着那份不曾褪去的色泽。 在江湖武林打滚得太久,才发觉,曾经以为十分重要的地位、侠名,其实都不是自己最想要的事物。心底最深处的期盼,不过是一份属于“家”的温暖。只是这样看似简单的心愿,却再无法达成了。 自她离去,小青书诞生,已有六年,整整六年。 于这六年内,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年年长大,但心智却从来没有苏醒的迹象,心头那隐约的疼痛早已被绝望所覆盖。明明无数名医已经诊断过,小家伙是因为在母体内时,被那剧毒所害,终其一生心智都无法再复原,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在午夜梦回时虔诚地祈祷,祈祷上天能还他一个健全的儿子,让他不负妻子临死前所托,也让他能一享天伦之乐。 那一天,他回到山上后,一如往常地为小家伙洗净一身泥污,随后将今日下山购买的事物一样样摆在他面前。明知对方也许听不懂他的话,仍是小心将他揽在怀中,一件件地为他解释着。但最后,所有的热情却在小家伙不耐烦地甩开面前的事物、并在东西跌落地上发出各种嘈杂的声音后嘿嘿的笑声中消失殆尽。 不能责备,不能责罚,宋远桥含笑将小家伙哄睡着,但在离开房间并带好房门时,唇角那抹一直挂着的笑却是黯然垂下,而那颗早已写满疲惫的心根本无力再写上所谓的伤痛。他抬头望着皎皎明月,在没有其他人看到的时候,才纵容自己半垂的眼帘下露出一点伤痛。 还是在那一夜,宋远桥在沉沉入睡后,却在睡梦中见到一个陌生的长须老者。老者穿着一身与现世颇为不同的道袍,虽然面容很陌生,但目光中却透出一股熟悉的悲悯。 他说,他是天界仙人,今日出现,是为了小青书。 他说,青书本是天人,因误犯天条才打落人界,这一世恰巧是宋远桥的儿子。 他说,青书本该健康成长,但那个毒物来得太是时候,竟无意中伤了小青书的魂魄。他不忍见自己的弟子如此浑噩一生,暗中出手相助,以六载光阴的代价,换得小家伙健全的魂魄。 他说,再过几日,小家伙就会健健康康地出现在他面前,也许……还会比同龄孩童好上许多。 他说,因为他的干涩,也许小青书甦醒后会作出与他人不同的事情,但请不要将他当成怪物,他本性纯良,是一张尚未被污染的白纸。 那个老道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看透世情的目光中隐约透出一股让人不敢违逆的精光。而从始至终,宋远桥只是安静倾听着,一句话都不曾插上。 那夜梦醒后,宋远桥清楚记得梦中的每一个细节,而当他进入三清大殿祭拜时,才发现梦中之人的目光竟与三清道尊有几分相似。于是虔诚地上香祭拜,祈求那夜的梦能变成事实。 只是随着日月更迭,看着痴傻一如往日的小家伙,宋远桥叹息之余忍不住自嘲。那夜的梦,也许只是自己过分期盼而产生的虚幻梦境吧。 岁月流转,眼见张三丰的九十大寿就要来临。武当上下为了这次寿宴异常忙碌,更遑论身为大弟子的宋远桥。 便在他忙得晕头转向时,却骤然听闻宋 倚天之落书成谷第4部分阅读 倚天之落书成谷 作者:肉文屋 然听闻宋青书重伤昏迷的消息。 心,在那一瞬乱了跳动的节奏,素来自诩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他,却蓦然体会到了一颗心跌入九尺冰潭的绝望。 他抛下手边事宜,匆匆赶到小青书的床边,见到的是面白如纸、呼吸微弱的小家伙。就在他无来由的慌乱时,身边的大夫告诉他宋青书除了折断两根肋骨外并无其他伤势,他乱序的心才重新寻回该有的镇定。 送走大夫和其他关心的人,宋远桥折回床畔紧抓着小家伙的手,看着这世上最后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不断责备着自己的疏忽。 便在这时,床|上那原本昏迷的人却缓缓睁开双眼,低声呻|吟着:“痛……” “好青书,都是爹不好,才让你受此苦楚。”听到那一声虚弱的呻|吟,宋远桥下意识地安慰着,抬袖为对方小心擦拭着额上的汗滴。 “好痛,好倒霉……”但小家伙的声音并未就此停止,高烧不退的他双颊泛着异样的嫣红,睁开眼只能看到眼前有个模糊的影子,他觉得压在身上的被子有点偏重,便抬手想把被子推开,“是谁在恶作剧,不要让这么重的东西压住我!” 宋远桥为对方擦拭汗滴的动作蓦然一僵,生怕自己若有任何动作,都会惊碎眼前这一幕疑似梦幻的存在。 “师父,师父,徒儿知错了。” 听到对方奇诡的话语,宋远桥僵在半空中的手终是动了。他用自己冰凉的手背贴住对方的脸颊,轻声呼唤,“青书?” 躺着的那人却是懊恼地皱眉,“师父,徒儿知错了,您可否收回成命,徒儿不想去当那劳什子的宋青书。” 低声的抱怨听到宋远桥耳中,却恍若惊雷,只一瞬,他便想起之前那个奇诡的梦境。难道说,梦中那人所说的事情,真的已经开始了吗? 那一边,昏迷中的小家伙却浑然不知自己吐露了什么,自顾自说着:“没有仙法可以使用的凡界,徒儿一定会不适应的。” 小家伙,就算不用仙法,你也会发现生活其实很有趣。 “那里应该没有仙界那么齐全的书库,您也知道没有书,徒儿活不下去。” 书?若你喜欢,我会尽我所能为你找来各种孤本。 “最最重要的一点……如果武当上下不能接受我怎么办?我也算是突然出现的人啊,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太奇怪?” 奇怪?你是我宋远桥的儿子,谁敢说你奇怪?! 床|上那人沉默了片刻,又言道:“我不管了,我才不想伪装什么,我要当真正的我,如果他们……如果他们不喜欢我,我也能靠自己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一定!” 傻孩子,有父亲在,又怎么舍得你受苦呢? 于是那一夜,在宋青书浑然未觉的情况下,他不知不觉将自己的老底透露得七七八八,而宋远桥则是安静倾听着他的每一句话语,更在心中暗自许下承诺。 无论你前世为何,我只需知道,这一世,你的名字是——宋青书!你是我宋远桥的儿子,即使我豁尽性命,也会护得你一世周全! 又几日,宋青书彻底清醒,他自是记不得当日说过什么。他望着宋远桥,颇为纠结地喊出一声“爹”。 宋远桥看着目光清明的儿子,看着那与母亲相貌颇为相似的面容上流露出的淡淡不安,从不肯轻易落下的眼泪,竟情不自禁地滑落。 幸苍天,终不薄我! 第三章三叔(内附插图) 清风从没有掩好的门缝吹入,打在宋青书身上,惹得他一激灵,蓦然想起在未想好对策之前可不能傻傻地留在案发现场。 抱着怀里的宝剑,做贼一般地晃出屋子,宋青书睁圆的双眼左右张望一番,确定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不会有人瞄到自己的小动作后,心安地晃进自己的屋子。 但在推门瞬间,宋青书却发现有一道白影飞速向自己掠来。他抬臂欲挡,却见那白影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竟从宋青书头上绕过,最后停驻在他肩上。 “居然是你!”宋青书侧头看着停在自己肩上的小东西,见对方并无恶意,不由伸手轻抚它的额头。 dszssnfct_4jpg虽然上次在树屋只是见过匆匆一面,但是宋青书对它还是颇有印象。想起这只小家伙的老爹是怎样威胁兼戏弄自己,宋青书原本抚摸对方额头的手倏尔屈起,用力狠狠一叩对方,毫不意外地听到对方一声无辜的呼痛声。 便在宋青书颇为愉快地吹了声口哨后,那边窗户边却传来一阵奇怪的叫声。他转头,看到那只可恶的大金雕正蹲踞其上,一双碧眸含着浅淡的戏谑笑意望着他。 “哎呀呀,雕兄你怎么来了。”宋青书含笑招呼着,上一秒还在蹂躏小雕的手指立刻改为抚摸对方。 大金雕仍是看着宋青书,也不戳破对方的掩饰,开门见山道:“小家伙,我家的小子看上你了。” “啊?”宋青书一惊。 “臭小子,你胡思乱想什么!它只是觉得你颇为趣味,想跟在你身边到处游玩几年。” “哦哦。”宋青书尴尬一笑,将方才涌起的“人兽相恋会否触犯天条”思索一点点打散。 “好了,我家的小子就托付给你,这几年你就带着它在华夏大地转悠转悠,见识一点别样风光吧。当然作为报酬,你可以指派它送送信,或者是当先锋侦探一下,不过……一切的前提都是要保证它的安全啊!” 大金雕仍是笑眯眯说着,而宋青书却是默默转头,与目光清澈一脸无辜的小白雕对视着,心里不由嘟囔着:“说来说去,我还是要将你当成菩萨供起来吗?” “好了,我想交代的事情就这么多。”大金雕翅膀一抬,轻松推开窗户,临走时瞄了一眼宋青书怀中的宝剑,顺口加上一句,“这柄剑的气息似乎与你相通啊。” “怎么可能,我晚上才见到它的。” “这样啊。”大金雕拉长声音,却在宋青书祈盼等待它的答案时十分恶劣地一笑,从窗户飞出再不回头。 宋青书错愕,随即咬牙,怒道:“你这只可恶的烤金雕。”可惜回应他的只有从窗户吹进来的冷风以及正站在他肩膀上、无辜侧头望着他的小白雕。 “你这小东西,通体雪白,以后我便唤你小白吧。”说话间,宋青书已经走到房间正中,掰开桌上放置的一块核桃酥,一点点喂食着肩上的“尊贵”宠物。 看着小白雕乖巧地吃着东西,宋青书心念转动间,突然想起了重伤初愈的俞岱岩俞三叔。 自那日拜托金雕将丹药以“当年被俞三侠仗义救助过的神秘客”的名义送到俞岱岩的屋子后,宋青书倒也常常前去找看似严谨实则好说话的俞三叔玩耍。 也许……父亲他们会看在俞三侠重伤初愈的份上,放轻对自己的责罚。如此想着,心中有底的宋青书在将小白雕安置在床头的小柜上后,笑眯眯地会周公去了。 次日清晨,宋青书伸了个懒腰,捧着宝剑就直奔俞岱岩的院落。刚跑到院外正在推开院门时,他便习惯性地高呼一声:“三叔,我来了!”随即哐当一声用力推开门。 但在门扇打开的瞬间,小青书脸上那愉快的神情立刻被“三清道尊啊,怎么会这么凑巧”的悲摧所取代。 晨曦柔软,晨风轻盈,院落内,宋远桥与俞岱岩分坐石桌两端,凝神对弈。彼时,俞岱岩手中正捏着一枚黑子,凝视着桌上棋局,寻思着应于何处落子。看他微蹙的眉心,可猜知这一局黑子似是不妙。 听到院门口的响声,宋远桥与俞岱岩同时向风风火火的宋青书望去。 宋青书下意识地将捧在手里的宝剑往身后一藏,但是过于矮小的身子却是藏不住那三尺长剑。他懊恼地皱起一张小脸,在对上宋远桥犀利中却隐约透出几许关切的目光中,轻咳两声道:“爹,您昨夜巡夜定然很辛苦了,为何还不去休息?” “习武之人,这点点辛劳算得了什么?武当弟子谁不是四更天便已起来习武,倒是你,总喜欢赖床。”宋远桥轻摇头,嘴上虽是训斥着自家儿子,但那眉眼间的笑意却是瞒不了人。 其实这种似有若无的偏心,不止出现在宋远桥身上,武当上下都有意无意纵容着宋青书。即使他们嘴上说着不好好习艺是不好的啊,但因心怜他前几年的处境,如今总是下意识地对他时常流露的懒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即使宋青书真的只想当一个书生,即使到时他不曾习得天下一流的武艺,那也无关紧要,他们这些长辈岂能容许自己的晚辈安全遭受到任何威胁?小青书能有今日的机灵,已是上天厚赐,他们又何必苛责于他? 人之一生,最痛快的事情莫过于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江湖与道义是他们这些老头子自己选择的道路,又何必将这样的念头加诸在他们关照的晚辈身上? 这种过分溺爱的想法,明明是错的,但不知为何,再看着如今蹦跳的小青书之后,众人却又默默认可了这样错误的想法。 宋远桥含笑,虽然宋青书推门而入时见到自己的表情很意外,而随后那句问话似也带着几点惊慌,但他偏就觉得心窝暖暖的。“青书,过来。” 宋青书点头,背在身后的双手捏着那把宝剑,心里巴不得毁尸灭迹,却无计可施唯有乖乖上前。 宋远桥见宋青书目光闪烁,心下便已猜知对方必是做了什么亏心之事,目光一转,便落在那柄十分眼熟的长剑之上。 宋远桥心中一动,正想开口说话,却见一边的俞岱岩趁机将手中棋子轻抛。棋子在棋盘上一滚,状似无意地打乱整个棋局。俞岱岩“哎呀”一声,乐呵呵地将所有的棋子往棋盒里收,“此局已乱,大哥我们还是下次再战吧!” “三弟!”宋远桥见状,右手急探,五指成爪,直奔俞岱岩腕间脉门。但俞岱岩反应敏捷,衣袖扫过,棋盘上已有数粒棋子弹跳而起,被俞岱岩内力一带,顿时变成暗器向宋远桥射去。而武当七侠之首又岂是如此轻易便会被偷袭之人?只见他左掌再抬,眨眼间掌心便有内力凝聚,轻松吸住袭来的棋子。 宋青书立在一边静静看着两人过招,不过几个吐纳,两人已过了二十余招。直到两人一起收手,小家伙才暗暗吐出一口气,笑道:“爹和三叔好好的,怎就打起来了?” “若不是有人输了棋局偏要耍赖,又岂会有刚才的争斗?”宋远桥端起一边早已凉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俞岱岩却是含笑继续收着棋子,“若我没有记错,刚才的棋局可是未分胜负啊,你说对否,小青书?” “三叔说得不错,爹你方才的言语可是过了。”一想到自己出现在此的目的,小青书连思考的时间都不曾花费,直截了当地站在俞岱岩这边。 俞岱岩大笑道:“大哥,你看连青书都这么说了,你就认了吧。还有,我身体真的无恙,你们不用每天早上都寻各种名头到我这里监视我,你们不嫌累,我倒是累得慌。”虽是抱怨,但俞岱岩话语里却听不出不忿,反倒是无奈多些。他自那日莫名得了一味神药,原本药石罔效的身子竟神奇地复苏,进而痊愈。虽然如今身体上下已然无恙,但大夫建议他还是静养一段时日为宜。只是爱武成痴的他在能自由行动后便习惯性地每日晨起练刀,却不慎被六弟发现更嚷嚷得全武当皆知。自此后,每位兄弟巡夜完毕都会到他院中小坐一阵,确保他没有偷偷练武。哎,其实几位兄弟也是多虑了,他并非莽撞之人,又岂会不知分寸呢?那一日,只是在屋里呆得太久所以有些手痒罢了…… “自家兄弟,我们怎会做出监视这样没品的事情。”宋远桥淡定说着,目光却十分迅速地移到宋青书身上,问出从刚才起就十分疑惑的事情,“你背后藏着的那把剑是哪里来的?” “这个……”宋青书眼见躲不过,唯有认命地将长剑放在桌上,“昨夜我见父亲房中有异光划过,一时好奇入您房中,却只见这柄宝剑,然后……” “嗯?”宋远桥尾音忍不住上扬,看着益发心虚的儿子。 “然后就把这柄剑拔出了剑鞘。” 一边的俞岱岩刚用内力把冰凉的茶水温热、正端着茶水小啜了一口,听到宋青书这句平淡表面下却蕴藏石破天惊味道的话语,那一口茶非常不优雅地喷出。“小青书,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不是故意要拔这柄剑的,我当时只是一时好奇。”眼见父亲的脸色愈发铁青,宋青书忍不住站直身子,以一副“我真的知道错了”的忏悔表情说着,“这柄剑很重要吗?” 宋远桥唇角抽了抽,双目中有晦暗不明的火焰在跳跃。宋青书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俞岱岩身边蹭去,同时祈求地望着自家三叔。 宋远桥蓦然起身,却是认命地抓起桌上的剑向外走去,“我去向师父解释,青书你先陪着你三叔。”话音未落,他人已然向门口走去。 “啊,就这样?”宋青书看着父亲走远,半是庆幸半是松了一口气地冒出这么一句话,却被一边的俞岱岩狠狠一敲。 “小家伙,你这次可是闯祸了!” 第四章面壁 清风习习,俞岱岩的话语也带着说不出的暖意。 宋青书眨眼看着自家三叔,唇畔却隐约挑起一抹浅淡笑意。“三师叔,您可不可以不要用这么无所谓的语气说着‘闯祸’两字,让我想配合一下您都做不到啊。” “你这伶俐的小鬼。”俞岱岩莞尔,伸掌在小家伙头上摩挲两下,“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还是需要为自己做错的事情付出一点代价。” 宋青书脸上原本“逃过一劫”的庆幸笑容顿时垮下。 俞岱岩看着小家伙变幻的表情,徐徐说道:“刚才大哥匆忙走出去,想必是去师父面前将所有的罪责都扛下,唉,大哥这也是爱子心切,若他能定下心来思索一下对策……” 俞岱岩话语尚未说完,宋青书骤然跳起来,“三叔,您是说父亲想将毁剑之过揽在自己身上?” 俞岱岩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瞬,便见悠闲而来的宋青书匆匆喊了声:“三叔,我有事要先行一步了!”随即转身向外奔去。 俞岱岩望着小家伙焦急的背影,唇角缓缓挑起一抹笑容,伸手端起面前冷过却被温热的茶水,微泛苦涩的味道中偏就泛出一点甜蜜。 大哥啊大哥,你还担心小家伙与你不够亲近,可是在我看来,小家伙其实一直很关心你呢。 而至于他刚才那番回答……他并没有说大哥扛下的罪责会很严重,也没说师父会惩罚大哥,是小家伙自己没等到他把话说完就跑出去的哦。 于是,刚刚做了一件不算坏的“坏事”的俞岱岩,依然笑眯眯地喝着苦茶,看着重归宁静的院子,想着一会应该趁着心情好耍几套刀法玩玩。 宋青书听了俞岱岩一番话语后,心中难掩焦虑。他忖度着张三丰此刻应在武当正殿,当下拔腿狂奔,也只有在这时,他才哀叹着自己平日里太过偷懒,以至于轻功修习至今也不过是半桶水的水平。 当宋青书到达武当正殿之外,却发现平日里颇为热闹的正殿今日里透出几分清冷。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并在附近的武当弟子看到他时匆忙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周围人见这小鬼一副鬼鬼祟祟又不掩可爱的样子,倒是十分默契地任他折腾去了。 宋青书趴在正殿门上,透过一道小缝用力往里张望,却见宋远桥正和张三丰说着些什么话语,最后似乎还起了争执。到最后,宋远桥突然一掀袍角,用力跪在张三丰面前。 宋青书心下大惊,不由推门而入,飞奔到宋远桥边上。屈膝下跪这等事情他自是做不惯的,所以他只是站在宋远桥身侧,用力抬头看着面目慈祥的张三丰,“太师父,那把剑是我□的,一切与父亲无关!” 他偏带糯软的童音在殿中回荡,清脆悦耳。张三丰摸着自己的颌下长须,微微笑道:“青书是靠自己把剑□的吗?” “自然不是!”宋青书尚未来得及回答,一边的宋远桥已然开口。 小家伙看着父亲坚决的样子,复又抬头看着张三丰,“太师父,那柄剑是我无意间□的,您若想责备,责备我一人即可,一切与父亲无关!” “青书!” “爹,一人做事一人当,您何苦把我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宋青书见宋远桥仍想劝阻自己,不由开口言道。 “哦?青书以为你爹是在替你顶罪,所以心下焦急?” “呃……”难道不是吗?宋青书看着张三丰眸中隐含的戏谑笑意,不知为何,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青书,你目无尊长,未经允许偷听师长谈话,更擅闯大殿,因你之过,我罚你在自己屋中面壁思过三日!”一边的宋远桥拽过青书,色厉内荏,目光中还隐带一分无奈。 “爹……”宋青书不解。 宋远桥却仍是推着他,“臭小子,你要是不想以后都被绑在武当山上,你现在就快点给我出去!” 宋青书眨眼,不由猜测自己是否捅了什么篓子?于是他转向张三丰,轻声道:“太师父,那我去面壁了。”说完,哧溜溜跑了。 看着飞奔而去的小家伙,张三丰倒也不恼,只是看着做事从来不逾矩的大弟子,轻笑道:“远桥,居然在为师眼皮底下做那些事情,你是觉得为师老眼昏花了吗?” 宋远桥拱手,“弟子怎敢?” “哈哈哈。罢了,难得见你如此坚持,如果这是你的心愿,那我暂且收回先前的成命吧!” 第五章秘史 心里想着面壁两字,宋青书奔出大殿时却是一点担忧的情绪也无,心里想着念着的,都是父亲那显然藏有隐情的话外之意,以及张三丰眸中的浅淡笑意。 在自己闯进大殿前,他们究竟在商量什么事情呢?虽然没有更多的线索让宋青书去猜测事情真相,但是却能感觉到他们之前“争执”的事情与自己有关。 真的很好奇呢。宋青书轻轻叹了一口气,却不曾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对于武当的诸多事情都已产生名为“好奇”的因子。 接下去要面壁三日啊?宋青书眯眼思索着,觉得自己屋中那几本尚未读完的书绝对支撑不了三天,于是脚下方向一转,熟门熟路地奔向武当的藏书阁,打算多搬几本书回去以打发这三天光景。 宋青书刚踏进藏书阁,就见殷梨亭正趴在书架上一行行地看过去,不知在找些什么。 “六叔?” 看见宋青书,殷梨亭双眼一亮,忙招呼他到自己身边,“我前几日读到一本江湖笑笑生写的《蓝翎剑客传》,可惜只有上册,你可知下册在哪?”刚说完他又挫败地摇头,“想来你也没看过这本书,我果真是病急乱投医。” “谁说我不知道?”宋青书嘟囔一声。那些正正经经的书籍在天庭他早已读过,来此世界,他最爱的便是各种江湖野史、门派秘录、诸家绝学。只是江湖野史这种聊作消遣的东西,他一直以为全武当只有他才会无聊到去阅读这种东西。于是小家伙颇为意外地看了殷梨亭一眼,随即凭着记忆走到后面那个书架前,将倒数第二排左侧第三本书抽出。 “不是我夸口,此地书库的野史我虽不曾全部读过,但也翻阅过其中八成。六叔,你以后若是想要什么书却寻不到它所在位置,请不要大意地来找我吧!”宋青书笑吟吟地将书递到殷梨亭手中,更不忘表达自己对对方刚才那句无意间的“鄙视”表达自己的强烈不满。 “他们都说你是书虫转世嗜书如命,我本不信,今日却不得不服。”接过传奇话本,殷梨亭早已喜上眉梢。他轻咳两声,敛起脸上过分明显的笑意,并顺手将书塞进怀里后,才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我保证有一本书你绝对没有看过。” “嗯?此地书库虽称不上大,但我若想读完这里的所有书,也委实需要一番功夫。”所以殷六叔你可以把你脸上的些许得色收起来了。 “小家伙,你又在心里偷偷说我的坏话了?”殷梨亭轻轻捏着对方粉嫩嫩的脸颊,对于那种光滑柔软的手感十分满意,“那本书在武当可是禁书,所以你肯定没有看过!” “禁书?”宋青书瞬间双眼发亮。 殷梨亭嘿嘿笑了两声,左右瞄瞄确定没有其他弟子在场后,带着小青书来到最后一排书架,搬开正数第四排左侧的十本书,再轻叩几下墙壁,开启一个十分隐秘的格子,并从中拿出一本颇有点年头的线装图本。 宋青书双眼发光,想着藏着如此隐秘的东西,一定是十分宝贝的东西。 果然,殷梨亭十分郑重地将东西交付到宋青书手上,并认真叮嘱道:“说是禁书,其实也只有师父、大哥、二哥不知道而已。” “嗯?爹也不知道吗?” “是。”殷梨亭看着小青书,突然就有些后悔,“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大哥啊!” “咦,这原来是一个十分重要的秘密吗?”听到殷梨亭这般反复的叮咛,宋青书轻笑一声,挑眉看着眼前似乎生出几丝悔意的殷梨亭。“六叔,侄儿听说若是替人保守秘密,可是会有好处拿的。六叔是否也准备了什么礼物送给侄儿?” “你个小鬼!”殷梨亭抬手假装要打宋青书,见对方毫不在乎地看着自己,挫败地放下手,“算了算了,大不了六叔答应你一个条件,以后你若是有什么小事需要我帮忙,再来找我吧。记得,是小事,不许是大事!” 宋青书将书揣进怀中,满意地拌了个鬼脸,“知道了,六叔!”随即蹦蹦跳跳地离开。 殷梨亭看着小家伙又抽了一筐书背在背后,十分愉快地离开书阁,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着自己这颗头颅还能寄放在自家脖子上多久。 那书……可是绝对不能流传出去的禁书啊! 这边厢,宋青书遵循父亲的命令,乖乖呆在房间里,过着看书喝茶吃水果的悠闲紧闭日子。 在心满意足地看完两本传奇话本后,他突然想起殷梨亭神秘兮兮交给自己的东西。将那本书从怀中掏出,看着朴实无华的蓝色封面上简单的秘史两字,他委实难以猜测书中蕴藏的究竟是怎样的秘密。 懒散地靠在床上,宋青书信手翻开书的第一页,才扫了三行,他那一双清澈透亮的眼便因为意外而瞪圆。因为该书的开篇,虽只寥寥数语,却已石破天惊——『[卷一 武当秘史]话说少林一战后,觉远大师力竭圆寂,而张三丰自此叛出武当,与小东邪郭襄女侠携手共行江湖,其间情绪暗生;然郭女侠终不忘神雕大侠,黯然于峨眉出家,广收门徒;张三丰无奈独上武当,于天地间自悟道法,始创武当。』 当年少林一战,觉远大师身亡,临死前默诵九阳真经,当时唯有在其身侧的张三丰和郭襄得记其中部分,而少林寺却是真正缺失了这部真经。其后,两人虽曾短暂地共同行走江湖,但还达不到情绪暗生的地步吧……宋青书因年幼而带着几分秀气的眉毛微微一扬,十分意外以武当众弟子对张三丰的敬仰,竟会让这本书流传在山上。 但继续往下看去,宋青书却有点明白这书得以留存的原因了。 『然余思索良久,实不觉两位武林前辈曾有此男女之情,二人相处,更多者,当为惺惺相惜的兄弟之义。 郭襄女侠退隐峨眉时,襄阳城破,父母姊弟皆亡,其之作为,不过祈求家传渊源的武学得以传承,也为中原武林留下一线生机。张三丰道长虽创立武当,却迟迟不肯收徒,反而游走四方仗义行侠,直至晚年才收得七位弟子得返武当,究其原因,当是为了郭襄女侠暗中相托。(备注1) 彼时,元兵入侵,中原沦丧,宋皇家血脉凋零无几。纵使家破人亡,郭襄女侠也不忘父辈心愿,多番找寻赵氏血脉,惜突染疾患,唯有将此事托付张三丰道长。张三丰一为家国之义,一为故交之谊,当下行走四方,用尽十数载光阴方寻得赵氏一点血脉并收为门下弟子。 余观武当门下弟子,年岁相符者当为宋远桥与俞莲舟其中之一。然数十载光阴,却不闻武当有何义举,令余疑惑己之猜测是否谬误? 然刨去此事,武当确有驱逐鞑虏之心。 余曾有缘,于武当道观中亲眼见到武当偏殿中供奉的掌门令剑。此剑虽形似老君佩剑,然余却笃定此剑曾为宋室至宝,武当供奉此剑之寓意,不言自明。 又几年,余重游武当却不见此剑,因心中好奇不由询问此剑之事,却被告知此剑戾气太甚,已浇灌铜汁,封剑藏匿。 但封剑,封的是剑,还是赵氏遗孤?武当派,虽仍是保持驱逐鞑虏之心,但终不成,揭竿而起之先驱。[卷一 毕]』 随着“毕”字映入眼帘,宋青书维持着翻书的动作僵了许久,才轻轻垂下眼帘,而心中早已是思绪乱飞。 备注1:会有这般看法与感叹,是在百度查找资料时无意间看到几位大人关于《倚天》的评论,深为之折服,故引用之,实非吾之原创。吾素来驽钝,从来写不出如此让人拍案称奇的观点。 第六章潜逃 一点疑惑,几点灵光,混乱的线索在心中几度盘旋,竟纠结出一个让自己都意外的答案。 俞莲舟的功力比之宋远桥高出许多,并不是说俞莲舟的天赋比宋远桥好,而是因为俞莲舟幼年便跟随在张三丰身边,而宋远桥习武太晚,错过了幼年修习的他无论如何都到达不了武学的巅峰。 只这样一个细节,便隐约指明事情真相——张三丰想必是收了俞莲舟这个徒弟在身侧,一边指导他的武艺一边寻找他要寻找的人。而那个人,便是宋远桥。 如果事情真如他所猜想的这般,那他这个同样流有赵家血脉的人又是处在怎样一种尴尬的位置上? 一个覆灭的王朝,终归是会湮灭在历史尘埃中,像姑苏慕容那样坚守着血脉传承,害苦的也不过是后裔与百姓。何必执着,何必坚持,顺着历史潮流踯躅前行,不是一件更愉快的事情吗? 宋青书轻声一叹,不觉自己会在乎身上可能存在的皇室血脉,更不觉自己会有心搅起天下风云翻覆。若是元朝当灭,自会有有志之士揭竿而起,还天下一太平盛世。 手指轻轻在书沿摩挲着,粗糙的纸质划过光滑的肌肤,那样的触感却也触动心底那根轻弦。他可从来不曾想过,成为宋青书,居然还会牵扯上那太过复杂的事情。不知在宋远桥心里,又是如何看待这件事情? 想着这件让人头痛的事情,宋青书小小的脸蛋忍不住皱成一团。不愿再去想这个恼人的事情,宋青书收拾情绪,继续翻看手中的秘史,但这一翻阅,却是让小家伙越看越心惊,但八卦之心却得到了意外的满足。原来中原各大门派或多或少都存着“驱逐鞑虏、复我中华”的心思吗?不过想想也难怪,当年襄阳云集了中原多少豪杰,在国破后暗中相助,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翻完全文,掩卷长思,他算是明白了这本书会成为禁书的原因了。此等秘史,若是流传出去,落入元人手中,只怕便是中原武林的灾劫了。 只是不知,当时殷梨亭殷切交代,不可让太师父与父亲他们知道却是为何?或许……是因为宋室血脉以及封剑一事,各人心中早已有了判定,所以此书只瞒着当事人吗。 心头思绪万千,宋青书又想起那一柄被自己□的宝剑,心头的不祥愈发浓重。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册,他心想如此危险的东西还是不要留在手头的好。 推开窗户,轻吹一声口哨,最近已将自己的小窝建在附近树上的小白闻声而至。先将自己的小小身子在宋青书脸上用力蹭了两下,才蹲坐在他的手臂上。 