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指兵兵》 分卷阅读1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 《点指兵兵》作者:初算 文案 人生是 美梦与热望 梦里依稀 依稀有泪光 何从何去 去觅我心中方向 风仿佛在梦中轻叹 路和人茫茫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虐恋情深 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洛霖犀,羡王,梅盛林 ┃ 配角:张知阑 ┃ 其它: 第1章 生日宴羡王贺寿,梅盛 洛霖淇戴上新买的翠玉耳环,抚了抚额角,整副妆容已经修饰完成,她照照镜子,里面是一个十六岁少女,鹅蛋脸,丹凤眼,一身粉衣,娇俏可人。她很满意地点点头,忽然被人从镜子前挤走,来人是她十五岁的妹妹,洛霖毓,同样也打扮得比往日亮丽。 洛霖淇看看妹妹倒映镜中的一张脸,和自己半分相似也没有,倒不像是一母所生的姐妹。她在镜子的角落对着妹妹的脸左右照一遍自己,觉得她与自己的相似,还不及和那个嫡母所生的姐姐来得多。 她这么想着,就笑起来,可不是,霖毓长的一双小眼睛,单眼皮,她却是和洛霖犀一样的丹凤眼。她挤开妹妹,想再欣赏一番,林姨娘已经花枝招展地进来,笑意盈盈地催她们去和主母问安。 洛霖毓皱眉道:“姨娘,我的眉还没画好……母亲现在肯定很忙,哪有工夫来见我们啊,今日就免了吧,省得她还反而怪我们耽搁她。” “这是一向的礼数,耽误不得——来,姨娘来帮你画。”…… 去了夫人院里,果然见个个忙得脚不沾地,都围绕着同一个人,便是今日的寿星,洛家二小姐洛霖犀。林姨娘迎上去,对洛霖犀的一身打扮如此这般地夸了一通,洛夫人很得意地瞥她一眼,眼神却暗了暗,再看看边上两个庶女,一个打扮得比一个俏丽,但都是便宜货,跟她的宝贝女儿没得比。她便又笑起来,细细地查看女儿身上是否还有什么不妥。 林姨娘等人渐渐觉得没趣,便都退出去了,洛夫人这才嘱咐女儿道:“你现如今也十六了,今日的生日宴意味着什么,你可有数?” 女儿果然摇了摇头,她又好气又好笑地叹气道:“你呀,从小就是个不长心眼的,都十六了,马上就要嫁人,去做别人府上的一家主母,这样没半点心眼可怎么是好?母亲不能一辈子跟着你帮你筹划呀。” 洛霖犀甜甜地笑着给母亲行了个礼,卖乖道:“那么就请母亲赐教。” 洛夫人笑着叹出一口气,道:“咱们洛家的家底,加上犀儿你这无双的容貌与才情,可知有多少世家子弟想趁着今日来亲近你,向你示好?你从前只是孩子,过了今日,却是可以被求娶的大姑娘了。”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唔,母亲是想让我今日好好表现,找个好夫家?” “正是。母亲这样为你精心打扮,一是因你嫡女的尊贵,不能丢了分,二便是为此。今日京城的青年俊才几乎都聚集此处,以咱们犀儿的容貌才情,必然能得到其中佼佼者的倾慕。”她欣赏着女儿的无匹的样貌品格,如同欣赏一件花了十几年精心雕刻的玉像。唯有她的女儿,这样完美的女儿,才配得上那最光华的荣耀,其他什么阿猫阿狗,任凭她们打扮得那样花枝招展,一旦站在她女儿的跟前,都不过是庸脂俗粉。 她正得意,忽然听见有人喊,便看见自己的儿子洛秦邕笑着进来了。这是她另外一桩得意事,她潇洒倜傥,聪明能干的儿子。 “快,快来瞧瞧你妹妹,这一身可还好看?” 洛秦邕十分配合地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眼里渐渐染上真心的欣赏,笑道:“真好看——梅兄来了,在外头要给你送礼呢。” “盛林哥哥?”她笑着要跑出去,洛夫人却不满地拉住了她:“一个姑娘家,不要跟这些外头的男子随便来往,让他把礼给下人收着就是了,用得着你亲自去收?” 她便摇着母亲的手撒起娇来:“娘,盛林哥哥好不容易来京城一趟,说不定是专门来给我送贺礼的,我不亲自去收,怎么说得过去呢?” “是啊,盛林跟外头的人不同,咱们从小熟识,让下人收礼,倒好像我们故意要和他生分似的。”洛秦邕也忍不住帮腔。 洛夫人却道:“就是故意要和他生分。我早就说过了,不要和这些江湖野人多来往,你们偏不听,现在犀儿已经是大姑娘了,老和这些江湖人牵扯在一起,前程还要不要了?” “娘!什么江湖野人?盛林哥哥可是梅家的公子,梅家与咱们家是世交啊。何况不就是收个礼吗,怎么就是纠缠不清了?娘也太言重了!” 洛秦邕见两人真生了气,忙劝和道:“娘,犀儿等会还要弹曲子呢,坏了心情怎么行,不如就让她去吧,我陪着她一块去。” 洛夫人闻言觉得也有理,便只好先放她去,但嘱咐她一定快些回来,她早已欢天喜地地跑出去,哪里还管她后面讲些什么话。 院子外头很喧闹,奴才们忙忙碌碌地来往,其间一位白衣公子 分卷阅读2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负手而立,气质之静远,没有沾染半分喧嚷气。洛霖犀欢欢喜喜地跑过去,近了又忽然慢下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到人身后,猛地拍一下他的肩——却并没有成功,他先有预感似的,忽地转了过来,朝她笑道:“还是这么孩子气!” 她噘着嘴看他一眼,摊了手道:“贺礼呢?” 他随随便便地从后腰抽出一根箫来放在她手里,她喜道:“这是你向来不离身的!真的肯送我?” “你求我多次,我若再不送你,只怕你抢也要抢去的,那还不如这时候卖个乖,让你记我个好,以后我若看上什么世家姑娘,好让你在中间给我当红娘。” 洛霖犀笑嘻嘻地欣赏手里这柄箫,嘴上却道:“不过是你用过的旧物,也值得我给你说和一个夫人?” 梅盛林便作势要夺回来,洛霖犀灵巧地躲过,笑道:“送给我便是我的了,岂能让你再夺回去?” “那便把你一会要弹的曲子哼来我听听,若是不好,那……” 洛霖犀心中对那曲子十分有把握,哼给他听也无不可,只是她不想让他这样随随便便听去,等会听到正曲时反倒没什么感觉了。 “你只管等会听着,必不会让你后悔收我这个徒弟。” “等会是等会,那是弹给别人听的,现在是师父要听,若是哪里不好,我还可以替你改。” 见他坚持,她便简单地哼了调子,见他微笑点头,心中便十分高兴,笑道:“不错吧?” “两年没见,是有进益了,不过……”便举出几点曲调不畅之处,见她渐渐皱起了眉头,便笑道:“从前可是你哄着我说你虚心好学,我才收下你的,怎么,两年时间就忘记当初自己说的什么话了?” “好嘛好嘛,我改就是了。哪有人一来就训人的,还在人家过生日的时候……” 梅盛林抬了手想像过去一样摸摸她的头,却见她的发髻十分精心梳理编织的样子,便收了手,笑着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洛秦邕道:“你哥哥等你呢,快去吧。” “那一会席上见。”她笑着跑走了。梅盛林看着她的背影,却很惆怅似的。 洛秦邕在门口会客,笑得脸都发僵,忽然看见一十分豪华的车辆从门前过来,倒像是什么王府的,正忙着要下去迎,却见这车并不停留,径直走了,他便又回来,旁边有人道:“方才过去的像是羡王府的车,我之前看见过……” 熙熙攘攘半日,一众宾客渐渐落座,那些年轻的尚未娶妻的男子却并不安分,四处谈笑走动,眼睛在周边寻寻觅觅,都是在寻同一个人,但这人却要压轴似的,迟迟不肯出现。便有人笑着喊起来:“怎么生日宴却不见小寿星啊!”这么一喊,年轻的子弟便都开始起哄,洛秦邕忙过来笑道:“姑娘家的,这样的场面自然要好好装扮,你们这样催,她都要急得把眉笔往嘴上涂了。”众人哄笑一通,终于又安分下来。 洛家其他两个女儿这时候已经款款出来了,含羞带怯地行走于席间,也吸引了大量目光,尤其是些身份不高的男子,这时候心中打着种种计算,目光跟着两位姑娘走。 洛霖淇和洛霖毓到底还是闺阁女子,在这样火烧一般的目光下,行动不免有些不自然,却也只好强作镇定,姐妹间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好容易等到开了席,洛霖犀终于在一众呼声下上场了,精心装扮后露出的倾城容姿令众人赞叹不已,洛夫人却露出了惊慌的神色——她的宝贝女儿竟然只身上来,并没有带上她的琴,身后的婢女也是两手空空,她这是要干什么? “多谢诸位来此为我贺生日,没什么别的可谢,在此为诸位吹奏一首近日谱的曲子,聊表心意吧。”说着从后腰抽出一管箫来,行动间像极了方才那个“江湖野人”。洛夫人眼前一黑,几乎要倒下了,这样的情景,她竟做出这种任性妄为的事,表现出一副十足的江湖气来,这……这让众人如何看她?她看着她这江湖儿女一般潇洒的女儿,恨不得把她从台上扯下来。 洛夫人这时激烈的心情没有影响到洛霖犀半分,只见她半眯了眼,双眼望向远方,一阵泉流一般的乐声便从她嘴边飘出来,一时间让人感觉她仿佛已经身处山林,此处的不过是众人眼中一具幻象。 京中多是浮华富丽之曲,这样宁静悠远的箫声却少闻,此时忽然听来,倒让人心绪都平静下来。一曲毕,众人久久不能回神,席间一时静谧得人头脑发怔。忽然闻得掌声,有一男子声音从外头传来,众人回过头去看见来人,皆忙慌起身,统统跪下。 “一直听闻洛家长女才情出众,今日得闻一曲,方知此名不虚。”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路过洛家门口的羡王。 洛霖犀早已跪伏在地,此时听得他言,便恭恭敬敬地答道:“多谢羡王爷,王爷谬赞了,民女玩笑一曲,不要污了王爷的耳边便已是民女福德。” 那羡王在来人搬过的椅子上坐下来,命众人起身,说道:“何必这样谦虚。听闻今日是尔生日,我也没备什么厚礼,手边只有一串太后娘娘赏赐的玉珠手串, 分卷阅读3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便送与你罢。” 她忙疾步上前,双手接下,再次叩谢。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她,许久也不说话,忽然笑起来,对着众人道:“我便不在这里拘束着你们了,你们尽兴,本王先走了。” 众人跪送。 羡王一走,席间又热闹起来,人人口中谈论的无非都是方才的事。年轻人们再无暇去品评洛霖犀的箫吹得如何,只纷纷猜度那位年轻王爷的心思,心中已不敢再对求娶洛霖犀的事抱多大希望,有些已经完全放弃,并不敢与皇家王争锋。 洛老爷为羡王的到来兴奋不已,拉着夫人轻声道:“这羡王把自己带过的手串给咱们犀儿,不知可是定礼的意思啊?莫非犀儿之前与那羡王见过面?” 洛夫人烦躁地说道:“见过什么面,他一个王爷,岂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能见的,依我看,他也不过随便进来贺一贺罢了,没什么意思。” 洛老爷摇头道:“我看不见得,也从来没听说他顺便去贺其他姑娘的生日啊,依我说,那康家的事咱们得先放一放,若羡王真的有意,咱们这样岂不是拂了他的面子?” 看着老爷那样喜滋滋的模样,洛夫人真想问问他,除了考虑自己的前程,是否有想过,自己那个过于纯良又心思跳脱的女儿嫁到那样的权贵人家,面对复杂的后院,是否能安康喜乐地度过一生。 可原本要和康家结亲的事,这时候也只能放一放了,她便是再心疼女儿,也不敢拿着全家的前程,去拂皇亲的面子。她看一眼还在席间谈笑的懵懂无知的女儿,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这孩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让她省点心。 洛霖犀此时虽然在与人说话,心思却全不在此,她正到处寻找梅盛林的影子,却总也不见他,便去寻了洛秦邕问,洛秦邕闻言惊讶道:“怎么,他没与你说吗?” “说什么?” “他此行是要去连城,不过为着你的生日专门绕道来此一趟,送完贺礼,见过你一面,他就要走的。” “什么?他……他没与我说啊……他方才还答应了席上再见的……”她绕过众人到了后院,取一匹马,从后门飞快地往城外奔,终于在城门口赶上了。她跳下马,没站稳就冲过去一把将他抱住。 梅盛林笑起来,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都十六了,大姑娘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你这样大庭广众抱着个男人,被你娘亲知道恐怕要气死。” “便让她气吧……”她的声音在他耳边闷闷的响起,带了一丝鼻腔,他便静静由她抱着,等她自己平静下来,可她似乎总也不会停下来似的,他便笑道:“好了,小寿星怎么能自己跑出来呢,快回去吧,家里人该着急了。” 她抹了眼泪看他:“你什么时候再来?” “江湖人走哪算哪,没有定数的。” “我成亲你也不来吗?”她急得口不择言。 他怔了一怔,道:“怎么,你要成亲了?” 她便举高了手给他看那玉珠手串:“这是方才羡王送的,他自己戴了两年,当场取了给我戴上呢。” “许是……手边没有其他贺礼吧。”他笑起来,看穿了她那一点小心思。 “那……那也会有旁人——康家!我娘亲很希望我嫁到康家的,她说豫朝哥哥人长得好,心也厚道,又是长子嫡孙,在家中地位也高,我嫁过去以后就是一家主母。” 他慢慢点了点头,说道:“康豫朝我知道,人是不错的,你嫁过去挺好。” 她因这话语塞了,看他一脸似笑非笑,便赌气道:“好,那我和豫朝哥哥成亲的时候,你记得来送贺礼!” “知道了。”他伸手去点她的鼻子,她却早已转身离去。 夜色渐深,洛府宾客散尽,奴仆们压着声音收拾残局,其间不乏闲话者,多是讨论日间哪家公子小姐的不凡风采,自然,羡王的名头是被提起最多的。 洛家二小姐洛霖犀踏着夜色,走进母亲院中,伺候的嬷嬷早早备好茶点,却在端上来的时候被洛夫人呵斥着拿了下去,洛霖犀见状笑道:“娘,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洛夫人猛地转过头来瞪住她:“你还问?怎么,你觉得你一声不响偷偷摸摸独自一人去追那个江湖人我还不该生气吗?” 洛霖犀自然知道这事瞒不住自己精明的娘亲,她也知道娘亲一向不喜欢她同当年江湖上的一些同伴来往,可她料不到她会气成这样,明明今日一切顺遂,甚至连羡王都进来给她贺生日,母亲不应该发这样的火啊。 “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在这样的场面上一声不吭地出去了。” “我气的是这个吗?我要你答应我,从此再不跟那个梅盛林独自来往!” “娘,他是我的朋友!”她也怒起来,她真不明白,盛林哥哥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了,娘亲要这样厌恶他。 “朋友?你把他当朋友,我却看他有攀龙附凤之心!” “什么攀龙附凤,他只是把我当好朋友,你在说什么啊!”她觉得娘亲简直不可理喻。 分卷阅读4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洛夫人气得拿手指她,恨道:“你懂什么?就是你什么都不懂,才要我日日这样为你操心,你却还不识好歹,你……你真是想气死我啊!” “我什么都不懂?我看是你什么都不懂才对!” “你……你……你给我出去!去给我抄《女诫》,今晚上不用睡了!给我抄一个晚上!出去!” 洛霖犀便气鼓鼓地回了院子,应母亲的要求铺纸抄起《女诫》来,什么“卑弱第一”、“夫妇第二”,全都混混沌沌地她脑子里胡冲乱撞,终于气得她把笔一掷:“谁爱抄谁抄去吧!” 第2章 洛湮怀潇潇馆风波 洛湮怀从潇潇馆出来,日头晃得他两眼胀痛,头晕得直犯恶心,有小厮急急奔来告诉:“二公子,不好了,老爷知道您昨晚宿在这里头,生了大气了!”他吓得脚下一空,“扑通”摔在地上,半天也起不来,正忙慌间,听见旁边一阵笑声:“这不是洛家小娘生的二少爷吗?怎么,在潇潇馆里泡得腿都软了?” 他不抬头也知道,不过就是那么几个向来喜欢欺凌弱小的人——弱小,他确实既弱也小。 他站起来拱手道:“各位公子安好。” “有你这等人日日做笑话给咱们看,咱们自然安好无比。”他们笑着离开了。 洛夫人院中,林姨娘,赵姨娘都已经来过,偏偏这凤姨娘迟迟不来,一众人正在那里说道,便听见不知哪里传来一片叫骂哭嚎声,一群女子便衣裙迤逦地循声赶了过去,却见那凤姨娘正操着棍子追打她的儿子,其子洛湮怀抱头鼠窜,一边嚎哭求饶,丫鬟仆从在旁追劝,场面之混仿佛市井乱象。 洛夫人扬声道:“闹什么!都给我住手!” 一时间都停下来,才发现大院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站在了那里,看戏的看戏,便忙整了头发衣裳行礼,凤姨娘哭道:“儿子不孝啊,昨夜也不知给哪家贼小子蛊惑了去,竟跑到秦楼楚馆宿了一夜,不打对不起洛家的祖宗家训啊!” 二公子夜宿潇潇馆的事,洛府上下早就都知道了,老爷夫人还未说什么,这凤姨娘自己就先闹了起来,原来凤姨娘也是打得一手精妙算盘,她以为只要她率先动手,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承认了过失,并把这事推到那些“蛊惑”二公子的别府少爷头上,想来老爷夫人也不会再多责怪,顶多训斥两句,这事也就这么翻篇了,可她没料到,这反倒惹恼了洛府这位极其看重掌家权力的夫人。 洛夫人冷笑道:“不错,不打对不起祖宗家训,不过打又有什么用,堵不如疏嘛。” “也是……”凤姨娘放下了手中的棍子,“其实他自己也知道错了,方才一个劲跟我悔过,说千不该万不该去那样的地方,以后再不会听那些贼小子蛊惑了,是不是?不过罚总得罚,毕竟做错了事,打一顿也算是罚了……” “不错,罚还是得罚,不过不能靠打,咱们洛家虽不说是什么书香门第,到底也不是做这种粗俗事的人家,打——我们洛家从来不靠‘打’来□□孩子。前些日子老爷刚跟我说,湮怀眼看着也懂事了,要把城西一件铺子交给他管,好让他也练练手,慢慢管起事来,眼下看来,湮怀连自己都尚且看不好,还会受人蛊惑做下这样明显的错事,岂知他哪一天不会受人蛊惑,把铺子都给赔出去——不错,咱们洛家不在乎这一间铺子,可咱们在乎脸面,洛家丢不起这样的人!” “夫人,这……话不是这么……” “我得跟老爷说说,这铺子的事,恐怕还得往后延两三年,等湮怀更懂事一些,不会被人轻易蛊惑,再作考虑。” 凤姨娘眼看众人散去,心中悔恨不已,怨气不知往哪里发,便又操起棍子开始追打她那不成器的儿子,一时间又是鸡飞狗跳。 洛霖槃一回府,就听说了凤姨娘责打二公子,结果反遭夫人将军的事,便转道去了母亲院中。事情面上已经平息,院子里冷风箫瑟,飘下满地杏花,洛霖槃在屋外隐约听见屋里责骂下人的声音,便知是弟弟又在借故寻事,以出心头怨气,却又不敢高声,生怕惹人笑话。 她敲了门进去,洛湮怀正悲戚戚趴在床上,想来背上有姨娘真打假打打下的伤,旁边哀切切站一个身量不高的小厮,低头任骂,她叹了口气,挥手让那小厮下去。 她坐到弟弟床边,关切道:“身上的伤要紧吗?” “身上的伤还能痊愈,可脸面丢了,如何寻得回来?姨娘为什么总是这样,她就从来不顾忌我的想法吗?我于她而言究竟算什么?” “自然是想要一生依靠的儿子。我知道此时问你,你也不见得愿意说,但我还是要问你一句,你去那潇潇馆究竟是真被人蛊惑了,还是自己起了心思?若是你自己……便让姨娘看着收两个通房,何苦这样?” “姐姐,我心里苦闷。” “我就知道是这样。可这毕竟不是法子,只会让你苦闷上更添苦闷,咱们生来就是这样的命数,你是男儿家,我不该跟你说认命的话,但总归,人都得看清楚自己的命,免得过多期望,反而常因落差而感到 分卷阅读5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苦闷。” “姐姐这话说得对——可我这心里,怎么就总也过不去呢?” 她轻轻抚着他的背,慢慢道;“你这屋里的小厮,你也不要总拿他们出气,他们虽是仆人,也都有人心,你会苦闷,他们又何尝不会,同是爹生娘养,际遇却从一出生就确定了,本就让人够恼的,你自己深有体会,就别再欺负人家了。” “我知道,姐姐,可这气憋在心里,我难受啊,我总得找个口子出一出。”他说着流下泪来,当姐姐的再也说不出话,弟弟的痛苦压抑,她又何尝不曾感受过,她自己也处过相同的境遇,只是好在,她现在都看开了,现在只求主母能把她许给一个厚道的男子,一生平稳安分地过,也就是了。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那是一具看上去苍白孱弱的身体,却似有光从他魂灵中透出来,照得天地一片茫茫。 洛夫人躺在洛老爷身边,貌似无心地提起洛湮怀一事,说道:“凤姨娘说湮怀是让人骗了去的,说起来,他也十六岁了,怎么就轻易让人骗去了那等地方。” 洛老爷喉咙里发出一个混沌的声音,突然窜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痰盂,猛地“咯”一声,吐一口痰进去,取出枕头下帕子擦了擦嘴,合又躺下,说道:“这样的年纪,难免有些好奇心,进去遛一遛也不是什么大事。给他安排两个通房丫头吧,样貌不用太好,看得过眼就行——你做事向来有数,我也不用多说的。” “是该拣两个通房丫头给他了,这事我会安排好,我是在想,他尚且不稳重,铺子现在交给他恐怕有些早。” “就是不够稳重才要历练。