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风流》 分卷阅读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 书名: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文案: 临渊大陆风乍起,人才代有皆出今。 往昔峥嵘从此变,只为青葱展风华。 天高海阔心皎洁,南北东西任尔行。 一朝云集论长短,众人都可称风流。 内容标签: 阴差阳错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君沐华;丰华阑 ┃ 配角:角羽;沉茗;秋泓;顾攸景;燕归; ┃ 其它: ================== ☆、觉醒 黑云滚滚,雷声震震,飞沙走石,乱象迭起。犀利深沉的黑色倏地出现在天际,仿佛如凶猛的怪物,俯视着底下惊恐奔跑的芸芸众生…… 黑暗从天边开始蔓延,如暴风雨般鳞次地席卷大地,那是光明与黑暗的最后一次较量,光明在黑暗面前节节败退,直到再也没有了一丝光。然后,黑暗终于完全吞噬了…光明。 我没法用语言来形容那种速度,只知道,我刚闭上眼,再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世界已经陷入完全的黑暗中。这是我眼中最后的景象,从此如血肉般附着刻入了骨子里。 黑暗如预兆般降临。万里长空,从此只剩一种色彩。 无边的恐惧与惊慌开始慢慢消磨世人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 我的世界只剩下了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嘈杂声、呼喊声、尖叫声、碰撞声……如此清晰,如此悲痛,缠绕在耳边。 在这黑暗的世界,声音被无限放大,听觉变得异常灵敏。 最多的是哭声,很多人在哭。 哭得声嘶力竭,歇斯底里,似要撼动天地,扭转乾坤;哭得嗓子哑了,喉咙疼了,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却仍在低泣。 也有人在笑。 似嘲讽,似自怨,仿佛想要提前透支剩下的时间,燃尽生命的笑意;更仿佛除了悲凉的笑,再也没有了其他的言语。 那种亘古未有的苍凉与悲伤侵袭了所有人。 所有的声音里几乎都带着毁天灭地的、不可言语的彻骨绝望。 绝望在吞噬人们的心志。 无论男女老幼,高贵或贫贱,在这一刻,在不可抗拒的黑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迎接他们的将是怎样的未来: 首先,天穹将被黑暗所笼罩; 接着,大地将会移位,海水将会汹涌崩起,山川将被强力撕裂; 然后,所有生命奄奄一息,天地即将倾覆; 最后…… 再也没有了最后。 这是来自上天的惩罚! 人们无法逃避,也无处逃避。 如若就此痛快地死去,也算好了。 最痛苦的是,当这一切慢慢袭来时,你无能为力,也无力反抗,只能一步一步看着自己沉入永远没有希望的深渊中。 无边的黑暗,完全黑暗的世界。 …… 这是哪? 我是谁? 我为什么会在这? 我为什么会感到绝望? 我的眼眶为什么这么湿润? 一个一个的疑问涌入我的脑海里,太阳穴像受了巨大刺激般开始作痛,痛得让人只想继续沉沦下去。 “醒来吧……” “是醒来的时候了……” “天地悠悠,轮回不止,既生逢其时,便容不得任何人逃避……”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到底是谁在我脑中说话? 到底是谁? 头好像要爆炸了…… 当我慢慢睁开眼,看见第一缕光线的时候,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终于摆脱了那个黑暗得让人窒息的地方。 “先生,她醒了!”身旁传来少女欢快的声音。 我微微转头,不由对她笑了笑。 这是个才及豆蔻的少女,脸上未脱稚气,一双眼睛如会说话的珍珠,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芒。 这时,一位身着青竹绣纹袍的老者朝我走了过来,右手迅速把上我的脉搏,片刻之后,微微蹙眉,随即又摇了摇头。 “先生,她怎么样?”旁边的少女似乎不解老者变幻的神情,明媚的小脸上满是担忧。 我瞬间对这个少女产生了好感。 “身体没有大碍,只是尚有些虚弱。不过她底子好,很快就能恢复。”青衣老者收回手,嘴里虽这样说着,但眉间的困惑似并未消失。 我仍然只是笑着,挣扎着想要起身。 少女立即奔过来,扶住了我,开心地说:“你没事了,真好。” “谢谢你。”我无力地靠着她,轻声道谢。 “是先生救了你,我只是在海面上看到了你,然后帮忙将你带到了船上。” 不管怎样,你都是第一 分卷阅读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个对我释放善意的人。这声谢谢,以后再对你说吧。固执的少女。 “旋复,她醒过来了吗?你好像很高兴哦。” 一道明显带笑的女声传来,我的视线不由转向声音来源处,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艘船的甲板上,而刚刚的那个女声明显来自船舱内。 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声音的主人迈出船舱,站在舱门口,笑意盈盈地看着名叫旋复的少女。 少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公……小姐,她醒了,先生刚刚救醒了她。” 女子调皮地点了点旋复的额头,“知道了,小点声,你再这么叽叽喳喳的,我都快要被你吵的得晕过去了。”女子友好地冲我一笑,继续对旋复说:“那位姑娘也会被你吵得晕过去的!” 旋复吐了吐舌头,“我去厨房拿些吃的过来,她现在肯定饿了。” 女子看着旋复离开的背影,无声地笑了。 真是个单纯活泼的少女,我的心底蓦地感受到一股暖意。 我尚在喟叹,却见那女子已慢慢走近。我双手撑地,艰难地坐起,女子立即过来扶住我的双肩,蔚蓝得毫无边际的海洋突兀地闯入我的视线。 微波潾潾,海水荡漾,微风吹过,只听得到波涛翻起的声音,如此平静,如此安稳。 “这是尔海。”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怔怔回头,触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仿佛纯净得没有任何杂质的双眼。 女子嫣然一笑,琉璃似的眼眸望向大海,“位于临渊大陆边缘,我的叔父,就是刚才替你诊脉的那位老先生,是位医者,喜欢出海寻药,收集珍稀药材。” “临渊?”我喃喃出声。 为什么感觉这个名字熟悉又陌生? “我们半个时辰在海面上发现了你。”女子耐心地继续说,“你一个人漂浮在海面上,昏睡不醒。” 我困惑地问:“只有我一个人?” “嗯,那里只有你一个人,附近没有船只,也没有任何岛屿。” 头又开始痛了起来,我扶着额,侧身靠在了船舷上。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女子自然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沉默,摇头。 “我是谁?” 女子似察觉到了我的焦躁不安,主动握住了我的手,淡笑道:“我是忻云萱。” 三日后,傍晚。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斑斓的霞光映照到水面上,给永不停息海水染上了绚丽的色彩,层层叠叠的,如流光溢彩的锦缎。 我坐在海边岩石上,神情恍惚地看着远方。手上的火红令鉴热烈得让人夺目,然而我却始终想不起这是什么,正如我想不起自己到底是谁。 我的脑中只有一片空白。 除了君沐华三个字。 “沐华!” 听见忻云萱的声音,君沐华立即收起令鉴,回头时已换了一副表情,微笑地看着走近的女子:“你怎么来啦?” “你在这儿坐了一下午,旋复那丫头就在我耳边念叨了一下午。”神情似颇为无奈,然而不难从说话的语气中听出那些微的放纵与宠溺。 我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少女,名叫旋复,是忻云萱的侍女。自从得知我想不起任何事情后,这几天,好像担心我想不开,总是无时不刻地看着我,生怕我做出轻生的举动。今天下午,如果不是医痴前辈让她去帮忙整理药材,肯定也会到海边黏着我。那是个十分执着且善良的少女,同忻云萱一样,让人觉得温暖。 “走,咱们去看看她!”君沐华急忙跳下岩石,揽着忻云萱的肩膀,朝着休息地走去。 这是尔海上的一个小岛。尔海背临临渊大陆,十分广阔,至今也无人知道海的边际线在哪儿,海的另一边有什么。因其海岸线大部分位于苍尔国内,故名“尔海”。尔海上小岛无数,荒岛居多,少部分住着人。而且,这个时代居然已经有了比较完善的航海业。航海家们对此也趋之若鹜。尔海气候非常典型,春秋少风,天气大多以晴朗为主,利于航行,故春秋两季为航行旺季。夏季风大多雨,冬季寒冷干燥,皆不利于航行,出海的人很少。苍尔就有很多航海家,最著名的要数居于大芩山的齐禾,他曾创造了最远的航行纪录,至今无人打破。最初听见这件事的时候,君沐华十分惊奇,惊奇过后却很疑惑。这个时代,工技水平似乎差距很大,有些远远超出超前,有些则很原始落后,极其矛盾地存在着。 君沐华和忻云萱刚回到住所,就见旋复那丫头一把丢开手上的药材,转眼间就蹭到她们身前。 “旋复,如果你下次再这样,我就……” “就怎么样?”旋复得意地回头看向不远处气急败坏的青年。 青年嗯哼了几声,狠狠地瞪了旋复一眼,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老者。 老者就是那位着青竹绣纹袍的老先生,世称“医痴”的忻弋斛,不过他似乎更喜欢别人叫他云一。青年是云一的药童,名叫明砂。明砂与旋复一同长大,二人总 分卷阅读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喜欢斗气。 “旋复,去把药材捡起来放好,需知万物皆有灵性,药材的灵性在于能救人生命,不可亵渎!”云一这话说得铿锵入耳,旋复不敢反驳,只能乖乖去捡药材。 君沐华当即上前,安慰受了小小委屈的少女,“咱们去捡药材,然后我去给你做烤鱼!” 令君沐华奇怪的是,她虽然不记得任何事,但凡事似乎只要过了眼,就能马上学会,而且做得十分漂亮。烤鱼这项技能对她来说,简直没有任何挑战性。 “太好了!”旋复眼睛立即亮了,好像立即嗅到了烤鱼的香味道,嘴巴砸吧了好几下。君沐华看在旋复的面子上,极力忍着笑。 一直没有出声的忻云萱打趣道:“真是个小吃货!” 明砂却忍不住别开了眼,一脸傲娇。心中却不由自主嘀咕,旋复那是什么表情,也不怕被人嫌弃? 一旁的云一面上也柔和了许多,不似刚才那般严肃。 半夜。 并未沉睡的君沐华被一阵猛烈的撞击声惊醒,同一时间,忻云萱也睁开了眼睛。君沐华和忻云萱对视一眼,悄悄起身向岸边走去。因为,睁眼的刹那,她们都看到了船停靠处,有火光在闪耀。 这个时代,有航海家,自然也有专门做海上生意的海贼。 如若遇上海贼,那今晚他们定然难逃! 君沐华原以为他们遇到了海贼,所以一路神经都紧绷着。她感觉,忻云萱也是如此,但看她紧紧拽着剑的手就可知晓。却没想到,海边的气氛非常和谐。双方不仅没有对峙,反而谈笑甚欢。云一与一伙人围着篝火而坐,侃侃而谈。不远处,同样有一篝火,坐着一群护卫打扮的人。 当君沐华和忻云萱出现时,篝火旁一名男子几乎下意识地拿起了身旁的剑。云一即刻回头,见是她们二人,连忙安抚道:“不用担心,这是我侄女。”云一只说明了忻云萱的身份,对于君沐华,也不知忘了,还是不想提起,并未说明。 君沐华挑了挑眉,对此也并未多言。 “原来是忻宁公主。”篝火旁的一名女子立即起身,算是对二人的到来表示欢迎。那女子身着女官服,头佩珍珠额饰,五官出众,身姿纤细,看似十分柔弱,眉间却又隐隐透出一股坚韧,珍珠的华光又使得她看上去雍容大方。特别是在一众男人中,十分瞩目。 闻言,那名拿剑的男子也放下了手中的剑。 “据我所知,忻宁只有一位公主,那另一位呢?”当中一位看似幕僚的人问道,怀疑的目光定在君沐华身上。 君沐华心头不悦,不客气道:“无名小卒,当不起大家费心。” 那幕僚差点被呛着,看向君沐华,又被君沐华瞪了回去,因此转而一脸愤恨地看着云一。 云一甩甩衣摆,奕然起身,动作优雅利落,随后言笑道:“需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显然,这句话优雅地打了那人的脸。 对于君沐华,云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至于这感觉从何而来,云一暂时还不清楚。然而,生而为人,总该清楚,有些话不能随便说出来。 君沐华立即附和,“先生说得好。” 言语间,气氛似乎变得紧张起来。另一篝火旁,好几个护卫也随之起立,握住了手中的剑。 云一只当没看见,问对面的老者:“闻人越,你想以多欺少吗?” 君沐华的目光顿时移向云一对面。那似乎并不能被称为老者,面容看上去好像只能算是个中年人,只是那半白的头发平添了几分沧桑。身着简单的灰色长袍,闭目敛眉,自有一股出尘之气。呼吸吐纳间,十分平和,但又似乎让人不由自主地仰视,于无形之中透着一股睥睨之感。 闻人越慢慢睁眼,目光在君沐华身上一扫而过,轻声道:“没有争,哪来不和;没有不和,又哪来欺?”说完,闻人越也甩甩衣袖,只身站起。有别于云一的优雅,闻人越显得有些阴郁。所有人也都跟着站了起来,包括那名最初拿剑的男子。那男子一直未开口说话,眼神也有些飘忽,不知是因为不在意,还是因为心思不在这一处。 闻人越睁眼的那刻,君沐华却有短暂的怔楞,身子也僵了僵。因为,她竟在一瞬间察觉到了闻人越眼底深处的黑暗,一如梦中所见。 “皇叔,他们是?”忻云萱作为一国公主,自有公主的自持与优雅,即使提问也不会让人觉得尴尬。言语间已走到了云一身侧。 先前那着女官服的女子绕过篝火,走近忻云萱,浅笑道:“我是苍尔女官燕归,那位是国师闻人越,还有夜将军之子夜天凉。我们奉帝命出海寻访仙山,没想到在这里偶遇了云一先生。”燕归说话不卑不亢,语调和缓,倒是很有女官的气势。看来,那老者就是苍尔当今国师闻人越,持剑男子则是将军之子夜天凉。 君沐华不置可否,下意识地垂下眼婕。 忻云萱则点点头,收敛目光,退回到君沐华身边。 双方都没有再说话,一行人显然心思各异。 “叔父,既如此,那我 分卷阅读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和沐华就先回去了。”忻云萱歉意地笑了笑,“我们只是听到了声响,所以才过来的。没有想到,苍尔的船队也恰好来到了这座荒岛。冒昧打扰,请见谅。” 云一默然。 君沐华和忻云萱转身离开。但是,君沐华却感觉到,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跟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海边。 翌日。 君沐华醒得最早,当沿着小岛慢跑时,不知不觉就跑到了昨晚那群人扎营的地方,发现灰烬早已熄灭,一丝火气也无,海面也没有丝毫船只的身影,毫无疑问人已离开多时。君沐华瞟了一眼,便毫不在意地移开了。 初升的新阳终于跃上了海平面,君沐华顿时觉得心情真是非一般的好。 不多时,所有人都醒了过来。云一沿着海岸线转了好几圈,决定返程。君沐华惊奇于云一的决定,问:“先生,怎么突然决定返程?” 云一指了指天,故作高深,“不是我的决定,是上天的决定。” 旋复疑惑地望向天空。天很蓝,云很少,还有风,这绝对是个好天气啊。 君沐华暗笑,殊不知,暴风雨前最为宁静。海面异常的平静,风势也变得凶猛,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明砂一把拉过旋复,“快把药材搬上船去,这可是先生的宝贝。” “明砂总是这么口不应心。”忻云萱对这样的场景早已习惯了。 明砂和旋复吵闹着离开。 君沐华四处看了看,却没有发现云一的身影,问:“先生呢?” “皇叔当然是去找草药了,不然世人为什么送给他一个‘痴’字呢?”忻云萱摇摇头,似乎对此更加无奈。 君沐华对这个时代还很陌生,对其中的人和事同样陌生。虽然昨晚从那群人口中听闻了云一和忻云萱的身份,也只当那是个代名词而已,没往其他方面深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忻云萱心思剔透,急忙道歉,“沐华,你只当我们是普通人即可,没必要理会那些身份。我皇叔可是自弃身份,一心只追求医药。”言下之意,比起其他来,身份真的没有那么重要。虽与生俱来,也可弃之。 “抛却身份的光环,所有人生而一样,死亦一样,的确没什么可介意的。” “沐华说的对。但我仍然想对你说,我们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在外一向如此。这样可以省却许多麻烦。” 君沐华爽快点头,“嗯,我明白。” 虽然仅仅相处了三天,忻云萱却已经发现,君沐华大气通透,聪明爽利,随性又洒脱,有时,即使就那样随便站着,浑身似乎也在无形中散发出一种凛凛的特别气质。最夺目的是那双眼睛,既清澈又朦胧,一时如清泓般澄明,一时却又像雾涛般迷离。眼眸转动间,仿似能将人深深吸了进去,沉醉于那一线黑白之间,再也无可自拔。 “临渊是一片富庶和平的大陆,五国之间一直相安无事,鲜少出现战争动乱。我出生在忻宁国,那是一个医者的国度,人们行医为生,或者开堂坐诊,或者到处游历,治病救人,忻宁国的大夫在五国享有很高的声望。那里药圃遍地,药材飘香,大大小小的药铺药行数不胜数。在忻宁,你能找到最好的大夫,也能找到最多最珍稀的药材。除此之外,当然也有大量的医药典籍,皇室藏书最多,民间也不乏专门收集珍本古本的藏书家,堪称五国之最……”忻云萱原本只是想转换话题,谁知提起忻宁,不知不觉间就越说越多,直到许久后才意识到,忻云萱略带抱歉地笑了笑,“沐华,好像我说得太多了。” 眼前女子眸子晶亮有神,光彩尽现,不自觉露出的神采让她非常耀眼迷人。君沐华会心笑了,“我想,我的心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到那儿去了。云萱,你说得很好。” 忻云萱小脸微红,也赧然地笑了。 三天过去,从初时的迷茫到渐渐的接受,君沐华心底不是没有过一番挣扎。但是,一切都比不过既定的事实。所以,君沐华接受并默认了。因为,她内心最深处的意愿告诉她,这并不是无用的安排。 船只在海上整整航行了两天,到第三日下午,隐约已能见到前方的口岸时,天气终于有了一丝暴风雨即将来临的紧张。黑云开始慢慢聚拢,风势也渐渐急促,空气里透着一股沉闷的味道。 所有人都聚集到了甲板上,用热切的眼神盯着不远处已显得雾茫茫的朦胧海岸。 “轰……” 一声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头顶,狂暴的风伴随着撕裂的闪电向大地劈来。平静的海面在瞬间变得翻腾,涌动的波涛和海浪开始迅猛地拍打船板,在疾风重浪间,船只摇晃不定地继续前行着。 旋复不由紧紧地攀住了君沐华的手臂,害怕地躲到了君沐华身后。明砂不停地催促船夫,灼热的目光中,只看得到那越来越近的海岸。 “风浪太大,所有人抓紧了!”云一突然大喝道。 “皇叔,我担心,船体会分裂!”忻云萱在甲板另一边,冲云一喊道。 “别想那么多,马上就到了 分卷阅读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 “皇叔,小心!” 忻云萱目光还未收回,就见船上的桅杆已斜斜向船头倒下去,而云一和一群船工恰好就在船头,抓着船舷。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自船头传来。 忻云萱心中一惊,立刻抹干了脸上的海水,透着不断翻涌的海水,看向那里。 刚刚,虽有忻云萱及时提醒,然而桅杆倾倒之势太快,云一躲避不及,他身旁的一个船工猛地推开了云一,自己却桅杆压住了。 云一急忙奔过去,“你怎么样?” 那船工脸色苍白,显然疼得厉害,却笑着说:“先生,您是临渊最好的大夫,有您在,我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那你忍一忍,只要一回到岸上,我马上替你处理。” “好。”那船工虚弱地应了一声,昏了过去。 天色越来越暗,船仍在风浪中颠簸。虽然海岸看着很近,此时却像隔了万水千山一般,怎么也到不了。 “公主,她,她不知道怎么……这样呢?” 旋复看着失神的沐华,有点不知所措。 “沐华,沐华……”忻云萱连续叫唤了好几声。可君沐华就好像陷入了某种幻境中,丝毫没有反应。 君沐华失神地看着海岸,心中的恐惧源源不断从心底窜出。她清楚知道,这种恐惧并不是来自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而是来自将要踏上的那片大陆。乌云压城,风暴袭来,仿如梦中场景的提前预演。所以,她突然心生恐惧,想要退缩。怔楞中,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公主……”旋复扶住君沐华,担忧地望向忻云萱。 “沐华,快抓住船板!”忻云萱焦急地大喊。 这时,一个排空的大浪翻滚着袭向小船,船身越来越颠簸。 狂风巨浪不停,电闪雷鸣不断,乌云沉沉地笼罩了海面。风雨欲来。 终于,船只的平衡被打破,船身开始向一侧倾斜,所有人只能抓住近旁的物体,不让自己掉进海水中。在这一刻,君沐华突然清醒过来。眼底迷茫散去,不容置疑的坚定,夹杂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越来越清晰。 忻云萱这才露出喜色,移开目光,全身心地稳住身体。 船只在颠簸中艰难行驶,似乎离大陆只有一步之遥。 所有人不得不屏住呼吸,眼看着船越来越靠近海岸,五米,四米,三米,二米,一米…… 船只终于靠了岸,酝酿了好久的大雨也终于倾盆而下。 ☆、暴风雨 漫天的雨水裹挟着猛烈的寒风如泼墨一般向临海的小城侵袭而来。狂风怒吼,雨水滂沱,风借着雨势,雨挟着巨浪,淅沥沥地在天地之间涌动。 临海的房屋在雨中不停颤抖,“哧啦”一声,门被掀翻,露出了屋内紧紧抱成一团满脸惊恐的人们。海边栅栏似在呜呜低泣,抱怨着上天时不时的考验。阴冷的风带着潮湿略带腥土味的雨猛地冲进了人们口鼻之中,浓重刺鼻的气味让人越发心慌。 君沐华最后望了一眼天边仍在不停翻滚着的浓黑乌云,随着大家一起匆匆跑向驿馆。 天地之间,仿佛就剩下了肆虐着的暴风雨。 已住进驿馆的云一一行人颇有点劫后余生的感觉,特别是年纪较小的明砂和旋复。明砂在最初过后,已渐渐恢复了镇定,看似悠然地整理着从船上带回来的药草。旋复却不停地喝着水,自从进屋以来,已经足足喝了五壶茶。 忻云萱低着头站在窗边,一言不发。 “先生恐怕还是会觉得懊恼!”君沐华这似庆幸似打趣的话成功了吸引明砂和旋复的注意。 “懊恼什么?”旋复含糊不清地问。 明砂瞪她一眼,“笨蛋,当然是药草了!你快来帮帮我,如果先生回来看到药草都变成这样了,肯定会伤心的。” 旋复砸吧砸吧嘴,语焉不清,“你等等!我好渴,还想喝水。”似口中的水还未完全吞咽下去。 “你还喝?” “就一杯,我再喝一杯。” 明砂恼道:“快点!先生快回来了!” “好,好……”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简直如欢喜冤家。只顾着斗嘴,哪还注意到屋外的暴雨,哪还有一点刚才的紧张? 忻云萱突然就笑了。 君沭华冲她眨眨眼,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直至夜幕真正来临,屋外的暴风雨仍在肆虐。 傍晚,驿官长亲自给他们送上了一桌酒席,言城主得知云一先生莅临,不料却恰逢天降大雨,特意送上酒席压惊。 云一心情不佳,没有露面。那船工的双腿被桅杆压住的时间太长,复原的机会十分渺茫。 忻云萱无奈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谢过了城主的好意,亲自送驿官长出了小楼。 旋复立即打开食盒,蹭蹭地将一盘菜摆到桌上,眼里亮晶晶的 分卷阅读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口里还不停地低声念叨着什么。 果然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君沐华微微摇了摇头,缓步走到云一门边,轻声道:“先生,驿官特意送来了晚餐。” “沐华,皇叔总是这样。只要他自己想通了,就会出来的。”忻云萱踱步走到门边,浅笑着望了一眼紧闭的门。 君沐华手一顿,怔怔地收回了想要敲门的手。 “公主,沐华,过来吃饭吧!我早就饿了,那驿官送来得太及时了!” “是啊,先生过段时间就好了!”明砂难得地附和了一句。 “是你们两个嘴馋了吧。”忻云萱毫不留情地点出了二人的心思。 二人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双双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又触不及防地马上躲开。 不远处的君沐华和忻云萱看着看着,突然便笑了出来。 君沐华是放声大笑,忻云萱则是抿着唇笑,不过眼里都是一副奚落的神情。 “公主,你们太坏了!”旋复使劲地跺了跺脚,大叫道。 明砂也喃喃地低语着什么,不过终究不敢像旋复这样大声大嚷。 屋外,风雨凛冽如旧;屋内,小儿女夜话,趣意盎然。 第二天早晨,一夜难眠的君沐华几乎是在风哧啦一声吹开窗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昨晚,她又做了那个梦,那个黑暗世界的梦。梦里,她清晰地听到了人们的哭喊声,“是你,都是你!这一切是都是你带来的!你才是应该受到惩罚的人!不是我们!我们……”“我们”两个字不断像回声一样在我脑海回响,直到大脑再也承受了那阵阵的轰鸣,君沐华猛然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君沐华起身走到窗户旁边,俯身向外看去。天边的乌云已经散去,只有猛烈的风和雨还在天地间游荡着。 小楼里还是一片沉静。君沐华撑着伞出了驿馆,大大的雨滴重重地落在伞面上,依旧狂暴地如同昨日。街面一片凌乱,见不到一个行人。君沐华就这样走着,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海边港口。 出乎意料的,海边竟然有一个人,似乎望着翻滚不停的大海出神。确切地说,一人站着,另一人为他撑着伞。男子背影高瘦,一身青色织锦对襟长衫,双手微微背着交叉着放在身后,雨滴溅落在脚边,也丝毫未察觉,依然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君沐华突然觉得世界变得好安静。雨声没有了,风声也没有了,一切的声音也都消失了。在这风雨交加的清晨,她从一个陌生人身上感受到了那份难得的宁静。 君沐华看了半晌,转身准备回驿馆。临走前,君沐华犹自回头看了一眼,大大的雨滴沿着黄色油纸伞的边缘快速地滑下,若雨滴落入荷叶一般,落入男子看似并不宽厚的肩,刹那间浸湿了男子的衣裳。男子却似乎依然未觉。君沐华顿觉心头泛起一阵涟漪,再次逗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青衣男子恰在这时转了身,低眉看了看被雨水浸湿的肩膀,忽而转首看向君沐华消失的方向,眼神微微闪动,蹙眉看了四周一眼,轻笑着踏上了回城的路。 “这倒是个有趣的人呢。”笑声不高,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惊喜,“没想到,在这风雨肆虐寒冷交织的早晨,除了我,竟然还有人会……” 男子语气一顿。 “沉星。” “城主。” “你说…”青衣男子眼睛微眯了眯,看着薄薄的雨雾里佳人越加朦胧的背影,“她到底出来是为了什么?” 撑伞男子的手轻轻地抖了一下,“自然不可能跟城主一样。” 青衣男子似笑非笑地看了看这个向来沉默却极知事的下属,“不愧跟了我这么久。” 男子撑伞的手再次不自觉地抖了抖。 “公子,角羽公子让我转告你,今日午时,他会在韵桐馆等您。” “哦,他真这么说?” “今日清晨,天色未亮之时,管家就来传信了。” 青衣男子突然停住脚步,“沉星,角羽到无垠城多久了?” “半年。”撑伞男子认真道,“现在是盛夏,不多不少,正好半年。” 青衣男子感叹,“我在五年前就认识他了,现在又多了半年,可我还是不太懂他。” 撑伞男子沉吟片刻,道:“属下认为,角羽公子是个好人。” “沉星,其实我也这么认为。” 撑伞男子心中稍稍腹诽了一下,没有接他的话。 青衣男子了然地瞥了他一眼,忽然哈哈一笑,“暴风雨停了,说不定马上就能见到雨中这位朦胧的佳人了。” 暴风雨整整肆虐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傍晚,才渐渐消退。 狂风从天地隐去,海面恢复了平静。临海的无垠城,迎来了一个绚烂的傍晚。 斑斓的彩虹挂在天边,夺目的晚霞层层如火,变幻的云彩映染着风雨洗过的天空,在这暴风雨过后的黄昏,显得格外静谧。 忻云萱长久地站在窗前,默不作声,最后终于叹道:“风雨过后从来都不只有 分卷阅读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彩虹。” 驿馆建在临海高地,融自然美景与地势奇险于一体。房屋皆建得高大宽阔,窗子亦然,大多开在临海一侧,镂空雕花,留出大片空白。远看,恰与海面交相映衬,实在巧妙。夜晚,则以竹帘遮挡空白。君沐华淡淡地望了窗外一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果然,忻云萱转过身子,说:“沐华,陪我出去一趟,可好?” 虽然暴风雨刚过,街上已有许多行人,行走间也不见慌乱。只是从纷乱的衣着与疲惫的神情中能隐约看出暴风雨的影子。官兵来往于街道,整治秩序,统计损失。一切井然有序。 君沐华暗暗惊奇。 忻云萱也很惊讶,但是片刻之后,就露出了一副明了的神情。君沐华正要询问,这时,突然涌来了一大群人流,推搡间,君沐华跟着他们来到了告示栏前。 君沐华看了看,艰难地退出了人群。站在人群外,似笑非笑地看着木板上贴着的告示,还有那不断涌向这处的人群。 忻云萱则站在人群中看了好久,丝毫不顾人群的推搡。最后走出时,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显然在回味告示上的内容。 君沐华没有催促她。告示上的内容确实能快速有效地安定人心,防止□□。这位城主大人行动迅速,手下办事得力,看来的确是一个好的地方官。 “沐华,这位城主果然是少年英才。” 君沐华神情懒懒的,没有出言反对,算是承认了忻云萱的话。同时,耳边回响起旋复曾说过的一段话。 这座城名叫无垠城,地处尔海入海口,却隶属于弥海国,是北弥边境重要的城市之一,与苍尔和大瀚两国接壤。不仅贸易发达,商业繁荣,而且造船工业先进,相继带动了与航海有关的一系列产业。为此,上任城主特别申请设立了海务司,专管对外相关事务。同时承诺,海务司只行监察之权,不介入任何商贸往来。但是,海务司会扶持有能力的大商家,定为行业行首,规范行业发展。长期以来,大商家依靠海务司,小商家依靠大商家,相互依赖,共同进退,无垠城成为了临渊的重要港口之一。 无垠城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了繁荣。 因着那重伤的船工,云一并没有急着离开。每日除了出门看诊,其余时间都在驿馆拾掇那些药材。几天后,云一刚刚出门,便被人拦在了驿馆门外。 来人是城主府管家,奉城主命令,邀请云一先生到城主府作客。所以,君沐华跟着云一住进了城主府。管家将云一等带到一个名叫雅林院的院落前,恭敬道:“先生,这是城主为你准备的住所。” 话音刚落,明砂和旋复已迈步跑进了院落。院落不大,以长廊分为前后两进,长廊左右有两间房。后进有两个长长的大花坛,栽种着一些颜色各异的花,两个花坛中间是一个小小的亭子,四周如驿馆一般挂着竹帘。亭里的石桌点着薰香,隐约能闻到艾草的气味。穿过亭子,应该是为云一准备的房间。令人吃惊的是占了半壁墙的书架,一层一层的,错落得摆着书籍,还有一些竹简。君沐华走近一看,关于医药的书籍不少,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书架上。这位城主应该下了不少功夫。 忻云萱拿起手边架上的书,刚翻开扉页,便惊奇道:“皇叔,这好像是《杂论》的上半部!” 云一立刻上前,抢过忻去萱手上的书,细细翻看起来,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 管家不敢打扰云一,也不敢怠慢忻云萱等人,竟一直耐心地等着,直到云一翻完了半本书。 “城主是不是还有事情交代?” 管家迎上云一的目光,稍稍躬直了身体,“城主今晚会在府内举行宴会,请您务必前往。” 云一眉间闪过一丝思索,“什么时候?” “戌时一刻。” 待到管家走后,君沐华、忻云萱、旋复和明砂就被云一赶出了门。四人一起走到亭子里坐下,就听到旋复小声问明砂,“先生把我们赶出来,不会是怕我们打扰他看书吧?” “怎么可能?先生一向主张读书适度,要读而可解。先生刚刚已经看了半本书,今天一定不会再看了。”明砂言之凿凿。 君沐华也不打断那二人的对话,对着忻云萱道:“先生倒不像那些迂腐的文人。” “皇叔虽痴,却极有分寸。可能在世人眼里,那痴更有几分嘲讽的意味。” 君沐华默然垂首。 身为皇子,却主动放弃皇位,远避山林,一心迷恋医药,在世人眼里,可不就是痴人一个嘛。 世人大多耽于名利,汲汲于追求。很多人不会懂得,那种最纯粹的“痴”,比之时世间很多东西,都珍贵许多,那是一种极致的美好。 ☆、接风 晚上,君沐华等人终于见到了那位少年英才的城主沉茗。 只见正堂上方,坐着一位眉眼精致的男子,衣衫款款,浅笑盈盈。然而只一眼,君沐华就有点移不开目光。脑海中竟只剩下了一个词,那就是安静。不是浮于表面的安 分卷阅读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静,而是来自灵魂内心的那种刻骨的安静。仿佛只要看着他,即使有再多烦躁的事,再多烦躁的心情,也能在瞬间平静下来。有他在的那一隅,自成了安静的天地,独特的风景。这真是一种奇异的特质。这种感觉,有点像那天早晨,君沐华在海边遇到的那位男子。 对面两位,也是各有千秋。 坐在上首的那位,大约年仅弱冠,五官英挺,身姿端正,着一身金边墨色长衫,绣有低调的暗纹,只看这几点,也知来历定然不凡。只是神色漠然,浑身上下散发着冷漠的气息,让人不敢靠近。即使对着无垠城主沉茗,也不见其有多余的表情,仅仅止于礼貌。 至于另一位,君沐华感觉很复杂。他的周身,似乎萦绕着一种不属于他目前年龄的沉闷之气。他应该只是稍长于在座的另两位男子,却没有一丝青年的明朗与风发。眼底深沉如墨,幽远而苍凉。那种经历过后看透世事的怆然感觉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个人身上?她想,无论是谁,初见此人时,只怕都会忽略那如画的容颜,而迷惑于那矛盾的气质吧?君沐华不由长吁一口气,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先生声名望重,今日莅临无垠,是沉茗的荣幸,请。”沉茗端杯,朝云一的方向遥遥举起。 云一颔首,微笑饮尽杯中酒。 寒暄之后,宴会正式开始。想必早已知晓了云一的为人,宴会只在酒食上下了功夫,各种溢人的美酒,各色精致的美食,一种接着一种,陆续呈了上来。君沐华并没有注意堂上的动静,只顾静静地喝酒。 “沐华……”忻云萱私底下悄悄扯了扯君沐华的衣袖。 君沐华闻言抬头,只有那位白衣男子,正楞楞地看着她,在她抬头的一刹那,眼底快速地闪过一丝哀痛,君沐华也楞了半晌,然后朝他举起了手中酒杯。白衣男子微怔,很快也举起酒杯算是回应。 沉茗看见白衣男子这一举动,似乎略感惊讶,不由多看了君沐华一眼,唇边笑意越来越深。 君沐华大方回视,沉茗一楞,心中道,果然是个有趣的女子。 “先生,我来为您介绍一下这两位。” 君沐华低头,继续喝酒。 却听沉茗道:“坐在上首这位,是大瀚当今太子宗正瀚。” 宗正瀚望向云一,声音同人一样淡漠,“先生,请。” “太子,请。” 沉茗笑着继续,指着白衣男子,道:“他是角羽,是一名乐师,也是我府上的客人。” 君沐华手中动作一顿。那白衣男子是乐师?手指骨节分明,纤细修长,看着倒像是弹琴的手。 角羽没有举起酒杯,只是淡淡道:“先生令人钦佩,我既仰慕先生,也很羡慕先生。” 云一淡笑应道:“我不过一痴人,平生眼里只能装下这么一点东西。” “这正是我羡慕先生的地方。” …… 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在高高华堂之上,在醉人的酒香中,君沐华放任自己,渐渐沉溺。 直到忻云萱轻轻叫了声“沐华”。 君沐华迷蒙地抬头,这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集都中到了她身上。 “沐华,城主问你来自哪里?”忻云萱低声在她耳边说。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说不定也如同那些石头精灵一样,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君沐华不是纠结的人,在接受了现在的身份之后,很能坦然看待自己的身世。 忻云萱望了望君沐华,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的表情。 沉茗莞尔,“我倒是很愿意相信君姑娘说的话,古有石头精灵,现在当然也能有。” 君沐华刚才那么随口一说,却不是全然的胡话。海上航行那几天,为了打发无聊时间,忻云萱给她讲了许多传说。传说中就有石头精灵。传言,海外有仙山,也有仙石,仙石往往在仙山吸收天地精华,逐渐孕育成胎,成熟之后破石而出,就是石头精灵。因为仙石依赖仙山而生。所以,还有更多的海外仙山的传说。三山蓬莱,如云如雾,不见踪迹,几乎家喻户晓。数万年来,人们对仙山的热情始终不减,到海外去寻访仙山成为很多人的追求,或求长生不老,或为精深仙术,或望得道高升,凡此种种,不一而足。甚至,就连皇帝也不能免俗,苍尔多任帝王曾多次派遣船队出海寻访,皆未至,却仍未能浇灭其探访之心。现任帝王也是如此,也许过不了几天,苍尔使团出海寻访的消息就会传出。 沉茗是一个很好的主人。期间,虽然宗正瀚和角羽都很沉默,云一也是淡淡的,有时,甚至厅内只听得见碗筷碰到盘子的声音。但沉茗却能很快从中斡旋,将宴会从沉寂中拉回来。最后,明砂和旋复两个人吃得直打饱嗝,君沐华和忻云萱也很满足。至于其余三位,虽看不出任何心绪,但总归脸上表情是缓和的。 宴散之后,君沐华独自一个出了城主府。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海边。海边停靠着零星的几只船,柔和的光芒从纱窗上透出,倒映着船内的剪影,在夜幕下格外温馨。抬头仰望 分卷阅读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满天星辰,夜色温柔。 “君姑娘,我有话想跟你说。” 听到这声音,君沐华立刻知道了来人,那个神秘的乐师角羽。 君沐华没有转身,“你想说什么?” 身后,那带着怆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君姑娘应该是被云一先生从海上救起的吧?”正如他带给人的感觉一样。 角羽有此猜测,君沐华并不感到奇怪,而且她也并不打算隐瞒,“是啊,幸好先生经过那里,救了我。” 角羽问:“君姑娘记得以前的事吗?” “为何这么问?” “我想知道,你能告诉我吗?” 君沐华霍然回首,“你……认识我吗?” 角羽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浅浅一笑,“其实,我也不清楚。我的记忆并不完整,有时,我的脑中会闪过一些片段,甚至,我也不确定那些是不是属于我的过去。但是,隐约中,我似乎见到过你的影子。” “所以,你其实想问的是,我是不是认识你?” 角羽还是摇头,却没有再解释,只恳求地看着她。 君沐华一动不动,看了他很久,才开口,“除了名字,我不记得任何事。” 角羽却突然笑了。那笑容好像春天的落花,随风翩翩落下,总能先入了人的眼,再乱了人的心。 君沐华呆了呆。 角羽道:“或许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 君沐华和角羽都沉默了下去。 四周只余海浪声声。 “原来是角羽和君姑娘在这儿。” 声音来自街边,离君沐华和角羽有一段距离。 君沐华看向那边。 沉茗负手走在前方,身后跟着几个官差装扮的人,显然并不是在随意闲逛。沉茗看见二人,摆摆手,让跟着的人退下,慢慢朝他们走来。 君沐华看着渐渐走近的人,问:“城主在巡视?” “我喜欢无垠的夜色,星空,大海,一切好像都变了一番模样。”沉茗说着,突然凑近君沐华,“比起暴风雨的那天,是不是更美?” 那天? 君沐华心念一转,便想起了那个清晨,原来那个青衣男子是沉茗。遂微微笑道:“今夜的无垠城的确很美。” “沐华知我甚矣。”沉茗眼神在君沐华身上掠过,随即转开,看向角羽:“角羽认为呢?” 角羽虽不明白沉茗话中之意,然对于刚刚经历过暴风雨的无垠来说,今夜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夜。 “无风无浪,无忧无惧,今夜,所有人都能安眠了。” 沉茗哈哈大笑,笑得十分痛快畅意,“角羽也深知我心。” 君沐华看向沉茗,沉茗也恰好看过来,二人的目光有短暂的交汇,彼此都从对方眼底发现了一些先前没发现的东西。 宴会过后,云一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去钻研医书了,看来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忻云萱也从房里借来好多医书,一门心思扎了进去。君沐华觉得无趣,本想拉着旋复去城内逛逛,谁知那小丫头竟也乖乖听了明砂的话,帮先生抄医书去了。君沐华摇摇头,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猛然间听到一阵琴声传来,断断续续,如诉如泣,让人听了觉得好生悲凉。君沐华不由分说地去了韵桐馆,拉着他就出了城主府。 或许是因为那晚的坦诚相待,君沐华和角羽以及沉茗都渐渐熟络了起来。角羽性子沉闷,对人和事淡漠,却也温和有礼。沉茗自在洒脱,既有贵公子的矜持,又有一份难得的豪气。只是他不像角羽,有那么多闲暇。 “角羽,听说你来无垠城已经半年了?” “嗯,我与沉茗相识于五年前。我走走停停,居无定所,沉茗便力邀我来这里。” 君沐华与角羽信步走着,聊着。 “为什么一直没有离开?” “不知道,也许就是为了等你出现。” 君沐华目光闪了闪,又问:“对于过去,你到底记得多少?” 角羽蹙眉,“我的记忆十分混乱,所以我也不能确定。” 街上突起的喧嚣终止了他们的对话。 “最新消息,最新消息,苍尔再次派人出海寻访仙山,引得四国高层注目!” “苍尔皇帝还真是执著啊!” “我看哪,他就是胆小怕死!” “哼……” …… 这个消息一出,街上一下子炸开了锅,人群渐渐朝一个地方靠拢。 君沐华站在路中央,怔怔地看着不断奔跑的人群,只觉得无垠城民风还真是开放!这么大个消息,一嗓子就这么捅出来了,还明目张胆地议论开来,这不是在公开折辱苍尔吗?怪不得古人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越来越多的人跑着经过君沐华和角羽身边。 君沐华突然喃喃地问:“我记得,无垠城隶属于弥海吧,弥海的民风这么彪悍?” “防民不如疏民, 分卷阅读1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这是沉茗的口头禅之一。至于弥海的民风,我也没去过其他地方,所以也不太清楚。”角羽知道,这些人都是奔着一个地方去的,也许过不了多久,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天下。世人都道苍尔寻访仙山只因皇帝贪图长生不死,但角羽却清楚的知道,事实根本就不是如此!不知道其他四国听闻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天下平静太久,看来终究将乱。 二人来到无垠城中最大的酒楼无忧楼。刚进门,就有店小二殷勤地领着他们上二楼,君沐华只管跟着角羽,对此虽惊讶却没多问。二楼临街一侧用屏风隔开了若干个小天地,另一侧则以天干地支分为多个包厢。店小二带着他们到了临街一侧最中间的那个隔间,然后便退下了。 角羽解释道:“无垠城人都知道,这个位置是留给他们城主的。因为城主爱坐在这儿,观大海,赏民情。” 既然是留给城主的位置,店小二却直接带他们来到了这儿,那肯定是沉茗交代过或者角羽已经来过多次了。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这个位置还真不错。远能赏海,别有一番意境;近能看街,也不脱离了俗世喧嚣。隐于市才能隐于世,隐于世才能真正入世,看来沉茗深谙此理。 君沐华自在沉思。 街上人来人往,喧声不断,倒显得这处格外安静。 角羽四下张望,却看到沉茗的身影急匆匆地穿过人群,大步地走向隔这里不远的驿馆。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角羽微眯了眯眼,敛眉看向不远处的驿馆。 “角羽,你在看什么?”君沐华暗地里琢磨了一会儿,刚回神,见角羽似乎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眼睛直直地盯着某一处。 角羽正要回答,街上突然又传来一阵吆喝,“福临赌坊开赌局了!神秘人坐庄,出价一万两,赌苍尔寻不到海外仙山!” 人群再次沸腾,纷纷涌向福临赌坊。 ☆、赌局 无垠赌局一开,苍尔再次出海寻访仙山的消息天下尽知。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四国会做出如何的反应。 三日后,穹原宣布,幼主将成,为求天神赐福,将亲自前往穹原圣地中元山斋戒一个月。之后,封锁边境,收回苍尔的五国通令。 五日后,忻宁皇帝发布王令:不再向苍尔输出药材,召回在苍尔的民间大夫。 八日后,大瀚太子诏令曰:因先帝去世未久,百废待举,孤心有余而力不足,故撤回议使,大瀚与苍尔边境苍孤山的归属问题暂且搁置。 只有弥海没有公开立场。但四国上位者却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弥海边境军队调动频繁,附马宁成尧已离开了北弥封地。 “角羽,不如我们也来赌一局,如何?” 最近无垠城街头很是热闹,几乎每一处每个人都在议论福临赌局。君沐华也乐得每天和角羽上街,坐在酒楼里,听南来北往的人们,谈天侃地,借以打发无聊时间。 角羽温和回道:“赌什么?” “咱们不论国事,只聊以自娱,就赌苍尔使团会不会因此返回!” 角羽虽知以目前的局势,最终可能只有一个结果,却仍是说道:“不会。” “那我就赌,肯定会!” “算我一个,我也和沐华一样!”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君沐华和角羽侧过头去,就见沉茗站在二楼楼梯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 沉茗踱步过来坐下,怡然道:“我刚刚接到消息,苍尔使团遇上了暴风雨,被困在一座孤岛上。所以,我断定,他们不日肯定会返回。” 君沐华瞟沉茗一眼,没有接话。 沉茗问角羽,“角羽,还赌不赌?” 角羽见他笑得意味深长,心知他定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但却没有点破的打算,于是道:“他们不是还没有回来吗?我当然决定,继续赌。” “好,咱们干了这杯,静待数日之后的结果!” 三人且斟且饮,自然得趣。 又过了五日,苍尔太子最终宣布,召回使团。 短短的四个字,意味着苍尔在四国集体施压下最终妥协。 事情消弥得如此迅速,完全出乎君沐华的意料之外,又想起几日前酒楼的赌约,只觉好笑。于是,这日午后,又来到了韵桐馆,言谈间提起那日的赌约,君沐华本以为角羽不会继续,角羽却还是笑着摇头,称没有到最后一刻。 君沐华百无聊赖地倚靠在桌边,心中越来越觉得有些闷闷的。 角羽悠闲地在一旁拨弄着琴弦,即使不成曲,调子也极其优美,只不过,总带着一股感伤。 “角羽,跟我说说五国吧。”君沐华突然极其平静地说道。 角羽起身,临窗而立,道:“这片大陆名叫临渊,数万年来一直处于分裂的状态,但却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争。当然,至今也没有人统一过整片大陆。现今,由北向南分别为五个国家统治,穹原、大瀚、苍尔、忻宁和弥海。穹原面积广阔,拥有广袤苍原。虽号称最接近天的国 分卷阅读1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度,相对封闭保守。国人皆重信仰,重天神。大瀚历史最为悠久,在大陆的风云变幻中,一直占据大陆最中心的位置。民风古朴,资源富有,极具厚重感。苍尔以文立国,文化最为繁荣,其他方面皆处于中庸水平。不过,这一代却出了一个号称‘神童’的少年太子。”角羽在提起“神童”二字,似略带嘲讽,“忻宁国人大多擅种药草,痴迷医术。五国中声名最不显,然而却在四国上位者奇异的容忍中存活下来。至于弥海嘛,”角羽稍稍停顿了一下,不知是在感叹还是赞叹,“很奇特,国家由弥海分为两部分,北部与苍尔相连,受其影响,重文化;南弥则自成一体。” “数万年分裂,却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 这一点,角羽也很奇怪,尽管他经历得比君沐华多得多。“《临渊志》中有记载的战争仅有百数起,且多止于两国或三国之间。规模最大、最为惨烈的一次应该是千年前。大瀚平王勾结其他两国谋反,从边境一直攻到都城,却在最后一刻被两国联手斩杀。不仅谋反未成功,反而连累大瀚被灭了国,国土也被瓜分。仅有一支皇室血脉留存。这一支血脉卧薪尝胆,于暗处积蓄力量。仅仅五年后,在没有任何外力的帮助下,一路厮杀,铁血复国,所到之处,尸横遍野,血流不止。可以说,大瀚皇室中人天生带有一股狠厉与漠然。而且,治国方面手腕强硬,大瀚国力一直领先于其他国家。” 君沐华想起那日席上的大瀚太子,心嗖得动了一下,问:“世人应该都很厌恶战争吧?” “自古以来,没有人喜爱战争。更何况,一直处于相对的和平。谁先挑起战争,谁就会成为众失之的。”角羽转身回头,走到君沐华对面坐下,“我想,大瀚能够在五年内复国,也与这个原因有关。据说,两国在瓜分国土之后,并未采取有效的措施,所以,大瀚国内经历了很长一段混乱时期。之后,两国也未意识到同化这个问题,国与国之间的隔阂一直存在。所以,两国不仅不得民心,反而成为了众失之的。” 君沐华听了个大概,心中也隐约有了一些想法。最初的疑惑却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觉得奇怪。表面看来,各方互有所长,各有依仗,种种势力皆能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这是数万年来一直保持和平的原因。然而……君沐华不愿多想,却不得不多想。她总觉得,这只是一种伪装。平静的表面下,似乎蕴藏着汹汹的暗流,但是好像所有人都视而不见。 不过,无论怎样,世间的平衡能维持到现在,也算是奇妙。 君沐华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臂,动作利落地起身,微笑道:“角羽,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我请你。” 角羽本以为君沐华听了这么一大段话,肯定会有所感叹。却没想到,她沉默了半天,竟然说出这样一句话,直让角羽哭笑不得。 “沐华!沐华!” 旋复像一阵风似的跑进来,因为跑得急,没刹住,差点撞进角羽怀里,一楞之后,立刻转了个弯,君沐华见此,立即伸出双手扶住她,问:“怎么啦?” “海…海边,来了一群人。”旋复气息不匀地说,边说边喘着气。 君沐华和角羽来到海边,就见沉茗和一名老者临海而立。老者衣衫有些狼狈,神情冷冷的。沉茗在一旁陪着,二人并没有交谈。 海边停靠着两艘多桅大船,船工们正来来往往地搬运着货物,应是刚抵达的货船。一箱一箱的货物从船上抬下。君沐华立刻发现,这些船工动作都很小心,走得也很慢,眼睛都睁得大大的,脸也涨红着,而且,似乎将所有的力气和精神全都集中到了手中,手上的筋络全都红得暴了起来,但是抬起箱子时,却仍很吃力。 君沐华微微碰了碰角羽的衣袖,似乎饶有兴致地问:“角羽,你说说这箱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角羽也注意到了船工们的不对劲,眉头紧锁着,似在思索。 君沐华继续问,“你说那些船工会不会撑不住?” 角羽仍一言未发。 那边,随着一声重响,最前面的箱子已落了地,刚好落在了搭板前的地面上,引得地面一震。箱子上面封住的木板也被震开,里面的东西也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君沐华一看,脸上嘲讽的表情越来越明显。 角羽讥笑道:“总有一些不知所谓的人,做一些不知所谓的事。” “你们去帮他们把箱子抬下来。”温婉却又带着隐隐气势的女声响起。 君沐华微笑地看着渐渐走近的女子,只是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看来,只有我们遭遇了暴风雨。我本来还为云一先生担心,现在终于可以放下心了。”说话的是燕归,真不愧是女官。先礼后兵,极懂分寸。 君沐华浅笑道:“我代先生谢谢燕女官。” 燕归微微弯腰,接受了君沐华的道谢,随后道:“形容有些狼狈,容我安顿好后,再去拜会先生。” 君沐华懒懒地问:“燕女官,遇上了暴风雨吗?” “因为属下的失误,没有及时察觉天气有异,这才遇上了暴 分卷阅读1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风雨。不过,幸好附近有个小岛,这才救了一船人。” “燕女官运气不错。” 君沐华自认与燕归并不熟,点到即止,也就不再开口,却突然发现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无声的冷冽气息,瞬间又消失无形。 见此,燕归也将视线转移到了那些正在搬运的箱子上。 不过,很快,这样的尴尬的局面就被打破了。 “沐华和角羽怎么也到了海边?”沉茗陪着闻人越走了过来,含笑地看着沐华,并冲着她偷偷眨了一下眼。 “还不是旋复那丫头,慌慌张张地跑来告诉我,海边来了一群人,我以为有热闹可看,所以就来凑热闹了。” 就算不是热闹,看到这群人狼狈归来,也不错。君沐华心想。 沉茗接着又问:“沐华在无垠城觉得无聊了吗?” “有角羽作陪,我可是将无垠城上上下下逛了个遍,怎么会无聊?” “角羽性子虽好,可着实沉闷了些。改日,由我来陪你,怎么样?”沉茗殷勤地提议。 “好啊,有城主相陪,我何乐而不为?” “沉星。” 沉茗笑着拍手,一声高喊过后,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迅速出现在沉茗近旁。沉茗指着他,对君沐华说:“我近日有事,就让他代我陪你吧。” 来人一出现,君沐华就知道,这位毫无疑问是那天早晨替沉茗撑伞的人,应该是沉茗的贴身护卫。 “沐华,怎么样?”沉茗又问了一句。 “好啊,让他做个向导也不错,你认为呢,角羽?” 角羽点头。 却见沉茗突然微微一笑,看着角羽,“咱们的赌局今日结果已现。角羽,你输了。” “是,我输了。”角羽答得很快。 沉茗看向君沐华,笑着问:“角羽输了,沐华,有异议吗?” 君沐华何尝不知道,这不过是一场玩笑赌约。角羽知晓五国局势,不可能认为苍尔顶得住其他四国的压力。事情最后的结果,从那天起,大家都心知肚明。 “既然角羽认输,咱们的赌约就结束了。所以……” “接下来只剩一件事了。”沉茗笑着接过了君沐华的话,“角羽。” 角羽笑道:“我明白,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城主,我要离开无垠城了。” “去哪里?”沉茗毫不意外。 角羽笑而不语。 沉茗转向君沐华,“沐华,这个惩罚怎么样?” 言毕,沉茗笑着离开,陪闻人越先一步离去,燕归则留下来等那些护卫。 有了护卫的帮忙,搬运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君沐华突然想起那位名叫夜天凉的人,便问:“那位夜…小将军呢?” 燕归微微一笑,慢慢道:“你可以称他夜统领。夜统领和一众太子府属官已经离开了。” “这么快就离开了?” “太子传书,耽误不得。” “燕女官为什么没离开?” “君姑娘有所不知,我的姑姑是闻太师的师妹,居住在所染山。我想顺便去拜访她。” “哦,太师居然没有身在朝野?” 燕归斟酌了一会儿,道:“太师为人十分低调。” 没有预料的问话,文不应题的回答。 所有的货物搬运完毕,燕归带着护卫们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君沐华突然问:“五国的女官多吗?”这话显然在问角羽。 “女官虽然比较少见,但也不是没有,苍尔、大瀚、弥海、忻宁都有,没有的恐怕只有穹原。不过,”角羽突然叹了一声,“燕归女官天下闻名。” “为什么?” “燕归,原名燕微雨。本是闺中女诸葛。传言,燕归有一青梅竹马的恋人,恋人一心只为出仕报国,奈何身子羸弱,抱负不能伸展,更可悲的是,于婚礼前夕病逝。燕归悲伤过后,自请举行冥婚,以恋人未亡人身份入朝堂。幸得苍尔太子赏识,将她招入门下。之后,燕归逐渐成了太子府谋士第一人。女官之名传遍天下。” 君沐华讪讪道:“果然,还是背后的故事更精彩。”沉默了半晌,忽又问:“那位闻人越如何?” 那个人,让人不得不在意。 可角羽也突然变得沉默了。 君沐华久久没有等到角羽的回答,道:“算了,我们回去吧。” 苍尔使团遇风暴折返,无垠赌局胜负已定。唏嘘感叹者有之,懊恼不满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还真真算满足了君沐华看热闹的心愿。 也有人敏感地意识到,波澜未平,风雨将来。 ☆、戏中戏 “角羽,你说我们待会去吓吓他们,顺便把货物给劫了,怎么样?” 君沐华背靠一根枝桠,玩味地看着树底下休息的人群,眼光发亮地看着角羽。 “你去劫,还是我 分卷阅读1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去劫?” 夜晚的风吹过,吹动两人的发丝,发丝随风摇曳,恰好遮住了角羽右边的脸庞,君沐华突然觉得喉咙干干涩涩的,想张嘴说话,却说不出话来。 刚才,她的确用了一点小心思。 角羽却突然笑道:“你没有自保能力,我不放心留下你一个人。” 角羽知道,君沐华隐藏了一些事,就像刚才她明明可以自已上来,却偏偏依着他;还比如,初踏入这片树林时,她脸上神情的变化,以及明显不自然的有些僵硬的肢体动作。 这是无垠城外的一片小树林。林中树林高大密集,隐能遮天。按照常理,一般人不会选择此地作为休息的地方,但今天就有人堂而皇之地在这扎营了。 那群人就是君沐华和角羽白天在海边遇到的那只商队。君沐华和角羽一路从海边跟到了这里。 “先听听他们怎么说。” 君沐华俯身看向下面,几个护卫打扮的人已经三言两语的聊了起来。 “大哥,雇我们的人到底什么来历?” 被称作大哥的男子四处望了望,压低身子,其余几个个立刻围了过去,那男子压低声音说:“什么来历?那是沥阳城首富,沥阳一霸。这次,费尽心思去那些小岛上寻来这些石头,据说是为了献给当今上皇。”语气里带着一丝艳羡,也有一丝不屑。 “我看,这些石头只是形状看起来奇异了些,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另一个男子问。 “老幺,你没听过石头精灵的传说吗?”先前的那个男子问。 “不会吧,这些……?” 大哥沉稳开口,“这只是一个噱头,目的当然是为了能得到一个面见上皇的机会。” “见上皇,难道是为了……?”坐在外围的另一个问。 “当然是有什么,就献什么。”所有人都明白了,那就是钱。 老幺又开口问道:“可是,现在不是太子作主吗?” “笨蛋,那是上皇的礼物,太子会拦吗?” “二哥……” “老二,他才刚入伙不久。”大哥及时开口提醒兄弟。 一直旁观未开口的人问:“那最终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我猜,应该是为了官位吧。商人毕竟是商人。” “老三分析得对。” “大哥,这么多石头全献给上皇?” 大哥眉头皱了皱,“我们只管护送,不管其他。” “就是,那些也不是我们管得了的。” “可是我听那些搬运的人说,这人在沥州的名声好像不太好……” “小声点。” …… 几个护卫的声音渐渐小得听不到了。 君沐华眯着眼,笑问道:“角羽,你说,如果我去告诉他,我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人会不会想要把我献给那个太皇啊?” 也不知这人是太过于愚昧,还是名利心太重,这样的法子也能想得出来! “沥阳隶属沥州,是大瀚南方的一个小城。” 大瀚? “大瀚皇帝去年初已去世,如今是太子主政。上皇,即上上任皇帝,避居于长齐宫。” 君沐华想起了那天席上的大瀚太子。 过了良久。 “角羽,你去把它劫了如何?”斜眼随意暼了下面一眼,神情冷漠如冰,“反正事情也成不了,不如我们彻底让他断了念头!” “沐华,”角羽望着下面毫无察觉的人,语气铿锵,“那就满足你的的心愿!” 君沐华和角羽相视一笑。刚才的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 突然。 微不可闻的“嘚嘚”声想起。 风乍起,空气中突然涌动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角羽及时收住动作,和君沐华一起微蹲下来,掩住身形。 一群黑衣人从夜色中奔出,动作迅速地制住了所有人,将所有人圈在火堆旁边,分别捆绑,然后再将所有人捆成一个圆,拉起装着石头的车子向四面八方散去。出手凌厉,计划周全。所用的时间绝对不超过半刻。 “你们不能抢啊,那是花石岗!”眼看着无望,商人又嚷道:“真是白白浪费了那么多银子!你们怎么不反抗,就这样看着石头被抢走?” “你说什么?我们不是也被绑了嘛。” “我不管,你们得把银子退回来!” “不退!” “不退?那就等着被通缉吧!”商人又怒又悔,既心疼花出去的银子,也悔恨后路被断,心里哪还憋的住! “我的石头呀!” …… 下面一阵鬼哭狼嚎,讥讽谩骂。 君沐华悠悠然从树上下来,敛眉道:“也不知道街边的小馄饨摊收摊了没有?看了这么久的戏,还是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角羽露出了然的笑意,修长的手指微微理了理衣裳,“走吧,我请你吃宵夜。” 分卷阅读1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君沐华突然定定地看着他,“角羽,你最近笑容越来越多了。”身上悲伤的感觉似乎少了许多。 “或许是跟着你,看多了戏。” 君沐华看着角羽怡然离去的背影,眼睛眨了眨,突然又想起初见他时的模样,神色又变得黯淡,半晌,才抬起脚跟了上去。 城主府,沉茗书房。 “得手了?” 桌边的男子优雅地端起茶杯,慢慢地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我让他们给沉到海里去了。” 坐在男子对面的沉茗立刻笑了,只是笑得有点诡异,有点冰冷,与平常的沉茗判若两人。 “这样的人,就是个祸害!” “蝼蚁而已。”男子将茶杯稳稳地放到桌上,转向对面的男子,如墨般幽黑明亮的眸子里闪动着流动的微光,问:“云一呢?” “一直闭门不出。” 男子眼婕动了动,倏地看向门外。 沉茗饶有兴致地看了男子一眼,恢复了平日里的那一副模样,还带着些许的吊儿郎当。 男子转身走到墙边,转动墙上的蜡烛,墙上立刻出现了一块类似圆环的图案。接着,继续从袖中拿出一块圆环嵌入墙上的凹凸处,往左转了三圈,再往右转了三圈,一道石门豁然打开。男子回头将圆环丢给沉茗,双手挥挥衣袖,缓步踏入石门。 沉茗却对着那背影微微发了一会呆。 直到,门外,管家的声音想起。 “城主,有人来报案!” 沉茗心知所以,喝道:“要报案,让他找治安官去!本城主可不耐烦管这些琐碎小事!” 管家一惊,心想城主今天心情不大好,得交代底下人小心些。可一想到大堂上那几个人,脸上又苦恼起来,只得硬着头皮禀告:“城主,是今天同苍尔使团一起到达的商人。燕…燕女官已经去了大堂。” “燕归吗?”沉茗低声沉吟。 “是那人主动要见燕女官。” 城主府大堂。 商人低声对身后的护卫说:“你这个办法不错。那银子就退一半吧!” 老二眼看着就要上前动手,老大立刻拦住了他,冲他摇了摇头。老二只能悄悄退下,再也不看商人那丑陋的嘴脸。 目睹了这一幕的燕归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再和商人说话时已换上了笑容,只是笑得有些疏离,可商人根本没有发现,还在恳求着帮忙。 “就是这些人吗?” 平静,清冷又威严。 商人的心不由哆嗦了一下,立即低着头跪下,转身朝来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许久不敢抬起头来。 “城主,这些是大瀚的商人,货物在城外被抢,特来寻求城主帮助。”自打见着刚才那一幕,燕归心底就隐约不喜,也想好了怎么处理这件事。只做个引荐,其他的一概不管。 “城主,那贼人胆大包天,将我们所有人绑了,然后还抢走了所有的货物。”商人畏畏缩缩的一口气说完,依然不敢抬起头来,双手直抖着,仿佛就要撑不住。 沉茗鄙夷地望了地上趴着的人一眼,目光却转向了一旁的燕归,“女官何不帮人帮到底,借几个人给他用用?”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狠厉,利落地转身,走向门外,“何必让他这样匍匐在城主府?” 商人这才敢抬起头来,期待地看着燕归。 燕归却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今夜的天空很黑,没有星星,月亮也被乌云遮住了,黯淡得很,就连风也是沉闷的,怎么也吹不散心中的闷气。 自身尚且自顾不暇,何必枉做慈悲! “你们还是先找个地方住下吧,不要再来城主府了。”燕归撂下这一句,只身走进沉闷的黑夜里。 君沐华和角羽吃完夜宵回来,碰到了正要出府的燕归。 “燕女官,这么晚要到哪儿去?” “太师住在驿馆,我去看一下。”燕归侧身躲过君沐华的目光,淡淡道:“告辞。” 君沐华正要往里走,却见五六个人低着头灰溜溜地往外走,直到门外都不敢抬起头,那模样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若不是顾忌着天色已晚,她真想仰天长笑,慨叹老天报应来得及时! 海边,观景台。 无垠城一面临海,地势上高下低,海湾呈半月形环抱尔海。观景台就在那半月形的顶端。 登高驻足,沧海以观。 “主子。”一名身着黑衣面目平常的年轻男子出现在银白衣裳男子身后,“全部处理干净了。” 银白衣裳男子面朝大海,看着夜色下平静无波的海面,墨玉般的眼眸里微光更为耀眼,如星辰一样夺目,“知道了。” 黑衣男子立刻隐身退去,如风一样隐身黑夜中。 风渐息渐止。 空气中的沉闷越发明显,就连海水似乎都不耐地泛起了波澜。 银白衣裳男子依然独自站在那里。此时,乌云散去,月光洒落。男子遗然独立,即使在夜色里也难掩其无 分卷阅读1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可言喻的风姿,月亮的光辉倾泻而下,仿若月下神祗,恋夜昙花。也不知是月色映衬了他,还是他衬托了月色。 直到午夜,那人身旁突然多了一个人。映着透明的海水,衣袖微微泛着光,墨色的衣裳又好像和黑夜融为一体。 “不料,你也来了无垠城。”墨色衣裳男子先开了口,那声音即使在夜色里也透着一股漠然,让人忍不住心有戚戚。 “风将起,波难平。”银白衣裳男子侧过身,月光清晰地映照在他弧度完美的右脸上,堪称绝艳完美的侧颜上带着蛊惑人心的微笑,“我来探探路。”声音轻吟,尾声婉转,好像谈论得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霎时,云遮,雾藏,似怕惊到了那清冷高贵的男子。 月色萋萋,暗夜无声。海水却不停地拍打着台下的岩石,似乎不甘心被人遗忘在这儿,作为一块基石而存在。 “难得你也有这兴致。”墨色衣裳男子虽刻意让自己隐的黑暗中,但从举手投足之间,也不难看出其独特的气势,冷漠寒凉,自立于顶,沉沉地注视万千众生,隐有一种凛然天地的狂傲。 “自然你也是一样。”银白衣裳男子别有意味地说道,其中深意想必对方能够听得懂。 “我…”男子似难以启齿,又或者不想认输,脸上的表情最终变了又变,终于咬牙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不如你。若非…今晚收到消息,我竟不知你已经到了无垠城。” “在这儿,我消息自然比你灵通。”银白衣裳的男子重新转过身,嘴角微抿地注视着重又变得平静晦暗的海面。 此刻,月亮已经隐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墨色衣裳男子神色一冷,微凉的双眸透出阴冷的杀意,“那样沽名钓誉的人,你何不直接解决掉?” “我岂能越俎代庖?” 墨色衣裳男子微不可闻的哼了一声。声音极轻,但耳力极好的两人都明白,对方肯定听得到。 只不过,二人从来就不在意这些。 银白衣裳男子袖然一挥,指着夜色最暗的地方,一种凌傲的威严油然而生,以无比自信豪迈的语气言道:“这黑暗终将被打破!” 那里,一丝极细的微弱光芒正从黑暗中挣扎着突围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耀眼。 黑暗的黎明过后,光明重返人间。 两个不相伯仲的男子在随意谈论间,奠定了接下来的天下局势。 天下将终因他们而变色。 三日后,一辆快马直奔无垠城而来。 午后,来人进了城主府。 不久,有消息传出,忻宁国宝被盗,忻宁王重病难治,已近弥留。 前传(完) ☆、众乐乐 风雨过后的天气,是宁静温和的,空气中似乎都充满了软绵绵的懒散气息。君沐华兴致极好地骑在马上,左观观,右瞧瞧,觉得满目都是风景。 反观后面几人,任谁见了,都知道他们心情肯定不怎么好。特别是最后面那辆马车,云一进去以后就没露过面了,如同在城主府那样。不同的是,在城主府,他是因医书没露面;而现在,则是因医书被盗而烦恼。 君沐华无限郁闷,几步间,已叹了好几口气。 “沐华。” 君沐华立即侧身定定地看向他,眼里的光彩迷离惑人。 角羽不自然地别过头,讪讪而笑,“我只想告诉你,沿路也有一些不错的风景,如果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下次吧。一个人看风景,无聊的很。” 君沐华百无聊赖地骑着马,继续走着,突然双眼一眯,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嘴角笑得十分放肆得意。 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身影急冲冲向他们跑来。来人一边跑,一边还不停地边回头,似极为恐惧身后,左腿拖着右腿,一瘸一拐的,竟不让人觉得可怜,反而觉得滑稽。最后,终于直直地跌在了君沐华马下。君沐华一见那人,再次觉得这人真不走运,怎么哪不跌,偏偏跌在她的马下呢?而且,这人她还十分讨厌。来得真真正正是好时候。既然送上门,那我就虐你个千遍万遍! 君沐华故意装模作样地问:“你是谁?” 来人早就诚惶诚恐了,此刻见有人问他,断断续续地将一肚子委屈全倒了出来,语气哀婉地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我是大瀚的商人,出海归来经过无垠城外时,被人把所有东西都抢了。雇来的护卫见此情形,联合起来将我身上剩余的财物也搜刮得干干净净,然后还扬言不让我报官,不然就一路追杀我。这不,我刚刚靠近衙门,就被他们”给盯上了,只能逃出城外。你一定要救救我!救救我!”即使在说话时,商人也在不停回头,头上也不停地冒着汗,模样确实凄惨。 不过,对于他所说的话,君沐华却是不信的。 “那是有几个护卫在追你?” “对,对,对……”商人转过头,霎时像见了鬼一 分卷阅读1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般,“他们来了。”拖着一条腿使劲地往君沐华马后挪去。 君沐华举目远眺,还真有几个人追了过来,看着也像护卫,但怎么看也不像普通的护卫。她回头狠狠地瞪了商人一眼,商人哆嗦着抱住了君沐华的马腿,神情惊恐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护卫们。 “那是大瀚太子的专属卫队赤影。”角羽嘚嘚地打马上前,靠近若有所思的君沐华,“在大瀚的地位几乎凌驾于任何权势之上,所作所为皆只听命于大瀚太子宗正瀚。” 忻云萱也策马来到了君沐华身边。 君沐华听到身边的动静,嘴角微勾了勾,神色自若地看着来人。 “请姑娘交出马后的人。”那护卫看也不看其他人,站定的那刻话话已出了口,和他那主子一样冷漠,目中无人。 君沐华突然起了刁难的心思。 “你们是谁,我为什么要将他交给你们?” “姑娘只要将他交给我们即可。”那护卫重复了一遍,仿佛不会吐出多余的言语。 君沐华突然将目光移向了狼狈抱着马腿的商人,商人一惊,双手霎时放开了马腿,然后似想到什么,又迅速地抱紧了马腿,求救道:“一定不要把我交给他们,千万不要把我交给他们!他们肯定会再像那样折磨我的!我真的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我肯定会死的。”商人说到后来时,神智似乎已经不太清醒,忽又如恍然大悟般笑道:“你要钱吗?我有很多很多…很多的钱,只要你救了我,我一定会给你很多很多钱的……”最后,商人笑得越来越痴傻,竟像魔怔了一样,只是双手却仍不肯放开马腿。 真是可悲又可叹! “我能问问,你们到底是怎么折磨他的吗?” 那护卫倒是认真想了想,平静道:“太子有命,不能让他在回到大瀚前死。每隔五十米,给他一次逃生的机会,如果他能逃的足够远,在一刻钟之内不被我们找到,那他就没事了。但是,如果他被抓回来了,那么就得继续重复。直到到达大瀚,我们将亲手杀了他。” 角羽忍不住拉着马走了几步。 忻云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家太子折磨人的手段真是别出心裁,生生磨垮了人的身体,磨灭了人的心智,那谁还能逃的了?”君沐华邪恶地讽刺了一句,也不知道那护卫听懂了没有。再看向马后紧抱着马腿的人时,心情突然有了一丝烦躁。 “太子一向英明。” 君沐华突然就不知该说什么了,这种被呛着的感觉真的真的太…难受了。君沐华深吸三口气,笑靥如花地看着护卫,“你去问问你家太子,能不能把人借给我玩玩?到下个城就还你们。岂不知有句话这样说了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那护卫突然抬头复杂地看了君沐华一眼,一挥手,就有一人离开了队伍。 “沐华,”忻云萱附到君沐华耳边,轻声耳语,“难道真要把这人要过来折磨吗?” 君沐华垂首敛眉,静默半晌,才似沉沉道:“他做了错事,自然要受到相应的惩罚。” 不多时,离开的那人就回到了这里。太子曰,可。 君沐华霎时笑开了颜。 忻云萱无奈,拉过马绳策马向云一马车而去。 云一已撩开车帘看了许久,没等忻云萱奔到马车前,就对着她做了一个摆手的动作,示意她回去。忻云萱前看看,后看看,最终定在了原地。 “云萱,你还不够……。”最后两个字如风一般很快消散在空气中,没留下任何痕迹。伴随着这一声叹息,云一沉重地撩下了车帘。 “那就谢谢太子了。他……” “赵石。太子说,他既然那么喜欢石头,就叫赵石好了。”护卫仍一脸正色,一字不落地重复着大瀚太子的话。 谐音,是找死吗? 大瀚太子看来也是个妙人了。 君沐华依旧言笑晏晏,送走了那些似乎丝毫不担心的狂妄护卫们。转首,看向抱着马腿的赵石时,笑得就有些阴恻恻了,让人顿生毛骨悚然之意。 忻云萱又想上前,走了几步,便拉住了马。 君沐华对此并未察觉,仍低头笑意森然地看着赵石,一手捂着下巴,似在思索到底要怎么虐虐这个自寻死路的人。 “我看,”久未出声的角羽敛眉顿首,云淡风轻道:“不如效仿太子,让他走在前面,我们在后面追,只要他能在我们天黑入城之前,不被我们追到,那就放过他一次。” “角羽,你这主意好。”君沐华随即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石,“赵石,听到没有?” 赵石懵懵地点了点头,却在下一秒,如同离弦的箭,飞快地拖着一条腿跑了。这让人不得不怀疑,刚才那一切,难道都是他…假装的? “依我看来,他那腿是被硬生生折断的,初时可能尚且忍得住,等到骨头彻底折断后,那种疼痛一般人绝对承受不了。他,走不了很远。”忻云萱终是拉着马走到了君沐华跟前,纯净的双眸似染上了层层雾气,不再那样透明,那样清 分卷阅读1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澈。 傍晚,君沐华在离城一里地的地方见到了趴在地上的赵石,即使腿已然动不了了,却仍然一步一步地向前缓慢地挪动着,并向着一旁的乞丐请求,“求求你们,把我带到城里去!我有很多的钱,我会报答你们的!或者我可以将所有的钱都给你们,只要你们把我带到城里去,好不好?好不好?……” 乞丐们茫然地看着他,一副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的样子。隐在他们身后的老乞丐穿过人群,恨恨地看了一眼赵石,“哪有那么好的事?谁能保证你不恩将仇报?你落魄到这样子,肯定没那么简单。我们才不会傻傻地为你去担风险,你就在这等着吧。” 乞丐们在老乞丐的驱赶下,一哄而散,如同来时给赵石带来希望一样,现在也带走了希望。 君沐华在远处驻足了很久,直到赵石绝望地低下了头,停止了前行。君沐华正打算策马过去,却见一群人从城中策马出来,停在了赵石面前。 君沐华径直进了城,经过那群人身旁时,未做丝毫反应。 倒是领头的宗正瀚不由回头看了看马背上秀丽的身影,漠然的双眸里第一次浮现了一丝兴趣。 “太子,他的腿已经断了。” 宗正瀚回首坐直,秀丽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半晌,沉声道:“带上他。” 一行人乘着还未全黑的夜色上了路,惊得刚刚归巢的鸟儿上窜下跳,四处乱飞,惹出了一路嘈杂。 而赵石却早已无心理会这些,整个人如同死尸般沉寂。 ☆、宫廷往事 深秋阴沉的夜里,阵阵寒气伴随着冷风扑面而来,一下子就沁入了骨髓,让人觉得心里沁凉沁凉的,怎么暖也暖不起来。 皇宫一隅,一个大约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圈着双腿坐在门槛上,衣裳虽看似华丽,但颜色褪色不少,显然应是洗的次数多了,自然而然地就褪了色。精致的小脸上,眉头微微蹙着,眼神渴望地看着门外,浑然没有发现脸上已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遮掩住了原本白一块黄一块的肤色。 四周静寂无声,冷月斜斜地挂在天边。这一切,似乎给天地蒙上了一层凄清的色彩。 小男孩难耐地捂住不断咕咕叫的肚子,终于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穿过了宫门,只影走进了空旷寂寥的阴阴深宫。 小男孩衣衫本就单薄,被深秋夜里的寒风一吹,身子僵僵的,很快就觉得自己快要迈不动腿了。他不敢走在路中间,只能侧着墙壁走,试图借墙壁阻挡刺骨的冷风。他也不敢抬头,只低着头看着前面的三寸地,一步一步地拖着自己小腿向前。对于他来说,宫真的太大太大了,走了这么久,都没有见到一个人,也没有见到这道墙的尽头,更别提闻到食物的香味。他饥渴难耐地咽了一口水,依旧坚定地迈着小步子。 一双黑色的布鞋突然出现在眼前,如鬼魅一般挡住了他的去路。 小男孩浑身不由自主地颤了颤,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来人全身上下都被一层黑色包裹着,只露出一双笑得十分邪恶的眼睛,如猎物一般盯着风中颤颤巍巍的小男孩。 火光映染着朱红的宫墙,照亮了宫墙的尽头。小男孩透过黑衣人遮挡的缝隙,终于看清了这堵墙尽头的模样。原来只是另一扇比较大的宫门而已。小男孩突然心生怅然,甚至忘记了自身所处的情境。当他被黑衣裹挟着在风中奔驰的时候,小男孩眼睛依然盯着那扇他不曾到过的宫门。他看见,宫门被打开,一身明黄衣裳的中年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人群立即闪开了,有人上前对那男子禀告了什么,然后男子的目光突然就朝他望了过来。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小男孩竟清晰地看见了那男子眼中闪过了一丝哀痛的情绪。然后,便再也看不见了。 小男孩不知道,那身着明黄衣裳的中年男子是牵着一个深蓝色小男孩从宫门外走进来的;他也不知道,深蓝色的小男孩仰头对中年男子说了那样一句话,“那是哥哥吗?把他找回来后,让他跟我住在一起吧。”当时,中年男子听到这句话后,微笑着蹲下了身子,爱怜地抚摸着那个小男孩的头,“既然阿斛喜欢,就让他搬来跟你住在一起吧。” “皇上。” 忻天泽慢慢睁开了略显浑浊的双眼,迷茫的看了看四周,空气中流动着那种若有若无熏香气息让他顿时清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浅淡而悠远的独特香气,敛下眼眸,“云王到了?” “刚刚进了城,正朝宫里赶来。” “一柱香之后,再来叫我。” 忻天泽迫不急待地想要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时间过去太久了,有些事,他已经记不清了。奇怪的是,梦里却还记得。 “这位小皇子可算是因祸得福了。” “可不是嘛,以前无人问津,以后说不定……” “不过这高烧了也好几天了,应该退了吧?”女声稍稍迟疑。 “小孩子身体弱,迟早会好的。” …… 一 分卷阅读1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阵撕裂般的痛楚过后,小男孩揉着头醒了过来,尚来不及看清所处宫室,就听见门外传来问话,“哥哥醒了吗?”音色清清脆脆,软糯无比。 哥哥? 是说我吗? 我还有个弟弟吗? 小男孩突然变得紧张起来,手不自觉地捋了捋袖子,拍了拍衣裳,却发现他身上早已不是曾经的旧衣,里衣整洁干净,还带着隐隐的香气。 “哥哥已经醒了吗?” 小男孩闻声立即抬头,脸上怔楞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 来人是一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年岁的小男孩,里面穿着一身深蓝色交领锦袍,外着一件雪白的狐皮夹袄,脚上是一双棕色的鹿皮靴子。只是小脸略显清瘦,不像普通小孩那样总略带着婴儿肥。 “你是我弟弟?”小男孩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人,这个看起来与他如此不同的的小男孩是他弟弟吗? “我当然是弟弟。”穿深蓝色衣裳的小男孩急步跑到床边,兴高采烈地说:“以前,我们只不过是因为住在不同的地方,所以没有见过面。父皇已经答应我了,让你以后搬来和我一起住。那样,我们就可以一起看书,一起学习医术了。” “我不识字。”小男孩羞赧地低下了头。虽然,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面前,他极不愿意承认这点。 “没关系啊,我也认不得多少。只要能懂得分辨草药就行了,医书可以长大后再看。” “真是没关系吗?我也不懂得草药。” 在他前面五年的生活中,眼中所见的只有那方小小的院子,只是寥寥的那几个人,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认字,也从来没有告诉他分辨草药。他只是从偶尔路过的宫女们口中听说过,这是个以医术为尊的国家,全国上下无人不懂医术,无人不识草药。但是,直到他渐渐长到五岁,他都没有见过一棵草药,一本医书。 “我们有夫子,夫子会告诉我们的。” 穿深蓝色衣裳的小男孩一脸乐观笑容,丝毫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仿佛再容易不过了。 “天泽哥哥,怎么样?” 穿深蓝色衣裳的小男孩歪着头,眼含期待,忽又急急跳下床,打开柜子,将衣服凌乱地扔进包袱里,双手一系,稳稳地背到了背后。 “你干什么?” “我去陪你住啊。天泽哥哥,好不好?” “你刚才叫我什么?”小男孩似这才注意到了别人对自己的称谓。 “天泽哥哥。” 这是小男孩第一次从别人口中知道,自己原来有一个名字,叫天泽,忻天泽。虽然后来,他也知道,这只不过是父王问起时,奶娘告诉父王,自己娘亲临终前为他取的名字。既是雨露泽被,也是上天的恩泽。这是那个可怜的深宫女人唯一的寄托。而自己的父亲,根本没为他取过名。 “皇上,皇上。 忻天泽昏昏沉沉地睁开眼,隔着帘幕,静静地沉默了半晌。 良久。 “云王到了吗?” “云王已经进了宫门,正和公主一起往这里赶来。” “云萱也回来呢?” “公主接到消息,心急如焚,立刻和云王一起赶了回来。” “去打开窗户,再往香炉里加些熏香。” 内侍低头称诺,马上退了出去。 待到屋内只剩一人后,忻天泽突然就有一些茫然,晦暗不明的眼眸里,似有波光不断闪动,心中顿时有了一丝近乡情怯,明明他期待了这么久,明明他并没有离开过,怎么突然就情怯了呢?离开的那个人是他弟弟,该情怯的那个人也应该是他曾经亲爱的弟弟云王。 “皇上,云王和公主到了。” 忻云萱一路奔跑进殿,人未到声音就先传到了忻天泽的耳里,忻天泽并不好看的面色上涌起一丝微笑,让内侍扶着他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斜倚在床沿上,静静等着女儿进来。 “父皇!” 忻天泽微笑地看了忻云萱一眼,目光透过门外射进来的光亮定定地看向忻云萱身后。 云一慢慢走上前,一贯的优雅大方,隐隐透着几分疏离,“皇兄。” 忻天泽怔住。 有多久没见了呢? 数十载光阴匆匆流过。 云一和忻云萱进了宫,连带着明砂和旋复也带走了。君沐华不耐烦那一些规矩礼法,便和角羽留在了宫外。 此时,二人正坐在一家酒楼里,听着天南海北的人聊着八卦。 “听说无垠赌局了吗?” “你这消息滞后了吧?人家苍尔使团已经回来了。哪还有什么赌局?” 刚才似乎被噎住了,不服输,故作神秘道:“那我说一个你们绝对没有听说过的消息。” “什么?” “我听说啊,”那人故意停了下来,眼睛滴溜溜地看了看周围的人,“弥海边境驻军最近调动频繁,洛川公主的附马宁将军悄悄到了边境。” “真的吗?” “哪 分卷阅读1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能不是真的。最近有个同乡收到了军营里儿子的家书,信里不经意间提了这么一句。” “不可能吧。这家书还能被送回来?” “怎么不可能,那户人家不识字,特意拜托我读给他听,一个字都错不了。” “那…有没有可能发生战争?” 那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还是赶紧做完买卖,回家去。” “好啊,那赶紧去吧。” 二人立即起身结了账,然后急匆匆地离开了酒楼。 君沐华嬉笑一声,果然还是坐在大堂里好,想听什么,就有什么。想必除了那些该知道的人,知道这个消息的人肯定不多。但是,只要坐在大堂喝喝酒,消息竟自动送上门来了。这不好吧?真的很好。 “弥海绝对不会主动挑起战争。”角羽言之凿凿,转首见到君沐华望过来的表情,唇角笑意不减,“刚才那人的担心有点言过其实了。有那人在,弥海永远会是一方净土。” “那人是谁?”君沐华好奇,何人会让角羽如此确信? “风华太子,丰华阑。” 君沐华眉头微挑,执起酒杯,慢慢饮下,淡淡道:“角羽,你似乎对弥海很熟悉,也很确信。” 沐华,不是我熟悉,也不是我确信,只因为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的选择! “我与沉茗交好,听他说得多了,自然对弥海熟悉些。至于,风华太子,”角羽凝目看向远方,“他的名声,又何止我一人知道。风华太子之名,天下皆知。” “不像苍尔太子?”君沐华仍记得角羽提起苍尔太子时,那微微讥讽的神情。 角羽断然反驳,“岂有可比性?” 对于角羽的急言,君沐华全当没听见,只是心中终究在心中留下了影子,以至于,日后,见到那位闻名已久的风华太子时,心神俱忍不住颤了颤,甚至久久不能平息。 风华太子,丰华阑,年十八,幼时即聪敏无双,天赋之才尽显,无论文治武功,兵法谋略,均堪称翘楚。所学庞杂,所识广博。十一岁出理国事,未几便震慑朝堂,处事精准,眼光洞明,实是弥海未来之英主。 “难道现在五国都是太子当政吗?”君沐华奇怪地问。 “并不是,五国皇帝都在,真正称得上当政也只有风华太子一人。” “五国没有其他皇子吗?” 角羽失笑摇头,“现今苍尔就有一位王爷,是当今皇帝的同胞弟弟,封号明王。” “总算有个王爷,我还以为五国都只有太子呢?” 角羽侧身看她,眼中带着一抹温柔笑意,“五国皇室子嗣的确不丰,每代总共也就那么两三个人而已。” 君沐华默然,缓缓搁下酒杯,目光一松,凝耳听着。 刚才离开的那桌又来了两个人。 “这回皇上的病不会是因为《大药典》被偷了吧?” “听说,有大半个月没见皇上露过面了。” “恐怕八九不离十。” “皇上病得这么严重,不是什么好事吧?” “怎么能是好事呢?忻云可只有一位公主。” “不是还有云王吗?听说先帝最宠爱的可是这位。” “不知道。” 云王有多少年没出现过呢?我觉得,云王不可能回来。” “还是不要说了,被人听到了可不得了。” 君沐华正兴致盎然地听着,那两人却突然停止了交谈,让君沐华总觉得意犹未尽。 “云一先生应该不会回到皇宫。”角羽微抿着唇,目露思索,沉声道:“所以,最后的结果,只可能是忻云萱接下皇位。” “那岂不是女皇?多威武!”君沐华淡笑着岔开话题,“如果我到时候在这多开几家这样的酒楼,闲时听听八卦,那日子岂不快活?” “恐怕你开不了。”角羽突然凝眉看向门口。 君沐华顿时想起了进门前,在门口看到的那个琵琶标记,当时略感诧异,就留了个心。 “这是留音阁的产业。若说天下最极致的酒楼生意,那非留音阁莫属。现在几乎很难插进去。” “是谁这么有先见之明?” 角羽悻悻道:“留音阁已经存世几百年了。到底是谁最先想出来的,还真未可得知。” 君沐华顿首,起身,直接冲出了酒楼。牌匾上亮闪闪“音波楼”三个字直接被君沐华无视了。 看中的生意被人抢先一步做了,这同别人抢了自己心爱东西的感觉真的差不多,都让人觉得讨厌。 角羽一冽,随即淡淡地笑了。 或许因为跟君沐华呆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他笑得多了,眉间的沉闷抑郁也少了许多。 至于君沐华刚刚提到的忻云萱,此刻正和旋复怏怏地站在皇帝寝宫怀天宫门外,对着紧紧关着的门,着急得不得了。 可事实上,屋内却很平静,出奇的平静。 “皇兄。”云一收回搁在忻天泽 分卷阅读2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右腕上的手,脸上看不出任何的神情,语气也是不急不慢,“你的身子需要安心静养。” “阿…云一,你知道,我不可能抛开这一切的。”忻天泽想起最近的一些事,先是云萱负气离开,接着苍尔蠢蠢欲动,动作不断,然后《大药典》被盗,不知所踪。这一宗宗,一件件,他怎么可能视而不见?“除非……你愿意回到皇宫。” 云一目光一凝,不着痕迹地向前走了几步,恰好停在了薰炉前,“皇兄,此时你的身体已经不再适合用这些熏香了,还是停掉吧。” “云一,还记得奶娘吗?” “当然记得。”云一复又从薰炉旁前往回走,目光森凉地看着忻天泽,“她是照顾你的奶娘,最后你却亲手杀了她。” 忻天泽闻言,咳嗽了好几声,吞咽下心头的那股苦意,“难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杀她吗?” “一个人的生命难道比不过所谓的理由吗?”云一是医者,自从决定学医以来,他对一切的生灵生命都有一种敬畏感。十岁生辰那天发生的那一幕,他永远也忘不了。 在他生辰那日,他看见,他一向温和的皇兄目色狠厉地推开奶娘,奶娘慢慢倒下,倒在了皇兄脚边,嘴边噙着一抹暗红的鲜血。那时,皇兄的表情是怎样的?他在笑,他竟然在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整个人如疯魔一般。那笑声也像一把尖锐的利剑瞬间击碎了当时云一稚嫩的心。 “如若你不提起,我差点忘了,那天你也在场。” 忻天泽沉沉地喟叹了一声,终于还是没将那件事情背后的丑陋说出来。 那就让秘密沉封吧。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云一不愿,也不想提起那件往事,身子微欠,面色如常,“皇兄还是不要想太多,安心静养为好。我先告辞了。” 云一转身就走,再不看身后那张带着悔意的病容。 忻天泽的右手不自觉抬起,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在空气中顿了半晌,最终颓废地重重垂下。 “明日,我会宣布传位诏令,正式禅位给云萱。” 云一即将迈出的脚停在了门槛处,静默站立了许久,然后打开紧闭的门,慢慢地走了出去。 ☆、街头偶遇 君沐华急冲冲地出了酒楼后,站在门口,仔细盯着那个琵琶的标记看了好一会儿,似有些气急败坏,连续嗯哼了好几声。 “沐华,若你真的感兴趣,我可以帮你。”角羽走出来,立在门口道。 君沐华顿时来了兴趣,迫不急待地走近角羽,期待地看着他。 角羽微笑,“我倒是认识现任留音阁主,可以去同她协商协商。” “那你下次见到他,记得让他让几分利给我!”君沐华颇为潇洒地摆摆手,抬步离开了酒楼。 岂料还没走几步,便差点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给撞倒了,不过幸好君沐华闪得快,角羽衣袖微微动了动,那人竟神奇地自己定住了。 君沐华一直觉得角羽是一个挺神秘的人,这会儿,见他手都还没出,就让人给生生地定在了原地,越发好奇角羽的来历。不过,没容她多想,便再次被不识趣的人给打断了。 “快去给我把那小子给抓回来!” 君沐华回头,就见一群护卫装扮的人凶神恶煞地冲了过来,眼看着就要去抓刚刚被角羽的定住的那人。 君沐华脚一伸,将冲在最前面的人全部拦了回去,连带着后面好几个没注意也全都跌倒在地。余光扫过地面的那人,君沐华发现那人还是一副不屑的表情,仿佛并不害怕那帮护卫。这也是刚刚她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她倒是想看看,这个被人追赶不及的人如何会露出这样一副表情? 护卫们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恶狠狠地走近君沐华,“我当是谁?竟然敢拦我们,不知道我们是谁吗?一个小姑娘家的,还是赶紧滚回家去。” “你是谁,我还真不知道呢。不如你告诉我?”君沐华只一眼,就觉得这是一群外强中干、仗势欺人的主。换句话说,铁定中看不中用! 其中一人立刻嚷道:“我们是辛家护卫!还不给我们让开!” 辛家? 君沐华当然听说过,据说是忻宁国第一世家,不仅在朝中身居高位,其旁系还垄断了忻宁国所有的药材生意,因为有这样的底气在,所以,即使辛家张扬跋扈,皇室也不敢动其分毫。在君沐华看来,这可是忻宁国一大祸患。就是不知道以前的皇帝都怎么想的,竟然会让这样一个家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逐渐壮大,甚至达到了与皇室平肩的地步。 “原来是辛家。”君沐华突然不阴不阳地说了这么一句,忽又接道:“是那个皇室也无法撼动的辛家吗?” “对,就是辛家!” 君沐华突然转首面向一旁的角羽,“这人竟然承认,皇帝也无法奈何辛家,你说他傻不傻?” 别人随便挖了一个坑,他就迫不急待跳进去了,当然傻,而且还是不一般的傻。 分卷阅读2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所以,君沐华深深觉得,自己的判断果然没有错,这就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家伙! “你竟敢当众侮辱辛家!” “呦,没想到你还挺上道的啊。那我问你,我何时侮辱辛家呢?” “你侮辱辛家护卫,当然就是侮辱辛家。”护卫们众声附议。 君沐华懒懒地转过头,问被定住的人,“你听见我侮辱他们了吗?” “没有。”那人倒是很配合,不屑地瞪了那群人一眼,“我只听见他们自称辛家护卫,当街追打普通百姓。不仅嚣张傲慢,还目无国法。” 君沐华一听,这人倒也会顺势,竟不知不觉间就给他们安了一个罪名。 这下彻底惹怒了那群护卫们,所有人都操起了手中的家伙。 “这是恼羞成怒了吗?”君沐华冷眼扫过那群护卫,缓步走到路中间,“辛家护卫们!” 护卫们突觉一阵寒意袭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看来,眼前这个明明在微笑的女子并不好惹。护卫们更生了一层怯意。若有护卫敢大胆直视君沐华的眼睛,就会发现,此时君沐华虽在微笑,可眼底却是寒冷冰凉的,如被冰封的雪原一般,寒气四溢。 君沐华微笑地站在路中间,护卫们怯怯地不敢再进。 被定住的那人则轻轻哼了一声。 “你们在干什么?” 突然,一声大喝传来,让所有人心头不由再次提起。 被定住的那人看见来人,眼神更加不屑 ,甚至还带着浓浓的轻蔑。 君沐华立即明白,来人恐怕也如同这群护卫们一般废物。于是,她悠然地转过身,看着逐渐走近的年轻男子。 男子大约才及弱冠,面色腊黄,脚步虚浮,一身衣裳倒是华丽,却看着就很凌乱,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一看就是一个长期浸淫酒色、沉湎花丛的纨绔子弟!君沐华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就鄙夷地移开了目光。这个人还不如刚才那群护卫,跟他纠缠,完全是浪费时间。 “三公子!” 护卫们见了来人,并未觉得惊喜,反而更加苦了脸。只有其中几个人弱弱地叫了一声。显然,君沐华所料不差,这群护卫从心里也看不起这个所谓的三公子。 “哎,你什么人,竟敢挡我的道,不想活了,是吧?”辛三公子辛少佑趾高气昂地走过来,本想耀武扬威一番,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敢拦住辛家护卫,哪知被人生生地给挡在了前面!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被角羽定住的人,此刻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我今天就挡你道了,你能把我怎么样?”那人也不客气,直接侧过了脸,颇有点“你不值得我用正脸看你”的意思。 辛少佑顿时勃然大怒,面色泛黄的脸上满是扭曲的神色,眼里射出恶毒的光芒,盯着那人,一字一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君沐华倒没想到那人还真不畏强权,以辛家目前的权势,想要他死,那绝对是一件很简单的小事。或许,他早就打定主意要跟辛家对抗到底,不然何以会被辛家护卫们当街追杀? 君沐华悄悄对角羽使了一个眼色。 角羽了然,衣袖轻轻一挥。 “你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辛少佑此时早已怒火中烧,又发觉这人似乎不能动,奸笑着撸起袖子,搓了搓手掌,“看不起我,是吧?我现在就让你尝尝,看不起我是什么滋味!” 辛少佑倒也不算太蠢。 说话间,辛少佑就要一拳打过去,却又被一只手给生生地拦住了! 辛少佑双眼似乎要冒出火星来,冷冷地盯着那只手,缓缓抬头,就看见面前的人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辛三公子还是不要动手,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你有没有命回到…辛府!” “你们那群人还站在那里干什么?给我捉住这个人,快,快给我捉住这个人!我要把他带回府去,狠狠折磨他!”这下,辛少佑纨绔的本性全部露了出来,冲着那群护卫大喝道。 “我看,三弟你还是回家好好待着,以后不要随意出府了!” 一声明显带着压抑不住怒气的声音传来,辛少佑的身体本能地颤了颤。 君沐华心道,还真是越来越热闹了。她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朝那声音方向看去时,偷偷地走到了角羽身边,完全不掩饰眼底戏谑之意:“你猜来人是谁?” “辛家少主。”角羽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果不其然,护卫们听到声音,立即自觉地让出一条道,双手收回身侧,身体微躬,“少主。” 看这群护卫的表现,辛家少主应该不是一个全然的废物。君沐华如是想。 如果角羽知道君沐华此时的想法,肯定会说,倒不至于是个废物,只不过自恃甚高,有些恃才傲物罢了。 “三弟,还不放开,回家去!”辛家少主辛少禹一声大喝,辛少佑立即就泄了气,怯怯地不敢看他,转身就往后面跑,似乎腿有些软,跑了几步,竟跌倒在地,却又立刻爬了起来, 分卷阅读2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边跑边说:“大哥,既然你来了,我先走了。千万别让人欺负了辛家。”那样子,真让人看不下去。 辛少禹微一颔首,几个护卫立即跟了上去,很快就架起辛少佑,直接回辛府去了。 “辛家少主倒会爱惜家人,可却不知那些被辛三公子祸害过的女子又该让何人去爱惜?”就在这时,一道讥讽的声音响起。那声音虽轻,可却在刹那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同样还是那个人,面对辛少禹时,他似乎不太一样了。 “修忱,天玄十年进士,文风张扬,言辞卓绝。殿试之后,不知所踪。没想到,三年后,我却在辛家药铺见到了你。陈天青,陈掌柜,我竟直到现在才知道辛家藏了你这么一个人?” 修忱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横放在腰前,身体直挺,隐隐透着一丝傲骨,“辛少主,我为何屈身于辛家药铺?想必你清楚得很,来日自会见分晓。” 辛少禹冷然地盯着修忱,眼神犀利而深沉。 难得修忱竟也不惧,“辛少主,话不投机,咱们来日御前见。”随即拂袖而去。 “少主?”护卫上前轻声询问。 辛少禹摆摆手,护卫立刻退了下去。 半晌,辛少禹突然转身。 “即刻,让辛家药铺所有的掌柜全部到辛府去!”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君沐华和角羽才从街边慢慢走到了路中间,目光幽幽地看着离去的辛少禹。 “看来,这位修忱触到了辛家少主的逆鳞了!” “辛家并不安分,加上《大药典》被盗,忻宁可能要渡过一段混乱的时期。辛家乱了,忻云萱的压力就小了。”角羽眉梢微微皱着,若有所思地凝望着辛少禹的背影,突然闷闷地说道。 君沐华心领神会。 “辛家此时的确乱了。”又一道陌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君沐华立即转身。 声音的主人已走到他们近前,躬手施礼,“我是云一先生的弟子千砾,先生从宫中传信,让我来找寻二位。” 虽然头上仅戴着一支简单的碧绿玉簪,身上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袍,然而,却出奇地让人移不开眼,但更璀璨的是那人的眼神,太干净了,仿佛盈盈白雪,纤尘不染,干净得近乎透明,让人不忍让它染上世间半点俗恶。他就像那隐在山间的精灵,与之为伍应是叮咚的泉水,轻盈的落花,苍劲的青竹,雅致的清茶。 何苦来这凡尘俗世,平白惹上尘埃? 君沐华微微叹了口气。 “君姑娘?” 千砾面露疑惑,奇怪地看着眼前神情有些恍惚的女子。女子梳着极其简单的发髻,头上别着一支样式别致的玉簪,颜色不是普通的青绿色,而是罕见的红色,色泽十分纯正,微微透着光。脸上的妆容也不见繁丽,清丽简单,却勾勒得眉眼格外动人。一双眸子看似清清亮亮的,但看人时却又仿佛隔了一层纱,稍显迷蒙。 真是看来十分特别的女子。 还有一张……令人难忘的脸。 女子突然温柔一笑,“千砾,云一先生可有为我们准备好晚饭?” 千砾一楞,同他的人一样,声音也如水般清澈,“云王府就在前面,虽然先生久不在此,但想来晚饭应是备好了。” “多谢你,千砾。”对着这样一个干净得近乎美好的人,君沐华竟不自觉地放柔了语气。 原来,即便世上存在着黑暗,但也还有几乎纯净的白。 ☆、下诏禅位 “角羽,你看,今晚的月色动不动人?” 君沐华醉眼朦胧,已然半醉。只手懒懒地撑着下巴,盈润的小脸酡红尽染,黑发披散,隐隐遮住了半张脸,在月色映衬下,另半张脸也如月光一样散发氤氲的光芒。 “动人。”但不及此时的你。这句话角羽留在了心中。 “千砾,你说呢?” 千砾眸光流转,微微侧身,避开了眼,但眼角的余光仍不由扫到了一抹酡红,在月色下,岂止动人,更让人砰然…心动。 “千砾,千砾……” “我在。”千砾含笑回了一声,“今晚月色的确难得。” 君沐华立时不再纠缠,自顾自地一人喝起了酒。不多一会儿,人就已趴在了桌上。 那般娇媚,那般撩人。 千砾急急收回目光,唤过侍女,让侍女扶君沐华回房。 千砾和角羽二人各自沉思着。 许久之后。 “角羽,”千砾眉梢微垂,双瞳若水,“沐华似有心事。” 角羽盯着那双若水的眼睛,怔了半晌,悠悠叹道:“我也不知道。”他总能从君沐华时而恍惚的目光中,察觉到她心底应该藏着什么秘密。但是,如果她不说,他也无从知晓。 千砾和角羽皆不贪杯,所谓饮酒,不过也是为了配合某人一时兴起的雅兴,这时自然也就放下了酒杯。 “师父似也有 分卷阅读2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心事,自从回来后,便一头扎进了屋内,现在也不曾出来。”千砾说话速度很慢,但听来却让人不觉得冗余,反而觉得是一种享受。 “忻宁正处多事之秋,先生恐是为此烦恼。” “不!”千砾急声打断,遂又歉然道:“我更担忧的是,先生恐怕更在意皇上的病体。” 角羽自然不可能知道那段沉封的宫廷往事,便是千砾也只是隐有察觉,两人皆无声地叹了口气,接着便转开了话题。 而此时屋内的君沐华已经醒了过来,她坐起身子,怔怔在床上坐了半晌,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轻轻一跃,便已到了屋顶,目光沉沉地盯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黑影一闪,人已经如离弦的箭,顷刻间融入了黑暗中。其间,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连隐在周围的暗卫也只以为是他们暂时走了神,刮过了一阵风。 君沐华刚到辛府,就察觉到了府内四周隐藏的暗卫,但同云王府的暗卫相比,这些更在他们之下,君沐华几乎如入无人之境般,很快就摸清了整个辛府的格局。她今天来这的目的只有一个,确定《大药典》被盗是否和辛家有关。不过,现在君沐华最头疼的问题就是,她对辛家并不熟悉,不敢确定《大药典》会被藏在哪里。所以,纵使知道了格局,君沐华依旧没有什么头绪,只得在辛府内穿梭,希望碰运气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偶然行至一处时,君沐华突然听到了两个人的谈话声,于是轻轻跳到了屋顶,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片瓦。 室内,谈话的是两个男子,其中一个正是辛少禹。而且他们谈论的话题也恰好是君沐华想要知道的。 “二弟,”辛少禹坐在桌前,把玩着手上的酒杯,面色有些沉重,“到底是不是你派人去盗了《大药典》?” “大哥怎么会这么想?”被称为二弟的男子自然是辛家二公子,辛少翊,传闻极少露面的人物,外界对这位辛二公子知之甚少。君沐华记得,即使角羽提起他时,也摇了摇头。看来,辛家的实权人物并不止辛少禹一人。 “二弟,我需要一个答案。”辛少禹面色更加阴沉,语气也稍显不耐。 辛少翊转动椅上的轮子,慢慢移到辛少禹面前。 君沐华眼睛微微眯了眯,没想到辛少翊竟是一个依靠轮椅生活的人。 “大哥,我可以给你一个答案。我的确想过派人去偷《大药典》,然后趁乱实行我们的计划。”辛少翊突然语气一转,仿佛真的觉得遗憾,“但是很可惜有人先一步偷走了,没留下任何线索。所以,现在谁也不知道《大药典》到底是被谁偷走的。” 辛少禹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放下,震得桌面一响,“二弟,我希望你记得,我才是辛家少主,不要越过我,擅自做决定。” 辛少翊敛眉遮住眼底的暗光,淡淡道:“知道了,大哥。” 辛少禹袖子一挥,负手离去。 君沐华见此,正准备盖上瓦片,却不妨又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遂又重新向下望去。 只见屏风后面施施然走出一人,年纪大约已近花甲,一身棕色回字纹锦袍,姿态肃然,目露精光,“少禹还是不够心狠。”仔细看起来,辛少翊倒同他有八分相似。 “父亲,这次由不得大哥。如此难得的机会,岂能白白错过了。”辛少翊一脸愤然,与在辛少禹面前的温顺完全不同。 辛家现任家主辛启皱了皱眉,没有回答辛少翊的话,反而问道:“你把少佑怎么样了?” “我让人打断了他一条腿,让他好好待在府内,这段时间就不要出去了。””辛少翊平静而冷酷地说道,其中的阴沉让人不寒而栗。他不喜欢父亲,也不喜欢大哥,但他更加恨辛少佑。若不是辛少佑小时候害得他双腿残废,他必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辛家一定会更好,更快的达到那个先辈们为之努力了几百年的目标!所以,他恨辛少佑,他恨辛少佑让他变成这样。现在只不过是以牙还牙,断他一条腿,不然怎么能消解我心中的恨意! “你二叔刚刚在我书房等我,我没见他。” “父亲还是见见比较好,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让他有了别的心思。” 辛启看着这个从内到外都最像自己的儿子,笑道:“本也只是让他冷静一下,待会儿肯定要见他。” 君沐华轻轻盖上了瓦片,站在屋顶盯着底下的辛府沉默地看了许久。今夜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婵声低鸣,星光点点,本应是个怡人的夜晚,却终究被这些人坏了心情!辛家人果然不□□分! 君沐华依旧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云王府,鞋子都没脱,直接躺到了床上,睁着眼睛看了床顶半响,迅速地闭上了眼。临睡前,心里还在想着如何不着痕迹地让辛家人自乱阵脚。既然乱了,就彻底地乱吧,绝不能让辛家人成为最后得利的渔翁! 当晚,忻宁城楼上还有这样一段对话。不过除了当事人,根本没人知道。 “你不知道,暴风雨的第二天早晨,我去海边巡查,恰好也看到了她。她在我身后站了许久,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今晚竟 分卷阅读2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又在辛府遇见她,真是太惊喜了。”是无垠城主沉茗。 “她是谁?”沉茗身旁的男子,赫然就是曾经在书房与他谈话的那个人。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沉茗反问,眼眸流转间,蓦地想起了清晨暴风雨中带着濛濛雾气的背影,“我也并不比你知道的多。” “她夜探辛府的目的跟我们一样。”男子毫不犹豫地断言,依旧一身银白衣裳,长而浓密的睫毛低垂,遮住了那微微转动间便可令所有美景俱黯然的流光眼眸,弧度完美的薄唇稍稍抿着,长身玉立,仿若天地已无一物,而此处自成如画风景。 “那看来她要失望了。”沉茗也不知在感叹还是唏嘘,斜倚着城墙的身子慢慢站直,与那男子并肩而立,悠悠道:“不若我们也去探访一下云一先生,如何?” 那男子将一本书丢进沉茗怀里,沉茗急急接过,敛眉一看,竟是自己书房中《杂论》下半部! “你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男子轻挽袖口,闭目不语。 “不对,你为什么要把它带出来?” 男子侧身回首,眸里含笑,“当然是让你有理由去云王府。” 沉茗轻轻嗤了一声,以示不满。 却听男子突然道:“听说有人已带着十万白银在去往留音阁的路上。” 沉茗目光一凝,转眼间脸上就已没了调笑的神情,“你都不知道的消息,就算是留音阁,也不可能这么快知晓。”话语中一点游移都没有,是完全肯定的语气。 男子怔了怔,翩然的笑意重又染上了眼眸,“世间哪有什么绝对?或许我们最终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口里得知消息,也未可知。” “我可不这样认为。” “是吗?”男子低语一声,便再也没了言语。 二人负手而立,皆知忻宁平静的夜不多了。 翌日,君沐华刚一起来,就得知了消息。 忻宁皇帝已于今天早晨在朝会上宣读了诏令。言道,古之君天下者,重在为国以民。今上恐病体难愈,铭感五内,特逊位于忻宁嘉和公主,以安民心。 嘉和公主恭敬接过诏书,于朝会上发布了第一条谕令,因国宝被盗,忻宁正处多事之秋,故推迟登基。若国宝一日不寻回,公主将永远是公主。 群臣众皆哗然,叩请公主三思。 公主道:“国宝乃国之根基,根基不稳,何谈国事?” 事实已成定局。 这一天,随着忻宁皇帝的逊位,忻宁正式进入了女皇统治时期。也是这一天,拉开了天熙元年腥风血雨的序幕。 ☆、修忱呈情 不过,眼下却有一件更让人担忧的事,忻云萱在朝会上接下诏令之后,一骑快马出了城门,不知所踪。 云王府布局开阔,精致雅致。亭台楼阁,假山泉水应有尽有,于细节处又细心雕琢,既带着皇室的大气,又带着几分精巧。最妙的是云王府后院,深处依山而建,山底环绕着一泓清泉,泉上有一小亭,四面环水,仅以竹廊连接府内;泉下鱼群栖息,好不快活。若在夏日,靠近山的那一处活水中夏莲开放,莲叶田田,还可驾船驶入其中,怡然乐趣尽在于此,揽尽半城山水半城景。 君沐华起床推门,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忽听琴声传来,走着走着,便走进了云王府最独特的风景里。 四面环水的小亭内,四个风姿各异的男子随心而坐,或弹琴,或执弈,或静观,其间千种风姿,万种风情,如斯美妙,纵才绝高华者,亦难描绘。 君沐华傻傻地站在原地,怔楞着,许久都没有前进一步。 静观的男子似有所察觉,抬头含笑而望,“哦,沐华来了。” 君沐华微笑走近,“城主,怎么也来了忻宁?” “忻宁如此景致,”沉茗暗暗瞥了执弈的男子一眼,“我有一友人神往已久,故特地到此一游。” 君沐华早就注意到了执弈的另一个男子,不,应该说,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千砾对面的男子。即使干净脱俗如千砾,潇洒飘逸如沉茗,湿润谦和如角羽,在这个男子面前,都有些黯然。仿佛人间万古倾城色,俱凝化在这人每一寸筋骨,随意一个动作,就是一种风姿。 君沐华停在亭子前,没有再走近。 “沐华,”一个长长的尾音之后,角羽停止了拨弄琴弦,“可曾听说逊位的事?” 沐华腿一抬,人已稳稳地坐在亭子边栏上,背靠着柱子,斜睨着不远处看似奇险的山,“从今早开始,府里一直闹哄哄的,早把我的酒意给闹没了。现在想想,可是这事?” “原来沐华说话这般风趣,早知道,我就跟你们一道来忻宁了。”沉茗眉梢上挑,双眼微眯,含情脉脉地看着君沐华。 君沐华一滞,完全楞在了原地。 沉茗含笑地走近,停在君沐华一尺前,微微弯下腰,凑到君沐华面前。 两人大眼瞪着小眼,似乎格外有趣。 分卷阅读2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至少沉茗觉得如此。 君沐华甚至能看见沉茗眼底越来越深的笑意。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君沐华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推开他,叹道:“沉茗,你到底是有多无聊?” “我不无聊。”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陪你玩呀。” 君沐华心底简直要哭了,陪我玩?我需要人陪吗?不需要! 君沐华苦笑着看着他。 “沉茗,云一先生应该从宫里回来了,咱们作为客人,总要先跟主人打个招呼。” 原来,千砾与那男子已经结束了战局。君沐华转眸一看,白子几乎节节败退,黑子占据了大半江山,白子败局已定。 “沐华,要不要一起去?” 君沐华利索地从栏上跳下,将衣裳捋平,看也不看沉茗一眼,微笑道:“我与角羽早已约好,今日一起登高望远。我还是晚些时候再去拜会先生。” “沐华对角羽真好。” “城主,告辞。”君沐华走得十分干脆,头也不回,很快人影就出了后院。 角羽正准备跟上去,还没出亭子,却听沉茗问道:“角羽,沐华真的和你有约吗?” 角羽并未转身,目光凝视着后院的那扇门,“当然。”声音虽不大,却很有力。 君沐华的确出了云王府,但没走几步,就遇到了慌慌张张的旋复。 旋复见了君沐华,立时像见到了救星一般,“沐华,公主一个人骑马去了城外。” 君沐华眉头一皱,拉着旋复走到一条无人的小巷,“云萱去哪儿呢?” “不知道。”旋复似在仔细回忆,“公主今天从朝会回来后,脸色就不太好,然后把诏书扔给我,就一个人骑着马出了城。现在快过去两个时辰了,还没见人回来。” 君沐华顿了半晌,“你去云王府,把这件事告诉先生,我去城外找她。记住,只告诉先生一个人就可以了,这件事千万不能声张,毕竟她身份现在不同了。” 旋复点点头。 君沐华也不耽搁,立即返回云王府,从马厩里牵出一匹快马,就出了城。角羽见此,也跟了上去。 忻云萱确实出了城,而且在出了城后,迷路了。因为心情烦闷,出城之后,她根本没注意脚下的路,慢慢地偏离了官道,不过幸好她控制着马速,唯一能确定是,她肯定没走多远,应该就在近郊。 忻云萱茫然四顾,见不远处的山凹里,升起缕缕青烟,于是牵着马走了过去。 走近山凹,忻云萱才发现,原来是一个小村子,村子里只有一条道,一眼望去,就能看到底。忻云萱将马拴在村口,只身一人走进村子。 此时,正是晌午,家家户户都在家,女人们忙着做饭,男人们忙着劈柴,孩子们在一旁玩耍,一家人看着格外温馨。忻云萱看着看着,就再也走不动路了,眼里泪光闪烁。劈柴的男人看见她这样子,连叫了好几声,忻云萱都没应。男人想了想,立刻跑出了门。 不久后。 “公主?” 修忱不可置信地叫了一声。 忻云萱霎时回了神,“公主”彻底点醒了她。她是公主,也是将来的一国之主,她怎么能如此脆弱?忻云萱硬是仰着头把眼泪逼了回去,调整好情绪,然后才缓缓转身,竟是一个看着有几分书生气的男子。 “修忱拜见公主。” “你是?” “公主。”修忱双手执礼,微微躬身,“修忱乃天玄十年进士。” “你为何会在此?” “公主请看。”修忱从袖中拿出一纸奏折,亲手交于忻云萱,“这是呈情表,公主阅后即知。” 忻云萱立即打开,匆匆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这是……?” “这是我这三年来在辛家药铺做掌柜所能收集到的所有证据。” “你可知这事情如果被揭发,将会造成多大的动荡?”忻云萱突然有些明白了,她这一趟为何要出来。或许就是为了这份呈情表。 “公主难道怀疑我的决心吗?当我三年前决定进入辛家那一刻起,我就早已顾不了其他。这件事,我一定倾其所有完成它。” 就在君沐华出城的同一时间,辛少翊也收到了公主失踪的消息。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小公主还是这么我行我素。”辛少翊阴鸷的眼里寒意逼人,五岁那年被那个骄傲的小公主奚落的一幕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那就让她尝点苦头。你找人去把她绑回来,关在城外的庄子里,一周后再放她出来。” “二公子,真的要这么做?”说话的是辛少翊的小厮辛回。 “废话,让你去做就去做,问那么多干什么?” 自从把三公子的腿打断后,二公子的脾气似乎越来越难伺候了。 “需要告诉少主吗?” 辛少翊猛地直接掀翻了桌上所有东西,眼中肃杀 分卷阅读2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之意顿生,“滚!” 小厮浑然不知因为什么触怒了辛少翊,连忙退了出去,匆匆忙忙地出了主院。辛回觉得,这件事还是回禀家主,由家主作决定才好。 辛回耐心地等着回话,在辛启面前,他几乎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二公子真的这么说的?”辛启突然转过身,眼睛直盯着辛回。 辛回低下头,郑重答道:“是的。” 辛启作为辛家家主已近三十年,积威甚深,辛回觉得自己脖子好像被什么勒着,快要呼吸不过来。 “那就照他说的去做,你让辛五带几个人,亲自去,不要留下任何线索。” 辛回一惊,家主竟然要出动向来不现于人前的辛家十卫,看来这次事情恐怕难了。 此时,忻云萱仍在山凹的小村子里,对接下来的杀机一无所知。 修忱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了忻云萱,虽然他也不确定这到底有没有用,身在小村的他当然还不知道皇帝已经逊位,而面前这位公主即将担负起忻宁未来几十年的国运。 “公主。”修忱似斟酌了一下,“辛家每年有大笔白银流向不明,我怀疑他们背后可能还有阴谋。” 刚才所听到的已经远远超过忻云萱对辛家的了解,如果背后还有阴谋的话,我该如何……忻云萱蓦然觉得肩上被一座大山压着,几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她必须迅速理清一切,然后果断地作出决定。因为,事实好像已经不允许她慢慢成长,她必须尽快放下烦恼,撑起忻宁的未来。 “多大数目?” “具体数目,我不知道。”修忱冷笑,“但够一个中小城池一年的开销了。” 忻云萱杏眼瞪得圆圆的,越来越觉得事情复杂。她甚至有种预感,辛家是否真的生了那不臣之心?毕竟身在皇家,这种事就算没见过,听也不知听了多少。忻云萱心思烦乱,面对这些事情一时之间根本不知道如何入手,遂问:“修忱,你可愿入朝为官?” “公主。”修忱直直跪到了地上,“若辛家事了,我还有命存活于世,定出仕为官,一展抱负。” “此时不想吗?”忻云萱有些失望,她此时身边需要像修忱这样的人。 修忱直接对着忻云萱叩了三首,“公主,辛家之事,牵连甚广,干系甚大,我希望能竭尽全力去揭开。” “阿忱,村子里突然来了一群黑衣人,已经冲着你这来了。” 突来的一声大喝,让屋子里的忻云萱和修忱一惊。 “公主,那伙人可能是冲着我来的,你跟着村民们往山上走,山上有一些猎户们打猎时发现的山洞,很是隐蔽,先去躲一躲,等人走了,再出来。”修忱立刻道。 “那你呢?” “公主,拜托你了。”修忱目光坚定,手上紧紧握着那本呈情表,其中的筋脉清晰可见,俨然心中已有了决定。 忻云萱没有动,怔怔地看着修忱。 “公主,快走!”修忱已经顾不得礼仪,忍不住大吼。 外面已经传来马蹄入村的声音。事情已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忻云萱想了想,飞快地转身跟着村民们走了。她不敢回头,她怕自己忍不住会回去。有生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有人为了保全她,而主动留下来面对未知的危险。她想,她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了。她要回到皇城,承担起属于她的责任,为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临危受命 “云萱,快醒醒!” 忻云萱茫然地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落日夕阳余晖下的君沐华,还有她背后的角羽。暖黄的光晕射入洞内,简陋阴冷的山洞顿时变得温暖。忻云萱突然对君沐华微微一笑,“沐华,谢谢你。” 君沐华发髻凌乱,脸上略显疲惫,衣衫也染了灰尘,显然一路风尘仆仆而来。 “我在城外寻你时,遇到了这儿的村民。村民说,你一进山洞就昏倒了,他们担心,本来就想着去云王府报信的。”言下之意,你更应该谢谢那些村民。 忻云萱望着洞顶,眼前闪过一张张平凡朴实的脸,眼眶突然就红了,蓦然间又好像突然记起了什么,急急问道:“修忱呢?” “我们来时,发现村子里每家每户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东西乱七八糟,到处都是,但却没有一个人。想来修忱不是逃了,就是…被抓了。”角羽当然还记得那天街上有些张狂的年轻人,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再次听说他。 “我猜今天这场行动原本是针对你来的,不料修忱误认为是来抓他的,竟主动留了下来,那些人找不到你,就把他给带走了。这些人,我想你应该知道是谁派来的。”君沐华目光扫过一旁的呈情表,隐约觉得忻云萱今天或许是因祸得福,这位修忱绝对是辅政大臣的不二人选。 忻云萱也看到了一旁的呈情表,撑着双臂坐起身来,伸手拿过呈情表,摩挲着上面三个苍劲有力的字体,纸的粗糙质感与手指摩擦之间产生的温度让她有瞬间的心烦 分卷阅读2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意乱,修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儿了,我能做到吗?忻云萱默默地问着自己。 君沐华看着发楞的忻云萱,心有些微微的疼痛。如今经历过这些,忻云萱再也不可能是那个心思纯粹的小姑娘,眼底的纯净最终还是染上了杂质。 “云萱,我们该回城了,不然消息肯定会传开。” “好,我们立刻回去。”眼底忧郁与怀疑尽皆散去,忻云萱开始了自己的蜕变。 君沐华没有随忻云萱回皇宫,依然和角羽回了云王府。回到云王府时,奇异的是,所有人都在大堂,连最近很少露面的云一也在,好像在等着他们回来似的。 “沐华,今天发生什么好玩的事了吗?” 君沐华古怪地看了沉茗一眼。这话听起来,怎么都觉得意有所指。 “以后有好玩的事,一定要带上我。”沉茗悠闲地抿了一口茶,眼神闪闪烁烁的,笑着对她眨了眨眼,“云王府的人都没有你有趣。” 君沐华越来越怀疑,当初第一眼,怎么会觉得沉茗是个安静的美男子呢?这人殷勤而聒噪,而且总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看戏神情,她当初真是瞎了眼了! 君沐华深吸口气,抑制住回头就走的冲动,面带微笑,“比起城主来,沐华不过是一个再无趣不过的人。而且,我很好奇城主是否真的仅为观景而来?” “没想到这都被你看穿了。”沉茗面上也在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我们为庆贺女王继位而来。我这位朋友,恰好在弥海任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就算沉茗不提起,那人也是个不会让人忽视的存在。只是,君沐华却不敢过多的关注他。因为,这种感觉是如此清晰,仿佛她只要多看一眼,瞬间就会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既然如此,那就去住驿馆好了,干嘛来云王府?”君沐华不相信,沉茗来此会没有目的。一个善于笼络人心,驻守一方边境大城的人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形势诡谲的忻都城?他身边那位,气质高华,风姿俨然,又怎会是区区一介无名小官?所有的一切都表明,他的目的不单纯。说不定在无垠城时,就已经在算计了。 思及至此,君沐华也懒得再与他纠缠,“今天爬了一天的山,我很累,先走了,你们自便。” 君沐华决然离去,厅中众人望着她的背影,都有些出神。 皇宫。忻云萱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探望今天刚刚逊位的忻天泽。忻天泽今日早晨强撑着身体去了朝会,回来后就体力不支,只能躺在床上。忻天泽知道,他离油尽灯枯已经不远了,就连这屋内也散发着一种落寞的腐朽气息。 忻天泽刚喝完药,看见忻云萱进来,顿时让人扶着他坐了起来,忻云萱急忙过去扶住父亲的身体,让他斜倚着靠好,自己则坐在了床边,低头发着呆。 “云萱是在怪父皇吗?” “怪父皇什么?这本就是我的使命,我的责任,生为忻宁皇室人必须挑起的担子。” 忻云萱还穿着那一身有些凌乱的衣服,于昏黄的灯光下看着被病体折磨得一脸憔悴的父亲。 忻云萱有很多话想要跟他说,但看着这样子的父亲,她如何还能开得了口?这个将一生完全奉献给了忻宁的人,比以往忻宁的任何一代皇帝都要勤勉,都要出色。忻宁以医术立国,皇帝大都沉湎于钻研医术,从本质上讲,他们都更像悲天悯人的医者,而不是心怀天下的皇帝。 “忻宁势弱,要在五国之中夹缝生存,必须有所依仗。《大药典》必须尽快找回。” “我知道的。” “将来,如若形势有变化,你无力周旋,可求一强援结盟。” “父皇……” “再者,若潮流不可逆转,不必强求名声,保全性命即可。” “父亲……” “穹原闭关自守,苍尔外强中干,皆不是联盟的人选;大瀚底蕴深厚,手腕铁血,或可依托;弥海上下一心,国力强盛,应为首选。” “父亲,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您不要说了……” “至于忻宁国内,”忻天泽淡淡地微笑,温柔地拉起忻云萱的手,“放心,我会让你顺顺利利登基的。” “父亲……” 忻云萱哽咽地再也说不出话来,猛扑入父亲的怀中,在眼眶中打转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她多想像从来那样无所顾忌地嚎啕大哭,但是她不能。所以,她只能在这里寻求一点点的安慰。 哭过之后,她不会再懦弱。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着她。 夜晚的微风透过打开的窗户吹了进来,灯架上的灯芯挣扎着竭力想要护住自己不被熄灭,影影绰绰灯光的缝隙中,一对父女相拥坐在床头,父亲温柔抚摸着女儿的背,女儿低声地倾诉着自己的委屈。这一刻,有声仿似无声,于静默中流淌着脉脉温情。 月夜迷离,灯火昏昏,时间仿佛在这打了个盹,转了个弯。 今夜过后,忻云萱终将抛弃软弱,走上她既定的命运道路。 分卷阅读2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翌日,云一清晨进宫,午时从宫中带回了一道旨意。当时,云五府所有的人都在,云一进门就将圣旨一把丢给千砾,“你自己看看。” 那是来自忻云萱的旨意。忻云萱下令,任命千砾为司礼大臣,全权负责接待四国来使。 因贺女皇继位,四国纷纷来贺。 这是忻云萱接下诏令后的第一件大事,她自然要谨慎处理,所以她把这件事交给了一直像哥哥一样陪伴她长大的千砾。 室内的其他人倒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有君沐华微一侧首,看着拿着圣旨犹在发呆的千砾,心底闪过一阵可惜。 至于云一,自然也是不赞同的。从他刚才的举动和如今的一言不发,就能窥测到他的态度,那样一个大泥淖,他如何肯让自己唯一的弟子陷入其中?况且,千砾其实也是一个痴人。他身上干净纯粹的气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他对医药单纯的热爱。当一个人心里眼里只有一样东西的时候,自然就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 让这样一个人投身官场,怎么能够? 午时过后,千砾进宫谢恩,他在思索之后还是接下了这道违背他本心的诏令。 彼时,忻云萱正在书房处理积压的奏折,就在书房那儿见了千砾。 千砾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来,然后向忻云萱行了一个大礼。 忻云萱即使没抬头,也知道千砾那步子迈得有多沉重,有多不愿,一步一步都踏在了忻云萱的心坎上,戳得她心疼疼的。 千砾行过礼后,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忻云萱也并未开口,仍拿着一本奏折仔细看着。 书房里,一时间静默得可怕。 宫人们都压抑着呼吸,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最终,忻云萱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奏折,状似平淡地说道。“师兄,你不要怪我。现在,我很需要你。” 忻云萱没有抱怨,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开口恳求他留下。 “师妹何必这样说?我既然已经来了,就不会反悔。” “师兄,我愿也不想拉你进这染堂。”千砾一开口,忻云萱终于还是无奈叹道:“可是,我身边没有可用的人。” 千砾微微一躬,淡笑道:“于公于私,师妹既然提出了要求,我一定会尽力帮助你。” 千砾的笑容似在安慰忻云萱,可忻云萱却不愿看到这样的笑容。拥有这样纯净笑容的男子,应该在明月清风的山间,而不应该出现在倾轧的朝野。 忻云萱哽咽道:“师兄……” “或许,这就是我被师父救起时的宿命。”千砾只知自己是个孤儿,在一个白雪覆盖的冬日被云一从杳无人烟的深山救起。如若不是云一恰好经过那儿,在那样的天气下,他可能早已殒命。 “那就拜托师兄了。”转眼间,忻云萱已一脸正色,刚才哀伤的表情仿如错觉。 “我即刻启程去迎接四国来使。”千砾亦郑重地向忻云萱行了一个大礼,然后缓缓退下。 屋内,忻云萱神色麻木地看着背影渐行渐远,终至消失不见…… 半晌,忻云萱拿起案边的奏折,平静地打开。 一室静寂。 ☆、四国来使 过了几日,四国来使进京。 君沐华这几天闲得着实有些无聊,今日正好邀了角羽一同来酒楼观赏四国来使,沉茗也巴巴地跟了来。 “咦,穹原这次竟让这位长老来了,看来穹原很重视这位忻宁女皇啊。”沉茗自顾自地感叹。 君沐华淡淡瞥了一眼下面的街道,队伍最前面有一位老者骑在马上,精神矍铄,面带微笑,不带一点上位者的凌人气息。 穹原自来封闭,国内形势也与其他四国大不相同。穹原国内掌握实权的并非皇家,而是三大家族,分别为林、楚、叶。这三大家族分管文礼、农商、兵技,每一代由家族选出一位长老分管,三十年一到,自动卸任,再由三大家族重新选取新的长老。每个家族内部有长老会,长老会全权控制家族内一切事务,族长也不得干预。而且,三大家族均有祖训:三大长老必须出自三大家,凡出任长老,则与该族脱离。永远不与皇室联姻。因此,穹原实际情况是,皇室为尊,长老为贵。据闻,穹原这次派遣的来使为掌管农商的叶氏长老,叶萧。 沉茗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继而又往下望去。 这位苍尔女官竟又来了,真不知是太忙还是太闲。哦,旁边还有一对双胞胎。 大瀚这次真不厚道,竟把他给派来了,来给我添堵,是吗?沉茗恨恨地想。 君沐华只扫了一下人群中较起眼的那几个人,然后便懒懒地喝着酒,再也不理会下面哄闹的人群。不久,沉茗的表情吸引了她,时而嘲讽,时而淡定,时而惊怒的,变来变去的,倒有些有趣。 “城主,”君沐华偷笑,打趣道:“城主,遇上仇人了吗?你这脸色变来变去的,有些奇怪呢?” “没有,看 分卷阅读2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到一个讨厌的人。” “是谁啊?我看看。”君沐华再次看了看已经远去的使团,脑中划过一个影子。 沉茗状似薄怒道:“都走了,看什么看。我告诉你,以后离他远点。” 君沐华更觉好笑,“我倒很想认识城主讨厌的人,想向他请教一下,怎么才能让城主讨厌了我?” “不准。”沉茗蓦然一声大喝,引得一直注目楼下的角羽也向他看了过来,沉茗讪讪然,“你是我的朋友。” 角羽了然一笑,复又看向楼下。远去的使团已绕过了这条大街,逶逶迤迤地拐入了驿馆的那条街道。 君沐华猛翻了一个白眼,不理会他,既而拉住角羽的袖子,“角羽,天天待在这里好无聊啊。这里不远处有没有什么奇异的地方?” 奇异的地方? 角羽侧头,君沐华目光闪亮,眼眸清澈,满是期待和好奇。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沐华想不想去?”沉茗淡淡瞥过君沐华拉着角羽衣袖的手,冲着她举起手中的洒杯。 角羽似在沉思。 君沐华心痒难耐,懒懒地与他碰了碰酒杯,“什么地方?” 沉茗接着倒了一杯酒,又凑上去与她碰了碰,沉声道:“忻都一千里左右,有一险峻幽暗森林,传闻里面有无数珍稀药草,奇虫异兽,但也遍布着数不清的毒花毒草,毒虫毒蛇。深处更是纱雾弥漫,层层叠嶂,生与死往往就在一念之间,是真正的生死丛林。” “忻宁国人会毒的人多不多?” 沉茗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忻宁国人大多擅医,却不擅毒。擅毒都寥寥,而且忻宁历史曾经有一次大规模地焚毁过毒药典籍,世上所存毒经并不多。因此,人们不敢枉自去闯那森林。” “仅仅因为这个原因?” 不是君沐华不愿意相信,而是世上往往什么都比不过人心。如果有人一心想去做什么,即使是丢掉性命也拦不住,更何况是一区区毒林。这森林的存在,更像是一个掩饰。 沉茗见君沐华一副沉思的模样,对于她心中所想倒是料到了几分。不过,他更好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到底又是为了谁? 角羽心思机敏,而且这一段时间一直和君沐华待在一起,他清楚地明白,君沐华这么做,到底是为了谁。明了君沐华心中所想之后,角羽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烦躁,眼底也变得如墨一样深沉。 三人本为使团而来,饮酒过后,也就慢慢走回了云王府。 岂料,刚走到云王府门口,就见千砾领着旋复款款走近,正是从皇宫的方向而来。 旋复一阵风似的跑到君沐华身旁,娇笑道:“沐华,公主让我来接你和角羽公子,请你们今晚去赴宴。” “什么宴会?”君沐华纳闷,忻云萱为何请他们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起去赴宴? “四国使臣的接风宴啊。”旋复突然猛地跺了跺脚,“还有弥海来的两位使臣,公主请他们一起去,我差点给忘了。” 君沐华对这个丫头的这种行径早就见惯不怪,微微摇了摇头,上前揽住旋复,“那就走吧!快带我去看看忻宁皇宫!” 走了不久,回头对着角羽一笑,“快来啊,咱们去见见皇宫!” 又走了几步,突又回头,“千砾,你不来吗?” 千砾微笑,“我先去见见师父,然后再过去。” 君沐华径直向前走,快拐弯时,又回了头,冲着沉茗道:“城主,你不来吗?” 沉茗脸上漾起微妙的笑意,大声道:“沐华难得相邀,我怎能辜负你的好意?” 说完,沉茗已抬脚,悠然地向君沐华走去。 君沐华见此,微微笑了笑,再不看身后,揽着旋复走向皇宫。 却说直到宴前,君沐华也未见到忻云萱。转眼宴至,君沐华仍蹲坐在湖边发着呆,离此一墙之隔,一门之遥,就是举行宴会的八方殿,此时已是人声鼎沸,人影络络。 “沐华,为何不去宴会?” 君沐华身边陪着的,当然还是角羽。至于旋复和沉茗,进宫以后,早就各自离去。 君沐华有些闷闷的,“不想去。” “公主到。” 长长的、尖细的高声唱喏声透过高墙远远传来。 八方殿顿时一片肃静,寂静得好似只能听到彼此之间的呼吸声。 殿内众人尽皆拜倒,俯首跪地迎接女皇。 只见重重仪仗之后,雕龙篆凤的红木轿銮上,忻云萱一手撑着额头,慵懒地倚靠在轿栏上,眼睛直视前方,目光每扫视一处,寒意凛凛,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及至台阶前,忻云萱下轿,回头隐隐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蓦地眼睛一眯,淡淡道:“起来吧。” 众人起身。 忻云萱则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到那独一无二的坐位上坐下,扬手一挥,立刻有人宣布开宴。 接风宴正式开始。 “沐华,我想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去那儿了。” 分卷阅读3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我也知道了。”此刻,君沐华本和角羽站在墙边的远拱门前,冷不防沉茗突然出现,插了这么一句。 君沐华不急不躁地转身,发现沉茗和他那位朋友正站在门的另一边。君沐华下意识地只望向沉茗,泰然笑道:“城主怎么在这?” “去那坐着有什么意思,不如陪沐华一起在这看着。”沉茗一脚迈过门槛,说话间已走到君沐华身旁,“或许看得更清楚一些。” 或许因为今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八方殿,所有的防御也都集中在那儿,对其他地方的关注没有那么严,即使他们四个人堂然地站在这儿,竟也未有人察觉。 八方殿,一大群舞女正依次退下,忻云萱站起身,傲然立在台阶上,“感谢各位来使诚心来贺本宫继位。但本宫曾于朝会立下誓言,若一日不找回《大药典》,本宫将永远只是公主。因此,各位来使的厚意,本宫心领。本宫在此先干为敬,各位尽请自便。” “公主变了不少。” “这样挺好的,更像个公主了。”君沐华微微闭目,不想让人看到此时自己眼底的神情。 宴会上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笙箫如昼,仿若太平盛景。 可谁又知,这繁华平静背后,暗流汩汩,波涛汹涌。 等到再睁眼时,那双神采熠熠的双眸已恢复了云淡风轻,君沐华突然转首冲着沉茗一笑,“我想去闯闯那生死丛林,不知道城主有没有兴趣跟着来?” “当然,我早就想去闯闯那林子,如今有沐华相伴,何乐而不为?”沉茗笑眯眯地看着君沐华,眼底的兴味一览无遗。 君沐华眨眨眼,不置可否,转身就走,边走边道:“那就走吧,还等什么?那林子不是在千里之外吗?” “算上我这位朋友,如何?” 君沐华行走的脚步一顿,脑中那人的身影一闪而过,随即继续向前,“不怕死,就来吧!” 沉茗一楞,却转而看向身旁一直未发一言的那人,“怎么样?这位仁兄,要不要去?”眼里的笑意分明带着几分促狭。 那人的目光却没有看他,一直盯着那潇洒转身离去的女子,漫天月光之下,那女子身姿窈窕,脚步轻盈,决然而去。 这是一个随意而活的女子。 这似乎也是一个有所坚持的女子。 他突然变得有所期待。 意动人动,他不由地抬起脚,追随那月夜背影而去。 角羽和沉茗随后跟上。 八方殿内,宫宴还在继续。 忽见一人悄悄避开人群,来到辛少禹身后,低声对着辛少禹说了什么,辛少禹脸色顿时变得暗沉无比,右手紧紧攥着酒杯,手上青筋暴起,显然在极力压抑着怒气。 忻云萱淡漠地扫了一眼,端起酒杯继续自酌自饮。 无人知道,不远处有人待过;也无人知道,他们此去为何。 但是,等到所有都尘埃落定之后,人们细细回想时,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这件事,皆叹天意如此。 ☆、忻都暗夜 是夜,人定时分,四个人骑着快马来到城门前,当先一女子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直接对那守城官喝道:“我们是云王府的人,奉命要出城,马上开门!” 只一瞬,那女子已收好了令牌。 守城官迟疑着要不要开门,因为他根本没看清那令牌的模样。 “还不快开门,有事自有云王府担着,我们现在马上要出城!”这次,开口的却是女子身边的一名男子,男子着浅色衣裳,目光凛冽地盯着守城官。 守城官慑于男子的气势,忙冲着身后小兵招招手,小兵立刻上前,拨下栓子。伴随着“吱吱哑哑”的声音,城门就此打开。 四人趁着夜色绝尘而去。 仿佛直到此时,守城官才猛然醒悟过来,立即过唤小兵吩咐了几句,然后只身一人立刻前往皇宫。 那四人当然就是君沐华、角羽、沉茗和他的朋友。 四人离城而去后,沉茗好奇,便问:“沐华,你拿出的是什么令牌?” “哪有什么令牌,唬他一下而已。”君沐华手拉着缰绳,目视着前方,淡淡地回了一句。 “似乎是红色的。”沉茗策马与她并排着前行,“看起来很特别。” “世上特别之物有很多,但都不属于我。”君沐华突然侧首一笑,“不如城主送我一些,可好?” “沐华想要,回头我都送你。” 君沐华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那人带着笑意回望她。她突然便想起,初见他的那一次,那种由骨子里散发的宁静到底从何而来?难道一切都只是他的掩饰? 从始至终,角羽和另外一人都未曾开口。 四人一路前行,再不多话。 皇宫内,琢云阁。 忻云萱刚刚从宫宴归来,正准备更衣。就见一宫人匆匆进来。 “公主,守城官来报,刚刚有人拿 分卷阅读3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着云王府的令牌,连夜出城去了。” 忻云萱一惊,“守城官看清楚了,的确是云王府令牌?” “据守城官说,那四人自称是云王府的人。因天色昏暗,守城官并没有看清那令牌是真是假。” “我知道了,让他回去好好守着。”忻云萱目光一凝,眼中寒意迸发,“如有下次,让他去死人为伍吧。” 宫人怯怯地转身,退了出去。 “旋复,云王府的令牌是不是还在你那?” 旋复本在为忻云萱理着衣裳,闻言也没有多想,直接从怀中拿出令牌,“在这里。” 忻云萱接过令牌,拿在手中沉思半晌,对旋复道:“你去看看,师兄还在不在皇宫?如果还在,让他过来。” 旋复依命而去。不一会儿,她就领着千砾进来。 “师兄,刚刚守城官来报,说有四个自称云王府的人半夜开了城门,快马而去。”忻云萱缓缓叹气。 千砾这几日待在云王府的时间本就少,与君沐华相见的时间更少。自然不知道那四人就是君沐华。 “可令牌不是在这吗?”千砾目光扫过一旁的令牌,“守城官为何会开城门?” “除了皇叔,没有人知道令牌其实在我这儿。” “师妹心中怀疑的是?” 忻云萱盯着窗外幽沉的夜色,冷冷道:“辛家。” 室内一阵静默。 忻云萱将修忱所作的呈情表递给千砾,千砾接过仔细看了,顿时心下一片哗然。 “这些果真都是辛家所为?” 忻云萱负手而立,直直地盯着那呈情表上每一个字,仿佛要把那纸看穿。那些字就像地狱里恶鬼般,不停地向她张开青面獠牙,对着她大吼大叫,可现在的她却只能看着听着,毫无还手之力。 “修忱至今不知所踪,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落入辛家手中。”忻云萱声音阴恻恻的,让人不觉颤栗。 千砾讶然望去,忻云萱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千砾突然便觉得有些心酸。“师妹,我们先弄清楚出城的人到底是谁,然后再设法找出修忱。至于辛家,”千砾突然皱起了眉,“只能徐徐图之。” 忻云萱展颜一笑,“谢谢师兄。” 可是,无论怎么看,千砾都觉得她的这个笑容看着有些勉强。 千砾走后,忻云萱拿着令牌又思索了许久。 “旋复,今天怎么没看见沐华?” “我也不知道。”旋复小脸皱着,低眉沉思,“沐华说要自己随意逛逛,恰好有人找我,我们在宫门口就分开了。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她,还有角羽公子。最近,沐华似乎经常和角羽公子在一起。” “你这个小迷糊,沐华是第一次进宫,你就不怕她迷路啊!” 也只有对着旋复这个没心机小丫头的时候,忻云萱才难得有些戏谑的心思。 “不会吧?”旋复突然大叫道:“那我现在马上叫人去找找。” 忻云萱急忙叫住往外跑的旋复,“沐华不像你,她,应该是觉得没意思,连宴会都没去,这会儿肯定早回云王府了。” “肯定是这样。”小丫头边点头边肯定地说道。 “你明天去一趟云王府,帮我带些东西给她。” 忻云萱不知道君沐华为何没有出现,但她也有一种预感,今晚出城的或许不是辛家的人,而是君沐华。 此时,已近丑时,然而,位于皇城大街的辛府却并不平静。 辛启高坐上方,面色暗沉,仿似并没有看见底下跪着的人。 辛少禹浑身冷凝,一言不发,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匍匐在地的人。 相比之下,辛少翊反倒神色自若,悠然地饮着茶。但站在他旁边的辛回却不这么想。初初听闻这个消息时,三公子可是将书房里所有的东西都砸了,如今书房依然满地狼藉。 “二叔,难道是想造反不成吗?”在满室沉寂中,辛少翊淡淡开口。 辛维生性虽胆小,却极会看人脸色,故而上任家主将辛家产业交给了他。这些年,随着辛氏渐渐势大,奉承的人多了,人心也渐渐地变了。表面上虽然还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但终究心底也渐渐有了一些底气。辛维对于自己的大哥,辛家家主辛启,明里暗里总表现出了那么一点不满。兄弟间的矛盾由来已久。直至这次,辛少翊派人打断了辛少佑的腿,辛维真正怒到了心底。无论如何,那就是辛维唯一的儿子,却被自家人给硬生生地打断了一条腿,谁又能心平气和地咽下这口气? 因而,面对辛少翊的质问,辛维反而变得镇定,微微仰头看向辛少翊,接而以手撑地,慢慢站起身来,后又自若地走到一旁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稍稍抿了一口,“二公子,还是有点尊卑为好。再怎么说,我也是你二叔。” 辛少翊性子本就阴晴不定,此刻面色已然变得沉凉。 “难得二叔还记得自己的身分!” 辛少禹一声大喝,惊得辛维手中的茶杯差点握不住。b 分卷阅读3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r   “二弟,你就给我们说说,你为何要这么做?”这次,却是高居上堂的辛启也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听起来却格外森凉。 辛维那杯茶终于没能安然喝完。 即使事已至此,辛维还是不敢当面跟辛启对抗。 “我派人去那儿,只是想同他结盟,以确保咱们的计划万无一失。”辛维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渐渐自己也心虚起来。 “嘭”的一声重重响起,辛启一拳狠狠地锤在桌子上,人也随之猛然站起,“蠢货!你这样做,不叫万无一失,反而提前泄露了我们的计划!” “大哥……” 此时,辛维已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怯怯地偏过眼,不敢正面去看辛启。心口因一时激愤提起的那口气,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辛少禹缓缓站起,一步一步靠近辛维,“二叔,那人是什么时候出发的?”目光直视着辛维,令辛维无可逃避,“现在追赶可还来得及?” 辛维只得悻悻道:“城门关闭前出发的。若明日追赶,肯定来不及了。” “二叔,当真没有想过后果吗?”辛少翊放于膝上的手攥得紧紧的,“如若那人不肯合作,转而将计划泄露给小公主,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这……“辛维嘀嘀咕咕了半天,还是没说出一个字。 辛少翊极其鄙视地瞟了辛维一眼,转首面向辛少禹,“大哥,我看还是派人即刻去追,无论如何,都要把那人给追回来。” 高堂的老人敛目沉思,半晌道:“让辛三去。” “至于二叔,不妨休息一段时间,让侄儿来为你分担,如何?” 辛维脸色变了变。这是要彻底地撇开他,夺他的权,让他从此只能依附他们父子三人而活吗?如今,他还能再反抗吗?他还有再反抗的机会吗? “甚好,由二弟接手。这段时间,绝不能再出现任何意外。”辛少禹语落事定。 一场祸起萧墙的纷争,在辛家父子三人的短短几语中,暂时落了幕。 寅时初刻,正是夜与日交替之际。 永夜的黑暗还未散去,黎明的微光也未到来。这时,显然也是人精神最为松懈的时候。 城墙下,有一黑影一闪而过,瞬间消失不见。 城头小兵使劲眨了眨眼,推推身边的人,“你刚才看见了吗?有一个黑影。” “哪有啊?我没看见,不要疑神疑鬼。” “我刚才真的看见了,要不要去向上面禀告一声。” “真烦!你要去就去。” “可是如果真有人出去,那怎么办?前不久,守城官从皇宫回来,可是仔细叮嘱了,不能再放一个人出去。” 那人推开那个小兵,像是厌倦了他的言语,“你去吧。等一会儿,就有人来替我了。” 小兵想着那个黑影,心下不安,只身往城楼下走去。 当他走到城楼那时,一个不知从哪儿出现的黑影快速按住他的脖子,拖住他的身子就往暗影里走。可怜小兵没能说出一句话,也没能挣扎,便被那个黑影一刀割破了喉咙。之后,黑影纵身一跃,便下了城楼,奔向了那无边的黑夜里。 ☆、白日诡流 直到第二天早晨,小兵的尸体才被发现。守城官狠狠踹了昨夜没有通报的那人一脚,步履匆匆地赶往皇宫。 这天,注定仍然是个不安定的日子。 守城官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满面惊恐,不敢抬头看坐在上面的主子。昨夜公主的话还言犹在耳,没想到今天早晨又惹出了这么一件事。公主不豫的神色和沉默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什么,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守城官实在不愿多想。 “公主,千大人来了。” 一声细长的声音打破室内的冷寂。 忻云萱微微点了点头。 而趴在一旁的守城官头却俯得更低了。 千砾进来时,就发觉屋内气氛有些沉闷。目光一转,看向地上趴着的人,他心里已稍稍明白了几分。 “守城官来得正好,”千砾对着忻云萱执手一揖,缓缓道:“昨晚出城的人确是云王府客人,沐华、角羽他们都已出城。至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还有无垠城主和他那位朋友吧?” “正是。他们出去游玩也未可知。”千砾唇角扬起,像是想到了什么,“沐华最近总嚷着无聊,或许四人结伴出游了吧。” 以前的忻云萱或许会这么想,但现在,忻云萱可不这样认为。更何况,无垠城主也跟去了。忻云萱真的很想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里。而且,忻云萱突然发现,自己一直未曾真正认识君沐华,她好像隔得很近,等走近后,才发现其实距离很远。她看不透君沐华,这让她觉得心慌。 忻云萱一双眼如云雾缭绕,迷迷蒙蒙的,让人看不清。 “哦,师兄这样想?” “师妹难道想到了什么?”千砾本想直接问忻云萱,你 分卷阅读3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难道不是这样想的吗?话到嘴边,想起她如今的身份,临时改了口。 “我不过是想到既然城主也去了,可能不会那么单纯。” “总归他们不日就归。那看守马厩的小厮说,沐华临走前曾告诉他,他们最多五日就回。” “既然如此。”忻云萱声音突变得暗沉,不怒自威,“你就滚回去当个小兵吧,哪日守好了城门,哪日再回复你的官职。” 守城官立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谢恩,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忻云萱蓦然一声长叹,“师兄,昨日凌晨,还有人出了城,并且杀死了一个小兵。” 还有人出城? 千砾心思一动,转念间已想了许多,“那人可是冲着沐华他们去的,抑或是其他原因?” “不知道。”忻云萱仰望着这华丽庄重的书房,如牢笼一般,将自己牢牢困住,同时它却又好像被来自四面八方的眼睛盯住了,“仿佛有人一直躲在暗处窥伺,这种感觉……真不好。” 忻云萱话里的凄凉与愤恨是如此清晰,千砾根本不知道自己此时能说什么,才能去安慰她。 室内明明温暖如旧,千砾却觉得身子缩了缩,一阵莫名的寒意不经意间就浸透了全身。 眼前少女还是旧日模样,但分明也已不是旧日的那个她。鬂上发钗随着少女的走动微微摇晃,散发出灼灼冷芒,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不过,忻云萱很快收敛了神色,“当务之急,是要找出修忱。我们现在几乎无人可用,修忱对我们来说,是扳倒辛家的重要力量。师兄,你能查出修忱的下落吗?” 千砾皱着眉说道:“我会想办法的。” 忻云萱刻意让自己忽略千砾最近总是皱起的眉,抑制住自己无法言喻的悲伤。只能不断在心底一遍一遍问着自己,忻云萱,你什么时候对着千砾师兄竟也学会了虚与委蛇? 辛少翊已在这满地狼藉的书房坐了整整半日时间。 “辛回,让人备车,我要去城外别庄。” 侯在门外的辛回立时提起了精神,心里咯噔地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了声,“公子,车早就让人备着呢。” 轮椅转动的声间逐渐清晰,声音停下的那一刻,书房的门也随之打开,辛少翊脸色阴沉地出现在门边。 辛回立即上前提起轮椅,静静地把轮椅推到台阶下。其间,他一直低着头,屏着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不敢看任何地方,动作极其小心,生怕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惹到了二公子。 辛少翊一直闭着眼睛,任由辛回将轮椅推到台阶下,这才慢慢睁开眼睛,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辛回。 “辛回,今日出门,你不必跟着了,把屋里的东西处理掉。” 辛回心一抖,暗想果然如此,只怕又得应付管家的责难了。 街上人声喧哗,你来我往,一派热闹。 辛家马车一出现,却不一样了。众人皆不自觉地避到了旁边,带着惧意看着那辆行驶在大街的马车。 车夫趾高气扬狠狠瞪了一下四周的人,耀武扬威地扬起了鞭子。 辛少翊坐在车里闭目沉思,对外界恍若未闻。 忽听车夫道:“二公子,大公子骑着马过来了。” 辛少翊立即睁开了眼,眼里在经过一番波涛汹涌的挣扎后,缓缓掀开马车上的帘子。 辛少禹策马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车里的人,“二弟,你要去哪儿?” “大哥,你又去哪儿?”辛少翊双眼一眯,撩着帘子的手不自觉地顿了顿,“是要出城吗?” “我要离开几天。这几天,拜托二弟照看辛家。” 这是又要去那个地方了吗?那个我永远都不可能踏足的地方。辛少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握紧,脸色却没有丝毫的变化,“大哥,尽管去,辛家就交给我吧。” 辛少禹沉默地盯着辛少翊看了半晌,毫不留恋地策马转身,向城外而去。 辛少翊立即放下了帘子,紧握的右手一拳重重地击在了车上的木板,微微裂开了口。 “二公子,有事吗?” “没事,加快点速度。” 街边,酒楼上。 “公子,辛家少主和二公子看起来并不…亲密。”一身护卫装扮的人微微皱着眉,看着底下一幕。 “亲密?”被称为“公子”的人轻扣着下巴,侧首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下属,“你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个的,浩歌?” “我不知道。” 浩歌低着头,眼里泛着迷茫,“就是一种感觉。辛二公子好像不怎么喜欢兄长。” “咱们跟着辛家少主,或许就有答案了。”那公子双手抱胸,看着那策马而去的影子,眼里的兴味越来越浓。 这神色,这姿态,跟某个人还真有点像。 城外,辛家别庄。 别庄的管事将辛少翊送到密室门口,便静静地退了下去。 辛少翊操控着轮椅缓缓进了阴暗的密室。 分卷阅读3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修忱,这几天可有想好?” 暗室阴阴,话语森冷。 双手被吊着的修忱发是乱的,衣是破的,然而身子却是挺得直直的。 “修忱,你到底知道多少?”辛少翊心里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此刻更是没了耐性。 修忱极不客气地“呸”了一声,“没想到一向不怎么露面的辛二公子竟是个做尽了阴暗勾当的人,难怪最终只能落得个残废的下场,藏在暗处?” 修忱以前不知道,是因为辛家二公子不常露面。现在仔细回想,恐怕辛家很多事背后都有这位辛二公子的手笔。 辛少翊就像隐在暗处的毒蛇,不安地游移着,伺机而动。 “唰“的一声,辛不翊手上沾了盐水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了修忱的右腿上,裤腿上立刻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腿上的红痕清晰可见,几乎渗入了骨皮。 修忱咬着牙轻哼一声,面不改色地看着辛少翊。 “你到底说说,我做了什么阴暗的勾当?” 辛少翊又是一鞭子,这次毫不留情地抽在了左腿上,左腿立刻变得如同右腿一样,鲜红的血顺着裤腿留下,很快流进了地下的石板中。 辛少翊最恨别人提起残废! 辛少翊更恨双腿健全的人! “辛少翊,你这个疯子,你只配坐在黑暗里,你永远不能像辛少禹那样活在光明下!” “辛少翊,你们辛家的计划不会成功的!” 辛少翊抽得更起劲,修忱骂得更疯狂。 “辛少翊,你是个懦夫!” “辛少翊,辛家很快就会灭亡的!你等着吧!” 辛少翊怒火更甚,将一腔怒气全都发在了修忱身上。 “辛少翊,你手上沾染了多少冤魂,多少冤魂就会来缠着你,让你不得超生!” “辛少翊,你不配得到任何人的怜悯!” “辛少翊,你将永远都是个…残废!” …… 修忱骂红了脸,全然不觉得身上的疼痛。 辛少翊更是早已红了眼,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只知道下意识地挥着鞭子,一鞭子鞭子抽过去。 满目狰狞,嗜红如血。 幽暗的室内,只剩下了疯狂的大叫与不断抽打的声音。 此起彼伏,如回音交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辛少翊终于扔掉了那根已经被血染得完全看不出颜色的鞭子,转动轮椅出了密室。 密室里的修忱,已叫不出声音,只恶狠狠盯着辛少翊的背影,但眼里没有丝毫的恐惧与害怕。虽然他也清晰地听到了辛少翊的吩咐,“给我狠狠地打,直打到他肯说出为止!” 此时,皇城内的辛府内。 “爹,你不能就让他们这样夺了权,那以后我们一家该怎么过?”仍躺在床上不能行走的辛少佑不停地向辛维抱怨着,其实心里只是在为以后不能随时去账房支钱而发忧。 “你当我想这样啊?”辛维很想上前去扇他一巴掌,但视线一触及辛少估的腿,手又缩了回来,“他们三人商议着就把我的权给夺了,我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爹,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辛少佑眼中精光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 辛维不太相信看着辛少佑。 辛少佑当即想要坐起来,可腿却使不上力了,一下子又栽回了床上。 “你就别折腾了。” 辛少佑不甘心地又试了一次,仍坐不起来,那只伤了的腿使不出任何力气,双目顿时变得赤红,诅咒道:“辛少翊,我一定会报复你的!” “好了,你说吧,别再折腾了。” 辛少佑冲着辛维挥挥手,示意他靠近。 辛维想了想,还是走到床边,辛少佑俯身在他耳边向他絮絮说道…… “爹,怎么样?” 辛维眉头皱着,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 “爹,反正他们夺你权了,你捞一笔又怎么啦?而且,他们这次起事,成不成功还得另说!如果不成功,我们也得为以后作打算,不是吗?” 辛维来回地踱着步,心中犹疑不定。 慢慢地,辛少佑就没了耐性。 “爹,不要多想了,快点作决定吧!过了今天,说不定底下那些人就倒戈了,再也不会听你的了!” 来回走动的辛维刹时停住了脚,脸上犹疑散去,悭声道:“就这么办!” ☆、初入丛林 且不管忻都如何风云暗涌,心思各异。 君沐华四人骑着快马奔行一日一夜,终于在次日日落时分到了丛林所在地界。 月光如洗。君沐华迎风站在丛林对面的山坳上,负手而立,双眼一眨不眨地注目着前方黑黝黝的丛林。衣摆随风飘舞着,月光下她的影子仿佛萦绕着一层透明的光。 “这林子虽看着普通,但进去之人十之八九不知所 分卷阅读3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踪。” 君沐华一怔。 没想到,来人竟是他。 君沐华侧首,身旁的人与她一样,迎风而立,风姿卓然,衣袂飘飘。这个初时就给予她震撼感觉的男子,而今依然让她无可言喻。 “那你为什么要跟来?”君沐华后悔失言,但冲动的话语已经脱口而出。 君沐华暗自抬头望望天。心道,都怪今晚的月色太美好! 那人莞尔一笑,话语温柔,“自然同你一样,想要看看这林子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完美的侧颜不停地撩拨着人心,让君沐华的心也跟着起起伏伏。 君沐华立刻转过身,低头敛眉道:“我不过是好奇罢了。” “可世上多少人,却连好奇的勇气都没有?”男子话锋一转,“任凭一叶障目,姑且听之信之。” “我即便有勇气,那也是孤勇。”君沐华长长一叹,看向林子的目光更加幽深了几分,“现今不仅对那林子一无所知,而且更不知将会遭遇什么,如若冒然进去,不过白白送命。” 那人突然转过身,直直地看向那微敛的眉眼,“可你还是来了,而且我猜,你一定还是会选择进去。” 君沐华抬头,看向身旁的人,男子眼眸既黑且亮,隐有光芒闪烁。 二人目光相遇,眸中光华内蕴,君沐华竟忘了避开,任由那波光流动的双眼缠绕住她。 月夜静谧,心思无言,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滋生。这一眼,仿佛就是注定。 良久,君沐华收回目光,避了开去,豪气笑道:“有人不想让我闯,那我偏偏就要闯!他能奈我何!” 那人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渐渐蔓延到了唇边。 “我说,你们两人在这干吗?总不能所有的活都让我和角羽做吗?”沉茗抱怨着走上山坳,略显疲惫的脸上竟有一抹乌黑。 君沐华看看沉茗,再看看身边人,发现身边人神采奕奕,脸上无半点风尘之色。而沉茗这副模样…… 君沐华顿时就笑了,好心提醒道:“城主,你可以去河边看看。” 沉茗不解其意,再看那人也是一脸笑意,心里感觉不好,立刻转身下了山坳。 却与迎面而来的角羽差点撞倒一起,幸而角羽身子一偏,巧妙地避开。 君沐华一瞧,发现角羽脸上也有一丝乌黑,便问道:“你们两个脸上怎么都这样呢?” 角羽提起的脚就这样卡在了空中,脸上的神情也变得不太自然,嘴里喃喃道:“可能刚才生火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 君沐华正待说话,却见沉茗已姿态优雅地走了回来。她暂时放过了角羽,面向沉茗一笑,“城主,刚才的样子好看吗?” “沐华觉得好看,那就是好看。” “那我要是觉得好看,你还能变回来吗?”君沐华调皮笑道。 沉茗掩唇咳嗽了几声,别开君沐华的目光,“以后再说吧,沐华。” 君沐华笑得越加放肆,悠闲地向篝火旁走去,走了没多远,突然回眸一笑,道:“城主,别忘了今日的承诺!” 翌日清晨,君沐华四人弃马进入丛林。 半日后,有两人也骑马来到了丛林外。正是那酒楼上跟踪辛少禹来此的人。 “浩歌,你说辛少主怎么会突然失去了踪迹?” 浩歌摇了摇头,一脸疑惑。 另一人眼神里却觉得更加有趣,抬眼打量身旁茫然的下属,“听说这是忻宁有名的生死丛林,进去之人多化为了孤魂,且看这林木如此茂密,想来里面肯定惊险万分,你说,我们要不要去闯一闯?” 浩歌沉默不言。 此时正是日中,太阳明晃晃的。 那人突然闭了闭眼,睁眼时,仍是那一副别有意味的神情。不知道半天的时间能不能闯得过这片丛林? 半晌,那人翻身下马,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把扇子,随意地拿在手上,意态风流,十分肆意潇洒,微笑地看着浩歌,“咱们且去闯一闯,碰上辛家少主也说不定。” 君沐华四人进入丛林后,一路所见,花草灵奇,风物秀美,鼻尖所嗅皆是草木的淡淡清香,耳边所闻也皆为不知从哪儿传来的轻脆鸣叫,且绿意连绵,风景如画,让人情不自禁生出一种似已脱离俗世的缥缈之感。 可越是如此,君沐华心中却越警惕。 空气中没有一丝肃杀与紧张,说明真正的危险潜伏得很深。 所见所闻不同凡物,更说明此处暗藏凶险。 殊不知,有多少美丽安静的事物背后,隐藏的是不为人知的、无法承受的恐惧与悲哀。 越美丽、越魅惑,则越需谨慎。 不止君沐华,其他三人的神色也不见轻松。 眼前幽静的丛林此时看来就像一个得意洋洋的巨兽一般,等待着闯入的人们一步步地掉入它的陷阱,直到最后完全被它拆吃入腹。 君沐华心下一气,右脚无意识地一伸,恰好踢到了近旁一株叶子分外繁盛的 分卷阅读3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草上,那草竟然自动地缩了回去,叶子也自动地卷了起来,露出了背面的层层叶茎。 君沐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半天一动不动。 角羽急忙上前,关切地问,“沐华,怎么样?” 君沐华这才微微转身,面色有些惨白,“我的脚竟感到一丝痛意。” 角羽想到刚才那一幕,眉头不由皱得更深,“沐华,我来领路。你跟在我后面就好。”说着,角羽走上前,一把扯住君沐华的衣袖,猛地一拽,把君沐华掩在了身后。 君沐华对着自己的右脚看了看,那种丝丝麻麻的痛意仿佛还在,不由又看了看刚才的那株草,跟周围那些一模一样,安安静静地,稳稳地立在那里。 君沐华深吸一口气,又试探着上前踢了一脚。果不其然,那草又缩了回去并很快卷了起来,而她脚上的痛感也加深了几分。 “沐华。” 角羽在前面呼喊着她。 君沐华简单应了一声,立即朝角羽走去。 可后面的两个人却没有立即跟上去。 “哎,你有没有察觉?” 银白衣裳的男子略一沉吟,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慢了几分,眼角漫不经心地瞥过路旁的草木,“这里的确很诡异。” “还有,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似乎都长得格外美丽,而且都是一大片一大片地长在一起,十分密集,可是却很少见到混杂着长在一块的,无论是树木还是花草都没有,都是树紧挨树,草紧挨着草,其它的挨着其它的,真是泾渭分明。难道它们有意识不成,还是怕别人侵犯它们的领地?” 说到最后,沉茗似也觉得不可能,甚至使劲地摇了摇头。 可他身旁的银白衣裳男子神色却更加严峻,不由加快了脚步。 沉茗急急追赶上银白衣裳男子,喘着气问: “刚才沐华碰到的那草,你见过吗?” 银白衣裳男子脸色不甚分明,一向洞若观明的眼里闪过一丝无奈,“我没见过。这里的一切草木,对于我来说,都有点陌生。有些,也仅仅从已残缺不全的古籍上看到过,所言皆寥寥。” “原来你也有这种感觉。”沉茗目光复杂地凝望着这片丛林,脚底颤意顿生。沉茗顿时落下了好几步,在原地怔楞了一会儿,正欲抬脚追赶前面的人,却忽然发现丛林变得不一样了。 四周突然变得十分平静,轻脆的鸣叫没有了,风的声音似乎也消失了,连人行走的声音也变得微不可闻。 丛林里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沉茗脸色越来越沉重,“你发现了什么?” “你看看上面。”银白衣裳男子指了指天,“你没发现,丛林渐渐变暗了吗?我们进来不过三个时辰,时间流逝得不该这么快。” “这里树木这么茂密,光线当然会暗。” 银白衣裳男子摇摇头,“你应该察觉到了,自从我们进来这里后,几乎只见草木,并未见其它。” “你的意思是?”沉茗不确定地问。 银白衣裳男子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这里不该只有这些。而且,这里的地面也太过干净了些。” 沉茗也觉诧异,心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这时,沉茗突然听到了一丝丝极低的嚯嚯的躁动声,从丛林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霎时间,整个丛林突又变得喧闹起来。 嚯嚯……嚯嚯…… 躁动声渐渐盖住了丛林里的其他声音。沉茗觉得,眼前、身后、脚底、头顶,到处都充斥着让人不寒而栗的躁动声,如啮蚁一般,步步紧逼,慢慢向他袭来。 从诡异的安静变得诡异的喧闹,仅仅过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 天色越变越暗,林中的光线也越来越微弱。 沉茗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什么是心底颤栗,什么是毛骨悚然。 沉茗和银白衣裳男子对视一眼,立即飞身向前跃去,但仅仅几个来回,他们就迷失了方向。 丛林完全暗了下来,四面变得漆黑一片。 这时,漆黑空旷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惨叫。 沉茗和那男子都听得很清楚,那是君沐华的声音。 ☆、惊魂一瞥 而且,他们也清晰地知道,君沐华不同于普通女子,即使处境艰险,面有动容,也不会这样冒然地大叫! 然而现在却如穷途末路般地惨叫,声嘶凄厉,哀绵不绝,似乎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想要竭力挽留什么却怎么也挽留不住。 沉茗既惊骇,又茫然,但是目之所及,所见皆是一片黑暗。他无法立时知道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沉茗脑子里乱糟糟的,已经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因而,他也没注意到丛林又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丛林里那种让人嚯嚯不安的躁动声突然偃旗息鼓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从林中哪个方向传来的如万兽来袭的奔腾声,引得丛林与大地一震。 分卷阅读3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丛林从喧嚣蓦然变得沸腾起来。 沉茗不安地抬头看向银白衣裳男子,却见他的脸上竟也闪过一丝骇然。沉茗几乎可以肯定心中那个想法。 “华……” 沉茗话还未说完,便被一声短促的急呼打断。 “什么东西?” 听这声音,就在他们附近。沉茗和银白衣裳男子立即循声而去。 “浩歌,这东西竟然在动,你刚才看见了吗?” “我看到了。”浩歌眉头皱了皱,显然不理解为何,“它似乎想要接近你,但突然被你一声叫唤给吓得缩回去了。” “什么叫声?我是看着觉得新奇。”另一人强辩道。 浩歌脸上仿佛永远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声音也很平静,“公子,它的确是听到声音后缩回去的。” 另一人转身看了看浩歌,“看来这东西有灵性。” 浩歌瞧了一眼,并没有再说话。 “我们进来没多久吧?”另一人双眼缓缓眯起,“怎么丛林变得这么暗了呢?” “这丛林很奇怪。” “当然奇怪了,”语气一顿,手中挥动的扇子蓦地收拢,“我们进来不过一个时辰,如何就已经天黑了?” “那是你运气不好。” 身后,突然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 浩歌与先前说话的那人回头,借着林中斑驳隐约的微弱光线,发现两个着浅色衣裳的人站在他们身后三尺处。 拿着扇子的那人暗暗在心底腹诽一句,怎么偏偏就碰到他们了呢?一人还好,另一个着实不太想见。 “你运气不差,怎么偏偏在这碰到我?” “谁知道,你顾大公子作为大瀚特使,不待在忻都,而来了这偏僻丛林?” 拿着扇子的人正是大瀚特使,大瀚太傅之子顾攸景。沉茗不喜他,他也不喜沉茗。二人年龄相仿,地位相当,难得的是性子也相似,俱潇洒随性,肆意不羁,世事洞明,本该极为契合,却总是犹恐避之不及。每逢见面,虽不至于动手,但言语上的交锋总是免不了。 顾攸景复又打开扇子,仿似闲庭信步,“我在哪儿,自然不需要你操心。” 沉茗暗自瞟了一眼,不愿再同他同无谓的口舌之争。 顾攸景同时侧过身,也不再理会沉茗。 远处又一波震动声沉沉响起,将丛林的沉寂打破。 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急促。 银白衣裳男子身形一动,人已跃入黑暗中,不见了人影。 沉茗当下也顾不得其他,急忙想要追赶过去,却被顾攸景的扇子拦在了原地。 “顾攸景,你干吗?”沉茗语气十分不耐烦,“你为什么拦着我?” 顾攸景虽面有肃色,可声音还算沉静,“他不会有事的。我怕你这样赶过去,反倒会拖累他。” 沉茗到底也不是冲动的人,当顾攸景拦住他的那一刻,他其实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如今更是迅速冷静下来,“你不知道,我们是四个人一起进来的,还有两个人不知在何处,他肯定赶过去救他们了。我不可能让他独自一人去冒险。” “沉茗。”顾攸景声音不轻不重,但却恰到好处,“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分开为好。” 顾攸景的意思,沉茗当然明白,在这危机四伏、变幻诡异的丛林里,多一个人在身边,就多了一份生机。 沉茗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绕过顾攸景,转身就走。 君沐华同沉茗他们分开之后,起初角羽在前面带路,君沐华在后面跟着,一直倒也无事。只是不久前发生的那一幕却一直萦绕在君沐华心底,一路沉思的她根本没察觉到丛林的变化,也没发觉角羽的脚步越来越慢,身上无形之中散发出一种冷然的气息。宁静的丛林变得喧嚣。 让君沐华察觉到丛林发生变化的还是那些不知名的草木。一直低头沉思的君沐华突然发觉脚下的路变宽阔了,路边的草木也不见了,她猛然抬头,这才发现角羽已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前面。 君沐华随即上前,同角羽一般楞在了原地。谁能告诉她,眼前这一幕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原本长在小路两边的草木一瞬间变了位置,全部聚集到了他们脚下! 君沐华再回头看看四周,哪还有什么小路?丛林已完全不是他们初进来时所见的那副模样。它在短短的时间内变了样子! 这怎么可能? 君沐华深吸一口气,按住自己的心口,慢慢蹲下来,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树木还是那些树木,枝桠茂盛,高大挺拔,却全都聚在了一起,在前方形成了一堵树墙;草木也还是那些草木,灵奇秀美,绿意盎然,此刻也全都聚到了一起,密密麻麻的,挡住了去路。 君沐华试探着伸出脚去碰那不远处的草,那草叶子一抖,又很快地缩了回去,就像人遇到外物碰触时的反应一样。君沐华悻悻地收回脚,眼光复杂地看向前面。 这 分卷阅读3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些树和草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已不用多说! “沐华。”角羽脸上难掩沉重,“你一定要跟紧我,待会可能还会出现一些暂时无法跟你解释的事!” 角羽说最后一句时,不由避开了君沐华探询的目光,仰头看向前方的那一堵树墙。 “角羽,你到底知道什么,或者是你想到了什么?” 君沐华初涉这片大陆,对其所知甚少,很多事情都是角羽告诉她的,她相信角羽。但是,今天这种情形不一样!她不想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让角羽一个人去承担,甚至可能会危及到他的生命! 想到这儿,君沐华心中虽还镇定,脸上也不免显得着急,“角羽,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沐华,你跟着我就好!其他的,等出了这片丛林后,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说完,角羽转身,往来时的方向离开。忽闻林子深处传来响彻四方的奔腾声,抬起的脚一顿,立即回头,却见君沐华一手指着快速移动的草木,怔楞地望着他,脸上闪过惊骇、恐惧等等表情。 草木移动的速度很快,哗啦一下,四下散开,前方密密麻麻的树与草都不见了,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大路,声音正是来自那路的尽头。 角羽立即拉起君沐华的手,飞身跃上近旁的一棵树。树的枝桠瑟瑟抖着,似极不情愿二人站在上面。君沐华狠狠地跺了一下脚,那枝桠停止了抖动。君沐华挑了挑眉,“它还真的有意识哎!” “沐华,你听我说,这片丛林似乎被某种幻术控制着,那是一种已经失传很久的幻术,名为幻空术。幻空术能够控制这片丛林里的一切,包括这里的树木野草,沙土砾石,自然变化,甚至…时间。” 君沐华这才发觉,林中早已暗得看不见对面人的表情。这一刻,她又想起了那个黑暗的梦。身子一僵,竟然忘记了回应角羽的话。 半晌,君沐华缓缓道:“角羽,你的意思是,这些树木是因为幻术的原因才会有意识?” 黑暗中,君沐华看不见角羽的表情,也没有听到角羽的回答。 过了很久,才听到近处传来一声叹息,“是的。” 却也不完全是。角羽没有告诉她,临渊大陆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传说,这片大陆的历史远远要比所记载的历史要长很多,在那段没有史料记载的岁月里,这片大陆上不仅生活着人,还生活着其他一些种族。那时,所有的种族都是平等的。无论你是人,还是一颗小草。那时,所有的草木被统称为灵族,它们会哭,会笑,会害怕,就同人类一般。这片丛林里的草木,或许就是最后的灵族。 “这片丛林岂不是一个独立的世界?” “可以这样说。” 君沐华显然已变得冷静,语气轻松不少,“我还诧异,时间过得这么快,怎么转眼就天黑了?” “现在外面应该已是午后了。”黑暗中,有角羽低低的笑声。 君沐华又问,“那现在怎么办?这么黑,咱们一直困在这儿吗?” “再等等吧。” 君沐华明白角羽的意思,至少也得弄清楚这震天的响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咦,没见到沉茗和那人?” “他们与我们分开了。放心,他们不会有事。” “角羽,你确定?” 角羽似微微笑了笑,“我确定。”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你提起一个人时,如此确定。” 角羽低低咳嗽了几声。 声音越来越近,枝桠再次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 黑暗中的对话戛然而止。 君沐华严阵以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路的尽头。 她看见了什么? 君沐华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她怕,她会不自觉地惊呼出声。人面对猛兽,即便你有所依仗,总有天然的惧意,更何况现在是万兽来袭! 她看到,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双又一双充满侵略性的不同颜色的眼睛,绿色的、蓝色的,黄色的,星星点点,蔓延不绝,而且所有的眼睛都幽幽地盯着一个方向。 那是兽群! ☆、一线生死 君沐华和角羽齐齐往对方那儿看去,虽然看不见,却都同时感觉到了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一丝丝惧意。 君沐华低声问:“角羽,这树现在应该不会动吧?” “现在最好的自保方法就是不让兽群发现,它应该不会动。”角羽不确定,这些灵族草木会如何应对。这话与其说是在安慰君沐华,其实也是在安抚这些草木。 丛林里突然起了风,树木随风摇摆,风声沙沙,树影幢幢,似有无数气息流动。 底下的兽群不耐地吼叫了一声,当先一头闪着绿眼睛的狼猛地朝前方扑过去,结果扑了空。那儿的草早已躲避开去。 但是,这却让兽群更加不耐,狂暴地四下散开,开始东奔西突地,一阵乱窜。草木移动的速度再快 分卷阅读3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也还是有几只落入了兽群。 脚下的树越发不安地叫嚣,枝桠一抖,君沐华和角羽差点摔了下来。 “角羽,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因为长久地捕获不到猎物,兽群已陷入了疯狂的状态。如果发现君沐华和角羽,必然群起而攻之。可现今四下空旷,一片漆黑,他们也根本无处可躲。唯一的办法就是…… “沐华,你待在这,等我去把兽群引开,你立即沿着来路离开。不要回头,记住,不要回头!”角羽低沉坚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君沐华心一紧,手立刻向虚空中一伸,可只来得及抓住角羽的一片衣袖。很快,那一片衣袖也从手中滑走,君沐华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 黑暗中,眼眶湿湿的,有泪流了下来。 “角羽!” 君沐华不可抑制地大叫了一声,想要跟着冲过去。但就在这时,树枝却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君沐华默默地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含着泪道:“角羽,我会听你的话。”树枝立即停止了抖动。 只听得兽群的吼叫声渐渐散去,四周再次变得寂静。 暗色沉沉,丛林漆漆。君沐华心底的悲凉也如墨一般晕染开来,无声无息地化入这黑暗中。 半晌,君沐华缓缓睁开眼,极力地搜寻那抹身影,然而,却什么都看不到。兽群散了,角羽也不见了。 君沐华嘴里发苦,心中气闷,轻轻地跃下树枝,对着那兽群离去的方向凝视了许久,眼神渐渐从迷茫变得清亮,忽而恨恨地猛踩地上沙土,“君沐华,你为什么来,你到底为什么要来……?”惊得周围的草木迅疾地逃了开去。 “君沐华!” 一声尚喘着气的呼唤传来,由远及近,语音落下时,人已经到了君沐华背后。 银白衣裳男子自黑暗中缓慢行来,那一抹浅色光亮像黎明前的微光,穿破了夜的黑暗,经历过漫长的跋涉,终于来到了她身边。 竟是他,那个至今不知名姓的男子。 他们没事?怎么没见沉茗,难道也遭遇了相同的事? 君沐华眼中既有惊喜,又有些许说不出的滋味。 男子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四周黑暗如许,他却似看到了女子脸上还未干透的泪痕,还有那双虽有丝丝迷蒙,但依旧清亮的眼睛。 四目相对,男子心中一动,突然伸出一手握住女子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抚上女子的头,让她靠上他的肩。 “我的肩,给你靠。” 君沐华一怔,终于放松了身子,慢慢地靠了上去。 四下幽静,两个心有戚戚的男女于黑暗中紧紧相拥。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轻而切的呼吸,柔软与微凉的气息相互交缠,于潜伏危机的丛林中,竟无端生出了一种静谧无言的美好。 君沐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任自己靠在这个未曾熟识的男子身上,心里不断默念着,只要再等一会,再久一点,再久一点就好…… 男子低眉,看向肩头的女子。女子微微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若有似无地颤动着,脸上的神情柔和而宁静,不似刚才那么紧绷,嘴边噙着一抹浅笑,如花一般明媚。披散的头发斜斜地落在身后,露出了如白玉般耀眼的皓颈。男子心中又动了动,微微仰起了头,顿觉心中某处被悄然打开。 不一会儿,君沐华若无其事地抬起头,稍稍退后了几步,与男子隔开一段距离,微笑道:“谢谢。” 谢谢你的及时出现,让我安享这平静的一刻。接下来,是时候去找角羽了。 “等等。” 男子再次叫住君沐华。 君沐华转身回望。 男子莞尔一笑,“这深深丛林,不适合一人行走,你我…不应该再分开。” 这话对于初识不久的男女来说,其实已有些逾越了。然而君沐华此时没时间多想,因而只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去仔细分辨这话里的意思。 男子看着率先而行衣袂飘飘的女子,不由瞟了一眼隐有湿意的肩头,敛身跟了上去。 树影斑驳中,男子始终紧紧跟随在女子身后,不紧不慢,不远不近,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丛林再次变得骚动起来,如同一上次成兽来袭时一样。草木皆避,响声震天。 君沐华心头一紧,立刻加快了步子,几乎一个闪身,人已跃出好远,幸而银白衣裳男子跟得紧,才没有跟丢君沐华。二人一路有惊无险地靠近了声音近处。 每靠近一分,君沐华心头的紧张就浓一分。 她很害怕,她怕再也见不到角羽了。自从觉醒以来,这是她第二次害怕。第一次害怕是因为那可怕的梦境,唯恐自己给这片大陆带来了噩运;这一次,她更恐惧,她害怕,她将从此失去角羽。一人之于万人虽然轻,但对于她来说,这一人并不比万人分量轻。那是她最真挚的朋友啊!一路相伴的情谊,无私无畏的呵护,低头浅笑的默契,一声声,一幕幕,回忆里都是如此真实。 银白 分卷阅读4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衣裳男子感受到了君沐华的紧张,心头竟隐隐闪过一丝不悦。她竟然如此放心不下角羽吗? 君沐华一路紧奔,临到近处,才发现有火光闪烁,心中念头一转,人已经跃到了火光处。 “沐华,你没事?”抢先出声不是角羽,竟是沉茗。 君沐华和角羽对视一眼,短暂交汇,目光流转间,微微一笑。 幸好,角羽只是外表看上去有些狼狈。衣衫凌乱了些,神情疲惫了些,脸上有一道小小的抓痕,其他地方倒没看到明显的伤口。 “沐华,你有没有见到我那位朋友?”沉茗挥了挥手中的火把,切切地看着君沐华。 “你自己看。”君沐华一眼淡淡扫过其他两人,目光转向对面对峙的兽群时,微微皱了眉,“你们怎么取的火?” 君沐华出行苍促,临进丛林时,根本没带火种。是以,第一次遇到兽群时,他们几乎无计可施,只能靠角羽去引开。 沉茗懒懒地瞟了身边人一眼。 沉茗身边的人,君沐华其实是见过的,就在四国使臣进城的那天。当时,沉茗还曾说,有一个他讨厌的人也来到这儿,难道就是他? “我是顾攸景。”那人稍稍侧身,冲着君沐华露出一个极其友善的笑容,“我可是早就知道了你的名字。” 这德性,似乎跟某人真的有点像。难道这就是他讨厌的原因? 君沐华眼光一转,却发现沉茗已拿着火把去了银白衣裳男子身边。那男子给了沉茗一个安抚的眼神,便直直看向前面的兽群。 兽群因沉茗的举动有小小的骚动,领头的几只更加狂躁,不耐地吼叫几声,阴沉的兽眼紧紧盯着对面的人,似乎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对面的兽群上。 “角羽,你提到的幻术是怎样的?” 兽群惧火,一直逡巡着不敢前进。但显然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角羽动也没动,眼神仍看着前方,“幻术能控制这片丛林,自然也能控制兽群,只不过早已失传。” “不曾有一点记载吗?” “我……” “沐华,小心!”伴随着一声大喝,君沐华只觉得衣袖被人一扯,人已经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四个拿着火把的人立刻把她围在了后面。 刚才,君沐华因和角羽说话,微微侧过了身,再加上她并没有拿火把,队伍最前面的一只狼张着大口快速地扑向了她。幸而顾攸景一声大喝,银白衣裳男子立即出手,才让君沐华躲过一劫。 “哎,我们必须想个办法。”沉茗急促的声音响起。 别人或许不明白,但君沐华知道,沉茗这句话一定是对着那银白衣裳的男子说的。虽然这仅仅只是君沐华的一种直觉。 那男子犹豫了一瞬,叹道:“据我所知,幻术应该分为两种,一种为幻化术,幻化的事和物往往为虚;另一种为变幻术,这个丛林里的幻术很像变幻术的一种。” “不错,幻空术的确是属于变幻术的一种。它既需要借助地形的辅助,也有一定的时间限制。”角羽接上了刚才准备告诉君沐华的话。 但是,所有人的神色并没有松懈下来。 他们都想到了一个问题。 就算幻术时间有限,然而他们已经在丛林里待了大半天时间,也许,幻术散去后,他们将面临的是,真正漫长的黑夜。 在那一夜中,他们又将如何应对这虎视眈眈的兽群。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里都泛起了一股无可名状的悲凉。 良久。 “既然如此,我们也只能尽力一试,看看最后到底能不能从兽群中…突围!” 如今避无可避,那就只有一种选择,直面兽群! 说完,君沐华一把扯下树上的枝条,就地用野草一捆,点燃手中的火把,扫视着前方躁动不已的兽群。 所有人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其实,他们还可以有另外一种选择,那就是立即原路返回,离开丛林。即使兽群冲出了丛林,他们也有能力能够自保。 但此刻,所有人却都同眼前的女子一样,没有选择那条路。 “角羽,待会我们不与他们正面交锋,我们用火把攻击它们的眼睛,然后利用周围的树木将它们扰乱,看最后能不能冲散它们。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好,我配合你。” “那就走吧。” 话音未落,女子已率先冲入了兽群中,长身勾在周围的树木上,火把狠而准袭击着一双又一双眼睛,前方的兽群被打乱,兽群开始漫无目的地乱撞。其他人也相继地加入战斗中。 所有人眼中都只剩下那一双双颜色各异的兽眼。 兽群被攻击,也激发了它们更加狂躁的情绪。 剩下的那些开始疯狂攻击拿着火把的人。 兽群开始撕扯他们的衣服,攀咬他们的身体。而没有任何武器的他们只能依靠蛮力或者身体的灵活来躲避兽群 分卷阅读4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的攻击。 渐渐地,火把的光芒越来越淡,火苗越来越小。终于,随着最后一点火苗的熄灭,丛林再次变得黑暗。 六个人背靠背围成了一圈,而他们的四周,是已处于发狂边缘的兽群。 丛林里又一次响起了奔腾声。 那是刚刚被冲散的兽群赶来的声音。 六个人的面前,不断赶来的野兽层层地包围了他们。 生死,就在一线之间。 ☆、长夜笛声 “角羽,你看,那是月光吗?” “是的,那是月光。” 月光下的丛林,似乎一扫之前的浊气,变得如同他们初进来时那般美好。 林中某处,篝火旁,几人或坐,或依树而靠,刚才那一番惊险的厮杀显然耗去了他们不少的精神,几个人脸上都带着倦色,除了那位银白衣裳的男子。 刚刚生死一线之际,千钧一发之时。 当兽群咆哮着靠近他们的时候,丛林之中突然响起一曲清越的笛声。 是竹笛的声音。 悠扬、婉转、轻快的笛声,从丛林深处断断续续地传来,如天外仙曲,浅浅吟唱,柔和,舒缓,缠绵,像在劝慰,也像在安抚,刹时间穿透了层密的丛林,落入了每个人的心中。 兽群从狂躁变得安静,然后缓缓转身,一个一个地依次离开。当最后一头狼转身离去时,一曲终了,笛声也蓦然停止。 君沐华不经意扫过最后一头狼的眼睛,仍然是森绿的,散发着幽幽的绿光,但眼里却没有之前的狂躁与不安,也不带一丝侵略。眼里只有宁静与平和。 空气中的紧张瞬间消散。 君沐华和沉茗霎时瘫坐在了地上,角羽微倚靠着树,顾攸景默默闭上了眼睛。浩歌自去钻木取火。唯有那银白衣裳男子,眼神凝望着丛林深处,眉间仍微蹙着。 黑雾散去,月光重新洒向丛林。 君沐华慢慢闭上眼睛,仔细回味着刚才那曲笛音。 “角羽,则才那是什么曲子?” “不知道,听着不像现时的曲子。” 沉茗虽累得不想说话,还是轻声道:“那是《入梦》曲,也算是古曲吧。现今大陆上,应该只有残谱。”说着,目光一转,对那银白衣裳男子道:“你记下来了吧?” 男子低低地“嗯”了一声。 “原来是《入梦》曲吗?”角羽低低呢喃了一句。 沉茗手撑着地,从地上慢慢起身,懒洋洋道:“《入梦》残谱就在我府中,角羽什么时候回无垠城,记得去看。” 只有君沐华依旧迷惑不解。 银白衣裳男子转身面向篝火,笑道:“《入梦》与《拂梦》是一对组曲,入梦清心,邀人入梦;拂梦唤心,催人清醒。” “这曲子竟能操控万兽。”君沐华嘴里嘀咕着:“角羽,你得学学!” 君沐华自顾自地在心里琢磨着,最好是把这一组曲子都学会,以后碰上动物什么都可以试试,能暂时解危也不错。 时间不觉流逝,弯弯的上弦月没入了云层中。 篝火旁的对话还在继续。 “喂,姓顾的,你来这干什么?” 君沐华原本闭着眼养神,听这声音,立即睁了开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顾攸景。这个问题,其实她也很想知道。 “闲逛。”顾攸景悠然地闭着眼,连眼睛都没睁开。 沉茗不相信,试探着问:“你不会是跟着什么人来的吧?” 顾攸景依然甩出两个字,“不是。” “那你为什么来?” “没有为什么。” “那是为什么?” “无聊。” “难道是来遛护卫?” 君沐华抿嘴一笑。 浩歌难耐地移了移身体。 顾攸景恶狠狠地瞥了他一眼,“不是。” “那是来遛你自己?” “不是。” “你是大瀚特使吧?” “是。” “你来忻都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贺女皇继位。” “那你为什么不待在忻都?” “太闷了。” “你为什么来忻都郊外?” “我没去。” “你为什么来这儿?” 顾攸景猛然睁开眼,“沉茗,你到底有完没完?” “没有。”沉茗斜睨他一眼。这人还是这样,口这么紧,完全问不出来。从头到尾就这么几句话,真让人郁闷。 毫无疑问,这一局,沉茗完败。 君沐华无声地叹了口气,只好自己亲自去问。 “顾攸景。”君沐华收敛了脸上调笑的神情,目光灼热地盯着他,“你到底来这干什么?” 顾攸景低笑,“我本来在酒楼吃着酒, 分卷阅读4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听着曲,可突然看见不好的一幕,一时心血来潮,就跟着出城来了。没想到迷了路,误打误撞地进了这丛林。” 先不说这话里有几分真实,只这最后一句,君沐华根本不信。 “哦,你的运气这么不好?” “沐华,咱们真是心有灵犀。我刚见他时,也是这么说的。”沉茗没料到顾攸景会在君沐华面前说这么多,但他乐意讨好君沐华。 “我运气挺好的啊。”顾攸景仍浅浅笑着,看向君沐华的目光殷勤又多情,“如果不是误进了这里,怎么会见到沐华?” 又是一个无事献殷勤的人。君沐华懒得再理他。 沉茗见此,毫不客气地笑了,得意洋洋地看着顾攸景,沐华可不吃这一套,你就省省吧! “角羽,小心!” 君沐华喝声一起,角羽下意识地动了动,迅速一转身,离开了树旁。 沉茗疑惑地问:“沐华,怎么啦?” 君沐华忍住怒火,蓦然反问:“你没看见吗?” “刚才,那棵树的背后,有枝条伸出来,”浩歌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声音清冷,“想要缠住树旁的人。” 众人这下再也笑不出来了。 一直以为兽群是唯一的威胁,怎么忘了这丛林本来就不同寻常? “若我没看错的话,那藤条是碧绦,嗜血,喜阴,常用枝条缠住人,使之不能挣脱,然后慢慢吸干人的血。”银白衣裳男子复又望向那幽黑的丛林,“这也是我以前未曾见到过的。” “你没发现吗?”沉茗脸色郑重地走到男子身旁,“这个丛林里很多东西好像都只有残存的记载,大陆上几乎不曾有的。” 男子神色有些黯然,静立着,并未出声。 “我听闻,碧绦极具侵略性,血液对它有致命的吸引力,它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供体。”顾攸景心思亦转得很快,当那人提起碧绦时,他便想到曾经看到过的残存记载。 君沐华利索跳起,一脚踢灭火堆,断然道:“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角羽皱了皱眉,等到其余人都离去后,才侧身看向后背右下方,那里赫然有一划破衣裳,直入骨里的长长血条。鲜血淋漓,一滴一滴全部没入了土里。角羽掷起一掊土,静静地埋了。然后挥袖一掩,追了上去。 六人开始了又一次的丛林夜奔。 四下依旧沉黑,却并不安静。六人一路疾行,谁也没有说话的心思,尾随其后的嘶嘶声让他们明白,危险一直跟着他们,从不曾远离。即便他们刚刚同万兽搏斗完,即便他们已经筋疲力竭,他们也不敢松懈。 黑暗中,君沐华突然停下了脚步。 “沐华?” “碧绦可有什么弱点?” 沉茗皱眉思索。 “关于它的记载太少了。”回答的还是顾攸景。 “角羽!”借着微弱的夜色,君沐华偶然暼到了角羽袖口些许的红色,“你受伤了?”空气中似乎也能闻到浅浅的血腥味。 角羽甩袖一遮,“没有,那是与野兽搏斗时流下的血。” 沉茗的眸子瞬间一暗,漫不经心地扫过角羽。 同时,顾攸景也淡淡暼了暼那浅色衣裳上格外显眼的血色。 嘶嘶…… “角羽,你走前面!” 君沐华心里也不确定,角羽所说到底真不真实。做出这个决定,也只不过听到那声音之后下意识的反应。 但,随后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个决定的确是对的。 因为,几乎在君沐华说出那句话的同一刻,碧绦的枝条就出现在他身后,想要捕获一直追寻的猎物。 长夜里,又响起了悠远空灵的笛声。 “快,跟着笛声走!”沉茗想也没多想,立刻叫了这么一句。他想到了不久前把他们从万兽群解救的笛声。 笛声清透,响亮,若即若离,仿佛特地为指引他们而来。 直到引领着他们来到了一个石壁前。 如同上次那样,笛声再次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嘶嘶声还在逼近…… 角羽脸色发白,头冒冷汗,呼吸也沉重了几分。 君沐华一边忧心着渐渐逼近的碧绦,一面查看着石壁,倒并未发现角羽的异常。 银白衣裳男子看了看石壁,没有走近,反而走到角羽身边,掏出一粒随身携带的药丸递给角羽。 角羽问也不问,直接接过吞下。 那男子挑挑眉,突然问:“怎么不问问我?” “从你手中得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有不好的?”角羽勉强一笑,侧眼看了看石壁前的三人,“他们肯定会找到的。” 那男子笑了笑,再无言语。 一旁的沉茗接道,“角羽,难为你明白他的意思。” “有了!”伴随着顾攸景的一声大叫,石壁中间的一道石门訇然打开。 沉茗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攸景一眼,和其他二人快步走过 分卷阅读4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去。 石门之后,原来别有洞天。 “啪啦”一声。 碧绦撞击着石门。 “啪啦”…… 久撞无果,外面终于变得安静。 ☆、神秘山洞 石门挡住了外面追命的碧绦,也隔开了洞内唯一的光线。 漆黑封闭的洞内,只听得见彼此气息相触的声音。 君沐华深深吸了一口气,于黑暗虚空中慢慢站直身体,心下泛起一股难言的怅然。经过刚才那一番的追命逃窜,外面的天色已然放亮,他们终于度过了惊险的一夜。可现在…… “沐华,沐华……” 轻声的低唤从身后传来,平稳的气息里夹杂着一丝隐约的担忧。 君沐华原以为会是角羽,可细听,原来却是沉茗。君沐华突然变得有些烦躁,淡淡地问:“沉茗,还有火种吗?” “稍等。”回答她的却不是沉茗,而是一个她尚不太熟悉的声音,顾攸景。 片刻后。 氤氲昏黄的火光从洞内一点蔓延开来,慢慢照亮了整个石洞。 君沐华睁眼的那一刹那,一眼就看到了前方微笑地看着她的角羽。她回以一笑,这才将目光一一扫过周围的其他人。 沉茗自然察觉到了君沐华的目光,微微一凝,仍问道:“沐华,你没事吧?” “没事。你呢?” 沉茗突然走近她,摇摇头,“我没事。”笑容十分绚丽。 君沐华定定地看向他,从这个男人的眼底,她看见了一抹真心的欣喜。 “没事就好。我可不想被无垠城的人追杀。”君沐华低下头,淡淡道。说完,君沐华稍稍走开,打量着一眼就可望穿的山洞。 “有没有什么发现?”君沐华注意到顾攸景一直在洞内石壁前转悠。 顾攸景侧首淡笑,用手轻轻敲击石壁,“咚咚”声轻脆响亮,显然壁后还有玄机。 君沐华微一挑眉。 顾攸景苦笑,“但是,我还不知道怎么打开。” 君沐华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误打误撞来到这里的,在她印象中,她依稀记得,这片丛林似乎连通着忻宁最大的山脉沂山,难不成他们已经穿过了丛林,进入了沂山地界? “公子,火快灭了。” 君沐华觉得那种紧张窒息的情绪又回来了,不禁看向狭小的山洞。 四下空空如也,无任何机关迹象,却偏偏让人知道石壁中空,后面另有天地,这机关设计者如此用心,到底为何? “公子。”浩歌再次催促。 山洞里,火光越来越暗,若风中残烛,颤颤巍巍。 火光熄灭的那一刻,君沐华看见,沉茗向那银白衣裳男子看了一眼,男子突然向上一跃。然后,刹那间,火光熄灭,石壁移动,连续的轧轧声响起。同时,伴随着一声急喝,“贴到石壁上!” 君沐华等人迅速贴到近旁的石壁上,心突突地跳着。 他们都不知,仅仅片刻,山洞间已经变了样。 半晌后,山洞重归沉寂。 君沐华听到有人从石壁跳下的声音。 “下来吧。” 不过,还未等君沐华从石壁跃下,山洞里再次被火光照亮。 火光下,那人微微一笑,“我留了一点,想不到还能用得上。” 是那个一直旁观的银白衣裳男子。 “刚刚只是过了第一关,接下来还得继续。”男子的目光从对面望过来,君沐华脸蓦地一热,从石壁上一跃而下,这才看向已经变了样子的山洞。 事实上,山洞也没有太多的变化,只不过四壁多了几盏白蜡,正中多了一个石台。那男子早已将白蜡点燃,因而山洞里比刚才明亮不少。 众人一个一个都从石壁下跳了下来。 君沐华走近中间的石台,恰好站在了银白衣裳男子的对面。 男子对着她悠悠一笑,君沐华快速低下头,别开眼,恍惚觉得脸上的似乎又热了几分。 角羽见此,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也慢慢走到石台旁边。 石台上有九个格子,格子高低不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君沐华不知其意,抬头看向对面的男子。男子低着头,认真地看着石台,眉头紧蹙。君沐华复又低头凝视着九个格子,看了半晌,仍没有半点头绪。 其余几人也凑了过来。君沐华怕挡着光,离开了石台旁,用手轻轻敲击石壁,仍如刚才一样,声音十分轻脆,这说明他们还在原地,但这变化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君沐华目光不由转向银白衣裳男子。只见他也离开了石台,在山洞中四处走着,不知在想着什么。 “原来这格子可以升上升下。”说话的声音平静清冷,是顾攸景的护卫浩歌。 君沐华心中一动,似模模糊糊记起了什么,但思绪很快闪过,她并没能清晰记起。 这时,沉茗也离开了石台旁,走 分卷阅读4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近银白衣裳男子,“怎么解?” 男子突然停下,看向两旁的石壁。 君沐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石壁上只有六盏白蜡,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哎,到底是什么?” 顾攸景白了沉茗一眼,“你难道看不出来?” 沉茗回了顾攸景一个白眼。 “这些格子的高度应该是固定的。”只要找到线索,固定格子的高度,就能解开谜底。 浩歌这番话才真正出乎君沐华的意料。君沐华觉得,她要重新认识在场的这些人了。 角羽和顾攸景相继离开了石台。 君沐华察觉到,角羽脸色似乎更加苍白,急忙走到他身边,“你到底怎么样?” 角羽淡淡一笑,右手悄然地掩在了身后,“我没事,只是有点疲倦。” “你确定?”君沐华扶着角羽,蹲下身子,眼神幽暗无比,“角羽,你是不是昨晚被碧绦缠住了?” 角羽倚着石壁,笑得很无力,“沐华,我只是累了。” 洞内,火光明灭不定。 沉茗的心情也在起伏不定。 这时,银白衣裳男子轻轻拂了一下沉茗衣袖,沉茗侧身,看到了石壁上的白蜡,顿时恍然大悟。 顾攸景一见,也放下了心中的紧张。 沉茗快速走到石台旁,看了看两侧的石壁,伸手在格子上按了几下,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 君沐华下意识地转头回望,山洞中间的石壁被升起,出现了一道门。 “沐华,我来照顾角羽。”石门刚一打开,沉茗立即来到角羽身旁,对君沐华道:“放心。” 君沐华随即站起,看了看二人。也许因为沉茗的眼神太坚定,或是角羽眼底的热切太明显,君沐华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多问什么,直接把人交给了沉茗,走进了另一个山洞。 角羽和沉茗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的笑容。 石壁后的山洞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半圆形的山洞里,沿壁凿了一圈石台,石台上放着密密麻麻的竹简和兽壳,一层一层的,垒了好高,除此之外,在洞内中心处有一个和外面一模一样的正方形石台,石台很平整,上面空无一物。 君沐华小心地从一垒竹简中抽出一册,拔开灰尘,竹简腐蚀得厉害,上面的字也因年代久远有些模糊不清,君沐华顿时没了兴趣,懒懒地放下。接着,又移到旁边,漫不经心地拿起一片兽壳。兽壳上没有刻字,而是镌刻着图画。画很简单,所有的人和事都是由线条勾勒而成,淡淡几笔,却栩栩如生。君沐华一片连着一片地看了下去,似忘却了现实的处境。 另一边,其他人也来到了依势而建的石台旁。角羽虽觉得全身乏力,却仍小心抽出一册竹简,只看了几行,便毫不犹豫地合上了,然后悄悄退到了中间的石台旁。 银白衣裳男子伸向竹简的手一顿,默然怔了一会儿,转而走到了君沐华身旁,轻轻拿起一块兽壳。 不知不觉,时间已逝。 君沐华眨了眨眼,然后毅然决然地放下了手中的兽壳。虽然兽壳上的故事还未结束,有些遗憾,却也不能再耽搁了。君沐华回头一看,不料除了自己和银白衣裳男子外,其他人都在中央的石台旁。 “沐华,你在看什么?”沉茗背靠着石台,看着渐渐走近的女子。 “兽壳上的故事。” “那些竹简上的字我都不认识,所以就没看。原来兽壳上还有故事啊。”在君沐华面前,沉茗彻底放下了所谓的矜持,神情意态说不出的慵懒。 “那是你不会挑,那上面的故事可精彩啦!” “这上面的故事的确有趣。”银白衣裳男子慢慢转过身,面带浅笑,“我原来也不曾见过如此有趣的故事。” 沉茗用眼角余光瞥了瞥那些胡乱堆放的兽壳,想起他从来不做无谓之事,刚刚却在那兽壳那看了许久,或许真的有收获,随即笑着问:“那兽壳说了这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银白衣裳男子微笑摇头。 “那这丛林为何如此诡异?” 银白衣裳男子仍是摇头。 “如何躲避碧绦?” “都没有。”君沐华笑着拿起一片兽壳,“这上面记载的是一些小故事,不过故事很有趣。” “当真如此有趣?”沉茗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着,半信半疑。他不相信这两人看了这半天,竟只是为了一些有趣的小故事。 君沐华微笑回身,和银白衣裳男子对视一眼。二人都淡笑不语,只等沉茗去解。 沉茗移到兽壳旁,随意拿起一块兽壳看了看,脸上的表情纠结无比,甚至恨恨地回头瞪了二人一眼。 君沐华站在银白衣裳男子身旁,微仰起头看向身边的男子,男子恰好侧首低头,二人的目光就这样触不及防地再次交汇。君沐华记起初到丛林外的那晚,她问身边的人为何愿意跟着来冒险,那人也是这样低着头看着她,沉黑闪亮的眼眸里透彻无比 分卷阅读4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波光流动,瞬时让她几近留恋,甚至沉迷。只一眼,她就知道,这是一个智慧通透的人。他懂得她心底未言的思绪,也理解她的选择。更有甚者,她好像也从他的眼里看到了隐隐的支持。这种心灵契合的感觉,眼神之间的共鸣,让君沐华震惊,也让她动容,当然,也有一丝小小的担忧。 山洞内再次变得安静。 角羽看着面前不远处那一高一低的人影,只觉得头越来越眩晕,眼神也无法聚焦,只好用手轻轻撑着石台,来抵御身体上的痛楚和心底那股莫名的躁意。 顾攸景和浩歌闭着眼站在山洞另一旁,似乎对洞内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心。 良久。 “原来碧绦的来历是这样的!” 君沐华本坐在地上闭目沉思。她约莫估算,他们已经在洞内耽搁了半天的时间,现在外面应该已是正午了。他们要不要孤注一掷,赶在今晚之前出去呢?但一想到来此的目的,她又有些犹豫。 冷不防沉茗一声惊呼,君沐华只好睁开眼,从地上起身,“你看到了什么?” “我找到克制碧绦的东西了!” 君沐华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你确定能找得到?” “不知道。”沉茗心下懊恼,他不应该忽略这个问题的。兽壳上的图画极其简单,别说分辨出草木,就连人也极难分辨,只能通过前后连通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所以说,即使知道有植物能克制碧绦,他们出去以后也根本分辨不出来! 洞内气氛变得凝滞。 “或许不用穿过丛林,我们可以从另外一条密道出去。”一直趴伏在石台上的角羽长吁一口气,平静地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转向角羽,包括一直闭目的顾攸景。 这时,君沐华也才发现,角羽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头上的冷汗早已止不住,显然一直在硬撑着。, “角羽……”君沐华忍不住咕哝道。 角羽回她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慢慢离开山洞中央的石台。 “沐华,请尽量往两侧靠拢。” 君沐华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角羽,那苍白的面容让她觉得,心很疼,很疼。 角羽叹道:“沐华……” “你要干什么?我们会找出办法的,你不要担心了。”君沐华真的很不忍,“你…,你…去旁边休息一下。” “沐华,不要靠近石台。”角羽脸上的神色没有变,仍像平常一样,用怜惜,带点悲悯的目光看着她。 君沐华扫过他无半点血色的嘴唇,最终慢慢离开石台旁,心底的怅然与空荡只有她自己知晓。 其他人也依次离开了石台旁。 角羽嘴边噙着一抹笑,慢慢蹲下身,停在了石台下方的中间部位。 君沐华在角羽对面,不知道角羽为何如此。 但角羽身后的银白衣裳男子和沉茗却看得很清楚,那石台下方同外面山洞一样,有一个石盘,石盘上有四个格子,每个格子的高度也不相同,想必所应用的机关原理是一样的。 “角羽?”沉茗疑惑,角羽如何知道石台底下有这个,而且他似乎也知道如何破解? 君沐华心一紧,“怎么了,沉茗?” 角羽抬起头,淡笑道:“没事,沐华。” 君沐华瞟了沉茗一眼,见他敛着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角羽的方向。 角羽毫不犹豫地按下四个格子,然后再升起四个格子,接着再次按下,如此重复四次以后,熟悉机关转动声再次回荡在山洞里。 君沐华怔怔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轧轧声过后。 两个山洞的石台之间赫然出现了一条笔直向下的密道! ☆、地下密道 角羽执起一盏白蜡,率先走下密道。 君沐华呆楞地看着角羽一步一步走进漆黑的密道,直到角羽的身影快要消失在黑暗中时,才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快速跟了上去,只得把心中的疑问暂放下。 而这时,沉茗心中几乎可以肯定,角羽的确知道如何破解这些机关!从相识起,沉茗就明了角羽不是一个普通的乐师,他也从来没有把角羽当成普通人看待。有些人,即使刻意隐藏,收敛光芒,终究藏不住自身的独特!沉茗不知此时心底浮起的感觉是什么,他说不清,也不了解。他蓦而望向已不见一丝光亮的密道,想起了沐华,这个突然闯进所有人视线的独特女子,她是否也同角羽一样? 可惜,这个问题,现在注定没有答案。 地下密道不仅狭窄,而且似乎特别曲折,特别长,如漆黑的无底洞般,没有尽头。 君沐华跟在角羽身后东折西拐,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往下,漫漫地走了好久,发现前方还是一片黑暗。她有点担忧地看向角羽,不知道受伤的他是否能撑得住? 密道幽长,默默无声。前方星点的火光和高大的背影让君沐华既温暖,又心忧。 顾攸景在 分卷阅读4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君沐华身后不远处,飘忽不定的火光映在他脸上,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 沉茗和他朋友走在最后。一番心思激荡之后,沉茗最终还是冷静下来,开始思索目前的处境,因此,也不管身边人的心思,径直问道:“你有没有发现石台下的四方格?” “没有。”银白衣裳男子声音压得很低。 沉茗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接着问:“那角羽是怎么发现的?我看到,你本来也想去看竹简的,但是后来却突然看起了兽壳。” “或许我知道根本不可能从那儿获得信息。” “是不是因为角羽?”沉茗这时才回想起,角羽拿起竹简时,只看了寥寥几眼,便重重地合上了,而且脸上的表情是沉峻冷凝的。 银白衣裳男子一手拿着白蜡,一手负在身后,反问道:“你从竹简上得到了什么?” 沉茗语咽。的确,他什么也不可能从竹简上得到。 因为,竹简上刻的是失传已久的古文字,他即使认得零星的几个字,也不可能全部认识。这片丛林与这个山洞有太多超出他们认知的东西,诡异又古怪。 密道里除了彼此的呼吸声,再无声响。 君沐华不知道在密道里走了多久,黑暗中,时间流逝得很快,人也渐渐失了耐性。 直到,角羽突然停了下来。 君沐华蹙眉上前。角羽茫然站立,失神地盯着前方。 原来,他们再次走到了死路。 前面除了石壁,再也没有了路。 君沐华一动不动地站在角羽身旁,无措地看着面前的石壁。 不! 君沐华绝不相信密道仅止于此,那建这个密道就没有了意义。这个山洞里的机关设计者似乎喜欢玩弄心思,出其不意,刻意简化一切,让人不觉心生绝望,却又留有一丝希望。前面的三个山洞不都是如此吗? 短短一瞬,君沐华毫不犹豫地转身,开始察看密道四周。 洞内忽得一亮。 顾攸景也来到了石壁前。不过一瞬间,就离开了那儿。 显然,与她一样的想法的人,还有顾攸景。 这是所有人处于绝境时一种本能的直觉。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愿意相信死亡;不到最后一刻,也没有人愿意放弃希望。 狭小拥挤的密道内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角羽轻轻地按了按伤处,嘶得一声吸了一口冷气。他有些颓然地转身,看着君沐华等人在洞内四处查看。 不久,落在后面的沉茗也到了此处,上前看了看角羽,又瞟了瞟四处转悠的顾攸景,最后才将目光移到君沐华。 一阵漫无目的转悠之后,她放缓了自己的脚步,右手抚着下巴,一副认真沉思的样子。 密道封闭狭小,空气不流通,白蜡的火光渐熄渐灭,人也感觉仿佛像被什么扯住了喉咙似的。 君沐华难耐地咳了咳,总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四下空荡,无任何痕迹表明机关存在,难道密道就只挖到这儿?那为何修建这条密道? 不对,有人声! 当四周一片静寂的时候,君沐华隐约听到了人声! 其他人自然也听到了。 极轻,极低,来自于石壁外面。 也就是说,石壁之后就是出口? 这就是那个机关设计者的心思巧妙之处。绝望之后的希望,才更加难能可贵。人们会更理解,何谓珍惜。珍惜任何一个绝处逢生的机会。 沉茗同银白衣裳男子交换一个眼神,后者会心一笑。沉茗顿时想起,他们进入的第一个山洞就是如此,明明空空荡荡,让你知道后有玄机,却偏偏不知何处暗藏着机关。沉茗急急叫了一声,“沐华。” 君沐华抬头,看向沉茗,确切地说,是望向那位银白衣裳男子的方向。她也想起来了,这个地方同第一个山洞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而第一个山洞的机关,是由他解开的!虽然那时火光即将熄灭,她确实看到了男子向上一跃,然后就是机关响动的声音。 这时,角羽也动了。他慢慢走到那男子身旁,眼神里带着几分怅惘,“后面的就交给你了。”角羽的语气很郑重,竟有一种像是托付的味道。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却又不懂到底为何。 那男子点点头。自始至终,他总是带着浅笑,悠然注视着一切,神色镇静地,让人觉得可怕。 这个念头如风般从君沐华心头闪过,她发觉自己的心跳开始加快,内心深处没来由升起一股慌乱,这种感觉来势匆忙而猛烈,一下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君沐华竭力想要平复,却怎么也平复不了,只能任这股凶猛的思绪从心底涤荡而过,让它自己慢慢平息。 没有人注意到君沐华的异常,连一向最关注她的角羽也没有。 所有人的心神都集中在如何出去这一难关上。 洞内不知日月,时间匆匆流逝。密道内的三根白蜡已燃尽了两根,最后一根眼着也将熄灭。 分卷阅读4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君沐华背对着众人,微微喘着气。身体果然是最诚实的,心底的起伏已渐渐平定,可身体还是忍不住产生了反应。心灵与身体的较量让她觉得异常难受,不想动,也不想思考。 洞内只剩微光,冉冉欲熄灭。 几番较量之后,君沐华终于觉得整个人轻松许多。正欲转身之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低问。 “你怎么啦?” 语音刚落,顾攸景已走到了她身后, 洞内火光昏暗,更何况君沐华背对着众人,顾攸景自然不可能看到君沐华脸上的表情。或许他只是敏感地觉得君沐华不太对劲。 “顾攸景,你在干什么?” 听这语气,就知道一定是沉茗。君沐华因而也不急于转过身去,用手撑着洞壁慢慢站直身体。刚刚难受之时,君沐华几乎想直接蹲下,幸而克制住自己,只是稍稍弯了腰。所以,顾攸景才会觉得有异吧。 沉茗一声急喝,人也走了过来,显然也察觉到君沐华的异常,也顾不得再理会顾攸景,低声叫道:“沐华?” “我没事。”君沐华立即转过身来,面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有没有发现?我刚刚听到声音了,就靠近这儿听了听。” 沉茗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好几眼,见她气息平稳,神色安然,也就放下了心,拉起君沐华就走,在她耳边低语道:“我们和角羽都在那边,他们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机关。”经过顾攸景身边时,愤怒地瞪了他一眼,眼里警告的意味十分明显。 君沐华装作没看见,神色自若地走到角羽身旁。 “可以了。”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伴随着他们期待已久的石壁移动的声音。 君沐华眯着眼,看着透过那一扇石门射进来的光线,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终于,再次见到了漫天的霞光,嗅到了清纯的气息。她不禁闭上眼,慢慢感受着,为这难得的光明与清新。 “走吧。” 那人站在石门处,逆光而立,身姿颀长,于漫天霞光下,侧身回望,轻声相邀,如玉如神,清冷高贵,几乎让人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君注华瞟过周围的其他四人,所有人的脸上不免有些黯然。 真是一个让人汗颜的人啊。 君沐华刻意忽略心中些许的骚动,只身走向石门,走了两步,微笑回头,“角羽,你们不走吗?” 此刻。 只要走出山洞,或许就可以离开这诡异的地方。 君沐华看了已走出山洞的那人一眼,犹疑不过一刹那,坚定地提步,向前。 洞外。 向左是绵延不绝的山脉。 向右是地势渐高的山脊。 向下,则是大片依着地势顺延、郁郁葱葱的丛林。那是他们曾经狼狈夜奔、让世人所恐惧的生死丛林。 石门开处,竟在半山腰。 ☆、山中隐秘 广阔天地间,连绵群山上,六个人伫立在半山腰上,悠悠地注视着底下祥和宁静的山河。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 “哈……呵……” 震天的叫喊声突然响起,惊醒了这群刚刚逃出黑暗的人。 那不是一个人的,而是许多人的喊声。 所有人心头同时闪过一个念头,在洞内曾经听到过的刻意压低的说话声?虽然可能不包括那个一直特立的男子,他似乎早已洞悉,已经沿着山壁循声而去。 君沐华眯眼看了一会儿,抬眼望向那高高的山头,不知道山的那一边是否就是她此次丛林之险想要寻求的东西? “哈……” 又是同样高昂的呼声,甚至声音更加响亮,更加震耳。 君沐华也不再耽搁,心里顿时起了好强的心思,誓要看看这山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知晓君沐华心思的角羽心念一转,终于松了一口气。只要有收获,这一切都值得。 沉茗也不知怎么的,此时竟也没等君沐华,直接离开了。 石门外,只剩下顾攸景主仆二人。 顾攸景不知何时又拿出了那把扇子,不停地拂动着,皱着眉看着离去的那些背影,低低问:“浩歌,你说我们此去会不会见到那个消失在丛林外的那个人?” “公子,他们都走了。”浩歌依然站在他身后一尺处,不远不近。 “浩歌,我可不是问这个。” 浩歌沉默。 “算了,公子我也没打算你回答,跟着去看看就知道了。” 身后,浩歌一副“果然如此,何必要问我”的表情,撇了撇嘴角。 顾攸景余光扫过,笑了笑。 不知是否因为山底丛林太过茂密,吸收了过多土地的养分,整座山光秃秃的,目之所及,全是滑溜坚硬的石头,只在缝隙之间隐约见到几抹淡淡的绿色,山势嶙峋又陡峭,因而,极难攀登。 山上的风忽地变得猛烈。b 分卷阅读4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r   由上向下吹过,恰如是与他们相逆的方向。 君沐华贴着山壁,以此来抵御山风的冲击,稳住重心,慢慢向上攀登。 上方突然有人影一闪,君沐华不及细思,连忙起身,踏着石壁,借力一跃,如电光一闪,人已到了漂浮不定的人影处,扶住了神色恍惚的沉茗。 君沐华心下恼怒,喝道:“沉茗,你在想什么?” 与她同行的这几个人,哪个人都不会太平凡!这一点,君沐华深信不疑。虽然她没见过沉茗动手,却也能从其平时行走吐纳间,察觉到其气息十分纯厚,落地几乎悄无声。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让山风吹得失了重心? 君沐华一声大喝,沉茗如醍醐灌顶,陡然回过神。 “怎么啦?” 却是角羽匆忙赶到了,刚刚,他也注意到了沉茗隐隐不稳的身影,他本来不担心,以沉茗的修为,绝不至于如此。但是,下一刻,他看到君沐华身子一动,已然赶了过去。他本也想跟着赶过来,奈何后背伤口一凉,开始隐隐作痛,只得放缓了步伐,现在才赶到。 沉茗不愿多说,只抱歉道:“沐华,谢谢你及时出手。” 君沐华愤愤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沉茗心下无声地叹着。他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刚才为何恍惚。那一切,将作为秘密,永远沉封。 曾经无垠观沧海,乱了谁家少年心。 沉茗为何如此,角羽或可略猜到几分。前方的那个人,无形之中吸引了太多的目光却还不自知,将来如何,难以预料。角羽沉吟一下,道:“沉茗,天色晚了,不要再耽搁。” 沉茗垂下眼,细细品着角羽的话。我本就没有奢求,你这又是何必呢? 半山上,无情的冷风凛冽刺骨,寒夜即将到来。 山的另一边,喊叫声此起彼伏,高低不断。 山顶已近在眼前,君沐华心中急切,借着山石腾空一跃,人向前一奔,终于到了山顶之上,因没有及时收拢重心,身子晃了好几下,才堪堪稳住身形。反观身旁的男子,如朗月清风,微笑地看着她。 君沐华脸上一热,面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呛道:“你笑什么?” “以后不要这么着急。”那男子看在眼底,仍带着笑意道:“保护好自己。我要下去看看,你要一起吗?” 说完,男子身子一动,人已腾空而起,想是要去探查山下的的营地。 山的另一边,山脚下,竟然藏着一座规模不小的营地。而且那明显区别于其他营帐的主帐旁,迎风飘扬的军旗不就是修忱想要拿到的证据吗?白底黑帏的军旗上,大写的“辛”字无比昭然! 君沐华暗道,果然是狼子野心!那就让我来去看看,这个营地到底藏着什么! “沐华!”君沐华起身的瞬间,角羽恰好赶到,急忙出声唤道。 半空中,君沐华回头,对着角羽一笑,张口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因为风太大,角羽并没有听清。 君沐华和那男子明目张胆地闯进了山脚的营地。营地的守卫很宽松,君沐华一路直行,碰到的人寥寥无几,君沐华都不用思考怎么躲避,一路横冲直撞,很快就到了主帐。 君沐华刻意收敛气息,悄悄靠近主帐,她对何人在此主持大局很是好奇。以这种散兵,这样糟糕的军纪,竟想谋反,不知他哪来的自信? “少主,最近的训练已经超出平常了,还有必要再加紧吗?” 君沐华凝神一听,心中讶异,原来是辛家少主竟在这里。这下可有意思了。 “你懂什么?以你们这样的状态,能够抗衡殷家军吗?”辛少禹猛然大喝道。 总算这位辛家少主还有一些自知之明。 帐内沉寂了一会儿。 辛少禹突然问道:“最近补给还充足吗?新的粮食运到没有?” “刚刚运到,已经仔细查验过了,没有问题。”帐内,换了一个人回答,应是掌管粮草的后勤官。 “我明天必须得离开,你们不可懈怠。”辛少禹紧紧盯着下首的几人,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浮起了一股隐忧,“守卫也要加强,成败在此一举,距你们离开这儿应该不远了!” 君沐华还想再听,却见那男子皱了皱眉,便要离开主帐。君沐华轻轻道:“喂,你要去干吗?” 那男子掸掸衣袖,微笑道:“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奔波了这么久,怎么也不能饿着自己。” 君沐华楞在了原地。 许久。 君沐华撇了撇嘴,喃喃道:“这人……怎么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呢?” 君沐华到达厨房的时候,那男子已经自顾自洗了锅,挽起了袖子,正准备和面。君沐华再次张大了嘴,不由抢先跑到案板前,自己和起了面。男子因而移步到灶旁,开始点火。君沐华很想再跑过去,阻止他,想了想,还是收回了腿。厨房里,一人揉面,一人点火。二人明明应该是不食烟火、远离庖厨的人,却偏偏在这深山 分卷阅读4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的小灶间,做起了从未做过的事,而且相互之间竟似乎格外默契。 当君沐华手上拿着热呼呼的大饼时,还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身旁的男子即使蹲在地上,吃着极其简单粗陋的大饼,似乎都另有一番优雅,仿佛身处高堂宴会之中,一举一动,真是风姿无限。君沐华咽了咽口水,这才觉得是真正饿了。 “啊,这里有人倒下了!” 君沐华手握大饼,才伸到嘴边,没来得及咬一口,骚动突起,动作一僵,张开的嘴都没合拢! 饿着肚子的君沐华,终于怒了! 引起骚乱者,可恶! 不让人安生吃饭者,亦可恶! 君沐华用纸包好大饼,怒气冲冲地走向人群集聚地。 “什么事?” 人群蓦地分开,辛少禹脸色阴沉地走近。 “少主,这位值班的小兵刚刚突然晕倒了,现在还未醒。” 辛少禹头疼不已,事到临头,却似乎处处不顺,“嚷什么?军医呢,他怎么还没过来?” 一人提着药箱从人群后匆匆出现,简单向辛少禹施了一礼,便立刻开始诊治晕倒的小兵。 “少主,他只是晕倒了。” “为何?” 军医见辛少禹神色还算平静,“因身子虚弱引起,最近操练过于频繁,身子损耗过大,导致体虚亏空,才会晕倒。” “真的是这样吗?” 军医点点头。 辛少禹眼一眯,“真的是因为过度训练吗?” 军医再不敢接,喏喏低下头。四周的兵士也垂下了头,不敢看向辛少禹。 “我会安排人送些强身的药材和更多的补给来。无论如何,你们都得给练下去,直到成功的那天为止!”辛少禹放下狠话,挥袖而去。 这一闹,倒把君沐华的怒气给弄没了!这世上,总不公平,为什么多数人就得听命于少数人,为他们的言行承担后果? “辛家,太操之过急了。”身后的男子突然走上前,凝视着前方的人群,“这一局,辛家胜算不大。这些人,可能最终也得不到好的结果。” 君沐华想想也明白,辛家犯了上位者的大忌。这些帮凶,或许连帮凶也算不上的人,也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这就是现实的残酷,皇权的无情。 朝代更迭,始于鲜血,止于鲜血。 江山的稳固,也由鲜血浇铸而成。 ☆、旁观闹剧 喧闹过后,二人旁若无人地继续潜回了厨房,将锅里剩下的饼全都往怀里一揣,大摇大摆地出了营地,往角羽等人的方向而来。 君沐华和那男子去了营地后,为了不让他们不被人察觉,角羽等人并没有跟上去,最后登上山顶的顾攸景也没有。几人就坐在那山头上,注视着掩藏在丛林背后的营地。三人仿佛内心早有预知似的,对藏在这儿的营地并不感到惊讶,相反,几人的神色都很平静。 君沐华回来时,见几人堂而皇之坐在山头上,好不惬意。更有甚者,沉茗和顾攸景二人有一句没一句损着,也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在君沐华看来,这声音并不算小,怎么底下的人楞是毫无察觉呢? 君沐华将怀中的饼一把扔给沉茗,沉茗笑意盈盈地伸手接过,“下面怎么样?” 君沐华暗暗觑了他一眼,“喏,那是留给你们的。” 沉茗只知君沐华扔给他一团东西,他下意识地接下,还没来得及打开。 “你不要,我先拿一个。”趁着沉茗和君沐华说话的空档,顾攸景手一拽,就将包着大饼的纸团轻轻从沉茗手中抢了过来,说着已尝了一口,啧啧笑道:“味道还不错。” 沉茗见此立即去抢,顾攸景随即向后一抛,浩歌手都没抬,用剑柄稳稳接住,自顾自从里面拿出一个大饼。 沉茗怒喝:“顾攸景!” “浩歌。”顾攸景浅笑着,“还给城主吧,免得让他恼羞成怒!” “是。” 无比听从公子吩咐的面瘫护卫还是未动,把纸包朝上面一扔,低头开始啃手中的饼。 沉茗跳起接过,兜了一圈,纸包最后终于回到沉茗手中。沉茗心喜,问:“沐华,这是你做的吗?” “不是,是他做的。” 沉茗脸上欣喜的表情一缓,楞了几秒,随后又突然笑开,别有意味地看了那男子一眼,下颌扬了扬,“还真没想到。” 君沐华心里腹诽。何止你没想到,就算我见到事实,也不敢相信,好不好? “沉茗,还有没有?再给我一点。” “没你的份了。这是我和角羽的。”沉茗虽不会为刚才顾攸景偷袭的事记恨他,但言语上怎么也要抢回面子。 “还有很多,可以再分给我一些。” “不给。” 君沐华猛翻白眼,这都是些什么人?且不论他们的身份地位,平时哪能看得上这简单的大 分卷阅读5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饼,这时竟争相争夺,难道真是饥饿难耐,啥都不顾了? “沉茗,你不给,我去抢了。浩歌……” 沉茗懒得理他,拿出自己那份,迅速丢给角羽,还不忘叮嘱,“角羽,接着,就让他看得着,吃不着!” 君沐华简直语咽。 这几人难道在玩抢食游戏? “放心。”角羽难得配合,“我不会辜负沐华的一番心意。” 怎么角羽也这样? 君沐华微微叹气,向前走了几步,与他们隔开一段距离,目光触及山下的营地时,眼睛一亮,脸上神情也有了一分雀跃,嘴里嘀咕道:“总不能就这样无声地回去?怎样也得让他们尝尝慌乱、恐惧的感觉才好……” “沐华来此是为了这个吗?正好,我也是追随辛少禹而来。辛少禹应该在山下的营地里吧?” 对于顾攸景这个人,君沐华说不上什么感觉,直觉这个人带了一层层厚厚的面具,惯于掩藏内心,表面风流不羁,但总少了几分洒脱。其实,他应该是与沉茗完全不同的人。在信任的朋友面前,沉茗是完全坦荡真诚的,让人一眼就能看透。而显然顾攸景应该不是。 “辛少禹的确在下面。” 顾攸景叹道:“看来辛家暗地里筹备多年。” 显而易见的事,君沐华并未接话。 “十年前,家父曾于五国会盟之时见过辛家家主,当时曾言,忻宁之星,是忻还是辛?时日一到,必有一伤。” 说到底,最终还是忻宁皇族自身放纵祸乱的源头,这才让辛家如此有恃无恐!但是,这一切,并不该由忻云萱一个人来承担。 “难得忻宁小国,”君沐华回身看了眼身后的人,讥诮道:“也让大瀚太傅如此关注。” “家父只见过辛家家主一面,有感而发而已。”顾攸景何等敏感,君沐华话里的讥讽他自然听得出,不过淡淡地回了一句。 君沐华听沉茗提起过这位大瀚太傅,沉茗只说了寥寥几语,却让君沐华记在了心上。沉茗言道,大瀚太傅顾棐,三朝元老,备受推崇,名声显重,难得糊涂。现在看来,有其父必有其子,顾攸景也不遑多让。 二人之间陡然变得沉默。 山下,营地里,突然火光大亮,人影惴动。 君沐华凝目一看,似乎营地四处的士兵都拿着火把向一处迅速汇集,直奔营地外围而去,像是要堵什么人。 难道还有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个地方?君沐华暗想,可不能让其他人占得先机。 正待下去仔细看看,银白衣裳男子已走近,淡笑劝道:“别急,先看看。” 君沐华停在了原地。她愿意相信这个男子。 刹时,营地的哗乱聚集了山顶所有人的目光。 “什么人,快出来!” 辛少禹面色如雷,眼睛阴骘地盯着暗影处。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闯进。辛少禹直觉不妙,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这个营地安全与否,看来需要重新再考量。 士兵们重重围住了营地,对于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也有一丝疑惑与怀疑。营地里的人都知道,进出这里只有两种方法,一种是通过生死丛林,翻越光秃的高山;一条是为他们所掌控的捷径,捷径处暗哨无数,若强闯必被惊动。而且,这个入口,军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普通士兵出入必须蒙眼。那这个闯进来的人到底从何而来?难不成从生死丛林那边而来?这个念头一起,很快就被否定。营地中曾有人误入丛林,也曾派军士进入过,但无一例外,几乎都不曾再出现。血腥之气随风飘散,吹入营地,萦绕几日都不曾散去。后来,所有人都不敢再靠近那个地方。 时间过去半刻。 辛少禹的脸又阴了几分。 有士兵试探着想要靠近,刚抬脚,就觉得小腿一疼,脚一麻,再也站不稳,突地就栽到了地上。有冲动愤怒的士兵继续靠近,都被同样方式给挡了回来。转眼间,冲在前面的士兵已栽了大半。 营地变得诡异的安静。 辛少禹不发话,其他士兵也不敢动。 暗影处,突然传出一声长长的呵欠声。 士兵们面面相觑,互相看了一眼,不太明白眼前的状况。 辛少禹沉沉开口,“你到底是谁?” 又一声长长的呵欠。 士兵们不太敢看辛少禹此时的脸色。 “我说,你们这样堵着,不累吗?没听见我已经打了几个呵欠嘛,真不懂得尊敬长辈?”暗影处的人又打了一个呵欠,“我不过是去厨房拿了一只鸡而已。我告诉你们,不要再堵着了,赶快散了吧!”玩世不恭的语气里,中气十足。 “你到底是谁?” 暗影处的人显然不想现身,“你,就是你!赶快让这些人散了,堵我干吗?我一个耄耋老人,不会泄露你们的秘密!” 这话简直是个提醒,周围的士兵神色变得严峻,“秘密”二字彻底点醒了他们,这个人的确不能留! 分卷阅读5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山顶,君沐华同样好奇暗影处的人是谁,更重要的是他从哪里来。 角羽一向深知君沐华的心思,不由道:“这个人似乎并不想露面。” “我想,辛少禹最后还是堵不住这个人。”沉茗接道。 “他能堵住才奇怪?” 顾攸景不以为然,“浩歌,你说是不是?” “当然。”还真是简单,精确。 营地里,还在僵持。 君沐华突然微微一笑,冒出一句,“这样吓吓辛家,唬弄一下辛少禹,还挺不错的,我们总不能就这样离开,离开之前,也去闹上一闹,怎么样?” “再好不过。”附和者第一人当然是沉茗,脸上的表情已变得跃跃欲试。 君沐华狡黠道:“角羽,还记得《入梦》曲吗?” “听过的,当然记得。” “明天让他们见识一下曲子的魅力。” 君沐华和角羽讨论得热烈。 顾攸景提议道:“我来添一把火,怎么样?” 沉茗剜了他一眼,走近君沐华,呵呵笑道:“刚才我听那人提到鸡,咱们顺便让它们也出来遛遛,闹个鸡飞狗跳,保证他们一定会永生难忘。” 只有银白衣裳男子没有言语,双眼盯着暗影处,眉间闪过一抹深思。 君沐华静静听着。既然闹,当然就要彻底,一唱三叹,虐虐身,虐虐心,才有趣呢。 朦胧月色下,僵持还在继续。 暗影处又传出声响,这次,不是呵欠声,倒像是刚刚睡醒,声音有一点喑哑。 “你们怎么还没散?明天还你们一只鸭,行不行?” “你到底是谁?”辛少禹又重复了一遍。 “你不要再问了,行不行?问来问去,就这么一句,我都听累了。你们不散,我也要走了!” 嗖的一声,黑影一闪,从暗影处掠出一个人,未等士兵反应过来,已跳出了包围圈,身影如流星一般,迅疾地没入黑暗,瞬间没了踪影。 “少主?”身后,有幕僚上前。 “加强守卫,明天一早,我立刻回京,商议过后再作决定。”辛少禹仍站在原地,并未松口气,忧虑愈甚。 不过一瞬。 突然,落地一声响。 三条蛇被扔在辛少禹面前。 “真小气,还给你们!哼!” 方才离去的那人扔下蛇,转眼又消失在黑暗中。 士兵们不自觉地向后退了退。那蛇起来太奇特了些,不知是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辛少禹才缓缓道:“厨子呢?把蛇洗净熬汤,这蛇很少见。” 山下营地恢复了平静。 君沐华独自坐在一旁,不知在想着什么。 沉茗靠近银白衣裳男子,悄声道:“刚才那蛇,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师父那里吧。” “对。的确是在那里。”那男子一提起,沉茗似乎想起了什么,“这里出现的东西都太不寻常。” 沉茗记得,同样是在一卷古籍里,有关于这种蛇的记载。 “辛家倒是会选地方,只是他们从何出入呢?顾攸景来此,是跟着辛少禹来的,却在丛林前就迷失了他的踪迹,显然他并不是从丛林进来的。” “你忘了我们怎么来到这儿的吗?” 沉茗脸上慢慢绽出笑意,惊呼道:“密道!” ☆、还有玄机 不远处,原本坐在一旁闭目沉思的君沐华突然睁开了眼,借着淡淡的月光,见沉茗与那男子远远站着,刚才一声惊呼过后,沉茗似意识到什么,刻意压低了声音,她也听得不甚清楚。不过,沉茗脸上的神色越发轻松,想来必定解了惑。像是被诱惑般,君沐华目光无声移向沉茗身旁那人,在如水月色的映衬下,那人衣似锦,人如玉,远远望去,更添了几分出尘之意。君沐华蓦地一阵意动神摇,复又立即闭上了眼,不再理会。 长夜凄寒,如流水般一晃而过。转眼已至翌日清晨。 山下营地早已被微明的天色所唤醒,士兵们布兵列阵,吼声震天,开始了一天的训练。 君沐华暗叹一声,极不情愿地睁开眼,随意扫过四周,没发现沉茗和那银白衣裳男子的身影,心中正疑惑,角羽已走了过来,浅笑道:“沉茗和…那人好像回密道去了,让我们略等一等他们。” 君沐华笑笑,双手抱胸,双目看向山下,心中不知琢磨着什么,忽问道:“他们去了多久?” “半个时辰。” 天色初晗,山顶微风列列,吹得君沐华衣袂翩翩如飞。君沐华突然转身看向半山腰的山洞,眼里渐渐有了一丝忧虑。 以那二人之力,何以去了这么久,还未归来? “角羽,我去看看。” 角羽知道拦不住君沐华,从刚刚发觉君沐华心神不宁开始,他就知道,她一定会去。 君沐华一跃而下,相比 分卷阅读5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上山来说,下山真的不难。不一会儿,君沐华就到了密道口,身影往里一窜,便再也见不到了。 “为什么不跟着过去?”山顶上,顾攸景轻飘飘地问道。 “为什么要跟着过去?”角羽与顾攸景之前并未相识,不过这几天也足够他了解此人,“有那两人在,她不会有危险。” “那他们为何还未回来?” 角羽眉头微蹙,随即一展,“也许只是因什么被绊住而已。如果感兴趣,你也可以去探一探。” 顾攸景没有动。 角羽没再言语。日出东方,一轮红日慢慢跃上山头。角羽眼微微一眯,迎着新升的朝阳,无声地笑了。 沉茗与那人的确遇到了麻烦,不过这个麻烦不是东西,而是一个人。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沉茗与那人一路沿着密道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进入的山洞。起初,沉茗并不知道他为何而来。他楞楞地看着好友将所有的机关重新回复原状,然后低头在山洞内沉思半晌,突然再次启动机关,进入了第二个山洞。这个山洞还同他们第一次进入时一样,只有一个石台和墙壁上的六盏白蜡。这次,他在山洞内逡巡很久,仔细察看了四周的石壁,最后目光定在了石台上的九宫格上。沉茗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渐渐明白了他想要干什么。 “难道……?” 沉茗话还未说完,便被银白衣裳男子打断,“先前我一直有一个疑惑,这个山洞四壁都是空的,可当我们解开机关,进入第三个山洞之后,你不觉得那个山洞有点奇怪吗?那个山洞是半圆形,与外面这个山洞是对应的,两个山洞恰好是一个圆弧。但是,外面这个山洞的其他两壁也是中空的,说明其后还是山洞,那又将通向哪儿?” “所以,关键还是在这些石格上。” 那人回头看了沉茗一眼,不言而喻。 可惜,即使如此,他到现在也无法看破其中的隐秘。 沉茗与那人一时无措,各自沉默地思索着,浑然不觉时间渐渐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银白衣裳男子突然按下石台上的格子,打开了那个放着一堆无人识的竹简的山洞。那人行动迅速,中间的石门刚被升起,便径直迈步走向洞内兽壳放置的地方。 沉茗神思一动,遂也追随好友而去,同样直奔那兽壳处。 二人俱自沉默地看着兽壳,看得速度极快,几乎一眼扫过,便很快地拿起下一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当中的空隙。 “总算找到了!” 沉茗怔怔地拿着一块兽壳,感叹道。 那人与沉茗对视一眼。下一刻,二人已迅速来到了石台边,沉茗依旧如曾经那样,心情忐忑地调整一个个石块的高度,当他固定好最后一个格子时,期待地看着两侧的石壁。 没有声响。 石壁也没动。 山洞里一切如旧。 沉茗的面色有些难看,疑惑与难堪交加,呆呆地立在原地。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怎地专门扰人酣眠?”暴喝声突然回响在空荡的山洞内。 沉茗略感惊讶,心念神转,脸上已不见怔楞,凝眉仔细分辨着声音来处,目光蓦然转向左侧石壁。 沉茗身旁那人也是如此,恰好比沉茗快了半分。 洞内那人又道:“外面的,哪来的就回哪去的,恕不招待!你们的心思我也猜得到,不要过于好奇,好奇可不是一种好习惯,一不小心…可是会丢了性命的!相信你们已经打开过那个山洞,应该了解这里已经超出了你们所知范围。所以,还是快快离去吧。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就当做了一场迷离的白日梦。”这一番话,说得委婉,仿似推心置腹,或叹气,或警告,其中意味,无非劝谏。 此地非同寻常,尔等不应闯入。 “前辈应该就是昨天闯入军营之人吧?”沉茗身边那人开口问道,声音不复一贯的平和,略显得急躁。 “你们昨晚也在军营?” 银白衣裳男子微笑,“不在,只不过恰好旁观了一声闹剧。” 洞内那人语气一变,带着几分调笑,颇有些玩世不恭,“那正好!你们给我评评理,昨晚那群人是不是太过于无理取闹,我不就取了他们一只鸡,就那样硬生生把我堵在那儿,堵了大半夜,害得我一晚上没睡好。刚一睡下,又被你们俩给吵醒了。你们说说,我到底有没有错?” “前辈以物易物,自是没错。只是应该更加小心些,那样就不会出现昨晚的局面了。” 沉茗暗暗瞟了身边人一眼,脸上微微漾出笑意。 “你倒明理!不错!”随后语音低了些,似在独自呢喃,“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的嘛,怎么偏偏昨晚被发现了呢……” 银白衣裳男子又道:“前辈一直住在这儿吗?” 洞内声音戛然而止。 “好小子,小小年纪,心思倒挺多的。我才不会告诉你们任何事。”语气很是傲娇。 沉茗凑到好友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 分卷阅读5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这人心思颇为机敏。就像刚才,一般人如果破解了第二个山洞,进入第三个山洞后,看见全是不认识的竹简后,恐怕根本不会注意第二个山洞其他两壁也是中空的,自然也就不会察觉到后面的山洞。再者,就算知道其他两侧是空的,第二个山洞内也没有任何提示破解的线索,最后的结果可能只有放弃,根本不会想到开启第二个山洞其他两侧的破解奥秘全在于第三个山洞那堆看似无用的兽壳上。所以,你还是不要再问了,恐怕洞内那人不会告诉你任何事。”沉茗这番话,是故意说给洞内那人听的,语速很慢,声音不高不低。他相信,洞内那人一定听得到。或许不用刻意压低声音,那人也能听得到。 银白衣裳男子故意让洞内之人察觉到,他在套话。让对方放下警惕,当然要露出破绽。银白衣裳男子很好地拿捏住,欲扬先抑的第一步。所以,沉茗洞悉了这一点后,特意配合他说了这段话。 “还算有自知之明!”洞内之人洋洋自得,“那我倒是可以放你们一马,让你们安然走出这里!你们可知,以往进入过这里的人,要么被我杀了,那么被我赶到丛林,让他们自生自灭。但是结果,好像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今天我心情好,你们也懂得做人,所以我大发慈悲,让你们出去。至于能不能走出底下的那座丛林,那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沉茗心一紧。洞内那人神秘莫测,若不合,恐怕他们并没有胜算。 银白衣裳男子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前辈刚才曾言,未曾好眠,如此哪来的好心情?不会想要特意诓骗我们去丛林吧?” 洞内之人突然不知将什么狠狠地掷在了石壁上,连着洞外也是一震。“我一生坦荡,虽然有些离经叛道,但也从不做诓骗之事!” “但我一路走来,也并未见到尸骨,前辈不是在说笑吗?” 沉茗哪还不明白身边好友的心思?恐怕刚才洞内之人所说的,并非全然是真话。 “这么多年,早被风干,氧化了,没见到很正常。”洞内之人显然并不好唬弄。 沉茗适时插了一句,“我看根本没有吧!” “怎么没有?难道你们如此急切地想要去跟他们做伴?”洞内之人淡淡一句,又将局势扳了回去。 “我们也想,但最后,我们肯定不会去的。” 洞内之人语带兴味,“年轻人,这么自信?过于自信,可就是自负了。” “说不定最后你会想留下我们,毕竟山中岁月无趣!” “我早已习惯了。有多久了?我也不记得了……”洞内之人似陷入某种思绪中,嘴里不停嘟哝着,可惜声音实在太低,沉茗根本听不清。 趁此机会,沉茗低低地问:“咱们可不能再在这里耗着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银白衣裳男子笑而不语。 洞内忽然又传来一声急喝,“好小子,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我,今天饶不了你们!” “恐怕不行!” 话音刚落,洞内突然响起笛声。笛声深厚有力,清劲苍越,穿透了坚实的石壁,在洞内回荡。 洞内声响不断,那人似突变得暴躁无比,谩骂道:“该死的,追了这么多年还不够,竟然找到这儿来了!” 沉茗微感诧异。他一直以为,吹笛人是洞内之人。 银白衣裳男子脸上神情一松,像终于得到了求证,眼里闪过一抹了然。 此时,正由密道往这儿赶来的君沐华也怔了怔,笛声不会无缘无故想起,难道……?君沐华蓦地加快了脚步。 “不管了,先逃吧!” 分开两个山洞的石门被升起,同昨晚一样,沉茗只觉眼前人影一闪,洞内之人已窜进了地下密道,不复踪影。 不一会儿,便恰好遇上了匆匆赶来的君沐华。 幸得地下密道通道窄,君沐华反应迅速,君沐华直直地挡在了密道上,拦住了那人的去路。 不过那人反应也不慢,一个闪身,君沐华下意识一让,竟直接从君沐华腋下穿了过去,口中还呵呵笑着,“抱歉了,小丫头!” 君沐华担忧二人,不再追赶,急急提步就走。 待那人走后,沉茗和银白衣裳男子顿了半晌,才跨步走进了左边的山洞。不过,他们还未来得及察看整个山洞的全貌,便听到一声焦急的询问。 “你们怎么样?” 君沐华终于喘着气赶到了。 ☆、波澜又起 二人双双回头。沉茗目中闪过一丝惊喜,另一人脸上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君沐华右手扶腰弯下,恨恨地看了二人一眼,表情由焦急转为愠怒,默默退到第二个山洞的石台旁,任由身子靠上去,闭上眼,不再看洞内二人。 果然,他们没事。 洞内二人自然都没有错过君沐华脸上的神色变幻,很有默契地对视了一下,迅速悻悻然地别开眼,齐齐看向老者逃出的山洞。 “喂……”君沐华不耐 分卷阅读5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烦地开口,“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君沐华知道,二人都是极有分寸之人,若非必要,应该不至于在洞内耽搁这么久。因此,虽然不耐,语气还是缓和不少。 “沐华……” 君沐华懒懒睁开眼,“你们不会才发现吧?” “如你所见。” 君沐华扶额,刚被压下的无名之火瞬间又直往上窜,又忧又怒,又喜又怨,心中的滋味,实在难以言喻。君沐华深吸口气,不自觉地转身,双手重重地落在石台上,胸中愤懑几欲喷出。 “沐华……”沉茗惊叫。 君沐华察觉有异,蓦然睁眼,喃喃问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人回答她。 洞内变色,只在一瞬间,恰好就在君沐华转身的那一刻。 对此变化,洞内三人都措手不及。 山洞内,霎时陷入黑暗,熟悉的倾轧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脚下的土地开始震动,石壁裂开的声音是如此清晰,洞内压迫感越来越明显,身旁似有沙石掉落,人就像站在黑暗中的浮板上,刻骨的恐惧不由再次袭上心头,君沐华仿佛沉入那个恐怖的噩梦中。 耳边充斥着嘈杂的哭喊声,不停的苛责声,夹杂着同样震撼的山崩地裂声…… 两声呼喊在山崩地裂的响声中格外突出,一声来自洞内,一声来自洞外。 “沐华……”同样的急切,同样的担忧。 可君沐华仍如未闻。 她的思绪还在那个一直困扰她的噩梦中游荡。 为什么要把我置于如此绝望的境地? 为什么你会一而再地出现?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为什么? “沐华……”切切的呼喊由远及近,角羽仓惶奔来。他深知君沐华对黑暗有莫名的恐惧,更何况如今情势险峻,她到底会如何?是不是一个人独自怔怔地立在黑暗中,身体是不是开始颤抖,恐惧是不是已经侵入了她的内心?角羽不敢想。一念生死,或许真的没错。 “走!” 耳边是谁在低低轻语? 又是谁裹挟着我在黑暗山洞中一路奔驰? 君沐华无法看清那人的脸,只在呼吸相触间,闻到了那人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淡淡的,却让人觉得很安心。那人行走的速度很快,洞内虽没有风,却也引得衣袂如絮,随之飘拂。君沐华不由挑起那人飘拂不定的衣袖,放在鼻尖深深嗅了嗅,洁净好闻的气息渐渐弥漫,充盈全身,似乎四肢百骸都浸润在其中,原本烦躁不安的心逐渐平复下来。 那人似察觉到君沐华细微的动作,嘴角上扬,脸上泛起柔和的笑意。君沐华虽看不见,但她也知道,那人一定笑了,而且笑得很好看,是她最喜欢的那种笑。笑意淡淡,却沁人心脾。这一刻,君沐华突然奢望,时间能慢一些,再慢一些,让这种感觉能一直停留。 这一刻,君沐华脑中所想与所思,不过这一方天地,这一抹思绪。 而对于其他人来说,现在几乎已到了生死边缘。 山石震荡,洞壁分裂,地动山摇的响声如催命阎罗一般不断扼杀着逃生的希望。 心烦意乱的角羽早已失了平日的冷静,在黑暗的洞内不停乱窜,不停呼喊,后背本已止住血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滴落地上,染红了白色的衣裳,也染红了角羽沉静温和的双眸,“沐华……!” 这一声凄厉的叫喊震醒了同样无措失神的沉茗,于一片乱哄哄声音中的那声低语迅疾地浮现在脑海,沉茗不再迟疑,立即道:“角羽,先离开,沐华已经出去了。” 洞顶石壁在剧烈压力下摇摇欲坠,离彻底塌陷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角羽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沉茗着急,高声唤了好几声。 角羽仍没有答。 “角羽,角羽,你听我说,沐华已经被人救出去了。”沉茗几乎吼着说道。 角羽低喃着问:“沐华……出去呢?” 话刚落,沉茗就动了。他循声在黑暗中摸索一番,一把扯过尚在怔忡的角羽,猛力冲向洞外。 山崩,石陷,地下密道连同出口彻底被掩埋。 此时,狼狈逃至丛林中的老者突然听闻这等声响,脸上神情变幻万分,懊恼、失望、欣慰、可惜轮番上演,最终还是恢复了一贯的玩世不恭,身子一跃,跳上近旁的一棵树,愤恨地折了好几根枝桠,惹得大树不停地抖动,却又碍于树上之人,不敢轻举妄动。老者似觉折树枝不能泄愤,又从树上重重跃下,踢了近旁植物好几脚,植物呜咽了几声,趁机跟在树后面溜了,自然没有听到老者若有似无的叹息:“哎,住了那么多年,说毁就毁了,下一个这么好的住处不知道要找多久……” 另一边,刚从密道出来,准备离开的辛少禹神色一凝,眉眼瞬即皱起,对身旁的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护卫转身离开。辛少禹回头看了一眼密道入口,迟疑一会儿,才跨马离开。只是,辛少禹心头的不安怎么也散不去,即使策马狂奔,也 分卷阅读5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不能开怀。这时的辛少禹还不知道,他的归途注定不会太平。 君沐华双手撑着膝盖,微弯着腰,眼角余光瞟到奋力冲出的两个身影后,身子一软,人乏力地快要倒下,身边那人稍微紧了紧箍着她的手,她这才稳住了身形。 太阳隐入乌云,山里大风突然骤起。 在渐变得凛冽的寒风里,君沐华目光平淡地看着已经坍塌的密道。 尚不知缘由,转瞬间却已成一堆乱石。 身旁男人收回一直箍着她的手,平静地说道:“万事万物,最终都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君沐华本只可惜洞内那些兽壳,里面的故事既新奇又有趣,她还没看够,就这样被毁了……听到身旁男子如此感叹,轻声笑了,道:“谢谢你,及时拉我一把。” 银白衣裳男子侧眸,直看进君沐华眼里,君沐华坦然回视他,他始终温润雍容的脸上逐渐泛起一抹揶揄的笑,“不谢。” 淡淡两字,竟激得君沐华心里一阵荡漾。 “沐华,我就知道……”沉茗和角羽几乎在坍塌的瞬间才逃离山洞,不过看起来倒没有特别狼狈。 君沐华双手抱胸,笑眯眯地问:“知道什么?这可不像你。”虽然山洞塌了,密道毁了,所幸进去的人都没事。 “你没事。” 真傻,我怎么可能有事?君沐华心道。我只是一个过客,终究会离开的。何必费此心思。不过,还是笑道:“我的旅程才刚开始,怎么舍得死去?” 沉茗抬眸,迎上君沐华自信飞扬的笑脸,所有的担忧与痛意霎时消散,在她清亮眼神的打量下,眼里的波澜慢慢沉静,直至再也不剩一丝涟漪。 他记起了曾经在心底暗暗做出的决定。 与她,保持这种距离,刚好。 君沐华目光一转,看向沉茗身后脸色格外苍白的角羽。不久前,在恍惚中,她依稀听到了角羽歇斯底里的呼喊。 角羽双手负在身后,脸色如同透明的水晶一样,白得吓人,可是神情看上去却很安然,没有平时的沉郁,竟比以往更具神采。 他浅浅笑着,双目相触之时,于无声的静默之中,不为人道的默契隐隐流动。 无论如何,你尚安好,就已足够。 雾色散去,山风渐收。 时间似乎过去很久,其实也不过瞬间。 然而,奇怪的是,这里发生如此巨大的声响,山的另一边军营,却没有派人前来探查。 是漠不关心还是另有缘由? 顾攸景对此并不乐观。刚才,他与角羽二人在山顶相谈甚欢,气氛最为融洽之时,突闻声响,角羽神色顿变,未发一言,便急切地奔向密道。他也跟在后面来到半山腰。然而,在密道入口之前,他迟疑了,停住了向前的脚步。其实,他当时就想到了这个问题,这会不会引来军营中的人?但是,直到此时,山的另一边依然毫无动静。 其实,山内营地并非全然没有察觉,只是陷入了争执中。 营内主帐,自议事之初便分成了两派,一派忧虑有人从丛林中闯进,最终会发现此地;一派则认为没人能闯过丛林,也不可能发现山后的营地。双方争执不下,因而至此,也没有派兵去查看。 主将何羌漠然地听着两派的争执,心中想到了昨晚突然闯入营地的黑影。昨晚事后,少主曾派人暗中搜查过营地,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只是厨房少了一些东西。看来那人真的只是来取了一些吃食。但是,那人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将军,我觉得,无论如何,至少应先派人去查看。” 两相争执到最后,似乎最终有了最后的结果。 “将军,我也认为,如此最好,先派些人暗查就好,有事可以及早防范。”说话这人,正是另一派中极力争辩的人。 “将军……” 其他将领也纷纷谏言。 何羌心头忧虑,始终放不下昨晚发生的事。 帐外,一小兵突然掀帘进来,“少主护卫辛寒求见。” 何羌微微沉吟,随即起身上前,道:“请进来。” 辛寒进来,即不行礼,也不看任何人,直言道:“将军,少主临行有令,丛林虽是天险,但也恐有例外。今时不同往日,一切以大事为重。” 辛寒话音刚落,何羌当即道:“老关,你带一队人,亲自过去查看。如若有事,烟火为号。” 何羌与关其早年都是江湖草莽,一向以何羌为马首。何羌此举,既表明了自身态度,也是在泄愤。先前争执的两派将领表面尊敬,实则根本不服非行伍出身的他,像之前的争执,在这座帐内,不知出现过多少次。何羌冷笑道,“众位觉得可行?” 众人本不想去冒险,所以才故意争执拖延时间,此刻,事情已定,皆伏首道:“唯将军之命是从。” 关其领命退下。 不到半刻钟,又有帐下小兵掀帘而进,苦着脸道:“将军,关副将回来了。” 一将领立刻问道:“如 分卷阅读5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何?”竟是抢在了何羌前面。 小兵一脸纠结,好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何羌问:“关副将呢?” “关副将,他…他……”小兵讷讷地看向何羌,“在…营门口。” ☆、回归忻都 何羌怒急,一把推开还在吱唔的小兵,揭帘而出。 帐外,人影稀寥,除尚在职守的士兵外,所有人都聚在营前广场上。 何羌一路阔步走向前去,握着剑的右手青筋爆出,脸上神色暗沉无比。 “让开!” 众人只觉耳边一阵颤鸣,自觉地让出一条路。 乍一见广场上的数人,何羌神色愈加暗沉,厉声道:“老关,怎么回事?” 半刻前出营查看的数人,全都被剥去了甲胄,全身上下只余一裤衩,被围着捆绑在一起! “将军……”关其面色羞红,声音十分气愤,“我们出营不久,刚翻过山顶,就感觉一阵风袭来,然后…醒来后,就在营前不远处了。” 紧随何羌而来的辛寒见到这种场面,心底暗叹,留下来,果然没有错!看来少主的忧虑不无道理,偏偏这个时候,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不断地暗中破坏,竟然已经渗透到这个隐秘的营地了!如此的话,必须马上回京!想到这儿,辛寒不再耽搁,立刻对何羌道:“将军,这里的事就拜托你了,请务必查清事情真相。我现在立刻回京,这件事必须马上告诉少主。” 对于辛寒,何羌一向是以礼待之,恭敬有加。他从来没有看轻过辛寒,甚至有些时候,辛少禹不在,辛寒可以直接做出决定。辛少禹十分信任辛寒。何羌又怎么会忤逆他的意思?况且,昨晚与今天这事都透着几分诡异,的确不容耽搁。 “辛护卫,拜托了!何某职责在身,不能离开此地,请尽快禀告少主,此事刻不容缓。” 辛寒心底实际有些看不起何羌此人,江湖草莽出身,的确有几分本事,然而若不是一向对少主忠心不二,毕恭毕敬,小意奉承,想来这个将军的位置恐怕坐不稳!因此,听见何羌所主,只是勉强摆摆手,道:“将军放心,这是我此行的目的,定会事无巨细都告诉少主,不日应会有暗令下达。” 听到“事无巨细”四字,何羌眉头微皱,再也不看场中诸人,侧身让开,含笑道:“辛护卫,请。” 若此时有人不小心抬头,看向军营背靠那座山的山顶,一定会发现四个风姿绰越的男女屹然地站立在山顶最高处,冷眼地看着军营里再次上演的闹剧。然而,事实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广场中那些被剥掉甲胄的士兵上,嘲讽讥笑者有之,面无表情者有之,羞愧愤怒者有之,却独独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也没有人上前解开绳索,更没有人移开目光,哪怕是稍稍抬一下头,看看那座山,想一想到底他们为何会这样? 一个人影踏着山石盘旋而上,身手矫健,速度很快,转眼间就已到了山顶,回到了顾攸景身后。 顾攸景问:“可有办妥?” “成了。” 顾攸景低低笑了,转眸看向君沐华,道:“咱们临走前,送一份大礼给他们,沐华觉得可好?” 君沐华并不知道顾攸景让浩歌去做了什么,但依她这几日对顾攸景的了解,可能他心中到底是憋着气,不过想发泄罢了。 “好不好,与我无关。”君沐华此时更忧心的是角羽的伤势。角羽虽然极力遮掩,但他的脸色、他的虚弱骗不了人,定然已经伤得十分严重。刚才她见何羌领着一人,似是要去往出口,早已没了和顾攸景寒暄的心思。 顾攸景眨眨眼,道:“沐华,不想知道我让浩歌去干什么了吗?” 君沐华看着闭着眼的角羽,淡淡道:“不想。” “我让浩歌去烧了他们的储粮。”前半句话还带着笑意,后半句却突然变得狠厉,“总不能白白来遭这一趟罪!”顾攸景第一次在君沐华等人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自己的心思,那双眼如鹰一般地看向营地里突然冲天而起的火光。 军营里,霎时喧哗四起。 君沐华扶起角羽,沉声道:“走吧。” 趁乱,正是离开的好时机。 沉茗一见,立即接过角羽,温声道:“沐华,角羽就交给我吧。” 君沐华自是明白他的意思,角羽已然陷入昏睡中,浑身无力,整个人几乎完全倾倒在君沐华身上,君沐华带着他一路行走,确实有些费力。 “沉茗,你刚才在看什么呢?”君沐华似是不经意问道。 沉茗一怔,声音有些低沉,“辛少禹怕是有些察觉了,刚才那人似乎是他的贴身护卫。” 贴身护卫吗? 那就跟在他后面,他会带我们出去的。 几人皆不多言,沿着石壁悄悄下了山,窜入营旁的树林,尾随在辛寒和何羌后面。 辛寒与何羌走得很快,并不是一直沿着似专门开拓出来的小路直行,而是在树林里穿来穿去,看似 分卷阅读5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走得很随意,却又不尽然。 这一点,君沐华看出来了,其他几人自然也注意到了。难怪这么多年,辛家越来越有肆无恐。狡兔三窟,也许不仅仅只有这一处据点。 君沐华跟在二人身后走了大约半盏茶时间,蜿蜿蜒蜒,迂回反复,最终停在了一处石壁前。 君沐华在脑海中回想着这处地势,知道应该是到了谷中的另一侧。辛家营地之所以选在这里,是因为占据了天然的地利。四面群山环绕,形成一个大漏斗形的凹谷,营地坐落在谷中央。外人无法窥测到谷内动静,更何况另一侧,有令人闻风丧胆的生死丛林,足以震慑世人。而君沐华几人一路跟着辛寒和何羌,穿过了整个山谷,从一边到了另一边。 二人并未多做停留,辛寒停步后,立即打开了密道,经过何羌身旁时,淡淡说了一句:“将军,请止步。”便闪身入了密道。 何羌垂着眼,手指紧紧按住随身剑柄,竭力不让心头那口气涌上来,侧身站在一边,低眉道:“护卫费心了。” 阳光当空而照,不一会儿,何羌手中已有湿意。等到石壁恢复成原状,何羌再不留恋,立即提步就走。临走前,望了望天上的朵朵白云,叹道:“今天天气真是反复无常,阴晴不定!”脸上哪还有半分的恭敬与谦卑,就连说出的话也带着一股戾气。 “这军营里的将官有些意思!”沉茗忽然道。 君沐华默然不语,心想何止军营里的将官有意思,整个辛家看似齐心,牢不可破,可又似乎处处都有破绽,这处营地的矛盾显然不如表面看来那么简单。有些事,辛家想要去做,哪有那么容易。 “原来辛少主走了这样一条捷径!”顾攸景感叹道。 由于君沐华等人刻意拉开了与辛寒之间的距离,等到他们几人从密道出来时,早已没了辛寒的身影。然而出口处,却还是出乎他们意料。 密道出口竟然就在生死丛林的的旁边! 也就是说,绕了一圈,他们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这密道不知到底为何人所建,竟生生凿通了整座山,这巧夺天工的手艺着实让人惊叹。 君沐华看向林子对面山坳,他们的马就拴在那儿,这时又想到角羽,侧眸看向沉茗肩头,脸色仍然苍白如许,所幸没有继续变坏。 “顾公子。”君沐华走到顾攸景身边,抬头望他,“就此别过,几日相伴,受益匪浅。”顾攸景其人,还是敬而远之为好。心思过于深沉,永远环伺在侧,冷眼旁观,不得不让人警惕。 顾攸景低笑,“沐华,不是要回京吗?我们恰好可以随行。” “角羽有伤,我们得照顾伤者,可能会在路上有所耽搁。”君沐华挑挑眉,继续道:“顾公子身分大瀚特使,久未露面,恐怕不好。所以,可能不能和顾公子一路同行了。” “多谢沐华替我考虑,那我们忻都见。”顾攸景潇洒地收起折扇,脸上神色似很不舍众人,却在下一秒立即收敛神色,正声道:“浩歌,我们即刻回去。” …… 事实的确如君沐华所说。他们几人一路缓行,直到第三天正午才堪堪到达忻都近郊。 自打从密道逃出之后,角羽一直昏睡,君沐华本以为他伤势很严重。没有想到,他们在丛林对面山坳休息一晚后,角羽气色变得越来越好,伤口也开始慢慢愈合,整个人除了虚弱之外,竟然完全恢复了。君沐华惊奇,却也没问角羽为何会如此。因而,四人也不急着回忻都,一路悠游,沿路胜景,皆看了个透。第三天正午,他们到了修忱曾躲藏的那个小村庄。 君沐华将马拴在村外,信步走进小村。在路旁玩耍的孩童见几人进来,怯怯地看了四人一眼,一哄而散,迅速跑进屋,关上屋门。门前没人的屋子见此,有人探出头来看了看,也立刻关上了屋门。整个村庄就像惊弓之鸟,不一会儿,家家户户都关上门,甚至连窗也一同关上了。 君沐华叹息,这些普通人似乎仍心有余悸。 正午阳光十分炙烈,君沐华的心却一瞬变得冰凉。终于,君沐华来到了村庄的最后一户,停在了屋子门前。 透过打开的大门,只见院内箱笼落地,鸡鸭乱窜,凌乱无比,依稀可见墙头已结了蜘蛛网,短短半月,这处没有主人的屋子变得萧索杂乱,隐隐有几分凄凉。 修忱未归,离开数日,恐怕忻都形势难测。 君沐华在门前怔楞半晌,思绪回复之时,便已迈开了脚,正是向着村外的方向。 沉茗和银白衣裳男子虽未来过这里,但并不代表他们不知道此处是谁的居所。君沐华勇闯丛林,探访辛家,心之所系,所作所为,应该都是为了那人吧。 烈日下,女子一步一步踏实地迈着步子,走向村外。她的身侧,没有任何人,孑立的背影孤傲无比,仿佛只要靠近,就是一种亵渎。这是一个坚韧独立的女子,不依附谁,不为谁停留,只坚守心中的美好,为之付出一切在所不惜。 一人,一天地。 回城的路上,四人不见欢笑,有些沉默。临到城门口,君沐 分卷阅读5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华突然停下了,道:“我们在这儿等一等,城门似有人出巡。” 此地离城门不远,因为君沐华一骑当前,所以她才首先注意到城门的异常。其他三人拉了拉缰绳,放眼看向城门。 城门处,百姓被拦在路两侧,中间空出了一条大道,有一辆马车慢慢从城内驶出来。马车的帘子并未垂下,隐隐看到里面似坐着一位老者。 沉茗敛眉,低低道:“应是穹原三长老之一。” “穹原长老叶萧吗?”角羽重复着问了一句。 君沐华拉着马缰,断然道:“他朝我们这儿来了。” 老者确是吩咐车夫改道,径直朝他们所在之处行来。 君沐华抚摸着马的头,悄声安抚它,在一处停留过久,它似乎不太安分了。 待到马车近前,车内老者一一扫过四人,女子容颜妍丽,眼眸清冽;身侧男子一袭白裳,温润内敛,再看与他们隔着一段距离的两个男子,前者俊朗飘逸,沉稳谦和;后者气质雍容,清贵自持,银白衣袖自然地垂于马侧,让人不自觉仰视。叶萧神色晦暗不明,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眼中震惊虽一纵即逝,却还是被对面四人捕捉到了。 君沐华眼睛一眯,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 沉茗首先开口,“叶长老难道打算离开忻宁吗?” “敢问可是……”叶萧迟疑片刻,眼神有意回避着沉茗身旁男子,“无垠城主?” “不敢,正是沉茗。” 叶萧心中猜测得到肯定,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城主,今日才到忻宁吗?” 沉茗朗笑,“和几位好友一同出游,今日恰好悠游至此。” “可惜,不能与城主交杯换盏,畅饮一番。国内事务繁重,留至今日已是极限,必须回穹原了。”叶萧到底浸淫其中多年,心中震惊已然平复。 “的确可惜,难得见长老一面,是沉茗之憾!” 叶萧盯了沉茗半晌,行了个拜别礼,道:“城主,就此拜别!” 沉茗含笑回应,“长老,请随意。” 车马辚辚,沿着合辙,缓缓离去。 “走吧!” 角羽直觉,叶萧离去似另有隐情。 马车内,叶萧紧闭的双眼蓦然睁开,面色一改,晦暗的双眼越发沉重。 ☆、自作自受 几人入城后,君沐华似漫不经心地瞟了瞟繁华如旧的街头,随手招揽过守城门的一个小兵,对他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便利落地跳下马,小兵眼尖手快地牵过马。君沐华懒懒地叹了口气,冲众人笑道:“多日奔波,我去找个地方解乏去了,你们自便。”令人惊奇的是,这一次,君沐华也没和角羽多说一句,只把马交给小兵后,就径直离开了。 其实君沐华并非有意撇下角羽等人,只是内心郁闷,还带着些许的失落,想独自一人待着罢了。此刻,从她的内心深处来说,更愿意一个人独享。 三人回到云王府,恰逢千砾匆匆回府,四人一同进府,其余三人见千砾眉眼里皆是急色,顿觉诧异。角羽正欲要问,千砾却急言道:“我得先去一趟书房,有事必须即刻处理。这几日,先生外出未归,我也可能不在。若有怠慢,还请见谅。还有……”千砾微有踌躇:“你们回来就好,我也可以放心了。”千砾语速极快,显然心中自有揪心之事,似已刻不容缓,或者很棘手。他实在是一个不会掩饰自己的人。三人心中都有了猜测,只是需要去证实罢了。 千砾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叹了口气,“那日和你对弈之后,脑中一直思索破解困局之法,前日突有所悟,”千砾突然抬眼望了望门外,眸中掠过一丝黯然,“真期待和你再比一场啊!” “乐意之至。”回答他的自然是曾和他对弈的银白衣裳男子。他微笑回应。 接着,千砾也笑了。这一笑,润物无声般,消减了心底接连几日沉积的疲倦。对此,千砾只有感激。 “或许,还是破不了你的局。”这一刻,千砾才像他原本的样子。执棋饮茶,以艺会友,交谈之间,意气风发,恣意风流,潇洒人间。 “棋局变幻无常,只有到那时才见分晓。” 千砾摇头,“你的困局几乎将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不过,我想到了破局之法。” “我并没有刻意设局。”银白衣裳男子浅笑晏然,没想到无意自成的局让千砾放在了心上,孜孜以求破局之法。 “对于你来说,这自然不是局。而我的方法,”千砾眼眸闪亮,“当然是化不可能为可能。” 银白衣裳男子眉梢很轻微地动了动,“绝境突围吗?” “不,是绝地反击。” 这下,连曾经旁观过整场对弈的角羽脸上也浮现出了期待。唯有沉茗不知所云,谁让他当时只顾去和沐华套近乎了呢? 银白衣裳男子停住脚步,“那么,我也很期待。” 书房已近在眼前。 关于棋局的文士之谈,只好告一 分卷阅读5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段落。 千砾转身走向书房,脚步轻盈许多。 三人看着千砾的背影,心中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件事,恐怕宫里那位已真正到了油尽灯枯之时。千砾刚才之急,应是因为几日未归的云一。 正如忻都大街上的许多人一样,君沐华不知忻宁皇帝再次病危,已近弥留;也不知云一外出,踪迹难觅。此时的她,好巧不巧地,在街上再次偶遇了辛少佑。而且,辛少佑依然如上次一样,挡住了她前进的路。 辛少佑和几个衣着华丽、神色萎靡的少年一起,将一个打扮朴素的少女堵在了街上。那少女虽穿着简单,但一双秀目温莹,身子纤瘦,隐隐有股怯怯的风流情态,清纯无辜的样子让人不禁侧目。也许正因为如此,才遭来了辛少佑这群人。 四周已围了许多人,但没一人上前,即便有几人面有怒色,跃跃欲出头,在听到人群的低低窃语后,迈出去的脚突然像被定在了地上,再也没有动。 “辛三公子怎么成了瘸子?” “听闻上次在街上被辛少主抓回去后,行了家法,呦,被打断了呗。”说话的人明显有些幸灾乐祸。 “难怪有段时日没见他出来寻花问柳,怎么今日又出来呢?” 回答的依然是那人,“你没见到,今日早晨辛少主匆匆出了城吗?” “那就对了!” “今日这姑娘如果落在他们手里,就完了。” 有人叹气,“这也不是第一回了,上一次那位……哎,不能说。” 那几人起初还压着声音,到后来,说话声越来越大。君沐华听得清清楚楚,暂时没有上前。那几人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接着,又有人道:“我看,辛少主最近出城好像频繁了些,辛家是不是有什么动静,所以没人管这浪荡公子?” 提到辛家,那几人似乎突然开始胆怯,讷讷地,不敢再说。 君沐华不由心想,他们到底在怕谁,是辛少禹还是辛家家主,辛启?想起那日夜间一瞥,那显然是一个让人胆寒的人物。 “即使辛少主在京城,恐怕这位浪荡公子也敢出来!”言语之间,颇为不屑。是刚才欲上前的其中一人,看他穿着打扮,似不像忻宁国人。 这人故意提高了声音,在场所有人,除非是聋子,都能听得清楚明白!坐在轮椅上的辛少佑怎会听不见?他伸出腿狠狠踢了身旁小厮一脚,小厮差点站不稳,可还是苦着脸推动轮椅,辛少佑眼色寒沉地扫过一张张脸,“刚刚是谁在说话?” 说话那人想上前,不知被谁给拉住了,但是脸上愤恨的神色丝毫没有掩饰。 辛少佑很快就把目光定在了那人身上,问:“是你吗?”声音里透露出几分阴郁,竟有些像那个极少露面的辛二公子辛少翊。 君沐华下意识地瞟过辛少佑的腿。 “是我,那又怎样?”那人终于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辛南,给我打断他的腿!” 若是以往,辛南肯定早已冲了出去,跟着辛少佑,辛南没少做这些事。可是现在,他却觉得腿有点发抖,颤颤地,不敢迈开腿。他可不想再被二公子抓去了,那种折磨,他不想承受第二次! “公子……” 上前那人好笑道:“你自己断了腿,难道想人人都和你一样?” “你……你等着!”被戳到痛处的辛少佑此时心底的愤恨像初生的藤蔓一样开始疯狂地生长。 那人也不胆怯,“我十分乐意!” 就在这一刻,辛少佑对辛少翊的痛恨简直到了极点!都是他,都是那个残废,让他沦落成了这个样子!刚才在春香楼也是,鸨母见他去了,原本很高兴,可再一见到他的腿,脸上突然僵硬的笑意,估计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辛少翊,真是该死!早知如此,小时候,我就应该直接弄死你,而不是只断你一条腿! “滚开!”辛少佑身后,一个穿银色锦缎纨绔公子蛮横地踢开辛南,“老三,是谁这么大胆?我帮你教训他。”说着,那人就开始撸袖子,双腿也摆开了马步,看起来架势倒不错。 “咦,那不是左卫将军的独子吗?” “你忘了,左卫将军和辛家是什么关系?” …… 君沐华曾听角羽提过,守卫忻都的禁军分为左右卫,左卫负责忻都防守布防,由左卫将军张夔统领;右卫可称之为真正的禁军,只负责皇城及周围的巡防与安全,由右卫将军刘枢统领,各有编制兵士两万人。据传,左卫与右卫不和已久。左卫依附辛家,势头明显甚于右卫;而右卫刘枢,表面看起来忠心不二,但为人势利,处事圆滑。除此之外,还有一只神秘的军队飞羽卫,由当今忻宁皇帝继位之初创立,至今没有在世人面前出现过。 君沐华目光再看向街上时,局势已发生了变化。 先前仗义执言的那人和张扬交手一回合,张扬力大,他不及,被张扬给打趴下了,人也倒在了地上。可张扬还在对他不停地拳打脚踢,没有停手 分卷阅读6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的意思。一旁的辛少佑呢,看着那人腿部渐渐变得青紫,甚至快要渗出血来时,嘴角却有笑意慢慢蔓延开来。 “怎么样,老三,解气了吗?”张扬踢了最后一脚,问辛少佑,神色得意非常。 辛少佑心中何止解气,更是畅快,不免拍起了张扬的马屁,“表哥威武,我今日才感觉自己还活在这世上,这人活该,谁让他狗眼看人低,我大哥是少主,难道我就不是辛家人吗?真是该死!” 张扬笑,“放心,以后凡事有我呢。下次谁敢再胡说,咱们直接灭他全家,怎么样?” 这个人,仗着武艺傍身,还真是有恃无恐啊!君沐华心想。还有,他身上那身衣服,真是碍眼,怎可以让他就这样平白侮辱了心中的那抹美好?漆漆密道里,淡淡流光之银的温柔裹挟,气息纠缠间,带来抚慰人心的安定,仿佛已渗入她的每一寸肌肤,至今她仍记得清清楚楚。 “喂,你们两人干什么呢?小美人可要逃了。”这边,辛少佑和张扬忙着教训人,那人似奄奄一息的样子许是让一直被那群纨绔公子围着的女子受了刺激,竟猛地大力一推,推开了拦在她前面的两人,趁众人还未反应之时,循隙跑了出去,眼看着美人快要穿过人群,其中一个穿蓝色衣服立刻急了,一边盯着跑开的女子,一边迫不及待地催着辛少佑二人,嘴里不停喃喃自语,“美人……美人…………走了……” “罗尹,她跑不了的,你等着!”张扬得意地冲他扬了扬手臂。 罗尹咽了口水,悄悄退到辛少佑身后,默默推动着轮椅,方向当然是女子离开的方向。 也许注定今天张扬得吃点苦头。 女子情急之下慌乱地想要离开,自然是哪有空隙就往哪儿逃。街道两旁早就被围观的人群给包围了,从人群穿过,费时费力。但包围圈内,偏偏有一处,两侧的人群自动隔开了距离。女子几乎没有思考地就冲向了那个地方,最后居然很顺利地逃出去了。可追着过来的张扬就没有了这样的好运气。 张扬刚到那处,也想沿着空隙去追逃跑的女子,但是,很不巧,他碰上了明显强于他的人。 只见右手被一黑袍老者紧紧箍住,任凭张扬怎么挣扎,也挣脱不掉。张扬这才注意到箍住他手的人以及那人身旁的两个年轻男女。 年轻男子身形修长,容颜昳丽,凤眼上挑,嘴角带着淡淡笑意,不似角羽温润,也不比顾攸景殷勤,看上去像是痞子一般的坏笑,再一眼,却又觉得,其笑之意味不仅于此。 身侧少女脸庞圆润,和那男子在容貌上有七分相似,却不让人感觉艳丽,反而觉得娇俏可爱。二人衣着看着简单,但裙摆、袖口和袍服上都绣着或深或浅,渐次晕染开的波浪纹,针法十分细密,简单的绣纹却处处考究,极其精致。 二人身后不远,有一黑袍老者,冷脸冷目,须发皆白,右侧眉骨上有一道明显伤疤,眉毛仅剩了一半,将疤痕完全显露在外。 正是这人拦住了张扬。 “你们是什么人,拦我做什么?”幸亏张扬还有几分眼力,眼见三人如此气度,并没有口出不逊,因而只是质问道。 张扬打量三人时,君沐华也将目光移向了那边。其实,早在她看见辛少佑等人时,就看到了那边三人,瞬间她就记起了四国使臣进京那天,在酒楼上曾经看到过,燕归身旁,有一对双胞胎,是苍尔明王的儿女,世子苍黎和明姝郡主苍蔚。 一阵静默中,苍蔚故作天真地问:“哥哥,你让聂老拦住他了吗?” “没有。”苍黎依然痞痞地笑着,“好像是他…不小心犯了聂老的忌讳。” “我犯了…什么…忌讳?”张扬不知怎么的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冷意,开始变得结巴起来。 “你不知道吗?聂老周围一寸之地,谁都不可以靠近的哦。只有我哥哥可以,就连我也不可以。曾经有人不怕死地故意挑衅,结果那些人不是断手就是断腿,”苍蔚突然指了指辛少佑,“就像那边轮椅上的人一样,结果可是很惨烈的!”苍蔚说话时,表情格外生动,圆润的小脸上,连皱眉眨眼都透着一股娇酣。可张扬额头上却开始不由自主地冒冷汗,这丫头怎么让人觉得好可怕? 张扬被人制住,辛少佑脸色又不好看了,不耐烦道:“罗尹,还不滚过去看看!” 罗尹实实在在胆怯,“三公子……” 辛少佑朝后面踢了一脚,没踢到罗尹,反而踢到了轮椅,于是,那只本来完好的腿也开始疼了。辛少佑更加烦躁,嚷道:“废物!推我过去!” “哟,你那位断腿的朋友过来了。”苍蔚靠近张扬,“你应该问问他,断腿的感受如何?说不定,这就是以后的下场!” 在不明所以的人看来,苍蔚笑容明媚,神情天真,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明朗少女。谁也想不到,她说出的话,不仅让张扬冷汗直冒,更让他觉得心惊。这种心灵上的震慑来得毫无缘由,让他总以为是错觉,然而却一直真实地压着他。这种感觉,是来自黑袍老者,是未做声的那位男子,还是眼前这个少女? 分卷阅读6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张扬不傻,只是一向仗势嚣张跋扈惯了。只是此刻,他突然觉得,他今天不该拉辛少佑出门,也不该强出头! 没有人知道张扬心里经历了怎样的反复,对于他的沉默,看热闹的人只以为,他是害怕了。君沐华也不会知道,张扬竟然还有些许自知之明。 辛少佑过来后,直接对苍蔚道:“你是谁?”辛少佑是色令智昏,也是自以为是,他看见苍蔚刚才朝他那儿看了好几眼,一时想入非非。 苍蔚眨了眨眼,神色无辜道:“你是来救他的吗?” “我找你。” “你找我干什么?”苍蔚接着问。 “赏花,喝酒,你想干什么都行。”辛少佑话一出口,就彻底暴露了他的本性。 显然,辛少佑没有张扬聪明。面对苍蔚,他只顾着调笑,没有一点防备。 苍蔚突然笑了,轻声道:“你过来。”似在翘首等待着。 辛少佑一边催促罗尹,一边心下暗自得意,没想到跑了个小娘子,又来了俏美人。 “啊……啊……” 发出凄厉不绝惨叫声的没有别人,正是辛少佑。 街上闹剧迟迟不收场,君沐华难免有几分不耐,本欲离开之际,却听到辛少佑完全不加掩饰的哭喊,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转首看向那处,辛少佑双手抱着右腿,似痛苦万分,苍蔚半弯下腰,好奇地看着他,“你怎么啦?我没有碰你,你可不要赖在我身上。”接着眉眼含泪地回头看了看苍黎,“哥哥,他的腿好像很疼。可我不知道怎么了,我只是想让他过来。” 轮椅后的罗尹全身直打哆嗦,再次悄悄地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退进人群里,才觉得松了一口气,低头对一直跟着他的小厮说:“快,快去辛府报个信。”身世不明的母亲不感念辛家养育之恩,私奔生子,最后拖着一身病、苟延残喘地回到辛家。而他,来历不明的私生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抬,也无学识,毫无出路可言。辛家至少能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只能依附辛家而活。辛少佑出事,他恐怕或多或少要受到牵连。但以他的能力,只能让人去报个信。 辛少佑还在惨叫。对于刚刚经历过一次断腿之痛的人来说,那种经脉尽断的痛苦感觉仿佛还停留在记忆中,渗入骨髓的疼痛感觉比上一次更加鲜明,更加清晰。辛少佑无法控制住自己,惨叫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传得远。 君沐华敛眉,重重地叹了一声,离开了围观的人群。 自古以来,向来不乏自作者,自然得自受。自作自受,天经地义。 在场的人,可能除了苍黎和聂敬,没人知道辛少佑为何会这样。 辛少佑叫声起时,几乎在同一瞬间,苍黎微微摇了摇头,但脸上神色没有任何波动。聂敬注意到男子的动作,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问,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张扬,然后低下了头。 苍蔚傲然地仰着头,对于辛少佑的惨叫似充耳未闻。 这一场街头争执,看似即将要结束。 ☆、四个女人 依然是上次那家酒楼,君沐华盯着那牌匾看了好一会儿,音波楼三个字铿锵有力,仿佛看得久了,就会有震人心魄的音符弹出。君沐华走进店,让店小二带她去了二楼,经过一间包厢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接着就有声音传来,“君姑娘,不如进来一叙。” 门开处,是苍尔女官燕归。 君沐华挥手让小二退下,自己随着燕归进了包厢。 包厢内,窗户被打开,有一女子临窗而立。听到脚步声,女子转过身来,笑道:“我是秋泓。” 好简短的介绍,好不一样的女子。 秋泓五官立体,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亮有神,穿着简单随意,一身打扮很是利落,同君沐华所见过的女子都不同,眉目间隐隐透着不羁与洒脱。 “君沐华。”对待这样的女子,以同样的方式回应她,是尊重,也是欣赏。 秋泓眼中果然一亮,“我记住你了,君沐华。” “我也是。” 初次见面的两人,因着彼此之间的好感与认同,陌生感消弭得很快。 其间的微妙,或许只有一旁的燕归真实地感受到了。然而,正因为如此,燕归心里突生一股烦躁。她与秋泓交情寥寥,不过泛泛之交。今日也是借了以往的情面,才有此一叙。谈话未及深入,外面就闹了起来,彻底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她没能探明秋泓的态度,自然也没法从她这儿得到消息。而邀请君沐华,本是一次试探。最后,她也明了,秋泓根本不想和她继续交谈下去,或者说,秋泓不愿意谈及那件事。今天,最终功亏一篑。 秋泓很豪爽,君沐华也不拘谨,二人你来我往,推杯换盏,相谈甚欢,仿佛完全忘了室内还有一人。燕归端然坐于二人身侧,自酌自饮,面带微笑,也很是自如。 此时,透过打开的窗户,又一声痛苦的惨叫声传进她们的耳里。 燕归表情微动,嘴角的笑意 分卷阅读6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僵了僵,想起楼下那对双胞胎,起身道:“我去看看。”燕归没有去窗边,而是直接出了包厢。 秋泓没有站起,突然对君沐华道:“恐怕又是那小丫头在作怪。” 君沐华仔细回想,难道她错过了什么? 秋泓当即放下酒杯,笑道:“走,去看看。” 街上,已经形成了两方对峙的局面。 一方以辛少佑为首,身后站着一位中年男人和一群护卫;另一方除了那三人,多了一个燕归,黑袍老者身边已不见了张扬,再一看,张扬横躺在地上,双腿弓起,右手无力地垂着,左手紧紧握着右手腕,毫无疑问刚才那声惨叫是他发出的。 “这个小丫头可不好惹,辛少佑多看了她几眼,她就把人另一条腿也给废了,不过辛少佑也是自作自受,挑谁不好,偏偏挑这个?挑了这个,还偏偏目光不知收敛,估计惹恼了那个小丫头。”果然站得高,看到的就不一样。“至于断手的这个,估计也是不知怎么得罪她了吧。”秋泓平平静静将自己所看到的都告诉了君沐华。 君沐华浅笑,清澈的双眸盈盈看着她,“怎么不是黑袍人呢?张扬可是一直被他拽在手里。” “我刚才看到她出手了。只不过那丫头手太快,我看得不太清楚。” 君沐华忍不住又笑,“你不知道那是谁吗?怎么一口一个丫头?” 秋泓随口接道:“明王府的小郡主苍蔚,我当然认识。” “我今天第一次见你,跟我想象的不同。”君沐华突然道。 秋泓问:“那我呢?你觉得我怎么样?” 君沐华故意问:“你是谁?是这酒楼的老板吗?”君沐华这样问,当然事出有因。小二带她上楼时,曾提过二楼包厢都需要提前预定,除了一间,那是留给他们老板的。而小二之所以会带她上来,是因为恰好有预定的包厢空出来了。但巧合的是,君沐华最后进的这间正好不须预定。秋泓的身份不言而喻。且角羽曾说过,这家酒楼属于留音阁,燕归为何会在这儿,也不难猜。最重要的是,君沐华觉得,秋泓是一个值得交的朋友。自从登上临渊大陆,这是她第一个主动想要结识的朋友。她也相信,自己这样问,秋泓不会介意。 “哈哈……”秋泓笑得很开怀,“我应该料到的,你会这样直接问。不错,我是这儿老板。” “你知道吗?不久前,角羽对我说,这酒楼是留音阁的,我当时好生气闷。” “你气闷什么?”似突然想到了什么,眼里迸发出夺目的光彩,“你认识角羽?” 街上的闹剧似乎终于结束了。 辛家带着辛少佑和张扬离开了,跟着他们的那几个纨绔公子也散了。另一边,燕归正和那对双胞胎在说话,苍蔚手挽着燕归的胳膊,就像个依偎着姐姐的小妹妹,天真烂漫。无法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只见言谈之间,苍黎似乎赞同地看了苍蔚一眼,接着便转身离开。黑袍老者随之跟在他后面也离开了。燕归抬头朝窗户这边看了看,对着秋泓笑了笑,然后带着苍蔚往酒楼这边走来。 “沐华?” 君沐华离开窗边,走到桌旁坐下,戏谑道:“燕归回来了,还带回了那个…小丫头。” “来就来吧,这可是我的地盘。” 君沐华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也对,任凭谁到了你这儿,都得听你的!” 人与人之间的默契与吸引,真的很奇妙。就像现在,即使君沐华与秋泓算不上熟稔,却也能自若地谈笑,极有默契地站到同一边。 燕归和苍蔚回来得很快,也不知是不是担心秋泓会趁此时机离开。因为,燕归推门进来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君沐华和秋泓并不注重这些,相信燕归也知道,但她之所以会这么说……秋泓明白,君沐华也明白。秋泓没有急着回话,先动作优雅地给自己倒满酒,然后给君沐华也倒满,接着端起酒杯,和君沐华对视一笑,君沐华则回给她一个“你爱干嘛就干嘛”的眼神,一口饮尽杯中酒,并不打算回应燕归。 这一幕,燕归看得明白,心里越发戚戚。 但苍蔚就不一样了。 “两位姐姐喝酒的姿态好迷人。我也要喝。”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过来时,苍蔚急切地冲到桌边,倒酒,喝酒,一连串动作做得快又利落,直到她似乎因为喝得太急,被酒的辛辣味呛得小脸绯红。燕归好像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倒了一杯水给她,问道:“郡主,你怎么样?” “我没事。原来酒就是这样的味道,看来我学不来姐姐们的迷人姿态了。”苍蔚咕噜噜地喝完了整杯水,声音里尽是懊恼。 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小脸因微醺染上层层绯红,头微微扬起,眼中隐约可见点点波光,却仍在脉脉浅笑,轻声安慰身旁人,实在是一个天真倔强的女孩。 秋泓不得不承认,心底有所触动。 燕归行走官场已久,又岂不会是察言观色之人?秋泓眸中一闪而过的异样,燕归没有错过。至于君沐华,面上倒是平静无波, 分卷阅读6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让人看不透。 “两位姐姐是谁啊?燕姐姐,你还没给我介绍呢?”一言一语皆带着小女孩的娇嗔。 燕归仿似才恍然大悟,“郡主若不提起,我差点忘了。” “不劳烦女官了,我是秋泓。”秋泓闷闷道。 “君沐华。” 苍蔚双眼眨个不停,齿间,微微呢喃声不禁脱口而出:“秋泓……君沐华……”忽意识到这样不对,忙道歉:“不好意思,两位姐姐的名字都很好听,我并非有意无礼。两位姐姐最近都会留在忻都吗,我可不可以去找你们?最近几天,除了燕姐姐,都没人陪我?今天又惹恼了哥哥,估计哥哥也不会理我。”苍蔚说着,声音渐渐变得低落。 君沐华突然问:“哥哥?” “对啊,我和哥哥一起来的,还有燕姐姐。” “是刚刚那位和你一起的男子吗?”君沐华继续问。 “君姐姐刚刚看到了吧。”苍蔚气愤道:“那几人当街拦人,实在无耻至极。事后我让他过来,想劝劝他,竟然用那种眼神看我,活该最后双腿都废了。” 秋泓眉头皱起,“你不知道他们是谁吗?” 苍蔚摇头。 “坐轮椅上的那人,是当今忻宁最有权势的家族嫡支辛家三公子;至于废了手的那位,也是辛家表亲喽。”君沐华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地说了这番话。 “管它呢,难道还不准人惩恶扬善?” “辛家必定不会就此罢休。若是闹到朝堂上去,这件事的性质可就大了。往高点说,这可是关系到两国邦交的大事;往低点说,你在忻宁国内伤人,似乎也并不妥当。” 听完君沐华的话,秋泓有些明白了。君沐华恐怕是在试探苍蔚。于是,她决定继续听听,静观其变。 “可是我又没有伤人。他们会受伤,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苍蔚眼睛睁得大大的,显得十分无辜。可细听她说话的语气,暗里仿佛却又透着微不可察的得意。而且那得意也仿如水中月,镜中花,须臾便消失不见。 君沐华忽叹道:“看来活该他们俩倒霉啦!今天这个教训应该会让他们终身难忘吧!” “辛家也太过仗势欺人了!如今有人敢于挑战他们的权威,实在大快人心!” 秋泓和君沐华一唱一和,饮酒自乐,好不快活! 燕归则心下暗自琢磨着她们刚刚的话语,低着头沉默着,没有出声。 唯有苍蔚眼睛发亮的看着饮酒的二人,目光里全是欣羡。 “沐华,我跟你说,以前我就听说过,辛家三公子不学无术,纨绔无比,今天见了,果真如此。” “当街调戏人算什么,上次我还见过,他想当街杀人了。。” “还有这事?这个败类这么狠毒?”这的确出乎秋泓的意料。 君沐华觑了她一眼,“我亲眼见到的,那还有假?” “岂有此理!”苍蔚愤愤然地捶向桌子,“君姐姐,辛少佑当真如此无法无天?” 君沐华摇晃着刚刚及时端起的酒杯,“忻都内有这样一首童谣,忻宁小国,以医传世。悬壶治病,造福世人。寒暑几度,物转星移。只知有辛,不知有忻,十数载后,辛将如何,忻又如何?天知地知你知我也知!”君沐华会听说这首童谣,纯粹是巧合。初入忻都时,君沐华和角羽曾畅游各处,每日游山玩水,尽览自然之美。有一次,她和角羽去攀登忻都城外附近的青庐山,时过午时,去山脚村庄的一户农家借水,一群孩子在门前手拉着手玩转圈圈的游戏,当时就那么随耳一听,没想到竟是这样一首童谣! 闻言,苍蔚有些沉默,似不尽信,“君姐姐,真有这样的童谣吗?” 清冽甘甜的酒香随着酒杯的摇晃悄无声息地慢慢飘溢,屋中于熏香外更添了一股别样的气味,丝丝绕绕的,缠绕着五官,挑动着触觉。屋中静寂无言,声响俱无,因而,那种混合着的气味更加浓郁。 苍蔚深深嗅了嗅,微微皱眉道:“这酒闻着这么甜,怎么喝起来那么辣呢?”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问话。 燕归失笑,“郡主,你可不能再喝酒了。世子将你交给我,我可不想带个醉猫回去!” “燕姐姐……”苍蔚嗔道。 燕归低着头偷笑。 屋中,因着这一嗔一笑,凝滞的气氛开始缓和。 君沐华挑挑眉,终于将那杯摇了许久的酒送到了唇边。 “终于舍得喝了?”秋泓似笑非笑打趣道。 君沐华低笑,“怎么?怕我喝醉了,赖在这儿不走?” “这酒有些年头了,入口辛辣,须而变涩,其后则甘甜醇厚无比,极易上瘾,但是后劲很足。我不是怕你赖在这儿,我是怕你醉个几天几夜,有人会找上门来。” 君沐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悠然自若地喝完了杯中酒,竟像听信了秋泓的话,真正放下并推开了酒杯。 燕归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半晌,默然垂下了眼,遮住了眼底最后那点不甘心。依着先前燕 分卷阅读6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归对君沐华的了解,君沐华之所以此时放下酒杯,恐怕不仅仅只是因为秋泓的一句话,可能更多的是因为她不耐烦继续寒暄下去了。燕归怎么会不知道,从第一次起,君沐华对于他们好像就没有足够的耐性。 燕归这样想,可并不代表苍蔚也能看透,或者也这样想。从始至终,苍蔚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君沐华和秋泓两人,眼底的欣喜与兴趣没有半分消减。就连此刻,苍蔚的眼神也在二人之间打转。但是,燕归并不乐意看到这种场景。因此,燕归不再迟疑,直接开口,“阁主,燕归今日贸然相约,得您赴约,是我之荣幸。但今日已叨扰许久,就此告辞。若来日有事相求,请您也能及时援手。” “燕姐姐,我还不知道君姐姐住哪儿……”苍蔚很不高兴,还想继续待在这儿。 “阁主,告辞。”燕归顾不得理会苍蔚,拉着她就往外走。 等到包厢内只剩下两人时,君沐华突然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阁主好气魄!不仅酒楼经营得有声有色,留音阁更是名震大陆啊!” 君沐华自然不是冷嘲热讽的人。秋泓明白,君沐华说这话的意思,不外乎已把她当成了值得交往的真正朋友,所言不过是一种另类的劝诫。 “留音阁的事,自有其他人顶着。我只管酒楼。我的愿望就是,将带有琵琶记号的酒楼开遍整个大陆,无论我走到哪儿,都能吃好喝好玩好,这些才是人生的幸事,不是吗?” 君沐华玩笑般地问:“介意带上我吗?” “当然不,一个人即使高兴,那也有限,两个人多好!” “我孑然一身,无家无产。” 秋泓眼都没眨一下,“不是有我吗?” “我一向独来独往,个性冷漠固执。” “我胸怀够大,绝对能够包容你。” 君沐华脸上闪过一丝晦暗,“我身世不明,来历不明。” “有留音阁罩着。”秋泓大气道。 “我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伴侣。” 秋泓拍着胸脯保证,“我绝对迁就你。” 君沐华眼底笑意甚过以往任何时候,叹气道:“怎么到最后好像是我赖上你不放呢?” 秋泓眉目飞扬,“我愿意。” “以酒为约!” “以酒为约!” 不知何时,二人的酒杯早已斟满。当酒杯相碰,两眼相触,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自己。 秋泓,我何其有幸,初次见面,就能得你真心相待。我在临渊一刻,便永远不会负你今日之情。 有些人注定要相遇,不管世事,不问时间,心灵所契,水到渠成,成为至交。 有些事注定要发生,人不能控,无论时移世易,风云变幻,终将发生。 就像这平常的一天。 这一日下午,君沐华与秋泓相遇于酒楼,因一言一酒而成莫逆。 这一日傍晚,辛启于殿前久跪不起,状告苍尔使臣当街行凶,致使辛少佑双腿被废,张扬右手脉络尽断。 ☆、试探较量 忻宁皇宫勉正殿,室内室外,灯火通明,一如白昼。 殿外,有一人端正地跪立在殿前石阶上,目光幽幽地凝望着那扇打开的朱红色大门。 殿前不远处,离那人身后约一尺距离,数位身着各色官袍的大臣零零散散地跪了一地,几乎占据了所有的石阶。 殿内,年轻女子高据御案之后,面色犀利,目光冷意万分,透过那扇打开的大门,她看到了□□裸的威压,野心和欲望。 案下,同样有数位大臣分立两侧,但是,比起外边那群人,显然人数上少很多。或许,关键并不在于数量上,而是他们的态度。到底是谁让他们如此有底气,能够光明正大地挑战皇权;又是谁让他们确信,如此作为之后还能安然无恙?忻云萱的目光没有迟疑地定在了石阶最前面的那人身上,辛家家主,辛启。 秋夜沉凉,寒意渐重。 石阶上,有人悄悄撑起身,双手相互摩擦地搓了搓,稍稍缓解了手中的僵硬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将双手伸入了袖中。然而,当他抬起头,目光接触到不远处那个挺直的背影时,立刻觉得身子更凉了几分,双手再也顾不上取暖,迅速低下头,双手匍匐,如身边的任何人一样。细看那人额头,竟然在渐冷的夜里冒出了冷汗。没有人注意到石阶上的这一小段异样,所有人的心思都集中在跪着的男人与御案后的女子身上。 “时间过去多久了?”众人屏息凝神间,忽听案后女子问道。 “已经两个时辰了。” 女子敛眉,将手中刚要打开的折子重重搁下,冷笑道:“众位今日怎么都成了哑巴吗?辛相已经在外跪了两个时辰,你们难道看不见吗?”忻云萱的声音明明并不大,却引得殿内众人心头均是一震。 今日下午街头闹剧到底起因如何,孰是孰非,这些都不是现在关注的重点。众人都明了。重点是辛少佑的确双腿被 分卷阅读6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废,张扬右手残疾,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恰好是来自苍尔的明姝郡主。 辛家之于忻宁,是内臣,是掌控忻宁药材命脉的最大世家,辛家家主辛启居相位二十余载,门生遍地,权势遮天,他想要为自己受辱的子侄讨回公道,论起来似乎天经地义;而苍尔之于忻宁,是盟国,而且是实力明显甚于忻宁的大国,明姝郡主是苍尔明王的独生爱女,她在忻宁国内一日,忻宁都必须待之为上宾。 与辛启在官场周旋已久的副相高領在心中反复思索了几个来回后,对于辛启的目的不能十分了然,却也猜到了七八分。辛启今日之举,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忻都城素有夜禁,即使在平日,入定之后,城内也严禁走动,巡视森严。自前几日夜闯事件之后,巡视更加严密。不及入定,街上已没了人影。 出皇宫大门,沿忻都大街直行半刻,两条大道交汇,折而向东,行约半个时辰,就是四国使臣所居映月馆。 此时,隐约可见到数人脚步匆匆地出了皇宫。 映月馆入门处,建有一小亭,亭内摆放着一架名震五国价值连城的屏风,名为临渊,是由分属于五国的二百名绣女经三月而完成,上面绣的恰是五国最具代表性的山川地貌,从左至右分别是穹原、苍尔、大瀚、忻宁、弥海。巧妙的是,五副图虽代表的是五国不同的地方,所选地形地貌也不尽相同,然而相连处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衔接十分自然,仿佛那些山,那些地,那些人本该如此,浑然天成,就是一副完整的山川地形图,让人怀疑在大陆上是否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地方。而且,这副屏风还是大陆上很罕见的双面绣!屏风的另一面是一座比如今五国都城都要宽广的巨大城池!城有三围,外城、内城、宫城层层环绕,街道笔直分明,屋舍有别于今时,人们神情愉悦满足,或游湖赏景,或结社斗诗,或切磋武技,或行乐田园,男女老幼,各得其乐,一片安然,俨然就是世人一直孜孜追求理想桃源。一面为图,一面为城,这副双面屏风因此闻名大陆。 亭后,是一条长长的矩形小湖,将映月馆分成了两部分,东馆内,擢梅轩和泠兰苑临湖而建,中间由长廊隔开,尽头处是一临水高台;西馆内,蓼竹轩和藏菊苑一应尽如东馆。如今,苍尔和大瀚的使臣分别住在蓼竹轩和擢梅轩。 蓼竹轩内,苍黎脸色很难看。黑袍老者站在他身后,冷清如故。 “……世子,”燕归不意这位一向温和的世子会有如此威严,让人不敢直视的时候,说话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慢慢思索着说道:“据闻,辛启点灯之时既已进宫,如今长跪于殿前,请求公主为辛家人做主。但忻宁公主直到现在未曾出过殿。” “辛家人?辛家人都该死,自作自受!”趴在桌上如醉猫一样的少女突然一跃而起,使劲地拍了拍桌子,说完这句话后,身子歪歪扭扭地想要坐下,不料椅子早就被她不经意间踢出去了,最后直接和地面来了个狠狠的亲密接触,令在场所有人都触不及防! 燕归立即上前扶起苍蔚,但偏偏苍蔚还不消停,在燕归怀里不停地推搡挣扎,嘴里也不停嘀咕着,“君姐姐,酒……是个好东西呢,感觉好美妙……”燕归也只是闺质弱流,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让苍蔚不倒下,哪还顾得上苍蔚不时的挣扎,一时间,屋内只听得见苍蔚的醉言醉语。 苍黎只觉一阵无力。当街伤人,酗酒胡闹,这还是三年前那个苍蔚吗? “聂老,您觉得,苍蔚是不是变了?” 燕归带着苍蔚离去,室内只剩下两人。 “或许吧。郡主离家七年,长大了。”聂敬的声音如同他的人一样,清冷漠然,无波无澜。 苍黎喟然,“这事情该如何收场呢?” 湖的另一边,东馆擢梅轩。 临湖一侧的窗户尽皆打开,顾攸景站在窗前,另一人微躬着站在他身后,声音平缓地说着,“刚刚,有一个小内侍进了蓼竹轩,不久苍黎世子就出了映月馆,应是去了皇宫。” 窗下湖水粼粼,映着屋内照射的灯光,形成了一条条影影绰绰的光带。 顾攸景突然转过身,看向面前男子,“顾温,你觉得,忻宁公主最后会如何了结此事?” 勉正殿气氛一如之前凝滞,殿内殿外相持不下。 忻云萱的脸色早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辛家如此行事,分明是自恃有所依仗,公然挑衅皇权,满朝大臣竟无一人敢出来说一句?忤逆威逼之心,昭然若揭! 千砾看着上首女子死死抿紧的唇和微微抖动的肩膀,眼里闪过一抹心疼。数月前,她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明媚少女,有着纯净的眼神和清澈的笑容,会拉着他的袖子,甜甜叫他师兄;会担心他太过封闭自己,总要拉他去尝尝人间的烟火气;会看着明砂和旋复斗嘴,而高兴地开怀大笑。千砾从来没有想过,和他一起长大的小妹妹会在数月后迎来这样的人生变故。 “公主,世子到了。” 伴随着这一声通报,殿内所有垂着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高領却突然上前,道:“老 分卷阅读6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臣斗胆,敢问公主会如何处理此事?” “副相。”高座上传来的声音让高領心一冽,公主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几分太上皇的气势? “虽然辛家子侄被伤是事实,但凡事总不能只听片面之言,我们总得给苍尔一个机会,看看事实是否正如辛相所说,是明姝郡主伤了那两人。如若不然,冤枉了明姝郡主,岂不破坏了忻宁与苍尔之间的友好邦交?况且,副相难道忘了?苍尔世子和郡主为什么会来忻宁?他们是来恭贺本宫继位的,是本宫的客人。主人岂能只听一家之词,就随便给客人定罪?副相,古往今来,何曾出现过这样的待客之道?您说是不是?” 高領心头一震,退回原位。 忻云萱看向门外,恍惚想,一门之隔,光明与黑暗竟离得如此近,也如此分明。 苍黎跟随引路的宫人跨过石阶,走向大殿,经过辛启身边时,苍黎停了停,施了一礼,“辛家主。” 辛启闭着眼眸,并未睁开。 苍黎转身,继续向前走,行了几步,回转过头,看见辛启仍闭着眼跪在那儿,怔楞了半晌,直到身旁宫人开口提醒,才恍然回过神,走向明亮恢宏的大殿。 转眼已到子夜。 君沐华扶着醉得一塌糊涂的秋泓回了云王府。君沐华本没有打算带秋泓回云王府,可奈何她要走时,秋泓死拽着她衣服不放,君沐华怎么掰都掰不开,而且嘴里一直念叨着:“沐华,沐华,你带着我去找角羽,带我去找角羽,好不好?” 因此,最后的结果是,君沐华只好把醉酒的秋泓带回了云王府。将秋泓安顿好,君沐华正欲回房,想了想,突然转而走向后院,还未进院门,就听到后院亭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后院亭内,此时确有两人。君沐华走进小亭,随意倚靠柱子坐下,直接问道:“今天发生什么事呢?”早已过了夜禁,已近午夜,云王府却一派通明,管家在门口翘首等待,下人们各居其位,这样的时辰,这样的气氛,不太正常。 “沐华才回府吗?”沉茗问。 “嗯,怎么不见角羽和千砾?” 沉茗皱眉,“角羽刚刚才离开,至于千砾,至今未归。” “那先生呢?” 沉茗道:“先生外出寻药了,也未回来。” 君沐华低低“哦”了一声。 沉茗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突然沉声道:“沐华,今日辛少佑在街上被苍尔明姝郡主废了双腿。”君沐华不语,沉茗继续道:“辛家御前告状,最终目的恐怕是想试探公主对此事的态度。” “云萱会处理好的。”君沐华淡淡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就走。 沉茗不知此时君沐华心中会如何想。君沐华虽为人坦荡,但似乎不太愿意向别人坦露自己的心思。 “如果辛家谋反,会有胜算吗?”沉茗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轻飘,仿佛只要风一吹,就会消散。 银白衣裳男子挑眉,“忻宁皇室看似处于弱势,但却并不尽然。” 忻宁国小,兵力并不强盛。守卫忻都的禁军只有四万,辛家若要谋反,恐怕先要控制禁军。左卫虽已依附辛家,但据闻,禁军左卫与右卫矛盾极深,右卫如何尚不能确定。如此的话,辛家只能依靠隐藏在位于京郊附近的兵力,显然不会太多。那么,辛家就没有必胜的把握。何况,忻宁皇室还有一只隐秘的军队,至今未曾现世的飞羽卫。而在忻都之外,声名赫赫的武威大将军殷列绝对能够牵制辛家剩余的兵力。孰胜孰败,尚未可知。 映月馆擢梅轩,顾温推门进来,顾攸景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问:“可有结果了?” 顾温应道:“辛启一刻前出宫,现在应该已经回到辛家。苍黎世子也已回到蓼竹轩。” “事情可如我所言?” 顾温抬首,看向那一双黑得深沉的眼眸,轻声道:“分毫不差。” 辛府密室,辛启、辛少翊相对而坐。 辛启沉吟良久,方才说道:“少翊,这位公主虽然年纪不大,但心志却十分坚韧。即使今日面对一众大臣威压,也没有露出丝毫怯意。反而气定神闲地请来了世子苍黎当堂对峙,狠狠地打了我们一巴掌,完全扭转了局势。今日之试探,差点棋差一着,溃不成军。” “那个小公主能想出这样的办法?”辛少翊不愿相信,曾经羞辱过他的忻云萱会让父亲开始忌惮。 辛少翊话里的怀疑,辛启也想过,但最后都被他否定了,他能确定,这的确是忻云萱想出来的法子,借力打力,直接将了他的军!辛启眼里闪过一丝愤恨,然而很快变得沉静,问:“少翊,修忱招了吗?” “没有。” 辛启眼中精芒乍现,语气狠厉无比,“那就不要留了。” “是。” 勉正殿只剩下忻云萱、千砾还有高領三人。 忻云萱还是先前模样,气势没减半分。 “副相,你对今日之事如何看?” 高領斟酌片刻,慢慢道:“公主,臣以为, 分卷阅读6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辛家今日之举意不在此。” “副相,接着说。”忻云萱似来了兴趣,放下了手中的折子。 “公主,依臣看来,辛相为人谨慎,凡事思密周全,一向举止有度。今日之举,辛相似乎有些刻意。” “哦。”忻云萱眼眸转了几转,“副相所言有理。辛相今日举动,的确太过急躁了些。” 高領离开了。忻云萱却好似陷入了自己思绪中,不知在想着什么。 “沐华他们今日回来了。”千砾突然道。一声言语,拉回了忻云萱的心神,也打破了室内的沉闷。 忻云萱心中雀跃,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他们好吗?他们去哪儿?” “我也还没见过沐华。但看角羽他们,似乎不错。”千砾也笑道。 “我想明天去云王府见见他们,师兄,你说可好?” 千砾不作他想,“沐华见到你,应该会很高兴。” 忻云萱唇角弧度越来越明显,但却突然一僵,“师兄,皇叔还未回来吗?” 千砾一楞,脸上也没了笑容,“先生看到信后,一定会赶回来的。” 对话戛然而止。 千砾微微摇头,无可奈何地叹气。 忻云萱挥退宫人,静静走近床榻。 “父皇,您快点醒来吧,醒来和我说说话。女儿……女儿真的好累……” 榻上的人面如枯槁,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危在旦夕,已昏睡多时,当然不可能回应她的话。 “父皇,如果我最后守不住了,您会不会怪我?” 忻天泽食指动了动。 忻云萱继续说着,“父皇,您知道朝上那些大臣今日是如何对待女儿的吗?如果您知道了,一定会心疼吧。还有辛启,辛启…他在逼女儿,女儿不怕他,但是,女儿害怕最终会让他得逞……”忻云萱低声哭泣着。 “云萱……”忻天泽半睁着眼,右手努力地想要拉住忻去萱的手,然而终于还是没有拉住。 忻云萱主动握住父亲的手,泣声道:“父皇……” “云萱,”忻天泽似乎自知自己醒来的时间不多,竭力想要清醒时,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云萱,枕…枕头底下,放着…飞羽卫……”忻天泽艰难地说着。 “是这个吗?”忻云萱立刻从枕头下摸出一块银色的铜牌。 “这是…调动飞羽卫的兵符。它在……” 忻天泽终于还是没能说完,就这样再次昏了过去。 “父皇,父皇……”忻云萱趴在床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公主,有人闯宫。” 忻云萱抹干眼泪,将兵符收好,恢复了镇定,一边走一边说道:“让太医过来日夜守着,不准离开殿内一步。” 无论如何,一定要等到皇叔回来! 行至殿门处,轻声问:“在何处?” 声音虽轻,小宫人却觉一阵戾气袭来。 “崇宁阁。” ☆、一触即发 崇宁阁,乃忻宁皇宫第一高楼,收藏着忻宁皇室历代典籍及珍贵古本。《大药典》被盗之前,就曾被收藏于此。阁内虽不是机关遍布,但也极难出入。而且因其地势高,巡视密集,一直以来,典籍被盗之事鲜有发生。另外,关于崇宁阁,还有一个只有在位者才能知道的秘密,崇宁阁背后似乎有一股隐秘的力量保护。世代延续,从未断绝。 