宋青书将捆成一团的《秘史》挂在小白雕的爪子上,低声道:“拿去送还殷六叔。” 小白雕又低头啄了啄宋青书的手指,随即展翅高飞。 宋青书双手搭在窗上,看着小白雕越飞越远,直至看不清它的影子,小家伙才摸着自己的下巴慢悠悠转身,想着该寻个好时机去探探父亲大人的口风。但这一转身,却蓦然吓了一跳。 宋远桥不知何时已经推门而入,此刻正坐在桌边自己沏了一壶茶在喝。见宋青书看到自己而受惊吓的样子,愉快地笑眯了眼,伸手招呼儿子坐到自己身边,“走什么神呢?居然连我进来这许久都不知道。” “发呆。” 宋远桥见小家伙的发髻有点凌乱,不由伸手拔掉对方的发簪,任凭对方一头青丝滑落。 “爹!”宋青书懊恼地握住自己的头发,只可惜小孩子的头发太过光滑,他的小小手掌根本握不住那一头青丝。他抬眼看着笑得分外愉快的父亲,眉眼间染上一点无奈,“爹,你可知我早上花了多长时间才盘好的发髻?”当初在天界他只需一掐法诀,恼人青丝便会乖顺,但如今,一切可都是要靠他自己动手啊! “有什么关系吗?”宋远桥轻笑,将不知不觉中撅起嘴巴的小家伙抱在怀里,“你本来就是个小鬼头,何苦学着大人将长发盘成一丝不苟的样子?少年家,就该有点少年该有的活泼啊!” “我一直都很活泼啊。”宋青书嘟囔。 “是哦,若你能有七弟的几分顽劣,我也就不用担心了。” “顽劣?”宋青书眼帘微垂,默默回想着小师叔平日里都做过什么事情,半晌言道,“我也该去找几个花瓶摔一摔,或者把四叔养的报晓鸡抓来烤着吃?” “呃,这些事情,你还是不要学了。”宋远桥唇角微微抽搐,想着武当山上曾经发生的鸡飞狗跳,觉得那样的热闹还是不需要太多,“我只是想跟你说,你只是你,你只是宋青书,至于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都与你无关。就像那把剑,本就不是什么重要东西,你□便□了,不必为了这样的事情傻傻去闯正殿。” “如果不是爹有意将所有的过错扛下,青书也不会那么莽撞!” “谁跟你说爹是去扛罪的?” “三叔!” “那家伙……” “爹,那柄剑是否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我听说它可能是前朝遗物?” “看来又是哪个家伙多嘴了。不错,此剑确是宋室遗物,当年师父得到它时,曾想着待时机成熟便揭竿而起。但后来在游历天下时,我们却感叹所谓天下,并不是一家一人的天下,而是百姓的天下。只要百姓能够安康,谁坐在王位上并不重要,而有血脉的人并不代表是最合适的人。一个空有野心却不擅统帅的人,带来的将会是覆灭与牺牲吧。” “所以太师父将铜汁灌进那柄剑中?封剑是放弃吗?” “不,是蛰伏。师父说过,若有合适的人选,他会奉上宝剑,即使倾尽全武当之力,也要达成中原武林诸多先辈的遗愿!” 宋青书突然明白自己心中那股不详的感觉究竟为何,“爹,您不会打算告诉我,若有人不慎拔出了那柄剑,就会是那剑的主人了?” 宋远桥目光闪了闪,“怎会?若是那样,随便来个人把铜汁给敲了就能掌控武当了?” 宋青书仍是狐疑地望着宋远桥,之前在武当大殿看见的那一幕迅速回放。 “而就算师父真的有这个意愿,爹也会替你挡着的。” “啊?”难道说当时在大殿,父亲与张三丰所讨论的便是这件事情吗?但是……为什么?如果宋远桥真的是宋室遗孤的话,为什么他会做出如此选择? “青书,你只需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至于其他的,交给为父吧!” “爹。” “嗯?” 您不觉得您太过溺爱孩子了吗?书上说这可是绝对错误的行为啊。心里这般想着,宋青书的唇角却是愉快地弯起来,被人无条件罩着的感觉真的很好啊!“谢谢爹。” “果然你都猜到了吗?”宋远桥见小家伙仍是捧着自己的头发,从袖中抽出一条宝蓝色缎带,“前几日下山,偶然看到这样一条发带,我想这颜色一定会很适合你。喏,以后只要简单把头发扎着就好了,也省得你天天抱怨发髻难盘。”嘴里这般说着,宋远桥心中却是微染遗憾,其实他很想看小家伙绑个冲天辫的样子啊。只是……想来他是绝对不肯的吧。 “我才没有天天抱怨。” 虽然你只是偶尔提及,但你仍是不喜欢吧。而我早在你醒来的那夜下定决心,只要是你想走的路,我绝对会为你扫尽一切障碍,只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你,宋青书,是我宋远桥唯一的血脉! 见宋远桥没有答话,宋青书忍不住追问一句:“爹,您今天说的话可做准?就是我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道路去走,就算我想当个纯粹的书生?” “是。可是你想当书生吗?” “……好像不怎么想。”他的心愿,一直都是有一座大书库,至于纯粹的、呆头呆脑的书生,他还真没什么兴趣…… “那等你想到你想做的事情,再来告诉爹吧!” 若干年后,当已经长大的宋青书重返武当,笑吟吟地站在自己父亲面前并告知对方自己已经确定了想做的事情时,宋远桥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但爱子心切的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师弟,再看着一脸不悔并洋溢着淡淡幸福笑意的宋青书,却终是心软。 也许在很多年以前,当他对着小小的宋青书落泪并感谢上苍时,他便再也舍不得看着这个得之不易的儿子露出不开心的表情。 亲情二字,说来轻巧,但当它深植心间,却会露出令所有人都意外的偏执。即使明知这样的思绪是错的,却仍愿一直走下去,即使死亡都无法扭转这样的情绪。 终宋远桥一生,他都奉行?br / 倚天之落书成谷第5部分阅读 倚天之落书成谷 作者:肉文屋 行侠义之道,唯有在牵涉宋青书的事情上,总是流露出为人父母的私心。庆幸者,便是宋青书生性善良,从不做大j大恶之事,否则宋远桥一生侠名,恐是不得善终。 在宋远桥走后,送信的小白雕又从窗户飞进屋中。在它爪上,绑着一张小小的便签。 解下那张便签,宋青书匆忙扫了一眼,顿时悚然大惊。 『小青书,我听说师父有意指定你为下任掌门,提前恭喜你哦。——殷梨亭』 “掌门?这是玩笑吧……”宋青书捏着那张字条,越想越是不安。虽然父亲说过他会让自己走自己想走的路,但是……如果这是太师父张三丰的想法的话,即使是父亲也不一定拦得住吧? “小白,怎么办啊?”宋青书戳着小白雕,越想越是郁闷。他下凡前便已为自己设计好的未来是多么简单。一间书库,一张躺椅,便是他对未来生活的全部描画。若多了那些他不想要的东西……所谓的悠闲所谓的自在所谓的从容将全部消失! 小白雕微微侧着脑袋,见宋青书一脸懊恼,不由拍着翅膀在屋内盘旋两圈。 宋青书双眼骤然一亮,“对啊,只要不在他们面前转悠,就会让他们取消这样的想法了吧!” 次日,当宋远桥前去探视自家儿子是否有在乖乖面壁时,看见的却是一室清冷,以及一封孤零零躺在桌子上的信函。 读完那封信函,宋远桥忍不住苦笑。虽然早知自家儿子非凡人也,但看着眼前这出离家出走的戏码,他还是觉得太突然了。 沉思半晌,他拿着信函快步向外走去。既然他想要游历天下,那便随他去了,但该准备的防护措施,他却也不能疏漏分毫。 青书,江湖风雨不停,愿你多加珍重。待你倦时,此地陋居,候你归来。 (第二卷完) 番外2 [张三丰番外] 人生七十古来稀,而活到九十岁,是否应该觉得满足了? 张三丰如此想着,心里头却是忍不住有几分遗憾。虽然膝下七位弟子都十分出色,但大弟子宋远桥却因为当年那场变故,无意间染上了几分消沉。即使他掩饰得很好,但看着宋远桥一点点成长的他又怎会看不出来? 对于宋远桥来说,妻子的过世与儿子的天生智障,是他心头永不能磨灭的一道伤。虽然很想为自己的大弟子做点什么,但如此情况,他又能做什么? 直到那一天,宋青书重伤,莫声谷却言道曾听小家伙口中吐出一句清晰而理智的话语。初时,尚以为这只是莫声谷的幻听,却在小家伙清醒后,见到了一个条理清楚的少年。 心底,怎么可能不生疑? 就算一个少年突然开了窍,却也不至于能言识字,而他眼神中的平静却也不是一般人能够达成的见识。 本想提点宋远桥注意的,但看着郁郁多年的大弟子乐呵呵的样子,再看着他为了小家伙忙前忙后的样子,那些个劝诫的话语怎么说得出口? 果然人老了,心就软了吗?经历过俞岱岩重伤的事情,却骤然见到小青书痊愈的模样,忍不住想去相信一切都是上苍的恩赐。 人心,终非铁石;人心,终是血肉铸就。而身为一名垂垂老矣的老家伙,他所盼望的不过是一场团圆。那少年……便当他就是宋青书吧。 如此决定后,张三丰渐渐发现,抱持如此想法的,并非他一人。武当上下看着宋青书,目光中竟都带着几分笑意。这个苏醒的少年,总是在一本正经中流露几分可爱,而当他对一件事物露出彷徨眼神时,那样的神情更是让人无法置之不理啊。 又几日,张三丰于梦中,突然看到一位仙风道骨的人,那人身形清隽,目光悠远,开口时更隐约有清风盘绕。那人解释着小青书会变成这样子的原因,更为当年不慎伤了小家伙的魂魄而道歉。 梦里觉得匪夷所思,梦醒益发觉得匪夷所思。但心里还偏就认同了这样的答案。 其后一段时间,张三丰不曾明说,暗地里却是关注着小家伙的一举一动,越看越是喜欢这孩子。 本想寻个时间跟宋远桥商量青书的事情,却被告知当年那柄被他亲手封住的宝剑竟被小青书拔出。 心底只是沉寂却不曾忘却的豪情顿时燃起,那一刻,想都不曾想,直接开口便是:“若将武当掌门之位传给青书,我中原……” “师父!”彼时,宋远桥想都不曾想,直接屈膝下跪,“他心不在此,请师父收回成命。” 从来不曾见到宋远桥如此强烈的反对,张三丰先是一怔,随即轻笑。方才那句话语,本就是一时冲动的结果,他又如何看不出小家伙心不在此呢? 他伸手想要扶起大弟子,却见到宋青书飞快闯入,小小脸上的担忧神情和接下去吐出的可爱话语,让他忍不住想笑。 罢了,如此心性的青书,最适合他的应该是山水之间的悠闲吧。 如此应允着宋远桥,心里仍是生出几许遗憾。当晚,他向俞莲舟提及此事,却意外被殷梨亭听到。他虽察觉,却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倒也听之任之。 不曾想,小青书却因为从殷梨亭口中知道了错误的真相,而决定离家出走。 这个结果,倒是很符合那小家伙的性子。只是,小小孩子却行走江湖,总是太过危险,即使他与众不同也一样。 看着得知结果不去追,反而奋笔疾书到处拜托朋友的宋远桥,张三丰本已写好的信函在他手中化为灰烬。 自己这个大弟子,还是一如既往地用别扭方式表达自己的关心。不过……武当的后继者,果然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番外2 完) 第一章暴雨 夏日里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是艳阳高照,眨眼间蓝天已被乌云所遮掩,天地间在那一瞬间骤然暗了下来。下一瞬,便是狂风骤起,路边的树木在风中晃动,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 昨日连夜逃离武当的宋青书摸摸背上装满干粮的包裹,再看看蹲踞在自己肩上的小白雕,一人一雕随即对着怒云翻腾的天际露出一个无奈的眼神。 事发突然,应变匆促,小青书做出决定之际不忘给自己准备足够吃食和银两,却忘了带上雨具这种只有在需要时才会怀念它的美好的东西。 眼见风越来越急,天越来越暗,大雨即将倾盆而下,一点都希望自己沦为落汤鸡的宋青书心一横,抬手将全身仅有的一点内力全都灌注到颈上的龙形玉佩内。 随着玉佩上发出熟悉的红色光芒,宋青书只觉似有龙吟在耳边回荡,看着玉佩上的龙目微微张开,他轻咳两声,道:“龙兄,打扰了。” “若你真觉得打扰了,就不该唤醒我。”那只玉龙懒洋洋的声音在宋青书耳畔响起,看对方被自己噎到说不出话,顿时心情好了几分。它甩甩尾巴,伸展一下因沉睡了好几日又有几分僵硬的身体,笑眯眯问道,“小家伙,这次又有什么刀啊剑啊的需要我帮忙处理吗?” 听对方提及刀剑,宋青书不由想起那迫使自己背井离乡的罪魁祸首似乎就是这只小玉龙。眉梢微微颤了几下,他深觉还是自力更生比较稳妥,于是淡定言道:“龙兄,这次只是一点小事,尚不需你出手。只需你将我注入的内力转化为你我都熟悉的仙灵之力就可以了。” “你确定?” “我确定。”不是没听到玉龙话语中的不信任,但宋青书心想着自己好歹在天界呆了那许久,而惯用仙法更是十分熟练。若连自己想使用的一点瞬移都用不好……他岂不是太对不起师尊的教诲了吗? 一人一龙一番对谈后,玉龙打了个哈欠,将一团淡金色的光芒吐出、送到宋青书手上后将整个身子一团,又继续睡觉去了。 宋青书无言地看着小玉龙,随即握紧右手将所有的仙灵之力吸纳进体内。随着熟悉又久违的轻灵感觉在体内回荡,他微微一笑,愉快地享受着方圆五十丈之内的事物全都在自己掌控之下的感觉。 哎,不是宋青书的仙法太弱,而是他此刻所能调动的仙灵之力太弱,否则他不会不知道在他右后方百丈外有两道人影正蛰伏在树上,小心地注视着他的举动深怕他有什么危险——宋远桥虽说是十分放心宋青书到处乱跑,但终是命自己座下的两位大弟子远远跟在后头,若有万一也能照应一二——而一直以为自己逃跑功夫一流的宋青书,也绝不曾想到自己跑了一整个晚上加一整个早上的路,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就被自己那些师兄追上了。 于是,丝毫不清楚自己的举动其实已落入他人眼中的宋青书思忖着自己此刻身处荒山野岭、此地又不是什么行人来往必经之路,若想使用法术也不需要遮掩吧!如此想着,他双手微抬,已掐出一朵莲花幻影。 随着幻影在他指间绽放,一道青蓝色的透明结界墙已将他包裹并逐渐形成一个圆球。当圆球成形的一瞬,宋青书原本阖上的双眼缓缓睁开,有一点极浅的银色光芒在他如黑曜石一般纯净的黑色双眸中掠过。 那一刻,他双唇轻启,低声念道:“瞬移!”随即整个人在圆球的护卫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片刻后,那两位正奉师命躲在树上关注着自家小师弟的两位武当二代弟子面面相觑。过了半晌,其中一人道:“大师兄,刚才是我眼花了吗?” “我想,我们应该先回师门向师父领罪。”较年长的那位凝视着宋青书消失的地方,随即从树干上跳下,转身就朝武当的方向走去。 “大师兄,但小师弟方才那副模样看起来十分异样,该不会是被山精神怪附身了吧……”年龄较小的那位急忙追上师兄的步伐,口中仍是啧啧称奇。 他的话音未落,却已换来大师兄的怒瞪,“小师弟是我们看着长大看着苏醒的,他性子如何我们都清楚,而师父对小师弟的重视我们也清楚。今天看到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许提起!” 被师兄一番训斥,另一人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嘟囔着,“但若是什么都不许说,要怎样向师父禀告?” “据实告之。”大师兄微微一笑,“先前我们暗地里都觉得师父做法太过无情,小师弟年纪轻轻怎能在江湖独行,今日看到这一幕我却突然明白了,也许我们的小师弟本就不是常人。”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听到身边那人仍在不停嘀咕着,大师兄只是趁着对方不注意将刚才顺手摘下的松子当成暗器弹射在那人脸上,换来那人嗷嗷的惨嚎后才笑道:“以你的脑袋本不指望你能想通,不过……只要相信师父的选择,那便足够了。” 山风愈急,暴雨倾泻,但人心却远比这天气来得晴好灿烂。原来护短的习性,也可以师徒相承。 当宋青书抱着小白雕蜷缩在结界之内,以无辜无奈的眼神看着结界外被狂风吹得斜飞的雨幕,再看着黑压压的天上那如银蛇乱舞的雷电,不由叹了一口气。只是这轻微的叹息声,却十分轻易地淹没在雨点打在结界上时发出的噼啪声中。 小白雕看着外面那丝毫没有停止征兆的暴雨,在宋青书怀中挣扎了两下,似也厌倦了这样漫无边际的漂流。宋青书忙掏出事先准备的干粮,口腹之欲得到满足的小白顿时乖乖地缩回主人怀中。 倚靠着界壁半躺着的宋青书一边抚摸着怀里的小白雕,一边仍在心中计量着自己究竟流落到了何方。看着身下湍急的水流,再看着两岸高耸入云的峭壁,小青书不得不再一次放弃打破结界爬上崖壁的想法。 正所谓“仙倒霉时,连最简单的瞬移法术都会失败”。而倒霉的宋青书在施展术法后,并没有像他先前所期望的那样,出现在一处阳光晴好且靠近主要城镇的大道边,而是降落在一处不知名的河道内。 高耸的峭壁阻止了他爬上岸的祈望——他的血统里并没有猿猴的传承,湍急的河流阻止了他下水游泳的决心——他暂时不想去龙宫找龙王喝茶;无计可施的他只有努力修习内力,希望能在短短时间内攒够足够的力量,再次施展那失败率向来十分低的瞬移。 倒霉的事情,总不会连续发生两次吧?如此自我安慰着,宋青书当即盘膝而坐入定练功。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将内力在体内运转了三圈的宋青书缓缓睁开眼睛,这一开,却是欣喜突然涌上心头。 原来在他入定这段时间,结界球已然飘了很远很远的距离,而那乌云正被他甩在身后;有阳光从前方洒落,映照在水面上泛起粼粼光芒,虽让人看不清前方的景况,却意外透出一股让人欣喜的生机;最重要的是河水两侧,早已不是刚才那种让人望而生畏的高耸峭壁,而是平整松软的沙滩,远远的,是一片低矮灌木丛密密麻麻长在一起。 见宋青书终于从入定中醒来,小白雕兴奋地扑上他的肩膀,并蹭着对方的脸颊。宋青书安抚地拍拍它,眯眼看着两岸边的灌木丛以及远远冒出的一点青烟,猜测着这里附近应该会有人类居住的村子。 再估摸着自己此刻的位置与岸边的距离,确定以自己现在的体力绝对能够让他支撑到游到岸边后。宋青书深吸一口气,五指轻触结界,轻诵一声:“破!”随着话音落下,整个结界消失无踪。 就在宋青书饱吸一口气潜进水里,准备游到岸边时,却惊悚地发现自己的身子不断往下沉,更确切地说,是以一种十分快速的速度飞速往下掉——因为阳光反射的关系,宋青书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刚才出现的地方其实是瀑布边上,当他破除结界的时候,整个人刚好飘出瀑布正要往下掉。 宋青书傻傻地看着底下的幽蓝色深水潭,再听着小白雕盘旋在自己头顶惊慌的叫声,认命地护住自己的脑袋往瀑布底扎去。同时在心底不断安抚自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前面等着自己的一定会是好事,一定! 第二章活祭 当冰凉的水先触到手臂,再迅速淹没自己的眼睛、鼻子、口唇直至全身,那种耳边的所有声响骤然消失的感觉不由带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觉。 宋青书因下坠的趋势而往水底下沉了数丈,随即缓缓浮出水面。在出水的一瞬,瀑布飞泻而下击打在岩石上的哗哗声顿时充斥耳边,而这种清脆的声响带给人一种幸存的喜悦。 小白雕早在看到宋青书出水的时候从空中飞扑到他身边,不顾对方身上的水汽会沾湿自己的羽毛,双爪牢牢抓着对方左肩处的衣服。 宋青书轻笑抚摸着这只受惊的小家伙,正准备往岸上游去时,却见岸边有几个正在洗衣服的小女孩满脸惊恐地看着他。 “呃,你们好。”宋青书尴尬地举起自己的右手向她们招呼着,见她们在听到自己的声音后越发惊恐的样子,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短短时间内变得面目可憎了。 本想探问一下此地是何处的宋青书识趣地打消问路的念头并在离那几个小姑娘颇远的地方上岸,心想着大不了自己探路好了。便在这时,那群小姑娘中的一个突然开口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宋青书一边拧着湿透了的衣服,一边努嘴指向瀑布上方,“从那里掉下来的。”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方才只是有点惧怕但还站在原地的小女孩们一阵尖叫,也顾不上手边那些衣服,一个个全都跑得无影无踪。 宋青书又是一呆,忍不住走回岸边“顾影自怜”,确定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仍是原来那副样子而不是变成什么青面獠牙的奇怪模样后,愈发疑惑地揉着自己的眉心,她们究竟在怕什么呢?但如此毫无头绪的问题,一点都不了解此地情况的他自是寻不到答案。他耸耸肩,在确定身上的衣服已经不会滴水后,便将目光挪向一侧的树林中,寻思着捡些柴火回来,将身上的衣服烤干以免着凉。 才往林中走了数步,就见一株大树后转出一个身材魁梧的持弓猎人。那猎人满脸胡须,略显小的眼睛正微微眯着,此刻他正将弓拉满,黝黑的剑尖正对着宋青书。 宋青书当下右足轻点,轻功自然而然地运出,整个人在空中优雅一折后便飞向另一株大树之后,恰以树干当成自己抵挡对方射击的盾牌。 “哎,你会武功?”那猎人却没有继续攻击,反而奇怪问道。 “是又如何?”藏在树干后,宋青书的手心却已染上几点湿意。以他现在的功力来说,虽能在对方措手不及之时用轻功逃脱,但若是对方的箭术够好,自己根本不能从对方的弓箭攻击下逃生。 就在宋青书考虑着究竟该怎么做时,那边却传来了猎人带着一点尴尬味道的善意笑声,“小兄弟对不住啊,我以为你是上面来的人。” “嗯。”宋青书轻应一声,却是不打算从树后出来。谁知道那样的说辞会不会是对方的诱敌之策? “我刚才那样对你,也难怪你怀疑。”那边的声音仍是努力释放着善意,“刚才有几个小丫头跑回来,说瀑布上跳下来一个新村的人,所以我就赶紧过来看看了。结果……没想到是你这样一个小鬼。” 小鬼又如何?宋青书在心底暗暗摇头,他可不觉得自己会看错对方眼中的杀意,若是刚才自己没逃开,兴许就变成刺猬了。 “看来你还是不相信我,不如就听我解释一下?”那猎人仍是絮絮叨叨说着,“在瀑布上方有一个奇怪的村子,我们这边旧村的人都叫它新村。那个村子的人是从三年前才迁居到这里,一开始我们十分高兴这里变得热闹,还常常会给他们送点猎到的野猪等等,但到了后来我们无意间发现他们有一个奇怪的习俗——他们每三个月就会举行一次诡异的祭祀,而且从来不让外人看见。人都是有好奇心的,我们村里的几个小伙子受不住诱惑,就在他们一次祭祀的时候偷偷跑去看了。这一看,就被吓了一大跳!原来他们村子竟是用新鲜的人肉供奉他们的邪恶神明。” “后来呢?”虽然心中还是保持着一点戒心,但宋青书忍不住追问着后来的事情。 “那几个小伙子看到他们活祭的过程当即大惊失色,拼命往回逃,但是跑在最后的那人还是被他们抓住。第二天,村里人就在村外看到那个无辜小伙子的头颅。当下村长就让人去县衙告官,但衙门的衙役下来走了一圈就说我们妖言惑众,还当众打了村长四十大板。可怜村长年老体弱,那四十大板尚未打完人就走了。村里人一合计,再也不信那些官差,当下自己组了一个护卫团,在村子周围巡视避免新村的那些吃人魔出现。幸好那些怪物很少出村,只要不去招惹他们,他们也不会来马蚤扰我们,于是两边倒也就这样相安无事。” “可是这样的方法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吧?” “没办法,衙门又不管这里的事情,我们只是小老百姓,能够相安无事我们已经很满足了。” “原来是这样啊。”听完对方的一长串解释,宋青书心里戒备的那根弦终于一点点松下,“为何不向江湖侠士求助?” “我们只是普通百姓,哪里找得到传说中的江湖?”猎人却是无奈地说出这么一句,“我们也曾向附近的巨鲸帮求助,但他们却是置之不理,碰壁之后我们便绝了找武林中人的念头,更是想着只要能保得自身平安便足矣。” 宋青书心有戚戚焉地点头,身子也从树后探了出来,放下戒心看着那位猎人,“这位大叔,您确定我出去后您不会射我?” “哈哈哈。”猎人憨笑着挠着自己的后脑勺,“刚才那不是误会嘛!这位小哥,你若是不介意,便到我的屋子喝碗热茶如何?” 宋青书经过一番折腾,早已是饥肠辘辘,当下更是毫不拒绝,欣然跟去。但才走了两步路,他肩上的白雕却啼叫着不肯继续往前。 “小白?”宋青书奇怪地看着反应异常的小白雕,自收下这只宠物后一直没有见到对方奇怪表现的他忍不住疑惑。 前方带路的猎人跟着停下脚步,看着小白的奇怪表现,摸着自己的下巴笑道:“这只小东西该不会察觉到我是猎人所以害怕了吧?” “哎,传说中的杀气吗?”宋青书闻言,伸手拍拍小白雕,试探地问着,“你先在这里等我?” 小白雕低头啄了口宋青书的手指,随即飞到一边的树顶上,安静地看着自家主人。 宋青书挥挥手,随即继续跟着猎人往前。走没几步路,便到了一座简单却精巧的木屋,但这座木屋距离前方的村子显然颇有一段距离。 “我算是村子和林子的看守者,为了能够在第一时间发现新村的动向,我的屋子便建在这个地方。”猎人一边说着一边推开门。 宋青书好奇地打量着四方,见到墙上正中悬挂着的完整白虎皮时不由赞叹一声:“传说中要杀虎而不伤虎皮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更何况是一张完整的白虎皮!” “只是运气好罢了。”听到宋青书的夸赞,在厨房收拾食物的猎户大笑着应答,随即端出两杯飘着清爽奶香的东西。将其中一杯推到宋青书面前,他端起自己那一杯先喝一口,才介绍道,“这是我们这里特有的奶茶,你要不要试一下?” 闻到诱人的香味,宋青书的肚子早已不争气地响了起来,在对方善意的目光中,他嘿嘿一笑随即端起面前这杯奇特的奶茶。先闻一下,便觉得一股浓郁的香甜扑鼻而来;轻啜一口,那醇香嫩滑的感觉从嘴里一直延伸到胃里。这样让人十分满意的味道让宋青书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东西。 就在他将空杯子放在桌子上,并打算向主人家道谢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突然涌上他的头部,他一手撑在桌沿,另一手揉着自己的太阳|岤并晃着自己的脑袋,想要换得一分清醒却徒劳无功。 在宋青书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隐约听到耳边有几段话在跳来跳去。 “小孩子果然比较好骗啊。” “但这世上有几个小孩能在这样的年龄就有这样的见识?我从刚才就怀疑他是不是用了缩骨功。咦,居然真的是孩童的骨骼!” “香主,现在怎么办?” “哼,这小子倒是个练武的好苗子。现在还不清楚他是无意闯进这阎罗谷,还是背后藏有什么阴谋,稳妥起见,你还是先将他关在刺营,待查明后,是洗去记忆留在刺营还是杀了喂狗,便该有了结果!” “……杀……以绝后患?” “……绝顶杀……主震怒……” 其后那两人似乎还说了更多话语,但宋青书却已是听不清楚。于一片浑浑噩噩间,他只觉得自己身上的衣服被人一点点扒开,而怀中的东西更是被人全都拿走。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宋青书心中默念着:该死的,聪明如他居然也阴沟里翻船,错信了不该信的人! 就在宋青书被人下药,成为俎上鱼肉任人宰割时,先前一直不肯随着猎户离开的小白雕悄悄飞到木屋附近,从窗缝往里瞄着确定屋内的情况后,立刻扑扇着翅膀以最快速度向外飞去。 同一时间,挂在宋青书脖子上的龙玉又泛出几点金光,那条小玉龙在心底狠狠嘲讽一下笨到轻易上当的宋青书后,便运用自己的一点力量将整枚玉佩隐藏。尊贵如它,可是不屑让不相关的凡人碰触! 第三章漂流 当宋青书醒来,已是三日后的事情。 彼时,他睁开眼,只觉得眼皮出乎意料的重;微微侧头,便能看见阳光从棉布门帘射进来,映照在摇晃的地上,漾出浅浅的光。 宋青书凝神看着地上的光芒半晌,才想起自己昏迷前的处境。他蓦然起身,看着从自己身上滑下的粗麻制成的被子,再感受着手底下的床铺微微晃动的感觉,思绪却一时绕不过弯来。 灵敏地翻身下床,走几步便是窗边,抬眼向外看去,入目的便是潋滟水色。清风惹动涟漪,鱼群在水中畅游,偶尔跃出水面划过一道亮眼的弧度。 “你可算是醒了。”舱门吱呀一声被人拉开,一道含笑的声音顿时响起。 宋青书回转身子,眉眼间不由染上几分喜意,“小师叔!”一边喊着一边飞扑上前,随即被莫声谷轻松接在怀中。 愉快地搂着莫声谷的脖子,小青书顿时忘了先前所有的事情,只是笑眯眯问着:“师叔你怎么会跟我在一起?” 莫声谷眉梢微微挑起,温润中不失狡黠的双眸染上几分无奈,“小家伙,你该不会忘了你昏迷前经历了怎样的事情?” “当然没忘。