十六岁,说小也不小了,可以练起来了。” “是……不过他去一趟馆子,那就可能去第二次,这样轻易放过,只怕他不知忌讳。” “嗯……我听说今天阿凤打了他一顿,做法虽不妥当,到底也让他煞了煞脸面 ,以后大概也不敢了。” “打有什么用,年轻人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脸面这种东西么……小伙子一时兴头起了,还会顾得脸面么?” “嗯……那你说怎么?” “依我看么……得给他一个重一点的教训,好让他明明白白地晓得,有些事情不能做就是不能做,没得商量。” “嗯,什么教训?” “我看铺子的事就先放一放,一来算给他教训,二来也让他再懂事一些,到时候跟着老掌柜们学东西也尽心,反而快,不像现在,恐怕他反而要腻烦,腻烦心一起,以后要改也难了。” “嗯,有点道理。那就这样吧,明年再让他接手好了,要忙你多教导教导他,阿凤终究不够懂事。” “我是他母亲,教导他是应当的。那么这事就这样了,明天我去跟他们通知,坏人总是我来做的。” 洛老爷又起身咳一口痰,抹了嘴说道:“明年是一定要让他学起来了,再迟就晚了。” “嗯……” 次日,三个姨娘来请安,洛夫人便说道:“湮怀的事,我与老爷已经商量了,原本我想延迟两年再让湮怀接铺子,但想想,总还是早一点接手更学得多一些,更好一些,便只说到明年——凤姨娘,我不得不说你两句,二公子年纪小,心却像是要走上歪路了,你好生劝导着些,少让我操点心。” 凤姨娘恭恭敬敬地应一声。众人又聊些家常闲话,再无他事。 第3章 秦子慕远来引惆怅,淇 洛府这一日来了一位远来之客。 康清婉和兄长康豫朝正巧这日也在霍府,听说有客便很想见一见,正在寻,便极巧地在曲廊上碰见了。只见洛秦邕与一打扮利落的江湖女子一道走来,说说笑笑,十分熟络。听见有人喊,洛秦邕才看见不远处站着康家两兄妹,十分热情地上前道:“豫朝,清婉,正好,介绍你们认识,这是我常与你们说起的秦子慕秦姑娘,这是康豫朝,康清婉,我们从小一起玩大的——说起来,你们这两边都是与我从小认识的,却到今日才见面,真是奇怪。” 康清婉笑道:“有什么奇怪,你认识的江湖侠士,都是当年跟着峰叔叔出门时认识的,我们不认识也是自然。” 秦子慕对洛秦邕笑道:“你别是在怪我不常来看你们吧?” 洛秦邕佯怒道:“说是挚友,却时常失了音信,你说我要不要怪你?” “怎么就是没有音信呢,我不是常给你和霖犀寄信吗?” “是啊,三年工夫,一共寄过来七封信,真是好联络呢!”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此时听见一个笑声在杏花丛中响起,一张俏丽的脸从花枝间闪出来,笑嘻嘻地喊:“慕姐姐……” 秦子慕笑道:“你们瞧她,闺阁女子也是装不像的,还不如跟着我走江湖去,才趁了她的秉性。” 都知道洛夫人不喜子女和江湖上的人有所来往,众人便驱车往酒楼去,路上康豫朝与洛秦邕骑马,姑娘们便坐在车里,秦子慕很不习惯似的,总要撩了帘子往外看,最后干脆掀了帘子出去,和车夫并排跨辕而坐 分卷阅读6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才得了个自由自在。 洛霖犀想问梅盛林的消息,便挪到外面一些,掀开帘子的一角叫道:“慕姐姐。” “怎么了?”她偏头道。 “你有盛林哥哥的消息吗?” “师兄?师父让他去连城办点事,这会儿应该还在那儿,怎么了?” “没什么……黎伯伯叫他去连城做什么啊?” “这我就不清楚了,你有话要我捎给他吗?” “没……慕姐姐,你可别告诉盛林哥哥我问你他的事。” 秦子慕笑道:“这是为什么?” “他……他都没有以前待我好了,我才不要他知道我关心他的事。” “怎么会呢……师兄虽然不能常来看你,但他心里还是和以前一样疼你的。你不知道,你小时候画的那些不知什么画——你记得吧,那些拿来当他生日礼的画,他都宝贝一样珍藏在盒子里呢。” “真的吗?”她忍不住笑起来。她当然知道他待她好,看重她,可不想是这样的程度,真是意外之喜,下回见了一定要好好笑话他。 秦子慕此次前来,也和梅盛林一样只是绕道来看看他们,并不久留,连夜都不过便要走,康家两兄妹知道他们彼此间有话要说,在酒楼里略坐一坐,便寻故走了。桌上一直只有洛霖犀和秦子慕说说笑笑,洛秦邕只是笑着听,渐渐连笑容也淡去,终于露出惆怅神情,说道:“真的这样急吗?好容易来一趟,也不能多留两日?” “不能留了,青铜派掌门暴毙,门内起了内讧,师父传了多封信,叫师兄弟都去帮忙呢。” 洛秦邕道:“这样的事,你们何必去掺和?” “师父早年受过青铜派的恩,不能不报。” “话虽这么说,但人家门内的事,你们去干涉,指不定还要被人疑作居心叵测,甚至引来杀身之祸,你——” 秦子慕笑起来:“放心吧,我跟着师父多年,做事都有分寸,况且也不是我一个人去,大家会商量着行事,不必为我担心。” 洛霖犀道:“那盛林哥哥也去吗?” “不会,连城毕竟太远,他赶不及。” “唔……” 天色渐晚,饭席终究要散,三人在城外长亭告别。 洛秦邕撇下自己的妹妹,拉着秦子慕走到一边:“子慕,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想过要安定下来?” “安定?”她苦笑一声,“哪个女子不想要安定,只是如今师父年纪渐长,很多事情都需要我去帮忙处理,一时是顾不上自己的。” “帮里的事永远忙不完,而你自己的事,总有一天得去想的,何不早一些?” 秦子慕微微歪了头看他,嘴角带一丝笑意,只是不说话,洛秦邕笑道:“这么瞧我做什么?” 她笑道:“你在门府里待久了,说话也变得拐弯抹角。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他忽然无话可说了,连他自己都讶异,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爽利率直的江湖小子,而是一个说话迂回为人谨慎的门府之人,这让他忽然感觉到隔阂,和秦子慕的隔阂,和梅盛林的隔阂,和从前一切他认识的江湖朋友的隔阂。他僵硬地笑起来:“没什么,只是提醒你要适时为自己做考虑。” 秦子慕离开了,洛秦邕仿佛看见那疾驰的马儿正在拉出他们一生的距离,他愣愣地跟着走了几步,心里喊道:子慕,子慕…… 秦子慕这一离去,搅得洛秦邕心神不宁,忽然看见一人冲着自己的马撞过来,惊得忙勒住缰绳,马在急勒之下抬起了前足,差点没把他给颠下来,好一阵惊魂。等他镇定下来再看过去,只见一个衣着寒酸,面色发白的书生倒在自己马边,倒不是被马所伤,只是自己吓倒了,且体力不支有要昏倒的迹象。他连忙下马,将那人扶起来,那人很抱歉意地拱手道:“惊了公子的马,还请公子不要怪罪。” 洛霖犀此时也下了马车,看见这人,竟觉得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却一时也想不起来。 这书生无论如何不肯接受洛秦邕的致歉银两,拖着箫条的身影茕茕地走了。洛霖犀道:“此人倒有气节。”洛秦邕摇头道:“这气节怕要把他自己给害死了。” 路从后门,兄妹俩便直接从后门进了,却见洛霖淇的丫鬟昙儿正很秘密地在与一个脸生的小厮交换什么东西,洛秦邕心不在焉,根本没注意,只洛霖犀好奇地看了两眼。 昙儿万万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碰上这二位主子,惊得手里的信件都掉到了地上,连忙捡起来藏于袖中,回头看看,那两位早已拐进曲廊不见人影,这才松了口气。 那小厮见状问道:“怎么,要紧吗?” “应该不要紧,这是咱们大公子和二小姐,向来不是多事的。你去吧,明日你依旧在老地方等我,我去送信给你。” 昙儿揣着信,一路飞快地往三小姐院中去,不留心与人撞在一起,那人破口骂道:“作什么这样不长眼睛,投胎去啊!”原来是四小姐洛霖毓。b 分卷阅读7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r   洛霖毓上下看了昙儿一眼,冷笑道:“怎么,又有信来?” 昙儿忙道:“四小姐轻声一些……” 她却愈发扬了声音道:“怕什么,又没有人。”接着又道:“正好我有些东西落下了,要回去取……” 洛霖淇在院中盼信,见久久不来,已是坐立不安,这时候开了门望出去,却见妹妹洛霖毓和昙儿一道来了,心中便有些不爽快,自从这个妹妹知道自己和赵家公子暗中有书信往来后,便时常冷言冷语,惹人讨厌,这会子大约是在路上碰到昙儿了,又折回来不知要说些什么酸话。 她跨出门将信接过来,对洛霖毓冷笑道:“你不是要到母亲那里去吗,又回来做什么?” “我还不是怕昙儿一个人在路上遇到什么尊贵主子被盘问,好心‘送’了她回来,姐姐不谢谢我,还这样冷言冷语,真叫人寒心呐。” “是吗,我倒不知妹妹这样为我考虑,那便谢谢妹妹了,人也送到了,妹妹放心去吧。” 洛霖毓便知道她不肯在她面前展信了,便瞥着信笑道:“姐姐,不是妹妹我泼你冷水,只是这样暗中来往信件到底算是丑事,即便不被人揭穿,也让人家赵公子轻看了你,哪怕你到时候真嫁过去,他也不免轻贱你。何况他若真有意,请了媒人直接上门提亲不是更好,何苦让姐姐这样担心受怕,时时顶着被人揭穿的风险——怕只怕,他只是闲来无事想消遣一下罢了,姐姐这里却把满心都托付了出去。” 洛霖淇都不知是花费了怎样的力气才强忍住怒气没有发作,竟还能扯出一个笑来:“我又不是小孩子,真不真心的我自己会看,就不劳妹妹你挂心了。” 手中的信已经被捏出了褶子,她要走,她要马上走,她再也受不了这个刻薄无情的妹妹了。只要她嫁到赵府去——赵公子一定会让她做正妻,那么从今以后,她再也不用受这样的窝囊气了。她这么想着,脸上浮出胜利者宽和而得意的笑容。 第4章 洛霖槃暗探温若蝉,洛 这日洛家长女洛霖槃正在二女洛霖犀院中谈天说笑,丫鬟锦儿进来回话:“大小姐,今天那卖画的不在呢,听人说是病了,病得还很严重,恐怕不好了。” 原是闲话,洛霖槃却惊得摔翻了茶盏,起身道:“什么?!”接着便想冲出去,只是还顾念着什么,生生忍住了,眼眶顿时充盈了泪水。 洛霖犀忙道:“这是怎么了?你认得那个卖画的?” “他……他是我认识的一个好友,好妹妹,你带我出去看看他好吗?我若一个人出门,被母亲知道了又要说的。” 于是两人匆匆换衣,急忙忙地出门了。马车行到半路,两人便下车,佯装要逛街买东西的样子,等马车一走,便去向人打听那卖画人的住址,好在他在那一片很出名似的,谁都能指出他家的方向来,两人便一路顺畅地找到了。 眼前的院子一片荒凉,连杂草都没有一根,光秃秃露出一片贫瘠的土地,一间破旧的木屋立在箫瑟的北风中,凄惨惨地晃动。两人上前扣门,许久没人应,只好自己推门进去,屋内昏暗得很,只有西墙上一间小窗子透进一点阴冷的光,角落里的小床上,一个人缩在又冷又硬的被子里,于不安的梦中瑟瑟发抖。 “若蝉!”洛霖槃凄惨地叫了一声,扑到他身上,握住他垂在外头的冰冷的手。他许久才痛苦地睁开眼睛,仿佛不认得跟前的人,茫然地看着她。洛霖槃哭道:“我……我是洛霖槃啊,你不记得了?”他的眼里这才有了一点生机,挣扎着要起身,洛霖槃忙道:“你别起来,快躺着……” “你……你怎么来了?这样的地方,小姐怎么能到这儿来呢?” 她摸着他的脸道:“若……温公子,我听说你病了……你的脸怎么这样烫,锦儿,快去叫个大夫……” “别去!”他也不知从哪里迸出来一股力气,忽然坐起身子喊了一声。“如果让人知道是小姐的婢女,这事便说不清楚了,不能去,不能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及这些!锦儿,快去。”决断的声音出自洛霖槃身后的洛霖犀,锦儿飞奔着去了。 温若蝉见拦不住,脸上露出一种痛苦的神色,一直摇头道:“不可,不可啊……” “小姐,”他好像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好法子,“既然锦儿已经去了,那么你就先回吧,别让人瞧见了,快走罢!” “你这样我如何放心呢……” 温若蝉那颗病弱的心此时终于瞧真切了洛霖槃眼里的情意,心下漫起一阵悲凉:“小姐 ,我一个卑贱之人,不值得小姐这样……小姐快走罢!别让我累了小姐的名声……”但无论他怎样说,洛霖槃都不肯这样丢下他离去,此时什么名声,什么前途,在她而言都不要紧了,她只想看他好好活着,像从前那样。 洛霖犀道:“盛林哥哥有个小徒叫周逸云的,好像就住在这附近,姐姐在这里也确实不方便,何况看得了一日,看不了两日的,不如我去请逸云过来照顾温公子,温公子虽然现在看着虚弱,但应该也不是 分卷阅读8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大病,只是需要调养,让他来照顾着,温公子的身子想必不日便会好起来。” 她走出那昏暗的屋子,一股冷意从心底蔓延到全身。原来那个差点被哥哥撞到的人就是他,难怪这样眼熟,说起来,姐姐确实太常去光顾他的画摊了,可她一向克己守礼,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这样两个人,怎么可能呢……她心中既然有了人,日后该怀着怎样的痛苦与不甘去顺从父母,嫁与旁人? 洛霖犀抬头望了望天,阴惨惨的光,她加快脚步去寻周云逸。 她走得急,又心不在焉,竟没有听见路过一辆马车里有人喊,还是心眉提醒才反应过来,朝那里望过去,只见羡王正掀了帘子望着她笑:“去哪儿啊,这么急?” “奥……没什么,去看一个生病的朋友。”说完这句话才想起来行礼,羡王笑道:“别拘礼了,这么冷的天,你上车来我送你吧,左右我也无事。” 她惊道:“这如何使得?” “上来吧。” 她只好上去。里头辉煌璨璨,轿壁封的杏红玫瑰丝绸,座位上铺一张白狐皮,一股奇香氤氲其间,羡王穿一身月白色蟒袍,头发皆用一顶玉冠束在顶上,伸过来的一只手戴了个翠玉扳指,握住她的手道:“这样凉,也不多穿些。”又问了她的去处,说与车夫听,马车便四平八稳地行动起来。 他见她像在笑这车辉煌,便道:“宫里的车,太后嫌我的车不好,硬要我坐这车回来。只是这颜色……我还真吃不消。”他笑起来,口气间像与极熟络的人在交谈一般。 “很要紧的朋友吧,你这样的天气也急着去探望。生的什么病可知道?”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着了风寒,因未及时用药,身子虚了。” “唔……”他看着她从袖子里露出来的一截皓白手腕,上面空落落没有一点首饰,“怎么没戴我送你的手串?不喜欢?” 她笑道:“王爷送的东西,自然要好生收着。我又是个鲁莽人,常戴在手上要磕碰坏了,反糟蹋王爷的心意。” “这种东西,白白收在盒子里才是糟蹋。不过那手串毕竟原来是我戴的,于你应该大了些,改日我再送一条合适的去,算补你的生日礼。” 她听了忽然感到危险,忙道:“王爷的心意我知道便好,不必这样麻烦。” “我的心意……”他温暖的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你真的知道吗?” 她心下大骇,手中宛如被人塞了烫手的山芋,却又不敢甩脱。 温若蝉的事情迫在眉睫,她来不及想太多羡王话中的隐意,急急下了马车,对周逸云如此这般托付一番,出门时却发现那辆豪华的马车依旧等在那里。车夫请她上去。她只好让心眉引着周逸云去,自己上了马车。 车下天气清寒,她一上车便打了两个喷嚏,羡王忽然坐到她边上来,把自己的斗篷往她身上披,她本想推脱,抬头却见这位王爷离自己只有咫尺之距,那双清亮的眼睛仿佛很认真地看着自己手上的动作,并未注意到她的神色,她便大了胆子细看他的脸。原来总是隔着一层王的威仪去看这一张脸,再好看也如庙堂里的神像,是不可亲的,现在离得近了,才能感觉到这是一个温柔俊朗的男子,温热的呼吸、衣服上带的熏香气味,都活生生的近在跟前。她的脸忽然滚烫起来,再说不出话。 一路上羡王只又问些读书的事,再没有暧昧不清的举动,只是下车时却不许她归还身上的斗篷,她只好如此招摇地进了自己府邸。此事很快传遍洛府上下,洛老爷回府后听说,笑得简直合不拢嘴,当即派人去库房挑了些好东西,让人明天就送去王府,以表示谢意。 ——其实这有什么好谢的呢。洛霖犀心想。不过这个王爷相貌出挑,年纪也轻,看上去也非明显的像个小人,嫁给他并无不可。她想通了,便毫无挂虑地睡熟了。梦里梦到梅盛林因她嫁于羡王的事伤心不已,她醒来觉得十分解气,整日都笑呵呵的。 第5章 第 5 章 洛霖淇一早起来,就有一个嬷嬷气势汹汹地来传话,让她梳洗好马上去主母院中,她心中觉得不妙,昙儿从昨夜出去后,可再没有回来。 跨进主母的院子,只觉得今日格外的静,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走进屋里,果然见昙儿跪在地上淌眼抹泪,一看见她立马现出愧疚的神色,她腿一软跪倒在地,哭道:“母亲饶命,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 “不是有意的?都暗中通信了还说不是有意的,那你有意起来想做到什么程度!你还要不要脸了你?”洛夫人转向一旁跟着跪下的林姨娘:“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母女俩被骂得面红耳赤,林姨娘气得去打洛霖淇,哭骂道:“你个不长脸的东西,怎么好端端做出这种暗通款曲的事,你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行了!”洛夫人厌烦地阻止,竭力压下心头怒气,说道,“说说吧,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就是上次二姐姐生日宴后……” 洛夫人怒极反笑:“好哇, 分卷阅读9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你姐姐过个生日,你倒是手段高心思巧啊,这都给你勾上一个公子哥儿。你觉得他那是真心的吗,啊?赵家三公子,出了名的轻浮浪荡,你以为那是你一个庶女通通信就能拿得住的?他那是帮着他爹在丢你父亲的脸呢!没长脑子的东西!” 洛霖淇嗫嚅道:“不……不是的……他说过会娶我的。” 洛夫人睨着她笑:“是不是还说娶你做正妻,只娶你一个啊?” “您……您怎么知道?” 洛夫人大笑起来,骂道:“蠢货!你凭什么觉得他那样一个公子哥儿会愿意明媒正娶你一个庶女啊?你以为你是谁啊?人蠢不要紧,但连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就只会让人看笑话!太蠢了……你真是气死我了……”她左右走动,像要找什么东西来打人,终究没有找到,便只好把自己的手当做工具,高高扬起了要打下去,但忽然静止了。 “你想嫁人是吧?好,我这就请了媒人帮你看看,看看哪家的公子哥儿想纳个妾室!” 洛夫人心中气愤不已,此时任由这母女俩如何讨饶告错也概不理会,立马派了人出去请媒婆,恨不得当场就把婚事定下来。 正闹着,洛霖犀掀起帘子进来了。地上跪满了人,哭的哭,求的求,她娘亲此时怒气冲冲,正烦躁地站在上头,见到她问道:“外头这样冷,还过来做什么?” 洛霖犀看着跪在地上的洛霖淇笑道:“三妹妹,原来你在这里,昨儿的事我还没谢谢你呢。”她说着走到她前面,挡住了洛夫人的视线,在她耳边悄声道:“顺着我的话说。”洛霖淇尚算机灵,忙道:“做妹妹的帮姐姐是应当的,谢什么呢?” “要谢!若不是你,我恐怕昨儿就没命了!” 洛夫人闻言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娘,昨天我贪玩,拿枝条打着草丛玩,却不想惊起一条冬蛇,猛地就朝我扑过来,要不是三妹妹眼疾手快地朝它压了块大石头,我可不就没命了吗?” 洛夫人怀疑地往两个人脸上看了看:“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这有什么好说谎的。对了,你们都跪着做什么,怎么还哭呢,出什么事了?” 洛夫人道:“也没什么……你妹妹说得对,她帮你都是应当的,用不着你谢……”她沉默一会,说道:“行了,这事先这样,你们出去吧,我要和犀儿说说话。” 几人如蒙大赦,连忙谢过,都出去了。 洛夫人拉着女儿坐下,说道:“你过来也好,我正有件事要同你说。唉……这帮人乌烟瘴气闹得我心情都不好了……事情是这样的,你觉得你清婉姐姐怎么样?” “清婉姐姐?她很好啊?娘干嘛这样问?” “你哥哥年纪也不小了,前几日我给湮怀挑了两个通房,就想着,你哥哥也该娶妻了。” “娘的意思是……” 洛夫人点点头:“康家是书香世家,虽然不显贵,但子女都是极好的人品,清婉这孩子更是自小稳重懂事,又和你哥哥投契,我想是再好不过的,你觉得呢?” “我?……我懂什么,你该去问哥哥,他若喜欢,自然一切都好。” “嗯……问当然是要问的。说起来,我还要问问你……”她便忽然面色凝重地看向她。 “问我,问我什么?” “羡王。每每我问起此事,你总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是孩子,你心里要清楚,这不是嘻嘻哈哈的事儿啊。” 洛霖犀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娘……这有什么好问的嘛,不就那么回事吗?他若是有心,自然会上门提亲,若是无心,我也大可以嫁给别人——”她忽然笑起来,“我就嫁给豫朝哥哥,他自小最疼我,到时候哥哥便又是我的哥哥,又是我的妹夫,哈哈哈,真好笑……” 洛夫人拍了一下她的额头,气道:“你瞧你,说了不是嘻嘻哈哈的事,跟白说一样。娘就问你一件事,如果羡王真要娶你,你打算怎么做这个当家主母?” 洛霖犀便愁眉苦脸地道:“怎么做当家主母……他也不一定要我当主母啊,我们只是平头百姓,他说不定只想要我做他的侧妃。” “胡说!”这话却正戳中洛夫人心头最担心的事,担心到她根本不敢去想。