对于忻宁皇室而言,崇宁阁是一个特别的存在,这是皇室的最高机密,外人不可能知晓。 事实上,忻宁皇宫有两座高耸入云的书阁,崇宁与炤宁,并称忻宁皇宫二大盛景。两座书阁从外观看来相差无几,一位于皇宫东侧,一位于皇宫西侧,左右呈怀抱之势,拱卫皇宫。虽说皆修建得恢宏大气,古朴庄严,但若放在皇宫琳琅锦绣的宫殿中,也并不算突出。若说特别,可能只有一点,那就是,这两座书阁每年只在年初和年末才会打开,且只允许忻宁皇室宗族和部分大臣进入。而至于忻宁皇宫为何会建两座这样的书阁,外界对此倒并没有过多猜疑。 何人会对一座并不起眼的书阁感兴趣呢?忻云萱不由想到了《大药典》的被盗,因为,《大药典》之前就存放在崇宁阁。这件事,除了她和父皇,没有第三人知道。历朝历代以来,这都是属于只有继位者才能知道的秘密。来人似乎确信,所要找的东西在崇宁阁,而不是炤宁阁。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忻云萱的目光越发幽深,夜幕下的崇宁阁,傲然庄严,可谁知,有人会突然闯入,打破这份宁静,搅动起黑色的暗流。看来,很早以前,就有人一直在关注崇宁阁了。 忻云萱突然道:“司卫统领在哪里?” 旁边指挥士兵移动的男子立即上前,禀道:“公主,臣乃内禁卫统领陈瀛。” “今晚早些时候宫内可有异常?”忻云萱声音格外冷冽。 “回公主,今晚宫内一直很平静。” 忻云萱眸光触及依旧黑暗平静 分卷阅读6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的崇宁阁,声音飘忽,似在喃喃自语,“平静?宫内何曾真正平静过?陈统领,你说平静可不可怕?” 陈瀛心一紧,讷讷不敢言。 今晚,宫内的确平静得诡异,仿佛所有人都惧于某种不可说的原因,学会了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崇宁阁之事,是意料之外的意外。 一个利落的身影灵活地在崇宁阁中穿梭,从一层到七层,没有遇到任何机关阻碍,顺利得不可思议,以致于那个人影在踏上七层的楼梯时,脚步似乎都有些微的迟疑,良久才迈出一步。但就在他迈出第一步时,他立刻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毫无疑问那只可能来自他还未踏入的最后一层。 一道浑厚苍茫的声音似从无限深远之地穿透了时空的桎梏悠悠传来。 “姑娘,请止步。你想找的东西并不在此,早就在时间的洪流中遗失。何故一而再地夜闯此地?” 阁内夜色昏暗,只能从外面透进来的灯光中,依稀见到楼梯上的人影身量不高,纤瘦苗条,一身黑衣,的确是个女子的模样。女子闻言,脚步一顿,不过随即继续向上行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像故意拖延,更像刻意挑衅,“不曾找过,怎么就找不到?我一向不爱听人规劝,凡事喜欢亲自探个究竟。阁下若想阻拦,怕是没那么简单。” “大约世人总是如此。越是阻拦,反而越是不甘。” “世人如何,我不管!但我清楚知道,我要如何!七楼,我上定了!”女子声音并没有遮掩,娇糯婉转,清清切切,听起来如天真的豆蔻少女,然而真正无邪的少女会出现在此,会说出如此挑衅的话吗? 时间变得很缓慢,气氛也越发诡异。女子依然一步一步向上走,步步紧逼,直至剩下最后一级,仅一步之遥,似乎非常容易跨越。 “既如此,那就去吧!” 话音刚落,女子只觉不知从何处涌来一股很强的风瞬间将她完全包裹,挣脱不得,控制不了,拖着她直往外去。 “统领,六楼…闯宫的人…出来了。” 陈瀛顾不得眼前的忻云萱,看了一眼从六楼坠下的黑色人影,喝道:“快,围上去,截住人,堵住出口!” 半空中的女子一脸愤恨,幽幽地盯向那处,从此处看,七楼一切如旧,看不出任何异样。这股无形的风分明有人以气运之,隔空操纵,当世之下,她从未耳闻,忻宁皇室竟会有这样的高人守护?是谁,会是谁?忻宁,崇宁阁,还有那样东西……女子脑海里霎时闪过很多思绪……但是,怎么可以……这次的耻辱她迟早得还回去!不管你是谁,我会还回去的!女子瞅准时机,撕下一块布缠住近处的一处围杆,另一端系在腰上,借力一跃,跳入围杆后,身影一闪,很快隐入黑暗中。 “公主,可否让臣带人入阁搜查?”亲眼见到黑影跳进阁内,陈瀛着急道。 忻云萱平静道:“陈统领,难道忘了此处是什么地方,还是忘了历代的规矩?”来人既然已经被逐出,那就说明一直守护的力量还在。崇宁阁自会无恙。至于闯进去的那人,会傻傻地等在原地,让人去抓吗?忻云萱不相信那人会这么傻。 “陈统领,严守出口,增强巡视,特别是入夜以后,轮值交换时间需得格外注意。这种事,绝不允许再发生!” 忻云萱话语里的果决之意让陈瀛一震,想起最近禁军内人心动荡的混乱景象,心中一叹,隐约做了决定。 翌日,辛启上书,直言心有郁结,称病不出。公主遣人探视,不曾见。 又五日,辛启道年岁已老,呈辞官表,迁居别院。公主不受,再次遣医慰问,仍不得见。 同一日,忻云萱接云县急报,云县突发疫情,因缺粮缺药,如今民怨沸腾,恐引发□□。 再一日,各地奏报纷至沓来,皆奏辛家药铺尽数关闭,其余酒楼、粮行、布匹、玉器等也不再开业,与辛氏有亲的各地商人,也相继罢市。各地民心不稳,形势堪忧。 七日,仅仅七日,辛启就让她见到了,辛家对忻宁的真正掌控!忻云萱焦急、忧虑、愤恨、不甘……诸如此类情绪,但是到最后,统统化成了愤怒的火焰,灼灼燃烧着,好像要吞噬一切。一摞堆得高高的奏折被人从桌上大力推下,零零散散落了一地,殿内静得让人发慌,却没有人敢开口。忻云萱当政时间虽短,但强势的政治手腕与忻天泽如出一辙,朝臣们不敢妄言。 “副相。”忻云萱侧着身,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扶额,“朝中告假称病的人有多少?” 高領道:“约半数以上。” “让他们不要回来了,立刻着人补上。”高領一惊,嘴唇动了动,犹豫着想要开口,却听忻云萱继续问道:“忻都内局势如何?” “尚好。”高領斟酌半晌,说了意味不明的两字。 尚好?忻云萱冷笑,是在自欺欺人,还是在粉饰太平? “辛相呢?”忻云萱依然侧着身子,站在案后,无人看得到她此时的神情,是多么的冷凝。 “辛相依然告病,辛家闭门不出。” 分卷阅读6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副相,对于云县和各地奏报之事,觉得应该如何处理?” “公主。”回答的是千砾,“臣愿往云县,查看疫情,救治病人。” “师兄……”两个字在唇齿间停顿许久,忻云萱终究没有叫出声,慢慢转过身,面向一众朝臣,正色道:“云县疫情不容耽搁,眼下最紧迫的是,辛家药铺关门,大量药材缺乏,有什么法子能最快收集药材?” 看着底下缄口不言的朝臣,忻云萱觉得讽刺不已,一个以医立国,以药传世的国家竟然在疫情发生的时候缺乏大量救命的药材! “公主,邻近抚州、合县上旬同样遭受暴雨侵袭,也有发生疫情的可能。” “公主,臣以为,从莱州征集最为妥当。” “公主,不如去求求辛相?” “公主……” 所有朝臣像猛然醒悟般,开始纷纷谏言。唯有千砾和高領沉默着。 一片喧嚣中,忻云萱继续问:“那又该如何应对各地的罢市呢?” “臣认为,先让各地州县属官稳住形势,然后劝阻他们继续罢市。” “公主,臣以为劝阻安抚不是上策。直接下达谕令,着令他们开市。” “这样不妥,那些罢市的商家为何这样,你我心知肚明,这种威压的方式可能适得其反。”先前谏言的朝臣沈聿极其不赞同。 “适得其反总比白费力气强,你那样温和的方式能让他们放弃罢市?” “您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人所皆知,商人重利,无利不成盟。若是继续罢市,没有得到相应的利益,反而有可能带来灭顶之灾,他们还会继续如此吗?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他们不会因一时之利甘冒巨大的风险。从内部分化,各个击破,彻底毁掉罢市的松散联盟。臣以为,这才是上策。”沈聿言辞激昂,神色却淡定,嘴角还带着一抹笑。忻云萱微微侧目,心中开始思量。既而,沈聿面向忻云萱,躬身施了一礼,“公主,不妨派人到各地有名望有影响力的商家去走一趟,稍稍透露一下如今的局势,晓之以情,或许他们就会明白过来。罢市之难自然就能迎刃而解。” 忻云萱沉默片刻,道,“沈编修,果真认为此计可行?” “正如臣先前所言,利益的交换,是商人之间不言而喻的法则。因此,臣认为,可行。” 沈聿不知,忻云萱所忧虑的并不是这个。她所担忧的是,观如今忻宁局势,在许多人眼里,辛家才是现在或者将来能带给他们更多利益的人,而不是如今岌岌可危的忻宁皇室。 忻云萱盯着沈聿看了半晌,道:“既然如此,即日起,沈聿迁抚州巡按,罢市之事全权交于你,务必从速解决。” 勉正殿的灯火一夜不曾熄灭,忻云萱和千砾也一夜未眠。千砾昨夜就想启程去云县,因为议事议到极晚,忻云萱担心,他也就留了下来。恍恍惚惚间,已到了第二日。千砾敛身告退,还未走出殿门,就听背后有忻云萱的声音传来,“师兄,云县最近动荡,疫情不知如何,你……不要让我担心你。” 千砾浅笑,微低的面容上漾着温柔的神情,轻声道:“放心,我是你师兄。” 忻云萱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柔和,眼眶内泛出氤氲的水色。明明你我并不曾朝夕相处,明明是我拖累你,明明因为我你才陷入了这诡谲的漩涡中?你怎么能一个字都不说,不怨,不恨,安安静静帮我处理国事,沉默地站在朝臣中间,看着我从慌乱到熟稔,渐渐掌控大局。而你就像兄长一样,站在一旁微笑。师兄,终有一日,我会成全你的痴,让你做个自在的医者。忻云萱在心底暗暗发誓。 一日匆匆已过,转眼又到深夜。 忻云萱只身一人裹着黑色披风急速走穿过一座座宫殿,直到在一座靠近城墙外围的宫殿前停下。宫殿在忻宁皇宫千千万万宫室中并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应该荒废已久。但是此刻,殿内却有微弱的光线透出。 约一盏茶后,忻云萱从殿内出来,悄悄沿着来路返回。 深深禁宫,从来难由外人窥测,但其中多少秘密,一夕一夜间便可牵织成网。 此时,无人知道,忻云萱今夜为何会去那处偏僻的宫殿,正如所有人也不会提前得知,不久后的一场夜宴,会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夜宴前夕 三日风云变幻,在所有事情未尘埃落定之前,没人知道最后的结局。 七日又三日,忻宁依旧动荡。 而忻宁的冬天,恰在这时,伴随着危机与纷乱准时到来。 云县疫情一夜之间开始蔓延,邻近地方未能幸免,皆受波及,范围之广竟几乎占了忻宁西南全境,各地相继上奏,因为粮食与药材极其短缺,已有许多人死亡,还有更多人徘徊在死亡边缘,请求公主立即有所决断。 各地罢市引发的混乱此起彼伏。因云县疫情范围逐渐蔓延,一时谣言四起,少数商家趁机大肆哄抬粮价,富者大量囤积粮食,贫者争抢不过,围堵在各地州县衙门,久久 分卷阅读7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不散。抢夺、争夺粮食之事时有发生,混乱之象不可尽言。 另一边,苍尔听闻明姝郡主在忻宁被人无辜冤告,愤怒不已,立时调动边境守军,陈兵两国交界处,希望忻宁立即放苍尔使臣归国。 风萧水冷,忻宁的这个冬天注定难熬。 辛家别院。 辛少翊从屏风后慢慢出来,望着那个离去的人影问道:“小公主又派人来了吗?” 辛启微微一笑,眼中精光显露无遗,别有意味道地看着二子,“不,你猜错了,这是忻天泽派来的人。” “听说老皇帝终日昏睡着,这个时候派人来……?”老皇帝早就淡出人们视线了,竟然还能把手伸这么长,他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急促地看着辛启:“父亲,是什么事?” “皇上感觉近日身体好转,决定三日后在八方殿举行宴会,召见四国使臣。”辛启语气淡淡的,如陈述事实一般。同忻天泽周旋这么多年,辛启深知,忻天泽到底有何等城府,凡事绝对不会如表面上那么简单。 辛少翊听完辛启的话后,就陷入了沉默中。阴郁不定的脸上神情略显骇人,不知心中在琢磨着什么。 辛启没有问他。忻天泽的这一举动,透着显而易见的怪异。此时,忻宁内忧未平,外患徬伺,却大费周章地举行宴会,忻天泽若没有图谋,那就不是那个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忻宁帝了!只是不知,忻天泽手中的矛是不是已经指向了辛家? “父亲,”辛少翊的声音很急迫,像是已经控制不了心中的想法,欲喷薄而出,“我们不能再等了!这可是送上门的机会,只要我们好好谋划一番,就可以将老皇帝和所有的朝臣一网打尽,彻底实现辛家百年来的夙愿!”辛少翊的神情从未这么明媚过,他仿佛陷入了某种不可挣脱的深层幻想中,面容兴奋得甚至有些癫狂。 辛启没有附和,也没有反对,只是紧锁着眉,问道:“少禹呢?还在那处没有回来吗?” 辛少翊神色顿时一变,“父亲,据说那处粮食出了问题,大哥匆匆赶过去了,宴前肯定能赶回来。” 辛启心中犹疑不定,沉吟半晌,才道:“你先出去。这件事,我需要再想想。” 辛少翊何尝不知父亲心中的犹豫,但他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他不想再这样遮遮掩掩地活着,他想要光明正大地走出去,让那些曾经侮辱他、欺凌他、嘲笑他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辛少翊离开别院,回到辛府。辛回敛眉低头,如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不过些微有些打颤的双腿还是泄露了他的惶恐不安。 “辛回。”辛少翊的声音如平地惊雷。 “二…公子。” “还没有找到姓修的吗?” “没有…” “那,救走他的人呢?” “没有…”辛回重重一跪,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是吗?”辛少翊语气听不出任何起伏,但辛回知道,这样才最可怕。因为平静的背后可能是他无法承受的后果。“那你和别院的那些人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辛三,处理掉他们。辛家只需要有用的人。” 辛回的身体很快被人带出了院子,没能发出任何的呼喊和求饶,就没了声响。 半晌,辛少翊望着天边突然聚在一起的云层,喃喃道:父亲,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不然……” 若说此时忻都最悠闲的人,恐怕是客居在云王府的那五位。 云王府布局讲究,处处雕琢精致,风景奇佳,可那五个人却十分偏爱后院依山环水的小亭,每日闲时,大半时间都消耗在那里。 “蹬蹬”的脚步声慌乱中似带着一丝俏皮,穿过云王府的回廊,一步不停地跑向后院。 “沐华,你说来的是谁?” 君沐华慢慢抿了一口酒,眼眸微微一转,狡黠自现,“我猜,是旋复那个小丫头。” “呀……”秋泓蓦地大叫一声,“沐华,你怎么抢了我想说的话?” “你让我猜的嘛。”君沐华状似一脸无辜。 沉茗突然插话进来,笑道,“我猜也是旋复。” “角羽,你呢?”秋泓被大雨打断的兴致似乎又回来了,爬山不错,无事消遣一下也好像不赖。这种机会,她怎么可能落下角羽? 角羽无奈,“旋复怕是淋雨了。”过去数日,那三人无聊之时常会以此消遣,每次并不会拉上角羽,特别是角羽和另一人待在一起时,胆大的秋泓也不会多言。今日,可能真的是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扫了兴。 “太好了,你们都在!” 君沐华杯里的酒刚刚饮完,旋复就如一只蝴蝶一样飞进了小亭,只不过这只蝴蝶有点惨不忍睹,头发衣服几乎全都湿了。君沐华忙脱下身上的外袍,裹住她的身体。小丫头似乎这才意识到淋雨了,身体开始瑟瑟发抖,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君沐华忍不住道:“进了云王府,让人找把伞,再过来呀。这几天天气开始变冷,小心风寒。再说,什么事这么急,偏要这时候过来?等雨停了, 分卷阅读7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再过来,不行吗?” 旋复一个劲地呵呵笑。 对于旋复,君沐华有一种难得的宠溺与包容。所以,虽然话语里都是责怪,但大家心知肚明,君沐华只是情绪使然。况且,何曾见到君沐华这样多话的时候,有些话,不是嘘寒问暖,更甚嘘寒问暖。 沉茗恻然,思绪从漂浮中回神,道:“我去让人准备一些热水和衣物,沐华,你待会带着旋复过来。” 君沐华抬头给了他一个感激的眼神,点了点头。 沉茗离去,君沐华回过头看旋复,神色还是不太好。旋复立时讨好般地看着君沐华,轻轻拉着她的衣袖说,“沐华,我有重要的事啦,公主让我来告诉你,三日后有个宴会,你们一定要去,不要像上次那样不见人影。” 这个时候办宴会? 君沐华来不及多想,就被喷嚏声打断。 “阿…切……”,旋复捂着鼻子,赧赧地笑。 君沐华霎时没了怒气,指了指她红通通的鼻子,语气缓和下来,“走吧,我带你回去。” 君沐华一走,秋泓立刻凑到角羽身边,问:“沐华为何对旋复这么特别?”秋泓仅见过旋复几次,不清楚她们之间的渊源。 “沐华在海上被云一先生救起,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旋复。”角羽淡淡道。君沐华从未提起过这件事,但他知道,她一直记在心里,无论是云一先生,还是忻云萱,亦或是旋复和明砂,都是给予她再次生命的重要之人。 “是吗?那我要去看看,不能让旋复把沐华抢走了,沐华答应过我,要陪我玩遍天下的!”秋泓聪慧,角羽话里已透露出太多信息。有些事,说得太透,的确不好,还不如插科打诨,嬉笑而过,一笑了之。秋泓起身追着君沐华离开了,远离小亭后,眼中流光一闪,不由自主地拍了拍胸口,声音很低很低,“跟那人待在一起,好有压力啊……” 亭外,雨点渐小,乌云渐消。 一人问道:“角羽,离开忻宁后,你会去哪里?” 角羽曾听人说,和眼前这人说话,很累。往往简单平常的一句话,你也不知他话里是否还藏着其他的意思。费心思索过后,更不知自己是否准确猜到了他的话外之意,不仅伤神伤脑,更伤心。 那人此言,说明他对忻宁未来局势已然成竹在胸。 “我收到消息,殷列奉密令已经带着军队在回来的路上。而辛家经营的兵士嘛,”那人突然扶栏看向水里不停游动的金鱼,夹着一丝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笑意,“可能会被围剿吧,最近那里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 这句话似乎前后并不连贯,却似乎已经预言了那些人的结局。这也和角羽心中所想不谋而合,而且,从另一个层面来说,角羽知道忻宁会平安度过这次危机。忻宁现在的确内外交困,内有疫乱横行,罢市之祸,民怨四起;外有强军压境,形势不妙。但是,疫情可以控制,罢市也在松缓,民心安抚就好,只要忻宁国本尚在,根基尚稳,解决只需时间。苍尔大军屯兵边境,却并不会妄动,因为苍尔使团还在忻都,苍尔此举,目的在于威慑,给忻宁增加压力。毋庸置疑,只有辛家的野心,才会真正动摇忻宁的根基!而辛家,注定失败! 怀天宫内,忻天泽乖乖接过药碗,当着忻云萱的面喝完药,忻云萱这才展笑颜开。最近,忻天泽清醒的时候有限,父女两人之间像这样的相处并不多。更多的时候,忻天泽在昏睡,而忻云萱则独坐勉正,夤夜不息。 “你皇叔呢?”忻天泽说话还是很吃力,不过比起上次,已好了许多。 “皇叔在御药房,说要确定一种新药的药性,到底能不能加到您的药中。父皇,我相信,他一定能治好您的。” 在怀天宫内,忻云萱很好地扮演了乖巧女儿的角色,而不是那个在勉正殿内一直带着冷酷面具的公主殿下。 忻天泽未置可否,他们之间的心结早就没了解开的可能。“听说穹原的叶长老已经离开了呢?” “嗯,大概已有半月了吧。”忻云萱顿了顿,问道:“父皇,您为何要在这时候举办宴会?” 忻天泽早就料到她会问出来,故意打趣道:“他们都是来恭贺我宝贝女儿继位的,作为父亲,我理应收下这份好意,回馈给他们更多的善意。而且,我女儿端庄大度,勤恳机敏,今后必是留名青史的一代女皇,也该让天下人都知道,忻宁女皇会是如何出色的女子。哈哈…哈…”忻天泽说这段话,费了很大力气,最后还是因为激动,难耐地咳了好几声。 忻云萱没有继续问下去。如果这是父亲的心愿,她会竭力满足。 同样的禁宫深夜,有两道人影避开巡视的禁军一路逡巡走向怀天宫。 临到近处,前面的人迅速走到宫门口,对着殿门口的人吩咐一番,周围的人很快退下。接着,那人转过身,赫然就是怀天宫的总管内侍李有诲。李有诲对黑暗处的比了个手势,那人快速拾级而上,进了怀天宫正殿。 ☆、阴谋逼近 三日后,傍晚。这是 分卷阅读7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个天气并不怎么好的日子,如同冬天大多数时候一样,天空灰蒙,云幕低垂,风很躁,也很冷,让人不由感觉烦闷窒息。 忻宁皇宫正门德崇门外,车马声绵延不绝,轿子一辆接着一辆,齐齐向着宫门而来。看似人多车多,杂乱无比,却没有一丝人声鼎沸惊慌失措之象。众皆轻声细语,舒缓从容,秩序井然,一派平和。车轿甫一停下,就有专门等候的小内侍躬着腰走过去行礼,引领着来参加夜宴的贵人们向宫内走去。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好不热闹。倒是不急不缓远远走来的君沐华三人意外地成为了人群中的焦点。因为,好像只有她们选择以这种方式来到皇宫。纵观在场宾客,无人不是锦车华服。所以,这个唯一的例外一下了吸引了宫前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 被人盯着看的滋味不好受,何况是被那么一大群人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即使秋泓和君沐华从不在意这些,面上难免也有点…意外。的确是意外,不过一闪而过,很快恢复了正常。之后,君沐华和秋泓齐齐看向一旁的旋复。 “这宴会场面真够大的呀!” 旋复略带歉意地看了秋泓一眼,弱弱地说了一句,“我忘了。” 君沐华微笑地摸了摸她的头,这丫头还真感冒了,三天过去都还没好,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忘就忘了呗,谁还敢拦我们吗?我们可是公主亲自邀请的贵客。”说着,秋泓的手已搭上了二人的肩,揽着二人走向宫门。 君沐华偷偷瞥了一眼秋泓,眼中掠过一抹笑。 秋泓心思细腻敏锐,察觉到旋复因她那句无意的感叹上了心,因而才有刚才那一番言语。就好像,在音波楼那天,即使当时有那么多人在场,但是,她敢肯定,看到苍蔚出手伤人的绝对不超过五人。晓誉临渊的留音阁,秋泓能以风华之年胜任阁主,又怎么会是一个普通平凡的人?那日之事,看似在几方平衡之下暂时平息,但它却如同一个被扔进水中的石块,荡起了圈圈涟漪。今日忻宁之祸,不过是那日事件博弈激化后的结果。 “沐华,沐华……”秋泓连着叫了好几声,君沐华才回神看向她。 秋泓面有肃色,眼睛警觉地看着四周,靠近她耳边,低声言道:“今日宫内气氛似乎不寻常。” 宫门内,抬目所见,五步一岗,十步一卫,十人一班,来往反复,巡视十分严密。宫殿之上,灯光闪烁,檐上灯笼随风摇摆,暗影灼灼,行走的宫人低眉不语,双手插在袖中,行色匆匆。除此之外,周遭似乎只听得道巡视兵士的甲胄之声,其余声响,一应俱无。先前进来参加夜宴的人早就没了身影,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宫门内外,气氛竟完全不同。 旋复不像她们二那样敏感,只是觉得诧异,“奇怪,那些人也走得太快了吧?” 举目所见,通向八方殿的长长甬道上,除了守卫禁军,霎时只剩下了她们三人。 “宫宴不是快开始了吗?或许走得快了。”君沐华不想让小丫头多想,可话还未说完,眼眸一转,突然瞟到一个灰色人影从檐上极速掠过,君沐华目光一凝,下意识地追了过去,速度之快,让秋泓和旋复都来不及反应,就已不见了君沐华的身影。秋泓微楞了楞,旋即也追了过去。唯有尚不知何事的旋复留在原地。 半晌后。 旋复狠狠地甩了甩头,朝四处瞅了瞅,哪还有君沐华和秋泓的影子? “你们围着我干什么?”旋复又气又急,冲着围过来的人吼道。 “刚刚在姑娘身边的人不见了。” 旋复无语,“人不见了,你们快去找啊?那两位可是公主的贵客,你们马上去给我找回来。” 正说话间,陈瀛带着一队人匆匆赶了过来。旋复立即走过去,“陈统领,快帮帮我。公主让我带人进宫,可人刚到这儿,就不见了。” 不见了?陈瀛眉不自觉皱起,“刚刚有没有看到一个灰色人影经过这儿?” 旋复摇摇头,“哪有什么灰影,只有我身边的两个人不见了。” 陈瀛目光转向守卫的兵士。其中一人立即答道:“没有,不过的确有两人消失不见了,而且速度还很快,我们没来得及追赶。” “那两人是谁?”陈瀛问。 旋复因那日淋了雨,风寒一直没痊愈,现在因为着急,脸上红得更加不正常,“是公主的朋友啦,我亲自带进宫的。” 陈瀛没见过旋复,但也知道公主身边有这样一个宫女,遂道:“我们会找到公主的客人,然后带到八方殿的,放心。” 旋复一想到又弄丢了人,就一阵烦躁,想想还是觉得应该先让公主知道此事,再三恳求陈瀛一定要找到,然后便匆匆向勉正殿跑去。 君沐华追着那灰影沿宫墙绕了好几圈,那人似乎明了有人追他,也似乎故意恶作剧。不仅使劲绕圈子,而且每经过一个宫门,总要弄出点动静来,东出西窜,惹得宫门守卫大乱,然后他又嘻嘻哈哈地消失不见。不一会儿,却又见到他出现在另一个宫门,故技重施,一次又一次,君沐华不得不尽量避开那些守卫,免得 分卷阅读7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殃及自己。越到最后,君沐华越是怀疑,那人是不是在故意耍着她玩?只因那人消失前,特意朝着她的方向看了看,并说了一句话,“呵呵,居然这么快又见面了!”那人距君沐华不过一丈,但是,等君沐华赶过去的时候,早就没了那人身影。君沐华无端有些泄气,近在眼前的人都让他给跑了。不过,因为最后一瞥,她也终于确定了,这个人就是不久前在那条已被摧毁的密道里与她插肩而过的人。 从辛家军营到忻宁皇宫,是巧合还是别有目的? “老刘,咱们最后干了这杯,从此恩仇尽泯,共进共退!” 是屋底下传来的声音。 “老张,你真的确定这次能成事?” 君沐华一动未动,没有俯下身子,也没有去看屋内的人,仿佛只是站在普通的屋顶上,赏着夜景。 “放心,现在时机正好,今日咱们这场瓮中捉鳖的戏,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问话那人略微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你不会是急着为你儿子报断臂之仇吧?” “仇,当然要报!但是,今日这机会也不想白白浪费。老刘,别多想了。今晚之事,成败的关键不就是你我嘛,只要我们稳住了,不成也会成的!” “好,咱就搏一回!” 酒杯相碰的声音清而切,底下二人不再多言,彼此心领神会地笑了。 “报!……” 其中一人朝门外一声喝,“什么事?” “将军,有人闯宫门。” “抓到人没有?” “没有。那人相继出现在德崇、德元、德正、德继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守卫一时不察,让他钻了空子。” “废物!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通知下去,待宫宴一开始,立刻关闭宫门,不准任何人出入,违者依令处置。”屋内那人似乎颇为气愤。 报告的兵士迟疑道:“将军,这……” 屋内蓦然传出一声厉喝:“这是命令!” 门外报告的兵士一离开,刚才那人立即笑道:“老张,真是天助我也!等宴会开始,我立刻带人进宫捉刺客去!” 另一人微楞了一下,明白意思之后,也笑道:“的确是天助,那今晚之事,铁定成了!” 很快,门被打开,又被合上。之后,底下再无声响。 原来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据传,禁军左右卫一直不合,暗中较劲。如此看来,传言并不属实。不过,在权势与利益面前,或许许多人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选择从来不是关键,关键的是那颗不安分窜动不止的心。就是不知今夜的皇宫会有多少这样的人? 云萱…… 陈瀛一路沿着宫墙追逐,每次却总是晚了那么一步。辗转大半个宫城,心中莫名觉得烦躁和不安,想想又不知到底为了什么。这种从未有过的情绪瞬间搅得他心烦意乱,神色不定。当隐约的司乐声穿越宫城传来的时候,陈瀛的心更是突然一沉,未知茫然无措心慌的感觉好像一下子传遍了全身,让他几乎快握不住手中的剑。 “你们在干什么?” 陈瀛的一声质问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扇代表着无上皇权的威严大门上。 忻宁以赤色为尊,皇宫大门颜色为十分显眼夺目的绛赤色。 “陈统领,你怎么在这儿?”从不远处走过来一名与陈瀛着相同甲胄的人,横着眼看向陈瀛。 “杨统领,这是怎么回事?”陈瀛不理会对方的轻蔑,只是指着宫门问道。 杨迁傲慢道:“陈瀛,难道你没看见吗?我奉将军令,关闭城门,捉拿刺客。自现在到宫宴结束,宫门只许进,不许出。” “真的是将军下的命令吗?为何我不曾听闻?”陈瀛又问。 “当然是将军的命令。陈瀛,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怀疑将军的命令?”杨迁语音一转,“还是说,你在怀疑我?不过,也难怪你会这样想。毕竟,我一直深受将军器重,而你却一直为将军所不喜。” 陈瀛为人耿直,而杨迁历来傲慢,二人本来一直不和。杨迁自以为逮着机会,这会儿颇有点盛气凌人的样子。但是,陈瀛显然不想继续与他纠缠。仅凭杨迁的只言片语,他无法清楚事情真相。然而,他也清楚,宫门突然关闭,定然是因为有重要的事情发生。陈瀛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不理会尚自得意的杨迁,带着身后的人离开了。 陈瀛思索着杨迁话中之意,走了一阵,突然发觉宫中奇异地静了下来,一直隐约可闻的礼乐声没有了,兵士巡视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就好像一个人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霎时间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唇齿间。 四周守卫俱在,宫殿俨然,但不知怎么的,空气突然变得凝重。一阵风过,陈瀛的目光透过层层瓦檐,看向了禁宫的中心八方殿。 “陈统领,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去八方殿?” 临近八方殿,陈瀛被一女子拦住了去路。 禁宫依然静寂,不远处的八方殿也依然了无声响。 分卷阅读7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你是谁?”陈瀛的目光略过女子,看向被女子拽着衣领的狼狈男子,他当然认得,那是不久前被废了右手的左卫将军独子张扬。 陈瀛不认识君沐华,但君沐华记得,他曾一路跟在她身后,追那灰影追了大半个宫城,而且那一身甲胄,也表明了陈瀛的身份。不久前,君沐华从屋顶下来,正苦恼如何找到八方殿时,突然见到张扬带着一队人鬼鬼祟祟地在宫内走着,而且还似乎特意绕开了守卫与巡视的兵士。于是,君沐华尾随其后,再次断断续续了穿过了大半个宫城,在临近宫门处,才弄明白了他的意图。原来,这位纨绔公子心中怨愤,听闻今晚宫中宴会,苍尔郡主定会出席,所以他自己带着人进宫,想趁机偷偷抓住苍尔郡主来泄愤。因此,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计划,也不想让自己的计划因被人发现而夭折,故而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守卫,但是,他没料到,宫门处的守卫会这么森严,和手下人起了争执,不巧却被君沐华全听到了。君沐华抬头望了望天,心中暗叹,既然你自己要入这局,那我就帮你换个地方,让你清楚明白地看完这场瓮中之局!而且,君沐华恰好也看见了宫门前,杨迁与陈瀛对峙的一幕。无疑,陈瀛似乎并没有与那些人同流合污,她决定,送他个机会,让他能够从此摆脱他们的机会。不过,至于他是否能抓住这个机会,君沐华还不确定。 “同我一起去了八方殿,陈统领就知道了。”君沐华盈盈笑道。 宴仪八方,忻宁永寿。 皇宫深处,八方殿。 忻云萱双眸微微闭了闭半刻,再睁眼时,凛冽的寒光已溢满眶间,目光坚硬如铁,冰冷似刀,冷冷的声音透出渗骨的怒意。 “刘枢,你不知此是何地吗?” 忻宁古有祖训,入八方,必卸甲除兵,简装轻行。 “公主,非臣故意如此,只因半个时辰之前,宫内突然有刺客闯入,不仅连挑四大宫门,还一路直奔内宫,臣追循至此,才僭越了祖训。”刘枢话里虽口称僭越,然而,自从他入殿之后,却一直伫立殿前,既不行礼,也不脱甲,挑衅之意如此明显,其中心思,谁人不知? 忻云萱沉声问:“刘枢,你确定刺客闯入了八方殿?” “公主,臣确定,他就在这八方殿内。” 忻云萱冷笑不语。 殿前的刘枢也不显慌乱,嘴角犹自带着得意的笑。 然而,殿前突然响起一道浑厚的声音。 “公主,臣已抓到了刺客,请公主允许臣带入殿内。” 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无畏,简洁的言语里还带着一丝急切。 刘枢的笑意刹时变得僵硬了几分,他识得这声音。 “宣。” 冬夜寒凉无情。此刻,忻都城外山坡上,有两人迎风而立。 突然,山下通向忻都城门的大道上,出现了一只约万人的军队,领头的军旗上,隐约的“辛”字在夜色里随风拂动。 坡上,其中一人果断扬起手,坡下匍匐在地的人如潮水般一个一个快速掠起,层层散开,即使在这浓郁的夜色里,依然灵活自如,如夜鹰一般,十分轻松地越过山坡,无声地袭向丝毫未曾察觉的敌人。 同时,随风,传来这样一段对话。 “领兵的人是辛少禹吧?可惜了!” “可惜吗?” “此去,下场必定凄惨!” “……” 天边依旧漆黑。从山坡上遥望忻宁皇宫,不见星点微光,偌大的忻宁皇宫连同整个忻都城似都已陷入沉睡中,却不知阴谋已然逼近。 ☆、八方对峙 刘枢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万万没想到,这么重要的时刻,一直被他所忽略的陈瀛会跳出来搅局! 八方殿内静寂无声。或许自从刘枢携甲带兵闯进来之后,酒酣宴浓注定成为过去,对峙,较量,甚至不能轻易宣之于口的那个词,才是整场博弈的主调。因而,在场的人或多或少在想到这点之后,出乎意料之外保持了一致的默契,观而不语,沉默以待。这些人中当然也有例外,如苍蔚,如苍黎,如燕归,如顾攸景,如辛启。 “公主,人已带到。”陈瀛慢慢走上殿来,“据他招认,他此次闯宫的目的是为了趁机绑架苍蔚郡主,以泄郡主当日街头羞辱之愤。” 刘枢倏而转身,看到君沐华拽着的人是张扬之后,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心中暗骂张夔,还说什么天公作美,连自己的纨绔儿子都管不住! 张扬刚一进殿,就察觉到了空气中的不寻常。所以,他进殿以后,并没有开口向辛启求救,只是一直眼中含泪地看着辛启。若是寻常百姓,在此等情形之下,任何一个普通的老人,面对眼泪汪汪祈求着自己的外孙,或许难免会动恻隐之心。但辛启是否会这样,君沐华十分怀疑,更何况是在今天如此重要的时刻。所以,君沐华觉得,张扬只是有些许自知之明。 忻云萱眼睛眯了眯,然后难得地看了看 分卷阅读7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辛启,才道:“陈统领确定是此人吗?这人看着像是辛相的外孙。” “确是此人,臣也知,他是辛相外孙,也是禁军左卫将军独子。” 忻云萱意外地看了陈瀛一眼。 辛启突然起身,走到陈瀛身旁,“张扬的确是我外孙。但是他真的是闯宫的刺客吗?”话锋一转,辛启已站在了张扬面前,“刘将军,你可知,那刺客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张扬立即垂下头,不敢直视辛启。 刘枢立即明了辛启的话外之音,“刺客轻功了得,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张扬不可能做到这些。” “难道陈统领刻意忽略了这点?”辛启话一出口,陈瀛顿时觉得心莫名地抖动了一下。他知道,这是来自辛启身居上位多年无形散发的气场。 二人一唱一和,那副嘴脸着实令忻云萱厌恶。 殿上突然响起一道清冽的女声。 “或许此刺客非彼刺客了。张扬不顾宫规,因一己私利混入宫中,企图绑架苍蔚郡主,同样是私入皇宫,同样引起了骚乱,更有甚者,他如若得逞,将会再度波及两国邦交,试问,他的行径和那闯宫的刺客有何区别?陈统领将他抓捕问罪,又有何不可?” “呀,是君姐姐……”苍蔚慑于苍黎的警告,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闭上了嘴。苍黎则不自觉地看向殿上从容而立的女子,自信的目光,飞扬的神情,谈笑之间,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目光再也难以移开。 “公主。”陈瀛蹴然单膝跪下,腰板直挺,目光也不见躲闪,“臣确实没有抓到闯宫门的刺客,但臣也敢确定,那刺客绝对不可能闯入八方殿。” 陈瀛这话,无疑是公开向刘枢宣战! “陈瀛,你不要见着谁都咬,如果其中一个刺客是张扬,那另一个刺客为什么不可能进这八方殿?”刘枢见陈瀛将矛头又指向了自己,连忙为自己辩解。 “将军!”陈瀛面露沉痛之色,眼中似有万千微芒在苦苦挣扎,“我亲自带人一直追到德继门,亲眼见到那人出了宫门。” 君沐华一怔,陈瀛此言不再她的预料之内。接着,手指一松,懒懒甩开一直拽着的张扬,双手环住身体,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突然有了别样的期待。张扬未料到她会突然松开,重心不稳,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低呼声在空旷肃静的殿内响起,令所有人心头莫名一震。 “陈瀛,或许那只是幌子,刺客没有达到目的是不会罢休的,他极有可能再次返回皇宫。你休得多言!”刘枢怎么可能让区区一个陈瀛就搅了他们精心计划的局?事已至此,无论如何,都已容不得他再后退。 “刘将军,”忻云萱缓缓从位上起身,冷冷道:“今日本宫和父皇都在此,本宫很想知道,到底是谁敢冒天之大不纬,在宫内肆意挑事?你三番四次阻拦陈瀛,难道果如陈瀛所言,你之所为不在刺客,而是另有它意?” 忻云萱此言一出,群臣惊骇,心头皆生悔意,毁不该来赴此宴。 这分明是一出鸿门之宴。 君沐华抬眼看向正前方的华服女子,比之上次所见,高贵凌厉的姿态更甚几分,她用无畏和无惧为自己锻造出了一副完美冷漠的面具。 刘枢的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辛启,低垂下头,“臣不敢。” “是吗?”忻云萱问着刘枢,目光却看向了辛启。 不知何时,辛启已背对着众人,在张扬面前蹲下了。好像自从他蹲下后,渐渐地,张扬的低呼声就没了。哦,应该就是忻云萱质问刘枢是否别有它意的时候。 无人看得到辛启此时的表情。那个半蹲着的背影阻挡了一切的窥视。 八方殿内安静得似乎只听得见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片刻后。 辛启突然站起,转身,一步一步向前,直逼殿内最高座,“皇上,公主,我辛启居相位数十余年,勤恳精勉,呕心沥血。可是,不久前,侄儿双腿无辜被废,唯一的外孙右手被人挑断手筋,今天难道还要再次被人诬陷成刺客吗?张扬素来为人是有些轻狂,可是武艺平平,他怎么可能带人入宫绑架苍蔚郡主?臣认为,他即使有贼心,也没这个胆子。恐怕是平日里招了人的眼,今晚才会被有心人说成是刺客!” 君沐华无言叹息,辛启这一番话,又将话题引回了张扬身上。陈瀛恐怕要受点罪。 “而且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陈瀛急于求功,故意抓了张扬来顶罪,至于企图绑架苍蔚郡主的事,根本也是子虚乌有。今晚因有宴会,皇宫守卫如此严密,张扬怎么可能躲得过层层守卫?所以说,臣以为,这件事完全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 君沐华不得不叹一句,辛启真是老奸巨猾!他抓住了这件事所有的矛盾之处,在他的竭力渲染下,这成了一件完全被捏造的事。 你不知道,本姑娘为了让他们不被守卫发现,费了多少工夫! “辛家主不愧身居相位这么多年,这副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练就得出神入化!张扬是我抓的,只是借了陈统领的方便,送到了八方殿。”君沐华顿 分卷阅读7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了顿,“辛家主,难道没想过一个问题吗?依靠张扬一人之力,自然是不可能做成这件事。张扬不傻,找了一些帮手,不巧的是,被我一并给制服了,如今乖乖地在殿外侯着。辛家主想见见他们吗?” 殿内,左上首席位,顾攸景不知从哪儿拿出他那把神出鬼没的扇子,轻轻摇了起来。 “君姐姐……”苍蔚这次声音大了许多,估计近处的人都听到了。苍黎也没在阻止,似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辛启平静反问:“你是谁?” “她是本公主的朋友,也是我很信赖的人。” 忻云萱距辛启不过只有几级台阶的距离。忻云萱在上,辛启在下。忻云萱清晰地看见辛启眼中闪过一抹浓重的戾色,终于要忍不住了吗?我也不想再等了! “公主相信她所说的话,准备如何处置本相的外孙呢?”辛启似也不想再虚与委蛇下去。 忻云萱没有半分思虑,“自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好。” 辛启突然又收了气势,退回张扬身边,“手废了,腿也废了吗?给我站起来!” 刘枢见忻云萱的目光又向他看过来,也不敢再琢磨辛启的心思了。忻云萱明显是在质问他,所谓刺客到底是怎么回事? 成功与否,就在此一举。 “公主,的确还有一刺客,往八方殿方向过来了。”刘枢偷偷对近处的属下示意,执着兵器的禁卫军慢慢退到两边,将左右席上的宾客团团围住。 “刘枢,你其心当诛!” “公主,臣必全力以赴,追查刺客。” 忻云萱见他如此冥顽不灵,断然喝道:“刘枢,立刻退出八方殿!” 刘枢没有动。 辛启也没有动。 宾客席上却开始骚动起来。 从殿外又进来了许多的禁卫军,越过殿上众人,直冲忻云萱而去。 陈瀛立即起身,挡在了台阶前,挡住了禁卫军的步步紧逼。 记得未曾进殿前,陈瀛问君沐华,“我为何要与你一同进去?” 君沐华答:“不为何,只是想让你看清有些人的野心和欲望,也让你明白你该站的位置。” 自进殿到此刻,陈瀛终于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从他选择站在台阶前的那一刻开始,他只能举起手中的兵器,杀向曾经一起痛过笑过的兄弟。因为,在不知不觉间,他们站在了不同的阵营里。 “辛启,你真当我已经死了吗?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忻宁改天换地?”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坐在忻云萱身旁,一直没有出声的忻天泽。 辛启竟然笑了,“我没有忽视你,我这么做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让你在有生之年看到,我是如何踏着你们忻氏家族,一步一步登上那个位置。说到底,你应该感谢我,为你安排了一出如此精彩的谢幕大戏!” 忻天泽知道自己身子撑不了多久,目光上的交锋免不了,言语上却不想拖延,高声道:“出来吧!” 御座后,高領带着身穿朱衣的修忱出来,走到台阶前,高領道:“这是皇上钦命的朱衣使者,奉命隐身辛家,现将辛家罪证公之于众。” 修忱从袖中拿出谕旨,摊开,朗声道出辛家所有罪恶。 “……辛家忝为忻宁之世家,不修家道,纵容子孙横行霸道,欺压良民,抢掠民女……搅乱商事,打压小店铺,药材常以次充好,巧立名目,以行业之首名目横征暴敛……以权谋私,擅自结党,买官卖官,中伤寒门学子……私自豢养暗卫,凡有与辛家作对者,皆遭到暗杀……”修忱关上谕旨,继续道:“私养军队,以兵逼宫,其心之若何,尽皆昭然,不轨谋逆之大罪!辛家之罪恶,罄竹难书,以此明之,公告于众。” 伴随着修忱说完最后一个字,忻天泽身后,台阶之上,突然出现了许许多多身着黑甲的兵士,正是未曾现身过的飞羽营。 燕归眼神一暗。忻天泽果然还有后手,幸而没有答应辛少翊的请求。 顾攸景瞟过忻天泽身后的黑甲兵士,传说中的飞羽营终于现身了,这场宴会或许也该结束了。 而君沐华彻底放下了心。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忻天泽一场鸿门宴,就彻底逼出了辛家的野心!形势布局周全,掐准了对手的心思欲望,一环扣一环,最后再拿出这么一道谕旨,将今日之事盖棺定论!辛家谋逆窃国之罪,全在他的算计之中!即使没有殿上这一出对峙,君沐华也相信,忻天泽能够控制住局势,彻底粉碎他们的欲望!这一出戏,果真精彩! “报……城楼失火!” 殿外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 闻言,刘枢特意看了看辛启,辛启眼中有波动,却未见欣喜。 八方殿,双方僵持不下。 皇宫德元门,张夔看着刚刚点着的火,恨恨道:“少主还不到,咱们却不能再等了!此时不去,更待何时!兄弟们,留下守城的人,咱们一起攻进去!” “攻进去!” 分卷阅读7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攻进去!” …… 还是那个山坡,二人身边多了一个跪着的黑影,其余的人再次隐入了黑暗中。沉茗低眸看向被捆绑着的人,问:“辛少禹,感觉如何?他们为你卖命,可你早已落入敌手,现在不啻于去送死,你后悔你的选择吗?” 辛少禹只死死地盯着城门。 沉茗笑了笑,问身侧的好友,“不知八方殿内如何?沐华应该不会有事吧。” “她不是普通的女子。” “放心吧,沐华怎么可能有事?她有的是闲情雅致,意外地给这出戏添了一点佐料,剧情真是一波三折,好看得不得了!”说话的是秋泓。她和角羽正向着坡上走来。 沉茗意外,“你怎么来了?” “都怪沐华啦。”秋泓爬上坡来,“刚进宫门,为了追一个灰影,就把我给抛下了,我跟着追也追不上,守在宫门口,见了角羽,就过来了。” 角羽见城楼火光,突然肃声道:“或许我们不应该离开宫门。” 秋泓“咦”了一声,问:“这火是谁放的?” “左卫将军张夔。” 深夜火起,映染中天,这一刻,蠢蠢欲动的人终于拉开了嗜血的序幕。 ☆、喋血之夜 整装备马,一路疾行,然而还是晚了。 宫门内外,已不再是傍晚时的样子。一眼望去,只见尸横遍地,血流不止,轿帘倒地,车马被毁,整个广场完全被血所浸透,石阶上流着血,宫墙上染着血,血将这里的一切悄然变换了颜色,在摇摆不定火光的映照下,渲染出令人触目惊心的哀切与凄凉,犹如被地狱冥火炙烤的人间炼狱。那扇沉重威严的宫门,也失却了平常的颜色,被血染得更红,更亮,透着妖冶不定的光。血雾笼罩着这方寸之地。 所有人都模糊了双眼,静默在原地,迟迟没有再向前一步。 座下马儿却难耐地扬起了前蹄,嘶鸣不已。 “前面有兵戈声。”秋泓急切道。话音刚落,她已冲进了宫门。或许她不愿再看这犹如惨剧的一幕,或许她在心底呐喊,这次我可以早一步,早一步到达,不让悲剧再次上演。 时间在此刻显得无比宝贵,无比奢侈。 位于忻宁皇宫中轴线上的紫荆门,是从皇宫外围进入内宫的唯一一处宫门。靠近外围的一侧,有一条长而狭窄的甬道,联通着宫门,两侧宫墙高耸,依稀可见延伸出墙外的飞檐,与天似乎只有一线之隔。甬道内无灯,也难有风,一到夜晚,此处就会显得格外寂静而幽深。 禁宫几重深几许,踏入紫荆便可知。 但是,今晚的紫荆门却并不平静。层叠的火光点亮了深幽的甬道,沉重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沉寂,短兵相接,刀起人落,你攻我打,你战我守,一场权利的交战早已上演。 几分偶然,几分注定,三队人马宿命般地在这里相遇。 忻云萱统领首次现身的飞羽营占据紫荆门,兵分三路,一路直面叛军,另两路分别进入甬道左右两边高墙,从高处包围整个甬道,将辛启为首的一干人等彻底堵在了甬道。 辛家军队被困甬道中,几番厮杀过后,死伤大半,明显落在了下风。张夔领军杀入德元门,原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刚至此处,就被卷入双方相斗之中,连连折损了大半人数,此刻更是越战越疲,心生悔意。本该接替他守城门的辛少禹没有按时出现,是不是就是一个暗示?此刻城门是不是也失手了,是不是已经失去了最后的退路?张夔的心越来越凉,一侧头,见到张扬偷偷给他使了个眼色。张夔霎时更加绝望,这个小子怎么在这?谁让他来的,不要命了吗?…… “辛启,你真的要做那败退的穷寇吗?” “何为主,何为寇?我辛家费心筹谋百余年,为的就是这一天,鹿死谁手,最后才见分晓。到时候再来论‘谁是主,谁是寇’也不晚。”辛启根本不看忻云萱凌厉的眼神,“公主果真还太年轻,古语云,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不到最后一刻,一切言之过早。” “辛启,你……果然天生反骨!” “哈哈……”辛启仰天大笑,“公主何不想想自己的先祖?你的玄祖嗜药如命,躲进深山不肯出来,一心只为培育罕有药草;你的曾祖更加荒唐,继位之初,就不曾花费时间在朝政上,却一直流连海岛,几乎半年不在宫中;你的祖父迷恋医书炼药,在宫内建无上宫,只管著书试药……忻宁危难,国政凋敝之时,是谁在主理朝政?是我的祖父,是我的父亲,不是你们忻家人。这个位置,早就该让给我们辛家。你们不配坐在那里!” 忻云萱隐忍许久的怒气终于宣泄而出,“辛启,你敢妄言!你难道忘了你的出身吗?你的先祖不过一看管书阁的小吏,因着□□的赏识提拔,甚至特意赐姓,辛家才会有今天在忻宁的地位!” “那是我们辛家人一代一代自己挣回来的,跟你们忻家,跟忻宁皇室毫无关系!”辛启目眦欲裂,状若疯子。 “事已至此,多说无 分卷阅读7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益!辛家今日勾结禁军,企图逼宫,以下犯上,犯了谋反大不逆之罪,…飞羽营听令,此罪无可赦,一律就地处决!”忻云萱挥剑下了命令,带头领先冲向敌人。 “飞羽营得令!” “飞羽营得令!” “飞羽营得令!” …… 一时间,士气高涨,群情激奋,兵刃声再度响起。 很快,甬道底下的石板被血尽染。 兵戈相接声和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每个人的大脑。 所有人似乎都已失去了理智,心中只剩下一个声音,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想死,就拿起刀,举起剑,杀向敌人! 杀! “爹,我不想死,现在怎么办?”张扬单手抵挡得很吃力,哭着看向张夔。 张夔疲于应付多个飞羽营士兵,顾不上张扬,嚷道:“笨蛋!不是让你今晚在家陪你母亲吗?” “爹,外公为什么要谋反?今时今日,在忻宁谁敢惹辛家,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要再说了。” “爹……爹……救命……救……”张扬再也说不出话来。 “儿子!……”张夔眼睁睁地看着张扬在他面前倒下,一把刀从后背直接捅穿了他的胸膛,鲜血淅沥沥地顺着刀尖流下,染红了张夔的眼。 张扬死了。 糊涂地死了。 死在一场他不知起因未见结果的厮杀中。 绵绵冬夜,总是漫长而缓慢,让等待的人特别难熬。 辛少翊在回廊里已经坐了许久,从辛启进宫到现在,辛少翊一直没有挪动过半步。 深夜越来越寒冷,辛少翊却像根本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只盯着回廊尽头的那扇门。 回廊前,有一株腊梅,是辛少翊亲自栽种的,如今入冬不久,枝桠上却已满是一个一个含苞欲放的花骨朵,粉粉嫩嫩的,给冬日萧索的景致别添了另一番韵味。而且虽未到花期,花香却像个调皮的孩子似的,早早突破了那一层一层的花瓣,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辛少翊的目光终于动了,他扬眼看向那株腊梅,轻声问:“辛三,若天下牡丹可以一夜尽开,那么梅花是否也可以因风而尽情绽放?” 暗处的人好像不知如何回答,选择了沉默。 若借得好东风,此刻事情该已成定局了吧? 辛少翊阴鸷的眸子又望向了那扇门。他多想,沿着回廊出去,穿过辛府一进一进的门廊,走出辛府,去到皇宫。但是,他不能。自幼时起,他就失去了那种资格。 又是许久的沉默。 “辛少佑和二叔在哪?”辛少翊转动轮椅向前前进了一步,离廊下的那株腊梅更近了,闻到的花香气息也更浓郁了。 辛少翊身后出现了一个人影,“好像并不在府里。” “辛少佑也不在吗?” “哦……原来我那二叔也没想象中那么不中用嘛。”这个时候竟都不在府里,想必是猜到了什么,才故意躲起来的吧。辛少翊岂会不知辛维父子的意图?他们见风使舵的本事见长了不少! “二爷混迹商场多年,人很谨慎。”身后人察觉到了空气中气息的起伏。 “对于他们,大哥总是太过心慈手软。调换军粮,私扣军需,发生这种事,将他们赶出辛家,甚至废了他们都不为过,大哥居然只是斥责了几句,所以,他们才会有肆无恐!” “公子,半个时辰前,我曾见城门上有火光燃起,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传来。” 空气中起伏不定的气息逐渐变得平缓。 初雪来得这样巧,这样出乎意料。回廊上,辛少翊无意间抬头,发现天空突然下起了雪。忻宁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就这样,在这个夜晚悄然而来。 雪夜幽香,本该围炉而坐,绿蚁醅酒,畅饮至酣,方才不辜负这一番静谧如画,天来欲雪。 但偏偏世人多有一双翻云覆雨手,搅动着世间风云诡谲,无暇与这美好风景相拥。 “公子……” 辛少翊从来没有如此揪心的时候,从来没有哪刻像现在一样迫切地想要听到下一句话。 来人跌跌撞撞地越过那扇门,趴在了地上,神色悲泣地说道:“少主援军未到,家主与张刘二将军都被困紫荆门甬道。” “有多久呢?”辛少翊一字一句地问,仿佛有千万斤的石头压在心头,沉重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一……个时辰。” 辛府下人都知道,辛少翊越平静越可怕,因为往往在平静之后,那隐藏的怒气并没有消失,而是不断积蓄,不断聚拢,直至爆发之时,则必然有人要为此付出血的代价。 漫天的白雪萧萧而下,好似在人眼前织起了一道白色铺就的帘子,帘子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完全遮挡了另一面的风景,只能偶尔听到从对面传来的些许声音,夹杂着遗憾、痛苦与不甘。 没经历过非生即死鏖战不休的人,不会了解紫荆门之战的 分卷阅读7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惨烈。长长的甬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堆积,直冲天际的血腥气,即使茫茫的大雪,也掩盖不了丝毫。相隔不到一个时辰,百年忻宁皇宫,两座宫门经受了血的洗礼。 一个白雪纷飞寒冷苍茫的夜晚,紫荆门前,涌动的热血仍未停息。 “嚓……噹!” 伴着飘雪,利箭破空,携势而出,直击辛启手中兵器,“哐当”一声,终于落下。辛启蹙然回头。 甬道另一头,有四人领着飞羽营断了他们最后的退路。当前四骑中,一女子弯弓的姿势还未收起,在她身旁,三位浅色衣裳的男子骑在马上,一动未动。甬道内,因这一群人的出现起了小小的骚动。 “你们是谁?”辛启眼睫颤了一下,眼底幽光闪了闪,显然他明白几人的身份,只是想确认心中想法。 “你管我们是谁?辛家主,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因你的私欲而丧命吗?你虽是长者,做出的事,怎么这么让人倒胃口?”秋泓不管忻宁的是是非非,不提权利的你争我夺,她只相信她用心看到的一切,一夜之间,无数人死了,有人却还在挣扎。 “是弥海的风华太子吗?” 辛启没有理会秋泓的控诉,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三人中间的那个男子身上,周围刀剑相击,兵刃摩擦的声音似都已远去,他忘了自己仍身处于围困之中。 居于正中,一身银白暗纹衣裳,举手投足尽是雍容优雅的男子,正是闻名临渊、世所瞩目的风华太子丰华阑。 “辛家主,忻宁皇室百余年来于社稷江山,虽无功,却也无过,盖因个人太过痴迷缘故。且明帝自继位以来,一心克己,勤恳精勉,与先辈大有不同,这些想必辛家主都洞若观明。辛家百年积淀,得之不易,辛家主果真看得开一切,放得下一切吗?” “看得开又如何,看不开又如何,事到如今,我唯有奋力走下去,才能对得起辛家的百年积淀!”辛启确已筋疲力尽了,但仍快速拾起落在地上的兵器,手起刀落,连杀数人,将围攻他的敌人尽数消灭。 一波刚灭,又一波飞羽营兵士迅速包抄上去,将辛启围在中间,挡住了他企图突出重围的道路。飞雪落满了他的全身,化开了他的眉眼,染湿了他的衣裳,他却犹未可知,仍周旋在数人之中,奋力击杀,即使已经体力不支,即使明知最后的结果,还是没有放下手中的兵器! 丰华阑没有再开口,他知道这些人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他也知道他无法改变什么,于是选择了缄默,选择了看着他们继续战斗,直至身死倒下,再也无法站起。 这是他们选择的道路,也是他们注定的结局。 辛家祠堂外,所有的嫡支旁系全部聚到了一起。很多人连衣裳也来不及穿,就匆匆赶了过来,此刻站在瑟瑟冷风里,浑身冻得直打哆嗦。 “众位!” 辛少翊背着祠堂大门,坐在轮椅上,一一扫过堂下的所有人,有茫然不解的,有低头顺目的,有忐忑不安的,有惊慌不定的,所有人似乎都预感到,今晚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二婶,二叔和少佑呢?” 被点名的妇人仅披了一件小袄,脸色有些发白,“你二叔病了,少佑腿脚不便,所以没有过来。” “二婶难道没听清我的命令吗?辛家所有人,无论是病还是残,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今晚都必须给我来这里!” 妇人紧了紧身上的小袄,对于这个一直深居的侄子,她莫名觉得畏惧,但还是想辩解几句,“你二叔和少佑情况特殊,今晚这么冷,又下雪了,他们来这儿不是活受罪吗?” 辛少翊笑得诡异,“希望二婶待会不要后悔。” 妇人低下头,错开了辛少翊的目光。 “来人,关门!” 祠堂四周通向各房的门在一瞬间全部关上,所有人被困在了这个小小的院子,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下人们拿起一坛坛酒,将它们倒在门窗上,墙面上以及祠堂里里外外,重重的脚步声、酒坛砸碎的声音、妇人和小孩的哭叫声,还有小声的谩骂声充斥着这个院子。 “怎么?你们一直以来受了辛家的荫蔽,如今辛家即将消亡,你们难道不应该跟它一起消失吗?” “三公子,你在说什么?什么叫辛家即将消亡?”一位头发已花白的男子问道。 辛少翊冷冷地笑,“今晚过后,忻宁就再也没有辛家了,你们所有人都要为它陪葬!” “不,辛少翊,我要回去,你二叔和少佑还在等我呢!”妇人推搡着要离开人群,往门边走。 “二婶,你放心,二叔和辛少佑很快会来陪你的!” “你这个恶……”妇人手指着辛少翊,瞳孔瞪得大大的。可惜妇人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便永远成了一抹孤魂。 “啊……” 院子里,小孩受到刺激,哭得更加歇斯底里,仿佛喉咙都快要吼破。 “点火!” 人群再也不受控制,有抱团哭着的,有四处乱窜的,有企图逃出去反而引火上身的,有恨 分卷阅读8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恨地想要冲上前去殴打辛少翊的,有大声辱骂的……火势很快蔓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并从这个小院延伸开去,窜向整个辛府。 辛少翊看着渐渐变大的火势,抑制不住地仰天大笑。 夜的静谧被辛府的大火所打破。 在炽烈的大火中,夜的最后一幕缓缓拉开。 紫荆门甬道。 辛启手上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他似若有所思地看向天边,辛府离皇宫并不远,从这儿可以清晰地看到被火光染红的夜空,比烟花更绚烂,更明亮。 “少翊,你已经知道了最后的结局吗?”辛启喃喃道:“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 “我陪你!” 话还未说完,辛启突然抬手,长剑迅速地划破了他的喉咙! “家主!” “家主!” 张夔不敢回头,他右手中了一刀,背部、腰上也连中数刀,体力早已殆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他好想闭上眼睛,但是,他还不能,他想最后去抱一抱儿子。可是儿子,你在哪?让我最后抱一抱你…… 刘枢见大势已去,主动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落雪如盖,夜色中,沉重悲凉的笛声突然响起,和着空气中无声的悲鸣,为死去的人唱了最后一曲挽歌。 喋血之夜,终于落幕。 ☆、其风难止 天熙元年,在血雨腥风中走到了终点。 数天前的那场寅夜之乱,因为辛家的一场大火而彻底结束。天空初明之时,忻云萱遣人前往查看,辛家所有人包括居住在附近的族人,全部被困火中,燃烧成了灰烬。辛家合族从此尽亡。 连日的大雪很快将这一切掩盖,只留下史书上的寥寥记载。 天熙元年,云萱公主初即位,辛家逼宫,被困紫荆门甬道,辛启死。当夜,辛家突起大火,辛家灭。辛家退出忻宁历史舞台。史称“寅夜兵变”。 云王府,后院小亭。 秋泓望着亭子对面的小山发着呆,闷闷不乐地问:“角羽,沐华到底去哪儿呢?这么多天过去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夜过后,君沐华突然消失了。至今未有人找到丝毫线索,她就像来时那样,突然消失在了所有人面前。 角羽沉着眉问:“那夜在宫中,沐华为何会去追那灰影?” “我不知道。”秋泓百无聊赖地捧起一把雪,捏成一团,狠狠掷向结冰的水面,“她动作太快了,等我去追之时,已经隔了好大一段距离。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角羽注视着那个雪团,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中又出现了那种道不尽诉不明的怆然。 秋泓没察觉到角羽的沉默,继续道:“这雪下了这么多天,也该停了。停了以后,咱们出去找找沐华吧,我虽然不相信她会遇到什么危险,但是没有她在身边,我觉得好无趣。角羽,怎么样?” 这时,云王府管家匆匆而来。 “公子,府外面来了一个小孩,想要面见公子。” 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孩随着管家走进后院,等他走近,角羽微微一笑,才问道:“听说你要见我,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孩子十分懂礼貌,看着角羽的眼睛,不紧不慢说道:“有一位姐姐要我带个口信给你,她有事离开忻都了,请你们不要担心她。若有事,她会找你们的。” “是一位眼睛很亮、头戴红玉发簪的姐姐吗?” 那孩子点点头,“五日前,我在岑州遇见那个姐姐的,姐姐听说我要来忻都,所以托我给你们带个口信。” 秋泓也笑着问:“小弟弟,姐姐是一个人吗?” “不是,姐姐有一个同伴,是一位老爷爷。” “谢谢小弟弟。” 时至午时,大雪似乎终于有了停下的意思。秋泓自那小孩离去后,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却突然道:“角羽,后会有期。我出来这么长时间,也应该回家去看看了。就此别过,我走了!” 秋泓潇洒地冲他摆摆手,话音落下,人离远去。 来如风,去也如风。 岑州,是忻宁北方边境的城市,离苍尔只有千里之距。沐华,你为何会去岑州,你身边的那个人到底又是谁? 苍尔边境,舟湖镇。 白雪覆盖的深山里,一辆破败不堪的马车缓缓行着。赶车的人是一位老人,身着半旧灰袍,虽须发尽白,但神色爽朗,眉目炯炯,精神矍铄,丝毫不显老态。马车内,君沐华只穿了一身单衣,靠在车壁上,微微闭着眼睛。山路崎岖,而且刚下过雪,路面又滑又陡,君沐华坐在马车上并不舒服,遂开口问道:“你到底要去哪儿,老头?” 老人呵呵一笑,“去我家。” “你家住在深山里?” “走过这段山路,再翻过一个山头,往下走到谷里,就是我家了。” 君沐华慢慢睁开眼睛,顿觉无奈得很。这老头说得倒 分卷阅读8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轻巧,如今放眼望去,一片白茫,深山都被大雪覆盖,道路极其难行,既要翻山越岭,何必非得选这个时候回来? 老头见君沐华睁开了眼睛,回头冲她一笑,“丫头,咱们在这待几个月,等过完了冬,我带你去好玩的地方。” 君沐华勉强回他一个笑脸,而后脸色一变,一本正经地问道:“老头,你到底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 老头扬起马鞭,头也没回,“谁说是我带你来这儿的?不是你自己主动追在我身后跟来的吗?” “那你没事去忻宁皇宫干什么?”君沐华可不想落了下风。这个看似顽劣、嬉笑不定的老头必然不是简单的人物。那晚,在八方殿,长久的对峙之后,辛启终于还是下了命令,双方在八方殿内陷入了混战,事先都有准备的双方并未能很快分出胜负。混乱之中,双方且战且行,不久就从殿内移向了殿外。君沐华刚一出殿,解决了身旁的几个兵士之后,却突然见到那老头坐在殿外屋檐上,嘻笑着冲她示意,当时她想也没多想,直接追着他上了屋檐,本以为他会再次逃走,没想到她刚一上了屋檐,还没走近,就被那老头封住了穴道,浑身不能动弹。 “既然你来了,就跟我走吧!” 君沐华清楚地记得,当时老头兴味十足的语气以及眼里见不到底的幽深。 “丫头。”老头突然叫她,“莫非你在忻都还有什么未了之事?” “没有。只是我突然离开,没留下任何线索,怕有人会担心。我并不愿别人为了我担心。” “他们哪有时间担心你?忻宁国内,恐怕也没那么快平静。”老头突然收敛了笑意,感叹道。 君沐华眉头拧紧,似乎陷入了思索中。 二人一路再也无话,缓行的马车很快成了白色大地上的一个小点,消失在了深山中。 窗帏低垂,灯光恍惚。 怀天宫内,气氛凝重,一片死寂。忻云萱站在床前,冷冷地盯着所有跪着的御医,半天没有言语。 一旁的云一默默叹了口气,挥手让殿内所有人都退下,然后慢慢走到忻云萱身边,抱住了她。 “云萱,你父皇累了,要走了。我们无法留住他,让他安心地离开吧。皇叔会一直陪着你。” 忻云萱在云一怀中动了动,将头埋得更深,“皇叔……” 云一温柔地安抚着忻云萱,侧头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床上奄奄一息的忻天泽,沉重地闭了闭眼。 皇兄,你的身体分明是积劳成疾,久拖不治,才致沉疴难愈,为了那个位置,值得吗? 空旷的大殿内,突然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 云一知道,那是忻云萱在哭。长久的担忧与积郁沉积在心底,没有人能够分享,没有人能够倾诉,一直默默承受,独自担负,为自己筑起了一层厚厚的壳,此刻,那层壳出现了一个小口,开始慢慢破裂,汹涌的情绪就那样宣泄而出,再也阻挡不住。 “公主,修大人有急事奏报。” “带修大人去勉正殿,我马上过去。” 忻云萱从云一怀中抬起头时,除了眼眶微红以外,脸上再也没有一丝哭过的痕迹,仿佛刚才的呜咽低泣并不曾发生。 临走前,忻云萱对云一道:“请皇叔留在这儿,陪陪父皇,我不想让他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云一点点头。 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忻天泽是他的兄长,他理应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又是一个雪夜。 内待提着宫灯,引着修忱前往勉正殿。 内侍十分精觉,见修忱神色匆匆,忙道:“修大人来得不巧,公主才刚刚去了怀天宫。” 修忱皱着眉问:“皇上还没有醒过来吗?” “自那日之后,皇上一直昏睡着。云王尽了全力,也没能让皇上醒来。公主担心,每日只要有时间,总会待在怀天宫。” “云王也没有办法吗?” “云王一直守在怀天宫。” 之后,修忱没有再问,内侍也缄了口。勉正殿离得也不远了。 “公主,这是今日各地递上来的急报。因为大雪,折子可能有些耽搁,这恐怕已是前几日的消息了。” 忻云萱双手抚额,问道:“辛家的残余势力现在盘踞在哪里?” “在靠近北方边境的云雾山,由一个名叫何羌的人统领。” “有多少人?” “大约五万人左右,但在当地也吸纳了不少人。” “有没有辛少禹的踪迹?”忻云萱合上折子。 修忱清晰地看到了忻云萱眼底的倦意,微怔了一下,答道:“没有,据说何羌是辛少禹派往北地的,他原本在京郊练兵。” “辛少禹有没有可能逃往云雾山?” “臣不能断定。” “各地的辛家商铺查得怎么样?” “据报,进展缓慢,但十分顺利。辛家一夕之间灭亡,很多人都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并未遇到太多问题。 分卷阅读8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修忱突然跪下,沉声道:“如今最重要的事,莫过于盘踞在云雾山的辛家残余势力,还有云县的疫情。入冬以来,天气恶劣,连下大雪,已导致许多难民开始流窜。但是,云县的疫情却一直没有得到有效控制,疫病的源头也没有找到,如若长此以往,必将引发更多更大的□□。公主……臣以为,应即刻命云王前往云县。 “修忱,你…你…”忻云萱怒极起身,指着修忱,然而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 修忱不卑不亢,继续道:“公主,云王是当世神医,他若去云县,必能挽救更多人的生命。” “修忱,我师兄千砾是皇叔的亲传弟子,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能找出疫情来源。” “公主……” 忻云萱打断修忱的话,断然道:“再从学监里选一些医官去云县,然后从民间招募医术高明者,给予重赏,去辅助师兄,疫情必定能控制。” 修忱还想再言,但忻云萱并没有给他机会,直接道:“修忱,你盯紧云雾山,尽快剿灭那伙逆匪。辛家商铺的事,交给沈聿。” 修忱极不情愿地退下。在勉正殿前踌躇徘徊许久后,也不要内侍引路,双手负着,离开了勉正殿。 忻云萱端坐于案后,安静地翻开另一本折子。 半晌,有内侍进殿,道:“公主,修大人并没有出宫,去了怀天宫。” 忻云萱紧紧握住手中的笔,几乎要将它辗碎。 “胆子真不小!” 据说。 当晚,修忱去怀天宫后,并未能见到云一。 当晚,在修忱离开之后,勉正殿又来了一位重要的朝臣。 当晚,忻云萱又在勉正殿度过了漫长的一夜,没能回怀天宫。 也是在这晚,刚过子时,昏迷数日之久的忻天泽醒了过来,跟云一说了很多话,然后再次昏睡过去。鸡鸣之时,云王打开了怀天宫宫门,不久,宫中钟声响起,宣告退位先皇忻天泽去世。 当钟声传到勉正殿时,折子突然从忻云萱手上滑落,她不管不顾地跑出了勉正殿…… ☆、云雾之变 深冬,傍晚。 大雪早就掩盖了进山的道路,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一片苍茫。在离舟湖镇不远一座深山里,却有一人身着单衣、按着右臂在快要及膝的深雪中一步步行走着,她走得很慢,也很艰难,每向前走一步,雪地上不仅会多出一串脚印,还会多出一滴滴血迹,血将雪染红,逶迤蜿蜒,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了山顶,跨过一座山峰,垂直向下,然后一路朝着隐匿在深山中的山谷而去。这显然是一个身负重伤,体力耗损严重,仅凭一口气支撑的重伤者。 重伤者,是君沐华。 寒风呼啸而过,夜幕开始无情地侵袭大地,时间一闪即逝,俯仰之间,天地仿佛只剩下了黑与白两种颜色。前方森林暗影幢幢,脚下雪地却白得刺眼。君沐华咬着牙,竭力睁着涣散的双眼,继续挪动几近麻木的腿,向前走着。 冬夜夜长,不觉静寂。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冬夜里,那种可怕的死寂会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时间一点点流逝。 君沐华觉得自己全身都开始变得僵硬,眼前的世界也开始旋转。右臂的伤口渐渐凝固,她很想扬手按住头部,以此来抵抗如排山倒海汹涌而来的昏厥之意,然而早已冻得通红的手却使不出一点力气,甚至连手指也动弹不了。在君沐华觉得自己似乎下一刻就会倒下不醒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前方那块熟悉的石头。 前面不远处,有一圆形的小湖,湖中央小洲上,伫立着一块巨大的方形石头,全身黝黑,表面光滑无比。湖的另一边,有一条长长的竹制回廊连接谷内。此处山谷正是那灰袍老头的居所,名曰遇踪谷。七日前,君沐华刚从此处离开。 君沐华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难得的笑容,她不由抽出深陷在雪中的双脚,鼓起最后一点力气,飞快地向前跑了几步,终于踏上了回廊,瞬间瘫软在了地上。 深藏于雪山里的山谷,杳无人烟,人迹罕至。 不知过了多久,君沐华始终没有动过半分,似乎身体里所有的气力都耗到了极限,再无半分心思半分力气。头晕目眩,神思极度疲乏的她好像已陷入了昏睡中。 恍惚间却有笛声突然响起。 清灵悠扬的笛音,伴着寂静的雪夜,在幽远的山谷中奏响,吹散了冬夜的沉闷,携着一丝微风,无声地润入大地,让伤痕累累的归人于困乏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曲调很短,从舒缓到激越,从昂扬到沉静,起伏变幻,快且有力,霎时如沐春风,忽又如遇雷霆,几番辗转反复,风静云收,终化为一抹轻柔,婉转绵长。 曲中无心事,却处处透着不敢说、不能说又似乎说不尽的情怀与意蕴。 君沐华记得这笛声。 丛林逃亡,一曲入梦,凌空而来,响彻长夜,救下了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他们。 还有,地下密道将要坍塌之际,惊 分卷阅读8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慌逃窜之时,笛声隐约,依稀也有相似的曲调。 从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却不料今天,在这偏远的雪夜幽谷,终于见到了吹笛人。 一曲接近尾声。 那人一袭黑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帏帽披风,右手随意地执着长笛,负手站在高高的石头上。 君沐华看不清他的脸,但她却感觉到了吹笛人平静的注视,无波无澜,沉静如水。 “你奔袭七日,潜入忻宁,将自己伤成这样,值得吗?”吹笛人无声无息地离开石头,步入回廊。 君沐华很想笑,却笑不出来,咳嗽连连,浑身颤抖不停。 “无…所谓值不…值得,我…本就是一浮萍,因缘相会,人予我点…滴,我报之以点滴。这就…够了。” “忻宁大将军殷列领兵前往云雾山,仅比你晚了一日。” “一日吗?时间正好。” 那一刻,吹笛人眼中突然起了波澜,平静中暗含了一丝悲怆,“你可知,为何会出现在这片大陆?” “不知。” 君沐华的声音竟比吹笛人更加平静。 吹笛人长叹一声,“终有一日,你会明白,你走过的路,都是你该走的路。” 如来时一般,吹笛人眨眼间已隐匿不见。 可君沐华再也无暇多顾,眼皮越来越吃力,疼痛开始侵袭每一处神经末梢。最后的最后,她只记得,回廊深处,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把她抱回了谷内。 天熙元年冬,辛府大火十日之后,辛家残余势力以云雾山为据点,公开与忻宁皇室对抗。 因大雪难行,朝廷援兵被阻隔在云雾山以南,相距数千里。 当地州府自发组织兵力,奋勇抵抗叛匪。然数次交手,均不敌,遂退守回城中。 之后数日,叛匪每日连续派人到城下叫阵。城内人心惶惶,士气大减。 忽大雪又降,气温骤变,叛匪退回云雾山,双方休战,陷入僵持。 五日后,雪停,叛匪卷土重来,开始猛烈攻城,先佯装攻击东城,实则集中力量攻入西城,掠走城中所有存粮。 一封封急报火速送往忻都。 又三日,城中余粮用尽,不安惶恐的情绪逐渐笼罩全城。 当夜,有一人一骑突然出现在城外,言有对敌之策。 片刻后,那人下马入城,进入议事厅,剪窗烛影,整夜未熄。 白日无事,是夜傍晚,那一人一骑告别城中诸人,直入云雾山。 午夜,云雾山火起,城内精兵尽出,兵分三路,一路上西麓,从后面攻入,抢回被夺粮草;一路攻东麓,牵制敌人部分兵力;一路正面直接叫嚣,与敌人战于山脚。 鏖战不止,天明方休。叛匪鸣金退入云雾山。 那一人一骑却再无消息。 当日,忻宁大将军殷列率援军赶到。十日后,殷列攻入云雾山,彻底消灭辛家残余势力。 忻都,勉正殿。 案上左边,静静放着三封刚刚送达的,来自云雾山的捷报。 直到看完了最后一封折子,忻云萱才轻轻拿起案头捷报,三份捷报,语气、长短完全不同,却都提到了一件事,有人建言献策,提出里应外合之计,并自愿潜入云雾山,以火为号,将被抢粮食尽数夺回,截断云雾山后路,因此,数日围困之后,殷列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直接攻占了云雾山。 忻云萱将三封捷报反复看了良久,眉头皱起,心中思量未决。 当她的目光扫过“一人一骑”时,忻云萱心念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却又摇摇头,手指不停地摩挲着那四个字,神色犹豫,终是难以断定。 “一直以来,在暗中帮我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呢?……” 现在注定无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忻云萱执起搁置在一旁的笔,缓缓写下一道密令。 距云雾山不远,忻宁边境小镇。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掠上客栈屋顶,轻轻弯下腰,凝神探听着屋内的动静。 屋内之人似乎被噩梦缠住了心神,头上冷汗直冒,神色扭曲而痛苦。 黑影遂不再迟疑,翻身踢开窗户,进入房中。 屋内之人不知因噩梦太过痛苦,还是因有人突然闯入,突然惊醒,起身坐起,目光中犹带着痛苦与茫然。 “你是谁?” 黑衣人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我是来救你的人。” “救我?你为何要救我?” 黑衣人缓缓道:“救你,当然是因为你还有被救的价值。” “我倒不知,一个四处逃窜,只能东躲西藏的人还有什么价值?”屋内之人神情抑郁,萎靡不堪,却是曾经的辛家少主,辛少禹。 “跟我走吧。”黑衣人不理会他的感叹,笑道:“你既然活下来了,总该活出应有的样子。” 辛少禹怔楞半晌,眼底茫然退却,突然问:“你是女人?” 分卷阅读8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看来你现在才开始清醒,比我预料的慢了许多。” 作为男子,黑衣人的确瘦弱了些,更何况即使一身黑衣,也掩盖不了其玲珑身段。他本应该早就有所察觉。 “我知道,你出身世家,年少即掌重权,辛家上下,无不尊称你一声‘少主’,向来心高气傲,自恃甚高,对很多事并不在意,甚至可以说是不屑一顾。”黑衣人瞟了眼前人,继续缓缓道:“但是,不久前的兵变中,忻云萱亲自将辛家所有人堵在了紫荆门甬道;而且,此次云雾山之变,关键也在于一个人,很不巧,她也是个女人。” “是谁?” 黑衣人对于辛少禹迅疾的反应很满意,这显然是一种在意的表现。 “你比她晚到了一日,若是当时你在的话,结果未必会变成今天这样。” 辛少禹再次急迫地问:“是谁,到底是谁?”赶在我之前,上了云雾山,彻底毁了我最后的势力。 黑衣人在目的未达到之前,自然不可能透露太多,于是继续抛出诱饵,“那人只身进云雾,以一人之力乱军队,夺粮草,里应外合,云雾山大创。” 这段叙述,辛少禹曾从何羌口里听说过。何羌言,当日夜晚入定之时,先有守山小兵来报,西麓有人闯山,何羌着亲信将领去查看,没有发现异常;这时,却又有小兵报告,东麓也有人闯山,何羌亲自到东麓,也没任何发现。结果不到一刻,山的东、西、南三个方向同时起火,其间有小兵看到多个暗影在山中穿梭,但那暗影极其狡猾,而且善于利用黑夜和地形掩护,兵士们四处追逐,一无所获,山内大乱。此时,城中精兵又突然来袭,何羌匆匆迎战,难以兼顾,与之战至天明,狼狈地退回云雾山。 原来,当夜只有一人进了云雾山吗? 一人,就毁了我私心留下的最后希望。辛少禹听到自己的血液在呐喊,在咆哮。 良久。 辛少禹忽然开口:“为什么没有这个人的任何消息?” “因为,当夜她离开云雾山之后,就再也不曾露面。知道此计的人又寥寥无几,世人不会知道,云雾山之乱,仅乱在一个人。” “你真的不知她是谁吗?”辛少禹站起身,逼近黑衣人,无形间,那种长久浸透到骨子里的威势自然显露。黑衣人短暂沉默后,突然神秘一笑,周身气势也在瞬间改变。那种狠厉盛凌之气如平地波澜,霎时大盛,竟一点也不弱于辛少禹,反而像狂暴的龙卷风一样开始不断吞噬后者的地盘,辛少禹不自觉地晃了晃神,黑衣人笑得更加邪魅。 暗夜无言。无论这场较量在不为人知处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刀光剑影,斗了个怎样的你死我活,不死不休,最后势必总要有个结果。这次,俯首的是辛少禹。辛少禹终究缺了底气,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少主。而黑衣人却有一股不服输不低头的狠劲,你强则我必比你更强。 辛少禹不见失落,不见胆怯,对于先前的问题十分执着,“那人到底是谁?” 作为胜者,黑衣人倒也不再刁难,如实说:“不知道。那人于城中也只待了一日,多数时间都在议事,见过的人很少。”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 黑衣人以手抚额,悠闲地闭着眼睛,神色极为放松。 不久,辛少禹从暗处走出,淡淡问:“我的价值是什么?” 黑衣人不语,笑意却渐深,眼底光芒乍现。 …… 鸡鸣三声,黎明将至。 修忱与城中一应人等议事完毕,准备回房小憩。绕过一处回廊时,忽见一人脚步匆忙,过了拱门,直朝这边而来。 那人见了修忱,客客气气地施了一礼。 修忱问:“你为何这样匆忙?”修忱已经认出,这人是府中小吏,听闻十分精于画技。 那人答道:“奉殷将军命令,将画像即刻呈上。” “是献计的那人画像吗?” 小吏拿出画像,呈给修忱。 修忱看了一眼,随即合上,“我与你一起去见将军。” 大将军殷列,是忻云萱的亲舅舅,长年镇守北方。殷列见了画像,只觉画中之人似乎过于年轻,不像行伍之人,也不像谋士,遂问修忱:“你怎么看?” 修忱第一眼见到之时,就觉得有些怪异,好像画中之人不该是这个样子,而应是另一副神采模样。不仅如此,他也总觉得似乎见过画中之人,对画中人的五官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可见,那人虽没有刻意遮掩相貌,但却小心地收敛了自身的特质,让人窥测不出其原本的样子,就像两个人,虽然有类似的相貌,却有不同的气质风度,世人多会认定,这定然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这样半遮半掩的伪装,着实巧妙。那人心思之玲珑,令修忱暗暗心惊。 “将军,我也看不明白,但觉得有点熟悉。”修忱拿起画纸,反反复复地看了很久。殷列挥手让小吏退下,也不催修忱,心中开始思量琢磨,何人会冒险做出这样的举动? 这人……看着熟悉,是男非女…非 分卷阅读8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女?不对,记忆里好像有这样一位女子。 莫非…… 修忱仔细地看了看画中之人,这分明就是记忆里只有一面之缘的那人! 几日后,忻云萱收到修忱密报,看着看着,她突然哭着笑了,那泪眼朦胧的笑脸恍若时光倒流,让人见到了曾经无忧的她。 ☆、海上风轻 从寥廓无垠沧海吹来的风,带着海水特有的咸味和丝丝清凉,划过湛蓝如洗的天空,无声地润入每处角落。 遥望远处,海天相接之处,湛蓝天幕与碧色海洋相互辉映,将眼前无边的苍海映衬得格外宁静。 “你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怎么也不知道爱惜自己?”秋泓从甲板出来,将手中的披风给君沐华披上,嗔怪地看着她,“如今才刚开春,且海上本就比陆上冷几分,这样子在甲板吹冷风,过后肯定难受,知不知道?” 君沐华对她微微一笑,虽然脸色看上去仍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不过吹吹风而已,在谷中养了三个月,吃了老头那么多好药,现在早就没事了。” “算了,我也管不了你。我瞧着,某人同老头的棋局快要结束了,应该会想出来透透气。”秋泓觑她一眼,其中意味,别人不知,君沐华却懂。君沐华下意识地拢了拢披风,脸上神情突然变得有点纠结,有点复杂,侧身瞪了身边人一眼,继续看着海面出神。 秋泓愉悦地拍拍她的肩,离开了甲板。 暖阳,微风,恰到好处的舒适,一如初醒的那天,但却在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大半年。 如今正是春季最好的时节。自从那日,君沐华奄奄一息地从云雾山回到谷中后,便陷入了昏睡中,因着连日的奔波劳累以及阴冷的天气,再加上满身的伤痕,身体似乎被完全掏空,不久就高烧不止,狠狠大病了一场,又病又伤,让谷中人既觉心疼,又觉头痛。 那晚,出乎君沐华意料,抱她进谷的人居然是丰华阑。丰华阑奉师命前来寻找那灰袍老头,不过比君沐华早到了几个时辰。或许是因为笛声,丰华阑出谷察看,碰到了重伤昏迷的君沐华。 因为这次不意之举,君沐华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在谷中足足躺了三个月,及至初春,身体才渐渐恢复元气。就在这时,秋泓突然出现在了谷外,一见面就将她数落了一番,然而见到她病弱的样子之后,一向豁达的人竟无语凝噎,无助地看了她好久,好久。而丰华阑也一直留在谷中,并未离开。 开春没多久,等河水解冻,老头就嚷着要出海,并将秋泓和丰华阑都赶出了谷,让他们去准备出海的事。接着,老头也消失了一段时间,等到一切准备就绪,老头也再次现了身,整天兴致勃勃地在房间里不知鼓捣着什么。几天后,几人就被迫地上了马车,随老头一起离开了遇踪谷。 让君沐华特别在意的是,在谷中的时候,她曾不止一次听到过笛声,断断续续,萦绕在外。而每次只要笛声一想起,老头总会暴躁地跳起,然后怒气冲冲地冲出门,过了一会儿,笛声就会戛然而止。再过不久,老头也总会气闷地回来,变得喜怒无常。老头与那吹笛人之间的纠缠,实在令君沐华好奇。 太阳西斜,海风渐甚。 君沐华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从宁静渐渐变得沸腾,似要趁着霞光染尽之前尽情地戏耍一番。她无声地笑了笑,再次拢紧手中的披风,不经意间摸到了袖中某个硬硬的东西,笑容里顿时有了一丝落寞。 火红的云纹令鉴从袖中落下,君沐华轻轻接过,静静抚摸着上面精致的纹路,突然生出一股惆怅来,一直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问题也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万千生灵,聚散有时,君沐华是谁? 不问来处,归处在哪里? “嘀……” 一只海鸟快速从海面掠过,伴随着一声轻响,荡开层层涟漪,倏而飞向天空,消失在海面。 算了,何必自寻烦恼,且行且过,人生同样自在逍遥。 君沐华抬首望天,云很少,天很蓝,的确是难得的好天气。 “为何不待在船舱里?”平静的话语里暗含着一丝责怪,话音刚落,丰华阑已到了君沐华身旁。 听这声音,君沐华就知来人。但是,她却觉得,他们之间的相处有点奇怪,好像突然之间关系不再单纯,而是进入到一种难言的暧昧状态。或许因为她习惯付出,却不能坦然接受如此突然和陌生的好。这一切,似乎得从君沐华醒过来开始说起。君沐华回到谷中后,昏睡了半个月才醒过来,睁开眼,第一眼见到的人就是丰华阑。当时,丰华阑正用手背贴着她的额头,准备替她换热毛巾,而恰在这时,她睁开了眼,看到了眼前男子略显憔悴的面容。丰华阑对她一笑,将毛巾轻轻敷在她额头,坐在床边对她说:“你醒了,正好我熬了汤。”轻描淡写,一句带过,好像她只是刚睡了一觉,此刻将从晨光熹微中起身。 君沐华不知当时自己是何表情,恐怕是一副惊怔呆愣的模样吧。此后,在谷中的三个月,她与他日日相对,她也深切地感 分卷阅读8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受到了他的细心与体贴,以至于有时她会看着他的身影发呆,无论是坐着的,站着的,或是一个背影,总在无声无息中,撩动着人的心神。他本就有一副睥睨于世人的惊人容貌,无论何时,都可构成一副足可流芳千古的美景图卷,画卷中,最显眼的永远是他,其他一切似乎都是为了衬托他而存在。他会在雪夜焚香抚琴,也会在白日煮茶作画,更擅长博弈,棋局生死,了然于胸,一身武功更是神鬼莫测,与那老头过招也不落下风,常让老头咬牙切齿。初时,君沐华只能躺在床上,看那二人热闹;等到能下床后,她也加入到其中,其间意趣,现在回想,竟不觉冬季寒冷冗长,很是难忘。三个月的日子一晃而过,猛然从桃源般的梦中惊醒,君沐华才察觉,她看他时,出神的时间多了些,也长了些;而他看向她时,眼神中似乎也多了些深邃,多了些她懵懂的东西。 思绪回神时,太阳已然西沉,天边霞光绽放,耀眼无比。 “老头下棋也不安分,太吵。”君沐华将令鉴收回袖中,“外面清净舒适,对于闷了三个月的人来说,天高海阔的地方才适合我。” 霞光染上了身边人的脸庞,君沐华只看了一眼,就立即调开了目光,不敢再看。 丰华阑似没有察觉,十分自若扳过君沐华的身子,用手量了量她的额头,道:“额头有些凉,以后不要吹这么久的风。” 君沐华心神一滞,反应就慢了半拍,等到反应过来时,悄悄向后挪了几步,“我吹了风,当然凉了,但我身体已恢复,一点事都没有。”君沐华笨拙地回应着,却不知脸上早已染上一层胭色,在霞光的晕染下,自然娇羞的神态更加令人心动。 “女子忌寒,不能久吹风,容易头疼。” 君沐华闭着眼,深吸一口气,侧身故意转开话题,“你既然能找到遇踪谷,一定知道老头是谁吧?他要去哪里?” 丰华阑深深看她一眼,笑了笑,“我师父与他是故交,我奉师命而来。” “那他到底要去哪里?”君沐华不奇怪他的点到为止。 “我确实不知道。”丰华阑转身,背靠向船板,面对着她,神秘一笑,“不过我见他准备了一些看着很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以前未曾见过。” 君沐华垂下眉,沉思许久,问道:“丛林密道内的兽壳上可有记载?” 这么快就能想到密道里的兽壳,的确够机敏。 “似乎按照他的喜好重新改装了一下。” 老头虽顽劣有余,喜怒无常,但却十分爱鼓捣,思维敏捷,手脚灵活,也爱较劲。君沐华常常觉得他将自己孩子般的天性保护得很好,历经沧桑,看透世事,却始终不忘本心。 二人就这样静静立在船头,一人注视着海面发呆,一人看着她淡笑不语。 夕阳收起余晖,海面雾气渐起。君沐华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凉意,一侧身,恰好触及到了丰华阑的目光,微怔片刻,问:“老头不会又在让自己的左手和右手下棋吧?” 话说,秋泓也有很长时间没出现了,她可不是个能忍耐的性子。君沐华急于回到船舱,却听身后传来丰华阑的声音,“他在和秋泓下棋,应该不会这么快结束。”君沐华咧着嘴回头,见那人眼底分明露出了一丝揶揄,这不多见的神情让她又楞了片刻,回过神时,想起秋泓和老头的棋品,不会将船掀翻吧?君沐华不敢多想。 “老头,你这个臭棋篓子!我们交手不过三次,你就毁了三次棋,这还怎么下?” “小丫头,错了,当然就要退回来了,一步是错,三步也错,退三步有什么不对?” “你……我不比棋了,咱们比拳!” 老头哈哈大笑,“比拳就比拳,我可不会让着你!” “谁要你让!”秋泓气急,率先就一拳挥了过去。 “你偷袭,这不算!”老头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秋泓也立时起身,二人站在棋盘对面,你一拳我一拳,斗了起来。 船舱内的动静很快变得激烈,棋子唰唰落地声,桌凳被踢倒的声音,还有拳打脚踢的声音全都不落地传进了君沐华的耳里。君沐华机警地停了下来,明智地转身,远离船舱。 他们打架,没这么快消停,还是不要进去了,免得殃及池鱼。 “喂!”君沐华急忙跑到船头,指着船舱问:“你是不是知道他们会这样?” 丰华阑却一把拉过君沐华,伸手扶住她的腰,隔开一段距离,将她圈入自己怀中。君沐华惊呼一声,想要从他怀中挣脱。丰华阑的手又紧了紧,轻声道:“我以为,你已经习惯我对你的好了。” “你说什么?我在问你老头和秋泓的事。”君沐华不否认,过去三个月发生的事,但不代表她会接受。 丰华阑轻轻一笑,放开了她。君沐华却不敢再靠近他,大步走去了另一边,面向大海,微微闭上了眼。 孑然一身多好,何必徒染尘埃? 天色越变越暗,般舱内玩得正火热的两人似 分卷阅读8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乎还不尽兴,一前一后从船舱内跳了出来。 “沐华。”两人相斗着来到君沐华身后。 君沐华心烦,转身朝两人中间一站,指着两人喝道:“还有完没完?天都黑了,秋泓,你去做饭;老头,带我去看你准备的东西。” 老头好像突然忘了前事,嬉笑道:“丫头,你怎么知道我带了好东西?是不是那小子告诉你的?” “老头,你若不跟过来,我可不能保证,我会不会毁了它们。”君沐华白了老头一眼,直接向般舱走去。 闻言,老头立刻跟了过去。 “沐华……”秋泓在她背后喃喃地唤了一声。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船舱内,秋泓转身看向船头的那人,奇怪的是,她似乎不像以前那样,不敢靠近他了。那种敬畏不敢亵渎的心,一下子变得浅淡了许多。 “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丰华阑俯视着她,淡淡道:“无事。” 可是沐华的神情…… 秋泓抬眼,却发现面前之人正神色冷漠地看着她,不见平日的清贵雍容,也不见素来的温温浅笑,平静的注视中带着压迫人心的力量,让秋泓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留音阁内曾有记载,风华太子,临渊当世第一奇才,文八斗,武高绝,善谋略,通人心,气清贵,容倾城,独得上天偏爱。然盛名之下,却无人能窥见其半分真性情。 “我去做饭。” 秋泓说完,快速逃离了船头。 ☆、心之迷茫 海上静谧,到了深夜的时候,船仍悠游地在海上行驶着,船内却已不闻人声。四人晚饭过后,便各自回了屋,难得老头也没去扰三人,一直安安份份地待在屋内。 君沐华双手枕头,睡得安稳,傍晚的事似乎并没有让她难以入眠。 睡到半夜,突然惊醒,忽见窗外火光大亮,船上也开始变得鼓躁。 君沐华匆匆起床,走到甲板上,守夜的老船工立即指着不远处的火光对她说:“海贼,是海贼!” 船的东面,相隔不到十丈的距离,有三艘大船虎视眈眈地围了过来,船头人影绰动,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人人高举火把,凶神恶煞地盯着他们,高嚷着,叫嚣着。 一个人影快速窜了出来。 “原来是海贼,许多年没遇到过,我要过去瞧瞧!” 说时迟那时快,老头动作利落地爬上桅杆顶端,站在顶端对对面的海贼嚷道:“我来了!”也不知老头是怎么做到的,那桅杆此时仿若软木一般,顺着海贼船的方向,在半空中慢慢变得弯曲,好像在海上凭空搭起了一座半弧桥,而老头则站在那桥的最高处,俯视着目瞪口呆的众人。 君沐华根本来不及阻止,老头已跃上了桅杆,船开始变得摇晃起来。 “老头,船要翻了!” 君沐华顾不得不停溅到脸上的海水,紧紧抓住船板,对老头大声喝道。由于桅杆倾斜,船身也跟着翻了过来,此刻整个船的底部似乎都已脱离了海面,船身变得极其动荡,大半都被海水浸湿,几乎就要完全翻转过来。 “丫头,抓紧扶好,我去对面玩会儿!” “咯吱”声越来越响,船身显然已不堪重负。 “你快点!”秋泓怒喝道。 虽已开春,海水仍冰凉刺骨。秋泓虽不至于瑟瑟发抖,但唇色已变得乌紫,而且……秋泓担忧地看向君沐华,眼里心疼,“沐华……” 君沐华双手抓着船板,被海水浸湿的身子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冷风一吹,整个人开始颤抖,她很想再吼一声,却发现身子越来越沉,越来越想往下坠,手也越来越无力。 被老头举动震住的还有对面的海贼。海贼们不可置信的样子显然取悦了爱胡闹的老头,老头似乎也不打算这么快停止。 船身即将倾覆之际。 突然,有一只手从身后紧紧地揽住了她,将她按向他怀中。虽然那个怀抱同样冰凉湿冷,但她却从心底感受到了瞬间的暖意,就如同密道里的那个怀抱一样。同样的衣裳,同样安定的气息,怎么就是逃不开了呢?君沐华无奈地闭上眼。这样一个人,实在太容易让人沉溺。 丰华阑没有开口,却用深沉的眼眸盯着老头,老头受不了那眼底沁骨的冰冷寒凉,悻悻地笑了笑,立刻凌空一跃,借着桅杆弹起产生的冲力,向上落下,完美地跳上了离得最近的那艘海贼船。 桅杆复位,船身几经颠簸之后,逐渐变得平稳。 老头笑着冲三人招招手,“你们进去吧,我要好好陪他们玩玩!”三人看也不看他,径直进了船舱。 老头却如鱼入大海,在三艘船上瞬间搅起了惊天巨浪。 老头初登船时,船上所有人都还处在震惊中,楞楞地站在原地。老头觉得诧异,竟然没有人主动靠近他?玩兴大起的老头心念一动,一会儿捋下这人胡须,一会儿撩下那人头发,或是直接跑到人前面,吹胡子瞪眼睛;或是直接爬上桅杆,扯下海贼旗 分卷阅读8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玩。偏偏那些海贼震惊于刚才那一幕,久久没有回过神。直到旗子“噗通”一声落入海中,才有人举着火把嚷道:“抓住他,他毁了我们的旗!”所有海贼顿时如梦初醒,开始围攻老头。 想象与现实总是不同的。 即使被一群身健体壮的海贼围攻,老头依然兴致高昂,上窜下跳,在三艘船中来回穿梭,将连着的三艘船搅了个天翻地覆。然后,他则端坐于桅杆顶端,面带微笑,闭目敛眉,姿态闲适悠然。 三艘船上早已乱成一片。被老头忽悠得麻木的海贼们早就晕头转向,不知今夕,因此不断有人撞倒在船上,不断有人落水,不断有人推推搡搡,不断有人刀剑相向,一言不合,或两两相斗,或群起而攻,哪还记得高坐桅杆的老头?上一刻还来不及醒悟,下一刻可能就死在了自己人手里,死生一念,触不及防,活脱脱一副人间混乱象。 火光湮灭不定,船上声息渐小,清醒过来的海贼们看着满地鲜血,瞬间瘫软在地。他们应该不会想到,今夜会有这样的变故发生。 高座在桅杆顶端的老头倏然睁开眼,看见丰华阑站在船头,高声道:“我不玩了,你快让船工把船开过来。” 海贼们一震,纷纷抬头看向桅杆,老头对着他们做了一个怪脸,高兴地跳下桅杆,直冲着丰华阑招手。 “前辈玩得尽兴,不过我们可受累了,不敢再靠近海贼船。前辈,今晚就与这海上明月相伴吧。”丰华阑冷冷说完,转身就走,不再理会老头,立即吩咐船工开船。 老头眼睁睁地看着船越来越远,嘴里嘟嚷不停,“真小气,……都没注意到我对桅杆的改造……” 喧嚣过后,海面重归宁静。天边,一轮明月缓缓升起,夜色美好,恍惚迷离如梦。 …… 翌日正午。 又是一个不错的好天气。清风疏朗,天高海阔,咸湿水气扑面而来,舒爽得不可思议。 千里海面,除了一艘船,不见它物。 船上声响清晰可闻,似乎有人在下棋,棋子掷盘声一高一低,一轻一重,一人落子极快,一人却徘徊许久不闻其声,此中对比,格外分明。 “你能不能快点?”君沐华懒懒地看着对面的人,悔不该答应和她下棋。这棋艺,和老头比,的确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个时辰过去,她们竟然都只动了三步棋! 造成这一局面的原因,除了对面那人,不作他想。秋泓真是深受老头影响,毁棋耍赖,无所不用其极。 “你都毁了十次了,要不你就学学老头,让你的左手和右手对弈?”暖阳醉人,君沐华惬意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眸微睁,淡淡地看向对面的人。 秋泓抬头瞅她一眼,拿着棋子不停在棋盘上比划着,“再等等,马上就到你了。” 君沐华将身上的毯子往头上一遮,人也倚靠到身后的椅背上,兀自闭目养起神来。 不久后。 丰华阑从舱内走出,淡淡地朝秋泓看了一眼,秋泓立即强笑着站起,人如一阵风似的簌簌跑进船舱。丰华阑则慢慢走到君沐华身边,轻轻俯下身子,温柔地拉下了她身上的毯子。因为被毯子捂着,脸颊上泛起了淡淡的粉色,映衬着白皙的肌肤,如人面桃花一般,分外昳丽。 许是感受到了光的暖意,君沐华迷蒙地睁开眼。 刹那之间,再一次触不及防地被那双泛着星光的眸子所俘获。 片刻微怔之后,君沐华下意识地抓紧了下滑的毯子,笑着问:“你,你怎么在这,秋泓呢?” “她见你睡着了,就回了船舱。” 君沐华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二人之间一时沉默下来。耳边似乎只剩下了清风吹拂的声音。 忽然,听到丰华阑轻声一笑,君沐华抬头,望向对面的人,“你笑什么?” 丰华阑在她对面坐下,微微笑着,“想起你刚刚睡觉的样子,像只自在贪睡的小猫。” 君沐华大囧,脸霎时一红,羞怒道:“君子应明理知行,偷窥者可耻!” 丰华阑随意地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笑吟吟道:“有清风大海见证,何来偷窥?” 君沐华语咽。这道理,论起来,女人总是处于弱势的。 “咱们将此局下完,由胜负来决定如何?”丰华阑微扬着嘴角,眼底笑意怎么都挡不住,看着她道:“若我输了,我就承认偷窥可好?” 话语轻柔得仿似在耳边低喃。君沐华淡眼一扫,杂乱的棋盘已回复成了她睡着前的局势,心中不由暗自腹诽,这人怎么知道我是在这之后睡着的,莫非真有通天眼不成?君沐华虽在心中思量,却也不犹豫,利落地坐直身体,“好,一局定胜负!” 丰华阑笑了笑,率先拿起一颗黑子。微风和畅,吹动他的衣袂,袖摆随之翩翩舞动,他轻轻提起袖摆,悠悠地看了看她,将黑子放入棋盘,一低头,一俯仰,温存的气息像层层波浪瞬间荡漾开,最是让人觉得心颤。 君沐华低头快速落下 分卷阅读8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一子,却还是没有抬头。 丰华阑笑意渐深,也很爽快地再下了一子。 霎时,船上又只剩下了棋子落盘的声音。 二人旗鼓相当,杀伐果断,你来我往之间,时间倏忽而过。君沐华愈来愈振奋,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太过难得,好像一瞬间,心底所有的空虚都被填满,整个人充满了生气,挣扎着想要释放,想要宣泄,想要胜利。 丰华阑微低着头,不着痕迹地看着她,似乎很满意她这副模样,脸上笑意满满。 眼睛几乎钉在棋盘上的君沐华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个曾在她心底被誉为“人间万古倾城色”的男子,会用近乎痴迷的神色看向她。 “我认输。” 突然间的一句话,君沐华终于挪开目光,楞楞地看向对面的人。 丰华阑继续道:“我突然发现,咱们必将长久纠缠,既如此,我认输又何妨?” 这话似在说棋局,可君沐华听着,却总觉得不太对劲……只因为不想继续僵持,所以主动认输? “你我棋局看似相当,我却分明逊你一筹,为什么这个时候停下?”君沐华平静问道。 “也许……”丰华阑起身,弯腰凑近她,笑道“只是因为我察觉了另外一件事。” 君沐华立即接道:“什么事?” “你盯着棋盘的时间似乎太长了。”看向我的时间太短了。 这是什么理由? “下棋不都这样吗?”君沐华愕然地问。 “可是……不够,远远不够。” 君沐华躲避着他的目光,问:“你在说什么?” “你懂的。”丰华阑语气十分肯定,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三个月朝夕相处,以你的聪慧灵敏,怎么会不懂我今日言中之意?你不仅明白,而且深知,如果再往前一步,所有事情必将变得不受你控制。所以,你怯步了,又退了回去。但是,你要知道,人的心最不受控制。无论是什么人,都无法掌控它。” 君沐华的确懂。 谷中三月,温馨美好得让人不忍怀念,似乎只要不想起,它就会超脱于时空,永远停留在那里,让她只想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藏起来,珍重而永远地放在心底最深处,不想让人窥测到半分。 对面人负手而立,看向她的眼神坚定又执拗,身后大海茫茫,如梦似幻,不见边际。 君沐华沉吟良久,重重叹了一口气,“我的心…太不安定,有太多疑惑。” 一路行来的茫然与困惑,让她始终看不清前方,也不知到底会走向何处。 所以,她只能够一个人走下去。 ☆、何来何往 “丫头,我回来啦!” 一声中气十足的宣告,打破了大海的沉静,也驱散了甲板上暧昧的气氛。 君沐华几乎不用多想,就明了定是那个任性的老头回来了。昨晚那人难得显露几分情绪,一时气愤命令船工开船,想来肯定料到老头会自己回来。君沐华顿时心生一股涩然,突然觉得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明明是风和日丽的天气,却有些看不清那渐渐靠近的大船了。 “咦,老头运气不错,茫茫大海上,竟也能遇到船队救他!”先前几乎完全神隐的秋泓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对君沐华嘻嘻一笑,既而盯着越来越清晰的船队,皱着眉问:“也不知老头是怎样摆脱海贼的?” 君沐华淡笑不语。老头进忻宁皇宫如入无人之境,面对夤夜之乱,皇宫层层守卫和数千厮杀兵士,依然能高坐屋顶,若闲云清风,区区海贼,又岂能挡得住他? 事实上,君沐华更好奇这只突然出现的船队。这只迥异于临渊大陆的船队,到底来自哪里? “他的运气的确好,或许……”丰华阑静静走到君沐华身边,“我们可以不用在海上漂泊了。” 秋泓暗自撇撇嘴,很识趣地没说话。 “老头等的就是这只船队?” 丰华阑和秋泓同时看向君沐华,前者惊喜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后者怔楞着,嘴里模糊地嗫嚅几声,却没开口。 君沐华想起几天前不经意经过老头房间的时候,因为房间动静有些奇怪,她好奇地朝里面看了一眼,那时老头似乎十分烦躁,双腿盘着坐在床上,使劲地抓着头发,口中一直念念叨叨什么,不一会儿竟在床上打起滚来。君沐华于是多看了一会儿。哪知,老头似乎更加胸懑难解,没过多久,口中嘟嚷着飞快地从床上跳起,开始倒立;之后,更是愈加荒唐,一会儿开始和自己打拳,一会儿又抓起了桌上的木雕……即便如此,却仿佛仍不能消解他心中的烦躁,一个人在房间不停转悠徘徊,直到最后,他突然一拳打破了窗户,向外一跃,整个人如游鱼一般跳进了海里。 那天,是君沐华第一次见到老头那么烦躁,那么心绪不宁。原本,在君沐华的认知里,这种情绪似乎不会出现在老头身上。 “我一直很好奇,老头到底为何而来,又要到什么地方去。”君沐华浅笑着 分卷阅读9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说了一句,突然双手负着,转身走向船舱,“依老头的性子,只有新奇的东西才会让他难以自拔。他不顾严寒,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在海上逡巡这么久,应该是有东西吸引着他。这只船队如此特别,”语音一顿,君沐华调皮地朝秋泓眨了眨眼,“或许就是他的目标,他不会轻易离开的。” 秋泓回首,看向海面,两船之间,已经能清晰地看到为首大船上的人了。老头站在船头,高兴地冲他们挥舞着手臂。 “我们会跟在后面。”丰华阑对于老头的热情恍若未闻,静立半晌之后,淡淡瞥了瞥对面的船只,给船工吩咐了几句,也径直进了船舱。 对面船队呈三角形分布,千帆尽起,绵延百里,林立在海面上,然而百里之内,却难得听见任何声响,一片寂静,当然,除了老头的大嚷大叫。难怪能在无声无息间靠近了。 “秋丫头,那两人怎么走了?我还有话对他们说,快把他们叫出来。”老头见甲板上只剩下了秋泓,便毫不客气地指使起秋泓来。 秋泓撇撇嘴,微笑着不说话。 “你怎么不动?快去,快去。”老头一手插腰,一手冲她摆手。 秋泓心思全在对面的那只船队,一直默默打量着甲板上的几人,没有理会老头的话。 离得更近,看得也更加清晰,对面船上仍然是那副模样,不闻人声,甲板上几人静静地垂首站在位置上,一动也未动。整艘船,好像除了老头,其他人都不会发出任何行动的声音似的,像极了神出鬼没的幽灵。 当下心里颤了颤,秋泓神色严肃地瞪了老头一眼,也钻进了船舱。 半天时间一晃而过。 任凭老头一直在外叫嚣,三人都没有再出过船舱。 傍晚,秋泓特意做了锅子,将船上仅剩的食材全部下了锅,煮得热气腾腾的,让人心里特别暖。一盏油灯高挂,两杯芬芳佳酿,三人围炉而坐,昏黄光晕洒下,仿佛一切皆成虚无。透过窗,海上一轮明月渐渐升起,天涯此时,月朦胧,天地朦胧,人也似乎变得朦胧,当真酣畅淋漓,畅快无比。 秋泓醉意醺醺,自己都站不稳,却仍挣扎着站起来,生拉硬拽,直拖着君沐华不得不起身,跟着她歪歪斜斜地走到船旁的小窗边。君沐华向来酒量甚佳,此时海风一吹,那萦绕在心头的微微醺意也渐渐随风散了。可秋泓却不一样,也不知是沉溺其中,还是心有戚戚,今晚她醉得很厉害,恐怕早就分不清眼前之人和所处之地了。 君沐华一只手小心架着她,以防她呈兴做出一些忘形的举动来,比如,翻窗之类的。这可是在海上,经历过昨夜海水的侵袭,她可不想再次体验那种冰凉的感觉。 “把她带回房间吧。” 身后响起熟悉的嗓音。 君沐华下意识回头,丰华阑已从炉旁站起,朝着甲板的方向走过去。 “我去甲板上吹吹风。” “好。” “你现在最好回头。”君沐华怔楞间,听到丰华阑又说了一句。 “沐华,外面好大……好想去……” “啊,月亮在那,这么近……”秋泓把手伸出了窗外,“怎么…变远了……” 君沐华心中暗叹,立即回头,拉回秋泓的手。秋泓不乐意地哼了一声,想继续向外,趁着君沐华拉她手的时候,一只腿悄悄爬上了窗,横坐在窗框上,不停地摇摆着,很是高兴。 君沐华见此,向退后了几步,右手举起,毫不迟疑地袭向秋泓脖子。 轻飘飘的一击,却化力于无形。手起手落,其疾如风,利落精准,一气呵成。秋泓懒懒地栽向地面,君沐华立刻接过。 “做得很好。” 君沐华没料到丰华阑还在舱内,揉手的动作一顿,淡淡回道,“对付醉鬼,简单粗暴,才能让他们彻底安分。” 丰华阑含笑出了船舱。 “……水……好大的水……” 又回到了那个地方了吗? 黑暗的,嘈杂的,窒息的,痛苦的,却怎么也挣脱不掉的地方? 怎么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好可怕! 不! 不该是这样的! 这到底是哪里?是哪里…… “好多水……” “……原来…还有风……” 啊…… 君沐华突然从床上坐起,无力的手臂和僵硬的身子暗示着,她似乎还未从噩梦中完全清醒,脑海中甚至身体里都还残留着,噩梦里挥之不去的让人心悸的恐惧。 她清晰记得梦中的画面,当她挣扎着想要从广袤的水海里脱身时,忽然察觉到了风的气息,起初只是微风,渐渐地,风越来越猛烈,越来越急迫,让她竟忘记了挣扎,最后,好像是大风翻起了巨浪,排山倒海而来,彻底淹没了她。她从梦中惊醒。 永不停息的海浪声仍旧有规律地拍打着船壁,在春寒即将褪去、暑气还未侵袭的 分卷阅读9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夜晚,伴着些许的微风,吹进船舱,让君沐华渐渐从梦魇中清醒。 这个梦又出现了…… 君沐华突然弓起双腿,双手抱住膝盖,将头慢慢地靠了上去。 梦里的感觉太清晰了,绵延无边的黑暗,凶猛浩淼的海水,到底似梦还是…非梦? 若是梦,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做这样的梦? 若不是梦,难道是残存在心底的记忆吗?到底经历过怎样的惨烈,才会将此深埋,然而却依然抵挡不了曾经伤痛残留于心的惴惴不安与深层惶恐? 残灯如豆,渐趋渐灭。明灭的火光映照着君沐华呆呆侧俯在膝盖上的脸,面上无任何表情,唇色暗淡近乎透明,衬得肤色更加苍白,眼睛低垂着,不知望着何处,看着有几分呆滞,与平日模样大不相同。 良久,良久。 君沐华才微微动了动身子,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声,懒洋洋地掀开身上的被子,下床出了房间。 走了不久,君沐华便感觉身上一阵微凉,丝丝扣扣地,仿佛竟要慢慢浸润直入心底。到底是元气难愈,连这点寒意都抵挡不住了,君沐华心底自嘲道。 不知不觉间,便已走到船舱口。忽听到甲板上似有人交谈,是很熟悉的声音,君沐华顿了顿,收住了向外的脚步。 “前辈难道不怕进去易,出来难吗?” “原来你早就猜到了!真是无趣!”老头说话时依然带着惯有的腔调,稍稍停顿后,又嘻嘻笑道:“你刚才说什么?小子,我可是听到了,你真的害怕进去后出不来?” 丰华阑却没有立刻回答。 却听另一人道:“那地方只是隐蔽了些,何来怕与不怕?老头,想来是怕你赖在那儿不想离开。” 这人声音虽然有些陌生,君沐华却也听到过。那夜她辗转回到谷内,遇踪石下,恍惚迷离间,见到了那个一直隐在暗处的吹笛人,黑衣黑袍,一只长笛执于手,平静地与她对话。 “我奉师命而来,师父恭候多时,晚辈实在不忍令师父失望。”竟是默认了吹笛人的话,丰华阑似是懒懒笑道。 “你追了我多少年了?本以为这次能甩开你,没想到你还是跟来了。”老头似乎调转了矛头,这话明显是对吹笛人说的,其咬牙切齿的语气,纠缠多年的愤懑,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君沐华也能感受到。 吹笛人的声音听来格外幽远,“你来看故人,我为何不能来?” “看就看吧,你看你的,我看我的!哼!”老头情绪似乎变得低落了些,低低地自言自语。 甲板上许久没有人再说话。 君沐华回转身,准备回房,却被人突然拦腰抱住,身子一个翻转,撞入了身后人的怀里。 那人低着头微笑地看着她,湛黑眼眸里仿佛含着无边星光。 “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转身的时候。”丰华阑看着怀里老老实实的女子,眼底星光蔓延,“今晚早些时候,就想这样抱住你。” 君沐华故意左右望了望,心头越发燥热。隔得太近了,周身也似乎完全被那人气息包裹住,她越来越难以抗拒。内心挣扎许久,君沐华闭了闭眼,沉沉道:“你……”却突然停了下来。半晌,君沐华才猛地睁开眼看向丰华阑,一眨不眨地,直直地凝视着,坚定地看着他。同时,身子开始慢慢向后退,一步,两步,慢慢地,慢慢地……腰上的手终于松懈,再松开,直到完全放下。 此时,海上孤月被乌云遮盖,好似蒙上了一层黑纱。天地猛然变得暗淡下来。 她在看着他,他同样也在看着她。 丰华阑放手,不是因为妥协,也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为,今夜,此时,她似乎终于稍稍卸下了防备,他能小心地靠近,透过那一丝缝隙,掀开她眼前的纱帘,第一次真切地接近她的内心。 那双清亮眼眸背后的迷蒙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向他敞开。 所以,丰华阑放开了她。 ☆、月出西缈 海上四时变幻,各有不同。夕阳绚丽,明月静谧,日出壮阔,因时而变,因境而生,不需画笔巧妙渲染,也不需纤手研磨着色,自然之蕴,自成风景。 “你怎么又在这儿吹风?”秋泓揉着额头,皱着眉走出船舱,看见甲板上那人时,眉头皱得更深。 君沐华没回头,也没说话。昨晚梦魇连连,辗转难眠,她只浅睡了一会儿,便再也睡不着了。站在这儿,吹着冷风,至少能让她更加冷静地思考。 “沐华?”秋泓疑惑着问。 “宿醉的滋味怎么样?”君沐华终于回了头,却浅笑着岔开了话题,“要不要我给你讲讲,昨晚你喝醉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秋泓紧张地问:“没有……发生…什么事?” 君沐华不答,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不会吧……”秋泓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捂着脸说了一句。 “好好想想吧。”君沐华将披风往秋泓身上一甩, 分卷阅读9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一边往回走,一边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无非就是爬窗,想要摘月亮,赖在人身上不肯下来……” 甲板上又只剩下了秋泓一人。 远远地,红日慢慢突破海面的桎梏,绽放出无数金色的光芒,洒向寥廓无边的海面,霎时间,海的壮阔与朝阳的灿烂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秋丫头,你昨晚到底做了什么好吃的?” 这次打破沉默的还是老头。老头迎着风站在桅杆上,笑嘻嘻地看着秋泓。 “都吃完了,你还问什么?”秋泓心思还在宿醉上,既懊恼又有些急躁,听见老头问话,不自觉地回嘴。 “真的一点也没剩下?”老头似乎不甘心,继续问道:“你们太没义气了。昨晚居然都不叫我!哼……” 秋泓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犹豫了一会儿,忽然道:“老头,我们到底要去哪里?船上吃的东西不多了。” 老头猛然跳了起来,声音不知提高了多少倍,“明明还有很多。你…你昨天是不是全吃了?” “没有了,一点都不剩了。” “你…你……”老头恨恨地瞪了秋泓好久,一声不吭地跳下桅杆,进了船舱。 船又行了半日。 至太阳当空之时,海面突然起了一阵大风,来势凶猛,风力强劲,海面平空生成一个个漩涡,将所有船只都卷了进去。即使相邻船只也无暇顾及。 其时,君沐华与丰华阑正在船舱对弈,风动棋动,君沐华几乎下意识地看向了丰华阑。 丰华阑微微一笑,安抚道:“等这阵大风过去,或许我们就不用再在船上受罪了。” 君沐华来不及细想,只得先稳住身子,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丰华阑。丰华阑也不惧打量,一直微笑着看着她,竟让君沐华恍惚觉得,此时船只并未陷入漩涡之中,没有面临倾覆之险,只是偶然经过一处险要地势,颠簸过后,就会变得平稳。半晌,大风如来时,突又消散得无影无踪,海面也变得如往常平静,平静得根本察觉不到一丝风的影子。 秋泓心犹未定,死死地抓着船板,身子如春水般一下瘫倒在甲板上。君沐华慢慢走到她身边,蹲下身,“秋泓,起来吧,我们到了。” 临渊大陆一直有这样一个传说。 临渊以东,尔海至西,有缥缈之海,隐于海外,如云似雾,苍茫不得见。其间有一岛,不知其名,多宝玉珍禽,奇石仙渊,余之皆不可闻。世人曾于夏夜星空之下见之,确如缥缈海外地,一眼之外,毕生不忘,然却难用言语述之。 此刻,君沐华脑海里浮现的,就是这样一个传说。 “欢迎来到西缈岛!” 微怔之际,对面船上突然响起清冷的女声。 “这里可是缥缈之海?”丰华阑向前一步,接过女子的话,“相传,尔海极西,有缥缈之海。” 君沐华自然地退到了他身后。 丰华阑向后瞟了一眼,低笑一声,继续道:“其间有一岛,世人汲汲求之,均不得见,岛上形状,皆不得闻,只道是海外胜地,不输于蓬莱、瀛洲。” 对面船上,孤傲的年轻女子脸上神情突然一凝,旋即接道:“西缈,不过是海上一普通岛屿,族人世代居住于此,从未听闻此类传言,想来并非公子所言之处。”说完,女子直接转身进了船舱,竟再也没看三人一眼。 “沐华?” 秋泓的声音拉回了君沐华的思绪。君沐华朝对面船上看去,甲板上只有老头一人,而老头似乎也陷入了某种思绪中,眼睛痴痴地盯着一个方向,一直没有动。 “沐华?”秋泓将君沐华拉到一边,与丰华阑隔了一段距离,悄悄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前那个方向,根本没有岛屿啊?” 四周声响俱无,似乎越靠近小岛,那些人越是小心,丝毫没有即将回家的喜悦。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君沐华十分不安。 秋泓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她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气氛的怪异,撇了撇嘴,再次溜进了船舱。 君沐华走上前,与丰华阑并排站着,“老头以前来过这儿吗?” “不知道,他太久没有出现了。我也是收到师命的那一刻,才明白他是谁。” “他是谁?” “齐夬。” 君沐华对于临渊大陆的了解,大多来自于角羽。角羽未曾提过齐夬,君沐华自然不会知道,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 “那么,西缈呢?这是个什么地方?”君沐华不喜欢茫然无知的感觉,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丰华阑摇摇头,侧身看向她,“或许只是尔海上普通的一个小岛吧。” “那老头怎么会知道?” 君沐华话一出口,立即觉得自己过于急躁了,略带歉意地躲开他的目光。丰华阑唇角笑意加深,“待会我去把他押过来,让你亲自问,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会让他亲口说出来。” 眼前女子似乎又回到了初识时的样子,清亮的眼底,有他,也有广 分卷阅读9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阔的大海,更有无边的天地,和许久不曾出现的坚定与执着。丰华阑知道,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找回了自我。或许,离开忻宁后,因为迷茫与无措,她做了一个短暂不好的梦。如今,梦醒了,她也回来了。 君沐华收回对视的目光,仰望海的那一边,夕阳余晖下,小岛如迤逦浮云,飘忽不定,给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也不知这西缈岛到底与老头有何纠缠,老头执意来此,想来不会那么简单。 “这岛的布局真有意思。”秋泓与君沐华走在上岛人群的最后面,悄无声息地打量着,“从海边向内地,除了沿海的丛林外,地势似乎越来越高,屋子也越建越高,一层一层的,就像爬阶梯似的,不知是地势本来如此,还是有什么其他的意义?” “的确有意思。”君沐华随口附和。 老头突然跳到两人中间,原来二人已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块巨石前,巨石上篆刻着两个十分复杂的字,显然是古体,君沐华与秋泓都不认识,而老头正是从那石头上跳下来的。 “你们好好玩,我走了!” 秋泓高声问:“你去哪?” 老头身影很快消失在丛林,只留余音回荡,“一个月后见!” 吹笛人接着也尾随而去。 岛上众人下船后,也并没有久留,径直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 没过多久,海边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各位,在西缈岛,并无世俗等级之分,也无任何限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人恪守本分,一切皆凭意愿。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希望各位能在西缈岛共享这份平和!” 说话的是先前那位女子,神色依然孤傲,声音也依旧清冷,一言一行都透着疏离。 既然是客人,那就得听从主人的意愿,好自为之,否则,族人随心所欲惯了,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这哪里是迎客之词,分明是□□裸的告诫! 君沐华微扬起下巴,半合着眼,不置一词。秋泓有样学样,二人神色如出一辙,分明没露出不屑,却也实实在在表示出了自己的态度。 丰华阑依然是平素的样子,不言不语,面带微笑,让人捉摸不透。 女子似也懒得再搭理三人,留下身边的侍女,再也没看三人一眼,朝着灯火明亮的地方,转身就走。 月入中天的时候,岛内最高处的殿阁内,有人提着灯笼静静地走入一处僻静的小院。 “是谁?” 听到屋内的问话,来人停下了脚步,也放弃了推门的动作。 “是我,哥哥。” “哦,你回来了?” “这次依然没有任何线索,所以提前回来了。哥哥……” “嗯?” “那个地方真的存在吗?”门外人似有犹疑。 屋内人久久没有回话,最后终于长叹一声,“你不愿继续,就停下来。如今,还有谁敢质疑你的决定吗?” “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女子突然住了口。 一阵沉默中,屋内人接着问道:“听说岛内今日来了一些外人?” 女子收起了刚才的脆弱与感伤,声音变得坚决,“他们好像是越溪的旧识。” “早已不出世的人,竟还有人惦念?”屋内人似是不信,或又觉得可笑,低低地笑着。 “最终还不是一场空,那人现在在哪里,世上恐怕没人知道吧。” “月琅,我想去见见那些人。” 女子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儿,“哥哥想见,就去吧。” 有些人,即使一直放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也永远不会褪色;有些事,即使一直刻意忽略,不曾提起,但每当回想时,也会历久弥新。 深夜的海边。 黯淡得见不到一丝星光的夜空下,有两人从丛林里缓缓走出,朝海边的巨石走来。二人仿似闲庭信步般,姿态悠然一如往常。 “前辈恐怕不是第一次踏足此地了吧?”丰华阑不在意被人逼迫,那是实力悬殊之下的必然。但,他也不会放弃某些机会。吹笛人突然出现,强迫他跟着过来,那么,有些事,他必然要探听清楚。 吹笛人斜睨他一眼,“你想到了什么?” “在远去的那个时代,齐夬前辈名声之甚,响彻临渊。您与他如此熟稔,想来定大有渊源,也必然不是凡人。” 吹笛人平静地听着,示意丰华阑继续。 “传闻,齐前辈出生世家,拜师永夜城。甫一入世,便震撼武林,一身武功极其罕见,难有匹敌之人。但齐前辈从来不提永夜城,也不提师从何人,直到他完全消失在世人眼中。”丰华阑细细摩挲着巨石上的沟壑,“齐前辈身上最大的谜团来自于永夜城。而永夜城,在临渊大陆,至今仍是个迷。不如由您来解开这个谜团吧?” “你就断定,我一定知道永夜城?” 丰华阑笑了笑,“只是直觉,我不敢说其他,但却敢肯定,您一定知道某些事。” 某些事? 分卷阅读9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吹笛人向来鲜少情绪波动,此刻嘴角却不由渗出些许笑意,“你可从你师父口中听过永夜城?” “没有。”丰华阑答得干脆。 “其实,最清楚永夜城来历的人,应该是你师父,或者说,是你师父那族人。” 丰华阑眉头动了动,“这西缈岛也与永夜城有关吗?” “可以说有关,也可以说无关。”吹笛人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丢给丰华阑,“听完我的故事,替我把这个带给你师父。” 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盒,时间仿佛在它身上停滞了,即使透着年代久远的气息,却依然泛着微光。 “齐夬和我的关系,论起来,他应该是我的师侄。他的师父,也就是我的师妹,正是这西缈岛人。我不知齐夬何时遇到我师妹,也不知师妹为何会收齐夬为徒,只知道他们在一起待了几年,师妹将所学倾囊相授,接着师妹便消失了,从此再无音信。我曾经以为她会回到西缈岛,看来只是奢望。”吹笛人的目光在木盒上停留了几秒,“齐夬之所以从不提起永夜城,是因为永夜城有一个十分严苛的规矩,永夜城外无永夜。你必须将所有关于永夜城的记忆彻底封存,否则便必将遭受世世代代无止尽的暗杀。所以,关于永夜城,我不能说。但我知道,你师父应该是例外。” 吹笛人的话在丰华阑心里泛起了不小的波澜,谁能想到,那么久远的事,今时今日,竟还没有了结,还在纠缠不休? “我或许还能告诉你一件事,西缈岛一族,女人的地位远远高于男人。今日领我们进岛的女子,应该就是这一代的当家人,月琅。” 丰华阑凝神看着巨石上的字,久久地,眉头终于松开,他想,他隐约知道这西缈岛的来历了。 ☆、夜色迷蒙 自从那日过后,月琅没有再出现,老头和吹笛人也没有再出现,甚至丰华阑也极少露面。岛上也没有人理会他们,君沐华和秋泓乐得逍遥,将这座不大的小岛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都逛了个遍。 西缈岛人似乎并不喜外人,也不喜群居。房屋大多依着地势而建,一层隔一层,一处分开一处,错落杂居,每处住的人很少,其间景物风貌也大不相同,似乎全凭各人喜好,极尽雕琢。流觞曲水,傲赏烟霞,海天一色,山水灵奇,无穷盛景,纸上之言,难以尽述。 然而,即使景色奇佳,即使足够自由,在岛上闲晃大半个月之后,这一切也变得泯然于外物了。更何况,无论你在岛上做什么事,只要你不主动靠近,岛上没有任何人会干涉你,当然也不会同你多说一句话。倘若偶遇,多数人也不会寒暄,有的甚至径直从你身边走过,仿佛一个眼神也懒得吝惜。 起初,秋泓还能忍受,但渐渐地,脸上郁闷之色越来越重,越来越不想出门了。 因而,数天前开始,秋泓也撇下了君沐华,很少再出现。 君沐华倒不介意,每日同岛上人一样,趁着晨光起身,拿一壶酒,找一处僻静地方,或打坐冥想,或眺望饮酒,时间倏而,一天转瞬而过。 直到离一月之期,仅剩下不足十天。 某天,君沐华贪婪地多喝了一点酒,难得地有了十分浓郁的醉意,索性便放任自己在亭子里睡下了。此处是绝壁上的一小块空地,因着旁边有两股泉水倾斜而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瀑布,便在旁边建了小亭。君沐华初次来此时,旁边泉水清泓,亭内却一片萧索,岛上人似已久不曾踏足。所以,君沐华睡得倒是安稳。 及至君沐华醒来时,竟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海上无月,君沐华也不知具体时辰,揉了揉有些疼痛的头,略微踉跄从栏杆上站起。此处的酒不同于临渊,酒意浓,后劲足,君沐华平时往往只是浅尝辄止,今日实在贪杯,才多喝了些,此时酒意并未完全散去。 堪堪走了两步,君沐华仍觉浑身轻飘飘,嘴里干涩得厉害,胃里也如波涛般开始翻涌不停,她跌跌撞撞地扶住小亭的柱子,手抚着胸口,按捺住层层上涌的呕意。 沉寂得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的夜色里,突然有了异样的波动。 君沐华心一凝,神思转动的同时,忙不迭地四下张望。 根本没有可供藏身的地方! 异样的声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君沐华俯下身子,将其完全靠在了柱子上,思索着走还是留?如果走,可能会和人直接对上,会不会太过冒险;如果留下来,怎样才能不让人察觉? 池旁的枯树一阵微微晃动,映在池里的影子越发斑驳,暗影疏疏,瀑布下的小池好像泛起涟漪一般。君沐华没有发现,小池里的水开始汩汩地往上冒,翻腾着,侧向两边。 肃杀凝重的氛围无形袭来。 一阵沉闷喑哑的声音过后,衣袂拂动声似乎已近在咫尺。 君沐华酒意顿消,心中一震,身子迅疾一翻,动作敏捷地隐入了黑暗中。 来人的脚步很轻,走得也很慢,似有些虚浮无力,从他出现到在亭子里坐下,竟花了半刻钟。 分卷阅读9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君沐华一动不动地趴在石壁上,刻意收敛了气息。 四周又恢复了宁静,亭子里也没有了一丝声响,那人似乎坐着未动。 难道半夜来此只是为了静坐? 这不像西缈岛人“安分”的作风。 君沐华仍不敢懈怠,紧紧地贴着。 蓦然,池旁枯树再次摇动起来。 湿凉的海风越过海岸,穿过丛林,将夜的寂静打破,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小岛。 君沐华呼吸一窒,迅速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刚才,海风吹过的那一瞬,因风吹动,衣袂翻飞的同一刻,亭子里突然多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那人是一直隐于暗处未曾被她察觉,还是因为嗅到了她的存在而匆匆赶至此地?君沐华不敢深想,但她知道,她不能再有一丁点儿疏忽,绝不能让他察觉到她的存在。 实力殊悬,最后的结果不言而喻。 黑暗中,有人似乎来到了亭子的边缘,绝壁之下,黑漆如雾,一片混沌,但那人却迟迟没有离开,不动声色地站在那儿,目光在石壁上逡巡。 君沐华几乎不能呼吸,额上冷汗不断,背上衣裳早已湿透。 那人还是未动,怀疑的目光也没有移开。 此刻,生死一线。 亭中却有了动静。先前一直静坐的人突然站起,在原地站了半晌,然后默不作声地离开了亭子。随即,亭子边缘的那人也跟着离开。 那人果然一直潜在暗处。 又过了一刻钟,君沐华才从石壁翻回亭子,俯在栏杆上,掏出帕子,抹干额头上的冷汗,大口大口地舒着气。 如若亭中那人不离开…… 毫无疑问,边缘那人必定会发现趴在石壁上的她! 不对! 不可能! 她错了! …… 以那人的实力,不可能那么久都没有发现她! 那人会离开,说不定…… 脑中念头纷乱闪过,君沐华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现在,立刻,马上逃! …… 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黑影毫无预兆地靠近,快而准地袭向她的后颈,在她还没能转身时,身子已软软地沿着栏杆栽了下去。 栽下的一刻间,君沐华恍惚看到,亭内石桌旁,有两个深色的剪影,一坐一立,漠然无语,仿佛不曾察觉到咫尺之隔所发生的事。君沐华很想努力地看清楚亭中之人,但终究还是不能,身上的痛意与眩晕感一起袭来,不能自已地跌入了一片黑雾之中。 夜,悄无声息地掩盖了刚才发生的那一幕。 同一时刻,远在尔海彼端的观景台,角羽的心口蓦地一阵抽搐,毫无缘由的心痛感瞬间弥漫全身。角羽捂着心口,迷蒙地抬头,夜色深沉的大海,无波无澜,风平浪静,没有一丝异样,这样心痛的感觉到底从何而来? “角羽,你怎么了?” 观景台边,面朝大海的男子转过身,不明所以地望着角羽。 等到心口的悸动渐渐平复,角羽才侧身看向对方,脸色十分惨淡,“苍尔又要派人出海了,我想跟着他们一起去。” “角羽,你…你……”沉茗有些惊疑地看着他。 “我在无垠城见到燕归女官了,她为何来此的原因并不难猜。” 沉茗抬眼看看天色,心中一叹,突然沉静地问:“你…果真认为沐华出海了?” “你不是查到,秋泓不久前曾出现在苍尔,并且雇了一艘船?” 角羽的目光像要穿透人心一般,暗含着微微的质问。沉茗避无可避。有些事,他的确没有对角羽说。 他知道,云雾之变皆因沐华之策。 他知道,沐华因此遭受大创,伤重难愈,缠绵病榻数月之久。 最为重要的是,他知道,沐华不是孤身一人,除了秋泓,那个人一直陪在她身边。所以,他相信,沐华不会有事。 “苍尔的目的,你心中了然,恐怕这次不可能无功而返,你确定要掺和进去吗?”沉茗知道自己劝不住角羽。角羽周身仿佛刻意地蒙了一层纱,他只看到了角羽掀开的那一部分,很多事,他无法窥测,也阻挡不了。 角羽侧过身,直面尔海,“早晚会发生的事,何妨提前面对?” 苍尔上次出海,因风暴不得不半路折回,更因无垠赌局,闹得沸沸扬扬,引发四国联合镇压,草草收场。 苍尔之心,四国皆知,岂能允许它打破平衡? 因此,这一次卷土重来,苍尔慎之又慎,几乎没泄露一点消息。只不过,燕归出现在无垠城,还是难逃有心人的眼。 因着良好的位置和完备的产业,位于入海口,造船业繁荣,人流来往频繁,“无垠十一行”内,出海所需应有尽有,无垠城成为了大多数人出海的首选,丝毫不亚于苍尔的晏城。 过了初春,进入春夏之交。无垠城码头更是繁忙。 分卷阅读9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远远的,和安行的管事带着十数人走向停靠的一艘大船。船上立刻有人走了下来,截住行来的一群人,向那管事拱了拱手,“李管事,这些就是你选出来的杂役?” 李管事立即笑着回应,“正是,他们都是经验老道的人,明白这行的规矩,不该看的绝对不看,不该说的也绝对露不出一个字。你尽管放心。” 船上那人将李管事身后的人打量了几番,目光停留在最后两个身形略矮的人身上。 “他们呢?看着不像。” “他们是最近入行的,想让他们学着点。” 那人迟疑,将李管事拉到一边,“他们俩可能不行。你还是把他们带回去吧。” “怎么不行?”李管事偷偷看了看那两个身影。 “主人家说了,只要懂规矩的人。”那人的言外之意,李管事怎会不明白。不过,他们有他们的规矩,他也有自己的盘算。 “我早叮嘱过他们了,你难道信不过‘十一行’吗?” 那人和李管事交换了几个眼神,始终犹豫未决。 “让他们跟着我吧,我正好少了两个随从。” 那人抬眼,看见角羽走近了他们,忙施了一礼,“公子。” 角羽随意扫了那两个略矮的身影一眼,“我会跟燕女官说的,放心。” 李管事见机,立刻招呼着两人过来,“上船后,你们跟着这位公子,不要惹事,知道了吗?” 两人低着头回答,“是,管事。”自始至终,两人都一直低着头,没有人看清他们的脸。 角羽见事情已有了分晓,便不再多言,慢慢朝船上走去。两人立即跟了上去,身形稍高的那人偷偷在旁边人手上捏了捏,抬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稚嫩的脸上,满是得意。旁边人回了她一个悻悻的笑,使劲地挣脱了她的手,快步跟上了角羽。 察觉到两人的互动,角羽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怎么会想要带这两个孩子上船呢? 角羽不明白,或许是一时冲动吧。 ☆、她失踪了 君沐华失踪了。 这是秋泓找寻三天后得出的结果。 那天夜晚,心悸的不止角羽,还有秋泓。那日,她从噩梦中惊醒,突然心口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阵疼痛,迅速且剧烈,几乎让她难以自持。等到疼痛过去,她不管不顾地冲向君沐华房间,然而却再也没能见到君沐华。 时间已过去三天。 秋泓依然没有得到一丝线索。 那个人也没有露面,他难道不知道沐华不见了,还是他和沐华一起失踪了? 站在海边的巨石上,秋泓犹豫许久,最后,她把目光锁定在了岛的最高处,那一处格外显眼却似乎很少有人踏足的地方。 秋泓没想到,踏入此处,见到的会是这样一副场景;也没料到,她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他。 西缈最高处,共月阁。 丰华阑和一个美若妖孽的男子相对而坐,中间的小几上,放着一炉熏香,一鼎香盘,里面的香即将燃尽。 一个清贵雍容,疏雅绝伦,完美似神人;一个双眼生媚,难辨雌雄,透着几分孱弱病态,美得让人恍惚。 秋泓一时怔愣,没有再向前走一步。 直到最后一点香灰滑落,秋泓才低着头,平静道:“我找不到沐华了。” 丰华阑身子微微一颤,示意身边的小童将画递给对面的人,然后才看向秋泓的方向,“什么时候找不到的?” “三天,我已经找了三天了。”秋泓失落道。 “她总归还在这岛上。” “那为什么我找不到?”冲动的话语就这样脱口而出。秋泓下意识稍稍后退了一步,讷讷地几不敢再看向几旁男子。 而丰华阑则久久没有回答。半掩的双眸,盖住了心底翻涌的波浪,也遮住了眼底的暗光。半晌,说出的话语平静地一如往常,“你应该相信她,她能自保。”男子在说“她”时有一刹那的停顿,不过若非察觉力非凡,几乎很难让人发觉。 显然,秋泓并没有听出丰华阑的话外之意。她旋即便皱起了眉,心中焦急,却不敢直接反驳眼前的男子,几番犹豫着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最后,她只得愤愤转身,拂袖而去。 秋泓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没人阻拦,也没有人会去阻拦,正如她来时那样。这就是西缈岛,在这里,没人会去关注另一个人,也没人会去主动招惹他人。除非,有不得已的缘由。 至于不得已的缘由,丰华阑想,他或许将会找到答案。 “直到刚才,你下笔的那一刻,我仍在想,岛外的世界是充斥着丑陋,还是饱含着美好?”雌雄难辨的男子说得很慢,声音也很低,唇角的那一丝笑意极是惑人,“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副出人意料的画作。” 丰华阑起身的动作很优雅,“画中所绘,不过世间常态。有勤奋耕耘的农夫,自然也有投机取巧的小 分卷阅读9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人;有斤斤计较的小贩,也有精明远见的商人;有无礼横行的恶霸,也有正直豪气的义者……美丑,善恶,一切皆有之,剥离不得,也不可剥离。” “不能吗?”那男子突然收敛了嘴角的笑意,似笑非笑地喃喃。 “它们,就如人的血和骨,始终连在一起,浑然一体。” 妖孽般的男子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黯然,嘴角笑意凝滞,神伤的模样依旧让人恍惚,却更让人心疼。 难言的伤痛,谁人没有?世间千千万万人,无一例外。 丰华阑从不是圣人,也不是完人。他只是清楚地知道,处在他的位置,世人想看到的是什么样一个人,所以他努力地成为那样的人。 男子心情的起伏平复得很快,不一会儿,便已神色如常,慢慢道:“这一段时间,叨扰你许多,转眼竟已月余。我想,今天或许会是最后一次了。”男子在此停顿了一会儿,似舍不得放下手中的画,“我很喜欢这幅画,可以送给我吗?” “你喜欢,便收下吧。”丰华阑背对着他,淡淡道。自从起身后,丰华阑便一直站在门边,面向着大海,没有再回过头。 “西缈岛上,很多年没有外人踏足了。你们的到来,我很欣喜。有朝一日,或许我也能走出这方隅之地。” 男子说完这句,再不多言,收起画作,转身离开。 沉寂下来的室内只剩下浓郁而馥远的熏香,和门前那个略显孤寂的背影。 半晌,丰华阑突然大步出了屋子,步履比平日急促许多。不一会儿,他就出现在了那个不起眼的小亭。 泉水叮咚,枯树摇曳,小亭一如以往萧索,仿佛在谴责世人的遗弃,看起来毫无异状。 丰华阑扫视一圈,微微凝神,目光准确地移向绝壁边缘的护栏。 栏杆上灰尘很厚,远远地,竟遮盖住了本来的颜色,只有零星几处,似乎海风频繁光顾,隐隐能见到被厚厚灰尘掩盖的面貌。 丰华阑走近些,突然俯身看向了护栏的背面,久经海风侵袭的栏杆上有一个清晰的印痕,那印痕不似利器所划,浅浅的半月形弧度,印在褪色的栏杆上,反倒像人不经意间所为。丰华阑随即站直了身体,绝壁下云雾缭绕,看不真切,也不知尽头,就像个无底洞一般。 “那一刻,你是否想到,我会追随你而来?”丰华阑微微一哂,长长叹道,接着毫无犹疑地跳了下去。 君沐华没有死。 而且,她还很幸运,落在了水流中,顺着流水,不知道触动了什么机关,直接掉进了一个山洞。 这点幸运,似乎多亏了西缈岛人。 西缈岛人,虽然待人淡漠,不喜与人交往,但偏偏极其讲究,每一处景致,每一处房子,甚至每一块山石,为了不突兀,为了完美,都极尽雕琢。当然,除了那个被君沐华偶然青睐的小亭。因此,岛内机巧众多,几乎得步步小心。最重要的是,或许有些机关,因不知何人所设,他们自身都不太清楚。 那晚,被逼到绝境的君沐华别无选择。当黑影袭向她的那一刻,性命攸关之际,只能狠心一搏,彻底赌一次! 生死为弈,全看天命。 落下绝壁,不过顺势而为,幸而最终迎来了绝处逢生! 不过,还是出现了一些意外。 比如说,她的双眼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君沐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睁开眼的那刻,她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上的疼痛,全身上下,似乎都在泛着丝丝麻麻的疼,仿佛有万千根针同时扎着,又像被烈火无情地炙烤着,让她难以忍受,也无处逃脱。直到她挣扎着站起来,意识渐渐恢复时,她才发觉,为何山洞四处透着风,却看不到任何影子?原来不是洞内太黑,而是…她失明了。 那一瞬间,君沐华捏着袖中滑落的印鉴,呆呆地怔愣了好一会儿。当掌心的触感由温润渐渐变热时,她果断地将印鉴收回了袖中。 以那人的干净利落,恐怕不会让人察觉到我的失踪。现今离一月之期尚有数日,不知秋泓他们是否察觉;即使数日后,他们也不一定能立即发现。况且,也不知他们有没有遭遇其他的事。 不能向天妥协,也不能向时间妥协。君沐华,你只能靠自己的力量,走出去! 不过目不能视而已,以为这样就能困住她吗? 犹豫不过片刻,君沐华已完全镇定下来,心中思量着逃脱困境的方法。 第一步,似乎得先弄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离开共月阁后,秋泓再次来到海边,站在那块巨石上,高声叫道:“老头,你给我出来!沐华不见了,你出来,你给我快点出来!”茫然无措的秋泓叫喊了很久,可除了偶尔飞过的几只海鸟外,没有任何人出现。 岛内没有一个人出现制止,老头,吹笛人,丰华阑都没有出现。秋泓甚至有一种错觉,这里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 事实上,老头和吹笛人都听到了秋泓的叫喊,只不过正纠缠在一起的两人似乎没分出多余的 分卷阅读9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心思,躲藏追赶了这么多年,早就能猜透对方心思的两人很自然地继续切磋着,同时还不忘互相调侃。 “师侄,你可从来没叫我一声师伯!” “什么师伯?我不认,我不认,就算师傅在此,我也不会认的!” “难怪师妹这么多年不出现,你这背弃师门的老头!” “我没有,我没有!你胡说!” “说不定,你叫我一声师伯,越溪师妹就会出现了!” 老头“哼”了一声,震开吹笛人,转身就想离开。吹笛人立即跟了上去,拦住他,继续切磋,老头不耐烦道:“喂,你没听到吗?那丫头不见了。” “不是有那小子在吗?你去掺和什么?别忘了,这里都是越溪的族人。”吹笛人攻势一点不减,虽然在嬉笑怒骂,却仿如对待一场生死搏杀,每一招,每一式,都无半点虚假,竭尽全力,极其认真。 老头急了,立刻道:“好!今天非跟你拼个你死我活,让你以后不能再跟着我!” 秋泓的叫喊声也惊动了岛内的另外两个人。 “哥哥,你……是你,……”月琅依旧徘徊在门外,如那日夜晚一样。 屋内人沉默着。 “消失的那个人,同你有关吗?”月琅的声音很低,很轻柔,问话时还带着犹疑。 屋内人轻咳一声,“月琅,怎么会这样认为?” “岛上其他人不会同他们接触,也没必要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哥哥说过的,你想见见他们。” “你应该知道,我只见过一个人。”屋内人声音清润,带着些许浑厚,但因长年病痛,显得中气不足。 月琅在门外反复走了两圈,眉头深深蹙起,叹道:“既如此,希望不会引起太大波澜。”说完,月琅望了望紧闭的门,深吸一口气,朝院落外面走去。 这样的对话方式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是那次分离太久,遇险归来吗? 还是从她不敢抬头直视他,叫他哥哥的那一刻就已开始? 月邈…… 唇齿间嗫嚅的感觉如此美好,月琅突然冷笑一声,却终究不能贪恋。 时间匆匆,转眼又至日暮。 但,这对于处在洞中的君沐华来说,并没有任何意义。经过初步的摸索,她已经能大致确定,这个山洞并不是很大,还很空荡,四下并无一物,也不见雕琢的痕迹,除了两侧墙壁上,隐约有一些断断续续的线条,君沐华不能准确知晓那是什么,不过,据她猜测,应该是刻在石上的岩画。这个山洞,似乎同那个小亭一样,要么被人遗弃,要么无人踏足。君沐华希望是后者,她不想再次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下碰触到某些不为人所知的事。 凡事既然没有被人所共知,必然有其必须掩盖的理由。就如同她被推下绝壁,必然也是有人不想让她察觉到什么! 洞内除了风声,就只剩下君沐华的呼吸声。四周听不到其他任何声响。 君沐华睁着依旧清亮的眼睛,垂着头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虽然已经明了眼前的处境,可她全身上下,除了袖中的那块令鉴,别无他物,洞中也没有任何可利用的东西,如何走出这里,她心里还有很多不确定。 在更为沉重窒闷的压迫袭来之前,一片静寂中,君沐华忽然听到了一些意外的响动。 不一会儿,那响动伴随着机关开启的声音突地戛然而止,再然后,她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清冽干净,仿若有春风盈袖。 君沐华突然便抬起了眼,微笑着,准确地朝那人慢慢走过去。渐渐地,那人的气息越来清晰,离得越来越近,似乎就在咫尺,君沐华正准备停下脚步,却不料脚下一滑,紧接着身子向后边倾倒下去,慌乱中,君沐华另一只脚也不禁向后退了几步,眼看着将要倒下去,蓦地便被一阵清冽的气息所包裹。 显然对面人阻止了她继续向后倒下去。 “你怎么来了?”那一刻,君沐华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混沌,看清了对面人的绝代风姿,于是又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来见你。” “谢谢。”君沐华没有料到,丰华阑会这么快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面前。对于他说的“我来见你”,她竟然不知该如何回应。心思几番起伏,终至平静。 女子慢慢站直,慢慢与他隔开一段距离,丰华阑猛然抓住即将松开他衣袖的手,声音微微颤抖着:“你…的眼睛怎么了?” “如你所见。”君沐华再次向后退了一步,挣开了他的手,“不知什么原因,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丰华阑看着眼前平静浅笑的样子,心中第一次涌现出一种后悔的感觉。虽然,他清楚明白地知道,这个一直独立前行的女子,是多么的独特。 她不畏艰险,不畏危难,或许会有暂时的脆弱与迷茫,但绝不会沉溺其中。 她会接受他的帮助,却不会奢求任何人的保护。 察觉到丰华阑的沉默,君沐华移开眼 分卷阅读9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身子自然转向两侧石壁,“这上面似乎有些岩画。” “沐华。”丰华阑叫住她,望着那双没有丝毫波澜起伏的眼,平静清晰地说道: “你的眼是独一无二的,我会帮你找回它。无论如何,都会找回来的。” ☆、再次遇袭 虽然只有短短数语,虽然语气仍很从容,君沐华却轻易地从那话里听出了某种深藏的意味。这一刻,君沐华蓦然生出一股庆幸,庆幸自己看不到他的神情,否则,她肯定会陷入那双湛亮有神的墨黑眸子里。 “无所谓,我并没有感觉到不便。”君沐华的语气很轻快,她并没有真正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相反地,现在的她对这些岩画更敢兴趣,“我觉得,这些岩画似乎可以帮我们解决一些疑惑。你快帮我看看。” 丰华阑走近她,朗声一笑,这笑带着一抹豁然,“跟着我。” “好。”君沐华轻声答了一句,跟在他身后,走向右边石壁。 两人离得很近,走动间,飘飞的袖摆时不时便会碰触到对方,这种恍惚而微妙的触碰令得洞内再度静了下来。不过,似乎二人的心思都在别处,一人微凝着眉看着壁上的岩画,一人神色平静地跟在后面,显然也在想些什么。 “跟紧我。”丰华阑突然回头,朝他进来的方向瞥了一眼,淡笑道:“注意脚下,洞内石子有点多。” 君沐华一噎,想到刚才的囧事,不免有点耳热,在心中对那人的心思腹诽了一番。 “夜行不易,小心为上。”偏在这时,丰华阑又状似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察觉到话中的那丝异样,君沐华不由皱眉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其实,君沐华更想问,你是怎么进来这个山洞的。因为,那时她似乎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动静。 “我跟你一样,从亭子那里下来的。只不过,我找到山洞的时候,碰到了人拦截。” 君沐华眉头一锁,紧接着问:“是谁?” 西缈岛人从来没有主动跟他们说过话。如今,竟然有人拦截,难道他们真的在不知不觉中闯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这个山洞真的藏着秘密? “是个黑衣人。同吹笛人一样,全身黑袍,披着黑氅,一柄短刀,出手快而狠。”说到这,丰华阑轻吁一声,“可惜,我自始至终都没能看到他的脸。”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到达这个山洞的。如果我碰到你所说的那个人,肯定会更加糟糕。”君沐华也长叹一声。事情好像变得有些复杂了。 秋泓不知丰华阑已找到了君沐华。在再次苦寻一天未果后,她只好使出最直接的办法,再次闯进了共月阁。 可这次似乎更糟,偌大的共月阁内,她竟然找不出一个人! 精致华美的楼阁内,除了冷冰冰的摆饰,没有一点人存在的痕迹。秋泓愤愤然,可任凭她在阁内如何大叫大嚷,如何费劲寻找,都没有人出来应她一声,就如同她在岛上任何一处所遭遇的一样。 好一个平静的西缈岛! 走出共月阁,看着漫天夕阳,秋泓突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连续三天不眠不休地寻找,其实她一直处在一种烦躁的情绪中,既担心又害怕,虽然她也清楚地知道,沐华不是那么脆弱的一个人。可那种情绪就像一张密密实实的大网,将她紧紧地完全裹挟住了,这一刻,似乎才稍稍有所放松。 “你在担心吗?” 陷入思绪中的秋泓没有察觉到来人的靠近,直到她听到了一声清晰的问话。 “在这里,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他们,”似花了不少力气,男子终于走到秋泓的身旁,与她并肩看着如火的天空,“永远都是那样活着,不去看,不去想,也不会去听。” “他们,包括你吗?”秋泓没有侧身,淡淡地问。 男子咳嗽一声,低笑道:“我不是他们。” 听着这似是而非的回答,秋泓又接着问:“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太吵了,我怕吵。” 男子的声音轻而浅,却让秋泓脸热了热,刚才她…随即反射般问道:“你住在共月阁?” “你白日不是见过我吗?” “那你能帮帮我吗?”秋泓下意识地问。她也不知道,为何会愿意相信一个才第二次见面的男子。 “你忘了我说的话吗?”男子说着转身准备离开,“我不是他们,但我与他们同族。” 所以,你们实际上也是一类人? 秋泓慢慢回过头,望着缓慢行走的背影,高声问:“你是谁?” 这时,男子身后突然转出一个女子,女子很快上前扶住了他,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月琅没有看一眼秋泓,扶着男子进了共月阁。 一瞬间,秋泓脑中很快地闪过一幅画,画上的人同刚才的男子有着极其相似的面容,同样美得让人恍惚,见之失神;不同的是,画中人少了一分孱弱病态,多了几分野心阴鸷。 分卷阅读10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那是谁? 画的另一边似乎有…等等,是…林…… 秋泓再也记不起更多,脑中的回忆断在了这儿。再看向共月阁,依旧空荡,清冷。 茫茫大海上,深沉的夜色中,依稀能看到十余艘船的影子。 此时,尚未到人定。其中一艘船上,喧哗声突起。不过,仅仅半晌,那喧闹声便停了。不久,燕归带着两个人来到了甲板上。 甲板上只有角羽一人。听到动静后,角羽转身,看到燕归身后的两个人影时,立刻便猜到了大概。 “这两个小孩刚刚躲在凌寒门外偷听,是不是你的意思?”燕归似怒意难平,开口就问,全然不像她平时的所为。 角羽不看燕归,也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话,只是让燕归身后两人上前,“齐音,成衍,你们告诉女官,是我让你们去的吗?” “不是的,我们只是偶然走到了那里。听到里面有声音,我们原本想离开的,没想到却被发现了。”齐音抢先答道,把成衍悄悄护到了身后,睁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燕归,“女官,我们真的是偶然路过那里的。” “是吗?”燕归显然不信,俯下头,定定地看着他们。 面对燕归的施压,齐音面不改色,重重地点头,脸上神情极其认真,“女官,一点都没错,就是那样。” “成衍,是不是这样?”燕归转而看向了躲在齐音身后的成衍。 齐音使劲挠了挠成衍的小手,同时不忘做出真诚的样子,看着燕归。 “我们刚停下,就被发现了。”成衍识趣地答道,倒是没有继续同齐音较劲。事实上,刚才齐音把他挡在身后,还不停地阻拦着他上前,他是很不情愿的。齐音明明比他大不了多少,却总是处处让他跟在身后,他才不要这样。 这两个孩子跟着角羽有一段时间了,角羽怎么会不知他们,机灵活泼,心思活泛,极会看人眼色。齐音稍大,喜欢逗成衍,遇事却又总母鸡护犊子似的喜欢把他护在身后;可成衍似乎不怎么领情,每次两人总要闹一闹。他们背后的小动作,不仅角羽看到了,燕归自然也看到了。 “你们,以后不许在船上随便走动。”最终,燕归甩下这句话,恨恨地进了船舱。 燕归刚走,齐音就把成衍拽到身前,“都怪你,让你踮起脚,你怎么不听?” “明明是你脚步重了。”成衍扬起下巴,一脸倨傲地反驳。 齐音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摆摆手,突然转身背对着角羽和成衍,激动地小声喃喃:“原来那不是传说啊,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现在我先去探探路……” 角羽没去探究齐音激动的缘由,只是想起苍尔此次出海的目的,还是叮嘱道:“你们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如果惹上了不该惹的人,我也无法护住你们。”角羽望向海面上十余艘船只,眸子里的暗色又重了一些。 洞内完全暗了下来,黑沉沉的,再也没有了一丝光亮。但这一切,君沐华是不知的。她依然跟在丰华阑身后,时不时问他一句。 直到,丰华阑停下,她不无意外地撞上了他。 “我们停下来吧。这画还很长,今天恐怕看不完了。”丰华阑左右看了看,“洞内没法生火,我们只能暂时停下了。” 是她疏忽了,忘了自己如今不同于正常人,君沐华仰头笑了笑,“好。” 之后是一阵沉默。丰华阑向她望过去,却发现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然后很快地别过了脸,再也看不到她的神情。 许久,君沐华靠着石壁坐下来,轻声道:“我累了,想睡了。”说完,便闭上了眼睛。隐约中,她仿似看到男子轻轻坐下,将她的头轻柔地放到了他的肩上。而她则下意识地抓紧了男子的手臂,慢慢陷入沉睡中。 可惜今夜终究难以好眠。 所谓夜黑风高,正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好时机。 沉睡不过片刻,君沐华就被一阵连续的轧轧声所惊醒。如今对声音格外敏感的她,几乎立刻便跳了起来,身子一转,两人极有默契地站到了山洞中间。 幽黑山洞中,连续的轧轧声起伏不断,在这遍布机关的西缈岛中,他们无法判断敌人会从哪个方向袭来。 “你猜会是谁?”君沐华低声问身旁男子。 “西缈族人只有在两种情形下,才会被允许进入这个山洞。” “哪两种情形?” “入族或死亡。” 君沐华暗思,又问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类似于宗祠吧,只不过这个宗祠里埋藏着森森白骨。”男子目光集中到一处,却也不忘继续解释,“西缈族人,皆十岁入族,入族当日,必须独自来到此处,在山洞中待到子夜;另一种情形就是,如若犯错,就会被关在这里,直到死亡。” “那壁上的岩画到底是什么?” “他们的来历和祖训。” “拦截你的人就是守护这里的人吧?” “是。” 分卷阅读10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轧轧声终于停止,阵阵山风凛冽吹来。君沐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霎时屏住了呼吸,因为她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是亭子边缘那人的气息! “在你右侧。小心……”话未出口,君沐华便感觉一阵浓重的杀气自身侧一闪而过,整个人被丰华阑大力一拉,转瞬已到了他的身后。 “他的目标是你。”丰华阑的声音清晰而笃定,还带着一丝急促。 君沐华睁着没有聚焦的眼,压低声音沉沉道:“我知道,他就是那天晚上袭击我的人。但是,直到现在,我却还是不知他为何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黑暗中,君沐华看不清丰华阑此时的神情,也没有再察觉不到那个人的气息。她突然抬起头,朝虚空中大喊道:“阁下为何对我紧追不放?” 山洞内自然没有人回答。事实上,君沐华也没有奢望对方回答,她只是想借此拖延片刻时间,想出一个好的脱身之计。 “西缈岛风俗虽大异于世,但也没有滥杀的道理。”君沐华继续高声冷嘲道,“阁下这般喜欢隐在暗处,是不是也觉得愧对于朗朗乾坤?” 洞内除了回声,依然没有半丝动静。君沐华深知,那人隐匿的功夫堪称一流,现在定在某处静静屏息着,等待时机。如今对方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似乎不应该轻举妄动。但如果继续坚持下去的话,最终也改变不了什么,要么会是一直对峙的死局,要么就是一方杀了另一方。 君沐华在脑中认真地想着眼前的局势,突然感觉到有人在她手上写着:“他擅长隐匿,又似乎不会轻易放弃。待在这里并不是长久之计。” “当然。”君沐华深深嗅了嗅,她不只一次从前面这个男子身上感受到这种感觉了,接着继续写道:“他熟悉这里的地形和机关,心底也只有一个坚定的目标。……我有一个想法。” 丰华阑反应迅速,立即又写道:“好。” 这个“好”字的含义,君沐华懂。她主动牵住丰华阑的手,斩钉截铁道:“就是现在!” 不知道丰华阑是如何洞悉机关所在,君沐华只感觉到,他带着她迅疾而轻巧地掠到了某处,熟悉的轧轧声过后,她便跟着他开始了在山洞间穿梭的狂奔旅程。从这里到那里,从这个山洞到那个山洞,不记得到底跑向了何处,不记得到底有没有甩掉身后追逐的人,她沉浸在酣畅的快感中,她愉快而放肆地大笑,她甚至,暂时忘记了她双目已瞎的事实。 丰华阑也在笑,他笑得轻松不羁,洒脱疏朗,却不失清雅雍容。其间,他紧紧握了握君沐华的手,低头俯身,轻笑着对她道:“小心脚下。可不要再踩到了什么…呃,这洞里其实没有那么多石子。” 对于丰华阑的话,君沐华惯常会多想。听到这儿,君沐华暗忖,没那么多石子,那是什么意思? 难道…… 她那时踩到的不是石子?那时,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响声,不像是踩到石子发出的声音。 难道那是……? 君沐华暗自用力狠狠在丰华阑手上掐了掐,一脸愤愤然。 丰华阑则微微一笑,摩挲着掌中比他小了许多的手,没有再说话,带着君沐华进了一个看起来不寻常的山洞。 ☆、机关重重 一路行来,每到一处不寻常的所在,丰华阑总会俯身在她耳边说上几句,轻描淡写,寥寥几句,便将那点特别清晰道出。及至真正停下,君沐华犹自喘着气,感受到并无那人追来的气息,心下终于稍松,却良久都没有听到丰华阑的声音,于是拍了拍丰华阑,气息不匀地问:“有什么不对吗?” 丰华阑似乎怔了怔,才道:“只是诧异罢了,这里很大,也很特别。” 君沐华皱眉,“很大的山洞吗?” “嗯,很大,里面有一个不小的院子,全是用竹子所建,而且没有丝毫的损坏。”丰华阑从容说道。 “那我们进去看看。” 君沐华原本的计划是,既然那人十分了解此地,而他们却不清楚其中关窍,那么就乱来呗。借西缈岛的重重机关,以乱止乱,彻底扰乱那人的视线,让其迷失追踪的方向。其他一切,再徐徐图之。却不料,最后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这个不容许世人窥视的小岛,背后好像隐藏着很多秘密了。 穿过几级台阶,跨过一个门廊,接着是向下的台阶,进入了这个藏在山洞中的院子,君沐华突然问:“这个院子四面都有屋子吗?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一丝风?” “这个院子下面一层都是空的,从门廊处,沿着山洞地势,建了九间竹屋,形成了一个院子。”丰华阑在院中随意踱了几步,俯下身,拾起一抔沙土,“每间竹屋从外看,几乎完全一样。而且,这里似乎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因为看不见,君沐华不知道丰华阑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凝重的神情。她只是纳闷,谁会在这里建这样一座院子?即便西缈岛人再怎么痴迷机关技艺,应该也不会无缘无故在这里建一座院子吧? 分卷阅读10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君沐华拂了拂丰华阑的袖摆,“岩画上有没有提到过这个院子?” 丰华阑沉吟片刻,“提到过,这是不能被亵渎的地方,所有西缈岛人的魂归之地。” 一阵冷意拂过,君沐华不自觉哆嗦了一下,“这院子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隐藏着什么,你们不配知道!” 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响起,丰华阑如闪电般迅速将君沐华拉到了身后。 丰华阑动作很快,可还是没能完全挡住来人,冷冷的寒光一闪,一柄短刀犀利地划过眼前,直接对准他身后的女子,若非女子察觉到冷意,恰好偏过了头,短刀将会直接划破她的额头。 君沐华心中后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真正是生死一瞬,如果晚了那么一瞬,此刻她恐怕早已成为一具尸体。她心中憋着气,仰头道:“阁下又是谁?为何要杀我?” 那人“呵呵”笑了两声,却还不如不笑,一股渗人的寒凉瞬间直冲心底。君沐华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他是拦截我的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也很有可能是让你失明的人。”却是身前的丰华阑低声回答了君沐华的问题。 君沐华立刻意识到不好,这人恐怕他们对付不了。更何况,她还察觉到了一个人的气息,就是亭子里的那人,他也追过来了。 似乎又一次走到了绝路。 “我们是西缈岛的客人。”丰华阑微微一笑,“两位实力远胜于我们,怎么也得让我们知道为何而死吧?” “你们闯入了禁地。无论是先前进入的山洞,还是现在这个地方,都绝不是外人可以踏足的。”回答的仍是曾拦截丰华阑的黑衣人,语气也依旧冷意十足。 “可事实是,我们的确进来了。而且,我们也不想死。”丰华阑的语气淡淡的,仿佛生死,在他眼中,不过一片云烟。 黑衣人冷冷地打量着丰华阑,“从来生死不由天,也由不得你。” “由不得我,恐怕也由不得阁下。”丰华阑悄悄在君沐华掌心写了几个字,君沐华暗暗抬眼看了看前方的男子,也写道:“好。” 这话显然激起了黑衣人的怒气,“你凭什么?” “就凭我知道你的来历。” 这话一出,君沐华立刻感觉到,院子里有两人气息变得紊乱了。 黑衣人仍然斜昵着眼看着丰华阑,那股嗜血的杀意更加浓重,“你到底是谁?” 丰华阑微笑不语。 “快说!”黑衣人性子似极其暴烈,短刀再次袭向丰华阑。 丰华阑拉着君沐华向后一掠,恰好落到了正对着门廊的那间竹屋前,“不知多少年前,西缈岛人被迫迁居于此,世代都想重回故土。可一直都未能如愿。我便来自那个你们神魂所思的地方。” 君沐华疑惑皱起眉,想起丰华阑刚刚在她手上写的四个字“攻心为上”,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吗? “不可能!不可能!我们世代追寻,都不曾寻到,你怎么可能来自那里?”黑衣人的情绪开始失控,短刀不死心地再次杀向他们。他们也再次向后退了退,退到了竹屋门口。 院子中的另一人,眼神似乎也开始放空,心绪也渐渐不稳。 丰华阑向前一步,气质雍容,笑容浅淡,“你们世代偏安一隅,殊不知世事变幻,那里又不曾完全与世隔绝,我为什么不能从那里出来?” “不可能!”黑衣人口中仍喃喃叫着,似乎濒临崩溃,“不可能!我要杀了你,让你与这洞中的累累白骨一样,永远不见天日!” 君沐华第一次感受到了黑衣人凌厉的气势,即便此刻他心绪已乱,出手完全没有章法,连连的攻势却依然让人难以招架,更何况此时院中的另一人也加入了战局,丰华阑一力想把她护在身后,面对两个不知深浅的高手,这样显然并不明智。 “那个人,我能应付!”冲着丰华阑大吼了一嗓子,君沐华缠着一直追杀她的黑衣人离开了竹屋前。 “好!”丰华阑承认,他太过于小心了,特别是君沐华双眼失明以后。他竟然忘了,她并不是喜欢躲在身后的人。最近,他似乎总忽略了这一点。 三人的战局很快分成了两拨,君沐华明白对手实力高于自己,所以她不能跟那人正面对上,过招的时候往往借用了一些巧劲,比如向后弓下,借腰部的力量稍稍起身,向右划一个半圆弧,双手直击那人腋下;再比如当那人攻过来时,以脚触地,整个人向后倒下,然后迅速换双手撑地,双腿使劲攻向那人胸部……那人心绪本也受到了刚刚丰华阑那些话的影响,此刻被君沐华这么一番胡搅蛮缠,出手也就没有以往那么坚定果断,君沐华算是借这点侥幸,小小地扭转了战局。 再看丰华阑,一身银白衣裳的他淡定从容,与黑衣人对战也是一派悠然。君沐华留神瞟了一眼,便没有再看,对于这个人,担心好像总是显得多余。 “沐华,小心!” 丰华阑忽然一声大喝,君沐华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对手不知从哪儿也拿出 分卷阅读10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了一柄短刀,刀锋直指自己的脖子,君沐华大惊,立即侧身闪避,刀的力道不弱,直接在君沐华右臂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君沐华捂着伤口,心中恨恨道,早知道我也在身上藏把匕首! 这黑衣人的短刀与先前那个黑衣人的十分相似,使出的套路也如出一辙,结合了兵器与暗器快而出其不意的特点,出手利落灵活,往往能直击要害。君沐华应付得十分吃力,脑中快速思索着突破困境的有效方法。 眼神一定,失明的双眼突然闪出一抹晶亮!她决定,再次赌一把! 君沐华以自己为饵,将自己胸膛的要害位置完全暴露在短刀的刀锋之下,然后利用黑衣人奋身杀来的瞬间,错身一避,说时迟那时快,手指飞快地点在黑衣人的几个穴道上。 真正地置之死地而后生! 幸运的是,这一次,君沐华又赌赢了! 另一边的黑衣人一愣,丰华阑趁机来到君沐华身边,“手臂上的伤怎么样?” 君沐华摇摇头,“没事,我忍得住。” 丰华阑突然平静地看了愣住的黑衣人一眼,“前辈,果真要斗到最后,不死不休吗?” “你们该死,不是你们死就是我亡!”黑衣人眼里的火焰已至癫狂。 “太过于固执,往往适得其反。”丰华阑放开君沐华,走到第一人跟前,“而且,最后的结局并不一定是你所希望的那样。” “少废话!该死的是你们!”除了一个“死”字,黑衣人眼里似再也看不到其他。 丰华阑笑笑,道:“可惜不能!” “咚咚咚……” 洞外突然传来一阵鼓声。每次敲三下,共敲了九次,很有节奏感。 君沐华直觉,这应该是某种暗号。 山洞内的气息果然发生了变化。 与丰华阑对战的黑衣人眸子慢慢平静下来,而被君沐华定在原地的人却渐渐疯狂,仿佛使出全身的力想要挣脱穴道,一声长长的咆哮,黑衣人冲破了穴道,转眼便消失在院中。 两个黑衣人将他们扔在这个院子里,离开了。 君沐华突然便瘫坐在地上,唇角勾着笑道:“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见丰华阑没有回答,君沐华又道:“他们的来历,你是不是真的知道?” 现在的君沐华看人时,虽然没有焦点,但眼波流动间,却比平时里少了一丝防备。丰华阑垂眼,“他们确实是被迫迁居于此的,至于他们来自哪里,我并不是很清楚,只是一些猜测而已。” 猜测吗? “那你怎么知道会令他们心绪变乱?” 丰华阑状似咳嗽一声,蹲下身子,声音压低了不少,“和你一样,其实我也是赌一赌,而已。” 君沐华心中咯哒一响,偏过头,不再看他。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指责她不该以身冒险,还是有其他意思? 想了半晌,君沐华便放弃了。那是个看不透的人,真是自寻烦恼。心中鄙夷自己一番之后,想到外边传来的鼓声,便问:“这鼓声到底什么意思,竟然能让他们放弃杀我们?” “或许是攸关西缈岛所有人的事吧。”丰华阑眼神幽远,熠熠流光晦暗不明。 “那我们现在还是不要出去了,我想知道,你解开院子里的机关没有?” 从君沐华双眼的方向,丰华阑知道她现在正看着他,遂挑眉笑道:“还需要一点时间。” “这背后的秘密还真是让人好奇。”君沐华说完这一句,从地上一跃而起,也不管丰华阑,径直走进一间竹屋。 齐夬和吹笛人一场切磋,战至次日傍晚才休,此时酉时刚过,尚不到戌时,突然西缈岛上鼓声大作,两人便一起登上了最高处,眼见海域外围亮如白昼,船只灯影,婆娑交错,搅醒了大半海域。 “看来有些人又来捣乱了,真讨厌!”齐夬不满地嘟囔道。 吹笛人漠然站着,不置一词。 齐夬忽然哈哈一笑,“咱们现在可以去找秋丫头他们了吧?也不知那小子有没有找到君沐华。” “无非是一些道听途说之辈。”吹笛人的声音冷而淡,说完转身就走,仿佛海面那些人真的不值一提。 君沐华一心想解开机关,很快便将九间屋子一一逛了个遍。她可以肯定,九间屋子从外部到内部,几乎完全一样,这当然不应该是巧合。等她从最后一间竹屋里出来,见到丰华阑一直在院中徘徊,遂问道:“这院子里到底有什么?你已经在这待了好久了。” 似是为了安抚她,丰华阑轻轻一笑,却并未答话。 相处这么久,君沐华知道,如若是他没有完全弄清楚或者没有把握的事,在他完全确定之前,他是不会随便说出来的。 因而,君沐华也不再问他,一边回想着西缈岛的来历,一边思索着这九间竹屋。屋子里的摆设她虽然看不见,却感觉屋内很空荡,除了一桌一椅,似乎只在正中间挂了一副画,而且不是普通的画,而是竹刻画,十分繁复, 分卷阅读10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君沐华不知那代表着什么。 君沐华坐在竹屋的台阶前,闭目想着,只感觉一阵风过,似乎有人如凌波般快速地掠过自己身边,进了竹屋,不一会儿,又以相同的方式进入了其他几间竹屋,君沐华敛眉平静地听着,她相信,不久她就会听到她想知道的结果了。 丰华阑回到院子中间时,君沐华立即跑上前去,问:“有结果了吗?” “当心,待会儿可能会有下坠的感觉。” 安定平和的声音传来,君沐华撇了撇嘴,心中隐隐期待着。 “砰砰……” 九颗石子同时击向某处。 丰华阑抓住君沐华的手,伴随着轰鸣般的轧轧声,君沐华感觉到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高处重重落下,整个人也体会到了那种猛然下坠的感觉。 “这,这不会是……”君沐华抓着丰华阑的胳膊,难得憋出一句话,“整座院子,…都动了吧?” 丰华阑牵起她的手,穿过院子,进入先前空着的竹屋第一层,把她的手放到了石壁上,“我们往下约莫降了一层的高度,原先空着的第一层恰好与这石壁一样高。” “这石壁上有什么吗?”君沐华惊叹过后,立即想到了一个问题,花费了这么多心思,设计了如此复杂的机关,西缈岛这些人到底要隐藏什么天大的秘密? 丰华阑沿着石壁走了一圈,语气仍是淡淡的,“石壁上有九扇石门。” “那就继续走下去吧。” 似乎早料到君沐华会这么说,丰华阑已打开了一道石门,站在门边等着她。 君沐华一笑,轻松地迈步过去,抬脚便要向门内走去。 丰华阑突然止住了她,“还是我走在前面吧,门后是一条密道,密道里只有两条锁链,我们必须通过锁链,才能过去。” 君沐华一个踉跄,差点再次滑倒,赶紧扶住近处的石壁,心中悔道,早知道这西缈岛人用心险恶,一步一步都得小心,还不知留神! 丰华阑看着她似愤怒似懊悔的表情,再次拉过她的手,整齐的眉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微笑着对她说: “走吧!” ☆、吉光片羽 密道比君沐华想象中长了许多,她边走边想着,为什么要在这里建这么长的密道?西缈岛周围没有任何小岛,这么长的密道到底通向哪里呢? 除了锁链晃动的声音,密道内再没其他声响,君沐华暗地摇摇头,走出密道后就明了的事,她何必多想?最近真是有点自寻烦恼了。 君沐华自嘲地笑了笑,心思一转,像是突然醒悟般,突然握紧了丰华阑的胳膊紧张地问:“秋泓怎么样?她有没有去找你?” “她没事。”丰华阑不紧不慢地走着,在长长的密道中,他的声音似乎格外动听,“西缈岛人不会伤害她的,不是还有齐前辈在吗?” “没事就好。我就担心她胡来……”君沐华心底庆幸着。不料,丰华阑又接了一句:“我想,在这个岛上,就算她想胡来,说不定也没人理她。” 君沐华果断得快速转换了话题,“那竹屋里到底有什么?” 任君沐华一直苦苦思索,她也没能弄清竹屋里的那副竹刻画到底是什么。 没有一丝光的密道中,丰华阑侧身朝她的方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低地笑了笑,“那竹刻画上雕刻的是一株花,花叶九片,三重瓣,不多不少,十分奇特。而开启机关的关键,就在那花蕊上。” “不会又是极为罕见的吧?” “不错,至少临渊大陆上应该没有。”丰华阑云淡风轻道。 君沐华突然沉默了下来。似乎自从踏上临渊大陆,她一直在经历一些古怪的事,而这些事好像总是会牵扯到很久很久以前…… “或许,走出密道后,我们会有机会弄清它的来历。”丰华阑再次握紧了她的手,清晰而坚定地道:“到头了,我们该出去了。” 君沐华定了定神,郑重地迈出了最后一步。 “闭上眼!”君沐华才迈出一只脚,就听到丰华阑的喝声传来。 君沐华立刻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才又听到那个平静清冽的声音,“慢慢睁开眼,刚从密道出来,可能会不太适应。” 君沐华一听,蓦然一笑,“无碍,对于一个双目失明的人来说,哪儿都是一样的。” 丰华阑沉默片刻,才喃喃道:“怎么会一样?终究是不一样的。” 君沐华面上含笑,眼光朝四周扫了扫,问:“我们到哪儿?” 却听丰华阑渐渐走开去,君沐华不由又皱起了眉。 半晌,才听丰华阑隔了一段距离的声音传来,“我想,这应该是一座城池的一部分。沐华,我确实没想到,这里会藏着一座海下之城。” 男子平静中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君沐华静默了良久,才压抑着心底的鼓动,慢慢问道:“海下的城池?” 惊异过后,丰华阑已平静了下来,“这 分卷阅读10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座城池从外到内,共有三重城围,从城外的城壕到城围内穿插而过的护城河,从城围上的阁楼到城内笔直的大道,再到城中心鳞次栉比的房屋,井然有序的分区,类目繁多的店铺,俨然就是一座格局宏大、繁荣富裕的大城。只是,这是座空城。” 难道这就是西缈岛人心中的魂牵梦绕的地方? 君沐华当然不会认为这就是他们一直寻找的地方,她只是奇怪,为何会将它藏在海底? “我闻到了花香,这里有吗?”君沐华随意走了几步,忽然嗅到了一股特别的味道,那味道不同于普通的花香,味道是纯粹单一的,仿佛也能随着世事变化,初时给人的感觉是沉痛哀伤的,渐渐地似乎历经了风雨,变得坚韧蓬勃,再后来,于安逸中好像又带了淡淡的忧伤,是愉悦而抑郁的。 “我们在一户人家的后院,你右边不远处,种着许多花,不过最多的是竹刻画上的那种花,九叶三瓣,花色半是深邃的蓝,半是妖娆的紫。” 君沐华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准确地向一个方向走去,她知道,走出那个门,外面便是大街了。 “走吧,去看看这座沉寂的城池里到底有什么秘密。”君沐华回头对丰华阑一笑,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门,如秋水般盈盈的眸子里焕发出迷人的光晕,渐欲迷人眼。 身后,丰华阑淡淡道:“左侧是一间书院,右侧是住家,直行往前,约半刻的时间,有一家书肆,我们去那儿看看。” 君沐华怔了怔。除了山洞那次,他清晰地表现出对她双眼失明的在意,此后,一路间,再没有多说一句,仍是像以往那般待她,有时,甚至会让她都忘了这件事,而他,却总是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最合适的时候,淡淡几句,不着痕迹告诉她,前面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君沐华沉默地走在前面,心中的思绪像乱舞的飞絮,浮浮沉沉,怎么也聚不到一处。 “到了。”还是男子的提醒,让她暂时停止了胡思乱想,敛起心神走进了书肆。 书肆不大,书自然也不多,不过摆放得很整齐,通俗话本,大家字画,世井闲谈,鬼怪异志,草木栽培,屋舍营造,机关术术,医药杂论,政论概要,无一不有,无一不是稀有珍本。丰华阑快速扫过,目光定在一本泛黄的残本上,然只翻了寥寥几页,便毫不犹豫地放下了。 察觉到丰华阑再无动作,君沐华仰头问道:“你怎么不看了?” “这里找不出答案。” 所以,刚才的沉默是叹息,是懊恼,还是不甘?似乎这几种情绪都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 “那九扇石门必定通往不同的地方,我们去别处看看。”君沐华犹豫了一会儿,放缓声音说道。 “咚咚……” 有节奏的鼓点再次传来,只不过这次听起来,似乎隔了很远的距离。 君沐华想起了秋泓,她一个人能否保全自己?如果西缈岛四面楚歌,那她该如何保全自己? “一月之期已到,他们不会不管的。”丰华阑淡淡提醒道。 “对,还有他们。”君沐华心中虽仍然担忧,却已镇定下来。 夏天的海风最是湿润,最是沁脾。每每及至初夏,月琅总会迎风而上,踏入山石最高处,凝望永远不会改变的无边大海。 天色初晗,熹光未明。 从昨日入夜起便一直没有合过眼的月琅,离开了共月阁,慢慢走到了那处山石上。 十余艘大船远远停在缥缈之海外,那被海风不断拂动的大帆和摇曳的灯影,无不令她想到了年幼时曾听说过的那个故事。大人们严肃正经的神态和耳提面命的神情,如今忆起,也清晰如昨。 有轻轻的脚步声慢慢走近,不一会儿,便听有人道:“留在岛上的那个女子闯进了书阁,想要盗取岛上的机关图,被暗人给擒下了。” “把她关进暗牢。” 海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却吹不去她话中的冷意。 身后人丝毫没有迟疑,应了声“是”,便急急退了下去。 之后再没人来打扰。直到海面上氤氲的雾气逐渐散去,海天处被绚丽完全浸染时,又有人以极慢的步子走了过来。 月琅没有回头,她静静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慢慢靠近,最后在她身旁停下。然后,她才低垂着眉,淡淡道:“这里风大,你受不住,何苦要一步一步走上来?” 缥缈之海,时隐时现,此时似虚,彼时若无。 西缈岛的存在,一直是个传说。只因缥缈之海的外围,被人为地施下了幻术,从外观之,只不过是一片汪洋,没有任何小岛的存在。有些船只在发现无法前进后,往往也只认为是上天的暗示,尔海神灵的庇佑。前方或许会有危险,大多会及时转航。 但,世人不知,西缈岛上的人其实能清清楚楚观察到他们所有的举动。 十余艘船在外一直逡巡不离开? 这种情形,让有些年长者想起了那并不算太久远的往事,而自发地敲响了示警的鼓声。 沉寂 分卷阅读10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许多年的小岛因而沸腾了起来。 岛上大多数都只是普通人,他们博学好问,不问世事,上可观天,下能凿地,精通机关术术,亭台楼阁,无不精美,习惯了平静安逸无波澜的生活。对于岛外的人,他们能记起的,只有二十年前的悲惨往事。所以,他们从来不管不问,只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 如果,往事再次重演,他们不知能否再躲过这一劫? 月琅的话似被晨风无情地吹散,并没有落入月邈耳中。 清冷的少女直接转过身,扶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拉回屋子。月邈却慢慢按下了她的手,虚浮着声音道:“月琅,你准备怎么应对?” “无论如何,都要挡住,不能让他们毁了这个地方。”月琅眼底闪过一丝肃杀,冷冷的声音里透着蚀骨的坚定。 “或许,你应该想到,”话还未说完,脸上突然浮现出难耐的痛苦之色,月邈立刻捂住嘴,等不断上涌的痛意平复,才接着道:“当年或许有漏网之鱼,知晓当年旧事的人并没有死绝。所以,他们想卷土重来。” “或许有人会知晓当年旧事,但我绝不可能让他们再次踏入西缈岛!”月琅神色未变,“哥哥不用担心。” 月邈无力地笑了笑,眉眼间闪过一抹凄楚,衬得脸色更加苍白,也衬得紧抿的红唇更加妖艳,“我希望,趁着心力未耗竭之时,为你,为西缈,做一些事。”同时,赎清我身上的罪孽,让我可以清清白白地离开。 “哥哥……”月琅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胳膊,声音低了许多,“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西缈没了,我们可以再寻地方;但是,如果你不在了的话……” 我该怎么办? 我又能去哪儿? 无止息的风不懂人世的感伤,一寸一寸吹过,两人紧挨着的衣摆,起了褶皱的袖子,渐渐放开的颤抖着的手,最后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天地中。 “回去吧,那些人不可能这么快找出法子。若你不想面对共月阁里的那些人,我去帮你应付。”月邈用双手包裹住月琅的小手,像任何一个哥哥般,希望将所有的温暖和力量都传递给心爱的妹妹。 月琅仰起头,艰难地眨了眨眼睛,竭力压下喉中的哽咽,“这是我应当去面对的,我迟早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哥哥吹了风,回去好好休息吧,不要再出来了。” “好。” 或许是为了让月琅安心,月邈答得干脆简单。月琅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极罕见的微笑,那笑容苦涩又纯粹,冲淡了少女神情中的冷色,让少女美得如同薄雾晨光中走出的仙子。 与月琅分开后,月邈独自一人去了暗牢。 秋泓被关进来后,不吵不闹,一直靠着墙坐着,低头想着事情,倒是安静得很。见月邈来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立刻跳起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月邈盯着她看了看,并未开口,只是走到门前,打开了锁链。 “你要放我出去?”秋泓试探着问。 月邈点了点头,“你出去,找到你的朋友,然后便离开这里吧。” “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和那两次鼓声有关?”秋泓急急地追问。只要了解秋泓的人都知道,她虽看似对任何事浑不在意,实则却比任何人都要细心。而且,出生于留音阁的她,历年浸染于各类情报中,也有着高于常人观察力和洞悉力,十分清楚地知道,最初不起眼的微末小事,最后却往往会成为解决问题的关键。 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如是也。 显然,秋泓从月邈看似平静的神态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月邈闭了闭眼,叹道:“与你们无关,尽早离开吧。” 秋泓自觉不可能再从他口中听到更多的信息,抬脚便准备离开,这时,变故却突生。 随着“哐当”一声响,门被无情地关上,一个黑影从外面以迅雷之势冲了进来,执拗地挡在了门前。 “让开。” 黑影没有动。 “让开!”月邈的声音沉了几分。 黑影仍然没有动,也没看月邈,只同木雕一样,挡在门前。 秋泓看了看月邈,又瞧了瞧眼前挡着的背影,适时地向后退了退。 “你不过是母亲留下来看守我的怪物而已,有什么资格站在我面前?”月邈邪魅一笑,整张脸如脱胎换骨般,顿时变得妖媚惑人。 平日里,尚只觉得月邈五官精致细腻,近乎妖孽;此时的他,却是从里到外,由骨子里透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邪与妖。秋泓怔怔地瞪大了眼,想不到那个一身湛蓝衣裳的男子会在瞬间变了样子?他明明应该是,一个虽然长着好看,却像大海一样,让人感觉到包容与温柔的男子啊! 这时,一阵打斗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三个人影便纠缠着跳了进来。 “秋丫头,原来你在这啊,难怪我怎么也找不到?”这响亮声音的主人,除了齐夬,还能是谁? 秋泓惊喜地看着他,大叫道:“老头,你终于出现了! 分卷阅读10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 齐夬一边应付着黑衣人,一边四下瞧了瞧,没发现他想见的人,顿时就有点恼,下手更狠了些,直让与他交手的黑衣人连连败退。吹笛人便悄悄地退出了战局,走到秋泓近旁,问道:“那两人呢?” 秋泓第一次离吹笛人这么近,楞了半晌,随即意识到他问的是谁,立刻正色道:“沐华不见了,太……几天前见过他,之后也不见了踪迹。” 吹笛人垂头抚了抚手中的竹笛,接着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了挡在门口的黑衣人面前,淡淡道:“让开。” 平淡的话语中却含着凌厉的气势。 秋泓在心中暗暗赞叹。 黑衣人手指微动,右臂的袖口一松,一柄闪着寒光的短刀若隐若现,可还没等他出手,吹笛人只用竹笛轻轻一拨,那柄短刀便重重地落到了地上,吹笛人不再管他,再次轻轻拨开他的身体,打开了暗牢的门,秋泓立即溜了出来。 “小心……” 黑衣人不死心,趁着秋泓出来时,回身朝秋泓袭去,秋泓正打算偏头躲闪,被吹笛人向前一拉,身子转了个圈,恰好被吹笛人挡在了身后,黑衣人不得不迎上吹笛人。秋泓抚了抚胸口,拉着月邈慢慢退到了一旁。虽然场上胜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个黑衣人不是齐夬和吹笛人的对手,四人却越战越酣。 “丫头,好生照顾自己。”匆忙中,齐夬冲秋泓吼了一句,便缠着那两个黑衣人出了暗牢。 当月琅匆匆赶来时,暗牢里早就只剩了秋泓和月邈两个人。 月邈呆呆地靠墙坐着,眼里空洞无一物;秋泓站在一旁,想要靠近却不知怎么靠近,一副无措的样子。 月琅的眼里永远只有月邈。她直奔到月邈身边,利落地扶起他,挽着他的胳膊,径直向外走去。从进门到离开,她没有看秋泓一眼。 秋泓突然觉得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涩意,很苦,很不舒服,顺着噙泪的双眼,静静地渗入了她的心间。她仰头捂着脸静默了一会儿,才红着眼,带着一丝隐忍和倔强道:“不是什么都还没发生,我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伤感?” ☆、突生事端 西缈岛上喧喧嚷嚷,苍尔船队里也不平静。 说起来,事情的起因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成衍年幼,一向不曾吃过苦,更没有出过海的经历,船行不过几天,身体就感觉到了不适。起初,所有人都没有在意,因为出过海的人或多或少都经历过这种感觉。之后,在海上的日子待久了,习惯了海上生活后,基本上会慢慢好转。但成衍,似乎是个例外,他不仅没有好起来的迹象,反而整个人越来越虚弱。小脸蜡黄蜡黄的,眼神萎靡空洞,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了似的。直到这天,船队突然停了下来,所有人都似乎在为什么重大的事做准备时,成衍突然陷入了昏迷。 齐音慌了神,急忙去求角羽,“成衍昏过去了,他突然便昏过去了。他……” 少女焦急得快要跳脚的神情,让角羽不自觉软了心肠。诊治一番后,角羽神色变得凝重,这分明是中毒的症状。除了忻宁人以外,其余几国少有人会用毒。即使忻宁国内,会用毒的人也不多。谁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难道是因为这孩子的身份? 角羽思忖半晌,嘱咐齐音不要随便走动,独自一人走到甲板上,片刻后转去了燕归的房间。 燕归的房门敞开着,有一人在她耳边轻声回话,角羽没有靠近,只是轻轻敲了敲房门,然后拿起桌上的药碗闻了闻。 “你怎么会来?”燕归随手打发人退下,看见他的动作后,眼神一顿,立即便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碗,厉声道:“你不应该碰它。” “成衍中毒昏迷了。”角羽截过她的话。 “你可以去找大夫拿药。我们不会吝惜这点药材。”燕归神色自若放下药碗,微笑着向角羽提议。 角羽却直截了当问道:“你也中毒了?” 燕归眼神如刀,凌厉地扫过角羽。 角羽又道:“船上这几日甚是喧闹,从早到晚,下役来往不断,护卫也增加了两班,昨日子夜,我还听到了有重物落水的声音,不过却没人过问,现在仔细想想,是不是你们抓到了什么人,所以故意丢下水的?” “微雨曾闻,先生才艺高绝,不曾想心思也这般婉转剔透。”燕归突然悠悠一笑,对于角羽的话,不置可否。 角羽懒得再费口舌,只淡淡道:“我想知道,你们找到下毒的人没有?我虽然知道这种毒,却并不会解毒。成衍年纪小,身体受不住这种毒,再拖下去性命堪忧。” 燕归沉默着,打量了角羽几眼,似乎在思考是否要告诉他。 这时,却有一人又匆匆跑来,直接奔到了燕归身边。 耳语间,燕归眼底明显闪过一抹亮色,直接起身便随那人朝外走去,临出门前,回眸对角羽笑了笑,“你想见的人找到了。” 角羽随燕归一路穿过船舱,到了开阔的甲板。 分卷阅读10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甲板上人到的很齐,或许应该说,该来的都来了。一直没露过面的国师闻人越,苍尔文贤公主养子夜天凉,太子府的一干幕僚,以及闻人越座下的二弟子凌寒,还有就是所染山的一些弟子。 在闻人越面前,跪着一个人,粗布短衫,面目普通,皮肤黝黑,同船上任何一个下役一样,若混入人群,很容易被人遗忘。但他同时也容易被人记住,因为他有一双让人觉得压抑的暗沉眸子。 角羽未曾想到,燕归到了甲板后,第一个看向的人,不是闻人越,也不是跪着的那人,而是捂着胳膊面露阴鸷之色的凌寒。可听她问话的语气,也并不像十分着急或是出自心底的关心,而只是十分平淡的询问。 “凌寒,你有无大碍?” “无碍。”凌寒冷硬道,目光灼灼地盯着跪着的人,连眼尾也没扫燕归一下。 燕归却丝毫不介意,走到闻人越身前,拱手执礼道:“国师,是我的疏忽,才让人有机可趁。我愿意尽力补救,审问他的事就交给我吧。” “不用了。”闻人越轻轻摆手,“我知道他是谁的人。” 燕归眉尖蹙起,躬身道:“国师?” “女官,师父的意思是,你们是时候去探望一下那位被囚禁在百罹岛的落魄王孙了,他是百罹岛的人!”凌寒阴测测地说道。他非常不甘心,刚才竟被一个无名小卒伤了胳膊! 这话的效果不亚于惊涛骇浪! 燕归的脸色立刻变了。 太子府的一干幕僚彼此眼观鼻,鼻观嘴,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垂下了头。 谁不知,现今的苍尔帝最为忌惮的就是这件事! 那位落魄王孙,是不能宣之于口的人物! 幸而燕归并非初生牛犊,立刻镇定了下来,虽然脸色仍很苍白,却还是不紧不慢地说道:“国师,现今最重要的还是下毒的事,至于其他事,燕归自会回禀太子。” “对,船上中毒的人太多了,如若再找不到解决方法,恐怕会再次无功而返!” “国师……” 太子府的幕僚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来,只想把刚才的事快点遮掩过去。 角羽站在一旁,看着甲板上这些人变幻的嘴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转瞬便移开了目光,看着那个沉默地跪着的人。那人脸上很平静,没有被抓后的不甘,没有被折磨的愤恨,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从他的神色中,看不出任何的情绪,那双暗沉的眸子也收敛了所有的光芒,如同所有平静赴死的人那般。 “你便是下毒的人吗?”角羽慢慢从人群后走到那人面前,淡淡问。 “我不是。”那人硬邦邦答道。 角羽的眼神里有着疑问和探究,“你果真不是?” “不是。” 太子府的一个幕僚突然冲过来,抓住那人的衣领,愤怒地问:“你不是下毒的人吗?我中毒几天了,快告诉我,如何解毒?” 那人索性闭上了眼。 角羽却从心底已经确定,那人的确没有说谎。下毒的恐怕真的另有其人。既然能混进一个,难道还怕没有第二个吗? 角羽的目光一一扫过甲板上的几人,最终还是停在了燕归身上,“女官,你们昨日抓到的是谁的人?” “是穹原的奸细。”燕归神色十分难看,继续说道:“昨日子夜,我让人把他扔进了海里。”燕归心思转得极快快,说完后,不过见角羽低眉沉思的样子,便突然问:“你怀疑是其他探子?” 太子府的幕僚们一听这话,立即停止了纷纷攘攘的讨论,转而关心起这个问题。 “那这次行踪岂不是又暴露了?” “行踪暴露是小事,我们没命回去才是真的。” “女官,必须得查!一定要查出还有谁混进来。” 燕归身处人群中心,仔细梳理着整件事的经过。从太子府到所染山,再到无垠城,一路尽管小心翼翼,可总有痕迹留下,有人循迹而来,并非没有可能。但此行的真正的目的,除了她,就只有国师和凌寒两个人知晓。这一点,不可能有人探到。所以,下毒的目的难道只是为了让所有人有来无回?不对,其余船上的人都没事,那人不可能不顾及其他人? 角羽最后瞟了一眼燕归,悄然退出了甲板。 此等倾轧诡谲之事,就让这群久历其间的人去慢慢讨论吧! 角羽回到成衍房间,齐音立刻凑了过去,总是嬉笑的脸上全是急迫,“有没有办法?这毒能不能解?成衍现在很痛苦,呼吸也越来越弱了……” “你先别急。”角羽顿手示意齐音停下,“你还记不记得,你和成衍是怎么相遇的?” “去年冬天,我从家里出来,”齐音偷偷觑了角羽一眼,接着道:“在苍尔边境遇到了成衍,那时是个雪天,天很冷,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人,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单衣独自在街上走着。我起了好奇心,便跟在他身后,见他慢慢走到一家包子铺前,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从怀中小心摸出了几个铜板,买了 分卷阅读10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一个包子。然后,他一路奔跑着,跑得很快,直到跑到一个拐角,他停了下来,使劲地呼了好几口气,才珍重地拿起包子,轻轻咬了一口。我当时只是想着,这个孩子肯定饿了很久,才会露出那样满足幸福的单纯表情。或许被包子的香味所吸引,有几个小乞丐围了过来,也不说话,只艳羡地盯着他手中的包子。成衍愣了愣,盯着半个包子犹豫了半晌,慢慢伸手递出了包子。最前面那个小乞丐一把夺过,转身就往后跑,其他几个不甘心,将他一脚踹倒在地上,身上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然后抓起小包袱就跑。成衍想起身追赶,可却似乎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立刻返回去买了几个包子,等再回到那个拐角时,却发现他不见了。几天后,我碰到那几个小乞丐,他们对我说,成衍找到他们,把他们教训了一顿,抢回了包袱,不知道到哪儿去了。也不知道,以他那小小的身子,是怎么对付那几个小乞丐的。”齐音笑着叹道,“接着,我找到了他,他便一直和我待在一起。” 这样的事,每天不知庶几,他们能相伴走到现在,齐音是真正把成衍当成了自己的弟弟。 “你在这看着,我去找些药材。”角羽并不习惯与人走得太近,他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少女,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力救活成衍。 齐音一直在原地未动,她看着角羽跨出那道门,慢慢消失在渐黑的夜色里。房间里,昏睡的小人睫毛突然颤了颤,双眉微微皱起,难耐地哼了一声。齐音立即跑了过去,俯在床沿看了好一会儿,却再也没有一丝动静。 昏黄烛影,掩住了白日的喧嚣,映衬出一室的寂寂。 “凌寒,你今天僭越了。”女子沉黯的脸庞,在明灭颤抖的幽光里,忽隐忽现,悠悠注视着对面的人,“你不该当众提起百罹岛,也不该提起那个人。你应该清楚,你的价值是什么。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说的也不要说。有些事,你若提起,不小心被人传到那位耳中,即使有国师在,恐怕也保不住你。” 凌寒冷哼一声,“不需女官提醒,我的价值是什么。进入西缈岛的法子,我已经想到了。等弄清楚这件事后,我们可以立即前往。到时,女官也不用担心会被我连累了。” “凌寒。”闻人越轻声提醒一句。 对于凌寒的“连累”一说,燕归没做回应,只向闻人越施了一礼,道:“既如此,我会尽快查清下毒的事。” 转身离开前,燕归轻蔑地笑了笑。 凌寒,你所能依仗的,不过是因为知晓当年的旧事,还有就是,你是那人的本家人。这些就是你的价值。如今,西缈的面纱即将被揭开,你就自求多福吧。 即便你此刻魂归西缈,闻人越恐怕连你的尸体也不会看上一眼。 夜天凉与燕归一道出了门。 “三天前,我也抓到了一个人。那人身上有明王府的印记,但一个字都不肯说,我将他锁在了底舱的一个箱子里。” 低头沉思的燕归蓦地抬头,惊诧地看着夜天凉,随即却更加头痛,明王府,百罹岛,穹原,怎么会在不知不觉中吸引了这么多的视线?明明行事严密,却终究百密一疏。 底舱内放置的东西很杂,平常很少有人走动。夜天凉将一个不起眼的箱子撬开,燕归一看,见那人脸上泛着死气,嘴唇上渗出几滴血,叹道:“看来他在你离开后,就死了。他倒是狠心干脆。” 现今为止,抓到的三个人都死了,那么谁才是下毒者呢? ☆、重提当年 天亮的时候,消失一夜的角羽回到房间,将一颗药丸塞入了成衍口中。趴在床沿的齐音被惊醒,不明所以地望着角羽。 角羽淡淡笑了笑,道:“希望这个可以有用,我还没有找出解毒的办法。” 齐音脸上的神采一下子暗淡下来。 “是不是这里药材不够,要不我去求求女官,我们让我们回去,或许回到陆地上就好了。”少女紧紧抓着角羽的袖子,祈求看着他。 “不用去求我,我帮不了你。” 伴随着“砰”的一声响,燕归乏力地跌倒在地上。 “你怎么这样?成衍快活不了了。”齐音急冲冲上前,愤怒地指责道。 燕归拖着身子缓慢地移到门框边,疲软地靠着,惨白如纸的唇在微微颤抖,“我也中毒了。但这次绝不能就这样回去。” “都快没命了,还管什么其他的?”齐音不满地嘟嚷。 “你不懂。”燕归怔怔地看了齐音一眼,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场景,夏日午后,蝉声阵阵,秀雅的少年悄悄靠近在树旁偷眠的少女,轻柔地在她小巧如凝脂般的鼻子点了一下,自以为得逞的少年俯身偷看了许久,无声地笑了笑,随即准备转身离开,身后少女却突然不满地嘟嚷道:“是谁,是谁不让我睡觉?”少年回头,对上了一双清澈盈满笑意的眸子,少女嗓音里还带着初醒时的喑哑,“原来是你!”回忆戛然而止,燕归嘴角终忍不住一笑,不过倏忽便消失不见,接着燕归看向了床边的角羽。 齐 分卷阅读11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音看看无力倚靠在外的她,又看看躺在床上的成衍,两手紧紧握了握,终是不忍她就那样躺着,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对着角羽努了努嘴。 “你的毒性蔓延得很快,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和成衍一样陷入昏迷。”角羽在她脉上略探了探,很快收回了手,“那些所染山的弟子也撑不了多久的。” “所以,我才来找你。” 角羽长叹一声,“我帮不了你。” “不,只有你能帮我了。你知道,随行的大夫根本不识毒,不可能找出解毒的法子。”燕归声音十分急迫,暗含着隐隐的哀求,“而闻人越也不会怜悯我们这些人,其他船上的人都没事,他仍然有能力找出那个地方。” “政治纷争,人心诡诈,我不想介入其中。”角羽话中蓦然平添了一种幽远的苍凉, 燕归愤然,“你不是已经介入过了吗?何妨再多一次!” 角羽知道,她说的是忻宁宫变。 “再者,你不是为寻人而来吗?君沐华不可能去一个无名小岛,她去了那个地方,也未可知。” 角羽仍然凝定不动,不知想着什么。 “去年冬末,君沐华消失在忻宁,难觅其踪迹。今年年初,君沐华现身苍尔,经舟湖,转晏州,从晏城出海,至今月余,依然不知所踪。”燕归突然平静缓慢地说道。 角羽沉吟一下,问:“凌寒是谁?” “不过是闻人越的一个棋子罢了。”燕归微有诧异地接过齐音递过来的水,安然抿了一口,“二十年前,在苍尔泰州,曾发生过一件残忍至极的灭门惨案。每个人都是受折磨而死,身上伤痕不下百处,死时瞳孔涨大,皆呈跪俯姿态遥望东方,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忏悔。凌寒是当时唯一的幸存者。” 角羽眉头紧锁。自古以来,血终究要用血来偿还。 燕归接着说道:“林家是泰州的百年世家,一夜之间,满门被灭,唯余凌寒一人。据他所说,这都是因为林家知晓了一个一直被世人认为是传说的秘密。传言,尔海之上,有个神秘的小岛,岛内人不问世事,世代安居在那里。岛上琼楼无数,玉宇琳琅,温泉遍地,奇石嶙峋,瀑布飞流,芳华鲜美,飞天长廊,直冲天际。而林家次子林檠偶然寻到了那个小岛,他发现,那里不仅是海外桃源般的所在,而且还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一年后,林檠从海上归来,带回来一个秘密。而一个月后,林家被灭门。” 燕归言尽于此,角羽也没再问。 却见齐音一脸好奇地凑过来,“那个岛真的存在吗?这样的传说有很多,大多都不可信,用得着这样大张旗鼓来寻找吗?而且现在出事了,也不肯返回。” 燕归已没了力气,趴在桌上喘着气。角羽示意齐音过来扶着燕归,从胸中又摸出一颗药丸,喂给燕归。燕归艰难地咽了下去,然后便昏了过去。 齐音急道:“她怎么样呢?” “她跟成衍一样,陷入昏迷了。把她扶到你床上去,我去大夫那里。” 角羽走到甲板,望向平静的海面。正午太阳似火,海风虽清凉,却挡不住心底的燥热。 沐华,你真的会在那个小岛吗? 西缈岛一直都是宁静的。即使喧闹,也如涟漪一般,荡漾开后,终会归于平静。秋泓再次潜进共月阁时,四周一如往昔。她并不知道月邈住在哪儿,所以只得小心翼翼地一间一间搜寻。同时,还得警惕不能被人发现,再关进暗牢。秋泓不知道为何眼前总闪现暗牢里月邈呆呆靠墙坐着的样子,不知道为何没有听话去找沐华,她只是在西缈岛上走着走着,便到了共月阁。 共月阁有四座阁楼,分别朝向四方,院子中间,是一个人工凿成的玉栏玉底的不规则形水池,池内睡莲娇艳,荷花清雅,夏日景致正浓。 就像上次她没找到人一样,这次,秋泓依然没能见到任何人。她狠狠地将一颗石子扔进水池里,喃喃道:“你到底在哪里?” 秋泓怏怏不乐地出了共月阁,漫不经心地走着。老头和吹笛人不见踪影,沐华也不在,到底为什么来到这里? 炎炎夏日,即使海风,也是燥热的。秋泓浑然不顾汗湿的衣裳,默默无语在精致冷清的亭台楼阁中穿梭着,踏上阶梯,走入飞廊,淡淡掠过眼前风景,心中自嘲得想,如此富贵无伦的人间地,怎奈何这样清冷? 走过回廊,似乎已到了尽头。平滑的山壁陡峭笔直,巍峨入云。山壁下,数不清年轮的苍色大树繁枝高拂,黛色参天,错节的根茎牢牢地嵌入山壁,繁密浓荫伸延数里。清风徐来,树叶簌簌作响。 接着,秋泓看到了掩映在斑驳树影中的安静小院。刹那间,秋泓心中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月邈的居所。 秋泓几乎迫不及待地跑进了小院,然而进了院中,却突又迟疑起来,犹豫着到底该不该上前。 “是月琅吗?” 一声熟悉的问话从屋中传出,秋泓只觉心中一动,果然是他,骤然便镇定下来,“是我,秋泓。” 秋泓一瞬间心跳得很快, 分卷阅读11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却不知为何变得如此忐忑。却听月邈又平静问道:“你怎么没去找你的朋友们?” “我想来看看你,然后再去找他们。”秋泓向前一步,离屋子更近了一些,“如果我找到他们,就会离开了。这里,也不可能再回来。” 月邈似乎低低地笑了,“如果我去找你呢?” “那敢情好。有朋自远方来,我肯定高兴得无比开怀。” 院内,古树的枝丫斜斜伸入院内,挡住了当空的日光,浓荫覆盖了整个小院。秋泓靠着屋前的柱子坐下,和月邈絮絮叨叨地聊了起来。 院外,本欲进来的女子突然止住了步子,悄悄站立在门外,听着院内琐碎的闲聊。 “月邈,我有一个朋友,他也很神秘。他看似谦逊温和,容易让人接近,其实并不是如此。我总觉得,对一切人和事,他都是很冷漠的。而且,我也觉得,我与他之间似乎隔了一段悠久的时光,他的一切,我都看不透。” “你的朋友比你年长许多吗?” “没有,他和我一般大。” 月邈急急道:“抱歉。” “不用道歉,你又没有见过他。” “你喜欢他?”月邈又问。 秋泓拍拍手,从地上起身,垂着眼道:“或许吧。同你一样,也是一个很神秘的人。” “我们世代居住在这里,同外界少有接触,不通人情,不理俗物,难道这很神秘吗?” “怎么不是呢?想想外面的大千世界,你们却能世代安居于此,我就觉得,你们背后藏着秘密。”秋泓轻快地说着,不知屋内人神色已变得苍白。 随即又道:“难道你不好奇,外面到底是什么样?为什么要把自己局限在这个小岛内,为什么不出去看一看?” 屋内一阵沉默,许久没有声音传出。 秋泓急忙跑到门边,重重地拍着门。这时,屋内终于有了回应,“我们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走不出去的。” “哦。” 秋泓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地说出这个字。她捶打着门,祈求道:“你能开门吗?我想见你。” “你告诉我一个故事,我也给你讲一个吧。” 轻柔的话语如在耳边呢喃,秋泓倚着门,再次慢慢坐了下来。 “我的父亲其实并不是这里的人。二十年前,我的父亲在海上遇险,被我母亲救回西缈岛。在这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中,淡淡的情愫在两人之间悄悄酝酿。落难英雄与孤傲美人一见倾心,不可自拔。之后,父亲答应留在这里,永远不再离开,然后,他们便成婚了。成婚之后,母亲很快便怀孕了,那年冬天,母亲生下了我。” “那现在他们去哪里了?我在这里没看见过他们。”秋泓只觉屋内人提起自己父母的语气有点奇怪。 “他们去世了。” 树荫下的清冷少女终于忍不住闯进了院子,一把拽起秋泓就走,直将她推到了小院门外,声色俱厉道:“你以后不准来这里,也不准见我哥哥。” 秋泓不明所以地看着月琅,全然不解她为何要说出这样的话。 “你什么意思?” 月琅将院门“砰”地关上,冷声道:“如果你再在岛上乱走的话,我就把你逐出西缈岛。至于你的朋友们,则永远囚禁在这里,让你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们。” 秋泓紧紧盯着那门,“你敢?” “这里我独大,我为何不敢?” 门后女子声音冰凉,如刀森寒。 ☆、它的秘密 明珠生晕,柔光流泻。厨房里,案前女子完全被薄雾似的柔和光晕所笼罩,浅衣佳人如雾中花影,迷离而朦胧。一线光芒之外,四周静寂如初。女子认真而有条不紊地和面,揉面,擀面,鬓角眉梢不经意间都粘上了些许面粉,于迷蒙中又显得格外真实,蔓延出一室的静谧无言。 丰华阑倚着门框,透过一丝门缝,含笑而立。 “你来了?” 女子将衣袖使劲地往上撸了撸,泛着笑意的眸子准确朝他的方向看过来,浓密的睫毛粘了些微面粉,随着她的眨眼,微微抖动着,全然不同于平时那个她,霎时让丰华阑心中一荡。 “你饿不饿?”君沐华虽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察觉到他的目光,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她。 丰华阑慢慢走进厨房,俯身替她理了理鬓角,将她额头眉梢的面粉轻轻抹去,然后静静地看着自己拇指上的那点面粉,决定让这样的感觉多留一会儿,“你准备做什么?” “就是普通的大饼,这里没有什么东西,只有面粉还能用。”君沐华想起曾经两人在辛家军营吃过的饼,便又笑着加了一句:“你上次做的饼倒是不错,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出来。” “这里怎么会有面粉?”丰华阑笑笑,见她脸颊上也粘上了一些面粉,再次伸手想要去抹时,君沐华立即嬉笑着向后退了两步,有些别扭地说道:“别,千万别,我怕痒。”鬓角似乎现在还能感觉 分卷阅读11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到轻微的麻意。 丰华阑一楞,半晌终于笑了。这笑不同于他平时浅淡无声的笑,似乎含着一丝愉悦,一丝意外,还有一丝揶揄。而这样的笑声,君沐华这几天不止一次听到。 “倒不知你竟会怕这个。” 君沐华倒也坦然,手上忙碌不停地说道:“记得我刚刚被云一先生从海上救起时,旋复那个小丫头自诩要好好照顾我,总爱往我这边靠,可往往她还没靠过来,我早就跳着跑开了。她不明所以,我却是无可奈何。我的确很怕这种身体的接触。” “看来那丫头让你对这件事产生了抵触。”丰华阑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本事倒是不小!” “我怎么好像听到了别的意思?”君沐华好笑地暗示。 “许是因为佳人在侧,却难以一亲芳泽,所以你听出了怨尤?” 君沐华察觉到他凑过来的身子,又向后退了几步,最后索性将手中已成型的面皮甩到案上,也不管剩下的面团,迅速跑到小灶旁,捂住自己渐渐发热的脸庞,低声道:“我不管了,你去擀吧。我来生火。” 案板那边很快传来了由规律地拍打声,力道均匀有力,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就如同他做每件事一样,总是从容不迫,却往往能事半功倍。他就是那样的人啊。拇指的灼热感唤回了君沐华的思绪,君沐华仍兀自呆了一会儿,将捡来的枯枝一根一根放进去,“你在城主府有什么发现吗?” “我发现了一个很美的地方,待会我带你去。”丰华阑的声音从灶台另一边传来。 君沐华立刻明白,他定是有所发现,遂问道:“什么地方?” “夜昙院。” 开放在暗夜里的昙花,泛着深沉幽远的光,神秘,优雅,可远观而不可亵渎。 夜昙院只是一个小院,毗邻城主府,同巍峨大气的城主府相比,十分不起眼,然而,它却建在城主府附近,院后的水榭之上,甚至有一条长长的回廊与城主府直接相连。 君沐华初踏进夜昙院,便闻到了满室的馨香,是那种属于夜晚的淡淡气息。 “这座院子遍地都种着昙花,如今都开着,一簇一簇地挨在一起,的确别有一番意味。” “很多人喜爱昙花,却不会如此痴迷。”君沐华忍不住蹲下身,凑近道旁的一株昙花,清新的气味扑面而来,喃喃问:“这里是谁的居所?” “这里曾经属于齐夬的师父,越溪。” 老头的师父? 丰华阑引着她往小院深处走去,“世人只知,前辈师出永夜城,却不知他到底师从何人。前辈少时便遇到了越溪,跟随她进入永夜城,拜师学艺。几年之后,前辈离开永夜,初入江湖。但从那时起,越溪便不知所踪。” “越溪回到了这里?” 丰华阑微顿,随即道:“可能吧。” 却听君沐华又带着笑意问:“那老头到底有多少岁了?” 对于这样的问题,丰华阑选择了不回答。 君沐华低声嘀咕了一句“真无趣”,抢先一步走在了前面。 花径不曾扫,蓬门却已开。 转眼间,君沐华和丰华阑已走到院内一处静室。君沐华拉开竹门,花香顿时飘散入内,湮灭了一室的污浊之气。入门处,是一架纱质的暗夜幽昙屏风,各色昙花在幽夜里尽情绽放,正合了院名“夜昙”。屏风后,潺潺流水从屋外引入,将室内隔成两部分,绕过流水,左右各摆放着一份盆栽昙花,花叶淡黄,不同于院内其他品种。室内正中放置着一张竹榻,小几上是煮茶的各种器具。小轩临水,竹帘半卷,窗外半湖风景,尽收眼底。 “这里根本没有人住过的痕迹。”君沐华懒懒地坐上竹榻,不经意地抚了抚右臂,“你怎么知道这是越溪的居所?” 丰华阑眼角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昙花,“我曾去过越溪在岛上的住所,与这里极其相似。吹笛人也曾告诉我,他的师妹极爱昙花。从很久以前开始,一直没有变过。” “那么,老头和他都是为了越溪而来?” 丰华阑点点头,“他们都是久不出世的人,只有那个时代的人才有可能让他们奔赴万里,来到这个小岛。” 竹室静静,花香袅袅。君沐华捂着脸,细细思索着最近几天知道的事。 不知多久前,西缈岛人被迫从故土迁到了这里,他们世代居住于此,不曾同外人接触。但其实,临渊大陆一直流传着它的传说。西缈岛背后肯定还藏着秘密。 越溪、老头和吹笛人都是成名已久的人物,许多年未曾露面,而且他们都出自永夜城。现在,他们都来到了西缈岛。 西缈岛,永夜城,他们之间会有什么联系?老头或许真的只是为故人而来,但吹笛人呢?他为何一直追着老头不放? 永夜城又是一个什么地方?至今为止,每当有人提起,似乎除了这个城名,再也说不出更多。一个神秘得只传出了“永夜”两个字的地方,不得不让人在意。 心乱如麻,君沐华只得将事情一件一件理清,“ 分卷阅读11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吹笛人是谁?” “他叫白泱,应该稍长于齐夬。” “这么……简略?” “他很少在世人面前出现。”丰华阑似吁了一口气,“自然很少有人知道他。或许,世人对于他的笛声会比名字更加熟悉。” 以那人的行事风格,事实或许真的如此。 沉默了一会儿,君沐华又问:“你曾提起,齐夬出身世家,却在少时拜入了永夜城,是哪个齐家?” 丰华阑敛袍在她对面榻上坐下,“晏州齐家,是苍尔漕运世家,不仅垄断了苍尔国内的漕运线路,也是最早开始海外探险的大商号。出海行船,将究天时地利人和,三分看天,七分在人。齐家不仅能提前预测甚至绝了那三分险,还集结了许多航运老手。所以,齐家商号的船很少出事,几乎无往不利。‘晏齐帮’名震临渊。” 至此,君沐华总算知道了两人的身份。关于西缈岛和永夜城,她却没有再问。一则,她知道不会有确定的答案;二则,她其实更想亲自去揭开秘密。 几番思量之后,君沐华心中终于有了一丝沉淀下来的感觉。自从坠崖失明之后,因为疑惑,因为烦乱,也因为茫然,她似乎都不像她自己了。这种隐隐的感觉,一直被她压在心底,在上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走吧,看看这座城池里到底还埋藏着多少秘密。” 君沐华利落地从榻上站起,径直走向院外。 “等等!”丰华阑突然叫住她。 君沐华停在原地,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勾起,“原来,他们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刚才提到过的两人。 齐夬,白泱。 或许是昙花淡淡的清香将他们引到了这里,没过多久,君沐华就听到两个人闯进院子里的声音。接着,两人似乎在花道旁停留了一会儿,低低地说着话,声音很低,君沐华听不清楚。然后,两人便直接走向了他们所在的静室。 人还未到,声音已先传来。 “丫头,我来了。这西缈岛上的人可真会藏东西,竟在这里藏了这么大一座城!如果我知道,一定早点下来。” 轻快的话语和兴奋的语气,果然还是老头惯有的腔调。 “噗啦——” 随着静室的竹门被拉开,齐夬蹦蹦跳跳的身影很快地绕过屏风,直接奔向内室。白泱尾随其后,从不离身的竹笛别在腰间,步履悠闲。 不等齐夬再次开口,君沐华抢先便问:“老头,你怎么到这来了?” “哼,都怪他!”齐夬指了指白泱,恨恨道:“我本来想早点找你们,结果他硬缠着我切磋,比了一天一夜。” “然后呢?” “然后,秋丫头被关进了暗牢。我们去找她时,碰到了两个黑衣人,他们打不过,逃到这里来了。” 原来还是跟那两个黑衣人有关。想到秋泓,君沐华又立即问:“秋泓呢?他怎么被关进暗牢呢?” 白泱接过了君沐华的话,突然走到那两盆昙花前,悠悠地看着,“她没事。即使我们没有去,她也会被放出来的。”话语一转,白泱突然把视线移向君沐华,仍是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调,“你的眼睛看不见了?” 齐夬本在旁边鼓捣着刚刚寻到的小炉,这时,却立即凑到君沐华身边,语气立即变了,“丫头,谁伤的你?我去帮你好好收拾他。” 君沐华正想说“不用”,可转瞬之间齐夬却已冲出了院子,浑厚的声音随着满院昙花香一起传来,“丫头,等着我回来!我去把他们抓来,让你来收拾他们!” “哎……”君沐华不知该叹气,还是该叹齐夬这迅雷不及的行动力。 “就让他闹去吧!”白泱将找到的茶饼细细碾碎,然后将小壶注满水,置于小炉上,“他心里闷着一口气,不让他发泄出来,他就不会消停!” 竹轩雅室,围炉煮茶。白泱就如山间名士一般,自在而悠然。 君沐华闭上眼,静静等着茶香渐渐弥散开。 等到壶中传出轻微的声响,水泡微现之时,白泱执起小壶,将碾碎的茶饼放入水中,接着,又将小壶放到小炉上,“师妹酷爱饮茶,也爱昙花,若她在,肯定非常喜欢这处雅室。” “前辈真的不知她去哪儿了吗?”丰华阑突然问。 白泱走到水边轩窗,凝望着外面,“等此间事了,我会和齐夬一起去见见你师父,说不定能从那里寻到答案。” 茶水交融之后,茶香渐渐溢出。不多时,壶中水泡渐甚,茶水渐有沸腾之象,丰华阑将小壶从炉上取下,勾杓出水中的茶沫,然后放回小炉上。 “师父定然乐意见到两位。”丰华阑从炉边起身,语气却是一转,“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 白泱回头瞟了他一眼。 “五国之间,早有传言,西缈岛上藏着一种秘术,能够改天换地,扭转乾坤。苍尔因此汲汲求之,几次三番出海寻访。我想,前辈应该听说过?” “这种传言,或许只有 分卷阅读11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那些被蒙蔽双眼的人才会信。”白泱的话外之意,不言而喻。 丰华阑轻笑,“不久前,我在城主府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白泱心中似乎心中十分清楚明白,“那个地方,至今还没有人到过。西缈岛人世代追寻,并不是为了所谓的秘术,那已成为了一种执念,渗透到骨子里,不可能放下的执念。这就是西缈岛最大的秘密。可笑的是,世人以讹传讹,竟完全扭曲了事实,将自己的欲望与野心强加于传言之上,引来了许多窥测的人。” 丰华阑淡淡一笑,回望小炉,水波如波涛翻滚,水纹渐次荡开,壶内茶水已然接近沸腾。他慢慢回转,将前次勾杓的茶沫倒回壶中。待茶汤合成,手握壶柄将茶水慢慢倒入杯中,汩汩的茶水带出绵绵的茶香。君沐华端起茶杯,小小地抿了一口,顿觉茶香盈满齿间,其味悠长,久久不散。 “前辈,这茶色泽均匀,茶味绵远,的确难得。”丰华阑也细抿了一口,朗声道。 白泱从轩窗边走开,在榻上坐下,“此茶名为‘月浓’,是师妹最爱喝的茶。” 君沐华想,她现在有点明白老头为何会离开这个地方了。 这里虽不见其人,却处处能感觉到那人的气息,老头见到这些,也会伤怀感慨吧。 茶香四溢,不过三巡,壶内茶水的色泽已变得浅淡。 白泱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人影一动,如风闪过,瞬间已出了雅室。 “不用担心你的眼睛,回去后找个大夫,让他帮你疏通穴道即可。有只船队在缥缈之海外围徘徊,西缈岛可能藏不住了。那两个黑衣人伤了元气,不会再对你们下手。我和那老头在这里的事已经了结,就此别过。” 白泱的声音渐渐远去。 君沐华也蓦地放下了茶杯,问:“西缈岛最大的秘密是什么?” “传言,西缈岛人来自神遗之地。他们拥有一种秘术,能够掌控天下大势。” “如此虚无的传言会有人信?”君沐华“哼”一声,继续道:“果真如白前辈所说,世人当真可笑。”秘术或许有,但肯定不会尽如传言。 满室缭绕的茶香中,丰华阑也嗤嗤笑了一声,“事实上,西缈岛人的确也不在意这个。他们最大的执念是,回归故土,回到真正的家。” “神遗之境?”君沐华打趣地问。 “那的确是个神秘的地方,或许比永夜城更加神秘。”丰华阑轻叹,“因为,世人不知道它在哪里,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那里的名字。不知多少年前,西缈岛人被迫从那里离开,再也没能回去。” “那么,所谓的秘术也在那个地方?” “不清楚。城主府的古书中,只有寥寥数句提到了秘术。” “所以,来的人注定会再次一无所获?”在白泱提起“有只船队”时,君沐华几乎就猜到了,肯定又是苍尔派出的人。 “西缈岛人虽精通机关术术,但并非为了自保;所设机关虽精巧,却也不能阻挡敌人。苍尔若势在必得,西缈恐遭大难……”丰华阑话还未说完,突然沉默下来。君沐华随即凝神,果然察觉到了寂静中的那丝异动。 衣袖一拂,仿佛已散去了满室茶香。 丰华阑立时拉起君沐华的手,步伐一动,不过眨眼,就到了小院之外,闭门掩上了满院的清香。 君沐华垂下眼睫,淡淡道: “有人,朝这边过来了。” ☆、半日筹谋 炽烈的太阳收尽余光,漫天的星斗开始升起,日与夜转换得悄无声息。 渐黑的夜幕之下,茫茫尔海之上,此时只剩下了一艘船。其他的船只都驶向了 那处灯火依稀的地方,那处刚刚才出现在众人视野的地方——西缈岛。 角羽久久伫立在船舷边,静默不语。深沉黝黑的眼眸里,即使倒映着满天星光,却依旧暗昧迷离。 房间内,齐音因多日未眠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再往里面,不远处的两张小床上,躺着的两个人还在昏睡,不过神色已渐渐恢复正常,不再带有中毒时的那种青灰之色。此时,其中一张小床上,燕归的手指突然动了动,然后骤然睁开了双眼。波浪拍击船壁的声音就在耳边,燕归长长舒了一口气。半晌,当她意识渐渐清晰、思绪慢慢回复时,燕归立即察觉到了不对劲。 船上太安静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甚至似乎连帆布拂动的声音,都没有! 燕归蓦然从床上起身,心急如焚地冲向外面。 星幕之下,似乎在天际的另一边,有海市蜃楼,在缥缈的雾气中时隐时现,神秘,迷离,恍惚。西缈岛遥遥在望。 他们终于划破了遮盖你的面具。 燕归心底是想笑的,可她却笑不出来,双手紧紧抓着船舷,木屑挤进指甲缝里,刺得里面的嫩肉如针扎般疼痛,“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间退回到半日前。 日中时分。 分卷阅读11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船队里因为燕归的昏迷造成的小小混乱已经平息,太子府的另一个幕僚傅远及时站了出来,将愈演愈烈的中毒昏迷事件压了下去。 船上中毒者有深有浅,从中毒者的脉象诊断,有的人从行船的第一天就中了毒,直到现在才毒发;有的人直到最近一天才中毒,却很快就变得虚弱;从中毒到昏迷,发现的时间不一样,间隔的时间也不一样。这让船上随行的大夫很是头疼。 那时,角羽正和其中一个大夫在船底的一个小舱内替那些中毒的船工诊治。大夫不通毒理,拿不出有效的解毒办法,整个人愁眉苦脸的,垂头丧气地跟在角羽身后。而角羽则沉着眉,仔细地观察着每个人的症状,并不时回头,让小童记下各人的不同。 打破夏日午后沉闷的,首先是另一艘船上的喧闹。 这次出海,太子府与所染山的人各占一半。所染山因自恃清高,并不愿与朝廷上的人混在一起,多数人都在另一艘船上。喧闹声起,恰是源于两个所染弟子的争执。 炎热潮湿的正午,甲板上突然出现了两个所染山弟子。两人并排走着,都没有看向对方。左边的少女年龄略大,脸上无甚表情,但眼底隐隐流露出一丝不耐烦和不屑。右边的少女,面上含笑,双手负在身后,大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让人猜不透眼底的心思。 显然,这两个人并不和睦。 “师姐,你刚才在干什么?” “我只不过去了一趟厨房,你跟着我干什么?”左边女子轻轻巧巧地驳了回去。 右边女子急追不放,直接又道:“这个时候去厨房,师姐的行踪很可疑啊。” “刚才你们吃饭时,我在房间休息,这个时候去,再正常不过。” “师姐,你不会不知道最近有许多人中毒了?任何人私自行动都会被人怀疑。” “怀疑什么,怀疑我是下毒者?”左边女子浅笑,神色依然淡淡的。 右边女子神色却蓦地一变,似笑非笑道:“师姐不打自招?” “我不想和你纠缠,苍蔚,我要回房了。” 苍蔚拦住她,道:“我不相信你。” “随便你。身为郡主,疑心病重一点,才能活得长久。” “卫夕师姐,我不能就让你这么走了,你必须跟我去见师父!”苍蔚像是耍赖般,牢牢拦在卫夕身前。 提到闻人越,卫夕的神色有了细微的变化。 苍蔚接着娇笑道:“师父不比我,他可不会让师姐说这么多话。” “无论如何,我都不是下毒者。”卫夕绕过苍蔚,转身向船舱走去。 “师姐,你何必这样呢?” 话音未落,苍蔚身形一动,再次挡在了卫夕前面。 卫夕也不再多说。二人直接在甲板上动起手来。 这时,甲板上已聚集了很多人。附近船只的甲板上,也有许多人出来围观。 角羽也在这时听到了响动,便和大夫一起从底舱上来,走到了甲板上。 虽然甲板狭窄,人也越来越多,但两个少女的身姿十分灵活,穿梭在人群间,既没伤到其他人,也能巧妙利用人群躲闪,一时之间,胜负难分。 “奇怪,那船上那么多所染山弟子,怎么没有人上前劝阻?”角羽身旁的大夫轻声嘀咕道。 角羽嗤笑,未置一词。 那些人没动,自然不会这么简单。 海上无风,又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两个少女却像忘却了一切,偏要争个你死我活一般,不管汗湿的衣裳,不管众人的围观,或许也忘了争斗的理由,只顾着发泄心中的郁闷。 但凡事终有停止的时候。 在众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一阵无形的力道迅速地靠近两个少女,将两人彻底分开。 两人张望四周,立即朝闻人越的方向跪了下来。 两只船相隔不远,两个少女认错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师父,徒儿知错了。” 闻人越沉声问:“怎么错了?” “一,不该欺瞒师父,偷偷跟来;二,不该因事跟师姐动手,不顾尊卑;三,不该…引起喧闹,扰了师父安宁。” 闻人越转而看向卫夕。 卫夕也立刻回道:“师伯,弟子不该在此时滋事,影响大局。” 凌寒站在闻人越身边,偷偷觑了觑他的神色,高声道:“各位,这是所染山的事,请众位回去休息。” 围观的人纷纷退出了甲板。所染山的弟子也在凌寒的瞪视下,各自退去。对面甲板上,只留下了苍蔚和卫夕两人。 大夫慌忙想要退下,见角羽不动,轻轻拍拍他的肩。角羽对他摇摇头,没有挪动半分。 见众人悉数退去,凌寒悄悄对苍蔚使了个眼色。 苍蔚立即站起,身子向着这边船的方向凑了过来,低声道:“师父,这么重要的事,哥哥父王他们竟然不让我来,我气不过,才偷偷跟来的。” “你的确不该来。苍蔚,我们在船上发现 分卷阅读11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了明王府的人。” 苍蔚急道:“不可能!父王不会派人来下毒的。” 豆大的汗滴从少女绯红的脸颊落下,少女甚至不自觉地跺了跺脚,显然非常着急。 “或许。”闻人越声音平缓,又道:“但,他却混淆了我们的视线。至此,我们都还不敢确定下毒者。” “总之,不可能是明王府。”苍蔚再次退后,跪下,神色郑重道,:“师父,我想到了破解这幻术的方法。” “师妹,你真的知道?”凌寒激动地问。 “嗯。” “卫夕。”闻人越突然开口,“在回到所染山之前,你不必出现在我面前了。” “是,卫夕知道了。” 卫夕没有反驳,应了一句,然后立刻退出了甲板。 角羽则瞟了一眼甲板,准备返回房间。 其间,三人说了什么事,做了什么决定,角羽不知道。 当太阳不再那么炙热,西边渐渐染上橘红色的光晕时,角羽走出房间,正好碰到了前来找他的傅远。 傅远面有忧虑,匆匆与他见礼,拱手道:“不知道燕女官怎样?” “她昏迷了。”角羽淡淡道,“至于她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我也不知道。” 傅远似在犹豫,面露挣扎,“既然如此,只好拜托您了。” 角羽知道他还有下文,耐心地等着。 “半刻钟后,这艘船会离开这里。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得擅自行动,直到国师回来。” 角羽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闻人越已没有耐心再等待下去,他准备带着剩下的人去解开幻术,闯入那个地方。傅远的忧虑,恐怕是因为闻人越带去的人,大部分是所染山弟子,而不是太子府的人吧。 “我知道了。” 傅远瞅瞅角羽,又朝房间里看了一眼,决然转身。 闻人越、苍蔚和凌寒不久就乘着小船出现在海面上。 苍蔚指着某处道:“师父,这幻术的力量很强大。如若强行施力,力量会反噬回来。除了特定的秘法和口诀,恐怕不容易破解。但是,我找到了一个比较容易突破的地方。” 凌寒虽知晓当年旧事,但族中并没有留下有关幻术的破解方法。他那时也还只是个幼童,也不可能听长辈提起,而知晓的林家人,早已被灭了口。因此,尽管凌寒一心想复仇,却只能依靠闻人越。但他也知道,除非万不得已,闻人越不会亲自动手。这时,苍蔚的出现,对于他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碳。他一刻不移地盯着苍蔚,急急地问:“师妹,是什么?” 苍蔚娇俏一笑,“幻术的力量强大,可它包容的地方也很大。这里面可是藏着一片海域和一座小岛。我们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施术者想让我们看到的。师兄,其实它就像围场,即使有重兵把守,重重包围,有心人总会找到缝隙。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幻术最薄弱的地方,以此为缺口,彻底破了笼罩这片海域的幻术。” 闻人越眼中闪过些许光亮,“接着说。” “我想,破解幻术的方法关键不在海面上。”苍蔚脸上笑得越发飞扬,圆圆的小脸上有着少见的认真,“而是在海面下。施术者的目的无非是为了阻挡人们的视线,将里面完全隐藏起来。海面上的幻术肯定是最强的。但是,事实上,除了海面这条路之外,海下其实也可以进入,只不过要困难许多,或许根本不可能。那么,海下肯定是幻术薄弱的地方。” 凌寒大喜过望,“师妹,果真如此吗?” 苍蔚撇撇嘴,“试试不就知道了嘛。” 凌寒随即急切地看向闻人越。 闻人越微垂下眼,道:“那就试试。” 凌寒立即点点头,一副喜形于色的样子,迫不及待冲船上的几个所染山弟子大嚷道:“你们即刻下水去探探海下的情形,快,快点!” 凌寒喜形于色的样子也落到了隔着一段距离的角羽眼里。角羽左手攥了攥,又骤然放开,盯着闻人越身旁的那个少女,若有所思。 齐音突然从房间晃了出来,看见不远处的情形,立即拉着角羽的袖摆道:“要找到了吗?他们是不是要找到那个地方呢?我可以抢在他们前面看到,这真是太好了。” 少女激动地在原地转了几圈,然后似乎想着要与成衍分享,又立刻跑回了房间。 没过多久,那几个下水的所染山弟子就浮了上来,“师兄,底下除了一些破败的沉船,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小船还在海上荡着,但与其余的船只离得并不远。闻人越看看西边,又看看眼前,对凌寒道:“你亲自带人下去。如若不行,我和苍蔚会在上面助你。” 凌寒眼前闪过母亲临死前不甘的面容,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水。 夏日的海水,到了夜晚,也是热的。人入水中,并不会觉得不舒服。只是,随着夜幕的降临,海底的光线越来越暗,几乎都看不到对面的人。凌寒和十来位所染山弟子顶着海水的压力,拼尽全力,渐渐地,终于在海底破开了一 分卷阅读11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条缝。 这时,海面上的众人也齐齐发力。 闻人越则一跃而起,给那条渐渐破开的缝隙以最重的一击,霎时,平静的海面便起了巨大的波澜,冲天的巨浪一波接着一波,搅动着所有人和船只,漫天的海水不断从半空中倾泄,遮住了半边天空。 惊涛巨浪在转瞬间倾覆了这片天地。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离不开那条越来越大的缝隙,一点一点,渐渐被劈开的缝隙。 海水还在翻腾,巨浪仍在肆虐。有几个所染山弟子因被反噬,不甘地从海底浮了上来;船上的,也有许多被巨浪搅动着落到了水里,抛出很远。越来越少的人在支撑,那条缝隙开始慢慢合拢。闻人越眼神一暗,低头一一扫过海面上那些狼狈的弟子,冷冷地笑了。 “师兄师姐们,成败就此一次,咱们不能泄气!” 一片混乱中,突然有人高声叫道。 没有人去追寻说话的人。所有人都使劲抹干了脸上的海水,再一次站到了闻人越身后。 当那条缝隙渐渐变成漩涡,当比上次更猛烈的巨浪向所有人袭来时,所有人脑海里都有了片刻的空白。 巨浪,感觉不到了。 声音,也听不到了。 眼前,除了一片水雾,再也看不到其他。 …… 接着。 当水雾散去,感官重新回归,所有在水中漂浮的人,不约而同望向了同一个方向,那里灯光点点,却比星芒还闪亮。 小船早就被掀翻,苍蔚被巨浪无情地冲到了水里。但是,当她同所有人一样,望向那个如雾萦绕的地方时,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半日筹谋,终于,尘埃落定。 ☆、难眠的夜 苍尔船队整装,再次出发。 西缈岛的高崖之上,仿似早已凝定的少女面色沉寒,双唇紧抿,她弯下腰,伸出双手抱住自己微微颤抖的身子,冷眸里寒光迸射,直直盯着海面上越来越靠近的船。 岛内众人早已聚集到了共月阁,却迟迟没有见到月琅的影子。对于封闭的他们来说,除了一些年长的,对当年事情还有记忆的,其他的人并不知道接下来他们会面对什么。只是,从小被长者耳提面命教导,不要与外人接触,外人会导致灾难,这些观念早已像深蔓一样,长在了他们每个人脑中,所以,面对苍尔不惜代价也要破了幻术的举动,他们紧张且茫然。 而年长者,则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件事…… 月邈出生后,月绫放林檠归家,约定一月之期。 可谁知,一月之后,林檠的确回来了,但回来的,却不只他一人。 林檠带着林家族中所有的杰出子弟回到了西缈岛,目的只是为了传说中所谓的秘术。 眼见亲爱的男人在自己面前撕掉温柔深情的面具,露出一心钻营的丑恶面容,月绫最终如梦初醒,恍然大悟。为了西缈岛,她决定向林檠复仇,亲手斩断所有的情愫。 月绫亲自解开幻术,让林家如愿进入了缥缈之海。林家人欣喜,惊叹,得意,诸如此类种种神情,全部落入月绫眼中。月绫站在岛上那块篆刻着“西缈”两个字的巨石上,冷冷地笑,冷冷地举起了手中的三□□。 不偏不倚,三箭齐发,直中林檠心腹! 霎时,林家所有人都只剩下了一种神情,呆滞或者惊恐! 月绫仰天哈哈大笑,又三箭,瞄准的对象还是一个——林檠! 林檠不可置信地看着巨石上的女子,慢慢地伸出右手指向她…… 还有最后三箭! 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月绫再次举起了弓,箭尖的方向仍是同一个! 林檠,今日九箭,你我之间,过往尽散,情意尽泯!汝之意,吾之情,自此断绝,虽时光流逝,亦再不接续! 林檠倒下,月绫狂笑。 船上的林家人慌了神,却更红了眼。一个个不管不顾得从船上冲了下来。月绫执弓站在巨石上,一箭又一箭,箭无虚发,却终究没能阻止林家人上岛。突遭此劫的西缈岛人只得躲进机关密道。同样的,他们也阻止不了林家人在岛上的肆意破坏。他们早已忘却了目的,只下意识地发泄着心中的怒气。美轮美奂的琼楼被毁,玲珑无比的殿阁被烧,珍稀的物草被践踏,古老的典籍被燃尽……转眼,海外净土就变成了林家人的发泄地。 事情是怎样结束的,年长者也说不清…… 两天后,当他们从密道内出来时,只看见了满目疮痍的家园。 月绫不见了。 岛上到处都是林家人的尸体。 而那个小小的婴孩,承载着林家与西缈岛血脉的月邈,也不见了痕迹。 两年后,一个黑衣人带着月邈和一个女婴回到了西缈岛,黑衣人将月邈和女婴交给了他们,然后便隐入暗处。 自此,西缈岛再无外人踏足,直到现在…… 外界的船只开始逼 分卷阅读11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近,熟悉的危机感再次袭来。 …… 秋泓再次悄无声息地潜进了月邈住的小院。不过,院子却不像平时那样安静,月邈的怒斥声清晰从屋内传出。 “你滚开!我要去共月阁。” 月邈声音急喘,呼吸急促,低低的咳嗽声在院中听来格外让人揪心,秋泓向前走了两步,又止住了脚,只听月邈继续喝道:“那是我的命运,那是我该承受的命运,不是月琅,不是月琅,是我月邈!你给我让开!” “你不让我死,是吗?”月邈的声音开始变得癫狂,“那你就和我一起下去陪着她吧!” 秋泓不再迟疑,迅速地向那屋子跑去,一脚踹开门。只见月邈右手拿着一把匕首抵在黑衣人腰间,而黑衣人则紧紧抓着月邈的手臂,匕首同黑衣人的腰似乎只剩下指甲缝的距离。秋泓也记得,那个黑衣人正是在暗牢里挡在门前的那个人。 黑衣人一见秋泓,立刻以力震掉了匕首,然后便向秋泓袭来。秋泓只觉黑衣人力道快而狠,她几乎难以躲避,当下一个侧身,身子快速蹲下,双脚使力迅疾地滑向月邈,然后拉起月邈就往外跑。 月邈边跑边笑,直到过了回廊,笑得连连咳嗽,才不得不捂着肚子停了下来,看着秋泓,问:“你怎么回来了?” 秋泓跑在前面,这时也停了下来,喘着气道:“我看见有许多船朝这儿来了,而且岛上人也都朝共月阁去了,我担心出了事,所以来看看你。” 月邈一直咳不停,却还是应道:“赶快去找你朋友吧,然后离开这里。不要再管我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是陈年…旧怨罢了,如今…了结,刚刚好。” 月邈的面色一片惨白,身子似乎也支撑不住,快要倒下。秋泓急忙扶住他,他却推掉秋泓的手,“快走……” “我带你走。”秋泓摇头,再次抓住月邈的手。 “哥哥,你跟她一起走吧。”话语声响,少女着一身繁丽的蓝紫色锦袍自夜色下缓缓走来,明艳,清冷而神秘,声音切切道:“他们来此,不过是听信了传言如果他们知道传言是假的,自会离去。到那时,我会去找哥哥。” 秋泓悄悄松开了月邈的手,默默地退到了一边。刚才,那一瞬间,她蓦地感觉到,她不应该站在他们兄妹中间。他们是一体的,是独属于彼此的存在,他们之间,不应该,也不需要多一个人。月邈会给予妹妹无止尽的疼惜和爱护,而月琅,无论何时何地,眼里永远只会看到一个人,她的哥哥,月邈。 星夜烂漫,显得格外空旷悠远。 秋泓目光一转,瞟了回廊边没有继续追过来的黑衣人一眼,唇角弯了弯。 月邈迷离而珍重地看着月琅,脸上绽放出最迷人的微笑,“好,我听妹妹的。” “嗯,哥哥等我。” 轻柔地应了这一句,少女决绝转身,再也没有回头。留给身后人的,只有挺直倔强的背影。 “走吧。”这次,月邈主动牵起了秋泓的手,“我们去找你的朋友。” 但秋泓不知道的是,月邈同月琅一样,此时心底早已做了最终的决定。 山洞又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除了一座小院,再无其他。 丰华阑细细看着竹屋内的竹刻画,君沐华则斜斜坐在门前台阶上,两个人俱是一派轻松闲适,仿若根本没察觉到有人到来。 洞内无声响,来人的气息急促不稳,并不像曾经交过手的黑衣人。 君沐华悄然闭上了眼,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三步,两步,一步…… 三颗石子如风般飞快打在来人脚上的三个位置上。 来人脚上一痛,从台阶上下来时,差点没站稳。 对于外面的动静,丰华阑只微微一笑,也不再看那竹刻画,转身便出了竹屋。 君沐华因暂时看不见,也就没睁开眼,问来人:“你是谁?” 来人的目光先从君沐华身上扫过,然后慢慢移向丰华阑,最后才道:“你们又是谁?” “君沐华。”君沐华抢先道。 “凌寒。” 君沐华似想了想,漫不经心吐出三个字,“没听过。” 凌寒情绪上明显起了变化。 君沐华又道:“你是哪国的?” “苍尔。”凌寒压抑着答道。目光再次看向君沐华身后的丰华阑。 “你可是同燕女官一起来的?”君沐华懒懒地坐直了身子,露出了手中明晃晃的石块。 凌寒蓦然提高了声调,阴郁的目光直直盯着君沐华:“是你打的我?” 君沐华不置可否,继续把玩着手中的石块。 苍尔来此的目的,还真是不用多想,就能猜到。你的气息,即使刻意收敛,却还是带着一股仿佛多年积郁终将痛快发泄的味道,想必你与西缈岛定然有旧怨。而挟怨而来的你,又会有什么好的目的?凌寒,你与西缈岛到底有什么旧怨? 分卷阅读11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半晌,君沐华倏然睁开眼,一眨不眨地看向院子门廊,喃喃道:“秋泓……” 分别多日,秋泓也愣了愣,片刻才笑道:“沐华,原来你们果然在这里。” 看着一前一后出现在这里的两人,丰华阑终只是笑了笑。 自古恩怨难解,你之痛,他之殇,兜兜转转,总会遇到结局。 秋泓和月邈慢慢走入院子,朝君沐华的方向走过去。在三人错身的一刹那,凌寒突然高声喝道:“站住!” 月邈一顿,随即面对着凌寒,转过了身。 凌寒神色十分激动,却不是欣喜的激动,面色扭曲的他,透着从骨子里蔓延出的阴寒,给人一种诡异的错觉。 “你是那女人的儿子?” “你是他的…族人?”月邈踟蹰着反问。 或许只有他们两人才会明白彼此现在的心情。等了二十年,一切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该叹息,该解脱,该庆幸,还是该放下?一任复杂滋味在心底闪过,两人在说出那一句话都没有再开口。 君沐华却好像在霎时明白了什么,轻声对秋泓道:“走吧,我们该离开了。” 秋泓不舍地看了看月邈,跟随君沐华出了小院。她也隐隐约约察觉到,月邈与凌寒不过初次见面,目光间却有激流暗涌,电光火石。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月邈讲过的故事,恐怕结局并不是听上去那么美好。 三人在密道中不紧不慢地走着。 因为身后人一直沉默,君沐华叹了叹,还是开口说道:“他们之间的旧怨,只能由他们去解决。” “我知道。”秋泓呵呵一笑,接着便强行转移了话题,“沐华,我看见闻人越来了,还有很多所染山弟子。” “还有苍尔太子府的人吧?”君沐华悠悠道。 “嗯,他们已经上岛了。刚才那个人,似乎是闻人越的弟子。” 君沐华想起闻人越那双眼睛,便觉得周身泛起阵阵冷意。 却听秋泓继续道:“闻人越被一个黑衣人截住了,其余的人似乎都去了共月阁。苍尔此次的目的,看来绝不简单。” 其实,留音阁一直都有人盯着苍尔各方势力,只是秋泓久未回到阁中,不敢猜测他们来西缈岛的缘由。 “林……林檠,字轻城,林家次子,容颜俊美,自负风流,……年十七,于某次出海遇险,从此消失在世人面前……” 秋泓脑中快速闪过一段记忆,记忆中的画与名字终于重合! 林檠与月邈有九成相似,绝不可能是巧合! 林檠…凌寒…… “……二十年前深冬,一夜之间,林家满门被灭,无一幸免。杀手手段极其狠绝,身上伤痕无数,众皆遥遥俯跪向东方……” 那么,凌寒也是林家人? 秋泓将脑中涌出的信息一一串联,终于大概明白了整件事情!她暗恨自己为何没有早点记起,转身就要往回走。君沐华却猛地拉住她的袖子,淡淡道:“秋泓,我相信,他们更愿意,两个人独自解决。” “沐华。”秋泓向后退了几步,轻轻挣开她的手,声音里已带了一丝悲切,“就算我只能在旁边看着,我也想回去。” 秋泓的话似还在耳边回响,可人已然远去。 君沐华心下怅然,却也清楚地明白,这就是秋泓,真性情的秋泓。 令君沐华稍感意外的是,丰华阑最终选择了那个荒凉的小亭作为出口。当瀑布后的石门被打开,溪水分成两股,汩汩向两边分开时,君沐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久违的海风,咸湿的海水,完全不同于山洞内的清新气息,恍惚好久没有感受到了。 恍惚不过一瞬,君沐华已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她可没忘记岛上现在的情形,虽然她并不想介入其间,但既然避免不了,凡事还是清楚明白最好。 这一次,丰华阑没有跟上去。从她在凌寒面前抢先报出自己的名字,他就知道,她想告诉他,接下来的路,她要一个人走;接下来的事,她会一个人去面对,正如她以前那样,也正如她曾说过的话。所以,她不发一言,没有看他一眼,主动离开。 西缈岛没有专门停靠船只的码头,苍尔的船错落地停在海面上,大部分人都上了岛,船上只剩下一些船工下役之类。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有一艘船也正朝着西缈岛的方向驶来。 丰华阑目力极佳,在船出现在他视线的那一刻,他就看到了站在甲板上的两人,燕归,角羽。 夜越来越深,天空依旧繁星满天,可没有人有心思去看星星了。 所有人都聚集到了岛上最灯火通明的地方。 今夜,注定难眠。 ☆、最后续曲 “当家,我们实是慕名而来,若无确切的消息,我们怎可能如此兴师动众?如果当家能够合作的话,那就最好不过了。” 此处是共月阁东阁,说话的是傅远。 因着闻人越不在,燕归没来,夜天凉 分卷阅读12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极少开口,傅远不得不腆着笑上前,同月琅寒暄。 月琅冷笑,“我们族人世代居住于此,不与外人接触,也不关心外间事,今日你们强行破了幻术,硬闯上岛,却想要我们合作?” “当家,请见谅。这实在是迫不得已的举动。”傅远一派文士模样,执礼道歉,“我们的确僭越了,请当家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们冒犯的举动。” “你们的举动实在狂妄,区区‘冒犯’二字就想揭过不提,真是可笑!”月琅立在一众西缈岛人中间,虽然尚只是少女稚龄,却语调铿锵,一身端庄古朴的华服,将她清冷高贵的气质衬得更加突出,仿佛如苍茫雪山之巅的雪莲,凛然而不可侵犯。 傅远不由怔怔地退回到人群中,再没有言语。 在夏日夜晚,坐地观星,遥望灿烂星河,别有一番乐趣。 此时,君沐华正懒懒地躺在屋顶上,想象着天上繁星聚集的银河,用手指不停地比划着。 几句言语相激,就讷讷不敢再上前,苍尔太子难道就想凭此类人物获得秘术?君沐华不由纳闷,这实在有负苍尔太子“神童”之名啊。 手中的酒是君沐华顺手从某家冰洞里取出来的,味道清冽无比,非常适合夏日饮用。君沐华一口一口喝着,下面还是没有半点动静。但,却有人来到了屋顶。 “你是想和我一起来同观这漫天星河吗?”君沐华语气舒缓,带着一丝慵懒,浅笑着问。 那人站在君沐华对面,生硬答道:“不是。我想弄清楚,屋顶上的人是谁。” “咱们有过一面之缘,夜统领,是吧?” “是,我见过你。一年前,某个荒岛,你和忻宁云王在一起。” 君沐华仍旧悠然喝着酒,敛目说道:“上次,你们惊扰了我的好梦。没想到,一年之后,今夜又是如此。” “或许我更应该在意,你为什么恰好又出现在这里?” 君沐华笑了笑,“我也很想知道。” 数丈高阁之上,谈话突然中止。 “女官,你来了。” 燕归没理会凑上来的傅远,只问道:“国师呢?还有凌寒?他们去了哪里?” “刚一上岛,国师吩咐我们来这里,然后他和凌寒就不见踪迹了。”傅远觑了燕归一眼,别有意味吐出一句话。 燕归根本不看他,“听说,我中毒昏迷后,傅先生担起了太子府的主事,那么,现在是否已经找到那件东西了呢?如果找到的话,我可以立刻向太子为您求得赏赐。” 傅远忙说了一句“不敢”,接着便退到了一边。 燕归随即将傅远身后的一个人叫过来,那人也是太子府的幕僚,不过显然属于燕归一派。燕归侧耳听他将所有事情都细细说来,目光在阁内所有人身上一一扫过,包括月琅和角羽。 月琅高居主位,神情冷冽而淡漠,对于下首的这群人,十分吝惜自己的眼神。 而角羽,他的心思显然与阁内所有人都不同。 初进门,角羽的眉头便沉了下去。两方对峙,苍尔为利要夺;西缈为己必保。双方都有充足的理由想要占有秘术,恐怕最终逃不过刀剑相向,生死相搏。但更重要的是,从一上岛,他就能隐隐感觉到,君沐华或许真的就在这里。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角羽,你要离开?”燕归叫住即将走出的背影。 屋顶上的君沐华更是一震,角羽居然也来了。分别将近半年,那个眉尖眼底总有挥之不去沉郁的男子,现在是否开怀? 不多久,就听角羽淡漠道:“女官,你我之间,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你带我来到这里,我帮你们控制毒性,至此,已经两清。无论你们要干什么,与我无关。” 接着,有一阵脚步声出了东阁,应该是角羽离开了。 君沐华放松了神色,以肘撑着,斜斜地躺下。 夜天凉突然问:“他是你的朋友?” “嗯,算一个吧。”君沐华将身边的另一壶酒甩给他,笑着说:“咱们以酒会友,也交个朋友,如何?” 夜天凉接过酒壶,却摇头道:“我很少喝酒,它给人的感觉,并不好。” 君沐华哈哈一笑,“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那壶酒,都送给你了。” “你到底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夜天凉神情一凝,转开话题。 “被逼?探访故友?我也说不清。”君沐华喝尽最后一滴酒,做出“嘘声”的动作,然后又指了指下面,“你听,又开始了。” 夜已过半,此时已到了子夜交替之时。 阁内大多人都已有了倦意,厌烦了这种无聊的对峙。月琅身后突然转出一个黑衣人,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月琅的目光立即直直向燕归扫射过来,厉声道:“你,跟我来。” 燕归明白事情出了变故,朝已回到傅远身后的那个人使了个眼色,便跟着月琅走了出去。 屋顶上,君沐华见夜天凉依然纹丝不动,便问:“你不跟着去看看吗?燕女官可 分卷阅读12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是一个人去的,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帮帮她?” “她不需要我帮。”夜天凉刻板道,“她是太子府第一谋士,不至于让自己落到不应该的境地。” “也对,我差点忘了,她可是名冠天下的女官。”说到这儿,君沐华语声一顿,“不过,我还有朋友在岛上,我得去看看了。”话音刚落,君沐华将手中的空酒壶再次甩给了夜天凉,身影一翻,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月琅在前,燕归在后,之前出现的黑衣人已不见了踪迹。一路出了共月阁,绕着曲折回廊渐渐向下,又走过几处小楼,到了一处恢宏的大殿前。 月琅停下,转头看着燕归,肃色道:“你们的人偷偷闯进了藏书阁,被机关所伤。” 燕归心底一凛,立刻抬步就走,月琅伸手挡住她,“这里,你们不能进去。等着。” 顿时,几个狼狈的人影被人从门缝里扔了出来。每个人不仅衣裳残破不堪,而且身上各处也有大大小小的血迹渗出,像被万箭穿心一般,只残留着一口气。 “你…你们太……”燕归还是将话忍了回去,她认出那几个人都是所染山较为出众的弟子,平日里极为自负,也极为瞧不上他们。 “不经主人允许,私自闯入书阁,这些只不过是对他们的小小惩戒。” 燕归无话可说。她知道,这都是闻人越的安排。如果是她,也会做出相似的安排。只要能找到秘术,牺牲几个人,又有什么关系?然而,事情现在已经败露,他们也还没能探明西缈岛人的底细,不能轻举妄动。思及此,燕归整衣敛裙,朝月琅行了一个标准的官礼,“当家,他们就交由你们处理,我们不会再插手。” “好,那就将他们关进暗牢,让他们自生自灭吧。”月琅冰凉的话语随即出口,“但是,私自擅闯的人却不仅仅只有这么几个人。还有一些人偷偷摸摸地闯了很多地方,女官,你要将他们都交给我们处置吗?” “还有多少?” “在飞云阁,有五人闯入,被机关所阻,退出来后,他们又进了附近的雨霖轩;在月荟楼,有十人闯入,都被困在了机关里面;还有,十个人闯进了我的居所,被我的侍女发现,将他们困在了那里;还有,”月琅声音中更添了冷意,“一人直接闯进了我族的禁地。那里,即使是本族人,也不得随便进入。擅闯者都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燕归面上虽仍带着笑,心中却已寒凉无比。闻人越做出这样的安排,根本就是不想让太子府取得秘术,他到底想做什么? “就如我先前所说,全都交给你们。这是我的承诺,绝不更改。” 远远看去,立在台阶上的两个女人皆是一脸肃色,目光上的交锋此消彼长,似乎谁也不肯让步。君沐华的确预料到苍尔不可能仅凭嘴巴上的功夫去获取秘术,却没想到共月阁内的所有人都只是幌子,早就有人在暗中活动。 进了禁地的人有可能是凌寒,凌寒说不定就是顺着密道一直到了有小院的那个山洞。那么,闻人越去了哪里? 也不知是君沐华早有预感,还是上天作美。说曹操,曹操就出现了。 在台阶上的两个女人互不相让的时候,大殿内突然传出一阵激烈的打斗声,接着,大殿的门再次被人从里面打开,但这次,出来的不是人影,而是三个人,两个黑衣人,还有闻人越。 闻人越出手极快,刚出殿门,便以不可阻挡的速度迅速地掠过殿前空地,掐住了台阶前的月琅的脖子。 月琅忍着痛,盯着闻人越,问:“你是谁?” 闻人越仿佛磨掉了耐心,紧紧掐着月琅的脖子,每个字都好像从牙缝中狠狠挤出,“说,秘术在哪?” 君沐华顿时觉得闻人越有点异常,难道是因为没有寻到,现在就失去了耐心吗?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也快速掠到月琅身后。 “快说,到底藏在哪里?”闻人越半白的头发随夜风扬起,显露出他暗沉得甚至有丝诡异的面容。 “没…没有…秘术。”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重,月琅小脸涨得通红,声音虚弱且无力,“这…这是…真的,不管…你相不…相信。” 闻人越眼中暗云翻滚,哪还有半分出尘之气,断然喝道:“不可能!所有的一切都表明,它就在这里!” “世人皆知…传言不可信,却偏偏…总是存了那么一点…侥幸,以为…凡事有例外,传言…也许存在…‘或许’。呵呵……”月琅想笑,却笑不出来,眼眶里的泪顺着眼角慢慢滑落,在脸上映出了明显的水迹。 月琅的话,的确说中了某部分人的心思。这个清冷自持的少女,从初见面起,就显得有些倨傲,却没想到,对于所谓的传言,她看得如此通透。 “我既然能破了你的幻术,我也能找出秘术。你说不说,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闻人越慢慢转动着手掌,细白的脖颈被他摧残成扭曲的弧度。 月琅竭力忍着,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两个黑衣人终于动手了。他们从左右两边同时袭向闻人越,迫 分卷阅读12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得闻人越最后不得不放开月琅,迎上他们两人。 三个人打得不可开交。 月琅却捂着脖子,开口叫道:“隐,这里…不需要你,你回去吧!”回到哥哥身边去,无论我如何,哥哥不能有事。 对战中的黑衣人只犹豫了一瞬,便彻底收回手,焦急地向后退去,渐渐退入黑暗中,隐匿了踪迹。 在月琅不远处的燕归微微眯了眼,如果她没看错,月琅刚才是在恳求那个叫隐的黑衣人离开,那时,月琅的眼中全是痛苦悲切,以及深沉的担忧。不顾自身安危都想要保护的人,那个人是谁?同时,燕归也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月琅的尽力否认到底是真是假,这里是否真的存在秘术? 月琅却蓦然回首瞪着她,冷声道:“我们可以回共月阁了。你可以待在那里,我要去处置那些擅闯的人了。” “是谁?”正在半空中同黑衣人交手的闻人越猛然喝道。 君沐华暗叫一声,即刻从花树后闪身躲进假山中。 月琅和燕归齐齐奔向花树,除了摇曳的树枝,再无一个人影。月琅瞟了瞟假山,正欲抬步之时,又收回了脚,淡淡道:“我们回共月阁。” 燕归想了想,没有去看假山,跟着月琅走了出去。 夏日时长。平旦刚过,天光似乎就已苏醒,露出熹微的蓝色。 君沐华静倚在假山上,沉思半晌,微蹲下身子,捡起几块石头,用力击向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不断的回响。 “还没走?” 闻人越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意,一掌震开了黑衣人,快速向小池掠去。 君沐华闻得头顶一阵风过,立即以右腿为支撑,原地一个大旋转,连着向前迈出了数丈远,直接横跨过假山,绕到了大殿的侧边,再一个翻身,跃进了大殿。君沐华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这次,多亏了秋泓。她们刚刚来到西缈岛时,秋泓曾带她来过这里。对于这里的地形,她还记得。不过,最重要的是,此时,闻人越的心绪不稳,与黑衣人长久的打斗,再加上未曾寻到秘术的不甘与愤怒,都在他心里搅动不停。 而黑衣人,肯定不会让闻人越喘息,如果闻人越被引到池边,他必然也会跟着去。这样,大殿这边反倒没有人会察觉。更何况,即使他们返回,这时他们恐怕也没有心思再进大殿。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大殿,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君沐华想了一会儿,大殿外再没有声响传来。天光虽已苏醒,但夜依然静谧。不知不觉间,长久奔波未曾睡眠的君沐华靠在大殿一角慢慢睡着了。 直到一声仿似坍塌的巨响响起,君沐华猛然从沉睡中惊醒。随即,慌急地奔出大殿,向某个方向跑过去。 那声巨响从西缈岛内部传出,方向就在那座隐藏的海下之城! 秋泓,就在那里。 岛上一片慌乱。东边已经开始坍塌,而且渐渐在蔓延,整个小岛摇摇欲坠,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海边船只也被震出好远,所有人都疯狂地向海边奔跑,坍塌声与人声不绝于耳。 根本来不及去细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君沐华只担忧着不知在何处的秋泓。这时,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丰华阑的身影。丰华阑比她更清楚西缈岛的机关暗道,如果找到他,就能更快一点找到秋泓。 “你出现得这样巧。”耳边低语响起,来人已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她的名字从他口间淡淡逸出,“沐华。” 我穿越人群,想要找到你,而你就这样完好无缺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不早不晚,竟这样巧。 君沐华心中一喜,急忙问:“找到秋泓了吗?” 丰华阑淡淡一笑,“角羽去找她了,我们先去船上。这个小岛本来就设有毁灭的机关,现在恐怕是有人开启了机关,所以已经开始慢慢坍塌了。” “是谁……要毁了这个岛?”君沐华看向丰华阑,迟疑着问。 “不知道。”丰华阑摇摇头,他心中虽有猜测,却不能确定。 沉默片刻,君沐华突然悠悠叹道:“它不在了,不知道传言还会不会继续存在?” 海面上已有船只扬起了帆,急匆匆地想离开这个地方。 君沐华却已不慌了,因为身边这个人似乎并不着急,也没有催着她。走到海边丛林时,君沐华察觉到丰华阑的脚步顿了顿,便问:“怎么啦?” “好像看到了一个比较意外的人。” “不会是老头和白泱吧?” “不是,我想,两位前辈恐怕早已离开这里,去赴师父之约了。”丰华阑想了想,还是告诉了君沐华,“是苍尔的暗卫首领,他基本不出百罹岛。” 丰华阑的话,在君沐华心头一闪而过,仿佛留下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留下。 西缈岛的东边已完全沉到了海里。曾经美轮美奂的人间天府彻底崩塌。 经历了漫长的一夜,站在渐渐远离的船上,听着远处不断传来的坍塌声,所有人心头都漫过一种难言的情绪。 远方,朝阳终于冲破了熹微的晨光,从海的那 分卷阅读12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一边缓缓升起。 ☆、昨日寂寂 转眼,两日已过。秋泓在无边的夕阳下苏醒。 那日,角羽去寻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临到海边,却见偷偷上岛的齐音和成衍扶着昏迷不醒向船上走去,角羽立刻将她带回了船上。可是,秋泓却一直没醒。 秋泓透过船上的小窗看向外面,喃喃问:“西缈岛是不是不存在了?” “我们离开时,它开始塌陷了。” 半晌,君沐华没有听到秋泓再开口。 秋泓的半边脸掩映在窗边晚霞的光芒里,遥遥望着外边,十分沉默。 “你一定想不到,角羽也来了。你也很久没见过他了吧。”察觉到渐渐走近的脚步,君沐华强制性地将秋泓的脸掰过来,“不要看窗外,看门边。” 角羽微笑地站在门外,他的身旁,是端着药碗的齐音。 齐音抢先一步走进房间,把药碗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才说:“姐姐,药要趁热喝喲。” “谢谢。” “那我先走了,姐姐,记得喝药。” “等等。”却是君沐华叫住了她,“我和你一起。” 齐音立马过来挽起君沐华的胳膊,“姐姐,咱们去看看成衍,好不好?那小孩好像突然转性了,一直跟在…丰公子身后,都不陪我玩了。” …… 齐音和君沐华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角羽走到床边,将手轻轻放在秋泓的腕脉上,却不想秋泓立即缩开,收回了手臂,“角羽,我没事,只是有些…难过。” 她知道,最后一定是月邈做了什么,所以西缈岛才会坍塌。 她知道,月邈一定是在与月琅分别时,就做了那个决定。 她知道,也是月邈让黑衣人把她打晕,然后送到了密道出口。 她还知道,月邈…希望能够结束生命。 “角羽,我在西缈岛认识了一个朋友。他很美,是那种恍惚得令人窒息的美。初见他时,我几乎就呆在了原地。平日里,他总是一身湛蓝衣裳,如大海般温柔包容,极像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然而眉目间却是另外一种风情,带着天生的妖娆。他身体孱弱,极少出门。他也很爱惜他的妹妹,将所有的包容与爱怜全部都给了她。但,他并不开心,时常郁郁寡欢,难展笑颜。他说,他的一生注定是个悲剧。未出生时,父亲便放弃了他,给怀孕的母亲下了十分狠绝的药物,想让他胎气腹中,然而母亲却挺了过来;刚刚出生,父亲便带来了林家的船队,让西缈岛遍地染血;一岁到两岁,母亲将满腔的愤恨全部发泄在他身上,用尽各种方法折磨他,他几乎死掉;而两岁之后,他回到了西缈岛,开始了独自的生活。没人陪伴,没人照顾,整天被禁锢在一间屋子内,除了一日三餐,几乎见不到任何人;到了十岁,他想自杀,被人阻止,于是,他知道,有个黑影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目的只是为了不让他死……他还说,他不想背负难言的身世之殇,他更不想在罪孽与救赎之间继续挣扎,他想解脱。”秋泓脸上早已被水迹洇满,无处安放的两只手不能自已地颤抖着。 角羽抓住她颤抖的手,强迫她抬头看着,郑重说道:“秋泓,你听我说。西缈岛并没有完全沉入海底。” “什么?”秋泓一时没回过神。 “昨晚,我去找你们的时候,碰到了风华太子。”角羽见秋泓已经镇定下来,便放开了她的手,继续说道:“你知道,西缈岛下藏着一座城,如果毁掉那座城,就有可能引发地底的巨大震动,从而导致整个岛开始塌陷。但,建造那座城的人怎么可能没想到这一点?如果那座城并没有被完全毁掉,只毁掉了一半呢?” “你的意思是说?” 角羽点头,“那个机关只能毁掉部分城池,引起的震动有限,不可能让整座岛全部沉入海底。更何况,西缈岛人在那里居住了许多年,他们怎么可能完全毁掉那个地方。” “但当时月邈就在那里,他不可能离开。”秋泓低声叹道。 角羽从床边站起,指着窗外,“你瞧,夕阳如此绚烂,却仍逃不过上天的安排,每日只能出现在傍晚,伴随着日落而消失。” 相聚是缘,分开也是缘。 秋泓痴痴地看着窗外,心中默念着,月邈,我会永远记得你,我的朋友。 碧波连天,海风悠悠。君沐华静静站在甲板上,素色的裙衫在夕阳微光下衣袂飞扬。 耳边传来脚步声。 君沐华回首,望着来人,“秋泓怎么样?” 角羽的目光却定在她的眼睛上,眼底微微波动,“她已经平静下来了。昨日已逝,永不可追。她豁达通透,不会让自己困扰太久。” 君沐华点点头,突然转换了话题,“角羽,昨晚,你离开共月阁后,去了哪里?” 角羽当时应该察觉到了她就在共月阁,为什么后来却离开了呢? “我知道你安好,便和丰…他 分卷阅读12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一起去做了一件事。后来,我和他一起去了越溪在岛上的故居。” 角羽将事情说得简单清楚,至于其间发生了什么事,君沐华没有接着问下去。随即,她有些好奇地想,两个这样的男子夜晚待在一起,到底能干什么?不过思绪很快被角羽的话又带了回来。 “清晨,我去找秋泓时,曾去过共月阁。东阁内很乱,除了四散奔跑的所染山弟子和太子府的人,没有见到一个西缈岛人。他们最终怎样,我并不知晓。” 君沐华知道,自己睡着的那段时间,共月阁一定有事情发生。因为燕归右臂受伤了,夜天凉手上也有伤口,太子府的那些人一个个也疲软不堪,但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提起所发生的事。所有人都选择了缄口不言。至于所染山的弟子,则根本不在他们这艘船上。 “那闻人越呢?”君沐华此时才想起这个人。 角羽神情漠然,抬手指着其中一艘船,“在那里。据说因为弟子新丧,心情沉郁,所以就不回都城了。因此,他上了另一艘船。” 君沐华看向那艘船,“昨晚,闻人越并不像他。他似乎十分急躁,冲动,甚至有些疯狂,仿佛为了得到秘术,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可以。但最后,他却什么都没得到。你猜,他现在的心情该是怎样的?” “或许会愤怒,但不会就此满足。”角羽脸上淡淡的,声音里也听不出任何情绪。 愤怒,满足,这样的词,用在闻人越身上似乎是不合适的。虽然这仅仅只是她的一种感觉。 夕阳渐渐消失在海平面上。如同夏日每个晴朗的夜晚一样,星星开始在天际的各个角落闪现。 君沐华转了个身,面朝大海,声音轻快,问:“角羽,我们分开半年了吧,你都干了什么?” “我和沉茗一起回到了无垠城。”角羽情绪似也被她感染,声音里添了一丝无奈,“然后,我想离开,他偏偏不让,所以就一直留在无垠城。直到得到你的消息。” “我的消息?” “嗯,有人说你出现在晏城,我本打算去那边找你。这时,苍尔的人恰好出现了,我就和他们一起去了。” “都怪齐老头。”君沐华状似抱怨道:“我明明在忻宁,他把我带到了苍尔,后来又强迫着我们跟他一起去了西缈,结果,他自己一个人先跑了,把我们都给扔那里了。” 角羽这才笑了笑,“听说他们去了弥海,好像不太容易逮到他们。” “反正总会有见面的时候,到时……”君沐华“哼”了几声,没有说下去。 “君姐姐。”齐音突然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迅速躲到她身后,笑着恳求,“帮我挡挡,成衍要来了。” 角羽淡淡瞟了齐音一眼,回头看向甲板上突然出现的人,成衍在前,急冲冲地朝他们跑了过来,接着是丰华阑,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燕归和夜天凉。 成衍上前来,抬头看了看君沐华,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齐音,犹豫着要不要冲过去;而齐音则躲在君沐华身后,朝着成衍挤眉弄眼,一副得意的模样。 “齐音,你过来!躲在那里算什么?”成衍向前一点一点慢慢移动,“过来,咱们算算这些日子,你到底做了多少这样的举动?” 齐音伸出头,撇撇嘴道:“不就是掀了你的棋盘吗?一个人下多没意思,你又不让我和下棋?我无聊嘛,当然需要找点乐趣喽。” “你……”成衍愤慨,嘴唇不停地哆嗦着,“你可恶!我正在思索那个棋局的破解方法,谁让你打扰我的?” “那我和你一起解,怎么样?我大致还记得棋局是什么样的。”齐音或是察觉到成衍并没有真的生气,以及他话语中的小别扭,笑眯眯地示好。 成衍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齐音见此,立刻冲君沐华道了声谢,然后快步地跟了上去。 齐音一离开,甲板上的喧闹声也就没有了。 “角羽,你从哪儿捡来的这两个孩子?有他们在身边,你应该不会太闷了。” 角羽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上船时碰到的,两人极爱闹别扭,又极爱凑在一起。” “反正你以后不会闷了。”君沐华调侃。 角羽只是一笑,还是那种平淡漠然的语调,“下船后,我会请人把他们送回家的。我居无定所,孤身一人,已经习惯了,照顾不了他们。” 君沐华在心中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也是在这时,君沐华才意识到,她对角羽根本不了解,除了知道他的名姓,是个乐师,竟一无所知。有时,她有一种错觉。或许他也同她一样,某一天,偶然来到了这片大陆,忘却了前尘旧事,在这世间踽踽独行,茫然寻找。所以,初识时,她才会在瞬间感受到他的深沉与怅然,忧郁与悲怆。脑中思绪渐远,君沐华终只是淡淡一笑,拍了拍角羽的肩膀,“也对,他们终归是有家,有亲人的。” “齐音是苍尔晏州人,或许还得拜托女官一路相护。”角羽转向燕归,真诚地托付。 “莫非是晏州齐家?” 分卷阅读12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燕归托着右臂,略带一丝惊讶地问。 “据她所言,她是晏州齐家远房偏支,全家都依附齐家商号而活,你将她送到晏州齐家即可,那里自会有人认识她。” “好,我答应你,护她去晏州。” “那成衍呢?”君沐华突然问,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觉得,这两个小孩并不像普通的孩子。 角羽皱眉,关于成衍,他还有些事不能确定。 “交给我吧。” 说话的是丰华阑,他就是这样,总会在他认为最合适的时候开口。君沐华不由更加好奇成衍的身份,然而她对临渊大陆的风物人情,认知实在有限。 “到达无垠城后,我会让沉茗派人护送他回去。” 此事一了,甲板上就陷入了沉默中。 君沐华察觉到燕归几次不经意地扫过自己的眼睛,便道:“看来女官对我的眼睛很好奇,竟忍不住再三打量?” 燕归急道:“是我失礼。只是没想到,一别半年,君姑娘变了样子。” “一夜不见,女官不也变了一副模样?”君沐华语气神色都没有任何变化,淡淡地继续,“我曾在共月阁见过女官一面,那时女官不曾受伤,难道那晚还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女官才会受伤?” “不过是意外。” 君沐华听着这如呛声般的话语,嘴角笑了笑,却朝着夜天凉问道:“夜统领身上的伤也是意外?” 夜天凉脸上难得闪过一丝尴尬,“嗯,我一时不察,出了意外。” 燕归立即接过话头,不自在道:“君姑娘,我还有事与同僚商议,告辞。” 夜天凉也跟着离开。 “沐华很好奇那晚后来的事?” 君沐华摇头,好笑地看着角羽,“没有,只是觉得他们的举动实在太不自在了。既然想要遮掩,又何必这样?不止他们,还有太子府那群人也是。所以,让他们稍稍体会一下惊慌心跳的感觉。” 角羽唇角一笑,走到她的身旁。 天高海阔,星汉繁盛,海风驱散了夏日的热意,也带走了白日的烦躁,此时此刻,仿佛一切都已远去,回到了世间最初的静寂。三人静静站在甲板上,再没有多余的言语。 船舱内,秋泓将头搁在小窗上,遥遥望着东方,绽放出了平生最美丽的笑容。 百里之外,无垠观景台,两个男子仰望着浩瀚星河,难得没有互相调侃,互相怨怼,同时想起了即将回来的归人。 沧海已远,昨日寂寂。 温柔的夜色笼罩住了所有人,也笼罩了所有的秘密。人们只能透过它偶尔漏出的一点小小痕迹,去窥视夜色后面的故事。 ☆、陷入囹圄 又过了五日,君沐华等人终于再度回到了无垠城。沉茗和顾攸景等在码头,仿佛提前预知般,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燕归一行入住无垠驿馆,而君沐华则被邀请到了城主府,住进了曾经住过的院子。 是夜,沉茗为了迎接他们的归来,在城主府举办了宴会。几番觥筹交错之后,君沐华隐约已有不耐,借着托辞便先退了出来。不知不觉间,慢慢走出了城主府,到了海边的观景台。 不料,高台之上却早有一人驻足。 难怪宴会之上没见到他,若他在的话,定是堂上高客,又怎么会在星夜出现于此? 君沐华一步一步踏上高台,行至最高处,终于停下,背倚着柱子坐下,浅笑道:“宴会总免不了俗套,难怪不曾见到你。原来你早觊觎这一幕夜色。” 丰华阑凝神看她,却没有接续她的话,“我已修书云王,他不日会启程,到晏州齐家为你医治双眼。” 君沐华睫毛微颤了颤,“为何是去齐家,而不是到这里?” “因为,你将要去那里。”身后,沉茗和角羽也踏上了高台,沉茗从袖中拿出一副信,却没有递给君沐华,“大约十天前,我的书房突然出现了一封信,上面写的却是你的名字,我虽疑惑,也没有擅自打开,本想等你回来就直接交给你。” “信上写了什么?”君沐华不在意地问。 “写信的人没有留下名迹,只是向你托付一件事,请你将他的族玄孙女安全送回晏州齐家。” “是老头?”君沐华看向丰华阑所在方位,“他的族玄孙女是齐音?” “嗯,可能是他和白泱前辈临去弥海时,故意给你留下了这封信。” 沉茗这才将信递给君沐华,“齐音,本名叫齐萦,是晏州齐家的长房嫡女。父亲齐臻是现今齐家的主事人,祖父齐樾是齐家家主,不过已渐渐退居幕后。” “齐萦去年年末离家,一路辗转来到了无垠城,化名齐音,原本想混进苍尔的船队里。我出海之时,见到她和成衍年龄尚幼,便让他们跟在了身边。”角羽也将所知一一讲明。 “所以,老头就这样将齐萦托付给我呢?”君沐华双手捏着那封信,话语里有一丝莫名和纠结。 丰华阑走近她,君沐华顿 分卷阅读12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时感觉那种清冽干净的气息包围了她,在这静谧的夜里,让她的心不禁又微微动了动。 “云王是当世医术第一人,有他帮你治疗双眼,这样才最让人放心。云王既已应允,尽会很快赶到晏州。” 闻言,君沐华不由皱眉,丰华阑说话从来都是言简意赅,点到为止,但今日却好像并不是这样,请云王到晏州这样的事值得他再说一遍吗? 正思忖间,角羽也开了口,“沐华,我会陪你一同去晏州。” 角羽…… 君沐华在心中默默唤着,这个似心有积郁,眉目间总带着淡淡悲怆的男子,初次见你时,心中的那一丝异样到底从何而来? 一时间,君沐华只觉心中戚戚,思绪繁杂,难以言表,只能选择逃开。 “既然如此,我先去看看齐萦。” 说完这句,君沐华不再耽搁,有些匆匆地下了高台。 漫山翠绿,密林如织,层层树叶之下,有大片浓荫蔓延,然也几乎透不进一点微风。此时正是七月中旬,夏季最难熬的时候。 齐萦恹恹地坐在马车上,她的身旁是一脸沉静的君沐华。齐萦呼啦呼啦袖子,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小折扇,悠悠地替两人扇着:“君姐姐,你到底是受什么人托付,要把我送回齐家?”她原本还想在无垠城多赖几天,没想到今日一大早,便被君沐华拖拉着上了马车,都没来得及同成衍告别。 君沐华瞅她那懒散的样子,同老头还真有几分像,“你的玄叔祖父,听说过没有?” “玄叔祖父?”齐萦挠着头,半晌还是摇头,“不知道,是谁啊?” “回去就知道了。”君沐华笑着摸摸她的头,接着便闭上了眼睛。 齐萦不依不饶,又问车外的秋泓和角羽,“到底是谁吗?你们能不能告诉我?” 角羽没理她,秋泓却故意凑近她,叹道:“想当年,他可是名声震震的人物,整个临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武功风流,冠绝天下。” 齐萦见秋泓这样,闷闷地退回了车里。 “你这么想知道他是谁,只怕他并不想太多人知晓了。” “为什么?” “不想就是不想,哪有为什么?就像你不想和燕归他们一路一样,就是这么简单。” “可是我都没有同成衍告别。” 君沐华眼仍没有睁开,淡淡道:“成衍昨日半夜就离开了。你今天见不到他。” 今日清晨,送别他们的只有沉茗,及燕归等人。没有成衍,也没有丰华阑。 “原来他昨夜就走了。下次见到他,我一定得跟他算算。”齐萦愤愤言道,只是语气已少了沉闷,更多的是一种赌气和愤然。手上的扇子一刻也没停,不快不慢地那样动着。 此时,君沐华却缓缓睁开了眼,视线之内,依然是一片白茫,模模糊糊,难以看清。 “君姐姐,”齐萦试探着叫了一声,君沐华摆过头,齐萦才继续道:“你的眼睛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不知被谁偷袭,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齐萦沉默片刻,沉吟道:“君姐姐放心,我定会请爹爹找寻名医,为姐姐医治好双眼。” “无妨。于我,并不是问题。”君沐华并不愿给人徒增麻烦,于齐家,她只是尽齐夬托付之事,并不想有过多的牵扯。但眼前少女才至豆蔻,已有这般心思,而且话语中极见真诚,一路行来,凡事也很妥帖,让她的心也不由靠近了些。 当晚,他们留宿在一处山民家中。山民淳朴,却也警惕,似乎不太愿意接纳陌生人,只让他们在相距很远的一处破屋中休息。妇人给他们拿来了一些水和馒头,便没有人再出现。 借着暗淡的一点灯光,秋泓皱眉将屋子四下打量了一遍,只有一张覆着厚厚灰尘的桌子,和几块木板拼在一起盖着茅草的床。屋子全部由木头所建,四处都有一些破损以及大大小小的洞,只堪堪能遮挡一下。看着这样的情形,秋泓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甚,刚才那妇人的神色似乎也带着一丝惊恐,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他们。 “角羽。” 秋泓指了指窗口,角羽立即起身走到窗前,秋泓随后,指着外面对他说:“我觉得不太对劲。” 夏日的夜晚从来都不会是很安静的,除了蝉鸣,也往往还会有其他的声音,如同白日一样,空气中总漂浮着一股烦躁。 角羽盯着黑漆如墨的夜色,沉声道:“这里太安静了。”好像人为地刻意制造了一种安静,又好像所有声音都被什么压制住了,不敢发声。空气中,流动着沉闷与肃杀。 身后,君沐华平静的声音传进他们耳中。 “角羽,秋泓,过来吃馒头。天已经黑了,外面哪还看得到什么?我刚刚琢磨着,这会恐怕都快人定了。不会有人在外面行走的。” 秋泓和角羽对视一眼,沉默地走到桌旁坐下。 秋泓道:“沐华,这里偏远,今晚我会和角羽轮流守夜。” “此处前有高山,后有密林,都 分卷阅读12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是天然的屏障。”君沐华将碗推给二人,“就剩下两个馒头了,你们吃了就睡吧。” 秋泓看向角羽,却见角羽摇摇头。秋泓回头一看,君沐华和齐萦两人已躺到了床上,闭上了眼睛。茅草上垫了一块小小的布,二人相互抱着躺在一起,脸上的神情都是舒缓放松的。 “角羽,”秋泓凑近他,“这样肯定不行。” 角羽眉头微蹙,抬眸淡淡看她,“你难道没有注意沐华所说的话?” 沐华的话? 秋泓脑中回想着她的话和她说话的神情,又转头朝床上看了一眼。沐华双目失明之后,感知更甚以往,这小小的破屋外,平静的夜色中,酝酿着的汩汩暗流,想必她比我们更早之前就知晓了。如今这样,沐华难道想以身为饵吗? 角羽手一挥,熄灭了油灯。除了窗户缝隙透进来的点点微光外,屋内再无一点光亮。而位于窗户死角的床那里,更是一片黑暗,仿佛已融进了周围的夜色里。 秋泓和角羽相对而坐,屏息听着。四周依旧沉寂,毫无异样。 秋泓缄默着,看向对面的人,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迷离。角羽却骤然出手,闪电般点上她的睡穴,秋泓软软趴下,角羽立即扶住她的头,把她的右臂搁到桌上,让她慢慢靠了上去。角羽默然片刻,才轻声道:“睡吧,她心中肯定有了成算,你我只需配合她就好。” 变故发生在子夜时。 似乎就在一瞬间,破屋前后忽然火光大亮,却依然悄无声息。一个一个的黑影无声而迅速地靠近破屋。 黑暗处,君沐华悄悄地睁开眼,微微一笑,转瞬又闭上了眼睛。 角羽默默走到窗户边,透过破烂的窗框,双手迅速地点在潜伏人的睡穴上,两人很快倒了下去。 倒下的声响惊动了潜伏在门边的同伴。同伴挥手一扬,后面的黑影随即全都涌了上来,猛地踢开门,直闯进屋内。 角羽悄然转到秋泓身边,在她后颈处一点,秋泓立时茫然转醒,一见眼前情景,已顾不得细想,立即看向床那边,依稀仍有两个人影抱着入眠。秋泓心下一松,迎上闯进来的黑衣人。 屋内一片混乱,齐萦猛然惊醒。可还未等她完全清醒,只听“咔咔”几声响,小屋的墙壁已被砍出了一个人高的大洞,外面的火光射进屋内,几个黑影来到床边,掠起君沐华就走。齐萦感觉君沐华的指尖慢慢远离,终于大叫道:“他们要带走君姐姐……” 见此,黑衣人齐齐退去。 秋泓和角羽立刻回头,却只见几个黑影带着君沐华迅速地退到了密林中,而密林中火把摇曳,人影憧憧,显然有众多人接应。 角羽拔身去追,秋泓和齐萦也跟着追了上去。但一入密林,他们便失去了方向。面对无数逃窜游离的人影,他们追赶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影渐渐在密林里消失,黑夜重归静寂。 密林之外,两个黑衣人勒缰驻马,遥望着灯火通明的丛林,其中一人问道:“不知你是否觉得这情景有些熟悉?” “我怎么可能忘得了?” 那人笑了笑,又问:“当日你没能亲眼见到,这次可如你愿?” 另一人没有回答,目光灼灼地盯着丛林,深黑的双眸里,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谷中求生 君沐华的确是心甘情愿被掳走的。 在那群训练有素的黑衣人无声地靠近破屋,但却只顾拖着角羽和秋泓时,君沐华就断定,来人的目标恐怕只可能是她或者齐萦。以齐家在苍尔的地位,出动这么多人掳走齐萦,并不是不可能,齐家长房嫡女,齐家不可能不重视。然而,当她听到床后木板破裂的声音,她就几乎可以确定,来人的目标居然是她。所以,她没有反抗,顺从地被他们带走了。但是,最后他们还是打昏了她。等到她再醒来的时候,她好像已经被安置到了某个地方。而且,她能感觉到,在她的附近,还有两个人。 “她就是那个人吗?”说话的是一个男子,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听起来隐隐有些熟悉。 回答他的是个女声,语气里暗含着微不可察的戾气,“是,她就是毁掉你最后希望的那个人。” 一瞬间,男子的气息蓦地变得急促,不过很快被他按捺下去,“你为什么抓她?是要把她交给我吗?” 女子嘲讽地笑,冷冷道:“你想多了。你还没有发挥你应有的价值,这么快就想要收获猎物了吗?再说,你现在也根本不配同她较量。你到这里已经接近半年了,但却还是出不了谷。若不能打败守谷的人,你就一辈子都得待在这里,也就不用妄想复仇了。”女子语音一转,目光突然转向君沐华,“你醒了?比我预料得早许多。” 君沐华悠然坐起,手指四下指了指,定在他们俩的方向,“我和你们俩的其中一位有旧仇吗?” 女子盈盈一笑,“我们没有旧仇,我倒是很想和你做朋友。” “以这样的方式见面,我想我们成不了朋友。” 分卷阅读12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方式足够特别,才会令你印象深刻。不是吗?” 君沐华唇角一抿,扯出一抹淡凉的笑意,“我倒不这样认为,如果你是我,发生这样的事,恐怕只想尽快忘掉,而且是忘得干干净净!” 女子神色依然,“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不好的事。我只是请你到这儿做客而已,如果你想离开,可以随时离开。” 四周十分安静,隐约中似有风在拍打着竹窗,还有拳头捏紧的声音,那种皮肤使劲摩擦而发出的轻微“噗噗”声,在沉寂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响亮。 君沐华仍旧笑得沉凉,对那声音恍若未闻,“我到这里有多久呢?” “两日,我们在路上行了三日,总共是五日。” 三日,可以远在千里之外了。 只听女子又道:“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只要你待在这里,无论干什么,都不会有人过问。但如果你要离开,则必须依靠你自己。这是这里的规矩,没有人例外。去向守卫这里的人挑战,或者你可以另想其他方法,全靠你的本事。” “听起来似乎并不容易。” 女子不置可否,没有再多说一句。不久,便和男子一起离开了屋子。 君沐华这才起身走到窗前,侧耳去听外面的动静。不过似乎因为有人交代过,此处的人行动都小心翼翼的,根本听不出任何异常。君沐华仰天长长一叹,这个人为了她,一个双目失明的人,竟花了这么多心思? 那我去看看这心思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君沐华大摇大摆地出了屋子,凭着感官,在谷内到处乱窜。果真如那女子所说,没有任何人上前过问,仿佛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只当做没有见到她。君沐华顿住脚步,开始梳理脑中的思绪。 忽然,却觉得周围阵阵劲风急急荡过,有无数人从她身边经过,全都奔向了某处。这里,好像出现了骚乱。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快速划过,君沐华没有半分犹豫,立即跟了上去。 这些人动作迅捷,令行即止。君沐华跟着他们走了一段不远的距离,最后仿佛进了一个山洞,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接着,远远地,听到刚才那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副统领,为何将他们都匆匆召来?” 男子淡淡地回了三个字,“有上令。” 女子一听,立即闭口不言,默默退到了另一边。 然后,副统领又接着道:“上月有十人通过考核,今日你们有了第一个任务,另外再加上十一,十三,十七,你们立刻随我出谷。” “是。” 非常整齐的声音,不含任何感情,仿若不会沸腾的死水一般。 君沐华悄悄地退出了山洞,一阵燥热瞬间包裹了她全身。 在苍尔,有谁会利用山谷掩蔽,专门训练这样一批人?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山洞内响起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应是有人出来了。君沐华果断出手,手指立即向四个方向扔出几个小石子,小石子凌空抛过,有的落到了地上,有的滚入了草丛,只有一个方向传来轻轻的碰撞声。君沐华掠前几步,侧身躲进石头背后。 十数个人影从洞内飞奔而出,在当先一人的带领下,快速往另一个方向离去。 “什么人?” 领头的那人突然回头,急促地奔回了山洞前。 君沐华心一紧,将身子死死地贴在石头上,一动也不敢动。 这位副统领显然才是这里的领头人,那女子似乎也不敢违背他的命令。他明明已经走出了很远,离山洞,离君沐华藏身的石头,都隔了一大段的距离,却在瞬间骤然回首,难道他真的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因为训练的直觉? 君沐华只觉此刻,即使猛烈的太阳也比不过心中的火热与紧张。额头渐渐有汗渗出,趴在石头上的手也已被汗濡湿。她在等待着,等待那个人离开。 女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副统领,发生了什么事?” “谷内是否有外人进来?”副统领的声音是冷静,没有波澜的,很契合他的身份。 “我请了一位朋友来做客。”女子似乎无意隐瞒,“她与我有些旧情,而且,她的双眼暂时看不见,谷中的事不可能泄露出去。” “进了这谷的外人,最后的结局只有一个。” “我知道。”女子的声音同副统领一样冷,一样无情。 君沐华心底暗笑,这女子果然根本没打算放过她。 隐约间,副统领的脚步声渐渐离开。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女子朝她所在的方向走近了些。 “你果真没打算让她离开?”是君沐华醒来时曾听到过的那个男声。 女子沉声道:“这是规矩。” “如果,她真的有办法离开呢?” “那是例外,我控制不了。”女子又上前一步,声音中有隐隐的期待。 君沐华垂下眼睛,眼底闪过莫名的幽光。她转过身子,靠在石头上,想了想,慢慢从石头旁转了出去。 分卷阅读12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难怪副统领会突然回转,原来你果然在这里。” 君沐华撇撇嘴,“副统领的确敏锐,你的反应可及不上他。” 女子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君沐华身上扫过,半晌,才笑道:“无所谓,我只在乎,我比敌人的反应快。” “你说的敌人是我吗?”女子回头一看,君沐华已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边,一只手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女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愤怒,双手挣了挣,随即道:“你的反应的确比我快。但是,你现在还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敌人。” “可是我不这样认为,我正在考虑,挟持你能不能让我从这里出去?你觉得,我这个建议怎么样?”君沐华目光一转,却是在问一直跟在女子身旁的男子。 “这里从来只认规矩,不认人。”男子清清淡淡说道,根本没看向被挟持的女子。 “是吗?明姝郡主?” 女子诧异,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我起初并未发觉,但一个人再怎么掩藏,总会有大意的时候。而且,因为我双目失明,你似乎也没有刻意收敛。” “那么他呢?”苍蔚指了指旁边的男子。 “应该也是我见过的人,而且还是和我有仇的人。”君沐华一个侧身,手并未动,却将苍蔚背转过身,完全圈在了怀里,同时将苍蔚不安分的双手也圈到了她的身后,“仔细想想,只可能是辛家的人。” “君姐姐果然聪明。”苍蔚双手被制,脖子上的手也毫无放松的意思,不由有些恼怒。 “所以,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抓我来这里干什么?” “一个考验。” 话音刚落,四个人影仿似凭空而降,从背后向君沐华袭去,君沐华迅速转身,以苍蔚挡住来人的攻势,哪知四人根本不顾忌苍蔚,出手十分狠厉,君沐华心知必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迟早只能束手就擒。 “君姐姐,何必呢?我说过,只要你有办法逃出这里,我根本不会阻拦。”苍蔚已没了刚才的慌乱和紧张,面带微笑,任君沐华把她当做靶子。 “我从不相信不是朋友说的话。苍蔚,你我不是朋友,也不可能成为朋友了。” 四人将君沐华牢牢围在中间,几乎不留一点空隙。君沐华突然将苍蔚向他们一甩,拍拍手道:“苍蔚,你这个郡主头衔好像并没有什么威慑力,我以为他们会不敢对你下手。 “我早就说过,这里不认人。所以,君姐姐,你还是想其他办法吧。” 君沐华的眼神很奇怪,她紧紧盯着苍蔚的方向看了许久,才有些无奈地问道:“难道这就是你的目的?把我抓来,然后再让我从这个山谷逃出去?” “没错!所以君姐姐可不要让我失望哦。”苍蔚从君沐华身旁走过,微微在她肩上拂了一下。 君沐华微微摇头,叹息一声。 苍蔚脸上只一点淡淡的笑意,扬声吩咐,“阿七,把她带到守护使那里。” 君沐华又被打昏了。再次醒来,是在一栋空旷的小楼里。她慢慢从地上站起,右手一动,几颗石子再次抛向四方,“叮叮”几声响后,四方都传来了回声。 “你不是谷中人。”厚重深沉的声音响起。 君沐华挑眉一笑,“我的确不是,可有人告诉我,如果要出谷,必须来这里。” “你既然不是谷中人,就算来了这里,也不可能出去。” “如果我一定要出去呢?” “这里由我们四人守护,有我们在,这栋小楼你都不可能走出去。” “哦?”君沐华低低道,忽然右手又一动,几颗石子分别射向二楼四个方向,意料之中没有任何回应,石子显然被人截住了。 石子被碾成粉碎,飘散在小楼中。又一个苍老中带着微微笑意的声音响起,“难道你认为我们骗你不成?你的心思倒是很多。” “我明显处于弱势,又想走出这里,难道我不能用点其他手段?”君沐华也不窘迫,扬着下巴,神色自若。 “离开这里绝不可能!”小楼南方,一个略显犀利的声音喝道。 君沐华状似赞同地点点头,突然正色道:“那我就毁了这里,毁了你们守护的一切!” ☆、喧嚣声起 皑皑花墙,圆窗如月,层层叠叠,穿透入户,一室的风雅,尽包含在其中。步入后院,绕过木花窗,沿着雪白山石铺就的小道,直入曲曲折折的石廊,踏上四面环水的小台,来人止住匆忙的脚步,躬身道:“阁主回来了。” 池边杨柳依依,池上湖石旖旎,清泉倒挂,汩汩流入清澈的小池,激起一池游鱼,误入那荷花深处。 青年放下手中的书,慢慢走到池边,看着游鱼发了会呆,才挥手让来人退下。不一会儿,又一个粗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青年拿起饵料,一点一点诱惑似地丢进池中,躲进荷花深处的游鱼纷纷游出,熙熙攘攘地,全都聚集到 分卷阅读13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了一起。 “秋自照,我有事找你。” 秋自照瞥了女子一眼,淡淡道:“我不和脏兮兮的人说话。” “我有急事,你先忍耐一下。”秋泓自知自己一路风尘,不眠不休,样子有些狼狈。 “要么你出去,要么你收拾好自己后,再回来。”秋自照又洒了一点饵料进池里,游鱼们游动得更加欢快,你挤着我,我挤着你,竟是十分快活。 秋泓盯着他悠闲的侧影,跺了跺脚,“好,你等着。” 游鱼们见没了饵料,又纷纷顺着泉水躲进了荷花深处。秋自照既而走回到石桌旁,打开了不久前送来的小木盒。 等到秋泓出现在后院时,小台上已多了一桌菜。秋自照执筷以待,只等她入座。秋泓走到他对面坐下,直接道:“我知道,你一直有派人跟着我,我要知道,那晚袭击我们的人是谁?” 秋自照叹了一声,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姐姐,我已将消息送到了齐家,他们会去救人的。” “你肯定齐家会去救人?”秋泓不相信地问,“那些人计划周密,行事有素,绝不会那么简单。齐家会为了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去冒得罪背后人的风险吗?” “我不知道。” “所以,我……” 秋自照打断她的话,质问道:“难道你没有想过?凭你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去救人?” 秋泓听着,渐渐冷静下来,半晌,才低低开口,“我不会乱来的,你先将消息告诉我。” “我不会告诉你的。”秋自照的话果断坚决,“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个消息。” 秋泓灼灼地问:“什么消息?” “昨夜,皇上托齐家偷偷运送的东西在沄水被劫。” “什么东西?” 秋自照看了看秋泓,淡淡摇头,“阁内还未有消息传来,这次运送是最为机密之事,如果不是东西被劫,本来可能一点消息都不会传出。” 秋泓直觉这两件事有一定关联,但秋自照没有再说下去,见他一副清冷淡漠的样子,也绝不可能再透露更多。秋泓端起碗,笑了笑,“把留音阁交给你打理,果然是我最明智的决定。现今,如此机密的消息,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收到。” 秋自照无视她的殷勤,起身就走,“最近,我要出门访友。留音阁就交给你了。” “你让我留下?不行!” 秋自照头也不回,只冲她挥了挥手,转眼已绕过了石廊。 那晚,君沐华被人掳走后,角羽和秋泓就分开了。秋泓回留音阁打探消息,角羽则将齐萦送回晏州。这日,角羽和齐萦也恰好回到了齐家。 齐家正厅。 “爷爷,爷爷,我有事找你。” 随着这一句话一起出现的齐萦直冲冲地闯进了厅上三个男人的视线里。 齐萦一愣,也不管其他二人,直接跑到齐樾身边,拉住了他的胳膊,笑吟吟道:“爷爷,我回来了,您有没有想我?我有好消息要告诉爷爷您了。” “萦儿,厅上有客。咱们先见过客人,稍后再说。”齐樾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温和向她介绍,“前面这位是明王府世子苍黎,后面大瀚顾太傅的独子顾攸景。” 齐萦向他们浅浅作了一揖,低声问齐樾,“爷爷,他们怎么会来齐家?” 齐樾瞪了她一眼,使眼色让她退到一旁。 此时,苍黎却笑着站起,走到齐萦身前,与她只隔了一人的距离,俯身道:“我可是来和你议亲的,初次见面,我未来的妻子。” 议亲? 齐萦的第一反应是看向齐樾,齐樾笑得温和慈祥,一副老怀安慰的样子。齐萦蓦地又转头看向苍黎,苍黎眼角眉梢也都尽是笑意,看着她的目光里有浅浅的兴趣和打量。 “我昨日就到了齐家,听说你不在,本来还觉得遗憾,未曾想你今日就回来了。” 齐樾也咳了咳,道:“萦儿,世子会在齐家待一段时间,你们可以多见见面。” 齐萦从呆楞中回神,也没听清齐樾的话,猛然记起心头的事,忙说:“爷爷,我真的找你有事。” “什么事?”齐樾的视线淡淡扫过下首二人。 “齐家主,恕我冒昧。”角羽在齐家仆从的引领下,慢慢踱步到了厅上,“我和一位朋友受人所托,将齐萦送归齐家。但是,五日前的夜晚,遇上了突袭,我的那位朋友被劫走。” “爷爷,君姐姐是为了送我回来,才被人劫走的。”齐萦耸拉着齐樾的袖子。 齐樾凝视着角羽,眼底暗光闪动,“你们受谁的托付,将萦儿送回齐家?” “是齐夬前辈。” 齐樾突然站起,向前几步,盯着角羽,问:“果真是他?” 角羽郑重点点头,“我们与前辈有幸相识,齐前辈有事前往弥海,留书于无垠城,请我们将齐萦安全送回。” “家主,我从无垠城返回大瀚,途中接到世子传书,这才同他一起来到齐家。那件 分卷阅读13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事,我也知晓,齐前辈确实留下了一封信。”说话的是一直只做旁观的顾攸景。 “爷爷,爷爷……” 齐樾眉头立时一沉,“萦儿,你离家半年,如今回来,应先去看看你母亲。” “知道了,爷爷。”齐樾的话虽说得平淡,齐萦却不敢不听。她知道,爷爷应该是有自己的考量,现在人多眼杂,她怎么能继续纠缠下去呢? 齐萦离开之时,只默默看了看角羽。至于苍黎,除了最初的那一面,从始至终,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当夜,齐樾将孙女悄悄叫到了书房。 齐萦推门进来,笑嘻嘻跑到齐樾身后,替他轻轻按着肩膀,一边按一边试探着问:“爷爷,怎么不见我爹爹?” “你爹爹有重要的事处理。” “哦。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快不了。这次发生的事牵扯太多,只能他亲自去处理。”齐樾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向前来,“萦儿,我们刚刚收到了留音阁的消息。” 齐萦大喜过望,忙问:“是不是有君姐姐的消息了?” “她在无名谷。” “那是什么地方?” “无名谷是世代守卫苍尔皇陵的暗卫所在之地,那里进去容易,出来却很难。守谷的四大守护使从来不会让一个外人逃出来。” 齐萦眉头皱起,“他们为什么抓君姐姐?” 齐樾默然低头,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此次所运的东西不仅有齐家明里暗里的好手护送,更有皇家的暗卫一路随行,昨夜,却在沄水中段全部被人劫走。当今皇上得知消息后,听闻雷霆大怒,直接下令将随行的暗卫全部斩杀,护送的太监总管株连三族,其他人员则全部下狱,包括齐家运送的所有人。齐樾现在还不清楚,这两件先后发生的事有没有关联。如果最终是齐萦被掳去的话…… “爷爷,”齐萦摇了摇齐樾的手臂,“他们到底为什么抓君姐姐?” “萦儿,你告诉爷爷,这位君姑娘是什么人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听说君姐姐是去年被忻宁的云王从海上救起的,但是因为君姐姐并不记得以前的事,所以没有人知道她来自哪里。不过,我觉得,有一个人或许知道。” “是今日送你回来的那位角羽公子吗?”那般风姿,肯定也不是普通人。 “嗯,但我也不能确定。” 齐樾手抚着桌案,沉思半晌,对齐萦道:“你去将角羽公子请来,我会和他商议营救君姑娘的事。至于你,好好待在家里,陪陪你母亲。” 齐萦小嘴撅起,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里的事,你掺和不了。听爷爷的话,陪陪母亲,或者去见见那位明王世子。” 提起苍黎,齐萦更不乐意,直接开门走了出去。齐樾摇头不语,脑中闪过留音阁送来的另一则消息。 君沐华,出身不详,来历不详。旧年被云王从海上救起,随之入忻宁。忻宁宫变后消失。另有消息称,忻宁云雾山之变由其一手主导,但未能得到确认。今春,突又出现在晏城,同行的有留音阁主秋泓,风华太子丰华阑以及两位成名已久的武林前辈,数日后,由此出海,不见踪迹。 不久,角羽来到了齐樾的书房,同他一起来的,还有顾攸景。 同样的夜,某个小院。 室内的静寂被一个突然推门进来的人打破,来人仍是惯常的装扮,在男子身后站定,不紧不慢地说道:“主子,所有的人都撤回来了,所有的痕迹也都处理掉了。另外,派向那个地方的人也在路上了。我们会遵守您与那位的约定,不动那人,将其他人安全转移。” 闻言,男子轻轻关上窗,走回桌边,替自己和来人分别倒了一杯茶,“你办事,我放心。至于其他的人,恐怕还要劳烦你叮嘱一下,不要显露异样。” “是。” “另外,”男子将茶杯递与来人,“还有一件事,帮我查查她在哪里,君沐华是不是被她劫走的。” 来人似乎稍微晃了晃神,对于男子所说的“她”,显然心知肚明。 察觉身后的沉默,男子转身,望着灯光阴影处的人,问:“莫非你早就知道她干了什么?” “她已站到了我们的对立面,如今正在无名谷,君沐华也在那里。”来人斟酌道,又默默向后退了几步,几乎完全融入了阴影里。 男子又替自己倒了一杯茶,脸上神情看不出是悲痛,还是愤然,亦或是其他任何某种情绪,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阴影里,那双向来难起波澜的眼睛此刻终于还是泛起了丝丝涟漪,喟然一叹,“她或许没有意识到,她只是那人手中的一颗棋子。这次的事,那人也有可能交给她来查。” “不用管她,一切按计划行事。” “如果她最终查到……这里?” 男子复又起身,打开了窗户。深沉夜色里,点点繁星挂在天边,乍闪乍亮,映满了整个苍穹。苍穹之下,高低掩映的屋檐和昏黄的万家灯火包围了这个小 分卷阅读13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院,男子伫立窗前,将手中茶杯掷向窗外,碎裂的声音划过二人心头,男子沉沉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如若最终不可挽回,无论是谁,只能弃之。” 同一时间,无名谷内。苍蔚不仅收到了所运东西被劫的消息,同时也收到了来自苍京的密令。苍蔚略感诧异,但依旧神色平静地看完了密令,然后将其彻底焚毁之后,目光才转向一直跟随的男子,“君沐华进小楼多长时间呢?” “不到半日。” “半日?”苍蔚喃喃重复着,绕着男子走了好几圈,最后停在男子身后。男子感觉身后一阵发凉,就如同与这个女人初次较量时的感觉一样,他感受到了她的威压与警告。 “我有事要离谷。你留在谷内,无论君沐华最后有没有活着从小楼里出来,你都不可以去挑衅她,知道了吗?”苍蔚的指尖在男子背后温柔而缓慢地轻抚着,随着最后一个长长的拖音,女子的中指终于定在了某处。 男子的背脊一僵,压抑着吐出一个字,“是。” 苍蔚满意地拍了拍男子的肩膀,这才满意离去。 可她不知道,就在她离去的第三天,那座镇谷的小楼就塌了,而君沐华最终却活着从那里走了出来。 ☆、四人之局 时间定格到小楼坍塌之前。 君沐华深知以自己一人之力,想要打败四人,然后出谷,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但如果另想办法,以她目前的状况,恐怕又要耽搁更多的时间。两相权衡之下,君沐华心中立刻倾向了前一种选择。 “小丫头,莫不是又在心中盘算着什么?” 正思忖间,君沐华又听到了那个微微含笑的声音。 君沐华漫无目的踱着步,手指从东面绕过北面,南面,最终指着西面道:“这里是谁?” 从她进来小楼到现在,一直都只有三个人出声,还有一个人,始终未曾说过半句。 小楼里突然变得如同夜一般沉默。 看来似乎是个特别的人。君沐华望着小楼西面如是想。 “我只行监察之事,不会出手。你大可放心。”声音平淡,略带嘶哑,竟然是个女人。怪不得竟一直没有出声。 “小丫头,你现在全都知道了吧,到底想怎么打败我们?”还是先前问话的人,语音中似是十分急迫和期待。 “若你们三个对我一个,我是不会跟你们动手的。”君沐华双手抱胸,懒懒地在原地坐下。 “那你想怎么样?” 君沐华微微侧向南面,那个一直同她搭话那人的方向,“以一敌一,你们每次只能一人出手,无论我用什么法子,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其他人都不能出手,怎么样?” 那人没有丝毫犹疑,爽快道:“好!” “西面那位姐姐,你赞不赞同?” 那个女声没有回答,其意不言而喻。没有反对,即是默认。 “那就开始吧。”君沐华迅捷地从地上跳起,随手弹了弹衣襟,然后朝向南面,笑着道:“我要先和你比。” 那人笑意更甚,“你想怎么比?” 君沐华露出手中转悠的小石子,轻轻捻出一个,“我扔,你接。我手上有三颗小石子,咱们就比三局。如果你三颗都接到了,那么我输;如果你有一颗没接到,那么就算我赢。” 在西缈岛的密洞里,丰华阑用小石子开启地下之城的机关后,君沐华突然便觉得,几乎随处可见的小石子原来并非那么不起眼。或许,只是没把它放到合适的位置。 “有意思!这场比试,我应了。”那人爽朗笑着,似乎并不在意这个规则是否公平。 当南面声音传出,君沐华唇角立即又是一笑,“你我都知,这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石子,但是在不同人的手里,它可是不一样的。这一扔一接,也是一种较量。”话音未落,一颗小石子如箭簇一般,迅猛飞出,对准的方向正是小楼南面。 然而只是一瞬,南面便清晰地传来了粉末落地的声音,虽然那声音极轻极细,但瞒不过在场人的耳朵。 “第一颗,我接到了。”那人声音中依然透着笑,只不过笑中却多了一丝森然。 君沐华语气平静,铿锵道:“第二颗!” 这次的速度显然更快,只见影子一闪,似风过无声,石子无息地抛入南面的阴影中。 “不错,更快了。再来!”那人语气中的笑意终于消弭,只剩冰冷与寒凉。 君沐华却没有立即出手,她反而捻着那颗石子慢慢把玩着,“最后一次机会,我要好好思量一番。前两次都太轻易让你接到了,你肯定也觉得无趣,是吧?所以,不要急。” 那人沉默片刻,突然哈哈一笑,“好,有本事尽管使,这次可不要轻易再被我接到了!” 君沐华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偏头看着南面,纵然那双眼看不清任何东西,此刻却让人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她正盯着目标,仔细琢磨着,只为一击即中。那人仿若没有察觉,仍 分卷阅读13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在大笑。君沐华突然便开了口,“就是现在了。” 清浅的一句话脱口而出,石子以难以言喻的速度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凌厉地扫过那人发丝,直接击中了那人身后的墙壁,“噔噔”一声,滚落到地上。 君沐华嘴角凝住的笑意蓦然盛放,眼底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局,她终是胜了。 前两次丢出的石子,一为试探她自己实力,一为试探那人深浅,然而,却都被那人轻而易举地接住了。君沐华心下立即明了,以她目前的实力,或许还是只能剑走偏锋,另辟蹊径。于是,到了第三回,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虚晃一招。虽然还是朝那个方向扔出了石子,但目标却不再是那个人,而是他身后的墙壁。她赌,那人会因这出其不意的一招而稍稍分神,从而错过接住石子的最佳时机!只要存在那么一瞬,她确信,她能让石子从他眼前溜走,一局决出胜负! 小楼里安静了片刻,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之浑厚响亮,似连带着小楼也开始震颤起来,“小丫头,你我这一局,我输了!我不会再阻拦你!” “那么,该我了!”声音尖刻犀利,是北面的守护使。 这人出手刚猛,掌力雄厚,每次出手,必攻向君沐华要害,君沐华几乎只能躲闪,而无丝毫还手之力。一路且战且退,眼看着就要退到小楼角落,那里之后将再不能避,这时,君沐华脑中突然闪过什么,立即改守势为攻势,主动迎上了对手的攻击,虽仍然只能借着身体的灵活性小心躲避,但总算没有继续退到角落。君沐华一鼓作气,化开这人的掌势,连连近身攻击,然而还是未近得分毫。这人似乎察觉到君沐华的意图,继续加强攻势,逼得君沐华再度后退不已。 君沐华心中一慌,出手便慢了下来,连连后退,最终还是退到了墙壁处。前有对手,后无退路。君沐华脑中闪电般地思索着,当掌风再次袭来之时,她双手猛拍向墙壁,借着墙壁的推力,弯下身子向前一划,堪堪从那人腋下躲过,随即立刻翻身站起,瞅准时机,手指往那人身上轻轻一点,那人霎时停下了所有动作。君沐华则拍拍手,走到小楼中间,平静道:“这一局,不用再继续了吧。”说完这句,君沐华把目光转向了东面。这个人的声音,她印象深刻,绝对是这四个人中隐隐的领头人。 “你打不过我。” “可是我想要走出这里,便只能让你不能再阻拦我。”君沐华不以为意道。 “我可以放你出去。” 君沐华眼底幽光隐隐,她不相信他们此时会突然松口,问:“我要怎么做?” “一刻钟,这是我给你的时限。在一刻钟内,你能走出这栋小楼,我们便不再阻拦你离谷。” 君沐华想也不想,随口接道:“好!” 距无名谷五十里的一处高坡,简简单单的亭子,此时出现了两个人。 秋自照默默站着,听小童汇报。 “公子,齐家的人已经到了临近的江县,只是还未行动。” “来的人是谁?” “是那位无垠城的乐师角羽和大瀚太傅的独子顾攸景,齐家人里面,只有二房的齐钧,由他们三人带领,带着齐家五十护卫。” 秋自照沉吟道:“我们静观其变就好,尽量不要与他们碰上。” 小童应声退下,静静地离开了亭子。 无名谷小楼内,君沐华应下了与东面那守护使的对战。但久久地,却没有人先动。君沐华安然站在原地,低着头没动;那守护使仍隐身在小楼二层,也没动。 小楼里又是一阵比先前更可怕的静默。 平静的背后,汹涌暗流在不停涌动,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一触即发。 一刻钟不长,也不算短。分秒之间,时间已经流逝。 君沐华忽然抬起了头,再次望向小楼东面。实力上,她不及;时间上,她也没有把握,那么,她只能靠这最后一击!她最近感觉到身体里隐隐有股力量在挣扎,挣扎着想要喷薄而出。今天,也是一个契机,她想确定,她身体里流动的那股力量,究竟会给她带来什么! 小楼里,还是静默无声。但君沐华却感觉到,空气中分明涌动着一股很强的气息,悄然地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她彻底困在了原地。君沐华奋身开始抵抗,那股气息却越来越强,不断地缩小着包围圈,不断地蚕食着君沐华的抵抗,渐渐地,君沐华似乎只剩下了立足之地,无形的气息像锁链一样紧紧地捆住了她。此时,身体内流动的力量也因着外部的压力开始不断挣扎,不断渗出。君沐华的脸上露出痛苦扭曲的神色,内外不断的逼压与收缩,让她的身体犹如烈火在燃烧,仿佛只要再添一点小小的引子,整个人就会像火焰一样,彻底爆发。 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君沐华在心底不断呢喃。那么,就让一切毁灭吧! “轰轰——” 正午的日光火辣辣地灼烧着大地。