不过小师叔你既然在这里,而我们又搭着船儿在水面上行走着,便代表无论先前多么危险,此刻都已经是脱离险境的安全处境!” 眼看着宋青书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莫声谷的眉梢越扬越高,最后气恼地将小家伙摔回软软的被窝中,食指戳着对方的额头,半是训斥半是叹息道:“你可知你当时是怎样的处境?” 宋青书屈起食指敲着自己的下颌,“应该很危险吧。” “既然很危险为什么你一点忏悔的意思都没有?”莫声谷依然眯着眼。 宋青书嘟囔着:“因为现在无事了啊。再说也许那些人并没有太大恶意吧,不然小师叔你怎么能找到我呢,而且还是活蹦乱跳的我?” “你啊……”莫声谷跟着坐在宋青书身侧,“若不是那只古里古怪的小白雕,我又怎么能够找到你?话说那一日,本大侠……” “哎呀,小师叔,这么快就改口自称本大侠了?” 宋青书一句玩笑话未落,脑壳顶上又被人敲了一暴栗,“若不是本大侠出手,你早成了那群野蛮人锅里的新鲜肉汤了!” “汤……?” “是啊。”莫声谷的瞳孔骤然收缩,似是想到了什么画面,“我本是听说这附近有座小岛十分诡异,无论什么时候从外面看去那岛上都是烟雾缭绕。曾经有人好奇前去山上一探究竟却都是有进无出。我本也只是当成热闹听,却偶然听说附近有好几个村子的小孩这数年间陆陆续续不见了,大家纷纷推测是那座鬼岛上的妖魔吃人。先不说我本不信鬼岛之说,单说朗朗乾坤、浩然正气,又岂能容得下这些为非作歹的妖魔?”莫声谷一拍床榻,慨然起身,话语中满是激扬味道,“听说我是前去岛上除魔,当地的居民都劝我三思,但我等正道,焉能坐视他人困苦而袖手旁观?于是我花钱买了一艘乌篷船,直奔鬼岛而去!” 在莫声谷的激|情讲述中,宋青书懒洋洋一抬眼,“小师叔。” “嗯?” “你是在说评书吗?” 正一手负在身后一手用力挥舞的莫声谷顿时浑身僵硬,十分慢动作地转身看着泼他冷水的宋青书,“小青书。” “嗯?”这声应答跟莫声谷刚才那声“嗯”一模一样,而他眸中毫不遮掩的戏谑更是让莫声谷气得牙痒痒。 莫声谷转了个头,决定眼不见为净,又续言道:“上了岛,我将船只藏在一块岩石后便一路向岛心探去,便在这时我见到你的小白雕。” “咦,我养小白的时候小师叔你已经下山,那时你怎知那是我养的?” 莫声谷轻咳两声,自是不会说他当时在山中走了大半天早已饥肠辘辘,看到小白雕的第一眼想的却是这么粉嫩的小雕吃起来一定很香。“我那时在山中走了许久却不曾见到任何奇怪的事物,直到那只似有灵识的小雕在我面前飞来飞去。” “难道小师叔就跟着小白找到了落难的我?”宋青书微扬起下巴瞪着莫声谷,“刚才是谁教训我说看到陌生或奇怪的事物应打起十二万分的注意和警惕?” “你与我的水平……”莫声谷抬手比着小青书和自己的身高差距,再笑眯眯地捏住他的脸蛋,不论对方如何挣扎就是不肯放手,“又怎能一概而论呢?就比如,我看到你被剥得精光丢在铁锅里面炖,我就能冲下去将你从锅里救出。” “哎?”宋青书惊悚地瞪大双眼,“小师叔你居然偷窥!” 莫声谷唇边的笑意一僵,十分鄙夷地看着宋青书,“就你那小身板,哪里有什么看头?还有,你如果继续打岔,就别想让我再说分毫三日前发生的事情!” “呃,青书知错,还请小师叔您不用介意地继续吧!”宋青书谄媚地笑着,心里却暗暗记恨起那群剥光自己的人。若他不能亲自杀回去雪耻,他定然会留下一个悲哀的心结! “我将你从锅里捞了出去,又轻松击退那些围攻的家伙。虽然本大侠技艺精湛,不耐寡不敌众,唯有且战且退。战至江边时,神奇地发现江上居然有艘小船,于是我裹挟你上船,一路漂啊漂,就漂到了现在这个地方。”莫声谷转头从开着的窗户向外望去,“虽然不慎迷失了方向漂错了地方,但至少我们安全了。” 听着莫声谷十分庆幸的叹息声,宋青书追随着他目光凝视的方向,注视着粼粼水光,“小师叔,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小青书果然很聪明啊。”莫声谷赞赏地拍拍宋青书的额头,却被对方反手抓住手掌用力在手腕处发泄地啃了一口。 莫声谷任凭对方就着自己的手腕磨牙,口中却说着:“你若是饿了厨房有腊肉,渴了有清水,犯不着拿我当吃的。” 宋青书狐疑地抬眼,“你怎么会连食物和饮水都准备好了?” “我出手大方啊。”莫声谷微微弯腰,沉静双眸微染一点笑意,“我把那老板整艘船都买了,他就顺手送了我点东西。”见宋青书仍是不信,他也不再继续解释,只是伸了个懒腰,“你刚醒还是再好好休息下吧,我去折腾咱两的午饭。”说完转身便走。 宋青书却是摸着自己的下巴,看着莫声谷离去的背影,微侧头对着刚从窗外飞到自己肩上的小白雕嘀咕着:“小白,你觉得小师叔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他上岛的事情多得那么详细,但救我的过程却是三言两语将我打发了。还有啊,若他能够一路从不远处的村落驶向我所在的鬼岛,那没理由在逃跑的时候莫名迷失了方向,除非……”宋青书眸中有一点精光闪过,因着心头那个猜想而涌起淡淡不安,随即向门外跑去。 第四章昏迷 在宋青书踏出房门的时候,似是为了应和着他心中的不安,风势突然变得猛烈,拍打在他脸上,有一种隐约的痛。 整艘乌篷船并不大,站在甲板后前后一看,便将整艘船看得一清二楚。除了宋青书刚才休息的那间屋子后,只有船尾处立着一间小小的以木板隔成的小屋子,看那样子,应就是莫声谷口中的厨房。 站在厨房门口,却听不到内里传出任何异响。宋青书眉心微蹙,再不犹豫,掀帘而入。 小小的火炉上架着一个药罐子,炉火忽明忽灭,熬药的瓦罐口也有烟雾氤氲而出;而莫声谷,却是侧躺在药炉边上,气息虽平稳但脸上神色却似是带了一丝痛楚。看他右手探出的样子,似是原本打算伸手去取药罐,却突然昏倒在地上。 宋青书看着小师叔的样子,一颗心早已揪紧。三步并作两步奔到莫声谷身边,宋青书伸手就去扣住对方的手腕,看着双指下忽紧忽慢的脉搏,一直拢起的双眉就没有散开的时候。 “这样的脉象,似是火毒和蛇毒并在一起的效果,怎么会这样?!”虽然不曾认真学过医学,但当年在天界之上,小青书仍是扫读过许多医典药典,更因求知的欲|望而向许多医仙求教过。这样的他虽不敢自诩名医神医,但做一些初步的诊断却是不在话下的。 再仔细研究一下莫声谷的脉象,确定自家小师叔是因为毒性发作而产生的短暂昏厥,紧拧的眉心才微微松开。空出手去掀开火炉上的药罐,闻着罐子里那些劣质草药的味道,宋青书冷哼一声,起身四下查找着,毫不意外地看到屋子一角堆放着许多晒干的普通解毒草药。 再转头看着昏迷在地上的莫声谷,宋青书费力背起他将他送到屋子里休息,随即折回厨房。 挑拣一番可以使用的药草后,宋青书又仔细回想着可以清热祛毒的药膳,正要开口时,脖子上那枚玉佩忽然又不停闪烁着绽放微微红光,而玉龙那遒劲有力又带几分高傲的声音顿时响起:“小书虫,你不好奇你家师叔为何中毒昏迷吗?” 宋青书切菜的手微微一顿,眸中的目光却已晃过一点了然,“此地四面为水,远眺望之却见不到任何陆地。若我所猜无错,也许这艘船在无人掌舵的情况下早已顺水漂流,出了江河到了茫茫大海之上。我刚才就在推测,若是小师叔一直盯着这艘船的前进方向,无论他是不认识路或者掌舵的手法太差劲,都不至于让船飘到现在这个地方,唯一可以解释的原因,便是曾有一段时间,他昏迷到无法感知外界的事物。”低头切着手下有些脱水的白萝卜,宋青书的话音依然十分淡定从容,但心中的情绪如何翻腾,却是他人所无法了解的,“他为何会昏迷为何会中毒,想来跟我脱不了干系吧?” 玉龙轻笑起来,“我刚才听莫声谷匆匆带过岛上发生的事情,便知道他是有心瞒你。只可惜他根本不识医术,连自己身上的小毒都无法解开的他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你。不过不是我嘲笑他,作为一个凡人,他真的太傻了。” “他是我的小师叔!”宋青书的眼帘仍是微垂,但眸中却有一点不容错认的犀利光芒划过。 “咦,你居然真的将凡人放在心里?” “哼。” “好好,我明白你的意思。说起来,小书虫你不好奇那天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你会讲吗?” “求我啊。”玉龙话语中的笑意愈浓,而那般得意的口吻更是让人气得想一剑劈了它。 宋青书却仍是淡淡回应着:“你若想讲,终是会讲的。而你若是有心戏弄,我又何苦陪着你自贬身价?再说,小师叔既然不愿我知道这件事情,?br / 倚天之落书成谷第6部分阅读 倚天之落书成谷 作者:肉文屋 ,那我便不愿去知道。” 龙形玉佩上散发的淡淡红光随着宋青书的拒绝一点点黯淡下去,在光芒即将湮灭的时候,玉龙的声音再度响起:“小书虫,今日……或者说此刻的你跟平日里颇有几分不同,不过我更喜欢现在的你!哈,作为送你的礼物,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一个小小的消息吧。虽然你所打算使用的药膳能够慢慢驱逐莫声谷体内的毒性,但毕竟效果太不明显,且耗时太久。你可以在炖汤的时候加一点你的血,你的血恰巧有克制你家师叔体内毒性的效果。”说完这句话,龙形玉佩又是一副普通玉石的样子,似是为宋青书方才的态度而生气。 宋青书眼中却是晃过若有所思的光芒。自己的血吗?宋青书这具身体与普通小孩相比根本没有任何异常,但此时却多了这么奇怪的效用,只怕自己昏迷之后,在岛上发生了许许多多远远出乎自己意料的事情。 莫声谷……小师叔……你在岛上为了救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喏,好晕。” 莫声谷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翻身坐起的时候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半睁的双眼向窗外望去,看着已经染上一片橘红色的天空感叹一声:“这一觉睡得真久,师兄们居然没来训我。”随即继续用那尚未清醒的目光向屋内扫去。 但他的目光在落到宋青书身上时,原本混沌的思绪突然变得清晰,看着双手抱胸、眸中微染一点怒意的小青书,莫声谷干笑两声,道:“哎,也许最近奔波太久了,不知不觉居然睡着了。不过我睡着了居然还能找到床,实在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自己找到?”宋青书拉长声音,话尾更是危险地扬起,随即整个人以十分强大的气势逼近莫声谷。 看着平日里总是被自己按在怀中蹂|躏的小家伙以罕见的气势靠近自己,莫声谷难得地缩了缩脖子,“不然咧。” “当然是侄儿我前去厨房时见到了‘睡得正香’的小师叔!虽然现在并不是寒冬时期,睡在冰凉的船板上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小师叔,你能告诉我厨房中的那些药草和你偷偷熬制的汤药是怎么一回事吗?”宋青书眯起眼,脸上神情清清楚楚写着“我很不爽”四个大字。 “不过是在鬼岛上不小心被一只毒蝎子蛰到了,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我也没想到解毒的药草效果不够好,居然会让我晕倒。哎,小家伙,你可不要将这件事情告诉师兄他们啊,不然我真是丢脸死了。” “只是丢脸吗……”宋青书丢下一句话,转头看了眼桌上的沙漏,随即走出房门。 就在莫声谷暗想着小家伙是不是生气了自己要不要跟出去看看的时候,房间的棉布门帘又是一阵摇晃,宋青书端着一碗香味四溢的鱼汤小心走进来,并一言不发地站在床边将它递给莫声谷。 莫声谷讶异地看看宋青书再看看那碗鱼汤,半晌方言道:“你做的?” “嗯。”宋青书轻声应着,随即说道,“小师叔不肯接过去难道是想让师侄儿为您代劳?” 听出对方话语中的调侃味道,莫声谷轻咳两声,乖乖接过那碗汤,试探着喝了一口,随即为汤中所带来的清新感觉所震撼,意外地看着宋青书,“你居然有这么出色的厨艺?” 宋青书自得地点头,“除了厨艺,我还有相当好的医术。所以小师叔,你身上所中的毒就包在我身上了。” 莫声谷喝汤的动作微微一僵,隐藏在氤氲雾气后面的神情似乎有几分复杂。默默将汤喝完,他才开口问道:“你不问我为什么中毒?” “其实我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既然小师叔你不想说,那我也不追问。”乖巧地接过空碗,宋青书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认真交代,“我把你准备的那些药材巧妙地加在汤里,绝对会比你先前使用的汤药效果要好。不过喝完药后最好再睡一觉,否则药效会损失泰半。” “我刚睡醒。”莫声谷默然看着认真叮嘱的宋青书,本想继续抗议,但看着对方那可爱的样子,总觉得现在这副对峙有几分奇怪也有几分可笑。 宋青书却是不知莫声谷此时在想些什么,他只是蹦上床榻,双手压在对方双肩上迫使他继续躺下,最后笑眯眯加上一句:“乖,要听话哦。” 听到这句显然是长辈在哄小孩子的话语,莫声谷心下大囧,正想开口好好教训那个小鬼,却见小家伙早已捧着空汤碗蹦跳出门。 罢了,还是晚点再教训这个小家伙吧!如此想着,莫声谷依言闭上双眼想要入睡,却是了无睡意。 就在他辗转难眠时,小青书却从屋外摸进屋内,更光明正大地摸上这张床,掀起被角便哧溜钻了进来。 莫声谷睁开眼,看着那个将小小脑袋搁在自己肩膀上,双手用力抱住自己、仿若树懒抱住大树的小青书,无力地叹息道:“青书,你在干嘛?” “睡觉。” 这船上只有一张床,同床共枕自然是没有问题,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勒住我?”这样睡起来很不舒服= = “小师叔身上比较暖和啊。”宋青书一点松手的意愿都没有,甚至心满意足地在对方肩上蹭了几下,“而且我今天为了抓鱼在甲板上研究了好几个时辰,后来又在厨房里蹲了好几个时辰,小师叔你就不同情我一下吗?” 正想着要怎样把小家伙的爪子扒开的莫声谷闻言,搁在对方手掌上的手早已挪开。低头看着小青书平静着带着满足的笑颜,他用食指戳着对方肉乎乎的脸颊。 “青书,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吗?” “你都不知道我怎会知道?” “哎?你居然连厨艺和医术都会,我本以为你是无所不知的。” “……小师叔你太高看我了。”被对方一直戳着脸颊,宋青书懊恼地睁开眼,亮出白森森的牙齿用力咬住对方的指头。确定自己已经为对方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记后,才笑吟吟地松开嘴。 莫声谷眯眼盯着手上的唾沫星子,“如果我们饿死在海上怎么办。” 看着莫声谷微带担忧的样子,宋青书嘿嘿笑出声:“等我睡醒了去研究一下星象和风向,其实应该能判断一下方向和大概方向吧。” “小师侄儿。” “嗯?” “你果然很神奇。”一边赞叹着,莫声谷一边把沾满唾沫星子的手指往对方衣服上擦。 “小师叔= =” “嗯。” “你……太可恶了!” 莫声谷笑眯眯收回擦干净的手指,“咬人的才是最可恶的。” “¥≈” 第五章风暴 次日,宋青书醒来后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目光往外一探,却懊恼地垮下脸。昨天明明是阳光灿烂的日子,今日里天空却是布满阴云。厚厚云层中似有闪电霹雳,雷声隆隆。 小家伙眯着眼将双手笼在袖中,看着那翻滚的云层,再对照着自己所知道的知识,眉心微不可见地拢紧。 “青书?”一早便已起身准备早餐的莫声谷本是打算前来唤宋青书吃饭的,但看他对着天上云层发呆的样子,不由忧心探问。 “若我猜测没错,最迟四个时辰后我们就会碰上一场罕见的海上飓风。”宋青书抬头指向天际翻滚的云层,浅灰色的云层中心有一圈特别透亮,似是被人在整体上扎破一个洞一般特别。 “海上飓风?不过就是一场大风大雨吧。”久居山上的莫声谷自然不清楚宋青书口中的海上飓风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他无所谓地摇着头,“大概也就是一场比较大的风雨吧。” “小师叔,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不觉得我们这艘单薄的船只在浪里翻腾的时候,会脆弱得像武当山脚王大叔家的烧饼吗?到时候台风一过来……”宋青书单手抬起,摆出一个涛浪的样子,在聚精会神听着自己话语的莫声谷面前一顿,同时抬起另一只手摆出折断的手势笑道,“我们的船只就会像那酥酥的烧饼一样,吧嗒一声断了。不过飓风虽恐怖,但我相信不断发生怎样的意外,以小师叔的身手来说应该都没有问题吧。” 洋洋洒洒说完好一番话,宋青书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抬头看向自家师叔,却见莫声谷双唇发白脸色发青,而素来有神的目光竟也微微发直。 “小师叔?”宋青书关切地迈步上前,手指伸出就去探对方的脉,过了片刻才道,“毒性早已被我压下。”他又疑惑抬头看着莫声谷,“你现在觉得那里不舒服吗?” 莫声谷深吸一口气,“我无事,刚才的表情并不是因为毒伤发作,而是我想到了另一件比较恐怖的事情。” “嗯?” “我的水性,好像不太好。” “啊?我记得武当后山有一口小泉,小师叔你每次跳进去也玩得很开心。” “那泉多浅啊。” “……简单的踩水您总该会吧。” 莫声谷屈起手指敲着用十分怀疑的口吻看着他的小青书,俯身道:“小家伙,你可知你每次对我用‘您’这个称呼的时候,便代表着你心里不知又在想些什么古里古怪的东西。” 宋青书无辜眨眼,“我才没有。” “罢了,还是先想想若真出现你所说的那场飓风,我们该怎样应对吧。” 虽然两人口里都说着要想点应对的方法,但是能做的事情也不过是准备好各种干粮和换洗衣服一起收拾成一个包裹,随即淡定地坐在船头等待这艘乌篷船牌脆酥饼被人掰断。 当晚,怒风急催,暴风倾盆。宋青书撑着一把从船的角落里翻出的破烂雨伞看着急落的大雨,感叹道:“这场雨比之我下山的那场雨,可是强烈多了。” “说起来大哥也真是的,他居然能放心你一个人走江湖。就算你天纵奇才,比之他人聪明一点,但也……” “小师叔,我怎不知你也会这般聒噪?”宋青书毫不留情地拍出这样一句话,顿时看见莫声谷脸上神情垮了下来,顿时心情大好。 但两人的说笑并没有维持太久。当宋青书手中的雨伞被暴雨吹走,而船上的乌篷顶也被卷走后,两个人的神情立刻变得凝重。 当一个巨浪涌来,将整艘船翻转吞噬后,宋青书和莫声谷两人双手紧握、十指交叉以免走失。 宋青书早在巨浪拍过来的瞬间就已经深吸了一口气,此时他潜在水中憋着一口气努力向上蹿升。但往上漂浮时,他却觉得左手边的重量蓦然一沉。侧头看去,却见莫声谷嘴边不断冒着泡泡,而看他挣扎的样子,一再证明他现在已经呛水缺氧。 宋青书心中大急,游到莫声谷身边,将对方的手臂绕在自己肩上后,再度努力向水面浮去。 当头探出水面,宋青书用力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肺部,而被他紧紧抓住的莫声谷却是安静地垂着头。 “见鬼!”素来镇定的宋青书难得地神色焦虑。此刻身处茫茫海洋中,要去何处寻个可以让莫声谷躺平的地方挤出他咽进去的积水? 他目光向不远处那些被击散的船板望去。那些断裂的木板倒是绝佳的选择,但是以他现在的情况,委实不适合再浪费少得可怜的体力。 便在这时,天际传来一声金雕的啼叫声。为了躲避巨浪而飞到空中的小白雕在避过雷电的攻击后,有些狼狈地归来寻找自己的主人。 眼见宋青书的处境十分危险,小白雕在空中盘旋两圈后飞向不远处漂浮的碎裂甲板,随即用爪子抓了一片最大最结实的裂片投掷到宋青书身边。 “干得好!”送给自家宠物一句毫不吝啬的夸赞,宋青书将莫声谷拖到甲板之上。确定这块甲板虽然简陋如竹排,但人站在其上勉强算是平稳后,宋青书回想着曾在医书上看过的急救方法,用力按压对方的腹部迫使其吐出腹内的积水,随后便见莫声谷悠悠醒转。 莫声谷一手撑起自己的身体,另一手拨开湿漉漉搭在自己眼前的头发,看着两人此刻的处境,吐出一口气,“若是因我而拖累了你,倒真是不知怎样对大哥交代了。” 在方才的紧张形势之后,骤然松懈下来的宋青书脱离地跌坐在一边,他双手抱膝,轻笑道:“有我在,又怎么能容许你出事呢?若是小师叔不幸遇险,我真不知该怎样向父亲交代。” 莫声谷莞尔,明明天地间仍是狂风不停暴雨不歇,但看着那少年的笑,听着他玩笑的话语,便觉得所有的危险都无法威胁到这一份祥和的宁静。“咳,其实刚才怕你担心所以我并没有说实话。我的水性不止是不太好,而是太不好。只有在水面甚浅的地方,我才敢跳进去。刚才……”刚才若不是入水时过于紧张,他根本不会下意识扣住身边宋青书的手指。在风暴袭来的那一刻,在他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若自己无法顺利逃生,必也不能成为对方的累赘。但却不曾料到,这个小小少年在那样危险的处境中竟不曾抛弃自己甚至救了自己。 也许,这便是大哥万分放心他出游的原因吧?莫声谷含笑凑近宋青书,将小鬼头揽进自己怀中,安静地望着四周风雨。只是大哥,你却忘了所谓江湖从来都是瞬间便有风雨的危险所在,既然你不能时时护卫在他身侧,那便由弟弟我替你担负起守护的职责吧。若能逃出这一场灭顶之灾,我必努力做到今时今刻之决心! 然就在莫声谷思绪飘飞之际,另一场更大的危机悄然逼近。 于风暴掩饰下,有一群食人鲨闻到了新鲜人肉的味道而悄然逼近。锋利的白牙于一片灰色中露出森森寒光,而那优雅的身形在水底下穿梭逼近时,却带来慑人的杀意。 彼时,正坐在甲板上的两人根本不知这逼近的巨大危机,尚自等待着这场风暴快快过去,更祈祷着这场飓风能行行善事,将他们吹向那些有人烟居住的岛屿。 刹那间,锐利白牙从水面浮现,食人鲨鱼在空中飞腾跳跃,那张开的血盆大口瞄准的是那散发着阵阵诱人香气的“食物”。 宋青书赖在莫声谷怀中,正懒洋洋地说着不着边际的故事解闷,眼角余光骤然看到那飞速扑来的食人鲨。一口惊呼卡在喉中,他正想提醒莫声谷,却见反应灵敏的莫声谷早已一跃而起,宽大的袍袖在内力驱使下化做一柄坚韧的兵器,狠狠砸在鲨鱼的头上。 只是在这场风雨中,光是要稳住自己的身形便是一件十分吃力的事情,更遑论莫声谷年仅十三,再如何认真习武,他体力所能运用的内力都称不上浑厚二字。这一袖挥出,不仅未能如他预料中那般击碎食人鲨的头骨,更是成功燃起那鲨鱼的怒意。那鲨鱼盘旋在断裂加班四周,伺机而动。 眸中神色微凝,莫声谷放下宋青书,祈祷着那一边颇有灵性的小白雕可以用它锋利有力的爪子好好照顾青书,随即脱下自己的外袍握在手中,运“鞭”为剑,一套剑法耍的潇洒利落,终是顺利将那只双眼泛红的食人鲨打得脑浆迸裂跌入水中。 当鲜血的味道在水中氤氲开来,周围原本尚在徘徊的群鲨蜂拥而上,只数个呼吸的时间,那具鲨鱼的尸体竟变成它族类腹中的美食。 莫声谷遗憾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长袍,眸中微带一点叹息。若不是翻船时自己随身佩剑沉入茫茫海底,以那锋利的剑锋,自己想要斩杀一只鲨鱼又岂是那般复杂的事情? 但是凡事都容不得后悔追忆,此刻他要想的便是如何击杀这些食人鲨鱼,又或者说是……将这些鲨鱼引开这里,让小青书可以安然无恙地远离这些血盆大口的威胁! 第六章逐鲨 莫声谷手中的长袍因为重力而软软地垂落在身侧,凝神思索片刻,再抬眼时,他眼中已然有决断的光芒掠过。 群鲨围攻,若是一一击杀,先不提他的体力内力能否支撑,光说其所耗费的时间便存在着无尽的变数。如此危机,若不破釜沉舟兵行险招,又岂能保护小青书的安危? 转念之间,莫声谷想起自己不久前所下的决心,唇边不由染上一点轻笑。他回首,看着抱着小白雕站在一侧的宋青书,笑言道:“青书,你可信你七叔的功夫?” “信。” “你可信你七叔的运气。” “自是信。” “那把你的簪子借我一用。” 宋青书轻点头,却也不问对方想要做什么,抬手拔下头上发簪丢到莫声谷手中。 “吉人自有天相,青书你定会无事的!”轻声道出这样一番话,莫声谷握住簪子的左手背在身后,而犀利的目光紧盯着那些蠢蠢欲动的鲨鱼群。 虽只是十三少年,但他站在甲板上的模样,偏生透出几分渊渟岳峙的味道。宋青书挠着小白雕的背,望着莫声谷的样子心下不由生出几分赞叹。下一瞬,他将目光挪到对方紧握的簪子手里,不由猜测对方究竟想要那东西做什么?暗器吗,但是只能使用一次的暗器似乎不太实用吧。 就在宋青书猜测的时候,莫声谷眨眼间已从衣服上扯下一条细长布条紧紧系在簪子上,而目光在群鲨中仔细扫过,最后落在一头体型偏小的鲨鱼身上。 手起,簪飞。虽不若普通暗器那般犀利,但在内力灌注下,普通的簪子也能变成夺命的暗器。 宋青书的目光随着那簪子飞出的弧度而转移,见到那簪子没有扎中鲨鱼的脑袋而只是从那森森白牙中穿过扎在对方柔软的牙床上,不由暗自叹息准头歪了。就在他想着安抚一下偶然失手的小师叔时,却突然发现小师叔方才所站的位置空空如也! 人咧?! 宋青书一怔、一呆,连忙四下扫视,当在那只被打伤的鲨鱼背上看到自家小师叔的时候,心下悚然大惊,再联想莫声谷刚才问的那两句话,顿时明白对方打的是怎样的主意。 “你真是一个笨蛋!”宋青书轻咬下唇,却也不敢大声惊扰那正在群鲨中努力搏杀的莫声谷。 此时,莫声谷骑在那鲨鱼背上,手中衣衫所到之处,轻易就能扫落一头鲨鱼。在这场反覆的搏杀中,鲨鱼群似达成了默契,再不将攻击对象锁定莫声谷,转而撕咬那只被驾驭的同类。 莫声谷身下的鲨鱼痛苦地挣扎几番后,终于失了生气。莫声谷眸中晃过一点无奈何怜悯,但仍是毫不犹豫地拔下自己头上的发簪。这一次的目标,却是鲨鱼群里最强壮的领头鲨。 纵使风狂雨骤,纵使淘浪倾天,纵使身侧那些利齿闪烁着夺命的光芒,莫声谷左手轻扬,那根木簪便带出金石无法比拟的光芒与犀利,势如破竹地冲向那只领头的鲨鱼,更是毫不容情地刺入他口腔内壁。 同一时间,莫声谷足尖轻点脚下的鲨鱼,强烈的力道令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鲨鱼终于放弃了挣扎,瞬间被觊觎它甚久的鲨群分食干净。而在这一瞬之间,莫声谷的身子已然拔起,劲风扫过,他身上早已湿透了的中衣忽而鼓起,随着他在鲨鱼背上起伏跳动的动作,仿若一只大鹏回旋。 一句话说来很长,但莫声谷身形起落却只是数个呼吸。在那只领头鲨刚刚受伤、正用力甩着头想要甩掉口中的异物时,莫声谷已然落到它背上,手中卷成条状的衣服一甩,轻巧地从鲨鱼因疼痛而大张的嘴巴里穿过,随即握住衣物两端,轻轻一抖,如驾驭野马的缰绳一般灵巧。 莫声谷眼神微沉,看着似已闻风而动的鲨鱼群,左手一抖,将那衣服两端绕在手腕上,而身子一沉已然贴在鲨鱼身上,右手轻探便向鱼嘴中的那根发簪抓去。 被人如此凌|虐欺辱,鲨鱼纵非人类但也颇有灵性,如此的它如何不恼?眼见着敌人将自己的手臂送到他嘴边,若是不咬它岂不是傻鱼一只? 当下,莫声谷虽然反应灵敏,可惜鲨鱼的牙太过锋利,他再快也是在手臂留下一道长长的伤痕。 甲板之上,宋青书凝神看着莫声谷的一举一动,抱住小白雕的手忍不住用力,换来怀中的小家伙一声无辜的哀嚎,他才骤然回神,一点点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但目光却不曾从自家小师叔身上挪开。 眼见着莫声谷抖动手中的“缰绳”,催动着那只鲨鱼越游越远,而那根已经被他捞在手里的木簪更化为一柄短兵刃抵挡着四处频现的利齿攻击,宋青书原本一直注视着他的目光却骤然收回。 半垂着眼帘的小家伙望着潮湿的甲板片刻之后,骤然抬手握住悬挂在脖子上的龙形玉佩。“我知道你虽平日里陷入沉眠状态,但其实你能看到能听到周围发生的一切。实话告诉我,你其实有力量让我和小师叔离开这里吧?”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宋青书的眼微微眯起,平素云淡风轻的脸上竟也带上一点威胁的冷笑,“你不肯醒?没关系,想来你十分喜欢老君的炼丹炉,又或是天池底的寒冰火?待百年后重返天界,我可以带你去那些地方游玩一番呢。” 小青书话音刚落,龙形玉佩顿时有淡淡红光泛出,玉龙那懒散中透着几许无奈懊恼与点点不甘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吵醒我有什么事情?” “告诉我离开这里的方法。我知道我的内力太弱,根本不能产生足够的灵力。但既然你是一个有灵性的独立存在体,你必然也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玉龙轻声一叹:“你会后悔的。” 