主母难当,却也不及侧室来得憋屈,她当了这么多年主母,是如何打压妾室的,那些妾室是如何奈她不得,只能生吞委屈的,她再清楚不过。如今碰上了一个羡王,她倒忍不住隐隐怀疑这是不是自己多年来打压侧室的报应,要让她的女儿也去遭受别人的打压——不,不会的,不会的…… “娘,顺其自然吧,很多事情是打算不来的。不是都说吗,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女儿自小福气冲天,没道理这时候忽然截断,成了一个惨兮兮的人啊,是不是?” “希望如此吧……”她叹着气将她搂进怀里,“你是我唯一的宝贝女儿啊,做娘的怎能不为你做尽打算,操碎心啊……” 洛霖淇一回到自己院中,便冲进洛霖毓的屋子,二话不说就狠狠掀了她一巴掌,打得她两眼发花,直站着发了好一会 分卷阅读10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愣。林姨娘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洛霖淇恨恨地盯着洛霖毓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母亲跟前告的状?你这个贱人!自己没男人喜欢,还要来坏我的事吗?没见过你这样刻薄狠毒的女人!” 这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得洛霖毓双颊通红,眼泪直往下掉:“姐姐,天地良心,我从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啊。” 林姨娘也道:“是啊,她是你亲妹妹,怎么会做这种事,你别胡乱冤枉人。说不定是你自己不小心,什么时候泄露了自己也不知道。” “我自己泄露,我难道自己去找死吗?除了她还会有谁,这件事就她知道!难道昙儿会去给我告状,自寻死路吗?” 昙儿吓得连忙跪下,哭道:“三小姐,我没有……是昨天晚上夫人忽然把我叫去的,我原本打死也不认的,可夫人忽然拿出一封赵公子的亲笔信来,里头清清楚楚写了小姐的名字,我再否认也没用了呀。” “什么……”洛霖淇愣住了,“赵公子的信怎么好端端的会落到母亲手里呢?” “昨天我依旧在老地方等阿元,但左等右等也不见他来,后来才知道他大约是来早了,结果被人碰见,缴了信报给夫人,这才让夫人晓得了。” 原来没有人暗害,一切只是意外,她就是这么时运不济,她的赵公子,从此再也与她无干了。她一时像被人抽干了力气,坐倒在凳子上,张着嘴巴,眼神茫然,不知所措。 “姐姐,这事蹊跷啊。”洛霖毓忽然说道,“你想啊,这阿元哪怕是来早了,也一定会等着昙儿,怎么会无缘无故把信交给旁人呢?” “是啊……怎么会无缘无故……” “依我看,八成确实有人告密,母亲的人既知此事,派了人去守株待兔,人一来,他们便强逼着他把信交出来,这才有后面的事。” “是这样吗……” 林姨娘皱着眉头道:“我看你妹妹说得有道理,那阿元又不是傻子,哪能碰上个人就把信翻出来给人家?” “可会是谁呢……”洛霖毓拧眉思索一番,忽然灵光一现,问昙儿道:“我之前听你与人说,有一回拿信的时候碰见了大哥和二姐,是不是?” 昙儿点头道:“不错,是碰见过,但……他们那会儿应该没瞧仔细,不应该知道啊。” “瞧没瞧仔细你又怎么知道,现在想来,只有他们最有嫌疑,大哥是男人,不会管这种事,那么恐怕……”洛霖毓接下来的话都不用说,众人便已经明白了。 洛霖淇却不愿信,争道:“可她方才还帮我呢。姨娘,她刚才说我救她,其实我根本没有,那是她凭空编出来的。她既要害我,又来这么一遭算什么?不会是她吧?何况她已有一切,甚至连羡王都露出青睐之意,她又何苦费这心思来作弄我?” 洛霖毓眸光闪烁,忽然苦笑道:“是啊……她已拥有一切,何必如此呢?只是姐姐,你别忘了她那个娘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咱们这位二姐,自小装着和蔼可亲,一副大度宽容的样子,但别忘了她那个娘亲可跟她完全不一样呢,那么这二姐心底究竟是什么样的,咱们恐怕也都看不懂呢。” 洛霖淇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而起,洛霖犀……她真是这样可怕的人吗?她真是这样费尽心机要来剥夺她那么一星半点的希望,表面上还要卖好么?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可这样可怕的人偏偏还身份尊贵,将来甚至可能更尊贵,尊贵到她这样的庶女连个不敬的神色都不敢露。为什么这世界就这样不公呢?她难道要一辈子和她娘亲一样,生活在这阴湿冷暗的角落里吗?这就是她的命运吗? 她不知道此时这屋子里,有个婢女的心思和她一样,这个婢女也深深被一个女人阴暗的心给吓到了。她完全知道自己的主子如何向主母告密,又如何在自己的娘亲和妹妹面前把所有的罪过引到别人身上,面上却不露一丝端倪。她向来知道自己主子的刻薄,可她没想到,她还是这样的心思深重,步步为营。而她做这一切,究竟又有什么意义呢?她的姐姐因此丢尽脸面,失了主母的欢心,恐怕再也不能许一个好的人家,府中嫡女又被她在背地里这样抹黑,她害了别人,自己却又得到什么好处呢?啊,或许她的好处,就是这一时的痛快吧。 第6章 洛湮怀路遇孟紫嫣,洛 洛湮怀因潇潇馆一事被打,自觉脸面丢尽,终日不肯出门,但闷在房里也实在无聊,这日又闲着无事,便随笔画画玩,忽然听见屋外有一声脆亮的蛐蛐声,开门出去看,一个陌生的小厮捧了蛐蛐罐,正从门前路过。他拦下他问:“这是送到哪里去的?” 那小厮答道:“是我家二公子送给二小姐的。” “你家二公子?你是谁家的?”他一边问着,一边把人往屋里引,“你进来我看看这蛐蛐,现在天气还凉,别把这好家伙给冻着了。”他掀了盖子来看,一只雄赳赳的蛐蛐正张着那张锯子口在吃油菜,听见有声响,抬头睨了他一眼,并不理,转了个身继续吃。 那小厮答道:“我是康家的。”他早已被蛐蛐吸引 分卷阅读11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听不得小厮说什么了,只自己笑道:“好蛐蛐!”又现可惜的神色:“这么好一只将军,送给二姐姐可惜了,她又不会玩,养来当个宠罢了……”又想到跟前站着的是别人的人,忙道:“这话你可别说与二姐姐听。”那小厮忙点头应一声。 他又看了一会,方恋恋不舍地让小厮走了。他又闲闲地去看自己那幅画,画的庭中杏花,画得却不好,却也不能更好,正在那里愁眉不展,通房丫头漫语端着茶点进来了,说是羡王府送来的,夫人送了各院要大伙都尝尝。一面又说“二小姐得了王爷青眼,夫人近来愈发得意”等语,洛湮怀并不理会。 漫语见他盯着手上那画不言语,便走过去一道看,看一眼夸道:“公子画得真好,这杏花可不就是咱们院里那杏花吗,一模一样呢。” 他睨她一眼,鼻孔里出一口冷气,道:“是吗?” 漫语并未察觉,依旧笑道:“可不是吗?对了,方才去夫人院里,她要我来劝劝公子,别成日在屋子里待着,也出去走走,和大伙玩玩。” 他冷笑道:“我出去玩,不就落得个被姨娘追打,众人看笑话的下场吗?说起来,你还是这么给打出来的,怎么,想要我再出去玩,再打三两个通房出来?” 漫语不知他怎么就着了气了,一时不敢吭声,自己走到一边去,拈了一小块糕点来,极慢地吃着。洛湮怀愈发恼火,胡乱把画纸捏成一团,又觉不够表达怒气,便狠命把纸撕成几片,往地上狠狠一掷,摔门出去了。 在府内兜转来兜转去,并无甚兴味,何况总感觉别人经过他身边老用不好的眼神看他,便心烦意乱直往府门外冲。 天气转暖,街上的人也多起来,他苦中作乐一般东看看西逛逛,渐渐竟也忘了心中烦事,忽见街边有一卖画人,便起了兴致过去看看。一眼望过去,倒还真看见几幅好画,尤其其中一幅杏花图,其情态韵味远超他自己的水平。正掏了钱要买下来,忽然被人劈手夺去,抬头一看,又是那几个纨绔子弟。他心中虽可惜,也不得不让。 正要走,有一人叫住他:“二公子请留步。” 他转过身去,看见那赵三公子递了画到他跟前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是二公子先看中这画,我再喜欢也不能抢了你的。”言语神色却全然不像真要把画让给他,他自然知道是想拿他玩笑,便道:“我原也不过随便看看,并不真打算买,府上还有事,先走了。” 众人见状忙都拥上来,不让他走,嘻嘻哈哈地要他跟他们一块儿去潇潇馆逛逛,他正摆脱不得,忽然听见外围有人喊一声:“湮怀!原来你在这里!”众人看过去,原来是洛家大公子洛秦邕,一时都减了兴味,知道没得耍了,却还是不走,挤到一边看他们说什么。 洛秦邕过来拉着洛湮怀就走:“还在这里玩呢,父亲找你有事。”眼看着他们走远了,一群人才兴味怏怏地离去。 两人走出一段路,洛秦邕放开他道:“我还有些事,你自己快些回府吧。”他便知道大哥方才的话只为帮他解围,便谢过,转身回府。 他心不在焉,渐渐走至一僻静处,眼看四下无人,便蹲在墙角捂着脸哭起来,越哭越觉得伤心,只觉得整个人生都是了无意趣的,朦胧间忽然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小公子,这是怎么了?” 他不肯看她,捂着脸转向另一边,闷闷地喊道:“走开!不要你管!” 那人却不走,软软的一只手抚着他的背,柔声细语地在他耳边道:“有什么样的事,值得你哭成这样?说出来姐姐听听,说出来心里就畅快些……”他起初还扭扭捏捏不要她碰,渐渐也静下来,心中伤心减退,倒好奇起这女子的相貌身份来,便抹了眼泪抬起头,怯怯地看她一眼。 却见眼前这女子,样貌虽不说极好,却生得一双柔情似水烟雨朦胧的眼睛,他早已忘了哭,只痴痴地看她,忽听人轻笑一声,原来是旁边的小丫鬟看到他这痴相,也觉得好笑,他这才醒过神,忙抹了抹眼角挂下的泪,说道:“多谢姐姐宽慰。不知这位姐姐府上何处?” “我?”她笑起来,“我哪儿来的什么府啊?小公子,我见你年纪不大,什么事让你这样伤心?说给姐姐听听,许能帮你解解忧。” 他黯然道:“伤心之人一身伤心之事,三言两语岂能说得清楚。” “小小年纪,说什么伤心之人……天色不早了,快收拾收拾回家吧,府上人该担心了。” 她将他扶起来,帮他掸去身上的灰尘,又用帕子给他擦干净脸,一面说道:“这样好不好,以后你有什么伤心事,就写个纸条,塞在这墙根里,我就时常来看看,若有解忧之法,也便写个纸条还你,好不好?” 他笑起来:“这法子倒有趣——不过,姐姐何不告诉我府上何处,我直接上门去看姐姐,岂不更方便?也省得中间周转苦等。” 她摇头道:“我住的地方,小公子不方便来。” 他心中纳罕,什么地方能不方便人去?瞧她的长相气质,莫非是个狐仙不成?却也不敢深问,只问道:“那姐姐名讳是?” 分卷阅读12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我叫孟紫嫣。” “孟紫嫣……真是个好名字。” “有什么好的,都是胡取的。你叫什么?” “我……”他忽然想到自己身份的不光彩,便胡诌道;“我叫怀焉。” “姓怀?这个姓倒少见。” “那更方便姐姐记,省得姐姐忘了我。” 她笑道:“忘不了!” 再说洛霖犀这头,那更是终日无事,闲得发慌的,偏闲成这样,也不肯费心考虑自己将来的事。这日正好康豫青送了只蛐蛐来,心眉等人都嫌这虫子又肥又丑,恶心还来不及,根本不想玩,洛霖犀却拿着根草棒,斗玩得高兴,一会儿又命人拿油菜、米粥等喂养,真把它当个宝贝一般。 她忽然又出主意,说要把这虫子放到外头去,引个雌蛐蛐来,再生一堆小蛐蛐,心眉等人一想到那情境便觉得恶心,忙劝道:“天气还凉,放出去怕要冻着。”她却不听,捧着罐子兴冲冲出去了,谁知那蛐蛐一出罐子便钻进草丛,不见了踪影,她又忙着张罗人找,众人还巴不得这蛐蛐不见,找得便都敷衍。 洛霖淇自洛夫人院中过来,路过洛霖犀的院子,看见里头丫鬟婆子都弯着腰像在草丛里寻什么东西,又听到“蛐蛐”等语,本不想理,忽然脚边蹿出一只肥腻的虫子,她吓得忙退后几步,忽然灵光一闪,想见这虫子大约就是她们苦寻之物,她心中哂笑,作无知的模样对婢女道:“什么臭虫子,去把它踩死,看见就恶心。” 婢女本不想踩,这蛐蛐那样大,绕过去就算了,偏要踩死,那才恶心人呢,却也不好以这样的缘由反驳,便强忍着不适将它踩扁了,再不敢看它的死状。正要扶着主子回自家院里,却见主子往二小姐的院子进去了。 “姐姐,找什么宝贝呢?我也来帮帮忙。” 洛霖犀直起酸疼的腰,笑道:“三妹妹来了。不是什么宝贝,是豫青送来的一只蛐蛐,好玩的很,我原想把它放出来寻个雌的,却不想它自己都丢了,这才到处找呢。” 洛霖淇笑道:“姐姐就是和寻常女儿家不一样,咱们都爱弄个花儿朵儿,就姐姐,竟和那些男孩子一样喜欢玩蛐蛐。”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心岱笑道:“可不是嘛,小姐自小就这样贪玩,现在大了,被夫人训得多了,在人前便知道装乖,背后却是该怎么玩还怎么玩。只苦了咱们这些做奴才的,要想尽了办法给她瞒着 ,这不,咱们现在找个蛐蛐,都得蔫着声儿,让不知道的人一看,咱们个个悄没声儿的弯着腰走来走去,还当是都中了邪呢!”众人又笑起来。 洛霖犀笑着去点她的脑袋,道:“你这泼丫头 ,哪有你这样笑话主子的,改明儿叫人贩子给你拐了去,卖一个威严主子,看你还敢这样贫嘴!”心岱笑着跑开了。洛霖犀转头对洛霖淇道:“也该吃晚饭了,不如就在这里用吧?” “姐姐这里的饭食自然比我那里的要好,只是姨娘她们不知道,肯定给我也备了,虽也没什么,到底是浪费。” 洛霖犀便不再留,让心缘端上一盘腊梅豆腐,送了洛霖淇一起去。 茑萝苑的人一见银桦馆的人过来,不免都出来见一见,等人一走,看到那盘腊梅豆腐,便想起白日里夫人遣人送来的糕点,都知道是羡王府来的,当时就不痛快,眼下看着这道菜,不免又说上几句含酸之语。 第7章 第 7 章 周云逸到底是梅盛林手下出来的,办事细心周到,每日都想法子给洛霖犀通信,告诉温如蝉状况。信中所示,温病情日渐转好,终于完全康复了,洛霖槃也安下了一颗心,可总想再见一见他,洛霖犀劝道:“明知是没可能的,又何苦再来往,白白惹得自己伤心?”洛霖槃苦笑道:“就是既知命运,才要在能做的时候,多做一些。”“可你若也惹起他的心意,岂不是白白误了人家?” 她这才沉默了,许久,才说道:“我就远远看他一眼,并不接近。” 洛霖犀终究不忍心再打压她一颗痴心,她从前不知道,现在看着洛霖槃的模样,才真正晓得何为“衣带渐宽终不悔”,何以“渐宽”,何以“不悔”。“情”之一字,何其难当啊。 温如蝉依旧在那里卖字画了,偶有几声咳嗽,但气色已经如常,现在看上去,才见眉眼清秀,气质不俗,难怪她这心高的姐姐也会钟情。 “姐姐 ,该走了。” “不,让我再看几眼……”她说着,苦笑地摇头,“犀儿,你未曾爱过一个人,你不懂……” 忽然见一帮公子哥儿乌泱泱地压过来,在温如蝉的摊子前站定,对着那些字画东挑西拣,温如蝉的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不情愿的神色,但也并未说什么。半天,其中一个公子哥展了一幅画道:“唔,这幅仕女图画得好,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啊。”他抬起头来看着温如蝉笑:“你是不是天天盯着这路上的姑娘家瞧了,不然怎么能画出这样活灵活现的美人儿?” 温如蝉强笑道:“公子不要说笑。” 那公子又盯着画看了一会儿 分卷阅读13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忽然招呼边上其他的公子哥儿道:“你们来瞧瞧,这美人儿看着有些像潇潇馆的紫嫣姑娘啊!”众人一瞧,都附和道:“还真像!”便有人取笑道:“想不到紫嫣姑娘还伺候你这样的人呐?”众人都笑起来,又有人道:“他一个穷书生,才没那个钱财呢,八成是自己在角落里觊觎着人家呢!” 粗言烂语接连不断,温如蝉再性情平和也难以隐忍,正要理辩几句,只听得人群外有一女子喊道:“蹇哥哥 ,好巧啊!”众人望过去,原来是洛家的二小姐洛霖犀,一时都收了轻浮样貌,整整衣裳,做出正派模样。 赵蹇见是她,笑道:“妹妹兴致这样好,出来玩?”他有些受宠若惊,平日里这位小姐向来对他淡淡的,今日也不知刮的什么风,竟主动朝他招呼起来。 “不是来玩,是专门来向温公子取画的。” “温公子?哪个温公子?” “不就是你眼前这一位。” 赵蹇这才知道,她说的便是他们方才戏耍的那个穷书生,忙道:“奥……是,是温公子,我们也是专门来向温公子买画的,真是巧,温公子的画技确实卓越,我也很欣赏的。”后面连声的有人附和。 “温公子,我请你画的仕女图,可画好了?” 温如蝉会意,递了画过去,中途被一个不知什么公子截住,巴巴地送到洛霖犀手边,洛霖犀看也不看他,抽出画来,对温如蝉谢一声,递了三两银子过去,温如蝉正要推辞,她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头与赵蹇道声别,一径去了。 众人目送她走远,见她在个拐角处一闪,不见了。赵蹇这才瞪了方才递画的人道:“怎么,就凭你也想癞□□吃天鹅肉?人家那块肉,是要递到羡王嘴边的,你是什么东西?”那人嗫嚅不敢出声。众人戏耍温如蝉的兴致早已散去,便都走了。 “放心了吧,姐姐。”洛霖犀拍着洛霖槃的肩笑道。 “谢谢你,犀儿。” 洛霖犀叹道:“咱俩还说谢,弄得生分了。” 回府时,听说秦姑娘有信来,大公子已经收了看了,两人便兴冲冲往数柏阁去,洛秦邕早料到她们要来,不等问,便把信递了过去,一边道:“又跑出去胡闹,人都找不着。” 信里无非报了平安,说去时早已有师兄弟在那里,青铜帮已经稳定下来,请他们不要挂心,信尾还提到,青铜帮内有一女子名林遇萦,身上带一块凤凰紫玉,她便也写了信给梅盛林去。 洛霖槃不解其语,问了一句,却见洛霖犀正在那里发愣,洛秦邕已经答道:“梅兄似乎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就姓林,以凤凰紫玉为证。林家那时候得罪了人,惨遭灭门,似乎说那奶妈子抱着小姐跑了,原来咱们都还不信,林家主人武功高强都没能逃脱,一个奶妈子还拖个婴儿倒脱了困,如今看来,竟是真的了。”他说着笑起来:“看来咱们该恭喜梅兄了,只不知这林姑娘相貌性情如何。” “不过是身上带块玉罢了,指不定是哪里捡的呢。”洛霖犀不屑道。 “不是也姓林吗,也巧不到这份上,八成就是了。”洛秦邕道。 “那总还有两成未知,婚姻大事,不能这样靠猜吧。” 洛秦邕见她一脸气恼,笑起来:“怎么,怕你盛林哥哥成了亲,就不疼你了?放心,谁能抢了去你的份?” 洛霖槃也道:“是啊,若那林姑娘真是当年林家的女儿,相貌性情又好,于梅公子也是一桩好事啊。” “才不是好事呢!”洛霖犀叫道,“都不认识的,就这样强按着头成亲,盛林哥哥不会高兴的!” “婚姻大事自古如此,你替他着什么急,何况那是人父母定下的,他想赖那就是不孝不义,这罪过可大了,犀儿,你可别为着自己想霸占你盛林哥哥,就去撺掇他做这样的事,不仁义的。” 洛霖犀看一眼谆谆教诲的哥哥,只觉得他跟个老夫子一般,冲他做个鬼脸,转身跑出去了。 洛霖槃这日留在银桦馆,和洛霖犀睡在一张塌上。 “姨娘跟我说,母亲有心把我许给云曦呢。”待人都退下,吹了灯后,洛霖槃躺在榻上缓缓地说道。 早上才去看过温若蝉,现在却听说这么一个消息洛霖犀感到几分凄凉,但马上说道:“云曦哥哥还是不错的。云家虽没有咱们家富贵,但云曦哥哥是主母所生,且尚没有妾室,只有两个通房……他自己人也很不错。” “嗯……嫁给他,总比嫁给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好。” “嗯……”洛霖犀转过身来,隔着被子轻轻抱住洛霖槃:“姐姐,你嫁出去了,就不能这样和我一起睡,和我说话了,我就只有孤零零一个人了。” “怎么会孤零零呢?那么多丫鬟婆子陪着,还有父母兄长那样疼你,你呀,是最不孤零零的人了。” “那不一样,你在我心里自然有你的位置,你一走,那个位置就孤零零了。” “……以后,你的丈夫就会补上那个位置……会覆盖你心里的很多位置,只要他待你好,你 分卷阅读14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就不会孤零零了。” “不会的,”她抱得她更紧了,“姐姐在我心里,永远都有一个要紧的位置。” 洛霖槃笑起来:“跟你说笑的,难不成,我还要吃你相公的醋吗?” 她的脸埋在洛霖槃的肩膀里,闷闷地说道:“我才不要什么相公,我只想永远和现在一样,你不嫁人,哥哥也不娶人,永远都这样……” 洛霖槃抚着她的胳膊,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突然问道:“犀儿,你觉得羡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羡王?他嘛……”她沉吟半晌,终究摇了摇头:“说不出。看不懂。” “那你喜欢他吗?” “……不知道。” 黑黢黢的空气静谧了一会儿,洛霖槃抚了抚她的头发,开口道:“犀儿,如果将来你真的嫁到羡王府了,为人处世要尽量规矩周到,不要再像现在这样时常贪玩任性,凡事要多思多想,轻易不要去惹别人,当然,也不能让人白白欺负你,知道吗?”她说着,自己又叹气道:“你从小娇生惯了,现在才要你日日规矩,多思多想,该多累啊。” 洛霖犀不忍让姐姐为自己忧虑,便宽慰道:“姐姐放心吧,我日日跟在母亲边上,后院这些事,我就是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啊!”说得洛霖槃笑起来,道:“你呀,成天胡说,真到了羡王府,可千万要当心,别出口成祸了!” 