当四肢无力垂下,日光重新照在肌肤上时,君沐华疲惫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浅笑,她任由自己慢慢瘫倒 分卷阅读13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到地上,一动也不动。 小楼的坍塌将尚在谷中的所有人都引了过来。最先到达的,正是那个一直跟随苍蔚的青年男子。男子看着这一幕,眼中有震惊,有愤恨,有不甘,竟还有一丝庆幸。 四个人影从小楼废墟后款款走出,衣衫未沾半点灰尘,神色也不见半点狼狈,踏着烈烈的日光,停在君沐华身边。 “这局,也算你胜了。你可以随时离开,谷中之人不会再阻拦。”恍惚中,君沐华听到那个厚重深沉的声音像宣告般这样对她说。 没有了小楼,自然无所谓走出小楼?在一刻钟内,她毁了小楼,当然应该是她胜了。君沐华这样想着,慢慢地,她便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了。 ☆、风雨渐紧 苍尔晏城,毗邻尔海,内接临渊,“晏齐帮”声名卓著,是苍尔沿海最繁荣的城池之一。而齐家,是这座城里最有名望的家族。 这日午后,惠风和畅,天朗气清。已过了午睡的时辰,临湖的小院却依然静悄悄地,不闻一丝声响。有两个人影绕过花墙,跨过圆拱门,正相携着往这边走来。等到离小院更近了一些,二人极有默契地都放缓了脚步,踏上了湖上的回廊。湖内荷花正盛,粉白的花朵点缀其间,倒映出半湖绿意。回廊尽头,是扇形的小门,门廊上书“涤世”二字,通过这道门,沿着回廊再走一会儿,有一个仍建于水上的小亭,穿过小亭,是一小块空地,椭圆形的墙院旁栽种着茂密的修竹。 及至小亭,那两个人影停了下来,却是齐萦和顾攸景。齐萦笑咪咪地同千砾打招呼,然后便立即奔向内院。顾攸景在千砾对面坐下,瞥了一眼他手上的医书,淡淡道:“千砾公子不愧是医痴传人,不过半月有余,沐华的双眼已能隐约见物。” 千砾慢慢摇头,“若师父在,只需半月,定能让沐华的双眼无碍。而我竭尽全力,也只能让她慢慢恢复。” “千砾,能够在齐家见到你,我很高兴。至于其他的事,你不必介怀,于我并没有什么不便。”却是君沐华和齐萦从内院已走了出来。 “的确是我庸人自扰了。”千砾温和一笑,“沐华有一颗洞察通透的心,世上许多人都不及。” 君沐华目光温莹,看着眼前尚模糊的人影,浅浅地笑了。 千砾,愿你永远如现在这般,干净纯澈,不为俗世所扰。 一阵清风吹过,院墙边的竹叶簌簌作响,让君沐华的思绪渐渐回神。君沐华随即坐下,见齐萦小脸闷闷地,竟是难得的沉默。 “齐小姐大概在为齐家所运货物被劫之事烦恼吧。” 顾攸景这句话一出口,齐萦小脸上的神色更加郁闷。她突然侧身,将脸趴在了君沐华的手臂上。 君沐华瞅着手臂上的少女,心中一叹,终于还是在她背上轻轻抚了抚,目光转向顾攸景,问:“到底怎么回事?” “大概是半月前发生的事,那时你还在无名谷。苍尔皇帝有一批东西委托齐家运到苍京,但是却在沄水被劫了。如今时间已过去半月,依然一丝踪迹也没有,苍尔皇帝的耐心大约快用尽了。” “君姐姐,”齐萦泫然欲泣地抬头,“我爹爹半月前就去了陵县,现在还未回来。昨天我偷偷听到有人对爷爷说,爹爹被人给囚在了陵县,不准任何人探视,也不准任何人靠近。只要一天没有找到被劫的东西,爹爹就会一直被关在那里。” “被劫的东西是什么?”君沐华的目光又看向了顾攸景。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其实,齐家只是负责运送而已,所有其他的一切事都是由皇帝派去的人处理的。齐家可能也未必知情。那些东西明里暗里有三批人护送,明面上有齐家和官兵,暗里有皇家暗卫,原本应该万无一失。” 但是,却偏偏有人动手了,还成功地劫走了。 顾攸景略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早在半月前,皇帝就处置了一批人,包括随行的官员和内侍,以及暗卫,全都灭了口。当时,只是将运送的人关了起来。如今,看来是想拿齐家泄愤。”顾攸景没有说的是,苍尔皇帝恐怕忌惮齐家许久,现在正是削弱齐家的好时机。 君沐华抿紧了唇,沉思地看向远方——普天之下,胆敢劫皇帝东西的人能有多少?细细论起来,真的不多。苍尔国中,如今皇帝久不理政事,太子一府独大,所有的争斗看似止息,实际上只会更加激烈。在刻意营造的平静背后,没有人知道到底有着怎样的风云诡谲,惊心动魄。只是,齐家…… “君姐姐……” 齐萦从她怀中起身,扯了扯她的袖子,“我想去陵县看看爹爹,可是爷爷肯定不会让我去,你陪我去,好不好?” 君沐华却没有应下齐萦的请求。这里是齐家,所有的事情都瞒不过齐家主。她不能把齐萦就这样带出去。 “顾公子,角羽离去前,可曾和你说过什么?” 顾攸景想起他和角羽将君沐华从谷中带出那日的情景,当下只是眉头一皱,“他没有对我说任何事。我们将你从 分卷阅读13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谷中带出后,暂时安置在江县。当晚,他突然过来找我,嘱咐我将你带回齐家,他有事离开。他去了哪里,我根本不知道。” 一瞬间,君沐华脑中闪过许多思绪。 顾攸景独自坐在一旁,不知在想着什么。 齐萦看了看众人,似乎也知道君沐华不可能答应她的请求,愤愤地跑开了。 良久,君沐华蓦地站起,面朝顾攸景,“我想去一趟陵县,不知顾公子可愿同往?” 顾攸景渐渐收起了皱眉的神色,眼角笑意迸现,“乐意之至。” 没过多久,小亭里的这段对话就传到了齐樾耳中。 令齐樾感到意外的是,齐萦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他相信,他的孙女不是莽撞的人。齐萦想去陵县,或许不仅仅只是为了去见她的父亲,更有可能是想去查寻真相,让齐家不必再承受皇帝的怒气。 他的孙女,正在慢慢成长。 这样想着,眼眶内渐渐有了湿意,齐樾不自然地偏过头,怔愣了一会儿,才打开了桌上的小木盒。 “家主,这是留音阁刚刚送来的消息。太子已出京,不日将到达陵县,亲自调查被劫之事。” 齐樾微垂着眼,余光扫过桌上的小木盒,“留音阁为何又送消息过来?” 上次,或许是因为留音阁主,毕竟听闻留音阁主秋泓与君沐华交情不浅。那么,这一次,主动将太子出京的消息送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在苍尔,甚至整个临渊大陆,留音阁都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它的特别,不在于神秘,不在于强大,而在于它有一条世所共知的规矩。 留音阁,只以物易物。 不管买卖消息的人是谁,也不管他的身份,更不介入任何势力纷争。若需要买卖消息,可以去留音阁所属的任何一间店铺。往往不出半日,消息自会送到买主手中。银货两讫,留音阁做的就是公平的生意。 等到齐樾稍稍回神,主事才道:“送消息的人说,这是谢礼,不收回报。” “礼尚才能往来,传话过去,这份谢礼,齐家收了。若日后留音阁有事劳烦齐家,齐家定义不容辞。”齐樾轻轻扣上木盒,脑中闪过那个客居涤世院女子的身影。 主事应声退下。不一会儿,又有脚步声急促而来,焦急地进了书房。 “家主,大小姐骑马出城了。” “只有萦儿一个人吗?” “不…不是,还有苍黎世子。大小姐和世子一起出城了。世子让属下来告知家主,大小姐要去陵县,他会一直陪着她的,请家主放心。” 齐樾伸手在木盒上轻轻抚了抚,半晌一叹,“罢了,让她去吧。通知陵县的管事,让他尽管听从小姐吩咐。” “是。”管家立即又道:“家主,顾公子刚刚也遣人来报,他与君姑娘和千砾公子担心挚友,也往陵县去了。” 齐樾沉默许久,挥手让管家退下。斑驳的日光透过树窗倾泻而下,照亮了齐樾满是怅然的脸,他拿起砚台,慢慢磨开,随即将纸张铺展开,提笔匆匆写就一封信,命人连夜送往陵县。 君沐华三人骑马离开,沿着官道一路奔袭,在夕阳落下的时候,终于赶上了齐萦和苍黎。齐萦迎面就跳下马来,扑进君沐华怀中哭了好久。接着,齐家的人接他们入了城,并替他们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 陵县背靠关山,前临沄水,地方小,人也少,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小城。可自从那日事发之后,陵县一时竟客似云集,各路人士蜂拥而至,生生将一座平静朴实的小城变成了喧嚣嘈杂的所在。 一日后,君沐华等人到达陵县。当他们踏入颇有些拥挤的大街,遥望满街形形色色的人时,不禁惊诧连连。谁能想到,不过半月光景,所有人都像闻风而至,齐齐地聚集到了这个临水小城。 凝视片刻,君沐华翻身下马,其他几人也纷纷下马。不一会儿,就有陵县齐家的管事寻了过来,冲齐萦行礼,“大小姐,我收到了家主的急信,特地在此恭候。” 齐萦连忙扶起管事,揽住缰绳,急匆匆地问:“我爹爹怎么样?现在在哪里?我能见见他吗?” 管事四下看了看,凑近齐萦,低声道:“这里人多眼杂,大小姐,请随我来,稍后我会详细告知。” 管事身后的小厮立即上前,牵过他们的马匹。君沐华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提步跟在那管事后面,沿着街边行了大约一刻钟,然后拐入一条青石板的小巷,来到了一座小小的院落前。 管事轻轻在门上扣了三下,很快便有人来开门。齐萦紧紧拉住君沐华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随管事进入小院。没走几步,一个约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从廊后匆忙转了出来,脸色憔悴,神情慌张,不等齐萦开口,便蓦地一跪,语带悲戚道:“大小姐,老爷被关进陵县牢房了。” “有多久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齐萦只觉心中有什么被触动,突然间便平静了下来。 “已经三天了。三天前,太子府使者带着太子的谕令来到陵县,敕命所有相关人 分卷阅读13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等到县衙,然后……然后老爷便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我派人去打听,才得知他们扣押了老爷。” “太子府的使者是谁?”君沐华走到二人身旁,朗声问中年人。 “女官燕归。” 果然又是她。君沐华不得不感叹,她似乎走到哪都能碰到这位女官,从无垠到忻宁,从西缈到苍尔,事情一件一件,都离不开她。 齐萦记挂着父亲,又问:“你有没有去探视过爹爹?” 中年人摇头,语气极为气愤,同时也带着点哀伤,“我去过一次,燕女官却直言,太子有令,直到事情结束,所有人一律不准探视!” “那个人真可恶!” 君沐华知道齐萦说的是燕归。只是如此随性撒气似的话,在她的印象中,似乎已很久没有听到过了。君沐华看向齐萦,少女低着头,掩住了脸上的神色,却浑然不知,有一双眼睛正在深深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苍黎,他的视线掠过君沐华,停留在只露出洁白后颈的少女身上,停了很久。 “作为明王世子,或许我可以帮你去向燕女官说说情!”苍黎笑着走到齐萦身后,俯下身子,贴在她耳边说,“估计还是能让你去见你爹爹一面。” “真的?”齐萦霍然回首,不期然对上了一张肆意笑着的脸庞,瞬间觉得脸颊耳根都有点发热,她楞楞地转身,仍低着头问:“那什么时候可以去见爹爹?”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君沐华曾听说过这位明王世子的传闻。据传,这位世子个性恣肆,放荡不羁,极为仰慕古时的游侠之风,长期逍遥于各地,看尽名山胜水,以结交文人雅士为好。且仗义疏财,不拘小节,在京畿的深山里特意建了一座烟波山庄,专门收纳急难之人,其中各色人等都有。明王曾训斥,“其间充溢着一股靡靡之气,好逸恶劳者甚多”,然世子却不以为意,依旧高门大开,呼朋宴饮,在烟波山庄流连不归。 如今这样一个人却成了齐家的座上客,乘龙婿,不得不让君沐华多添了一层想法。明王世子苍黎用种种的一切将自己隐藏了起来。目的自然是为了在皇权的夹缝中保存性命。 ☆、幼时神童 第二日,有明王世子作保,齐萦去县衙探望了自己的父亲。燕归并未将齐臻关进牢房,而只是将他囚禁在县衙后院,由太子府的亲卫把守。 齐萦见过父亲后,心情十分不错,意得志满地要去查明整件事情。这时,管事恰好来报,告知君沐华,的确有人曾在半月前沄水河边见过角羽。于是,几人准备一起策马出城,去河边探查一番。然而,当他们行至城门时,却被一群人堵住了去路。 城门下,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拽着短刀,凶神恶煞地盯着打扮朴实的青年,“你,快将你怀中的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青年弱弱地问道。 “什么东西?”大汉一把揪住青年的衣襟,“就是你怀里的东西!我刚刚在河边看到了,你将从河里打捞的东西藏进了衣衫里。” 青年挣扎着向后退了几步,双手护在头顶,挡住了大汉的短刀,“你…你看到了什么?” “小子,你再不交出来,我立刻扒了你的衣服!” 头顶冷光一现,青年立即抓紧了自己的衣衫,缩着身子哀求道:“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从河里拿什么东西,那里现在都有官兵守着,我怎么敢靠近?” 大汉目瞪眦裂,似乎不耐烦再听费话,拿着短刀朝青年衣衫上一划,青年的衣衫下摆上就多了一条划痕。青年见状,腿一软,双手护着头立时跪下,“不要,千万不要!我拿,我这就拿出来……” “君姐姐,”齐萦拉住马缰,靠近君沐华,“其实,我觉得,那个人似乎真的很不愿意将怀里的东西交出来。” 君沐华立在马上,淡淡道:“他当然不想交出来了。” “什么?” “沐华,快遮住眼睛!”回答齐萦的是一声急喝,正是在他们身后的千砾。 “捡到这东西,真不知是他幸运还是不幸?”顾攸景低低叹了一句。 齐萦立刻转首一看。 骄骄的日光下,青年高举的东西却比日光更加灿烂,灿亮的光晕自那处蔓延开,灼热的逆光几乎要晃了人们的眼。 齐萦拿手挡在眼前,问:“那是什么?” 刚才,她看得不甚真切,只模模糊糊看到好像是金子似的东西。 苍黎一边护着眼睛,一边沉沉地说道:“皇室暗卫统领的令牌。” 这时,人群突然渐渐散开,一队兵士从人群后冲了出来,将城门处的那两人团团围住。燕归的身影出现在兵士后,脚步急促,一改平日的雍容,深色的女官服下摆微微扬起,冷静地命令道:“把令牌给我拿过来!” 高举的令牌被蛮横夺走,由兵士交到了燕归手中。燕归认真地看着,确认是属于苍尔皇室暗卫的令牌,立即示意兵士将青年押上前来。 “这块令牌,你 分卷阅读13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从哪里得来的?是沄水吗?”燕归居高看着青年,沉凝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压迫。 “是……不,不是,这不是我的,是城东阿虎的。阿虎五天前,偷偷下河,捡到了它…后来,阿虎怕惹事,就又偷偷把它扔回了河里,恰好被我看到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块金子,所以我就去河里把它给捞了上来。” “阿虎现在在哪?”燕归紧追着问。 青年嘴唇哆嗦着,竟在这炎热的夏日里出了一头冷汗,“在…在……” “几天前就没看到阿虎了。”人群中,一人插道。 “是啊,这几天人影都没看到……” 燕归紧紧盯着青年,青年浑身一激灵,开始不住地磕头。燕归嫌恶地往后退了退,再次示意兵士掰起他的头。 “大人,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想…让他带我去找另一块令牌,结果…不小心…把他从后面山上推了下去……” “扬县丞,立即派人去查看。今天,我要知道那人到底是死是活。”燕归微微侧身,吩咐身后着县令官服的男人。 青年见燕归的目光扫过来,忙不迭地又磕了一个头,“大人,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燕归眼若幽渊,举起手中令牌,“你刚才说,还有另外一块令牌?” “是,阿虎说还有一块,被他给藏起来了。” “藏在哪里?” “不…不知道。” 事情已然明晰。因最近皇帝所运东西被劫,里里外外都有人动了心思,想弄清楚那神秘被劫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而居住在这个小小县城里阿虎某天私自躲过守卫下了河,从河中找到了两个令牌,或许因为怕惹祸上身,他将其中一块扔回了河里,私心藏起了另一块。但这件事偶然却被现在正跪在地上的这个青年知道了,二人发生了争执,青年失手将阿虎推下了山。今日,青年偷偷去河里捞令牌时,又恰好被魁梧大汉看到了,因此将他堵在了城门口。 “我们出城吧。”临走之前,君沐华盯着那令牌怔愣了一会儿,才缓缓移开目光。 齐萦催马跟在君沐华身后,慢慢奔向城门。刚至城门下,却见一个兵士大步从城外进来,喘着气禀报,“大人,太子已到城外。” 燕归闻言,对身后的幕僚简单吩咐了几句,便敛裙急步奔向城外。 远远望去,城外官道上,尘土飞扬,马蹄阵阵,来人离陵县已不算太远。 君沐华等人安静地停在路边,也注视着那越来越近的人影。 “君姐姐,我听闻太子幼时便十分聪慧,有神童之名。三岁初启蒙时,就能以诗驳论,五岁于除夕夜宴上亲作《临风》,洋洋洒洒千字,写尽盛世之景,从此一举成名天下知,七岁绘《苍尔坤舆图》,再次震惊世人,令苍尔大文豪徐笃之大为折服……” “不要多言,太子已到了。”苍黎淡淡提醒。 “啊……”齐萦轻呼了一声,连忙捂住口。 苍黎状似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打马上前。 苍虞一身黑色劲装,眉目间生得十分端正,略带一点英气,然身形瘦削,却又将那英气冲淡了几分,显出了几分清朗的气质。他仰着头,目光静静地打量着陵县低矮普通的城门,复杂难辨的神色里闪过一抹沉思,整齐束着的冠发因长途行马而稍显凌乱,沾染了额角的汗滴,紧紧贴在了脸颊上,使他整个人透出了一种难得的真实和鲜活。 “兄长。”苍黎驱马来到苍虞身边,与他一起并排仰望着陵县的城门。 苍虞微笑着侧头看他,“半年没见,你又跑哪去了?” 苍黎嘴角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去了很多地方,也见了许许多多的人。” “日前,听闻王叔召你回京,”苍虞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眼底有丝促狭的笑意,“有意为你许亲,你却迟迟未归,怎么出现在这里?难道这里有让你恋恋不忘的东西?” 苍黎默不作声地瞟了齐萦一眼,苍虞顺着弟弟的目光望去,见是一个娇俏美丽的小姑娘,了然地笑了笑。 “她就是父王为我选定的未婚妻,晏州齐家的大小姐齐萦。” 苍虞微微怔忡了一下,思索片刻,问:“是…这次出事的齐家?” 苍黎立刻变了神色,苦着脸道,“是啊,还得拜托兄长,早点查清真相。我未来的岳父现在被囚禁在县衙,齐萦担心得很。每天都不理我。” 苍虞神色低沉了下去,却还是笑着对弟弟说:“放心,定不会让你未来的妻子恼了你!” “太子,世子。”燕归缓步走到二人马下,行了一礼,“请即刻入城,属下有要事禀告。” 苍虞拉了拉马缰,目光再次往旁边扫了扫,问苍黎,“你要出城?” 苍黎回以一笑,“我们出城寻人,兄长你就先进城吧。” 苍虞再次用力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直接骑马入城。身后的五百亲卫紧随其后,个个身姿骁武,面容整肃。 直到太子亲卫全部入城后,苍黎才绕回齐萦身边,却见齐萦 分卷阅读13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眼睛望着远方,喃喃道:“原来,太子这么温和……” “虽贵为太子,兄长对人一向礼待,温润。”苍黎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承认。 齐萦侧头瞪着他,一脚狠狠踹在他马上,扬鞭跃马就走。 苍黎不解,却也没有耽搁,风风火火地追了过去。 此时,日已西斜,阳光也变得温和了许多。暖金色的阳光照在策马而去的两个年轻身影上,带出了一路的飞扬与恣意。 君沐华催马跟上,千砾和顾攸景一前一后跟在她后面,离开了城门口。 “苍尔太子幼时的确极富光彩,然而十岁之后,却再也不曾闻得出众之事。但是……”顾攸景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君沐华和千砾却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风华太子,丰华阑。 丰华阑同样早慧,甚至比之更加令人侧目。据说,他出生之日,日中之时,弥海天际突然隐现出不可思议的海市蜃楼,其间殿阁华美,青树翠蔓,繁花遍地,造化神秀,宛若仙府之地。秀美灵仆穿梭于殿阁之间,将精致馔食一一送至高台,高台之上,礼乐阵阵,群仙汇集,对着弥海遥遥拜伏。此种景象,从日中一直延续至日落,随着火红的晚霞渐渐消散。 五岁初长成,以一局棋对弈一叶宗主,仅逊一子落败,却让一叶宗主大为爱重,当即收入门下,成为唯一的弟子;八岁独自出宫游历,一路惩戒贪官无数,弥海官风顿时一肃;九岁时,南境孤岛海贼侵入宛州,海祸频生,他孤身前往南久岛,劝得岛主前后夹击,稳定了宛州沿海局势;又一年,五国于大瀚会盟,永夜城送上谜题,五国国士冥思苦想,终不得解,然风华太子见之,微微一笑,挥笔而就,众人才恍然大悟;十一岁,初掌国政,以才能迅速凝聚群臣之心,开文教,治水道,轻征税,政绩卓然;十二岁,遇穹原上元宗主,以武力会之,双方切磋,战至平手…… 更有传闻,临渊大陆最为神秘的永夜城城主曾断言,世上堪称“风华”者,唯弥海太子丰华阑也。 自此,风华太子冠盖临渊,备受世人尊崇。 君沐华想起观景台的那一幕,匆匆一别,已有月旬,那个人似乎渐渐淡出了她的视线,也淡出了她的脑海。然而,为什么只要一想起,胸中就会涌出如此强烈的感觉? 道路渐渐偏离了官道,变得狭窄不平起来,如今正是夏日,道旁野草繁盛,一片绿意,偶尔冒出几朵野花,有黄的,有红的,有紫的,零星地散落其中,别有一番田园闲淡的情趣。 齐萦打马回转过来,“君姐姐,你看!” 前路尽头,出现了几个骑马人的影子。那几人奔驰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与前方的苍黎碰上了。苍黎执辔向为首的人拱手行礼,双方寒暄了几句,几人就立即纵马前行,朝他们的方向奔过来。透过扬起的尘屑,君沐华终于看清了马上的人,苍尔国师闻人越。 闻人越没有停留,经过他们时,只短暂地看了顾攸景一眼,便越过他们,直往官道而去。 日光流云,变幻不定,在天际逶迤游走着。一日中最难熬的时刻已然过去。 君沐华眺望远方,长长一叹,继续向前。 苍虞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进入陵县县衙,一群人小心奉迎,原本指望能在太子面前露个脸,可进屋不到片刻,燕归就站了出来,温婉地将人群一一劝走。随即,燕归便将令牌呈了过去,“太子,我们找到了这个。” 苍虞原本闭目扶额着,这时微微睁开眼,将令牌接了过来,“这是……这是暗卫副统领的令牌!” 燕归点头,“自事发后,贺副统领就失踪了。皇上派了许多人寻找,却没有半点线索。不曾想,他的令牌竟落在了沄水里。” “这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苍虞将令牌轻轻放下,皱着眉问:“还有其他线索吗?” “太子,那人招认,还有另外一块令牌,被人藏起来了。” “不可能!暗卫里除了统领和副统领,其他人不可能有令牌。况且,当时父皇大怒,将所有暗卫和随行人员都斩杀了。” 燕归肃然地看着苍虞,说出了一种可能,“如果那是劫掠之人留下的呢?” 苍虞心头一震,半晌回头凝视着她,“那就必须把它找出来!” “是。” 室内渐渐暗了下来,陷入沉思中的两人却都犹未察觉,任稀薄的日光将他们剪裁两抹深深的剪影。 直到外间内侍询问是否掌灯,燕归才蓦然醒悟,忙开门让人进来燃灯。屋内顿时大亮。 苍虞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眉间微微一蹙,问道:“齐家的人关在哪里?” 燕归心知他定然是已经听苍黎提过,便连忙回道:“运送的人都关在监牢,齐家老爷齐臻囚禁在县衙后院。” “不可苛待。明王府正同齐家议亲,怎样也不能驳了齐家的面子,再则,齐家虽要担部分责任,但事情还未有定论,齐家终究是世家,不能轻举妄动。” “燕归明白,请太子放心。” 分卷阅读13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苍虞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燕归缓缓向后退去,快到门口时,突然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苍虞,“太子,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苍虞隐有不耐,拇指轻轻按压着太阳穴,“什么?” 燕归走上前,在昏黄摇曳的烛影中,她白皙光洁的脸平添了几分晦暗,声音里却带着不可置疑的果决, “被劫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欲盖弥彰 苍虞倏地看向燕归,平素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此刻却像是被云遮住了一般,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燕归的心突然便慌了,不敢抬头再去看那双眸子,但还是执拗地站在原地,等待苍虞的答案。 沉寂中,苍虞慢慢起身,慢慢走到燕归面前,问:“你为何想要知道?” 苍虞修长的身影将燕归面前的光亮完全遮住,心中鼓动不安的燕归只觉突然间沉重的黑影便无声无息地罩了过来,一阵森森的冷意猛然袭上心头,她略顿了顿,才语气平缓地说道:“属下只是认为,如果知道,可能有利于尽快查明真相。” “你现在不必知道。如果你慢慢查下去的话,就会明白那是什么了。”苍虞默然一叹,没有苛责一直跟随他的下属,慢慢转回身,复又坐回高椅上,漫不经心地问:“船上下毒的事,查得怎么样?是否真的和明王府有关?” “现今仍然没有任何线索。”燕归想了想,又接着道:“当时,我们在船上抓住了三个探子,分别来自明王府,百罹岛和穹原,但是也不能断定他们真正的身份。而…明王自上月移居别庄养病后,一直未曾再露面,其间,只有文贤长公主去探望过一回。明王世子一直在外悠游,半月前到了晏州齐家。明姝郡主则从无垠城离开后,便没了踪迹,属下没能查到郡主的下落。” 苍虞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自顾自地说:“皇叔近年伤病缠身,同父皇一样,久不理政事,又怎么会突然派人去下毒呢?阿归,我相信,明王府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做这样的事。” 阿归,很久没有人这样唤过了。燕归的思绪不可自抑随着它渐渐飘远…… 苍虞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灯影下失神的女子,“阿归,你是否又想起子潜了?” 燕归眼眶含泪,言语中浸满了深沉的相思,“时间真的很无情,我已经七年没见过他了。” 在苍尔百官眼中,太子府的燕女官不仅美丽聪慧,雍容大方,有着平常女子没有的胆识,而且处事果断,精明强干,心思极其细腻,圆滑又有分寸,是太子幕下第一仰仗之人。却不知,她再坚强,也终究是个女子。甚至只要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也会情不自禁,也会悲戚难忍,露出那不为人知的脆弱。 苍虞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的女子,对于他来说,那个人同样也已离开七年了。而燕归是他的下属,是苍尔的女官,却也是故友的爱人。他现在所能做的,只有给她时间,让她平复心绪。 长久压抑的思念和悲痛瞬间化成了汹涌的情潮,铺天盖地全部涌向了身形纤细的女子,一滴泪终于夺眶而出,划过女子的脸颊,滴落在衣襟上。燕归闭了闭眼,似要遮住满眶的泪水,掩住心底唯一的脆弱,“太子,请容…我告退。” “斯人已逝,情动伤身,我想他并不希望看到你这样。”苍虞劝慰道。他终究还是不忍燕归继续沉溺于那段已成云烟的感情中。 燕归离去后,苍虞静坐室内,垂目想了半晌,才让那个影子渐渐从自己脑海中散去。 “太子,傅远大人到了。”外面传来内侍低声的通报。 “请。” 傅远急促而焦急地走进内室,“太子,属下从穹原带回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穹原的小皇帝极有可能不在国内。” 苍虞眉目一凝,“怎么讲?” “据说,自去年年末起,穹原的小皇帝就不曾露过面了。对外放出的消息是在中元山祈福。但实际上,小皇帝似乎并不在国内。因此,穹原派了许多人潜入他国寻找。属下估计,船上的探子,其意可能是为了寻找小皇帝。” 不是明王府,不是穹原,难道真的是那个地方的人?苍虞的目光透过层层夜幕,看向尔海的方向。 临出京前,苍尔当今皇帝苍邺秘密召见了苍虞。苍邺为人疑心极重,却十分信任自己唯一的儿子。这些年,更是完全退到了幕后,将所有事情全都交给了苍虞。苍虞清晰地记得,那晚,父皇背对着他,站在龙椅前,凌厉地对他说:“太子,这次的事,我和那人都心知肚明。除了他,没人有能力劫走那些东西。但是,我不会告诉你是谁。事情的真相,真正的幕后推手,以及被劫东西的下落,都需要你自己去寻找。你是这个国家的太子,只要你想去查,这个国家发生的任何事应该都能查出来。所以,这次,你可不要令我失望。”苍虞能感受到父皇对他的用心与期盼。 当时,他也向父皇问出了与燕归相同的问题,被劫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引来这么多人的觊觎?父皇又为什么在出事后,将所有暗卫和随行内 分卷阅读14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侍全部斩杀?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掩盖着什么?然而,父皇依然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默默地看了他许久,便让他离开了。 苍虞不知那时父皇的沉默到底是为何,也不懂当时父皇眼中一闪即逝的幽光。但是,父皇那时的表情却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他想,他需要时间去弄明白。 “太子……”傅远温声叫道。 苍虞微微一叹,“你就暂时留在陵县,协助燕女官尽快查明真相。” 傅远没有多言,躬身退下。 沄水河边,夜色已然降临,燥热也渐渐退去。 齐萦仔细探查着出事地点,苍黎在向守卫的士兵问话,而君沐华和千砾以及顾攸景三人站在一边,默默注视着。 “沐华,你知道角羽为什么会来这里吗?”千砾问。 君沐华摇头,“不知道。” 角羽看似温和谦逊,实则并非如此,待人待事,他总是保持着一定距离,就像一个旁观者。他应该不会主动插手这件事。 “角羽……”千砾笑了笑,把话咽了回去。 “依角羽的性子,很难想象他会介入这件事。”君沐华抬头望着千砾,千砾脸上显出一丝窘迫,君沐华笑着别开眼,“所以,角羽这么做,应该是有原因的。” “可能他发现了什么,已经去了另一处。也有可能他将发现隐藏了起来,所以太子府的人才迟迟找不到线索。”顾攸景悠悠道,“虽然他十分神秘,但也不是无欲无求的人,也许这件事的背后,被掩盖的秘密同他有关。” 君沐华既没肯定也没否认,她其实也隐约觉得,角羽来此或许是因为那些被劫的东西。 说话间,苍黎已经拉着齐萦来到了他们身边。 “据守卫说,角羽只来过一次。他们本想阻止,所有人却都在一瞬间被定住了。角羽不仅探查了沿岸,还雇船下过河,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等苍黎说完,齐萦突然越过他,拉住了君沐华的袖子,脸上十分焦虑,“君姐姐,我们快点找到他,好不好?” “你认为,角羽发现了什么,所以离开了?” “嗯,肯定是这样。”齐萦仿佛在自己对自己说,“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这里根本找不出什么。但是,先生不一样,先生那么早就来了这里,一定找到了线索,然后离开了。” 君沐华不知道,对于此时心急如焚的齐萦来说,角羽会不会是一颗救命稻草?所以,只是安慰道:“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齐萦慌乱地骑上马,眼睛左顾右盼的,就像个迷路的小孩,拼命想要找到正确的方向,可怎么找也找不到,急急忙忙中,她只能喃喃说道:“我们立刻回去,我让管事再去查查,先生离开这里之后,到底去了哪里。一定要抓紧时间,一定要……” 少女慌神的模样清晰地映现在每个人的眼中。 在家族面临倾覆之时,这个第一次试图背负起自己责任的少女,或许每一刻都在煎熬。 “我陪着她。”苍黎翻身上马,稳稳坐在了齐萦身后,随后,扬鞭疾驰而去。 看着消失在夜色里的两人,千砾道:“齐小姐似乎非常担忧父亲。” “她怎能不担心?”顾攸景踏上马镫,一跃而上,“如果继续这样下去,齐家最后将面临的情况,要么是被皇帝处理掉,要么就是被齐家其他支系取而代之。齐家如今当家的这一系,除了家主齐樾,就是齐萦的父亲齐臻,齐臻没有兄弟,只有一个长姐已经远嫁,下一代就只有齐萦和她的幼弟齐诩。这个时候,只有让齐樾坐镇齐家,齐萦来调查此事。如今,所有的担子都落到了齐萦肩上,她当然会心焦,不知所措。” 闻言,千砾却看向了另一边立在马旁边的那个女子,“沐华,你会帮她吗?” 在齐家时,千砾就察觉到,齐萦似乎很依赖君沐华。而君沐华,并不是一个冷心冷情的女子。 背对着千砾的君沐华心中也没有答案,唯有沉默以对。 顾攸景骑在马上,对着星空下的女子背影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催马离开。 三人骑马回城,一路上,没有人再说话。 临到城门处,三人却又与闻人越不期而遇。不同的是,这次只有他一个人,趁着苍茫的夜色离开。 “你们是什么人?” 蓦然一声大喝,守门的兵士中,已经有人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我们是世子的朋友。”顾攸景道。 守门的兵士自然知道,太子和明王世子都驾临了陵县,声音立刻变得殷勤,“请诸位见谅。太子刚刚下令,从今日起,入夜之后,城门将不再放行,城中也不许人走动。之前因国师要离开,才打开了城门,现在请诸位快些入城吧。”说完,兵士立即让开了道。 三人按辔入城,城中确如那兵士所言,除了巡查的兵士,早已没有人走动。而此时,天地昏黄,万物朦胧,正是黄昏末时。 顾攸景骑在前面,遇到巡查的兵士,都 分卷阅读14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由他应付。君沐华和千砾跟在后面,一路畅行,经过了大街,就要拐入巷子时,却见一处门户紧闭的酒肆里微微透出些灯光来,仔细一听,还有源源不绝的说话声。君沐华叫住顾攸景,三人即刻下马,踏进了酒肆。 “如今都半个多月了,怎么没见多大动静?” 一人叹道:“那些人手段也真高明,如今没动静,估计是朝廷也没查到什么线索。” “可不是?不然,为何太子今天会来到陵县?” “真可恨,今天明明是我先看到那小子的,如果早点逼他交出来,说不定那个令牌就是我的了。到时候,我才不管是不是皇帝老子的东西,我将它全吞了!”竟是那个魁梧大汉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 问话没说完,室内突然静了下来。所有人齐齐看向走进来的三人,当中一个似掌柜模样的中年人走到他们面前,陪着笑道:“三位,本店已经打烊了,不再接客。” 君沐华走到一张空着的桌旁坐下,微笑道:“掌柜,给我们上酒就是。我们也是听说了消息,才会来这里的。对于那被劫的东西,我们同样非常感兴趣。” 掌柜正要开口,忽听到有人猛一拍桌子,接着那魁梧大汉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掌柜的,现在来这里的人,除了那点目的,还能有什么?别再啰嗦,去多拿点好酒来。” “对,去拿酒!”有人跟着起哄。 掌柜打量了三人一会儿,对着众人道:“诸位稍等。” “你,”那魁梧大汉指着刚刚话未说完的那个人,“你想说什么?” 那人目光炯炯地看着大汉,“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全是金子?” “我……” “我有个兄弟,在沄水上游的一家酒楼里做伙计,他告诉我,齐家虽然负责运送,却不准靠近那东西,晚上更不许待在船上……” 魁梧大汉恼怒话被打断,瞪了说话人一眼,说话人立即收住了话。 可其他人不耐烦了,纷纷开始催促,“快说!” 魁梧大汉又瞪了瞪他,示意他继续说。刚才那人这才继续道:“那天,齐家刚好住在那家酒楼,他听到两个齐家的下役说,运送的东西非常大,也非常重,有一条船专门只装那些东西,所有人都不能随便靠近。” 酒肆里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那人,期望他还能继续说下去。 “那到底是什么?这么看来,不像金子?” 那人摇摇头,显然这就是他知道的全部。 “怎么不能是金子?”魁梧大汉又一拍桌子。 掌柜立即奔到他身边,笑着说:“客官,您悠着点!酒在这儿,您就不要再拍桌子了。” “一船的金子?”有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我觉得,不像金子。今天,不仅太子来了,国师也来了。听闻国师还亲自去了河边。国师那样的人,肯定不会为了一船的金子来这里。” 有人立即附和,“我看也不像。如果是金子,何必藏着掖着?除了齐家,皇上可是将所有运送的人都杀了。” 所有人心头似乎闪过一阵战栗。 魁梧大汉猛灌了一口酒,“那到底是什么?没来得让人头疼!” “那天晚上,齐家人好像也被赶了下来,就住在大街尽头的客栈。子夜时,我曾听到街上一片嘈杂,就起来看了看,模模糊糊好像看着齐家人拿着火把,纷纷往城外赶。有人似乎嚷着‘着火了,整条船都烧没了’之类的话。”掌柜慢悠悠地擦拭着桌子,呵呵一笑,然后岔开了话,“也有可能是我听错了,我当时还没睡醒了。” “全没了?” “肯定不会,如果全都烧没了,太子和国师还来找什么?” 一人疑惑着问:“那船不是停在水里吗?怎么会全烧没了?” “谁知道呢,照掌柜这样说,那天晚上的动静应该不小,难道就没有其他人看见?” “有啊,早被太子府的人叫去问过了。沄水边上村子的,还有住在那附近的,甚至在城外破庙栖身的流浪汉,全都被查问过了。” “这样盘查,也没查出任何线索?”最先透露消息那人问。 “有消息也不会告诉你啊,哈哈哈……” 众人哈哈笑着,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我听说,扬县令已经找到了城东阿虎的尸体,可是……”那人故意停了下来,等到众人的目光都向他看去时,他又笑着继续道:“他的尸体有很深的一道刀伤,不像是被人推下摔死的。” 魁梧大汉立即接过话,“会不会是那小子撒谎了?他杀了阿虎,然后将两块令牌都占了,然后藏起了另一个?” “扬县令也在怀疑,所以不久前就用了刑,那小子如今可算是吃尽了苦头喽!” “都是他不识相,早交给我,就不用这样了!”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受苦的人就换成你了……” 众人又是一阵嬉笑。嬉笑过后,便开始渐渐有人离开 分卷阅读14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 君沐华一壶酒也快见底,她将最后一点给顾攸景满上,拿着酒壶,歪着头,笑着问他,“如何?” 顾攸景当然知道君沐华问的不是酒,而是他对那件事是否有了新的想法,这些人的话里,虽然不可尽信,但多多少少揭开了秘密的一角。那件事情也现出了模糊的影子。 君沐华端起酒杯,盯着杯中酒说:“我想,你的直觉应该更加敏锐,也更接近于事情的真相。” 顾攸景神色十分平静,眼眸中没有任何波动,“有了猜测,但不能确定。” “是吗?” 透过打开的门缝,君沐华抬眼看向街上,一队巡查兵士正往酒肆这边走来。 ☆、讳莫旧闻 君沐华三人不慌不急地走出酒肆,与那队巡查兵士恰好在酒肆门口相遇。领头人望了望身后已关门上锁不透一丝光的酒肆,又默默打量了牵着马站在门前的三人,才对顾攸景拱手道:“顾公子,卑职职责在身,想问您一个问题,您刚刚从身后的酒肆出来吗?” 顾攸景静静地看着领头那人,利落地翻身上马,“你觉得是不是呢?” “这……卑职不能肯定。”领头那人咽了一声,低下头去。 顾攸景再也不看那人,直接驱马准备离开。忽听到急急的马蹄声穿街而过,打破了夜的宁静,由远及近,自身后疾驰而来。 “前面是什么人,让开!” 君沐华心一凛,从马上回头,这个声音,她十分熟悉,在无名谷的数日,她曾听到过无数次。虽然那时她总是刻意低沉着语调说话,不若现在这般高昂。 快马奔腾地冲入街道拐角,丝毫没有减缓的迹象。巡查兵士躲避不及,有几人直接撞到在背后酒肆的门上,还有人不无意外被马蹄踢翻,摔倒在地……而那一骑快马则“呼呼”地穿过了街道,扬长而去。 君沐华幽幽地盯着马上那抹娇小纤细的黑影,并没有去看酒肆前人仰马翻的情景。 蓦地一声长长的马嘶,贯穿夜空,直冲天际。随后,“嘚嘚”的马蹄声慢慢从长街尽头回转,再次出现在酒肆前不远的街道上。 马上人穿着一身窄袖劲装,头发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同苍黎有七分相像,正是君沐华半月前见过的苍蔚。 苍蔚徐徐靠近酒肆,对地上躺翻的兵士恍若未见,甜甜地笑着,来到君沐华身边,“君姐姐,又见面了呢。” 苍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和意外,语气娇软得如同任何无邪的天真少女,与她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气势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君沐华微哂,“是啊,意外吗?” 苍蔚神色未变,依旧笑着,“我早就料到,那个地方困不住君姐姐,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在这儿见到了你。” 君沐华却并不接她的话,只是微笑地看着她。 “参见郡主。” 领头那人已从地上爬了起来,来到苍蔚马下。苍蔚不得不转开目光,喝问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启禀郡主,太子刚刚下令,从今日起,此地开始实行夜禁。属下等奉命巡查。” “那这里又是怎么回事?”苍蔚音调突然提高了些。 那人又瞟了一眼紧闭的酒肆,“属下等人见到此处有灯光和喧哗声,所以按例过来查看。不曾想,不曾想……” “这几位是我的朋友。”苍蔚厉声打断他的话。 正当领头人不知所措时,一个人影从拐角另一边走了出来,“好了,你们去别处巡查吧。” “是,女官。” 燕归先朝苍蔚行了一礼,“郡主,太子在衙中等您。” “哦,太子哥哥知道我要来?” “属下不知。” 苍蔚笑得意态悠然,“好,我先去见见太子哥哥。君姐姐,咱们稍后见喽。” 燕归眼眸深深,直到苍蔚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里,才默不作声地打量了一下身后的酒肆,浅笑着对三人道:“怎么不见世子和齐小姐?” “我们贪慕这夜色,便在外多耽搁了一些时间。”千砾主动答道。 “最近陵县龙蛇混杂,极不安定,各位还是应该早些归来才是。” “多谢燕女官了,告辞。” 三人驱马离开,回到齐家时,苍黎和齐萦还没有回来,三人遂各自回屋。君沐华自袖中拿出一片叶子,陷入了沉思。 还记得,那是在忻宁的时候,她和角羽曾到幽华山游玩,当他们爬上一座山峰时,角羽从一株看似十分普通的植物上摘下了一片叶子,对她说:“这是玟草,叶片光滑,泛着光泽,如隐耀的美玉一般。它的声音,是天底下最自然最美妙的声音,没有任何乐器能够比拟。” 今日傍晚,君沐华就在沄水河边的草丛里发现了一株玟草。她仔细查看过周围,除了这一株之外,附近没有任何玟草生长的痕迹。所以,她不知,这到底是巧合还是角羽留下的暗示? 庭院 分卷阅读14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内猛然想起一阵喧闹声。 “君姐姐。”齐萦带着一丝哭音猛烈地撞开了门,“你一定要帮我,你帮我,好不好?” 君沐华眼疾手快地将叶子收回袖中,回头看着站在门前脸上犹带着泪痕的少女,轻声问:“这是怎么回事?苍黎世子呢?” 齐萦一边抽泣着,一边嘟着嘴道:“跟燕女官一起去县衙了。君姐姐,他不肯帮我,你帮我,好不好?” 君沐华反手握住她的手,微笑道:“好,我帮你。” 齐萦眼里立即露出欣喜的神色,将头埋到了她肩上,低声呢喃,“还是君姐姐对我最好了。” 君沐华知道,自己之所以会答应齐萦,只是因为那一瞬,她在齐萦眼中,清晰地看到了少女的脆弱,以及坚定。那种心底的战栗霎时攫住了她,让她再也不能忽视。 陵县县衙,苍虞暂时的居所。 苍虞不可置信地看着苍蔚,重复地问道:“你说的,确定都是真的吗?” “是。”苍蔚十分肯定地答。 苍虞怔怔地退回到椅子上,脸上惊异的神色还未散去。苍蔚则抿唇不语,呆呆地,也有些出神。 门外,燕归的声音突然响起,“太子,世子到了。” “进来吧。阿归,你也进来。” 门甫一打开,燕归便感觉到了室内的凝重与冷寂。她静静走到苍虞身边,立在了他的身后。 “兄长,沄水两岸,有青山,有绿水,有蓬门荜户,虽不及名山胜水,倒是别有一番意蕴了。” “哥哥……” 苍蔚不得已气恼地叫了他一声。 苍黎这才敛住笑意,瞟了两人一眼,后知后觉道:“兄长,在为被劫的事烦恼吗?” “哥哥……” 苍蔚又无奈地打断苍黎,瞪他一眼,“”哥哥既然在这里,怎么不帮帮太子哥哥?刚才一直都没见到你人。” 苍黎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头,“我有人陪啊。你这么久没回家,肯定不知道吧,咱们父王给我订了一门亲,我正在人家府上做客。” “是哪家?”苍蔚眼珠滴溜溜地转着,“父王怎么没告诉我……” 苍黎双手抱胸,仰望着个头不及他的妹妹,笑道:“是齐家大小姐齐萦,你应该见过吧?” 齐萦,苍蔚自然是见过的。她只是不明白,父王为何给哥哥订这样一门亲事?且不说齐家最近正岌岌可危,皇伯父随时有可能迁怒齐家,再者齐家只是一介商贾,虽然传世百年,名望深重,但对于明王府来说,根本也算不上什么…… 苍蔚沉默地想着,苍黎也没有再管她,迤迤然在苍虞下首坐下,见他似乎还处于怔愣中,眼角余光扫了扫苍蔚,却对着苍虞问道:“兄长,到底发生什么事呢?你似乎非常震惊。” 燕归也疑惑地看向苍虞。 苍虞慢慢抬头,紧紧抓着苍黎的手臂,颤抖着说:“阿黎,这件事的幕后主使者很有可能是百罹岛。” 苍黎眼中微微一动,“兄长,为何这么认为?” “哥哥,今天在山上发现的那个人,是我杀的。我从他身上找到了一块令牌,是皇室暗卫统领的令牌。因此,我去了一趟百罹岛,却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岛上一片狼藉,顾长思与成王都不知所踪。而皇伯父安插在那里的探子,全都被杀了。” “苍蔚,不要胡说!顾长思是皇室暗卫统领,怎么会帮成王劫掠皇伯父的东西?”苍黎转头一喝,却对上了苍蔚阴沉的脸庞,话语里的愤概渐渐淡去,“这件事,交给兄长处理,你不要再插手了。” “可是,哥哥,现在暗卫的统领与副统领都失踪了。顾长思在百罹岛待了近二十年,你怎么能肯定他没有异心?如果这次真的是百罹岛所为,最大的可能就是顾长思背叛了皇室,倒向了成王。所以,负责护送的暗卫和官兵才都没有察觉,因为顾长思可以轻而易举地登上船,然后悄无声息地处理掉所有人。” “小蔚,那为什么只有贺浔失踪了,而其他暗卫只是被转移到了其他船上?如果顾长思出手,他可以消灭所有痕迹,你认为,他会让自己的令牌留在这里?” 苍蔚并非没有想过苍黎所说的这些,但是,在她到达百罹岛后,她相信她亲眼看到的一切。百罹岛人去楼空是事实。那个被囚禁了二十年的成王苍洛的确不见了。 “哥哥,你不帮忙,我不勉强,但你不能强迫我不再插手。如果百罹岛真有异心,卷土重来的话,那么……” “啪——” 重重的巴掌声在凝滞的室内突兀地响起。 苍虞朝苍黎伸了伸手,最终还是垂了下去。燕归则低着头,悄悄往后退了退。 苍蔚捂着右脸,愤恨地看着苍黎,那眼神里,有怒火,有怨怼,有不敢相信,也有丝丝绕绕的委屈。 苍黎却没有与她对视,他微低着头,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让人无法窥测其中的表情。半晌,他压抑着出声,“小蔚……” “你不要叫我, 分卷阅读14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也不要管我!我以后…不会再听你的话了!” 说完,苍蔚便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 苍虞凝视着苍黎,见他仍是那副沉默不言的样子,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阿黎,小蔚从小备受娇宠,从父皇到你我,都不忍心她受一点委屈,你就算再激动,再生气,也不应该打这一巴掌,小蔚心底肯定很难受。” “我只想让她明白,有些话,不能轻易说出口。” “即便如此,你……”苍虞顿了顿,没有接着说下去。 苍黎却突然展颜一笑,“兄长放心,我会去好好哄哄她的。” 室内气氛渐渐和缓。燕归悄然从角落里走出来,恭敬地向二人行了礼,这才问道:“太子,是否真如郡主所说,幕后之人是百罹岛的人?” 苍虞脸上神色瞬间暗淡下来,“如果小蔚说的话是真的,现今的确只有这个可能。” 燕归只觉脑子有些乱,如果,如果真的是百罹岛所为,那么必然又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因为,皇上对于百罹岛,从来没有丝毫容忍之心,留那人在世,恐怕更多的是出于炫耀折磨的心态。因为只要那人活着,他就可以把那人踩在脚下,永远让那人翻不了身。 “兄长,成王叔……那个人真的不在百罹岛了吗?”苍黎的话语里有细微的试探和忐忑。 苍虞皱眉道:“我会再派人去探查的。阿归,你带上人亲自去一趟吧,务必尽快赶到。” “是,太子。” 燕归有些楞楞地走出了屋子,她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劲。那个地方,那个人安静了这么多年,皇上紧密严守,几乎不能离开百罹岛半步,真的会冒险再次出手,而且不留下任何线索吗?燕归竟然不敢再想一种可能。 二十年前,苍尔颂帝在位。其时,颂帝有三位成年皇子,成王,泰王和明王,成王最长,泰王次之,明王最幼。三位皇子的生母都是后宫中地位并不高的嫔妃,因苍尔皇室历来子嗣单薄,他们得以在皇子宫安全长大,封王出宫。颂帝对三位皇子一视同仁,没有对谁表现出特别的喜爱。因此,颂帝末年,伴随着皇子们各自势力的增长,太子之争终于渐渐浮出水面。 成王宽厚仁和,礼贤下士,知人善用,于国政见解独到,隐隐有明君风采,获得了许多人的拥蹵,在他周围,很快形成了一个势力圈,并在三位皇子中崭露头角。 泰王体态强健,精力充沛,文武皆通,性格固执多疑,也有一批文臣武将跟随。特别是颂帝二十五年,泰王扫平尔海海岛叛乱,将百罹岛收归苍尔,泰王威望顿时水涨船高。 三位皇子中,最不起眼的应当是明王。明王年轻时,同苍黎一样,喜爱仗剑行走江湖,个性极为潇洒自在,洒脱不羁,所以,明王很多时候并不在京中。即使回到苍京,也只同文贤公主走动,与众大臣只谈风月,不论国事。因此,很多人只把他当作交情言谈的对象,而不会把他当成太子的竞争人选。 成王与泰王的斗争一直延续到了颂帝在位的最后一年。颂帝二十七年春,颂帝突然下诏,将成王生母由嫔晋升为贵妃,同乐妃一起执掌后宫,协助处理后宫之事。在颂帝病重、太子未立的情况下,这样的举动难免会搅得人心浮动。成王一党皆认为颂帝有意在为成王立为太子铺路,圣心已显。泰王一党则只能暂时隐忍,撄其锋芒。然其后不过三月,初夏时节,贵妃突然薨逝。成王与泰王之争更加剧烈。成王以雷霆手段控制了宫禁,将乐妃打入冷宫,肃清了宫禁内所有泰王势力;泰王则偷偷出京,返回封地,以正朝纲之名起兵,指责成王挟天子以令诸侯,败坏朝纲,率二十万大军向苍京进发。成王困守苍京,泰王步步紧逼。又过了三月,泰王一路激战,直逼苍京。五日后,泰王带兵攻入皇宫,颂帝弥留,拉着成王与泰王的手,未能说出一个字,遗憾驾崩。泰王将成王囚禁于府中,于颂帝灵前登基。 泰王继位,成王流放,事情终成定局。恍恍惚惚二十年已过,成王被隔绝在百罹岛,再也不曾出现在世人面前,甚至连这个人也渐渐不被人提起。如今,一场劫掠之案却再度让他重回世人视线之中,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燕归沉沉一叹,走入漆黑的夜色中。 ☆、故人南来 深夜,南疏城 长街静寂,万户无声。 这座临海的南方大城并没有因海祸又起而变得焦躁混乱,人们依旧共享繁华,百业同举,日出则起,日暮则休,只除了一点,暂时不能出海营生。但依山傍海、快意恩仇的南疏人也并没有因此懊恼沮丧,他们相信海祸只是暂时的,最终会被平息。特别是,闻名临渊的风华太子莅临南疏之后,他们更多了另一层期待。 街上早已几无行人,只余街角的灯光在夜空下随风闪烁。此时,却有轻微的脚步声穿过南疏城大大小小的街巷,从城主府一路而来,踏上了通向外围城墙的主街。 南疏城主周澹,陪着丰华阑和沉茗徐徐走在长街上。 “南久蛰伏十年,此次为祸,想必所图甚多。”周澹忧 分卷阅读14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虑重重,他袭任城主不久,对于边海的侵扰,没有太多应对的经验。 沉茗轻抚袖摆,一派云淡风轻,“城主不用担心,如若久溟知道风华太子在此,恐怕行事就会有所忌惮了。” 周澹笑笑,越过沉茗,看向另一侧沉静的男子,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钦佩。 当年,风华太子以九岁稚龄,联南久,破海贼,扫平沿海动乱,使得南疏城十年无海祸,安享一方太平。南疏城,人人知晓,户户感激。前任城主,他的父亲周应中,每每提及此事,常自感叹,风华太子堪风华,吾有愧于城主之责!在他渐渐长大的那些岁月里,因为父亲,风华太子一直未曾从他记忆中消退,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闪耀。后来,他终于明白了他将来要走的路,以及他的责任。所以,他改掉过往的一切陋习,跟随父亲学习治理城池。今年年初,他从父亲手里接下了城主的位置。 南疏城,是他的责任。 南疏城的传承,他必须亲自扛起。 三人慢慢踏上城楼阶梯,守城主将急忙过来行礼,周澹轻轻摆手,示意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自己则依旧陪着二人,四处巡视。一番探查之后,三人终于停下了脚步,齐齐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与城墙相隔不远的海面上,十艘战船一字排开,后面跟随的船只绵延数里,稀稀疏疏的灯光倒映在海水里,随着波浪起伏不定,笼罩了大半海域。 丰华阑忽垂眸问道:“这些船只出现在这里多久了?” “从出现到现在,大约一月有余。”周澹说着,眉头深深蹙起,“但是,却只连续进攻过三次,此后便一直安安静静地停在海面上。” “可是半月前来信求助那一次?”沉茗问。 “他们一共进攻了三次。第一次是在出现当天深夜,他们试图从城门偷袭,被城门守兵发现,坚持了约半个时辰,死伤数百人,被迫撤回;第二次是在七天后,他们主动在城外叫战,久溟手下一员猛将连挑城中守备数十人,一人战至傍晚,之后更趁我们懈怠困乏之时,再次试图冲进城,李将军且战且退,最后历经艰难才退回城内,所有未及时进城的人都被俘虏;因此,我紧急修书上报,更命人快马将消息送到无垠城,希望借由你将它传达给太子殿下。” 周澹此计也是冒险行之。他只知丰华阑久未露面,可能不在弥海,但沉茗也有可能并不知晓丰华阑的行踪,那么,如果南久岛再次进攻,南疏城很有可能就保不住了。不过,上天最终还是眷顾了南疏,及时送回了应对之策。所以,十天后,当南久岛再次进攻,而援兵还未到时,他们重创了南久岛,南久岛不得不再次撤回。 沉茗明白了周澹话中的意思,也明白了事情大致经过。他侧头瞟了一眼身旁男子,难怪他会中途改道苍尔,去陵县探查,并特意留在那儿,等到角羽到来才离开,那时他应该已经对南疏的局势有所猜测,所以才会写下应对之策,传信周澹,而自己却留在了苍尔。 男子对沉茗的注视似乎毫无察觉,凝望着海面,平静道:“久溟性格粗犷,为人耿直,此次兴祸,必有缘由。我想,我有必要再去见他一面。” “殿下,臣愿一同前往。”周澹主动请愿。 丰华阑侧头看向年轻的城主,似乎想从他执拗而坚定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又或许丰华阑已经看懂了那眼神,所以,丰华阑轻轻点了点头,吐出了他期待的两个字,“可以。” “也罢,你陪他去,我正好有事要离开。”沉茗潇洒地笑着,似是慎重地将丰华阑托付给了他。但脸上的小细节却让周澹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只下意识地莫名地点了点头。 丰华阑向前走了几步,在夜色中慢慢转过身来,声音一如往常清冽,“既然要走,现在就走吧。夜黑风高,正适合赶路。” 沉茗抬起的脚顿在了半空中,半晌才缓缓放下,跟在丰华阑身后,走下了城楼。 “你不用那么狠吧!我保证五天之内,一定赶到陵县,怎么样?” 丰华阑不回应。 “现在顾攸景在那里,我实在不想这么快再见到他,明天再走,行不行?” 丰华阑身子一动,闪身远去,拉开了与沉茗之间的距离。 沉茗追了上去,“反正角羽也留下暗示了,我迟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丰华阑继续向前,轻飘飘地再次将沉茗甩到身后。 沉茗再追,无奈道:“行,我马上就离开!” 这次,首先动的是沉茗。沉茗轻轻在好友肩膀上拍了拍,然后快速地掠过丰华阑,直奔城主府。不久,碲声传来,向北远去。 丰华阑嘴角微微一笑,缓慢地踱步走着,等待后面气喘吁吁的周澹。 那晚,苍家兄妹之间的谈话,随着日夜的转换,消散得无影无踪。 但渐渐还是露出了一些风声。 依然是拐角的那个酒肆,君沐华带着齐萦找了个靠窗的地方坐下,一面看着街道上熙攘的人群,一面听着酒肆里的议论。 齐萦离家出走,到底 分卷阅读14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是长了见识,一进酒肆,便豪气地叫过小二,摸出一锭银子丢给他,“给我们上两壶好酒,要你们店里最好的那种,快点啊!” 小二笑吟吟地接过,忙不迭地点头哈腰,“两位稍等,马上来!” 不一会儿,竟是那掌柜亲自将酒送了过来,还特地配了几碟小菜,客气道:“两位请慢用。” 君沐华眨眨眼,今日这掌柜倒是热情,殷勤有余,又没失了分寸,比之那晚,简直天壤之别啊。 齐萦等不及地拿起酒壶直接灌了一口,可立刻便受不了了,扯着嗓子说:“君姐姐,这酒好烈,好呛人……” “这酒不是这么喝的。”君沐华将桌上酒杯推过去,为自己倒了一杯,稍微抿了一口,眼眸沉醉地看着齐萦,“像这样喝,就不会呛了。” 齐萦倒了小半杯,先伸出舌头舔了舔,似乎觉得没那么呛人,立即一饮而下,“果然不会!我还是一杯一杯慢慢喝好了。” 君沐华微笑不语,目光转向酒肆内。 魁梧大汉,那晚透露消息的人,还有依稀记得的几个面孔,在这炎热的午后,竟然都在。 “君姐姐……” 酒肆内,不知是谁将酒壶砸到了地上,陶器碎裂的声音将人们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我看,这太子来了也没用,就只会整天躲在县衙里,你们说说,又过去了这么多天,竟然还是没听说有什么最新的线索?”魁梧大汉似喝醉了酒,晕晕乎乎地站在桌旁,大声嚷嚷着。他的身旁,是散落一地的碎酒壶。 “这不是城门口的那个大汉吗?”齐萦小声嘀咕道。 君沐华轻轻嘘声,让她继续看下去。 魁梧大汉突然猛地将桌子一把抬起,整个掀翻在地上,桌上的盘碟、酒杯、酒壶砸了一地。 掌柜在一旁看着,不敢上前。 酒客中一人却笑道:“这位兄弟,其实我隐约听说,太子好像已经得到了什么消息,但是还有顾忌,所以才暂时按捺着没有动手。” “真的?假的?到底是什么消息?”一人马上离开桌子,凑了过去。 “当然是真的。” 又一人不耐烦道:“那你倒是说啊!” 酒肆内似乎没有人再关注魁梧大汉到底砸了多少东西,都陆续地朝透露口风的那人围了过去,很快,那人桌前就被围得密不透风了。或许大家都意识到,这是白日,有些话,并不适应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齐萦有些心痒,遂问道:“君姐姐,我们要不要过去?” “不用。”君沐华仍然微笑地喝着酒,“记住,并不是靠的近,就听得更清楚。只要你用心去听,在这里,你一样可以听到。” “哦。”齐萦低低应了一声,但还是将耳朵朝那边移了移。 “听说……是那个地方……皇上最忌讳……太子……动手……” “不可能吧?” “……二十年……应该……劫……人手……不会…………” “我……肯定……只有……” “对,对,对……动机……” “……是不是……乱了?” 齐萦听得很认真,可她无论怎么听,都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词,根本听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齐萦小脸顿时皱了起来,一抹焦急从眼底一闪而过。 “喂,你们让开!”逐渐有了一丝清醒的魁梧大汉怒气冲冲地走到人群聚集处,大手一扯就是两个,将人全从桌旁拉开,指着围在正中的那人道:“小子,想说什么就给我大声说出来!捂着掩着,难道就没有人知道了吗?” 那人被魁梧大汉的气势震呆在原地,反应过来后,立即拔腿就想跑,可完全没法移动,围在他身后、没被魁梧大汉扯开的人将他紧紧堵住,一个个高声嚷着,“别走啊!还没说完了……” 那人被前后左右挤压着,根本无路可逃,苦丧着脸,冲酒肆里其他人叫道:“各位,救救我,救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齐萦看得目瞪口呆,形势反转太快,她都还没有缓过神来,那人就被团团围住了。 齐萦惊奇地看向君沐华,君沐华眉毛一挑,仍未置一词。 忽然,魁梧大汉一拳砸在桌子上,愤怒上前将所有人再次一一扯开,暴喝道:“听他说!” 经历过这一番波折,那人早没了先前的得意,颤颤巍巍地看着魁梧大汉,“说什么?” 魁梧大汉瞪着他,“东西是被谁劫的?” 那人双腿一软,蓦地跪下,“是……听说是百……百…百罹岛……” 酒肆内顿时鸦雀无声。 魁梧大汉提住那人的衣领,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沉默地转身。 刚才喧闹的人捂住嘴,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离开。 大通三年,泰王登基第三年,朝中有人见成王妃被独自囚在京郊,生活凄苦,遂在堂上进言,被新帝当场斩杀,血溅朝堂。 大通五年,新帝以私通 分卷阅读14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逆匪之名,将成王妃下狱,连带成王妃全族、成王母妃全族,一个不留,全部当街斩首。成王一族仅剩他一人。 大通九年,文贤长公主在宴会上口误,失语提起成王,自此遭皇上厌弃,令她修身养性,不要再出现各种宴会。文贤长公主府因而没落,从此,只同明王府来往,再不参与苍尔朝中之事。 大通十年,翰林大臣、国史编撰岳一铭被查出家中藏有成王旧物,全家尽皆被诛。 至元一年,京畿富商曾家,一夜之间,满门遭屠,死状惨烈。据传,只因其家主昔年见过成王一面,与友人在酒楼饮茶时,不经意间提起了这件事,被皇上得知,所以被暗卫灭了口。 至元四年,乔县县令因相同原因全家被灭。 …… 在苍尔,成王是禁忌,百罹岛也是禁忌。 当今皇上对成王的忌惮和疑心,似乎永无止尽,永不会懈怠。每隔几年,甚至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会心中不安,如杯弓蛇影,残忍地举起手中的屠刀。 酒肆渐空,只余君沐华和齐萦两人,以及几个收拾碎片的小伙计。 齐萦犹未回神,还处于震惊之中。 君沐华淡淡瞥她一眼,还是没有说话。自古皇权威压,从来都是血腥和残酷的。对于所有生在苍尔的人来说,百罹岛就是孤悬于头顶的一把刀,如果不小心碰触到刀柄,可能瞬间就会身首异处。 “君姐姐,”齐萦慢慢地开了口,脸上的震惊已转化成了惊惧,“我怕……我怕,如果这些都是真的话,齐家注定会被迁怒,然后同以前那些无辜被灭的家族一样,永远消失……” 君沐华从窗外收回目光,看着她的眼睛,轻描淡写问:“那么,你想逃吗?” “不,我不会逃!”齐萦骤然激动地反驳。 “我一向认为,世间大多事,往往只有两种选择,除了逃避,就是面对。如果你不想逃避,那就只剩下一种选择了!”君沐华倒尽了壶中最后一滴酒,端起酒杯,痛快饮下。 齐萦眼底疑虑渐趋消散,她凛然地拿起酒壶,斩钉截铁道:“我选择后一种!” 说完,一口气喝完了所有的酒。 少女的笑颜明媚而执着,在眼前晃荡着。君沐华心底一松,舒心地笑了。 街边,一人握着缰绳,放缓马蹄,一步一步靠近了酒肆的低窗,悠悠弯下身子,笑吟吟地看着窗边女子,“一别月余,沐华是否想念?” 君沐华侧头,马上男子一身浅色宽袍,鬓发微乱,一脸风尘,笑容却极其澄澈明亮,恍若夜空星子。 正是被人催赶着来到苍尔的沉茗。 ☆、苍京夜变 酒肆这一隅,有片刻的静默。沉茗下马踏进酒肆,直接走到二人桌旁坐下,含笑地看了看略有些呆滞的齐萦,然后才把目光定在了默笑不语的君沐华身上。 “君姐姐……”齐萦想问却又好意思当着别人面直接问,只是目光不停地偷瞄着沉茗。 在君沐华看来,沉茗的出现,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他既然来到了苍尔,定然不会无缘无故。事情的转机或许就在这里。因此,君沐华并没有立即转向沉茗,而是看了看齐萦,又安然地喝起酒来。 或许因为惊诧,也或许因为对沉茗的好奇,齐萦此时却不像往日那么机灵,她扑闪着大眼睛,滴溜溜转悠悠地从君沐华移到沉茗,又从沉茗移到君沐华,根本停不下自己的目光。 直到沉茗转过头,笑意深深地看向她。齐萦这才好似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红,大囧地从椅子上弹起,飞快地跑向店小二。 君沐华瞅着齐萦离开的背影,淡淡瞥过沉茗,“顾攸景也在这里,难得你竟然出现在这里。” “关他什么事?我来这里,可是为了你。” “为我?”君沐华思忖着沉茗话中的含意。 沉茗笑吟吟答道:“当然是为了你,我知道角羽的下落。” 君沐华从袖中掏出那片被她风干保存着的玟草,“这是角羽留在河边的。我本以为是巧合,原来真的是角羽留给我的。” “自然。角羽料到,你肯定能在河边发现它。” “但是,你怎么会知道角羽的下落?” 沉茗觑她一眼,淡笑道:“你猜。” 君沐华回他一个白眼,简单明了吐出两个字,“不猜。” “猜什么?我也要猜。”齐萦兴冲冲地回到桌旁,好似全然忘了刚才的窘迫。 君沐华却不看她,而是看向了她的身后。 齐萦没有察觉,仍一个劲追问,“君姐姐,到底是什么吗?” “跟我走,我来告诉你。”突如其来的男子声音,齐萦没有察觉。 “啊,什么……” 一只手突然放到了齐萦肩上。然后,不等齐萦扭过脸,那只手的主人抓起齐萦就往外走。 齐萦一边挣扎着甩开手,一边抬头看着手的主人,发现那只手的主人是苍黎后 分卷阅读14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开始不停地嚷:“苍黎,你干吗?我不走,我要留在这儿。你这个大坏蛋,几天不见,一见就拽着我走,我不要!” 苍黎紧紧拽着她的手,略带疲惫道:“我有话要告诉你。” “我不要听!”齐萦回避着低头,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齐萦……” “我不管,你走,你现在就走!” “齐萦……”苍黎蓦然放开了齐萦的手,“我有话要跟你说。” 齐萦双手捂住耳朵,身子颤抖着,却没有再大嚷大叫。 “我要离开了。京里……父王病了,我必须马上赶回去。不能再陪着你了,也不能再帮你查明真相了。但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让齐家有事的,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一定替你保住齐家。” 苍黎的这一席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带着一股难言的哽咽与倦意。 齐萦终于放下了双手,仍在啜泣的小脸上泪痕斑斑,侧身怔怔看向苍黎,“你……不陪我了?” “我即刻就走。” 苍黎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个酒肆前停下?他本来已经在齐家留下了消息,也去县衙看过了齐臻。所以,他现在本应该已经奔驰在回京的路上了。但是,经过这个酒肆时,他却鬼使神差地翻身下了马。 “那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也不要再出现了!”齐萦心中激愤再也忍不住,如绝堤的洪水彻底爆发。 “齐家……至少这段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事。保重,齐萦。”说完,苍黎转身就走,像逃跑似地上马离开。 马蹄声渐渐远去,齐萦如猛然惊醒般,追着跑了出去。 “苍黎……” 窗外人影闪过,酒肆重归安静,君沐华暗叹一声,举杯问沉茗,“你什么时候知晓角羽下落的?” 一壶酒被他饮了大半,沉茗眼中泛起淡淡的氤色,“在我来苍尔之前。” “那么,苍尔之前,你在哪里?” “我还能在哪?当然是在弥海。” 君沐华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确切说,你在弥海哪里?无垠还是南疏?” 沉茗与她碰了一杯,低低笑道:“南疏。” 君沐华眼中一闪,脑中似乎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却仍若无其事地喝酒,“如今临渊最受关注的两件事,一为沄水被劫之事,一为南疏城海祸,我近日时常来这酒肆,每日都能听到人们议论这两件事。你既然能从南疏城抽身离开,看来南疏城海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南疏城不缺我。”沉茗抿唇,笑了笑,“那里有人坐镇,所以只好让我来做这个信使。” 君沐华双眼眯起,用一种狐疑却又肯定的目光看着沉茗,“信使?” “对,就是信使。”沉茗轻轻启唇,仔细注视着君沐华的神情变幻。 君沐华迟疑着开口,“他……见过角羽?” “他自无垠城离开,原本要尽快赶到南疏。然而,沄水事发后,他又突然转回了苍尔,来到了陵县,同角羽见了面。” 君沐华早知那人心思极其精确细腻,缜密长远,此刻却仍是有点诧异。细细想来,沄水事发时,那时她正被囚在无名谷,而角羽应才刚到齐家。但是,那人却在听闻事发后,立即转回了苍尔,甚至几乎比所有人都早早地到了陵县,并且估算出了角羽的行踪。那么,他之所以会让沉茗来苍尔,应该也不仅仅只是传达角羽的信息吧? 君沐华的怔愣与出神,沉茗都看在眼里,他又继续道:“角羽关心的不是沄水之事本身,他关注的是那些被劫的东西。或者说,他真正在意的是,被劫东西的来源。” 听到前半句,君沐华尚不意外;但是,后半句让她蹙起了眉,“那些东西来自哪里?” “沐华不想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吗?”沉茗嬉笑地问了一句。 “曾经我想。但现在,我也更想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苍尔皇帝从哪里得来的。” “沐华,请看。”沉茗的声音再度响起,君沐华抬头看他,只见他用手指在杯中轻轻一点,然后一笔一划地在桌上写出了两个字——永夜。 君沐华眉头蹙得更深,“角羽为何对那个地方如此在意?” 话一出口,君沐华就觉得自己冲动了。角羽,本来也是一个谜。沉茗与她一样,对于角羽,所知甚少。 “所有知晓内情的人,应该都会感到奇怪,独立于世的永夜城为何会与苍尔有了牵连。”沉茗顺手将桌上的字抹去,“永夜城历来神秘,传闻甚多,但却只有两次清晰地向世人昭示了它的存在,一次是十年前的五国会盟,永夜城罕见地送出了谜题,人们开始相信永夜城的确存在。还有就是这次,虽然没有人见过,但这次被劫的东西确实出自永夜城。” 随着一个一个谜团的揭开,却出现了更多的谜团。君沐华隐隐觉得,这件事到最后,或许会改变苍尔现在的格局。那么牵涉其中的人呢,又会有怎样的结局? “沐华。” 君沐华缓缓抬眼,望向沉 分卷阅读14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茗。 “你是不是想帮齐家?” 二人对望一眼,君沐华慢慢偏过头,“齐家总归救了我,我不忍齐萦独自承受这些。” 沉茗了然一笑,没有再说任何话。他此时甚至有了另一种猜测,角羽和那人如此关注这件事,除了事情本身以外,是不是因为早就猜到了今天? “呦,还真奇怪,知道我在这儿,你居然也会出现?” 酒肆里,冷不丁地响起一句轻嘲。 沉茗闻言知人,除了顾攸景,没人会在初见面时就用这种嘲讽的语气跟他说话。 “没道理你能来这儿,我不能来这儿?咱们不相见,不是挺好的吗?居然还有人赶着跑着来到我面前?” 顾攸景冷哼一声,“谁说我是来见你的?” “难道我听错了,你刚刚那句话不是对我说的?” “自作多情!” “嘴硬狡辩!” “你,强词夺理!” “你,死不认账!” …… 二人一来一往,仿似浑然忘却了近处的君沐华。 君沐华扶额暗叹,这两人果然只要碰到一块,就少不了斗气。君沐华没打算继续听下去,她唤来掌柜结完酒钱,便起身朝外走。 看见她的动作,两人终于停止了互相怨怼,双双起身追上她,问:“沐华,你要去哪里?” 君沐华淡淡摆手,“你们继续,我去找齐萦。” “我们一起。”两人又同时开口。 君沐华懒得再理他们,出门牵过马,跃身跳上,往城门的方向而去。今日,君沐华原本计划,先带齐萦来酒肆,然后再去城外沄水,却没想到,意外生出了这么多事,希望那丫头还记得她们的约定。 “你……” “你……” 沉茗和顾攸景互相指着对方,然后纷纷丢下一锭银子,骑上马追了过去。 两个人一路追着过来,到了沄水河边,看见马儿在那里悠闲地吃着草。 顾攸景下马走到守卫近旁,问:“那马的主人呢?” 守卫认得顾攸景,谦恭答道:“去了船上。顾大人请看,那是仅剩的一艘船。” 闻言,沉茗抬脚就往船上走,有守卫想上前拦,沉茗都视而不见,一一越过他们,很快便上了船。船上也有守卫,而且似乎十分坚持,牢牢地挡在沉茗身前,不让他前进一步。 这时,却听船内传来带笑的女声,“你知道你们拦的是谁吗?” 守卫楞楞道:“不知道,但太子有令,不明人士绝不能上船。” 沉茗不知从袖中掏出什么狠狠地敲了敲那守卫的头,趁着那守卫混混沌沌的时候,越过他,直向船舱内走去,“那不包括我,知道吗?” 守卫摸着发痛的头,眼见顾攸景走过来,躬身行礼,“顾大人,那……那到底是谁啊?” 顾攸景没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经过,清晰地吐出四个字,“无垠城主。” 船很普通,除了足够大,并没有特殊的地方。两层有很多的小房间,应该是专门为那些随行的官员和地位较高的内侍准备的。而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据君沐华推测,劫掠的人可能将其他船上的人都转移到了这艘船上。 “沐华,被劫的东西,如果要毁掉,并不那么容易。”沉茗跟在君沐华身后,四处转悠着,“那些人留下这艘船,应该也是无奈之举。” 君沐华回头,定定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触,沉茗突然轻轻一笑,“沐华,我可以告诉你……” “比起这个,我觉得有另一件事,沐华更应该知道。”这个打断沉茗说话的人,自然不可能是别人。 沉茗不爽的目光顿时朝他射了过去。 顾攸景只冷笑地瞥了他一眼,随即立刻移开了目光,看着君沐华,认真道:“不久前,苍京传来了消息,皇帝与明王双双病重,文贤长公主被关进天牢。” 沉茗面上一惊,飞快地看向顾攸景。 顾攸景接着道:“如今,太子与世子都回京了。只怕这件事会暂且放一放。” 君沐华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她无法预料刚刚发生的事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她也无法猜测这会给齐家带来怎样的变故。所以,她只能缄默。 却听沉茗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攸景反唇道:“我不清楚。” “我不相信!”沉茗断然驳道:“你刚才的语气如此认真,如此确定,你不可能不知道。” 顾攸景抿唇一笑,“难得你高看,可是这事同沄水被劫之事一样,也只有影影绰绰的传言。” 君沐华终是抬起了头,凝神看了顾攸景片刻,问:“什么传言?” “苍京有传言,三日前,深夜,皇帝突然将明王和文贤公主都招进了荟福殿,并遣开了内侍。其间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晓。半个时辰后,荟福殿内突然传出了文贤长公主凄厉的惨叫声, 分卷阅读15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内侍们立刻侯近了些,但皇帝当即又下了一条命令,让他们不要靠近。内侍们不敢违命,都退到了殿下台阶。之后,殿内动静一直不断。又过了半个时辰,殿内突然沉寂下来。接着,便传出了文贤长公主的疯狂笑声,还有皇帝虚弱的传唤声,下令将文贤长公主即刻关进天牢。” 如果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君沐华和沉茗或许只当这是传言。但是,如果说话的那个人是顾攸景,他们便不会相信这仅仅只是传言。 苍京,苍尔皇权的中心之地,那里的风云聚散,权利变幻,事情的发生往往只需一瞬。而这一瞬,所有的普通人是不会看到的。能够看到、能够知晓事情来龙去脉的,永远都只有有限的人。 所以,这不可能是传言,更像是半遮半掩的事实。 三人默然下了船,勒马回城。 回首遥望平静的沄水河,君沐华轻声开口,“我想,应该去找找那第二块令牌了。” “第二块令牌?”沉茗笑问。 “嗯,有人曾在河中捡到了两块令牌,一块是苍尔皇室暗卫福统领的,一块不知所踪。”君沐华顿了顿,“或许那第二块令牌是关键。” “第二块令牌的确是关键,但是恐怕你不可能找到。”顾攸景平静道。 “因为已经被人找到了?”君沐华同样冷静。 顾攸景突然便笑了,“苍蔚到达的当晚,燕归就离开了陵县。” “去了哪里?” “苍尔外岛,百罹。” ☆、此中人事 这是君沐华今日第二次听人提起百罹岛。不久前,提起百罹,酒肆一空的场景,君沐华还记忆犹新。此刻,相隔不过两个时辰,她却从另外一个人口中,再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沉茗脸色肃然,沉声问:“难道那第二块令牌属于苍尔皇室的暗卫统领?” “不错。”顾攸景斜睨他一眼,“苍尔皇室的暗卫统领常年奉命在百罹岛看守成王,据闻从来没有出过岛。” “但是,如今他的令牌却出现在千里之遥的陵县,甚至遗失在沄水河,女官大约是怀疑统领生了异心,所以才亲往百罹岛查看。因为,高居暗卫统领之位的人,自然不可能是庸碌之辈,令牌被偷的情形微乎其微,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曾经到过沄水,甚至不小心将令牌遗落在了这里。”君沐华记忆力很好,她记得,他们离开西缈岛那天,丰华阑也说过类似的话。苍尔暗卫统领基本不出百罹岛。 “而且,我还有另一种猜测。”顾攸景神色淡定地继续,“燕归为何会在那天晚上连夜离开?必然是因为事情很急迫。但是,我们当天也见过她,她掌握的线索不可能比我们多很多。城门之事发生时,那时已接近傍晚。她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到第二块令牌,从而将目标锁定为百罹岛。所以,我想,只有可能是苍蔚带来了消息,或者是苍蔚得到了第二块令牌。”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君沐华突然勒住马头,任由马扬起长蹄,带起阵阵灰尘。 沉茗了悟般一笑,“他们找到了别的线索,线索的矛头直指百罹岛。” “嗯,但这也仅仅只是一种可能。而且,我总觉得,自从太子来到陵县后,这件事似乎顺利了很多。事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可是在过去的半个月内,基本上没有这件事的任何消息传出来。纵使人们议论纷纷,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透露出有用的信息,甚至在公开场合提起百罹岛。” 听到这里,沉茗和顾攸景两人面上都是一片肃色。他们身处那样的位置,对于权权相斗并不陌生,比之常人,更多了一份敏感,其间的风云诡谲、滚滚暗流,往往容不得人放下一丝警惕。一念之差,最终结果或许天差地别。所以,没有人愿意一直被人窥伺,甚至在不知不觉,走入别人设置的局中。 如果真的有人借沄水之事,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百罹岛,那么这盘棋最后的走向恐怕由不得他了。 三人回到齐家宅院,得知齐萦还没有回来,但关于皇帝与明王双双病重的消息却已传开。管事心急火燎地等在一旁,却偏偏迟迟不见齐萦的人影。君沐华想了想,随即立刻到书房写了一封书信,吩咐管事尽快送出。然后,才和其他二人慢慢走回各自的房间。经过回廊时,恰好与准备到前院的千砾不期而遇。 千砾匆匆迎了上来,脸上焦急的神色一览无遗,“沐华,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君沐华急忙问。 千砾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这是今日秋泓的来信。” 秋泓了解君沐华,信的内容简单明了,君沐华一眼扫过,一页书信尽记于心。秋泓在信中透露了两个重要的消息,一是角羽曾北上苜州,到过留音阁;二是沄水之事后,下落不明的暗卫副统领贺浔,有可能在苍京。 趁着君沐华看信的空档,沉茗已吩咐齐家的下人在院中备好了简单的酒菜。他和千砾以及顾攸景三人坐在石桌旁,沉默地喝着酒。 此时天色渐晚,夜色染了 分卷阅读15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苍茫,正是一日之中日光最为暗淡的时刻,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模糊,缥缈。天与地之间也模糊了界限,白日里棱角分明的青色屋檐,远远望去,只剩下了一片轮廓,勾勒出头顶的方寸天空。 君沐华静静伫立在廊下,许久,若有似无一叹,提步走向院中。 “沐华。”沉茗眼角余光瞟过,含笑侧身,倒了一杯酒递过去,“刚才我与千砾把盏交杯,好不痛快,竟有一瞬间恍惚,让我觉得仿佛回到了云王府,你、我、千砾和角羽,还有…呃,我那位朋友,我们一起也曾在月下饮酒对酌。” 君沐华默默喝酒,没有回答沉茗的话。 那时与今日,相去不过短短一年,然而,心境却大不一样了。 “只可惜这里终不是云王府。”千砾叹道。 “而且,还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顾攸景遮眼,敛眉,神色半分未动,慢条斯理地饮下杯中酒,“我不日就会离开陵县,咱们大可再也不见。” “你什么意思?”沉茗微微眯起眼。 顾攸景不客气道:“你说呢?大路一条,各走两边,你我从此,再不相见。” 说完,将酒杯重重一放,转身就走。 “你,顾攸景…你,给我站住!”沉茗移动身形,追了上去。随后,不远处,衣物摩擦和两人切磋的声音清晰传来。 “沐华。”千砾放下了酒杯,神情安然,“你的双眼是因毒封闭了筋脉导致的暂时失明,如今毒素已清,只需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慢慢恢复了。而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过去一年,君沐华并非没听到过忻宁的消息。据说,在平定宫变、剿灭残匪、稳定疫乱之后,忻宁女王威望空前,国人尊崇备至,忻宁国内局势迅速安定下来。忻云萱成为了真正执掌大权的女王。 而云王依旧不问世事,沉迷于医药,大半时间不在忻都。 千砾卸了官位,远离朝堂,重新回到了云一身边。 “千砾,对于现在的生活,满意吗?”君沐华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浅笑着看向他。 千砾笑得温润,仍旧如初见时那样,透明纯澈,“跟着师父,行走于名川之间,感受着造化神奇,心中没有了那些纷乱,这样的日子,我觉得可以一直过下去。” “希望将来我也有幸能跟你们一起走一遭。”君沐华朗笑。 千砾仰头看着眼前女子,半晌温柔一笑,“我和师父定然都很欢喜。” 欢喜归欢喜,只怕于我而言,这终将只是奢望。 君沐华笑笑,转而问:“云一先生现在去了哪里?” “应一叶宗主相邀,师父去了弥海。” “千砾接下来也要去弥海吗?” “嗯,这些年,跟随师父去了许多地方,却一直未曾到过弥海。对这个地方,我也充满了好奇。” 同许多人提起弥海的语气一样,千砾似乎也对弥海有种特别的向往。 “沐华。” 千砾突然一瞬不瞬地看向她,“你离开后,云萱告诉了我一些事。你所做的一切,她都知道。夜探辛家,出入生死丛林,潜进辛家营地,直至最后的云雾山之变,一件件事,她永远不会忘记。她说,很想亲自对你说声谢谢,也很想再同你一起看一次夕阳,更想可和你一起携手走天涯。可惜,这样的机会注定渺茫。所以,她拜托我,如果遇到你,一定要郑重对你说一句,谢谢,谢谢你为她,为忻宁所做的一切。” 君沐华回望着他,嗔怪道:“千砾,你是不是因为要离开了,所以故意想看我流泪啊?” “是啊。”千砾答得当仁不让。 君沐华笑着伸出双臂抱住他,声音柔和,略带沙哑,“知道你们都好好的,我才不会哭。所以,你今日估计是看不到了。” 背对着君沐华的千砾不会知道,肩上的女子眼眶内早已雾气盈盈,一片水光。这个拥抱,不仅为了分别,也是为了掩饰。或许在另外的时刻,她能坦然同他告别,微笑地送他远去。但此时,她却做不到。 千砾,这个世间最纯粹的男子,她很想,再多抱住他一会儿。 月色升起,庭院寂寂,从来温柔宁静的男子脸上,出现了片刻的怔忡。 小楼屋顶,沉茗和顾攸景沉默地坐着,月光无声地罩住了他们,映现出他们挺直却有些沉寂的背影。 庭院里渐渐有了其他声息。 齐萦慌张而急促地从外面奔了进来,俏声向君沐华抱怨着,“君姐姐,我在河边等了一下午,你怎么没来呢?” 接着,是君沐华调笑的声音,“你不是去追世子了吗?在河边,我可没见到你的人。” 齐萦顿时羞恼,“哪有?我原本在河边等着……” “等谁?” “我在河边等你啊,可是你没来,我…我不小心睡着了……”齐萦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仿佛只听得到唇齿在蠕动。 “贪睡!这可不能怪我,是你自己睡着了……”君沐华语调很 分卷阅读15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是轻快,像逗趣般。 “君姐姐……” …… “喂,姓顾的,你这次到底为什么来苍尔?”沉茗问。 顾攸景将目光从底下收回,随口道:“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去哪里,我才不会管。”沉茗语音沉了下去,“但,你也一定明白我问话的意思。我想知道,苍尔最近发生的事,你是不是也牵涉其中?” “苍尔之事,与我何干。” “我记得,你与明王世子苍黎应该没有什么交情,但这次,你却和他一起去了齐家,甚至在苍尔流连至今,迟迟不回大瀚,你向来不做无用的事,若非你有所图,我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顾攸景侧眼瞟他,“你想多了。” 沉茗摇头,“不是我想多了,而是你做多了吧。我虽然不知你在苍尔做了什么,但却能猜到几分。因为,我可是知道一个关于你的很重要的秘密。” “什么秘密?” “博川顾氏一脉,源出穹原,为穹原三大家叶氏宗支,平王之乱后,迁入大瀚,后经数代经营,于博川渐渐壮大,出仕为官,功著封相者,多达十余人,成为大瀚少有的书香高门。今太子太傅顾棐,顾家长房独子,历经三朝,声望之隆,远播临渊。然世人大都遗忘了一件事,曾经的顾家长房并非只有一子。” 顾攸景岿然未动。 沉茗继续道:“顾家长房原本还有一幼子,名顾栾,七岁时走失。顾家苦苦追寻三十年,至今不见踪迹。而据我所知,苍尔的暗卫统领,与你同姓,而且还是一个不知来历的孤儿。” 点到即止,沉茗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想,他已经能确定这件事的真实性了。 顾攸景出现在苍尔的原因,肯定同顾长思有关。那么,关于沄水被劫之事,他就算不知晓全部,也定然对幕后人有了猜测。 对于沉茗的此番言辞,顾攸景没有丝毫意外。 顾家长房幼子虽早已对外宣称死亡,但他也知道,这种事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即使是三十年前的旧事,只要仔细去查,其中的端倪终会让人察觉顾长思的身份。 三年前,他的父亲顾棐,最终确定顾长思就是自己的幼弟时,在书房待了整整一日,从阳光明媚的上午到日暮西山的黄昏,他不吃不喝,不闻不问,牢牢地关着书房门,杜绝任何人的探视。家里一阵慌乱,一向稳重的母亲也慌了神,几次三番想要问他,但始终没有问出口。最后,这件事甚至惊动了一直幽居的祖母。祖母迈着蹒跚的步子一步一步走近书房,将侯在外面的所有人都赶了回去,然后一个人进了书房。那时,父亲和祖母在屋内,他在屋外;父亲和祖母谈了多久,他就在外面守了多久。直到月入中天之时,书房门才再次被打开,祖母略有些颤抖的身影出现在门边的暗影处,怔怔地站在那里。他想上前去扶,但只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静静地呆在了原地。许久许久,祖母终于从暗影中迈出了一只脚,颤颤巍巍地放在了门槛外,当祖母双脚并拢,身影从暗影中出现时,那一瞬,他突然觉得,祖母的心似乎又孤寂了一些,布满风霜痕迹的灰色发丝,在瑟瑟的夜风中,一点一点地,逐渐颓败了下去。 于是,他知晓了父亲的决定。 三年来,顾家汲汲以求的就是一个契机,一个让顾长思悄无声息的湮灭,让顾栾再次重生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终于在两月前显露。于是,他来到了苍尔。 但这些顾家密事,岂容他人窥探? 顾攸景毫不犹豫地出手袭向沉茗,沉茗眉目一沉,瞬时跃起,以袖摆将凌厉的攻势给挡了回去,然后一个翻身,退到丈余外,怒吼道:“顾攸景,你果然是个小人,竟然连背后偷袭这招都用上了!” “你不是深知我的为人吗?那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出手!”顾攸景眼底杀机尽显,沁凉的目光如同寒夜里的冷刀,带着残忍弑杀的气息,一触即发,势不可挡。 沉茗眼眸闪了闪,语气越来越肃厉,“你以为凭你一人,就能只手遮天?无论是顾长思还是顾栾,只要他同你顾家有关系,那些知晓内情的人都不会放过他!更何况,苍尔皇帝早已对他起了疑心,不然为何十五年前就将他置于百罹岛,弃之不用?” “所以,你更加不该在我面前提起这件事。我为了保全他,又怎么会容得下一个将事情看得如此通透的人留在世上?” 即使相识数年,顾攸景现今这番模样,沉茗也是第一次见。那种挡不住的杀意和森寒彻骨的气息,让他不由一滞。 “那也不是你说了算!” “是吗?”平静的反问从唇中轻轻吐出,顾攸景忽然邪邪一笑,“那今日就做个了断吧!” 沉茗与顾攸景交手不多,却也不少。沉茗师出一叶宗,与丰华阑同出一门,其修为自然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而顾攸景,师从虽是个谜,但屡次与沉茗对阵,也没逊了半分,论二人的实力,只能说半斤八两,注定难以决出胜负。 所以,他们两人的交战持续 分卷阅读15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了数十回合,依然难分高下。 庭院石桌旁,齐萦撑着手,抬头看着屋顶的两人。 “君姐姐,他们为什么动手啊?难道他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 君沐华淡淡一笑,“不,他们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 齐萦眼睛直直地望着君沐华,“那是什么?” “是友非友,是敌也非敌。”千砾突然道。 那二人,既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朋友,也不可能成为完全的敌人。某天,他们可能会暂时携手并进,但在另一天,他们也可能刀剑相向。用一个词,或是一句话,很难形容他们的关系。 这句话显然解不了齐萦的疑惑。千砾和君沐华却都沉默了下去。 半晌。 君沐华突然道:“夜深了,该休息了。齐萦,让管事和下人们都回去吧。” “啊?”齐萦转头看向庭院拱门,齐家几乎所有的下人都聚集在了门的另一边,看着屋顶两人的对战,指手画脚的,只是没有出声。 齐萦立即跑了过去,低声吩咐着管事。 “千砾。” 君沐华慢慢倒了一杯酒,拿在手中把玩着,敛眉低声道:“你把齐萦也带走。” “好。”千砾问也不问,随即起身。 转眼,庭院内只剩下了君沐华一人。 以及屋顶无暇他顾的两人。 “顾攸景,你……” 沉茗胳膊上的外衫被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从肩膀直到手腕,狠狠地劈成了两半。 “所以,今日,你不该出现在陵县的,更不该对我说出那些话。” “呵呵……” 沉茗闪电般地接住无声无息掷过来的酒杯,浅笑渐渐变成朗笑,他吟吟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屋顶的君沐华,朝她举起酒杯,“谢谢沐华送过来的酒。” 君沐华白他一眼,懒懒道:“你们两人太吵了。” 沉茗饮酒的动作一顿,不过只一瞬,随即依旧优雅地饮下了杯中酒,笑言,“沐华,这可不能怪我!” “一个巴掌拍不响,一根木头难上树。” “那沐华也不能全赖我!无论怎么算,都是顾攸景先动手的!” 君沐华不置可否,耸肩道:“谁是谁非,与我无关!总之,你们不能打扰我睡觉!” “月影高挂,确是晚了!”沉茗身影一闪,人已从屋顶跃下,于石桌上拿起酒壶倒起了酒,“顾攸景,咱们改日再算!” 顾攸景敛袍负手,半眼没看沉茗,意态自然地从屋顶轻轻跃下,出了庭院。 沉茗恍若未见,高举着酒杯,对君沐华笑道:“我回敬你一杯,沐华,接好了!” 君沐华回了他一个无聊的表情,握着酒杯走到他对面坐下,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幽幽问道:“你……是否能猜到,角羽下一步会去哪里?” 沉茗脸上神色不变,喝酒的动作也没放缓,他极是自若地喝完杯中酒,接着,慢慢站起身来,噙着笑意道:“据我猜测,角羽的下一站极有可能是…苍京。” 苍尔不容置疑的权力中心,萧墙祸乱的兴起之地。 即使夏日,也被凛冽狂风所笼罩的风波重地。 苍尔之都,苍京。 ☆、帝王心思 从陵县到苍京,如果快马加鞭,日夜不停,不出三日,即可到达。 这日傍晚,天空澄红,晚霞如练。两队人一前一后,马不停蹄地奔驰在前往苍京的官道上,离苍京巍峨古朴的城门,只剩数里之遥。 “吁……” 后面队伍中,有人突然拉住了缰绳,长长的马嘶声过后,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世子。” 聂敬捋住缰绳,向前几步,来到青年身后,小声地唤了一声。 苍黎安抚性地摸了摸马头,眼看着前面的队伍逶迤而迅速地进入了那历经沧桑而显得格外厚重的城门,神色平静道:“阿伯,我从来不知道,从这个地方看苍京,原来我的心底会浮现出这样一种感觉。” 聂敬静静听着,没有答话。在他的身后,所有人也按住了缰绳,看着同一个方向。 四周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一众喧嚣散得干净。 苍黎驻马而立,兀自出着神。 而与他们相对的另一个方向,橘红色的光芒终于变幻着慢慢爬上了城头,从城头渐渐散开,渐渐地氤氲着,染红了城墙,映亮了城门,然后,无声无息地穿过人群,向城中的大街小巷蔓延开去。一瞬间,苍京好像换了个样子。 等到城墙重又恢复了它本来颜色之时,苍黎若有似无地一叹,掩盖住眼底所有的一切,沉声道:“入城。” 从城门到皇宫,需要半个时辰;而从城门到明王府,只需两刻钟。苍尔太子,他的兄长现在想必已经踏入荟福殿了吧。不知,他的伯父会如何向自己的儿子解释六日前的事?最终的矛头到底会指向谁,明 分卷阅读15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王府还是文贤公主府? 但愿…… 苍黎没有再想,执起马鞭,缓缓进入了苍京。 当苍虞带着风尘进入皇宫时,宫内早已燃了灯。一盏一盏的宫灯在深深宫闱中迎风摇曳,漂浮不定。 荟福殿外,兵甲森然,人音俱寂,所有人躬身低眉,一动不动地讷讷站着。 皇城千里,宫阙九重,巍巍高墙束住了所有人的心。 苍虞有些沉重地推开殿门,清晰的开门声响彻内室,他携着一颗翻涌不定的心,慢慢地跪倒在了床前。 “你回来了?”一声艰涩的问话自床上传出。 苍虞心底没来由一震,顿首,轻声应道:“是,儿臣回来了。” 宽阔大床上,床上人倏地睁开了眼,眼眸深处迸射出一丝残忍的亮光,继续道:“近前来。” 苍虞低着头,跪移着向床又靠近了一些。 “再往前一点!”床上人提高了声音,艰涩中已带了几分犀利。 苍虞顿了顿,没有动。 床上人却突然猛地坐起身来,一双手迅疾地扯住男子的前衣襟,厉声地喝问道:“说,你为什么回来?谁准许你这时回来的?” “儿臣……”苍虞慢慢从暗影中抬起头,郑重而哀切地看着床上人,“儿臣…儿臣听闻父皇与叔父双双病重,所以…才回了苍京。” 床上人目光沉沉地盯着苍虞,直至一阵不受控制的咳意袭来,他才甩开扯住苍虞前衣襟的手。殿内,不知守候在何处的内侍立即递上一块帕子,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暗处。 苍虞跪着又前进了两步,伸出手想接过已然沾污的帕子,却在看见床上人扫过来的目光时,停止了动作。 床上人,即苍尔皇帝苍邺,一边一瞬不瞬地盯着苍虞,一边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收好,再次平静地问道:“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个时候回来?” “儿臣…心中有了猜测,但是这猜测过于大胆,牵涉的人和事甚众,儿臣一时犹疑不决,所以想亲自告知父皇。”苍虞收敛神情,跪着拱手道。 “哦,可是有关沄水被劫之事?” “正是。” 苍邺侧目,伏在床旁又盯了他半晌,“说说你的猜测。” 苍虞直起身子,自进殿来第一次与苍邺正面相对,语调铿锵而有力,“父皇,请恕儿臣斗胆。儿臣怀疑,沄水被劫之事,恐怕与…百罹岛有关。” 出乎苍虞的意料,殿内仍是一片沉寂。但苍虞也知道,直视着他的目光也一直没有移开。 许久。 殿内才有了些许声音,刚才出现过的、隐在暗处的那个内侍又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了床边,用干哑的声音说了一个“是”,再次消失无踪。 “百罹岛吗?” 苍虞迎上苍邺的目光,“儿臣到达陵县后,通过调查得知,沄水中遗落了两块令牌,其中一块属于暗卫统领顾长思。” 顾长思…… 苍邺仍记得十五年前那个夜晚,那个手抱女婴的年轻男子坚定的声音,“属下昔年曾爱慕过一个女子,如今她全家不幸罹难,只留下了怀中的这个婴儿,属下不能弃之不顾。所以,属下恳求,亲自抚养她。” “那你就去百罹岛吧。” …… 原来已经过了十五年。 “那你是否派人去了百罹岛?” 苍虞很快接道:“儿臣确已派人前往百罹岛,不日定有消息传回。父皇,儿臣……” 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父皇……”苍虞急忙上前,却被苍邺使劲推开。苍邺捂着帕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欣慰地拍了拍苍虞的肩,“这次,你做的很好。” “父皇……” “这件事,你放心大胆去做吧,父皇不会再过问了。”经过刚才一番谈话,苍邺神色已萎靡许多。他停顿了一会儿,慢慢在床上躺好,闭上了那双晦暗的已显出些许颓败的眼睛,“退下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殿中又是片刻沉默。 “父皇……” “嗯?” “儿臣难以相信……”苍虞面上闪过一抹复杂,眼底的挣扎和难言清晰可见,“时至今日,百罹岛上…那人仍愿意行此冒险之举。儿臣实在好奇,那被劫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可还记得去陵县之前我对你说过的话?”苍邺半分没动,声音平静清浅地问。 “儿臣记得。父皇说,希望我自己去找出答案。” 苍虞记得那晚的话,也记得燕归曾经问过相同的问题,那时,他是怎么告诉燕归的?现在既有证据摆在眼前,为何他却不愿意相信了呢? 苍邺睁开眼,神色木然地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只要你愿意,你会找到答案的。” 可…百罹岛,毕竟是个特殊的存在。 “你刚才是否在犹疑,”苍邺平静安然地开口,语气中透着淡淡无力,“应不应当提起那个地方那个人?如果提起 分卷阅读15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是否又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是,儿臣的确犹疑过。”苍虞答得认认真真,“儿臣以为,父皇不会愿意听到那个地方的消息;而且,儿臣也斗胆揣测过,如果您坚持认定此事同百罹岛有关,是否会再次不听谏言,不留情面地将所有关联人等全部诛杀?齐家,参与运送的暗卫,以及所有知晓此时的官员内侍,还有百罹岛上的人,儿臣惶恐,他们能否经得起天子一怒?” 苍邺冷笑一声,“他们犯了错,自然要受到惩罚。至于百罹岛上那人,早已不过是井底蜉蝣,不足惧也。” 因为,苍尔永远都是属于我及我的后代,他再也不可能染指半分。 苍虞心头一震,脑中开始纷乱起来,沄水、百罹岛、明王府、长公主府、齐家……一串串名字在他脑中快速闪过,可他却抓不住丝毫有用的东西。 “太子。”苍邺仍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直直地盯着屋顶,“三日前,有暗卫向孤禀报,文贤去别庄探望明王时,言谈中提到了成王,颇有怀念之情。话语中还言及孤之手段过于狠辣独断,令一泱泱文士之国,士不敢抒,民不敢言,举国上下,论成王而色变,谈百罹而缄口。文贤愤概,言之灼灼,希望能有一契机扭转这种局面。是夜,孤招文贤和明王进宫质问此事,文贤供认不讳,甚至武断言道,孤不配为一国之君。”从始至终,苍邺的语气没有半点波澜,直到此刻,才微微起了变化,“哈哈……孤不配为一国之君,简直荒谬!”说到此,苍邺的神情又是一变,晦暗不明的脸上透出一丝狠绝的诡异,“太子,你认为,文贤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儿臣以为……” 苍虞一直知晓,他的父亲并不喜欢任何人提到成王、明王或是文贤长公主,也不喜欢他同明王府和长公主府走得太近。他的父亲忌惮他们,时时像狼一样防备着他们。幼年时,他不懂;但自从他渐渐通晓事理后,便敏感地意识到,这或许跟那个唯一的位置有关。因为他的父亲占据了那个位置,他不允许别人再觊觎它,无论其他人是谁,无论他们是否一脉相承。 “姑母或许只是一时激愤,口不择言。”一瞬间,苍虞只觉心连同周身都开始揪疼起来,他的声音中也带了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颤抖。 “一时激愤?”苍邺略带嘲讽地诘问,然后缓慢地再次闭上了眼睛,挥手道:“你既然回来了,今晚就代我去一趟明王府吧。” 容不得苍虞犹豫,他只好恭敬地应了一声“是”,然后静静地退出了内殿。此时,天边圆月即将升起,从傍晚到入夜,原来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已然过去。 夏秋交替之际,长夜已不再那么炎热,属于秋的那一份凉意伴随着微风渐渐在夜色中弥漫。苍虞沉默地扫过殿前整肃的武士,微蹙着眉,提步离开了荟福殿。 “咚咚咚”,一声连着一声,轻脆而有力的梆子声,一路穿过苍京密集的居民区,绕过门户林立的商家店铺,上了石桥,过了望河,直往对岸勋贵云集的大街而去。 更鼓落下,马蹄声止。 明王府红漆雕砌的正门闻声大开,一人从府内急急迎了出来,领着来人直往明王府主院。 来人步履匆匆,轻而虚浮,急切中似乎带了一抹不安。跟在管事身后,已走过了前厅,拐进了一条长长的回廊。 “兄长。” 声音来自回廊另一边,经由微凉的风,传到了他的耳畔,显得淡而冷。 苍虞停下脚步,看着身着白袍的苍黎一步一步向他走近,“父皇让我代他来看看叔父。” “哦。”苍黎似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神色淡淡地看了苍虞一眼,接着便让管事退下,自己领着苍虞继续走向主院。 “叔父现在怎么样?”身后,苍虞问道。 苍黎侧身,回头,再次浅浅地瞥了苍虞一眼,“父王现在还没醒。” 苍虞心中一动,脸上隐约闪过痛苦之色,焦急道:“我即刻下令,让所有御医马上来明王府问诊……” “兄长——”苍黎打断了他的话,仍然面无表情,淡淡道:“皇伯父也尚在病中,御医们该待的地方是荟福殿,而不是明王府。皇伯父如今还记着父王,这已是明王府的荣幸了。试问,天下岂有先臣后君的道理?” 说完这番话,苍黎转过身,沿着回廊,继续向前。 “黎弟,我已经知晓了六日前发生的事,是父皇误会了叔父和姑母。我会上书父皇,尽快释放姑母。至于叔父……” “太子殿下——!” 却是苍黎再一次急促激烈地打断了苍虞的话。 光线并不太明亮的回廊上,苍黎彻底地回转过身子,面对着苍虞,一字一句道:“是父王与姑母错了。而且父王因此已经付出了代价,我相信,姑母既然当初说出了那样一番话,心中肯定也已经有了计较,她定然也明了要承受什么。事情到了现在这种局面,根本已不再需要讨论谁对谁错。因为,从始至终,最后的结果必然只有一个。” 这个结果,苍黎明白,苍虞也清楚。这不是第一次,也不 分卷阅读15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会是最后一次。 大通三年,新帝当堂斩杀御史余沛,公之于众的原因是为成王妃进言,实则更因为余沛与明王私交甚笃,来往过密。 大通五年,新帝以私通逆匪之名将成王妃及全族下狱。世人不知,所谓逆匪,不过是成王妃母族的偏远表亲,一个没落的世家子弟,因故离开了苍尔,做了大瀚的官员。他与成王妃未曾谋面,也未曾通信,通匪之名,根本子虚乌有。但苍京中却有许多人都知道,他曾经经常与明王聚在一起闲谈风月,结伴出游。 大通九年,文贤长公主宴会上的口误,不过一句“甚为怀念兄长”。那时,明王因心情郁郁,离开苍京已有半年有余,而文贤长公主与明王从小感情深厚,妹妹思念哥哥的平常之语,谁知会引来一场风波。 …… 凡此种种,过去十数年,屡见不鲜。即使明王府没有一人身处朝野,即使明王府在苍京只存虚名。 皇帝囚困成王,却更忌惮明王。 苍虞从沉思中抬眸,才发现苍黎已再次转过了身,从那挺得直而傲的背影中,此刻苍虞突然感觉到,在他与苍黎之间,似乎隔了一条深深的沟壑,而且那沟壑越变越宽,越变越深,渐渐地,他与他的身影都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遥遥相望的两个小黑点。那条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巨大沟壑,无情地将他们分开,疏离,直至只能——相对。 ☆、望河一日 苍京望河,名动天下。 相传,苍尔开国皇帝苍骥入主苍京时,行军至望河,曾登上其中最高的一座桥,面对自城西水门巍巍进入的船只将士,以及尽收眼底的大半苍京,心怀感叹,“此河,乃吾之福星也,自今日起,改名为望。”以此作为对新朝的寄语——立砥苍京,俯望天下。烈日长空之下,英明神武、身披甲胄的苍尔开国圣祖振臂一扬,望河之名,传扬于五国。望河也成为当之无愧的苍京第一河。 望河河道宽阔蜿蜒,水流平缓,自南向西,横贯苍京,出得城门,水面更显开阔,船只画舫来往不断,甚是繁忙。 这日午后,夹杂在一众匆匆的来往船只中,一艘精致小巧的两层小船从洺水拐入了望河,朝苍京缓缓驶来。小船一直很安静,几无任何声响,进入苍京后,仍是如此。沿着望河大约行驶了约半个时辰后,小船停在了一栋临水的小楼后,过了片刻,只听得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小船重新开始转入河道,驶向苍京最繁华的地段。而此时,小船内,终于有了声响。 “思行,贵客至,上茶。”舱内,灰衣青年不舍地掩卷,抬眸看向入口处。顾攸景手执纨扇,步履从容,嘴角一抹笑,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秋公子,顾某久侯。” 秋自照眼神一闪,指了指桌上茶杯,“公子既然找上了留音阁,那自然就是留音阁的客人。请。” 顾攸景双眼微眯,敛目品茶,“不知顾某是否有幸成为秋公子的客人?” “留音阁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秋自照轻笑,眸子里却仍是一片清冷,“公子请直接说出要求。” 顾攸景慢慢放下茶杯,伸手指向舱外。小船从望河最高桥驶过,望河沿岸,苍京一派繁华。 秋自照负手站起,看着他耐人寻味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顾公子所求,留音阁无法满足。这场交易,恐怕必须止于此了。” 顾攸景微笑,沉默半晌,道:“既如此,那就换一个?” “请讲。”秋自照气定神闲,复又在他对面坐下。 “如今苍尔最受瞩目的有两个地方,一为苍京,一为陵县。”顾攸景故意停顿片刻,接着饶有兴致地继续言道:“沄水被劫之事,引得四方关注,然至今却无任何有用的消息传出。所以…顾某实在好奇,那被劫的东西到底所为何物?” “此消息,留音阁内已有买主。”秋自照语气平静地接过话题,“依照规矩,价高者得,但留音阁不会透露有几位买主,更不会告知任何人买主出价几何。一切交易,但凭自愿,出价多少,需买主各自度量。” “是吗?”顾攸景笑意稍收,拖长了语调。 “留音阁存世百年,从来如此。” “是吗?”顾攸景似玩味地又说出了这两个字,不过很快接了一句,“那么第一个找上留音阁的是谁?”相似的语气,眼底兴味的光芒却更浓。 秋自照淡漠地扫过对方,“我倒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件事,沄水之事发生后五日,有人携重金找上了留音阁,求问同一件事,然留音阁当时并未收到明确消息,所以,我给推了。” 留音阁放出的消息,从来不超过三日。即使事情发生当日上门求取,三日之内必有回复。沄水事发五日后,被劫之事尚未完全传开,却已有人闻风而动。顾攸景心中暗自琢磨,眼神不动声色地继续打量着秋自照。 “顾公子,请出价。”秋自照不躁不动,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我确有意,不知……” 很不幸,顾攸景的话 分卷阅读15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被有些急促的话语打断。 “公子,明王府明姝郡主求见。她说,她手上有留音阁感兴趣的消息,依照江湖规矩,想以物易物。” 听完这番话,秋自照眉头微蹙,正欲开口时,却听顾攸景笑道:“秋公子,我对于明姝郡主的消息也很有兴趣,不如请她上船,或许今日能多完成一笔交易。” 秋自照不再多言,只命令道:“思行,请郡主上船。” 苍蔚来得很快,当一袭男子袍服的苍蔚走进舱内时,舱内二人齐齐挑了挑眉,然后各自恢复了神色。 “我今日是来做交易的。”苍蔚也不在意为何顾攸景会在场,自己动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笑眯眯地说:“七日前,夜晚,苍尔皇宫发生的事。两位,可有兴趣?” 七日前,苍尔皇帝、明王与文贤长公主齐聚荟福殿。不久,就有消息传出,皇帝与明王双双病重,文贤长公主入狱。 但,秋自照与顾攸景都没有动,也没接话。 苍蔚撇撇嘴,似乎不满意二人的反应,继续抛出诱饵,“当晚,听说皇伯父杀了十数个内侍,跟随明王和公主进宫的人也都消失不见了。”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杀的手势,但眉梢眼底却俱是令人捉摸不透的兴味。 “这笔交易就让给顾公子,如何?”秋自照目光对上顾攸景,沉静眸子中透出来不是询问,而更像是宣告。这笔交易,留音阁不想做! 苍蔚闻言,明媚生动的大眼睛斜斜向顾攸景瞟过来。 顾攸景面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似在细细思量是否继续交易?突然间,神色变了变,抬头对二人一笑,“看来今天的交易注定是做不成了。似乎又有人不请自来了。” 秋自照只是阖了阖目,高声道:“思行,去看看。” 舱中三人,秋自照一介书生模样,江湖上未曾听闻其会武功;苍蔚师从闻人越,又得无名谷四大守护使指点,功力自然不差,然显然不及顾攸景。 不过一刻钟,甲板上猛然听到一阵喧闹。细细听之,仿佛有人在打斗。 三人从舱内出来,甲板上的打斗也未停止,仔细一看,却是三个人纠缠在一起,你来我往,乱成了一团。 此时,已吸引了沿岸许多人驻足。 “顾公子,其中一个是你的人?”秋自照观了半晌,低声问。 顾攸景状似重重叹了口气,看着其中一人道:“浩歌,退下吧。” 一个青衣人影闻声退出,转瞬便立到了顾攸景身后。顾攸景潇洒地将手中纨扇朝后一甩,拱手朝秋自照执了一礼,“秋公子,告辞。” 秋自照俯身回了一礼,随即侧身道:“思行,送顾公子到岸边。” 思行一退,甲板上的打斗就此停止。转眼间,甲板上只剩下了秋自照、苍蔚以及一个全身都被黑色披风包裹的人。 岸上围观人群渐渐散去。然而,河边的柳树荫下,却有三骑马迟迟没有离去。 “君姐姐,看那个任性郡主的样子,她似乎认识那个黑袍人。” 另一匹马上的清丽女子却没有立刻回应。那身装扮,同白泱太过相似了。她确实有些意外。 “他,应该与白前辈不同。” 君沐华偏头看另一侧的男子,目光略带疑惑。 男子笑了笑,看向小船方向,道:“沐华不知,临渊五国,暗里其实都有来自那个地方的人。这在五国权力层中并不是秘密。而且,在这件事上,五国似乎难得有默契,都选择了秘而不宣。因为,那些人只在五国发生大动乱时出现。换言之,他们的存在,对五国不仅没有威胁,反而于五国皇室而言,是一种隐性的保护。” 记得第一次听角羽提起五国时,君沐华就觉得奇怪,这临渊大陆的政权更迭几乎从未引起过席卷多国的大动乱。她也一直隐隐在猜测,背后到底存在一股什么样的力量?原来,来自于那个地方,最为神秘的永夜城。 男子的声音还在耳边诉说,“在苍尔,听说有一个叫束隐堂的地方,我想,船上的黑袍人或许来自那里。” 君沐华身侧的男子,自然就是沉茗。最先开口的小姑娘,则是齐萦。君沐华三人比苍黎晚一日离开陵县,这时,才刚刚到达苍京,亲眼目睹了小船甲板上发生的一切。 旁边又是一声惊呼,齐萦轻脆的声音再次传来,“君姐姐,那个郡主追着那个黑袍人离开了!” 君沐华目力虽还未完全恢复,却也能看见黑袍人和苍蔚都借着船边高桥到了望河另一边,黑袍人速度极快,却又似乎不急于逃窜,甚至时不时回头看苍蔚一眼,让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看到这里,君沐华便没了兴趣,掉转马头准备离开。却见一人从桥头穿过人群,朝他们的方向而来。 “各位,公子请诸位船上一叙。” 来人虽是对三人说话,目光却只看向了君沐华一人。 是以,君沐华问道:“可是那艘二层小船?” 来人点头,“正是。” 君沐华同沉茗对视一 分卷阅读15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眼,按辔下马,走向小船。 不久,一队人马从树荫后不远处上前,为首的女子头戴帷帽,深色官服随风猎猎飞舞,若有所思地盯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沉声命令道:“回太子府。” 三人上船后,小船继续驶动。 君沐华沿着楼梯走上二层甲板,悠然自得在秋自照对面坐下,也不开口,眼睛四处转着,仿佛一点也不急于弄清对面人的目的。 见此,沉茗笑笑,也自在坐下,姿态潇洒无比。 唯有齐萦有些楞楞的,目光在三人中间转着。 小船安静下来,一时之间,耳边似乎只剩下了望河两岸的嘈杂声。 然世间安静总有时。 打破这世俗一隅安静的是沉茗,“没想到,顾攸景竟然比我们先到了苍京,还找上了留音阁。” “留音阁开门做生意,顾公子只是一个客人。” 沉茗微笑,不再言语。 君沐华眼神闪动,立即接道:“你姓秋?” “我有东西要交给你。”秋自照不置可否,指着桌上的小木盒,“这是我三日前截下的,就是你们离开陵县的当天,里面是给你的信。” 君沐华没有立即打开木盒,追问道:“你与秋泓是什么关系?” “沐华,留音阁传至这一代,好像只有一双姐弟。” 说话的是沉茗。君沐华瞪了他一眼,再看向秋自照时,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清极淡的笑。她坦然地将木盒收下,清亮的眼底澄澈无比,清晰地映出了眼前的一切,“你与秋泓的这份礼,我收下了!” 端坐不动的青年眼神宁静,目光悠悠望向远方,“我只是…不希望她担心。” 君沐华心中一动,顿觉鼻子感官似乎敏锐起来,隐约间心中的感觉好似已经弥散。 沉茗仍旧笑着,继续悠闲地饮茶。 齐萦撮撮鼻子,怎么突然间有点发酸呢?是因为青年说的话,还是他说话时的神态? 小船缓缓驶过了苍京最繁华的地段。 关于望河上发生的一切,也已传到了苍黎和苍虞耳中。 明王府主院回廊。 苍黎面色沉肃地问:“郡主去追一个黑袍人了?” “是。” “她今日才到苍京吗?” 管事道:“属下日日都派人在城门侯着,并未有人见过郡主入城。” 接着,苍黎又问:“那艘船的主人是谁,郡主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是今日刚入城的船,至于其他,属下暂时不知。” 管事退下后,苍黎沉默地站了许久。 “阿伯。” 苍黎身后的半眉老者靠近他一些。 “你可知,小蔚是什么时候回苍京的?” 老者答道:“郡主是昨夜回来的。回来之后,直接去了皇宫。今晨跟随顾攸景去了留音阁的店铺,那艘船应是留音阁中人的。” “她竟昨夜就回来了?”苍黎没有刻意压制周身气势,不仅话语中透着几分戾气,整个人也不同以往,变得狂躁阴郁许多。 老者微一沉吟,肯定应道:“是。”说完,老者向后退了退。 苍黎静静站着,脸上带着恍惚不明的笑,久久未再言语。直到过了好久,苍黎突然笑着转身,浑身戾气尽皆散去,一派温润地叹了叹,竟似有些无奈,“阿伯,去把小蔚带回来。长者有疾,为人子女,总该有人守着才行。” “若郡主不想回来呢?” 苍黎却再也没有回答。老者点点头,领命而去。 同一时间,太子府书房,苍虞见到了刚刚回京的燕归。自从昨夜从明王府回来后,苍虞一直觉得心中有股说不出的烦闷,因而直到现在,也没有出过太子府。燕归回来时,几个幕僚刚刚从太子书房离开。他想,他需要让自己忙碌起来,不去想其他。 “太子……” 燕归连唤几声,苍虞才从怔愣中回神,歉然道:“阿归,你继续。” “您是否需要休息?我进来时,看到有几人才刚刚出去。”刚刚回来的燕归还并不清楚七日前发生的事,也不知道昨晚的那两场对话。但是,她察觉到了苍虞的反常。 五官端正、气质清朗的年轻太子稍稍坐直了身子,“论辛苦,我可比不上你,从百罹岛到苍京,阿归来回奔波,定然很疲惫,不如今日早些回去休息。百罹岛的事,明日再说也可。” “可是,太子……” “阿归,回去吧。我想现在进宫,去面见父皇。” 燕归很少听到苍虞说话如此严肃坚决,也很少见到他如此凝重沉寒的样子,心下当即一凛,果断地一揖,转身退了出去。走出书房,燕归没有立即离开太子府,而是去了太子专门为其幕僚议事辟出的一处小院,着人唤来了曾跟随她一同去过西缈岛的那个幕僚。 “太子昨日回苍京后,去了哪里?” 那幕僚想了想,压低声音道:“去了皇宫,然后连夜去了明王府。” 分卷阅读15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燕归眉头深深皱起,转念一想,又问:“七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女官,”那幕僚声音更低了些,“太子昨日回来后,就下了命令,不准再提那日发生的事,也不让我们私下调查了。” 联想到事情发生前后,明王病重,文贤公主被囚,燕归暗自揣测着事情的大概,却听那幕僚继续说道:“听闻,太子与明王世子一前一后进的京。因文贤长公主被囚,夜将军也正在赶回来,夜统领还在大瀚。除此之外,宫内再没有别的旨意传出。” 先是百罹岛,接着是明王和公主府,这两件事到底有没有关联?以宫内那位的性子,有没有可能这就是一场瞒天过海的局?燕归陷入了沉思中。 忽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女官,太子遇刺!” ☆、三道旨意 燕归脸色一变,立刻提步就走。 “太子出府进宫,骑马还未走出太子府范围,突然有一女子奔出,先惊了马蹄,然后直接冲向太子,那女子武功不弱,身法十分灵活,很快就冲到了太子面前,匕首插上了太子的肩膀,然后低声对太子说了一句,便……便……”禀报的人畏畏缩缩地看了燕归一眼,“便站在了原地,似乎…等着束手就擒。” “那女子现在在哪里?” “太子说,找个院子将那女子暂时关起来。另外,请女官立即过去。” 燕归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心中想着先前望河上看到的那一幕和那些人,以及刚刚发生的事,不知怎么的,心也似乎咚咚跳快了几分。 苍虞端坐在椅子上,任御医为他包扎伤口。燕归触及到端出的血水,目光一凝,心绪复杂地走进屋子。 “阿归,有件事,我需要你去处理。”看见燕归进来,苍虞喝令所有人退下后,慎重地开了口。 燕归注视着苍虞。 苍虞低头看了看肩上的伤口,“今天遇刺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将它完全掩盖。” 燕归一惊,却更是不解。 “关于那个女子,我现在什么都不能说。你要做的,就是要抹平所有痕迹,让它成为一件没发生过的事。”苍虞稍稍抬起手臂,伤口的疼痛让他瞬时怔了怔,“让府中人不要靠近那个院子,但必须确保里面人的安全。明白吗?” 迎上苍虞看过来的目光,燕归微微一震,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里,此刻竟是那样沉凉,那样锐利,无形中,就带了一种威压。燕归反射性地低下头,按住心中诸般思绪,果决应道:“我马上去办。” 吩咐完所有事情,苍虞瞟了瞟裹着绷带的肩,低下头发起呆来。燕归踌躇着没动,欲言又止地朝苍虞看了又看。 门外,一人气息不稳的声音传了进来。 “太子,宫内刚刚传出了三道旨意。第一道是,令苍尔各州搜寻成王,捉拿沄水案主犯;第二道,令龙骧营包围明王府,严格禁止任何人出入;最后一道是,”那人喘了喘气,“褫夺长公主名号,收回公主府,令公主归家自省。” 室内长久没有声音传出。门外人执着礼,却不敢探问。一瞬间只觉掌心发热,双腿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不过这种沉默与肃静并没有一直持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片刻,也许更长,苍虞依然冷静却明显不同往日的声音传了出来,“备车,我要即刻进宫。” “敢问太子,您此时进宫,意欲何为?”苍虞话音几乎刚落,一道雍容却清晰的女声随之响起,“是想求陛下收回成命,还是…心中已经另有决定,为了明王和长公主,甚至成王,您准备站到陛下的对立面?” “阿归……”苍虞喃喃地开口,声音很低,“你总是最了解我的。” 燕归一怔。自问,她了解眼前这个男人吗? 他少时成名,文采出众,一篇《临风》,洋洋洒洒几千字,起承转合,结构布局,皆是上乘,于行文中道尽临渊万象,俗世风流,得众文士交口称赞,被誉为国之圣章。《苍尔坤舆图》更是整合历代文士、地理学家的集大成之作。可近年来,她却很少见到他提笔作赋了,当然越来越多地开始处理一件件政务。固然,作为国之储君,这是他应尽的职责。但,她也发现,他似乎再不复从前那般疏朗。因此,有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想,他的郁郁,是否因为他的内心一直在矛盾挣扎?甚至不时,她的脑中会闪过一个念头,他是苍尔最尊贵的男子,却似乎总是在卑微地祈求。在世间权力争斗最为激烈,最不可能收获心中所求的地方企图得到最纯粹的情感。 每当想到这点,她总会嘲讽一笑,然后再不理会。那他今日这番举动又是为何? 燕归讷讷地笑了一下,语气却十分坚定,“不,臣怎么会了解呢?就像现在,臣完全不明白您的决定。” “既然这样,你跟我一起进宫吧。”苍虞的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室内的谈话到此结束。门外的人仿佛才终于醒悟,急急忙忙去传达命令 分卷阅读16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 这日的傍晚,苍京依然被晚霞笼罩。当火红的霞光散去,天色由蓝转暗,渐渐地,广阔的苍京城只能看到高低起伏的隐约轮廓了。此时还不到夜禁的时间,街边夜市的玩意儿早已摆了出来,望河上来往的船只也点了灯,纷纷繁繁的光影倒映在水中,将河内河外,桥上桥下映衬得一派热闹。入夜的苍京,相比白日,竟显得更加动人。 “这夜禁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谁知道啊,无缘无故地实行夜禁,倒是害惨了我们!”这人颇有点捶胸顿足地叹着气。 另一人附和,“可不是嘛,家里屯的货,一点没少。” “这夜禁是不是跟月余前那件事有关?” 几人议论声小了很多。可伫立桥头的两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岂不是亏大了?” 一人嘘声,“亏什么亏,牵扯到那件事,能保命就不错了。你没听说齐家的主事都被关起来了了吗?” “我知道,听说还是齐家主的儿子。” “是那个有名的晏州齐家吗?”一人不敢置信,又加了一句,“真是垄断全国水运河道的齐家?” “就是那个齐家。” “算了,咱们还是别管齐家,咱们应该关心的是夜禁什么时候结束,屯的货什么时候能买出去。” “对,对,还是别说了。”其中一人似乎心有戚戚。 那几人渐渐走远,声音也渐渐被淹没。 桥上两人走下桥头,步入苍京的夜市。 “沐华,”沉茗若有所思,“苍尔如今的局势太不稳定,在位的这位皇帝疑心甚重,继位几十年来,从未放弃过打压被囚在百罹岛的成王。我想,暗地里,也不可能放过明王。不久前,苍京的突变恐怕是要真正对明王下手了。刚刚,宫里传出了三道消息,追捕成王,围住明王府,褫夺公主封号,这一桩桩一件件,很显然,那位皇帝的耐心不多了。” 沉茗行走的脚步停了停,侧身看向她,“至于齐家,只能赌一赌了。” 赌什么?沉茗没有说,君沐华也没有问,即使她现在并非十分确定所赌的内容。 “其实,现在来苍京,对于齐萦来说,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半晌,沉茗叹着气,缓缓说道:“那位皇帝即使忌惮明王府,估计现在也不敢光明正大直接下手,否则今天的第二道圣旨不会只是围住明王府了。再则,晏州齐家独霸苍尔河运太久,其势力之深浅,皇室不知,但应该也没停止过打压窥探。前有沄水被劫之事,如果再牵连到明王府,此时恰好是打击齐家的最好时机。” 街市灯火如昼,似乎所有人都想抓住一天中最后的繁华。 君沐华与沉茗并排走在大街上,听完他的话,突然彻底停下了脚步,面上带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狡黠笑容,“沉大城主,你猜,现在除了你,还有谁将苍京的局势看得这般清楚?” 沉茗脸色微微一僵,他当然知道君沐华所说的人是谁,可不就是那个比他们先到苍京的人吗?当然,还有比他们更加清楚的真正局内人。 君沐华揶揄低笑,敛眉转开了话题,“上午的消息是来自秋泓的,一条是关于角羽,苍尔已经失去了角羽的踪迹,她推测角羽很可能已经离开了苍尔;另一条,则是关于齐家,据说,齐家内外最近都遇到了一些麻烦。另外,还有一个附加消息,闻人越也来了苍京。” “窥探齐家的人,当然不仅仅只有那位皇帝。这时候,齐家必然是内外交困。”沉茗语气中带着一丝感叹,些许沉思,“而闻人越,或许……” 二人沿着长街继续往前走。 “你怎么没提角羽?”君沐华突然再次看向他。 沉茗怔了怔,无奈一笑,双眼坦荡,“角羽显然意不在苍尔,他的离开只是早晚的事。” 不过,他却似乎故意忘了,他之所以来苍尔的原因,起初不就是因为角羽。事实上,苍尔有留音阁,而留音阁有秋泓,君沐华若想知道角羽的消息,也不会比沉茗晚。他会来苍尔,无非是心之使然。 君沐华淡淡瞥他一眼,“我猜,角羽大概是循着痕迹去寻找那个地方了吧?” “或许。我与他相交多年,还未曾见他对一件事这么在意过。”沉茗还是那副神情,语气也没变多少。然而,话语里却分明多了一丝忧虑。 君沐华望了望他,默然回过头,心中凭空生出一些怅然。 “这些年,他虽然仍行走于各地,在无垠城呆的时间却是最长的。他是一个极安静的客人,也是一个极契合的朋友。但是,我仍然一直觉得,他在心是孤独漂浮的,外表的淡漠安静是一种假象,那是因为他的心被下了咒,只死心眼地想去寻找心中唯一能令他在意、值得他在意的东西。” 无可否认,角羽,的确是这样一个人。 凉风拂过,望河之上,波光浮现,涟漪横生。君沐华仰起头,感受着匆匆而来的秋风,眼神无比晶亮。 高桥另一边,望河西岸,也有两人在夜色中悠闲 分卷阅读16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地踱步走着。前面的人脸上带笑,神态极是闲散和漫不经心,一双眼眸却若深水,幽静而沉定;相距不过半步,一人面无表情地跟着。恰是白日从船上离开的顾攸景和浩歌。 “公子,太傅做事,向来不会给人第三次机会。”浩歌开口,依然冷硬刻板。 顾攸景皱眉,回头瞪了他一眼,却见他仍然是那副神色,连眼都没眨一下,顿觉无趣,讪讪地转回头。 走过约十步的距离。 “浩歌。” 顾攸景状似痛心地摇摇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本公子做事也有一条万年不变的原则吗?” 回答仍然简单,“不知。” “居然不知?”顾攸景含笑地看了看始终一副冷脸的护卫,双手摩挲着停下了脚步。浩歌也随之停下。 “不管如何,公子都该启程回博川了。”浩歌不为所动,依旧不怕死地提醒。 顾攸景扣着下巴,似乎认真思索着这个提议,“也对,顾温一个人留在博川,除了应付族中人,还有……他的确应该有些分身乏术了。” “顾温应该不会分身乏术,反而是游刃有余。” “对!”顾攸景惊喜地挑眉,仿佛觉得他突然开了窍,“浩歌,知之甚深啊。” 身后的浩歌右手难得动了动,不过很快收回了身侧。 顾攸景自然不可能看到这个动作,他兴致高昂地看了热闹的街市一眼,轻笑着抬手,“临走前,咱们送这热闹的苍京一份大礼!” “是!” 浩歌仍与顾攸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既然要送,那必然要送得值。”顾攸景侧身看向望河,深幽的双眸映出了满河的浮华光影,“现在或许能继续白日未曾完成的交易了。” 与望河两岸的繁华喧嚣不同,远离苍京主街的西南方,人影稀疏,大多门户都已紧闭,沉黑的夜幕之下,却依然有两个身影在相互追逐,一前一后,如影随形。 从日落到入夜,苍蔚当然早已察觉了前面那人故意的动作,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引诱她远离人群,那人的目标显然是她,那她也不介意陪他玩玩,只要他玩得起! 前面那人突然停了下来,在距离城门仅五里的一条幽僻的巷子处。苍蔚眼眸一凛,加快步子追了过去。 “你是谁?”苍蔚先声夺人。离那人越近,她似乎能越来越敏锐地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气息。 那人不说话,自晦暗的小巷中转过身。触不及防的,苍蔚对上了一双冷而无情的眼。那种眼神,那种迫人的气息,她很熟悉。 苍蔚面上很快地闪过一丝异色,倏而语气又是一变,“你是无名谷的人?” 那人全身被黑色包裹,眼神虽冷,却自带着一股由内而外的精锐之气。一时间,苍蔚竟感觉到一丝瘆然。即使无名谷,这样的人恐怕也不多。苍蔚面上不显,眸子转了转,也不再说话。 两人打量,对视,交锋,于无声的静夜中,彼此心中雪亮。 苍蔚勉力支持,却丝毫不放松。脸上的狠厉与倔强,实在与她娇憨的小脸极不相称。 那人似乎早料到了苍蔚的反应,却仍是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盯着苍蔚。 入秋的夜,空气突然开始流动起来,隐约细微的风不疾不徐地吹过这个角落。 那人终于开了口,“自沄水之事后,四大守护使死了两个,无名谷无人主持,那里已经乱了。” “守护使为什么会死?”这的确出乎苍蔚的意料,自她离谷,时间不过月余,她根本无暇顾及无名谷。 “自戕。” 苍蔚大惊,“什么?” 那人却不再多说。 四大守护使是所有苍尔皇室暗卫中地位最高的人,一直无可撼动。世上能有什么让他们心甘情愿自戕?唯有所尊主之命。 一瞬间,苍蔚心头掠过一丝寒意,她仰头直盯着那人,“你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却不料那人没有继续先前的话题,“你可否知道束隐堂的存在?” “你提这个地方干什么?” 那人似乎十分吝啬于开口,说完那一句后,再次变得沉默。 苍蔚却不由在心中暗暗思索起来,这人话不多,却仿佛在暗示什么。如果这人真是无名谷的人,难道…… “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束隐堂。” 束隐堂,是苍尔比较特殊的存在。有心人心知肚明,却从来无人说破。它像是一个被默许又被放任的秘密,很少会被人提起。 苍蔚呵呵一笑,极不客气地将话顶了回去,“除了里面的人,谁会真正了解束隐堂?” 即便她对眼前人的来意已有了猜测。 “那是你的事。”那人说完,极快地跃上屋顶,隐身而去。 苍蔚沉着脸,恨恨地追了几步,最终停了下来。 这时,却听巷子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聂敬带着明王府的几个护卫走进小巷 分卷阅读16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将苍蔚完全包围起来。 ☆、至近至远 苍蔚微微一笑,十分配合地跟着聂敬回了明王府,过了厅堂,绕过回廊,慢慢放缓了脚步。明王房门前,苍黎神色略显暗淡,隐约带着几分倦意,有些复杂地看着渐渐走近的人影。 他的妹妹,回来仅一年,变化却殊大。 “哥哥……”少女的声音娇俏软糯,暗含着一丝的祈求与不安,仿佛任何一个偷偷离家被哥哥发现而抓回来的少女。 “小蔚……”男子的声音颇有些意味不明。 苍蔚仿若不觉,轻快地走到苍黎身旁,正准备推开房门时,突然,一只手极快地伸出,按住了她的手肘。 “父王已经睡了,你跟我来。”男子的声音很淡,也很冷。 寂静的院子里,只有兄妹二人。 这是那晚过后,他们第一次见面,自然也是第一次谈话。 “小蔚,”苍黎沉吟着出声,“那天,…我打了你,你会一直记着吗?” 苍蔚回答得很快,嘴角洋溢着笑,“不会。” “真的不会?” “当然不会。其实,我知晓哥哥的意思。” 苍黎盯着她看了半晌,抬头看向身侧小楼,指着二楼的窗户,言语变得温柔,“我记得,你未离家之前,每年冬天,因为身体极其畏寒,你只能待在屋里。虽然一年之中,你下楼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每次下雪,你只能眼巴巴地在窗口看着,而我为了让你高兴,会在院子里用雪堆许多奇形怪状的小动物,那时,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也许下一刻,你从窗口往外看时,应该不会再苦着脸了。远远地看着这些小东西,好像整个院子也充满了生机,你也一定会很高兴。” 这是多久之前的事呢?好远,好远,似乎只剩下了模糊的影子。记忆中现在能记得的,好像只有所染山和下山之后的记忆了。苍蔚默默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还有,你三岁时,我曾和你吵过一架。那时你年纪小,这件事或许记不得了吧。”苍黎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跃上了不远处的一棵树,在树上鼓捣了半天,然后不知从哪个树洞掏出一个盒子来,极殷勤地看着她,“这个盒子里装的,就是让我们吵架的罪魁祸首,想不想看看?” 苍蔚神色有片刻的恍惚,等到恢复清明时,苍黎已从树上下来,打开了盒子。盒子里面,赫然是一个人偶木雕。 “那时你还小,总是哭嚷着要母亲,于是我只好拿偷偷从父王处得的木偶来哄你,你看见后,却不舍得再放开,无时无刻不拿着它。那是我好不容易偷来的,当然不肯让给你。” 苍蔚接过递来的木偶,楞楞地出神。父王虽文采风流,雕功却不怎么好,现在再看,这个木偶雕得十分笨拙,哪看得出什么影子?当时,到底是怎么会认为这就是母亲,还傻傻地紧拽着不放? “我不让,你又不给,我们先是吵了一架,然后我一气急,便蛮横地抢了过来。你摔倒在地,呜呜大哭,引来了好多丫鬟仆役。我顾不上你,跑开了。可刚刚跑下楼,听见楼里不断传出的哭声,我却再也挪不开步子,想了想,就找了个盒子,将它藏在了院子里的树洞。你瞧,就是那里。”苍黎仰着头,眼神晶莹地看着那棵与小楼齐高的大树,在层层的枝叶交叉处,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洞,洞口的方向,正对着一扇窗。 苍蔚恍惚看见,有一个小女孩歪着头恹恹地趴在窗口,脚下垫着圆椅,手伸向半空,眼底是难以言喻的郁闷与迷惑,长久地一动也不动。渐渐地,小女孩形只的身影似乎与记忆中的某个模糊的点重合。苍蔚的眸子里终于只剩下了一个遥远的小小身影。曾经,于她而言,窗内窗外,几乎就是她的所有世界。 “那里,正对着你的房间。那时,我偶尔会想到,或许某一天,如果你从窗户看到那个树洞,应该会很高兴吧,因为,‘她’就在那儿一直看着你,一直陪着你。”苍黎将目光从树上收回,“只不过,那时的我忘了,即使你看见,也只能看到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又怎能看到洞里的木盒,更何况是那个木雕人偶?” 苍黎述说时,苍蔚鲜少有情绪波动,除了偶尔的恍惚楞神,以及越来越淡的笑意。 “哥哥,你让我回来,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此话一出,院里的温情氛围迅速消散。 苍黎默默打量着她,“还为了父王。” 苍蔚黑亮的瞳仁缩了缩,将木偶推向苍黎,“我明天自会去看父王。” “那就好。”苍黎将木偶收回盒中,又跃回树上,将它放回了先前的树洞,然后跃下,往小院门口走去,“我这两日得去一趟烟波山庄,你就留在府中照顾父王。” “哥哥,我日前恰好碰到了几个烟波山庄的人。” 苍黎脚步止住,“哦?” “那几人行为极其鬼祟,言语间闪烁其词,我想着,不能让他们辱了烟波山庄的名声,所以,就替哥哥清理了门户。” 苍黎静 分卷阅读16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默片刻,“你行事太过草率了。” “哥哥——”苍蔚又叫住了他,“他们说,哥哥在烟波山庄藏了一个女人,但是那个女人却逃跑了。” “是吗?”苍黎的语气似是而非,“烟波山庄一向任人来去,百般不禁。来者是客,去者也是客。他们都是自由之身。有人离开,想必是意愿所驱。烟波山庄自敞开大门,送别客人。或许你听错了。” “但愿如哥哥所说。” 但愿,她并不是百罹岛的人。 “听说你昨夜便进了城,去了哪里?”苍黎站在院门前,迟迟没有再迈出一步。 “哥哥消息真灵通。”苍蔚仿若撒娇般地道了一句,接着语气又一转,“但是,这件事或许哥哥并不那么想听。那日离开陵县后,我到沄水下游去探查了一番,知晓了一些消息,急着告诉太子哥哥,所以昨晚进城后,我才去了宫里。” 院门处的人突然回头,露出一个灿烂温柔的笑,然后随即转身,闭了闭眼,轻声一叹,“小蔚,明王府才是你的家。” 说完,苍黎毫不犹疑地走出了院门。 时近子夜,一辆马车从宫门缓缓驶出。马车前后,各有一队兵士,掌灯的内侍跟在两侧,挑灯引路。燕归骑着马,随侍一旁。深夜寂静,只余啼啼的马蹄声在街道回响。 马车中的人抚了抚隐隐作痛的肩,低声轻唤,“阿归。” 燕归立即打马走近。 “你是否觉得我今天的举动很可笑?”马车中的人停顿片刻,似自嘲地笑了笑,转而提起了另一个话题,“天凉…是否还在大瀚?” 燕归微一眨眼,“夜统领确实还在大瀚,似乎也并没有返回的迹象。” “如此也好,只是姑母……” 燕归没有接话,心中却在冷笑。夜天凉是长公主养子,此时却仍滞留大瀚,也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有其他谋算?还有那仍在途中的夜将军,手握重兵,经营北地数年,据守一方,如果他真的回到苍京,面对封号被夺的妻子,他的举动又会对局势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阿归……” 燕归低头,看向眸光柔和的男子。 苍虞指指虚空中的夜,“夜色已凉,早点回家去,不必随我回太子府了。” 燕归心神烦乱,想了想,向苍虞拱手一揖,“遵命。” 马蹄渐远,街道重回寂静,整个苍京城,似乎也在此刻安静了下来。流动的风无声拂过宽阔空荡的大街小巷,慢慢散去,没有吹起任何涟漪,只余街角檐下的灯一阵摇摆,半晌后,又悄无声息地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夜,很深,也很静。 燕归定定地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苍虞回到太子府,便遣散了跟随的人,只让管家执手提灯,走向太子府最深处的院落。 院落很小,也不起眼,恰好位于府中藏书楼的正后面,一般少有人知晓,也少有人过问。管家当然知晓太子对院落中人的重视,一路小心翼翼,丝毫都不敢懈怠。苍虞心中疑窦甚多,缠缠绕绕地,比网还密,所以,脚步不免有些急切。 苍虞推门进屋,女子立刻起身,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仿佛已等待了许久。 “白日里,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可是真的?” 苍虞站在门边,他并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眼前的女子,只是有些话,他不得不问。 女子奇怪地笑了笑,“说出的话,自然是真的。我怎么敢欺骗一国太子呢?” “百罹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女子笑得愈加古怪,忽而笑意一收,食指指向上方,其意不言而喻。 苍虞思绪更乱更复杂。白日种种在脑中闪过,最终定格在一个画面。 女子惊翻马蹄,像一阵风一样掠到马前,刹那间攫住从马上坠落的他,一手狠狠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以鬼魅般的速度刺入他的肩,眼神凌厉至极,如世间最娇艳的花蓦然长出了刺,冷笑开口,“太子殿下,我是百罹岛的人。” “百罹岛到底发生了什么?” 女子突然背对着苍虞坐下,透过一侧打开的窗户,目光转向了看不见尽头的夜色中,“我告诉过你。” “那你为何要行刺我?” “我只是认为这样出场,进太子府会更容易些,当然,太子殿下也会记得更牢些。” “你又为何想进太子府?”苍虞急急追问,不知为何突然失了耐性,一句一句的问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女子好笑地回头看他一眼,“在这偌大的苍京城,难道还有比太子府更安全的地方,又有谁敢庇护我这个来自百罹岛的人?” 苍虞眉梢凝起,“既如此,你就先待在这个小院吧。” “殿下,”女子再次站起,突兀地打断了苍虞开门的动作,声音变得尖利,语气却仍淡淡,“难道不想知道成王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吗?或者,成王是否还在人世?” 苍虞脚步顿住,握住门框的手轻轻抖动了一下,“真相未明,一切未定。我 分卷阅读16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不知道百罹岛到底是否真的牵涉其中,因此,我也暂时不想知道成王的事。” 那女子却冷冷一哼,“原来殿下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挣扎吧,问问你的心,到底该怎么办?是握住魔鬼伸过来的手,举起那看似被正义包裹的大刀;还是选择揭开层叠的迷嶂,拔开重重的云雾,跋涉不休去寻找真实? “或许,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女子见苍虞一直不动,也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桌上茶杯,意兴悠然地抿了一口,才慢慢道:“从百罹到苍京,我并非自愿。” 苍虞身子一震,眉头皱得越深,衣袖下,右手紧握成拳。门外一阵疾风,吹动他的衣摆高高扬起,又慢慢落下。他鼓噪的心几欲窒息。 “那日是一个风清气朗的好天气,也是百罹岛再普通不过的一天。每天都那么沉闷,无趣,一成不变。”女子的声音很平静,同先前的乖戾反复完全不同,仿佛在瞬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但显然,女子并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不过两三句后,语气便又是一变,“可偏偏突然之间,一切就变了!再次睁开眼,我被禁锢在了一个房间中。房间是熟悉的房间,可所有的门窗都被钉死,门外也有人日夜不休地看守。” “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苍虞激动地转身,胸腔中,鼓声阵阵,如有雷鸣,仿佛心中积蓄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堂堂一国太子,难道只会问为什么?这还真是可笑,我偏偏就不告诉你!”女子笑得癫狂,蓦而渐渐别开与他对视的眼,长睫恹恹地低垂下来,声音又却一转,低沉空洞的语调在室内响起,“那时,我以为,我还在百罹岛。义父只是气我胡闹,所以将我关起来了。呵呵……” 苍虞发现,他看不懂女子脸上的表情,那种狰狞诡异的笑与似乎痛彻心骨的哀怎么能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而且那张脸,是那么小,那么稚嫩。 女子笑了一阵,半晌忽然停下,神色怅惘地看着他,“直到有一天,我猛然惊觉,百罹岛的夜何时变得如此安静?似乎不像在涛声阵阵的小岛,而是身处深幽的山谷。四周实在安静得过分,安静得让人心底发慌。那一刻,仿佛某种禁制在无意中被解开,所有的不安与恶意从记忆的深渊中流窜而出。我控制不住揣测,我疯狂大叫……”女子神色几度变幻,迷离眼光一闪,再睁眼时,转瞬又换了另一副神情,反复无常,着实难测。苍虞不懂其中的含义。四目再次相对,女子对他缓缓一笑,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模样。 “那个地方是——” 苍虞的话被略显慌急的禀报声打断。 “太子,明姝郡主来了。” 苍虞怔怔地看了女子一会,慢慢地关上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门。 苍蔚在临近太子书房的一处水榭等候。大大的轩窗,用竹帘挡着夜里凉风,四君子的竹制屏风置于案前,苍尔大文豪徐笃之的珍贵题匾高高悬挂,一张简单的书案,其上文房四宝摆放得当,宣纸上,写意的湖色图浓浅相宜,远处群山若一抹青黛,画作却并未完成。凑近细看,墨色浅淡处,薄薄的灰尘隐约可见。目光移向一旁,笔虽仍搁于洗上,其中墨痕却早已干涸。显然,主人匆匆搁笔,多时未续。墙根处,各色山石,层叠堆砌,造型奇特,同墙上圆窗相映成趣,观此种种,此处像极了一处文人雅室。 当苍虞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苍蔚绕过屏风,站在屏风前笑盈盈地看着他。 “小蔚,你来了。”苍虞走近,笑着和苍蔚招呼。 苍蔚俯身靠近他,拉住了他的右臂,语声轻快,略带一点遗憾,“太子哥哥,我昨晚就想找你,可没能找到你。” “怎么啦?” “有些事情想问问太子哥哥。”苍蔚故意撒娇道。 苍虞笑了笑,看见她的样子,似乎心里的郁郁也暂时放了下来,不以为意地问:“什么事?我若知道,一定告诉你。” 苍蔚顿时喜笑颜开,却还是稍稍犹豫了一会儿,又偷偷觑了他一眼,才问:“太子哥哥,你知道束隐堂吗?” 苍虞满脸震惊,侧身直直地瞪向她。 ☆、谁输谁赢 苍京的局势瞬息万变。 不过短短十日,朝堂之上,数人被贬,三人遭流放,一人全族被囚,只待问罪。每日朝会,群臣缄默无言,人人自危。 朝堂之下,苍京全面夜禁,入夜之后严禁任何人行走,违者重处。京城防卫司日夜巡查,按值轮班,丝毫不敢懈怠。 然长期生活于皇权之下的苍京人自有一套让自己任何时候都过得舒适的能耐,在这日复一日的紧张中,苍京依然繁华热闹。望河船流如织,市井依旧忙碌,客栈酒馆甚至愈加兴旺。 “许相为官十数载,这次到底是怎么触了当今这位的霉头,竟牵连到全族?”一人小心翼翼地问。 与他相对而坐的中年男子四下张望一番,凑近低声急道:“不能说,这事不能说!” “还有秦大人……” 中年男人立刻急 分卷阅读16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了,挥手打断那人的话,朝楼下指了指,“有防卫司的人!” 那人仿佛此时才恍然大悟,忙不迭地朝对面人拱了拱手。两人很快结了账,东张西望地下了楼。齐萦发现,他们下楼时,先开口说话的那人双腿竟一直在打颤,险些踏空,如果不是身边人扶住他,恐怕免不了滚下楼去。 看着这一幕,齐萦有些慊然,心里不由得更加烦闷,拿起一壶酒就往嘴里灌,可只喝了一口,就觉得喉咙一阵火辣,胃里呛呛的感觉更是难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拿起了酒壶。 下人扶着齐萦回来时,君沐华和沉茗正坐在屋顶,欣赏逐渐隐没的夕阳。这些日子,苍京虽然被阴霾笼罩,天气却是极好。每日黄昏,漫天的红霞斑斓绚丽,遥挂在天际,比世间最华美锦缎都还要耀眼夺目。 “君姐姐…君姐姐…”齐萦不停地呓语着。 君沐华不舍地收回目光。夕阳落幕,夜色将袭,此景虽美,却终究短暂。 “君姐姐,原来你在上面,上面是不是很好玩,我也要上去!”不知齐萦是怎么发现的,她抬着头,挥着手,蹦跳着想要爬上屋顶。下人无奈,求救地看着君沐华。 君沐华面有难色,显然想起了上次秋泓醉酒的事,思索着今日是不是应该更加当机立断,现在就给她一掌? “君姐姐,你等我,我现在就上去……” 谁知,君沐华仅仅楞神片刻,她再向下张望时,已不见了齐萦的人影,只有她的声音在不断传来。君沐华叹了叹气,认命地从屋顶下来。 果不其然,齐萦正死死地抱着一根柱子,全身完全趴伏在上面,试图顺着柱子往上爬。君沐华走到她面前,淡淡地看向她。 齐萦稍稍睁开眼,见柱子另一边突然多了一个人,她猛然倾身向前,双臂一伸,迅速按住君沐华双肩,同时,歪着头凑近君沐华,鼻子使劲地嗅着,在君沐华周身不断逡巡,仿佛在确认什么。柱子另一边,两个妇人牢牢抓着齐萦不停捣动的脚,不知该作何反应。 君沐华身子僵了僵,怔怔地呆在了原地,直到齐萦的鼻子似乎凑得更近了,君沐华才受惊般地,立时快速地向后退了几步。君沐华双手在虚空中挥了挥,察觉到动作突兀,立刻收了回来,无意识地咬着下唇,一时之间,心绪似乎还在震惊,未从刚刚的情形中平复。 而事件的始作俑者却毫不知觉,只觉双手乍然没有了支撑的地方,好闻的气息越来越淡,顿时变得暴躁起来,手和脚越来越不安分,幸而身体有柱子撑着,才暂时没有落到地上。 “君姐姐,你靠近些,我有话想对你说。你靠近一些嘛……” 听着这小儿女的撒娇语调,君沐华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一瞬间,心绪奇异地平静下来。 “君姐姐,我真的有话想说。” 君沐华想了想,只说了四个字,“你说,我听。” 也不知齐萦是终于感到累了,还是被君沐华轻柔的语调所安抚,她的手慢慢垂了下来,脚也不动了,身子依旧靠着柱子,嘴里断断续续说着,“离开陵县前,父亲对我说,对于齐家来说,沄水之事并不是关键。至于什么是关键,父亲却并没有说。君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怎样才能救父亲,怎样才能救齐家?” “你父亲说的对。”君沐华答得平静。 齐萦甜甜地笑着,一抹灿色晕开在脸颊,如人面桃花,“父亲还说,让我不要来苍京。苍京不好玩,会有人时时刻刻盯着我,也许还会……齐家历经这么多代,怎么可能被一件似是而非的事所倾覆?他说,我应该在家里好好陪着母亲和弟弟,对,还有爷爷。” “若是听从你父亲的话……” “不,我怎么能畏缩地躲在人后?”齐萦原本想跺脚,但双脚被制,她只得恨恨捶了一下柱子,手心一阵火辣辣地疼,她却忍着疼继续,“我是齐家人,君姐姐,不管怎样,我都是齐家人……无论最后的结果会如何,我都会努力……我不会放弃……我一定不会放弃……” 在一遍一遍的反复中,齐萦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终于没了声音。君沐华走近柱子,小心地将她扶起来,让两个妇人送她回房。 此时,已有下人点了灯。廊角的灯光照亮了君沐华倾斜的影子,于渐生的雾气中,透出了几分虚幻恍惚,君沐华负手立在原地,神情难辨。 夜色中,传来感叹的笑语。 “几天不见,这小丫头变得可不一般了……”沉茗嘴角带笑,蹲伏在屋顶边缘,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君沐华。 沉茗话中之意,不言而喻。作为齐家大小姐,现在的齐萦的确不一样了。准确地说,或许从齐萦决心担起属于自己的责任,试图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将齐家拉出权力博弈泥淖的那一刻起,齐萦就开始了自我蜕变。这场蜕变始于晏州,却将终于苍京。而刚刚那一句句无心的醉语呢喃,就是最好的明证。事实上,或许早在陵县时,齐萦就明白了自己的使命。如今,皇帝追捕成王,却扣住齐家,只不过因为时机未到。但是,齐家又岂会任人宰割,坐 分卷阅读16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以待毙?齐家同样也在等待一个时机。思及此,君沐华心中莫名泛过一丝痛意,如心头突然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虽只一瞬,那痛却在刹那间随着全身的筋道脉络浸透到了骨骸,让人实在难以忽略。 看着君沐华沉思的样子,沉茗渐渐敛了笑意,眼神仿似随意般地看向夜空中的某处。 这几日,齐萦的确没闲着。 三道旨意下达的次日,齐萦便去了漕运司。齐家根本在于漕运,齐萦清楚明白。然现在局势胶着,似乎没有人想蹚这趟浑水。 第二日,齐萦登门求见太子,偶遇了暂住于此的苍蔚,二女一阵意气之争,最后自然再次无功而返。 第三日,齐萦截住丞相许维,当街陈情,言辞恳切,可最终也只换来许相重重一叹。 第四日,齐萦偶遇文贤长公主苍绮,公主邀其入府。明王府与齐家议亲之事渐渐传开。同日,有人秘密上报,明王世子三月前曾至栎州,与知州尹挚交游,其间闻菏水河段淤积甚重,世子献上一策,令尹挚大为惊叹。 第五日,齐萦召见了齐家在苍京的所有管事,其间所谈,不得而知。 第六日,齐萦开始流连各大酒馆。不时,与原州宋家四公子宋之洲不期而遇,几番言语交锋,定下三日赌约。 第七日,有消息突然而至。茂河至洺水河段,一艘客船夜半被劫,全船珍贵财物尽数被夺,船上人无一幸免。血从船板渗出,倒流入河,触目惊心的血色染红了半里江面。 第八日,齐萦依然独自外出。一则消息再次让人震惊。千里之外,茂河与菏水相交处,有一艘运船同样夜半被劫,手法如出一辙,惨状令人侧目。 第九日,苍京依然不平静。传闻,朝会时,皇帝震怒,连贬数人,严令茂河至菏水段沿线各州府全力缉捕劫犯。是夜,皇帝突下召令,罢丞相许维,收押许氏族人。旦夕之间,煊赫一时的许家已然将倾。 第十日,齐家大小姐高调赴约,以齐家在苍京的所有店铺为赌注,轻松赢下赌约。世人都道,齐家大小姐家蕴深厚,有胆有识,以一城势力换一城势力,实是同辈之翘楚!然而,也是在这一日,赌局落幕之后,齐萦转身便进了酒馆,第一次把自己给灌醉了。 酒入愁肠,在家族倾颓之际,初涉世事的少女似乎终于懂得了惆怅的真正滋味。 十日变幻,自脑中一一闪过,苍京内外,乱象遍生。但君沐华却知,这些也仅仅只是冰山一角,隐于层层乱局之后的事实真相,必定更加令人心颤。 衣摆拂地的声音轻若无闻,不过眨眼的功夫,俊秀飘逸的翩翩公子已从屋顶跃下,澄澈的眼眸,隔了廊柱,含笑地望向君沐华,“我今日收到了一条消息。” 沉茗斜倚在柱子上,神态极为慵懒放松,款款如春风的笑意里,似乎有一种难耐的兴奋急欲倾吐。君沐华挑眉看他一眼,微微哼了一声。 “沐华,南疏之祸已解。他要来了。” 寥寥几字,说者从容,君沐华的心却不禁一动。这一刻,在内心最深最隐秘的地方,有些心绪终于被悄悄放下。 “哦……”这个字,君沐华刻意拖长了语调。 沉茗仍是浅笑,“此次海祸,若非南久背后有人,恐怕不会拖这么久。久溟性格耿直,不善诡诈,然此次几番交锋,其行兵布局全不同以往。他想必有些猜测。直到前不久,听说齐前辈与白前辈,还有一叶宗主都到了南疏。之后,三人登船与那背后的神秘人一场酣战,久未分出胜负。战至星夜,那人不耐,突然罢手,扬长而去。南疏之祸随之消弭。” 对于那人,任何事似乎都不会有例外。南疏之祸,定然也只会有一种结果。这种笃定深藏于心,一直不曾变过。 “他,怎会让人失望?”君沐华沉默良久,淡然一笑。那人运筹帷幄,醒掌天下的能力,她也从未怀疑。 一壶酒被轻轻掷了过来,君沐华接过,扬眉无声笑开。 沉茗自拿了另一壶,半仰着头,朗笑不已,“今日看见齐萦醉酒这模样,才知醉酒原来也别有一番风趣,既如此,何妨一醉!沐华,可愿陪我?” “但凭君意!”君沐华掂着酒壶,微笑开口。 当夜,二人尽兴痛饮,却难得一醉,最终相视大笑,不再强求。 次日,齐萦宿醉醒来,回想昨日种种,一阵恍惚,久久呆坐在床上,直到瞟见了桌上的白色信封。 任苍京风云迭起,望河之上,画船箫鼓,依旧不绝。 秋自照今日似有些心神不属,即使君沐华走近,双眉依然紧皱,也未起身相迎。 思行端来一应茶具,将已煮好的茶分别倒入杯中,然后屈身退下。秋自照淡淡饮了一口,随即放下,目光终于移向君沐华。 君沐华爱酒成痴,习惯了酒的灼热火辣,并不喜茶的涩然苦味。她没有端起茶杯,也没有看秋自照,双眼静静地看着外面喧嚣不改的望河。 “难道秋泓又有信来?” 秋自照摇头,“不是。这次,请你来的人是我。” 分卷阅读16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上次难道不是你?”君沐华言语调侃,语调十分放松。 秋自照低笑,“自然都是我。” 君沐华侧身,回他一笑。此时,一阵琴乐之声渐渐由远而近,吟词虽平庸,曲调却缠绵缱绻,别有意蕴,不同于市井俗唱。待得细听,曲调突转,缠绵渐褪,慢慢地,拨弦之手渐趋渐快,曲中也透出几分明快热闹之意,呼应这望河的繁华掠影,竟仿佛觉得,这一处确是花团锦簇,太平盛世。 画舫与小船插身而过,透过敞开的窗,匆匆一瞥,君沐华眼睛却蓦然一眯,“那可是宋之洲?” 昨日那场赌局,齐宋对峙,苍京万人空巷。秋自照明白她所问何意。 “宋四公子是宋家幼子,娇宠过甚,纨绔品性十足,不喜经商,不喜吃苦,却爱追逐武功高强之人。” 君沐华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正待收回目光时,隐约间似乎见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马上之人似是明王世子。” 而不远处站着的人,却是齐萦。君沐华目力并未完全恢复,以她所见,长街上都是模糊人影。但相处数月,君沐华对齐萦再熟悉不过。细细回想,这似乎是齐萦与苍黎在苍京的第一次见面。 苍黎怔了许久,他没想到会在此种境遇下,与齐萦再次相遇。虽然,他早已得知了她来苍京的消息,也知晓了昨日那场风光的赌局。一日之间,齐萦之名,传遍了苍京。 “你让开!”齐萦瞪着他,厉声呵斥。 苍黎手抓着缰绳,半分未动,只盯着齐萦的手,“你拿的是什么?” “你管不着,让开!”今日的齐萦耐性似乎格外不好。 “是齐家主的信吗?”苍黎却轻轻一笑,没有再看她,低着头独自琢磨,“若是家信,你不会这么慌张。这,到底是谁的信?”说到最后,苍黎语气顿顿,目光中全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齐萦只觉眼前突然变得模糊,止不住的泪着急地想涌上眼眶,鼻中的酸涩与心头的焦急不断扯动着她的神经,撕裂般的痛楚来得凶猛又迅疾。 半河之隔,两人对话,君沐华听得并不清楚。然而,她却似乎能感觉到,齐萦似乎已处于一种极度心慌紧张的边缘。蓦然间,君沐华身子向前一倾,心中也是一惊。 长街上,久久伫立的齐萦突然动了,她奔跑着避开拦着她的人和马,飞快地冲向一边。然而,刚刚绕过马头,正当她准备奋力突围时,一声受惊的嘶鸣突然响起,齐萦回头去看,却见马的前蹄高高扬起,黑色骏马全身抖动,挣扎似的开始乱窜。人群一阵惊慌,逐渐散开。苍黎紧紧拽着缰绳,冰冷目光扫向四周。 “不——” 一人惊呼出声。 街上一片混乱,苍黎却听得清晰,心狂跳不已,当下立即甩开缰绳,也甩开了那匹马。身后侍从见状,迅速跟上疯狂的马。 齐萦摔倒在地,左腿被马蹄踏伤,一脸痛苦地揉着小腿处。苍黎奔到她身边,一时间竟有些呆,想去触碰伤口,却在中途又缩了回来。 “阿归,你去看看齐姑娘。” 一句话惊醒了有些呆愣的苍黎。苍黎目光瞟过苍白的小脸,毫不迟疑地起身,回头。 “那日一别,倒是许久未见皇兄了。”苍黎语音恭敬,却不热络。 忽如其来的凉意自心底升起。苍虞声音突然顿住,喉中哽咽,半晌才挤出笑容,“你怎么变得如此……?”“生疏”二字含在舌尖,徘徊不定。 “皇兄,从前是我逾越了。” “是吗?”苍虞本想说“怎会”,却不知为何,开口却变成了意味不明的两字。 苍黎一脸平静,唇边仍带着浅浅的笑,“有些事生来就已经注定。倘若苛求,似乎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我付不起,自然只能退而求其次。” 代价吗?苍虞在心中仔细咀嚼着两字,至亲相交,竟也需要付出代价? 燕归见苍虞神色渐渐暗淡,立刻扶着齐萦从地上站起,“世子,齐小姐应该并无大碍。不过还是尽快请大夫诊治一下。” “不必,我没事,不劳烦众位了,告辞。”齐萦掂着脚转身,挣脱了燕归的帮扶。 “齐萦——” 苍黎仓皇奔上去扶住她。 小船悄无声息地泊向另一边,沉茗上了船,君沐华和秋自照从内间走出,三人站立在甲板上,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另一边的长街上。 此时,长街上局势又起了变化。四人对峙的局面因一伙人的出现变得难以预料。 “那个人终于出手了。”不早不晚,时机正好。 沉茗沉默了一会儿,轻叹,“临出门前,齐家别苑的下人告诉我,齐萦是在收到一封信后跑出来的,当时,齐萦的神色极度慌乱,满脸无措。我想,齐家必然又出了事。” 秋自照见沉茗看向他,不慌不忙道:“城主,留音阁从不例外。关于那封信,留音阁的确已经收到了消息。” 君沐华仿若没有听到二人对话,一双沉静 分卷阅读16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的眼仍注视着另一边的长街。 “我买下!”沉茗一语既出,毫不犹疑。 秋自照平静道出,“五日前,齐家二公子齐诩突然中毒昏迷,至今未醒。齐家主严密封锁了消息,同时修书留音阁,探寻云一先生下落。不料还是有人将一纸书信寄给了齐萦。” 原来,齐家也乱了。 “齐萦被带走了。”君沐华目光收回,垂着眼睫,冷静开口。 沉茗遥望一群人渐渐远离,长街上,果然已没有了齐萦的身影。人群散开,只余下三个各自伫立的背影。 秋自照沉思少许,突然低声道:“善弈者,能以一棋平衡全局,亦能以一棋颠覆全局。谁输谁赢,往往最后才能见分晓。” 听闻此言,沉茗与之对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君沐华却仍是沉默。 良久。 “我答应过齐萦。”君沐华的声音微凉,眼中却有跳跃的火光一闪即逝。 沉茗屏息看向她,笑意深深。 女子立于秋日艳阳之下,四周景物萧瑟,她却如一枝独秀,傲然扬眉,自信飞扬的笑自唇角慢慢浮现,骨子里的不屈与坚定化作铿锵的话语,声声入耳,“既如此,这风云激荡,又有何惧!” ☆、东风有恨 那个手里仍紧紧拽着一抹白色的娇小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一场街头闹剧散场,谁也没有成为最后的赢家。齐萦被带往巍巍宫阙,福祸难料;苍黎拦截不成,反被惊了思绪;苍虞心中悒悒,满腹话语,却再难向对面人开口。 安静了片刻的长街重又恢复喧嚣;立定的三人却心思各异,长久沉默。 燕归默然闭了眼,脑中念头纷繁闪过。她不知,齐萦此去会有什么样的遭遇,但她却知道,这是目前保持平衡的最好结果。齐萦一个人,背后联系着的却是明王府与晏州齐家。如今,洺水与茂河两起血案震惊世人,受制于天下人的瞩目,皇上不可能再一意孤行;而自夜变发生后,明王府至今未曾传出明王苏醒的消息;千里之外,齐家更是内乱已起,外患频频。世事遽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此时,暂时的风平浪静,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显然,齐萦便是那颗微妙制约的棋子。 “世子,该回府了。” 几乎如影子般始终跟随在苍黎身后的聂敬牵来了马,微哑着提醒。苍黎回头看了聂敬一眼,脸上笑意慢慢扩大,转身看向苍虞时,周身阴霾尽去,洒脱的笑容里带着淡淡的,与生俱来的雍容与气度,与平时一般无二,“皇兄,臣弟有一事相求。” 身旁的马儿不耐地跺了一下脚,苍虞侧过身子伸手安抚,马儿在他的抚摸下渐渐平静。 “臣弟听闻,从茂河到兴江自西向东的这条水运线上,近日出现了一群河匪横行,抢劫财物,杀人性命,甚是猖獗,但却十分狡猾,行踪难觅。” “消息传得倒挺快。”苍虞自哂,双手仍在马背上轻轻抚摸着,怔了片刻,猛然翻身上马,直视苍黎,“虽然那伙河匪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所作所为,但确实不好对付。昨日,他们又在兴江出现了,船上人发现后,不管不顾,立即跳河逃走,然而还是有几人丧命。数人被火把砸中,背上烧伤明显。船上女人全部被俘,货品财物不剩丝毫。” 苍黎脸上笑意敛了少许,然风流洒脱的情态却没少分毫,“这群河匪不过仗着江水广袤,河道纵横,三湾九曲,难以追踪,所以肆无忌惮。但临渊五国,只有弥海水军实力最强。而我国水军从大通三年始,便渐渐疏于水事,几同荒废。”苍黎言止于此,不再多言。 苍虞自然明白苍黎话中未尽之意,眉间隐现一抹思索,“如果水军不行,那……”话到嘴边,苍虞顿时恍然大悟。原来他的打算是以一人换一人吗? 燕归心中一震。 “所谓以水治水,以战止战。除了漕运司,齐家当仁不让!” “太子——”燕归迟疑着开口,待得苍虞望向她时,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接着说下去。 齐家,“晏齐帮”,传闻他们的行船从无差错。传承数百年至今,齐家历经风雨,却始终屹立不倒。如果齐家出手,应该不会令人失望吧。苍虞沉吟着,缓缓才道:“也罢。我会请求父皇,放出齐臻。” 苍黎拱手揖礼,笑容里的疏离似少了一些。 苍虞回以淡笑,掉转马头就走,临走之前,忽又转过身来,“你…还是尽量待在明王府吧。” 苍黎神情微妙,微微躬身,目送他离去。 随着所有人的离开,长街一隅,人流又开始涌动,渐渐与周围的市井融为了一体。 望河中间,早已没有了那艘玲珑的小船身影。穿过一座座高高低低的拱桥,沿着蜿蜒的望河曲折向西,一栋栋朴素的青灰色民宅映入眼帘,青瓦白墙,碧水蓝天,一艘小船横荡其间,岸上浮华喧嚣渐远,仿佛一河隔开两片天,彼处繁花似锦,此处静谧如画。 秋自照不久前已 分卷阅读16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吩咐思行将茶换了酒,三人随意坐在甲板上,聊天喝酒,付与笑谈。 “人生风流乐事,仗剑天涯酒一壶!”沉茗兴之所至,开始拍手击打船舷。 秋自照随即接道:“林下竹屋书万卷,也无心事也无忧。” 二人吟完,齐齐看向君沐华。 君沐华微扬起下巴,朗笑,“天不负人,人不负他。且行且追,心之所向。年岁变幻,时序更替。无可易兮,永不为悔!” “好,永不为悔!”一声好字道出,沉茗情绪越发高昂,击舷频率也越发加快。一旁的秋自照从波澜不兴到微微浅笑,随着沉茗击舷的拍子,神色慢慢变得鲜活生动,眉眼间难掩兴奋。沉茗放声大笑,似乎一曲终于快要临近最高的那个点,击舷声一阵高过一阵,“咚咚——”,终于尘埃落定,好似暖光流泻,洞开水流,这一刻,身心俱酣畅淋漓,无比愉悦。 “嘀”,“嘀”,“嘀”,一声两声三声,轻微的声响惊醒了这一河碧水,缓慢坠下的水滴自中心渐次散开,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两片天地合二为一,渐远的喧嚣也重新回响在耳边。 有人从岸边踏水而来。 船上三人耳目洞明,来人也没遮掩行径。主人虽诧异不速之客的突然到来,却还是放下了酒壶,停止了击舷,立整以待。 三人对来人的装束十分印象深刻,一眼便认出与十天前出现在这艘小船引苍蔚离开的那人一样,全身如笼在一片最深沉的黑云中,看不清长相轮廓,只能观察其身形,好像与曾出现过的那人相差无几,至于是否是同一个人,暂时谁也不能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来人必然与束隐堂有关。 神出鬼没的思行再次出现在甲板,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好似他只是想出来了,便出现了。思行静静站着三人身后,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袍人。 “我来与留音阁做一笔交易。”来人语调平平无奇,但声音里似乎浸着一股特别的冷意。 秋自照缓步走上前,又变回了那个少年老成的清冷公子,“什么交易?” “闻人越,束隐堂。” 来人的话简练,干脆,却极具杀伤力。至少君沐华对这两个名词很感兴趣。想起秋泓传信,原来闻人越来苍京是为了束隐堂。 “请问,阁下所求的是否与五天后闻人越和神秘人之战有关?” “这恰是我要与你交易的消息。” 秋自照眉头一皱,“那么,阁下所求呢?” “束隐堂。”顿了半晌,又加了一句,“沄水事。” 沉茗挑眉,眼里闪过了然。 君沐华若有所思,唇角一勾,浅笑莫名。在苍尔,束隐堂虽然低调,现世很少,但不可否认,它是一个超脱的存在。多少年过去,几乎无人敢撄其锋芒,也无人敢忽视它的存在。如果它……仔细想想,也甚是有趣。 秋自照朝思行打了一个手势,小船重新启动,缓缓驶离这一处静谧天地。错落屋檐,青灰倒影渐渐离得远了,连同苍京的世俗浮华也越来越远。在一路的静默无言中,小船驶出了水门,进入了更宽广的水域。 “阁下,请言明。” 茫茫水域,船只寥寥,河匪劫杀的阴云阻止了很多人的脚步。秋自照的声音,被呼啸而过的风冲淡,显得格外轻细,格外飘忽。 黑袍人任风吹起衣袍下摆,面目依然隐在披风帷帽之下,“沄水之事是否是束隐堂所为?” 沉茗眉头又是一挑,目光看向的却是君沐华。君沐华仍在浅笑,神色间褪去了兴味,一片沉静。沉茗只得在心中暗叹,这东风来得真及时,其实他也很想知道,束隐堂是否真如传言所说的那样? 秋自照拍了拍手,思行随即递上一纸契约,秋自照递与黑袍人,“此据一式两份,交易完成后,可任意处置。” 黑袍人随手塞入袖中,静等下文。 “自苍尔开国至今,束隐堂共现世三次。一为礼帝初年,跟随武帝攻伐天下的三大家武将谋反,占据苍尔半壁江山,企图分割而治。束隐堂刺杀了其中一名主将,引发三大家内讧,联盟被瓦解,战祸消;二为文帝时,史书上记载了一件令后世颇多非议的‘罗氏灭族案’,留音阁有文字留存,束隐堂牵涉其中,主导了事情发展;最后一次是两百年前,传闻天资卓绝、惊艳无双的若鸿仙子曾数次强闯束隐堂,然却在某一年后突然偃旗息鼓,其因至今不得而知。共此三次,再无例外。虽然朝堂和江湖都流传着束隐堂的传言,但因为其实在太过神秘,除了那些坚信不疑的人,恐怕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只是些影影绰绰的传闻罢了。” “但你我皆知,这并不是传言。” 君沐华分明感觉黑袍人若无其事地瞟了她与沉茗一眼,气息比之方才也加重了许多。 “但留音阁也不知束隐堂到底已存在了多久,它还将继续存在多久。”秋自照转过身,走到船舷一侧,“束隐堂,始终是个谜。不知这个答案,阁下是否满意?” 黑袍人以掌力粉碎了那纸契约,唇角似划过了一丝 分卷阅读17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残忍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喃喃道:“束隐堂……” 君沐华心中微微讶异,这黑袍人对束隐堂似乎并没有太多好感。刚刚三字,不知不觉已泄露了太多。 “沐华。”沉茗低下头凑近她,“我想,五日后,闻人越与神秘人之战肯定会很有趣。” “会有趣吗?”君沐华眼珠一转,似想到了什么,随口应道。 沉茗信誓旦旦,“肯定有趣,相信我。” 君沐华只是笑着,再不言语。 “五日后,城外杳山,神秘人来自束隐堂。”黑袍人一句话说完,也没有再开口。 君沐华与沉茗对视一眼,果然如此。 以沄水之事为起点,君沐华觉得,一条普通人难以察觉的线已慢慢浮出了水面。角羽和闻人越先后从陵县到苍京,恐怕是早已知道那被劫的东西来自最为神秘的永夜城,而束隐堂传闻跟那个神秘的地方有关,他们企图通过束隐堂来找到那个地方。至于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无论他是不是属于束隐堂,他的目的应该不同于角羽和闻人越。但是,真正劫船的人呢?他或者是他们到底怀着什么样的目的,是因为苍尔的皇帝还是因为那被劫的东西,抑或是因为那个缥缈的永夜城? 高大梧桐掩映,四周流水潺潺,斑驳的日光透过疏淡的缝隙斜斜照进了后院的小亭。苍虞穿堂入户,在雕花的回廊尽头停住,遥望亭中那个孤直的背影,不禁心生怯意,双脚迟迟没有迈出一步。 亭中的女子不经意转身,看见出神而立的苍虞,也怔怔地呆了一会,然后才慢慢起身,轻声唤道:“太子殿下。” 苍虞微笑回应,“姑母。” 刚刚被褫夺封号的文贤长公主苍绮不卑不亢,姿态优雅地站在小亭中,对这个这个突然到访的子侄既不热切,也无疏离,礼之分寸,把握得很好。 “姑母,我知您喜素淡之食,前几日恰好有人举荐了一位厨子,善做素食,所以今日特意带过来您瞧瞧。”苍虞手一抬,在亭外侯着的人立刻上来跪倒就拜。 苍绮淡扫一眼,招来侍女低声吩咐,侍女随即领着那厨子离开。 苍虞脸上笑意加深了一些,“姑母喜欢就好。” “太子费心了。”苍绮默默看了苍虞一眼,然后慢慢别开,目光移向了院中的梧桐。 “此外,我还带了一些东西,姑母也一并看看吧。” 苍绮闻言,朝亭外看去,前有四个人手端盘子,战成一列,上面是各色吃食,精致小巧,芳香扑鼻;后面四人抬着两个箱子,各色衣料一箱,各色古玩摆件一箱。 “太子,今日姑母收下了。不过,我并不缺这些。” 苍虞浅笑,“我知道,姑母不缺这些。但——” “你的心意,我知道。” 苍虞就此停住,四下望了望,又道:“姑母,天凉可有信来?” 这一句话问出,苍绮眼中波光一闪,略显苍白的脸上神色也冷了几分,“没有。天凉如今……” 亭中因这两句话沉默下来。 满怀一腔孺慕与怯怯的英俊男子瞬间语滞,目光悠悠放远。 “夫人,琴送过来了。” 侍女的一声轻语让苍虞猝然回神,他侧身看过去,见侍女抱着一把琴静静站在亭外。 “太子,这把琴制好有一段时间了,本就打算送给你,今日正好带回去。” 苍虞接过,触手间,一种奇异熟悉的感觉从心底溢出,“这是梧桐木做的琴?” 苍绮神情恍惚,片刻才道:“正是这院子里的梧桐木,有三十多年了,是你姑父亲手做的。” 苍京中鲜有人知晓,大将军夜离极擅制琴,他所制的琴,比之临渊最著名匠人所制的琴不逊分毫。但他平生只为一人制琴,那个人就是他的姑母。 “姑父也不曾来过信吗?” 苍绮的睫毛似轻巧地动了动,抚手触摸着根根琴弦,一拭一弹间,指尖的丝丝触动无比清晰地传进了心底,她半抬起头,声音微涩,语气却肃然,“将军是否来信,你不是应该很清楚吗?” “姑母……” 苍绮的目光洞彻而锐利,仿佛要看近苍虞眼底,苍虞怔怔别开眼,不敢与她对视。 “太子,你有一片拳拳之心,有人却不尽然。如今,我也只能算是一介庶民,其中的心思倾轧,再也与我无关。我只求夜家安好,天凉平安,其余一切,不过过眼烟云。请你以后也不要再登门了。这样,于你,于我,都好。”苍绮一番话说完,自携了侍女的手离开。 苍虞呆坐在原地,看了看光华四射的木琴,心中戚戚之感更甚。至亲渐远,他到底做了什么?最终他身边又到底会剩下什么? 从别馆出来,苍虞上马准备回城。忽见一人骑马飞奔而来,直到别馆门前停下,然后迅速向里边跑去。 等候在外的燕归仔细看了半晌,骑马到苍虞身侧,“太子,似乎是将军府的人。” 苍虞点头。 燕归趁机打量 分卷阅读17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了他片刻,只觉他似乎比刚才更多了一些心事。 落日西山,斜晖几度。 苍蔚在杳山寻觅许久,终于在一处险峰找到了想找的人。峰顶上,闻人越盘坐在地,默默注视着底下雾茫茫的云海。 “弟子参见师父。” “你怎么到这里来啦?”闻人越身未动,眼里却有什么幽幽闪过。 苍蔚诚恳而敬畏,“弟子听闻师父到了苍京,特来侍奉。” “你是否听说,我将要与人对战?” “是。”苍蔚答得丝毫不迟疑。 闻人越目光深深地盯着苍蔚,“你还知道什么?” 苍蔚很快低下头,“师父,弟子只知那个神秘人或许是苍京中人。” “你猜得不错。” 察觉对面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苍蔚的心仍蹦得紧紧的,斟酌着开口,“师父,可否容许弟子继续猜下去?” 闻人越突然出手,抓住身旁飞过的一只鸟,满心归林的倦鸟从此再也飞不回树林。 “继续说。” 区区三个字,却仿如带着雷霆般的压力,重重地压向苍蔚,苍蔚只觉手猛然抖动了一下,但她还是问出了口,“那个人是否出自束隐堂?” 闻人越慢慢起身,走到她跟前。 苍蔚忙继续说:“弟子觉得,苍京中只有束隐堂的人能够与师父一较高下。而且,束隐堂最近似乎又开始现于世了。” “你见过束隐堂的人?” “弟子并不确定。” “那么,你凭什么做出这样的猜测?” 苍蔚刹那间身子僵了僵,却只是片刻,不久便灼灼出声,“弟子日前得知,无名谷四大守护使,已死其二,均自戕而死。无名谷中有人找到弟子,话语中提到了沄水之事,也提到了束隐堂,因此,弟子才会揣测,束隐堂是否重现于世。” 回应苍蔚的依然只有沉默,但苍蔚却不敢再多言。所染山七年,她知晓闻人越素来沉默寡言,但却永远料不到他下一刻会有什么举动,或许死,或许生不如死。 杳山,虽近苍京,却人踪罕至。只因奇峰陡峻,云深渺渺,入山如入云海,人不知何处。 束隐堂,知晓的人畏惧,不知晓的人只当传说,似乎真实存在,却又显得虚无缥缈。其行其迹,神秘又难觅。 ☆、恩怨难消 在难得的平静中,五日倏忽而过。转眼,杳山之战近在眼前。 这日上午,君沐华与沉茗并驾骑马而行,赶往杳山。但见一路马蹄阵阵,车声粼粼,人影如风,车影络络,狭窄的山道间,竟是一派熙攘,热闹非凡。观众人所行方向,显然奔向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这几日闻风而来的人,看来真不少。”看着来往不绝的人,君沐华仿似漫不经心一叹。 沉茗侧眸看她,熟悉浅笑浮于面上,“沐华不知,闻人越虽为苍尔国师,但其声名也是当世无二,与穹原那位半月宗主不相上下,所染山和上元宗是临渊最为著名的两大门派,两派收徒都极其严格,弟子并不多,许多人想进也进不了,是以,两派的掌门人的风头甚至甚于五国帝王。” “那么,一叶宗呢?”君沐华明净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看向沉茗,那里面漾开的是清晰而狡黠的笑意。 “一叶宗嘛,行走于世的人并不多。” “但我却遇到了两个?” 沉茗丝毫不惊讶,反而问:“何以见得?” 时已入秋,道旁野草渐渐变得枯黄,不复夏日葳蕤,却也透着零星的绿意。君沐华拉了拉缰绳,将马儿从道旁拉回,含笑注视着道路前方,停顿半晌才道:“我猜的!” 这三个字有点出乎沉茗意料,却也似乎在情理之中。他们虽从未谈起此事,但其实很多时候,不经意间已泄露了很多。以她的敏锐与洞察,这一点几乎毋庸置疑。 “沐华猜的不错,我与他的确师出一叶宗。”沉茗饶有兴味低笑,“沐华何以猜出我也是出自一叶宗?” 君沐华斜斜瞥他,轻呵马儿加快速度,人随马动,眨眼便与他拉开了距离,接着,清朗带笑的声音自风中隐约传来,“秋水长天,琵琶声起。轻弹慢拨,嘈嘈切切。千里万里,其音依然!” 秋?琵琶?原来是她。沉茗抿唇一笑,催马向前。 到得杳山脚下,君沐华回首看向紧随其后的人,灿然笑道:“大城主,咱们比一比,如何?” 沉茗眼中一亮,“怎么比?” “这山高耸入天,又云雾缭绕,想来攀登并不易,找到地方更不易,你我就比一比,谁先找到闻人越他们,谁就赢了,怎么样?” “茗恭敬不如从命。” 话音刚落,两个人影双双从马上一跃而起,如一阵狂放无忌的风,瞬间便没入了那茫茫云海。 山脚下,人群中,有人瞠目,有人惊呼,有人愤恨,有人不屑。其中,有一个声音特别突出,“宋九,快放开本公子, 分卷阅读17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本公子要上山,要去见识那神秘人到底是谁!” “公子,这山太险恶,咱不能去!” “胡说,别人都上得,为何本公子上不得?” “公子,您瞧,这儿也有这么多人都等着,咱们也等着吧…”小厮讪笑。 “放开!你小子也忒没志气了。” “公子……” “宋九!……” 人群里耸着耳朵倾听的人见突然没了声音,不由四下张望,当目光扫到山脚入口时,不由微微一“咦”,那个死命地奔向山的人是刚才说话的人吗?不知他是否能活着走出来? 一入杳山,云深似海。世人根据其奇险惊峭,将三大主峰分别称为云止、云浮、云回。云止最低,也最易到达,顾名思义,若止步于此,性命或可无忧;过云止,登云浮。浮者,似漂似泛,乘桴其上。一个“浮”字道尽此峰微妙,人若登上此峰,好似凭虚御风,漫步云端;杳山最高峰,云回绝峰,在世人仰望的目光中,通常只用八个字来形容,苍茫尽头,遥不可及。所谓云回,不是峰回路转,而是回头无望。三峰连绵向上,恍若一架凌于云端,直上九霄的天梯,引得无数人企图攀而登之,也引得无数人丧命于此。 此时,杳山绝顶,云回高峰,身后孤崖。 闻人越拽着略显狼狈与脱力的苍蔚飘然而至,来到了云回峰上最惊最险的一处孤崖。崖上云缭雾绕,日光似都被云层挡在了外面,方寸所见,一片茫然,见不到任何人影,除了凌然而立的闻人越和匍匐侧伏着的苍蔚。 “师父。”苍蔚挣扎着站起,有些踉跄地走到闻人越身后,“那个人似乎还没来。” 闻人越淡淡扫她一眼,“时间到了,他自然会出现。” 苍蔚慌不迭低头,只觉心中的狼狈比之身上更甚,那一眼的嘲讽与不屑是如此鲜明,她怕自己会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让他一眼洞穿,她心底真正的想法和长久压抑的隐藏情绪。 那一眼过后,闻人越便转过了身子,整个人似乎已进入了一种凝定冥想的状态。苍蔚心思起起伏伏,静立半晌,悄然从他身后离开。她其实很想再问,所染山与束隐堂是否真的存在百年宿怨?那位惊才绝艳的若鸿仙子最后到底去了哪里?还有,临渊五国为什么会默许束隐堂类似的存在?难道漫长的历史中真的没有人动过覆灭它的念头?以及,到底是否有人通过它们找到那个更为神秘的永夜城? 恍惚中,不知时间过去多久。 但见站在身后崖上的闻人越周身气势猛然一变,在苍蔚尚来不及反应的惊诧中,仿似有一团黑云突然从云海中一飞而出,再抬眼,崖顶西面,已多了一个身形修长的黑袍人。 苍蔚眼神一暗,暗道,心中猜测果然没有错。前不久,将她从船上引走的黑袍人果然是束隐堂中人。可那人为何故意让她误认他是无名谷的人呢?这一点,她一直猜不透。苍蔚的目光在相对站立的两人身上来来回回。片刻后,整肃好衣裳,挺身站直身子,浅浅一笑。今日这场决战,果真让人期待。 两个人影在雾气浓郁的树林中穿梭如风,一路向上,眼看即将到达杳山第一个主峰云止。着一袭天青色衣衫的男子对不远处并行的女子微微一笑,突然大步跃上前,再一个跨步窜到女子的正前方,笑意盈盈道:“沐华,咱们云止峰上见!” “谁第一个到达云止峰还不一定了,沉大城主!” 君沐华笑容明朗,眼波流转间,眸中独特的风采让人难以移开眼。话音一落,她迅速借力跃起,眨眼已至树颠,林中树木繁盛,枝横交错,君沐华几乎不需费多少力气,穿梭其中,比起平地,更快更迅疾。 “城主,看来是你得小心林中走兽猛禽哦!” 听着林间回荡的话语,眺望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沉茗扶额淡笑,转瞬也一跃飞起,踏着树枝,往峰顶而去。 底下,刚刚进入树林的宋之洲也听见了那回荡不休的声音,蓦然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怔怔楞了片刻,嘴里不停喃喃前行,“我要上去,我一定要去云回峰!那里有高人,那里有高人,他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这时已身处云止峰的两人自然不可能知道跟随而来的宋之洲差点因为一句笑言几乎半途放弃,落荒而逃。 君沐华不料云止峰上有人。她本以为众人趋之若鹜,即使杳山难登,总会遇到一些人,却不想一路上山,她与沉茗竟没有碰见任何人。原来还是有人先他们一步登上了云止峰。 “咦,居然是他们。”沉茗从君沐华身后转了出来,前面那一声“咦”虽然很轻微,但君沐华还是敏锐捕捉到了其中淡淡的惊讶。二人此时正站在一个山峰转角,距离峰上另两人并不远,但那两人似乎沉浸在自身的某种情绪里,久久没有发现君沐华和沉茗。 “师弟,五十年了,咱们今日就在这里了结吧!” 另一个灰衫老者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怔怔地出着神,嘴里语焉不清地嗫嚅着,“那时,似乎也是个秋天,我们两个来到了杳山……” “却 分卷阅读17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不想,师妹也跟了过来。”赭黄布衣的老者语气一软,沉重一叹。 “是啊,谁想得到呢?那时,其实我也知道,你和我比试攀登杳山,只是希望结束三个人的痛苦。那时,若你我之中的任何一个人输了,或许都会主动退出……” “但那次偏偏没有所谓输赢,你…我……”布衣老者语咽,“其实都输了……” “对啊,如果…如果师妹没有来,如果没有遇到那个人……” 转角处,沉茗突然道:“沐华,我曾听人提过一件事,据说,齐前辈游历江湖时,行事颇为随心所欲,张狂无忌。某一年,他不知躲在哪儿创了两套武功,又不知在哪儿遇到了两个人,然后将自创的两套武功分别传给了两人,然后让两人比试,想看看这两套武功到底谁更甚一筹,岂料那两人比试不下数百次,依然不分胜负。齐前辈愤恨不已,一怒之下将两人武功尽皆废去,并以自身功力为两人疏通筋络,让他们再重新习他自创的那两套武功,再让他们比试,可最终还是难以分出胜负。齐前辈接受不了,在江湖上消失了许多年。而那两人,后来在江湖上声名大盛,仅以那两套武功便不知打败了多少敌手,但是,他们却始终打不过对方。” “所以,最后他们成了不死不休的仇人?” 沉茗面容平静,语声里听不出其它,“他们或许是仇人,但显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仅止于此,他们所争也不全是因为江湖义气。” 君沐华蹙眉,“老头知道这些吗?” “或许。”沉茗静默,良久才淡淡吐出两个字。片刻,又突然问:“如果待会他们二人动手,你会不会阻止?” 君沐华转身定定看着他,他的眼底还是如初见时一般沉静,事事洞明如他,真是一个难得的知己。无需多想,两个字便脱口而出,“不会。” 君沐华和沉茗在那转角站了很久,听二人述说那久远却鲜活的往事,往事中,有笑颜不褪一如往昔的少女,有两个无畏无惧风华正茂的少年,那时,他们青春正好,韶华依旧,执剑江湖,快活又自在。然而,天地,却在某一天,突然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终于,往事被叙尽,蓄势已待发。不可避免的时刻到来,二人相视大笑,拼尽全力使出浑身所学。过往一切烟消云散,到头来,世事皆空,身心俱疲。何苦,又何怨? 无论那两人结局如何,最后也并不需要外人在场。君沐华转身离开,沉茗释怀一笑,也随之离去,二人有些沉默地奔向云浮峰。 浮浮沉沉,飘忽不定。云止与云浮,远看,近乎一步之遥,只不过一个尚能看到全貌,一个却隐于云端,只能觅见其峰顶;而只有身处其间的人才知道,两峰之间,极难跨越。 走了两刻钟,离那处转角远了,君沐华突然止住脚,仰天舒服地伸展着双臂,愉悦地“嗯”了一声,然后转头笑望向沉茗,“城主,咱们还比吗?” “沐华若何?” “当然继续比下去!” 沉茗微笑颔首,“却之不恭。” “那我先走喽。”轻快的语声伴随着泠泠的笑声远去,君沐华闪身奔入云雾,背影越来越淡。 云浮峰顶全被雾气所绕,君沐华刚一踏足,便觉周身似水汽滢滢,崖边还长着一些夏日常见的路边野花,浅色花蕊夹杂在葱茏绿意中,分外可爱。 很轻微的一声响,那是脚不经意踩到石子的声音。 君沐华瞬间惊觉,唇边绽出一点笑意,很平和,很清浅,如天边浮云。 当脚底触到石子的那一刹那,来人心中一凛,索性慢慢从缥缈似的雾中走了出来。 “哦,原来是你?”君沐华语调长长,那点浅浅的惊讶在语声中渐渐褪去。 “是我,辛少禹。” 君沐华懒懒摇头,“你在等着我?” “不错,连同死去的所有辛家人。”辛少禹语声森凉,脸上阴鸷不定的神色竟越来越像那位已逝去的辛家二公子辛少翊。 “我不欠辛家,也不欠你。你不该来找我。”君沐华静静说着,脑中回响起无名谷的那几天,那时,辛少禹似乎还不是现在的这个样子。 “辛家的秘密驻地是你发现的,云雾山之变也全出于你的计谋,难道这一切都同你无关?” 君沐华也不反驳,冷然道:“是我所为,那又如何?道不同,利益所驱,我与辛家相较,不过一场棋局博弈,你们输了,自然要付出代价,难道你连认输的勇气都没有吗?” “我们本不会输,若非……”辛少禹咬牙恨恨道:“不然,忻云萱那个温室里长成的公主,怎么敢追出紫荆门,甚至围堵甬道发动绝杀?” 君沐华嘲讽似的一叹,“你果真十分自负。” 即使到如今,也依然看不清当时的局势。殊不知,当日种种之因,早已种下;当日的种种之果,也早已成熟。你如今尚在人世,虽漂泊天涯,但到底性命无忧,试想,如果忻云萱赶尽杀绝,你又会如何?真真好一个辛家少主! “你无权评价我!” 分卷阅读17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君沐华懒得多言,辛少禹的偏执,显然无法同灭家去国的恨意分开,以后也只会越积越深,最终再也不可自拔。细细想来,君沐华越觉头疼。 “无论如何,我势必不会放弃,至死也不休!”辛少禹似被君沐华的神色所激,眼底波涛澎湃,难掩激愤。 “算了!”君沐华闭了闭眼,再抬眼时,一双清眸平静无波,嘴角浅淡笑意似有若无,“我又何必在乎你怎么想?是非恩怨本来很少能尽如人意。” 原本以为辛少翊闻言会更加阴冷暴怒,哪知他神色变得极快,突然邪邪一笑,眼中略带点期待和兴奋,“我恭候多时,特地在这里布了一个小小的石阵,听闻你的眼睛不太好,所以你得小心了,如果不小心掉下这万丈高山,碎骨地滋味恐怕并不好受!来吧,展现给我看吧,你到底会怎样挣扎求生!这一次,你还有颠覆全局的能力吗?我非常期待。哈哈哈……”寒意沁骨的声音如毒蛇在耳边不停游移,似乎时刻寻找着最佳时机准备将猎物拆吃入腹。 初时没有立即察觉,但时间已过去这么久,君沐华早就察觉到了异样,只是她并不确定她能否破阵,毕竟这是她踏入临渊大陆以来,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她想,这次似乎真的只能硬闯了。君沐华无奈撇撇嘴,回神看向辛少禹时,却见他一步步渐渐向后退去,很快便退入到了云雾中,只余模糊人影,然后便不动了,如同雾中的幽灵睁着一双深幽的眼睛在冷冷窥视。 接着,君沐华所站之处,忽然腾起一团云雾,如卷地风突来,刹那间便罩住了君沐华周身,入目一片白茫。君沐华凝神四顾,侧耳细听,隐约中,似乎听到了极快的如风呼啸的呼呼声,而且,那声响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将君沐华完全包围。 “这该死的云雾!”君沐华不由轻斥。她本以做好了硬闯的打算,即便是个极凶险的阵,那又如何?但辛少禹偏偏极好地利用了杳山的地形和特点,不知怎地将云雾引了过来?她看不见任何东西,仅凭声音该如何破阵? “沐华,此为三旋阵,一旦发动,三圈石块会同时旋转,如果其中有一个石块碎裂,石阵会变幻,再次形成旋转不停的石圈。因此,想要破阵必须找到阵心,阵心处应该有能令石阵停下来的东西。你现在所站之处,约在阵中东南方向。”沉茗的声音从白茫虚空传来。 君沐华心中大震,她想了片刻,毅然迈出了第一步。依稀中似乎听到了沉茗与辛少禹的声音,但她再也顾不了其他。 先试着向左,不久便碰到了石块,显然方向不对; 再向前,似乎也不对; 然后向后,好像也不对; 最后向右,君沐华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身。如果这次正确,她就能确定自己的位置了。阵中不辨方向,也没有任何东西作为参照,除了她自己。如果她真的身处东南,那么她前后左右的方位也都能确定了,那么,她也能顺藤摸瓜找出阵心的方位。 辛少禹扭曲的,且伴着控制不住恨意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君沐华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然后便不再理会,继续摸索着寻找阵心。但过了一会儿,辛少禹说话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打断了,抑或更像被人猛地扼住了喉咙,君沐华分不清。之后,君沐华便再也没有听到过任何声响。 “啊,终于找到了。” 说不清心中滋味,然而当云雾消散的那一刻,她重新看到沉茗的身影时,她觉得,她的心是平静的,“辛少禹呢?” 沉茗鬓角发丝微乱,却不改飘逸倜傥的情态,半垂着眼,漠然道:“走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比浮云都淡。 “那就只剩云回峰了。” 沉茗微笑点头,“那里的确是最适合的地方。” 君沐华垂眸怔了片刻,提步就走。不曾回头看那散乱一地东倒西歪的石块,也不曾回头瞥那与石块几乎仅一步之遥的万丈悬崖。 ☆、云回之巅 世人都道云回峰仿若天际孤峰,其势险而绝,却很少有人能窥见层层浮云掩盖下的真貌,也很少能说清云回峰到底如何难于上青天。杳山之杳,既说尽了山之妙,也道尽了云回之难。 云回峰上只有一处崖,也是唯一一处可以站立俯视的空地。往其下,是陡峭光滑的如从半空横劈直下的千丈石壁,石壁上鲜有草木,透过浮云之间稀薄的空隙,隐约可见距离崖顶不知多远的地方似乎有一些枯树野草,环绕着散布于石壁上;再往下,便见不到任何东西了,如丝轻云圈住了这一片雾茫天地。 苍蔚完全不明白局势会转变得这么快,不过眨眼之间,崖上突然多了一灰一黑两个人影,似乎其中一人只轻轻挥了一下手,接着,闻人越和那黑袍人的身体双双蓦地向后一震,伴随着一声顽笑和一声轻哼,两人被迫分了开来。 灰衣老者眼神矍铄,脸上笑意未退,身形极快一闪,人已跃到了闻人越与黑袍人中间,左手指着闻人越,右手指着黑袍人,看向同他一起来的另一个黑袍人,似乎用眼神在询问。 分卷阅读17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那人回了一句冷哼。灰衣人眼睛却霎时一亮,双手交叉着在闻人越和黑袍人之间来来回回,双手舞动,手影穿梭,灰衣老者乐此不疲。苍蔚眼前缭乱,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一旁静立的另一个黑袍人,心中暗道,这人装束与束隐堂的人太像了,袍边的暗纹,衣角的繁琐图案,甚至气息也类似,难道他也是束隐堂的人?那与他一起来的灰衣老者呢? “不管了,我不管了!姓白的,反正那人还没出现,我不比了!”灰衣老者撤回双手,大声嚷嚷着,气息没有半分波动。 “那你认输了?”语气很轻淡,很平静。 灰衣老者哼了一声,身形再次一闪,同时右手伸出,试图借势夺了与之同来的黑袍人手中笛子,黑袍人应对也极快,偏身也一闪,身子后移,笛子置于唇瓣,清越笛声随之响起,灰衣老者脸色一变,狠狠一跺脚,瞪了黑袍人一眼,愤愤收回了手。 “两位前辈还是一如往常啊,来去如风。我记得,不久前,这阵风似乎曾光顾过城主府。” “哦,对,还散落了一封信。” “信?什么信?” “哦,准确说,应该是托付。” “什么托付?我认为,不过是某个怪老头不敢见本家人的托词吧!” “咳咳……前辈生于斯,长于斯,又怎会惧见家人?” “谁知道呢!怪老头——” 云海之中,传来这样一段对话。 “丫头,你来啦?”灰衣老者脸上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惊喜又雀跃,一扫方才不堪收手的郁闷。 “老头,我有话要问你!这次,你可别逃了!” “你问吧,我现在不逃。”灰衣老者得意回头瞧了那黑袍人一眼,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愉悦。 …… “咳咳……”咳嗽的是先前说话的男声,“前辈,稍等。” …… 崖上崖下的对话到此结束。 苍蔚目光悠悠,神色深深,似乎对于突如其来的两人并不意外,反而非常期待。 “你是谁?”来自束隐堂的黑袍人问。 “你又是谁?”与灰衣老者同来的黑袍人气势上显然更甚一筹。 “我想,我曾听说过你。” 黑袍人负手而立,将笛子收于身后,“我无意插手任何事。你,与我也不相干。” “好。” “好什么?他就是个寡情薄意,心思不定的人,你这句话说得太早了!”本来在崖边驻足的灰衣老者突然跳到那个黑袍人前,似谆谆告诫。 “两位为何来此?”这次开口的却是闻人越。 “你就是闻人越?” 苍蔚脸色微微变了变。 闻人越没有回答。 “你认识我吗?”灰衣老者又问。 闻人越仍是不吭一声,面上一片森寒。 “你不是要等那丫头吗?何必要去撩他?”黑袍人冷哼一声,没好气地对灰衣老者道。 灰衣老者一脸兴味地绕着闻人越转了两圈,之后身子又闪回了崖边,不满地直嚷嚷,“丫头,你再不上来,我就不等你了!” “怪老头果然没耐性。”女子若有似无叹了叹,好似在对身边人说:“你瞧,我猜得没错吧!” “前辈或许是急了。或许我们早该上去了。”男子声音清澈优雅,隐隐也带着笑。 “好吧,不然他又得逃了!” 话音一落,一声轻响过后,两道人影自白雾中慢慢走出。 灰衣老者欣喜地跳到女子身旁,笑嘻嘻打招呼,“呵呵,丫头,又见面了。” 君沐华脸上表情很是微妙,默不作声一一扫过崖上众人,才微笑道:“老头,好久不见。” “哪有很久?也不过几个月嘛。” “那你的事可办完了?可想随我去见见你的玄侄孙女?” 灰衣老者凑近君沐华,小心翼翼悄声问:“齐萦那小丫头也来了?” 君沐华瞥他一眼,“没有,她人在苍京。” “我们不会踏足苍京。” “白前辈?”君沐华侧眸看向他。 一身黑袍,手执竹笛,全身隐而不见,与齐夬同登云回峰的人,正是白泱。 白泱却没有看向君沐华,声音依旧清淡平和,“老头,我们等的人,他来了。” 君沐华不明所以,顺着白泱视线看去,不由一怔。 这是他们今天要等的人? 崖上众人目光也齐齐转向一处,或震惊,或揣测,或欣羡地看着来人。 从古至今,临渊大陆有许多关于羽化登仙,御风而行的传说。传说里,仙人多倚云而立,以风为媒,飘飘乎怡然前行,是为姑射之姿。驱云御风,对于世人来人说,是美好的想象,也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或许,所有人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机会亲眼见到这一幕。 视线另一头,一袭白衣的男子,似这茫茫大地的伟大主宰,从虚空某处悄 分卷阅读17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然降临,清风为他引路,云朵为他织路,他悠悠而行,自渺渺云海中慢慢一步一步走向孤崖。 君沐华头脑隐隐发疼,那个如梦魇般的暗黑梦境,快速在脑中闪过。 “你怎么呢?” 温厚低沉的声音在君沐华耳边响起,仿佛碧树生花,让人心中忽然一恸,听来清清浅浅,骨子里却有一种难以言尽的诱人味道。 君沐华抬手抚了一下自己的额,神情中带着一抹怔然,缓缓仰起头来,笑道:“我没事。” 眼前男子丰姿玉立,气度天成,有一种语言难以描摹的浑然变幻之美,既说不清,也难以说清,他给人的感觉是飘忽的,不可捉摸的,即使他与她离得这么近,温厚浅笑下,他的脸仍仿佛躲在时间长河的另一端,与她隔了千年万年的距离,无法企及,无法看清,她仿佛只能遥望。 “那就好。” 崖上众人都默然站着,无声地,怔楞地,出神地看着两人。 一旁,齐夬凑近白泱,低声耳语,“这人,难道…认识丫头?” 白泱声音微凉,淡淡道:“不知道。” 这两人,都好像凭空而生,过往来历,一丝痕迹也无。不,除了他们,似乎还有一人,也是这样。这三个人,无论是谁,似乎都无法掌控。 “你认识我吗?” 君沐华温柔一笑,透过眼前人的墨色瞳仁,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以及他眼底深沉的笑意。 对面人俯首,上挑的眼尾媚惑如天生,“哦,可能吧,我不确定。” 君沐华笑着不语。 “他们俩,我不久前倒是见过。”对面人随意指了指齐夬站立的方向,“你认识他们吗?” 君沐华浅浅笑着,“认识。” “他们好像是追着我而来,如果待会我们动手,你能帮我吗?”对面人漫不经心地问。 君沐华神色不改,“为什么?” 对面人笑意加深,毫不犹豫道:“两个人对两个人,似乎这样才公平,不是吗?” 君沐华话题一转,问:“你以前也这样临场点兵吗?” “只有一次。”对面人微微扬起下颌,“事实上,我已有很久不曾动过手了。不久前,在一个岛上,我遇到了他们俩。” 君沐华心中一动。 “哦,还有一个人。他们有三个人想要与我动手,我只好随意找了两个人,凑成三人,与他们对决。我选的人,虽然有一个不行,但另外一个根底很不错,我们两人对三人,也相较了许久。最后,我觉得总是这样打来打去,实在太无聊了,所以就跑了。谁知,他们竟一直跟着。” 想来眼前这人就是南疏之祸的幕后推手,也是沉茗口中的所谓神秘人,齐夬、白泱还有一叶宗主联手也打不过的人。君沐华没想到,那场旷古绝今的大战,会从一个人口中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 “上次你找的人是谁?” 那人笑笑,“据说是那位宗主的徒弟。” 果然是丰华阑。君沐华抑住想要叹息的冲动,仍然笑着问:“你是谁?” “我啊,我的名字叫墨诔。”那人语气一直很随意,也很随心。 “好,我答应你。” “你果然和那人一样。”那人突然凑得更近了一些,“而且,我在你身上,嗅到了和他一样的气息。” “我就猜到了你要找帮手。”齐夬这时跳了出来,指着男子道:“本以为你会找闻人越,没想到你竟找上了丫头!” 墨诔模仿着老头说话的语调,“那又怎样?” “不怎样,今天闲杂人等太多,我不比了!”齐夬不满,索性耍赖起来。 “你说不比,那怎么行?就算不比,也该我说了算!” 在场众人都觉心中莫名一窒,脖子像被什么紧紧扼住,可眺望四周,除了漂荡的浮云更厚了些,也更近了些,鼻尖几乎都可以嗅到云的气息,根本没人动手。 君沐华与僵持的两人离得最近,她的感觉也更强烈,那股突如其来的窒息感看似莫名,实则来自外物。以内力驱外物,而且如此随心所欲,让人察觉不到,那人当真难测,如同他的出场方式一样,太过震撼。 “不比就不比!”齐夬袖摆一挥,将萦绕周身的浮云全部驱散,蹦跳着说:“我也不追你了,我要去栎州,我去找那伙河匪玩!” 君沐华微微摇了摇头。 “齐夬,既然没事了,我们就走吧!”白泱清淡的声音飘进耳中。 君沐华急忙拦住齐夬,“老头,你真的不去看看齐萦?她现在在苍京皇宫。” “丫头,不是有你在吗?刚刚白泱也说了,我们不会去苍京。”话刚说罢,齐夬与白泱随即隐入了云雾中。 “哎,他们走了。”墨诔似觉得扫兴,低眉垂首地自语,“我该去哪呢?不如也去越州,听说那位宗主徒弟也在栎州,或许可以再去找他们比一场。” 崖上五人都静静听着,没人打断他,也没人敢打断他。 分卷阅读17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我走了,后会有期。”墨诔朝君沐华看了一眼,仍同来时一样,飞身跃入云海,只不过这次速度快了很多,转瞬间,云海里便没有了那个颀长的白色影子。 “君姐姐,刚才那几个人是谁啊?” 墨诔一消失,苍蔚便快速跑到了君沐华身边,如同邻家女孩,带着好奇的目光。 “他们啊,”沉茗突然挡在了她们中间,意味深长地盯着苍蔚,“你怕不怕?” 瞬间的怔楞过后,苍蔚再次笑靥如花,“怕什么?他们又不认识我。” “那你想不想像他们一样来去自如?” 君沐华悄然瞥了沉茗一眼。 “你可以告诉我,怎样找到他们吗?”苍蔚继续不动声色地笑着迎合。 沉茗却看向了君沐华,遗憾对苍蔚说:“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记住了他们的名字!”苍蔚骄傲道。 “希望你早日找到他们!” 苍蔚步履轻快地回到了闻人越身边,恭敬地对闻人越低声说了什么,然后回头冲君沐华和沉茗笑了笑,便随着闻人越下了身后崖。 突然有轻浅的脚步声向他们走来,君沐华侧首抬眸,只见束隐堂的那位黑袍人已走到了距他们五步之远的距离,他没有看君沐华,只盯着沉茗,“刚才,那人口中所提及的宗主徒弟,可是风华太子?” 沉茗笑意盈盈,却不达眼底,“我想是吧。” “好。”黑袍人再次说了这个字,然后也离开了。 崖顶只剩下君沐华和沉茗两人。 “沉茗。”君沐华面上泛着笑,然而却十分冷,“那些在山底等着的人,或许永远都不会想到今日之事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沉茗第一次听她这样唤他,心中自然欣喜,语气里也透着几分,“或许会演化出许多版本,毕竟苍尔文风极盛。” “是吗?”君沐华调皮一笑,“那这章的标题应该叫什么呢?云回之巅风云大战,闻人越神秘人鹿死谁手?” 沉茗但笑不语。 君沐华看他一眼,几步走到崖边。此时,仿佛有灿亮的光线终于穿透了厚厚的不见边际的云层,渡过了万水千山,飞跃了茫茫苍穹,终于抵达了这一端。 “沉茗,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沉茗微笑等着她开口。 “你猜,刚刚苍蔚对闻人越说了什么?”君沐华歪着头,垂眸看着他。 沉茗摇头,“我猜不到。” “那墨诔呢?” “我不知道。” 沉茗知晓君沐华之意,但墨诔此人,恐怕…知者,寥寥可数。 ☆、运筹千里 秋风瑟瑟,三更已过。宽广的河道里只有一艘船还在行驶,船行得很缓慢,甲板舱门前的吊灯仿佛被笼上了一层罩子,散发着昏暗朦胧的光,随风漾开一团团光晕,隐约映现出船上的情形。 不远处,隐在黑暗天幕下的码头轮廓落入船头张望的人眼中。那人立即转身,对着身后人作了一个手势,身后人掉头离开。不久,船上灯火全部熄灭,有一群人黑衣人从舱内悄无声息地走出,换下了船头旗帜。船上一切井然有序,无声无息。从船头人打出手势,到熄灭灯光,再到换下旗帜,完成伪装,不过片刻。然后,船突然开始加速,冲向的地方正是停靠在码头的那几艘醒目的大船。 栎州驿馆,天水楼。 清晰的敲门声连续不停地响起,但多时,仍没有人来应门。敲门的人急得满头大汗,却还是不敢惊扰到里面的人,只得耐心地轻声敲着门。 “哎,没想到碰见的第一个人竟然这么笨!” 寂静夜色中,突然传来这么一句长叹。 敲门人慢慢转动视线,四下张望着寻找声音的来源。 那人一急,不知将什么东西扔到了敲门人头上,“笨蛋,在上面!” 敲门人讷讷抬头,仰望院墙,那里确实站着两个人,一灰一黑,神态气度看起来很不寻常,绝非凡人。 “你们是……你们……?”敲门人的话梗在了喉中。 “别管我们了,你要找的人在你来之前就走了。”灰衣老者愤恨瞪了身边黑袍人一眼,一脸郁色。 敲门人仍有些回不过神,“去…去哪里呢?” “你,你……”灰衣老者突然提高了声调,看见他双腿颤抖的样子,眼睛随即一亮,声音又恢复了正常,“可能是码头吧。” “那…那我去了。”敲门人结巴地说了一句,一溜烟似的跑出了院子。 跑着跑着,依稀似乎还能听到院墙上那两人的对话。 “不公平,不公平!为什么我总打不过你,我以后再也不要做这种事了!” “我是你师伯,你怎么可能胜过我?” “我不认,我不认……你以后不要再缠着我了!” 此处有短暂的沉默。 接着,声音继 分卷阅读17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续响起。 “那么,如果我去找寻师妹呢?” …… “嗯…晤…”一阵支吾。 “这里结束后,我们去大芩山。” …… 之后,声音再不可闻。 当丰华阑回到驿馆时,知州尹挚也跟了回来,刚才来传信的敲门人跟在他们身后。他一踏进院门,便下意识地看向院墙,见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一时愣住,呆在了原地。 却听丰华阑不疾不徐道:“两位前辈,你们出现得好像太早了一点。” “臭小子!”灰衣老者似乎憋足了劲,然而最后出口的却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的复杂的三个字。 尹挚既惊且急,忙看向丰华阑,甚至顾不上去寻说话的人。呆住的那个年轻人顿时也回过了神,茫然朝上看去,果然在小楼屋顶看见了那两个人。 丰华阑负手一跃,话没说完,人就到了屋顶,“我以为你们定然在杳山玩得快活,哪知你们星夜来了栎州?” 灰衣老者立刻靠过去,脸上仿佛有光芒在闪烁,意态十分鲜活,“我听说那伙河匪很有趣,你今晚见到了吗?怎么样?怎么样?” “他们逃了。”丰华阑眼光一闪,神色漠然。 “你怎么会让他们逃了?”灰衣老者几乎跳将起来,眼珠一转,好像又想到了什么,突然就喜笑颜开,“逃了也好!落在你小子手里,哪还能让我好好玩?” 丰华阑微笑不答。 “既然这样,我走了!” 一阵风动,眨眼之间,两道人影消失在屋顶。 “太子——”尹挚恭敬地拱手。 “尹大人,派人给齐家送一封信。”盈盈的月辉洒下银白的光晕,渲染出一院的静谧与莹润。独立于屋顶的丰华阑神情安静,长身伫立的身影让人不由生出高山仰望之感。 尹挚犹豫半晌,还是应道:“是。” 次日,栎州码头船只遭劫的事火速传开。同一日,苍京的各方人等也都收到了这个消息。 依然是那艘小船,依然是在繁忙的望河,也依然是那三个人。 思行送来三壶酒,秋自照拎起一壶,随口就饮,然一口酒呛在喉咙里,憋红了整张脸,却更衬得清冷公子人如玉。秋自照将酒咽下,哑着嗓子笑道:“看来酒不适合我。” “你更适合饮茶。”一盅茶,一卷书,静坐雅室,别有天地,自在非人间。 酒终究只适合她,或者和她相类的人。君沐华如是想。 沉茗蹙眉对思行点了一下头,不多时,思行端来茶盅,退了下去。 “我要离开苍京了。”秋自照抿了一口茶,让舌尖的涩味散去心头的呛意,“我想,这么久,她应该早已没了耐性。” 想到秋泓,想起她最近频繁的传信,君沐华会心一笑。 “留音阁的人若长留苍京,恐怕会引起许多人多想。”沉茗笑笑,与秋自照对视了一眼。 “所以,我必须得离开了。今日……”秋自照眉间紧锁。 “缘聚缘散,相遇分别,何须多言?”君沐华双眸亮如星辰,温柔浅笑。 “沐华果真洒脱爽快!”沉茗举起酒壶,对秋自照道:“唯愿一别珍重,后会有期!我以酒相送!” 秋自照也举杯回应,红晕未退的脸上,笑意别样动人,“请!” 一个字,化开了眉间轻愁,也真心祝福彼此。忆此时,海角天涯,情意自知。 一杯饮完,相视而笑,离愁别绪尽散。秋自照想了片刻,平静道:“皇帝与齐家,明王府,或者还有某个未浮现的隐秘势力之间的平衡终将被打破,苍京到时依然会乱,甚至可能会导致各方势力重新洗牌。你们都不是局内人,但现在却为齐萦所牵绊。我知道,你们此时肯定不会离开。” “你说的,我们都懂。”君沐华诚恳地点头。他话语中隐藏的深意,她感激,也明白。 “栎州码头的事,我想也不会只有一起。” 君沐华半眯着眼,兴味盎然地听着。 秋自照看看她,继续说:“听说,苍尔皇帝已病重难治,那次夜变之后,一直强撑着身体。” 皇帝弥留,太子尚不能支撑,还有明王府及各方或明或暗的势力在窥测,苍尔如今的局势,比起忻宁,暗潮似乎更加汹涌。 此言一出,沉茗也略显惊讶。 君沐华不置可否,笑着示意秋自照继续。秋自照将茶杯慢慢放回桌上,微微摇头,又轻轻点头,最终释然一笑,“我想,可能是我多虑了。” 沉茗盯着他的双眼,语气凛然,“苍京的人,怎能奈何我们?” 秋自照微笑默然,再不多言。 一壶酒尽,小船顺着望河驶出了苍京。君沐华和沉茗沿着长街走向居住的小院。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担货郎行走的叫卖声,人们闲谈的议论声,不时冲进耳中;还有临水小楼拉上拉下不停的竹篮,小摊上各色新奇耀眼的小玩意儿等等,也不时闯入视线。苍京人仍然 分卷阅读17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忙碌。 沉茗走在君沐华身旁,只淡淡瞟了长街一眼,“沐华,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怎么做?”君沐华手抚下颌,眼中溢现出熟悉的夺目光彩,“去探一探齐萦如何?” “好。”没有犹豫,爽快回答,仿佛他一直等着她开口。 是夜,栎州无月,天际无星,暗黑天幕如被纯黑锦缎完全掩盖。 尹挚步出天水楼,敛眉回身,对身侧青年说:“阿夷,你想不想跟随太子?” 尹夷一怔,却很快答道:“伯父,我愿意。侄儿承受伯父庇护,得以安然长大,然心中虽有满腹文章,却苦恼于不通经世之道,不明人心诡诈,因此,侄儿正想向伯父请求,希望能去四国游学,或能有所助益。如果能跟随太子,我非常愿意。” 尹挚欣慰地点点头。 “瞧,是几天前的那个楞小子!” 依稀还有印象的声音蓦地再次在夜空中响起,青年一惊,本能般地抬头四处张望,果然又是一灰一黑的两个身影,这次,他们换到了小亭顶上,离得更近,他也看得更清晰了。 “两位前辈,每次来得都似乎—正是时候!” “小子,你早料到我们会来?”灰衣老者今夜的心情仿佛格外好,话语里也透出了十分的畅快愉悦。 丰华阑微笑沉吟,反问:“你们今天遇到了几伙河匪?” 灰衣老者很高兴,伸出三根手指,“三伙,他们遇上我,运气真不错!。” “前辈可玩得尽兴?” “当然,就像我上次打海贼一样,他们傻傻楞楞的,站在船上一动不动的,”所以我就把那船搅了个天翻地覆,怎么样?” “前辈没有遇到对手吗?”丰华阑面不改色,继续问。 “遇到了,遇到了!”灰衣老者的语气明显刻意提高了几个声调,“就是墨诔,谁知道他来得这么快?” “哦,原来他真的来了。”丰华阑虽没刻意,但语调中显然带着几分调侃,“所以,你们不敌他?” 灰衣老者故意咳了几声,他身旁的黑袍人也不自觉地将双手负到了身后。 尹夷脸上神色已由呆楞转为惊奇,目光不由转向那个银白身影。 “小子,上次有你师父在,我们也不敌他。”灰衣老者硬着头皮,吼了一句。 丰华阑不慌不忙一笑,“前辈,其他两伙河匪呢?” “当然被我赶跑了!”灰衣老者毫不客气道,“我看,他们不过是打着河匪的幌子,浑水摸鱼罢了。” 丰华阑微微向前走了几步,隔小亭也更近了一些,突然又转了话题,“前辈不担心齐家吗?” “小子,你到底想问什么?”灰衣老者眼珠都没动一下,只是看向了丰华阑,目光悠悠,“世上知晓我们名姓的人早就不多了,我们又怎么会管这世间的纷纷扰扰?” 丰华阑一笑带过,拱手施了一礼,“前辈要远行了吗?” 这次,黑袍人抢在了灰衣老者前面,他的声音清晰却无澜,“我们于河匪一事,已为你们探了底。之后的事,想必你会完成得很漂亮。至于墨诔,你自己去对付。齐夬,我们该走了。” “小子,让墨诔等着,再见时,说不定我就能打败他了!” 人已远去,声音却还未止。丰华阑淡笑回首,朝着伯侄两人走去,“尹夷,你不必跟随我。追随你心中的想法,去走自己的路,到时你的收获会更多。你其实不需要引导人,你需要的只是见识。让行走来填满你人生的单薄,我想这样会更好。” 尹夷心底纠结捋平,展颜道:“我想,这样的确更好。” “尹大人。” 尹挚顿首。 “我想,我们需要真正担心应该只有一伙人。他们肯定会再次出现,到时我们去会一会他们。至于送到苍京的密报,你自己斟酌。” “太子,难道只有一伙人是真正的河匪?” 丰华阑笑了笑,“尹大人可听清了刚才的对话?” 那两个似仙非凡的老者吗? 尹挚沉思少许,回答时已是肯定的语气,“我明白了。” “另外,通知齐家,让他们仔细些,将搅浑这件事的人收网吧。”丰华阑仰望着深沉的夜空,笑微凉,眼幽深。 尹夷随着伯父向外走去,临近院门,突然回首,见丰华阑仍站在远处,一句话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太子,请问,那两个老者到底是谁?” 那神态,那语气,那嬉笑怒骂间将一众事轻描淡写的从容,那来去无影自在随行的洒脱,那仿佛举世皆轻唯心所欲的潇洒,那样的令人惊羡的人物,到底是谁? “以后你会知道的。” 丰华阑说完这一句,便转身走进了屋内。推开门,见一人斜靠在窗前暖榻,半合着眼,神色十分平和,仿已深睡。丰华阑只是挑挑眉,对于眼前人无声无息甚至没引起任何人察觉而进入屋内,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我在杳山见到了一个人,我觉 分卷阅读18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得,她身上的气息和你很相似。”榻上人眼也没睁,自顾自说道,“如今,这临渊大陆果然不比从前,竟多了这许多有趣的人。” “哦,我想我认识你说的人。”丰华阑自在走进屋中,坐下,倒了一杯茶。 墨诔突然翻身坐起,“你认识?那个女人?” 丰华阑轻轻一“嗯。” “她是谁?” “不知道。”丰华阑敛眸喝茶。 “我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她,但时间过去太久了,记不清了。”墨诔好像在苦恼着。 丰华阑突然转身面向他,“两位前辈刚刚离开了。” “我本来追着他们来的,岂料他们根本没发现我。”墨诔一叹,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语气变得低沉了一点。 “两位前辈早已决心离开。”言外之意,他们或许知道,但没有理会。 “你怎么不拦着?” 丰华阑平静道:“我恐怕拦不住。” “不如我教你一招,让他们以后绝不能从你面前溜走,怎么样?” “如果要拦,又何必一定要用这种方式?”丰华阑一笑生辉,室内霎时大亮。 墨诔也笑了,一笑即收,人隐入阴影里,“我现在觉得,你比他们或许更有趣。” 丰华阑将茶一口喝完,猛然将茶杯以迅疾之势扔入阴影某处,如光般突然划开了一条缝,“阁下不如留下,听听我接下来的话。” 碎瓷落地的声音响而急,重重地砸到了地板上。 丰华阑仿若未闻,清冽声线带出平静话语,“忻都千里有一处生死丛林,令临渊五国望而生畏。一年前,我偶然进入了那片丛林,在一处密洞里,见到了遗落的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晦涩难懂,奇诡非常,似乎是十分久远的东西。后来,我想,那上面记载的恐怕远远超过了当世人所能想象的。那些古老神秘的刻画,佶屈聱牙的曲调,或许可以追溯到世事之初,临渊初生的那一刻。在那个遥远的时空里,有一个人凌驾于当时最繁盛的两大族群之上,无人望其项背。刻画上的那个人永远背对着众人,一袭墨色长衫,如云如雾,仿佛随时可聚又仿佛随时会散,是世间唯一独特的存在。可是过了不久,他突然在世间消失了。忠心追随他的那一族人也随之消失,不知到了何处;而另一族也好似故意沉寂了下来,慢慢地,再也不为人所知。” “那个人真的消失了吗?”墨诔漠不关心地问。 “我不知道。” 事实上,忻宁那个密洞里的甲骨,他也并非全然明白。只不过,他后来又仔细寻了很多线索,脑中才有了个大概。 “传说,那个人之所以会受当时人崇拜,是因为他能掌控自然,包括花草树木,风云雷电。” 墨诔低笑,“你相信吗?” 丰华阑不置可否,继续道:“史载,千年前,大瀚平王内乱时,临渊曾出现过奇异天象,世所罕见,且仅此一次。其时,四方草木仿佛一夕之间获得灵性,巨沙走石也宛如受人操控,天空以大瀚甘城为界,形成半边黑夜半边白昼的奇景,持续一日方散。” “所以,你认为那人其实没死?或者是那人有传人?” 丰华阑依然不答。南久那场大战,其间发生之事,已显露出某些迹象。而且,话说到此处,也已经够了。 窗外天色微明,朦胧的雾气顺着打开的轩窗渗了进来。室内已许久没有声响。一片沉默中,丰华阑突然出声,“阁下可还要继续与河匪为伍?” “当然。我很想试试,在河里,是否能翻起滔天巨浪!” 丰华阑没有费心去寻墨诔的身影,只抬步走到窗前,任那声音渐渐远去,也任自己的目光悠悠飘向远方。 ☆、无声秋夜 河匪出没的消息不断传到苍京,苍京的气氛也一日日低沉了下去。自从齐萦被带入宫,明王府、太子府与皇帝都按兵未动,朝堂之上,也只听得到一种声音,每日各地关于河匪作乱的消息。可奈何苍尔水师不利,所以河匪行事越发猖獗。 关于成王与百罹岛,关于明王与长公主,关于齐家,关于苍京夜变,甚至沄水之事,一时间,再也没人提起。 这日朝会结束,苍虞匆匆走出了朝堂。 “太子——” 漕运司副手杜耶连唤几声,才让神思不属的苍虞停下了脚步。 杜耶气喘吁吁,快步上前行礼,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这是原州泸县县丞呈上的折子,上面言及,自当家齐臻归后,齐家全力配合搜捕河匪,三天前,齐当家亲赴泸县,率领‘晏齐帮’星夜突袭了一伙河匪,将船上人全部抓获,可最后审讯才知,那伙人根本不是真正河匪,只不过是与齐家一直存在竞争的于家派人网罗的一伙江湖草莽,以河匪之名,专门针对齐家船只。” 苍虞接过折子,皱眉问:“此事确定属实?” “殿下可派人亲往查看。” “既如此,折子交给我吧。” 分卷阅读18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另外,”杜耶面有难色,手拽着袖口犹豫了一会儿,慢慢摸出了另一份折子,“这里面的内容,殿下一看便知。下官,下官……” “拿过来。”苍虞盯着那折子,一把夺过,看了片刻,便倏地合上,不再理会杜耶,径直出宫回府。 燕归听闻苍虞回府,立即赶往书房,却被府中管事拦在了外面,管事低着头,轻声重复太子的命令,“女官,太子请您即刻前往泸县,探查折中所提之事。” “太子为何紧闭房门?”燕归接过折子,却没有当即打开,反而仍向门内张望,“请为我通报,我想求见太子。” 管事躬着身子,极是恭敬,但还是守在门前,没有移动半分,“女官,太子吩咐,今日不想见任何人。” 锐利的目光射向管事,燕归沉了眸子,几乎肯定地问:“太子是不是不在里面?” 管事还是站立不动。 “抑或是太子根本不在府内?” 管事不敢欺瞒,也不敢应是,只能沉默。 燕归拿着折子愤愤转身。近日来,苍虞的行径实在太过可疑,甚至无声无息地将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刺客也藏了起来,他到底在干什么?可惜,她现在注定没有答案。出了太子府,燕归想了想,并没有立即回府收拾,反而改变了方向,目的地却是皇宫。 同一时刻,苍黎从别馆走出,翻身跃上马背,不远处,跟随他的只有聂敬。 “阿伯,姑母刚才为什么会哭呢?现在真后悔没有提前看看,我十分好奇天凉表哥到底在信中说了什么……” “世子,属下可以让人去查查。” 苍黎立刻摆手,“不用。我想,表哥那个闷闷的性子,也不会写什么有趣的事。” 聂敬默默跟在身后,骑马不语。 马儿走得很慢,似乎非常享受难得的安逸,不时嚼几口路旁的枯草,不时将头伸到积水的小辙里吸几口,在这秋日的午后,十分惬意安然。 “阿伯,小蔚在干什么?”苍黎仿佛突然想到了这个人,所以便开了口。 聂敬道:“郡主跟在国师身边,一直未曾离开。” “她上次似乎提到了束隐堂,还提到了烟波山庄……” “郡主好像遇到了束隐堂的人,那人跟她提到了无名谷,还有沄水之事。” 苍黎眉目间一直是舒展的,直到这时才微微蹙了蹙,“束隐堂难道有人在查沄水之事?” “属下也有此猜测。另外,属下还想起了一个似乎被忽略了的人,出身无名谷的暗卫副统领贺浔,他一直下落不明。” “贺浔吗?”苍黎轻轻念着这个名字。虽然他最接近事实真相,但他真的有能力将一切揭开吗? “世子,属下认为,郡主或许比我们想象中知道更多。”聂敬毫不掩饰心中想法。 “那么,将她请回来吧。父亲久病,女儿怎能一直未归?”苍黎嘴角扬起捉摸不透的笑意,若近看,会让人觉得有点残忍,有点森寒。 日子在低沉,诡异而又微妙的平静中一日日过去。关于河匪作乱的消息还在不断传来。 听闻,河匪队伍里因某个神秘人的加入而越发壮大,逐渐蔓延于栎、原、纪、汇、晏五州。 听闻,河匪出没更加神鬼莫测,行事也更加快速隐匿。但再没出现过血染半河的惨案。 听闻,栎州知州也请了一位高人相助,双方较量不相上下,激起河匪的极大兴趣。 …… 市井小巷,街边坊间,各种传闻流言,纷至沓来。 君沐华每日听着,也仅一笑了之。她虽不知栎州的真实情况,但却知传言从来只三分真实,七分虚妄。况且,自齐萦被带入皇宫后,小院管事每日都会将当日发生的事一一告知于她,包括晏、原等州发生的事。所谓河匪作乱,从那两个人加入的那一刻起,可能便与初时再不一样了。墨诔领河匪纵横五州,搅乱河运;丰华阑据守栎州,以静制动,这分明已是两个人谋略与布局的较量。 “沐华,在想什么?” 檐下,伴随着一阵轻细的脚步声,沉茗步履闲适地从院外步入。 君沐华微微转过头,人却依然坐于屋顶不动,神色慵懒,手上酒壶半倾,壶口处银光闪闪,酒液无声溢入空气,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齐萦会不会掀了濯水轩?” “齐萦既敢一人离家出走,也敢独自孤身进京,又何惧毁了濯水轩?” 齐家大小姐,从来不仅仅代表着五个字。 在苍尔,谁都明白,也谁都知晓,这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君沐华笑笑,“城主”两字还在嘴边,却突然收了回去,不慌不忙地转头,看向夜色虚空,脸上笑意不曾减半分。 暗夜无声流动,细微碰撞异常清晰。当君沐华含笑向他看过来时,几乎同时,沉茗也察觉了那如风拂过的极轻异动。两人相对一笑,各自转头。 月色阴影处,一个黑色人影凌空飞来,止步于小楼屋顶。那纯而浓的黑色衣袍罩于来人身上 分卷阅读18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几于深沉夜色融为一体。 “阁下是?” “我们曾经见过一面。” 君沐华试探着问:“在船上?” 黑袍人抬眼很快扫过君沐华。 从那一瞬间的一瞥中,君沐华看到了一双幽黑如渊、无悲无喜的寒冷双眸,她心中一动,忽然道:“我想,我们见过两次。” 黑袍人仿似丝毫不在意这点,“你,似乎和很多人都有联系。” “那又如何?” 君沐华不知为何这个黑袍人今天会主动出现,但显然是怀着别样的目的。这个人,迄今为止,在苍京,她见到了两次。第一次,他似乎是为了引开苍蔚;第二次,他找上了留音阁。而他,却是束隐堂的人。束隐堂,留音阁,苍蔚或者明王府,明明分属三方,明明应该毫无干系,却因为眼前这个黑袍人,有了某种可能的联系。君沐华不是不好奇,但他更好奇的是,眼前这个人的身份,难道真的仅仅只是束隐堂的人这么简单? 黑袍人沉默了半晌,语气依旧生硬无波,“自从齐家大小姐离开后,管事每日都会向你汇报。事无巨细,既无遗漏,也从不隐瞒。” 君沐华目光有神,深深笑意不见于眼底,“阁下费心。” “齐家事,想必你肯定明了,源于沄水。” “阁下此次难道又想做交易不成?” 谁知,黑袍人却再也不答,轻轻一点,跃过屋顶,返身就离开。君沐华也不多想,立刻跟着追了上去。 黑袍人所行并不快,君沐华也没紧追不放,二人一直保持着一定距离,倒像是游戏一般,不疾不徐,不紧不慢。 直到一路追出了城,偏离了官道,渐渐蜿蜒着进入了某条山道,君沐华眉间才浮现出了一抹深思。 “沐华!” 正前方一声轻唤,一道浅色身影从暗处飞奔而至,沉茗衣衫稍显凌乱,举手投足却仍是优雅有度,“那人消失得好快,似乎十分擅长隐匿。不过——” 沉茗立时止住了话,眉头一挑,目光准确无误地移向了某个方向。 坳下,高大乔木层层密密,掩映在一片黑而沉的雾色之中,隐约不见尽头。这时,却有星星点点的火光自黑色环绕的雾色中亮起,慢慢折射出了那一地的情形。 君沐华看着微弱光线里五个身手敏捷,快速移动的人影,“这是哪儿?” “不知道,可能是苍京附近的某座山。”沉茗目光闪烁,悠悠道:“不过,我听闻,苍京的世家望族好附庸风雅,吟赏风景,喜在附近的山川湖泊处,置地建庄,因此,京畿山中多山庄别馆。” 五个人影行动极其小心谨慎,也十分迅速,短短几瞬,火光已渐渐靠近了某处门廊,似乎是某个山庄的侧门。然后,五个人影忽然将什么东西抬上了肩头,快速地进了庄子。坳下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不等火光熄灭,君沐华眼底蓦地一亮,想也不想,飞身跃下,人影窜入密林。 沉茗怔楞一笑,回神看了那已看不清轮廓的庄园一眼,转身离去。 从山庄侧门进入,君沐华几乎畅行无阻,除了一路的亭台楼阁,假山水榭,碧树名花,她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更不知先前进入的那五人去了哪里。徘徊之际,她跃上水中一座小亭,看了看水中倒映的模糊光影,慢慢抬起了头,举目四望,视线渐渐定格在那一排依山而建的楼阁上。 身后风动,衣袂携风袭来,君沐华身子一紧,如今四野空旷,若翻身跃下,必会惊动来人;但倘若束手以待,却也不行;为今之计,似乎只能—— “嗖!” 仿若利器破空,与小亭一墙之隔,假山之侧,某个花盆瞬间粉碎,盆中名花倾落,一地碎屑。 “什么人?” 黑夜中,一声斥喝,来人立即转了方向。 君沐华趁机火速翻下亭子,沿着水中回廊几个跨步,远离小亭,然后身子快速后退,直到触着了身后石壁,才猛然一个转身,再次翻身跳上了那悬空建于山缝之间的长长走廊。 只这片刻功夫,先前追袭之人显然已经回过神来,如鹰隼般的锐利目光不断在小亭周围四处搜寻。 无数人影从山庄各处飞奔而至,庄内火光渐次亮起。君沐华暗道不好,这山庄看似平静,却原来是一汪深潭,暗处藏龙卧虎。 远处人影越聚越多,似乎整个山庄都已被惊醒。君沐华双手紧握成拳,手中湿意越来越甚,隔得虽不远,但那些人仿佛非常默契,说话声音轻而低,也无一丝慌乱,一群人聚在一起,好像就在商议对策一般,只等着最后将她捕获入网。 当先追踪她的人一身靛蓝长衫,一人立与小亭边缘,逡巡不停的目光如任何捕食猎物的野兽,带着灼烈人心志的压迫与势在必得的寒凉。朦胧水光反射到他的脸上,冷硬而木然,无一丝表情。 那人的目光终于渐渐移向了山间走廊上,君沐华趴着匍匐下身子,些微加快的心跳将身下木板震得一颤一颤,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紧紧锁住亭上的那个 分卷阅读18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人。 那人眼神里快速掠过什么,随即立刻跃下了小亭。 君沐华心一凛,下一刻,伏起的身子瞬间又低了下去。 “聂老。” 一声又一声的喊声清晰而恭敬。君沐华略微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老者,以及他身后那个清俊无比的身影,刹那间脑中闪现过一句话,“这里是烟波山庄!” “众位好兴致,难得齐聚一堂,黎今日果然不负此行!” 苍黎走上前,聂敬自觉退到了他身后,众人又是一阵见礼声。 “世子,有人进了庄子。”说话的正是那个靛蓝衣衫的人。 苍黎闻言,看向那人,“可知今夜我为何来此?” “不知。” “伍老不知,我今日将一个人送进了山庄,就在刚才。” 伍老默然低头,身子一揖,随即转身就走。其余人见状,也纷纷后退离开。山庄各处灯火如同不久之前,渐次暗了下去。 苍黎随同聂敬迈入小亭,踏入水中回廊时,苍黎突然停住,转身问聂敬,话语里仍是惯常的玩笑语气,“阿伯,你猜,是不是有人尾随而至?” 聂敬向来不会对尚不明晰的事发表任何意见。苍黎自然知晓,微掸了掸衣袖,负手走向那悬空长廊。 ☆、月笼烟波 长廊深幽,曲折回旋,沿着山势攀缘而上。苍黎无声踏入,一边走,一边垂着头,身后半步,是依旧沉默的聂敬。 低低的足音,和着木板吱吱的声音,蜿蜒回响着朝半山的楼阁而去。然隐匿在黑暗中的君沐华却仍是没动,连松口气都没有。 有人又上了长廊。 步法十分轻盈,落地仿若无声,一路蹁跹而来。 君沐华甚至能闻到来人身上散发的淡淡体香,显然,追踪的人是个身法灵活的女子。不禁抬眼微瞟上方,只一眼,君沐华眼中立时绽放出笑意。 那个娇小急行的女子,可不是苍蔚吗? 心中霎时涌现出一个念头,君沐华蓦然想起那个引她来此的黑袍人,似乎她终于抓住了最重要的那个结,只要她稍微再用用力,缠绕纠结的真相就会被揭开。 寒夜早已过半,山中雾气越发浓郁。遥望西方,弦月如勾,银色光辉无声笼罩大地。月夜下的烟波山庄更加静谧,更显朦胧。 等所有脚步声远去,长廊重归寂静,君沐华才放松了身子,沿着相贴的石壁翻身再次上了回廊,毫不犹豫地向前追去。 烟波山庄,明王世子苍黎所有,在苍京或者是当世人眼中,都是一处快意潇洒的自由之地。但观方才所见,似乎并不尽如传言。眼看着长廊已到尽头,君沐华没有发现苍蔚的身影,她也没有急于寻找,沿着开凿的石洞继续向前,转过石洞,她便发现了一栋依着山势而建的小楼,而小楼的二层,有一个窗户隐隐透着昏黄的微光。 小楼占尽天险,窗户外面即是绝壁,四周无任何可以攀援的石壁或山梁,若冒险进入小楼,很有可能惊动楼中人。君沐华四处搜寻,目光落在小楼旁边的另一处屋宇上。约与小楼二层齐高的地方,有一块突出的断崖,断崖呈半圆弧形,依着地势,屋子全部装饰的是高大的树窗,沿断崖呈弧形展开。君沐华数了数,靠向山壁的第九个树窗最接近小楼,小楼的窗户也是打开的。如果她能进入到那个房间,或许能听到屋中人的谈话。 这个山庄的布局十分巧妙,处处依地势,却又似乎不局限于地势。从君沐华所处的位置看,若要进入那个房间,从外几乎不可能,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让她凭空飞渡数十里的距离;且山壁湿滑,秋夜寒气袭来,她也不可能攀缘着山壁慢慢过去。 眼前有人影忽然一闪,君沐华随即侧身躲入石洞的暗影里,紧盯着那个人影。 似乎是苍蔚。 君沐华一动不动,看着苍蔚在一堵石壁前徘徊不定。她知道,苍蔚应该是在找通往小楼的通路,长廊尽头连接的石洞到了这里,便再也没有了路,而不远处,却明明有数栋小楼及一些屋宇,明显这里肯定有密道通向那些地方,只是不为外人所知。 “咯吱”一声响起,又一扇窗户被推开。声音很小很轻,却让石洞里提着心的两人身子俱是一震。君沐华飞快地窜出暗影,退出石洞,反身贴在了外面的山壁上,斜眼暼向小楼,隐约见到打开的窗户前站了一个人影,淡蓝锦袍,风姿非凡。不久,那人身后又出现了另一个身影,半眉黑袍,隐带煞气。 君沐华不担心他们看见她,因为她站的地方正是他们视线的死角,她担忧的是聂敬能否察觉到她的气息。她脚下踏着的地方只是一块极小极小的石块,底下是不见底的绝崖,山壁无从着力,所以,她全身所有的心力不得不集中在稳定身形上。汩汩的山风携着夜色的寒气袭来,君沐华的手脚渐渐开始变得僵硬,无限广袤的黑色沉沉地压向她,那个如影随形般的梦境再次浮现脑海。天地阔达,她却如蜉蝣,此刻,渺小而无助。 又是两声“咯吱 分卷阅读18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声,两扇窗户似都已被关上。君沐华稳定心神,再次瞟过去,窗户底下,山壁上,斜斜投射出了一条细细的微弱光线。 君沐华正欲收回目光,这时,石洞内忽然有了响动。 石门转动,轧轧声响。这声音,君沐华很熟悉,定然是苍蔚开启了机关。君沐华稍动了动,等身体里的那股僵硬感觉慢慢消退,这才退回洞里,快步走到石壁前。 石壁前还留有苍蔚的脚印,只有浅浅的三五个,似乎苍蔚在徘徊突然站定了,便再也没有动过,直到找到机关。君沐华直觉,这里的机关不会很复杂。她略微向后退了两步,也在石壁前站定,石壁上除了两盏灯——上方竟然悬挂着一面镜子,镜子所正对的地方恰好是苍蔚先前留下脚印的地方,君沐华走到那处,抽出不久前沉茗送给她的匕首,镜面与刀刃反射的光线正好形成了一个反射的弧度,而与刀刃平行的石壁那处,明显现出了一个突出的方形痕迹,那是石壁向内凹进去的痕迹,君沐华上前,轻轻将那块方形的石壁一推,石壁立刻滑向两边,露出了一个黑洞,君沐华伸手进去,摸到一根均匀的石柱,石柱旁边似乎有一个提拉装置,她默默吸了一口气,接着继续寻找装置的触发机关。当轧轧声再次响起,君沐华一个闪身立刻奔了进去。 进去之后,里面还是一个石洞,只不过这个石洞比外面更加亮敞,此外还有一些石桌石椅和简单的家居摆设。石洞有两个出口,两条路,壁上都砌着夜明珠,道路不见尽头。君沐华思索片刻,走向了右手边的那条路。右边的山洞似乎格外长而幽,此时子夜早过,山中湿寒之气渐甚,夜明珠透出的幽光,映衬着湿滑的石壁,让人无端更觉心寒。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又是一个拐角,拐角之后,却是一堵石壁。 石壁上仍嵌着两颗夜明珠,显然又是一道暗门。不过,这次,主人似乎懒得再花心思,石壁正中有一个很明显的圆形转盘。 “世子,您是否去看王爷?”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君沐华心一紧,不由放轻了脚步,慢慢移到窗边。虽然过程有点曲折,结果却在君沐华的预料之内。暗门打开,另一侧的屋子正是断崖上紧挨着小楼的那个房间。 “不急。父王此时应已入睡了……明早再去吧,让人安排早餐,明早我去陪父王一起用膳。”苍黎的声音同以往似乎并无不同,语调适中,尾音微微上扬,总觉得仿佛别有意味。 “阿伯。” 苍黎蓦然变得低而沉,“对于齐家主的请求,你怎么看?” “事情未成定局,一切言之过早。” “的确,那就一步一步来。”苍黎笑了笑,转而又道:“据说,河匪之祸其实集中在栎州,其他四州有人自发响应,所以匪祸才慢慢扩延。而且……” 苍黎语音一顿,笑声更大了许多,“栎州知州竟然请到了风华太子,而风华太子与匪徒中的那个神秘人本就相识。此番较量只不过是以前的延续。” “但,栎州守军并不擅水战,且常年荒于训练,因而,即使有风华太子坐镇,周旋几番,也只能保持死伤不至于太多。” 君沐华一动不动地贴近窗户,静静听着。 “听闻,有许多人自愿加入守军,栎州士气高涨。”这是聂敬的声音。 “这是自然。”苍黎声音淡了下去,笑声也渐渐止息。 “世子,燕归女官今日已到了栎州。” 苍黎忽地冷笑出声,“我那位皇伯父还是改不了疑心的老毛病!最近,更是越来越变本加厉了!既斗不过河匪,还要防着齐家,趁机竟然想——以此将齐家耗垮,恐怕那些假冒的河匪不敌真河匪之万一,所以才让齐当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揪住了他们的尾巴!” 听闻此言,君沐华心中微微一动。这件事,即使齐家管事,也未曾提过。这位明王世子淡然无害的外表,果然只是伪装。不仅如此,恐怕手段更是通天。 “此事,想必齐当家已有所察觉。”聂敬平静述说道。 “无妨,齐家既然已抛出了那样的条件,又怎会在乎区区小事?况且,这种事本来也瞒不过他们。” 小楼内,一时沉默。片刻之后,才再度传出声响。 窗户被打开,小楼内的声音更加清晰。 “阿伯,小蔚……”苍黎欲言又止,“知不知道父王在这里呢?如果父王知道她回来了,却没有来看他,父王还是会难过吧?” 这个问题,聂敬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骨肉亲情,天伦之乐,离他的生活,从来都很远。但他知道,苍黎心中一直渴望着那份柔软。 苍黎忽地又笑了起来,语气里透着几分回忆,又似在轻嘲,“真是庸人自扰了。” “世子。” 君沐华隐约见到窗前的那个影子转过了身,看向了聂敬。 聂敬道:“您与齐家之前虽有默契,但齐家此时提出这种条件,只可能是为了齐家小姐。” 苍黎看着聂敬,良久未动。 半晌,才又转回了身,面向窗外,“齐萦在濯水轩可好 分卷阅读18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 苍黎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君沐华微眯着眼睛,想起了不久前街头的那一幕。 “齐小姐很好。有人去看过她。” “无论如何,确保她的安全。她终究是受我连累了。” 君沐华不由眼神一闪。苍黎虚捂着双眼的样子,是因为齐萦吗? “阿伯,传信齐家。” 聂敬闻言,身子一震。 “将那件事的详细经过全部告知齐家主。”朦胧月光照着他平静的脸,同昏黄灯光映照的后背,仿佛将他分割成了两个人,“齐家不欺我,我也不会欺齐家。知晓了那件事,他们想必会安心许多。” 灯光熄灭,小楼再无动静,似乎已人去楼空。 “嚓——” 耳边猛然敏锐地听到了一声极低的摩擦声,君沐华透过窗棂缝隙朝外看去,只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快速消失在小楼一层的窗户处,而那窗户的上方,有个浅浅的印记。 君沐华粲然一笑,苍蔚果真胆大,这兄妹俩骨子里不愧涌动着同一种血液。 两人都离去后,不仅小楼陷入了沉寂,仿佛连同底下的整个山庄都陷入了沉寂。似乎夜已太深,所有人都已入睡。 在房间待了片刻,君沐华微微一叹,毫不犹豫地转身,开启了那道暗门。她一路凭着记忆,回到了岔口的那个石洞。正如她的预料,石洞里没有任何人。苍黎,苍蔚,聂敬都不知所踪。但,她却有一种直觉,他们没有下山。因此,不久后,她又回到了那个岔路口。 依然是九曲八折的石洞通道,无数长长短短的拐角,壁上的夜明珠也仍旧泛着冷光,没有摇摆不定,却更让人觉得沁凉入骨,怎么也散不去。 君沐华怀疑,她似乎不经意间闯进了一个复杂的石洞迷宫。起初,她并没有察觉异样。石洞深幽蜿蜒,本就依着山势而建,不可能一路通达;再者,壁上夜明珠虽足可照亮通路,但也不可能亮如白昼。暗影细微的地方,行走间,她无法顾及。或许就在不知不觉间,她偶然跳入了主人预先布置的陷阱中。 石洞曲折,迷宫难测。 君沐华深陷其中,徘徊不前。身前是天然形成的石洞,身后同样也是大同小异的石洞,拐角弯弯,石壁湿滑如旧,渗出的水迹顺势而下,滴落在夜明珠上,洞中光线似乎也变得氤氲模糊。 “该死——” 这声怒斥清晰而响亮,隐隐带着回响,仿佛就在不远处。但君沐华知道,苍蔚或许离她很近,却难以跨越。 接下来,君沐华不可避免地又与苍蔚遇上了。最近的一次,她与苍蔚似乎只剩下一壁之隔。她能听到苍蔚重重的暴走声,也能听到她敲击石壁的声音,苍蔚显然耐性不多。 君沐华摇摇头,继续寻找出口。在这迷障重重,又被隔绝的迷宫石洞里,一个人或是两个人,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只能进,不能退。因为,向前,无论多久,总会触摸到那属于前方的一线光芒。 在迷宫中寻找出路,即使困顿,心中也永远不会遗落微薄的希冀。尽管你会遭遇无数次的碰壁,无数次的了无结果。君沐华无数次以为找到了方向,走到了尽头,结果面对的依然是冷冰冰的石壁。 奔波半夜的君沐华已然有些力疲,她喘着气沿着石壁滑下,瘫坐在地上,心中渐渐沉静。忽然目光一滞,凝神看向石洞岔道口。 “咦——” ☆、庄中有庄 对面,三个拐角的夜明珠,它们嵌入的位置似乎暗藏玄机。君沐华心中微动,立即站起,急忙向后退了几步,眼中光华盛放。 原来将她引入石洞迷宫的,并非全然是九曲回肠变幻莫测的大小石洞,还有每个洞里必不可少的夜明珠。 而且,每个洞里夜明珠的位置其实是固定的。它们似乎是按照一定的阵法所排列,与这座山里无数个石洞一起构成了双重迷宫。 好一个明王世子,好一座烟波山庄。 恐怕只这一处迷宫,就需花费很多心思。不仅需要穿山凿洞,亦要保持山体结构平衡,而且还要设计巧妙,不易被人察觉。这样独具匠心的心思和手笔,苍黎的能耐和定性应远胜那位幼负盛名的苍尔太子。 更遑论每个石洞内那些不计其数的夜明珠,这位明王世子,的确出手大气,明智睿敏,敢想也敢做。 君沐华嘴角含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远处有沁寒的风穿透山壁铺面而来,君沐华却并不觉得冷,反而感觉通体舒爽,心中的困顿与潜藏的阴霾瞬间消散。 一线淡蓝映入眼帘,晨曦天空宁静而洁净。迷宫尽头,还是一个石洞,洞内有桌椅,桌上有一壶似乎不久前沏好的茶,和一杯未曾动过的茶水,触手微温,余香袅袅。君沐华绕过石桌,走向那一线天光处。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石洞的另一端,有一个约一人宽的洞口,极目远望,眼前似乎只有茫茫云海,无边无际,浩阔直至天涯苍穹。 君沐华侧身回转,转首之际,忽然停住了脚步。 分卷阅读18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如波似海的腾腾云雾中,她似乎见到了一角青色的屋脊,在云端若隐若现。 微湿的睫毛沾染了晨间的露水,轻轻眨落一片晶莹。君沐华猛然从怔怔中回神,嘴角自然而然又浮起了兴味的笑。此刻,晨风仿佛自悠远时空吹来,划开了眼前迷雾。绝崖上青色屋宇仿若清晰可见。 烟波浩渺处,深山藏别庄。 仔细回味着这两句,心中念头忽一转,正欲收回的目光也转了方向,君沐华猛然将头探向外面,一番搜寻,果不其然,在与之相对的地方,潜藏在云海之下,山之最深谷,同样现出了隐隐的青色痕迹。上下之距,犹如登天。 如此巧夺天工、别出心裁的布局,仿佛上能与天齐高,下能与地自恃,能屈能伸,能俯能仰,悠游从容,一个人立于这辽阔天地,又有何惧哉! 此刻,立于微处,俯视天地的君沐华脑中蓦地闪过齐萦的身影,不管苍黎为何要与齐家联姻,不管明王府与齐家能否继续合作走下去,苍黎的这份心性气魄,的确世间少有。 伴随着偶尔的一声轻响,重而有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即使隔了不近的距离,似乎也能感受来人冲天的怒气。 君沐华再不耽搁,瞟了石桌上的茶水一眼,开始仔细找寻机关。 那样的位置,那样的距离,除了巧借天力,几不可达。苍黎既然能建,自然也有能耐通天。 当苍蔚走进石洞时,洞内已没有了君沐华的人影。她径直走到石桌前,看了看桌上的一壶一杯,慢慢端起了那杯茶,唇角笑意似有若无,半晌,送至唇边,一口饮完。 她从来都知道,她的哥哥是极细心周到的人。所以,即便是在这半山荒洞里,他也会为她准备一杯茶。 石门无声移开,一个人影闪身走出。远处云海边缘,依旧有些泛蓝的天空那头,透过云层的细小缝隙,隐约透出了一缕金色的光芒。 黎明将旦,云巅之日即将破云而出。 没走几步,君沐华忽然便停下了脚步。 绝崖之上,的确建了一座青色的庭院。庭院紧挨着边缘而建,充分利用了有限的空间,青墙青瓦,雕空镂景,既雅致又大气。此时,檐角廊前挂着的四方宫灯都还亮着,那光如萤火,渺小却闪亮。 庭院前有一小片空地,并没有过多的人工雕饰,只特意辟了一条小道延伸入院,上面铺着暖石,以抵御山巅浓重的湿寒之气。 沿着小道,没走几步,君沐华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是—— 庭院前的空地上,有一人俯首案边,手上执一只精巧湖笔,在案上的绢纸上挥舞移动,时而低首俯身,时而轻移几步,蘸墨着色,工笔勾勒,仿入忘我境地。 君沐华几乎可以猜到眼前人的身边,定是不久前苍京夜变的主角之一。 苍黎和苍蔚的父亲,一直称病未曾露面的明王。 君沐华在他身后站了很久,直到明王放下了手中的笔,一脸的安然与微笑,转身看向她。 “你怎么来了这里?” 君沐华奇怪他问话的语气,不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反而问她怎么来了这里,难道他以为她是不小心闯进了这里,还是认为她不应该来这里? “你可会品画?”明王很快收回了目光,笑着重新转过了身子,“这样的朝阳,应该很多人都无缘得见。今日有幸竟得与人同赏,一幅怎够聊怀,这样细致变幻的美,吾必不能忘!” 说罢,明王重新拿起了笔,将干净绢纸再度展开,再也不理会身后的君沐华。 君沐华默不作声地看向那幅刚完成的画作。画作上正是她方才所见之景。 只不过,画中云层的缝隙更大,更宽,金色的光芒也更加耀眼,就好像一团涅槃的火焰即将冲破云层,飞向天际。 云开,日出。 一步一步悄悄后退,君沐华决然转身,无声转开石门,无声离开。 明王在这里,苍黎和苍蔚却不在这里,那座青色的庭院,没有再进去的必要了。 君沐华再次回到了那个石洞,石桌上,茶壶还在,杯却已粉碎。泛黄茶汁泼落于地,微微透出淡色的光亮。 一扫即过,君沐华微微一笑,直接走向另一边。 幽幽深谷,入目的是一片滩涂。滩涂上修筑着长廊,连接临河挑高而建的一排高低小楼。小楼后面,河水清泠,波光荡漾,呈深深的碧色,绵延萦回,顺着包围环绕的高山,湍湍流向谷外。 谷里有声音在回荡,一男一女,两个人似乎都没有控制自己,声音时高时低,不停传来。若仔细去听,却又听得不甚清晰。 滩涂上并不是一片荒芜,不仅有卵石铺就的小径,还种着许多不知名的草木。君沐华并没有踏上回廊,而是沿着小径到了河边。 屋内的两个人似乎陷入了争执中。。 “哥哥,我知道,那件事是你做的!”苍蔚话语里透出几分斩钉截铁的决绝。 苍黎明显压抑着声音,“你何必一定要追查此 分卷阅读18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事?父王病了,你不闻不问;明王府危在旦夕,你视若罔闻;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倒是更想问哥哥,你在想什么,你又想干什么?”苍蔚似乎在屋内四处走动,“我从来不知道,烟波山庄的真实样子是这样的!这里是用来干什么的?旁边,还有上面的那些屋子里,你到底藏了什么?哥哥能告诉我吗?”苍蔚在低低地笑。 “这里,我从来没有想过瞒你。”若非发现你性情有了变化,还偷偷去了无名谷,一年前,你回来时,就应当知道了。 聂敬突然出声道:“郡主,您今日来到这里,虽花了一点时间,却毫发无伤。” “聂伯还是喜欢说真话。” 君沐华面上仍带着淡淡的微笑,只是心中不由跳了跳。 却听苍蔚又道:“今日来此,也非我本意。如果不是因为哥哥,至少现在我不会来烟波山庄,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明白许多事情。” “既然你知道了那件事,就留在烟波山庄吧!”苍黎语气一转,声音蓦地变得狠绝,隐含着冷厉的威胁,“我不可能让你现在离开这里。如果你硬闯,那些机关将不会再这么仁慈。” “你—不—能—这—么—做!”苍蔚一字一顿命令,眼睛直瞪向苍黎。 “小蔚。”苍黎轻轻一叹,“我是你哥哥,你却把我当敌人。我不知道,所染山七年,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会变得如此……若不想就此死去,就好好待在这里!” 苍黎似乎打开了房门,“或许,你也不想见父王。但父王却很想见你,晚些时候,我让人带你去见父王!” “苍黎,你知道吗?”苍蔚大吼一声,满意地看到苍黎停住了脚步,才缓缓道:“被你带来这儿之前,我去了一趟宫里,见了两个人,两个女人,你能猜到她们是谁吗?一个自称成王之女,本来被太子哥哥藏了起来,可是燕女官临去栎州前,告诉了皇伯父,所以,被皇伯父找了出来。成王的女儿落到了皇伯父手里,有趣吧?另外一个,你一定猜得到,就是那位齐家大小姐。我与她促膝长谈了一番,或许还不经意间说出了我的许多猜测,比如我去沄水上游探查的情况,又或者是哥哥出现在齐家的时机,或许还有从留音阁得到的消息,甚至近来发生的许多事,我似乎都告诉了她。” “你还真是冥顽不灵!”苍黎话中褪去了种种复杂情绪,仿佛只剩下了冰冷。 苍蔚咯咯一笑,“齐家大小姐的身份和地位,让她在局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她岂能只独坐一旁,坐山观虎斗?还有那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成王之女,是她自己要进入这局中,又怎么能怨别人?你我很清楚,成王不可能有女儿。幼年时,我们都偷听到了那句话。我还记得姑母说那句话的表情,全无素日的沉静温婉,一直在狰狞扭曲地笑,那个笑容几乎成了我童年的噩梦。” “哥哥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惊讶,那么,百罹岛的事,难道也是哥哥所为?”临到最后,苍蔚依然不饶不休。百罹岛的事,她也没放过。 君沐华眼神闪动。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在这里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之前苍蔚提到的“那件事”,可能是她现在心中所想吗? 一声轻轻的关门声。苍黎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隔着一道镂空的门框,苍黎盯着里面依旧笑靥如花的少女,沉声道:“或许这里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无论你自思反省,还是自生自灭。” 脚步声一路下了楼梯,走出小楼,在君沐华身后停下。 君沐华只挑了挑眉,没有动。 “君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苍黎声音沙哑地问。 “有人引我过来的。” “什么人?” 君沐华丝毫不隐瞒,“不清楚,那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 苍黎沉吟了一会儿,“那么,君姑娘,现在可想离开?” “自然。我并不喜欢这种地方。”君沐华答得不卑不亢。 “我让阿伯亲自送你离开。” 身后,聂敬已上前一步,站到了君沐华身边。 君沐华点头微笑,“多谢。” 一段对话冷静平和,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和苍黎这样的人打交道,其实很轻松。双方各自保持着安全距离,只要你不轻易跨越,似乎总能保持和谐。 聂敬侧身退后,让开一条路,君沐华下颌微俯,看了苍黎一眼,唇角浅淡笑意不曾消退。 “君姐姐,原来真的是你!” 苍蔚此时会开口,君沐华并不意外,她抬头看向小楼窗户,苍蔚双手环抱胸前,斜倚窗框,整个人似乎十分放松。君沐华低头笑了笑,对苍黎道:“世子,我该离开了。” 苍黎点点头,目光却看向了小楼窗户前的那个人影。 君沐华不知道苍黎保持了那个姿势多久,也不知他当时心中经历了什么。她只清楚记得,那时,那段长廊似乎格外长,她也似乎走了很久。但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她也没听到身后有任何响动传来。 分卷阅读18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寒冬将至 一夜追踪暗行,从山这边到那边,又回到这边,倚山而建的烟波山庄还被笼罩在清晨的雾色里,一片寂静。 君沐华眼见聂敬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又慢慢向前走了几步,才微眯着眼抬头。昨夜她曾停留的山坳上,如烟的雾色里,有两道伫立的身影,一深一浅,相对而立。 虽然看不清那两人的身影,但君沐华却能猜到那两人到底是谁。 雾色深处,有人负手山坳,垂眸收回了目光,面色整肃地看向对面人。 黑袍人微微扬起下颌,身姿笔直地站立,一动不动。 “若我猜得不错,阁下应该不是束隐堂中人?”沉茗脸上浮着一抹含而不露的沉静笑容。 黑袍人还是没动,只是定定地看向沉茗,深水般的眼底,微澜一闪而逝。 不远处,烟波山庄的侧门又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有两个人影极速飞奔而出,侧身上马,扬鞭执辔,急匆匆离去。重山不远,马蹄回响,在这个寒意渗骨的清晨,这个声音是如此急而促,沉而闷。 沉茗嘴角一勾,“束隐堂有束隐堂的行事规矩,阁下三番五次地出现,并不像他们的行事作风。” 世人或许不知,但接触过历国皇家秘档的沉茗却知晓,苍尔历史上,束隐堂现身的时机,每次都如刻度般精准,而且出手果断狠绝,几乎一手掌控了事情的发展局势,让事情在不知不觉中渐趋消散。即便最后那次,也是如此。 那些附会的传言,只是世人对历史的一种想象。 “我们行事从不解释,也从不容人置喙。” 沉茗眼中光亮更甚,对于对方略带胁迫的语气置若罔闻,却不再提束隐堂,“不巧,阁下三次现身时,茗都在场。依茗之浅见,阁下所图,似乎意在明姝郡主。” “城主观察入微,但这终究是苍尔事。”黑袍人侧过身,目光下移,看到了那个逐渐接近的身影。 “不是苍尔事,是临渊事。”沉茗同样侧过了身,同样看到了那个身影,“阁下难道认为,你所关心的事,只涉苍尔吗?” 黑袍人周身气息明显一变。 沉茗接着道:“就如同你与留音阁交易所提的沄水之事,已过月余,至今却无丝毫线索,阁下以为,到底是出于人为的办事不力,还是出于有心人的刻意遮掩?抑或是劫匪太过干净利落,未曾留下丝毫痕迹?其他人或许查不到,但我相信,束隐堂应该早已知晓。束隐堂隐于皇权背后,却也凌驾于皇权之上,这股势力既可怕,又顽固。若你身陷其中,又怎会不知,怎会不晓?” 黑袍人挺直的身子似乎僵了僵,一怔回神,“五国早有传言,无垠城主与风华太子师出同门,其文治武功才华修养均为世间翘楚,今日闻言,果真不虚。” 可见,黑袍人也一直保持着警惕,心神或有动摇,却没撼动。 “阁下深夜引我至烟波山庄,累我一夜奔波,又是何居心呢?” 语气轻松,不似质问,穿透了苍茫雾色,引得林间山坳仿似微微震动。 半俯着身的沉茗凝望近在眼前的人,见她全身安好,只是神色略显疲惫,笑意渐渐加深。 “沐华,可有收获?” 君沐华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影子,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目光一转,所有的视线都投射到了黑袍人身上。 “阁下为何选择我?” 君沐华相信,她话中的意思,黑袍人一定懂。 “你不是局中人。” “局外人有很多。”君沐华轻笑,这个理由没有任何说服力。 黑袍人伸手将帽檐往下拉了拉,笼罩在他周围的沉沉阴霾仿佛一瞬间散去许多,“或许。” 说罢,再次飘然离去。 君沐华在原地怔了怔,还未完全回神,便听身后传来沉茗有些沉重的声音,“沐华,苍尔皇帝昨夜驾崩,齐萦不知所踪。” 未及入冬,一夜之间,苍京已然一片缟素。 沉茗远远望着苍京高大的城门,心中轻轻一叹。 朝阳明媚,光华灿烂的苍京,或许永远只属于城外,只属于城墙外的人。 扬鞭,向前,一跃飞过,城门置之身后,熟悉喧嚣与浮华萦绕耳畔,烟火重回人间。 “君姑娘。”君沐华才踏进小院,齐家管事便迎了上来,“小姐被偷偷转移了。即使一直盯着的人也没有察觉。” “你们察觉时,是什么时候?”君沐华脚步不停,一路直行到大厅。 管事道:“寅时差一刻。” 君沐华斜眼看向管事。 “丑时中,皇帝驾崩。宫内曾有小小的骚乱。” 沉茗站在大厅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地看着厅内。齐家管事已由慌乱转为沉静,微俯着身子,静静听君沐华吩咐。而君沐华呢,眉间虽有郁色,眸中的光彩却没减半分。无论世事怎么变,无论遭遇何种境况,她啊,既从容又冷静,既狡黠又敏 分卷阅读18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锐,每次见到,似乎都是不一样的。沉茗浅浅一笑,然后淡定转身。 余光瞟到沉茗离开的背影,君沐华稍稍一愣,接着说:“从昨夜子时到今日,苍京应该发生了不少事。可现在,似乎太过安静平和了。你去查查发生的事,我们再作计议。” 苍京的确太过平静了。 皇帝驾崩,除了全城缟素,一丝异动的气息也没有,仿佛所有的动乱谋划都随着皇帝的离去而变得停滞了,消散了,暗涌的心思隐藏在了悲痛的面具之下,窥伺的敌人也收起了长矛,所有人好像都暂时忘记了其他种种。 新旧的交替,不该如此平静。 这过于平常,却又似乎太不寻常。 京郊别馆,水上小亭。 匆匆赶至的男子在看到亭中那个疏冷而淡漠的男子时,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表弟,你来晚了。” 同平时一样的语气,冷清自恃中带着对世事万物的漠不关心,只是今天听来,苍黎却觉得口中苦涩,心头沁凉。 “姑母……”苍黎面露凄然,话语哽在了喉中。 “表弟,可还记得我的托付?” 夜天凉是个鲜少有情绪波动的人,相识近二十年,苍黎知道,他平淡质问背后的含义。 “是我的错。” 夜天凉挡在苍黎身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是我的错,表弟。”苍黎声音中透着悔恨与无力。 “当然是你的错,没想到我和父亲的绝对信任,最后会换来这样的结果!”夜天凉木着一张脸,一步一步逼近苍黎。 “夜统领。”聂敬伸出一只手,挡在两人之间。 “阿伯。” “他是姑母唯一的儿子。”苍黎唇角蓦然浮现一抹浅笑,仿佛若不用这笑意来遮掩,心中的疼痛就要奔涌而出,面色苍白得早已没了血色,“是我,是我…辜负了姑父和表哥的托付。” 夜天凉恨恨打掉聂敬依然固执的手。 下一刻,手臂重新拦在二人中间。 “阿伯。” 苍黎近乎喃喃,话中哽咽再也藏不住。 聂敬一怔,手臂无声收回。 四周很静,夜天凉的目光很迫人,聂敬很沉默,而苍黎,心很痛。 时光飞快倒溯,仿佛带着他的思绪回到了孤独的幼年。那时,只有姑母,会记得被遗忘在明王府的他;也只有姑母,给过他真正的温暖。在他幼年所有的记忆中,姑母是最清晰的一个。 姑母,是他最不想失去的人。 “阿黎。” 夜天凉抚上了苍黎的肩膀,拽得很紧,“你告诉我,你昨晚在哪里?” “昨晚——” 的确,今日的所有变故起于昨晚。 昨晚,他在烟波山庄。 而苍京,暗潮汹涌。 时间倒退回昨夜子时。 皇帝苍邺命暗卫偷偷将一人带进了宫中一所地处偏僻,无人居住的宫殿,雁落宫。 当苍邺第一眼看到被暗卫拖进来的女子时,他脑中再次浮现出了十五年前的那一幕…… 顾长思怀抱女婴,垂首请求,恳求他亲自抚养怀中的婴儿。 难道果真天道循环,她竟是那未曾除尽的祸根? 怎么可能! 那人不该留下后代的—— “从我知晓自己的身世起,我就一直在想,我最终将会面对怎样一个人。”女子奋力挣扎着从地上站起,面容扭曲,却丝毫不掩藏眼中的快意,“如今看到你,哈哈哈……可真是太令人失望了,我的——好叔父!” 苍邺面色如铁,厉声问:“你到底是谁?” “叔父居然不认识我?”女子如猫般张开了爪子,张牙舞爪地猛扑向苍邺,临到近处,突然停下,肆无忌惮笑道:“我是从你手中溜走的一抹孤魂啊,飘飘荡荡了十五年,你一定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出现在你面前吧!” “你果然是当年的余孽。”苍邺手上青筋迸出,眼中利芒如剑,全部劈向眼前女子。 “这一切,多亏了你,当年一瞬间的心慈手软,我才能活到今天,不是吗?”女子十分乖戾,目光灼灼地盯着苍邺,手在半空中虚作了一个掐脖子的姿势,极是张扬。 “你想要干什么?”苍邺退回到椅子,冷喝道。 “自然是来了结过去的债。”女子语气决绝。 苍邺眉间泛起寒霜,“阶下之囚,匹夫之力,痴心妄想!”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如何进入太子府,又对我那位太子堂兄说了什么吗?”女子笑意浅薄,语声倏地一转。 眸中寒凉更沉,苍邺冷笑,“你一小女子的一面之词,如何可信?” “哈哈哈……真想让你亲眼去看看,你唯一的儿子听完我告诉他的事,之后的反应!” 苍邺不理女子的疯狂大笑,蓦而沉声道:“他在哪里?” “他?成王还是我的养父顾长 分卷阅读19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思?” 女子猛然又向苍邺凑了过去,却被突如其来的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女子望向那个内侍,大笑,“原来不是你,不是你!哈哈哈……” “原来你还有一个可怕的对手,在看不见的地方!”女子开怀大笑,笑声刚止,笑意又起。 冬来雁去无回意,一年春暖却不同。 放肆的笑声回响在子夜的九重深宫,如雾气弥漫,逐渐荡漾开去。 暗处,不知有多少人轻轻打了个寒颤。 月影西移,灯芯碾落,刹那间飘落成灰。 “哈——啊——”尖利的惨叫声划过夜空,停在弧度最高处,戛然而止。 人影一僵,刚刚跨进雁落宫的男子脚步停滞在原地。 “太子殿下。”宫门守卫弯腰下跪。 苍虞快步奔向那道隐隐闪着火光的门,每走一步,沉重便甚一分。 “哐”得一声推开门,脸上瞬间惨白如纸。 一地狼藉,汩汩血泊之中,女子脖颈上的痕迹触目惊心,双眼空洞而无神,不知看向何处,或者说已然定格在了某个方向,再也无法移开。虚弱的老人瘫在椅子旁边,眼神涣散而无力。心口处,有清晰的血迹。 “太子……太…子,是……你吗?”苍邺竭力睁开眼,硬生生拉回了飘忽游离的视线,透过眼前半合的缝隙,看向门口。 苍虞怔怔地从女子身上收回视线,几步走到椅子旁,扑地跪下,握紧了父亲伸过来的手。 “太子…务必…追…查…成王踪迹,沄水……事……定然……是他……一手……策划,找……找到……被劫……的东西,将…它们……全部……运进皇陵。还有……” “那伙河匪,一定……一定要……严惩。另外,重新…重新……扶持……无名谷,不要……低估…束隐堂,也…不要…与他们…为敌。”苍邺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然而握着苍虞的手却抓得很紧很紧。 “还……明王……”苍邺身子开始颤抖,想要努力地坐起来,凑近叮嘱,但最终还是无力地瘫了回去,“明王……” “父亲,我明白,我明白的。”苍虞反手将父亲的手包裹,同样也握得很紧很紧。 “明……” 仿佛那个一直在身后牵引着他的线突然断了,四周也突然静止了。一缕风,携着什么,飘向了门外,散向了空中。 苍虞没有去深思父亲最后一句话到底想说什么,是“明白”还是“明王”? 他的父亲,从登基起,从来没有停止打压成王,使出了无数犀利狠辣的手段,造就了无数的刀光血海,难道不是为了囚在百罹岛的成王? 是胜者的炫耀? 还是皇者的震慑? 难道,明王才是父亲真正斩不断除不掉的心结? 皇帝崩逝的钟声敲响。雁落宫外,满满地跪了一地人。 “殿下,请节哀。”有内侍在门外低垂身子开口,腰上已换上了一条白腰带。 “传御辇。” 内侍立刻回道:“御辇已到宫外。” “所有人退下,不准扰了父皇。”苍虞对着门外大喝。 内侍极有眼色,立即好言劝慰各位主子离开,并低声吩咐手下内侍去传令。 是以,从雁落宫直到皇帝居住的正乾宫,没有一个人敢在外面滞留。深宫的深夜,通明却寂静。 长明依依,魂兮归来。 苍虞在灵前跪了很久,看着火光飘拂游移,如鬼火般变幻不定;看着烛中灯芯越烧越长,倏地一下,顺着长烛,无力垂下。他的神思也一直在恍恍惚惚中浮浮沉沉。直至月光倾落,天际泛蓝,苍虞才慢慢站起,独自走出了灵堂。 阶下,白帷森森,随风飘荡。满朝朝臣伏地而跪。 这是属于一代帝王的最后仪式。 苍虞唤来近前内侍,“父皇身边的全总管呢?” “回殿下,全总管子夜随先皇一起去了雁落宫,之后便再没人见过。” “只有他随父皇去了雁落宫吗?” 内侍跪下,没有再答。 苍虞飘忽地笑,随即隐没,“着内务司以郡主礼安葬雁落宫内女子,另外,立即传左右二相临政殿觐见。” 内侍领命退下。 苍虞微微向前走了几步,站在阶前最高处,望着被屋檐隔开的一隅天色,唇角划过一抹复杂的笑。 至元九年初冬,苍尔皇帝苍邺深夜崩。 帝逝次日,文贤长公主苍绮在别馆遇刺。 在仿若突至的寒意里,苍尔开始了又一次的权力交接。 ☆、杀戮不止 “昨晚——我在烟波山庄。” 苍黎刹那间瘫软地跪倒在地。自从他听到“你来晚了”四个字后,他便任由身体四肢渐渐放空,此刻,他终于再也无法承受,痛彻入骨的悔恨深深地捶击着他的内心。 夜天凉语气更冷,“烟波山庄 分卷阅读19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难道明王世子又策划着劫掠什么吗?” “表哥,我只是去看望父王。” “明王在烟波山庄?表弟果然藏得很深!” 夜天凉极少用这样讥讽的语气说话。苍黎知道,他的这位冷漠的表哥真的恨不得立刻将他赶出去。 “我知道,是我的错,表哥,我昨晚的确不应该离开苍京。”苍黎真诚地道歉,强忍着双肩上越来越重的按压力度。 聂敬再次上前,抓住夜天凉的手腕,“夜统领,这一切,并非世子所能控制,请放手。” 夜天凉翻手挥开聂敬,厉声喝道:“走开!” “表哥,可以让我去见一见姑母吗?”苍黎额头渐渐泛出冷汗,但他全然不顾,只神色哀求地看向夜天凉。 “今日你不必见了,有心的话,明日再来吧!” 夜天凉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苍黎,“今日若非我及时赶回,再加上父亲留下的护卫,别馆必遭血洗。无论如何,你都辜负了我们的信任!” “只要表哥愿意让我见姑母,今日的事,我必追查到底!” 苍黎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手段。从他幼年至今,每隔一段时间,明王府总会遭遇一次。初时,他不明白,也什么他们即使远离了苍京,也依然会遭到暗杀?后来,他才渐渐知晓,一切全出于那个人的掌控欲和疑心。那个人希望将一切控制在手中,捏在掌心,那样他才会安心。所以,远离苍京的明王府,反而更令他疑心,更加记挂在心,恨不得将它完全湮灭。 皇帝驾崩,全城戒严。 此时,却有一簇烟火腾空而起,转瞬即逝。 “世子,是烟波山庄的信号。”聂敬脸色未变,声音中却透出了一丝惊讶。 首先是别馆,接着是烟波山庄,皇帝一步一步谋算着要除去所有碍眼的人吗?岂能让他死得如此安心! 苍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阿伯,回烟波山庄。” 待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夜天凉才慢慢转身,看了看灰白的天空,神色依旧淡漠冰冷。 苍京另一处,齐家小院屋顶上又跃上了另一人。 “沐华,苍黎返回烟波山庄了。”沉茗扔过去一壶酒。 君沐华随意地接过,当先一口饮下,“他当然会回去,明王和苍蔚都在那里。” “烟波山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沉茗忽然若有所思地问道,眼里笑意满满,没有探究,只有好奇。 君沐华掂了掂酒壶,笑道:“好地方!” “如何好?” “布局巧妙,藏龙卧虎。” 一说其中物,一论其中人。 沉茗含笑一叹,“沐华说得简洁,却不简单。烟波山庄果真好地方,我心慕之,日后定要一会。” 君沐华但笑不语。一个时辰前,齐家管事前来回报,言苍京的平静只在表面。今晨,文贤长公主在别馆遇刺,若非夜天凉与将军府护卫力战,文贤长公主性命肯定不保。 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了烟波山庄。 “苍黎知道齐萦消失了吗?” 短短时间,沉茗一壶已饮大半,“谁知道呢。且眼看苍尔皇帝的局,他能不能破。” “他能的!”君沐华十分笃定,毫不掩饰道:“昨晚,我差点就陷在他的双重迷宫中了。苍黎之能,胜于那位盛名之下的太子。” “是吗?那样,苍京的局势,恐怕还会有变数。” “希望不会波及到齐萦。”君沐华淡淡道。她几乎可以肯定,沉茗口中所谓的变数,恐怕只能是苍黎。 屋顶上的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下去。君沐华暂时还不懂苍尔皇帝打算如何运用齐萦这枚棋,因此,她根本无从想象,齐萦现在会被他安置在哪里。再者,还有苍京的局势,苍黎、苍虞、苍蔚,甚至明王,长公主,还有一直未露面的成王,他们到底会怎样选择。当然,最重要的是,齐萦是否会卷入其中,尽管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对于政治权谋,相比君沐华,沉茗更加敏感,更加通明。如果他的猜想没有错,齐萦一定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 “姑娘,有您的传信。” 君沐华问:“谁的传信?” “留音阁。” “是秋泓的信吧?”沉茗却问。 齐家管事自然不知,也不晓得如何回答。 “给我吧。” 君沐华只轻轻将空了许多的酒壶朝沉茗一扔,双手接过信,拆开,一阅即毕,对着管事道:“还有一份,也给我吧。” 沉茗眉头动了动,微笑着等她看完,才道:“我猜,这份一定不是秋泓的。” “是角羽。”君沐华唇角笑意漾开,“他去了大瀚。” “角羽?”沉茗虽然意外,更多的却是欣喜,“大瀚?他的动作好快!” 以沉茗之能,岂会不知角羽早已到了大瀚?沉茗话语中的惊喜与意外,君沐华知晓,只是因为与角羽之间的情意。角羽远走大瀚 分卷阅读19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定然是寻觅到了想找的线索,而那个线索定然是指向临渊大陆最古老神秘的势力,以其一人之力,角羽是否能抗,君沐华相信,沉茗同她一样,肯定也是担忧的。 “角羽到底在找什么?”这个问题,君沐华一直萦绕于心,却从来没有问出口过。 “我不知,你不知,或许临渊大陆也根本没人知晓。”沉茗举目远眺,“他同你一样,来历成谜,不过,现在或许还要加上一个人,那就是墨诔。你们三个人,都像凭空出现在这个时空。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你们会不会如出现那样,无声无息地就此消失。” “沉茗。”君沐华飞身而下,一步不停地往外走,“潇洒通透如你,本不必如此庸人自扰。无论我与角羽将来如何,你不会变,我们也不会变。” “自然永远不会变。”我只需要占据你们心中小小的一块位置,等到你们哪日转身回头时,能够一眼看到我。这样,我已满足。 以苍邺对明王府的忌惮,注定了他对烟波山庄必然会毫不留情,施以绝杀。 当一个个全身黑衣的蒙面死士闯入时,庄内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但是,他们立刻察觉到,这必然是一场极其艰难的战斗。也自那一刻起,他们清晰地意识到,烟波山庄赋予他们的安静日子,终于到了尽头。 寒风呼啸,马蹄声急。宽广的官道上,只有两个急速奔行的身影。 “世子,这已是第三只信号了。”聂敬抬头仰望天空,那一簇一闪即逝的火光,让人不由心更沉。 苍黎没有停下手中的鞭子,也没有抬头看天空,他的眼里心里,此时只剩下一个地方,也只朝向了那一个地方,“阿伯,或许这次他们都是受我连累了。” 烟波浩渺已成昨日空响。此时的烟波山庄,只有搏杀与反抗。 “薛兄弟,伍老追着进了石洞。这里我们不敌,还是赶快撤吧。”一个个头矮小的年轻男子说道。 “小赖,你——要走,你走!别挡着!”挥手推开年轻男子,薛城迎上又一个死士。 “小赖,走吧!”说话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拉过小赖,一脚踹开一个死士,趁机退出了战局。 “您不想在这里终老啦?”小赖虽想着离开保住性命,但心中终还在犹豫。 “走吧!” 老头不耐烦再多话,竭力冲出了死士的包围圈,摇摇头,闭目长叹,不再管身后的纷纷扰扰。走出烟波山庄后,终于还是从袖中摸出了一根信号管,“权且希望还来得及。” 离开的人很多,留下的人也有很多。在历经一个时辰血腥搏杀后,烟波山庄还在抵抗的人,已不到十数人。十数人边战边退,眼看着已被死士们逼迫着退到了亭子周围。 忽有衣袂翻飞声自长廊一路掠过,直至亭子顶端,“绝杀,所有人一个不留。” 亭子顶端的死士头领挟着苍蔚远去,被围住的十数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被挟人的面容,很多人就被迫开始了又一轮的搏杀。 浓浓的血腥气味冲击着苍黎的所有神经,所有思绪,当马蹄高高扬起,马嘶不绝时,他知道,他终于还是来晚了。 这条路是他亲自远赴苜州选取的徽蓝石铺就;这条长廊的木材全部是最顶级的厢木;这片小小的竹林,是因为艾老先生思乡,他派人去忻宁亲自移植过来的;这些珍稀的名花,是因为父王喜欢;这座小院,几乎同明王府中那个小院一样,是为他的妹妹建造的,但她却从来不知……一路走来,苍黎的脸上窥不出任何情绪,他的步子迈得很慢,也很沉。 终于到了那个如同修罗场一般的最后搏杀地,那个被漫天血气笼罩的小亭。苍黎突然加快了脚步,一步不停地直走到亭子前面。 池深数尺,血染数丈。赤色的血池里,漂浮着十数具尸体。 亭子周围,远远近近,如同烟波山庄的每个院落一样,所有的人无一幸免。整个烟波山庄沉寂了,落寞了,终于还是毁在了那个人手里。 苍黎俯身弯腰,郑重地低下头,“诸位今日之祸始于黎,黎无力护之,是黎之大错,日后黎必为诸位洗净这满身血污,让诸位得以安眠。” “世子。” “阿伯,是我太犹豫了。所以,这座几乎倾注了我所有心血的庄子还是逃不过这种结局。” 聂敬半生弑杀,早知世间种种恩怨纠葛全在权与利。明王父子不爱权,不慕利,却适得其反,始终难逃他人的权欲熏心。 “我们走吧。还有父王……”苍黎说不下去,也不敢再说下去。 似乎一切的杀戮都止于那个小亭。傍山而建的长廊里甚至没有沾染到任何血腥气息。苍黎的心跳了跳,越发惴惴。他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一个都不想。可是事实能如他所愿吗?他的皇伯父狠心要除掉所有人为他陪葬,会放过他一直疑心的人吗? 穿过石洞,进入迷宫,一路似乎没有任何异样。烟波山庄的杀戮与残酷仿佛也没能够侵入到这里。苍黎的右手却仍握得很紧,丝毫没有放开的举动。聂敬依旧沉默地跟在他身 分卷阅读19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穿行出了迷宫,到达半山的那个石洞,只有几步的距离,苍黎的脚却像被什么东西扯住往后退一样,每踏出一步都艰难无比。 石洞里只有两个人,两个人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一个是在庄内待得最久的伍老,另一个,另一个就是他的父亲,明王苍淮。明明是天潢贵胄的皇子,一生却恣意悠游,淡泊名利,醉心山林,如真正的闲云野鹤。 为什么? 为什么上天要让他毫无尊严的躺在这里? 为什么面对兄长一退再退的他会遭遇到这样的下场? 为什么? 为什么? 苍黎一拳又一拳疯狂地砸向地面,直到地面出现了一个深深的洞。 为什么我没有早一步? 为什么我偏偏晚了一步? 为什么我来得这样迟? “父王……”苍黎几乎是扑着爬到了明王身边。明王就躺在那一线天光的旁边,挟着雾气与寒气的风自洞外轻轻拂过,吹散了倒遮的藤蔓,明王的脸已如死灰,没有了任何活气。 “阿伯。”苍黎再开口时,语气已平静下来,“将伍老同所有人好好安葬。现在,我想陪父王最后一程。” 聂敬悄声离去。 苍黎慢慢地将明王扶起,然后一丝不苟将他身上的灰尘及碎屑一一清除,接着替他将发丝一缕缕理顺,将衣衫各处的褶皱撸平,这一切,他做来格外细致,也格外耐心,仿佛要将平日里未曾做过的事一一做完。最后,他的视线终于落到了胸口处那把穿胸而过的长剑上。他颤抖着握住剑柄,即使握住后,手仍旧在不停地抖,脸上却强装出几分笑容,“父王,我要拔剑了,您忍忍。” “啊——” 从拔剑到震断剑身,再丢入云海,苍黎出手十分利落,再没有任何一丝犹豫。 “父王,我带你回家。” 苍黎抱起明王,转身扭动机关,一步步走入密道。 从此以后,就让清风明月伴着您,在云海与繁星的天地中,自由地遨游吧!那座隐没云端的青色庭院,是我送给您最后的家。 ☆、亲者之仇 是夜子时,位于苍京西郊的烟波山庄,在凛冽的寒夜里,有人毫不犹疑地扔掉了手中的第一只火把。接着,一个连着一个,无数只火把像飞蛾一般,全都涌向了那个宁静精致、布局巧妙的所在。 那是个冷风簌簌的夜晚。风追赶着火,火裹挟着风,渐趋猛烈。等到有人发现西郊起火时,火势已不受控制,火焰的光华映照半边天空,几如白昼。 “沐华,你现在在想什么?” 苍京中,最早发现烟波山庄起火的人,应当是一直留意苍黎动静的君沐华和沉茗二人。今日午时刚过,齐家管事便匆匆来禀,烟波山庄在死士的围攻下遭遇重创,明王身死,苍蔚失踪。世子苍黎最终还是晚了一步。 “我在想,”君沐华站在屋脊上,没有去看那仿佛在火光中苦苦挣扎的影子,也没有去听仿佛也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若有似无的悲鸣,“苍虞和苍黎他们在这一场大火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苍虞或许之前不知自己的父亲在死前做了这样的安排,但是,今晚过后,他怎么可能不知晓?这场大火会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条沟壑,想要填平它,恐怕并不简单。” 苍京中,越来越多的人打开了门户,瞪着外面的天空看了一眼,然后又匆匆关紧了门窗。 沉茗凝眉远眺,看着从皇宫方向奔出了一队兵士,一路骑行,沿着望河大街出了城,所去的方向应该正是烟波山庄。 “可是,不简单又怎样?这终究无可避免。”君沐华自然也看到了离城的那队兵士,“只要找到齐萦,我就应该离开了。” “齐家不会放弃齐萦的,若我猜的没错,只怕明日齐家就会传来消息。” 火焰仍在灼烈地燃烧着,西郊官道上,有数匹马已渐渐靠近了烟波山庄。 苍京高低错落的屋檐和廊角,在火光映射中,若隐若现。齐家小院的屋顶上,君沐华突然道:“还有酒吗?” 沉茗笑,“当然有。今日,我特意吩咐管事去了苍京最著名的造酒老店,带回来了他们的独家私藏清焰酒,这酒入口清而淡,然一瞬间却又让人觉得如烈焰穿喉,直入肺腑,既清浅又猛烈,既淡雅又醇厚,非常难得。”说着,沉茗已将一壶酒扔了过去。 君沐华别有深意地看了沉茗一眼,却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沐华,我要离开了。今日陪我一醉如何?”沉茗也不多说,只含笑邀请。 “好,酒逢知己,本就难遇,今日我陪你!” “如此,咱们换种喝法?”话未说完,沉茗以掌力将酒壶高高掷起,“沐华,接着,我先敬你一杯!” 酒壶旋转着快速飞向君沐华,君沐华一个跃身跳起,右手微微勾住壶口,酒壶自然倾倒,君沐华畅快地饮了一大口,旋即又将酒壶送回, 分卷阅读19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沉茗,我也敬你一杯!” “好,自然不敢负沐华所赐!”沉茗说话间已直接抓过了酒壶,他仰起头,无色酒水汩汩地流入他的口中,“痛快!沐华,这次,咱们就看谁先抢到酒壶!” “自然是我!” 两人动作出手都极快,酒壶尚不及掷出,两人已于半途中进行了一番切磋。君沐华虽然还是不记得她本身到底蕴含着多大的力量,但与人交手时,自身却几乎能立即本能般进行反应。 “沐华,酒壶可就要落地了!”沉茗微笑着提醒。 “放心,绝不会浪费了这么一壶好酒!” 君沐华身形灵活,出手更喜攻其不备;沉茗气息沉稳,招数变幻迅疾。二人过招,不仅姿态十分优美,而且十分具有可看性,往往一招接一招,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且每招看似简单,却都能攻其要害;即使对方能化解,下一刻对方又已使出了新的招数。谁也不能丝毫松懈。 “沉茗,酒归我了!” “这可不一定!” “是吗?”君沐华眼中光华夺目,神采照人,正说着,上半身突然往后一仰,接着,右腿高高翘起,借力将快要落下的酒壶再向上抛起,然后,整个人如漂浮在半空中一般,伸手再一勾,酒壶再次自然横倒向下,酒水轻轻松松地便入了君沐华口中。 “沐华可不能独占,好酒自然要共享!这次,我定要争先!” “彼此彼此!咱们以实力论真招!” 沉茗潇洒地道:“继续!” “接着!”君沐华将酒壶使劲向上一推,酒壶霎时如一柄直冲天际的剑,朝着星光隐隐处飞去。 “多谢沐华以酒相送!” 沉茗率先一跃而起,身姿极其潇洒地接住了酒壶,“后会有期!今日未完,咱们来日再续!” 酒壶中的最后一滴酒终于从壶中滑落,沉茗带着酒壶从半空缓缓降到地面,将酒壶递给一旁目瞪口呆的下人,心情愉悦地朝院外走去,“沐华,不要忘了无垠城!” “好。” 沉茗的背影一如既往的洒脱优雅,一步一步走出院门,骑上马,像来时一样,突然地静静地离去,仿佛一缕风,又仿佛一阵云,留下了什么,带走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晓。 然即使风云聚散有时,他日也终能再会。 “沉星。” 沉茗身后,沉星骑着马无声无息地出现,“城主,你想干什么?” “你好好想想,我需要你干什么?”沉茗故意调侃着问。 沉星无奈地瞟了一眼西边的天空,“城主,我想回无垠城。” “谁说不让你回?只是现在,你不能回去。”沉茗回头对沉星眨了眨眼,“等到他日你回来时,本城主定为你铺就十里锦绣,亲自恭迎!” “城主……”沉星默默在原地怔了一会儿,接着立即调转马头,声音平平稳稳地说道:“城主,我认为,跟在君姑娘身边,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所以,我不回无垠城了,您独自一人回去吧。趁着天黑,您应该快点赶路。” 这小子!沉茗在心中腹诽着,拍了拍马背,“走吧,咱们回无垠城!” 烟波山庄占地极广,火势绵延数里,久久难绝。 当先的骑士看着火光前端端正正跪着的那个人,难得有些急切的跳下马,不由分说地快步走到男子身前,“起来,跟我回去,母亲要见你!” 苍黎怔怔地抬头看向来人,“表哥……”不过半日,声音竟无端觉得嘶哑,难以说出话来,“父王死了,我将他留在了这里。还有许许多多我答应要庇护的人,他们都走了。所以,我要留在这里,送他们最后一程。” “好,我陪你,但之后,你要跟我回去见母亲。母亲她,她也很难过。” 夜天凉在苍黎身边重重地跪了下去。他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他的行动往往代表着他的内心,他的所思所想。现在,他想他应该跪着。接着,跟随他来的人也一一地跪下,整个山庄前面,沉默地跪了一片人。 当如雨的马蹄声再次越靠越近时,跪着的所有人都没有动,他们这一跪,为明王,也为英灵,本就应当恭恭敬敬,不容亵渎。无论是谁来了,这一切都不会改变。 “下官傅远参见世子,夜统领。” “你是太子府的人?”问话的是夜天凉。 傅远回道:“是。太子惊闻烟波山庄出事,特让下官来请世子与统领。” 夜天凉冷冷地问:“太子知道我回了苍京?” “太子也才刚刚得知,长公主今日在别馆遇刺。”傅远小心翼翼地窥了一眼苍黎,继而躬身道。 “那他知晓是何人所为吗?” 苍黎却道:“不知傅大人可否愿意送我父王一程?此时此刻,本世子实在无法随你去面见太子,夜统领也一样。太子应该不会怪罪吧?” “下官自然愿意跪送明王。”傅远也不再多说,立即敛袍跪下。死者为大,他不能强求,太子同样也不能强求。 分卷阅读19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烟波山庄的火整整烧了半夜,直至凌晨,火势才渐渐变小。 即便时已入冬,庄前的人也整整跪了半夜。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不太好,僵硬,麻木,仿佛所有的痛苦在一夜之间都深入了骨髓,外表也就不再痛了,也不再重要了。 “傅大人,我们随你去见太子。” 苍黎直着腰杆起身,不顾一脸疲倦,也不顾衣衫凌乱,径直翻身上马,“阿伯,不准让人靠近这火,我要让它自然地熄灭,尽可能久地照亮他们前进的路。” “是。” 聂敬明白苍黎话中之意。这场火,只有烧得够久,最后才能让所有人都更加明晰地看清那个人的真面目。 “世子,太子去了长公主别馆。”这时,一兵士匆匆来报。 苍黎和夜天凉对视一眼,一瞬间眼中都泛起轻微的波澜。夜天凉跃上马背,冷声道:“回别馆。” 别馆深处,寥风馆轩窗大敞,屋门大开,馆内馆外仆从静立,垂首以待,几无任何声响。 “姑母,您…有没有事?”问话的男子声音中带着些许的忐忑,些许的敬畏和些许的希冀。 苍绮裹着厚厚的大氅,双手间捂着一个小巧的手炉,脸上白得透明,几乎不见一点血色,她的语气也是一贯的知礼有分寸,“谢太子,只是冬日天气突然转寒,有些不太适应。” “姑母,我马上就让御医过来。”苍虞心中有很多话,也藏着很多事,然而这个时候,他却不知该怎样说出口,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为数不多的亲人。因此,他几乎立即就站起身来,烦躁地走到门边,“来人。” “太子,不必了。”苍绮的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馆中有大夫随时看诊,况且也只不过因身体虚寒,不必延请御医。” “那好,姑母好好休息,侄儿该回宫了。”苍虞一直站在门口,不曾回头。 苍绮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太子,请节哀。先皇驾崩,民妇恐不能前往吊唁。” “谢谢姑母,姑母留步,侄儿走了。” “太子,以后请珍重。那个地方,比起太子府,会活得更加艰难。” 苍绮拜首,恭送苍虞离开,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瞅了一下外面的天色,“天凉还没有回来啊?小黎也没有来吗?还有小蔚,自从她回来后,我们似乎根本没有见过几面……” “夫人,刚才管事偷偷来报,公子和世子都正在赶回来。”一旁的侍女轻声安抚道。 希望他们不要这么快遇到。三哥走了,谁也不知小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连自己费尽心思所建的烟波山庄都烧了,他究竟…… 苍绮摇了摇头,反复地想了又想,心里始终还是难以放下。她一顿一顿地抚摸着手中的暖炉,有个她几乎都没意识到的念头悄悄地划过了脑海。 但是,她却不知,她期盼不要那么快发生的事,如冥冥注定,始终不可避免。 太子仪驾刚刚离开别馆,就碰到了匆匆赶回来的苍黎一行人。 “参见太子。” 整齐的参拜声从仪驾最前面一字一字清晰地传到了居中的轿銮里,苍虞极目看向那齐齐跪拜着的人影,长久没有出声。 四周一阵静默。 察觉到微妙的气氛,甚至没有人敢,哪怕稍微动一动。灰白的天空像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沉沉地向所有人压了下来。 “平身。” 终于,苍虞开了口,也打破了持续的沉寂。 苍黎起身,微微退到路旁,“谢太子。臣等马上避让,请太子先行。” 苍虞对苍黎的声音太过熟悉,却几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从他口中说出这样的话。 “好。”苍虞仿佛能够清楚地听到心底自己的叹气声,但他自己却无法控制。同时,他也仿佛能够察觉到有些东西在慢慢流失,然而他依旧无法挽留。 所有的一切,早就开始变了,只是他一直不肯面对,不愿直视,是不是? 当轿銮经过跪拜着的人身边时,苍虞听见了苍黎平静的质问,“太子,烟波山庄让我一把火烧了,请您代我问问那个人,他可满意?” ☆、千里破局 入冬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更加凄冷,风也一天比一天更加刺骨。 寥风馆是夏日清凉的好去处,冬日则不然。此时,虽日已过午,寥风馆的门窗却依然紧闭,关得十分严实。 苍黎走进寥风馆时,特意在隔壁的耳室待了半晌,去掉了身上从外面带来的一身寒气,才掀起帘子轻轻地走进了屋。 苍绮斜倚在暖榻上,身旁不远处还置了一个方形的吊炉,碳火噼噼啪啪地响着,可她的脸色依然没有任何血色。 “你今日来这里是为了什么?”苍绮目光深深地盯着他,仿佛已看透他的想法一般。 苍黎淡淡一笑,手中不时拨弄着碳火,“姑母,我要离开几天。” “你要去找 分卷阅读19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那些人?”苍绮看着他的侧脸,“我不会拦你,但你要记住,他们只是棋子,不必为了他们拼尽一切。” “姑母,我知道的。”苍黎依旧笑得浅淡,不似回答,仿佛更像安抚。 他们的确只是棋子,但是他们的刀却沾染过烟波山庄所有死去人的血,他们一个也留不得! 这些,苍绮岂会不懂,毕竟苍黎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她只是希望,到那时,苍黎不要完全丧失了理智。那个人为什么直到最后才启动他们?这说明,他们就是那个人最后的绝杀之棋。 苍黎放下火钳,微微转过身,眼神明朗得仍然如同旧日那个自在悠游的少年,“听闻姑父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过不了几天,姑母就可以一家团聚了。” “你也是我们的家人,我们会等着你回来的。”苍绮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一定记住我说的话!还有小蔚,无论如何,把她带回来。” 苍黎郑重点头,郑重答道:“好!” 屋内暖意熏人,苍黎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暖了几分。 走出寥风馆,寒意扑面而来。苍黎沿着长廊,一步一步向前院走去,走到那个环水的小亭时,他蹲下身,随手掬起一捧清水,冰冰凉的触感不仅扎着他的指尖,也顺着筋脉直接扎到了他的心底,将刚才的暖意一驱而散。 “你回来后有什么打算?” “表哥,这话问的有些早了。”苍黎站起身,笑道:“我还没离开,又怎么知道回来后会做什么?” “不要再让母亲伤心。”夜天凉低低地道。说完这句,人便转身离开。 良久之后,默然伫立的苍黎轻轻叹了叹,道:“阿伯,这句话,你也帮我记着。万一我忘记了……” 后面的话,苍黎没有接着说下去。但他相信,聂敬明白。 那日那次仓促的相遇,那个平静质问,将他们之前还牵连着的最后一丝美好都彻底扯断,之后,他们之间,还能怎样?终究,他不再是昨日的太子,他也不再是昨日的苍黎。 近日,因有沉星的陪伴,君沐华也不觉得无聊。何况,沉星极有分寸,该出现时就会出现,不该出现时绝不会现身。而且,办事能力丝毫不逊于齐家管事。 现在,似乎没有人知道齐萦的消息。包括留音阁,关于那晚齐萦的失踪,也没有任何的线索。所以,为了找出齐萦,君沐华最近一直在研究苍邺这个人。世间虽有传言,但从来真假难辨。君沐华自然不会相信那些。真正要了解一个人,还要从他的一言一行入手。 在君沐华说完这句话半日后,沉星的办事能力就得到了充分的展现。因为,仅仅半日,沉星就将苍邺近十年的起居记录和相关的重要折子全部移到了她的房间。 君沐华关上最后一本起居记录,将那册子往旁边一丢,眼神略有些迷离,淡淡道:“沉星,送回去吧!” 此时,门外突然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君姑娘,留音阁秋公子传信。” 君沐华立即起身开门,接过管事的信。匆匆阅完,心中猜测得到证实,所有繁杂的思绪也终于连成了一条线,君沐华再次打开《苍尔国史》,目光渐渐锁定了两个字。 昱湖,苍家的发迹之地。 传闻,那里有一条极深极广极长的矿脉,苍家祖先建国的原始积累便来源于此。 思绪清晰之后,当即,君沐华立即写了三封信,一封着令管事交给齐家主,一封传于身处苜州的秋泓,最后一封送到栎州,交付秋自照。然后,她与沉星即刻启程,目的地自然就是昱湖。 因为,秋自照在信中言,苍邺的死是另一个局的开始,他真正的死棋只会在他死后出现。其心之狡,不同于常人。 在君沐华准备出发的同时,另一群人已比他们抢先一步出了苍京,他们的目的地同样也是昱湖。 靠近栎州码头的一艘精致小船上,这时,出现了这样一段对话。 小船依稀还是旧日的模样,小巧古朴,安静雅致,在码头一众喧嚣的船只中显得格外飘然。 秋自照看着窗前那人,即使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也让人不禁仰望。他还记得,在苍京时,某日,只有沉茗和他两人在场,当时他好奇地问了沉茗一个问题,沉茗想了想,又笑了笑,才对他说,“他,沐华有句话说得好,称之为‘人间万古倾城色’,世间独此一人,是个让人不觉只能‘高山仰止’的那样一个人!” 色者,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秋自照一直认为,世间倾城者,是任何方面都达到了世人无与比肩的那样高度的人,否则,何以倾城,又何以铭记?如果世间真有那样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必然就是一种集大成的完满。曾经,他也认为,这几乎是幻想。 “人间万古倾城色”,在她的心中,是万古才只遇这一人吗? 秋自照微微摇头,甩开心底莫名的思绪,皱眉问:“这个局起于皇帝之死,以别馆和烟波山庄两场刺杀为诱,引苍黎千里奔赴昱湖,企图一网打尽。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不能确定,苍黎是 分卷阅读19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否能看破此局?” 丰华阑转过身,只淡淡问了一句,“留音阁对苍黎的评价如何?” “世子苍黎,性洒脱不羁,坚韧自恃,幼年时便擅敛光华,长期远离苍京,十二岁建烟波山庄,广结天下名流,似乎一直游离苍尔权力中心之外。然,沄水之事却由他一手策划。”秋自照不无无奈地轻声叹息。 “揭开这场风波序幕的是他,最后的结束者也只会是他。”丰华阑继续道:“沉茗前几日传信给我,他说烟波山庄被毁实在可惜,苍黎火烧的举动也太过果决,瓮中之局困不住他。他不会让自己成为局中人。” 那么,沐华此行,也必然有惊无险。秋自照心中不知怎么闪过了这个念头。 窗外日光阴晴不定,上一刻云层才微微散开,下一刻云层已渐渐聚拢,偶尔跑出的几束日光只来得及偷偷露个脸,又不情不愿地被抓了回去,就如这人间的世事变幻,始终让人捉摸不透。 突然间秋自照恍惚想起,明日是冬至。 那是一年中,夜最漫长的日子。 昱湖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城。苍尔建国以后,这里也依旧保持了旧日的风貌。只除了那条无比珍贵的矿脉,苍尔有专职的官员定期驻守,定期轮换,地位超然于所有地方知州以上。 君沐华和沉星到达昱湖时,已临近傍晚。大街小巷已燃起了灯。然而街道上的气氛却很微妙,丝毫没有庆祝冬至的热闹。 沉星浑身气势一变,下意识地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长剑。 君沐华瞅瞅他,打趣道:“放轻松,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 沉星也不反驳,只道:“我是护卫,这是我的职责。” 君沐华将马随意系在街边一家客栈的马墩上,不急不慢地走上并不宽敞也几无行人的街道,仅走过了一个路口,便听见了清晰的兵器交接声。 君沐华和沉星对视一眼,两人随即跃上屋顶,直奔双方对决的地方。在能清晰地看到街上情形时,君沐华缓缓稳住身形,停了下来。 “这种近身搏击似的打法极耗体力,想必这场伏击只是一个开始,那些人似乎早已料到明王世子会来。” 君沐华注视着下面,对方黑衣死士的体格明显异于常人,他们出手力度似乎极大,但相较苍黎所带的十五人,他们的反应好像不够快,所以,这轮伏击很明显只是为了消耗苍黎他们的体力。而这一点,苍黎想必已经有所察觉,所有人也已经开始强势反击,使出的动作又快又狠又准。但奈何死士们除了反应稍慢,其战斗力着实顽强,再加上他们体格过于巨大,常人即使攻击他们的要害,也非常困难。 “沉星。”君沐华突然开口问道:“你看得出这些死士的来路吗?” “他们的体型太过突出,唯一的优势好像只有体力,即便现在将他们打倒,他们似乎马上就能站起来,而且完全看不出任何疲惫的样子,这样的人,城主曾提到过,但并未说出对付的方法。” “哦,沉茗知道。”君沐华喃喃道:“那么,苍黎也会知道吗?” 岂料君沐华这句话刚说完,底下的局势已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苍黎和聂敬退出了战局。而他所带领的十五人以五人一组,从三方包抄形成了三堵人墙,将所有死士围在了中间。人墙底下三人专攻死士下围,上方两人则专门对付死士上围,当三堵人墙一同进攻,九人一起砍向死士的腿,同时,六人一起袭向死士的脖子时,本来反应就慢的死士们立即节节溃败。 第一轮伏击,失败。 第二轮伏击的地点相距不过两条街,仍然是十多个黑衣死士。他们手上都拿着一把出自临渊晋门的西子弩,站成一排,牢牢挡住了去路。传言,这种弩材质轻巧,能同时连发五箭,虽射程有限,但一条街的距离没有丝毫问题,很适合短距离单人作战。 铺天盖地的弩箭漫天射来,箭簇如流星,织成遮天大网,苍黎等人暂且只能且行且避。 君沐华以前虽没见过见过这种弩,但她却听角羽提过,这种弩的制作材料最突出的特点就是非常轻,制作的弩箭很是轻便,比一般箭矢轻许多,因此,即使平常人携带数百只也不会有负重感。这里有十多个黑衣死士,如果每个人都带着足够数量的弩箭,他们如果不突围,苍黎等人必然要在这里花费一段时间。 “沉星。” 君沐华突然问:“如果是你,你会用什么样的方式突围?” 只要一现身,必然会同时遭遇数十只箭,该怎样挡,又该怎样躲,甚至怎样去接近那个持弩的人,除非那人速度够快,能在箭还未射到之前,抢先制住发射的人,但对面还有十多个死士,深浅不知,以一对多,没有足够的胜算,最后的结果还是不会改变。 沉默了许久,沉星才慢慢道:“最大化地分散死士的注意力,打乱他们的集中优势,然后伺机突围。” “如果他们集中全力只为了重伤苍黎,而不顾其他人呢?” “那么,世子是最好的靶子。” 就在这时,君沐华突然感受到一 分卷阅读19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股瞬间迸发出的强烈气息,如即将冲锋的兵士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一样,空气中流动着坚定,昂扬,誓死的决心。 “看,他们动了。” 苍黎果断地走出了第一步,选择让自己成为了最危险的靶子。 君沐华看着,将几个随手捡来的小石子扔给沉星,笑道:“会扔石头吧?咱们戏也看了好久,总不能一点力都不出。” 苍黎和聂敬正面突围,其余十五人迅速分成两组,快速跃上屋顶,从左右分别接近那些死士。而与此同时,君沐华和沉星也扔出了手中的小石子。当死士被小石子砸到某个关节和某条筋络,虽不至于引起剧烈的疼痛,但那种飞速一击引发的轻微刺痛感已足以让他们动作不再那么流畅。对于苍黎等人来说,这就是突围的关键。接下来的正面迎敌,君沐华相信,苍黎绝不会再给予黑衣死士任何的机会。 所以,第二轮伏击,不言而喻。 接着,一路畅行,君沐华跟在苍黎等人的后面,走了约半个时辰,来到了一片空地。空地一览无遗,树林和山坡都离得很远,周围没有什么遮挡的地方,看似不是伏击的好场所。 但君沐华偏偏就有一种预感,这里他们必将遭遇一场艰苦的战斗。因为,沉星说,经过这片空地,只要再翻过两座山坡,就能到达矿脉的入口。而从一开始,君沐华就直觉,这条矿脉必然不会只是这么简单,如果齐萦在昱湖,那很有可能就在这里。 更何况,老皇帝在苍京所做的一切,似乎就是为了引苍黎来这里。如此千里布局,齐萦和苍蔚都是很有力的筹码。 稀稀落落的雪不期而至,伴随着越来越紧的呼啸声,空气中的肃杀气息也越来越明显。 空地四方,一刹那,仿佛凭空多了数不清的黑影。在只看得到轮廓的山坡后,在深幽的树林间,在平坦如旧的空地里,在他们来时经过的大道上,那些黑影如鬼魅一般,仿佛破土而出,瞬间将所有人包围。而且,谁都不知道,在他们身后,还有多少这样的暗夜幽灵在潜伏。 在漆黑空旷的天穹下,零星飞舞的晶莹雪花里,隔了不远却也不近的距离,君沐华和苍黎遥遥对视一眼,君沐华看见他的唇形在动,似乎说了两个字,谢谢。君沐华笑笑,也回了他三个字,不用谢。 轻而疾的脚步声破开了天地落下的网,猛地一劈,重重地劈开了一地的凝滞与沉寂。 眨眼间一柄剑已闪电般地从君沐华身后斜刺了过来! 君沐华一错身,剑从她肩上惊险擦过,接着,君沐华突然低下头,脚踢向来人双腿,同时,手中石子扔出,直击来人的膝盖关节,君沐华则劈手夺过长剑,回身狠狠刺向来人心脏。 “嚓——”君沐华抽出长剑,以剑身抵挡住又一个死士自上劈下的剑光,随后身子一弯,倾身向下,双脚则向上一踢,接着手腕一转,刀柄反转着向下,直接刺中死士胸口。 无声无息的白雪越来越密,空地上的厮杀声犹自未绝。 一波黑衣死士倒下,另一波黑衣死士立刻接上,前赴后继,始终不给被包围的十九人丝毫喘息的机会。 君沐华的预感成真,这是她未曾预料到的最糟糕的局面。他们只有十九人,尽管他们现在都未曾受伤,但是面对无休无止的死士,他们又能撑多久?何况,今夜是如此漫长。君沐华不想去想,苍黎是否事先预料到这种局面?她不认为,苍黎是一个做事没有计划的人。但如果苍黎有准备的话,转机到底会何时出现? “刺啦——”沉星右手的袖子被划破,长长的血痕仿佛深及入骨,沉星持剑的手稍慢了几分,又一柄剑从他腋窝下直刺而过,君沐华闪电般一个大跨步,拽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身后,同一时间,手中的剑刺向对面的死士。 “沉星,忍着点!”君沐华急切地吼了一句。 “我没事。” “那就好!” 刀光剑影里,铮铮声响中,二人一个对视,再次分开。 空地另一边,苍黎抽出长剑,将挡在身前的人扑地推倒,鲜血顺着剑身涔涔留下,他皱眉低下头,一片雪悄无声息地飘到了他的剑上,红的血和白的雪混合交融,在这暗黑的夜里,是如此刺目,如此悲凉。 似乎时间流逝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 空地上倒下的死士越来越多,众人身上的伤痕也越来越多。死士们只知道要不停地向前冲,众人也只记得要挥舞手中的剑。 举剑,击杀;反抗,制敌;不停循环,不停反复。 这里成了杀戮的修罗场,仿佛所有理智、感性的东西都被抽走,眼前只剩下了血光与疯狂,身体里也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本能。 雪不曾停止,血依然在流。 直到,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将他们彻底唤醒。 ☆、心之离殇 冷风仿佛自遥远苍穹穿越而来,君沐华怔怔回望过去,无数光明的火把强势性地压倒了四周浓重的黑暗,他们翻山越岭,跋涉不休,携着希冀, 分卷阅读19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终于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 挟势而来的士兵们斗志高昂,呼喊不停,高举的火把如夜里游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空地。层层火光中,黑色旌旗随风舞动,像夜空中最凶悍的鹰。夜字旗,夜家军,苍尔北境的守护神,此刻出现在了这里。 最后一轮的杀戮一触即发。 以命搏命的死士和英勇强悍的夜家军相遇,这片空地瞬间便成了最激烈的战场。每个人都因为各自的使命和任务在不停战斗。 混战中,沉星紧紧护在君沐华周围,道:“这是夜家军中最精锐的‘朔空营’。世子果然有备而来。” 苍黎从来就不是无能的人。他既为复仇而来,岂会没有规划,势必会手刃仇人,在击杀真正的仇人之前,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白白丢掉性命。 时间又不知过去了多久,当一切尘埃落定,空地上同任何血战之后的战场一样,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寂然。斩断的旗,卧倒的马,杂乱丢弃的刀与剑,忍着痛的轻呼,瘫倒的人,还有数不清胡乱倒下的尸体,一切的一切,在料峭的寒夜里,更显凄然。 君沐华丢掉手中的长剑,从衣摆处扯出一块布,替沉星将伤口暂时包扎好,默默在原地怔了一会儿,淡淡道:“走吧。” 踏上临渊大陆以来,这是君沐华第二次亲身经历这样惨烈的局面。第一次是云雾山的那场围击战,她孤身深入云雾山中,最后几乎力竭才得以突围。 可无论哪一次,事情过去之后,她的心中总是不痛快的。 她想,她终究不能漠视眼前发生过的一切,就如同一直纠缠着她的那个梦魇一般,她无法不去在意,也无法将它彻底遗忘。 君沐华和沉星离开时,苍黎等人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君沐华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一步没有停,眼神也没有任何的交流,径直离开,就像他们只是恰好走了相同的路,遇上了相同的敌人。携手作战,然后再分道扬镳。 “齐萦,请务必将她送回齐家。” 苍黎说这句话时,君沐华几乎已经走到了空地的边缘。但她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慢慢转身回头,看向了那个依旧还在原地的侧影。他的身影高挺,孤直,仿佛如钢铁般坚定地立在那里,再也无人能够撼动。 “好。”君沐华再次转身淡淡道。 在这个时候,一个“好”字,对你来说,相信就已足够。不管最终世事如何,这都是我的承诺。 翻过两座不高不矮的山坡,真正到达矿脉入口,这里却是一片风平浪静。因是冬至,当值的士兵很少,而且也没有那么戒备。 “咱们俩真够倒霉的,偏偏今天轮到我们当值,听说童大人在府内置了酒席,与大家同乐,可惜我们不能去!” 另一人道:“可不是,今晚偏偏还下雪了,真是冷啊!” “来,咱俩偷偷喝!”先前那人使劲搓了搓手,从背后取出两壶酒。 “好,反正这天气,鬼影都不会到这儿来!” …… 君沐华朝四周看了看,和沉星两人偷偷溜进了矿洞。矿洞里堆砌着大量的采矿工具,里面却空无一人。君沐华随手拿起一把铜斧掂了掂,随后立即放了回去。这里面的工具种类很多,各种不同材质、不同式样的斧,钺,凿,铲,锨等,应有尽有。 君沐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继续向前。 这里为苍尔皇室经营数百年,矿洞大多宽敞且通风,看起来似乎就是一个普通的开矿基地。但,事实显然并不是这样。那些黑衣死士的存在和苍黎的到来,都绝不会仅仅只为了一条矿脉。 既然这样,苍邺的死棋到底埋在哪里? 一阵突兀的脚步声打断了君沐华的思绪,似乎有人匆忙间跑进了矿洞,后面有人追着她也进了矿洞。 这些人会是谁? 君沐华皱眉听着越来越近的声响,但她也没打算躲避。 “君姐姐,你也来了这里。”来人出现得很快,见到君沐华,似乎非常欣喜,“有人在追我,君姐姐会帮我吧?” 不出意料,却是苍蔚。 君沐华淡淡瞥她一眼,“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我知道齐萦在哪里啊。”苍蔚笑意悠悠,“君姐姐来这里,是为了齐萦吧?” “其实不止我来了这里,还有其他人也快到了。你觉得,我们两帮人能不能找到齐萦?”君沐华也微微笑起来。 “是苍黎吗?我不需要他来救!”苍蔚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神情也变得有些古怪。 “眼下的情形,你确定你能对付?”君沐华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些。 苍蔚当然不可能比经过专门训练的死士快很多。事实上,在君沐华开口说第一句话时,那些人就出现了,并且迅速地将他们包围了起来,而就在刚刚,有一个人从那些死士的身后走了出来。 这个人不同于任何一个死士,他的眼睛里,似乎晃动着疯狂而灼热的火焰,但脸上却是一副面沉死水的表情。 “你们是谁?”那人 分卷阅读20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问的显然是君沐华和沉星。 “来救齐萦的人。” “好狂妄的口气!”那人道:“你们以为闯过了三轮伏击,就能救走齐萦?” 君沐华从来不会畏惧对手强势,她会一直清醒地看着他,直到他露出破绽。 “我没有想过这么简单,但齐萦,我一定会带走!” “不自量力!” 苍蔚却道:“全总管,你的死士战斗力其实没有那么强,三轮伏击中想必也折了大半,他们既然能够闯过三轮伏击,你确定,他们对付不了剩下的这些?”苍蔚的表情甚是放松,接着语气却一转,话语突然变得尖利如刺刀,“等到只剩下你一个人的时候,我发誓,我今天一定会杀了你!” 那人依旧沉着脸,眼中的火焰却开始蠢蠢欲动,“郡主,你早已是个无心的人,何必说出这样的话?” 苍蔚指着那人,愤愤道:“即便我无心无情,那一幕都不应该在我眼前发生!你杀了他,你竟然在我面前,杀了他!” “明王该死!他不应该再活在世上!” “哈哈哈哈……”苍蔚笑着笑着,看向那人,一眨也不眨地道:“真是我的好伯父啊,可恨……我怎么不早点杀了你!” 长风卷起寒意,吹进洞中。 那人沉默了片刻,突然道:“郡主说这些话,难道是因为世子来了吗?郡主真是好算计!” 君沐华闭了闭眸,心中叹道,难怪苍蔚出现得如此巧!只怕,她先前以为,来的人是苍黎,没想到来的却是她! 如果是苍黎听到这样的话,无论如何都会动容吧,那么,接下来,她到底会怎么做?她的目的又是如何? 君沐华蓦然想到齐萦,苍蔚会放过齐萦吗?如果苍蔚的逃跑是刻意而为的话,在这一举动的背后,她又做过什么? 苍蔚笑了笑,道:“全总管耳目那么灵敏,怎会不知我与苍黎之间的关系?” 说话留一半。 君沐华觉得苍蔚的话很有意思,至于苍黎—— 察觉到阴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君沐华微微垂下眼,收敛了目光。 “郡主,我很乐意告诉她一件事。” “哦,什么事?”君沐华问。 苍蔚却也不慌,“君姐姐,你觉得他说的话能信吗?他就是我皇伯父留下的死棋,不灭了明王府,他不会甘心的。” 君沐华故意不说破,“我不是明王府的人,与苍尔皇室也没有任何瓜葛。我想想,他其实没任何必要,骗我。” “君姐姐,其实齐萦——” “齐萦与明王府无关。”苍黎斩钉截铁地打断了苍蔚的话,“你也与我无关!你以为,我会一直包容你吗?自从将你丢弃在烟波山庄那一刻,我就没打算再见你!” “苍黎,我们骨子里果然是一样的,都留着无情无义的血!”苍蔚吼道:“你肯定不知道,当他在我面前倒下时,我是什么感受?哈哈——那时,我想,这个我名义上的父亲死了?我竟然不难过,也不想哭。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感到难过?因为过去那么多年,我其实一直都是一个人……我有父亲,我也有哥哥,但他们在我需要的时候,从来不会出现……我恨你们!”说到这里,苍蔚的眼神渐渐暗了下去,“所以,苍黎,你以为我会稀罕吗?” “我告诉你,我让他们把齐萦扔进死士营了,在那里,杀戮是生存下来的唯一法则,如果不想被杀,就得杀人,你认为,现在她还会活着吗?” 一双手以极快的速度迅速地抓住苍蔚的双手腕,然后将其往前狠狠一推,顺势拧住苍蔚双手腕向后一个旋转,将苍蔚的双手扭曲地固定在其身后,“你为什么要把齐萦送进死士营?” 一切几乎发生在眨眼之间。君沐华出手快又准,动作连贯如一气呵成。不仅苍蔚没想到,所有人都没想到君沐华会在这个时候出手。 但苍蔚很快平静下来,她突然笑了笑,问:“君姐姐,为什么你这么关心齐萦?我明明比她先认识你,为什么你却不愿成为我的朋友?” “这个问题,以前你也问过,我记得也给了你答案。你根本不明白怎样待人,又何谈成为朋友?你根本不懂,朋友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是,你根本不愿我靠近你!那样,我又如何学会,如何理解?” 苍黎眼中有些微复杂情绪一闪而过,随即看向了那个半跪的少女。 君沐华抬头看了苍黎一眼,道:“苍蔚,你认为这能学的会吗?那么,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就注定是仇人;而有些人即使不相识,也能引以为知己?而且,并不是我不愿意让你靠近,只是你靠近之后总会带来一些麻烦。我只愿简单生活,不喜纷争,不喜麻烦。你应该明白的,我们不是同路人。” 听完这番话,忆起刚刚君沐华的那个眼神,苍黎拽着剑的手更加用力。他明白她的意有所指,他与齐萦终究也难以成为同路人。 “说,死士营在哪里?”君沐华一手按住苍蔚的手腕,一手掐住她的腕脉,“不要逼我 分卷阅读20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立即动手。刚刚经过的三轮伏击,倒在我面前的人已经够多了。” “君姐姐,你说的真对!”苍蔚低低地笑着,“我们怎么可能成为同路人呢?我是无心的,而你的心中,却有那么多的人。他们对你好,你也对他们好。我好羡慕,可为什么我却注定得不到?” “够了!”无人知道苍黎吼出这句话时到底在心中经历了怎样的交锋与痛苦,所有在场的人只能从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中感觉到了他的不耐。 “阿伯。” 苍黎道:“你和君姑娘一起去死士营。” 君沐华放开苍蔚,上前抬头对苍黎一笑,“世子,她,我交给你了。齐萦交给我。告辞。” “多谢。”苍黎拱手道。 君沐华淡淡回道:“不用谢。” 全总管看着这一幕,偷偷做了一个手势。死士们渐渐散开。君沐华畅通无阻地走了出去。 矿洞内,苍蔚早已没了刚刚的低迷与感伤,她若无其事地从地上站起,还顺带着将稍显凌乱的衣服整理好,才眯着眼看向了苍黎,“我亲爱的哥哥,还有一件事,你一定不可能知道?但现在我却很想告诉你,你知道吗?我们的父王,他是为了救我而死的。当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我们的父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了过来,然后替我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刀。你终于知道了吗?哈哈……我们的父王,他是因我而死的!你来这儿不就是想要复仇吗?你会怎样对付我?我的——哥哥!” 苍黎缓缓走到她身边,挟住她的双肩,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苍蔚任他挟着,眼睛里露出几分讥诮,几分挑衅。 然后,苍黎闭了闭眼。 双手按压着她的肩慢慢滑下,突然手又一抬,手指如行云流水般快速封住了她的各处筋脉,将她狠狠推向矿洞角落,“杀死父王的仇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苍蔚的面部表情霎时变得扭曲狰狞,但没有人再关注她。 都是从血雨腥风里走出来的人,这一战,既然无可避免,那么势必要掌控先机,捏住敌人命脉,彻底斩草除根! 