耳边的风雨声越急,宋青书的目光向着远处的鲨群,看着在鲨群中搏杀的小师叔,轻笑道:“绝不后悔。” “以你身体一部分的健康为代价换取我的帮助。” “好。”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你不问问这伤害是暂时还是永久的?” “不需要。” “好吧,既然你如此坚持,那就随你所愿吧!”随着这道微染叹息的声音在空中落下,原本正与群鲨搏斗的莫声谷身上笼上一层红光,而宋青书身上亦有相似的光芒绽放。 下一瞬,风雨依旧的海面上不见了两人及小白雕的身影,而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那群受伤的鲨鱼们郁闷地翻滚两圈后,逐渐离去,寻觅着下一个猎物。 第七章蛇岛 海上风暴绵延数十里,当宋青书在龙形玉佩的帮助下带着莫声谷一起从危险地带离开,降落在附近一个不知名但是玉龙十分笃定是安全的海岛上的时候,天空的雨仍不曾停止,打落在人身上,点点滴滴皆是痛。 宋青书睁眼向四周望去,只见自己与小师叔一起落在一片柔软的沙滩上,岸上的树木草丛都因海风的缘故而弯折了腰,海水汹涌向海滩扑来,却总是在前进了数尺后颓然退下。 虽不知自己流落何处,但双脚踏上实地,总是比飘荡在那茫茫大海中让人觉得心安。宋青书如此想着,吐出一口长气随即望向就站在他身侧的莫声谷。 莫声谷身上因刚才的激斗,早已多了许多伤痕,而那原本被他当成兵器的外袍更是留在鲨鱼群中权作送给他们的纪念物。他扬眉望着四处陌生的环境,再看着唇畔染着一点笑意的宋青书,不由问道:“小家伙,这是你搞的鬼吧?”这一声问,虽带着几分疑问语气,但心底里,他却已笃定一切是眼前这个小鬼搞出来的局面。 但侯了一会,却不见宋青书回答,他疑惑侧头,正想再问一句,便见那人饱含关切地问道:“小师叔,身上的伤无碍吧?” “区区小伤,又怎为难得了我?”莫声谷轻笑回答着,却见宋青书脸上的神情骤然一僵,而那意外的目光更是紧紧盯着自己的唇。 “青书?”他又叫了一声,却见小家伙的目光仍是带着几分惊惶的若有所思。他快步上前,将双手搭在小青书肩上,却意外感受到掌下的身子猛然一颤,似是下意识想要摆脱他。 莫声谷加大了手上的力度,虽然心里焦急但声音偏放柔了几分,“青书,怎么了?” 宋青书望着眼前莫声谷不断翕张的双|唇,耳畔却是一片虚无。没有风声,没有雨声,更听不到小师叔那关切的呼唤声和询问声,他眼中望着周围发生的一切,但耳中却不曾有任何东西响起。 最初的慌乱之后,迅速回神的理智便已猜到了事情的症结,那便是自己刚才拜托那只玉龙施用法术的代价吗? 心中这个念头刚刚晃过,就听心海中那已经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小书虫,这便是你的交换条件。如今耳不能闻外界之声,你可悔?” 眼皮微抬,便能看见莫声谷关切的神情。心中最后那点慌乱毫不犹豫地甩开,他轻松答道:“为何要悔?” “啧,我本想看你痛哭流涕、后悔莫及的样子的。” “很抱歉,让您失望了。”在心里默默回答那只唯恐天下不乱的玉龙之后,宋青书深吸一口气,神情间已是轻松的笑意,抬手搭在莫声谷的腕上,他轻声道,“小师叔。” “嗯?” “我好像听不见了。” “啊?!”莫声谷一怔,随即怒道,“听不见了你还给我笑得一脸阳光!” 虽然听不清莫声谷到底说了什么,但看着他的神情,也是能猜出其中一二。他握住莫声谷的手多加了几分力道,仍是轻声言道:“小师叔,也许只是在海里时出了点小意外,你不用太过焦虑。” “你这家伙……”看着小青书一脸无所谓的从容样子,莫声谷心里因关心而隐约生出的几点焦虑不由转化为深深的怜惜。抬手拨开宋青书那些因雨水打湿而贴在额上脸上的头发,莫声谷小心抱起他,大步向这座陌生海岛的深处走去。 这座岛上若真有住民,便该有医者,到时再请他们为青书细细诊治吧。 走了没两步路,小青书嗅着鼻端传来的淡淡血腥味,不由懊恼言道:“小师叔,你身上的伤还没处理。”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一边说着,仍是一边朝前走去。 但宋青书如何肯依?从莫声谷怀中滑下来之后,他立刻探手从怀中掏出好几个瓶瓶罐罐,一边拿一边感叹着自己的先见之明。 耳听着小家伙毫不谦虚的自吹自擂,莫声谷轻笑起来,倒也顺了他的意,找了处勉强可以避雨的岩礁后面,乖乖让小青书为自己清理伤口并涂上伤药。 也许是宋青书鲜少为人处理过伤口,虽然知道应该怎么做,下手总是失了一点分寸。在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覆上伤药的瞬间,莫声谷忍不住“嘶”了一声,就在他紧抿双唇不想让自己因疼痛而发出声音并引来小家伙的关注时,才蓦然想起小家伙此刻已然听不到任何声音。 心头忍不住掠过几许不安。莫声谷可没有忘记那场风暴还不曾来临时,小家伙曾将他赶出乌篷船上的厨房,说他对于医道与食道其实小有研究;而方才小青书发现自己双耳失聪时的表情很错愕,似也是那一瞬间才知道的消息。但他的神情……却是镇定得太快,连探寻原因都不曾做,就认可了这样的存在。 小青书……你是否在隐瞒着什么?莫声谷心底一叹,抬手在小青书这几日里似乎瘦了一点的脸颊上戳了几下,毫不意外地换来对方无奈的白眼。 花费了好一番功夫,宋青书才将莫声谷身上的伤口简单处理过一番。才将药瓶收进怀里,就见莫声谷已经笑眯眯地半蹲在他面前张开双臂,而那神情清清楚楚地写着:“乖青书,我来抱你吧。” 宋青书抬手,啪一声利落地推开莫声谷的手臂。他可不想自己刚才辛苦擦上的药因为对方的用力过度而失效。看着莫声谷脸上夸张的沮丧神情,宋青书闷笑一声,小手握住对方的手掌,两人一起往海岛深处寻去。 雨天路滑,遍地泥泞,走起路来本就比往日里费劲,而宋青书在精神松懈之后更觉得浑身乏力昏昏欲睡。 此时,始终藏匿不见的太阳终是拨开重重云雾,用力向整片大地显示着自己的灿烂光芒,而那细密扰人的雨丝也断断续续地停了下来。 宋青书双眼懒散眯起,只觉得此刻照在身上的阳光是那样温暖醉人。再侧头看着依然健步如飞、精神饱满的莫声谷,小青书心底忍不住涌起几分欣羡。刚才战斗并受伤的家伙明明是身边这个人,为什么他的精神比自己好这么多? 也许是宋青书的目光太哀怨,莫声谷刚被盯了几秒钟便迅速扭头,看着满脸挣扎的小家伙。 过了半晌,宋青书期期艾艾开口:“小师叔。” “嗯?”莫声谷眉轻扬。 “我……” “嗯??”莫声谷神情愈发紧张。 “我累了……”片刻前还十分有骨气地拒绝莫声谷怀抱的宋青书颇为沮丧地垂下头,双手食指对戳。 莫声谷哑然失笑,直接弯腰将那个摆明了不想走路的小鬼抱在怀中,继续大步前行。 “咳,小师叔,这可不是我求你的哦?” 听着耳畔传来怀中那小家伙得了便宜又卖乖的话语,莫声谷伸手指在对方额上轻轻一弹,随即用极慢的速度说着:“是,这是我自愿的。”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看着对方特意放慢的口型,小青书勉力认出他的话语。他嘿嘿一笑,不再掩饰地打了个倦怠的呵欠,当下也不计较,就着莫声谷潮湿的怀抱蹭了两下,寻了个最舒适的地方便沉沉睡去。 睡梦中的人总是下意识地放松全身的肌肉,而小憩中的宋青书自也毫不例外。本是将双臂环在莫声谷脖子上的小家伙不知何时将双手缓缓松开,而整个人更是随着莫声谷疾步快走的动作,险些跌落到地上。 幸而莫声谷眼疾手快,手臂轻动,便将他重新捞进怀中。看着对方沉静的睡颜以及睡梦中仍微微上扬的唇角,他忍不住嘟囔:“你这小鬼,便是上苍也不忍见你被缚于困境吧。”所以无论你所想隐瞒的是什么,也都不会影响到你的健康安平的,一定! 就在莫声谷怀揽着宋青书,小心警戒并查探这岛上是否有人烟时,不远处忽有一道足音快速奔近。随后,一条挺拔人影从灌木丛后走出。 只见那人身着一袭宝蓝色儒衫,面目俊朗,双眼清亮,但身上偏佩着一张与他装束颇不相配的长弓。此时他长弓已握在手中,弓弦上箭尖指向莫声谷,双目中本是蕴染几分戒备杀意。但在看清莫声谷与宋青书的装束后,那人立即讶异地放下手中长弓,问道:“你们是谁,为何到这灵蛇岛来?” 停顿片刻,他又言道:“在下韩千叶,正是这灵蛇海岛的主人。” 第八章做客 韩千叶抱拳施礼时,目光向沉睡的宋青书扫过,声音自然而然地压低。 莫声谷回以浅笑,因为怀里还抱着小青书的缘故没有还礼,口中已然说道:“在下武当莫声谷,未能回礼尚望见谅。” “俗世虚礼,不必挂怀。”韩千叶一听武当二字,脸上的笑意不由加深。将那张大弓背到肩上,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此地鲜少有外人来到,刚才我听到警讯还以为是海上强盗突袭,故而刚才惊扰了莫七侠,莫怪,莫怪!” “如此作为,人之常情啊。”莫声谷笑应着,回想对方话语中的意思,不由追问,“阁下曾听闻在下的名声?” “武当七侠之名如雷贯耳,千叶岂会不知?”韩千叶走在前面扫开拦路的枝桠,间或指点莫声谷避开那些狩猎机关,“此地距离中原不过七日航程,闲暇时,我与拙荆也常去中原江湖游历,你们兄弟的事迹,千叶自是听过。” “那也都是兄长们闯出来的侠名。”莫声谷微微有些尴尬地笑道,“我之前一直不曾下山游历,若韩兄再提及什么久仰,倒是令我十分惭愧。” 韩千叶轻笑,眼见身侧少年神情诚挚,倒也撤去了那些虚礼,“那我便冒昧唤你一声声谷?” “千叶兄请随意。”莫声谷应答着,目光微垂看着睡得香甜的宋青书,“不知岛上可否有大夫?” 韩千叶闻听此言,目光也跟着落在宋青书身上,“是为他?病症为何?” “他是我大哥的独子青书。我们泛舟江上,不慎遇到了风暴被卷入茫茫大海,更是意外迷失了方向。刚刚上岸时,我师侄却突然双耳失聪。” “此地远离中原,恐怕寻不到什么神医。” 莫声谷的脸色骤然一变。 韩千叶却又慢悠悠加上一句:“不过此地倒也住了不少江湖老家伙,若我没有记错,他们中倒是有习医之人。” “千叶兄,在下真是被你……” “吓到了?”韩千叶大笑起来,伸手拍拍莫声谷的肩,“你且安心吧,岛上的那群老鬼倒真有不少能人。” 得到对方的保证,知道岛上有良医,莫声谷原本紧悬的心倒也放下一二。两人一路前行一路闲聊,莫声谷这才知道韩千叶其实是这座海岛的主人,岛上自有几座村子,平日里自给自足,而千叶岛主口中的“老鬼”们在心情好时便会指点岛上后生的功夫,无聊时就相约在月黑风高的夜里进行一场混战,再订下诸如“输的人要给赢的人当十天的茶僮”这样无伤大雅的规定。 韩千叶随意说着,莫声谷也随意听着。但听着听着不由心生向往之,想象着那些本是武林前辈的高手们一点架子也无地逗弄着后生晚辈,又或是呼朋引伴,共约山巅淋漓相斗一场,这样的日子怎么想都觉得悠闲从容。 “若有一日我看倦了江湖风浪,也能寻得一处如此地一般的隐居之所,那必是十分幸福的事情。”心生欣羡,莫声谷想都不想,一句话语就这般脱口而出。 韩千叶却是剑眉轻扬,质问道:“莫七侠可是看不起灵蛇岛?” “哎?千叶兄此话何意?” “若你喜欢,自可来此地隐居,何必另辟桃花源?” 莫声谷一呆,随即笑道:“千叶兄这句话,声谷岂是记下了。不过若有一日莫声谷这三字不容于江湖,你可会欢迎我?” “就凭你武当的名声,你还会不容于江湖?但若是真有那么一日,身为朋友自当?br / 倚天之落书成谷第7部分阅读 倚天之落书成谷 作者:肉文屋 当两肋插刀。 ” 两人对话间,彼此不由生出一番惺惺相惜之情。虽隐约都为对方的豪爽话语所折服,淡淡彼此又都清楚,所谓“朋友”二字,说来轻巧,但是否真能将对方放在心中,总还是需要时间的磨砺与验证。 若干年后,当已成为生死至交的两人回忆起当年初遇的情形,不由嘘唏良久。无心之言,却是一语成谶,幸而无论风雨如何,结局却终归是圆满的。 走了约两柱香的时间,莫声谷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在脚下那天然形成的谷地内,有着一片看起来颇为热闹的镇子。走下坡道入了其间,莫声谷不由赞叹此地与中原城镇并无二致,更埋怨韩千叶方才的谦虚。 “千叶兄,这就是您口中的小小山村?” “是啊。”韩千叶指着四周峭壁,“这是山。”再指指被农田环绕的镇子,“有田为村。” 莫声谷唇角微微抽搐,却也懒得再和对方争辩。 此时,一直睡得香甜的宋青书虽不曾听到耳边那些喧闹的声音,却似也感觉到周围那与先前不同的热闹气息,他慢慢睁开眼,望着眼前的热闹场景十分好奇。 “小师叔,不要告诉我在我睡着的时候你已经带着我回了中原?” 莫声谷摇头,任凭小青书从自己怀中滑下,想着这下子要解释的事情委实太多,于是半蹲下身子,抓过宋青书的一只手,在他掌心写着字儿,缓缓将之前发生的事情一一写来。 韩千叶负手在一边看着,看了半晌终于受不了地伸手拽起他们二人,“前面就是我的住所,我命人给你准备纸笔,那样总比你现在这样解释快多了吧?” 宋青书突然被人这么一拽,颇为意外,但转头看着莫声谷送给他一个“无妨”的眼神,便也任凭对方去了。 两人到了韩千叶家中,他命人速速取来纸笔,在莫声谷挥毫泼墨快速为宋青书解释整件事情的时候,他也走到后院请来明艳动人的韩夫人。 当宋青书抬头看见那位高鼻深目、肤白如雪、虽相貌与中原人大异却仍是让人感觉艳若桃李的女子款款走出含笑行礼后,从方才起就一直觉得耳熟的“灵蛇岛”与“韩千叶”两个词终于指向了最终的答案。 随着韩夫人在纸上落下“黛绮丝”三个字的时候,宋青书心中再无任何疑虑。原来此地便是金花婆婆和银叶先生的居所吗?而传说中的灵蛇岛居然不是他们夫妻俩独居的地方,事情似乎有趣了许多。 第九章赌约 却说宋青书觉得金花银叶两位十分有趣,而那两位童心不泯的贤伉俪同样觉得这个明明听不见声音却总能十分淡定的小鬼很是有趣,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逗弄这个小鬼。 而几日相处下来,韩千叶夫妇更是喜欢宋青书这个小鬼,私下里为之扼腕不已,黛绮丝更是催促着韩千叶一定要请出岛上的前辈高人。 韩千叶之前对于岛上那些退隐前辈的介绍倒不是夸大其词,还真有些传说人物隐匿其间,而其中,便有当年被江湖奉为第一药师的药仙师长钧。师长钧之所以会远离江湖,便是当年对江湖上的事情冷了齿汗了心,更决定封掉自己闻名天下的药炉,再不动手施针,而一身医术除了当年亲传的两位弟子,再无他人可以习得。 当岛上普通的医师对着宋青书的耳疾无可奈何时,韩千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位药仙前辈。可惜韩千叶虽担着岛主之名,但在这些江湖前辈面前,却也不过是一个无名晚辈,因此他虽寻到药仙师长钧的住所,但对方闭门谢客,他却是一般无计可施。 莫声谷得知此事后,瞒着宋青书前去求医,却是两日不曾回。宋青书终是窥知其中的诡异,从旁人口中套出话来,直奔那师长钧药庐,却见莫声谷正跪在门外,脊背挺直,目光清澈,衣上发上沾染露水,不知在那跪了多久。 宋青书当下便冲了过去,用力拽起那神情倔强的少年,眼见对方纹丝不动,他气恼道:“小师叔,我自己身上的症状我清楚,先不提你能不能请到药庐里的那位前辈,就算你请到了,他也是治不了我的耳朵!” 莫声谷抬头,反手一拽,将急切说着话语的小家伙拽到自己身边,抬手为他扫去因奔跑而不知何时沾在头上的落叶。 “小师叔!”眼见莫声谷还有闲心对他微笑,宋青书却是愈发气恼。在他看来,能让人屈膝所跪者,不过天、地、长、师,而莫声谷如今却是为了他而对一个陌生人屈膝,他如何看得过眼? “青书,莫急。”莫声谷轻声想解释着什么,却骤然想起宋青书现在的状况。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截断枝,在地上匆匆划着。 但他还没写两字,就被小青书抹掉。小青书背对着药庐跪在莫声谷身前,“小师叔,你若是想跪,我便陪你跪。只是我自不能便宜了屋里的那个老家伙!” “青书!” “我刚才便已说过,这世界上没有人治得了我的耳朵,就算是华佗再世也一样无能为力!”宋青书一字一句清晰说着。那份正常听力的丢失,是他拜托龙形玉佩使用超出这个世界正常范围的力量所带来的结果,这份惩罚岂是凡力可以干涉的? 莫声谷却是轻声一叹,手中树枝在地上轻划着,“我不信天道绝情至此,你既能苏醒,便是上天的宠儿,我不允许你小小年纪便面对如此残酷,更不希望满心期盼的大哥伤心,所以无论需要何等艰辛才能寻到为你治病的方法,只要有一线机会,我便绝不会放弃。” “小师叔……” 宋青书静静抬头看着莫声谷,而莫声谷也是安静地对他微笑。 “明明两个都是半大的娃儿,偏偏都要伪装出一副老成的口气。”一道苍老却不失精神的话语骤然响起。莫声谷闻声抬头,才发觉药庐大门不知何时已然打开,一位身穿宝蓝色长袍的老者拄着拐杖从内走出。 师长钧的动作在莫声谷眼中十分缓慢,但偏就在走了三步后便踏足在二人身边。他眯眼上下打量宋青书一番,手中拐杖轻轻点在地上,“是谁说这世上无人治得了你的耳疾?” 莫声谷闻言,心中一动,忙将对方的话语写在地上。 宋青书看着已经走到自己面前的师长钧,不肯继续跪在地上便宜了他,一边起身一边掸着衣服上的灰,同时伸手把莫声谷拽起来。莫声谷微微犹豫间,身体已经下意识地随着对方的动作站起来。 宋青书负手而立,挑衅地昂起下巴,“是我说的。” “哦?”师长钧拉长了声音,绕着宋青书转了两圈后忽而出手,眨眼间便点住宋青书身上大|岤更将他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旋即将他放开,眸中已有淡淡笑意。 “你——”宋青书一怔,正想说些什么,却被身边的莫声谷轻轻一扯。回头看了眼摇头的小师叔,他抿紧了双唇看着吃遍自己豆腐的师长钧。 “如果我说我能治好你,你会拿出怎样的报酬?” 莫声谷连忙拱手言道:“只要前辈能够治好我家师侄儿,前辈但有所求,声谷莫敢不从!” 师长钧摸了摸自己的长胡子,“你就不问我开出怎样的条件?” “相信以前辈的风范,必不会故意刁难吾等晚辈的。” 听着莫声谷的回答,师长钧心情愉快地继续摸着胡子,“小子你这是拿话套我?不过也罢,老夫本就没打算刁难你们这些后生。看到你跪了两日的份上,也看在这小鬼那耳疾有几分奇诡的份上,我便破例为他治病吧!” 莫声谷闻言大喜,为宋青书转述着对方的话语。 但宋青书仍是止不住拿狐疑的目光看着师长钧。师长钧也不恼,笑眯眯地跟他对视半晌后言道:“小家伙,如果我治好了你,你要怎样感谢我?” 宋青书眼帘半垂,倏尔扬起,目光透着笃定的笑意,“若您治好了晚辈,晚辈愿在一个月内任凭您差遣;反之,若您无法治好晚辈,您便要答应晚辈三件事情。” “这事听来倒是我理亏许多。不如这样,我们彼此都以三件事为赌注,如何?” 莫声谷转述时本想劝阻,但转念一想,师长钧身为江湖老前辈,自不会跟一个后生晚辈计较什么,倒也随小青书去了。 宋青书看着师长钧含笑点头,允诺道:“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赌注,晚辈赢定了!” 第十章暂居 虽说两人当场击掌为誓,但师长钧看着宋青书含笑的神情,怎么想怎么诡异,当下命随身小童搬来矮桌取来纸笔,洋洋洒洒将两人的赌约化成文字,各自署上大名盖上手印,留字为证。 在宋青书十分愉快地说出赌约的时候,莫声谷的唇角隐约抽搐;当师长钧搬出纸笔的时候,莫声谷唇边的抽搐厉害了几分;当两人十分爽快地署下名字时,莫声谷唇角不抽搐了,但是目光已然变得幽远深邃,他笃信自己在面前这一老一少身上看到了相似的唯恐天下不乱的气息。 师长钧看着桌上那份约定,目光一转,落在莫声谷身上,“小子,我看你挺有骨气的,想来也不是徇私之人,我便将这份约定交予你保管,你也顺便当我和这小娃儿打赌的公证人吧!” “晚辈……”莫声谷犹豫一下,正想着是否要拒绝,却见旁边小童已然将师长钧方才的话语写给宋青书看。而此时,宋青书灼灼目光正望着他,神色间满是赞同和鼓励,于是莫声谷本已滑到嘴边的拒绝瞬间换成了接受。只见他踏前一步,拱手施礼后将桌上那白纸黑字的赌约小心折好,妥善收入怀中,“既然前辈开口了,那晚辈恭敬不如从命了!”顿了顿,他又言道,“但不知前辈如今要怎样治疗我师侄,是要让他留在此处,还是……” “灵蛇岛周围有天然风暴为屏障,每年仅有三月和四月可以出航,现下已是五月,我也不怕你们耍赖逃走。”师长钧淡淡说道,眼见着面前两个小鬼的神色骤然变化,随即猜到他们尚不知道此事。“哈哈哈,两位,你们就安心在海岛上修养一阵子吧,想来以韩岛主的好客,定不至亏待两位。” 莫声谷本还想追问这位药仙前辈到底想怎样知道宋青书,却见师长钧宽袖一挥,喝道:“小童,送客!” 一直安静站在远处晾晒药材的小童儿闻言快步上前,双手抱拳,躬身道:“请两位随我来。” 宋青书倒是无所谓地率先告辞,而莫声谷却仍是说了一句:“那么一切就有劳前辈了。”然后才匆忙赶上远方的宋青书,伸手拽住他的小手,看着他一蹦一跳地走着,低头间唇边早已挂上无奈中透着一点宠溺的笑意。 师长钧本已是转身打算进屋翻找自己那满柜子的医书,想从中寻到一点前例,便是在这时,他心有所感地回头,恰巧看到了宋青书仰头对着莫声谷轻声说着什么,而莫声谷闻言懊恼地扬手想要打他,最后手掌却轻轻落在对方脸颊上,转为捏住他粉嫩的脸蛋。 那样和睦的相处,那样彼此信任的温暖笑容,让本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凭空生出一股“那样如画场景,任谁都不忍破坏”的感触。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浮动,师长钧捻着自己的胡子,突然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入了房内。这污浊的世间本没有什么彻底的纯净,再美好的事物也不过是欺骗人的假象!如此在心里咒骂一番,不经意间被那两个少年勾起辛酸往事的师长钧愤恨掩上房门,脚步已然走向那几个装满书的书柜。 师长钧凭着记忆找出《南文药集》和《经午奇病录》,回忆着自己曾经看过的病例,并推测着自己方才把到的脉象中透露出的讯息,研究着治疗的方法。但是一边翻着熟悉的医术,他的思绪却仍不住有几丝飘飞——他可不是那些心怀慈悲救济之心的杏林医者,也不是被那个跪了两天两夜的少年所感,更不是被那个小小鬼那狡黠中带着几分真诚的笑容话语所惑,他不过是很单纯很单纯地想要证明自己的医术,也许还能在事成之后让这个出身名门正派的家伙去完成他当年无法做到的复仇。 想到复仇二字,心头那股久违的酸涩再度浮现。他轻轻一叹,再度对自己言道,他的目的,真的只是如此简单而已! 却说这一端,莫声谷带着宋青书远离药庐,一路往热闹的市集走去。因为师长钧隐居之所远离闹市,一路上除了虫鸣鸟啼,便只有两人走路时带起的沙沙声音。 安静走了片刻,宋青书蓦然开口:“小师叔,你是不是很奇怪我定下的赌约?”他微昂起头,有细碎阳光洒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光线中,他的神情却是出奇的简单,那是一种十分从容的笑。 莫声谷轻轻点头,那些自然而然想到的调侃话语却是滑到嘴边便下意识地咽回去。在小家伙失聪之前,他从来都不曾觉得若是无人可以一起嬉闹一起贫嘴会是一件让人觉得郁闷的事情。 “我知道我的耳朵好不了了。” “胡说。”莫声谷斥责着,食指屈起就狠狠叩在对方头上,“就算你听不到我的话语,我也可以用行动表示我的愤怒。你胡说一句,我打你一次;你胡说三句,我就胖揍你一顿!” “我说的是实话嘛。”宋青书嘟囔着,眼见莫声谷的魔爪就要再落,他抬手一挡手腕一旋压住对方的攻势,无辜道,“小师叔你欺负残障人士!”话音刚落,莫声谷的脸色愈发糟糕。宋青书吐了吐舌头,不用听也猜到莫声谷刚才究竟说了什么,他忙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续道,“其实我总觉得中原名医无数,总会有人可以找到解决的方法,但那人不会那么巧就存在这海岛之上。我刚才之所以和他定下这个约定,是因为他明明不会治疗,偏还装出一副高人的样子诱使你在他门前跪了两天。男儿膝下有黄金啊,小师叔,你是为我之事求他,我自然需要为你讨回这口气!等到那庸医输了这赌注,我便让他给你跪回来,如何?” 宋青书得意洋洋地说着,却见莫声谷的脸色又是一变,似是带着几许恼意又似是带着几许欢欣,而那右手更是倏然扬起。 宋青书哀嚎一声,急忙伸手抱住脑袋,同时注目着对方的手掌,想着他要是出手自己要怎样还击。“我又是哪里说错了,小师叔你又想打我!” 但莫声谷最后只是停住脚步,半屈膝站在宋青书面前,与他的目光平视后吐出两个字,“傻瓜。” 很简单的词汇,宋青书光凭口型就能看出对方在说什么。他撇撇嘴,反驳道:“小师叔你才是最傻的那个。” 莫声谷莞尔,也不反驳,反正反驳了对方也是听不到。倒不如将最近几日无人拌嘴的无奈感保留起来,待到小家伙痊愈那日,再将自己蓄谋已久的火力全部赠送给他吧! 当日,莫声谷和宋青书返回热闹的镇子上,从韩千叶口中确定师长钧那句“灵蛇岛周围有天然风暴为屏障,每年仅有三月和四月可以出航”的话语是真的之后,两人便死心塌地地在岛上暂住。两日后,师长钧的小童送来一堆药材,在交代了莫声谷煎熬的方法与注意事项后,告辞离开。 同一时间,挂在宋青书脖子上的龙形玉佩本自紧闭的双眼微微张开一道缝隙,津津有味地看着外界发生的一切,在听到宋青书笃定的话语时,更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笑声,但在小青书发现之前,它又乖乖地继续伪装成沉眠的样子。 可恶的书虫啊,你居然敢在请求本龙帮忙的时候使用威胁的话语,而我只是送你一点小惊喜当礼物,委实是十分客气的举动啊,哈哈哈。 第十一章休憩 虽说宋青书本是不信师长钧有那个本事可以让自己痊愈,但本着赌约在前不得反悔的缘故,每日里的汤药他还是乖乖喝下。 一个月后,当他清晨醒来听到开门的声音时,尚未完全清醒的他只是朦朦胧胧地坐起身来,打着哈欠看向那一点都不掩饰声音推门而入的莫声谷,口中不由嘟囔着:“小师叔,大清早的扰人清梦,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啊。” 莫声谷闻言向宋青书望去,眼见宋青书仍是一副瞌睡模样,脑海中却划过师长钧那句“一月后自当见效”的保证,唇边不由带上一点笑意。他快步走到床边,抓起放在床边凳子上的衣服就帮小家伙穿上。在将对方的手臂塞进衣袖的时候,他轻声言道:“前阵子你以双耳失聪、心情低落为由,已经有一个月不曾晨起习武,今日可是再不能躲过了。” “我尚未复原,小师叔你不能这么狠心啊。”早在这一个月把自己当猪养的宋青书一时尚不能清醒,懊恼地反驳着莫声谷的话语后,原本迷蒙的双眼因为突来的意外而逐渐恢复素日里的清明。 “回神了,嗯?”莫声谷仍是十分淡定地帮小家伙套好衣服,然后抱着他坐到镜子前面,再从脸盆里捞出毛巾拍在宋青书脸上,在对方接住方巾后才拿起桌上的梳子为他打理头发。 “我……听到了?”宋青书微微一怔,脸上难免透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确实听到了,难不成你还以为自己在发梦?”莫声谷看着模糊铜镜中小青书讶异的样子,以为他是兴奋过头了,当下开着玩笑,一边将他得到的消息缓缓说来,“一月前你不是让你的那只小白雕送信回武当吗?当时千叶兄言说海上风暴凶猛,它一只幼崽定然飞不回去。可是你与那只小白雕都万分坚持,当下更是写了一封长长的家书托它送达大哥手中。我尚未来得及阻止,它便破空而去不见了踪影。” “小师叔,你聒噪了这么一通,为何还不讲到重点?”定了定神,宋青书决定一会再去详细问下那位素来喜欢摆架子的玉龙,而此刻的心思已然转回到莫声谷口中所说之事。 “你这家伙。”莫声谷闻言,轻扯手中的青丝,听到宋青书呼痛的声音才轻笑道,“还是你听不见的时候乖巧,哪像现在,就想着怎样和我拌嘴?” “是吗?”宋青书目光凝视着铜镜中那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我记得有人前几日还在担忧若我不能复原该怎么办,怎么现在反倒诅咒起我来?” “哎,谁会担心你?” 听着莫声谷言不由衷的回答,宋青书也不戳破,自顾自轻笑。 莫声谷无奈摇头,“被你一打岔,险些忘了刚才的话题。我是想告诉你,你那只小白雕半个时辰前已经回来了,还带回了师父和大哥的信函。” “父亲信上说了什么?” “看你这着急的模样!”莫声谷一把抓回闻言就要蹦起来的宋青书,将他的发髻盘好后才放他自由,“师父告诫我们莫要耽溺游玩而疏忽了武艺的联系,大哥信上叮嘱我们要小心谨慎,不要误信人言陷自己于困境之中。” 宋青书一边听一边点头,过了半天见莫声谷仍无下文不由问道:“没了?” “是啊。本就是普通家书,你还想听什么?” 宋青书摸了摸鼻子,低头道:“也是。” 