两人说说笑笑,渐渐睡去。 第8章 云槃闺中闻香,霖毓献 自洛霖犀被羡王的马车送回后,羡王府隔三差五送些精致小玩意来,这日,送了几朵时新绢花,说是宫里出来的,每位姑娘都得了两朵。洛霖毓为了配这绢花,专门梳了新发髻,对着镜子一照,心中甚为满意,说道:“不愧是宫里的东西,这样精致,还有香味呢。” 洛霖淇过来一看,笑道:“还专门配了新发髻。我瞧着你这朵,倒比我那两朵都好看些……不过最好看的,必然还是在二姐姐那里。”洛霖毓听了,没有吭声。 “昨儿云家来说亲了,你听说了吗?大姐姐大约马上就要出阁了。”洛霖淇说。 “哦?”洛霖毓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和云家哪位公子?” “三公子。” “唔……” 洛霖淇叹气道:“我上次惹恼了母亲,也不知到时轮到我,会是谁呢?” “那便不知道了……咱们这样的,只有听天由命的份。” 屋外有笑声传来,是年轻男子的声音,洛霖毓问道:“是谁来了?”有奴婢正从屋外进来,说道:“是豫朝少爷。” “这样早,来做什么?” “听说得了什么稀奇香料,送来给二小姐瞧呢。” 两个姑娘便又没声了。过一会,洛霖淇冷笑道:“二姐姐可是羡王看中的人,那康豫朝还这么巴巴的上赶着,真是……”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只好这么吊着,但言下之意众人都懂。 洛霖毓脸上并没有露出同样鄙夷嫉妒的神色,相反,那里蒙着一层算计的微笑。她愈加仔细地修饰了一下自己的妆容,举止间带上一种刻意的高贵讲究,好像她忽然间变成了另外一种身份。 康豫朝本意是来与洛秦邕商量江南货物的运输问题,顺便把新得的一种香送去给洛霖犀玩玩,便未在银桦馆多留,顽笑一回便走了。此时正是小雨霏霏,新开的桃花在清寒的空气中微微颤动,康豫朝看见不远处一个细弱的女子靠在廊边,背对着他,仿佛正在欣赏雨景,偶尔以帕掩嘴,轻轻咳嗽几声。 走近了,看见脸,便叫道:“毓妹妹。” 洛霖毓慢慢地转过身,见是他,便微笑道:“豫朝哥哥,这样早怎么就在这里?” 康豫朝笑道:“来和秦邕商量些事。” 洛霖毓此时站在软和的微风中,身如扶柳,面若桃花,一双眼睛水波荡漾,温情绵绵,康豫朝忽然走神,想起了当时见到秦子慕时的场景,彼时天气尚寒,北风飒飒,众人皆身披厚厚冬衣,她却只穿一件束腰短袄,下是宽宽束裤,腰佩一柄长剑,眉目清爽,疏阔朗朗。 洛霖毓知道他正望着自己发愣,心中得意,却故作不知,任由他看,后忽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先露出一丝讶异,而后羞赧,说道:“豫朝哥哥,怎么这样盯着我呢……” 康豫朝有些发窘,忙看向别处,又说道:“天气尚冷,我听妹妹有几声咳嗽,下着雨的,就别在外头吹风了吧。” 洛霖毓道:“多谢豫朝哥哥关心,我这就回去了。”便身姿袅娜地去了。 银桦馆的人正在好奇,什么样的香料要康大公子这样稀奇地送来,众人都催着要点,洛霖犀正要点,忽然脑子里不知转了什么弯,停下手来,坏坏地笑了笑,一边遣人去请洛霖槃,一边遣人去请云家三公子。 过了一个时辰,两边都到了,彼此一见,皆红了脸。洛霖犀便围上去一边拉住一只手,让他们坐在自己两侧,十分郑重地请人拿了那香过来,说要大家一起品鉴品鉴。 于是点香。 分卷阅读15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三个人看西洋镜一般把脑袋都凑到一块,洛霖槃与云曦正是对面,忽然头发碰在一起,才觉出靠得太近,都忙撤开了,洛霖犀仿若不知,依旧脸色郑重地趴在那里。烟起得细,香味便散的很慢,众人渐渐都有些急了,才忽然扑面而来一阵百花香气,但细闻,又觉得不像花香,有种酒香,闻得人渐渐起了醺意,周身仿佛暖洋洋的,身处一片温水之中,有种春困的感觉。 洛霖犀叫道:“难不成是安眠香么?这有什么稀奇的!” “这是蕴迭香,据说睡前点此香,便能想梦到什么,便梦到什么,在古东昌国的皇室很流行。”云曦说。 “真的假的?”洛霖犀奇道。 云曦笑道:“你睡前点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唔……”洛霖犀忽然狡黠一笑,道:“我醒着的时候便要什么有什么,没什么到梦里才要的,不如我把这香送给云曦哥哥你,你睡前点了,梦里想梦到什么?” 云曦自然知道她话中何意,局促地看了洛霖槃一眼,道:“我……我也没什么想梦的。” 洛霖犀便道:“既然都没什么想梦的,那这东西有什么用,丢了算了。”便作势要丢出去,二人忙一左一右地拉住她,洛霖槃道:“豫朝哥哥亲自送了来给你,你就这样报答的?真是胡闹!” 洛霖犀便道:“那这样吧,这香正好两块,我反正是不要,就送你们俩一人一块,你们不要,我就丢了。” 左右两人对看一眼,不知她这招又是何意。 洛霖犀便笑嘻嘻地拉着他们坐下,将那蕴迭香一人一块地塞进他们手里,道:“豫朝哥哥自己都不知道,这蕴迭香在古东昌国那样流行,除了安眠效果极佳,还有另一个更要紧的原因。” “什么?”两人齐声问,一时又有些臊。 洛霖犀道:“古东昌国的人以为,夫妻间各执一块蕴迭香置于枕下,便能夫妻恩爱,白头偕老——”她不顾两人愈发羞赧的神情,拉着云曦的手道:“云曦哥哥,我知道你向来是个性情很好的人,所以姐姐嫁给你,我一点也不担心,我知道你会好好待她的,但世事无常,家庭琐事纠纷又不会有终止的一天,难保不会有一日你淡了心,我想你应我一句,不论怎样,记住我今日与你说的话,不论怎样,记住你的妻子曾经是这般年华青葱,令你局促心跳——以我们这些年的情分,能应我这一句吗?” 云曦看了看洛霖槃,她美丽的脸庞此时年轻得几乎是稚嫩,她永远温和的眼睛蓄满了泪水,颤颤波光荡漾进了他心里,他不住地点头道:“我答应你……” 人散去,房间里留下蕴迭香清淡却萦绕不去的气味,洛霖犀被熏得昏昏欲醉,她不禁开始想,如果蕴迭香真有想梦什么便能梦什么的奇效,她想梦什么呢?她脑子里忽然想到梅盛林,自己很吓了一跳,忙压住这个念头,但突然又觉得没什么好吓一跳,没什么好抑制的,以她与梅盛林的交情,这些日子没见,想念也是正常。可她终究岔开了念头,她开门出去,在花园里闲逛,可越逛越觉得烦躁,便十分急切地往外走。 她来到了羡王府,她确实是想来这里,并非闲逛至此,可她为什么想来这里,她如此迫切想得到的想抓住的是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甚清楚。 时机就是这么凑巧,她刚站到那里,羡王府那扇乌油油的大门就缓缓打开了。羡王尚未跨出门槛便看见了台阶下站的人。 他有种意外的惊喜,脚步很快地走到她跟前,她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仍沉浸在自己的遐思里,他已经站在跟前,笑盈盈地问她:“怎么站在这里?” 这个人带着皇家一切的威仪山一般压在她面前,投下的阴影都仿佛是在宣示权威,她扯出一个笑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并没有怪罪她的失礼,牵起她袖子底下的手,笑道:“来。” 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旁边了,他扶着她上去,然后自己也上去。 “你……是专门来找我的?” 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先“我……”了一声,然后动着眼珠子思虑再三,也找不到别的理由,便“嗯”了一声。他便笑起来。洛霖犀发现,他真是一个十分文雅的人——起码长相上是这样的。 马车直驱向城外,一个无人的草坡,洛霖犀长到这么大,竟从未来过这里。此处的天空似乎格外高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身心都放松下来。羡王在一边说道:“现在正是踏春的好时候,本想出来偷偷闲,倒不想竟能得你陪伴一路——”他玩笑地看了一眼她的腰间,道:“今日腰上没别箫?这时候吹来正好呢。” 她笑道:“王爷倒是会听,那曲子,正是在这样的情境下作的。” “哦?那我可算得上你的知音了?” 她微微一笑,忽然正色:“其实我今日来,有一事想问王爷。” “什么?” 话要出口,她又有些犹豫似的,抿嘴沉默一会,方抬头道:“王爷打算娶我吗?” 他禁不住要笑,又觉得这样不妥,便正了神色道:“说实话,我是有 分卷阅读16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这个打算。”他看向她的脸,发现那里没有半分欣喜,也没有不快,平静得仿佛都能看到微风从上面拂过——那几乎可以说是一种祥和的神气。她忽然微笑地看向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然后便一个人往前走几步,在草坡上坐下来。 他走到她边上挨着坐下,好奇地看着她的脸问:“你知道什么了?” 她望了他一眼,以一种走神的表情点头道:“我知道很多事情啊。” 他产生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好像身边这个女孩子并不是他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而是个认识许久的小妹妹,小小的,静静的,甚至还走着神,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身上好香啊。”他甚至都不感到自己说这话唐突了。 “嗯?”她抬起自己的袖子闻了闻,很坦然地笑道:“是蕴迭香的气味” “蕴迭香?” “是啊,王爷不曾听说过吗?这是古东昌国皇室里很流行的一种香。” “哦?你喜欢这种香?” 她摇头道:“我对香料一向随意的,甚至都分不太清品类——除非是像这样特别的。” “唔……那你都喜欢什么?” “我……”她短暂地思索一番,忽然很高兴地笑道:“我喜欢我师父,我最喜欢我师父!” “你师父?” “嗯,便是教我乐曲的那一位。” “奥……名师出高徒啊,你师父是京城哪位大家,改日我也要请教请教。” 洛霖犀得意地抬起下巴:“我师父不是京城哪位大家,他是江湖上的侠客!” “江湖人?”他忽然懂了,这个闺阁女子身上总透露出的一种让他不解的特质,原来是江湖气。 第9章 第 9 章 这日康清婉到了府上,洛霖淇与洛霖毓都去夫人院中,陪着聊天解闷。中午,大公子被请了回来,于夫人院中吃了饭,饭后夫人歇息,便由大公子陪着康小姐在园子里随意走走。 彼时正是春分,园子里花开得热闹,两人行走于百花间,像往常一样说着话。康清婉忽然拉住洛秦邕的手,歪头笑道:“定了婚事之后,你就没有来过我家,难道怕见我不成?”洛秦邕道:“咱们两家自来亲厚,我们又是从小一起长大,定这婚事是彼此早就心知肚明的,要羞臊也早羞臊了,哪轮得到现在?” 康清婉观察他的面色,倒像不高兴似的,但他们俩感情一向很好,没理由竟不愿娶她,便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两人牵着手在花树中行走,满地花瓣,远远望去,好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 洛霖淇与洛霖毓正从这里经过,远远望见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看那康清婉,神态从容,说便是说,笑便是笑,这是一家嫡女才有的从容举措,而她们自小被主母打压,看人脸色已是一种本能,如此谈笑自然,却是学也学不像的。 洛霖淇心中都忘了嫉妒,只是艳羡地看着,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却心知这永远不会到来。康清婉,洛霖犀,她们一出生便不用为任何事操心,富贵一生缠绕她们,来人间一趟,像是来游玩一般。而她们,却永远要在暗地里苦苦挣扎,落得一副卑鄙的小人面孔。 忽然远远听人喊话,说“羡王爷驾临了……”园中四人再顾不得心中思虑,忙都往前面迎去。 羡王爷早已被一行人迎着到了厅里,众人又是行礼,又是端茶递水,洛老爷又命人急去端来楠木座椅,铺上金丝坐垫,又嫌茶不够好,也要换,诸如此类,一时间忙乱得像遭了什么祸事一般。 待安定下来,洛老爷笑问:“王爷驾临,不知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便是路过,进来看看老爷夫人。不必忙慌招待,倒让小王惭愧。” 洛老爷忙道:“王爷千金贵体,驾临蔽府,是阖府荣耀,何谈‘惭愧’二字?” 羡王爷笑一回,眼睛开始在人群中寻找,洛老爷便知道了,忙叫道:“犀儿,过来给王爷斟茶。”洛霖犀便上前,为羡王爷又续了茶,一边道:“这是刚从江南过来的新茶,王爷喝着可还好?” 羡王点头道:“清香甘冽,是好茶。” 洛老爷便道:“王爷若是喜欢,过一会儿我便让人包上一些送到府上去?” “那便多谢洛老爷了。对了,”他看向洛霖犀,“小王新得了一柄玉箫,十分漂亮,犀儿应该喜欢,改日差人送过来吧。” 犀儿……众人听了,都有些吸气,这样袒露的喜爱之情,二小姐离做王妃的日子恐怕也不远了。 若说方才看见洛秦邕和康清婉,还只是觉得嫉羡,现在看到羡王对洛霖犀的慕爱,连洛霖毓这样要强的人,都感觉到一种遥不可及。但她说服自己不要羡慕,她不需要攀上这样的人,她只要能做康家的主母,这一生也算不枉费了。她强迫自己露出了宽和的笑容。 羡王走时,又几乎阖府出动,一大群人拥着到了门口,马车早已备好,洛老爷洛夫人又说些道别之语,羡王看向两人身后的洛霖 分卷阅读17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犀,她正掩嘴轻咳,洛老爷忙将她拉到前面来。羡王拉起她的手,关切地说道:“可得保重好身子……” 在这一刻,洛霖犀为这个高贵的男子眼中的柔情而痴迷,她能得到这样一个男人的恋慕,如何不感到荣幸呢?她并不是一个贪恋权势地位的人,但久在世俗浸泡,她从小到大受到的种种直接间接的影响,都让她无法不对这样一个男人产生一种缺乏理性的好感。 随之而来的,是三天后一道明黄圣旨,洛府这样的商贾人家,自是头一次接旨,又是一番慌乱,阖府乌压压跪于庭中,听得一个公公尖声尖气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洛府二女洛霖犀丽质轻灵,端庄淑睿,择配与羡王为妻,望克娴内则,淑德含章,辅夫于后庭之事,钦此。” 之后接旨,又请公公喝茶说话,奴仆们奔走各处告诉喜讯,一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喜笑颜开。洛霖犀身处其中,感到一阵恍惚。 夜深了,人声渐息,只听得春虫吱吱叫个不停,月光柔柔地铺在庭院中,屋子里的小姑娘大睁双眼,失了眠。 圣旨赐婚,多么大的荣耀,足以让年长稳重的洛老爷高兴到忘形,足以让一向不愿女儿嫁人王府的洛夫人也暂卸心防,可这,却并没有半分触动洛霖犀。 当羡王爷携着一身光辉站在面前时,她确实感到爱恋,想靠近,想得到他更多的倾慕,可一旦他走开,不出现在她的眼前,哪怕是一道如此权威的圣旨摆在面前,她都没有感到半分思慕与迫切,有的只是一腔平静。一切不过照着她所预料的发展,仅此而已。到了现在,甚至还产生一种排斥感。 可是圣旨已下,回天无门了。她头一次感觉,她对自己的婚事过于草率,而对自己的隐忍能力过于高估了。可她不敢后悔,她不敢任凭这样的感受在心底弥漫,她只能拼尽了力气去无视。一切都会好的,所有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我原本也没有别的选择,不是羡王,也会是别人,别人也不见得比他好……她疯狂地安慰自己,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心绪愈发狂乱,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她披上一件衣服开门出去,坐在月光照耀的青石台阶上,想借着清寒的空气让自己舒畅一些,可一股隐隐的悲哀感依旧侵袭着她,她终于再也坐不住,抹着眼泪往马厩奔去。 她骑着马在街道上狂奔,所有门户都早已紧闭,只听到马蹄急速蹬地的声音,有谁从梦中醒来,听闻此声,必定以为谁家出了什么性命攸关的急事。她在夜风中驾马疾驰,心中的痛苦如洪水一般侵泄出来,她多么想嚎啕大哭啊,可她不能把人惊起来,从窗户里望见洛家二小姐像个疯子一般,她死死忍住,要出了城再哭。 可她脸上悲痛的神情忽然呆滞了,也不再驾马,任凭马匹放慢速度,最终停了下来。 时过戌时,城门是要关闭的,她根本出不了城。她无声地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凄惨有些可笑。她为自己要嫁给羡王爷,为自己要有这样富贵逼人的一生而在这里痛哭流涕,岂不是很可笑吗? 她茫然若失,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悲哀的理由,是否有悲哀的权力,她是太贪心了,人怎能什么都有——而且她已经什么都有了,将来甚至会拥有更多,再这样哭似乎太不识好歹了。 她为什么悲哀?难道因为她没有那样爱自己将要嫁的那个人吗?爱情是什么?从来没有人说,这是生命必需的感情,从来没有人把它看得比性命更重要,人可以没有爱情,但不能没有身家性命。连皇帝也不敢说,他深爱自己的皇后,只是不讨厌,也就是了。 爱情真有那样重要吗?如果有,这天下千千万万人,是如何还能拥有那样真的笑容的?可见没有爱情,并不值得她这样哭,并不值得她这样悲哀。她是没有资格做出今天这一番疯狂举动的。 她可以如此坦然地看待大姐姐嫁给云曦,轮到自己,却是要这样不甘不愿地反抗发泄么?她原来是这样自私的么?她以为她看姐姐看得和自己一样重,却原来不是么?姐姐的痛苦,她以为可以在时间消磨中淡薄,她自己的痛苦,怎么就要看得这样重呢? 她又开始为自己的卑鄙浅薄羞惭起来。她开始觉得自己残忍,明知姐姐对云曦并不能立刻坦然接受,却要把他们两个硬拉在一起,还要说出那番蠢话——是啊,她现在回想一下,那天和云曦说的话是多么蠢啊,一心爱着别人的姐姐,却要听她这样郑重地把自己交托给一个不爱的男人,心里的感受是怎样复杂? 姐姐哭了,她是被感动了,可这依旧不能为她所做的蠢事做足够的推脱。 姐姐…… 她趴在马背上啜泣起来。可她立刻擦了擦眼泪,十分顽强地坐直了身体。我不能再难受了,她想,我那日对云曦哥哥说的话也没错,姐姐必须要接受那一切,我也必须要接受我的这一切。 她的心胸开阔起来,抑郁都被压实,垫在心底,心中一时郎朗如空中皓月,她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种奔赴沙场的决绝,在风中猎猎响动的衣衫,此时也成了鼓舞士气的战旗。 第1 分卷阅读18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0章 第 10 章 羡王受旨出征是七天之后的事,作为未过门的王妃,洛霖犀自然要去送上一送。她是在军队出发前一日去的,一到门口,便有小厮忙引了进去,到羡王院中,早有人去通报,羡王跨出门来迎她。 “犀儿……”他叫着,大步过来把她抱进怀里,“你来了。” 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她提前感受到了为□□的滋味,她一下子看自己,好像很陌生似的,一切乖张任性都消失不见,她成了一个贤惠温柔的妻子了。 她从他怀里轻轻挣出来,将一个荷包放进他手心里,说道:“这是我去庙里求来的平安符,不要嫌累赘,带上吧。” “怎么会嫌累赘呢。”他将它放进怀里,又握住她的手道:“战事来得突然,连我也没有料到,咱们的婚事得这样拖着……不怪我吧?” 洛霖犀道:“王爷是朝堂之臣,自己的性命精神都是全然付与江山社稷的,此行又是为替荆国百姓求得安稳,我要怪王爷什么呢?” 这时候,院子里走进来一个俏丽的少妇,看见他们在这里依依道别,掩嘴轻笑一声,引来二人注意。她说道:“是妾身来得不是时候——不过,倒让我先见过未来的王妃了。” 这是个聪明的女人,洛霖犀第一眼便是这种感觉。这大约也是羡王的妾室之一,只不知究竟是什么身份,她便只微笑地朝她点了点头。羡王道:“这是本王的侧妃,张氏,名知阑。”两人都很有礼地相互问候一声。洛霖犀对张氏道:“我尚未入门,王爷的行装还要姐姐费心打理了。” 张氏笑道:“这是自然的,妹妹放心吧。” 羡王出行的一日,街道上军队浩然而过,洛霖犀并没有去看,只是心眉她们看了热闹回来,直夸羡王“威风得紧”。羡王此行,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半载,甚至还有可能……但谁都没有去想这种可能,只是洛霖犀的婚事被这样没有期限地吊着,却是事实。原本是想等洛霖犀出嫁后,再考虑张罗洛秦邕的婚事,眼下的情况,洛夫人很快决定先办儿子的婚事,反正按常理来,也本该如此。 羡王这一走,洛霖犀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闲无聊,但即将为□□的阴影依旧笼罩在她身上,她终究不能如从前那般开怀,时时事事,都能引起她这样的感受,眼前从事的事情,便顿时变得索然无味。 这日,她路过荼蘼苑,忽听见里头有压抑着的骂声和呜咽声,便阻了通报的丫鬟,自己走到门口,站着听了一会。 