苍黎一直是一个善于收敛的人。是以,很少有人知晓苍黎的真正实力。 全总管与苍黎几番交手过后,双方终难以将对方压制。最后,苍黎的剑抵在了全总管的胸腹处,而全总管则扼住了苍黎的腕脉。 “世子想要以同样的方式杀掉我,为明王报仇?” 苍黎冷冷看着他,“不错!我要毁了这个地方,让你们为烟波山庄所有死去的人陪葬!” 全总管眼里火焰不熄,嘴里冒出咯咯的笑声,僵着一张脸,显得十分诡异而森寒,“陪葬?我要让你和明王为先皇陪葬!” “去死吧——!” …… 所有的血最终仍要用血来偿还,所有的毁灭也将从毁灭中获得新生! 当临渊大陆各处都沉浸在冬至的热闹气氛中时,很少有人会关注昱湖这个小地方。 当然,所有苍尔人也不会想到,一夜之间,一直被视为国之重宝的昱湖矿脉会在冬至夜被毁得彻底。 就像不久前毁于一场夜半大火的烟波山庄。 等到天亮时,所有的一切都已改变。 齐萦获救了。 苍黎也复了仇。 ☆、倏忽一月 那一夜,既是结束,也是开端。 史书有载,至元九年初冬,邺帝薨逝于雁落宫。次日,明王淮殁于烟波山庄。十日后,冬至夜,明王世子黎突现身于苍家祖籍昱湖。昱湖矿脉毁。太子虞闻之,深叹息之,不置一词。 又三日,世子黎回归苍京,为明王发丧。苍京数条街道置起白幔,十里庶民哭送明王。太子虞听之,依旧沉默以对。 半旬后,文贤长公主病危,太子虞与世子黎同往别馆探望,一个时辰后,世子黎恭送而出,太子虞于门廊处伫首良久,抑抑归宫。 是夜,文贤长公主病逝于别馆。 其后两日,太子虞突召世子黎入宫,二人于雁落宫相谈甚久,世子黎深夜乃返。 翌日,太子虞宣布诏令,沄水被劫之事非成王所为,恢复成王一切皇室礼遇,追封其女玉质为明乐郡主。 之后,太子虞闭门不出。 又十日,朝臣奏请太子开门理事。百官命宫人打开静室之门,徒留一封禅位诏书,太子虞不知所踪。 五日后,世子黎于至元殿继位,成为苍尔第二十九代帝王。 史书里的风云变幻总是太过平常,仿佛寥寥数语便可道尽万载千秋。但隐藏在那些平静文字的背后故事,或许才更加动人。 冽洌寒风,自冬至夜之后,便不曾离开过苍京。 那一年的那个月,是苍京人记忆里真正的寒冬。 如果可以,君沐华永远不愿去回想那一夜。 在走进那个像天然的屠宰场一样的地方前,君沐华在脑中想 分卷阅读20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象了许多种可能,以及齐萦可能会变成的样子。 但她没有预料到,当她走近齐萦,企图靠近像从尸山血海里走出的少女时,迎面而来的会是一把直入肩骨的剑! 也或许她并不是没有想到,她只是仍抱着一丝私心,希望眼前少女依旧如往日明媚。 齐萦的眼里只有一片血红,鲜血的红,刺目的红,脑中也只剩下了豹子一般的警惕。 谁欲挡我者,我杀之! 谁欲靠近我,我必杀之! 谁欲杀我,我必先杀之! 人在生存本能下激发出来的潜力,或许永远没有人可以准确估量。 那夜之后,君沐华直接带着齐萦回了晏州,远离了权欲纷争,也远离了苍京的一切。 在齐家,没有人会主动提起苍京的任何事,也没有人会主动谈及齐萦现在的模样。 君沐华浑然不知外面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直到有一天,秋泓突然出现在了她面前。 其实,君沐华只是不知道苍京的事,她对其他事,比如栎州的事,因为沉星,她了解得非常清楚。 墨诔似乎同齐夬性子相似,与河匪为伍,只是兴之所至,换句话说,他或许只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或者因为丰华阑,他才想搅动一番风云。等到他兴致渐散,或者他哪天又觉得无趣了,他就会离开。 他们那样的人,有足够的资本任性妄为! 墨诔一离开,河匪便成了一盘散沙,齐家轻轻松松便将他们引入了瓮中。然后提交给了当地官府,河匪之祸迎刃而解。 河匪之祸结束,丰华阑却仍没有离开栎州。听说,他曾与秋自照秉烛夜谈,他更曾亲自督练水军,让他们能适应水上作战;他还改良了苍尔现有的水军兵器,依据水上作战的特点,为他们设计了一款新式的铠甲;而且他还曾与河匪的头领正面交手,双方难以分出胜负,等等。 沉星的话不多,出现的时间也不多,但很会挑说话的时机,这些事,仿佛在不知不觉间,便窜到了她的脑子里。 三天前,沉星对她说,秋自照离开了栎州。 接着,秋泓便出现在了齐家。君沐华想,她应该能猜到的。秋泓被困在苜州这么久,她怎会继续乖乖待在那里。 秋泓到齐家的次日,晏州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大雪将一切覆盖,对比以往,天地间的一切好像开始了又一次的新生。 雪势直到第三天才渐渐变小,地面盖上了厚厚的一层。这天正午过半,君沐华悄悄离开了齐家,和沉星一起出了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雪道上,深深浅浅的脚印顺着小路,一路蜿蜒,直往晏州名山大岑山。 这样的天气,注定路上行人很少。更何况是在林间偏僻的小路。 但君沐华怡然地看着雪景,步履闲适,如同踏春在阳春三月。 “沉星,你猜猜,我们今天会不会碰到有人同我们一起爬山?” 自然有,前面不就有一位吗?沉星心中腹诽道。 此时,君沐华和沉星恰好走到了登山阶梯前的一颗百年古树前。君沐华瞥了一眼那如同雪筛子一样抖动个不停的枝桠,略停了停,然后便不再停留,继续登山。 沉星嘴角抽搐了几下,也没有停留。走了几步,好奇地回头一看,有个人影正好从枝桠上跳了下来,浑身上下全是雪沫,像被雪裹了一般,实在有些好笑。 沉星憋着笑转身,很认真地道:“今天您或许会碰到一个裹着雪的人。” “真的?”君沐华连连叹了两声,看着沉星忍笑的神色,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二人到达半山腰时,小亭中早已有人在等候他们。 秋泓斜倚亭柱,拱手道:“沐华,我等候你多时了!” “你来得的确够快!”君沐华含笑扫过亭中的另一人,打趣道。 “当然,你看,我还为你们备好了热茶。”秋泓知她肯定察觉了先前那件事,却也并不介意,甚至有些殷勤地为他们倒了两杯茶,“我一直温着,这时候喝,口感正好。” 亭中碳炉,茶具,茶叶一应俱全,显然是有人提前备好的。君沐华淡淡抿了一口,目光又看向了亭中那个一直埋头做木工的人。老者的神情十分专注,手拿着一把木制的刻尺,仔细刻量着手中的木块,对于外界的一切仿佛浑然不知。 秋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讪讪道:“我刚刚叫过他,但他一句话都不说。” 君沐华收回目光,微笑瞅她,“你来干什么?” “来找老头啊,你一定是来见他的吧?”秋泓仿似十分确信君沐华的来意。 —— “丫头,你来了?” 君沐华就知道,齐夬肯定早就察觉到她们来了大岑山。 “丫头,这么冷的天气,你上山干吗?秋丫头也来了?你等等,我马上就过来了。” 秋泓起身,朝着亭子四周看了看,“老头,你在哪?” “秋丫头,再等等!白泱, 分卷阅读20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你……” 似乎在山中回荡的声音被突兀打断。 “非常强劲的内力传音,我跟随城主身边,见过这样的人不超过三个。”沉星突然道。 秋泓眼珠一转,好奇地盯着沉星,“你没见过他们?” “没见过。” 秋泓颔首,凑近他,又问:“你觉得临渊大陆,谁会是他们的对手?” 君沐华挑眉,也微笑着看过来。 沉星猛地往后一避,故意装出一副认真的表情,问:“留音阁不知道吗?” “不知道!沉星,你站住——”沉星作势要走,却被秋泓一把拽住。 “秋泓,你确定你能拦住他?”君沐华一副看戏的神情,完全不理会沉星渐渐黑下来的脸色。 秋泓不服输地拍拍桌子,“我今天偏偏就要逮住他,你暂且等着,沐华,我去去就回!” 声远人亦远。秋泓和沉星离开后,亭子里只剩下君沐华和那个老者。 君沐华见那老者仍旧专心致志的样子,也没有去打扰他。一个人静静喝着茶,看着四周雪山如画,静享着上天赐予的美景。 齐夬的出场总不会太平常。 几乎如云一般无声无息,当君沐华瞥到从亭子顶端倒挂下来的人影的那一刻,一杯茶随即掷出。 齐夬嬉笑着接过,反身跃下亭子,“丫头,这杯茶送得真及时,今日上午同白泱在山中奔波了半天,正好缺这一杯热茶。” 君沐华侧眸看他,“白前辈呢?” “白泱,接着!”齐夬笑笑,还余半杯茶水的杯子又被他掷向了外面,白泱如神出鬼没般,出现在亭子另一边。 君沐华又捡出一个杯子,为自己倒满了茶,“你躲在这里干什么?这回,怎么不逃了?” “谁说我们不走了?如果不是这场大雪,我们马上就走。”齐夬一眼扫过桌上的茶具,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却没有找到。突然又一跃去了做木工的老者身边,从那老者的身旁硬生生夺了一壶酒过来,猛灌了一大口,“听说你被齐萦刺了一剑?” “可不是——”君沐华说着,茶杯一甩,右手立即伸出,手腕用力挡住齐夬,左手则以迅雷之势抓住酒壶。 齐夬嘻嘻笑着,右手轻轻一挥,散开君沐华手腕使出的力,左手同时抓住酒壶,“丫头,这壶酒是我夺过来的!要喝,自己去那拿!”说话的同时,还不忘以眼神示意君沐华。 “我救了你族玄孙女,这壶该给我!” “不给,不给!”齐夬将酒壶抱住,又喝了一大口,“那是他族孙女,该他给!” 这大岑山本来就是齐禾的居所,那个做木工的老头自然就是齐禾。 “我就偏要你这壶,老头,你给不给?” “不给,就不给!丫头,这次一别,真不知什么时候再见了,你自己保重!”如同每次的离开一样,齐夬带着酒壶,如一阵风,转眼便只闻语声,不见人影。出现得匆匆,去也匆匆。 几株还带着湿意的草药被轻轻放到了她的面前,白泱将茶杯缓缓放下,他的声音一如以往沉静淡漠,“这是他刚刚找到的,这种草药能够让你的伤口在寒冷的天气里快速愈合,你拿去用。” “谢谢。” “雪停后,我们就会离开。齐萦,只有靠她自己。”白泱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齐夬,他经历过比之更加煎熬的一段日子。相信齐萦,相信她能自己挺过来。” 笛声悠越,陌陌中带着丝丝隐约的抚慰,随着人远走,渐渐淡去。 “树木一世,人活一生,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齐禾放下手中的木具,负手叹了一句,将一壶酒丢给君沐华,也离开了小亭。 一壶酒喝完,君沐华看了看天色,决定下山。 秋泓在那颗古树前等着她,整个人全部裹在一袭轻裘里,眼神却明亮粲然,“沐华,我又等了你许久。” “此时回城正好,你打发沉星去干什么呢?”君沐华迈着步子悠闲走近,笑嘻嘻地盯着她,那双眼通透无波,澄澈如可见底。 “让他先回去准备准备,咱们今夜畅谈如何?” 炉灯与雪色交映,淡淡烟气氤氲朦胧,湖上小亭在冬日的傍晚显得静谧而温暖。亭中,秋泓自支起了一只小炉,炉上温着酒,她则倚靠在暖榻上,整个人已近微醺。 “沐华,你说秋自照算什么弟弟?他把我扣在苜州,自己却一人去了苍京,然后又到了栎州,大半年逍遥自在,我一个人在留音阁,真是无聊得很。” 君沐华只觉自己额头的青筋狠狠抽了几下,她想起前几次不好的回忆,立刻拿着一壶酒避远了一些。 “沐华。”秋泓突然睁开眼看向她,双眼亮晶晶的,笑道:“我有很多话想要对你说,你知道吗?其实,从六岁开始,我每年都有大半年时间一个人待在那个空空荡荡,吼一声永远都只有我自己回声的屋子里,除了一日三餐,没有人会同我说一句话。也是从那时候起,我一直想要逃离那个屋子。可惜,这么多年 分卷阅读20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了,我依然无法逃出,也依然不喜欢待在那里。那里藏了太多的秘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秘密,每年,留音阁都会在不知不觉间少很多人。因为,有些人总想打破规则,更有甚者,希望凌驾于它之上,架空它。但是,谁都不可能……” 随着夜幕拉开,整个庭院开始静寂下去。亭中的两人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只有炉中的碳火在时间的流逝下慢慢变小了许多。暖暖的灯光映照出君沐华侧影的轮廓,同此刻的天空的一样,沉静而美丽。秋泓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秋自照是我的弟弟,也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存在的一个。其实我知道,他为什么让我留在苜州,可是我……”秋泓再次语噎,她笑了笑,拿起一杯酒,仰头就喝,“苍京这个月其实很不平静。苍黎毁了昱湖最珍贵的一条矿脉,朝臣群起而攻之,可奈何苍虞置之不理。另一方面,有些人始终对明王之死存在疑惑,主张查明真相。朝中两派争锋相对,竞争日剧。但真正点燃火苗的却是另一件事。” “冬至过后,元月初,十天之内,夜天凉三次遇刺,且行刺人一次比一次更加明目张胆,最后一次,行刺人直接闯进了长公主别馆,夜天凉背部重伤,长公主病情加重。这件事产生的影响主要来源于文贤长公主苍绮。或许很少有人知道,苍绮之于苍黎到底有多重要,特别是明王身死之后。苍绮为了保护夜天凉,也为了苍黎,同束隐堂达成了交易。同时,她也促使苍黎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君沐华心中微叹,在炉上又添了一壶新酒。 “接着,成王突然现身苍京。听说,苍黎、苍虞与成王在别馆有过一番长谈,之后,苍黎将苍虞恭敬送出。然后,长公主病逝。苍虞吊唁过后,将自己关在了雁落宫,两天不问任何事。两天后,苍虞和苍黎最后一次对话,我想,那时,苍虞定然已经做出了决定。苍虞最后会去哪里,没有人知晓。留音阁最近能探出的消息,只道他先去了百罹岛。” 其间种种,或许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有最深切的体会。君沐华只知道,那个过程必定让所有人都饱受煎熬。苍虞是,苍黎肯定也是,当然也包括其他人。或许只怪天意弄人,他们的人生自此错了位。苍虞隐退江湖,苍黎固守苍京,从此以后,他们再无退路。 而齐萦,想必齐家不会再让她卷入其中。 亭内,絮絮叨叨了许久的秋泓终于睡去,酒杯从她手上无力垂落,君沐华随手接过,轻轻放到桌面上,认命地扶起秋泓,离开了小亭。 ☆、路途漫漫 新春刚过,苍黎突然驾临齐家。对于这位苍尔的新贵皇者,齐家既没有过分逢迎,也没有过分疏离,仍待之以恰到好处的礼仪与客气。只是,在他提出一个要求后,齐家所有人都缄默了。 大岑山的厚雪渐渐化去,露出了雪里润藏着的新芽,大地焕发出勃发的生命气息。 君沐华早就料到或许有人会来找她,但没想到来的第一个人会是燕归。 燕归依然是女官打扮,深色官服及地,一身气度仍旧雍容干练。 这些日子,出现在这个小亭的只有君沐华。齐禾似乎随着齐夬和白泱一起走了,而秋泓则赖上了沉星,两个人每天不知在偷偷干些什么。 “燕女官,好久不见。” “我想见秋泓。”这次,燕归竟也不跟君沐华客套,直接说明来意。 君沐华静静看她一眼,道:“秋泓的确在晏州。你想找她,不必来这儿。” “如果我能见到她,我自然不必来这里。”燕归语声变得冷硬,显然她今天的心情并不愉悦,也没有多少耐性。 君沐华神色平静地继续看她,“我想,你不会认为我会帮你见到秋泓?” “我没有这样认为。我只是来碰碰运气。”燕归的声音渐低,神情也渐渐暗淡,“可惜,上天并没有眷顾我。这里只有你,却没有她。” “我不明白,留音阁为何屡屡将我拒之门外?难道那个人,那个名字再也不能提了吗?” 君沐华默然许久,叹了口气,“女官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留音阁拒绝你的原因?还是,你在暗示,有人压制留音阁,不准再传前太子的消息?” 燕归神色自若地在君沐华面前坐下,定定地看向她,“你果然很难令人失望。” “这次,恐怕就会让你失望了。我闲居晏州,的确不知留音阁为何拒绝你。至于其他,女官身处朝堂,应该比我看得更加清楚。”君沐华斜倚在柱子上,神色和姿态都极为放松,微微半眯着的双眸里,尽是惬意和慵懒。 这样的无忧和清闲,这样的无畏和放纵,在她的人生中,很少有这样的时刻。燕归微垂了眼,决然转头,“那么,告辞。” 燕归离开后,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又有一人悄然而至。 “君姑娘。” “世子。” 自从冬至夜过后,苍黎似乎又变了不少,举手投足,已全无往日的轻浮潇洒,现在的他, 分卷阅读20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即使静静地站着,也有了让人不由仰望之态。 苍黎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进小亭,在桌旁坐下,微微沉吟道:“齐萦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带她回晏州,齐家将她安置在哪里,我并没有过问。”君沐华并不回避他的直视,也没有任何隐瞒。 苍黎仿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问道:“她好吗?我是说,你见到她的时候。”声音里,冷静中带着克制。 “她,不是很好,应该说很不好。没人能够想象,那十天,她到底是如何挺过来的。”君沐华低声道,随即却问:“世子真的是为齐萦而来吗?” 苍黎缓缓站起身,“齐家与明王府的事,需要一个结果。我,也需要下定决心。” 君沐华追问:“什么结果?” “允齐家所求。” “齐家,可能所求不过一件事。” 苍黎叹道:“所以,孤放手。” 君沐华沉默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里一片通明,“就算你现在见到齐萦,她也不会允许你靠近。她忘记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一切。脑中剩下的,只有那十天惨痛的记忆。现在的她,仿佛沉沦在一片没有尽头、没有任何依靠的苦海里,没有人知晓她何时能够醒悟,更不知她何时能够真正走出来。” “谢谢。” 苍黎的离开,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时间流逝,山中静寂,不觉日长。 暮色将近之时,君沐华利索地从柱子上站起,朝晏州城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离开了小亭。及到山下,她牵出来时骑过的马,轻柔地摸了摸它的马鬃,俯身靠近马儿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翻身上马,一路奔驰,踏上了与回城相反的路。她的身后,晏州城在晚霞的辉映中渐渐远离。 兴江上,十里舟船,寂无人声。 苍黎第二天就离开了齐家,开始巡视河匪作乱的各地。燕归不得不跟随离开,她最后也没有见到秋泓,自然也没有探听到关于苍虞的消息。 江风悠悠吹进舱内,惊醒了伏案半寐的人。苍黎恍惚睁开眼,却见灯火摇曳,光影绰绰,原来夜色已至。 苍黎起身离开船舱,身边依然只跟了聂敬一人,其他内侍远远侯着,并没有靠近。 冷风中,有一人立在船头,独自沉思,似乎没有察觉苍黎的到来。 船上的护卫各自对视一眼,见苍黎停住了脚,有人想出声提醒,被聂敬一个眼神止住。 这时,燕归却似有所察觉,急忙恭敬地弯身行礼。 “女官去过泸县,据闻亲自处理了那群以河匪之名闹事的匪徒。” 燕归心中微微打了个颤。那群匪徒根本不是什么匪徒,燕归知道,她知苍黎定然也知晓。燕归默默退到一侧,继而恭敬答道:“臣只是按例行事,根据罪责轻重,追查下狱或流放苦役。” 苍黎低头打量着她的面容,平静道:“孤看过泸县县丞的密报,你的能力毋庸置疑。你也不必太过自谦。” “臣不敢。”燕归仍低着头,只觉眼前的影子仿佛千斤重,一种沉重地压迫感袭向了她。 苍黎没有继续盯着她,转身看向了江面,沉默良久,才又问道:“女官刚才是否在思慕故人?” 燕归刚觉松了一口气,这时不由又提了起来,“臣只是觉得江风吹得很舒服,便贪恋了些,是以在船头久伫。” “是吗?” 平平淡淡的两个字,让燕归不觉心中又一惊。苍黎的心思和城府,她只怪自己太晚察觉。 “臣孑然一身,从入仕那天起,早就抛却了过往一切。臣心中只有苍尔。” 苍黎却道:“我知道你想找出他的消息。你与子潜,还有皇兄的情谊,我很羡慕。我不会阻止你去寻找。但你有没有想过,皇兄的离开,他到底想要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想要什么样的生活?燕归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江上灯火荡漾,转眼,又是一更。有内侍悄悄上前对聂敬低声提醒。 苍黎毫不犹豫转身就走,才迈出一小步,却听到燕归清晰的声音,问:“傅远是您的人吗?” “听说,他走时,只有傅远跟着他。” 苍黎没有转身,他的声音里也没有任何变化,“傅远选择跟随他走,那说明他值得跟随。试想,如果当时你在苍京,你会愿意跟随他一起走吗?抛弃一切的名利荣华,从此隐身漂泊,四海为家,你愿意吗?” 燕归心中没有答案。至少此刻她的心是犹豫的。或许以后,她更不会说出那个答案。 静夜漫漫,曙光还远。 但凛冽的寒冬终将过去,所有人也开始沿着各自的人生轨道继续前行。 此时此刻,百罹岛上,苍虞抱着玉质的骨灰,将它郑重地递给成王。苍洛,这个被囚禁在百罹岛二十年的男子,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归百罹岛。 “其实,她是在我身边长大的,我却从来不知,她就是我的女儿。”苍洛紧紧抱着骨灰,早已泪流 分卷阅读20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满面。 “她曾经跟我说过,你对她很好。她从你身上,感受过父亲的温暖。因为,她的养父总是很沉默。” 苍洛两鬓泛白,一身质朴简约的衣裳,一举一动间,仍不失其独特风度,近二十年的囚禁生活似乎始终没有磨灭与生俱来的优雅与尊贵,“岛上只有她一个孩子。即便再冷硬的心,天长日久,总会被融化。她其实非常任性,非常调皮,曾经小小年纪,就想着偷偷离开岛,那时她才只有七岁,最后因风浪太大,吹翻了她扎的木筏,她浮着一块木头自己跑了回来。” “八岁时,她就敢当众挑战顾长思,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每年,她总会挑战几次,每次都被打得趴下重伤,她仍是倔强不肯放弃。顾长思也丝毫不徇私,每次出手都绝不留情,她是在跌打滚爬中长大的。个性太过强烈,爱与憎太过分明,所以…” 所以,她才会在百罹岛巨变之后,出现在苍京。一步一步筹划接近她的目标,然后用血来终结所有的一切。我相信,她心中柔软的地方一定会有您。或许从她知晓自己是您的女儿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个身份。所以,她无所顾忌地去了苍京,誓要为您的半生冤屈讨个公道! “百罹岛出事的那天,岛上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我被打晕,到底发生了什么,根本一无所知。再次见到熟悉的人时,已是几月之后。那时,苍黎告诉我,玉质是我的女儿,而且她进了太子府,他不确定玉质会做什么,但是他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玉质。” 苍虞眉间泛起哀色,“伯父,是我的疏忽。玉质本来不应该被父皇发现的……” “不是任何人的错。”苍洛低头静静看着骨灰盒,“她出生时,我不知道;她离开时,我也不知道。我不配做她的父亲。她的一生,这样短暂,是我的错。” 海风犹带着冷意,吹过二人身旁,长夜无声流过。 苍洛带着骨灰盒,转身离去。 或许在以后,百罹岛的无数个夜晚,会有一个人,因女儿独自神伤,难以成眠。但,他的心却再也不会那么孤寂。 苍虞这样想着,抬头仰望海之边际。夜不可能永远占据天空,天地也终究会换取新颜,即使前途遥远,行路崎岖,未来的一切依然值得期待。 ☆、千年之叹 日月同现于天,百兽齐奔于野,繁花悄然绽放,一切生灵被唤醒,大地仿佛被重新注入了新的活力。而天地,则像被一把巨斧瞬间劈开,日与夜分别占据了斧口两端,亘古未有的天象不可思议地出现在临渊大陆,奇异又和谐。 半边黑夜,半边白昼。 千年临渊,只为一叹。 明明正是日中,甘城东侧的天空是朗朗白昼,西侧的天空却是繁星闪烁。日与夜的界限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轻易就能跨过。 城中人忧忧惴惴地站在日与夜的分界线处,惶惶然不知何故,却不知外面的世界已然沸腾。 荒原之上,有两人在夜色下追逐前进。前方一人,墨色长衫,身姿修长,他踏花而行,所经之处,花叶团簇,草木层叠,道路自动铺就;后方追逐的女子,身骑百兽之王,眉目粲然,风姿绰绰,她若御风而行,飞禽探路,走兽追随,比之身下坐骑,更加夺人眼球,像一道荒原上奔跑着的灼目的光。 巍峨的高山如影子般迅速消失,宽阔的平原如流水般一跃即逝,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渐渐被他们抛在了身后。没有人停下,也没有人停止。 忽然,狂暴的风卷地而起,吹起鼓噪的飞沙走石,渐渐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天之上,夜的漩涡开始吞噬一切。一瞬间,天地风云变色。刀锋般的金色闪电划破星河,以无与伦比地速度向大地袭来。 前方男子微微一笑,淡然转身回头。随着他一挥手,四周花草植木仿若留恋不舍地从他身旁慢慢散去,他的脚下,重又变回了黑黝黝的荒原。他对周遭一切恍若未见,只遥遥望向骑在百兽之王上的那个纤瘦又倔强的身影,悠悠叹道:“若灼,你一路从甘城追至这人烟罕迹的荒原,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因为你还未曾答应我的要求!”女子的声音正如她的风姿一样,倔强而耿烈。 “但是我却认为,已然够了。”男子轻轻浅浅道,神色没有丝毫改变。 但骑在百兽之王上的女子却觉心中一颤,她知道,这种颤栗来源于她的内心,来源于她从小从族中耆老那里听来的那些骇人听闻的故事。 “我从来不会为谁破例。你可知,你们族中有天分的女子不少,曾经,也的确有人如同你一般,不顾一切,只想跟随我?她们最后的结果是怎么样的?你想知道吗?” “我不想知道。她们是她们,我是我。我不会为了一个人,谦卑到丧失自我。”女子在心中暗道,绝对不会,无论他是谁! 男子不以为意地摇头,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她们每个人也都说过这样的话,但结局毫无意外,没有一个人能拯救自己。” 分卷阅读20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就比如你的太姑姑,墨族的第三百一十九代族长传人,她的故事,你应该从小就听过?”男子盯着她的双眸,继续道:“哦,不,你应该只知道她是你们一族的罪人,她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所以,被驱逐出族。其实,她最终的结局是,被我丢到了一个荒岛,终生都没有再回来。” “所以,你会怎么处置我?”女子仿佛丝毫不在意男子所说,平静地回应他的凝视。 “你们一族因我而受益,因我而避世,因我而为另一族世代忌惮,所以,今天,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男子仰望着天际翻滚的黑云,“撤掉秘术,恢复一切,自此固守这片荒原,再不得离开半步;或者让我现在立即结束你的生命。” 男子的声音,冷,清,且无情,一如他的行事作风,从来不拖泥带水,也从来不手下留情。 “若是我坚持一定要继续跟着你呢?”女子不屈地看向他。 “那我也只能告诉你,你的坚持没有任何意义,也不会有任何结果。而且,你必须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男子神色淡然,说出的话却让女子的心越来越沉。 女子愤而靠近他,“我不认为,我今天做错了什么!当年厉王与大图王本也不过是仰仗你之力,所以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直抵瀚瀚都。今天,我助真正的大瀚凤裔复国,我有什么错?” “厉王无心,亦无道,短短五年,已激发民怒,他们回归瀚都,是迟早的事,又何需你多此一举?”男子挥袖转身,再不看身后女子,“你今天的举动,已经违背了当日你们一族许下的诺言。我想,你们的族人从此不必再入世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你不准我们现于世前,当初为何要传授给我的族人?我们世代因你隐居,难道现在又要因你的话从此销声匿迹吗?我要挑战你!我要你收回刚才的话!”女子的吼声伴随着天际突然响起的雷声,在荒原回荡。 “不自量力,胆大包天!”男子语音明明说得极浅极淡,语气里也丝毫未带轻蔑之意,仿佛这样的话合该从他这样的人口中说出,这样的话也只配从他口里说出来。 “若不争,终生苟活于世,偏居一隅,那样的人生,我也不要!” 荒原上的风愈加猛烈,女子的话却似比风更加具有冲击力,比雷更加振聋发聩。一袭暗红衣裳的女子终于向那个传说中只能望其项背的男子发出了自己的挑战!尽管,结局几乎已经注定! 鲜有面部表情波动的男子难得挑了挑眉,“你确定吗?” 女子斩钉截铁地答道:“是!” 无形的风挟着迫人的气势再次袭向了荒原,猎猎狂风中,立于荒原之上的两人,却如磐石一般,安然未动。衣袂交接,衣袖鼓动,运力于心,以念驱之,天地间,在此刻,仿佛只剩下了那两个岿然的身影。一墨色,一暗红,霎时红嵌于黑,霎时却黑包裹红,一笔一挥,浓墨泼就,转瞬便挥散出了千变的色彩,万般的变化,如墨般浓厚,如血般瞩目。 少时,墨色依然,暗红坠地。一切匆匆,仿佛眨眼之间,已成定局。 “尽管我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但是,我不悔!”落地的瞬间,女子依旧不屈地道。 “你不悔又如何,你和你的族人的命运,从刚才那刻起,已经注定了。”男子冷冷地宣告。 “我不相信,世上有什么注定;我只知道,即便注定,有一天,也是可以改变的。” “是吗?”男子突然蹲下身来,盯着女子的眼睛道:“但在你有生之年,你不可能看到了。” “但我会怀着这个希望,一直等下去!”女子胸口的血越流越多,渐渐将她的衣裳由暗红染成了鲜红。 男子眉梢动了动,墨色眸子泛起一丝微澜,“知道我为什么以‘诔’为名吗?我是一个本不该再存于世的人。昨日之日或明日之日,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区别,我只能这样一直活下去。那些不可追或是再也追不回来的日子,我不会再想起。” “这就是你摒弃一切,一人独行的理由吗?”女子神色有些怔然,她知道,她其实并不完全理解他。而她也知道,这世上,或许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他。 男子站起身,“你可以这样认为。”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男子重又回转过身子,“你说。” 女子手撑着地,慢慢站起身,“当年,你为什么要将这种秘术传给我的先祖?” 男子有些苦恼地皱起眉,“为什么呢?或许只是不想另一族人太过狂妄吧。” “另外,”女子继续又问:“五年前,你为何要相助厉王灭大瀚?如果没有你,厉王改朝不可能成功。” 男子想了想,道:“他在我面前,从来不掩饰任何的心绪,无论是权力还是欲望,所以,我便给了他一个机会。” 竟然是如此随意的理由吗? 倏忽,女子禁不住大笑起来。试问天底下,除了他,还有谁敢说出这样的话? 他,合该只出现在那些传 分卷阅读20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说佚事中,为什么偏偏要出现在她面前? 为什么? 大悲与大恸,原来只在一念之间。 男子再也没有回头去看女子一眼,飘然离开。渐渐的,他的背影,同女子幼时所见到的一幅画上的背影终于重合在一起。 那时,尚还年幼的她问族长,“这幅画里的人是谁?为什么他不让人画他的正面?” 族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个背影,已足以让人仰望?又有谁敢去画他的正面?这世上,恐怕没有人能画出这个人的半分神韵。” “他很厉害吗?我想成为和他一样厉害的人!” 她天真的话逗笑了族长,族长捋着胡须,笑道:“他非常厉害,天下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如果小若灼想要和他一样厉害,现在就不能偷懒睡觉喽!” “我就要,我就要!我想成为让人仰望的人!”她揪着族长的胡须,鼓着气信誓旦旦说着自己的愿望。 “好了,别揪了。族长的胡须不多了,小若灼,悠着点!” “那你要给我讲他的故事!”她指着画上的背影说。 族长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胡须,“好!族长马上就给你讲!不过,你可不要陷进去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她同很多人一样,再也难回头。 甘城城郊,行军大营。 五年努力,溃于一夕。这里,除了匆匆从战场退下的伤兵,还有苍惶奔走的人群,再没有多余的人,也再没有人去关注那突出又显眼的中军大帐。 慕长天身披甲胄,刀剑加身,凛然站在大帐的中间,他在等一个人的到来。 终于,那个墨色长衫的男子出现在帐门口。 慕长天几步跃上前,厉声质问:“这一次,你为什么不帮我?” “我为什么一定要帮你?我曾跟你说过,很多时候,机会只有一次。”长衫男子缓缓道。 “我原本以为,这一次,你还是会站在我这边。只要你站在我这边,我必赢!” 长衫男子挑起帐帘,转过身,背对着慕长天,“五年不见,你没变。但是,世事却变了。你不知道吗?” “所以,你也变了吗?”慕长天冷冷地问。 “我不会变。今日的这一切,其实全毁于你手。” “是吗?” 慕长天接连问了好几句,可是再也没有人回答他。 大帐又像刚才一样沉寂了下去。 “他们攻进来了,快,快走——” “快跑——” …… 这时,慕长天仿佛才突然听见,帐帘外嘈杂惶急的哭喊声和万马直逼的奔腾声。也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在过去的五年,他好像变成了一个被禁锢的聋子,他将自己锁在宫里,小心翼翼维护着得来的一切,提防他人的觊觎,杜绝去听外界的一切声音,所以,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其实已经变了。但是现在,一切,已然迟了。 《大瀚国史》载,熙辰十年,平王谋反,大瀚内乱。此时,厉王与大图王趁虚而入,一路从甘城直追,联手攻克瀚都,平王被杀,大瀚灭国。又五年,大瀚宗亲宗正麟密招大军,铁血复国,斩厉王于甘城。大瀚国号得复。史称之为“熙辰之乱”。 熙辰之乱止,英帝迁厉王与大图王部族于北孤荒原,共约十余万人。自此,再不复返临渊。 悠悠千载,沧桑变幻。 临渊大陆上逐渐形成了五个相互倚立的大国,曾经的战火与纷争早已远去。 而在一片贫瘠、几无人烟的北孤荒原上,也修筑起了一座新的城池,同时也是荒原上唯一一座城池——孤定城。 ☆、齐聚孤定 大瀚以北,甘城以西,再向北三千里,就是北孤荒原的所在,它是临渊大陆上唯一一块人口密度极小的荒原。一望千里,孤影寥寥。而在荒原的中心,紧依着夜神山,矗立着一座巍峨高大的城池,它就是荒原上所有人心中的圣地——孤定城。 每年七月,是北孤荒原上最神圣的日子,所有荒原上的人们都在虔诚地迎接月夜神的降临。 而这时,君沐华正在忧心忡忡地赶往孤定城的路上。 日前,已回到苜州的秋泓突然传信给君沐华,言角羽不知何因被孤定城主扣在了北孤荒原。秋泓心急如焚,但因秋自照出门访友,留音阁无人主持,她不能立即前往,于是拜托君沐华一定要前往北孤荒原,救出角羽。 是以,在无垠城徘徊半年之久的君沐华当即向沉茗辞行,和沉星一起立即来到了大瀚。 不远处,孤定城遥遥在望。君沐华勒住缰绳,沿着有些弧度的山路攀上小丘,看着日光照耀的雄伟城墙,问:“这里真的是流放之地吗?” 沉星答:“自然。千年前,他们就被迫迁居于此。” 如此长的时间,没有让他们自生自灭,甚至消亡,反而建造出这样坚固的堡垒,能够在荒原上生存下来的族群,必然不 分卷阅读20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简单。或许,当初那位英明神武的大瀚英帝根本不会想到,千年后,他们又成了威胁大瀚边境的祸患。 “走吧,角羽还等着我们。” 沉星驱着马,跟在君沐华身后,下了小丘。 二人骑马靠近城门,缓缓打量着络绎不绝的出城人群。当然,那些人也在打量着他们,只是他们的眼中都带着几分排斥。 而且,君沐华发现,那些人手中都拿着祭品和祭祀之物,显然今日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果不其然,等到二人来到城门口时,便被城门守卫拦了下来。 守卫道:“今日是迎‘月夜神’的重要日子,城主有令,所有外来人等一律不准入城!” 沉星懒得纠缠,直接拿出无垠城的令牌,“我们是无垠城的人,有事需要拜会孤定城主。” 几个城门守卫低头商议了一会儿,道:“今日城主定然也没有时间接见你们,你们明日再来吧!” 沉星看君沐华,君沐华对他摇了摇头,二人驱马退到一旁。他们初来乍到,且此地民风殊异,似乎不适合硬闯。 “我们且等等。”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 城门口,出城的人很多,入城的人却很少。而且出城的人似乎奔向的都是同一个地方,那座遥遥望去像母亲的怀抱一样的石山——夜神山。 “赫连勃,你比我大,但并不意味着你一定会赢过我。你且看吧,今日我一定比你先到达夜神山。” “慕洹,你何时也变得这么自大了。我是比不过你姐姐,但和你比,我一定能赢!” “废话少说,驾——” “就该如此,驾——” 两骑马追逐着从城内飞跃而出,将人群冲散得不得不到处躲避,匆忙间,一个老婆婆躲避不及,踉跄一滑,整个人随即卧倒在地上。而这时,两骑马眼看着已到跟前,老人惊恐地看着马蹄越来越近。 “阿姆!”旁边有人忽然尖叫了一声。 从城门右侧冲出的少年顿时神色一慌,急忙紧勒住缰绳,岂料马儿似乎受到了惊吓,奔跑得越来越快。 “慕洹,看来今天注定是我赢了!” 说着,左侧马上的少年急驭马扬起马蹄,一个奔跃,直接从老人身上跨了过去! 右侧少年立刻急了,但他显然已控制不了身下的马,面色十分慌张无措,最后索性双眼一闭,高呼道:“对不起!” 一瞬间,马儿嘶鸣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声音。所有人也仿佛都怔在了原地,或是不忍目睹即将发生的惨剧,或是被眼前的场景所震撼。 “阿姆!”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就在马蹄即将踩上老人身躯的一瞬间,有一个人影如一阵风掠过,从马蹄下救了躺倒在地的老人! 下一瞬,癫狂的马儿奔驰而过。 惨叫的少年立即奔到君沐华身边,从君沐华怀中接过老人,连连道谢,“谢谢,谢谢你救了阿姆!” 君沐华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由看向那匹癫狂的马,恰好对上了马上少年回头的目光,少年似庆幸地拍了拍胸口,然后冲君沐华傻笑了一会儿,接着,便转过了身。但是,很不幸,下一刻,他便被越发发狂的马儿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阿洹!” 这次的叫声,是从城内传出来的,且非常清晰,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接着,同样有两个人从城内骑马而出。右侧的年轻女子刚一出城,便急急跳下了马背,直奔被摔下马的少年身边。左侧的年轻男子也跟着下了马,却是朝着君沐华的方向走过来。 “沐华。” 时隔一年半,君沐华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再次见到角羽。 “听说你被扣在了北孤荒原?”君沐华神色平静地问。 角羽笑笑,摊开双臂,“你觉得是吗?” “当然不是!”君沐华伸出拳,二人以拳相击,君沐华终于笑道:“我知道,你不会有事!” 这临渊大陆虽然藏龙卧虎,但却没有几人能强行留住角羽,除非他自己愿意! 年轻女子扶着少年回到了城门口,少年被摔得灰头土脸,却仍撑着身子执礼向君沐华道谢:“多谢!我本无意造成今天这种局面,谢谢你救了那个老人!” “不用谢。”君沐华道,“我在意的是救人一命。” “回去反思,这个月,不准你再出门!”年轻女子将少年交给赶来的侍从,“还有,自己去向爹爹说明情况,否则惩罚翻倍!” 少年立即苦下了脸,哀求道:“姐姐,爹爹都不在,我不用了吧?” “去宗祠好好反省!”年轻女子眼神暗了暗,“无论爹爹在不在,你都得去。” “姐姐……” 年轻女子丝毫不曾犹疑,“带下去!” 侍从扶着少年走远。 年轻女子自牵过马,对角羽和君沐华道:“角羽,我不能陪你去夜神山了。你的这位朋友远道而来,改日 分卷阅读21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我们再聚。” “请随意。”君沐华道。 话不多说,年轻女子随即翻身上马,骑马回城。 角羽则和君沐华一起奔向夜神山。 在荒原上骑马奔驰,另有一番天高海阔的意境。渐近夜神山,三人都放慢了速度。虽然经过了刚刚一场闹剧,一路上,前往夜神山的人依然很多。 “角羽,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来这里?” 角羽反问:“沐华听说过孤定城的历史吗?” 君沐华点头,“听过。长达千年,不知大瀚为什么会允许它的存在?” “自然是有不可抗拒的理由。”角羽凝目远望,指着夜神山道:“今天是这里‘夜神节’,荒原上所有人都会来这里迎接‘月夜神’的降临,据说,每年七月,月夜神就会降临在这片被人遗弃的荒原上,为最初踏上这片土地却未能安息的灵魂照亮通向彼岸的路,并指引他们到达真正和平幸福的地方。直到七月末,‘夜神节’整整持续一月,然后他们会送别月夜神,祈盼来年她的再度降临。” 千年已过,没有人知晓最初踏上这片土地人是如何在荒原上存活下来的,所以,他们祈求月夜神能够带领那些在荒原上游荡的灵魂走向新生吗?过往是非早已淹没在历史尘埃中,君沐华只能重重一叹。 “角羽,你为何滞留于此?” 君沐华还是问出了心中最想知道的问题。 角羽怔了怔,仰望天空,“为了那个不可抗拒的理由。” 是大瀚坐视孤定渐渐强大的理由吗?还是孤定城背后藏着的秘密? “我已经有了一些头绪。”角羽继续道:“本以为,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那可不能怪我!君沐华心道。 “因为,眼下,孤定城并非一个安定的地方。”角羽悠悠叹了一句,便没有再说话。 待到夜神山下,三人弃马登山。 夜神山山顶只有一座神庙,要想到达神庙叩拜,就必须徒步攀登近一千级阶梯,对于身强体壮者而言,这只是耗费体力的问题;然而,对于大多数年老者而言,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是,君沐华一路行来,却见许多老人甚至不要任何人搀扶,只身一步一步地艰难地攀爬着。 君沐华长吁一声,别开眼,抬头看向山顶宏伟的神庙。她知道,有些人即使再怎么艰难,他们也会一直朝着心中的目标努力。即便他们人微力薄,即便会耗费很多时间,他们依然会坚持。他们,不需要任何人的搀扶。 “今日,大瀚的特使也会到。因为,这里从归属上说,仍属于大瀚。” 君沐华脚步一顿,道:“特使是谁?” “顾攸景。还有,”角羽看见君沐华侧过了身子,“燕归也在这里。” 君沐华不由轻笑。原来,兜兜转转,遇到的仍旧是熟人。 “她还真是无处不在。也不知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无论我走到哪里,似乎都能遇见她。”君沐华淡淡道。对于燕归,她心中自始至终总不愿过多接近,但偏偏她总能和她碰上。去年年末,苍邺驾崩那晚发生的事就像一根□□,彻底点燃了苍尔皇室一直被掩盖在平和底下的内部纷争。那时,这位燕女官虽不在苍京,但却同那晚发生的事有极大的关系。若非她,苍邺不可能在苍虞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找到玉质;若苍邺不死,齐萦就不会被人带到昱湖,接下来的一切也许就不会那么快发生…… “到了。” 说话的是沉星。不知不觉,他们三人已到达了台阶最高处。 神庙门前,已摆放了许多祭品,到达的男女老少都跪在神庙门前,虔诚地拜伏着。只有一人,趾高气昂地站着,和神庙的守卫在对峙,似乎因为神庙的守卫不准他进神庙。 “赫连勃,今天这样的日子,你竟然敢来这里闹事?”神庙内,猛然传出一声呵斥。 君沐华看见,赫连勃的脖子似乎缩了缩,却仍高叫道:“我要进去!赫连楚,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一身褐色深衣的年轻男子从神庙大殿走出,他的目光先看向了角羽三人,然后才转向了赫连勃,“祖宗先例,谁也不得违背。这座神庙,只有慕家和赫连家的当家嫡系才可以进去。你配吗?” 最后三个字,像利剑从天降下,狠狠扎入了赫连勃的心,他直嚷道:“我也是嫡系,为什么不可以?” 赫连楚眼都没眨一下,“你五岁之前,的确是可以。但是,现在的你早已经丧失了资格。” “赫连楚——”赫连勃瞪大了眼睛,仿佛有滔天的恨意从他眼中夺眶而出。 “你们在神庙前闹什么?” 听见这个声音,君沐华挑了挑眉,这女子行动力不错,来得够快。 赫连勃眼中一亮,立即转身看向身后,“阿蘅!” 慕蘅走到二人身前,沉着脸问:“谁允许你们在这里喧哗?赫连勃,赫连楚,你们不要太肆意妄为了。” 君沐华微笑看着,挑高了眉。 “ 分卷阅读21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她可是孤定城的下任城主。”有人在君沐华身旁轻声说。 “特使怎么也来了这里?” 顾攸景下颌稍扬,笑道:“来瞻仰神庙。” 另一边,赫连楚不着痕迹地走到慕蘅身前,完全隔开了慕蘅与赫连勃,“我只是在告诉他,不被允许的人是再也不能进神庙的。阿蘅,你来了,正好我们一起进去。” 慕蘅眼神悠悠地盯着赫连楚,“是吗?” “不是!”赫连勃不管不顾地推开赫连楚,一脸神采地对慕蘅说:“这里,慕洹都不能进去,我怎么可能要求进去?” 慕蘅瞥了赫连勃一眼,“那你就在外面祭拜,祭拜后,赶紧回去。” “好。”赫连勃连连应声。 接着,慕蘅也不理赫连楚,独自一人直接走进了大殿。 神庙前重归平和。祭拜的人越来越多,挤满了神庙的前前后后。 君沐华默然不语地叹了一声。 顾攸景却突然道:“难道他们以为真的有所谓月夜神来引渡灵魂吗?这些祭品,有的或许最终会被风沙腐蚀,大多数或许都沦为了荒原上狼群的食物。可笑的是,他们每年照旧。” 不仅这里,还有城墙底下,甚至荒原上随处可见的任何地方,每年七月,都会献出大量的祭品,以满足那些窥伺的狼群。 “沐华,下山吧。”角羽道:“或许有些事,你会感兴趣。” 这里,他们的确不宜久待。 几人下了夜神山,谁知,刚一下山,就碰到了君沐华并不太想见的人,燕归。 燕归这次并没有穿官服,只是一副简单的男装打扮,身上雍容之气少了些许,然却多了一丝难得的率性。 君沐华稍感意外。燕归翻身下马,很快走到他们跟前,一一见礼,“君姑娘,角羽公子,顾公子。” “燕女官客气。”君沐华淡淡道。 燕归表情微动,看着君沐华,问:“不知齐小姐最近怎么样?” 君沐华脸色一变,冷冷道:“她怎么样,与你何干!燕女官,你管得未免太多了。” “我如今既为新君之臣,自然要为君分忧。”燕归沉默半晌,面不改色地笑笑,目光扫到顾攸景时,眼神稍滞了片刻。 顾攸景看向她的目光,分明暗含警告。其意不言而喻,不要在大瀚哪怕是这里闹事。 “燕女官既想为君分忧,就应安守本分,尽职尽责。难道燕女官不明白,你的新君并不想让你去打扰齐家?” “那么,告辞。” 君沐华不管燕归为何到此,今日说出这样的话是为遮掩还是其他,但她绝不允许,燕归再对齐萦动任何算计的心思。这条底线,她不允许任何人触碰。 当晚子夜,孤定城外的夜神山又迎来了两位客人。那二人没有惊动任何人,就那样不疾不徐地进了山顶神庙。 “这就是那位月夜女神吗?” 其中一人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个直达庙顶的女神雕像,问身边的银白衣裳的男子,“你觉得,那人跟她有关系?” 男子的目光沉而静,“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我相信,他很快就会来到这个地方。”那时,有些事情就会渐渐明晰。 “他真的存在了那么久?”青色衣裳的男子问。 “可以这样说。” “那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怪物?”银白衣裳男子低低重复着,“不,他不会是怪物,他的身份,或许是这世上最大的秘密。” “比永夜城都神秘?” 银白衣裳男子转身看向身边挚友,深沉黑眸闪耀着灼目的光,“或许永夜城的人都不知晓他的来历。” 换言之,他,就是临渊大陆最难被揭开的秘密。 ☆、所来为何 子夜过后,凌晨时分。同样也有两个人潜进了孤定城主府,二人都是一身黑衣,分别从左右侧门翻墙而进,本来互不干涉,然而,奈何他们的目标似乎是同一个地方,所以,他们不可避免地狭路相逢了。 二人几乎是同时到达城主府祠堂,但出手总归有快慢,其中一人抢先落地,横拦在了门前。 另一人也不说话,准备直接去闯。 拦在门前的人自然不可能让他如愿。二人难免动起手来,一来一往,拦在门前的人如棋逢对手般,眼神越来越亮,他狡黠一笑,退后一步,与另一人分开来,“阁下,既然我先到了这儿,又岂能让你先进?我先走一步。” 祠堂的门开得无声无息,话一说完,那人就抢先一步进了祠堂。接着,另一个黑衣人也进了祠堂。然后,门又被无声无息地关上。祠堂外,瞬间又恢复了宁静。 过了约半个时辰,两人又一前一后地从祠堂中出来,然后对视一眼,随即分开隐去。 其中一人出了城主府后,很快就沿着街道来到了城墙底下,然后从袖中掏出提前准备的工具,翻越城墙,离开了孤定城。 分卷阅读21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半刻钟后,那人出现在了夜神山。他站在神庙的屋顶上,回头看了夜幕下沉寂的孤定城一眼,掀开屋顶上的天窗,抛下绳索,然后一跃而下! 高大的女神雕像气质高贵,眉目深邃,神采焕发,始终朝着孤定城的方向,坚定地守护着孤定城,仿佛屹立于这片荒原上的真正天神。 那人停在半空中,对着雕像上的脸看了很久很久,喃喃自语道:“你真的就是她吗?” 这里,就是你最后的归宿地吗? 那些遥不可及的过往和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 看来,这些,现在的你都无法告诉我。 那人从怔楞中回过神,沿着绳索继续下滑,迅速落地后,直奔向雕像,在雕像的底座上,他发现了这样一行小字: 人生难得一痴,吾不悔亦不怨。 翌日,因角羽安然无恙,君沐华自然没有再去拜会孤定城主。而且因为角羽的要求,他们很早就出了城。三人骑马向东,很快便消失在孤定城里人的视线中。 尽管已过千年,荒原上除了孤定城和一些大大小小的聚居部落,其余的地方依然贫瘠荒凉。随处杂乱可见的枯藤,几乎难以种植任何东西的土地,干涸的地表,炽烈的太阳,这一切,都仿佛无声昭示着什么。 “沐华,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何会来到这里吧?” “我的确好奇。”君沐华坦言不讳。 角羽粲然一笑,“我本来打算等事情更明朗之后再告诉你。但仔细想想,现在说出来也无不可。” 沉星默不作声地看了二人一眼,眼底神色有些暗沉难明。 “最初吸引我的事,是沄水上发生的事。这点,我想,沐华肯定早已猜到。”角羽翻身下马,随意将马系在了一棵枯藤上,“沄水之事乃苍黎一手策划。事发当晚,夜色晦暗,月黑风高,是个非常好的时机。事先,苍黎的人便行船潜伏到了附近,然后一直等到深夜,所有人警惕最松懈的时候,他们才慢慢靠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了那艘运载着目标的船。接着,将船上所有人都悄悄地移送到另一艘船上,然后立即开船离开。我估计,他们从行动开始到离开,绝对不超过半刻钟。而等船远离后,潜伏在两岸的人按照计划射出火箭,点燃的其实是他们自己来时所乘的船。试想一旦发现火起,当时慌乱之下,那些运送的人怎么会想到船其实已经被掉了包?更何况,当时运送的官员内侍包括齐家都没有一个人知道运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所以,在那一刻,那些人恐怕首先想到的就是救下运送的东西。这样,他们就有充足的时间离开,并处理掉运送的东西。” 君沐华眼中仍有疑问。 角羽见状,继续道:“苍黎算计得太狠。他将运送的那些普通人都转移了,但是无名谷的暗卫,却一个未留。” 苍黎本来就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人。他的一举一动,从来没有逾越过,或者说,他从来不会逾越自己的理智。即便那时他愤而毁掉了昱湖矿脉,难道他真的没有掂量谋算过吗?君沐华相信他肯定有。 “但是,后来我想,无名谷的暗卫应该有活口。因为,我在束隐堂,见到过一个人。他曾私下追我至苜州,只问了我一个问题,束隐堂不是沄水案的主谋,那谁才是?我猜不透他的身份,所以我只字未提。” 这时,君沐华脑中却想起了一个人。她一直疑惑于他的动机,还有他的行为。但自夜探烟波山庄后,他似乎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我见过他。” 角羽不无意外地看向君沐华。 君沐华对于在苍尔发生的所有事早就心中有数,只是有一些小的疑惑,现在终于完全明白了,“第一次出现,他引开了苍蔚;第二次出现,他与留音阁做交易,提到了沄水事;第三次出现,他把我引到了烟波山庄。”如果他是无名谷的人,那是不是说明起初他希望通过苍蔚来找寻线索,然后没有成功,所以就有了他同留音阁的交易,接着,他查到了苍黎?可他为什么会先找苍蔚? “我曾听城主说过,明姝郡主很有可能是无名谷的人。”沉星道。 “所以,那个人有可能是被束隐堂所救的无名谷暗卫?” “对。”角羽静静道:“我想,这种可能性很大。”不管后来他出于何种原因留在束隐堂,或是去找苍蔚,更或是私自去查沄水事,他的目的应该都只是为了还原那天的真相。 三人沿着一处枯黄的荒草地慢悠悠向前走,渐渐地,已经离系马的地方有些距离了。君沐华正在脑中串联着整件事,却听角羽又道:“之后,我便来到了大瀚,但一直没查出任何有用的线索。后来,有人从弥海给我传来了消息,让我不妨先弄清楚另一件事。而这件事,跟孤定城的来历有点关系。所以,这就是我出现在孤定城的原因。” 孤定城的来历? 这里难道也跟那个神秘的永夜城有关? 君沐华不禁想起了白泱,想起了齐夬,想起了丰华阑,然后,脑中似有一束光快速闪过,她竟在此时还想到了一个人,就是那个自称墨诔的 分卷阅读21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神秘人物。 他们这些人之间,是否还存在着其他的联系? 而角羽的追查,又到底能不能揭开永夜城的真正面纱? 没有人去打扰君沐华的思索,又或者角羽和沉星其实也陷入了各自的思绪中。 因为,时至今日,角羽仍不能确定他能否找到那个地方,找到真正关键的东西,让他从这里解脱? 还因为,他不能确定这次的努力是否又是一次无意义的重复,他看不清自己的前路。 “角羽。” 在一片沉默中,君沐华又感受到了角羽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怆然感。 角羽望向她。 “不管你要做什么,你我都是同路人。”虽然我不可能陪你做每一件事,但我永远是你背后的支持。 沉星微微侧过头,转身之际,双眼忽然一怔。 “沐华,角羽,好久不见。” 伴随着这一声尚远的传音,君沐华无奈地笑了笑,和角羽也一起转过了身。 骑马的人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但马上的身影,他们已看得十分清晰。何况,他们本就是风姿卓然之人。特别是右侧的那个人,那堪比日月的姿仪神采,注定世间无二。 君沐华微眯起了眼,蓦地觉得心竟然有一丝慌乱。 丰华阑和沉茗将马也系在了同一处,然后二人一步一步甚是悠然地慢慢走了过来。 “沐华,角羽,想不到我也会来这里吧。”沉茗笑意盎然,仿如一抹春风,将这七月的燥热也吹散了几分。 君沐华看着凑到她跟前潇洒俊逸的脸庞,很不客气地伸手推开,“沉星早就说了,最近无垠城太平安定,无甚大事,城主很闲,但偏偏他这位主子是个闲不住的人,若有一天突然出现,让我不要太过惊讶。” “是吗,沉星?你当真说过这样的话?”沉茗笑盈盈地看向沉星。 沉星肩膀抖了抖,悄悄向后退了几步。 角羽则抬头看了看沉茗,接着走到丰华阑身边,表情很郑重,“你们,为何而来?” 丰华阑悄然看了君沐华一眼,“我们来此等一个人。” “谁?” 君沐华惊讶于自己瞬间的反应,微别开眼。 丰华阑浅浅一笑,道:“墨诔。” 一瞬间,君沐华觉得脑中涌现出了更多的问题。 难道角羽来这里也是因为墨诔? 他们为何就能断定墨诔一定会来孤定城? 到底是墨诔,还是孤定城跟永夜城有关?如果有关,那到底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墨诔与这孤定城有些渊源。”沉茗注意到君沐华的神色,说:“我们虽不能完全确定他会来,但我想,有他在,墨诔就一定会来。” 所有人都知道沉茗所说的“他”是谁,因为,他的目光准确地告诉了在场的人,“他”就是丰华阑。 “我直接给他传了信,如果他有兴趣,我想,他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 君沐华想,这世上也只有他能将话说的这般坦荡笃定,墨诔那样的一个人,岂会受他人摆布?若非是他,换做别人,恐怕根本都找不到墨诔。不过,如果墨诔出现在孤定城,那么,以现在的局势来看,似乎会变得很有趣。 孤定城东,瞭望台。 “没想到,这么快,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里。阿蘅,你预料到了今天这样的局面吗?”站在慕蘅身后的赫连楚慢慢把手放到了她的肩上,“还是说,你早已经做好了准备?是不是?” 慕蘅一耸肩甩开他的手,“赫连楚,你我虽有婚约,但也是宿仇,平日里还是应该保持距离。” 赫连楚淡淡瞥了一眼依然背对着的女子,“如果阿蘅不提起,我都差点忘了,你我两族结怨已千年。” “你怎么可能忘得了?”慕蘅话中嘲讽之意尽显,“赫连一族每一代,私下小动作不断,难道不就是为了将孤定城的城主之位从慕家抢过去吗?” “慕家有那样厉害的传承,只有你们,才是孤定之主,荒原之主。” 慕蘅蓦地转过身,眼眸凌厉如寒冰,“想必,这才是你说过的唯一一句真心话。”只因为慕家有所杖恃,为了生存,所以,你们不得不藏住自己真正的心思。但是,很多时候,人往往不能真正控制自己。所以,那些心思会时不时从你们心底冒出来,揪扯着你们的心,进而控制你们的行动,总要闹出小小的风浪才甘心。 “你又何曾说过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赫连楚的声音也冷了许多,“你我其实是同一类人。就如一年半前,你明明已经知晓了我的计划,却偏偏抢在我前面,将那东西提前偷了出来。” “我做什么事,何须向你交代?”慕蘅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愤愤之意,“我能将它偷出来,凭的是自己的本事。这一年半来,你也没少派人潜进城主府,你技不如我,只说明了一个事实,人需要有相匹配的实力,才能实现自己的野心。因此,你,赫连楚,至今依然成不了这荒原之主。” 分卷阅读21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说完,慕蘅再次转过了身。所以,她没能看见身后男子面上的一番奇妙变化,扭曲,愤怒,不甘,阴鸷种种表情轮番变幻,着实精彩不断。然最后,或许仍是因为心底的理智,脸色终于渐趋平静。 “阿蘅,难道没有想过这样一种可能,是那件东西吸引了这些人的目光,所以最近孤定城才会频频有人到来?大瀚的特使,苍尔的官员,忻宁的暗探,还有无垠城的人,更别提那位神秘的乐师及他的朋友,那样出色的女子定然也不简单,或许……”赫连楚故意停顿片刻,“也有穹原的人,阿蘅,你不好奇,这样一些人为何会在同一时间都出现在孤定吗?” “我当然好奇。”慕蘅看着东边荒原上突然出现的五个身影,转身推开赫连楚,一步一步走下瞭望台,“所以,我会让他们自己告诉我。” 赫连楚当然也看到了那五个骑马的身影,他的嘴角慢慢勾起,脸上泛出一抹很淡的浅笑,“阿蘅,我相信,你不会让人失望。所以,我拭目以待。” ☆、狼群夜袭 次日,据说是孤定城七月每三日一次的蘸福会。接近月升之时,所有人都会走出城,分别朝四面八方祭拜,供出祭品,向天祈祷,待到月亮的光芒完全将孤定城笼罩,所有人再返回城中。 这样的夜晚,对于孤定城所有人来说,注定是个不平常的夜。 傍晚,荒原天色还很敞亮,地平线另一端的红霞耀目似火,灼亮得让人难以睁开眼,孤定城氤氲在绚烂晚霞里,如绽放在荒原上的一朵金色莲花。 君沐华和角羽顺着人流一起出了城。 暮近西山,余日尚存。天似乎变得格外高耸,地也似乎变得格外阔大,身处荒原,而人也变得格外渺小。 昨日,丰华阑和沉茗在说明来意之后,便同他们分开,沉星也跟着两人一起离开。几乎出于本能的直觉,君沐华笃定,他们的离开肯定同墨诔的秘密有关。 因为,临走前,丰华阑对她说了这样一些话,“孤定城同隐于海外的西缈岛一样,都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白泱前辈曾告诉过我,他的师妹越溪爱上了一个昙花一现的男子,所以,他猜想,越溪前辈很有可能去找寻那个男子。而那个男子,就是墨诔。” 只是,墨诔到底会以怎样一种方式出现在孤定城呢? 君沐华的笑容里不可避免地隐含着期待。 “君姑娘。” 只听这一句,君沐华不由撇撇嘴,“燕女官。” 燕归不以为意地笑笑。今天的她还是一身浅蓝男装,比之女儿,多了一份利落;比之男子,则多了一份柔和。 “我原本以为,今天会在这里见到风华太子和无垠城主。”燕归的话中带着明显的试探。 君沐华调侃着问:“难道燕女官也是他们的仰慕者?” 却听燕归不卑不亢道:“风华太子,世间无双;无垠城主,临渊之杰。微雨是俗人,自然仰慕。” 君沐华淡淡一笑,“听闻女官也有不少仰慕者,遍布临渊。” “是吗?只怕,并不及你。”燕归轻轻吐出这一句话,认真观察着君沐华的表情。 “女官是何意?”君沐华对于这突转的话锋,略感无奈。 燕归静静地盯着君沐华,良久忽然转向角羽,“或许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角羽明白燕归的话。而且,他相信,只要真正靠近过君沐华的人,都会赞同燕归的话。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特别,比如她,再比如他。 君沐华微垂下眼睫,目光发散,似看向了四周来来往往的人,“女官说话何必这样遮遮掩掩?我记得,我与你从来不存在什么纷争。我们不是对手,也不是敌人,虽然也算不上朋友,难道你还在记恨半年前的事?” 半年前小亭里发生的事,二人心知肚明。但燕归仍不免心中微微波动,面上却无任何变化,“没有。但有一句话,我希望你收回,其实,我一直都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君沐华一笑而过。三人一起顺着人群继续向前,其间,直到拜祭的地方,或者说,直到蘸福的仪式结束,所有人开始返回城中,三人都没有人在开口。 时近亥时,漫天星辉齐现,月色似水朦胧,孤定城如沐水中,显得安宁而静寂。 忽然,凭空响起一声悠长嘹亮的长啸。 那是荒原狼群的啸声! 久居荒原的孤定城人对此有着敏感而深入骨髓的战栗! 它们所到之处,必定血流不尽,尸横遍野,只有依靠坚固的壁垒才能抵御它们!他们是荒原上真正让人闻风丧胆的物种! 还未回到城内的人群顿时开始骚乱起来,所有人竭力奔跑着,推挤着,全都涌向了城门口。 城门底下,突然冲出一骑,马上的女子手舞着马鞭,穿梭在慌乱的人群前后,“大家请不要慌!一定要注意老人和小孩,城门会一直为大家开着,直到最后一个人入城!” “城主,今晚不是蘸福 分卷阅读21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会吗?为什么会有狼群?难道月夜神也抛弃了我们吗?”人群中,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痛哭道。 “城主,是不是真的?月夜神抛弃了我们,所以才引来了狼群?” “城主,你会保护我们吗?” …… “会,我一定会!”在一阵嘈杂混乱中,这个声音十分响亮而清晰,“你们是孤定城的子民,我会保护你们每一个人!好了,现在大家跟我回家!” “城主,请你帮我带她回去!我年老体迈,恐怕……” 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被推到了慕蘅的马背上,慕蘅看着底下老人哀求不已的眼神,郑重点头,“阿姆,您一定要快些走!她会一直等着你的!” 老人笑着点点头,却没有说任何应允的话。 君沐华蓦地觉得眼眶有一丝微热。人与人之间的牵绊,或许从来不是情之一字可以概括,它包含了太多太多。 夜色的温柔一瞬间完全消散。小丘之上,那一双双泛着幽绿暗光的眼瞳似萤火,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层层叠叠,呈半弧形占据了整个小丘,居高临下,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的猎物。 “啊呜——” 群狼之中,有一匹狼走到了最前面,发出了进攻的命令。 “角羽!” 君沐华只来得及说出这一句,人已如离弦之箭快速奔向刚才那个老人身边。 角羽却已明白了君沐华的意思!此时此刻,同当初生死丛林的场景,的确有几分相似。 “放心,应该能拖延一点时间!”二人对视一眼,然后再默契移开,各自行动。 如今,生与死几一步之遥,不容耽搁! 错身之际,君沐华看着有些呆楞的燕归,道:“如果燕女官无自保能力,还是赶快回城为好!你应该知道,狼群所经之处,很少会留下活口!” 接下来,君沐华再也顾不上燕归。 夜幕之下,突然响起了清越悠远的笛声,像母亲的抚慰,呼唤着在外游离的儿女,快快归家,快快入梦。 城墙之上,顾攸景挑着眉,轻笑叹道,“浩歌,竟是《入梦》曲,他果然不可小觑啊!” 自你在生死丛林,初见底下那二人,不是已经知晓了吗?浩歌心中腹诽道。 这时,顾攸景恍然一瞥眼,看见左侧有两个人随着赫连楚一起走上了城墙。 “我记得,临渊大陆只有无垠城有《入梦》残谱?”顾攸景玩味着手中折扇,遥遥一揖,问的却是身边人。 浩歌道:“世上只有半本《入梦》残谱藏于无垠城。” “有意思,不知道底下这半曲能抵抗多久?”顾攸景注视着那个孤身面对狼群的身影,又是一叹,“只不过,今晚这狼群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呢?” 这个问题,自然没有人回答他。 城门底下,慕蘅将马上的小孩交给守卫,然后立即回头,看向了那个立于人群之前不动的男子,他的身前不过百余步,是有些迷惑突然停止下来的狼群。同样的,人群中还有一个快速移动的身影,她将一个个落在后面,甚至险些落入狼口的人,从生死的边际拉了回来,然后将他们一一送回城中。 这样两个人,会因为什么而来到孤定城? “角羽只会半曲,你觉得他和沐华还有多长时间?”沉茗眼中划过淡淡的焦虑。 丰华阑眉梢稍动,“半刻钟。加上在生死丛林听过的那一章,他们或许还有半刻钟。” “如此,他们恐怕来不及赶回城。” 丰华阑微微侧身,眼见慕蘅已经走上了城墙,并且吩咐守城的护卫沿城墙垛口架好了火箭,慕蘅冲他们略点了点头,“希望这些火箭能为他们争取多一点的时间。” “难道你们没有更加有效的方法吗?你们世代居于此,面对狼群的突袭,肯定不止遭遇过一次两次。”顾攸景缓缓走到几人身前,“况且荒原上的狼群不同于普通的狼群,它们强悍凶残,生存欲极强,且极具领地意识。慕家任孤定城主位长达千年,我认为,你们应该有更加有效的方法。” 慕蘅冷笑回道:“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曾经到底有多少人丧于狼口!” “姓顾的,无论你盘算着什么,都不应该用在此时。”沉茗冷冷道。 顾攸景笑望着沉茗,沉茗也抬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二人眼中虽都还在笑,但各自眼中闪过了什么,恐怕只有对方才更加清楚。 “好,我且等着。”顾攸景瞟了沉茗身边那个银白身影一眼,“毕竟我与沐华和角羽也是朋友。” “哼——” 这一声冷哼,分明就是沉茗对顾攸景的警告。 众人身后,一直未曾出声的赫连楚脸色变幻不停,慕蘅微微偏过头,深沉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目光继续集中到了城墙底下。 “角羽,该撤了!”君沐华眼看着人群都已渐渐入了城门,大声喊道。 但是,角羽仍然没有动。 君沐华凝目远 分卷阅读21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望,她发现,就在此时,狼群中的头狼慢慢向前走了一步,那双幽幽的深瞳里,再次出现了令人胆寒的暗光,而其他的狼,跟在头狼的身后,也渐渐地逼近了角羽。 不! 角羽,你为什么不动? 君沐华眼睁睁地看着狼群一点一点慢慢地将角羽包围,他的身边,开始闪动着越来越多的深绿瞳眸。比之刚才,这群狼分明更加危险。 与角羽相距不远的君沐华屏住了呼吸不敢再动。 立于城墙上的几人在此刻同样也都沉默了。 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俯瞰孤定城的夜神山上,有个人坐在神庙顶端,遥遥注视着这一幕,唇角居然还在微笑。 “临渊大陆居然还有如此奇妙的人!” “奇妙吗?自身不足以敌,却偏要强出头?这样的人,怎能算得奇妙?” 先前说话的年轻男子根本没想到有人会接话,他倏地抬头,看着面前俯仰着的人,一瞬间惊得说不出话来,“你……你…你是——” “坐下!”长衫男子低声呵斥了一声。 年轻男子乖乖坐下,脸上震惊的神色丝毫未变。 “若论奇妙,谁能比得过那两人!”那人略显嫌弃地斜昵了年轻男子一眼。 “谁?” 年轻男子好奇地看向那人。 那人却淡淡地盯着他:“你出现在这里,墨族的人?” 年轻男子更加激动,借势想攀住那人大腿,被那人一震甩开。 之后,那人再不理他,直看向了城墙底下的两人。 角羽的曲子还未停止,同样的,狼群也没有动。它们只是像盯着猎物一样,在他身旁逡巡徘徊着。 孤定城墙上,丰华阑忽然道:“沉星,箭。” 沉茗眼中划过一抹亮光。 很快,沉星递上了一柄弓,并递上了五只火箭。 丰华阑回头看他一眼,微微笑了笑,将五只簇火的箭全部放到了弓身上。 顾攸景心中一动,微眯起了眼。狼群距离城墙足有千米,这么远的射程早超过了弓的极限。 但同样在城墙上的慕蘅和赫连楚神情却不同于其他人。 慕蘅面上划过一丝惊讶后,不久便恢复如初,暗中开始猜测男子的身份;而赫连楚则暗中捏紧了手中的拳头,他的脸色,十分阴沉。 丰华阑神色极为坚定,此刻,他的眼中,只有千米之外的狼群和被狼群包围的那个人。 夜神山神庙顶端,年轻男子稍感惊讶,迅速站起了身。 “咻,咻,咻——” 五箭齐发,分别射在角羽周围的五个方向。群狼畏火,瞬间慌乱,开始连连后退。 “小心!” 火箭也引发了头狼的躁动情绪。眼看着火箭即将落下时,头狼猛地扑上前,狠狠咬住了角羽的脚踝。 趁此机会,君沐华快速一个跳跃,孤身深入狼群,紧抓住角羽的肩膀用力向后一甩,彻底将角羽推离了狼群的包围圈。 “咦——” 神庙顶端,年轻男子不知是惊还是赞,抑或是叹。 而他身旁的那人突然向前走了一步。 城墙上的七个人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沉星拽紧了手中的剑。浩歌难得脸上有了情绪。 赫连楚手中拳头捏得更紧。 慕蘅眼中掠过一丝不忍。 顾攸景心中突然涌现出一种复杂的滋味。 而沉茗则一把推开了垛口的守卫,他抢过弓箭,直瞄准狼群的中心。 脸上神色最为平静却也最为沉重的是丰华阑,没想到,他的这五只箭,救了角羽,却害了她。 事情发生得太快,角羽自疼痛中回神时,君沐华已身处狼群包围,阻挡狼群进攻的只有五只还未曾熄灭的火箭。 “沐华……”角羽着急地奔上前。 君沐华急忙喝止,“角羽,回去!” 狼群里的那个背影孤傲,坚定,不容任何人置疑,也让角羽生生收回了自己的脚步。 城墙之上,这时有人突然从上面一跃而下,闪电般地掠过来,挥手一掌,直击向地面,震开狼群,也震开了角羽,然后迅疾地掳起狼群中的女子,快速奔向夜神山。 “他是想把狼群引向这里吗?”神庙顶端的年轻男子结结巴巴地问。 “自然。我想,他猜到,我已经到了这里。” “什么?” 长衫男子盯着他,缓缓说:“而且,我不会让他们现在就死。” 荒原上的风干燥又猛烈,带着一股强烈的自然的气息,君沐华被丰华阑裹挟着奔驰,很快,夜神山已近在眼前。 他身上的气息还是那般清冽洁净,呼吸相触间,浓烈的气息包裹着她,让她心中悸动不已。可是,此刻,显然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狼群的追击与长嚎几乎就在咫尺,她与他再次面临生死边缘! “前辈,难 分卷阅读21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道你还不打算出手吗?”丰华阑大声道。 是墨诔吗? 此时,丰华阑挟着君沐华已到了神庙台阶前,眼看着群狼即将扑过来,但下一刻,群狼突然停止了动作,再没有一只狼踏上台阶。 ☆、他的降临 君沐华惊诧,但却不惊讶。或许因为她相信丰华阑的话,或许因为那人是墨诔。 “虽然我并不喜欢‘前辈’这个称呼,但你确实猜中了我的心思,至少现在,我觉得你还是一个有趣的人。”夜神山上,清晰的声音在回响。 丰华阑和君沐华彼此对视一眼,然后,他慢慢将她放下,笑着大声回道:“无论如何,多谢!” “上来!” “稍等!”丰华阑回身自然地拉起君沐华的手,眼波流转,泛出层层星光。 君沐华眼中蓦然有些呆,低头催促道:“快走!” 神庙屋顶上的人果不其然是墨诔。至于另一个年轻男子,君沐华并不认识。 事实上,这只是君沐华第二次见墨诔,可她也并不清楚,心底为什么会产生这样一种感觉,好像她已经认识这个人很久了?难道是因为他第一次的出场方式太过震撼? “你昨天在临渊五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无非是为了让我今日出现,原来是为了救你们?”墨诔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还是透着一股捉摸不透的意味。 丰华阑下颌稍扬,仰目抬头,“并非仅仅如此。” “你的目的岂会这么简单?”墨诔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色,“短短一日,将消息传遍五国,如今,临渊大陆上几乎人人都知约一年前被盗的《大药典》就在这里的孤定城。” 这一点,倒是出乎君沐华的意料之外。 《大药典》被盗,曾引发五国震动,然而却没有人查到丝毫线索。如今一年多过去,难道线索突然出现,并且已经确定就在孤定城? “不过,你确实错了。虽然这《大药典》和孤定城都或多或少跟我有些关系,但是我来这儿,却不是因为它们。” 君沐华悄悄看了丰华阑一眼,只见他神情未变,唇角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因为什么?” “你,和她。”墨诔伸出手指了指丰华阑,接着指向了君沐华,“我应该和你们两个人都说过,你们身上有相似的气息。而这样的气息,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君沐华不由蹙眉,刚刚有一瞬间,她分明感受到了一种仿佛亘古的失落与苍凉,真的来自于墨诔吗? “不管如何,你出现了。” 墨诔悠悠盯着丰华阑的双眸,“所以,你要给我讲你的第二个故事了?” “不。”丰华阑温文笑道:“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故事,如今只是翻到了新一章。” “什么故事?” 君沐华一直琢磨着二人话中的意思,完全没料到,会有人在这时打断这两人的话。她不由抬头看向那个一直跃跃欲试想往墨诔身边凑,但又有点不敢靠近的年轻男子,刚才竟忽略这人了。 墨诔侧身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祁熠啊。” “你来这干什么?” 祁熠苦恼地抓了抓头发,突然眼睛一亮,道:“游学。” 原来这两人竟不认识?这么凑巧,墨诔会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男子一起在夜神山围观? “走吧,我们下山。”身侧,丰华阑轻轻对她说。 君沐华仰头看了看他,也轻轻答道:“好。” 狼群退去,夜色重归温柔。那人的侧脸,有着世上最好看的弧度,在漫天星斗的映衬之下,更加让人心旌神摇。 从台阶下山,不出意外,所有人都赶到了夜神山下。然而,更让人瞠目的是遍地被射杀的狼群。每只狼身上都有至少五只火箭,当箭射中它们时,它们仿佛没有任何的反抗,没有任何的挣扎,就这样在混沌中死去。 沉茗和角羽是最先冲到他们身边的人。而顾攸景遥遥看了二人一眼,低头和浩歌说了些什么,便转身离去。 历来,沉茗的情绪都比角羽外放。他潇洒俊逸,通透明理,不吝于展现自己的喜怒哀乐多种情绪,也不啬于表现自己腹黑深沉的一面,进则攻,退则守,所以,他于世人之中,能在心中沉淀出一份独特的宁静。君沐华深以为,与他相遇的那个暴风雨的清晨,他伫立海边、眺目凝望的那个背影,是沉茗最真实的样子。 沉茗先抱了抱丰华阑,接着立即抱住了君沐华,“幸好,你们都没事。虽然……” “沉茗,你……?” “沐华。”沉茗迅速放开她,吸了吸鼻子,脸上神色看不出任何异样,“是那人救了你们吗?” “是他,墨诔。” 沉茗低低“哦”了一声,立刻转过身去问角羽,“你应该还没见过他吧?” “嗯,我去见见他。” 这样失态的沉茗,角羽不是第一次见。但既然 分卷阅读21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这是沉茗唯一想要藏住的心思,他永远不会戳破它。 角羽没有多说,只和几人各自对视一眼,然后便上了台阶。 “等等!”却是慕蘅叫住了角羽,“我和你一起去!” 赫连楚很快上前拦住她,低头俯视着她,“阿蘅,你去干什么?这里和城里都需要你!” 慕蘅似懒得伸手,直接避开他,“这些狼,我可没下命令射杀!既然是你下的命令,你自己处理吧!至于城里,我会很快回来,不劳你费心!” “难道这些狼不该射杀吗?” 赫连楚这一句实在太突出且愤概,顿时,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只见慕蘅默然地从他身旁经过,走了几步,才停下,嘴角似带着淡淡的讽刺,“该杀与不该杀都轮不到你来置喙,你算什么?” 君沐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这据传有婚约的两人怎样看起来都不合,孤定城内部的矛盾只能在这两家。如果真的是孤定城的人偷了《大药典》,如今看来,也只会是这两家的人。 君沐华正思索着,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君姑娘。” 这一声语带宛转,却极具穿透力。 “燕女官没事?”君沐华看着她,似极为真诚关切。 燕归道:“没事。你和角羽救了所有的人,也救了我。我理应道谢。” 君沐华揣度着她脸上的神色,只见她的余光频频瞟向已渐渐走远的角羽,“女官真正想道谢的人是角羽?” “我只是有些事情想问他。”燕归无所谓被君沐华看穿,“如今有传闻,《大药典》其实就在孤定城,但我不却是为这个而来。然而我此行目的,其实与之还是有点关系。去年,我们在去找寻西缈岛的途中,船上有很多人莫名其妙地中了毒,其中也包括我。最后,救了我的人也是角羽。年初,我们得到消息,传言,下毒者出自孤定城。如果《大药典》真的在孤定城,那么我们需要确定这个消息是否属实。所以,我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而角羽,是最清楚当时□□毒性的人。因为,船上随行的大夫通医理,却不通毒理,当时中毒的人,活下来的寥寥,只有我、成衍、还有一个大夫,我们三个人都是角羽救活的。” “所以,你想问角羽,那是什么毒,然后再找出下毒的人?” 燕归的表情十分明显,几乎已经默认,“我们总不能白白损失那么多人,况且也要弄清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针对苍尔。” “那你在这儿等他下来吧。” 君沐华丢下这一句,便抬步就走。走了几步后,她听见身后沉茗似乎在问燕归:“女官对《大药典》没兴趣,难道苍尔的新皇也没有吗?你作为前太子旧臣,难道没想过将它作为进身之阶吗?” 君沐华听着,淡淡一笑,随即离开。 即便这是玩笑,与她又何干。 比之山脚,山顶神庙安静许多。 慕蘅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奔上了山,然而在她看到那一袭墨色长衫,那个同幻想里几乎一模一样的背影时,她发现,她的脚似被定住了一般,再难以迈出一步。 在她身后,跟随她一路上来的角羽见此情状,默不作声地越过了她,直接走到了墨诔身前。 “我听说,你已经在临渊大陆待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如果墨诔真如他们猜想,角羽希望能从他这里获得有用的信息,所以,他选择主动坦承,“你一定已经见过了足够多的人,了解了足够多的事。” 墨诔依然侧着身子,留给角羽只有一个侧影,“所以呢?难道你也和我一样?” “我想,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我的帮助?”墨诔转过身,与角羽正面相对,“你既然心中有猜测,就应该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角羽低头沉吟半晌,才道:“那好。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行吗?” 祁熠瞅了瞅墨诔的神色,督促道:“你问啊,快点。”说话间,还不停给角羽使眼色。 “我的问题是,你以前见过和我相似的人吗?”角羽话一说出,心竟开始忐忑起来。他从来不知道,他竟如此迫切需要一个答案。 “见过。” 仅仅两个字,角羽听来,却如释重负。既然如此,那他不应就此绝望。 角羽离开时,经过慕蘅身边,踟蹰了片刻,终于他还是伸手轻拍了拍慕蘅的肩膀,“负重前行,永远要比轻装简行困难许多倍。如果可以,舍弃一些东西,会令你的生活更加快乐。” 说完这些,角羽沿着台阶继续向下。直到他走了一会儿,似乎已隔了上百级台阶,他才听到慕蘅的回答,“谢谢。”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见到你,就像她,”慕蘅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她终于走到墨诔的正前面,指着神庙的方向,“从来也不会奢望你会再次踏上这片荒原。” “你不惊讶吗?”墨诔看着眼前年龄并不大却将一切尽皆扛在肩头的年轻女子。 “或许因为小时候在神庙待的久了, 分卷阅读21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总有一种错觉,其实你和她都还活着这个真实的时空中。” 其实,慕蘅并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说这些话。对于世间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慕家的人虽深信不疑,但从来没想过会再见到他。而且,慕家的家族密档关于两人千年之前发生的事,记载得并不多。但慕家的每代当家人都知道,慕家的兴盛与衰败与两人都有极大的关系。眼前男子助慕家登顶高位,庙内女子却助宗正家复国,然最后,却又是她救了所有被流放到北孤荒原的人,并助他们一手建立了孤定城。从此,即便是大瀚,也不敢再轻易攻击孤定城。因为,她留下了一件足以震慑大瀚的武器。 墨诔微微扬眉,“也许活着的另有其人。” 慕蘅摇头,“我相信有另一种可能,但眼前的你却不是。” “是吗?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你们的本性还是如此固执?”墨诔似无奈地叹道。 “不是,这不是固执。”慕蘅激动地又向前走了几步。 “不是吗?随便你怎样认为。我来这儿,本也不是因为你们。你走吧。”墨诔无所谓地丢下一句话,接着,人便消失在庙前。 一直旁观的祁熠目瞪口呆地眨了眨眼,瞬间冲到慕蘅身前,按捺不住地摇晃着她的手臂,“他消失了?他凭空…不见了?” 慕蘅沉默地看向他,猛地甩开手臂,“是,他消失了。” 祁熠呆呆地楞在了原地,连慕蘅的离开都没有察觉。 此时,孤定城主府后院祠堂。 “什么人?” 暴喝声于一片沉寂中突兀地响起,夜色中有黑影快速地移向后院。 正准备潜入的黑衣人丝毫不敢犹疑,当即转身,向另一侧奔去。城主府的建筑以平而阔为主,大多都不高,平坦且阔大,黑衣人穿梭于屋顶之上,如风般迅速,但他的身后,城主府的护卫也一直紧追不舍。 街上灯光越来越近,喧嚣也越来越清晰。转眼,似乎已到了城主府的边缘。 黑衣人蓦地转身看了追击的护卫一眼,随即嘴角微勾,一个翻身跳下屋顶,很快,便隐入了街道的暗影中。 ☆、湖畔夜谈 “阁下,为何来去如此匆匆?” 此时,孤定城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集中在城外的狼群以及惶恐不安的气氛中。没有人注意到,君沐华将黑衣人稳稳地堵在了巷子口。 黑衣人注视她半晌,“我不想与你动手。你不应该拦住我。” 君沐华心中一动,随即问:“你知道我?” 黑衣人却没回答。 “那么,不如由我来猜一猜?”君沐华脸上虽是一副含笑的神情,但身子却一动也没动,牢牢地占据了巷子口,“你是为孤定城而来,还是为《大药典》而来?如果是《大药典》,你,最有可能是……忻宁的人?” 黑衣人还是没回答。 即使他不回答,君沐华还是已经能确定他就是忻宁的人。如果《大药典》重新现世,那么最想把它找回的人必然是忻宁。它是忻宁的国宝,云萱必须找回它。在初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君沐华就料想到,肯定会碰上忻宁的人,没想到这么巧,拦住的人竟然是忻宁密探。 “你从城主府出来,难道《大药典》就在那里?”君沐华又问。 黑衣人却道:“你真的要拦住我吗?” “不。”君沐华靠近黑衣人,似挑剔似打量地盯着他,“我在忻宁有许多故人。拦你,只是因为我好奇。” “好奇什么?” 君沐华狡黠一笑,“关于《大药典》,到底是谁最先放出消息,并且让所有人确信不疑?” “难道你真不知道?我听闻,你和留音阁主相熟。”黑衣人冷哼道:“传闻,此消息出自秋公子自照,乃他亲口所言。” 山不转水转,消息来源还是留音阁,而且竟是秋自照。难怪引得所有人趋之若鹜,只不知现在这孤定城到底潜伏了多少明里暗里的探子。 这样想着,忽想起不过几步之远的黑衣人,遂淡定侧过身子,“我问完了。你走吧。” 不等黑衣人走远,却又叫住他,“看今晚这情形,你肯定没得手,而且又打草惊了蛇,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黑衣人停下脚步,思忖了一会儿,“暗中继续窥伺,等待时机。” 搜寻的护卫在渐渐靠近。 “好。你走吧。”黑衣人离开后,君沐华却没有立即离开,不停地在原地来回踱步,显然是在思索一些事。 搜寻的护卫靠近了她,然后又远离了她。 直到,有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跟我走!” 猝不及防地,伴随着声音响起的瞬间,来人迅速撅起君沐华,如幻影般很快翻越城墙,直向城外而去。 不久,两个身影如流星般划过夜空,消失在茫茫荒原。 城楼上,顾攸景看着这一幕,脸上是一副难以捉摸的神情,问:“ 分卷阅读22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顾温还没有任何的消息吗?” “没有。” 良久。 “浩歌。” “你猜猜,留音阁是真的查不到那两人的事,还是查到了却不外宣?”顾攸景期待地转身去看浩歌,“毕竟,他们似乎是朋友。” 浩歌半低着头,“我认为是第一种。因为顾温公子至今也没有查出任何信息。” 顾攸景默然凝视他半晌,忽然笑了笑,“那走吧,或许我们该让顾温去翻翻《大瀚国史》。” 今晚出现在夜神山的这个人,似乎并不平常。 还滞留在夜神山的几个人,自然也看见了这一幕。祁熠双眼霎时大亮,人也跟着很快消失了。 和角羽站在一处的燕归淡淡抿紧了唇,“角羽,你要追过去吗?” 角羽眼中只有很轻的波动,“不会。” “为什么?”燕归仍状似平静地问。 “我相信她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 燕归突地笑了笑,“你太不懂女人心。有时候,女人要的不是相信和保护,而是一种时时刻刻把她放在心里的凝视。” “即便是那样,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角羽素来待人并不热情,对于燕归,也只是淡淡,偏偏此时燕归的语气也并不好,角羽根本就懒得理会。 君沐华不知道墨诔将她带到了哪里,只感觉自己似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所包裹,瞬间便来到了一处空灵洁净的所在。睁开眼的刹那,君沐华轻轻“啊”了一声。 荒原之中,绿是一种十分罕见的景色。而这里,却藏着一座满是被翠绿包裹的小山,在璀璨的夜空下,透着无限勃发的生机。一草一木,一树一叶,俱都澄净而空灵,清新而可爱。此处不似荒原腹地,更似深幽山谷,会令踏足的人,仿似感觉一瞬间跨越了千里。 可是,墨诔并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向前,带着君沐华翻越了小山,然后才慢慢停下。 小山之后,却又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景致。足有一座小山大小的清澈透明的湖水似将这一方天地都倒映在了湖中。环绕的雪山笔直挺立,漫天的光芒点缀其中,还有那悠悠吹过的风,漾起的微微波纹,丝毫毕现,清泠无垢,好一个纯净至极的天地。若在白日,或许湖中还会有几朵漂浮的云朵,偶尔突然闯入却又匆匆飞过的小鸟的身影,为这副上天造就的静物画添上几分生气。蓝白相映,沉默相对,时间悠悠而过,似眨眼便已至亘古。 如此美景,实在难得。 “你要对我说什么?”君沐华面对着湖水,伸展开手臂。没有去问“这是哪”,“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或者“你的目的是什么”,而是直接说出了她认为最有可能的一种设想。 “你猜。”墨诔颇带着几分调皮意味道。 从那双湛黑如墨的眼眸中,君沐华看不到一丝清晰的光。尽管墨诔脸上一直在笑,神情也是一派轻松。她忽然笑开,模仿着他的语气驳了回去,“我不猜。” “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这儿?也不想知道你那位朋友的烦恼?”墨诔诱哄着问。 洁净的湖面上,清晰地映现出她的影子,以及她脸上一闪而逝的表情。君沐华突然蹲下身,离湖水更近了一些,“我可以去问他。” “如果他不说呢?” “总有一天,我会知道。”凡事有时大可不必急在一时。 “不怕知道的太晚?” 君沐华伸手将眼前湖水搅乱,站起身,转身直面墨诔,“你今天带我来这里,难道只是想说来不及之类的话?” 墨诔忽敛了神色,须臾又泛起笑意,“只是一个善意的提醒。你可以将它当做一个玩笑,也可当做从来没听过。” “好。”君沐华挨着湖边找了一个地方坐下,笑道:“既然你说是玩笑,我又何必自寻烦恼?” 沉茗曾经跟她说过,墨诔这个人,个性十分捉摸不定,喜怒难测,与之相对,不如顺势。 夜色深沉,渐趋宁静。 片刻后。 “你与我赌一局如何?如果你赢了,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 听到身侧传来这样的话,君沐华心中顿时一松,唇角一勾,利落地一跃站起,“怎样赌?” “你看。” 从他们身后,小山深处,深幽的密林里,忽然飞出了许许多多的萤火虫,它们成群而来,一簇接着一簇,像夜色中幽绿的精灵,渐渐挤满了整个湖面。刹那间,湖面之上,萤火点点;湖面之下,星辉斑斓。萤光与星光相映成辉,彻底惊醒了这片夜色,在这极致纯净的地方织就出了最美妙最独一无二的幻境。不过片刻,此处,竟像变了一个世界。 用这样如梦似幻的场景用来做赌,实在可惜。 君沐华无声叹了叹,道:“我认输。” “哦,为什么?” “我不觉得,我能赢你。”君沐华平静道。刚才她虽没看见墨诔有任何动作,但她不会天真地认为这些萤火虫会这么巧出现。这让她 分卷阅读22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想起了云回峰上那些突然逼近的诡异白云。而且,连那些人联手都胜不过的人,以她一人之力,又怎么可能取胜? 墨诔轻笑,“其实赌局很简单,在一刻钟内,如果你能阻止我接近萤火虫,就算你赢,怎么样?” “为什么?”君沐华怀疑赌局的必要性,她此刻实在好奇,墨诔为何要坚持? 墨诔凑近她,眨眼笑道:“我乐意。你忘了我们初次见面时的情景吗?” 君沐华也不再纠结,直接应下,“好,我一定不会让你触碰到哪怕一只萤火虫。” “不如带上我,怎么样?” 看着仿佛突然跳到她跟前的年轻男子明媚的脸,君沐华很想恶趣味地去戳他几下,但终究是忍住了,对他挥挥手,“别问我,问他!” 这个“他”,自然就是墨诔。她可没忘记,墨诔似乎格外在意这个。 果不其然,墨诔衣袖一扫,直将祁熠扫到了密林边缘,“一对一才公平,你,暂时不准靠近!” “你真无情!不准靠近,我就不靠近了。我找棵树上躺着,更舒服!”似乎为了报复他刚才那一甩,祁熠故意赌气地说道。那语气,十足十像个傲娇的小孩。 看来,这个名叫祁熠的男子似乎跟墨诔有着很深的牵绊。 君沐华笑着,突然一滞。莫名地,又出现了那种感觉,跟云回峰的感觉一模一样。那种像全身都被定住,喉咙被扼住的窒息感迅速传遍了全身。 同时,也有四个字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中。 “你大意了。” 她的确大意了。明明知道是那样强大的对手,几乎可以独步临渊,她却没能事先防备。反而,让对方轻松地控制住了自己。开局,便让她处于了完全被动的位置。 怎么可以? 她,绝不会这么简单就认输! “你以为我会在开始前告知你一声吗?还是你以为这一场赌局根本无关紧要?”墨诔的话联珠似炮,夹杂着陌生的火气猛然全部击向了君沐华,“抑或是,你笃定,无论如何,我都会告诉你!如果你无心,何必要答应?既然答应了,从你应下的那一刻起,赌局就已经开始。知道吗?” “我知道!”君沐华不服气地回了一句,渐渐的,额头渗出的汗越来越多。她的四肢几乎已完全不能动弹。 “这不公平!”祁熠站在树巅,大声冲墨诔嚷道。 墨诔只是淡淡转身,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树枝断裂声、人从高空坠落的声音,还有祁熠的痛呼声几乎同一时间传来。很明显,祁熠坠落到了地上。 傻瓜,墨诔的话怎容得他人质疑? 君沐华苦笑着,渗出的汗渐渐从额头开始滑落,沾湿了睫毛,顺着眼眶,划过鼻梁,有几滴汗水停落在唇瓣,咸湿的感觉顿时渗入了口鼻,越发刺激着君沐华的神经。她不可自抑地瘫倒在地上,浑身撕扯得十分难受,然而她却难以动弹。 身旁,默默看她许久的墨诔却开始动了。 君沐华一急,使出了她还能运用的所有力气,像群狼盯着猎物般看向墨诔,竭力开始挣脱全身莫名而来的束缚,“墨诔!” “你看。”墨诔侧过身,“它们几乎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我的手再伸得高一些,它们很快就会飞到我的掌心,根本不需要我费任何力气。而你,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挡住我这只手,你做得到吗?” 君沐华眼半合着,喘着气说道:“我能!” “是吗?”墨诔脸上终于再次露出了一丝别有深意的笑。 “当然!” 话音未落,君沐华忽然也动了。她的行动非常快,几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快到几乎不过一眨眼,她便移到了墨诔身旁,然后果断地挡开了墨诔的手,并且不忘扣住墨诔另一只手的腕脉,“其实,我也不相信我可以,但事实是,我的确做到了!” “刚开始而已。” “但我想,已经没有必要再赌了。结果就是,我赢了!” 祁熠兴高采烈地另一边蹦过来,“对,她赢了。因为,萤火虫都飞走了。” 湖面上,此时,只余星光映水,再无半点萤绿。 君沐华偷偷给祁熠使了一个眼色,祁熠见好就收,立刻又蹦蹦跳跳走远,“唉,我是见证人,赌局已经结束了,你们可不要再比了。我在山那边等着你们啊。” “臭小子!” 祁熠走远之后,墨诔才痛快骂了一句,然后反手一制,轻轻松松就卸了君沐华手施加在手腕上的力。两人就此分开。 君沐华心知肚明地笑笑,微向后退开几步。虽说并不算真正的赢,但他们之间实力实在太过悬殊,怎怪得了她和祁熠偷偷耍点小心机? “该你兑现诺言了。”君沐华收敛好心神,平静出声提醒。 墨诔邪魅一笑,“我越来越觉得,你和丰华阑实在胆大。我遇见过许多人,有人敬我,有人畏我,有人欲伤我,也有人欲求我,但无论如何,我都会给他们一次机会,可惜能抓住 分卷阅读22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的人太少,亦或抓住之后,又心生更多的欲念,最终反而更加不幸。但他不会,好像你也不会。” “这是你的直觉?” 墨诔只是看着她的双眼,静静笑着。 君沐华顿时领悟,暗暗嘲道,他难道还看不透人的内心吗?他那样强大。 “去年,我同丰华阑在兴江正面相遇,当时他所率了近五千新招募的水军,而我的身后,却集结了多一倍的河匪。那时,我也给了他一个机会。我对他说,如果他不能阻止我,那么我就淹了那五千水军。” 君沐华眉梢动了动。 墨诔道:“他应允得很快,然后他讲了一个故事。故事讲完,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因为,那个故事讲得有理有据,一波三折,融史实与幻想与一体,奇诡非常,想象瑰丽,绝对称得上精彩绝伦的好故事。他出乎意料地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阻止了我。” 那真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故事?丰华阑既然选择在那种场合说出来,必然有他的谋划和度量。或许阻止墨诔只是其一,真正的目的应该还在于墨诔。但她相信,墨诔定然也知道。到底是个怎样的故事呢?君沐华心中好奇心渐起。 “他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墨诔仍旧笑笑,渐渐走远,“你记住,你和你的那位朋友都不属于临渊,你们终究会离开。” “离开,去哪里?”君沐华对着密林大吼。 可只剩回声荡漾,没有人再回答。 ☆、谁的故事 穿过密林,翻过小山,君沐华没想到,祁熠竟真的没有离开。他悠闲地躺在草地上,逗弄着身边偶尔飞过萤火虫,那模样,让她不禁想到了过去的齐萦。 祁熠看到她出现,急忙跳了起来,一把拉起她就走。 君沐华无语,“你干什么?” “带你回孤定城啊,你看,天都这么晚了,荒原很不安全,我一定要带你赶快回到孤定城。” 祁熠一直把她拉到马旁,推着她上马,然后自己也跟着上了马,拽起缰绳,策马就走。整个过程,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一样,行动迅速,果断快捷。直到上马,君沐华才逮住祁熠的手臂,“你到底是要干什么?” 祁熠笑嘻嘻地道:“天晚了,送你回去。” “真的?” “当然是真的。”祁熠直笑着点头,“有人跟我说过,女孩子有一个人陪在身边,会更多一些安全感。” “可…”君沐华看着一脸真诚的他,那双眼睛是如此澄澈明亮,她终于暗自叹了口气,“为什么只有一匹马?” “只有我一个人来了,当然只有一匹马。这匹马我养了快五年了,它很温顺,不会把你甩下去的。” 君沐华无奈道:“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你慢慢说,我听着。” …… 马儿跑得很快,不一会儿,翠绿的小山已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天上星光渐渐隐去,荒原上的夜更显沉寂。 在一番沟通之后,君沐华彻底泄气了。她完全无法把眼前的人同刚才救她的人联系在一起。事实上,刚才在她使出全身力气挣脱之后,冲向墨诔的时候,她脑中并没有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君沐华承认,她那时确实被墨诔所激,不想就那样认输,所以她才能拼尽一切突破那种窒息感。然而,她也知道,她的实力之于墨诔,是以卵击石。因此,那一刻,她并不确信事情会变成什么样。甚至在她注意到祁熠的动作后,她也还是不确定的。直到祁熠笑着对她做了一个手势,君沐华才决定,她要再赌一次! 天地辽阔苍远,有风自北向南吹来,消却了夏夜的躁意。 “喂,你到底是谁?”君沐华问身后的人。 “我是祁熠,墨族人。我们一族人,很少在外行走。你没听过吧?” 君沐华笑,“没听过。这里的人和事,有许多我都不知道。” “一定比我知道得多。”祁熠突然压低了声音,“这次,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族里没一个人知道我来了这里。”话里掩饰不住自己的小得意。 君沐华呵呵一笑,也不戳破他,只问:“你才多大?就敢离家出走?” “我已经十七了。”祁熠不满地道。 君沐华顺手抢过缰绳,“那你应该叫我一声姐姐!” “姐姐也行啊。我正好缺个姐姐!” 君沐华再次无语地摇摇头,“坐稳了,姐姐带你回去!” “咦,怎么突然反过来了?不,明明是我带你回去!”祁熠更加不满地嘟囔起来。 “哈哈哈……” …… 马儿越跑越快,笑声越传越远。似乎,整片荒原都在回荡着畅快的笑声。 渐渐的,孤定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同时,君沐华也看到了城墙上那些熟悉的身影。慕蘅,燕归,顾攸景,角羽,沉茗,还有丰华阑,似乎只少了一个赫连楚。 分卷阅读22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君沐华没有理会那些人,飞骑入城,潇洒一挥手,直奔驿馆。 顾攸景笑笑,第一个转身离开。接着是燕归,她一言不发,急急地下了城墙。 然后是慕蘅,她走到角羽身边,问:“你脚踝上的伤可需要处理?” 角羽的视线还未收回,淡淡道:“不用。” “那诸位请便,告辞。”慕蘅行礼过后,也转身离去。 “角羽——”沉茗开口才说了两个字,就见丰华阑突然运功,沿着城墙一跃而下,追逐着马匹奔跑的方向,快速掠向驿馆。 所以,最后,三人几乎同时到达驿馆。 君沐华看见丰华阑优雅落下,她也立刻翻身下了马,“听说你给墨诔讲了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我很好奇,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你真想知道?这里可不是讲故事的好地方。” 这里当然不是讲故事的地方,更何况马上还有一个一直探头探脑含笑打量的小子。君沐华瞥了丰华阑的神情一眼,笑道:“我知道有一个好地方。” “哪里?我可不可以也跟着去?”祁熠立即俯低身子问。 君沐华仰头回他一笑,一掌极快地拍在马背上,马儿立即本能地开始奔走。接着,君沐华大声道:“赶快回去吧,记得喂马!” 祁熠在马上不停回头,但等他控制住马,返身回来时,驿馆门口早已没有了那两人的身影。他嘟嚷着牵马走进驿馆,“哼,什么嘛!不就是一个故事!” 再看君沐华和丰华阑,他们二人再度离开了孤定城,来到了夜神山。 夜神山神庙后有很大一片空地,恍若空中平台,在这里,可以远眺整片荒原。 丰华阑并不意外君沐华会注意到这个地方,她平素看似散漫,人前一向仿佛远离事外,但他却知道,她把很多事很多人其实时时刻刻都放在心上。 “其实那不完全算一个故事,更像一个带着几分史实色彩的传说。” 君沐华感兴趣地眨眨眼,“自我认识你们之后,似乎听到了很多的传说。” 那是因为,这片大陆存在太多未解之谜,很多事人们只能人云亦云。但是这些,即使不说,丰华阑料想,君沐华也肯定知道。因此,丰华阑只是看了倚靠着某块石壁的君沐华一眼,微笑道:“相传,忻宁国的先祖在未成为一国之主前,他只是一个喜好到处奔走的普通大夫。他的前半生,几乎未曾有多少时间待在临渊大陆,很多时候,他都流连于一个又一个的海岛,探寻草药,游览风物。” 君沐华心中微叹,这故事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没有人知道他去过多少地方,也没有人确切知道他到底遇到过什么。但是,世人总是会好奇那段经历,特别是一个帝王的前半生。渐渐地,在当时,就有一些传闻和事迹传开来。那时最著名的文人大儒郝问据此写了一本志怪录《奇遇纪》,在书中,他虚构了一个少年游览海外各个仙岛的奇幻经历,其中想象天马行空,奇诡非常。成书之后,风行一时。这本志怪录,便成了传说的由来。很多人相信,忻宁开国先祖的确经历过那一段段非凡的故事。我只说了其中的一段。” “哪一段?”君沐华急问。 丰华阑仰望着天际已泛微蓝的天空,继续道:“传闻,忻宁开国先祖曾经到过一个名叫朱耶的仙岛,那个仙岛没有人居住,被一种非禽非兽长着四翅的朱红色大鸟霸占,它们有很厚的羽毛,如胭脂,如朱砂;它们还有很尖利的爪子,可以凿破石壁。当时,那位先祖只是一个年约二十的年轻人,他之所以上岛是因为他乘船四周盘旋之时见到了一种一直孜孜寻找的药材。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大鸟,准备偷偷采一株就走。但是,他没想到,他的手指刚一触碰到叶子,他的手臂立即变成了如整座岛一样的朱红色,并且朝全身开始蔓延,而这时,一只大鸟飞了过来,叼起他就走,然后,把他带到了岛的最深处,一个几乎低于海面的深谷,那里似乎是大鸟的聚居地,大鸟们像对他进行审判般,叽叽喳喳地议论了好久。最后,先前叼他去的那只大鸟再次叼起了他,带着他环绕着岛飞行了十圈,然后将他带回丢进了一个朱红色沙地漩涡中,他被迫在漩涡中不停挣扎,渐渐筋疲力尽。可是,折磨还没有结束。最后,大鸟们将他吊到了岛上最高处,每天迎风曝晒,数天过去之后,他身上的朱红色渐渐褪去,整个身体仿佛蜕皮重生般,变得轻盈瑞泽。但是不久,他的身体重又变回了朱红色。然后,又是数日的曝晒雨淋,变回再变红;接着……如此反复了五次,他被吊了二十多天,身体终于恢复了正常,而且与以前相比,发生了不可思议的显著变化。他欣喜庆幸,但很快昏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他已经在海上漂了近十天,而朱耶岛早已失去了踪迹。” “这就是你给墨诔讲的故事?”君沐华蓦然重复地问道。 丰华阑很肯定地点头,“这就是大概。那个岛叫朱耶,那些鸟,也叫朱耶。” 可君沐华还是好奇,丰华阑为什么要给墨诔讲这个故事。 “《大药典》即是 分卷阅读22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这位忻宁开国先祖所写。他在退位之后,只留下了《大药典》,然后便不知所踪。” 丰华阑话音终于落下,然后便不再开口,他只静静侧过身去,俯身看着君沐华,如墨双眸里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淡淡情绪,君沐华一怔,随即撇过头,暗自收敛了心神,继续刚才的思索。 丰华阑说这个故事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呢? 难道他当时就已经知道《大药典》的下落?还是说《大药典》同墨诔有什么关系? 而传出《大药典》就在孤定城这样的消息,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接连冒出脑海,君沐华百思仍不得其解,渐渐的,心中所有的疑问终于汇聚成一个念头,既然所有相关联的人和事就聚集到了孤定城,难道接下来还怕解不开这些吗?此时,又何须庸人自扰! “你的故事的确精彩。”想通之后,君沐华面朝向东方,看着那些渐渐泛出色彩的金色层云,展颜道:“听完之后,连我也忍不住想知道接下来他还有哪些奇遇。” “如果你想听,改日我可以继续给你说。”丰华阑微笑着靠近君沐华,“虽然其中有些不尽其实,但若仅仅作为故事,也十分有趣。” 君沐华走上前,与他并排站到一起,轻轻答道:“好。” 在丰华阑身边,君沐华总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力量,那种力量在不知不觉中能让她觉得放松,所以,他们二人单独相处时,她与他的周围,似乎总流淌着一种无言的静谧与默契。就像此刻,即便二人都没再说话,但那种从心底流淌出的舒服与惬意却是如此真实,不禁让人沉醉。 接下来的几日,一切都异常的平静。孤定城的人们依然按照着自己的习俗传承进行着每年的献祭仪式。但这些,显然都与住在驿馆的那些人无关。他们每日晨起而聚,或结伴出游,或对弈闲谈,或即兴切磋,一日日悠游而过,仿佛真的忘却了各自来此的目的,也暂时抛开了过往的偏见与恩怨。而慕蘅和赫连楚也再未出现在他们面前。 角羽的伤,如同上次在密林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乎不药而愈。这样明显的变化,当然瞒不过住在一起且每天相见的人。君沐华相信,顾攸景和燕归定然注意到了这件事。不过角羽却没丝毫在意。君沐华自然也保持了缄默。 丰华阑和沉茗在第二日就离开了,这次他们依然没有说明离开的原因。君沐华不过问,但有人显然很好奇,特别是祁熠。 “你们那晚后来到底去了哪里嘛?他到底有没有给你讲那个故事?”祁熠耸拉着君沐华的胳膊问。 此时,正是黄昏,绚烂的霞光再次将荒原上唯一的城池笼罩。君沐华懒洋洋地躺在屋顶上,身旁已零零散散空了好几个酒壶,“你那么好奇干什么?反正我不说!” “我当然好奇了,他说一个故事竟能让墨…那人改变主意,我觉得他非常厉害!”祁熠兴致颇高,似乎永远都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 君沐华睁开略带迷离的双眼斜昵了他一眼,“他当然厉害,你不知道他是谁吗?” “是谁?” “自己问去。”君沐华伸手推开凑过来的人,话里透着微微的醺意,“既然出来了,有些人有些事,你得学会自己去弄明白。” 祁熠答得十分爽快,“好,我去找角羽大哥。”说完,一溜儿地下了屋顶。 君沐华呵呵一笑,拎起酒壶直接饮完,然后畅快甩开,一闭眼,仿似睡了过去。 此后,直到夜深,屋顶上都再没有人出现过。而且,整个驿馆内也很平静,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半夜时,屋顶上突然多了一个人。 “沐华知道为何留音阁会突然放出《大药典》的消息吗?” 君沐华轻声一叹,坐起身来,一双眼清清亮亮,比水更透几分,“不知。”她知道背后有人操纵,但她确实不知是谁。 “沐华不想猜一猜?”顾攸景看着她的眸子问。 “不想猜。” “如果说是我与留音阁达成了交易呢?” “那我也不会感到奇怪。”君沐华直接站起,“如今每个来到孤定城的人,谁没有自己的盘算?不过利益所驱,各为其主。其他人想必也会做准备。” 顾攸景沉吟不语,许久才道:“这是沐华的真实想法吗?” “你在试探我?或者说,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君沐华转头直接看向他。 “不只我,我想其他人也会好奇。”顾攸景没有一丝被说破的窘迫和不安,他反而笑道:“你一路从忻宁到大瀚,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不是看得很清楚吗?这不像你会问的话。”君沐华一直不曾忘记,顾攸景太过精明。这种事,他岂会没有洞察?恐怕自从她踏上临渊大陆所发生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顾攸景有些遗憾地叹道:“可是,我仍然想听你说。” “但是,我不想说。” 君沐华承认,她一直不曾对顾攸景卸下过心防,甚至她宁愿与他保 分卷阅读22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持适当的距离。虽然他似乎从来不曾算计过她。 “而且,我想你也没有窥探他人心思的爱好。”君沐华淡淡加了一句。 顾攸景神色未变,笑意盈盈,“如果是沐华你的,我想,我应该会。” 君沐华懒懒一笑,“随你。”随即立刻下了屋顶。 ☆、月夜蘸神 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月中。转眼,七月里最重要的一天已经到来。热闹的气氛从早晨延续到夜晚,孤定城人都沉浸在虔诚的喜悦与期待中。 直到月亮升起,这一天最重要的蘸神仪式终于即将开始。 君沐华和角羽以及祁熠一起登上高台。顾攸景和燕归早就到了,正坐在客席上等候。燕归似乎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到来,脸上的神色很值得考量。而顾攸景则遥遥对他们举杯一揖,仍是那副矜贵恣意的模样。 看到这两个人截然不同的表现与态度,君沐华不由笑着挑挑眉。却见燕归突然抬起头,朝他们这边看来,准确地说,是在盯着角羽,问:“角羽,你上次对我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角羽微微皱眉,“你可以有自己的选择。”选择相信或者不相信。 “如今,我已经没有选择了。”燕归语气一变,“上次跟我们一起随行的那个大夫,今天死了。” 君沐华手一顿,微微转悠着手中的酒杯,眼角余光瞟到顾攸景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 可能察觉到现场气氛的微妙,祁熠悄悄俯身过来,问:“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全然一副八卦的神色。 “想知道?”君沐华手上动作不停。 祁熠忙不迭点头,双眼充满了神采,“当然。角羽一看就知道是个有故事的人啦。” “那且听着吧。”君沐华甩甩头,不客气将他推开。 “之前他一直在研究那种毒,今天我接到消息,他前几日突然暴毙在家里,死因还是上次那种毒。” 角羽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你们既然一直都在研究,难道时至今日依然没有结果吗?” “结果显而易见。”燕归声音明显变得压抑,“事实也可能正如你所说。” “既然如此,你何必对我如此愤愤?我早就将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了你。” “但那些根本不够!” 君沐华瞥了一眼燕归,这样情绪外放不加控制的她可不多见。对于一个一直连眼中的些微波动都小心翼翼刻意收敛的人来说,今晚的燕归的确太过反常。 而这一点,想必顾攸景也一定早已看穿。 迎上顾攸景的目光,君沐华也同他一样,举起了酒杯。顾攸景笑着一饮而尽,似乎十分畅快。 接着,君沐华看向了唯一还坐在主席上的赫连楚。赫连楚低垂着头,脸上神色并不是很好,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角羽与燕归的对话。赫连楚的另一边,原本也在主席上的慕洹,则早已和祁熠跑下了高台,推挤着去了仪式的祭坛下面,和所有人一样期待着仪式的开始。 而也直到这时,高台之下的喧嚣似乎才渐渐侵入了这一隅。台上台下,渐渐开始连成一片。 今晚的重头戏,蘸神仪式,也终于开始。 君沐华起身走到围栏边。 璀璨夜幕之下,有一个身影似踏着月辉,从星河凌空而来,伴随着一阵阵晶莹润透的光晕,如女神一般,缓缓地降落到祭坛之上。接着,乐声起,迎接月夜神赐福的蘸神之舞粉墨登场。 祭坛之上的身影朦胧而神秘,头戴着一张同夜神山神庙一样的巨大的女神面具,身着整套的巫祭装扮,一袭暗红的大气宽袍,舞动间,其上的繁复纹饰隐隐闪动,暗金与暗红相得益彰,既美且幻。右手上,那根古朴而神秘的黑色权杖更是以绝对的姿态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此刻,所有人眼前仿佛都出现了一个灼灼如火的黑衣女子,烈焰红唇,眉目似锋,她自荒原尽头走来,于满地的萧瑟与荒凉中,斩荆棘,破狼群,重新赋予这片被人遗弃的土地以新的希望和新的生命。 乐声不止,舞亦未绝。蘸神之舞进入了新的篇章。 角羽走到君沐华身边,目光却并未从祭坛上移开,“这套蘸神之舞分为三部分,分别是降临,重生,回归。降临赐福,拯救重生,然后再迎回归。传说,月夜女神最终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所以,荒原上的人们相信她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但是,他们也相信,每年的七月,她会随着黑色权杖的光芒回归荒原。因为,这一夜,权杖的光芒会照耀整个北孤荒原,只有月夜女神才能做得到。” 君沐华看着那根沐浴着月辉,在祭坛半空中旋转不停的黑色权杖,低声问:“角羽,你能做到这样吗?” “不能。” 角羽明白君沐华的话外之意,这个祭坛上的人影,无论是谁,都绝对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他并不能通过控制某个物体而让在场所有人产生幻觉。但是,祭坛上的那个人却可以。而且,据他观察,那根半空中的黑色权杖分明附着 分卷阅读22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着轻微的灵力,祭坛上的那个人显然是通过操控灵力而让一切显现。这样的人物,临渊大陆几乎凤毛麟角。 想到这里,角羽眉头皱得更紧。 却听君沐华又道:“难道这就是大瀚一直放任孤定城的原因吗?” 原来,顾攸景也到了围栏旁。 “孤定城出现得太快,也太奇怪。”顾攸景点到即止。 “所以,千年以来,大瀚好似遗弃了这里,整个临渊大陆仿佛也遗忘了这个地方。直到现在,它重回人们的视线。” “对。但是,北孤荒原始终是属于大瀚的。”顾攸景坚定道。无论孤定城有什么样的依仗,大瀚最终都会收回这片土地。 “是吗?你以为这里的人们忘得了被迫迁族之恨吗?”燕归突然出现在顾攸景身侧,淡淡讽道,“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我想他们都不会忘记那种被迫背井离乡的痛苦。” 顾攸景脸上仍是惯常的微笑,语气也是惯常的平静,“不劳燕女官费心,这是大瀚的事。” “有些事,不是时间可以消泯的。相反,有些事,随着时间的流逝,恨意会成百倍千倍甚至万倍地疯狂生长。更何况,慕家和赫连家这一代似乎也并非那么无能。”燕归注视着祭坛,悠悠道:“北孤荒原属于大瀚,可孤定城却不一定。” “这些事,岂能以一言来断论?燕女官是大瀚的客人,更当慎言。” 燕归微转过身,凝视着顾攸景,唇边带着微微的笑意,“我只是就事论事。你应当比我更加心知肚明。” “如果说起另一件事,我或许的确比燕女官更加清楚。”顾攸景不慌不忙地道:“比方说,那位大夫真正的死因,或者说,他到底是因何而死。” 君沐华从来没想过,这两个人之间的唇枪舌战会如此有趣。表面不骄不躁风平浪静,内里却各自直掐对方软肋。几乎不用看燕归的神色,君沐华也能想到,那位大夫的死肯定另有乾坤,而顾攸景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整件事。 这两个人接下来会有怎样的碰撞呢?君沐华心中难免期待。 “顾公子的手段真是厉害,远在大瀚,也能如此清楚地知道苍尔最近所发生的事,或许我以后不得不更加谨慎。” “事实上,我也很好奇女官为何能这么快赶到孤定城,据我所知,女官在此已经盘桓了一月有余。” “事情没有解决,我当然不能离开。” “女官所忧之事,无非是去年的出海下毒事件,角羽似乎早就给了你答案,而你却至今未离开,女官的目的恐怕不止于此。”顾攸景笑得悠然。 燕归突然沉吟不语,半晌,才盯着顾攸景道:“我的目的不可能比顾公子还多。” “女官心思玲珑,犹有九窍,顾某怎及!” “公子才是出手狠绝,凌厉果敢,微雨不及!” 二人语速越来越快,话中所泄露的信息也越来越多,但若仔细想想,他们似乎也根本没说出任何重要的信息。君沐华的目光在对峙的二人身上来来回回转了几遍,挑眉一笑,忽然低声问角羽,“蘸神之舞进行到哪里了?” “最后一章,女神回归。” “哦,那么角羽知道接下来是什么仪式吗?” 角羽看着祭坛正中缓缓下降的黑色权杖,缓缓道:“十魔之阵。”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同一刻,君沐华看到祭坛四周,从人群中突然冲出十个戴着各色厉鬼面具的身影,他们蛮横地一一推开挡在他们面前的所有人,叫嚣着,呼喊着跳上祭坛,像十个来势汹汹的恶魔,团团将祭坛当中的身影围住。 沉闷的鼓点突然变急,悠远的乐声如遇雷霆,刹那陡变,一股无声无形的肃杀与紧张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围观的人群仿佛突然被人捂住了嘴,所有人一致噤了声。 “嘭嘭——嘭嘭——” 一声高过一声的密集鼓点,如无边萧木同时落下,像号角,彻底点燃了厉鬼们心中的火焰。 十个恶魔群起而攻之,纷纷逼向祭坛中间的女神。 仿佛下一刻,他们就能将她吞噬。 “嘭嘭——嘭嘭——嘭嘭——”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一个个满嘴獠牙的厉鬼狞笑着扑向了中间的身影,有的拽住衣摆,有的扣住手臂,有的袭向脖子,更有的试图去抢夺黑色权杖,但是,他们的动作在未曾靠近那个身影时便都戛然停止,在一片突然爆发的欢呼中,永远守护孤定城的月夜女神猛然一跃而起,自半空中终于再次将象征无限力量与至高权威的权杖握在了手中。那一刹,天际月色乍亮,恍惚中,似有绵绵的光晕从天倾下,正好落在了那个如梦缥缈的身影上,银辉漫漫,无比粲然。 那一刻,鼓声震天,群情沸腾。 祭坛四周所有人的情绪终于到了最高潮。 混在人群中的祁熠仿佛彻底被这氛围所感染,他的眼中跳动着激跃的光芒,不停地冲高台上挥手。 在 分卷阅读22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场的所有人中,最冷静也最沉默的只有高台上的四人。 “祭坛之上的女子应该是慕蘅吧。”高台之上,终于有人先开了口,却是燕归,“这样的场合,慕蘅怎可能不出现?” “慕蘅自十二岁起开始主事,至今已有五年。这种场合,她自然不可能不出现。”顾攸景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不动声色地瞟了身边人一眼,“说起来,她跟燕女官的际遇其实有些相似。” 顾攸景果真语不惊人死不休。君沐华从未想到有人敢当面暗示燕归那段她从不提起的过去。或许顾攸景不知道,无论是谁,只要是女人,她从不提起的事,那必然是她不可触碰的禁忌。倘若谁要去触碰它,哪怕只是触及它的边缘,也必然会遭到猛烈的反扑。 果然,燕归的语气立刻变了。 “顾攸景,你管得着吗?”冰冷如同深冬沁入心骨的雪。 “我自然管不着。”顾攸景平平淡淡道:“我想,我也不会管。我只是在规劝女官,女官毕竟是苍尔的朝臣,而这里是属于大瀚的。” “我看不见得!” 君沐华双手抱胸,本欲打算继续听下去的时候,却突然没了下文。顾攸景竟然没有回话,而是同他们一样,转而将视线移到了祭坛上面。 如同十个厉鬼出场的时候一样,不知什么时候人群后面出现了十个戴着武士面具的高大身影,他们被人群簇拥着,渐渐靠近祭坛。厉鬼们顿时吓得连连后退,围成圈开始商议。 人群的呼喊声更加高昂。 十个武士雄赳赳踏上祭坛,一人拽起一个厉鬼扔下台,厉鬼落入人群,愤愤回望一眼,灰溜溜地逃窜着离开。十个武士在女神面前恭敬跪下,蘸神仪式,终于即将迎来最终章。 君沐华笑笑,转身道:“角羽,我猜,这最后的仪式肯定不全是在这里。” 与高台相对,祭坛下面,人群开始慢慢分开。所有人的兴奋与呼喊已渐至癫狂。 “最后是全城的狂欢。孤定城的每一条大街,每一条小巷,每一间屋子,都是最后仪式的场所。因为,孤定城的人相信,只有这样,才能将女神的恩泽带给孤定城的每一个人。”说话间,角羽和君沐华已走下了高台。人群中的祁熠遥遥冲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便随着人群一起跳着蹦着渐渐转入大街。 人群每至一处,整条街必然灯火通明,门窗大开。有人翘首以盼,有人兴奋地冲上前,有人甚至不管不顾,直拉起武士往自己屋子里迎。 “角羽,孤定城每年都要举行这样的仪式吗?” 君沐华和角羽一直跟在人群后面。与所有人不同,他们的脚步极其从容。 “年年如此,从未间断。”角羽目光集中在被武士们抬起的那个身影上,“慕家历代,城主位并不限男女,但蘸神仪式的主祭女神却毫无例外,从来只有慕家嫡系女子才可以担任。那个人,的确是慕蘅。” 君沐华知道角羽话中的意思。这算是对她刚才说过的话的回应,也是在告诉她,慕蘅的确不容小觑。不过,似乎与她没有什么关系。 “角羽,如果离开了孤定城,你会去哪里?” 不知怎么的,君沐华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个疑问,于是她便问了出来。 角羽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不知道。” 声音里,竟是从未有过的迷惘。君沐华心头一动,也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角羽。 “我确实不知,如果现在离开了孤定城,我到底能去哪里。我好像重新迷失了方向。”角羽自嘲道。 对于角羽的话,君沐华感同身受。因为很多时候,她也有相似的心境。不知过去,也不知未来,了无寄托,孑然一身,他们只能彷彷惶惶,且行且走。所以,她珍惜每一次的相遇,也愿意宽容每一个所遇见的人。 “角羽……” 眼前忽然闪过一个黑影,依稀有些熟悉。君沐华眯起眼,想也不想,立即追了过去。 角羽正欲追上去,忽瞥见身后两个人影,立刻侧身一闪,拐进了另一条街道。 黑衣人似乎有意引君沐华离开,渐渐的,他们与喧嚣的人群越离越远。黑衣人放慢步伐,落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君沐华随后而至,也慢慢走入了巷子。君沐华走得很慢,似乎为回应黑衣人的注视,一步一步都像掐着节奏般缓缓抬起,又缓缓放下。短短一段路,这种无声的较量一直持续到结束。 君沐华停下脚步的那一刻,黑衣人同时开始了行动。 他的动作迅疾而凌厉,如开弓的箭,直接瞄准对手,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或许君沐华也根本没想过拦住他。错身之际,君沐华脸上的笑意甚至还加深了几分。随即,她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掂了掂手上包裹严实的物体,仰头望向了西方。 ☆、如此博弈 蘸神结束,孤定城重归宁静。 城中祭坛旁。 “慕洹,你干吗?” 祁熠一掌拍在慕洹肩上 分卷阅读22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惊得慕洹立即跳了起来,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然后直拉着祁熠跑到阴影处。 慕洹抱怨道:“你打我干什么?我有事,你赶紧回去吧。” “你能有什么事?你自己都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祁熠勾住他的脖子,不以为意地笑笑。 “你放开,快放开!”慕洹挣扎着,“我想去听听我姐姐到底会和赫连楚说什么。” 话一出口,慕洹立即捂住了嘴。 祁熠眼中闪过一抹兴趣,勾紧了慕洹的脖子,“还不快走!我也要去!” “不准告诉任何人!今晚听到的话也不能跟任何人说!”慕洹威胁着祁熠做出保证。 祁熠拖着慕洹就走,“放心,绝对替你保密!就像上次你和赫连勃比赛,我不也没有说嘛。事后,我还偷偷给你送了药。你是我兄弟,我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放心!” 两人不敢离得太近,躲藏的地方几乎只能勉强听清慕蘅和赫连楚的说话声。 赫连楚似乎非常气愤,“阿蘅,《大药典》真的被偷了吗?” “不错。”慕蘅背对着他,语气非常肯定,“应该是被潜伏在这里的忻宁暗探偷走的。”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赫连楚又问。 慕蘅转身面对他,语气不容任何人质疑,“它本来就不属于我们。我去偷它,也只是不想被你得到。” 赫连楚恨恨地甩了甩衣袖,激动地指着慕蘅,“我知道你是故意的。因为那个人出现了,你知道最近来到孤定的所有人十之八九是为了他,所以,你就故意让《大药典》被偷走,希望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是又如何?”慕蘅甚至不想反驳,“我相信,《大药典》对于临渊大陆的任何一国来说,都有足够的吸引力。” “为什么?”赫连楚按住慕蘅的双肩,吼道:“他根本不需要你这么做!他那样的人,临渊大陆谁能奈何得了他!” 慕蘅毫不客气地甩开他的手,“我愿意!” 赫连楚,就凭你这个样子,居然还妄想复千年之仇,直捣大瀚王都?真是做梦! 来到孤定城的每个人,如若他们真想获得《大药典》,都只是时间问题。可是每个人却都好像安居于此,只管试探却不动手。他们的目的无非有二,要么对此无心,要么另有目的。试想一件事对于某个人来说如若探囊取物,那么他肯定会按兵不动直至达成真正目的,她想,那些人肯定都是为了那个人。有人想要揭开千年之前大瀚灭国的真相,也想要找到当初帮助慕家和赫连家的人,所以,他们来到了孤定城。即便是角羽和君沐华,似乎真正无心卷入纠纷,可他们却也是为了那个人。 而且,慕蘅也知道,即便过了今天,那些人也不会真正放弃原本的目的。她这样做,一是为了慕家祖训,一也是为了孤定城。她想保持孤定城的安定,就不能让太多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这里,也不能让人发现孤定城背后的秘密。她必须做出选择。 “赫连楚,我劝你最近还是安分点。”慕蘅警告道:“不要以为没有人知道,你最近派人去过苍尔。你要明白,留音阁就在苍尔。而《大药典》在孤定城的消息也是出自留音阁。这世上,有心人永远比你想象的多。有人一直在盯着你。”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赫连楚似已平静下来,语气变得温和许多。 慕蘅仰头看着他,“我为什么要阻止?你做什么,是你的事。我永远不会过问。但是,有一条,你要记住,你是孤定城的人,你有责任保护这里,守护这里。” 如若孤定城不复存在,我们必将再次一败涂地。 我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绝不允许! “好,我一定记在心里。” 我希望,你能把这句话当做我对你的承诺,也记在心里。阿蘅,你能答应吗? 暗影处。 慕洹轻轻推开祁熠,一个人转身离开。 祁熠追上去,不明白慕洹为何突然变得闷闷不乐,“慕洹,你到底怎么啦?” 慕洹苦着一张脸,“祁熠,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是小孩子嘛,没用有什么关系?”祁熠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就好,那样,所有人也都会开心的。” “反正你不懂,我不理你了。”慕洹突然大叫着跑开。 祁熠不停在身后叫他,慕洹也只当没听见。祁熠怎么会明白,他只是心疼姐姐,心疼姐姐为孤定城所做的一切,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慕洹又怎么会知道,在他离开后,祁熠望着远方的星空,嘀咕道:“傻丫头,不知道族中的长老会不会放过代我受过的你?你会不会按照约定来这里找我呢?” 那时的祁熠,神情是难得的温柔。 城中另一处,同样有两个人还未曾安眠。 顾攸景看着不请自来推门而进的人,示意浩歌出去,然后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将它放到了自己正对面的座位上。 “女官, 分卷阅读22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请坐。” 燕归倾听着荒原上吹来的风,慢慢走到顾攸景对面坐下,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你有没有派人盯着忻宁的暗探?” 顾攸景瞟一眼她,“有。” “那你也知道它今晚去偷了《大药典》?”燕归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半晌又放回桌上,“现在他在哪里?” “女官是想和我做交易,还是想直接从我这里得到消息?” 燕归看着他仿似毫不在意的笑容,心中暗骂了一句,道:“你以为我会如此天真吗?” “那好。”顾攸景一掌迅速推开面前茶杯,“或许我们可以短暂地给予对方更多的信任。女官觉得怎么样?” 燕归双手按着桌子站起,回了简洁利落的三个字,“没问题!我的第一个问题,忻宁暗探还在孤定城吗?” “在。他叫飞镝,出身飞羽营。女官没忘记在辛氏叛乱中曾经出现过的飞羽营吧?” “没有。” 顾攸景起身走到窗边,回身看向燕归,“我的问题是,苍尔是不是一定要得到《大药典》?” “不是。”燕归话不多说,但她相信顾攸景懂她的意思。如果君沐华站在忻宁那一边,他们都没有绝对的把握能从她手中获取《大药典》。 顾攸景微微点头,提醒道:“该你了。” “《大药典》还在孤定城吗?” “不知道。但我想,很有可能已经不在。”顾攸景答得很快。 燕归眉头轻蹙,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动。 顾攸景很快问道:“你是不是为了去年突然出现在苍尔的人而来?”准备地说,是突然出现在河匪堆里,最后却又不管不顾抽身而去的那个人。 双方的目光胶着在一起,他盯着她,她盯着他,眸中如电闪雷鸣,谁也不肯退让丝毫。 良久,燕归才道:“是。” 顾攸景悠悠一笑,顿时目光中也浸透了几分笑意,轻声道:“很好。” “我知道,其实你也是为了那个人,是不是?” “是。我想,来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是为了他。”顾攸景竟丝毫没有迟疑。 “风华太子,无垠城主,角羽,还有君沐华,他们似乎都认识他。” 顾攸景声音沉了几分,“他本来就是追随着风华太子的脚步而来。你不会不知道去年他们俩在苍尔的较量,他们之间,可能有点惺惺相惜吧。” 燕归却没有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她想了想,又问:“你应该也不会让忻宁这么轻易地找回《大药典》,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我猜——” “我当然不会。”顾攸景强势打断燕归的话。 然而,燕归仍坚持道:“是甘城。你会在甘城阻截。因为,那里是大瀚最靠近北孤荒原的城池。” “不是我,是太子的赤影队。” 燕归心下一惊,如果是大瀚太子,那么他是否有实力能从风华太子手中抢过《大药典》呢?大瀚走这步棋,果然是希望险中求胜。此刻,她也终于明白了临走前苍黎对局势分析的真正用意。 顾攸景走近燕归,问:“我也想知道,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不知道。”燕归毫不犹疑地吐出三个字,看着顾攸景,继续道:“怎么,你又在权衡我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可是我说的的确是事实。如今,连靠近那个人都没有办法,我想,一切打算都是多余的。还是,你不认为我会这么容易就放弃《大药典》?”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当然选择相信。”顾攸景淡淡道。 “而且,我也不认为,慕蘅会让我们查下去。” “为什么?” 燕归打开门,回眸笑道:“女人的直觉。还有,顾公子,为了彼此着想,我想,今年的四月末,我没有在苍尔见过你,你自然也没有见过我,是不是?” 今年四月吗? 那也是一个多事的日子。 顾攸景一掌狠狠地拍在桌子上,暗沉目光越过打开的窗户,渐渐飘向荒原另一侧,属于大瀚的方向。 漫天繁星守护着万籁俱寂的孤定城,遥望天空,一切都如斯美妙。慕蘅相信,今晚,孤定城的所有人肯定都会有一个美好的梦。 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慕蘅一人来到了城墙下,悄悄地越过城墙,没有惊动任何人,然后往夜神山的方向而去。 但是,慕蘅没有注意到,离她不远,有一个人一直小心翼翼地跟着她。 夜神山神庙后面,空地。 慕蘅还未到达,便听到有声音问:“你又来干什么?”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慕蘅加快脚步跑到平地,“我不会让人查到有关你的任何消息。” 片刻后,依然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出现。 慕蘅心中突然便有些焦急,“还有孤定城的秘密,她的秘密,我都不会让人发现。” 良久。 “晚了。” 这两个字清晰 分卷阅读23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地传进慕蘅耳中,慕蘅下意识地转身向后。 “虽然无所谓,但的确已经晚了。有人比你知道的更多。或许千年前事实的真相,他也猜出了几分。” “是谁?”慕蘅坚定地望向他。 此时,墨诔却蓦然想起了另一双眼,千年前,那个女子的眼中有着同样灼热的火焰。墨诔忽地一笑,道:“风华太子,丰华阑。他是临渊大陆上知道我秘密最多的人。我想,他或许也已经知道了孤定城的秘密。” 慕蘅想起了不久前曾见过的那个男子,还有关于他的各种传闻。 却听墨诔道:“你迟疑了?” “我的确在迟疑。”慕蘅坦言不讳,“但是我也觉得,你对他是不同的。我听说过你与他在苍尔的较量。” “他常常让我想起很多很久以前出现过的人。”墨诔直言道:“换句话说,他在有些方面很像他们,有时会让我不由产生错觉。” 慕蘅继续道:“我奈何不了他。” “所以,你会放弃吗?” “所以,你会放弃吗?” “所以,你会放弃吗?” …… 这句话不停地在慕蘅脑中回荡,墨诔的身影也一再地从她眼前闪过,同时,慕蘅更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她会放弃吗?她到底要放弃什么? “告诉我,你的答案!” 明明是极轻的一句话,却如惊雷在慕蘅心中炸开。慕蘅不再犹豫,不再彷徨,高声叫道: “慕家祖训,所有秘密不得外泄!若有知情者,狙杀之!” 这是慕家生生不息的传承,她本不应该犹豫。 “好,记住你现在的感受,它会让你永远也不会忘记刚才说出的话!” 话音落,人已远。 冷汗渗出额际,手脚俱已抽力,慕蘅瞬间瘫在了原地。刚才,那种窒息不能动弹甚至觉得身子被千斤重担压迫的感觉,太过清晰,也太过真实,她能切身地感觉到,距离生死似乎只有一步之遥,她的一只脚仿佛已经迈进了鬼门关,却在最后一刻,被一股强大莫测的力量给拉了回来。 可事实是,她分明没有动,对面的人分明也没有动。 暗处的赫连楚见到的自然也是如此。 慕蘅一动也不动地跪坐在原地,呆呆地待了很久。直到她感觉面前突然多了一个身影。 “你怎么会在这里?”慕蘅有些艰难地站起来,仿佛过了那么久,那种致命的感觉还残留在她体内。 赫连楚答道:“我跟着你来的。” “所以,你听到了所有的谈话?” “是。”赫连楚不卑不亢道。 慕蘅盯着他,“你知道不能泄露半句?” “是。” 同样的回答,同样的语气。 慕蘅深深看了他一眼,垂眼道:“反正赫连家也有相同的祖训,我今天只当没见过你。”既然那个人放过了你,今天我也不同你计较。赫连楚,好自为之吧! 赫连楚没有跟随慕蘅一起离开。他慢慢走到山的边缘,看着远方即将跃上荒原的红日,眼中的阴霾越集越厚,如云团簇,再也难散开。 ☆、虚虚实实 白昼将夜的一切掩盖。 翌日清晨,君沐华还未起床,驿馆便便吵闹不断,扰得人根本无法入睡。无奈之下,君沐华不得不认命起床。 七月的阳光明媚又炙热,很早便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君沐华起床开门,却见角羽已等候在外。阳光自他身后斜斜照到他身上,站立在藤架斑驳光影之下的他,似乎暂时散去了一身的怆然,恍惚美好得如同最纯真的少年。 角羽微侧过身,露出身后藤架下的小桌,“沐华,我想和你一起吃早餐。” 桌上只有简单的食物,却极其用心,精致得让人不忍下口。君沐华盯着那里看了许久,脸上晕出一个轻松愉悦的笑容,“谢谢你,角羽。” 角羽虽然居无定所,几乎随遇而安,但本身却也是一个十分讲究的人。吃饭的姿态极其优雅有度,即便一个简单的夹菜动作,如果夹起的那只手是角羽,也会不觉让人胃口大开,与他共餐,真正也是一种享受。 君沐华心情舒适地吃完早餐,放下了筷子。与此同时,她发现,角羽也放下了筷子。 “沐华。” 迎着阳光,君沐华懒懒地伸展着手臂,舒服地“嗯”了一声。 角羽楞了少许,便笑开来,“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孤定城?” 君沐华半眯着眼,眼神显得慵懒而迷离,“或许就是今天。” “今早,顾攸景去了城主府,请求拜见孤定城现任城主慕望,也就是慕蘅姐弟的父亲,但是被慕蘅拒绝了。所以,他也准备今天离开这里。” 慕望明明是现任城主,却存在感极低。昨天那样热闹的日子,他也没露面,而孤定城的人也不觉得奇怪。顾攸景请求拜见慕望,君沐华直觉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分卷阅读23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果然,不久,又听角羽继续说道:“慕望是个很…奇怪的人。传言,自从他接任城主位以来,一直鲜少露面。五年前,据说有一群在临渊大陆流窜的匪类聚集了约千人,试图占据孤定城。孤定城遭遇严重的危机,因为那些匪类并不是完全的宵小之辈,有的甚至有一身绝妙的武功。可那时,这位城主依然没有现身。后来,是慕蘅出面,守住了孤定城。从此,慕蘅就成了孤定城人心中的新城主。但事实是,慕蘅从未交代慕望的下落,也从未说明取代父亲继任城主。虽然五年过去,慕望的踪迹,想必仍然有很多人想要知道。” 君沐华笑笑,不予置评。处在慕望这样位置的人,为何却要费尽心思隐匿行踪,甚至从不露面?一般人或许只会觉得奇怪,但绝对不包括顾攸景。北孤荒原名义上属于大瀚,孤定城也属于大瀚,慕望在其位却不见其人,只会引来连续不断的猜疑。顾攸景此举,看来还是意在试探。 吃完饭,君沐华和角羽一起往前院走去。半路上,君沐华想起了燕归,便问:“那位燕女官呢?” 角羽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冷淡,“不知道。” 极其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君沐华一愣。角羽即使对人淡漠,那也是有礼貌有分寸的淡漠,会让人觉得疏离,但不会让人觉得难堪。这句话,听起来,似乎的确掺杂了那么一点愠怒。想来最近燕归私下定然也没闲着呢。 穿过回廊,进入前院。君沐华和角羽突然停下了脚步。 院中有两个少年,一人面带怒意,语气十分愤然;一人嬉笑以对,笑容明亮开怀,却是慕洹和祁熠。 “喂,祁熠,你拦我干什么?我要去见顾攸景!”慕洹看着横拦在他腰间的手,不满道:“我要去问他为什么要那样说?” “问什么啊?人家正准备离开,没时间见你。”祁熠坚持拦着不松手。 慕洹有些急了,直嚷道:“不关你的事!你给我让开!” “我就是不让?难道你又想和我打架?”祁熠一脸玩味的笑容,“你打不赢我的!” 慕洹双手按在了祁熠横拦着的手臂上,似乎鼓足了劲想推开,可就是推不开。反观祁熠,却仍是一副十分轻松的样子,只微微打开了双腿,让重心下移了一点。 “祁熠,你为什么总是喜欢拦我?”慕洹自知不敌,索性收回了手,“这是我的事,我想见谁,你干嘛要管?” “说得好!既然他想见我,你为什么要拦着?” 顾攸景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二人身后,浩歌轻轻一推,挡开了祁熠拦住慕洹的手臂。 君沐华和角羽两人仍静静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 慕洹立即走到顾攸景身前,指着他,问:“今天早晨,你和姐姐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顾攸景慢条斯理地推开他的手指,“你真的想知道?” 慕洹一脸气愤,不死心地又将手指指向顾攸景,“你快告诉我!” “拿开!” “你告诉我!”慕洹坚持道。 顾攸景似乎懒得再看他,转身准备离开。然而,就在顾攸景转身的刹那,浩歌却极快地扣住了慕洹的手臂,然后,只听见一声清晰的骨骼脆响,慕洹的右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祁熠立即上前扶住慕洹。浩歌退回到顾攸景身旁。 “现在我不想说了。如果你还想知道的话,就去问你姐姐吧。” 慕洹只觉手腕以下,整个右手完全使不出任何力气,他托着自己的右手,恨恨道:“顾攸景,我恨你!” “恨吧!如果恨我能让你想明白我说的话。”顾攸景说完这句话,抬步就走,未走几步,忽又改变方向,向君沐华走去。 “沐华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此时,君沐华身边已没有了别人。因着祁熠的恳求,角羽去帮慕洹查看伤势。君沐华待在原地,目光瞟过那一处,“我孑然一身,向来不会作任何打算。” “我却觉得,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我听说你今天就要离开。”君沐华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话。 “对。” 君沐华似不在意地问:“为什么?” “因为,太子已经到了甘城。”顾攸景有些期待地看着君沐华,“这个理由,沐华是否觉得可行?” 君沐华心中一动,微笑道:“那么,看来不得不说再见了。” “保重。” 言毕,顾攸景直接出了驿馆。 君沐华仰头望天,忽然觉得,今天的天空似乎格外明媚,云却也格外的多。 那位只在无垠城见过一面的大瀚太子终于也要登场了吗? 那么,甘城必然会变得分外热闹。 孤定城外。 浩歌勒住马头,看着那个渐渐靠近他们的人影,低声道:“是燕归女官。” 顾攸景面色未改,只是目光却越过那个身影,看向了她身后的夜神山,淡淡道:“那就等等。” “顾公子。” 分卷阅读23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大约隔了一尺的距离,燕归才拉紧了缰绳,在马上拱手行了一礼。 “女官。” 燕归微微笑了笑,“我本来以为这次肯定会比你快,没想到你还是先我一步离开了孤定城。” “哦。”顾攸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神情,“难道女官是昨晚才下的决定?” “不错。我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去甘城走一趟。”话说到最后,燕归与顾攸景的视线终于交汇在一起,燕归道:“而且,我猜,我们的方向应该是一致的。” “但我想,我们不会是同路人。”顾攸景平静道,“在苍尔不可能是,在这里更加不可能。” 燕归莞尔一笑,“先走一步,再见!” 两个各为其主、心怀算计的人本来不该有太多的交集。顾攸景的话,燕归岂会不懂?无论在哪里,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止于现今这种状态,的确不该再逾越。 女子策马奔驰的身影渐渐远去。 顾攸景狠抽一下马鞭,毫不犹豫地拽紧缰绳,扬蹄离开。从始至终,浩歌犹如影子般,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日正午过后,君沐华和角羽也准备离开。祁熠虽然很想跟他们一起走,但是他仍然留了下来。祁熠坚持,他要等一个人。 角羽去神庙见慕蘅,君沐华和祁熠就在山脚等着他。 “姐姐,为什么这么快就走?” 没想到那日一句戏言,但祁熠却一直坚持叫她姐姐。君沐华翻身上马,瞥了从台阶下来的两个身影一眼,打趣着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你到底要等谁呢?” 祁熠有些别扭地转过身,“以后,姐姐肯定会见到她的!我要回去看着慕洹了,你们一路保重!” 少年似被戳中了什么心事,转眼便落荒而逃。 君沐华突然忍俊不禁地“噗嗤”一笑,继而高声道:“祁熠,记住我们的约定!”话语中,难免带了几分调侃之意。 祁熠奔跑的身影一滞,最终还是认命地转过身,面向君沐华和角羽,挥起了手臂,“姐姐,角羽大哥,保重!” 君沐华和角羽真正离开的时候,太阳已近西斜。暮色开始悄无声息地慢慢渗入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无际的荒原上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四周也只余马蹄声回响。 这时,君沐华突然拉紧了缰绳,渐渐放慢了速度,“角羽,沉星现在恐怕还没有走出这片荒原吧?” 伴随着马的嘶鸣,角羽的声音显得很沉静,“他昨日夜里才离开,或许明日才能到达甘城。” “只是这一路注定不会平静,或许我不该让他一人去冒险。”君沐华眼神有些空洞。 “他是沉茗身边的人,除非顾攸景亲自去阻截,那些人不足为惧。” 角羽迟迟没有等到君沐华的回应。他侧首望去,君沐华脸上神色是温柔的,如同此时显得朦胧的晚霞;却也是坚定的,如同任何时候一样,无畏也无惧。刚才那一瞬间的落寞与忧虑,他也明白。如果她决定去做一件事,她向来不希望牵扯进很多人和事。她总是希望能一人解决,这就是君沐华。 又过了许久,荒原某一处,似乎升起了淡淡的青烟。 “角羽,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君沐华笑容明朗地看向角羽。 “嗯?” “也是时候了。”君沐华掏出怀中的东西,“这个,是属于忻宁的。我总要把它交到可靠的人手里。”也许是她过于多心,她不相信,顾攸景和燕归会就此罢手。更何况,甘城还有一位大瀚太子。 角羽一愣,显然有些意外,不过也只是片刻,随即笑道:“沐华,我们甘城再见。” 君沐华回以一笑,“甘城见。” 她知道,角羽定然已明白了她的计划。昨夜离开的沉星,只是一步虚棋。他引开了所有人的目光。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其实还在她手上。思及此,君沐华不再迟疑,说完即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孤定城似乎因那些人的离去而再次被人遗忘。日暮之后,随着城门的关闭,一切的暗潮纠葛仿佛也已真正远离了这个地方。 而盛夏夜晚的城主府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平静。 层层环绕的院落里,没有一丝风,也没有半点声响,只有地底蓄存的躁意仍在不停上涌,毫不客气地将白日压抑的一切宣泄。慕家宗祠前,慕蘅已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很久,没有人敢靠近这个院落,也没有人敢上前打扰。即使是一向不管不顾的慕洹,也只敢时不时地偷偷爬上围墙瞥一眼。 里面的那个人,的确是比他年长的姐姐,可此刻,也不完全是他的姐姐。不知为什么,每当遇到这样的情形,慕洹总会不由自主地这样想。 “慕洹,你在干什么?” 伴随着微微的热气,耳边突然响起这样一句话。 慕洹只觉自己的耳畔忽地异样地热了起来,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伸手去推身边人,不料被对方躲开,“慕洹,我只是问你一句干什么, 分卷阅读23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你为什么推我?”祁熠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纯真与调皮,他趴在围墙上,一眨不眨地看着慕洹。 “你又来干什么?”慕洹爱理不理地回了一句。 祁熠嘴角含着笑,看了一眼他的右手,“来看看你的右手。” “我的右手?” “不是吧,难道你已经忘了?”祁熠故作惊讶。 “你——”慕洹根本没想到祁熠会在这时出手,他触不及防地看着袭向自己右肩的手,几乎本能地侧过身子,然后伸出右手去抵挡。结果,不无意外地,身子因为失去支撑开始向下坠落。同时,他再次感觉到了手腕处火辣辣地疼痛。今天白天在驿馆发生的事一瞬间从他的脑海中浮起。 “祁熠——”慕洹愤恨地开口。 祁熠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轻松地从墙上跳下来,“现在知道疼了吧?角羽大哥说过,让你最近不要用右手。没想到一转眼你就忘了。我只是好心提醒你。” “哼——”慕洹动也未动,脸上一副愤然的神色,“祁熠,我再说一次,别以为我当你是我朋友,你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 “原来你早就当我是朋友了。”祁熠看着他那略带沮丧愤愤的表情,笑着蹲下身,“那么就乖乖听我的话,现在立刻回去。放心吧,你姐姐可是孤定城的下任城主。” 慕洹沉默地看了围墙一眼,慢慢从地上站起,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去。祁熠并没有立刻跟着离开,他在围墙底下静静站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的发生。 围墙另一边,从城主府府门一路延续的脚步声终于停下。慕蘅转过身看向来人,“赫连楚,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我不会放弃。” “放弃什么,抑或不放弃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赫连楚,我想你也明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之间只会是这种关系。”慕蘅应得很快。 “我明白,而且我也知道,你心中有一条底线,是你一直坚守的,谁也不能违背。”赫连楚同样也答得很快,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痛楚与失望,仿佛一直小心翼翼保护的心头那一点火焰、或者说最后一点微末的希望,终于在刚才被彻底击碎。 “你既然清楚,又何必总是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吗?”赫连楚似苦涩地笑了笑,然而笑容很快便隐去,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慕蘅身前,神色是一贯的冷漠阴郁,“最后,我只想再问一次,现任城主,你的父亲到底在哪里?” 慕蘅盯着他的双眼,眼神里没有丝毫退却,“你真是冥顽不灵。我说过,这件事与你无关。你无需为此费心。” “所以,你以为还能隐藏多久?”赫连楚吼道:“既然顾攸景已经开口,我不认为他会一无所知。博川顾家的能耐,你确信你一人能够抗衡得了吗?” 慕蘅突然飘忽一笑,更加迫近了对方,“我确信,顾家应该还没有那个能耐找到那个地方。而且,就算顾攸景知道那个地方,他也不会轻举妄动。” “你真的如此确信?”赫连楚心中犹疑。 慕蘅瞥他一眼,“是。” “但愿你不会后悔。”赫连楚的神色更暗沉,“听闻,大瀚太子宗正瀚已经到了甘城。据传,他的行事极效其祖父,果断狠绝,言出必行。如果是他想要找出城主,你的回答还是一样吗?” “无论是谁,我的答案都不会变。”慕蘅眉梢稍动,“赫连楚,我不需要你的质疑,也从来不需要你告诉我怎么做。自始至终,我要做和我想做的事从来都没变过。我明白自己的使命,为此,我必将在所不惜。” 所以,我绝不会让父亲的事成为他们的借口。即便抛弃所有,我也会成为如夜神山一般的屏障,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赫连楚只觉心中更沉了几分,最终那点火焰遗留的灰烬似乎也快要消散得一干二净。事实上,他一直不明白,为何慕蘅会拒绝他的靠近,甚至十分排斥他?慕家与赫连家每一代都有婚约,他们是注定的爱人。但偏偏她,从小时候他们第一次见面起,似乎就自动地划开了彼此的距离。她从来不会主动走近他,也不愿意他走近她。他与她之间,似乎一直存在着一条僵持的鸿沟,他们分隔两端,彼此冷眼观望;他不甘,于是开始反击;她冷笑,任他在一旁折腾,她依旧隔岸观火;他愤而嘶吼,急促靠近;她嘲讽一笑,再次转身……然后,是无数次的反复,他一次次靠近,她一次次转身。直到现在,他发现,他似乎仍然无法撼动她。 “还有,”赫连楚深深地看了慕蘅一眼,“我想知道,住在驿馆的那些人为什么会在今天一一离开?我不相信,他们的离开没有缘由。” 慕蘅同样看了他一眼,似乎无意理会他,转身准备离开。 “你我都知道,不可能只是因为宗正瀚。”赫连楚望着她的背影,幽幽道:“所以,我只问一句,《大药典》还在孤定城吗?” “不在了。”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说完,慕蘅快步走出了院子。 ☆、局内局外 分卷阅读23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夏季的风和雨最是反复无常,变化莫测。往往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如风过,一了无痕。 狂放不羁的风吹进亭中,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荷叶,远处的天际,黑云翻滚,天幕欲遮,刹那间,山雨欲来。 但,亭中的两人却丝毫未动。他们都专注地盯着棋盘,只是却一直没有人落子。 沉茗忽而抬起头,看了角羽一眼,“你今日落子似乎不如往日爽快,角羽,你到底在犹疑什么?” 角羽摇头,叹息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正是因为心中不定,所以举棋才会犹疑。” 沉茗多多少少猜得到角羽的话中之意,也明了他最近的苦恼。但他也相信,角羽不会让自己沉溺太久,他的心中,其实一直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所想要的东西。 果然,没过多久,角羽轻松地落下了一子。 沉茗释然一笑,手夹起一枚棋子,正欲落子时,突然转头朝亭外的荷花池看了一眼,轻轻“咦”了一声,然后稳稳当当地落下了一枚黑子。 “来得好快!” 伴随着这一声感叹,有一人从荷花池另一端彷如越水而来。 “你猜到我要来?”墨诔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悄然地瞟了棋盘一眼,“知道我来的目的?” “当然。”沉茗从桌旁站起,敛袍一笑,“你,或许是来杀我的。” “不错。” “因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还有孤定城的秘密。”沉茗悠游自若地笑了笑,“但我也认为,这其实只是一小部分原因。真正起决定作用的原因,我猜不到。” “你比一般人已经聪明许多。”墨诔从棋盒里默默夹起一枚黑子,如鹰隼般撅住他的双眼,“而且,你似乎没有任何逃跑的想法。” “逃不掉的,我认为,无论怎么逃,都逃不掉。所以,我完全掐灭了那种想法。” “你真的不怕?” 墨诔将那枚黑子举起,在沉茗面前彻底粉碎,“还是他离开之时告诉了你应对我的方法?” 沉茗眼中快速划过一道暗光,遂而又笑道:“他说,你是一个无法看透、也无法定义的人。没有人能猜到你下一刻的举动。他只说了一句,以心搏心。所以,我认为,我若想求得生机,就得要先放弃求生的任何机会。” 真正孤注一掷,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你有没有想过,此刻他不在,你们二人也无法对抗我,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我一定会杀了你呢?” “如果你不想放过任何一个人的话,这或许就是我下一刻的结局。”沉茗坦然地答道。言语举止,仍优雅如初。 墨诔忽地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结果,却不逃,乖乖等在这里,你们,难道都如此喜欢险中求生吗?” 沉茗笑了笑,道:“正如他之砒霜,吾之蜜糖。险与不险,只不过因个人立场各异,心态各异。” “或者说,你是甘愿为了保全其他人而等在这里?” 沉茗笑而不语。有些事,有些话,并不一定要说出口。 “为什么会选择这样做呢?”蓦地一声惊雷,将墨诔的似是自问完全淹没。 “无关其他,只不过我觉得应该这样做。”沉茗却还是真诚道。换言之,不过心之驱使。 “你确定不会后悔吗?”墨诔重重地问。 沉茗没有丝毫迟疑,微笑摇头,“不会。士为知己者生,亦为知己者死。这就是我的选择。” 同一时刻,墨诔也微微摇头,不同的是,他的脸上还浮现出一抹残忍且狠唳的笑,“你真的完全放弃了吗?” “是。”沉茗应得不卑不亢。 回应沉茗的同样也只有一个字,“好。” 然而就在墨诔开口的一瞬间,沉茗惊异地发现,在角羽的身前,渐渐升起了一道无形似透明的水帘,那水帘完全没有水的温润清澈,反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妖异与狰狞,扭曲着、逼迫着,慢慢将角羽彻底逼到了亭子的角落。而被困在其中几乎完全不能动弹的角羽,神情虽然依旧冷静,但显然正在承受无法想象的痛苦。因为,角羽的眼神是如此的晦暗,仿佛突然间被人推下了无间地狱,明明不想沉沦,但是似乎全身所有的情感与理智却都在同他激烈对抗,不断撕扯着他,不断威逼着他,以求让他彻底屈服。 “你想让我怎么做?”沉茗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是将事情的主导权彻底交给了墨诔。然而他却不得不这么做。他想,他还是过于轻敌了,忘了对方是一个几乎没有人能逾越的人。他的实力无法估测,以及他能轻松压制自己和角羽。 “很简单,我们继续下完这盘棋。如果你赢了,那么他自然没事。”墨诔淡淡道,虽然他的语气一直没有很大的起伏。 沉茗眼眸微转,问:“如果棋局一直没有结果呢?” “水帘会彻底吞噬他。” 说着,墨诔右手一扬,棋子有序地一个一个从棋盘上飞起,在两人之间,渐渐排列成刚才 分卷阅读23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未完的棋局。仔细看去,黑子几乎完全将白子包围,处于上方的显然是黑子。 沉茗收敛了心神,立即道:“请。” 墨诔不着痕迹看他一眼,一枚白子蓦地从盒里飞出,分毫不差地落入它的位置。转瞬间,几枚黑子从棋局消失。 沉茗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很快便落下了黑子。 接着是墨诔,接着又是沉茗……亭外雨声簌簌,然而,小亭却仿佛被隔绝般,任凭风雨肆虐,也挤不进半分。 棋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逆转还在继续。 沉茗额头汗迹层层渗出,落子速度虽未变化,但脸上忽而闪过的凝重与犹疑,却不难被人察觉。 不远处,似乎已难以支撑的角羽,整个人终于不受控制地从柱子上滑落,瘫坐到了地上。沉茗心中一惊,察觉到额上一滴汗液滴落,恰好落在手中黑子上,恍惚间才突然醒悟,自己已愣神许久。 “沉茗……”角羽的声音干涩又喑哑,“沉……茗……” “角羽,不要说!”沉茗猛然打断了他,眼睛却还是盯着棋盘,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墨诔忽然又笑了笑。 沉茗望着墨诔,也微微笑了笑,落下又一枚黑子。 却听墨诔平静地道:“他现在的痛苦是因为你的分心。我早就说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水会渐渐吞噬他。你如果不拼尽全力,他就无法获救。危机既是生机,生机亦是危机。这就是棋局的无情。” “我明白。” 沉茗转而看向角羽,重重点头,“但是,我也认为,棋局已经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棋局的形势很明显,这一局,我一定不会输。” 墨诔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棋局,“你的确不会输,但是想赢,也不会那么容易。” 沉茗想了想,微笑道:“所以,这局棋是否继续,已然失去了必要性。” 墨诔一言不发,右手淡淡一挥,任由黑白棋子从半空中纷纷落下,呯呯嘭嘭的声音伴着急急的雨声,仿佛才第一次闯进了这一隅天地。 来无影,去无踪。 “茗感激不尽,其后必将深记于心。”沉茗朝快速离开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等到沉茗抬头,亭中早就没了墨诔的身影,而角羽正扶着柱子,慢慢站起,望着灰色的天幕,喃喃道:“应运……天时,天时……” 亭外,疾风骤雨依旧未曾停歇;亭内,却已没了刚才的紧张肃杀。 沉茗瞥了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呆坐的角羽一眼,目光透过层层雨幕,不知看向了何方。 墨诔可能会来到甘城,其实在事情发生之前,丰华阑与他都不敢十分确定。所谓“以心搏心”的说辞,自然也不是出自丰华阑之口。至今为止,对于他们来说,墨诔依然是个谜一般的人物。因此,事实上,在丰华阑离开之前,关于如何应对墨诔,丰华阑其实只说了两个字,“侥幸。” 他说,去寻求那万分之一甚至可能并不存在的侥幸。找到了,你就赢得了继续下一局的机会。当时,沉茗并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深意。直到刚才,在角羽与他几乎都面临生死一线之时,他心中蓦然一亮。 所幸,这一次,墨诔似乎并未真正打算杀掉他和角羽。更庆幸,在最紧急的关头,他终于看破了棋局里的误局,抓住了那点微末的可能。 甘城驿馆最深处,越北阁。 敞开的轩室里,在窗前站立许久的宗正瀚回身看了看正进屋点灯的侍女,然后才将目光转向一旁微微躬身的顾攸景,问:“慕望果真不在孤定城?” “据臣探查,慕望的确不在孤定城。”顾攸景眼光飘向窗外,一道闪电炸开了云层,正以不可抵挡的姿态劈向大地,他淡淡收回目光,半垂下眼帘,继续道:“而且,臣敢断定,整个孤定城,只有慕蘅知道他的下落。” “慕望的长女吗?” 顾攸景知道宗正瀚的问话不止字面的意思,精明强干如宗正瀚,不可能不了解孤定城相关的重要人物。更何况,慕蘅实际上已执掌孤定城五年。但顾攸景不会继续去揣测宗正瀚的心思。这其中微妙的分寸,所有出仕的顾家人都把握得非常好。顾攸景想了想,半晌忽然道:“不仅如此,那个人也的确出现了。” 宗正瀚右手忽然扶上窗棂,任凭檐上急雨将手背完全溅湿,通透的凉意仿佛瞬间便浸透入骨,直击内心,脑海里不由想起了宗正家族和大瀚国史上那段不光彩的岁月。 和那个人似乎有莫大的关系。 那个人,真的又再次现身了吗? “阿景。” 促急的雨声中,沉默许久的宗正瀚终于再次开了口,“你认为,那是怎样一个人?” 顾攸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垂眼眸,神色中罕见露出一丝不确定,摇头道:“无法断定,更无从断定。我…说不出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那个人是个迷。没有人真正了解他。即便是……”宗正瀚蓦然缄口。即便是丰华阑,也不可能。 顾攸景心中动了 分卷阅读23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动,并未说话,也并未看向宗正瀚。 片刻后。 宗正瀚收回右手,负手离开窗边,走回阁中,“即便任何人都想知道他真正是谁。但却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仅仅是获取一个靠近他的机会,就已经十分难得。” “在孤定城,他只见了四个人,丰华阑,君沐华,角羽,还有慕蘅。” 室内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而通常,宗正瀚沉默,便意味着他陷入了思考。大瀚上下,便系于那片刻的沉默间。 顾攸景面无表情地端起桌上热茶,在手边微微摇晃,晃动间,杯内热水溅入掌心,他却似并未察觉,若无其事继续喝茶。 “阿景。”宗正瀚开口唤他,“此时,只有沉茗和角羽在甘城。” “是。”顾攸景只答了一个字。他知道多说无益,显然,这一次,是他没有计划周全。他原本该察觉到的,《大药典》只有在君沐华手上才最安全。而蘸神那晚,沉星的离开,只是一步虚棋。 “昨晚,我或许应该亲自去拦截丰华阑!”宗正瀚神色漠然,但言语中分明潜藏着不甘,“赤影终究还是拦不住他!” 顾攸景淡淡摇头,却没有说话。 他与宗正瀚都知,从昨晚开始,这次的计划,结局已经注定。 蘸神那晚,君沐华从忻宁暗探手中得到《大药典》,不时,一直隐身暗处的沉星离开。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真正的《大药典》其实还在君沐华手上。 翌日,君沐华或许在他之后也离开了孤定城,带着《大药典》准备将它送回忻宁。与此同时,身在甘城的丰华阑察觉了君沐华的整个计划,于是,他刻意布下了四条明线,分别让沉星和其余三路人马佯装带着《大药典》赶往忻宁,以搅乱所有人关注的视线。而他自己悄身离开,定然是去追寻君沐华。《大药典》在他们二人手里,试问,临渊大陆有几人没有十足的把握从他们手中再次夺走? 留音阁不会出手。 穹原,此时无暇他顾。 苍尔,仅凭燕归,也不可能。 就是他自己,也没有完全的把握。顾攸景十分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而宗正瀚虽提前察觉,但他却没能拦下丰华阑。 所有的这些,几乎都已经预示了最后的结果,功亏一篑。 直到傍晚,这场忽如其来的暴雨才慢慢退却。雨后的甘城,仿若焕然重生,璀璨夺目的晚霞映照着半边的天空。 燕归与顾攸景再次在城门外不期而遇。只不过,二人的方向明显不同。燕归进城,顾攸景却是出城。 “你今天就要离开甘城?”燕归拽紧马,试探着问。 “女官对我的行踪很感兴趣?” “我的确好奇。”燕归打量着他的神色,“你昨日才到达甘城,今日却要离开?” “或许不久后就会有人将我因何离开的消息送到女官手上,女官到时便知。” 燕归微微一笑,却也没有反驳,“从你口中说出的话会令我更加确信。” “这样的话,我却不信。”顾攸景轻声道。 “我有个刚刚得到的消息,或许你会感兴趣。”燕归的话接的很快。 顾攸景不动声色地朝她看过去。 燕归继续道:“而且我确信你会非常感兴趣。” “什么条件?”顾攸景直接问道。 燕归雍容一笑,笑颜明媚如凌波的秋水,“甘城驿馆的地形图纸。” “没问题。” “忻宁的暗探飞镝和君沐华走的是同一条线路,君沐华在明,飞镝在暗,虽然路不太好走,但却能最快到达忻宁。” 顾攸景脑中快速闪过一些东西。 燕归又道:“昨日我到达甘城后,原本打算撤走所有留在孤定城的人,却不料有人来报,角羽和君沐华还有飞镝于前一日先后离开了孤定城。角羽直奔甘城,君沐华和飞镝却去向不明。” “你查到他们现在哪里?” 燕归看了看他,道:“那晚,盯住孤定城的所有人都以为飞镝将《大药典》交给了君沐华,而君沐华又将它交给了沉星。但是,没想到却是虚晃一招。第二天,君沐华亲自带着《大药典》离开了孤定城。紧随其后,飞镝也在同一天离开。而甘城这边,风华太子既掩住了这一切的事实,又及时做出了反应,让这个大胆的计策更加天衣无缝。昨日的你我可能都没想到,最后是君沐华带走了《大药典》。但是,这却仍然不是事实。” “《大药典》自始至终都在飞镝手上,根本没交给君沐华,也没有交给沉星。”顾攸景的声音沉如洪钟。 “沉星是虚棋,君沐华也是虚棋,君沐华出乎意料地将自己放到了那样的位置上,她的这一步棋,下得着实惊险又大胆。” “而且,最后丰华阑竟也心甘情愿入了局。” 顾攸景心中略微有一点点复杂。他想起了离开越北阁前宗正瀚的感慨,“这其中若只有一处虚招,丰华阑怎么会甘心入局?” 分卷阅读23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难道丰华阑的离开,最终竟是因为担忧君沐华不能兼顾,既要保她自己,又要保飞镝? “我不明白君沐华为何愿意为了忻宁做到这种地步,但我却很佩服她。如果是我,我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燕归平静道。 “你怎么可能是君沐华?” “对,我不可能是她。”燕归说的坚决,“我只需要知道我该做的事就够了。” 顾攸景瞥了一眼她同样坚决的眼神,低声道:“驿馆地形图随后奉到。”说完,毫不迟疑勒住缰绳,疾驰离开。 马上的燕归忽地抬起头,望着天边夕阳的光影,微微眯了眯眼,半晌,嘴角慢慢晕出了一抹笑,向着甘城的方向,逐渐笑开。 ☆、两处截杀 繁星高挂,天似银河。四下静寂,放眼所见,一切似已被完全融入了夜色中。 此时,显然已是深夜。 然而,临近甘城的官道上,这时却有马蹄声轻轻响起。马上两人,神态悠闲,气度非凡,仿若从夜色深处走出的精灵使者,一瞬间,即使浓郁的夜色也只能沦为他们的陪衬。 浅衣女子眉眼半睁,轻哼着不知名的曲调,神情慵懒,然却比夜更显迷离。与之相伴的银衣男子面带浅笑,轻合着拍子,神色也是一派舒展。二人一路且歌且行,仿佛浑然忘却了天地时序,白昼黑夜。 “有趣!”忽然间,女子不知察觉到了什么,慢慢睁开眼,兴味地嘀咕了一句。 男子却似不悦,“来的人可不那么有趣!” “夜黑风高,路遇山贼,可不是一件难得的趣事吗?”女子声音欢快,透着显见的轻松。 “甘城竟有人能猜到我们会回来,看来的确是有人猜中了我们的心思。仔细想想,也算趣事。”男子仿佛却已释然,随声附和。 女子的笑声十分明朗痛快,“那我们的赌局,无论怎么说,似乎都是我的赢面比较大。” “不。”男子微笑打断她,“这场赌局现在还不能断定。我们的赌局内容有二,一是是否有人猜到我们会返回甘城,这是其一;二则是是否有人能推测出《大药典》的去处。所以,现在胜负依旧未分。” “如果猜到我们返回的人同时也推测出了《大药典》的去处呢?”女子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以我对他的了解,”男子默然朝甘城城内看了一眼,“他应该推测不出。” “如果那样,我岂不是赢不了你?”女子语气中透出些许遗憾。 男子含笑看向女子,“你想赢我?” “当然!如果赢了你,我想,我以后在临渊大陆可以横着走了——” 男子笑得温柔又魅惑,“可是,我却不想输给你!” 话一说完,双方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从马上一跃而起,各自袭向埋伏在暗处的黑影。 那些黑影也反应极快,没等二人攻来,立即转伏为攻,主动出击,转瞬间便将二人团团围住。 浅衣女子正是君沐华,她前前后后打量了十个黑影一眼,微扬起了下颌,“你们就是大瀚太子的赤影吗?” 赤影里,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回应,哪怕轻微的眼神转动,也没有。 丰华阑站在君沐华身旁,对于赤影的反应,并未出声。 “那么,猜到我们返回甘城的人就是大瀚太子?”君沐华双手抱胸,一边走着,一边自顾自地说道。 “是。”出乎意料地,这次有人出了声。 君沐华笑容加深,忽然闪身凑到一个黑影旁,“那么,你们太子到底有没有猜到《大药典》现在在谁手里?” 黑影答:“不知。” “你们都不知?”君沐华重复着问。 “不知。” “既然如此,”君沐华突然快速出掌,狠狠地按住那个黑影的肩膀,“我们就不奉陪了!” “不行!” 不知是赤影中的哪个人猛然高叫了一声,赤影的所有人终于开始动了。 可君沐华仍死死地按着身旁的黑影没有放手,她以身旁人挡住其他人的攻击,大声笑道:“你们办事太不利落了,我且帮你们一把!以后不要在半夜扰人清梦!” 丰华阑在一旁见君沐华似乎兴致颇高,眼中也没有任何慌乱,遂笑了笑,只管对付围攻上来的人。 赤影既然出自于大瀚太子麾下,自是有几分真本事。反应能力、出手速度皆属上乘,且内力与气息都十分扎实浑厚,个人的持久力非常强。 来往数回合后,君沐华才明白,宗正瀚为什么会派赤影来阻截他们! 论实力,赤影自然比不上丰华阑,但其异于常人的持久力和战斗力,足够与丰华阑周旋许久。换言之,宗正瀚是不想让他们轻易进入甘城! 君沐华仰天望了望,深吸一口气,略带无奈地看向丰华阑,“你肯定不只一次同赤影交手了吧?” 丰华阑挥袖挡开一人,“前不久我离 分卷阅读23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开甘城,他同样派了赤影拦截我。” 君沐华殷勤地笑问:“那你是怎么样摆脱他们的?” “当时,他们根本没有追上我。”话外之意,他根本无需想办法摆脱他们。 “那现在呢?他们,就是赤影,全交给你,怎么样?”君沐华似是无力地摊了摊手,神色极是不情愿,“我有点累了,实在是不想动了。” “好。” 君沐华没想到他回答得如此干脆迅捷,怔怔地看了他一眼,翻身飞回到马上,不在意地冲他挥手,“你快点,我在前面等你!” 丰华阑仍只答了一个字,“好。”但眼神里却像包含了所有的星光,荡漾出了无限的温柔。 君沐华又怔了怔,下意识地拍了拍马背,马儿听话般扬起马蹄,迅速冲出了赤影的包围圈。 赤影对于君沐华的离开没有异动,显然他们的主要目标是丰华阑。 丰华阑不以为意地挑挑眉,直到君沐华的身影完全消失,这才转过身,神情冷漠而孤凉,“回去告诉宗正瀚,这里是大瀚,我敬他是主,不会随意动手,请他也不要忘了待客之道,失了大瀚之仪。” 赤影里,有人动了动,用生硬的语调答道:“风华太子,赤影一定把话带到,请。” 丰华阑微笑摇头,“你们不是我对手。” “太子之命,不敢不从。” 丰华阑还是摇头,人依然没动。但赤影里所有人都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变了。他们突然感受到了一股无形且不容人抗拒的压力。 在夜色中策马而行的君沐华忽地从马上回头,遥望着身后如漆的夜色,微微叹息,似喃喃自语,“墨诔果真也来了甘城?” “对,我就在这。” 暗夜道路尽头,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男子转过身,快速地靠近了君沐华。 “我本想等你们摆脱了那群人再出现,谁知你们太慢了!” 那么,刚才感觉到的那股压力—— 这人也会感觉到不耐吗? 君沐华轻笑,在马上朝墨诔微微躬了躬身,“久等。” 墨诔觑她一眼,对她的动作彷如视而未见,“大瀚太子只是猜不透你们到底将《大药典》交给了谁,更兼上次阻截丰华阑的时候,赤影太过无能,所以嘛……” 君沐华仍记得宗正瀚,那样冷漠高傲的人,不,他或许会承认自己偶尔的失败,但行事绝不会无缘无故。如果他派出赤影,不可能只是为了发泄自己心中的不甘与愤怒,他真正的目的—— 想到这里,君沐华的脸色立即变了。 “不错。”墨诔一步一步走到君沐华身前,“宗正瀚对赤影下的是绝杀令。他的确想要真正置丰华阑于死地。” “那他为什么会放过我?我不信!”君沐华声音低低的,唇色隐约现出透明的苍白。 “你确定他会放过你?”墨诔好笑地摇头,“赤影对付丰华阑一人已经很不易,他们现在放你离开,不代表他们会就此放过你。如果他们今晚狙杀丰华阑成功,或许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夜色深沉,似乎将身后浓重的杀气也完全掩盖。 君沐华不知身后不远处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那个人是否能从绝处逢生。她仰头叹了叹,突然低头笑了起来,“我相信他。赤影怎么可能杀得了他!”一语既出,掷地有声。 墨诔眸子眯起,“你为什么不马上回头去救他?” “因为我相信,即使是宗正瀚来了,也不会是他的对手。这一点,前辈不也是很清楚吗?”君沐华说着,从马上轻松跳下,与墨诔面对面站立,“除非,前辈此刻立即出手,我想,临渊大陆没有人能够轻易地让他消失。” 墨诔神色依然,淡淡道:“我不会亲自动手。” 君沐华暗自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笑道:“所以,我只需放心在这里等着他就好了。” “我陪你一起。” 伴随着话音落下,一身锦衣丰神俊朗的翩翩公子从甘城的夜色中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沉茗。” 君沐华低声叫了一句。 沉茗出现的时机最是凑巧,却刚刚好。 “沐华。我原以为还要在甘城多等你们几日。没想到你们回来得这么快。”沉茗眼中虽有郁色,但神情依然明朗。 “真的没想到?”君沐华反问。 关于沉茗,君沐华一直觉得,他是最聪明敏睿的一个人,那双自始至终沉静清澈的眼眸,是因为他于世事比别人更多一分通达豁然。他能看透许多事,也能看通许多事。 沉茗唇角浮出一抹浅笑,却仍然微微摇头,“确实没有。今晚我会出现在这儿,只是偶然。” 所谓偶然,往往是必然促成的。况且,君沐华也不认为沉茗会是一个深夜闲逛的人。 “他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打断了君沐华的思绪,也将三人的目光彻底引向了那个从夜幕中款款走出的身影。 分卷阅读23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他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神色,动作,举止,发丝,甚至眼神,通通都是熟悉的样子。 仿佛只是个星夜而归的夜旅人。 君沐华感觉自己的内心呼出了好大一口气,潜意识里紧紧扯着她思绪的那根神经在此刻也终于变得舒展。 突然。 “他——” 沉茗不由低呼。 君沐华只觉眼前有个影子如风掠过,等到她再次捕捉到那个影子时,墨诔已站到了丰华阑的身前。 事情发生得太快,或许真正只在眨眼之间。纵使知道没有人能够拦住墨诔,君沐华的瞳孔仍没来由地缩了缩。 沉茗本能地向前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了下来。君沐华不由望去,发现他的左手竟然在不停地颤抖。 “沉茗。”君沐华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低低道:“现在还没有到最坏的时候。” 的确,他也不是角羽。他可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一直能与墨诔周旋的人。 想到这些,沉茗的心渐渐变得安定。 君沐华看了他逐渐伸展开的左手一眼,目光终于转向了不远处对峙未动的两人。 墨诔是个最大的迷,也是最大的变数。丰华阑到底会怎么应对,而墨诔真的会出手吗?如果出手,到底又会以一种怎样的方式?当这些问题在脑中一一浮起的瞬间,君沐华忽然觉得,心中的紧张感渐渐消却,取而代之竟是一种莫名的期待。她期待看到这两个举世无双的人之间的博弈,而且,她真的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直觉,或许丰华阑不会输。 沉茗诧异地看向君沐华。他感觉到了君沐华周身微妙的变化。 君沐华侧身对他一笑,转身之时,猝不及防地,就那样对上了丰华阑的目光。丰华阑看着她,目光中只有安定和愉悦,没有任何的惊惶与慌乱。 忽然,墨诔也转过了身。他的视线在沉茗身上扫过,然后盯着君沐华看了半晌,对丰华阑说了一句什么,接着,两人便以诡异的速度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中。 之后,沉茗和君沐华一同回城。 夜风突起,夹杂着凌晨的温润和草木的清香吹向他们。君沐华感受着微风拂面的清爽,却道:“沉茗,角羽呢?” 沉茗脚步顿了顿,道:“他在驿馆。” “你为何出现在城外?”君沐华看向沉茗,也不问其他,直接问出了心中所想。 “我猜,”君沐华接着道:“是因为甘城的夜晚不□□宁。”所以,原本舒爽的夜风里,也沾染了其他不该有的气息。 沉茗嘴唇微抿,“你们在城外被赤影围杀时,宗正瀚在驿馆同样遭到了刺杀。不仅如此,同一时间,甘城有五处火起,驿馆有三处都出现了刺客。” 一言以蔽之,仿佛一瞬间,甘城的夜晚乱了。 “沐华,角羽替燕归挡了一剑。”沉茗的声音变得低沉,“他受伤了。” 君沐华眉头立即皱起,不由分说提步就走。 “走,我们马上回去!” 二人一路匆匆赶回驿馆,将甘城的纷乱与喧嚣通通抛在了脑后。 直到看到角羽安然无恙地躺在房中,君沐华才觉得胸中的压抑感减少了许多。床上的人虽然面色苍白,但呼吸却十分平稳,也许他只是需要休息了。长久的奔波无助,放不开的压抑与徘徊,君沐华知道,角羽一直一个人在茫茫无措的海洋中挣扎。 二人从角羽房中出来时,天际已微微泛出了蓝色。 君沐华走到亭子里坐下,沉着脸,默不作声地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块石头,使劲地将它扔进荷花池里,池中水波溅起,刹那间,荡开了一圈又一圈涟漪。 沉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中沉吟着,还是慢慢开了口,“当时,只有我,角羽还有燕归在场。燕归说,她终于明白了你的计划,但是好像已经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你会将《大药典》交给千砾,更没有想到千砾就在大瀚与忻宁的边境。” “因为有人给千砾传了消息。”君沐华淡淡道。 而传递消息的那个人,只可能是丰华阑。事实上,君沐华也没想到,丰华阑那么早就洞悉了她的想法,而且做出了那么完美的安排。 “燕归说,她原本以为《大药典》在飞镝手上。尽管她早就放弃了争夺《大药典》。” 君沐华冷哼一声。 “接着,她提到了另一件事。”沉茗语气未见起伏,眉梢却带了几分冷意,“那位出海随行大夫的死,她猜测,同赫连楚有关。但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庭院里突然跃出了十来个黑衣人。而她当时正与角羽站在一起,黑衣人佯装攻向她,其实目标是角羽,不知是出于下意识还是其他原因,总之她似乎察觉到了黑衣人的意图,第一时间推开了角羽。可是,燕归自身武艺一般,以她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应付多个黑衣人。我被随后出现的黑衣人引开了。庭院里,那时就只剩下了她和角羽。后来,当我再次回到庭院时,就看到了角羽替她挡剑的那一幕。” 分卷阅读24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角羽会没事的。”君沐华低低地道。即使忽略角羽特异的体质,君沐华也相信,角羽不是那么轻率的一个人。 “接着,驿馆的守卫和甘城的巡防士兵都来了。我本打算留在驿馆照顾角羽的。”沉茗眉间划过一抹深思,“但是,角羽坚持,让我去探查今夜行刺的黑衣人。他说,他想确认一件事。” 君沐华本就敏锐,立即追问:“角羽发现了什么?” “那些黑衣人的来历。” 沉茗走到君沐华对面坐下,“还有,他猜测,有一个人很久没露面的人可能来了甘城。” “那个人同今晚的刺杀有关?” “沐华猜到了那个人是谁?” 君沐华不置可否地笑笑。 “——孤定城主慕望。” ☆、将计就计 君沐华现在能想起这个人,部分原因是因为角羽,还有另外一部分,则是因为宗正瀚。她虽然只见过宗正瀚一面,却觉得那是一个十分骄傲自负的人。先不论他来甘城有什么目的,但君沐华却隐约觉得,事实不是慕望想要刺杀宗正瀚,而是宗正瀚想要引出慕望。 至于今夜发生的所有事,应该只不过是一出将计就计的计谋罢了。 如果慕望真的已经现身,宗正瀚应该不会放跑他。刺杀角羽和沉茗的黑衣人不会是慕望本人,就算他们意外地刺杀成功,以沉茗的能力,也绝不会放任他们一直逃到城外,更何况他们还伤了角羽。而且,即使角羽拜托,如果沉茗冷静下来思考,也应该能猜到宗正瀚的想法。如果宗正瀚已经困住了慕望,那么沉茗又何需追到城外?想到这里,君沐华不由摇了摇头。事情的发展肯定不止这样。她想,要么慕望确实逃了出来,要么沉茗追的其实另有其人。 “宗正瀚既然花了心思想引出慕望,他就绝不会让他的计策落空。”沉茗的话在耳边响起,“虽然他将赤影派出去截杀你们,但是他却将他麾下最精锐的战锋营留在了驿馆。我也是直到今夜才知道,他竟然带着战锋营来到了甘城。所以,今夜,慕望绝对没有那么容易脱身。” 这话显然只说了一半,君沐华知道沉茗还会继续说下去。 “沐华猜到了吧?”沉茗突然笑开,“我之所以会出现在城外,不是因为慕望,也不是因为那些黑衣人,而是因为燕归。因为燕归连夜离开了甘城。” 君沐华的眼神明显变暗了许多。 “角羽替燕归挡了一剑,燕归却像受了惊吓般,连夜逃走?”沉茗哂笑,“不,事实怎么可能只是这样?那些来刺杀我们的黑衣人只逃了两人,其余的全部都被燕归给杀了。后来,因为驿馆护卫的及时出现,除了逃走的两人,剩下的其他人都被压制在了原地。护卫本想押黑衣人离开,却被燕归拦住,然后她夺过了那把刺向角羽的剑,杀了所有人。” “离开之前,她没有说什么吗?”君沐华问。 “我将角羽带回了房间。因为角羽……”沉茗道:“总之,燕归被拦在了房外。等到我出来时,她拿着那把染血的剑对我说,我不欠谁。说完后,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驿馆。” 燕归算是救了角羽,角羽替她挡了一剑。其实这样很好。至于其他方面,也不必再纠缠。或许燕归就是这样想的。 “之后,我没有想到,燕归在离开之前,会去甘城侯府,而且偏偏那个时候,墨诔也在甘城侯府。” 沉茗的这一句话,的确出乎君沐华的意料。 甘城侯霍寒,传闻起先只是一位镇守甘城多年的将军,后来因为娶了甯郡主宗正珂,才得以封为侯,此后也一直驻扎在甘城。如今他似乎已经隐退,但是侯位却并没有传给儿子。 “当时城中有一处起火的地方,就在甘城侯府,而且起火的院子正是侯府孙小姐所居,那位孙小姐彼时正在侯夫人的院子里,所以并未出事。而燕归去甘城侯府所见的人,也是这位孙小姐霍珺。” 君沐华点了点头,问:“其他失火的地方呢?” “甘城府衙,城中大户詹家,甘城驻军营所,还有东门城楼。五个地方同时起火,几乎也在同时吸引了甘城各级属官的注意。而这时,黑衣刺客窜进了这个驿馆,目标也很明确,分别瞄准了住在这里的苍尔女官,大瀚太子,和我。” 这个计策并不十分高明,成功的机会也并非完全。君沐华疑惑,以慕望隐藏自己这么多年的精明,他难道不会觉得有点冒险吗?还是,宗正瀚其实已经提前做了一些事,所以,慕望不得不出现?但是,那又会是什么事呢? 陷入沉思中的君沐华浑然没有察觉亭子里在不知不觉中就多了一个人。 看到丰华阑出现,沉茗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二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去打扰君沐华。 因此,当君沐华自己回过神,看见眼前始终如霁月般粲然的男子时,心还是不由自主有了微微的起伏。 “你,你没事吧?”叹口气,君沐华还是问了一句。 丰华阑默默一笑,“我没事。他那 分卷阅读24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样的人,若真正要做一件事,又何须他亲自出面?” “所以,当时你看着我和沉茗的时候,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君沐华略带好奇地看着他。 丰华阑看了她一眼,“你真想知道?” “我也想知道。”沉茗的确真的想知道。那样他或许能了解墨诔更多一点。 “我对他说了一件事。”丰华阑看着齐齐望过来的两人,笑道:“我说,我知道忻宁的开国先祖去了哪里。” 他给墨诔讲的那个故事的主人公? 君沐华注视着丰华阑的眼睛,想从那里寻找更多的信息。却见他仿佛望向了虚空中的某处,淡淡道:“差不多该天亮了。” “的确。也该散场了。”沉茗笑得了然,也不知他是已经明白了丰华阑对墨诔说的那句话的意思,还是已经猜到了他此刻心中所想。 “沐华,可有兴趣去那里看看?”沉茗指了指驿馆深处的高阁。 君沐华微眯起眼,“当然。” 此时的越北阁的确热闹。 战锋营将阁内阁外围得密不透风,刀枪剑戟,严整待发。 站在台阶上的宗正瀚气质凛然,黑金锦袍,彰显着无比霸道的华贵。顺着他的视线往下,台阶下,有一人黑衣黑袍,着黑色披风,将自己完全隐在了黑色的伪装下,他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任何的动作。在那个人的身后不远处,站着的另外一人,却是慕蘅。 “太子。”有兵士看见了屋顶上突然出现的三人。 “无妨。你们也拦不住他们!”宗正瀚喝道。 君沐华倒不意外宗正瀚会这么说,也不意外兵士会发现他们。让她真正在意的是,处于靶心的慕望,他的这一身装扮,和束隐堂的人十分相似,领口与袍角的图腾印纹也如出一辙,难道慕望这些年一直隐身在大瀚类似束隐堂的地方? “孤想看到你的真面目。”宗正瀚直接对慕望下达了命令。 慕望的声音中似乎带着笑意,“难道太子不能确定我就是慕望吗?照理说,你不该有此疑虑。” “孤真正想看的是,你到底长着怎样一副模样。” “太子不是已经看穿了我吗?不然,为何做了那么多事引我出来?” 即便局势于他不利,慕望仿佛也不畏惧。 宗正瀚漠然道:“孤想知道,大瀚的孤定城主到底躲在何处,为何久不露面?” “孤定城主?”慕望忽然仰天大笑,“为什么我们就该生活在孤定城那样贫瘠恶劣的地方?” “那是你们先祖的选择。” 或许你该问问,他们为何觊觎属于别人的东西?不仅自身遭祸,还连累了无数的子孙后代。 “从来只有胜者才有说选择的权利,败者怎么会有选择?败者只能被迫承受。” “是吗?”宗正瀚伸出手指向孤定城的方向,“那你为何不乖乖待在那里呢?千年前,你们就已失败,你为何至今不肯承认?” “我们并非被你打败。我相信,大瀚的皇家密档里一定会有记载,千年前的那一天,甘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已成为了历史云烟。最终的结果在千年前就已注定。包括今晚的结果,也已经注定。”宗正瀚大声宣告。 “哈哈哈。”慕望偏偏继续着刚才的话,“我们的成功与失败都与你们无关,重要的是那两个你们至今不敢说出名字的人。因为你们是不会承认的,她助你们复了国,最后却又助我们建立了孤定城,甚至为我们留下了一件奇妙的武器。” 这难道就是角羽所说的不可抗拒的理由?联想到慕蘅那晚所显露的实力,这个“她”难道就是夜神山神庙里的那位女神?她在此之前,竟然还帮助过宗正家族复国? 关于千年前大瀚被短暂灭国的那段历史,从来没有详细的史料记载。传闻,英帝晚年,有史官在为英帝撰写本纪时,曾向英帝询问,该如何记录其因何登基。英帝只说了两个字,简记。因此,史书上,只记载了哪一年英帝登基,却只字未提其登基前如何密谋复国,又如何统领军队一路从甘城反攻瀚都。那一段历史,是大瀚国史上的断层,很少有人清楚知道其中的细枝末节。 “沐华难道不好奇为什么那时我会知道墨诔可能来孤定城吗?”沉茗突然问道。 君沐华立时回想起,在荒原初见丰华阑和沉茗时,沉茗那时似乎说了因为丰华阑,难道那时他们就知道了千年前的事吗?不对,还有不通的地方—— 丰华阑察觉君沐华略带思索和打量的目光,浅浅一笑,“你觉得墨诔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孤定城?” 这个问题,君沐华有想过,但是她一直模糊不敢确定。现在似乎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她与墨诔有关?”君沐华轻声问。 丰华阑瞥了一眼底下突然沉默的众人,“不错。她与墨诔还颇有渊源。” 君沐华更加好奇,“千年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沐华不惊讶吗?”沉茗 分卷阅读24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道:“墨诔竟然同千年前的人有联系。” “不知道。”君沐华似在沉思,声音却是出奇的平静,“仿佛在他身上发生任何匪夷所思的事,我也不会感觉奇怪。” “的确也没有什么奇怪。”丰华阑语声也很平静,“千年前,大瀚的灭国起初或许是出于慕家和赫连家以及大瀚平王的野心,然而到最后却慢慢演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对抗。那两个人游离于事情之外,却掌控着大瀚局势的发展变化。其中一个是墨诔,还有一个便是夜神山上的那个女子。然而,与其说是对抗,其实居于上风一直都是墨诔,只不过到最后,墨诔似乎自己放弃了。于是,那个女子找到了密谋复国的宗正家族,帮助他们重新反攻了大瀚。至于那个女子最后为何到了北孤荒原,又是怎样帮助被迫迁族的两家人建造孤定城。确切说,我也不知道。” “但墨诔定然清楚。” 君沐华十分肯定。而且说不定,其中还有墨诔的参与。 “武器?”宗正瀚冷嘲道:“那种不能为世人所知、不能现于世前的能力也算武器吗?慕城主,孤从来不认为那会是你们的倚杖。” 君沐华琢磨着宗正瀚的这句话,双眼不由自主闪了闪。 “事实上,如果你安然待在孤定城,孤也不会拿你怎么样。大瀚富有二十州,区区一个孤定城,孤从来不认为你们会翻出什么样的风浪。千年前发生的事,就如同孤刚才所说,早已是历史云烟。即便你们仍身存异心,大瀚也不会同你们继续计较。但是慕城主却偏偏另辟蹊径,想要再次扶摇而上,这一点,大瀚和孤势必不会容忍!” 此话一出,君沐华如醍醐灌顶,顿时明了。宗正瀚原来从没有把孤定城当做隐患,他要的是绝对掌控!他可以任凭偶尔反抗,但他绝不允许他们跳出他的手掌心!他不允许孤定城失去控制。慕望消失的这些年,私底下应该做了不少事,而这些恰好触到了宗正瀚的底线。所以,宗正瀚蓄力许久,今晚势必要拔掉这颗钉子! “哈哈哈哈……”慕望忽又疯狂大笑起来。 君沐华的目光望向慕蘅,从刚才起,她就一直很在意慕蘅的神情。那双眼,虽然从来没有离开过慕望,却显得太过平静,那是一种空洞的平静,仿佛眼前人已不可拯救,而她却仍然选择抛弃了他。 沉茗却叹道:“顾家好会明哲保身。顾攸景离开的时机真是太巧。” 做完了该做的事,悄无声息地离场,将这样的舞台完全交给自己的主子。主子舒心,自己也完全杜绝了任何被牵扯被连累的机会,难怪顾家能成为大瀚少有的书香高门。君沐华明白沉茗的意思。 “太子。” 暗蓝的夜空下,蓦然有一个高亢的女声响起,打断了慕望癫狂的大笑。 宗正瀚的视线越过慕望,看向他身后的女子,“慕蘅,你说。” 慕蘅轻抿了抿唇,目光毫不犹豫地从慕望身上收回,继而向宗正瀚行了一个臣官礼,低头道:“孤定城的城主印信早已不在慕望手上,换言之,慕望早已不是孤定城城主。鉴于今日之事,臣愿放弃孤定城城主的继承之权,入大瀚为质十年。” 早在慕蘅开口的时候,君沐华便已确定,这个心性坚定果敢的女子必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君沐华微微一叹,眼角余光却猛然瞥见一个不太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那是…慕洹。 “姐姐,不可以!” 慕洹的突然闯入出乎所有人的意外。 慕蘅当即转过身,眼神凝重地看向快步朝她走过来的人,“停下,慕洹!” 慕洹不听,依旧朝前走着。 “听我的,停下,就站在那里。”慕蘅突然放柔了声音,“然后,好好听我说。” “姐姐……”慕洹眼眶全湿,微微泛出眼泪,双腿再也迈不出一步。 “慕洹,这是我的决定。你知道,我说话从来说一不二。而且,姐姐相信你会明白的。你好好待在孤定城,替我们守护好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是家,不能没有人守护,也不能没有人留守。所以,姐姐将家交给你了。” “姐姐……”慕洹还显稚嫩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现出慕蘅的影子,还有他的无助和恐慌。 慕蘅克制住自己想要走过去抱住他的冲动,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抬头看向宗正瀚,“太子可否满足臣的这个要求?” 宗正瀚沉默地看着慕蘅。 片刻后。 “准。” 这个字,宣告了接下来十年慕蘅的命运。作为孤定城的质子,在大瀚没有自由地生活。 君沐华突然再也没有了继续围观的兴趣。慕蘅以她的十年换取了孤定城安定的十年,慕洹成长的十年。但是,她却不知,这十年是否会成为慕洹心头上的殇,这一生都再也无法抹去。 走回院子的路上,君沐华的情绪明显很沉默。 “既然慕洹也来了甘城,我想,还有一个人应该也来了。而且,他现在很可能和墨诔在一起。”丰华阑忽然道。 君沐华看着他的眼 分卷阅读24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睛,“谁?” 她明白,他肯定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祁熠。”丰华阑看到他们袖摆间的丝丝纠缠,不由一笑,继续道:“他和那个女子出自同一族。祁熠早就知道墨诔,也知道那位月夜女神到底是谁。” 难怪那时—— 祁熠能让那些萤火虫瞬间飞走。 “你不想知道墨诔今晚为何不再和我纠缠吗?”丰华阑注视着君沐华眼睛下方的睫毛阴影,根根分明,一颤一颤地,十分可爱。 “为什么?” “因为他遇见了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和神庙里的那位女神长得十分相像的一个少女。” ☆、又一个局 “你干嘛把我带到这里?让我陪你吹风吗?”少女睁着晶亮晶亮的眸子看着墨诔。 墨诔不答,反问:“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我们族里,哪个人会不知道你?你的背影画像,我们从小看到大,只是没想到你长得这么…有魅力!”少女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接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很快苦着脸问道:“可是你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不让我们入世,天天闷在那个尺寸之地,真的很无聊诶。” “现在你不是偷偷跑出来了吗?” “哼。”哪知少女突然变了脸色,“我想来看看,那个臭小子会不会乖乖在孤定城等我!如若不然——” “你说的是祁熠?” 少女立刻跳到他面前,“他还在孤定城吗?” 墨诔似反应未及,“应该…在。” 少女顿时喜笑颜开,“总算还知道等我!不枉我替他挨了一顿打。” “你们约好一起来孤定城?”墨诔继续问。 少女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跳开,离他远远的,“你不会是想惩罚我们吧?我们好像违背了你的话。” 墨诔双眸一沉,“你怕不怕?” 少女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姿势,忙不迭点头,“怕,怎么不怕?只要你一动,我现在马上就跑!” “你跑得过我吗?”墨诔眼里闪过一丝邪魅。 “跑不过也要跑啊。我不想死,也不想见不到祁熠,更不想终生都回不了家啊。”少女的声音里明显带了哭音。 墨诔眸子更暗,“那你们还偷偷出来?” “你觉得把我们禁锢在那里很有意思吗?若灼先祖那时候有什么错?她只不过是顺应了时势,做了她该做的事。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让我们的族人世世代代都不能出来?”少女话一说完,便失了刚才的胆气,仿佛刚才冲上头的情绪一瞬间跌回到了脑子里。她懊悔地跺了跺脚,又向外不由自主地跑了两步。 “你,倒是与她很不同。”墨诔盯着她,低低道。 “谁啊?”少女大声道,似乎这样能给自己壮胆气。 “你不知道?” 少女摇头。 墨诔突然伸出一指按下了她的头。 少女很不悦,蓦地大叫道:“到底是谁啊?” “若灼。改日你可以去夜神山的神庙看看。”墨诔垂着眼道。 “这么说,你不打算追究我和祁熠?” 墨诔不说话。 少女开心地拍拍手,“好喽,我可以放心地去找祁熠了。” “不用你找,他来了。” 少女迟疑地看向四周,路的尽头,隐约可以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正骑马向这里奔来。 “祁熠!祁熠!”少女不停地挥着手,冲远方喊道。 马上的少年同样高扬着马鞭,大呼:“乐泠!乐泠!” “你等着,我去找你!” 乐泠回头冲墨诔一笑,接着便毫不犹豫转身,直奔向祁熠。 看着少女远去的身影,墨诔脑中划过了另一个女子的影子。那年的荒原,那个如风似火的女子,以手指天,与他对峙,脸上全是坚强不屈的神情,好似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所以,他从未想到,有一日会遇到这样一个少女,在那张相似的脸上,看到如此轻灵欢快的神情。 晨风送爽,四下静寂。 角羽挥别了祁熠,一人牵着马,慢慢靠近了那个闭目远望的男子。 墨诔自是早已察觉了角羽的到来,他睁开眼,看着角羽,“你这次又想问什么?” “我跟着祁熠来的。” 墨诔冷冷道:“如果你没有企图,又怎会来到这里?” “我有又如何?”角羽放掉了手中牵着的马绳,依然是一副冷漠淡然的样子,“毕竟你可能是唯一一个见过和我类似的人,也是唯一给过我确切答案的人。” “你们这一族人……” 墨诔的话收得很妙,他盯着角羽的神情也很奇妙。 “你找寻那个答案多久了?”墨诔突然问。 “自我这一次清醒起,应该已经过了十 分卷阅读24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二年。” “对更早以前的事,有印象吗?” 角羽怔忡少许,轻轻摇头,“没有。” “那么,跟我走一趟吧。” “好。” 角羽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再说。他想,他愿意冒一次险。 角羽离开的毫无预兆。君沐华猜想,他应该是去追寻自己的方向了。 那晚过后,慕家姐弟很快就离开了甘城,如同他们来时一样。至于慕望,他的结局想必只有一个。不过,显然没有更多的人关心。 日子似乎重归平静。但丰华阑,沉茗,甚至君沐华都没有提离开的事。 而宗正瀚居然也没有离开。 某日,宗正瀚不愤丰华阑折了赤影,两人似乎私下约战了一场。然后,宗正瀚便也不曾出现在他们面前。 祁熠和乐泠如逃出笼的飞鸟,整日不见人影。 沉茗也不知在干什么。 所以,很多时候,通常只有君沐华和丰华阑两人。恍惚间,君沐华竟觉得似回到了遇踪谷的那段日子。 不过,出乎意料的,秋自照也来了甘城。 次日,君沐华就收到了一封长长的传信。信中,秋泓写了很长的一段关于她自己的近况,以及她真的很郁闷不能和他们一起游历江湖,还东拉西扯地说了一堆各国最近发生的大事小事,也提到了她知道角羽已经离开了甘城,虽然她也不确定角羽会去哪里,因为角羽不是独行,最后的最后,秋泓似是轻描淡写提了一句,请帮她好好照看秋自照,她说,她以后得跟秋自照清楚地算一下这笔账,让她这么久都不能出去。言语间,虽然看似毫不客气,甚至还罗列了秋自照一身的毛病和缺点,但君沐华却知道,秋泓之所以传来这样一封信,最后的嘱托才是她心里最想说的话。包括前面所有关于各种事情的介绍和最后对秋自照的吐槽都是为了让她更加了解目前的局势和秋自照这个人,或者说,秋自照即将可能面对的事情。 菡萏吐蕊,十里飘香。 此时正是荷花开放的时节,甘城驿馆远近都能闻得到清新的荷的气息。君沐华跨过低低的月洞门,闲步转入湖上走廊,遥望着被荷叶团簇包围小亭里的三个身影,蓦然怔住。这个场景让她想起了云王府后院的那个小亭,以及初见丰华阑的情形。只不过,现在和丰华阑对弈的人换成了秋自照,而弹琴的人也换成了沉茗。 沉茗所弹的曲子节奏明快,有一种天高任尔驰骋的快意和洒脱,似乎并不符合对弈的沉寂氛围,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这亦静亦动的结合,其实恰到好处。 君沐华没有走进亭子,她在靠近的地方找了一处栏杆坐下,静静听着,并未开口。 良久,琴曲毕,棋局也毕。 “沐华觉得我这一曲如何?”沉茗走近她。 君沐华懒懒答道:“像是你的曲子。” “哈哈哈……”沉茗笑得十分畅快,“高山之意,流水之音,沐华,的确是我的知音。” “秋泓说,听闻你的城主府收藏了一本一人对弈的绝本棋谱,她想借去看看。” “没问题,我让沉星马上送过去。” 君沐华眼中一动,看着眼前俊逸微笑的人,轻声道:“我先替秋泓谢谢你了。” “还有,”君沐华忽地转向秋自照,“她说要跟你算账,让你回去后酿两坛青波醉,不然,你……就别回去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君沐华的神色几经变幻,几度欲言又止,最后一句话,听起来似乎更像是好心的劝诫。 秋自照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淡淡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至于你,”君沐华盯着丰华阑看了许久,才似有点无趣地转开,声音十分低柔,“谢谢。她只想对你说句谢谢。” 闻言,沉茗双眼眨了眨,复又走回琴边,顺势一划,曲调与先前已经不同,节奏更快,更畅意,也更洒脱。 “我领受了。留音阁主的感谢可不常有。” 那双眼仿佛依旧能洞悉一切,睿智而深沉。蓦地,君沐华再次怔住,她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的眼里竟既能包纳繁星似水的天空,也能囊括博大宽广的大海,而且天与地的交融是如此和谐,似乎浑然一体。眼中藏万物,胸中心千壑。他,真像个挖不尽的无穷宝藏,一次又一次,让她震撼。 能够听到丰华阑的这句话,秋泓应该会真正放心了。 “大约十天前,我收到了一封匿名的传信。”秋自照微微沉吟,看向了独属于夏日的满池荷花,“传信人说要与留音阁做一笔交易,他有个消息想要卖于我,并请我亲自到甘城一趟,且言定金早已送到了留音阁,但是那人未透露任何信息,也未透露是因何事。最关键的是,留音阁也找不出背后传信的这个人。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真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吗?”君沐华这句话似自言自语,又好似在问秋自照。但其实这一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君沐华相信,秋自照或许也已经知晓,“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还是所有的痕迹都被人遮掩了? 分卷阅读24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 “但是,他依然避过了留音阁。” 秋自照的这句话不言而喻。无论如何,那个人都不可小觑,而且往往在暗处的对手才最可怕。 而心思细腻敏感的秋泓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何况,如今大瀚太子也滞留在甘城,仔细想想,这件事发生的时机还真是微妙。 “更有可能,那个人甚至根本就不会亲自出现。”秋自照语声凿凿,“如果事情是这样,他到底为什么让我来甘城?这恐怕是更值得思量的地方。” 秋自照果然足够冷静。的确,传信人为什么让他来甘城,或者甘城到底指向着什么,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无论那个人最终到底出现与否,抑或是那个人有其他的目的。 “如果那个人就是这甘城中人呢?”沉茗忽然道,“或许他能掌控甘城的一切。甘城,是他整个计划或者整个布局最重要的一环,也是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秋自照眼里划过一丝冷凝。 如果是这样的话,其实—— “是谁?是谁打中了我的脚?好疼的!” 伴随着极轻的划水声,有两个湿淋淋的脑袋猛地从荷花深处一跃而起。 君沐华暗瞥一眼,微不可察地摇头。这两人,最近似乎有点忘乎所以了。亏得他们能在水里憋这么久。 “疼死总比憋死好吧,你说是不是?”沉茗自然没错过君沐华的反应,以及之前丰华阑衣摆的微动。 乐泠抹了抹脸,没看丰华阑,依旧看着沉茗,“那为什么不打祁熠,偏偏打我?” 沉茗倒是有些意外她竟知道是谁出的手,挑眉道:“那你怎么偏偏问我,而不问其他人呢?” “不是你先接的我的话吗?”乐泠先是一噎,接着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祁熠,你说是不是?” 小表情十足的威胁,祁熠只得乖乖点头。 君沐华轻笑一声,“乐泠,做人对事可不能专挑软的拿捏,祁熠可是叫我一声姐姐。” “姐姐!” 乐泠立刻笑着挪到了君沐华身边,一副跃跃欲试加讨好的神情,“我有一件事想跟你们说。” “哦?什么?”君沐华弯下身子,看着攀着栏杆的乐泠。 乐泠瞟了瞟亭中的三人一眼,眼珠转了转,道:“这次,我偷跑出来地时候,偷听到长老在讨论是否要赴约,依稀间,我似乎听到了甘城,还有什么神秘人。” “你又偷听?”最先有反应的是祁熠,“你真当他们不知道?不然,为什么我们第一次逃跑时,还没半刻钟就被发现了?” “管他呢,或许他们根本不在乎。”乐泠不在意地摇头。 “切,他们是没想到这次你能出来!” 乐泠双手抓着头,大喝,“祁熠,你忘了谁替挡住他们,让你偷跑出来?还是你忘了以前答应过我什么?” “别,别……”祁熠伸手阻止她的靠近,慌不迭笑道:“没,没,当然没有。我永远不会忘的。咱们可是约好一辈子一起走的。” “那还差不多!” 君沐华没有去看亭中那三人的表情,乐泠的话是否有用,他们心中定然已经明了。如果还有更多的人收到了这样的传信,那样其实反而更容易。虽然不能确定传信人会不会为了掩饰而故意传给无关的人,但将所有人牵扯进来的那根线定然还是会显露出些许端倪。 尽管,这也只是一种可能性的推测。 “姐姐,那些长老们还说,他们肯定不会来甘城的,说什么往事已矣,无论再发生什么事,都是他人的欲望在作祟,与他们又有何关系?”乐泠模仿着族中长老的语调,动作敏捷地从荷花池里跳了出来,“好像还提到了一副什么画,不过,我没听清……” “乐泠,他们肯定……”话说到一半,祁熠突然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少女身姿玲珑,曲线毕露…… “啊!!!” 乐泠突然大叫,指着祁熠道:“你那是什么表情?” 说完,毫不犹豫地跑出了长廊。 祁熠随即也追了过去。 “乐泠,我没……我没看到……” “你骗人……” “那看到了一点点……” “你还说!” “好吧,我向你道歉,道歉还不行吗?” “不行!我不要跟你一起玩了!” “……” 直至声音完全听不到了,君沐华才把视线再度调回了亭子里。 丰华阑迎上她的目光,低声说:“我想,秋公子不如去拜访一下宗正太子。” 秋自照双眉轻蹙,口中却道:“的确。” “秋公子,太子有请。” 几乎在秋自照话音落下的瞬间,驿馆的使丞匆匆赶至。 ☆、拨云见月 秋自照很快离去。但亭中的三人却没有紧随离开。 沉茗 分卷阅读24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依旧抚着琴,一曲连着一曲,时而热烈奔放,时而婉转迂回,曲中之意,意中之情,完全流泻,毫不遮掩。 君沐华斜倚着栏杆,怔怔地盯着荷花池,似乎在思索。 而丰华阑,竟难得有些出神,手上拿着不久前属下递上的一张纸,良久无语。 过了很久。 “给你。” 丰华阑将纸递给君沐华,“这是忻宁国的传信。忻云萱日前也曾收到过一封密信,其中内容不得而知。但千砾出现在大瀚边境却不是偶然,他此时本也应该在大瀚,或者说在甘城。” 也就是说,忻云萱很有可能是让千砾来暗中查询?但是因为《大药典》,所以千砾半途折返了? “你认为他们收到的是同样的信,所针对的也是同一件事?”君沐华不禁问。 “我确定。” 即便这人只是轻描淡写的语气,却总是不由让人觉得笃定。 君沐华问:“为什么?” 难道和让秋自照去找宗正瀚的原因一样? 丰华阑眼角掠过她眉间的思虑,“宗正瀚至今不归瀚都,我想也是因为如此。” 念头一转,君沐华立时明白过来。她本不应该忽略宗正瀚! 既然云萱有可能收到,他为什么不可以? “宗正瀚既然能查到秋自照也收到了密信,他有没有可能也查到了别人?”沉茗突然按住了琴弦,眼神悠悠地看向越北阁。 “我猜,他应该也能查到千砾身上。”君沐华神色略显暗淡。这并不是她的臆测,而且她觉得,或许早在察觉秋自照之前,宗正瀚就有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千砾的行动。 “不错。”沉茗明白君沐华话中的意思,“他得知《大药典》交给千砾是在秋自照来甘城之前。” 如果算上墨族,忻宁、穹原、苍尔,还有大瀚都收到了密信,那么弥海呢? 君沐华的目光在亭中两人来回。 “没有,我们没有收到过任何密信。”沉茗摇头否认。 独独漏掉了弥海? 君沐华总觉得脑海中有些东西连接不上。 “风华太子,城主,君姑娘。” 忽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君沐华的思绪。君沐华看着那个站在月洞门前的女子,微微一怔。 慕蘅这么快就返回了甘城? “我受人所托,有些事特来相告。” 三人对视一眼,君沐华打量着她的神色,浅笑道:“请说。” 慕蘅止步于亭子前,比之数天前,她的神情还是稍显寥落,“刚刚我进城的时候,恰好偶遇了祁熠,他恳请我给你们带个信,他和乐泠去孤定城了,请你们放心。” “谢谢。” 君沐华含笑道谢。 慕蘅默然不语,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她向前走了几步,却又再度转身,看着君沐华依然没变的目光,清晰地道:“那个人和角羽离开之前,我见过他们。角羽说,你们会明白他的选择。” 原来角羽是和墨诔一起离开了。 他的选择吗? 如果是他的选择,我想,了解他的人,关心他的人,都没有任何的异议。 “还是那句话,谢谢。”因为这句话,君沐华愿意再次感谢慕蘅。 慕蘅转过身,继续沉默前行。直到将要跨过月洞门时,她又转过了身,看向了丰华阑,轻轻道:“风华太子,记得千年之前的甘城异象吗?” 丰华阑眼微动,平静道:“记得。” 慕蘅又看了君沐华一眼,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翌日清晨,君沐华独自一人出了城。 城外有一座山,不高,光秃,却能俯瞰整个甘城。 君沐华拾级而上。没想到,却再次与慕蘅不期而遇。 “那个少女——” 君沐华正打算换个地方,听见这句话,脚步立刻停了下来,“你我心知肚明,她是什么人。” 慕蘅暗暗叹口气,问:“墨…那个人也见过她吗?” “墨诔见过她。” 慕蘅像是怔住,喃喃道:“他……发现了吧?” “乐泠很像神庙内的那个女子。” 但是,那又如何? 片刻后。 慕蘅突然道:“我该走了。”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落寞与复杂。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这次,是君沐华叫住了慕蘅。 慕蘅直盯着君沐华的眼睛,带着几分打量和疑虑,“你想问什么?” 君沐华毫不畏惧,看着她,问:“你认为,世上除了极少数的人之外,还有人会记得千年前的甘城异象吗?据闻,英帝建国以后,曾下过严令,不准任何人任何书籍记载此事,也不准任何人在任何场合谈论。如今千年已过,世上恐怕绝大多数的人都不会知晓此事。但是,这其中会不会存在例外?或许有人世代秘密相传,所以其实还是有人知晓千年前甘城发生的事? 分卷阅读24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 在孤定城,慕蘅和君沐华见面不多,她一直不明白角羽为什么会把君沐华当做一个特殊的朋友。直到现在,看到眼前女子睿智的神色,眉间隐含的自信与飞扬,还有话语中蕴藏着的轻浅却不容忽视的力量,她想,她或许有些懂了。 “我不想妄加揣测。或许有,或许无。但我确信,有些事,无论过多久,无论再怎么遮掩,仍然会留下痕迹。” “我赞同你的话。”君沐华笑盈盈道,目光真诚,丝毫没有作伪。 慕蘅唇边露出一抹极轻的笑,“难道是因为我昨天的话,所以你才这样问?” “可能。”君沐华目光闪了闪,“但其实我更想知道,你为何单单只对丰华阑说?” 因为丰华阑已经知晓千年前的事?君沐华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原因。 慕蘅看着她,缓缓才道:“那个人很欣赏他。我想只要提起甘城异象,或许他很快就会明白到底是谁想要拿千年之前的事来兴风作浪。” “难道你也收到了密信?”君沐华不由问道。 “那封信里提到了千年前的甘城异象。” 君沐华心中一震,不知是惊,还是叹。 以甘城为界,日月同同聚于天,白昼与黑夜泾渭分明,是千年之异象,亘古再未有。 事实上,直到昨晚,君沐华才清楚地知道这一切。 “慕家和赫连家的族谱上都记载了这件事,但这件事从来只有继任族长才有权利知道。” “但世事显然无绝对。”君沐华摊手笑道。 慕蘅也道:“是啊,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地方,或许就藏着一个有心人。” 那个所谓的传信人好大的手笔,也好大的野心。 传信的对象包括大瀚太子、忻宁女王、孤定城主、墨族,还有秋自照,这些人物想要接近已属不易,更兼要做到毫无痕迹,让留音阁也丝毫未察觉,那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君沐华可不认为所谓的异象能吸引这些人的目光!他们真正在乎的,或者说真正想要知道的,应该是——造成了那一切的那种可怕的惊天力量! “你为何这么快返回甘城?”君沐华忽然问。 慕蘅脸色变了变,淡淡道:“赫连楚还在这里。” 君沐华这才依稀想起,似乎沉茗提过,那晚其实是赫连楚放的火。 “无论如何,他是孤定城的人。”慕蘅垂下眼,遮盖了眼底的神色。 君沐华蓦地想起了狼群来袭的那个夜晚。眼前的这个女子一直把孤定城放在心中至高的位置上,从无撼动。她不像山,却如山般坚定有力,矢志不移,始终温柔包裹着孤定城的所有人。 君沐华辞别慕蘅,只身进城,刚进甘城城门,就见一个样貌十分不起眼的年轻男子直直朝她走来,错身之际,很快地将一张纸传到了她的手中。君沐华摩挲着手中纸条,淡淡一笑,继续若无其事地往驿馆方向走去。 回到驿馆,打开纸条,果然又是秋泓的传信。然而信上所说的却是与上一次完全不同的事,信的内容也更简单。 燕归自大瀚归后,没有立即返回苍京,而是第一时间去了所染山。之后,闻人越隐匿了行踪,独自一人离开了苍尔,只身北上,很有可能也到了大瀚。 似乎哪里都能看到这位苍尔女官的身影。 君沐华此时虽不知秋泓传这封信的意义为何,但她却能隐隐察觉到,应该还是和秋自照目前所忧虑的事情有关。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君沐华打开门,却见驿馆仆从站在门外,手上正拿着一封名帖。 这时,君沐华才察觉驿馆今日似乎过于安静,其他三人好似都不在。 仆从递上名帖,君沐华随手打开,目光很快便注意到了非常显眼的两个字。 霍珺。 出驿馆的时候,君沐华又遇到了慕蘅。慕蘅手中也拿着一封名帖。君沐华挑眉笑笑,随后一起出了驿馆,目的地当然是甘城侯府。 甘城侯虽已未掌实权,但到底是甘城世家。其府邸占地颇广,十分宏阔。一路行来,君沐华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对于这份突如其来的邀约,君沐华实际上是探究多于好奇。她记得,燕归离开甘城之前,据说最后来见的人就是这位霍小姐。而且,墨诔那天晚上也在甘城侯府出现过。 “二位,请稍等。” 门童将她们引至一座院门前,然后便匆匆退了下去。 慕蘅四下瞟了一眼,低声道:“传闻甘城侯自娶了那位甯郡主后,便一直郁郁不得志,因此,对待亲人很冷漠。早年,他长年宿在军营;之后,也一直住在赏赐的别院。在这座甘城侯府,当家做主的人一直都是侯夫人甯郡主。但是,这位唯一嫡出的孙小姐霍珺却深受甘城侯与甯郡主的双重宠爱,也是甘城侯唯一会和颜悦色对待的后辈。” “嗯。”君沐华微微一笑道:“这位霍小姐似乎交友也很广阔,与苍尔的燕归女官也有私交。” “关于她,还 分卷阅读24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有一个传闻。” 君沐华斜靠向柱子,打量着来往的仆从侍女,半低着头问:“这位霍小姐不是普通的闺阁小姐?” “传闻,她师从当世大家,并不是只安于内宅的女子。” “当然,只有这样,我们才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吗?” 如果她只是一位普通的贵族小姐,又怎会给她名帖?——君沐华忽地转身,目光越过层层回廊,准确无误地看向了尽头的那个人影。那个人静静地立在那里,所看的方向正是她们这边。 君沐华与慕蘅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觉察到了那一丝异样。 那个人影慢慢朝她们走来,越走越近,映在她们眼中的身影也越加清晰。 论装束打扮,这分明只是个普通的侍女,面容清秀,五官平淡,为何会有这样一双并不相称的眼? 慕蘅看着,眉间已升起一抹疑虑。 刚才那种被人盯视的强烈感觉会来自于她吗? 君沐华心中暗道,这位霍小姐的确是一个值得探究的人。 不过转瞬,侍女已走到她们跟前。 “两位姑娘,久等,奴婢奉小姐之命来引两位入后院。” 君沐华没有立即应声,也没有动。近看,这位侍女的那双眼更加突出,不但妩媚俏丽,泛着盈盈水光,而且仿佛散发着摄人心魄的魔力,似乎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沉沦,像漩涡一样,一旦吸进去,便再也不可自拔。 好特别的一双眼。 侍女引着二人进入内院,一路上,她再也没有说过任何一个字。 君沐华与慕蘅各自走着,也没有再交流。 途经一处院门前,慕蘅突然停下了脚步,“这里就是前几天起火的院子吗?” 侍女也停下了脚步,半低着头道:“是。从前,这里便是小姐的居所。” “哦,是吗?”君沐华信步踏上台阶,走进了院子。 举目所见,院子里到处都是坍塌的黑梁,烧毁的木头,还有大堆大堆的黑灰,灰尘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息,那晚,火势似乎很大,这个院子的东西烧得十分彻底。 “这里为什么没有人清理?”慕蘅在君沐华身后问。 侍女想了想,才道:“小姐说,反正这处她不会再住了,不如等秋天扩建花园时,将这里一并扩进去,所以,还来不及清理。” 慕蘅接着又问:“当晚没有人受伤吧?” 侍女正待回答,注意到君沐华的动作,忽然急步奔到她身边,“不要,不能进去!” 慕蘅眼神亦是一暗。 君沐华却忽然笑笑,转身一掌震开坍塌的黑梁,从某个倾倒的柜子与椅子形成的小小缝隙里揪出一只全身通黑的黑猫来,她单手抓着黑猫,对二人道:“你们看,那里原来躲着这么一个小东西。” 侍女呼口气,拍拍胸脯,“难怪最近都没看见它,原来它躲在这里呀。” 听见这声音,黑猫立即从君沐华手上跳开,几步并作一步,一骨碌很快便跳到了侍女身子,侍女笑嘻嘻地抱起它,右手温柔地抚摸着它的背脊,“真乖!竟然躲在那里。” 黑猫细细地“喵”了几声。 侍女做出状似要捉住它爪子的动作,黑猫立即温顺地舔了舔侍女的掌心,似是讨好。 这一人一猫,在午后的逆光下,看起来似乎非常和谐。 君沐华看着逗猫的侍女,一瞬间,恍然觉得,这侍女的眼睛原来像极了这只黑猫。只不过这位看似普通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收敛起了那种让人一见便会感觉不寒而栗的暗光。 “阿幻,阿幻,小姐出事了。” 这时,另一个侍女踉踉跄跄地跑进了院子。 “怎么啦?”被称为“阿幻”的侍女依旧逗着黑猫,不急不慢地问。 君沐华注视着侍女的动作,眼波稍动。 那个侍女看了看“阿幻”,道:“小姐,受伤了。” “阿幻”回身瞪向那个侍女,那个侍女立即低下了头。 君沐华隐隐觉得,空气中似乎突然多了一丝带着压迫的气息。 “你立刻派人去请大夫。我待会就过去。”“阿幻”冷静地下着命令。 那个侍女匆匆忙忙应了一声“是”,然后再次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我们也不该再打扰了。”一直未出声的慕蘅看了君沐华一眼,淡淡道。 “阿幻”沉吟片刻,看着二人,道:“好,我让人带你们出府。我想,改日,小姐会再邀请两位过来。” 慕蘅点点头,抬步就走。 却听君沐华突然道:“这只黑猫平日里是你在照顾吗?” “阿幻”的注意力本在慕蘅身上,此时回过神,见君沐华正兴致昂然地逗着黑猫,遂笑道:“是。它一直是我在照顾。” 君沐华瞥了她一眼,“难怪它在你怀里这么安然。” “它一直很乖,很听话。”“阿幻”轻轻抚摸着黑猫的毛发。 分卷阅读24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你看,它在瞪我。”君沐华故意做出要捉住黑猫的样子。 “它很有灵性。或许只是觉得你很有趣。” 君沐华笑了笑,终于向院子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问:“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侍女微抿着唇,唇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轻轻道:“我叫知幻。” “不错的名字。” 但却并不像一个侍女的名字。 ☆、有痕无痕 君沐华并没有与慕蘅一起回驿馆。刚出甘城侯府,慕蘅便独自离去。而君沐华则径直回了驿馆。 驿馆内回荡着舒缓清越的琴声。 君沐华双眼一亮,跟着琴声,数着节奏,再次走到了那个被馥郁荷香包围的小亭。她刚一踏进,琴声便戛然而止,一曲刚好结束。丰华阑拂袖起身,拎起炉上茶壶,分别倒了两杯茶。 茶水色泽透亮,浓淡相宜,清香扑鼻。可见煮茶的时间与火候刚刚好。 “回来了?” 君沐华虽知他肯定已经知道她去了哪里,却还是问道:“你知道?” “知道。”他递给君沐华一杯茶,却只说了简短的两个字。 君沐华并不急于饮茶,将茶杯慢慢放回桌上,问:“沉茗呢?” “你猜。”丰华阑又抛出了两个字,神情里隐隐含着期待。 “我干嘛要猜?”君沐华狡黠一笑,“我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了,而且我想,慕蘅这时候大概也意识到了。” 丰华阑默然笑笑,并未立即回应。 “其实,我只想知道,结果如何?” “结果……”丰华阑道:“传信的那个人今天应该不会出现。” “为什么?”君沐华没有质疑他的答案,但她也想知道确切的原因。 丰华阑看了看她,忽而问:“今天你在甘城侯府见到了什么?” 君沐华脑海中很快划过一个场景。在烧毁的小院中,另一个侍女来报,知幻突然拽紧了黑猫的脖子,眼底浮现出深深的戾气,虽然只是一闪即逝,但君沐华没有错过那时知幻的表情,分明有一种想要毁掉一切的狠厉。 “一个不像侍女的侍女,一场差点错过的好戏。” 丰华阑冲她悠然一笑,“说说看。” “那个侍女名叫知幻,虽然面容平常,却有一双像黑猫一样的眼睛,像深洞一般,仿佛能把所有人都吸进去。而且她的言谈举止也透着一股怪异,让人有种雾里看花的感觉。” 丰华阑脸上表情未变,淡淡道:“霍珺身边的确有一位侍女,名叫知幻,而且几乎不离左右。” “你见过?”君沐华眼里闪过浅浅的揶揄。 丰华阑自若地端起茶杯,眉目清雅,唇角带笑,“没见过。” 君沐华怔了怔,忽而微笑叹道:“可惜了。” 丰华阑但笑不语,茶杯搁在唇边,却迟迟未入口。透过渐渐弥漫的茶韵,君沐华看到了一双温柔璀璨的眼。 “至于那场好戏,”君沐华慢慢移开目光,“也十分有趣。那时,我与慕蘅本来已经离开了甘城侯府,慕蘅突然对我说,她觉得今日没见到霍珺实在太可惜了,于是问我是否有兴趣再去侯府走一回,我看着慕蘅的神情,觉得有趣,于是我们俩偷偷地返回了甘城侯府。” “没想到意外地旁观了一场好戏。”君沐华瞥了一眼丰华阑,继续道:“原来,霍珺养了一对猫儿,一只通体全白,另一只通体全黑,两只都没有一丝杂毛,霍珺十分喜爱。起火那晚,黑猫失踪。白猫似受了惊吓,近日性子都十分暴烈,根本不容其他人近身。当然,除了霍珺。但是,今天,那只白猫却伤了霍珺。不仅抓破了她的衣裳,还差点毁了她的脸。我与慕蘅出现时,霍珺正捂着右脸和右耳,鲜血从她的指缝不停渗透出来,可见那只白猫的力度非常大。然而有趣的是,当时院子里跪满了侍女和仆从,却没有一个人敢动,也没有一个人去请大夫。霍珺呢,也只是捂着脸坐在椅子上,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除了那只在一旁的屋顶上虎视眈眈的白猫以外,院子里显示出一种诡异的沉默和诡异的安静。” “霍珺是上元宗的弟子。” 所以,君沐华认为,当时本不应该是那样一种局面。 其实院子里所有人的反应都有点奇怪。霍珺竟然放任那只白猫继续乱窜,因为那只白猫显然不仅抓伤了她,还抓破了一个侍女的脸,那个侍女躺在地上,血流不止,却没有大声嚷嚷,只是沉默着,隐忍着;另外,一个仆从也被抓伤了胳膊,却还是忍着痛跪在地上。 还有,在院子外探头探脑的那些人,也都选择了旁观,而没有任何一个人上前劝诫,或者处理善后。 整个甘城侯府似乎都在等待,等待有人能够结束这种诡异。 “然后,最具转折性的一幕来了。几乎就在知幻踏进院子的瞬间,霍珺的目光立刻就移到了她的身上。那时,霍珺是背着我和慕蘅的,我 分卷阅读25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们没能看见霍珺的表情,但我与慕蘅却一点也没错过知幻脸上的神情。” 知幻怀里抱着那只黑猫,唇边带着极浅的笑,慢慢地抚摸着怀中似昏昏欲睡的猫儿,一步一步地,非常闲适地走到霍珺跟前,“小姐,该散了。猫儿交给我来处理。” 然后,霍珺答:“好。一切都交给你。” “接着,霍珺便离开了。从知幻出现到霍珺离开,我一直没能再见到霍珺的脸。”君沐华仰望着朗朗的日空,“只是,我却觉得,霍珺不应该是这样一个人。” “该与不该,从来不应该只看表面。”丰华阑指着杯中茶,道:“就像这杯里的茶水,看起来明亮透彻,闻起来清新悠长,但只要一入口,唇齿间总会留下一点淡淡的涩味。这才是真实的感觉。” 君沐华并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话,只道:“离开甘城侯府后,慕蘅说,传闻霍珺性格十分难以捉摸,她的行为举止,包括为人处世,都找不出任何的惯性。所以,即使面对相同的事,也没有人能够猜到她下一刻的决定。” 丰华阑仍然只笑着,不回答。 “后来,慕蘅离开后,我又返回了甘城侯府。那个院子里,再没有了其他人,除了知幻和那两只猫。知幻蹲在地上,两只猫儿簇拥在她周围,她伸出手指,温柔地逗弄着它们,脸上带着满足的笑,一缕阳光从她身后树缝里偷偷钻出,映现出她精致的轮廓,一切似乎恍惚而美好。我转身准备离开,她却突然抱着黑猫站起,准确地看向了我站立的地方,我看见她的嘴唇张了张,所以,我想她应该对我说了什么,但是我没听见。” 君沐华从桌上端起属于她的那杯茶。这么多话说下来,她的确渴了。可惜没有酒。 “唉,小姐今天很奇怪。” 另一个女声明显压低了声音,“小声点,怎么奇怪?” 先开口的那个女声道:“起火那晚,那只白猫也抓破了小姐的衣裳,可小姐只在它背上抚了几下,猫儿就安静下来了,也变得温顺了。” “你到底觉得是小姐奇怪,还是那只白猫奇怪?”声音里明显带着疑惑。 “都奇怪。平日里,大多时候,那两只猫儿在小姐身边都很温顺的。今天……” “别说了,小姐本身就怪,还反复无常——” 一阵嘘声。 “我怎么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这段对话蓦地浮现在君沐华的脑海。 “在想什么?”丰华阑问。 君沐华将空了的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在想,你为什么突然转换话题?我们刚才所谈论的明明是另一件事,你却突然话锋一转,接着话题就延伸到了甘城侯府,还有霍珺。这些事,你其实不必问我,也能清楚知道的。除非——”君沐华口中沉吟着,片刻才继续道:“这两件事其实是有关联的,而且关键人物就是这位侯府小姐霍珺。单论燕归离开的那天晚上,也就是起火的那晚,燕归最后见的人是霍珺,这点就值得推敲。燕归和她之间定然不只是单纯的友谊。何况,燕归回苍尔后,立刻就去了所染山,然后闻人越也随即离开。从这一前一后的举动来看,燕归非常可疑。霍珺自然也是。尽管这也可能只是巧合。但如果二者真正有关的话——” “霍珺与千年前发生的事扯不上任何关系。慕蘅说,密信上提到了千年前的甘城异象。霍珺既不是如慕蘅一样的当事者的后代,也不是如宗正瀚、云萱一样的掌权者,她的身后也没有留音阁,所以,她不可能也接到了同样的密信。如此,她只能是对立的一方。但是墨族,我不确定她是否知道它的存在。毕竟墨族避世千年。即使她知道千年前发生的事,知道墨诔和若灼,也有可能根本不知道若灼来自哪里,也就不会知道墨族的隐世地。那么,最后只剩下了两个最重要的问题。” 霍珺为什么要这样做? 以及霍珺到底是怎样做到的? 其实,除了这两个以外,君沐华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为什么墨诔会在甘城侯府出现? “沉茗说,燕归去时,墨诔就在甘城侯府,后来墨诔发现了他,墨诔很快就离开了。然后,他追去城外,碰见了你和墨诔。” “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丰华阑朝她的方向微微倾过身子,毫不避讳她的探究眼神,“如果墨诔当晚出现在甘城侯府的原因也是霍珺呢?” 脑中念头纷繁袭来,君沐华觉得自己就快要抓住最关键的一点,然而杂乱的思绪却很快又将她搅乱。 “秋自照说,宗正瀚告诉他,起火前一晚,战锋营的人跟踪一个黑影,最后那个黑影进了甘城侯府。” 难道说那个黑影是——慕望? 慕望与霍珺? 君沐华震惊地看向丰华阑,她确实不会想到这两个人会有联系。 “顾攸景离开甘城那天,同燕归做了一个交易。当时燕归探知飞镝与我们两人同路,以为明处的我们其实是为了给飞镝做掩护,也认为《大药典》在飞镝手中。她却不知这是你的又一个虚招。《大药典》在交给 分卷阅读25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千砾以前,其实一直在你这里。可因为飞镝与你一路同行,且一直在暗处,燕归也陷入了你虚虚实实的计策里。” “所以,她用这个消息与顾攸景做交易?”君沐华有些不相信地问。 丰华阑直接说出结果,“顾攸景给了她甘城驿馆的地形图。” 这样似乎能勉强将事情联结起来。或许燕归也与霍珺做了交易。而且霍珺如果和慕望有联系的话,她就有可能知道墨族,更有甚者,她或许还知道更多的有关千年前的秘密。 难道这就是墨诔出现在甘城侯府的原因?君沐华暂时还不敢十分确定。这些有形无形的痕迹只能描绘出事情大致的轮廓,根本无法深入地去分析每个人的目的和用意。 看来,霍珺今日的邀约也不全是临时起意了。 但是,事实上,那两个问题仍然没有答案。 “千年前发生的事,是慕望告诉霍珺的吗?”君沐华问。 丰华阑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眉间难得轻轻蹙起,“这个或许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但是传闻,大瀚有一位名叫千野师的画家,曾经画过一本画集,所描绘就是千年前甘城异象的情景。那本画集由他的后代世代相传,奉为珍宝。然千氏族人同墨族一样,一直隐居深山,很少出世,人们很难找到千野师真正的后代,那本画集的真面目也从未被揭开。” 君沐华知道丰华阑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样一个人。总之,霍珺的确知道了一些被历史掩埋的事。 “霍珺到底为什么这样做?”君沐华喃喃低语着。 可是,这个问题,纵使是丰华阑,显然也回答不了她。 日光渐逝,灯影幢幢。转眼,已至夜幕。所有的一切都像被准时到来的黑夜使者催了眠,大地在朦胧中开始入睡。 宽广的甘城侯府也在明灭的灯光中渐渐沉寂了下去。 府内某个房间,光线如纱。纱内罩着两个还未入眠的人。 一个端坐在椅子上,十分专注地涂着丹蔻。鲜红的蔻露映衬着那人白皙的手,在安静的夜里,透出一种毫不掩饰的欲望和疯狂。那样刺目的红,仿佛能灼烧一切。满足的笑意浮现在唇边,霍珺终于抬起头,看向了跪在她面前的人。 “你一如既往地能干,今天表现得也不错。”霍珺轻声说道。 但是,跪在她面前的知幻却忍不住心头发凉。知幻将头垂得更低,“小姐,知幻今日鲁莽了。” “看看。”霍珺俯下身,用食指挑起她的下巴,“嘴上虽然说着这样的话,可谁又知道你的心呢?” 知幻不敢与霍珺对视,匆忙低下头,“不,小姐,知幻对您是绝对忠心的。”那双如深洞一般的眼似乎因为恐惧在刹那间失去了光华。 “你的确忠心。但是你的忠心有多少,怨愤就有多深。”霍珺的手指慢慢移到了她的右耳上,挑开她的鬓发,被鬓发遮掩的耳廓上,赫然有几条平行的新鲜的伤痕,霍珺的手指在伤痕处徘徊流连,头却凑到了左耳边,似淡淡道:“那里任不准留下痕迹,知道吗?” 知幻身子一颤,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撑到了地上,“知…知道。” “好了。你起来吧。” “知幻不敢。” “嘘,你吵到它了。”霍珺指了指她腿上的黑猫,“不过,它似乎也该醒了。” “我……知……”好半天,知幻再也没说出一个字。 “呵呵,它醒了。”霍珺看了知幻一眼,高兴地抱起黑猫,捉住它的爪子,面朝知幻,道:“记住,今天这样的事不准再发生了。她的这张脸,可重要了。记住了吗?” 黑猫不耐烦地“喵”了一声。 灯光下,出现了三双极其相似的眼睛。 “小姐,知幻错了。现在,知幻可以离开了吗?”知幻根本不敢抬头,不敢看向她前方那两双丝毫看不见底的眼眸。 “喵喵——” 黑猫突然从霍珺腿上跳了下来,瞪着那双泛着幽绿暗光的眼睛看了知幻半晌,然后倏地一下跳上窗棂,没入黑暗中。 这时,霍珺才缓缓道:“起来吧。” “谢…谢小姐。”知幻颤颤巍巍地起身,再也顾不了任何礼仪,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这让她窒息的屋子。 在这暗沉的不见星星的夜,明明是丝毫没有变化的脸,霍珺不像白日的霍珺,知幻也不像白日的知幻。 当一切归于平静,霍珺起身,推开了屋子里的另一扇窗,那扇窗所对的方向,与驿馆的越北阁遥遥相望。暮色长天之下,透过起伏的屋檐看去,高大的越北阁也只不过变成了夜色里的一个模糊的影子,这么远那么近,仿佛伸手就能将之完全握于掌心,然后便可彻底碾碎它。霍珺看着看着,掌心慢慢收拢,接着,慢慢地,越北阁的影子终于一点一点消失在了她眼前。 有风从窗前无声飘过,暗地里偷瞟了一眼窗前的女子,然后很快隐遁而去。 女子微微而笑,终于慢慢关上了那扇窗。 时间流转,夏夜无声。这一刻, 分卷阅读25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喧嚣一时的甘城,终于迎来了温柔的酣眠。 ☆、密林杀机 夜色幽黑,月淡星稀。凛冽的冷风伴随着骤变的天气呼呼吹来,在这接近夏末的深夜,竟让人觉得有些刺骨的凉。 君沐华深吸一口气,余光瞥见天际如漩涡一般卷动的层云,狠狠扬起手中的马鞭,加快速度,大跨步地冲进了比夜色更加黝黑的浓密丛林。 “轰隆——隆隆——” 炸雷一般的声音响彻天际。君沐华扬起的手更快,马鞭落下的声音也更急,骏马奔驰,落雨似的马蹄声在密林里回荡。君沐华仿似忘却了所有,不顾一切地往前,再往前。 银色的闪电划裂天际,劈开层层叠叠的丛林,映现出丛林里的阴影幢幢。在一闪即逝的电光中,君沐华忽地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肃杀。这是她自从踏上临渊大陆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内心最深处对于自身生命的极致恐惧。 杀机四伏的密林。 身下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里涌动的异常,蓦地一个大转身,直接撞到了近旁的一颗高树上,君沐华使劲拽紧缰绳,可仍然奈何不了身下马儿的狂躁,它开始不停地四处乱窜,左突右奔,终于,马儿似不堪忍受,伴随着一声长长的马嘶,它扬起前蹄再次撞到了一颗高树上。无数落叶纷纷落下,君沐华旋身从马上飞起,对着依旧黑不见影的密林高喊道:“你们是谁?” 这样强烈的肃杀气息绝不是只有一人,或者数人,甚至有可能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想。君沐华不敢断定,有谁会为了她这个如浮萍一般的人出动这么多深不可测的杀手?她也根本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一场怎样的恶战?或者想得更多、更远一点,她更加不敢确定,她是否能活着走出这片密林? “你们到底是谁?”君沐华又一次高声喊道。 意料之中,没有人应答。 “既然你们不出现,凭什么让我在这里陪你们!所以,各位,恕不奉陪了!”君沐华的声音透过树木一层一层地传递开去,穿透了整个密林。风吹动她的头发和衣袖,猎猎作舞,此时,她的心虽然并不平静,但她依然还没有失却那可能存在的希望。 “轰隆——隆隆——” 借着闪电映照的瞬间光亮,君沐华快速飞身攀上身后右侧的一颗高树,同时,左手和右手中的小石子分别击向各个方位,她凝神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细微流动,似乎有几个击中了树干,有几个砸到了叶子,有几个轻轻地擦过了某几个东西,其他的则大多数都掉到了地上。不,没有!还有三个没有动! 它们似乎被某种力量禁锢在了半空中,它们既没有向前,也没有落下,它们—— 被人反弹了回来! 反弹的力道与速度都比君沐华快很多,显然对方是个实力比她高出很多的对手,君沐华几乎来不及反应,千钧一发之际,幸好她及时翻身闪到了树巅,才侥幸逃过一劫! 这一次的试探,她功亏一篑!似乎只能更加证明一点,密林里隐藏的对手非常强大。而她再次被推到了生死边缘。 怎么可以? 君沐华权衡片刻,主动从树上跳了下来,依旧大声道:“各位,我不知是因何原因让诸位深夜在此围杀我,但我星夜赶路的确是有急事。如果诸位再不现身,我想,我可能真的就要突围了。” 先礼后兵,君沐华将礼做足了全套。对方仍然没有人回应。其实,这也是为她自己争取了更多的时间。她必须快速思索出行之有效的办法,她必须走出这片密林。 时间闪回到昨日上午,君沐华送秋自照离开甘城。 君沐华指间摩挲着两封来自秋泓的信,对着秋自照笑道:“你瞧,我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秋自照轻瞥一眼,显然明白秋泓在信中说了什么,“恐怕她还得等等。” “那就看你还能不能留得住她喽。”君沐华笑眯眯地说道:“我的任务似乎完成了。” “她才是留音阁的阁主。”秋自照意有所指地应了一句。 君沐华一笑而过,忽然朝四周看了看,问:“你的那位小书童思行呢?” 秋自照浅浅一笑,“他从来不会离我很远。” “那就好。”君沐华拍了拍他的马,“一路保重!” 秋自照却没有立即离开。 君沐华看着他,等着他开口。从驿馆一直到城外,君沐华其实早就察觉到了秋自照似乎在思考着某件事,而这件事应该与她有点关联,所以他在犹豫是不是要告诉她。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秋自照说。 君沐华问:“什么事?” “齐萦出走了。” 短短五个字,秋自照说得毫不犹豫。 君沐华眉目一凝,“怎么回事?” “自你将齐萦带回齐家后,齐家一直将齐萦安置在晏州的一座深山别院里。在那里,齐萦的状况并没有很快好转。刚开始的时候,她甚至似 分卷阅读25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乎觉得自己还待在死士营,周围的一切人都是阻挡她继续生存下去的人,所以她整天依旧双眼赤红,动辄打杀,虽然她没有兵器,但是在那段时间里,她依旧伤了很多人。”秋自照突然停了下来,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似乎也觉得不忍,“而且,不仅有人受伤,还有人死亡。据说是在一天晚上,齐萦的奶妈单氏担心她,于是就去了她的房间。事情发生时,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发出任何的声响,自然没有人察觉。所以,直到第二天早晨,单氏的尸体才被发现,而齐萦不知所踪。” “那时,齐萦到底在哪里?”君沐华看着秋自照望过来的目光,楞楞地问。 “齐萦没有逃出别院。她似乎是觉得房间里不干净了,所以躲到了另一个房间。”秋自照想起曾经在苍京街头见过的那个少女,继续道:“之后,她的状态还是没有变,仍然对周围的一切都抱有敌意,整个人甚至比疯子都还癫狂。无奈之下,齐家只能让齐萦换一种方式活着。他们选择了让齐萦暂时安静下来。所以,有一段日子,齐萦大多时候都是睡着的。这样做,一方面能为她调理身体,另一方面,我想,也是在给齐萦时间。”秋自照敏锐地察觉到,君沐华表面虽然仍是一副平静的神色,但在她的内心,似乎有一些东西随着他的这些话渐渐低落了下去。 “尽管如此,但只要齐萦醒过来,她依旧还是那个样子,每日睁着一双赤红的眼,那里的火焰仿佛永远再也无法熄灭。”秋自照无声叹了叹,“有一天,齐萦的母亲带着她的亲弟弟齐诩去看她,齐诩如今才五岁,因为有很久没有见到姐姐,见到齐萦,非常高兴,于是兴高采烈地朝她扑了过去,当时在场的人一阵胆战心惊,急忙上前去抱齐诩,可谁知齐诩在走到离齐萦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突然自己停了下来,然后‘哇’的一声站在那里哭了起来,齐夫人立即上前抱住齐诩,当时别院十分慌乱,但是没有人注意到,齐萦在听到弟弟哭声的那一刹那,双目的瞳孔似乎狠狠地缩了缩,接着,那股一直潜伏在她眼底的火焰仿佛终于迎来了风雨的冲击,在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里渐趋熄灭。” “你是说,齐诩唤回了齐萦的意识?” 秋自照轻点了点头,“从那以后,齐萦不再打杀,也不再疯闹。她彻底安静了下来,每日沉默地吃饭,沉默地休息,沉默地度日。没有人知道她的内心到底经历过什么,她将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拒绝对任何人开放,包括她的亲人。那段日子,齐诩每天都会去见她,但是,她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直到一个月前,齐萦第一次想要逃出别院。” 秋自照说出的每个字都很清晰,但君沐华却觉得,其实每个字都很残忍。因为,齐萦的生命底色原本应该是明媚无忧的,而不是现在的阴沉压抑。 “她到底是齐家大小姐,十分巧妙地避开了齐家明里暗里的护卫,但是,她没想到,暗里守护别院的还有苍黎的人,所以,她很快被送回了别院。之后,齐萦与齐家家主有一次彻夜长谈。第二天,齐家家主便带着齐萦回了齐家。五天前,齐萦从齐家离开,再次不知所踪。昨天,我接到了齐家主的亲笔书信,希望留音阁能帮助齐家尽快找到齐萦。” 齐萦会去哪里? 从秋自照离开一直到现在,君沐华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所以,她选择这条路,真的只是出于偶然。但是,出现在密林里的这些人显然并不是。 天边的雷声越发频繁,闪电也越发密集。君沐华凝神在脑中快速分析着这些人可能的目的以及应对的方法,根本没有注意到一张悄悄张开的大网正向她撒开。 令君沐华察觉到密林里的人终于有所行动的还是自天空劈下的闪电。银色闪电一闪即逝,照亮了密林里的斑驳轮廓,也让躲藏人的影子再也无所遁形。 “你们终于出现了!”察觉到头顶的阴影,君沐华高叫一声,没有慌乱,没有退后,也没有向四处逃窜,而是一跃而起,选择向上,正面迎向了黑衣人。 黑衣人微一怔楞,君沐华立即发力,逼得黑衣人不得不后退,翻身退回到近旁的一棵树上,君沐华趁机也退到另一棵树上,向下瞟了一眼,冷讥道:“诸位的确十分厉害,悄无声息就将我完全包围了,逼得我没有退路,于是我只好逼一逼从上面想要偷袭我的这位。” “没有人逼你,但是有人在逼我们不得不除掉你。” 君沐华本以为没有人会回话,意外地,回答她的声音似乎听起来也并无很深的敌意。 “哦,原来是这样。”君沐华轻轻笑了笑,倏地语气又一转,“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选择去除掉逼你们的人,反而却要除掉我?那样也是一种选择,不是吗?而且我想,我与你们应该没有什么恩怨瓜葛。我为什么要受一个不相干的人牵连?” “这是命令。” “什么样的命令,与我又有何干?”君沐华嘲讽道:“如果诸位今天一定要在此阻截我,我也不惧与你们一战!” 电闪雷鸣,风摇影动。空气里的肃杀似乎已无需任何渲染,便能一触即发。 有黑影从四面八方再次将君 分卷阅读25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沐华包围,而且,这次,他们将她错落般地围困在了树上,也完全断绝了让她从下方突围的可能。似乎只有向上,或者说通天,才是她唯一的生路。 君沐华嘴角仍挂着一抹冷笑,对包围她的人似乎视若罔闻。 甚至,她有点隐隐的激动。这种心态的转变来得莫名,更来得极速。君沐华只觉身体内潜伏的力量又开始蠢蠢欲动,一时间,那股力量竟完全压制住了她心中所有的骚动与不安。 “呼——” 有四条锁链顺着风的方向凌厉地缠向君沐华的四肢,君沐华凌空一翻,双脚勾住树干,然后双手伸出,一把抓住四条锁链,趁着黑衣人还未通过锁链接近她时,掐准时机,将四条锁链分别沿四个方向反推回去。无论有没有击中,这一招,君沐华只为以牙还牙! 然而,君沐华手中的锁链才刚刚反推回去,从她后背蓦地又突然伸出了两只手,左右分别攻向她的肩胛骨,她来不及喘息片刻,即刻躬身一弯,趁着身子下滑的瞬间,同时翻转过身体,正面迎向后背的敌人。 “正式开始了吗?” 君沐华口中喃喃念着,身子突然再次下蹲,立即翻身跳下所站立的树枝,用双脚勾住树干,双手抓住黑衣人站立的树枝狠狠一折,“咔擦”一声,树枝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君沐华笑着,从树上一滑而下,直接落到地面,高叫道:“一起来吧!何必浪费时间!” “好。” 伴随着密林的轻微响动,数十个黑衣人层层叠叠地包围过来。 君沐华看着包围自己的黑影,笑道:“这样岂不是更好,敌我双方的战局终于明朗。我们不必再各自试探,也不必再遮遮掩掩。而且,至少现在看起来,我孤身一人,你们有数十之众,似乎你们赢的机会更大。” “自然。我们的任务必须成功。”还是先前回答的那个声音,平淡且平静,却并不冷硬。 “是吗?” 君沐华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转眼,人却像闪电一般袭向了说话的那个人。 那个人隐身在包围的黑衣人中间,但是身形却十分突出,而且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开口回答过她的话。君沐华虽然不确定能否靠近他,但显然他应该是这群人里特殊的一个。 君沐华的动作被止于半途,她甚至都没能靠近离她最近的黑衣人。因为,有一只手挡住了她继续的动作。 那只手,连同那个人,明明上一刻还隐身在人群里,然而就在君沐华移动的瞬间,他就如同幻影一般,突然挡在了君沐华的面前。 瓢泼大雨终于倾盆落下。那只手在深幽的雨夜里,泛着暗青色的光,仿佛像只恶魔的手,叫嚣着要碾碎一切。 君沐华的脸色白了白,因为那只手,她竟再也不能向前一步。 “你想攻击我吗?” 声音自头顶响起。 眼前的人有绝对的优势压制她。君沐华闭了闭眼,迅速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了身前的人。 黑色的瞳仁被层层的墨蓝包围,像黎明前最黑暗的夜,好一双与夜色过分契合的眼睛。 这个人身上,似乎也散发着一种属于夜晚的气息,不像她在临渊大陆见过的任何人。 君沐华偏头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来来回回,“你似乎与他们并不一样。” 这句话算是对他的回应。 男子瞟她一眼,淡淡道:“你一定想过,我们为何会出现在你偶然选择的路上?还有,我们是谁,以及我们为什么要截杀你?如果我说,只要你现在立即跟我们走,我就告诉你,你觉得如何?” “你们的任务不是截杀我吗?”君沐华不相信地问。 “你不是说过还有另一种选择吗?如果我将你带回去,你或许能说服给我下命令的人,保住你的性命。同时,让他做出另一种选择。”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君沐华看着他,道:“或者说,你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又是什么令你觉得我会考虑你的建议?” “如果,除你之外,在你之后,还有一个人也进入这密林呢?”男子唇边绽出一丝微凉的笑,“如果你跟我们走,我就放过他。” 君沐华握住自己微颤的左手,问:“是谁?” “你应该猜得到。” 不会是丰华阑,也不会是沉茗,角羽离开了,秋自照有思行的保护,难道是祁熠——不,不可能。他与乐泠都是墨族的人,他们应该有能自保的方法。 “是沉星?” “他尾随你进入密林。我们将他拦在了外围。”男子垂眼看向她,平静道:“只要你跟我们走,你不仅可以知晓所有的一切,我们也绝不会再为难他。” “他怎么样?”君沐华低声问。 男子笑意更深,也更凉,“现在还死不了。” 君沐华默默叹了叹。她不敢确定自己能不能相信眼前的这个人,但为今之计,她的选择似乎并不多。 “我想见他。”君沐华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人。 分卷阅读25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可以。” 男子话音刚落,一团黑影从包围圈外被扔了进来,“哐当”一声落到了君沐华面前。 落地男子的一身黑衣仿佛早已被鲜血浸透,浓重的血腥气直冲口鼻,数不清的大大小小伤口和脸上惨然的神情无不昭示着他经历了一场十分艰苦的战斗。而现在,他已然力竭。 君沐华上前一步,微蹲下身,轻唤道:“沉星。” 沉星半睁着眼,断断续续道:“不用管我……走……立刻离开。”他相信,眼前的女子肯定能够想出办法冲出这片密林,他绝不能拖累她。 “是沉茗让你跟着我的吗?”君沐华垂着眼睫问。 “是。城主……现在必须回弥海。” “我知道了。” 说完这句,君沐华立即站起身,退回到刚才的位置。 沉星还想说些什么,他挣扎着动了动,最终还是无力地瘫回了地上。他并不确定君沐华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同意一个人突围还是她另有其他的选择?沉星惴惴地想着,伸出手将脸上的雨水全部抹掉,目光穿透翻滚的云层渐渐放远。 但愿她会选择前一种,如此,城主应该可以集中心神全力应付弥海的事了。 雨滴淅沥沥地不停落下,君沐华的声音却无比清晰。 “看来我别无选择。” “我保证,你的选择不会错。”男子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是我想,你给不了我保证。”君沐华话锋一转,凛然道:“因为你不是最终下命令的人!” “所以呢?” “既然无论如何都只有一线生机,我愿意就赌在这里!” 又一声惊雷在头顶炸裂,白茫茫的光亮中映现出君沐华屹立不动的身影和脸上决绝的神情。 这时,男子的手终于再次微微抬起。 君沐华眉一紧,瞳孔收缩的同一刻,袖中一颗小石子快速掷出。 “嘭——” 男子准备挥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在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情况下,小石子击中了男子的穴道。 君沐华立即挟住他,“让沉星离开,你们的目标难道一直不是只有我吗?” “你以为他现在还能动吗?”男子的声音带了几分冷意。 “无妨,只要你让他离开,其他的,与你们无关。” 男子盯着君沐华,眼里冷芒逼人,“好。我放他离开。” 君沐华在心中松了一口气,看着沉星,低声道:“沉星,站起来,离开吧。这里的一切,你不用再管了。” “不……”沉星着急地叫了一声,“不……可以……” “你必须这样做!”君沐华吼着打断他,“这里的事与你无关,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会自己解决。你知道,我向来不希望连累任何人。” 沉星很久没有说话。 密林里,只有风声雨声和雷声一直在回响。 良久,沉星终于撑着双手,慢慢站了起来,对君沐华虚弱地笑了笑。 “好,我离开。” 君沐华眉头动了动,再也没有说什么。 沉星的身影消失在密林。 “你浪费了太多时间,也耗费了我太多耐性。” 如魔鬼般的低音在耳边响起。不等君沐华完全反应过来,她的人已经被弹飞出去,狠狠地撞到了树上。 “你——”未及说完,君沐华沿着树干直滑落到地面,口中吐了一大口血 “你太低估了我。”男子双手负在身后,黑色的身影如栖身林中的鬼魅,“也太低估了永夜城。” 君沐华心中一震——永夜城,就是那个神秘的永夜城想取我的性命吗?那个能在临渊大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暗中王者,能一手掌控临渊大陆数百年甚至数千年历史动向的神秘势力。如果是永夜城,她的确太低估了他们。 君沐华趴伏在地上,幽幽道,“没想到是你们。” 男子神色未动,身子也未动,只是再度抬起了他的右手。 君沐华的目光集中在他的右手上,随着那只手轻轻挥下,君沐华只觉眼前瞬间一暗,光线被暗影完全遮挡,浓重而不可挣脱的黑色彻底包围了她。 ☆、月浅灯深 深夜密林,滂沱大雨仍未停止,地上一片泥泞。 “姐姐,姐姐,姐姐……”两个人影跪在地上,不停地摇晃着君沐华的身体。可无论他们怎么努力,躺在地上的人依旧没有半分反应。 乐泠哭丧着脸,看着祁熠,“怎么办啊,祁熠?姐姐怎么都不醒。” 祁熠左右抓挠着头,可一见乐泠着急担忧的神色,忙拍拍乐泠的手,安抚道:“咱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得先找一处能挡雨的地方,然后再想其他办法。” 乐泠抹了抹脸上的雨水,仿佛心中终于安定了一些,“好,先找个能遮雨的地方。” “乐 分卷阅读25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泠,祁…祁熠……” 听见这个声音,二人顿时齐齐低下头,乐泠高兴地扑到君沐华怀中,庆幸道:“姐姐,你醒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君沐华回想着陷入昏迷前发生的一切,她只记得—— 乐泠瞬间一怔,和祁熠对视一眼,连忙直起身,然后扶着君沐华坐起来,才道:“姐姐,我们先带你离开这里,你身上的伤……” 君沐华不用多想,就明白乐泠为何欲言又止。她此时根本连稍稍抬起手腕的力气都没有,更无论身上各处数不清的外伤内伤,那样一场惨烈的战斗,孤身面对数十倍于自己的对手,现在还能活着,她已经十分庆幸。 “姐姐……”祁熠眼眶中含着泪,向来明朗的脸上全是泪水和雨水,“你怎么不等等我们呢?如果我们和你一起,绝对不会让那些人伤了你。” “傻——”君沐华只说了一个字,双眼突然越过他们,看向了从密林中走出的那个人。 那个人撑着一把伞,一身简便利落的黑衣,神色平和,完全不似以往,却是许久未曾再见的苍蔚。昱湖那一夜后,时隔大半年,她们居然在这里相遇了。 “是你们?”苍蔚走到三人面前,目光定格在君沐华身上,“我只是来看看到底是谁弄出了这么大动静。” “我…还以为你是特地来看我这副狼狈的样子了。”君沐华瞥着她,低低地道:“刚才,我差点死在了这里。” 苍蔚沉默地盯着君沐华看了许久,突然道:“你们两个,扶着她,跟我走。” 乐泠警惕性看着苍蔚,“你是谁?” “我们以前就认识,而且我一直想成为她的朋友。” “你的意思是,你们不是朋友?”乐泠很快抓住了她话中的重点。 苍蔚无所谓地道,“随便你信不信,我从来没伤害过她。她受了那么重的伤,你却一直让她在这里淋雨,难道这是你作为朋友该做的事吗?” “你——我们可以自己去找地方!”乐泠不甘心地回道。 苍蔚似乎懒得再与乐泠纠缠。她的目光再次转向了君沐华,“我知道齐萦在哪里。她离家出走后,一直和我在一起。” 君沐华默然看向苍蔚。苍蔚,她似乎变了很多,眼中不见了汲汲营营,多了一些沉静平和。 “跟她走。” “姐姐,真的可以吗?”祁熠显然察觉了两人之间的微妙,不放心地问。 君沐华笑了笑,“没关系。不是有你们在吗?我想,我真的不能再在这里淋雨了。” 乐泠自责道:“姐姐,都是我们不好。” “走……”君沐华深觉自己的体力透支已经到了极限,再也无法多说一个字。 苍蔚将伞递给乐泠,“给她撑着,跟我来。”说完,随即转身离开。 乐泠和祁熠立刻扶起君沐华,很快跟了上去。 那一晚,君沐华陷入了混沌的梦境里。那个一直困扰她的梦魇再度钻进了她的梦。 梦里,仍然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高山之巅。不像以往,这一次,四周很安静,安静得感受不到任何的气息。那是一种大地荒芜、万物皆死的静。似乎大地在经历了一场可怕的灾难后,所有的生气被一夕剥夺,从此只剩下了死寂。 “喂,这里怎么啦?”梦中的她高声呼喊着。 意料之中地,没有回应。 她仔细感受着,仔细追寻着,仔细地想要捕捉那么一点活的气息,然而,无论如何,她怎么也找不到。 她绝望地跪在山巅。 忽然,一阵嘈杂的声音自她脑底浮现。 “赶快逃,这里快要塌了。”这是一个苍老的劝诫声。 还有女人的哭喊声,“他爸,抱着孩子,我脚崴了,走不动了。” “我抱着孩子,你跟着我。一定要跟着我……”男人再三地说道。 “娘,爹……娘……”小孩语无伦次地哭着。 “不要往洞里跑,会坍塌的……”有人扯着嗓子在喊。 “也不能往山下跑,水,水已经快漫上来了……” “啊——” 所有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飘越远。 她捂住自己的头,脑中的声音怎么也赶不走。她能感受到那些人到底有多恐惧,有多绝望,但是,这些声音为什么会不停地在她脑中重复? “啊啊啊啊……”她再也忍不住地疯狂大叫。 梦终于完结了。 “君姐姐……” 君沐华听见有人在叫她,而且眼前似乎有个模糊的影子。 “君姐姐……”那个模糊的影子道。 “齐萦,你是齐萦吗?”君沐华下意识地开口,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她只能哑着嗓子道:“所有人都很担心你,我也很担心你,你,你在哪儿?” 那个影子默然站起身,似乎张了张嘴唇,但并没有再说 分卷阅读25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一句话,很快消失在君沐华眼前。 “齐萦……”君沐华呼喊着,整个人渐渐又陷入了一片混沌。 星光璀璨,月华满天。清斜的月影映照出了两个并坐在玉石栏杆上的身影。 院内,静谧如水。 只听得到两人低低说话的声音。 “祁熠,你听着。”乐泠拉下他的胳膊,靠近他耳边说,“我觉得,如果姐姐不问,我们就不要再提前天晚上发生的事了,听见没有?” 两人之间距离实在隔得太近,几乎彼此的呼吸都能闻到,祁熠耳根蓦地一红,稍稍移开点距离,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说的。但是,我想,姐姐或许已经猜到了。” “反正不要说出来嘛。”乐泠仿似仍未察觉到祁熠的不自然,继续说道:“还有,也不能让那个女人知道。” 祁熠耳根更红了,问:“哪个女人?” 乐泠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还有谁?前天晚上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女人。” “哦,我知道。”祁熠小心翼翼地往旁边移了移。 “还有,”乐泠发现了祁熠的小动作,将他胳膊一拉,祁熠又被她拉了回来,“你干嘛呢?听我说!我打听过了,这里是沥阳驿馆,现在住在这里的是穹原的使团。所以,我想,那个女人可能是穹原的人。” “穹原?”祁熠微微皱起了眉,“是什么人?” “好像是叶氏长老和小皇帝。” 祁熠想了想,才道:“他们应该不会发现我们的身份。” “所以,还是不要再提前晚的事了。”乐泠双腿摇晃着,脸上突然闪过一抹担忧,“可是,姐姐怎么还不醒?还有,沉星大哥也还不回来?” “沉星?沉星去哪里呢?”这时,有声音问。 乐泠下意识地答道:“去找神医了。” 刚一说完,乐泠觉察到不对,立即转过头,看向院子入口,质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苍蔚盯着他们身后那扇紧闭的门道:“她醒了吗?” “还没有。”乐泠的声音既有担忧,又有一丝烦躁。 “我想,应该是沉星提前给她吃了什么,然后才离开的,是不是?如果任由你们两个照顾,她恐怕就坚持不到沉星回来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乐泠心中其实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但是她就是不想听人用这种略带轻蔑的语气说出来。 苍蔚却没再理会她,“我明天再来。”说完,转身就走。 “祁熠,这两天,我们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做。”乐泠看着苍蔚的背影,闷闷不乐地说。 “可姐姐不也没事吗?沉星大哥一定很快就会回来的。” “是吗?”乐泠立即从栏杆上跳了下来,“不行,我要去想想,我现在能做什么。你不要来打扰我。” “啊?”祁熠愕然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忙叫道:“你可不要乱来!” 说着,也追逐而去。 第二日清晨,有一骑快马风尘仆仆,匆匆进了沥阳,直奔驿馆。 乐泠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她奋力推开桌上堆得几乎不见缝隙的东西,从桌上抬起头,睁着一双朦胧的睡眼从椅子上站起,想也不想地推开窗户,嚷道:“是谁,是谁在这里吵吵闹闹?你们难道忘了屋内是正在休息的病人吗?” 说完这些话,乐泠毫不客气地关上窗户,继续埋头于桌上补眠去了。 而院内的两个女人,互相瞪了对方一眼后,双双转身离去。 直到中午,乐泠再次被一阵说话声吵醒。这次,她似乎终于睡醒了,于是打开门,走了出去。 听见开门声,院内的两个女人齐齐转过身。 秋泓看着走近的乐泠问:“你救了沐华?” 乐泠却不回答,打量着秋泓,问:“你是谁?” “有没有觉得我和一个人很像?”秋泓看着她迷糊的样子,不禁会心一笑。 和谁很像吗? 乐泠眼睛一亮,拍手道:“诶,秋大哥!” “对,我是他姐姐。” 乐泠仿佛终于有了依靠般,立即扑到了秋泓怀中,“太好了,你终于来了。我和祁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秋泓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转向了苍蔚,“到底怎么回事?沐华她现在怎么样?” 苍蔚看着秋泓的眼睛,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她这次伤得很重,或许比云雾山那一次还要重。沉星走之前,应该给她吃了药。但是,直到现在,她还没有醒。” 秋泓心中如火在烧,却还是按捺住心焦,问道:“是谁?那天晚上,你去过密林吧?” “我不知道。”苍蔚直截了当地答:“我去的时候,只见到了他们三人。” 秋泓瞥了乐泠一眼。乐泠立即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苍蔚,齐萦呢?” 秋泓叫住正准备转身的苍蔚。 苍蔚动作一顿,毫不迟 分卷阅读25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疑道:“齐萦就在这里,在成衍身边。” “齐萦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秋泓确实没想到,消失了大半年的苍蔚会和齐萦一起出现。而且,苍蔚的样子好像变了一个人。 “偶然而已。我只是偶然遇见了她,然后把她带到了她想去的地方。” 秋泓盯着面色平静的苍蔚,道:“好,我相信你。” 苍蔚只唇角微勾,“你相不相信都无所谓。反正我也不会在乎。” 打开的窗户旁,君沐华看见这一幕,低声问身边的祁熠,“你知道她是谁吗?” 祁熠并不确定君沐华说的是哪个“她”,犹豫道:“不知道。乐泠说她可能是穹原的人。” “她错了。”君沐华看着那个突然转身看向她的身影,“她是苍尔的人,如今在位的苍尔帝王是她的亲哥哥。” “哦。”祁熠很认真地点点头,虽然他不明白君沐华为什么特意提到这个。 看到苍蔚,君沐华就会想到齐萦。而想起齐萦,就会想到她突变的命运,以及她现在可能经历的一切。君沐华知道,自己无法漠视,所以,她并不怎么想再次见到苍蔚。如有必要,她也不希望,和苍蔚的生活再次产生交集。 尤其是在如今这个时候,所有的一切看似还隐藏在平静的外表下,但让人看不清的暗流其实已经蠢蠢欲动。 “你,也太低估了永夜城。” 君沐华想,她不是低估,她只是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被那个地方追杀。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博川,明岘山,顾家宅邸。 斜阳迟暮,草木幽幽,此时已近傍晚。顾攸景却带着顾温和浩歌一起往山上走去。 顾温想起今日刚收到的两封急报,略想了想,开口道:“太子已经返回瀚都,准备五国会盟的事。至于霍……” “如何?” 顾温根本不敢抬头看顾攸景,只躬身道:“霍离开了大瀚。太子只抓到了她身边的侍女知幻,而且那个侍女有一张同霍十分相似的脸。” “太子绝对不会就此罢休。我们暂且不用管她。”顾攸景极不愿提起霍家,特别是在顾长思回归顾家后,他根本不想再去想过去的那件事。但偏偏这个时候,霍自作主张地闹出了这么一件事。 “还有,我们失去了那两个人的踪迹。无论再怎么找,他们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猜,也没人能够一直跟踪他们。” “另外,密林里袭击的人,也查不到任何线索。”顾温有些懊恼地道。 顾攸景的脚步停了停,接着才道:“最后救走她的人呢?除了苍蔚,还有谁?” 顾温立即应道:“那晚,最后走出密林的人,只有四个人,另外两个人是祁熠和乐泠。沉星早在苍蔚去之前就已离开。” 夕阳染红了道旁小草。 顾攸景沉默了许久,才道:“闻人越如今在哪里?” “我们同样也失去了他的踪迹。”顾温不甘地道。闻人越分明是冲着消失的墨诔和角羽而来,他们现在不仅跟丢了他们,还跟丢了闻人越,而且是在大瀚境内,顾温真的非常不甘。 “不用急。”顾攸景瞟了一眼他的神色,“或许过不了多久,等到五国会盟,所有的一切都会渐趋明朗了。” 顾温轻轻应了一声,悄然向后退了几步,心中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行三人继续向上走着,直到半山腰,顾攸景终于停了下来,在半山小亭外默默站了一会儿,才提步走进亭内。 “二叔。” 顾攸景缓缓走近,接过浩歌即时递上的酒,“侄儿今日想与二叔一起喝酒,二叔觉得怎么样?” 面向云海的修长背影很快转过身。 顾攸景微笑着先饮了一大口,将酒壶递给他,“二叔,该你了。” 亭内这人却是顾长思,曾经的苍尔暗卫统领,如今重归祖籍的顾栾。只是他神色虽还疏朗,眉间却难掩郁色。那双湛黑如墨的眼睛与顾攸景十分相像,然而却极少有任何的波动或起伏,如同他整个人一样。 顾长思接过酒壶,沉默地喝了一口。 “二叔,今日可见过祖母?”顾攸景接过浩歌递上的另一壶酒,一边喝,一边说道:“我这次回来,主要目的是接祖母回瀚都,二叔还没有见过父亲,不如也一起回去吧。” 顾长思仍旧沉默地喝着酒。不知是不想回答,还是他根本没有想好答案。 “当然,如果二叔不想去,我想父亲如果空闲下来,一定会来看你。只是近期恐怕不能,十年一次的五国会盟即将举行,父亲暂时应该不能离开瀚都——” “不过,父亲肯定会回来的。毕竟他和祖母一样,也一直祈盼了二十年。顾家所有人其实一直都没忘记过二叔。祖父去世时,最大的遗憾只有一个,就是不能让顾家完整。如今,他应该可以真正瞑目了。二叔,还有我,我从小听祖母提起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我一直觉得可惜,我们从未见过面。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分卷阅读25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不知是否因为酒的缘故,顾攸景越说越兴奋。 “二叔,你不知道,得知你消息的那一天,父亲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整整一下午。其后三天,祖母一直待在你曾经住过的房间,亲手擦拭着屋里的一切。祖母常说,她一定要等你回来。否则,老天也收不走她的一条命!” “我和你们一起去瀚都。” 顾长思的话既在顾攸景的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只是他没想到,顾长思会答应的这么快。 “我想,祖母和父亲一定会很高兴。”顾攸景喜形于色,“二叔,欢迎你回家!” 顾长思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酒壶,“多亏有你。” 顾攸景高兴地喝了一大口,“只要二叔回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有价值。二叔,我敬你!” 顾长思举了举酒壶,一饮而尽。 “阿景,谢谢。” 这句谢谢即是对顾攸景所做一切的感谢,也是顾长思仔细考虑作为一个真正顾家人的开始。顾攸景十分清楚明白。 “二叔,我们永远是一家人。”说完,顾攸景也举起酒壶,喝了个彻底。 亭外,顾温接住突然扔过来的酒壶,与浩歌对视一眼,也各自沉默地喝起了酒。 不知不觉,夕阳已经翻过了山头,落到了山的另一边。亭内,只余余晖照耀。 悠悠三十年,在这一天,顾家的顾栾终于重生了。 ☆、夜阑风动 “慕姑娘,请。”一旁的小内侍低声提醒道。 慕蘅伫立在台阶下,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随着内侍慢慢拾级而上。 宽广的宫殿寂静无声,白玉雕砌的栏杆,玉石铺就的台阶,显示出主人在大瀚无与伦比的尊贵地位。没有丝毫遮掩的天空一览无遗,仿佛立于此处,就可看尽临渊的万里河山。 星辰下的临渊,只有一片璀璨。 内侍将慕蘅引到殿门边,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慕蘅也不迟疑,直接推门而进,朝案后站立的男子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参见太子。” 宗正瀚慢慢从案后走出来,越过她,直接向殿外走去,“跟孤去一个地方。” 一路上,宗正瀚都很沉默。 慕蘅小心翼翼地跟着,心中却难以平静。这样的夜晚,宗正瀚会带她去哪里?这个问题一直在她脑中萦绕,以至于她根本没察觉宗正瀚带着她已经出了皇宫,甚至出了瀚都。 宗正瀚只在密道的出口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慕蘅也不得不急忙跟上。虽然这是个俯瞰整个瀚都的绝佳位置。 沿着山道向下,走进山中的密林,那里早备好了两匹马。慕蘅双眼闪烁了一下,利落地翻身上马,追随宗正瀚继续向前。 骏马在夜里奔驰,惊得林中安眠的鸟儿一瞬乍起,如涟漪慢慢荡开。 慕蘅看着宗正瀚的背影,扬起马鞭,跟了上去。 大约一个时辰后,宗正瀚终于停了下来,指着仿佛不见边际的芦苇荡,问:“知道这是哪里吗?” 慕蘅摇头。 “临渊五国,都有这样一股势力存在。他们仿佛透明人一般,隐藏在世人看不到的地方。” 慕蘅心中微动。 “他们,也几乎从不在世人面前现身。除非——”宗正瀚微微沉吟着从马上跳下,“他们的秘密也从未被揭开过。临渊五国,既默认了他们的存在,却又千方百计掩盖他们的存在。在大瀚,他们被称为‘隐铩’。” “太子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慕蘅从来都知道,有些秘密是永远不能公开的,也不能轻易让人知晓。一旦知晓,他或她就已经处在了危险的边缘。而眼前这片黑幽幽的芦苇荡背后隐藏的秘密,她其实并不想知晓。 宗正瀚神色很冷,眼内却更冷,“不想知道你的父亲这些年到底栖身在哪里吗?” 慕蘅心中立即闪过一种可能,不可置信地向后退了几步,眼中的震惊才稍稍褪去了一点,颤颤地问:“殿下的意思是,他在这里?” 此时,恰有一阵风由远及近,悠悠吹过芦苇荡,芦花摇曳的声音和着风鸣,一圈一圈慢慢飘荡开去,然而站在这里的两人却听不到任何的回响。 慕蘅的心终于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同一片夜幕下,沥阳驿馆。 睡梦中的君沐华突然睁开了眼。 不久,有个黑影悄悄推开了窗,轻声跳入,然后直奔床的方向。 “阁下也是想杀我的人吗?”黑暗中,响起了君沐华的声音。 那个黑影脚步一顿,很快便发现了正坐在桌旁的君沐华。 君沐华身上裹着一件很厚的银色披风,全身几乎完全靠在榻上,神情略显憔悴,但眼神依然清亮,“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想要杀我。” 那个黑影站在原地未动,也没有转身面向君沐华。君沐华只觉得这个人的侧影似乎似曾相识。 “那说 分卷阅读26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明你一定有不少仇人。” 仇人? 君沐华眼睛一转,试探着道:“辛少禹?” 黑影转过身,讥笑道:“看来你没忘记你是我的仇人。” “不。”君沐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因为只有你一直把我当做仇人。” “怎么可能?”辛少禹冰冷着一张脸,眼中没有丝毫温度,“不久前,在密林里想要杀你的人难道他们不是把你当做仇人吗?” 君沐华淡淡反问:“你怎么知道?” 她相信,目前为止,即使是留音阁,也不可能这么快查到那些人的真正来历。辛少禹更加不可能。 “其实我根本无需知道,不是吗?”辛少禹瞬间移到君沐华身边,将一柄匕首轻轻搁到了她的脖子上面,“我只要知道,现在的你是最虚弱的时候,而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你,为我的亲人复仇!” “你以为会这么容易吗?”君沐华忽然微微一笑,利落地踢开身上披风,反手一转,匕首已转了一个方向,同时,十指也扣住了辛少禹的腕脉,“我的确虚弱,但我还没有失去自保的能力。” “是吗?”辛少禹咯咯笑着,“但是你额头的冷汗出卖了你!” 君沐华脸霎时一白。 辛少禹几乎不假思索地反手一推,根本没用多少力,便打开了君沐华的手,君沐华立即用另一只手去挡,却又被辛少禹轻松推开。君沐华想,她的确是太虚弱了。胳膊上的伤口已经渗出了淡淡的血迹,五内也如海潮般在翻涌,脸色定然非常难看。难怪辛少禹会如此有恃无恐! 君沐华反抗不了,只得不停向后退。 辛少禹径直追着,直接将她逼退到了墙边,一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你瞧,现在只要我稍微用点力,或许你马上就感受不到痛苦了。” “我……死了,你…你真的会开心吗?”君沐华喘着气问,“你……你会吗?” “当然!你死了,辛家所有人都安息了,我当然开心。” “你……不会!”君沐华十分勉强地笑了笑,“你会……觉得活着……更没有意义了。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了……目标,你想想,你活着……还能干什么?” 此时此刻,君沐华不仅使不出半分力气,意识也几乎到了昏厥的边缘。那种身心煎熬的极致痛苦让她几乎想要就此放弃抵抗。 “不用你管!”辛少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冷冷道:“杀了你,下一个就轮到忻云萱了!你去死——吧!” 就在这时,门和窗突然同时被人急急推开,两个人影很快跳进了屋内。 “辛少禹,你放手!” 这时,弥海的某个岛上。 “沉茗,你还不放手!”一个看不出年纪,但头发已经花白的老者吹着白胡子喝道。 沉茗依旧扣着老者的胳膊,面无表情道:“不放!” “你放不放?我可是你爹!”沉沅又喝道。 “你也是他师父!”沉茗怼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在哪里?” “你真想知道?”沉沅轻瞥了沉茗一眼,然后袖袍一甩,轻巧地便从沉茗的压制下抽出了自己的胳膊,沉茗被震得后退了几步,只听老者负手道:“跟我来。” 沉茗跟着沉沅去了岛中最高处的禁地。 那里,只有一个宽阔的石台。沿着石台,摆放着九座栩栩如生的石雕,至今为止,沉茗也并不知这些石雕代表着什么,每个石雕的造型都十分诡异,似乎不像世上任何一种物体。而且,那个石台,也不是任何人都能站上去的。沉茗自小就被不断告知,这是一叶宗唯一的一处禁地。 但是,这里并没有丰华阑的人影。 沉茗看向沉沅。 沉沅没好气瞪他一眼,一把牵起他的手,带着他踏上了石台。 沉茗从没想过,这个石台竟然是如此神奇。 当他踏上石台的那一刹,眼前的一切突然便变了,他仿佛瞬间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所在,青山绿水下,一叶扁舟横卧,仙风道骨的老者自山顶飘然而下,又飘然离开;悠然度日的闲人三五成群,临渊赋诗,仰天长啸。这里的一切看起来和谐而宁静。而此刻,他就站在了这个世外桃源的入口。 沉沅甩开沉茗的手,嘟嚷道:“你自己看吧!” 沉茗问:“这是怎么回事?” 沉沅眉一扬,挥袖道:“别问我,我不会告诉你的!他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你自己去找,然后自己琢磨着出去。” 沉茗冷哼一声,“好。那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我们是否还在一叶岛上?” 沉沅甩甩袖,独自向前走去,“我还是那句话,你自己去找答案。我去访友了,不要再来烦我。” 沉茗无声摇摇头。他的这个父亲,性子真是从来没有变过!既然丰华阑在这里,我就定然能够找到他。至于如何回去——沉茗蹙眉看向远方,这里显然是与临渊大陆不同的世界。关键应该还是在那个 分卷阅读26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石台。 一入其中,芦苇荡更不知几里。当中也没有明确的道路,行走起来十分艰难。但是宗正瀚却似乎很熟悉,穿梭其间,仍然步履稳健,步法从容。而且,渐渐的,慕蘅也发现,这并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芦苇荡。它的道路和芦苇的位置都像被人刻意地排列过,其中应该被布置了某种阵法。还有,最关键的是,慕蘅并不觉得,被称为“隐铩”的那些人会让他们如此轻易地就闯进去。 却听宗正瀚突然道:“你的父亲慕望曾经有一段时间是‘隐铩’的一员。” “我不知道他这些年到底在哪里。” 初时的震惊过后,慕蘅对宗正瀚为何带她来这里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她相信,她瞒不过宗正瀚。所以,她选择实话实说。 “若非他,我有可能现在还没有发现这里。” 慕蘅心中一震,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但很快被她强行按回了脑中。最终,慕蘅只是淡淡道:“我想,在大瀚,没有什么是您找不到的。” 宗正瀚回转过身,斑驳的月影罩在他脸上,更加清晰地映现出了他眼中的冷漠与森凉,“自然。所有的一切都瞒不过我的眼睛。而且大瀚,本不该存在这样的地方。” “隐铩”的存在,在这一代,也应该终结了。 之后,宗正瀚再也没有开口。接着,二人在芦苇荡里断断续续徘徊了近两个时辰后,终于走到了尽头。奇怪的是,一直没有任何人出现拦截他们。带着这样的疑虑,慕蘅推开了最后一簇芦苇。 芦苇荡的后面,是一块非常宽广的空地,空地之后,似乎又是一个非常广阔的湖,隐约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灯光在湖面闪耀。 走的更近一些,慕蘅发现,那些灯光实际上都是烛光,湖面上用长廊和拱桥连接起了一座座屋子,屋子下面,则是各色的荷花和睡莲,淡淡的清香飘向四方。错落的檐角高低起伏,自中心向四周绵延,远远看去,俨然像一座水上庄园。 宗正瀚的步调仍旧未变。 慕蘅亦步亦趋地跟在其后。原来,湖的后面,还有两座像屏风一样的山,一左一右,环绕包围着大湖,而两山相连处,有一个倒三角形的缺口,恰好形成了绝妙的镂空环景。 当二人走到大湖近处时,从一间屋子终于走出了一个全身黑衣的人。慕蘅一见他的装扮,心中又是一震,果然同父亲在甘城出现时一模一样。 “即便你是大瀚太子,也不应该闯到这里来。”那个黑衣人冷冷地说。 宗正瀚身子未动,眼中目光却若寒星一般,沉沉击向了黑衣人,“孤为什么不能来这里?孤所站的地方是大瀚的属地。” “太子确实勇气可嘉。”黑衣人不知是赞赏还是嘲讽地笑了笑,“难道太子就没考虑过挑破一切甚至推翻一切应该所承受的后果吗?” 宗正瀚像是附和般地微勾起了唇角,“孤确实觉得,你们存在的时间太久了。” “如果代价是你们宗正一族的消失呢?”黑衣人的话仿佛比宗正瀚的更冰冷。 慕蘅竟觉得身子无故颤了颤。 五国既然允许类似“隐铩”的势力存在,那说明其必然有不得不存在的原因,或许是一些历史的因由,抑或许在这些势力的背后,有一股更强大可怕的势力。而且,这种势力甚至能威胁皇权,颠覆一国。那么,“隐铩”背后所倚仗的势力到底是什么? “你知道,对于我们来说,要扶持另一个家族并非难事,比如说——她?”黑衣人突然将手指向了慕蘅。 “千年之前,我们因为那个人,所以没有插手那场纷争。那个人既能扶持慕家直击瀚都,我们又为何不可?千年之后,宗正家族同样可以在另一场谋乱中再次消失,而慕家同样也可以再次代替宗正家。而且,我可以保证,这次会让你们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慕蘅知道黑衣人所说的那个人是墨诔。所以,难道他们背后的势力可以与墨诔相抗衡吗?如果是的话,宗正瀚不可能不知道,那么他今晚到底想干什么? “我相信你们可以。” 宗正瀚的话打断了慕蘅的思绪,也差点让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她自他背后看向宗正瀚,只看了匆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竭力收敛了自己的气息。 良久,宗正瀚才继续正声道:“但孤也有自己的选择。孤坚持,将不再允许其他人或势力凌驾于大瀚的威仪之上。” 黑衣人嗤嗤一笑,“太子妄言了。即便是你那位精明强干的祖父,在他的时代,也从来没有说出过这样一番话。更何况,如今的大瀚,并不能与你祖父执政时相比。更有甚者,大瀚并不是临渊唯一的强国。那位天降风华的弥海太子,光芒更胜你一筹,弥海也日渐强盛。” “或许到了阁下离开大瀚那天,就会知道谁到底才是真正赢的那一方。”淡淡说完这句,宗正瀚立即转身,毫不迟疑地走向芦苇荡。 慕蘅立即跟上。直到这时,慕蘅终于能够确定宗正瀚带她来这里的用意了。宗正瀚今晚这一举动,或许真正目的不在于此,但带她来到这里 分卷阅读26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显然就是一种借机的警告。就如同他在甘城说的那般,孤定城如果安分,那么一切都会相安无事;反之,他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收回它。 慕蘅仰头看了看天,暗中握紧了右手。宗正瀚的确深沉得让人不由觉得可怕。这十年,恐怕一分一秒,她都不能再松懈了。 沥州,沥阳驿馆。 自从秋泓和苍蔚出现后,局势立时出现了大逆转。 从窗子进来的苍蔚几乎不等辛少禹有任何反应的机会,大踏步很快跃到二人身边,毫不犹豫地袭向他的右肩,双手使劲一按,立时卸下了他的肩胛骨。辛少禹一声痛呼。 趁此他手上力道放松的片刻,君沐华竭力抬起自己的右手,一点一点将脖子上的手按了下去,等到辛少禹被苍蔚卸下另一边肩胛骨时,君沐华手一软,整个人终于无力地瘫到了榻上。而秋泓也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抓回了一位大夫。 “辛少禹,当初我既然能给你生机,今天也能立刻掐断你的生机。”苍蔚将辛少禹毫不留情地甩到地上。 辛少禹无声抹掉嘴角洇出的血,冷哼一声,“郡主真会说笑。你何曾给过我生机?郡主曾经打算利用我做什么,郡主难道忘了吗?” “你从无名谷私逃出来,我没有追究,这难道不是生机吗?”苍蔚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惋惜,或许连苍蔚自己都没有察觉,接着,她又道:“只是,你的双眼早已被仇恨蒙蔽。所以,你根本看不到其他。” 这些话,在杳山云浮峰,君沐华也曾说过一次。只是没想到,苍蔚今日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秋泓见君沐华脸色越加苍白,几乎已无半点血色,立即道:“苍蔚,你带他走。让他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沐华面前。” 苍蔚朝君沐华看了一眼,吩咐人将辛少禹拖了出去,轻声道:“我想,他也不会再出现了。” 事情告一段落,驿馆终于重归平静。 苍蔚与秋泓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没走多远,苍蔚转过身,直接挡在秋泓身前,问:“关于密林里的那些人,留音阁有消息吗?”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秋泓也直接反问道。 秋泓原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避开这个话题,却没想到苍蔚回答得更直接,“有那样可怕的高手存在,我不安心。” “这是你的真心话?” “我如今是穹原使团的一员,齐萦和成衍都是我保护的对象,你难道想他们也经历这样的遭遇吗?” 秋泓眉微挑,“穹原是为五国会盟而来吧?我想,他们不会针对整个使团。” “他们,”苍蔚紧盯着秋泓,“到底是谁?” 秋泓淡然自若地转开脸,避开她的目光,“留音阁的规矩,以一换一,从不例外。” “我用闻人越的目的来交换,如何?” 秋泓略感意外,却仍道:“只要你真的知道,那么成交。” “密林中伏击君沐华的那些人到底是谁?”苍蔚又一次急切地追问。 秋泓示意她靠近,然后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 “隐铩”。 ☆、重雾迷津 当秋泓说出这两个字时,苍蔚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隐铩”所代表着什么。 那是五国皇室都秘而不宣的存在。 苍尔有束隐堂,而大瀚存在“隐铩”。 然而,相比知晓“隐铩”,苍蔚觉得,“隐铩”伏击君沐华的动机似乎更值得探究。而且,“隐铩”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候,在十年一次的五国会盟之前?这到底是偶然还是刻意,也值得琢磨。 话说弥海这边。 沉茗抛开思绪,信步向前,发觉自己所在的地方的确是一个绝妙的世外桃源。一路所见,层石奇特,若鬼斧神工精心雕琢;飞瀑壮观,仿若直挂云帆,从天泄下;更兼有山林深涧,泉水叮咚,小桥清潭,竹林簇簇,曲径通幽处,若干屋角隐现,清净雅致,却是好一处世外之地。而且,路途所遇之人,神色皆淡然平和,眉目舒展,所着俱是宽袍广袖,行走间如御风而行,仙逸之姿逸然自现。 然而,这样的山水,这样的人物,却还是难以抚平沉茗眉间的那一丝焦灼。 你到底在哪里? 沉茗在心中呼喊着。 你又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个时候来这里? 在走过又一座石桥后,沉茗脚步一转,果断地放弃了继续向前,转而沿着湖上的另一座小桥走到了湖对面,接着,立即开始攀登对面的山峰。 山的顶峰直入云端。山上,不断有人来来往往,但他们都不像沉茗这般,沿着山道一步步向上。沉茗抬头看了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顶,想到那些人飘然而下的姿态,不由想,或许我早就已经不在一叶岛了吧。 走到半山腰,那里没有亭,却立着一块巨石,巨石上的字有些艰涩难懂,沉茗看了片刻,也只大致认出了几个字,而且完全连不成句,沉茗笑了笑,索性放弃,继续向上 分卷阅读26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攀爬。 转眼,半个时辰又即将过去。沉茗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强大的气息在很快地向他靠近,他正欲回头,胳膊突然被人猛力拽起,再一瞬,当双脚触地时,沉茗却发现自己已到了高山之巅。 “年轻人,进了这里,没有登山的本事可不行!” 一阵爽朗的笑声在身边响起。 沉茗侧身去看,老者一身灰绿长袍,须发皆白,双眼却炯炯有神,正在静静地看着他。 高山之巅,只有一座小亭。而小亭隐在云端,四周全是缭绕的雾气,余者皆不可见。 沉茗沉吟了半晌,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在确定着什么。之后,他微躬下身,向老者行了一礼,“谢谢前辈。我,只是来这里寻人。” “寻什么人?”老者似乎并不惊讶。 沉茗注意到老者的表情,继而微笑道:“我的朋友。有人告诉我,他来了这里。” “同你一样的年轻人?”老者又问。 沉茗依然含笑告知,“对。” 老者走到亭子一侧,“这里很少有生人进出。你要找的人,我想,他应该去了那里。” 那里? 沉茗话未出口,便被眼前豁然一亮的景致所震惊。 山巅另一侧,云雾散去后,出现在他眼前是一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画面。波光粼粼的大海散发着独一无二的晶莹光芒,极目所见,海之辽阔,无边无际,最奇特的是,自此山脚下,有一座流动的水桥,长及千里万里,似乎能直达海之中心,从山巅遥遥望去,仿佛嵌在蔚蓝海面的一架剔透的天梯。 “那里是什么地方?”沉茗怔怔地问。 老者引领着他走出亭外,走到悬崖一侧,笑意盈盈地说:“你看,这里的梯子应该就是你朋友留下的,此山名叫仞山,临近海的这一面全是平滑的岩石,于是他做了这个梯子。” 沉茗蹲下身,稍稍看了看梯子,又抬头看向了海面,心中却仍是不解,“他为什么要去那里?” 老者却不再多说,笑了笑,身影一闪,人已消失在山巅。山巅之上,只有余音回响不停。 “若此,不妨渡海而去,亲自探一探,如何?” 沉茗默然一笑,对着虚空答道:“自然好!前辈,多谢了。”说完,不再停留,立即抓着梯子开始向下攀爬。他相信,那样的地方,即使不为寻人,也定然值得一去。 踏上桥,沉茗才知桥面上下其实全是晶石铺就,因为其太过剔透,所以仿佛水在其间流动。不过这些,沉茗看着,也仅一笑而过,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开过桥的尽头。那里,从桥上看,似乎显得更加遥远。至此,沉茗并不能确定丰华阑到底还在不在那里?因而,他也不敢去想其他的结果。这里的一切与临渊大陆大为殊异。他只能且思且行。 十日前,丰华阑奉师命从甘城返回弥海。 三日后,沉茗在归途中得知君沐华在密林被伏击,君沐华受重创。于是,沉茗立即转道,从无垠转回一叶岛。两天后,沉茗回到一叶岛。然而,他很快发现丰华阑不知所踪,沉沅也不在岛上。但是,岛上的其他人都不曾见过二人离岛。沉茗按捺着心急,在岛上等了两天,沉沅终于出现。接着,沉沅便将他带到了这里。 这些事情看起来顺理成章,但其中却有很多问题值得考虑。比如,沉沅到底为何在这个时候严令丰华阑一定要回来?接着,沉沅又为什么带丰华阑来到这里?然后,他在岛上的那两天,沉沅到底在哪里?还有,现在,沉沅又为何带他来到这里?仔细想来,沉茗赫然发现,所有的疑问竟都跟自己的父亲有关。但是他也了解自己的父亲,他一定不会说出来。所以,或许只有找到丰华阑,才能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仞山以东,海之中心,也就是沉茗所要到达的桥的终点,有一个巨大的圆台,它高出海面丈许,圆台中央是由一整块晶石镌刻而成的花蕊模样,从中心向外,分别有三重,仍然全部铺着晶石,每重又分别有九个格,每个格中都是叶子的图案,三重依次展开,如果从圆台上方看,就像一朵盛开的繁花。 而且这种花,丰华阑曾经见过。 在西缈岛的密道里,还有在西缈岛的那座海下的城池里。 “喂,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耳畔忽地传来这样一句话。 丰华阑踱步的动作一顿,侧目一瞥,那个正斜斜地倚靠在栏杆上,依旧风姿绰约的男子,可不正是沉茗! “师父带你来的?”丰华阑看了沉茗一眼,旋即立刻收回了目光。 “当然,不然我哪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 丰华阑似是不信,调侃道:“难道小时候你真的没私自到过那个石台?” 沉茗懒懒地伸展着手臂,笑道:“去过,可每次我都还没站上去,就立刻被人给揪回来了。” “其实,我觉得,那时,就算你能站上石台,或许也根本不会发生什么。”丰华阑听出他话里的郁意,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 分卷阅读26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或许吧。”沉茗脑中闪过沉沅的影子,然后不由自主地也想起了君沐华。 “你到底在这里干什么?”沉茗问。 丰华阑用眼神示意沉茗靠近圆台。 “这,这到底是……”沉茗站在桥头,看了看四周,指着圆台道:“这到底是什么?” “那九个石雕和一叶岛上石台周围的石雕是一模一样的。”丰华阑轻轻说道:“还有这里。” 沉茗的眼里掠过一丝疑惑,“这个地方?” 丰华阑站在圆台中央,指着自己脚下由晶石所映现出的景致道:“这里,我想,应该被称为东缈岛。” 东缈岛?沉茗心中又是一震。 “东缈岛为什么与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如此相像?”沉茗刚一说完,脑中蓦地想起了丰华阑从西缈岛归来后和他的一段对话。 “白前辈告诉我,师父很有可能是东缈岛的人。” “东缈岛?是那个传说中藏着某种秘术的岛吗?” 丰华阑摇头,“我不确定。这个名字是我从西缈岛的海下城池里看到的。据说,很多年前,西缈岛人的祖先因为犯了错,被罚从世代祖居之地放逐,他们的祖先一直向西,直到最后在西缈岛安家。因为他们认为他们来到的地方是在世代祖居之地的西方,所以,将岛命名为‘西缈’。而他们真正的家是在东方的东缈岛。” “但是,父亲…是东缈岛的人?” “白前辈说,师父与永夜城有很深的渊源。” “你的意思是,永夜城与东缈岛有关?” 丰华阑叹道:“这只是我的一种猜想。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证实。” —— “沉茗,你再看看这个。” 丰华阑的话让沉茗从思绪中回神。 沉茗感觉自己的瞳孔缩了缩,他略带震惊地看向丰华阑,“这又是什么?” “是一种花。我曾经在西缈岛的海底城池见过,它似乎有一定的象征意义,很多地方都会以它来作为装饰。” “你是怎么做到的?”沉茗问。刚才的一瞬间,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为什么晶石上展现的图案会变化得如此之快?沉茗觉得,丰华阑或许是因为这个才迟迟没有离开。 丰华阑见他若有所思,无声一叹,声音有些低落,“我还没有完全弄清楚。这个圆台很玄妙,就如同这个地方一样,仿佛是一种幻象般的存在。” “你觉得,我们可能还在一叶岛,但实际这个地方并不在一叶岛?”沉茗慢慢靠近中央的那整块晶石,迟疑地伸出手,抚了上去。 “我的确有一种这样的错觉。”自从踏上那个石台,进入这里,丰华阑一直就有这样一种错觉,仿佛这是个时空夹缝里的世界,这里既不属于临渊大陆,也不属于任何的地方,它或许只存在于某些人的记忆或者回忆中。 “沉茗,你为什么进来这里?”丰华阑看着波光荡漾的大海问。 “我,我……” 丰华阑转身看了看沉茗,并没有再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许久过后,沉茗收回手,缓缓走到丰华阑身边,“我是来找你的。”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丰华阑问。 “似乎同忻宁丛林密洞里的那些故事有些相像。” “的确。它们非常相像。” 可这些到底意味着什么? 丰华阑和沉茗陷入了各自的思虑中。 沉茗觉得似乎有无数个词在他脑中进进出出,但他偏偏抓不到最重要的一个,也抓不住最关键的一点。沉茗很烦躁,无比的烦躁。这几乎是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心中是如此的躁动,又是如此的不安。然而,就在这时,沉茗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名字。于是,沉茗急忙道:“我还是不明白。但我想,有件事,你一定想知道。” “什么事?”丰华阑看向了沉茗的眼睛。 沉茗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大约七日前,沐华在沥阳附近遭遇伏击截杀,似乎受了很重的伤。伏击的人似乎是‘隐铩’。” 居然是“隐铩”,背后有永夜城支撑的“隐铩”。 当沉茗得知这个消息时,完全怔在了原地。“隐铩”的出手意味着什么,只要是五国中知道这股势力的人都明白。这件事肯定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但是,这件事却把君沐华推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试想,如果“隐铩”一定要狙杀君沐华,那么势必代表君沐华可能在已发生或者未发生的某件事中占据了十分关键的位置,抑或是君沐华就是某件事发生的最重要的因素。所以,为了保持目前的平稳局势,“隐铩”决定提前除掉她。密林的伏击就像一个已经释放出的信号,所有看到这个信号的人都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也知道事情的关键是什么,但是他们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所以他们只能将所有的目光集中到他们已知的关键上面,时刻盯着它,绕着它,如果他们一旦发现这个关键会危及到自身,或许就会群起而攻之,将那个关键彻底歼灭。而现 分卷阅读26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在,君沐华就是那个已知的关键。 丰华阑微微抿紧了唇,问:“她现在怎么样?” “她遇上了苍蔚,现在在沥阳驿馆。沉星已经去找云一先生了。”沉茗从袖中拿出秋自照的第二封传信递给丰华阑,“留音阁查到了‘隐铩’的所在地,并且已经告知了宗正瀚,慕望似乎曾经是‘隐铩’的一员。” 丰华阑匆匆看完,手掌一合,手中信纸已然被震得粉碎,“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粉碎的纸屑随风飘入海里,沉茗瞥了一眼丰华阑,面向大海,轻声道:“我猜,可能是为了齐萦。不久前,齐萦离家出走了。苍蔚将她带去了穹原。但现在,他们都在沥阳。” “我们马上离开。”丰华阑不容置疑地道。纵然他愿意相信那个女子,但他不愿忽视自己心头泛起的涟漪。 沉茗看着他依旧平静的面容,问:“可是,我们如何离开?”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沉茗的话并没有让丰华阑有半分的迟疑。 不过转眼,丰华阑已远离了圆台。 “离开的方法。”丰华阑高声道。 沉茗立即追了上去,“是什么?” 丰华阑没有回答。 沉茗抬头看向前方。 不远处的桥上,站着两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师父。”丰华阑停下脚步,俯身行礼。 沉沅看了跟在丰华阑身后的沉茗一眼,冷哼一声,“你们想怎么出去?” 丰华阑微微一笑,退后几步,躬身道:“请师父告知。” 沉沅微侧过身子,不再看二人,“我说过,我不会告诉你们的。”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沉茗斜昵他一眼。 接话的人却是沉沅旁边的老者,也是把沉茗带到仞山之巅的人,他摸着胡须笑了笑,道:“你们还没有找到出去的方法?” 沉茗还未答话。 却听老者突然一抚掌,又道:“那好,跟我们走吧!” “去哪里?”沉茗不明白老者到底何意。 老者向前指了指,“当然是那里。”老者所指的方向毫无疑问是圆台。 “前辈,请。”丰华阑几乎很快便侧身退到了一旁。 老者眨眨眼,“记得跟上。” 沉茗恍然一笑,也立刻闪身退到了一旁。 这一次,事情的发生仍然只有瞬间。 当二人被一阵风强行卷到桥尽头的圆台时,变化又一次忽然降临。丰华阑和沉茗迅速拱手朝两位老者鞠了一躬。 下一刻,他们头顶的天空便变了颜色。 同时,他们所站立的地方,也变成了一叶岛的石台。 抬头仰望天空,银河似水,繁星灿灿,夜色既静且浓。 ☆、冲冠一怒 秋日风暖,艳阳高照。宜出行,访友,兼送客。 祁熠和乐泠笑容满面地站在沥阳驿馆门前,高兴地看着穹原使团越走越远。 等到所有车马都消失在街角,乐泠立即收敛了微笑,停下了挥手的动作,眼珠转了转,伸展着手臂,高叫道:“噢耶,祁熠,他们终于走了!” 祁熠看她狡黠的神情,笑着问:“你想干什么?” 乐泠非常自然地拉起他的胳膊,一边蹦跳着向前,一边说:“走啊,咱们终于可以自由玩耍了!” “你想去哪里?”祁熠状似挣了挣自己的胳膊,却还是耐心地跟着她。 乐泠显然心情十分轻松愉悦,“我也不知道。想到哪里,就去哪里呗。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不是我跟你一起,是你跟我一起,好吧?我怕你一个人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祁熠数落道。 “祁熠,你说什么!” 祁熠倏地一下挣开乐泠的手,调皮地做了一个鬼脸,向前跑开。 “乐泠,快点!你再不跟上,我就丢下你一个人了!” “哼!祁熠,你站住!” …… 不知不觉间,二人打闹的身影已渐渐远离了沥阳驿馆。 绵延数里的车队安静地行驶在沥阳城外的官道上。 苍蔚骑在马上,心里想着的却是已经两天没有露过面的秋泓和君沐华。 自辛少禹闯入驿馆的那夜后,她既没有再见过秋泓,也没有再见到君沐华,整日守在那个院子里的似乎只有祁熠和乐泠。直到离开,她都不能确定秋泓和君沐华是否还在那个院子。 “什么人?” 人群中猛然一声暴喝响起。 苍蔚立即回头,只见一个人影已经跃到了一旁的大树上,然后身形一闪,很快消失在道旁的树林中。 那个影子,苍蔚认得,也很熟悉。 这时,有人打马朝苍蔚靠近。 苍蔚执着马鞭朝来人拱手道:“叶长老。” 叶萧微颔,“郡主,皇上有请。” 分卷阅读26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苍蔚看了道旁树林一眼,立即调转马头就走。 “郡主,齐萦刚刚离开了。”马车内,身形还稍显瘦弱的少年面无表情地说。 苍蔚淡淡道:“我知道。我看到了。” “我不知道她想去干什么。”少年眉头紧皱,“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去哪儿。这样的她,让我觉得很陌生。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少年突然收了声,沉默地看向苍蔚。 苍蔚看着他问:“你想让我干什么?” 少年其实记得眼前这个女子。在他那段任性离家的短暂岁月中,他与齐萦,不,那时,他是成衍,齐萦还是齐音,他们跟随角羽一起去了西缈岛,在那里,他依稀见过这个女子一面。不过那时的她,与眼前的这个人,似乎有些不同。 “我想让你留下。”少年的声音仍没有太多的起伏,但却让人不敢轻忽,“毕竟她变成这样,你最清楚不过了。你难道不该付出一点代价吗?” “好,我留下。”苍蔚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 少年看了她半晌,挥手放下车帘。 苍蔚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当即策马离开。 沥阳城东,某个城外别庄。庄内有一条连通沥水的河绕庄而过。 此时,这条河边坐了两个人,手里握着两条鱼竿。 其中一人深衣长袖,虽至正午,却仍裹着一袭薄缎披风,神色依旧十分苍白,正是遭受重创的君沐华。 另一人一身紧身窄衣,身段颀长,神情明朗,却是秋泓,紧挨着坐在君沐华身边,双眼有些闷闷地盯着水面。 “沐华,这里是不是根本没有鱼?” 君沐华微笑道:“那要问你了。这个地方,可是你找的。” 秋泓使劲地抖了抖鱼竿,“但是我又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有鱼!” “我想,鱼肯定是有的。只不过——”君沐华故意拖长了语调,“现在可能不敢靠近了。” 咦? 秋泓凝神听着四周的动静。当小船伴随着划桨的声音终于出现在河面时,秋泓抿唇一笑,“原来是这两个小鬼!” “君姐姐,秋姐姐,我们来了!”乐泠高兴地冲君沐华和秋泓挥着手。 小船上,撑浆的人自然是祁熠。 “沐华,看来今晚不能给你做鱼汤了。”秋泓看着小船上闹腾的两人,索性放下了鱼竿,“不等这船靠近,鱼肯定早就溜没了。” 君沐华裹着披风站起,望着河面,笑道:“我说,今晚的鱼汤已经有着落了。” 秋泓朝小船望去,只见乐泠兴高采烈冲二人道:“我们买了这艘船,船里有好多鱼。” 看来这两人出现得还真是时候!秋泓不由道:“果然还是你的眼力好。” “今晚就等你的鱼汤了!”君沐华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可是你的承诺,别忘了哦!” “一定包君满意!” 月上柳梢头,转眼已是黄昏后。 “祁熠,会杀鱼吗?快,去把这条鱼杀了。” “还有乐泠,你去找点柴禾,这些不够用。” “祁熠,好了没有?我等着鱼下锅!” 厨房里,秋泓不慌不忙地吩咐着,三个人各忙各的,看起来十分热闹。 与厨房只隔一条走廊的另一边,君沐华一个人独坐在临窗的榻上,似乎正望着天边的弦月发呆。 “是谁?” 君沐华听见了屋顶上脚踏瓦片的轻响。 “你为什么不说话?”君沐华神情微动,清亮的眼中很快闪过一丝光,“我被袭陷入昏迷的那晚,有一个人去过我的房间,并且在我的床前站了很久。是你吧?齐萦。” 屋顶上的人身子陡然一震,张了张口,却在话语将要脱口而出的瞬间,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你不说话也可以,那你就听我说吧。”君沐华轻声道。 齐萦抱膝坐下。 君沐华靠在窗框上,慢慢道:“齐萦,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在晚上喝酒吗?我不是想以酒解愁,也不是因为心有郁结。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我一向认为,随心而活,才最自在。所以,我不会纠结于我被遗忘的过去,也不想去追寻自己的来历。这样是不是很潇洒?” 君沐华低低笑了笑,继续道:“但是,我也有不能控制自己的时候。那就是我睡着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知道,或许没有人知道,只要我一入睡,就会做一个梦,一个黑暗的噩梦。而且,那个梦里的一切,在我醒后,我都能清晰地记得,身子甚至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至于感官上的记忆,那就更加深刻了。因此,我十分讨厌黑暗,也很不喜欢黑色的一切。” “我竟然从来不知……”齐萦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说过,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君沐华笑了笑,接过了她的话,“那个梦魇一直缠着我。后来,我便爱上了在夜里喝酒。齐萦,一切总会过去的。这世上,有些事,时间久了,或许就习惯了。那样,每个人也都能得到救 分卷阅读26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赎。” 屋顶上一阵沉默。 良久,君沐华听到齐萦颤抖着声音问:“你……你知道我……杀了人?” “是。”君沐华闭了闭眼,肯定答道。她终于还是提到这件事了。 “你也知道,我杀了……不止一个人?” “是。” “我甚至还刺了你……一剑,是不是?”齐萦的声音越加激愤。 “是。” 齐萦突然大吼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我不配,我不配,我不配……” “你值得!”君沐华也提高了声音,“齐萦,你忘了吗?我眼睛失明的那段时间,一直住在齐家,是你一直在照顾我。” “不!”齐萦激动地站起身,脚踩着瓦片响个不停,“救你的是弥海太子和角羽大哥,替你医治的是千砾大哥,照顾你的人——不是我!” “齐萦,说到底,其实你只是不肯面对自己。”君沐华的语气依旧平静,“既不肯面对昔日的自己,也害怕面对现在的自己。” “我没有!