蓦然,一封信函递到他的眼皮底下,“喏,这是大哥指名给你的私函,我怎么能拆开呢?” 宋青书抬头,却见莫声谷食指与中指捏着那封信函晃来晃去的,脸上含笑的调侃表情分外欠揍。“小师叔!” “想你父亲了就直说,我又不会笑你!”将那封信塞到宋青书手中,莫声谷端着脸盆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才加上一句,“看完信记得出来吃饭。还有……反正房里只有你一人,若是不小心看哭了也没关系。” “谁会哭!”宋青书翻了个白眼,却见莫声谷早已带上房门离开。 轻薄的信纸托在手中,却无端端生出重若千钧的感觉。宋青书拆开信函,纸上字迹力透纸背,飞扬的文字间尽是一个普通父亲对晚辈的殷殷叮嘱,而信尾更不忘夸赞那只小白雕跋山涉水的艰辛。读着宋远桥那明面上是在夸奖小白雕,实际上是暗示着宋青书既然有此良禽可以送信不如每月寄封家书归去的字句,宋青书失声轻笑。他捏着自己的下巴,想着如果真的这样差遣小白雕,要怎样贿赂它才会得到它心甘情愿的首肯? 将宋远桥的信函小心收入袖中,宋青书正打算向外走去,却又停了脚步,从衣服中抽出那枚玉佩、于指间轻轻摇晃,“玉龙兄,若是睡够了便起来吧!” 那玉佩毫无动静。 宋青书继续晃悠着玉佩,“想来您睡得太香,需得冷水澡或是沸腾的温泉才能让您苏醒?” “小书虫,你每次都打扰本龙休息,真是太无礼了!”玉龙懒洋洋的声音终是响起,其间更透着几分无奈。 “若不是您故意隐瞒我某些事实,我又何苦劳心劳力地马蚤扰您呢?”宋青书的眼睛微微眯起,“为何你当初不告诉我所谓的代价并不是永久性的残障?” “你没问。” “那使用一点暗示总是可以的吧。” “我跟你有交情吗?”龙形玉佩上突然化出一层幻影,一条小龙吊儿郎当地斜卧着,漂亮的眼十分鄙视地看着宋青书,“你有求于我居然还敢威胁我,本龙如此对待你已经是仁至义尽。看在你当时是为了救人的份上,我已经不跟你计较,你居然还敢反过来跟我翻脸?莫忘了若不是我你和你家小师叔早已葬身在茫茫大海之上!” 听着玉龙的话语,宋青书脸上的一点不忿缓缓散去,他看着一脸睥睨的玉龙,沉默半晌,倏然开口言道:“玉龙兄,是我唐突了。若您不介意,就请收下我一声道歉。” 被宋青书这么正儿八经地说着抱歉,原本毫无仪态地瘫着的玉龙不得不跟着正儿八经地端坐着。“罢了罢了,年轻人难免意气用事,你既然知道错了就可以了,这点小事本龙还不会放在心上。”它挥挥手,“下次有事再找我,我休息去了。还有啊,那个叫师长钧的家伙还真有几分本事。你的耳朵本来需要半年才能恢复的,他居然只花了一个月就让你恢复如初,啧啧,想来他的医术也是凡人间的顶点了。” 宋青书轻笑,“玉龙兄是在指点我吗?” 玉龙一脸茫然,忍不住猜想眼前这个小家伙是不是失聪太久所以脑袋坏掉了,不由对着宋青书轻摇头,随即隐去。 彼时,宋青书想的却是师长钧身为医界前辈,手边定然有许多珍贵医书,若自己有心钻研医术,倒是可以从他之处入手。 当日,宋青书和莫声谷前往药庐拜谢师长钧的诊治之恩,而宋青书更是昂然站在师长钧面前承认自己输了赌约,更请对方说出他的三个要求。 阳光下,清风中,师长钧摸着胡子眯着眼睛看了宋青书半晌,说道:“我身边还缺一个药僮,反正你们也暂时离不了灵蛇岛,小家伙,要不要过来?” “第一个条件?” “是。” 宋青书狡黠地笑起来。他本就觊觎师长钧的医书,对方的条件倒是正中他下怀。“其他两个呢。” “还未想好,就寄着吧!” “你不怕我耍赖?” “哈哈哈。”师长钧依然摸着自己的胡子,却是大笑不答。 那日之后,宋青书便在这安静的药庐住下,而莫声谷如何能放心他独自一人?当下搬离那刚刚住满一月的院落,转而在药庐边搭了间小木屋,每日里或与小青书做伴,或与师长钧下棋,又或与岛上结识的朋友相会,日子倒也过得从容。 而当时间悄然流逝,眨眼到了次年三月的时候,宋青书与莫声谷才想起师长钧那个条件并没有限定时日。当他们去找药仙师长钧问个明白时,却见对方笑眯眯地伸出两个指头,言道:“第二个条件,学全我的医术,否则不能离岛。” 若是一年前师长钧提出这个要求,宋青书定会暴跳如雷。但如今,近一年的相处早已让两人了解师长钧的为人,而对于这个条件宋青书私心里更是丝毫不曾排斥。于是,本已打算离岛的宋青书又修书一封告知武当自己决定留在海岛学医的事情,而莫声谷自是不放心小青书一人独自在外,也只好跟着留在岛上。 在这个远离江湖纷争的尘世一隅,宋青书与莫声谷安静地成长着,直到第六个春天来临。 (第三卷完) 第一章辞别 当宋青书和莫声谷终于决定离开灵蛇岛时,宋青书已经十三岁,而莫声谷也已是十九岁的俊俏少侠。 临别在即,师长钧以江湖多凶险为由,将自己多年珍藏的一瓶疗伤圣药不由分说地送到宋青书手上。宋青书推拒不得只好收下。当夜,他趁黑拜访师长钧,从来都不肯服软的他在月色下,撩袍下跪,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响头,答谢眼前这位虽不肯承认自己是他弟子但六年来悉心教导自己医术的前辈,更从怀里掏出那个珍藏已久的青釉瓷瓶送到对方面前。 方才他俯身下拜之际,师长钧本已伸手想去扶他,但宋青书几年来习得的内力愣是让专注于医学而疏忽了武艺的师长钧扶不动他,唯有受了他的叩首。此时眼见宋青书珍而重之地将那小巧的瓶子送到自己面前,不需询问,师长钧也能猜到那里面装的是怎样珍贵的东西。 但他还来不及开口说话,宋青书已然笑道:“不知您是否记得我曾在闲聊时提及我三叔的伤势?那样的重伤都能痊愈,靠的便是……”他不再言语,手指轻轻指向那个小瓶子。 师长钧双眼骤然放光,看向那瓶子的目光分外灼热。他当年自然无缘亲见俞岱岩的伤势,但从宋青书与莫声谷所讲述的只言片语中,也能大概明白那样重的伤治愈的可能性是如何渺然,也因此对那传说中的“伤药”分外好奇,更对研制出如此传奇药物的前辈心生敬仰之心。如今,突然有人告诉他他所期盼的事物便在眼前,让他如何能不见猎心喜? 绕着那个瓶子转了三圈,师长钧的脚步却停在宋青书身前,“这几年都不曾见过你出岛,也就是说一开始这丹药就在你身上?” “是。” “那当初你突染耳疾的时候,为什么不使用这东西?” “一则,我当时真的以为自己的病症药石罔效;二则,这般珍贵的东西用在我身上,不是太浪费了吗?”宋青书蹭着师长钧犹豫的时候,将药瓶子直接推到他手边,“若您能破解这药物的成分,不正好可以造福大众吗?” 师长钧手指动了动,过了半晌忽而轻笑,“我既然对它起了好奇之心,再推脱对不起的反倒是自己了。”他拿起瓶子晃了晃,“不止一粒?” “嗯,就剩这两粒了。”宋青书不在意地说着。 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师长钧却是从房中找出另一个瓶子,将那两粒药物分开后,下一刻便将其中一份退到宋青书手上。 宋青书接过瓶子微微一怔,随即莞尔,倒也不再坚持什么,将那放到江湖上必会引起无数腥风血雨的药瓶子随意地往怀里一塞便拱手离开。 当宋青书回到房中的时候,却见有烛光从窗户与不曾掩紧的门扉中透出。屋内人一点都不曾掩饰自己的行踪,听到屋外脚步声,不由扬声道:“月黑风高,青书你是去何处逍遥了?” “觥筹交错,灯影迷离,暖香盈怀,小师叔你说我是去何处逍遥?”听到熟悉的声音,莫声谷轻笑应着,玩笑话语只为迎合对方那句月黑风高。但当他推门而入见到屋内不止一人时,脸颊上不由染上几分不自在的嫣红。 韩千叶和黛绮丝正与莫声谷一同坐在桌边,桌面上摆了几碟小菜几坛美酒,显然今夜这场是他们夫妇二人为宋青书与莫声谷准备的辞别宴。 “没想到青书你小小年纪就学会醉卧温柔乡了?”黛绮丝拿着筷子轻敲酒坛,一双碧眼早已含笑望向宋青书,“但我怎不知灵蛇岛上何时开了秦楼楚馆?” “玩笑之言,倒是让两位见笑了。”初时的尴尬后,宋青书颇为哀怨地向莫声谷射去“小师叔你怎么都不提醒我啊”的目光后,摆出一副从容笑脸入座。拍开一坛美酒的泥封,他为众人满上空碗,后又先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碗酒,“青书不知两位今夜要为我和小师叔送行,故而出门迟归,倒让两位空等许久。为表我的歉意,我便先干为敬!” 但宋青书一碗酒刚端到唇边,却听黛绮丝凑近韩千叶耳边,明为耳语暗则大声言道:“你看小青书刚才看声谷的目光,啧啧,像不像……” “像什么?”宋青书闻言,本已竖起双耳,此时听他们故意停下话头,不由追问一句。 但黛绮丝却不肯继续说,只是咬着唇轻笑,目光只在宋青书和莫声谷两人身上徘徊。韩千叶轻叹:“你啊……”却也是不肯言明。 宋青书被黛绮丝看得心里发毛,也知道爱妻如命的韩千叶肯定不会忤逆黛绮丝的意思,最后唯有将好奇兼求助的目光看向莫声谷。 莫声谷却是别开了目光,端酒向那一对唯恐天下不乱的夫妻笑道:“你们就只会欺负小孩子。为了表达你们的歉意,是否应该自罚三杯?” “你啊。”黛绮丝轻摇头,倒也不推辞,干脆利落地连干三碗美酒,随即倒转空碗,看着最后一滴美酒滑落尘埃,“声谷,相识六年我一直将你当成弟弟,今日劝你一句,相中的东西若不出手,可是会错失终生的。” “哎,若我叫你姐姐,青书可是会介意的。”莫声谷却是不肯接对方的话题,转而看着似乎在思索方才那句话中含义的宋青书,“他唤我师叔,岂不是也应称你们为……” “才不要!”宋青书当场反对,三人看着他十分不爽的样子哈哈大笑。 当晚,宾主尽欢,四人一直聊到子时将尽才散去,而莫声谷自是留下帮宋青书收拾东西。 过了半晌,宋青书终于问出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语:“小师叔,黛绮丝那句‘错失终生’是在说你吗?” “啊,她有说过这句话吗?” “小师叔!” “哦哦,那句啊,她不过是在开玩笑。” 莫声谷的回答却没能让宋青书满意。近几年身子不断拔长,此时身高已快追上莫声谷的宋青书转而站在他面前,执着地问道:“小师叔,我以为我们六年来日夜相伴,本该是最亲近的人啊。” 莫声谷失笑,“你又在胡想什么。” “我没有胡想。小师叔,是不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你看上岛上哪家女子想要落地生根了?若真是如此我帮你回师门禀明父亲和太师父,他们也绝对不会反对的。” 莫声谷定定看着宋青书,为他这番话语哭笑不得。他用力敲着宋青书的脑门,“平日里我说那许多话你都不肯往心里去,黛绮丝一句没头没尾的玩笑话倒让你心心念念这许久。还不快点把东西收拾了早些休息,待到天亮我们就要上船,到时候你可不要抱着我喊晕船。” 宋青书对着自家师叔扮了个鬼脸,但心里却终究藏下了黛绮丝那句似乎暗藏玄机的话语。 而莫声谷却是趁宋青书不注意的时候,暗地里轻声叹了口气。黛绮丝啊黛绮丝,我自是明白你一番好意,但……身处这尘世间,凡事岂能随性恣意,为了一己快慰却无端端惊扰他人的平静呢? 第二章转航 次日。 许是知道宋青书两人即将远航的缘故,前两日本还有些阴沉的天竟难得地放晴,太阳从云层中探出个头,又悄然远去。饶是如此,海面上仍是泛着细碎的金光,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和着那点缀的金光,不由给海岸众人带来宽远的愉快心情。 海面上,一艘双桅船早已静静等待,宋青书和莫声谷站在甲板上,对着前来送行的人拱手施礼后,一边等候的船工早已扬帆起航。 船只划过,犹如利剑划开水面,所有的平静被层层涟漪打破。当灵蛇岛已经化为天水相接处一道遥远而模糊的黑线,宋青书原本面向灵蛇岛始终不变的神色终是微微一动。他侧头看着莫声谷,语意中隐约有几分叹息几分失落,“离了灵蛇岛,我们又要踏足中原,到时候面对的将是无数江湖纷争,之前六年的平静也将不复存在。” “小青书。” “嗯?” “你不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有吗?”宋青书眨眼,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茫然。若他所知无错,名叫与中原各大门派的纷争从来不曾中止过;而再过几年,六大门派也将围攻光明顶;那诸般事情,不论挑出哪一件,都是足够令人头痛的事情。 “你看看我……”听出小家伙话语里的忧郁,莫声谷忍不住张口开解。但他的话语刚起了个头,就被对方打断。 “天天看你,我怎不知你有什么好看的?” 莫声谷一句话卡在喉里,抬头看对方脸上那写满了“欠揍”二字的神情,当下也抛开所谓的优雅风度,冷哼一声,右手握成鹰爪急速探出。 宋青书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施施然挥掌而出,恰到好处地化解了莫声谷的突袭。“啧啧,小师叔,你不要每次说不过我就用打的,偷袭到你这份上也真真无趣。” “是吗?”莫声谷唇边带笑,口中却是提醒着,“注意来,我可是要出真本事了!”话音未落,他足下所踏步伐却骤然变得飘渺,身子轻轻在空中一折,仿若白鹰在天空划过,又从云层中急速掠出,带着俯视众生的睥睨与犀利,正是武当成名绝技之一的梯云纵。同一时间,他原本背在身后的左右化掌为拳,应和着右手的鹰爪揉身上前,竟是彻底放弃了防守,全力攻击。 宋青书清澈双瞳清楚映出莫声谷的一招一式,他眼帘微垂时已有应对之策。当下他右足向后轻踏一步,双足立为弓步稳住下盘,右手抬起横在面前,左臂微扬斜挡在胸前,攻守演变端看对方攻势如何。 见着对方的起手招式,莫声谷赞许地颔首,但手下攻击力度却是不曾减损分毫。两人斗在一处,几个呼吸之间已是来往了十余招。 看着微微有些气喘的宋青书,莫声谷忍不住微微摇头:“虽然你招式精妙,但内力实在不足啊。唉, 倚天之落书成谷第8部分阅读 倚天之落书成谷 作者:肉文屋 平日里已经十分努力了,为何内力修为……”莫声谷想了想,还是选择比较委婉的口吻言道,“终是无法有比较明显的进展呢?还有啊,刚才动手之际,我总觉得你的内力越练越回去了?前一阵子你好歹能接住我二十几招吧……” 宋青书唇角微微抽搐,自是不会告诉对方自己平日里都要将自己辛苦练出来的内力分一半送进龙形玉佩里,更不会说明临出发时为了避免六年前那样的悲剧再度发生,将身体里可以动用的九成力量统统送给那只可恶的玉龙当成补品了。他眼睛一瞄四周那汪洋碧海,一个不成借口的借口立刻冒了出来:“也许是太久不搭船,所以有些不适应吧。” 他话音刚落,就见莫声谷很无奈地看着他,“你闲暇时总喜欢跟着渔民出航,你居然会晕船?” 莫声谷的质疑刚刚落下,船身突然一晃。平日里总是躲得离海岸远远的莫声谷其实是最不喜坐船的人,平日里他稳住下盘,倒也保得自己在甲板上行走自如;但此时他正顾着戏弄小青书,自也忘了看顾足下,此时船身这轻微的摇晃之于他,已足以让他失态。 只见莫声谷的身子随着船身的颠簸向前微微踉跄,本是十分简单的小事,他自己却先是一惊,而越慌乱越是停不下脚步。他继续向前踉跄几步,眼见就要扑到宋青书,他忙挥舞着两手言道:“青书,躲开,我再……” 可惜莫声谷那句“我再走两步就可以停下来了”的话语尚未来得及说出口,就见宋青书挂着一副“您老能不能别这么怕水怕船”的淡定神情,双手往前轻轻一推。这一推中蕴含的内力成功稳住了莫声谷失衡的重心,可惜方才那一番小小缠斗耗费了宋青书不少力气。虽然事情仍是按照小青书所预料的那般发展,但他揽住莫声谷后不但没有扶住他,反而因为他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体重而向后仰去,后脑勺更是十分无辜地重重敲在甲板上。那“咚”的一声巨响缓缓传开去,颇有几分巨鼓敲响的味道。 因为这狠狠一砸,宋青书只觉得无数星星在自己眼前盘旋,而耳中更是嗡嗡作响。候了半响,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觉终于散去不少,但眼前还是有些发黑。他双手在甲板上一压,准备爬起来,却觉得双唇似乎擦过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而额上也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 随着又一声“砰”,宋青书这一次可没忍住,吃痛地闷哼一声,却听莫声谷言道:“你……还是这么毛躁。”只是莫声谷的语调似是有几分异样,但宋青书此时哪里分辨得清其间的细微差别? “小师叔,若不是你一直压在我身上,我会这么倒霉又撞到你吗?”小青书抬头揉着自己倒霉的额头,刚才发晕的头和眼也逐渐恢复正常。眼见莫声谷还是半趴在自己身上,他神色一凝,忍不住问道,“小师叔,难道刚才那一撞把你给撞懵了?” “我怎会像你那么糊涂?”莫声谷嗤笑一声,速度跳了起来,更伸手把宋青书拉起来。见宋青书抬手摸着后脑勺的位置一脸疼痛的样子,下意识地抬手为他揉擦着撞伤的位置,只是他们本是对面而站,这么一动倒成了相拥的姿势。 习惯彼此亲昵动作的两人自是不曾觉得这动作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莫声谷十分自然地询问着对方伤处的感觉,宋青书也是十分自然地享受着对方的关切。便在这时,随船的水手匆忙间从舱内向船尾处跑来,原本焦急的他看到两人的动作后瞬间止住脚步。在两人向他望去时,脸上原本的焦急尚未来得及收起,混杂着之后的震惊倒多出几分滑稽的味道。 “咳,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你们请继续。”说完那水手立刻转身离去,口中还念叨着,“宁拆十座桥,不毁一段缘。” 莫声谷与宋青书身为习武之人,耳目何等清晰,水手那声低语虽轻,却也一点不漏地传入他们耳中。 宋青书先是茫然,后仔细看了看自己与莫声谷此刻的姿势,脸上不由带上一分尴尬,虽觉得自己心下坦荡但仍是后退一步,同时出声唤住那位水手。记得上船前韩千叶曾提过此人是他家人,姓韩名天,是可信任之人。“韩兄弟,你且先停下。”见他人虽停住脚步,但神情却是带着几分揶揄,不由抚额叹息,此人不愧是韩千叶的家人,就连这颇带几分恶劣的神情都十分相似。“我与小师叔两人身为叔侄,彼此之间坦荡荡,并不任何不可告人之密。倒是我见你步伐匆忙,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出行前我本测算过海上天气,这几日本当是朗朗晴空,但刚才从东北处飘来一片乌云,恐是暴雨前奏。”水手韩天提到海上天气,神情也变得严肃,他手指着天际,本想详加解释,却被莫声谷打断。 “这场暴雨会给我们带来危险吗?” “危险倒不至于,毕竟这艘海船还是经得起小风小浪的。”说道这句话的时候,韩天脸上不由自主露出几分骄傲。 宋青书也是跟着点头。偌大一个灵蛇岛,虽能自给自足,但是若无其他经济来源,韩千叶夫妇及岛上其他人若到中原游玩又怎会有足够的银子?所以韩家其实在海域上还是有一点小小产业的,而这产业便是围绕着海运展开,区区海上风暴,又如何难得到本是靠海维生的韩家人? “只不过,为了闪躲风暴,我们恐怕要先到附近的一座小海岛休息一个晚上了。这样子返回中原的日子恐怕会晚上一天,可以吗?” 莫声谷轻笑,“我看阁下方才慌乱的样子,还以为是多大的麻烦。” 韩天礼貌性浅笑,却不解释方才的慌乱是因为天上那片乌云虽然不大,却与自己往日里曾见过的天象颇为不同。他先前本是想前来讨个主意的,但到了此地才想到眼前两人根本不熟悉海运事务,与其说出事实惹来无谓的惊慌,倒不如凭借自己多年的经验先做个决断。反正只要寻一处海岛避过风头,再奇怪的风暴也不能给他们带来影响吧。 第三章剖析 听着韩天的解释,宋青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天上看去,平日里对天象书籍也小有涉猎的他不由得眉心微蹙,似是发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 待莫声谷目送韩天离开,一转头看到的就是宋青书凝神思索的样子。知道对方露出这个表情便代表着他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莫声谷也不急着将他从沉思中唤醒。看左右无人,而阳光尚算晴好,他席地而坐,任凭海风轻拂面,卷起鬓边垂落的几丝不听话的发丝。发丝轻扬,从眼前飘过,极轻极缓,那细细的头发若不细看本不会发现他的存在,但它离眼睛这般近,就算不想去看,也会清晰映入眼帘。 这种纠缠不清的感觉,其实正与那人投射在自己心中的影响十分相似吧。莫声谷拨开眼前飘飞的发丝,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沉思中的宋青书身上。看着那个小家伙十分认真地托着腮,脚下踱着极缓慢的步伐缓缓转圈陷入思索的样子,心中便有几分暖暖的感觉。 六年的朝夕相处,让他在不知不觉间为对方倾注了太多的心力,多到当自己觉察出不对劲的感觉时,已经太晚。那人的身影那人的话语那人的一举一动早已悄悄镌刻进自己心底,自己对他的那份关注与在乎,早已不是普通的长辈对晚辈的关切,而是一个人对自己认定的一生伴侣的独占欲|望。 当确定自己这份心意的时候,心底升起的情绪除了震惊还是震惊。他居然会在心底产生这样……这样背德的想法,在内心鄙视自己的同时,他却悲哀地发现所谓牵绊并不是自己想要斩断就可以斩断的。 也曾试着尽量去无视那个小家伙的存在,但每次看到他小心翼翼地探询自己为何不理会他的时候,总会被他无辜的神情打败,更觉得自己疏远他的做法是何等残酷。可是,小青书不知道的是,他每次心无城府毫无芥蒂地扑到他怀里,无数次环着他的腰表现着那些独属于孩童的纯净与信任时,这一切对于心系于他的他,又是何等的残酷! 那种想用力抱住却不能抱、那种想用力亲吻却不能啃下去的感觉,实在是太无奈了。 只是无奈归无奈,叹息归叹息,明明心里是那般渴望,他却只能安静地束手立在一侧,看着那少年在阳光下欢呼跳跃,看着他努力吸收着周围所能学到的一切事物,拼命成长着。 只是这样简单的观望,却已觉得满足。而当那小家伙一脸阳光地扑进自己怀里时,他总觉得自己掬在手心的是寻觅良久的温暖。渐渐地,最初的那份纠结一点点解开,变成现在的看淡,不是看淡了那个人,而是看淡了自己的执着。 既然舍不得告诉对方自己的心思,搅乱他平静的心湖,也舍不得拽他与自己一同陷入这背德乱囵的处境,让前景光明的他受千夫所指,那么自己似乎也没了选择的余地。 唯一的答案,便是不改变一切。只要那份温暖能一直停留在身边,他又何必执着是否独占那抹阳光? 如此决定后,莫声谷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小心地掩饰着自己的真实情义,让日子继续像以前一样温暖地前行着。只是……他以为完美无瑕的掩饰,落在那对鬼灵精怪的夫妻眼中,却偏是破绽百出。 毫不设防之下被他们两人联手灌醉,再被套出自己的眷恋。清醒时,心中不是不惊惶的,但那份担忧却融化在两人的劝慰中。他本该想到,会在整个明教的反对下仍选择下嫁韩千叶的黛绮丝本就是惊世骇俗之人,而能够博得黛绮丝芳心的韩千叶,又怎会是古板之人? 莫声谷回想当日情景,不由莞尔。那对夫妇竟然劝自己当着宋青书的面吐露心意,如此找死的做法自是被他严词拒绝,只是每次听到他们有意无意在小家伙面前说着暗示的话语,却总是让他觉得心惊。也曾在私下里对他们夫妇横眉冷对,但总是会在对方毫无恶意的调侃中败下阵来,因为他们是真切关心自己的人。 只是这样的事情多了几次,就连旁边那些比较熟悉的人都或多或少地看出或猜出自己的情意,但宋青书这个小家伙却总是一副懵懂的样子。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而这种矛盾的心情随着小青书提起离岛之事,渐渐变成无奈的云淡风轻。 等离了海岛重回中原,小家伙定然不会像这几年这般腻着他,而见识过广阔天地的他也应会寻到独属于他的温暖小窝吧。这样子的未来,他不再是主角,也不会怀着那些恼人的复杂情绪而时不时地觉得莫名的抑郁吧? 就在莫声谷斜倚船板,专注看着宋青书想着那些兜兜转转的事情时,那边本自不停踱步的小家伙蓦然停了下来,脸上舒展开的神情似是想通了什么而分外开心,只是这份开心中似又隐藏着淡淡的不悦。 “青书?” “小师叔,会有很好玩的事情发生哦。” “哦?”莫声谷面上带着一点笑意,招手让小家伙坐在自己身边,“可我看你方才的神情……” “只是有点懊恼。”小青书抬头望天,看着刚才偷偷跑出去逍遥此时才回归他肩头的小白雕。伸手抚摸着在这几年里几乎没怎么长大的小白雕的翅膀,“不过想想我们接下去会遇到的事情,先前的那点不爽和懊恼倒是不重要了。” “嗯?”莫声谷意味深长地看着话中有话的宋青书,宋青书却是回以一个同样意味深长的话语,却是不肯再明言。 见自家小师叔仍是一脸好奇,宋青书嘿嘿一笑,低声道:“所谓惊喜,要在最后一刻揭开真相才最有趣啊。” 莫声谷无奈一笑,心里却也真是好奇起所谓的惊喜究竟为何? 第四章重逢 而莫声谷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水手韩天按照先前说明的那般将船行驶到附近一个小岛屿上躲避风雨之后,天色果然迅速黯沉,狂风裹挟着暴雨,劈头盖脸地向地上万物扑去。好在韩天十分熟悉这个小岛,将船妥善藏好后,他便迅速带着众人来到一处虽然不大但十分干净的洞|岤中,并熟稔地寻来生火的东西。 洞外,风声丝毫不曾停歇,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但是洞内随着篝火燃起,那温暖的火焰已驱散这场突如其来的海上风暴带来的寒冷。几人在下船的时候,早已取了船上备用的清水和食品,此时众人围着篝火席地而坐,便也分了那些东西。 但宋青书却在啃了几口干粮后突然起身向洞口跑去,原本一直安分地蹲踞在他肩膀上的小白雕也是扑腾着翅膀,一副想出去的模样。 “青书?”莫声谷早已跟着过去,眼见宋青书有向外走的趋势,急忙伸手拉住他。但小家伙是被拉住了,他肩上的小白雕早已飞速离开。莫声谷急忙往外看去,外面雨落如帘,早已朦胧了各处景观,又如何寻得见那只小雕的踪迹。 一边韩天一直注视着这边的情况,见状笑道:“想来宋公子圈养的那只飞禽吃不惯我们这些干粮,所以想着自己出去觅食吧。我听说那只白雕十分有灵性,想来风雨大些也是无碍吧。” 宋青书目光仍是向外凝视了半晌才缓缓收回,对着其余人点头轻笑。 莫声谷却是注视着宋青书的神情,敏锐地察觉出其中的不对。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他低声在宋青书耳边问道:“小青书,你刚才的神情,其实不是在担心小白雕吧?” “嗯。”宋青书漫不经心地应着,掏出一个红薯丢进火堆里,同时握着手中的树枝戳着那个可怜的红薯。半晌,莫声谷看不下去,认命地从他手中抢过树枝,避免那红薯还未烤熟先被戳烂了。 这时,洞门口传来几声颇为急躁的雕啼,宋青书当即窜向门口,展臂揽住飞扑而入的小白雕。 只见小白雕爪子上不知从哪里抓来一件熊皮缝成的小皮袄,看那皮袄的大人,此衣服的主人应该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小白雕将小皮袄丢在宋青书怀里后,仍是焦急地在他周围不断盘旋。 小白雕的异常自然引来其他人的注意。在场之人都是十分机灵的人,只是看到一件来历不明的小皮袄,便猜到了各种可能性。在韩天十分确定这座小岛是个荒岛,岛上绝对没有人烟之后,众人忍不住怀疑这件陌生皮袄的主人,恐怕是遇上海上风暴而流落至此的路人。 得出这个推断后,莫声谷毫不犹豫地从洞里出来,冒着暴雨运起轻功直往不远处的海岸奔去。韩天只是转身拿个伞,再回头时就已经看不见莫声谷。他嘀咕一声真是急性子,撑开伞赶忙往外追去,却发现宋青书不知何时也跟着跑了出去。 到了海岸边,才发觉海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劲猛如斯。小白雕盘旋在空中带路,有了它的帮忙,宋青书和莫声谷两人毫不费劲地就找到被海浪冲到岸上的数人。 两人远远地只看到一小两大三条人影趴伏在岸上,海浪不断拍打着他们的身子,那凶猛的样子似是想将他们拖进海里。 莫声谷快步上前,先去看那小孩子的状况。他伸手本想将小孩儿护在怀中,但半蹲下身子,才发现那小孩身上根本没有任何伤痕,而身侧两人的手更是紧紧拽住小孩儿的手臂。想来这两人是小孩的父母,而在风暴中更是出于父母关爱一直保护着小家伙吧。 宋青书绕到一边,先为三人把脉后,松了一口气,“小师叔,他们三人脉象平稳,应无大碍。” “那就好。” 风雨早已打散那三人的头发,披头散发地另莫声谷两人看不清他们的样貌。 宋青书缓缓收回搭在小无忌手腕上的手指,心里一直悬着的大石终是放下。