屋内,凤姨娘恨铁不成钢地在责骂洛湮怀,听起来,似乎是洛湮怀偷了她的钱,悄悄又去潇潇馆,还迷上了其中一个叫“孟紫嫣”的姑娘,向来软弱的洛湮怀这时候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低吼一声:“我要娶她!我答应她的!”里头蓦地没声儿了,正寂静得令人不安,忽然又响起一个女人撒泼般的嚎哭:“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生了这么个糊涂的儿子……” 洛霖犀默默地退了出来。 这日晚饭后,洛霖犀叫人备好茶点,心岱正在问是谁要来,便见凤姨娘掀开软帘进来了,看见桌上备好的茶点,笑道:“二小姐在等人?” 洛霖犀笑道:“给姨娘准备的,坐吧。” 凤姨娘惊讶道:“小姐怎么知道我要来?” “无非是为了方才我在姨娘院中听见的事吧?” 凤姨娘露出一丝尴尬,强笑道:“是……姨娘这是厚着脸皮来求求二小姐,莫把这是告诉了夫人听,夫人听了只怕又要生气,而且近日为忙大少爷和康姑娘的婚事,夫人已经十分劳累,若又知道了这事……我是想,这事原本也说大不大,咱们私下了了,不用烦扰夫人,就当……就当没发生过,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不是最好吗?而且这事传出去,终究对二小姐的名声也不好听啊,您又是马上要嫁出去当王妃的人……”她暗示性地看她,姿态神情给她一种粗鄙的感觉,“您说是不是?”她这眼神一抛,像个容貌衰败的青楼女子。 洛霖犀呷了一口茶,慢慢道:“姨娘知道的,我向来也不是多事的人,况且槃姐姐与我一向要好,我没理由去坑害姨娘和怀弟弟。只是姨娘——”她盯着她,要她也正视过来,“你确定,能风平浪静地解决了此事吗?” “确定确定,”她忙不迭地说道,“二公子我清楚,他不过是一时猪油蒙心,才会产生那样胡乱的念头,让他在屋子里静一阵子便好了。” “姨娘的意思是,要把怀弟弟在屋子里‘关’一阵子?” “不是关,就是……让他先别再出府,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洛霖犀叹出一口气,道:“姨娘说你清楚怀弟弟,你真的清楚吗?怀弟弟向来都很听姨娘的话,可姨娘知道吗?他却最是一个执拗多思之人,一旦他认定了什么事,便恐怕一生一世也难以放开。像姨娘这般强逼着他掉头,恐怕……” 凤姨娘听不懂她在讲什么,原本认真倾听的神情这时候现出不悦来,说道:“二小姐这意思,就是还是要将此事告诉夫人了?” 洛霖犀不耐地皱起了眉头,道:“我 分卷阅读19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若真想告诉母亲,今天还会备好了茶等姨娘过来吗?” “那您这是……?” 洛霖犀道:“我根本不想管姨娘院中的事,若非看在怀弟弟和槃姐姐的份上,今天这话我也不必讲——我知道姨娘是听不懂我说什么的,我只说一句:怀弟弟的事情不能靠强迫,不要把你自己的亲生儿子逼上绝路了!” 凤姨娘皱着眉头听完她这番话,最后只问道:“二小姐这是答应不把这事告诉夫人了,是吗?” 洛霖犀转过头盯了她一会儿,最后说道:“是。姨娘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虽说洛湮怀与她的感情向来冷淡,但说到底终究是她的弟弟,她怎么也无法安慰自己说,做到这一步就够了。当她在屋外听见洛湮怀那样坚定,那样果决地说要娶紫嫣时,她就有种感觉,有什么坚韧又暴烈的东西已经在这个逆来顺受惯的灵魂中苏醒过来。而他那愚蠢的娘亲,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在用她泼辣蛮横的手段,企图将这狂暴如洪水的念想悄无声息地湮灭。这一切的后果是什么,她无法想象,或许……会让这个孩子原本就因自怜而悲惨的人生堕入彻底的绝望境地,他或许就此走上歪路,或许,是走上死亡之路。 她早就从他那双隐忍的眼睛了预料到了这一天,却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在这个孩子尚且只有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来了。 第二天,她去了洛霖槃的海棠阁,说起昨日的事,洛霖槃听了直叹气,说道:“其实我拿我这个弟弟很没有办法,他看上去软软弱弱的,其实心里主意却很大,而且他心思太深,有时候我简直都要惊讶,那些东西怎么会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会想的……说实话,你今天跟我说这一桩事,我竟完全做不出打算,妹妹,你教教我,我能怎么样呢?” “……和他谈谈吧,看他心里究竟把那个紫嫣姑娘看得多重,或许一聊就发现,一切只是我多虑了。” 她点头道:“好,好……我过会就去找他。” “别过会儿了,现在就去吧。我就不过去了,他对我生疏,我过去他难免藏着掖着不肯说心里话。” 洛霖犀回了自己院子,刚喝了几口茶,洛霖槃便进来,急急忙忙地说道:“出事儿了妹妹……” 孟紫嫣死了,据说是自缢,遗言也没留下一句,但来报信的潇潇馆丫头说,孟姑娘早上见了凤姨娘一面,则其死因,昭昭若揭。 洛湮怀三天之后才从潇潇馆回来,整个人失魂落魄,脸色苍白,低头垂手,如阴雨中的鬼魂。这一场雨淋下来,人便病倒了,病急了,成日的说胡话,慌得凤姨娘是哭天抢地,静下来时又四处诉苦,大家起初是同情,顺带看一眼笑话,之后便烦了,连笑话也不愿看。 第11章 第 11 章 两个月后,洛家大公子大喜的日子到了。 天还未亮,洛霖犀便从梦中醒来,窗外灯火通明,喜气洋洋,丫鬟婆子们早就起来,见她也醒了,便来给她梳洗穿衣。她从屋里出去,外头人声嚷嚷,到处欢声笑语,真比过年还热闹喜庆。 她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到洛秦邕的院子里,整个院子都活泛着,偏偏新郎官的屋子却门窗紧闭,虽说时辰还早,看着也有几分古怪。洛霖犀便问道:“怎么?哥哥还没起么?” 一个婆子便说:“没呢……估摸是昨晚高兴得睡不着,这才醒得迟呢。”众人都笑起来,有人高兴地说道:“这下好了,以后咱们就有大少奶奶了。” 她便又走回自己的院子,天已经微微亮了,她脚步轻快,心里觉得很好玩似的。哥哥要成亲了——多么奇怪啊,她那个总像小老头似的哥哥,以后就是人家的夫君了,想想他也确实有做人夫君的样子,一手被在身后,一手握起来放在嘴边,咳嗽一声,沉着声音喊一声:“娘子——”她这么想着,笑了起来。 这时候,听见有人远远叫她,她看过去,是秦子慕,身后还跟着四五个莲衣派的师兄弟,她惊喜地跑过去,喊道:“慕姐姐……” 秦子慕笑道:“收到你们的来信,咱们一路驰马赶过来了,真怕赶不及呢。” 后头有一黑衣男子笑道:“两年不见,小霖犀都成大姑娘了,漂亮得我都不敢认啊!” 洛霖犀“哼”一声,道:“谁叫你们这么久也不来看我的,以后在路上看见,我就装不认得你们,反正咱们这朋友做了跟没做一样!” 另一男子便道:“瞧瞧她,人家大家闺秀说话都温声温气,你怎么就这个样儿呢?” 洛霖犀看到梅盛林没来,心里不免有些失望,问道:“我师父怎么没来?” 秦子慕道:“连城的事情棘手,他怕是脱不开身,听说三师叔也赶过去帮他了。” 黑衣男子笑道:“说是朋友呢,只关心盛林一人,那说起来,咱们还都是你的师叔师伯呢,你说话可得注意点儿辈分了……” 他们一面说笑,一面往屋子里去。 之后便是迎亲,宴客,乐声响彻夜空,烟花炮竹不断,多少穷客乞丐拥至后 分卷阅读20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门,喜饭传了半个京城,洛家一桩喜事,成了全城的喜事,人人交头接耳,喜笑颜开,无不谈论此事。 洛霖毓这日一早起来精心打扮,晚宴时到处找康豫朝,终于看见,便笑着过去,叫一声:“豫朝哥哥。”康豫朝看她一眼,笑道:“毓妹妹今天打扮得真是好看……”话说着,忽然目光在她身后定住,然后喜不自禁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洛霖毓一转身,看见不远处秦子慕正与一帮男人说说笑笑,而康豫朝正是朝着她去的。她心知不妙,男人看见心爱女子的神情,那种两眼含笑的目光,是每个女子都天生敏感,不会错认的。 怎么会……她根本不愿意相信,这个女人,举止轻浮,穿衣打扮又跟个男人似的,豫朝哥哥怎么会……可她不能不信,康豫朝见到她那种欣喜的表情,是面对她时从来没有过的。 然而她只慌了那么一瞬。她很快明白过来,康豫朝再喜欢又有什么用,若说是个大家闺秀,倒还值得她当个对手,一个江湖女子……她冷笑,恐怕连康家的门也踏不进去。只要她进不了康家的门,她有没有进康豫朝的心,她并没有那么在乎——男人嘛,她想,总归是朝三暮四,不是她,也会有别人,不是现在,将来也可能。 后头哄哄闹闹,似是开始闹亲了,众人都赶去看热闹,洛霖淇生怕在那里碰见赵蹇,便悄悄退了出来,一人在静悄悄的园子里逛,谁知那赵蹇有意跟在她后头,一起过了这里来。 此时园子里灯火辉煌,映照在黑黢黢的池塘里,让人觉着会有一庞然怪物突然破水而出似的,她不由加快脚步,及到假山处,忽有一人“倏”地闪了出来,吓得她惊呼一声,整个人都倒了。 却并没有倒地,有一人拦腰抱住她,定睛望去,正是赵蹇。 “蹇哥哥……”她惊魂不定地叫道。 那赵蹇将她扶稳站好,手抽回来时似是无意一般,在她臀上擦过,惊得她两颊通红,心跳不已。 赵蹇脸上并未露出端倪,口气还很委屈地说道:“妹妹已经多月不曾来信,是否……已经厌弃了我?” “怎么会!”洛霖淇忙道,“蹇哥哥应当知道的,咱们的事……被母亲知道了,母亲不允许我再……” “洛夫人不许,你就真的不写么?看来卿卿对我,也不过如此,真教我寒心……”他说着红了眼圈,好似真的要落下泪来。 洛霖淇被他说得着急不已,又不知该如何解释,正在这时,听得暗处有一声音道:“赵三公子如果真的有心,何不早早上门提亲,将三小姐明媒正娶?让人这样与你暗中通信,等同把人姑娘家的名声放在火上煎烤,岂非小人所为?” 却见一个儒雅公子从暗中走出,正是洛家大小姐刚许的那位云曦公子。 赵蹇被戳穿面目,恼羞成怒,破口骂道:“关你什么狗屁事!”又想见洛霖淇还在跟前,便道:“三小姐与我两心相悦,岂会受你这等小人挑拨?时候一到,我自然会请父母上门提亲。” “那便到时候再来与三小姐说这些吧。”他转过头去,不再理会赵蹇,只对着洛霖淇道:“淇妹妹,你若还不糊涂,快些跟我走吧。” 赵蹇那破口骂人的凶恶态度,已经震撼了他在洛霖淇心中温和儒雅的印象,她原本还不肯信他是个小人,如今倒觉得此话恐怕并非是冤枉他,虽然心中情愫暂且不能彻底放下,到底跟着云曦走了。 此事之后,洛霖淇再回想过往种种,其实这赵蹇不实在的地方太多太多,可她自己用双手遮住眼睛,不肯去看,幸而……幸而那日云曦出现,否则她恐怕又要堕进去了。 后头仍然在闹亲。秦子慕被挤在人群之中,耳边各种人声震耳欲聋,她感觉自己的脸都麻木了,它自己欢快地笑着,嘴巴也自己不停地说出闹亲的俏皮话。 她看见洛秦邕拿起喜秤,人人都在笑,叫着要他快掀盖头,他自己也在笑,可她怎么看着那笑像是很勉强似的。喜秤一端已经探到喜帕边缘,喜帕微微颤动了一下,他却忽然不动了,猛地朝她望了过来,她心中一慌,一瞬间仿佛看见他在朝着她哭似的,那样一种悲戚利箭一般射进她的眼睛,整个世界都静了,她忽然明白了。她不敢相信地摇头,原来他也……她几乎都要后悔得哭起来。然而一切又在瞬间消散了,哄闹声重新倾泻进她耳朵里,时间再次流转,一切衔接回原来的轨迹,喜秤挑起喜帕,新娘子美得恍若天人,新郎官与她对视而笑,她在人群中摇晃,成为了一个彻底的局外人,方才的一切,变成她一个人的幻境。 秦子慕第二日就走了,任谁如何挽留,她只说师父忽然传了信来要她急去,其他师兄弟还要留下小住几日,她便一人乘马离去了。 第12章 第 12 章 四个月后,羡王大胜而归,百姓夹道迎接,连太子也亲自出城门相迎。 洛霖犀站在临街的小轩上,望见那个男子身穿黄色铠甲,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乘在高头大马上,于众人簇拥中威风凛凛地过来了。她支颐靠在窗台上,懒洋洋地打量他。他忽然朝这里望 分卷阅读21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了过来,像是早就知道她在这里似的,目光一下子抓住她,脸上浮现出温柔的微笑。她站直了身子,朝他遥遥行礼,也露出一种妻子的微笑。 婚礼很快便举行。见兄长娶亲时,她是局外人,只觉得热闹好玩,到了自己身上,才觉得一切繁琐礼节多么累人,头上的冠子也跟块石头一样沉,压得人透不过气,脖子稍稍一动,都有要扭断的危险。 嫁衣是王府命人定制的,光华美丽自不必说,洛霖犀站在镜前,母亲站在身后,满脸欣慰慈爱地欣赏着,倏而落下泪来,又忙擦去,将前一夜嘱咐的话又说了一遍,说得洛霖犀心里也酸起来。这时候洛秦邕进来,拉着洛霖犀到一边轻声道:“盛林和二叔来了,去见一见吧。” 梅盛林依旧是平日里的打扮,白衣外套一件灰色衫子,腰间用一条深色粗布腰带系住,头发全都用一根灰色布条拢在头顶。他在人群当中与人谈笑,偶尔笑着看一眼身旁的女子——那女子,洛霖犀从未见过,她不是莲衣派的人,莫非是……洛霖犀往后跌了一步,头顶的凤冠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忽而化身魔鬼,将她压入地底,头顶的土地封闭,她被隔绝在地底下阴冷潮湿的泥土中,冷得阵阵打颤。 她被人扶进花轿,眼睛透过盖头看见一片红彤彤的天地,喜乐声在耳边哄响,尖锐得仿佛一根根长矛直冲着她飞刺过来,她一路模模糊糊地遭受飞矛的攻击,终于浑身麻木,周围的世界变得一团模糊。她被人扶下了轿子,走上几步,手被人抬起来,放进一只男人的手掌中。 温暖,温暖得让她想哭。她觉得自己找到了倚靠,一瞬间情感就要崩塌,忽然听见耳边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声音:“恭喜王爷,恭喜王妃……”她认出来是侧妃张知阑的声音,一瞬间清醒过来,心里倒吸一口气,想要依靠的心情烟消云散。 早晨醒来时,天色还早。其实也不能算是“醒来”,只能说是不打算再这么疲惫地睡下去。中间是沉沉地睡了一两个时辰,之后便渐渐睡不安稳了,身边躺的可是个王爷,她可不敢不小心踹到碰到他。于是便睁着眼睛等天亮透。 她转头看了羡王一眼,哪怕在熟睡,也是个眉目十分好看的男人,连风度也不比清醒时候差一分,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提着刀在战场上杀伐。她没有心思再去想他了,她满脑子都是梅盛林看向林遇萦时那种温柔到令她嫉妒发狂的笑容。他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对着她笑了,她心想,又忽然冷哼一声,有些不屑起他的感情来,如此薄情的人,她才不稀罕。 她气恼地转了个身,被子却被旁边的人压住,她十分不耐地扯了一把,差点搞得羡王醒过来。 羡王醒来后,看见自己的新婚妻子坐在镜前梳妆,忽然童心大发,悄无声息地溜到她身后,猛地抱住她,吓得她浑身一颤,拿一双娇手去推他:“王爷……”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揽进怀里。柔弱无骨的小人……他心里叹一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随后拿过她手中的眉笔道:“来,我来给你画。” 他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一手细细地描绘,一面夸道:“我的王妃真是眉目如画……” 洛霖犀看见他此时的神情动作,便想到梅盛林,想到他这样为林遇萦画眉,这样夸赞林遇萦的容貌,她眉头猛地皱了一下,引来羡王一道短促的叫声。 “王爷给别的姐妹画过眉吗?” 羡王笑道:“怎么,吃醋?” 她不说话,只是瞪着一对漂亮的眸子看他。他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没有。” 她对镜一照,笑道:“王爷倒是天生会画眉的,第一次拿起眉笔,就能描得这样好。” “好你个小丫头,诈我!”他猛地反应过来,呵了双手去挠她的痒,挠得她四处躲,却总也躲不过那一双魔爪,只好连连的求饶,此事方算罢。 饭后,便是各屋夫人携子女前来拜见。洛霖犀与羡王坐在上位,只见一溜女子从门口进来,依次站定,粗粗一看,约有十来人,洛霖犀不禁看了羡王一眼,羡王若无其事,稳稳地坐着。 先是侧妃张知阑携三岁子贾衍叩拜,后是林夫人携六岁女贾繁春,赵夫人携四岁女贾繁月,周夫人携两岁子贾恒,有子者便叩拜完毕,之后是无子者,李夫人,刘夫人,月夫人……洛霖犀一时没禁住,悄悄打了个哈欠。 之后人都散去,羡王也出门了,她独自一人回到屋里,一下子觉得周边静得陌生,她有些颓然地坐下来,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如从前一般恣意潇洒,有些悻悻。忽然有人来报,侧妃娘娘过来了,她忙打起精神,笑盈盈地迎了出去,叫道:“姐姐……”周知阑握住她的手,忙道:“妹妹快坐罢,昨夜……”她神色暧昧地笑了一下,“必然疲惫了,妹妹万一要为了迎我累着了,王爷岂不要气得跑来揭我的皮,那我可真是遭了无妄之灾了,原只为过来探探妹妹,还探出危险来了!”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如此说笑一番,又问她各处是否顺意,才说明来意:“是这样的,之前咱们府上没有正妃,账目什么就都由我勉强打理着,现在妹妹来了,自然是该交付给妹妹才是正理——虽说妹 分卷阅读22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妹才刚来,身子怕还没歇过来,就要妹妹担这样的重事,实在过意不去,只不过我这样的庸才实在难担这么大的事,这不,就这一两年,就累得我是头晕眼花一身的毛病,如今多担一日怕也吃不消了,我这身子坏了不要急紧,这头昏眼花出个错让下人笑话就不好了……”这样交付一番,走时又宝贝一般秘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得子秘方来,十分郑重地奉于洛霖犀。她走后,洛霖犀看一眼桌上的厚厚账本,叹出一口气:“她倒急着表忠心……” 正是月底时分,洛霖犀虽然没有亲自处理过,也知道月底是结账最忙的时候,偏偏这里还没理出个头绪来,下午各方报账的人又纷纷来报道,一直处理到晚膳时分,人方散尽,她尚未歇一口气,丫头又提醒:等会王爷要过来,该准备膳食了。她又强打起精神,亲自督着小厨房备好饭菜,终于在羡王到来时准备妥当。 夜半时分,烛火晃人,羡王半醒之间,手探到身边空无一人,起身一看,洛霖犀坐在桌前,就着昏暗的烛光,凝眉校对账本,凝神之密连他醒来也毫无知觉。他心疼之余,倒还觉得蛮有趣。江湖女子可不该是这样的。若不是今晚亲眼所见,他无法想见那个娇软天真的女孩子,会这样不辞辛苦地应对一府账目,且自然得仿佛已经做了许多年似的。 外头敲响了四更的梆子,她仿若未闻,连眉毛也不曾动一下。 “怎么背着我偷偷起来对账呢?” 她听见声音,惊得望了过来,道:“王爷怎么醒了?” “我若不醒,你打算这么到天亮么?” 她眼里透出一丝疲惫,笑道:“月底了,要对的账多,我经验又不多,能赶一会是一会。” 他朝她伸出手去:“别对了,明日我派个人帮你,快来睡吧。”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却不上床,只道:“旁的也就罢了,账目关系王府的开支积蓄,我作为王妃,总要亲自过目,做到心里有数,也防得手下人偷摸油水,咱们为上的还不知情,一旦他们有了侥幸心,这种事便墨汁入水一般延开了,如此坏了一府风气岂不影响王爷在外的声誉?” 羡王看着她笑道:“好好好,说不过你,你总有理,但我的理最大,便是睡觉!你若搞垮了身子,谁来当我的贤内助啊?快上来睡觉,不容再辩驳了!” 洛霖犀闻言,只好熄了蜡烛,上床歇息了。 第13章 第 13 章 月底的帐无论如何弄清楚了,洛霖犀觉得这像是羡王府给她的一个下马威,虽不在现实中将她打击成憔悴的样子,也让她的心感受到了一丝疲累,而她做主母的日子,这才开始。 虽说母亲自小教给她管家的本事不少,可那毕竟是纸上功夫,和真刀真枪还是有所不同,何况她一直以为会嫁给康豫朝,那是从小熟悉的人,即便成了丈夫也不必费心讨好,自有自小的情分在,如今面对羡王这样一个陌生人,又是极高的身份地位,她生平头一次感到几分不知所措。 就如晨起时穿衣,若是康豫朝,她大可以随心所欲地给他穿,扣子扣到脖颈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也可当作玩笑一般,对羡王却绝不敢这样,一边扣,一边要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脸色,还要装作很自然的模样;再如吃饭,他动筷子拣菜的时候,她哪里敢动,又不能愣着,白饭也得扒拉几口;这也都罢了,一天累下来,他若还来她屋里,那么注定一晚上也睡不安稳,第二天准得顶着眼下乌青爬起床来。如此吃不好,睡不好,她登时人就瘦下去了,还得日日笑着面对来请安的夫人们,装得若无其事。 从前总道母亲过于凌厉强硬,如今想想,能凌厉强硬到那个地步,也是很有本事了,像她,都没有力气去那样。 