我没有!” “否认就是一种逃避。齐萦,还记得我们曾经在陵县酒肆里说过的话吗?那时,你说,你绝不会逃避。为了齐家,为了你的家人,如果只有两种选择摆在你面前,你不会选择逃避!你还记得吗?” 君沐华的话语虽轻,却很有分量,直击得齐萦不可自抑地不停后退。 走廊上,伫立许久的秋泓收回了自己的脚步,但没有离开。 “我忘了。这是我说过的话吗?不可能,不可能,我什么说过这样的话?君姐姐,你一定是在骗我,对,你一定是在骗我,对不对?君姐姐受了伤,所以记忆有些混乱了,是不是?君姐姐,你告诉我,那不是我的选择,是不是?” 此刻的齐萦显然十分脆弱。 君沐华能想象齐萦这一刻的神情,神色间肯定全是无助,眼神里也定然充满了挣扎,她仍然只身徘徊在那条“迷途”的小道上,渴望寻找到出路。 “哗啦”一声,有几片瓦从屋顶掉了下来。 “齐萦,不要走!” 君沐华立即翻出窗框,忍着痛跃上屋顶,然而,屋顶上早已没了齐萦的身影。 “沐华!” 这一次,惊叫的是秋泓。她担心地看着君沐华。 君沐华笑了笑,回身看了秋泓一眼,“秋……” 突然。 “君姐姐!” “沐华!” 君沐华的身影如飘絮一般软软地从屋顶坠下,她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姐姐!” 就在这时,祁熠突然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向君沐华,在她即将落地的那一刹,接住了她的身体。 夜色沉沉,秋风渐寒。漆黑的芦苇荡,在夜幕下更显孤凉。 丰华阑快速地穿梭在其间,今夜,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隐铩”。 “隐铩”不会想到,时隔不久,竟然在夜晚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风华太子。” 出现在芦苇荡前的依然是上次拦截宗正瀚的那名黑衣人。 “隐铩。” “你闯入了我们的地方。”黑衣人似好心提醒。 风吹动芦苇,沉默地在二人眼前飘来飘去。 丰华阑淡淡道:“那是因为你们动了不该动的人。” 黑衣人眉稍动,问:“何人?” “阁下何必装蒜?还是阁下当真记忆如此差劲?”丰华阑语气虽然平静,眉峰里却已然添了几分冷意。 黑衣人微微笑了笑,不过笑意很快消散,“那么,你是因为那个女子而来?” 丰华阑冷冷道:“不错。” 黑衣人忽然又笑了起来,这次依然同上次一样,笑声停,笑意止。 “没想到,你的目的是这样。” 丰华阑依旧没动,站在芦苇荡中,沉声道:“一向几乎从不出世的‘隐铩’不久前都做出了如此冒然的举动,我为何不能前来质问一句?为什么要出动那么多人,只为置一个女子于死地?” “恐怕你的确问不得。”黑衣人也沉沉地道。 “但我向来言出必行!” 丰华阑丝毫不假以辞色。他今天来此,本就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在远方的她。 “太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自然!” “像我们这样的人,并不希望与五国皇室为敌。但是,如果太子一意孤行的话——”黑衣人似乎也已失去了耐性。 “永夜城,还是东缈岛?” 听见这样的七个字,黑衣人脸上一直完美的表情终于有了破绽。 黑衣人克制着自己的声音,问:“你是什么意思?” “很显然,谁是最终的幕后黑手。”丰华阑双眼微合,神色未改,语气中却自带着一股压迫人的气势。 这是黑衣人第三次大 分卷阅读26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笑。 直到他开口,笑意再次隐去,“我从来没想过,有一日,临渊大陆上会有人说出这个名字。” “然而,我却觉得,你今天的话实在有点多了。” “你准备出手了?”黑衣人收敛了神情问。 芦苇摇曳,映现出丰华阑身上深深浅浅的斑驳暗影和脸上晦暗难明的神情。黑衣人看着芦苇荡屹然不动的人,心头竟无端泛起了一丝颤意。 “我说了,你的话太多。所以,我想最快达到目的和最能让你闭嘴的方法只有这个——” 夜幕很快将一切掩盖。 清晨第一抹光透过屋檐照进殿中时,慕蘅似惊醒般地倏地看向了案后一夜未眠的人。 男子目色淡漠,那双沉而又黑的眼眸中丝毫没有夙夜辛劳后的倦意,他看了她一眼,径直从案后站起。 幕蘅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走到了殿外。 台阶下,顾攸景脚步急促,神色匆匆地渐渐走近。他看了看台阶上两个人伫立的身影,道:“太子,星夜急报。” “说。”宗正瀚站立未动,只说道。 顾攸景的目光悠悠瞟过慕蘅,道:“太子,昨晚深夜,有人独闯‘隐铩’,放火烧了整片芦苇荡。” 慕蘅心中大震。 她有些失神地看着顾攸景将手上的纸条递给宗正瀚,接着,她察觉到了顾攸景朝她看过来的目光。 慕蘅急忙收敛了眼中的情绪,抬头,迎上了顾攸景的目光。 站在台阶上的男子突然轻轻一笑,同样静若深渊的眼瞳里,快速掠过一丝微澜。 “他到底还是留了一手。” 宗正瀚拽着纸条,立于秋日初升的日光里,灼灼的语声在已有几分沁凉的早晨显得森冷而疯狂。 顾攸景眼神闪了闪,目光在宗正瀚手中的那张纸条上一闪而过,“或许,这只是一种警告。那人出手从无失误,似乎他也不会允许自己失误。” 这是警告,却不单单针对“隐铩”。顾攸景和宗正瀚都心知肚明。那人是想杀鸡儆猴。以单挑“隐铩”一事告诉所有明里暗里想要对付君沐华的人,那个女子是他想要护住的人。如若谁轻举妄动,那么,谁就将会成为他的敌人。 然而,这也不仅仅是警告。那人此举,或许更深层的目的在于—— “太子,可否告知臣,到底是谁烧了整片芦苇荡?” 慕蘅的问话似乎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意料之中。 顾攸景再次抬眼看向了她,她微微躬着身子,行的是标准的臣子礼,眼神与方才已大不相同,流露出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坚持。 “哦,你想知道?”宗正瀚淡淡问。 慕蘅心下一叹,却还是道:“是。臣想知道。” 宗正瀚没有再多问,他只是将手中的纸条递了过去,“自己看。” 慕蘅努力压抑住心中的忐忑,接过纸条,匆忙一瞥,然后便很快地垂下了眼,恭敬将纸条送回。 只见那纸条上赫然写着: 昨日夜,风华太子突现身,“隐铩”阻之未果,火烧芦苇荡。 ☆、未雨绸缪 秋泓撑着木桨行驶在沥水上。 斜阳越过连绵起伏的山势,将沥水沿岸渲染成一片晕黄。朦胧如画,不尽风情,秋日的黄昏美得惊心动魄。四周寂寂无声,只余桨声悠悠在回荡。 前方的河道上蓦地出现了一艘小船。那船横斜地漂在河道中间,正好挡在了秋泓的前面。 秋泓第一时间想起了待在庄中的君沐华,还有祁熠和乐泠。 以及,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留音阁主?”小船上戴着宽大斗笠的人低声开口。那人背向着秋泓,坐在船上,宽宽的斗笠边沿几乎将那人完全罩在了一片暗色里。 秋泓撑桨靠近,看着那人的背影道:“阁下是?” 那人的回答得很简洁,“挑战留音阁的人。” “阁下要挑战什么?”秋泓平静地问。 “杀了你与秋自照,然后接手留音阁。” 秋泓笑了笑,目光并未从那人身上移开,“留音阁传世百年,阁下这样的人,倒是第一次出现。” “我也没想到阁主会这样回答。恐怕如我这样的人并不是从来没有出现过,而是那些人从未能够真正走到阁主面前。” 秋泓眯了眼,笑道:“阁下说得也许没错。而且,阁下选择的时机也很好。此时,我只身一人,孤立无援,又身处水上,阁下成功的机会更大。” 那人终于动了动,微微朝秋泓的方向半侧过了身子,眼角的余光似乎还瞟了秋泓一眼,“阁主难道没想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阁主藏在临水别庄里的人,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那人说出这句话后,不知从船上捡起了什么,轻轻一扔,丢进了水里。霎时,水里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层层涟漪,逐渐荡开。 分卷阅读26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秋泓心一沉,心中还窃以为存在的一丝侥幸便这样被击得粉碎。 “阁下当真去过那个庄子?” 那人轻笑,将一个傩神的面具随手扔给她。 秋泓目光刹时凝住。 这个面具是乐泠前几日从街市上带回来送给她的,那小丫头还嘱咐她要好好收藏。同样的面具,君沐华也有。 “阁主还有任何怀疑吗?”那人似淡笑着问。 秋泓果断摇头,“没有,我相信你。我也决定,接受你的挑战!” “哦?” “怎么?阁下惊讶吗?”秋泓反问道:“还是阁下根本没有想好接下来如何应对?来自弥海的无垠城主!” 秋泓支起一只桨使劲推开横拦在前面的小船,眼看着那人慢慢取下了斗笠。 丰神俊朗如君子者,的确正是无垠城主沉茗! 沉茗从身后拿出另一个傩神面具戴上,讪讪笑道:“阁主好眼力!” 秋泓自撑桨从小船旁经过,“我也没想到城主还有这样的一面!你竟然肯为祁熠和乐泠做这样的事!如你这般者,却在沥水的小船上做一个艄公,无论怎么想,似乎都不可能。我刚才一时之间的确也没有发现异样。但是,恰恰是这个面具提醒了我。” “怎么说?” “这两个面具从何而来?”秋泓说道:“换言之,你是从谁那里得到的?” 沉茗答道:“乐泠拿给我的。” “所以,你一定不会想到。这两个面具,原本一直都在沐华身边。” 且不论是否有人会注意到这两个如玩意般的面具,恐怕真正的歹人也不会仅拿这个来威胁她。更何况,她也相信,即便君沐华如今虚弱,有祁熠和乐泠两个人在,也没有人能轻易奈何他们。毕竟,密林那晚,也是他们救了君沐华。再者,还有,沉茗故意露出的破绽。 “他们两个人呢?” 这样的恶作剧,秋泓想也不用想,定然是那两个小鬼想出来的。正如刚才沉茗所说,留音阁存世百年,如若有人真正挑战留音阁,恐怕没有几人能真正走到她面前。 “我来拦你,可不全是因为他们。”沉茗撑桨跟上她。 傩神面具将沉茗的脸完全遮挡,秋泓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但她却能察觉到,沉茗眼中分明蕴含着轻松且愉悦的笑意。秋泓瞬间想起了另一个人,还有一个刚刚得知的消息。 风华太子蓦然一怒,火烧芦苇,重创“隐铩”。 是以,丰华阑来了。沉茗才会出来拦她。 “祁熠和乐泠去了哪里?”随即,秋泓问。 “他们两个人,”沉茗看向她,笑了笑,“他们去拦其他的人了。” …… 祁熠和乐泠对视一眼。 接着,乐泠从身上的小兜中摸出一颗小石子,调皮地吹了吹石子上几不可见的灰尘,笑着顺手一扔,击向了一颗与他们相隔很远的另一颗树。 “祁熠,你也来!” 听见乐泠隔空传来的轻喊,祁熠眉头一扬,轻轻朝她挥了挥手。 “放心!一定不会让她轻易地走出树林!” 但是,正蹲在树上偷偷交流的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原本在日光渐暗的树林里穿梭的那个女子,此时已经停下了脚步,正在凝神倾听着树林里的动静。 “祁熠——”乐泠继续喊道。 祁熠正准备扔出手中石子,然而却在朝下看去时,突然顿住。 身在日光阴影里的女子,怒意分明,抬头看向他的目光,有如猎人一般,潜藏着终于捕获猎物的寒凉与得意。 “你们竟敢耍我!”女子沉声质问。 祁熠下意识想逃,因为他并不想与眼前人正面交锋。但是,乐泠也在这里。虽然他不敢肯定,底下的女子是否已经发现了乐泠。 “分明是你先一直跟踪我,我为了摆脱你,才进了这树林,谁耍你呢?是你自己跑进来的。”祁熠冷静反驳。 女子似有点诧异,“你们知道,我跟踪你们?” “当然知道。几天前,就一直有人跟踪我们。”祁熠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不定就是你派出的人。你怎么说?” 女子仔细打量着祁熠的神情,似乎想通过他的表情判断他所说话的真假。 “喂,到底是不是你一直派人跟踪我们?”祁熠状似不耐烦地问。同时,伸出手,绕到背后,示意乐泠赶紧先离开。 女子微微一笑,怒意似乎消却了几分,“是,那些人都是我派出去的。” “你为什么这样做?”祁熠眉毛上挑,愤怒地问。 “我想找到齐萦。我的主人很担心她。” “齐萦?”祁熠故意露出疑惑的神色,“她是谁?我不认识她,你为什么跟着我?” “你不认识她?”女子显然不相信,“那你见过她吗?” 祁熠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我不认识她,怎么会见过她?” 女子笑笑,忽然问: 分卷阅读27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祁熠,我们在孤定城见过,你真的不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吗?” “我们的确见过。”祁熠索性翘起腿,坐到了树枝上,“可我没想到有一日,女官会如此咄咄逼我。” 树下女子深色袍服及地,额上配饰隐隐闪着华光,一双若深水般的幽邃凤眼,上挑到恰好弧度,嘴角微扬,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浅浅浮在唇间。这个女子毫无疑问就是燕归。 沥水上,两只小船渐渐靠近一处码头。 秋泓突然将桨扔到了一边,弯身坐了下来,问:“他们去拦谁了?” 沉茗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码头,也放下了桨,随后才道:“燕归来了。她想找到齐萦。” 秋泓想到燕归,立即蹙起了眉。这位女官,似乎从来都没闲着,哪儿都能看到她的影子。 她真的只是想找到齐萦? 秋泓保留怀疑。 “这是苍黎的命令?” “你以为呢?”沉茗丢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认真在船上翻找着鱼竿和鱼饵,“苍黎曾经做出过承诺。允齐家所求,不会再在齐萦面前现身。” 秋泓也知道,苍尔的那次内乱过后,苍黎曾经亲自去了齐家。 如果是这样,那么,燕归的行径非常可疑。 秋泓突然间更加担心祁熠和乐泠。 另一边的树林里。 燕归看了看坐在树枝上坦然自若的祁熠,再次重复道:“我告诉过你,我是来寻找齐萦的。何来咄咄逼你?” “不是吗?”祁熠好笑地觑她一眼,“那你为什么一直追着我?我也告诉过你了,我不认识齐萦,更没有见过她。” “那好,你下来,我让你离开,保证不再跟着你。”燕归微笑着做出承诺。 “真的?”祁熠心怀犹疑。 燕归信誓旦旦道:“我保证。” 祁熠皱眉想了想,慢慢从树上跃了下来,然后绕过燕归,准备离开。 “等等!” 祁熠才走了几步,燕归突然又叫住了他。与此同时,一只手也轻轻搭在了祁熠的左肩。 祁熠一愣,立即意识到自己大意了。燕归扣住了他的左肩,并且用大拇指抵住了他的脖子。 真是个反复无常的女人! 祁熠看着缓缓从他身后走到身前的女子,挣扎道:“你放开我!” “你放心。我答应过你,一定会放你离开。只不过在放你离开之前,我想先从你身上取一些东西。”燕归弯唇一笑,目光放肆地在祁熠身上来回打量。 祁熠虽受制于人,却也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什么不对,不停道:“你想干什么?你放开我!” “哦,找到了!” 燕归根本不理会祁熠的挣扎,径直从他上衣的兜里抽出一副不大的画卷,随手打开,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点奇怪。 祁熠耳根一红,居然也停止了挣扎。 燕归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最后终于举起那副画,神情仍然十分古怪,“想不到,你身上竟然藏着这样的画!” 祁熠窥见她忍笑的表情,猛然叫道:“别胡说!你怎么会明白?” “我当然不明白?”燕归故意将画在他眼前抖了抖,然后笑道:“但是,我要将这幅画拿走。” 祁熠作势伸出手去抢,被燕归巧妙躲开。 当祁熠再次企图抢回时,树林里突然起了变化。 一声类似豹子的长啸猛地划破长空。 祁熠和燕归争抢的动作一顿。 燕归看了看祁熠,又看了看画卷上那个不觉让人仰望的墨色背影,忽然手一动,推开祁熠,“行了,走吧!” 说完,快速卷起画卷,身影一闪,消失在树林里。 燕归想,这幅画,应该是她今天最意外的收获。 直到两岸完全暗下来,沉茗和秋泓才提着满篓子的鱼慢慢向别庄走去。 走了不久,恰好碰见千砾来寻,秋泓才知,原来云一先生也到了。秋泓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大半。三人不急不慢地走着,很快,就回到了庄子。 秋泓没想到,丰华阑似乎特意在等她回来。他负手站在廊下,跨过回廊,后面就是君沐华的房间。 “我想与留音阁做一笔交易。”丰华阑淡淡开口。 “什么交易?” “永夜城。”三个字,简明扼要。 “什么?”秋泓忽地一声惊呼。说完,秋泓有些懊恼地别开眼,只觉心中提着的那口气瞬间咽了回去。尽管事实上,面对眼前这个人,秋泓一直都没有太多的自信。 “我想知道留音阁内关于永夜城的所有消息。” 秋泓不敢揣度丰华阑的用意,但是她始终记得留音阁有一条秘而不宣的祖训。 “抱歉,这笔交易,我现在不能答应。” 丰华阑眼神微微闪动,半晌,突然笑了笑,“你作为留音阁主,是不想答应还是不能答应?” 秋泓只觉袖子底下的手 分卷阅读27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一僵,她试着一点一点地伸开手指,然后再慢慢收拢,紧握成拳。 “我不能答应。”因为,永夜城不仅是临渊大陆隐藏最深的秘密,也是留音阁不能触碰的秘密。 “好,那么交易就不成立了。” 丰华阑微笑转身。 秋泓怔怔地看着他离开,思绪有一瞬间似乎完全飘浮了起来。但是,很快,指尖上的疼痛唤回了她的心神。她低头看了看拇指上恍惚间印上的指甲印,不禁开口问道:“为什么?是因为不久前沐华遭遇的刺杀吗?还是因为——” 丰华阑脚步忽停,转首一笑,“留音阁自然早就得到了消息,那次的密林截杀绝不可能只是‘隐铩’所为,‘隐铩’背后的主人是永夜城,永夜城要杀她,这不是很奇怪吗?” 的确奇怪,却也似乎不那么奇怪。 因为,即使是留音阁,至今也查不到君沐华的来历。关于她的所有经历,全部都始于两年前。她被云一先生从尔海救上的那一刻开始。 永夜城,临渊大陆一直以来最为神秘的所在。在漫长的悠悠岁月中,没有人能真正窥见它的真实面目。然而,关于它的传说,却始终经久不绝。 一个神秘的人。 一座神秘的城。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应该会引来许多人,趋之若鹜。 那么,秋泓想,她能明白今晚丰华阑这一举动的真正用意了。 ☆、来者不善 瀚都,古称瀚阳,熙辰之乱后,宗正家族重新入主,改为瀚都。 瀚都长齐宫,大瀚上皇宗正胤退居之所。 午后,在渐渐倾斜的日光伴随下,宗正瀚独自一人走进了这座幼年时几乎每日必来的宫殿。 内侍和宫女大多侯在殿外,在殿内陪伴宗正胤的只有与他一起历经风霜的护卫斯涯。 斯涯看见宗正瀚走近,微微点点头,便退了下去。 宗正瀚看着半倚在躺椅上的老人,低声唤道,“祖父。” 宗正胤看了他一眼,问:“看见院中的人了吗?” 宗正瀚身未动,眼也未动,他的声音更平稳如常,“看见了。您的宫中多了一个侍女,是霍家的人。” 还有一旁小几上摊开的信,这么明显的暗示,宗正瀚怎么可能会视而不见。 “霍家很快会派人将她接走,我允了。”宗正胤言语决断,眸中有暗暗流光闪过,“甘城的事,还是让甘城的人了结。即使她或许仅仅只是霍家的一个侍女。” 祖孙两人之间自有默契。宗正胤的话外之意,宗正瀚非常清楚明白。这件事,本来在甘城就可以了结。他的确也应该更加果决立断。更何况,他的祖父似乎对于那位远嫁的表妹一直十分放任,尽管二人已有数十年没见。 “还有,”宗正胤眼中露出了一丝柔和,这个几乎由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孙子,宗正胤深信,他就是大瀚的未来。 “我知道,忻宁的嘉和公主已经抵达瀚都,你亲自去见一见。” 宗正瀚躬身应是。 宗正胤接着道:“苍尔、穹原,还有弥海的使臣都会陆续抵达,你应该有所安排。” “是。” “当然,最重要的一件事,我想你也知道,那就是永夜城的人。”宗正胤慢慢从躺椅上站起,“我已经见过来人。你需要记住一点。” 宗正胤眼中微动,他抬起头,与祖父的眼神交汇在半空中,“哪一点?” 宗正胤的眼神中暗含告诫,“‘隐铩’不可动,至少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什么时候是最好的时机?” 宗正胤嘴角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或许很快,或许……” “同不久前‘隐铩’发动的那次截杀有关?”宗正瀚追问道。 “你相信那是‘隐铩’单独的行动吗?” 宗正瀚当然不相信。这一点,宗正胤岂会不知。 “至少目前为止,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保证五国会盟顺利进行。” 不管心中如何想,宗正瀚还是答应了宗正胤的要求。 临走时,祖孙二人一前一后从殿内走出,殿门外,此时只剩下了斯涯一个人。 斯涯跟在二人身后。从宫殿的台阶慢慢向下,走过长长的白玉石道,穿过一层一层的宫门,一直走到了长齐宫正门。 宗正胤牵起宗正瀚的手,回首看了斯涯一眼。 斯涯立即道:“太子殿下,听闻您的专属卫队‘赤影’折在了甘城,上皇特意命属下训练了一批人,以供您驱策。” “他们仍然沿袭‘赤影’的称谓,你现在把他们带回去。” “好。” 宗正瀚立在宫门之下,认真恭敬地向宗正胤拜了三拜。然后提步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时近未时末,顾攸景随一众官员步出天元门,准备去城外迎接即将到达的穹原一行。 分卷阅读27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顾温牵着马候在一侧,同众位官员一一见礼完毕后,才随顾攸景朝早已备好的马车走去。他压低声音道:“二爷今日和老夫人一起去了城外的枕苏山。” 然后,顾温很快拿出了一封信递给顾攸景。 “公子,一刻钟前,刚刚收到了苍尔燕女官的来信。” 顾攸景接过信,掀开车帘踏进马车。马车内许久没有动静。顾温瞥了一眼纹丝不动的车帘,笑着拱手迎上了前来打探的官员。 “朱大人,听闻令郎即将到巡卫司任职,恭喜……” “顾公子过奖。” “还有李大人,您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这一月之内,家中三喜临门,大喜大喜……” …… 几番言语往来,腆于同僚之义,众人也不好直言催促。 顾温虽忙于寒暄,但目光始终不离分毫未动的车帘。 相距不远的马车,却依然一片安静。 “顾公子,这时间……”其中一人看了看头顶日光,踟蹰着开口。 “顾温,启程。” 顾温随即立刻回到马车旁。顾攸景将信从窗口递出,“你看完后,即刻销毁。然后去查查这幅画,以及与这幅画相关的所有事。” 顾温急忙接过,匆匆一瞥,心下大骇,却还是立即将它收好,吩咐车夫启程。 穹原一行以小皇帝周成衍为首,长老叶萧为辅,共计十余人。宗正瀚早就下令,将所有来参加五国会盟的使团安置在外宫之一的朝萸宫。 这趟差事,对于顾攸景而言,只是一项不能推脱的任务。顾攸景将人送进朝萸宫后,便和顾温匆匆离去。因为燕归的信,他心中有一件事迫切需要去证实。 他几乎有点急不可耐。 朝萸宫,西升殿。 周成衍在室内徘徊几圈后,悄悄推开了一扇窗,他将袖摆和裤脚都扎成结,正准备翻窗而出时,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盯视。他心中一急,翻窗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似乎在仔细感觉目光来源,许久,他缓缓抬起头,双眼毫不犹疑地朝宫墙方向望去。 在外宫的宫墙之上,有两个清晰的人影站立,而他们的目光现在都聚集在他身上。 那样的装扮,还有那样的气势……周成衍眉头不由一紧,心念转动间,很快端正了面孔,收敛了神情。然后,利落地从窗口跳下,不疾不徐地朝宫墙走去。 “他是谁?” 年轻女子的目光紧紧注视着那个稚嫩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宗正瀚眼中同样闪过了一些思绪,“公主应知,穹原使团刚刚到达瀚都。” “这么说,这个少年就是穹原的幼主?”忻云萱几不可察地摇摇头。 却听宗正瀚道:“穹原的‘谙司’虽早已废弃,但穹原依旧是临渊五大国,既是五国会盟,怎么能少得了他?” ‘谙司’、‘隐铩’、‘束隐堂’,还有藏身在忻宁皇宫崇宁阁内的人,这些特殊的字眼和特殊的存在依次在忻云萱脑中一一闪过,同时,她也想起了不久前发生的‘隐铩’截杀君沐华的事;还有千砾将《大药典》送回时所说的话;以及更久之前,她的父皇在临终前的殷殷叮嘱和两年前的云雾之变……一时间,忻云萱只觉脑中思绪如麻。 “请问,你是忻宁的嘉和公主吗?” 一句话,让忻云萱仿佛似梦中惊醒。忻云萱转身看向说话的少年。 眉宇清朗,双眼似墨,五官虽还稚嫩,但也隐隐显露出英挺勃发之姿。这个少年似乎才只有12岁。 “你找我?” 周成衍欣然点头,迟疑了少许,才又问道:“‘医痴’,不,云王在不在?”从这断断续续的话里,足可见周成衍的紧张。 忻云萱稍感意外,她没想到,这个少年前来这里是为了云王。 “你要求医?” 周成衍却没有再回答,他似乎已经从忻云萱的神色中得到了答案,只是淡淡行了一礼,随即便离开了。 少年的背影虽还单薄,但却是倔傲而挺直的。他应该是一个坚强的少年。 听说,一年前,他曾经私自离开穹原,去过苍尔,然后,他好像遇到过君沐华…… 不知那时的他,是不是现在的这个样子? “公主,我知道云王曾经救过一个女子。” 宗正瀚的话坦白响亮,如同宣告。忻云萱暗忖,果然最后才是今天的正题。 忻云萱嘴角半勾,道:“叔父救过很多人。但我也知道,太子所指的到底是谁。”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 他看着她,却又不像仅仅在看眼前人。 她也在看着他,然而目光似乎也不仅仅停留在他身上的某一处。 “是谁?”宗正瀚神色浅淡地问。 忻云萱沿着宫墙随意走了几步,与宗正瀚隔开了一段距离,“而且,我可以将我所知道全都告诉你。” “是吗?”宗正瀚语气似乎更加轻飘。 分卷阅读27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因为,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所知道的可能与你其实一样多。”忻云萱神色突然黯淡了几分,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或许她会为身边人做很多很多的事,但……她也是一个可能随时转身就会离开的人。” 无论眼中看过多少景,也无论心中藏着多少人,更或者经过多少事,似乎这些从来也阻止不了她的脚步。 她就是那样一个人。 正如她留在云王府的那副字: 万般皆如浮云过,我自独行不需倚。且歌且行不寂寞,人生相逢即惊喜。 “既如此,公主会认为那件事只是巧合吗?” 怎么可能是! 忻云萱蓦地拽紧了双手,“那就得问‘隐铩’了。我也知道太子不久前曾星夜暗行,不知是否已经找到了‘隐铩’的所在地?那么,太子可以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孤可以。” 这三个字让忻云萱再次怔住。不过,随即她便笑了,“那本宫同样也愿意洗耳恭听。” 宫墙之上,韶华正盛的年轻男女意气风发,唇为剑,语若刀,如互不相让的博弈双方,言语来回,机锋重重,二人却恰似棋逢对手,伶俐而敏捷。 宫墙之下,历经沧桑的千年古城被秋日红光完全笼罩,仿似上天赐下的华美锦缎,繁花处处,生机勃勃。 瀚都,终将在他们脚下绽放。 孤崖陡绝,红枫似火,绿水如镜,其势得天独厚,其景如画写意。 青泠水上,两片竹筏横斜,更添一份生气。 然而,此时却有汩汩如沸水蒸腾的声音响起,突兀地打破了此处的静谧。 半晌,声音越来越促急,惊得河边停栖的飞鸟也不由伸直了脖子。 飞离之际,它们甚是敏感地回头瞅了瞅两片竹筏之间不断上涌的水泡,接着,鸣叫一声,振翅远去。 “汩汩——汩汩——” 促急的声音显然已到临点,只等一触即发。 “汩汩——汩汩——” 突然地,两个曼妙的身影同时从水中一跃而起,迅速落到各自的竹筏上。 “你是谁?”君沐华问。 女子迅速抹干脸上剩余的水,大声道:“我要和你比试。” 君沐华笑笑,似不意外,也不惊讶,只问:“比什么?” 女子倨傲地扬起下颌,道:“我知道你住在五里外的那个庄子,我要和你比试,谁先到达庄子。” “为什么?”君沐华眼角含笑,心情甚是愉悦地捂着下巴,暗自猜测着眼前女子的身份。年龄应该比她小,五官精致更韵致,双眸既见灵气,又微含傲气,骨相极美,也非常独特,让人见之忘俗。这样的美人,她什么时候招惹上了? 美人浅浅一笑,双颊更添光彩,“为什么?我认为,我比你强。” 君沐华眼里霎时一亮,心想眼前美人有点意思。反正她本就是即兴泛舟来此,与她比一比似乎也无妨。于是,拍拍手,拾起竹竿,道:“行,就如你所愿。” 美人眉间掠过一抹短暂的思索,同样飞快地拾起竹竿,“谢谢。” “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吗?比如,如果你输……” “没有!我只是想和你比一场,没有任何其他要求。开始吧!” 君沐华眉梢一挑,欣然应允。 伴随着两根划水的竹竿同时入水,两片竹筏如疾风一般迅速驶远。 二人看似齐头并进,实则美人的竹筏比君沐华快了那么小半段,但美人似乎仍然不满意,竭力想拉大距离。 君沐华不料美人竟如此好胜,低头淡淡一笑,手臂暗暗使力,加快了划水的速度。 美人一见,眼中一抹急躁划过,脸上也泛起了微微的不甘,粉染双颊,更加动人。 君沐华的心情十分愉悦,没想到她只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却遇到了这么灵动的美人。此处美景如画,美人如斯,她觉得这真的是自她受袭以来第一次感到这么畅快。 “你知道吗?其实在来找你之前,我已经预料到了现在的局面。” “你指的是?”君沐华眼角余光扫了扫始终不分前后的竹筏。 美人忽然展颜一笑,这一笑,颜如舜华,蓦然盛放。 君沐华不禁也怔了怔,片刻才从那一笑的恍惚中回神,不禁微微摇了摇头,撑起竹竿立即赶了上去。 两个女子一前一后,如翩跹的蝶影,紧紧追逐,在如镜水面上划出了两条弧度优美的流线。 转眼两里已过。 两岸景物已大不相同。落叶换了红叶,枫林变了乔木,碧绿的河水里倒映出半河的金黄。时而有啾啾鸣声响起,似空谷回声,悠悠回荡在山水之间。两岸,一片秋意馥郁。 君沐华瞧了瞧竹筏上紧抿着唇的美人,脸上的畅快笑意不及收回,却突然凝在了嘴角。 美人警觉敏锐,同一时间,也立刻低头看向了水面。 来者不善! 君沐华 分卷阅读27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尚来不及同美人交换眼神,立即便察觉到有人在水底箍住了她划水的竹竿,而且有一股强大的气息正顺着竹竿冲向她。 “小心!” 二人几乎同时喊出声,也几乎同时看见了几个如鬼魅般的干瘪影子从她们各自的竹筏底下破开,像蛇一般钻了出来! ☆、心事如狱 这样的时刻,已容不得君沐华再有半点迟疑,她近乎本能地将手中划水的竹竿火速地扔了出去,同时右手拽住面已变色的美人儿脚尖一点,自竹筏上腾空而起,直瞄准被她扔出去的竹竿,借力朝岸边飞去。 当足尖踏地,君沐华立即转身,眯着眼看向那些像是从地狱淌水而来的干瘪影子,冷冷道:“哼!又一次想置我于死地吗?没那么容易!” 随即竟难得地主动攻向了离她最近的一名杀手,且出手凌厉,招招攻其要害,完全不像她以往的任何一次对决。从胁下倒勾,直冲向杀手脖颈;或是打蛇七寸,以动摇敌人下盘,手段刁钻,力度狠而准。若是一般对手,恐怕很难与君沐华走上几个来回。 毕竟,君沐华的修为同她的来历一样,即便是当世消息最灵敏的那几个人,似乎也从不敢妄断。因为,他们都没有见到过君沐华真正使出全力的时候。 当然,如今围攻她的杀手也不可能见到!这些宛若行尸走肉般的影子杀手终究不可能与那晚来自永夜城的绝对高手相提并论! “后面——不,左右两边!”耳边忽然传来美人略带担忧的提醒。 君沐华抿唇笑了笑,双手抱胸,轻松跃起,不仅让杀手们的三面合围扑了空,还忙里偷闲地冲美人惬意地眨了眨眼。 美人瞪了瞪她,大声道:“喂,咱们的比试可还没结束,你难道想一直在这儿浪费体力吗?” 这话,在别人听来,或许有点不合时宜。但君沐华却知道,聪明的美人定然从刚才的对决中看出了些什么,更或许,她是相信她的,只是心中的想法却并不一定和她相同。 “听见没有?”君沐华哈哈大笑,突然猝不及防地从半空中快速落下,一掌直击向地面,将再次围上来的杀手震得连连后退。 “你们今日不仅毁了我们的竹筏,还扰了我们的兴致,实在可恶!”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君沐华说完这句话后,那些杀手蓦地突然渐渐退到了河边,然后无声无息地再次潜入了水中。 一场刺杀,看似惊险,实则有惊而无险。 只不知这幕后主使者到底有何意图?是另有其他目的,还是为真正杀她?如果是为杀她,那么刚才突然撤退的举动又是因为什么? 君沐华静静站在原地,浓密睫毛将眼中思绪全部遮盖,所有疑问最终化为了唇边,长长地,无声一叹。 “我果真没猜错,你的身手武功绝对称得上临渊一流。”美人若有所思地走到君沐华身旁。 “你当真对我如此好奇?”君沐华突然凑近她,“从你的话语中,我觉得,你似乎一直在尝试着了解我。” “没错!”美人答得铿锵有声,“我来这里之前,曾搜集过你所有的信息,今日来找你,只是为了确认。” “确认什么?”君沐华笑容明媚,眼含期待。 “很简单,名与实是否相符。” “那么,你的结果呢?” 君沐华循循相诱地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美人看了看她,道:“没有结果。” “哦。”君沐华先轻描淡写说了一句,接着又笑盈盈道:“那样,我会觉得遗憾。” “没有结果,其实代表不了什么。反而恰恰说明了你并不是一个让人轻易看穿的人。这或许也是一种认知。”话说到此处,美人突然侧眸看向她,微微停顿了片刻,然后道:“我是宁照。” 宁照? 君沐华抬首看了看山的另一边渐渐下沉的红日,想着明日清晨它从地表破夜而出的绚烂,喃喃道:“好名字!” “怎样的好名字?”耳中有个声音接过了她的话。 “不仅名字好听,还是个十分独特的美人。可惜城主来晚了。”君沐华独自撑着竹筏,顺势拐入了另一条水道。 “哦?”这次耳中只传来了一个带着浅笑的字。 君沐华看着两岸渐渐沉下来的暮色,继续传音道:“城主这语调似乎不像可惜。” “我想,”沉茗放开声笑了笑,接着才道:“我猜到她是谁了。” 水道另一头,有一艘小船渐渐出现在君沐华的视线中。 君沐华问:“哼,她是谁?”话语里似竟带了一点不服气。 “她叫宁照,是不是?”沉茗声音带笑,依旧爽朗。双目神采依然,见到不远处竹筏上的君沐华时,眼睛更是亮了亮。 “原来你倒是真知道了。”君沐华撇撇嘴,双脚跨步,身子轻轻一跃,便跳上了迎面而来的小船。小船上,划桨的是沉茗。在他身旁,站着丰华阑。 沉茗 分卷阅读27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坦然一笑,“她是弥海国人,我当然认识。” “咦,她是弥海人?我今天总算又碰见了一个。难怪角羽总说,弥海人杰地灵。她真是个让人见之忘俗的美人。”君沐华一跳上船,便自顾自地划起了另一只桨。 沉茗的目光扫过她,接而轻瞥了一眼丰华阑,最后又回到了她身上,“她是洛川公主的独女,自幼受公主言传身教,完全承袭了公主的风采,自然是个别具一格的美人。” 换言之,其实她是丰华阑的表妹。君沐华在心中悄悄嘀咕道。家族基因的确强大而优秀。 小船调转方向,朝庄子驶回。 眼看着离庄子不远,岸边已经能依稀看到点点灯火的倒影,君沐华突然问:“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这个。”丰华阑将一个类似转筒的东西递给她,君沐华双手摩挲着转筒上的刻纹,将转筒下的铜竿往下一拉,“咔擦”一阵连续的响声,转筒上露出了九个长方形的小孔,君沐华正打算低下头去看,却突然侧身一转,走到小船船头,对着半空,轻轻转了一下上面的滚筒,霎时无数细小的竹片从九个小孔中发散射出,力度之强,不亚于真正的暗器。当竹片落完,君沐华抽出深深嵌入船舷的某片竹片,问:“这是什么?” “这是宗正瀚幼年时设计的一种暗器。”丰华阑神色疏淡,弯腰抽出另一竹片,“那时,他在里面装的就是竹片。除此之外,如果启动另一层,那里装的是铁片。” “不久前,有一批杀手偷偷潜入了庄子,临撤退前,其中一人使出了这个,乐泠躲避不及,伤到了胳膊。”沉茗平静地说出了他们出现的理由。 “他们自称‘赤影’,是宗正瀚派来的人。” 所以,今天这两处刺杀的目的也就不难猜了。 沉茗看着各自沉思的二人一眼,接着又道:“如今五国会盟在即,瀚都局势变幻,穹原、苍尔、忻宁的人都已经到了瀚都。听闻原本在大瀚中部行州徘徊的闻人越也将抵达。至于永夜城的人,或许也已经到了。” “所以,这是?”君沐华能猜到沉茗未说完的话,然而她心中事实上还存在疑惑。 沉茗微微沉吟少许,没有再说任何话。他想,他已不必多说,眼前的这两个人或许心中都有了各自的定论。他只要如同以往一样,陪同他们闯过去,就好了。 丰华阑看了看已然近在眼前的庄子,和水边伫首等待的人,最后,那双如墨眼眸定在了君沐华身上,“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无论宗正瀚的目的是什么,这里已经不再安全。而且,他也十分期待,这次永夜城派出的人,和即将到来的五国会盟。 “的确。千砾他们在这也待了十余日了。” 君沐华点点头。她也觉得,她应该去会会永夜城的人了。关于那次截杀,她的直觉和理智都告诉她,或许只有从那些人那里,她才能得到答案。 是夜,人定时分,瀚都顾府。 一个人影悄悄摸索着来到了顾府院墙旁,略微停顿了一会儿,接着立即跃身上了围墙。不过没等人影开始移动,那个人影身子突然一僵。 “什么人?” 这一声厉喝分明隔得很远,但却如在耳边。围墙上的人影几乎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底下的顾府虽然依旧宁静,但空气中隐隐涌动的气息不会错,顾府的暗卫发现他了。 于是他讪讪笑了笑,轻轻一跃,跳下围墙,看了一眼有些破败的院子,推开了院门。 “是你?” 人影看着院门外似乎正等待着他的顾长思,冷峻的外表、冷静的神情一如往昔,他立在秋夜微凉的月色下,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是我。”人影低声答。 暗夜里涌动的气息瞬间退去,人影无声笑开,伸出右手指了指一个方向。 “女官今晚兴致似乎不错,来到瀚都的第一夜,竟然就来了顾府。” “公子兴致似乎更加好,独坐院内,仰空望月,岂非比燕归更加懂得享受这秋日之夜?” 顾攸景端坐院内,瞥了一眼从回廊另一端跨进院内的女子身影,“女官今夜为何而来?” 燕归同样回瞥了顾攸景一眼,从容走近,双手夹住一张笺帖递给他,“无他,请公子明日赏约。” “何约?”顾攸景低头直视燕归。 燕归微勾唇角,淡笑,“放心,定不是鸿门之约。” 顾攸景将笺帖接过,放到桌上,看着已坐到自己的对面的女子,道:“我只是好奇女官真正邀约的人是谁。” 燕归无所谓笑笑,“如果你真的好奇,明日请早。” 即便你知道或是猜到了,我相信,你也一定会去的。普天之下,本就只有寥寥数人知晓那人的身份,现在他是离你最近的一个,你会错过这个机会? 顾攸景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转而问:“我其实更好奇,女官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若我的信息没有错,苍黎登基后,似乎将你迁到了一个很不 分卷阅读27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错的官职上。你的努力已经获得了回报。如果,”顾攸景继续说道:“以你最初出仕的意愿来看,你似乎已经站到了想站的地方,这个时候,包括今年更早的时候,你都本应该留在苍尔国内,做你应该做的事,好好经营你的仕途。但为何你会屡屡现身大瀚,追查与你毫不相干的事?” 这番话说得甚是直白,但却毫不含糊。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得偿所愿应该都是一种幸运。现在你心愿既已顺遂,为什么还要在外面一直徘徊? 燕归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不过随即便恢复了悠然而笑的的神情,“我也有一个问题很好奇,不知今日是否能从你口中听到答案。” 顾攸景垂目等着她继续。 “不久前,我偶然知晓了一件有关顾家的旧事。”燕归看着顾攸景,仔细注视着他脸上的神色,“听说,三十年前,顾家曾经出过一件大事,而事情的始作俑者就是宗正皇族的人。但是,事后,那个皇族之人却并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只是将她远嫁,从此远离瀚都。然而,顾家丢失的幼子却一直没有找回。” 顾攸景冷静而平淡地说:“女官果真耳通目明。” “那件事发生三月后,顾家修宜公子消失于世人眼前。其长子顾棐承继顾家少主之位。至此,事情似乎尘埃落定。” “女官既对顾家往事如此熟悉,我不知女官到底还会好奇什么?”出声打断燕归的人自然是顾攸景。因为,他并不想从任何人口中听到那个曾经差点让顾家分崩离析的名字。 燕归似是感受到了顾攸景心绪的起伏,又或是她认为今夜的目的已经达到,所以燕归只是笑了笑,没有继续提起当年的往事。 却不料顾攸景再次抢先一步开了口,凌厉的目光完全没有任何掩饰地直射向她的眸子,“抑或是女官在怀疑,顾家是否会因当年事,对宗正家族事实上没有那么忠心? 燕归先是一怔,接着眼神一沉,眸中的暗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加深。这个人的心绪果然没有那么容易扰乱,仅凭这一句问话,她就知道,她今天晚上的试探再也继续不下去了。顾攸景又看穿了她。接着,她又不由开始怀疑,她暗地里做的那些事,查到的那些人,包括一切的行为举动,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否全都了然于心? 他和顾家,哪个都让人看不清。且她心中好奇的事,又岂止刚才他所提到的那件?恐怕他心知肚明。 燕归思来想去,却知今天晚上怎么也不会立刻得到答案。所有的疑问,暂且都只能表过不提。于是,她也不再逗留,起身就走。当燕归转到回廊另一侧,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院门时,顾攸景的声音再次淡淡传来。 “近来瀚都警戒严密,夜里更甚。女官夜里行走,可千成不要像今晚一样,一不小心再误上了哪家的院墙。” 顾攸景言毕即止,话外之意却已自现。 听着这似是而非的话语,燕归身子一跃,竟直接跳上了围墙,迅速远去。 半晌,空中传来两个字的回音。 “多谢。” 无论这是关心,还是警告,亦或是威胁。 ☆、城门拦截 次日,天气爽朗,暖风和畅。 燕归很早便爬上了枕苏山巅,环望四周,云雾如海,一片苍茫,似乎连初升的日光也被云海隔绝在了另一重世界。四面只闻风声。 有脚步声渐渐靠近。 燕归凝神去听。那脚步声稳而轻,气息敛而纯,且都已接近极致,显然是个当世的一流高手。若非他刻意而为,燕归知道,她定然不可能这么快察觉他的出现。 “国师。” 燕归先行了一个标准的朝堂之礼,接着,立刻敛袍微揖,行的却是所染山的弟子之礼。 “师伯。” 闻人越的影子从云雾中一点一点慢慢显现。 燕归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似乎也渐渐紧了起来,她无声地咽了咽,身子躬得更低了些。 闻人越仿似根本没注意到燕归的弟子之礼,淡淡问:“是你找我?” 燕归道:“晚辈作为姑姑的半个弟子,有些事情想要告诉师伯,所以才会特意给您送去笺帖。” “什么事?” 燕归行礼毕,略思索了一会儿,才道:“晚辈前几日偶然得到了一幅画,发现画中暗藏玄机。于是,晚辈私下派人查了查,终于确定了那画上的人到底是谁。” 冷厉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到燕归身上,燕归慌忙垂下眼,心中却又是一颤。果然,对于闻人越这样的人来说,这种无声的质问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那画中人虽久未露面,然而自去年底到今年夏日,晚辈曾远远见过两次。据说,他自称墨诔。” 闻人越眼中终于起了微微的波动,不过这一切,正低垂着头的燕归不可能发现。但是,她很快便听到了闻人越的问话,“那副画,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燕归眼中微微一闪,诚恳道:“不久前,晚辈在途经沥阳时,遇到了两个年轻的少 分卷阅读27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年,我从他们身上搜出了那幅画。” 闻人越淡淡地看向燕归。 燕归见此,立即掏出画递给闻人越,有些紧张地期待着闻人越的反应。事实上,这是她第一次独自面对闻人越。即便她幼时几乎跟随姑姑燕霜竹一起长大,但是她却很少从姑姑口中听说她这位师兄的事,更不知到底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尽管那时,他的声名已经响彻临渊。但是此刻,或许早在闻人越出现的那一刻,她心中的惴惴就已经告诉了她,她面对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查不到的。不要再费心思了。”闻人越双手轻轻一合,霎时画纸成屑,随风开始飘散,“若有空,不妨去所染山,多陪陪你姑姑。” 燕归眼看画纸渐渐飘远,心中不甘直冒上头,她来不及思索,有些话便脱口而出,“我知道仅凭一幅画的确可能查不出什么,但是我认识那两个少年,我可以从他们身上入手,一定能查出更多的信息。” “就凭你?” 这句带着深度嘲讽和不自量力意味的话,让燕归瞬间愣在了原地,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察觉闻人越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枕苏山巅另一处。 “母亲,怎么啦?” 顾长思的目光不由瞥过母亲手中正拿着的那一小片纸屑。 顾太夫人祁眠从怔愣中回过神,她将那一小片纸屑递给他,问:“这,你看见它是从哪里飘过来的?” 顾长思指着东边,“从那边,随风吹到了这里。” “哦。”祁眠喃喃地低下头,半晌,抬起头,再没看那纸屑一眼,只是目光中似乎闪过了一些什么,“丢掉吧。” 顾长思张开大拇指,被夹在指缝间的纸屑随之飘走。 祁眠浅浅笑了笑,拽着顾长思的手,立刻开始往下走。 顾长思回头朝东边看了一眼,左手反握住母亲的手,领着母亲一同下山。刚才那一刻,就在他回头去看时,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到母亲拽着自己的手似乎颤抖得十分厉害,而且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母亲内心带着一丝绝望的呼喊,“不要看,不要回头去看,快点离开,永远也不要与他们再扯上关系……” 闻人越已经离开。 可燕归还站在那里,半分也未动。 顾攸景从一条并不怎么显眼的山间小道慢慢转出,看见燕归这幅样子,直接越过了她,走向云海一侧。 “你来晚了。”燕归转身,看着他的背影道。 “是吗?”顾攸景轻声道:“难道我此时出现,不在女官的预料中?” 燕归回答得很直接,“在。” 顾攸景神情平静,眼波无澜,“但是,今天枕苏山也的确热闹。或许来晚的不止我一人。” 燕归却突然话题一转,神情肃目道:“关于那副画,你查出了什么?” “没有。”顾攸景很快说出了答案,“除了那画上人,查不出任何东西。” 燕归上前几步,与顾攸景并列而立。 “真的?” 顾攸景平静看向她,“假的。” 燕归同时看向他,然而只坚持了片刻,她就移开了目光,“我不相信。” “随你。” 顾攸景的离开,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燕归仔细回想着刚才闻人越的一言一行,她想,她今日还是有收获的。随即,燕归拂了拂衣袖,也离开了枕苏山巅。 巍峨质朴,大气厚重。瀚都的城门有一种深深的沧桑历史感,正如同这座一直屹立的千年古城一样。 “传言,有一种酒,只有瀚都才卖,整个临渊别无分号,但却是很多人的心头所爱。只要喝过它的人,都只会用两个字来评价它,那就是——神奇!”秋泓眉飞色舞地说着,好似鼻尖已经闻到了那浓烈的酒香。 沉茗笑笑,也道:“那酒的确独特,入口粗砺,再细细品味,却又觉得似乎有万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通过周身的各处筋络,齐齐地全部钻入了你的口中,酒香凛冽几乎极致,恰如它的名字“碧落烧”一样,让人印象深刻,回味无穷。” 说完,沉茗和秋泓两人同时看向了君沐华,果然见君沐华眼含期待,问:“真的?” 秋泓只笑不语。 沉茗同样如此。 接着,君沐华很自然地将目光转向丰华阑。 丰华阑知她嗜酒,不过这样的情绪外露,似乎并不常见,那样非常渴望却又带点微微的紧张与期待的目光,的确难得。于是,他轻轻点点头,“真的。不过那种酒,沉茗府中藏有许多,并不仅仅只有这里才有。” “哦?” 秋泓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沉茗轻瞥了她一眼,笑道:“数年前,角羽在游历途中偶然认识了酒的传人,二人相谈甚欢,之后,二人一起到了无垠城,我百般恳求,所以,之后那人亲自酿了二十坛,送到了无垠城。” “角羽……”君沐华低喃着这个名字,接着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另一个人, 分卷阅读27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墨诔。他和永夜城一样神秘,如果通过…… 然而,有人打断了君沐华的思索。 “君姑娘。” 慕蘅只身一人,从城外的小道上渐渐向他们走近。 君沐华当即跳下马,立在马儿一侧,她注意到,慕蘅的步伐虽然很平稳,步调却有些急促。 “我有话想跟你说。” 慕蘅眼角余光扫过君沐华身旁三人,突然问:“祁熠呢?我听说他跟你在一起。” “你想找的是他?”君沐华不意外在这里恰好遇见慕蘅,然而令她讶异的是,慕蘅第一句话竟提起了祁熠。 “也不完全是。”慕蘅不知怎么心中忽然平静了下来,尽管从山上拾到那片纸屑开始,她的心绪一直有点浮躁。 “我的确有些话想问他。但其实,我也一直在等着你的出现。” “为什么等我?”君沐华问。 虽然她们相识时间很短,君沐华却能感觉到,她们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信任感。而这种信任感,首先是源于慕蘅。在她们并不算多的相处中,先放下戒备的人是慕蘅。 慕蘅看了她许久,然后缓缓笑了笑,才道:“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说,瀚都大,居不易。” 君沐华看不穿她的眼睛,自然也看不懂慕蘅眼中这一刻竭力想要隐藏的东西。但她希望慕蘅能感受到她真挚的感谢。 “无论如何,谢谢。”君沐华仰头看了看城门上篆刻的“瀚都”两个字,不禁微微摇了摇头。 “还有……”君沐华最终还是没有再开口。或许是她多虑了。慕蘅这样的女子,聪明果断,意志坚定,即便在这“大不易居”的瀚都,她也一定懂得如何保全自己。 “再见。”轻轻的两个字说出口,慕蘅立刻越过了四个人,直接朝城内走去。 “等等。” 这一声隔空传音气势十足,声音浑厚而响亮。一时间,不仅吸引了君沐华四人的目光,同时也成功地让幕蘅停下了脚步。 来人是闻人越。 虽然不知他那句“等等”到底针对的是谁,但是,当闻人越自出现在所有人视线的那一刻开始,闻人越的目光便一直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沉茗默不作声地走到丰华阑身侧,低声道:“你知道闻人越为何而来吗?” “自然是有所图。”丰华阑神情淡淡道:“但他想要的答案,我也无法告知。” 无法告知? 沉茗回味着这四个字,慢慢退回到另一边。却见秋泓突然凑了过来,“城主,我有一个消息要同你交易。你有没有兴趣?” 沉茗没有任何的迟疑,直接问:“什么消息?” 秋泓示意沉茗靠近。 沉茗环视四周,眼睛在君沐华身上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大跨步走到秋泓身边。秋泓有点不耐地拉过他的手,在他手上无声地写了三个字,接着问:“别磨蹭了,怎么样?” 沉茗若无其事将手抽回,“成交。” “那好。”秋泓得意地朝君沐华眨了眨眼,“烦请城主不日派人将府中珍藏的二十坛‘碧落烧’送到留音阁!” 沉茗微微笑着,笑意有点让人难以捉摸,这样的神情,竟有几分像顾攸景,然而沉茗从来身姿磊落,眉目间也自是一片坦荡,并不会让人觉得深沉。 “好!” 君沐华忽而注意到了另一个似乎有点僵硬的背影。自闻人越那一声出口,慕蘅一直没有动,然而整个人似乎从那一刻开始便僵住了。 “我听说你们二人刚刚离开一叶岛?” 沉茗再次不动声色地走到丰华阑身侧。 丰华阑答:“是。” “那么,一叶宗主可在岛上?” “家师很少出岛。” “很好。” 闻人越说完这两个字,便径直进了城。从始至终,他的目的似乎很明确。 在君沐华还在揣测闻人越今天这一举动时,城门内突然传出了一阵嘈杂声,接着,嘈杂声止,一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轰轰隆隆、由远及近地快速奔向了城门。 慕蘅的身子本来已经放松下来,然而当她的目光与来自城门内的那个人的目光交汇的刹那,她向前迈出的脚一顿,心中无端又生出了一丝紧张。 顾攸景骑马至城门下,掏出令牌,道:“来人,太子有令,请慕姑娘到都内巡防司!” 这一句,倒是让所有人都有一些意外,包括丰华阑和沉茗。 而且,甚至于慕蘅本人。 在兵士的包围中,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君沐华清晰地听见慕蘅毫不畏惧的质问,“所因何事?请大人言明。” “何事?”顾攸景竟然笑了笑,然而随即笑意便一收,正色道:“昨夜,永夜城来使在使馆内遭遇伏击,来使亲自指认,刺客就是你,慕蘅!” 慕蘅刺杀永夜城来使? 这又是谁在暗中策划的这一出?君沐华眯着眼,看向了仍骑在马上的那个人。 分卷阅读27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顾攸景? 应该不完全是。 永夜城来使? 为何单单针对慕蘅? 或许—— 君沐华想起了宗正瀚。 却听秋泓在她身边低声说:“沐华,你说,顾攸景说的这些话,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 “半真半假?抑或亦真亦假?”君沐华玩笑般地回了一句。 仅仅现在,君沐华的确不能确定。 在孤定城蘸神那晚见识过慕蘅的实力,然而那仅仅只是一窥,只能略略看出几分。 永夜城的来使,更加无法估量。如果以密林刺杀她的人作为参照,她想,或许没人能够在不被他们发觉的情况下靠近他们。 再者,还有慕蘅刺杀的动机?以及接下来的五国会盟会如何? 所以,现在论及这件事,或者这件事的几分真假,君沐华觉得,并不恰当。 虽然,慕蘅在问完那句话后,就陷入了沉默。 然而,事情总要继续,沉默也总要有人打破。打破沉默的人是此刻身负重命的顾攸景。顾攸景并不看与慕蘅相隔不远的四人,他的目光只落在有些出神的的慕蘅身上,他看着沉默的她,说:“事情已有分晓,太子也已有交待!来人,请慕姑娘!” “不用了,我自己走!” 慕蘅的话明明很轻,但是却让正准备围上去的兵士一楞,就在他们楞神的片刻,慕蘅的话已出口,脚也提了步。 ☆、千头万绪 慕蘅被顾攸景带走,“城门事件”落下帷幕。无论这件事背后隐藏着什么,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都知道,慕蘅或许只是一颗不能自已的棋子,而这件事或许也只是一个开始。 事实也确实如此。 “城门事件”发生后次日,有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突然在瀚都传开。据传,为了这次久违十年的五国会盟,本已极少露面的大瀚上皇宗正胤亲自出面,择令水利工程司早在今春三月便开始在掬水池畔营建戊台,以贺此次会盟。如今,会盟日期渐近,戊台也几近完工。然而,昨晚深夜接近凌晨时,却突然遭到一群身穿夜行衣的黑衣人袭击,黑衣人从掬水沿岸侵入,无声无息地靠近营建工房,迷倒了所有轮值的兵士和工人,并趁着夜色,将所有工具全部丢入掬水之中,最后,更加残忍地割下了数十个工头的头颅,将它们堂而皇之抛洒在已近完工的戊台之上,那些头颅俱被一刀割断,如被快刀屠宰的牲畜一般,横七竖八地乱扔在戊台上,鲜血浸透玉石,顺着缝隙直流到高台边缘,血一滴一滴自数十丈高台缓缓落下,其场面之凄惨,令人不忍睹闻。 君沐华站在围观的人群最后,在她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除了近在眼前的围观人群,整齐肃然的兵士,最突出的就是半里之外的巍巍高台,以及此刻正站在高台之上的那两个人。 事急从权,半里戒严。 宗正瀚在今日凌晨便下达了紧急的命令,据言,他也是赶到现场的第一人。并且至今也未离开。 至于高台上的另一个人,君沐华只看一眼,便知那是忻云萱。他们两人站在戊台之上,互相之间并未交流,甚至连眼神的交汇似乎都没有。然而,此时此刻,忻云萱能出现在这里,似乎本身已经说明了什么。 君沐华默默闭上眼,为那些无辜丧失的生命,更为他们至今安在的亲人。 “君……君姑娘?” 有人在君沐华身后迟疑地开口。 君沐华已经转身离开了人群。听见这略微有些熟悉的声音,她慢慢回过头。 “果真是你!”声音的主人十分惊喜。 君沐华看着渐渐走近的年轻男子,两年不见,这人似乎变化不小。曾经现于眉目间的张扬与自傲化为了举手投足之间的内敛,曾经的嬉笑怒骂恣意任行似乎也被小心翼翼的不行于色所替代,虽然刚才那一句,君沐华确实能感受到他来自内心的惊喜。 “修……忱?”君沐华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人。 “我们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我一直记得云雾——” “大人,公主有请。”这一声十分急促,甚至有些突兀地打断了修忱的话。 修忱闻言,只略点点头,继续道:“当日,我与殷将军赶至云雾山,不想竟大局已定。战争结束后,直到府中小吏呈上画像,我才知,是你一手力挽狂澜,彻底扭转了局面。君姑娘,我……” 修忱眼中泛起激动,像是实在难以表达当日知晓整件事时那一刹那不可言说的心情,沉吟片刻后,他立即向后退了几步,郑重向君沐华拜了三拜,“谢谢,谢谢你的及时出手。” 君沐华静静地看着他。她知道,他此时的激动是真,感动也是真,感谢更是真。因为当日她的及时出手,阻止了辛家残余势力继续扩张壮大,换言之,她熄灭了辛家最后的一丝火种。所以,修忱才会如此感谢她。 但,君沐华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愿回想起那件事。 分卷阅读28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那件事是她心里的一抹殇。每每午夜梦回,那些因她而倒下的人,还有因她而流的鲜血总会无孔不入地钻入她的梦里,向她质问,拷问她的良心,直至她从噩梦中惊醒。 “修忱,你该走了。”君沐华没有回应他的感谢,她只是越过他,看向了他的身后,以及更远的地方。 这时,戊台之上的忻云萱终于转身,看向了人群后的他们。 二人目光交汇,君沐华浅浅一笑,随即不再迟疑,再次转身离去。 “修忱,昨日有位朋友送了我一句话,今日我也将这句话送给你,以全我们街头初见。她说,‘瀚都大,居不易’,其中深意,你自知晓。望你珍重。” 君沐华的话很轻很浅,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周围的喧嚣所吞噬。但修忱却在原地一直站了很久,直到君沐华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直到又有人再次提醒他。 “大人,公主有请。” 掬水沿岸半里多森林,不同于苍尔的秀丽繁茂,这里的树木高大古朴,苍劲挺直,似乎无论再怎么凛冽的寒风,也难以撼动它们半分。 君沐华一边琢磨着戊台之事,一边思索着到底该怎么找出永夜城的人。此时她心中虽然没有明晰的想法,然而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件事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或许戊台之事同慕蘅被抓的事一样,幕后之人所要达到的目的…… “簌簌——” “谁?” 君沐华确信,从这封信帖在她眼前出现再到落入她手中,几乎只有眨眼的时间,那个人不可能如此快地离开,而且她也没有察觉到四周有任何的细微异动。 “这是什么?” 君沐华目光扫过树林,继而看向了指缝间的信帖,心中快速掠过另一个想法,如果给她送这封信帖的人远在半里之外,或者更远,那么,会是谁?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当即,君沐华立刻将信帖往怀里一收,飞身开始追逐。 沉茗沉默地将信帖放回桌上。此时,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种感觉来得莫名,然而却十分强烈。他觉得,从这一封信开始,他们似乎将要开始揭开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秘密。而且因为那个秘密,才造就了现在的他们,或者说,因为那个秘密,促成了他们所有人在临渊大陆的相遇。 丰华阑静静地凝望着窗外。沉茗看着他,就像以往的很多时候一样,等待着他的开口。 良久,丰华阑转过身,却没有看沉茗,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门口。不久,沉茗听到,有清晰的脚步声渐渐走近。接着,门口出现了一个少年的影子。 周成衍只身一人走近,手上同样拿着一张信帖。然后,他走到桌旁,将信帖同样放到了桌上。 “不久前,我收到了这个。”周成衍看着丰华阑道:“但是,我并不打算按照上面说的做。” “你想怎么做?”丰华阑问。 “我想把它转送给一个人。”少年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丰华阑继续问:“什么人?” 周成衍毫不犹豫地答:“一个与穹原无关的人。” 丰华阑拿起信帖递还给他。 “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吗?”周成衍低头看着那封信帖,“还是,你已经猜到了我要将它送给谁?” “是,我猜到了。”而且,我也猜到了你这样做的那一点私心。 沉茗站在桌子的另一侧,略带一丝兴味地看着眼前一高一矮的两个人。他没想到,仅仅几天的相处,周成衍直到现在似乎仍然十分信赖丰华阑。听他的语气,好像心中早有了决断,来这里似乎只为了求一个肯定。 周成衍忽然浅浅一笑,仿佛明白了丰华阑未说出口的那一层意思。他接过信帖,微笑地向两人行了一礼,道:“我想,那些人根本不会在意我的这个举动。” “你心中清楚明白?” 是,我心中十分确定,穹原不可能胜出。不过这句话,周成衍没有说出来,他也确信根本没必要说出口。眼前的这两个人想必早已看清了他的来意,又怎会不知晓他此时的想法?于是,他只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告辞。” 少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丰华阑拿起桌上的另一封信帖,悠悠看了沉茗一眼,忽而问:“你猜,瀚都会有几个人收到这样的信帖?” 几个人? 沉茗蹙眉,他的意思难道是,最终踏上那戊台的人不止五个? 沉茗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但直觉告诉我,或许会是六个。” 丰华阑突然神秘笑了笑,“那么,第六个人,你认为是谁?” 会是谁呢? 君沐华虽然已经猜到了来人的来历,但她还是很想知道来人到底是谁,以及他为何要将信帖送给她。而且那人似乎特别好心地给她留下了不多不少的蛛丝马迹,让她一路从城外西边的掬水河畔追到了东边的枕苏山。然后,却又突然地失去了踪迹。 君沐华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她发现,她再次陷入 分卷阅读28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了一种被动的包围中。 枕苏山连绵起伏,方圆数里,来往不闻人声。山南山北被似驼峰般的大小山峰隔绝,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风景线。正如流传的那句谚语,“山南不知山北,河东不如河西”,指的就是瀚都城外的两个地方,掬水与枕苏山。 聂敬能够感受到苍黎的心最近似乎有些摇摆不定。因为自来到瀚都后,这已经是苍黎第三次来枕苏山。虽然他的面容神情一如以往,从没露出过丝毫破绽,也让人看不出丝毫异常。 苍黎喜欢从山北攀登,沿着崎岖不平的小道一步一步慢慢往上走,登至顶峰后,再一步一步慢慢返回。一路上,他的话不多,仿佛只把每一次当做最平常的散步。 但聂敬却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因为,齐萦就在枕苏山。而苍黎也一直回避看向山的某一处。 “阿伯。” 苍黎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人也转过了身,“不久前收到的那封信帖,上面所说的事,你怎么看?” 聂敬脸上向来没有多余的表情,此刻却略想了想,才道:“或许是一次试探。” “什么样的试探?”苍黎的目光转向半山的某一处。 聂敬心中迟疑半晌,道:“臣……不知。” 苍黎没有再问,他只是笑了笑,那笑仿佛没有任何意味,但似乎却又让人不得不在意。 聂敬只觉自己心中不由一跳。 接着,苍黎很快转身,拐入另一条山道,而山道的尽头正是齐萦所在的地方。 这一天,同样收到信帖的还有两个人。 掬水河畔。 两个人,不远不近地站着,手上拿着相同的信帖。 “太子认为这信上所说的事是否为真?” 宗正瀚将手掌摊开,任风将那信帖吹走,“公主认为呢?这次会盟,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忻云萱嘴唇微动,目光却一直紧盯着那飘入河中的信帖,“忻宁国小势弱,恐怕入不了他们的眼。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忻宁只求一隅的安稳。” “一隅的安稳?”宗正瀚低低地重复着这句话,“公主当真以为能求仁得仁吗?” 忻云萱正面迎上他的打量,“太子也知,这并非是以为的问题。忻宁目前局势平稳,国民生有所依,老有所养。本宫想要的只不过是依旧保有这份宁和。” 安宁和和平,是忻宁所需,也是我之所需。所以,忻宁不会参与这一次的竞争。 “那么,公主请便。”说完,宗正瀚即刻抬步向忻云萱身后的方向走去。 忻云萱微微俯身,然而却没有看向后边。尽管身后,不停有纷乱嘈杂声传入她耳中。 “大人,河里突然漂上来一个人。” “咦,是昨天休值回家的工头之一,他怎么被人丢进了水中?” “……你确定?……这人泡得都有点变形了……”似乎有人在询问。 另一人立即答:“我确定。他昨天早上才离开。难不成……” “嚷嚷什么?赶快把人捞上来!” …… 忻云萱静静听着身后的议论,目光随着那漂远的信帖越飘越远。 “你们是什么人?难道认为我当真如此好欺吗?”君沐华懒懒地站在正中,睥睨的眼神一一扫过包围上来的黑衣人。 “哼——” 某个黑衣人冷笑一声,“动手吧!” “够爽快!” 君沐华说着,抢先一步对着说话的黑衣人出了手。 黑衣人的武功招数极似那夜密林截杀她的永夜城的人,然而反应和速度却又明显不及……至少现在,在应付他们的同时,她仍有余力思考他们的来历。如此的话,那么,刚才送信帖给她的人或许根本不是他们。但是,那个人为什么要将她引到这里? 心头谜团越来越多,黑衣人的攻势也越来越急。 事实上,在那次密林截杀之后,闲暇之时,君沐华曾仔细分析过那些人的武功套数,虽然她找不出任何的特点,但是她也相对应有了一些应对的想法。今天,她想,这是个机会,她可以在这些人身上验证一下。 “你们分明挟势而来,我与你们有仇吗?” “有仇?”依然是先前与她对话的人,“当然有!” 君沐华冷冷反驳,“可我却不记得何时得罪过你们!” “你的确没有得罪过我们,但有人却得罪了我们!” “是谁?” 那人咯咯一笑,脸上显出一种古怪又扭曲的神情。 君沐华脸色霎时一凝,心中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人的语气如此愤愤,他到底要干什么? “是谁?那就要看看你,今天是否还能有那样的好运,能够逃出生天!”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就在那人开口说话的同时,君沐华看见那人迅速地抬起了一只手,指缝间夹着的,赫然是两个如同石子般大小的炸药。 君沐华的心蓦然一沉。 分卷阅读28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然而,那人却没有再给她反应的时间,抬手出击,炸药离手,一气呵成,瞄准的目标正是处于靶心的——她! ☆、脱险之后 “轰!” 巨大的声响震彻山南山北,如一记惊雷,炸响在这秋日的午后。 枕苏数里,俱是一震。 刚刚抵达枕苏山脚的顾攸景一楞,当即调转马头,策马直奔声响处。 而山北密林中,仍在山道上行走的苍黎脚步一顿,抬眼看了看前方林木斑驳处隐现的屋脊,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他的允诺,不应该由他自己来打破。 烟雾腾越,沙石迸射。转瞬间,就可将一切辗为粉碎。这就是炸药的威力。即便这种力量,他也不得不回避。立于枝头的黑衣人满意地看着这一切,恍惚间,眼中似乎又见到了那晚芦苇荡的火光,还有站在芦苇荡另一端的那个人。 那个夜空下的银白影子,似谪仙,却又犹如恶魔。 “首领,似乎有人正往这边赶来。”有人在树下小声提醒。 黑衣人看了地面的大坑一眼,沉声道:“撤!” 地面炸出了一个大坑,然而,坑内却没有任何的人影。四周也没有任何碎末似的东西。 很显然,这一次,她又逃脱了。 但是,绝不会再有下一次! 顾攸景与苍黎几乎同时到达,也几乎同时发现了地面上炸出的大坑。 顾攸景蹲下身,沿着大坑看了半晌,忽然道:“陛下可是听到了响声才赶过来的?” 苍黎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顾公子发现了什么?” “这空气中的气味骗不了人。”顾攸景慢慢站起,“陛下见识博广,想必已经知晓这里不久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孤只是觉得奇怪,会是谁在这里对何人使用这个东西?”苍黎眼角余光扫过顾攸景,“顾公子应该明白我的话。五国之间早有秘密协议,这种东西只能用在它该用的地方。” 今日的苍黎果然已不同往日。何时他的目光竟然已经可以比肩宗正瀚,无形中带着一种俯仰众生的凌厉? 顾攸景倏而笑了笑,“陛下请放心,这件事,我想,定会给四国一个交代。” 苍黎目光悠悠,淡淡问:“谁来交代?是顾公子,还是大瀚?” “陛下说笑。”顾攸景单手负于身后,沉默片刻,温文答道:“自然是大瀚。” “是吗?” “请陛下恭候。” 事出突然,顾攸景一时之间也无头绪。但这件事却不能不立即通报宗正瀚。是以,顾攸景早在到达之初,就遣了浩歌去禀告宗正瀚。 但浩歌却一直没有回来。 而苍黎也没有离开。 聂敬从树林里奔出,悄身走到苍黎身边,轻声道:“陛下,此处向西,约五十步处,草丛中隐有血迹。” “还有什么发现?”苍黎蹙眉问。 “在附近的一棵树上,同样也发现了血迹。但是,此刻人已经不见了。” “你的意思是,那人虽然因炸药受了重伤,但是,却仍然趁着我们在探查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是。”聂敬铿锵的声音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这个人,会是谁? 苍黎心中确实起了一丝好奇之念。 只不过此时的二人都没想到,在那一声巨响过后,最先赶到这里的并非只有他们二人。有一个人也来到了这里,而且比聂敬早一步发现了林中的血迹,最后带走了身受重伤的君沐华。 这是哪里? 难道她又在做那个噩梦了吗?那个自始至终只有一种单色的梦,那个充满着黑暗与恐惧的梦。 君沐华苦笑着想。 不,不对! 这两个声音—— “你告诉我……是谁……受伤?” “……我不知道……林中……带她回来了。” “……怎么……在这里?” “齐……你想干什么?” “……放开……” “你……听话……齐家……” …… 好熟悉! 可是,到底是谁? 她们在我身边吗? 我又到底在哪里? 这里是哪里? 君沐华很想控制住脑海中不断冒出的声音,她很想大声地告诉它们,不要说了,不要再折磨她!可是,当她张开口时,为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啪!” 似乎有人打了另一人狠狠一巴掌。 “放开我!”齐萦怒瞪着苍蔚,吼道:“你凭什么拦着我?如果你再拦着我,我发誓,下次出手时,打在你身上的就不止是巴掌了!” “是吗?”苍蔚定定地看着齐萦,眼神有些呆滞 分卷阅读28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有些古怪,“想不到第一个打我巴掌的女人会是你。” “是又怎样?”齐萦没料到苍蔚拽住她手臂的手是如此的紧,她使劲全力也挣不开。 “啪!” 同样响亮的巴掌声再次响起。 “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会任你打骂?”苍蔚冷笑道:“你难道忘了,我的心眼其实一直很小,而且睚眦必报。别人怎么对我,我势必会加倍还回去!” “还是,你认为,我跟在你身边,是因为我心中内疚?”苍蔚蓦地重重甩开她的手臂,“好笑!想不到过了这么久,你竟然依旧这么天真,齐大小姐!” “齐大小姐”四个字仿佛一把开刃见血的宝剑,硬生生刺入了齐萦心脏的最深处。 “不,不……” 齐萦楞楞地不停后退,“不,我早已不再是齐家大小姐。我杀了人,我杀过人……哈哈……哈哈……我杀了人,怎么可能还是齐家大小姐?” “不准你再提这四个字!”突然,齐萦语气一转,威胁地看着苍蔚,“苍蔚,不准你在我面前说出这四个字!如若不然,如若不然……” “睡一觉吧!” 苍蔚出手快速利落,话音刚落,齐萦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你醒得很快。”苍蔚慢慢将齐萦挪到窗边榻上,顺手关上窗户,然后才回转过身,走到桌旁坐下,“比上次快了很多。而且,你似乎恢复得也很快。” “想不到竟又遇上了你。”躺在床上的君沐华试着移动身子。 “我也没想到,你会恰好落到我脚边。” “或许是你不该经过那个地方。” “或许我不该带你回来,反正不论顾攸景还是聂敬发现你,应该都会带你回瀚都。” 君沐华眼神闪了闪,微微合上眼眸,忽然问:“这里是哪里?” “枕苏山。” 哦,原来你和齐萦一直在这里。君沐华不由想着。 这时,突然有人在门外道:“郡主,叶长老前来拜访。” 苍蔚打开门,走了出去。屋内只剩下君沐华和齐萦两人。君沐华本想起身去看看齐萦,可稍稍一动,只觉身子如被万车辗过,动弹不得,不得已之下,她只好退回到床上。就在这时,她摸到了自己怀中那一封尚未拆开过的信帖。 苍蔚回到房中时,床上已不见了君沐华的人影。而桌上,则多了一封白色的信帖。 苍蔚一路走回桌边,看着两张一模一样的信帖,唇角突地扯出一抹嘲讽却深沉的笑,“原来如此。” 带走君沐华的人是丰华阑。然而,丰华阑却没有把君沐华带回瀚都,而是直接雇了一辆车,将她带到了距离瀚都五十里的一个小镇,然后将她塞到了某个深山别庄里。接着,人便消失不见了。之后三天,陪伴她的人,只有匆匆仿似被驱赶而来的秋泓。 “听说这个庄子是大瀚首富陶昕所有,我倒不知风华太子何时竟同他也有了交情。” “嗯。”君沐华轻声应道。 那个人说话做事,让人难以看清,就连交往的人,似乎也让人猜不透。至少留音阁从来没有探查出风华太子和陶昕交往的事。 想到这儿,秋泓就觉有点郁闷。再想起今早秋自照给她传来的那封信,心中更是烦躁无比。如今,果真是多事之秋。 如果真的是永夜城的人潜进了留音阁,那么,那个人到底有可能是谁?潜入的目的又是什么? 还有瀚都如今晦暗不明的局势。 五国皇室的新一代政权核心齐聚于此,到底谁会最先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所有人博弈的对象到底又是谁?是身边人,还是那个神秘的永夜城? 虽然她只想做个旁观的有心人,但是——似乎有人非常想把君沐华也拉入这盘乱局中。到时,她又该怎么做? 秋泓心乱如麻,但偏偏一直抓不到最重要的那根线。沉醉于自己思绪中的秋泓也压根没发现,原本在一旁无声喂鱼的君沐华已经飞过了小湖,正快速向庄外奔去。 “沐华……” 秋泓的话顿在了嘴边,双眼也很快眯了起来。如果她没看错的话,正在树林里狂奔向这儿的人似乎是乐泠和祁熠。而君沐华却好像并不是奔着他们而去,她飞向了二人的后面,挡下了正在追赶二人的中年男子。 那个人? 秋泓脸上现出明显的惊奇之色。那个人不是很少在临渊大陆露面的上元宗主吗? “请问阁下为何对两个少年穷追不舍?”君沐华看着慢慢落下地面的中年人,双眼不动声色地闪了闪。 这个人,与白泱给人的感觉极其类似。浑身散发着死水一般的沉与寂,仿佛阅尽了世事的悲欢与苍凉,然后所有的心神与思绪都真正沉到了骨子里。然而,与全身气质极为相悖的是,那双历经沧桑而显得深切遥远的眼睛,却似乎并非那么孤寂,在那湛黑湛黑的瞳仁背后,仿佛仍然蕴藏着无比自信无比霸道的强悍力量,充满了生命的火热色彩,且强大得让人不敢忽视。b 分卷阅读28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r   这样一个人,不像白泱,甚至可以说,是与白泱完全不同的人。因为,他的眼里心中,依然拥有无法超脱的执念。 但是,他也绝对是个并不好应付的人。君沐华估量着,眼前这个人应该也算是临渊大陆首屈一指的人物。至于是谁,她现在暂时无法确定。 “你想拦住我?”那人轻声道。 君沐华微笑摇头,“我并不想拦住阁下,我只是想救那两个少年。我认识他们,他们是我的朋友。” “你知道他们是谁?” “阁下指的是?”君沐华仍旧笑着道:“我并不清楚阁下问话的意思。但我可以告诉阁下,我与他们相交,他们曾经救过我。因为看到他们神色恐慌,所以,我才出现在了这里。” 那人微微闭了闭眼,问出的话却出乎君沐华的意料,“他们怎么救的你?” 君沐华一楞,却没有多想,直接道:“不知道。” 那人似乎冷冷笑了笑,道:“你真的不知道?” “是,我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君沐华坦然道。 “所以,你想怎么拦住我,不让我继续去追他们?”那人沉默了片刻,“我也并不觉得,你能够拦得了我。” “但是,我仍然想试一试。如果阁下今日坚持要追到他们二人的话。” 那人神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问:“你想怎么试?” “阁下现在是否察觉这林中有何变化?” 那人连眼也没眨一下,“没有变化。” 君沐华却道:“我想,此时应该有个人走进了这片树林。” “接着呢?” “他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然后正往这边赶过来。”君沐华继续道:“他应该认识你,并且十分了解你。至少应该比我了解,然后,我想,他会站在我这边。” “哦?” “他是个非常有力的帮手。即使最后我们可能还是拦不住你,但是,你也绝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找到那两个少年。因为,我和他都不任视这种事情发生。” 沐华到底知不知道他所面对的人是上元宗主? 这个问题一直紧紧揪着秋泓的心。 “秋姐姐……”乐泠和祁熠气喘吁吁地跑上轩阁。 秋泓看了他们一眼,见他们一身狼狈,只问:“你们怎么遇上了上元宗主?” “上元宗主?”乐泠似乎有些吃惊,“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上元宗主,也根本不知道他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他一出现,就一直追着我们。所以,我们只好一直跑,跑着跑着,就跑到了这里。幸好你们在这里,不然我们今天肯定得被他逮住……” 乐泠断断续续说完了话,微微低下头,和祁熠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些悻悻然。难怪那个人一直追着他们俩,原来是上元宗的人。 “那么,你们告诉我,你们逃到这儿之前,到底是怎么让上元宗主一直没有追到你们?嗯?” 秋泓站在镂空窗边,嘴角泛着一抹浅淡而了然的笑。 他们出现在孤定城时,留音阁就收到了消息;接着,密林那晚,他们救了君沐华,留音阁也终于确定了他们的身份和来历。然而,既然所有人都没有说破,她也只当不知道。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这也是一种保护。毕竟他们只是两个初初入世的少年。但是,现在,她不确定,君沐华能够拦住上元宗主。 面对秋泓的目光,乐泠有些心虚地不敢抬头,嗫嚅道:“秋,秋姐姐……” 这时,却听祁熠突然大叫道:“快看那边!” 树林中,二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好大的口气!” “阁下不相信?”君沐华状似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但我的确不是在故弄玄虚,甚至我也没有任何的欺骗。那个人,应该很快就会出现。” “你知道我是谁?”那人又问。 君沐华依旧直接答:“不知道。但是我认为,您是一个有耐性的人。” “因为我忍受了你的拖延?” “难道阁下真的如此武断?还是阁下真的如此自信?”君沐华再次叹了一口气,“您听听,现在阁下依旧认为这树林没有任何变化吗?” 虫鸟在低鸣,树叶在曳动。 还有风的声音,树林的气息…… 不对! 那人霍然看向君沐华,“你等的就是这个人?” 君沐华笑答:“不错,就是他。” “他是谁?” “即明前辈。”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丰华阑。 ☆、秘术之钥 据沉茗言,八年前,丰华阑曾与当时的上元宗主一战,那一战的结果天下皆知,年仅十二岁的丰华阑并未输了半分,而是与即明战成了平手。一战成名,震撼临渊。 如今八年已过。如果沉茗在场,应该也会十分期待这两人的再次交手。因为,很显然,眼前 分卷阅读28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的两个人都不会是止步不前的人。君沐华想。 “是你?” 对于丰华阑的突然出现,即明似乎并没有十分惊讶,语气中反而像是带了一丝愠怒。难道他是恼怒自己没有及时发现? “晚辈见过前辈。”丰华阑优雅地行了一个晚辈之礼。 “你是来助她的人?” “她是我的朋友。你追的那两个少年,我也认识。”丰华阑目光诚挚地看着他,“前辈之所以追那两个少年,无非怀疑他们是墨族的人。而墨族的人已有很久没有在临渊行走,他们俩出现的时机太巧,没想到正好碰上了前辈。前辈不愿放过这个机会。” “你也道机会难得,我为何要放过他们?” 果然,这样的人,怎会让情绪一直影响自己?但听这句,君沐华就知,即明心绪已经平复。只不知,丰华阑到底会如何应对他?君沐华眼中闪过一抹忧郁,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丰华阑想了想,道:“但我想,前辈大可暂时放过他们。” 即明没有立刻回答。但看向丰华阑的眼神却沉了几分。 “墨族避世已久。前辈以为,这两个少年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族人主动让他们入世,还是他们自己偷偷逃出?如果前辈愿意等一等,也许收获更大。” 即明依然沉默不语。 “再者,前辈也知,墨族人大多身怀异能,即便前辈一直追下去,我想他们也可以一直逃下去。如果这样,反而不妙。”丰华阑的声音清冽淳厚,语调顿挫有力,不仅让人听来悦耳,而且似乎也会让人不由信服。 但,提起“身怀异能”,还是不能不让君沐华在意,这四个字到底代表了什么意思? 或许这就是那晚乐泠和祁熠最终能够将她从永夜城的截杀中救下的关键。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继续追踪,可能会引来更多人的窥探和觊觎,那样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即明的声音很低,也很轻,总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丰华阑答得确切,“是。即使前辈可能觉得无所谓,但我想,或多或少,一定还是会给您带去困扰。” “你似乎为我考虑得很周到。”即明突然停下来,看了君沐华一眼,“为了达成你们的目的。” 这一点,似乎无可否认。 “可事实确实如此。”君沐华上前几步,继续道:“而且最重要的是,现在一切可能造成的后果都还没有发生,您和我们,以及那两个少年都还有选择的机会。这些,全都系于您的一念之间。” “另外,如果您觉得上述的一切仍然无法让您放手,”君沐华不觉抬头望了望天,“今天天气疏朗,风暖和顺,或许来一场暌违八年的对战也不错。你说呢?” 丰华阑定定地回望向她,这一刻,他能感受到她神色里所有的情绪变化全部来源于他。 丰华阑快步走到君沐华身侧。 “前辈,您说呢?” 君沐华细细注意着即明的面部表情。八年前的那场大战,对于丰华阑来说,是少年成名,尽显风华;然而,对于即明来说,显然就不是了。即明心中到底如何想,外人并不尽知。大约会不愤,更会不甘。这也只是外人臆测。但是,无论他表露任何情绪,或者即使他不显露任何情绪,只要他心中在意,这件事就会永远膈在那里,他无法回避。 即明的确彻底沉默了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只是无声地打量着二人,却没有再开口说话。 君沐华的心突突一跳,突然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我与你师父私下有约,十年之内不会再和你动手。” 即明的话却是让丰华阑和君沐华同时一愣。 那么,解决事情的方法只有—— “如此,谢谢前辈。” 无疑,丰华阑找到了事情的解决之法,并且已经付诸行动。并且,即明好似也认同了丰华阑的做法。只是在临离开之前,他却突然对君沐华说了这样一番话。 “永夜城的人想杀你,墨族的人却救了你。我倒是很想知道,那个岛上的人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会如何对待你?” 那个岛上的人? 君沐华看着丰华阑,问:“是些什么人?” 这句话的意思不言而喻。然而,现在,他却不能给她一个准确而直接的答案。 “不知道。” 丰华阑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又似乎穿过了她,看向了另一个很遥远的地方。这是君沐华第一次见他如此沉默,如此的神思不属。 是因为那个岛吗? 君沐华不由摇头一笑。这一笑,既有一丝世事变幻的无奈,又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自嘲。她竟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变得如此举足轻重?明里暗里,关注她的人,竟然有这么多。 “不管是哪个岛,也不管他们是些什么人,我想,无论他们想怎么对待我,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先找到我。” 只要他们现身,那么, 分卷阅读28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一切就不会如现在这般茫无头绪。一切的较量,或许从那一刻,才算真正开始。现在,她需要做的就是—— “回瀚都。” 君沐华霍然抬头,不仅因为此刻丰华阑平静地说出了她心底的话,更因为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包容与支持。他似乎从来不会怀疑她的决定。而且,他出现的时机总是恰到好处。就像今日,事实上,她原本的确只是想拖延时间,然后再寻脱身之法,因为她面对的是一个毫不知底细但却气场很强大的对手。她需要时间,她需要多一点地了解实力可能高于自己的对手。是以,她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选择以丰华阑来影响对手的思绪。然而,在那一刻,她确实没想到,丰华阑会真正出现在这里。 “对,回瀚都。既然永夜城的人希望我站上戊台,我就应该去到那里,站到我该站的位置。” 丰华阑看着她笑了笑,轻声道:“那么,走吧。” 这个人说话做事,似乎也从不让人置疑。君沐华想着一笑,轻声答道:“好。” 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 “秋姐姐,他们怎么就走了呢?”乐泠不解地问。 “他们应该回瀚都了。” “那我们呢?我们现在去瀚都吗?” 望着那两人的背影,秋泓先摇了摇头,接着却又道:“你们两个,先在这里避一避吧。即明肯定会去瀚都,你们不会想这么快再遇见他吧?” 乐泠心有戚戚,低低和祁熠耳语了几句,然后才忙道:“不想,不想,秋姐姐,我们听你的,就先待在这儿了。” “好。” 说完这个字,秋泓当即转身下楼,直奔庄外。 农历九月十二,重阳后三日,云疏风浅,日光温柔,秋色正当时。 掬水池畔,鼓声雷动,锦旗飘扬。 十年一度的五国会盟就在这一天。非五国皇室所愿,亦非临渊局势所趋,不知从哪年哪月开始,每十年,永夜城会派出一位使者。渐渐地,这便成为了临渊最高仪式性的会盟。 两条长长的队伍自南北两条道上缓缓向戊台而来,过昌和道,经曲定桥,最后停在了戊台外围的瀚元阁。 顾攸景伫立于阁门前,神色平静,嘴角带着一抹浅笑,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两只队伍慢慢向他靠近。然后,他看到了从队伍中间走出的那两个人,笑容明艳的忻宁公主忻云萱,还有苍尔的年轻帝王苍黎。 他们仿佛经历了最完美的蜕变,完全褪去了过去的影子,从他们身上,如今能看到的,似乎只有仪态万方,尊贵雍容。 二人言笑晏晏地执手走近,顾攸景立即侧身退到了一旁,作为一个礼仪官,引着二人步入了瀚元阁。 瀚元阁虽然是暂驻休憩之所,然而阁内依旧是锦绣宝幔,雕空镂花,布置得华美又大气。 不过,忻云萱和苍黎显然并不在意这些。二人上了二楼后,便径直走到了窗边,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条笔直宽阔的昌和道上。 那是所有来戊台之人的必经之地。 今天,到底会有几人登上戊台呢? 忻云萱脑中不意外地划过了君沐华的影子。虽然,她也说不清为何会产生这样的直觉。 然而,忻云萱绝对没想到,君沐华早就经过了那条昌和道,甚至先她一步登上了瀚元阁,而且此时就在瀚元阁的七楼。 “阁下当真是那晚在密林里截杀我的人?”君沐华看着坐在她对面的黑衣人问。 依照君沐华的打算,这一天,她本不会这么早来到这里。但是,一刻钟前,这个人却直接挟持了她,然后将她带到这瀚元阁的顶楼。 黑衣人反问:“你在怀疑什么?” “不,我没有怀疑。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君沐华眉眼微垂,“然后,我想,我们是否可以继续那日的交易。如果我跟你回去,或许我就可以知道永夜城的位置了。” “你想知道永夜城在什么地方?” “我更想进入那里。” 黑衣人似觉好笑,“那里,你进不去,或者说,如果你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是吗?”君沐华骄傲地抬起头,“我偏不信!” “看来你因为齐夬和白泱而心存侥幸。” 君沐华淡淡摇头,“我没有心存侥幸。我只是不想因为还没有发生的事而妄图揣测。而且,我自认为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不到最后一刻,我绝不绝望。” “或许那是因为你还未体会过真正的绝望。”黑衣人平静道。 “或许我该感谢你。”君沐华瞟他一眼,“那晚,你没有让我真正绝望。” 也幸好,乐泠和祁熠及时赶到。 黑衣人脸色一沉,道:“那样的事,绝不会有第二次。” “自然不会有第二次。”君沐华笑着附和。然二人都知道,他们话中的意思几乎全然相反。 接着,君沐华伸手抚了抚身下的座椅,忽然又问道:“你为什么会给我信帖?” 分卷阅读28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想知道你必须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君沐华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就去戊台吧。” “好。”君沐华从容回应。 “恐怕现在还不行——” 随着这一声音响起,顾攸景猛力推开了房间的大门。 君沐华本能地朝门的方向看去,紧随他而来的,还有忻云萱和苍黎。 与这些人,终于还是见面了。君沐华心中叹了叹。却没想到,是在这个并不宽敞的房间内,并且,现在的她,完全受制于人。 “你们闯进来干什么?”黑衣人断然一喝,接着,双袖一挥,霎时,似有一阵风穿堂而过。 顾攸景还未跨进门,脚步便不由一滞,他低笑着看了看自己的衣摆,道:“太子未到,现在恐怕不宜上戊台。” “所以,你想拦我?”黑衣人挑衅似地笑了笑,“在临渊大陆,没有人能拦得住永夜城的人。” 君沐华立即接道:“顾公子,作为旧相识,我想你应该听他的话。” “哦?”顾攸景的目光悠悠转向她,而且似乎看得十分仔细,“为什么?” 君沐华微笑道:“不为什么,因为有人曾经告诉过我,年轻人总不喜欢听长者的话。但是呢,不听长者的话,似乎总会难免陷入困境。” “什么样的困境?”顾攸景含笑问。眼睛却始终没移开过君沐华一动不动有些僵直的手和身子。 君沐华当然也没忽略顾攸景的目光,直接道:“如你所见。” “哈哈哈——”顾攸景笑声突起,“谢谢你的忠告!” “多事!” 黑衣人简单甩下两个字,将君沐华横腰一挟,当先一转身,很快便飞离了瀚元阁,直奔戊台。 看着这一幕,阁内的三个人心绪都出现了微微的波动。 忻云萱看着君沐华,恍惚觉得似乎在看一个陌生的影子。两年不见,她们都变了。 而苍黎则不由想起了几天前午后的那声巨响,那个受了重伤仍无声无息逃走的人。 顾攸景看着已经落到戊台上的那两个影子,想着刚才的对话,心突然便动了动。或许,这一次的会盟注定与众不同。 戊台之上,黑衣人刚一落地,便放开了君沐华。然后,他走到戊台中央,看了看从四个方向走出的四个年轻人,邪魅一笑,在他们目光的注视中,将火把丢进了中央的巨大青铜之鼎中。 “会盟开始!” 君沐华不能动,是以她察觉不到即将走到戊台的四个人听到这一声喧宾夺主之词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眼前的黑衣人难得的放肆笑容似乎已经说明了某些事实。 永夜城,仍旧是临渊的无冕之王。 丰华阑从东边走上戊台,第一眼便看到了站在白玉栏杆旁的君沐华,二人在空中遥遥一望,微微笑了笑,随即各自移开眼,看向了戊台上的其他人。 似乎只有穹原的人还没有到。 最先从君沐华身边经过的人是苍黎,他脚步未停,然而却刻意放慢了脚步,轻声对她说了两个字“谢谢”,接着,他便直接越过了她,走向了中央。 君沐华低头一笑,这一声“谢谢”到底为何,她明白,但是却不需要。 “沐华,好久不见。” 忻云萱的声音仿似依旧如当年初见般澄澈。 君沐华转过头,对着她微微一笑。 “云萱。” “你看起来似乎很好。”忻云萱很快又接道:“这两年,我一直有听说你的事。” “记得云一先生曾说过,天地广大,心自宽。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然而,皇叔也曾说过,世上真正心宽之人很少很少,多的是身不由己之人以及身不由己的命运。 忻云萱怔愣的模样完全落在了君沐华眼中。但是,君沐华无法安慰她。而且,君沐华也觉得,忻云萱并不需要她的安慰。因为,早在两年前,作为一国公主,作为一国的主宰,她已经做得足够好。于是,君沐华只放柔了神情,道:“云萱,去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忻云萱眼中转瞬便已一派清明,问:“你呢?” 很显然,君沐华的话似乎提醒了忻云萱。她现在是代表忻宁站在这里。而后的这一句问话,不过因为她到底还是有点担心君沐华目前的处境——受人钳制,完全不能动弹。 “我没事。”君沐华摇头说道:“而且,我相信,这就是我的位置。” “对,你说的没错。”黑衣人掠到君沐华身旁,“这戊台之上,有你的位置。” 听见这话,戊台下面的沉茗心倏地一沉。他想起了丰华阑关于第六个人的话。 第六个人,或许会是永夜城抛出的棋子。 “她的位置在哪里?”宗正瀚问。 “就是她现在所站的地方。” 不在正中,也不靠近边缘,不会让人忽略,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那个地方代表着什么?”这次开 分卷阅读28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口的,却是苍黎。他毫无顾忌地说出了此时所有人想问的话。 “代表着——她就是开启秘术的钥匙!” ☆、戊台盛会 一句话,让戊台上下的所有人全都一愣。包括君沐华,也包括丰华阑。然而,他们二人并非因为震惊,也并非因为突然,而是因为在场的所有人之中,只有他们俩到过西渺岛的海下之城,也只有他们俩知道秘术确实存在。 那么,这个所谓的秘术钥匙到底意味着什么?君沐华知道,恐怕现在所有人心里都自在琢磨盘算。 因此,偌大宽广的戊台四周,一时间静若无声。 “你说我是,难道我就一定是吗?”君沐华大声地打破了沉寂,“先不论这秘术到底是什么,据我所知,这似乎只是在临渊大陆流传的一个传说,至于它是否存在,在哪里,从来都没有人说得清。现在阁下却偏偏要将这样一顶帽子安到我头上,我有理由怀疑,阁下是否因上次杀我不成,又生一计,所以想换一种方式虐杀我?” 君沐华负手栏前,仍是平常那一副看似散漫的样子,笑意浅浅,神情宁和,仿佛若不是事实关涉于她,她很乐意一直做个听众,用那双清透分明的眼默默注视这一切。 “虐杀吗?”黑衣人再一次疯狂大笑起来,“你错了。这里是临渊大陆,当我说出那句话,传说就会成为事实。因为只有永夜城知晓这片大陆上的所有秘密,也只有永夜城的人才敢说出所有秘密。” 君沐华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淡淡回道:“看来阁下是一定要将这一顶帽子戴到我头上了。” “很明显,这就是你必须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不得不说,我对阁下的这个回答并不是很满意。” “可惜,无论你满不满意,现在,你都得站在这里。” “如果我说不呢?” 君沐华话语虽轻,语气也十分随意,然而这句话还是引来了许多人的侧目,包括一贯冷漠自恃的宗正瀚。 宗正瀚自君沐华右前方转身,目光沉凝而犀利,豪不遮掩地看向君沐华。 君沐华却继续道:“如果我想反抗呢?我被迫与你来到这里,但并不代表我会任人鱼肉。而且,我对成为棋子也没有兴趣。” “你想怎样反抗?” 黑衣人似乎终于从登上戊台的狂热中渐渐平复下来,他敛目看向君沐华。 但是,说出上面这句话的人却并不是黑衣人,而是宗正瀚,戊台之会真正的主人,也是大瀚真正的主人。 “我说过,我对成为棋子没有兴趣。”君沐华淡淡重复着这句话。她的意思,她相信宗正瀚不会不明白。她原本并非必须出现在这里的人。而且,君沐华其实也很好奇,接下来,这位大瀚太子将会怎样应对永夜城的黑衣人? “你是钥匙,不是棋子。”宗正瀚同样淡淡地回道,面上表情一如以往完美冷漠。 是吗? 君沐华心中暗自自嘲。 “难道你真的相信,世上有所谓能够舆控天下的秘术吗?宗正太子!” 这一句质问以密音之术传入宗正瀚耳中,虽然不为戊台之外的人所闻,但戊台之上的所有人,包括台下的沉茗,都清楚地听到了君沐华的话。而所有的人也都几乎屏息期待着宗正瀚的回答。 “我相信,能够舆控天下的只有世上真正的强者。” “但是,强者也有自身的无可奈何,也并不能真正的随心所欲,甚至有时候,他也不得不为其他东西所禁锢,比如说某人,再比如说时间。”君沐华不想成为一颗棋子,也不想让人一直把她当作一颗棋子。她不相信,高傲完美如宗正瀚者,会一直甘愿让永夜城作大瀚背后的无冕之王,所以,这一次,她仍然选择了冒险一赌。或许现在宗正瀚还不是真正的强者,但他绝对是一只蛰伏的雄鹰,而雄鹰的犀利傲骨即便是蛰伏时也不会完全隐藏。 “对于每一个人而言,时间都是最公平的东西。春荣秋枯,时序交替,日暮变换,岁月流转。它不曾亏待过任何一个人,自然也不会特意优待任何一个人。宗正太子,你认为如何呢?”这一句仍是以密音传出,不过说话者却是丰华阑。 君沐华迎上丰华阑的目光,那双明媚深邃的眼里,流露的是全然的支持与信任。他似乎又一次与她心灵相通了。只这么一瞬间,他竟然就看穿了她的意图,并选择站到了她的身后。 君沐华与丰华阑向来情绪内敛,他们之间的交流也向来细腻深沉,虽然他们都并不是畏惧世事目光的人,但这样直接的眼神交缠却很是难得,那流淌在二人之间的脉脉细流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圆”和“满”,没有人能插足其间,没有人能分隔他们,没有人能如他们这般和谐,他们分开时是最独特的个体,相遇时就是最完美的整体。 这一幕,让沉茗心中数年一直挥之不去的隐隐苦涩终于消散。 这一幕,让忻云萱震撼感动,同时心中也更加坚定。b 分卷阅读28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r   这一幕,让苍黎怅惘,曾经的意气无忌与潇洒相知。 这一幕,他们都记了很多很多年。 “的确,若论公平,没有什么比得上它。”宗正瀚默默敛目回道。 “还有一样东西,其实也很公平。”君沐华的目光重新看向了宗正瀚和黑衣人。 黑衣人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似乎对于君沐华完全一副放之任之的态度。 而宗正瀚则凝目看向了远方,看向了名唤“临渊”的这片土地。 “宗正太子,作为大瀚之储君,我想你应该明白我说的话,没有什么比你脚下的这片土地,更能让人明白谁才是大瀚真正的主人。”这是根本,也是立足之基。谁真正拥有它,谁就是真正的主人。即便永夜城拥有绝对的实力,那又如何?实力总有赶超的一天。 君沐华的这句话也真正让宗正瀚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君沐华身上。这样思虑锐利的女子,这样故意为之的断句,这样明目张胆的计谋,这样灵敏迅速的反应,明明已经受人所制,她,竟然还是这般地张狂无忌! 戊台之上陷入了如死寂的沉默中。至少在护卫戊台四周的将士们心中是如此,但他们同样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流的涌动。他们不敢望向戊台,他们也无法听到密语,所以,他们并不知道异流涌动的中心正是他们年轻英明的太子。 瀚元阁顶楼,某扇打开的窗前。 宗正胤眺望着戊台的方向,问斯涯,“这便是那个曾经在八方殿与昱湖出现过的女子吗?” 八方殿,拉开了忻宁“夤夜之乱”的序幕,点燃的是辛家覆灭的火焰;而昱湖,则是苍尔皇族的祖籍之地,被视为苍尔国之运脉的矿脉被毁,明明是游离于苍尔内争之外的人,为什么恰好她又偏偏出现在了那里? “是。两年前,她被云王从海上救起,随之入忻宁。夤夜之乱后,与齐夬从忻宁入苍尔,次年春一同出海,随后失踪。约一月后,重又出现在无垠城。后因齐萦入苍京,看似无涉于苍尔内争,但其实不然。之后蛰居无垠城,月余前现身孤定,取得《大药典》,然后入甘城,与风华太子、无垠城主、留音阁主均有相交。另外,与乐师角羽,还有那个墨衫男子似也有渊源。” “那么,关于不久前的那场密林截杀呢?”宗正胤仍然淡淡地问。那场精心网织的截杀,却仍然没能阻止她的脚步。 斯涯沉吟道:“目标是她,至于布局者……应该是永夜城。” “所以,她才出现在了这里吗?” 斯涯知道这一句并不需要他的回应。他默默向右侧退开。 秘术之钥? 永夜城和“隐铩”截杀的人? 来历成谜的年轻女子? 还是来自海的另一边的人? 那个隐匿在永夜城背后,只有传说流传的地方,你会来自于那里吗? 宗正胤看着那两双突然望向他的眼睛,一样的睿智洞察,一样的灿亮分明,一样的包容宽广,一样的深沉辽远,这样心意相谐两个人,戊台之会有他们的存在,谁还会注意到被他们荫蔽的光芒? 真是备受上天偏爱的两个人。 遇上他们,到底还是你的幸运。 这就是祖父你想告诉我的吗?因为这样出色的对手,可遇而不可求,这是一种锻炼,也是一种幸运。因为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的对面,还站着他们。宗正瀚将目光从瀚元阁收回。 宗正胤嘴角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最后看了戊台一眼,侧转过身,平静道:“穹原的信帖现在在谁手中,派人去通知一声。大瀚是东道国,不应该怠慢了任何一个客人。” 斯涯立即躬身向前,“明姝郡主已经到了瀚元阁四楼。” “是谁陪同在侧?” 宗正胤示意斯涯关上窗。戊台之会,矛盾已现,这一切,他相信,完全承袭于他的宗正瀚有绝对的能力处理。 “是顾温。” 透过即将关闭的窗户缝隙,宗正胤瞟了瞟立于戊台右下方的顾修景一眼,“哦,这应该是顾太傅之子的安排吧?” 斯涯应道:“是。” “走吧。”宗正胤叹了口气,却没有立即离开,他就那样站在屋子中央,回想着自霍家那个侍女出现后,长齐宫内接连不断的数起刺杀。看来时间并没有使人遗忘,至今,依然没有人忘记三十年前那件事。 好一个书香高门的顾家,好一个深沉不露的顾攸景! “看来各位对于永夜城送出的这份礼物并不是很感兴趣,既然如此,那么——”黑衣人终于再度出声,彻底打破戊台上下的沉默。 “不——”这一声紧接着黑衣人而开口,而且声音比之更加响亮,“事实上,我对这份礼物很感兴趣。” “哦——”黑衣人故意拖长了声调,“那就来戊台吧!” 众人齐齐将目光转向瀚元阁。刚才的声音分明来自瀚元阁,而且是个功力并不弱的女子,或许戊台上所有人也都猜到了她的身份。 分卷阅读29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苍尔的明姝郡主苍蔚,她终于来了。 戊台会盟最后一张信帖的主人到了。 片刻后,苍蔚和顾温出现在了瀚元阁和戊台之间的大道上。苍蔚在前,顾温随后,二人不紧不慢地走着,所有人也在静息等待着。 “不过,我最感兴趣的是,如何使用这把钥匙。”苍蔚在众人注目之下走上戊台,走到黑衣人跟前,“阁下能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说完,苍蔚堂而皇之地将信帖丢入青铜鼎炉中。 黑衣人淡淡一笑,问:“你与她有仇?” “有。”苍蔚的声音顿挫而有力,她的目光扫过一动不动的君沐华,停在苍黎身上。 “看来的确有仇。”黑衣人似并没有注意到苍蔚目光的变幻,“你有一颗十分坚定的复仇之心,更有一双染过鲜血的手。这是得到这把钥匙最好的先决条件。” 苍蔚仰望向黑衣人,冷厉地道:“阁下似乎在回避着我的问题。” “我只是在想,你到底代表的是哪一方,苍尔还是穹原?”黑衣人突然迅速地按住苍蔚的肩膀,“你说呢?明姝郡主?另外,你也应该知晓一件事,永夜城不喜欢张狂的人,也不喜欢挑衅的人,无论是以何种方式。” “我没有挑衅。”苍蔚相当冷静地瞥了一眼肩膀上施压的手。 “哈哈……”黑衣人忽地又笑了起来,他拽着苍蔚直接移到君沐华身旁,“那么,你确信你能杀得了她吗?因为,如果要使用这把钥匙,就必须要用她的血。” 黑衣人的声音残忍而冷酷,仿佛地狱里只为嗜血而生的魔鬼,让人心颤,让人胆寒。 在一阵颤栗似的心悸中,苍蔚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肩膀里骨头碎裂的声音,她忍着蚀骨的疼痛,大声道:“我能!” “是吗?”黑衣人笑得越加冷酷,“那很好!” “这并不好。”相比苍蔚与黑衣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君沐华实在平静许多,她甚至仿佛并没有意识到那两人交谈的中心是她,她依旧散漫地笑了笑,“因为我很惜命。” “而且——”君沐华低头看了看苍蔚,问:“苍蔚,你当真与我有那么深的仇吗?我记得,我们不是朋友,也不是仇人。” “是。”苍蔚道:“我们不是朋友,也不是仇人。但是,我是真的想杀了你。” “因为什么?”君沐华皱眉想了想,“难道是因为我曾经在昱湖矿洞里说的那些话?” “是又如何?你知道,我本就是一个极端偏激的人。你以为,我会真正忘了以前发生过的一切吗?”一瞬间,君沐华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昱湖矿洞里癫狂至极的苍蔚。 君沐华抬头看了无声望向她们的苍黎一眼,摇头道:“你不会忘,我也不会忘。” “的确,我们都不会忘。” 因为齐萦,也因为我们自始至终都走在不同的道上。君沐华知道,苍蔚也明了。 “但你偏偏忘了最不应该忘记的一点,苍蔚。” 苍黎从戊台另一侧走近,停在了苍蔚的身后,“世上没有人能够随心所欲地活着,因为每个人生来就已经注定了他要担负的事。你抛弃了它,它也会抛弃你。” “在很久之前,我早就被抛弃了,不是吗?”此时,苍蔚的脸比之前显得更加苍白,说出的话也比刚才更加冷。 “是。” 苍黎的声音同样冷漠,且无情。 然而奇怪的是,对于苍黎的回答,君沐华却并不感到意外。或许是因为,在她心中,她早就认定这两兄妹骨子里其实是同一类人。 “那么,戊台之会可以进入第二幕了。”黑衣人肆意地笑道,如同他刚登上戊台之初时那样,笑声里全是猖狂和放肆。 可这难道只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吗? 事实显然不是。或许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刚才的那一幕,只是预演,只是热身,是因为人未到齐,所以他放任了事情的发生。就比如依旧受他钳制的君沐华,还有现在被他抓在手心的苍蔚。 沉茗蓦地看向了戊台之上的那个银白身影,他的不动,是否是因为这一次他也猜不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所以,他与沐华一样,选择了让黑衣人继续推动事情的发展。 还有始终面色不改冷漠如一的宗正瀚,他与沐华的那场密语传音到底是否触动了大瀚与永夜城之间紧绷的那根弦? 忽然,沉茗目光一转,他看到瀚元阁和戊台之间的大道上,又有两个人朝戊台走了过来。那是穹原的国主周成衍和长老叶萧。 果然该来的人终究会来。试问这五国会盟,又怎么能少得了穹原? 顾攸景心中冷哼,朝身侧的顾温使了个眼色,顾温会意,随即上前迎向了周成衍和叶萧。 然而最后,周成衍却在沉茗身边停了下来。十二岁的少年默默打量着戊台上的一切,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但却已没有人敢忽视他,也没有人会忽视他。 顾攸景笑了笑,叹道:“这 分卷阅读29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孩子长得真快。” 顾温闻言,立刻退回了顾攸景身侧。 戊台下的异动,戊台上的人全看在眼里,黑衣人的目光竟也在周成衍身上停了片刻。 当那句有心之叹落下时,所有人的视线终于再次回到了戊台之上。 “第二幕的开篇,就从你开始。”说时迟那时快,黑衣人话音刚止,他已移动到了苍黎身前,一只手却仍然按在苍蔚肩上,是以,黑衣人再次拽着苍蔚向后,站到了苍黎对面。 君沐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黑衣人的动作,微微挑了挑眉。 “你相信秘术吗?”黑衣人问。 苍黎不看黑衣人,也不看苍蔚,直道:“相信。” 黑衣人似很满意苍黎的答案,那双墨蓝似黑夜的瞳仁闪动了一下,继续问:“那你相信,秘术可以让苍尔凌驾于其他四国之上吗?” “或者你是否相信,永夜城可以让苍尔成为临渊大陆上唯一的强国?” 黑衣人的话一句比一句更有冲击力,也更有牵动力。此刻,就连本来一直以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旁观的忻云萱也不由将目光投向了苍黎。难道苍黎才是隐藏最深、最有野心的那个人吗?忻云萱怀疑地问着自己,在宗正瀚盯视的目光中。那样冷厉而沉默的目光,既像是在嘲讽她的浅薄,更像是在谴责她的天真。看吧,这才是真实的权力相争,它是冷静的,也是激烈的,就像一直隐蔽在黑色披帷下的那个黑衣人,以绝对的实力碾压控制着这里的所有人,它的残酷真实只有最犀利的有心人才能看得到,看得透。 “相信。”苍黎的回答仍是无比肯定的两个字,也是无比尖锐的两个字。 “那你愿意抓住这把钥匙吗?”黑衣人傲慢地指向君沐华。 苍黎的目光越过黑衣人,完完全全定在了君沐华身上。但是,他并没有立即开口。 “你想抓住这把钥匙吗?”黑衣人又一次重复。 “想。”苍黎再次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君沐华看着那双沉寂的眼,慢慢收敛了笑意,这样的苍黎比之以往似乎更加让人心惊了。 “不过,我有几个问题,也想说一说。” 君沐华暗自垂下了眸子,苍黎果然是个懂得适时隐忍与反击的人。也许就在他从她身上收回目光的那一刻,反击就已经开始了。所以,她毫不意外,苍黎的第一句话就已如此一语惊人。 “她到底是开启秘术的钥匙还是永夜城抛出的棋子?” ☆、被诛之棋 “棋子?什么样的棋子?”黑衣人笑着反问。 一枚诱人入局的棋子,同时也是—— “被诛杀的棋子。”永夜城想杀却没成功,但却不得不除掉的人。而且,这才是君沐华必须出现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既是永夜城的棋子,永夜城为什么要诛杀她?” 当黑衣人看似不疾不徐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戊台周围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四周空气里一阵微妙的震动。 聂敬立刻看向苍黎,眼里闪过一丝忧色。 “或许是因为她与永夜城一样神秘。”苍黎说出这句话时,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而这一笑,恰好适时地消解了刚刚微妙震动所产生的压抑之感。 这似乎是苍黎踏上戊台之后最情绪化的一次外露。但他这只说一半的话岂非让黑衣人更想杀了她,他直言她不会为任何人操纵不是更好吗?君沐华有些郁闷地想道。不过,苍黎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看破所谓秘术之钥,进而推测到黑衣人和永夜城真正想对付的人是她,虽然君沐华从未看轻过苍黎,却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反应敏锐。苍尔曾三次派人出海,苍黎不可能完全没有听说过秘术,面对永夜城抛出的诱饵,他当真没有一点犹疑吗? “我想,你错了。她的确就是开启秘术的钥匙。” 良久后,黑衣人突然重重推开苍蔚。 “但,这样的钥匙并非只有一把。每个钥匙也不能单独地发挥作用,只有找出所有的钥匙,合在一起,才能真正开启秘术。” 黑衣人的这一席话让戊台上下再次陷入了可怕的沉寂中。 当黑衣人问苍黎“是否相信永夜城可以让苍尔成为临渊大陆上唯一的强国?”这句话时,君沐华想,那时戊台上下所有人心中应该都有过“所谓秘术就是指永夜城”的念头,因为作为临渊大陆的暗中之王,它拥有绝对的控制力。但是黑衣人仅仅两句话,似乎又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了秘术。如果秘术真的存在,如果秘术真的有多把钥匙……想到这里,君沐华不得不心中感叹,对于站立在戊台上的五国年轻权力核心层来说,其实所谓的“秘术”才是真正关键的诱棋,它会让他们显露野心和抱负,而自己显然并不能。虽然她也能肯定,即便真正有人找到了秘术,永夜城也不会允许他真正颠覆临渊。当然,这种推测是以黑衣人所说话的真实性为前提。所以,仔细想想,黑衣人的这一举动,实际针对的最后 分卷阅读29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对象还是她。君沐华脸上闪过一抹无奈而自嘲的苦笑,随即高声道:“其他的钥匙是什么?我很想知道。” “你想知道?”黑衣人从苍黎面前转过身,恰好与君沐华直面相对。 “对。”君沐华目光淡然,直视着前方,也直视着黑衣人,笑道:“难道我不应该是最应该知道其他钥匙的人吗?” ——不错,如果你想自救,必须得不让其他人找到另外的钥匙。 ——或者说,让其他的钥匙永远不能出现最好。 ——我会给你自救的机会。 ——而且我似乎应该有像你一样“势必要让我消失”的执念。不,不止是你,还有永夜城。 ——白泱和齐夬应该都告诉过你,永夜城想要做什么,从来都是不死不休,没有人能逃得过,也没有人会是例外。 ——所以,我与永夜城注定永远只能走在两条不同的道上。 二人之间的目光交锋,似乎只是为了再次确认,她与永夜城永远是敌非友。 “你的确是。” 黑衣人答道。 “那么其他的钥匙到底指的是什么?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 这一句声音尚显稚嫩,却是来自戊台之下。说话的人是周成衍。 “你到底想在这里故弄玄虚到什么时候?”即便面对黑衣人凝视的目光,周成衍也没有半分的退缩,他依然挺直地站在原地,傲然地看着黑衣人,“即使有那样的秘术,永夜城会真正宣之于天下吗?” “你原本可以不必出现在这里的。” 这是今天为止,黑衣人说出的最平静最克制的话。而让他说出这句话的人,却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究其原因,君沐华想,或许可能是因为…墨族。 周成衍依旧没有回避黑衣人的目光,道:“我是大瀚的客人。” “可你没有置喙永夜城的权利。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在这样的场合,不应该随意开口吗?”黑衣人的质问如闪电袭向周成衍。 君沐华眉目一凛,当即道:“少年意气之语,阁下何必斤斤计较?况且他只是说出了大多数人心中所想的话。从日当中天到日渐西斜,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戊台之会却没有任何的进展,阁下也依然不肯说出秘术之钥到底还有什么,难道这不应该问一问阁下吗?” “你似乎总想挑战我,从密林那晚开始。”黑衣人终于将目光拉回到一动不动的君沐华身上。 戊台下,原本准备上前的叶萧默然退回了周成衍身后。 “我只能说,我们每次见面的时机都不对。因为你与我总是对立的两方。为了我自己,我必须小心翼翼地应付你。”密林那晚,我错了,结果伤得那么重;今天,或者以后,我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而今天的戊台之会,你正好给了我这个机会,我怎么会不利用它来好好观察你? 所以,她与永夜城之间的较量,其实现在才刚刚开始。 “是时候了。“黑衣人突然转身看向戊台正中的青铜鼎炉,“让它来决定你们之中谁会是临渊大陆未来的主人!” 当戊台中央青铜鼎炉里的火焰窜向半空时,或许即使是君沐华也没有想到,接下来她会看到这样一副奇异的景象。 火焰从青铜鼎炉里窜起,慢慢升至半空,然后如火花一般散开,在半空中形成了圆环形的火圈,火圈绕着戊台旋转,其间虚影变幻,物换景移,好像打开了一副尘封的流动的火焰古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青铜鼎炉的上方,所有人都暂时沉迷在了幻空的古画里。 但沉茗却蓦然蹙起了眉。这样的景象让他想起了在一叶岛上的奇妙经历,也让他想起了位于海之中心的那个石台以及丰华阑曾经向他展示过的一切。永夜城、西缈岛、东缈岛,还有他的父亲和眼前的黑衣人,他们之间会存在着什么样的联系? 稍稍稳定了思绪之后,沉茗再次看向了戊台上的那个银白影子。 君沐华所站的方向正好与沉茗相背。因为不能动,所以她无法看清沉茗此时的表情。然而,她确实察觉到了戊台下两双看向她的眼睛,一个应该是沉茗,而另一个应该是顾攸景。 沉茗的目光是坦荡而真切的,就如沉茗谦谦君子的为人。 顾攸景的目光则是深沉而复杂的,就像他与人相交之时的距离。 他们两人,此刻这是怎么了? 君沐华眼珠转动,环视戊台,然后她发现,丰华阑的目光正从她身后移向她。那一双如流光深邃的眼里少了方才的凝重,多了一丝豁然。 是的,那的确是豁然。而且,君沐华确信这就是丰华阑想向她传达的信息。今日初见他时,君沐华便注意到他仿佛不似以往,虽然他依旧是那个让她惊叹为“人间万古倾城色”的男子。而后,当他经过她身边时,她第一次从这个冠盖临渊的年轻男子身上感觉到了那一丝丝的不确定和茫然,虽然那样的感觉如风般飘忽,转瞬便消散了,然而她其实知道,那是他故意让她感受到的,他对今日这场五国会盟 分卷阅读29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也无法把握,所以,他们彼此都需要保护自己。不过,她的背后永远有他。 君沐华承认,只要想到这个人,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睛,她就阻止不了心中的微动。即便那个人已经将目光转向了宗正瀚,那个同样已经清醒的年轻男子。 还有已经仰望向天空的苍黎,以及低头陷入了沉思的忻云萱。 至此,每个人似乎都对黑衣人先前的举动做出了自己回应。 “这个火圈就是一团欲望的火焰,你们每个人都能从中看到你们想要的东西。如果你们的欲望足够强烈,那么你们肯定也能看到其他的钥匙。但是,每个人都只能看到自己心中眼中映射的东西。所以,任何人也无法窥视其他人。” 火焰似乎也点燃了黑衣人墨蓝色的瞳仁,让他整个人显得比先前更加疯狂。即便那身包裹住他的厚重黑色披帷似乎也掩盖不了他内心的蠢蠢欲动。 君沐华淡淡瞥了他一眼,抬头再次看向了那个圆环火圈。 变幻的物影从火圈里逐渐消失,接着是背景,然后更远的山峦,再然后……就像有人操控着神奇的力量在涂抹古画一般,先抹去的是画中人,接着是画中景,然后是画中意,再然后……渐渐地,整副画终于被涂抹干净了,画面最终变成了一张纸,最后泛黄的纸上出现的就是—— 那是—— 君沐华不可置信地眯起了双眼。 怎么会是那样东西?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君沐华从黑衣人靠近的双眼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惊诧的表情。 “它,是不会欺骗任何人的。”黑衣人指着那团火圈,“其中当然包括你。” 或许它不会欺骗,但人呢?更遑论,现在她并不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君沐华在心中暗吸了一口气,道:“我只是在想,我看到的画面,是不是你有意为之?” “不是。”黑衣人竟然回答得十分干脆。 “其他人呢?” “自然也不是。”黑衣人看了看正朝他们走过来的丰华阑,突然凑近君沐华,道:“你猜他看到了什么?还有他、他和她,他们又都看到了什么?” 黑衣人所指的毫无疑问是宗正瀚、苍黎,还有忻云萱。 “我不想猜。”君沐华平静道。虽然她的内心并不平静。 “还有他、他,和他们。”黑衣人伸手一一指向戊台下。 沉茗、顾攸景、周成衍、叶萧,包括聂敬和顾温,所有人仿佛都被那团火焰所迷住了。 “阁下既然已经有言在先,又何必再如此咄咄逼人?”丰华阑的声音从来温文,但说出的话却从不会被人忽视。因为没有人敢忽视他,也没有人会忽视他,自然也不会忽视他的话。 这位出自永夜城的黑衣人似乎也一样。毕竟那位最神秘的永夜城主曾经断言,世上堪称“风华”者,唯丰华阑一人。 “风华太子好手段。我想,永夜城的所有人都会铭记火烧芦苇荡、重创‘隐铩’的壮举。”黑衣人没有掩饰话语中的愤怒,也没有掩饰他对那件事的介怀。 “是吗?我当日之举,的确也是为了让人铭记。”丰华阑似说得极其漫不经心。但偏偏这样暗藏机锋的话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道出,反而更加平添了格外几分力道。虽然这是君沐华第一次听到丰华阑重创‘隐铩’的事。 “风华太子是城主最为看重的临渊未来之主,即使你完全令‘隐铩’消失,永夜城的人也不会异动,只会铭记。” 这句话说得冷静平稳,毫无破绽,恍惚让人觉得与刚才的愤愤之语根本不是出自同一个人。可见,黑衣人是个十分擅长控制自己情绪的人,也是十分自信自负的人。这样的人,几乎很难去捕捉弱点,因为他们不会给予任何人这样的机会。君沐华有些苦恼地想着——到底要怎样才能摆脱他的控制? 却听丰华阑突然道:“永夜城的人不会,那东缈岛呢?与永夜城存在着剪不断关系的东缈岛,代表着另一方势力的那些人,他们会怎么做?” 君沐华有些讷讷地看向丰华阑。突然间,她脑中闪过即明那天说过的话“那个岛上的人会怎么对待她”,“那个岛上的人”到底是谁?西缈岛……被放逐……世代渴望回归故土……难道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东缈岛吗? 原来永夜城的背后还有一个东缈岛吗? 丰华阑,这就是让你不确定的原因吗? 因为那个更神秘更让人无法触及的东缈岛。 “我原以为,风华太子重创‘隐铩’只是冲冠一怒,杀鸡儆猴,却原来最终的目的是为了今日。”黑衣人眸中的暗色越来越浓,渐渐竟已将那如夜幕似的蓝完全掩盖,眼中仿佛正酝酿着一场风暴的到来。 丰华阑仍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先前的表情,以及先前的浅笑。 “或者不久前一直追踪我,甚至一路跟我到了留音阁的那个人,也是你吧?” 丰华阑毫不讳认,直道:“是。” 分卷阅读29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你单挑‘隐铩’,就是为了引出我,如果我不主动现身,想必你也没那么容易找到我;可找到‘隐铩’却简单得多——然后,你竟然一直悄悄地跟踪我,直到到达留音阁,我才察觉到了你的存在。原来,你的目的是东缈岛,不是永夜城,也不是我。作为你的师父,沉沅当真尽了心了。” “师父之恩,无可比拟。我身受之,自当永记。”丰华阑坦荡答道。 “可你从一叶岛归来起,便开始了针对今日的一切行动。” 黑衣人似乎有意避讳提到“东缈岛”三个字。 丰华阑态度从容,道:“我今天什么也没有做,至少在这戊台之上,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是你主导了今日所有事情的发展,包括现在。” 丰华阑的眼角扫过那些依然仰望着火焰的人。而且,最终也是你点燃了这团蓬勃燃烧的欲望之火。 “是我低估了你。”黑衣人咬牙吐出这样一句话。然后,出乎意料地,眼中瞳仁由湛黑渐渐变回了墨蓝,眼底那场蓄势待发的风暴也渐渐湮灭。 你至今不该做的事,不该触碰的人,也不是我,而是她。你怎么可以这样将她掳来戊台,你又怎么可以这样明目张胆将她作为被诛杀的棋子?丰华阑压抑着心头翻涌的情绪。 “不,不止我一个。” 君沐华心中大动,她和黑衣人同时朝戊台中央望去,这才发现,原来宗正瀚正越过青铜鼎炉,朝他们走过来。 她到底错过了多少事—— 一时间,君沐华心中乱成一团。 事情似乎起于“隐铩”,不,事情的最初应该源于——她在密林被截杀的事,那件事才是酿成今日局面的□□。 因为永夜城和“隐铩”联手在密林截杀她,所以,“隐铩”的出现再度引起了世人的注意。同时,“隐铩”对她的杀意也把她推到了众人所瞩目的位置。或许她在别庄养伤的那段日子,是因为留音阁,因为秋泓,替她挡了外界所有的纷扰,所以才会那么平静。 但是,那段时间,永夜城和“隐铩”为什么没有趁机再次诛杀她呢?君沐华确实想不通。 然后,丰华阑从一叶岛归来,只身找上了“隐铩”,并使之重创,目的是为了引出眼前来自永夜城的黑衣人。他得知五国会盟在即,永夜城的人很可能已经来到了大瀚,然“隐铩”肯定和永夜城有特殊的联系方法,所以他能够通过“隐铩”追踪到眼前的黑衣人。接着,丰华阑跟随黑衣人去了留音阁。 再然后,就是今日的戊台之会。今日之前,丰华阑肯定已经对黑衣人今日的作为有所猜测,所以,他才一直隐忍,直到刚才黑衣人让欲望之火升起。 似乎事情的关键就在于黑衣人为什么要去留音阁。留音阁是临渊消息的流散之地,存世已有数百年,但永夜城存在的时间更久,黑衣人去留音阁难道是为了确认什么吗? 回想戊台之会从开始到现在发生的事,有两个词渐渐浮上了君沐华的脑海——“秘术”和“钥匙”。 如果说永夜城和黑衣人最终的目的是诛杀她,那么—— 黑衣人去留音阁的目的或许是为了确认秘术其他钥匙的所在。虽然君沐华怀疑是否存在其他的钥匙,甚至所谓的秘术到底是什么,但似乎丰华阑并没有否认黑衣人的话。黑衣人用秘术的其他钥匙来刺激戊台上的所有人,如苍黎,如忻云萱,如宗正瀚,甚至苍蔚,最后形成了现在的局面。 留音阁内真的有关于秘术其他钥匙的消息吗? 君沐华听到了停下来的脚步声。她知道,宗正瀚已经来到了他们三人的面前。 “来使准备如何结束今日的戊台之会?”宗正瀚声音冷漠地问黑衣人。 如何结束? 君沐华的目光看向戊台上下或沉迷或挣扎或已清醒的众人。此时的这些人,让她感到陌生。然后,她仰头看向了身边的年轻男子。现在,她终于确定这个男子身上那一丝焦灼的不确定感完全消失了。或许,他也是这戊台上真正成竹在胸、把握全局的人。 丰华阑朝她温润一笑,对于她,他的笑总是真诚蕴藉的,不似疏离的微笑,也不似雍容的浅笑。 “今日来这里之前,我收到了留音阁的传信,闻人越已经折返,正在赶往瀚都的途中。” 闻人越? 君沐华脑中很快闪过进城那日的事。正当她疑惑丰华阑为什么在这时提起这件事时,她一侧身,恍然发现黑衣人和宗正瀚眼中竟同时闪过了什么。 君沐华抿唇一笑,眼中似有一束光快速闪过,“他为什么折返?” 丰华阑本就一直看着她,自然没有忽略她眼底那一丝促狭,于是,他欣然道:“因为他一直想见的人来了瀚都。” “谁?”君沐华继续追问。 “东缈岛的人。”丰华阑目光伸向瀚元阁,“或许不久后,他就会出现了。” 所以,很显然,接下来的事,或许由不得眼前这个永夜城的黑衣人作主。 宗正瀚同样将目光再度转向了瀚 分卷阅读29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元阁。他想起了祖父与他巡视瀚元阁那天对他说过的话,祖父说,“直到戊台之会结束,我会一直守在瀚元阁。” 今日,还会有人从瀚元阁走向这里吗? 难得站在一起的四个人齐齐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海客东来 “咦,火圈消失了。” 也许之前没有人会想到,又是周成衍的无意之语惊醒了他们。青铜鼎炉上的火圈消失了,戊台上下的所有人也再度被拉回了现实。 而且君沐华也没有想到,最沉迷于那团火焰的两个人竟然是忻云萱和顾攸景。 沉茗心中从来一派清明,如坦荡平川,通透如他,自然不会沉迷。 苍黎或许意志坚定,或许因为他的从不逾越。 苍蔚心中所想,现在无人得知,因而无从揣测。 再者如叶萧和聂敬,恐怕时间早已让他们拥有了最清醒的头脑。 还有顾温,如影子般的人,或许名如其人,就如适宜的温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 另外就是执拗敏感的周成衍,即便如何地少年老成,但他终究还未长成。 至于顾攸景,君沐华从来敬而远之。只有忻云萱,她现在依然不能忘记,在船上醒来的自己初见那双如琉璃剔透眼睛时的震撼。 “他来了。” 君沐华感觉到了丰华阑话语中那隐含的激动。 多少年过去,那个传说中的岛屿终于向人们撩开了它的一角面纱。 在众人的屏息以待中,瀚元阁突然传出了这样一句话。 “你过来。” 这个“你”到底指的是谁?这样醇厚温雅的男低音,来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君沐华心里确实充满了好奇。 “你们一起过来。” 伴随着这句话而来的,是青铜鼎炉里面火焰的彻底熄灭。但这时显然已经没有人去关注了。所有人的视线全部被隐身在瀚元阁的那个声音的主人所吸引。 “走!” 依旧如来时那样,黑衣人突然横挟住君沐华,飞向瀚元阁。 看着一闪而过的两个人,沉茗嘴唇微张,但终究没有出声,然后他听到丰华阑对宗正瀚说:“太子,戊台之会该散了。”语气浅淡,声音平和。 而宗正瀚似乎也没有任何的异议,他侧身看了看顾攸景,道:“散吧。” 顾攸景随即示意顾温,然而顾温未及离开,便见浩歌急匆匆向戊台奔来,“公子,太夫人出事了,已生死一线。太傅已禀明上皇,现正在赶往枕苏山。” 另一边,浩歌声音刚落下,同样有一人焦急地奔上了戊台,直接下跪禀道:“太子,长齐宫内的那个霍家侍女私闯天牢,劫走了慕蘅。” “她当真只是个霍家侍女吗?”宗正瀚冷凝的目光直射向“赤影”。直到现在,你们竟然还单纯地认为她只是个侍女? “赤影”立即道:“不,是霍珺。” 看来这戊台之会真该散了。他不该放任霍珺安然待在长齐宫,他也不该放任祖母每日前去枕苏山。这一切,现在,都晚了。顾攸景无法原谅自己的疏忽,也无法忽视心中渐渐涌起的哀恸。这个时候,他又何必再顾忌其他?当下,顾攸景只淡淡施了一礼,然后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顾攸景离开了,“赤影”也消失了。 突如其来的两个消息似乎像在告诉身处这里的人,掬水之外,今日的瀚都也不安宁。 “太子,我以为,今日的天牢原本应该宛若铜墙铁壁。” 戊台之上,此时离得最近的两个人只有丰华阑和宗正瀚。而这句话,丰华阑之意显然不止表面意思。 “霍珺是上元宗的人。”宗正瀚向来言简意赅。这句话的意思也很明显,霍珺不弱,况且她似乎很好地利用了今天这个时机。 “如果她当日没有进长齐宫呢?”没有长齐宫这段日子的庇护,顾家怎么可能容忍她活到现在?留着霍珺,一是因为顾家,二可能就是为了今日。而今,你不是没有防范,而是你希望她劫走慕蘅。说到底,你不过是在利用她,让她为你探寻其他秘术之钥的下落,你顺势而为,不过是想作最后扑到蝉的那只黄雀。尽管你心中对所谓秘术也尚存怀疑。但临渊大陆既然有永夜城和墨诔、甚至东缈岛那样的存在,你又何妨一赌? 丰华阑第一个走下了戊台。然后是苍黎,最后是忻云萱。 “太子。”忻云萱停在了宗正瀚身侧,“在离开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问。” “什么问题?” 这时,戊台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因而,宗正瀚的声音显得比方才更加清晰,却也更加冷。 忻去萱看了看远去那个银白色背影,道:“在今日之前,太子是否已经洞察了先机?” “公主这样认为吗?” “因为,你似乎比戊台之上所有的人都更加冷静。”自始至终,你似乎就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 分卷阅读29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的异动,也感受不到任何情绪的起伏。 所谓谋定而后动,不动者,若非以静制动,则必了然于胸。不管宗正瀚属于哪一种,忻云萱想,他都是一个相当可怕的人。 “但我终究不是唯一的一个。” 不是戊台上唯一一个冷静的人吗?或许不是。然而,你却比丰华阑更加可怕。那个人的冷静是因为对全局的掌控和算无遗策,而你的冷静,则是因为你清楚地知道那个人到底有着怎样逆天的能力,他的存在,即是变数的存在,所以你选择了站到他的身后,盯住他。如果他不动,你自然也没有动的必要。就今日这件事来说,宗正瀚,你的算计比那个人更深了一步。 瀚元阁与戊台之间的大道上,丰华阑与沉茗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的是周成衍和叶萧。再之后,隔了一段距离,是苍黎和聂敬。 丰华阑之所以没用以轻功飞至瀚元阁,一是因为他知道沉茗有话要说,二是他心中尚有事情需要梳理。另外,他想,既然东缈岛的人已经出现,而且直言要见沐华,他或许应该给他们留出一点时间和空间,无论那个未现身的人来意是什么。 “那日你着急追出去,是因为发现了今天这个黑衣人的踪迹吗?”沉茗迟疑地问道。 丰华阑思虑着点头。 那日午后,在周成衍离开后,他着急追踪黑衣人。没想到黑衣人却是为了将沐华引到枕苏山,他追踪黑衣人离开,而后“隐铩”竟然想利用炸药向沐华复仇,那一声震撼日空的巨响让他心慌,所以,他不得不放弃继续跟踪,然后快速找到沐华,将她送到陶昕的别庄。 “我听到了刚才你与黑衣人之间的对话。”沉茗道。那些事,我原本应该有所察觉,但是,我却没有。 丰华阑知道沉茗或许会懊恼,但有些事,本就应该由他来做。 “后来,我跟着黑衣人去了留音阁。”丰华阑看了看几乎近在咫尺的瀚元阁,停下了脚步,“留音阁有一间连秋自照都不能进入的密室,那个黑衣人却进去了。我尾随而入,被他察觉,所以,我不得不提前退了出来。之后,我与秋自照做了一笔交易。” “秋自照说,留音阁不会向任何人提供有关永夜城和东缈岛的消息。这是留音阁唯一的例外。” 沉茗知道,秋泓曾经拒绝与丰华阑交易,那时她拒绝的理由也是她不能透露任何关于永夜城的消息。 “沉茗,有一件事,或许我们所有人都忽略了。”丰华阑负手转身,看了看依然在大道行走的那几个影子,“若非去了留音阁,若非因为秋自照,我或许也会忽略。” 被忽略的事? 与谁相关?为什么会被忽略? 沉茗不由看向丰华阑。 丰华阑却仍只是盯着大道。 苍黎走到了二人近前,然后见礼,离开。接着是苍蔚。两兄妹似乎都无意一窥那个神秘的海外来客。 后来的忻云萱也是如此。 只有宗正瀚踏步进入了瀚元阁。 “城主,你还没想到吗?”似乎因为丰华阑,周成衍对沉茗也颇有好感。 见沉茗依旧不言,周成衍疑惑地看向丰华阑。 丰华阑只是示意他再等等。因此,周成衍只得怏怏地退回到叶萧身边。 “沉茗,今天还有一个人本来也应该出现在这里。”丰华阑看着沉茗渐渐了悟的神情,继续道:“黑衣人之所以去留音阁,就是为了她。因为黑衣人似乎认定秘术的另一把钥匙就在她或者她的家族手中。只是好像永夜城也不知道其具体的下落,所以,黑衣人才会想到留音阁。” 竟然是她? 沉茗一直以为慕蘅刺杀永夜城来使的事根本子虚乌有,他本以为慕蘅被抓是因为永夜城来使忌惮慕蘅,更加忌惮墨诔,因为孤定城和墨诔之间的渊源。现在想来,这样的想法根本就不可能成立。永夜城怎么可能惧怕慕蘅,而墨诔又岂会因为慕蘅或者任何人去做任何事? 所以,黑衣人只是提前备好一步棋,而慕蘅就是那颗棋子。但是今日,在最后,却是霍珺劫走了慕蘅。 “霍珺认识慕望,而她的师父即明原本也是永夜城的人。” 没错,霍珺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候府小姐。从甘城开始,她已经开始布局,以千年前的异象诱之,应该是为了考验宗正瀚及其他人的实力;亦或者那时她尚存在着不确定;甘城的功败垂成让她不得已到了瀚都,因为她的祖母,她得庇于长齐宫,蛰伏注视着事情的发展。直到今天这个时机的到来。而这一切,宗正瀚应该是知晓的,甚至可以说,放任了这一切的发生。如若不然,霍珺的谋划应当不可能这么顺利。 “从留音阁回来后,我见过宗正瀚。”丰华阑若有所思地看向天际的浮云。如今他需要确认的事似乎只剩下一件了,而这个东缈来客的到来或许会带给他想要的答案。 宗正瀚不可能提前得知黑衣人今天会做什么,是以他也不可能知道另外的秘术之钥与慕蘅相关。另外,他也不可能这么快从留音阁得到消息。所 分卷阅读29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以,难道是—— “我将从留音阁得到的消息告诉了宗正瀚。”丰华阑缓步走上瀚元阁的台阶,“然后,他如我所料,放任霍珺劫走了慕蘅。” ——也将所有人的视线暂时从沐华的身上移开了,是吗?无论黑衣人今日想利用沐华做什么,也无论黑衣人今日最终会不会说出沐华就是秘术之钥。 丰华阑继续道:“沉茗,离开一叶岛前,师父说,如果这次有东缈岛人现身,那他们无论如何势必都会带走沐华。” “为什么?”沉茗想不到自己会如此冲动地脱口而出。 丰华阑自台阶上回头,良久却只说了两个字,“或许……”答案仍然在瀚元阁。 沉茗难得心中一阵慌乱。 永夜城的人为什么要杀沐华,而东缈岛的人又为什么要带走沐华? 沐华真的就是秘术之钥吗? 而另外的秘术之钥真的就在慕蘅手中吗? “城主,你们说的话,我并不是太明白。但是我想,我今天看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在临渊大陆,秘术真的存在,而有人会为了它去伤害君姐姐。” 这的确最重要最关键的一点。黑衣人利用这次的五国会盟,牵扯进这么多的人,绕了如此复杂的圈子,甚至利用了秘术作为诱饵,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让沐华消失。那一次的密林劫杀,是因为墨族;别庄那段日子,或许是因为留音阁;来到瀚都之后,或许是因为今日这个局;所以,显然,对于诛杀君沐华,黑衣人有所顾忌,永夜城和“隐铩”似乎也不太可能明目张胆再进行截杀,现在这个东缈岛人的现身,到底会将事情引向什么样的局面? 沉茗发现,丰华阑的脚步也在迟疑。 瀚元阁内某个房间。 看着站立在窗前的那个背影,君沐华只觉心中一阵恍惚。而这种感觉,自她在临渊行走以来,她只有过一次,那就是她第一次在忻宁云王府后院见到丰华阑时,她惊叹上天造物的神奇和对丰华阑独有的偏爱。 而这一次,从这个半侧身的背影里,她再次产生了这样的感觉。西斜的日光透入窗户照入室内,仿佛只为追逐他而来,光芒笼罩着他的侧影,于光晕里隐现的孤傲冷峻侧脸,几乎让人失神。这样的人,如同丰华阑一样,只要有他的存在,便能轻易夺人心魄。即使他似乎早已不再年轻,即使他仅仅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我想向你借一点东西。” 窗前,身着简单黑色披帷的那人转过了身。 君沐华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脸戴着黑色的面具,她看见他披帷下的左手动了动,然后她便感觉一股通畅的气流迅速串流过她全身,她得意地觑了一眼右侧的黑衣人,问:“什么东西?” 那人道:“等到下次见面,你就知道了。” “你不会与他一样,”君沐华眼波流转,倏地指向黑衣人,“也想杀了我吧?那样或许会让我认为,东缈岛与永夜城是一丘之貉。” 那人没有理会君沐华看似玩笑的话,“我出现了,他不会再动你,也动不了你了。” 听见这样的话,君沐华有点意外。虽然她不知道这个人到底为何而来,但黑衣人,或者说他所代表的永夜城似乎并不想与之正面对抗。而且,屋内的这两个人给人的感觉其实有点相似,他们也穿着类似的黑色披帷。不久前的戊台之上,为什么丰华阑会偏偏向黑衣人提起东缈岛?而黑衣人为什么会回避?君沐华知道,丰华阑的话,绝不会这么简单。 君沐华眼眸动了动,继续问:“那永夜城呢?或者说‘隐铩’?” “他们也不会。”那人低头看同她,“何况他们真的能奈何得了你呢?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应该早在我出现之前就已经让你消失了。” 看来这人竟然知晓永夜城和黑衣人先前所有的举动。 “除了他们,还有很多人。我不能确定其他的那些人在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后不会对我动手,所以,我也不能保证,我们还会不会下次见面。” “那些人不可能找到另外的秘术之钥。”那人眼中冷芒尽现,双眼如剑射向君沐华。 君沐华讪讪一笑。这人肯同她这般周旋许久,话里行间也泄露了这么多,她该收敛了。何况,很多事都在今天显现了影子,很多人也都在今天浮现出来了。这一天,她的收获还是很多的。 从瀚元阁出来,经曲定桥,君沐华见到了宗正瀚。 宗正瀚只身一人,伫立在曲定桥上,俯视着悠悠流淌的掬水。 君沐华行走的脚步一顿——这个人似乎不应该会有独倚桥头的兴致吧? 只这一瞬,宗正瀚已转身朝她看来。 君沐华走上桥头,笑道:“太子是想与我继续谈论戊台上没有说完的话题吗?” 夕阳西落,秋风携着湿意吹向桥上的人。 宗正瀚凝神她良久,道:“不是。” “那是为何?”与宗正瀚这样的人交谈,似乎没有必要迂回。如果你不想那又冷漠的眸子一直盯着你的话。 分卷阅读29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我记得,在无垠城,你与角羽初见初识的场景。” “不错,在那一场宴席上,太子当时的确在场。” 隔着并不宽敞的桥面,二人相对而立,各怀心思。 “而且孤也觉得,那时,虽然你不识角羽,但角羽却认得你。”宗正瀚眸光半合,微侧转身,道:“甚至,除他之外,临渊可能也没有人会认得你。” 君沐华既不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微笑地将身子倚到了桥栏上。 “正如整个临渊似乎也没人认识他一样,没人知道他到底从哪里来,没人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出现在临渊,没人知道他沉郁悲怆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更没有人知道他来到临渊到底是为了什么。” 宗正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仿佛比秋风更加沁凉。 “太子为何与我谈起角羽?”君沐华瞥了一眼倒映在掬水里天空云影,“我与角羽相交于心,但从不问其他。” “你让我想起了他。” 恐怕是今天我在戊台上所说的那些话让你对我起了疑心,而不是因为角羽。君沐华暗自忖道。 “因为瀚元阁的那个人只见了我和永夜城的人吗?”君沐华俯视着清泠澄净的掬水,从这里看去,宏伟壮丽的瀚元阁也只不过是倒映在掬水里的一抹远影。 因为那个神秘的海外来客,作为太瀚太子的你,才会在这石桥上驻足等待吧? 毕竟你是一只蛰伏的雄鹰,岂会一直甘愿让永夜城凌驾于大瀚的威仪之上。 远方落日的最后一抹红终于落到了瀚元阁之后,暗色开始侵袭大地。君沐华从桥栏上直起身,仰望着那巍巍的高阁,微微一笑,道:“既如此,太子何不亲自去见一见那人?” 然后,君沐华淡笑转身,提步下桥。 女子的身影越来越小,在宽广的昌和道上,越走越远。 宗正瀚敛目转身,朝着与之相反的方向,走向桥的另一边。目的地正是那渐渐被暗色淹没的的瀚元高阁。 ☆、枕苏山变 “父亲!” 顾攸景如闪电般奔向高崖,未及站稳,便沉重地跪倒在了地上。 顾棐自崖边转过身,只低头瞟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来迟了。” “啪——” 顾攸景重重朝自己的右脸扇了一巴掌,“是,不孝之子,来迟了!” 顾棐俯身看向双目通红如血染的独子,平静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怆然几分质问,“你祖母已经走了,你二叔也已走了,你还来干什么?” “父亲,我来接祖母回家。”顾攸景声音依然响亮,眼底却已平静下来,洇红的血和泪以及满腔的愤怒与悲痛似乎也随着这句话而被他全然藏在了那幽黑的瞳仁之后。 沉默的愤怒,并非不痛,也并非不伤,而是太痛,太伤。 顾棐保持着俯身的姿态,静静地看了沉默的儿子很久,很久。 “让顾温立即派人去寻找你二叔。”顾棐站直身子,目光在一瞬间似乎放得很远,“母亲留下了遗命,让他去寻找顾修宜,他的身边……应该跟着齐萦。” “是,父亲。” “另外,有一件事,我不希望有任何人知道。”顾棐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我知道,祖母的真正身份永远不会被公开。”作为顾氏主母,她永远只是博川顾家的人。而顾家人,岂能容外人窥探。 这一天,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天。 入夜时分,天气突变,最是无情的秋风开始肆虐地刮向大地。 高崖边,顾攸景却仍然没有起身。他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背影挺直,面无表情。仿佛执拗地硬要与这秋煞的西风和枕苏山的云雾对抗般,又仿佛什么也撼动不了他的身体。 迎着狂暴的疾风,顾温匆匆奔上高崖,然后双膝一弯,跪在了顾攸景身后。 “公子,风雨欲来,请您立即下山。” 意料之中地,顾攸景仍没有任何的动作。 于是,顾温想了想,又道:“公子,太傅已作出了决定,准备明日就将太夫人送归博川。” 祖母最喜欢博川,也最喜欢明岘山,她肯定想尽快回到那里。 顾攸景心中沉吟着站起身,于猛烈的狂风中,顾温听到顾攸景以无比冷酷的声音问:“那位上元宗主呢?” “自离开枕苏山后,便失去了踪迹。”顾温立即道:“另外,留音阁主也带着那两个墨族少年离开了瀚都。” “顾温,我想知道的是,上元宗主为什么会对祖母动手?” 顾家早已将祖母的真实身份掩盖。上元宗主不可能知道祖母的身份,他为什么要对祖母动手?难道真的仅仅因为那两个来自墨族的少年吗?顾攸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这样的事实。 顾温沉默了。他知道,有些话或有些事,即便是他,也是不能提及的。 果然,顾攸景只是低头瞟了他一眼,道 分卷阅读29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顾温,起来吧。” 突变的天气似乎让整个大地多了一分被狂风摧折的味道,动荡的夜幕仿佛也比往日更加黑而沉。在这样的夜幕里,顾温根本看不清顾攸景脸上任何的神色。 “二叔竟然去找那个人了吗?”那个人真的还存在这个世上吗?顾攸景抬起脚步,走向了向下的山道。 顾温急忙跟了过去,沉默不语。那个人,同样也是顾家的禁忌,除了真正的顾家人,没人敢提起那个名字,那个几乎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 —— 君沐华静默地坐在亭子里,亭外的雨声如瀑,她看着仿佛被驱赶降下的雨水,独自一个人慢慢地饮着酒。 有一人从长廊下运风而上,落在假山最高处的小亭。 丰华阑瞥了一眼石桌另一端的茶盏,道:“看来周成衍似乎才刚刚离开。” 君沐华抬头一笑,看了看已在对面坐下的年轻男子,“我在想,你今晚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离开瀚元阁时,君沐华没有见到丰华阑和沉茗,然而她看到了那个东缈岛来人飞身至戊台的身影,以及后面紧紧追逐的两个浅色影子。再加上后来返身而去的宗正瀚,以及那个未曾离开的永夜城黑衣人,那五个人之后应该都去了戊台。 “而我知道,你有话想问我。”说着,丰华阑拨弄起桌旁小炉,开始烧水,摘茶,杓茶。虽然还未到冬日,然而却不知是谁已在这小亭里备好了一应煮茶之具。 君沐华脑中回想起他与白泱在西缈岛夜昙院的静室之谈,那时,他也是这样煮着茶,仿佛一个真正不关心任何事的林下君子。 “是。但眼前有一件事,我更在意。”君沐华将思绪拉回到眼前,她低低道:“齐萦走了,去向不明。而且,她是跟顾长思一起离开的。” 君沐华知道顾长思就是曾经的顾家幼子,顾攸景的亲叔叔,去年,顾攸景之所以去苍尔,或许主要的目的就是他。而后,顾攸景也成功地将顾长思带回了顾家。顾长思作为曾经的苍尔暗卫统领,听闻为人十分沉默寡言。是以,君沐华很难想象齐萦为何会跟顾长思一起离开,或许有不得已的理由,又或许—— 齐萦仍然只是在逃避,逃避认识的人和相关的事。 “成衍很担心齐萦。”君沐华也很担心。这本也是她来大瀚的初衷。 “那么,沐华是想问我今天在枕苏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丰华阑笑着将一杯冒着腾腾热气的茶递给她,“这样乍冷的天气,一杯热茶比冷酒更能暖身。” 君沐华放下酒壶,接过茶杯,然而随之立即将它放到了石桌上,眼中的光芒比澄清的茶水还要透亮,“秋泓为什么要匆忙带祁熠和乐泠离开瀚都?” 丰华阑抿唇一笑,也将茶杯放下,道:“据我得到的消息,应该是因为今天枕苏山的变故。” “什么变故?顾家太夫人因何出事?” “因为一个人,上元宗主即明到了瀚都。” 君沐华眉头一紧,再次急问道:“上元宗主伤了顾家太夫人?” “不错。”丰华阑声音突然放低了些。 “为什么?”虽然,此时,君沐华心中已隐隐约约浮现了一种假设。 丰华阑直视着君沐华的双眸,低声道:“沐华,顾太夫人,原名祁眠,传言在她嫁与顾修宜之前,从来没有出过博川,所以,也没有人知道她成为顾家人前的任何事。” 真的没有人知道吗?君沐华用眼神问着丰华阑。 没有。丰华阑沉默摇头。 “顾太夫人十分喜爱去枕苏山,几乎每日必去,而通常陪伴的人只有顾长思。” 而齐萦自来到瀚都以后,也一直隐匿在枕苏山。但今日变故最关键的一点是——上元宗主为什么会伤顾太夫人,而顾太夫人又为什么会与之交手? 为了顾长思吗? 还是其他人? 还有,顾太夫人竟然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吗? “乐泠和祁熠今日也在枕苏山,而即明也来了?”君沐华细细思索着每一个细节。 “对,他们就是这样巧合地一起到了枕苏山,而且再次碰面了。” 君沐华注意到丰华阑眼中在一瞬间似乎闪过了什么。那日,即明虽然没有再追乐泠和祁熠,但君沐华知道他又岂会仅因他们俩的一席话而放弃?所以,枕苏山今日的变故起因难道还是因为他们俩吗? 即明误打误撞地在枕苏山遇到了乐泠和祁熠,两方在追逐的过程中,乐泠和祁熠遇到了齐萦和顾太夫人,而后双方周旋,即明伤了顾长思,所以顾太夫人出了手? 君沐华默然摇头。这种假设看似合情,但却并不合理。 顾长思与祁熠和乐泠素不相识,依照常理,他应该不会为了两个陌生人与即明动手。如果即明曾经与顾长思有过仇怨…… “即明、祁熠、乐泠,还有顾太夫人、顾长思和齐萦是如何碰到了一起,他们之间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因为,毕竟,今天所有人 分卷阅读30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西边的掬水戊台。更何况枕苏山绵延数里,其间发生了什么事,若不是当事人,又怎会有人知道内情? “所以,知道的只有最后的结果吗?”君沐华不由低叹。顾太夫人重伤身死,顾长思与齐萦一起离开,秋泓将乐泠和祁熠带离了瀚都,而即明同他的徒弟霍珺一样,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 一身纯白的孝服,只手撑着一柄黑伞,于料峭的冷雨中,顾攸景独自一人走向灵堂。 未及,顾温匆匆撑伞靠近,递上一张纸条,并道:“苍尔燕女官刚到的传信。” 顾攸景接过打开,只瞟了纸条一眼,便将它递回到了顾温手中。 顾温看着那不多不少的“三个字”,一时间不敢想太多,只问:“公子,女官这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自然是因为有愧。 “你难道不奇怪她今天为什么没有出现在戊台?”顾攸景道。 今日,所有该去的人都去了戊台,但是燕归却没有出现,她为什么不出现?她为什么会错过所有人都最关注的事?她为什么会放弃十年才有一次的机会? 顾攸景冷哼一声,继续走向灵堂。 —— “什么最后的结果?”有一人风风火火地闯进亭中,身上犹带着一股匆忙奔波的味道,“最后的结果还没出现。” 秋泓直接拿起君沐华手边的茶杯,一口喝完,继续道:“今天发生的事不会像这突变的天气,明日便消散地无影无踪,它不会被一场雨所掩盖,有人不会任它这么快被人遗忘。” 丰华阑瞟了一眼秋泓,重新拿出一个茶杯,倒满茶,递给君沐华。君沐华悻悻然接过,却仍只是握在手中,望着漆黑的夜,问:“秋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了瀚都?” 秋泓看看君沐华,又瞥一眼丰华阑,叹道:“还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位似乎无处不在的女官!” “燕归她今天干了什么?” “我刚收到消息,她不久前连夜离开了瀚都。” “哦,她竟然这个时候离开了这里?”君沐华似乎只是惊奇于燕归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候离开瀚都。 “可不是嘛。”秋泓心中暗道,走得倒挺快。 君沐华不置可否,突然又问道:“秋泓,你把乐泠和祁熠带去了哪里?” 秋泓心中正琢磨着燕归可能会去哪里,听到君沐华的问话,不由暗叹一句,看来沐华心中终究挂念着那两个叫她一声“姐姐”的少年。 “我把他们送去了一个地方。” 秋泓看着君沐华明明白问着“什么地方”的表情,想了想,却只是道:“很安全,也很偏僻。一段时间之内,即明不可能找得到他们,只要他们乖乖地待在那里。” 君沐华默默望了秋泓一眼,没有再说话,然后终于将茶杯送至唇边,慢慢品起了茶。 秋泓只觉自己的喉咙似乎咕噜咕噜地动了一下,她的眼珠在散发着清新悠远香气的茶炉上转个不停,但是她怎么敢开口向风华太子讨茶喝,于是,她只得咽了咽口水,将手伸向了被放置在一旁的酒壶。 却不料,酒壶被君沐华抢先一步拿起。 秋泓直觉口更干舌更燥,她立即伸手去抢,被君沐华巧妙绕开;然后她索性直接起身,整个人猛袭向君沐华,君沐华侧身躲避,手中依然紧握着酒壶;二人你来我往,为了一壶酒,倒难得地起了一丝兴致,一时间,似乎也没打算停下来。 直到一杯香气扑鼻的茶被送到秋泓身前。 “不如,我送留音阁主一杯茶,如何?”丰华阑的声音如从空谷传来,带着沁人心脾的回音。 也或许是秋泓终于还是被茶的香气所诱惑,她愕然地接过茶杯,满足地将它握在了手里。 君沐华忍不住失笑。丰华阑这茶送的是时候,秋泓接的似乎也当仁不让。 略带涩味的茶水从喉咙滑入身体,秋泓顿觉全身舒爽无比。她恋恋不舍地将茶杯放回到桌上,顿了顿,然后道:“风华太子,想与留音阁做什么交易?” 丰华阑波澜不惊地抿了一口茶,口中吐出两个字。 “祁眠。” “顾太夫人?”秋泓并不吃惊,“她的出身来历,天下广而知之。” “顾家为她打造的面具,相当完美而且无懈可击。” 秋泓沉默半晌,道:“太子到底在怀疑什么?” 丰华阑没有立即答话。 君沐华慢条斯理地饮着酒,脑中回响着刚才丰华澜说过的话。 “虽然,知道顾太夫人真名为祁眠的人也并不多。”秋泓继续道。 丰华阑望了一眼亭外依旧未停的雨,只道:“阁主可有兴趣继续交易?” “当然。”秋泓丝毫没有犹疑,“或许留音阁尚未弄清的一件事,从太子这里能听到意料之外的解答。” “何事?” 君沐华很自然将自己放到了旁观者的位置上,继续听着两人之间的谈话。 分卷阅读30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秋泓端正身姿,肃穆道:“太子认为,今日瀚都城内与城外发生的两件事,周旋于其中的那个人是谁?” 这两件事,显然指的是霍珺劫天牢与枕苏山的变故。 丰华阑依旧淡定从容,道:“苍尔,燕归。” “真的是她?”秋泓低声自语,似陷入了沉思。 一杯饮完,丰华阑将杯子放回桌上。 轻微的碰击声惊醒了秋泓,秋泓瞬间记起了还未完成的交易,道:“太子,顾太夫人——” “她不是大瀚人?” “不是。” “她的出身不为外人知?” “是。” 仅仅两句话,丰华阑就将话语的主动权全然掌控在了自己手中,又或许,他一直都是谈话的真正主导。 “如此,够了。” 秋泓有些气愤地问:“太子真的觉得够了吗?” 君沐华蓦然摇头一笑,是不是每个人只有碰上丰华阑才会不假思索地说出这样意气的话? “是,我只是想确定她的出身。”丰华阑的语气一以贯之的平和浅淡。 “那她来自哪里?” 丰华阑注意到君沐华投过来的目光,悠悠道:“墨族。” 秋泓闷闷地坐回到石凳上。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眼前这个人。 君沐华心下一动,再次看向丰华阑。 乐泠和祁熠出身墨族? 顾太夫人祁眠也出身墨族? 即明一直紧跟着乐泠二人不放? 难道即明出现在枕苏山是因为祁眠? 这才是今日枕苏山变的事实真相吗? ☆、潜流暗涌 一夜的狂风暴雨之后,第二天却是个格外明媚舒爽的好天气。 一大早,就有几波人马接连出了城。 首先出城的是顾家一行人,太傅顾棐和其子顾攸景亲自送顾太夫人回归故乡。顾家留在瀚都的人只有顾温。 接着据说是宗正太子派出去搜寻天牢劫匪的人,另宗正太子也已派人前往甘城,叱令甘城侯和夫人治家不严、内外不省之罪。 第三波出城的人是苍黎。五国会盟结束的次日,苍尔新皇清晨进宫辞行,上午便行色匆忙地离开了瀚都。肯定是因为苍尔突发了什么急事,瀚都的街头巷陌,许多人如此揣测。 最后出城的人是苍蔚。苍蔚离开时悄无声息。据说直到驿馆的人奉命去请她时,有人才发现昨晚与苍黎新皇一起回到驿馆的明姝郡主已经走了。 这一日,君沐华去了枕苏山。昨晚的一番对谈,枕苏山变的隐约真相似乎浮出了水面。然而,她终究最在意的还是齐萦,她想弄清楚齐萦的离开到底是因为什么。昨日的枕苏山变中,齐萦本应该是一个不会牵涉其中的人。 枕苏山依旧高峻、空寂,山南山北依旧不闻声响。 君沐华自山北树林攀爬而上,翻过了横亘其间的像驼峰似的主峰,跨入阳光照耀的山南时,她放缓了自己的脚步。 君注华没想到,她会在枕苏山南的一座小小山峰上见到那人。 那人依然用黑色的沉木面具半遮着脸,负手立在山峰边,眉目深沉地看着连绵延伸的山脉。 君沐华迟疑着要不要靠近。因为,对于他们两人来说,她想,这样的偶遇并不算美好。 君沐华最终还是走近了那人。由于天气的原因,今日的空气极其清新,相对地,视野也能看得更远。大瀚的山水土地在她眼里不断向远处延伸,原来这就是属于大瀚的土地。君沐华脑海里不由想起昨日戊台上,当她对宗正瀚说出“谁才是大瀚真正的主人”时,宗正瀚望向她的表情,那时宗正瀚的眼眸里映现出的或许就是这片虽然古老却依旧充满生机的土地。 大瀚,临渊;临渊,大瀚。这两个词也一定常常徘徊在他心中。 面对现在这样的形势,这样的局面,宗正瀚,你心中终究是不甘的吧。 君沐华任由自己胡思乱想一通,随之却又将它全都抛诸了脑后。她微低下头,想了想,决然转身。 恰在这时,那人却开口了。 “君沐华。” 那人这样称呼君沐华。 “其实,我们的第一面本来应该发生在两年前,而不是昨天。” 临渊的两年时间,原来是有人送给她的吗? 君沐华扬眉转身,笑问:“那阁下为什么昨日才现身?” “有人说,应该给你一些时间。” “有人?”君沐华不知自己此时到底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试问,如果某天有人告诉你,你的一举一动包括你的最初出现全在他们的眼皮下,他们算计着你的出现,也算计着出现在你面前的时机,你会怎么想?你又能怎么想?该哭,该笑,该自嘲,还是该庆幸? “东缈岛的人吗?” “是。”那人道。 “是你吗?” 分卷阅读30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君沐华又问。 那人沉默。 似乎很显然不是。 “如果两年前,你就出现在我面前,或许……”君沐华也不知道这个或许之后到底会是什么。对于无谓的事,她向来不喜欢多加揣测。 “两年前,忻宁宫变的那个夜晚,永夜城本来已经打算向你动手。” 那一晚—— 君沐华脑中快速回忆着那晚发生的事。她在宫门口察觉到了齐夬,然后追踪他,后来他消失,再然后他出现在了八方殿…… 接着,那夜之后,那个老头就径直将她带离了忻宁。 难道是因为老头察觉到了吗?作为一个曾经从永夜城出来的旧人? “但偏偏齐夬却在那时出现了。”那人道:“齐夬在宫门口就将你引开,然后他又在皇宫里胡乱闹了一通,将藏身在崇宁阁的那些人同样也戏耍了一遍,最后他去了八方殿,直接带走了你。” “藏身在崇宁阁的是永夜城的人?”君沐华的确没想到那晚还发生过这样的事。崇宁与炤宁,她原本以为只是忻宁皇宫里的两座普通书阁。 “是。” 原来一切,真的从两年前就开始了。而齐夬,选择了将她从忻宁带走,带到了遇踪谷,然后又带她去了西缈岛。 “齐夬与他师父越溪一样,是临渊当世罕见的奇才。他的修为实力,即便永夜城中也难有人匹敌,更兼他身边还有一个始终不离的人——白泱。他们两人,与永夜城的关系有些不同。永夜城不会主动去动他们。” “我很庆幸,遇见了他们。”君沐华的确真心感激。 “一个月。”那人仿佛根本不在意君沐华的任何回答,他道:“一个月后,我会带你回东缈岛。” “那我似乎唯有恭候了。” “或许只有那里才能给予你想要的答案。” 答案?什么答案? 几乎就在君沐华微微楞神的片刻,那人毫无预兆地消失在了君沐华眼前。君沐华眨眨眼,微笑转身,暗道,看来这也是一个来去如风的人。临渊大陆果真是人才济济,深藏不露。 至于她想要的答案,其实她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唉,那人竟有一双如此雷厉洞察的眼睛,她到底该怎么应对呢? 一时间,君沐华竟难得苦恼地思索了起来。 之后几日,君沐华也都日日来往于枕苏山,但再也没有碰到过其他人。 瀚都也变得出奇地平静。 五国的来客中,除了苍黎两兄妹,谁都没有就此离开。 忻宁似乎正忙于与大瀚的共同商榷之事。忻云萱和修忱一直在与大瀚沟通。 周成衍则几乎与丰华阑和沉茗形影不离。 宗正瀚依旧是那个勤勉英明的太子。 留在瀚都的这些人,没有人有任何的异动。又或许所有人的不动,只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等待那个至关重要的消息传出。又或者并非所有人都没有不动,只是动的人不在瀚都。 因为,即便是留音阁,现在也没能准确探明霍珺到底在哪里。所以,关于另一件秘术之钥,也没有人能确定是否真的就在慕蘅手中。 这样的局势,虽看似平静,然几乎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只要有一颗石子投下,可能立即就会翻起千层浪涛。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时机,谁能够抢先于所有人获得那颗石子。 因此,所有人都选择了暂时的不动。 这一点,君沐华十分清楚。 只是,君沐华没想到,慕洹会这么快出现在瀚都,出现在她的面前。 当她在枕苏山遇见慕洹,看到他倔强不移的眼神时,君沐华就知道,离开姐姐后,这个少年终于还是有所成长了。 “我想你告诉我,姐姐在瀚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慕洹完全快又准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慕蘅被劫的消息早已传遍大瀚。君沐华知道,慕洹想知道的是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面对这个明显是风尘仆仆赶到瀚都的少年,君沐华不能忽视的是他的疲惫,“你从孤定来到瀚都,用了几日的时间?” “三日。从三天前的黄昏到今天的黄昏,恰好三日。” 君沐华眼波微动,沉吟着问:“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祁熠叫你姐姐。”慕洹道。而我现在,除了相信祁熠,相信祁熠看人的眼光,根本没有任何人能依靠。直到这一次,慕洹才真正意识到,原来他一直在姐姐的护佑下成长,姐姐几乎替他承担了所有他该担负的责任,姐姐也几乎替他挡下了所有的事。而姐姐出事,他除了茫然无措,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痛恨这个不知所措的自己,所以,他一个人来到了瀚都。 “祁熠曾经帮过我。”君沐华淡淡道。虽然她不想看到慕洹去到处乱撞,但是有些事,她需要让慕洹知道。特别是如今瀚都这种诡异的局势,她不想慕洹成为有心人手中的棋子。 “而我似乎只是给你添过麻烦。”慕洹脑中回想起孤定城门惊马事件。那一次,若非君 分卷阅读30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沐华及时救下那个老婆婆,受惊的马儿肯定会冲倒老婆婆,骑在马上的他也肯定难辞其咎。 “其实重点在于,你到底是因为祁熠而相信我,还是因为你自己愿意相信我。”君沐华摇头道:“如果只是因为祁熠,那么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但是如果你依从的是自己的心,那么我可能会考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做任何事,必须自己有承担后果的能力,也必须用自己的双眼去观察。孰是孰非,谁对谁错,向来都是相对而言,话语里颠倒黑白更是轻而易举的事。君沐华想告诉慕洹的是,学会审时度势,学会明辨思考,不要随意地去相信任何人,也不要随意地去依靠任何人。 慕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道:“我想,我明白了。冒然来求,的确是我思虑不周。” 君沐华察觉到了慕洹的微微紧张,忽而笑道:“想知道祁熠的事吗?” “诶?”慕洹面露疑惑。 “祁熠这次也惹了不小的麻烦,所以,我将他禁足在了一个地方。” 慕洹有点担忧地问:“他做了什么?” “一点小事而已。只不过,他似乎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就是他在明知道有人一直盯着他、对他有所觊觎的情况下,他行事仍然不管不顾,从而让自己和同伴陷入了一种不明不白的境地。我想让他明白这个问题,所以让他暂时离开了瀚都。”君沐华神色和语气都极为放松,看向慕洹的目光也比刚才柔和,“因此,慕洹,如果你来瀚都想见祁熠的话,现在可能见不到他。” “谢谢你告诉我祁熠的事。我怕是也没有时间见他了。” 慕洹心中显然一直挂念着慕蘅的事。 君沐华之所以说刚才那段话,其一在于想让慕洹行事谨慎,其二也想让慕洹暂时放松,慕洹应该已经明白了,但仍然没有隐藏自己的心事,或者说他其实还没有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这次的瀚都之行,慕洹真的会走得顺利吗? 君沐华只能在心中微叹。 却见慕洹双脚向后一退,躬身恳求道:“请你告诉我,霍珺为什么要劫走姐姐。” 君沐华无法忽视慕洹的目光,只道:“慕洹,现在没有人知道霍珺到底在哪里。你还是想知道吗?” “是。”这一声十分响亮,也十分坚定。在夕阳下的枕苏山中,传得很远。 君沐华浅笑地看着慕洹,“那就跟我下山吧。在瀚都发生的事,瀚都会告诉你的。” 慕洹跟随君沐华回到驿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深秋的夜风吹到慕洹身上,慕洹这才觉得自己三日来一直鼓噪着的心似乎渐渐平静了下来。他看了看走在前方的纤细修长的女子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她走向一间小院。 小院内并非悄无声息,不仅有如行云流水般的舞剑声传来,间或还有棋子落盘的声音,一张一弛,一急一缓,风声剑声和着棋声,竟配合着无比美妙。 君沐华与慕洹驻足在院门前,似不忍轻易踏进这般难得的情景中。 约莫一刻钟后。 剑未停,棋亦未止。 君沐华终于跨步走进院子,带着慕洹直接走到了正在下棋的两人身边。桌旁照例有一应茶具,君沐华拿起茶壶,为慕洹倒了一杯茶,然后不知从哪儿取出一壶酒,开始温酒。等到温酒完毕,君沐华直接拿起酒壶,看着依旧在院中舞剑的人,一个人默默地喝起酒来。 慕洹手握着茶杯,想了想,在桌旁坐了下来,静静看两人对弈。 时间无声而过。 正当君沐华一壶酒快要见底的时候,却听院中舞剑的人突然大声道:“沐华,与我切磋一下如何?我们虽相识日久,但似乎一直没有机会真正切磋,今日这时机,怎么样?” 君沐华微微一笑,将酒壶放下,道:“不负城主之请。” “能与沐华切磋,实在是一大乐事。沐华,接着!”沉茗语意豪迈,笑声慷慨,情绪仿佛因舞剑而格外高昂。他利落地将右手中的剑递给君沐华。 君沐华跃起接过,飞身落入院中。 二人随即开始以剑相较。 “我刚刚在院门观看,发现你舞的这套剑法中有一个破绽,沉茗,不知你发现没有?” “哦……我原本以为沐华在院门驻足,是在为我舞剑之姿而倾叹;却不想沐华原来关注的却是我剑法上的破绽。”沉茗忽地佯装叹气道:“沐华,你真让我——” “我只是从来不曾看轻过任何人。”君沐华运剑时的身姿比之沉茗更加飘逸灵活。 “好,那么让我们酣畅淋漓地比试一场吧!” 二人所使剑法都以灵动变化为主,重虚而不重实,剑法招式多样,极具美感,更兼二人意态俱都随性而潇洒,二人之间的切磋更像是一场剑法艺术上的对决,十分地赏心悦目,也十分地让让人惊叹。 不一会儿,院中箫声突起。 潇洒快意的箫声传至对决的二人心头,二人心中同时不由大赞。这样的时候,就应该配这样箫声!也只有这 分卷阅读30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样的箫声,才配得上他们二人之间这场难得的对决!剑与箫,人与意,真正浑然一体,果然不负今日的美好夜色! 而能吹出这样箫声的人自然只有丰华阑。 终于,一曲终了。沉茗和君沐华极有默契地同时拔开对方剑尖,双双收剑,退回院中。 丰华阑从花树下走出,执箫相迎。 今晚,君沐华想,她又多明白了两件事,沉茗的剑法几乎可以冠盖临渊,而丰华阑的箫声也几可让人叹绝。 三人在院中的石桌上坐下,没有去打扰依旧在小亭里对弈的两个少年。 周成衍与慕洹,本是相仿的年纪,但奈何人生际遇大不相同。二人今后所走的路也注定不同。 君沐华远远地将目光收回,问沉茗:“城主可尽兴否?” “自然。有沐华这样的对手,有那样美妙的箫声,岂会不尽兴!” 沉茗一向坦荡若风,也丝毫不吝啬表露自己的情绪,特别是在君沐华和丰华阑面前。此时,君沐华当然能够看出,沉茗的确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更何况,今晚的夜色也的确温柔醉人。 丰华阑也似乎难得的畅怀。 果真是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平静和谐的夜晚啊。 君沐华仰望着星空,在酒香中渐渐醉去。 深夜,长齐宫。宗正瀚携着满身的寒气走入室内。 宗正胤如同预料般地睁开眼,看着宗正瀚渐渐走到他跟前。 “祖父。” 宗正瀚躬身行礼。 宗正胤半卧在椅子上,闪烁不停的灯光虚虚实实地映照着他的脸,“太子,你来得正好。” 斯涯立即将一张纸递给宗正瀚。 “据甘城密报,甘城侯夫人已秘密离开了甘城,去向不明。恰好在你派遣的使臣到达的前一夜。这件事,你认为如何?” 宗正胤自知他的祖父此时提起甘城侯夫人并非因为亲缘之故,而是因为这个时机。为什么甘城侯夫人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而她的离开对于此时的局势或事情又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祖父您虽敕令侯夫人不准离开甘城,但侯夫人此时却已离开,儿臣揣测,或许是因为——”宗正瀚面容冷漠,言辞毫不迟疑,“或许是因为顾太夫人的突然去世。” “所以,你觉得她会去博川?” “是。” “那另一个人呢?你觉得霍珺到底是如何躲过了天下人的视线?” 宗正瀚没有摇头,却也不说话。他确实是有意放走了霍珺,霍珺也确实消失在了天下人的视线里。但那又如何? 现在的霍珺只怕已然被所有人追得狼狈至极,而他自始至终要做的都是最后坐收所有渔利的那个渔人。其间如何,他不在乎。 “慕蘅不可能任霍珺拿捏,霍珺也不可能完全控制慕蘅。”所以,即便霍珺躲得过所有人的视线,她也不会那么容易从慕蘅手中获得想要的东西。 “的确,两个女人之间的争夺,从来不会这么快有结果。” 就如曾经的宗正珂与祁眠,现在的甘城侯夫人和顾太夫人。那个人虽早已消失,但这两个人之间的争夺结束了吗?过了三十年,宗正珂依然选择在这个时候去了博川。 “祖父,我曾经在密档里见过那人的画像。”宗正瀚忽然道。 “你指的是顾修宜?” 那人的确是个让人一见就再难以忘记的人。 “是。”说到底,甘城侯夫人和顾家之间的恩怨起因就在于顾修宜。 宗正胤道:“顾修宜已经消失了近三十年,只怕世上很少有人记得他了吧。那个时候的他,真是个惊才绝艳的人。”宗正胤的眼里流露出回忆的神情。 宗正瀚漠然地看向宗正胤。 “祖父,他回来了。” ☆、旧人乍归 “他的确该回来了。” 只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以这样的身份回来?那个从三十年前回来的人真的还是顾家修宜吗? 现在,即使是宗正胤,也无法看透那个人了。 宗正瀚静静等着祖父从沉思中抽离,再度将目光看向他。他知道,他的祖父不会长久地执拗于过去的往事,他的祖父看着的方向永远是前方。 “那你就去一趟博川吧,顺便替我带句话给一个人。” 宗正瀚敛目遮住眼底一闪即逝的光,道:“祖父请讲。” “世事经年,好自为之。” …… 翌日清晨,宗正太子即带着“赤影”离开了瀚都。 与此同时,多日未露面的秋泓却重新回到了瀚都。秋泓给君沐华带回了角羽的一封信,以及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太坏的消息。 角羽信中言,他与墨诔离开太过匆忙,特以致歉,另他一切安好,一直所追查的事情也有进展,请君沐华无需担心。 而消息却是关于东缈来客与闻人 分卷阅读30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越。秋泓告诉君沐华,闻人越似乎与东缈来客曾在瀚都近郊相遇,然之后两人却双双不知所踪。是以,秋泓和留音阁都无法断言,这两人会再次在何时出现,而他们的出现又会引出什么样的事。而且秋泓也并不知道,东缈来客的真正目的是想带走君沐华。 君沐华闻言,只是一笑。角羽终于有了消息,这才是今日最令她开怀的事。至于其他,既然暂时无法看清,也无法弄清,那她只需一步一步来就好了。 相识日久,秋泓又怎会不明白君沐华那一笑的意义。她也淡淡笑了笑,接着有一句没一句跟君沐华说起了最近临渊所发生的事。两人言谈来往,一句一议,又都是心思细腻通透之人,往往短短几句,便能点出事情重点,事情联系,天下动态,似乎都包藏在了笑语闲谈之中。 坐在二人对面的慕洹几乎全神贯注地听着,丝毫不敢有一点分神。直到这时,他也终于明白了离开枕苏山时,君沐华对他所说的话。君沐华虽然几乎没有开口提过姐姐,但事情之间其实是环环相扣的。霍珺为什么要劫走姐姐?必须要弄清霍珺的动机,而如果要弄清霍珺的动机,他就得从霍珺所做的事中去分析,所以,他需要了解的并非只是单单一件事,而是与那件事相关的所发散开形成的事件联系网。 陷入沉思中的慕洹没有注意到秋泓与君沐华已悄悄转换了话题。 “沐华,慕洹是一天前才到的瀚都吧?” 君沐华打量了兀自出神的慕洹一眼,她将慕洹带到这里后,便再也没有对他说过任何关于慕蘅的话,至于昨天慕洹独自一人去干了什么,她也没有过问。既然前天晚上他与周成衍那盘棋,他也没有输很惨,她想,慕洹应该并非那么无知。 “所以,他可能还不知道一个消息。” 君沐华看了带着笑意的秋泓一眼,问:“与谁有关?” “其实与我们似乎没有多大关系。但我想,这个消息应该也并非那么不重要。”秋泓故意将话只说了一半。 “我猜,或许与宗正太子今天离开瀚都有关。” “不错。宗正太子此行的目的地是博川,而消息中的那个人也去了博川。” “是谁?”君沐华的确起了好奇心。宗正瀚竟然在这个时候去了顾家的祖籍? “甘城侯夫人、曾经的甯郡主,宗正珂。” 君沐华自然不知道顾家与宗正珂之间的恩怨。所以,对于这个消息,她承认,她的确觉得有点惊奇。 这时,已回过神的慕洹突然听闻这个消息,忙问:“甘城侯夫人去了博川?那霍珺呢?霍珺会不会也把姐姐带到博川了?” 慕洹一心只牵挂慕蘅,此时并没有考虑很多。然而他所提及的疑问确实也是秋泓和君沐华心底尚不能确定的问题。毕竟宗正瀚不可能无缘无故去博川,特别是在如今三国使臣都还未离开瀚都的时候。他作为大瀚真正主持大局的人,无论如何,似乎都与礼不该。 但霍珺真的会将慕蘅带到博川去吗? 甘城侯夫人去博川又是为了什么? 君沐华的确不解。 秋泓拉着慕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亭。 不一会儿,一个白色人影走到君沐华对面坐了下来。 “顾家,不,甘城侯夫人为什么会嫁给甘城侯?”慕蘅曾对她说,甘城侯以前只是戍守甘城的将军,是在甯郡主嫁给他之后才被封侯的,然自从那之后,他也被卸了实权,整整三十年,只空留了一个甘城侯的头衔。既然这样,宗正皇室为什么要将宗正珂嫁到甘城? 丰华阑知她一向善于从事情的最初去分析当前所发生的事,是以,当君沐华提出这个问题后,丰华阑即知她已经有所揣测。因此,只道:“三十年前,宗正珂早已过应嫁之龄,但她却迟迟未嫁。恰在那时,发生了一件事,最后宗正胤不得不将她嫁到了甘城,并言明,若无特殊之请,宗正珂终身不得离开甘城,更不得回归瀚都。” “什么事?”君沐华当然能意识到这件事至关重要。 “那时,瀚都人人都知,宗正珂爱慕顾修宜,因此,即便他早已有妻有子,宗正珂仍誓死不嫁。顾修宜为当时临渊第一公子,爱慕他的人不知凡几,然而只有宗正珂和宋绵叶因他而成执念,发誓必要得他青睐,若终求之得,必毁之。或许正是在这样一股意念的驱使下,她们竟然联合偷走了顾家出生不久的小公子,顾修宜只身去追,不仅没有找回孩子,反而至此失去了踪迹。之后,宋绵叶被人暗杀,宋家全族被迁往大瀚最苦寒之地,终世不赦;而宗正珂则被宗正胤嫁去了甘城。” 从丰华阑的话语中,君沐华已然能够推测出顾长思必然就是那个被偷走的孩子,顾家寻找了三十年才找回的孩子。所以,去年顾攸景才会出现在苍尔,而且直到最后,顾长思也能丝毫不受牵连地全身而退,再联想起苍黎与顾攸景曾一起出现在齐家,沄水之事后的百罹岛事变,顾长思的悄然消失,君沐华相信,顾攸景定然是在暗中与苍黎达成了一定的默契。二人甚至几乎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直至顾长思以顾栾的身份 分卷阅读30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再次现身。 “然而,现在祁眠去世,宗正珂却立刻去了博川。”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君沐华心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或许,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博川会比瀚都更加热闹。” “顾修宜去了哪里?” 君沐华直接问出心中所想。 “没人知晓,甚至是死是活,也没人知道。”丰华阑目光望向缈缈高空,“当初宗正皇室找到宗正珂时,她的精神似受过沉重的打击,宋绵叶也一样,她们当时神志都不算清醒。两人曾异口同声地疯狂大叫,顾修宜终于被她们亲手毁了,摧残死了……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找到关于顾修宜的任何踪迹,包括顾家,所以,至今没人能够确定顾修宜的生死。” “但世人也都知,顾修宜极爱祁眠。尽管祁眠的出身来历并不被世人所知,她却一直都是顾修宜的心中挚爱。” 是以,宗正珂此去博川的目的很可能并不是祁眠,而是顾修宜吗? 君沐华知道这样的想法其实完全没有依据,更何况她也并不认为,顾攸景会眼睁睁地看着宗正珂踏上属于顾家的地盘。她相信,无论宗正珂想做什么,顾家绝对不会任其发生。 两人关于顾家与宗正珂的谈论就此告一段落。 君沐华正闭眼微憩时,忽闻到一阵凛冽的酒香,那香味浓烈馥郁,沁脾渗骨,闻之已几乎让人欲罢不能,入口的感觉肯定更加美妙。当她正这样想着的时候,那香味仿佛已渐渐靠近了她,她也不睁眼,只伸手去夺,岂料送酒来的那人也似乎正有兴致,二人一来一往,绕着那壶酒交手过招,好不尽兴。 当然,最终获胜的人毫无疑问是君沐华。 “真无趣,沐华,每次只要遇到酒,我一定夺不过你。” 秋泓嘀咕着在一旁坐下。 君沐华睁开眼,深深闻了闻酒香,果然让人顿觉心神气爽,无可比拟。 “谢谢你,秋泓。”君沐华深知刚才争夺之举本只是一时兴致,秋泓根本不会在意。何况秋泓为她送来了如此的美酒。 “不用谢我。这是秋自照让人送来的。”秋泓的目光仍不舍地瞟了瞟那酒壶,“他说这坛青波醉是他珍藏多年的佳品,特此送来,以表歉意。月余前,正因为他告诉了你有关齐萦之事,所以才累你被人在密林截杀,他心中十分歉疚。” 君沐华悠悠品着酒,仿佛已全然醉入了那酒香中。因此,她自然没有答话。 秋泓目光渐转,余光微瞥向另一旁安然饮茶的丰华阑,心道,现在,这人不会再记留音阁的仇了吧?她可不想留音阁断送在她这一代。 留音阁为什么迟迟没有得到霍珺和慕蘅的消息?还不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小小地动了一下手脚。他不想天下人这么快追踪到霍珺,也不想天下人这么快再提及秘术之事,更不想让所有人再次将目光这么快转移到沐华身上,完全是私心作祟嘛。这段时间,他与沐华朝夕相处,日子过得平平静静。而关于霍珺的消息,竟然瞒住了天下人。 每当一想起这些,秋泓心中就会泛起微微的不甘,虽然直到不久前,她才刚刚得到这个消息。 秋泓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的目光,抬头却见君沐华眼神清亮地看着自己,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秋泓,青波醉果然醉人。秋自照酿酒的手艺真不错。” “他几乎足不出户,大半时间不是在酿酒,就是在画画,是个十足的闲人,手艺能不好吗?”从这几句话中,不难听出秋泓对秋自照的纵容,秋自照终究是她唯一的亲人。 手艺好不好当然也得看人。但君沐华察觉到此时秋泓分明心有郁郁,所以很体贴地收回了这句话。 三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一时间,亭子里再度变得静寂无声。 良久后,当午后的日光追随着树叶调皮的阴影照向小亭时,丰华阑突然开了口,“留音阁主难道只为送这坛酒而来吗?” 丰华阑说话,从来不可能无的放矢。君沐华当然知晓,而且她其实也觉得今天的秋泓有点奇怪。若在往日,如果没有什么事,她绝不可能长久地坐在这里发呆,更何况还有丰华阑在场。其实君沐华早就感觉到,秋泓在面对丰华阑时,带着微微的敬畏,所以,她似乎对丰华阑一向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自然。”然而,秋泓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显得极其不自然。 “没有其他的事?抑或是留音阁最近难道没有得到什么新的消息吗?”丰华阑言语平静,语气平和。他低着头,品着茗,没有看向任何人。 “新的消息自然有,不过……”秋泓并不清楚该不该现在说。况且有些事,她自然不会说出来。 “那就说出来吧。” 秋泓略微想了想,目光突然转向君沐华,道:“沐华,祁熠和乐泠再次离开了。” “离开了?去了哪里?” 君沐华心中并不奇怪。如果祁熠和乐泠并非单纯地被牵扯进枕苏山变之中,如果他们在枕苏山变中扮演了一定的角色,更有甚者,如果顾太夫人祁 分卷阅读30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眠的死与他们有关,他们自然不可能平静安稳地待在一个地方。 “或许……也是博川。”秋泓推测道。 因祁眠去世,所有人都涌向了博川吗? 当日傍晚,君沐华和秋泓离开瀚都,前往博川。 次日,丰华阑与沉茗也离开了瀚都。二人离开之时,恰与忻宁使团于城外不期而遇。忻云萱停车下轿,与二人相见。 一番见礼之后,忻云萱与丰华阑和沉茗之间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风华太子,城主,本宫很感激,两位两年前对忻宁的平乱之恩。所以,有些话,我想,只有告诉你们最为合适。” “公主请讲。”沉茗微笑言道。 “日前的戊台盛会……”忻云萱欲言又止地看向丰华阑,稍稍沉吟了片刻,才接着道:“那位永夜城来使点燃那个青铜鼎炉时,两位看到了什么?” 这样的问题,其实是有点唐突的。本来以忻云萱如今所处的地位和她一直所秉受的教养准则,她的确不应该这样堂而皇之地问出这样的问题。 “公主为何这样问?” 问话的是沉茗。丰华阑仍旧没有说话。 忻云萱调整好思绪,正色道:“因为我在那团火里看到了一件熟悉的东西。” “什么东西?”不可否认,沉茗心中的确变得有点紧张了。他想起了戊台上黑衣人言之凿凿的情景。忻云萱话里的那件东西自然并非简单之物。 丰华阑随之也看向了忻云萱。 “太子,我能确定,永夜城来使所提到的另一件秘术之钥不在慕蘅手中。所有人都错了,所有的事也都错了。” “错在哪里?”丰华阑当然能够判断忻云萱话语的真假。 “我只能说,或许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已经错了。” 忻云萱显然不想再说更多。 “那就让它继续错下去。”丰华阑这句话让沉茗与忻云萱同时一怔,丰华阑却不理会二人的怔楞,继续道:“无论是何事,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便离不开天时的促成和人为的推动。况且,并非所有错的事都是不对的,也并非所有错的事都是不利的。于人,对与错没有绝对;于事,自然也没有。” “既如此,或许是我多言了。”忻云萱道。因为他是丰华阑,他自然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他自然也有能力保全他想保全的人。至此,忻云萱微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至于何时会有人察觉到错误事情的真相,那也与她无关了。反正自始至终,忻宁从来没打算介入其中。她需要保的只有忻宁一国的安宁。 ☆、长明依依 在博川,明岘山方圆数里都属于顾家。而这一夜,方圆数里同时亮起了灯,明晃晃的灯光环绕着明岘山,也环绕着位于山顶的祠堂。那里停留着顾太夫人祁眠的棺椁。这一夜也是出殡前的最后一夜,所有顾氏族人都聚集在了顾家的半山大宅。 在山顶祠堂守灵的,只有顾氏父子二人。 顾棐站立在棺椁前,顾攸景跪在灵位侧边,两人神情皆肃穆沉凝,仿佛所有的悲泣都被他们掩藏在了一言不发当中。 灵堂内几无声响,只有偶尔秋风吹拂,白幡飘飞,吹动长明灯开始明灭闪烁。 但二人的内心此时显然不可能那么平静,至少他们不可能真如外表看起来的那样沉静无波。 顾棐身为人子,母亲惨遭杀害,他却只能在事后再为母亲做一些事,以寄对母亲的哀思。历经三朝又如何?独居一职又如何?他恨自己!他既没守住艰辛找回的二弟,也没守护好苦苦等待的母亲,作为顾家之主,他何其无用! 而从来自负骄傲的顾攸景,对于他来说,祖母去世的打击则是双重的。因为祖母于他而言,不仅是亲人,更是师长,他的一身武艺修为便是全部承袭于祖母,在祁熠与乐泠未出现之前,几乎没人知晓他的武功源自墨族;此外,这件事也让他意识到,其实他对于世事的算计与掌控还远远不够,连祖母都保护不了,他何以守护顾家,守护父亲,甚至仅仅作为顾攸景,他如何在临渊立足。因为这件事,顾攸景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他至今所知的、周遭的熟悉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灵堂内看似静寂,沉痛的悲伤却深而透地于二人心中逐渐蔓延。 此时,明岘山顶的另一处,也有一人黯然地立于山峰之上,面对一轮孤月,沉默地将壶中之酒尽皆洒于明岘山的土地之中。 那个高大颀长的身影旁还站立着一个纤细秀挺的女子身影,女子似想稍稍劝慰男子,但念及世间悲痛之甚莫过于与亲人的死别,所以,她很快便退回了原地,只默默地站在高大身影旁,同望向那一轮似乎泛着凄冷之光的孤月。 对月思人,对月寄情。 秋意寒峭的山顶上,两个沉默的身影不为相互依偎,也不为相互陪伴,他们只是为了分享同一份心情,为了同一个人。 不知多久过去,孤月渐渐没入西方。 这时,那个高大的 分卷阅读30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身影终于动了,然而他的异动并不是因为长时间的站立,而是因为他察觉到有一人正从祠堂相背的方向朝他靠近。他不动声色地走到那个纤细身影的前面,看向了黑幽幽的绝峰下面。 “你能察觉到我的到来,很好,顾长思。” 当一个黑影如一团黑雾从绝峰下飘上来时,齐萦不由惊得退后了一步。她看看顾长思,又看看那个黑影,没有再上前。 “你夜闯明岘山,想干什么?”顾长思说话做事依然秉承了其任苍尔暗卫统领的习惯,他最关心的是来人的目的。 “我很意外你出现在这里,而不是出现在另一边的祠堂里。”那黑影愤恨地指了指祠堂的方向,“作为亲子,你难道不该去陪她最后一夜吗?” “这便是你夜闯明岘山的目的吗?”顾长思没有理会黑影对他的指摘,“若你是顾家人,自然可以这样对我说,因为我没有尽到做人子的责任,因为我似乎还难以把顾家人当做亲人,因为我没有最后护住母亲,因为我让她带着遗憾死去……但若你不是顾家人,却偏偏在她出殡前一夜夜闯明岘山,你到底想干什么?” 齐萦从来没有听顾长思说过这么多话,她也从来没有想象过顾长思会对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以这样的情绪说这样的话,他这是怎么呢?还有对面的黑影,他是谁?齐萦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觉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些在暗处发生的事。 “我与顾家,没有任何关系。”黑影答道。 “你的目的?”顾长思依旧执着地重复这个问题。 而黑影的回答也依然很简洁,“没有目的。” “那么请你立即下山。今夜,明岘山不欢迎任何不请自来的人。”顾长思出乎意料地没有再追问,而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但我是为了你而来。” 为了顾长思?齐萦越发觉得事情奇怪。 “你与我从未见过。”顾长思客观地说出事实。 “我想与你对决,但似乎挑了一个不太合适的时间。我曾经与你师父偶然相遇,言谈之间,他深以你为荣。我知道你曾经是苍尔的暗卫统领,从小生长于无名谷,由其中四大守护使亲自□□,然其实你有另一位师父,那人曾偷偷出入无名谷指导你,之后却消失无踪了。” 那时,顾长思只有十岁左右,那人每日偷偷找到他,将他带到无名谷的禁地,因为禁地从不敢有人擅闯,所以几乎没有人发现。直到这样过了一个多月,那人如同来时那样,毫无预兆地消失了,而无名谷中人,包括四大守护使,似乎都根本没有察觉那人在此进出了长达一月左右的时间。 “我与教你的那人有些过节,但现在我已可以轻而易举地打败他。所以,我想与你一战,看看你是否真的如他所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黑影继续说道:“顾长思,这就是我今晚来此的目的。” “今晚,我不想在这里与你动手。”顾长思语气依旧如常。 黑影放荡不羁地大笑,“打扰亡人,的确不对。既如此,那就跟我来吧。” 说完,黑影沿着绝壁再次倾身而下,没入了黑暗中。顾长思紧随其后。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深夜的明岘山中。 齐萦尚来不及反应过来,便见自她身后也冲出了一个人,那人身影十分敏捷快速,仿若一阵风飘过,那人竟然也冲下了绝峰。显然他是为了追踪刚刚离开的那二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相继离开的那三个人到底怎么了? 齐萦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根本不知道到底该何去何从。 博川城门口,星夜赶至博川的君沐华和秋泓终于到达。留音阁的人早已在城门处等侯多时,秋泓从其人手里接过最新消息,匆匆看过之后,她沉吟着看了看另一边仍骑在马上的君沐华,平静道:“沐华,顾长思和齐萦也回到了博川。” 看来,这次博川之行还真是不得不来。 几日前,当君沐华还在瀚都的时候,她不仅收到了秋自照致歉的酒,而且也收到了来自齐家家主的传信。齐家家主在信中同样也对她因齐萦而受到伤害表示抱歉,此外,齐家家主更直接言明,齐家虽因去年之事稍损元气,但现在已经恢复,齐家不日便会派人来大瀚带回齐萦。感谢她对齐萦一直以来的相助之恩,以后,无论何事,齐家皆任凭驱使,以此承诺为誓,绝不背弃。 君沐华心中想着这件事,忽然间心中一动,她立即抬头瞥向某处,只见三个黑影似乎从一片灯火通明处奔袭而来,在经过了城中的大街小巷的追逐之后,蓦地又没入了城西的黑暗中。 君沐华眉眼一挑,身随心动,当下直接从马上一跃而起,踏上屋脊,追踪而去。 而正准备告诉君沐华另一个消息的秋泓,只看到了君沐华翩跹而去的背影。 秋泓再次看了看那个已经快要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不确定地嘀咕道:“原来宗正瀚匆匆赶来这里竟是为了他吗?” 顾长思与那人很快就将第三个追逐的黑影甩丢了,但他们都没想到,其后还有第四个追 分卷阅读30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逐的人——君沐华。 二人在城西一条宽阔静寂的街道停了下来。 顾长思看着前面背着他的黑影,道:“你是真的想与我一战吗?” 那人没有转身,似乎轻轻笑了笑,“不,我只是想试试你到底能不能跟上我。在临渊,能够跟上我速度的人不多。” 顾长思直接转身,准备离开。 那人却又道:“你不要以为我这是在戏耍你!” “我没有这样认为。”顾长思平静地继续向前走,“只不过,今夜,我不想离开明岘山太远。” “你现在回去又能怎样?”那人语气突然变得阴郁许多,“那天,在枕苏山时,你为什么不竭尽全力保住她?以你们两人之力,即明根本不可能伤得了她。即使她单独与他对决,面对那样的对手,你就应该处处小心,处处防备,不让对手有任何可趁的机会,是不是?” 顾长思停住脚步,回转身体,盯着那人道:“你与顾家当真没有关系吗?” 为何你的话语里一再提及枕苏山发生的事? 那人断然回绝,“我与顾家这种累世高门的世家怎么可能有关系!我来见你,一因你师父,觉得你师父实在夸夸其谈;二则因为你竟然输给了即明,真是枉费了你师父的教导,而你在即明亲手伤害你生母后,竟也然不思报仇,终日碌碌,对于你的这种行径,我感到愤怒!” “你真的是因为我而愤怒吗?” 不说心中的猜疑,顾长思浅淡得仿佛真的只是想弄清这个问题。 “没错!我就是因为你的不作为而愤怒!” 那人的背影虽依旧岿然未动,但顾长思却觉得那人的心仿佛在快速地跳动。 “我甚至觉得,你不配做一个顾家人!在过去的那些天里,与你相比,顾攸景的作为才更加让人刮目相看。”那人再次仰天大笑,“因为他一直未曾忘记过一件事,既然别人伤害了我,那我则必定要加倍讨回来,而且要快又狠,不让对方有丝毫的逃跑和周旋的机会。这就是我从顾攸景所做的那件事中看到的,顾攸景的行事才更像顾家人的作风。” “他做了什么?”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为何即明在枕苏山之事发生后突然便销声匿迹了?似乎留音阁也找不到任何关于即明踪迹的消息。” 隐于暗处,与顾长思等二人隔着远远一段距离的君沐华听闻此言,脑中快速飞转起来。 即明的突然消失与顾攸景有关? 顾攸景到底做了什么? 只听那人又道:“你或许没有想到,在顾攸景扶灵回到博川的那段路途中,顾攸景到底做了哪些安排,然后一步步引诱着即明来到了博川,所以,他几乎根本不用花费心力去找出即明,而是让即明毫无察觉地便来到了属于自己的地盘,再让即明心甘情愿地跳进了为他而设的陷阱中。而这些,全部都是顾攸景在从瀚都扶灵回来的途中安排的,当他到达博川之时,猎物早已经跳进了他的网中。我不知道这是否全都出自于他一人之手,毕竟在他身后还有一位历经三朝不倒的太傅,也就是你的亲哥哥顾棐,但是,他们的作为,我的确十分欣赏。” 虽然君沐华早知这些日子的风平浪静只是表面,只因无关于她,她从没多想,然而顾攸景的举动还是让她稍感惊讶。但是她也很快释然了,也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顾攸景。她与顾攸景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冲突,是以,她当然看不到顾攸景的这一面。虽然,对于顾攸景,她一直都是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想到这里,君沐华不由更加小心地收敛了气息。 黑暗中再次传来了顾长思的问话声。 “即明现在在哪里?” “在哪里?自然是在顾家。”那人猖狂地笑道:“或许是在顾家的暗牢中。即明应该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后辈给算计到了这种地步!” “即明的目的是墨族,不是顾家。” “那又如何?”那人说得当仁不让,“他伤害的是顾家人,得罪也是顾家人,顾家人因此而向他复仇,他敢不承受吗?” 这人言谈之间,不像与顾家有仇,反倒十分倾向于顾家,但是他却并不承认与顾家有关系,而且偏偏在这一夜,将顾长思引到这里,他到底想干什么? 此情此地,似乎根本容不得君沐华多想,但她却不能不多想。而且,她实在很好奇,这人到底是不是就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却听顾长思应道:“但上元宗同样也可以向顾家复仇。” “恐怕顾攸景从未将上元宗放在眼里,顾家似乎从来也没有惧怕过任何势力。或许你实在离开顾家太久,所以,你根本不了解顾家。” “我或许不了解。”顾长思声音低沉地说道:“但我知道,这并不是她希望看到的。她希望顾家长久安定,更希望顾家圆满平和。因为,她生前唯一的希望,一直都只是期盼一个人的回归。而最后,这也成为了她死前唯一的遗憾。” 就连最后的叮嘱,也全都是关于那人。顾长思回 分卷阅读31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想起祁眠最后对他说的话,“长思,你一定要找到他,带他来见我,无论多久,我都想再见他一面,无论多久…… 与母亲的短暂相处,顾长思从未听她提起过那人。然而,母亲临去之际,心中最为牵挂的却始终是那人,他的父亲,顾修宜。 只顾长思回想的片刻工夫,那人突然一言不发地消失了,像一团黑雾一样,仿佛消散在了黑夜里。 顾长思蹙眉看了看依旧宽阔静寂的街道,随即转身返回明岘山。 无论他是不是那个从三十年前回来的人,今夜最重要的人都不是他。 ☆、云遮雾掩 顾太夫人出殡之日,博川城满城缟素,规格堪比一城之主。但论及顾家在博川的地位,其尊荣似乎也无可厚非。更兼有宗正太子亲自前来,是以,博川城几乎户户哀恸,家家悲伤。城内所有的大街小巷内,也全都挤满了静穆送行的人。 这一日白天,君沐华没有出门。因为她知道,今天绝对会是风平浪静的一天。因为顾家不允许,在博川的地界上,顾家绝对拥有这样的掌控力。而顾攸景也绝不会让自己再犯一次错误,扰了顾太夫人的最后一程。因此,直到天色渐暮,君沐华一直安然地待在所居的小院里。等到秋泓回来,二人一起吃了晚饭,君沐华才悠然地出了门。 而这一天又恰好是一个灰蒙阴沉的天气,所以夜来得早,也黑得沉。 秋泓心神难宁,君沐华却很自在。这天的夜晚也很平静。君沐华一时回想起昨晚顾长思与那个人的对话,暗暗揣测着那个人的身份;一时却又想到不知祁熠和乐泠到底在哪里,还有宗正瀚的目的;君沐华总隐隐觉得,这些事情被一根暗中的线联系着,只是现在她还没有找到。 还有齐萦,只要一想起这个少女,君沐华心中总会感觉到一阵微痛。与顾长思一起离开瀚都的她原来是来了博川吗? 看来丰华阑的那句话果然没错,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博川肯定会比瀚都热闹。 不知不觉中,二人竟走到了博川驿馆门口。 君沐华突然停下脚步,看向了那个正急匆匆从驿馆走出的人。 慕洹没想到会在驿馆门口遇见二人,但他此时显然十分着急,只对二人匆匆说了几句,然后便很快奔跑着离开了。 君沐华有点出神地看着慕洹离开的背影。 秋泓则皱眉看了驿馆牌匾一眼,正在思索之际,突然一封红漆急件被交到了她手中。竟是留音阁暗使送来的吗?秋泓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她立即打开信件。 信的内容很简单,所述之事似乎也不必让留音阁暗使亲自来送。秋泓怔怔地看着信件,眼底疑惑始终未散。 “也就是说丰华阑和宗正瀚以及沉茗现在都在这驿馆里?”君沐华双手抱胸,同样若有所思地看了驿馆牌匾一眼。 那么,慕洹的匆匆离开到底是为了什么? “沐华,刚刚的消息。” 秋泓将信件递给君沐华。 只见信上写了并不长的一句话,“闻所染山主劫走了慕蘅,霍珺已潜入博川。” 霍珺潜入博川,或许是为了甘城侯夫人,或许也是为了即明;但是闻人越为什么会劫走慕蘅呢? 为了苍尔吗?还是为了—— 又一封信被悄无声息地放到了秋泓手中。 君沐华看了看身后如薄烟般消散的黑影,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存世数百年的留音阁果然才是最会隐藏自己的人。刚才若非看到了秋泓手上突然出现的信,她根本一点都没察觉到有人出现。更兼那人如烟化形的奇诡功夫,君沐华想,难怪秋泓一直独行江湖,却从来没有遭遇过意外。恐怕不仅只因为她是留音阁主,而是背后一直有人保护她。就像秋自照身边有个名叫思行的少年童子。君沐华几乎敢肯定,在临渊,或许没有几人能够胜得过思行。 “沐华,看来我们得去一趟千茫湖。”秋泓唇边亦泛起一抹微笑。 君沐华慢慢侧过身,“千茫湖?那走吧。” “走!” 不一会儿,两骑快马奔出了博川城。 千茫湖毗邻博川,是大瀚少有的内陆湖,绵延千里,且湖面广阔,终年白雾茫茫。 君沐华和秋泓连夜赶往千茫湖,到达时正是清晨。而这时也是湖面雾气最浓郁的时候。放眼望去,一片白茫,竟似不在人间。 这就是闻人越同东缈来客约定的地方? 据秋泓言,留音阁收到消息,闻人越在瀚都郊外与东缈来客定下了十日之约,地点是千茫湖。时间恰好就是今天。 君沐华与秋泓登上留音阁准备好的船只,往湖内深处驶去。此时清晨雾气稍散,太阳即将从东边升起,临湖东面的小山上,有金色的日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斜斜照了过来,然而却似被湖面白雾所遮挡,越发显出湖内湖外犹如两个世界。 君沐华惊奇于湖面长年不散的白雾,与秋泓同伫立于船头,脑中各自思索着今天的这场约定。 分卷阅读31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依照戊台之会那日的情形来看,闻人越折返的目的肯定是为了东缈来客,而他劫走慕蘅可能是因为秘术,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对于闻人越,或许是因为初见时的印象太过不一般,君沐华总会刻意去留意他,然而却始终无法真正看透他。从他去年出现在沄水,然后在苍京单挑束隐堂,再到今年出现在大瀚,这样的行动轨迹,几乎很难看出什么。这个人…… “沐华,看来我们来的时间刚刚好。” 君沐华急忙从思绪中回神,凝神望向湖面,只见东北面隐隐约约显现出一艘船的影子,船横行在湖面上,两侧的船舷上似乎各站着一个人。 秋泓命人将船停在了能够看清另一艘船的距离之内。 “这样看来,慕蘅倒像是他们二人这场对决的裁判一样。” “是裁判,可是你不觉得其实她更像赌注吗?”虽然君沐华几乎可以预见这场对决的结果。 赌注吗? 所以,难道东缈来客出现在大瀚的目的竟然也是因为秘术吗? 秋泓略带困惑地看向另一艘船,以及船头那个凛然站立的女子。 此时,博川驿馆。 “宗正太子真的将取得秘术的所有希望都放在了慕蘅身上吗?”丰华阑以内力运剑,将宗正瀚直刺向他腰腹的剑轻轻拨开。 “不是。” “那我倒不知你为何连着两日一定来要找我比剑了。” “在这博川城中,我能找的人只有你。”宗正瀚冷漠依旧,不过手中剑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缓。 “不,并非只有我,只是因为你还没有找到那个人。” 丰华阑同样未曾小觑过宗正瀚,但他确实知道,宗正瀚这两日的举动,只是因为他现在还没有找出顾家的那个人。而其他事,与他的目的无关,自然不在他的眼中。比如,此刻顾家正在发生的事;再比如,甘城侯夫人与顾家之间的恩怨。 “那你呢?你来大瀚的目的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告诫‘隐铩’,抑或真的只是为了她吗?” 丰华阑自然能听出宗正瀚话语中的重点,他也知道宗正瀚的心绪已经被他影响了,虽然他面上丝毫未显露,但他越加凌厉变幻的招式似乎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你不是一直看着我吗?我想做什么,我有什么目的,你自然能猜得出。” “哼——” 在整个临渊大陆,或许没人能想得到,只有在丰华阑面前,宗正瀚才会有如此明显的情绪外露。这一声冷哼已然是宗正瀚情绪积累的总爆发。 此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仿佛将注意力全然转移到了比剑上。 二人相较之间,在招式与变幻上虽不及那日沉茗与君沐华灵动飘逸,然而二人所使剑法却更具有一种力度之美,而丰华阑与宗正瀚也真正算得上是棋逢对手,所以,这一场剑法上的对决丝毫不逊于数日前的那一场,甚至其实更具观感性。 至少这一场对决唯一的观众沉茗是这么认为的。此外,沉茗也知道,二人这场对决,所谈甚至所想,其意全不在于此,但是二人现在都还并不知道对方下一步到底会怎么做,所以,其实,这场对决,不仅是一场剑法上的对决,更是一次你来我往的试探;而且也不仅是言语上的试探,更是类似较量般的试探。 只是二人之间的相互试探,终究还是没有结果。只因,二人都想找到的那个人,现在依然没有消息。所以,他们自然无法判明对方的下一步。 但,即便是他们三人也没有想到,他们想找的那个人其实已经现身了。 千茫湖上几无声响,似乎也没有人敢在此时发出任何声响。 君沐华静静地看着另一艘船上的慕蘅,只一眼,她就发现,慕蘅依旧是那个沉静自持的女子,也依旧是那个让孤定城所有人能够安心依靠的女子。看来,霍珺并没有能够从慕蘅这里得到什么,甚至霍珺可能反而被慕蘅所牵制,毕竟慕蘅之前早就对霍珺保有警惕。 慕蘅只与君沐华默默对视了一眼,便很快收回了目光。 那艘船船舷上,早已没有了闻人越与东缈来客的影子。而且正在船上的三个人也看不到二人到底去了哪里,但三个人却都能感觉到远处白雾笼罩的湖面被内力气流所搅起的阵阵震动。 这时,秋泓突然低声问:“沐华,你为什么没有问任何缘由就跟随我来了千茫湖?” 昨晚,在出城之前,秋泓并没有将闻人越与东缈来客的事告诉君沐华。虽然她们二人之间相识自有默契,但此时秋泓却实在有点好奇。 君沐华也不看秋泓,只仍旧盯着震动的湖面,直言道:“我有点好奇一个人的身份。” “谁的身份?” 君沐华没有将前晚偷听的事告诉秋泓,因此这句话反而更加引起了秋泓的兴趣。 “我对那个人有点好奇,但是我其实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所以——” 而且,君沐华确实对如今博川城里可能发生的事不感兴趣。她无意窥探顾家的往事,也不关心顾家与任何人之间 分卷阅读31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的恩怨,而且既然也没有任何消息证明祁熠与乐泠有事,所以,她暂时也并不担心二人。 君沐华眼睛突然瞟向左后方,那里,有一艘小船破开白雾渐渐进入了她的视线。 “我需要证实他到底是不是就是我心中所猜测的那个人。而不巧的是,那个人今天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说完,君沐华从船上一跃而起,踏着湖面往左后方的小船而去。 而秋泓这次仍旧只看到了她快速移动的背影。那艘小船离她们的船只尚有一段距离,秋泓看不清船上的人,但沐华似乎对船上的来人十分笃定,来人到底会是谁? 不一会儿,君沐华就轻巧地落到了小船的甲板上。 “顾长思。”君沐华略带打量地看向对面的人。这人的眼同顾攸景真的十分相似,果然是属于顾家人的眼睛。同样的黑幽深沉,同样的波澜不惊。但是这双眼看人的感觉,却又似乎与顾攸景完全不同,他的双眼里几乎看不到任何的喜怒哀乐,也看不到任何的心思算计,仿佛他早就丧失了感受或计较这些的能力,所以变成了一个没有欲望的木雕。 “我曾在西缈岛见过你。” “不错。”那的确是一次偶然的遇见。 “你找我?” “不。我为齐萦而来。”君沐然悠然道:“谢谢你这段时间对齐萦的照顾。” “她在明岘山。” 顾长思的意思似乎显而易见。他并不需要这样的感谢,你也可以随时去带走她。 “我知道。但恐怕我现在还不会去见她。” 二人静默地打量着对方。 “所以,我来这里,的确找你有事。”君沐华道。 “什么事?” …… 顾长思与小船渐渐消失在了白雾深处。 君沐华刚回到了秋泓所在的船上,只是她刚一上船,便察觉到了来自慕蘅的灼热视线。 “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慕蘅的问话相当直接。随着两艘船的渐渐靠近,她们彼此间也能更加清楚地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 慕蘅神色冷清,但眉宇间却难掩淡淡的凝重。 君沐华道:“碰巧而已,我们收到了消息,所以来了这里。” “你们来得不巧。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恐怕整个临渊没有人能够插手。但是,他们两人都没有阻止你们的靠近。”慕蘅的一字一句都很清晰,说得也很平静。只是眉宇间的凝重却似乎更加浓了。 “或许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不会做任何事。慕蘅,你知道,我其实向来都是一个自安其身的人。” 是吗?那你为何现在偏偏出现在了博川? 过去的那段时间,慕蘅有很多的时间去思索她被□□之后所发生的事。所以,她知道,这时的博川,怎么可能是个平静的所在? 慕蘅任自己的心思起起伏伏,片刻之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与角羽是很好的朋友。” “你与角羽何尝不是朋友?角羽离开之前,曾经对我说过,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一个了不起的女子。” “可我现在……”慕蘅及时收回了即将出口的话,转瞬突然神色一变,眼神坚定地道:“无论如何,我不能就此被打倒。因为我的身后还有很多人。” 君沐华自然明白慕蘅的话中之意,她微微一笑,道:“希望你的心愿能够得遂,早日回归孤定。” “谢谢。” 两船靠近之后,又渐渐错开,分别驶向相反的两个方向。君沐华和秋泓勒令船工返航,而慕蘅则随着小船进入了白雾深处。 白雾弥漫的湖面上,不时传出两个人的对话。 “沐华。” “嗯。”这一声,君沐华故意拖得很长,甚至带了几分慵懒的味道。 “你确定那个人的身份了吗?” “确定了。” “所以,你确定不再继续等等或者去观赏一场难得的比武?” “不必了。我想,结果只会有一个。” “那莫非是所染山主要吃瘪了?”秋泓声音中带着一丝调笑。 “谁知道呢。如果所染山主足够聪明的话,他应该能够猜得到他的对手到底胜他多少。” “但愿这位所染山主足够聪明……” 二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秋泓微带感叹,“慕蘅应该不知道慕洹已经到了博川吧。” 这一点,除了慕蘅,没有人知道。但至少,君沐华认为慕蘅现在的选择没有错。即便慕蘅今天真的是闻人越与东缈来客之间的赌注,无论谁胜谁负,今后其他人若再想打慕蘅的主意,则必须先考虑到这两个人。而这两个人,几乎都是当世一流的人物,没有人会轻易去触他们的逆鳞。因此,之后,慕蘅所需要考虑的事,只是如何去应对这两个人。但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冒险? “慕洹终究也在成长,就像祁熠和乐泠。” 秋泓淡淡点头。她现在还清 分卷阅读31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晰地记得,那日,当她在枕苏山脚找到祁熠和乐泠时,他们两人的神情,完全失去少年的纯粹,仿佛只不过半天的时间,他们的整个人却都发生了质的改变。应该就是从那时起,秋泓就预感到,那两个少年不会乖乖地待在她安排的地方。 “这两个人,为了躲避留音阁,倒是费了不少心思。”秋泓低低叹道。这一句叹语中,包含的情绪很多,或许秋泓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君沐华却听出了几分。起初,对于祁熠和乐泠,秋泓的态度只是袖手旁观之,即使她后来知道他们二人出自墨族;而现在,或许因为某些原因的触动,她现在既有对他们初涉世事的担忧,又感叹他们的少年意气和赤诚,当然还有更多……因为,君沐华一直都知道,秋泓是一个心思相当细腻的人。 “他们怎么可能躲得过留音阁?这可是连所染山主都做不到的事!”君沐华笑道。 “是啊,这两个人却还偏偏一路躲躲藏藏到了博川,听说早就潜进了顾家。” 君沐华故意道:“他们莫非——” “我想,沐华一定猜不出他们的目的。”秋泓话中隐含得意。 “他们是想将博川搅个天翻地覆,还是想找出某个人来发泄他们的不满?” “沐华,或许你得再猜猜。” “咦,他们到底干了什么?”君沐华似当真起了好奇心。 秋泓低声轻笑,“留音阁规矩,概不例外。” “那以物易物如何?” “以什么易什么?” “有一个消息,留音阁绝对不可能知道。”沐华似相当志得意满。 秋泓稍稍踌躇,然后果断道:“好,成交。我洗耳恭听沐华的消息。” “……” “……” 白雾中,二人同时放声大笑。 “这消息,留音阁亏了,但于我来说,不亏!” “那不如我们再做一笔交易如何?” 秋泓一怔,依旧大笑,“原来沐华也有如此贪心的时候。” “如何?难道你不想扳回一局?” “好!” ☆、不速之客 是日,在离开千茫湖之后,君沐华和秋泓并没有立即赶回博川,而是骑马缓辔,一路悠游而行。直到当天傍晚,二人才行了一半的路程。 二人将马拴在了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君沐华拿出随身携带的“青波醉”,秋泓拾柴生火,接着,二人开始围着篝火温酒。这一天同昨日一样,天气同样既黑也沉,这时已几乎完全看不见四周的景物轮廓了。而且随着冬天的临近,夜的寒意也越来越甚。二人虽然向来不在意外物的影响,但比起连夜赶回博川,二人此时当然更愿意温酒对饮,吟赏夜景了。 初冬的夜晚,背风的山坳,两人,两马,一堆篝火,一坛美酒,广阔的天地间,仿佛静谧得只剩下了对饮的两人。 只是美酒终究有限,静谧亦易逝。 打破这个宁静夜晚的不速之客既有点出乎意料,却似乎也在二人的预料之中。 “你猜她们两人是根本没到过博川,还是被顾家的人赶出了博川?” 秋泓用手肘碰了碰君沐华。此时,两人就坐在山坳的最高处,饶有兴致地看着远处一群黑衣人正毫不留情地对两个女子进行围杀。而且其中一个女子年龄似乎已经不小,那满头的花发在寒冷剑光的反衬下,仿佛如一朵颓败的灰色花朵,只需劲风一吹,便会消散;而另一个年轻的女子,则有一双如暗夜漩涡般的眼眸,让她的脸在暗夜里竟显出几分妖异的色彩。 这样的两个人,自然就是甘城侯夫人宗正珂和她的孙女霍珺。 君沐华不得不感叹世事的奇妙。她的确从未想到,有朝一日,她与霍珺会以这种方式再见面。君沐华目光瞟过那些进攻凌厉的黑衣人,“这些人真的是顾家的人?” “怎么可能不是?毕竟谁也不会认为顾攸景如今还能心平气和地处理事情。”秋泓不以为意地道,“如果不是霍珺还算有点天赋,依我看,她们现在也不可能还活着了。这一批,也绝对不可能是第一波。” 这些黑衣人几乎处处都是杀招,霍珺和宗正珂与他们周旋已久,只怕她们当真是被人从博川追杀至此。 秋泓不知道君沐华此时脑中在想着什么,但她猜想,这时君沐华会考虑的问题或许只有一个。 “咦,她们居然朝我们这边跑过来了。” 虽说是惊奇的口吻,然秋泓话语里其实并没有一点惊奇的意思。对此,君沐华自然心知肚明,因而只回道:“她们看见我们了。” “难不成霍珺还想求助我们吗?” “秋泓,你会这样想吗?” 秋泓蓦地摇头,“自然不会。她可是曾经算计过留音阁的人。” “但我想,她会。” “会吗?真的会?”秋泓故意皱起了眉。 “在甘城会,在这里为什么不可以?” 分卷阅读31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君沐华悠悠而笑,“那时,宗正太子都被她请到甘城去了。” “还有秋自照那个呆子也被骗去了,霍珺那时竟然躲过了留音阁的追查。”秋泓似颇有些愤愤然。 “或许这就是她为什么还活着的原因了。”君沐华浅笑着冲秋泓眨眨眼。 二人言谈之间,十分地轻松随意。与距离她们越来越近的霍珺和宗正珂,以及那些正奋力追杀的黑衣人之间的紧张肃杀,反差鲜明。 君沐华和秋泓依旧坐在山坳高处,没有动。 “唉,追上了……顾家的人真是锲而不舍,顾攸景将这些人调教得真不错。”秋泓看着前方叹道。 在距君沐华二人不足十里的地方,霍珺和宗正珂再次被黑衣人包围。 “喂,这话可千万不要对沉茗说。”君沐华同样也在感叹。 “留音阁里,还没有关于顾攸景真正实力的记载。我也从来没有见过顾攸景出手。不过,如果真的和沉茗不相上下的话,那么,顾攸景隐藏得可真深……” “我见过他和沉茗比试。” “真的?什么时候?”秋泓话里似多了一丝雀跃。 “去年,在苍尔,陵县。” “结果如何?” 二人同时朝激烈剑光反射的地方看了一眼。 君沐华笑得不言而喻。 “行!留音阁的规矩,概不例外。” “成交!” 二人当真似一边看戏,一边闲谈。仿佛全然没看见不远处的刀光剑影。 秋泓满含期待地看着君沐华。 “那个时候,也是夜晚,同今晚很像,不过却是深夜。沉茗与顾攸景本在屋顶聊天,不料……。” “屋顶之战?有意思!” “至于那一战的结果——” “我知道,肯定没有结果。因为他们两个人,本来不相上下。”秋泓似乎相当肯定,倏而,她目光忽一转,看了看已快奔到她面前的二人一眼,很快又将目光收了回来,笑道:“而且他们也绝不会允许自己输给对方,所以索性每次战平,这样他们永远不会落后于对方,是不是?” “对啊,所以他们才是沉茗和顾攸景啊。”君沐华配合着答道。 “想不到,”秋泓似在斟酌用词,“想不到这两人竟也有如此幼稚的想法。” 幼稚? 可不是嘛! 君沐华暗暗瞥了一眼秋泓。只见秋泓再次将目光伸向了前方,不过这次她看的却是已经停下追杀的那些黑衣人。在那些黑衣人之前,两个山坳的中间位置,霍珺和宗正珂一前一后静静站着。 “顾家的人?”秋泓问那些黑衣人。 黑衣人同样也道:“留音阁主?” 秋泓笑盈盈地道:“不错。” “我们无意打扰。”说话的显然是黑衣人中的领头人。 “我也无意插手。”秋泓语音一顿,“不过有些话,我想问一问这个女人。” 秋泓将手直指向霍珺。 “不会耽误你们很久的时间,在天亮之前,你们绝对可以赶回博川向顾攸景报道。” 黑衣人默默站立在另一处山坳之上,其意不言而喻。 秋泓笑着从地上站起,居高看着霍珺,霍珺也仰起头看着她,既没有逃窜而至的狼狈,也没有历经厮杀后的疲惫,更没有命在旦夕的担忧,她的脸上极其平静,“真遗憾,上次去甘城的不是你。” “是吗?我一点也不觉得遗憾,上次没有去甘城见你。” “如果上次去甘城的是你,我想,我不会让你今天出现在这里了。” “难道是怕我将你今天的狼狈遭遇传扬出去吗?”秋泓似觉得甚是好笑,“作为留音阁主,我从来不怕人威胁,也似乎从来没有人真正威胁到过我。” 霍珺唇边突兀地浮起一丝笑,接着,她侧转过头,目光却已移向了依旧稳坐未动的君沐华,“好久不见。” “哦,也不算很久,知幻。” 眼前的霍珺的确就是知幻。那么,曾经她在霍府看到的那奇怪一幕似乎也就说得通了。果然,侍女并非真正的侍女,小姐也并非真正的小姐。只是二人却生了一双过分相似的眼。 “你应该不知道,我闯天牢,劫走慕蘅,其实就是因为你。” “哦?”君沐华依旧不甚在意地回了一个字。 “因为我早就知道你不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来历成谜的人。” “你似乎比所有人都早早洞察到了这一点。”君沐华以一种玩笑的语气说道,“虽然我确实不知道我到底来自哪里,但我确实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怎会与秘术有关?”霍珺眼中有一束光乍闪即收,“难道二位真的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说出刚才那一句话吗?” “不想。” “那如果最后的结果是,你一定会死呢?”霍珺几乎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君沐华的反应。 君沐华只淡笑道:“我当 分卷阅读31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然会死。因为没有人能逃脱这个法则。” “不,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霍珺那双如黑洞般的眼睛突然闪现出炫目的光芒,“我的意思是,一旦另一件秘术之钥出现,你就会死!” 秋泓心中一惊。 君沐华却依旧平淡道:“看来霍小姐果然知道很多世人都不知道的事。既如此,霍小姐何不将这些告知顾家?” “就凭这些人,他们还奈何不了我!”霍珺似极不情愿地朝身后山坳看了一眼,“只不过,他们确实影响到了我们的行程。” 君沐华心念一转,目光扫过一直未作声的甘城侯夫人宗正珂。秋泓顺着君沐华的目光也看了看宗正珂,突然抬高声音对那些黑衣人道:“我们问完了。” 这句话仿佛一个进攻的信号,黑衣人再次迅捷地将二人包围。 而山坳之上的君沐华和秋泓仍然还是没有动。 顾家,明岘山。 顾攸景离开了山腰的顾家大宅,沿着小道缓缓走向山顶的祠堂。跟随在他身边是匆匆从瀚都赶回的顾温。在二人身后,则是沉默的浩歌。 暗夜静寂,山道上只有三人的足音在回响。 顾温知道如今顾家正是多事之秋,但如果要捡出其中最重要的一件,那一定只有那一件了。因此,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公子,二爷今天早上去了千茫湖,下午返回明岘山,然后,他同齐家大小姐一起离开了博川。” 顾攸景脚步未停,依旧缓缓而行,“二叔想留想留,想走就走,反正有些事,他总不会忘记的。” 比如,他姓顾,他原名叫顾栾,他是曾经的顾家长房次子,他的生母葬在隶属明岘山的顾家陵园。 “据不确切消息,今早去了千茫湖的人不止一人,一同现身的还有留音阁主与她的朋友。”顾温说话向来会拿捏分寸。这短短几句话,他既说出了事实,不该说出来的也一个字没说,但隐含其中的意思,顾攸景又岂会不明白? 比如留音阁主的那位朋友是谁,再比如千茫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比如顾温没有提起的众人去千茫湖的动机,以及千茫湖还存在的其他人。这些念头一一自顾攸景脑海里闪过。顾攸景默思片刻,才道:“留音阁主和她的朋友应该是为那两个人而来。那两个墨族少年是否还在明岘山?” “是,他们就快找到即明了。” 即明应该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吧? 顾攸景没有再出声。 也就是说,公子打算继续放任这两个少年吗?顾温回头看了浩歌一眼,三人继续沉默地向山顶走去。 同一时间,博川驿馆,宗正瀚再次独自走进了驿馆大门。只是,这次出来接待他只有沉茗一人。 “他呢?”宗正瀚问得毫不客气。 “太子岂会不知?他离开了博川。”沉茗同样也答得不卑不亢。 “他是为了谁而离开?”那两人之战早已结束,他为什么直到下午才离开?难道又是为了那个她吗? 沉茗道:“我不知道。他的心思,天下间又有谁能猜得到呢?” “你至少应该已经猜出了那个人的身份,不是吗?” “是,我猜到了那个人的身份。但你我也都知道,他其实可能并不是为了那个人才离开。” 那个人,顾修宜,他终于现身了。 夜幕之下,激烈的围杀还在继续。 秋泓的话果真没错,霍珺的确很有天赋,宗正珂也不弱,两人虽很疲惫,但一直都没露出什么破绽,所以,双方仍旧在纠缠。只是,无论如何,宗正珂也是年近花甲的人,更何况一直过着十分优渥的生活,她终究渐渐体力不支了。 而这一边,君沐华和秋泓仍然没有离开。两人一边观着战,一边分析着双方对敌的战术,以及双方实力上的差距,浅笑轻谈,十分悠然。 约一刻钟后。 秋泓伸展着双臂,叹道:“看来这还真是一场持久战了,真无趣!” “不,很快就会结束了。” 君沐华紧紧盯着被包围的霍珺,她的眼里妖异的光芒越来越甚,这说明她已经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君沐华相信她还保留了自己的实力。 霍珺忽然从激烈的围杀中抬头看了山坳上的君沐华和秋泓一眼。 接下来—— “她怎么会这个?”秋泓此时真正皱起了眉。 “这应该就是她隐藏的秘密。”君沐华侧身与秋泓对视一眼,“我在孤定城见过,慕蘅的力量应该胜于霍珺。” 秘密? 留音阁曾有消息,慕蘅姐弟的父亲、孤定城的上任城主慕望似与霍珺有私下往来。而慕氏一族千年前曾为一绝世高人所救,并助慕氏族人在荒原上建立了孤定城。传闻,那一绝世高人便是千年之前甘城异象的始作俑者。难道慕氏一族承袭了那位高人的衣钵吗? 就在秋泓思虑的短短时间,山坳下的局势已经发生了明显的转变。 霍珺轻轻松松地便跳出了包围圈,再次 分卷阅读31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走向君沐华。 “我说过,他们用不着我亲手解决。” 君沐华笑笑,仿佛没有听到前方人与兽的搏击声,“是,你借了很好的力。” “我也说过,我劫走慕蘅是因为你。因为我不想让你这么快就死,所以我不会让慕蘅说出另外一件秘术之钥的下落。” 君沐华竟没有反驳,直接道:“但慕蘅现在不受你控制了。” “那也没关系。”霍珺道。 “你的想法可真随性。” “因为慕蘅根本不知道另一件秘术之钥是什么,藏在哪里,而且整个临渊也没有人知道,所有人都自以为是地以为慕家的人会知道,但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希望我死?据我所知,很多人更希望能找到秘术。”君沐华这下还当真有点不理解霍珺的想法。 “似乎因为你,总会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变化,有时候甚至你明明只是个局外人,然而却又能潜在地影响整个局。或许你身上就藏着一种变化的动荡的因子,我觉得这实在有趣。如果临渊少了你,那岂非就无趣了?”霍珺仰天笑了几声,继续道:“所以啊,无论是甘城发生的事,还是瀚都发生的事,其实都是因为你。至于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们下次相见时,我再对你说吧,因为我很期待我们的每一次见面。” 说完,霍珺径直转身,与宗正珂相携离开。 秋泓看着二人的背影,慢慢靠近了君沐华,“她,霍珺怎么看起来有点……奇怪?”秋泓不知道这个词准不准确,但霍珺带给她的感觉很奇怪。 君沐华没有去看突然平静下来的山坳,只道:“据说,霍珺从小是在甘城侯夫人身边长大的。” 三十年前,甘城侯夫人被宗正皇室找到时,据传已经精神错乱。 所以,霍珺难道是……神经质吗? ☆、寒夜余恨 丰华阑行事似乎总比其他人快许多。当有些人甚至都还没确定顾修宜是否真的已经归来时,他已经走到了真正的当事人面前。 所以,即便是顾修宜,在见到那个从夜幕的微光中翩翩向他走来的青年时,他的眉也不由向上挑了挑。 果然是临渊唯一的风华太子。 速度够快,行事也够从容! 二人在相互无声的打量中,慢慢靠近。丰华阑止步于渡口码头,似乎并没有上船的打算。 慕蘅从船舱里走出,对于丰华阑的出现,也没有感到太大的意外。她向丰华阑微微点了点头,道:“风华太子来得好快,难怪那个人从来未对你失望。”语气里夹杂着一丝艳羡和对自己的失望。 “慕城主的打算亦不错。跟随他,的确既能躲开众人对你的觊觎,也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那个人。如果永夜城和东缈岛都不能确定的事,世上唯一所知的可能只有那个人了。这些天,你不仅弄清了事实真相,而且比所有人想得都要多,即使身陷囹圄,也没给你造成多大困扰,我想,很多人或许太低估你了。” 慕蘅当然知道自己的打算瞒不过丰华阑,但是她仍然吃惊于他竟能如此准确地点出她的隐藏目的。就像现在正望着她的这双眼,仿佛只要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她就会在他面前变得无所遁形。因此,她难得地放任自己的愠怒,强自辨道:“不,那只是因为我不想承担别人强加于我的负担。另一件秘术之钥根本与慕家无关,事到如今,想必风华太子不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丰华阑的语气仍然是惯常的浅淡平和。然而只有与之对话过的人才知道,这种浅淡平和会对自身产生多大的冲击。明明是如此重要的一件事,明明是所有天下人都误认了的事,为什偏偏只有他能洞察事实真相呢? “什么时候?”慕蘅追问道。 “戊台之会。” 竟然是那一天?那一天,所有事情的发生是如此猝不及防;那一天,她几乎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那一天,这个人竟然就已经知道了?真可笑!慕蘅心中不知该为自己可悲,还是该为对方赞叹? 其实,在戊台之会之前,丰华阑也以为另一件秘术之钥只有慕家人知晓。因为,这就是他与秋自照交易的内容。秋自照说,这件事无关永夜城和东缈岛,所以,留音阁不算违背祖训。那时,应该所有的人,包括永夜城的来使几乎都相信了这个消息。但其实丰华阑心中对此一直也存有疑虑,只是似乎对后来发生的事影响不大,所以,丰华阑当时没有去深究。直到戊台之会那日,那团欲望之火升起,他看见那件东西,他就知道一切的事情都错了。而且,那天还有一个人同他一样,也应该看到了那件东西,只是当时她或许没有即刻明白,然而当一系列后续之事发生后,她隐隐有了自己的推测。所以,前不久的偶遇,她才会对他和沉茗说那些话。忻云萱看破了事实真相,却悄无声息地离场了。这一点,或许宗正瀚都没有察觉到。 说到底,其实所有人都只是本末倒置了。为什么存世更久的永夜城要去留音阁确认消息?比之更神秘的 分卷阅读31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永夜城都不知道的事,留音阁会知道吗? 抑或只是秘术的惑人吸引力让所有人都自动忽略了思考这样的问题?所以,在戊台之会后,当霍珺劫走慕蘅的消息传开之后,所有人才会那么趋之若鹜。 这一切,丰华阑当然知晓。但事情既然已经按照他的预测向前发展,那就只能将错就错继续下去。 而现在慕蘅的想法与计划也不会影响整体事情的发展,所以,他并不打算插手。今天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顾修宜,也就是那个神秘的东缈来客。 “你今天来找我的目的?” 当顾修宜这句话一出口,慕蘅就知道自己该克制自己的情绪了,因此她几乎立刻便退到了顾修宜身后。 丰华阑直视着顾修宜,也毫不避讳地看着他被沉木面具遮盖的左脸,“前辈为何不愿意露出全部的面容?世人都知,三十年前,修宜公子独领风骚,为临渊当世第一公子,其风姿惊才绝艳,仿若天人。前辈如今的这个样子难道是因为东缈岛之故吗?” 长久以来,东缈岛几乎都只是以传说流传于世,是比永夜城更加神秘的存在。丰华阑此话的意思不言而喻,他的目的就是想与顾修宜说一说东缈岛。 顾修宜却只淡淡答道:“一叶宗与东缈岛还算有点渊源,既然你想知道东缈岛,为何不亲自去问一问你的师父沉沅?” “也许前辈不知道,我曾经到过一个地方。” 顾修宜神色平静地问:“什么地方?” “或许是个真正的世外桃源吧。”丰华阑负手微笑,神态依旧睿智从容,“那里山物奇美,幽静恬淡,四面环海,岛之北侧有一千仞山,沿山而下,可到达海之中心,在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晶石圆台。” 低头静听的慕蘅眼里略微闪过一抹诧异。 顾修宜却仍旧只道:“沉沅竟然让你去了那里?” “我想,师父原本的目的只是想将我困在那里一段时日。因为,他知道,你即将来临渊。”而你的目的是来带走君沐华。 “可是,他显然没有困住你。”顾修宜的话语里不难听出淡淡的讽意,“你却显然在那里有了不小的收获。” 丰华阑微微摇头,“不,我的收获并非全然来自那个地方。” 顾修宜似陷入了沉思。因为他知道,在临渊,虽然东缈岛只是传说,但并非所有的人都这么认为。就像三十年前他遇到的那些人……还有西缈岛…… “你知道得已经够多了。”顾修宜似乎不打算说更多。 “可我并没有从前辈口中听到提及有关东缈岛的任何事。” “是吗?那似乎只能说明,你不应该来找我。” 二人神态表情都没有任何改变,表面上似乎也没有谁压过谁。但慕蘅分明察觉到了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息流动。更兼之丰华阑刚刚提到的这个人的身份,慕蘅心下顿时变得有点混乱。 “也或许是,前辈根本不应该再回到临渊,或者说,回到博川。” 更不应该的是,去明岘山,见顾长思。否则,丰华阑也不敢确定,顾修宜是否真的回来了。 或许在此之前,唯一坚信顾修宜一定会真正回来的人只有甘城侯夫人。因为被自己心中所执着的往事折磨,甘城侯夫人才会如此迅速地到了博川。 “他说得不错,顾修宜,你不应该回来的。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她死了,她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没有死!顾修宜,你早就应该死了的,不是吗?你是恶魔,你一定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什么翩翩公子,近乎天人,你早就不是了!你早就被我给毁了!哈哈哈……”凄厉近乎嘶吼的控诉声从渡口后的幽暗森林里传出,说话人说第一句时犹还能控制自己的声调,越到后来,她的声音越发尖利,也越发刻薄,仿佛心中郁积的磅礴恨意终于可以尽情倾吐,所以,她也丝毫不用再顾忌。 这个声音,或者说这个人…… 慕蘅脑中快速地整理着所知的关于顾修宜的事,当她看到从森林里走出的那两个身影时,她终于想到了声音的主人。 那是霍珺,还有几乎从未出现在甘城之外的甘城侯夫人。 与慕蘅的反应完全不同,顾修宜和丰华阑似乎根本不关注身后的来人。二人依然沉默地对峙着,一动也未动。 而越接近顾修宜,宗正珂就似乎越控制不住自己。仅树林到渡口短短的一段路,宗正珂就将“顾修宜”的名字吼了无数次,每吼一次,她的整个身体似乎都会颤动不已,若非身边的霍珺搀着她,宗正珂定然会十分狼狈地爬滚向顾修宜。 “顾修宜……”宗正珂说话时,牙齿仿佛像齿轮一样在磨动,她似乎全然忘却了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自己已经年近花甲,更忘了她的孙女就在身边,她的眼里只有那个戴着沉木面具的男人,她眼中的恨意也全部都射向了那个男人。 可顾修宜仍然没有看向宗正珂,甚至连一个侧眼的动作都没有。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几乎成了宗正珂一人的独角戏,而这场独角戏到最后却也 分卷阅读31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更加显示出了宗正珂所坚持的执念到底有多么可笑,到底有多么可悲。 “顾修宜,没想到经历了那样残忍非人的折磨,你都还能侥幸逃生,甚至消失了三十年,然而现在你却又偏偏在她最后的时刻出现了,但是,不管怎样,你都再也见不到她了,你既没能见她最后一面,而且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先你而去,这样的滋味怎么样?哈哈哈……你将她也抛弃了三十年,最后她也什么都没得到……哈哈哈哈……顾修宜,她终不如我!” “因为你对她也一样地狠心。似乎只要想想,她一定是含恨而死的,我就很开心了。我从初见到你时,就开始嫉妒她,嫉妒了整整三十年,不,是整整四十年,这四十年,谁知道我过得到底有多压抑,我每天都在盼望你们的死亡,这一切都是拜你和她所赐!你们都是凌迟的刽子手,一刀一刀地在剜着我的肉,我的心,可现在她死了,她被人杀死了,她终于死在了我的前面……哈哈哈哈……” “你永远都不可能再见得到她了,她也永远不可能再见到你了……我真的好开心,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她先死了,而你却还没死,纵使你与世绝伦又如何,纵使她明艳闪耀又如何,你们终究被这无情的命运给拆散了,拆散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爱呀,恨呀,情呀,愁呀,什么都消散了,一点都不剩了……我什么都没有得到,你们同样什么也没有得到……多公平啊,这命运终究待我也是公平的……哈哈哈哈……若时间可以倒退,我一定会在初遇你们两个人的那天就杀掉你们……” “顾修宜,祁眠……顾修宜,祁眠……命运戏弄了我,也戏弄了你们……顾修宜……祁眠……天不负我! 也许是宗正珂终于累了,也许是近乎搏命的嘶吼已经用光了她所有的气力。当宗正珂歇斯底里地吼出最后一句话后,她终于真正瘫软着倒向了地面,除了她脸上疯狂的神情始终未变。 霍珺没有去扶宗正珂。同在场的其他人一样,她冷眼旁观了这一场有点荒诞滑稽的独角戏,然后,她又以同样冷漠的态度眼睁睁地看着宗正珂倒向了地面。接着,她绕过了她的祖母,走向了依旧在对峙中的两人。 而且霍珺的目标很明确,她的目光唯一看向的人只有丰华阑,“风华太子,我知道你对我接下来所说的话一定会很感兴趣。” 丰华阑没有应声。 霍珺仿佛意料之中,只微微一笑,继续道:“在临渊,若说留音阁是知道秘密最多的地方,那么慕家一定是知道秘密最深的地方。因为千年前的那段历史渊源,慕家其实知晓很多世人所不知道的秘密,有一些,或许连永夜城的人都不一定知晓,比如秘术之钥,比如秘术到底是什么,再比如为何永夜城的人会认为君沐华是其中一把秘术之钥,甚至为什么你对面的这个人一定要将君沐华带回东缈岛。” 霍珺一手指着顾修宜,一边注视着丰华阑的反应。 但丰华阑的注意力几乎仍然全部集中在顾修宜身上。对于霍珺的话,他似乎依旧置若罔闻。 “你怎么可能知道慕家的事?”说出这句质问的自然是慕蘅。 “很可惜,关于慕家的事,我的确比你知道得多。”霍珺状似遗憾地轻瞥了慕蘅一眼,“而且原因也很简单,因为都是你的父亲亲口告诉我的。你当然不知道,你的父亲在潜入‘隐铩’之前,可是一直待在甘城侯府的。” “即便如此,我相信他也不会将明知不可外传的事全部告诉你。”慕蘅在一刹那间似乎冷静了许多。 “是吗?” 轻忽缥缈的两个字,在暗夜里却反而似乎拥有了另一种直抵人心的奇异力量。 慕蘅抿着唇,冷冷地盯视着霍珺。 可霍珺却再次突然调转了目光,“风华太子,你认为呢?” 丰华阑微侧过头,直问:“你知道他要将君沐华带回东缈岛?” “是。” “你也知道他们确信君沐华是秘术之钥的原因?” “不错,因为一个预言。” “什么预言?” “一个可以颠覆天地的预言。双钥开启秘术,秘术颠覆天地。” 说完,霍珺即看向顾修宜,目光中藏着掩饰不住的挑衅与得意。 原来竟是如此吗? 丰华阑的心突地陷入了一种迟疑的焦虑中。 不可以!事情最后绝对不可以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 他需要了解更多,知道更多。只有这样,他才能主导整件事!他绝不会让她…… 正当所有人都在缄默沉思之时,宗正珂的声音却再度响起。 “珺儿,珺儿,快扶我起来……” 宗正珂仍然瘫在地上,她想站起,却似乎力有不足,因此,她只好朝霍珺的方向伸着手,希望霍珺能将她扶起来,但是,霍珺并没有立刻转过身。 “珺儿,你过来……” “珺儿……” “珺儿,你没听到我在叫你吗?”一再呼喊无果后,宗正珂的声音也已带了几分戾气。b 分卷阅读31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r   “祖母,很可惜,我早已厌烦了这样的呼喊声。”霍珺在宗正珂恨恨地注视中转身,“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厌倦了。不,或许就是从你活活闷死霍珏的时候,我就决定不再理会你的呼唤。而且,那时,我甚至就已经想过,就让你一直困在你执著的往事里,苦苦挣扎,直至最后带着积郁的愤恨被困死在甘城。谁知这个消失了三十年的男人居然回来了,而你也依然放不下,竟然不顾一切地来到了博川……我的祖母啊,你的行事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任性!可惜,这一次,那位长齐宫里的上皇似乎也并不打算再眷顾祖母。祖母,你彻底让所有的人都抛弃了你啊……” “霍珺!你,你竟然——” 霍珺再也没有回应宗正珂。 宗正珂或许也还想再痛骂霍珺几句,但她即便看着不过四十,却终究不再年轻,加之又经过了从甘城到博川数日的奔波,还有来自顾家不断的追杀,宗正珂早已经只凭一口气力在支撑。而这时,她显然并不想继续把时间消费在霍珺身上。于是,她开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爬向顾修宜。 …… “然后呢?” “然后……”沉茗想起丰华阑的传信所言,“所有人都注目着甘城侯夫人的一举一动。甘城侯夫人似乎也顾不了许多,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向前爬着,当她终于爬到渡口处,即将伸手去够般板时,顾修宜下令开船了。自始至终,顾修宜既没看过甘城侯夫人一眼,也没有对她说过任何一句话。” 依旧是他们所居的小院,花树的石桌旁,沉茗和君沐华相对而坐。君沐华温着最后一坛“青波醉”,二人一边饮着酒,一边说着丰华阑的传信。 “那霍珺呢?” 君沐华自然不会以为丰华阑的特意传信只是为了告诉她甘城侯夫人的遭遇。恐怕其意不在于此,而在于彼。霍珺这个人,才是他想提醒她注意的对象。 沉茗略微沉吟了少许,“小船离开渡口,甘城侯夫人几乎疯狂,再度开始绝望的嘶吼,而霍珺,一直冷眼的霍珺,一脚将甘城侯夫人踢进了冷冰的江水里。” ☆、四方皆动 君沐华闭着眼睛,很久都没有再睁开。 沉茗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寒风猎猎,凛冬已至,小院在浓郁的酒香中渐渐沉寂。许久,君沐华和沉茗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或许两人只是暂时不想说话,也或许两人只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当最后一坛“青波醉”见底,二人率性碰杯,对视一笑,然后各自回房。 不知过了多久,君沐华突然从平静的睡眠中睁开了眼。她盯着床顶的纱帐看了一会儿,然后快速从床上起身,直接开门,走了出去。那双眼里没有丝毫刚苏醒的迷离,而是一如既往地清亮有神。 半刻钟后,君沐华来到了隶属顾家的明岘山山脚。她并没有片刻的犹疑,而是直接沿着开辟的小道向山上走去。因此,不久之后,当她看到在前方山道上似在等候她的浩歌时,君沐华也仅仅抿唇一笑,直接跟在了他的后面。 浩歌将君沐华带到一处半山小亭。亭内只有顾攸景一个人。君沐华几乎刚一出现,原本面向另一边的顾攸景便回过了头,目光直接锁住了君沐华。 这样的眼神……顾攸景以前绝不会这么直接。君沐华一边想着,一边走进小亭。 然而没等她走近,顾攸景就已经开了口。 “你深夜来这里,是为了谁?” “祁熠和乐泠。” 君沐华不相信顾攸景猜不出她来的目的,而他之所以这么问,一方面或许是因为她深夜前来,另一方面……或许只是因为顾攸景的本性。 “他们似乎已经在明岘山盘桓多日,是时候该离开了。” 将君沐华带到此处后,便守在亭外的浩歌闻言,不由特意朝亭内看了一眼。同时脑中闪过今晨发生的那件事,君沐华出现的时间实在太巧。 “恐怕还不能。”顾攸景直接回绝了君沐华的话。 “为什么?”君沐华揣测着问。 顾攸景道:“他们与顾家之间,有些事还没有解决,所以他们暂时还不能离开明岘山。” “什么事?”君沐华似决定追根问底。 顾攸景瞟了君沐华一眼,道:“因为他们,即明逃出了明岘山。” 这个回答,君沐华既觉得有点意外,却又觉得这似乎也在意料之中。顾攸景不想放过即明,但反之,即明难道会甘心被困于博川吗?从那晚听到这个消息起,君沐华其实就有隐隐的预感。只不过,这一次,祁熠和乐泠似乎不巧又被牵扯进去了。 而亭外的浩歌却十分意外顾攸景竟会直接将事情告诉君沐华。 君沐华这样想着,随即笑道:“那么,我改日再来。” 无论顾攸景出于什么原因,既然他将事情告诉了她,君沐华觉得,祁熠和乐泠应该暂时不会有生命的危险。相反,如果他们能够因这次的事得到教训,那么更好。所以,君沐华 分卷阅读32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认为,这或许也是一次机会。 君沐华转身准备离开。 “你当真准备继续留在博川吗?” 顾攸景的这一句问话让君沐华瞬间停下了脚步。 顾攸景见状,立即又道:“我有点奇怪,你竟然还不知道那件事。仔细想想,或许是因为沉茗根本没打算告诉你。” 沉茗? 难道与丰华阑的离开有关吗? 君沐华默然半晌,抬头看着顾攸景,“你叫住我,到底想说什么?”君沐华不想去揣测顾攸景的举动,但她同样也不想被人蒙在骨里。特别地,如果某件事与她有关。 “今天,有许多人离开了博川,但同时也有许多人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这里。” 有人离开了博川,有人却将目光投向了这里?或许重点是投向了谁吧? 君沐华在脑中一一回想着已经离开的人,猛然间想起了某一件与她有关的事。但君沐华开口时,提起的却是另一件事,“你真的就这样放任即明逃走了吗?即使即明从这里逃脱了,他也应该没有那么快离开大瀚,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地放走了他?” 顾攸景虽依旧沉定如初,但他看向君沐华的眼神还是微微暗了暗,“即明自然没有那么快离开大瀚,而且他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回到穹原。” 君沐华眉眼一动,几乎立即道:“上元宗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顾攸景语似喃喃,语气却格外讽刺和残忍,“不过是有人趁着即明不在时,拔出了他的复仇之刃,将刃尖对准了上元宗而已。” 上元宗的仇人吗? 恐怕这其中也少不了你的推波助澜吧?抑或者握着那把复仇之剑的人只是你的傀儡而真正握着幕后之剑的人其实是你? 顾攸景,你实在是沉默太久了,在你偏偏最不该沉默的时候。然而,最后,你还是给予了即明最致命的一击。 看来,风起于暗处,穹原将乱。 君沐华从沉思中抬头,看向了那个几乎和寒夜融为一体的暗色影子。 “上元宗妄图效仿永夜城掌控穹原,但它终究不是永夜城,穹原的当权者也不可能允许穹原再出现一个‘谙司’,双方矛盾本早已激化,如果有人提供导火索,那么那些当权者何乐而不为?” 短短几句话,顾攸景便道出了这次事件的所有矛盾。而顾攸景显然很好地利用了这些矛盾。上元宗与穹原皇权的对立,穹原皇室与永夜城之间的矛盾,再加上一把火热的复仇之剑,仅仅凭着这三点,远在千里之外的顾攸景就彻底颠覆了上元宗。 突然之间,君沐华蓦地想起了四国来使那日她与沉茗在忻宁酒楼所说过的话。从最初开始,沉茗就在告诫她,与顾攸景保持距离。想到这里,君沐华思绪一滞。接着,那个被她刻意搁浅了的念头再次浮上了她的脑海。 谁将目光投向了博川? 君沐华和顾攸景无声地打量着对方,也无声地质问着对方。 很久后。 顾攸景道:“五国会盟结束次日,苍黎就离开了瀚都。那是因为他比所有人都更早地收到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这件事如果与苍尔也有关—— “有一个人从苍尔出走了。”顾攸景的话仿佛只是为了证明君沐华的心中所想一样,“还有,有人开始反抗束隐堂了。” 这两个消息的确完全出乎君沐华的意料。 谁的出走会让苍黎不得不匆匆赶回苍尔? 又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挑战明知有永夜城倚仗的束隐堂? 而且,听顾攸景的话外之意,苍尔发生的事同穹原发生的事显然还有所关联。 “出走的是谁?反抗的人又是谁?”君沐华几乎迫不及待地问。 顾攸景的回答很是简单精确,“夜天凉,贺浔。” 这两个名字,对于君沐华来说,都并不太熟悉。 “夜天凉是穹原曾经的安王之子,这件事不久前才从留音阁传出。” 也就是说,夜天凉原本姓周吗? “夜天凉就是那个复仇之人?”君沐华知道,去年冬天,夜天凉曾遭受数次刺杀。她初听闻时曾疑惑过是否是苍尔先皇所为,但后来得知苍尔先皇似乎从来没有看重过夜天凉。因为他仅仅只是文贤长公主的养子。 “是。” “他为谁而复仇?” “安王与其母皆死于上元宗。加之去年养母文贤长公主的去世,他似乎受了双重的打击。” 然而,这一切发生得还是过于巧合。鉴于顾攸景去年在苍尔所做的事,君沐华觉得,顾攸景肯定早就知晓了夜天凉的身世。而现在这个时机又出现得如此恰到好处。 “贺浔是谁?”对于这个名字,君沐华记得,她只隐约听秋泓提过一次,这位曾经苍尔暗卫副统领,在沄水之事发生后,同顾长思一样,完全消失在了世人的视线中。 “贺浔被束隐堂所救,所以他隐匿了姓名样貌。” 分卷阅读32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所以,他并非真正的束隐堂中人?” 顾攸景没有正面回答她,只道:“因为他的举动,束隐堂同‘隐铩’一样,几乎完全显露在了世人面前。” 包括永夜城,似乎也被人强行在它神秘的壁垒上仿佛凿开了一道裂缝。 这些,本该与她无关。 但戊台之会那一日过后,这些却突然间全都与她有了关系。 君沐华心中暗叹。 “你刚才所提的那些人应该是指‘隐铩’和永夜城吧?”果然,顾修宜一离开,这些人就再次出现了。他们欲置她于死地之心似乎依然浓厚。 顾攸景没有立即应声,突然浅浅地笑了笑,“我想,这就是沉茗没有对你透露丝毫的原因了。你似乎不仅不惧怕他们,而且能够冷静地分析应对。若你知道的话,我认为,你会更愿意一个人去面对。而沉茗显然并不希望事情演变成那样。” 君沐华也浅浅一笑,“我也不会想到我们竟然可以这样坦白地对话。我想,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至少今夜,我愿意相信你所说的一切。” 说完,君沐华双手负于身后,继续走向下山的小道。 什么原因吗? 顾攸景沉默地注视着仿佛早已陷入了酣眠的明岘山。或许是因为你偏偏在这个时候登上了明岘山,又或许是,仅仅只因为我们两个此时恰好同是不能安眠的人。 次日,君沐华没有在小院再见到沉茗的身影。秋泓告诉她,沉茗连夜离开了博川,至于去向……不明。君沐华察觉到秋泓神色中带着一丝心虚,但她也只是一笑带过。 然后,秋泓便急匆匆地离开了小院。 君沐华无所事事,索性拿出棋盘,开始了一个人的对弈。 因为顾太夫人身死,顾攸景设计囚禁了即明,然他料想即明肯定不甘被囚,所以早就暗中筹划,推波助澜,然后导致了穹原皇室对上元宗的绞杀,夜天凉的复仇显然只是一个引子;而在苍尔,贺浔却突然开始反抗束隐堂,虽然现在形势不明;接着是大瀚,“隐铩”和永夜城的也开始异动…… 但是,事情应该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上元宗与一叶宗齐名,一叶宗有丰华阑和沉茗这样出色的弟子,上元宗自然也不可能太差。而且即明的修为几可与闻人越匹敌。所以,总体来说,上元宗不可能这么容易被穹原皇室绞杀。这件事,难道还有其他力量的介入吗?君沐华一直放不下心中的怀疑。 君沐华将一枚黑子放在了右方最关键的位置。 再者,贺浔既然为束隐堂所救,他为什么要反抗束隐堂?而束隐堂又为什么会救他?秋自照曾经说过,束隐堂插手的事寥寥可数。如果束隐堂早就洞悉了苍黎沄水的计划,那他们为何不直接选择阻止,而仅在最后救了贺浔呢?当然,还有最关键的一个人,苍黎。当所有事实被揭开后,苍黎明知贺浔没死,为什么继续任贺浔留在束隐堂?贺浔既为无名谷的暗卫副统领,他对苍黎是否存在愤恨?因为苍黎的计划,无名谷的暗卫几乎全亡。苍尔,苍黎与束隐堂,或者说与永夜城之间的战争会爆发吗? 君沐华用黑子吃掉了一枚白子。 “隐铩”与永夜城的目的似乎只在于她。但其中原因不得而知。顾修宜去了哪里?他何时会回来?他为什么要将她带走?还有秘术,所谓的秘术到底与她有什么关系?……宗正瀚似乎也不甘“隐铩”的继续存在,而且如今他与丰华阑都已经离开了博川,最终事情到底会怎样发展? 君沐华放下手中棋子,低头开始静静打量棋盘中的局势。 突然,不知从哪儿射出一枚黑子,在棋盘上方盘旋数圈后,稳稳地落到了棋盘上。君沐华俯首一看,原本几乎胜负已见的棋局双方竟然又取得了莫名的平衡。 “丫头,我这一子的力道与准度如何?” 这样嬉笑随性、自在洒脱的语气,君沐华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老头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君沐华心中确实十分惊喜,特别在她知道忻宁的那段过往以后。 “丫头,你什么时候有了这发愣的毛病?快下呀,我等着你出棋了!”老头似有点不耐烦地催促,但言语之间,依然未改其随意洒脱的腔调。 君沐华微微朝右侧屋顶上瞟了一眼,夕阳的光晖下,隐隐站立着两个看似分外缥缈的身影,齐夬和白泱回来了。 君沐华默不作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接着,很快又有一枚黑子从棋盒里升起,再次逡巡片刻后,被放置到了棋盘上。 然后是君沐华。 接着又是齐夬。 …… 齐夬竟也没有再多说话。二人就这样一个在屋顶,一个在亭中,静静地下着棋。 至于白泱,他向来少言,更何况他也是一位真正的君子。 这场棋局对弈持续的时间不算太长,却也不算太短。当秋泓踏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光走进小院时,君沐华恰恰落下了她的最后一子。这时,棋局的胜负已经很鲜明,白 分卷阅读32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子的势头占据了上风。 秋泓也很欣喜二人的到来。当棋局结束,齐夬和白泱从屋顶步入小院时,她竟早已备好了热腾腾的火锅和各种时蔬肉类,当然也有美酒,整个人也一直都是笑盈盈的,真正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其后,秋泓的兴致也一直都很高昂。她谈笑风生,畅怀尽饮,几番推杯换盏之间,人已渐渐变得微醺。但陷入微醺的人其实只有她一个。秋泓知道。然而,难得齐夬和白泱回来了,她真的好想一醉……秋泓静静地趴在桌子上,静静地看着众人。 君沐华知道秋泓有心事,所以今日她很安静。 温热的气息仍在亭内蔓延,但小亭似乎却在一瞬间沉寂了下来。 “喂,白泱,我们该走了,是吧?” 齐夬毫不客气地用手肘碰了碰白泱。 “是,该走了。”白泱的回答也依然是那样的简单,冷静。 “唉,真想不到,那里竟然也会有这么热闹的时候,也不知道那人是高兴还是会嫌麻烦,真想立刻去见见他的表情!”齐夬话语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白泱淡淡道:“他恐怕不会轻易让你看到。” “再次面对那个人,他应该又得头疼了吧!”齐夬大笑几声,忽而叹道:“可是,我……为什么没有想到那个人就是师父想找的人呢?都怪你,没有早点告诉我那个盒子的存在,而且在把它送去给沉沅之前,你竟然没有偷偷打开过!上次我们与那个人对战时,沉沅明明已经知道了,但他竟然也没说!你们两个人,真可恶!” 对于这样任性挟气的话,白泱似根本不想理会。他只深深地看了齐夬一眼,“该走了!” 齐夬神色已变得和缓,“那走吧!” “走!” “走——” 如同二人每次的出现一样,二人消失得同样匆匆。 君沐华看着那两个起落的身影,在暗夜里渐行渐远。她才慢慢转过头,看向了仍旧伏在桌子上的秋泓,秋泓微抬头对君沐华笑了笑,嘀咕道:“诶,他们走了……一定是想去一叶岛……那儿热闹,墨诔去了,角羽去了,顾修宜去了,闻人越去了,霍珺也去了……真的好热闹,是不是……可那么多人,他们到底是去干什么呢……干什么……” 秋泓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歪歪扭扭地扶上了回廊的柱子,似乎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君沐华立即上前扶住她,心道,看来她不仅仅只是微醺,而是真的醉了。而且,她心中也的确装了很多事。 远在弥海海外的一叶宗,那个她还未踏足过的地方,这些人,真的都去往了那里吗? 君沐华暗暗想着,扶着秋泓慢慢离开了小亭。 冬日寒夜,小亭之内,只剩下了火锅的热气还在不停上涌。 ☆、夜月无眠 深夜,博川东郊,从瀚都进入博川的必经之路,丰华阑与沉茗各乘一骑,在某处高地上静静等着。高地下,是宽阔的驿道,驿道向北延伸,连接着一座桥,桥下是一条狭窄的小溪,而小溪的另一边,是一片宽广茂密的森林,在暗夜的天幕下,被浓重而深沉的黑色完全包围了。 或许因为心底实在难安,沉茗的心思有些不定,即便他本不是那种忧虑忡忡的人。 “那些人真的能够闯过森林吗?还是——” “会有多少人闯过森林。”丰华阑很平静自然地接过了沉茗未说出口的话。如果“隐铩”和永夜城真的兵分几路的话,从这条道上经过的人会有多少?能闯过森林的又有多少? “这里不是进入博川的唯一必经之地,你们虽然很有默契地选择了不同的两个地方拦截,但其实还有另一处。”沉茗猛然止住了口。其实他应该早就明白的,既然这两人分别选择了这两处,那么最后的一处必然是留给了君沐华。即使他没有将事情告诉沐华,沐华肯定也会从秋泓那里知晓。而知晓后,沐华绝不会毫不理会。因为,“隐铩”和永夜城,毕竟针对的是她。 “那一处本来就极易被顾家察觉,因为离顾家的别院太近。”丰华阑似在安抚沉茗的不安。 “而且,她也不会允许自己完全置身事外。她向来不愿带给任何人麻烦。”沉茗微叹道。相识日久,沉茗太清楚君沐华的为人处事了。 但是,最会明哲保身的顾家,或者说顾攸景,他会袖手旁观还是……这才是沉茗最不放心最为忧虑的地方。他始终忌惮的人只有顾攸景。 “她知道宗正瀚的不甘,也知道‘隐铩’和永夜城都是宗正瀚所不能容忍的。所以,对于这样的安排,她不会有疑义。”丰华阑道。 这一点,沉茗当然明白。今晚的阻截,宗正瀚有着自己的目的。可以说,宗正瀚是利用了丰华阑和君沐华,因为虽然“隐铩”和永夜城的目的是君沐华,但他们本可以选择不在今日、也不在特定的地点与来人交手,然而因宗正瀚想要彻底地摧毁“隐铩”,他们甘愿成为了宗正瀚计划的一部分。又或者,他们其实也在利用宗正瀚, 分卷阅读32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利用宗正瀚的不甘。因此,才出现了今晚奇异的局面。 此时,在进入博川的三处必经之地,有三路伏兵。阻截者分别为宗正瀚与赤影,丰华阑与沉茗,以及君沐华。而顾家,则是最不确定的变数。 明岘山,半山小亭。 “公子,二爷已经顺利到达晏州。据探查,二爷似乎打算在晏州逗留一段时间。”顾温低声禀告着不久前收到的消息。 “嗯,知道了。”顾攸景负手站在小亭边缘,俯身向外,盯着夜里静寂黑幽的山。 夜幕真是最能遮盖一切的东西,所有的一切在它之下都只能变成或大或小的暗影,连高峻的群山、陡峭的悬崖也如此。可谁又知,暗影之间涌动的暗流,从来不会停息。 顾攸景收回目光,回转过身,看了看倚立在亭外的浩歌,问:“那两个少年去了吗?” “他们昨日就已到了别院,而且并没有试图离开。” “是吗?”顾攸景再次抬头看看夜幕,闭目道:“叮嘱他们,今夜他们必须看好门。否则,他们最近恐怕是不能离开明岘山了。” “是。”浩歌随即飞身离去。 接着,顾攸景也走出了小亭,慢步走向顾家大宅。 “顾温,你认为永夜城和‘隐铩’的那些人,今晚能逃脱那三个人的伏击吗?” 这种猜测,顾温不敢说,也不会说。 “我知道,你不会说任何揣测之语。”顾攸景话里竟似带着几分轻微的笑意,“但无论如何,今晚都是一个值得期待的夜晚。” 顾温跟在顾攸景身后,微低着头,想着今夜可能发生的事。这一夜,会是一个转折的开始吗? 也许就像公子所说,可以拭目以待。 博川城郊,顾家别院。 月华如水,照着静谧的庭院。此时,已是子夜,也是夜最深沉的时候。 祁熠和乐泠静静地趴在屋顶上,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因为今晚似乎实在□□静了。所以,乐泠的心思很快转移到了高挂天际的月亮上。 “喂,祁熠,你看,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都快接近满月了。” 祁熠伸手将乐泠指向月亮的手拉回,低声道:“别,别,我可不想继续待在明岘山了。咱们今晚必须小心一点。”相比乐泠,祁熠有一些紧张。又也许是因为经过枕苏山发生的事,祁熠行事不再那么鲁莽了。 “知道了。”乐泠撇撇嘴,脸上虽还是一副不乐意的神情,但是仍旧趴下了身子。 若不是因为即明,他们又怎么会现在还困在顾家?哼,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那个咄咄逼人的上元宗主!他为了得到墨族秘术,追杀他们,害了顾家太夫人,他们是没想到她也是墨族人,但是在枕苏山,她保护了他们,即明怎能这样杀害一个人?所以,他们跟随即明来到了博川,岂料即明已经被顾家人关在了暗牢,他们潜入暗牢,想要质问即明,而即明却利用他们逃走了……真可恨,真是太可恨了! 每次一想到这里,乐泠就恨不得立即找到即明,将他虐个千遍万遍! “咚——” 因为心底气愤,乐泠下意识地一拳劈向屋顶的瓦片,随即她却又立即叫道:“好痛……祁熠,好痛……” “把手伸过来,我替你看看。”祁熠一脸无奈,虽然他不知道乐泠刚才为什么做那种无意识的举动,但这时候,他不能不先看看她有没有受伤。 “喏,你看。”乐泠委屈巴巴地将自己的手递给祁熠,“红了,肿了。” “那你为什么用这么大力?”祁熠故意严肃地问。 “我没有意识到嘛……” “伤了自己,别人又不可能知道。”祁熠嘀咕道。 “想到那个不断针对墨族的上元宗主,我恨……”乐泠突然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祁熠嘘声制止了她,而且她也感觉到别院里有人动了。 “这里的暗卫似乎动了。”祁熠哑着声对乐泠说。 “我也感觉到了。”乐泠同样也哑着声道。 “那我们怎么办?”祁熠习惯性地看着乐泠,向她征询意见。 “先等等,静观其变。”乐泠做了一个只有他们能明白的动作。 “好。” 两人低低交流一番后,极有默契地同时趴回了屋顶。 同一时间,距离顾家别院不足十里的山坳里,秋泓正点燃了一团篝火,而君沐华则支起架子开始温酒。 看着君沐华的动作,秋泓仿佛意有所指地问:“沐华,你就带了这么一壶酒?” 君沐华抬头笑笑,“怎么,你觉得少?” 秋泓摇头笑道:“我是怕你不能尽兴。”然而,秋泓的目光却始终不离酒壶。 “若想我尽兴,可没有那么容易。秋泓,似乎从来都是你更容易尽兴……唉……”君沐华故意拖长了尾调,就她所知,秋泓醉酒的事可是不止一次两次了。 “你直接说我酒量不好,酒品不好,又贪杯得了……”秋泓 分卷阅读32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不以为意地自语道:“那今晚,我绝对一口酒都不沾!” “真的?”君沐华觉得更加好笑。 “真的。”秋泓似保证道。 “那你没有口福了。这可是我最近自己鼓捣出的酒,我觉得口感极佳,今晚本想与你共享的……”君沐华语气惋惜地说。 “这就是你近日闭门不出的成果?”一瞬间,秋泓的兴致完全被引到了温着的酒上,她欣喜地靠近吊着的酒壶,一股凛冽的酒香顿时扑面而来。秋泓眼里似乎都跳跃起了痴醉的火光。 “你不是不喝吗?”君沐华眼中盈满笑意。 秋泓讪讪道:“我就闻闻。” “行了,这壶给你!”君沐华转手从身后掏出另外一壶,“这壶才是我的!” “沐华,你……”秋泓顿时喜笑颜开,神色飞扬道,“沐华,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只带了这么一壶!” “那当然,今晚这么美的夜色,这么温柔的夜晚,我当然要尽兴!” “那我当然也要陪你!” 或许因为二人都早就预料到了今晚即将发生的事,也或许因为二人心中已有对策,所以,即便知道不速之客随时可能会出现,她们依旧能不改本色,自若笑谈。 顾家别院的屋顶。 “咦……”乐泠惊异地动着鼻子,突然伸手抓住祁熠的衣裳,“是酒香,浓烈的酒香,不过,这深夜里怎么可能会有酒香?” “的确奇怪……”祁熠低喃道。现在,他算是有些明白浩歌对他们的叮嘱了。他想,今晚可能真的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乐泠自言自语地分析,“似乎就在这附近,方向在北方,因为夜里吹的是轻微的北风……” 从北至此,是进入博川北城门的必经之道,难道是星夜赶路的路人吗?还是…… 乐泠心中一时想到了更多,更远。 “无论是谁,似乎毫无顾忌,他好似根本不在意是否有人察觉……”祁熠也在低低自语着。 “他很大胆!”乐泠不知在赞叹,还是嘲讽。 祁熠道:“但是他并没有靠近这里……” 乐泠眼中闪着兴味的光芒,“我要去看看!” 接着,乐泠贪婪地嗅了嗅空气中的酒香,双手一撑,已从屋顶飞起,沿着墙壁跃出顾家别院,一路朝北飞奔而去。 “乐泠,乐泠……”祁熠急急地叫了几声,看着那个不管不顾离去的背影,立刻认命地追了上去。 可祁熠和乐泠都不知道,在他们身后,跟随而去的还有顾家的暗卫。 一壶酒刚刚见底,君沐华就轻轻地放下了酒壶,然后,她起身回眸,看向了那个从夜幕下的山坳里走出来的身影,仿佛同夜色浑然一体的黑影,“阁下竟然真的选择了只身来此,我的确有点出乎意料。” 这难道就是永夜城人的行事作风? “因为我知道,你只会在这里。” 出现在君沐华和秋泓面前的,毫无疑问是一直对君沐华紧追不放的永夜城来使。 “阁下的目的原来还是为了我,我还以为,阁下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根本无法从风华太子和宗正太子的双重夹击下进入博川。” 永夜城来使如夜空般的墨蓝眼眸霎时一暗,却只是道:“我的目标一直都是你。” “所以,阁下已顾不了‘隐铩’和永夜城的其他人了,是吗?”君沐华坦然地面向永夜城来使,直直看向那双墨眸,“阁下应当了解,今晚他们必定会折在那两位手上,他们进不了博川,也不可能再回到永夜城了。” “宗正瀚想彻底除掉‘隐铩’,没那么容易。”永夜城来使冷厉地道。 “我却认为,今晚就是一个开始。” 更兼还有丰华阑和沉茗在,今晚出动的所有“隐铩”和永夜城人,都绝对跨不进博川城门。今晚,就是一个杀鸡儆猴的开始。而宗正瀚真的是恰到好处地利用了今晚这个契机。因为,他知道,丰华阑、沉茗与我,甚至秋泓都无法置身事外。我是引你们来博川的引子,而丰华阑、沉茗和秋泓则都被迫上了他的棋盘。 为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我,这些真的值得吗? “你有这样的认知,很不错。今晚的确是一个开始。”但不是大瀚试图除掉“隐铩”、反抗永夜城的开始。 君沐华自是能察觉到他的话里有话。她看着永夜城来使,微微笑了笑。 “但不知,阁下是否能看到结束。”秋泓敏锐地感觉,今晚来人的情绪控制得很好。但据说,这人应该是喜怒无常难以捉摸的一个人。这让秋泓有微微的担忧。 “当然,永夜城是永远的无冕王者。” 这是什么意思? 君沐华和秋泓心中同时一动。尽管她们也预料到永夜城肯定会反击,但反击难道已经开始了吗? 君沐华和秋泓其实都有一点好奇,永夜城的反击到底会从哪儿开始。但眼下,她们还是得先解决眼下的麻烦。 “所以,今晚,阁下准备如何 分卷阅读32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君沐华意态神闲地望着永夜城来使。 “你我公平一战,如何?”永夜城来使目光深深,“我知道,你从来没有展现过全部的实力。在临渊大陆的这两年,一次也没有。我期待,今晚,我能让你不得不使出全力。” 秋泓立刻紧张地看向君沐华。她知道,君沐华会答应的,因为这是不用牵连他人又最快解决的办法。 果然,君沐华几乎毫不犹豫地道:“好。就公平一战!” “这怎么回事?”乐泠一路狂奔到秋泓身边,她没想到,在北边山坳里出现的人会是君沐华和秋泓。 秋泓仿若未闻,她想上前,却被君沐华的话打断了。 “秋泓,退远一点。” 今晚,这一战本就不可避免。由她来对战,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君沐华飞身和永夜城来使去了一块宽敞的空地。 博川城东。 被夜幕罩住的森林里,突然仓惶地跑出了一个人。他惊恐而害怕地向前跑着,整个人仿佛刚从残酷无情的修罗场跑出的一样,他颤抖着,嘀咕着,却怎么也不敢再回头看那仿若深夜鬼魅的森林一眼…… “那个人……”沉茗欲言又止,然后终究沉默地没有开口。他原本以为,应该没有一个人能逃出森林。但看那人的神色,恐怕就算逃出来了,他也活不久。 刚刚遭遇不堪重击的他,怎么可能对抗得了“风翼”? “风翼”,风华太子身边最神秘的暗卫,在临渊大陆第一次现身了。 所以,经过这条道的人,必定无一幸免。 “啊——” 那个仓惶逃出森林的人,这最后一声惨叫最终还是咽在了喉咙里。 他既没有看到杀他的人,也没有看到周围出现任何的人影,他想,那一定是幽灵,不知何处闪现的幽灵杀了他…… 或许那幽灵就是尾随他从森林里出来的,幽灵不会放过今晚进入这片森林的任何人,不会放过他……在死前的最后一刻,那个逃出的人终于拼尽力气,将头转向了森林的方向…… “隐铩”…… “隐铩”……没了。 “嘭——” 一段几乎目不暇接的近身打斗之后,君沐华和永夜城来使急急分开,各自占据了空地两端。 “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来历吗?你这一身仿佛与生俱来的实力,到底是怎么得来的?你明明才至韶华。”永夜城来使微喘着气道。 “或许……”君沐华双手抱胸,相比对手,她的神情神态都轻松许多,“是天赐吧,但绝不会是因为永夜城。” “天赐?”永夜城来使嘲讽地大笑,“你的想法未免太过天真。” 君沐华却道:“阁下不觉得天真可贵吗?人越成长,见到天真的东西就越少。” “哼,如果说永夜城正是因为你的来历想要杀你,而东缈岛则因为你的来历想要救你呢?” “是吗?”君沐华悠悠笑道:“如果是这样,我倒是第一次对我的来历有了一点好奇。” 与二人相距不远。 祁熠和乐泠似才从惊诧中回神。原来这才是君姐姐的实力吗?太震撼了!君姐姐这样简直可以横行临渊了,太厉害了!上次密林,君姐姐之所以受伤,估计不过就是对方以众欺寡,今天君姐姐终于替自己出了这口气了,太酷了! 祁熠和乐泠一脸崇拜和激昂的样子,仿佛与有荣焉。 可站在二人身边的秋泓却不这样想。 沐华与那人已战了接近半个时辰,但他们却仍没有拉开距离,双方也都没有露出破绽,这样下去,似乎只能陷入持久战了。若如此的话,她担心,沐华可能终究会…… 秋泓及时掐断了脑中的想法。因为眼前的局势已不容她再悲观地想下去。君沐华与永夜城来使又开始纠缠到一起了。 人如风,影如电。休战之后的君沐华和永夜城来使仿佛突然失去了各自的耐心,招式既快又凌厉。 秋泓三人一阵眼花缭乱,仿若在观看两团闪电决斗般,又或者是君沐华与那人都物化成了闪电。 “他们……到底怎么了?”乐泠迟疑地拉了拉秋泓的衣袖,刚才的兴奋与激昂渐渐散去后,她发现,她有点看不懂了。 “他们,他们……”可秋泓也只能说出这两个字,她也不知,他们到底怎么了。 “姐姐……” 祁熠不由自主地跟随那两团闪电向前跑去。 他们要去哪? 他们到底要去哪? 那个人到底要把沐华带去哪里? 秋泓第一次恨自己没练好轻功,她竟然连乐泠和祁熠都跟不上。 “姐姐……” “君姐姐……” 祁熠和乐泠的一边追着,一边喊着。 眼看着那两团闪电越飞越远,秋泓气愤地叫道:“暗使,带我去追他们!”立时,有一团烟雾裹住了秋泓,挟住秋泓向前追去。 “怎么了?” 分卷阅读32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顾攸景从未看到过浩歌如此急促地冲进他的房间。 浩歌急忙道:“公子,君沐华和那人都不见了。” 顾攸景突地卷起了桌上的大瀚舆图,双眼暗沉地扫向浩歌。 “据暗卫报,那人与君沐华在交手时,两人突然化为两团闪电,急速飞离了。” “你觉得这可能吗?”顾攸景沉着声问。 浩歌眼里也有惊异,“属下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 “但如果这件事与君沐华有关,那就是有可能的,也必定是真实的。” 那个女子,让人看不透,却又总让人不由想靠近,不由去坚信。 飞离了吗? 她是不会就此离开的,所以,她一定会回来。 ☆、所谓开始 经历过短暂的热闹后,博川城终于恢复了平静。 或许因为该离开的人都离开了,又或许因为突然爆发的事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了大瀚的另一个方向。 因为,谁也没料到,甘城侯霍寒反了。 就在君沐华与永夜城来使双双消失的那晚之后,就在宗正瀚与丰华阑携手狙击“隐铩”的次日。 甘城侯霍寒向天祭旗,指责宗正瀚不敬姑母,致使甯郡主陨落博川;并举出宗正胤在三十年前征讨北罗族并使其灭族的证据,作为北罗后人,他必将以宗正一族的鲜血来告慰往生魂灵、告慰族人。 事情爆发得如此猝不及防和毫无预兆,却令得大瀚上下一震,更令得临渊大陆几乎一震。有心人或者洞察先机的人似乎都从中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还有些人,想得更远,他们想到了千年前由平王谋反引发的“熙辰之乱”。 甘城,再度吸引了临渊的目光。 宗正瀚不得不立即疾驰赶回瀚都。与他同行的,是顾攸景。而三朝太傅顾棐则继续留在了博川。 瀚都,长齐宫最高的一处阁楼上。 宗正胤遥望着恢宏的大瀚都城,倚栏叹道:“孤早该猜到的,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宗正胤眯着眼迟疑地看向了城外的官道。 但现在……真的就是那个时机吗? 甘城侯的反叛真的那么单纯吗? 不,在他的身后,一定有另一个影子。 随侍一旁的斯涯略想了想,道:“太子年轻英明,锐气正盛,老迈的甘城侯如何能抵挡得了!上皇其实不必担心太子。” “他在博川的那些举动,那两个人又怎么会看不穿?”宗正胤声音霎时一肃,接而又叹道:“他终究走上了这条孤独的路……没有同伴,孤身一人,若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的路……” 斯涯没有再答话。因为他知道,他不必答。而这些话,也绝对不会传到第三个人耳中,包括宗正瀚。这是作为一个祖父对孙子说的话,但不应该是一国掌权者对继任者所说的话。在将大瀚彻底交到宗正瀚手中之前,他只会是一国之上皇,而不会是宗正瀚的祖父。 “至于甘城侯,霍寒他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重要的是牵线的人,那个另外的影子。 那些流言蜚语和人心慌乱不就是因为这个影子而起的吗? 永夜城的影子,这次居然抛弃了宗正家族,而选择了另外的人。 哼,那又如何? 大瀚至今仍在他的控制之下,仍属于宗正皇族。 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就让狂风暴雨来得再猛烈一些吧,让大瀚的未来之主在风雨中成长,推动他走向既定的宿命。这真是再好不过的契机了! 而这一切,从现在即将开始。 这时,瀚都城门口,数骑快马匆匆奔入了城中。宗正瀚终于回到了瀚都。 大瀚中部的某片旷野,两个人影仍以极快的速度一前一后奔袭着,尽管二人已经追逐了三天三夜,身体和精力都几乎已至极限,但两人始终没有改变过速度,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两个人,都绝不会给对方留下任何可趁的机会。他们也都知道,这不是一场耐力的比拼,而是一场极致的追杀。 这两个人影,自然就是君沐华和永夜城来使。 事至如今,他们早已避无可避。若非他死,就是她亡。而且,占上风的明显是君沐华。因为,一直追逐的人是君沐华。 也许永夜城来使以前根本没想到过,他也会有这么一天,被人追得如此狼狈!而且那人还曾经是他的手下败将。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君沐华。 永夜城来使想着,抬眼扫了一眼被火烧云渲染得无比绚丽的天空,突然调转了方向。 前面似乎……是长墅? 她记得,长墅似乎……就是慕家的祖籍。但几乎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了。但在留音阁的记录中,的确有这样的记载。而且,慕家似乎每一代都曾派人偷偷潜回过长墅。君沐华想着秋泓曾经说过的话,看向了前方小巧的城池。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分卷阅读32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永夜城来使不可能不知道长墅就是被流放孤定城的慕家祖籍。 前面就是长墅的城门,只见永夜城来使再次倏地一转,他没有直接入城,而是拐入了城东郊的深山中。 果然!他显然并非第一次来长墅。 君沐华屏气凝神,也紧追着进入了深山。 大瀚山峰大都险峻陡峭,林木也并不密集,但如果利用地势及有效的隐蔽,永夜城来使想摆脱君沐华,并非不可能。但很快,君沐华就发现,永夜城来使引她入深山,似乎根本不是为了摆脱她,而是好像有目的似的将她带向一个地方。 这种行为,令君沐华有点不解。 因此,君沐华只好更加小心翼翼地跟着永夜城来使。 在深山逡巡约半个时辰后,永夜城来使将君沐华引入了一处绝峰,然后,突然地,消失在了君沐华眼前。 君沐华双眉一蹙,她当然不会相信人会无缘无故消失,而且永夜城来使的行为显然别有目的,甚至他消失前那诡魅的一笑,似乎都是在向她挑衅。 那么,那人到底去了哪里? 此处三面都是悬崖,她来时的路就是下山的路,可那人却突然从她眼前消失了?君沐华半蹲在绝峰上,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陷入了沉思中。 夕阳缓缓离开了长齐宫,暗蓝的暮色开始遮盖大地,但它无法遮盖正站立在长齐宫丹陛前那两个修长人影上的光芒。 “殿下,您意识到了吧?”顾攸景看了看那个站在他右侧前、却迟迟没有踏进长齐宫的人。 “孤只是觉得,他们竟然会找霍寒作为傀儡。哼,永夜城果然远不如千年前的那两人有眼光。”宗正瀚的声音,总是漠然中带着一股气势。 “而且,如今的大瀚也不是那时的大瀚。”顾攸景道。 宗正瀚回头看着顾攸景,仿佛在对他说,又仿佛像在对整个临渊说,“所以,霍寒何惧!” 永夜城又何惧! 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肆意在大瀚的土地上妄为! 那一瞬,顾攸景第一次在宗正瀚眼底看到了炽热的火光,于是,他道:“愿殿下旗开得胜,无往不利。” “走吧!” 伴随着内侍长长尖尖的通报声,宗正瀚和顾攸景走进了长齐宫正殿。 约一个时辰后,宗正瀚与顾攸景走出长齐宫。 之后,又半个时辰,宗正瀚戌时于瀚都西郊点兵,连夜赶往池州。因为,据最新战报,霍寒已占据了临近甘城的两个州,凛州和槊州,而且,正在向东扩张。 深夜,大瀚中州驿道上。 丰华阑拉住马绳,接过了手下刚刚送达的情报。 沉茗瞥了一眼那很快消失在黑夜里的影子,然后,当他将目光再次转向丰华阑时,他在丰华阑脸上看到了一抹似骄傲似自豪又略带一丝无奈和了然的放松的笑。 “沉茗,我们必须加快赶到甘城了。我可不希望她再抢在前面见到那个人了。” “是沐华的消息?”沉茗立刻意识到了他话外之意。 虽然他并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自那天晚上后,沐华和秋泓却都失去了消息。接着,次日,甘城侯谋反的消息传来。他与丰华阑都猜出了甘城侯背后有一个影子,所以,他们决定即刻赶往甘城。然而,在他们心中,其实一直在等待着沐华和秋泓的消息。 “她与永夜城那人追至长墅,那人将她引入慕家祖陵,本想利用慕家祖陵奇诡的机关将她至于死地,但那人却不知,那时留音阁主已经赶到了她的身边,而且还有留音阁几乎从未现身过的暗使。三人一路闯进慕家祖陵的主墓室,那人又以慕洹威胁,但又岂会改变最终的结果?所以,那人所有的算计最终都成了一场空。” “原来是那人掳走了慕洹。”沉茗叹道。也许只怪…… “那个少年,他还是没有听她的劝告。” 那时,在瀚都,当君沐华将慕洹带回驿馆时,他们又岂会不知沐华是担心慕洹被有心人利用,所以特地将他带在了身边。可谁料来到博川以后,慕洹竟一个人偷偷离开了,他们也一直在派人打探消息,没想到他竟然被永夜城来使关在了慕家祖陵。 “那,沐华现在在哪里?”沉茗关心地问。 “她和留音阁主一起送慕洹回孤定城了。与她们一起的,还有墨诔。”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沉茗有些吃惊。原本,他以为,这个人此时应该还在一叶岛。 “他出现在大瀚?那么说,其他人,包括顾修宜,他们也应该已经离开了一叶岛?”沉茗揣测地问道。 丰华阑却只是微微一笑,道:“你知道,师父可是最不喜欢见外人的。这些人,怎么可能都进得了一叶岛?或许,他唯一会见的人,应该只有顾修宜。” 沉茗没好气地道:“也不知道是什么怪脾气!” 对于自己的父亲,沉茗从来就觉得是一个怪人。所以,这近二十年来,他其实很少会待在一叶岛。 丰华阑侧身 分卷阅读32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看看沉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对于每次提起沉沅时,沉茗这样不闲不淡的语气,他显然已经习惯。其实,也只有这个时候的沉茗,才最像他在一叶岛初见的沉茗,很真实,也很像一个喜欢与父亲作对、闹别扭的小孩子。 转眼,三日已过。对于远在荒原深处的孤定城来说,大瀚的纷乱似乎并未再次影响到北荒之城。 虽然,整个临渊大陆都在流传着流言。虽然,随着局势的发展,甘城侯的叛乱让越来越多的人想起了千年前的“熙辰之乱”。 所以,孤定城里的人仍然过着平静和安宁的生活。只是,这两日,没有人敢再靠近城外的夜神山。 但是,这日中午,君沐华独自一人,带着两壶酒,沿着阶梯,一步一步爬上了夜神山。 看着那个躺在屋顶檐角睡觉的男子,君沐华有些奇怪,他竟然还待在这里,没有离开。于是,她飞身一跃,不过瞬间,她就出现在了墨诔的身旁。 墨诔似乎睡得很熟。虽然,君沐华知道,这其实是一个并不需要睡眠的人。但,君沐华仍没有打扰他。她只在静静地坐在屋顶上,静静地看着阳光下的荒原,静静地喝着酒,静静地想着一些事。 那日,在慕家祖陵中…… 君沐华看到那个骨瘦如柴、神情萎靡躲闪的人影时,她几乎不敢相信她的眼睛,那个担忧姐姐奔赴千里去见她的明媚少年,怎么会在短短的时间内变成了这副模样? “慕洹,你怎么会在……这里?”那时,君沐华几乎不敢问出这句话。而且,她知道,那个时候,不仅她的声音在颤抖,她的身子也在颤抖。幸而秋泓扶住了她。所以,她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姐姐吗……”慕洹的眼底竟还似一片迷离,他只知道前面有一个女子的影子,而且那个女子的声音似乎充满了心疼,“是姐姐吗?我好怕……这里好黑……” “真的好黑……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黑的地方……姐姐……”慕洹的声音里满是脆弱和依赖。 “你将他关在这里多久呢?”秋泓愤愤地看着永夜城来使。 “从你们意识到他失踪起。”永夜城来使指着趴在地上的慕洹,“其实,我也替他感到可惜。他失踪了这么久,如果你们想寻,怎么可能寻不到他?但是,你们的心中,没有他。” “但你也不应该将他关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才刚刚十二的孩子。” “孩子吗?”永夜城来使不以为意地笑笑,“但他是慕家的孩子。慕家嫡系除了慕蘅,就只有他了。” “难道你认为他会知道有关秘术的秘密吗?” “谁知道呢?”永夜城来使直逼近秋泓,然而碍于留音阁暗使,他并没有靠得很近,“留音阁主,你不过也是十三就接管了留音阁。” “姐姐…姐姐…” 慕洹突然仓皇地向君沐华伸出手,“姐姐,是你吗?我想回孤定城,我想回家,你带我回去好吗?……” 君沐华匆匆握住慕洹的手,不知为什么,那一刻,她的心突然像被什么重重击了一下,然后,她反手紧紧握住了慕洹的手。 “好。” 君沐华只轻轻回了一个字。但所有人都听得出,她的喉中是带着哽咽的。 就这样,君沐华带走了慕洹。她不知道秋泓后来是怎么处理的,但是,在离开的那刹那,她依然还是听到了永夜城来使最后的呐喊,“真是有趣的开始了!你知道吗?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你是一切的开始!所以,最后,你必然只有一种下场!哈哈哈……” …… 那种放肆癫狂的笑声,这几日总时不时在君沐华脑中回荡。然而,君沐华最在意的,却还是那句话。 “你是一切的开始……” 怎样的开始? 什么的开始? 君沐华正想着,突然手中一空,酒壶被人夺走了。 “这种滋味……你为什么沉迷?”墨诔似乎只是奇怪君沐华为什么如此嗜酒,所以抢过去闻了闻。很快,他就将酒壶丢还给了君沐华。 “这种滋味……不好闻吗?”君沐华接过酒壶,痛快地饮了一大口,试探着问:“你不喜欢?” “对,我不喜欢。”墨诔微瞟了瞟身边人,“但,你似乎很喜欢。” 君沐华继续饮酒,“是,我很喜欢。” “为什么?” “不知道。” “你不想弄明白?” “不想。” “但世上大多数人似乎都喜欢追根究底。比如你的朋友,角羽。他终于找到了他的族人。” “既然这是他一直寻求的,那我替他高兴。” “还有顾修宜,他竟然还以为能从我这里得知另一把秘术之钥的下落。不知多少时间过去,东缈岛的这些人居然还是这么固执。” “不是因为你活得足够久吗?” “恐怕不是。”墨诔道:“而是,因为我知道,临渊大陆上根本不存在另一把秘术之钥。但是,东缈岛的那些人却 分卷阅读32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不相信。也不知多久以前,我被他们逼得急了,我说,另一把秘术之钥就在慕家。这句话,他们却相信了。” “所以,”君沐华脸上神色终于变得不再那么漠然,“其实没有所谓的另一把秘术之钥,那么,想当然,慕家也不可能知道秘术之钥的下落,是吗?” “自然。”墨诔道。 这一切竟然只是因为这人的一句戏言? 真是可笑! 君沐华不停地朝喉咙里灌着酒,直到酒壶里再也倒不出一滴酒时,她轻轻放下酒壶,然后,随即准备离开。 “再见。”飞下屋顶前,君沐华这样对墨诔说。 在临渊,所有人都不会质疑眼前这个人所说的话。然而,真正推动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的,却还是人心和欲望。眼前这个人,现在,或许以后,也没有人能够奈何得了他。 “你不担心你自己吗?他们早就认定,你就是预言之人,也是秘术之钥。” 墨诔的声音自君沐华身后传来。 “但他们不也认为,还有另外一把秘术之钥吗?” “哦,你不准备将将我告诉你的一切公诸于天下吗?” 君沐华摇头,“我想,至少现在顾修宜已经知道了另一把秘术之钥不在慕家。或许,很快,其他人也会知晓。因为,那些有能力夺取秘术之钥的人,自然也是消息灵通的人。所以,应该不会有人再找顾家的麻烦。这样,就够了。” “你还是没有考虑自己。我听说,顾修宜很快就会带你回东缈岛。”墨诔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所以呢?” 君沐华微扬眉角,看着墨诔。 墨诔同样微勾唇,轻声道:“所以,不如跟我去另外一个地方,如何?” “好。” 一瞬间,君沐华眼眸里泛起了流转的光。 ☆、西風夜话 君沐华离开孤定城时,很突然。秋泓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何时离开的,当然也不知道与她一起离开的人是墨诔。至少当日的秋泓并不知道。 在孤定城,墨诔只见过君沐华一个人,也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墨诔就在夜神山。而秋泓则一直在照顾着慕洹。 就在君沐华离开的当日,慕蘅急匆匆地赶回了孤定城。 是夜,秋泓离开孤定城,返回大瀚。 两日后,西風渡。 君沐华没想到墨诔会带她来到池州的大瀚军营。墨诔说,他有个人想见一见,然后他便一个人钻进了正中那最显眼的大帐,将君沐华留在了虎视眈眈的军营守卫的层层包围中。 大瀚军纪十分严明,更兼这次有太子亲自坐镇,却被人轻而易举地闯进了军营,其中一人甚至不等他们反应,就消失在了原地,那么,剩下的这个人,他们势必得拿下,绝不容失。 看着那些渐渐逼近的兵士,君沐华头疼地扶了扶额。唉,她今天实在不想动手。可是他们…… “我需要在这里等个人,你们大可不必理会我,事后我自会离开。”君沐华无声地长长一叹,笑嘻嘻地道。她打算尽量拖延时间,直到墨诔出来,反正墨诔应该也不会和宗正瀚谈太久。 “擅闯军营,还想离开?说,你的同伴到底去了哪儿?”其中一个小头领问道。 “你们没看见吗?”君沐华微皱着眉,故意转着头,悠悠道:“去了那边,还是那边呢?还是……他去了你们太子的主帐?” 小头领朝主帐看了一眼,那里的守卫都尽职地站立在自己的位置上,主帐里也很安静,根本没有丝毫的异动。 “他到底去了哪里?”看来小头领并不相信君沐华的话。 “要不你们去主帐看看?他好像真的去了那里。”君沐华朝主帐处指了指。 小头领看着君沐华,见她一直指着主帐,心不由也动摇起来,他示意一个小兵去看看。 不料小兵还没走远,主帐的帐帘突然被掀起,顾攸景从帐中走了出来。 顾攸景慢慢走到包围圈外,示意兵士全部退下,然后,他才靠近君沐华。 “我们似乎总是在意外的时候意外的地方见面。” “顾公子没想到我会出现在军营?” “是,你似乎……更适合更加广阔的天地。”顾攸景斟酌道。眼前女子,似乎更适合快意潇洒的江湖,不应出现在这权欲的世界中。因此,当顾攸景从主帐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她与这里有种格格不入之感。而且,更加令他在意的,她竟然是与那人一起出现的。 “顾公子倒是意外地适合任何地方。就比如你这一身甲胄加身,很契合你如今的身份处境。”君沐华双手抱胸,唇边泛着一抹浅浅的笑。 顾攸景同样不动声色地一笑,“谢谢。” 君沐华眉头一挑,“谢什么?” 顾攸景依旧笑笑,转换了话题,“你的下一站,打算去哪里?” 顾攸景似乎认定了君沐华将不会 分卷阅读33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在大瀚久待。 “不知道。”君沐华确实不知道墨诔会带她去哪里,但仔细想想,她的确不会再留在大瀚了。因为齐萦已经安全回到了晏州。 “你——” 顾攸景突然语咽,直直望向君沐华身后。 君沐华诧异地看着顾攸景,然后也慢慢转过了头。 咦,有趣,这两个人竟然在这里见面了。 君沐华看看顾攸景,又看看来人,抬步朝军营出口走去。 “你是……那个人吗?”看着来人,顾攸景似乎却不敢确认。虽然他们有如此相像的两双眼。 “那个人是谁?”来人平静地问。 “是……”“顾修宜”三个字哽在喉间,但顾攸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心底暗叹,原来他也有这样想说却说不出口的时候,面前的人分明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亲人,是祖母一直在等的人,是他的祖父,可是,为什么这个时候,他却连一声“祖父”都叫不出口? “那你……是离家了三十年的归人吗?”顾攸景终于还是没有说出那三个字,而且言语间十分小心翼翼,透着点渴望,也透着点祈盼。 “不是。” 戴着乌木面具的脸冷静麻木,如同他说出的那两个字。 “那么,抱歉,可能是我认错了。”没有人知道,当顾攸景忍痛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有多沉痛,有多苍凉。对,是那么的苍凉!顾攸景不知,这种不受控制油然而生的感觉到底为什么会从他心头突然浮起,难道是因为面前的人吗?顾攸景在心底问着自己。 “你没有认错,但是,我已经不是你想见的那个人了。” 原本,顾修宜就没打算见顾家的任何人。至于去见顾长思,那是他唯一的一点私心。他想看看当年因他被带走的那个孩子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除此之外,他本不会再出现在顾家人面前。今晚,是意料之外。因此,顾修宜又道:“那个人早就被时间吞噬了。你说,他怎么可能还回得来?” “被时间吞噬的不是人,是人的心。”顾攸景平静地反驳。这一刻,他终于恢复了平日的理智与冷静。 “这又有什么区别?你觉得,如果一个人已经没有了心,那他还是个人吗?” “是!”顾攸景看见站在他对面的人抬头看向了他,“我从来不相信人心可以被救赎,因为我知道人心可以扭曲黑暗到何种程度。所以,这样的心又怎么可以去救赎另一个人呢?但是,我相信,任何人都可以锻造一颗只属于自己的心。” “但我并不需要,而且早就已经不需要了。” “你需要的。”顾攸景略带热切地看着顾修宜,“每个人,其实都应该拥有这样一颗强大的心。” “我不需要。”顾修宜的语气依旧冷淡。需要的是你心中的那个顾修宜,而那个顾修宜早在三十年前就消失了。 “那你为什么要在三十年后现身?你是顾家人!你怎么可能不是?顾家所有的人都在等待你。祖母,父亲,母亲,包括二叔,还有我,你,这才是祖母一直期盼的圆满的顾家。你永远都是顾家人,尽管你现在并不承认。” 这些话,顾攸景没有说出口。因为顾修宜在说完那四个字后,便径直离开了。所以,顾修宜根本没有听到顾攸景心底的呼唤。 西風渡口。 湖水如镜,泛着冷幽的光。君沐华独坐舟头,有些无聊地望着月下湖水。 “阁下是来带我回东缈岛的吗?”当脚步声渐渐靠近时,君沐华这样问着身后人。 “是,我们该启程了。” 这个时候启程,当然最好。过段时间,天气更冷,的确不利行船。 “可是……”君沐华朝停在身后的男人瞥了一眼,“我突然改变主意了。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我去东缈岛的时候。” “你想待到什么时候?” 君沐华莞尔一笑,“我不知道。” 顾修宜却道:“死在慕家祖陵的那个永夜城人,你不应该让留音阁的暗使出手。” 其实,这一点,君沐华事后也觉不好。她不应该把秋泓和留音阁牵扯进来的。原本,永夜城一直想对付的人只有她。 “我……疏忽了。” “你觉得,甘城侯为什么偏偏会在这个时候谋反?” 这些事,君沐华原本没有兴趣。但她知道,这一定与那晚“隐铩”的覆灭有关,间接地,也可以说与她有关。而且,她也听到了那些流言。但甘城侯会成为又一个慕长天吗? 至少现在,君沐华无法确定。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宗正瀚不会那么容易认输,也不会拱手让出大瀚。更何况,宗正瀚背后还有一个宗正胤。最重要的是,墨诔似乎更加看好他,尽管甘城侯背后似乎也存在一个人的影子。 “永夜城这次派出的人,并不是只有一个。”稍稍沉吟后,君沐华答道,“而且,这是属于大瀚和永夜城的第一次交锋。” “在临渊大陆,敢于正面直接挑战永夜城,这还是第一次。也许不知内情的 分卷阅读33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人会以为这又是一次‘熙辰之乱’,但其实,应该更严重。” “所以,这显然还不是去东缈岛的时候。” “而且,这也不是你离开的时候,顾修宜,不是吗?”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墨诔。墨诔突然出现在了二人身后。 “你难道真的不想找到另一件秘术之钥了吗?”墨诔甚是好意地提醒道:“如果你没找到它,那么,即使你把她带回去了,那又有何用?你们依然找不到那个地方,也打不开那条通道。” 君沐华感觉得到,虽然墨诔说这些话的对象是顾修宜,但他分明是在向她暗示些什么。 “我想,如果没有您当初说的那句话,我们也不必走这些弯路。”顾修宜也借机提醒道,似在平静地反驳。 “那与我有关吗?” 作为唯一特殊的存在,他又怎么会把这种事或者一句话放在心上?看来东缈岛人和永夜城人也并非想象中那么难对付。可是,这也只是因为说出那句话的人是墨诔,没有人敢质疑的墨诔。君沐华在心中叹道。 与此同时,西風渡的对岸,这时同样也出现了三个人。 “你为了引我出来,倒是费了一番心思。” 说话的人身着黑色帷帽,全身被完全包裹在黑色里,如一片浮在深夜的暗云。除了衣襟上的纹饰与绣藤图案,这样的装扮,他们早已十分熟悉。这是独属于永夜城人的装扮。 “我来这儿的目的就是为了你,我又怎么会让我自己的目的落空?”丰华阑微微笑道。 “这果然是属于风华太子的语气!” 与永夜城或“隐铩”大多冰冷自恃或喜怒无常的性格不同,如今丰华阑与沉茗面对的这个人性格似乎更加随意。 “这又何尝不是永夜城主的语气!” 此话一出,对面人意外地没有太多的举动,倒是沉茗心中一惊。如果眼前的人是永夜城主…… 不,不对! 他身边的这个人是怎么猜到并且认定藏在甘城侯背后的人是永夜城城主的? “哦,你觉得我竟然是那个老朽吗?永夜城主登位已有四十余年,怎么算来,他现在应该已经年近花甲了。” 的确,对面的人,听声音,看身形,以及行动和反应的敏捷,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老人。 丰华阑敛目淡笑,“若阁下想要自称为老朽,那又有什么不可?说起来,那也只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言下之意,他十分确定,如今站在他对面的就是永夜城主。 沉茗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身边人一眼。 “但说起来,我也是直到刚才,才几乎确定阁下就是永夜城主。”丰华阑不紧不慢地又道。 “我露了什么破绽吗?”永夜城主高声地大笑,“竟被你在瞬间看穿了。果然,我以前说过的那句话没有错。” “阁下没有破绽。”丰华阑微笑如常,“只不过,我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何事?” “关于西缈岛、东缈岛和永夜城以及上元宗的一些事。” “看来你知道得还不少。” “不可能比得上阁下。因为,我不是其中人。” “哈哈……”永夜城主再次绽开大笑,“其中人也许也不可能知晓你那么多。有些事,是只能成为秘密的事。你明白吗?” “我想,或许明白。”丰华阑诚实地道。 “不是或许,是应该,是必须。” 永夜城主与丰华阑在黑夜中默默打量着彼此。虽然丰华阑仅能看到对面人那双如暗蓝天幕的眼睛。 “晚辈受教了。” “那么,你今夜的目的?”谈话至此,永夜城主声音终于稍稍收敛了笑意。 “已经达到了。” “你的目的就是想确认我的身份?”永夜城主立刻便反应了过来。 丰华阑道:“是。” “你想知道的是,宗正瀚真正的对手。”永夜城主蓦地又笑了起来,“你的心思,果然永远都远远超前于所有人。” “阁下如今的所为,又何尝不是因为早就预料到了所有人的行动,无论是宗正瀚,还是君沐华,抑或是我。” 什么? 沉茗心下又是一惊。他想,他明白了丰华阑那句话的意思。因为,就在刚才的一瞬间,他也突然想通了很多事。 的确,若非如此,那位曾经出现在戊台大会上的永夜城来使又何必将君沐华引至慕家祖陵,因为他知道,自己早就成为了一颗弃子。他和“隐铩”的行动都必须服从于永夜城主的这个计划,所以,那些人,在那个晚上,都必须死。 永夜城主,他一直注视着所有人,也看透了所有人。 他知道宗正瀚的不甘,所以,宗正瀚不会放过覆灭“隐铩”的机会; 他知道丰华阑不会枉顾君沐华,所以丰华阑那晚也绝对不会放那些人进入博川; 他知道君沐华行事坦荡,且不愿牵连他人,所以他定然料到了那晚守在顾家别院附近道 分卷阅读33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上的人应该只有君沐华,因此他让永夜城来使一人去了那里……但是,他应该没有料到的是,永夜城来使会将君沐华引到慕家祖陵,而且,墨诔也突然出现了…… 据最新消息,沐华已经离开了孤定城。如果永夜城主的最终目的仍是沐华的话,那么…… “唉,竟然真的被你完全看穿了。”永夜城主似微微叹道。 “可是,我并不认为阁下是一个喜欢现在这种局面的人。这种局面充满着变数,恐怕满足不了阁下掌控于心的感觉,也无法真正打击宗正瀚和宗正胤。” “你不满意这样的战局?”永夜城主竟反问道。 “我觉得,不满的是阁下。”面对永夜城主突然散发的威势,丰华阑镇定地道:“而且,阁下必定不会让这种情况持续很久。所以,你必然会做一件事来打破它。” 如今,甘城侯的军队与大瀚的军队已在西風渡僵持了六天。 为何僵持? 僵持的双方又在想着什么? 宗正瀚会有什么样的举动? 而甘城侯这边又会怎样应对?或者反过来,宗正瀚到底会怎样应对来自永夜城主的进攻? 这些,丰华阑都不敢完全确定。他相信,即使是永夜城主,现在也无法完全确定。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丰华阑完全看不透永夜城主的下一步,也猜不出他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更不能确定永夜城主是否最终针对的还是君沐华。 这就是他现在还无法离开大瀚的原因,这也是他今晚来见他的原因。然而,似乎还是没有确切的结果。 看来,接下来风云变幻的主战场,应该就在这西風渡。 ☆、笑谈变幻 翌日,僵持了近六日的大瀚军队与霍军在西風渡交战,霍军企图以水中奇袭和后方合围来包抄大瀚军队,然被大瀚方识破,顾攸景亲自带兵在后方狙击,将霍珺所率的奇袭军队阻于晚山。 又五日,霍珺所率两万大军始终被困于晚山,不得出。 又次日,霍军举出休战旗,宗正瀚与霍寒于西風渡口会面。宗正瀚亲自将宗正珂的骨灰交于霍寒。 再五日,霍珺从晚山突围而出,然被顾攸景再次拦截于途。是日,霍军失西風渡,退守上宁。 朔风呼啸,凛寒已至。此时的甘城似已渐渐被寒意所笼罩。 君沐华、秋泓和秋自照三人围座炉前,兴味盎然地看着院中正在比试的两人。 两个人影动如风,化无形,其招式之诡异,身形之灵活,实在临渊难有匹敌。而院中的这两人却似同出一脉,只是在修为历练上,浅色的人影似乎还稍有欠缺,所以逊了黑影一筹。 这两人正是至今没人见过他真正面目的留音阁暗使和思行,而思行确实也算是暗使的半个弟子。 “他们这样打下去,到底谁胜谁负啊?”秋泓似是有些百无聊赖,“思行每次只要一见到暗使露面,就必然要向他挑战一次,我想想,这十年内,暗使总共露面五次,他们也打了五场,可每次的结果不都是一样嘛。唉,思行还真是执着啊!”说着,秋泓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秋自照。思行这性子不知是太受某人的影响,还是某人太过纵容了,明明还只是青春少艾的年纪,一门心思竟然全都扑在这一件事上了。 “执着虽然未必好,但也未必不好。”秋自照与秋泓年龄相差无几,从小一起长大,他又怎会不明白秋泓看他那一眼的含义。 “你就这样纵着他吧,反正他是你的人。” 秋泓的语气着实有些刻意了,这下,连一直认真看着比试的君沐华也忍不住侧头看了她一眼。 秋自照视线向院中扫了一眼,以一种惯常的平淡语气道:“是啊,他是我的人,而你是留音阁的人。” 这两姐弟在斗气? 君沐华随之将目光转向一如往常的秋自照,微微一笑,然后很快便将目光重新放到了比试的两个人身上。 这样的武功,恐怕永夜城的人都很难找出破绽,所以,临对阵时,应该也很难克制,而只能随机应变。看来永夜城允许留音阁存世数百年应该也有迫不得已的原因。 秋泓讪讪地躲开了君沐华的视线,直到君沐华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院中后,她才不客气地双手一摊,直对着秋自照道:“拿来!上次你向沐华道歉,说酿了二十坛青波醉,结果只送了十坛来,还有十坛,现在拿来!” “没有!”秋自照淡淡吐出两个字。 “哼,我就知道你只是说说!” “那本就不是给你的。” “那又如何?难道我不能喝吗?” “我管不着。” “这不就得了。现在,我觉得心绪烦乱,所以,我想喝酒!” “没有。” 绕了一圈,两个人竟又绕回了原点。 秋泓深吸一口气,将心中升腾的怒火压下了一些,然后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转身,冲院中嚷道:“ 分卷阅读33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思行,你停下!现在,马上去将你家公子带来的酒去给我搬来!” 思行自然不愿。 秋泓觉得自己刚刚压下的火气又升了起来,于是,她接着高声道:“思行,你不听,是吧?那你以后别想再找暗使比试了。你知道,留音阁暗使从来只守护阁主一个人,也只听命于阁主一个人。” 思行仍然没有理会。 “暗使,你退——” 秋自照突然抢在秋泓面前说道:“思行,你去取几壶青波醉来!” “是。” 伴随着这一句应答声,思行飞身从比试中抽离,快速推向退向院门,不一会儿,他就消失在了院中。 因为没有看到这一场精彩比试的最后结果,君沐华颇有些幽怨地看了秋泓和秋自照一眼,随即,她站起身,道:“好了,这儿就留给你们,我走了。” “沐华……” 君沐华甚至还若有其事地拍了拍秋泓的肩膀,笑道:“秋泓,下次,他们再比试时,一定要告诉我!” 今天,这儿,还是留给你们吧。 不过,君沐华也没忘了青波醉。临走时,她特意绕到了院后,从思行手中劫走了一壶青波醉。 行走在甘城街头,君沐华拿着青波醉,一时之间,竟有些疑惑她到底该去哪里享受这壶酒? 她并不熟悉甘城,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地方能配得上这壶酒。君沐华抬头向高处望了望,只有驿馆的越北阁,仿佛凌驾在甘城所有的建筑之上。 “君沐华。” 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君沐华。 君沐华回身看去,举着手中的酒壶,笑问:“你知道,哪儿是喝酒的好地方吗?” 慕蘅稍稍怔了怔,然后道:“跟我来吧。” 甘城之外,某处高地,从这个方向可以清楚地看到甘城驿道,以及进出甘城的人。 “谢谢你救了慕洹。” 慕蘅的话里似乎带了一丝庆幸,还有隐隐的恐慌。幸好,慕洹只是受了刺激;也幸好,他还活着。 “也许,他……是受我连累了。”君沐华感觉拿在手上的酒,蓦地变得重了些。 “他自己走出了孤定城,又怎么能躲避该有的风险?”慕蘅微带惋惜地道:“是我,是我遮蔽了他的眼睛,让他一直只看得到孤定城的天空。他不知道,孤定城外……是一个无比复杂的世界。我以为,他能在孤定城中一直无忧无虑地生活。” “我不知道他怎么落到了永夜城来使的手中,我也没有及时察觉他的失踪。”君沐华心中不是没有懊悔,“无论如何,在枕苏山,我毕竟答应过他。” “枕苏山……”慕蘅喃喃念着这三个字,“他去找你,是为了我吧?” “是。”君沐华喝下一口酒。她想,她能明白慕蘅此时的心情。 从孤定城到瀚都,从瀚都到博川,慕洹都是为了慕蘅。或许,慕洹冒险离开博川,也是…… “谢谢你。” 君沐华不知道慕蘅那沉默的半晌间,脑中到底想了什么,或者经历了怎样的心里起伏,但无论如何,慕洹依旧安好,这或许对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慕蘅离开了,在说完那三个字后。 高地上只剩下了君沐华一个人。于是,她在高地上找了一处地方坐下,静静地喝起了酒。 君沐华之所以还留在甘城,全然是因为几天前来这里的三个人。白泱、齐夬,还有沉沅,他们三人争吵着一齐来到了甘城,目的似乎就是为了墨诔。君沐华第一次见到了沉茗的父亲,丰华阑的师父,也是一叶宗主的沉沅,而且沉沅也给她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只是,那日,沉沅的情绪似乎十分不佳。齐夬抱怨沉沅和白泱瞒着他,而白泱和沉沅却似乎不想与他纠缠不休,因此,三个人一直在那儿吹胡子瞪眼,愤愤不已,就像三个老小孩。即使到了墨诔面前,也是如此。而墨诔也似乎十分清楚三人的来意,不等三人开口,就直接跟他们走了。君沐华甚至感到有些奇怪,墨诔竟然会这么配合? 于是,君沐华又一次被抛下了。然而,墨诔离开前,却特意对君沐华说了这样一句话,“别忘了我们的约定,留在甘城等等看看,很快,这一切就结束了。” 因为这句话,君沐华留在了甘城。没有任何疑义,也没有任何的犹豫。 接着,秋泓与秋自照便相继出现在了甘城。 秋泓带来了一个消息,说慕洹已经完全清醒了,只是变得忧虑了些。同样地,秋自照也带来了一个消息,他告诉君沐华,在宗正瀚出征后,宗正胤忽突发急症,症状似乎十分凶险,但宗正胤仍然牢牢控制住了瀚都,至今没有让消息外泄;另外,据留音阁最新的消息,风华太子和无垠城主如今都在西風渡,并且已经和甘城侯背后的影子的见了面,秋自照揣测,风华太子到西風渡的目的很有可能是因为那个影子,但留音阁还没有探出那个影子的身份。 如今,临渊所有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在大瀚。 然,自从霍军与大瀚军队 分卷阅读33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第一次交手失势,退守上宁后,双方却陷入了再度的僵持中。 这样的战场局势,估计也令很多人意想不到。 究竟,打破僵局的契机会是什么? 突然,一骑快马从驿道上快速奔过,极速地靠近了甘城城门。马上那人背上负着一面小旗,分明是甘城侯派回的传信斥候。 难道—— “知道那个斥候为何如此匆忙吗?” “不知道。” “甘城侯霍寒亲自上阵与宗正瀚交手,但他终究是个已经年近七十岁的老人,怎么可能敌得过锐气正盛的宗正瀚,一不留神,他直接从马上栽了下来,当场昏迷了。” “那你们为什么选择他?” “很简单,因为他有心结。他对宗正皇族有着深深的恨意,他恨不得狠狠鞭笞姓宗正的每一个人,他恨宗正胤,他恨宗正弘,他恨宗正瀚,他也恨宗正珂!” “可是,为什么他直到现在才反抗?” “你以为宗正胤不知道他是北罗族的后裔吗?早在三十年前,甚至在他将宗正珂嫁到甘城之前,宗正胤就已经知道了。后来,为了安抚顾家,宗正胤顺势便将宗正珂远嫁到了甘城,明令宗正珂不得踏出甘城半步,实则是为了阻止霍寒势力的壮大,更是为了将霍寒永远禁锢在甘城。甚至,宗正胤可以光明正大地派人监视甘城侯府,以所谓御令的名义。甘城是霍寒的监狱,宗正胤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用了宗正珂这枚棋子做幌子。” 是以,几乎整个甘城的人都知,甘城侯夫妇关系相当不睦,从成婚起,就势同水火,疏离难容。 “因为他放不下心中执念,所以你们选择了他。但是,他却如此轻易地就倒下了。” “那又如何?他本来只是一枚注定会被折戟的棋子。” 什么? 君沐华诧异地望向站在她侧边的黑衣人,“现在统领甘城侯大军的人是谁?” “如果是你,肯定已经猜到了。” 君沐华突然不再说话了。 除了她,还会有谁? 就像她,直到现在,也还是不明白,几月前,霍珺为什么要把那些人引到甘城?霍珺为什么那样做?有什么样的目的?君沐华始终无法想通。 据说,大瀚军队如今仍然驻扎在西風渡,而霍军在上宁,宗正瀚对上霍珺,这样出乎意料的局势变化,君沐华也不得不感叹,推动局势发展的那双看不见的翻云覆雨手真是神奇。 可不过一瞬,君沐华却又摇了摇头。 不,至少应该不完全是。 天时,地利,终究还需的是人和。 西風渡附近的某个山坡,恰好可以远瞰到驻扎的大瀚军营。沉茗和秋自照迎风而立,静静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个如风远去的白色人影。 “他,或者你,是否已经知道了甘城侯背后的那个影子的身份?”秋自照实在好奇,然而,直到现在,留音阁却还是没能查出那人的身份。所以,秋自照只身来到西風渡。他相信,无论是风华太子,还是无垠城主,都不会令他失望。 “是。”想起那晚,当丰华阑揭穿那人身份的时候,直到此时,沉茗心底仍然有些恍恍。 “那人身份是否不可说?”秋自照又问。他心底的好奇虽然几乎已经按捺不住,然而秋自照还是再多问了一句。 沉茗转身看向秋自照,眼神清亮而坦荡,“至少对于我而言,无所谓可说或不可说。”他想,他有些明白秋自照问这句话的意思,毕竟留音阁也有着不可触碰的规矩和禁忌。 “那么,城主可否告知于我?” 沉茗盯了秋自照半晌,突然疏朗地笑了,“我与你认识也有些时间了,自然平常也听秋泓说过,她说你几乎对一切事都看得很淡然,我没想到,你也有如此执着于一件事的时候。” 沉茗显然已经看穿了秋自照隐隐的急切,接着又笑问:“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目的吧?” “不。“秋自照并没有被人看穿心思的窘迫,反而平静地笑了笑,道:“我来这里,纯粹是因为你们俩都在这里。你们在这里,所以我来了。” 主要是因为离开的那个人吧? 偏偏在这种时候,风华太子却一直滞留西風渡,留音阁抢尽天下消息之先机,自然不可能无视。 而且…… 沉茗微笑着接过话,“作为朋友,我当然可以告诉你,或者留音阁也没关系。”话里暗示的意味很明显。 秋自照却只摇摇头,“请说。” “好。不过在此之前,我也想问一个问题。” 秋自照若有所思地看着沉茗,“与答案有关吗?” “是。”沉茗道。 秋自照顿了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无妨。” “好!”沉茗将身子全然面向秋自照,“我想知道,在留音阁,是否关于永夜城的一切都是禁忌?” “是。”秋自照毫不迟疑。 “那么,你应该知道我接下来 分卷阅读33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要说的是什么了。”沉茗知道,或许当他说出刚才的那句话的时候,秋自照应该就已经有所猜测了。从初见他第一面起,沉茗就意识到了,这个几乎不在临渊走动,常年隐于留音阁之后的年轻公子,有一副异常缜密的心思和敏锐无比的智觉。 “是永夜城主吗?” 平淡却不寻常的四个字,被秋自照以一种孤冷的语气说了出来。 “不错。” “竟然真的是他吗?”秋自照低喃着,也在沉思着。 听见这句低语,沉茗不由侧头朝大瀚军营的方向看了一眼。秋自照不愧是你也引为知己的人,他也猜到了那人的身份。 一会儿之后。 “她似乎答应了墨诔一件事。” 秋自照突然说出的话让沉茗心下不由一震。他自然明白秋自照口中的“她”指的是谁,因为,秋自照刚刚才从甘城来到这里,而沐华如今就在甘城。 “不久前,齐、白,还有一叶宗主三位前辈突然现身甘城,目的似乎是为了墨诔。所以,墨诔暂时离开了。但原本,她似乎就打算与墨诔一起去某个地方。” 其实,这个消息对于沉茗而言,吃惊,但不意外,他本就知道,君沐华不会停下她的脚步。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沉茗当然没有忽略秋自照话中刻意强调的那几个字,是“我想”,而无关其他。或许这就是朋友之谊。 沉茗稍稍收敛心神,道:“好,我洗耳恭听。” “这世上的确存在着两把秘术之钥。” “可是……”沉茗及时收住了自己的话,他想到了最新的消息,现在,几乎整个临渊尽知,另一把秘术之钥根本与慕家毫无关系,所以,因此也有人怀疑,是不是真的存在另一把秘术之钥。 “另一把秘术之钥是什么,在哪儿,没有人知道。”秋自照又接着道。 这似乎也已是十分显明的事,因为东缈岛和永夜城的人也都在寻找它,而且他们也都不知道确切的消息。 “或许,除了那人,墨诔。”其实,沉茗脑中还想到了一个人,但是他不能确定丰华阑到底是否知道更多。 “是,应该只有他。” “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这些?”沉茗决定从最初开始梳理问题。 “因为,我直觉……”秋自照停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沉茗眼里,“另一件秘术之钥,还是只可能与她有关。” 为什么? 因为她身上存在太多疑惑吗? 沉茗当然不会这样直接问出口。 “更多的,我无法再说。” 但秋自照却以这句话彻底终结了他们之间的谈话。 更多的,无法再说,是因为那是禁忌中的禁忌吗? 沐华,你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样的漩涡中心? ☆、困局之战 僵持十日后,大瀚军队与霍军再次于西風渡交战。 双方先礼后兵,完全按着两军交战的流程,首先是霍军先遣人送去了约战书,接着两军各自集结,排练阵势;及至双方就位之后,大瀚军先派人叫战,而霍军接着派出人应战。几番车轮战之后,双方主帅才正式举出旗帜,宣告战争正式开始。 如此这般以后,时间恰至正午。明媚的日光也终于突破了厚厚的云层,毫不吝啬地开始散发他的光和热。在冬日的正午,尽情地开始挥洒它的温暖。而战士们火热的心里更是盈而又盈,战争几乎一触即发。 这场交战,双方都拿出了蓄积已久的冲势与锋芒,交战之初,便相当激烈,仿佛所有人的眼里心里在那一刻都只剩下了两个字——敌人,杀尽所有挡在他们眼前的人,杀尽所有冲向他们的人,杀尽所有的敌人! 整个西風渡在好像刹那间变成了难以言喻的疯魔的修罗场。 两军阵中,这时,却有一人唇角勾起,露出了一个略带点疯狂的诡异的笑,骑在马上,身穿甲胄的霍珺低喃着道:“这不过才是开始。” 隔着万千的嘶喊声和冷厉的刀兵相接声,霍珺双眉一挑,定定地看向了大瀚军阵中那唯一没动的两个人影。 “太子,今天这场交战…可能根本没有最后的胜者。” 虽然这几乎就是完全正常的交战,既没有倚靠任何的战术,也没有利用任何的战阵,但连日的僵持与突如其来的生死危机之感似乎在今日格外地催生了所有兵士心中的那股热血,他们变得格外善战,也变得格外狠厉,不仅是对敌人,也对自己,所以,一旦他们冲入战场,陷入那种气氛中,他们就变得不像自己了,也由不得自己了。 完全被热血和杀意所充斥的头脑,完全没有任何顾忌地杀戮,他们被人人为地放养到了西風渡这个约定的修罗场中,所以,最后的结果一定是两败俱伤。 尽管大瀚的军队远远多于霍军,但这种以人制人,以杀止杀的战法,耗损的又岂止是双方的元气和兵力,还有军心 分卷阅读33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士气,以及最为关键的是,所有兵士对战场的恐惧!对战场的恐惧能够轻而易举地摧毁一个兵士,两个兵士……这种想法会像瘟疫一样在所有兵士中蔓延,到那时,大瀚又何止面临四面楚歌? 霍珺这个残忍得如同疯子一样的女人! “但这场战争相当透明,不是吗?霍珺只是将战场的残酷性用一种最直接、最通明的方式将它展现了出来,不存在丝毫的取巧,也没有任何的诡诈,在西風渡这个修罗场中,展现的是是最原始的战争,也是最原始的人性。” 宗正瀚的话让顾攸景稍稍有点高扬的心逐渐冷静。这种时候,他竟然也被霍珺所影响了,又何况那些兵士?祖母的影子一再地从他脑海里闪过,他似乎无法不升起对霍珺的厌恶。 不对,这并不正常! 而且,今天的西風渡也很不正常! 顾攸景脑中一沉,立即侧身看了宗正瀚一眼,问道:“殿下是在等待什么吗?” 如今双方死伤都已过半,但既没有人退出战场,也没有人停止杀戮,每一个人脸上都是一副麻木的神态,每一个人似乎也根本停不下来。 这种状态十分不对! 这场战争的状态也不对! 宗正瀚从战场撤回目光,转身看着顾攸景,直接反问道:“你以为,我在等什么?” 顾攸景微低下头,略顿了顿,慢慢吐出了两个字,“等人。” “不错。”宗正瀚随即又转回了目光,“我在等,霍珺即将抛出的那步棋。” 霍军人数远远不如大瀚军队,而霍珺却依然采用了这样的战法,那说明她根本不在乎今天在这场战争中已经死去的人,又或许她还有安排,如果她想取胜的话…… “来了。” 低低的两个字,却似乎调动了宗正瀚所有的注意力。 闻言,顾攸景立即朝战场上看去。 那是—— 顾攸景同宗正瀚无声对视一眼,眼里同时浮上了一丝凝重。 此时,位于西風渡东北的垓城。 “公子,西風渡最新消息。” 思行将消息递给了正站在垓城城楼上的秋自照。 秋自照匆匆接过,眼神忽然变得有点飘忽不定。 在他身旁,极目远眺的丰华阑和沉茗随之转过身看向秋自照,秋自照察觉到二人的目光,将手中纸条递给沉茗,眼底飘忽的神色已完全消失不见,“没想到……” 显然,这三个字已完全表明了秋自照此时的心情。 丰华阑却似早有预料,笑问:“如何没想到?” 秋自照平静地道:“霍珺果然有奇兵。” “奇兵来自哪里?” “极北之海。”说话的人却是沉茗。 丰华阑神色仍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脸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 极北之海? 那片几乎从来没人想要去跨越的海吗? “传闻,霍珺曾在临渊消失过三年。那三年间,她既不在甘城,也不在上元宗。有人曾向留音阁询问过霍珺的行踪,但是,留音阁也没有找出丝毫的线索,只知道,在她消失前,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北孤荒原北边的冰雪之城——冰练城。” “然后,她跨过了极北之海。” 沉茗接上了秋自照未说完的话。因为,现在,事实是如此昭然。霍珺渡过了极北之海,也安然返回了,甚至她还带回了或许是另一片未知的大陆中的一些人。 “关于那些人,留音阁中可有记载?”丰华阑关注的重点似乎在于霍珺带回的那些人。 秋自照难得地微皱起了眉,“有,但很少。据说,他们不仅身材高大,而且全身还长着很厚的体毛。” “哦,留音阁也仅有如此记载吗?”丰华阑语气忽一转,“我曾经倒是在某个地方看到过残缺却更详细的记载,据说在极北之海的另一端,是一个比冰练城更加寒冷的地方,因此,生活在那里的人,耐力和体力都非常强悍,行动也十分敏捷,能在冰川上如履平地,而且因为他们长满白毛,身材高大,像冰原上的雪人,所以,有人将他们称为‘原白族’。” “‘原白族’?”秋自照重复地低低地念着这个名字。 而沉茗则想的是,霍珺将他们带到了临渊,并让他们出现在了西風渡战场。所以,今天的西風渡之战,大瀚惨败。如今,大瀚只能退到这里——垓城。 沉茗默默看着侧身眺望的丰华阑,眼前的这个人,是否早已再一次地预料到了今日的结果? 丰华阑却接着又道:“记载的那人似乎曾经还与‘原白族’人大战,起初,他耗费了许多的体力和精力,但始终也无法将他们打倒,甚至都难以让他们挪动一步,后来,经历过数次交手之后,那人发现了‘原白族’人其实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这个弱点,我相信,宗正瀚很快就会发现。所以,他们不会是大瀚军的威胁。而且,我想,宗正瀚或许一直等的就是今天这个机会,等待霍珺让他们出现。 分卷阅读33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 不错,宗正瀚所等的就是,让霍珺自己暴露所有底牌,然后他再一击杀之。宗正瀚向来有充足的耐心。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个对霍家深恶痛觉的顾攸景。顾攸景绝不会轻易放过霍珺。沉茗本是一个极其通透灵活的人,几乎只需片刻,他便想通了所有的事,心底霎时变得一片清明。 垓城处于西風渡之东,偏北;而霍军则占据了西風渡西侧偏北的上宁,如今,双方似乎仍以西風渡形成了对峙之势。 不过,这些,对于三人来说,显然已并不重要了。 因为三人几乎都已看到了这场战争的最后结果。更兼,永夜城主似乎已经去了甘城。 看着远方渐渐扬起的尘土,丰华阑突然道:“我们可以离开了。沉茗,你想见到师父吗?” “不想。”沉茗声音里颇有些怨念,显然他还没忘了不久前他在一叶岛的经历。 “可我们去甘城,肯定能遇上他。”丰华阑话里略带了几分调侃。 “反正,我暂时不想见他。” “我确十分想一睹一叶宗主的风采。”秋自照淡淡道。 沉茗嘀咕着看了秋自照一眼,“他那人有什么好看的?” 秋自照不说话,不过眼中所流露出的意思,不言而喻。 “走吧,我们去甘城!” “走!” “走!” 三人爽快地步下城楼,没有再去看那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近的大瀚旗帜。 同样是甘城城外的那处高地,也依然还是当日的那两人。 “西風渡之战结束了。” 永夜城主竟直接抢过了君沐华手中的酒。 君沐华撇撇嘴,从腰侧拿出另一壶酒,话里带着几分惊异,“竟然这么快?” “宗正瀚败了,退到了垓城。” 反言之,也就是说,霍珺扳回了一局。 “阁下那么早就来了甘城,对于这个结果,似乎也并不意外。”君沐华暗瞥了身侧人一眼,话中意有所指。 “不意外。”永夜城主似乎也丝毫不以为意,“秋泓不是和你说过吗?霍珺虽然年纪轻轻,但却是一个十分敢作敢为的女子。” 敢作敢为? 她记得,秋泓的原话不是这样的吧? 但谁又会反驳永夜城主的话呢?至少现在,君沐华也并不打算反驳。她只在心里暗底一叹,然后继续喝起了自己的酒。 永夜城主微笑瞟了一眼君沐华,“虽然我也不认为,在这场战争中,她能与宗正瀚相抗。” “哦?” 君沐华只说了一个字,然而却说得甚是婉转。 “她自认为所拥有的那些奇兵,只要一暴露,那就不再是秘密,宗正瀚也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反击了。” 其实,那些人的出现,已经是一种露怯了。而且,这反而能让宗正瀚更快地意识到霍军的短板。 君沐华明白永夜城主的话里话外之意,但她不明白的是,他这么做的原因。 既然甘城侯谋反注定失败,对大瀚根本起不到震慑打击的作用,那么,永夜城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人不应该是来为“隐铩”复仇的吗? 这个人不应该是来重新树立永夜城在大瀚的权威的吗? 为什么他要掀起一场注定会失败的战争? “你在想什么?”永夜城主说着,又准备伸手抢君沐华手中酒壶。 君沐华眼疾手快地将酒壶往后一藏,接着,身子向后一退,突然飞身站起,退至永夜城主一尺开外,道:“抱歉,阁下,这壶酒,我不会让你抢去的。” 永夜城主只是一笑,道:“真的?那就试试。” 君沐华同样一笑,清亮的双眼仿佛比日光还要明媚飞扬,“那就试试吧!” 反正这一战,不可避免。 甚至早在永夜城主出现在她身边的第一日,君沐华就已经在为此作准备了。因为,她从来不认为,永夜城会轻易地放过她;而且,她也清晰地知道,眼前这个数十日与她饮酒笑谈的人更不会。 永夜城主清楚她知道。 她也知道永夜城主肯定明白。 数十日的相处,足够让两人都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所以,今日他们的这一战,是天时、地利和人和三方的推动。 只可惜,没有一个人能有幸看到那场惊心动魄的对战。 那一天,甘城的人们,只是觉得天似乎黑得比往日更早了一些,城门也关得更早了一些,风吹得更急了一些,城外的风沙更猛了一些。 在城门关闭之前,有人发现,距离甘城城外,不足十里的高地上,突然卷起了不见天日的大风沙,两团风沙仿如暴风雨来临前的黑云,从地上一窜而起,瞬间便跳跃到了高空,黑沙漫漫,像凶兽一样匍匐在天际,俯瞰着甘城,所以,那时,天几乎在一瞬间便彻底黑了下来。 那一天,或许唯一注意到了的人只有秋泓,但 分卷阅读33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即使是留音阁暗使,也无法带着秋泓靠近城外的那处高地。 这样恶劣的天象几乎持续了一天一夜,之后,君沐华和永夜城主消失在了甘城。 两日后,西風渡,清晨。 白雾笼罩的江面,凛冽的寒风呼啸。君沐华和永夜城主分别立于两船船头,沉默地注视着对方。 显然,他们的对决似乎还并未结束,而现在,只是换了地点。 “我一直有一个疑惑,我想,这个疑惑只能由你来解答。” “哦?你想问我什么?”永夜城主依旧不改其随意的语气,仿佛之前一天一夜的激战并未在他们二人之间发生。 君沐华淡淡一笑,眼底却有一丝黯淡掠过,“这个问题,我曾在密林截杀那晚问过那位带头杀我的人。我问他,为什么要杀我?他说,是因为有人逼你们不得不除掉我。而我也问过他,为什么不去除掉逼你们的人?他则说,这是命令。” 君沐华刻意强调了“命令”两个字,她相信永夜城主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因为,那人所遵循的是谁的命令,似乎不言而喻。 “不错,是我的命令。” 为什么? 君沐华用眼神无声地质问着永夜城主。 “就如那人所说,于我而言,这是个不得不下的命令;于他而言,这也是个不得不执行的命令。” “但我可不认为,我必须得死。” “其实,你的确可以不必死。”永夜城主语气里似略带惋惜,“这两年,你不是也好好活着吗?” 两年,看来果然如顾修宜所说,永夜城两年前就打算对她动手。 “但是,谁让他来了呢?”永夜城主悠悠一叹,眼角朝左岸瞟了一眼。那里,不知什么时候起,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被白雾环绕的人影。 君沐华顺着永夜城主的目光看去,原来是顾修宜站在岸边,四周明明全是未散的白雾,他的身周,白雾却好像主动避开了,所以,他们才能清晰地看见他。 “就是因为他,我不得不下了那个命令。”永夜城主难得地正色道。 恐怕不全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他想带走我吧?这才是促使你真正对我下绝杀令的理由。 君沐华沉思片刻,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突然道:“在密林那晚,那人也曾对我提过一个建议,他说,如果他将我带回去,带到你面前,假如我能说服你,说不定你会作出其他的选择。然而,在我看来,你根本不会做出另外的决定。” 永夜城主微微一笑,平静道:“的确不会。” “所以,现在,我想告诉阁下一件事。”君沐华脸上同样挂着一抹别有深意的浅笑。 “请说。”永夜城主极有礼仪地伸了伸手。 “或许阁下不知道,在密林那晚,我的直觉就告诉了我,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改变决定。”君沐华道:“所以,那一晚,我没有抱任何侥幸,几乎已经做好了坦然向死的准备。因为在那样的环境和那样的人群围攻下,我的确难以突围。但是,那一晚,我没有死。” 永夜城主耐心地听着君沐华的话。 “今晚,我也有同样的直觉。我们这一战,我仍然不会死。” “你就那么相信你的直觉?”永夜城主似只是单纯地觉得这句话有点好笑,有点天真。 君沐华点头,“相信。” “难道是因为他?”永夜城主指指岸上一直未动的顾修宜。 “不是。”君沐华的回答十分简洁,没有丝毫犹豫。 “难道……?”永夜城主似乎在思索着其他可能性。 “只是直觉。” 属于君沐华的直觉。 而自甘城延续到西風渡的这一战的最后结果,君沐华的确没有辜负她的直觉。 ☆、翻云覆雨 尽管最后几乎两败俱伤,但君沐华的确再一次从永夜城致命的杀意下活了下来。 当然,她也没有忘记永夜城主最后离去时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着很多很多的情绪,但最浓重的还是不甘的杀意,毫不掩饰的杀意,渗入骨髓的杀意,在那一刻,她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来自临渊无冕之王的愤怒与威势。 但这一切,都已是三天前的事了。 三天过去,西風渡又发生了很多事。 比如,大瀚军与霍军之间又发生了一次大规模的交战。霍军胜,大瀚军依然惨败; 又比如,慕蘅从孤定城重新回到了宗正瀚身边。是夜,慕蘅与顾攸景分兵两路突袭霍军,慕蘅恰好遇到了正押运冬季辎重从甘城赶往霍营的赫连楚,慕蘅亲手俘虏了赫连楚,并强行将他押回了大瀚军营; 再比如,听说闻人越和即明竟然也到了西風渡,但他们二人显然是冲着墨诔和另外三人而来,所以,之后,他们就未再露面;同样地,墨诔和另外三人也没有露过面,似乎也没人知道这几人到底藏在西風渡的什么地方; 还有 分卷阅读33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宗正瀚,君沐华没想到,当她陷入昏迷后,第一个人来看她的人竟然会是宗正瀚。据秋泓所说,当时,宗正瀚不发一言,只留下了一瓶珍稀的药,然后便离开了。 另外,据说,依仗着原白族人,霍珺在三天内曾多次叫战。而且,霍珺也曾亲身光临过君沐华所居的小院,但被秋泓给挡了回去。 所有人好像都在有意无意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这三天中,似乎唯一应该会出现但却没有出现的人只有丰华阑和沉茗。 但所有人也不会想到,丰华阑和沉茗现在所做的事。 中州旷野,夜幕即将拉开。暗蓝的天际,明灭的星子闪烁不停。 那人看了看从左右两个方向朝自己逐渐靠近的两个人,缓缓收住脚,然后勾了勾唇,露出了一抹和其装扮极不相符的浅笑,接着,他忽地挺直了微拱的身驱,扔掉手上拐杖,脱掉身上简陋的罩衣,当那一身及地的黑色帷帽重新将他完全包裹时,丰华阑和沉茗也终于停在了他的面前。 “哦,你们来了。” 永夜城主的语气依然像往常那样轻松随意,仿佛只是见到了突然而至的客人一般。 “是,我们来了。”丰华阑也平静答道。 “那你们来干什么?”永夜城主的目光慢慢扫过丰华阑,扫过沉茗。 沉茗道:“我们有个问题想问阁下。” “什么问题?”永夜城主笑得浅浅淡淡,说得也浅浅淡淡,让人难以看透他。 “阁下为什么对她抱有那么深的杀意?” “你是指君沐华,是吧?”永夜城主面色不改地道:“很简单,三个字,不得已。” 沉茗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得到答案,他自己也没想到答案会是这三个字。临渊暗中的无冕之王竟然也会有不得已吗?沉茗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答案。他沉默着看了丰华阑一眼。 却见丰华阑突然一笑,走向永夜城主,“何以不得已?” 因何不得已? 临渊大陆最神秘的永夜城,最神秘的永夜城主到底因何不得已,而不得不对一个年轻女子一再狙杀? 永夜城主自然听出了丰华阑的话中之意,他也笑了笑,道:“为何不得已?你博学远识,心思洞明,岂会不知人生无奈?” 好一个人生无奈! “那么,我想我会好奇,令永夜城主感到无奈而不得不做出这样决定的人或事到底是什么。” “哈哈哈……” 永夜城主突然之间心情似变得十分愉悦,神情里隐藏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畅快,他双目深沉地看向丰华阑,“哦,你猜到了什么?” “东缈岛。” 普普通通的三个字,却让丰华阑说出了一种抑扬顿挫之感。 “那么,你猜对了!”永夜城主眼中顿时似激动不已,甚至特意做了一个惊喜的手势。 “然而,这还并不能令我高兴或放心。”丰华阑接着道。 永夜城主仍在不以为意地笑,“是啊,你的心思想来比所有人想得远,想得深,又岂会满意这个表面上的答案。” “那更根本、更深的答案呢?” 听见丰华阑这句问话,沉茗的心忽然之间也提了起来。他屏息凝神,灼灼地看向永夜城主。 “有趣。” 丰华阑虽表面上淡若平常,但他的心又何尝不在颤抖?但当永夜城主说出这两个字时,丰华阑的心突然又平静了下来。永夜城主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看不穿他的掩饰,他的急切与渴望。因为事关君沐华,他无法完全克制自己的情绪。所以,永夜城主当然不会为他心存的那一丁点儿侥幸,作出回应。 “有趣!”永夜城主长长一叹,道:“你果然是沉沅教出来的徒弟。听说,前不久,沉沅将你特地招回了一叶岛,本意是为了让你不牵扯进现在发生的这些事中。因为,无论是东缈岛,还是永夜城,抑或是君沐华,他之前既然从来没有向你提过,自然就是不希望你知道。可谁知,两年前,你和沉茗却遇见了君沐华。沉沅恐怕是知道了你的心思,所以才故意让你回一叶岛。” 这……什么意思? 沉茗惶而无解地看看丰华阑,又看看永夜城主。 “然而,你回到一叶岛后,他却又将你带去了那个地方。”永夜城主面向丰华阑,“在那个地方,你应该第一次知道了有一个地方,它的名字叫做……东缈岛。而这时,你其实已经知道了很多常人永远不可能知道的事,比如你看过的忻宁丛林密洞里那些已经被毁掉的东西;再比如西缈岛与东缈岛之间的渊源;又或是你的师父沉沅与永夜城和东缈岛的关系;还有齐夬、白泱、越溪与墨诔之间的纠缠;甚至,你对于墨诔的来历,也可能有几分猜测。当这些的信息被你所接纳以后,你的头脑迅速帮你理清了很多的事情……” “的确。”丰华阑并不否认。 “所以说,沉沅将你带去那个地方并禁锢在那里……”永夜城主脸色一肃,“他其实是在推波助澜!他看似无心,实则有心,让你窥见 分卷阅读34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了许多你不该知晓的事。”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了你,西缈岛、东缈岛与永夜城的关系!然后,他又以你来克制永夜城与东缈岛,他不希望永夜城与东缈岛的关系更加不可挽回,也不希望永夜城与东缈岛之间自相残杀,而且,他知道你一定会保护君沐华,既不会让东缈岛轻易带走君沐华,又不会让永夜城杀了君沐华,所以,最后,永夜城和东缈岛都不会达成各自的目的。仔细想想,这不过是因为沉沅他既不赞成东缈岛的所为,也不赞成永夜城的所为,因此,他派出了他最得意的弟子。 而他则在一叶岛远远注视着这一切,恐怕即使是顾修宜,也没想到沉沅才是最先开始布局、抢占了所有先机的人。 而且,他的这个局里,只有丰华阑一个人。但丰华阑一个人,却已足以影响甚至颠覆所有事情的发展。 永夜城主只恨,他没有早点察觉到这一切! 沉沅,丰华阑,这一对师徒,的确很好! “师父是长者,长者言,不敢不听;长者事,我亦从来不敢不遵。”丰华阑的话算是委婉地承认了,他的确从那个地方受益匪浅。 而几乎在听到永衣城主的话后瞬即就明白过来的沉茗,心下却是又震又惊,他的父亲竟然是这样一个人吗?沉茗第一次觉得,他待在一叶岛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很好。”永夜城主意味不明地说道。 “阁下是在暗示我,对于这一切最清楚的人应该是我师父吗?” 永夜城主微笑反问:“难道不是吗?” 丰华阑则笑而不语。 “如果你追我至此,是为了那个问题的话,那么这就是是我唯一能给出的答案。”永夜城主顿了半晌,接着道:“而且,你或许可以暂时放心。永夜城现在根本奈何不了她。” “是吗?”丰华阑浅笑依然。 “但是,她有她的宿命。当她出现在临渊大陆的那一刻,她的宿命已经开始了。” “是吗?”丰华阑淡淡重复了这两个字,道:“但我想,以她的个性,她绝不会相信所谓宿命。” 甚至,我也不相信。即便她本身依然是个谜。 或许只有解开了她身上的谜,才能理清现在所有的事,其中应该也包括东缈岛和永夜城。这一刹那,丰华阑和沉茗心底忽然同时划过了这样的念头。 “后会有期。”永夜城主重又恢复了一贯的轻松随意。 “后会有期。”丰华阑应道。 而且,这一期,必然不远。 “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在永夜城主离开后,沉茗突然走近丰华阑。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事也都发生得很突然,所以,沉茗有时难免觉得疑惑。但现在,他似乎已经完全明白了,包括曾经被他忽略过的事。 当他去到那个地方,找到丰华阑后,他们离开海中心的那个圆台时,他偶然地一瞥,父亲为什么在笑; 丰华阑为什么执意要去西風渡,最后他又为什么执意来追踪永夜城主; 还有更早以前,离开瀚都时,忻云萱为什么会停下来对他们说那样一番话; 这些,他想,他都明白了。恍然间,在这个夜晚,他终于都明白了。 ——咦,什么味道? 好苦……好难闻…… 似乎越来越近了…… 夹杂着似乎还有一种十分熟悉的体息……真的很熟悉…… 哎…… 君沐华挣扎着在心中一叹,不管怎样,看来我还是暂时不要睁开眼…… “你知道,这碗药,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你喝下的。不管是现在,还是……” 这人总是这样,明明语气再浅淡不过,但说出的话里却似乎总蕴含着一股让人不可抗拒的力量。 “但是你我也都知道,这碗药,无论我喝不喝,其实于我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我需要的只是时间。” 君沐华平静地睁开眼,平静地看着坐在她床前的那个人。从瀚都离开后,她似乎就没有再见过丰华阑了。 丰华阑执拗地将药碗端给君沐华。 君沐华看着他,无论是这个人,还是这张脸,似乎都让人难以抗拒。那种骨子里透出来不可言喻的吸引力,真真是最令人不可自拔。宁照如是,丰华阑更甚。 “给!”君沐华毫不犹豫地一口喝完,将药碗递回给丰华阑。 丰华阑起身将药碗放回几上,然后又拿起火钳拔弄了几下炭炉,接着,走至窗边将窗户微微打开,最后才在炭炉旁坐下来。 而君沐华这时也终于回过了神,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又想起了遇踪谷内的那段时光,那时,她重伤,丰华阑将她带回遇踪谷,他们每天的相处也是这样。 “今天……”君沐华透过窗户,朝外看了看,“外面似乎很平静。” 那是一种真正的平静,自然流动的平静,仿佛大地在经历极致的喧嚣后终于回归了平静。 “从你上次苏醒后,已经过去 分卷阅读34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了三天。”君沐华看着窗外,丰华阑却在看着她,“这三天里,有些事终于尘埃落定。所以,现在的西風渡的确很平静。” 这么快就结束了? 君沐华心中确实有点讶异。 “三天前,宗正胤去世的消息传出。是夜,宗正瀚亲自率军于上宁城头叫战,同时,另派三队齐攻上宁东、西、北门,他则与霍珺于南门交战,霍珺以原白族为先锋,而这次宗正瀚却派出了战锋营,战锋营初次亮相西風渡,对战原白族巨人。” “结果——自然是,霍珺败了,是吗?”君沐华曾经听永夜城主初次提到原白族时,那时,她就有这样的预感。 “是,霍珺败了。”丰华阑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君沐华耳中,“这场突然而起的谋反就这样突兀地彻底结束了。” “霍珺呢?”君沐华问道。她不以为,霍珺会这样束手就擒。 “她逃了。宗正瀚这次,依然只抓到了知幻,真正的知幻。” “是那个与霍珺有着相同双眸的侍女?” “不错,她与霍珺其实并不相像,然而她们却有一双过分相似的幽眸。霍珺留她在身边,应该就是为了利用她的身份。另外,霍珺似乎一直都在让人改变知幻的面容,所以,到现在,无论是脸部轮廓,还是整体五官,知幻与霍珺几乎都如同一人。但是,一般时候,霍珺都不允许知幻将真正的面容显露于人前。所以,甘城侯府里的人几乎也不知道知幻与霍珺长得一模一样,自然,他们也更不可能分清,什么时候霍珺是知幻,什么时候知幻才是霍珺。” 霍珺这是为自己准备了一个时时刻刻可以替换的替代品吗? 难怪她曾经会在甘城侯府看到那么诡异的一幕,难怪她曾经会在知幻的眼眸里看到恨意。君沐华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她短暂的甘城侯府一行。 霍珺逃了,这件事也算结束了。 君沐华从沉思中抬头,双眼不由有些痴地看向了那个坐在炭炉旁的人。 “三天前,”君沐华开口刚说出这三个字,心就有些迟疑了。三天前,这个人真的去做了那件事吗? 丰华阑迎上君沐华的目光,“三天前,我与沉茗去追永夜城主了。” 果然是这样。丰华阑之所以来西風渡,果然是因为永夜城主。君沐华突然觉得心有点涩,然而她却还是浅笑着道:“永夜城主的报复行动似乎太过于有始无终了,不是吗?” 宗正瀚毁了“隐铩”,永夜城主在促使甘城侯起兵后,似乎就好像突然没了兴致,根本不再管甘城侯和大瀚之间的事。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君沐华一直觉得疑惑。 “那是因为,他想要宗正瀚从最高处跌落,然后再也不可能站起。而挑唆甘城侯谋反,不过是他连警告都算不上的一次小小提醒。其实,这次事件的重头戏应该是,最后死在瀚都长齐宫的上皇宗正胤。 上皇宗正胤? 君沐华只觉脑中有无数个念头在快速飞转着,无数片碎片化的场景、片段、事件渐渐地开始在脑中积聚,然后,所有的碎片终于聚合成了完整的一块。 “他想以这件事作为一次提醒,然后又以宗正胤的死亡来刺激宗正瀚,刺激宗正瀚继续对付永夜城,他这是在为永夜城培植一个逐渐成长强大的敌人吗?”君沐华觉得永夜城主的想法相当疯狂。 “所谓,势均才能力敌。恐怕只有实力相当的对手,才能让他获得稍许的满足。但现在的宗正瀚显然并不是。” “所以,宗正胤的死亡……”虽然君沐华心中几乎已经肯定了这个猜测。 “不是偶然,是必然。宗正胤必然心知肚明,或许他根本就是心甘情愿地成为了催动宗正瀚的那棵棋子。” 这便是人心的翻云覆雨吗? 永夜城主想要宗正瀚继续对付永夜城,但他又认为现在的宗正瀚不足以成为他的对手,所以,他利用宗正胤的死来刺激和孤立宗正瀚,让宗正瀚不得不独自面对永夜城,同时也让宗正瀚不得不为保全大瀚快速成长,成长为他期待的对手。 而让宗正瀚从最高处跌落,所谓的最高处到底指的是什么?甚至,宗正瀚会真正如他所愿地跌落吗? 永夜城与大瀚之间的斗争难道从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最后,君沐华脑中终于只剩下了最关键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谋划并主导了这一切的永夜城主,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聚散离别 深夜,瀚都。 这是个俯瞰瀚都绝佳的地方。此刻,这里静静站着两个人。 男子一身素色黑衣,腰上系着白色的孝带,神情依旧冷漠而傲然。站在他身边的女子,同样身穿黑衣,素钗素颜,微低着头,神情隐没在夜色中。 “数月前,当你第一次走进瀚都时,你的心里在想着什么?” 这是今夜宗正瀚开口所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宗正瀚对慕蘅所说的第一句话。 分卷阅读34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第一次走进瀚都时,她在想着什么吗? 那时,她似乎什么也没想,只是认命地抬头看了看千年古都的城门,然后暗道,这就是她未来十年不得不待着的地方了。 “或者说,”宗正瀚难得地犹疑了片刻,“你有没有想起你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弟弟慕洹?” “慕洹?”慕蘅低低地念着这个名字,突然抬起头,果断地道:“没有,臣没有想任何人。” “为什么没有想?”宗正瀚却继续追问道。 慕蘅看了看宗正瀚冷峻的侧面轮廓,沉声道:“或许是因为臣觉得,多想无益。” 多想无益? “然而,你自请入大瀚十年,不就是为了他吗?”宗正瀚的声音突然变得更冷淡了一些。 慕蘅闻言,只道:“但臣认为,臣已做了臣该做的一切。” 我如果是山,又怎忍心一直遮挡着他,让他不能尽情展翅!所以,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告诫自己,我不会再想着他。只为他能早日飞过山头,翱翔荒原,我不会再想着他! “所以,最后,你依然选择了回到瀚都。” 宗正瀚看似在说着慕蘅的选择,却又似在说着另外一人的选择。 而慕蘅隐约察觉到了他话中的微妙,所以,她缄默着没有再开口。 如今的大瀚,刚刚经历了一场不痛不痒的战争,又适逢上皇因病新去,看似牢固的宗正家族转眼似乎就只剩下了宗正瀚一人。站在这个位置,看着巍巍的瀚都,宗正瀚会想什么? 慕蘅不会去揣度。 即使她也听到了一些关于上皇去世的流言。但那是大瀚的秘密,宗正家族的秘密,与她无关,与孤定城也无关。 博川,明岘山。 顾攸景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发现父亲以手撑着额,斜斜地倚在案前,背影里无端地透出了几分委顿,几分灰败。 顾棐有些痴痴地望着书架,低低地念着,“他来了,但又走了。” “父亲。” 顾攸景轻轻地叫着顾棐。 顾棐回头看着顾攸景,眼里还带着几分恍惚,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顾攸景的话,“父亲?” 这一刻,这位屹立三朝的大瀚太傅,似乎全然褪去了素日的精明,苍老脆弱得如同突失父母的孩子。 顾攸景没有再继续往前走,他知道父亲不会允许任何人靠近或者去触摸他的脆弱,他停在房门前,低声对顾棐说:“父亲,二叔已经离开了齐家。” “他也离开了吗?”顾棐慢慢绕过书案,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去了哪里?” “二叔去了苍尔。” 苍尔? 如今同样不安宁的地方。 “你怎么看?”顾棐自沉思中抬头,目光幽深又暗含期待地看向顾攸景,“你认为他还会回来吗?” “父亲是问,二叔还会回到明岘山?还是,那个人是否还会回来?”这句话,顾攸景说得很慢。 顾棐眼里一闪,随即以一种怅惘的语气说道:“那个人回来取走了他亲手所画的的画像,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 顾攸景霎时听懂了顾棐话中的怅然与惋惜。那副画,是祖母生前最为珍视的东西,原来竟然是那人所作的吗? “在西風渡,他对我说,他已经不是我们渴望见到的那个人了。” 他不愿再作顾修宜。所以,他自然不会再在顾家任何人面前现身。 渴望见到的人? 的确,他一直渴望着那个人能转过身来,看向他。 恍惚之间,顾棐似乎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孤身一人站在空旷的道路上,在他的前方,有一个人正慢慢地远离他,而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远离。他想去追,但怎么也追不上,前面那人的步伐明明很慢,可他就是追不上;最后,他只能那样无助地看着,跑着,直至那个人的背影终于完全消失在他眼前。 他这一生,都在等待那人的背影转身。 但是,他的父亲却始终没有转身看过他一眼。 如今,却又都走了。 他走了。 二弟也走了。 母亲也离开了。 他这一生,虽荣光无限,可又何其凄凉?直至这一刻,他也不知,他终其一生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父亲?” 顾攸景又低低叫了一句。 “我没事。” 顾棐倏地抬头看向他唯一的儿子。 父子俩难得地没有回避各自的目光,而是清晰地将自己此刻心底所想完全展现给了对方。 “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该回瀚都了。” “是,我知道。”顾攸景退后一步,躬身施礼,“所以,我来向父亲辞行。另外,有一件事,我想告诉父亲。” “什么事?”顾棐沉吟着望向窗外的黑夜。 “父亲,二叔的确离开了齐家,但是,二叔在离开 分卷阅读34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齐家前,着人送了一封信回来。顾温刚刚收到了信。” “信中……他说了什么事?”顾棐虽然竭力压抑着情绪的起伏,但话语里的些微颤抖还是不经意泄露了他对这件事的在意。 “吾母新亡,必事孝,不日即归。尚安,兄勿忧。” 顾攸景将信递向他的父亲,他看着缓缓走向他的父亲,道:“这是刚刚收到的二叔的家信。” 顾棐伸手接过,不停地点头,微湿着眼眶道:“好,好,好……” “所以,二叔一定很快就会归来的。”顾攸景坚定地对顾棐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他会回来。”顾棐的语声渐渐高昂,仿佛心中突然怀了某种笃定的信仰一般。 “兄勿忧”,有这三个字,他的心已经可以暂时满足了。 清晨,某处岔路口。 君沐华和丰华阑正在送别沉茗。因年关将至,作为一城之主,沉茗当然需要赶回无垠城。 此刻,三人各乘一骑,便在这岔路口话别。 几番寒暄过后,沉茗骑马拐向了左边的路。可刚走不远,沉茗突然又调转了马头,与君沐华和丰华阑二人遥遥望着,大声问道:“沐华,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 这个问题,其实君沐华还真没想过。原本墨诔说让她等他,但现在墨诔却好像消失了。 “我实在有点好奇,沐华,你能告诉我吗?”沉茗接着喊道。 “或许……”君沐华望了望岔路右边的道路。正当她准备开口时,沉茗却又抢先说道:“我想,我知道了。愿你一切随心,后会有期!” 君沐华想了想,还是伸出手向沉茗告别,“好,后会有期!” 而且二人其实都有强烈的预感,他们肯定会再见。 “沉茗,你与沐华本都不是喜欢告别的人,唉,你们又何苦这么为难自己呢?”只听有人突然叹息地说道。 沉茗和君沐华心中一喜,二人随即看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角羽!” 沉茗欣喜地跑马至角羽附近,“你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我也没想到,恰好正遇上你离开的时候。”角羽微微笑道。 “为了你,其实我可以改期的。毕竟,我们很久没见了。”沉茗的确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因为,过去的几年间,在无垠城,他与角羽的确可以算得上朝夕相处。 “不必,”角羽悠悠说出两个字,目光越过沉茗,看向了打马走向他们的君沐华和丰华阑,“其实,我准备和你一起回无垠城。” “你……” “角羽,你要回无垠城?”正当沉茗迟疑着没说话时,君沐华和丰华阑已来到了二人跟前。 角羽答道:“是。我要回无垠城,在那里等一个人。” “看来你与墨诔这一行,收获良多。”说话的却是至此第一次开口的丰华阑。 “不错。关于我心中的困惑,我或多或少了解了一些。” “你找到方向了?”君沐华问。她还记得,角羽离开时说过的话。 “找到了。”角羽笑得很畅怀,也很释然,“所以,我现在必须回无垠城,因为我和人做了约定。” 这就是你如今不再那么悲怆压抑的原因吗? “那么,你们离开吧!”君沐华同样笑得很开怀,也很畅意。 “好!” 角羽和沉茗没有再作停留,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二人径直骑马离开。 有些时候,潇洒的别离并非不是不舍,而恰好正是因为心中太不舍,所以,很难开口说出“告别”两个字。而沉茗和角羽都知道,君沐华就是这样的人。 君沐华和丰华阑静静地待在原地,直至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驿道上。 “可是,你为什么不回弥海呢?” 君沐华侧身看了一眼丰华阑,突然十分不解地问道。 丰华阑同样侧身看了一眼君沐华,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回去呢?” “诶……不知道。” 二人极有默契地骑马回到岔路口,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拐向岔路右边的那条道路。 “你真的……当真不回弥海?” 骑马走了一会儿后,君沐华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再次问了一句。 丰华阑看了看渐渐高升的太阳,随即又看了看路边还未完全褪去寒霜的小草,似乎静谧宁静的清晨今日在他眼底显得分外可爱,最后,他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了身边唯一的人,坚定道:“不回。” “好吧。”君沐华似乎相当无奈了接受了这个事实,接着,她又很快问道:“那我们要去哪里?” “你说呢?” “那去穹原?” “为什么?” “谁让你现在不回弥海,所以只有去穹原了,不是吗?” “那就去吧!” “走吧!” 说话声伴随着马蹄声渐渐消散,渐行渐远的两人 分卷阅读34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迎着清晨淡淡的雾霭,仿佛跃入了璀璨夺目的流光中。 ☆、意料之遇 极北之海,是位于临渊大陆最北的海。 冰练城,是临渊大陆最北的一座城,也是极北之海海岸线上唯一的一座城。 极北之海甚少有人跨越,冰练城也很少有外来之客。它们不属于临渊的任何一国,也不存在所谓的城主守备,这两个地方,人人可以自由来去,无需通关牒引,也几乎无需任何花费。前提是,你必须懂得在极寒的环境中生存,而且你也不能扰到原本居住在此的任何人。 因为,居住在冰练城的所有人都是圈地而居,各自都有着明确的地域范围,且似乎都并不喜欢交相往来。若某人无意闯入另一方的势力地域,即使无心,也有可能酿成一场嗜血的屠杀;更有甚者,若某人想争夺原本隶属别人的居住区域,他也必须通过血的代价才能获取。而这些,几乎每日每时都在冰练城上演。这是一个相当混乱,相当原始,相当野性,相当冰冷,也相当不讲任何秩序,随时以性命在舔血的地方。因此,即便冰练城的冰块看起来是那样的剔透,但闻起来似乎总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这样的地方,普通人当然只能敬而远之;而对于比冰练城似乎更加寒凉更加莫测的极北之海,普通人则只能更加敬而远之。 然而,或许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君沐华会在冰练城最寒冷最糟糕的季节来到了这里,目的似乎只是为了能够吃到极北之海里特殊的冰鱼。 半月前,君沐华与丰华阑两人一齐离开大瀚。临至穹原边境时,君沐华偶然得知极北之海里有一种十分罕见的冰鱼,君沐华心之所动,是以,她与丰华阑约定,分开而行,直穿穹原,以半月为期,看看到底谁能抢先到达冰练城捕到冰鱼。对于这个兴之所至的赌约,丰华阑难得地也表现出了兴致。因此,二人从穹原边境便分开了,如今已快接近半月。 一日前,君沐华刚刚到达冰练城。通过一番探走,次日,她已租了一条船,买好了相关捕鱼的工具,准备出海。 这日也的确是一个冬日里罕见地风朗气清的好天气,十分适合出海。君沐华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有标记的几处海域,独自驾着船,越划越远,最后,终于将船停在了一片被两处冰山环绕着的弧形海域。 君沐华将手伸到海里,感受了一下海水的温度,然后便将网撒了开去,接着,她便静坐在船上,等待着收网。君沐华自是不懂捕鱼,她几乎只是凭着本能选了一处海域,然后撒开了网,接下来,只看鱼儿到底会不会跑进她的网中了。 极北之海视野十分广阔,天幕也垂得很低,显得天空好像就只是这极北之海的倒影一般,极其地清澈纯净,遥遥望去,整个世界似乎都是透明的,除了视野里偶尔闪过的或大或小的冰山,仿佛因为了它们的存在,才为静谧的极北之海添了几分真实。 这样的美景,难得,却极不真实,自然也极易幻灭。 而且,往往幻灭只需一瞬。 “铛——” 当这一声突兀的铁器相交声从冰山另一边传出时,君沐华就知道,她平静的捕鱼之旅即将结束。 只是,到底是谁会在这极北之海上动手呢? 君沐华虽想着,但并不打算动。而且她在心中再次暗暗地告诫着自已,她真的不想再介入任何可能的纠纷中,她来这里只是为了冰鱼。所以,君沐华倒是迫不及待地看了一眼自已的网。 可惜,网中似乎毫无动静。而冰山另一边,有一艘船渐渐飘进了君沐华的视野中。 眼前的情景很有趣,也似乎很反转。虽然并非完全意料之外,但也足够调起君沐华的兴趣。 谁会料到,半月之后的今天,霍珺竟然会被原白族人反杀甚至被围困在这极北之海上? 若非她一时兴起,她也不可能见到前后这么快这么大的反转。 君沐华看了看被白色的巨人包围着的霍珺,却发现霍珺竟然也正在从人群的缝隙间看向她。 那双仿佛蕴含着层层幽谷的眼睛,从这样小的缝隙间看过来,似乎更加惑人。霍珺,她的确十分懂得利用这双眼的魅力。只是…… 忽然,君沐华看着霍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是你,君沐华,真巧。” 巧吗? 不见得。 君沐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们又遇见了。”霍珺嘴唇又动了动。 君沐华仍然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为什么我们总是在这样的时候遇见——” 霍珺嘴唇的动作突然停下了,因为原白族人突然开始动了。 君沐华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霍珺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原白族人的弱点,不然她也不会与原白族人周旋至此,但霍珺似乎也无法完全摆脱原白族人,而且现在在海上,她估计也无法使出从慕望那儿学来的灵术,她到底会如何应对这些被她带到临渊来的异族人呢?b 分卷阅读34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r   君沐华看戏似的神色落到霍珺眼里,霍珺忽然一笑,嘴唇又开始动了,“就凭他们,也想困住我吗?不可能!” “若是还有另外的人呢?” 君沐华突然脱口而出地说了这样一句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君沐华相信霍珺一定能听得到。 “另外的人?” “你不会忘了吧?这里是极北之海,岸上就是冰练城。”君沐华似好心提醒道。 “冰练城的人吗?”霍珺一边抵抗着原白族人,一边低喃着看向君沐华。 而君沐华此时却已弯下了腰,不再看霍珺,也不再看那几艘越来越靠近这里的船,她似甚是苦恼地看了看自已毫无动静的网,一个人嘀咕道:“咦,怎么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难不成是我放的饵料少了?还是这里太吵闹了?” “要不……”君沐华伏在船舷边,怔怔地看着水中自已的倒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扯了扯鱼网,接着嘀咕道:“要不……还是换个地方,其实,我也觉得这里太吵了,而且待会儿只可能更加吵闹,是不是?” 心中一定,君沐华当即也不再迟疑,迅速将网收拢,接着重新启动船只,开始驶出弧形海域。 而经过这么一段时间,冰练城的般只也终于在霍珺附近停了下来。来的共有三艘船,每艘船上共五人,全部都是身形高大、肩膀宽阔的中年人,而且神情相当不善。 “你们是什么人?”其中一个身穿黑色短打、手握短刀的中年人一个跃身跳入霍珺所在的船,蛮横地推开原白族人,硬是挤进了他们的包围圈中,接着,他先是仔细地打量了霍珺一眼,然后目光环视着原白族人,恶狠狠道:“难道不知道这是属于我们的海域吗?谁允许你们闯进这里的?” “不知道。” 说出这三个字的人自然是霍珺。 “不知道?”中年人目光中似有些忌惮原白族人,然而他对于表面上明显处于弱势的霍珺则有点不以为然了,“还敢来冰练城?姑娘你这胆子够大,说话也够随意啊!” 中年人话中带着显然的调笑。 “我不仅说话随意……”霍珺轻瞥那中年人一眼,语气一顿,忽而迅疾地出手,剑柄一伸,重重地打在中年人膝盖上,中年人不可自抑地弯膝跪倒在地,怒目瞪向霍珺,霍珺却只是轻吐了一口气,唾道:“杀人也很随意,你,真无用!” 那中年人显然明白了霍珺的话外之意,虽然我杀人随意,但你却都不够资格让我动手。 但是,那中年人却并没有如君沐华预想的那样猛然跳起或者更加愤怒地责骂霍珺。原来这个人也并不是个完全的莽夫。他那气势也并不像完全唬人的,甚至,这个时候比刚才似乎更加凌厉了几分。 “不自量力!”中年人也狠狠地唾了回去,“冰练城从不缺挑战规则的人,那些人的下场往往只有一个。你以为只需要对付我吗?你破坏的是冰练城的规则,你挑战的也是冰练城!” “那又如何?”霍珺眼神里依然没有任何的胆怯和躲闪。 “那又如何?”中年人语气更沉了几分,“你恐怕是不知道这片海里飘荡着多少的幽魂,也不知道那些冰山被多少血浸染过,这个看起来纯白无垢的世界其实是一直被血雾笼罩的,这才是真实的冰练城,嗜血的极北之海!” “我说了,那又如何?”霍珺指了指原白族人,“他们,不会让我死。如果你们想我死,先对付他们吧!” “哼,你以为他们能逃得过吗?” “抱歉,我觉得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你以为你或者你们能逃得过吗?你们既然生活在冰练城,又怎么可能没有听过来自极北之海另一端的原白族?看吧,他们就是原白族人,天生的巨人。你真的觉得,你们会是他们的对手吗?”霍珺越说越畅意,她似乎很乐得看到其他人因为她的话变得动摇,变得慌张,或者说她很享受其他人在她面前慢慢变幻的微表情。 “原白族人?不可能!”中年人话音里明显有了迟疑。至今为止,他从未见到原白族人踏上过临渊。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那你认为,我和他们为何会来到极北之海?”霍珺轻轻一笑,“我把他们带了出来,但是我不会再送他们回去。” 原来,这就是原白族人和霍珺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半月前,霍珺逃离,甘城侯叛军溃败,西風渡之战结束。但君沐华却一直没有再听到原白族人的消息。而今,原白族人和霍珺却突然出现在极北之海,君沐华也曾怀疑过,原白族人是否因为明白了霍珺的利用而真的要杀了她。但现在看来,似乎是原白族人要胁霍珺将他们送回他们的故地。 “大哥,何必跟她继续费话?反正我们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原白族人,但他们的确是破坏了冰练城的规矩!如果不杀了他们,怎么对得起无数葬身在极北之海的那些人,又怎么对得起我们每日舔血的日子?” 这时,三艘船上的其他人终于也忍不住了。 “对,大哥,在冰练城,不能让任何人破坏规矩!” 分卷阅读34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 一句接着一句,船上人的心绪显然再也压抑不住。他们纷纷跃身跳到霍珺的船上,眼看,一场打杀似乎无可避免。 而君沐华却忽然发现,霍珺竟然又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向了她。 此时,君沐华的船已划过了弧形海域,驶到了霍珺船只的前方。她原本打算继续驶离,然而在看到霍珺无声对她所说的那一句话后,君沐华再次将船停了下来。 “君沐华,你来穹原,是为了上元宗吧?我知道,你不会是任命运摆布的人。” “是吗?” 君沐华同样无声地回了一句。 但霍珺却没有再回答,而只是对君沐华露出了一个别有意味的笑。 三方的混战终于一触即发。 只见霍珺巧妙地周旋于两方之中,或借原白族人借力打力,或利用冰练城人对付原白族人,而她自己几乎毫不费力,相当地游刃有余。而且霍珺的身法招式非常杂乱,她似乎也十分喜欢使出一些冒进和出其不意的怪招,令人防不胜防,就像她的人一样,总透着一股诡异和神经质。 总之,旁观过两次霍珺与人打斗,君沐华觉得,霍珺的确是一个非常难缠的对手。难怪霍珺只身行走江湖,她几乎每次都能脱身。 君沐华悠悠叹着,余光一瞥,忽见三艘小船正以肉眼可见的急速向这边驶来。三艘小船相隔的距离非常小,几乎船头挨着船尾,且每艘船上只有一个人,落在最后的那艘船上,那个人的身影,君沐华非常熟悉而深刻。 那是与她有约的丰华阑。 而那驶在最前面的小船上,站立着的人赫然就是上元宗主即明。 丰华阑在追即明? 君沐华脑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然而当她看见第二艘船上的人时,她的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不,事实应该并不止这样! 即明要逃避的是第二艘船上那个面容平常却气韵内敛的墨衫人! 即明与霍珺这对看着似是而非的师徒,一被追,一被困,且都在这时来到了极北之海,境遇竟然如此巧合。 “你来晚了。” 当君沐华看到那个银白影子跳到她的船上时,她这样对丰华阑说。 “嗯,我稍稍绕了道。” 丰华阑瞟一眼船上的捕鱼工具,微笑道。 “哦,你绕去了哪里?”君沐华似当真有些好奇,只是目光并未离开即明与那个墨衫人。那两人如今已处在同一艘船上,沉默地对峙着。 “不远,就是穹原边境与冰练城毗邻的城池,明昼。” “那个墨衫人……”猜测就在嘴边,君沐华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是追即明的人。”六个字,相当地轻描淡写。 君沐华侧身看向丰华阑,那双幽黑灿亮的眼眸里仿佛全是她的倒影,她心头一悸,接着慢慢转开目光,思索着问:“在临渊大陆上,能把上元宗主追得如此狼狈的人,会有几个?” “或许不超过五个。” 但应该不包括永夜城和东缈岛的人。这一点,不用丰华阑明说,君沐华也知道。 “那这个墨衫人,是上元宗主在明昼城遇到了吗?” 君沐华双目扫了一眼霍珺所在的船只,接着又将目光移回到了仍在对峙的两个人身上。 “上元宗主夜探明昼城叶家,不料却巧遇了这个墨衫人。” “这么说,”君沐华双眼一眯,“这个墨衫人一路从明昼城追到了这里?” 事情的前因后果似乎已大致明晰。 可君沐华心中其实还有一个最大的疑问,因为,她觉得,墨衫人实力其实是在即明之上的,那他为什么会任即明一直逃,而他一直追? “这个墨衫人……”丰华阑沉吟少许,“我猜,他对上元宗主,大概很不愤。但是……”丰华阑止语于此。 但是,这种不愤却还不足以让他杀了即明,又或者他本也没有杀即明的念头。 然而,停顿片刻后,丰华阑却又接着道:“众所周知,穹原有三大屹立不倒的世家,三大家族共营国事,辅佐君上。对于穹原民众来说,三大家是良辅。因此,三大家在穹原的威望都很高。但事实上,只有林、楚两家的嫡系在盛都,叶家的嫡系其实是在明昼。” 叶家? 明昼? 君沐华脑中关于穹原叶家唯一的印象,只有如今的叶家当家长老叶萧。 “就是上元宗主所去的那个叶家吗?”君沐华问。 丰华阑轻点头,“叶家留在盛都的一直是宗支,真正的嫡系从来不会涉入穹原朝堂。” 可上元宗主为什么会去叶家? 君沐华敏感地意识到了如今穹原内部的不宁静,或许比她想象中更加激烈了。 而那个不宁静的最初源头,君沐华知道,就是夜天凉。 夜天凉身世暴露,为报亲仇,单挑上元宗,之后,君沐华再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那个沉默寡言的年 分卷阅读34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轻男子,他已经陷入漩涡中了吗? 君沐华心中蓦地有一股怅然升起。她知道,她心中其实并不希望夜天凉走到如此地步。她还记得,在西缈岛共月阁,那个男子曾与她同观星河,她说以酒会友,送了一壶酒给他,而他确实接过了。 “盛都如今的局势十分微妙。事实上,原本穹原皇室、上元宗与三大世家之间的关系就很微妙,穹原皇室虽依靠上元宗压制三大世家,但穹原皇室又怎甘完全受上元宗暗里所控,所以,这三者之间其实一直在暗里较劲,但却又一直保持着相对的平衡,因此,穹原之前的局势也一直树对稳定。但这种稳定和平衡,在前不久,被打破了。” “那是因为夜天凉。”虽然君沐华很不愿说出这句话,但她还是说了出来。 “不错,因为夜天凉的身世暴露了,也因为夜天凉刚一回到穹原,他就将复仇的目标指向了上元宗。”丰华阑目光沉凝地朝海上看了一眼,另一边,打斗仍在继续,对峙也仍在继续,“但,夜天凉能如此迅速快捷地拿下上元宗,当然不可能只凭他的一股复仇之念,而是多方势力推波助澜的结果。这其中,三大世家和穹原皇室难得地站在了同一边,他们默认甚至在暗中不断挑拨夜天凉的仇恨,让他肆意搅乱盛都,消解上元宗的势力。夜天凉仇恨的意念越强大,他就会是一把越锋利的刃。而最后夜天凉这把刃竟真的如他们所愿瓦解了上元宗。所以,这时,他们的目光又转到了这把刃上。” “他们把夜天凉怎么了?”君沐华心底叹息。夜天凉,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这么傻? 丰华阑似感受到了君沐华情绪的微动,他朝君沐华看了一眼,缓缓道:“夜天凉被软禁了。但是,在我看来,他好像只是主动将自已封闭了起来。” 他为什么主动将自已封闭? 君沐华实在很不解丰华阑这句话的意思。 “据说,易太后下令将他软禁时,他不发一言地就接受了,而且露出的是释然的笑。” 释然的笑吗? 那至少能说明,夜天凉或许并不十分在意他现在的处境,因为他似乎已经做了想做的事。然而,这也意味着,盛都因他而起的混乱暂时落幕。那么,接下来呢? 丰华阑见君沐华情绪已经恢复如常,遂接着道:“穹原皇室与三大世家之间的争夺又起,穹原皇室历年来只能依靠上元宗才能稍稍压制三大世家,在这新一轮的争夺里,明显处于下风。再加之,周成衍渐长,与易太后之间的矛盾也渐趋激化。而上元宗也还没有被完全消灭,即明和大部分弟子都逃离了盛都,它犹如春风之火,随时可能再生。” 而即明当然不会甘心他三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他或许不在乎上元宗能否再控制穹原,但他怎能任上元宗就这样被覆灭?所以,他势必会反扑。但这也仍然解释不了即明到叶家的原因。 “即明到底为何去明昼城叶家?”君沐华索性直接问道。 丰华阑摇摇头,却道:“他原本是跟着我的,从穹原边境起,他就跟着我。但是,临近明昼城时,他突然转向去了叶家。” 听见丰华阑的话,君沐华心中突然一动,其实,在直穿穹原的这一路上,君沐华也察觉到了有人一直跟着她,但她并没有在意,难道跟着她的人是……霍珺? 君沐华虽无从确定,但确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然后,她偶然朝海上一瞥,却发现另一边,两艘船上都起了变化。 霍珺俨然似已脱离了冰练城人和原白族人之间的争斗,她静静地站在船头,正在看着她与丰华阑。 而即明所在的那艘船上,两个人分明没有什么明显的动作,然而小船四周的海水却突然都像被某种莫名的力量所裹挟,慢慢自海平面上浮了起来,导致小船也像凭空升到了半空中。即便隔了有一段距离,君沐华也能感觉到小船周围频繁的气息流动,比海水涨潮时翻涌得更加厉害。 “这个墨衫人……应该不是叶家人吧?”君沐华看了一眼与她正望向同一个方向的丰华阑。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虽然知道顾家其实也算穹原叶家的分支,也见过顾攸景与沉茗之间的对决,顾攸景的武功确也跟这个墨衫人有几分相像,但是……”君沐华坚定地摇头道:“我仍然觉得,墨衫人不是叶家人。” “我也认为不是。” 君沐华倏地转头,目光定定地看向丰华阑,“那你认为他从哪里来?” “墨族。” “墨族。” 两个人同时脱口而出。 墨衫人应该就是久未在临渊出现的墨族人。 ☆、絮果执因 ——如此的话,关于墨衫人为何要追即明的原因,我可能猜到了几分。 ——我也猜到了几分。而且我很想知道,我们猜测得是否一样。 ——其实,我在瀚都郊外深山里第一次见到上元宗主时,心中就一直有一个疑问,即明为什么要追乐泠和祁熠? 分卷阅读34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我不知道。或许是为了墨族。 ——墨族……吗? ——据我所知,他似乎一直在寻找墨族。 ——那么,是否有这种可能,在枕苏山的变故中,即明那时其实已经知道了顾太夫人的真实身份? ——或许。 丰华阑最后的两个字终结了二人的无声对话。 或许? 又或许,你的“或许”根本就无限接近于肯定,接近于事实。 君沐华转身看向墨衫人与即明,那两人之间对战已至高潮,虽然在外人看来,那两人依然静的状态多于动的状态,但空气中的紧张凝滞与气流的疯狂翻涌毫无疑问地告诉了所有人,那两人的蓄力一击很快就会出现。 “啪——” 小船在莫名诡异的力量作用下突然碎裂成了两半。墨衫人与即明一人占据着一半,随着动荡的海水,越荡越远。 甚至,这一声完全不在人们预料中的声响,似乎也在冰练城人和原白族人心中激荡起了一定的反响,在霍珺所在的船上,这两方的人竟然也停了下来。 “这么多年过去,你,难道还没有死心?”就在这样沉肃的气氛中,墨衫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显年轻,但很干净,听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和他内敛的气韵气质很配。 “这么多年过去,你们又出现了,我又何需死心?”即明当仁不让地应道。 君沐华觉得,只听这两句话,似乎也能脑补出二人之间漫长的纠葛了。 听见即明的话,墨衫人沉吟片刻,声音低而沉静,“那你最后似乎只能不甘至死了。无论什么时候,你是永远无法从我或者任何人身上得到你想要的东西的。过了这么多年,你竟然还是不明白这一点。” “或者你也并非不明白,只是你心中的欲望仍然太强烈。然而,你实在太会掩饰自已了。所以,在外人看来,你几乎是一个完美的毫无欲望的宗主。但是,最近这段日子,你所做的事,却露出了太多的破绽,不是吗?” 墨衫人一前一后说的这两席话,似乎真的触动到了即明。即明竟然半晌都没有回应。 直到君沐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过数十圈后,君沐华才听见即明再度开口。 “这么说,你今日的这一举动果然是为了她吗?” 这个“她”指的是谁?只是还等不及君沐华认真思考,墨衫人就又开口了。 “无论如何,她总是出生在那个地方。你难道认为,我不应该为了她来问一问你吗?”说这句话时,墨衫人平静的声音里分明已带了几分怒意。 “所以,当顾攸景将手伸向上元宗,甚至撺掇夜天凉回穹原复仇时,你们也觉得这里应当的,是吗?” 咦,事实竟然真的如此吗? 君沐华倒不想从即明口中竟然听到了她一直没能确定的事。那么,这个“她”显然指的就是顾太夫人祁眠了。 墨衫人没有应声。 即明却又自顾自地说道:“顾攸景的时机掐算得真是不错,事情谋划得也算高明。他竟然没有遗漏你们,他竟然也算到了你们的心思,身在大瀚,却将穹原搅得一团乱,妄图毁我三十年的心血,你以为,这仇恨会这样轻易了结吗?不可能!” 看见因情绪激动而双目泛出赤光的即明,君沐华无端觉得,这个样子的即明,同她在西缈岛见到过的情绪失控的闻人越,实在太像了。这两人,表面上都几乎远离俗世,然而他们心中的欲望却从未干涸,所以,他们的心也依旧在沉浮海里起伏不停。 “那是你与顾家的事。” 墨衫人的意思很明确。看来他真的没有要杀即明的意思。丰华阑所说,墨衫人对于即明只是“不愤”,似乎真的也只是不愤。 这个人,分明早就猜到了墨衫人的身份。 想到此,君沐华不由轻瞥了丰华阑一眼,暗暗嘀咕道,站在她身旁的这个人,到底拥有一颗怎样玲珑敏锐的心呢? 却不料此时丰华阑也突然将目光从海上收了回来,他仿佛听到了君沐华的心声般,温柔地笑了笑,“你猜,现在这种局面,接下来,事情会朝什么样的方向发展?” 什么样方向发展? 总不会就这样一直沉默对峙。 君沐华目光悠悠扫向霍珺,至少她就是个不能预料的变数。所以,君沐华很识时务地摇摇头,笑道:“我不猜。” “那你想听我说说吗?”丰华阑接着再问。 君沐华微笑着做出一副准备认真聆听的样子。 丰华阑忽然抬头,凝目望向远方,“接下来,那些原白族人或许永远不可能再回到故乡了。” —— “师父,能否让我代您与这位前辈说几句话?” 当君沐华还在仔细回味丰华阑所说的那句话时,霍珺突然出声打破了海面上的沉寂。 “你想说什么?”即明肃目看向霍珺,似乎并不满她此时开口。 墨衫人却立刻问 分卷阅读34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道:“你是谁?即明的徒弟?上元宗的弟子?” “我是霍珺。”霍珺的回答相当自信而简洁。 “甘城的霍珺?”墨衫人又问。 “不错。” “那你想对我说什么?” “乐泠,祁熠。”霍珺缓缓吐出两个名字。 “我倒是不知道你与他们有何关系。”墨衫人对于霍珺提起这两个名字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我与他们的确没有任何关系。”霍珺盈盈笑道:“但是我知道,只要他们出现了,你迟早会出现。” “这么说,你预料到了我的出现?” “你出现的时机非常好。” “哦,怎么好?恰如你的预料吗?”墨衫人问。 “比我预料的还要好。” “还要好?……”墨衫人最后的尾音拖得格外悠长。 霍珺的言语态度不仅令墨衫人心生疑惑,同样也令君沐华有点不解。她双眸里快速划过了什么,望向霍珺的目光更加充满了兴味。 “是的。”霍珺似乎并没有感到有一丝耐烦。 “你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上元宗的事?”墨衫人却在此时突然转换了话题。 对此,霍珺也仅是浅浅一笑,道:“那又不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在意?又或者说,其实,这世上根本没有属于任何人的东西,我对这一切又何必在意?而且,相反地,我非常喜欢看到所有东西一件一件地被慢慢毁灭。” “这就是你今天想对我所说的话?”墨衫人对霍珺的言论依旧没有作任何的评论,或者有任何的回应。他一直牢牢地控制着谈话的节奏,也一直牢牢地主导着谈话的内容。 “不完全是。”霍珺突地抿唇一笑,“至少我认为这或许连前戏都算不上。” “那重头戏在哪里?”墨衫人十分有耐心地继续问。 “重头戏——”霍珺再次突然地,毫无预兆地将目光转向了君沐华,“是她。” 不,或许是有预兆地,但出现那种强烈预感的人应该只有她自已。面对霍珺突然而至的目光,君沐华脸上突然也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然后,她侧身看了看丰华阑,眼神仿佛在说“你猜错了吧?她的目标可是我。” 丰华阑不置可否地笑笑,眼神仿佛也在说“这么快下断论可不像你。稍安勿躁,我们静观其变,可好?” 二人这一番眼神的交流虽落在了霍珺的眼里,但墨衫人似乎并不以为意。 墨衫人微瞥了君沐华一眼,“她?” “我想看她走向毁灭。” “那与我有何干?” “所以,我只是有几句话想继续同你说。”霍珺的神态表情相当自傲,只是这种自傲的表情却让人凭空觉得有一丝丝的诡异和不寒而栗。 墨衫人这时打量霍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但说出的话却注定不会让霍珺满意,“看她被毁灭?你不可能看到。” 而霍珺的神情确实也有了变化,至少相比刚才,她不再那么轻松,反而有点紧张兮兮了。 “因为你会插手?” “不会。” “因为东缈岛?” “不是。” “那么或是因为那个人?” “都不是。” 每一次回答,墨衫人都没有丝毫的迟疑。 “那是因为什么?”霍珺忽地大声的吼道。 “没有任何原因,只因为是她。” “那为什么她不会被毁灭?我偏偏就是要看她被毁灭!” 墨衫人也提高音调说道:“我说了,你不可能看到。” “我也说了,我就是要看她被毁灭!” 为什么她就是特殊的?为什么她不能被毁灭?这世上,根本没有一个人是特殊的,人性里天生就带着原罪,所以,所有人本来就应该一步步走向毁灭才对!没有任何人会是例外!君沐华也不会是! 墨衫似乎微微叹了叹,声音依旧冷静自持,“其实,以你之性,你又怎么想不到,若此以往,你唯一能看到的,只有自已的毁灭,只有你一步步走向毁灭的过程。” “我偏不信!我也偏不要!”霍珺疯狂地吼道。 接着,在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时候,霍珺突然快速地移动到某个冰练城人身边,强迫他抬起自已手上的短刀,直对准原白族人,然后,霍珺在其身后突然使力,那个冰练城人就那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刺向原白族人,而那个原白族人几乎根本没有反应的机会。 霍珺以这样的方式再度挑起了冰练城人和原白族人之间的斗争,仿佛只有看着两方人自相残杀,这样才能发泄她此时心中的郁积与不满。 变故发生的时间只有一瞬。 虽然君沐华及时反应了,但她终究离霍珺所在的船有一定的距离,等到她借力跃到霍珺所在的船时,船上,那两方之间的厮杀已经开始。而这场用生命和鲜血所挑起的斗争,最终也只能用生命和鲜血来抚慰。所以,君沐华知 分卷阅读35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道,即便她现在已经到了这艘船上,但是她已经救不了任何人了。因为,处于斗争中的所有人,随着身边同伴一个个地倒下,他们的双眸已经完全被鲜红色的血所罩住了。 君沐华眼里恍惚间又闪过了云雾山和昱湖空地上在黑夜里飘荡的血雾,是那样的惨烈,是那样的凄哀,是那样的不鸣,也是那样的痛苦。此刻,霍珺真正惹怒了她。 “霍珺,你怎么能够将你的天性凉薄加诸于其他人之上?你心中有恶,那是你的事,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霍珺与君沐华之间几乎不曾离得这么近过。一则因为君沐华本来一直对霍珺抱着警惕之心,二则也确实不曾有过这样的机会。 此时,她们之间几乎只隔三步之距。 三步,霍珺几乎只要快速上前一步,然后就能撅住对方的脖子,接着就能让君沐华凄惨地走向毁灭,而且所有人都来不及阻止。 君沐华竟然自已走到了她的面前。霍珺真的觉得奇妙又好笑。 “咔——” 听听,这是脖子被扭断的声音。 接着,那双清亮无比的眼里带着满是的惶然和不可思议,从她面前慢慢倒下。 再然后,君沐华终于被她毁灭了。 如果幻想是真,那多好啊。如果是那样,她这时一定已经在开怀大笑了,就像幼时她的妹妹被祖母亲手掐死时,她笑得是那样的愉悦和疯狂。 可此时,她终究还是不会伸出自已的手。 所以,君沐华依然站在她的面前。 “我天性凉薄,你又何尝不是?”霍珺指着原白族人,道:“你看看,他们现在的样子。你为什么没有立刻去救他们?你又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拼命啊。若生命没了,一切就都没了。可你还不是依然站在这里没有动,同我一样!” 但,就在霍珺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本来打得火热的原白族人和冰练城人却都突然停了下来。所有人仿佛被定在了原地,整艘般也突然静止了下来。 只除了,原白族人和冰练城人,他们的眼眸里,血雾依然没有消散。 “冰练城人每日本来就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虽然如此,但他们非常在乎同伴,因为他们都知道是没有一个人能抵抗千军万马的,所以,如果他们想在冰练城生活下去,必须将他们的力量扩大化,让人不敢随意地挑战他们,也不敢侵吞他们的生活地域。这是冰练城的生存规则。难道你以为冰练城人会放过原白族人吗?在他们被你强迫地挑战了冰练城的生存规则之后?” 了解君沐华的人都知道,君沐华很少声色俱厉地说这么多话。相比云淡风轻或不问世事,君沐华更多的时候都是以一种冷静审慎的目光去注视事情的发展。而且,一般情况下,她也根本不会插手。 “那与我又有何干?”霍珺完全模仿着墨衫人刚才说这句话时的语气说道,眉目间带着一丝不屑与快意。 好一个与你何干! “那我且看看你今日到底还能不能从此脱身!” 君沐华侧眼瞟着甩袖而去的即明,一字一句地对霍珺道。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君沐华低声地重复道:“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这时的你,情绪激亢,内心躁动,连即明的离开都没有察觉到,又怎么会察觉到自冰练城而来的那些人呢? 霍珺,这一次,你只能好自为之了! 说完,君沐华便凌空跃起,跳回了丰华阑的船上。 “谢谢。” 君沐华知道,刚才原白族人和冰练城人之所以会突然停手,是因为船上的这个人出手了。 丰华阑强行让他们暂时停了下来,或许最终也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这段时间,双方眼中的血雾都消散了不少,在那些来自冰练城的船驶近这里之前,双方或许都能够渐渐冷静下来,也或许……他们能够更加冷静地面对自已的命运——面对生与死。 “那走吧!” 身边的这个人总是能轻易看透一切,就如此刻,他也是如此轻易地便看穿了君沐华的刹那所想。这里的一切,她不会再插手了。 或许,若非她突然察觉到自冰练城而来的船只……事情会变得不一样。然而,既然没有如果,那么事实便只能是事实。 “走吧!” 君沐华毫不犹疑地开动了船。二人慢慢在霍珺与那些静止不动的原白族人和冰练城人眼前远去。 还有那个一直浮在半边船板上的墨衫人。 墨衫人没有随着即明而离开。他看着渐渐远去的两人,目光一直未从君沐华身上移开。 ☆、夜下好戏 君沐华和丰华阑离开了冰练城,返转穹原腹地。自那以后,二人再也没有提起过极北之海所发生的事,也没有再提起被卷入纠纷的那些人。二人一路悠游而行,不过数日,便已到了穹原的第二大城池——雾州。 分卷阅读35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其间,丰华阑曾收到了一封来自留音阁的传信。信中向二人提及了三桩往事,一则诉及夜天凉昔年流落苍尔的经过,一则关于如今穹原真正的掌权者易太后,最后一则则提及了三十年前创立上元宗的宗主即明。 这封传信来自秋自照。想来,对于他们二人来穹原的原因,他或许猜到了几分,所以特意传了信来。于此,君沐华心中也不得不暗叹一句,秋自照果然也是有玲珑心思的人,难怪丰华阑与他似乎十分惺惺相惜。 另外,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封完全不符合秋自照内敛沉静风格的短笺。 这封短笺自然出自于秋泓。西風渡之战后,秋泓回到留音阁。短笺中言,她最近不便再离开苍尔,因此抱怨君沐华为什么一定要这个时候去穹原等等,洋洋洒洒,竟也写了接近千字,似乎真的对君沐华的决定相当不满。然抱怨归抱怨,君沐华却知道,秋泓并不是拘小节的人,相反,她相当细腻敏感。于是,在看到短笺最后几行仿佛匆匆写就的小字时,君沐华顿时便明白了秋泓的心思。 秋泓知道她来了雾州,于是便给她送来了易家的消息。 而这个易家,正是穹原当今真正掌权者易太后的母族,也是雾州最具名望,声望最隆的世家之一。 而且,此时,周成衍正在易家。 五日前,当君沐华和丰华阑二人尚在极北之海时,盛都之中,关于夜天凉的事似乎已暂时告一段落了。是夜,周成衍去软禁处看望完全出于他预料之外的兄长夜天凉。据说,当时,小皇帝完全无视了易太后的禁令,直接闯了进去,并狠狠地关上了门,杜绝了所有人的窥探。所以,其时没有值班侍卫敢硬闯。周成衍与夜天凉大约共处了一刻钟。一刻钟后,周成衍大摇大摆从软禁处离开。接着,第二日,周成衍下了一条所谓“深思”的命令,然后便消失在了皇宫。 易太后对此自然大怒,然也只命心腹偷偷寻找。她没有想到,周成衍竟然偷偷潜进了易家。 雾州北郊,易家别院葳蕤苑,最近时常有大批工人进进出出,从早到晚,几乎绵延不绝,而且从三日前开始,易家似乎又招了一大批工匠,开始了没日没夜的赶工。 据说,因为易家这一辈里唯一的嫡小姐即将及笄,易太后十分喜爱这个侄女,到时会亲临雾州为其插笄,并且将驾幸的居所定在了葳蕤苑,那个保留着她所有少时记忆的地方。 易家诚惶诚恐,为此,现任族长甚至特意去请示了易太夫人,是否要修缮封闭多时的葳蕤苑,易太夫人不予置意。因此,族长明白,葳蕤苑不能大动,但也不可能不动。 是以,从一月前开始,族长就开始召集人开始修缮葳蕤苑。然而,天不知人愿,约大半月前,葳蕤苑开始修缮不久,夜里却突起大火,将葳蕤苑西边的月冷筑烧了个干干净净。 族长叫苦不迭,此时也顾不了许多,立刻召集更多工匠大肆修缮葳蕤苑。反正月冷筑已经被烧了,那么其他应该也无所谓了吧。族长叹息着仰望向盛都的方向,想着那个一手揽就所有大权的隔房族侄女,您又何必再记挂着这里,您的命运早已经注定了。何必何必! 在易府三日前为赶工所召集的工匠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其中有一个工匠,不仅瘦小,个头也比一般人矮了一截,而且肤色堪比锅底,当他在走进葳蕤苑的那一刹那,他的眼底闪过了深深的寒光。 “小江,想什么呢?你没瞅见,易家的监工朝咱们这边来了吗?”说着,中年汉子拍了拍小江的肩膀,强行让他低下了昂着的头。 “没看见。”少年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你就忽悠吧。你那眼睛盯着的地方,真当别人瞧不见啊。”中年汉子豪爽地笑笑,眼神里带着打趣,“虽然已经是深夜了,盯着这里的眼睛可多着呢。你不知道,有些人其实并不只有一双眼睛。” 中年汉子显然话中有话。 少年手一顿,略带打量地看了中年汉子一眼,说出的话同样冷淡疏离,“知道了。” “那就好。你既然跟着我进来了,也一定得跟我一起出去。你一定要记住这点啊。”中年汉子语重心长地再次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少年没有再回答,自然也没有再抬起头。 而这时,易家的监工恰好走过了他们身边。 中年汉子身边的黑脸少年就是周成衍。说也巧合,三天前,孤身来到雾州的周成衍听闻易家召集工匠,于是便自己伪装了一番,准备借此混进易家,然他也想到易家可能不会轻易收他,正当他思索怎么顺利混进去时,这个中年汉子出现了,接着,不知中年汉子对监工说了什么,然后中年汉子便带着周成衍堂而皇之地进了葳蕤苑。 周成衍自然对中年汉子有所怀疑。然中年汉子十分豪爽,既不问也不说,只带着周成衍安心干着活,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匠。 然而,中年汉子姓敬,却是一个在穹原甚至临渊都并不常见的姓。 而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每当中年汉子微眯着眼看向他时,周成衍总觉得,眼前看着他的 分卷阅读35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人好似并不只是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汉子,而是一个谁也无法真正看透其真实面目的某个人。至于这个“某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恰好出现在了他的身边,这些问题,他暂时都无法深究。甚至,周成衍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然而这种感觉却深深地刻进了他的心里。 因此,进入葳蕤苑的这三天,周成衍一直都沉默地跟在中年汉子身边。 也是在这一天的深夜,易家族长有些惶然地将从盛都远道而来的某个人迎进了易家祖宅。 “易族长,您知道,长老很关心葳蕤苑的修缮情况,也很担心到时太后驾临的安全,因此才特意让我悄然前来,目的……不需多说,您自然明白。我会亲自去葳蕤苑,布置安防。”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说完这些话,然而说话时中间那微微的停顿却还是让年近不惑的易家族长心中一紧,看着左前方冷峻高挺的背影,易家族长不由有些晃神,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愧是跟在他身边最久的人,倒是有几分多年以前的他的影子。只是关于葳蕤苑,那个人不应该是最清楚的吗?为什么又派了这个眼前这个年轻人来? “易族长?” 年轻人轻声唤着易族长,像是早已预料到了他的失神般。 易族长立刻回神,看向已向他侧过身的年轻人。 “不必向任何人告知我的到来,也不必有任何的顾虑。雾州也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到我来了。我来此的事,长老希望,您只需心知即可。” 周成衍的无声混入和某个人的悄然而至没有在易家泛起任何的涟漪。易家所有人,都同老族长一样,诚惶又诚恐地准备着、等待着易太后重回雾州。 然而,再次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这时却有流言在葳蕤苑的工匠之中渐渐传开。 事情起因于某日晚上,某个工人在临收工之际一时大意地掉了队。那日,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天黑风高的天气。而且因为穹原地势及所处位置的原因,那晚似乎也显得格外寒冷。工人们能够提早收工,所以都很高兴。但是,走着走着,突然一声惨叫传来,众人回身一看,发现小江竟然掉进了刚刚抽干了水的池子里,因为前几天下了一点小雪,池子里暂时还没有再注入活水,而小江恰好就跌在了一堆混着雪的淤泥里。 和小江形影不离的中年汉子沿桥奔下,慌忙跑进池子里,将跌到池子里相当狼狈的小江扶起,瞅着小江看了几眼,不客气地笑道:“我说,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小江也毫不客气地瞪了中年汉子一眼,同时丝毫不见外地将手伸向中年汉子,以略带倔强的声音低声命令道:“你,把我拉上去。” 闻言,中年汉子刚准备伸出的手却忽地停下了,故意带着一丝戏谑问道:“你当真要我拉你起来?” “当然!” 周成衍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面上也依然是一别不露声色的模样。 “好,我将手伸过去,你抓住了。”中年汉子脸上依旧面带着微笑。 “你快点伸过来啊!”周成衍以一种颇不耐烦的少年口吻说道。 中年汉子笑得别有深意,“你当真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那好。”中年汉子顿了顿,突又意味深长地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才符合你的年纪嘛。” “你说什么?”说话间,周成衍将伸出的手很快缩了回去。 中年汉子见状,丝毫不以为怪,仍旧微笑着问:“你不想我拉你上来了吗?如果你不想,那我可得走了。这么冷的天,我还是早点回去温酒喽。” 中年汉子眼角瞥着周成衍,心中却想,这人,小小年纪,动作的确利索。 “你以为我一定得靠你,才能上去吗?要走就走,我才不稀罕你拉我!”周成衍倔强地望着中年汉子。 “是吗?”中年汉子口中吐出似是而非的两个字。 “你走!”周成衍直接挥手赶人。 “不需要我了?”中年汉子突然蹲下身,凑近周成衍道:“而且,你真的确定,你能一个人从淤泥里爬上来?不怕手冷?不怕腿僵?” “要你管!”周成衍颇不耐地对中年汉子甩了一个白眼。 “行!我不管你了!我得回去温酒喽!” “喂,老晋,你真的不拉他出来了?” 眼瞅着中年汉子向他们走来,围观的工匠们哆嗦着身子,有些不忍地看了周成衍一眼,其中一人也道:“我瞧你们俩说了这么久,你干嘛不直接将他拉出来?那塘子里淤泥那么深,雪也那么厚,他那小身板,肯定没法自己挣脱出来。” “谁让他倔!”中年汉子甚是无奈地摇头。 “那真不管他了?” “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再等等!”中年汉子回头盯着那个站立在池塘里的倨傲身影,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就像一个长辈微笑地看着被纵容的孩子。 这小子,现在应该没人怀疑你是自己跌下去的吧! 我倒想知道,你到底准备怎么善后! 分卷阅读35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那夜,周成衍到底是如何从池塘里出来的,恐怕除了周成衍和中年汉子,不会有人想到,也不会有人真正关心。 人们更多地注意的是,自那夜之后,突然开始在葳蕤苑工匠们中间流传的流言。 流言直接指向月冷筑,据传,月冷筑的突然失火并非意外,也并非天意,而是人为。因为有人在晚上收工时看见有黑影进了月冷筑。那个黑影几乎一闪而过,恍若人产生的幻觉。然而,到底是谁看到过,这个流言到底始自于谁,却没有人说清。总之,这个流言渐渐开始传开。甚至有人私底下偷偷议论,为什么黑影仅仅只出现在月冷筑?难道与月冷筑日前的无故失火有关吗?难道月冷筑藏着什么秘密吗?还是……说至此处,所有人都自觉地缄默了,然后,众人心照不宣地散开。 无论是什么,似乎都与他们无关。工匠们这样想着,也就释然了。然而,到底为什么会传出这样的流言呢? 某日,趁着休息的时间,中年汉子带着周成衍偷偷溜出了葳蕤苑。 “喏,给你。” 中年汉子将用油纸包裹的半只鸡扔给周成衍,看了他黑如锅底的脸一眼,半是揶揄半是劝慰地道:“我猜你肯定从小养尊处优,瞧瞧才几天,你眼下的青黑都比得上你的肤色了,而且还成天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也不省省心。” “太油了。”周成衍拿着油纸包裹的鸡,似乎有点手足无措。 中年汉子却似乎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窘迫,“不知道怎么吃?” 周成衍立刻摇头。他才不想让人总是看穿他。 “那下次给你换清蒸的?” 周成衍不说话了。他自然听得出中年汉子话中的打趣意味。 中年汉子一见,心思转了转,道:“好,行了吧,下次就给你换清蒸的,保证一点儿也不油腻。” 听到中年汉子的保证,周成衍才微微低下头,就着油纸将半只鸡再次一分为二,然后将一半递给中年汉子,“我们一人一半。” 中年汉子也不说话,径直接过,直接撕下一块肉,就往嘴里塞。 二人沉默地吃着鸡。待到快吃完时,中年汉子又不知从哪儿拿出两壶酒,将其中一壶扔给周成衍,“会喝吗?这是那些门房夜里提神的酒,很烈。” “给我!”周成衍一把抢过,仰头就喝。 “喂——” 中年汉子提醒的话尚来不及说出口,就见周成衍张口一吐,瞬间就将灌下的酒全部吐了出来,憋着一张通红的脸恨恨地看向中年汉子,“你……你……” “谁让你那么着急的?”中年汉子好笑地看着周成衍。 “我……哪……知道……”周成衍勉强断断续续地挤出了四个字,涨红的脸上这时似乎才多了一丝属于少年的生动之色。 中年汉子瞟一眼葳蕤苑的方向,“喝完了,再回去也不会晚。” 周成衍喉中此时仿佛正有火在灼烧,酒的辛辣与焦灼搅动着他的神经,这时,他已顾不上中年汉子,也顾不上其他。他想,他必须等这种呛冲渗骨的感觉慢慢消解。 “喂,你下次能不能弄到温和一点的酒?”半晌过后,周成衍冲着正闭目养神的中年汉子问。 “怎么?你还惦记上了?” “你到底能不能?” “当然能。”中年汉子倏地睁开眼,眼睛直盯盯向周成衍,“不然,我觉得你又得拉我下水了。” “我拉你下水?”周成衍状似懵懂地问。 “哟,不记得了?”中年汉子嘴角含笑,故意拖着声调道:“那晚,你最后是怎样从池塘里出来的?你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可是,起初,你却让我拉你出来。为什么?” “为什么?”周成衍反问向中年汉子。 “难道不是因为……?”后面的话,中年汉子故意没说出来。但他相信,周成衍肯定明白。 “那样的天气,不小心失足滑落,奇怪吗?” “不奇怪,但也奇怪。”中年汉子没点破周成衍话语中的偷换概念。 “我不觉得。”面对中年汉子的疑问,周成衍始终淡淡的,而中年汉子也始终微笑着。 “你不觉得什么?” “那你奇怪什么?” 中年汉子丝毫没有回避,直接道:“我不知道。” “那我也不知道。” 中年汉子笑笑,依旧意有所指地道:“真奇怪,咱们两个当事人竟然都不知道。不过,这也根本不算什么事,不是吗?” 不就是他强迫自己配合他演了一出戏吗? “是啊,不算什么事。”周成衍微微仰头,慢慢喝了一口酒。 中年汉子同时仰头喝酒。 沉默了一会儿后,中年汉子突然又问:“你看见过那个黑影没有?” 所谓的那个黑影,不言而喻,自然指的是在月冷筑出现过的黑影。 “没有。” “我也没有。”中年汉子沉吟片刻,忽 分卷阅读35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又道:“可是有人说你见过。” 周成衍淡淡回道:“他听错了。” 听见这四个字,中年汉子几乎已能确定,所谓的流言到底是怎样传出的。这世上,总有些人爱臆想,也总有些人喜欢臆想别人。因而,现在也没有人会把流言与眼前的这个少年联系起来。论起来,这个少年也的确似乎与流言无关。因为,真正将流言传播出去的不就是那些臆想的人吗?这个少年真正做过的事,只是在前一个夜晚偶然地“跌”进了池塘里。然后,在别人问起夜晚有没有看见什么时,他或许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谁听错了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吗?那就当不知道好了。但愿雾州易家也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看穿你,或者你的意图。 中年汉子笑着再次看向葳蕤苑的方向,低声道:“我们该回去了。” ☆、山坡之会 就像没有人知道流言源于周成衍一样,也没有人能够预料流言到底会传进哪些人的耳中。 似乎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流言正以无比迅猛的态势渐渐从葳蕤苑蔓延至雾州。不仅是易家内外,也不仅止于街头巷尾,似乎雾州的所有人都明里暗里开始将目光投向了葳蕤苑。 易家老族长为此担忧不已。及至流言越传越离谱时,他心中似乎也产生了一丝不确定。因此,某日夜里,他命人让工匠们早早离开,自己独自一人走进了月冷筑。 或许那个莫虚有的黑影就是…… 怀揣着心底悬着的疑惑,易家老族长抬头看了看牌匾上秀丽的两个字,然后,绕过已经修缮完毕的正屋,沿着迂回的长廊走向了后院。最终,易家老族长停在了后院的长廊尽头,因为心底的疑惑,他没有立即走进后院的湖石林中。 这片湖石林,也不是他能够轻易走进去的。 易家老族长静静地站在那儿,望着那些看似杂乱放置的湖石,一时间难免不回想起这片湖石林的来历。 那个花尽心思从苍尔运来这些湖石的少年,和那个每日欣喜地看着这些湖石的少女,以及藏于这些湖石背后的秘密,是否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人遗忘了? “如若……” 易家老族长刚喃喃念出这两个字,就突然像仿佛惊醒了什么一般地收住了声。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由他去揭开尘封的月冷筑。易家老族长在心中长长一叹,然后再无迟疑地转身。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一个人影鬼魅般地从湖石林中闪现了出来。 “族长。” “那个黑影……”对于这片湖石林中暗藏的玄机,易家老族长不懂,易家人也不懂。但既然是那人派来的人,他自然能自由出入湖石林。 “不是我。也没有人发现我的存在。” 易家老族长点点头。 “族长是在意那些流言吗?” 如果仅仅只是流言…… “还是,族长也并不认为只是在捕风捉影?因为也没有人能确定那日月冷筑一定是无故起火?” “又或者,族长在意的只是流言流传的这个时机?” 为什么偏偏在月冷筑被烧之后?又为什么在易太后即将驾临雾州的时候? 这三个问题,包括延伸自题外的话外之意,易家老族长心中都自有答案,然而他不会说出来,而且不会对任何人说出来。因此,只道:“既然只是流言,那就任它慢慢消散好了。” “族长不想进行一番调查吗?”站立在湖石上的人影接着又问。 易家老族长直接摇头。有你在,难道还有人能够接近这处湖石林吗?易家老族长对此一点都不怀疑。只是,或许对面人也没有想到,经历过这一次谈话之后,对于流言以及月冷筑失火的事,易家老族长心中竟然渐渐生出了另一番想法。 葳蕤苑修缮即将完工之际,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小江,不,或是周成衍的烦躁。其中最先察觉到的,自然是那个带他进来的中年汉子。中年汉子猜测着周成衍愈加烦躁的原因,但他仍然死死地看着周成衍,几乎不离开他半步。 而周成衍烦躁的原因,也无外乎只有两个,一是他发现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够接近月冷筑;二是所谓流言造就的声势正在慢慢消散。因此,几乎所有人都明显地感觉到了他的烦躁,而且,他发现,他自己也根本排解不了。 “不要跟着我!” 这日,在冲动嚷出这句话后,周成衍甩下中年汉子,一个人顶着当头的太阳溜出了葳蕤苑。 周成衍也没离开太远,他一路冲动地跑着,跑着跑着,便到了不久前同中年汉子一起吃鸡的地方。那儿是一处不高的山坡,恰好能够眺望葳蕤苑的方向。 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那处山坡却早已被人占据了。 那人望着坡下的森林,眼神是周成衍从未见过的动容与专注。 “原来你真的在雾州。” 那人只微微侧头看了周成衍一眼,可 分卷阅读35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说出的话却不由让人笃信,他似乎早已对一切洞察尽明。 周成衍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人,顺着那人的目光朝坡上望去,问话也同样地小心翼翼,“坡下……” “刚刚我们在来此的时候,经过坡下的森林,她看见了一只全身雪白的鹿,欣喜不已,谁料那只白鹿极易受惊,转眼便逃了。她似乎很想再见见白鹿,所以一直悄悄跟在它身后。” 森林茂密,枝叶交错,其中几乎看不见任何人影。然而,周成衍却知道眼前人口中那个她是谁,那个跟在白鹿身后的女子是谁,这两个人,他们似乎总能吸引住彼此的目光。 如果是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也肯定不会让自己陷入像我今天一般的处境。 “你今天很沉默。” 丰华阑对于周成衍的沉默并不意外,然而却也觉得反常。因为这个少年,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在他面前,几乎从不会遮掩任何心事。 “我,我……”不管怎样,面对丰华阑,周成衍始终也还是带着敬畏。 丰华阑突然望向周成衍的身后,“你从那里来,是吗?” 周成衍转过身,面向葳蕤苑的方向,答道:“是,我从那里来。” “那你觉得,你还会回去吗?” 回去? “当然会回去。” 周成衍几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而且必须回去!他想弄清的事还没有弄清,他又怎么会这么快就退缩? 原来,他果真是在自寻烦恼!他心里明明就藏着这样的心思,也对一切如此清楚,他又何必烦恼呢?因为,无论如何,他一定还是会接着继续下去! “我能继续待在这里吗?”想通之后,周成衍觉得心中轻松许多。可是,他仍然还想继续在这里待一会儿。他想等待那个追逐白鹿的女子回来。 “为何不可呢?” 意料之中的答案,说话的却是意料之外的人。周成衍没想到,君沐华竟然这么快就出现了。 “为何不可,是不是?这里本来是属于所有人的。”君沐华也本来就是一颦一笑都散发着强烈个人魅力的女子,所以,当君沐华突然从坡下现身时,周成衍几乎看得有点痴了。 “所有人……”周成衍甚至只能喃喃重复这几个字,因为,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称呼眼前的女子。他与她虽然已经见过几次,但这个问题似乎直到此时才真正变得迫在眉睫。 “上次在瀚都见你,觉得你实在成长得很快,现在也才不过几月,我我竟又觉得你长大了。”君沐华像个姐姐似的看着他,似乎非常欣慰他的成长,似乎也是为了缓解周成衍的窘迫。 “那齐萦呢……齐萦怎么样了?”周成衍仓皇想了想,脑中几乎只来得及想起齐萦,所以,他说话时仍然显得十分慌乱。 “齐萦很好。有了家人的陪伴,她会渐渐变回曾经的那个齐音。”君沐华声音很轻柔,也说得很慢。齐萦虽然的确比周成衍年长,但周成衍似乎一直都只把她当成同龄人了。也难怪,他们相遇的时候,齐萦的确无忧无虑天真明媚得像个孩子。 “听说她回到了齐家,可是我还没有机会去看她。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去苍尔。”周成衍本来不由想撇嘴,可嘴角刚一咧起,却又及时展平了嘴角。他怎么再做这种类似撇嘴撒娇的动作。 “想去吗?” 君沐华注意到周成衍眼底快速地闪过一道光,然而他却直接摇头道:“我现在不能去。” “因为那儿?”君沐华指的方向自然是葳蕤苑,“还是因为那些流言?最近雾州城所有人都在议论的流言?” “我还有没有完成的事。” “在这儿?以这副样子?”君沐华似这才注意到周成衍的伪装。 “不错。” “喂,小江,你到底要在这龟缩到什么时候?不仅监工,所有人都马上就要发现你不见了。你给我快点下来!快点!” 听到这个声音,周成衍有些吃惊地回头看向坡下。 君沐华却道:“他与我一起来的,但是,他说,他想让你自己明白,然后下去,所以,他一直在那儿等着。” “我知道了。” 君沐华只笑着看着周成衍。从他刚刚说出的四个字可以看出,周成衍现在已经十分清楚明白他到底该做什么了。 “谢谢。” 在朝丰华阑与君沐华恭敬一拜之后,周成衍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坡下走去。 “他这一去,葳蕤苑会发生什么?雾州又会发生什么?” 看着周成衍渐渐消失的背影,君沐华轻轻叹道。 他们二人本来一路追寻即明的踪迹来到雾州,然而,到雾州后,二人才发现,即明竟然也对他们使出了障眼法,即明虽然的确来过雾州,但到达之后,却又立刻返转回了明昼城。他们二人当即明白,上元宗主的目的还是明昼城的叶家。同时,留音阁和秋泓也给他们送来了消息,据说永夜城的人也在追杀即明,打算 分卷阅读35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与他重算昔日之罪。曾经盛行临渊的上元宗主最近似乎陷入了被人穷追围困之境,返转明昼城也似乎成了他最佳的选择。即明虽可能并不惧怕永夜城,但如果是无止尽的追杀纠缠呢?而且,据说那个墨衫人也还在叶家。而在留音阁的历代记载中,似乎墨族与永夜城一直都在避免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虽然明昼叶家几乎与墨族和永夜城、甚至东缈岛都有不错的交情。因此,二人没有急于返回明昼,也因此,二人很快便听到了那个在雾州广泛传播的流言。 雾州,易家,葳蕤苑,还有即将驾临的易太后,他们猜测着,将这些地方和这些人联系起来的会是什么事? 还有,又是谁想知道这些事? 而周成衍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同时,盛都之中,也迅速传开了一个流言。而且这个流言的主角正是他自己。盛都传言,周成衍玩兴未泯,再次偷溜出了皇宫,不知所踪。 循着这两个流言传播的蛛丝马迹,丰华阑和君沐华只稍稍做了一番探查,然后,他们推测着周成衍可能会去的地方。因此,今日,他们才会出现在距葳蕤苑不远的山坡。 因为,伴随着周成衍失踪的流言同时流传的,还有另一个几乎穹原人所众知的消息,因着周成衍逐渐长成,易太后与周成衍之间,围绕权力争夺的矛盾渐趋激烈。换言之,周成衍已经不满易太后的大权独揽,打算争取属于自己的权力了。所以,他也必然要针对易太后了。 周成衍会怎么做? 他乔装进了葳蕤苑。 他要从源头去真正摸清易太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他的目标才会是那个地方,那个镌刻着易太后最深的少年印记的月冷筑。 “他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君沐华知道,丰华阑肯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周成衍从遇见丰华阑的那一刻起,他似乎一直在有意识地学习、模仿丰华阑的思考和处事方式。也就是说,从那一刻起,周成衍就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为自己指引前途方向的出色老师。丰华阑的出色自然毋庸置疑,可周成衍的大胆聪觉也是未来可期。果然是在特殊环境长大的孩子,即使稚嫩年少,他们也从来都十分清楚地明白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 “坡下的是个什么人?”丰华阑不答反问。 “是个中年人,看似普通的工匠。”事实上,不仅丰华阑,君沐华其实也相当在意不久前见到的那个中年人。因为,那就是个你明知道他一定在隐藏着什么,但是他却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看出的那种人。 “他对周成衍说,他姓敬。” “这个姓,在临渊?”对于这种问题,君沐华从来都只能依仗其他人。 丰华阑道:“非常罕见。” “第一个?”君沐华意有所指。 “他的确是我听说过的第一个。” 那的确不仅是非常罕见,而几乎是相当罕见了。那么—— 君沐华看了丰华阑一眼。那么,这个中年人的出现,也许也不会是巧合了。 “而且,听说,在葳蕤苑,他与周成衍几乎形影不离。” 君沐华心中想着其他事,没有立刻回应丰华阑的话。直到过了约半刻钟后,君沐华突然眺望着葳蕤苑的方向,问:“易太后年少时,可有什么事传出吗?比如说,她既然为易家长房嫡女,为什么却在青春韶华时住在葳蕤苑?” 葳蕤苑既属雾州近郊,而且这里也三面环山,假使仅为安全考虑,易家会放心一个少女住在这里吗? “秋泓没说吗?” 秋泓的确与她传信频繁,可是的这眼神……君沐华稍稍避开了他的视线。其实,如果有他在身边,他知道得应该也绝对不会比留音阁少。 “没说。”君沐华有些讪讪地道。 丰华阑轻瞥她一眼,“因为也没什么事传出。据说,只是因为喜欢。” 君沐华同样轻瞥回去,甚至都来不及仔细细想他的回答,只道:“哦。” 其他的,且行且看吧。 毕竟,这位易太后很快就会来雾州了。 半月后。二月初二,易太后自盛都启程。与此同时,雾州和易家上下,包括葳蕤苑,都已做好了恭迎的准备。 然而,也是在同一天,作为穹原国之都的盛都,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其目的直指被囚禁的夜天凉。 ☆、晦暗前夜 这位不速之客是苍蔚,她也的确是为夜天凉而来。 暗黑的地牢,不知从哪儿透出的细小光线,微若星火。 当夜天凉眼前的血雾散开,他能隐隐约约看清面前的影子时,他竟难得地一笑,不确定地道:“小蔚?” “夜哥哥,没想到是我吗?”苍蔚看着眼前浑身是血的人,表情虽依旧麻木,可还是觉得心似乎狠狠疼了一下,但也仅止于那一下。 “的确没想到,你离开……苍尔太久了。”夜天凉似乎连开口说话也十分艰难。 分卷阅读35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可我只是想来见一见你。”苍蔚说话时,声音里没有任何的起伏。 事实上,苍蔚与夜天凉同样都是亲情淡漠的人,从小时候就是。曾经的苍蔚一直这样坚持自己的认为。所以,幼时的苍蔚曾默默把夜天凉当成自己唯一的同伴。他们常常因为苍绮见面,但是他们却几乎从不和对方说话。可是,那时的苍蔚觉得自己是能够看穿夜天凉的,所以,她一直固执地认为夜天凉或许同样也能看穿她。那么,她就不是孤单的。而且,这样的认知一直持续到了七岁。七岁之后,他们几乎只见过寥寥几面。但,那时,苍蔚也明白了,他们虽然同样对于亲情看得很淡漠,然而他们却是不同的。夜天凉心中有寄托,而且他所寄托的那个对象也愿意给予他回应。她的姑母苍绮长公主视他若亲子,而夜天凉也视其为亲母,甚至也将她视为所有的感情寄托。这样的感情从未在她身上发生过,他们又怎么会是同伴?所以,从那时候起,她开始叫他“夜哥哥”,像世人所想象所认为地那样叫他。 “我知道……发生了……太多的事。” “但我知道,姑母死了,最痛的人一定是你。不是姑父,你的养父。”夜天凉道。 “她……是我的母亲。” 你看吧,提及姑母,你总是不同的,就连语气都是如此的明显。苍蔚略带嘲讽地想。 “所以,我觉得,你之所以会来穹原,只可能是因为姑母。你认为我说的得对吗?” “对……”夜天凉声音十分虚弱。苍蔚也不确定,这一个字的后面是否还有他想说却未说的话。但苍蔚却觉得一定没有了,就像她小时候固执地认为夜天凉是她的同伴一样,她现在也固执地认为夜天凉肯定了她所说的话。 “这就是……你想来见我的原因吗?”夜天凉仿佛看懂了她眼中的固执。 苍蔚同样直接道:“是。” “母亲……她告诉我,她爱我的生父,她希望我能替他复仇……这是她留下的唯一遗愿,也是……我唯一能够为她做的……尽管那个人…我的生父,他是如此的陌生……” “那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苍蔚不会让自己在囚禁夜天凉的地方待太久。 “不……” 是不要,还是不必?苍蔚没有问。 夜天凉也不作辩解,反而道:“你走吧……” “好。” 苍蔚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当她说出那个“好”字时,她的人已慢慢向外退去。而夜天凉眼前的影子也慢慢越变越小,直至消失在了一团白光中。 苍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夜天凉被囚禁的地方。深夜的盛都街道,几无人响,也无人息,因此,也几乎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她的行动,当然也没人见到她最后去了哪里。 “姑父,我回来了。” 推开眼前依旧亮着灯的门,苍蔚的脚步没有任何迟疑。 “他怎么样?”坐在桌前的人身形高挺,坐姿方直,即使人到中年,身上似乎也依然蓄满了锐气。只是这样一个人,面对爱妻和独子相继从自己身边离开,他的眉间也不免染上了沉重的忧思和忧愁。 “非常糟糕。” “有多糟糕?” “即使我站在他的眼前,他似乎也无力抬眼看我。” “他从来没有这么脆弱过。” 这句话,由作为父亲的夜离说出来,似乎更添悲伤。 可苍蔚却仍然还是那样一副样子,而且脸上的神情似乎更加麻木了一些,“我答应了你去见他,我做到了。” 我终于还了小时候唯一给过我些许温暖的姑母的恩。苍蔚心想。 “那你走吧。”夜离依旧低着头,背对着苍蔚。没有人能够看清他脸上此时的表情,他也不会允许任何人看到。 “好。” 离开之前,苍蔚终于还是再次转过了身,她看着垂头的夜离,低声道:“他刚刚,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你走吧’。” 不知这样,你是否觉得你们依旧是父子? 二月十八,易太后驾临雾州,此日,距易家小姐及笄之日不足十日。修缮一新的葳蕤苑终于在时隔二十年后再次迎回了它的主人。而且,出乎所有人意料,易太后选择了一人入住月冷筑。 是夜,空旷冷清的月冷筑内几乎不闻声响。所有侍女和侍卫都被隔绝在了小筑门外,然而,既没有一个人敢出声,也没有敢擅自走进近在咫尺的门。 叶萧和叶苏来至月冷筑门前时,便看到的是这样一副情景。所有人几乎都面带难色,然而,所有人却也都噤着声,敛着行,丝毫不敢妄动。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景,叶萧知道,自然是缘于那个有些荒唐的命令。然而,他们却不知,这月冷筑本来就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进入的…… 叶萧在心中叹了几叹,以手示意叶苏停下,同时也示意所有侍女和侍卫离开,然后,他一个慢慢踱行至镌刻着秀丽小字的牌匾前,沉默半晌,接着,他才负手慢慢踏上了通往后院的回廊。 “你 分卷阅读35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有事问我?” 叶萧在回廊尽头停下了脚步,与湖石林前静静伫立而望的女子,相隔之距恰好符合穹原自古以来的君臣之礼。 这也是如今因他们的身份所必须保持的距离。 “我以为,你会出现得早一些的。”女子依然看着湖石林,也依然背对着叶萧。 “可我觉得,其实我不该来这里。既然任何人都不得擅入月冷筑,又怎么能有例外呢?” 叶萧站立在回廊阴影里,从他一如往常的平稳话语中,很难听出他此时到底在怎么想,他脸上到底又是一别怎样的表情。 可站立在湖石林前的女子却似乎听出了什么,她低低地笑了笑。那笑声在静谧的月冷筑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肃厉,“可我却认为,你一定会来。” “我是来了,我来谒见穹原太后。” “好。”女子忽地转过身,视线毫不犹豫地直指向回廊尽头站立得笔直的黑色人影,“那我问你,月冷筑无故失火一事到底为何?为什么那个纵火的人没有毁掉这片碍眼的湖石林?” “此事,如若太后要过问,可着令人去调查。”叶萧完全恪守着所谓臣子本分,然而他也道:“至于这片湖石林,若有人想真正毁掉,恐怕并不容易。” “当然不容易。听说葳蕤苑修缮期间,工匠们甚至连靠近月冷筑都不能,又何提毁掉这里?”女子冷眼冷对,似乎想要洞穿至今仍将自己隐于阴影下的那个黑色人影,然而,她早已不能。因为,她早已失去了这种能力,也失去了这样的资格。 “若想毁掉,也并非不可以。”说话间,阴影下的叶萧也终于动了。他向前迈出了一大步,而这一步正好让他走出了回廊,站到易太后的正对面,“而这片湖石林再存在于月冷筑也的确有些不合时宜,所以,叶苏——” “等等!”易太后突然也向前迈出了一大步,二人之间的距离当然也离得更近了,她看着叶萧,一字一句沉声道:“我说过,任何人不得擅自进月冷筑,你难道想让他死吗?可是你之于穹原,是重臣,也是柱石,所以,我也动不得你。因此,这里——”易太后伸手指向湖石林,“只能由你亲手毁掉。” 出自你手,也毁于你手,这才是有始有终,不是吗? 真是冥冥之中的轮回,也是冥冥之中的宿命。 叶萧轻声答:“好。” “那就交给你了,长老。我累了,该歇息了。” 易太后不动声色地下达着命令,而叶萧也不动声色地应承着命令。二人之间的距离,因着命运所指引的方向不同,原本早已是殊途。这一夜,不过是暂时的交汇罢了。 所以,直此,所有的一切也的确该——罢了。在无法捉摸的命运指引下,叶萧终于迈步走进了湖石林。 当叶萧从月冷筑出来时,时间早已经过了深夜。月冷筑门外,除了守卫,只剩下叶苏一人。 叶萧的脚步有些迟缓,特别是在迈出月冷筑的门槛之前,他竟然呆在原地楞了很久。 叶苏静静地等在门外。他想,叔父或许只是想做彻底的告别。 “叶苏,湖石林没有了,也不会再有了。”在迈出月冷筑门槛的那一刹,叶萧的脸上蓦地闪过了一丝浓重的哀伤。 叶苏看见了那几乎瞬间而逝的哀伤,也明白了叶萧的话外之意。月冷筑的湖石林消失了,其他的,也该消失了。因此,他只道:“是,我知道了。” “哦……”突然地,叶萧的话停了下来。 下一刻,伴随而来的却是两声来自守卫的惊呼。 “叶长老,小心!” “叶长老,小心!” 几乎与叶萧戛然而止的声音同步。 叶苏一看,这才发现叶萧似乎也惊异地再次楞在了原地。他被台阶绊到了脚,以致身形向前差点倾倒。这样的事,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呢?难道他的心绪就已经如此不安了吗?叶萧看看有些无措却不敢近前的守卫,又看看默默站在他面前的叶苏,他想了想,还是将手伸向了叶苏。接着,叶苏虚扶着叶萧,离开了月冷筑。 直到拐过了弯,来到一处池塘,叶苏才渐渐退至叶萧身后。池塘似乎才新引活水,因为天气严寒,池塘里暂时并没有移入任何植物,但是,池塘旁的腊梅却是早开了,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撩人心脾。 “他呢?” 这处池塘正是那日周成衍“失足”掉进的地方,如今,却已全然换了面貌。 “他依旧与敬悠在一起。至于现在在哪儿,有点儿难以断定。” “也就是说,敬悠察觉到了你的存在。”叶萧笃定地道。 叶苏默然。 叶萧却接着又道:“你们虽然同龄,但敬家人到底是敬家人。”虽然在外人眼中,他可能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工匠。 敬家人,毕竟以“隐”闻名。 “叶苏,他放弃了吗?”既然周成衍几乎都没靠近过月冷筑,自然也不可能知道有那片湖石林,如果他要追究当年的往事,老族长倒 分卷阅读35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是知情人,但是,据说周成衍也没见到过老族长,那么,他现在到底知道了些什么?还是,他已经打算放弃了? 周成衍真正的想法,除了他自己,谁又会知道?然而,叶苏记得月余前曾经发生过的一件事。于是,他道:“大约月余前,葳蕤苑即将修缮完毕之际,他变得十分烦躁。然后,他独自溜出去了一段时间。回来时,他是和敬悠一起回来的,似乎是敬悠去找回了他。当时,我尾随在敬悠身后,见过他与一个年轻女子在一起。接着,那个女子上了山坡。不久后,他便从山坡上下来了。” 叶萧用质询的眼神看着叶苏。 叶苏急道:“那个女子是,君沐华。” “那你觉得,那个山坡上还有其他人吗?” “有。”叶苏几乎肯定。 如果是她的话……叶萧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子时,她当时就与风华太子、无垠城主以及留音阁主在一起。此后两年,在临渊,她的身影更是隐在很多事情的背后。再就是不久前大瀚的戊台之会,那个女子着实让他惊奇。 如果她在雾州的话,此时在她的身边的人又会是谁? 听闻沉茗已因旧历新年返回无垠城,与他一起回去的,还有那位神秘的乐师角羽。据说,她与角羽是一起到的忻定。 至于留音阁主,现在在临渊倒是流传着不少关于她的消息。但众所周知,留音阁主秋泓几乎是不能接近的人。她的身边据说存在着从不现身的留音阁暗使。 那么,似乎只剩下了—— 关于冰练城的骚乱,本家曾给他传过消息,其中特别提及了上元宗主、霍珺和原白族。可是,他却知道,墨主其实还在明昼,甚至上元宗主也还在明昼。 传言,西風渡之战后,风华太子与君沐华便从大瀚边境消失了。他们竟然直接来了雾州吗? 更何况,最重要的一点,叶萧知道,周成衍对风华太子十分仰慕。从在大瀚那次赠贴之事就可以看出,那时,周成衍分明已有打算,然而,他却只去找了风华太子丰华阑,接着,他就将帖子送给了苍尔的明姝郡主。 是以,那山坡上的人,或许就是丰华阑。 叶萧想起在盛都被暗中转移的夜天凉,以及在大瀚几乎遥控扰乱了穹原局势的顾攸景,还有如今已到雾州的丰华阑和君沐华,隐匿在明昼的上元宗主,甚至于几乎从来没有现身过的墨族人,所有人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穹原。 对于穹原而言,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还有,穹原如今内部的动荡。三大家族的暗暗较劲,安王之子的重归,周成衍与她之间越发不容的矛盾……穹原如今就如孤海里的孤舟,似乎只能就着晦暗的光线载沉载浮,且行且远。 ☆、措手不及 易太后驾临雾州前三日,几乎闭门不出,也不见任何人,终日闭居在月冷筑。其间,除了易太后的母亲易太夫人,易太后没有接见任何的易家亲眷,也没有接见任何的穹原朝臣。 三日后,易太后自月冷筑出,在葳蕤苑宴请易家长者;次日,易太后似乎兴致仍浓,于是又接连见了易家所有的小辈。葳蕤苑,包括其中的所有人,甚至于易太后本人,似乎都完全沉浸在了一片祥和的氛围中。 然而,就在第五日的凌晨,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一个猝不及防的消息突然震惊了所有明里暗里关注着葳蕤苑的人。 这个消息自月冷筑传出,下达命令的人自然就是易太后。 据言,易太后震怒于月冷筑曾经无故失火,因此着人暗中调查,却不料这果然不是一件所谓的“无缘由”事件,而肇火者就混在易家请来修缮葳蕤苑的工匠中。事成之后,他就已悄悄从葳蕤苑脱身。在当时,几乎没有任何人察觉。依据这条线索,易太后命心腹继续调查,辗转五日,终于在不久前找到了肇火者。易太后当即就下令,着令人将之当场击杀,并追究其家人,使其全家流放,而且言明,事不从权,也不易缓,所有命令必须即刻执行。 “族长,叶氏长老求见。” 书房之中,原本正琢磨着易太后这般雷霆行径的易家老族长似受惊般地从沉思中回神,慌忙对门外道:“快请,请至——” “请至哪里?”管家恭谨地问。 “请至——”易家老族长沉吟着想了想,“请至后边的跑马场。”那儿地方空旷,今夜起北风,是一个好地方。 管家正准备退下,却听门内易家老族长似乎迟疑了一下,又问:“那个姓杨的工匠的所有家人现在已经出了雾州吗?” 易家老族长的声音压得极低,说得也极慢,他似乎期待着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似乎也并不想听到真实的答案。 “是。听说一刻钟前刚刚出了城门,由楚家的人亲自护送。” “知道了。” 楚家的人吗?楚家的人来得真快! “其中是否有老幼妇孺?” “有,听说杨的祖母尚在,稚子还在襁褓。”管家道。 分卷阅读36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这一次,门内迟疑的时间更长了。但最终,易家老族长还是道:“你去打点一下。不要让他们受更多无畏的苦。” “是。” 管家应命退下。 接着,易家老族长打开门,迎着呼呼的北风,孤身向跑马场走去。 穹原的冬天是个多风的季节,而且风从北来,似乎也带来了极北之海的寒意与沁凉。 叶萧沉默站在跑马场中央,看着易家老族长一步一步慢慢走向他。今日,他来易家的目的,为的就是那件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事。 叶萧在看着易家老族长,易家老族长当然也在看着他。自从他离开雾州,二十多年过去,他与他从来没有再见过面。易家老族长看着这个与自己相距越来越近的人,双鬓已染霜色,容颜不负风流,这是一个让他觉得陌生的人。可转眼匆匆,二十多年都已过去,谁又还是当年那个人呢? “族长。” 叶萧只轻微揖了揖手。 易家老族长同样执手回礼,“长老。” 是啊,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原本应该他先向他行礼的。易家老族长有些自嘲地想。 “族长选了一个谈话的好地方。”叶萧环视着空旷的跑马场,似乎远处的门楼上,守卫在此时也被遣走了。 “我的确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会来见我。”易家老族长知道自己不必与他继续迂回寒暄,与他这样的人谈话,那样会更累。再者,他终究是年纪大了,又怎忍受得了这深夜的难耐北风? “我是晚辈,既然来了雾州,无论如何,我都会来见您的。何况我们也可以算得上故友重逢,过去多年,我其实一直都记得您说过的很多话。” 为什么要记得呢?那些,原本早该忘了的。 然而,这些,易家老族长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既不会对眼前这个人说,也不会对如今的易太后说。 “这一次,”易家老族长却突然直接看向叶萧的双眸,有些意味深长地说:“你想说些什么?” 叶萧微微一笑,似乎也准备不再客套,直接道:“这一次的事,易家……在其中是否扮演了什么角色?比如说那个工匠,他到底是如何被人找出的?” “角色?”易家老族长仍旧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也应该比我更了解盛都。这一次的事,不过是恰好发生在雾州而已。易家恐怕还不在所有人的眼中。” “是,我了解她。”叶萧坦言不讳,却又意有所指,“而且我也了解族长。” 可是,易家真的丝毫没有插手吗?恐怕族长您也不能完全确定吧?毕竟这五日,从表面看来,她只与易家人接触过。或许您不知道这其中的暗流诡诈,但是…… 有一件事,叶萧其实更加担心。易家是否察觉到了周成衍早就来到了雾州,如果察觉了的话,她是否也已经知晓?因为,这件事发生得实在太巧,太有针对性了。 “族长,您知道她是以什么样的名义下令击杀那位工匠的吗?”半晌,叶萧突然问。 易家老族长的心忽然一紧,借着晦暗的光线,他再次看向了那双波澜未惊的双眸。 “因何?”甚至于说出这两个字时,易家老族长的心似乎都还在颤动。 “杨姓工匠虽为雾州本地人,但枉听牧氏唆使,企图以敬天神之怒降火于月冷筑为命,指责当朝太后弄权独揽,欺凌幼主,为祸穹原。她把矛头指向的是幼主的帝师,也是先帝的帝师。她的这一怒,迁怒的可不仅仅只是杨姓一家人。” 易家老族长吃惊地看向叶萧。 枉听牧氏唆使? 因敬天神之怒降火于月冷筑? 她到底想针对的是谁? 到底又是谁烧起了如今所有事情的□□? 一瞬间,易家老族长觉得他眼前的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陌生了起来。原来,她回雾州根本不是为了省亲,也不是为了易家。难怪盛都之中谣言频现,也难怪…… 叶萧话尽于此。他相信,易家老族长会明白他的话外之意。而且,易家老族长如果知道周成衍早已来到雾州的话,易家老族长会更加明白,她的这一举动,其真正的目的和真正针对的对象就是周成衍,以及他。 另外,在这件事中,楚家的立场,自不必说;楚家在暗地里到底做了什么,也尚待查。然而,无论因为什么原因,她与楚家在这件事上的确结成了利益共同体。此外,还有按兵未动的林家。叶萧头脑里几如一团乱麻。此外,最重要的是,他暂时也还不清楚,她的下一步打算到底是什么。唯今之计,似乎只有先确保周成衍。 是以,叶萧在离开易家后,立即赶回了驿馆,然后,他吩咐了叶苏三件事。 其一,立即派人全力寻找敬悠和周成衍。 其二,传信于林家。 其三,他要闭门。 因此,翌日,当易太后的诏令传到驿馆时,接下诏令的人实际上是叶苏。叶苏接了诏令,进月冷筑回话,将一封信交给了易太后。 分卷阅读36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叶萧自然不是真的在闭门。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去见一个人。 这一日,君沐华和丰华阑其实已不在雾州。 自从那日在山坡上与周成衍和那个中年汉子偶遇之后,君沐华突然对以“隐”为名的敬家产生了兴趣。因为她暂时也不打算离开雾州,所以她原本打算找个机会接近那个中年汉子。然而,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她还没有有所行动,那个中年汉子倒是先带着周成衍溜了,消失在了葳蕤苑。这下,君沐华反而更加好奇了。于是,她也迅速地作出了回应,直接与那中年汉子,不,是那个敬家人,玩起了“你逃我追”的游戏。 那日,叶苏告诉叶萧,“不能确定”也的确是真。叶苏根本不知道背后其实有着这样的缘由,而敬悠带着周成衍提前离开或许也并不是因为他。 敬悠带着周成衍在前逃,君沐华和丰华阑在后追。敬悠早料到想摆脱后面的两个人没那么容易,但他没想到,居然这么不容易!更兼身旁还有一个周成衍一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他。 离开葳蕤苑后,敬悠就撤了所有的伪装,恢复了他本来的面容。也或许,这也根本不是他本来的面容,只是接近他本来的面容而已。而且就如叶萧所言,他根本还是一个韶华少年,与叶苏年龄接近。他没有再伪装只有自己的年龄。 但是,这似乎还是让周成衍吃了一惊。 周成衍虽然早已在暗中揣测中年汉子的伪装,可是敬悠前后之间的过于巨大的反差还是让他难以接受。更重要的是,周成衍几乎不相信,敬悠不过比他大五岁而已,但在葳蕤苑的时候,他几乎从未怀疑过中年汉子的年龄,因为他从头到尾的确就表现得像个普通的中年工匠,除了他偶尔不经意间对他露出的一丝破绽。 周成衍很愤怒。既对敬悠感到愤怒,也对自己感到愤怒,甚至愤怒到,一路上走走停停,周成衍几乎也从来没有想起问敬悠为什么要带他匆匆离开。 除了敬悠这个名字,他对眼前仿佛无忧无虑的翩翩少年一无所知。 “可恶!” 周成衍不禁在心中暗骂道。然后,他昵了在溪边疯狂喝水的少年一眼,高声问道:“喂,敬悠,你到底想把我带到哪里去?” “咦,你终于想起来问我了?”敬悠眼里闪着光问。 “对啊,我想知道,”周成衍故意顿了顿,不过一个抬眼,神情却已变得肃然,“你到底是谁的人?” 敬悠似乎对周成衍的突然变脸觉得好笑,“你认为,我是谁的人?” “无论是谁的人,我知道,你对我暂时还是有企图的。” “这就是你一路阴沉不定琢磨出来的?”敬悠似乎还是觉得好笑。 “难道你没有吗?” “有啊。” 敬悠还是一副兴致颇高、却又似乎蛮不在乎的样子。 “我答应了某人,要将你安全交给他。不过,临时出了点变故。所以,估计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都要乖乖跟着我这样走走停停,东躲西藏……” 周成衍沉默地盯视了敬悠一会儿,眼神难得地倔强而认真,“我要回雾州!你知道的,我必须回雾州!” “咦,你竟然不关心我要将你交给谁?也不问我为什么要带你躲躲藏藏?居然只说要回雾州?周成衍,你不会是脑子不清楚吧?”敬悠仿佛恶作剧般地笑笑,“如果是这样,那我可不带着你玩了。” “其实你知道我想在雾州干什么吧。”周成衍双眼扫视着敬悠,继续沉声道:“你知道,那说明让你来的那个人也有可能知道了,但是你没有阻止我,或许是那个人没有给你这样的指令,也或许……是那个人根本觉得无所谓,甚至他有可能希望我找出易太后可能存在的弱点,如果从这个角度去想,似乎很有趣,是不是?”越到最后,周成衍的语气越快,说话的声音也越急,仿佛想尽快向敬悠求证一样。 敬悠煞有其事地想了想,其间眉头甚至闪过了一丝苦恼,然而接着他却笑道:“我不知道你在雾州想干什么,但我猜到了。” “不对……”周成衍看着敬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忽然摇头道:“不对,老师说过的,我怎么能忘?你是敬家人,谁能命令你?只要你们不出现,人们甚至可能都找不到……你们。” “哦,你……记起来了啊。”敬悠婉转笑道。 周成衍却仍然只是摇头,“可我……却更加不明白了。” “不明白,是吧?”敬悠突然若有所思朝周围看了看,“再给你一次思考的机会!现在,该离开这个地方了。” 敬悠几乎是架着周成衍离开的。周成衍一边思绪着,一边竟也难道地分神想道,这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敬悠与周成衍离开约半刻钟后,君沐华和丰华阑出现在了他们不久前待的小溪边。 “哎,又晚了一步。” 君沐华有些惋惜地笑着,然而双眼中的兴味,却又浓了许多。 “难不成敬家人真的有通天眼?又或者他们会瞬移?” 分卷阅读36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君沐华看着丰华阑,丰华阑却只笑不语。他当然知道,君沐华这话,只是玩笑。即使敬家人真的有异能,他和她都相信,那只是因为他们尚不理解的缘故。 “我想——” 丰华阑的话被君沐华突兀截断,接着,那清冽的声音似乎便在他耳边荡漾了开来,“其实你的人应该一直都跟着他们吧?我从来不认为,你和沉茗是只身闯天下的,是不是?” 丰华阑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只悠悠道:“我知道,你最近兴致颇高,难道你就不想见识一下敬家人真正的能力吗?”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再给他们施加一点压力?”君沐华明显觉得自己心中的余兴又渐渐被撩起。 “当然。”丰华阑理所当然地道,“这游戏岂能一直让他占据上风?” 君沐华笑着拍手道:“好啊,那走吧!” 丰华阑应和,“走!” 二人极有默契地转身,循着踪迹,开始继续的追踪。 此时,二人都没有想到,也有人一路从雾州而来,追寻着他们的行迹,目的只是与他们一会。 ☆、深切之护 且不论自月冷筑传出的消息到底在雾州或有心人心中造成了多大的震慑,却说自那日黎明传出消息之后,葳蕤苑突然便热闹了起来,每日不仅门庭若市,其议论唱和之声几至通宵达旦。易太后不仅广招雾州的青年学士觐见,同时也力邀地方名流耆老进行论学,一时间,葳蕤苑不仅氛围更加热烈,似乎也成了雾州所有心怀抱负之士的向心之所。 这样的热闹一直延续了四日,转眼十日之期将至,这日已是易家小姐及笄之礼的前夜。 就在这一晚,易家老族长再次来到了葳蕤苑。 事实上,除了迎驾那日,这十日之内,易家老族长根本没有再踏足过葳蕤苑,他与易太后之间也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一次交谈。这晚,易家老族长来此,一为明日的及笄之礼,一为心中悬着的一些事。 易太后是在回廊上面见的易家老族长。只见易太后裹着大裘侧趟在躺椅上,左右两侧各置着一个炭炉,由两旁的侍女小心翼翼侍候着,在她身侧,同样有数个侍女正在为她全身按摩着,她则微闭着眼,似正在养神,完全一副慵懒放松的模样。回廊四周挂着厚重的帐帘,易家老族长走进回廊时,竟也丝毫不觉得寒冷,仿佛那厚而沉的帐帘真正将所有的严寒全部挡在了回廊之外似的。 “叔父。” 易家老族长回过神来时,易太后正好睁开了眼,她示意侍女请易家老族长坐到自己的右前方,然后她缓缓坐起身,似乎已做好了与易家老族长谈话的准备。 “叔父,十天即将过去,这才是我们第二次见吧?这次葳蕤苑的修缮似乎劳烦叔父费了许多心。” 易家老族长细细揣摩着易太后的最后一句话,沉吟良久,才缓慢道:“我确实没想到……会再回来葳蕤苑。很久以来,易家几乎很少有人踏足这里。” “是吗?”易太后低喃着这两个字,眼神似有些迷离,然而,不过一瞬,她就恢复了慵懒的神情,她看向微低着头的易家老族长,突然问:“叔父,是否并不希望我在此时回来雾州?” 易家老族长依然回答得很慢,“自然并非。” “那么,叔父,您相信那个工匠吗?又或者,您是否相信月冷筑是有人纵火?” 面对易太后的步步逼问,易家老族长虽神色未变,然而从他越来越慢的回应中,几乎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易家老族长心中的为难。 易太后挥手让身边所有侍女全部退下,她自己则裹着大裘从躺椅上正身坐起,目光片刻不离老族长。她似乎打定主意,一定要从老族长口中得出一个答案。 而易家老族长也必然要说出一个答案,尽管这个答案可能并非他心中真正所想。 “这件事,已有定论。” 易太后微笑,“看来,叔父也觉得我四日前所下的那个命令并没有错。” 可是,叔父,在您心中,其实应该并非这么想吧。如若不然,您为何在事发之时以无故失火处理,而没有让人去细细探查?那时,您也不可能想到,我来到雾州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这件事来大做文章吧?叔父,您心怀仁慈,最终却还是害了杨姓工匠及他的家人。 “叔父,您为何沉默了?” 易家老族长并非不想说话,而是他知道,此时他不宜说任何话。事到如今,她怎么可能没有想到他当初的用心?这件事,终归是因为他没有能好好善后。因此,在此时,他也只能叹道:“我老了。” “是我不对,不该让您深夜还来这里。”易太后慌忙道。从内心深处来说,易太后心中其实一直有这个叔父。 “明日及笄之礼,易家定会全力以赴。” “好,我相信叔父。” 易家老族长缓缓舒展身子,从椅子上站起,“那么,臣……该退下了。” 分卷阅读36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易太后站在躺椅前,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易家老族长迈着蹒跚的步子慢慢走着走着,当他即将掀开帐帘走出去时—— “叔父,听闻叶氏长老日前曾深夜到访易家?” 易太后突然叫住了即将走出回廊的易家老族长。 “是。”这一次,易家老族长回答得很快。 “他与叔父您说了一些什么吗?” 易太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却早已不负少年时的清脆与清澈了。易家老族长叹了叹,道:“他说故友重逢,特来拜访。” “叔父与他真可谓是忘年之交了。从那么多年以前,好像就是。”易太后的声音因着回忆,似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是他一直没有忘记我这个居于雾州的老人。” “哦,是吗?” 可他即使没忘,也早已不是他了,就像我也早已不是我了。 易家小姐及笄之礼当日,葳蕤苑人流聚集,堪比宫廷盛宴。然而,随驾至雾州的叶氏长老依然闭门未出,也未出席易家小姐的及笄之礼。众人瞧着易太后左上首特意预留的座位,难免心生奇怪,却也只敢私下议论,没人敢在这种日子扰了易太后的兴致。 然而,众人还是对叶氏长老的缺席产生了疑问。特别是,有人在及笄之礼次日去拜会叶长老时,发现一直守在驿馆的叶苏竟然也不见了踪影。因此,又有一个新的流言渐渐在雾州传开。 “叶萧他到底去了哪里?还有叶苏,他们两人的踪迹,你依然无法查到一二吗?” 月冷筑内,易太后实在再难以忍受怒火。 “他们一直没有停留,所以……” 回答的人是楚家长老身边近卫,也是楚氏长老楚顷特意派遣随驾至雾州的护卫首领。 “去查!如果三天之内还没有消息,你不用回雾州,自然也不必回楚长老身边了。穹原的皇室之内,本来就有专门处理你这样的人。” “是。” 那近卫不敢再耽搁,立刻领命而去。 哼,就凭你吗?你注定回不来了。叶萧既然打定主意,你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到他?那就让我先折断你这只一直为楚家卖命的手! 面对三大家族的人,易太后易瑟用起来几乎从不手软,弃之也从不会觉得可惜。谁让她很早之前就已经对三大家族的人深恶痛觉了呢?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全部都只是为了那一个人,那一个深深藏在她心中的人。 说也有趣,敬悠只知道身后有两个人在追着他和周成衍,却不知道两个人之后其实还有两个人;而君沐华和丰华阑其实早在三日之前就已察觉到了叶萧和叶苏的追踪,但是他们依然没有理会;而更巧的是,叶萧之所以会追踪君沐华和丰华阑,除了与他们一会之外,其实也想利用丰华阑帮他找出周成衍,可是他却也不知道,其实君沐华和丰华阑一直追着的人就是敬悠和周成衍。 这三拔人本都不是沉迷于这种你逃我追游戏的人,然而事势的发展却将他们推入到了这样的情境中。几乎往往就在前后脚,君沐华和丰华阑追踪二人越来越急;同时,叶萧和叶苏追那两人也越来越急。 周成衍依然不明白敬悠的目的,但是,他看敬悠的目光里,却已少了怀疑和警惕。而且由于二人年龄差距也不算大,他们之间的相处比从前倒是多了一些少年意气的打闹,少了一些暗中心思的猜疑。 “好险!幸好我们走得快!”事实上,敬悠一直不承认自己在逃,他认为,他只是不想见到那样两个人,而且被他们看穿。 “唉,我说,你到底在逃避谁呢?” 周成衍可一点也不觉得险,他只觉得,敬悠的鼻子可真够灵的,似乎每次都能提前嗅到人来似的。 “谁?不告诉你!”敬悠得意地哼了哼。 “那我不走了。”周成衍索性双腿一蹬,趟倒在了草地上,不以为然地说:“试想,如果他们追的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跟着你逃得这么累?” 敬悠有样学样,在周成衍身边躺下,反驳道:“谁说他们没有追你?” “那他们是谁?谁追我?” “哼,都说了,不告诉你。” 周成衍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悻悻地道:“可我觉得,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我们了。” “所以,绝不能这样下去!”敬悠自顾自地念叨道:“看来,我得好好想个办法了。” “随你。” 周成衍瞟了一眼身旁的人,突然身体敏捷地从草地上窜起,“哎,好冷!不行了,咱们能不能先找个地方睡一觉?” “好啊!跟我走!” 敬悠一脸笑意地跃起,想来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君沐华原本只是一时兴致,却不料一路往南,他们离雾州越来越远,而他们追着的人兴致似乎也还没消。 当君沐华和丰华阑追踪着来到敬悠和周成衍休息过的小屋时,小屋里自然已经没有了他们的人影。 君沐华在屋里四下看了看,接着,又奔出屋,在窗户四周和 分卷阅读36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小屋的前后小道上四处瞧了瞧,然后才回到屋内坐下。 这时,丰华阑已经在屋内的炉子上煮开了水,随手给她递上了一杯热所腾腾的白开水。 君沐华接过杯子,却笑道:“敬家人,真狡猾。那人对此似乎还乐此不疲了,这行为举动倒根本不像是一个中年人。” “谁说你看见过的那个中年汉子就一定是个中年人?” “咦?”君沐华似乎顿时茅塞顿开,随即释然道:“也是,敬家人既然惯会隐藏自己,那他也一定擅长伪装!” “这次,他似乎想让我们猜猜他们到底走了哪条路,故意消耗我们追踪的时间。” “可不是吗?他明知道这也拖不了多少时间,可还是故意布置了一番。”君沐华实在觉得,这倒有点像少年游戏一样。而现在他们居然还愿意陪着那两人玩游戏。 丰华阑双眼脉脉地看向君沐华,“他为我们准备了一个谈话的好地方。至少,这屋子,并不冷。” 君沐华和丰华阑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对于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两个人,其实,他们也是有好奇的。 果然,几乎没到两个时辰,小屋的门就被敲响了。此时,天色已黑,君沐华开门,将两人迎进了小屋。 “长老。” “太子。” 丰华阑以主人之礼迎之。 而君沐华只是客气地朝叶萧点了点头。对于他的来意,君沐华直觉,叶萧此行是为了丰华阑,或许还有…… “我们在忻宁的第一次见面,那时,长老恐怕已经认出了我吧。那次的不期而遇,长老于我的印象很深。”说这话时,丰华阑目光微微扫过君沐华。 君沐华却仍只是看着叶萧。这个人,给她留下的印象同样也很深。只是—— “我一直也未曾忘记过那次与太子的偶遇。”这的确是叶萧的实话。特别是在不久之后,忻宁发生的那些事,叶萧觉得,那背后其实是有一些人的影子的,其中就包括眼前的这两个人,还有那晚站在这两人身旁的那几人。 “可是,我原本以为,此时叶长老应该在雾州的。” “太子也不可能不知道,我的确从雾州而来,来这里……”叶萧心中似还有些犹豫。 君沐华有些期待叶萧接下来的话。 丰华阑很有礼貌地微笑等待着。 “是因为,听闻二位刚刚去过冰练城?”事实上,叶家在给他的传信中,并未提及二人去了冰练城。然而,他既然知道墨主还在明昼,自然也有办法知道在极北之海上发生过的事。 君沐华有些意外叶萧竟然会知道这件事,但还是坦荡地道:“不错。我们的确去过那里。” “两位去那里可是为了谁?又或者,两位来到穹原,其实也是为了谁?” 叶萧知道有些话适可而止就好,而有些话则必须提起。 “长老这样认为吗?”丰华阑依旧笑着问。 “是。” “长老认为会是谁?” 谈话至此,双方似乎都已觉得不必遮掩。 而就在这里,君沐华却将目光移向了丰华阑。她来这里的确怀有一定的目的,可是一直在她身边的这个人,他会有什么目的? “不用我提,太子也知道,这里毕竟是穹原。”叶萧没有直接说出,但他这句话里的暗示已足够让丰华阑明白了。而且叶萧也相信,丰华阑绝对会明白他的话中深意。 丰华阑会心一笑,“我明白。” 同时,君沐华似乎也猜到了几分。 小屋之中,似乎只有叶苏对于叶萧的话还在茫然。 “那好。”叶萧像松了一大口气般,脸上一直紧绷的神色终于也有了稍稍的和缓,“请恕我向太子提出一个不请之请。” 叶萧和叶苏连夜离开了。小屋内只剩下了君沐华和丰华阑两人。 君沐华目光犹疑许久,终于还是略过了丰华阑,看向小窗之外。叶萧真的猜到了丰华阑来穹原的目的吗?还是丰华阑看穿了叶萧来此的目的,而顺势完成了今晚的“交易”? 毕竟,那个消息,于他而言,并不难查。 而对于叶萧提出的请求,他们甚至可以现在就告诉他。但是,他们却没有说。 “我现在倒是猜到了几分,为什么敬家人会恰好出现在葳蕤苑,周成衍的身边。” “我也猜到了。”君沐华有些闷闷地道。 “而且,叶萧也说了,那个人叫敬悠,年纪的确并不大。” “周成衍或许难得和这样的少年在一起吧。”因为齐萦,君沐华对于周成衍也是有偏爱的。而这个敬家人之所以会出现在周成衍身边,君沐华猜测,或许与叶萧有关。最重要的是,敬家人似乎对周成衍并无恶意。 “叶萧回到雾州,就会收到周成衍的消息。”丰华阑几句话之间,就已做好了后续的安排。 而到了那时,周成衍则必须回到雾州,开始面对他必须面对的一切。君沐华不知该为周成衍的命运 分卷阅读36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可悲还是可叹,因为,毕竟,谁也代替不了他。但愿叶萧能一直在他身边,也但愿叶萧能一直这样护着他。陪着他慢慢地走,慢慢地成长。 从今天的这一举动与谈话中,君沐华的确深切地感受到了叶萧对周成衍的拳拳之心。不顾辛劳,连夜追寻,奔袭千里,只为了早点找到周成衍。联系雾州如今的局势,君沐华觉得叶萧已是十分难得。毕竟,听闻在穹原,三大家的长老几乎是可以比肩于皇权的。 “我们今晚就留在这儿吧。” 君沐华毫不遮掩地看向丰华阑,她的眼里,此刻,似乎全然只剩下了他的影子。 丰华阑迎上她的目光,眼中微笑着,动容着,飞舞着。他放柔了声音,怕惊扰了此刻的宁静,“好,我们明天再走。” 那一刹那,君沐华庆幸,丰华阑竟是那么地明白她,明白她心底几乎无人触碰过的柔软。 ☆、归来雾州 一夜飞雪过后,第二天竟然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高气爽,风朗和清。 敬悠和周成衍两人各自骑着马,慢悠悠地行走在路上。周成衍见敬悠一副完全不同于往常急促的样子,不禁起了想要打趣他的心思,他驱马径直绕到他身前,调笑道:“哎,你今天怎么不着急了?难道你当真以为追了你这么久的那人看不出你所使的障眼法?” 周成衍眉梢眼角的打趣之意丝毫没有收敛,敬悠又怎会看不出。可他却只是静静地看了周成衍一眼,然后依旧以他那种特有的悠游的语气说道:“他们自然看得出。” “那你这样子,难道是打算直接让他们追上了?”周成衍故意拖长了语调,此中揶揄之意似乎不言而喻。 周成衍对敬悠态度的转变很奇怪,明明昨天眼前这人还兴致盎然地筹谋着怎么甩掉后面追踪的人,可这才过了短短的一夜,他却似乎好像突然没有了兴致。 敬悠看了看周成衍,突然抬头不知望向了哪个方向,叹道:“我只是有些想念家了。” 难得听见敬悠如此低落的声音,周成衍也微微楞了楞。咦,这个人也有这么感性的一面?然而,周成衍心中这个念头几乎才刚刚升起,耳边却又传来敬悠略带抱怨的声音,“喂,你怎么没问我到底想念谁?” “我为什么要问你?你想念谁又跟我没什么关系。”周成衍几乎本能的回怼道。相处这么些天以来,周成衍和敬悠之间似乎已形成了这种奇怪的相处模式。 敬悠忍住翻白眼的举动,也同样不客气地回怼道:“你就不怕我就此丢下你?” 而周成衍也忍不住再次呛道:“我本来也没打算一直跟着你。” “我曾经也没打算丢下你,但现在……突然地,我好想……”后面的话,敬悠没说出来。 周成衍忽然感觉一股微怒自心底油然而生,他不明白,在听了敬悠的话后,为什么他会产生这种感觉?此时,他似乎只想大声地喊出一句话,“好啊,那我们就在这分道扬镳吧!” 说完,周成衍也不等敬悠回应,直接调转马头,驱马快跑起来,一边扬着鞭子,一边却忍不住小声嘀咕,“看吧,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分开就是这么容易,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听他说被他丢下……” 却说另一边,敬悠在听到周成衍那一句大吼后,一时之间也确实没有反应过来。 分道扬镳?好啊,没问题! 可敬悠却怎么回想怎么觉得,周成衍的语气不太对。 因而,敬悠也急忙驱马追赶起来。 岂料周成衍看见敬悠驱马直追,他心中虽已平复,却仍然觉得有点不对味,于是越发加快了速度。 敬悠追得越急,周成衍就跑得越快。二人一前一后追逐着,心神就慢慢转移到了如何追到对方与如何不被对方追到上来。在奔驰中,一切烦恼与不快似乎瞬间都离他们远去了,在他们心中,只剩下了策马疾驰的畅快与誓不服输的决心。 “驾!” “周成衍,你等着!我绝对会追上你的!” “驾!——” 雾州,葳蕤苑。 一阵虽轻却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月冷筑的宁静。易太后睁开眼,看着从前院匆匆赶来的侍女,对身旁的另一个侍女道:“去把帘帐拉开。” 侍女急忙去拉开帘帐,不过,还没等她完全拉开,帘外,匆忙的声音就已响起。 “太后,叶长老求见。” “让他来这里。” 声音虽平静,却似乎带了一种隐忍待发的味道。 帘外的侍女再次匆匆领命而去,不知是感受到了易太后话里的那种隐而不发的焦急,还是似乎想急忙逃离什么。 虽然回廊上的帘帐已经被全部掀起,然而叶萧仍然止步于帘外。 而对于叶萧的这一动作,易太后也只是挑了挑眼,“长老面色憔悴了不少,似乎闭门不出并未让你的心神完全安定下来。” 易太后刻意加重了“闭门不出”四个字,甚至说这四个字 分卷阅读36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时,她的双眼也一直盯着叶萧的脸,观察着他的表情。 可是,早已不知何时起,叶萧在她面前,永远只会有一种表情,那是一种永远恰到好处的属于叶氏长老的表情,那不是属于真正的叶萧的表情。 易太后深知。所以,此刻,她难免再次失望了。 因为,叶萧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平静,而且他的表情也一如往常地恰到好处,“臣并未刻意闭门不出。” 你甚至都不愿意解释吗? 可我今天偏偏就想听你说出实话。 “那想必长老近日是过于操劳了。但是——”易太后就是这么突兀地话锋一转,“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些我看得到的事。” “臣并未隐瞒我做的任何事。” “那周成衍呢?”易太后几步紧逼至叶萧面前,“你为什么没有把他带到这里?” “你果然猜到了。” 叶萧这才与易太后有了今日的第一次双眼对视。他从她眼中看到了愠怒、失望和狠厉,而她从他眼中看到了平静、无波和了然。 “是,我猜到了。”易太后丝毫没有犹疑,答得理所当然。 “从你初到雾州布局开始吗?” “想要烧毁月冷筑的人只会是你。” “所以,你用夜天凉与楚家做了交易?” “由月冷筑燃起的这把大火,放得真好。” 二人你来我往,却都没有看对方,然而话语里的交锋也丝毫不亚于真实的对峙。 “不,你并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猜到的。” “如今全新的月冷筑,我更喜欢。” “真正的破绽是我。正是因为我的‘闭门不出’,让你想到了什么。” “是,你说得不错。”直到这时,直到说这句话的时候,易太后才再次看向了眼前人,“起先,我的确并不知道周成衍到底去了哪里,因为派出寻找的人还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消息。但这本身就已经够奇怪了,不是吗?如果仅凭周成衍一人,他怎么能将自己的行踪掩饰着如此滴水不漏?” “这只是你起疑的开始。”而这本应是他并不该犯的疏忽。 “其实我的确没想到他会来雾州。雾州这个地方,对他而言,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来这里,干什么呢?”易太后仿似在自问,又仿似在问叶萧,“可是我略微想了想,便明白了,他长大了,从两年起,他似乎成长得飞快。所以,他不再是那个能够被我困在宫中的孩子。他长大了,想要的东西自然也多了。”明明是担忧怅惘的语气,临到最后一句,易太后语气忽然又一转,她看着叶萧,明明说的是那样一句话,眼中却透出的是另外一句话,“似乎也有人告诉了他,什么是他的东西。” 叶萧静静听着,还是没有回话。时至此刻,他的确已无话可说。所有的疏忽都来自于他,而他也没想到,他所有的疏忽背后,都有这么一双眼睛,她的眼睛。 “所以,我在想,这个人是不是就是他的帝师牧轼之?”易太后与叶萧靠得更近了,她的低语似乎就在叶萧的耳边,“而这时,我恰好看到了月冷筑的那把火。” “哈哈…………”易太后肆意地笑道:“无论是那个工匠,还是牧轼之,甚至是你,恐怕都没有想到,这把火会在一夕之间落到他们头上,不是吗?哈哈……既然有人说了不该说的话,那当然也有人要受到惩罚。” “事情发展如我所料,所有人的反应也几乎所料。可是——” 叶萧知道她的停顿之后想说的话,可是,他的反应却很奇怪。他既没有考虑反驳这件事,也没有考虑营救帝师牧轼之。在他猜到她可能知道了真正的放火者之后,他只考虑到这件事可能是她在逼周成衍现身,却没有想到这件事针对的不过是牧轼之和他,并没有周成衍。而正是他之后的行动让她恍然明白了他所做的事,以及周成衍来过雾州的可能性。 “你却突然闭门不出了。你去了哪里?或者说,你为了谁去了哪里?又或者说,你去哪里是为了确保谁如今的境况?叶长老,你所谓 ‘闭门不出’的背后,你连日追踪却又星夜赶回的背后,到底都是为了谁?” 易太后连声质问,毫不遮掩地发泄着她连日隐忍不发的愤怒,而叶萧也依然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答案,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也因为,周成衍才是穹原未来真正的主人。 带着少年意气的追赶在暖阳升至当空时,终于有了结果。这场追赶,没有输家,也没有赢家。他们所遇到的,不过是个选择题。 “喂,你选左边,还是右边?” “当然是右边。”此时,周成衍早已将心中那点不快甩开了。而且,他突然明白,敬悠之所以会那样说,或许既不是突然没了游戏的兴致,也不是想丢下他,而是想让他自己做出选择,就像现在的岔路口一样。 敬悠脸上依然挂着一贯轻松无虑的笑,“那我走左边。” “你为什么会出现得那么巧?我听说,敬家人几乎很少出世。”面临 分卷阅读36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真正分别时,周成衍还是问出了心头一直的疑问。为什么敬悠会出现得那么巧? “是吗?那你可错了。” “怎么错了?”周成衍显然不明白敬悠的话。 敬悠冲他眨眨眼,接着刻意清了清嗓子,以中年汉子的语气说道:“你觉得是哪里错了呢?” “你……”周成衍迟疑了一会儿,没有将话说出口。他想,他明白了。敬家人的“隐”或许不单单是指隐于所有世人面前,也是指隐在所有世人的眼睛之后。 “我走了。风过有痕,相见有期。再见!” 敬悠相当潇洒地与周成衍击了一掌,然后毫不犹疑地转身,扬鞭,策马而去。 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飞扬洒脱的背影,周成衍心中的那股羡慕再次悄无声息地涌了出来。他真的很羡慕这个能够自由驰骋的身影。因此,他在心中默默道:“再见了,敬悠。” 接着,周成衍同样毫不犹疑地转向右边,右边的道路,他知道,通向的是雾州。 三日前,当君沐华和丰华阑赶到那个岔路口时,才发现那两个少年似乎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所以,他们二人也就跟在周成衍后面回到了雾州。 回到雾州后,丰华阑来到穹原的消息突然传开。周成衍更是堂然地将丰华阑请去了他现在暂住的望问阁。 那天,雾州城人既惊奇也震惊。因为同一日,不仅周成衍出现在了雾州,而且临渊唯一的风华太子竟然也来到了雾州。雾州城人仿佛与有荣焉,竟然没有谁对突然出现的两人感觉奇怪。大街小巷虽然流言漫天,竟然也没有关于二人突然出现在雾州的传言。 而这些,君沐华显然也不在意。丰华阑入望问阁后,她立刻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睡了一天一夜。等到次日夜里醒来时,秋泓又有传信来,原来她已在来雾州的路上。君沐华看过传信,自己用炭炉温了一壶酒,酒意酣畅之时,她再次回到床上,这一睡,又是一天一夜过去。 如此,三天之后,君沐华才重新踏出房间。而这时,秋泓竟然已经到了,甚至也已经为她准备好了早餐。 秋泓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同君沐华说起最近雾州的传言。哪知君沐华根本不在意,也没去关心,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你真是只是睡了三天吗?”秋泓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君沐华。她这个初到雾州的人都知道的事,为什么君沐华一点也不知道?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秋泓想了想,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指不定她现在所说的话很快就会传到那个人耳中。毕竟,那人现在就在雾州。 君沐华却突然平静道:“那些事,我猜得到。” 她想,最近雾州所发生的事,所流传的传言,无非就是那两个人的出现所激起的浪而已。不管那件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因为周成衍肯定不满易太后那么轻易就将罪名安到他的老师身上,周成衍必然会与易太后陷入争执,这不过就是月冷筑事件的余音;而丰华阑,他刚来到雾州,就入了周成衍所住的望问阁,这其后的联系,难免也会让人猜想。 “我也猜到了。”秋泓的声音也突然平静了下来,但她没说是她猜到了君沐华的事,还是她也猜到了如今雾州城的流言。 “或许很快,就会消失了。”君沐华猜测,易太后和周成衍在雾州不会久待。 “可是,沐华,你来穹原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是秋泓得知君沐华和丰华阑来到穹原后,心中一直疑惑的问题。 “你知道角羽已经回到无垠城了吧?”君沐华反问道。 秋泓点点头。 “因为,角羽已经找到了方向。” “你是说——”秋泓有点惊讶地看着君沐华。 “我想来寻找我的方向。” 那么多事,那么多人,围绕着她,缠绕着她,在这之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最终,她到底会寻找到什么? 这是君沐华在大瀚边境对丰华阑说出“去穹原”之后,心中突然做出的决定。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那一刻做出这样的决定,但她想去完成这个决定。她要找到她出现在临渊的原因,她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所以,她来到了穹原。 ☆、平静背后 诚如君沐华所言,最近的雾州城的确十分热闹,而且热闹的劲头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 周成衍也的确与易太后发生了严重的争执。而且这争执就发生在周成衍初回雾州那日的傍晚,周成衍去拜见易太后,二人在月冷筑回廊交谈之时,周成衍不满易太后对牧轼之的处置,据说二人言语间争执激烈,互不相让,最终周成衍甩袖离去,二人不欢而散。这件事很快在雾州传开。传言,二人似乎就此陷入了冷战。此后,接连数日,周成衍再也没去拜见过易太后,而易太后也再度于月冷筑闭门不出。 接着,周成衍毫无疑问成了雾州几乎所有人关注的主角。初来第二日,他便召集了雾州的世家公子去城外游猎,自午时出,及至黄昏,尽 分卷阅读36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兴方回。次日,复如此;第三日,又如此。一连三天,他与雾州的所有世家公子尽情驰骋于雾州郊外猎场,似乎兴致颇为高昂。这三天,月冷筑没有传出任何消息。 三日后,易家举行宴会迎接周成衍。因为周成衍的要求,易家将宴会的时间定在了正午,地点则定在了易家跑马场。周成衍终于堂堂正正地走进了易家。而这次宴会本来应该是一件宾主尽荣的盛事。因为座上宾不仅有周成衍,也有丰华阑,特别是丰华阑的出现,几乎让易家老族长热泪盈眶。毕竟,无论走到哪儿,丰华阑几乎都是一个揽尽所有风华的人物。 那天,君沐华和秋泓自然没有出现在易家的宴会上,但是,她们俩远远地跃上了门楼,在那里,她们旁观了那场宴会上不算意外的一次意外。而且意外的主角,最近在雾州同样风头正劲。 高宾正座,酒酣正畅。渐渐进入佳境之后,宴会的气氛似乎也放松了一些。周成衍有些无聊地看着那些有一眼没一眼一直朝高台方向看着的青春少女与世家公子,他知道,那些人的目光首先看的一定是他身旁的人,然后才是他,因为他身旁的这个人,他同样不敢过于靠近。他会在暗中把他当成自己的方向,但是他也觉得,现在的他,其实根本还没有资格与他坐在一起。至于底下的那些人,又怎么敢肖想靠近?这样想着,周成衍觉得,今日的宴会似乎也并没有那么无聊了。看着那些人脸上纠结不甘却又不敢靠近的表情,周成衍心头竟渐渐荡起了一抹得意。 叶萧与易家老族长默默观察着高台上两人的表情,心照不宣地继续端起了酒杯。无论这两个人的出现,会让雾州甚至穹原的局势如何演变,事到如今,他们似乎只能拭目以待。至少,从现在来看,高台之上的这两个人关系并不算坏。 她处理了牧轼之,风华太子却在此时来到了雾州,而且还和周成衍交好,现在这种局面,恐怕她不仅没料到,也没想到周成衍是如此地敢,就这样跳出她的控制!自从来到雾州后,叶萧的心始终难以平静。在众声喧哗的宴会场上,他甚至想得更多。月冷筑的门,已经多日没有开启了。他犹疑着,这是否是另一件他没有预料到的事件的开端? 她到底想干什么? 周成衍又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真的会因一次争吵而放弃吗? 周成衍会放弃营救牧轼之吗? 她会放弃她来雾州原本的计划吗? 门楼上,原本有些百无聊赖的秋泓突然轻轻地“咦”了一声。这一声不仅带着些微的惊奇,而且也带着极不易察觉的一丝隐隐畅快,“有人竟然敢在这时骑马冲进跑马场,易家的人竟然也没拦她?” 而且那匹马冲向的对象分明是……秋泓几乎忍不住睁大了眼,她使劲地眨了眨,的确没错,那匹马冲向的对象的确是那个人! 君沐华侧身冲秋泓笑笑,那眼里的笑意分明似在说“你觉得谁会去拦?谁又敢冲到那个人身前?” “那……真是太好了!” 秋泓说第一个字时,语气还有点纠结,谁料语气突然反转,引得君沐华再次侧身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秋泓倒是没有丝毫的掩饰。她明白君沐华也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但那如何?能够看到与那个人相关的闹剧,这样的机会,可不常有,而且可以说是十分罕见了!她就是很欣喜,今天能当一回看戏人! 她从来没想过会看到这样的情景,也从来没有见到过宴会上所有人几乎同时楞住的场景! 原来,这场宴会的高潮在这里! 秋泓下意识地瞥了瞥身旁的君沐华,见君沐华同样也兴味盎然地看着宴会场,看着坐在马上对那个人执鞭相问的年轻少女。 而且,今天看戏人又不止她一个! 这时,位于跑马场中心的宴会堂上,几乎鸦雀无声,呼吸相闻。因为所有人几乎都屏着气,不敢出声。除了被问的当事人丰华阑。 “你问我什么?” 丰华阑神色未变,表情温和。然而年轻少女不知,也或许她即使看懂了,此时也不会堂而皇之地说出来。此时的她只能一个人在心中暗叹,难怪临渊有无数少女仰慕他,却从来没有人敢靠近他,因为当他那双光华无双的眼微微扫过她的那一刹那,她发现,她竟然在瞬间没有了走向他的勇气,只因她觉得她不配,她没有走近他的资格。又或者,也只是因为,从那几乎没有停顿轻描淡写的一眼中,她看出了不容拒绝的疏离。 “你就是那个被永夜城主称为‘堪风华’者只此一人的风华太子吗?”少女的声音里虽有迟疑,却丝毫没有退缩,她仍然完完整整地说出了想说的话。 “我是。”丰华阑的回答非常简洁、干脆。 “他为什么只对你有这样的评价?”少女执拗地又问。 为什么最神秘的永夜城主会这样评价你? 为什么有人觉得靠近你是亵渎你? 为什么你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为什么…… 我明明能感受到你的强烈疏离,仿佛拒人于 分卷阅读36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千里的冷漠…… 为什么…… 显然少女心中的疑问很多,有对于丰华阑这个人的疑问,也有对于别人看丰华阑的疑问,她的眼神里,也充满着矛盾与复杂,执拗与游移,然而,她的目光却始终是坚定的。她好想真正认识理解这个人…… “你与他见过吗?” “或是,他与你相处过吗?” “为什么他会对你做出那样的评价?” 少女见丰华阑不回答,似乎有点急,问题接二连三抛出。 “我没见过他。”丰华阑淡淡答道。 面对少女因着急而微微发红的脸,以及粲然张扬的脸上渐渐消失的笑容,丰华阑的神情还是没有变,语气也没有丝毫的变化。 可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人……因为只要你抬头看一看那张无法比拟的脸,你会发现,他仍然散发着不容拒绝的疏离。少女心伤,讷讷道:“我也觉得你没见过他。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只将那两个字送给了你。临渊如此博大,有那么多出色风流的人物,为什么……” 当丰华阑的眼睛再次扫向她时,少女没能再说下去。 “为什么?”丰华阑微微一笑,接着抬头,若有似无地瞟了远处的门楼一眼,“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也给不了你任何答案。” “可我觉得,这个答案,只有你能告诉我,也只有从你身上才能得到答案……”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而她眼中一定要找出答案的决心却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执著。 “这就是你骑马冲进跑马场想告诉我的吗?”丰华阑似乎有些意外于这样的反差,他并不想在一个尚还稚嫩的少女心中种下这样的种子。这脱离了他的本意。 “对!”少女的声音非常清亮动听。 “你相信你能找出答案吗?”丰华阑又问。 “我相信,而且我一定会找出答案的!” “我不会阻拦你。” 少女想了想他的话外之意。他的意思,难道是他不会再允许我像今天这样靠近了吗?就像他以前对待的任何人? “我知道。”少女微扬下巴,有些倔强地道。说完,少女也没看仍旧有些呆楞的众人,策马转身,仍旧如来时一般,骄傲飞扬地冲出了跑马场。而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满怀着自信与坚定的三个字,却深深地飞进了每个人的心中。 “玕儿……” 易家老族长注目着那个渐渐消失的背影,不知怎么的,他心中突然地涌起了一股剧烈不安。他甚至有些懊悔地想,或许他并不该让易玕在这时候归来,也不该……也不该什么呢?他无法阻止易太后的驾临,也无法阻止易太后执意为易玕举办及笄礼,所以,他只能让易玕在这个时候回到雾州。 就这样结束了? 秋泓心中隐隐约约翻动着一些莫名的感觉,就如同这场结束得也有些莫名的意外一样,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但是她却说不出来。甚至,她认为,这场意外远远还没有结束。 此时,日已过午。阳光渐倾向西。冬日天短,天色早已没有刚才明朗了。 秋泓远远地看了一眼恢复了喧嚣的宴会,心中只觉更加百无聊赖,脑中不觉回想起刚才的那个少女,那似乎是个既骄傲自信又不卑不亢的女孩,头脑清晰,目标明确,敢想也敢做,试问敢于坐在马上质问风华太子的人,临渊何出其右?易家的确会教养女儿。 “走吧。” 君沐华淡淡的两个字拉回了秋泓的思绪。秋泓瞟了一眼已燃上灯的跑马场,觥筹交错的光影,追随着君沐华的脚步,下了门楼。 二人离开易家跑马场后,信步在街上闲逛。这时虽然已接近黄昏,然而因为天气渐渐转暖,街上还有不少行人。远方的天际,还挂着一抹绚丽灿烂的晚霞。这是一个充满着世俗风趣而又宁静和谐的傍晚。 君沐华和秋泓都没有再提起宴会的事,二人只是一路闲聊,一路闲逛,顺便还搜寻了几坛好酒,准备回去温酒对饮。 “可惜了,沉大城主送的那几坛酒都在留音阁,还有秋自照最近的新酿也在,我觉得,穹原的酒还是太涩了。沐华,你觉得呢?” 提起酒,君沐华心中总是有些馋的,连眼睛里也透出显而易见的光来。 “那你立刻传信,让他给送几坛到穹原来?” 秋泓自然知道“他”是谁,有些别扭地道:“他恨不得自己藏着喝着,哪还可能送到穹原来?” 君沐华自然更加知道秋泓只是在强加狡辩,在她印象中,她记得,秋自照喜饮茶,对于酒根本只是淡淡;可她同样也知道,因为秋泓长期流连在外,这两姐弟间一直闹着小小的矛盾。 “他上次送到大瀚的酒很不错。”君沐华故意以打趣的语气说道。 “他说过,再也不送了!特别是送给我,让我要喝就回留音阁!”秋泓语气中似乎颇有些愤愤然。 “我也不行?”君沐华仍旧打趣地问。 “你?”秋泓双眼开始游离,故意环顾左右道:“ 分卷阅读37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他说了,送给你就是送给我!那也不行!” “那如果我能让他主动将酒送到穹原来呢?” “真的?”秋泓欣喜地望着君沐华。 君沐华微笑着点头,“真的。” “那么——” 岂料秋泓话还没出口,她只觉手中一沉,被人强行塞了两壶酒,然后,等她抬眼里,她已发现身旁没有君沐华的身影,而在她的前面,逆向前行的人群中,有一个纤细修长的身影在快速移动着。 “又是这样!”秋泓忍不住叹道。然而,她的目光里,却已少了刚才的轻松惬意,而多了几分担忧凝重。 难道她又发现了谁? 最近又有谁到了雾州? 秋泓脑中想着这两个问题,怀中抱着几壶酒,慢慢转身朝她们住的地方走去。 “她去哪里了?” 秋泓摇头,“我不知道。” 白衣男子渐渐靠近秋泓,即使是在已暗的天色下,这个人依然如流光般耀眼。他问道:“留音阁主也不知道吗?雾州最近是个热闹的地方,来了许多的人。” 听着他看似轻描淡写却又意有所指的话,秋泓仍然摇头,“我的确不知道,最近有谁来了雾州。或许你——可以告诉我,又或许等沐华回来了,我就知道了。” 丰华阑看了一眼秋泓怀中的几壶酒,“天色已晚,你该回去了。” 秋泓抬头看了看天色,抱着那几壶酒走过丰华阑身旁,“那我等着沐华回来温酒。” 两人错身而过,一往南,一往北。南北向的长街大道上,却早已看不见了那个纤细修长的身影。 “苍蔚?你也来了雾州?” 君沐华从拐角走出,直接拦住了苍蔚前行的身影。 “你竟然也在?” 看见君沐华,苍蔚有些惊讶,虽然她眼中惊讶的光几乎只是一闪而过。 “我原本以为我看错了。”君沐华稍停了停,“可转念一想,也觉得这并不奇怪。” “周成衍让我来的。”苍蔚语气很冷,话语却很直接。 君沐华在脑中仔细想了想苍蔚与周成衍之间的交集,他们之间最初是因为齐萦而结识的,后来,在五国会盟的戊台之会中,周成衍将穹原的帖子送给了苍蔚,之后,苍蔚与苍黎匆忙离开了瀚都。因为夜天凉…… “来干什么?”君沐华问。 “你说过,我们不是朋友。”苍蔚道。苍蔚话中之意显而易见。 然而,君沐华看了看苍蔚,却直接问道:“夜天凉怎么样?” “你认为,我是因他而来的穹原吗?” 君沐华双手抱胸,虽没答话,但眼神中却明明白白浮现着三个字,“不然呢?” “夜天凉在楚家手中。而我并非因他而来。可我很好奇,你又为什么来到了穹原?”苍蔚显然并不想自己一直处于被动一方。 君沐华道:“为了我自己。” “我听说过永夜城主与你的那场对战。可见,你的确惹到了了不得的麻烦。”自始至终,苍蔚的语气只有一种调调,平静无澜,冷清无波。即使在说出这句话时,苍蔚的话语中仍然没有带任何的感情色彩。 她,果真与以前很不一样了。 君沐华毫不讳认,“我的确不知道什么时候惹到了永夜城。” “那么,你觉得‘隐铩’为什么会截杀你?” “我不知道。”不过转念间,君沐华忽而很快问道:“你很早就知道在密林截杀我的人是‘隐铩’吗?” 那晚,除了祁熠和乐冷,后来出现在密林的人就只有苍蔚。 “是,我很早就知道了。” 但苍蔚偏偏没有说出君沐华最想听到的话。 从何而知? 又怎么得知? 因为秋自照的话,她决定匆匆赶往大瀚,事先她根本没有计划。若“隐铩”对她的截杀是蓄意已久,若“隐铩”因为祁熠和乐泠暂时放过了她,那晚,后来赶到的苍蔚难道发现了什么? “谢谢你那晚救了我。”无论如何,君沐华都不能否认,那晚,苍蔚出现得很及时。 “所认,你今晚才会拦住我吗?” “是。”君沐华微笑。虽然面对着苍蔚,她的心中依然复杂。 苍蔚与君沐华对视着,她们将心中未说完的话全释放在了沉默的交锋中。 “再见。” “再见。” 直到两句不像告别的告别响起,然后,苍蔚拐身走向阴影,而君沐华则继续向前转向街市。 ☆、猎场争执 阴历二月过后,天气乍暖还寒。刚从严寒走出的雾州城,也依然在一种诡异的热闹与平静中,循环往复。 热闹的中心依然是周成衍,而热闹的地方也依然是游猎场。周成衍坚持着每日游猎的兴致,每日清晨,必由众多雾州世家子弟簇拥着浩浩荡荡地冲出城门;及至傍晚,一众 分卷阅读37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人等再携带着无数的猎物声势浩荡从游猎场奔回。无论天气如何,几乎朝夕不改。辗转之间,十日的时间恍惚而过。这十日之间,周成衍就像一匹刚刚挣脱枷锁的野马一般,十分高调地甚至有些放肆地挥霍着他难得的毫无拘束的自由时光。诚然,在有些人看来,这些举动其实更像是一个少年因不满长辈的□□而做出的隐隐反抗。 而在雾州,另一处同样备受关注的地方则一直处于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自从雾州传出周成衍与易太后陷入冷战的流言之后,月冷筑的大门几乎已有半月不曾打开。其间,除了易家宴会那日,叶萧长老曾进入过月冷筑,此后,月冷筑再没有任何消息传出。因此,人们不得不一会将目光投向似乎兴致盎然的周成衍,一会又不得不将目光收回转向闭门的月冷筑。就在这样最难将息的天气里,雾州城内,似乎也在上演着无法将息的对峙。有心人小心翼翼地关注着周成衍与易太后之间慢慢显露的争斗。然而,没有人敢公开说,或者只是假装不经意提起,周成衍半月不曾踏足月冷筑以及半月未曾公开露面过的易太后。 包括在穹原享有特殊尊荣地位的叶氏长老叶萧,和在雾州声望最隆的易家老族长,也都一直秉持了缄默的态度。而且,谁也不知道这种局势会持续到什么时候;谁也没法预料,在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甚至谁也不清楚,事情的转折会出现在哪里。 但天气却在忽冷忽热的变幻中逐渐暖和起来了。 那晚,君沐华追踪而去,秋泓刚一回到住处,就知道了到底是谁来了雾州。与此消息一同送达的,还有一封辗转由留音阁转给她的信。信中说,他想与留音阁做笔交易,请留音阁尽快探出夜天凉被囚禁的真实地方。毫无疑问,苍蔚的夜里探访还是让楚家察觉了,所以,楚家已经将夜天凉转移。而这个消息,或许刚来到雾州的苍蔚本人都还不知道。但是,苍黎却已经知晓了,并且,已经向留音阁提出了要求,所以,他请秋泓开出价码。秋泓很快阅信完毕,当夜就将回复传回了留音阁。秋泓相信,秋自照肯定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一番私下的交易往来,君沐华几乎完全没有察觉,秋泓也没有对君沐华说。但她们依然是坦诚相待的好朋友。 某日,秋泓揣度着周成衍日日带人游猎,一时心痒,也和君沐华两人前往游猎场。秋泓心中激动难耐,又因许久没有肆意玩乐,情绪十分高昂,周成衍等世家子弟都还只是少年,自然难以匹敌,眼见着心喜的猎物总是被人抢先,心中都大为愤懑,纷纷扬言要与秋泓比试,秋泓一一应允,众少年兴致被调起,但很快却又被秋泓一一压下,秋泓以其出色的技艺折服了众少年,包括周成衍。自此,每日游猎的队伍中,秋泓便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一席之地。周成衍也认了秋泓做自己的射箭之师。 秋泓性格本就大开大阖,洒脱不羁,每日在猎场上尽情奔跑的她,偶尔指点一下周成衍,玩得倒似乎比众少年都更加尽兴。 这样的秋泓,是君沐华以前没见过的,也是她认为最接近秋泓天性的一面。在君沐华的认知里,秋泓本该就是这样的女子。所以,君沐华愿意看到这样的秋泓,也愿意让其他人看到这样的秋泓。 “来,看看这次谁的箭会比我的快!不然,猎物可又要被我抢走了!” “好,咱们就比一比!” “这次,我肯定会比你快!” …… 当此起彼伏的声音都压不过她自信高扬的笑,当充满朝气的声音被她的笑声所融化,这样一个人,如此个性纯真又散漫,如此自信洒脱又不拘,这样的秋泓,又何惧释放天性? “周成衍很好学,而她也毫不吝啬。” 不知何时,丰华阑悄悄靠近了君沐华。 闻言,君沐华并没有立刻应答。在她看来,不若说,周成衍其实是太过了解自己的处境。从他十二岁出走,如今两年过去,他的成长太明显。也可以说,他其实很早就了解了自己的处境。有人想将他困于仅仅的一方天地,他偏偏就要逃走;有人想让他永远做个听话的傀儡,他偏偏就要反抗。只是他现在并不强大,所以他只能借力。他懂得该怎么伪装自己,也懂得怎么武装自己;并且,他也懂得,如何利用该利用的。苍蔚的到来就是一个显然的例子。 君沐华的思绪止于此,因为,她看见,伴随着阵阵马蹄声策马奔出的秋泓突然回头看了她与丰华阑一眼。这一眼,耀眼又夺目,比所有的光芒似乎都要璀璨,那是浑然天性的全然绽放。 直等到马蹄声远,人影渐小,君沐华才收回目光,双眼在树下悠闲吃草的马儿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侧身面对丰华阑,突然问:“只是,我原以来,会在这片游猎场上看见另一个身影。” 君沐华的声音并不带丝毫的调侃,但是,若是听懂了她话外之意的人,或者是目睹了不久前易家宴会上那场意外的人,或许都能听出她话中隐藏的一丝揶揄,更何况丰华阑? “另一个身影?”丰华阑不疾不徐地道:“时候到了,她自然就会出现。” “什么时候?”君沐 分卷阅读37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华故意追问。 “你当真这么在意她出现?”丰华阑不答反问。两个人的脸上,微笑的神色依然未改,除了彼此眼底微微的较量。 “在意。”君沐华笑答,“因为,我觉得,秋泓,包括周成衍,也在等待她的出现。”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丰华阑双眼紧紧盯着君沐华,或者说注视着她的眼底。 “你是想问我为何期待吗?”君沐华的目光依旧没有丝毫的躲闪。她相信,丰华阑能从她眼中看出她真正的想法,而这样的想法,她不会隐瞒。 “是。” 面对丰华阑前所未有的炙烈盯视,君沐华仍旧只道:“我的期待,与你一样。” 丰华阑难得地低低笑了笑,“是吗?” 君沐华似乎相当肯定,“是。” “何以见得?” “直觉。”和以我与你相处的经验。后面的话,君沐华没说出来。不知为何,对于丰华阑的情绪变化,君沐华总是能敏锐察觉。她不知,这是否是因为丰华阑对她从来没有掩饰? 因为,毕竟在世人眼中,丰华阑几乎是一个能够完美控制自己的人。 “什么样的直觉?”丰华阑继续追问。我的直觉,你当真能够感受得到吗? “我相信,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你。尽管,最近,你几乎日日都在与叶萧对弈。所以,我知道,当你出现时,她也该出现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君沐华知道,月冷筑的那个人或许也已经按捺许久了。 丰华阑看着满含着笑意望向他的君沐华,低声道:“我先她一刻从雾州城出发,现在,她或许已经出现在周成衍面前了。” 果然,易玕来了。 “你来干什么?”对于这个再次冲进他视野中的少女,他脸上的表情五官,无一不透露着不待见,不耐烦。是的,他就是不想看见姓易的人。 “我来看看你游猎的结果。”少女瞥了一眼周成衍马后跟着的人,“似乎你并没有猎到什么新奇的猎物。” “关你什么事?”周成衍不耐地斥道:“我想猎什么就猎什么,想怎样就怎样!” “是啊,这是你的自由。”易玕面色平和地说道。 “那你就快滚!我不想在这看见你!” 周成衍朝半空狠狠地甩了甩鞭子,鞭子破空声在宁静的空地响起,他略带挑衅地看了看易玕,准备绕过她,继续向前。 “等等!” 这一声不急促,但却很有力。周成衍身下马儿不由一顿,竟调转前蹄,再次向后绕了回来。周成衍一急,慌忙拉住马缰想把马向前拉,然而他仍是拗不过马儿,任由身下的马再次将他拉回了易玕面前。 “你到底想说什么?”因为被强拉回来,周成衍脸上的怒气几乎也不再掩饰了。 “你根本无心游猎。” 易玕的话冷静,清晰。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远远策马停驻在人群之外的秋泓闻言,不由挑挑眉,暗道,她出现了,总算也有人肯说一句实在话了。周成衍的心思太明显了。 周成衍怒气不改,语气却更呛,“这就是你想说的话?还是你或者你的家人从来没有理解过武断这个词?” “如果你想享受被众人簇拥的感觉,在哪里都可以,又何必一定来雾州?”易玕立刻不遑多让地道。 “你说什么!”周成衍像所有被戳破心思的人一样,浑身散发着怒不可遏的暴躁。 “我说,你来雾州,别有目的。”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易玕目光一一扫过周成衍身后骑马的众人,然后才将目光移回到被簇拥着的周成衍躺在,“而且,你沉迷于游猎,也别有目的。” “你——” “所以,你也该停止了。”易玕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周成衍的话。她的话外之意很明显,如果连她都看得出来,那么,那个人呢?那个在月冷筑闭门不出的人呢?她相信,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明白她的话。 游猎场内,再次突然地沉寂了下来,如同不久前易家宴会那日一般。 这个少女还真是有让人说不出话来的本事!秋泓心中暗想,接连数日,游猎场恐怕是第一次这么安静!而且,看那些世家子弟的样子,他们绝不会在此时说出任何不合适宜的话! 那么,周成衍呢? 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的易玕,他会怎么应对? 虽然秋泓并不认为,这些日子以来,周成衍表现得像她以前认识的那个成衍。 “这话,是谁让你说的?” 出乎众人意料,又或者其实在众人的意料之中,不过片刻间,周成衍神色已改,浑身暴躁情绪也尽退,倏而之间,他似乎已变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雾州世家子弟并不认识的少年王者。话语之间的威压与试探几乎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自己。” “你?”虽然周成衍只说了一个字,可话音里暗含 分卷阅读37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的意思非常突出,仿佛在说“就凭你?” “就是我。” “你不该,也不能对我说这样的话。”周成衍道。 易玕也直言道:“你可以当那是谏言。而且,听与不听,也是你的选择。” 即便是谏言,你配吗?你今日能够冲进这里,也不过是依仗你易家人的身份,如果你没有了这一层身份,如果我当众剥掉你穿在身上的这层易家人的外衣,你还能如此猖狂地走到这里吗?你能吗? “可是,话既然都说出来了,那么——” 秋泓打马走向对峙的两人。虽然所有人都没料到秋泓会在这个时候开口,但是围在二人身边的世家子弟们都很识趣地主动地让开了一条路,秋泓沿着让开的路走进二人身旁,开口之前,她特意地抚了抚马鬃,仿佛是为了安抚马儿,接着才道:“如果就被人这样忽视了,很可惜。你们说,是不是?” 谁也不确定秋泓到底是对谁说的,所以,世家子弟中,也没有人回答。尽管,秋泓是如此渴切地看着他们,但他们还是不由自主向后退开。 “是。如果说出的话不被人接纳甚至直接忽视,当然可惜。” 最后回答秋泓的还是易玕。 秋泓冲着易玕浅笑,然而却很快扭转头,直接看向周成衍,“你觉得呢?” “我不觉得。”面对秋泓,周成衍的语气还是变得和缓了一些。 “那我也不能强迫你。看来,这件事,”秋泓故意顿了顿,语带惋惜,“我帮不了你了。” “这条路,注定只能让我一个人走。” 秋泓目光流转,视线却久久地定在周成衍身上,她能看懂眼前这双眼睛里的执拗,她也能看懂这双眼睛的淡淡拒绝,她更能看懂这双眼睛里的微含感激,这些,她都懂。然而,他却仍然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啊。 “所以,我真无法帮你了,是不是?”秋泓无奈地笑着。 周成衍唇边也绽出了一抹微笑,“我很感激,你最近肯教我射箭之术。” “这一段时间,我都会在雾州。” “我知道。” 秋泓很想摸摸周成衍的肩,刚想伸出手,却很快收了回来,想了想,只是笑了笑,再也没有说什么,直接沿着小道,冲出了人群。 周成衍看着秋泓奔驰离开,然后他看到在不远处的高地上,有两个人驻马而立,他看见秋泓靠近了他们,接着,三个人似乎同时朝他的方向看了看,然后便一起驱马而去。那两个人,是他很熟悉的两个人,也是他始终无法看懂的两个人,丰华阑和君沐华。 易玕同样也看到了高地上的那两个人,而且她的目光更多地落到了君沐华身上。她看着与丰华阑并立却丝毫没有被他遮掩光华的君沐华,她无法忽略心中突然涌起的淡淡苦涩。虽然她并不是很明白为何她的心中会产生苦涩的感觉。所以,她强迫自己决绝地收回了目光。 “你也该离开了。” 周成衍命令似的语气响在易玕的耳边。 “我是该离开了,但不止是我。” 易玕看着周成衍,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如此郑重地看向周成衍。然而,周成衍却立刻避开了。他早就发誓,他绝不会受到任何易家人的蛊惑。特别是,直到现在,他还并不清楚易玕为什么会突然来到游猎场。 ☆、暗波难平 然而,此时似乎也没有时间让周成衍去想这些了。因为,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长长的马嘶再次突兀地打破了游猎场的宁静。 “报,太后在月冷筑遇刺!叶长老请您迅速回城!” “什么?” 周成衍的身子不可控制地向后退去,引得身下马儿如同受惊似的扬起前蹄,周成衍不断向后倾倒,眼看着将要从马上坠落,幸得身边人及时扶住周成衍,将他从马上拉了下来。 “什么能进得了葳蕤苑?什么人能进得了月冷筑?你们——”周成衍几乎不待站稳,便挣脱侍从奔到来人面前,说着,更是毫不留情一脚踢向来人,“你说,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又到底是怎么守卫的?” “请您立刻回城!” “你说啊,到底是谁?刺客到底是谁?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请您立刻回城!” “你说不说?”周成衍整个人像完全疯魔了一样,他毫不留情地又是一脚,可来人依然只是坚持着那句话,整个人也依然跪在地上丝毫未动。 “请您立刻回城!” “你不说是吧?那你就在这儿一直跪着!” 周成衍现在心神几乎乱成一团,他惶然无措地发泄着自己的慌乱,惊恐以及不安,他的心很乱,而且非常混乱,乱到他根本无法思考,也根本无法去想更多,甚至连发泄愤怒似乎都只能完全由自己的本能操纵。 所有的世家子弟既惊恐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又有些不安地看着几近癫狂暴躁乱走的周成衍,谁也不敢此时开口提醒周成衍。 分卷阅读37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直到,他们再次听到易玕的声音响起。 “你既然想知道,为什么不自己回城去看一看?”虽然她有些看不懂此时周成衍的行为表现,也有些不明白他此时的仓皇与失神,但是,这时显然也不是让他继续这样乱碰乱撞的时候。 “你怎么还没离开?你滚!”周成衍看也不看易玕,甩头就是一句怒斥。这个时候,他的头脑依然完全被惊慌失措所控,所以,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也根本停不下自己暴躁的脚步。 “你该回城了。”易玕的声音,相比周成衍,冷静许多。 “你——” 周成衍怒目瞪向易玕,在那双冷静剔透眼眸的注视下,他的思绪似乎渐渐从紊乱中被拉回了一点,所以,接下来,他再也没说什么,而是直接翻身上马,狂奔着离开了游猎场。 当周成衍走进月冷筑的时候,似乎已经从狂暴无措的情绪中恢复了。至少从外表上看,他就像一个竭力隐忍着克制着担忧却又显得十分不安的少年。 回廊上只有叶萧一个人。而且此时的月冷筑依旧空旷冷清,除了穿行于其中的医者医女,并不见其他人。易太后经常待的那处回廊上,所有的帐帘都已被卷起,叶萧站立于柱旁,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察觉周成衍的靠近。 “长老,我回来得晚了。” 闻言,叶萧几乎反射性地躬身退后,行礼相迎,丝毫看不出他似乎才刚从静思中回神。 “长老派人去游猎场,请我速回,完全是为我考虑,但是我却训斥了那人,还让那人一直在那跪着……是我没能控制住自己。长老派人去让他回来吧。”周成衍说得很慢,仿佛说出的每个字都透露着艰难,也仿佛每个字都说得心不在焉。他的心仍旧无法平静。 “是。”叶萧思虑片刻,最终仍然只回答了一个字。 “还有……” 周成衍突然犹疑了。因为,他突然发现,他根本不明白不理解此时的自己。所以,他也不知道,现在他说出的话会不会根本不是他想说的话。 但叶萧却仿佛知道周成衍此时最想听到的是什么。因此,他慢慢地道出了事情发生的经过,“今日午后,太后依常例在这里小憩,不料刺客突然现身,众护卫措手不及,刺客直指太后,慌乱间,太后被牵连受伤,然后,刺客见形势不对,所以很快便逃了。如今雾州城已全面戒严,刺客已成为一只困兽,他绝逃不出雾州城。” “事情的经过可真是简单!”周成衍十足地嘲讽道。 “是,葳蕤苑守卫不力。” “可是,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吗?”周成衍突然转身面向叶萧,连声质问道:“为什么刺客会出现?为什么刺客能轻易进入葳蕤苑甚至月冷筑?还有,是否有人泄露了太后每日所行之事?所有进入月冷筑的人是否经过了盘查?另外,刺客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进行刺杀?他刺杀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些,长老难道没有想过吗?我不相信长老现在所说的话,一句‘守卫不力’难道就想了结今天这件事吗?怎么可以?不可以!就像不久前的月冷筑失火之事一样,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叶萧的声音低而轻,与周成衍形成了鲜明反差。 周成衍楞楞地看着抬头望向他的叶萧,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句平淡的低语会让他突然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不可以?”叶萧再次重复道:“为什么你认为不可以?你既然认为不可以,那么你近日的所作所为又是为何?你为何要表现得像个与大人斗气的孩子?你为何不想方设法救出你的老师?你为什么不去过问那个无辜蒙冤的工匠?你又为什么不问问到底有没有捉到刺客?甚至,你为什么直到现在也没有问一句,她到底怎么样了?住在月冷筑的那个人到底怎么样呢?难道你没有看见这里进进出出的医者吗?难道你没有看见那些人紧蹙的眉头吗?难道除了…她不配得到你一句担忧的问候吗?” 即便同样是质问,叶萧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应有的分寸和理智。看吧,这才是穹原真正的砥柱!周成衍心中暗道。 然而,说出这些话的你,到底站在什么样的立场?说这些话的目的又到底是为了谁? 周成衍沉默地看着叶萧。 “长老,您的这些话到底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说出来的?从您收放自若的面容上,我实在看不出。” 而叶萧也仍旧恭谨地守着彼此之间的距离,面容平静,目色无澜。面对着周成衍的注视,他也依旧用平缓的语调说道:“人同此心,此心如一。臣想,现在雾州所有人的心情都是一样的。他们都在看着这里,看着你。” “那么,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长老,你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哀伤、惶惑、不安、恐惧、心惊、无措、愤怒、急切、压抑、挣扎、不解——” “够了!” “还有矛盾。” “我没有挣扎,我没有不解,我也没有矛盾,叶长老,你逾越了!”周成衍仿佛扯着嗓子吼道。即便我还 分卷阅读37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并不是那个能够掌控穹原的真正的“孤”! 叶萧看着拼命压抑着自己情绪的周成衍,双眸动了动,再次突然地转换了话题,“您知道最近盛都发生了什么事吗?就在你日日游猎的同时?” “我知道!” 这个话题,似乎更加助长了周成衍心中郁气,以致予他语声的高调似乎更透露出一种不自信和掩饰。 “不,你不知道!”叶萧的声音也稍稍提高了一点。 你知道她将夜天凉交给了楚家,你也知道苍蔚去探过夜天凉,但是,你不知道正因为此楚家已经将夜天凉转移,而你怎么可能知道楚家现在将他囚禁在哪里? 你回到雾州就与她冷战,接而以游猎来发泄你的不满,但是,你又怎么可能知道她在闭门不出时到底做了什么?甚至你或许根本没有花时间去想想她来雾州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更不知道为什么林家一直按兵未动,你不知道三大家私底下从来暗潮汹涌,你也不知道手握着今天刺客这枚棋子的背后力量到底是谁?你似乎忘了来雾州的最初目的,你根本没有真正了解你现在面临的处境,你也根本没有深思过到底是什么导致了穹原如今的局势。 这些,你统统都不知道! —— 是吗? 这些,我都不知道吗? 周成衍在心底问着自己。 但你同样也不知道,我其实早就预料到了这场意外。我知道,事情的转折一定会出现。至于是谁手握今日这枚棋子,我也一定会很快查出来。 回廊上,两个人的沉默对峙还在继续,两个人的眼神交锋也还在继续。 ——是吗? ——长老不相信?无妨。还有,长老竟然以为我忘了来雾州的目的?这一点,您实在错了。我怎么可能忘记或者忽略?特别是,我想知道的事,对穹原的未来而言,是如此地至关重要。 ——可我依然只看到了一个整日不思其他的少年子弟。 ——那长老尽可以好好看看! …… 叶萧走后,周成衍独自一人在回廊上站了很久。直到有医者放心来禀,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已转危为安,周成衍才缓缓移步,走向月冷筑的主室。 他想,他今天明白了一个词,牵绊。即便里面那人并不是他的生母,即便里面那人对他也并不十分关怀,即便里面那人似乎早晚要与他对立,但是,自他从襁褓起,他的眼前身旁始终存在这样一个人,存在这样一个人的印象,在盛都皇宫内,她抚育了他成长,他看着她斡旋于穹原朝堂,他们相互依赖地生活在那里,以一种亦近亦疏的关系。而他对她的感觉或感情其实也一直都是矛盾复杂的。就像今天他突然听到她遇刺的消息,整个人从慌乱无措到茫然纠结,他与她之间,从来没有这么简单,也不会简单。 站在主室门前,周成衍如是想着,然后,他伸手推门,轻轻走进了静谧无声的房间。 君沐华看着那个渐渐走进屋内的背影,心中没来由地很想叹息。然而,她也明白,这本来就该是周成衍迟早要面对的,只是,现在的局势发展,让这一天似乎提早了很多。 君沐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葳蕤苑,没有惊动苑内的任何人。这天晚上,同初春的大多数夜晚一样,天色十分暗沉。行走在树林与山路之间,君沐华却突然发现,随着她在临渊生活日久,对于黑色或黑夜不自觉的恐惧,似乎已经渐渐消退了。尽管她的这个秘密几乎一直没有被人发现,但现在,她已能感受到夜风独特的气息,也能仔细去体会夜色的温柔。 当然,如果她能独占这温柔的夜色,那就更好了。 但是——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我们都知,我们并不是那样的关系。” “我们的确不是那样的关系。” “而且,我也没打算,与你再次见面。” “同样,我也没有这样的打算。” 听着苍蔚针锋相对的话,君沐华最终还是忍不住转过了身。此时,她们恰好来到了君沐华初见周成衍的那个山坡上。而且,君沐华知道,从她离开葳蕤苑开始,苍蔚其实一直跟在她身后。 君沐华当然不知道苍蔚为什么一直跟着她,所以,她需要找到突破口。因此,君沐华暗带试探地道:“甚至,我也以为,你现在或许已经离开雾州了。” “你以为,今天是我进了月冷筑?” “今天月冷筑的事与你无关?” “无关。”苍蔚回答得相当简洁,忽而一瞥君沐华神色,又道:“你不意外?” “不。我觉得……有点意外。”而这的确也是君沐华的心里话。她原以为,苍蔚来雾州,不管是谁请她来的,她或许都是为了夜天凉;如果是为了夜天凉,苍蔚会怎么做呢?君沐华不是没有推测过。 “我却觉得,你还在雾州,这更意外。”苍蔚显然话中有话。甚至,今晚在葳蕤苑见到你,我也觉得十分意外。 “在葳蕤苑外见到你,我也觉得意外。”君沐 分卷阅读37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华竟似听到了苍蔚的心声。 如果事情真的与你无关,你为什么当晚却出现在葳蕤苑,这同样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吗? “所以,事情往往都是出乎人意料的。就像你,就像我,今晚都不合适宜地出现在了葳蕤苑。” 不合适宜? 或许是。 苍蔚似乎十分耐心地等待着君沐华的回答。然而,现在的君沐华却依然不明白苍蔚为什么要跟着她,所以,她沉默着,并没有立即回答。 从山坡上,远远能够看到灯火寥寥的葳蕤苑。因为夜渐深,那儿几乎已被黑色所包围。 “但是,葳蕤苑却依然没有人察觉到。除了……”君沐华不知怎么的就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那个,一直跟随叶萧身边,今晚守在月冷筑门口的那个人。”苍蔚道。 叶苏。 君沐华唇齿间嗫嚅着这个名字。这个不久前从丰华阑口中得知的名字。 “他似乎并没有追踪的意思。”君沐华同样也望向了夜幕下的葳蕤苑。她也还依稀记得,当叶萧奔袭去找她和君沐华时,陪伴在他身边也是叶苏。 如果刺客出现时,叶苏就在月冷筑的话,那么…… “他当时其实就在月冷筑。”苍蔚的话几乎恰好验证了君沐华的猜想。 “你怎么知道?”君沐华难得地追问。 “很简单,我也在。” “那么,你也看见了刺客?” 果然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君沐华暗道。只是,现在在这雾州城中,有几人能够看尽其中的扑朔迷离? 苍蔚平静道:“看见了。” “是谁?” “一个女子。” “然后呢?” “她被擒下了。” 原来,这才是今天月冷筑刺杀的事件真相。 ☆、柳暗花明 初春森寒,灯光曳曳,红炉醅酒,以待归人。 秋泓静坐亭中,不知在想着什么,只一双眼时不时瞟向那扇临近深夜却依然开着的门。四周静寂,了无声响。秋泓随意拨了拨炉中的炭火,再次抬眼看了看大门的方向,蓦地却双手一顿,一直有些紧绷的心也立时变得松弛了。 既然丰华阑来了,那她也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她还没有回来。” 秋泓看着那个渐渐走近的白色身影,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火钳。 丰华阑走进小亭,目光停在正温着酒的小炉上,“我带来了几壶好酒,她回来肯定会喜欢。” 果然,这个人永远似乎都比所有人快一步,所以,他也永远比别人更加从容。那么,他的确知道君沐华这一天到底去做了什么? 秋泓的目光扫过石桌上的几壶酒,“她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丰华阑无比肯定地说出两个字。 秋泓再次抬头望向大门。面对这样一个什么事都几乎成竹在胸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这时还能说些什么。丰华阑来这里,分明只是为了等君沐华回来。 就在这时,一封来自留音阁的信被暗使送到了秋泓手中。 丰华阑瞥了一眼那个如烟似瞬间消逝的人,小心将带来的酒架到火炉上。 “林氏长老林筳也到了雾州?”秋泓不确定这是否可能与君沐华有关,因此她只能求助于亭内这个正在拨弄炭火的男人。 丰华阑继续着手中的动作,淡淡道:“留音阁的消息似乎滞后了。林筳傍晚时就已经进了驿馆。” 那么,就只剩楚家了。只有楚家还没有派人来雾州。 如今雾州的局势就如它的名称一样,总让人有种雾里看花的感觉。易太后重伤,周成衍沉默,叶萧避而不出,易家闭门谢客,整个雾州几乎一扫先前的喧闹,突然间便沉寂了下来。雾州,真的就像被浓雾罩住了一样。 沐华,你今天到底去干了什么? 秋泓不会想到,今天一整天,君沐华其实只做了三件事。 上午时,君沐华去了游猎场。这天的游猎场内自然不可能再有那些雾州世家子弟的影子,所以显得十分冷落冷清。然而,君沐华还是在场内看见了一个令她觉得意外的人。 君沐华也没有让侍从跟随,她一人骑着马,搜寻着猎物,然后瞄准射箭,因为几乎没有任何的干扰,所以,不到半个时辰,她就收获颇丰。而正当她在林中休息时,那个今天也意外出现在游猎场的人骑马靠近了她。这完全出乎君沐华的意料。她没想到,易玕会主动接近她。 “你就是君沐华吗?我最近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易玕眼中几乎满是对君沐华的好奇。 君沐华微笑,对于易玕,她也印象深刻。 “不错,我就是君沐华。” “我是易玕。”易玕大方地作着自我介绍。 “我知道。” “你……今天为什么来这里?”显然对于初见的人,易玕还是 分卷阅读37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心存犹疑。 “为了,”君沐华向易玕扬了扬手上的弓箭,“当然是为了打猎,或许也为了想清楚一些事吧。” “因为这里空旷人少?”易玕不确定地问。 “是啊,这个时候,雾州应该没有人会有心思再来这里吧。”君沐华直言不讳地道,“我见到你,也很意外。” 这个少女,似乎总在做意外的事。 “我来这里,也是为了想清楚一些事。”但是现在,我对你更加好奇。这句话,易玕自然不会说出口。 “你没有打猎?”君沐华打量着易玕的装束。 “我…我…” 对易玕言辞间的迟疑和窘迫,君沐华仿佛视而未见,“你想对我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 易玕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会突然产生这种念头,对于一个只闻其事刚刚见面的人来说,她为什么会产生想要把那天发生的事全部告诉她的冲动?易玕不明白,也不理解。 “可是我并不会一直待在这里。”君沐华虽然也看出了易玕似乎心事重重,但她的确也有自己的安排。尽管这个少女总会做出一些意外的事。 “我知道,但是我不明白……我也觉得很奇怪……”易玕断断续续的几句话,似乎已隐约表明了她心中全部的焦躁。 君沐华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看着易玕。 而当一脸纠结焦虑的易玕触及到君沐华的目光,当她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冷静与等待时,突然间,没有缘由地,易玕心中蓦地变得安定了。 “几天前,我也来过游猎场,那天,我见到过你,你和风华太子、留音阁主在一起,而且最后你们也一齐离开了。” “不错,那天,我的确也在这里。”君沐华不得不承认,易玕的情绪平复能力很强。莫名地,她也有些期待易玕接下来会说出什么了。 “那天,在来这里之前,其实我先去了葳蕤苑。” 这世上的事,似乎总能联系到一起。君沐华想。那天,她其实也想过易玕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但最终却不得解。 况且,那天其实也是非常重要的一天。易太后几乎就在同时遇刺,而易玕却刚刚从那里离开,来到了游猎场? “而且,那天,我并没有去月冷筑。我去那里,只是为了见叶苏。祖父说他非常擅长射箭,于是,我带着好奇去了叶长老所住的别院。叶苏当时就在别院,只不过别院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人。他正在和一个女子。而我并不认识那个女子。” 也就是说,易玕去的时候,刺杀的事还并未发生。因为,叶苏并不在月冷筑。那么,与叶苏比试的那个女子会是谁? “他们俩似乎不相伯仲,所以,一直没有分出胜负,而我一直就在门口看着,也根本没有意识到过去了多少时间。直到,有一个人匆匆地跑进别院,打断了他们的比试。接着,叶苏便立刻离开了别院。” “发生了什么?”君沐华心中下意识一紧。虽然她从没想过,她会从易玕这里听到这些事。 易玕迎上君沐华急切的目光,“有人闯进了月冷筑,叶长老最先发觉,拦截刺客,但却被刺客所伤。” 然而,雾州却从未传出叶萧受伤的消息。是否那时月冷筑还发生了什么?而易玕是否也做了什么?还有那个与叶苏比试的女子,她是否又做过什么?就在那个混乱的事发之时。 易玕仿佛明白了君沐华眼中的疑问,立刻道:“我当时很震惊,所以立刻就回了家。” 但是,有一件事,易玕没有说出来。 当她回到家,便直接奔向了祖父的书房,因为她敏感地意识到事情可能造成的影响,所以,她急切地希望能够告诉祖父。可是,祖父却已经收到消息了。她踌躇不定地站在书房门外,接着,她听到祖父说,“这不应该……不应该……他怎么会……他不可能……以他的能力……不应该……受伤……”那时,她并不知道祖父为什么这样说,也不知道祖父为什么一再说“不应该”。但,她也感觉到了祖父的慌乱。所以,在迟疑片刻后,她当即骑马离开了家,然后直奔游猎场。 “接着,你就来了游猎场?” 虽然易玕的目光中的确有迟疑和闪烁,但君沐华并没有过问。她不会要求易玕将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她。 “是。”易玕小声道。 当易玕来到游猎场时,事情或许正在发生。而且,当时,易玕是知道可能已经出了大事,所以才来的游猎场,那么,她来是为了探听周成衍的态度,还是来劝回他? 那天,因为隔得远,她与丰华阑在远处山坡,她只隐约听到了一些话,对于易玕与周成衍在猎场的对峙,她并不是十分清楚。然而,她也还记得,那天易玕的表情,并没有显得很焦躁,而是十分冷静的。 这样一个少女,难怪那天她会直接骑马冲进宴会。 直到将近黄昏,君沐华才离开了游猎场。她离开时,没有再看见易玕的身影。她骑马回城,临近驿馆时,只略微想了想,便弃马直接进了驿 分卷阅读37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馆。因为,雾州城所有人都知道,自发生月冷筑刺杀一事后,叶长老就移出了葳蕤苑,住进了驿馆。而且,若非易太后伤重不能随意移动,易太后本来也不宜再住在月冷筑。 雾州驿馆不大,何况现在只住了叶萧一人,所以,君沐华轻易地就找到了叶萧居住的院落。她屏息敛行,悄悄移动到屋脊上。屋内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 说话的语调很随意,君沐华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是叶萧。 “我来看看你啊。” 另一人说话更加放松,话语里还隐含着一丝打趣,从声音里几乎听不出年纪,但显然是与严肃沉稳的叶萧完全不同的人。 “你来得太快了。” “比不上你。” 接着,二人开始沉默。 这两句话什么意思?虽然看不到两人的表情,但君沐华怎么会听不出二人话里有话?可是,二人却突然沉默了下来。因此,君沐华只能继续等着。 “你应该先去葳蕤苑的。” “我待会就去。”那儿稍微顿了顿,“你应该明白我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动作太快了。” 叶萧却道:“我不明白你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一直都只是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那是你该做的事吗?恐怕谁都不会这么想。”说话人的笑里明显带着不赞同。 与叶萧说话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君沐华暗自思忖着。 “我们又何需知道别人怎么想?在穹原,又有几人敢置喙你我?” “那只不过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敢于挑战既定的规则和秩序。” 从这句话里,君沐华倒是听出了几分凛冽与沧桑感。 “但规则和秩序并非永恒,它终会有消亡的一天。” “难道这就是你的目的?” 叶萧久久没有出声。屋内显然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很久之后。 “我还是觉得你来得太快了。”叶萧突然再次重复地说道。话中的试探与猜测之意丝毫也没有掩饰。 “你是认为我年纪比你大,所以应该来得更慢?哼!”另一人似乎很不以为然。 “不是。”叶萧的声音一如往常,平稳冷静。 “你明明知道我最烦人提起我比你大。” “那是你提起的。” “我想知道你提前离开盛都来到雾州的原因。” 屋内又是片刻的沉默。 另一人或许在思考。因为,从这句话里,君沐华也感觉到了一丝咄咄逼人的气势. “你知道我不会直接告诉你的。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完全不顾林家。林家的立场才是我的立场。”另一人道。 叶萧道:“我知道,可能与这次刺杀有关。如果你见到了那个刺客,也会想起一些久违的事。” “那个刺客被抓住了,是吗?”另一人声音似乎变得低落了一些。 “抓住了。” “你是被她所伤?” “是。” “你也明白了她来雾州的目的,是不是?” “是。” “那么,你也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你不过是顺水推舟。” 从开始到现在,叶萧的语调始终没有变过,君沐华也几乎没有感觉到他情绪上的任何起伏。 “哈哈哈……”另一人突然大笑,笑声渐止,他又接着道:“我想知道,你的下一个目标是不是就是……我,或者林家?” 然而,君沐华却没能听到叶萧的回答。 因为,叶苏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对于这个已经见过几次的女人,叶苏当然不会忘记,而且他也并非没有听过有关君沐华的事。特别地,这还是个让“隐铩”和永夜城似乎都有所忌惮的女子。这在临渊相当罕见。 君沐华似乎认真想了想,道:“路过。” “我不认为你会恰好路过这里。” “那你觉得我会来这里干什么?”君沐华索性将问题扔给了叶苏。虽然她真的只是随性而至。 “你不应该来这里。”叶苏冷静地说着事实。 君沐华不意外叶苏会像叶萧,因为听闻他的确是自幼长于叶萧身边。 “那我走了?”君沐华丝毫没有被人抓到偷听后的尴尬,也丝毫没有做任何的辩解。她只是坦荡地看着叶苏,问着叶苏。 叶苏自然不会做出任何的回答。但是,他也知道,他根本阻止不了眼前女子的离开。因为,他根本没发现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若非刚才她意外地放松了气息,他也不可能察觉她就在屋顶上。而她刚才之所以会被他发现,应该是因为听到了林长老的那句问话,所以有些惊讶吧? “再见!” 君沐华再次看了看有些楞神的叶苏,如风一般地消失在 分卷阅读37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了夜色中。 叶苏轻轻敲门,然后推门,走进了房间。 “刚才,是谁来过?是她吗?”叶萧问。如今在雾州的女子,有谁能比得过她?传闻,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师承。但是,她与永夜城主交手,却仍然能够全身而退。而且,她与风华太子和无垠城主也一直交好。 “是她。她应该听到了您与林长老的谈话。” “你没有发现她?” 叶苏赧然,“没有。” “那么,苍蔚呢?你与她也交过手,你认为,那天,苍蔚为什么会来找你?”叶萧心中始终难以忘记那天周成衍最后看向他的目光,周成衍目送他离开月冷筑,依理,他不该也不能回头的,但是,那天,他偏偏就回头了,然后,他看见,周成衍用复杂审视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他为什么要让苍蔚来雾州? 叶萧心中始终没有答案。 “我不能确定。”叶苏良久才道。 “还有易玕,那天,她也恰好去了葳蕤苑。”叶萧长长叹息着,身上的疼痛始终没有心中的烦乱更加让他难以安眠,“后来,她又去了游猎场。” 但是,这些,周成衍仍然统统都不知道。 —— “留音阁消息或许滞后,但留音阁却从来不会忽略任何一个消息。” 秋泓看着那个悠闲地拨弄炭火的人,有些不服气地道。深夜寂寂的小亭内,仍然只有丰华阑和秋泓两个人。君沐华还没有回来。 “是吗?”丰华阑转身面向秋泓,“那我现在倒是可以与留音阁做一笔交易。” 随着夜渐渐变深,小亭四周,似乎也渐渐被氤氲的雾气所笼罩,寒气开始渐渐侵入小亭。 “什么交易?”秋泓微扬着下巴,收敛神色,看向丰华阑。 丰华阑浅笑,慢慢道:“我想知道,最近有谁去过盛都林家。” 明面上去过的,他肯定都知道,那么,他问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秋泓心中有些迟疑,却还是问:“有期限吗?” 丰华阑不语。当然,答案也不言而喻。 秋泓道:“一天?三天?留音阁的规矩,不会超过三天。” “我猜,有人可能也猜到了我想知道的事。所以,你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是秋自照吗? 秋自照真的会猜到吗? 不管如何,她觉得值得!因此,秋泓爽快地应下了,“好!留音阁就与风华太子做这笔交易了!” 丰华阑伸手沾了一点酒液,随手在半空中写了两个字,“这就是交易的筹码,如何?” “当然,不错。” 秋泓欣喜地看着半空中好似散发着酒香的两个字,心中道,而且来自于你的消息绝对不会错。 “那么,成交。” 丰华阑一锤定音,挥手消掉字迹。 “成交。” 此时,秋泓心中突然闪过一丝微妙的志满之感,而这种感觉,她清晰地知道,是她刚刚所说的那两个字带给她的。 “咦,好浓烈的酒香!” 刚走近大门的君沐华几乎迫不及待地奔向了小亭。 亭中两人双双回头,君沐华看着同时望向她的两双眼睛,霎时觉得今天的气氛似乎有点奇异。秋泓今天竟然没有避开丰华阑。 秋泓对君沐华打量视而不见,问道:“你从哪里……回来?” “那个地方……你猜猜?” 秋泓一边看着君沐华,一边在脑中慢慢思索着。而君沐华则早已接过了丰华阑递给她的酒,也一边看着秋泓,一边闲适地喝着酒。当然,她没忽略丰华阑看向她的目光。 难道丰华阑已经知道了? 所以,他才会来这里? 君沐华心中刚转过这个念头,却听秋泓迟疑地开口道:“是易家?” “准确地说,是易家不为人知的暗牢。” 秋泓马上意识到了什么,立刻道:“你去见了那个刺客,是不是?” 君沐华也立刻答道:“不错。我见到了她。” “她是谁?”秋泓觉得,自己心中的好奇被彻底调起了,而且完全是被眼前的这两个人所调起的。一个当面在她眼前用酒写了“刺客”两个字,一个居然刚刚去了易家暗牢。但是,留音阁却还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我并不认识她。” 虽然觉得遗憾,但这就是事实。君沐华的确不认识那个女子。所以,秋泓失望了。然而,秋泓立刻想到,这里还有一个人知道,于是她马上转向丰华阑,灼灼道:“你一定认识她。” 丰华阑不急不忙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才道:“我……可能知道。” “她是谁?”君沐华和秋泓异口同声道。 “我想,她可能姓——牧。” 牧? 君沐华和秋泓同时想起了因月冷筑失火被牵连的帝师牧轼之。 分卷阅读38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因由缘故 “叶长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也挡不住带着满腔蓄积的怒火蛮横地闯进叶萧卧室的周成衍,此刻,不敢去阻挡此时早已愤怒交加不可自拨的周成衍! “你们怎敢如此欺瞒我?我才是穹原的主宰,你们都不是!” 你们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欺瞒我,蒙蔽我,你们到底将我当成什么了?你们又到底将我置于何地? 看着那个依然趟在卧榻只稍稍坐起身的人,周成衍心头的无名之火仿佛烧得更旺了。 他们怎敢,他们竟然这样欺瞒于他!明明他就在这里,明明他才是应该最先知道事情真相的人,明明他才是那个应该做出决定下达命令的人,明明他才是应该最早知道那个刺客现在在哪里的人! 这一切,他本该在当天就知道,而不是时隔多天以后,他从其他人那里才能得知!但是,所有的人却都在瞒着他!眼前的人分明就是幕后的指使者!为什么直到此刻面对他,他依然能这样无动于衷? “您为何事而来?”叶萧端正坐姿,向周成衍施了一礼,“或者,您为什么如此愤怒?” “我愤怒的原因,长老不是应该已经察觉了吗?”周成衍仿佛咬牙切齿地道。 叶萧瞥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叶苏,叶苏立刻会意地退出房间,关上门。 “我想问问,您是从何而知的?” “那长老以为这件事还能瞒住我多久?十天?半个月?还是直到我离开雾州?” 叶萧稍微沉吟了片刻,平静地道:“如果您想知道,其实您随时都能知道。” “看来,长老依然没有抛弃对我的偏见。长老您依然认为我只是管不住自己、也做不好任何事的孩子!” “我从来没有阻止您去调查这件事。”但是,最终你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在过去的这些天,你到底又做了什么呢?叶萧虽然没有将质问说出口,但是话里话外却全是质问。 周成衍淡淡一笑,轻蔑道:“我做了什么,长老暂时不会知道。” “那你的确是做了什么。”叶萧低着头,仿似呢喃,话中意思也不是否定而是肯定,“哦,那我也知道了您今天来的目的。你要向我问欺瞒之罪。” “不,就在前一刻,我突然改变主意了。” 周成衍的心绪似终于渐渐平复了,声音里复又充满了少年的自信和张扬。 “陛下大可以让臣就此隐退。”叶萧似好心地提着建议。 隐退? 怎么可以? 那不过是换了另外一个叶家人。 “长老有过,但也有功,比如说,长老最终还是抓住了刺客,所以,功过相抵,长老大可以在雾州安心养伤。”周成衍语声坚定,说出的话隐然已有了一种让人不容置疑的气势。而这种气势,现在显然很少有人发现。 “那,臣谢陛下。” “其实,长老才似乎是我真正的师父,我从长老身上学到的东西比别人更多。比之林、楚两位长老,我们见面的时间也是最多的。但是,我仍然不如长老。因为,我同其他人一样,现在依然看不懂您。” 叶萧不是没有听出周成衍话语中的矛盾和忌惮,然而正是这样的周成衍,才是他想看到的、也是他最想周成衍成为的人。周成衍不必对他有任何的期待和期望,也不必对任何人有任何的期待和期望。因此,叶萧只道:“您只需要懂一个人就够了,那个人就是您自己。因为如果您懂得了自己,那就完全能够把握自己。” “长老说得对。我的确只需要懂一个人就够了。”周成衍淡淡地重复道。但是,他看向叶萧的目光也依然没变。或许那一丝藏于目光深处的矛盾与防备也永远不会变。 “另外,您也完全不必担心,所有的事情最终都会水落石出的,无论是之前的月冷筑失火事件,还是几天前的太后遇刺事件。” “这两件事,长老可以完全不必费心了。它们的确会被慢慢揭开的。” 叶萧怔然。周成衍心中分明已经有了决断。然后,叶萧问道:“您今天是否还打算去一个地方?” “不错。”周成衍微笑以对,“长老猜到了吧?” “是。”叶萧笃定地道。 你要去的地方,应该就是易家的暗牢。 —— 如同每个世家总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一样,在穹原,或许没人会料到,易家也会存在暗牢这样不见天日的地方。 易家的暗牢位于易家的后山之中,连接着跑马场,后山山脉顺着山脊延伸,连接的是穹原最长的天一山脉群。因此,几乎只能从易家进入。 周成衍来到易家时,易家老族长早已在门前等候。或许因为提前得到了消息,老族长屏退了所有的侍从,亲自带着周成衍,直接去了后山。其间,他们没有遇到过易家任何一个人。 周成衍是独自进的暗牢。因为暗牢长年废弃,又兼深入地底,里面的气息十分地阴冷刺骨,不停渗着水的石壁 分卷阅读38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湿漉粘连的小路,狭窄黑暗的牢房,常年不见天光的地方,似乎总能激起人们心中所有不好甚至恶心的感觉。然而,行走在其间,拼命压抑着自己感觉的周成衍却只是在不停冷笑,谁能想到易家也会有这样黑暗冰冷的地方呢?不论它是何时因何而建,它的存在就是一个不可争议的事实。毕竟,在穹原很多人眼中,易家人大多温柔敦厚、怯弱保守,除了当今的易太后,现在看来,好像还有一个易家的异类易玕。 暗牢内很静,光线也很暗,周成衍只能凭着仅有的微弱光线去搜寻每个暗房,潮湿阴冷的感觉也不断在他心中翻涌,他小心翼翼地走着,终于在最深处的暗房里发现了一个人影的轮廓。 那个人影就站在暗房的铁栏之前,整个人似乎都趴在铁栏之上,然而,她那一双透亮的眼却紧紧盯着渐渐走近的周成衍。 “你是女人?” 停在铁栏之前的周成衍,渐渐看清了人影清秀的五官和细腻的肌肤,而且似乎还是一个年约二十左右的年轻女子。这一点,几乎完全出乎周成衍的预料。 “你是谁?”人影问周成衍。这时,人影自然也已经看清了周成衍的面容。 “你又是谁?” 周成衍也问道。 然而,人影却立刻冷冷地道:“你可以这么轻松地走进来,肯定不会是来救我的人。所以,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说话的必要。” “你还有同伙?” “没有。” “有其他人来见过你吗?”周成衍脑中似突然想起了什么。 “没有。” “也没有其他人来审问过你,是吗?” 人影没有再接话。 然而,周成衍心中却似乎已经确定了什么。 为什么没有人来审问这个刺客? 为什么没有人下令去追查整个事情的真相? 为什么事后月冷筑包括葳蕤苑都没有任何人受到惩罚? 这些事情,难道是因为人们视而不见或者忽略了吗? 不可能! 除非是有人下了命令,也除非根本不用去查! 因为刺客早已经被抓了! 因为有人或许已经洞悉了整件事! 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注意到没有人受罚? 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关注是否有人在追查事情? 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去问苍蔚? 那天,也是他让苍蔚去找的叶苏。苍蔚那天原本就在葳蕤苑。 为什么他忘了这一点? 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想到苍蔚可能目睹了整件事? 这些天,他到底干了什么? 这些天,我到底做了什么? 周成衍心中好似有两股势力在强烈地撕扯着他。 当他今天闯进叶萧房间时,难怪叶萧眼中一直难掩失望。叶萧隐瞒了整件事,但是并没有去修补破绽。如果是自己,也会对这样的人产生失望吧? 然而,而这一切的一切,他原本早该发现! 但是,他没有! 他没有! 他心中想的、念的、纠结的,是他该如何处理以后他与那个女人之间的关系。他是曾过怀疑过整件事情,但是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查。 为什么他会任自己最近几天一直在陷在沉默里? 为什么这一切直到苍蔚提醒,他才发觉? 周成衍突然一拳狠狠捶向铁栏,然后不停地耸动着铁栏,大声地吼道:“为什么没有人来审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只会关着你?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你最终会没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 “这一切,难道不应该是由你来告诉我吗?”人影自然不知道刚刚周成衍心中经历了什么,但她似乎已从周成衍的言行及身形上推测出了周成衍的身份。 “好。” 这一次,轮到人影出乎意料了。她没料到,周成衍最终给她的回答是这么一个平淡且平静的“好”字。上一刻,他明明还是那么暴躁,那么控制不住自己。 人影道:“那么,我拭目以待。” 周成衍最后看了一眼人影,沉默无声地走了。 暗牢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周走衍离开后不过半刻钟,君沐华和秋泓悄无声息地进了易家暗牢。 君沐华轻车熟路,走到最深处的暗房前。 “你又来了?”人影不会承认,君沐华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女子。尽管现在他们见了才不过两面,也尽管之前她们并不相识,甚至现在她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再次来到易家暗牢的女子是谁。 “就是她吗?”却是秋泓从君沐华背后窜了出来。她仔细地打量着铁栏后的人影,眼里荡漾着人影看不懂的意味。 “对,就是她。”君沐华道。 “你打算怎么做?”秋泓没错过君沐华眼中一闪而逝的光。 君沐华笑着看向秋泓,“带走藏起来,如何?” 分卷阅读38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嗯,我也觉得她似乎是关键。”秋泓故意再三地点点头。 君沐华狡黠地笑笑,“那就这么办!” 秋泓同样也笑得不言而喻,“我可以借个人给你。” “你是说……暗使?”君沐华更加高兴了。 秋泓扬着头问:“怎么样?” “那我保证,绝对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她到底藏在哪里。” “好!” 两人拍手称庆,仿佛藏起了天底下最大的秘密一般。 “你们想带走我?”一直被提及的当事人终于开口打断了君沐华和秋泓的话。这两个她都不认识的女人凭什么决定她该怎样?还有,为什么她们的语气是这么地轻松肆意? “难道你不想离开?”秋泓问。 人影反问:“我为什么要离开?” “在我看来,你刺杀易太后这件事本来就已经冲动了。难道你要一直待在这里?” “你知道些什么?”人影虽然问的是秋泓,但她看向的却是两个人。很明显,这两个女人似乎已经知道了一些什么,或许是关于她,又或许是关于某些事。更何况,她也不认为,两个与她完全陌生的人,突然现身易家暗牢,会只是巧合。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有些还没有浮出水面的,都不知道。”秋泓的话说得很微妙。 人影一时之间似乎也不能断定什么,然而,她依然没有松口。 “可是,我并不想跟任何人走。” 秋泓和君沐华相互对视一眼,秋泓很快接道:“你姓牧,是吗?在这世上,你只有唯一的一个亲人,他现在正受着折磨,而且他已经很年迈了。” 易太后并没有立即处置牧轼之,如今的牧轼之与夜天凉一样,不过是囚禁在盛都。只是,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夜天凉其实早就被易太后交给了楚家。 “你……你们知道?”人影有片刻的怔楞。 “所以,我认为,你的行为十分冲动。”秋泓毫不客气地对人影道。 现在一切都还没有最终决断,她却自己撞了上来?秋泓想,如果她是易太后,她一定会好好利用这件事。 “这些事,如果知道我的身份的话,想查到自然不难。但是,那天并没有多少人见到我。而且,据我所知,这件事似乎也并没有被公开。你们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人影猜不到这两个女人带走她想干什么,所以,她想引诱她们多说话。 “这些,你不必知道。”秋泓当仁不让地回绝了人影,“因为,你现在拒绝不了我们。” 之后,秋泓也没有再给人影说话的机会。因为,就在秋泓话音落下之时,铁栏上的锁终于被君沐华打开了,接着,一团暗黑的烟雾冲进了房内,人影被烟雾裹住,再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就这样,君沐华和秋泓几乎轻而易举地从易家暗牢里带走了刺客。 —— 葳蕤苑,月冷筑回廊。 “到底是谁带走了那个刺客?” 易太后靠坐在横榻上,神色震怒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她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是她万万也没想到,重伤醒来的她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会是有人劫走了想杀她的刺客。 易家老族长念及事情既然发生在易家暗牢,原本打算上前说明。但不料,却被叶萧抢了先。 叶萧仿佛永远是那么一副恭谨自恃的样子,他上前一步,回禀道:“今天,没有人见过任何人进过易家暗牢。” “一个人都没有?”易太后显然不相信。 叶萧重复道:“一个人都没有。” “叔父,我想这件事,您应该会比叶长老更加清楚,不是吗?那里毕竟是易家,而且,易家暗牢也在易家的后山。”易太后忽地将目光转向老族长。 老族长战战兢兢地想了半晌,道:“据守卫言,的确没看到任何人靠近暗牢。” 老族长相信,除了他,或者还有叶萧,今天应该没人知道周成衍去了易家暗牢。 “可是,她却不见了!”易太后知道自己暂时不能动怒,然而她怎么能够控制得住?那个刺杀她的女人就这样不见了! “调查已经在进行,易家也派出了所有人手,另外,州府也在全力追查——” “够了!”易太后很不耐烦地打断了易家老族长的话,“叔父,您先离开吧。这件事,易家办不了。” 易家老族长微低着头在两人身上暗暗扫了几眼,迟疑地退出了回廊。 “所以,这件事,还是由你来办。我要你亲自带着她来这里见我。”当回廊上只剩下两人时,易太后以命令的口吻对叶萧道。 叶萧却突然抬头,看了易太后一眼,慢慢道:“我原本以为,这件事不会让你这么动怒的。” 易太后嗤笑,“你以为?长老,你应该知道,你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她的出现难道不正好符合了你的心意吗?”叶萧难得地没有掩饰地看向易太后。 所以,易太后也清楚地看到 分卷阅读38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了叶萧眼中的深意。而且不巧的是,叶萧的确恰好说得没错。因为,她的确需要一件事来暂时缓和她与周成衍之间的矛盾,也需要一件事让她可以在雾州多待一段时间。那么,遇刺受伤可以说是再好不过的借口了。更重要的是,也能让楚家放松警惕。 叶萧竟然又看穿了她。 易太后微眯着眼,压着声音道:“所以呢?你认为我会放过她?” “她姓牧,而且是除了牧轼之以外,穹原唯一姓牧的人了。” “我知道。但是,谁让她自己找上的?”易太后厉声反驳道,“我让她刺了一剑,难道不够吗?你或许应该去问问,让她来雾州的那个人,他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而且,那天,最先发现她的人不是你吗?你完全可以阻止她,不让她近身,但你却依然迎了上去,让她也伤了你,接着又伤了我,难道你这样做,不就是为了确保真真实实发生过‘刺杀’这件事吗?” 你本可以阻止刺杀,但是你却顺势让“刺杀”真实而又自然地发生了。然后,局势得到扭转,你这样做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叶萧,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易太后无声地看着眼前沉默的男人。他们都一样,早已在时光的打磨下,看不懂对方了。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叶萧的声音里隐约透出了一丝疲惫。 易太后却接着道:“你或许唯一没料到的是,竟然会有莫名的人闯进易家暗牢,带走牧岫!” 这件事,你叶萧绝不可能提前知晓。 而现在,我还要让你亲手去把她找回来! ☆、难以将息 雾州城内从未传出过刺客被抓的消息,自然地,刺客被劫的消息也在有心人的安排下被无声无息地掩盖了。 一切都在暗中进行着。 但雾州城仍处于一种惶惶不安、小心谨慎的气氛中。特别是,自从月冷筑传出太后遇刺的消息后,再没有其他的消息传出。有人甚至怀疑,易太后到底是否仍未真正苏醒或者已近濒危。 因为三大家之一的林氏长老几乎在太后遇刺次日便来了雾州,现在盛都之中只剩下了楚氏长老主持。 然而,猜测只是猜测,谣言也只是谣言。不知其理的人不可能知道或者明白隐于一切象之后的暗流汹涌。 雾州城郊的游猎场,现在每天都会光顾的人似乎只剩下了君沐华和秋泓。自从二人联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牧岫从易家暗牢带出后,她们便没有再提起过她以及最近雾州发生的事,游猎场给了她们广阔的空间,让她们可以恣意地自由驰骋。秋泓想,她的确是爱极了这种感觉。所以,她们开始日日流连于游猎场。 游猎场除了她们,依旧鲜有人来,因为几乎人人都感觉到了雾州城莫名的氛围。但周成衍和苍蔚显然也是例外。 所以,这日,当君沐华和秋泓看见周成衍和苍蔚骑马朝二人奔来时,她们眼中都很快闪过了一抹复杂。 秋泓向来心思细腻,或许是她察觉到了周成衍的意图,也或许是她根本感觉到了苍蔚其实也有话对她说,因此,几乎在二人刚奔到她们身边时,秋泓便毫不客气地直接开口道:“我真不知道你这个时候出现来雾州是为了什么,苍尔的明姝郡主。”话语里带着明显的不怀好意。 “想知道?”苍蔚淡淡瞟过君沐华,直接落到秋泓身上,“也许我们可以聊聊,又或许我们也可以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秋泓窥见苍蔚忽然拉紧了马绳,也立刻轻轻抚了抚马头,浅笑道:“留音阁都有兴趣。” “那就来吧。” 秋泓潇洒地扬起马鞭,跟随苍蔚离开。 自始至终,除了苍蔚淡淡瞟过君沐华一眼,苍蔚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秋泓,也没有看相隔不远的周成衍一眼。 秋泓到底是怎么察觉到了苍蔚其实想找的她呢? 君沐华心中暗度,忽而抬眸,却见周成衍有些怔怔地看着她,“我听说,你和留音阁主最近经常来这里。” “你是为我而来?”君沐华问得很直接。因为,她看清了周成衍看向她的目光,其中并没有回避或遮掩。他没有向她隐藏自己的心事重重。 周成衍却有些迟疑,或是紧张,“可能……我也不知道。” 周成衍现在心中依旧很混乱。经历一系列整件的冲击之后,他发现,他依然看不懂事情的发展,所以,他觉得他似乎很多事都做了无用功。但是,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敢靠近丰华阑,因为他知道丰华阑一定会看穿他。所以,他几乎毫无目地和苍蔚一起来了游猎场。然而,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君沐华和秋泓,这样两个人是否也能看穿他的软弱和气馁?周成衍此时真的不确定。 “我不知道你心中这时到底在想着什么,但是,我心里这时只想着一件事。”君沐华长长吐出一口气,朝向天空伸出双臂,“所以,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是的,君沐华此时只想要一场 分卷阅读38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酣畅淋漓的奔跑和追逐! 这是游猎场的本质和常态,又何尝不是人生的本质和常态?君沐华相信,周成衍很快就能明白。 另一边,苍蔚引着秋泓远远地在一块高地上停了下来。 “你…并不是想和我做交易,你只是想让我离开,把她留给周成衍?” 秋泓恍然地看着一言不发的苍蔚,这应该才是你真正的目的,是吧? 苍蔚似乎也毫不意外秋泓的话,只道:“周成衍现在的情绪,会影响到我和他的交易。” “你和他在一起,在大瀚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那时,你们之间可能是因为齐萦,那么,这一次呢?这一次,将你和他联系到一起又是谁?”秋泓脑中几乎很快就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我不在乎任何人怎么想。” 自从苍蔚离开苍尔后,她不仅性情变了,似乎也很讨厌与人虚与委蛇。 “但…还能是谁呢?”秋泓没有直接说出夜天凉的名字,但她们二人都心知肚明。 苍蔚也清楚秋泓恐怕早就有所猜测了。 “除了他,也只可能是他。”秋泓重复道。 所以,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楚家。因为即便是留音阁,也还没有探到消息,楚家到底将夜天凉囚在了哪里。如果苍蔚真的是为了夜天凉,那她和周成衍一起,在雾州会怎么做? 秋泓好奇地看着苍蔚。突然间,她对苍蔚离开苍尔后的心境变化,产生了那么一点兴趣。 当然,这些事,都有一个前提。而且是如果前提成立的话,如果苍蔚真的改变了的话。 “你是在好奇我没有去找留音阁吗?”苍蔚自然不可能对秋泓眼中的变幻毫无察觉,况且秋泓也没有掩饰。 “难道是因为你没有足够的筹码?” 秋泓略带试探。 “你错了。” “还是你认为,这件事根本与你无关?” 秋泓不知道曾经的苍蔚与夜天凉的关系如何,但是,他们的确是名义上的表兄妹。虽然夜天凉的为人似乎相当冷漠。然而,也的确有消息称,苍蔚不久前到过盛都。而几乎同时,夜天凉的养父夜离那时也到了盛都。 沉默半晌后,苍蔚依然用平静的声音道:“你认为,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吗?”言语之间,苍蔚甚至特意强调了那个“我”字。 “我只是十分好奇你与周成衍之间的事。” 秋泓转而又将话题绕了回来。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个时候,能够将这两人联系在一起的人,似乎只有可能是夜天凉。尽管此时苍蔚既不承认,但也没否认。而且,在她来雾州前,她翻阅过留音阁上月的记录,上面清晰地记录了周成衍与夜天凉之间的对话。周成衍似乎对这个突然冒出的堂兄相当和善。 “他承诺,我答应。这就是我们之间暂时的联系。” 他承诺了什么? 你又答应了什么? 秋泓知道苍蔚不可能再多说了。尽管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苍蔚最后会将他与周成衍的关系说出来。那个正渐渐奔下高地的女子,到底在想着什么? 秋泓心中有担忧,也有警惕。 —— 游猎场的本质是什么?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真的只是因为跟随苍蔚而无意识地来到了这里吗? 周成衍还是没有确切的答案。 然而,几乎就在君沐华奔跑起来的那一刻,看着那个没有任何拘束的自由背影,他心中一动,那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他该说的话,以及他想问的话。 “怎么样?这就是我和秋泓最近沉迷的感觉!” 君沐华调转马头,冲着在后面奋力追赶她的人高声叫道。 “很不错!” 周成衍高声应和道。 原来,在没有人簇拥或跟随的游猎场奔驰是这样的感觉!周成衍抬头看了看湛蓝无比的天空,他第一次觉得,天空是如此的阔大,而他的心是如此的生动。 “那就不要辜负了马儿和这里的热情!”君沐华继续高声道。 “我知道!” 就在这样的一句一和中,周成衍渐渐接近了君沐华。 “知道吗?若非因为你,我可能早就离开了雾州。”这是君沐华对接近她的周成衍说的第一句话。她知道,有些事,既然注定发生,那么,有些谈话也同样不可回避。她不知道周成衍在刚刚过去的短暂时间内,是否已经想好了要说的话,但是,有些事,她不会等。 “为什么?” 若在其他人面前,周成衍根本不会如此不加掩饰地急问。当然,丰华阑也除外。 君沐华看了周成衍一眼,转过头,似想着什么,道:“我和他原本自明昼城而来,来到雾州只是偶然。” 去到葳蕤苑附近的那个山城,与你再遇,更是偶然。可是,有一个人的举动,让他们没有选择立刻北上,而是返回了雾州。 “但是,你们知道雾州发生了什么事?是 分卷阅读38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吗?”周成衍不由暗想,你们或许比我和其他人都明白,雾州或者葳蕤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知道。” 君沐华的两个字,简单有力。 “我的行为,是不是让你们有点失望?”周成衍小心翼翼地看着君沐华,他看得很专注,也很仔细,他很怕从这双从来清透明澈的眼睛里看出哪怕一丝丝的失望。 “我只能说,以前见你时,你是比较内敛的,很多事似乎习惯只有自己知晓。而且,你也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很有主见。” “现在,我是不是张扬了很多?”周成衍像个渴望得到别人肯定或否定的孩子一样,目光里也透出了一丝无助。 “是。” 但是,我仍然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君沐华心中道。 “你或者他,会不会问我为什么这样?” 君沐华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而且她也十分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会。” “可是,我希望有人能问。无论是你,还是他,抑或是……” “但这个人,绝不会是我们。”或者,能问你的人,应该只有一个。你只能自己问自己,也只能自己给自己找出答案。 “那我有些话,能问问你吗?” 周成衍仍旧用略带无助的目光看着君沐华。 君沐华不动声色地微笑,“可以。” —— 同一时刻,易家。 易玕在书房外踌躇许久后,终于扣响了房门。 “祖父,我是易玕。” “进来吧。” 易家老族长站在易家后山的地形图前,似乎并未察觉到易玕已经推开了门。西斜的日光打在易家老族长背影上,易玕突然发现,祖父的身影似乎早已不再那么硬挺了。 “玕儿,最近你没有去过后山吧?” 易玕失神的片刻,易家老族长却已经回过了神。 “去过。” “你去过?”易家老族长惊讶地回头,看向易玕。 “是,去过。”易赶肯定地再次道。 “哪一天?什么时候?” “就在您……也去了的那一天。我跟在你们身后。”易玕没有说出周成衍的名字。 “有人看见你了吗?”易家老族长似乎为了确认什么。 易玕肯定地摇头。 “你有没有看见其他人?” 易玕摇头,接着却又点了点头。 “除了……有没有其他人?”易家老族长显然认为易玕之所以点头,或许是因为她的确看见了周成衍。但是,现在这件事却不能说。 “有。” “是谁?” 听到这里,易家老族长似早已不再惊讶,又或许他其实希望易玕是真的看到了。 “君沐华。” —— “你想问我什么?” 君沐华远远看见苍蔚和秋泓的影子出现在草地的另一侧,但她们并没有靠近。 “你在雾州做了什么?易家宴会那天,我看见你们在门楼上。” “那天,我和秋泓的确去了易家。” 可是,你们为什么去门楼? 周成衍眼里几乎明明白白地写着这几个字。 因此,君沐华接着道:“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周成衍沉默。 君沐华又问:“你还想知道什么?” “那天,易家没有任何人发现你们。”周成衍平静客观地道。 所以呢? 君沐华突然再次远远看了看草地另一侧在夕阳霞光下静静伫立的两个人影,是苍蔚让你想到了什么吗? 君沐华无法控制这样的想法。因为,在雾州,苍蔚好像总是远远地盯着她一样,隔着一段距离,让她不容易察觉,但是,苍蔚却能一直看着她。这种感觉,如影随形,却无法摆脱,君沐华也觉得苦恼。而且,苍蔚知道她曾经潜入过葳蕤苑。然而,君沐华也能肯定,在她与秋泓进易家暗牢那一天,苍蔚绝对没有跟着她。 “当然,他们也发现不了你们。因为,你们总有很多方法让其他人发现不了。” “我想,我与秋泓都不会否认。”君沐华坦荡地笑。 周成衍深吸一口气,接着问:“你们是否只去过易家一次?” 君沐华微笑道:“不止。” “那么,是不是你们带走了刺客?” 君沐华看见周成衍拽着马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他在期待着她的回答。 “是。” 君沐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冷静,但这个字显然却在周成衍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苍蔚和秋泓一起奔向君沐华。 “你不与他一起离开吗?”君沐华问的人毫无疑问是苍蔚。 看着那个在黄昏匆匆逃离的背影,君沐华心中又一次划过了她初见齐萦和周成衍的情形。那也是 分卷阅读38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一个黄昏,她从西缈岛匆匆逃离,临上船,她见到了为寻她而去的角羽和他身后的两个少年。那时,齐萦和周成衍离家出走,却巧合般地相遇。那时,齐萦总是一副少年打扮。 苍蔚没有回答。或许觉得没有必要。 “难道你也有话想问我?”君沐华不甚在意地问。 苍蔚却道:“我觉得没有必要问了。因为,我认为我已经得到了结果。” 也许吧。 君沐华同样也没有了继续和苍蔚说话的兴趣。 苍蔚也很识趣地不再停留,驱马离开。 君沐华和秋泓随之也拉紧马绳,准备离开,但,就在这里,一封信再次无声无息地送到了秋泓手上。 君沐华真的很好奇。如果留音阁暗使一直守在秋泓身边的话,那么他到底又是如何得到信件的呢?留音阁到底怎么在传信?这些,君沐华始终不解。因此,趁着秋泓看信的片刻,君沐华凝神认真地感受了一下暗使的位置,可除了隐约可捕捉到的一点气息外,她依旧无法辨别暗使的具体位置。 “哦,原来,风华太子今天去了易家暗牢。还有林氏长老林筳居然也去了。沐华,你觉得,这是凑巧,还是巧合呢?” 君沐华很难忽略秋泓话中显而易见的兴味。只是,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丰华阑现在没有找到牧岫?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似乎的确值得高兴。 咦—— 君沐华定睛一看,接着迅速侧身,面向秋泓,突然笑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现在正朝我们而来的那个人,他来到这里,一定不是凑巧。” 是谁? 秋泓凝神远望,话语中除了惊奇,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什么,“秋自照怎么来了?” “你说呢?”君沐华打趣地反问道。 “谁知道!”秋泓没好气地噎了一句。这句话,分明已带了几分类似埋怨的强词夺理的味道。 但,秋泓还是皱着眉静静地看着那个人渐渐走近了她们的视线。君沐华感受到了秋泓的些许紧张和担忧。因此,君沐华只笑不语。这个时候,秋自照也离开了留音阁,谁也说不定留音阁到底得到了什么消息,谁也说不定其后将会发生什么事。 话语间,秋自照和思行却已经骑马到了她们面前。 君沐华已有半年没见过秋自照,她很高兴见到他,还有思行。因为,她一直觉得,秋自照是一个特别的人。 “我途经雾州,明日离开。”秋自照似是在交待他的行踪,却又似在暗示什么。 而君沐华恰好听懂了他的暗示,因此,立刻便问:“离开何往?” “明昼。” “你去那里?”秋泓话语中流露出强烈的不赞同。 “为什么?”君沐华知道,秋泓和秋自照都明白她这三个字所代表的含义,因为三人也都知道,现在有哪些人在明昼城。 “留音阁收到了一个特别的委托,让我亲自去一趟明昼城。” “委托人是谁?”秋泓面容上早已是一片肃色。 “墨主。” 在临渊,这是无比简单的两个字,却又是几乎很久很久没有人提起过的两个字。虽然它从未被人遗忘。 墨主,墨族之主。 ☆、新的消息 翌日,君沐华送秋自照离开。二人之间不谈别愁,也没叙来事。他们之间,交谈的氛围始终轻松而和谐。君沐华早就知道,任何时候,秋自照都是一个很好的谈话对象。因为他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也因为他懂,更因为他十分知趣。所以,君沐华也相信,这一趟明昼之行,秋自照心中已有成算。因此,一切无须赘言。 “我该走了。” 行至郊外,秋自照适时地让君沐华停下了相送的脚步。 “我就送你到这儿。” 君沐华一向随心,听闻秋自照的话,也只是坦然地笑了笑。 约半年以前,在孤定城,她就送过秋自照一次,今日,似乎同那日一样,是个适合远行的天气。 “我知道,你或许很快就会来明昼。”秋自照的眼神如冰雪透亮。 “不错,我们很快就会见面。”君沐华并不意外秋自照会洞悉她的打算,因为秋自照本就是那样内敛而聪慧。 “我在明昼城等着你们。”而且,这一天一定不会隔很久。 君沐华微微扬手,“走吧!” “好!” 那一刻,君沐华想,她看懂了秋自照眼中的深意,也听懂了他话中的意味。有那些人在的明昼城,随意一搅动,势必都会引发临渊注目。他此去,既为委托之请,也是为他们探路。 昨夜他们姐弟相谈,向来敏感的秋泓应该是察觉到了秋自照的心思吧。是以,今日,她并没有出来相送。 “等等!” 正待回转的君沐华和已经上马准备离开的秋自照同时转过身,望向他们身后的方向。 官道 分卷阅读38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上,一匹快马正快速朝他们奔来。马上的骑者是苍蔚。 苍蔚见二人朝她看过去,立刻道:“我有话要说。” 秋自照慢慢调转马头,回身面向苍蔚的方向。因为他和君沐华都发现了,苍蔚目光的焦点是他。 君沐华若有所思地看着苍蔚靠近。 伴随一声长长的马鸣,苍蔚终于来到了二人面前。 “我希望从留音阁知道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处理事情时,特别是处理留音阁的事,秋自照永远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月冷筑的刺客。”苍蔚说话竟然丝毫也没有拐弯抹角,相当直接。 “你的筹码。”秋自照示意思行递上相关契约,交给苍蔚。 “这么说,留音阁的确已知晓了刺客的真实身份?” “不错。所以,你必须送上相等的筹码。纸上写的就是这个消息的价值。” 一直旁观的君沐华低眉瞟了一眼消息的价码,然后,她的目光很快便转回了苍蔚身上。苍蔚,你会拿出什么来交易? “如果说,我还想知道是谁从易家暗牢劫走了她呢?”苍蔚却突然又道。 “那当然就不止这些了。”说完,苍蔚手中的契约即已化成了一堆纸屑。 苍蔚和君沐华同时朝思行的方向看去,思行端直身子骑在马上,脸上神情毫无破绽。但她们知道,这应该就是思行的手笔。 苍蔚很快回神,接着道:“如果我还想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呢?” 秋自照顿了顿,依旧平静道:“抱歉,这笔交易,可能成交不了了。” “那么留音阁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吗?”苍蔚语气突然变得十分笃定。 “不知道。” 好简单直接的三个字! 但应该也没有敢质疑留音阁当家人说出的话。 君沐华不以为意地挑挑眉。其实,她有些怀疑,秋自照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毕竟,劫走牧岫的事,她根本没打算瞒过留音阁。 “那你呢?是你吗?或者说,你知道吗?”苍蔚突然面向了君沐华。 听见这话,君沐华心中暗暗嘀咕道,你果然觉得是我吗?这就是你今天来此的目的? “我——” 秋自照神色自若地截过话头,淡淡瞥了苍蔚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厉色,“留音阁都不知道的事情,你认为,在临渊,会有几人知道?” 君沐华虽然并不介意话语被打断,但苍蔚却显然十分在意。她突地语音一转,肃然道:“当然有,比方说,那个劫走刺客的某人或某几人。” 某几人? 就算苍蔚怀疑,她也绝对猜不到留音阁暗使。另外,她也不会猜到我和秋泓为什么会这么做。 君沐华一边想着,一边策马冲进了游猎场。君沐华原本以为秋泓会在游猎场,但没想到,在这里等待她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秋泓不在?” 说实话,君沐华向来并不在意别人的注视,但她面对丰华阑时,却总有一种想要躲避他目光的冲动。她知道,是因为那双眼太幽黑,太透澈了,似乎只要稍微不小心,任何人或事都会被它全部吸进去。他的眼睛,仿佛能够包容天下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 然而,很多时候,丰华阑眼中其实只有一个人的身影,也只放下了一个人的身影。特别是他与君沐华在一起的时候。 “至少我没见到她。” 听见这话,看着眼前人,君沐华突然想到,这个人已经去过易家暗牢,他难道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线索? “来雾州这么久,我从未见过你上场打猎。”君沐华像是在说“某天天气很好”,一般地云淡风轻,但她知道,丰华阑肯定能听懂她话中之意。 “你想见见吗?”丰华阑眼中漾着笑,声音轻淡若无,却又似乎撩人心魄。 “当然想!” 君沐华也想知道,当这个人处于这样的厮杀场,面对动物与人类之间的对抗博弈,他是否还能一如往常? 即便君沐华心底深处似乎隐约有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仍想看看眼前这个男子骑马奔跑的样子。 “那就如你所愿!” 说着,丰华阑已如离弦之箭从君沐华身边奔出,他的速度,他的稳健,他的自信,他的神态,若搏击长空的王者之鹰,飞扬在空旷辽阔的草地之上。 他,果然无论何时都这么耀眼。 君沐华看着那个挽弓凝眉的身影,心似乎也同那只被他盯住的猎物一般,开始忐忑地跳个不停。 拉弓,运力,射出,毫不犹疑,一箭击中,快若疾风! 毫无疑问,他懂得这片土地之所以存在的原因,也深谙其中的游戏规则,所以,当他成为了那个执弓之人时,他出手之凌厉,速度之迅捷,也远比一般人可怕。若有必要,他可以成为任何人或动物的天敌,而且不会让任何人怀疑他做不到。这就是他,独一无二的丰华阑。在临渊,无数人对其趋之若鹜,也 分卷阅读38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有无数人永远只能望其项背。 “周成衍或许会觉得很可惜,他无缘见到你今天这一箭。”虽然在他心中,几乎早已认定你才是他追逐的方向。君沐华心道。 “这一箭,只为你而射,因为我了解这是你想看到的,我的其中一面。”正如我想你也或许可能猜到了,我为什么今天会来这里等你。丰华阑同样暗道。 君沐华也毫不欺瞒,坦荡道:“这一箭,的确让我印象十分深刻。” “那它就是值得的。” 丰华阑意气风发地朝君沐华扬起了手中的弓箭。 这样的举动,这样不同于往常的他,带着毫不掩饰的锐气,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张扬,君子千面,君沐华没想到仅仅片刻,她会见到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丰华阑。所以,她也认为,这的确值得,而且相当值得。 君沐华骑马朝丰华阑奔了过去。 “可我实在好奇,你到底什么时候练就了这样的箭术?”君沐华笑盈盈地看着丰华阑。这其实也是她一直以来的疑问。从两年前认识丰华阑起,在君沐华眼中,他一直就像一个立体的宝藏,无论何时,她似乎总看不尽他,因为他总在给她惊喜,也因为他近乎完美。 然而,到底是什么造就了这样一个人? 他的过去,成名已久的过去,短暂的二十年,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君沐华心中一直有着好奇。进而,弥海也成了她一直向往去的地方。 “你是不是还好奇很多事?”丰华阑仿佛立刻便读懂了她眼中的几度变幻。 “是啊,但是你永远不会说,沉茗也不会主动提起,甚至其他人,似乎也从不会提起。” 就好像丰华阑天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让人不敢亵渎只能仰望的人。但这可能吗?依君沐华的逻辑,这当然不可能。每个人或许有天分,但什么东西或技艺都不可能不劳而获。 “那就去弥海吧。”丰华阑自矜地笑了。但是,他的笑显然根本不足以表达他的欣喜。此刻,他心里很高兴,而且是无与伦比地高兴。因为君沐华刚刚提出的那个问题,也因为君沐华对他的好奇。 “会去的,我来了穹原,又怎么会忘了弥海呢?我似乎注定了要把整个临渊都走一遭。” 君沐华也笑道。 这一刻,丰华阑终于觉得,一直萦绕在他们之间的浓雾似乎开始在渐渐变淡。 之后,他们并未提起雾州发生的事,也没有提起刺客的事。既然丰华阑没说,君沐华自然也不会提及。只是,君沐华却一直有所怀疑。她不敢确定丰华阑是否已经知道了牧岫的藏身之所。虽然她并不在意这一点,但她知道,秋泓在意。 二人至暮方回。回到暂居之所时,却依然没见到秋泓的人影。君沐华感到奇怪,但她并没有说什么。之后,她的目光便时不时地往丰华阑身上瞟,因为她直觉,秋泓的不出现或许与这个悠闲以待的人有关。 “你来这里是为了秋泓?” “三日前,我与留音阁做了一笔交易。”君沐华记得,在她夜归的那个晚上,这两人的确都在小亭。而就在那天晚上,她去了易家暗牢,见了那个刺客。回来后得知,那个刺客姓牧。 “哦。” 君沐华只用了一个字表示回应。而且,她也没打算继续问下去。 同样地,丰华阑也没有再说话。 在渐渐变暖的夜里,二人对酌而饮。喝着秋自照新酿的酒,听着微风吹过的声音,突然间便觉得世界静刹,他与她似乎恍惚已至了不知多远的亘古。 直到有个人默默地走到石桌边,在二人面前坐了下来。 二人瞬间回神,对视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些难以被忽略的东西。然而,当他们回首看向那个坐下的人时,他们又都成了平日的那个他和她。 “你回来了?” 君沐华仿佛仅仅只是因为秋泓回来了,所以她开了口。她显然并不在意秋泓这一天到底干了什么,又为什么迟迟才归。 “回来了。”秋泓有些疲惫地说道。 “这是他留下的,我先打开了。” “哦,他已经走了,是吗?”秋泓神情低落地看着石桌上的酒壶。 “走了。”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似乎令秋泓心头先是一松,忽而却又绷紧了。他走了,离开了雾州,却去了明昼。 那个地方…… 秋泓沉默地打开酒壶,喝了一口酒,接着,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风华太子,我们之间的交易……” 不管秋泓的迟疑,丰华阑淡淡地问道,“留音阁查出来了吗?” 秋泓声音平静地道:“查出来了。” “那个暗中去过林家的人是谁?” 林家? 林筳? 听到丰华阑的问话,君沐华虽不意外,然却有点惊讶。 “你难道没有猜测吗?”秋泓略有些激动地道。 “有。”丰华阑语气依旧,平淡从容,仿佛 分卷阅读38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早已了然于心。 而君沐华则默不作声地看了秋泓一眼。秋泓,这是怎么了? “留音阁的结果呢?” 秋泓将一张折好的信笺递给丰华阑,“如此,这笔交易应该完成了吧?” 丰华阑一眼看过,低声道:“完成了。” “不知是否出于你的意外,还是在你的预料之中?”秋泓的情绪仍然不太好,说话的语气也并不好。 但丰华阑却没有回答,很快便将信笺递给了君沐华。 君沐华沉默扫过,对于写在信笺上的那个名字,她不置可否地笑笑。正如她早就知道的那样,原来,从来平静都只是表象。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动机,每个人也都有着自己的目的。 丰华阑离开后,石桌旁只剩下了君沐华和秋泓两人。 相比刚才,秋泓的情绪已好了很多,但脸上仍然没有散去疲惫和惆怅。 君沐华在一旁静静地喝着酒,静静地陪着她。两人之间,难得地沉默着。 “沐华,我觉得……一个人不应该承受这样的命运……” 一个人? 什么样的命运? 为什么不该承受? 或许任何人听到这样的话,都会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君沐华没问,也没说什么。她只是默默感受着,感受着秋泓那颗质朴纯粹的心。生长于留音阁,一直被留音阁包围,也被充斥其中的各种人性所包围,她见过太多人心的光明,也见过太多人心的功利,然而,难得的是,秋泓始终纯粹,如同她那双始终清澈的双眼。 她会纯粹地哭,也会纯粹地笑,更会纯粹地感受一切人的的感受。因此,听见这样的话,君沐华只想静静地陪伴她,任时间慢慢流逝,任黑夜慢慢过去。 第二日,沉寂已久的月冷筑突然传出消息。因遇刺受伤的易太后已经转危为安,转到了雾州的皇室行宫。雾州上下,包括所有知或不知事情真相的人,似乎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而且,还有一个同样令人振奋的消息。传言,在易太后苏醒当日,周成衍亲自去月冷筑探望,并且亲自侍疾于床前,易太后与周成衍之间嫌隙似乎已经消解,关于二人的冷战,似乎也不了了之。其后,周成衍更亲自筹备了宴席,以庆易太后遇难成祥,据闻,席间,二人如同平常母子一样,言笑晏晏,相谈融洽,似乎都通过这件事明白了彼此的爱护与心意。这同样也令所有雾州人都欣喜不已。 唯一让人觉得意外的是,易太后同时也宣布了回盛都的日期,定于十日之后,春盛之时。 在雾州的最后十日,易太后住在皇室行宫,而周成衍却仍然住在葳蕤苑望问阁。 月冷筑似乎因为易太后的离开而渐渐消失在了人们关注的视线中。 这晚,易玕却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月冷筑。她小时候曾误入过月冷筑的后院,差点迷失在了那片石林中。这段记忆本来已经随着她的成长渐渐变得模糊,她也几乎也已经忘记了。但是,在她及笄的那天,当她走进葳蕤苑,当易太后将代表成人的那支玉簪插到她头上时,她突然便想起了这段记忆,而后,这段记忆似乎一日比一日鲜活。然而,她没有借口再进月冷筑后院,也不敢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悄悄溜进去,之后更因为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她更加无法去看看那片石林。现在,却不一样了,盯着月冷筑的目光没有了。所以,她一个人偷偷地来了。 月冷筑依然有守卫,也依然有侍女在打扫,但没有人阻拦易玕。易玕沿着回廊,有些忐忑地朝后院走去。 那片石林,还会在吗? 那片石林,为什么会存在? 或者,那片石林,又是为谁而在? 易玕从来不敢向祖父提出这样的问题,也从来不敢向任何人提起。而易家也从来没有人提过。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困惑,让她的那段记忆并没有随时间彻底消散,反而渐渐在她心里复活了。 现在,她想去找到这个答案。 只是不久,易玕突地顿住,停下了脚步。 前面那个人影回头,看见易玕,却道:“是你?” 易玕只好应道:“是我。” “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易玕迟疑间,目光突然瞟到完全陌生的后院,低喃着道:“它……不在了?” “你……原本想来看看这里?”人影问易玕。 “是……,不是……”易玕心里有点点的慌乱。 “这里原来不是这样,不是吗?这里,曾经有一片让人难忘的由湖石组成的石林。” “你……怎么会知道?”易玕虽然疑惑,但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原来,你也是来看那片石林的。”人影仿佛已经肯定了易玕的来意。 “但是,它不在了,消失了。” “你难道不好奇,它为什么消失吗?” “这就是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吗?” 易玕看着那个站在回廊尽头的人影,心中也同 分卷阅读39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样已经肯定,这就是周成衍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和她今夜所来,竟是同样的目的。 但周成衍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突然道:“叶苏,你知道,那片湖石林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吗?” “不知道。” 易玕这才发现廊下的阴影里原来还有一个人。 “可我明明在不久前还见过的。”周成衍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的威压。 易玕完全不明白周成衍为什么会用这样的语气问叶苏。这与叶苏有什么关系吗? “那可能就是不久前,毁了。”叶苏实在很像叶萧,语气几乎也如出一辙,低低的,淡淡的,平静得让人无法反驳。 “怎么毁的?谁毁的?长老让你守着月冷筑,难道你没有一点发现吗?” “没有。” “那么,你失职了。”周成衍恨恨地道。 叶苏没有再出声。 可易玕心中却突然浮出了一个莫名的念头,这片湖石林被毁的背后,或许隐藏的就是那个易家所有人都不会提及的秘密。而今,周成衍已经察觉了这个秘密。 ☆、心之欲动 周成衍和易太后即将离开的消息在雾州传得沸沸扬扬。一时之间,似乎再没有人关注是否已经抓到了刺杀易太后的刺客,以及刺客到底是谁。 对此,君沐华和秋泓仿佛完全置身事外。尽管,也几乎只有少数人知道,是她们藏起了牧岫。 牧岫暂时从所有人视线隐却,在她们看来,这也并不算一件坏事。因此,她们抱着一种隔岸观火的态度静默地注视着雾州事态的发展。 另外,还有盛都的局势。 秋泓几乎日日都能得到从留音阁传来的消息,而且在丰华阑提出交易之后,她变得更加关注盛都。因为,她觉得,雾州很多事的发生的确与盛都有着看不见却紧密的联系。比如,周成衍与易太后之间的关系变化,她认为,这与楚家如今在盛都的强势弄权有很大关系。甚至,她也认为,他们只是暂时地站在了同一立场上。而且,秋泓并不否认,这一切都是因为丰华阑的暗示。丰华阑给她指明了方向。而她只需要让留音阁沿着那个方向去寻找,就能找出雾州与盛都之间牵连的最隐秘的那根线。 现在,她几乎已能确定了。 几乎作为穹原体制般沿袭、与皇室并尊的三大家和三长老,现在,有人要对他们下手了。而且,最先瞄准的的目标,就是楚家和楚氏长老楚顷。 是以,林氏长老才会在盛都一直按兵不动,直到上元宗的那人找去了林家,林氏长老很快地便来到了雾州。 而且,秋泓怀疑,林氏长老林筳是不是才是那个隐藏最深的人。因为他来雾州的时间几乎只与易太后遇刺仅差一天半,一天半的时间,从盛都赶到雾州,太快了。而牧岫刺客易太后的时机又很令人费解,以及上元宗的那人居然偷偷暗访过林家,现在,笼罩在林筳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 不仅如此,林筳与叶萧似乎也私交甚好。围绕他们,秋泓心中又有了一个很重要的谜团。这两个人,是否知道有人要动三大家和三长老?秋泓私以为,以这两个人的资历和手腕,他们应该是知晓的。但是,他们为什么没有联合起来对抗呢?依理,三大家才应该是同一立场。 这些,秋泓都想求解而不甚解。而她现在唯一能肯定的是,易太后之所以定于十日后回盛都,那是因为她觉得所有的酝酿与准备已经够了。反言之,楚家可能真的就要倒了。 深夜,盛都,楚家。 一人单骑飞速停在了楚家门前,接着匆匆下马,直奔楚顷书房。 “叔父,他们要回盛都了。” 来人一袭窄袖黑衣,身形干练,眼神敏锐,他的目光中充斥着毫不掩饰的炙烈火光。 “我知道,我早就收到消息了,他们的行程路线,我也了解了。”说话这人的气质更是异常锐利,硬挺的身形,炯炯的双目,浑身煞气,眼里同样燃烧着让人不禁胆寒的火光。 “那么说,一切俱备,只待那日了!”来人有些得意忘形地道。 “是俱备了,除了……” 来人定定地看向楚顷,“除了夜天凉,是吧?叔父,他是不是依然不肯合作?” “你以为他不知道,他只是一块踏脚石吗?”楚顷很不客气地瞪了来人一眼,他不喜欢他现在亢奋的状态。 楚增立刻收敛了一些,然而说话间仍免不了带着几分张狂,“既然如此,那又何需他同意?作为傀儡的踏脚石,只要让他不能说话就行了。还是,你顾忌的是……” “你要知道,穹原不比其他各国,数百数千年以来,周家一直是穹原的正统,是敬天神认可的唯一代表。你难道不知道曾经‘谙司’和上元宗都只能隐身于背后吗?更何况,林家、叶家,你以为他们是好相与的吗?他们绝不会看着我们独大,更不会让我们轻而易举地登上高峰。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缓冲期。周成衍原本是一颗很好的棋子,但你却没有看住他 分卷阅读39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让他逃到了雾州。现在,只剩下夜天凉了。” “是,叔父,我知道了。” 楚顷所说的这些,楚增并非不明白,但他少年心性,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其实,楚顷还有最重要的一层顾虑没有告诉楚增。那就是,不久前,敬家居然有人现身了。 穹原人自古信奉敬天神,在悠久的传说中,是敬天神缔造了这片土地,给了他们安身的家园,而且,敬天神还交给了他们生活所必须的技艺,让他们能够世代在这片土地上繁衍。这是每个穹原人几乎都知道的传说。与敬天神传说一同流传的,还有来自敬天神的天命使者敬氏一族的传闻。据说,他们就是敬天神派遣而来守护穹原这片土地的使者。他们几乎不会出世,是永久的隐世之族。 敬家从来不是传说,所谓的“敬天神”也并不是传说。从楚顷被选定为下一代长老时,楚顷就已经知道了。这或许在所有人心中都是传说,但唯独不会存在于三长老心中。自传承的第一代开始,三大家内部,各自便按传承记录了每一代长老任职期间的历史,那几乎是穹原的暗史。而这些暗史,只有三大家的每代长老知晓。楚顷清晰地记得,当他第一次翻开楚家记录的暗史,看到初回时,他的震撼与惊奇。所谓“敬天神”并不是离开了,而是隐世了;所谓敬家人,真正生活在穹原的某处。他们其实一直在默默注视着穹原。因此,穹原的传承几乎从未断绝,也从未被替代。 然而,即便这样,他楚顷也愿意冒一次险!但偏偏这时,敬家人却出现了。 是时? 还是命? 楚顷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想回头,也不会回头! 同样的深夜,雾州驿馆。 林筳再一次踏进了叶萧所住的小院。虽然他们住在同一间驿馆,这却是他来雾州后的第二次拜访。而且,这一次,他的脚步不似上次平稳。 “叶苏不在?” 初进门,林筳便察觉到了房间内只有叶萧一个人。 “你来了?”叶萧抬头淡淡看了林筳一眼,便继续低头作画。 林筳凑近书案,对于叶萧所画的风景,他并不熟悉,那样的风貌即便在穹原也很罕见,但他猜得出,叶萧所画的地方应该是明昼。 “这里,最近的确也很热闹。”林筳手指在画纸轻轻一点,叶萧笔下一顿,一滴墨汁突兀地滴在了即将完成的作品上。 而且有人似乎趋之若鹜,也不知是因为上元宗主在那里,还是因为某个人也去了那里。总之,的确热闹。 “我有很多年没有回去过了,也许笔下的风景,已经变了吧。”怔楞片刻后,叶萧轻轻搁下笔,对于滴在正中的那点墨汁,他就任它那样留在了画作上。 “你们,为什么从来不离开明昼?” 林筳口中的“你们”指的当然是叶家的嫡系。叶萧继位长老后,便再也没有回过明昼。三大家的嫡系,只有叶家几乎不出明昼,也不涉穹原的任何事。 叶萧离开桌案,走至林筳对面坐下,只答了无比简单的两个字,“祖训。” 但是,为什么要立下这样的祖训呢? 林筳漫不经心地笑笑,接着又道:“那里,明昼是个好地方吗?” “不是。” “可它却总让我产生一种错觉,那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地方。”不然,何以现在会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上元宗主去了; 所染山主也去了; 还有苍尔留音阁的秋自照; 远从弥海赶来的一叶宗主沉沅; 许久未露面的齐夬和白泱; 年前重回的顾修宜; 那个神秘的墨衫人; 以及敬家人和墨主。 这么多不凡的人物,都去往了明昼,林筳实在难掩好奇之心。 但叶萧却只是道:“至少因为敬家人出现了,楚顷或多或少都会有所忌惮。” 林筳似乎有些遗憾叶萧没有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转而有些意兴懒懒地道:“但这十天呢?这十天会平静地过去吗?” “会过去的。” “是吗?我可不认为,周成衍会退而却步。” 林筳笑得仍旧并不在意。 叶萧也依旧一脸肃色,“他为什么要退而却步?如果他来雾州有目的,这十天就是他最后的期限。” “可他仍然不知道是谁引导他来到了雾州,也不知道是谁在他心中放入了那样的种子。” 叶萧,你为他,真是已经殚精竭虑了。甚至要不惜揭开自己过去的情伤,只为了让他了解易瑟,那个你过去深爱却早已走上殊途的女人。你对自己狠,对她也狠。你难道就不怕她以后知晓这一切吗? 叶萧沉默地看了林筳半晌,才平静道:“他不会知道的。” 而她如果知道了……又能如何?他们的结局早就注定。他们的心也早就死了。 林筳也有些沉默地看着老友。他实在不忍再说出,既然早就 分卷阅读39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注定,你为什么多年一直孑然一身? “他永远不会知道,正如世人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敬天神是谁一样。”叶萧再次重复地说了一遍。不知是想让林筳安心,还是他心中希望如此。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可以不再提起这件事。但是,我还是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到底打算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揭开那段往事?” 林筳执拗地看着叶萧。他很了解叶萧,所以,他担心,叶萧会采取那种让他终生都不敢再回想的极端方式。 但,最终,叶萧还是没有告诉林筳。 什么方式? 当然是最让他难忘的方式。因为,这是周成衍必须承受的成长。叶萧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当叶苏回来时,叶萧仍然一个人沉默地坐在屋子中央,沉默地看着他对面那杯仍旧满溢却早已冰冷的茶。那是他亲手端给林筳的茶,但是最后,他一口都没有喝,也一句话没再说,就离开了。之后,叶萧一直端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杯茶慢慢变得冰凉。 “事情办好了?” “是,办好了。”尽管叶苏的回答很肯定,然而他话语中却显得有点不愿。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不会让长老再找到他了,而且,这一次,他也不会现身。” “还有呢?”叶萧知道他既然答应了,应该也不会不管。 叶苏道:“他说,他会放在一个地方,等有人自己去取。” “放在哪里?”叶萧突然叹了一口气。因为那人的不按理出牌,现在叶萧也变得无法确定了。当消息最终传到周成衍手中时,周成衍到底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听见那声叹息,叶苏似乎有意延迟了他的回答。虽然最终他的回答只有三个字,“留音阁。” —— “留音阁可从来没做过这种交易,也不知如果秋自照知道了,会不会怪我居然做这么奇怪的生意,既没看见委托人,也不知道这盒子到底装的什么,然后只等有人来取,谁会来取呢?”秋泓嘀嘀咕咕说了许久,最终还是小心地将盒子收了起来。即便她实在好奇,也不能私自打开别人的东西。这是留音阁的规矩。另外,她也不会私自窥测别人的物件。 秋泓不舍地看了看雕花木盒,眼角余光瞥到君沐华脸上的神情,思索道:“那个委托人也很奇怪,他怎么确定一定会有人来取?” 而且那人怎么知道来她这里取? 要来取的人到底是谁? 秋泓实在有些不解。 君沐华看着秋泓似陷入了沉思,心中也难免开始琢磨起来,过了一会儿,君沐华忽然淡淡一笑,对秋泓道:“我更好奇的是,那人为什么将这个盒子送到雾州,而没有送去留音阁?” 这个雕花木盒外表看着很普通,细节处却精雕细琢,轻轻抚摸之间,触手寒凉,似乎泛着一种相当古老的气息,应当是平时妥善收藏保管的,而且经过了很长的时间沉淀,所以才能让人感受到那种气息。这绝对不会出自普通人家。 君沐华和秋泓对着木盒看了很久。接着,两人同时抬起头,同时开口道: “或许他知道我就在雾州,又或许……” “要来取这个盒子的人就在雾州。” 这样想来,这也是一件古怪又有意思的事。 —— 自那晚在月冷筑看见周成衍后,易玕几乎确定周成衍已经察觉了那个被人小心隐藏的秘密。但是,她不知道,周成衍为什么也要去寻找那个秘密?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那个秘密到底又与谁相关?是月冷筑,还是……易太后?易玕有些惶恐,她不敢确认心中的想法,也不敢让易家任何人知道。而且,最糟糕的是,她根本按捺不住自己想要去揭开秘密的心情。 那种隐秘的心情像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轻风一样撩拨着她,让她心神不定,又欲罢不能。 虽然她几乎无从着手。易家的其他人绝不会提起,以前留在月冷筑的侍女下人早就四散,月冷筑后院也没有任何踪迹留下,要想找到曾经运送湖石的人也几乎不可能。完全没有任何能够被她利用的线索或痕迹。 而且,既然已经被当成秘密隐藏了,时间也已经过去这么久,为什么又要突然毁掉石林呢? 这些,都无法不让易玕在意。思来想去,辗转几天后,易玕怀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再次偷偷溜进了月冷筑。 岂料,易玕才刚刚踏上回廊,就听后院一声厉喝传来。 “是谁?” 听声音,好像是叶苏。 难道他这么快就发现了她? 叶苏为什么又在后院? 易玕脑中飞快闪过这两个问题,心跳也几乎在瞬间飙到了极限。正当她犹豫是否要继续向前时,后院却再度传出了一个她并不十分熟悉的声音。 “是我。” “你来这里干什么?”叶苏虽然尽力保持着平静的语调,然而话音里却还是泄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 分卷阅读39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是在找这个吗?”女声道。 “你跟踪我?”叶苏的声调顿时高了许多。 “我在你之前来到了月冷筑,但如果说我跟踪你也没错,我的确觉得你的举动可疑,所以,抢在你之前,来了这里。” 这个女声,易玕确定她曾经听到过,而且她的声音语调起伏变化不大,只是一时间易玕想不起是谁。 “你怎么可能知道我要来这里?”这里,叶苏几乎已毫不掩饰声音的冷意了。 “那是我的事。事实是,现在这个东西在我手里。而我确定,你匆忙来到葳蕤苑,应该就是为了它。”你如此匆忙地来到葳蕤苑,要想确定你的目的地,又有何难?如今这里只住了周成衍,而你显然不是为了他,你既然没有去叶萧曾经住过的何物轩,那么,除了这里,还会是哪里? “苍蔚,你那日为什么那么凑巧来了葳蕤苑找我比试?”叶苏似乎有意地转开话题。 原来竟然是苍蔚!所以,她会觉得有点熟悉!易玕想了想,悄悄地走下回廊,沿着回廊下慢慢向后院靠近。 “你不是也说了是凑巧吗?那就是凑巧。” 叶苏微微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真的只是凑巧吗?难道不是你有意选在那天吗?” “不是。”苍蔚拒绝得很干脆。 “希望你真的与那天的事没有关系。” “好了,是时候,我们继续说说我手上的这个所有物到底属于谁了。” 叶苏抿唇道:“你怎知我来这里一定是为了它?” “你的眼神。”苍蔚冷静而客观地陈述道:“当我拿出它时,你的眼福早就泄露了你的在意、你的紧张。” “我们那日比试,你不敌于我。如有必要,我可以直接从你手中夺回来。” 叶苏的话显然就是一种默认。 易玕更加好奇,他们在谈论是件什么东西?可是她不敢再继续向前了,因为后院的那两个人随时可能发现她。 “听说,你师承叶萧。一身全是叶家从不外传的绝学。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即便你想夺,我也奈何不了。但是,你以为我会掩耳盗铃吗?” 叶苏显然在压抑怒气。 “而且,这件东西显然是贴身所佩,其色泽和质地几近透明,说明佩戴人已经戴了很久,平时应该也十分珍视。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会掉在这里呢?再者,这件东西上虽然没有显示任何的标识之类,但其上镌刻的图案,你难道不觉得熟悉吗?还有,这种玉石也极其罕见,在临渊,只有雾州附近的雾松矿出产,产量极小,多数几乎都流入了易家或各国皇室,因为雾松矿为易家所有,已超过百年。另外,这件铭牌上的镌刻工艺堪称精妙,可以看出其雕刻流派,明显传承自苍尔的其灵派,据我所知……叶苏,你真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其实,由你来找它,这就已经是一种暗示了。这件玉石铭牌的主人只会是他。” 如今穹原的三大长老之一,叶萧。 “如此,请物归原主。”叶苏虽然已十分愤怒,但显然还并没有到直接出手抢夺的地步。 “这件东西,是什么时候掉的?为什么会掉在这里?” “苍蔚,我并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你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找回?世人眼中,他明明已经有很久没有踏足过这里了。” “苍蔚!” 两个人各自坚持着自己的坚持,互不相让。 “你这样急迫,说明它真的很重要。难道它的背后隐藏着什么吗?” “苍蔚!” “还是这上面雕刻的图案,就是秘密?” “苍蔚,你早已脱离了苍尔。在穹原,你什么都不是!”叶苏近乎暴躁地吼道。说着,他迅疾地从苍蔚手中夺下了玉石铭牌。 “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来到雾州后,叶萧长期闭门不出,是因为他的身体真的受了损伤,不是吗?” 而苍蔚这句话也的确让叶苏离开的脚步停了片刻。 “易太后遇刺那天,他的出手明显有点力不从心。但是,那不应该。他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阻止那个刺客靠近,即使阻止不了,在后面的交手中,他的应对也应该更加游刃有余,然而,你我都看到了,他那天的行动比你慢了许多。而且那种慢并不是刻意装出的,而是因为自身所限。也就是说,那一切都并不是故意的,而是他真的因为什么发挥不了全力。然而,谁都不曾听说过叶萧受伤的消息。甚至从那天以后,叶萧露面更加少了。这段时间,他的隐而不出,难道不就是在养伤吗?” 叶苏继续往前走着,没有再停下,也没有再答话。 是又怎么样? 不是又怎么样? 这一切,都与你苍蔚无关。 直到二人都离开月冷筑后,易玕整个人才木然地从回廊下走了出来。她刚刚到底听到了什么? 叶长老的东西掉在了月冷筑后院? 叶长老一直闭门是因为养伤? 遇刺那天到底还发生 分卷阅读39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了什么事? 苍蔚和叶苏为什么要争抢那个玉石铭牌? 这一切,使得易玕更加迷惑。 雾松矿……其灵派……玉石铭牌……雕刻的图案…… 他们为什么没有说出上面雕刻的图案到底是什么? 难道那……会是关键吗? “祖父似乎对其灵派的流派技艺有过研究……回去偷偷找找……可穹原似乎很少有人习从其灵派……” 易玕口中念叨着,小心地溜出了月冷筑。 但是,她却不知,叶苏其实并没有离开月冷筑,而且他听到了她最后所说的话。 ☆、殷殷求索 院中,只有周成衍和叶萧相对而坐。院角,经历了浓冬严寒的青竹似乎随着天气的转暖开始渐渐舒展直了自己的身体。然而,纵然有青竹相伴,他们两人却似乎都有些沉默。 桌旁的小几上,煮茶的工具齐备,小炉上冒着蒸腾的热气。而周成衍,便是今天的煮茶人。 将颜色亮泽的茶汁倒入茶杯,周成衍双手将茶奉与叶萧。 叶萧同样双手接过,端在手中怔了怔,然后轻轻抿了一口滚茶。茶刚入口,他便放下茶杯,等待着周成衍开口。 “长老闭门不出太久,我想我总应该来探望的。所以,今天,希望长老不要介意我扰了您的清闲。”周成衍诚挚地道。他虽说带着目的而来,但他心中也的确挂念着叶萧。特别是不久前苍蔚对他说的话,给他的冲击很大。他从未想过,叶萧的闭门是因为那样的原因。 “不会。”这两个字虽然生硬,叶萧竟也没失了恭谨。 或许因为叶萧的话,周成衍迟疑了少许,才道:“其实,我就是想来与您说说话。” 叶萧示意周成衍继续说。周成衍却突然噎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然而,他也知道,叶萧对他一向有耐心。 “我早就说过,您对我十分重要。虽然我们之间时有争执,但我明白长老对我的爱护之心。我会永远记得,两年前,我任性离国、重回穹原时,您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您说,这里永远都属于你,你为什么要主动抛弃它?难道你听不到它的哀泣吗?自那天起,我一直努力地感受着来自穹原的声音。它是否已经停止了哀泣?它现在又在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了?长老,您现在还听得到它在哀泣吗?” “这样的声音,应该只有你才能听得到。它不会让其他人听到它的哀泣。因为其他人都不能够,你才是它唯一的主人。” “可我也想让长老听听,因为我觉得长老是不会背叛我、也不会背叛它的人。” 周成衍虽然面带着微笑,虽然目光中全是真诚,然而叶萧明白,他的话并不像他的表情那么温和友善。因此叶萧也只是以一贯的自持语气答道:“臣不愿,臣也不能。” “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长老。”周成衍依旧笑着收回了请求,然后他拨弄了下杯盖,突然道:“听闻,长老有东西掉在了月冷筑后院?” 叶萧面无表情地回应:“是一块玉石铭牌。” “长老能否让我看一看?” “当然可以。” 叶苏随即很快将一块翡翠色的玉石铭牌递给周成衍。 “这种雕刻手法,不同于穹原主流。” “这是苍尔其灵派的特点,它们擅长于雕刻山水风物。” “这,似乎是长老贴身之物。” “臣的确佩戴多年。” 二人一言一语的试探终于结束,周成衍将玉石铭牌递还给叶苏。叶苏随即又退了下去。院子中依旧只剩下了二人。 然二人也知,他们都规避了一个问题,叶萧的贴身之物为什么会掉在月冷筑后院? 接着,二人继续着看似平淡的闲聊。 “易家的雾松矿距离雾州不过百里,听说那里出产的玉石都是极品,长老去过吗?” “臣自然没有。” “是啊,听说长老去往盛都后,都没有再回过明昼,更何况是其他地方。” “臣其实想回明昼,但是不能。” 何以不能? 周成衍没问,也或许他在意的是其他事。 “长老似乎对玉石雕刻的流派很熟悉。” 叶萧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向往。 周成衍立刻便察觉到了,他想了想,低声道:“长老,我的话让您想起了什么吗?” “是…多年以前的往事了。”叶萧的语气带着些许的怅惘。 “那必然是高兴的往事。” “那是——最轻松愉快的一段时光。那时,我在苍尔,跟随一位雕刻大宗学习过一段时间,那位大宗是其灵派的翘楚,从他身上,我学到了很多……” “难怪长老会随身佩戴,也难怪长老一眼便看得出其中的精妙。” “可惜……那早已是已经快要被淡忘的往事了。” “那或许是因为长老从 分卷阅读39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不提起。若不提起,自然会慢慢淡忘。我想,穹原应该很少有人知道长老竟然也是一位雕刻大师。” 这不仅出乎周成衍的意料,也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眼见杯盏见底,周成衍立刻又为叶萧续了茶。 叶萧仍然双手接过茶杯,轻轻将它放在了桌上。他知道,周成衍今天与他的“闲话”绝不仅止于此。 果不其然,周成衍很快又开了口。 “长老,我刚刚收到了来自明昼的一封信。那封信上说,他有个盒子就放在雾州,让我去找到它。找到它,然后再打开,我就能立刻知道我现在最想的事。” “信里是否有提示?” 周成衍略带遗憾地摇头,“没有。” “那陛下心中是否有方向?” 周成衍仍然摇头,“还是没有。” “那为何您会想来找我?如果您自己都没有方向,找我又有何益?”叶萧一扫刚才的惆怅,语气变凛冽了许多。 “信中只提到了我最想知道的事。”周成衍的语气里既有疑问,也带着思索。 “您最想知道什么?” “我……并不清楚。” “但是,您第一个想到了我。您想知道的那件事,您是否认为与我有关?”叶萧的话一句比一句强势,也一句比一句犀利。 “长老,你又为什么这样认为?”周成衍目光开始游移,他竟然有些无法面对这样的叶萧。 “陛下难道从没想过,您的任何举动在别人眼中会是什么样子?会代表什么意思吗?比如说,您是否想过,您今天来这里找我的举动,我会怎么看或者别人会怎么看?” 周成衍没有丝毫退却,直接道:“我想知道。” “您在试探,也在求证。你所有的话以及所有的行为无一不在告诉我这些。” “那您认为我得到想要的了吗?” “我无法得知。” 面对周成衍直视的双眼,叶萧也无法隐瞒。一个人又怎么能如此轻易地看透一个人的心,他无法窥知接下来周成衍会怎么做。所以,他从来都是尽人事,由天命。 “长老,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对您讲。我知道,那天,叶苏看着我进了囚禁夜天凉的大殿。而且,我也知道,是您派人提醒了我,让我马上离开盛都。因为楚家的人似乎打算利用我。甚至,我也知道,若非有您和叶苏善后,其他人可能很快就发现我来了雾州。” 周成衍话语一转,又将时间回溯到了两个月以前。周厉衍目光紧盯着叶萧的脸,然而叶萧却依然无动于衷。 “您知道得没错。” 这些,叶萧本来也没打算瞒住周成衍。 可周成衍显然并不满意叶萧的回答,继续道:“您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来雾州吗?” “那是您的事。” 言下之意,他当然不能过问,也不会过问。 “不错,而且我就快要查清楚了。请长老拭目以待吧!” “那么,臣恭候。” 之后,周成衍又看了叶萧许久,然而他还没有从叶萧脸上看出任何的焦急与慌乱。他脸上的神情仍然一如往常,恭谨中带着自矜,永远冷静无澜的眸子映衬着他渐渐染上风霜的脸,那是一张极少有表情变化的脸,也是一张五官出众的脸,然而,在他成长的岁月里,他几乎一直认为那是一张不懂感情的木雕的脸。 —— 见到周成衍一个人再次来到游猎场,君沐华和秋泓都有点意外。 秋泓策马过去,就着马背,直接便问道:“小子,听说你在找什么东西?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周成衍不说话,只是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秋泓。 “找我?” 周成衍这才道:“是。” “小子,你真聪明。让我帮你找东西,当然快很多。但是,留音阁从来不例外,对任何人都一样。所以,你必须拿出相应的筹码。” 君沐华好笑地看着二人一本正经地谈交易。她也想知道,周成衍会拿出什么样的筹码。 “我没有筹码。” “那当然就交易不成了。” 秋泓虽然这样说着,却偷偷和君沐华笑着对视了一眼,二人都从周成衍不加掩饰的小表情中感觉到,这只不过是他在欲扬先抑。 果然,周成衍很快便问:“你是不是很喜欢这片游猎场?” 秋泓直言,“当然喜欢。” “那我将送给你,或者送给留音阁?” 君沐华暗想,果然这个少年可不是没有准备和思虑。 “这可是很大的筹码了。”秋泓复又变得正经了些。 “如何?” “当然,成交!”秋泓莞尔笑开,接着道:“你找的东西是什么?” “一个盒子。” “什么样的盒子?”秋涨和君沐华心中同时想到那个莫名的委托。 “不知道,只知道 分卷阅读39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是个盒子。” “线索呢?盒子是什么样的?什么样的材质?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或者图案什么的?” “不知道。” “那如何找?”秋泓将问题抛回周成衍。即使她猜测周成衍要找的东西可能就在她手中,她现在也不会直接告诉他。 “我只知道,那个盒子之前可能不在雾州。但那个盒子里,应该放着的是我现在最想知道的事。” “你的意思是,那个盒子可能最近才被送到雾州?” 周成衍点头。 “但是,你知道,这也并不能称之为有用的线索。”秋泓虽然察觉到了周成衍心中微微的挫败,然而她也只能照实说。 “那我——” “你为什么要找到那个盒子?” 秋泓并不意外君沐华会开口相问,让她意外的是,君沐华似乎已经确定了什么,所以,她才开口。 她到底确定什么? 那个盒子真的是给周成衍的吗? 秋泓不能确定。 “记得我们在雾州初见吗?你说,你来雾州,是有事情必须查清楚。而且,那时,你还伪装进了葳蕤苑。你要查的事,他知道吗?” “他……他应该知道。” “听说在葳蕤苑那段时间,你们几乎形影不离。他知道也不足为奇。”君沐华突然笑笑,有点遗憾地继续道:“只是,他见到我们后,似乎就带着你逃了。我们一直跟在你们身后。但他不愧是最擅隐藏的敬家人,我们两个人竟然往往都晚到一步。” “你是说,那几天一直是你们在追他?”周成衍从来没有问过敬悠追他的人是谁,之后也几乎根本忘记这件事,他完全没想到,一直追敬悠的人竟然是他们。 君沐华眼中含笑,唇角扬起,“就是我们。” “他……现在在哪里?”周成衍真的不知道敬悠在哪里。虽然他怀疑到底是谁给他送了信,又是谁让他去找盒子,但他没有想过是敬悠。 “据我所知,他应该在——明昼。” 那么说,的确是敬悠从明昼给他寄了信,同时他也将一个盒子送到了雾州某处。但是,他为什么没有直接送给他? 周成衍心中犹疑,暗自揣度着。 另一边,秋泓悄悄靠近君沐华,问道:“他是谁?” 君沐华神情平静,淡淡开口道:“留音阁没有收到消息吗?周成衍早就来了雾州,那时,一直有个人待在他身边。另外,或许你也可以想想现在哪些人在明昼。” “那个人真的在明昼?”秋泓似早已在心中把此时在明昼的人过了一遍。 君沐华看着眉头紧锁的周成衍,低声道:“那人知晓周成衍来雾州的目的,所以,特地将盒子送到了你这里。” “他为什么不直接将它送给周成衍?”显然,秋泓和周成衍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君沐华笑而不语。这个,她还真不确定。 或许…… 君沐华想了想,最终放弃了猜测。或许,只是因为神秘的敬家人从来如此。但是,那个敬家人为什么会那么恰好地出现在周成衍身边呢?对于这一点,君沐华还是很好奇。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找到盒子。” 周成衍突然道。对于他的这一突然之语,君沐华和秋泓脸上都绽开了鼓励的笑。尽管她们并不清楚他到底知道了什么,他到底又会想到什么办法从这里取走盒子。 距雾州百里,雾松矿。 易赶连夜兼程,终于在午后赶到了这里。她去偷偷翻过祖父的藏书,里面的确有关于其灵一派雕刻技艺的收藏。之后,她也偷偷去翻了祖父所藏的玉石铭牌之类的,但她看不出其中技艺到底有什么不同。然后,“雾松矿”三个字突然从她脑海中冒了出来,所以,她连夜出发,风尘仆仆赶来了这里。 易家经营雾松矿百年,早就是雾松矿唯一的主人。不论是守矿的管事还是其他人自然都不敢阻拦易玕,易玕也不用人指引,一个人在矿里漫无目的地逛着。她没有下矿洞,逛了几圈后,便觉得索然无味,于是,让人引着去了原石雕琢和加工的地方。 那是一间小小类似工匠坊的地方。易玕挥手让仆从停在门口,一个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因为,她发现里面所有人都在专注地研磨着手中的玉石,根本没有人发现她的到来。她也不想打断别人的工作。本来,她来这里,也不过是一时兴起。 没有关注她,易玕却更自在。她不懂原石,但看得出玉石的质地好坏。看着原石在工匠们的手中渐渐变得精妙,她觉得是十分美妙的一种享受。或许是因为易玕长久的凝视,终于有一位抬起了头,他看着易玕想行礼,易玕却制止了他。随后,工匠悄悄离开位置,带着易玕绕到了身后的陈列室。 “这里出产的最稀有的玉石是什么?”易玕耐心地向老工匠询问,不过一转眼,却被一块渐变的棕绿色的原石吸引住了。易玕走近陈列架,双手忍不住在衣摆上抚了抚,才小心翼翼拿起只有插手掌大的石头 分卷阅读39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双眼里流光闪动,不禁道:“是它吗?” 老工匠看见易玕如此珍视的样子,也很高兴,带着几分自豪道:“就是它。它是这里出产的最稀有的玉石,名唤‘云崧’。” “好美!”易玕由衷赞叹道。 “这种玉石非常稀有,出产也极少,而且十分难打磨,所以工匠们都不敢随意尝试,暂时只能放在这里。”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原石!”易赶不难想象它经雕琢后会怎样地让人移不开眼! “这是今年刚刚获得的。”年老的工匠似乎与有荣焉,然而很快却又长长一叹,“可惜只有这么一块,而且只会越来越少。” “你们真的都不敢尝试吗?”易玕突然起了私心,她很想要这样一块玉制的配饰。 老工匠摇头,遗憾却又有些不甘道:“我们没有这个能力。” “真的都不敢?那我能带走它吗?”易玕满眼里都只是那块原石,她现在根本不想再想其他了。 老工匠有点为难,但还是摇头道:“请小姐不要带走它。” “您是怕有人技艺不精,损坏它?”从老工匠恳求的话语里,易玕似乎听出了一些伤心。 老工匠又叹了一口气,双眼紧紧盯着那块原石,“它非常难打磨,我不希望……若是…… 易玕连忙道:“好,我不带走它了。可是,就这样放着,好可惜!” “若是您能找到那个人的话,或许他能帮助您满足心愿。”老工匠的眼里渐渐泛起迷离,似乎是想起了某段时光和某个人,“他曾经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不过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了,有二十年了吧,那时,他就是唯一一个能够游刃打磨‘云崧’石的人,在他来这里之前,他师从其灵派的大宗学过,所以……” “那个人是谁?”易玕几乎急不可耐地问。她太想得到了。 老工匠认真想了想,才缓缓道:“他好像是叫……肖祁。” “肖祁,是吧?我要马上去找到他!” 易玕兴冲冲地跑出了陈列室,因而,她并没有听到老工匠后面所说的话,“但是,听说,他好像早已不在了。” —— 自游猎场回来后,君沐华和秋泓便一直坐在亭子里,盯着那个盒子。 盒子表面的确也没有任何线索,那人也没有给周成衍任何线索?那么,周成衍如何寻到这里?她又如何将它交给周成衍呢? 这是秋泓自刚才便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还有,那个敬家人为什么不直接将它交给周成衍? 难道是不想让周成衍找到? 虽然觉得自己是白费心思,胡思乱想,但秋泓仍然无法不去想。 “如果……” 君沐华刚刚说出两个字,突然一跃起身,直接奔上屋顶,飘然离去。 如果什么? 秋泓有些莫名其妙。接着,她又忍不住腹诽,还有,她为什么总是这样?这样随意地丢下她就离开! 君沐华快速地穿过雾州城,直达丰华阑的居所。 丰华阑正在院子里与人说话,见君沐华从屋顶起伏而来,随即便打发人离开。然后,轻松跃上屋顶,同时也将一壶酒递给了君沐华。 君沐华接在手里,却似乎并没有喝的打算。她看向丰华阑,直接问:“敬家除了擅长‘隐’以外,还擅长什么?” “很多,但很多也都不确实。” 不确实的原因,自然是因为敬家人的隐世。 “你应该知道,那个敬家人从明昼送了一个木盒到雾州,同时他也送了一封信让周成衍找到木盒。但除此之外,他没给出任何线索。”君沐华索性将事情全部摊开,虽然她觉得恐怕丰华阑早已知晓。 “知道。”丰华阑淡淡道。 这双眼,似乎总让她无法抗拒。但是,她现在的确还什么都不能确定。想着,君沐华告诉自己,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周成衍,最关键的是那个盒子。而眼前这个人,或许根本不仅仅是只知道这么简单。 “你认为关键在于那个盒子吗?” 君沐华不答,也不反对。 “那秋泓应该会想到。” “什么?”君沐华低语如喃喃。 “据传,他们非常擅长木制机巧之术。” 也就是说,敬家人其实擅长在木制品中巧设机关。 君沐华仿如豁然洞开。 “周成衍不知道这点,是吗?” 二人目光同时看向院门,周成衍恰好刚刚跨过石阶,进了院子。但他还没有发现屋顶上的他们。 “或许。”丰华阑的回答依旧淡淡。 君沐华却肯定道:“但他一定给了周成衍暗示。” 所以,秋泓也没有乱动那个盒子,甚至拿起放下都十分小心。或许就如丰华阑所说,秋泓应该是想到了。但是,她不能确定,也不能破坏留音阁的规矩。 因此,最终的关键还是周成衍。 分卷阅读39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一朝幻灭 君沐华不知周成衍到底有没有从丰华阑那儿获得提示或启发,但接下来两天,他并没有出现。此时,距易太后定下的回盛都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三天。 秋泓也逐渐变得焦躁起来。每当她看向那个看似平常的木盒时,她总觉得那个盒子似乎也泛上了一层神秘的诡异之光。因此,秋泓有时甚至会觉得,或许周成衍最终找不到这个木盒更好。她诧异于自己竟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然而,她心中也始终期望,周成衍能在离开之前找到她,拿到木盒。其一,因为留音阁不能有达成交易后完成不了的买卖;其二,也因为她明白,任何时候,直面现实或问题都比逃避它们,永远更好。 相比秋泓的些许焦躁不安,君沐华却一直都很平静安然。因为她相信周成衍,也相信丰华阑。另外,她也相信那个敬家人。她虽不懂那个敬家人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让周成衍找到盒子,但她相信敬家人的谋算和眼光。所以,她确信敬家人肯定会让周成衍在离开之前找到木盒。 只是不知,在过去的这两天,周成衍到底又做了些什么。 这个念头刚刚划过君沐华的脑海。她眸光忽一闪,却见一位意外之客走进了她们的院子。 秋泓似乎在君沐华之前就已看见了易玕,而且她也先注意到了秋泓游移不定的眼神。 两天之前,当她从雾松矿回到雾州,她没有想过她会在今天走进这里。那时,她虽然怀着强烈的希望,但她也知天下能工巧匠很多,如果真的无法找到,也并非非肖祁不可。然而,也是在那天晚上,当她向祖父提起肖祁,祖父却长久失神了,后来,祖父将她懒懒地打发出书房,自己一个人却在书房内沉默了很久。那个时候,她站在书房门外,祖父倚着书案站在书房内,他们两人各自沉默着,祖父时不时会长叹一声,然后又接着沉默,接着再叹息,接着再沉默,直到最后,祖父也没发现她并没有离开。易玕想,祖父定然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但是,祖父为什么会突然沉默?又为什么会时而叹息?易玕那时不知,也没有意识到;之后,当她仔细回想时,她忽然明白了。那一切,竟然是因为肖祁这个名字。 肖祁…… 当这个名字在心中萦绕两天后,易玕决定,她要去找出这个人。 “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你。因为我听说,你们突然没去游猎场了。” 从这句话中,秋泓听得出易玕心中的迟疑,但无疑她并没有让那点迟疑完全操控她。所以,她说话的样子十分坦然。 “找我?”秋泓下意识地问:“因为我是留音阁主吗?” 不知怎么的,秋泓几乎已经确定易玕来这里的目的的确是有所求。或许是因为她的眼睛。走进留音阁或者在寻找留音阁的人都会出现这样的目光,浓烈渴切却又似乎不想被任何人看出。 “我想请求留音阁帮我找寻一个人的消息。” 大家的教导与修养似乎让易玕有一种不同于常人的坦荡和底气,即使在面对她自身认为远远优秀于她的女子时,她的言行举止里,总也还透着一份矜持。这样的姿态,君沐华在齐萦身上见过,在苍蔚身上也见过,在慕蘅身上见过,在燕归身上见过,现在,她同样也在易玕身上见到了。 “什么人?你必须先告知我,留音阁需先衡量找到他所费的代价,然后再衡定价值。”秋泓公事公办道。 “一个工匠。” 易玕的话让秋泓和君沐华都有些惊讶。 接着,秋泓再问:“什么样的工匠?” “现在,我不知道。但他二十年前,在雾松矿的易家工坊里待过,那时他所说已经十分出色了。” 秋泓微微皱起了眉,问:“他叫什么?” 易玕道:“肖祁。” 秋泓稍稍沉吟了片刻,接着却道:“易小姐,据我所知,或者说依据留音阁的记录,出色的工匠,包括那些可能已经可以独自开宗立派的工匠之中,几乎都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他应该十分擅长于玉石雕刻,有苍尔其灵派的风格……”易玕有些慌不择言。 “其灵派吗?” 对于这个玉雕流派,秋泓很熟悉。它源自苍尔,以风景见长,追求精益求精,形神兼备,更擅点晴之刻,仿若重新赋予了玉石以新的灵魂,所以名曰“其灵”。关于其开派宗师灵沂,更是一个传奇,至今为止,在临渊绝大多数人眼中,他也依然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对。”易玕忙不迭点头。 但秋泓仍然摇头,“对不起,在玉石雕刻领域,没有这样一个人。” “没有吗?怎么可能?” 那个老工匠怎么会说谎? 还有祖父,祖父那晚的沉默与叹息分明就是因为这个名字。这就证明肖祁二十年前的确就在易家工坊。肖祁为什么离开易家工坊?难道他离开易家工坊后就没有再进行玉石雕刻了吗? 易玕真的没想到,她最终得到的会是这样的 分卷阅读39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结果。 “你仍然想找到他吗?” 在易玕失神无措之际,秋泓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想。” 刚回过神的易玕也仍然给了秋泓一个坦然且肯定的回答。 “那么,留音阁还是可以为你去寻找名叫肖祁的人。” 我到底为什么要寻找他? 即使找到的人很可能根本不是她想找的人? 突然之间,易玕心中疑惑顿生。 但是,最终,易玕也还是坚持了她来这里的选择,“那,拜托了。” 在签订最终契约后,易玕离开了。 然而,秋泓和君沐华对于“肖祁”这个人却起了强烈的好奇心。因此,秋泓几乎立刻吩咐了暗使,命留音阁全力寻找肖祁。她要在三天之内见到曾经在雾松矿易家工坊工作过的肖祁的所有消息。 君沐华对于秋泓仿佛百尺竿头的劲头自然乐见其成。而且,她的好奇还不仅于此。她更好奇是易玕对肖祁的执着以及执着背后藏着的东西。 然而,她俩这样轻松愉悦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而轻松心情被破坏的原因,也是因为有人再次不请自来地突然闯进了她们的院子。 横眉怒目、愤慨不已的周成衍,冷目旁观、让人看不透眼底所想的苍蔚,还有匆匆赶来、紧张慌乱的叶苏,这样的三个人,这样的组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只看周成衍灼灼的眼神,秋泓就知道,这三个人所求还是她。 “那个盒子,就在这里,是吗?” 所以,当听到周成衍开门见山的直问时,秋泓的心只稍稍一提便很快放回了原地。 “你确定了那个盒子就是留给你的吗?”秋泓的目光扫过院中的苍蔚和叶苏,仿佛是在问周成衍,也仿佛是在问他们两人。 “是。” “真的确定?”秋泓再次重复着问道。她必须要让此刻显然已不能冷静思考的周成衍明白,他必须先说服她相信,然后她才会拿出盒子。也许这点时间不算什么,但至少能让周成衍暂时缓缓,让现在双眸发赤、目眦欲裂的周成衍脑中获得片刻的清明。 “毫无疑问,因为只有我知道打开的方法。” “但我不可能让你做任何的尝试。”秋泓似乎仍想拖延时间。 但周成衍的一只脚却已经走进了狂怒的风暴中,他声嘶地吼道:“我不需要尝试!” “抱歉,这样的你,我无法确信。” “你为什么不相信?你凭什么不相信?”在任何人面前,周成衍似乎都从未这样无礼过。或许因为他从来没有这样完全地丧失理智。他愤怒地指着秋泓,愤怒地吼着秋泓,也愤怒地发泄着自己所有的情绪,“你以为我完全被愤怒主导了吗?你错了!我现在很清醒,清醒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清醒地知道我为什么到这里来,而且也清醒地知道我即将看到什么。我比你、他、她,比你们,都清醒!” 周成衍将院中所有人都指到了,除了君沐华。 “既然你认为你很清醒,那么我想你也能清醒地告知我们之前的事。因为我们不知道,或者你也可以认为,因为我们都不清醒。所以,你必须将之前发生的事说出来,不然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又凭什么要相信你。” 君沐华几乎字字如利刃,再一次地剐过了周成衍的心。 周成衍呵呵地笑了笑,是那种不知所为的、带着痴傻的笑,他笑着笑着,笑声突然停止,笑意也突然从他脸上消失了。而后,君沐华听到他这样说:“之前的事,何需说;之后的事,又何必说,包括那个木盒里的东西,我又何必一定要亲眼看到!那样…… “那样”之后是怎样? 周成衍突然停住了,然后很久没有再说任何话。 院子里的其他人也没有再说任何说,所有人都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像随秋风坠落的落叶一般,突然地跪倒在了地上。 那样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加孤独,那样也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脆弱,那样更会让他彻底明白他从来都是残枝孤鸦,无木何依! 但他应该是周成衍,也只会是周成衍! 所以,何必呢? 在他已经知道结果的前提下,他又何必去打开那个盒子!何必让自己去看那不堪的往事!何必让自己再疼! 对于周成衍来说,这已不是必须。 院子里的所有人似乎都从周成衍变幻不定的表情中窥见了几分他的思绪,所以,他们也都知道,这一切或许即将结束了。 来到这里,让自己愤怒的心冷静,这是属于周成衍一个人的事,从来就无关他们。他们只是宿命推动而来的看客与旁观者。 然后,他们看到,周成衍平静地向后退了两步,朝着秋泓弯下了腰,他做的是一个半鞠躬的动作,周成衍认为,这是他应该而且必须做的,为他情绪的不加控制,也为他刚才的无礼。 “那个盒子,请你帮我送还给那个人。” 说这句 分卷阅读40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话的同时,周成衍毫不犹豫地扔掉了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东西。那是一块玉石配饰。玉中透亮,颜色罕有,纯粹而透彻。 一瞥之间,秋泓一惊,她几乎下意识地看向君沐华,却发现君沐华的目光同时也转向了她。两人对视片刻,随即转开。这一刻,她们的确同时想起了易玕,也同时想起了“肖祁”。 那个配饰即使被扔进了石砾之中,也依然独特。君沐华猜测着它的所有者,一双脚无声无息出现在她的视野,然后,来人弯腰,伸出手,拾起了那个被周成衍扔掉的配饰。 那双手的主人,只会是叶苏。 那么,那个配饰的主人—— 君沐华抬头,正看见叶苏将配饰收入衣衫里。 “既然结束了,我该走了。”看见君沐华望向他的目光,叶苏这样对她说。 “你为什么这时才走?”君沐华低声问。 叶苏同样低声答:“我必须拿回配饰。” 君沐华笑笑,直言道:“它很罕见。” “谢谢。” 叶苏似乎将君沐华的话当成了赞赏。说完,他即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院子。 “你应该拿到木盒。”苍蔚拦在了周成衍离开的路上。 “我不需要它了。”周成衍一字一句道。 苍蔚目光深沉,语气更似训诫,“你在逃避。” 周成衍则强势反驳,“不,我早就确定。” “你真的确定了吗?” “确定。” 周成衍以无比肯定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两个字。接着,他越过苍蔚,直接走向院外。一夕之间,他内心里唯一或可依靠的天,终于还是塌了。 “你还不走?” 秋泓见苍蔚一直不走,也一直不发一言,直接下了逐客令。 可苍蔚还是没有回答。 “难道你还想拿到木盒?”秋泓话里带着一丝讽笑。 “我为什么不能想?” “你凭什么肖想?那又不是给你的。”秋泓始终看不惯苍蔚,也不喜欢苍蔚。 “你难道不想知道周成衍今日这副似受了沉重打击的样子是为了什么吗?”苍蔚似乎从来也不喜欢无谓的争辩。 “这是他必须经受的。苍蔚,我们不应该干涉任何人的成长。”秋泓心头闪过一丝柔软,虽然几乎很短暂。 苍蔚唇角泛起冷笑,“所以,他更应该直面。” “但是,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那么,即刻,显然需要有人来纠正他的选择。没有什么比亲眼看到、亲身体会,得到的事实真相,更加震撼人心,也更加难忘。” 纵使苍蔚看得通透,但她还是空手离开了。所以,秋泓向来认为,苍蔚是一个十分冷情的人。她是那种看到有人深陷泥淖,也不会伸出援助之手的人,纵然她或许也看到了,如果没人伸手,那人最后的结局可能只有死。 “沐华,你会怎么做?” 那天,秋泓和君沐华两人几乎一直在院子里待到了黄昏。黄昏将末之时,秋泓突然问了沐华这样一句话。 君沐华知道秋泓的意思。秋泓是在考虑苍蔚离开之时的所说的话,是否真的需要有人让周成衍看到更加残酷的真实?虽然两人现在也还不知道这“真实”与谁有关,但是,从周成衍的反应来看,那必然是比今天更大的冲击。因为她们知道,苍蔚说的那句话没有错。 而且,如果木盒被送回去,恐怕那个敬家人也会再送回来。 “留音阁的交易从来没有完成不了的。” 秋泓大声地笑着宣告道。语罢,她便迅速从椅子上站起,如风一般冲进了房间,然后又如风一般冲出了院子。 那夜,独自留在望问阁的周成衍到底是怎么度过的,没有人知道,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将所有守卫仆从侍女下人都远远地赶出了望问阁,甚至葳蕤苑。君沐华凌晨路过葳蕤苑时,她只看到了叶苏一个人沉默地守在望问阁的屋顶上。叶苏看见她经过葳蕤苑,一路不停,穿过森林,然后直到一处山坡,接着,她与另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了他模糊的视线中。 那夜,守着葳蕤苑,看着葳蕤苑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在屋顶上的叶苏,一个则是在附近山坡上的丰华阑。 伸手去触,清晨的微光里似乎还带着冷冷的湿意。 春日的清晨,显然还没有想象中的暖和,但也不比想象中的冷。 君沐华转身看了看整夜没睡的丰华阑,这个人几乎一点也没有夙夜未眠的疲惫与倦怠,他真的是始终如此,从来如一。或许周成衍也不会想到,昨天那个难熬的夜晚,丰华阑就在葳蕤苑附近的这个山坡。 “那个玉石配饰到底属于谁?”问出这句话时,君沐华心中是闪过了一个答案的。因此,她说话时难得地有些迟疑。 “你猜到了,不是吗?” 君沐华只好抛掉心中的侥幸,平静道:“叶苏对它很小心。” “在这件事里,叶 分卷阅读40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苏的身影也是出现最多的。” 丰华阑说了一句似乎似是而非的话。然而,君沐华的目光却立时凝住了。一般而言,叶苏的出现背后都是有一个影子的,他所表现的也是那个影子的意思。而那个影子,穹原几乎没有人不知道。 “整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君沐华看懂了丰华阑暗示的眼神。 “或许……”丰华阑现在唯一不确定只有那个敬家人,因此,他开口时,罕见地迟疑了。 “从周成衍离开盛都,不,更早,是不是?”君沐华笃定地问。 “应该是。” “他让周成衍来这里,查他?”这一刻,君沐华终于有些理解昨天的周成衍了。叶萧对于他来说,应该是类似仲父的存在吧。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似乎一直处心积虑地算计着他。 丰华阑却道:“不止他。” 还有谁? 据说叶萧生于明昼,为什么他会让周成衍来雾州查他? 秋泓曾说,之前,叶萧从未踏足过雾州。 现在,这一切都被推翻。雾州这座城,易家是最大的世家,而易家在穹原朝中最大的依靠,来自于易太后。雾州,与易太后的联系最为紧密。葳蕤苑,曾是易太后少时居住之所。 也就是说,叶萧让周成衍来这里,是为了查他自己和易太后! ☆、清乱扶正 三天,对于普通的雾州民众来说,绝对算不上一段漫长的时间。特别是,他们不得不面对易太后和周成衍即将离开雾州这个事实。 然而,这一天还是不由人意志所控地来临了。 那是个春光明媚得晃人眼的早晨。阳光直直照射到雾州城古朴的牌匾上,牌匾上走过历史沧桑的巍巍题字晃乱了人们的眼。因此,那天,站在城门外恭送的许多人根本没看清眼前到底走过了哪些车,经过了多少人,他们的身前身后就只剩下了一片喧嚣。而后,当他们下意识抬起头,甚至仰头去看远去的队伍时,他们能看到的只有一片模糊的远影。 那也是一个平静的早晨。树静,风息,飞鸟止。随着人影和车队的渐渐远去,因人而生的喧嚣也渐渐平息。所以,那日早晨,对雾州的很多人来说,几乎是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完美早晨。 因而,身处穹原第二大城池的雾州城人都没想到,仅仅一天之后,会传来那样一个让他们匪夷所思的消息。 楚氏长老楚顷以夜天凉为安王之遗子、周氏真正之正统为名,在盛都正式向如今当权的易太后和周成衍发出挑战,要求他们立刻逊位,还穹原真正的清明。 楚顷更以夜天凉之名广发宣告,力数易太后与上元宗数十年之勾结,以上元宗之势来压制穹原各朝臣,破坏朝纲,败坏朝纪,明名维护穹原皇权,实则不过上元宗之真正傀儡;另,易太后明知上元宗为杀害安王之凶手,却仍与之狼狈为奸,早已不堪为殊帝之遗孀,穹原之太后:多年来,于抚育养护幼主也不甚尽力,致使幼主多次离宫出走。其人其心,私欲极重,功过相抵,为穹原未来之计,其实不堪再担重责,应立即着其退位,幽闭后宫。 这样的宣告,这样堂而皇之的所谓“清乱”,在穹原历史上是第一次,激起的浪花当然不会小。然而,很多人都没有想到,这也只是楚顷迈出的第一步。 仅仅一天之后,另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再次炸响在所有穹原人的心中。 原本正在回盛都途中,包括易太后、周成衍和叶氏长老的队伍消失了! 几乎毫无预料,就在所有人都等着易太后会作何回应时,他们却在回盛都的途中莫名地消失了! 这样的消息不仅令大多数穹原人震惊,同样也令身处盛都的楚顷震惊。 “叔父,太好了!”楚增几乎想到处拍手称庆。这一次,楚增似乎又有点兴奋过头了。但他也知,楚顷不喜欢见他那样。所以,他心里虽然高兴,但仍然有所克制。 “哼,你认为这样很好?”楚顷狠狠瞪了楚增一眼。 “我知道,在明处的敌人永远比在暗处的敌人更好对付。但是,如今的局势,却有另外一个好处。” “你是说,既然他们自己制造了所谓的‘消失’,那就让他们彻底消失,永远不能再见天日,是吗?” “不错!”楚增起身走到楚顷面前,稍压抑了激动道:“让他们永远‘莫名’地消失!”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现在为什么要制造让自己消失的这种‘假象’?” 楚增有意拍拍叔父的马屁。但是,在看到叔父沉重的表情后,他迅速地收回了这个念头。虽然他知道,叔父绝不会让易太后等人回到盛都,但到底制订了什么样的计划,叔父连他都没有透露。现在,叔父不高兴,很显然是因为那些人跳出了叔父的计划。可是,在他看来,这个“莫名消失”的消息却来得正是时候。叔父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一脸的沉重,楚增现在的确还不明白。因而,楚增适趣了收起了轻浮的表情,老老实实地问:“为什 分卷阅读40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么?” 楚顷暗瞥了楚增一眼,不动声色道:“想想他们的最终目的。” 楚增眨巴眨巴眼,带着小心的试探,“是为了迷惑我们?” “所以,我觉得你刚才的提议可行。”楚顷沉吟着道。 “叔父,您同意了。”楚增顿时喜出望外,“那我现在马上去安排!” “不,这事,由你,办不成。”而且,你也不必亲自动手。既然有人亲自将刀送来了,那么又何妨再用一次? “但是,他们已经失败了一次。”楚增不明白叔父为什么要将这么重要的事总是交给外人。 “这一次,不同。” 或许是楚顷话里的笃定暗示了他,也或许楚增心有所悟。不久,他竟然也重复道:“不错,这一次,的确不同。” 继“莫名消失”的消息传出一天后,隔日,又一个消息再次让所有人感到措手不及。 传闻,易太后并不是“莫名消失”,而是遭人截杀,不敌,不得已由兵士掩护,潜匿而行。其中,似乎分成了三路人马,走的是三条完全不相同的路线,分别护送易太后、周成衍以及叶萧。 目的当然还是回盛都。 因此,有人小心翼翼地暗自揣度,看来,易太后不会这么轻易地放弃盛都。她有周成衍在身边,周成衍虽然年幼,然而早已登位多年。这些事,都不是一夕之间能够任人抹去的。那么,穹原未来的局势仍然难料。 然而,在这些所有已传出或者未被大众所知的消息中,似乎从来关于一个人的消息,那就是据传早已离开盛都、也来了雾州的林筳,甚至关于林筳是否同易太后等人一起离开了雾州,几乎都没几人知道。