白天他跟莫声谷提到的“惊喜”就是张翠山一家三口的出现。那时候,天际忽然出现的那股阴云其实是小白雕它老爹——那只处处和宋青书不对盘的倚天世界守护者——的杰作。 宋青书不明白为什么历史会这么快发生转弯,也懒得去追究那只可恶的雕为何会破例干涉这个世界的发展,小青书只知道自家小师叔一定会十分满意这个结果的。既能重返中土,又能重逢声讯杳然数年之久的五哥,更额外附赠一名嫂子和一个可爱的师侄儿,莫声谷一定会欣喜莫名吧? 只是抱着这样的期待,小青书心下又掩不住几分担忧。以那只臭雕向来喜欢胡来的性子,到时候不会把张翠山等人折腾得支离破碎吧?这份有些夸张的担忧却是在亲眼见到五叔他们的平安后才放了下来。 “青书,你抱着这个小家伙。”莫声谷小心掰开张翠山和殷素素将张无忌扣得紧紧的手指,自己将另外两人扛起。 宋青书本一直等着莫声谷认出张翠山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但看着他此时一心只想着救人根本没想到去看一眼自己救的究竟是谁,心里难免有些郁闷。于是他抱着小无忌一路跟在莫声谷后面往回折。 只走了一小会儿,就见到匆忙出来寻人的韩天等人。 直到回到洞中,莫声谷才开始为张翠山清理湿透的衣服,当他拨开对方脸上凌乱的长发,看清那长发之下掩盖的是怎样的面容后,忍不住呆怔半晌,怀疑自己是否置身梦境之中。 满足地看着小师叔难得的呆相,宋青书在心底笑够了之后,上前将莫声谷从呆滞状态中唤醒:“小师叔,你若再这么迟疑下去,五叔可是真的会受风寒了!” 莫声谷“啊”了一声,总算是回神,他急忙运起内力渡入对方体内,为张翠山化解着体力可能存在的寒气。 便在这时,本自昏睡的张翠山在莫声谷内力的刺激影响下缓缓醒转。 第五章雨夜 久别重逢,自是免不了一番激动的对话。 宋青书乖巧地坐在与莫声谷、张翠山颇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望着满脸激动的两位师叔,唇边忍不住挑起一抹浅淡笑意。 自他在武当山上清醒过来之后,因为那只金雕的恶劣作为,他摔断了肋骨被迫养伤,每日里都是龟缩在房间之内。虽然张翠山也曾数次前来探望他,但对于这位在得知俞岱岩重伤消息后就策马下山的五叔,他终究是不够熟悉的,而对他的了解更多的是从父亲和诸位师叔的只言片语中拼装出来的遥远存在。 于是重逢的喜悦和对话,小青书自然要让给那两位情同手足的师兄弟啊。只是内心里微微扬起的欢呼却是他不曾料到的。只是单纯地看着小师叔开心的样子,便会觉得喜悦,难道这便是凡人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七情六欲吗? 就在小青书看了一阵两位师叔的对话,含笑收回目光后,却见殷素素刚刚哄着小无忌入睡,此时正巧将目光挪向坐在她不远处的自己,而那张虽在荒岛上生存了六年但是美艳不减当年的面容上释放出毫不掩饰的善意。 灵蛇岛上跟来的众人早在他们重逢的时候识趣地往洞的另一边走去,重新生起一堆篝火。吞吐的火焰扭曲着四周的空气,看着在火光中摇曳的人影,不知觉间生出几分恍惚的不确定感。 宋青书看着殷素素脸上的笑容,却忍不住想起原著中她和张翠山的那张诀别。心中隐隐一动,宋青书眼睫微颤,心底却已经悄悄笑了起来。自己的插手已经改变了很多事情,比如俞岱岩的伤势,比如莫声谷在江湖上扬名的机会,比如张翠山一家三口重返中原的时机。这么多的改变,无论自己是否继续插手,都已经偏离原来的轨迹太远太远了。 既然倚天世界已经变成一滩浑水,那自己再搅浑一点,应该也是无所谓的吧? 再将目光挪开莫声谷他们,确定那两位六年不见的师兄弟有无数的话语要讲,宋青书那一双隐约染上几分英气的眉毛轻轻一抖,透出几分邪恶却不失可爱的感觉。 他放轻脚步,走到殷素素和小无忌身边,跪坐着看着那睡得一脸香甜的张无忌,顿时想起小师叔以前总喜欢戳自己脸蛋的样子,于是他的右手下意识地便伸了出去,好玩滴戳着对方粉嫩嫩的脸颊,感受着手指下滑嫩的触感,目光中染上几许笑意。果然欺负小孩子的感觉很好啊!如此感叹着,却见原本在睡梦中的张无忌似感受到“坏人”的觊觎目光,而不太舒服地扭动着身子,他忙将手指收回。 下一瞬,他却见到了身侧那名女子轻笑的声音。 “五婶。”宋青书迟疑了一下,随即十分干脆地将五婶二字道出口。 殷素素脸上难得地一红,随即正色道:“我听他叫你青书,我也能这么叫你吗?” “五婶见外了,您是我的长辈,想怎么叫我自然都可以。”宋青书轻笑着,虽然话语里仍是用着敬语,但语气上已是随意许多。看着殷素素松了一口气,他自在心里莞尔微笑。 他和莫声谷是殷素素成为张夫人后第一次遇到的武当弟子,他们二人的态度在殷素素心里其实是十分重要的,也许对方会凭借他们二人的态度去推知武当上下的态度。毕竟从某个角度来说,武当和明教还是相当对立的。 “五婶,你们流浪的故事我刚才坐在那边旁听,也多多少少明白了一点,但是心里有几个疑问还是不吐不快。” “嗯?” “我当年下山时虽然年幼,但江湖上的传闻和针对武当的斥责还是或多或少知道一点的。”宋青书沉吟片刻,便将自己心头的那些担忧整理出来。只是开了个头,就见殷素素的脸色跟着严肃起来。心知这些问题其实也悬在殷素素心里甚久,她也明白江湖风雨定会随着他们重返中原再起波涛,宋青书唇边笑意不变,话语已是接着吐出,“五叔失踪之时,龙门镖局的满门血案可是算在他头上。后来在王盘山上,满地狼藉,峭壁上又留下五叔的二十四个字,还有……当时昆仑派的两位少侠虽然侥幸留得性命,但是他们已经神志不清,每天只会在口里念叨着‘殷素素’三个字。江湖上早已将王盘山血案算在你的头上。” “昆仑弟子?”殷素素柳眉竖起,脸上已染上几分怒意,“高则成和蒋涛?”她冷哼一声,却也是懒得解释。 “五婶,听你语气我便能将当年事情猜到一二。”当年的事情,宋青书心底其实早有分寸,刚才蹲在一边听两位师叔说话时,他已经明白最初张翠山是如何流落到冰火岛的,而事情经过与最初的倚天世界的发展并无二致,他便明白当年大部分事情其实都不曾改变,包括龙门镖局的灭门惨案,包括王盘山上的惊变。 “你很聪明。”殷素素忍不住细细打量宋青书一番,才将原本只是面对一个小孩儿的心态收起,“其实在离岛的时候,我就想过回返中原会发生怎样的事情,但是我不得不这么做。我很喜欢冰火岛上的感觉,偌大天地,却没有那些扰人的纷争,大家平平静静的生活,什么复杂的问题都不用多想。但是无忌不一样,他还小,他还什么世面都没有见过,什么事情都没有经历过。当父母的,谁不希望儿女幸福?而无忌还没长大,还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也没有拉过女孩子的手……” 明明是很严肃的话题,但是听着殷素素的形容,宋青书就忍不住想笑。 见宋青书一脸憋笑的样子,殷素素顿了顿,目光中带上几分柔软,而与对方的疏离感觉不知觉间就拉近了几分。“龙门镖局的事情我会解释的。” “不知你要如何解释?” 殷素素嘴唇翕张,却是一句话都没说。 “如果你自己挺身而出,扛下所有罪名,五叔会是怎样的心情?小无忌又是怎样的感受?” “覆水难收,我不能让五哥替我扛下这个罪名,但也不可能隐瞒事情的真相。” “其实……以五婶的手段,应该能想到更妥当的办法吧……”宋青书脸上仍是带着笑意,但他双眼微微眯起,其间透出的是让人不容错认的狡黠。 “你——”殷素素颇为意外,在眼神确认对方的意思后下意识地压低声音,“七弟也是这么想的吗?” “小师叔?”宋青书撇撇嘴,“他和五叔应该都不会赞同的吧。”他跟着压低声音,“所以有时候,太过认真正直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殷素素看着眼前的宋青书,觉得自己有片刻的呆滞,难得武当也会教出这样的弟子。但偶尔的闪神后,她眸中划过毫不掩饰的欣赏,“那么你有什么好主意呢?” 洞外,风声渐渐消退,雨声似也消停。但宋青书却与殷素素却趁着张翠山两人相谈甚欢的时候,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许久许久。 第六章回返 三个臭皮匠,顶的上一个诸葛亮。更何况殷素素从来就不是那种执拗到不知变通的人,而宋青书虽然有时候呆了点单其本质上还是有着几分狡猾狐狸属性的。 两个人凑在一起商量出的办法虽然称不上是空前绝后震撼天下,但也足够处理一些小小问题,比如他们即将面临的风波。讨论告一段落后,两人同时向张翠山和莫声谷看去,随后对视一眼,十分有默契地露出相似的笑意,更在心底决定方才商量的所有事情才不要跟这几年一直陪伴在身边的那一位说清。 许是察觉到宋青书二人有点贼兮兮的注视,又或者是对他二人初见面便相谈甚欢的样子感到好奇,张翠山与莫声谷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这边的两人,眉眼间掠过的是相似的好奇。 宋青书忍不住笑起来,“小师叔,五叔,你们两人真不愧是师兄弟,就能看人时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莫声谷撇嘴,“你这家伙。” 张翠山却是扬手招呼小青书走到他身边,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他许久,才拽着他在自己身前坐下,“没想到六年多不曾见,青书你已经长这么高了。” “五叔,你除了夸奖我的身高,就没有其他话语了吗?” “嗯?我还没见识过你的功夫……”言下之意,便是他想夸也不知从何夸起。 见宋青书抿嘴窃笑,猜到其心中所思的莫声谷无奈抚额,“五哥,他是希望你夸他长得帅气,举止优雅,眉眼间颇具侠气,想来未来必是江湖栋梁之一。” 张翠山听着莫声谷的话语,脸上先是惊讶,后是思索,再看着七弟抱着双臂漫不经心地说着这一番十分令人无语的话语,双眉微不可见地蹙起,看向宋青书的目光带来几分沉思。 本是笑眯眯听着莫声谷话语的宋青书本想夸赞莫声谷不愧是深知自己心思的腹内寄生虫,但眼角余光却恰巧瞄到了张翠山的神色变化,心中顿时生出几许不妙的感觉。果然,下一刻,张翠山严肃中带着几分关切的话语顿时响起:“青书,行走江湖最忌讳的就是心高气傲自视甚高,你年龄尚小,怎就学得这样的……” “五哥。”莫声谷本是抱着手臂笑眯眯地在一边看热闹,但他对着小青书频频发射的求助目光终是无法漠视。于是他巧妙地打断张翠山的说教,“青书只是在开玩笑。” “玩笑?”张翠山的神色透出几分诡异的匪夷所思,缓缓在用力点头的宋青书和莞尔轻笑的莫声谷身上转了一圈,喃喃自语道,“是我在冰火岛上住了太久了吗?”不然他怎么不知道行事作风向来十分严谨的武当竟也开始流行冷笑话了。 看着张翠山的样子,再看着莫、宋二人无奈对视的样子,一直关注这边的殷素素抿唇轻笑。虽然很喜欢自家那位良人,也为了他收敛了自己身上原本飞扬的棱角,但在宋青书无心的撩拨与刺激下,她才发现自己本性中那偏向跋扈的烈性子根本没有消失,而只是悄悄隐藏着。 刚才那一番谈话,虽然简短,却让她觉得热血沸腾。人生在世,本就该快意恩仇,为了保护自己所想要保护的东西,用一点小小的“邪恶”手段,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这无名小岛上休整一夜后,众人再度出发。 航程无聊,宋青书借着聊天的机会,早已旁敲侧击地问清张翠山一家三口离岛的过程,结果一切都和原著中相似,除了时间提早了三年有余以及那场莫名其妙的风暴。 完全无法猜知这份变化会给倚天世界带来怎样的变数,宋青书干脆懒得去想,心情反而莫名地飞扬。此时正值傍晚时分,阳光少了白日里的那分灼热,海面上那橘红色的金光映入眼帘带来十分怡人的舒适感觉。他斜倚着船舷,手里多了一个十分秀气的小袋子,随着他晃动的动作,袋子里的东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午睡到现在才醒的小无忌牵着殷素素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出,看到宋青书慈眉善目地招呼着他,小家伙毫不犹豫地拽着母亲向这位刚刚认识的师兄走去。 宋青书半蹲下身子,张开双臂让一点都不怕生的小家伙扑进自己怀里,但那个动作却因为想到自己手里的袋子而半途放弃。 已经走到宋青书面前的张无忌不悦地撅起嘴,随着宋青书的动作仇视着他手中的袋子。 宋青书理亏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袋子,“呃,无忌你要吃糖吗?”说着拉开手中精致的袋子,袋子里面是花花绿绿的糖球,有淡淡的清甜香味从里面冒出来,搭配着可爱的颜色十分诱人。 “糖?”常年生活在冰火岛上的张无忌下意识地问一声,脸上满是不解的好奇。 宋青书抬眼看着殷素素,却见对方脸上满是怜惜,“因为在岛上,小孩子喜欢的那些东西我们都无法给他。” 张无忌转身拉着殷素素的衣角,“那就是娘曾经说过的糖吗?”说话间,他那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希翼和向往。 宋青书下意识地拢紧眉心,看向殷素素的目光不由染上一点迟疑,但在对方坚决的温润目光中,微微叹了口气,将那不合时宜的不忍无情打散。 “小无忌,想要试一下吗?”宋青书含笑,从颜色缤纷的糖果中挑出一颗绿色的糖递到张无忌嘴边。 小无忌张口就想咬糖,却在即将咬下的一瞬想到一边的殷素素。他侧头看着殷素素,小小声问:“可以吗?” 殷素素微笑点头,张无忌立刻咬住捏在宋青书指间的糖果,含着糖果十分满意的表情分外可爱。 宋青书莞尔,扎紧袋子正要往怀里藏,却见小无忌目光一直跟着那袋子转。“无忌,这些糖不是普通的糖果,而是我用草药练成的糖,偶尔吃颗有益身体,但吃多了却是不好的。不过……”他话语微微停顿,却见小无忌全神贯注听着他的话,“只要五叔五婶应允,这袋子糖就送给你。” “娘……”张无忌立刻转身,虽然含着糖果口齿不清,但那可爱的神情却是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 “不会给青书添麻烦吧?”殷素素看着宋青书。 宋青书当即摇头,“自然不会。”说话间就把装满糖球的小袋子放在张无忌手中,“记住哦,一天只能吃一种颜色的糖果。”他伸手刮着小家伙的鼻子,“虽然各种颜色的糖果味道都不一样,但是将谜底留着以后几天揭开也是不错的期待啊。” 看着张无忌乐滋滋地将糖果袋子紧紧捏在手里,宋青书忍不住轻轻摇头,自己这番话,恐怕对方根本没有听进去多少吧。他张嘴想要再强调,却见殷素素示意地对他摇头。 有些事,在取得最好的结果之前,总是需要一点小小、小小的牺牲的。 第七章伊始 当这艘三桅船平稳地向陆地驶去时,船上却发生一件让众人手忙脚乱的事情。 前一天还健康无恙的张无忌在一觉醒来后,却是喉咙疼痛、嘶哑难言。身为药仙的亲传弟子,也身为船上唯一懂得医术的人,宋青书自然是在第一时间就被自家久违的师叔从温暖被窝中拎出,一路拽向小无忌休息的屋子。 此时天刚破晓,海面上仍是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点点细碎的光芒从天与地的接缝处洒落,微带几分凉意的海风打在人脸上,彻底吹散那刚刚睡醒的朦胧。 “五叔?”一直被人拽到小无忌床前站定的宋青书此时才有余暇问着身边那位一脸焦急的长辈。 张翠山脸色黯沉,“无忌刚才醒来,就一直捂着喉咙喊痛,素素起身给他倒水,没想到他喝了几口水之后就连话都说不出。”他强自维持着镇定,但目光看着抱着张无忌并轻轻拍着他背部的殷素素,话语中终究透出几分急切,“青书,你快看看无忌他怎么了?” 宋青书闻言快步走上前,右手食指中指搭上无忌的脉搏,随后又令小孩儿张嘴查看对方咽部的情况。 “无忌并无大碍,我想他应该是昨天药草糖吃多了。”说到这里,宋青书的语气微微停顿,目光下意识地向殷素素扫去。明明这个计划是两人一起决定的,但看着殷素素流露出的真切担忧,他还是忍不住带上一点心虚。 “糖?” “是我的错。”宋青书尚未解释,一边的殷素素已经接过话题,“在冰火岛上,这些小孩子喜欢的东西我们都无法给无忌。昨天青书说他那里有一些药草制成的糖果,无忌又十分喜欢,青书便将整袋糖都送给无忌。那时候,他还交代这些糖不能多吃。”后面的话语她没有继续说,但在场之人都是精明之人,又岂会猜不出她话语中未尽的含义? “那个糖袋呢?”宋青书叹息,看着殷素素将那个精致的袋子递到他面前。 宋青书急忙打开袋子一看,这一看,呆滞半天才回过神来,“五、五婶……不要告诉我少掉的那些糖都是无忌一个晚上吃掉的。”那也太夸张了吧!他的袋子里原本有四种颜色的糖果,每种都有十五粒左右,而现在……每种糖果都只剩下五六粒。 他眼帘微垂,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忘记告诉殷素素,这袋里的糖果,只要每种颜色都吃两颗就可以让人半个月不能说话,而一口气吃上十颗的小无忌……那要多久才能恢复啊。 看到宋青书的意外表情,这一次殷素素是真的着急了,“青书,无忌他——” “这些糖偶尔食用,可以驱寒祛热祛湿,但若是一口气吃太多反而会让人喉咙疼痛暂时失声。”宋青书吐出一口气,“是我没有料到无忌还是个小孩子,小孩子看到喜欢的东西总是忍不住多吃的。” “也就是说无忌现在的情况无碍?” “嗯,等到下?br / 倚天之落书成谷第9部分阅读 倚天之落书成谷 作者:肉文屋 下船,我去抓点草药回来,无忌的状况就能一点点恢复,不过也要两个月左右才能痊愈。这两个月,恐怕要委屈无忌不能说话了。” 宋青书解释之后,房中也是一片静默。他轻咳两声,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子,“这是清凉糖,我本是留给自己用的。现在就送给无忌了,每天只要含一颗,就不会有疼痛的情况出现。”说完,屋里仍是一片寂静。这下子宋青书有点站不住了,他干咳两声,将瓶子放在桌子上便告退离去。 带好房门后,他却没有急着回自己的房间,反而向船舱外走去。此时甲板上并没有其他的人,他静静站在船尾,看着水天一色的风景安静发呆。 第八章登陆 不知站了多久,宋青书肩上突然一沉,一只温暖的手掌搭在上面,同时熟悉的音调在他耳畔响起,“那样莽撞并不像你的做法。” “那我该怎样做呢?”宋青书本想含笑回转身,但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对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掌似带有万钧力道,“还有啊……亲爱的小师叔,我还以为你是来斥责我的?” “哎?”莫声谷收回自己的手,用着与宋青书相同的姿势动作撑在船舷上。“在我听说无忌的事情后,我确实恼你的胡闹。但仔细思索后大概就能想到你的心思。虽然这个手段有点不够光明,但是考虑到江湖上变幻的风云,倒也不能不说这个手段有什么错。只是……看五哥焦急的样子,你并没有告诉他实情吧?” 宋青书远眺海面,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海上的风有点凉。他蹭到莫声谷身边,抬眼见对方也是一副沉思的样子,心底忍不住微微一笑,随即抬手紧紧环住对方的腰。 虽然对方衣襟上仍是带着几许凉意,但是衣衫下的体温却是暖和得让人想要发出满足的叹息声。“小师叔,如果不是你猜到了,我连你都不想说的。” “为何?” 宋青书嘀咕着:“你不觉得武当门下的弟子都太死板了吗?” “小家伙,你忘了你也是武当弟子吗?” “但我是在外面长大的嘛。还有啊,小师叔,我都已经长这么高了,你可不可以别叫我小家伙?” “不行!”莫声谷的回答不需要任何犹豫,当他话音落下时,敏锐地察觉到对方习惯性地加大揽住自己的力度,而脑袋也跟小时候一样在自己怀里拱了两下,忍不住失笑,“就凭你这一直不能成长的心性,继续叫你‘小家伙’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吧?” 宋青书轻轻哼了一声,过了半晌问道:“小师叔,你应该也是希望身边在乎的所有人都平平安安吧?” “自然。” “但若是为了他们的平安而牺牲其他人呢?” “这不是正道中人应为之事。小青书,不要告诉我你脑袋中转着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莫声谷微眯着眼,把缠在自己身上的宋青书扒拉开,“我决不允许你做任何威胁你安全的事情!” “哎?那我做些威胁其他人安全的事情就可以?” “你这个狡猾的小鬼……”莫声谷看着对方笑得十分诡黠的样子,忍不住手痒痒捏住对方脸颊用力蹂|躏。凝视着宋青书的笑颜,莫声谷在心中叹息:其实,只要你不做的太夸张,我都不会反对你的做法吧? 三日后,航船安静驶进港口。 第九章试探 虽然灵蛇岛上并不冷僻,但较之热闹的海港,终是透出几分远遁尘世的悠远。 将宋青书一行人安全送到陆地后,水手韩天和他们打过招呼后,道了声“珍重再会”,一路相伴的众人就此分道扬镳。 当宋青书踩着船板走向码头时,耳边充斥的嘈杂声音顿时让他产生一种从静谧的清修之地堕入纷杂尘世的错觉。 看着宋青书那恍惚的眼神,不知为何,一侧的莫声谷下意识就伸手去握住身边那人的手臂。这一碰触,却仿佛将对方从幻梦中惊醒。 宋青书轻呼一口气,“突然看到这么热闹的场景,真的怀疑自己是身在梦中。” “那你所喜欢的是怎样的生活?”莫声谷心中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问出心底的好奇。其实说起来,这六七年的相处已足够一个人去了解另一个人的生活习性,更遑论早已将小青书悄然放置在心中最珍贵角落的莫声谷。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却突然想亲口听对方描述一下。 “我还真没认真想过怎样才是我喜欢的生活。”宋青书微微侧头,面容中夹带几分茫然的样子分外可爱,“我只是习惯了那种终日与书为伴的日子,偶尔学一点傍身之技的生活。”以前在天界,学的自然是仙术和炼丹术等东西,而今在倚天世界,学的便是凡人的医术和武术。虽然是不一样的东西,但学习的过程总是充满愉快的感觉。 “小家伙,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吗?”莫声谷目光向四周扫视一番,眼见五哥他们一家三口正走拉手很兴奋地走在前面,左手悄然抬起把玩着小青书鬓边垂下的发丝,一如当初在岛上养成的那般习惯。 “以后?”宋青书敛眉沉思,“我既然学了师长钧的医术,自然不能让一身所学白白浪费。也许在回武当拜见过太师父和父亲他们后,我就会行走天下四方行医,顺便……” “顺便收集天下的珍本孤本,好充实你的书库?”宋青书一番话尚未说完,莫声谷的唇角已然微微抽搐,十分顺利地接下对方的话语。 看着宋青书带着微笑颔首,莫声谷无奈叹息,“你就没有想过其他的事情吗?” “还有什么吗?” “你身为大哥的独子,他一定十分希望看到你幸福的样子吧。” “我现在一切都很好啊。”宋青书想起许久不曾见的宋远桥,再想着虽然相处不过寥寥数日,但对方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关爱其实早已深深打动他的心弦的父亲,目光忍不住带上几分柔软。 “青书。”莫声谷突然停下脚步,神色十分严肃地看着他。 许久不曾见到小师叔这样的神色,宋青书不由跟着他一起板着脸。 莫声谷轻声一叹,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数年来一直压在心里不曾说出的话语终是缓缓道来:“凡是人,都会经历生、老、病、死。” “嗯。”虽然这是他早就明白的事实,但宋青书还是跟着严肃点头。 莫声谷忍不住用双手食指戳着对方难得严肃的脸,虽然很想给对方一个微笑,但那微微的苦涩就是让他笑不出来。“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人总是会老的,师父会老,大哥会老,我们也会老。” 宋青书眼中突然绽放一点光彩,隐约间他似是明白了对方想说些什么。 “你是他们的晚辈。而看着晚辈能有一个幸福的生活便是他们最大的心愿。小家伙,过几年,你父亲就该催着你娶妻生子;过几年,你也将是武当最出色的二代弟子,想来那时候江湖上会有无数女子日夜期盼只为见宋少侠一面吧?”说完这句话,莫声谷忍不住轻声叹息。本想将这些话语说得轻松点,最好能以玩笑的口吻道来,免得不知觉间泄露自己的太多情绪,可惜他仍是不够从容。 好在宋青书根本不曾发现莫声谷语调中压抑的异常,而是被对方话语中的含义所震撼。“我——从来不曾想过——他们也会老也会死。”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莫声谷忍不住苦笑。 宋青书望着莫声谷,“我一直以为时光很充足,我一直以为所有的事情都能慢慢进行,但现在我突然发现时光短暂得让人唏嘘。” 看着宋青书失落的样子,莫声谷突然有点不忍心,“其实你现在还小,真的。” 宋青书轻轻摇头,过了半晌,突然问道:“那么小师叔,你也会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去做吗?” “哪样?” “娶妻生子,让太师父他们高兴。” 莫声谷迈出去的步伐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走。“也许吧。” “小师叔,等你有了孩子,我一定会像你这几年这样照顾我一样照顾他。” “……”莫声谷微垂着头,只觉得额上有青筋隐隐跳动。 “不过长幼有序,既然你的终身大事都还没有着落,爹他们也不会这么快盯上我吧?幸好……”宋青书喃喃自语着,心中自顾自回想着那个无良师父将自己踢到这倚天世界时,可曾说过自己是否要连延续宋家血脉这样的事情都要做下去…… “青书!”莫声谷心中暗恨,今日就不是挑起这个话头的好时机。而自己更不该在言语中带着一点期盼一点试探,结果身边这个偶尔精明常常迟钝的小家伙不过三言两语,便成功让他腹中装满了无法言说的压抑情绪。 “嗯?”宋青书十分无辜地回应着。 “罢了,无事。”莫声谷抬头看着已经逐渐远去的张翠山一家三口,忙拽着他快步往前赶去,“五哥他们已经走远,我们还是快些赶上吧。” 我是久违的天界出场分隔符 九天之上,烟雾缭绕。氤氲雾气中,隐约可见玉树琼枝。 有馥郁酒香,从花园深处隐隐透出;汉白玉石雕成的小桌上放着几坛酒及几道果点;小桌两侧坐着两位老道,正是刚刚论道完毕的葫芦老道和青藤道长。 一番闲谈后,两人同时想起数日不曾见过的小书虫。 宽袖轻扬,一面水镜凭空产生;指尖轻点,涟漪散尽时镜像陡生。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不过数日不曾见,当年那小小的小鬼头已经有了少年的挺拔。 青藤道长看着镜中的顾长书唏嘘不已,颇有几分看着自家孩子长大的欣慰。 葫芦老道本是一贯的漫不经心,却在镜中景象连番变化时心下大惊。他可不是对面那位在感情方面绝对迟钝的老友,莫声谷看待宋青书的目光变化所代表的含义他可是最清楚不过。只是……为什么自己不过是数日不曾见到自己的宝贝徒弟,就发现有人在觊觎这块珍宝? 心底似有一点怒火在升腾,顾长生这只书虫可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娃儿,凭什么你个叫莫声谷的臭小子只是相处了七年就想将他夺走?他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抖,有一道金色光芒悄悄飞出,穿过天界,飞向那人间书库。眼见那光就要飞向倚天世界的时候,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手指又一勾,隐藏在胡须下的唇角悄悄勾起,而那道原本携带几分怒意的金光也消影无踪。 先压下心头的怒意,再凝神看着水镜中的一切。看到后来,葫芦老道却不得不承认这个莫声谷对自家的小徒弟委实不错。只是,听他说所谓的心愿只是陪伴在长书身边而不是因为自己的一己私心打扰对方的安宁后。前一刻还看莫声谷十分不顺眼的葫芦老道猛然起身,狠拍桌子,“莫声谷这个混账!”自己看中的东西若不依靠自己努力争取,岂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想要的一切从指缝溜走? 从本性的某个角度来说,青藤道长其实也是纯白如纸的家伙。