头两个月,羡王一直宿在她这里,两个月下来,绷紧的神经总算渐渐放松,她算有些经验了,连担惊受怕也渐渐适应,恭敬顺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一切都变得很自然。 这一天傍晚,她如常准备好饭菜,羡王在老时间过来,一进门就把她抱进怀里,语气很沉重地说:“延深的夫人刚刚去了,犀儿,我站在那儿心里真害怕……幸而你这样年轻,这样健康,你会长长久久陪着我的,是不是……” 她紧紧抱住他,点头道:“是的……是的……” 红帐落下,他吻她的脸,那脸上满是泪水,他头一次觉得他那东西像是撞在了她的心门上,这门轰然撼动,他更疯狂地撞击起来,终于将这门破开,她高亢地叫了一声,浑身颤抖,眼睛里模模糊糊映出他的脸。 院子里忽然有个声音喊道:“王爷,我家侧妃娘娘病了,请您过去看看。” 他停下来,望向门外道:“什么病?” “发烧了,烧得厉害,嘴里直叫着王爷,王爷过去看看吧。” “知道了。”他亲了亲她的脸,说道:“我过去陪陪,今晚就不过来了,别生气,好吗?”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去吧。”羡王便起身穿衣,开门出去了。 她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许久没有动,冰冷 分卷阅读23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的汗水让她的身体格外的冷,那冷沁进皮肉渗入骨子,让她的心都布满寒气。 嫁进王府是不让带老嬷嬷的,只让带年轻丫头,洛霖犀这几日身体状况不好,便让人去洛府请了黎嬷嬷来,府上事务暂且有黎嬷嬷帮着打理,王爷又常被留在张知阑屋里,她便清闲了很多,除去不敢逗猫遛狗,这几日心无挂碍的感觉,倒像是回到了洛府。 清闲之下,又想拾起因嫁人而放下的乐曲,想来当时为了学这个,花了不少心思,这东西领着她嫁进王府,却又因为她嫁进王府,而被弃置了,倒像它拿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似的。 她叫人从嫁妆里取出一柄玉箫来,这是康豫朝送的,也是他多年珍藏的爱物,那段时日她学得疯魔,收集乐谱自不必说,连带着这些乐器也到处强取豪夺,以至她的藏箫多至五六十管,摆出来都可以做个展览了。她想起那段时日,便不自觉地笑,但想想眼下处境,笑容又渐渐散去。深闺怨妇,对比于她从前的时光,成了无比嘲讽的四个字,好像要告诉世人,做人就是这样,所有潇洒自在终要过去,最后你要老老实实,任劳任怨地做人,做一个没有脾气的人。 她吹着自己从前谱的曲子,不由感叹那时心境的疏朗,就宛如夏夜的风一般。现在离那时也不远,两个多月罢了,她的心却已有沧海桑田之变。 她突然望见树丛后有一人,不知是不是听了她箫声的缘故,在偷偷抹眼泪,她这时没有理会,直到一曲吹罢,那人还在那里深陷不能自拔,她便叫道:“李姐姐,出来同我一起喝杯茶吧。” 李三凤显然惊了一惊,擦了眼泪,很有些羞赧地出来了。 她早就想与这个李三凤结交了,只是以王妃的身份,总好像不真诚,更好像另有所谋,居心不良似的,眼下这个契机,倒很合适。 “姐姐不必羞臊,人有七情六欲,闻曲落泪,实乃性情中事,可见姐姐不是俗人。” 李三凤笑道:“不是俗人还能是什么呢……王妃娘娘这曲子,不知是什么曲?” “这曲子叫《寒雨》。我有一日出去踏青,回来路上下了绵绵细雨,我浑身浮了一层雨,眼眉也尽被打湿,觉得很有诗兴,便有了这曲子。” 三凤惊讶道:“这曲子是王妃娘娘自己谱的?” 她笑道:“怎么,看我这样子,像个原来关在府门里木惺惺,说话咬舌撅嘴的笨蛋小姐?” 李三凤也笑起来。 羡王这日在园中行走,听见哪里传来一阵箫声,一会儿生涩一会儿又婉转悠扬,心里便猜到是王妃在教李夫人吹箫——这几日王府里都传遍了,连他耳朵边也时常有人说,大家都很惊奇,这样两个人是怎么忽然之间变亲密的。 他不愿直接出现掺和到中间去,便登上一旁的小楼。望下去,那两人正在楼底下。 此时正是李三凤在吹,因吹得不好,脸上有些羞赧,一边吹,一边局促地望了洛霖犀几眼。洛霖犀被她望得笑起来,说道:“不必管我,初学时候都这样。我那时候面对的是我师父,咱们从小认识,我吹得鬼叫一般也相互毫不介意,你现在也不用介意我。你方才吹这个音的时候,气息还是没有把握好,你听我吹……” 李三凤见她真的毫不在意,也放松许多,下一次吹显然很有进益,洛霖犀十分风趣地夸了她两句,主子奴婢都笑作一团。这笑不掺半分虚伪讨好,听得羡王有几分心醉,他想起那日和她一同去城外踏春的时候,她也是这般放松自在,身体没有崩得像让布条浑身缠紧了一般。 他觉得有些泄气,原以为娶进来的是那日在山坡上的小女孩,却不想娶进来的人客客气气,冷冷淡淡,拒他于千里之外,偏偏她还将府中事务也处理妥当,照顾他这个丈夫也尽心尽力,让他挑不出半点错来。 不该是这样的。他明明觉得曾几何时走近过她……但真的有吗?他不敢确信,好像有过,又好像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洛霖犀忽然看见众人神色一变,朝她身后行礼,她转过身去,羡王正面无表情地大步过来,猛地把她抱进怀里,她一下子想到当年离开咸州的时候,梅盛林也这样猛地抱住了她,她清楚地听见他胸膛处心跳的声音,衣服上有一股阳光下暴晒后布料的气味,现在被羡王抱着,他的心也在狂跳,衣服上发出一股熏香后的气味。熏香气味过于华丽,让她有种隔阂感。他仿佛说了句什么话,她没有听见,不过她庆幸自己没有听见,听这样一个人作真情表白,恐怕很有危险。她曾经看见过这危险,从此以后再也不敢踏入。 第14章 第 14 章 羡王府的姬妾都不喜欢洛霖犀。 她们不喜欢洛霖犀,倒不因为她是王妃,她是不是王妃都不搭噶,王妃总得有人来当,那个人也绝不会是她们,所以尽管她们心里嫉妒,也不会表现得厌恶,现在表现出来了,便不是为着这个原因。她们不喜欢洛霖犀,是因为她太“不近人情”。 王府的姬妾平日都是很安分的,因为之前有个凶悍的侧妃娘娘,大家渐渐都认命了——可见洛霖犀在某 分卷阅读24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种层面上,是应该感谢侧妃张知阑的。因为安分,大家伙平日里便十分无聊,既不敢生僭越之心,不敢做坏事,好事又更无趣,便成日找各种人的茬,如周夫人昨天抢了我的珍珠蛋,王夫人昨天对王妃娘娘出言不逊,侧妃娘娘昨天训斥他院奴婢过严,压了王妃娘娘的威风……诸如此类,日日揣上话篓子,在请安的时候到洛霖犀跟前倒。 洛霖犀从来不买她们的帐。不买她们的帐,即是说,既不认真听,也不根据她们说的话,去□□某个犯了错的人,她只是哈欠连天地在上头坐着,等众人喋喋不休地说完后,点点头说道:“好,好。” 这就犯了众怒了。 不过她们其实都误会她了。她并非成心表示看不起,若是从前在洛府,这些人到跟前来说这些鸡零狗碎的事,还一个个说得那样津津有味,她绝不会在现场打哈欠,不等她们开口她就会提脚走出去了。现在她当了一府主母了,只能硬生生坐在那里,装作饶有兴致——可这是最难装的,她能装着当个精明的主妇,却无法日日装成一个兴味盎然的听众。 只能说,这触到了她的底线。 王府以葛大带头的一帮仆役也不喜欢她。因为有一日,葛大将仆役用的屎盆子送到了侧妃屋里,正巧让洛霖犀撞见,她觉得太不成体统,当着众人的面就狠狠斥责了这个糟老头。她那时并不知道,原来这个身穿灰衣,佝偻猥琐的老头子,在王府还相当有地位。 葛大被骂,觉得失了面子,又羞又怒,涨得满脸通红,辩道:“这送屎盆子原也不是我的活计,出了差错也是在所难免!” “不是你的活计你送什么?”洛霖犀觉得这话甚为有趣,值得一辩。倒不想这老头子一听,耍起无赖来,脸红脖子粗地说道:“本身就不是我的活计,出了错在所难免……”就这么两句话,颠来倒去说了数遍,引得许多人来看。 洛霖犀觉得无趣了,便道:“看你年纪大,下去领十下板子吧。” 葛大一听,满脸震惊,忽然回过味儿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腿嚎啕大哭起来:“没良心哦,当年要不是我把小世子从火堆里扒拉出来,现在哪还有什么羡王不羡王的,现在我年纪老了,屎盆子都端来让我送……” 洛霖犀一听,惊道:“怎么,这还是王爷的救命恩人呢?” 侧妃过来道:“可不是,姐姐怎么就跟他吵上了,他仗着这份一向霸道,咱们盍府就没有敢惹他的……” 洛霖犀看她一眼,心道:你这会倒想起来跟我说了。 “你说这不是你的活计,那何以你来送呢?”洛霖犀问道。 那老头子支支吾吾却不肯说,旁边一个小丫鬟道:“还不是赌输了钱,拿这个去替换!”众人都笑起来。 洛霖犀点头道:“你既要拿这个还赌债,那这就是你的活计,这十下板子挨得并不冤枉。又因着你是王爷的恩人,王爷平日待你必然亲厚,为这亲厚,就该打你二十下板子。” 葛大惊道:“这是什么道理?” “就为着防人说咱们羡王府纵容亲下!”她不容再辩,抬手就招了人来将他拖到外头园子,众目睽睽打了他二十下板子。这下,她就被彻头彻尾地记恨上了。她倒是不怕被记恨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并不知虎狼究竟能凶狠到几分。 葛大开始怂恿他手下那班人,四处给洛霖犀使绊子,虽说都是些指甲盖大小的绊子,终究让人心烦,洛霖犀这才明白,何为小鬼难缠,他倒不敢明目张胆与她作对,却暗里阴阴地使坏招,真让她恶心不已,有时气起来,真想拿个斧头去把他的头剁掉,犯个杀人罪也在所不惜。 洛霖犀的这些苦恼,很让葛大解气,然而对于张知阑,这还远远不够,这些连个屁也不算。她得想个阴招把洛霖犀拉下马,她好骑上去。 她这日正在浴桶里苦思冥想,忽然觉得窗外有动静,起初以为是猫或什么,但越来越觉得不像,便惊恐地把婢女叫进来,披上衣服追出去看,依稀见到一个佝偻的身影在黑暗中匆匆离去。 可不就是葛大么。张知阑气愤不已,眼下这模样又不能追上去打葛大出气,便猛地甩了身旁的婢女一耳瓜,那婢女被打懵了,哭起来。张知阑骂道:“哭什么哭!你眼睛瞎了!这么大一只狗东西趴在外头都看不见!你给我走着瞧,明天叫让人给你卖进窑子里去!”她砰地关上门,门外婢女在哭求,她心里的火气却也不能消,反而越烧越盛。眼前婢女一晃,她气得跳起来,一人赏了一耳光,准备统统卖进窑子里。 婢女有没有全卖掉不知道,只是葛大这回惹了真主,他的好日子是到头了。 第15章 第 15 章 葛大有个儿子,名唤葛云的,是个好赌之徒。说他好赌,倒也有个分寸,手头没钱了,便会及时收手,偶尔赌急了眼输多了,便叫人做些假账,从王府账上坑些钱,如此,一向也没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 一日,葛云照例到□□去赌钱,一时都亏完了,周边人见他要走,便叫道:“葛小爷,别这样输不起,再来一把! 分卷阅读25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他“哼”一声:“什么输不起,我是手上有数。”那人笑道:“什么手上有数,不过是钱囊有限……”他一把揪住那人领子,凶道:“你说什么?”旁边的人忙来劝开,他啐一声,往外头去了。一出门,却见账房吴起的老婆王婆子在门口徘徊,他奇道:“你老怎么在这?” 王婆子道:“我小孙子好像进去了……” “那你在这作甚,进去找哇——”忽然想见她大约顾虑着什么,不好进去,他心生一计,道:“左右我闲着无事,帮你进去找找——一会到账房里,帮我支一些钱。”王婆子担心孙子担心急了,立刻点头道:“成,成!” 葛云进门没一会儿,便瞧见了王婆的小孙子,他走过去拉住那小孩,并不往外走,却在赌场里来来回回转了许久,才出去。王婆早已心急如焚,此时看见小孙子从里面出来,一把抱住哭骂起来,一头灰白的头发一颤一颤,显得有些肮脏,葛云嫌弃地皱了皱眉,说道:“你这孙子真会乱窜,我找了半日才找到,搁人赌桌下趴着,也不知道干什么,人家发现他正要揍,幸好我这时候看见了……” 王婆哭道:“多谢葛小爷,多谢葛小爷……” 葛云抛出这样大一个恩,吴起不得不听从他的话,频繁地做假账,给他取银子用,如此一个月,竟花了近三百两,他自己并不知数,只感到这样要多少银子有多少银子的日子着实舒坦,过了一个月,已经恢复不到从前的“清贫”习性,赌桌上的牌越玩越大,越玩越无顾忌,突然有一日,吴起跑来说道:“不好啦,王妃娘娘忽然来查账,发现账目不对头,正在府里审问呢……” 这头葛云正输了八十两银子,赌庄的人听吴起这样一讲,便不肯放他走了,他忙遣吴起回去,问葛大拿银子,然吴起一走,赌庄的人不由分说,四五个人围起来,狠揍了他一顿,等葛大来时,葛云满脸乌青,衣衫凌乱,侧趴在地上,脏污得不成人形,任葛大怎么嚎哭,他也跟傻了一样,趴在那里只知道眨眼了——而且你还要仔细看,才能看见那双肿得只有一条缝的眼睛,忽闪、忽闪。 葛大不怨自己教子无方,不怨赌场人心毒辣,他怨天怨地,怨断了儿子财路的王妃娘娘。他决定要报复。报复不了天与地,唯有报复身为凡人的王妃娘娘。他不再甘于那些使绊子的小把戏了,他得要了这王妃的命,要了她一生的荣宠,不让她死,也让她成为弃妇。 葛云躺在床上哼哼,葛大也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满脑子想扒光了王妃的衣服,让她去游街示众——可王妃的衣服容不得他扒,他连她的衣服边角也碰不着——哼!他想,有什么高贵的,臭□□!我就是要你死!要你给我儿子偿命!他倒没想见,这偿命的想法似乎也在咒他的儿子,人不死,何来偿命一说呢?这咒语也果然灵验,第二日他起床去看葛云时,只见他面色蜡黄,脸皮枯槁,早已死去了。 葛大再也没有心思去想什么妙法,当即从柴火堆里抄起砍刀,往王妃屋里奔去。 这头,侧妃张知阑一计得逞,正封了银子,叫人偷偷给吴起夫妻送去,又给自己哥哥两封银子,叫送去赌场给各位大哥喝茶,忽然赵夫人和林夫人掀了帘子进来,热闹哄哄地叫:“出事了出事了,葛云死了,葛大拿着刀去王妃屋里了!” 张知阑早知会有这一遭,此时听见,仍然惊讶,她想派去挑拨的人还尚未出手呢,想不到葛云先死了,岂非上天庇佑!她面上是花容失色,忙往外冲去,一面说道:“这还了得……” 却说洛霖犀这里,还全然不知情况,整个院子一派平和,屋里两位主子还在专心讨论曲谱。突然听闻外头一阵吵闹,中间一个老头子破口大骂,声音凄厉可怖,听的人心里发毛。两人对视一眼,相互扶着往外走去看,一开门,一个老头被人扑翻在台阶上,正在她们脚边。这老头右手紧紧握住一把柴刀,上头还粘着木屑,身上压着许多人,他疯了一般狂吼狂叫,迸红了眼地挣扎,竟将压在身上的壮小伙子抖搂下去几个。两人仔细望去,原来是葛大。 洛霖犀怒道:“葛大,你儿子私自改账,我还没去找你算账,你倒找上门来了!” 心岱在她耳边道:“葛云死了。” 洛霖犀一惊,这才明白缘故,瞧这发了狂的葛大,心里倒有些可怜起来,便也没有再指责,只叫人把他拉下去,好生看着。众人使尽了力气拉住他,把他往外拖去,他还在疯狂挣扎,双目通红,状似疯狗。忽然,这疯狗从众人钳制下蹿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向王妃,砍刀眼看就要落在王妃身上,忽然蹿出一人,一脚飞过去,那疯狗便成了病狗,摔在一边呜呜叫唤。 羡王扶住身体瘫软的王妃,厉声道:“这狗奴才刺杀王妃,按送官府查办!让官府务必秉公处理!”说完,又命人快去请大夫。怀中的人已经晕过去,但好歹没有真被砍伤,他这会才开始感到心惊肉跳,若晚来一步…… 大夫来了看过,只说是惊吓过度,歇一会,吃两剂安神药便好。张知阑抹着眼泪,低声哭道:“这葛大实在是胆大妄为 ,也怪咱们平时太轻纵,才会酿成今日祸事,好在王妃娘娘没什 分卷阅读26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么,否则真是……”林夫人道:“可不是,葛大平日里就为人嚣张,倒像他是主子,咱们是奴才似的,只可怜王妃娘娘,平白无故受这惊吓。”周夫人道:“咱们在旁边看到,一时竟吓得只知傻傻站着了,好在王爷及时赶来,才没出大事。” “这事还不够大么?”羡王冷声道,“你们都出去吧,这几日别来打扰王妃了。” 众人讨了个没趣,有年纪轻的已经露出嫉妒的神色,其余人倒还端着一张担忧的脸,都抹着眼泪出去了。 屋里一时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了。他望着她沉静的睡容,忽然觉得好像成亲这么久,却从来没有这样独处过,说是夫妻,却一向相处得谨慎,不光她谨慎,他也连带着不亲近。 想想当初,何以一心想娶她呢?她是有才有貌,但这并不要紧,有才有貌的人虽不多,也绝不是只她一个。要紧的是她身上的一股劲头,这劲头他也有,不过被他关在笼子里不得而出,可是他毕竟有,他知道自己是那种人,看见她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她也是那种人。 可把她娶回来了,似乎就是把她也关进了笼子里。笼子里的两只野兽是没有力气相互理睬的。可这笼子怎么逃得出去呢?活得越久,牵绊越多,责任,良心……一切皆成阻挠,天空,原野,早就成为梦中幻影。 他看着她,倒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了。可惜她没有。她对他甚至怀有敌意。可这敌意从何而来,他实在想不明白。 第16章 第 16 章 张知阑是何等聪明的人,王府上所有事情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什么人怀着什么心思,她都如浅水看游鱼般一清二楚,可自从王妃进府,她越来越不安了,她看不透王妃,甚至开始看不透王爷。王爷是何等样人,他睿智,沉稳,对待各位夫人都是温柔和气,却绝不让人敢生僭越之心,总保持距离,不远不近,所以当初王妃进府,她并不担心,想着也不过被如此看待,尽管之前王爷表现得有多在意,甚至亲自去求皇上赐婚。 刚开始也确实如她所料,王爷和王妃彼此相敬如宾,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可她渐渐发现,这两人似乎都有一些小心翼翼,王妃小心翼翼是不错的,王爷呢?他何故如此?若是喜欢,必然亲昵,可他们却也不亲昵,客客气气,想待客人一样。 今日一遭,她算是看明白了。羡王重恩,葛大当初诸多不是,他都叫别人忍耐,可如今涉及王妃,他眼睛都不眨地让人送去官府“秉公处理”,他都这么说了,葛大必死无疑。什么样的人,能让向来容忍、视恩比天高的王爷连救命恩人都下了杀手,什么样的人,能让在战场上杀伐逐鹿见惯生死的王爷因为担忧而神色剧变,对众夫人的敷衍之语丧失耐心……她越想越觉得心底发寒,难道王爷对这个女人,竟动了真心吗? 如此,她是彻底输了吗?一辈子都要屈居人下,连着自己的儿子,也只能对着将来的弟弟而俯首。 她可以输,她的儿子 ,她的衍儿却不行! 真情真意?这世上最难拆散的夫妻,不是真情真意的夫妻,而是装作真情真意的夫妻——他们想装,便没有什么事能能轻易改变他们的想法,可一旦动真心,便容易寒心,若不是相濡以沫几十年,彼此信任倚靠到不能分离,怀疑,便是最好的间离物。何况他们若真的已经彼此建立信任,也不至于客客气气了,此中必然有缝可寻,且是极大的一个缝。 她笑起来,母亲说得没错,只要想要前进 ,人就总能前进,被命运抛弃不可怕,可怕的是被自己抛弃。 年节将近,京城下起了鹅毛大雪,开了窗子望出去,雪光刺眼,红梅耀目。到了夜里,点起红烛,架起火盆,屋子里黄光一片,很有温馨之感。羡王妃和羡王对坐在窗前的塌上,一个谱写曲目,一个翻看闲书。羡王乍然从书中抽离,听见屋内火星哔啵,屋外雪落簌簌,一片悄然。 “在谱新曲?” 洛霖犀点了点头。 “谱好了吗?吹给我听听?” 洛霖犀对他一笑,舒展了筋骨,说道:“正好,我总觉得有块地方不对,又不知如何修改,你帮我听听。”便命心岱取箫,拿来的却是当初梅盛林送的一柄玉箫。 “怎么取了这柄来,原来那柄呢?” “那柄忽然找不见了,想是落在李夫人那儿,明日我就去取过来。小姐原来不是最喜欢这一柄吗?” 洛霖犀看着这箫,却不接,羡王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她握住那柄箫,触手的感觉,像是梅盛林被雪沁透的衣服,上面还有湿暖的雾腾起他的气息。她的眼睛顿时湿了。 羡王在前,她不敢过于表露,只叫心岱换一柄拿来,但其中的情愫并没能逃过羡王的眼睛,他心中隐隐以为,这就是症结所在。 “之前听你说过,你有个江湖上的师父,何日请他过来坐坐?你这个徒儿成亲,倒没见他来看过你。”他翻着书,状似无意地说道。 “他……他一向忙的,我也不能经常联系到他。”b 分卷阅读27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r   “哦……那真是可惜了,我一直想见见他,看是什么样的高人,能教出你这么好的徒弟。” 洛霖犀微微笑着,不说话。 夜色渐深,羡王已经熟睡,洛霖犀心里惦念着那柄箫,始终睡不着。长期没有看见,突然见到了,那仿佛已经久远的情感又借此鲜明汹涌地回来了。她回想起触手摸上去的清冷,正如梅盛林其人,她想起当初求他做师父时,他满心不情愿,说她是府门小姐,必然娇气,一时兴头来了,一时又兴头去了,不会好好学,她软磨硬泡了多日,他才投降,一开始教得并不认真,渐渐却发现她天分过人,神色都正起来,眼睛里带了种发现宝贝的惊喜。 