很少有人提起林筳,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真正的行踪。 这种现象的产生,当然有其原因,而且原因只会是人为。因为,随着楚顷的正式发难,两大长老显然已形成了对立。而三大长老共同拱卫皇室、一齐执政的体制在穹原沿袭了早已不知多久,也早已深深植根在了穹原人心中。可以说,在这个时候,穹原人最关注的其实只有两个人的态度,一是被楚顷指责控告的易太后,另一个就是林筳。林筳到底会怎样看待这次的所谓“清乱扶正”,他又到底会作出什么样的选择,这一点,显然十分关键。在现今的局势下,林筳就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然而,为什么鲜少有人提起他?只要是有心人,都会察觉到,这并不正常。 甚至,君沐华和秋泓都对这种现象感到十分好奇。直到离开雾州,两人竟然都没有停止争论,而且,难得的是,这一次,两人似乎谁也不能说服谁。 但她们争论的却并非是林筳的行踪,而是林筳出现在某地的原因。 “沐华,我不懂,为什么你认定林筳此时出现在明昼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他既不会相助易太后,也不会指责楚顷的行为?”秋泓有些不甘地问。 君沐华反问:“那你认为,他为什么偏偏现在这个时候却在明昼?” 秋泓道:“明昼是叶家嫡系的祖地,‘叶家嫡系不进盛都 ’的祖训,三大家的人,基本上都知道。叶家人,除了当家长老,没有任何人会踏进盛都。” 君沐华言辞肯定,“可林筳去那里,并不是为叶家。” “怎么可能?林筳与叶萧私交非常好。而现今楚顷的行为明显逾越了,而林筳肯定也早就知道楚顷不会止于此,叶萧早就选择站在了周成衍这边,他去明昼怎么可能不是为了叶家?” “明昼现在多热闹,谁能断定他去那里一定是为叶家?”君沐华显然并没有很强的争执意愿。 但秋泓也依然固执地坚持自己的认为,“谁也无法断定他不是为叶家,不是吗?” 君沐华没有再说话。因为,她明白,秋泓如此的坚持,其中有关于周成衍的原因。而周成衍的处境,她同样也关心。 因此,这场争论似乎又只能以暂时平息结束。留音阁早就得到消息,林筳已于三日之前到达了明昼。至于他什么时候离开的雾州,竟然没人知道。但君沐华和秋泓显然更感兴趣的是林筳此举所代表的意义,所以,二人的争论从那时便开始了。 而此刻,她们已经离开了雾州城。 二人相视一笑,就此带过。 倒是一直骑马走在两人身侧的丰华阑意外地笑了笑,笑声虽低,然而秋泓和君沐华都听到了,所以,她们二人齐齐转身看向了丰华阑。 不料,丰华阑迎上她们的目光,问的第一句话却是,“你们放牧岫自由了?” 秋泓不满地呛道:“我们何尝限制过她的自由?” “但无论如何,你们带她出了易家暗牢,因此,她怎么可能无视你们而离开。” “那也是她所做的选择。”秋泓低低道。就如同那日周成衍所做的选择一样,然而,她还是违背了他的选择,将那个木盒送到了望问阁。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面对那两个人?因此,秋泓始终放不下周成衍。 “那是你们替她做的选择。”丰 分卷阅读40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华阑却坚持道。 秋泓很想回一句“是,但那又怎样?”但她终究没有这样说,而只是拉紧马绳,向前策马离开了。她并不是那样要一争到底的人,她也并没有那样任性,她才不会平白得罪风华太子。她走,还不行吗? 丰华阑笑意更甚,看着君沐华,继续问:“她不认同我的话,你呢?” 君沐华看着秋泓用力地挥舞着马绳的身影,生命的活力是如此清晰地映在了她的眼中,她忽然放肆一笑,“我又不是她。” 可你比她更难懂。丰华阑任由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然后,他依然笑道:“我虽然一直不确定你们将牧岫藏在了哪里,但是我想,或许只会在那个地方。” “哪个地方?” “游猎场。” 君沐华知道丰华阑终究会猜出来,即使他不能确定具体的位置。游猎场的广袤算是大自然给它设的一道天然障碍。可是,她也知道,丰华阑不会动牧岫。虽然君沐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彼此对对方似乎都已经太了解了。 “不错。那个地方,最能藏人,也最不会让人察觉,不是吗?”君沐华挑眉道。 丰华阑浅笑,转而继续问:“秋泓查到了牧岫的真正身份?” 对于这个问题,君沐华却只能摇头。因为,她的确不知道。将牧岫从易家暗牢带出来之后,她们再也没有谈起过她。 但丰华阑的话,是什么意思? 牧岫的真正身份不止于表面吗? 君沐华在心中暗中琢磨之时,丰华阑的声音却再度响起。 “我以为,你们或许已经察觉到了牧岫的不同。” “没有。”君沐华直言。那时,她们确实没想那么多,似乎促使她做出决定的只有对牧岫选择刺杀时机的费解。 丰华阑没有再说其他。这个话题告一段落。 但之后,却是君沐华开启了另外的话题。 “你从易玕口中听过‘肖祁’这个名字吗?” “没有。” “他是一个并不存在的人。”君沐华转念一想,却又道:“或许也不该这么说,他只是一个人在一段时期运用另一个名字,塑造的另一个身份而已。” “我更喜欢你后面的解释。” “果然,你知道易玕在查‘肖祁’。”对此,君沐华真的早已一点不意外了。她想,这就是与丰华阑相处久了之后唯一的不好,她不会再觉得惊喜或意外。因为,丰华阑的思想和行动总是比别人快很多,所以,对于很多人来说,他其实更像一个先知。 “这件事本应与她完全无关。” 君沐华的感叹,丰华阑不会懂。她既是在为易玕担心,也是在为命运的无常感叹。将近二十年过去,易家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只有她窥见了这段被小心隐藏的往事?而命运又为什么偏偏让她遇见了如此灼灼的丰华阑以致她一见几乎就已不能自拔?往事在鉴,她能从“求而不得”中解脱吗?所有这些,君沐华都在叹息。 君沐华实在难以忘记今日易玕在城门送别他们时的表情。 易玕说:“我知道你们肯定不会在雾州多留了,所以,我来送别你们。” 可事实是,他们的离开,并没有提前计划,只不过是随性起意。易玕那么巧出现在城门,或许是因为她一直等在那里。她的眼神绵久而幽静,那心底欲述还述的情意,只一眼,君沐华便明白了。然而,也正是这一眼,君沐华无法忘记。 君沐华无法忘记,但,丰华阑却不会记得。 因此,丰华阑怎么可能理解她此时辗转的心理活动。 丰华阑的回答果真也一如预料地平淡,“当她知道‘肖祁’这个名字时,就已经不是了。” 而听见这样回答的君沐华,突然地,有些后悔提起易玕的名字。 她真的不该,也不必。 “但你和秋泓之前也不是不知道,叶萧竟然有过这样一段经历。”想通之后的君沐华刻意将话题往叶萧身上引,语气里带着肆意的打趣。既然那样,君沐华也不希望丰华阑察觉她这一刻的心思。 不仅是他们不知道,而是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以叶萧的地位和能力,在穹原,自然不难。但是,他也断绝了所有外传的渠道。甚至,让他的所有过往都成为了谜。这才是让丰华阑也不得不在意的地方。因此,在临渊,关于这位叶氏长老的消息从来都很少,似乎即便是留音阁,也是如此。 “难道你不想承认这件事吗?秋泓可是很爽快地就承认了。”君沐华继续道。说着,她也微微加快了挥鞭的速度,准备追赶秋泓。 “承认。” 这两个字,声音很低,君沐华听得并不清楚,但她了解丰华阑不会是羞于否认任何事的人。 “既然承认了,那我们就且看看,这位深藏不露的长老会如何翻盘,如何?” “当然好!” 这个声音来自前方,说话的人自然是秋泓。这样飞扬不羁的语气,也只能是秋泓。 君沐 分卷阅读40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华仰头看向前方,只见秋泓正高兴地冲他们挥舞着马鞭,好像在召唤他们快点前进。 “是不是?” 君沐华转身看向丰华阑,她想看看丰华阑会怎样回答秋泓的这个问题。 岂料丰华阑竟然又将问题抛向了君沐华,“是吗?” 然后,丰华阑和秋泓两个人都紧紧盯着君沐华。 君沐华忍不住在心中狠狠腹诽着自己,她为什么要说那句话,现在倒好,他们站到了同一边。然而,有何不可呢? 所以,君沐华在心中小小地叹了叹后,高声道:“当然,因为还有周成衍!” 或许他们并不了解叶萧,但他们却足够了解周成衍。正值少年的他,或许会爆发出所有人绝对都想不到的力量,为他自己,拿下自己的局。 ☆、宿命转动 春日新景,万物生发。伴随着天气回暖,路旁的新绿一点一点地渐渐破土而出,一不小心就蔓延成了一片葱茏。 对于刚从严寒冬季走出的人来说,春日的午后或许是让人觉得最舒适的时候。春日的阳光没有那么猛烈,却足够温暖身体,也能一扫漫长冬季沉积在人身上的浊气。如能喝点温酒,平躺着晒晒太阳,那就是再惬意不过的享受了。可这种享受,今天守在官道上的这两人显然只能在心里想想了。 “你说,兄弟,为什么呀?大人为什么让我们每天轮值在这里守着?虽说这里可能就是某些人刺杀——” “嘘——”另一人小心瞟了一眼平静得格外异常的官道,“别说!” “怎么不能说呢?这件事,不是早就传开了,大家也都知道了啊。”这人较另一人看起来年岁较小,他虽然也时时注意着官道,可明显没有另一人那么谨慎认真。 “是谁都可以说,但谁也得自己管住自己的嘴!咱们现在是在一起执勤,你可别把我拖下水!” “不说就不说呗。”年岁较轻的人漫不经心扫过路旁的新草,“可是,最近听说早就没有人往这边走了,大家心眼都亮着了,谁会来这里触霉头?” “我们只管站好这一班,等其他人来换班,其他的,少说少提。” 说着,另一人看着空空静静的官道,突然皱了皱眉,然后将身旁人拉了拉,二人从官道旁的大树底下走出来,接着,那人突然趴向地面,将耳朵趴到了地面上。 “喂,怎么了?”年岁较轻的人立刻也收敛了玩笑,一本正经地看向同僚。 “你听听。”另一人示意年岁较轻的人也趴向地面。 年岁较轻的人立即趴下,惊道:“有人来了?” “是马蹄声。”另一人也道。 “而且不止一人。”年岁较轻的那人神色也变得严峻了。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从地上站起,顺手整了整身上的官家制服,然后全神贯注地看向了一个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扬鞭的声音也越来越响。这似乎也暗示着,来人离得越来越近了。 两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屏住气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们终于看见了路的尽头出现的两匹白马以及马上的骑者。 来人是一男一女,都很年轻,五官很出色,但是,其由内向外散发的气质似乎更加令人屏息,那是他们终其一生可能都绝不会碰上的人,但今天,却让他们一下子遇到了两个。因此,他们就那样楞在了原地。 直到“哒哒”的马蹄声突然停下,两人似乎才恍然回神。 女子靠近两人,俯低了身子,笑着朝两人问:“你们两位,站在这路中间,是想拦下我们吗?” 女子声音清亮,吐字清晰,唇边含着一抹笑,带着绝对的自信飞扬和微微的玩味。 还是年长的那人先意识到自己的职责所在,向后退了几步,道:“抱歉,你们不能再继续往前走了。这段路,从不久前,就不再允许人通过了。” “哦……”女子右手抵着下巴想了想,“是你们的长官下的命令?” “是。”年长的那人答。 “是因为不久前发生的那件事吗?易太后他们就是在这里遇到了阻截?”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怎么会知道就在这里……” 说话的是年岁较轻的那人。只是,他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另一人给瞪得不敢再开口了。年岁较轻的人只得暗悔自己的冲动,默默退到另一人身后,目光有些期待地看着马上的女子。 “我猜的!”女子毫不思索地眯眼笑道。 “啊!”年岁较轻的那人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一声,他本以为会从这两个不同寻常的男女口中听到更多的消息了。 年长那人似乎也诧异于女子玩笑般的话语和久久回荡的笑声,他怔了片刻,恭敬地抱拳执手道:“总之,还请两位改道。这里不准有人通行。” 女子又低低“哦”了一声,然后却又突然长长一叹,看似自言自语地道:“你说,这里的长官下了禁令,不准有人再从这里经 分卷阅读40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过,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是他只是不想让人知道事情的真相,所以才保护着现场?难道其中之事真的没那么简单吗?又或者,是因为他不得不这么做?但是,他难道就没有想过以后吗?这件事总会结束,胜者和败者也会分明,现在也说不定到底是谁……诶,可现在他就不让人过了。” 女子以带着点赌气和若有所思的话结束了她的低语,而且,当她最后的话音落下时,她的目光恰好不偏不倚正对上了她身边的马上男子。 两人立刻醒悟,原来这女子所说的这些话全部是对身旁的男子说的,不知怎么的,他们心中突然泛起了隐约的不悦,但他们不敢表露,因为,女子身旁的男子似乎更让他们呼吸不过来。 “他是不让人过,可是他不会知道,”男子似乎是为了强调“不会知道”四个字,刻意停顿了片刻,才道:“我们经过了这里。” “咦——”女子惊奇地看向男子。 可在场的另外两人却突然惊觉一阵寒栗从背后升起,这个如月夜般清冷贵绝的男子刚刚说了什么?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却听女子又笑着道:“那他们怎么办?” 女子的话让两人更觉不妙。两人再次后退了退,离二人和他们的马都更远了。 “你说怎么办?”男子竟然微笑着向女子征询意见。 “我看,就这么办吧!” 女子冲离得远的两人眨眨眼,只是那两人刚听到那样的话,几乎根本不敢看向她,自然也没能看到她眼中自始至终未曾消退过的玩味。 “驾!” 这马鞭扬起的声音这么响,力度这么大,她……他们到底准备怎么对付他们啊?两人心中惶恐,几乎不敢睁开眼,只好闭着眼仓皇地向官道旁的森林跑。然而,不等他们跑离官道,一阵强烈得如同疾风般的风势便猛地从他们身旁刮过,掠地而去,直向前方,伴随着女子清亮而高亢的大笑声和话语声。 “哈哈哈哈……他们的确没看见我们经过,自然其他人也不会知道了!” “或许他们现在都还没有睁开眼。” 接着是男子也明显带着笑清洌声音。 “那我们前路无忧了!” “哦,你觉得谁会挡在我们前面?” “……或许……是风吧……” “……不……是云……奇特的云……” “哦……或许也是云……” …… 二人的声音终于随着风消散了。 傻傻站在官道旁的两人这才睁开眼,广阔的官道上已经空无一人。两人不由按着心惊,默默对视。管它呢,就像他们所说,他们是真的没有看到有人经过这里。 —— 当叶苏将水壶递给周成衍时,早已预料到了会被他再次拍掉。因为这样的情况,在过去的数天中,每天都会发生数十次。但叶苏还是坚持每次都将水壶送到周成衍水中,然后看着周成衍毫不留情地当面拍掉。而每次看到被拍掉的水壶,以及洒落一地的水,他也会低低说一句,“可惜了。” 叶苏知道周成衍心中依然存在着不满和积郁。因为,无论如何,他也还只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少年。他要冷对,他要发泄,那就让他着好了。叶萧这样对叶苏说,叶苏也便坚持这样做。 “可惜了。” 叶苏再次低低说完这句话后,沉默地将水壶捡起,然后,他走到周成衍另一边,悄悄坐下。 如今的周成衍又成了黑脸少年的打扮,同他进入葳蕤苑时的伪装几乎一模一样。易太后第一次见到这样装扮后的周成衍时,她沉默地看了周成衍很久,周成衍同时也紧紧盯了她很久,直到易太后回身,看向了侍立在一旁的叶萧,“原来,你就是这样藏起了他。” 叶萧自然没有回话。 但是,周成衍却立刻道:“原来,你对一切早有安排。” 包括去雾州,也是你的计划之中吧?如果你不离开盛都,又怎么能让楚顷安心来反你呢? “对,我的确早有安排。本来,我离开盛都之时,也是打算把你带离的。只不过,你自己先偷偷跑了。” 相比在盛都,或者在其他任何地方,这对异于常人的母子,在几乎可以称得上逃难的途中,似乎有了更多交谈的意愿,也有了更多的交谈。 周成衍压抑着心中的厌恶,继续道:“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既然早就窥见了先机,早就安排好了一切,现在为什么却反而要将自己隐匿起来,而不是直接回盛都拿下楚顷? “你看不懂我现在为什么这么做,那说明你还很稚嫩。”易太后也毫不留情地继续打击着周成衍。 “这不是你弄权的理由。”周成衍想着那些以夜天凉名义所发的宣告,奇异地是,他竟然也觉得楚顷所列的那些不就是事实吗? 易太后讥讽似地一笑,“是吗?等到你有资格说这句话的时候,那时候,我倒想再从你口中听到这句话。” 周成衍暗中紧紧将手握成拳, 分卷阅读40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接而,他话音一转,直接将叶萧拉进了他们的谈话中,“长老,你觉得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吗?可母亲说,不想听我现在说。” 或许周成衍永远无法直接质问眼前的这两个人,但是,在面对他们时,他也暂时还无法完全控制自己。他甚至很想问问这两个人,过去的二十年,在穹原的所有人面前,在曾经的先帝面前,还有在穹原所有朝臣面前,他们到底是怎样一直假装着守着君臣之道?周成衍看着不动如色的叶萧,等待着他的回答。 叶萧却只是一如往常地道:“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周成衍忽地一笑,一笑即收,道:“长老这句话,是站在母亲的立场说的吧?” “你什么意思?”易太后面色立刻变了。 “母亲不知道什么意思吗?那就问问另外一个当事人吧。”说着,周成衍毫不犹豫地将手指向了叶萧。 一直在一旁警惕守卫着的叶苏,这时,也不由将目光看向了火堆旁无声对峙的三人,也意外地看到了三人早就纠结在一起的影子。 那段往事,终于要被揭开了吗? 叶苏目光的中心渐渐集聚到了一个人身上。 叶萧终于难得地抬起头,正面迎上了易太后看过来的目光。而叶萧抬头的动作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接下光目光之间的交接只是让易太后更加确认了。 易太后觉得心中有一块正在急速地下沉,然而到底会沉向哪里?就像个无底洞一般,她知道,她心中的那一块注定永远不会到达确实的彼岸。 “母亲现在明白了吧?我来雾州,只是为此。”周成衍冷冷地陈述着他的目的。 易太后收回目光,眼底的慌乱与震惊早已消散,她同样冷冷地看着周成衍,厉声问:“你的心就这么急迫吗?” 她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了! 从叶萧刚才那一眼中,她终于明白了!当她在算度楚家的时候,又有多少人将眼睛盯向了她! 她不是早将抛弃了那段往事了吗?她怎么还能对他没有防备? 是她错了。 她又一次错估了那个人的心。 叶萧看着她的表情变幻,看着她渐渐扬起头,看着她将所有注视都留给周成衍,看着她从他的视线中渐渐由清晰到模糊。多少年了,这是他第一次敢这么放肆地毫无忌惮地看着她,可她已经永远不会再理会他的目光了。所以,叶萧终于强行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做回了那个恭谨自持的叶长老。在他眼前,母子间的话语的较量还在继续。 “不是我的心急迫,而是您的心太急迫了。”周成衍道。 “你的浅薄认知,依然还是让我觉得,不管如何,孺子始终不可教。” “我从未认为自己会玷污‘周’这个姓氏。可是母亲却让我觉得很意外,我没想到母亲竟然一句辩解都没有。” “你怎么能……你怎么敢……如果没有我,那年你又岂能到达盛都?”易太后似乎忍了又忍,压了又压,但却还是最终改口了。 “可如果不是我父母又亡,你会在宗室里选中我吗?” 两人唇枪舌战,互不相让。 “所以说,这就是你的命。” “所以,我的命又怎么能永远受你摆控?” “说得好——” “小心——” 两声高呼几乎同时传出,两个人影也几乎同时从暗处跃出。然而,一个人是直刺向火堆旁的易太后,另一人却是扑向了周成衍和叶萧。 而叶萧自然是抢先一步挡在了易太后面前,同时也挡住了刺向易太后的那个黑影。 “又是你?”叶萧声音里有明显可察的怒气。 “就是我,怎么样?”女子声音很是倔强。 “牧岫,你不该再出现的!” “是,在那天,你曾经这样警告过我!” ——但你却还是再出现了。你一定非要这样不死不休吗? ——那是因为我身上担负得太多,所以,我怎能放过她? ——但这次,我不会再放过你。 ——不需要! 两人的眼神交锋几乎只在刹那间,因此,几乎就连叶苏也没看见二人交错较量的目光。 然后,现场便陷入了混乱的厮杀中。叶萧、叶苏护着易太后,而刺客则想方设法地接近易太后。其他护卫则立即奔到楞住的周成衍身旁,护着他不断向后撤退。 这就是那个进入月冷筑刺杀过的刺客吗? 一身黑衣,苗条似个年轻女子,只是光影杂乱,周成衍看不清她的面容,然而,刚才,叶萧似乎叫她“牧岫”。 她怎么可能敌得过长老和叶苏? 她当真只凭孤勇而为吗? 为什么? 退后的周成衍发现自己竟然不自觉地为女刺客担起心来,他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种想法?就像他没有预料最先出现的会是一个女刺客一样,对这样的想法,周成衍同样也感到始料未及。 分卷阅读40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叶萧和叶苏将易太后护在身后,护卫们将周成衍团团围住,牧岫几乎失去了任何前进的机会。但是,刀光剑影还是在继续。 眼看着牧岫越来越不敌,周成衍发现自己竟然也越发烦躁起来了。然而,这时候的他也没有心思再去体察自己心理的变化,因为,他看见叶苏使出了牧岫绝对抵挡不了的一招。 “铛——” 突然飞出的一把剑以凌厉之势打掉了牧岫手中的剑,接着,牧岫竟然不由自主地像被什么拖拽住似的快速向黑暗中退去,很快,牧岫消失在了所有人面前。 眼前的局势再次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被强行扭转了。 周成衍立即下意识地环顾四方。 “来人是谁?” 叶萧和叶苏似乎也对来人如同神出鬼没的方式有点震惊。 “叶长老,我要带走牧岫。” “你是——” 不仅叶萧,周成衍似乎也对凭空传出的声音很熟悉。 “留音阁主?” “好吧,既然你猜到了。就是我让人带走了牧岫,但是我不会告诉你们原因。”秋泓叹着气道。 “你会带着牧岫去哪里?”叶萧沉吟着问。 “我只是现在带走她。之后,她会去哪里,那当然是她的事。” “多谢留音阁主。”叶萧诚挚地道谢。 可秋泓仍然只是叹了叹,道:“不必谢我,再见!” 只是,周成衍却从秋泓隐隐的叹息中听出了别样的味道,因为他感觉,那句隐约的叹息,根本就像是在对着他叹气,而秋泓说话时看着的方向,也似乎是正对着他。 —— 牧岫的出现与被带走,这件事发生在两天前。 那天事情结束之后,四人继续乔装前行,护卫暗中跟随。周成衍从来不近叶萧与易太后的一丈之内,但他并没有排斥叶苏。所以,叶苏几乎成了他的随身看护。 周成衍和叶苏隔着一段距离坐着,在他们的对面,篝火的另一边,远远站着叶萧和易太后,但两人也同样沉默。 叶苏不懂为什么周成衍偏偏要在此时发作,在他看来,现在当然不是合适的时候。前路堪忧,前途不定,周成衍的心思却全然纠结于过去,这怎么能是一个合格的上位者。纵使他还年幼,也纵使他不知道长老为他所做的事,这样也不应该。因此,即便沉默如影子的叶苏,这个时候心里难免也积了些对周成衍的怨气。 “你在想什么呢?连我都察觉到了你气息的起伏变化,这于你来说,根本不应该,叶苏。”周成衍的话似告诫,却又似警告。又或许他只是在为自己的安全担心。 叶苏察觉到了自身侧散发的寒凉目光,犹豫不过片刻,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将那件事揭开?” 那件事? 周成衍不无讽意地笑了笑,“你难道不觉得这个时候正是最好的时候吗?如果不理清前尘,又怎么能看向未来?而且,现在的楚顷只是‘清乱’而已,他作为一国之长老,为国家忧心又忧力,这样的行为,虽有指摘的地方,但有罪吗?罪名是什么?该怎么定?” 你岂不见现在处于舆论风口的易太后都要暂时敛其锋芒,主动退避? 她的目的,一当然是暂从风口退却,二则是要慢慢磨掉楚顷耐心,让楚顷自乱阵脚,自食其果,自己提刀砍向自己的脚! 只要楚顷的野心欲望依然膨胀,这一天,不会很远。那时,她就可以明正言顺的回到盛都,再进行她的“清乱反正”!而到那时,楚顷的下场只有死!声隆鼎盛的楚家会一朝崩溃,然后,穹原将永远不会再有楚家的位置。三大家,就会垮掉一极。相对应地,她手中的权势会更甚一筹。 周成衍不知道是该为他脑中突然闪现的清明而高兴,还是该为那人果断谋划大胆决策的心机……而焦虑。他只是不停地强迫自己去想,或许这正是殊帝将穹原交托给她的原因。 那么,现在不正是揭开往事,让他仔细观察她、琢磨她的最好时机吗?这是他们之间不可战胜也不可悖逆的宿命。 ☆、露重夜寒 “原来他当真只是派人守着不让人经过而已。” 这现场保存得的确不错,似乎当真都没有人再踏入过的痕迹。君沐华一边暗暗叹着,一边翻身下马。 “看来的确是。”丰华阑同时下马。但二人在坡上驻足了很久,才慢慢朝下面走去。 “我想,这样做有两点好处。其一,他以后可以不得罪易太后或周成衍;其二,他现在也可以不得罪楚顷。看来,这位州属长官不是没有考虑过胜败或以后,而是都考虑到了,而且还考虑得十分周全。”君沐华的声音无端地有些低落。 “又或者他也预料到了,现在不会有人关注这里。”所有人要么盯着盛都,要么等着看易太后的反应。这件事现在显然并没有那么重要。 这里是一处凹谷,地处一个陡坡与另一个陡坡 分卷阅读40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之间,显然对方充分利用了这里的地势,依现场留下的痕迹来看,似乎是趁着整只队伍刚下下坡又来不及爬上另一个陡坡时所采取的突袭,而且这里道路两旁都极易隐蔽躲藏,只要对方选准时机,潜伏的人几乎很难被发现。穹原地势广阔平坦,然而却多丘陵。他们一路行来,官道上这样的凹谷和陡坡并不少。另外,突袭的人数也并不少,而他们似乎应该采取的是前后夹击的策略,两方人马隐藏在两个山坡之后,然后趁着队伍下坡之时,一方从坡上冲乱后队,另一方则从前面围击前队,将所有人围困在了凹谷之中。 君沐华环视着充斥着血腥与浊气的凹谷。这里显然经过了一场十分惨烈的战斗。马匹、车辆以及所有的仪仗都被他们完全抛弃,恐怕护卫他们的兵士也大多没能走出这里,道路旁草坪上被焚烧过的黑漆漆的一片应该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或许,那位长官只做了这一件事,没有让所有人暴尸荒野。还有,这里的土地太过松软,而穹原最近天气极少雨水,可见定然另有原因。君沐华不由闭了闭眼,呼吸起伏之间,她似乎仍然还能闻到土地里散发的血腥味。君沐华心中悲恸,突然停在原地,不再动了。 这时,却有一声哀鸣似的马嘶响起。君沐华睁开眼,却见她的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片土地的悲痛,因而高高扬起了马蹄。君沐华运功飞起,一个飞跃,瞬移到马儿身边,安抚着它的悲伤。许久,君沐华回头,看向坡下的凹谷,她实在不愿再踏进这片被血浸染过的土地。 底下凹谷之中,依旧在探查着什么的丰华阑突然也回过头,怔怔地看向了君沐华,从她那模糊但似饱含着深深悲切的目光中,丰华阑的心突地被猛然击中了。于是,丰华阑立刻飞回坡上,走回君沐华身旁。 “你有什么发现吗?”君沐华看着丰华阑,依然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目光。 丰华阑沉静地道:“有。” “是有关阻截周成衍他们的人的线索?” “是。”丰华阑的声音依然很低。 君沐华再次将头转向凹谷。 丰华阑则继续道:“记得我与留音阁不久前的一次交易吗?我找的就是他们,这次也是他们。” “那个谁也不知去过林家的人?”君沐华心思何其敏捷,而且自从那次交易后,秋泓明显更加关注盛都的事了。所以,显然,除了这几股明面上的势力争夺以外,背后其实也一直有人活动。见此,君沐华不得不怀疑,背后活动的那股势力如今是否已经搭上了另一股势力。 “不错,就是他。他也可以算得上是上元宗在盛都留下的唯一漏网之鱼。” 现在即明倒是乖乖在明昼待着,没想到仅凭上元宗的一个人竟然还是能如此兴风作浪。君沐华不由想到霍珺,她同样也是上元宗的人。 “他到底想做什么?” “不知道,或者说不确定。如今即明人在明昼,似乎谁也管不了他。”丰华阑意味深长地说。话中之意也正如同他的语气一样,让人不可捉摸。 但毫无疑问的是,穹原之乱,不会这么快结束。而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早已注定,他们将去明昼。此中之事,只能由其中人自己解决。思及此,君沐华似乎终于明白了秋泓的担忧和她所做的选择。而或许雾州游猎场的那数日师徒之谊就是她做出选择的原因。 与瀚都并称为临渊两大千年古都的盛都,斑驳的城墙早就记忆且见证了穹原风霜却从未衰的历史。然而,在穹原,却很少有人驻足,仰望它,甚至去抚摸那早已被时间所铭刻在上的印记——除了每任的楚氏长老。盛都城墙,是每任楚氏长老继任后必须踏入的第一个地方,从这里,他们仰望着穹原的广阔山河,然后依祖训在心里就此立誓,他们必将拱卫穹原,守护盛都,保证传承,直至亘古。穹原不灭,楚家就永远会守护这里,作为最坚实的屏障。在无数个逝去的日夜里,历任楚氏长老也曾无数次在此徘徊。他们的身影如同消散的历史一样也镌刻进了这巍峨的城墙之中。然而,当曾经的他们在仰望城墙时,是否能想像到他们自己的命运也如同这城墙,逝去了,便没人再记得了,也没人再怀念了。而他们曾经守护的穹原子民,甚至吝啬于偶尔的顿足,更不会抬头仰望,也不会伸手抚摸。没有人记得楚家曾经为守护这座古都做过什么,也没有人想过楚家人曾经经历过的无数苦熬的夜,更没有人记得楚家曾经有过多少的牺牲,他们得到了什么?楚家又得到了什么? 当春寒料峭的冷风每每吹过古都城墙,当他如同那些先辈们一样在此孤影徘徊时,没有人知道,那一刻,楚顷的心到底有多冷,而他又觉得他守护的这座城有多凉薄。 楚家的命运,包括穹原的命运,如今都将由他改写。他庆幸自己能得到这样的机会,这是天赋的机会,他绝对不会任它就此消逝。 “叔父,有消息了。” 楚增轻手轻脚地慢慢走近楚顷。他知道,每当叔父独自登上城墙时,是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所以,这种时候,也往往是他最收敛最克制的时候。 楚顷回头看了看比平时沉稳不少的楚 分卷阅读40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增,“他们找到了?” “是!一切,但看今夜。”楚增眼底还是掩藏不住期待的光。 但楚顷却并没有再斥责楚增,因为,他的期待绝不会比他少。这可是他隐忍几十年才等来的机会。那点锐气的光,他也不会掩饰。 “好,那我们就等今夜过去!” “另外,”楚增心中有些踌躇不定,“叔父,有消息说,夜离早就潜藏在盛都,而离开了的明姝郡主苍蔚已经偷偷潜回来了。” “你觉得他们找得到夜天凉吗?”楚顷淡淡问。但话中却是毫无担忧的笃定。 楚增摇摇头,继续看着楚顷。 可楚顷仍旧只是淡淡道:“夜离潜伏了这么久,但他依然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那……夜天凉到底在哪里?”楚增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这句问话。 楚顷却又道:“况且夜离作为苍尔大将,他是不会让自己卷进我们的争夺之中的。他不可小觑,但他始终有所顾忌,因为夜天凉就在我们手中。” 至于苍蔚,无论她怎么样,她只有一个人。 楚增仔细想了想,心中的疑虑暂时消散。然后,他道:“叔父,我知道了。我会做好自己该做的。” 楚顷点点头,却道:“你走吧。” 楚增心中闪过一丝黯然。叔父还是不愿让任何人陪他一起守在这城墙上,但现在这样的夜里,终究还是夜寒露重。因此,楚增迟迟不愿意离开。 “叔父,今晚,我留下。” “不必。”楚顷断然拒绝,语气也非常强硬,“你马上离开,这里是只属于我的位置。”他既然从来都不愿有人看到,那就不能有例外。 楚增依然没动。 楚顷眼神凛冽地扫向楚增。 楚增脚步微动,向前走了几步,然后,他回转身,默默解下自己的披风,将它递给楚顷。 楚顷沉默半晌,微低着头,伸手接过。 因为光线太暗,楚增并没有看清那时楚顷的表情,但终究叔父还是接下了。所以,他也放心地下了城墙。 —— 深夜,某处被繁茂枝叶挡住的隐秘坡地。 秋泓瞥了有点愤愤却又忍不住跃跃欲试的牧岫一眼,低声道:“你不是一直想要他们死吗?今夜,他们恐怕没那么容易逃脱。” “可我更希望,是由我去亲手了结她!”牧岫紧紧的握着自己的剑,眼中倒映的杂乱光影里,是极需宣泄的深刻恨意。 “牧岫,我知道你的故事。” 秋泓声音虽低,但这句话却毫不意外地挑动了牧岫的神经。特别是秋泓语气的一丝伤感与无奈,牧岫听得很清楚。 “怎么?难道你不知道留音阁办事的效率一向不错,即便是过去了将近二十年的事,留音阁也会一点一点地将其挖出。”秋泓坦荡地看向牧岫,她想仔细看看牧岫对于她所说的话的反应。 而牧岫显然也是个傲气坦然的女子,“我知道你迟早会知道我的身份,但是,我没料到你会在这种情况下提起。” “你想得没错,我在这种时候提起,当然有我的目的。”秋泓目光从牧岫移向不远处,那里,周成衍他们正在遭遇着另一场的刺杀。刺客冷静有序的行动和远远超过他们的人数,让秋泓本已皱紧的眉皱得更深了,目光里也泛过了深深的担忧。 “什么目的?”牧岫步步紧逼。 “那次,我们将你从易家暗牢带走,只是因为对你选择刺杀的时机感到费解。但现在,我想我明白了。”秋泓忽然语气一转,接着道:“然而,我也还是认为你太过武断,也太过自负了。因为,你似乎刻意忽略了一个人。” 牧岫抿着唇,没有说话。 秋泓转而眼神也一肃,继续道:“你让自己刻意不去想夜天凉,也不去想夜天凉的感受。你也让自己坚信,你刺杀易太后的举动,既是为那些逝去的人们复仇,也是为了夜天凉。但是,你的这些想法,统统都只是你的自我暗示。你明明知道,夜天凉是那件事中最无辜的受害者,你也知道现在的夜天凉只是被当成了一颗棋子,无论他在易太后手中还是楚顷手中,你救不了他,而你又无法控制心中的愤慨与怒火,所以,你想杀了易太后。” 因为她不仅将夜天凉主动交到了楚顷手中,而且你一直怀疑当年的事与她有关,所以,当那个一直在暗处游走的上元宗人盯上你时,当他告诉你如何进入葳蕤苑时,你几乎马不停蹄地就赶到了雾州。而且,就算你的身份被曝光,人们也只会认为你是为唯一的亲人、帝师牧轼之鸣不平,没有人会想到你的刺杀根本不止一重因素。另外,即使你并没有成功刺杀易太后,你的行为也会让所有人重新审视易太后肆意陷害帝师弄权之举,那时同样可以操纵舆论让易太后陷入一种被天下人声讨的境地中,那样的局势转变,也许你没有想到,但那个至今未露面过的上元宗人却是一定想到了。 “你怎知我心中所想?就凭你是留音阁主吗?我的行为只依我心,就算我做了什么事,也只能说 分卷阅读41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是那个人罪有应得!”牧岫强势地回道。但她的话语中,却一个字都没有提起夜天凉。 秋泓对着牧岫摇摇头,突然朝身后唤道:“暗使。” 一团烟雾慢慢在秋泓身后显形,烟雾中,出现了一个面容普通却精气内蕴的人。 牧岫一见即知,这定然就是两次三番地让她不能挣脱只能乖乖跟着走的人,原来他一直就在秋泓身边。 “如果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我现在就立即让暗使救下他们,那样或许以后你还有机会满足愿望。” “那如果我不答应呢?”牧岫的目光一直落在暗使身上。不远处,这次对易太后和周成衍的刺杀,来人几乎都不是泛泛之辈。 “我会让暗使立刻带你去一个地方,但从今以后,你的余生就只能在那里度过了。而且,你放心,留音阁想藏住一个人,绝对没有任何人能找到。就像不久前,在雾州,我藏起了你,那么,所有人都找不到你,包括临渊唯一被永夜城主称赞过的风华太子。” 牧岫终于将目光转向了秋泓,她知道,秋泓在等待着她的回答。而且,她也不怀疑,身为现任留音阁主的她,绝对有这样的能力。另外,她也无法从暗使手中逃脱。原来,这一切,留音阁主早有打算。 “什么事?” 秋泓很高兴牧岫并没有迟疑很久,她愉快地笑了笑,道:“非常简单。我希望你能将过去的事亲口告诉夜天凉。所有的一切,包括你的身份,还有你所做过的一切。” “为什么?”牧岫明白秋泓可能想暂时阻止她做任何事,但她不明白秋泓为什么坚持让她亲口告诉夜天凉。因为,从始至终,她根本没打算让夜天凉知道她的存在。 “难道你不认为夜天凉才是最应该知晓那些事的人吗?难道你不觉得他也是最有资格对那些事作出判断的人?去年秋日,他既然选择了一个人只身回穹原,揭开自己的身世,同时向上元宗发起挑战,从他的这一连串举动中,你就应该明白,他绝对有着清醒的认知,也有着相当的能力。而且,我也认为,你是将过去的事告诉他的最好的人选。” 牧岫反应很快,也可以说她相当果决。不到片刻,就给出了她的答案,“我答应你。” 秋泓终于欣慰地勾起了唇角,“很好!” 暗使应声而去。一团黑雾从坡地快速飘向不远处。那里,激战正酣。 然而,叶苏却已经有点抵抗不住了,以他一人之力,他无法同时护住三个人,暗中跟随的兵士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不想去回想数日前凹谷突围时的惨烈,但他无法阻止自己眼前闪过那些痛苦的画面。此刻,他很想去问问那个人,既然你自己想要主动退避锋芒,难道就没有想过可能会遇到的一切吗?为什么你依然如同在雾州般不管不问?难道你的最终之棋算的就是自己吗?你笃定长老绝不会让你出事,但你怎知长老为你早已沉疴在身。既然往事早已了断,你们何苦要这样彼此算计折磨?如若今天……如若今天…… 叶苏突然察觉到有一股不知从哪而来的强大气息如自天而降的惊雷,瞬间搅乱了所有人的节奏,是在前方,还是在后方,奋战多时的叶苏、双眼似乎已被血雾所笼罩的叶苏不偏不移地朝某个方向瞟了一眼。原来是她,原来是留音阁主,她的人,来了。 ☆、相逢分离 时已夜深。虽然临渊大陆早已春色烂漫,但位于极北的明昼城却还是一片严寒。明昼城人生活平静,作息规律,早早就关门闭户,以躲避夜里的凄寒了。看着那一扇扇小窗里所透出的温暖光晕,君沐华的心似乎也变得急切了些,脚步也变得快了些。虽然现在秋泓和丰华阑都不在她身边,但是她想,她其实也贪恋那些平凡的温暖,特别是在这样孤清的冷夜里。君沐华不由仰头看向夜空,夜幕下,寥寥可见的几丝星光不时微微闪烁着。幸好还有它们。 然而,下一刻,君沐华的脚步却忽然一顿,她收回目光,眼睛准确地扫向站在巷口暗影里的某个人影。 “霍珺?” 原来你竟然也在明昼。君沐华心道,命运还真是难以捉摸的东西。 “的确是我。” 霍珺从暗影里走出,恰好就挡在了君沐华前行的道路上。 君沐华面带微笑地看着她的举动,却又似乎仿佛对她挡道的行为视而未见。 “好奇我怎么在明昼,还是好奇我怎么从那些冰练城人手中逃出,抑或是好奇一直跟着我的原白人去了哪里?”面对君沐华,霍珺向来不屑隐瞒她的意图,而且,她似乎就是很想让君沐华知道她的目的。 “你已经在这里,那些又有什么好说的?”君沐华眼波微转,道:“我又何需好奇?” 霍珺却自顾自地道:“他们回去了。我想,他们不会再回这里了。” 他们? 原白族人回到了故乡? 君沐华看着霍珺面无表情的脸,对于这个结果,她其实有点意外。 “我也不会再踏足冰练城了。”霍珺接着 分卷阅读41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又道。 “不觉得可惜吗?”君沐华很难得地问了一句。虽然她对霍珺的看法与认知从来都没有改变。 “我不会后悔做出的任何决定。就像不久前我在极北之海上所说过的那些话,我也不会放弃。” 君沐华一向并不愿过多地去揣测一个人的心,因为她认为那是属于一个人最隐秘的东西。那样的东西,谁也不会愿意有人窥测。所以,与人交往,待人待已,她向来以诚为善,以心为由。然而,面对霍珺,她却总不由会想到一个问题,她这次出现到底是为了什么? 霍珺今夜为什么会出现在她面前? 君沐华暗暗想了想,决定还是暂且不想了。因此,她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前,准备绕开霍珺。 然而,霍珺又岂会轻易让君沐华离开。 “你来明昼,或者说你来穹原,是为了上元宗,不是吗?” “不是。” 说出这两个字时,君沐华恰好走到了霍珺的身侧。因此,这两个字,霍珺听得格外清晰。 霍珺冷冷一笑,“真的不是吗?” 君沐华停下脚步,侧身面向霍珺,再次重复道:“不是。” 霍珺也侧身面向君沐华,依旧冷冷地道:“那就有趣了。” 可不是有趣吗? 现在来到明昼的人,或多或少都是为了那个神秘的墨主与上元宗主即明之间的约战吧?据闻,他们已经进行了第一局的比试,现在正是休战期,也是因为如此,即明已经很久没有现身了。所有人都知道他还在明昼,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哪里。或许,若要见到他,只有等到下一局的比试。因此,那些来了明昼城的人,几乎都没走,几乎都在耐心等待。也所以,明昼城几乎出乎意料地安静和宁静。 而且,据秋自照所说,请他来此的人似乎就是那位比永夜城主更加神秘的墨主。墨主直接告诉秋自照,时机未到,请他稍待。他与留音阁的交易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另外,秋自照也告诉君沐华,虽说临渊大陆只有很少人知道墨主与即明的约战,但是,现在的明昼城,该来的也几乎都来了。 谁该来? 谁又不该来? 君沐华没有问,但她心中其实知道那几人一定已经在明昼。丰华阑自从进了明昼后,就与她分道扬镳了,直到现在,他没有再现身,也没有任何消息。 林筳寄住在叶家,似乎相当悠哉。 她曾远远地见到过顾修宜,那时,和顾修宜在一起的人似乎是明昼叶家的当家族长。 闻人越自不多说,他来明昼的消息几乎不是秘密,但是,同样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哪里。 另外,还有敬家人。那个送了木盒到雾州的敬家人,他应该也在明昼。但是,世人肯定不知他现在的身份,即使仅仅只是一个伪装的身份。 最后,或许还有一个人。那也是君沐华最不能也不敢确定的一个人,那个她只知道名叫“墨诔”的墨衫人。 这些人难得地凑到一起,怎么会不有趣?君沐华甚至认为,林筳之所以这个时候来明昼,或许也是因为这些人。 沉思许久的君沐华,终于再次迈开了她的脚。 霍珺却又道:“你想知道,我觉得什么最有趣吗?” 君沐华坚持着自己的步伐,并没有答话。 “我仍然觉得,最有趣的人是你。”霍珺转过身,对着君沐华的身影道。 听着身后不死心的声音,君沐华终于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是一个人来的明昼。” 不管霍珺会怎么理解这句话,但君沐华言止于此。她不想再与霍珺在这寒夜里继续互相试探了。 “你是说丰华阑吗?” 君沐华脚步微微顿了顿,她的确还是第一次听人提及他的全名,而且是以这种平淡至极的语气。然而,也只是一瞬,君沐华便迈开步继续向前走了。 丰华阑现在到底在哪里?突然之间,她其实也有些好奇。 夜幕冷清,光影暗淡。 空荡大街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终于,君沐华消失了,然而霍珺却依然站在原地,久久地凝视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正是君沐华离开的方向。 —— 君沐华平静地回到居住的小院。对于霍珺的出现,她觉得就像平淡遇到的过客一般,见了,便散了。她也不会再去思索霍珺见她的目的。尽管长夜寒冷,她仍更加愿意与酒为伴。更何况,她想见的人似乎已经来了。 “你看吧,她肯定已经猜到我们来了,刚才她分明朝我们的方向看了好几眼。”院子里,突然响起了一个轻快带笑的声音。而这个声音,君沐华十分熟悉。 “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是,我想说的是,她根本不是刚刚才察觉到,而是自从她踏上台阶,还没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发现了。”另一个平静且醇厚的声音说道。 “唉,你这么说,是暗示我输了?” “当然。” 分卷阅读41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怎么可能是我输了?明明就是你抢了我想说的话。我刚才就想说,她肯定早就察觉了。” “先开口的人可不是我。” “可就是你抢了我想说的话。”一人以一种耍赖似的语气说道。 “哼——” “你哼什么哼?什么意思?我跟你说,我是不会承认,我输了!” 另一人依旧冷哼。 “你还哼?我不跟你说了。”那人气鼓鼓地道。 另一人还是没有说话。 “喂,姓白的,你怎么就下去了,不行,这次可不能让你抢先了,我一定会让丫头先看到我。丫头,我来了!” 君沐华毫不意外这两人每次都是“人到却要声先到”的作风,也毫不意外每次齐夬总免不了要与白泱斗斗嘴才现身。 看着果真挡在白泱面前,使劲在她面前晃动的大脸,君沐华暗叹,果然齐夬还是齐夬。 直到君沐华狠狠拉着嘴角朝他作了个大大的笑脸,齐夬才笑嘻嘻地在君沐华对面坐下,然后转眼一瞟,看见桌上摆着满满的酒壶,不由欣喜道:“丫头,你知道我们要来?” 君沐华见他顺手就要来抢她手上的酒,连忙躲开,笑道:“知道。” “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你早就知道我们来了明昼,是不是?听说,秋泓那个丫头不久前才与你分开。她肯定早就告诉你了,所以,你就知道了,然后,你就备下了这些酒,等着我们。嘻嘻,有人记挂的感觉真不错!”齐夬依然不改其本色,一边说着,一边仍然想绕过桌子,直接抢君沐华手上温过的酒。 “你错了,这些酒可不是我备的。”君沐华一面与他斗着嘴,一面也继续与他交着手。 “那是谁?”齐夬似乎想方设法地想分散君沐华的注意力。 可君沐华又再次绕开了他刁钻的攻击,将酒壶往上高高一抛,道:“秋自照。” “哦,原来是秋家那小子。他比秋泓可靠谱多了。这酒不错,闻着很浓烈。”齐夬高兴地一跃而起,正准备去抢酒壶时,不料另一只手却抢在他前面,夺过了酒壶。而这个人自然就是白泱。 齐夬立即吼道:“白泱,明明是我在与丫头过招斗酒,你插进来干什么?” “你说呢?”白泱轻轻回了一句。 “我才不管,总之,我定要从你手上将酒夺回来!” 说着,二人就在半空中争夺了起来。 君沐华悄然退下,回到小炉边,接着温酒。她知道,这两个人来去如风,不会久待。他们来此,也绝不只为斗酒。 而且,能看到这两人之间的过招,这样的机会恐怕并不多。君沐华自然乐意见之。 “齐夬,这壶酒如今只剩半壶了!” 齐夬眼睁睁地看着白泱毫不犹豫地喝掉半壶,脸上神色明显急了,“半壶,我也要抢!” 白泱轻轻躲开齐夬伸向酒壶的手,脸上的表情依然一如以往的平静,道:“好,就以这半壶为限!” “且看着吧,白泱,我可比你更加了解你!”齐夬气势汹汹地再次瞄准了酒壶。 白泱也仍然采取的是以守代攻的策略,频频后退,但观其步伐气息,却似乎相当游刃有余。 “你别忘了,我也同样了解你。”白泱的声音仍然冷静如初。 “哼!” “而且,我也了解你师父。” “白泱,不准你提师父!”齐夬大吼道。 似乎只要提起越溪,齐夬就会激动。君沐华脑中不由想起她和丰华阑在西缈岛海底之城遇见齐夬和白泱时,他从夜昙院匆匆逃走的情形。君沐华笑了笑,继续看向争斗中的两人。 白泱这里已拿着酒壶落到一块假山上,他看着向他倾身过来的齐夬,道:“那就走吧!” “不,我今天一定要将酒从你手中夺过来!”齐夬赌气似地道。 白泱没再说话,竟是直接将酒壶再次高高抛起,并以力弹向酒壶,很快,“嘭”的一声,酒壶在半空中炸开。 咦—— 君沐华惊奇地看着四散的酒液。而更令她惊奇的是,齐夬这时也不忘初心,竟然直接运力将四散的酒液渐渐汇成了一股,然后,他满足地喝下了从半空流泄而下的所有酒液。 在临渊,能以这种新奇古怪的方式喝酒的人,除了齐夬,何人能出其右!君沐华看着,叹着,也羡慕着。 “哈哈哈……果然是好酒!” 喝完所有酒后,齐夬终于心满意足地从半空落到了假山上。 “那走吧!” 齐夬看了白泱一眼,又恋恋不舍看了桌上的酒一眼,叹着气道:“唉,我当时为什么要跟你说那样的话?” 说着,两人就如每次那样,潇洒地转身离开了。 只是,很久,君沐华却还是能听得到二人说话的声音。 “我当时为什么要答应你?去任何地方,明明是我的自由。我为什么会答应让你跟着呢?”齐夬懊恼地叹着气。 分卷阅读41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我是你师伯。”而白泱的声音从来也都是冷静自持的。 “你才不是!” “……” “咦,难道你承认呢?” “我在想,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去哪里?墨诔,我们找不到他;那个敬家人,总想着跑;想来想去,还是只有去沉沅那儿,看他如何与他徒弟较量,才有趣。” “他现在不会见我们。” “那我就在外边盯着,我倒要看看,他最后是不是会输给他一手教出来的徒弟?就这样决定了,咱们去沉沅那儿!”齐夬话里难掩看戏的语气。 “……” “难道你不想知道最后的结果?” “……” “现在回去,肯定正好。他们可比即明爽快多了,三局而已,偏偏要拖那么久!” “假如换成是你,这三局,你有把握?” “……”齐夬难得地没有很快回话。 君沐华微笑凝神,继续听着隔空的传音。 “墨族,我们并不了解。” “唉……”齐夬又叹气道。 “但明昼城的叶家人似乎比世人了解一些。” 齐夬语气突转,又回复了他一贯的腔调,“或许,这回,咱们正好可以悄悄跟着他回去,看看墨族到底是怎样的神秘。” “……” “……你不去……墨诔……什么不去……” “……” 回响在耳畔的声音突然消失,君沐华跃上屋顶,静静地看着夜幕下屋舍起伏的明昼城。原来,那些人真的都在这里。 —— “师父,您输了。” 沉沅抬眼看了丰华阑一眼,“这就是你的目的?” 丰华阑微微而笑,道:“是。” “但你想知道的事,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人都不会告诉你。” “那这三天,也值。” 值什么? 沉沅看着向他行礼后,沉默离开的徒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为什么值得? 那是因为师父您亲口告诉了我,我想知道的事,只能由我亲自去弄清。 丰华阑站在竹屋静室外,抬头仰望着星空,如是想。 却不料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嬉笑的声音,“果然如我所料,小子,你出来了。我们可是已经等你三天了,刚刚出去溜了一圈,你就出来了,果然跟我们预想的差不多。” 丰华阑看着齐夬和白泱从暗黑的夜幕里渐渐走近他。 “不过,看来沉沅并没有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白泱道。 纵使白泱似乎对一切事都相当漠然,然而他对丰华阑却一直不同。丰华阑能感觉到他对自己别样的惺惺相惜。 “师父说,任何人都不会告诉我。”丰华阑看着白泱,因为白泱似乎早在西缈岛就告诉过他这个事实。 “但是,你却不会放弃。”白泱道。 “是。这个秘密,总会被人揭开。” “但揭开的人,并不一定非得是你,也不一定非得是这个时候。”白泱的话似光瞬时穿透了丰华阑的心。 但因为她,我需要揭开所有被掩藏的秘密。包括永夜城;也包括顾修宜的来处,那个更加神秘海外之岛;也包括所有可能与之相关的秘密,曾经在临渊发生过的历史。 丰华阑从不会否认自己的心,然而也很少有人能如同白泱一样让他坦承,甚至让他想说更多。 因此,沉吟片刻的丰华阑几乎毫不掩饰地道:“前辈,难道您不觉得现在已经是揭开所有的最好时候了吗?” 不同于任何时候的淡定从容,也不同于任何的自信优雅,那一刻,丰华阑是如此的张狂,也是如此的笃定,更是如此的毫不怀疑。白泱相信,这绝不是仅仅只是丰华阑的意气之语。 然而,白泱却还是反问道:“是吗?你这样认为?” 丰华阑微笑点头,“是,我觉得,正是时候。” 白泱静静看着丰华阑,半晌道:“也许你已经开始做了。” 丰华阑依旧欣然微笑,坦诚道:“是,我已经开始在做了。” 对于丰华阑这样的人来说,自然不需要鼓励,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他们向来有着坚定而无不往的毅力,也有着先人一步常人不及的实力,所以,他们从来不会原地踏步。而丰华阑显然更是其中的翘楚。所以,静察淡漠的白泱也不会再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你做了什么?” 白泱进入竹屋后,一直在二人身边旁观的齐夬有点闷闷不乐地道。他怎么觉得,白泱与丰华阑之间的对话,他竟然有点不懂了。 “你们去见了她吗?”丰华阑却反问。 “你到底已经做了什么?”齐夬依旧重复道。 做了什么吗? 丰华阑侧身看了看齐夬,然后,他突然拂身走下台阶,抬头仰望着林外的天空,默默道 分卷阅读41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我所做的,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而且,不管如何,那时,你的身边一定会有我。 ☆、久远之忆 “这是第几次了?” 秋泓的声音里带着深切的担忧。 “他们,似乎陷入了疲于奔命和反复被追杀的循环之中。” 暗使的话,其实相当直截了当。因为那两个字,几乎就是他们最近生活的全部,不是在逃命,就是在应对追杀。这些,一直跟随着的秋泓当然知道。他们与追杀他们的人似乎都相当有耐心,双方看似在较量,其实也是在博弈。只不过,秋泓总觉得,双方似乎也都还没有亮出彼此的底牌。 秋泓皱了皱眉,又问:“你觉得,这次,他们会花多长时间才能逃脱?” “也许……” 暗使迟疑了。因为,他看出这一次对方似乎蓄足了力气,应该是与盛都最近的局势变化有关。 “她也看出来了,所以,她今天似乎没什么耐心。” 秋泓看着那个迅疾地奔向混战之地的纤细身影,眼里不由划过了一丝安心的光,虽然她知道这其实并不能完全扭转今天周成衍他们面临的糟糕局面。以牧岫的实力,她所能做的或许只是拖延一点时间,但牧岫还是去了。对此,秋泓感到很欣慰。牧岫真的按照答应她的话在做,而且她也明白不能完全依靠别人,所以,这一路行来,其实大多时候,出手相助周成衍他们的人都是牧岫。 “阁主,是否——” “不必!”暗使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秋泓强硬打断了。秋泓微眯着眼,看了看不远处越来越困囧的局面,以及几乎被刺客完全包围住的周成衍等人,“我想看看……这一次……” 秋泓觉得此时或许就是个能够证实她心中怀疑的好机会。她从不相信,叶萧和易太后对此会毫无预料,也毫无准备。他们两个都不可能是这样的人。至于他们为什么一直和这群刺客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她想,或许是因为时机还未成熟。 “他们撑不了多久了。”暗使平静地道。 是的,他们撑不了多久了。但秋泓想了想,还是没有改变心中的决定。 叶苏应该已经很疲惫了,所以他出手的动作慢了好多; 牧岫嘴唇泛白,腹部被刀剑所伤,流出的血几乎染红了她的衣裳,但是她的眼神却依然坚定而犀利; 还有那些护卫们,如今只剩下寥寥数人的他们,一路走来,看着无数同伴倒在他们身前,或许他们会想,这一次,应该轮到他们了吧? 将所有这一切都收在眼底的秋泓,仿佛切身感受到了所有人的悲戚的秋泓,沉默无语地握紧了自己的拳。然后,她将目光转向了被他们护在身后的那几人。 最先映入她眼帘的是周成衍,那个紧紧抿着唇、一脸冷峻的少年,他在想着什么?他在看着哪儿? 他没有看向那些威胁着他生命的刺客,也没有看竭尽全力保护着他的护卫,他看向的人竟然是叶萧和易太后,而他的表情是那么地冷酷,那么地无情,仿佛想要将那两个人完全吞噬。 他在怀疑什么? 还是他在逼迫什么? 秋泓的心不由狠狠抽动了一下。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周成衍还只是个孩子,但他其实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得足够强大。而且,他比所有人也都更加了解,如今就站在他眼前的那两个人。 “阁主。”暗使声音里难得出现了细微的起伏波动。 秋泓黝黑的瞳仁不由一缩,唇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那么,我们该去盛都了。” 暗使悄无声息地从秋泓身边消失了。山坡上,转眼之间,便只剩下了秋泓一人。而不远处,局势也在瞬间发生了转变性的变化。 最后,当一切尘埃落定,周成衍若有所觉地看向山坡的方向时,那里,却已经空无一人。 —— 傍晚,盛都。一骑快马风驰电掣般地奔入了城中。马上的骑士是匆匆接到消息赶来找寻楚顷的楚增。 然而,楚顷并不在楚府,也没守在城墙上。 楚增火急火燎地四处奔走,但似乎没有一个人知道楚顷到底去了哪里。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为什么偏偏此时叔父不在? 当夕阳即将落入天际之时,浑身是汗、满脸懊恼的楚增第一次一个人踏上了盛都的城墙。 面对染红了天际的夕阳,抚摸着楚家历代长老在深夜里曾无数次抚摸过的城墙,楚增的眼前浮现出了那些曾经在此徘徊过的所有身影,那些身影都冠着同一个姓氏,那些身影都是他的祖辈,而离他最近就是他的叔父。他的叔父是如此渴望上天还以楚家真正的公平,他的叔父也是如此渴望打破楚家千百年的命运。那么,就从今天开始吧! 当城墙被火光照亮,楚增只身一人走下城墙,然后,他下达了一个命令。这也是楚增唯一一个私自下达的命令。 —— 同一时刻,距离盛都约 分卷阅读41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数百里之外的某个小镇。 周成衍拦下急欲离开的牧岫。 “我有问题想问你。” 周成衍的话强势,冷静,他固执地挡在牧岫面前,固执地看着她。 “你说。” 原本,牧岫并不打算停下。然而,走动之间,腹部的伤口裂开,因此,她不得不暂时停下了脚步。 “你三番两次的出现,是因为什么?”这是周成衍心中最大的疑惑。如今,他自然知道眼前的女子是帝师唯一的亲人。但她前后行为之间的矛盾仍然令他困惑。 牧岫冷冷一笑,“因为什么?你真的想知道吗?” 周成衍沉默地看着牧岫,眼底的固执并未减少,“因为什么?” “因为——”牧岫突然靠近周成衍,附身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因为——夜天凉。” “夜天凉”三个字,仿佛既熟悉又陌生,周成衍几乎怔在了原地。 “是他?”周成衍似自语,又似在低喃。 “就是他!” 周成衍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牧岫,却发现牧岫已绕过了他,径直离开了。 “因为夜天凉。” “因为夜天凉。” …… 周成衍脑中反复回响着这几句话,终于无声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竟然是因为他——夜天凉! 此时,盛都某处。 谁也不会料到,楚顷竟然与被他囚禁的夜天凉说起了久远的往事。 “我认识你的父亲安王,并且关系还不错,你想听听他的故事吗?” 约一个时辰前,楚顷只身来到囚禁夜天凉的地方,然后,他也不管夜天凉是否愿意,便直接说起了穹原曾经的安王,夜天凉的生父周参商。 周参商其人,在临渊,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知晓。因为他既远离朝堂,也远离江湖。他就像一颗突然划过的参商之星,一刹那的绚烂之后,很快便隐没在了黎明前的夜空中。甚至,即使是穹原人,在夜天凉出现之前,人们几乎也已经遗忘了他,当然也绝不会想到周参商居然还有血脉存世。 周参商性子淡漠,仿佛与世间所有的一切都保持着一种异常的疏离。这一点,夜天凉几乎与其如出一辙。 “你们实在很相似。而且我也的确没想到,这世间竟然还存在这样一个你。”楚顷话中带着几许的感叹。也许不仅是他没想到,而且其他人也不会想到,夜天凉居然会是周参商的遗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虽然楚顷确实囚禁着夜天凉,但他并没有完全限制夜天凉的行动,而其实只是让夜天凉暂时无法离开他的地方。然而,正如楚顷所言,夜天凉天性淡漠,与其生父如同一辙,所以,他于言语上也十分吝啬,更何况楚顷对他来说,几乎就是一个陌生人。 楚顷突然转头看向夜天凉的眼睛,目光中竟带了几分的怅惘,“你的存在,会让人想起很多久远的往事。” 这样的话,实在不像出自楚顷之口,更不像出自现在一心谋划的楚顷之口。 但这些,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夜天凉并没有给予楚顷回应。 “那时,穹原同样不安定,更兼先帝新丧,继位人空缺,上元宗威压,穹原动荡飘摇,几如将倾之厦;那时,也没有人想到易氏居然有那样的魄力稳定局面,然后遴选宗室之子继承皇位,接着再一步步将穹原从危卵之境拉了出来;那时,当然也没有人想到已经暴露的上元宗竟然还妄想效‘谙司’之行,暗里继续掌控穹原;那时,楚家依旧是穹原最有力的屏障;那时……” 那时,他是怎样的? 楚顷突然转过身,不再看夜天凉了。尽管夜天凉也许没有在意,也并不在意。 “那时,穹原并未传出安王去世的消息,但又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不会再出现了。包括我。但我想,那时,有一个人应该是知道的,那就是先帝。安王是在先帝病危之时回朝的,此前,他一直云游在外,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行踪,但也许并不包括先帝。而且,我想,那时,应该是先帝召回了他。”随着楚顷的回忆,他的语调也渐渐开始变了。 “先帝召回了安王,不久安王再次销声匿迹,接着便是先帝去世,易氏掌权,周成衍继位,穹原历经平静——动荡——混乱之后,终于再度回归宁静。”当最后一个字从楚顷口中说出之时,他语中的迷离散漫几乎立时一扫,然后锐气再度尽现,他重又转过身看向夜天凉,那双凛冽如刀的眼眸直盯着夜天凉的双眼道:“夜天凉,作为安王之子,你难道不想知道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父亲安王到底是怎么死的?你的母亲到底又是谁?又是谁带你离开了穹原?你如何会流落苍尔?对于这一切,你难道真的如此淡漠吗?” 也许很少有人会知道,楚顷竟然也是一个动摇人心的好手。当那又锐气十足的眼眸携带着几乎不可抗的威势压向夜天凉时,夜天凉的确察觉到了内心那些微的颤动。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夜天凉之所以回到穹原, 分卷阅读41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其实只有一个目的,而这个目的与任何人无关,只与他自身有关。因此,夜天凉只会做他想做的事。至于其他的事,与其说淡漠,不如他甚至根本没想过。 但,这也才是真正的夜天凉。楚顷虽然了解,却不可能完全理解的夜天凉,所以,他自然也接受不了夜天凉一如往常淡漠的眼睛里告诉他的答案。 “好,你很好!我早该想到了……”楚顷丝毫没有收敛眼里的锐气,对于夜天凉,他似乎终于花光了他所有的耐心,“不仅是你,也不仅是你的父亲,还包括你的母亲,你们果然是真正的一家人!对于世间的一切,你们根本就不在意,不在乎所谓公平,也不在乎所谓代价与牺牲,你们眼中所能看到的只有小小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只有你们在乎的或关心的人和事,而那些就是你们生活的全部,追逐的全部,你们活得如此随心,也如此固执,就像曾经的楚家人,就像千百年来无时无刻不在守护着穹原守护着盛都的楚家人——”楚顷似在嘲讽着过去的自己,又似在愤懑楚家人千百年的付出。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无论你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也无论其他人说什么或做什么,这些都与我无关。我不会插手任何穹原的事。”对此,夜天凉的回应依然像个局外人,然而不过一瞬,夜天凉却又道:“不,你明白,而且你早就明白。只不过,即便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依然还存在那么一点犹疑。虽然那点犹疑不可能阻止你去做任何事,但是它却像一根刺一样一直陷在你的血肉里,时不时就会刺痛你,而且,就如我刚才所说,你还根本拔不出它。所以,你才会在今时今日来到这里。但是,你来这里,也并非需要我的回应或者什么。刺在你身上的那根刺都无法阻止你做任何事,你又怎么会因为我这样一个无关轻重的人而不去继续你的计划?想来,你今天之所以来这里,同我说起那些过去的事,无非是因为你觉得,与其让那根刺时时出来扎你一下,不如将它更深地刺入肉血里,最好能同血肉混为一体,那样你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继续了。而为什么选择同我说起那些往事?或许只是因为我是那些往事里彻彻底底的局外人,又或者无论是谁都没关系,反正你只是需要这么一段时间,远离所有人的目光,远离所有人对你的窥视,然后真正地做出决定,不是吗?因为你似乎已经等不及了。” “哈哈哈……” 楚顷的大笑声在空旷的室内不停回荡。 夜天凉看着楚顷大笑着转身,大笑着走向房门,大笑着推开木门,然后扬长而去,然后,笑声渐渐停息;然后,人渐渐远去。而后,夜天凉平静地走到门边,慢慢关上门,透过窗隙遥望着天空,他想象着历经千年风霜的古都——盛都即将迎来的又一场巨大的风暴。 ☆、伤逝之夜 那一切到底是如何在一天之内发生的? 当秋泓伫立在盛都城外,看着依旧被灰色的雾霾所深深笼罩的古都,听着仿佛天边夕阳染血似的悲鸣,秋泓仍不愿去仔细回想。所以,她无法自控地逃离了。她从千年古都里逃了出来,逃离了风暴未散的盛都。 那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也太过迅速。 秋泓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也不知道如何去应对,然后,一切就已经迟了。 昨日深夜,一向极少主动露面的暗使突然毫无预兆地现身,将一封加急消息交到了不眠不休赶往盛都的秋泓手中。接着,秋泓立即改变路线,急速奔向盛都百里开外的某个不知名小镇。 没有人知道易太后到底是什么时候到达了那个小镇; 也没有人知道易太后为什么选择那个小镇作为反击的起点; 更没有人知道那时的易太后到底已经做好了怎样的布局; 当秋泓收到加急消息的那一刻,所有的这些,她都还不知道。因此,她也没有预料到,由那个不知名的小镇所刮起的风暴会以雷霆之势迅速蔓延至盛都。 “快点……” “我得再快一点……” 秋泓在心中不停地在心中督促着自己,也不停地拼命地甩着马鞭,然而,前路却依然是一片黑色。 “阁主,可能已经迟了……” 心中似不经意“咔”地一声,像被人狠狠打在了心眼上,短短八个字的话已经传进了秋泓耳中。从来没有这么一刻,秋泓如此不耐烦听到这个永远平静无波的声音。 什么可能迟了? 当越来越多的惶恐慢慢涌上心头时,秋泓手中的马鞭终于无力地垂下了。她伸出手,对暗使道:“拿来吧。” 眨眼之间,一封传信已被放入秋泓手中。 “据报,楚增误入小镇伏局,已被狙杀。另穹原幼主、太后、长老即将至盛都城下。” 短短两句话,怎么能够掩盖得了其中的鬼蜮倾轧?这其中无非是一场力量与计谋的博弈罢了,只不过,最终的结果是楚增败了,周成衍他们胜了。楚增的生命终结在了那个不知名的小镇。 “另外,”暗使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秋泓身边 分卷阅读41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同时递上了另一封传信,“阁主,这是刚刚从明昼传出的消息,上元宗主与墨主第二局比试的结果。” 这应该是毫无意外的结果。 而且,明昼,有秋自照在,还有那些人。无论局势如何变化,他们都能应付。沐华也不会轻举妄动。所以,她暂时应该不用担心。 至于这里—— 秋泓沉吟片刻,将手中的两封传信放入怀中,一言不发地再次扬起了马鞭。无论如何,她想,她还是应该去一趟那个小镇。 —— 约两个时辰前,距离盛都百里开外的不知名小镇。楚增带着一队人,身着潜行衣,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几无声响的小镇。此时,恰是黄昏末。春夜乍寒气息已经渐渐张扬开来。 楚增心中有点忐忑,也有点兴奋。因为这次的行动完全出于他一个人,他没有和叔父商量,也没有征询其他人的意见。然而,他也不愿意放弃这样的机会。虽然他也觉得事情并非表面这么简单。关于易太后等人如何悄悄出现在了这个不知名的小镇,楚增更是疑惑。 但是,这又如何? 他愿意替楚家、替叔父去充当先锋和探路人。 抱着这样的心思,在城墙徘徊沉思许久后,楚增自己带了一队人先行出发,然后,命三将带领三路人在通向盛都的三条必经之路上阻截,最后才又令一将带着兵士缓缓朝这个小镇奔来。 而楚增之所以作出这样的安排,则完全是因为他下午匆匆收到的一个消息。上元宗那人派出追杀的人几乎全军覆没,其中幸存的人悄悄跟随,发现易太后等人居然已经到了盛都邻近小镇,所以,那人即刻将消息送到了楚增手里。楚增立刻赶回盛都,本想找楚顷商量,但却怎么也找不到楚顷,因为楚顷那时已经到了囚禁夜天凉的地方。因此,楚增思虑之后,擅自做了他的第一个决定。但他却不知,正是因为他的擅自决定,最后却断送了他的性命。 两个时辰前,楚增随同十数人悄悄潜进了风声瑟瑟的小镇。无人知道,他的生命那时已经进入倒计时。 “头儿,这地方不对劲!” 几乎刚一踏入小镇,跟随在楚增身后的副手护卫就察觉到了很不寻常的一股气息,因此,他低声对楚增耳语道。 “是啊,这地方的确不对劲,就好像……” 楚增一边凝神张望着,一边继续前进着。 “这么早,家家都关门闭户了,还有这街道,比盛都还干净,好像特意打扫了似的,这风也吹得莫名——”说话人突然语噎,仰头去看,瞳孔却突然被放得无限大,“头儿,小——” 他所有的话注定只能被自己噎入腹中,他再也不可能开口了,也不可能再警示其他人了。 因为,一只箭以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速度迅疾地射入了他的喉部正中心! 楚增有些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只不知从何处向射出的箭,心中突然之间闪过了一丝悔意,他果真太冲动了。现在,他们根本就是靶子,而且他们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藏在哪里。 楚增所带的小队只有十数人,但基本上都属精锐。只是,不管他们如何强,都永远无法预料不知何处的暗箭。因此,所有人的心中都闪过了那么一丝慌乱。 “头儿,我们只能暂且隐蔽!” 有人拉了拉还有些怔楞的楚增,将其拉向街道旁,其他人也各自避向街道两侧。他们现在无法预测暗箭,当然只能暂避锋芒。 但是,那一箭过后,街道却突然再度安静了下来,似乎就连风声也渐渐变小了。随之而来的,是夜的大幕袭向了小镇。屏息隐在街道两旁的所有人,包括楚增,看着渐渐漫开的夜色,恍惚间,竟都觉得,那黑色似乎正在向他们招手。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们!” 被那惊魂一箭所惊得怔楞的楚增这时自然早已回过神来,而且他心中也渐渐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无法逃避,也不允许自己逃避。这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 “头儿……” 一人欲言又止,因为这时已没人不明白,这根本就是一个早就布好的局。刚才的那一箭,或许就是警告。 “他们的护卫几乎全部折损,这就是最好的机会!”楚增企图用坚定的话语来振奋所有人。 其余人无法反驳,其实事已至此,无论怎样,他们都没有退路。但是,还是有人道:“叶氏长老深不可测,我们或许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是啊,除了叶萧以外,还有一个叶苏! 而且楚增也知道,自己根本连叶苏也无法匹敌。但楚增仍然不能退,所以,他只能劝慰,“他们久经奔波,精力肯定不如以往。” “那就……干吧!” “好……干吧!” 所有人齐声道。 这一刻,楚增的心受到了莫大的感染。既然避无可避,那么还忧虑什么呢! 然而,楚增却没想到,那种因受到感染而被振奋的心情,那种第一次被激发出的前所未有的勇气,在他身上,只停留了 分卷阅读41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那么短的时间。 “啊——” 原来一箭封喉竟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一只箭可以这么猝不及防地让人死去! 原来我…… …… 原来身体内的力量可以流失得这么快这么迅速! 原来我…… …… 楚增终于直直跪倒在了地上。 原来,黑夜竟然是这么好的遮掩物,他们都没看清,也来不及张开口,不断射出的箭矢就轻而易举地了断了他们所有人的性命,哈哈哈,果真是无常人生,人生无常…… 终于,思绪也要渐渐远离我了吗? 那我还剩下什么? 于这世间,我……什么都不是了。 …… 似乎有两匹马靠近了他…… 那马上是什么人? 马上的人…… 楚增使劲眨着眼睛,但无论他有多么不情愿,他终将彻底合上自己的双眼。 —— “我们即刻向盛都前进。”骑在右侧白马上的人冷冷地下着命令。想当然地,她的双眼丝毫没有瞟过地上那些胡乱横趟的尸体。 “是。” 身着黑色铠甲的将军服从般地接受了命令。 前军开道,中军护卫,后军押后。秩序井然,军容整肃,令行禁止,真是一只从天而降的雄兵,既将他们从疲惫的追杀中解救了出来,又成为了他们反击楚顷最好的兵刃。只是,之前谁会想到呢? 看着队伍最前方那面飘摇的黑色旗帜,以及旗帜上鲜明硕大的“易”字,周成衍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也久久没有任何动作。 这时,叶萧从街道后面靠近了周成衍。 “长老,那位身着黑色铠甲的将军是谁?” 叶萧垂下眼睛,最前面的那个人和那面旗帜,的确出乎他的意料。因此,他只能道:“那位应该就是这只军队的最高统领。” “依长老之言,似乎也并不知晓这只军队。”周成衍声音很沉,也很冷。 “是。”而叶萧的回答也依旧恭谨。 “那么,长老,您的原本计划呢?”周成衍甚至特意自己作了注解,“我想,长老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既然长老早就预料到了楚顷的异心,甚至特意让我离开了盛都,那么,您应该也对如何回到盛都有过自己的计划?那么,您的计划到底是怎样的?如果没有这只天降雄兵的话……” 这一路上的时间,来到这个距离盛都不远的小镇,已经足够让周成衍想明白很多事了。虽然这段时间并不是很长。而且,最重要的是,周成衍再也不愿意让自己一直只能跟随别人的步伐前进了。所以,他也不想再隐藏自己任何的疑问。 骑马跟在二人身后的叶苏心中忽然一动。或许无论是否知道那件事,周成衍与叶萧之间的关系似乎永远只能这样,看似坦诚,却永远隔着什么,所以,周成衍可能还是会不停试探,也会不停猜忌。 “如果没有,您必然也能安然回到盛都。”叶萧的回答依旧完美,却不会令周成衍满意。 “长老不说,那我就不再多问了。但我希望长老记住一件事,我不会永远是现在这个样子,您也不会永远是这个样子,而她,”周成衍蓦地伸手指向骑马走在最前方的易太后,“也不会永远是今天的样子。” 是吗? 当然会变。 这世间,没有什么不是无时不在变化的。这个规律适用于世间的任何人。所以,我当然记得,只希望您也能够永远记得。 叶萧沉默地看了一眼依旧直挺挺跪着的楚增,这个在他印象中似乎有点冲动跳脱的年轻人,他的命运竟然在这里终结了吗? 叶萧心头泛过一阵复杂的悲痛,为生命的伤逝,也为世事的无常。 良久,叶萧沉声道:“您该离开这里了。” 这句话,既是对周成衍的一种提醒,也是对周成衍的一种警示。叶萧相信,现在的周成衍绝对能听得懂。 而这里,也该让人收拾了。无论怎样,也不能完全无视楚家人应得的体面。 叶萧不知道,在他看着楚增的时候,周成衍同样也在看着跪倒在地的楚增,只不过周成衍想的却是,这个他心中并无很深的印象的人,这个被人费心引入局的人,为什么选择以这样一种方式坚守自己的死亡?此时,你到底还在坚持着什么? 然而,周成衍没有问,也不会问,他只会说这时他该说的话,“这段旅程,的确已经足够漫长了。” 所以,也该结束了。 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几乎完全脱离了所有人的控制。 是夜凌晨,易太后携“易”字旗大军抵达盛都城下。易字大军与楚家看守城门军队周旋几番,楚家军队不敌,易太后以军压阵,轻松进入久违的盛都。其间,楚顷并未现身,也不曾出现在守护的城墙上。 而易太后戎装加身,亲率军队过东盛大街,跨太枢桥,直抵宫城外坊,一 分卷阅读41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路上,军队轻行,马蹄敛声,所过之处,几乎无半分多余声响,也未有一户扣窗张望。因此,也没有人知晓,仅一夜之间,盛都的天又变了。它曾经的主人在无声无息间悄然回归了。 但这一路上的安静显然也并未令所有人放下心,因为楚顷一直没有出现,而楚顷绝不可能没有得到消息,也绝不可能就任他们这样轻松地回到盛都,因此,叶萧、易太后、周成衍包括叶苏其实一直都在等待着那个转折的出现。 “报——” 一声极长又极尖细的声音自宫城内匆匆传出。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今夜最大的“意外”就要来了。而且,其实似乎已经无需禀报了。因为,前方被火光熏染得如同黄昏晚景的天空已经告诉了所有人一个不可置疑的事实。 “太后,陛下,楚……长老,他……放火烧了宫城,而且自内关……关闭了所有宫门,几乎……几乎没有……人……逃出……最先起火的是宗祠……然后,然后因为风向,成片……宫室开始燃烧……所以,所以……” “不要再说了!退下!” 易太后的这一声厉喝几乎如雷霆般,瞬间激醒了所有被意想不到的熊熊烈火迷住了眼的人,这其中就包括周成衍。 怎么可能? 周成衍几乎完全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景象! 他怎么敢就如此放火烧了这座宫城! 他怎么敢! 楚家人,怎么敢! 周成衍几乎已经完全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怒和狂躁,他真的就想现在立刻冲进宫城去质问那个人,但是他没有!因为在他冲动行动之前,两双同样愤怒压抑的眼睛制止了他。 “你想干什么?”易太后声色俱厉,几乎毫不留情地道:“你难道听不到里面那些人痛苦挣扎的声音吗?没人能够挣脱今夜的这场大火!如果你想冲进去,我绝不会派一个人去救你!” “可他……他怎么敢?”周成衍几乎能听到握紧成拳的手中骨头碰撞的声音。 “他怎么不敢?如果你是他,如果你再无退路,你也可能会做出这种不计后果的疯狂之事!” “我不会!”周成衍勉强争辩。 易太后高声斥道:“那就说明,你既不尊重你的对手,也不尊重自己!” “你,你——” 在易太后从未有过的逼人目光中,周成衍终于让自己绷紧的身体慢慢缓和了下来,但他依然也坚持道:“这件事,绝不会这么了结!” 当然不会! 楚顷毁吾宫城,烧了周家祖祠,还拉了这么多人为他陪葬,他的不满与愤懑得到了抒发,他以为,他就能这样安宁地死去了吗? 不可能! 易太后向后伸出手,身着黑色铠甲的护卫队长立刻上前,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易太后冰冷且渗骨的声音,“来人,请盛都楚家人!” —— “阁主,上元宗那人已经逃——” “请先不要说!” 太枢桥上,气喘吁吁匆匆赶至的秋泓低声打断了暗使接下来想说的话。 什么都不要说了; 也什么都不必说了; 现在,还有什么比那些即将失去生命的人更加重要吗? 秋泓眼中闪着火光,更闪着泪光。 虽然她知道她不可能改变任何事,但是,这一刻,秋泓仍然为自己的再一次迟来感到懊恼、悔恨、痛苦、悲伤。 又一次迟了! 这个晚上的火光,同两年家忻宁“夤夜之乱”里,辛家燃起的火光是多么的相像!只不过,那一次丧失了生命的是辛家所有人,这一次即将伤逝的却是整整一座宫城的人。 秋泓很想遮住自己的眼睛,也很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因为她不想看那些在灼灼烈火中仍然苦苦挣扎求身的生命,也不想听他们发出的无助乃至绝望的哀鸣,但她不会不看,也不会不听,如果这是现实,如果这是事实! ☆、被困墨族 “这里是什么地方?” 君沐华微蹙着眉,问着身边与她同行的墨主。这里气候舒适,四面环海,分明是个岛屿,然而穹原有这样的海外之岛吗? “这里没有名字。” 墨主简短答道。而且,似乎并不打算多言。 君沐华微微一笑,只得暂且将心中疑问压下,与墨主一起停在了墨诔的身后。但君沐华实在不喜欢这种感觉。一夕之间,她被人强迫地来到了这个不知在哪的小岛,眼前只有墨主和墨诔,她不知道二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二人为什么要将她带到这里,似乎……看见二人,君沐华总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而且,她也感觉到墨主对墨诔非常恭敬和敬畏。最重要的是,君沐华觉得,这两人似乎都知道她身上隐藏的秘密,也知道她似乎在追查这个秘密。 “在甘城时,我曾说过,要与你一起去一个地方。”站立在前方岩石上墨诔似乎听到了二 分卷阅读42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人的脚步声,微微侧转过身,回眸看向了二人。但这句话,显然是对君沐华所说。 君沐华眼波扫过小岛,“就是这里?” 墨诔含笑垂眉,“这里如何?” 君沐华微笑答,“安静宁和。” “这里千年来都是如此。” “这里是……”君沐华想着墨诔话中的暗示,有点迟疑不定,她瞟了瞟自已身侧迎风未动的墨主,“墨族居住的地方?” “不错,这里就是墨族。” 也就是说,这里仍是穹原,这里也是祁熠和乐泠生活的地方。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这句话,君沐华问的是墨主和墨诔两个人。 为什么要带她来墨族? 墨主不是正和即明比试吗? 似乎总是这样,君沐华越清楚自己的处境,她心中的疑问就越多。 墨诔道:“世人不是都知道一句话吗?只有对手才最清楚自己的敌人。” “那么,难道永夜城的敌人就是墨族吗?”君沐华表面上问得轻松,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她心中的忐忑,因为她面对的是不可窥测也不可深测的墨诔。 “你说得没错。”墨诔言语间总带着那么一点漫不经心与跃跃欲试,而且奇异的是,这两种矛盾的状态或情绪,几乎也不会让人感觉到违和。 “那么,东缈岛呢?东缈岛也是墨族的敌人吗?” “那就要问他了。” 墨诔的目光毫无疑义地告诉君沐华,这应该是墨族与东缈岛之间的事,所以她要问的人应该是墨主。 而墨主也相当干脆地回答了君沐华,“不是。” 君沐华不着声色看了看两人,这两人的回答都十分有趣。 墨诔告诉她,永夜城与墨族是敌对关系,所以二者几乎从来没有出现在同一场合;而墨主却又强势否认了墨族与东缈岛之间的敌对关系,她记得,丰华阑曾经分明说过,东缈岛与永夜城似乎渊源极深。东缈岛、永夜城和墨族之间的关系,似乎相当值得探究。君沐华默默想着,却道:“永夜城曾经想杀我,东缈岛让顾修宜来带走我,你却把我带到了墨族,这似乎都让我再次确定了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墨诔眼中带着兴味。 墨主依然未动,也未开口。 君沐华浅浅一笑,道:“我出现在临渊,不是偶然。” “那是什么?”墨诔眼中似快速闪过了什么。 “是顺势。” 更是宿命。 这是君沐华时至今日不得不承认的事实。虽然她最终开口说出的并不是她想的那两个字,但她知道,墨诔肯定会明白。 墨诔笑了笑,像是回应君沐华的目光似的,然后道:“你觉得我们将你带来这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是也,非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所走过的路,是顺势。” 这时,君沐华脑中回想起的是,两年前,当她强拖着受伤的身体回到遇踪谷,初见白泱时,白泱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原来,那时,白泱已经在暗示她了。 “好。” 仅一个字,颇有些意味不明的味道。更令人在意的是,说这个字时,墨诔脸上几乎难得地收敛了所有的表情。 因此,一时之间,君沐华不敢断定墨诔要表达的真正含义。 “那你觉得,我们会让你现在离开这里吗?”墨诔又问。 君沐华静静摇头,“我…也不知道。” “既想顺势而活,那就先找出离开这里的方法吧!” 最后回荡在墨主和君沐华耳边只有这样一句话,墨诔再次如风般从他们眼前消失了。 离开这里吗? 君沐华想,其实可以不必这么急。 正如君沐华这么想的,她也的确这么做了。用一天时间逛完整个小岛之后,君沐华发现,这几乎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岛,人们的生活也几乎与临渊大陆上的所有人无异。君沐华唯一感到好奇的是他们的生活物资来源。生活在这样一个似乎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岛的四周也并没有船泊停靠的地方,岛上之人,无论男女老幼,似乎也都不理俗物,他们怎样生存? 怀着这样的疑惑,君沐华走进了岛上最高处的一座巨石建筑。这座巨石建筑几乎完全不同于临渊大陆五国中任何一国的建筑风格,充满着原始的野性和韧性,有一种复古似的错综凌乱之美,更有着鬼斧神工般的精巧,君沐华甚至怀疑,这样的建筑是否完全出于人力建成,它让她惊叹!难怪引领她来此的墨族人会止步于台阶之下,一直以一种充满敬畏虔诚的目光仰视着它。 这恐怕就是墨族人心中的圣地。 君沐华握紧双手,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了石殿的大门。 星河轮换,日月交替。于早已习惯了岛中岁月的墨族人来说,算计时间或算计某件事仿佛是最无聊的事,因此,他们也几乎早已忘记了多少日之前,有一个人独自走进了岛上的石殿,而且再也没 分卷阅读42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有出来。 至于那人是谁,她为什么会独自进去,那更不是人们所关心的事了。 整座小岛的人似乎都渐渐遗忘了君沐华,就像他们会慢慢遗忘过去的岁月一般。 这天傍晚,远离所有人聚居之地的某座石屋外,有两个人纤瘦的人影趁着夜色偷偷摸进了可以遥望石殿的石屋内。 “祁爷爷,你在哪?” 一个人影小心翼翼将门推开了一条缝,正待偷溜进去时,却突然被另一个人影拉住了。 “等等!” “你怎么回事?还等什么?祁熠,君姐姐……”说话人虽然十分着急,但声音清脆动听,几乎如流动的水一般清澈,显然就是乐泠。 “屋里这么黑,谁知道他在不在?”与乐泠不同,祁熠的声音带着一点警惕。 “你是说……” 乐泠与祁熠于昏暗的光线下对视一眼。 祁熠迅速将门关上,以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再等等!” 乐泠立即别有会意地低低一笑,接着,二人同时伸手死死拉住门环,故意清了清嗓子道:“那就让他再也出不来好了!” 在静谧的月光和平静的海水映衬下,整座小岛似被宁静梦幻的光晕包围着,像极了黑夜里静静闪耀的海上明珠。 乐泠我祁熠等呀等,仔细聆听,可石屋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祁熠,他不会……真不在吧?”乐泠声音里带着点焦虑,也带着点疑虑。 “不,不可能……”祁熠话还没说完,突然道:嘘!” 乐泠和祁熠几乎立即感觉到了门上的压力,有人想从里面打开门! 二人得意地一笑,再次使劲拉住门环! 门外,二人使劲拉住门环;门内,有人怎么也打不开门;双方就这样无声地较量着。 半刻钟过去。 一刻钟过去。 …… 终于,屋内人放弃了挣扎,颇有点气愤地道:“你们两个小坏蛋,还想不想进来了?还不放手!” “哎,祁爷爷,我们原本以为您不在屋里了。”乐泠故意调皮地应道。但二人仍没有放开门环。 “在,在,在!你们两个难道不是知道我在才来的吗?这时候偏偏欺负我老人家!”屋内人语气似十分不以为然,也十分地愤然。 “可我们只见到一片漆黑的屋子啊!”乐泠瘪着嘴道。 屋内人似乎终于耐心耗尽,认命地道:“好了,一起放手,给我滚进来!” 乐泠和祁熠感觉到门内压力终于卸下后,才笑嘻嘻地放开门环,推门走进石屋。乐泠抢先就朝屋内老人扑过去,结果被老人敏捷地躲开了,“别,小丫头,我可禁不起你的一扑,谁知道你又耍什么花样!” “什么花样也没您多!我只不过很久没见您了,所以格外想您嘛!”乐泠笑容满面地看着屋内人,眼底眉梢全是愉悦。 “想我,还在外面晃悠这么久?哼,一点都不真诚!”老人冷冷一哼,别过脸,不去看二人。 “谁不真诚啊?祁熠,要不咱们就不把礼物拿出来了吧?反正祁爷爷也不会要!” 乐泠和祁熠交换着眼色,二人憋着笑,就想看看这个心口不一的老人到底何时会转过脸看他们! 一; 二; 三; …… 乐泠直接扑到老人身后,将一个木盒在老人面前晃了晃,然后故作伤心地道:“好了,祁熠,看来我们还是趁着所有人都没发现,立即离开吧!反正真的没有人稀罕我们!” 乐泠说着就从老人身后离开,和祁熠一起慢慢挪向门边。 “站住!谁不稀罕了,拿来!” 老人毫不客气将木盒一把夺过,同时将两把椅子推向二人,“说吧,有什么事?外面世界那么大,你们才不会这么快就舍得回来!” 乐泠和祁熠看着恰好停在他们面前的两把椅子,笑盈盈地乖乖坐下,没有立即答话。 屋内的老人是墨族的一个异类。他孤身一人住在临海的高地上,据说是为了观测海的四时变化。但墨族人都知,这其实根本无用。这个小岛都不存在四时变化,海又怎么会有四时变化呢?然而,乐泠和祁熠从小都喜欢来老人的石屋,因为从这里,他们可以看到更广阔的视野,而不仅仅是只看到小岛,虽然小岛到底有多大,他们也并不清楚,因为有很多地方,他们不曾涉足。乐泠和祁熠并不知道老人的年纪,似乎这么多年,他一直没变过,而且同样没变过的是,他总喜欢戏耍他们,但也仅限于他们俩,对于岛上其他人,老人与之交往很少。总之,在以前的乐泠和祁熠眼中,这是一个有趣也古怪的老人。 “怎么不说话?” 老人用一种略觉怪异的眼神打量着完全不似平日的两人。 乐泠用手肘推推祁熠,“你说呀,别让他一直这样盯着我们看。” 祁熠难上微露难色,“可我还没想好。” 分卷阅读42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想什么想,直接说好了。” “可万一……” “没有万一。你想想,君姐姐都进去多少天了。” “那我就说了?” “嗯,说吧!” …… 看着二人私底下小动作不断,私语也不断,老人似乎感觉受到了忽视似的,不客气地吼道:“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祁爷爷,我们……”祁熠嘴唇微颤,“我们想知道岛上最高处的那座石殿里到底有什么。”他知道,这是墨族的禁忌,也是不该问的禁忌。然而,他也疑惑为什么墨族会对一个全然不相干的人开放它的禁忌?这就是乐泠和祁熠得知消息后匆匆赶回的原因。 老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二人,然后平静地道:“看来,你们认识进去的那个人。”但接着,老人突然不说话了。 乐泠和祁熠有点不知所措,老人这副沉默的样子,他们几乎从来没有见过。 默然半晌后,乐泠带着试探问:“祁爷爷,这件事……我们是不是不该提?” “她既然进去了,又有什么不该提的?只是……”老人欲言又止,躲避着二人的目光,迟疑许久,才道:“这个问题——哈哈哈,我也不知道!” “什么嘛?”乐泠不高兴地冲着突然高声大笑的老人吼道:“您又耍我们了!” 老人立刻反驳,“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那里只有墨主才能进去,我怎么可能知道?” “可你不是差点儿就当上墨主了吗?”乐泠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落。 “那也是没当上啊。咦,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老人一惊一乍道。 祁熠安慰似握住乐泠的手,对老人道:“祁爷爷,您真不知道吗?您只要告诉我们,里面危不危险,会不会出不来?” “那个女子,进去有多久呢?”老人突然走到窗边,遥望向最高处的石殿,“似乎有一个多月了,至于会不会出来……” “怎么样?到底会怎么样?”乐泠急切地问。 乐泠和祁熠乌黑瞳仁中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恳求让老人一怔,一瞬间,老人脑中闪过了很久远以前曾经望向他的另一张恳求似的脸,他喃喃道:“会怎么样呢?或许……会出来的,她会出来的。” “真的?” “真的?” 两人几乎同时惊喜地叫道。 老人肯定地点点头。然而,下一瞬,他却又毫不留情地道:“知道了,高兴了,是吧!那走吧!我老了,需要早点休息!” “那我们走了!” 二人兴高采烈地出了石屋,一点也没介意老人突然的赶人举动。然而,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也没注意到最后老人神色里突然涌现出的落寞,那种落寞好似汹涌的潮水突然袭向了他,以致于他几乎没有力气去触摸没有关上的门。 但是,心怀喜悦离开的乐泠和祁熠没有注意到,也没有看到。因为他们都没有回头,也因为这个年纪的他们,总是喜欢看向前方的。前方,对于他们来说,有一种遥不可及的魅力,所以,他们不会回头,也不会发现那个沉在黑暗中突然被落寞所包裹的人。 又是一个静谧的月夜。 乐泠和祁熠静静坐在石殿的台阶前,仰头望着他们几乎从小看到大的天空。 “祁熠,都五天了,我们坐在这里,里面根本一点动静都没有,岛上其他人也不关心,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君姐姐为什么还不出来呢?” 乐泠将头慢慢靠向祁熠的肩,对于等待,她从来没有多少耐心。 祁熠身子先是一僵,然后他感觉他渐渐被一种熟悉的气息所包围,这种气息几乎一直陪伴着他成长,也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身边,是属于乐泠的独特气息。当这种气息靠近他时,起初他可能会觉得有点害羞和不自在,但慢慢地,他会觉得很安心,也很舒服,然后,他整个人就会慢慢变得放松,变得平和。 “你怎么不说话?你难道不想知道吗?”乐泠毫不客气用手碰了碰祁熠。 祁熠似突然惊醒,立即道:“我当然也想知道。而且我也很好奇君姐姐为什么可以进去,但是……” “但是,你觉得我们还是应该等君姐姐自己出来,是不是?” “我们不知道墨主为什么要将君姐姐带来这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让君姐姐进去。”为了让乐泠不要轻举妄动,祁熠刻意加重了语气。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执着于这两个问题。 “可是,我没耐心……而且,我也担心……”乐泠闷闷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石殿。 祁熠同样也担心,因此他只好安抚地握紧了乐泠的手。但是,祁熠也没有忘记,他们回来墨族之前,丰华阑最后对他们所说的话,“你们不必插手,也不必担心,只在近处旁观就好。因为这必然不是她所愿,也不是我所愿。所以,你们只当这是一次久违的归家。” 他们回家了,也知道了君姐姐的消息,但是君姐姐却被困在了石殿里……祁熠甩甩头,不想让这种思绪继续困扰他。他想, 分卷阅读42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他们还是应该听从丰华阑的话。所以,他们现在唯一应该做的就是静静等待。 接着,十天过去。君沐华没有从石殿里出来。 然后,又是十天。君沐华依然没有从石殿里出来。 乐泠和祁熠每日眼巴巴地盯着石殿的大门,然而大门却像铁石心肠一样硬是一动也不动。祁熠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耐心也在渐渐被磨损。但他们也还是没有走上石阶,走近石殿。 然而,这天夜里,墨主却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石殿前,并且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赶二人离开。 “你们还不走?” 乐泠垂着头道:“走吗……我们不想走。” 对于所有墨族人来说,历任的墨主几乎都是神秘而不可亵渎的。而眼前这个根本看不出年纪的墨主,更加冷淡,也更加神秘。因此,乐泠和祁熠都感受了一股强烈且莫名的压力。 墨主淡淡回应道:“你们现在已经不需要待在这里了。” “您……是否会惩罚我们?因为我们偷偷离开……墨族?” 墨主目光淡淡扫过二人,那一瞬间,二人只觉喉咙似乎被什么掐住了似的,因此,二人不敢再多问,迅速地离开了石阶。 但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石殿的门突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墨主看着那个渐渐从黑暗走出的女子,这时,他才抬步,慢慢走上石阶。 “谢谢墨主让我进去饱览墨族的历史。” 君沐华神情轻松,笑意绚烂,眼中流光溢动,似乎更甚以往。她果然是个自信无比、骄傲无比、也张狂无比的女子,虽然世人几乎很少有人能发现她的这一面,而且欣赏甚至纵容她的这一面。听闻,世人于她的印象大多是睿智淡泊,聪慧随心,然也无与匹敌,独一无二。 “你找到了离开这里的方法?”墨主问。对于君沐华诚挚的谢意,他似乎并不在意。 君沐华微笑答:“没有。” 墨主静静看她一眼,平静道:“那你依然不得不继续待在这里了。” 说完,墨主竟直接转身,准备走下台阶。 身后,君沐华却突然高声问:“敢问,墨主与上元宗主的第三局比试定在什么时候?” 墨主转过身,道:“十日后。” 君沐华似在心中思虑了片刻,才道:“那么,如此的话,也就是说,我只有十天的时间想办法离开这里。因为我不想错过你们之间的最后一局比试。” “你在里面到底看到了什么?”这一刻,墨主也无法否认,他对这个特殊的女子产生了一点好奇。 君沐华坦诚道:“我想,我只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墨族存在的原因。”而且那是一个让君沐华几乎都不敢相信的原因,但,那个原因也并非无法理解。只是,有所了解的墨族人应该不会刻意提起,也不会说出来。 “墨族存在的原因?”墨主语气之中似乎含了隐隐的一丝嘲讽,“你怎么会理解?你怎么可能理解?” “因为有永夜城,所以必须也有墨族。” 事实上,君沐华对于这位气质内敛的墨主印象十分深刻,然而刚才的那些话却还是让君沐华有点意外。但,君沐华也相信,她的理解没有错。 “难道不是因为东缈岛吗?” “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体。只不过,有些人选择了临渊,有些人选择了隐世。” 君沐华道 “尽管你这样认为,”墨主稍微顿了顿,同时也再次转过了身,继续走向石阶下,“但你现在首先必须考虑仍然是怎么离开这里。” “我知道。” “你只有十天的时间。”墨主又一次提醒。 “我也知道。” “否则,你可能就永远无法出现在临渊了。” 这算是暗示,还是警示? 君沐华不知道。但看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想着石殿壁上所刻画的那些历史,君沐华突然很想问这位墨族之尊一个问题,“千年前,墨族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退出了穹原所有人的视线?” 眼看着即将走下台阶,墨主突然又转过身,遥望向立于台阶之上的君沐华,反问:“你很好奇?” “不错。”而且非常好奇。君沐华眼神专注而诚恳地看着墨主。 墨主却道:“这在墨族也是不可说的事。” 不可说吗? 君沐华平静微笑,“那我便不再问了。” 但是,恐怕即便是丰华阑也应该不可能料到,原来,穹原人所信仰的“敬天”神,其实就是千年前消失在了临渊大陆的墨族。 ☆、痛怀伤思 敬天神,你听得到我的呼声吗?你看得到一月之前的那场大火吗? 敬天神,你是否也时常被那场大火所扰了睡意?你是否也不时听到那些被活活烧死的穹原百姓苦苦的挣扎声? 敬天神,你为何要抛下我们?你为 分卷阅读42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何不再护佑穹原? 敬天神,…… …… 但注定不会有人会回应他,也没有人会听到他的心声。周成衍心中是如此的清楚明白,然而,他又为何会屡屡深夜徘徊于此呢? 于火烬之上重新建起的宗祠,这是最近周成衍深夜时常流连的地方。因为,那场持续了七天七夜、几乎将整座宫城完全烧成了灰烬的大火似乎至今仍在他心中燃烧着,不曾熄灭。 所以,他无法安眠。 所以,他也无法忘却。 所以,他更无法控制自己。 而且,只要他一走近神殿,看着似乎永远以一双平静之目注视着穹原的敬天神,周成衍总难以抑制心中不断翻涌的思绪。 “何必!” 空寂的大殿内,突然响起一声无奈的叹息。 周成衍正想喝斥,却见一个身着官服的年轻人已从敬天神神像后转了出来。来人有着一副于周成衍而言完全陌生的面孔,但眼角眉梢神彩飞扬,顾盼流转间更是流露出一股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年少风流。 “你说什么?” 周成衍不想去追究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为什么会深夜出现在此,也不想去想他为什么会发出那样的叹息。此刻,他只想发泄自己沉积已久又无处可发的情绪。 “陛下,我说,您何必每天都来,这不仅会扰了敬天神,也会扰了我。” “我扰了你,那你也得受着!你难道还有置喙的权利吗?”周成衍的语气相当沉厉。 年轻人收敛了笑意,道:“没有。” “那你叹什么?” “当然是叹您之所叹。”年轻人殷勤地拍着马屁。 “也就是说,你在揣测我的心思?” “不敢,臣怎么敢。”年轻人虽然这么说,可脸上的神情却全然相反。 因此,周成衍心情更加暴躁了,几乎已经快到了他近日来暴躁无常的顶峰,“你当然敢!既然你都敢深夜从这尊神像后走出来,让我察觉到你的存在,你又有什么不敢的?” “臣真的不敢。”年轻人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竟真的惶恐地跪倒在了地上,颤颤巍巍地道:“只是,有人托臣给你带一句话,所以,臣才会每日都来,但又不想因此打扰了陛下,所以才一直没让你察觉。” 看见年轻人跪倒在地的样子,周成衍心中的暴躁似暂时缓和了一些,不过他的语气依然不善,“何人托你?说!” “那人……那人说,他姓敬。”年轻人抬头,小心翼翼瞥了周成衍一眼。不过,周成衍并没有注意,甚至他也没有去想年轻人为何会变得前倨后恭。 敬悠? 周成衍想到雾州收到的那个木盒,立刻问:“他说了什么?” 年轻人道:“他说,事事因果,联系无常,对错难分,是非难明,唯此不可强求,也不能强求。世事之残酷,人心之考量,从来如此。” 真的是从来如此吗? 好一个从来如此! 好一个敬家人! 周成衍心中突然想笑,而且想癫狂地大笑!真正了解他的人居然只有敬家人,而且是以“隐”闻名的敬家人,他们居然明白最近发生的事对他身心的巨大冲击,仅仅四个字,就足以概括,也足以震醒他! “哈哈哈哈……” 周成衍真的就这样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在空旷庄严的神殿里,在平静地看着他的敬天神面前! “陛下。” 咦,又是谁来告诫我的吗? 我不再需要了,我已经不再需要了。有那四个字,就足够了! “陛下。” 来人执拗地又唤了一声。 周成衍怔怔转过身,看向殿门口。 “原来是长老。” 叶萧恭谨地向周成衍行礼,道:“陛下,你早该休息了。” “长老不是也还没休息吗?”周成衍全身就像豁然开朗般轻松,面对叶萧,话语中也有了久违的温暖。 “臣在等陛下。” “等我?难不成长老每日深夜也都在此吗?” 叶萧没有回答,他想,这个问题也无需回答。 然而,这种无声的默认于此时的周成衍心中却产生了一种莫大的震撼。原来,原来……霎时间,以前被他忽略了的事闪过心头,这一刻,周成衍忽然懂了。 “长老,或许前段时间,是我太任性了。”周成衍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泪光中包含着一丝的歉意。 叶萧依然不动如山,平静道:“任性是每一个人的权利,也包括您。” “但不应该是一个上位者的权利,不是吗?”周成衍轻声问。 “不是。” 周成衍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因为他已经明白,无论是“是”还是“不是”,是不须争论的。因此,他只道:“我明白了。所以,请长老与我一起离开吧。因为夜已经很深了,我们都该离开了。” 叶萧立 分卷阅读42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刻侧身避到门边。 周成衍大步走向殿门,经过叶萧身边时,他主动拿过了叶萧手中的灯笼,道:“今夜,我为长老引路。” 叶萧突地怔住,看着走在他前方的那个年轻的背影,只觉他的心同他的眼一样似乎正渐渐变得模糊。 同一时刻,墨族的石殿台阶前。 直等到墨主渐渐走远后,乐泠和祁熠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乐泠疑惑地看了看墨主消失的身影,接着又看了看伫立在台阶上楞神的君沐华,不由问:“祁熠,你知道君姐姐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祁熠摇头,他的眼中同样也有疑惑,直言道:“不知道。” 乐泠眼珠转了转,又道:“可是,君姐姐到底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呢?我也好想进去看一看。” “不行!” “什么吗?我知道不行,说话别那么大声,墨主可还没走远了。”乐泠见祁熠脸色变了,立刻握住了他的胳膊,轻轻安抚。 祁熠脸色煞白,却还是不客气地道:“知道你还说?你明明知道墨族没有人能够进那间石殿,除了历任墨主。” 乐泠小声道:“我只是好奇嘛。” “你必须答应我,不准偷偷进去!”祁熠沉肃着一张脸,不依不饶地要求乐泠发誓。 因此,乐泠只好将心中还未被完全释放的好奇又压了回去,“好,知道了!” “走吧!” 祁熠拉着乐泠从隐蔽处悄悄走出,然后迅速奔向石殿。 “君姐姐!” 乐泠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喜悦,似乎早已忘了刚才与祁熠之间的不快。她蹦跳着跑上台阶,不一会儿,便跑到了君沐华身旁。 “咦,是你们?” 君沐华诧异地看着乐泠,刚刚从思绪中回神的她,的确有点意外他们的出现。 祁熠不停向后看着,似乎担心墨主去而复返,说话的声音十分急促,“君姐姐,你想离开吗?我们可以马上带你离开。” “不,现在还不必。” 因为比起离开,君沐华现在更在意的是墨诔是否还在这里,她很想再见他一面。 “可是,你不是不想错过比试吗?”乐泠有点不解。 “原来你们听到了。” “是啊,刚才我们就躲在那里。”乐泠指了指台阶下的一块巨石。 “比试不是在十天之后吗?我相信,你们绝对不会让我错过的,是不是?” 祁熠和乐泠不由暗暗对视了一眼,他们有点不敢确定君沐华的话中之意,因此心中不禁怀疑,难道君姐姐其实已经知道了离开墨族的方法? 看着二人转个不停的眼珠和讪讪而笑的神情,君沐华仍然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心中却暗道,这两人出去一趟,这心思可变得灵活多了。 不过,这一切似乎还是得感谢墨诔。似乎是因为他,她才能进得了这墨族的石殿,也才能看得到石殿里的墨族的历史。最后,她也才知道,原来这片名唤“临渊”的大陆是这样一片神秘且神奇的土地。 “君姐姐,那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乐泠睁着一双好奇的眼滴溜溜地看着君沐华。 君沐华惊奇于那双眼中的澄澈明亮,笑道:“接下来,去做一件好玩的事,怎么样?” “太好了!”乐泠立刻兴高采烈地拍起手来,她像小鸟一样飞扑进君沐华的怀里,不停耸拉着君沐华的胳膊,好奇地问:“是什么?君姐姐,到底是什么?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说着,竟还不忘偷偷瞥一眼身后的祁熠,仿佛炫耀似对他挤了个鬼脸。 “当然不能喽!” “为什么?”乐泠将不满再次毫无保留地全部发泄给了身后的祁熠,祁熠也再次回击了乐泠一个鬼脸。 “那样等你见到的时候,不就没有惊喜了吗?”君沐华笑道。 “是吗?……那好吧!” 君沐华对于这两人私下的小动作总是很识趣地当作没看到,她见两人不停地挤眉弄眼,也只当是青梅竹马的小趣味,毕竟少年无忧嘛。 这一晚,临海的石屋外,一位不速之客扣响了老人的门环。时间几乎就在君沐华从石殿出来之后。 “你……怎么会来这里?” 老人显然对于扣响门环的人有点意外。 老人站在屋内,借着月色洒下的光芒,来人只看着得到老人的半边侧脸,但他当然听得出老人话中的意外与迟疑,“有一件事,我想是时候告诉你了。” 老人神色突然变得有些慌张,浅笑道:“难得墨族之中竟还有人……——” “她死了,大约在半年前。” “那是去年秋天吗?”老人话语中仿佛顿时添了沉重的悲伤,“她可不是一个喜欢秋天的人……” “她死在大瀚的枕苏山,那天,恰好上元宗主即明也去了那里。”来人的话语一如既往的平和,但也不难听出其中隐含的悲痛。 “那么,她葬在……葬在博 分卷阅读42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川明岘山?”老人声音颤抖地问。 “是。” “你知道,她有什么未了之愿吗?如果知道,请直接告诉我。” “那时,她失散多年的幼子就陪在她身边。除此之外,或许只有……”来人突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个孩子终于回到了顾家,是她的孙子帮她找回来的,听说她很高兴,因为那段时间,那个名叫‘长思’的孩子一直陪着她。” 老人声音突然变得高昂了一些,他有些激动地问:“长思?就是那个孩子吗?” “那是你为他取的名字。”那也是寄托着你长久思念的一个孩子。 “我取的名字吗?时间太久了,我都几乎已经忘了,而且,我也没见到过那个孩子……”老人的声音充满了无奈的悲伤和叹息。 “除了沉默少言,他十分出色,如同他的长兄。”来人道。 “我想,应该就是那样……” 然而,在说完这句话后,老人却突然不再说话了。静夜的空气中,似乎只剩下了悲伤在流动。 良久后。 “墨主,作为一个几乎从未尽过责的父亲,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就是你刚才避而没说的那个问题,她最后……最后到底还有……什么未了之愿?”一字一句,几乎都在虚耗着老人身体内渐渐奔溃的力气,但他想知道,而且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想知道,他的女儿最后一刻到底在想着什么。因此,他将身子倚向门框,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似地说道:“她的一生,夫散子离,那个人最后也没有回来,没有出现,是不是?” 墨主沉重地叹了叹,不知是在为老人最后的执着,还是在为那个不顾一切走出墨族的女子。 “墨主,请告诉我!你这次出去,见到他了吗?见到那个名叫顾修宜的男人了吗?” 面对老人哆哆的逼问,墨主只能无奈承认,“见到了。” 但老人的怒气也并未减少,“他竟然回临渊了?” 墨主平静道:“他很憔悴,几乎已经完全丧失了当年的光彩。” 然而此时的老人怎么可能听得进去任何的话语,刚刚知道女儿去世消息的他早就不可能理智地去应对任何事,“一切本就因他而起,凭什么承受痛苦与折磨却是他身边的人!如今的他,当然该承受这些!” 更何况,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难道能够弥补他的女儿数十年苦熬的痛苦吗? 这些难道能让他的女儿死而复生吗? 这些难道能让他此时的痛苦少一分吗? 不可能! 也不会! 所以,他必须得承受!就像他一样去承受!因为一个错误的决定,他承受了数十年的悔恨,他顾修宜又怎么能幸免! 怎么可能! “如果你想,或许现在你可以……”墨主看着愤恨交加又悲痛不已的老人,再次长长一叹,然而,他并没有接着把话说完。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现在那个人就在墨族,所以,他不能说。但是,他其实能深切体会到老人此时的痛苦的复杂心态,因为当他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他也曾经经历过这样一番挣扎的心路历程。毕竟,那个名叫“祁眠”的少女啊,过去也在他的心底闪耀过,他们也曾如乐泠和祁熠般打闹,他们也曾想一起偷偷溜出墨族,但最后,离开的却只有她。后来,这一切,随着她的离开而被他沉入了心底,可他又何曾彻底淡忘过?所以,他才会那么冲动地去到极北之海,无视顾修宜也在明昼的事实,甚至冲动地应下即明所谓的挑战!因为,在他心中,那个少女永远鲜活,永远历久弥新。 ☆、酒不醉人 对于思行来说,一年到头,能够看见秋自照与秋泓两姐弟安安静静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这样的情景,绝对不会超过五次。但似乎今年是例外。 自从秋泓从盛都来到明昼城后,姐弟俩同住一处,几乎每日就像约好般,只要到了傍晚吃饭的时间,两人就一定会准时出现在餐桌旁,而且吃饭时的氛围也相当平静和谐,有事说事,没事就各自吃饭,餐食由思行每日备好,然秋自照每天也都会亲自吩咐,所以,每日呈上饭桌的菜式口味几乎都有几道特别为秋泓所准备的。这一切,当然只是秋自照为了满足秋泓挑剔的口味。 但思行也知道,做这一切,秋自照甘之如饴。因为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也因为他只有这么一个姐姐。 这天,秋自照吩咐思行准备了一道油淋醋鱼。到晚饭时,菜一上桌,秋泓眉头不由就皱了皱。因为这道菜,在苍尔或弥海可能常见,但是,在穹原却不同。穹原的主食多以肉类为主,鱼类极其少见。 秋泓看着秋自照,一时无语。 秋自照却道:“尝尝吧,思行处理鱼类,其实比很多经验老道的厨师都在行。” 这道菜,秋泓其实非常喜欢。而且秋自照并不知道,秋泓曾经早就偷偷强迫思行为她做过。她早就明白思行在这道菜上的道行。秋泓伸出 分卷阅读42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筷子,直接挑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等到秋泓吃完,秋自照才问:“怎么样?” 然而,这时,秋泓却已提前放下了筷子。她与秋自照虽然近年相处不多,但从幼年起就几乎算得上相依为命的他们,对于各自的秉性性格当然了解。这也是秋泓刚才皱眉的原因。她知道,今晚秋自照有话要说。 “我早就吃过了。” 这句话,既是秋泓给秋自照的回答,也是给他的暗示。既然如此,咱们今晚有话就说。 可秋自照还是坚持问:“好吃吗?” 秋泓也就顺势道:“当然好吃,就像思行精于武艺修为一样,他似乎也精于料理。” “那如果我让他跟着你呢?”秋自照心中似乎早有了这种打算,而今他认为这时时机正好,所以,便直接向秋泓提出了。 秋泓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她总觉得用杯喝酒不如直接喝痛快,只是现在能陪她一起喝酒的那个人并不在……秋泓思绪辗转,根本没发现自己似乎又在发楞了。 秋自照看了一眼秋泓,同样沉默地端起了酒杯。这就是秋自照担心秋泓的原因。因为,最近,秋泓和他一起吃饭,时不时就会发楞,然后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很久后。 “我身边有暗使。” 难得今晚秋泓竟然回神了,而且说出了迟了许久的答案。 秋自照心头略有些安慰,道:“有些场合,暗使并不方便现身,如果是思行,就不同了。” “如果思行跟了我,那你的身边呢?你明明知道,思行只应该跟着你。”秋泓直接看向秋自照的眼睛,似乎已不再准备回避今晚与秋自照之间的任何谈话。 秋自照神情淡漠,目光却显得温柔,道:“我基本不出留音阁,思行在我身边,只处理一些琐事,太小用了。” “不行,我不同意。”秋泓直接驳斥了这个提议,“思行必须跟着你!” “那这件事,我们改日再谈。”秋自照放下酒杯,然话中之意也很明显,他并不会放弃这个打算。 “好,你现在想说什么?” 秋泓突然感觉自己握着酒杯的手有点发紧。 秋自照拿起酒壶,为秋泓续满酒杯,然后慢慢坐回桌位上,口中只吐出了一个字,“你。” “我?”秋泓笑得有点无奈,“哦,你当然可能猜到了我现在的心事。因为我到底做过什么,或者看见了什么,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且你也了解我,所以,你想怎么劝慰我?” 心中郁积许久的心事似乎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秋泓也就不再掩饰自己,她的神情和语调也倏而一变,变得张扬和高调,只是眉眼之间却依然透着一股沉郁。 秋自照并非没有听出秋泓话语里微微的挑衅与自嘲,然而他只是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今日,我刚刚收到一个消息。敬悠离开明昼,去了盛都。他乔装某个官员进了刚刚修葺完工的周家宗祠里,然后,他对周成衍说了四个字,‘从来如此’,周成衍听后,在供奉敬天神的神殿里,毫无顾忌地大笑了起来,之后,他再也没有深夜去过那里。” 是吗? 她原本还担心周成衍。这下,终于可以放心了。然而,这四个字能够为周成衍解惑,可惜却帮不了她! “你是想与我谈谈最近盛都的局势变化吗?”秋泓虽然明知这并不是秋自照真正的意图,但她还是接着道:“自从易太后重新入主盛都后,接连下诏推翻了之前楚顷所强加给她的污名,虽然那几乎就是事实;接着,她将楚顷的不臣之心以及焚烧宫室的行为公之于众,彻底将楚家从穹原连根拔起,削去了世袭罔替的穹原三大家中最重要的一极,令穹原甚至整个临渊都为之震动,因为她是这般地雷霆铁血,又是这般地威压强势。至此,她也几乎漂亮地完成了自她离开盛都之时所开始的一系列谋划。首先主动将盛都留给楚顷;其次以遇刺受惊于雾州闭门不出;接着又以‘主动消失’来迷惑敌人,令敌人自乱阵脚;最后,又执意料之外的大军强势反击,轻松再入盛都。这样强劲的魄力、执行力、应变力,这样既能狠心算计自己又能精准算计敌人的手腕和才智,一切宛如在她翻手之间……真正厉害,不是吗?只是我却怎么也忘不了那场烧了七天七夜的大火……可是,这一切都还没有结束,或许永远也不会结束!以安王之子的身份重新出现,作为穹原周家真正的正统血脉,夜天凉这次居然站到了易太后的对立面,所以,纷争又开始了。易太后会怎么做?周成衍会怎么做?夜天凉又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改变?盛都的局势到底会如何的变化?一切还难预料,因为往往人是最难预料的……你瞧,我并非没有履行我的职责,作为留音阁主,我知道我该知道的一切……” 秋自照淡淡道:“我知道。” 相比秋泓有的放矢的长篇大论,这三个字,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的分量,但秋泓却明白这三个字背后所蕴含的真正力量。秋自照是真的明白她的心情,也体谅她的心情,更加珍惜她的心情,所以,他不会劝慰她 分卷阅读42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只会说那样的三个字。今晚,或许他所求的就是让她发泄吧。秋泓想。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心思百转的人,也是她唯一的亲人。 “哈哈哈,你当然……可能……知道……”秋泓一杯一杯地倒着酒,也一杯一杯地喝着,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的酒量并不好,所以,不一会儿,秋泓已经是半醉的状态,“你是我的弟弟,唯一的弟弟,叔父唯一的儿子,我们彼此唯一的亲人……咦,我好像突然不记得,你为什么来明昼呢?为什么呢?我……哦,好像是因为留音阁的委托,是不是?但我为什么来?是为了逃离盛都吗?我本来一直担心周成衍。还是……不对,是因为沐华,因为沐华在这里。但是,她现在却又不在这里。她去了哪里?谁带她离开的?她是不是不等我了?秋自照,你知不知道?” 秋自照只是摇了摇头,他想,或许现在秋泓已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了。 “你也不知道?那我该去问谁呢?”秋泓歪着头想了想,突然拍了拍手,道:“对,应该去问那个人!好像也不对,到底是去找墨诔,还是丰华阑呢?还是留音阁,嘻嘻……” “都不对……沐华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她才不会被任何人所挟……任何人也强迫不了她……任何人……” “任何人……” “包括……” 不胜酒力的秋泓终于醉倒在了桌上。 秋自照平静地走到她身旁,放下她手中的酒壶和酒杯,扶着她往里屋走去,走了几步,却突然道:“思行,去门外迎迎客人,就让她在院中亭子里等着。” 言下之意,并不希望来人靠近他们日常的居所。 思行立即应声而退。 秋自照则扶着秋泓走回了她的房间,将她轻轻放到床上,仔细地盖好了被褥,离开之际,他冲着虚空道:“今夜,让她好好安睡。不要让人靠近这里。” 这些话,自然是对暗使所说。而秋自照之所以说这些话的原因,则是因为正走入院中的那个女人——霍珺。 “君沐华在哪里?” 霍珺相当直接,问话也相当凌厉。但她并不了解秋自照。虽然她曾用计让秋自照不得不去甘城。 秋自照直接摇头,冷淡地道:“不知道。” “这是属于留音阁的回答,还是你的回答?” “都是。” 秋自照本身自带一种疏离的气质,于许多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清冷锐利的人,他说出的话仿佛也自带着一股冷意。 “那么,也就是说,留音阁绝不会提供这个消息了。” 秋自照仿佛只是在强调着一个事实,“留音阁并不知晓她在哪里。” “她消失了接近两个月,留音阁居然也没有得到消息,看来,留音阁也并非江湖所称得——那么传奇!”霍珺言语里已带了几分傲慢和不屑。 秋自照当仁不让地反击道:“但留音阁至少知道你在明昼的一举一动,也知道那位从盛都逃出的上元宗人现在到底在哪里,还有,他不久前做过的一切事情。” 霍珺嘴角泛起一抹轻蔑的笑,“是吗?与我何干!” “那就请离开吧!” 秋自照直接下了逐客令。 霍珺也不犹豫,转身就走。只不过刚走出亭子,她突然又转过身,笑着看向秋自照,“听闻,你是因为委托才来的明昼城,我想知道,那个委托人到底是谁?” 霍珺执拗地站在亭外,幽黑的目光依然如漩涡,仿佛誓要吞噬掉问题的答案。 “无可奉告。” “是吗?告辞!” 那么,也就是说,确有其事,也确有其人。 —— “怎么样?你们现在觉得开心吗?” 君沐华看着高兴地在船上来回乱窜的两人,不由感叹,这种纯粹的开心与快乐,少年们是如此轻易地满足。 “高兴,也开心!这感觉太好了,原来真正的海这么辽阔,而人这么渺小!” 乐泠迎着海风,张开了双臂。与她站在一起的,是做着同样动作的祁熠。二人仿佛想要如同拥抱暖阳一般地拥抱海洋。 君沐华笑了笑,将目光移向了掌舵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墨诔。 君沐华没有料到墨诔竟然会真的答应她的要求,而且真的就这样带她出了墨族。他们现在正航行在极北之海上,因为君沐华答应了乐泠和祁熠,让他们体验真正的海上航行。 察觉到君沐华的目光,墨诔眯眼看了看那两个欢腾不已的少年,然后对君沐华道:“为了他们两个,你竟然会求我?” “那你为什么会答应?” 君沐华以同样的语气回应道。虽然,她的确感觉,墨诔对她似乎与别人不同,另外还有丰华阑。 “也许……”墨诔难得又看向了乐泠,那张同若灼过分相似的脸上,竟然会露出这样天真明媚的表情,他很诧异,“只是因为我觉得,你在临渊待不久了。” 君沐华微微笑了笑,反问:“ 分卷阅读42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是吗?” 墨诔却道:“你了解了墨族的历史,但对于整件事,你应该只知道了一分。你不敢确定,有所怀疑,这是当然的。” 君沐华摇头,“我不是不确定,也不是怀疑。” “那你为何这么问?”这天,墨诔的耐心出乎意料地好。 “只是我更相信我自己。” “是吗?”这一次,倒成了墨诔在反问。 但君沐华似乎不想再纠结于这个问题,突然转换了另一个话题,“墨族的历史里,有你的影子吗?” 墨诔眼中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仿佛他一直在等待什么似的。这也是第一次,君沐华从墨诔眼中明确看到他的情绪。 “有。” 墨诔答得十分坦率。 “但他们似乎知道,却并不完全了解。”君沐华目光瞟了瞟乐泠和祁熠。 “不错。墨族人只知道有我存在,对于我,他们并不完全了解。” 君沐华想,在临渊,应该几乎没人完全了解眼前这个人。 “他们也相当敬畏你。”那是从心底骨子里散发的真正敬畏,而且,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世事移转,有所减弱。她感觉,墨诔对于墨族人来说,犹如真正的“敬天”神。墨族视墨诔如天神,而穹原却视墨族为天神,每当君沐华想起,都觉得真是奇妙的联系。 “他们或许忘记我,更好。”墨诔突然叹道。 但他们怎会让自己忘了你?因为你才是他们历史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或者说,其实是你,为他们创造了自己的历史。 “他们这样,也很好。”君沐华并不认为墨族人现在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那样安静宁和的生活或许就是他们的追求,而且乐泠和祁熠是这样地单纯,开心。任何人听到他们的笑声,都会跟着不由会心而笑吧。 “祁熠,快看,有船在靠近我们!” 乐泠的叫声让君沐华和墨诔也不由望向海面。 一艘轻桅帆船似乎的确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行驶而来。 “君姐姐,是冰练城的人吗?”祁熠已经得知君沐华曾经到过冰练城。他有点担忧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船。 那艘船速度很快,几乎直冲他们的船而来。君沐华凝视眺望了一会儿,然后又看了看墨诔,才道:“不是,船上的人应该是冲着我来的。” “冲着你?君姐姐,你知道是谁吗?”乐泠眯着眼远望,但她还是无法看清。 其实君沐华也并没有看清船上的人,然而那种气息,那种独特的气息,随着两艘船的越靠越近,君沐华怎么可能没感觉到? 那是属于顾修宜的气息。 正如每个人给人的感觉不同,那是因为每个人都有其独特的气息,只属于某一个人的独特气息。而顾修宜的气息,是带点沧桑的,也是沉郁的,还有就是顾家人身上所共有的一点,强烈的存在感,那是一种不会让人忽略,也不会被忽略的而且可以引发人神经共振的强烈波动。所以,君沐华知道,来人肯定就是顾修宜。时隔约四个月后,顾修宜再次主动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动魄一战 “阁下是因我与您的约定而来吗?” 这是君沐华的质问,也是她对顾修宜突然出现的回击。 “不是。” 两个字,简洁无比,也张狂无比。 “那是为何?”与顾修宜这样的人打交道,君沐华早就明白,直接才是最好的应对方法。因为他无所谓话语之间的交锋,也因为他无比自信于自己实力的辗压。 “我只是来告诉你。”顾修宜目光清冽如剑地看向君沐华,“墨主与即明的最后一局比试已经定了,由丰华阑代替墨主出战,时间就在今天。” 君沐华霎时心中一悸,然而她还是不动声色地看向顾修宜,问:“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墨主会让丰华阑代替他出战? 为什么即明会同意丰华阑与他比试? 这样一战…… 君沐华心中翻涌起阵阵钻心的疼痛。 顾修宜没有回避君沐华的眼色,也没有回避君沐华的质问,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依旧平静地道:“以现在的时辰来看,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有结果了。” “什么样的结果?” 仅仅五个字,君沐华却已经不敢再问。她转过身,背对向所有的人,颤抖不已的手似乎已完全掩饰不了她心底的恐慌。此刻,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他在她身边,她的心灵是多么的安定和平静。他们一路行来,那种感觉早已超越了一切,成为了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被切断的羁绊。 她担忧丰华阑。 她真的担忧丰华阑。 这个念头似乎一旦在心中升起,就再也无法从脑海中脱离了。但那又如何?她从来都没有回避过,现在又怎么会回避? 君沐华重新转过身,面向众人,她以眼神安抚了乐泠和祁熠; 分卷阅读43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然后,她也对顾修宜表示了感激;最后,她的目光则落在了墨诔身上。 依旧是初见那张让人感到飘忽遥远的脸,他也依旧仿佛站在时间长河的另一端,但他也在微笑,微笑着对她说:“以后,你可能只能一个人独行了。”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但我不相信! 并非只是因为不愿,也并非因为逃避事实,而是因为,君沐华觉得,所有的人似乎都看低了丰华阑。 所以,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亲眼去见证最后的结果。 然而,她终究还是被事实打败了,或者说,事实毁掉了她最后的认知。 当君沐华怀着无比急切的心匆匆奔向明昼,当她从疾驰的快马上看到城下那个忧郁不宁似乎正等待她的身影,当她的眼与沉茗的眼目光交汇,当她看到沉茗眼中清澈却痛苦的泪水,那阵阵翻涌的铅心似的痛终于完全淹没了她。 所以,那一刻,她再也没法看见沉茗沉痛下马的身影; 所以,那一刻,她也无法听见秋泓对她说悔恨的抱歉; 所以,那一刻,她心中终于什么都不再想了,也不再念了; 所以,那一刻,她心中全然只剩下了那一个人; 所以,那一刻,她想问的只有那三个字; “他在哪?” 秋泓摇头。 沉茗也摇头。 君沐华不知道他们的摇头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是因为不忍,还是哀痛,亦或是……? 君沐华统统不想再去想,也不耐烦去想了。她一骑飞过,只身入城,将所有一切完全抛到了身后。 既然如此,那她自己去找到他! —— 三个时辰前,沉沅与丰华阑一直所居的竹林外。墨主撕开屏障,进入了一片看似无法进入的茂密竹林。那时,丰华阑与沉沅正在下棋。这些日子,他们总是如此,仿佛对弈才是他们的生活。二人棋子看似下在盘上,却又似浮在盘上,因此,竹林一片寂静,几无声响。二人对座在竹屋外的长廊上,似乎根本没打算应对外来之客。 “今日,让他替我,与即明比试。” 当墨主的话在竹林响起回荡时,丰华阑正好下出了最关键的一子,其时正是沉沅下子的时候。 沉沅横眉淡淡扫视墨主一眼。 墨主立即又道:“如何?” 毫无疑问,墨主所为的是丰华阑,所求的却是沉沅。 “不如何。” 三个字,显然已表明了沉沅的态度。 但墨主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而来,又岂会这么容易放弃。于是,墨主顿了顿,又道 “如今八年已过,难道你不认为这正是一个机会吗?” “这是你与即明的事。”沉沅将一子落下棋盘,再次瞥了一墨主一眼,“你从墨族出来的那一刻,应该就料想到了现在的局面,即明不会这么容易罢手。他之所以一直留在穹原的原因,难道你会不知道吗?——你知道的。你不仅知道,应该还十分了解。但是,你……现在为什么迟疑了?” 或许只有沉沅这般人才能如此快速地洞察墨主的心思,尽管他们并非十分熟识,然而他们熟悉,处于他们那样的位置,以及拥有他们那亲的实力,彼此处理事情的方式。 面对沉沅的问话,这一次,墨主沉默了很久。直到沉沅与丰华阑之间的一盘棋眼看即将结束,墨主才又开口了,叹息中带着点无奈和默认。 “你真的不愿让他与即明再次一战吗?” 沉沅毫不客气道:“不愿。” “如果这是即明的要求呢?” 墨主的话引得丰华阑心中也一动。此前,他一直默默地下着自己的棋,仿佛根本若似不在场。 “他凭什么提出要求?我的弟子,还轮不到即明来提出要求!”沉沅微怒道。他似乎相当不愿意提起即明。 “但他,就要来了。” 墨主温和而内敛地结束了他的话,正如他一贯给人的感觉。 “哼,这里岂是他想来就能来的地方!”沉沅道。 丰华阑抬头看了一眼平静的竹林,收回视线之时,恰与墨主的眼神有片刻的交汇,二人对视一眼,然又很快各自调开。丰华阑不动声色将目光重新集聚到棋盘上,而墨主则转向了一心二用的沉沅。 正如他所言,即明就要来了,而且此时正在全力破开屏障。就在他刚刚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沉沅就已经发现了,所以,眼下的重头戏显然是沉沅与即明之间的较量。 只有这样,即明才有可能走进这里。 而且,第三局的比试才会变得有意义。 竹林之外,即明奋力攻克着竹林掩护的屏障;竹林之内,师徒之间的棋局也仍在继续。 “师父。” 就在这样的时候,丰华阑突然出其不意地看向了沉沅。 “我们近日对弈,虽各有输赢,但总是胜负难分,我想,今日也会如此。所以,我想向师父提一个请求 分卷阅读43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 沉沅自然是十分了解自己这个徒弟,当他开口时,那说明他心中几乎已经胸有成竹了。沉沅没有丝毫意外地看向丰华阑,“怎么?你心动了?还是你已经有了打算?” 丰华阑坦诚笑笑,道:“正如师父所言。” 沉沅面带薄怒,眼底更是怒意涌现,“哼,原本你来穹原,就是为了即明吧?” “是。”丰华阑毫无愧色地答。 “但是,你仍然并不了解即明。”沉沅终是不忍丰华阑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去面对即明。丰华阑是他唯一的弟子,而且他是这么地出色。 “是。”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师父。”丰华阑低头看了一眼棋局,接着立即站起,退后半步,朝沉沅行了一礼,然后才朝墨主躬身请求道:“这局棋,就请墨主与师父来继续,如何?” “好。” 至此,似乎已经不言而喻。丰华阑已经作出了他的决定,此时,即便是沉沅,恐怕也已经不可能再动摇他了。 沉沅也清楚明白地知道了这一点。他收敛了脸上的怒意,郑重地看向丰华阑,又问道:“你们都并非八年前的那个人了。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是。” 丰华阑眉眼之间一如往常。在他身上,从来都有一种属于强者的自信和坚定。 沉沅默然地闭了闭眼,随即道:“那你去吧!” “是。” 最后的最后,丰华阑仍然只回答了这一个字。这个只属于勇者和强者的回答。 竹林外。 “你终于现身了。” 看着竹林屏障内走出的丰华阑,即明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多余的表情。 “我来应前辈之约。” 同样地,丰华阑也并未流露更多的表情。 因为二人都知道,这于一场比试而言,的确是多余的。 “沉沅竟然同意了?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想当年,我与你一战之后,他曾信誓旦旦言,十年之内,绝不会再让你与我比试。” “他日之言,又怎能断定来日之事?这一点,师父从来深知。” “不错,他从来都活得很明白。在大瀚之时,你的表现也没有令他失望。” 即明话中所指,丰华阑当然明白。他指的是沉沅以他为棋、以大瀚为棋局,与永夜城主之间的较量。然而,丰华阑从来不知道,即明竟然能这么地清楚明白。这似乎只能更加说明,即明与永夜城甚至东缈岛之间的确有很深的牵扯。 “但这一次,我违背了师父。” 丰华阑这句话,其实更像是对即明上一句的回答。 “看来,你的确是冲着我而来的穹原。”即明话语之中,似已相当笃定。 丰化阑唇边漾起浅浅的一抹笑,“前辈何以见得?”语气带着点谦恭,也带点让人难以捉摸的其他什么。 “与你说话,果然大意不得。”即明面无表情地说着他本不该说的话,“不久前,有人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因为你会让人不在知不觉间只能顺着你的话说下去。” 即明带着试探打量的目光看着丰华阑,这张风华无双的脸和那双深沉如墨的眸子,还有隐藏在其出色外表下的深谋机智,果真临渊无人能够匹敌。 丰华阑依旧在浅笑,而且话语间相当坦然,“前辈谬赞。” 而这时,即明语中竟也有了一丝是才不遇的叹息,“若我能在沉沅之前遇到你,我想,你也会是我最出色的弟子,或许会比现在更加出色。” “前辈当真这样以为吗?” 丰华阑微扬着头,定定地看着即明。他可不认为即明是这样一个会在临阵之前夸赞敌人的人,更何况他与他八年前那场比试最终还是平局。他与他之间的胜负,现在依旧未分。 “你在怀疑,还是……”即明竟然一时想不透,也说不清,因为眼前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神色始终是温和平静的,甚至比他都还要平静。 “只是一个无关的问题而已。”丰华阑淡淡道。 “不,你在意的也根本不是这个。”即明也不知为何他的心突然感觉有点烦躁了。 丰华阑神色淡然,“那是什么?” 即明暗里将心中渐渐升起的烦躁压了压,睥睨着问:“你今天出现,真的只是为了与我一战吗?” “如果前辈不介意,我想八年前那场以平局收场的比试,今天应该有个结果了。” 即明无声地静静看了丰华阑片刻,感觉心中那股烦躁终于被压了下去,心中的激荡也渐趋平静后,他才沉声道:“不错,今天会有结果的。” 如此,这一战,才有意义。 竹林内,长廊上。 虽然二人依旧相对坐着,但棋盘上其实胜负早已分明,最终,胜的一方是沉沅。 “你胜了。” 墨主的声音有担忧,也有叹息,仿佛这个结果出乎他的意料。 而沉沅却理 分卷阅读43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所当然地道:“你的棋艺不如他,胜的自然是我。” “那你还为何让他去?” “那是他做的决定,即便今天我拦住他了,他日,他也一定会去找即明的。” 沉沅眼中有愤然,有不满,但唯独没有担忧。似乎在丰华阑作出决定的那一刻,他的脸上就只剩下了一片郑重以及一片沉肃。而那些愤然与不满,显然针对的是他这个突然提出代替要求的人。墨主想。 “这便是你自他来明昼后就将他困在这里的原因吗?”虽然你知道,最终根本困不住他,也阻止不了他做出任何决定。 “你今日之所以提出那样的要求,又何尝不是因为你心存犹疑?”相比墨主始终温和淡然的话,沉沅语中始终多了一份戾气,“你难道不是因为担心自己偶尔的心思偏差,会狠下心就此夺了即明的命,所以,今天才向我提出了这个要求?你怎会不知,我与即明曾经有过约定,十年之内,不准他再与丰华阑动手。” “我明白,那是你的爱护之心。”墨主并不意外沉沅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因为他与沉沅所想一样,他们虽见面不多,但却熟悉彼此。而且也因为他们都知道很多世人并不知道秘密,关于临渊,关于永夜城,还有关于东缈岛。 “可你还是来了,也说出来了,因为你战胜不了你心中的犹疑,以及你的私心。”沉沅语气凿凿,“乐酌,或许你已经忘了,在临渊,知晓顾太夫人名叫祁眠的人也并不少。” 祁眠,顾氏太夫人,墨族出身,为墨族乐、祁两大家族之一祁氏的后人,墨族历任墨主均出自乐、祁两家。少年豆蔻之时,从墨族出走,其后经历未知。约四十年前,祁眠嫁于博川顾家修宜。生两子,长子今为大瀚太傅,经三朝,长受盛宠;次子幼年失踪,其时顾修宜离家寻子,二人就此行踪不知。去岁秋,顾长思回归顾家。不久,戊台盛会时,顾太夫人祁眠陨于大瀚枕苏山,同时,顾修宜自海外归。今岁初,墨主乐酌于极北之海现身。墨族重现于临渊。 这一切,果然没有瞒过你的眼睛。墨主无奈地叹了叹,道:“我知道祁眠曾经去过一叶岛,但我没想到你到现在仍然记得她。” 四十多年了,多少风风雨雨,人来人往,为什么总有些人会长久地留在我们心底呢? 也许只有各自才能明白。 相对而座的两个人就在这样沉默的叹息中,猝不及防地结束了他们的对话。他们不知,这时的竹林之外,早已变了另一番天地。 风,自低处卷地而起;叶,自竹林飘然飞动;凛冽的气势气流在不停地翻滚,裹挟着空气中的一切快速飞向漩涡中心,而能在漩涡中心静身而立的,只有那两个还未出手的对手或敌人。 同君沐华与永夜城主在甘城的那一战一般,这同样是一场无人能够侥幸旁观的、精彩绝伦的比试,也几乎是一场宿命之战。自八年前始,在两千多个日夜之后,如今终于揭开了真正精彩的大幕。 “你到底所求为何?现在还不想说吗?” 即明仿佛在予以施舍般地看着丰华阑,目光渐渐由平静变得凌厉。 察觉到即明眼神的变华,丰华阑当仁不让地回应道,“前辈认为吾所求为何?” “你之所求,必在我。”即明自信而狂傲地道。 丰华阑立即轻快地应道:“前辈说得不错。我之所求,就在于你。因为我想知道的事,所有人似乎都在有意隐瞒,但我相信,前辈不会如此。” “为何?” 猎猎强风吹动二人衣衫,仿佛誓要撼动漩涡中心依旧不动的二人。 “因为,阁下所处的立场似乎与他们都不一样。”丰华阑爽朗道。 “他们?你指的是你的师父沉沅之类吗?”即明畅快地笑了笑,道:“我与他们的立场当然不一样!” “那我就明白上元宗的立场了!”丰华阑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的,“感谢前辈不吝赐教!” “你明白了什么?” 时至此刻,即明才觉他果然也顺着丰华阑的话不知不觉说下去了。 “我明白了上元宗与‘谙司’之间的关系。” “哼!你当真明白了吗?”即明自负他没有泄露任何有关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据穹原志载,穹原最初本是尊尚神权的国家,其时,人们信仰敬天神,认为是因神的福祉所以才造就了穹原。然而,随着历史继续向前发展,敬天神不再现世,穹原的神权统一分裂,三大家族登上穹原历史舞台,形成了传承至今的以长老为尊、皇权为贵的体制;接着,同其余五国一样,‘谙司’悄悄在穹原建立,成为永夜城暗中掌控临渊的一枚最重要的棋子。至此,穹原历史格局几乎定型。直到三十年前,上元宗突然取代‘谙司’,成为穹原暗中真正的控制力量。然后,格局又开始变动是在去年。夜天凉的突然回归,并将矛头直指上元宗,穹原局势再一次发生转变。皇室与三大家趁机联合一同打击上元宗,上元宗不战溃败,就此离散。而作为上元宗主的你,似乎不仅并无强烈意愿拯救上元宗,而且 分卷阅读43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几乎对此事完全置之不理。这一点,困惑我很久。最后,当我在极北之海见到您与墨主时,我突然有些明白了。但还有一些事,我并不能确定。想必前辈似乎相当不愿被人跟踪,最后竟将我们引到了雾州,而您则一个人悄悄返回了明昼。那时,我几乎能够确定一些事了。但事实上,直到今天,可以说直到刚才,我才突然明白了所有的事。或许前辈创立上元宗并不是因为心之所愿,而只是因为你觉得必须有它的存在——前辈建立上元宗,并不是为了效仿永夜城,而是为了效仿墨族。更确切地说,上元宗的存在,只是前辈向墨族发出示威或者诉求的一个工具,前辈您自始至终所求所想的都是为了墨族。因为上元宗就在穹原,所以墨族不可能不关注它。另外,前辈刚才自己也说了,您与师父他们立场是不一样的。所以,我猜想,前辈与永夜城的立场也是不同的。然而,我也早就知道,前辈其实出身于永夜城。” “所以,你想知道的是,永夜城为何没有置我于死地,而是放任我在穹原吗?这才是你最想知道的事。” 丰华阑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因为现在说与不说,在他看来,其实根本已经没有必要了。现在,已经是他们一战的时候了。 —— “秋泓,我找不到他。” 君沐华无力地站在竹林前,尽管面前的竹林早已没有了竹林的样子。 枯败的竹叶,掩不住的满目疮痍,凌乱倒伐的竹子,还有竹林中心似乎被强力摧毁的竹屋;但不久前,这里分明不是这样一番景象。那时,这里只有一片葱绿,茂密的竹林,还有新发的竹笋,那是春天刚刚播下的种子。 现在,一切都没有了,消失了,被毁了…… “好像是有人带他离开了……”秋泓试图安慰君沐华,自从她们相识以来,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丧气的她。 “应该是他的师父沉沅,据说,此前,他们一直都待在这片竹林里……” 是这样吗? 君沐华很想继续问下去,但她觉得她实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开口了。 有人带走了他? 何时他竟然需要别人才能带走他? 何时他竟然会让别人就这样带走他? 尽管那个人是他的师父,尽管他可能并不能反抗那个人。但他必然有办法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行事。 他到底怎么了? 他到底是受了多重的伤? 君沐华低着头,早就颤抖不已的双腿似乎已经无法站立。 “沐华……” 秋泓在身后低声轻唤。她实在很担忧君沐华。因为眼前的景象是这么触目惊心,又何况对战时,那会如何动魄。 但君沐华始终不发一语,她似乎全然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 直到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 君沐华突然淡淡道:“我想去见一个人,而且希望立刻能够见到他。” “好,我带你去。”秋泓知道,她这时想见的那个人一定是墨主。 “他现在在哪里?” “你想一个人去?” “是。”君沐华难得语气决绝,“我想一个人去见他,而且我只能一个人去。” 秋泓不再劝解。因为她知道,这是君沐华自己所做的决定。她做了决定,就一定会去做。更何况现在谁也不知道丰华阑到底怎么了。 “他在哪里?”君沐华心事紧绷,再也无心多言。 秋泓微顿,语气沉然道,“他在——叶家。” ☆、这样心恸 “但他不会见你。” “什么?” 秋泓下意识想反驳,然而等她转身看见来人后,她心中突然闪过了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 “你来干什么?” 秋自照的目光越过秋泓,看向她身侧的君沐华。君沐华带着一丝麻木与茫然地看着竹林,似乎并未察觉姐弟二人间微妙的气氛。 “我……” 秋自照的目光让秋泓有点心慌,刚才那个念头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不知怎么的,她觉得秋自照的来意或许真的就是她所料想的那样。因此,她立即斥道:“你现在什么都不准说,也什么都不准做,知道吗?秋自照,无论你来是为了什么,我希望你能暂时做到这样。” “我……不会那样做。” “你,现在不准说,以后也不准说!”秋泓固执地坚持不让秋自照开口,也固执将自己挡在秋自照与君沐华之间。 这时,君沐华却似突然回神般开口了。 “那个人是墨主吗?” 那个人?哪个人?沐华,原来你已经想到了吗? 秋泓顿时有些气闷地瞪了秋自照一眼。 “是。” 原来,那个委托人真的是墨主。那么,他是早就预料到了今天吗?君沐华嗤笑一声,随即目光一凝,眼中竟已有几分凛冽射出,“他委托你来干什么?” 分卷阅读43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他请你,不要去见他;然后,让我转告你一件事。”短短一句话,秋自照话语难得地也露出了几分叹息。这并不像一直看淡世情的他。 “什么事?” 当君沐华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她脑中竟然不由想到,或许这正是丰华阑代替他与即明比试的代价。这一点,或许丰华阑都没有想到。所以,她倒很想知道,墨主到底要告诉她什么。 “关于上元宗主即明三十年前叛出永夜城之事。” 竟然是这件事吗? 秋泓当下心中也是大吃一惊。 墨主果真好谋划。 君沐华嘴角露出一抹哂笑,“那好,我洗耳恭听。” —— 明昼,叶氏本家。 顾修宜和墨主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偶然地相遇了。 “我早就听说你在叶家,但是我们似乎一直在避免与对方见面,没想到,你我今天还是相见了。” 这次偶然的相遇,的确出乎墨主的预料。 同样地,也出乎顾修宜的预料。因为的确正如墨主所言,他并不想与他见面。但既然避无可避,他也不会因此无视。不过一个并不熟悉的平常人罢了。 “我始终认为,我们本没有见面的必要。” 墨主讽笑,“现在也是如此吗?” “不错。”顾修宜默然。 “是因为我会让你想起祁眠,是吗?你抛下了她接近三十年,我知道你心中对她肯定有愧疚,更何况你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墨主声声句句,如锋刀,如利刃,似乎誓要破开顾修宜早就封闭的心,以及他心内的千疮百孔。 “我与她,早就陌路,她本该早就当我是一个已死的人了。” 墨主没有注意到顾修宜眼神的闪动,和他极快地侧身的动作,在他听来,只觉顾修宜所说的话相当冷血无情。 “可是,她从来都没这么想过,也不会这么想。她的为人,她的秉性,难道你会不了解吗?这就是一种欺骗,也是你对自己的一种自我保护,可见你到底是多么自私,自私得让她一个人苦苦支撑顾家三十年,顾修宜,或许我当初真的就不该让她离开墨族。离开墨族,认识你,或许就是她人生最悲惨的一件事。” 你也只道是“或许”,我与她之间到底如何,你又怎么会得知? 你如今能这么说,只不过是因为她已经不在了。 她不在了…… 她已经不在了…… 过去的这数个月,顾修宜几乎不敢想起这个事实,也不敢去回想那个记忆里的她,那个只会让他看到最独特一面的她。 他们少年相识,意投情合,朝夕相对,几如比翼,如此以往,或许他一生都只愿意做个安居于明岘山的草野之人。然而,命运却开始不停地捉弄他们。谁又知道,那段他从不敢轻易回想的时光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成为了他心底的殇;谁又知道,这三十年,他到底是怎么在想念、挣扎以及不敢轻易踏足临渊的自我折磨中不停反复;谁又知道,他到底有多么悔恨,为何他偏偏就迟了那么一步…… 她离开了,他也不再需要有人懂他! 所以,这些心思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但,他也不允许任何人去否认他们,或者以他者之心去揣度他们之间的感情。他绝不允许!这是他对她最初也是最后的承诺! 翻转几番之后,心思终定的顾修宜终于将目光转向了面对他而站的男人,这个男人,他凭什么? “如此,那么当初没有阻止她离开墨族的你呢?你难道不觉得也应该对此负责吗?” 就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是这样的一句平淡至极的反击,让墨主的身体不由连连向后倒退。 “我……阻止不了她。”良久后,心绪稍有平复的墨主才说出了令他终生都觉悔恨却无奈的六个字。 顾修宜冷冷道:“所以,我们何必见面!” 我们同样都对不起她! 而且,我们现在也同样无法去面对她! 此时,叶氏本家主宅的另一处。 “咚咚”的敲门声让书房内正执笔作画的人不由停下了笔。他像是有所预料般地叹了叹,道:“进来吧。” 林筳推门而进,俯身行了一礼,然后才踱步至桌旁,站到了作画人的面前。 “你来告辞,是吗?” 作画人重新拿起笔,继续画着自己笔下的风景。 林筳道:“我想,现在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作画人抬头看了林筳一眼,指着画纸道。 林筳摇头,“不过,我曾经在另一副画上见到过类似的风景。” “这是明昼城郊的一处名胜,幼时,叶萧经常偷偷跟在我身后随我去那里,那里曾经住着我的一位友人。” “族长,叶萧虽然离开后从来没有回过明昼,但他很想念这里。” 叶氏族长叶覃再次看了看林筳。须发皆白的他虽已 分卷阅读43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接近百年,但精神气儿却相当充沛,头脑灵健,养生有道。乍一看,几乎很难想象他与林筳是隔辈之人。 “那这副画,就替我带给他吧。算是我送给他的最后的礼物。” 林筳当下就皱起了眉,当他听到“最后的礼物”五个字时,他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只是那时的他并不知这种预感最终会应验到谁身上。 林筳拱手保证,“我定会亲自送到他手上。” 叶覃道:“那就请你再多留一天。” 林筳躬身应“是”。既然他已经答应了,他自然不可能在画作未完成前就离开。但是那五个字,他却怎么也忘不了,就像不断生长的藤蔓一般,那五个字终于慢慢延伸到了他心底的每个地方。于是,林筳也开始有了一丝慌乱。 然而,叶覃却又道:“最后,还请你告诉他,如果他想回来明昼的话,就回来吧。这里总归永远都是他的家。” “只有这些吗?”林筳期待叶覃能说更多。因为叶覃的这些话,几乎让他的预感更加糟了。 “只有这些。” 这就是叶覃最后的回答。之后,他便低下头,继续作画了。 林筳也不再说话。因为他觉得叶覃似乎就是在暗示着什么,无论是他所说的话,还是他想让自己做的事,抑或是他脸上的表情,似乎都在这样告诉着林筳。因此,书房内,霎时变得一片寂静,除了毛笔落于画纸上的声音。 —— “三十年前,即明那时还是永夜城的人,他被派到穹原,就如苍乐的‘束隐堂’和大瀚的‘隐铩’一般,穹原也存在一个不被世人所知的‘谙司’。‘谙司’控制穹原已有千年,就如你所知,”说至此时,秋自照眼只倏地闪过了一丝灼热的光,“墨族隐世之后,‘谙司’就进入了穹原。即明奉命来到穹原,原本也只是因为永夜城的任务。但没人料到,他竟然顺着‘谙司’的源头查到了墨族。据说,永夜城内其实有关于墨族的记载,甚至他们也并非是敌视的双方。只是因为祖训所定,他们都在各自规避在同一个地方出现。即明知道墨族以后,便开始一心一意寻找在穹原寻找墨族。但墨族既然早已隐世,而且除了祁眠,几乎再也没有人出现过。即明当然找不到任何的线索或痕迹。而祁眠,因为顾家的原因,她的背影来历从来就是谜。即明的心思也一直放在穹原境内,所以,那时,他并没想到祁眠是墨族人。” 但是,即明又怎么会甘心呢?所以,转折出现了。 “即明一直没有找到墨族,但他一直也没有放弃。然而,他心中的不满、焦躁、不甘与气愤长期积蓄,几乎已经让他陷入了某种不可自拔的疯狂边缘,他发誓一定要找出墨族,同时,他也需要发泄!于是,他亲手杀了与他一起的同伴,然后彻底毁了‘谙司’。这就是即明叛出永夜城的真相。这也是他,请我转告你的事实。” 当说完最后一个字后,秋自照似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如依他之所愿,他也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将这些告诉君沐华。 “这是事实吗?或许并不尽然。”君沐华以略带嘲讽的口吻道:“那他为什么没有说出即明背叛永夜城到底是为了什么?即明到底查到了墨族什么?又为什么没有说出之后永夜城为什么会放过即明?永夜城为什么会放任上元宗不断强大?还有,即明为什么要毁掉‘谙司’,建立上元宗?如果这些都可以忽略的话,那么,最后……他为什么也没告诉你,他为什么让丰华阑代替他与即明比试?” “我不知道。” 秋自照从来没觉得,说出这四个字是这么地无力。 “所以,他到底在逃避什么?”君沐华愤怒地质问道。 “我…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接下这样的委托!” 君沐华知道,这句话,根本就是强求,也是无理取闹之语,但她现在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而秋自照又何尝不了解呢?因为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子这样的痛苦癫狂。若在以往,他几乎无法想象君沐华会在他眼前露出这样的神态,因为他觉得,这不会是她,不会是真正的君沐华。但今天,他却见到了。不过,他也只能这样回答,“在留音阁,没有例外。” 而且从无例外。 委托就是委托,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是为了什么,也无论他会伤到谁。这都不是留音阁需要考虑的,也不是留音阁应该顾虑的。留音阁只是留音阁,而他永远属于留音阁。 “抱歉。” 君沐华与秋自照相处一向愉快,而秋自照也是难得能让她完全放松身心的人,与他相处,君沐华觉得很舒服。她自然得为她的失言道歉。 秋自照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淡和,“这是事实,这份委托,的确是我亲自接受的。” “但……”君沐华想了想,似乎觉得没必要继续纠结下去,因为她相信秋自照已经接受了她的歉意。因而她微微笑了笑,改口道:“既然你不能告诉我,那我还是要亲自去找他。” 秋自照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的神情,然而却 分卷阅读43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还平静冷清地道:“恐怕……已经,迟了。” —— 远离明昼的官道。 沉茗与墨主在一个岔路口前停了下来。 看着面容沉静平和的墨主,沉茗的心里却很复杂。对于这样一个人,对于刚刚发生的事,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去评价。因为墨主告诉他,这是丰华阑自己所做的决定。他的父亲,也是丰华阑的师父沉沅不仅不同意,而且非常愤怒。但最后,还是他的父亲将几无一丝生息的丰华阑带走了。 父亲会将丰华阑带去哪里呢? 沉茗只能想到那个地方。这也是他来不及见君沐华便匆匆离开的原因。 沉茗看着墨主,分别之际,他突然很想知道一件事,“您……还会出现吗?” 然而,这个问题,墨主自身也不能确定。 “或许。”墨主道。 沉茗笑笑,仿佛是为了掩饰自己心中的慌乱和不安,“我似乎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墨主却接着道:“祁熠和乐泠还在明昼。” 他们吗? 他们似乎都相当喜欢沐华,而沐华也十分喜欢他们。 只不过…… 沉茗发觉自己心思游移得厉害,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又想到丰华阑了。他急忙拉回自己的心神,道:“他们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回去。” “是啊,少年人总是爱贪玩。”墨主随声附和,“现在的他们,还不知道,他们到底会走向什么样的道路。他们的人生是不是在某一个时刻就悄然改变了。” 前方背影平静淡然,一如其人,此刻,也似乎突然染上了一抹悲伤。 墨主离开了。 沉茗却还独自伫立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他脑中想到的却是,如今的君沐华是否也这般悲伤。 ☆、盛都暮色 绚丽隐去,薄雾渐升,斑驳起伏的千年古都仿佛在瞬间便陷入渐渐漫开的隐约暮色里,美好得如同海市蜃楼般的幻境。 只是,幻境终不真实,也极易被打破。 “咦,这么难攀爬的地方竟然还真有人愿意费力爬上来啊!看来也有人知道,这里是观看盛都暮色的最佳位置!” 独自伫立在某处的君沐华便是被这样一句跳脱欢快的话打断了沉浸的思绪。 “真是累死了!早知道这么难攀爬,我为什么还要拼了命地爬上来!累死了,累死了,下次绝对不乱相信那个怪老头的话了……”来人一边喘着气,一边絮絮叨叨地发着牢骚,似乎根本没在意背向他站着的君沐华。 “怎么可能还有下次呢?你明天不就要离开这里了吗?离开这里后,估计你会有很长时间都不会再踏足盛都了。到那时,说不定都无法再见到那个怪老头了……可是想到如果无法见到,似乎觉得有点伤感呢……”来人突然长长叹了一声,接着又继续自言自语道:“反正总是这样,不能在盛都见到他,说不定以后会在其他地方见到呢?如果是这样的话,好像也不必伤感……因为这就是人生嘛,谁也无法预料,谁也无法控制……还是别想了,既然都要离开这里了,那就再好好看一眼暮色下的盛都吧!哎……呀……哎……” 来人就在这样的唉声叹气中结束了他的自言自语,君沐华本以为接下来他会静静地不再说话,然而不料来人竟开始不停地重复着他的唉声叹气,而且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落寞,时而轻快,时而…… 君沐华第一次知道一个人话语中的情绪竟然可以转变得这么快,这么地不识趣! “姓敬的,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君沐华忍无可忍转过身,朝来人吼了这么一句后,心中的悲抑沉闷似乎也在随着弥漫的暮色渐渐消散。 “咦——我叫敬悠,我不过就是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会转过身来,你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生气?这……可不像你。” 敬悠一脸愉悦地看着君沐华,显而易见,对于她的转身,十分高兴。 “你真的叫敬悠吗?这是真实的你?这样的行为……似乎也不像敬家人的作风。”君沐华虽然并不介意别人说她怎样,因为她最近是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但她又不是不会反击。 “这就是我,真正的我。你上次见到的那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才不是我了。如果我到了那个年纪,也绝对不会是那副样子。所以,你赶快给我忘掉,不准再记得了!记住我现在年轻又有活力的样子,说不定,下次你就能轻而易举地认出我了!”敬悠眉飞色舞地将他的脸凑近君沐华,一副自信又自傲的样子。 君沐华如敬悠预想地盯着他的面孔看了许久,一直看到似乎厚脸皮的敬悠也微微红了脸,她才移开目光,低声道:“你话真多。敬家人既然一直都致力于隐于世人之中,难道不应该谨言慎行吗?” 敬悠诚然有一副英俊年轻的面孔,而且一脸真诚,眼里似乎也充溢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与风发,但对于君沐华而言,这张面孔多少还显得有些稚嫩,尽管他 分卷阅读43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似乎比同龄人成熟。 “谨言慎行吗?如果没人能够认出我来,那我为什么要谨言慎行?”敬悠不以为然地摊摊手,往前一步,心情愉快地站到了君沐华身旁。 君沐华随即再次转过身,同敬悠一起看向了暮色下的盛都。 “诶,我说,这个地方你到底是怎么找到的?这么不起眼,如果不是有一个怪老头告诉我,我根本就发现不了。你怎么会独自一人找到这里呢?” 敬悠依然不改其“话多”的本性,见君沐华很久没说话,忍不住用胳膊碰了碰她。 君沐华俯身瞟了瞟他的小动作,也许她现在就应该与人说说话,她没留下只言片语就独自离开了明昼,仔细想想,这样的行为终究是有点冲动了。 “我路过盛都,偶然发现的。”君沐华淡淡道。 “路过盛都?”敬悠突然变得有点雀跃,眼里也闪过了一丝兴味的光芒,“你要去哪里?” “你很好奇?”君沐华实在没想到,敬悠竟是这样一个喜形于色的人。 敬悠立即道:“好奇。” 话语之间,竟似几乎完全没有思考,也没有犹疑。 君沐华莞尔笑笑,“可惜,接下来的路,我只想一个人。” 敬悠眼里略露出不满,带着着委屈道,“什么嘛?为什么偏偏拒绝我?你身边明明一直有另外的人存在。” 君沐华依旧笑笑,声音却铿锵入耳,“但以后,不会了。” 未来的路,她只能只身独行。 不过,也许敬家人选择以“隐”这种独特的方式生活,对于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她虽不知敬悠在这次穹原的内乱中到底做过什么,但他看似顽劣,其实似乎相当敏感细腻。 不然,敬悠也不会在那件事发生后,当即就离开了明昼,来到了这里。 “听说两个月前的那场大火几乎烧了七天七夜,那七天七夜到底是多么漫长,在那七天七夜里,到底有多少生命丧失了,又到底有多少人无法安眠……那七天七夜,盛都不该忘记,谁也都不应该忘记……” 果然,敬悠的话里很快便多了许多的伤痛与伤感。无论是谁促使或导致了那件事的发生,恐怕那场大火永远也无法从敬家人心中忘却。两个月前的那七天七夜,是殇,是痛,是悟,也是悔。 “是吗?我想,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你绝对不会忘记。” 君沐华不似安慰,却更似安慰。她想,这样的话至少在这里是能让敬悠舒心的。 盛都在暮色中越发隐约,几乎只能看到些高低的轮廓了。但同时,千家万户也开始渐渐亮起了灯,盛都慢慢地便变了另一番风景。 敬悠坚定地重复道:“我不会忘记!” “因为你们一直都在守护着这片土地。”也会一直看着这片土地。 “你……消失的两个月里,去了那里吗?”敬悠突然变得有点小心翼翼,也变得有点左右无措,慌乱中似乎更掺杂着无以复加的喜悦,“你去了那里,是吧?不然,你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我也多想去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可是……” “穹原人都知道,敬氏一族是敬天神的使者。” 君沐华懂得敬悠话里的暗示,但她想,关于那个地方,她并不应该多说。 “是啊,多么荒谬,也多么讽刺,谁知道,我们都不过只是一些普通人,却偏偏让我们成为所谓的使者……”渐渐地,敬悠语气中也添了几分荒谬的色彩,“为此,我们不得不活在世人不会注意也不会发现的地方……谁又知道,我们不想做隐世一族,只想堂堂正正地生活,过平平凡凡的日子!” “你去明昼是为了见墨主吗?”君沐华虽然不知道敬氏一族与墨族之间的关系,但他们之间既然存在着所谓“敬天神”这一层的联系,那么其中的渊源纠葛想必也只是不为世人所知罢了。 “但他不想见我,也没有见我。”敬悠话语越发无奈,也越发可悲,“而你,一定见到了他,你是不是已经知道……” 说到这里,敬悠及时收住了。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突然转换了一个话题,“叶、楚、林三大家族,你知道他们最初是怎样登上穹原的历史舞台的吗?” 这当然要追溯穹原的历史。 君沐华虽不一定非得知道,但她现在也无法说出拒绝敬悠继续说下去的理由。 “他们,最初也是以神权的名义出现在穹原人的视野之中的,那时,敬天神早已在穹原成为了传说,虽然那时的人们依然相信敬天神会庇护这片土地。但那时的穹原内外忧患,百姓饥饿困顿,那是穹原历史上百姓生活最艰难困苦的一个时期。而这时,林、楚、叶三家的祖先出现了,他们呕心沥血,力挽狂澜,终于让穹原摆脱了内忧外患。当时的周帝十分信任三大家的祖先,所以特意以神权的名义为他们设立了只于一人之下的长老位,以三大家分管穹原朝务,互相平衡。这一体制由此得以开始在穹原传承,直至现今。” “那时,敬家人为什么没有出现?” 分卷阅读43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纵历史如何波澜壮阔,然于后人口中说出,似乎也只是让人觉得无限悲凉。 “那时,我们……”敬悠脑中闪过族中所记载的那段历史,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却就是如此,“无法力挽狂澜。” 然而,林、楚、叶三大家的祖先却做到了。正是他们,守护了那时几近绝路的穹原,而不是他们敬家人。 这就是敬家与穹原的牵绊。 这也是林、楚、叶三大家与穹原的牵绊。 但现在,楚家没了。三大家也终将成为穹原的历史,那么,他们敬家呢? —— 盛都别宫——大盛宫的殿前台阶下。 周成衍静静看着灯从寂静的宫苑深处一盏一盏亮起,仿若要在这偌大的宫城里,在苍茫的暮色中点亮一条全新的路,那条路的尽头就是他心底一直期盼的广阔和自由。 啊,他被那一盏一盏的光亮包围了。 暮色渐退的大盛宫,即将拉开夜的大幕。 有脚步声缓慢而有规律地走出了宫殿,自殿门一路走来,似乎停在了台阶上。周成衍借着光亮仰头望去,那一男一女的身影便清晰地倒映在了他的眼中。 是夜天凉和牧岫。 “你确定了吗?” 周成衍问着台阶上的人。 “确定了。”夜天凉的声音仍然淡漠而疏离。 周成衍轻轻一叹,道:“你出来了,其实我就应该明白了。你们都做出了选择,现在似乎该轮到我了。” 夜天凉却又道:“她,与安王的死,没有关系。” 这就是确认的结果吗? 周成衍心中似乎舒了一口气,然而很快,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所以,你要离开穹原了,是吗?”周成衍问得很轻,但那低低的轻音里似乎蕴藏了无限的落寞。 “你因父仇而回来,现在一切结束了,所以,你就要离开了,是吗?”周成衍不满夜天凉的沉默,重复地问道。 “不错,就如我曾经跟你说过的,我之所以回来,与其他人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只与我自身有关。”与母亲一生的执着有关,与母亲临终的托付有关,与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包括他的养父夜离。而今,是他回苍尔的时候了,他需要将这一切告知母亲。尽管母亲是因为他的生父才救了他,但她也永远是他的母亲。 可是你没有料到,有人却将你当做了一件工具,而且你还是被卷入到了权力的倾诡之中。对于这样的一个国家,你肯定已经失望至极了。所以,我知道,你迟早会离开的,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后的某个时候。然而,事情的发展永远不受人的控制。所以,我没有想到,你与易太后那么快就走向了对立,而且促使你们对立的原因仍然是当年安王死亡之事,接着,你想逼她说出当年的过往以及安王死亡的真相……事情的发展永远比我想象得快,所以,我一直只能旁观,看着你们不停交锋,而今,这一切,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周成衍真的不愿去承认这样的事实,他也真的希望夜天凉能够在穹原多留一段时间。因为,往后,在这里,他真的只能一个人战斗了。 周成衍也很羡慕夜天凉。因为无论如何,他的天地都是广阔的,他看到的临渊与自己也是不同的;而作为周成衍长大的他,在他前十几年生活历程中,他看到的只有这一方的天地,只有盛都皇宫小小的一隅,而不是自由广大的临渊。他多么想再次偷溜出去,他也多么想再见见齐萦。他的确也不该让这里再困住夜天凉了! “那么,让我送你离开吧!” 释怀的周成衍终于露出了属于少年最纯真的笑容。而这样的笑容,似乎也终于让夜天凉内心恍惚了那么一下。 就在夜天凉恍惚的片刻,一直沉默不言的牧岫突然开口道,“好。” 牧岫代替夜天凉做出了最后的回答。 周成衍喜出望外,他想,这会是他心中最美好的回忆。 —— 盛都郊外,叶萧别院。 叶苏眉头紧皱地站在门外,不时会回头看看屋内的动静。 叶萧的身体会如此快地衰败下去,这出乎叶苏的意料,也出乎林筳的意料。所以,当林筳匆匆从明昼赶回后,几乎立刻处理了该处理的事,然后便直接赶到了叶萧的别院。 “你回来了?” 对于林筳的出现,叶萧丝毫不见意外,反而露出了一丝安心的笑。 林筳站立在原地,竭力让自己的思绪平复,然后,他才抬步,走进了内室。 “我给你带了礼物。”林筳打开带回的画,尽力以如同平常轻松的语调道:“你看看这副画,虽然同你画的是一样的风景,一样的山水,但是这笔法,还有调色,似乎都比你更加出色,所以整副画的色调比起你所作的那一副,也更加明朗。” “这是最后的礼物吗?那我就收下了!” 相比林筳,叶萧其实更加放松,言语之间,也不再如平素那般拘谨。 最后 分卷阅读43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的礼物吗? 当这五个字再次在林筳的脑海中开始回响时,林筳才猛然发觉,原来叶家的人真的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而叶萧也早已坦然地接受了。所以,他本不必,他也何必!因为世事祸福本就如此,不可预料。他活了这么久,竟然也会陷入这样的迷障中! 何必! 何必! 连连在心中叹了几声后,林筳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族长说,如果你想的话,可以立刻回明昼。” “我会回去的。”叶萧也浅笑道。 “什么时候?” “很快。” “和叶苏一起吗?” “当然,叶苏自从跟我来到盛都,他也很久没回明昼了。” 二人低声说着,低声笑着。没有提及易太后,也没有说起周成衍,更没有谈到穹原,二人只是随心所欲地说着想说的话,如同世间任何的老友一般。 门外,叶苏听着那低低絮语,眉间似乎也正在渐渐变得舒展。 屋内,林筳一边慢慢折着画,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说:“我这次回来,在路上遇见了一个人,是云王的大弟子,他说想来见见你。你们曾经应该在忻宁见过面。他说,他叫千砾。” “不错,他是一个与云王十分相似的人。在他们眼里,仿佛世间任何一切都是有价值的,无论是人,是物,还是其他。他们都是纯粹至极的人。”而且,那个年轻人似乎也如冰雪般透彻。 “你想见见他吗?” “你想见见他吗?” 林筳固执地将一句话重复地说了两遍。 叶萧当然明白林筳的意思,而且他也明白林筳如此执着的原因。他之所以没有立即回答,他之所以一直沉默……既然如此,那就见吧。或许,这也算是他送给老友的最后礼物。当时,叶萧的心中几乎抱定了这样的想法。 那天,因为千砾的加入,屋内的三个人聊了很久,几乎直至深夜。 叶苏也几乎没有离开门外半步,他守护着那间屋子,如同他一直所做的那样,从暮色黄昏直到漫漫深夜。 时间调转至君沐华离开盛都之时。 当君沐华离开盛都的那一刻,她并没有想到,她会在路途中遇到送别夜天凉后折返的周成衍。 “你也要离开了?” 君沐华看着那个眼含悲伤的少年,数月不见,他似乎更加成熟了。 “不是离开,我只是路过,去看了看暮色下的千年古都。” “你要去哪里?”周成衍执拗地问道,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君沐华刚刚说的话。 君沐华心头黯然,却还是道:“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 此时的周成衍颇有几分无理取闹的坚持。 君沐华看着周成衍,想着他从与她相反的方向而来,猜测他是否刚刚经历过心伤,所以才有现在这般举动。然而,最终君沐华仍然决定将真实的想法告诉他,“我无法留下,也不可能留下。” “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是吗?” 果然,周成衍从来不是不肯面对现实或事实的人。 “是的。所以,我现在不可能继续留在穹原。” “那你还会去见齐萦吗?”去苍尔,见齐萦,似乎已经成了周成衍最难实现的愿望。但他希望,即使不是他,也能有人替他去完成这个愿望。 君沐华笑笑,“或许。” 这个少年,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但,无论如何,他一直记挂着齐萦。尽管他现在不得自由。 “我会去见她的,终有一天。” 这是我向你许下的承诺。周成衍坚定地对君沐华说。 “那么,有朝一日,临渊再见。” 我也会一直记着你的承诺。无论你因何而许,为何而许。君沐华无声地回应了周成衍。 然后,两匹马,包括马上的那两个人,在暮色被夜色即将吞没的那一刻,如同偶然交汇又倏地分开的两条线般,越离越远,越离越远。 ☆、一步之遥 一叶岛,因一叶宗而闻名。 一叶宗,因丰华阑而闻名。 丰华阑出身于弥海皇族,后被一叶宗主亲自收为得意弟子,世人皆之。然对于真正为丰华阑师之人,临渊大多数人其实并不知晓。世人想当然认为风华太子以之为师的人,既是几乎不出世的海外高人,也应当是修为之集大成者,所以,大多数人对于其师只尊称为“宗主”。 因为一叶宗与上元宗,并立南北,同冠临渊,倚为临渊所有神秘宗派之首。 至于其名其讳,那就更无从得知。 再至于无垠城主与其的父子关系,人们或许只会道“怎么可能!” 在世人眼中,丰华阑与沉茗既同出一派,也亲如挚友,他们睿智从容,并肩而行,极是风流无俦! 但谁也不会想到,丰华阑与沉茗之间并不仅仅只有世人眼中的那几层关系,丰华 分卷阅读44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阑之师,世人尊称为“宗主”的人,竟然也是沉茗的父亲,一个连沉茗自身都不完全了解的人。 君沐华来到一叶岛之前,就已料到她肯定会受到冷遇。但她没想到,这种“冷”会让她如此无所适从。 她乘船来到一叶岛,然后沿着岛上道路进入一叶宗,一路之上,几乎没有一个人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整座岛也好像根本没有一个人走动,如深山幽谷般寂静冷清。直到她来到一叶宗的大殿之前,她终于看到了一个穿着朴实青衫的青年人。 青年人将一张纸条递给君沐华,然后一言不发地进入大殿,随即便再次隐匿不见了。 “吾正寻求进入之法,勿忧,且安心等候。” 是沉茗的口吻,字迹也属于沉茗。显然沉茗已早她一步回到了一叶岛。君沐华目光定定地落在“进入之法”四个字上,只是沉茗现在似乎也还没能见到丰华阑。 君沐华便这般开始了在一叶岛上的等待。 而且,她的生活里,依然也只有她自己。 一叶岛,真正就如同被人遗弃在海上的一叶扁舟般,似乎无论什么时候,都感受不到任何其他的气息,它随着气流风向自由漂浮。而君沐华,偶然地闯入这一叶扁舟里。她可以在岛上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她也可以任意查看岛上的每一处地方,她可以任意翻阅每一本书、每一副画,她可以选择任意的房间居住,她还可以仰海大啸,但除了这些,除了等待,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她根本没有发现沉茗的踪迹;她也没有发现岛上有任何的不同;她看不见其他的人,但其他人似乎并不是这样;至少那个青衫的青年人的确出现过,至少每日早晚饭厅里必会出现饭菜。 所以,君沐华变得焦躁又忧虑,既为有迹可循的种种,又因真正无迹可循的人。虽然她还并没有真正放弃对一叶岛继续的探索。 一叶岛,仿佛一个并不属于临渊的世界。君沐华进入了这里,却无法真正进入这个世界。 这就是神秘的一叶岛吗? 她偏要揭开这里所有的秘密! 十天之后。 当君沐华再次踏上岛的最高处探查时,她终于发现了曾经沉茗到过的那个圆形石台。过去数天,君沐华也曾登上岛的最高处,但她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个石台,也从来没有发现石台被隐藏的痕迹。 君沐华缓步而轻慢地走入石台。 石台四周,被九座栩栩如生却不是何的矩形雕像呈环形包围着,好似石台的守护者,而且矩形雕像的造型诡异,面孔狰狞而突出,是人又非人,是怪也非怪,整个石台看似像举行某处仪式的场所,泛着一股悠远而神秘的气息。 这个石台就像凭空出现—— “沐华。” 就是这样一声淡淡的却好像蕴藏着无限悲怆的叫声,让君沐华霎时从思绪中回过了神。 “角羽。” 君沐华似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人。她与角羽真的已经有很久没见了。 角羽淡淡笑着,眼中同样有隐约的激动,“我猜你迟早会找到这里。” “这个石台……”君沐华迟疑地看着站在石台之下的角羽,“我数次登上这里,但只有今天,它出现了。” “总之,它今天因为你出现了。” 君沐华听懂了角羽刻意的强调,是因为我而出现的吗? 君沐华兀自摇摇头,她并非不信,但是,她仍然觉得奇怪。 “角羽,你不知道它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出现,对吗?”君沐华期待地看着角羽,尽管她也不明白那种期待是为何。 “不知道。” 三个字,让君沐华心中似乎长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角羽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君沐华几步一跨,迅速下了石台,走到角羽身旁。话语里透着近日难得的轻快。 角羽沉默地看了看君沐华,才道:“约二十天前。” 沉茗早她一天离开明昼,而后她又去了盛都,也就是说,角羽应该是在沉茗离开无垠城后,几乎就立刻赶到了这里。 “你见过他吗?”君沐华不由侧过身,闭了闭眼,她并不想让角羽察觉她有任何的不同,尽管她问话时的小心翼翼或许已经泄露了她的不安。 “没有。我来到这里时,同你所见到的一样,整座岛和所有的屋子都空荡荡的。” “你没有见到给你送纸条的青衫人?”君沐华偷笑着看向角羽。 角羽自是听出了她话里的揶揄,“没有。” “也没有人为你送上饭菜?” “没有。” “那你到底在这个荒诞的岛上是怎么过的呀?”君沐华调笑中带点好奇。 角羽无言,脸上神色却有些不自在了。 君沐华也就没再打趣,她走近那些矩形雕像,正当她准备去触碰时,角羽却突然急切地叫道:“沐华,不可以!” 君沐华诧异转身,眼中疑惑顿生,“这些雕像,是什么 分卷阅读44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 除了这次,角羽曾经也到过一叶岛。但君沐华从来没有问过他,到底为了什么而来这里?这里到底与他有什么关系?他所追寻的东西与这里有关吗?这里到底给了他什么样的答案?他又到底在等待着什么? 君沐华坚信人与人之间必须保持应有的距离。所以,她从来不问。但这一刻,她脑中却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临渊?她为什么会遇见这些人?这些人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身边?这些人与她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联系? 是因为相同的追求吗? 还是因为某些事促使了他们的相遇? 因为事情与事情之间的联系,也因为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所以,她与他们之间才有了这样的经历和相遇。 那么,角羽呢? 角羽为什么会与她相遇? 对于所有人而言,角羽好像都是一个游离于其外的人,他不像临渊的人,也不像与其他任何人有牵扯的人,好像他就是他,他也只是他。在临渊,没有他的同类。任何人都走不近他,他也不希望任何人走近他。尽管他与沉茗相交深厚,但他与沉茗之间似乎也隔着很长很长的距离。 角羽于她呢? 君沐华问着自己。因为那个突然由心底冒出的念头。角羽与她之间的相遇,是否也是因为某些事情之间的联系? “这些雕像……”角羽目光一一扫过九座雕像,“我不知道。但据沉茗说,这里一直是一叶宗的禁地。他从小时候便被人告诫不准私自走上石台,也不准触摸雕像,更不准一个人独自来这里。” 至于其他的,就让他来告诉你好了。角羽想。包括他曾经寻找丰华阑的经历,也包括一叶宗其他一些不为人知的事。 角羽的心思同样几番辗转,有些话,他想说,但现在却不能说;而有些事,他也根本不知,更不知该如何说。这就是之前他一直没有现身的原因。 一叶岛上的很多事,只有一叶岛上的人才说得清。 这天,君沐华是和角羽一起吃的饭。饭后,他们便各自分开了。君沐华没有问角羽到底还会不会出现,角羽也没有再告诉君沐华任何有关一叶岛的事。 之后,君沐华又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有时,她会一个人走到石台旁,静静眺望着大海,然后想着自她来到临渊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有时,她也会一个人走进一叶宗的藏书阁,然后纵情翻阅临渊自古以来的所有历史;有时,她会想着她所遇见过的所有人,他们于她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些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又到底意味着什么……君沐华似乎陷入了一种不断自审不断自省的过程中。 这样又过了三天。 然后,沉茗出现了。 沉茗带着君沐华登上小岛最高处的石台,直接对她说:“沐华,丰华阑他就在这里,与我们几乎只有一步之遥。但是——” “就是这一步,我怎么也跨越不了。这么多天了,我原本想着,一定会穷尽办法带你去到那个地方。我父亲如果带着丰华阑回到了这里,那他一定是把他带去了那个地方。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呢?” “沉茗——”君沐华心中似有所悟。 “我现在还是没有找到办法,让你去那个地方。”沉茗脸上一片哀泣,他既为挚友担心,又有点痛苦于自己的无力,“那个地方,会永远锁住他的。如果父亲决定不让他再出来,如果我们没有办法进去的话,我们……可能永远无法见到他了……” “你胡说!什么地方能够完全困住他!” 这几乎就是君沐华心中此时的想法,但说出这句话的人却并不是她。 “宁照?” 沉茗越过君沐华,讶然地看向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宁照。 宁照满面怒意,但也依然是君沐华初见时那个骨蕴灵气、娇俏傲气的美人,“沉茗,你觉得表哥能被任何东西任何地方困住吗?我不相信!” “你怎么来了这里?”沉茗似乎并不想向宁照多作解释。因为他觉得自己同样还是茫然没有头绪。 “你们都回来了,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怎么知道我们都回来了?”沉茗心中几乎立时一紧。 “表哥让人送了信,所以我当然知道了。” “他让人送信?”沉茗知道不能让宁照察觉到异常,立即又道:“没想到,弥海这么快就收到了。” “可是,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宁照自然也不会就这么让人唬弄过去。她郑重地看了看沉茗,然后又看了看君沐华,“沉茗为什么那样对你说?他那一脸的表情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谈论的那个人是……表哥吗?” “不是。” 君沐华答得很快,比沉茗和宁照想象得都快。 而宁照的反应也相当得快,“那是谁?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来了一叶岛?” “我的一个朋友,角羽。” “他是谁?” “他是个乐师。” “他来这里干什么? 分卷阅读44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 “找一叶宗主。” “真的?”宁照突地看向沉茗。 沉茗无法不点头,也无法点头。关于角羽的事,他也只有猜测。但他也没想到,会有人代他回答了。 “真的!”明明是极简单的两个字,却又似蕴含了丰厚的力量,而且那种力量似乎能一下穿透人的心。 “是谁?”宁照立即环望向四周。 “是我。” 从岛的崎岖小路上,慢慢走出一个墨衫人的身影。那条小路因为陡峭,基本很少有人走,是以,宁照一时竟没察觉。 “你怎么能代他回答?”宁照的问话很有意思。她不问为什么,而是直接问怎么能。 而墨诔又是一个没人能猜到他下一步将会做什么说什么的人。 只见墨诔微微瞟了一眼沉茗,却道:“我当然能,而且除了我,也没有人敢这么说。” “那你又是谁?” “我?”墨诔竟然笑了笑,“也是她的朋友,也算同他是朋友。” 而这句话,却让君沐华和沉茗心中不由都一抖,他是他们的朋友? “你为他们而来?” 这时,宁照心中的疑惑几乎越来越甚了。为什么似乎所有人像赶着似的都来到了一叶岛?一叶岛可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还有先前那件事,君沐华和沉茗话中所提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宁照本能地认为并不是君沐华所谓的“朋友”。 “我从来不为任何人,我来这里……”墨诔再次笑了笑,“只是因为我想来了。” “你真随性。” 宁照这话,似是赞赏,又似透着别的意思。 但墨诔并不介意,也可以说他从不介意。他挑眉一笑,甚至还点了点头,道:“嗯,我一向如此。” 一向如此吗? 几人能一向如此? 这样的人,凤毛麟角。更何况宁照无法忽略墨诔身上散发出的浓烈弘厚的气息,还有君沐华和沉茗看向墨诔时神情中的慎重与小心。 宁照收回自己的目光,再次转向了沉茗,“表哥呢?我想见他。” “你现在见不了他。” 可回答宁照的却还是墨诔。沉茗早在察觉墨诔开口时,便收回了想说的话。 “你凭什么这样说?还是因为刚才的那个理由吗?” 因为你这样说了,所以我就无法见到表哥吗?宁照骨子里韧性和倔强都不会让她接受这样的答案。 “如果你想这样认为,你可以这样认为。” “那如果我不呢?” “你还是见不了他。”墨诔突然看了一眼沉茗,笑道:“就像刚才他所说的,你们与他现在虽然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一步,你们现在跨越不了。所以,你们不可能见到他。” 刚才君沐华和沉茗话中所提到的那个人果然是表哥吗?宁照心不由往下坠了坠,她真的好想不相信这个墨衫人所说的话。 这时,墨诔却突然走到君沐华身边,说:“你觉得这样告诉她,她接受得了吗?” 不,我不想接受! 可惜没有任何人能够听到宁照内心的话。即便是墨诔。 “我觉得你们或许现在根本不想告诉她,但……”墨诔语气突然一改,如娓娓道来般慢慢说道:“那只是因为你们还没想好怎么告诉她,或许你最终会开口,沉茗最终也会说,但其实你们内心应该都不希望从你们口中提及那么难过的事,明明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这一点,沉茗是最清楚的,但现在就是无法跨越,自然痛苦倍增。” “她已经接受了。”君沐华嘴角一勾,仿似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般,“因为谁又能不相信你说的话呢?这一点,我们都知道的。” 闻言,正怔怔发楞的宁照突然抬头看向君沐华。 谁会不相信他的话? 你到底在暗示什么? 宁照实在不懂只见过一面的君沐华。 “而且,虽然你们都说一步之遥很难跨越,但相反,我认为,只要跨出了那一步,那就不算真正的‘一步之遥’。” 也许沉茗不会想到,正是因为刚才不经意的几番话语,君沐华的心突然便安定了下来。所以,不管是一步之遥,还是万步之遥,又何必惧! ☆、棋高一筹 在一叶岛上,所有人的来往好像相当自由。因为既不会有人阻拦任何人来此,也不会有人阻拦任何人离开。所以,君沐华也不知道,哪些人到底何时上了岛,又何时离开,又或者他们根本都没有离开。 正如角羽出现了,然后消失了; 接着沉茗出现了,然后也消失了; 最后墨诔来了,但不久也没了踪迹; 在这些人中,似乎只有宁照不同。宁照同她一样,似乎都只是一个偶然的闯入者。她闯入一叶岛,同样也感到了不知所措。君沐华能够确确实实感受宁照的存在,而且就在她的周围。不仅如此 分卷阅读44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宁照出现以后,也给君沐华在岛上的生活带来了一些变化。因为无论何时,也无论君沐华在做什么,宁照似乎都远远地跟在她的四周。君沐华觉得,宁照似乎在观察着她。 只是,君沐华没想到,宁照会对再次出现的角羽反应如此激动。 “你就是她的那个朋友吗?这些天,你也一直在一叶岛?”宁照眼中带着狐疑与不解,话语中也带着些许的试探。 虽然角羽对宁照突然冲出并拦在他身前的举动有点诧异,但他一向待人虽疏离却有礼,而且他也清楚明白地看到了宁照眼中深深的困惑。 “我是角羽。” “可是,这些天,在岛上,我分明只感觉到了我和她的存在。” 虽然宁照这样说,但其实她并没有将她心底的想法完全说出来。因为除了这种感觉,她其实也还感觉到,一叶岛看似无人,但其实似乎只是所有人都费尽心思地将自己完全隐藏了起来。就如沉茗,她绝不相信现在沉茗不在一叶岛,然而她却再也没有见过他。也因此,她只能选择一直跟着君沐华。 但角羽却没有立即回答。 角羽的沉默让宁照变得不安起来,渐渐地,她似乎也意识她刚才举动的确有点唐突了。宁照不由看向了与他们隔着一段距离的君沐华,却发现君沐华似乎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角羽,目光中也隐含着期待。 难道—— 然而宁照并不知道,角羽之所以沉默,并非完全因为她所说的话,而同样也因为君沐华的目光,更因为那目光中丝毫不掩饰的隐隐希冀。但,这些话,并不该由他来告诉她们。 角羽收回了与君沐华对视的目光,接着转向依旧拦在他身前的宁照,冷漠而沉厉地道:“一叶岛上有许多人,你感觉不到他们,或许只是因为他们不想见你罢了。难道你真的以为临渊堂堂的大宗,会任人自由来去吗?” “你——” 角羽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似乎说的也没错。然而,即便这样,宁照也不愿意接受! 这时,角羽却又道:“一叶岛从来不是想来就来的地方,有的人也从来都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人。” 最终,宁照只是狠狠地瞪了瞪角羽,然后便骄傲地扬着头,大步离开了。 也许宁照明白了角羽想让她不再追问的用意,也许宁照只是觉得她该离开了,也许宁照虽然傲气但终归还有着少女的冲动与不甘,总之,宁照离开了。转眼间,只余角羽和君沐华还留在原地。 “角羽,几天前,沉茗出现过,他带我去了最高处的那个石台,他对我说,我们与他只有‘一步之遥’。”君沐华若有所思地看着宁照渐渐消失的背影,她不认为宁照会这么轻易地放弃,她也不认为宁照没有经历她初登岛时的无所适从,不,也许她现在正在经历,所以,她才会拦住角羽。 当宁照身影完全消失的那一刻,君沐华终于再度盯紧了角羽的双眼,“他所寻求的进入之法与那个石台有关,是吗?” “是。” 角羽无奈,但他也无法不坦诚。尽管他早已料到,君沐华很快就会有所悟。 “连沉茗都不知道,那么,这一叶岛上,到底谁才知道呢?” 当然只有那个人。 这似乎就是不言而喻的事实。 这也是君沐华和角羽心底都知道的事实。 但是,我为什么还要这样问呢? 君沐华带着点茫然和惶惑地看着角羽。 那是因为你不确定,你不确定自己能否见到那个人,你也不确定那个人是否会让你去见丰华阑。因为小心,因为不确定,也因为你太在意,所以你才会惶惑,所以你也不像平时的你。 但这些真的会困住你们吗? 角羽突然毫无预兆地对着君沐华露出了灿烂的笑。 “你不会,沉茗也不会。” —— 月淡如银,清如钩。 月下之海,朦胧,静谧,壮丽,而且更加美得深沉。 此时,已近深夜。 一封白色的信件似被风裹挟般悄无声息地飘进了一扇可以完全饱览这副深沉之图的小窗内,那扇窗几乎完全嵌在石壁中,两扇窗门向外开着,室内透着并不明亮的光,从远处看,仿若只是石壁上亮起的一个光点,然而,它却也是一叶岛上唯一还存在亮光的地方。 “前辈,难道又想效上次之举,只留下这封信,然后就消失吗?” 小窗内传出了沉茗清晰而低沉的声音。接着,那唯一还亮着灯的小窗边,便出现了一个清俊飘逸的年轻男子的身影。 黑暗的夜空中,没有人回答。 “如此,恐怕茗不可能这么快就将消息传达给您想传达的人。” 沉茗的声音不卑不亢,不紧不慢,然而他的神情却略带着一丝紧张和一丝期盼。 “你做不到?” 声音平静而淡漠,仿佛永远不会翻起波浪的死水。一如他的为人,也一如他对待任何人。这个声音的主人,沉茗 分卷阅读44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知道,是白泱。 “我现在没法做到。”沉茗坦承道。他相信,白泱应该明白他现在还无法找到他的父亲。 小窗之外,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后。 “那就等你能够做到了,再告诉他。”依然完全是白泱式的漠然口吻。 可沉茗却显得有些急了,他不假思索地急道:“前辈,您现在一定知道他在哪里,您为什么……” “看见那个在海中的身影了吗?” 沉茗自知失言,他本来以为白泱不会理会他的话。随即,沉茗立即眺望向大海的方向,海中似乎有个人在不停地起起伏伏,他似乎把整片海域当成了他的斗击场,时而斗浪,时而与海搏击,时而将自己完全沉入海底,他似乎心有郁结,因此只想完全发泄。 “那个人是……齐夬前辈吗?”沉茗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震惊。 白泱的声音依旧不知从哪传来,“只有两种情况,他才会如此。一是他最高兴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就会像个顽童;一是他最不高兴的时候,他就像一个充满戾气的斗士。” 可是又有几人会把、敢把与海博弈作为发泄呢? 沉茗对于齐夬与白泱并不算很了解。至少相比君沐华和丰华阑,他只知道,这两人曾经都在永夜城待过,而后他们离开了永夜城,后来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们又一起消失了,尽管临渊一直流传着他们的故事。然后,是两年前,在忻宁的生死丛林,白泱一曲《拂梦》,救下了生死攸关的他们;后来,辛家谋反那一夜,白泱的笛声仿若挽歌,为那个悲伤的夜带去了一丝抚慰。再后来,齐夬带走沐华,他们远至西缈;最后,便是那封托付之信,齐夬希望沐华能将齐萦送回苍尔……这两个人似乎总是行影不离,行踪缥缈,他们再一次来到一叶岛,真的只是为了信中所述之事吗?信中所提起的名叫“越溪”的那个人又到底是谁?齐夬是因为那个人而不高兴吗? 沉茗百思难解。虽然他并不想窥探属于任何人的任何事,然而他却有一种直觉,齐夬、白泱甚至越溪都不会是无关之人。至于白泱为什么要让他将越溪的消息告诉他的父亲,这一点,沉茗暂时忽略了。 “前辈?” 沉茗不确定白泱是否还在附近,他稍稍沉吟了片刻,才道:“您这一次来到一叶岛,只是为了这件事吗?” 最近有太多人来到了一叶岛,也有太多人一直隐藏着自己,这让沉茗总会不由联想,这是否是因为某个秘密终于要被揭开了?而丰华阑受伤的事,似乎就像一个引子,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向了这里。 这一次,白泱并没有沉默很久。只是,他的回答让沉茗却是一楞,或者说一惊。 “沉茗,你知道吗?你的父亲沉沅原本并不会成为一叶宗主。” “他是……?” 沉茗心中倏地变得很紧张。他直觉白泱说出的话将会极大地颠覆他对于父亲的认知,尽管他并不完全了解他的父亲。 “他原本应该成为永夜城主。虽然他自己并无任何作为的意愿,曾经,他比所有人都云淡风轻,他也比所有人都不涉任何世事。他的脑中到底在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但同时,他的为人洒脱率性,真诚坦荡,如果他能成为某一个人的朋友,那个人绝对会认为他的友谊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然而,他却也没有成为任何一个人的朋友。你的父亲沉沅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是他所了解的父亲吗? 这些话,果然如他的直觉,在慢慢摧毁他的认知。 “这样的人吗?”沉茗喃喃地重复着白泱的话,“这样的父亲,是我没见过的,也是我从来没想过的。” 是因为父亲变了吗? 还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认真仔细地去看待父亲? 沉茗突然便陷入交杂着痛苦与苦涩的自思中。 却不料白泱突然又道:“这样的他,我也没见过。这些话,也是另外一个人转述给我的。或许那只是她认识的沉沅。因为我认识的沉沅似乎同她并不一样。” “她是……谁?” “她是越溪,我的师妹。” 沉茗却从这句话中难道地听出一丝悲伤的叹息。诚然,他并不认为白泱一直都是那么冷漠。沉茗紧紧抓住窗框,心中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定似的,突然问道:“你们曾经都在永夜城待过,包括我的父亲,是吗?” “不错。” “我的父亲不仅与永夜城有关系,而且与东缈岛也有着关系,只是似乎很少有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来历,其中也包括了我,是吗?” 谁也不知道沉茗说出这些话时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或许就连那时隐在暗处的白泱也没有看到,其时沉茗一脸的无奈、悲泣、复杂、难言。 白泱自然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这样的问题,只能沉茗自己去找寻答案。 “前辈一定知道岛的最高处那个石台的秘密,但是我却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禁地,那是他从小告诉我不可以一个人去的地方,我不可以私自触摸那些雕像 分卷阅读44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我也不可以破坏石台上的任何一个石块,我……” 沉茗突然再也难以说下去了。 “我知道那个石台可以让我去哪里,但是,我同你一样,也根本不知道怎么去哪里。” 白泱似只是在说明事实,然而却令沉茗眼中的光暗了又明,明了又暗,闪烁不停。 那么,我到底该怎么办? 沉茗心中更加烦乱了。 “也许在临渊,能如沉沅一般做到的,只有三个人。那个墨衫人,永夜城主,还有沉沅。” 这便是白泱最后留给沉茗的话,也是不停回荡在沉茗耳边的话,特别是最后的三个名字。 墨衫人…… 永夜城主…… 沉沅……他的父亲…… 沉茗其实也很想问问白泱,他是否认识他的母亲?因为沉沅从不提母亲,所以,沉茗也从来没有问过。但现在,他突然不想再做一个对父亲和母亲都不了解的人。 那一晚,和白泱交谈之后,沉茗拿着那封信件独自去了最高处的石台。 石台同月色下的任何东西一样,仿佛都泛着一层银色的光。那层淡淡的、看不到的、仿佛如呼吸般的光笼罩着石台,让它更加显得神秘悠远。 沉茗倚着环绕着石台的其中一座雕像坐下,将信件朝身后石台的方向一扔,然后苦涩地笑了笑,就那样,听着海声,伴着风声,慢慢闭上了眼睛。他需要睡眠,他也需要清醒的头脑,所以,他想暂时休息了。 夜,无声而逝。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沉茗所扔的信件旁,他弯下腰,捡起信件,然后先看了看倚着雕像陷入熟睡的沉茗,接着,他才打开了信件。 “今已得知吾妹之消息,去岁赠汝之木盒,乃其亲手所制,吾欲以之为念。是以,请汝务必归还。至于盒中之物,君可自度。吾妹越溪,曾视汝为友,特告之。” 原来他们终于还是问了墨诔。 原来一个故人终于彻底逝去了。 人影在原地怔了怔,似在回忆着什么,又似在哀叹着什么。 “父亲。” 沉茗的声音突然响起。 拿着信件微低着头的人影目光闪了闪,他抬起头,看着一脸疑问地望着他的儿子,突然面色一肃,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父亲又在干什么?”沉茗慢慢靠近沉沅,靠近了他眼中的父亲,“父亲将他从穹原匆匆带回,我想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呢?” “他没事!”沉沅不耐烦地甩出了这三个字。 “我想见他。”沉茗请求似的看着父亲。 沉沅袖摆微微一甩,侧身避开了他的目光,不客气地道:“你见他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伤重的人最需要休养吗?” 沉茗当然知道,但沉茗仍然不死心,“你为什么一定要将他带到那里去?” “那里,是他自己要去的。”这不是他的决定,而是丰华阑自己做出的决定。包括他在穹原答应代替墨主与即明比试,全部都是丰华阑的决定。沉沅即使想质疑,但现在似乎也无可奈何,对于他唯一也是最出色的徒弟,他早就无可奈何了!然而这些,沉沅怎么好开口告诉沉茗。 沉茗的确没想到,最终会从父亲口中听到这样一个答案。 “是他自己所做的决定吗?”沉茗不敢置信地问。 竟然是丰华阑自己做的决定吗? 为什么? 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是沉茗心情稍稍平复后,心头首先浮现的两个问题。 丰华阑想做什么,其实沉沅心中早就有所猜测。他的这个徒弟,心思永远比别人快,也似乎永远比别人棋高一筹!或许是那个时候,当他知道那些人都去了明昼,他心里可能就已经在琢磨了。然后,如同上天注定般,恰在这时,乐酌送了他一个机会,让他与即明比试。他用自己设局,几乎在即明手上九死一生,然后又以自己受伤为引子,将那些有心的人再一一引到这里,他的心思始终没变过,他就是要揭开所有被隐藏的秘密!而且,他将最后解密的地点定在了一叶岛。他分明早就知道了他与永夜城和东缈岛都有关系,就连沉沅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地点,选的真妙!甚至,沉沅不知道,丰华阑是否是从自己与永夜城主以大瀚为局、以他为棋的那盘博弈中得到了启示,所以,他再次让自己成为了主导的棋子,而且这次执棋的人也是他!若非沉沅自己也是局中人,恐怕他也很难想象,既是棋子又是执棋人的丰华阑,到底会怎么走这一盘棋。现在,所有的人似乎都如同他预料般地来到了这里,那么,是解密的时候了吗? “他到底想做什么?” 沉茗的问话再次打断了沉沅的思绪,而且偏偏也是在沉沅想着丰华阑将要做什么的时候。其实若是沉茗同丰华阑一起去了穹原,见到了那些人,那么现在沉茗或许也已经猜到了。但是,沉茗并没有去穹原,也不了解丰华阑在穹原到底知道了什么,所以,很多事,他只有猜测,却不敢确定。因为,如今的一 分卷阅读44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叶岛,来了太多的人。 风声无言,涛声悠悠。 虽然两个人相对站着,虽然父亲就在眼前,沉茗却觉得,父亲依然离他很遥远,而且,现在,丰华阑似乎也离他很遥远了。 沉沅没有回答沉茗的问话。他只是在默默地看了沉茗许久,然后缓步走下了石台。 “父亲!” 沉茗急忙跟着沉沅走下石台。 沉沅没有转身,却道:“刚刚给你送了这封信的人,是白泱吗?如果是他,我现在只想见见故人。” 沉茗终于不再开口。因为他突然想起,刚才,当他睁开眼的那一刹那,他看见父亲拿着信件的手似在抖动,而且脸上的神情也十分悲伤。那个时候那个样子的父亲,是他从未见过的。 而且,父亲真的只是想去见见白泱吗? 沉茗觉得不尽然。他认为,父亲似乎在暗示着他什么,只是现在他还不了解。 ☆、永夜之殇 君沐华并不在意哪些人来了一叶岛,哪些人又藏在一叶岛的某处,因为她自认为自己也算一个偶然闯入者,而且既然这里的主人并没有对此表示疑义,那么,她现在所需要做的事似乎只有一件。 一叶宗的书库位于小岛中心,是最近君沐华几乎每日都去的地方。甚至有时候,她几乎连日不出。一叶宗藏书量十分可观,不仅种类丰富,隶属各类的藏书也极其繁复,而且显然书库内有人定期整理打扫,书籍也似乎经常有人翻阅,单论书库目录和整理笔记、阅读笔记之类竟也专门辟出一间小的书室。君沐华有时不由会想象幼时的沉茗与丰华阑小小的身影在这间巨大的书库里穿梭,或许他们曾经埋首其中,或许他们也曾经为了贪玩而不肯读书,或许……待君沐华的思绪即将飞远时,她即时收住了自己内心的乱想。 只是其中关于一叶岛的历史记载似乎并不多,然偏偏这却是君沐华最想了解的。君沐华略感无奈,在将那几本寥寥可数的书籍翻阅完之后,她索性直接走进了那间专门放置一叶宗弟子阅读笔记的书室。 最近,宁照依然也会跟着君沐华,但并非时时跟着。君沐华想,有些事,本来就需要一个人慢慢体会慢慢思索,然后才会想通。或许宁照正是想通了这一点,所以,她有时依然会跟着君沐华,有时却也不见了人影。另外,君沐华也相信,宁照是骄傲的,也是聪明的。她既然明白了自己想要知道什么,那么她一定会以自己的方式去调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除了埋首书库的君沐华,一叶岛上似乎仍旧空旷冷清。 这天,君沐华偶然翻到了一卷特殊的竹简。这卷竹简被保存得极好,不仅没有受潮腐蚀,似乎竟然还能闻到淡淡的属于竹子的清香。然而,从连接竹片的绳子上看,这卷竹简显然已经被收藏了很多年。君沐华打开竹简,其上字体歪歪斜斜,刻印也并不清晰,似乎刻印之人力气不足,而且手法也不熟练,依稀像小孩子的笔法;君沐华再仔细一看内容,脸上立时便漾出了一抹笑,这卷竹简与其说是阅读笔记之类,倒不如说是一个小孩的呓呓私语,或者说调皮纪事,也或者说是对父亲忽视的不满和絮叨;字里行间,充溢着一个孩子的心语。君沐华从没想到,幼时的沉茗是如此地可爱,竟然将这些都偷偷地刻在了竹简上,而且放在这里显然也是别有目的。君沐华想,这竹简之所以保存这么好,显然是因为该看到的人早就看到了。 “你在笑什么?这卷竹简有什么特别吗?” 寂静的书库内,突然响起了宁照的声音。 “很特别。”君沐华将竹简轻轻卷好,然后小心地放回到原来的位置,接着,她才转身看向了身后的宁照。 宁照表情很平静,眼里也很平静。这种平静,不由让君沐华想到丰华阑。宁照的眼睛其实与丰华阑有些相似,如今就更加相似了。她觉得,那双眼里的平静是一种笃定,而这种笃定则源于内心的强大和自信。 “你为什么会觉得特别?” “它依旧存在,就是一种特别。”君沐华不知宁照是否看到了上面的内容,但她相信,没人能够否认她的话。它的存在,不就是沉茗与父亲之间最深的牵系吗?它的存在,不就是一种特别吗? 宁照瞟了一眼被君沐华小心放回原位的竹简,“至少它在这间书库里,的确是特别的。” 原来她看到了。 君沐华心道。 沉茗,你的少年心思,又多了一个人知道。 “你在这里明白了什么?”宁照似乎并不是很理解君沐华一直耗在书库的原因。但她只是不知道,两年前,君沐华被云一救起时,她没有任何关于临渊大陆的记忆,更何况是一叶岛。 君沐华只摇摇头,“我在这里没有发现任何什么有用的信息。” 但你却依旧在这里花费时间,为什么? 宁照双眼盯着君沐华。 君沐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道:“你知道,我为 分卷阅读44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什么会来这里吗?” “为什么?” “因为在穹原发生的一件事。” “什么事?” “不久前,上元宗主与墨主约在明昼比试,以三局定胜负。前两局,自然都是墨主胜。但是在第三局时,墨主突然去找了丰华阑,请丰华阑代替他与上元宗主比试。” “为什么表哥会答应墨主?”这时,宁照显然已经猜到了第三局比试的结果。 “不知道。” 如今,君沐华能回答宁照,只有这三个字。丰华阑为什么会答应?但她终不是他,所以猜不出。 “为什么表哥会答应他本不该答应的事?即便表哥在八年前的确与他战成了平手,但八年过去,谁也不可能一点不变,两个人也都不是止步不进的人了,表哥……”宁照突然变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或许会有自己的理由,但到底是什么理由会促使他答应墨主的要求?” 君沐华沉默了。 因而,宁照立即明白,原来君沐华也还没有答案。所以,这才是她来一叶岛的原因。 丰华阑为什么会答应墨主的请求? 丰华阑是因什么原因才答应的? 丰华阑到底受了怎样的伤? 这些问题,从君沐华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君沐华脑海中反反复复,起起伏伏。 据秋泓言,当时,墨言去找丰华阑时,沉沅其实和丰华阑待在一起,就在那片竹林之内。而后,即明应约而来,丰华阑出竹林应战。因为那片竹林被沉沅施了结界。也就是说,当时在那片竹林的,除了比试的二人,还有旁观的墨主和沉沅。 沉沅会任自己唯一的徒弟被即明所伤吗? 墨主又到底为什么让丰华阑代替他比试? 君沐华记得,她与丰华阑初见即明时,即明分明说过,他与沉沅有过约定,十年之内不会和丰华阑再次动手。 沉沅为什么会任即明打破约定? 难道是因为丰华阑执意而为吗? …… 纷乱的思绪困扰着君沐华。似乎越想下去,就越接近一个猜想;而且越想下去,那个猜想就越来越清晰。 当顾修宜那张带乌木面具的脸突然出现在君沐华的视线之中时,君沐华才恍惚惊觉,原来自己忆经沉浸在那个逐渐清晰的猜想中太久了。她竟然没有发现宁照的离开,也没有察觉顾修宜的到来。还有,书库内渐渐西斜的光线。原来,黄昏将至。 但是,顾修宜却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君沐华,既没出声,也没任何动作。 这意味着什么? 君沐华再次陷入了沉思中。 —— 仞山之巅,隐在云雾之中的小亭,小亭内,隐隐站着两个凌风而立的人。 这是丰华阑曾经来过的地方,也是沉茗曾经来过的地方。 更是真正的重雾迷津之地。 即便是如今,丰华阑也还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否真实,这里的人是否真实,而他所知道所了解的一切又是否真实。在这里,似乎真与幻根本没有距离。至少从内心来讲,丰华阑现在更愿称它为“幻境”。 一步之遥,转眼即至。似真似幻,是真也是幻。 这不就是一叶岛与这里的距离吗? 丰华阑默默地站在老者身旁,淡淡地笑着。 而站在丰华阑身边的老者,正是他上次来时送他与沉茗离开的那位着灰绿宽袍的老者。今天,他依然穿着一身灰绿色的宽袍,但衣身上却多了一些更浅淡的竹纹。老者自称姓森,总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但其实于任何事都看得很透也很淡,丰华阑知道,不管这里的人是否真实,但森老却是真实的,更是一位智者。 “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森老笑意盎然地看着丰华阑,似乎相当期待他的回答。 丰华阑难得地皱了皱眉,“我——” “不知?还是暂时没想?”森老又问。 “我在想,什么时机最好。” 丰华阑神色宁静,表情淡然。森老只瞥一眼,就知他不是在想什么时机最好,而是他要怎么做才能促使那个最好的时机在他认为最恰当的时候出现,在他布局最关键的时候出现。 但森老仍然只是笑了笑,道:“我看,你的伤不用养,你的心也不用养。我想,即便沉沅不带你来这里,你也是有办法来这里的。同样,如果你现在不想走,也没有人能够真正让你走。” 这样的话,既否认不得,也承认不得。于普通人而言,或许只会觉得尴尬和困窘。然而,丰华阑偏偏就有一种对于任何事和任何话都有一种淡然处之的本事,而且他往往还能让人并不反感他的举动,甚至反而对他生出一种激赏。或许这也算丰华阑的某种个人魅力。 就如此刻,森老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 这段小插曲就这样被轻轻带过。虽然丰华阑并没有答,森老似乎也没问。 半晌后。 先 分卷阅读44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开口的人却是丰华阑,“前辈,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森老神秘地笑了笑,“我原本以为,你不会这样问。” 丰华阑同样也笑了笑,“我也以为我不会这样直接向前辈开口。” “哈哈哈……”森老爽朗笑开,越发显得他精神矍铄,“那么,你知道了些什么?你又想知道些什么?你真正只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丰华阑看着森老的眼睛,直言不讳道:“我不否认想知道很多。因为海中心的那个圆台,告诉了我更多。” “更多什么?”森老似乎耐心也极好。他看着丰华阑的目光,似乎也总带着暗含的鼓励,让人恍惚觉得他对于丰华阑所做的任何事都能包容。 “东缈岛。” 丰华阑只说了三个字。他也相信,只需要说出这三个字,就足够了。这里的人也绝不是完全不闻世事的人,相反,他们似乎十分清楚临渊大陆发生的任何事。 “所以,它就是你最终的目的?” 森老依旧在微笑着,或者说他自始至终一直都在笑着,但是,此刻,丰华阑却无由地感到了一层束缚的压力。而丰华阑也清楚,这层压力只可能来自与他正面对面站着的老者。 “为什么?”森老转眼一想,似乎觉得不对,又接着道:“或者说,你是为了谁?或是为了什么想要揭开它的秘密?” “前辈又怎会不知?” 丰华阑从容地微笑着问道。 “因为那个人?” 那个传说中的预言之人,东缈岛一直等待的人;同样也是永夜城一直等待的人,更是永夜城绝对要除掉的人。因她而起的波澜,因她而渐渐被揭开的秘密,最终原来是由你来完成的吗?森老很久很久没起波浪的心中久违地泛过了一点点复杂和喟叹。 “是。”一个字,却足够铿锵有力,也足够表达丰华阑内心最炙烈的那份思绪。那是只会为那一个人而炙烈情动的心。 “好。” 森老的回答竟也同样简短,有力。 “说起这个地方,你必须先知道‘永夜之殇’……”当森老说完这四个字后,突然之间,他便似被一种来自遥远时空的悲伤所笼罩,整个人也渐渐因那悲伤而慢慢变得低落了。这种转变是如此突兀,也是如此决绝,仿佛只是因为说出了那四个字,心中的悲伤突然就满溢了,所以,他必须让自己先缓一缓,缓一缓…… “永夜之殇”吗? 这是否就是一切秘密被掩盖的根源? “正如你所想,它几乎就是一切的一切的根源,或者是起因。因为没有它,就没有现在的临渊大陆,也不会出现永夜城,更不会存在东缈岛,也不会出现所谓的预言,当然也就没有所谓的预言之人……”森老捋须叹了叹,“那个年轻的女子,那个两年前与你相遇的女子,她就是那个预言之人。或许你不知道,两年前,永夜城的人就打算杀了她,就在忻宁宫变的那个夜晚。但是,那晚,齐夬带走了她,后来,更直接将她带去了西缈岛。也是从那个时候,你们两个渐渐开始接近了所有被隐藏的秘密。” “不,不是那个时候。应该是在忻宁的生死丛林,我们被迫进入齐夬藏身的密洞。在那个密洞里,藏着很多东西,虽然我们几乎都看不懂。” “也许就是那个时候。”森老似也默认了丰华阑的说法,“也就是在她踏入临渊不久后,那个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后来会发生的事。” “是‘隐铩’对她的截杀。” “接着,顾修宜便奉命回来了。”森老道:“而且,你当然知道,顾修宜是来带她回到东缈岛的人。顾修宜破坏了戊台之会,也破坏了永夜城想利用人们对秘术之钥的觊觎之心除掉她的计划。因为她同样也深不可测,或许从那次截杀中,永夜城就明白了想要直接杀她很难,因此才抛出了秘术之钥的消息。” “但真正的秘术的确存在,真正的秘术之钥也的确存在,不是吗?”丰华阑却道。 森老浅浅一笑,反问道:“在戊台之上,在那燃烧的火圈中,你看到了,不是吗?所以,你也应该,她就是预言之人的真正含义了。” “前辈也知道吗?”这一刻,丰华阑的确是有点诧异了。这件事,似乎连顾修宜和永夜城主都不知道,他的师父似乎也不知道。然而,森老却似乎知道。忻云萱也知道。除此之外,或许墨诔也是知道的。丰华阑不由想。 “我知道。”森老坦然道,接着却又一叹,“也许,她自己也还不知道。” “但是,永夜城和东缈岛都不会再等了。”丰华阑正是清楚这个认知,所以,当墨主来找他的时候,他就下了决心,要代替墨主出战,同时,也要尽快地揭开所有的秘密。 “你和她似乎都看清了这一点,因此你们在离开大瀚后,立即去了穹原。但你们却都错了,因为即明所执着狂热的是墨族,而且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叛离了永夜城。然而,即明想不到,代替墨主与他比试的你其实是你的计划。你借他之手伤了你,然后又借伤重不得不回一叶岛,那样,君沐华肯定 分卷阅读44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会来这里,她来了,那些关注她的人又怎么能不来?而来的这些人,或多或少又都与永夜城、东缈岛有关系,那么,你要揭开秘密,也就不难了。” 其实,丰华阑从来没有想着瞒过眼前的老者。而且,他确信,他也瞒不了。所以,他也认为,现在,沉默是最好的应答方式。 许久。 “你果真是沉沅的徒弟!” 森老突然笑着叹道。那笑中,既有赞赏,也有一丝欣羡。 而丰华阑也再度将目光直直地看向了森老,他觉得,这时候,或许也是真正提起“永夜之殇”的时候了。 “永夜城人和东缈岛人都相信他们是一次巨大浩劫之后的幸存者。那次巨大的浩劫发生在什么时候,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但据说那时的天地完全陷入了最深沉恐怖的黑暗中,大地崩塌,山河移位,海啸泛滥,人畜哀鸣,那是真正的末世之象。那时的人们早已没有了想象明天的勇气和力气。而东缈岛上的人就是那次浩劫的唯一幸存者,他们也一直坚信他们是唯一经历过末世的人。他们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早就没人知道了。但生于东缈岛的人,似乎骨子里天生就带了对那次浩劫的恐惧,所以,他们将之称为‘永夜之殇’。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也不知因为什么事,一部分人突然从东缈岛出走了。他们来到临渊,然后建立了永夜城,并以其强有力的暗中控制,掌控着整个临渊大陆的历史命运。东缈岛与永夜城自此分裂,但其实他们拥有相同的祖先,也拥有相同的恐惧。” “同时,也因为那部分人的出走,一个预言渐渐在东缈岛和永夜城传开。但无论在东缈岛,还是永夜城,都只有极少的人知道真正完整的预言内容,大部分人只知道预言中提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而那个人是最终也最重要的关键。其时,人们甚至都不知道预言是真是假,更不知道那人是男是女,而且也无法验证,所以,很长很长的时间,永夜城与东缈岛都相安无事。直到君沐华的出现。” 但这一切真的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吗? 丰华阑心中的怀疑只一瞬便完全消散了。其实无关事情真假,也无关“永夜之殇”是否真实发生过,毕竟那都是不能说清的年代了,他要了解的只是动机,永夜城的动机,东缈岛的动机。其余的事,还有那个预言的事,可以慢慢查清。另外,还有君沐华的出现。为什么永夜城和东缈岛能那么快就知晓君沐华就是预言之人?君沐华又为什么会恰好就在两年前出现?关于她的来历,还有她的记忆…… 森老突然抢在丰华阑前面,抢先说了出来,“你想问为什么确定是她?” “是。” “我不知道。”森老摇摇头,复又道:“但大约东缈岛内是有人知道的,永夜城内同样应该也有人知道。而且他们都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谢谢您,森老。” 森老很意外地看了丰华阑一眼,他没想到,丰华阑这么快就似已经想通了所有的事。 “这些就足够了?” “足够了。” 所谓立场不同,动机也不同。但毫无疑问,永夜城和东缈岛的确有相同的目标,就是君沐华。 “这就是‘永夜之殇’?‘永夜之殇’就是所有事情的根源?” 说出这句话的是刚刚到达小亭的沉茗。他话语里的困惑和震惊是如此鲜明,也是如此不容置疑。 站在沉茗身后的沉沅不满地看着森老,“你还是对他说了。” “是啊,但这些事,本来该你告诉他的。” “我没打算这个时候就告诉他。” “或早或晚,有什么区别吗?或许区别只在于,他可以更好地应对。如果他想揭开所有秘密,永夜城主不会不管,东缈岛也绝对还有其他人会来,只是一个顾修宜,还不够。”森老言辞清晰,语调顿挫,几乎声声入耳,“还有墨诔,至今任何人都不知道来历的墨诔,我也觉得,他不会置身事外。但恐怕就连东缈岛的人,都无法反抗他。” “那又怎样?他早就应该有此觉悟,也应该早做好了准备。” 森老漫不经心地瞥了沉沅一眼,完全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神情,随意挥挥手道:“接下来,有关一叶岛的事,你自己说吧。我走了……还有这个地方,你也该告诉他们了。” 说完,果真就如渐渐散开的云雾般,似一下就缥缈地隐入了云端。 小亭内,转眼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这时,沉茗也似乎终于稍稍回过神来了。他的目光在丰华阑与父亲之间徘徊许久,最后,终于将目光定在了沉沅身上。 “父亲,‘永夜之殇’,还有一切,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吗?” “永夜之殇”真的就是一切的根源吗? 沉茗知道,他或许还需要时间去肯定这个认知。因为他不是丰华阑,也不是父亲,他还有很多事需要去了解。 ☆、突然必然 顾修宜来了,然后又消失了。 分卷阅读45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如同其他来到一叶岛的人一样。 唯一的不同,或许在于,君沐华有些在意顾修宜的来意。因为她还记得,她与顾修宜那个似乎不算约定的约定,顾修宜说过,要带她回东缈岛,而她也并没有表示拒绝。但她不希望恰恰是现在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君沐华总觉得是一个十分关键的时候,而且似乎对于任何来到一叶岛人来说,都是。那种看似疏淡却又隐隐紧绷的气氛笼罩着一叶岛,像黎明前的黑夜,也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是沉闷的,也是压抑的,而将之驱逐的唯一办法似乎只有,期待降下一场酝酿已久且酣畅淋漓的滂沱大雨。 至于这场雨什么时候会降下,君沐华有预感,绝不会远了,也绝不会迟了。 可是如果偏偏—— 君沐华心中一动,旋即转身,人已朝着岛的东边奔了过去。 那是君沐华从未见过的齐夬,也是君沐华仿佛根本不认识的齐夬。 小岛东边的沙滩上,仿佛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辉的沙滩上,君沐华见到了从未看到过的齐夬和永夜城主。 君沐华并不意外这两个人的出现,也并不意外白泱也在沙滩上,更不意外齐夬会和永夜城主比试,唯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那两个人似乎都不像她认知或者记忆里的那两个人。两人都出手极快,且凌厉无比,几乎招招都想置对方于死地,也几乎招招都没有给对手留任何的余地,然而,两人的应变也极快,两人的反应更加快,他们竟往往都能从对方没留余地的杀招中强行突围,并以意料不到的再出杀招,两个之间的对决,似乎不仅仅是修为与速度的比拼,更加也是一场智力与反应的博弈,而潜藏在其中看不见的杀意更似如泼墨一般,几乎不用宣泄,只凭二人对决时的身姿和眼神就能让人感到战栗。 在君沐华的记忆中,齐夬一直就如他们初见时她称呼他为“怪老头”的那样,他调皮好动,心思至纯,修为深不可测,却爱好嬉戏和恶作剧,时常都是来无影,去无踪,潇洒自如,与疏离沉静的白泱似乎极不相似,但他们却依旧形影不离。君沐华从没见过齐夬如此不加掩饰的杀意和仿佛心痛至极的愤怒。 君沐华目光不由转向沙滩上沉默旁观的白泱,却见白泱看似一如往常,不为所动,然而,露出袖口的拳却似乎早已握得很紧很紧。 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这片沙滩上,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沐华。” 角羽静静地走到了君沐华身边。君沐华侧身与他对视一眼,见他似匆匆赶来,眼底流露着熟悉的担忧,然而,在见到她的那一眼,俱皆消散,君沐华浅浅地笑了笑。接着,二人极有默契地不再说话,同时看向了沙滩的方向。 沙滩上,对决显然还会一直继续。 但君沐华关注的重点却已不是对决的那两个人,更多的时候,她的目光投向的人是白泱。因为她也同样没有见过几乎情绪微动的白泱,当然更没见过白泱一直紧握拳头的样子。尽管她无法看到白泱的表情,因为白泱恰好正背对着她的方向;尽管她也无法揣测白泱的心情,因为她几乎从来没见过如白泱一样死寂的眸子;但他的背影,却几乎与往常任何时候都不同。这也是君沐华唯一能肯定的一点。 白泱也在愤怒,而且或许比齐夬更甚。 到底发生了什么? 君沐华不由再次想到了这个问题,接连而来却是更多的问题。 他们的愤怒是因为永夜城主吗? 他们为什么对永夜城主感到愤怒? 他们与永夜城主又是什么时候来到一叶岛的? 永夜城主到底做过什么? …… 君沐华盯着白泱的背影看了许久后,终于再次调转目光,看向了那个与齐夬比试的黑衣人。那是她十分熟悉的属于永夜城人的装束,因为距离太远,君沐华看不清衣上的纹饰,但她却能确定,那个人一定是永夜城主,而且只可能是永夜城主。因为对手是齐夬。 君沐华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沙滩上的一切,仿似浑然忘了一切。但她其实并未忘了身边的角羽。或者说,正因为身边有角羽,她才会如此放松沉浸。 然而,君沐华却没有察觉,角羽虽然也在注视着沙滩,但他的目光更多的时候也总是落在她身上。那种略带忧郁的悲怆目光,与他始终如影随形,就好像从来没消失过,只不过,在他望向君沐华的此时,似乎多添了一份欲诉难诉的悒悒。 现在的他,的确还什么都不能说,因为有很多的事,现在的确还不明朗。因此,他也只能叹,也只能等。 角羽不由侧身朝小岛最高处看去。 但愿,沉茗最终能想到办法。 但愿——丰华阑真的如那人所说。 也但愿——他真的能做得到。只因为他是唯一的丰华阑。 然而,就在此时,沉思之间,角羽的背影突然一凝。他察觉到有人朝他和君沐华走了过来,而且这个人从刚才出现起,目光就一直在盯着他们。b 分卷阅读45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r   “君沐华,好久不见。” 只听这个声音,角羽和君沐华都很熟悉。 “好久不见,燕女官。” 君沐华抢先回过身,看向了径直走向她和角羽的燕归。 对于君沐华和角羽来说,燕归当然是熟人。尽管她似乎有一段时间没出现在很多人面前了。 “我已经离开苍尔了。”燕归有些黯然道。她似乎有点怀念又有点介怀别人再次称她为“女官”。 燕归的话中之意,似乎不仅仅只是离开苍尔那么简单。 君沐华挑挑眉,不得不说,对于这一点,她的确感到意外。而且,她也有点好奇,燕归现在来一叶岛的原因。 “你知道的,我名归,字微雨。” “我知道。” 尽管君沐华认为,她们之间,或许根本不会有那么亲密的称呼。 燕归唇角微抿,微微侧身,将目光转向了君沐华的身侧,“角羽,我们似乎更久没见了。我一直记得,你曾经救过我两次。” “是吗?”角羽淡淡扫过燕归,淡淡地问。角羽对待燕归,似乎总是如此,也或许他并不仅仅针对的是燕归。但在君沐华的印象中,角羽对于燕归,似乎更掺杂了一份本能的疏离。 “或许于你而言,那并不算什么。但我会记得的,而且会一直记得。”燕归言辞之间十分恳切,表情亦然。 “谢谢。” 或许角羽只是无话可说,也或许角羽只是不想与燕归多说,总之,角羽用这两个字挡住了燕归继续看向他的目光。 燕归默然,随即轻轻一笑,没有再看二人,而是也将目光转向了依旧被银辉笼罩的沙滩。 “听说,最近的一叶岛很热闹,我没想到的确真的很热闹。” 燕归看似在自语,但说者显然并非无心,听者亦是。 更何况那个与齐夬对决这么久的人,那一身的装束,那睥睨似的气质,还有不久前便在临渊开始流传的流言,燕归又怎么会猜不到那个人的身份。 那样神秘的永夜城主都来了,这一叶岛又怎么会不热闹? 但这时,君沐华却偏偏道:“热闹吗?我不觉得。” 而且,这也的确是君沐华的真心话。纵然她也知道燕归口中的热闹或许别有深意,但所有人显然都不仅仅只是因为热闹而来这里。这里,是蒙着雾蒙着纱的地方,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想散开心中的那片雾,也想揭开蒙着的那层纱。 “不热闹吗?”燕归低声反问,双眼直直注视着君沐华。 君沐华只得道:“在过去的大半个月里,这个岛上,似乎只有我一个人。” “哦,一个人,的确没意思。”但你也说了只是“似乎”,你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小岛其实早已来了很多人。 “你从哪来?” “百罹。” 君沐华知道,那是苍尔唯一的外岛,听说成王与苍虞如今都在那里。原来燕归并没完全忘记苍虞。 “你为什么离开苍尔?” “因为我突然有点厌烦自己了。” 君沐华本以为会听到“因为有人在排挤我”或者“因为有人不想让我待在苍尔了”等类似的回答,但她没想到,燕归会用厌烦的语气说,有点厌烦自己了。她曾经听角羽说过燕归出仕的原因,据说是因为她早逝的恋人。所以,燕归喜钻营,喜权衡。也因此,君沐华一直与她保持着距离。 “你不相信?” 燕归感觉一向敏锐,她自然察觉到了君沐华沉默下的思绪。 君沐华眼神清亮,如见底的泓泉,“没有。” “那你觉得这个原因可笑吗?” “不会。” “自从他离开我之后,那一直就是我的目标。我想实现他的抱负,我想实现他的理想,我更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那颗炙热的心。虽已离去,但理应不朽。我愿意,也希望自己能一直为他而活。因为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活着,就是他活着。这就是我活下去的理由,也是唯一的理由。然而,现在,我自己放弃了……只因为这么一句无足轻重的话……这样也不可笑吗?” “不会。” 君沐华回答燕归的,仍然只是这两个字。 “不会”就是“不会”,变幻才是人生,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吗?燕归盯着那双始终清亮有神的眼,她知道君沐华并不喜欢见到她,也并不喜欢与她多接触,更不喜欢她曾经所做的事。站在她对面的这双眼,从未瞒过她,也从未躲避过她,就像此刻。 “我以为……”燕归自嘲地笑了笑,然而随即表情一变,依旧笑道:“你知道吗?我猜到了你的回答。我知道你肯定会对我说出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君沐华明显觉得燕归似乎变得松弛了一些,但燕归也依然是燕归,她不会让自己沉溺,也不会让自己落于下风,“我只是以事论事。” “那你定然也不会阻止我以事论事,我有一件事,不,或者只是一句话,现在 分卷阅读45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实在很想对你说。”不过一瞬,燕归话语里的锋芒便又回来了。 君沐华若有所思,看看燕归,又看看沙滩,那里的情形仍然没有变化,白泱依旧站在原地,正在比试中的那两个人,出手也依旧凌厉,然后挑眉笑道:“你想对我说一句什么话?” 燕归看着君沐华,眼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想说,你不是什么都不做的人,也不是什么都不会不在意的人。” 闻言,一直旁观的角羽竟也不由微微蹙起了眉。燕归的话显然意有所指,也确有所指。 那么,燕归所指的到底是什么? 角羽也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看向了燕归。 “你说的没错。” 君沐华意外地没想太多,她觉得燕归说得的确不错。自从她来到临渊大陆,她就与这里有了羁绊,无论是人,还是事,抑或其他。她怎么会不在意,她又怎么会什么都不做。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燕归却道。 君沐华很快接着道:“但你说你只想对我说一句话,而我也只想听这一句话。” “你不想听了?” 还是你猜到了? 但燕归的后一句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而代替她说出的正是君沐华,“猜到了。” 燕归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微笑。而且就在她笑意还未完全展开的时候,君沐华的人已经从她眼前消失了。 君沐华去了沙滩,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插入了正在比试的那两个人中间,而就在她令双方都停下手的当时,白泱终于也动了,他走向了那三个人。 距离海边有段距离的某块岩石上,那是不久前君沐华站立的地方,此时,只剩下了角羽和燕归两个人。 “她在说什么?” 燕归看着沙滩上渐渐靠近的四个人,白泱这时已走到了君沐华对面,君沐华仍旧站在齐夬和永夜城主中间,君沐华看着白泱,似乎正在说着什么。 “你刚才在暗示什么?”角羽反问。 这样的距离,燕归听不到,角羽当然也听不到。 燕归微笑,迎向角羽的目光,“我的暗示?我没有暗示什么。其实,事实就在眼前,不是吗?角羽?” 君沐华是与永夜城主交过手的人,而齐夬是曾经间接救了君沐华的人,对于这场比试的最终结果,君沐华的预料应该最接近于最后真相。但君沐华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会说出来。然而,她不可能不在意齐夬,也不可能就这样任那两人一直耗下去,所以,与其说是暗示,不如说是提醒。而君沐华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提醒,也就是说,之所以会有现在这样的局面出现,只因为君沐华动了。而且因为君沐华动了,也所以,接下来的事情不可预料。 君沐华是变数,而且是所有事情最大最重要的变数。燕归早已深知,今日的种种,只是让她再次加深了这种认知。无论那些人因何人何事而来到了一叶岛,谁都不能忽视她,也不可能忽视她。又或许,很多事,只能因她而渐渐变得明朗。 思及此,燕归心中激动几乎难掩。虽然她来这一叶岛的原因,并非全然因为此。 “角羽,你明白了吗?”燕归觉得不应该让自己陷入那种奇怪的狂热中,因此,她再次开了口,但她的语气中依然保留了些许起伏似的激动。 角羽没有答。他想他是明白的,但是他不必非得回答燕归。因此,他依旧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沙滩,以及沙滩上的人。 “我想,你定然已经明白了。或许,你不仅明白,而且比现在来到这里的很多人都明白,因为你同样也是那样的人,看似游离于所有事情之外,但其实所有事情都了然于心,甚至没人知道,那些事情或许都跟你有关联,你们像谜,也是谜,更或许你们一开始就从彼此身上闻到了相似的气息,所以,你们从不排斥彼此。你们的关系……”燕归突然顿住,凝神看向沙滩,接而开始四处张望。 那四个人呢? 他们怎么会凭空消失? “他们……”燕归茫然若失地看向角羽,“他们……走了?” 角羽难得地侧身看了燕归一眼,低低道:“走了。” 怎么走的? 去了哪里? 燕归没有再问。而且,突然之间,她的心也不再慌张,变得安定了。 果然,因为有她,所以,接下来的事依旧不可预料。 这是必然。 ☆、因果之系 当君沐华睁开眼的那一瞬,恍惚间,她竟然有种时光回溯的感觉,好似她又回到了尔海,回到了她初次看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 但是,她现在并不在船上,也并不在尔海。 去年春日,君沐华与齐夬等人一起出海时,她也曾日日与海上落日相伴,但她还是被眼前所看到的情景震撼了。 海天相接,水天一色,晕色渲染,广袤天地,好似被壮丽的色彩给完全包裹,无论是天际海洋 分卷阅读45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还是大地万物;无论是眼前四周,还是身侧身外;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一种名叫震撼的景致,一种名叫震撼的感觉。 这样的情景,美得如梦似幻;这样的情景,似乎比梦幻更加不真实。这样的海上落日,也注定让君沐华再也不可能忘掉了。 然而,眼前并不虚无;所见也是真实。 君沐华所有的感官都在告诉她,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虽然她并不知她到底是怎么来到了这里,但这里显然并非“幻境”。她所处的地方也并非“幻境”。 君沐华伸手缓缓抚过触手温凉的水晶围栏,目光掠过圆台中央玲珑的水晶之花,然后,她的目光渐渐放远,渐渐看向了那仿似海上之梯的晶莹尽头,被云雾完全遮掩的地方。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这样的海上落日,还会再见吗? 想到此,君沐华心中竟无端产生了一丝疼痛的感觉。她的目光不由追逐着那轮即将落下海平面的红日,私心地想,如果再慢一点,如果更慢一点……或者永远不要落下就好了,就让这副壮丽隽永的画面永远定格好了,就让…… 这是君沐华踏上临渊大陆后第一次生出这么强烈的贪婪之心。 她多想…… 她多想…… 纵然她明白,她的想法又怎么抵得过世间自然的法则? 似乎自从来到一叶岛后,她总会无缘由地想得更多。 君沐华唇角弯了弯,为自己心底一闪而过的想法觉得好笑。 “这样的美景,或许只此一日。想不到,还会有同观之人。人生之惊喜,果然永远出乎人的意料!” 当这个声音渐渐传进君沐华耳中时,君沐华想,果然她并不是无缘无故来到这里的。而这个人又会从哪里来?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呢?君沐华心中划过一丝浅浅的期待。 “你觉得如何?” “前辈是在问我吗?”君沐华并未回身,但心中也是一诧。她的确没想到,那个声音的主人竟然这么快就站到了她的身侧。 来人是穿着一身灰绿长袍的老者,身形颀长,白发白须,气质淡和,正用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神打量着她。 “这里似乎只有我们两人。”老者一脸笑意,不以为意地道。 君沐华略想了想,才道:“前辈是在问我这美景呢,还是前辈对于这美景所抒的议论呢?” “你认为呢?”老者再次笑着将话头抛回了君沐华。 君沐华盈盈一笑,不再顾左右而言他,直接道:“美景罕见,惊喜难得。这八字,如何?” 老者捋须大笑,眼底探究渐消,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笑意。 —— 此时,同一刻,仞山之巅。 丰华阑和沉茗看着那飘然远去的四人,都有些沉默。 一刻钟前,永夜城主、齐夬和白泱突然出现在山巅小亭,就在沉沅即将对他们说出一叶岛秘密的时候,然后,情势便如脱轨般开始不受控制。 沉茗也从来没想到,原来愤怒的父亲是这个样子。 不似平日沉肃,也不似平日喜怒无常,更不见平日的不耐,在一瞬间,父亲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他变得冷厉沉默,变得咄咄逼人,更变得阴鸷诡谲。 父亲对永夜城主说,你来得正好,我们经久未见,但积怨可没消,今日或许就是一个机会。 而永夜城主也回以父亲说,不错,今日或许不是了断一切的机会,但却是消除沉怨的时机。 接着,齐夬也说,若如你所说,那么,今日,我们之间,也该有个结果,不是吗? 然后是白泱。 白泱的话最冷静,也最冷漠。他说,诚如你们所言,既然逝者已逝,那么谁也不必再顾忌了。如今已是世势所趋,则必以生死见之。 最后的最后,凝在沉茗目光中的是,永夜城主临去时诡秘的一笑。 很久后。 当遥远的海平面上,只余下了一段未沉的红色圆弧时。 心思纷乱的沉茗才缓慢而沉重地开口,“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句话,沉茗既是在问丰华阑,也是在问自己。自从他被父亲带入这里,他就像一个莽撞的孩子突然闯入了某种秘密之境,虽然这个秘密之境已经向他敞开了小小的一角,但他却无法透过这一角,窥见更多。他为接二连三的言语和事情所惶惑,他更为没有被揭开的那些事实真相而担忧。这种惶然无措的心情一直折磨着他,让他几乎不能自已。现在,他似乎终于能够问一问眼前人了。 丰华阑沉默地看了沉茗一眼。作为从小长大的伙伴,最亲密的朋友,他自然能察觉到沉茗自进入这里之后的不安与惶惑,而且,当沉茗第一次来到这里,当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丰华阑几乎就已经预料到了沉茗必将经历痛苦的心路挣扎,因为这个秘密不仅仅只是牵涉到一些人,也不仅仅只是牵涉到一些事。揭开以永夜城 分卷阅读45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和东缈岛为中心的秘密需要也不仅仅只是勇气和决心,更多地,还需要做好一切被颠覆的心理准备。而这样的准备,所需要的时间很长很长。尽管沉茗通透洒脱,但对于突然冲击到眼前的一切,时间还是太短了。 “或许,知道。” 丰华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有些事的确只是他的猜测。然而,沉茗却知道,丰华阑从不胡乱猜测。甚至有时候,他的猜测就是真相。丰华阑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想知道什么?”丰华阑似乎不忍看见沉茗继续这样伤神。 “所有,一切,太多了……”沉茗呵呵笑了笑,“但我并没有那样的贪心,我只想知道,只想知道……”沉茗话语之间还是存在迟疑,又或许只是他根本无从说起。 “那就从现在说起。” 丰华阑的话就像一个引索,使沉茗终于找到了心中由繁乱织就的网里最初最关键的那个结。而丰华阑总能给予沉茗这样的力量,几乎无论在任何时候。 “他们因何离开?” 沉茗问得直接。 “我想是旧怨。” 丰华阑答得简单。 “为什么他们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处理?”显然沉茗更在意这个时机,更在意永夜城主、齐夬和白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或许沉茗并没有意识到,如果了解了这个原因,的确更加容易接近事实。 “因为不得不。” 虽然这样说,但丰华阑语气中并无半点无奈。 可什么人能让这四个人产生无奈? 又有什么人能够让这四个人不得不在这时处理旧怨? 沉茗心头又生疑惑,“为什么不得不?” “因为有一个人告诉了齐夬和白泱两位前辈一件事,而这件事,师父现在当然也知道了,而且师父也明白说出那件事的那个人选择在此时告诉齐夬和白泱的用意。” 沉茗脑中快速闪过了很多东西,但最后,他几乎毫无疑义地想起了不久前由他转交给父亲的那封信,信里的内容,他也还记得,信里提到了一个木盒,也提到了一个人的离世。那个人白泱似乎称之为“吾妹”? “那个人是……”说实话,沉茗也不知道,当他说出那三个字时,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到底是告诉了齐夬和白泱某件事的人,还是信里提到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墨诔。他就在这里,而且,不久前,他正好站在你现在所站的地方。” 沉茗现在正站在丰华阑对面。也就是说,不久前,墨诔曾经见过丰华阑。还有就是,墨诔、齐夬、白泱、他的父亲似乎都认识信里提及的那个人。 那么,永夜城主是否也认识那个人? 他们的旧怨与那个人有关吗? 墨诔何以选在这个时候提起? …… 沉茗心中疑问几乎越来越多。此外,还有丰华阑的后半句话,父亲与这些人和这些事之间,到底又有什么样的联系? “墨诔说了什么事?” 沉茗了解丰华阑。他既然已经提到了墨诔,那么,就意味着他已经了解墨诔到底做过什么。 “是齐夬和白泱一直在追寻求证的事,墨诔告诉了他们最后的结果。” “是关于一个人吗?”沉茗不确定地问。他脑中再次浮现了那封信的内容,同时,他也越来越好奇被称为“吾妹”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是。” “她是……”沉茗越加怀疑,也越加不敢肯定。 丰华阑却只道:“她与齐夬有师徒之称。” “她也是永夜城的人吗?” “是。” 那么,永夜城主的确也认识她,而她显然已经离世。 现在,似乎还剩下一个问题。 “墨诔为什么——” “不是墨诔。”丰华阑却难得地出声打断了沉茗的话,“是齐夬和白泱。是齐夬和白泱主动找到了墨诔,就在他们刚刚到达一叶岛的时候。” 可是,为什么呢? 齐夬和白泱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们为什么要主动卷入这些事里? 他们的目的是永夜城主? …… 只一瞬,沉茗几乎又变得什么都不敢肯定,也什么都不敢确定了。 沉茗恳求一般地看着丰华阑,他似乎想从丰华阑的眼神中寻找到什么,但他也似乎并不明白他到底要寻找什么。 沉茗的困顿,沉茗的无助,沉茗的毫无保留,丰华阑全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但他还能告诉沉茗什么呢?告诉他那个他也无法确定的猜测吗?还是告诉他一个人永远无法去猜测另外任何一个人的心? 他或许能从一个人的行为和言语中推测他做过什么,但他永远无法真正看透与他一样存在于世但拥有不同思想的另一个人。 齐夬和白泱为什么这样做? 丰华阑心中当然有所猜测。而且,他认为,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君沐华。自从君沐华最初出现在临渊大陆,齐夬将君沐华 分卷阅读45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从忻宁带走,后来又将君沐华带到西缈岛,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齐夬和白泱似乎早就用他们的行动表明了,他们既不支持永夜城对君沐华的截杀,也不赞同东缈岛就此带走君沐华,无论东缈岛想利用君沐华做什么,也无论东缈岛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因为在最初,他们就站到了君沐华这一边。他们为什么做这样的选择,丰华阑不知道,即便他们是否真的这样想过,他也不能确定。但就他现在所知道的而言,丰华阑认为,齐夬和白泱现在这样做就是为了宣示他们的立场,他们想保护君沐华。如果任何一方现在想动君沐华,那么,就必须先处理与他们之间的旧怨。 至于其中旧怨,或许确实存在;越溪的事,却可能只是由头。事情早就过去那么多年,越溪也已经消失了那么多年,他们又岂会一直纠结于生与死?他们又怎不知希望渺茫?他们为什么偏偏选在这时候撕开自己的伤疤? 齐夬和白泱都是智者,他的师父亦是。他们曾同在永夜城,有同袍之谊,但如今世事变幻,曾经沧海,一切本该随着时间渐渐消散。 何以必须旧事重提? 何以必须一战呢? 或许能够说明这一切的,只有两个字,选择。 齐夬和白泱做了他们认为应该的选择。 他的师父也做了他自己的选择。 而永夜城主明白了他们三个人的选择。 而且就在同时,齐夬、白泱两位前辈、他的师父沉沅,其实也是在告诉他,他们不会站在永夜城那一边,也不会站在东缈岛那一边,他们可以暂时替他抵挡来自这两方的压力,所以,他可以放心去做他想做的事。 然而,不知是何原因,他们似乎都刻意忽略了墨诔。有时,丰华阑也会想,或许他们并不是忽略,而是他们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墨诔,所以,他们将墨诔留给了他。 —— “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海上明月有时,海上落日当然亦有时。终于,当那一丝圆弧也真正沉入了海平面的时候,老者再次开口了。 君沐华摇摇头,只道:“不知道。” “知道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吗?” 君沐华仍只答,“不知道。”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白泱渐渐靠近了他们,在一叶岛洒满银辉的沙滩上。 “那你觉得时间过去了多久?” 君沐华再次摇了摇头。她可以确定,时间没有过去很久,但她无法确定到底过去了多长时间。即便现在已是黄昏。可这也并不是现在君沐华最关心的问题。 君沐华看着身侧的老者,问:“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这里,一般人来不了。”老者故意笑着道:“或许你可以凭自己的实力来这里,但你显然并不知道其中的关窍。所以,你能来这里,当然是有人带你来的。” 齐夬? 白泱? 还是永夜城主? 听老者言,似乎只能是其中一人。 “你想到了什么?”老者笑意盈盈地看着有些发楞的君沐华。 “我不确定到底是谁带我来了这里。”君沐华虽然看不透眼前的老者,但不知怎么的,她不知不觉就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这件事对于你来说,现在已不重要。” 君沐华心中一激灵,她想她明白了老者的意思。她来了就是来了,这已经是事实。 “那我该做什么?” 既然已经在这里,她该做什么?君沐华问自己。 老者有点惊异于她的敏觉与坦然,但转念间似乎就已释怀,低声道:“你应该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心头的那一点点慌乱似乎在渐渐扩大,她知道,拉开那条缝隙的,正是她刚刚说出的那句问话。 “这里还是一叶岛吗?” 君沐华眼里有着不确定。她想,或许可以从这个问题开始,让她渐渐变得冷静。 老者笑答,“是,也不是。” 君沐华同样笑了笑,道:“何以是?何以不是?” 老者稍稍皱了皱眉,面上也闪过几丝思索,“或许可以这样说,这里离一叶岛很近,也离一叶岛很远。” 这里是否就是沉茗所说的远在“一步之遥”的地方? 君沐华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这句问话。而且,她觉得,她也有点明白所谓的“一般人来不了”代表着什么意思了。 “在这里,于你而言,也许……” 老者突如其来的敛笑和沉默让君沐华起了一丝警觉。 “更重要的是,生与死都离你很近。” “是吗?”君沐华虽心中警觉,面上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浅笑着,而且笑意在渐渐扩大。 “你不相信?”此时,老者语中也多了一丝玩味。 君沐华神色自若地道:“我相信。” “难道你不怕生死之隔?” “怕。” “那难道你觉得…我在骗你 分卷阅读45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 “没有。” 老者似乎越发兴趣盎然,低头问:“所以,你不怕永夜城?” “不怕。” “东缈岛呢?如果他们想利用你去做些什么,你会同意吗?” “不知道。” “好吧。”老者无奈地长叹一声,“如果他们将你带回东缈岛的最终目的,也是想让你死呢?” 君沐华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自袖中摸出一块火红色的云纹令鉴,“那样,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东西在哪儿,当然也永远不可能得到这个东西。” 老者目光灼热地看向那块火红色的云纹令鉴,好似那是件亘古唯一的宝贝。 “哈哈哈……” 老者越笑越畅意,也越笑越高昂。在临渊大陆,无论是永夜城还是东缈岛,他们怎么会想到所谓两件秘术之钥关键都在于一个人呢?她既是秘术之钥,也握着另一把秘术之钥。而且,他们也不知道,这一切,原来眼前女子竟是知晓的。 “所以,你明白为什么顾修宜迟迟没有将你带回东缈岛?” “有所猜测。” 这一下,君沐华和老者的角色几乎完全对换了。君沐华成了谈话的主导者,而老者成了被动者。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戊台之会。” 或许还得感谢那位已经死去却至今不知名姓的永夜城使者。若不是他在戊台之上点燃了欲望的火焰,她也不可能发觉这块令鉴原来并不普通。虽说这是她被救起时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唯一的东西,既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东西,也是所有人都想找到的东西,现在,这个东西似乎也成了唯一能暂时保住她性命的东西。 世事因果,果真诚不欺人。 ☆、死生之距 良久后。 “你知道‘它’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老者指了指君沐华手中的云纹令鉴,眼里依旧泛着激越的光以及压抑不住地想要去触摸的冲动。 “它——”君沐华原本只想着,它或许是可以暂时保住她性命的东西,但此时一见老者的神情,她又突然意识到,她身上的这块云纹令鉴此时不仅仅是她的保命符,也让她成了所有人最大的目标,无论他的目的是秘术之钥,还是想得到秘术。只需对付她一个人,这两件东西,就可以唾手可得。 “我明白。”君沐华真诚地看向老者。她想,若不是老者现在提醒她,她很有可能的确会忽略刚才想到的那一点。 “不,你还没有明白。”老者突然脸色一变,郑重地摇了摇头。 “我——” “但我想,你很快就会明白更多。” 伴随着老者话音的落下,一瞬间,君沐华只觉老者的脸和人似乎都在快速地从她眼前消失,老者沿着那条晶莹的海上之梯在快速后退,然后很快便消失在了淡漠的云雾之后。在她眼前,不,或者说是她的四周,取而代之的是五个着同样灰衣灰袍的老者,他们神情冷漠地看着她,并且在她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就已经包围住了她。 一瞬间,君沐华所面临的情况便变了。 而且,对于这样的围攻,君沐华并不陌生。 在大瀚,某处的深夜密林,永夜城对她的截杀,第一次,她感觉到了被虽被夜幕遮挡却仿佛无处不在的杀意。 后来,在沥水,她与宁照初遇,却遭遇了宗正瀚派出的亲卫队“赤影”的围杀,那些干瘪如怪尸般从水中爬出的影子,那时,她同样也从那些麻木的眼里看到了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接着,是瀚都郊外,“隐铩”欲再次置她于死地,围杀不成,后更试图运用□□让她彻底消失。后来,君沐华才知,那是“隐铩”的一次愤怒之举,也是对丰华阑行为的一次反击。 那些人,其时,都能让她感觉到明显的杀意。 但这些人,显然不同。现在围住她的这些人,她从他们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的气息,哪怕是那丝属于人的气息,似乎都若有若无。他们似乎像浮在半空的一片云,也像突然而至的一阵风,他们带给君沐华的感觉太不真切,太过缥缈,就像如今身处的这个空间。比起刚才的老者,他们显然更加不像真实的人。他们的出现,也更像一个谜。 “诸位,”君沐华斟酌着开口,“为我而来?” 即便这句话可能根本没有任何的意义,但君沐华还是要说,也必须说。她需要,哪怕只是片刻的时间,让自己的脑子想想该如何应对,这些可能是她最难以应对的对手。 五位灰衣老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们的眼睛也依然如黑洞般冷漠,全神贯注近乎刁钻地看着君沐华。 君沐华没有再说话,并非她不想再说,而是她已不能再说。因为她的对手不想说话,所以,他们也没有再给予君沐华任何侥幸的时间。 这便是生与死和她的距离吗? 凝神之际,君沐华脑中突然快速闪过不久前 分卷阅读45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那个老者对她所说过的话。 原来当真如此近。 君沐华略带无奈与嘲讽地想。 —— “你,怎么了?” 沉茗看着突然奔出小亭的丰华阑。他想,他没错过丰华阑眼中霎时闪过的惊惧。 “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丰华阑回身看向沉茗,眼底的那一丝惶惑和不确定就这样完全映入了沉茗眼中。沉茗立即奔向亭外,看见自万仞之山而下那熟悉的海上之桥,“你察觉到了什么?” “我……觉得,她来了。”似乎只要与君沐华相关,丰华阑就会变得小心翼翼,变得不敢确定。 她? 沉茗心中先是一喜,接着话音同样也沉了下来,“她来了?” 她怎么来的? 她现在在哪里? 她现在遭遇了什么事吗? …… 沉茗脑中闪过无数的疑问。 “沉茗,我感觉……”丰华阑再次迟疑了,“我感觉,她真的来了,现在,或许就在那个圆台。” 丰华阑伸手向前,似乎想抓住什么。然他又怎么会不知什么都抓不住,所以,最后,丰华阑只好怅然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怅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心,怅然地看着有什么似乎在无声地飘走。 沉茗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渐渐放远,即使极目眺望,这里也根本见不到海上之桥的尽头,犹记得,他上次不知花了多长时间才到达桥尽头的圆台,沐华真的来了?她真的就在那里吗? 如果—— 突然之间,沉茗心里浮起了一丝窒息般的紧迫,“我们现在马上去——” “你们不能去!” 森老再次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丰华阑和沉茗面前。 “而且,直到一切结束,你们都不能干涉。” 森老依旧是那一副笑意深深的模样,但语气中的决绝意味也不容置疑。他站在丰华阑与沉茗面前,眯着眼看着二人,似乎相当好奇二人到底会作出什么样的决定。 “来的是谁?” 问话的人是沉茗。他的语气虽平稳,但话语之间,却仍然能够让人感觉到他此时心底的冲动。 “是他们?”丰华阑却问。 森老道:“是他们。” 他们是谁? 沉茗的目光再次在森老与丰华阑之间逡巡起来。 “你应该想到了,顾修宜无法来这里。所以,他们来了。”森老道。 “所以,你才拦住我们?” 沉茗心中似乎隐约知道了来的人是谁,也明白了森老拦住他们的原因。 “无论我拦与不拦,你们现在都干涉不了。”森老悠悠看了一眼沉茗,“因为你们现在肯定到不了那个地方,也靠近不了那个地方。” 森老虽然这样说,然而沉茗分明觉得,森老看他那一眼,眼中意味似乎不尽如此。那一眼中,似乎既包含了一点长者的笃厚,也包含了另一些他没读懂的意思。沉茗陷入了自己的思索中。也因此,沉茗并没有发现此时丰华阑同样也悠悠看了他一眼,而且丰华阑的目光和森老很相似。其中满溢的是,拳拳的爱护。 这么说,如今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所有的一切,都需要她一个人去应对吗? 丰华阑朝远方看不见的海之中心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突然问:“既然如此,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前辈。” 森老饶有兴偿致地看着丰华阑,“什么问题?” “前辈是否知道这您所说的‘一切结束’将会是什么时候?” 丰华阑不知道森老话中具体所指,但他可以猜想,森老所说的“直到一切结束”或许不单单指的是他们现在无法干涉君沐华的事,或许也还包括他们无法干涉齐夬、白泱、师父与永夜城主之间的事。不管这两件事的最终结果如何,也不管最后是否有人出事,出事的人是否是他们所关心的人,只要永夜城与东缈岛不罢手,那么,他们就无法干涉。 “我不知道。” 森老虽然笑得有所迟疑,但他脸上仍然堆满了笑。 森老的答案虽的确不能让人满意,但却也在丰华阑的预料之中。只不过—— “前辈,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沉茗的话让丰华阑暂时放弃了深想,他看着沉茗,看着沉茗眼底闪烁不停的光,不由眉目一紧,缓缓垂下自己的眼睫。 “前辈,我不知那是否也意味着——如果我们想要干涉的话,是否必须先过眼前的您这一关?”沉茗表情郑重,眉目沉凝,他看着森老,仿佛终于找回了平日的从容与平静,“您拦我们,自然无不可;但我们同样也可以向您挑战,我认为,这样也无不可。” “的确。” 森老只回了沉茗两个字,而且是意义并不明朗的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对于沉茗来说,已经足够。 接着,沉茗和森老同时将目光看向丰华阑。那么,现在的关键显然就 分卷阅读45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只剩下丰华阑了。 如果丰华阑不同意或者不答应……纵然沉茗猜想丰华阑早在他开口之前可能就已经猜到了,因为沉茗注意到了丰华阑的目光,但此时此刻,他依然不敢深想,也不敢向丰华阑要求什么。 而森老看向丰华阑的目光里,更多地却是暗暗在翻涌的兴奋与兴味。他实在太想知道为什么沉沅会让丰华阑成为他唯一的徒弟,他也实在太想知道这位名声甚至盖过了永夜城主的少年英才到底有着怎样让人震撼的才能,他更想知道真正的丰华阑…… “我知道,她向来希望能够主宰自己的事。” 在两人火热得有些炙烈的目光中,丰华阑不紧不慢地笑了笑,然后才接着道:“而且她也不希望别人插手或者干涉她的事。她的事,她认为就该自己解决。但我想,这一回,我可能无法同意。” 丰华阑的声音轻浅且从容,一如他始终让人看不透的外表。谁也不知道在他矜持优雅的外表之下,他真正的内心到底如何,又有谁才能真正去触摸他的心。 沉茗不会这样想。 君沐华也不会这样想。 因为他们都知道,无论怎样,每个人始终都是不同的个体。任何人之间,都必须存在距离。 但丰会阑多奢望,至少有一刻,君沐华会这样想,会想要启开他的心门,会想要触摸他的心。因为只要心中有了她,他的心才会真正无畏,他也才会变得真正无畏。 就像此刻。 他与沉茗终于也站到了森老的对面。 —— 一叶岛上,君沐华的消失所引发的涟漪无声地在每个人心中翻荡。不管是那些曾经的确在一叶岛见到过君沐华的人,还是那些依旧隐藏在一叶岛上某处的人。 有些人可能知道君沐华到底去了哪里,但他们也没办法跨越那“一步之遥”,如顾修宜,如闻人越,如携伤而至的即明; 有些人或许心中有所猜想,但他们并不确定,也不会妄动,如迟了一步赶到的秋自照和秋泓,如宁照,如霍珺,如宗正瀚,如顾攸景; 有些人于此则完全一片茫然,他们之所以来到一叶岛,完全不过是凭着内心意愿的驱使,如齐萦,如乐泠,如祁熠; 有些人,君沐华见到了;还有些人,君沐华没有见到。有些人担忧君沐华的消失,有些人却更多地揣测着君沐华消失的原因。 所有人都知道君沐华的消失并不简单,所有人也都在等待着某个人或某件事来打破诡异的平静。 但他们却都忽略了真正看见了君沐华消失的那两人。 燕归听说君沐华此前曾埋首书库,于是她也一头扎进了书库,几乎完全不再曾现身于人前。 而角羽,依然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很少有人会偶尔想起他,或者投注一定的精力去观察他;也很少有人想起他与君沐华的相交;还有更少的人,似乎都不记得他也来了一叶岛。 或许唯一的例外,是宁照。 宁照无法找到角羽,于是她到书库找到了燕归。 燕归虽然不认识宁照,但她既然曾经身为女官,自然知道弥海洛川公主只有一女;同样地,宁照虽然也不认识燕归,但燕归女官之名响彻临渊,她自然也有所耳闻。 “那晚,我看见你和角羽在沙滩徘徊。” 这是宁照对燕归所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一句有着强烈暗示意义的话。 燕归挑挑眉,道:“哦,你瞥见了?” 但可惜,你还是错过了。不然,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面前?燕归淡淡地想着,淡淡地看着。 “我看见了。想来你与他应该是旧识。” “我们……”燕归故意停了停,若有所思地看着宁照,道:“的确是旧识。两年前,在忻宁,我们就已相识。” 宁照没有躲闪燕归的目光,只道:“看来这就是你们那晚深夜在沙滩徘徊的原因。” 燕归敛眉,微笑道:“不错。” “那个时候,你们为什么会在那里?” 燕归眉间闪过一抹难色,却还是笑道:“很难说。在上岛之前,我并没想过,会那么快见到角羽。” 是吗? 宁照看着眼前光洁如玉的面孔,“那晚,你们似乎在沙滩徘徊了很久。”事实上,宁照更想说的是,你们似乎在找什么,但刚一触及到燕归的眼睛,她又突然改变了主意。而且,不待燕归回答,宁照又道:“沙滩上,发生过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问?”燕归原以为那晚她和角羽是唯一察觉的人,可现在看来,宁照只是晚了那么一步。当她和角羽在匆忙奔向沙滩时,宁照必定也在某个方向观察她和角羽,而且时间并不短。 “女官当真打算继续这样与我寒暄吗?”宁照声音虽依旧平静,但却已多了几分沉凉。 燕归反问:“郡主便是这样认为的吗?” “难道不是?”宁照继续追问。她骨子里虽自傲,但她同样能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这更是她的自信。虽然燕归看似坦白,却也一直 分卷阅读45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在回避着她的话。她想,燕归所知或许未必比其他人多。尽管那个晚上,她的确与角羽出现在了那个沙滩上。 燕归沉默,含笑盯着宁照仔细看了一会儿,才道:“是。” “那么,女官请自便。” 宁照的转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迈出去的步子也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这只是二人在书库里的一次简短的对话。宁照绝对不会想到,因为她的这一举动,会激起一叶岛上人心的再次无声翻荡,并直接引发了所有人对角羽的关注,或觊觎。 自此之后,宁照再也没有走进过书库;与此相对的是,燕归也也没有再走出过书库。 如此,几天之后。 又是一个夕阳西下、晚霞如火的傍晚。 角羽看着那些他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人统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统统出现在了君沐华消失的沙滩上。 “角羽。” 最先走近角羽的是秋泓与秋自照姐弟。自从在苍尔分开之后,秋泓和角羽就没有再见过。秋泓眼中全是压抑不住地喜悦,她真的很久没有见到角羽了,她也真的很想念很想念角羽。如果不是现在这种情境,或许她真的会直接扑进角羽的怀里。 “好久不见。” 角羽看着眼中闪耀着晶莹的光的秋泓,有点目眩,也有点不敢直视。秋泓在他面前,似乎总是这个样子,从来没有变过。她会让他看见最真实的她,但他却不可能让她看见真实的他。无论在谁面前,他似乎都不可能是现在秋泓的这个样子。 “角羽,你怎么了?”秋泓向来敏感,而她在面对角羽时,几乎更加敏感。她很快感觉到了角羽仿佛从心底生发的一丝无奈。 角羽却摇摇头,只道:“我在想,原来你们都来了一叶岛。” “角羽,我来这里是为了……” 看着角羽突然转向她的眼睛,秋泓发现自己竟无法再说下去了。角羽是否已经明白今天这些人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而在他心中会怎么想她今天和他们一起来的举动?秋泓觉得自己的心如摇摆不定的钟锤,越来越迟疑,也越来越忐忑。 秋自照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难得露出女子怯态的秋泓,她很紧张,她也很不安,她似乎也不知到底该如何应对眼前的男子。因为眼前男子那略带悲怆和穿透的目光似乎紧紧撅住了她,让她突然变得小心翼翼,突然变得不知所措了。 这便是那个神秘的乐师吗? 这便是那个与君沐华同样来历成谜的人吗? 据传,他与君沐华相遇于无垠城,且互引以为知己。 据说,他与沉茗同样相交甚厚,一直居住无垠城城主府中。 据说,他极少涉足临渊,为人冷淡疏离。 据说,他琴艺出众,所奏乐音犹如天籁。 据说,他最近在临渊的踪迹止于苍尔,而后便消失了…… 即便在留音阁中,也只有很少关于眼前这个人的的消息。秋自照知道他与秋泓相识于五年前,相识的地方也是无垠城。但之后,秋泓便严禁暗使再将她与角羽相交的事传回留音阁了。原来就是眼前这个浑身充满谜团的男子吗? 秋自照不由再次看了看秋泓。他发现,除了方才的迟疑和小心,秋泓望向角羽的目光里,似乎又多添了一份痛苦与挣扎。 她在痛苦什么? 她在挣扎什么? 这时,却听秋泓又道:“我是为了沐华……” “我知道。”角羽平静地看了看秋泓,然后突然抬头看向沙滩,“但此刻,你们都是为了我,因为我是最后见到沐华的人。” 此话一出,沙滩上几乎静若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角羽,所有人也都在暗中想着他说的话。 只有乐泠焦急地奔到角羽面前,也不管角羽是否会真的告诉她,直接问道:“你真的是最后见到她的人吗?她到底怎么样了?可不可以告诉我和祁熠?” 角羽的目光无声扫过乐泠和祁熠,接着他也看到了就站在他们身边的齐萦,只是齐萦身边再也不可能出现成衍,这两个少年成长得实在太快了。与身边年龄相仿的乐泠和祁熠相比,他们就好像被人强行拉入了残酷的世界,所以,早已天真不在。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角羽的话几可谓冷酷,特别是在他刚刚说出所有人的目的之后。 乐泠急忙想要辩解,“我们——” “他们曾经救过君沐华。” 回答角羽的是终于向前迈了一步的齐萦。她想,这句话,应该足已打消角羽对乐泠和祁熠的所有质疑和怀疑。尽管齐萦知道角羽似乎并不喜欢亲近任何人。 “那你呢?”角羽看着始终不敢正视他的齐萦,“你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里?想知道沐华的行踪,还是真正担心她?” “我——”齐萦急忙收住即将冲动说出的话,她低下头,顿了顿,才道:“不配关心担心任何人。我来,是为了另外的人,以及另外的事。” 分卷阅读46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是吗?” 那你今天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沙滩上? 角羽不想撕开任何人的伤口,也不想戳破任何人的心口不一。虽然他并不愿意见到现在这个样子的齐萦,本该是无忧的年纪却早已不可能再无忧的齐萦。 “已经够了吧!” 如果君沐华在此,也许也猜不到在因她而来的这些人中,最先沉不住气的人居然是霍珺!但君沐华或许也会想,这也并不意外。因为霍珺曾经直言,她是最想看到君沐华被毁灭的人,然而,从在穹原起,霍珺一直就被压制不敢做任何针对君沐华的事,如今君沐华又无故消失了,她又怎么能再沉得住气? “你是谁?”角羽自然不可能认识霍珺,但他也不可能听不出她话中的不怀好意。 “霍珺。” “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是谁。”角羽的回答直接且伤人。 “无所谓。” 霍珺如黑洞般深幽的眼仿佛能把所有靠近她的东西都完全吸进去,这样一双眼,与生便带着无比的侵略性;拥有这样一双眼的这个人,同样似乎无时不刻都在挑衅着与之对视的所有人。 “那便无所谓好了。” 角羽不是善人,也不是信人。他也并不喜欢勉强自己。 霍珺却继续道:“不,我的无所谓是有前提的。而且这个前提,你必须配合完成。” “我可以拒绝。”角羽道。 “你不能拒绝。” “为什么不可以?难道你的话能代表他们所有人吗?”这个时候,带着点“挺身”意味而出斥责霍珺的人仍然是乐泠。她那轻灵一般的话语如轻风霎时便吹进了沙滩上所有人的心中,“你能代表的只有你自己。而且,我认为,你自恃太高了。你根本不可能强迫这里的任何人。” “包括你吗?”霍珺不客气反驳道:“你的口气也不小!难道只是因为你是墨族人吗?那你也错了。” “自然包括我。而且,你……”乐泠本还想再说,但祁熠却突然拉了拉她的胳膊。 乐泠回身环望沙滩,却发现所有的人,包括角羽,此时都已经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同一个地方。那是在沙滩的右侧,那里有一块从小岛延伸出的巨石,此时,巨石上正站着一个修长而张扬的红衣女子。她站在巨石上,居高地看着沙滩上的所有人。 “人们惯会自负,也极其容易被自负害了自己,然后却不知。想不到,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似乎都不缺少这样的人。” 女子云淡风轻地说着看似波澜不惊的话,一举手,一转目,既随意又潇洒,隐隐中却又似乎让不不敢小觑。这样的女子,似乎同消失的那个人有点像,却又不完全像。 “你来干什么?” 却不料,角羽对红衣女子与君沐华的态度却殊异。他略带着点不耐烦地看了看女子,冷声道:“你不是说,等到所有事情即将尘埃落定时,你才会再次现身吗?” 红衣女子相当无辜地笑了笑,“是吗?我等不及了。况且,如果我现在不出现,这些人可不得吃了你。我怎么可能让他们这样对待你?再怎么说,你可是能让我唯一感到亲切的人……” 角羽暗暗瞥了一眼沙滩上的众人,看着仿似浑不在意大笑的红衣女子,道:“你哪只眼睛看到他们想吃了我?” “都看到了。”红衣女子特意指了指自己的双眼,忽而却视线一转,目光凛冽地扫视过沙滩众人,接着,冲着角羽浅浅一笑,举重若轻地道:“但有我,谁也不可能动得了你。你放心。” “我并不担忧。” “但你不是想快点去见君沐华吗?虽然那个人也在那里,肯定不会让人杀了她,但谁知道她会不会受伤。这,难道你也不担忧吗?” 角羽突然沉默了。与此同时,站在角羽近处的秋泓再次敏锐地感觉到了角羽因心动而泄露的那一丝慌张。 “诸位,明白了吗?”红衣女子傲然地看着沙滩众人,“今天,无论你们为了什么目的来找他,也无论你们准备怎样对付他,首先,必须先过我这一关。这不会是他与你们之间的斗争,而是我与你们之间的斗争。” 无论你们是为了君沐华。 也无论你们是为了永夜城、东缈岛,或者丰华阑。 更无论你们最终是否为了秘术,或者秘术之钥。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了角羽。所以,你们的对手,只能是我。 ☆、此心依旧 很久后,沙滩上还是一片静默。 没有人主动站出来,也没有人有任何的动作。他们几乎都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红衣女子。从她举重若轻的言谈举止中,众人都察觉到,她所说的话并不是无的放矢。她有可能真的说得出,也做得到。 而红衣女子,也依然笔直地站在巨石上。橘色的晚霞照耀着她,让她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可逼视的光芒。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也好像在看着另外一个人。 直到 分卷阅读46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 “我竟不知,原来你还有这样的兴趣。我以为,这些人根本不会在你眼中。” 一句简单无比的话,却几乎使沙滩众人心中俱是一震。这个声音,凡是听到过的人,绝不会忘记;这个声音的主人,凡是见到过的人,也绝不会忘记。那个人来了,那个谁也不知来历的墨衫人来了。一时间,所有人心头都快速地闪过了这句话,除了齐萦和宁照。 “你……来了?”红衣女子缓缓抬眼朝虚空某处瞥了一眼,话中带着一点迟疑,一点诧异。当她的眼尾淡淡扫过角羽时,果不其然,她立刻发现,角羽整个身子似乎都变得僵硬了。 “你真的有这样的兴趣?” 这时,虚空中又传来这样一句问话,只是众所都知的那人依旧没有现身。 “没有。” 红衣女子答得简洁明快。开口之际,甚至还特意瞟了瞟沙滩上各自站立的的众人。 但那又如何? 她根本不在乎,而且这也并不代表她不会护着唯一让她感到亲切的人。想到此,红衣女子朝角羽的方向眨了眨眼。 “那个赌约,我估计,你……又要输了。”墨诔的声音突然变得相当冷漠。 “是吗?” 红衣女子笑得轻浅,答得也浅。外表看来几乎无懈可击。但角羽却还是觉得,红衣女子的身体在听到话的那一瞬间也僵了僵,如同他刚才所经历的一样。 二人的谈话还在继续。 先开口的仍然是墨诔,“似乎不管多久,结果总是不会变。你确定,还要继续吗?” “当然。现在不是还没有结束吗?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而且,我觉得,这次不同。” 不同? 有什么不同? 沙滩上的众人疑虑而困惑。正如他们不了解这两个人一样,他们似乎也根本听不懂他们所说的话。 “她败了,被带走了,估计离死也不远了。” “可是,这并不是最终的结果。”红衣女子看着面对面与她对立的墨诔,仍然坚持着自己的坚持。 沙滩上,除了齐萦和宁照,其他所有人都对于突然出现在红衣女子对面的墨诔没有丝毫的惊奇。就连乐泠和祁熠都没有。他们好像极其平静地接受了眼中所看到的一切。 “你觉得真的有必要等到最后那一刻吗?”自刚才起,墨诔的话便多了一份挑衅性的冰冷,此时几乎更甚。 红衣女子凛然道:“有,而且很有必要。因为我相信她。” “你相信她?” “不错。”尽管你应该才是那个最相信她的人。 墨诔当然听得出红衣女子的话外之意,他凝视着她,逼问道:“而且,你也觉得我并不相信她,是吗?” 红衣女子似乎有点犹豫,她转身看了看角羽,然后才笑着道:“没有。”笑容中竟似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你错了! 不,或许你就是想逼我说出这句话。我竟然忽略了这一点。难道你看出了我此时心里的不平静?这久违的不平静怎么能就这样被你看穿! 不能! 但我的确也无法否认! 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在他的生活中,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眼前这张脸,还有这个人。他既然知道她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她又怎么会一点不知他心底的想法?所以,他得承认。 墨诔一字一句道:“我怎么可能不相信她?” 但这既与赌约的立场不符,也与你的立场不符。红衣女子暗道。而且,他们三个人纠缠得实在也太久了。她自己也没想到,一时兴起的赌约竟然会延续这么久。有多久了呢?她仰头默默地想了想,好像真的已经太久太久了……她不肯服输,她也不肯放弃……所以,她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去回应墨诔的这句话。这九个字的意思,她真的懂。他们之间的对话,也只有她能懂。 这沙滩的众人又怎么会明白? 包括角羽,他也不会明白她的曾经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岁月,而如今她到底又还在坚持着什么。 自然地,也没有人会真正明白他们今天的谈话。 这沙滩上,真正懂的人,只有她和墨诔。因为他们不仅是经历者,也是见证者,更是最最期待赌约结果的人。也只有他们知道,这个赌约还与另一个人有关。这个人就是与她对赌的另一方,但她却根本不记得赌约的存在,也根本不记得她。这个人就是君沐华。 只是,这个结果,如今依旧未明。 所以,不仅是沙滩上的众人,还有与之有所关联的其他人,而且包括他们两人,所能做的依然只有等待。 等待什么? 为什么等待? 沙滩众人心头都闪过了一丝茫然。他们不明白,他们心中为什么会突然浮现这样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产生得实在太莫名了。 然而,小声议论的人,只有乐泠和祁熠。 “祁熠,我觉得……” 乐泠 分卷阅读46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因着沙滩上接连出现的人和事而变得有点不安,特别是墨诔出现以后,她更加敏感地察觉到,所有人似乎都不知不觉中变得紧绷了。 “别怕,也别动。”祁熠悄悄靠近乐泠,然后暗中握住她的手,“我们不懂他们所说的话,那就先待着,再看看,再看看……” 再看看什么? 祁熠也在心底问着自己。虽然他有和乐泠相同的感觉,但他也说不出具体的所以然,他更不知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觉得,他们话中提到的那个人…那个人……会是君姐姐吗?”乐泠几乎是提着嗓子好不容易才说完这句话。她很紧张,也很担忧。 “是君姐姐?”祁熠只觉心中似霎时被人痛击了一下。 乐泠无助又依赖地看着祁熠,“会不会是?” 两人互相望着对方,眼里都有着不确定。也因此,他们心中几乎更加混乱了,也更加惶恐了。 “不会!”祁熠断然地摇摇头。 “真的?”乐泠似乎急切地想从祁熠眼中求得确定。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祁熠欣喜于乐泠全心全意的依赖,然而,他也的确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 “因为…因为……我不知道!” 乐泠挣开祁熠的手,跑开了。 因为什么呢? 或许只是一种直觉。他不该逼迫乐泠的。难道他自己不是也说不清吗?祁熠来不及多想,立刻朝乐泠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那两人口中所说的“她”真的会是君沐华吗? 她被谁带走了? 齐萦看着乐泠和祁熠奔跑离开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这时,同样在看着乐泠和祁熠的人,还有秋泓和秋自照。 “那个人……是沐华?” 秋泓震惊于这个猜想,同时也呆怔于这个猜想。 但秋自照并没有回应秋泓的呓语。此时,他更好奇的是,那个离开的少女为什么会这样想?这是那个少年的疑问,也是他的疑问。 站在巨石的上那两人的谈话,难道那个少女听懂了吗? 还是她知道其他的事? 这是猜想? 还是一种潜意识? 秋自照情不自禁地越想越多,越想越深。最后,秋自照将目光转向了朝他们侧身而立的角羽,那么,角羽呢? 角羽在沉默什么? 角羽的沉默是因为什么? 秋自照很想与他聊一聊,但正当他准备迈步时,秋泓却已经抢先向角羽跑了过去。 “角羽,他们所说的到底是什么?他们话中所提到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他们为什么那样说?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们——” “我不知道!” 秋泓再次怔在了原地。因为在她的记忆中,角羽从来都是温和礼的。虽然她知道人的多面,但角羽的确从未在她面前展现过这样沉厉的一面。这一刻,她既有点欣喜,也有点失落,更多地,却是她自己也无法描述无法述说的复杂。这一刻,她完全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但你认识她,不是吗?”秋泓看着巨石上的红衣女子,无论她是谁,也不管她像谁,秋泓想要求证那个想法。 秋泓自有她的坚持,角羽也自有他的思量,虽然角羽明白秋泓的坚持,但角羽并不打算现在就将有些事揭开。而且,那些事也并不该由他来揭开。 所以,角羽走开了,一言不发地从秋泓面前离开了。他离开了沙滩,但现在,已经没有一个人再拦他。 “姐姐。” 这是秋自照第一次这么叫秋泓,也是秋泓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秋自照始终就在她的近旁。而且,她的弟弟的双眼,秋自照的双眼,总是在看着她。 “我不相信会发生那样的事,我也不相信她会这样的遭遇。你相信吗?” 二人的视线刚一相触,秋泓便无声移开了。她想,她不期待这个问题的回答,也不需要知道这个问题的回答。只要她心中认定了,那就足够了。 这一次,看着秋泓与秋自照离开的人,换成了宁照。虽然自始至终,她没有说过一句话,也并不太懂其他人到底在说些什么,更没有人注意过她,但她却明白,原本最终或许并不应该是这样的局面。角羽不应该这样离开。然而,因为巨石上的那两个人,一切才变了。有人忌惮红衣女子,有人忌惮墨诔,还有人心中自有考量,所以,原本该发生的并没有发生,一切硝烟对立消散于无形之中。因为没有人轻举妄动。 不过,那两人口中的那个“她”会是她吗? 怀着相同的疑惑,宁照也静静地离开了沙滩。 当沙滩上只剩下了他与另外一个人时,顾攸景低头默默想了很久,然后才迈着缓慢的步子,小心谨慎地走向了与他几乎相距最远的那个人。 那段路,并不长。因为沙滩并不长。 但顾攸景的步子却迈得很慢,很慢,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步子为什么迈得这 分卷阅读46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么艰难,一路上,他不敢想太多,却一直被自己的思绪所纠缠。 他该怎么称呼他? 他会回应他吗? 他会真正看他一眼吗? 他会不会决然地从他眼前离开? 他明明已经说过再也不想见到顾家人了? …… 此时此刻,顾攸景也不得不承认,他之所以来一叶岛,最重要是因为他来了,而不是其他。顾攸景知道,他一定能在这里见到顾修宜。 “他的祖父……” 顾攸景心中从来毫无畏惧。但自从他知道顾长思就在苍尔,自从他知道顾长思就是他的小叔,从那个时候起,他的心似乎再也没有那么坚定了。 “等等。” 顾攸景慌乱地叫住了正欲离开的顾修宜,同时加快脚步,奔到顾修宜的面前。顾攸景站在顾修宜身前,第一次近距离地打量他的祖父,虽然顾修宜的目光里焦点并不是他。 “您……就要离开了,是吗?” 虽然这只是顾攸景的预感,但却也是此时顾攸景心中最迫切最想知道的问题。在顾修宜面前,他总是显得笨拙的,完全不像平时的他,他也几乎不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挽留。 顾修宜将目光从巨石上的两个人身上收回,但他依然没有看顾攸景,而只是道:“不是。” 顾攸景心中立刻泛过了浅浅的喜悦,“那太好了……太好了……” 至少现在还有时间,至少他现在还能见到他,而且他也没有直接走开。他并没有忽视生而为顾攸景的这个人,他没有忽视他。 顾攸景觉得,微末的喜悦开始在他心中渐渐荡开。那一刻,他突然有种想大声喊叫的冲动,他急切地想将他的喜悦与其他人一起分享,他……顾攸景想得完全出了神。 顾修宜却已似乎不准备继续停留。 “再等等——” 但是,这次,顾攸景没有能让顾修宜停下脚步。 “祖母的墓就在明岘山,二叔最近也回到了明岘山,还有父亲,父亲即将致仕,他也很快就会回到明岘山,明岘山上有我许多关于幼年的回忆,我从小就跟着祖母跑遍了山里的每个角落,此外,还有博川城,还有方圆数里的每寸土地,祖母坚持带着我一一走过,我知道那些地方其实都是保留着你们记忆的地方,不仅有祖母留下的印迹,也有你曾经到过的印迹……你真的不想再回去看一看吗?你真的永远都不会回顾家吗?祖母在等着你,父亲在等着你,二叔也在等着你,我们都在等着你,所有人都在等着你!——祖父!” 顾攸景终于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称呼叫了出来,他叫得声嘶力竭,也喊得声嘶力竭;他用尽所有的力量在挽留,然而,顾修宜的背影还是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是不是我的方式太过笨拙? 是不是您没有听到我的呼喊? 祖父,您走得真得太快太远了,似乎无论我怎么追,都追赶不上…… 夜,悄悄侵袭了沙滩。 站立在巨石之上的那两个人却仍然没有离开。 “他为什么始终不回头?”红衣女子眼中似有些迷茫和困惑。她似乎问的是顾修宜,也似乎是在问自己,更是在问墨诔。 “他不想回头。”墨诔顿了顿,又道:“此外,他也没有了回头的理由。” “他们不是祖孙?”红衣女子目光中闪着沉思。 墨诔道:“是。” 即便这样,也还需要其他的理由吗? 迷茫和困惑渐渐开始在红衣女子眼中弥漫。 却听墨诔又道:“他离开临渊太久,也离开家太久了。” “那么,他不回头,难道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吗?”突然之间,红衣女子似心有戚戚。他无法面对离开太久的亲人,那么往事呢?是不是他也无法面对被他抛在了身后的往事?所以,他只能逃避。这似乎是大多数人最本能的选择。 “又或许,他并不是不愿面对,也并不是不想面对。他不回头,是因为他早已将一切都主动舍弃了。”墨诔终于将目光悠悠转向了红衣女子,“既然他早就舍弃了,他又何必再回头!不回头,是因为那些早就与他无关了。” “他当真会这么想?他的背影……”红衣女子最终仍然只是淡淡摇了摇头。 或许他真的会这么想,也或许他真的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更或者他也早就决定忍受一切所必须承受的后果和痛苦。所以,他执拗坚持,冷淡远离。所以,他才不会再回头。至少在这一刻,看着那个孤独远去的背影,红衣女子心中更愿意接受这样一种猜测。 为人,做出选择,承受后果,如顾修宜,也如她。 漫漫岁月,孤身一人,她早就习惯,又何妨继续尝试,或者继续等待? 海天落日之下,盈盈微光之中,墨诔再一次感受到了红衣女子傲然且不服输的坚持。他的脑中,也再次回荡起了曾经从红衣女子口中听到过的相似的话。 分卷阅读46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从未犹疑 没人知道离开沙滩后的角羽是多么地急切,也没有人知道角羽几乎是仓惶又慌乱地奔向了岛上最高处的圆台。 古怪的雕像,诡异的造型,伴随渐渐沉下的夜,伴随着不断撩动的涛声,在夜色下几乎更显恐怖,仿佛想吞噬掉世间一切的怪物。 但我才不会让你吞噬掉任何人! 我绝不会让你吞噬任何人! 绝不! 站在雕像前,角羽恨恨地想着,恨恨地恨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来这里干什么呢? 他来这里依旧无济于事! 他走不进这个圆台里的世界,他也无法确认君沐华现在的安全。 他能做什么? 角羽第一次觉得心中所有纷乱似乎快要将他完全压垮,他几乎再也无力承受,他也几乎再也无法再去承受! 忽然,身后一响,似乎有重物哐当一声落在了圆台上。 角羽楞楞回首,却见圆台上背对着他的方向侧身趟着一个人。那个人蜷缩着身子,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两腿弯曲缩在自己的怀抱里,整个人就如婴儿般可怜和无助。 角羽迟疑地走近那个全身湿透颤抖不停的人,不确定地道:“沉茗?” 角羽感觉近在眼前的人就是沉茗,然而他却不敢确定。沉茗不该是这个样子,他也从未见过沉茗这个样子。沉茗会这么无助吗?沉茗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又一个的疑问接连在角羽脑中浮现。角羽也彻底慌了。 “是……角羽……吗?” 喑哑断续的声音,完全不像沉茗的声音,怎么会在他耳边响起? 角羽立即奔到侧趟着的人影身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面色惨白仍在不停喘气的男子,“怎么了?……你……为什么……” 沉茗竭力抓住角羽的双臂,而且抓得很紧很紧,恳求道:“快,去救……他们……” “去救他们……快…快……” “救他们……” “救……” 沉茗不停地喘着气,不停地看着角羽,不停地重复着他的恳求。 “救……谁?”角羽心中顿时一坠,同时还伴随着沉重的空落,霎时占据了他全部的心,他有点期待却也有点不愿听到那个答案。 “救沐华……还有他……他们都有危险……” 他? 角羽顿时如闻雷霆,完全怔在了原地。如果他也有危险,如果他也无法保全,那么……怎么可能?但是,这一切,怎么可能呢? 角羽不敢再想。 “他们……那些人……都不是对手……”沉茗的身体本已经虚耗到了极点,这时早已上气不接下气,但他还是接着道:“谁…都不是……父亲他们都无法插手……就连永夜城……主也只能眼睁睁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带走沐华……他跟了去……他毫不犹疑地跟了去…我无法拦他…我怎么能拦他……他总是从不犹疑……之…之后……到底…会怎样……我…无法预料……求你……角羽……让……” “让”什么? 还是让谁去做什么? 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走不进的那个世界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角羽真的还有很多很多想问,但沉茗终于没能继续说下去,他彻底昏了过去。 他该做些什么? 他该怎么做? 角羽将沉茗交给了匆匆赶来的秋泓与秋自照,然后他便以迅雷一般的速度冲向了沙滩。他要去问问那个人,也要去问问墨诔,为什么他们没有阻止?为什么他们依旧无动于衷?那个赌约到底是什么?那个赌约到底会让所有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但,沙滩上空无一人。 巨石之上,也早已没有了那两人的身影。 在一叶岛上的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就在他们在沙滩上试图从角羽身上了解君沐华消失真相的时候,在他们看不到走不进的那个“幻境”里,同样发生了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事。 而且,事情的中心也是君沐华。 面对从出现就给予君沐华沉重压力的五位灰衣老者,君沐华的确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死与生之间的距离是如此地近。那种感觉,比她面对永夜城主时更加浓烈,也更加渗骨,当然也更让她心颤。 君沐华几乎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她从尔海到达无垠城时所遭遇过黑云压城的情景,那时,面对仿似凭空压下的滚滚黑云,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深沉恐惧不断自她心底涌现,此后,更如梦魇一般几乎如影随形地纠缠着她,在每一个她无法入眠的夜晚。君沐华知道,那不仅是对黑暗的恐惧,更是对她初醒时泛过她脑海的那些记忆片段的恐惧。尽管那些记忆几如昙花一现,尽管她也并不知道那些记忆片段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君沐华却知道,她从没忘记过,也永远不会忘记。她无法忽视虽然只在她脑海中停留了一瞬但却似乎早在之前就已经深深刻在 分卷阅读46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了她骨子里的片段记忆。就如此刻,明明她应付艰难,明明她根本不能分神,但她的脑海中却偏偏不断闪现着过去的记忆,不断地重复着黑云压城的情景,不断萦回着那些仿佛来自远古的黑暗的呼唤…… 或许,这是因为同样的压力,和同样的战栗。 君沐华想。 因为,至少在此时,她的的确确真切感受到了那种仿佛再也无法见到明天的绝望,以及再也无法压抑的悲剧宿命感。 而这所有的感觉都来自包围着她的五位灰衣老者。 他们似乎就是想让她体会恐惧和战栗袭来时的无能为力! 他们似乎就是想让她体会永远无法见到明天的痛苦! 他们似乎就是想让她体会那种宿命似的绝望! 但是,他们现在却不会马上杀了她。 为什么?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君沐华自半空坠落而下,即将落到圆台中央的晶石花蕊上时,这些问题,仍不断在她脑中回荡反复着,回荡反复着…… —— 最先停下的是森老。 接着是丰华阑。 最后才是沉茗。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凭空响雷?而且那轰隆的一声响,分明来自海上。沉茗眉头立时皱得紧紧的,他略带担忧地看了看丰华阑,随即便将目光投向了看不见的海之中心。 “发生了什么吗?”森老低笑着重复道。只是那笑不同于往常,显得有点阴鸷,有点诡秘,“可能……是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而且,导致事情出现偏差和意外的绝对会是那个女子——君沐华。 那个真正的预言之人。 想到此,森老的心似乎立即变得如同汹涌的波涛一般,迫切地想要咆哮,迫切地想要翻起更高的浪涛,迫切地想要到达那真正的漩涡中心。 那又何必再等待!这或许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时刻—— 然而,森老没想到,有一个人,不,有两个人却已抢在他面前,行动了。看着那两个消失在仞山之下的身影,森老微勾起唇,露出冷冷的一笑。 或许,这一次,你们都将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无能为力。特别是你,丰华阑,冠盖临渊的风华太子,无论你真正是谁。 —— 海之中心的水晶圆台上,开出了一朵巨大的被血色浸染出的妖娆之花。 这是今天发生的第三件让君沐华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第一件事,是她被带到这个浑然不知的“幻境”。 第二件事,是突然出现的五位灰衣老者。 第三件事,便是眼前的血色之花。 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随着她的坠落,随着她的血渗入晶石,那些血液因子好像突然间嗅到了某种奇异的指示,它们近似欢快地沿着花蕊慢慢绽开,慢慢地,圆台中央的水晶花蕊仿佛突然获得了生命般,绽开了它最妖娆的模样。 而现在,君沐华就趟在这朵妖娆之花的中心。她很累,也很疲倦。与五位老者的对战几乎耗去了她所有的力气,所以,她现在几乎只能强撑着看向五位突然也变得沉默不动的老者。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们的眼里似乎闪过了一丝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惊讶? 他们在惊讶什么? 他们…… …… 君沐华能想像自己现在的狼狈模样,也能想像自己的血一定已经流了很多,在她视线所及,四周似乎都是一片血色。君沐华当然记得圆台中央似乎是由晶石镌刻的某种花的模样,但她不记得这种花同西缈岛海下之城的某种花几乎一模一样。因为那时,她失明了;因为那时,她的眼睛是丰华阑。但现在,丰华阑并不在;而她似乎再也无法支撑下去了。 包围着她的五位灰衣老者…… 他们的眼睛里…… 他们…… 混沌,为什么这么快就侵袭了她的大脑? 她不要! 她还想看一看那五个人…… 她还想再想一想这五个人到底是谁…… 她还想…… 可是,终于,还是不能了…… 不能…… 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君沐华仿佛又听到了遥远的来自黑暗最深处的呼唤……君沐华知道,那是她永远无法摆脱的最绝望的呼唤。 而也是在同一刻,圆台中央的血色之花又悄然起了变化。一瞬间,血色退去,水晶之花再度盛放。而且,比之之前,更加晶莹,也更加剔透。 同样也是在那一刻,天边突然响起远雷。身处“幻境”的所有人都被雷声所吸引,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海之中心,眼里也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了一丝惊异。 如永夜城主。 如齐夬和白泱。还有沉沅。 ——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分卷阅读46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当丰华阑心中被前所未有的紧迫和担心所充溢时,他的眼里心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了。他只想快点赶到海中心的那个石台,他只想快点去确认她到底是否安全,他也只想快点……见到她。 那种宿命般的感觉,几乎在他见到她的第一眼,便在不停地告诉他,他一直想要找到、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就是她,就是君沐华!除了她,不可能是别人,也不可能是别人。她就是他一直所寻、一直所等的那个人,是他无论历经了什么也没有忘却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影子,是经历了无数次的反复无数次的分离却再次复活了的他的心之所属。 她不能—— 她绝不能—— 丰华阑心中越发焦急,他的动作也越快。 终于,似乎就在眼前了。 终于,似乎就能看到她影子了。 但是,一阵风忽然而至,将他挡在了圆台的咫尺之距。 “你想干什么?” 这是来自沉沅严厉的质问。 丰华阑焦急地看着前方,“师父。” “如今,事已至此,你再做任何事,都已无益。”沉沅眼底全是沉凝和不容置疑。这几乎是他第一次在丰华阑面前露出这样的神色。 丰华阑果断摇头,“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沉沅很快继续道:“你还能做什么?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以为那些人又是什么人?他们会允许你继续做任何事吗?在这里,你根本无法反抗任何一个人。” “那就请师父告知,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些人——到底又是什么人?”丰华阑咄咄逼人地回应道。同样地,这也是丰华阑第一次如此逼迫沉沅。 “你真的想知道?”突然地,沉沅似乎已不再打算坚持。那些未倾泄而出的怒气也像没倒出的水一样,收了回去。 “是。”丰华阑从来没有向沉沅隐瞒自己的目的,而且他也相信沉沅应该早已看出了他坚持来这里的目的。 “好,那我便告诉你。” 尽管这跟他预想的不一样,尽管此时他也根本没有心思听这些,但听到这样的回答,丰华阑心底还是松了一口气。因此,丰华阑平静地答道:“谢谢师父告知。” 丰华阑知道,现在的自己需要保持着平常的样子,保持让师父看不出任何心绪变化的样子,这样才不会再激怒师父,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更快地去到咫尺之距的圆台。 那朵妖娆的血色之花刺激着他的双眼,也刺激着他的每一寸神经,她受伤了,她流了很多血,所以,他不能再随心所欲,也不能再轻举妄动。 “你听好了。” 沉沅郑重地看着丰华阑,丰华阑回以同样郑重的眼神。 “这个地方,就是东缈岛;而那些人,就是来带走她的人。你早就应该料到,东缈岛绝不会只派了一个顾修宜,他们对她,势在必得。所以,没有人可以阻拦他们。” 你何其聪明,也何其敏锐!你早该在我第一次将你召回一叶岛,第一次带你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就应该已经猜到了一二!但你仍然固执地离开了这里,也离开了一叶岛。每次想到这些,沉沅心中就无法平静。丰华阑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但也是最特立的弟子。即使作为他的师父,他也永远无法强迫或者阻拦他去做任何事!更何况,是为了君沐华。 “我没想过要阻拦他们。”丰华阑道。 “但你却想要从他们手上救出她。” 这便是矛盾。 ——而且,你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如今你最想去做的事。无论你现在看起来是多么平静,也无论你怎么掩饰,你怎么也骗不了你自己的心。 ——是的,师父。我无法不承认。 ——可是,我仍然不能让你就这样过去。 ——那么,我只能说,我理解师父的坚持,但却不认同师父的坚持。 ——你想与我动手? ——如果必须的话。恕弟子冒犯了。 这便是二人眼神间的较量,无人看到也无人看得懂的师徒之间的较量。 仅迟了丰华阑一点的沉茗远远地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的父亲与他最亲密的朋友站在水晶圆台前,无声地对峙着。而就在咫尺之距的水晶圆台上,那朵刺眼的血色之花开至极盛后,倏忽之间,便无声地衰败了,就像一个人的生命,在盛时突然变得委顿枯败了一样…… “沐——” 顿时,沉茗的嗓子似乎被什么重重扼住了,他很想大声地喊出声,他很想提醒一下丰华阑,但是他却不能,他的嗓子被窒息般的痛苦狠狠牵着,他竟然无法发声了,然后,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君沐华即将被人带走,而他,则永远似乎都慢了那么一步…… 他抓住了什么? 是风? 还是云? 还是,什么都不是…… 对不起,沐华。 对不起,我的朋友。 ——不,或许此时还并不晚,他 分卷阅读46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还有机会不让那几个人带走沐华。那五个灰衣老者还没有走到君沐华身边,他们还没有真正触到君沐华……转念间,沉茗便被脑中突然涌出的这个念头给完全撅住了。接着,沉茗来不及再看一眼自己的父亲和丰华阑,几乎在心定的那一瞬间,他便对着想带走君沐华的那五位灰衣老者冲了过去。 沉茗的举动出乎五位灰衣老者的预料,也几乎完全出乎沉沅和丰华阑的预料。但后者除了目光微瞥过沉茗时掠过了一丝担忧后,似乎也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他们都是最了解沉茗的人。他们也都知道,沉茗有此举,皆因朋友之义。也因为,这就是沉茗。他这样做,不仅是为了沐华,也是为了他。丰华阑知道。沉茗向来最能懂得他的心思,也最敏感于他的心思。也因此,在忻宁之后,他看向君沐华的目光中就只剩下了欣赏。那时,沉茗就已然察觉到了他不由自主投向君沐华的目光和他与君沐华目光相触时的小心碰撞。 “师父,你还想继续吗?” 眼看着沉茗一次一次地被灰衣老者赶出圆台,眼看着沉茗一次一次被摔得遍体鳞伤,眼看着沉茗明知不及对手却依旧坚持一次一次地想要靠近完全晕过去了的君沐华,眼看着沉茗的脸色渐渐从苍白变得惨白,眼看着沉茗目光渐渐从坚定变得涣散,丰华阑终于忍不住向始终面无表情地沉沅开口了。 “如果你放弃,那么我绝不会再让你来这里。” 沉茗话中之意很明显。或许这并不是出于他的本意,但现在,在君沐华与沉茗之间,沉沅想要丰华阑作出选择。如果丰华阑选择马上去救沉茗,那么或许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君沐华带走,因为那五位灰衣老者绝对不可能再让另一个人阻拦他们的脚步;而如果丰华阑依旧想要阻止灰衣老者带走君沐华,那么沉沅现在绝不会让开,不仅沉茗最后会受重伤,而且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君沐华被带走。是他,还是她,这便是沉沅想要丰华阑立刻做出的选择。 “师父,我不会做选择。” 因为他们两个人,我都会救,而且,是一定会救。 甚至,丰华阑的行动也比沉沅预料得快。几乎就在二人目光相触的那一刹那,丰华阑竟已快速地突破了沉沅以自身之力所造就的力场屏障,以肉眼难觅的速度冲向了水晶圆台。而且,就在下一刻,沉茗被扔回了沉沅手中,与此同时,丰华阑、君沐华和那五位灰衣老者也消失在了圆台之上。 ☆、长路无尽 夜晚的一叶岛,仿佛就像是海上的某座孤岛。环绕着一叶岛似乎也只剩下了——无尽的海,静谧的夜,温柔的风,还有难眠的人。 就如,已不知在沙滩枯坐了多久的角羽。他沉默地倚着那块巨石,沉默地望着海面,目光中没有丝毫的聚焦。 “你在看着什么?” 温柔的风将带着不羁与洒脱的声音送到了角羽的耳中。而这个声音也正是角羽一直期待听到的声音,无论是她,还是墨诔。 巨石上出现的人,毫无疑问是曾经出现过的红衣女子。她曾经对在沙滩逼迫角羽的众人说过,她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角羽。 “你不是在找我吗?”红衣女子有点奇怪地看了看依旧一言不发的角羽一眼,“现在我来了。你想说什么,或者你想问什么,都可以说了。除了……”红衣女子轻松地一跃而下,俯身对着角羽浅浅一笑,“除了……那个赌约,还有与我对赌的那个人。哦,还有墨诔。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与他们相关的事。” “可——” 不等角羽开口,红衣女子便立即打断了他的话,“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角羽沉默站起,缓缓将目光转向了红衣女子,但红衣女子却立时避开了。她似乎总不忍看向角羽的那双深眸,她也总是在躲避那双深眸里所包含忧郁与悲怆。 “如果你想听,那我就可以开始我的讲述了;但如果你不想听,或许你以后也不会再见到我了。你想听吗?”红衣女子笑着重复道。 角羽看着面向他侧身而站的红衣女子,脑海里闪过了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那时,他跟随墨诔离开孤定城,穿越临渊,刚刚来到一叶岛,一叶岛也如现在这般,几乎没有人约束任何上岛的人,当然也没有人来招待任何上岛的人。而角羽其时也只能在岛上等着墨诔重新出现。接着,便是半月后,墨诔和她一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然后,墨诔告诉他,红衣女子就是他应该要找的人,不是他想找到的,而是应该找的人。角羽一直记得当时墨诔对他说的话。 他想找到什么呢? 如果有人这样问角羽的话,角羽知道,自己是答不出的。他想找的东西有很多,他想知道想了解的事情也有很多。但是,墨诔却说是“他应该要找的人”,墨诔为什么这样说? “他应该要找的人”是什么意思?红衣女子与他有什么关系?当时的角羽真的不明白。 “这个故事,是关于什么的?”角羽哑着声问。 红衣女子沉吟着道:“关于我,也关于你。或者更多的人 分卷阅读46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 “这个故事悲伤吗?” 红衣女子有片刻的微怔,“悲伤。” “有多悲伤?”角羽接着问。 “有多悲伤?”红衣女子再次怔了怔,“只有我们是唯二的两个幸存者。甚至在你出现以前,我几乎认为只有我一个幸存者。你觉得这样的故事有多悲伤?” “其他人呢?”角羽静静地看着红衣女子,“他们遭遇了什么?” “他们全部消失了,彻底消失在了天地间。”红衣女子的声音里突然便染上了一抹悲凉,右手无力地向上伸着,不知是想抓住什么,还是想放开什么。 只剩下了我们吗? 那我们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这时,角羽似乎也能听到红衣女子心中沉重的叹息声。只是这个问题,早就注定没有答案。 很久以后,角羽才睁开眼;又是很久以后,角羽才再次开口,“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红衣女子却道:“难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事实就如你所想的那样。” 我们是族人,也是亲人。 但是,我们的族,我们的家,早就彻底消失了。 角羽,即便我现在找到了你,但是我们的家却早就没有了。 没有了,消失了…… “你长得比我预料得还要好看。” 这是红衣女子初见角羽时对他所说的第一句话。这句话,完全出乎角羽的意料,也让当时的角羽完全怔在了原地。 “不过,这也并不奇怪。”红衣女子看着发怔的角羽,笑得有点意味深长,“毕竟——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长得好看的人都有很多。但是,角羽,你长得比大多数人都好看。” “你,同样让人印象深刻。”角羽同样也不吝夸赞眼前的红衣女子。因为这个女子的确就是这样一个人,时而仿如焰火般热烈张扬,时而却又仿如冰霜般不可接近。尽管角羽与她初见不过一刻钟。她的双眸里,似乎有冰与火两股炙烈的情绪在不断纠缠,不断争斗。而且即便不论这个,单论其面容风姿,眼前的红衣女子也依然出众。借用她的话,她同样也比很多人都长得好看。 红衣女子微笑,“是吗?那你可得现在就记住我了。因为,我觉得,以后我们可能会时不时见面的。” 角羽记住了吗? 他当然记住了。他不仅记住了他与她的初见,而且也记得此后他与她的每次谈话。 角羽与红衣女子的第二次谈话发生在他们初见后的第二天。 那是在一叶岛上的书库。其时已经是傍晚,屋内的光线已经很暗,但角羽并未意识到,突然地,一团明亮的光线照亮了他的眼前。角羽抬起头,就发现红衣女子正提着一盏灯笼站在他面前。 红衣女子依旧浅浅笑着,晕黄的光线似乎弱化了她身上两种气质的冲突,让她整个人显得十分平静淡和。 “角羽,你是个书呆子吗?”红衣女子眼里含着笑,唇边也荡着笑。她静静地看着角羽,如同角羽专注地看着竹简一般。而且,好似已经看了很久。 “不是。” 