迟钝的他看了许久才发现莫声谷对宋青书的关切,早已从最初最初的长辈对晚辈的照应,变成少年对爱恋之人的关照。他正在努力消化着这个令人震撼的事实时,却被好友那拍桌的一掌震撼到。顾不上心头的惊讶,他忙安抚着眼前那位明显被气到的老友。“葫芦好友,淡定淡定。身为仙家,何必跟凡人一般见识呢?莫声谷那娃儿不过是个脆弱的凡人,任凭他心思如何缠绕在小长书身上,咱家长书都不会轻易答应的!” “也是。”葫芦老道长呼一口气,隐藏在长须下的唇角仍是愉快地翘起。他可不会告诉对方他的怒气与对方的理解并不相同,不过……现在还不是解释的时机啊。 两位为老不尊的长辈在偷窥完小长书这几年的主要经历后,开启酒坛,又度过一个悠闲的下午。 第十章乱斗 离开中原六年有余,曾经想过能在冰火岛上携手同老的张翠山与殷素素夫妇本来觉得自己能十分淡定地接受那久违的喧闹。但直到耳边那些久违的买卖招呼声一句句钻进自己的耳朵,道路两边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货品映入眼帘,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都染上几分笑意。 回来的感觉……真好! 张无忌走在父母中间,两只小手都被父母牵住,一家三口在闹市中行走,也颇有闲庭信步的从容感觉。小无忌从来不曾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当下看得目不转睛,对所有不曾见过的事物都有着满满的好奇心。因为张无忌此刻还不能说话,双手又被父母抓住,只好用目光扫视四周,遇到好奇的事物便会在上面多停留片刻。张翠山夫妻两只要见到小无忌目光落在何处,就会为他细细解释着。 走了不多久,张无忌便觉得累了,他乖乖趴在父亲怀里,不多会儿便沉沉睡去。张翠山和殷素素目光一齐落在安静睡着的儿子脸上,又对视片刻,看清彼此眸底都带着浓浓浓浓笑意。 又走了几步路,殷素素轻声开口道:“五哥,之前那个问题你有了答案没?” 张翠山点点头,“几位哥哥素来待我很好,我先传信他们告知此事,想来就不会有问题了。”他看着殷素素,“素素,到时候你是否要先侯在山下……” “五哥,你我拜堂之时,就曾允诺过不离不弃,难道现在重返故土,你就要背弃当年誓言?”殷素素话语含嗔,唇畔亦带着一点笑意。 “素素,我是怕……” “怕什么。我当年成亲时就曾向天地许诺,‘日后若得重回中原,小女子洗心革面,痛改前非,随我夫君行善,决不敢再杀一人。若违此誓,天人共弃’。此言我不曾忘,五哥难道便忘了。” “自是不曾忘。” “既然不曾忘,现在的我便已不是当初的殷素素,五哥你不用为了担心我而将我丢在山脚。” “我没有遗弃你。”张翠山急忙解释。虽然兄长待他都很好,但与素素成亲一事他却不知道能否得到所有人的谅解。他本是打算带着无忌先行上山,大哥向来对他们这些师弟是最宽容的,若最先求的他的谅解和帮助,一切应该会顺利的吧。 殷素素却是望着张翠山浅浅一笑,那笑容如春花绽放,带着几点惹人怜爱的狡黠,恍惚中,又让人见到那尚未成为母亲前的调皮女子。“五哥,我相信武当上的诸位侠客都不会为难一个弱女子,而且……难道你还不相信自己有保护我们母子的力量吗?” 自从殷素素嫁给张翠山后,早已收敛起早先那种隐约间透露的邪气感觉,如今殷素素只是轻轻一笑,却让张翠山恍惚间见到了当年的少女。心头一阵恍惚,他最先闪过的却是怀念的感觉。夫妻多年,他又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本性呢。当年殷素素年少轻狂,行事从不计较后果,也从不将人命放在眼中,但多年风雨历练,他发自内心相信此刻的殷素素早已不会走回原先的路上。 虽然千头万绪只是在心头轻轻一绕,但殷素素只是看着夫君的神情,便隐约察觉到他心底的真情,回眸微笑间便带上几分缱绻的柔软。 “一会我探听一下这里有没有天鹰教的分坛,若是有,我托他们送封信给爹爹和哥哥。想来我失踪的这几年,他们也是十分担心吧。” “嗯。”张翠山轻笑点头。 两人不再就下一步的走向多费唇舌,反而专心陪着小无忌逛着这热闹的市集。 这一边,莫声谷虽然对宋青书用计令张无忌不能说话一事不赞同也不反对,但心里总是惦记无忌那个小孩的病症。于是下了船,两人并不急着逛集市找客栈,而是先去寻找这附近的药店。 但是因为宋青书对草药的要求比较高,也因为各家药店里的药草并不齐全,宋青书两人前后跑了约有半个时辰才将所需药材购买齐全。 莫声谷和宋青书在离开时,曾和张翠山他们约定在镇上客栈相会。此时,他们便拎着好不容易购齐的药材一路向镇上唯一的一家悦来客栈走去。 但等到他们两人来到客栈门口时,才发现客栈外不知何故里三圈外三圈地围了一堆人,而那群人口中似在议论着什么。 宋青书心下顿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他拉住莫声谷,手指着不远处的老槐树。两人随即跃上树杈,居高临下看着客栈内的情况。 只见一群手执兵器、穿着蒙古服饰的士兵堵在门口,透过那些重重叠叠的人群,隐约可见客栈内一片刀光剑影。张翠山和殷素素出手如电,但应念着不肯伤人,虽击退了那些围攻的士兵,但其他人眼见他们没有伤人之意,出手反而愈见犀利残酷,而那无情刀锋更是卑鄙地直往张翠山和殷素素护在身后的两个孩子砍去。 “另一个小孩是谁?”因为相信以五叔和五婶的实力,那些个鞑子士兵绝不会是他们的对手,所以宋青书心下并不着急,反而拽住本来已经打算冲出去的莫声谷,继续仔细看着客栈内的情况。 “不知,但想来是被鞑子追杀之人吧。”而会被元朝追杀的人,想必都是江湖中的英雄义士。 宋青书敛眉沉思,“我们一会挤进看热闹的人群,伺机而动,确保一出手就能顺利逃走。”他举目四望,看见隔了半条街的一座豪宅前面拴着好几匹色泽光鲜的马匹,粗略看去便让人觉得那是几匹良驹。 宋青书指着那几匹马,“虽说不告而取谓之窃,但事态紧急,事且从权。小师叔,这么高深复杂的事情自然邀您这位前辈出手了。” 莫声谷看着依然带着笑容的宋青书,却无心嬉笑,只是在点头后轻轻交代一句:“小家伙,你自己也一定要小心。” “嗯。”轻轻应着,宋青书看着莫声谷轻盈跃下,眸中划过几点光芒,随即跟着滑落,凭着矫健的身法,若无其事地挤进看热闹的人群,并施施然负手站在第一排。 第十一章归山 如此计算后,以武当众人的功力与默契的配合,要兵不血刃地从鞑子的包围中脱身实在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脱险后,众人毫不恋战,策马狂奔,在脱离危险后,张翠山和莫声谷问明了那小孩的身份后,转道先向崆峒山奔去。 接下去发生的事情,莫声谷和宋青书每每回想,都觉得整个过程就像是一幕充满了喜剧味道的戏码。 等张翠山一行将那位自承是崆峒弟子的小孩送到崆峒山时,才得知自称唐笑的小孩是崆峒五老排行老三的唐文亮的独子。 当他们到达崆峒后,早已得到儿子下落不明消息的唐文亮立刻扑到唐笑身边,毫不顾忌形象地抱起自家儿子转了几圈,随即热情地邀请宋青书等人入内做客。 酒席上,虽然唐文亮感激张翠山等人的相助之恩而多方维护,但是当年崆峒七伤拳谱失窃,谢逊又到处以七伤拳伤人,谢逊与崆峒之间可谓仇深似海。如今当年“王盘山悬案”的幸存者突然出现,崆峒派几位掌权人又怎会放过这个质问的机会? 一时间,最初的和睦气氛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却是随时可能动手的肃杀气氛。 在那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宋青书三言两语,轻松平定当场的焦急氛围,更请张翠山将当年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待张翠上说道与谢逊打赌时,崆峒派看向张翠山的目光总算是收敛几分敌意反倒带上一点欣赏。直爽的宗维侠更是惭愧地自罚三杯以示敬意。 待说道被迫出航却遇上海上风暴时,众人的心随着张翠山的描述而起起落落,直到张翠山提及冰火岛并在岛上居住后,众人才长呼一口气。 “如此险之又险的处境,两位竟能安然归来,也算是一条神迹。” “我们夫妇本也不想冒险,也曾想过就此在岛上厮守终身。可是……”殷素素说着,一边抚摸着无忌的头顶,“看着无忌一日日长大,我却是怎么都舍不得他一个人孤单呆在岛上。于是我们夫妇观察了数年的风向和水流方向,决定扎只竹筏以命相搏!” “然后呢?一路顺利回到中原?” 张翠山摇头,苦笑着将再度遇上的风暴详细说来,“若不是那时巧遇在孤岛上躲避风暴的七弟他们,只怕我们今生无缘再踏足中原土地。” “那恶贼谢逊呢?” “不知下去。”殷素素叹息,“当时我们夫妇几度险丧其手,万幸得以有冰火岛安居。初始我们还怕那恶贼谢逊又会突然出现,幸好苍天不再为难我们,否则,我们一家三口也没机会在这里与诸位英雄一起喝酒了。” “真希望那恶贼已经葬身海底了!”崆峒五老叹息着,又与张翠山等人介绍起近几年的江湖轶事。 张无忌在一边乖乖地听着,偶尔分开心神对付不断出现在他碗里的高高菜肴山。宋青书笑眯眯地又夹一筷子青菜堆在菜肴山的上面,看着小无忌垮下脸,忍不住笑得更加开心。 从遇到小无忌开始,宋青书总会借着为他打理身体的时机,孜孜不倦地告诫他江湖有多么黑暗做事该怎么谨慎,更提醒他若是碰上任何与他义父谢逊有关的事情,一切都以他父母的说辞为准。 虽然对小无忌耳提面命了许多次,但宋青书仍是颇为担忧。好在今日在崆峒山尝试过后,宋青书算是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在心里盘算可以给小家伙开始调配解药了。 在崆峒派众人的盛情挽留下,张翠山一行人又停留了数日才告辞。但这短短数日,已足够让张翠山回归的消息传遍江湖。好在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头,原著中曾出现的混乱倒是一一避开。 就在众人想要速速赶回武当时,各种各样的麻烦像是约好了一样,一个又一个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身为正道中人,路见不平岂能不拔刀相助? 这里相助一下,那里相助一下,待到几人终于可以回归武当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彼时,武当张翠山、莫声谷的名字十分响亮,江湖上对于他们所作的事情津津乐道。在一片赞誉声中,当事的两人十分茫然不解,丝毫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事情。 在这期间,殷素素也曾在天鹰教分坛拜见久违的父亲兄长,在父兄的劝说下她却仍是坚持先和张翠山前往武当,引得白眉鹰王叹息“女大不中留”。 武当山上,众人团聚,和乐融融。 宋青书缓缓走到宋远桥面前,恭敬行过一礼后,趁着对方不注意飞扑到对方身上,给对方一个狠狠的拥抱,宋远桥呆滞半晌随即失笑。 若说宋青书久不返家尚情有可原,莫声谷自是被众位师兄数落一番,好在有小无忌的存在,迅速转移一代弟子们的注意力。 殷素素的存在并没有引起众人太大的反弹,想来三个月来的行侠仗义已经让众人对这位弟妹(嫂子)产生了几分认同。 清风拂过,吹散众人的欢笑。一切似与当年相同,又似不同。 (第四卷完) 第一章忙碌 在外漂泊经年,就算宋青书有心再四处游历,但每次对着宋远桥欲言又止的神情,那想要下山的话语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口的。 只是尝试过几次后,宋青书也认命地待在山上,每日里跟在父亲后头看他处理武当上下的事务,心情好时便出手帮衬一二。 初时,宋青书会帮忙是想为父亲分担一二,但毕竟这些事务他以前在天界时也不曾经历,于是一来二去做出了兴趣,倒也常见他兴致盎然,以忙碌为乐趣。张三丰笑眯眯地看着小青书忙来忙去,暗地里找来宋远桥,笑道可以让小青书将来接任武当掌门。宋远桥彼时自是不肯答应,过后悄悄对宋青书吐露了这个可能性。 宋青书听闻消息,当场色变,十分委屈地看着父亲。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儿子这种类似撒娇神情的宋远桥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宋青书一头雾水,忍不住在心里猜测其实父亲十分喜欢他落在这副窘境的样子吧…… 于是悲剧地发现自己前景堪忧,转来转去一时不知道怎么办的宋青书下意识地去找他的小师叔,当将自己的懊恼一点点倾吐的时候,并十分郁闷地扒拉着自己额前鬓边散落的发丝时,他却发现莫声谷唇边的莞尔笑意与父亲有几分相似。 就在他恶狠狠地瞪了与自己最亲密的小师叔好几眼,并负气地想要转身离开时,却被对方拉住。 “若你不帮我,我再去找别人。”宋青书任凭对方把自己拽到他身边,虽然眼神凶狠,但是一点想要挣脱对方束缚的意思也无。 “哦?”莫声谷对于小青书其实毫无威胁的凶恶目光视若无睹,只是无情地将一瓢冷水浇在他头上,“你觉得武当上下,有谁不喜欢你坐在掌门那个位置上的?” “那个位置,应该很多人喜欢吧……” “我怎么不觉得呢。坐在那个位置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太多,是一件劳心劳力的事情啊。你看看大哥,他现在只是帮着师父处理门内事务,就忙成这个样子,平日里连练功和行走江湖的时间都少了许多。有了大哥的前车之鉴,你觉得有谁愿意被推到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位置。” “所以你们就无良地看着我被太师父挑中?”宋青书继续冷瞪。 莫声谷轻笑着将宋青书拉到自己身边,附耳低声说了一大通话,最后在宋青书怀疑的目光中笃定点头,“去吧去吧,按照我的方法做,也许能有一二成效。” 几日后,武当山上突然混乱了许多。比如账本上出了一点小错啦,每日按时响起的钟鸣声错了时辰啦,柴房里的木头莫名起火啦。在分管人焦头烂额的处理中,所有的矛头全都指向宋青书。 当混乱已经制造得差不多的时候,宋远桥终于把宋青书叫到房中训话。当宋青书心中暗喜大功告成,面上却装出一副哀戚的样子准备为自己的“错误”道歉时,却在推开门后见到了端坐正中的张三丰以及下首的宋远桥。 宋远桥送给自家儿子一个自求多福的目光,便端起茶杯伪装雕像一句话都不说。 宋青书硬着头皮道了声“太师父”,随即先声夺人说了一大串关于自己如何无能如何糊涂实在悔不当初的话语,就在他演说完毕等着对方的责骂并顺便下达令自己不许再插手武当事务的话语时,却听对方轻轻问了句:“青书,你在处理武当事务的时候可曾觉得疲惫?” “一开始有些忙乱,但到了后来,倒是逐渐顺手。” “那你是觉得愉快?” “嗯,看着那些事情在自己手中变得有条不紊,但是一件十分享受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么以你之前的表现,搞定你最近搞出来的混乱事情想必是一件十分轻松而开心的事情吧?我给你三天时间,把你惹出来的麻烦统统收拾好,否则——”张三丰依然笑眯眯,“我便会责罚教唆你使出这招损招的人。” 宋青书悚然,这才发现平日里看起来十分温和的太师父其实深藏着不易察觉的狐狸性子。他抱拳允诺是,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时,听闻消息的莫声谷却风风火火闯进来,而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师父,大哥,青书只是年轻不懂事,那些麻烦事并不是他有心为之,请两位不要责罚他。” 莫声谷说完这句,却没得到回应。他悄悄抬起头看着座上两位,看着他们莫测高深的神情,猜测着他们此刻该是怎样的心思却得不到头绪,于是眼角余光向一侧的宋青书瞄去,收到对方送来的无奈目光后他又言道:“这几日的混乱可以证明青书暂时还不胜任辅佐大哥的能力,不如先让他专心武艺为好?” 宋远桥仍是莫测高深地看着莫声谷,张三丰却是呵呵笑起来。宋青书一听太师父的笑声,心里头就有不妙的感觉,而张三丰接下去开口说的话语正好应和他的不妙猜想。 “既然青书不能胜任,那声谷你就代替他现在的位置,如何?” “不要。”下意识地反驳后,莫声谷才发现自己反驳得太快。他尴尬地轻咳两声,还不及说点扭转的话语,就听张三丰又继续言道,“不过你方才说的话语也颇有道理,既然如此,为了避免青书又一次‘不小心’做出什么糊涂事情,声谷你就以师叔的身份多多帮他吧。以后若再出现什么问题,你们两人便一起受罚!” “啊!”听到这个意外的判决,莫声谷呆滞当场。而刚刚推脱不成的宋青书眼见小师叔也被拉下去,忍不住扑哧一笑,心情颇为愉快。 莫声谷忍不住转头看了宋青书一眼,那目光中分明写着“臭小子,你居然把我拉下水,你现在得意了吧!看我之后怎么教训你!”。 “声谷吾徒,你可是对为师的决定有什么不满?” 莫声谷忙敛起心神,抱拳答曰:“弟子不敢。”心里却在哀悼着那逐渐远去的自由时光。 既然接到了张三丰和宋远桥那十分明显的暗示,宋青书自是不敢再暗中搞什么鬼,更何况能够拉小师叔下水陪伴,他已经十分满足了。 看着每日忙得晕乎乎却十分开心的宋青书,莫声谷忍不住怀疑自己其实是不是被他忽悠了。偶尔几次板起脸孔想要教训对方以纪念自己流逝的自由,却总是在对方那十分可爱的鬼脸下败下阵来。 哎,其实这样一起忙碌的日子,也是十分幸福的嘛! 第二章私心 在宋青书为武当事务来回奔波的时候,武当新宠儿张无忌走到哪里都会被武当弟子们抱起来捏一捏那十分粉嫩可爱的脸蛋,而虽然曾被宋青书教导过一阵子的小无忌虽然有着适当的防备心理,但在武当弟子们看来,在与世隔绝的冰火岛生活了六年的张无忌简直就是一张洁白无暇的白纸啊!每次看着他纯真的眼神无辜的问话,就忍不住想欺负……不,是帮助他。 当张无忌被那样关切的目光包围了半个月后,他终于惨嚎着躲到不会欺负他的宋青书身边。于是小青书十分不客气地把所有的事情都丢给莫声谷,不管他可怜兮兮的眼神,每日里只是抱着小无忌转悠来转悠去,一会儿传授他武功,一会儿拐着他学医,更在无人注意时不厚道地传授他所谓“厚黑学”,打算培育这株优良苗子好在以后顺理成章地将他推上掌门位置。 又过三月,寒风渐起,冬季悄然来到。当武当山上落下第一场雪时,张翠山带着殷素素与小无忌拜别师门,打算前往天鹰教拜见岳父大人。张三丰本不存着什么门派偏见,而在这个倚天世界里,没有俞岱岩的残废之痛,也没有张翠山自刎在天下英雄之前的深仇,他自不会对天鹰教带着什么怨气,于是他准备了一份礼物让张翠山转送,常规叮嘱了几句后便目送弟子下山。 少了张无忌在身边,宋青书自是被莫声谷揪着去做那些分内的事情。 临近年关,要忙碌的事情也多了起来,而让武当上下最为重视的当是武当峨眉两派联姻之事。此事之重要,自是由张三丰亲自处理。 彼时,宋青书双手笼在袖中,站在大堂一角好奇地看着整个过程。待看着双颊飘着一点不自然殷红的纪晓芙乖巧地垂首跟在灭绝身后,再看着笑得有些傻气的殷梨亭,他若有所悟地点头轻笑,想着这便是人间男女定亲的样子吗?待此间事了,宋青书跟着父亲宋远桥晃悠悠地往外走去。 走了没几步路,宋远桥无意间说起:“六弟这边的定亲搞定后,我们就该开始物色七弟的未婚妻了。青书,你与七弟平日里玩得最好,可知道他喜欢怎样的女子?” 宋青书回想着以前的种种事件,过了半晌才答道:“我没见过小师叔有喜欢过什么女孩子啊。” “是吗?”宋远桥莫测高深地看了眼自家儿子,随即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看来身为大哥的我要找个时间去问问七弟了。” “爹……” “嗯?” “其实小师叔现在还年轻,这件事情不用着急吧?” “青书啊。”宋远桥停下脚步,十分认真地看着宋青书,“成亲可以不着急,但是订下一门合适的婚姻还是十分必要的。青书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也可以不必害羞地告诉爹啊。” “害羞= =”宋青书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爹您真的想太多了。还有,我觉得我能一直陪在您身边就够了,订婚什么的我不需要。” “你娶了媳妇也可以继续留在爹身边孝顺爹啊。” “这个……还是让孩儿想想吧。”宋青书唇角抽搐半晌,掩面离去,因为大受刺激的他意外地没有发现父亲的异常。 宋远桥却是在宋青书离去后,双眼危险地眯起来,随即抬步向某个地方走去。 次日,当宋青书看到莫声谷的时候,意外发现对方步履有些许蹒跚,而那英俊白皙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而那眼睛周围一圈黑乎乎的颜色似乎透露出黑眼圈主人被人殴打的事实真相。 宋青书目瞪口呆地看着莫声谷,“小师叔,你的眼睛怎么了?”其实他本想问是谁打的他,但考虑到对方的自尊心,终是换了个比较委婉的问句。 莫声谷揉着自己眼睛四周的淤青,一边倒吸凉气一边苦笑道:“昨天不小心撞到墙壁上了。” “撞墙……也能撞出这样的效果,小师叔你实在是……”宋青书很想损莫声谷两句,但看着对方懊恼的样子,还是忍住了想要落井下石的方法。 莫声谷还未来得及回答,却见拐角处走来宋远桥。宋远桥板着脸看莫声谷,“七弟,我昨天交代你的事情做完了没?” “大哥。”莫声谷忙恭敬行礼,颇为心虚地垂下头,“那些事务繁杂,小弟……” “没做完是吧?”宋远桥脸上带笑,但宋青书却觉得那笑容中似乎带着几许寒意,“观心堂闲置了太久,七弟,这几日你便去那里好好打扫一下吧!” 莫声谷恭敬地回答:“是。”随即抬步离去,背影分外萧索。 “爹。” “嗯?”眯眼看着莫声谷离去后,宋远桥的心情瞬间变得十分愉快。听到自家?br / 倚天之落书成谷第10部分阅读 倚天之落书成谷 作者:肉文屋 家儿子的呼唤,他笑眯眯地望着他,脸上满是慈父该有的表情。 “小师叔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有吗?” “您说呢?” “哈哈哈。”宋远桥留下一串莫名笑声后,转身离去,看得宋青书一头雾水,怀疑父亲最近是不是受到什么刺激了所以行事变得古里古怪? 隔了两天,觉得好久没见到小师叔的宋青书正打算前去观心堂探望那被父亲勒令面壁思过的莫声谷时,宋远桥却踹门而入。踹门的原因很简单,宋大侠的手中抱着好高一叠画卷。 宋青书呆了呆,忙上前帮父亲把那些十分莫名的画像搬到桌子上。 “青书,快过来。”宋远桥用平日里罕见的愉悦声音喊着。 宋青书口中应着,心中那不详的感觉越重。 “你看,这是武当四周适龄少女的画像,当然,还有武林其他门派年龄相当的女子画像。乖青书,你看看这其中有没有你喜欢的?” “爹……您这是在挑选儿媳妇吗?” “当然!” “您是否忘了我才十四岁不到?” “成亲可以不着急,但是先定下来不是很好?”宋远桥斜睨着自家儿子,仍是兴致勃勃地翻看着画卷。 宋青书抖了抖,十分肯定最近的宋远桥很不正常。思虑再三,他走上前,将手掌覆在父亲的手背上,“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第三章情动 听到宋青书的问话,宋远桥慢慢敛了脸上那愉悦的神色,盯着自家儿子感慨地说:“青书啊,爹老了。” “啊?” “你忍心看一个老人孤苦伶仃吗?” 宋青书额上滑落三道黑线,“爹,看您精神矍铄的样子……” “臭小子。”宋远桥轻笑起来,努力敲着宋青书的脑袋,“我想抱孙子了,不成吗?”他指着桌子上的画卷堆,“如果你觉得小家碧玉入不了你的眼,不如我给你设计点事情,让你出使各大门派如何?” “爹!”宋青书狐疑地望着贼兮兮的父亲一眼,身形微晃,已经落在他身边,抬手就去扣对方的腕,再根据脉象认真观看对方的气色,好半晌才自言自语道,“没有走火入魔啊……可是爹你今天的表现怎么这么奇怪?”应该说,从前两天开始就十分古怪。 仔细回想,似乎从小师叔莫名其妙“摔跤”后,父亲的表现就一直怪怪的。宋青书试探道:“爹,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又或者是……小师叔那边……”难道说小师叔那边有了所谓的目标,所以爹他才受了刺激? 心里如此想着,宋青书心里却有点闷闷的感觉,想好的话语一时吐不出来。内心这点思虑显露在外,脸上竟也带着几许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黯淡。 宋远桥正仔细观察着宋青书的表情,看到他提及莫声谷时的神情,心中忍不住发颤。为人父母的,自是比较关注自家小孩的一举一动。当他发现回山后,宋青书的目光总是下意识往莫声谷身上飘,而莫声谷的目光也总是胶着在宋青书身上时,他便隐隐约约有了不祥的预感。 经过多日的观察,他确定自家在情商上比较迟钝的傻儿子绝对没有想到那么深的问题,而至于自家七弟——哼,看莫声谷在背地里盯着小青书时候的复杂眼神,他就知道对方绝对没有安什么好心! 于是,宋远桥以大哥的名义叫来莫声谷,在话语中设置陷阱,不知不觉套出莫声谷的真实心意。在对方惭愧时,一记老拳便毫不犹豫地挥出,狂殴对方一顿后顿时觉得心旷神怡。恶狠狠地告诉对方不许再觊觎自家宝贝儿子后,宋远桥想的便是怎样将儿子从歧路上拉回来——他不在乎他没有野心只想逍遥的心思,但他不能不在乎他做出那些违背世俗之见的事情啊! 如此想着,宋远桥自是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将青书引导回正途,最后的最后却也只能想到“速速为他定下一门亲事”这样古老又俗气的方法。但……只要能取得效果,再老的法子也是好方法不是? 但是……为什么眼前的儿子一转念间就想到了莫声谷?宋远桥的手抖了抖,心也抖了抖,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 “七弟他行事胡闹,自是罪有应得,你不许为他求情!”宋远桥板起面孔训斥道。 “……”宋青书默默囧了。心想着我什么时候打算为他求情了,但是看父亲今天的状态,似乎真的不是谈话的好时机啊。 于是宋青书默默把那些画卷收起来,再满口允诺父亲一定会将那些画像一一过目。随即在送走父亲后暗想着自己是否要再计划着出逃下山以免被父亲当成种猪拉着到处相亲? 过了几日,莫声谷仍在面壁,宋远桥仍是神通广大地找来各家小姐的画像,而宋青书益发觉得在武当山上的日子真是难熬啊。 于是,当冬日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将整座山笼罩在银装素裹,宋青书卷卷包裹,又是一路溜下山。在下山的那一瞬,他回头看着身后隐藏在树木白雪中忽隐忽现的院落,长叹一声再不犹豫地离去。 爹啊,等你什么时候不天天拿画像逼我,我再归来吧。 自由逛了一年,宋青书认识了许多人,见识了许多事,也帮助了许多门派。等到来年开春,他在几位师叔的信函催促下终是回山。 刚回到山下,就见一棵大树后转出守株待兔的宋远桥。 宋远桥看着宋青书,淡淡说:“终于舍得回来了?” 宋青书自知理亏,行礼道:“爹。” “罢了,回来便好。走吧,你太师父和师叔们颇为想念你。” 回山后,一切似有回到正常。只是宋青书眼角余光望见假装漫不经心看着他的莫声谷,唇角隐约挑起一点淡笑。 是夜,月明星稀。 宋青书从随身行李中掏出特意为某人准备的陈酿,踏着月色,施施然迈向那久违的院落。 院子里,清辉落满地,雪色如镜,映着一边漂亮树挂,疑似仙境。树下石桌,积雪却已被人扫开,正有一人,身形清瘦,静坐其上,抬首望着明月不知思索何事。 “啧,不过一年未见,我怎不知小师叔你也染上了望月叹息的文人作风?” 一年的历练,宋青书武功不见得好上多少,倒是轻功愈发出神入化。一人悄悄走到莫声谷身后,却不曾让对方惊觉。一言出口,他玩味地看着对方身形微僵,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 “一年不见,你倒是长高了许多。” 宋青书将酒壶放在桌上,凑近对方抓着那人未曾束起的长发。看着青丝从指间滑落,他抿唇轻笑,“一年不见,你倒是瘦了许多。小师叔,不要告诉我这一年你忧虑过甚?” 莫声谷若无其事地抽回自己的发,却是问道:“这一年江湖上倒是传出不少你的消息,可有兴趣跟我说说?” “小师叔有命,青书怎敢不从?”宋青书含笑点头,目光向四周扫了一圈,却寻不到让他满意的落座之地。寻思片刻,他毫不犹豫地解下刚刚出门时随手披在身上的大氅,寻了个看得顺眼的树底下随意一丢,整个人懒洋洋靠上去。 “你这家伙,性子还是那样。”