他是江湖中人,并没有太拘泥于男女授受不亲的想法,对她却向来小心翼翼,不肯轻易碰一下,连教按孔都是自己示范了,要她照着学,所谓“手把手”是从来没有的。后来有一回教得入迷了,一时忘记,接过她刚吹过的箫就递到嘴边吹了起来,她心里很受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好像没看见半分不妥。自那以后,他也似放下心中防备,“亲密”之举便数不胜数,妙的是两人还很到位地维持了师徒的关系,都绷着学术的严肃脸,对所谓亲密视而不见,相触的指尖,相合的唇印,都像被清水洗涤过一样,干干净净,剔剔透透,没有半分不轨。 要说他们之间没有超离师徒朋友的情意,真知情的人绝不肯信,他们自己觉得“清白”,不过都是故作糊涂罢了。 换了旁人,洛霖犀必然觉得此人猥琐,道貌岸然,但梅盛林绝不是这样的人。当初千门山上云雾派掌门之女,何等美艳的一个女子,百般示好,却也没有引得他动一动眼睛,她洛霖犀却引得他入罪恶之渊。 她冷笑起来,罪恶之渊?恐怕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她何德何能? 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睡着的,还做了一轮一轮的噩梦,惊醒时,窗外雪光甚亮,羡王竟睁着清醒的双眼在一旁看她。 第17章 第 17 章 到了过年的日子,洛霖犀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幸好有洛府派来几个嬷嬷帮忙,一切忙乱中也有序,晚上各院的夫人带了孩子们来吃年夜饭,一个个站出来拜年,却见孩子们的衣裳袖子都短一截,再一看,似乎都是去年前年的旧衣服,一个个露着小胳膊,冻得直打哆嗦。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早叫人送了新作的冬衣去吗?”洛霖犀问道。 众夫人像很怕她似的,唯唯诺诺地说:“是、是……” “那怎么穿着去年的旧衣呢?” 众夫人便都很为难了,支支吾吾不说话,眼睛却直往她身上看。 羡王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说!” 周夫人带头跪下:“回王爷的话,妾身不敢欺瞒王爷,今年冬天根本没人给咱们送来衣裳,连炭也减半,咱们大人还好,往年的衣裳还能穿,孩子们长个快,往年的衣裳穿着不是短胳膊就是短腿儿的,平常都不敢出门,一日日闷在屋里,生怕冻出毛病来。”说着抹起了眼泪,其余夫人也一个个降个儿,平平跪了一地,哀哀哭起来,倒不像是大年夜,像死了什么要紧人似的。 羡王并不说话。洛霖犀冷笑一声,说道:“你们既然没收到衣裳,又怕冻着孩子,怎么一没来禀告我,二没有想尽办法给孩子把衣裳补长,让孩子们在这涩涩冬日艰难度日,自己却穿金戴银,一个个红光满面,珠圆玉润,听着真让人奇怪啊。” “精心”编的谎就这样让人揭穿,亏她们还费心买通各方相关之人对了口供,现在可好,一个没用上。这帮女人顿时没了主意,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闹。 侧妃张知阑站出来说话了:“想来是中间那些奴才做了手脚,王妃娘娘日日辛苦,难免有盯不住的地方,正好被这些狗奴才寻了空子。王妃娘娘也别误会了各位姐妹,今日是大年夜,自然要打扮得喜气一些,何况王爷也在……”她意有所指地看一眼洛霖犀,接着说道:“总之,可别因此彼此生了误会。” 洛霖犀看她一眼,说道:“不错,咱们不能彼此生了误会。各位妹妹快起来入座吧,心眉心岱,快再去搬几个火盆来,早知有这一遭,就不在外头吃饭了,该关在屋子里,省得冻着了孩子们。看来今日之后我得好好查查,究竟谁在我眼皮子底下作祟!” 这一计真是虎头蛇尾,竟就这样让洛霖犀化解了。张知阑虽然懊恼,但也庆幸没牵扯到自己,至于她要查,让她去查,她什么也查不出来。 饭吃着,羡王忽然说了一句:“王妃今日打扮得倒素净。” 洛霖犀看过去,一时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张知阑笑道:“便是素净,王妃娘娘也是容光照人的,又日日有王爷陪着,自然不必刻意打扮,哪像咱们姐妹,日日做好装束盼着王爷,王爷却也……”她忽然发现自己失言,忙跪在一边,战战兢兢地说道:“王爷恕罪,妾身并非有心僭越。” 羡王皱起眉头并不说话,却也不像在生她的气,喝下一杯酒后,说道:“你们都退下,我与王妃有话要说。” 分卷阅读28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众人都有些惊异,大年夜的,怎么竟要他们先走呢,有什么要紧话这样等不及? 人都走后,亭子里变得静悄悄的,仿佛一下子冷下来了。 “王爷,有什么要紧话?” 羡王不说话,依旧喝酒吃菜,仿佛没听见一般。半晌,又将奴仆都遣走,亭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一时很紧张,羡王放下筷子,抬头看她,忽然笑了。 “怎么你也不好好打扮打扮,给我个惊喜呢?”他说这话的神情,像是撒娇怨怪似的,并不带真正的冷漠怀疑,洛霖犀放松下来,笑道:“日日见的,有什么好打扮,何况我一个王妃,花枝招展的惹人笑话。” 他望着她,笑容渐渐消失,又恢复成可怕的沉默,眼神像在压迫做错事却抵死不认的小孩,严父一般。 “女为悦己者容,看来,我不是你的悦己者。” 洛霖犀大惊,故作镇定地扯笑道:“王爷这话从何说起?” “从你那柄玉箫说起!”他脸上的神情再也没有半分玩笑 ,“梅盛林——是叫这个名字吧?他真的只是你的师父吗?” 洛霖犀此时脑中闪过的,并不是自己就要遭殃,而是怕羡王因此派人非难梅盛林,他一个江湖中人,如何敌得过朝廷的势力?羡王想要暗害,随意扣个帽子,他便死无葬身之地。 可她没有辩。她可以辩,却无论如何张不开嘴。 羡王拂袖掸尘,正要离去,被她一把抓住袖子,低眉哀求道:“不要伤他!” 羡王原来只有怒,这样一来,心底便有一丝悲哀蔓延开来,他大笑:“好!好一个不要伤他!好哇!我贾越衡原来竟是个傻子!” 羡王从此便对洛霖犀生了气,连着一两个月不愿见她,从这个侧妃宿到那个夫人,又从那个夫人宿到这个夫人,就是不去她的院子,偶尔在路上与她照面 ,也装作看不见一般,弄得她也渐渐起了脾气,心想不理便不理,有什么了不起! 这下张知阑高兴了,没想到她的几句话,竟有四两拨千斤的效用,也是他们之间早有心结,倒被她不经意间戳穿了,真是上天庇佑,也亏她自己反应快,当时抓住契机多说了两句,虽然冒了点小险,终究是入了虎穴,得了虎子。 洛霖犀倒也没有过多烦恼,一个人的日子过得是有滋有味,渐渐的竟露出一副逍遥自在的派头,这么一来,人也变懒,王府里的事都丢给黎嬷嬷和赵嬷嬷,自己做起闲散神仙来了。 春日眨眼便到,太阳连着开了十几天,王府里花红柳绿,叫人心情大好。这日,洛霖犀与李三凤在园子里闲逛,忽然听见前头有小孩争吵啼哭之声,便过去看,原来是赵夫人的女儿贾繁月和林夫人的女儿贾繁春,二人为了争一只风筝而在那里吵闹,旁边的大人劝也劝不住。 洛霖犀问道:“怎么回事?” 贾繁月道:“姐姐不给我玩风筝!” 贾繁春道:“妹妹抢我的风筝!” 洛霖犀又问:“这风筝究竟是谁的呢?” 贾繁春道:“是我的!是林夫人给我买的!” 贾繁月没说话,松了手,跑过来抓住洛霖犀的袖子,可怜兮兮地流眼泪,贾繁春见状,有些不知所措,依旧站在那里,害怕地看着洛霖犀。洛霖犀笑起来:“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贾繁月见洛霖犀看姐姐,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委屈地说道:“姐姐的风筝,我只是想借来玩一玩,姐姐都不肯。” 贾繁春气道:“她拿走就不会还我了!” 贾繁月忙道:“我会的,我会的!”说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王妃娘娘,您今天真好看!” 好狡猾的孩子啊。洛霖犀心想。她并不喜欢这样的人,不论大小。 “你既想玩,让赵夫人给你买一个不就行了?” 贾繁月道:“可我就喜欢姐姐这一个。” “那已经是姐姐的了,你又借了不肯还,姐姐怎么肯借你呢?” “我……我会还的!” 洛霖犀觉得这是个死圈,转不出去,便失了耐心,正要让林夫人领着贾繁春离开,便听见贾繁月很欣喜地叫了一声:“父王!”众人这才看见花树丛中走来的羡王,忙都行礼,只有贾繁月无视礼节,跑过去一把抱住羡王的腿,甜甜地喊:“父王!” 羡王将她举起来,抱在怀里,笑道:“月儿又重了!” 贾繁月撅起嘴:“父王是说我胖了吗?” 羡王笑道:“说你长大了!何况胖又如何,你一个小孩子家,关心这些?” 贾繁月踢腿撒娇:“不许说我胖,不许说我胖!” 赵夫人忙过去将她抱过来,轻打两下:“父王面前还这样胡闹,真是不成体统!”贾繁月却不理会,从母亲怀里挣出来,依旧抱着羡王的腿:“父王,姐姐不给我玩风筝!” 贾繁春听见,十分着急,却又不知如何辩驳,洛霖犀瞧她实在老实可怜,便对贾繁月道:“你若借了,几时还呢?” 贾繁月立马说 分卷阅读29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道:“我明天就还!” 洛霖犀笑道:“好,你父王可在这里听着,你明日若不还……” 贾繁月听了,紧紧抱住羡王,哭道:“父王,王妃娘娘好凶,我好怕,父王……” 羡王将她抱起来,哄道:“好了好了,不过是个风筝,父王让下人去给你买个十几二十个来,什么花样的都有,何苦非要和姐姐争呢?”完了又转头对赵夫人道:“走吧,去你那里。”赵夫人忙欣喜地跟上。 洛霖犀还在那里发怔,忽然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怯怯地问:“娘,父王是不是只喜欢妹妹,不喜欢我?”林夫人忙捂住她的嘴:“不许叫娘!叫林夫人!” 那孩子小小的一张脸,有一半被巴掌捂了个严实,眼睛里有惊惶和委屈。洛霖犀蹲下身子,抚着她的肩道:“父王不是不喜欢你,只是妹妹没有风筝,父王觉得妹妹更可怜,需要安慰。” 忽然和王妃娘娘说话,这孩子有点战战兢兢,却还是说道:“那我没有风筝,父王也会抱我吗?” “……会的。” “可是从前,我没有风筝的时候,父王也不抱我,只抱妹妹。” 洛霖犀语塞了。除了父亲,谁也安慰不了这个孩子。 第18章 第 18 章 赵夫人跟在羡王身后,听着自己的女儿天真可爱地说俏皮话,心中很是欣慰。她母家身份不高,自己长相又普通,也不够聪明,刚嫁进来的四年,见羡王的次数十个手指头都数的清,直到女儿三岁时,无意中得了羡王的青眼,她也连带着提了身份。 从前每次伺候羡王,她都是战战兢兢,只觉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说也不是,默也不是,可现在不怕了,羡王一来便只顾和女儿玩,她倒自在许多。只是她这女儿……她望着贾繁月过于聪明地应对着羡王的问话,甚至是带了几分狡猾,她这女儿,并不像一般孩子粘母亲,而是谁有权势,她就粘谁,好像天生会看风向似的,这样是好是坏她不知道,可将来若有必要,恐怕会为自己的利益连她这个母亲也不惜出卖…… 这么胡思乱想的,已经走到了风意楼,她忙遣人端上清茶。此时羡王抱着贾繁月坐在小桌旁,说道:“月儿,以后要尊重王妃娘娘,王妃娘娘在跟前,就不要只跟父王说话。” 贾繁月放下搂着他脖子的手,噘着嘴委屈地说道:“可是王妃娘娘不喜欢我。” “王妃娘娘喜不喜欢你,你都不能对她有半分无礼。”他突然的严肃起来。 贾繁月有些被吓到,但很快又恢复“理智”,开始装哭:“父王不喜欢我了,父王不喜欢我了……”这招从前向来管用,这一回,羡王不仅没哄,还将她放下来,扳过她的肩膀让她面对他站着:“贾繁月,别在父王面前耍花招,你若再敢对王妃不敬,便等着吃板子吧。” 赵夫人见状忙道:“王爷别生气,小孩子不懂事,不是有意冒犯王妃娘娘的。” 羡王道:“好好教养你的女儿,别学了一肚子奸猾!”便拂袖而去,吓得贾繁月连哭也忘记了。真是爱即是聪明,恨便成狡猾,好与坏,皆在掌权者唇齿翻动之间。 闲散日子过久了,洛霖犀的心性也似恢复成出嫁前的模样,只是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好像缺了点什么,她当然不肯承认这是因为盼着羡王来。 羡王总不来,李三凤便来得更频繁,从前总要避过羡王,现在不用了,可这样的自在让她不安,她可以不争恩宠,那种邀宠的事她向来看不上,音乐又是如此宏大的一个世界,她根本顾不上其他事,可王妃不同,多少双眼睛盯在她身上,她的地位,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日李三凤又老生常谈地劝起她来,要她软和一些,王爷可以置气,她却不能也跟他置气,啰啰嗦嗦说了半日,洛霖犀一手撑着头,一手拿本书,眼睛却盯着杯里的茶,忽然问道:“姐姐,你觉得人生究竟是什么?” 她乍然问起这样一个问题,李三凤不由得仔细打量她的神色,真怕她生出出世之意。 “怎么忽然这样问呢?” “你便说嘛。” “这……我还真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觉得吧,人生啊,就像一个谜,你平日里不去想它,一想它,就觉得参不透。有时候觉得参透了吧,过一段日子又感到雾气朦胧,云山雾罩起来,你似乎总也抓不准这团团雾气的中心究竟是什么。” 李三凤一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却不敢附和,只问道:“怎么好端端的,想这种事呢?可是出什么事了?”想也没别的事,不过因着羡王常常不来,她灰了心。 洛霖犀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的人生啊,就跟平水上的一块木板一样,一路随波前进,平淡、乏味,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简直无趣。” “这话说的,你还盼着有意外不成,多少人想要这样的平稳,也求而不得呢。” 洛霖犀点点头表示赞同:“不错,奔波的人渴望安稳,安稳的人又偶尔生出想冒险的心,人的愿望似乎永远不 分卷阅读30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定型,时时都在变化。” “你不过是还年轻罢了,”李三凤叹气道,“受尽锤炼之后,没有人会再想冒险了,命运会教我们学会顺从。” “不错……顺从……可是我尚未有过逆反,何以定义顺从呢?” 李三凤瞧着她这看破红尘的模样真害怕,说道:“越说越不着边际了,难道你还想逆反不成?” 洛霖犀把书往桌上一掷:“我可是王妃啊,哪里敢?” 康清婉生了个儿子,七斤六两,取名洛舒程,洛霖犀备好礼,坐着马车去道贺,一路上春风和煦,吹进马车,暖融融的。 屋子里人很多,都是来道贺的,见她来统统跪下,连康清婉也挣扎着要下来,她忙冲过去扶住她,笑道:“好了好了,你就别下来添乱了,都起来吧。”众人起身,都退出去了。 洛夫人倒不在屋中,正好去厨房看补药了,不过听说她来,估计就要赶过来了。洛霖犀倒不愿意见母亲,见了必然又要问东问西,但大哥生头子,总不能坐一坐就走,母亲是非见不可了。 奶娘抱来了孩子,刚出生,丑的很,鼻梁倒高。看了一会,奶娘又抱下去喂奶。 “哥哥呢?” 话音刚落,洛秦邕就掀了帘子进来了,笑道:“王妃娘娘好大的派头!” 洛霖犀知道他说的是外头的车队,她原想坐个马车就过来的,黎嬷嬷非要让一队府兵跟着,她自然知道这是做给王府里其他夫人看的,王爷来不来已经没办法了,王妃的派头却不能丢。 洛霖犀笑道:“看来生个儿子可把你高兴坏了,连王妃也敢随意笑话!” 洛秦邕忙拱手:“不敢,不敢。” 康清婉拉着她的手道:“槃姐姐刚刚走,你没碰见她?” “没呢,真是不巧 ,想是她前脚走 ,我后脚进,错过了。算起来,咱们也有半年没见了,她可还好么?” 康清婉摇头道:“我看着却不好,人都瘦了一圈。” “怎么会,之前见还好好的。” 康清婉叹出一口长气:“云曦新娶了个侍妾,听说很会……”她看一眼洛秦邕,洛秦邕忙道:“你们聊,我出去接母亲的手。” 待他走出,康清婉才说道:“听说很会侍奉人,哄得云曦只往她房里去,槃姐姐如何能不伤心呢?” “怎么会这样呢……” 康清婉似乎很有感触,说道:“这结婚呐,就是女人一生的分水岭,从姑娘到妻子,生活太不同了。” 洛霖犀笑道:“怎么,哥哥待你不好么?我替你骂骂他!” 康清婉也笑起来,眼里的苦涩却没有完全退去:“他倒是待我好,不过我总觉得……不亲密。” “不亲密?怎么会呢,你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怎么会不亲密?” “不是那种意思,怎么说呢,其实我总有种感觉,他心里仿佛有另外一个人——”她看了一眼洛霖犀,说道,“哎,你肯定以为我是胡思乱想,连我自己也这样怀疑,可我也说不清,就是有那么一种感觉,你懂吗?” 洛霖犀听她这么一说,心里有了怀疑对象,却又不能说,只能点头道:“我明白……男人嘛,要他心里只装一个人总有些苛求 ,嫂嫂只要记住,哥哥的妻子永远只有你,你生的孩子永远是洛家的嫡子,就够了,别的真要计较,那就是同自己过不去了,真因此失了丈夫的心,岂不麻烦了?” 康清婉就着这话思索一番,慢慢点头:“你说得对。你想得这样清楚,莫非在王府里也……” 洛霖犀心想,我不过是纸上谈兵,说来容易罢了。 “他是王爷,我进府时,后院已经有不少人了,真要计较,我还活不活了?”她笑起来。说完自己都觉得受教,她是否真的太计较了,王爷做什么,她都该无条件包容,应该把自己满腔的热情都放在他一个人身上,卑弱第一,夫妇第二……想到《女诫》,她又觉得着实可笑。 之后又渐渐聊到洛霖淇,她嫁给赵蹇后,倒很少再到这边来,不过赵三公子的风流韵事,她们倒没少听见,洛霖淇的境遇可想而知;又聊到洛湮怀,自出了孟紫嫣的事后,他是愈发的沉默寡言,常常关在屋里几天也不肯见人,二十岁不到的一个孩子,倒弄得满脸沧桑,虽然二人与他并未太深的感情,到底还是可怜。 这时候洛霖毓来了,她现在嫁了康豫朝做正妻,当真是风光无限,人看着也容光焕发,和从前大不一样了,说话举止风风火火,气派十足,把在场两个失意人都比了下去。 之后洛夫人来,又就着府内事物聊了半日,待出府门时,洛霖犀觉得头有些昏昏沉沉的。 心岱见她脚步虚浮,便道:“王妃不舒服么?” 心眉也不知怎么想的,叫道:“王妃是不是怀孕了?” 洛霖犀心头一惊:“怀什么孕!” 心眉道:“我……我看少奶奶也生了儿子,一时想……王妃嫁给王爷也一年多了……” 心岱道:“笨蛋!王 分卷阅读31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爷都几个月没来了,王妃这时候怀孕还了得?” 心眉便不言语了。心岱说完才觉得自己说错话,戳了王妃痛处,一时也不言语了。 “去云府。”洛霖犀气若游丝地说出三个字。 第19章 第 19 章 一路过去,洛霖犀都在想着怎么对云曦说,怎么对洛霖槃说,然而头胀得很,怎么也理不清思绪,结果什么都还没想明白,就已经到了云府。府内的人听说王妃来了,通通出来跪了一地,洛霖犀在人群中找到洛霖槃,亲自过去将她扶起来,叫道:“姐姐。” 久未见面的两姐妹拉着手到屋里坐下,洛霖犀屏退所有下人,久未说话,洛霖槃便笑道:“你在王府,一切都还好吧?听说母亲派了黎嬷嬷和赵嬷嬷过去帮你……” “姐姐,我今日来不是与你话家常,我是来问问你,你心里是不是还想着温公子?” 洛霖槃深吸了一口气,摇头道:“你知道的,云曦原不是我心中那个人,他再好,我都不愿与他过于亲近。” 洛霖犀闻言,吐出一口气,闭着眼睛,用手撑起额头,一侧的太阳穴开始痛起来。她紧紧握住洛霖槃的手:“我是王妃,别的没什么本事,你是我姐姐,我在一日,就不会让你受云家的冷落,只是夫妻感情却不是外在权势可以逼迫的……你若真做定了决定,我也绝不会再多劝你,总归你自己想清楚……你将来总得有孩子的,不争权势,也要为孩子争得父亲的感情啊。” 洛霖槃眸光微动,落下泪来。 回王府时,天色已经黑下来了,回到屋子,冷冷清清,羡王依旧没来。吃完饭,洛霖犀翻了一会书,脑子里混混沌沌地想着白日里自己对洛霖槃说的话,但两侧的太阳穴紧疼,怎么也没想出个结果,后来连眼睛都跟着疼起来,看什么东西都胀的模模糊糊,偶尔走几步路也像踩在云上似的,以为发烧了,一摸额头,冰冰凉的,哪像发烧? 天色已晚,她也不想辛苦人家大夫跑一趟,便早早上床,想着睡一觉或许会好。倒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睡得却并不安稳,能听见自己说梦话,说的都是胡话,连自己也听不懂,到了后半夜,就开始发热,一会儿又发冷,睡得死沉又死浅。 病痛这东西,花样可真多。她迷迷糊糊地想。 她抬起手来摸摸额头,还是凉的。忽然看见帐子外头亮起烛光,晃晃悠悠地进来,好像来了许多人,她还当是做梦呢。 帐子被人掀开,一只厚厚的大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然后听见一个男人骂道:“都烧成这样了,怎么还不叫大夫?快去叫啊!” 那男人将她上半身托起来,抱进怀里,抱得很紧,一只手怜惜地抚摸她的脸。她十分费力地睁开眼,羡王的脸随着烛光的闪动忽明忽暗,看上去有些陌生,她忽然觉得很委屈,眼泪热热地滚了出来,她抓着他的衣襟低声地啜泣,神思仍有一半游荡在梦里。 之后很长的时间,眼皮外头都是黄澄澄一片,总有人影走来走去,她始终被人抱着,迷迷糊糊地昏睡,后来传来药的气味,热腾腾地飘过来,苦兮兮的药盛在瓷勺里喂进嘴巴,她没有力气抗拒,皱着眉头喝了许多勺,似乎终于喝完了,她便叫起来,手在空中乱抓:“山楂!拿山楂来!” 心眉在一旁叫道:“这时候,上哪儿去找山楂啊?” 羡王道:“话梅,拿话梅!” 一阵兵荒马乱,她苦得皱紧了眉头,几乎要忍受不住,终于有颗凹凸不平咸咸的东西塞进了嘴里,她的眉头舒缓下来,又感受到了温暖安逸。 醒来时,天光大亮,门开着,外头很静,床边一个小丫头站着在打瞌睡。她动了动,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别人怀里,她吃力地抬起头,看见羡王疲惫的睡脸,外衣也没脱,就这么合衣靠在床上。 她的眼眶忽地热了,手颤颤地抬起来摸他的脸,热泪滚滚而下,他竟这样守了她一夜。 他醒过来,见怀里的人满脸的泪,原本正深情地望着他,一见他醒,立刻低下了头。他摸摸她的额头,烧已经退下去,他笑道:“哭什么 ?终于被我感动了?” 她破涕而笑,接着又气道:“你不是不理我么!” 他轻拍她的背,说道:“你生龙活虎的,我自然不肯理你,省得你得意,可你生病了,小脸惨白,浑身滚烫,我哪里还忍得下心呢?” 心眉心岱在屋外偷偷望着,掩笑逃开了,心眉道:“真有你的,昨儿王妃病了,你不去请大夫,倒去请王爷。”心岱道:“我也是看准了王爷对咱们王妃还有情,两个人又死要面子,正好王妃病了,两个人都能借坡下驴!” 自此,羡王与羡王妃又恢复了夫妻情深的日子,甚至亲昵比以往更甚,果真是小别胜新婚呐。 这一回,张知阑却比谁都要高兴了。她一直在等他们和好,等了几个月没等到,她都想出手帮一把了。唯有在两人感情最浓烈时进行挑拨,效果才最好,此时热情尚在高涨,依恋已到极致,信任却不牢靠,这时候若划上一刀,那裂痕就宛如王 分卷阅读32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母娘娘划下的银河,没有鹊桥,便再难跨越。 这几个月她四处明查暗访,终于得知了梅盛林一事,说者无心,她听者有意,说的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却根据蛛丝马迹推测出事件的始末,且几乎可以说分毫不差,这样好的本事,不去衙门当差,查案断冤,真有几分可惜。 她心中计划明确,所有的情感爆发,只需要一样东西被人轻轻那么一敲。 第20章 第 20 章 申时未到,张知阑领着儿子贾衍到了王妃院中,递上一个礼盒,里头装着一柄箫。王妃与王爷重修旧好,明着暗着来送东西的人不少,心岱因此并没有对她产生怀疑。王妃去了李夫人院中,但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王妃回来不久,王爷也要来,心岱有些怨她挑了这时候过来,但还是请她坐,说王妃过一会儿便回。 一盏茶未完,王妃已经回来,看见她笑道:“这个时辰,你怎么过来了?” 张知阑起身行礼,说道:“我娘家兄长新得了一柄箫,我想着王妃应该会喜欢,就要了来,送给您看看。”说着打开盒子,递到她跟前。她取出来一看,倒看不出什么木质,不过触手如玉,一吹,声音浑厚温润,悠远绵长,是柄好箫。 “多谢姐姐。”她正要命人收好,突然听见贾衍说道:“听说王妃娘娘有数十柄藏箫,不知衍儿是否有福分一见”一个四岁的孩子说话像个大人一般,很逗人乐,洛霖犀一听便笑了,便叫人取了十柄出来,排在桌上一一介绍给他看。 方介绍了五柄,王爷便来了,进屋一见这么多人,儿子贾衍也在,便笑道:“今日倒热闹!” 众人行礼后,贾衍忽然指着大开的柜子中最上层,一个黑色的木盒道:“王妃娘娘,那个盒子里也装的箫吗?” “……是。” “放在如此精致的盒子里,必是王妃娘娘珍爱之故,不知能否让衍儿看一眼呢?” 羡王自然知道那盒子里是何物,皱眉道:“衍儿……”抬头却见洛霖犀两眼出神,他起了心思,改口道:“不如就让他看看吧,一把箫而已。” 一把箫而已……她望向他,明明白白地看出这是他有意之举。 “好啊。”她拦下心岱,亲自去取,亲自打开,送到贾衍跟前。 贾衍一见便叫起来,肉乎乎的小脸上满是惊叹,十分小心地取出这箫。洛霖犀原想阻止,心念一动,终究也由他去了。却不想他一改之前看其他箫的客气,居然将它递到唇边,妄图吹奏,他尚未学过,自然吹不出什么,只是沾了一堆唾液。 “好了……”洛霖犀再也看不下去,伸手想去拿回来,贾衍却突然很顽固地不肯放手,她也不好真跟他抢,手便松了回来,那贾衍却也在这时候松手,箫便落在地上,摔成了两段。她这才发现,贾衍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凳子上,加上凳子,便有成人那么高,箫便是从这么高摔在了石板地上。 梅盛林向来珍爱的一柄箫就这样生生摔成废物,她一时懵了,贾衍倒先哭起来,张知阑抱着他跪在地上,一个劲地认错求饶,她呆呆地看着他们,觉得他们不像在求饶,而像恶人先告状。 她没有力气再去搭理他们,将那两段箫捡起来,那裂痕跟摔在她心上似的,这柄萧自她七岁时第一次见到梅盛林,便跟在他身边,将近十年,现在到她手里,先是跟废物一样被束之高阁,现在又被摔成了真正的废物。 她几近怨恨地瞪着那对母子,心中隐隐觉察到阴谋的气息。 羡王看见她的神情,心中的嫉妒开始像火一样腾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却平静:“不过一把箫而已,断了就断了,你们出去吧。” 不过一把箫而已,断了就断了……她紧紧地握住断箫,似乎能感觉到它的生命中从她手心流走,渐渐变成两具灰白的小小的尸体。 “你故意的!”她站起来朝他怒目而视。 他觉得很好笑似的,说道:“我故意的?这东西又不是我摔坏的。何况只是一把箫而已,你有五六十把,若这不是梅盛林送的,你还至于如此激动吗?” “我激动?我若真激动,你那奸诈的侧妃和儿子就不会生龙活虎地走出这里!” “呵,怎么,你还想为了这死物杀了我的侧妃和儿子吗?” “是!”她疯狂地吼道,“我就是要杀了他们!”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她冲到墙边,拔出剑,当即往外冲去,可惜门还没出就被羡王一把抓住了胳膊,他的手跟个铁圈一样,又硬又紧,怎么都挣不脱,她气急败坏地朝他挥剑,当然没砍到,反而挨了一巴掌,人被打得摔在地上,险些当场晕过去。 她维持被打倒的那个姿势不动,许久,听见他走出去关上了房门,还吩咐众人都不许进去。 房间里一时间黑沉沉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可她感觉不到,箫的断口扎进她手心 ,流出血来。她被压抑得太久了,若不是这次发作,连她自己都忘记自己的脾气曾经是那样火爆,但猛虎永远不可能安于 分卷阅读33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做一只兔子,她站起来,头脑清醒,很快地收拾行装,在窗户底下等待天黑。 天刚黑,心眉来敲门,问她要不要吃些什么,她装出哭声叫道:“走开!”外面便没声了。 饥饿像把刀子,刮着她的腹脏,又有人来敲门,她便道:“我睡了。”门外的人影踌躇一会儿,走开了。 子时的梆子敲过,她翻出窗户,来到马厩,偷出一匹最好的马,溜出了王府,做这样的事她是得心应手。 城门早已关闭,不过这一次,什么也拦不住她,她知道有一侧处于暗处,城门侍卫非仔细看决不能看清,又是太平年代,京城守卫都疏于职守,谁都不会想见半夜三更,有个王妃正由此潜逃。 她丢上抓钩,拉了拉,挺牢固,便开始往上爬。养尊处优太久,身体都弱成一个大累赘,花了半天时间,好歹翻过去了,距离最近的两个侍卫仍在打瞌睡。她在城墙脚站了一会儿,心里可惜那马没能翻过来。 去他的狗屁王妃,她心想,我洛霖犀生于宽天阔地,死也要死在高山绿野,那幽暗府门,让它见鬼去吧! 第21章 第 21 章 杀手吴月一直跟在一个女人身后。 吴月是个顶尖杀手,找人杀人,都是江湖中一把好手。四月十七那一晚,有个披着斗篷的女人找上门来,给他一张两千两的银票,要他在羡王之前找到画中之人,并将她杀死。他看了一眼,画中女人看上去年纪很小,大约十七八岁,蛾眉凤眼,窄鼻朱唇,鼻子一侧有颗芝麻大的红痣,整体十分好看。好不好看他是不在乎,反正在他眼里,只有活人死人之分。 他收了银子,当即上路,两天之后,在凤城大街上见到了这个女人。他跟了她一天,准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下手,倒不是怕人家看,只是发现另外也有一人在跟着她,不管那人是杀手还是护手,总归是来坏他生意的,但他一时不敢下手,此人的门道似乎很深,他打算静观其变。 他坐在临街的酒楼上,点了一壶清茶,一盘狗肉——狗肉搭清茶,自然不是绝配,但任务在手,不能喝酒,勉强先这样吧。 洛霖犀在楼底下的小摊上吃馄饨,跟踪她的男人在离她不远的一个摊子上坐着,点了一碗面却不吃,只是看着她。 吴月砸吧了两下嘴,心想真是不专业,一眼就让人看出心怀不轨。 作为杀手,吴月轻功过人,跟在洛霖犀身后的人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无意与那人过招,决定远程射杀。 夜黑黑,风凄凄,杀手吴月在强弓上搭起三支毒箭,对准了对面窗户中透出的人影。 三支利箭射出,划破夜空,却在到达目的地之前被人截下,两个跟踪者终于打了照面。 “何人在此?”梅盛林立在屋顶上,手持长剑。 “死人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吴月一脚踏碎瓦片,飞身过去。 高手过招,寂静无声,洛霖犀待在屋内,丝毫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直到一个人破窗而入,她才惊而立起,却见来人一身黑衣,以布蒙面,看见她就拿剑刺了过来,剑锋离她喉头只差分厘,被人掣住。梅盛林拉着吴月的脚往后拖,吴月旋身摆脱,人转得跟个陀螺似的。洛霖犀看见,叫道:“盛林哥哥!” 梅盛林将她护在身后,有些吃力地抵挡对方的招数,她这才发现他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剑伤,流出的血竟发黑,她手足无措地哭道:“盛林哥哥……”她真恨自己这时表现出来的愚蠢,可她吓坏了。 她四处寻找什么东西,可要找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突然看见自己包袱里一柄剑,便扑过去抽了出来,拿自己的三脚猫工夫朝那个专业杀手冲了过去,却不想人家正愁寻不到机会接近,见她扑过来,便飞出了三支毒镖。 她被人在身后抱住,猛地旋了个身,摔在地上。她便知道那三只毒镖最终去向何处了。 街道上忽然火光冲天,一阵脚步声,羡王带着一队人马赶来了,吴月终究没来得及下手,从窗口跳了出去。 她忙翻身坐起来,梅盛林全身无力地躺着,正面看上去一点伤也没有,但面色惨白,满头大汗,因为中毒的缘故身体微微抽搐。她抖着手帮他抹开沾在脸上的头发,想帮他翻身,却发现自己手脚软弱,根本使不上力气,她便爬到他背后,三只飞镖深深地扎在他身上,像用锤子钉进去似的,乌黑的血泛着沫地往外冒。汗水掉进眼睛里,她抬起袖子三两下抹掉,脸上都沾了血。 “盛林哥哥……我替你把飞镖取出来,只要把乌血挤出就没事了……” 她的手伸过去,却抖个不停,她急得直掉眼泪,又忙擦掉,梅盛林忽然撑起身子,握住她的手:“不用了,毒已入肺腑,回天无力……”他朦胧的双眼看向她身后,那里站着不知何时上来的羡王。 “她……她是我徒儿,你不要误会……有人要杀她,你……你得赶紧查……” 洛霖犀“哇”的一声哭出来,抱住他一直叫:“盛林哥哥,你不要死……” 毒入肺腑,也侵入了他的脑 分卷阅读34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子,他被一双细小的胳膊抱住,仿佛看见满山花色,他抬起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犀儿乖,蜘蛛走了,不会来咬你……” 第22章 第 22 章 洛霖犀不愿看见梅盛林的尸首,她躲在屋子里始终不肯见人。咸州太远,天气又热,羡王便命人把他葬在城外的山坡上。洛霖犀闷在屋中七日有余,羡王始终没有去见她。 到第八日,她自己打开了门,阳光刺眼。她走到羡王屋中,对他说道:“盛林哥哥的事情总要派人通知莲衣派的师兄弟。”羡王站起身来,将她扶到桌边坐下:“我已经派人去了。”“我想亲自去。”她说。 羡王默了一会儿,说道:“我陪你一块儿去。” “我想自己去。”她说得不容拒绝。 “……我派一队府兵跟着你。” “我想自己去。”她咬重“自己”两个字,显然还是在赌气。羡王虽不放心,但张知阑已死,想必也不会有人再去暗害她,她一个人去散散心或许能想开一些,也便由她去了。 洛霖犀在夜里被惊醒。 窗外打了个很大的雷,几乎要把船都劈开,雨声和海浪声很大,她仿佛能看见这船脆弱无依地在暴风雨中左右飘摇。她下床去,船晃得根本叫人站不住,刚站起来,又一屁股坐倒,屋子里的桌子凳子全都左右滑动起来,一张桌子忽然很快地滑过来,猛地砸在她身上,肚子里一阵闷疼。 心眉心岱从外头赶进来,张大嘴巴说着什么,声音却完全被风吞没,根本听不清楚,只看她们神情,情况貌似不好。 洛霖犀走出房间,扶着门框勉强站住,风刮得她有些透不过气,一股大浪从船底打上来,打湿她大片衣服,海水的冰冷立刻传遍全身,心眉的声音渐渐有些传过来:“船……撞了……要沉……” “什么?那怎么办?”她大声地吼。 “下……船……”心眉一只手指着船外面,白色的袖子被风灌满,“噗噗”地打在她脸上。 于是三个人相互搀扶,顶着风艰难地往外走,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各种各样的哭声四处响起,心眉忽然撒手跑了回去,好像要取什么东西,她们便站在原处等她。 雨打得人睁不开眼,洛霖犀浑身湿透,已经开始打起冷战,心岱紧紧抱住她,搓着她的手臂。 “船……船头呢?”洛霖犀打着哆嗦问。 “啊?” “我问,船头呢?”她大声说道。 “船头早跑啦!不会管我们啦!不过他说船尾系着几艘小船,要我们自己坐上逃命!” 心眉顶着风摇摇晃晃地过来了,将一件狐皮大氅披在洛霖犀身上,她们一起往船尾走去。 被雨打湿的船板非常滑,她们摔了好几跤,终于来到船尾,已经有几个人在放船了,心眉过去抓住一个人道:“这里只有三艘船,让我们三个人也坐上去吧?”那人狠狠推了她一把,她摔出去很远,心岱叫道:“大胆!王妃娘娘在此,岂容你们这样放肆!”那几个男人停下来看她们一眼,其中一人说道:“什么王妃不王妃,命没了什么都不管用!我们自己还有妻儿要顾,王妃?谁爱顾谁顾吧!” 心眉心岱又气又急,都哭起来,突然一个大浪翻来,船猛烈地晃了一下,船尾的三艘船和上面的几个男人都翻下了海,他们的妻儿在一旁尖叫哭泣。洛霖犀扑到船栏往下看,海浪翻着白沫,把那几个男人全都吞没了,三艘小船都倒扑在海面上,一沉一浮,像蘑菇一样。 洛霖犀惊恐地后退,背抵在木板上,眼泪失控地流出来。她不想死!她不能死!她抖着手抬起袖子,用力地擦去眼泪,又扑到船栏往下望,船高水冷,她大声道:“心眉心岱,咱们往下跳!”说完头也不回地往栏杆上爬,心眉心岱都来拦她,她瞪着她们,双目赤红:“难道你们要在这里等死吗?” 她挣脱她们,看准了位置,纵身跃了下去,心眉心岱发出惊恐的尖叫。 风簌簌地在耳旁闪过,她“砰”地撞进海面,头撞得一时做不出反应,忽然清醒过来,忙奋力地往上划,终于从水面中露出了头,她猛烈地咳嗽了一会儿,将三艘翻船推远一些,招呼船上两个人往下跳。她们终于不再犹豫,闭着眼睛蹿了下来,溅起极大的水花。 三个人在冰冷的水中奋力地划,划到翻船边,想将船翻过来,可脚下都是水,根本无法借力,试了半日,那船岿然不动,她们却因为过度消耗力气而觉得冰寒侵体,似乎一闭上眼睛就会死去。 船上忽然落雨一般开始落人,大家都跳进水里,看见船的便开始抢船,她们三个早就像浮尸一样,没了半分抵抗能力,任凭别人把她们推开。洛霖犀渐渐不觉得冷了,只是很困,海水吃在嘴里,咸得发苦,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人猛地朝一艘船上的男人冲了过去,速度快得简直不像人,那是心眉。 心眉手里拿了一根棍子,朝着船上的男子一顿乱打,一面哭道:“这是我们的船,是王妃娘娘的船……” 那男 分卷阅读35 点指兵兵 作者:初算 子没防住挨了几棍子,忽然抓住棍子猛地一抽,反客为主地踢了心眉一脚,将她脸上踢出一道血印。心岱见状,发了疯似的冲了过去,猛地把那男子拉下船,在他眼睛上打了一拳,趁他没回过神来夺了他的棍子,在他下巴上踢了一脚,男子失去意识,沉入了水底。 心眉心岱一同将失去意识的洛霖犀背上了船。这船依旧没有翻过来,她只能躺在船底,而她一旦躺上去,心眉心岱便无处可待了,她们只能待在水里,让海水渐渐地冻住她们的思绪,又渐渐地冻结她们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洛霖犀因为头痛而醒了过来,天色发青,不知是什么时辰,海上的风咸咸地吹着。她吃力地支起身子,望了望周边,心眉心岱已经不见,到处都是浮尸,还有手抱的婴儿,在水里冻成永远的瓷娃娃。望过去,幸存者似乎只有两个,除了她,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在另外一艘船上双目空洞地坐着,听见动静,缓缓地转过头来,对她说道:“你醒了。” “你还好吧?”洛霖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她们都不再说话,各自坐在自己的船上,双手抱膝,等着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救援。 平时若见到尸体,她肯定恶心害怕,可现在眼前大片大片的浮尸,她却没有半点感觉,她想起昨天迷迷糊糊中看到,心眉心岱为了帮她抢船和一个男人打架,她笑起来,平日里文文弱弱的两个小姑娘,居然会和男人打架——为了帮她这个主子争得一丝生机。真是傻瓜,生死关头,还管什么主子奴才。以后可再见不到这两个丫头了。海底一定很冷吧。 热泪流下来,她才觉得自己仿佛还活着。腹中的饥饿感也在提醒她,她的身体尚渴求汲取生命的活力。 她们运气很好,大概只过了半个时辰,就有一艘商船开了过来,两人都被救上去,船上的人很同情她们,给她们温暖的衣裳和新鲜的食物,另外一个女人狼吞虎咽地吃着饭,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洛霖犀心里也很悲戚。她不忍再闻,独自一人走了出去。 外头风和日丽,海面平静,昨晚的一切看不见半分痕迹。 她靠在船栏上,海风温和地吹过来,她心里很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 第23章 尾声 船在连城靠岸,她下了船,找到一间当铺,把荷包里一颗夜明珠当掉,得了三百两银子,然后去买了两身男装,花了三钱,买了匹壮实的马,花了二两,又去兵器谱买了一把剑,花了八钱,买一只水壶,花了四十一文,买十块干饼和两斤猪肉干,花了二百五十文,她就上路了,朝着和京城相反的方向。羡王妃已经死在了海上,她从此改名换姓叫做林越。 两年的时间,她骑着马走遍天南海北,她潜过冰州幽蓝的湖水,登过潜山巍峨的高峰,她听过夜里昙花绽放的声音,听过山林中群狼的嚎叫,她见过朱门乞丐饿死于肉香之中,见过豪门公子一掷千金买下青楼头牌一夜。她经常想起梅盛林和羡王,可她并不去看他们,这些思念陪伴着她,像个不言不语的伙伴,她觉得心里很轻快。 后来有一天,她听到一个消息,说羡王死在了南边的战场上。她第一感觉是不信,“南边的战场”,听起来就很不靠谱,怎么会死在那儿呢?后来朝廷的公文下来了,羡王确实死在了“南边的战场”上。 感情像是一时间跟不上来似的,她居然不觉得悲伤,反而感到荒谬,眼泪都流不出来。 之后她照常吃饭睡觉,骑着马儿四处溜达,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她忽然想起当初和羡王一起坐在城外的山坡上,那是一个很适合放风筝的日子。她突然难过得透不过气,心紧得几乎无法跳动,她蜷缩在潮湿的草地上痛哭起来。她终于明白,原来死亡意味着再也不能相见。她再也见不到梅盛林,也再也见不到贾越衡,亏欠和恩德都像风一样吹走了。 又在外游荡了一年,她觉得累了,想回家。于是老天爷让她遇上了古越衡。 “我以为你死了。”她说。 “我也以为你死了,”他说,“你好狠的心呐。”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相互看着。他穿了一身平民的衣裳,布衣,灰色,头发拿布条扎在头顶,两边额角垂下几缕发丝,脸上冒着青青的胡茬,眼睛里再也没有王爷的威仪。她是江湖女子的打扮,干净利落,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头顶,露出雪白的脖颈,眼睛里活跃与平静并存。 他朝她远远的伸出一只手。她看一看那只手,又看一看他,有些看不透他的意图。 他的手忽然有要放下的趋势,她心里一慌,跨出一步双手去握住它,下一刻便被人整个地拉了过去,和一副厚实的胸膛紧紧相贴,彼此都心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