莫声谷走到他身侧,拍拍身上的积雪后,也不客气地跟着坐下去。 宋青书眨眼,“我是谁,怎能轻易改变自己的作风呢?”说完,他便将这一年来的经历娓娓道来。只是说话间,他的身子骨愈发懒散,最后干脆地靠在莫声谷怀中。 在莫声谷手臂微微一动的时候,原本眼帘半垂的宋青书轻掀眼帘,含笑看着他,“小师叔,我可是把我的大氅当成垫子了,若你推开我,我若不慎着凉,你会负责吗?” “你这家伙!”莫声谷无奈,唯有将对方小心揽在怀中。这样密切的接触让他深刻感觉到当年的少年果然又长大不少,就连骨头也咯到自己。 “其实,小师叔你可知我在游历途中遇到的最刻骨铭心的事情是什么?” “嗯。” “是遇到一个人,他跟我说喜欢。” 莫声谷原本抚摸宋青书额头的手停了下来,“你呢?可是喜欢她?” “小师叔你猜?” “猜不到。”莫声谷别开眼,觉得对方的笑容有点刺眼。 “我当时也呆了。但是在他絮絮叨叨的讲述中,却突然想通了很多事情。”宋青书看着有些许别扭的莫声谷,唇边笑容多了几分诡异。他蓦然伸出手,环住对方的脖子。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时猛然坐起,而柔软的唇已然印在对方因错愕而微张的双|唇上。 许久后,宋青书才将身子向后微微退开,看着对方依然保持着之前呆板样子的面孔,得意地笑起来:“这,便是我最后想通的事情!” 有风吹过,拂动雪花,干枯的树枝咯咯作响。而两人并坐在树下,一方天地,自成仙境。 第四章夜话 这一夜的风景,似与往日相同,又隐约透出不一般的风景。 这一夜,又不知有几人翘首望月,夙夜未眠。 宋青书重逢莫声谷的喜悦终是渐渐弥散在连番赶路的疲惫中,清辉月光下,一点疲倦在他眼角散开,含笑的眸光落在莫声谷眼中,染上极淡的心疼。 他靠坐在树干上,自己的大腿早已贡献给对方当枕头,而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对方的青丝。鼻端氤氲着舒服的皂香,手指上的发梢上还带着一点潮意。想象着对方洗去一身尘埃后便踏月而来的样子,莫声谷脸上神情便是忍不住的愉悦。 这分笑意落在宋青书眼中,倒是驱散他的一点睡意,好奇地看着自家小师叔,“你笑什么?” “因着这一场至美的梦境啊。”莫声谷仍是浅笑,手指不曾从对方的发上挪开。 宋青书却是定定看了对方半晌,最后翻身坐起,不客气地抽起地上的大氅、往对方怀里一缩、再将大氅扬起将两人细细裹住。这一番折腾后,两人的距离又近了几分,彼此间呼吸可闻。 感受着那熟悉似又陌生的小家伙赖在自己怀中,任凭对方呼吸间带来的温热气息在自己脖颈处徜徉,莫声谷却只觉得无言的满足。 “小师叔。” “嗯?” “小师叔~” “嗯。” “小师叔小师叔小师叔!” “我在。”听对方尾音柔软地扬起,而那含笑的神情带着几分狡黠的顽皮,莫声谷带着一点点纵容的无奈应答着,却见对方那不安分的手臂在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氅中挪动着最后将自己紧紧揽住。 那样的力度,仿佛带着几分不安,又带着几分寻觅后的满足。“小师叔,我一年后重返武当,自是有了决断。而今夜我唯独来到此处,自也是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小青书,你今夜能对我说出那番话我很开心,但是——” “但是什么?”宋青书如扇般的睫毛轻轻晃动着,其下的目光却是透出几分势在必得,“小师叔,其实一年前你被父亲揍过吧?” “嗯。”想起一年前自己跪在大师兄面前承认自己的心意时,平日里一直和颜悦色的大师兄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以及其后那毫不留情的拳头,莫声谷的唇角忍不住微微抽搐,早已痊愈的旧伤似乎又在隐隐抽痛。 “小师叔~”宋青书不带太多情绪的话语轻轻响着,但莫声谷就是从其间嗅到了几分危险味道。 他苦笑道:“我怎么觉得今晚听你说得最多的就是‘小师叔’三个字?” “哎,我时时刻刻将你念在嘴上、挂在心里不好吗?” 莫声谷看着对方寓意颇深的笑容,眼神不由一阵恍惚。被大师兄宋远桥责令在山上面壁后,一年来他一直不曾下过山,但也一直关注着江湖上与宋青书有关的事情,自然也知道江湖上送给自己这个师侄的外号为“狡狐”。当年那个虽聪明却过于天真的孩子终于长大,并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只是……这些变化发生在自己不曾看到的地方与时候,那种欣慰下面隐藏的隐隐失落却是无处可诉说的存在。 “你这小鬼。”莫声谷从大氅中拔出自己的手,就要往对方脑门上敲去,却被对方握住。 “小师叔,一年前的事情我虽然不曾问过父亲,但我听说,你曾在父亲面前允诺要收起你那些‘不应存在的错误牵挂’?”宋青书微眯着眼,目光中满是威胁。 莫声谷一怔,却是心虚地别开眼。那时候的事情,应该只有他和大师兄才知道。他不觉得大师兄会告诉小家伙这些东西,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以前的事情我可以不管,但是……小师叔,在我刚才说喜欢你的时候,你不也很开心吗?” 莫声谷脸上的神色几度变幻,最后凝成一点叹息,“是。我明明答应了大师兄不再继续错下去。但是看见了你便忍不住将那些承诺抛到九霄云外,更何况你竟然告诉我你的心意。我不知你是怎样开窍的,也不知你究竟是何时想通的,但那时,我心里装的都是满足和喜悦,那些该死的道德伦理、甚至我最在意的师门声誉居然都被我遗忘。我枉为武当弟子,我愧对师门和师父师兄。” “小师叔,你不觉得话题扯得有点远吗?不过是一点点你情我愿的私事,你居然能把这一点小事说成天崩地裂的大事。”宋青书严肃地说着。 莫声谷看着他,却觉得自己与对方分离的这一年,似乎错过了他太多的变化。只是一怔,随后涌起的却是喜悦,成长后的小鬼果然更让人喜欢。“青书。”他低声唤着,十分的认真神情,这样的他,与平日里玩笑叫着“小家伙”的他颇为不同,微微沙哑的声音透出几分诱人的魅力,“大师兄一年前让你下山历练后就一直期待着你的归来,而且他一直想要抱孙子,你是他唯一的子嗣。” 宋青书眉头微微蹙起,心下暗恼。明明是花前月下的美景,明明是十分愉快的再会,明明是宾主尽欢的谈话,如此顺利的开局,怎就走向最讨厌的结局?小师叔他果然有太多放不下的牵挂,自己是该骂他死板好,还是指天立誓父亲那边他绝对可以摆平? “师父这一年在武学上颇有建树,我新学的剑法和拳法都不曾融会贯通,等到明日,我就会向众位师兄言明闭关一事。” “小师叔,你真的可以忍受这样的结局?”说话间,宋青书只觉得自己掌中所握的手腕微微一颤。 这点细微动作不曾漏过宋青书的观察,但莫声谷脸上仍是云淡风轻的笑意。他轻轻应着:“嗯。这是最好的选择。” 好个鬼!宋青书在心里暗暗唾弃着,口上却是应道:“既然这是小师叔的决定,那青书也无话可讲。” “你——”莫声谷下意识地张口,随即闭口不言。 宋青书却是在心里叹气。小师叔啊小师叔,你真是嘴上倔强。若你真的舍得,你藏在大氅下的另一只手臂请不要将我揽得这么紧。还有你的目光,真的一点都不会掩饰呐。 “小师叔,为了配合你的决定,我们明日开始就会有十分决绝的相处。”宋青书在决绝两字上加重了音量,“所以再送我一点礼物如何?” 宋青书说完,莫声谷尚未来得及应答,就被对方堵住了双唇。在一阵攻城掠地的纠缠后,莫声谷突然觉得对方舌尖推过来一颗药丸,在他尚未回神时便顺着喉管哧溜溜滑了下去。 莫声谷疑惑地看着宋青书。宋青书却贼兮兮地看着他道:“小师叔,这是我索要的一点小礼物哦。” 第五章哈哈 莫声谷怔怔看着宋青书,隐约觉得对方的笑是那般不怀好意。他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小家伙那般狐狸偷吃到鸡之后的愉快表情,便觉得心底暖暖的。 食指戳着对方的额头,莫声谷开口问道:“你刚才给我吃了什么?” 宋青书唇角抿直,神色严肃,“毒药。”说话间,大氅下的手指颇不安分地点中对方的昏睡|岤。 “你——”莫声谷隐约察觉了对方的做法,但下意识地就是没有反抗。闭上眼之前,他恍惚看到宋青书唇畔带笑,而耳边似也传来对方的低喃。 月色如洗。宋青书解下两人身上的大氅,拦腰抱起莫声谷,踏雪无痕的绝顶轻功信手拈来,飘逸的身法带着两人似慢实快地飘向莫声谷的房间。 随着房门吱呀声响了两番,屋内烛火也在宋青书扬袖间悄然点亮。一灯如豆,黯黄的幽光微微摇曳,带起别样的情绪在屋内氤氲。 宋青书将莫声谷轻轻放在床|上,银色月光与油灯光芒交织盘旋,洒落在莫声谷微微不安蹙起的眉心上。宋青书嘿嘿一笑,右手在对方脉门上一搭,一股精纯内力渡到对方身上,果然十分轻松唤醒上一刻因他“毒手”而沉睡的小师叔。 当莫声谷醒来时,第一反应便是身上那股别样的灼热,以及心底那无可控制的灼热感觉。 “小师叔,可是觉得身上不适?”宋青书却是不去看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人,而是缓缓解下身上的外袍,翻掌间取出与刚才那颗药丸一模一样的丹药丢到自己口中,随即俯身在对方耳畔说了句什么。 一瞬之间,在宋青书尚未起身时,莫声谷白皙的面容上已经染上十分怪异的不自然嫣红,而那一双素来清澈的双眸更是紧紧盯着宋青书。 “欲说还休吗?”宋青书侧躺在莫声谷身边,指尖在对方脸颊上轻轻游移。 莫声谷抬手揪住宋青书的衣襟,手指上渐渐用力,本想将对方推开再斥责几句,但身体上那股莫名的焦灼却在自己的指尖无意间触摸到对方光滑的皮肤后察觉到一股舒适的冰凉。 看着莫声谷眸中不断划过的挣扎,宋青书轻声一叹,唇角眸中的笑意丝毫不减,转而将自己的手掌贴在对方胸膛上。 “小师叔,此毒无解。你不愿顾及自己,那我呢,你也不顾了吗?”简简单单一句话,透着无比的委屈。 宋青书这番表情落在莫声谷眼中,却只觉得对方的笑容是那般碍眼可恨,但偏又说不出任何太重的斥责话语。他眼帘微垂,半晌后认命地伸手轻弹,熄了屋中的烛火,闭了微敞的窗户。 屋内顿时暗了下来,但这样的光线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却没有任何障碍。于一片黑暗中,彼此的目光与脸上神色反而愈发清晰,而那带着点点热气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总能带来不一样的战栗和敏感。 夜,十分漫长;风,从不曾止;屋内,更是春光无限。 一晌贪欢,与君共醉。吾之心愿,不过长伴汝之左右;吾之所求,亦不过汝之笑颜。 第六章雕兄 夜再长,也总有天亮的时候。 当晨曦渐渐洒遍整片大地的时候,宋青书正蜷缩在莫声谷怀中,背部倚靠着那可供休憩的胸膛,只觉得无比的温暖与安心。 沉睡的容颜挂着舒心的浅笑,破晓的光芒映照幸福的背影。当窗外响起金雕的鸣啼声时,宋青书还因为得偿所愿而幸福地在梦境中沉沉浮浮。 当那雕鸣声从轻缓变得急促时,无论宋青书心底是如何贪恋背后那个温暖的怀抱,他终究是睁开清亮的双眼,翻身而起,为身后那个沉睡的人掖好被角后轻轻向门外走去。 一打开门,冷风便扑面而来。那只眼神中总是睥睨万千的金雕正精神抖擞地站在不远处的树枝上,那与一般金雕十分不同的神情透出几分纠结的叹息。 他抖抖翅膀上的雪花,俯视着宋青书言道:“你明知他在我法力下是绝不可能清醒的,又何必如此小心?” 宋青书带上门,走到那棵树下,双手环胸斜倚而立,目光投向苍茫远方,却不知透过虚空他在看些什么。 金雕无语地看着宋青书,半晌,它化成一副美男子的样子就着原来的地方轻轻坐下,两人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地静静发呆。 “很多年以前,在我遇见我家那口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一直离我十分遥远的心魔到了。”也许因为宋青书许久都不曾言,金雕倒是缓缓讲起曾经的故事,“天道无情,对于我们这样生来就有仙名的人来说,动情是十分遥远而可怕的事情。但陷进去就是陷进去了,我明知当这个世界成为独立存在的完美世界后,我曾经的夫人曾经的后代都会灰飞烟灭,但我仍是一头扎了进去。” 听着金雕用平缓的语调讲述着残酷的故事,宋青书一直悠远的神色终是为之一动,转而认真倾听对方的讲述。 “初遇你时,我佯装愤怒你在天界的作为,更斥责你阻碍了我成仙的步伐,但私心里我却是十分高兴自己能够与所爱的人、与自己的家人一起继续生活着。” “一定会毁灭吗?”宋青书眉梢轻轻一挑,却是纯然的不解。若这个天道真的是这般无情,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与莫声谷走到这一步。不是觉得自己的手段有什么不光明的地方,而是自己根本舍不得看着对方走向覆灭。 “每个世界都是由一定的基石组成。你自己也读过最初的倚天故事,你自然明白我口中的基石是什么。”金雕静静看着宋青书,幽深的目光中带着说不清的味道。 所谓基石,便是曾在原著中出现的人物。若这些人物出现意外,整个故事便如同少了一角的拼图,再不是完整的存在。但对于残酷的天道来说,其他不曾在原著出现的人物,便是翻掌间就能使之灰飞烟灭的蝼蚁。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道无情,动情者唯有灰飞烟灭。 只是瞬间,脑海中便将所有的关节想得通透。宋青书垂下眼帘,敛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放松,以免刺激到金雕兄。 但看不到宋青书的神色,又何尝猜不到对方心中所思?金雕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也曾问过自己是否后悔,只是每次看到她的笑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不在乎天长地久,只要……她在我心里有个位置,只要我一直都不曾忘记她便足够了。待得我修成真君,便是上天入海,或是冥河彼岸,都再无法阻挡我寻找她转世的脚步。” “你……”看着自信的金雕,宋青书一直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小家伙,羡慕我了?”金雕捏着自己的下巴,“你家小师叔到时候不会有事,但你……你终究是要回归原本轨道的,到时候等着你的就是天条的处罚。虽不致灰飞烟灭,但也会……”后面的话语他却是不肯再说。但言语说到此处,此中危险两人自是心知肚明。 “正如你方才所说,既然爱了便不顾所有的后果。即使万劫不复,也是心甘情愿。一世历练,也不过是人生百年。百年后,小师叔他回到应该回归的地方,而我也去面对自己的结局。在斩仙台上被斩断仙根也好,在诛仙台上被天雷轰到魂飞魄散也罢,吾心从来不悔。” “人生……百年吗?”金雕向空中轻轻一跃,重新恢复成雕身,临走时却又丢下一句,“我可要先提醒你,天界上可是有人一直关注着你。你所祈求的百年,不见得能如此顺意。” “雕兄啊雕兄,你是想提醒我另一件事情吗?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然则事事如意,便不是酸甜苦辣并存的人生了。只要有一分如意一分欢喜一分眷恋,不就足够回味至天地消亡的一瞬吗?” 宋青书负手而立,似是为了应和他这一番感叹,不久前还有阳光扫落的天际悄然被乌云遮掩,没过多久,雪花便纷纷扬扬落下。 宋青书抬手,看着雪花落在掌心,看着雪花被掌心的温度一点点融化,看着那化成水滴的液体顺着掌纹滑落地上,唇边却扬起浅淡的笑。 身后的房门轻轻被拉开,穿戴整齐的莫声谷快步走到他身边,颇带责怪味道的目光落在他仅着中衣的身上,手上的外衫轻轻一抖便披上对方的肩。“就算我们都是习武之人,也经不起你这样漫不经心地虐待自己的身子吧?” “哎?小师叔你就不恼我昨日的做法?”宋青书捏住衣领,回转身子看着他,眸中分明写着戏谑。 莫声谷屈起手指轻敲对方的脑门,看着对方披散的头发,眸底难掩一点怜惜。“一早起来怎么就站在这里发呆?” “太久没有回来,所以有点想念山上的风景。早上醒得早,便出来看看日出,看这份风光是否仍与当年一样。” “青书。” “嗯?” “你真的不悔吗?” “你若不悔,我自是不悔。”宋青书皱了皱鼻子,“在外面站久了果然有点凉意,我们回屋吧。”说着他嘿嘿笑着拽着莫声谷就要往屋里走。 就在这时,小院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宋远桥握着一把长剑面色铁青,正恶狠狠盯着宋青书和莫声谷两人交握的双手。 第七章承认 以宋青书此刻的功力和江湖上历练出来的警惕心,当宋远桥靠近时他便发现了对方的存在。只是为了自己的一点小小心愿,他自然不会“好心”提醒莫声谷什么。 看着怒发冲冠的宋远桥,莫声谷下意识地就要松开握住宋青书的手,准备上前向自家大师兄请罪。哎,他明明在一年前信誓旦旦地答应过兄长的,但却在昨夜一时情动毁了当年的承诺。他自是不悔昨晚的事情,但愧疚总是有一点的。 宋青书却是微眯着眼,用力捏住对方的手掌不肯让对方在这个时候松手,下一刻便将目中投射到宋远桥身上,十分轻松愉快地唤了一声:“爹。” 因为儿子的这一声呼唤,宋远桥脸上的神色好了不少,但是当他将目光再次挪到那两人交握的双手上,眸中的一点阳光迅速被阴霾所取代。 宋远桥冷哼,“七弟,你当初答应我什么?” 莫声谷突然掀袍,用力跪下。宋青书一时没有抓住对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跪在父亲面前。 宋青书咬咬牙,也跟着跪下。“爹,昨晚的事情是我胁迫小师叔的,您若要怪要罚,就尽管下手,不要牵扯到无辜的人!” “大哥,一切都是我的错,与青书无关。”莫声谷安静地趴伏在地上,本已逐渐放晴的天不知为何又渐渐黯沉,一点一点的雪花轻轻飘落,打在他发上身上,透出几分凄清的味道,“您若是不开心,打我罚我都成,小弟绝无任何怨怼之心。但……无论如何我再不会松开青书的手。我已经确定,他就是我想要执手一生的人,我只希望自己能够和他在一起,静静地相守到老,就算白发苍苍就算老得走不动,我仍愿意守在他身边,此心不变。” 宋青书刚才张口本想说些什么,但他尚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身侧那人这一番不是表白胜似表白的话语。耳边的风声似乎突然大了起来,呜呜地让他双耳中都是热血上涌的震撼。他看着他,看着他双手撑在冰凉的地上渐渐被雪覆盖,看着他任凭发丝安静地划过他的脸颊,看着他不悔的姿态犹如恒古不变的磐石,心头突然就暖暖的,而那因在人间历练而变得相当不错的口才也突然消失。 宋青书唇角微微扬起,双眼弯起,原本十分倔强的眼神染上了几分柔软。他对着宋远桥轻轻唤了一声:“爹。”在对上宋远桥射来的目光后,心甘情愿地低下自己的头颅,与莫声谷一样安静地趴伏在雪地上。即使男儿膝下有黄金,即使平日里最不喜跪拜之类的事情,但今天这一拜,却是心甘情愿,是为了宋远桥这几年来从不掩饰的护犊子的无私行为,也是为了这具身体的灵魂奉上的一份孝心。雪花的冰凉对他这样的武林中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他微微侧头,却可以见到莫声谷苍白容颜上的几分笃定。 小师叔,我昨日还怨你将师门将世俗之见看得太重,但今天你这番话却真的让我惊喜。而其实……就算我不用那样的手段,你也一定不会坚持太久,对不对? 且不说宋青书心中是如何激荡,但说宋远桥看着同样坚决的两人,心头那种复杂的感觉除了苦涩还有几分认命。他握住长剑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半晌微微叹一口气,将长剑丢掷到两人面前,“罢了罢了,既然这是你们的选择,我再说下去不就成了那不近人情之人。只是……”他冷哼着,衣袖冷冷一扫转身背对两人,“此等事情却也不是值得张扬的事情,你们若是弄得满城风雨损我武当名声,我一定饶不过你们!”说罢不再理会那两个用一样姿势跪在地上的家伙,大步就往外走。 “爹,对不起。”看着那背影中微带的寥落,宋青书忍不住说出对不起三个字。 宋远桥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外面走去。好一会儿,风中才隐隐约约传来他的声音:“青书,爹最大的心愿不是其他,而是看见你开心的样子。七弟他……很好!” 宋青书直起身,望着那已看不清的人影,轻声道:“爹,如果你最后两个字不要说得那么咬牙切齿就更好了。” 莫声谷拉着宋青书一起从地上站起来。宋青书笑得眉眼弯弯,将有些冰凉的双手伸进对方衣襟内毫不客气地汲取着对方的温暖,口中言道:“小师叔,爹嘴上不说,其实心里还是怨我的。怎么办,这下子我无依无靠,真的就只剩下你了!” 莫声谷将宋青书带入怀中,两人一起朝屋内走去。 “过两天我们就下山游历,那时候我也只剩下你,那样可好?” 一个月后,莫声谷和宋青书告别张三丰等人,以游历之名下山。张三丰前辈看似出尘,但对武当上下的许多事情却是心如明镜,自己小弟子和徒孙的微妙关系他又如何不知晓?只是人生难得糊涂,许多事情,得放手时且放手,却是皆大欢喜。 临下山时,他们两人前去拜别宋远桥。宋远桥称病不见,却在得到门下弟子通讯后悄悄尾随两人送至山脚。宋青书早已发现父亲的这点小动作,心里为对方那隐约的执拗性子颇为无奈,但也不好揭破对方的行为。 又走了半里地,宋青书突然让莫声谷在原地等他,自己策马折返武当,没多久便追上安步当车的宋远桥。 彼时,宋大侠颇有几分失落,心里还在纠结自己为了一时愤懑而不肯见儿子的行为究竟是对是错。然而看到去而复返的儿子时,偏又板着一副冷冰冰的面孔,低斥道:“怎又折了回来,忘了什么东西吗?” 宋青书却是含笑上前,做了一个自己以前也以为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送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同时向对方承诺道:“爹,我一定会常常送信回山上,每年也一定会回来的。所以您可以不用抱怨小师叔从您手里抢走了我。” “胡闹,我什么时候抱怨了!”说是这么说,但宋远桥的话语却十分没有气势。 宋青书也不与他争辩,笑眯眯地翻身上马后便向着来路奔去。等马儿跑出几步他骤然回头,正巧撞上宋远桥来不及掩饰的关切,他大笑着挥了挥手,“爹,小师叔会好好照顾我的,您就放心吧!” “这个臭小子!”宋远桥看着马儿跑远,低声念叨几句,突然觉得心结好像真的散了不少。 江湖路险,虽然青书你不是第一次闯荡,但爹仍是祝福你一路平安。 第八章结束 江湖风景无限,除去自然之景,那些人与人之间的混乱也常是打磨时间的好戏。当然,所谓“好戏”自然是身为旁观者才能说出的悠闲话语。 就这样晃晃悠悠地过了三载,宋青书眉眼间终是脱去最后的青涩,只是莫声谷言语间还是喜欢将“小青书”三个字挂在嘴上,而宋青书一样执着地不肯将“小师叔”三个字改口。 对于他们两人来说,这样与他人不同的称呼,是属于情人间独有的温暖,更能时不时地感受到两人从初相识到此时的诸般心情。 两人都坚信,所谓幸福会一直这样继续着,直到两人被死亡召唤的那天。 但意外,总是突然地出现,那样令人措手不及。 那一日,阳光晴好。两人将马匹放养,令它们自行觅食,而两人肩并肩躺在湖畔,躲在绿柳成荫的树下,看着湖面上不时掠过的沙鸥。 就在这时,天际突然出现一阵古怪的漩涡,狂风怒催,雷电疾鸣。两个身着道袍的老者施施然从漩涡中走出,凭空而立。不过一会儿,刚才的奇怪现象便消失无踪,而那两位老道目光逡巡一圈后便向宋青书所在投射而来,随即两位道长向前轻轻跨了一步。虽只是一步,却足够两人从遥远的天空飘到怡然而卧的一双情侣面前。 宋青书和莫声谷早在第一时间翻身而起。 莫声谷把眼打量着眼前陌生的两人,因不知来者是善意或是恶意,只有恭谨地抱拳施礼,身体更是下意识拦在宋青书面前。 但平日里反应迅速的宋青书难得地神色一滞,在莫声谷开口前恭敬地执弟子礼:“弟子见过师父、青藤师叔。” “你好啊!”葫芦老道冷哼一声,伸手指着宋青书,脸色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眸中怒意没有丝毫掩藏,一句话语吐出,周围温度平白低了几分。 青藤道人本来脸上忧色更重,但见身侧好友如此怒气冲冲的样子,本来想要斥责的话语反而说不出来,转而安抚道:“也许长书他也是有苦衷的呢?” “苦衷?”葫芦老道捻着自己的胡子,斜睨着青藤道人,随即将目光重又落在宋青书身上,“你可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徒儿不曾忘,但徒儿却也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宋青书一边说着,目光也毫不退缩地与自己在仙界的师尊对视着,“尘世繁华,弱水三千,徒儿难得遇到一人可以相知相守,师父如此这般责罚是想迫我们分手吗?” “天规森严,你这番纵情,等回了仙界……”一边的青藤却是已经劝开,“现在回头,有我和你师父替你遮掩,一切还来得及!” 宋青书只是轻轻笑着:“徒儿不悔。” 一边将三人对话听得云里雾里的莫声谷半晌才开口问道:“可否请教两位高人的名 01 倚天之落书成谷第11部分阅读 倚天之落书成谷 作者:肉文屋 高人的名姓?” 宋青书回首看了眼莫声谷,目光复杂难懂,随即抬指,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指点中他的睡|岤,随即轻轻将他揽入怀中。 “你还是瞒着他吗?”葫芦老道严肃问着,但宋青书却敏锐发觉对方话语中带着几许玩味。 将莫声谷小心放在一边,宋青书看着兴师问罪的两位前辈,略微沉淀情绪,便将自己当初与金雕对话时提到的那些话语一一道来。 “既然爱了便不顾所有的后果……” “一世历练,也不过是人生百年。百年后,小师叔他回到应该回归的地方,而我也去面对自己的结局。在斩仙台上被斩断仙根也好,在诛仙台上被天雷轰到魂飞魄散也罢,吾心从来不悔。” “只要有一分如意一分欢喜一分眷恋,我便能坦然接受所有的结局。” 一字字,一句句,从喉中吐出,却是带着沉沉的眷恋与决断。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师父师叔是为了我好。但是在我发现自己已经沉沦的那一刻,便再也无法回头。”宋青书轻轻一叹,“请师父师叔高抬贵手,只要此间事了,我自会回天庭认罚。” “你啊……”看着宋青书的表情,葫芦老道脸上的神情也突然就软了下来,“罢了,看到师徒一场的份上,为师便再指点你一次。当你在倚天世界的任务完成后,这个世界原本的守护者——也就是那位金雕兄定然要上天庭受封,而你何不趁着那个机会抢了那个位置?” “啊?”不太明白自己的师父为什么脸上神色会变得那么神速,宋青书的反应显然有点呆滞。 一边的青藤道人只好解释着:“天规森严,但总是有漏洞的。莫声谷身为这个世界的基石之一,不仅不能毁去,还会产生一定的变数。若他能抢到某个位置,你们总还是有厮守的机会的。” 说话间,天上似又有闪电滑落,葫芦老道抬头望天,哎了两声道:“我们擅自闯入这个世界时所使用的力量好像大了点。看来这个世界想要定型又要多费几番功夫了。”说着说着,葫芦老道还不忘向宋青书眨眨眼,其中颇带几分笑意。 “好友,我们该走了。”看葫芦老道只差把话说明,青藤生恐他说得太多,一拽身边的人,两人同时消失在这个世界里。 宋青书却是恭谨地向两人消失的地方又行过大礼。葫芦老道他们两人之所以会高调出现在这里,为的就是特意搅乱这个世界本来已经逐渐稳定的平衡,用那样的破坏力来延长他完成任务的时间,也是为了让他拥有更多的时间去做到那个目前对他们来说难度有点大的任务吧。 想着那位有时候可恶有时候和蔼可亲的金雕兄,宋青书却忍不住微微笑起来。有他在,想要帮助莫声谷拿到守护者的位置,让对方与自己一般成为仙册上有名的小小仙人,却也不算一件太过困难的事情啊。 清风拂过,扬起宋青书的发丝。他坐在莫声谷身边,心情蓦然大好。在他身边,被解开|岤道的莫声谷缓缓睁开眼睛,眸中仍带着昏睡前的迷惑。 宋青书侧头看他,他知道有许多问题必须在今天解释清楚。但也知道,他们的幸福生活,也将一直一直延续下去,天长地久,永不改变。 (第五卷 完) 这样的结局不匆促了吧……如果还匆促,吾。。吾也无话可说了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