角羽当然听出了红衣女子的调侃,但角羽话中一般很少显露自己的情绪,“不是”两个字几乎已算得上是平静而又有礼貌的拒绝。 “那你没有察觉天已经很暗了吗?”红衣女子婉转一笑,忽而语气一转,道:“还是……不过,光线暗不暗,对你来说,本来也没有多大的影响。” 红衣女子说得漫不经心,角羽也似听得漫不经心。但他们二人都知道,其实各自的心中都有思量。红衣女子没有忘记角羽初见她时不停打量审视的目光,角羽也还不确定眼前这个不知姓名的红衣女子是否真的就是他应该要找的人。 角羽不怀疑墨诔的话,但是—— “我没说错吧?” 角羽拿着竹简发了会呆。直等到红衣女子连问了两遍后,他才慢慢转头,看了红衣女子一眼,平静地道:“没错。” “墨诔说得果然不错。”红衣女子提高灯笼,环视着书库,“他还告诉我,两年前,你在忻宁遇险,哦,就是在忻都附近那个令人生畏的生死丛林,你们不仅遭遇了兽群,还被嗜血的碧绦追赶,碧绦伤了你,但你最终也没事,是吧?” “是。” 虽然角羽从未想过,这段旧事会从未曾经历过的人口中说出。 “所以,显然你很幸运,角羽。” 而且,因为你的存在,我现在也变得幸运了。红衣女子在心中默默地道。 自书库一见之后,角羽继续留在一叶岛,然而,他却再也没有见到过墨诔和那个红衣女子。直到去年年末,他准备离开的前夕,深夜之时,他信步走到了小岛最高处的那个石台,在那里,他又见到了墨诔与红衣女子。 当时,他们二人站在石台之前,面朝着大海,低低地说着话。 …… “你认为永夜城的下一次出手会是什么时候?” 分卷阅读46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永夜城主不是她的对手。” “但这次,受伤的是她。” “……是她又如何?” 红衣女子笑了笑,“是啊,是她又如何?不到最后,谁也无法预料结果。” “你厌倦了?”问话的人换成了墨诔。 红衣女子果断摇头,“没有。” “只要你还记得那个赌约就好。”墨诔淡淡道。 然而,站立在二人身后,听到这句话的角羽,心中却不由轻轻颤了颤。 “我不会忘记。” “你不准备告诉他一些事吗?”墨诔又问。 “那你准备告诉她一些事吗?”红衣女子顿了顿,“所有的事,都是我当初自己做的选择,与任何人无关。” “见到他,我以为你至少会开心一些。”墨诔再次悄然地转换了话题。 “我很开心。”红衣女子平静的声音多了一份急促,虽然那份急促,她似乎很想隐藏。 “是吗?难道你不觉得你的眼睛已经泄露了很多吗?” 角羽看不到此时红衣女子的表情,但他也感觉到,红衣女子沉默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许久。 红衣女子不自信地喃喃道:“我的眼睛会彻底出卖我吗?它们真的会泄露我所有的心思吗?” “他应该看得出,你不如表面上开心,也不如表面上好似一切都不在意。” “你是说,他看出了我强颜欢笑?” “那你是在强颜欢笑吗?至少我觉得,在你见到他的时候,你是很开心的,也是放松的。” “咦——想不到,还是被你看透了!”红衣女子再次笑出了声。而且从声音里,似乎已听不出任何的低落与迷茫。 …… 角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石台。第二天,他离开一叶岛,返回无垠城。红衣女子留言于他,希望他能在无垠城等待她。 而后,他在大瀚边境偶遇君沐华和丰华阑。那二人并肩相携,正准备前往穹原。他则与沉茗一起回到无垠城。他没有告诉沉茗在一叶岛上发生的事,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那个红衣女子。直到数月后,丰华阑重伤的消息突然传来。沉茗匆忙赶赴穹原,而他再次独自一人来到了一叶岛。甚至,在登上一叶岛之前,他的心中其实就有了预感。这次,不一样。至于什么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角羽说不清,也不明白。而现在,他也依然被这种困惑所困扰。 “我想听听这个悲伤的故事。” 在他脑中的思绪几经辗转后,角羽直接这样对红衣女子说。 “好。” 红衣女子笑得十分明媚,但眼眶里却流动着激动的热泪,浑身也散发出一种久违的欣喜。 “我叫纨素。不过,我已经有很久没有听到人这样叫我了。”红衣女子似不知该如何开头,神色之间,也有一种慌乱似的无措,“你绝对也想象不到,那是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当然,在那段时间里,我根本不知有你的存在,也不知你到底是怎样在这片大陆上生活。我让自己陷入了沉睡,而且我现在本也不会苏醒……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这才是我原本以为苏醒后会看到的情景。” “但是,我没想到,还有你的存在。你知道吗?当我得知你时,我觉得我真很幸运,很幸运能在过了这么久后,再次见到让我感觉亲切的人。角羽,我们是亲人,彼此唯一的亲人。所以,这个故事,本就该让你知道。” “我们真的是亲人吗?我的脑中总是闪过很多莫名其妙的片段,而且我总觉得我似乎忘了很多东西,我……”面对纨素诚挚的话语和激动的面容,角羽的心防似乎也被渐渐打开,然而,很多感觉,他自己也无法完全表述出来。 “是,角羽,我们是亲人。”纨素坚持又肯定地说:“但相比我们的族人来说,我们既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那件事仿佛就发生在眼前,但其实已经发生很久了。我从来不敢奢望向任何人提起,因为没有任何人能够会与我有相同的感受。然而,你出现了。” “墨诔……他感受不到吗?”角羽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夜纨素与墨诔的谈话,不知怎么地就想起了墨诔所说的那句“你疲倦了”。 “他——怎么可能?”纨素声调渐高,语气也渐渐变得激越,“他的眼中除了一个人,绝对不会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自然地,他的心也不可能想到别人,更何况,那件事……与他也有关系。事情发生的那天,几乎没有一点的预兆,我告别亲人,告别族人,准备同往常一样出去游学。我们的族人虽然天赋异常,但是我们也必须不断去体验,不断去学习。所以,族中之人都有经常游学的习惯。那天就是这样平常的一天,我离开了故乡,离开了所有人……然后,就再也没能见到他们。他们的笑脸,他们的殷殷叮嘱,还有他们送我离开时不舍却蕴含着期盼的目光,就那样永远定格在了我的记忆中,而今,虽然时时回想,可是似乎也已经渐渐变淡了……”纨素似嘲讽地笑着自己。 “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不 分卷阅读47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觉,角羽感觉自己的眼眶竟然也有点模糊了。他想,或许他是被纨素话中浓浓的悲伤所感染了。 “毁灭,彻彻底底的毁灭!”纨素愤慨地道:“那是所有人的毁灭,也是所有人的末日!——就在那样平常的一天,猝不及防地发生了。没有人会想到黑暗就那样袭来了,也没有人突然之间天地便开始咆哮了,更没有人想到所有一切在一瞬间就被断绝了生机……奔涌的洪水无情地灌向大地,淹没了所有一切……然后,也就没有了天,也没有了地,更没了任何鲜活的生命……天地闭合于无尽的黑暗,也闭合于仿佛永恒的死寂。然后,所有一切,再也没有了期盼明天的勇气,也没有了期待新生的勇气。这便是那个悲伤故事的最后结局。”接下来,就是属于我的故事了。纨素心中戚戚地想着。 那么,你呢? 此后的岁月,你到底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你到底又凭着什么样的信念一直走到了今天? 然而,角羽知道,他不会开口去问纨素。那一丝恻隐似的心动,或许更多的是出于他刚刚听到的那个悲伤的故事在他心上激起的涟漪。但是,同时,角羽也知道,这个故事的余味也会久久地在他心中萦绕。 他不会忘记这个故事。无论是在他解开所有疑惑之前,还是之后。 角羽深深地知道这一点。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故事。”虽然你似乎只告诉了我你想告诉我的事实。 纨素定定地看着角羽的眼睛,问:“这个故事很悲伤,是不是?” “很悲伤。” 所有关于毁灭的故事,无一例外,总是会让人感到悲伤的。特别是对于一个一直在苦苦追寻自己是谁的人来说。角羽心想。 “但我们却无法成为这个故事里的一员,你和我,永远都不会是。”纨素以一种鄙弃的口吻说道,“我们再也不可能踏上归路,所以,我们只能永远漂泊。角羽,这就是我和你的宿命,无法摆脱的宿命,漫漫无尽的宿命。” 什么宿命? 如果这就是宿命的话,那为何让我遗忘这一切? 角羽难得不甘心不服输地想道。 既然让他遗忘了这一切,那他为什么要臣服这样的宿命? 为什么他的脑中要不时闪现那些模糊的片断和记忆? 为什么他会不自觉地为那些片刻和记忆感到悲伤? 为什么不让他彻底地忘记? 如此的话,那他就不会执意追寻,也就不会找到……这个悲伤的故事。 ☆、旧日之思 又一个深夜。 乐泠推搡着祁熠正向小岛的最高处走去。 “乐泠,你到底想去哪儿?” 刚被乐泠从床上揪起的祁熠有点不满看了乐泠一眼,低声嘀咕道。 “去一个地方。” 不同于祁熠的烦躁与神思不属,乐泠的眼里充满了一种冒险的惊奇和光亮,她有点迫切地想去那个地方探查一番。 “那到底是哪儿?” “跟我去就行了。” “你今晚怎么有点神神秘秘的……” “快点,祁熠!” …… 二人就这样闹着笑着,渐渐靠近了小岛最高处的石台。 “祁熠,你快看!” 乐泠突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然后,下一秒,祁熠便看见乐泠快速地冲向了圆台中央背对着他们站着的人。 “君姐姐,你真的出现了!”乐泠兴高采烈地冲向圆台,从背后环抱住了圆台中央的那个人,“你居然真的在这里!我果然应该早点来这里的!君姐姐,你竟然真的在这里!都怪祁熠,一直拖拖拉拉的,不肯快点走,如果我们走快点,就能早点见到你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还没有离开一叶岛。我和祁熠没有离开,真是太对了!” 乐泠觉得惊喜和意外似乎都不能完全表达自己此刻的表情,所以,她连珠炮似地说了一通,只希望君沐华能够深切地感受到她的喜悦和开心。 但被乐泠抱着的人却久久没有出声。 “君姐姐,你怎么了?”乐泠有点诧异,也有点疑惑。 然而,站在她前面的人还是没有出声。 渐渐地,乐泠有点紧张了,她圆溜溜似的眼睛也开始不停乱转,最后,她只好转身祈求般地看向站在她身后的祁熠。却见祁熠的脸也绷得紧紧的,眉头也皱得紧紧的。这让乐泠更加慌张了。她看看祁熠,又看看她身前的背影,忙不迭地放开了抱着的人,“对不起,我可能……” “——乐泠,是你抱得太紧了!” 什么? 神思有点混沌的乐泠竟然根本没听出这是祁熠的声音,依旧忙乱地道:“对不起,我——” “哈哈哈哈……” 乐泠的话被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再次打断。 此时,乐泠也终于回过神来了。她愤怒地转身,狠狠瞪着身后的人,道: 分卷阅读47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祁熠,你……你……你……” 祁熠调皮地吐着舌,冲她挤眉弄眼地做着鬼脸。 乐泠心中有气,却无法说出,只得一直狠狠地瞪着祁熠。 “乐泠,你的确是抱得太紧了!我都无法喘气了,又怎么说话呢?” 这样熟悉的声音,这样熟悉的语调,还有结尾那若有似无地一叹,怎么可能不是君姐姐?乐泠快速转过身,眼中再次充满了惊喜,那个站在圆台中央笑盈盈地看着她和祁熠的人可不正是君沐华吗? “君姐姐!”乐泠再次扑进了君沐华的怀里,然后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的,迅速放开了君沐华。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放开君沐华后,乐泠突然有点不敢再靠近君沐华了。因为,她突然发现,君姐姐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变得更加光亮了,也更加有吸引力了,好像全身都散发着神圣圣洁的光,虽然那束光看不见,但乐泠确定那束光就萦绕在君姐姐周围。所以,她被惊住了,也呆住了。 “君姐姐,你……没什么。”乐泠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她觉得,她无法用语言来完全描述这种变化。 同样惊奇的还有祁熠,而且他呆怔的时间比乐泠更长。几乎就在君沐华转身的那一刹那,祁熠就敏感地察觉到了君沐华的不同。然而,他也同样无法用语言来完全描述。 “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君沐华决定无视他们呆怔的表情。她想,她或许能猜到他们为何会出现那样的表情。她,现在的确还是君沐华,但也已经的确不是从前的君沐华了。 乐泠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君沐华,说话间也还有些语无伦次,“我们……我原本只是想来看一看。” “看什么?”君沐华好奇地问。 “因为我看见你的朋友似乎经常来这里。还有不久前,秋姐姐也从这里带走了无垠城主。” “我的朋友?”君沐华脑中第一个想到的是角羽。因为角羽应该比其他人更加了解这个石台。 “秋姐姐叫他‘角羽’。”祁熠插道。 果然是他。角羽肯定很担心她的消失。 “哦,我知道了。” “君姐姐,那个人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吗?”乐泠低声问。她觉得这一刻的君姐姐与上一刻似乎又变得不同了。 “是的。我与他,认识很久了。”而且,远远早于她在无垠城初见他的时候。 “他经常来这里。”乐泠迟疑着要不要将不久前沙滩上发生的事告诉君沐华,所以,她决定先试探一下君沐华的口气。 “所以,你们也来了?”君沐华好笑地看着乐泠。她知道,乐泠其实好奇心十分旺盛,而且她往往也比别人有心。也或许,角羽真的来过这里太多次了。所以,乐泠觉得这里并不寻常。 “我不小心撞见了几次,还偷偷跟着来过几次。”乐泠压着声音道。她不敢告诉君沐华,其实她一直在偷偷观察角羽,也在一直盯着角羽。 “只是几次吗?”君沐华并没有完全相信乐泠的话。 乐泠声间音低,头也愈低,“只有几次,后来怕被秋姐姐发现,所以不敢来了。” 也就是说,秋泓也经常跟着角羽来这里,但他们都不知道这个石台到底是用做什么的,也不知道这个怎么开启这个石台。 不,除了秋泓,可能还有秋自照。 君沐华预感,秋自照很有可能也来了这里。 “君姐姐……”乐泠看着有点失神的君沐华,迟疑地道:“有件事,或许你应该知道。” “乐泠,你说什么——”祁熠向来是最懂乐泠心思的人,几乎就在乐泠开口的那一瞬,祁熠就意识到了乐泠可能想提那件事。特别是,乐泠的目光一直在闪烁,肯定早被君姐姐发现了。 “关于我?还是……”君沐华突然不开口了。她能想像到,由于她的突然消失,可能引起的风波。因为显然来到一叶岛的不止秋家姐弟、乐泠和祁熠他们,还有更多的人。 “是你的朋友,角羽。”乐泠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他们知道在你消失那晚,角羽见过你。所以,他们想逼他说出你到底在哪里。因为他们在岛上怎样都找不到你。” “而且,那个流言在临渊大陆越传越盛了。就是……在大瀚时,戊台盛会的时候,永夜城的使者说你是秘术之钥。如果找到你,就有可能得到秘术。所以,很多人在打听你的踪迹。但自从你离开大瀚后,临渊大陆上就几乎再也没有你的消息了。因此,很多人现在还不知道你就在一叶岛。”乐泠的一席话说得断断续续,因为她一直在注意着君沐华的神情,窥见君沐华神色并没有改变后,乐泠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是,君沐华从未掩饰过自己的行踪,所以,她的行踪又怎么会瞒得住那些有心人? 如霍珺。 如燕归。 如顾修宜。 或许,还有闻人越,以及即明。 等等。 可君沐华也相信,这些人之所以 分卷阅读47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来这里,并不是完全为了她,或许也还有丰华阑的原因。 君沐华对着乐泠淡淡一笑,“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君姐姐,你不担心?”祁熠虽然第一次见面时就见识过君沐华面对墨诔的样子,但他仍然还是有点疑惑。 君沐华却突然答非所问地道:“他们到底想逼角羽说出什么?那一天,也并不止角羽在场。”君沐华记得,那晚,见过她的人还有燕归。 乐泠立刻愤愤道:“还不是因为那位燕女官一直躲在书库。君姐姐,你不知道,原来一叶宗的人就在岛上,没有人敢靠近书库,他们不准有人在书库闹事。” 原来是这样。也不知到底是不是巧合,燕归竟然会一直待在书库。君沐华心道。 “那你知道,现在角羽在哪吗?我想见见他。” 不管如何,角羽既然受她所累,她当然得先去看看他,而且,现在她最想见的人也是角羽。 “不知道。” 乐泠和祁熠虽然奇怪君沐华没有问那件事最后的结果,但是自从那天之后,她便没有再盯着角羽,所以,她也不知道角羽现在到底在哪里。 “那我走了,再见。” 君沐华不带一丝犹疑地离开了石台,如同她离开任何地方的时候一样,潇洒自若,不带走任何一点东西,哪怕是一丝风。 而在她的身后,却永远有人注视着她挥袖离开背影,直到她完全消失。这一次,恰好就是乐泠和祁熠。 最近,一叶岛的夜晚似乎总是无法平静。 石台上,人来了,又走了;然后,却又有人来了。 只不过,这次来的人是墨诔和纨素。 “你做了什么?” 纨素问得相当直接。而且她确信,墨诔的确已经做了什么。所以,君沐华回来了。虽然,她甚至觉得她有点明知故问。 墨诔俯身看了纨素一眼,淡淡地反问道:“你觉得我做了什么?”只是墨诔的语气虽淡,但谁也无法忽视他自身的威势,即便纨素,也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无形且强大的压力。 “明明事情已经快结束了,你为什么要突然插手?”这才是纨素最愤怒的一点。她万万没想到,墨诔偏偏在这个时候插手了。而且,她原本也以为墨诔会不屑于解释的,但偏偏墨诔也解释了。 “你已经看了无数次这样的结果,难道你不觉得早已经索然无味了吗?我这样做,只是想让这件事,不到最后一刻,所有人都猜不到结果。” “真的只是这样吗?”纨素不想相信,也不愿相信。她无法不去揣度墨诔的心思和目的,他这样做,真的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猜不到最后结果吗?难道不是他自己也不想继续了吗?难道不是他无法忍受君沐华再继续了吗?难道不是因为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了吗?难道不是无数次的循环也快耗掉了他所有的耐心吗?纨素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更多。 “是。” 可就这一个字,几乎就让纨素无法再想。看来墨诔就是想让所有的一切在这一次都有个了结,然后所有人就都解脱了。 这样到底好不好? 纨素现在无法断定,也不敢再随意断定。因此,她只道:“那么,我希望,不到最后一刻,你也猜不到那个结果。” “也包括你。”墨诔话中之意,显然指的是,纨素也不会猜到那个最终的结果。另外,或许还暗含着一丝警告,不希望纨素也插手任何的事。 墨诔就是这样一个霸道无情的人。纨素早就知道。所以,她也只得承诺:“不错,也包括我。” “你明白就好。” 说完,墨诔最后看了纨素,准备离开。 “但我想,或许变化了的人不止君沐华,是吗?那个人,你既然并未让他完全遗忘,而且每次都会让他在最后想起,所以,我想知道,他是否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他了?” 墨诔没有回答。也或许,墨诔的不回答就是一种默认。纨素想着,她现在还真有点好奇,这一次,君沐华和他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君沐华没有找到角羽,但是,却见到了宁照。 深夜未眠的宁照本因心烦无法入睡,所以,才想着随便走走,不料,她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沉茗的房间外,然后,她就看到了推门而出的君沐华。 宁照沉默地跟着君沐华来到了沙滩。月光下的沙滩,依然似乎到处都闪烁着银辉。 “你是否已经见到了我的表哥?” 如同乐泠一样,宁照也感觉到了君沐华变得不同了,但她同样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同了。是更加耀眼了吗?君沐华以前也很耀眼。是变得更加出众了吗?据她所知,临渊大陆也绝不出第二个如君沐华这样的女子。是变得更加美丽了吗?见过君沐华的人,从来都不会忘记她。她似乎还是她,却又似乎不是她了。宁照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产生这么矛盾的心理。 “见到了。” “他已经没事了吧?” “他很好。” 二人 分卷阅读47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一来一往,淡淡地问着,淡淡地答着。问的人显得小心,答的人却似根本心不在焉。 或许,改变了的,还有君沐华对丰华阑的态度。宁照默默将这条记在了自己的心中。之前,虽说君沐华从未对她敞开过自己的心,但她却能从君沐华偶尔的失神与提及丰华阑时眼神的不安中感觉君沐华真正在担心丰华阑,但现在,她感觉不到了。 “表哥,他……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君沐华回答得依然简洁利落,而且不带任何感情。 “那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 “他还在这个岛上吗?” “在。” “那你为什么没和他在一起?你来到这里,难道不是为了他吗?你听说他受伤了,而且被他师父带回了这里,所以,你来了,不是吗?” “不是。”君沐华终于转身看向了宁照,“你为什么认为我一定就和他在一起?我曾经对你说过我来这里是为了他吗?我记得,我从来没有这样对你说过,而且,我也不会对任何人说出这样的话。” “即便这只是我的猜想,但你真的不是吗?”宁照虽然已经有点着急了,但她还没有失去理智。 君沐华的回答却依然是冷冷的两个字,“不是。” “是吗?”宁照近乎笃定地道:“那就算是我错了,沉茗也错了。沉茗昏迷时,偶尔会说你的名字,还有表哥的名字,他很担心你们,他觉得自己最后也没能为表哥阻止有些人带走你。” “我知道的。”这一次,君沐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而且她也没有再回避宁照的目光,“我知道沉茗很担心我,也很担心他。沉茗就是这样的人。我又怎么会不知?……但你根本不明白,虽然只是过了几天,很多事却已经不一样了。” 君沐华原本不想说最后一句,但是在看到宁照执着的目光后,她想到了她初见宁照时,宁照的不卑不亢,宁照的傲气十足,不知不觉,她就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的确不明白。就像不久前岛上出现的那些人,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所来为何,我也根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在意你,我也不知道沉茗为什么一直要念着你的名字,你与所有人之间,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往事,我的确统统都不知道。” 君沐华静静地看着宁照,等待她把话说完。 “但我明白,有些事,是人无法逃避的。即便逃避,在你的心上,也是会留下痕迹的。这个痕迹,你无法自己抹掉,而只能依仗你逃避的那个人。” 宁照离开了。 或许她以为,她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也说了自己该说的。所以,她离开的时候,没有半点迟疑。如同君沐华。但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君沐华却迟疑了。 原来,她每次留给别人的就是这样的背影吗? 君沐华微微叹了叹,缓缓抬头,看向了远远地还亮着灯的沉茗的房间。她记得,那间屋子本就靠近沙滩,临海的窗户也打开着,因此才能透出光来。 那个人影—— 君沐华突然楞住。在沉茗的房间,窗边正站着的那个人影是……丰华阑。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人。 也是她现在最无法面对的人。 但这刻,君沐华忘了低头,也忘了躲开,同样地,丰华阑似乎也忘了移开,忘了其他;他们两人,一个在沙滩上,一个在沉茗的房间;一个仰着头看着深夜里唯一的光亮,一个微俯着身看着沙滩上那个孤独的人影,相顾无言,默默无言。 很久后,君沐华首先低下了头,然后离开了沙滩。 接着,丰华阑转过身,关上轩窗,走近沉茗的床边,对着依旧昏睡的沉茗,笑得前所未有地温柔,“你知道吗?所有的一切,我都记起来了。她,就是我的宿命。我所有的旧日之思,也全是关于她的。所幸,现在,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一切也都还来得及。” ☆、情心难画 角羽呢? 他到底去了哪里? 他要等的人是不是就是纨素? …… 虽然夜已极深,但君沐华却没有丝毫睡意,而且脑中似乎也比以往的任何时候更加清明。她的脑中徘徊着很多很多的事,有她以前未曾想过的,也有她从不关心的,然而最多的还是那些被她遗忘了的事。所有的曾经突然自脑中浮现,旧日的记忆不断侵入她的意识,她想,她应当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这是人之常情,世之常态。但同时,君沐华却也清晰地知道,她之所以深夜徘徊,久久不眠,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刚刚与她远远相望的那个人。 丰华阑,他也并不是从前的丰华阑了。 只要心中一闪过这个念头,君沐华就感觉一阵撕裂般的心悸仿佛从心底层层冒出,硬扯着要将她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君沐华不知道现在到底该怎么去应对这种感觉,正如她也还不清楚怎么去面对不是她从前认知中的丰华阑一样,所以 分卷阅读47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胆怯,也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无力似的害怕。也因此,君沐华不停地暗示着自己,也不停地强迫着自己,她不要去想丰华阑,她要去多想想其他人…… 比如现在行踪未明的角羽; 比如那个总是穿着一身如鲜血般浓烈触目红衣的女子; 还有那个曾经相依但她却已忘却许久的故人; 还有很多很多…… 人的心中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呢? 我又怎么能总是想着一个人呢? 君沐华反复地告诫着自己,竭力地想要让自己的心回归过去的平静。但—— 就在此时,君沐华听到了燕归的声音。 “师伯,请等等。我还有一件事想说。” 君沐华立时停下脚步,透过巨石之间的缝隙,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一叶岛奇石怪石甚多,主人似乎也偏爱以石布阵,而君沐华停下的地方恰好在两块巨石之间,其中只留下了一条很小很小的缝隙,几乎是一个非常巧妙的偷窥之所。 “你想说什么?” 这个声音是……闻人越。 本已经提步将走的君沐华再次突然地收回了自己的脚。 燕归居然叫闻人越师伯? 这两人之间竟然存在这样的关系? 君沐华屏住气息,凝神想了片刻,将身体倚向了巨石。 “我……前不久去过一趟所染山。听说您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燕归面对闻人越时,还是相当地紧张。似乎只要眼神微微掠过眼前人,那种无声的压力就会不自觉地从她心底触发。 闻人越没有出声。 而燕归似乎也有点不敢再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厉和肃杀。 君沐华静静倚着巨石。从刚才决定停下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透过缝隙向外看去,她相信,闻人越现在根本不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师伯。” 燕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握紧拳,抬头看向了闻人越。 却见闻人越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冷冷地道:“这与你何干?” 这样的语气和口吻本在燕归的预料之中,因此,竟然意外地让燕归少了一点紧张。当燕归再次看向闻人越时,她变得平和了。 “这,当然与我无关。”燕归浅浅地笑了笑,“我原本也并不想提及这件事。而且我知道,姑姑也不会希望我提及。” “但你还是说起了。你不该不听你姑姑的话。”闻人越终于收回了四处逡巡的目光,但显然他并没有放下心中的疑惑。他的目光也仍带着一丝的警惕。若在其他任何时候,燕归或许都不会忽略闻人越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暗的目光,但今天,此时,显然心事重重的燕归却并没有发现。 “是,我不该不听她的话。姑姑从很早的时候就暗示过我,让我尽量不要与你相见。” “这句告诫,你更该听。”闻人越的话依然冷厉,也依然带着自身的张狂。 “如果不是我也恰好来了一叶岛的话……我想,我会听的。”上次,在枕苏山见过闻人越之后,燕归的确就是这样想的。但是,孰料,今天闻人越居然会来找她。 “而且,我也不会提起姑姑。就像姑姑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提起你……”燕归眼中闪过一抹迟疑,但一刹却已不见,而后她坚定地道:“但现在,我只想说一句话。”不管这句话你是否会在意,也不管这句话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什么话?” “你——再也不可能见到姑姑了。” 什么意思? 燕归的语气中似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为什么她会对闻人越说这样的话? 君沐华脑中泛着嘀咕。本只是因为好奇而驻足的她,心中隐隐察觉到了燕归话里的故事。 “虽然姑姑很少离开所染山,但以后,她再也不可能离开那里了。这便是我今天想说的话。” “我知道了。” 只有这四个字吗? 最后换来的还是仅仅只有这四个字吗? 燕归眼前蓦地浮现起了姑姑最后的目光。那时,姑姑应该根本没有料到她会回头,所以,她才能第一次见到姑姑痴痴怔立的模样,也第一次见到姑姑眼中毫不掩饰的茫然与痛苦。当时的姑姑就像望着一个明知不可能在一起而且也永远不可能再见的恋人,而那个恋人仿佛就在她眼前,或者就在她的眼中,他们即将分离,他们永远不可能再见,所以,姑姑的眼中充满了挣扎,也充溢着满满的痛苦。 姑姑望着的人是谁? 姑姑想着的人是谁? 在那之前,燕归从来没有想过,姑姑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也从来没有想要去窥探姑姑心底藏着的人。 姑姑也许不知,其实早在幼时,燕归就敏感地察觉到了姑姑心底藏着一个人。但姑姑不说,年幼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问。而后,她离开所染山,回到苍尔,与姑姑只 分卷阅读47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是偶尔相见,这件事就这样慢慢被她淡忘,然后埋在了心底。但是,燕归从未忘记过这件事,也从未主动向姑姑提起。直到不久前,当她即将离开所染山,准备来一叶岛时,临走之际,回头看到了那样的姑姑。姑姑的目光彻底唤醒了燕归埋藏在心底的好奇,她急切地想找出姑姑藏在心底的人。所以,燕归并没有立即离开所染山。然而,燕归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个人会是闻人越。这个从未从姑姑口中听到过的名字。 尽管知道那个人是闻人越,但燕归也并不知道姑姑与闻人越之间曾经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她的姑姑自幼离家,长于所染山,与闻人越同出一师,闻人越居长,她居次,他们俩的师父只收了这唯二的两个弟子。姑姑天资突出,听闻他们的师父,上一任的所染山主莫问,是破例将姑姑收入了门下。而且作为山主的关门弟子,他们从来不必与一般弟子为伍。他们所居的地方,是所染山的禁地,只有山主才能自由进入,因此,他们也不能随意出来。而据说,作为月终考核,莫问一般一个月才会去禁地见见他的两位徒弟。如此,整整十年。从姑姑十岁到二十岁,十年的岁月,她与闻人越只在那方天地,从来不曾出现在任何所染山弟子面前。似乎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知道十年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自然地,也没有人知道那样一段岁月到底对他们彼此而言、对他们彼此的人生而言意味着什么。因为,十年之后,出现在所染山或者说临渊所有人面前的便是,如今大家所众知的两个人。 那十年,只是他们人生的一段岁月。十年之后,他们之间,也几乎再也没有过交集。闻人越接任山主,出任国师,但其心思似乎完全不在于此,一直营营求求着什么。而她的姑姑,则偏居于所染山禁地,收徒教授,几乎从不出所染山。那处禁地,也成了所有所染山人永远无法踏足的禁地。因为,自从离开后,闻人越再也没有踏足过,而所有人也不敢擅闯。 莫问将那处禁地送给了她的姑姑。尽管那只是隶属所染山脉一座低矮的小山,但姑姑常年居于此。同她的师父一样,她一月下山一次,考核弟子,并布置下旬任务。循环往复,年复一年。这几乎就是姑姑所有的生活。除了父亲病逝那次,姑姑久违地回到了家,燕归从未在其他任何地方见过姑姑。 在很多的所染山弟子眼中,她的姑姑很美,但更冷若冰霜,人如其名,如霜如竹。燕归也并不知她的姑姑到底有着怎样的天资,怎样的修为,但据说,当他们十年之后初次出现在所染山所有人面前时,她的姑姑曾与闻人越一战,那场看似只是点到即止的比试,最后的结果是二人险成平手,而且居于下风的是闻人越。 她的姑姑一生收敛锋芒,难道最后就仅仅只值他说出这四个字吗? 燕归实在不甘。 但同样地,她也无可奈何。她能冲上前去质问那个已经走远的孤绝背影吗?还是她能让姑姑亲口告诉她所有的事? 姑姑最终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任何一个字。那天,若非姑姑已近弥留,若非她突然闯进,若非她真正走进姑姑的房间,她怎么可能知道姑姑心中藏着的那个人就是闻人越,她又怎么可能在在今天面对闻人越说这些话。 如果……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她的姑姑燕霜竹,看着这个决绝而去的背影,她会怎么想?她会怎么做?燕归想,姑姑定然不会去追,相反地,她或许会立即转身,以更加决绝的姿态远离闻人越。尽管她一直爱着那个只留给她背影的男人。 倚靠着巨石的君沐华自然不可能知道燕归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活动,但她知道,在距她不远的地方,此时只剩下了燕归一个人。在说完那四个字后,闻人越便悄然离开了。而且,至此,君沐华也只能隐隐猜到,那个故事或许与燕归的姑姑有关,似乎也与闻人越有关,而燕归真正想告诉闻人越也只有一句话,她的姑姑再也无法离开所染山了。至于更深的故事,君沐华并不想去揣测。毕竟,那是属于别人的故事。 不料—— “好久不见了,女官。” 燕归心中瞬间一震,身子也在刹那变得十分僵硬。顾攸景来了,顾攸景竟然在这个时候来了。久久地,燕归的脑中似乎只有不断回荡的这句话。 “女官在大瀚走得匆忙,离开苍尔也离得匆忙,现在来这一叶岛,似乎也来得匆忙。女官的步履实在太匆忙了,顾某想求得一晤,问问女官一些事,不想等了许久才等到了今天这个机会。” 虽然顾攸景说话一向暗藏机锋,但也一向自持,往往给对方一种不动声色的压力,不曾想,今天,他几乎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愤怒,说话竟是如此地犀利尖刻。君沐华联想到燕归离开瀚都时的蹊跷,她想,或许在戊台盛会那一天,这位总是无所不在的女官或许真的做了不为人所知的一些事。 “我……无话可说。” 很久之后,燕归低低的叹声才传进顾攸景耳中。同时,也传进了君沐华的耳中。 “是吗?”顾攸景讥讽似地道:“难怪女官至今依然背对着我,不肯转身。” “我真的……无话可说。” 分卷阅读47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再开口时,燕归的声音里竟似带了一丝恳求。 “女官对于什么无话可说?”顾攸景步步紧逼地道,“是不想想起那一天呢?还是不想想起那天女官所做的事?抑或是,女官对于我,无话可说?” “顾攸景,你为什么要逼我?”燕归依旧没有转身,但她的语气却已大不同,她的声音里也多了一丝强装似的咄咄逼人,“难道你真的想听我提起那天的事吗?我不会否认我做过的事,我也不会逃避我做过的事。” “那就请女官亲口对着我,说出来!”顾攸景目光似剑,凌迟着燕归僵硬的身子,“在那一天,那个人到底为什么会去枕苏山,以及他为什么会那么恰好地就遇到了我的祖母,我的二叔,还有墨族的那两个少年?” “我……无话可说。” 燕归的回答仍是只是这四个字。 “那天,你真正的目的,是想借即明的手去探那两个墨族少年的底呢?还是一直别有所求?燕归,你知道,我从来没有不必要的耐性。所以,你今天必须说出来!” 谁又能比得上顾攸景更加咄咄逼人!特别是在他一心所求的时候,也特别是在他痛心神伤的时候。祖母的猝然离世,对于顾攸景来说,永远都是最沉痛的打击。 “那你期待我说出什么?你想听我说什么?”燕归突然转身,定定看向顾攸景,“是我察觉了即明对那两个墨族少年的追踪,所以,在那一天,将即明和那两个少年都引到了枕苏山?还是你觉得我在那之前已经察觉到了你祖母的真正身份?如果这些就是你想听的话,那我的确现在就可以对你顾攸景说出来,不错,就是我将他们都引到了枕苏山。我明知那天所有人关注的焦点都是戊台;我明知那两个少年会冲动地来到瀚都,我也明知即明一直在追着他们,但是偏偏遇到了君沐华和丰华阑;我明知那天君沐华和丰华阑甚至秋泓都无心它顾,我算计着每一步,也算计着每一个人;我就是想知道从那两个少年身上搜出的那副画里的墨衫人到底是谁;我知道即明可能与永夜城有关系,所以,我的确是在利用他。你想听的就是这些吗?顾攸景!” “我算计好了每一步。所以,他们就那么恰好地相遇了,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掉,这不就是命运吗?哈哈哈……”燕归突然放肆地大笑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那天燕归为什么没有出现在戊台的原因。 原来,枕苏山之变也不尽是偶然。 君沐华静静听着。她也难免想到了多事的那一天。那一天,想必很多人都不可能忘得了。而且,君沐华也记得,燕归与顾攸景之间的关系一直相当微妙,如同雾里看花。特别是,苍尔别后,当她时隔半年再次在孤定城见到他们两人时,那种微妙似乎有点变味了,游离中更掺杂了淡淡的暧昧。 这两个人,她从来都想避之,可从来也没避开过。但谁又料到,他们自己倒是很容易地便避开了对方。他们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他们也不可能再保持之前的关系,这些,他们应该都清楚地知道。想到此,君沐华也只能在心中无声长叹。 “这不是命运,这是计谋,也是算计。” 顾攸景的话让燕归的笑突地凝住,“那么,你肯定是不会再想见到我了,是吗?”燕归虽说的是问话,但语气却十分肯定。 “我们还有再见的必要吗?” 顾攸景回答竟也是同样的问话。而且,双方都心知肚明,这两句话就是他们断裂之言。 有吗? 燕归凄凄地想着。 的确是没有了。那就这样吧!——她真的很不喜欢过去的自己,讨厌过去的自己!所以,就让她现在这样地活着吧! ☆、是敌非友 那一晚,君沐华没有再见到任何人。 但鬼使神差地,她却记住了听到的两个故事。虽然于她而言,听到过的东西几乎都不会忘。然而,其中不同,君沐华心中自己清楚。自古情心难画,情字也最最折磨人,奈何几乎人人都难以逃过。 因此,那一晚,君沐华几乎睁着眼,盯着屋顶,直到黎明将曦。熹微的晨光射进屋内,君沐华发现一个人影快速地闪过了她的窗外。君沐华立时起身,急速追去。 前方之人,她很熟悉,也很陌生。熟悉是因为心底的感觉,而陌生,君沐华知道,那也是因为心底的感觉。前一种感觉遥远而深切,那是一种真实的记忆浮现;而后一种感觉也真切而强烈,那是一种心底突然被唤醒的悸动。 毫无疑问,引她而出的人是纨素。即便不识其面,只窥见那袭如血红衣,君沐华就能肯定。 纨素一直引着君沐华到了小岛的最西边,这也是小岛上与即将初升的太阳相距最远的地方。一东一西,一明一暗,这里注定是阳光最晚到达的地方。 纨素停在巨石堆砌的山峰上,负手转身,看着追踪她而来的君沐华,看着她慢慢落下,停在山峰的另一边,与她恰好相对而望。 她与她的距离,似乎也从来如此。她们从来是敌非友 分卷阅读47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如同泾渭分明的两端。 “你,终于来了。” 纨素看着君沐华,面色淡然,语气也十分淡然。 “我还以为,你说的第一句话会是‘好久不见’,毕竟我们的确已经很久没有再见了,至少在我的印象中。”君沐华笑着道,好似她真的只是见到了一位经久未见的老友,沉静而自然。 纨素依旧不动声色地看着君沐华,“你应该知道,我既有点期待与你见面,同时也并不期待与你见面。” “我知道。” “于我而言,每次见你,真的很痛苦,也会让我想起很多事。而想起的那些事,往往几乎让我没有勇气再坚持下去。所以,我真的很不想见到你。” “我知道。见我,对你来说,可能是一种折磨。” 你真的知道吗? 即使你知道,但现在你能理解了吗? 纨素毫不掩饰地嗤笑道:“似乎直到现在,你的身上才多了那么一点人情味。” “似乎,我……也无法否认。” 君沐华依旧在微笑,然而这笑,于纨素而言,或多或少有点刺眼。 “你当然无法否认。” “这便是你今日引我出来的目的?”君沐华并不打算与纨素继续就这个话题而纠缠,孰是孰非,天知,地知,她也心知。 “还是你介意他的插手?”君沐华这话,其实带点试探意味。自从她与她确立赌约以来,历经这么久,这还是墨诔第一次如此强硬地出手介入,她不得不怀疑纨素心中的看法。同时,她也并不希望再有其他人介入,即便那个人就是局中人也不行。 “我当然介意。”纨素眼中倏忽闪过了什么,“他说得那么理真气壮,冠冕堂皇,其最终的目的难道还不是为了你吗?他不想这个赌约继续下去,也不想看到你与其他人再继续纠缠……但是,一切真的会如他所料吗?一切到最后真的会回归原位吗?他竟然也会惶恐,他竟然也会害怕,因为你……而且,我为什么会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呢?一切,会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也会出乎他的意料!而你,最后会为我赢得这场赌约。”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的插手,岂非对你更加有利吗?”君沐华默默闭了闭眼。的确,也许所有人都不知道,现在的她,心中挣扎得十分厉害。甚至,她竟然也有同纨素相似的预感,她也觉得,她会为纨素赢得与她自己的赌约。真是可笑而荒谬的想法! “而且,你难道不想解脱吗?正如你所说,这件事已经历经了那么久,你心中的恨意还能支撑你走到几时?”此时,角羽的影子在君沐华心中一闪而过。君沐华看了看纨素,没有再说下去。除却纨素的恨意,那么角羽的恨意呢?现在的角羽,是不是已经在躲避她呢?所以,她才找不到?君沐华一时心如摇船,动荡又恍惚。 “那也是我的事。与你们,有何关系?” 面对君沐华,纨素似乎比面对墨诔时更难控制自己。 “看来,你真正介意的是墨诔的插手,但是,你无法反抗他。而且,一时之间,你也并不能做些什么。墨诔会一直看着你。又或许,他已经警告过你了。”君沐华低低地道。其实,自从她的所有记忆恢复以后,君沐华就一直在想,支撑纨素的,除了对她与墨诔的恨意之外,还有什么?在以前,她甚至都不知道还有角羽的存在,不管是因何原因,墨诔之前没有让纨素察觉到角羽的存在,那么之前到底还有什么在支撑着她? 是关于事情的是与非、对与错? 还是她坚信赌约的胜者最后一定会是她? 关于这一点,君沐华始终不解。 “不错。你与他,在这一点上,似乎从来都能很快明白彼此。尽管你们分开这么久,你变了,他也变了。” “那么,难道你不觉得,他之所以插手,其实还有更深的原因吗?”君沐华倏地抬头,紧盯着纨素的眼睛,“就是他其实早就看穿了我,也看穿了所有的事。就像你所说的预感一样,他可能早就预感到了我或许会为你赢得这场赌约,但是在几天前,东缈岛却已经抓住了我,如果按照事情原本的发展,我被东缈岛人带走的结果,岂非就如同每次的结果一样吗?你最终还是会输。然而,就在这时,他插手了,他从东缈岛人手下救了我,并且让我想起了所有的过往。如是的话,事情就可能还会存在变数,结果也未可知。那么,你与我,胜负的机会依然还是对半。而且,这个结果,我想,你也不用等待很久。” “如此的话,我又何需他这样做?”纨素偏执地道。既然最终可能是那样的结果的话,那么墨诔这样做于她又有何意义? 听着纨素如此决绝的话,君沐华无声地叹了叹。至少,在此刻,她深信,人的确会随着时间而变,人的偏执也的确会随着时间而加深。就像当初她初见纨素,与她订下赌约,那时的她,虽然身心被恨意所笼罩,但至少是冷静的、理智的,也说得通的。既然她无法强迫纨素相信,也无法让纨素理解,那么,多说无益。 “你们,欠我们的。”这一点, 分卷阅读47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你们应该永远记住。 这便是纨素留给君沐华的最后一句话。之后,她便如飞鸟一般,消失在了她的面前。君沐华仰望东方,看着渐升的红日,看着那一束束光渐渐向她所在的方向倾斜,心中道,果然,所有的一切,会晚,但永远不会不到。 这一天,君沐华仍然没有找到角羽,也没有找到秋泓。甚至其他人,也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包括乐泠和祁熠。 君沐华心中疑惑,却也只是一笑了之。 她的心需要整理,她心中的挣扎需要梳清。她想,此时,或许正是时候。 物换星移,晨起暮落,一天倏尔。这一天,君沐华真正过得波澜不惊。晚饭之时,君沐华再次去了沉茗的房间。沉茗依然在昏睡,而房中也并无其他人。看过之后,君沐华旋即便回了自己的房间。之后,君沐华没有再出门,也没有人扣响她的房门。 因此,她并不知,那晚子时,夜最深的时候,小岛最西边的山峰,她与纨素在清晨踏上过的地方,又迎来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是墨诔,还有,丰华阑。 “你想知道最后的结果?”墨诔问。 “不是。”丰华阑答。 “那你难道就没有想知道的事?” “我想,既然那还不是最终的结果,那么,我根本无须知道。” “所以,你奇怪的是,我为什么偏偏就不让你记起每次最后发生的事,是吗?” 丰华阑仍然摇头,“我没有觉得奇怪,也没有任何好奇。但我也想说,当我记起那些记忆的时候,我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我,而不仅仅是丰华阑。” “你倒是一向都清楚明白。”墨诔淡淡地道。 丰华阑半垂眼睫,没有应话。 “那么,这次,你又有何打算?你打算做什么?”墨诔似乎已经笃定丰华阑对于所有的事,甚至包括那个赌约,或许都已经有了猜测,因此,他的问话,也近乎直白,不加遮掩。 “我不能做什么。所有的事,都不容任何人做主,不是吗?”特别是在现在这种时候。丰华阑即便不想承认,但他必须得承认。现在的墨诔,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旁观者了。无论他想做任何的事,都必须首先考虑他。 两个各自心知,或者至少有一个彼此心知、另一个相当聪明的话,二人之间的谈话就会变得极其简单容易。 “但你当然不会什么都不做。” “而你当然会注视着所有的人,包括东缈岛的人。” “不错。” “他们也已经知道那块令鉴就在君沐华身上,所以,现在,他们的目标只有她。” “可仅凭你一个人,依旧无法阻止,而我不会再插手。”墨诔语气变得十分森冷。 “我会阻止的。”丰华阑不容置疑地道。 “是吗?” 你到底是自命不凡,还是大言不惭?难道那些过去的经历,还没有能让内心的张狂与自信减少吗? “是。” 无声的对峙在二人中间游荡,蔓延。 “另外——”丰华阑似在斟酌,片刻微微一笑,道:“我最想知道的事是——” “当一切事情结束之后,当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她会怎么样?是吗?”似乎也只有墨诔会如此毫无顾忌地截断丰华阑的话,毫无顾忌地揣度丰华阑的心思。即便是沉茗,他此时几乎也可能并不会想得这么深远。 然丰华阑只是眉间动了动,很快道:“是。” “这是你唯一没有把握的事?也是唯一无法预料的事?”墨诔看似无心地逼问道。 “是。” “这也是你心中最急切地想知道的事?” “是。” 墨诔一句冷过一句,而丰华阑却一声比一声大。丰华阑毫无顾忌地向墨诔坦承着自己的心,但墨诔却只是想丰华阑毫不犹疑地知难而退。 “但如果我说,无论如何,最后的结果都只有一种呢?” “我愿意承受。” “如果是——你将永远消失呢?” “只要不是她……不是她,我便不会有遗憾。”纵为她历经无数世又如何?纵他终将消失又如何?但这些,他也不必对人言。 墨诔不屑地哼道:“那你,何其自私!” 这便是你所谓的承受吗? 这样的承受于你而言是牺牲,于他人而言呢? 墨诔的眼里渐渐聚起又浓又暗的阴霾,“如果事情最终不能两全,如果事情最终也不得完满,那你认为那是承受吗?” 丰华阑闭口不言了。而且,这一次,是真正地无言以对。此时,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刻意忽略了墨诔所说的这个问题。即使他一向自信笃然,然而在有些时候,为了某些人和某些事,他也必须做出取舍和选择。他不完美。世上也没有任何完美的东西,更没有任何完美的事情。他固执地这样暗示自己,逼迫自己做出最想做出的选择。难道这样是错的吗? 分卷阅读47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我,是很自私。” 默然许久后,丰华阑再次向墨诔坦承道。 “哼!你不得不承认!” 墨诔也再一次向丰华阑表达了不屑。然而,在临渊大陆,又有几人能让墨诔这样的人表露出真实的情绪?墨诔,不仅是墨族都只能望其项背的人,也是所有人仿佛都无法触摸的一个人。所以,墨诔对待丰华阑,的确很是不同。 “但阁下就不自私吗?”丰会阑再次突然开口了,“在过往的无数次循环往复中,都有您的影子,虽然您似乎只是一个旁观者,从来没有出过手。您看着相同的事情不断在您眼前重复,看着我们无数次地走向末路,然后再重新开始……这样,您似乎也没有厌烦。我虽然看不透,也看不到其中的隐情,但是,我想,您的所作所为,定然也并非完全没有因缘。” 所以,自私的又何止他丰华阑一个人! 芸芸众生,无一例外。你,也不可能例外。即使你并不是普通人。 也许极少有人如同丰华阑这般,能如此机警地反驳墨诔,而且敢反驳墨诔。不过短短几句话的时间,二人之间谈话的气氛似乎又变了。 这一次,突然沉默下来的人变成了墨诔。但是,虽然墨诔没再开口,眼里集聚的阴霾却并没有减少。 “你在揣测我的身份?”半晌,墨诔突然逼近了丰华阑,带着仿佛与天齐等的震怒,“还是你在揣测我与她的关系?” “都有。” 丰华阑竟答得格外简单,也格外平静。 “抑或者,你也在揣测着她真正的身份,是吗?” “是。” “你果然是运筹帷幄,深谋于心!” 墨诔这句话中,既听不出任何的恭维,也听不出任何的贬斥。但其中之意,丰华阑又怎不知?丰华阑微微沉吟少许,然后平静地道:“我心中有一个很大胆却又不敢确认的猜想。” “你也不敢确认?那在这临渊大陆,还有谁敢做这样的猜想?”墨诔的话依然让人难以捉摸。然而,他的对手是丰华阑。即使他们没有彼此心知,但丰华阑却相当聪明睿智,近乎若神。 “自然不会有谁。” 因为没有人需要做这样的猜想,也没有人如同他这般接近猜想中的这两人。这是此时丰华阑心中唯一能肯定的一点。 “那你为何要做这样的猜想?”墨诔半睁着眼,淡淡问。 “我不得不做。” “哦?” “因为我很想知道一件事。” 这时,墨诔眼中阴霾似已渐渐消散于夜空中了。他睁开眼,若无其事地看了丰华阑一眼,语气仍旧浅淡,“你想知道什么事?” 丰华阑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却听墨诔继续道:“哦……你想知道的事是,在最后的那一刻来临时,我的立场,是吗?也就是说,你想知道,我是你敌人,还是……?” 丰华阑仍然没有开口,但眼神却毫不逃避地迎上了墨诔。 “既然如此,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 墨诔眼尾上挑,似笑非笑地道。 “我和你,从来,是敌,非友。” ☆、君心若何 君沐华一夜安眠。因此,翌日,起得格外地早。她登上小岛最高处的石台,在那里,仰望着初升的晨阳从天地尽处慢慢升起,跃上海面,渐至当空,直到将无私的光芒洒向世间所有的角落。携带湿气的海风扑面而来,她张开双臂,感受到了久违的心旷神怡。 这一天,君沐华依然到处寻找着角羽,但角羽也依然了无踪迹。 不过,君沐华却见到了秋自照和宗正瀚,而且,她见到二人时,他们竟然正在对弈。思行一如既往地站立在秋自照身后。君沐华同思行静静对视了一眼,她悄然走近,然后,停在了二人对坐的石桌附近。那里放置了一个小桌,桌上摆放着完整的茶具,显然是为煮茶而准备的。君沐华默然弯身,从壶中倒出专门置备的水,倒入小炉,然后趁着小炉煮水,她又从茶盒中拿出茶末,细细碾碎,分置于茶杯之中,及至水渐沸,君沐华将水均匀倒入茶杯,顿时,茶香伴着水汽,丝丝屡屡,久久不散。君沐华一时恍惚,脑中犹记得,当她与丰华阑在西缈岛海底之城时,丰华阑也曾以此法煮过茶,而且那茶名唤“月浓”,恐怕不仅是越溪最爱的茶,也是齐夬最爱的茶。所以,那天,齐夬逃避了那抹茶香。 等到君沐华放下手中茶筅之时,棋盘胜负似也已分晓。君沐华端茶起身,蓦然抬头,便那样触不及防地撞上了两双同样漠然的眼睛。 其实,秋自照性格更偏冷和淡,这种“冷”既可以让他不为世事所束缚,也可以让他的心自始至终保持平静;而“淡”则体现出了他生活的某一种态度,淡看世事,淡泊声名。这种冷淡和漠然都是由心而发,如同冰雪自照。 而宗正瀚则显然不同,他的漠然气质是由外及内,由上而下的。他是在站在大瀚的土地,站在大瀚的最高处, 分卷阅读48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漠然俯视着上天历史赋予宗正家族的一切。所以,除了大瀚,他不会在乎任何东西。或者说,除了大瀚,万物如同一物,他又何需投以任何注视? 这样两个看似有着相同气质却又截然不同的人,想必即使饮相同的茶,其思也不同。 “味苦。看来水含杂质。” “味涩。应是火候过了。” 秋自照和宗正瀚几乎一前一后地说道。 君沐华不以为意地笑笑,将小桌上的另外一杯递给思行,自己则端起最后的一杯。 真是又苦又涩,仿似搅动着万般滋味,看来他们说得没错。茶香骗了她。她果然不可能如丰华阑那般老道。初次煮茶,她终究只是将样子做足了而已。 “思行,你觉得其味如何?” 见思行久久没有出声,君沐华还真有点好奇。这茶,于思行而言,是什么样的滋味。 “平,淡。”而且很平很淡。君沐华不知,思行尝出的就只有水的味道。茶,于他而言,只是水的附加物,就如同他的眼中,只看得见秋自照。 这便是茶中滋味,因人不同吗? 君沐华索性一口饮尽,然后,便放下了茶杯。 接着,是宗正瀚。 “你是怎么回到重新这里的?” 宗正瀚并没有刻意强调“重新”两个字,但却还是引来了秋自照和君沐华的微微侧目。 “我也不知道,但我的确很快就回来了这里。” 君沐华说的是实话,但她却知道,或许这并不能让宗正瀚信服。不过,君沐华也有点意外,宗正瀚用的是“回”这个字眼,那他是怎么知道她离开的呢?据她所知,在一叶岛上的大部分人,都只是以为她失踪了。 “我知道。他也回来了。” 君沐华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丰华阑。而且,君沐华一直觉得,丰华阑与宗正瀚之间,似乎关系很难说清。他们好似既惺惺相惜,却又视对方为对手,但他们之间似乎也并没有很深的利益冲突。天生的对手,宿命的敌人,亦敌,亦友,非敌,非友?真的道不清,也说不明。甚至此刻,君沐华也不知,宗正瀚是否是因为一直盯着丰华阑才知道她重新出现了,还是他其实依旧也对秘术念念不忘,所以一直盯着她?戊台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想必很多人现在还记忆犹新。 “你来……是因为他?” 虽然话一吐出,君沐华就觉得这样的问话有点傻,但话已然收不回了。 “还是永夜城主?” 君沐华脑中蓦地想起,在甘城侯的反叛结束之后,丰华阑对于永夜城主与宗正瀚之间的断言,他说,势均才能力敌,那时的宗正瀚还没能成长为永夜城主期待的对手,永夜城主希望宗正瀚能从人生顶峰跌下,所以,永夜城主暂时放过了宗正瀚。那么,宗正瀚呢?宗正瀚是否也如同丰华阑那般察觉到了永夜城主的计划?所以,他来这里是为了永夜城主吗? 宗正瀚看着君沐华,君沐华也在看着宗正瀚。无形的火花在二人眼中激撞,碰溅。 ——是他,还是永夜城主? ——你觉得呢? “在我心中,我唯一能确定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当火花退却后,宗正瀚这样告诉君沐华。 “我知道。” 君沐华当然知道宗正瀚指的是什么。 “我从不想如果,也从不相信如果,我只知道,我会紧紧抓住它,我也能紧紧抓住它,而且,会一直不放手。” 于宗正瀚而言,这当然并不难。哪怕拦在他面前的人是永夜城主。君沐华相信宗正瀚所说的话。大瀚,会被他牢牢地握在手中。 “所以,你的心,不能乱。” 宗正瀚意有所指地道。你的心中此时想着什么,便该去做什么。何必畏惧?何必徘徊?那样的你,才是真正的君沐华,临渊独一无二的君沐华。那样的你,才配得上所有人的期待。你心之所寄,除了你,又有谁能了解?所以,你只有自渡,也只能自渡。君沐华,你的心,不能乱,也不可以乱。 宗正瀚起身直接离开了。 君沐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却不由揣揣动着。茶中有涩味,自然跟火候有关,但同样也与煮茶之人有关。宗正瀚看穿了她,看出了她的心思不宁,更看出了她的心有涩味。 思行拿着棋盘离开后,石桌旁,就只剩下了秋自照和君沐华两人。 “那天,宗正瀚并没有去沙滩。自从来到一叶岛后,他很少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君沐华知道秋自照说的是众人逼迫角羽说出她消息的那一天。宗正瀚没去沙滩,但他却知道她回来了,甚至觉察到了她的神思不属。宗正瀚不就是这样的人吗?看似不动声色,却全都了然于心;看似漠视一切,却明晰洞察。 “宗正瀚应该就是这样的人吧。”君沐华淡淡地回应着秋自照。 “也许。” 两人于这个话题上就此止住。 接着,君沐华突然郑重地看向秋自照,问:“你, 分卷阅读48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知道角羽现在在哪里吗?我找不到他。”话语中,隐隐透着无奈的叹气。 “不知道。”秋自照想了一会儿,却又道:“不过,他应该不是单独待着。” 有人陪着角羽吗? 那至少…… 君沐华说不出话来了,而且她觉得自己的心太狭隘了。看秋自照的表情,现在陪着角羽的人应该是……秋泓。秋泓心向着角羽,她早就知晓。但作为秋泓唯一的亲人,秋自照会怎样想? “我去找她们。” 终于,君沐华突然站了起来,打破了有些沉闷的气氛。 “好,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秋自照既没问君沐华怎么去找,去哪里找;也没问君沐华找到他们后准备做什么,说什么;更没有问君沐华为什么在这时急切地想要找到角羽,他只说,等着你们回来。就是这么短短的一句话,君沐华蓦地发觉自己的眼眶竟已微微有些湿润了。原来不止宗正瀚,秋自照也察觉到了吗?他是在告诉她,或者秋泓,抑或还包括了角羽,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也无论你们需要多长时间,他都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他们吗? “好,我们会回来的。” 这是君沐华许给秋自照的承诺,为他细腻敏感的关切之心。 一叶岛上,只有两处地方,似乎严禁外人踏足。也只有那两处地方,君沐华还没有寻找过。 一处是斋静院,应是私人住所,所以,君沐华第一次靠近时,便感觉到了一股强大无形的力将她推推离了院门。 另一处是一座无名的高阁,阁高三层,外形古朴,几乎是岛上唯一一座木质建筑,然而,纵使历经海风侵袭,它似乎也未见任何损坏。而且,君沐华在此也遇到了相似的境遇,几乎没等她靠近,仿佛凭空而生的巨力便彻底裹住了她,将她彻底“送”出了高阁能见范围之外。 这两次挫败发生在君沐华初来一叶岛之时,此后,她便很有自知之明地再也没有来过这两处地方。 但是,角羽和秋泓既然并没有离开一叶岛,其他地方又没有他们的影子,那么,她只好再去闯一闯了。 君沐华首先来到的是斋静院。小院的屋舍被掩映在层层叠叠的假山巨石之后,只露出一隅翘起的檐角。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院内任何景致。 君沐华静立于院门外,默默站了一会儿,意料之中的“驱赶”并没有出现,君沐华随即浅浅一笑,拱手执礼道:“冒昧打扰,请见谅。吾一友人至一叶岛,然不久前突失踪迹,吾遍寻岛上不可得,因此,大胆前来叨扰。吾恳切希望能入院中寻找,必不敢惊扰任何人,祈请贵主许可。” 因为君沐华并不知这处小院到底是谁的居所,也并不知这小院里是否另有乾坤,所以,她说话时显得格外小心翼翼,而且目光时时注意着小院的动静,但奇怪的是,院中却一直都平静,甚至在君沐华说完上述话之后,过了很久,依然如此。君沐华也没有感觉到任何无形的压力,这一切,似乎都与第一次不同。 一刻钟之后。 两刻钟之后。 还是如此。 于是,君沐华决定不再等候。 “谢谢。请恕打扰。” 就这样,君沐华终于走进了斋静院。 绕过重重的影壁,层叠交错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不同于临渊一般以木质建筑为主的小院,这个小院处处都是石质的建筑,石屋,石桌,石椅,石柱,石形的雕刻等等,莹白的石头散发着如玉的光,不仅小巧剔透,而且精致俨然,君沐华的确没想到,以“斋静”命名的院子里面会是这样一番天地。她呆楞了半晌,准备继续前进时,突然,“咔哒”一声响,一阵刺耳的仿佛琴弦断裂的声音响起了。 君沐华心中一动,立时朝声音发出的方向奔去。 只见—— 秋泓侧蹲在乐桌旁,略带恳求地看着角羽。而角羽的身前身后,屋子的前前后后,几乎全是琴弦断裂了的古琴,甚至有些断裂的琴弦上还染着丝丝的血迹,而有些琴弦上血迹已然凝固。 君沐华凝视着琴弦上的那抹洇暗的红色,慢慢闭上了眼,久久没有再踏出一步。 直到刺耳的琴弦断断裂声再次传出,君沐华才睁开眼,看向了屋内那两个怔怔望着她的人。 “沐华,你……” 秋泓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看到君沐华出现,她当然高兴,但是,现在,无论如何,她想她是高兴不起来的。 “我回来了。”君沐华微笑地看着秋泓,低声道。 “你回来了?”秋泓怔怔地问,话语间带着浓浓地挥之不去的惆怅。 “是,我回来了。”君沐华顿了顿,“而且,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们。” “哦,这个地方,似乎禁止外人进来,原先,我也根本进不来……”秋泓眼里涣散,语声迷离。很明显,她陷在了自己的思绪中。 而恰在这时,君沐华突然将目光转向了角羽,她声音轻柔,浅笑着说,“角羽,谢谢你。” 分卷阅读48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你本不该因我而被卷入任何事。 那天,沙滩发生的事,本不该发生。 所以,我想请求你的原谅。 角羽没有说话。他只是将自己早已麻木的手轻轻放在了断裂的琴弦上,然后就那样一直怔怔地望着君沐华,不说话。 君沐华瞥了一眼角羽的双手,那里的暗色更加浓重,也更加深邃。他的十指指尖,早已看不出任何指甲的颜色,触目只有一片片洇暗的血红。角羽,难道你就这样一直固执地弹着琴吗?难道你再也不想顾其他?难道你再也不想想其他的了吗?难道你真的……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君沐华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说什么。如果她早知道事情会演变成现在的样子,如果她早知道她最终会遇见角羽,如果她早知道自己也会变,如果……但是,这也只是如果。如果不是事实,也不可能是事实。 “你…你……”角羽的嗓子嘶哑得厉害,他的神情也透出一股显见的疲惫,他仍然怔怔地看着君沐华,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三个字?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角羽的眼里明明没有质问,他的话语里也只有疑惑,但君沐华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也不敢回应他的话。角羽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难道本身不就是一种无声的质问了吗? 纨素说,她将一切都告诉了角羽。因为那是角羽一直想寻找的真相,因为那是他们血脉之根。 纨素还说,她真的很高兴。角羽居然活着。只要他依旧活着,那她永远不会感到孤独。所以,她会不惜一切保护角羽。 纨素还说,有时候,她甚至会想,在她知道角羽的存在之后,她不会将那些悲伤的旧事告诉角羽。因为她不想角羽悲伤,也不想角羽和她一样痛苦。所以,她甚至犹豫,要不要让角羽知晓她的存在。 但是,最后的结果是,纨素还是将那些痛苦与悲伤都告诉了角羽,而角羽也知道了她就是导致那一切痛苦与悲伤的始作俑者。 “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角羽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因为长久没有站立,角羽身体不不停向后仰倒,直到他找回平衡,他仍旧重复地问着那句话,“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三个字?” 君沐华急忙跨进屋内,当她想伸手去扶角羽时,才发觉秋泓不知什么时候竟已悄悄离开了,而屋内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对不起,或许这三个字,对你来说,听到得太晚了一点。” 君沐华最终还是没有靠近角羽,也没有去扶住角羽。 “你见到纨素了,是吗?纨素是不是还有一些事没有告诉我?”角羽厉声问着君沐华,“她告诉你了吗?那你告诉我,好不好?无论是什么事,我都想知道。反正无论是什么事,都不可能比那件事更加悲伤了……” 角羽语气时而激愤,时而悒悒,他就像一个懵懂的不会控制自己情绪的孩子一样,既希望君沐华能够告诉他什么,似乎又希望君沐华什么也不要说,因为他无法再承受悲伤,也无法再承受其他…… “角羽,我……”君沐华再次语噎。 角羽却突然拿起一把被他弹得琴弦断断裂的琴,将它狠狠地撞向了墙面。他哭着,嚷着,不停地道:“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告诉我那件事?为什么我不早点放弃?为什么她不早点出现?为什么我要苦苦追寻?……那样的结果,根本不是我要的,也根本不是我想知道的。我想知道的是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来自哪里,我为什么自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我为什么会流落到临渊大陆,我为什么会有不同于人的体质,我为什么总是觉得遗忘了什么,我为什么总是难以高兴起来,我为什么不得不,不得不……”一把把琴带着角羽的疑问被他蛮横地扔向墙面,终于,角羽的力气耗尽了,他也再也说不出话来了。身体的疲累制止了他,角羽毫无预兆地向地面倒去。 君沐华立刻伸手拦腰扶住角羽,角羽跌坐到地面上,眼神迷离地看着君沐华,喃喃道:“这一切是因为什么?你能告诉我吗?如果你不能,那纨素呢?还有墨诔呢?还有墨诔……” “我会告诉你的。”一切,我都会告诉你的。然而,你必须让从前的角羽回来。我只会告诉那样的角角羽。 君沐华默默想着,满怀着无限地歉疚,深深抱住了角羽。 屋外,静静倚墙而立的秋泓听着君沐华的话,泪不知不觉浸满了眼眶。 真好,沐华,她终于劝服了角羽,她终于让角羽不再暴躁,平静下来了。真的很好。 ☆、重新告别 沉茗仍然没有苏醒。 在君沐华回来三天后,他还是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如果将之前的时间也加上的话,沉茗几乎已昏睡了近十天。据说,这十天,照顾沉茗的人一直是宁照。 所以,当君沐华走进沉茗的房间,当宁照抬头见到来人是君沐华时,二人眼中都没有丝毫的意外。 “你来看他吗?”宁照问 分卷阅读48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君沐华。 安静平趟、呼吸平稳的沉茗几乎就如同睡着了一般,但是,他却一直昏迷着。 “不错,我每天总会来看看他的。但不巧的是,前几天似乎都没有碰上你。”君沐华微笑道。她的心里很自然地浮现出“幻境”圆台前沉茗想去奋力救她的场景。 “我知道你回来了,而且表哥也回来了。” 君沐华神色未变,眼含期待地看向宁照,仿佛在问“所以”呢? 宁照看懂了君沐华的眼神,但她却并没有如君沐华所料地那样回答,而是突然转到了另外一个话题上,“你知道吗?在你消失在沙滩上的那一晚,我看到了燕归和你的朋友角羽在沙滩上久久徘徊。” “你看到了他们?”这一点,的确让君沐华有点意外。 “是,我看到了他们。”宁照突然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地面,接着,却忽而抬头道:“而且,在你消失后,我曾经去书库质问过燕归。” 君沐华隐约猜到了宁照提起这件事的原因,果然所有事的发生都是有一定缘故的。试想,如果没有宁照对燕归的质问,又怎会引起众人对角羽的注意和逼迫?不过,此时,君沐华当然还并不知道,因为燕归不出书库,而众人又无法进入书库,所以,那时的角羽就成了他们唯一的目标。 “她告诉你了吗?” 虽然答案显而易见。燕归向来懂得衡量分寸,她不可能不会料到后果,所以,君沐华几乎笃定,燕归绝对不会说。 “没有。”宁照道,“但……我没有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件事。我很抱歉。” 宁照真的非常聪明。她知道有些话不该现在提起,而有些话则必须现在说出,尽管当时她去找燕归时,可能并没有料到那样的后果。但她并不否认,甚至主动向君沐华坦白了她的小心之失。 君沐华眼中笑意微凝,“这句话,你并不应该对我说。” 或许吧。 但我却知道,你会介意。因为,我知道,角羽对你,是很不一样的朋友,也或许是唯一特殊的朋友。当我初次见到你们时,我就知道了。人与人之间,总归是不同的。宁照暗道。 “我会去向角羽亲自道歉。” 宁照眼中的郑重与认真,君沐华都看到了。此外,她也看到了,无论任何时候,其眼中都不曾消却的隐藏傲气。这一点,与那个人,真是像啊。只是,她也相信,没有几个人能真正看到丰华阑眼中那种隐藏的自矜与自傲。 “我会再来看沉茗的。” 这是君沐华离开沉茗房间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既没有回应宁照对她所说的抱歉,也没有回应宁照将对角羽的道歉。宁照这样的女子,本来就是骄傲的。君沐华相信,她既然有认识错误的勇气,也当然会有坦承错误的行动力。这样的女子,也绝不会容任何人置喙。她做了什么,她该做什么,她自身比任何人都清楚明白。她是活得多么清醒而独立,理智而骄傲啊。宁照如此,丰华阑也是如此。 离开沉茗的房间后,君沐华便一直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她竟走到岛上唯一的一处停泊口。那里,有一艘巨大的帆船正在抛锚靠岸。君沐华极目看去,船上没有明显的徽记标志,但观船的体量和设计,应是一艘即将远航的船只。 远航,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个词。 这个世界,总是有着人们不曾发现的地方,也总会有人想去找到更多的地方,想要到达那些更多的地方,所以,他们满怀着希望与勇气出发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应该都是这样充满希望的吧。这一刻,他们还没有经历艰险无比的海上航行;他们也还没有经历海上变幻莫测的天气突变;他们也还没有饱尝远离故土的乡思离愁;他们更还没有面临几乎活不下去的困境……此刻,他们的心应该都是望着远方的,盼着远方的,他们期待着一次完全不可知的旅行……君沐华很喜欢这种感觉,仿佛空气中充满了渴望的光明的因子…… 突然,君沐华眼角一动,视线定在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上。 接着,君沐华看见那个人走下船只,缓缓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然后,她看见那个人停在了她的面前,然后对她露出了那种久违的纯粹的笑。 “我知道你定然就在这里,沐华。” “好久不见,千砾。” 君沐华笑得很开心。 而千砾的笑,也一如既往地纯净,矜持,如透明的琉璃。 “虽然我们的确很久未见,但我想,这次恐怕得更久以后才能再见了。沐华,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即将远行。” 君沐华眼睛微闪,坦然地笑道:“我知道。你和云一先生总是希望寻找到更多,救治更多的人。” “师父与我都是痴人。面对世间的复杂,我们似乎总是有点手足无措。”千砾笑中略带了一丝赧颜。 君沐华笑着摇了摇头,而后目光一转,突然问:“云一先生也在这艘船上吗?” “是啊,我和师父都即将远行。” 那么,云萱终究只能独自一 分卷阅读48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人了。她的身边也再也没有亲人了。她终究要一个人面对她的人生道路了。但她应该早就明白,她的道路与千砾的道路是不同的,她与他终究都是要分开的。然而,即使如此,云萱肯定也希望这一刻迟点来,或者始终不来。孰料世事终究难以圆满。千砾走了,她的叔父也走了,云萱她到底会怎样伤心?君沐华想着,既觉心痛,也觉无奈。最终,她只能在心中长长地叹了叹。 “我想去见一见云一先生,向他告别。” “好,我带你去。” 千砾带着君沐华慢慢朝船上走去。 自始至终,二人谈话的气氛始终轻松。君沐华的大笑声中不时伴着千砾低低的浅笑声,渐渐荡开。君沐华甚至玩笑般地对千砾说,这是一次欢笑的重逢与告别。 …… “先生还好吗?比起你,我与先生似乎更久没见了。” “师父身体很好,精神也很好。” …… “那云萱还好吗?” “她也很好。她本有信托我带给你,但最后,她还是将信收了回去。她说,她期待你再回忻宁。” “我会回去的。而且,我们都会回来的,是吗?” “是。” …… “……我记得,那次在尔海时,旋复那丫头总喜欢缠着人说故事。” “这次,她可没来。” “是吗?那明砂呢?” “他来了。” “他们分开了?” “是啊,小冤家分开了。” “还真是冤家了。千砾,想不到你也会这么促狭地打趣别人,哈哈哈……” …… 终于,声音渐渐听不见了。二人的身影也消失在了船舱入口处。 丰华阑突然转身,看向了靠近他的人。 “你利用了我。”即明毫不掩饰地将自己愤怒的目光射向丰华阑。 她似乎很久没有这样毫无顾忌地由衷地放肆地大笑了。她始终珍惜她最初见到的那些人,她心中似乎也从没忘掉那些回忆,她感激云一,她视千砾为挚友,她惦记忻云萱,她的心里有很多很多的人,她的心也很大很大…… 半晌,丰华阑才明知故问地道:“前辈指的是哪件事?”语气神色几乎完全不同以往,带着一股显见的冷厉与肃杀。 “穹原事。” “哦,那前辈为何不去质问墨主?我相信,前辈对那日比试之前发生的事,一定早就洞晓。我,那天,只不过是答应了墨主的请求罢了。” “他当然也想不到,你不仅利用了我,也利用了他!”即明是真的非常非常愤怒,但同时,他也不得不暂时压抑。因为他重伤未愈,而眼前这个不过二旬的青年,却似乎并非如此。想到此,即明几乎更加愤怒了。 “前辈须知,提出请求的人是墨主,并非是我。而我想,墨主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或许是缘于前辈自身。墨族一直隐世,而前辈却一直想让之昭然于世。换言之,前辈对墨族实在太过觊觎了。您的心思,太明显了。”而我所做的,不过顺势而为,顺势导之。丰华阑侧身看了看停泊口的大船,君沐华还没有下船来。 即明又岂会看不出丰华阑的漫不经心,再加之刚才的那一番话,这一切,都让即明更加怒中烧。即明的眼神也早已由危险变得凛厉,如伺机将出的猛豹,即将将凶残的爪子伸向丰华阑。 丰华阑感觉到了吗? 以他之敏,以他之锐,他当然感觉到了。但是,他眼中他心中最关切的还是,依旧未从船上下来的君沐华。 “看来,沉沅并没有教你收敛狂妄!” 即明挑衅地看着丰华阑。 “看来,您并非完全了解我。作为对手,您竟然不了解我。那我想,您应该觉得危险了。” 丰华阑不甘示弱地回望即明。眼神间隙,依然紧盯着大船。 “是吗?” “是!” 似乎又一场大战无可避免。 —— 君沐华看着大船缓缓驶离停泊口,驶离一叶岛,然后,缓缓地变成了海面上的一个小点。千砾终于离开了。 一直萦绕在君沐华心底的某些事似乎也终于要落定了。 事实上,早在君沐华去看沉茗之前,不,或许更早的时候,在君沐华决定今天踏出她自己的房间之前,她其实心中已经做了决定,也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只是,那时,那个决定还悬在她的心中,让她有所犹疑,有点胆怯。 然而,就在那一刻,就在她刚刚从船上走下的那一刻,在她心中悬着的那个决定却突然落了地。也是在那一刻,君沐华决定,事情得一件一件地解决。 而且,首先,她必须解决的,显然是已在停泊口等候了她一段时间的闻人越。 闻人越也算是她初来临渊最先认识的人之一,看来,世事轮转,绝不欺人。刚才,她才送别了千砾;此刻,她就必须面对闻人越了。 “阁 分卷阅读48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下什么时候来的一叶岛?”君沐华首先问道。 “在你之后。”闻人越淡淡答道。他的语气神态总是很浅很淡,然而一身气势却十分张扬。 “阁下所来为何?” “你又所来为何?” “我顺势而来,因事至此。”君沐华丝毫没有隐瞒。 “顺的什么势?因的又是什么事?” 君沐华淡淡一笑,张口只道:“私事。阁下呢?” 君沐华虽然熟悉闻人越,但其实极少与之打交道。面对闻人越,她也并非有完全的信心。然而,来而不往非礼也,她既然答了,闻人越又怎能不答?尽管,她其实只是想知道闻人越到底会如何应对,而她之后又该怎么应对。 “也是私事吗?”君沐华笑着再问。她还记得燕归所说的那个故事,燕霜竹与闻人越可是师兄妹的关系。 “算是。”闻人越道。 可是,所为的却一定不是因为燕归,而是闻人越自己。君沐华暗自揣度着。 “那么,今日呢?或者说,现在呢?阁下要等的人是我吗?” “不错,是你。” “为何?”君沐华像是领受似的点点头。 “因为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秘术之钥。” 君沐华突然不再问了。因为,她突然想起,闻人越也是去过西缈岛的人,而那次,与其说是苍尔想要寻到秘术,其实应该是闻人越更想找到秘术。君沐华也没忘记闻人越逼问月琅时的情景,那时,闻人越眼中涌动的是疯狂的渴望。所以,她早该想到的,闻人越来一叶岛,只可能是为了她。因为她身上藏着两件秘术之钥。 此后,或许还有更多的人因为秘术之钥来找她。因为据说消息已经在临渊大陆传开。唉,这当真是让人头疼的事。 “阁下确定吗?”君沐华言外之意很明显,你闻人越现在还确定另一件秘术之钥就在我身上吗?之前,在我身上,显然发生了其他的事,或许另一件秘术之钥已经不在了呢? 闻人越眼珠未动,神色未变,依旧沉着一张脸,道:“确定。” 话已至此,似乎已不必再谈,也不须再谈。 闻人越的目的是为了她,或者是想因她而找到秘术。 而她的目的却是,绝不会让任何人得到秘术之钥,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因她找到秘术。她不会让任何人窥见所谓真正的秘术,真正的秘密。即便这与纨素和她的赌约相违背。 —— “即明,你违背了与我之间的承诺,而且还是一叶岛上!你到底想干什么?” 丰华阑和即明都没有想到,沉沅会半路杀出,强硬地逼开了他们! “还有你,丰华阑,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为什么要这样耗费自己的实力?你的理智呢?你的思虑呢?竟然如此地心不在焉,那就更该好好想一想,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到底该做什么?” “师父,我……失虑了。” 丰华阑无法否认沉沅的话,也无法否认自己此时的心绪不宁。 “那你就该好好想一想我说的话。你是否因为什么而变得太过焦虑了?你是否又因焦虑而变得不像自己,控制不了自己?你首先必须面对的人是你自己,然后,你才能知道你到底该做什么。这一点,我想,她比你已经先看清了,也弄明白了。” 丰华阑注视着沉沅的眼睛,师父的话外之意到底是什么?君沐华已经看清了什么?她明白了什么?丰华阑第一次体会到了患得患失的感觉,而且很强烈,很强烈,自从他们重新回到一叶岛后。 “我知道了,师父。” 这便是丰华阑给予沉沅的回答。而这个回答,令沉沅很满意。只要丰华阑真正认识他自己,一切都还不晚。 但丰华阑却想的是,师父的确没有说错,他是该告别以往的自己,重新认识现在这个自己了。而且早在他与她重新回归一叶岛之时,就应该这么做。现在,他更加必须得这么做了。不仅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君沐华。 “你走吧。” 沉沅毫不客气地将丰华阑驱赶离开了。 而后,只剩下了沉沅与即明两个人。但沉沅似乎也并不打算与即明多说,他只道:“即明,既然你当初选择了背弃东缈岛和永夜城,如今你又何必苦苦逼迫我的徒儿!即便他的确有所算计,但你当时也可以并不应战。因为你曾经与我有约,十年之内,不会与他动手。你同样再次背弃了与我的约定!那么,我是否也可以来质问质问你呢?——其实,说到底,或许还是因为你心底的不甘。你背离永夜城,是因为觉得墨族的武功更奇妙,也更能满足你。而永夜城和东缈岛的人却只能苛刻苦练,不经数十年,无法大成,纵然我们拥有比一般人更长寿的生命。然而,你始终无法真正找到墨族,墨族也始终没有向你敞开大门。你的所有打算,所有付出,这么多年过去,几乎都没有得到回报。这一次,墨主好不容易重新现身了。你湮灭的渴望与野心再 分卷阅读48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次燃起,然而,你却没想,墨主还是不愿意同你交手,而你也无法更近一步地窥探墨族奇妙的武功。这时,偏偏墨主还让丰华阑代替他出战,与此同时,你也没想到,他竟然也有自己的打算。因此,你愤怒,你不甘,你偏激,你心里所有的情绪都开始叫嚣,你不想承认,但你偏偏却不得不承认,或许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或许墨族永远都不可能再让你窥探,你所有的所有,都将付诸东流。你之所以对丰华阑如此愤怒,是因为他彻底搅乱了局。他搅乱了局,让你心更加焦急,更加无法控制,所以,你只能来找他发泄,你只能通过杀死他来换回你心灵的自控,即明,你枉为临渊一宗之师!我绝不可能任你杀死我唯一的徒弟!” 说完这些话,沉沅便离开了。 很久之后,夕阳西坠。 即明突然望向大海,仰天大笑起来。这世上,竟然有比他自己更加了解自己的人,而这个人竟然是沉沅,竟然是他早就背弃了的东缈岛的人,永夜城的人,真是荒谬,也真是可笑! ☆、永坠深渊 “我知道你惧怕黑暗,而且那种恐惧是深植于心的,仿佛与生附带,渗入骨髓,无法摆脱。” 闻人越紧紧凝视着君沐华的脸,混杂着阴郁和渴求的眼神纤毫毕现,也再也没有掩饰。 这种眼神,让君沐华不由想起初见闻人越的情景。似乎君沐华对闻人越的认知,也早在那个时候几乎就已认定了。闻人越是一个极其危险、极其自负、也极其强大的人。他寡言少语,眼神阴沉,然而其之于心却似乎蕴藏着毁天灭地的凛厉。君沐华也深深记得那时她偶然瞥向闻人越的眼神,其眼中的黑暗,一如她梦中的黑暗,仿佛能够吞噬一切。 “所以,显然,阁下很渴望从我身上得到秘术之钥。” 君沐华环视四周,她从没想到,一叶岛居然有这样的地方,而闻人越居然也找到了这样的地方。 “早在那个荒岛,我就知道了这一点。只是,那时我并没有想到,我最终要面对的对手会是你。” 原来闻人越对她的认知也几乎定格在了他们的初识。在那个荒岛,在一簇篝火旁,闻人越竟然看穿了她自此以后几乎从未显露于人前的恐惧。 “而且不巧的是,一叶岛居然就有这样的地方。”闻人越声音愈沉。 君沐华收回环视的目光,同样沉声道:“我想,我明白了阁下带我来这里的用意。” 这样一个地方,几乎是克制她的绝佳场所。仿佛突然之间坠入了黑暗的深渊,四目所见,映入眼中几乎只有无穷无尽的黑色,浓沉如墨的黑色,这样一个地方,没有一丝的光,也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的气息,而唯一能让人感觉到的却是由下而上吹动的风,那风携着海水的咸湿吹入洞内,也吹动着二人的衣摆。君沐华知道,横亘在她与闻人越之间的也是一个几乎看不见底的黑洞,那就是风的通道。而那风来自哪里呢?是遥远不可知的地方?还是一叶岛的海底?抑或是只能在其间永无止尽流动的风?君沐华不敢想象。一叶岛这个地方,看似只是一个平常的小岛,但通过其最高处的那个石台,却能到达那样一个“幻境”。 “这个地方很适合你,不是吗?” 不错,而且十分适合。 君沐华自嘲似的笑了。 “而你冥冥之中似乎也注定要来到一叶岛,来到这个地方。或许,这就是你的宿命。”闻人越似乎已有点迫不及待。 也许是宿命,但这一定不是她宿命的终结。 君沐华在内心不断告诫着自己,不断地激励着自己,以此来抵御被团团黑暗紧紧围住后她那颗惴惴不定的心。 “是吗?” 君沐华的回答就只有这淡淡的两个字。然后,她便感觉到,闻人越动了。一阵暗风向她袭来,她随即一动,向后退去,然而,在她的身后,似乎只有无尽的黑色,不见尽头的黑色,她恐惧于即将被黑色吞噬,她恐惧于那种由心而发的战栗,这一刻,她的心竟然前所未有地慌乱起来。 一叶岛,沉茗的房间。 沉茗突然毫无预兆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几乎还没看清身边人,便急急问道:“沐华呢?君沐华在哪里?她发生了什么事?她……” 当沉茗看清了突然转向他的面容时,沉茗刹时收住了声,然后,竟然着急地从床上直奔而下,掀开门,跑了出去。 宁照急忙跟在沉茗身后追了出去。 “沐华,你怎么可能在那个地方?你怎么能进那个地方?谁带你进去的?谁让你进去的?谁……”沉茗脑海中似乎只剩下了刚刚苏醒前掠过他脑中的那一幕,思绪混乱的他也几乎本能地跑着,本能地想要去向那个地方,但是,他却不知,原本对一叶岛十分熟悉的他,被心中的混乱所刺激着,几乎根本无法分辨脚下的路,沉茗迷路了,又或者说,他慌不择路,而慌乱中他在自己无比熟悉的地方迷失了。 “咦,不对,我怎么到这里来了?这里离那儿很远,方向几乎完全相反,我得回去 分卷阅读48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回去……” 沉茗低喃着转身,却不料直接撞上了追随他而来的宁照。 “沉茗,你怎么了?” 宁照固执地拦在沉茗面前。沉茗如今这样的状态,让她很不放心。她曾经从来没有想过,沉茗也会因慌乱焦急而变得不像平时的他。宁照确实能感受到沉茗无与伦比的焦急,而且这种焦急似乎就是令他苏醒的原因。在宁照看到沉茗突然醒来的第一眼,她便似乎也感同身受了。所以,在看到沉茗那样急切地奔出门后,她立刻便跟了过来。但是,她没想到,她会见到这样一个沉茗。 “我……”沉茗张口即止,随即却道:“他在哪里?丰华阑在哪里?宁照,你告诉我,丰华阑他现在在哪里?” “表哥,我不知道。”宁照使劲摇摇头。她知道表哥也出现了,但她根本还没见到过他。 “那角羽呢?你立刻带我去找角羽,或者秋泓?秋泓她也来了一叶岛,是吗?” “是。” 宁照几乎只来及说出这个字,便被沉茗强行拖着走了。 从现在开始,一刻也不能浪费,一刻也不能耽搁,不然,沐华就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不对,宁照,你见过我父亲吗?他在哪里?我们最应该找的人是他,是我父亲。”才走了几步,沉茗突然停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宁照。 可宁照也依然只能摇头。从她踏入一叶岛开始,时至今日,她根本没有见过沉沅。 “你父亲他……”沉茗低头思索着,“如果他们都能从那里出来,父亲当时和齐夬、白泱还有永夜城主在一起,他们——父亲现在可能在哪里呢……” “沉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着低头自语的沉茗,宁照既疑惑又不忍,她很想明白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 沉茗抬眼看着宁照,急切道:“我必须立刻找到父亲,宁照。” “好,那我陪你。” 宁照最终没有多说。她知道,现在或许也不是多说的时候。因为沉茗凌乱而着急的眼神清清楚楚地告诉了她。因此,宁照选择让沉茗用事实来告诉她。 —— 不,我的心不能慌,我也不能再退!即便我最终会被黑暗吞噬! 在君沐华认为自己几乎退无可退的时候,君沐华脑中突然闪电般地划过了这样一句话! 随即,她竟主动迎上了那阵紧追不舍的暗风,然后,一个触不及防地闪身,君沐华奔袭至闻人越身后,以凌冽的掌势袭向了背对她的闻人越。 二人之局,瞬间扭转。 但君沐华与闻人越都知道,这只是一次不算真正交手的试探。 “你不怕黑暗中仿似无处不在的触手伸向你吗?” “你不怕黑暗中隐藏着的数不清的鬼鬼蜮蜮了吗?” “你不怕黑暗让你从此无立锥之地了吗?” “你难道忘了你心中怎么也摆脱不了对黑暗的战栗与恐惧吗?” “你难道忘了它们其实附着在你的每寸神经、每根筋骨上了吗?” “你难道忘了你已与它血水相融,你永远也不可能摆脱它,它也会无时不刻地折磨着你?” “你,君沐华,你忘记这些了吗?” …… “你,忘记了吗?” 闻人越每说出一句话,每吐出一个词,几乎都会让君沐华全身所有的神经紧上一分,也让她的心更加动荡一分。闻人越深谙人心之动荡摇摆,他也深谙君沐华对黑暗深沉的恐惧,所以,他想首先攻略的是君沐华的心防。 “你,忘记了吗?” “你,忘记了吗?” …… 一句一句,如回声重荡反复;一句一句,也清晰无比地传进了君沐华的耳中。 “我没有忘记!” 压抑许久的君沐华终于像泄愤般将这句话高声地喊了出来。她没有忘记那些黑暗里的呼声,她也没有忘记那些自黑暗里散发的绝望,她更没有忘记当天地间只剩下了黑色里,那种亘古不会再有的悲怆与苍凉! “我没有忘记任何事,我也不会忘记任何事。”君沐华带着绝望地重复道。 “很好!” 闻人越再次吐出了意味不明的两个字。 “最重要的是,我没有忘记,我现在正在面对的人是你,闻人越。”君沐华语声锵锵,如淅沥之雨,“而且,我也没有忘记,你最想得到的只是我身上的秘术之钥,而不是我。还有,你最最想得到其实也应该并非是秘术之钥,我擅自揣测过,你闻人越最最想得到应该只是秘术,据说拥有巨大能量、能够翻覆天地的秘术,这才应该是你真正心之所想、心之所向。你想站在所有人都达不到的高度,你想拥有所有人都没有力量,你想永远站在最高之巅,即便那里永远只有你一人。这才是你闻人越最想成就的自己,最想成为的自己,难道不是吗?” “难道不是吗?” “难道不是吗?” …… 君沐华相信 分卷阅读48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这便是唯一束缚闻人越的枷锁。所以,她也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着这句话。 “很好!” 闻人越竟然再次说出这两个字,只是这次的声调,似乎更高一些,也更阴郁一些。 “同样地,也是在荒岛,那时,我也看出了你深藏于眼底的黑暗。”君沐华道。 “那么,何必多说?” 闻人越同样一个突然地转身,接着,君沐华便感觉到,暗风首先袭向的是她正伸向闻人越后颈的右手。 “的确,何需多说?” 电光火石之间,君沐华竟然也没忘以声回击道。看看最后到底是你会跌入这仿佛无尽的深渊,还是我最终会走出这里,看到光明! 暗色中的交战,终于一触即发。只见人如风,影更如风,人凌厉,影也更凌厉,人影交缠,生死一瞬,时时处处,暗色中的紧张与炙烈似乎也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假若有人就在近处,那他的心弦一定一直都是紧紧绷着的,虽然他也可能期待那绷裂之声,但同时,他也应该会想到,当绷裂之声响起时,那便意味着结束,而结束则一定意味着一个人的死亡。 若不是君沐华,则必然是闻人越。 “哒哒——” 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似故意发出的脚步声。脚步声自暗中某处响起,一路向前,步子缓慢,最终停在了君沐华与闻人越起先对立而站的黑洞前。 “是谁?” 君沐华及时收手,跃身回落到黑洞前,向着右侧望去。她知道,那里现在同样也站着一个人。 “是我。你们竟然都没有发现我跟着来了。” “苍蔚?” 因为回声,君沐华并不太确定。 “你不相信是我?” 黑暗中,苍蔚的声音比之平常似乎更冷。这让君沐华不由想到在昱湖矿洞中的苍蔚,那时,她整个人仿佛完全被乖戾愤怒仇恨所控制了。 “哦,看来的确是你。我只是没想到,你也来了一叶岛。” “如今很多人都想来这里,也有很多人都来了这里,我为什么不能来?” 君沐华心中叹了叹,果然苍蔚似乎来者不善。 “我并没有这样说。” “我所针对的也并不是你,你放心。” 咦? 君沐华心中泛起疑问,这个洞里难道不止他们三人吗?难道有其他人也在他们没注意的时候进来了?抑或者,难道苍蔚所来竟是为了……闻人越吗? 据她所知,苍蔚是闻人越的徒弟,而且是闻人越唯一一个亲授的徒弟。 与闻人越之间的矛盾既然无法化解,也不可能化解,君沐华只有面对,但她并不想更多的人牵扯进来,也并不希望有人借此机会向闻人越发难。观苍蔚言行,今日的她,分明有所压抑,也分明不甘再压抑。 “你针对的是谁?”君沐华还是想确认苍蔚的目的。 苍蔚道:“我的师父,你的对手,闻人越。” “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 “也许你不相信,但的确只是巧合。” “什么巧合?”君沐华接着问道。 “我今天刚到一叶岛,恰好就在停泊口见到了你和闻人越。” 君沐华的确记得,当千砾的船驶离一叶岛时,有一艘船正在慢慢靠近一叶岛。难道真的就是这么巧吗? “于是,你便跟着我们来了?” “是。” “但是,今天,你不应该插手。今天本来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你不能插手其中。”君沐华刻意加重了语气。 “我不会插手你与他之间的事。但我也想解决我心中一直无法解决的事,今天同样也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想解决什么事? 君沐华知道自己绝不会开口问苍蔚这些。所以,她只好不再开口,但同时,她的目光却在黑暗里逡巡起来。 如果真的还有人也隐在这黑暗中呢? 君沐华脑中奇异地就是放不下这个念头。 “师父,您为什么不出声?我是您唯一亲授的弟子,但您也应该知道,如有可能,我其实宁可不愿接受这一切的。” 提及闻人越,苍蔚的语调似乎更加冰冷。即便只听着,君沐华也觉得似乎冷意渗骨。现在的苍蔚,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这样想着,君沐华突然发现,她其实对苍蔚并不了解。只是因为苍蔚过去所做过的事,她不愿接近她,也不愿让她接近。 “我不愿在七岁就离开明王府,我也不愿在七岁时去往所染山。当然,最令我不愿意的是,我不想见到您,这一代所染山的主人,闻人越。” 闻人越仍然没有回应,而苍蔚也仍然自顾自说着。 “我的人生,七岁之前,只看得见一扇窗的天地;可七岁之后呢?却什么都看不到了。就像现在的这个地方,我的眼前永远只剩下了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师父,您知道的,从七岁那年开始,我就永远坠入了黑暗中。 分卷阅读48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而这当然全是拜您所赐!” “我永远都不会去回忆在禁地里的生活,因为那已经成了我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即便我不回忆,它每天也会钻入我的梦中,纠缠我,折磨我,让我痛不欲生,让我几欲就此死去!”苍蔚的的声音越来越高,语调也越来越沉,“然而,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死,而且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我死,所以,无论是什么,无论你要求我做什么,我都只能忍受……那几年,我几乎每天都想让自己从自己的身体中抽离,因为我很疼很疼……我无法走出禁地,我也看不到任何一个人,整整十年,我被你困在一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您瞧,多么像现在这个地方,虽然那个地方没有这么暗,虽然我能透过小小的缝隙看向外面,虽然那儿也没有底下的这个黑洞……可是,我为什么要去过那样的生活?我为什么要去忍受不该忍受的痛苦?我是明王府的郡主,我是苍尔的郡主,我的父亲是苍尔的亲王,我的哥哥是亲王世子,我为什么偏偏要被送去所染山?我的家人为什么要抛弃我?我的家人为什么从来不去看我呢?而我的师父,我当时看似唯一能依靠的人,又为什么要把我一个傀儡,一个任他摆布的玩具,一个他处心积虑培养而且最终也会被他毁掉的代替物,不甘的发泄品?师父,你欺骗了所有的人,这其中包括了我的父亲我的哥哥,所染山的所有人,还有那个在你少年时与你在所染山的禁地一起待了十年的那个女人,也就是我的师叔燕霜竹,当然,最后还有你自己。你也在一直欺骗着你自己!” “燕霜竹”这个名字意外地让君沐华心中也不由一动,她实在没有料到,苍蔚会突然提起这个很少有人提起的名字。 “你绝没想到,最后唯一看穿了你心思的人,竟然是我,是吗?我的师父!”苍蔚高声地呼叫道:“你在苍京看中了我,然后让我到了所染山,因为你发现,我虽然生来体弱,但资质却远远超出常人,所以,你收我为弟子,让我自己走进了禁地,然后,将我困在那个地方整整十年,十年之中,我唯一能见到的人也只有你。即使燕霜竹就住在禁地,你竟然也没有让她发现。后来,我突然明白,你怎么可能让她发现?因为你之所以收我为弟子,就是为了她,而且是为了——让我代替她,然后被你打败!或许那样,你就会认为,你胜了她!那个陪你一起长大,陪你一起修习,然后却始终胜你一筹的女人,那个你曾败差点于她手的女人,那个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同你交手的女人,燕霜竹!所以,你将我的体质改造得与她几乎一模一样,你也按照她的方法来教我武功,你更加让我复制她的成长轨迹,你让我与她一样,待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整整十年……呵呵呵呵……”苍蔚的笑中充满着无奈与嘲讽,“我的师父,你为了你自己,毁了我!——我恨你!我比所有人都恨你!” “说完了?” 直到最后,苍蔚的话换来的却只有闻人越平静的三个字。 君沐华蓦而想起不久前燕归与闻人越的对话,她想,她脑中大约能够勾画出事情的大概了。君沐华也绝对没有想过,在苍蔚短短的十七年人生中,始终面对的是她不愿回首的过去。那十年的经历,是闻人越强迫她承受的,然而,却再也无法改变了。而且,即使是明王和苍黎,似乎也并不知道她的过去。苍蔚将所有的苦与痛都积郁在了自己的心底。一时之间,君沐华发现自己无法确定自己该怎么面对苍蔚。 “没——有!”苍蔚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那就继续说吧!为师会听着的。当然,为师也会等着,你来打败我,或者,你最终会死于我手!” “师父,何必等着?何况我也不愿再等了。这个地方,难道您不觉得也是了结所有的好地方吗?”苍蔚愤愤回应道。 这个地方,可是像极了那个对于你我而言都十分重要的一个地方,不是吗? “好。” 闻人越会作出这样的回答,也完全出乎了君沐华的意料。她本以为,闻人越现在心念神往必然是秘术,却没想到原来闻人越竟然这么在意燕霜竹曾经赋予他的失败。 “师父,那就与我一起永远坠入这无尽的深渊吧!” 君沐华只见眼前似有什么闪过,然后那个闪过的人或影便侵入了黑暗中,接着,似乎在与她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有两个人气息浮动得厉害,然后,似乎一个人影在急急后退,另一个人影在紧紧狂追,再然后,黑暗中突然响起长鞭破空的声音,最后,伴随着衣衫破裂声,还有长鞭的挥舞声……君沐华感觉似乎有什么跌入了她身前的黑洞中。 是谁? 会是谁? 君沐华伸手想抓住那个人,无论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也无论他是闻人越还是苍蔚,然而,她什么都抓不到,也什么都没有抓住。 四下突然变得无比的沉寂,仿佛时空突然凝住,人也突然被凝住了一般。 ☆、若将迷失 “小蔚——” 充满悔恨的咆哮声突兀却不意外地响起,一个人影几乎猛扑着飞向了地上的黑洞。君沐华 分卷阅读49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急忙飞身,在那个人影扑向黑洞前拦住了他,然后,君沐华沉沉叹道:“果然是你,苍黎。” 苍黎争急欲挣脱君沐华,厉声道:“让开!我不想与你动手!” “我也不想与你动手!”君沐华想到此时也在一叶岛的齐萦,于是道:“但是,你现在并不理智,或者说,理智暂时脱离了你。苍黎,你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不要再做让自己感到后悔的事。”君沐华特意强调了那个“再”字,她相信,苍黎绝对不会听不出她的话外之意。 “但是,我从来没想到,父亲也从来没有想到,小蔚在所染山竟然是这么痛苦,我们原本只只想着,所染山远离苍京,闻人越是苍尔国师,小蔚绝对不会有事……”苍黎深悔自己在苍蔚从所染山回来后没有好好同她相处,也深悔自己没有同她推心置腹地交谈,所以,最后,一切的事情才会变得那么不可预料。父亲死了,难道如今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蔚永坠黑暗吗?不,还是已经晚了?绝对不行—— “让开!” 苍黎又开始挣脱了。 而君沐华也并不愿拦着一个失去理智只想去死的男人,她伸手到苍黎腰间,将其狠狠往后一推,高声道:“苍黎,自从我知道沄水之事是你一手所策划的之后,你以一已之力搅动着整个苍尔的风云变幻,那时,我就决定,无论如何,不会让你与齐萦再有任何牵扯。事到如今,你们的确已经渐行渐远。但是,齐萦现在就在一叶岛。我不希望,也不想看到,齐萦走进这个地方。你明白吗?” “我……明白。” 沉默了很久之后,苍黎最终无奈地向君沐华妥协了。 君沐华轻轻点了点头,尽管没有人看得见。然后,她将目光投向了脚边的黑洞,咸湿的风迎面扑来,她突然觉得,这风似乎也比刚才更加猛烈了些。 闻人越与苍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坠入了这看不见底的黑洞吗? 闻人越没有说一个字; 苍蔚也没有说一个字。 君沐华闭上眼,脑中静静回想着不久前的情景。衣衫破裂的声音和鞭子挥动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是苍蔚在打斗之间扯破了闻人越的衣衫,所以索性就用鞭子彻底缠住了他,然后拉他一同跌入黑洞中?还是苍蔚自从来到这个地方后,就早已打定了主意,想拉闻人越一起去死,所以,她才说出了那样一番话?她知道苍黎也在这里吗?还是…… 更多的假设,君沐华竟然不愿再去想。逝者已逝,生命可惜。虽然没有人会想到,苍蔚和闻人越最后居然是这样的结局。 “苍黎,你离开这里吧。带着齐萦,马上离开一叶岛。” 君沐华在黑暗中慢慢走着,然后走到苍黎身边,伸出手,将苍黎从地上拉了起来。自从刚刚被她一掌推倒之后,苍黎便一直跌坐在地上,沉默不语。 “谢谢。”苍黎道。也许君沐华只是想拉他起来,但对苍黎而言,君沐华的伸手之举,意义远不止于此。 “一叶岛上的事,与你们无关。当然,如果你也觊觎秘术的话,可以留下来。不过,我会让齐萦离开。” “当然。”随后,苍黎却很快又道:“我当然会带齐萦离开。但如果说我一点儿也不觊觎秘术,估计你也不会相信。只是,我相信存在秘术,但不相信秘术能颠覆天地。世上,人心之善变,形势之变化,往往人都无法完全顾及,又有什么力量能在短时间扭转乾坤?若往更深了说,即便有,我认为,那种力量也维持不了长久。世上最无法控制的是人,最难维系的是人的心,最难经营的是——” “你答应便好。而且,我希望你立即离开,不再留恋。你能做到吗?” “当然!” 苍黎的话铿锵有力,几无迟疑。 君沐华再次满意地点点头,心中也仿佛突然卸下了什么。 “可惜——他现在出不去!” 片刻,女声再度响起,“不仅是他,还有你,还有我,现在都无法出去!” “霍珺?” 君沐华自然听得出霍珺的声音,而且早在她意识到是否有另外的人时,她便隐隐感觉到,除了苍黎以外,还有一个人的气息。君沐华诧异的只是,霍珺直到现在才出声。 “君沐华。” 霍珺好似只是在叫着君沐华的名字,却又好似在暗示着什么。 “没想到你也来了。” 君沐华开始在洞内缓缓移动,因为她发现霍珺也一直在动。 “我也没想到,原来你竟然惧怕黑暗。” 听霍珺的语气,似乎有点幸灾乐祸。君沐华微勾唇角,无声笑笑,道:“你真的认为我害怕黑暗吗?” “难道所染山主也错了吗?”霍珺立刻反问道。 “谁知道呢?你我都不是他。” 面对霍珺,君沐华也一如既往地说三分留七分。因为她知道,霍珺聪明,也喜欢猜疑,那么,就让霍珺自己去猜好了。 而且,很可惜的是,关于她惧怕黑暗这一点,闻人越也的确错了。也许就 分卷阅读49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连角羽也认为,她惧怕黑暗。但事实上,却没有人知道,她真正惧怕是那个每至深夜就会来纠缠她的黑暗的梦,她真正惧怕是缠绕她的梦魇。因为那个梦里永远是一片黑暗,所以,她才会对黑夜十分敏感,对黑暗的地方有所恐惧。 “是啊,我们都不是他,而他现在已经坠入了我们脚下的黑洞中。”霍珺淡淡重复道,倏而却话音一转,“可是,当然,他现在也不用考虑怎么从这个黑暗的地方出去了。进来的路早就消失不见,在这一片黑暗中,谁也不知道还隐藏着什么,想要找出一条路,并不容易。” 霍珺言尽于此。说完后,便不再移动,整个人似乎陷入了沉思中。 君沐华也停下了移动的步子。霍珺所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恐怕也完全出乎闻人越的意料。一叶岛果然不是可以随便乱闯的地方。霍珺之所以暂时偃旗息鼓,没再继续与她争执,应该也是有所顾虑。难怪她直到现在才开口。君沐华不以为意地想道。唯今之计,首先应该考虑的确是怎么才能从这里出去。君沐华看了看苍黎所站的方向,又揣度着霍珺如今所在的位置,这两人都很沉默,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看来,只有且观且行。 此时,一叶岛上,沉茗与宁照终于找到了在一处山崖上静立的沉沅。 “父亲!” 沉茗在看见沉沅的那一刻,便直直地跪倒在了地上,祈求般地望着沉沅的背影。 沉沅转身,淡淡地看着沉茗,淡淡地道:“你醒了?” “父亲,那个地方真的没有出路吗?真的没有一个人从那里走出来过吗?我刚刚梦见——” “表哥!”宁照惊讶的呼声打断了沉茗的话。 沉茗闻言,随之往山崖下看去,只见丰华阑端坐在海边的岩石上,而巨浪不停地拍打着岩石,随着海水的涨涌,眼看着即将没过丰华阑的膝盖,但丰华阑却依然一动未动。 丰华阑,他在那里想着什么? 父亲与丰华阑之间又到底发生过什么? 沉茗犹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 这个样子的丰华阑,沉茗只见过一次。那是在丰华阑九岁时,他陪同丰华阑过宛州,去南疏,那一线沿海海祸频发,再加上占岛的海贼时时骚扰,沿线民众几乎苦不堪言。之前,沉茗甚至不知丰华阑为何要去那里。直到走上南疏城楼,丰华阑告诉他,他要彻底还这一线安宁,他要让这一线所有城池的人们不再担惊受怕。丰化阑说,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那时唯一想要完成的事。此后,历经一年,沉茗陪着他走过了那一线的每一座城池,也陪着他去了海贼聚集的南久岛,他实现了他的诺言,南疏城终于重获安宁。然而,除了沉茗,应该没有人知道,在丰华阑去往南久之前,丰华阑心中的忐忑不定。那一个临行之夜,他也如同现在这般,一个人独立于南疏海边,沉静默然,直到临出发的那一刻。 “表哥怎么了?”宁照低低自语道:“为什么表哥的背影看着让人觉得寂寥?为什么表哥看起来似乎与我们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宁照真的十分不解。 但是,这个时候,除了丰华阑自己,也没有人能够告诉她答案。宁照知道。因此,她求救般看向沉茗,想从沉茗的神色与表情看出丝毫,岂料沉茗似乎也在一瞬间突然变得离她好远,虽然沉茗依旧在她的近前。 “父亲,请您告诉我答案。那个地方,真的没有出路吗?” 半晌,沉茗果绝地收回了凝望着丰华阑的目光,再度将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沉沅身上。 “在你很小的时候,我不是就告诉过你了吗?沉茗,那里没有生路。所以,无论怎样,都不要走进那里。”沉沅背对着沉茗,厉声道。他视线里的焦点,仍然是丰华阑。 “可……那时,我是不想相信,但现在,我不愿相信。”沉茗哽咽着道。因为他几乎确定,现在君沐华已经走进了那里。 “你不愿相信,那又如何?”沉沅再次转过身,目光凛冽地看向沉茗,“你那时就应该已经明白,她的命运、她的生死,你都插不了手。当日,你无法阻止五位智者带走她;今天,你也不可能再为她做任何事。” “可是,父亲,曾经的确有一个人从那里出来了,不是吗?”沉茗仍然没有死心。 “是,的确是有一个人。” “是谁?”宁照觉得自己的心似乎竟比沉茗更加急切。她捂住自己的胸口,不想让人察觉她仿佛比任何时候都跳得快的心跳。尽管她其实还并不太明白沉茗所说的事。 “这个人,现在就在一叶岛。”沉沅故意停顿了片刻,“而且,你们肯定已经见过他。他是东缈岛和永夜城的叛徒。” “是上元宗主!” 沉茗终于恍然大悟! 沉茗之前一直觉得奇怪。即明既是永夜城的叛徒,永夜城为何会放过他?因为依照齐夬和白泱两位前辈所言,永夜城绝不会原谅背叛永夜城的人,只要某人擅离了永夜城,对其追杀只会不死不休,换言之,那人绝对只有死亡一条路。但即 分卷阅读49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明背离了永夜城,不仅安然活着,而且还掌控穹原,建立了上元宗。永夜城为何会单单放过即明?想必很多人同他一样有着相同的疑问。原来事实竟是如此。 “即明是唯一一个从那里走出来的人。”虽然沉沅仍然相当不愿将事实告诉沉茗,但看着沉茗惨白的面容,憔悴的神色,沉沅心头又十分不忍,他重创未愈,却眼巴巴地来找自己,沉沅知道,如果沉茗没求得一点心安,他绝对不会离开,宁愿与自己耗着,在这儿吹着冰冷的海风。所以,沉沅尽管不愿,却还是继续说道:“但那只是因为他足够幸运,所以,永夜城和东缈岛才放过了他。那里有多大,那里有多少个风洞,早就没有人知道了,而在那无数个风洞中,只有其中一个风洞是唯一的生路。若想求生,必须先找到风洞;找到风洞后,也必须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必须跳下风洞,从风洞之下找寻唯一的生路。更何况,那里没有一丝的光线,根本无从分辨方向,所有风洞也几乎一模一样。人长久为黑暗所迫,在那里,极容易迷失自己。而一旦迷失了自己,想要求生,那就更加困难了,抑或者只有等死。黑暗会折磨人,也会最终摧毁人。这才是那个地方之所以存在的原因。因为,走进那里的人,必然是要受到惩罚的人。就像即明。” “真的是这样吗?” 虽然亲口听到了沉沅近乎肯定的答复,但沉茗还是不愿相信。 “真的没有任何其他的生路了吗?” “我要进去!” “——你现在进不去!那个洞口,只有里面没人的时候,才会开启。现在,谁也没办法进去!”沉沅厉斥道。 “我会想办法的!”沉茗丝毫没有退缩。 “你没有任何办法可想!” “不可能!” 当父亲的对峙仍在继续的时候,这时,却听宁照突然楞楞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然后楞楞地指向山崖之下,原本丰华阑端坐的地方,哪儿还有丰华阑的影子。 “表哥,表哥,他去了哪里?” 丰华阑去了哪里? 可想而知。 也不言而喻。 宁照突然失去了再度开口的勇气。 黑洞内。 向来不喜欢坐以待毙、也向来不喜欢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其他人身上的君沐华首先决定,开始探索这个只有黑暗的黑暗之地。 接着,苍黎跟在了君沐华身后。 至于霍珺,君沐华和苍黎都不在意,所以,他们也并不在意霍珺是否跟着他们。 然而,事实上,君沐华的方向感虽好,在这里,却不太管用。仅仅走了大约半刻钟,君沐华就差点掉进了某个风洞里,而且越往前走,君沐华就越觉得,这个地方似乎无穷无尽,就如层层环绕的黑暗一般,非常容易迷失;而且这个地方似乎有很多很多的风洞,其中似乎只有风在流动,但却不知通向哪里,风洞的位置也非常随意,根本让人无从预料。 一叶岛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闻人越又是怎样知道这个地方的? …… 一路上,君沐华脑中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连续不断地浮现出来。而且因为极难察觉时间的流逝,君沐华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长时间,他们又到底走了多长的距离。 直到霍珺再次开口。 “慢着!” 君沐华和苍黎只得暂时停下,向后看去。 “我刚才差点掉进风洞,脚扭了,所以,我想暂时歇会儿。”霍珺理所当然地向君沐华和苍黎提出要求。 “随你。” 君沐华吐出这两个字后,便不再管霍珺。而苍黎则自始至终根本没有开口。 苍黎在想什么? 霍珺在想什么? 这时,君沐华已不想去猜。因为,停下来的她突然意识到,即使他们这样一直往前走,也可能根本没用,这里根本就像一座黑暗迷宫,长久地待在这里,他们只会迷失,而迷失的最终结果—— “君沐华,你知道吗?这个地方,是我告诉闻人越的。” 只听霍珺这一句,君沐华便知道霍珺的耐性比之以前似乎越来越差了。 “是吗?那为何你将自己也困在这里了呢?”君沐华不客气地道。 “是我告诉闻人越的,但是我同他都不知道,原来这里只能进,不能出。说起来,我觉得有点庆幸。至少,至死闻人越都不知道这件事。” 霍珺虽然这样说着,但君沐华并没有从她的话里感觉到任何的庆幸和害怕。因此,君沐华道:“你骗了他。” “可以这样说。”霍珺竟也毫不否认,“不过,有人也骗了我。” 君沐华猜测着霍珺从何得知这个地方,所以,并没有立即开口。 “我的师父,他骗了我。他告诉我,一叶岛上有这样一个地方,但他却没说,这个地方,我可能根本走不出去。” 原来是即明。君沐华心道。 分卷阅读49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或者,我最终会死在这个地方。”霍珺有些悲哀地道。 霍珺竟然已经想到了死,君沐华心中倒是一惊,这不像霍珺会说的话,也不像她可能存有的想法。 “苍黎,你觉得呢?”霍珺见君沐华根本不回应她,转而问起了苍黎。 但苍黎也没有回应霍珺。 然而,霍珺也依旧自顾自地继续道:“也许你们都不想死,但你们都不能否认,在这个地方,死亡是离我们很近的,近到几乎就只有眨眼的功夫,不是吗?你的妹妹与闻人越不就是这么这样坠入了黑暗吗?但我想,你求生的意愿应该很强很强,因为你心中有放不下的人,而那个人至今都没有原谅你,你们也很久没有风见面了,你们彼此想念,又或者你的想念更深,也更不易察觉,但你不能否认,是吗?苍尔的新皇?” 苍黎依旧未发一言。但片刻之后,霍珺却突然嚷道:“苍黎,你卑鄙!你竟然用暗器暗算我!” “是吗?你看见我出手了吗?” 苍黎的声音自带威势。那是一种上位者才有的威势。可见苍黎早已蜕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帝王。 这样的苍黎也才是真正的苍黎。君沐华心想。只怪霍珺并不了解苍黎。他出手从来不会犹疑,也不会留情,而且时机也从来精准。 这时,一叶岛沙滩上,又一次迎来了绚丽的夕阳。 被乐泠和祁熠强行拉出来的齐萦突然脚步一顿,指着远处的一个背影,问:“那个人,是今天才到这里的吗?” 乐泠看了看停在停泊口的船只,觉得那个人应该才刚从船上走下来,因而道:“可能吧。” “那个背影……我觉得有点熟悉。” “那我们去看看?”乐泠一向乐天,也一向很好奇。 齐萦有点迟疑,但还是点点头,道:“好。” 不过,齐萦终究没有迈开脚步。 因为那个背影突然转身面向了她,而她也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面容。 原来,真的是聂敬。 原来——苍黎也来了一叶岛吗? ☆、觊觎之人 丰华阑离开自然是为了即明,而且他也知道,即明在等着他。 “你来了。看来我那个徒儿动作的确够快。”即明在看见丰华阑出现后,便直接这样对他说。 “那个地方,是你告诉霍珺的?”丰华阑几乎已经快要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怒了。随着事情越来越复杂,他终究没有了以往那么冷静和从容。一听到沉茗提起那个地方,他就意识到,一定是有人故意将君沐华引到了那里。 “不错。”即明浅浅一笑,道:“我原以为我那个徒儿会自己亲自将君沐华带进去,不料她心思倒快,竟然利用了闻人越。不过,她也终究聪明反被聪明误。至少她也不知道,那个地方,进去容易,想要出来,却只能靠上天的眷顾。这一点,你的师父应该最清楚,而你师父也绝对曾经对你提起过那个地方,那里,本就是惩罚所有胆敢背离东缈岛和永夜城的人的最残酷的惩罚之所,所以,那里只有唯一一条生路。” “而你却是唯一一个从那里走出来的人。” 丰华阑语气森凉,如寒渗骨。 “所以,你知道,我在等着你。”等着你只能来求我,让我告诉你现在唯一能够进去那里的方法。丰华阑,你终究对君沐华太过执迷了。所以,这一切,果然不出我的预料。你我之间的博弈,现在才真正开始。 “现在,我来了。” “所以呢?”即明饶有兴致地盯着丰华阑,就像盯着最想获取的猎物一般。 可丰华阑却只是静默地看了即明一会儿,突然问:“不知宗主是否知道‘墨族’为何被称为墨族?” “你知道?”即明嗤之一笑。 “我的确知道。”丰华阑不卑不亢地道:“墨族以‘墨’为名,与一个人有关,或者说与一个喜着墨衫的人有关。宗主应该也知道这个人。” 即明冷哼,“我当然知道。” 丰华阑所说的这些,即明当然知道。但墨诔比墨族更加神秘,也更加难觅踪迹。即便他心中真正想找的人的确是墨诔,即便他知道墨族的一切其实源于墨诔。 “不巧的是,我不久前才刚刚见过他。” 丰华阑静静打量着即明的神情,他很想看看当即明听到他提起墨诔时的表情。若即明认为他对于君沐华太过于执迷了,那他何尝不是对于墨族抑或是墨诔更加执迷?甚至为此,他背离了永夜城和东缈岛。 “他在一叶岛?” “是。”丰华阑无动于衷地道。 “他在哪里?” “因为他,我才会重新出现。我想,你不可能找得到他。” “他在那个‘幻境’里,是吗?那个与东缈岛布局一模一样的‘幻境’?”即明言语间虽在小心隐藏,然而却还是泄露了他情绪上突然的激动。 “他,你不可能见到。” 分卷阅读49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丰华阑似乎笃定即明绝对进不了那个“幻境”,所以,他也不可能见到墨诔。特别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明明那个人就在咫尺,明明那个人就是他一直想找到的人,可他即明却无法见到。丰华阑本不想如此刺激即明,然而他现在必须马上找到君沐华,他很担心她,他真的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不见她了。即便,最后可能君沐华根本也不会有事。因为东缈岛的那些人绝对不会让她现在死去。这两种念头不停地在丰华阑脑中反复浮现,反复纠缠,丰华阑知道,只有真正见到了君沐华,他的心或许才会真正平静下来。 “前段时间,你就躲在那个‘幻境’里?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你,整个人似乎从那回来以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即明试探性地问丰华阑。 “不错,那里的确发生了一些事。而我的确也变了。宗主感觉果然敏锐。” “墨诔,插手了?”即明自然不会以为丰华阑会将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他在意的只是墨诔,如果他终究不能从墨族如愿以偿的话。 “他救了我,还有君沐华。” 他救了你们? 即明冷冷一笑,“所以呢?你难道想用这个消息来与我进行交换吗?” “墨诔行踪成迷,宗主又岂不明白机不可失?”丰华阑无意与即明继续寒暄。 “但你也说了,我,不可能见到他。” “但他一日没有离开一叶岛,宗主就有机会。或许宗主日后可以在一叶岛上见到他。”丰华阑话里话外的暗示,他相信即明绝对听得懂。 “好。” 只一个字,即明终究还是屈从了自己的欲望。对于能够见到墨诔,即明也觉得,真的是机不可失。又或许,丰华阑最终进了那个地方,然后却再也没有出来。然而,那也终将与他无关。 “丰华阑!” “表哥!” 伴随着这两声惊呼的,是丰华阑毫不迟疑地跳进海沟里的影子。 沉沅一掌劈向迎风站立在海边悬崖上的即明,即明立即回身反击,大有与沉沅就此一战的架势。而宁照则扶着沉茗立刻奔向悬崖边,但除了依旧拍打着岩石的浪涛和尚未完全消失的水花,悬崖之下,再也没有了丰华阑的影子。 沉茗知道,这已是丰华阑第二次为了君沐华这样不顾自身。第一次是在西缈岛,听闻君沐华失踪,丰华阑毫不犹豫地跳下了山崖;而这一次,他也为了君沐华,跳进了大海里。上一次,他成功找到了君沐华;这一次,他还会找得到吗? 沉茗心中无法确定,也无法安定。 而另一边,沉沅和即明的确斗得越发激烈。 “即明,你明知这里地势复杂,其下沟壑纵生,而且还有一只水怪一直匍匐沉睡在海沟中,你到底想干什么?丰华阑是我的徒弟,从来都不是你可以算计的对象!” “那你为什么偏偏迟了一步呢?”即明冷讽道,“你早该想到,他一定会来找我,而我又为什么不会告诉他?他想去找君沐华,我相信,现在没有人能够拦得了他。即使是你,也不行!” “那你轮不到你置喙!” 即明与沉沅数十年未交手,但二人都并不是止步不前的人,所以,一开始,二人过招都带着点试探。而且因为即明心中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他本不欲继续与沉沅纠缠,但沉沅却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因而,即明也只能应战。 “沉沅!” 凭空之中,突然响起了这么一声直唤。正当宁照想着谁会这么称呼沉沅时,却见即明脸色一变,立刻收了手,然后急匆匆地下了山崖。 来人是穿着灰衣长袍的五位老者,俱白发白须,神情肃穆,他们凌空而来,直接飞到了山崖之上。紧随其后的则是顾修宜。 沉茗瞥了一眼即明离去的方向,难怪堂堂上元宗主也溜得那么快。 这五位老者,沉茗当然记得,他们便是曾经带走君沐华与丰华阑的人,虽然沉茗现在还不知道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君沐华和丰华阑都已经回来了,他以为,至少这五位老者不会这么快出现。 “沉沅,你的徒弟行事变得冲动了,难道你现在也变得冲动了吗?即明早就脱离了永夜城和东缈岛,他想做什么,他做了什么,早就与我们无关了。你不明白吗?”领头的灰衣老者低头看着崖下波浪翻腾的海沟,低低地道。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几乎不像自口中吐出,而像是自腹腔发出,但在场的所有人中,却谁也不敢忽略他的话,谁也不敢假装没有听到他的话,特别是即便已经在临渊贵为一叶宗主的沉沅。 “我明白。” 沉沅本想说更多,但现在,他知道,他只能说出这三个字。因为这五位智者绝对不会听,也不想听那些话。 “那就好。”那位老者仍旧低低地道,“那是他所做的选择,所以,该他自己去承受。你更应该明白,自始至终,东缈岛所要的只有一个人。” 什么? 此时的沉茗真的很想冲上前去质问老者。难道他们只打算让君沐华一个人走出来吗?难 分卷阅读49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道他们根本打算让丰华阑困死在黑洞里吗? 不可以!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沉茗很想大声地高喊,但他第一次看到父亲向他流露出了恳求的神情。 沉沅没有说话。在那位老者说完后,他一直沉默着,似乎也并不打算开口。然而,他似乎也感应到了沉茗心绪的波动,所以,他恳求沉茗不要冲动。 “你也应该还记得,你曾经私自带他去了石台,走进了那个地方,而后,你又让他去了大瀚,你想借他之力来缓和永夜城与东缈岛的关系,不想让我们自己人之间互相残杀。很好。可惜,他并不了解你的苦心。他太过执迷,屡屡如此。沉沅,你根本不可能阻止他做任何事。你的爱护之心,他即便没有完全无视,但现在恐怕也无心顾及。” 灰衣老者这一番话,看似平平淡淡,然而却只有沉沅心知,东缈岛这位至高的智者是在警醒他,也是在警告他,不要再妄动心思,不仅永夜城主看穿了他的目的,东缈岛内也有人看穿了他的目的。所以,他不能再轻举妄动。而君沐华和秘术之钥,东缈岛势在必得。至于丰华阑,只有看上天造化了。因此,沉沅无法再说什么,也不可能再说什么。 五位灰衣老者离开了。 转瞬,山崖之上,只剩下了沉茗与宁照。 “沉茗,我不明白,刚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表哥该承受什么?东缈岛是什么?他们要的人是谁?这一切,与表哥有……什么关系?” 宁照几乎越来越糊涂,也越来越不解。 “与他……没有直接的关系,”沉茗无法向宁照解释更多,因为很多事现在其实并不明朗,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因而他只能这样告诉宁照,“但与另外一个人,却有直接的关系。” 那个人是谁? 宁照能够想象得到。所以,她识趣地没有再问。然而,当她抬起头时,却发现原本已离开的顾修宜正回头侧身看着她,而顾修宜那只未被乌木面具包裹的眼睛仿佛正在告诉她:不,沉茗错了,这一切与所有人都有关系,不仅是他们,还包括你我,也包括其他人。这是整个临渊大陆都必须直面的一场劫难。 身陷黑洞之内的君沐华自然不可能知道外界发生的这一切。然而,的确如她所料,虽然不知时间已经过去多久,但他们仍旧一无所获。被黑暗重重包围的三人只知道,在这个巨大的有着无数风洞的黑洞里,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不小心跌入任何一个风洞中,他们也随时都有可能被黑暗所逼疯,他们更加随时可能永远再也见不到任何光明了;黑暗在考验着他们的意志,也在不断摧毁他们向生的希望。 君沐华切身最直观的感受便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耐心似乎也在渐渐流失,而内心关于黑暗的恐惧和战栗再次渐渐浮起。那个可怕的梦魇再次向她发起了挑战。而且,她的身边还有一个紧紧盯着她的霍珺,一个曾断言想看她走向毁灭的霍珺。 不过,与君沐华相比,霍珺则几乎已经完全失去了耐心了。纵然她本也不是一个十分有耐心的人。然而,完全失去耐心的霍珺,却变得更加不可捉摸,不可理喻。 “君沐华,我真想现在就将你推进这个风洞里!” 霍珺阴恻恻的声音似乎比从风洞里贯通的风更加让人生寒。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句话,霍珺已不止是第一次说出了。 君沐华没有理会,她觉得,她现在应该好好理清思绪,然后想出别的方法,的确不能再这样盲目地陷在似乎没有尽头的黑暗里了。 “那样的话,你就永远只能待在这里了!你会害怕,你会疯狂,然后,你会蜷缩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的某个角落,最后,你会被所有人遗忘;再然后,你会在这里孤独地抑郁地愤愤不甘地看着自己最终走向毁灭!” “说得,很好!” 君沐华懒懒地回了一句。因为她深知,如果她继续不回应,霍珺就会继续说,而她需要的是安静,是冷静,她不想被任何声音所扰。 “那样的结局,很适合你,君沐华。”霍珺竟痴痴地笑了。 “我们的结局是一样的。”君沐华竭力让自己的心安静,但偏偏这次霍珺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消停。 “我们不一样。”霍珺厉声反驳道:“我们怎么可能一样?我不可能是你,你也不可能是我。我们生来不同,经历不同,做过的事不一样,伤害过的人不一样,所爱的人也不一样,爱过我们的人也当然不一样,我们什么都不一样!” “就算现在不一样,但如果我们真的再也出不去的话,那我们最后的结局肯定是一样的,蜷缩在黑暗角落里的人,也绝不会只有我一个。” 君沐华一面分心应付着霍珺,一面想着很少出声的苍黎。此刻,他在想着什么呢? 霍珺突然哈哈大笑道:“你说得没错,你说得竟然没错!” 君沐华完全不明其意,她觉得她是否要怀疑霍珺开始精神错乱了,似乎霍珺本就有点神经兮兮。 “最后蜷缩在角落里的人,不 分卷阅读49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仅有你,有我,还会有他。我们三个人的最后结局竟然都是一样的。但是——”霍珺刻意提高的声调终于让君沐华和苍黎将注意力完全转向了她,“我原本以为,你能走出去的。因为,有人不会让死在这里。因为,你是秘术之钥。因为,你身上还有另一件他们想要的秘术之钥。” “哦,你竟然全都知道?” 君沐华倒确实有点诧异。霍珺竟然知道另一件秘术之钥也在她身上。 “我不仅知道,甚至,我原本打算,将你引进这里,从你身上夺得秘术之钥,然后,我会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让你一个人在黑暗中——毁灭!” “咦,事情没朝你所想的方向发展。”君沐华故意讪讪道。霍珺想利用闻人越,没想到却反而陷进了自己。难怪她心情时好时坏,心思捉摸不透。 “是啊,看来应该也没有人会来救你。”霍珺似笑非笑地讥讽道。 “那可不一定。” 君沐华就是不愿相信霍珺所说的话。 “那是一定的!”霍珺信誓旦旦地道,也不知是想安慰自己,还是想让自己的心里平衡。 “我不想与你争辩。”而且,这也的确是君沐华此时的真心话。她察觉,霍珺可能真的已经控制不了她自己了。 “而你最终的结局——” “小心!” 接续霍珺戛然而止的话的人是苍黎,他在提醒君沐华——小心突来的暗风! 君沐华一怔,随即立刻闪身离开风洞边,双眼直直射向黑暗,“你是谁?你为什么一直偷偷地跟着我们?” 君沐华的确是大意了。她以为,这个无边的黑洞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却没想到,原来还真的有另外的人。 而霍珺…… 君沐华沉重地闭了闭眼。而霍珺应该也没想到,她的结局会和苍蔚与闻人越一样,跌入风洞,永坠黑暗。 是的,就在刚刚那一刹那,突然一阵暗风袭向他们,然后,霍珺毫无防备地被风推向了黑暗的深渊。苍黎的那一句“小心”,真是太及时了。 “你没见过我,而且你也不认识我。但你可以称我为‘森老’。” “森老,您好。” 此时,君沐华还有些惊魂未定,所以,她必须先礼后兵。 “不过,有两个人是认得我的,也应该是记得我的。可惜,你好像最近并未与他们说过话。”森老含着笑道。 “我的朋友?也在一叶岛?” “不错。”森老欣然笑道:“而且,如果是他们,他们肯定猜得到我来找你的目的。” 君沐华随即也一笑,道:“前辈何不直接说出他们的名字?我惊魂未定,恐怕也无法猜到他们是谁。” “好,那我便告诉你。” “那我便洗耳恭听。”说话间,君沐华特意朝黑暗中拱了拱手,以表感谢。 “他们与一叶岛的岛主沉沅关系匪浅,与我,则算得上有数面之缘。” “是沉茗与丰华阑。”君沐华真的是毫不意外。如果不是他们,又会是谁呢?又有谁会认识这般人物?又有谁会这么不客气地直呼一叶岛主的名字?之前,君沐华的确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森老的存在。 “那你猜出我的目的了吗?”森老笑意依然。 君沐华直接摇头,“猜不出。不过,若是前辈肯回答我一个问题的话,那么我或许可以猜一猜。” “什么问题?”森老相当直接。 “前辈是永夜城人,还是东缈岛人?” 森老大笑,然后道:“都不是,也可以说,都是。” “那么,前辈所为自己,还是他人?” “你果然敏觉,君沐华。”森老笑意稍敛,“那你认为呢?” 君沐华斟酌片刻,笑道:“或许都不为,也都为。如前辈先前所言。” “那我就好奇了,你猜到了什么?”森老似乎有点翘首以待。 “我不会猜,而且,我想,我也猜不到。”君沐华再次摇摇头,眼神略过苍黎所站的方向,然后直接投向了黑暗中的某处,“但观前辈出手凌厉,且毫不留情,所以,我想,前辈所为所求应该只有两个字——秘术。” “你果然不愧是那个预言之人!” 声尚远,人却已近,伴随着这句在洞中不断回荡的话,君沐华的视线触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发着亮的黑眸。 ☆、诛心对峙 “森老?” 君沐华一怔,随即却心想,也许森老合该就是这样的人,他与“幻境”中那五位带走她的灰衣老者所显露的气势和气息极其相似,明明内蕴深厚,却淡然温和,并不张扬,然而一双眼却又似能看透万物,洞悉一切。即便现在君沐华几乎只能看到那双发亮的黑眸。 “君沐华,我们终于见面了。”即便君沐华已经点出了他的目的与意图,森老却仍然是一副笑意温和的模样。 “您早就知道我? 分卷阅读49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若对手是眼前人,那她到底将会遭遇什么?君沐华心里几乎再也不敢有多余的想法。 “知道。”两个字,浅淡自然,清晰明快,根本不像一个老者。 “可是,我却是第一次见到您,也是第一次知道您的存在。” “你认为不公平吗?”森老笑问。 “当然不公平。”君沐华理所当然地答。 “即便不公平,那你想怎么样?”森老似乎相当有耐心,也或许,他现在只是对君沐华有足够的耐心。 “我猜,您想得到的就是这个东西。”君沐华手上突然便多了一块火红色的令鉴,其上镌刻着简单的云纹,的确就是君沐华初醒时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 “不错。”看见那个东西,森老眼底暗色渐渐浮现。他甚至觉得,上天真会与世人开玩笑,原来所谓的秘术之钥,开启秘术的关键,全部系于一人。 君沐华似察觉到了森老眼睛里的闪动,她微微一笑,道:“这个东西是我身上唯一拥有的,我原本以为,它应该是一件能带来好运的东西,却没想到,它竟然是所有人都觊觎的东西,包括已经死去的闻人越和霍珺,最后还有您。” 秘术的诱惑真的有这么大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愿意相信自己,却愿意相信某种虚无的力量? 君沐华真的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不明白,你也不会明白!”森老神情和语调都渐渐变得高昂起来, “明白什么?”君沐华顿时觉得森老话中的暗示似乎已经触及到了所有事情的关键。 森老默然片刻,郑重道:“秘术对于我,以及秘术对于东缈岛,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不会明白。就像我也始终没有明白,两年前,我被云一先生从尔海救起,脑中一片空白,我甚至不知道我是谁,我真的是君沐华吗?那时的我,惶惑又茫然。临渊大陆,忻宁,包括所有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完全陌生的。但是,那时,却已经有人想要杀了我。而其中的原因,直到不久前,在大瀚,我才猜到了一二。永夜城为什么想杀我?东缈岛的人又为什么想带走我?您觉得,这一切,我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有墨诔插手,以你之敏觉,你又怎么可能还不明白?你现在或许唯一无法确定的只有—— 君沐华立刻笑着赞道,“森老,您果真诚不欺人!”那么,既然如此的话,君沐华决定再赌一赌! “那你手上的东西,可以给我一观吗?”明明是索取,明明是在以势压人,明明各自心思已经摊开,森老却仍说得如同简单借物一般自然随意。 “当然!”君沐华笑颜依旧,“不过,我想,在这个地方,即便您想认真仔细地看,恐怕也还是不能。所以,您又何妨再等一等?” “等到出去?你的心思果然转得够快。”森老直接挑明了君沐华的话外之意。 “森老,您又何尝不是?” 此时,君沐华也不介意自己拍拍马屁,献献殷勤,尽管森老与她此时处于对立双方,也尽管最后森老可能会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杀了她。 “看来丰华阑没有告诉过你。”森老淡淡笑道:“哦,不对,他的确不可能事先告诉你有关这个地方的一些事。不过,在一叶岛上,几乎人人都知,这个地方,进来容易,想要出去,唯一需要的便是足够的运气。” 运气? 君沐华感觉一直沉默不语的苍黎,呼吸突然变得沉重了一些。如果只需要运气,那他们能做什么?这是她曾经所想到过的最糟糕的情况。君沐华蓦地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也正在渐渐变得无力。 “需要什么样的运气?”问话的是苍黎,而且他的声音已变得有点嘶哑。 “找到风洞,然后跳下去,置之死地而后生。” “哪个风洞?”君沐华心头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几乎想象得到森老将要说出的话。 森老轻描淡写地道,“谁也不知道。” 这里有无数的风洞,却只有一条唯一的生路,原来这便是他们一直面临的状况,原来这就是需要足够运气的原因! 君沐华觉得心下突然变得空空荡荡,就如同她现在所身处的这个地方一样,变得好似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她感受不到任何的光明与希望,她找不到那个风洞,她也找不到唯一的生路。 “不,我不愿相信,也不想相信!”君沐华这样想着,也便这样吼了出来。 “还有一点,我想,你也应该并不知道。”森老用一种娓娓道来的语气说着扼杀着君沐华所有残存希望的话,“这里,只有洞内没人时,你们进来时的那个入口才会开启。”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没办法出去,任何人也不可能再进来,是吗? “怎么可能?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君沐华感觉自己的心越来越慌了。 “惩罚之所。之前,进来过这里的人,都是犯了错的人。犯了错的人,当然不会有人怜悯,也当然不可能让他们活着走出去!” 分卷阅读49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然而,如果你能寻到那一线生机,那便是你的造化。永夜城和东缈岛,此后也不会再发难。但是,至今为止,从这里走出去的人,也只有一个即明。 直到此时,森老的话里似乎才渐渐多了一分森寒。 君沐华拼命拉强着自己的心,想让它不要这么快就陷入焦虑而不可自拔,然后,她凛然地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那双依旧发着亮的黑眸,“也包括您吗?” 如果最终那一线生机只靠运气的话,那您觉得您可以从这里脱身吗?君沐华是在质问森老。她不相信,森老这般人物,会将他自己的生命赌在所谓的运气上。 “哦,你的脑子还没有完全乱。看来你即便惧怕黑暗,也能很快适应黑暗。”森老慢悠悠道:“可惜,他们竟然都不知道。闻人越妄图借此地来克制你,然后从你身上夺得秘术之钥;霍珺想将你永远困在这里,看你在黑暗中毁灭;现在想想,他们都不聪明,他们也都太看低了你。不,也许闻人越是太高看了你,所以,他才会被霍珺所利用,然后将你引进了这里。然而霍珺,似乎只能算得上是自作自受。如果她不动这样的心思,她就不可能去问即明;而如果她不去问即明,她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个地方;那么,她当然也不可能死在这里。但谁料,她偏偏就喜欢多动心思……”森老长长叹了叹,也不知是在为他提起的这些人,还是在为他所说的这些话。 “即明知道霍珺会将我引进这里?” “他似乎,乐见其成。” 难怪最初霍珺会那样说。原来她真的并不知道。即明真的没有告诉她。但是,霍珺为什么会去向即明问起这个地方呢? 君沐华看着黑暗中那个几乎看不出任何轮廓的人影,“霍珺之前与您见过?” “见过。” “霍珺在见您之前应该并不知道一叶岛上有这样一个地方,是吗?” “应该是。” 森老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丝毫隐瞒。 原来是这样。 原来隐藏最深的人是森老。 原来幕后的始作俑者竟是森老! 君沐华突然觉得自心底泛起了一阵深深的寒意。就在此时,她心中突然莫名地划过了一个念头:如果即明知道她进了这里,那么丰华阑还有其他人现在也应该知道了她在这里? 但愿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如果我将手上的令鉴现在就交给您,您会怎么做?”君沐华觉得,她现在唯一可以赌的便是——森老绝不会让自己陷在这里,他绝对有办法走出去。 孰料森老很快反问道,“你真的想知道我会怎么做吗?” “是的。”君沐华答得十分坚定。 森老同样也答得毫不犹豫,“杀了你,运用令鉴,打开天路,去往始终阁。” “秘术在始终阁?那是个什么地方?”君沐华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她确信,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神奇而不可思议的地方。”森老眼里流露出了疯狂的憧憬。这也是他第一次将他的内心真正的显露出来。然而,却注定没人看得到。 “一始一终,有始有终,这个名字起得不错,也有趣。”君沐华笑道。她对于神奇而不可思议的地方并不感兴趣,但这个名字,她的确觉得有趣。 “当然!如果不是那样的地方,又怎么配得上这样的名字!” 从森老的话中,君沐华竟感觉到了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然而,君沐华也只是笑笑,没再多言。 “或许,”森老语声稍顿,“我可以带你一起去,苍黎,你想去吗?” 苍黎没有回话。 但君沐华的心却又开始紧绷了。显然,森老肯定听到了之前苍黎对她说的话。而苍黎的确也只是说,他不相信那种力量,但是,他并没有说,他不愿得到或接受那种力量。看来,森老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他这样根本是在逼迫君沐华快点将令鉴交给他。他在告诫她,如若不然,她只能孤军奋战了。 “始终阁真的有秘术吗?” 苍黎最终还是开口了。 “毫无疑义。” “秘术的力量真的有那么强大吗?” “无可伦比。” “真的无可伦比吗?” “你不应该怀疑!”森老似乎对于苍黎的质疑感到十分气愤。 “既然如此,那我当然想得到秘术。”苍黎慢慢地抬起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是,我也希望,最终能够看到秘术,或者得到秘术的只有我一个人。” “你的心,倒不小;口气嘛,也不小。”森老冷冷地道。他竟然也并不意外苍黎会说出这样的话。 君沐华一边静静听着二人唇枪舌战,一边在想着什么,眼珠转个不停。 苍黎不以为意,只接着道:“我觉得,人本来就应该不断挑战自己。” “当然,年轻人,冲动,狂妄,都不是什么问题;不断挑战,不断突破自我,也不会有人责怪;然而,你觉得,你真的有这样的能力吗 分卷阅读49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你真的觉得你已经如此强大了吗?”森老步步紧逼道。 苍黎毫不讳认,“没有。” “那——你们在拖延什么?” 话音刚落,君沐华和苍黎便同时感觉到,有两阵暗风同时袭向了他们。森老怒了,森老终于完全收敛了笑意,森老的耐心估计也已经被他们磨光了。两人的心弦不约而同地绷得更紧了。 他们该怎么做? 他们能做什么? 君沐华和苍黎感觉巨大的压力已经完全箍紧了他们。他们无法逃脱,也无力反抗。黑暗罩住了他们,压力也完全罩住了他们。 —— “不!” 当丰华阑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在不断下沉,而且已经快要沉入深海。鼻尖的血腥味儿刺激着他的神经,也在提醒着他不久前所经历的一切。 他遇上了沉睡的海怪,他惊醒了睡着的海怪,所以,他只能奋力与之搏斗,然而,猛畜之残暴,其力之凶猛,其行之残忍,他纵使处处小心,时时提防,却仍然敌不过海中的怪兽。他尽力地周旋,尽力地想将其打倒,尽力地想快点摆脱海怪,那样就可以早点找到她,丰华阑不停地这样暗示自己,不停地这样告诫自己,终于,当他似乎都已经快睁不开眼的时候,当他似乎感觉到手臂和全身都渐渐变得麻木的时候,他看见,那个海怪沉向了海底。然后,他也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沉向了海底…… 幸好他现在醒过来了。 丰华阑无比庆幸,也无比地高兴。接下来,他要做的事只有,找到她。 —— “我们没有拖延。”顶着从未感受到过的压力,堪堪避过袭向她的暗风,君沐华脸上已变得有点惨白,她暗暗缓了缓,又叹了叹,接着才道:“您知道,这只是一种策略。因为我们几乎完全不了解您,而您却似乎非常了解我们。” 至少,君沐华认为,森老对于她和苍黎的个性处事似乎都有所了解。 “这一点,你与他很像。” “他”是谁? 君沐华侧眼扫了一眼苍黎所在的方向,直接问道:“他……是谁?” “你不想猜了?你们纠缠很深,也很久了。” 幸好森老没有再次发难,也幸好他似乎还有话想说。君沐华心中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去想其他。 “而且,我想,之后,你们仍然会继续纠缠。”森老再次暗示道。 是……他? 君沐华不确定。 这时,森老却接着道:“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你和他总是会相遇吗?虽然你们之间始终没有最后的结局,然而你们却每每都会相遇,相知,然后再次分离?这些,你难道认为都只是巧合吗?” “不,我从来没有认为都是巧合。”君沐华知道,她只是不想去深察其中的原因。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难道你也没有好奇吗?” “有过。”君沐华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如此轻易地就对森老说出了她心底的想法。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原因。” 森老言之凿凿,仿佛笃定君沐华肯定会继续听他说下去。而君沐华的确很想知道,但她不会盲目地去听从。 “你——从何得知?”君沐华略带思索地问。 “我见过他。” “你见过……墨诔?” “是。”森老很快接着道:“但我想,肯定也不止他一个人知道。至少东缈岛内应该也有人知道,而且沉沅应该也知道。” 君沐华沉默了。她再次沉默了。此时的她似乎急切想要打开那个正在诱惑她的盒子,然而她又担心如果盒子一旦打开,她与此时并不在这里的他,都会万劫不复。尽管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去面对他们之间的一切。 “墨诔告诉了你什么?”君沐华发觉自己说话的声音极低极低,低得好像她似乎根本没有开过口一样。 “他说,东缈岛隐瞒了另一个预言。其中众所周知的那个预言,是关于你的,因为你是秘术之钥,所以,如果东缈岛想要实现一直以来的夙愿,就必须找到你,这就是东缈岛想带走你的原因;而另一个预言,在东缈岛,却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预言就是关于丰华阑的。起初,而且就在不久前,我也并不知道,然后我便见到了他。” “是在墨诔救了我与他之后吗?” “准备地说,应该是在你与他都重回一叶岛之后。” 距离现在,不过也才过去几天的时间。 “那个预言是什么?”君沐华之前就已经决定不再逃避,现在当然也不会不想面对。 “那个预言就是,如若他出现,你也必会出现。而且,在东缈岛的秘档记载中,存有他的画像。他的面容从来没有改变。” 他出现,我也必会出现? 为什么? 此时的君沐华当然不可能想到,这只是基于两个男人之间的恳求与约定。这两个人就是丰华阑和墨诔。而且,现在的丰华阑也如 分卷阅读50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她一样,并不知晓这件事。 “东缈岛的人在丰华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不仅如此,他们也发现,丰华阑几乎就如秘档所记载的那样,是一个天赋极佳、资质极高、万中挑一的人物,所以,沉沅很快就将收为了唯一的弟子。在那时,沉沅和东缈岛就在等待着你的出现。因为他们都相信那个预言。既然丰华阑都出现了,那你也一定会出现,而且你们也一定会相遇。” 所以,难道两年前他们的相遇是注定的吗? 一瞬间,君沐华的心变得无比的难受。而且那种感觉是,仿佛身心都很难受,然而却又说不出具体怎么难受,比起难受,似乎更像一种折磨。所以,她觉得,她需要以说话来缓解心中这种莫名的感觉。 “丰华阑……他知道吗?”君沐华有些疲惫地问。她此时几乎已经完全顾不上苍黎了。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也只有他本人才知道。所以,君沐华根本没料到森老会说出下面的话。 “你希望他知道吗?” 希望他知道? 还是希望他不知道? 至少现在君沐华的确无法确定。所以,她只道:“不知道,我不确定。” 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怎样? 如果他不知道,他又会怎样? 君沐华从来看不透丰华阑。所以,她不知道,也不确定。 “那么,你希望他知道你无法走出这里吗?我虽然与他只有数面之缘,但我敢断言,即便他知道你无法走出这里,他也不会放弃。”森老的耐心似乎又回来了。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向君沐华抛出。 “我希望他放弃。”如果丰华阑足够了解她的话,他肯定明白,她不希望任何人为了她冒任何的险。 “但是,很可惜,他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因为我说过,在一叶岛,几乎人人都知道,这里进来易,出去难。更何况丰华阑刚刚算计过即明,你以为即明不会想向他报复吗?” 森老到底又在暗示什么?君沐华觉得自己的脑子似乎已经快要疯狂了。森老的暗示,难道是…… “他会进来这里吗?你曾经不是说过,这里只有洞里没人时,那个入口才会开启吗?”君沐华慌了,她也没想到她竟然会感觉到这么慌乱。 “但我也说过,如果想要从这里出去,需要足够的运气。” “曾经有人从这里出去过,是吗?”苍黎冷清的话语再次从黑暗中响起。 森老满意地朝苍黎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人就是即明。我猜,丰华阑肯定会去找即明,而即明虽然可能已经忘记他是从哪个风洞里出去的,但他一定记得,那条让他重新见到光明的生路的出口或者说终点在哪里。” “他……真的会从那里进来这里吗?”苍黎似也变得有点踌躇,有点迷茫。 “他会的!”森老像捕获了一直想捕获的猎物般,露出了得意的笑,“即使历尽艰险,即使九死一生,即使精疲力竭,他会走进这里,他也会走到这里。” 什么? 君沐华的心中激灵似的闪过什么。她不可置信地在眼前浓墨般的黑暗中搜索起来。 森老却毫无顾忌地大声喊道:“出来吧,丰华阑!我们都在等着你!” “咔——” 君沐华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中那颗紧绷的弦彻底断裂的声音。 ☆、终见光明 “森老,我没想到那人会是你。” 丰华阑的声音清洌自持,很干净,很动听。君沐华也向来喜欢听他说话。原来,他真的来了。君沐华在心中不由暗暗叹了叹气。 “但我却知道,你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您环环相扣,步步紧逼,我怎么敢不来?” 丰华阑有点不客气地道。利用霍珺引导闻人越,又利用闻人越引她进这里,为了她,我又怎么会不来?尽管他很不愿意将“幻境”里那个曾经给予过他帮助的森老想成这样的人,但事实上,森老确实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丰华阑不会不承认,也不会假装不知道。 森老只是一笑,道:“可是,其实,我并不想你出现在这里。” 丰华阑向前几步,离三人都更近了一些,尽管他很想立刻走到君沐华身边,但他同样也知道,此时并不应该轻举妄动,“您也不想苍黎出现在这里。” “不错,他是个例外。苍蔚也是例外。”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我,还有他?”丰华阑话中的“他”显然指的是苍黎。 听到这句问话,君沐华心霎时一紧,然后,她想她终于明白了许多人对她说过的那句话,“你与他很像”,君沐华之前从来没有认真去想过这句话,但这一刻,她却恍然大悟。无论境况如何,也无论面对的是谁,她与丰华阑都是习惯将命运主动权握于自己手中的人。假如此刻处于丰华阑位置是她,君沐华想,她也一定会说这样一句话。 “你猜。”森老笑意加深,尾音甚至带了点调皮的意味。 丰华阑摇摇头, 分卷阅读50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却道:“也许你有所耳闻,前岁盛夏,苍尔陵县沄水段曾发生过一件大事,苍尔先帝托齐家所运货物被劫了。那件事发生之后,苍尔就进入了动荡不宁的状态,直至岁末,局势才渐趋稳定。其时,人们关注的重点大多在于劫掠者是谁,因为,毕竟即使并未广而告之,但至少劫掠货物的人肯定先前进行过调查,当然不可能不知道齐家所运货物属于苍尔的先帝。但那个幕后的策划者,却仍然还是那样做了。你知道,那批货物来自于哪里吗?还有,那个真正的劫掠者到底是谁吗?” “是谁?”森老故意装出一副明知故问的样子,“难不成是苍黎?” “森老,那批货物出自永夜城。” 此话一出,洞中又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中。 君沐华闻言,也有点诧异。她的确早知那件事是苍黎一手所策划,但她却并不知道,被劫的东西居然出自永夜城。不过,君沐华也只是有点诧异,却并不意外。因为,她知道,苍黎绝对有这样的魄力和能力。 “苍黎劫了永夜城的东西?正如我先前所言,他的野心,欲望,还有手腕,决心,行动力,都比那个曾经在苍尔誉为‘神童’的前太子,要强得多。他也更适合成为苍尔的主人。” “那么,您觉得,如果现在,我和他联手呢?” 丰华阑的话总是那样浅浅淡淡,却也总是那样出人意料。原来,他也在慢慢布局,步步紧逼。丰华阑,他应该还只是走出了第一步。君沐华想。 森老沉吟着,或者说思索着,没有立即回应。 这时,丰华阑却似有所察,他温柔地朝君沐华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隐约间他似乎感觉到了君沐华正在静静地凝望着他,那样的目光,幽微如沁人清风,刹那间便抚平了他一直久悬而不安的心。那一刻,他的心终于落定了。 “你与他联手,应该也不是我的对手。你应该知道。”森老的话语里渐渐多了一抹冷厉。 “还有我。”君沐华适时地道:“我们三人联手,纵使不敌,恐怕也难免让您受点小伤。更兼——” “您应该知道我是如何进来的。那条唯一的生路,只有我知道。”丰华阑话到即止,他没有再多说。对于森老这样的人,话也不必说得太透,其中厉害权衡,只有让他自己去想去思,他心里才会真正信服。所以,丰华阑并不着急,至少,他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焦急了。 “可是,森老似乎并没有打算从这里出去。”这时,苍黎也终于开口了。 “哦,是吗?森老?”丰华阑漫不经心地问道。然而,话语之间,神色之间,丰华阑却似乎十分笃定森老心中的真实想法并不是这样的。 是,还是不是? 森老没有回答。 倒是丰华阑继续说道:“森老,您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利用了这么多的人,将她引进这里,您为什么一定要将她引进这里?恕我猜想,或许应该原因有二:第一,这个地方很特殊,如果洞里有人,那个洞口就不会开启,至少能保证与外界有一定的隔绝时间;其二,还是因为这个地方很特殊,这里几无任何光线,人在黑暗之中,警惕性会增强,但反应却会相对迟缓一点,在这里,您觉得似乎更有把握从她身上取得您想要的东西。此外,我想还有一点,因为在这里,那五位灰衣老者不可能那么及时地出现;而只要那五位灰衣老者不能及时制止你,你就有绝对的把握获得所有秘术之钥,然后,你所需要考虑的,便只有出去这一件事了。但这一件事,您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您坚信,这个地方根本困不住您!” 依丰华阑所言,森老似乎是忌惮不久前抓她的那五位灰衣老者,所以才将她引进了这里。君沐华倏尔想起她问过森老所来为何,为东缈岛还是自己,看来那时森老并没有对她说真话。 “那么,我到底打算如何走出这里呢?”森老突然问道。 “我想,您心中也应有两种打算。”丰华阑迟疑地想了想,接着道:“其一,若您最终无法找到出路,那不若就毁了这个地方,玉石俱焚也好,置之死地而后生也罢,我想,您不会放弃;至于其二,则是杀了我,然后依据我可能留下的线索,按图索骥,找到那个风洞,然后从风洞里真正走出去。” 森老笑吟吟地道,“不错。” 只是那笑,却让君沐华顿生一阵战栗。 “即便你们三人联手,我也可以一一击之,杀你并非不可能。”森老难得有些自大地道:“只不过,如果杀了你,可能之后我得面临沉沅终身的追杀。但比其得到秘术,这样的代价,根本微不足道!” “不!”君沐华突然大声惊呼道,“你不可以!” 君沐华这一句“你不可以”到底是对谁说的,是对森老,还是丰华阑?苍黎并不能确定,但是,苍黎私心揣测,恐怕后者的可能性大于前者。而且,苍黎也并不认为,君沐华已经乱了心智,更多的,或许是因为君沐华察觉到了刚才丰华阑话中的决绝。她与丰华阑,他们的心,或许现在都需要暂时地平复。 “这样的代价,真的微不足道吗? 分卷阅读50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且不论你是否真的能够得到秘术,据他刚才所言,对秘术觊觎者,还有很多人,如果一旦你从这里走出去,你面临的将是群狼环伺的状况,你就一定能够确定最终得到秘术的人是你吗?”苍黎的话,一句比一句无情,一句比一句冷酷,然而却也如意料般吸引了森老的注意。 “当然微不足道!”森老狂狷十足地道。他微微瞥了一眼君沐华和丰华阑,见两人在黑暗中似乎都有点怔楞呆住的样子,慢慢地勾起了唇角。同时,对于苍黎的敏察与识务,他似乎也更加深有体会了。 “包括所有吗?”苍黎继续冷酷地问道。 “比其得到秘术,所有都微不足道!” “但愿,最终,能如你所愿。”说完这句话之后,苍黎便不再开口了。因为他看见,君沐华正在走向森老。 “森老,有一件事,我想,您或许还并不知晓。” 当与森老之间只剩下了一步之距时,君沐华终于停了下来。她微扬起下巴,倨傲而自信地看着森老,语气灼灼而郑重地道。 或许森老因心中变得激奋的意念而终于放松了警惕,他有些不以为意地看着就站在他面前的君沐华,轻声道:“哦?” “我与他,都并不是您之前所认识的那个人了。这一点,难道您没有发现吗?如果您没有发现,那您最终当然不可能如愿。” “你说什么?”森老的脸霎时变得阴沉了许多。你们的变化真的与墨诔有关? “您觉得,不久前的那一天,墨诔真的只是救了我们吗?” 君沐华清晰地看到,当她提起‘墨诔’时,森老的眼中很快地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时,她就知道,她赌对了!她赌的就是所有人对墨诔的不了解,她赌的就是所有人对墨诔的忌惮!因为,她知道,即便是东缈岛的人,也不可能知道墨诔真正的来历,想当然,他们也不可能知道墨诔真正的实力!或许在他们眼中,墨诔早就是一个已经神化了的人。所以,他们不会轻易得罪墨诔,同时,也从来不会忽略墨诔这个人,或者仅仅只是这个名字! 而这就是君沐华之所以走到森老跟前的原因。她想清晰地看到森老的表情变化,她想清晰地将主导权再次握之于手,所以,她大胆冒险了。 但是,那又如何? 她觉得,这次冒险,是值得的。更何况,她的背后,还有丰华阑,还有苍黎。 “您觉得,墨诔真的只是救了我们吗?您觉得,那五位灰衣老者为什么会轻易作罢?你又觉得,那五位灰衣老者为什么到现在仍然迟迟没有行动呢?或者您还觉得,那五位灰衣老者到底有没有看穿你的举动?”君沐华再次重复地说道,甚至,她还贴心地为森老想了更多。 “你说什么?”森老情绪愈加暴躁,声音也愈加狠厉,“墨诔给予了你们什么?你们从墨诔那里获得了什么?” 君沐华微微笑了笑,“您说呢?” “墨诔与东缈岛有约,他说过,他绝不会插手其中事。”森老挣扎道。 君沐华笑意微收,凛然道:“但是,他插手了,不是吗?” “是啊,他插手了。”森老近似低喃地道。他从五位智者手中救了你们,而五位智者也不敢有异议。我原本以为,这会是我的机会。我抓住了机会,难道这次墨诔仍然要插手吗? “他救了我们,但却不止救了我们。” 丰华阑默然走到君沐华身后,对着森老道。 “好一个不止!”森老阴恻恻地一笑,“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就更不能留你们了!” “小心!” 喊出这句惊呼的仍然是苍黎。但早在苍黎开口之前,丰华阑就已经护着君沐华离开了森老的面前。 森老要试探他们所说的是否属实! 趁着后退之际,君沐华和丰华阑,从彼此相望的眼里,读出了同样的一句话。而且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似乎也由不得他们不动手了。 这一场在黑暗中的对战,观者只有苍黎,但苍黎却永生难忘。虽然其间并没有兵戎刀戈之声,也没有凌厉斗勇之势,有的只是暗影里的忽而交错,忽而分离,这似乎是一场无声胜有声的暗涌之战,所有的波涛汹涌,所有的起伏澎湃,都掩在了黑暗之下,也都掩在了高手的无声对招之间。 这一场对战,没有结果。又或者说,这一场对战到最后,无论森老是否达到了他试探的目的,但最终他妥协了。他向丰华阑妥协了。 所以,他们四个人最后都走从那个黑洞里走了出来。尽管或许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之外。 “你为什么没有去追?” 这是苍黎向丰华阑所问的第一个问题。在从海沟里浮起来的那一刻,森老即带着君沐华迅速离开了,但是,丰华阑没有追,也没有说任何的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森老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 “有人会去追他的。”丰华阑淡淡地告诉苍黎。 苍黎想了想,又问道:“是那五位灰衣老者吗?” 苍黎即使之 分卷阅读50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前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洞中,他几乎一直与君沐华在一起,其中的事,他怎么可能猜不到?所以,丰华阑只是侧目看了看苍黎,依旧淡淡地道:“以一敌五,森老不可能敌得过。” 森老的确可能敌不过,不然他也不会费心将君沐华引进那里,但是——苍黎突然又道:“那五位灰衣老者也是觊觎者吧?” “是。” 但,是又如何?就像她所说的,她和他,都不是以前的他们了。 丰华阑慢慢走上岸,运力将衣衫蒸干,然后,他便离开了。而且他离开的方向与森老离开的方向几乎完全相反。 他打算去哪里? 苍黎看着丰华阑离开的背影,心里默默想道,但愿,他,与他,还有君沐华,永远不要为敌。他们实在太默契了,也太可怕了。他们—— 苍黎忽然抬头看向山崖之上,那里,那两个人影是……苍黎的心猛地跳得很快,那两个人影是聂敬,还有…齐萦。 齐萦终于愿意见他了吗? 齐萦终于愿意见他了? 哈哈哈…… 苍黎突然挥拳狠狠地砸向海面,齐萦终于愿意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了!他终于再次见到齐萦了!上天没有薄待他!他要立刻马上去到齐萦的身边! 她似乎仍然在逃避。 看着齐萦匆匆离开山崖的背影,燕归有些无动于衷地想道。 而且,她也指不定会逃避到何时。这难道就是坐上那个位置的人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吗? 燕归的视线倏而转到了蓦然停住的苍黎身上,这一刻,她久违地想起了苍虞。之前,她去过百罹岛,想要见见苍虞,但苍虞没有见她。后来,当她准备离开之际,却在海边见到了此前被囚禁了数十年的成王苍洛,成王优雅依旧,神态平和,然而,对着她,却久久地迟疑着,最后,他终于问了一个让她都觉得很伤感的问题,“你见过玉质吗?她似乎曾经在苍虞的府上待过一段时间,你是太子府属官,你知道,那段时间,她开心吗?” 燕归没有办法回答成王,所以,她只好行礼离开。在她离开后,当成王也变成了她视线中的一个远影时,燕归突然看到,岛内走出了另外一个人,他慢慢走到成王身边,和成王并排站着,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直至她完全消失。那时,她就知道了,苍虞过得很好,尽管他会和成王一起伤感地思念着玉质。 “他们竟然真的都从那里……走了出来?”燕归不自觉地呢喃道。是否所有的人最终都能从黑暗走向光明?那些挣扎束缚,她能摆脱吗? “他们当然能从那里走出来。” 燕归根本没有料到有人会接住她的话,也根本没想到接她话的人会是顾攸景。 “他们,从来都没让人失望,包括苍黎。”更何况君沐华和丰华阑,还有那个掳走君沐华的人,一看就知不是凡人。 “女官脱了那身官服,说话似乎更大胆了些。”顾攸景静静地,却又有些冷淡地说道。 燕归知道顾攸景就在她的身后,也明白顾攸景话中的冷讽,更加了解顾攸景绝对不可能再原谅她。所以,她只道:“我只是以人论人,以事论事。” “是啊。顾某当然知晓。女官的见识和气量远远超于女子,也远远超于一般男子。” “公子言重了。燕归告辞。” 燕归直截了当地告辞离开。燕归本不打算再见顾攸景,也不想再听顾攸景的冷嘲热讽,所以,即便只是偶然相遇,她也不想与顾攸景再待在一处。纵然她的确曾经对不起他,也纵然她从来没有期待过他们之间的结果。 ☆、大幕已启 一叶岛,小岛最西边,巨石堆砌的不知名山峰。这个地方,君沐华和纨素曾经来过,墨诔和丰华阑也曾经来过。现在,这里同样也站着三个人。 “角羽,你还想知道那个故事到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吗?” 纨素背对着角羽,静静地望着大海。她不敢转身,也不敢看向角羽。就像墨诔曾经所说,她怕她的眼睛会泄露太多,而她的确并不想让角羽知道太多。因此,即便是现在,她已经向角羽提出了这个问题,但其实她的心还并没有真正做出决定。数日以来,她一直默默看着角羽,也一直在踌躇是否说出故事的后续。此刻,她想让角羽来为她做出这个决定。 想吗? 还是不想? 那个故事已经如此悲伤,它的后续会不会更加悲伤? 角羽明白纨素的期待。然而,角羽越想越急躁,越想越无法最后决定。他不由自主地将手握成拳,然后再张开;接着再握成拳,随后再放开…… “角羽。”站在角羽身侧的秋泓有些不忍地叫了他一声,然后随即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角羽侧身看向秋泓,这也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秋泓,从秋泓的双眼里,他看出了她的隐隐担忧与默默支持。 “想。” 角羽想,只一个字,应该就已足够了 分卷阅读50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纨素要的也只有他的这一个字。而且,现在,不需要他说太多,他也不想说太多。 通往山峰的崎岖小道上,思行跟在秋自照身后及时地停了下来。 秋自照抬头仰望着山峰的方向,决定不再继续前行。 “思行,我们暂且停一下。”秋自照侧身低声嘱咐思行。 思行立即应道:“是。” 思行当然明白秋自照突然停下的原因,他想,肯定是因为角羽突然说出的那个颇有力量的“想”字,所以,公子决定不再继续往前走了。 “不知道姐姐……” 秋自照刚刚说出这五个字,却听山峰上忽然传出了一句恳求似的甚至略带哀求的低唤。 “秋泓,不要走。留下来,陪着我。” 就是这简单无比的十二个字,让秋自照的眉头再次深深皱起。而后,他终于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好,我留下来。” 秋泓安抚似的握紧角羽的双手,随后抬起头,看向了纨素。既然角羽第一次要求她留下来,那她现在绝不会放开角羽的手。她用眼神这样告诉纨素。尽管,或许角羽只是需要一个人现在能够留在他身边。 纨素微微一笑,并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既然这是角羽的要求,那她当然不会反对。更何况,她发现,现在的角羽很敏感很脆弱,他需要支撑,而他身旁的这个女子,眉目朗朗,眼含真挚,角羽信任她,那她也会信任她。 “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因为那时我并不知道你的存在。”纨素用这样一句仍旧让角羽感到悲伤的话开始了她的故事,“所以,我没有寻找你。但是,我很愤怒,我也很不甘心,为什么会有发生那样的惨剧?为什么惨剧会在平常的一天到来?为什么我会是唯一的幸存者?那时的我,心头萦绕不断的就是这三个问题。所以,我想寻找原因,我想知道那一切为什么会发生,我还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导致了那一切的发生。因此,我几乎没有停留,我也没有任何的迟疑,我就那样独自一人出发了。但是,起初,我并不知道要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到底要去找谁。那个满目疮痍的世界根本不可能告诉我任何事,也不可能告诉我到底要去找谁。因此,我只有不停走着,不停找着。我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刻都不能;我也不敢让自己回头,同样一刻都不能;我甚至不敢在脑中回想,回想看到的族中最后一幕;我不能,也不敢。我就那样茫然地走着,找着。我爬过了很多曾经没有去过的高山,我也出海找过很多隐于世外的小岛,但无一例外地,我没有能见到一个人,我也没有看到一个鲜活的生命。那个世界变成了一个死寂的世界,那个世界竟然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那之后呢?”秋泓用双手紧紧包裹住角羽的手,“之后发生了什么?” “那样的日子过了很久,但是我仍然没有放弃。尽管我始终也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尽管我也始终并不知道要寻找什么。”纨素眼神突然变得有些痴迷,好似已经完全沉浸到了过去的回忆里,“但是,突然有一天,我的脑子就像突然开窍了一般。一刹那间,我明白了我要去找谁,我也明白了我该去哪里找那个人。然后,我就再次开始了有目的地的旅程。大半年后,我终于到了那个地方,我终于在不鸣岛上见到了那两个人。” “不鸣岛?”秋泓有些意外地脱口而出,“那不是一个很古老很古老的传说吗?” 纨素眼神掠过秋泓,然后停留在始终低着头的角羽身上,“不鸣岛上只住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外表看起来都很年轻,但是同时也很冷漠,很冰冷。那种冷,仿佛是在高天之上俯视众生的冷,所以,我感觉很不舒服。起初,我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我也并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我经历的一切,我更不知道他们是否也经历了那一切。我脑中的意识告诉我要找到他们,然后我来了,我见到了他们,但是,我却不知道我到底要找他们干什么。他们让我在不鸣岛上居住,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你知道吗?我在不鸣岛上住了七年,七年间,那个岛上仍然似乎只有我一人。他们没再露面,也似乎根本不在岛上。如此,七年后,他们再次在岛上出现了。那时的他们,除了脸上微带着疲惫的神情,同七年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我无法再忍受,也不想再等待,于是,我拦住他们,问他们到底是谁,然后他们告诉我——告诉我——” 秋泓感觉被她双手紧紧包裹的角羽的双手开始隐隐颤抖。 “他们就是我要找的人。但是,七年前,他们有事要做,所以,他们只能让她待在不鸣岛。他们用那种倨傲地、满不在乎地语气这样告诉我。”纨素眼神变幻不断,时而冰冷,时而癫狂,很显然,她完全被她的回忆所虏获了。而后,她接着道:“仿佛他们就是主宰,仿佛他们就是高高在上的神祗。于是,我彻底爆发了。我将七年来一直憋闷于心的积郁,还有愤怒、猜疑等种种情绪全部发泄了出来,可是,他们却仍然用那样一副冷漠甚至冰冷的样子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小人,一个耍皮赖脸的泼妇,他们只需静静地看着我, 分卷阅读50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他们永远无动于衷,然后,我就会泄气了,离开了。与他们交手的第一回合,我几乎惨败。而他们却只说了五个字,‘你要找的人’。他们就只告诉了我,他们就是我要找的人。”、 “此后,他们并没有立即离开不鸣岛。我也开始在暗处默默观察他们。后来,我发现,其实他们之间的交流也不多,但是,很多时候,他们也根本不需要交流,几乎只一个眼神,他们就能明白彼此在想什么,然后会做什么,接着,他们就会分开去做各自想做的事。他们每天都会见面,见面时也不大说话,通常是下棋或者合奏。他们几乎精通所有乐器,他们对于各种棋类也相当厉害。我曾经凑近去观察过他们下棋,他们摆出的棋局,我几乎都看不懂,然而,他们下子却几乎从来没有犹疑。甚至,我觉得,他们根本不是为了下棋而下棋,也根本不是为了合奏而合奏,他们更像是消遣无聊的时光,漫漫的时光。” “他们,是恋人吗?”尽管这一点,秋泓也觉得有点不可能。他们之间,不像恋人的状态。 “不是。”纨素简单清楚地答道,“他们不是恋人。但他们的关系,像兄妹,像师徒,也像朋友,我觉得或许只能说,他们是唯一陪伴了彼此很久很久的人。尽管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已经在不鸣岛上住了多久,但我猜到,之前他们陪伴彼此的岁月一定更长。那时,我一边观察着他们,一边却开始想他们让我到不鸣岛来的原因。他们似乎根本不在乎任何人,也从来不在乎我是否出现在他们面前,但是,他们为什么要让我来呢?那时,我一直想不通。然后,又过了一年。他们一起出现在了我的面前,问我一年来到底做了什么,也问我到底猜到了他们是谁没有,我将一切都如实告诉了他们,虽然他们可能早就知晓,至于第二个问题,我却怎么也答不出。他们也没有强迫必须回答,然而却告诉我,我可以离开不鸣岛了。因为我已经没有必要再待在不鸣岛。他们甩下这两句话,然后就再次离开了。我有些气愤,但我同样也很想知道我为什么已经没有必要再待在不鸣岛,所以,第二天,我就离开了不鸣岛。” 纨素的语气和神色似乎都渐渐冷静了下来,然后,她接着继续道:“但我没想到,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不是我曾经见到过的样子了。所有的一切,人,物,树木,青草,流水,房屋,仿佛重获新生般,再次生机勃勃地展现在了我的眼前。” “所有的一切,都重生了?”秋泓惊讶地问。她原本只把它当作故事或传说,然而纨素的存在、纨素的经历又似乎并不像只是故事和传说,所以,秋泓真的很惊讶。同时,她也想起了曾经角羽身上发生的一些奇异的事。 “那是个充满生机的世界,也是一个明媚如春的世界。”纨素抿唇微微笑了笑,“那时,我甚至以为那一切都只是幻影,所以,我不停地睁眼,不停地闭眼,我想确认那是否是真实的。我当时真傻。那种向上的生气,那些充满人情味的声音,即便我闭上眼睛,也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一切又怎么会是幻影?然后,我却又担心,这一切会不会很短暂。当我明天睁开眼时,我是不是就看不到这一切了?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不敢入睡,而后当我昏昏沉沉地睡着却又如激灵似的被惊醒时,天已大亮,我又确定了,这一切不会很短暂,至少明天也应该不会消失。于是,我开始满怀希望地融入到新世界,拥抱新世界。” 那真的不是故事吗? 那真的不是传说吗? 秋泓虽然依旧怀疑,却宁愿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至少,如果这一切能让角羽减缓悲伤的话,那她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忘记了寻找,也忘记了愤怒,更暂时地遗忘了不鸣岛上的那两个人。新世界让我感觉到无限地亲近,所以,我像倦鸟归巢的小鸟,乐不可支在其中飞舞,游荡。我没有去刻意地留意时间,也没有刻意记住那段时光。但那段时光,就好像深深地扎根在了我的脑海,我的确从来没有忘记。两年后,我决定再去不鸣岛。因为我心中有很多疑惑。我知道这一切或许只有那两个人才能给我解答,所以,我毫不犹疑地去了。但是,我却被挡在了岛外。我在岛外不分昼夜地大声喊叫,因为我发现我居然并不知道那两人的名字,因此,我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引起岛内人的注意。三天后,那个女子出现了。她告诉我,她叫君涵。她问我再次回来的原因,我反而问她为什么十年前一定要让我来不鸣岛。她没有回答我,只是让我上了岛,并且告诉我乐池现在并不在不鸣岛,所以,我可以在那待三天。三天后,乐池会回来,他会把我再次赶出不鸣岛。因为他不喜欢外人踏足这里。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暗示性的回答,所以,我只得留下。”说到这里,纨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停了下来。 秋泓深感之后或许才是最关键的事,所以,她握着角羽的双手又紧了一些。 “三天的时间,不长也不短。但我和她可能之前都没有想到,那三天会改变我和她,还有乐池之后的命运。” 秋泓在喉咙里狠狠吞咽了几下,才道:“发生了什么?” “在那三天里,我和她订下了一个赌约 分卷阅读50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一个很大而且需要很长时间来完成的赌约。”纨素瞥了一眼秋泓,“甚至,那个赌约,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结果。” 什么? 秋泓的心里突突地跳个不停。她真的越来越不理解纨素所说的一切了。 “那个赌约,原本只是我和君涵订下的,可是,后来乐池当然被牵扯了进来。因此,我也和他约定,让他以见证者和监督者的身份,来确保这个赌约最后的结果。” 但是,赌约却依然没有结果。秋泓在心里默默地道。 “之后,我原本以为,只要耐心等待这个赌约最后的结果就行了。因为我觉得,君涵与乐池都不会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虽然他们冷漠无比。然而,我没想到,这不过是另一段漫长岁月的开始。” 故事到这里似乎已经将要结束,然而秋泓心中却还是不敢尽信,因此,她直接问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不鸣岛,你,还有那两个名叫君涵与乐池的人,这些事,曾经真实发生在你们身上过吗?” 纨素没有回答,而且她也认为,没有必要回答秋泓。这一切,只要角羽相信,就够了。只要有人不忘记,也够了。所以,纨素嘴角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 秋泓一怔,她明白那丝蔑笑的意义。纨素当然不在乎她是否相信,也不在乎她是否记得,因为她自始至终在乎的人,只有角羽。 可是,纨素讲完整个故事后,角羽依旧低着头,一言未发。秋泓只能从握住的角羽双手的颤抖中感受他的挣扎,他的情绪。因此,秋泓知道,角羽现在还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来面对这个故事的后续。 山峰上顿时变得沉默如寂。而秋泓和纨素,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角羽,等着角羽,等待他最终抬起头来。 —— “原来你在这里。” 面对终于找到的永夜城主,丰华阑似乎并不打算用以往的那种方式来对待他。他打算速战速决。 “你来了。” 永夜城主似乎永远是那样一身装扮,也似乎永远不会让人窥见半点的情绪起伏。显然,他对丰华阑的到来,并不惊讶,又或许,他对丰华阑来找他的原因,也已经猜出了一二。但是,这一些,你绝不会从他的话语中听出来。 “是的,我来了。我现在来找你,只有一个原因。” “可惜。”永夜城主淡淡地道,“你来晚了。” “我没有来晚。”丰华阑坚持道。 “你晚了。”永夜城主仍旧淡淡地道。 “不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晚。你今天太武断了。”丰华阑冷冷地道。 “你晚了。”永夜城主平静地继续道:“如果你在一刻钟之前来到这里,我或许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但是,现在,我已经改变主意了。” “看来,你今天不仅武断,也似乎有点急躁。”丰华阑直视着永夜城主的双眼,同样平静地道。 “总之,我不会告诉你东缈岛的人打算如何利用君沐华来开启秘术。因为我现在觉得,让东缈岛那些人最终失望,最终明白秘术的虚妄,似乎比阻拦他们寻找秘术,更加一针见血,也更加凌厉有效。” 似乎,永夜城主并非无缘无故地改变了决定。丰华阑暗自揣度着,然后他蓦地想到了一个人。于是他问:“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改变决定?” “当然。” 永夜城主答得几无迟疑。 随后,丰华阑便看见,从永夜城主的身后,慢慢走出了一个人。 果然是因为他。 丰华阑眼中霎时变得阴沉,他看着慢慢走出的那个人,问道:“真的是因为阁下吗?” 墨诔点点头,却又接着摇摇头,“不是。” 真的不是吗? 丰华阑从来不敢也没有低估过墨诔对任何人的影响力,即便被影响的那个人是永夜城主。 “我从来不敢去擅自揣测阁下,我想,在临渊大陆,也没有人敢揣测阁下的心。但这一次,阁下的答案,我不满意。” “不满意,你当如何?”墨诔突然诡秘地一笑。 丰华阑沉默而冷静地看向墨诔,目光几乎不离其诡秘的笑容。接着,丰华阑看见那诡秘的笑容终于一步一步地慢慢地侵占了墨诔的整个面容;然后,他便听见墨诔用让他的心都战栗不已的声音对他说: “你不能如何。因为,无论如何,你现在不可能离开这里!” 因为虽然大幕已启,但现在还不是你丰华阑登场的时候。 —— “那个赌约,为什么仍然没有结果?不是有监督者吗?为什么依旧没有结果?” 很久后,当海风吹得秋泓几乎开始瑟瑟发抖的时候,当中空的太阳渐渐开始西沉的时候,角羽终于抬起头,看向了纨素。 “因为……”纨素看着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如纸的角羽,几乎想立刻转身逃走,但她没有逃走,而且她听到了自己说出的冰冷的话语,“因为,我和君涵没有料到这个赌约会一直持续。另外,乐池 分卷阅读50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也没有料到,我始终不服,所以,我始终也不承认结果。” 事情在纨素口中再次发生了反转,而且这次反转,几乎同样让人始料未及。 “你为什么不承认?赌约不是你先提出的吗?”角羽想当然地问。 “是我先提出的,也是我坚持一直不承认。” 为什么? 角羽执拗而坚决地看着纨素。 “因为我想让他们承认,他们错了,而我是对的!” “那你是对的吗?”角羽觉得自己的心真的已经很累很累了,其实,他不想,也不愿意听到这个问题的最终答案。 “我是对的!”纨素骄傲而固执地道。 “那个见证者,那个监督者,乐池,他也这样认为吗?”角羽不明白自己为何固执地纠缠于这个问题,他脑中其实还有很多的疑问,很多没有理清的事,比如说那个赌约是关于什么的,又比如君涵为什么会答应纨素的赌约,等等,但是,他却像个孩子般不依不挠地就这样问了。 “他当然不是这样认为的。他怎么可能承认我是对的?”纨素嗤嗤地笑道,既像自嘲,又好似在嘲讽他人。 “那他现在还在世吗?” “在,当然在!”纨素目光慢慢扫过角羽和秋泓,“而且,你们都见过他。他现在同样也在一叶岛。” “他是谁?” 角羽此时似乎根本已不记得秋泓就在他身边了,他觉得自己手中突然好像充满无穷无尽的力量,所以,他迫切地想要那个人是谁,他想要去找到那个人。 “他就是墨诔。你们都见过的。墨诔就是乐池,乐池就是墨诔。” 意外吗? 角羽和秋泓,的确感到有些意外。 不意外吗? 角羽和秋泓,也感到并没有那么意外。 应该是墨诔,也只能是墨诔!他是最初带角羽见到纨素的人,他也是那天与纨素一起出现在沙滩上的人。他也是临渊大陆最大的谜。 “可是,那个赌约至今仍然没有结果,也不尽是我前面提到过的原因。此外,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我没有告诉你们。” 角羽和秋泓双眼睁得很大,俱都眼巴巴地看着纨素。 “那个原因就是——” “是什么?”角羽更加急不可耐。 纨素蓦地长长叹了叹,仰望着天空,闭着眼道:“君涵不见了,她独自离开了不鸣岛。” ☆、怎敢逃避 “顾修宜?凭你也想来拦我?” 森老紧紧拽着君沐华,根本没将挡在前面的顾修宜放在眼里。 顾修宜双眼扫过君沐华,见她神态轻松,双手抱胸,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身后,似乎一点也没有受制于人的拘束与不安。于是,顾修宜收回目光,看着森老道:“我受命而来。” 森老眼里很快闪过一抹阴沉。 顾修宜却接着道:“五位智者希望知道,你最近的种种举动,是不是因为想独自得到秘术?” “我的种种举动?”森老嘲讽似地笑道:“你是指,我设计引君沐华进洞,然后现在又挟持她吗?” “你知道,她是所有的关键。”顾修宜不言而喻地道。 “她是所有的关键,可惜你先前竟然不知,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森老是在暗示之前顾修宜的办事不力。 “那么,我想,我知道你的答案了。” 显然,顾修宜既没打算彻底拦住森老,也没打算同森老纠缠。他似乎真的只是受命而来,也似乎真的打算就此离去。 办事直击厉害,出手利落。还真是顾家人一以贯之的作风。 君沐华敛目看向远远跟在顾修宜身后的顾攸景,也许,只有对于至亲之人,顾家人才会多一些顾忌。就像现在的顾攸景,他竟然也只敢远远地跟着自己亲祖父,不敢强迫,也不敢靠近。君沐华甚至有些不怀好意地想,她倒是很想知道顾攸景到底能跟着顾修宜多久,而顾修宜又到底能彻底无视顾攸景多久。 这时的君沐华似乎完全忽略了顾修宜与森老之间的无声对峙,也完全没有考虑自己的处境,甚至她似乎也忘了众人都想争夺她。她的目光不停地在顾修宜与顾攸景身上来回,也几乎完全忘了森老按压在她肩上的手。 打破僵局的是一声由远及近的呼唤。 “沐华!” 当这个熟悉的声音传进君沐华耳中时,君沐华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向了自己的身后。 这个声音,属于沉茗,而沉茗现在终于醒了。君沐华真的很感激,也很庆幸。她永远不会忘记身负重伤的沉茗挣扎着去救自己的那一幕,她也永远不会忘记那时沉茗决绝而坚定的目光。沉茗是那样一个潇洒飘逸的人,他有一颗最为通透的心,他本来不该不受到上天的怜悯。 沉茗,宁照,燕归,还有沉沅,齐夬,白泱,他们竟然都来了。 君沐华眼中隐有动容。 分卷阅读50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但森老却只是阴沉看了众人一眼,然后便挟着君沐华飞身离开了。 当森老挟着她来到小岛最高处的石台时,君沐华似早有所料似的地说,“你果然要带我去那个地方。” 森老冷冷一哼,道:“你也果然早就猜到了。” “不错,我猜到了。”而且,我猜到的还不仅止此,我知道也不仅于此。只是,你永远不会知道。 “那样就更好办了。我想,你也应该知道了什么时候该把另一件秘术之钥拿出来。”森老扭曲地笑道。 “我知道。不过——”君沐华故意停了停,假笑道:“我还知道,当我们到达那个地方时,东缈岛的那五位灰衣老者肯定也已经等候多时了。现在还根本不是我拿出另一件秘术之钥的时候。” 他们的目标是我,也是你。到时,你我都不得不与他们正面相对。我逃不掉,你同样也逃不掉!君沐华相信,森老绝对明白她的话,也绝对早就预料到了之后的事。而且,那五位灰衣老者必先针对的人也定然是森老。 “森炔,你为何那样做?” 当君沐华再次听到这个几乎低到极致也几乎淡到极致的声音时,君沐华知道,她又回来了,她又回到那个“幻境”,回到了“幻境”之中的海之中心,回到了曾经被五位灰衣老者带走的水晶圆台。 “我为何不能这样做?” 君沐华顿时感觉,森老施于她肩膀上的力似乎加重了几分。而这重了几分的力,她想,那五位灰衣老者也不会没有察觉。 “你既然已经做了,当然多说无益。”其中看似最年长,须发也最为白透的灰衣老者闭目叹道。君沐华也最为熟悉他的声音,因为他好似就是这五位灰衣老者的代表,通常开口的人只有他,当然他的声音也最有特点,每每听来,真的感觉是低到了极致,也淡到了极致,飘忽若云,然而却几乎不会有人忽略。 “既然如此,五位智者这般作为又是为何?”森老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急切,他的面容和神态也越加扭曲。或许,他以为事情既已摊开,他不必再惺惺作态;又或者,他已经完全被心中那股欲动的狂热所裹挟住了,所以,他现在已经根本没有心思去注意或者掩饰自己的情绪了。 “不为何。”最年长的那位灰衣老者依旧用先前那样的语调说道:“但我们当然必须得知道你为何要背离东缈岛,还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森老挑衅似的大袖一挥,讥讽道:“我真想早点从五位智者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听闻此言,君沐华却意外地看了看森老,她竟然从这样一句话里听出了几分难得的真情实意。森老这个人,似乎喜以笑来遮掩所有的情绪,就如之前,在黑洞中时,君沐华与森老之间虽然相处紧张,然而森老却几乎时时在笑,因此,那时,君沐华只知道森老用笑为自己织就了一张非常得体的面具,但是,她却看不懂森老,也不敢断定森老所说的话中到底有几分真假。然而,这样一句挑衅嘲讽似的话,她却从中听出了森老几许压抑的情感。也就在此刻,君沐华突然变得有点好奇,森老他必须得到秘术的原因。 “你心中有怨?”果然那位年长的灰衣老者似乎也听出了几分,“你在怨谁?是我们五人吗?还是怨生在东缈岛?” 怨生在东缈岛? 怨生而为东缈岛之人吗? 再次听到这样的话,君沐华更加好奇了。而且,她也好奇那位灰衣老者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然而,森老却长久静默着。 君沐华一时无法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所以,她索性静静地观察起五位灰衣老者来。他们依然同上次抓她时一样,五人环绕着圆台,将森老与她团团包围在中间,每个人几乎都面无表情,每个人的呼吸吐纳几乎都察觉不到,每个人就像一座静立的石雕,似乎根本无心于任何事,却又似乎随时都可能蓄势待发。 就是他们,上次带走了她和丰华阑。若非墨诔的插手,她与丰华阑都可能——想到这里,君沐华果断地不再继续往下想了。既然事情已经过去,她又何必再费这样的心思。 只不过,她到底该怎样让这五个人不开启秘术呢? 这一点,君沐华知道,她必须好好想想。因为留给她的时间似乎也已经不多了。 但是,森老却在此时再度开口了。他说:“沉沅,难道你没有怨吗?” 而且,就在森老的话刚刚说出口的那一刻,沉沅竟然就真的出现在了水晶圆台。此外,与他一起出现的还有沉茗,宁照,齐夬,白泱,顾修宜,燕归,顾攸景,他们都停在了与圆台相连的桥上,只有沉沅一个人慢慢踱步走到了森老与君沐华的的面前。 但沉沅也同森老一样,长久静默着,没有回答。 直到半晌后。 那位最年长的灰衣老者也开口问道:“沉沅,你有怨吗?” 这时,沉沅才摇头道:“没有。” “虚伪,懦弱!沉沅,我没想到,你竟然连坦诚的勇气都没有了。”森老立即嘲讽道 分卷阅读50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 可沉沅神色未变,仍然只是道:“我没有怨,也没有什么让我怨,我也不会怨!” 作为丰华阑的师父,沉沅当然不可能是一般人。就凭他刚刚说出三个“怨”字的神态与气场,君沐华就知,沉沅的实力应该与森老就在伯仲之间。所以,刚才森老与沉沅的几番交锋,似乎更像是森老在忌惮。因此,君沐华几乎越来越好奇,他们,包括那五位灰衣老者,明明互相知晓却一直避而不说的事到底是什么? “所以,我才说你怎么变得如此虚伪和懦弱了!” 沉沅淡淡瞥了一眼森老和君沐华,道:“那只是你的武断,就像我并不了解你为什么那么想要独自得到秘术。” 君沐华不知沉沅和五位灰衣老者本身就有这样的默契,还是沉沅也想知道森老对于秘术执着狂热的原因,但是,当沉沅说出这句话后,当她看到沉沅瞥向她的眼神时,君沐华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他们不弄清森老想得到秘术的原因,他们恐怕都不会动手,那样事情就只能继续僵持下去。 “还有,我现在几乎也不敢确认,从前与我相交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你。如果是你,我为什么从来不知你存有这样的心思;如果不是你,那与我相交的那个人又是谁?” 沉沅看似在质问,实际似乎更深含惋惜,惋惜曾经与他相交的那个人已经一去不复返,惋惜森老因执迷的追求被雾蒙住了眼,更加惋惜森老的迷失。 看来事情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插手。君沐华想。沉沅似乎足够了解森老。所以,接下来,她似乎也不必做任何的事,事情应该也不会继续僵持。 “沉沅,我们相交,从来浅淡。你真的以为,你足够了解我吗?”森老一句沉似一句地问。 沉沅却当仁不让地答:“我当然足够了解你!” “是吗?”森老话中依旧带着深深的讽意。 “是!”沉沅渐渐逼近森老,道:“我以为你是因为摆脱不了那种深深地附着于骨的恐惧和战栗,所以才渴望强大的力量,因此才想得到秘术,我以为你想用秘术去对抗缠绕着每一个东缈岛人的梦魇,我以为你想借秘术去摆脱那种我们永远都不可能摆脱的痛苦!我原本以为是这样!” “但是,后来,我却又想到,你怎么可能不知道秘术的强大只能作用于外力,而永远都改变不了一个人的心,也根本无法缓解心中的痛苦,更何况是历经世世代代犹如诅咒一般深深浸透在每一个东缈岛人心中的痛苦!那是所有东缈岛人永远的噩梦,也是所有东缈岛人永远都摆脱不了的折磨。你不会不清楚,你也不会不明白!或许你可以以得到秘术来暗示自己,来催眠自己,但你知道,这样或许一时有效,但不会永久有效!即便我们相交淡如水,但我却能确定,你早就看透了这一点,也看穿了这一点。然而,也正是因为你看得太透,看得太穿,同时也看得太远,所以,我觉得这也并不会是你真实的想法,这自然也不会是你执着于得到秘术的原因!” 沉沅的话清晰地传进了每个在场人的耳中,但君沐华知道,或许只有寥寥几人能够明白沉沅话中的意思,除了那五位灰衣老者,似乎就只有沉茗了。 君沐华皱眉看了沉茗一眼,而后几乎控制不住地想道,他到底知道了什么?沉沅话中所提到的“噩梦”、“折磨”又到底指的是什么?然而,想了片刻,终是毫无收获。因此,君沐华不得不再次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沉沅身上。 恰巧就在这时,沉沅也再次开口了。 “然而,在我刚刚踏上这里的那一刻,在我终于站到了你面前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你所有突然举动背后真正的原因。而且,我想,也只有那一个原因,才会让你如此地狂热,如此地毫无顾忌,如此地想立即得到秘术,然后,让临渊大陆所有人,或者说是这世间的所有人都如同你一样,尝尝那种沉浸在黑暗中的绝望,尝尝似乎永远失去了明天的痛苦。你想让‘永夜之殇’再度降临,你想让所有人都同东缈岛人一样,永远饱尝‘永夜之殇’的痛苦,永远都摆脱不了‘永夜之殇’!你想让那种恐惧与绝望浸入每一个人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液,你想让这个世间所有的人都陪你疯狂,你想让他们和你一样永远都只能沉沦在痛苦的深渊中,永远不能自拔,森炔,我说得对吗?” 沉沅的一席话,几乎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五位始终面无表情的灰衣老者,也包括沉茗,更加包括君沐华。 这到底是怎样疯狂的想法? 到底是什么催生了这样疯狂的想法? “永夜之殇”就是东缈岛人永远无法对外言说的痛苦与折磨吗? “永夜之殇”到底指的是什么? 似乎每一次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候,君沐华都会惊异于人心的翻覆,善变与执着,复杂与难言,一念之间,一时之间,都微妙得充满了变数。而且,这种变数,往往促发于无声无息之间,人们往往也难以察觉,然而,某一刻,你的心却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有什么已经悄然变了。 譬如此刻,当沉沅提起“ 分卷阅读51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永夜之殇”时,君沐华的心便突然一沉,开始不由自主地缓慢地下坠。因为君沐华猛然惊觉,“永夜之殇”似乎就是揭开所有秘密包括秘术的关键。 “是又如何?” “不是又如何?” 森老的脸上再次露出了让人不寒而栗的笑,他似乎只是在回应沉沅,却又似乎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就是想让所有人都陪我沉沦,我就是想让所有人都永陷痛苦的深渊,那又如何? 可见认识一个人,不能只看外表,也不能只揣度他的心。每个人,无时无刻不在变;很多因素,也无时无刻不在引发着每个人的变化。森老前后反差之大,变化之大,几乎已经完全抹杀掉了沉茗初见森老的印象。沉茗静静地看着看向森老的君沐华,她和丰华阑,他们身上似乎都发生了一些变化,那些变化应该就是在他陷入昏睡的时候发生的。可是,为什么如今丰华阑却不在这里? “无论是与不是,我们都会阻止你。” 回答森老的是最年长的那位灰衣老者。当然,森老所发出的挑衅,似乎也只能由那人来回答。君沐华想。 “我知道,就如沉沅所说,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所以,她,我们不能再放在你手中了。” 这把火终于还是烧到了她这里。如果要阻止森老,五位灰衣老者自然得先抢回她。这,的确没错。君沐华低头无奈地笑了笑。 “那就来抢吧!” 森老押着君沐华渐渐退到圆台中央,也就是水晶花蕊的中心。 这时,沉茗脑中忽然快速闪过不久前君沐华的鲜血浸染染红整朵花蕊的那一幕,他身形一动,立即全力扑向圆台中央,然而,这一次,他却再次被拦住了。沉沅拦下了沉茗,厉声斥责道:“你想干什么?你创伤未愈,不要轻举妄动!” “父亲,你分明记得上次——” 沉沅根本没听沉茗的话,伸手便将沉茗轻轻往后一送,将其迅速推回了桥上。宁照立即上前扶住沉茗,同时也紧紧拉住了沉茗的手。沉茗现在的确不易太过冲动,她不能让沉茗再去冒险。然而,她却忍不住无奈地想,沉茗刚才的那一举动,肯定与君沐华有关。只有那个女子,才能让表哥与沉茗变得不像平日的他们。因此,她抬眼看向了圆台中央,然而却发现君沐华的目光正紧盯着她拉着沉茗的手,目光里既带着一丝庆幸,也带着一点欣慰。接着,君沐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宁照看见君沐华对她微微笑了笑,然后,她便决绝地收回了目光。 幸好沉沅拦住了沉茗,也幸好宁照拉住了沉茗。 她不想再看到沉茗因她受伤,她也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因她受伤。 所以,她怎么能逃避,又怎么敢逃避! ☆、夙命阴影 “等一等!” 君沐华一如往常平静的声音在刹那间传进了每个人的耳中。事情本将一触即发,然而,就因为这轻轻叫出的三个字,紧张气氛似乎却在霎时被冲淡。 君沐华平静地接受着众人看向她的目光,然后道:“我还有话想说。” “你想说什么?”沉沅问。他突然发现,他似乎有点过于忽略君沐华了,这样一个他本不该忽略的人。是她刻意让他忽略了她?还是……沉沅突然有种预感,他不该让这样的疏忽发生。 “我想知道‘永夜之殇’。”君沐华依旧平静地道。尽管这是她第一次意义上真正面对沉沅。 沉沅同样冷静地回绝道:“你不是东缈岛人,你不应该知道。” “可我想知道我到底是因什么而死的,我想知道永夜城主为何一再想杀我,我也想知道人们到底为何争夺我,若我所猜得不错,这一切,都与‘永夜之殇’有关。”君沐华毫不退让地驳道。 “不错,所有的争夺,所有的一切,追根溯源,应该都是起因于‘永夜之殇’。” 只不过几番来回,沉沅就敏感地意识到,正与他谈话的这个女子与他唯一的徒弟很相似。他们如果认定了什么,就永远不会后退。除非一切成空,或一切成真。 “我想知道这四个字到底代表着什么,我想知道这四个字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君沐华知道自己不可能逼迫得了沉沅,但是她现在也顾忌不了自己话中是否已显露出咄咄逼人的意味了,“难道让一个人囫囵去死,这就是东缈岛和一叶宗的作派吗?” “但我说过,你不是东缈岛的人,你与一叶宗也毫无关系,你永远都不应该知道‘永夜之殇’!”沉沅一直在强调的似乎只是君沐华不应该知道“永夜之殇”。 两人明明面上一片平静,然而话语中却犹如电闪雷鸣,交锋不断。只是,似乎现在仍处于势均力敌的状态,所以,两个人,依然谁也无法说服谁,依然谁也无法彻底胜过谁。 “那她当然也不会交出另一件秘术之钥了!” 森老本想看看君沐华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却不料君沐华原来只是想知道“永夜之殇”。他既要所有人都陪他沉沦,当然并不介 分卷阅读51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意将“永夜之殇”的事实公之于世!所以,他也不介意此时帮帮君沐华。 “如果……”沉沅沉吟着开口道:“到时候可能由不得任何人,包括她。” “沉沅,你难道以为还会有人来阻止我吗?”森老放肆地大笑道:“那你以为,为什么现在浩決仍然没有出现?为什么即明也没有出现?当然,还有对你而言也很重要的一个人,你的徒弟丰华阑,他为什么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呢?你应该知道,这根本不会是巧合!” 丰华阑与他们一起从黑洞中出来后,会去哪里?会去找谁?君沐华心中的确思量过。那时,她想到的最有可能的一个人就是永夜城主,因为永夜城主也出自于东缈岛。此刻,听森老所言,显然森老也猜到了丰华阑的心思。丰华阑之所以现在去找永夜城主,可能还是……为了她。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察觉了君沐华的失神,也注意到了她呆怔的样子。特别是沉茗,因为他是最接近也是最了解君沐华和丰华阑的人,所以,他明白君沐华的心中此刻放不下的担心。因为担心,所以,君沐华不可能完全集中注意。而这恰好似乎正是森老故意提及,而且乐意看到的。森老既是在推波助澜,也在扰乱君沐华的心。 “这当然不会是巧合。”沉沅淡淡扫了一眼似乎有些神思不属的君沐华,“但这既然不是纯粹的巧合,那我相信,他懂得分寸,也懂得拿捏。” “那你觉得,他真的会在你说的那个时候之前来到这里吗?难道你没有想过浩決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的原因吗?作为永夜城主,从两年前开始,他就几次三番地设局设计想要杀掉君沐华,目的就是为了让东缈岛、让你们开启不了秘术,但现在,他为什么没有出现阻止呢?难道他改变了主意,还是他另有谋划?沉沅,纵然丰华阑是天之骄子,然而他还是太过年轻。如果浩決真的挟持他来威胁你,我倒是很想知道你会怎么抉择?” 森老根本不是想看沉沅如何抉择,森老根本就是在拿她威胁所有人!因为她现在依然被他所挟制,所以,她的命几乎也捏在森老手上。森老言外之意很明确——不错,你们的确可以来从我手中抢夺君沐华,但是,我也可以只拉一个人陪葬,如果我最终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秘术的话,那我就会让君沐华陪我一起去死! 森老在赌!他提起丰华阑,根本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他绝对会在沉沅和那五位灰衣老者夺得君沐华之前就杀了她! 君沐华惊异于自己脑中突然闪过的电光火石般的想法,到现在,她几乎可以确定,森老真的已经疯狂到了极致。可既然他早存有让所有人陪他沉沦的想法,其实此刻出现这样的想法也并不出奇。但让所有人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森老会用这一招来扭转局势! 事情再度陷入胶着。 接下来,事情到底会怎样发展? 君沐华抬头将视线定在了已经很久没有开口的五位灰衣老者身上。只见最年长的灰衣老者沉默地闭了闭眼,然后道:“沉沅,那你就对她说说‘永夜之殇’吧。东缈岛当然不会让一个人糊涂地去死。” 沉沅侧身向老者揖了一揖,然后,他很快回转身,看向了圆台中央。 森老脸上再次泛起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他迎上沉沅的目光,然后伸手重重地拍向了君沐华的肩膀。 看来五位灰衣老者现在也没有合适的对策,所以,他们只得再次提起了“永夜之殇”。 不过,这也不错。 她当然不愿囫囵去死,也不想糊涂死去。“永夜之殇”既然是一切的根源,那她就必须揭开它蒙着的面纱。 —— 与此同时,一叶岛最西边,崎岖不平的小道上。 “公子。” 思行轻声唤着秋自照,自从山峰上的那三个人没有再出声以后,秋自照也几乎就没有再动了。如今一个时辰将过,思行担忧秋自照肢体是否已经变得僵硬了。 秋自照朝后挥了挥手,道:“没事。” 只是,时间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他原以为,只不过过了一刻钟,或者半个时辰。 为什么角羽没有再说话? 为什么他们三人都沉默了? 那个故事真实吗? 那是属于角羽的故事吗? 角羽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从怔楞中回神的秋自照发现,他的脑中又多了很多的疑问,而在这许多的疑问中,秋自照知道,他最想知道便是那个约定,或者说是赌约。因为他察觉,那就是关键。 海风飘荡,时已渐暮。 “她为什么会离开?”在似乎也略显悲伤的暮光中,角羽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凄然地看着他的双眼,“君涵,她的离开,是因为你与她的赌约吗?” “我想,是的。”看着角羽的双眼,纨素眼中再次闪过了一丝不忍。角羽觉得她的目光凄然而悲伤,殊不知,他的眼眸里同样也流动着凄然而悲伤的光。 “你与她到底约定了什么内容?你们到底在赌什么?”角羽怔怔地盯着纨素 分卷阅读51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你为什么要与她立下约定?你能告诉我吗?” 秋自照的心突然难得地快速地跳动了几下。接着,秋自照听到那个给他留下了很深印象的红衣女子平静地道:“不能。” 秋自照的心霎时再次似庆幸又似恍惚地动了动,只是它在庆幸什么又在恍惚什么,秋自照自己似乎也都并不明白。 角羽立刻情绪激动地问:“为什么?” “因为那与你无关。那是我与她之间的事。” “那我与你呢?你告诉我,我与你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又为什么要一再地告诉我这些‘与我无关’的事?”显然,角羽有点愤怒了。又或许他压抑太久,终于想要发泄了。尽管他依然紧握着秋泓的手。 可纨素依然只是平静地看着角羽,“我只能告诉你的是,君涵和乐池与我与你都是仇人,你永远都不能忘记这一点。我们与他们即使不可能永远势不两立,但我们与他们之间却永远横亘着仇恨,所以,我们与他们不应该有太多的纠缠,也不应该有太多的交往。” “纠缠?交往?”角羽似笑非笑道:“你之后肯定见到过君涵,是不是?” “不错,我见过她。但她失忆了,不记得我,也不记得我们的赌约了。” “如果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还没有放弃?那你为什么还在坚持?那你为什么始终认为这个赌约还没有结束?”角羽不知道纨素所说的话是真还是假,似乎无论他问什么,纨素绝对都会回答他,但是,他却宁愿纨素根本不回答他,因为他不想听推托之语,也不想再听搪塞之言。 “你真的想知道吗?” 也许是角羽的神情让纨素震惊了,也许是纨素仍记得今天她想由角羽作任何决定,所以,她似乎真的妥协了。 “所有,包括一切!”角羽愤愤地看着纨素,道:“我不想再这样活着了。你知道吗?每天我的脑中都会闪过很多的东西,很多的模糊片段,但是,我却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我每天都会觉得很压抑,而且这种压抑并非我所想,也并非我所愿,而是因为那些不停闪过我脑中的恍惚片段记忆,它们总会不受控地在我脑中浮起,它们似乎就是不想放过我,所以,它们压抑着我,折磨着我。而且那是记忆吗?那是我的记忆吗?我有时候甚至都会怀疑,那些片段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吗?那些事是不是曾经发生在我身上了?每每这样想着,我总觉得我可能有一天会让自己把自己逼疯,不过,那样就好了,因为那样我就可以解脱了。但是,这一天却迟迟不来,所以,我仍然只能一直压抑自己,一直困着自己。我不想再这样继续活着了,我再也不想痛苦地活着了,所以,我想知道所有的一切,关于我所有的一切!” 长长的一段话说完,角羽似乎终于能彻底地抬起头来了,他也似乎终于能堂堂正正地一个人面对纨素了。因此,秋泓主动放开了包裹着的角羽的手,她慢慢退向角羽身后,她希望她仍然能站在他的身后,支持他。 而角羽虽未回头,但他同样也感受到了身后秋泓目光中的默默支持。此刻,他真的很庆幸,他能与秋泓相识,他能与秋泓成为朋友。 “角羽。” 纨素的声音仿佛从遥远时空的另一端传来,带着心痛神伤,同时也带着感激与庆幸。 “你想得没错。君涵虽然失忆了,但赌约的确还在继续。也就是说,君涵的失忆对此几乎没有产生任何的影响。而且,后来,我才得知,君涵之所以离开,也之所以失忆,可能完全出自于她自己的意愿。她希望她能以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完全不一样的一个人去体验,去感受,然后做出决定。你们可能不知道,我与她的赌约,赌的其实是一件事,但这件事并不受我们控制,也几乎与我们不相关,然而我们偏偏要赌,而且我们赌的就是这件事的最后结果,是如我所料,还是如她所说。” “那赌注呢?你们各自所下的赌注是什么?”角羽没有忘记不久前信誓旦旦对他说“我是对的”时的纨素的样子。 “我的赌注是——”纨素似乎就是刻意不想提起君涵的赌注,“让君涵承认一件事。” “你想让她承认,你是对的吗?”角羽有点不确定地问。 纨素突然转过身,面向了大海。 她没有回答。或许,她的沉默就是答案。于是,那一刻,角羽突然有点明白纨素了。他觉得,他的心似乎也与纨素靠得更近了一些。因为,如果他是她,他想,他也会这么做。而且,如果纨素想要君涵承认的那件事,与纨素,与他都相关的话,那么,他更加会这么做。 —— “‘永夜之殇’是什么?” 君沐华轻声地问着沉沅。似乎只是说出这四个字,都能让她感觉到既沉重又悲伤。 “是劫难,是只有东缈岛人面对过的劫难。因此,其他人永远不可能感同身受,东缈岛人也永远忘不了。” “它,是怎样发生的?” 君沐华不自觉地再次放低了声音。 “不知道。” 分卷阅读51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它,为什么会发生?” “不知道。” “它,发生在什么时候?” “不知道。” 若在平时,这样缓慢而沉重的对话大约会让很多人失去耐心,也让很多人不想再继续,但此时此刻,所有人似乎都突然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所感染了,所虏获了。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君沐华,所有人也都静静地看着沉沅。到底为什么呢?所有人感到有些明白,也有些不明白。或许,唯一能解释的只有那四个字,“永夜之殇”。 “它,从来没有被东缈岛人遗忘,是吗?” “它怎么可能被遗忘!”沉沅的声音虽然依旧很淡,但所有人应该都听出了其话语中压抑着的起伏。包括君沐华。 “东缈岛到底曾经遭遇过什么?” “无尽的黑暗,漫长的黑暗。” 君沐华蓦地她不久前才走出的那个黑洞,难怪一叶岛会有那样一个地方存在,难怪森老会说走进那个地方的人都是犯了错的人,也难怪沉沅会说“永夜之殇”是一切的起因和根源。 谁背离了东缈岛,谁就应该在黑暗中被慢慢遗忘,孤独死去! 原来这才是那个地方存在的唯一理由。 君沐华心下重重一叹,她此时虽然思绪烦乱,但她没有忘记笼罩着“永夜之殇”的面纱还没有被真正揭开。因此,她想了想后,又问道:“那就是‘永夜’吗?” “那是末日,也是‘永夜’。”沉沅的声音沉得如同身上被压了千斤顶,而君沐华的心神也似在一瞬间被人拉入了无底的深渊。因为,她突然想起了每每让她也感到心恸心惧的,她的梦魇。 所谓“永夜之殇”,难道就是一直纠缠她的那个噩梦吗? 所谓“永夜之殇”,难道就是她的梦中所见吗? 天地崩塌,山河移位,世界陷入永恒无尽的黑暗。而唯一的幸存者的便是东缈岛的人吗?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做那个梦的原因。 原来,这也是她摆脱不了那个梦的原因。 原来,她以为的梦并不是梦。 君沐华恍然又恍惚地想道。 原来,它曾经确实发生过吗? 原来,她早就被告知了“永夜之殇”吗? 原来,它就发生在这片名为“临渊”的大陆上,就发生在东缈岛人先祖存在的年代? 这就是她这一世所必须面对、必须挑战的吗?墨诔与纨素,还真是给她出了一个很难抉择的难题。 “此后,更成为了每一个东缈岛人永远也摆脱不了的诅咒。每一个东缈岛人生来似乎对带着对它的恐惧,对黑暗的恐惧,因此,每一个东缈岛几乎天生也都带着对光明的向往和憧憬。但是即便他们一直追求光明,他们也永远无法摆脱那种恐惧。恐惧的阴影会一直萦绕着他,也会一直罩着他,不让任何人从它底下逃走,也不让任何人胆敢摆脱它!它是附之于骨的,它也是浸入血脉的,所以,东缈岛人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因为,他们相信,没有人能够感同身受。这种像噩梦般的诅咒从来没有放过东缈岛的任何一代人,也从来没有放过东缈岛的任何一个人。似乎,没有例外,永远也不会有例外!” 所以,森老才会有那样疯狂的想法吗? 所以,森老才想让所有人陪他沉沦吗? 只是一个梦,君沐华几乎都夜夜难眠,每日辗转。然而,也正如沉沅所说,她无法深切感受那种痛苦,那种恐惧,那种折磨。 那么,东缈岛的每一代人呢? 那么,东缈岛的第一个人呢? 他们到底是怎样面对其血脉强加于他们每个人的痛苦? 他们到底是怎样面对会随时从内心升起的恐惧? 他们…… 无法深切体会,她又怎么能去随意揣测? 君沐华及时地按下了自己心中的念头。 ☆、以血搏之 “女官,你觉得,他最终会出现吗?” 听着身后如冷冽寒风拂过的声音,感受着后颈上那人呼出的若有似无的声音,燕归的心不由重重一颤。她知道,身后人话中所说的“他”是谁;她也知道,身后人问她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但此刻,她并不能确定。同样地,她也无法回答。所以,她只能保持缄默。尽管她不知道,她不确定的是君沐华和丰华阑两个人,还是她不确定之后会发生的事。 顾攸景低头,淡淡扫了扫站在他身前的女人,脖颈如雪,白皙透亮,仿佛立如磐石,然而其微微缩回衣袖的手似乎还是泄露了她身子的突然僵硬,以及心的突然僵硬。 丰华阑是否会出现? 几乎站立在桥上的所有人都在想着这个问题,包括顾修宜,包括宁照,也包括沉茗。 沉茗甚至时不时会朝四周张望,朝天空张望,他在寻找,他在期盼,或者说,他在渴望着丰华阑的出现。因为他相信,丰华阑绝不希望自己直到结局的最后一刻才出现; 分卷阅读51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因为他也相信,丰华阑绝不会长久地让君沐华独自面对。所以,沉茗不断地在自己心中呐喊着。 而这种呐喊似乎也感染了就站在沉茗身侧的宁照。宁照察觉到了沉茗心中的急躁,虽然她不知道这种急躁确切为何,然而她却敏感察觉到与丰华阑的不在场有关。但是,表哥的出现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宁照依旧感觉满心都是疑惑。她不由将目光再次紧紧锁住了圆台中央仍旧被森老挟持着的女子,那个一直处于漩涡中心的女子此时在低头想着什么呢?宁照怔怔地看着君沐华,不觉之间竟然入了神。等到回过神时,却见君沐华正盯着她在微笑,然而不过一瞬,君沐华已收敛了笑意,也收回了目光。 “阁下不是例外吗?这五位长者也不是例外吗?” 君沐华面色平静地看着沉沅。既然“永夜之殇”的面纱已经被她揭开,她想,她明白了接下来她该怎么做。 是吗? 还是不是? 君沐华不敢期待沉沅的回答,也不敢期待五位灰衣老者的回答。因为,没有人愿意既坦诚伤疤,又将自己的伤疤揭开。 “你觉得我们是例外吗?” 毫不意外地,回答君沐华是那位最年长的灰衣老者。灰衣老者将问题抛回给了君沐华,然而这个问题,君沐华怎么敢答,又怎么会答。城池之下,尚且殃及池鱼;覆巢之下,又焉有完卵。于是,她只好敛声笑了笑,道:“阁下勿怪。我只是仍然有些好奇。” “难得你现在还有如此的好奇心!”森老不冷不热地讽刺道。 君沐华感受到森老的耐心似乎又已不足了,因此,她立即道:“一叶宗主,五位长者,我还想知道另外一件事。而这件事,森老,我想您也应该有兴趣。” “什么事?” “什么事?”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道属于最年长的那位灰衣老者,一道属于森老。君沐华暗想,果然“拖”才是让所有事情继续的最好方法。森老听懂了她的暗示,而那位灰衣老者似乎也还在等着什么。 “我想知道,”君沐华刻意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东缈岛,你们想得到秘术的真正原因。是否和森老一样?” 此言一出,圆台之上,包括桥上,都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君沐华淡淡环视着四周,再次不由暗道,果然不是没有人想问这个问题,只是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某个人开口。而她这一问,毫无疑问是问出了所有人的心思。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沉沅和那五位灰衣老者。至于森老,似乎也于不愤不屑中隐含了一点的期待。 “东缈岛,”沉沅有所迟疑地看向了五位灰衣老者,在看到最年长的那位灰衣老者半寐似的闭眼动作后,沉沅忽然也闭了闭眼,然后才道:“有东缈岛自身的原因。” “什么原因?” 君沐华真的很好奇东缈岛想得到始终阁秘术的原因。她惴惴却又满怀期待地看着沉沅,“摆脱‘永夜之殇’吗?” “永夜之殇”这四个字终于令沉沅倏地便睁开了眼,也令沉沅对君沐华的警惕再次加深。尽管他几乎从未看轻过君沐华,也从未放松过对君沐华的警惕,除了不久前,他与森炔对峙的时候。 “东缈岛相信秘术能让你们摆脱‘永夜之殇’吗?”君沐华紧跟着问道。不过,君沐华对此还抱有根本性的怀疑。如果秘术能让东缈岛人彻底摆脱“永夜之殇”的夙命阴影,那么森老又怎么会存在那样疯狂的想法? “我想定然不是如此,又或者,完全南辕北辙。” 君沐华定定地看着始终未出声的沉沅,她抱定了与揭开“永夜之殇”时相同的决心,她想知道,这一次她揭开的又会是什么。 却不料沉沅突然开口,低声道:“是,你想得没错,东缈岛的确是想利用秘术彻底摆脱‘永夜之殇’!” “秘术真的能让你们摆脱‘永夜之殇’”?君沐华想,在场的所有人中,绝不止她一人对沉沅的话感到意外,同时也依旧抱着怀疑。或者森老也是其中一人。 “不能。”沉沅静静地道。 那是为何? 君沐华再次将目光转向了半闭着眼的灰衣老者。灰衣老者依旧面无表情,也依旧似不闻任何世事一般。 “哼,你们还真是天真!竟然还抱着那个虚妄的想法!” 森老每每开口,还真是及时又惊喜!这一次,沉沅又会如何回应森老的这句明显带着深深讽刺之意的话?君沐华想,她现在似乎只需屏息静观。 “你竟然认为那是一个虚妄的想法?难怪你会与我们,最终走上不同的路。”沉沅似乎已不再惋惜,所以,他面对森老时,他说话时,也显得冷硬了许多。 “难道不是吗?”森老虚妄地大笑道:“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为什么会有永夜城的存在?为什么会有一叶宗的存在?而你当初为什么没有选择去做永夜城主,你为什么选择成为一叶宗主?永夜城和一叶宗之所以会存在的原因,你很清楚,沉——沅——!” “我更清楚的 分卷阅读51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是——”沉沅盯着森老越来越阴诡的面容,冷静地反驳道:“你为什么没有成为东缈岛人公认的智者。因为你的心,已经被恐惧,被阴影,被黑暗,完全吞噬了!你的心早有没有了一丝的光明,所以,你只会永坠黑暗中。” “不,那定然也包括你!沉沅,我怎么会让你逃脱呢!” “二位,这是义气之争吗?” 就在森老的话音刚落之时,君沐华清晰平静的声音再度响起。她知道,二人之间或许已经没有了义,又何来义气之争?但是,他们似乎没有如她所愿地提起那个“虚妄”的想法,所以,她也只能借此提醒一下二人。 二人都没有回应君沐华所谓的“义气之争”。他们当然不能认,也不可能认。 看着二人只对视不开口,君沐华暗道,那很好。既然如此,那就让我来推一推你们。 “二位,五位长者。” 君沐华侧身瞥了瞥森老按着自己肩膀的手,然后又先后对沉沅和五位长者笑了笑,接着,在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时候,君沐华突然将一物掷向了空中—— 晶石桥上,人群之后。 “啊,那真的是——那真的是——” 齐夬忽然紧紧抓住了白泱拿在手上的笛子,激动得几不能自拔。 白泱则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那几个奋力去抢夺的人影,冷淡地道:“那是——另一件秘术之钥。”她竟然在这个时候将它拿了出来,而且是以这么随意的方式。或许,最终的结果,真的只在于她一个人。两年前,齐夬没有救错她。 “既然东缈岛不想明说得到秘术的原因,那么,我们就来看看,这个所谓的‘虚妄’想法到底是什么,东缈岛到底想利用秘术做什么!森老,你觉得现在是打开天路,开启秘术的时候了吗?” 君沐华的声音在每一个人心中回荡着。 森老没有回答君沐华。 君沐华悄悄向桥的方向移动了几步,隔着人群,与齐夬和白泱对望着。此时,森老当然已经顾不上她了,森老必然想在沉沅和那五位老者之前夺得那块她一直随身携带的火红云纹令鉴,也就是另一件秘术之钥。 现在的局面,就是鹬蚌相争。 而她要做的就是那个渔翁。君沐华冲白泱点点头,眼神之中微露感激。 “她准备做什么?”齐夬眉头突然紧紧皱起。忽而,他似想起了什么,厉声质问道:“白泱,刚刚她与我们对视的时候,你告诉了她什么?你用了密音,是吗?你将打开天路的方法告诉了她,是不是?白泱,你回答我!” 齐夬只觉一阵急躁直冲心头,他很想立即冲过去阻止君沐华,但同时他心底又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你阻止不了君沐华,你也不可能阻止君沐华,所以,齐夬只能将心底所有的不满、焦急与激愤全部发泄到白泱身上。 早在君沐华将那个东西甩向半空的时候,早在君沐华朝他们看过来的时候,他应该就有所警醒的,他应该就知道君沐华已经有所打算。君沐华她太喜欢冒险了,而且她也太喜欢拿自己去赌了。他应该明白,她甩出那个东西,就已经走出了冒险的第一步。接下来,她能控制得了饱受夙命阴影折磨的那些人吗? 齐夬越想越不确定,也越想越焦躁。偏偏丰华阑那个小子现在不在—— “是,我告诉她了。”白泱的声音冷清淡漠,一如平日无情。 “所以,她,她……”齐夬一连说了几个“她”它,然而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白泱却似根本没有察觉到齐夬心中的挣扎似的,道:“接下来,她会打开天路,让那些人去到始终阁,找到秘术。” 也就是说,她必须—— 齐夬再也不忍看向圆台,他耍赖般地夺过白泱手中的笛子,静静地吹奏起来。 这笛声,似不像白泱所奏,比白泱气息急促,也比白泱更加跳脱,手法似乎也不是很娴熟,但天赋上乘,他所吹出的曲,无论何种曲调,似乎都像与音与调在嬉戏一般。就像此刻,明明是略显哀伤的调子,君沐华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轻快,还有一丝抚慰。 能吹出这样曲调的人绝不是白泱,应该是那个怪老头,那个两年前就救了她的人。 君沐华闭上眼,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她想让这样的曲调在心头多萦绕一会儿,因为,也许,之后便只剩下血腥和残酷了。 “谢谢。”君沐华在心中轻轻地齐夬地说道。她知道,怪老头定然明白了她打算做什么,所以,才抢了白泱的笛子,给她吹了这么一曲。因此,谢谢。 “沐华!” “君沐华——” 一声一声的惊呼几乎让齐夬再也无法握住手中的笛子,也再也无法继续吹奏下去。但他没有停,也没有睁开眼,他只是用尽所有力气,用尽所有心力吹奏着。因为,他无法去面对那个事实——想要打开天路,必须以君沐华的血浇开水晶圆台中央的花蕊,然后以血启动圆台尘封的阵法,接着,以云纹令鉴为钥,化入阵法之中,开启通往始终阁的天路! 只 分卷阅读51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要阵法启动,圆台必会不停吸收君沐华的血,直到云纹令鉴化入阵中。那时,圆台必定被血色浸染,晶莹之海也必定不再晶莹;那时,圆台中央的血色之花必定会盛放,使君沐华根本不能挣脱;那时,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君沐华的血一点点地化入圆台…… 齐夬实在不忍看到这样一幕,实在不想看到君沐华的脸一点点在他眼前变得惨白,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所以,他只能将满腹的心思全都述之于笛声中,他希望他的笛声多少能给君沐华带去些许的抚慰。 “打开了!天路终于打开了!” 森老不顾一切地狂笑道。他碌碌一生,压抑一生,期盼一生,天路终于在他面前被打开了。森老再也不想多等了,也再也不愿等了,他必须去到始终阁,他必须得到秘术! 森老的身影消失在了淡淡的光晕中。 接着是沉沅。 然后是东缈岛的五位灰衣老者。 之后是顾修宜。 然后顾攸景自然也跟着去了。 最后是燕归。 除了吹笛的齐夬,凝视着君沐华的白泱,还有挣扎着想要触摸君沐华的沉茗,以及紧紧拉着沉茗的宁照,所有人都去了,所有人都奔向光晕指向的方向。 君沐华半睁着眼看着那些一一消失的人,只有燕归还在回身看着她,然而最后,当燕归的身影也消失时,她终于感觉到了浓重的眩晕感,她好想就此倒下,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因为,事情还只是刚刚开始。 突然,宁照却对着君沐华大叫道:“你怎么样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宁照无法靠近君沐华,现在,谁也无法靠近君沐华。所以,宁照只能站在桥上,不解地看着君沐华。她实在不明白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也不明白这些人的选择是为了什么。这样的一幕为什么会发生?君沐华为什么要以她的血来开启天路? “我想做什么,你……之后会看到的。” 失血过多的君沐华只能小声地回应宁照。 “你明明知道他们要利用你,他们要……利用你的血……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事实上,宁照虽然说的是这样的话,然而君沐华还是看到了她眼里深重的担忧。宁照十分担忧君沐华,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然而,君沐华却意识到了,也懂了。她对着宁照和沉茗艰难地笑了笑,然后抬头看着天空中淡淡的光晕,低声道:“因为,我要让他们明白,什么是‘虚妄’啊。” —— 丰华阑突然感觉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心悸。他伸手按住自己感觉越来越痛苦的心,再次决定主动出击。 自从丰华阑与永夜城主和墨诔挑明了所有事情之后,他主动出击过三次,但次次都被墨诔轻而易举地挡下了。其间,永夜城主并没有出手。丰华阑早就明白是墨诔不想让他离开,所以,他几乎更加急躁了。因为,他知道墨诔出手肯定有出手的理由,所以,他不想等,也不能等。然而,他却始终无法突破墨诔。 但是,刚才的心悸终于让他觉得也许真的不能再等了。 “阁下仍然打算继续不让我走吗?”丰华阑慢慢踱步靠近墨诔,似在试探他,又似在慢慢蓄势。 岂料墨诔却突然挥挥手,竟然笑道:“不是,你可以走了。” “那,告辞。” 丰华阑毫不犹豫地转身,他此时根本顾不上再想什么,他也不想知道墨诔为什么会突然改变,现在,他只想快点找到她,见到她。 “等等。” 然而不过片刻,永夜城主却再次叫住了丰华阑。 接着,丰华阑听见永夜城主在身后对他说,“难道你不想知道永夜城为什么在两年之前就想杀了她吗?难道你不想知道永夜城为什么要在暗中操控临渊五国?难道你不想知道永夜城和东缈岛之间的关系吗?难道你也不想知道你的师父沉沅曾经利用你做过什么吗?” 丰华阑如永夜城主所料地停下了自己的脚步。但是,让丰华阑停下脚步的原因,只是因为第一个疑问。丰华阑实在太想知道永夜城想杀君沐华的原因了。他虽然有所揣测,但他想确认。只要关于她,他愿意变得小心翼翼,也愿意再三求证。而且,事情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永夜城主应该已经没有说谎的必要了。 “为什么?”丰华阑依旧背对着墨诔与永夜城主,似乎准备随时离开。 “因为杀了她,东缈岛的那些人就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秘术!”永夜城主却只是一笑,道:“但是,你肯定猜到了这一点。因为你早就知道了,要找到秘术,君沐华是关键。不仅是因为那个预言,也因为她自己就是秘术之钥,更何况她身上还带着另一件秘术之钥。所以,永夜城必须让她死。因为永夜城不想让任何人找到秘术。这一点,你肯定也猜到了。” “不错,我猜到了。”丰华阑毫不讳认地道。 “很好,所以我才说,临渊堪称风华者,唯你一人!” “我想你可以说永夜城不想让 分卷阅读51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所有人找到秘术的真正原因了。”丰华阑刻意强调了“真正”两个字。他相信,永夜城主绝对会明白他强调那两个字的真正用意。 丰华阑的冷静似乎让永夜城主相当满意,他故作惊喜地拍了拍手,然后道:“的确是时候了。那时……之所以会有永夜城的出现,永夜城的第一任城主之所以离开东缈岛,都是因为相同的原因。而这个原因,就是秘术。东缈岛想找到秘术,让昔日重现,找到导致‘永夜之殇’的根源,因为传说秘术无比强大,且真的能颠覆天地;而当时的第一任永夜城主却根本不相信所谓秘术,他也不相信那个预言,所以,他离开了东缈岛,建立了永夜城。而在去年,你的师父沉沅得知东缈岛派了顾修宜去大瀚,与此同时,沉沅也知道了永夜城打算在君沐华去大瀚的途中截杀她,所以,他事先才将你召回了一叶岛。那时,我原本以为,他是希望你完全置身于事外,但是,谁料他却将你带到了‘幻境’,于是,我便知道了他是想与我下一盘棋局,而你是他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棋子,因为一个你,已经足够扭转大局,更何况,那时东缈岛和顾修宜还根本不知道另一件秘术之钥的任何消息,所以,你的师父利用你,阻止了永夜城与东缈岛第一次的短兵相接。” “此后,永夜城再也没有了真正合适的机会一举杀掉她,所以,你转而煽动甘城侯,企图以大瀚内乱来牵制住所有人,也吸引住所有人的注意力,因为那时关于‘隐铩’截杀她的消息已经传开,众人都开始注意到她,更多的人开始揣测她的身份,所以,我想,煽动甘城侯的叛乱可能根本不是你原本的计划;然后,你偷偷到了甘城,但很可惜,她的实力似乎远远超出了你的预知,所以,你依然没有办法奈何她。”当他最初得知想要君沐华死的是永夜城时,他就将很多事在脑中反反复复地想了很多遍。永夜城与“隐铩”在密林的联合截杀很突然,但他从不相信突然,相反,他相信很多事往往是必然,而藏在必然之后的就是原因。永夜城主的话,丰华阑并不感到意外。 “我当时的确不能确定是否能真正杀了她!”永夜城主似乎直到现在也没能完全释怀,话语之间,仍然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杀意,“而且也确如你所说,此后也再没有了真正合适的机会,一举完全杀之的机会,让她不能逃脱的机会!” “那么,我想,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第一任永夜城主的想法,或者说历任永夜城主的想法。” 面对丰华阑猝不及防地转身,永夜城主似乎也怔了怔,然后才道:“历任永夜城主的想法吗?是什么?” 丰华阑看了看微微带笑的永夜城主,然后又看了看一脸沉肃的墨诔,他看着二人,无畏又无惧地道:“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无益,有些事知道后或许更加不能释怀。如若生于东缈岛的人永远无法摆脱往昔阴影,那么,何不紧紧握住手中本就有的东西?何不牢牢控住如今的临渊大陆!那样,既不会重蹈覆辙,也不会让自己的人生完全被夙命所控!” “好!” 说得真好! 这也不愧是丰华阑说出的话。临渊堪称风华者,果真唯你而已。 看着丰华阑急速离开的背影,永夜城主感叹却又阴鸷地想道。不过,可惜的是,你可能还是晚了。 ☆、尘埃落定 “公子。” 思行不得不再次轻唤秋自照。因为他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因为他也知道临渊没有人能够无视正在走向他们的这个人。 秋自照怔怔转身。又一次,他几乎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也几乎忘记了思行就在他身边,更忘记他如今依然停留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时间似乎倏匆即逝,头顶竟已是满天星辰。 那个人—— 秋自照目光闪动,暮色中正朝他们走过来的那个人,竟是墨诔。 墨诔来了。 秋自照心中反反复复地响着这四个字,直到墨诔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是留音阁的人?” 毫无疑问,墨诔对秋自照是有印象的。 那个时候,在苍尔,当丰华阑与墨诔对决时,他时常出现在丰华阑身边。或许就在那时,墨诔竟然记住了他。 “是,我是留音阁的人。”秋自照这样答道。 可他墨诔又岂会在意这些?从来都只有别人会在意,而他只会在意他需在意的人。所以,墨诔几乎直接越过了秋自照,继续向峰顶走去。然而,走了几步之后,他竟然再次停下了,而且很快回转过身。只不过,这次,墨诔看向的却是思行。思行目光中流露出的警惕和戒备让墨诔微微勾起了唇角。似乎,无论是什么样的身份,也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地位,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坚持,就如这个深藏不露却甘愿只为护卫的小小少年。 思行和秋自照跟在墨诔身后上了封顶。 当他们三人走到峰顶时,另外那三人却仍然沉默着。只有秋泓见到秋自照来了,感到很惊讶,问道:“你……怎么来了? 分卷阅读51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 秋自照目光看向秋泓,自然地,他也看到了秋泓与角羽相握着的手,“我来这里,是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 秋泓躲避着秋自照的目光,因为她知道秋自照一定看到了她与角羽相握的手。 “什么事?” “君沐华,她已经从那个地方出来了。你不要再担心了。”尽管秋自照的语气很清很冷,但秋泓知道秋自照本性如此。而且最后那句话里的关切与忧虑,她能感受到。 “真的吗?”秋泓眼睛忽地发湿,庆幸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她有没有受伤?她没事了吗?” “恐怕——并不是!” 墨诔只用五个字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姐弟二人的对话,也让秋泓的心一下子仿佛从高空直直坠向了地面。 “什么意思?”秋泓目光低垂,语似低喃,她不敢直接问墨诔,所以,她一时看着秋自照,一时又祈求似地看向角羽。她想有人告诉她刚刚那五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这时,墨诔却直接走到了纨素的身后,他似乎料到纨素会转身,所以,当纨素转身后,他直接对她说:“她利用秘术之钥打开了天路,那些人已经去往始终阁,秘术即将重现人间,这个结果,你满意吗?” “这是最终的结果吗?” 纨素平静地看着墨诔,墨诔也平静地看着纨素。二人的眼神中,始终一片沉静,无波无澜。 “应该不是。” 纨素眼中很快地闪过一抹激动,“那我怎么会在意!”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选择打开天路吗?”墨诔再次静静地问。 “不知道。” “我原本以为,她不会做这样的决定。因为你知道,我已经将所有的记忆都还给了她,除了……所以,我原本以为,她的确会如你所想,千方百计地阻止那些人得到秘术之钥。如果是那样的结果,你就赢了。这一切,也就可以结束了。但是,我的确也曾想到她会这么做。因为她现在比你更加懂得人心的复杂,她知道,如果那些人没有真正见到所谓的秘术到底是什么,那他们绝不会死心,所有的一切也都会再次重演。” “你的意思是,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觉得那些人还有拯救的可能?所以,你们当初错了?”纨素心中的震惊是太过于惊喜的。她的确从来没有想过居然还会有这样的一天,她竟然能从墨诔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她原本打算与墨诔,还有她,一直纠缠到不死不休的。但是,现在墨诔竟然说了这样的话。这一天,真的到来了吗?所有的一切,都要结束了吗?种种思绪种种情绪在纨素心中起起伏伏,浮浮荡荡。直到纨素感觉一滴泪不知不觉竟已突破眼眶流到了她的脸颊时,她伸手接过那滴泪,终于苦涩而复杂地笑了。 “我想,至少她认为,人是可以拯救的,人心也是可以改变的。”墨诔的语气始终冷淡而平静,“因为你知道,她这样做,她需要付出什么。而且你也知道,她这样做了的话,那君沐华绝对不可能再存在于临渊,存在于这个世上了。所以,那个赌约,你赢了!” 说完这些话后,墨诔便毫无预兆地消失在了所有人面前。 然后,峰顶之上,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寂中。 纨素沉默了。 角羽也沉默了。 而秋泓却是震惊无比。 至于秋自照,则深深地皱起了眉。 看来故事并不只是故事,他们竟然都是故事中人。而故事的主角之一是君涵,也是君沐华。既然乐池就是墨诔,那君涵为什么不会是君沐华? 他们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呢? 其实,纨素和墨诔的很多话之中,早已给了他们暗示。君涵,就是君沐华。 只不过,此刻,秋自照更加担忧的是,君沐华到底已经发生了什么事?墨诔为何说得那样言之凿凿?难道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了吗? —— “丰华阑。” “你竟然也来了。” 丰华阑当然并不意外宗正瀚会出现在一叶岛,他只是没想到宗正瀚会在此时此刻拦住他。宗正瀚既然来了这里,又岂会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从来都不会低估宗正瀚。对于永夜城主所谓地想让宗正瀚从人生顶峰跌下的打算,丰华阑一向不置可否。 “我来这里,”宗正瀚淡漠的眼扫过丰华阑的面容,“本来是为了永夜城主。但来到这里以后,我发现,这里发生的事,似乎不仅微妙,而且相当有趣。” “是吗?”丰华阑看着宗正瀚,眼神仿佛在说,你并不是会好奇的人。 “数天前,我见过她。那时,她似乎难得地为心事所扰,犹疑不定,很像你现在的样子,只不过,你比她似乎更多了一分急迫。你是这样的神思不属,这样的焦急烦躁,丰华阑,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你,也从来没想过你的脸上会出现这样的神情。” 宗正瀚相当了解丰华阑,正如丰华阑也相当了解宗正瀚一样。他们两人,从幼时起,便对对方知之甚深,几乎如宿命的对手般惺惺相惜, 分卷阅读51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又如宿命的对手般势要争个高低。 “那天,我对她说,你的心,不能乱。你乱了,就会让另外一个人也失去敏锐,所以,你绝对不能乱。” “她没有回答你吗?”丰华阑知道宗正瀚说的是君沐华,也知道君沐华的心在那时为何会烦乱。因为,从那时起,他的心也一直处于烦乱不定之中。但这一点,丰华阑并不希望任何人看出来。更何况,宗正瀚今天已经说得够多了。而在临渊,谁都知道宗正瀚并不是话多的人。相反,他向来惜字如金。今天,他却不停地提起君沐华,不停地说起她的烦乱——宗正瀚实在也太反常了。 “或者,你也并非在意她的回答?” “或者,更在意她的回答的人其实是你。比起我,当然是你更想知道她真正的想法,更想听到她亲口说出她的想法。” 不过,这些话,宗正瀚并没有说出来。看着那个急匆匆远去的背影,宗正瀚只希望,一切都还没有真正地尘埃落定,丰华阑此去也还来得及。他真的不希望从此失去真正的唯一的对手。所以,君沐华,你一定要坚持,也一定要挺住! —— “表哥!” 宁照惊讶于丰华阑的突然出现,几乎失态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呢?”丰华阑眼神匆匆地搜寻着圆台,圆台上那朵由鲜血浇灌出的妖娆之花几乎只一眼便刺痛了他的眼睛。 “她……她被一个墨衫人带走了。”这句话,宁照说得格外轻,也格外低。她不敢看向丰华阑,也不敢看向他的眼睛,因为她觉得那双眼看似平静的眼中所射出的光芒会让她根本不敢说出这句话。 “她被带去哪儿呢?” 头顶的目光仿佛如凌迟的刀刃,又仿佛如压迫的重鼎,宁照不敢抬起自己的头,也不敢去揣度丰华阑接下来会做什么,因此只能小心翼翼地道:“对不起,表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丰华阑越过宁照,直接走向水晶圆台。他没有看几乎是趴伏在桥上的沉茗,也没有看一脸沉默的齐夬和白泱。也许,这一刻,对于丰华阑来说,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这里曾经有过怎样的对峙与博弈,君沐华曾经在这里做出了什么决定,君沐华曾经在这里做了什么……这些根本都不重要。丰华阑现在唯一想知道的只有君沐华的去处。因此,在丰华阑即将从桥上踏入圆台时,丰华阑果断地转过了身。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去找到她。所以,他再也不能耽搁,哪怕一分一秒。 “站住!” 这一声猝不及防的厉喝来自于半空中,来自于沉沅。 沉沅从淡淡光晕中现身,直接落到丰华阑身前,挡住了他前行的脚步。 “师父,你能告诉我她到底去哪儿了吗?” 丰华阑看着沉沅,双眼依旧平静,脸上却面无表情。 “你还想去找她?你觉得,你还能找得到她吗?” 沉沅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徒弟,他希望,丰华阑不要再执迷。 丰华阑看懂了沉沅的眼神,但却静静地问道:“师父认为我不能吗?” “不能。”沉沅答得几乎毫无疑义。 “可我觉得,这一次,师父错了。” “那你能确定你就一定是对的吗?你就一定能找到她吗?”带走君沐华的人可是墨诔,你能确定从他手中抢过她吗? 丰华阑摇摇头,却只是道:“现在,我无法回答师父您的这个问题。” “你不确定!你也没有把握!”沉沅终究还是了解丰华阑的。他知道丰华阑此时的心是从未有过的慌,也是从未有过的乱,这对于丰华阑来说,几乎极其罕见。然而,丰华阑现在还能这样平静地跟他说话,那说明,他的确已经有了打算,而且没有人能够拦住他。只是,他也是不确定的。因为带走她的那个人是墨诔。 “那又如何?师父!” 只有沉沅才真正明白丰华阑最后说出的“师父”两个字真正的含义,沉沅无法让丰华阑死心,也无法让丰华阑回头,所以,沉沅能做的便只有让丰华阑离开。沉沅无限怅惘也无限失望地长长叹了叹,“是啊,那又如何!一切,真的已经结束了…… “父亲……” 不过几个时辰,沉茗的声音几乎已经哑得完全不像他的声音了。他抬起头,看着渐渐远离的丰华阑,看着执着地目送丰华阑远去的沉沅,突然慢慢地站起身,低声微笑道:“父亲,您失望了,是吧?所有人都失望了,是吧?始终阁里根本没有什么秘术,有的只是‘虚妄’是吧?哈哈哈……”沉茗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而且笑声越来越无所顾忌,越来越高昂。 所有人都明白沉茗在笑什么,但是,却又不完全明白沉茗在笑什么。 沉茗在笑世人的执迷吗? 或许是。 沉茗在笑世人的用心吗? 也或许是。 沉茗在笑世人的疯狂吗? 或许也有。 沉茗到底真正在笑什么呢? 没有人能真正 分卷阅读52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说清,也没有人能真正说透。 但毫无疑问,无论是宁照,还是沉沅,抑或是齐夬与白泱,还有后来出现的顾攸景与燕归,包括森老,他们都无法阻止沉茗继续狂笑,他们也都无法完全漠视沉茗的笑。因为,他们都知道,沉茗是在笑他们,笑世人,也笑自己。 时间倒流回不久前。 “你来了。” 当纨素轻轻说出这句话时,角羽和秋泓,包括秋自照都惊讶地看向了那个正在走向他们的银白色影子。 “我来了,纨素。” 纨素转过身,沉默地打量了丰华阑一会儿,然后轻笑道:“好久不见,清商。这个名字,你应该已经记起来了吧?” 丰华阑低头颔首,淡淡道:“我记得。” “所以,很显然,你才会在现在这种时候来找我。你是希望——我帮你吗?” 秋泓先是意外于丰华阑竟然与纨素相识,此刻,更加糊涂了。纨素与丰华阑之间似乎根本不像故人初见,而且双方虽然也都看似平静,但眼神和话语之间却又似带着莫名的对立与敌视。 “你会帮我吗?”丰华阑平静地看着正在微笑着的纨素。 “你觉得我不会吗?” 纨素平静地反问。纨素心头划过深深的快意。原来丰华阑竟然还不知道已经晚了。原来墨诔还是有着自己的私心。 “不会。”丰华阑显然说的是双重否定。他似乎相信,纨素不会不帮他。 纨素脸上泛起再也掩饰不住地得意的笑,“那就走吧!基于我们长久的相识,我的确该让你最后去见一见她。” 尽管,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念念回响 两年后。 深夜,忻宁皇宫,琢云阁外。 旋复勉强压抑着心底的激动与不可思议让所有的宫女和侍卫都远远退开后,她终于抬起头,望着天空中灿烂无比的星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啊,她没事。 啊,她还是记忆中那个明粲的人。 旋复在心底小声地对自己说,尽管她是如此地高兴,如此地惊喜,也是如此地酸涩。她不敢说出口,也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她怕惊扰了夜色的宁静,也怕惊扰了身后屋内久别重逢的那两人。 “女官。” 来人似也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旋复心中本能地一个激灵,因为她根本没有察觉有人已经靠近了她,靠近了琢云阁。旋复怔怔抬眼,眼底同时闪过一丝怔楞,“修大人?” 修忱挥手让引路的宫人的退下,踏着台阶慢慢走近旋复,问:“公主此刻正在阁内吗?” “修大人想见公主?”话刚一出口,旋复立即就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太过漫不经心,也太过随意,于是立即昂首正声道:“就此时此地来说,恐怕都并不妥。” 将旋复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的修忱微微侧眼看了看身后灯火通明的琢云阁,低声问:“公主今夜为什么会突然来到琢云阁?” 琢云阁是忻云萱昔日所居之所,两年来,忻云萱很少再踏足这里,这里也几乎不曾如今天这般灯火通明。然而,约半个时辰前,忻云萱却突然急匆匆地来到了这里。而且,修忱当然也注意到了远远避开的宫人和侍卫。他不禁怀疑此时琢云阁内真的只有忻云萱一个人吗? “修大人今日值宿宫中吗?即便如此,这个时刻也不应该出现在内宫。修大人此刻的行为已经逾越了,公主明日定会过问,难道修大人就不怕因您一人的行为而牵连到更多的人吗?”旋复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四年来,日日随侍在忻云萱身边,她最清楚地看到了忻云萱的变化,也最了解忻云萱早已不止是忻宁的公主。如今的忻云萱,其行事手段,其决断之风,比之先帝,也已更甚一筹。 “女官似乎有点言重了。”修忱面无表情地淡淡道。他自然听懂了旋复话中的暗示,他又何尝不了解忻云萱如今的雷厉果绝。但是,今夜,不知怎么的,他好像就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他很想知道忻云萱为何会深夜来到琢云阁。 “是吗?恐怕并不。”旋复缓缓踱步,走到修忱跟前,彻底挡住了修忱向琢云阁窥视的目光,“而且修大人应该是最清楚也最明白我说的话的人。如若追究,第一个人受到牵连的人,修大人想必比我更加明白,那必是陈瀛无疑。接下来,或许还有第二个陈瀛,第三个陈瀛……修大要既为臣子,自然明白公主喜欢这样的臣子,也应明白作为臣子该如何对待君上。” 虽然旋复说得言之凿凿,也的确没错,然而修忱却还是淡淡地道:“但我还是认为,女官的话言重了。” “你——” 旋复有点急了,然而她也没有动。她依然牢牢地挡在修忱面前。 “哈哈哈哈……” 就在此时,一阵毫无顾忌、痛快洒脱的笑声突然从阁内传出,同时飘进了对峙着的两个人耳中。旋复和修忱几乎同时转头看向琢云阁。 “她还是喜欢这样笑… 分卷阅读52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 “这样的笑声,拥有这样笑声的主人……” 修忱几乎立时抓住了旋复的双肩,眼里忽然变得如同星子闪亮,“谁和公主在一起?琢云阁内还有谁?你知道是谁在笑,是吗?” “是……”旋复没想到,修忱竟然也会有这么大的力道,她的双肩被箍得生疼,然而,修忱眼底似乎流露出的是……惊喜。 “哈哈哈哈——千砾果然还是适合这样的生活!你难道不这样认为吗?云萱?” “师兄适合生活在广阔的天地。叔父和师兄都是……” …… 这般快意无拘的语调,这样熟悉却陌生的声音,他怎么还会怀疑——那个消失了两年的人,出现了。竟然是她!她竟然出现在了忻宁,难怪公主会突然来到琢云阁,难怪旋复女官不久前会怔楞出神……修忱突然激动难耐想到如今临渊几乎人人都知的一段过往。那是君沐华与云王还有忻云萱在尔海的初遇。 此刻,忻云萱在琢云阁,君沐华竟然也在琢云阁。 —— “我很想去看看云一先生和千砾……”君沐华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几分怅惘,还有几分若有所思。 “沐华,你没有……打算去吗?”这句话,忻云萱问得格外小心翼翼。因为她听出了君沐华语气中的怅惘与所思,另外,她也敏感意识到君沐华来此似乎只是为了……与她告别。因为这里是你在临渊的开始,所以,今夜,你才会出现在这里吗?难道你不知道,在你消失的这两年,很多人都从没忘了你吗?这些话,忻云萱很想亲口对君沐华说,但是她现在却说不出来。 君沐华定定地看向忻云萱的眼睛,声音低柔地道:“云萱,我们不会再见了,我与任何人都不会再见了。” “怎么会?”忻云萱根本没想到君沐华会如此郑重直接,而且猝不及防地就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尽管半个时辰的相谈已让她有所预料,尽管她几乎早已能做到喜怒不行于色,尽管……忻云萱不停地在心中寻找着借口,也不停地想要让自己当作根本没听到这句话,但是,她怎么可能当作没有听到,她又怎么可能不明白——这就是她与君沐华的最后相见。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忻云萱无意识地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三遍,然后她抬起头,以一种询问的、略带挣扎迟疑的目光看着君沐华,“两年前,到底曾经……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消失……两年?” 原来,已经过去了两年吗? 时间真如流水,一逝即过,且永远不会回头。 君沐华微微一笑,突然避开忻云萱的目光,看着窗外,低声道:“两年前,临渊大陆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那时,我在弥海之外的一叶岛。所以,你能先告诉我那个初夏在临渊大陆发生了什么吗?” 两年前的初夏,对于临渊大陆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冰火两重天的季节,也是一个绝对让人不会忘记的季节。 忻云萱记得,在她得知君沐华去了一叶岛的那天,是一个天气十分明媚的日子,然而,自第二天起,临渊大陆所有的地方就开始了连绵的阴雨,并且长达一个多月。就连叔父和师兄离开的那天,也不例外。那天的雨,几乎整日未停,然而叔父和师兄还是都离开了她。 “那段时间,临渊大陆的天气很反常。”忻云萱看了依旧望着窗外的君沐华一眼,继续道:“明明未到雨意蔓延的天气,却不停地下着雨;明明也未到飞雪飘洒的季节,却也不停地下着雪;之后,淫雨歇了,飞雪也停了,然而,临渊大陆却又开始整日被红日笼罩,好像被突然架到了火堆之上,酷热又是月余,不等秋天来临,肆虐的大风毫无忌惮地又在临渊大陆吹起,从春至秋,整个夏季,几乎都是惨烈的天气。临渊大陆也几乎经历了有史以来最莫名其妙的一个季节。有人冻死,有人热死,有人被石流吞噬,有人被风毁了所有的一切……” 可是,那时的一叶岛上,明明却每天都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两年前,”君沐华迟疑着开口,“在一叶岛上,并不是这样的天气;在一叶岛上的人,也没有经历过这些,想过这些……他们,那时都想着其他的事。而我也同他们一样,在想着其他的事。谁也没有想到当时的临渊大陆会是这样一番局面。” “在一叶岛上,发生了……什么?” 关于两年前在一叶岛上发生的事,忻云萱的确听到过很多传闻,但似乎大多只是臆测,没有人能确切说出到底发生过什么,也没有人能完整说出那些事到底是怎样发生的,那些人到底是怎样不约而同地都出现在了一叶岛…… “发生了很多的事。有些事,直到那时,我也才真正了解。”君沐华的语气很平静,然而她却一直没有再看向忻云萱,她依旧在躲避着忻云萱的目光。 “可以告诉我吗?”忻云萱同样问得也很平静。忻云萱知道,如果君沐华不想说,她自己根本不会提起。这一刻忻云萱脑中不由回想起她们初识时的那段日子。她很高兴,君沐华没有忘记她,没有忘记她永远是她的朋友。 分卷阅读52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当然可以,云萱。” 君沐华与忻云萱终于再度地看向了彼此。 —— “修大人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琢云阁外,依然只有旋复和修忱两个人。他们并排站着台阶之上,在他们的身后,是依旧灯火通明的琢云阁。 “是在两年前,在大瀚。” 其时,他陪同忻云萱去参加五国会盟,在戊台下,他见到了君沐华,他也还记得君沐华最后对他所说的那句话“瀚都大,居不易”。他知道,那时,那个聪慧异常的女子肯定已经看出了他的变化,所以,最后的那句话,既是提醒,也是告诫。 “可惜那一次,我并没有和公主一起去大瀚。”旋复言语之间十分惋惜,“她当时看起来怎么样?” “她的样子,不可言喻,很难言说。” 关于君沐华,修忱心中似乎从来没有一个完整确切的形象,所以,他也几乎找不出准确的词句来描述那样一个女子。她与他之间仅仅只见过几面,她与他之间也从未熟识。修忱又怎敢肆意去妄断揣测那样一个女子?但是,在修忱心中,他对于君沐华的印象却一直都是深刻而鲜活的。修忱也知道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忘掉这样一个女子。 “呵呵……”旋复低声轻笑,“原来如修大人这般才若八斗的人也不知道用什么的词去描述她!” “可不是嘛!”修忱同样低低笑道。 二人这样一来一往,她的笑声只传进了他的耳中,他的笑声同样也只传进了她的耳中,无形之间似乎便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尽管或许只是在这一刻,或许也只因那一人。 “修大人见过她几次?”旋复笑声渐停,突然便对修忱起了一点好奇,“修大人今夜来到这里之前,是否想过公主急匆匆来到这里是因为她?” 两次,或者三次,还是四次?真的很少。修忱确切记得只有两次,但是他的确没有忘记过君沐华。为什么自己今夜在听到消息后会如此急切来到琢云阁呢?那时,他心中似乎的确有一种冲动驱使着他来到这里。但是,他也的确没有想到君沐华会突然出现在琢云阁。 半晌,旋复见修忱迟迟没有回答,遂又问道,“修大人不记得了吗?” 修忱这才道:“记得。” “那是几次?” …… 修忱没有再答。 旋复也没有再问。 二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琢云阁外,静静地看着夜空,静静地等着屋内的那两个人。 —— “云萱,沉茗和秋泓他们都知道,我不会再出现在临渊大陆了。”这一次,已经是我的私心了。君沐华当然不会告诉忻云萱,两年前,墨诔原本就打算让所有人都忘了君沐华的存在,但是却被她阻止了。 然而,他们或许宁可不知道,而我也宁可不知道!那样,在我们心底,永远都会存在那么一点幻想。忻云萱痛苦而无奈地想道。但同时,忻云萱又是多么地清楚明白,这是君沐华已经作出的决定,君沐华既然已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那就说明,之后,君沐华真的不会再出现了。这一次的相见,也是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面了。 “那你会去哪里?”忻云萱问。 “我……”君沐华低头稍稍思索了片刻,接着道:“我要回去了。” “回你的家乡吗?” 君沐华并没有将所有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忻云萱,所以,在忻云萱的眼中,墨诔只是来临渊大陆寻找她的人,而她现在必须和墨诔一起回去了。 君沐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微笑地、静静地看着早已完全不同往日的忻云萱,道:“我的旅程结束了,所以,我要回去了。” “可是——” 这时,忻云萱慌乱不已的心中却忽地想起了一个人。 “嗯?” 君沐华似乎也对忻云萱的突然缄口感觉很莫名。 “可是——”忻云萱眼神几度变幻,或许她是在挣扎,也或许她是在犹豫,但最后她还是再次看向了君沐华,“你难道真的没有听说吗?这两年,在临渊大陆上,人们最关注的是一个人的行踪。” “谁的行踪?” “你真的不知道吗?”忻云萱心头又是重重一击,她竟然真的不知道丰华阑的消息,“在两年前,与你一同失去踪迹的还有风华太子。他已经在临渊销声匿迹两年了,至今,谁都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去了哪里。” 丰华阑与她一起失踪了? 君沐华知道,这个消息,一定只是世人的揣测。但毫无疑问的是,丰华阑的确已经有两年没有在临渊大陆现身了。 丰华阑去了哪里? 丰华阑的消失是否与墨诔有关? 丰华阑的消失是因为她吗? …… 君沐华越想越多,也越来越不敢继续深想。 两年前,墨诔将她带走后,丰华阑终于还是赶去了水晶圆台吗? 分卷阅读52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在那之后,又发生过什么? 丰华阑是自那之后就失去了踪迹吗? …… 君沐华越不想深思,然而却更加控制不住地乱想更多。最后,她失控的心中终于只剩下了一个问题,丰华阑到底去了哪里? —— “城主……” “城主……” “城主……” 看着自城内巡视到城外的城主,原本正在忙碌的所有人都自觉地侧身站到了路边,为沉茗让开了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城主,每次暴风雨过后,都会亲自到无垠城的各个地方巡视,而且他基本上都是步行而来,身边也只会带一个护卫。 “公子,这次的防备做得很及时,也很完备。” 这时,沉茗与沉星已经离开了人群,渐渐靠近了海边码头。沉星忍不住回头看了远远跟着他们的人群一眼,对于无垠城安然渡过又一次的暴风雨,他感到很欣悦。 沉茗闻言叹道:“可仍然还是让有些人只能露宿街头了。”特别在他刚刚经过的一个村庄,他看见一家三口老幼紧紧地抱在一起,为塌损的房屋哭泣,他就觉得,他仍然不算一个好的城主。 沉星似是知道沉茗想起了什么,立即道:“那户人家,我已让人妥善安置了。” “是吗?”沉茗转身对沉星微微一笑,“果然不愧是沉星!” 沉星也立即朗声道:“公子也不愧是公子!” “沉星一直跟公子,当然也不愧是沉星!” 沉星手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公子果然还是喜欢与他玩笑。不过,这,似乎有点久违了。上次,相似的境况,相似的天气,似乎还是发生在四年前,也是一个暴风雨后的清晨,他们在这里遇见了君沐华…… “沉星。” 即将陷入回忆的沉星立即走到沉茗身侧,因为他听出了沉茗语气中的郑重。 “公子。” “你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沉茗指着码头边刚刚停下的一艘船, “不,你让他们把被押着的那个人带过来。” 沉星很快领命而去。因此,沉星并没有看到沉茗望着那艘船若有所思的表情。 那艘船很普通,但是,他的徽旗…… 沉茗双眼紧紧盯着随风飘扬的蓝底徽旗,那朵花蕊的图案,如若他没记错的话,应该与东缈、西缈或是永夜城有关。 “城主。” 两名码头官差押着一个中等身材、眼珠不停转动的青年来到了沉茗面前,沉茗细细打量那个青年,皮肤很白,双眼低垂,面色红润,根本不像经历过海上航行的人,身上穿着一袭普通的麻布衣,沉茗感觉到他也在默默地观察着自己,似乎在想着怎么应对他。 “公子,他们怀疑,那艘船根本不属他所有,所以,想细细盘问他,然而,他却想逃跑,所以,他们就抓了他,准备押回去审问。” 沉星的回禀大致不出沉茗的所料。沉茗挥手让人放开那个青年,然后推着青年转身,指着那面徽旗道:“我知道,那艘船不可能属于你。你知道旗上的那朵花蕊代表着什么吗?” 青年下意识地摇摇头,接着却立即跳开,吃惊地看着沉茗,“你……认识那面旗子?” 沉茗轻轻点头。 此时,沉星却不由皱起了眉。那面旗子有什么不同吗?公子似乎很在意。 “你也知道……那艘船属于谁?”青年不安地问。 “知道。” 这两个字似乎终于彻底打破了青年的幻想,他身子一软,随即就跌在了地上,喃喃道:“那不是我的船,那不是我的船,但我也不知道船属于谁,我遭遇了暴风雨,随风飘着飘着,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这艘船突然出现了,所以,我就爬了上去,那是艘空船,里面根本没有人,但是储备很充足,所以……” “你想据为已有!”沉星似乎也已经猜到了几分。这个青年似乎不仅想据为已有,还想逃避无垠城的登记检查。这样的人,沉星只觉不耻。 “公子。” 沉星拱手看向沉茗,然而沉茗却再也没有看任何人一眼,沉茗所有的心思都被那面徽旗所吸引了,他毫不迟疑地走向了那艘船。 沉星立即追随沉茗而去。他觉得,今天的公子似乎有点反常,特别是在见到那面旗子后,沉茗就更加神思不属了。 船的确是空船,然而却并不是如外表看起来那般普通的船,船上装饰极其精巧,但却与临渊大陆风格殊异,船里储备也的确充足,甚至还存有大量的黄金、玉器和首饰,难怪那个青年会私心想要占为已有,可是似乎最后那个青年也并没有带走哪怕任何一件首饰。沉星在船内上上下下看过之后,终于走向了甲板,走到了那面徽旗之下。沉茗自上船之后,便一直痴痴地立在那里,目不转晴地盯着那面徽旗。沉星不知道沉茗到底在看什么,也不知道沉茗为何一定要登上这艘船。他没有与沉茗一起去一叶岛,但沉茗两年前从一叶岛归来之后,人的确是有些变了。更重要的是,风华太子也失踪了。 分卷阅读52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沉星察觉沉茗的变化或许是与风华太子的失踪有关,但他不确定,也不能问。可是,这面旗子上的花蕊到底代表着什么呢? 沉星站在沉茗身后,不由地竟然也渐渐看得入了神。 直到—— “白泱,你到底准备去哪里?”这是个相当欢快洒脱的声音,话里还透着几分顽皮,而且这个声音,沉星觉得有点熟悉。 “怎么?你不想去吗?那你可以马上离开这艘船,返回无垠城。”这个声音几乎如死水般平静无澜。同样地,沉星也觉得,他似乎听到过这个声音。 “去,去,去!还不行吗?”前者忍不住抱怨道,“谁让我输给了你呢?可是,我到底是怎么输给你的?我怎么完全没有意识到。白泱,你是不是耍诈了?” “没有。”后者答得相当简洁,也相当冷漠。 “你肯定是耍诈了,是不是?让我最后也没法回苍尔去看一看齐禾,还有我那个孙女,也不知道她到底挺过来没有?我还想去一趟一叶岛,与沉沅再比试一场;或者去一趟永夜城,让浩決不要总那么狂妄——” “齐夬,看来你还是想继续待在临渊大陆!”那个名叫“白泱”的人似乎终于对“齐夬”的絮絮叨叨感到不耐烦了,不由冷冷地斥道。 “难道你不想?”“齐夬”冷冷一哼,“你真的有那么无欲无求吗?你真的早就看淡了一切事情?你真的就不想再回一趟永夜城?师父……她是从那里消失的,也是在那里遇见你,遇见墨诔的,而后,又遇见我的,那个地方,你不会忘,我也不会忘……还有,你同我一样,也应该还存着一丝幻想吧,还想在临渊大陆见她一面,不是吗?希望她不要如同师父那般从此消失,不是吗?” “那只是你的以为!”“白泱”刻意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可“齐夬”似乎仍旧不以为然,“好吧,就算那是我的以为!你就不承认吧!反正你也应该没忘,当我们最初在生死丛林遇见他们时,是你最先救了他们,是你的笛声安抚了狼群,他们随即才能从群狼环伺中脱身;而后,当她浑身是伤地从云雾山奔回之时,也是你用笛声指引了她;她回到遇踪谷后——” “齐夬,你真啰嗦!” “什么?你说我啰嗦?那好,我还真不想离开临渊大陆,我现在就要离开你,离开这艘船,白泱,咱们自此分离,怎么样?”“齐夬”好似赌气一般道。 “白泱”没有回答。 接着,却又听“齐夬”大声嚷道:“喂,你为什么不停船?我要下船,我要下船,你没听见吗?我现在马上就回无垠城,即使要走,那我也要一个人走,咱们从此分道扬镳!” “……” “……唉……还是算了……就听你一回……听你的……只此一回……白泱……” …… “白泱”? “齐夬”? 沉星在脑中快速地搜索着这两个名字,他肯定听到过这两个人的声音,到底是在哪里呢? “也不知……那丫头……被带到哪去了……两年了……那人也不再现身了……” “……她不会……出现……” “……别说……我不听……” “你……自欺欺人……” “你……管不着……我就爱自欺……白泱……哎……还是不该和你一起……” “……或许……机会……丫头……” “真的……你骗人……难道你……听到了……消息……” “那么,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去!当然去!快点开船!快点开船!你这一说,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也不知那两人是无意还是有意,前面的话,沉星听得隐隐约约,但最后两句话,他却听得十分清楚,他疑惑着这两人到底要去什么地方?他们到底是知道了什么消息?那个名叫“齐夬”的人为何突然变得迫不及待?他们口中所提及的“丫头”指的又是谁? ……丫头…… ……白泱…… 还有齐夬…… “咚——” 沉星心头霎时恍然大悟。原来是在苍尔,原来“他们”就是那两人,原来“丫头”指的是她,君沐华。大岑山的片段记忆快速闪过沉星的脑海。因此,沉星立即道:“公子,他们与君姑娘是旧识。”沉星知道,这两年,沉茗心头介怀的还有一个人的消失。 “我知道。” 沉茗自然也听到了齐夬与白泱的对话,同时,他也即时意识到,齐夬与白泱即将远行,这一次,他们或许也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出现了,就如同君沐华一样。他永远也不可能忘记,两年前的那一天,墨诔带走了君沐华;接着,就在同一天的不久后,他最亲密的朋友,他自幼一起长大的伙伴,也不发一言地离开了所有的人。他最亲密的朋友们都离开了。转眼已是两年,他找不到任何关于他们的踪迹。如今,齐夬和白泱,两位前辈竟然也走了。而他能做的依然只是在心中暗自珍重。 “公子,不想前去 分卷阅读52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问一问……问一问……”沉星踟蹰着,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两个人的名字。 “不必了。”沉茗淡淡道。他相信,两位前辈既然让他听到了这些话,那么,其他的,就不必了。海高天阔,水远路长,时有定数,冥冥之中,他们一定会再相见。无论是两位前辈长者,抑或是君沐华,还有角羽,还有丰华澜,他们都会再遇见的。他会永远守在无垠城,等着所有的朋友,所有的人。 随即,沉茗拿出随身携带的竹笛,轻轻地吹奏了起来。他想用一组古曲,《入梦》与《拂梦》,送别两位长者,追忆他与所有人的相遇、相识、相知…… 《入梦》入梦,故人何时会再入我梦? 《拂梦》拂梦,故人何时会来唤醒我,与我痛饮谈心? 这一组古曲,你们听到了吗? 这样的笛声,你们闻之欣喜吗? 笛声清灵,宛转绵长,悠悠越越,在白雾朦胧的海面上,终于渐渐飘远。 俄而,云散雾开。 却不料,船已远,人亦已远。 ☆、地为不鸣 “你回来了?” 墨诔,或者说乐池根本没有回首。因为他知道,除了他,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只有一个人,还记得这片土地也只有那一个人。她是君涵,他们互为师友,他们互相陪伴,他们彼此相依走过了无比漫长的岁月。曾经,他与她都离开了这里;但现在,他与她都回来了。 “我回来了。” 君沐华,或者说君涵的声音很平静,很平淡,却又似乎透着一种无比疲惫无比漠然的死寂,就如同他们现在所站的这块土地,就如同他们所站在的这个被称为“古战场”的地方,在某一段时间内,这里曾经充满了鲜血、悲戚、痛苦、哀伤,而今这里却永远透着一股苍凉的死寂。 “你觉得这是一个好的结束吗?”乐池的声音仍旧冷淡,他也仍旧没有转身。 “难道不是吗?”既然她在临渊大陆的旅程是从忻云萱救起她开始的,那么,将与忻云萱的告别作为她旅程的终点,君沐华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结束。尽管她不曾预料到,她会从忻云萱那里听到那个仍旧让她难以放下的消息。 “是吗?”乐池终于回转过身,定定地看向君沐华,“那么,欢迎你重回‘不鸣’,君涵。”尽管你终于还是变了,但你终究也回归了“不鸣”。这块不鸣之地,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 君涵浅浅地笑了笑,略微环视了一下四周,声音有些低,有些沉,“这里,却还是一样,似乎没有任何的变化。” 贫瘠,残败,毫无任何生机,没有任何生灵,永远都像刚刚遭受了巨大的劫难,而劫难带给了这片土地永无可复的致命创伤,创伤永远无法愈合,这片土地也永远如这般死寂。一时间,君涵眼前似乎闪过了倒翻的战车,流血的橹杆,被无数人踩踏而过的旗子,如同被修罗附体厮杀的战士,还有被鲜血洇红的褐色土地。曾经,每每当她走到这片早就被人被历史所遗忘的古战场时,这样的场景总是反复不停地从她眼前闪过。 “是啊,这里永远都不会有任何变化。因为它本就是一块被天地间所有人所有生灵早就遗忘了的土地,它被隔绝在一切天地法则世事轮回之外,它被封闭在这里,除了我们,这片土地,永远不会有其他人踏上,它又怎么会变呢?”乐池的语调虽然依旧平静,但他却丝毫没有掩饰他的愤怒与愤慨。 “你还在找寻这片土地被封闭在这里的原因,是吗?”君涵平静地问。 这就是乐池没有掩饰他情绪的原因。他们相伴相依那么久,彼此之间,哪怕是表情上的微妙变化,他们都能完全看透。他们之间几如透明,但唯一有一件事,乐池彻底瞒住了君涵。 “还有,为什么这片土地只有我们存在的原因。” “你找到了吗?”君涵记得,这一切,似乎是从乐池与她偶然间发现这片土地的真正面目开始的。起初,他们只是以为这片土地隐藏着秘密,因为那时,这片土地根本不是这个样子,那时的“不鸣“虽然依旧叫不鸣,却像真正的世外桃源。然而,某一天,乐池和她突然发现,这片土地其实一直在蒙蔽着他们,于是,他们合力驱散了笼罩着这片土地的灵力,然后,他们惊讶地发现,这是一片了无生气、残瘠到无以复加的死寂之地。那一刻,他们都恍如从噩梦中猛然惊醒,接着,乐池便开始了他的探求。 乐池迟迟没有回答,也迟迟没有出声。他只是静默地看着君涵,就好像要重新认识她一般。 “难道这么久你一直也随我在临渊大陆吗?”君涵忽地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当她在临渊大陆的那段时间里,乐池其实也一直在那里。 可乐池仍旧只是沉默地看着君涵。 直到半晌后。 “没有。”我并没有一直待在临渊大陆,但是,我也没有一直待在“不鸣”。 虽然君涵并没有十分期待乐池的回答,但是这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还是让她的心微微 分卷阅读526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颤动了一下。难道她的心中也在期待着那两个问题的答案吗?此时刚回到不鸣的君涵真的不确定她心内的颤动是否是因为如此。因而,她道:“其实,或许——” 这时,天际却忽地有轰隆雷声响起,接着,一束金光仿如星垂一般从天际直抵不鸣之地的中心,好似源源不断的活力重新被注入了这片死寂之地。 君涵蓦然咽回了自己的话,而乐池则迅速地抬头看向了天际上方。 “这是……”君涵心中嘀咕着,却不敢轻易出声。 然而,乐池直接地说道:“这是,新的神巫,诞生了。天外天上的神巫殿,终于再次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新的神巫? 君涵双目灼灼地盯着那束比之当空红日更加耀眼的金色光芒,那的确是神巫之光,而且是比上一任神巫更加纯粹浓烈的神巫之光。可是,天地之间,对于乐池和她来说,神巫几乎都已成了传说。当初,当她与乐池在这片名为“不鸣”的土地上苏醒的时候,上一任的神巫据说早已经陨落了,他们不曾见到上一任神巫,然而在他们记忆中,却留下了上一任神巫给他们的谕示,他们是上一任神巫选定的司职,这便是那时他们心中留有的唯一记忆。他们受命居住于“不鸣”,尽心尽力地履行司职的义务。但是,那几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纵然每一任神巫的诞生与陨落从来都是天命所定,没有人知晓,也没有人能够预测。但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君涵惶惑而犹疑地看着那束越来越闪亮的金色光芒。不鸣之地根本没有太阳,之前因为灵力的存在,这里几乎四季如春,后来,他们合力驱散了笼罩其上的灵力,因为封印的变弱,这里变得十分寒冷。神巫之光自然也从来没有在这片土地上降临过,看着那束光,君涵恍惚觉得,那真像太阳啊,真像她在临渊大陆看到过的阳光。 “神巫之光……”君涵一边看着,一边竟不由地喃喃自语道,“神巫之光……降临了……” “或许,这并不是简单的降临。” 这个时刻,虽然乐池期待已久,但与刚回不鸣的君涵相比,他的确更加冷静。 这当然不会,而且肯定不会。 神巫之光怎么可能突然无缘无故地降临“不鸣”这块可称得上是不毛之地的地方? 唯一的可能是因为,新的神巫在找他们。 果然,下一刻,那束无比耀眼的金光里,开始慢慢显现出一个人形的光影,他立于金光之中,虽看不清面目,然而君涵却觉得有一道金光四射的目光穿透了“不鸣”的浓浓白雾,正朝他们看来。 “司职君涵,乐池,尔等罔顾上任神巫谕示,擅自与人订约,更枉顾天地生灵之运行法则,因已之私数度强自干涉临渊大陆及其中数人之命运,尔等之悖行,实不可取,亦不可恕,着君涵自此禁闭于始终阁,乐池幽居于不鸣之地。不鸣之地自此时起再度封闭,并流放于天地之间。此令即下,即行。” 因此,几乎不等话音落下,君涵就感觉自己被强烈金光猛地包裹住,而后,她更是在瞬间便被那不可抗拒的神巫之光强行地拖进了始终阁。 此前,君涵绝不会想到,她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走进始终阁。因为这座始终阁虽然就存在于“不鸣”这块土地上,但是,君涵和乐池却都不知道它的确切位置。它每次出现的位置都不一样,每次出现的时间也不一定,虽然君涵与乐池曾经都有幸进过始终阁,但他们却并不知道它在哪儿,以及到底怎么才能找到它。在“不鸣”的始终阁也自然完全不同于临渊大陆上的始终阁。 这一点,君沐华或许不知,但现在已是君涵的她却完全明白。如若她真从此被幽禁在这里,那么,几乎没有人能够救她。所以,她只能自救,或者—— 当然,让她心头立刻生出了这样想法的原因,是由于她又看见了那道熟悉的神巫之光,而且她也看见了正背对着她站立在神巫之光底下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身姿修长,着一袭繁复的深蓝巫袍,巫袍之上,金光闪烁,一屡屡的金色丝线浅浅勾勒出天地日月、山川河流、草木灵兽,只一眼,君涵便觉得,天与地仿佛和他霎时合成了一体,或者说,他与天和地仿佛成为了一体。因此,世间万象也仿佛全都聚于他一身,世间万物仿佛更是全都匍匐在了他的脚下。他是这天地之间新的主宰,他是新的神巫,也是新的万物中心。 他就是新的神巫吗? 君涵的眼中有些痴,也有些挣扎。因为,她从这个背影里,感受到了一些还未从她心中,不,应该是还未从君沐华心中消散的某些熟悉的东西。 “你知道吗?其实更应该被幽禁在这儿的人是乐池。” “为什么?” 这个声音,君沐华确信是第一次听到。但是,她的感觉却仍在告诉她,拥有这个背影的人…… “因为你不知道的一些事。你没想过,或者你曾经根本不会想到,乐池也会有隐瞒你的事,是吗?” “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人。虽然我们曾经彼此相伴,彼此相依。”曾 分卷阅读527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经的君涵或许不会承认这一点,但现在的她却根本无法忽视这一点。特别是就在刚才,当她在“不鸣”重新见到乐池,而不是那个在临渊大陆自称为“墨诔”的人时,她几乎就已经肯定,他们都不是之前的他们了。乐池有事欺瞒了她,而她对他也有了心防。 “那你认为你们错了吗?”神巫依旧背对着君涵,问道。 “您是指我与纨素擅自订下赌约吗?”或者是……有一句话梗在君涵心间,但最终君涵并没有说出口。 “不仅于此。” “还有什么?” “这就是你需要在始终阁想明白的问题。” 神巫之光消失了,神巫也消失了。 君涵有些呆呆地看着前方,他竟然就这样走了?她还没有想到办法自救,也还没有摸透这位神巫大人的性格,更没明白他的意图,还有那隐约熟悉的感觉,他竟然就这样走了吗? 不久,怔立半晌的君涵终是莞尔笑了,看来这位新的神巫大人的确是打算让她“闭门思过”啊。她抬头看了看见不到顶的林立书架,而后又缓缓扫视了一下前后左右也都见不到尽头的林立书架,被书架书海所包围的她,在这里,实在是太缈小了,仿佛就像某本竹简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粒灰尘。不过,在这样一个地方思过反省,神巫大人也诚没欺她。君涵不由自嘲地想道。 此时,“不鸣”之地上却迎来了两位意外的不速之客。 其实,见到来人,乐池的确意外,但也并没有那么意外。 “你竟然再次找到了这里。” “可这里并非我以前看到的模样。我一直以为,‘不鸣’只是一个小岛,没想到它却是这么一片陆地,并且被人封印封闭在了时空的缝隙之中。” 说实话,看见如今的“不鸣”,纨素心中有些唏嘘。因为,这片土地更加容易让她联想到她从来没有忘记的那些很久之前的过往。如若不是那些过往,她又怎么会知道“不鸣”? “你当然不会想到。”乐池冷淡地回道。 纨素觉得乐池的那双沉黑的眼里似乎比之前更加冷漠,更加冰冷了,她不由暂时按压住心中渐渐升起的不快,双手紧握成拳,道:“此外,我也没有想到,两年前,你就那样直接带走了君沐华。” 乐池根本不想再提有关临渊大陆的任何事,因此,他直接问道:“你们所来,为何?”乐池的目光只在角羽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便很快移开了。接着,他便将身子背了过去,不再看着二人。 “君涵呢?”纨素和角羽此来,自然只是为了君沐华。 “赌约已经结束了。” “我还有话想对她说。” “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去了哪里?”问这话之前,纨素偷偷看了角羽一眼。她是不知角羽为何现在仍然执着于想见君沐华,但她既然答应了角羽,那么,她自然要帮他找到君沐华。 乐池竟然准备直接离开。 因此,纨素急急追问道:“她到底去了哪里?又离开了‘不鸣’吗?” “你来晚了。” 乐池的回答只有这四个字,他也只可能告诉他们这四个字。其他的,关于“不鸣”,关于神巫,关于他们的那一族,以及他们那一族的毁灭,他都不可能告诉他们。 ☆、杲杳之族 “你知道吗?这里曾经山水环绕,安宁平和,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这个样子?”角羽低低地重复着纨素的话,然而他的目光却仍紧紧盯着那个即将消失在白雾中的背影。这个人是墨诔,也是乐池,但是角羽觉得,这根本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墨诔神秘自傲,邪魅而狂狷,他明明知道所有可能发生的事,却似笑非笑冷眼旁观任其发生,于临渊大陆的所有人来说,他是不可逾越的强者,也是只能望其项背的强者;而乐池眼更冷,心也似乎更冷,就像这片名为“不鸣”的土地,长久地被层层雾霾所笼罩,长久地游荡在天地之间,长久地被人所遗忘,这片土地早就变得太过苍凉,而长久待在这片土地上的乐池,他的心也早就变得十足地孤凉。墨诔与乐池的确就是两个人,两副心,只不过他们似乎恰好拥有同一副身体。现在,在墨诔体内沉睡的乐池苏醒了,那么,墨诔则理所当然地消失了。思及此,角羽不由想到,如果墨诔现在只是乐池,那么,君沐华呢?君沐华还是君沐华吗?还是她也已经只是君涵了呢? “你在想着什么?” 纨素本身并不是那么迟钝的人,只是这片土地前后的反差让她有点恍惚,还有刚才乐池的神情,也让她有点不安,突然地,她便产生了一种预感,似乎又有事要发生了,而这件事她现在几乎一无所觉,但事情却的的确确与她有关。是以,她才没有及时发现角羽的出神。然而,现在,乐池已经消失在了白雾之中,角羽却仍旧怔怔地盯着他离开的方向……这同样也让纨素有点担忧。 “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角羽向来并不喜欢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心思 分卷阅读528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然而偏偏曾经与他相交的那些人,似乎都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有些话,他们几乎都不用说出口,彼此却已经明白。但纨素终究与那些人不同。 “不知道。”纨素迷茫地仰望着白雾,长长地叹了叹。乐池刚才透露的信息太少了,他们现在根本无从找起,又何谈找到君涵?不过,倏尔,纨素却忽地话音一转,“角羽,如果……我想现在告诉你一些事。” 或许角羽从纨素不同寻常的语气中听出了什么,也或许他看懂了纨素坚持的眼神,因此,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接着,纨素便欣慰地笑了。然后,纨素终于说起了角羽一直想了解却没来得及问的那些事。 “角羽,我们的族名叫‘杲杳’,一般居住于群山山巅,而且我们几乎从来不与世人来往。”纨素的脸上又浮现出了那种角羽几乎已经熟悉的陷入回忆的神情,只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她的眼里似乎透着笑,她的语气也很轻柔,她在回忆着欢乐的往事,“我们并无固定的住所,大部分的时候,我们穿梭于群山之间,由族中的耆老带着我们游学,耆老说,我们的家就是这广阔的天地,什么时候我们真正了解天地之间的所有奥秘,我们才可以停下来,定居于某个地方,过普通人的生活。但我想,那一天,或许永远都不会真正到来。因为,我们这一族,似乎生来就过着流浪的生活,而我们的族人也乐于过这样的生活。有时,当我们不得不短暂地融入俗世,那时,我们会尽量与普通人过着相似的生活,但这种时候并不多,也一般不会持续很久。我们血液里似乎充满了流浪的因子,我们不甘于一直居住在一个地方。因为天地阔大,人太渺小,而我们渴望用缈小去拥抱阔大,去与阔大融为一体。因此,即便世上传言很多,人们大多只知道,我们是一个天性喜欢流浪的族群。没有人真正了解我们,我们也不可能让其他人来窥视我们。” “我们的祖祖辈辈都过着这样的生活,他们聪明豁达,天性乐观,早就看透了很多人所执迷之事。”纨素瞥见角羽眉间思索的神情,忙道:“所以,你不必觉得奇怪。如若那件事没有发生,如若你……你肯定也乐于这样过一生。虽然我们一生比大多数人要长,虽然我们也的确不是普通人,虽然我们看透了很多事,但我们却看不透自己,看不透我们自己的命运,也同样看不透我们族群的命运,所以,那件事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那件事发生之前,真的毫无预兆吗?”这不是角羽在怀疑,而是纨素的语气和神情似乎在暗示着他,这件事并非如此。 “没有!”纨素执拗而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但很快,她却又道:“我们停留在哪里,或者去往哪里,包括在某个地方停留多长时间,一般都由族中耆老决定。族中每任耆老都精通远古占卜,能窥神明,而且我们的很多族人也大多精习占卜,似乎我们的族人在这方面也有非常突出的天赋,因此,世人也大多以为我们是一个巫之族,但我们从不为自己占卜,也从不为族人占卜。” 如果那天出去之前,我央求耆老卜上一卦……事后,纨素常常不由自主地这样想,而且每每想到这件事,她整个人几乎霎时就会被浓浓的悔恨所俘获,然后,她会慢慢地沉沦在如无边欲海的悔恨中,不能自拔……直到她记起她还没有完成的事。 但是,事实上,那一天,当纨素离开族群暂居之地之后,族中耆老的确卜了一卦,而且是为她卜了一卦。按例,族中之人每至成年时,会有一次独自游学的机会。当时任的耆老送别年轻人之后,他们通常会回到自己的居所,然后依例为族中远游的人卜一只平安卦。这一卦只有每任族中耆老可以卜,也只有历任的族中耆老知晓这一暗例。纨素离开的那一日,耆老的确为纨素卜了一卦,然而卦象非平安,却混乱。耆老发现纨素之后的命运被层层的迷雾所掩盖,他甚至无法看清纨素是否会平安归来。耆老将那一卦的卦象暗暗记在了心里,没有对任何人讲。因为他不知那是纨素个人的命运,还是他们这一族命运的一种预示?“杲杳”族很少有人脱离群居单独生活,即使可能短暂分开,但他们从来不会脱离族人很久。“杲杳”族的命运是否也如同纨素的命运一样会陷入混乱?那时的耆老真的不能确定。于是,他独自登上了山巅的最高处,他想通过大自然的风让他看得更远一些,看得更清楚一些。可是,在那里,他却见证了滚滚而来的洪水无情地奔向了他们的所居之地。 这件事,很久很久之后,纨素才从乐池口中听说,也直到那时,她才真正了解了那一天所发生的事。她不知,耆老那天在山巅最高处想了什么,他是否后悔为她卜那一只平安卦,她的族人为什么会遭受那样的命运,而她为什么会成为唯一幸存的人?如果她的命运预示了她的族的命运,那为什么只有她会存活?不止一次,纨素时常地这样问自己,但始终没有答案,也没有人能给她答案。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尽管她找到了角羽,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呢?她到底该怎么去寻找? 纨素的心再次陷入了焦灼与混乱之中。 “除了占卜,我们——” 角羽不知纨素为何 分卷阅读529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突然变得沉默了,但当他的目光与纨素的目光相撞时,他没有错过纨素眼中几乎一闪即逝的痛苦与挣扎。 “我们,生命比普通人长很多很多,身体也比普通人健康很多,因为我们的身体已经进化,我们几乎可以抵抗任何□□病菌,我们也可以快速愈合,但除此之外,我们与普通人无异。我们同样依赖食物,我们也没有特殊的才能,除了我们可能比一般人早慧聪明……同样地,我们不能抵抗自然灾害的侵袭,我们也不能抗拒可能遭受的创伤,我们会受伤,也可能被洪水吞噬……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关于‘杲杳’的所有的事。” 纨素眼眶里盈着泪,心中似也同样盈着泪。她害怕角羽会将她所说只当成一个故事,一个遥远的传说,她害怕角羽根本不愿承认他是“杲杳”族人,她还害怕……因此,在她说完那些话,她几乎久久不敢抬头去看角羽的神情。 但是,角羽却一直看着她,直等到她慢慢舒缓心境,慢慢地抬起头后,才对她说道:“我知道了。” 于是,纨素知道,角羽接受了她所说的话,也承认了她是他唯一可能存在的亲人。 —— “你以为我对你的惩罚真的只是幽居于此吗?” 乐池看着从白雾中快速地闪到他跟前的人,反问道:“不是吗?新的神巫大人?” 神巫低头沉默地俯视着乐池,乐池一动也未动,甚至连眼睛也没有眨,对于新的神巫大人为何拥有这样一张他熟悉的面容,他似乎根本无动于衷。 “你做了什么?”神巫问。 “我做了我该做的事。”乐池答。 “那些事,你觉得你都该做,是吗?” “不错。” 乐池似乎无所畏惧,直言不讳。 神巫顿首,俄而却低声质问道:“包括覆灭‘杲杳’族吗?” 声音虽似轻描淡写,然而乐池内心却不由一颤。这位新的神巫大人果然已经知晓了,可他也并没有打算瞒住这位神巫大人,不是吗?乐池嗤地一笑,毫无犹疑地道:“包括。” “可你并没有从‘杲杳’族的耆老那里得到你想要的,所以,你让纨素存活了下来。” “她活着,不好吗?”乐池再次微笑着反问。即使他明明已经明白新的神巫已经知道了他所做的所有一切。 “当然,她活着,你才能利用她。你唯一没有预料到的、也不可能预料的,只有我。” “是,我唯一没有想到的是,过了这么久,您才再次归位;然后,又过了这么久,您才来追究所有的事。”乐池的确说的是真心话。因为长久的、漫漫的岁月确已经差不多耗尽了他的耐心,然而,就在此时,神巫之光却降临在了“不鸣”。不鸣不鸣,它终究不会永远不鸣,它终究也会咆哮,也会呐喊,也会疯狂,所以,即使是作为天地主宰的神巫,您也终究不能忽视它,也不会遗忘它。 “而且,你还彻底地瞒住了君涵。你不觉得,她并不应该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吗?”神巫再次质问乐池。 “不觉得。”乐池同样答得毫无愧色。 “你同样也利用了她。” “是,我是利用了她。但她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吗?我认为不是。” 神巫听出了乐池的话中之意,“你认为她是在顺势而为?” 这一次,乐池终于犹豫了。他不敢确定,也不敢肯定。虽然他那样说,但对于君涵,他真的不敢肯定她有没有顺势而为。 此时,神巫却突然道“: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答案。” “什么答案?”乐池明知故问地道,心头突然便涌上了一抹急切。 “‘不鸣’为何会被封印流放于天地之间,还有,为何只有你们遗留在‘不鸣’的原因。” 乐池暗暗握紧了自己的双拳,“为什么?” “因为——你们触怒了我!” —— “角羽,你知道吗?我们族中的每任耆老几乎都是博古通今的大智者,他们几乎了解天地远古所有的秘密,也几乎了解人世自古的命运变迁,一方面,自然是因为我们比普通人都活得更长,也走得更远,更看得更多;另一方面,也因为族中耆老们无可匹敌的占卜术,我们也是一个喜欢沉思的族群,占卜既不是为了自身,也不是仅仅想要窥测天机和命运,我们学习占卜,是想通过占卜天下万物,去思索天下万物命运的奥秘,而且我们不是为了掌控,也不是为了看透,而是为了思索和思考,为什么天下万物会有这样的命运?为什么天下万物必须承受这样的命运?决定天下万物命运到底是什么?或者说,是谁?天下万物真的有唯一的主宰吗?等等。” “此外,我们也一直认为,既然上天造就了我们这样的族群,上天让我们有了这样的思想,那么,我们就该去思索,去发现。这不是上天赋予我们的责任,而是因为我们拥有着这样的思想,所以,我们想去这样做,想过这样的生活,想这样沉思。我们不是承天之德而存在的,而是因为我们而存在。我们天赋异禀,得以窥 分卷阅读530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测很多的事,有时我会想,是不是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天地之间再也容不下我们的存在,因此我们才会被毁灭。天地法则虽然没人能看透,但毕竟存在……角羽,你认为,我这样想,对吗?” 角羽没有回答纨素,不是因为他无法回答或回答不了,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个问题,纨素心中自有答案。无论他说什么,对于纨素来说,可能都不会起到任何的作用。如果纨素心中已经有所认定。 “因为,我还记得,族中的耆老曾经偶然对我说过,天地并不只我们仅仅能看到的这些,或者是走过的这些,天地无限宽广,也无限地神秘,很多事,有人知,也有人不知;有人了解,也有人不了解,这都不能强求。如果你想了解你无法了解的事,那就要付出代价;如果你想去做你不可能做到的事,那也要付出代价;可到底什么是代价?代价难道对于每个人是一样的吗?当然不一样,有些代价可能对某人来说很重,可有些代价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很轻。不能不一而足,也不能一概而论。此外,天地之间总会流传很多传说,因为谁也不知道天地是什么时候诞生的,当然谁也无法看到天地真正毁灭的那一日。因此,就有了那些传说的存在。那是一种或好或坏的想象,其中也夹杂着人们的恐惧与期待,既矛盾又美好。耆老们还对我说过,曾经,不知是多久以前,那时的天地主宰是一位神巫,神巫自称无名,他做到了我们‘杲杳’族人真正想做到的事,他达到了‘杲杳’族人真正想达到的境界,他洞悉天地所有的奥秘,他懂得万物命运的真谛……但真的有这样一位神巫的存在吗?耆老们也说不清。耆老说,可能那也是族中先辈的一种想象吧,族中的先辈们想象有那样一位强者的存在,然后让他始终作为他们的精神指引,让他们不致退后,也不会心思分散,因为那就是所有‘杲杳’族人最想成为的人,然而也是几乎永远不可能成为的人……” 纨素终于慢慢地结束了她的述说。他们此时并没有离开“不鸣”,而且他们此时仍然还在古战场的边缘上,或浓或淡的白雾也依然紧紧地笼罩着他们。或许是血缘的默契,他们都没有说起离开“不鸣”的事。因为他们都觉得,既然无从找起,那么,“不鸣”会是一个好的起点。所以,他们留下了。 但他们却不知,此刻,就在“不鸣”的另一端,就在层层白雾之后,的确有位神巫正在质问乐池。而且那位新的神巫,与一个人有着过分相似的面容。那个人,曾被誉为临渊的唯一风华;那个人,更曾被君沐华记在心底,因“人间万古,倾城一色,唯此一人”。 ☆、巫者之怒 “准确地说,你们触怒的是上上任神巫,但现在,你必须面对的只能是我!” 神巫此话一出,乐池虽不想后退,却也不由被震慑得连连后退。在他所知道这片天地之间,在他的认知中,古往今来,从来没有谁胆敢挑战神巫,也似乎从来没有谁挑战得了神巫。 因为,历任神巫之间,不仅记忆会传承,能力也会传承,所以,每一任神巫,他们生来就拥有无可匹敌的力量,也知晓远古至今所有的事,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会越变越强,越来越不可战胜。这便是他们在天地间的地位,无可撼动的地位。 但此时此刻,或者说在很久之前,当乐池开始谋划整件事的时候,那时,他已顾不了那么多,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纵然他清楚明白神巫于天地之间的权威,然而他却只想知道在他心中萦绕不散的那些问题的答案。他只要知道答案就够了,他必须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为此,他不介意付出任何代价。乐池在心中不断地告诉自己,不断地催眠自己。时至今日,他早已不能自拔,也无法再退了。 “那请问神巫大人,到底准备如何告诉我答案?”乐池的双手仍紧紧地握成拳,他在忍耐,也在期待,他希望达成他一直以来的期待,他希望现在就能听到那些问题的答案。 然而,事实却再次令他失望了。 “不,你错了,我想告诉你就只有这些。” “为什么?”乐池只觉心里被人重重击了一拳,三个字就这样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长久的期盼难道只值得这样一句话吗?乐池不甘心,也不能再忍。他甚至怀疑,这位新的神巫大人是否就是在耍他! “为什么?”神巫朝他蔑视地笑了笑,“当然是因为你所做的事。” “我做了什么?我做的都是该做的事,包括覆灭‘杲杳’族!”乐池神色厉然,声音却依旧铿锵有力。 “我并没有说那不是你不该做的事,我只是说,你错了,你明白吗?”乐池的反应似乎在神巫的预料之内,但乐池似乎并没明白神巫一直所强调的意思。而且,神巫似乎也理解乐池此时为什么会不明白他的话。 乐池依旧在坚定反驳,“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任何事!” “是吗?”神巫唇角微微向上勾起,表情依旧冷然,“或许是因为你根本还不知道那件事。乐池,你低估了一个喜欢沉思精于占卜的族群。” “是吗?” 分卷阅读531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乐池不动声色地回应道。然而他的脑中却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杲杳”族覆灭那天所发生的一切…… 这时,神巫却又道:“你也低估了‘杲杳’族的每一任耆老。你难道认为他们仅仅只是深通占卜之术的巫者吗?” 乐池还记得那位立于山巅之山的“杲杳”族耆老,当他逼问他曾经是否有块名为“不鸣”的土地,以及在那片土地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时,那位耆老的确在笑,而且那笑带着了然,更带着一丝安详,还有平静。乐池蓦地闭上自己了的双眼。他忽略了那样的笑容,那不该是一个巫者最后见到他时该露出的笑。 “我并没有这样认为。” “但你忽略了,后来也没有记起。” 神巫之言,从来不会错。他的确忽略了,后来,他也的确没有记起。现在想来,角羽为什么会幸存,他又为什么会莫名到了临渊大陆,应该不是偶然。不,或者,纨素……乐池忽然抬头,迎上神巫的目光。 神巫道:“‘杲杳’族历任耆老都会为外出游学的年轻人卜平安卦,那一天,正是纨素外出之日,耆老依照旧例,曾经为纨素卜过一只卦。卦象显示出了纨素的命运。这些,你都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在耆老登上山巅之后,他又卜了一只卦,那只卦是为‘杲杳’族全族人而卜,他卜的是‘杲杳’族的命运。那是‘杲杳’族耆老所卜的最后一只卦,虽然他违背了其族先祖的意愿。” 后来的事,乐池几乎已经有所猜测。 “在你到达逼问他之前,那位耆老就已经明白了‘杲杳’族的命运,也做出了他自己的决定。”神巫看了看乐池越来越沉的脸色,继续道:“他以全族之血为祭,向神巫请求,赐下巫者之怒,让你在最后的关头功亏一篑,让你永远都无法知晓‘不鸣’之地背后隐藏的秘密。这是巫者与巫者之间的盟约,而且是血的盟约,所以,即便是我,也无法不去遵守。乐池,此刻,你明白了吗?” 乐池明白了,他明白了他的疏忽,他也明白了他不该心软。但他不想承认,也不愿承认,更不会承认!过了这么久,等待了这么久,他为什么要被一个早就消失的所谓“杲杳”族耆老所束缚?他为什么要被所谓的巫者之盟毁掉他的期待? 为什么? 为什么? “你唯一没有预料的、也无法预料的是我,而‘杲杳’族耆老却是唯一预料到了我诞生的人,甚至他早早与我建立了巫者之盟。这便是你不知道的事,也是你最不该忽略低估的事。包括纨素,你难道没有想过吗?即使‘杲杳’族的族人寿命比普通人长,但是过了这么久,她却一点变化都没有,这与天地法则是相违背的。为什么纨素与角羽在外表上没有丝毫的变化?他们蒙的也是巫者的庇佑。” 都是他的错! 都是因为他的疏忽! 都是因为漫长的无聊的岁月让他疏忽了! 他的确早该注意到角羽! 他的确也早该注意纨素! 他不该让纨素去往临渊! 他不该让那个所谓的赌约占据他所有的心神! 这一切,全是他的错! 但他绝不认错!他也绝不认为他就此输了! “那神巫大人打算如何履行巫者之盟?如何处置我?” 神巫自是听出了乐池轻浅话语中的试探与不服输,但不服输又如何?你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乐池。因为巫者之怒,从不可违。 —— 始终阁内,君沐华慢慢合上竹简,接着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回了书架之上。却不料,一转头,她竟又看到了熟悉的神巫之光,以及站在神巫之光底下背向她而站的那个修长背影。 “这一卷,你看了很久。” 神巫显然早在注视着君涵,但君涵却几乎一点也没察觉,“是的,这一卷很长,我看的时间的确有点久。”低头之时,君涵眼中快速闪过了一抹回味,一抹沉思。 “这一卷里,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故事。或者说——”君涵突然语顿,因为还在回味那个故事的她,心中有点复杂,她总觉得,那个故事或许不仅仅只是一个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神巫却似不知君涵心中所想,直接问道。 “关于一对兄弟的故事,也是关于一个族群被灭的故事。”君涵低低地道。 神巫沉默了一会儿,依旧背对着君涵,道:“说说看。” 君涵同样沉默地看了神巫的背影一会儿,她不由好奇地越想越远,为什么他要一直背对着她?为什么他不转过身来?为什么他的背影会让她产生某种熟悉的感觉? “你不想说?” “不是。”神巫的话让君涵霎时清醒。她不该出神的,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也无论让她产生那种熟悉感的原因是什么。因为,她面对的是作为天地主宰的神巫啊。 “那就慢慢地,仔细地说。” 神巫的叮嘱回荡在始终阁。 君涵低头颔首,眼中敛起沉 分卷阅读532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思,道:“好。” 那个故事似乎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其时,某块大陆上的人们过着部落聚居的生活。那也是一个崇尚强者的时代,各个部落的首领便是其中的强者代表。而在这块大陆的最东边,有一个名为“朔”的部落,他们占据了东边广袤的土地,他们也占据着这块大陆上最富饶的土地,他们一向被视为这块大陆强者中的强者,。但强者又岂会这么容易满足?随着他们占据的土地越来越广,随着他们的扩张越来越频繁,其部落首领的野心也越发膨胀,他甚至想吞并那块大陆上所有的部落,进而自封为大陆之主。不久,他就被他的野心给吞噬了,他崩卒于扩张的途中。然而,继承了他所有野心的他的儿子莫都,很快便在部落首领的继任会上打败了所有的继选者,成功了成为了“朔”的下一任首领。他的野心比之其父更加强烈,也更加急迫。他浑身充满着躁动,也充满着急不可耐。但是,部落的长老们却限制着他。某日,他将一个人带回了部落。那人自称无心,并且他预言,“朔”不久就将成为真正的大陆之主,而他正是被派来相助大陆之主走向成功的人。莫都对此深信不疑,他觉得,他吞并其他部落的时机已经到了。于是,他在无心簇拥和襄助下,开启了他的扩张旅程。事实似乎也确如无心的预言,莫都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觉得,他真正成为大陆之主的日子已经不远了。然而,就在莫都即将吞并最后一个部落的时候,又有一个人出现了。他与无心几如孪生,他自称无名,但他并没有说出他与无心的关系。自从无名出现以后,无心便消失了。而因为无心的消失,莫都第一次打了败仗。莫都急切想找到无心,却被无名告知,无心绝不会再出现了,因为他来了。而且莫都也被告知,他也将受到惩罚。但是无名却没有告诉莫都,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受罚。无名只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巫者之怒。莫都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也相助了不该相肋的人。他让自己的欲望和野心蒙蔽了自己的双眼,所以,他便不该再拥有自己的双眼。因为,他终会再度被蒙蔽,也会再度让欲望和野心占据他的双眼。 “这便是那个故事吗?” 君涵知道,神巫是在问故事的结局。 “是,我看到的就是这个故事。” “那么,你相信有巫者之怒吗?” 君涵很快道:“相信。” “所以,你猜测无心和无名是什么人呢?”神巫又问。 “是兄弟,是巫者。” “谁为兄,谁为弟?” “不知道。”君涵确实并不知道,而且让她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神巫似乎也对这个故事非常感兴趣? “或许,他们就是同时诞生的。”君涵迟疑片刻,终还是接着道:“但我想,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因为竹简中记载,无名虽沉默寡言,浑身却似乎透着一股冷淡的疏离的正气;而无心则似乎比较暴戾、自私、虚伪、急躁,他们个性似乎南辕北辙,就像天生对立的存在。”而且,这个故事虽然没有最终的结局,但似乎早就预示了最终的结局。 “你说得没错,他们就是天生对立的存在。”因为无心身上的那些缺点,就是每任神巫诞生之时所抛弃的东西,而它们不甘被抛弃,所以,就有了无心的存在。无心就像他们的影子,而且是每任神巫都摆脱不了的影子。“无心”们,才是与每任神巫真正相伴相随的人。因为神巫生,则无心生;神巫陨,则无心陨。而每任的神巫都自称“无名”。 “最后,‘朔’部落怎么了?” 君涵不关心无名到底把无心怎么了,她更关心的是无名怎么处置“朔”部落。可是,在竹简中,却并没有记载。但君涵相信,这位神巫大人应该知道。 “他们不复存在了。” 意料之中的结果,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但君涵还是在心中长长地叹了叹。无名既然告知了莫都一切都是因为巫者之怒,而巫者之怒又岂会这么容易就平息!换言之,其实最后的结果就是,无名因无心牵怒于“朔”部落,因此,“朔”部落消失了,不复存在了。 “不仅如此,那块大陆自此之后,也变得贫瘠了。因为巫者之怒并不仅仅针对的是‘朔’部落,也不仅仅针对的是某一个人,他当时认为,那块大陆上所有人都有罪,他们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在帮助无心成为大陆之主,无心是利用了他们,但他们却甘心被无心利用,所以,他们都有罪。因而,巫者之怒针对的是整个大陆。”尽管最后,无名还是留下了两个幸存者。 神巫的这一席话在君涵心中不异于翻起了滔天巨浪。她不可置信地向前靠近神巫,倏尔她又像想到什么似的,怯怯地收回自己的脚,她问得相当小心翼翼,“神巫大人,这并不仅仅只是一个故事,是吗?” “若你认为是,那便是;若你认为不是,那便不是。这始终阁内的一切,都是如此。因为可能并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看到这个故事。”虽然始终阁是属于天地的始终阁,虽然始终阁内收藏着天地诞生至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奥秘,虽然始终阁内拥有远古至今的所有世事的记录 分卷阅读533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虽然始终阁内的确存在得窥天机的秘术,但是,它不可窥,也不能窥。天地始终,始终阁只会为每任神巫而敞开。 “那么,我想再问一个问题。”君涵平静地道。但不同于她平静的外表,此刻,她的心却比滔天巨浪翻腾得更加厉害。 神巫依旧未动,只道:“你说。” “敢问…敢问——”君涵并非迟疑,而是因为她有点不敢面对接下来她将说出的话,“神巫大人,‘不鸣’是否也曾遭受巫者之怒?” “你果然并非完全没有察觉。”神巫微叹道。乐池和你,终究不可能完全瞒得过彼此。 君涵明白神巫的话外之意,“是。” 这个时候,她怎么可能还不明白?她既明白了乐池可能瞒着她所做的事,也明白了乐池瞒着她或许就是为了不牵连于她。 “可你却没有做任何事。” “是,我没有做任何事。既没有阻止他,也没有假装知道。我,选择了顺势。” “你对那些问题同样也很好奇,是吗?”神巫再次平静地问。 “是。”君涵一点也没有否认。那些问题,也一直萦绕在她心中,不曾消散。除了,她忘记自己是君涵的时候。 “对于纨素,你是否想过什么?” “想过。”君涵开始慢慢再次靠近神巫,她的脚步迈得很慢,她的话也说得很慢,“过了这么久,她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纵然她并不是普通人,这也不太正常。” “那你想过为什么吗?”神巫突然向后伸手,制止了君涵继续靠近的脚步,“这一切可能也是因为巫者之怒?” “什么意思?” 君涵脑中似想到了什么,但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到。她望着近在眼前的修长背影,心突然跳动得很快,很快。 “‘杲杳’族耆老临死之际,他卜得了我的诞生,他以血为盟,与我结下巫者之盟。这其中包括了纨素的命运,也包括了角羽的命运。耆老希望他们能够见到彼此,无论多久。” “那他们之后的命运呢?”君涵显然指的是纨素与角羽。她没有再去问巫者之怒到底是什么,也没有再问乐池即将遭受什么样的命运,还有对她的惩罚,这些,她都不再关心了。因为她知道,她和乐池都无法反抗,他们无法反抗这位天地间唯一的强者。 “他们的命运,与你们一样。” 伴随着这句话,神巫之光再次消失在了始终阁。 可君涵却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与我们一样?” “与我们一样的命运吗? 纨素与角羽? 与她和乐池一样?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命运? ☆、新的轮回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纨素看着那个从白雾中慢慢走近他们的身影,心中不由地突然升起一股向后退的怯意,但她没有向后退,也没有向前,她只是端直地站了起来,注视着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蓝色人影,若有所思地低喃道:“你不是清商,你也不是丰华阑,你是……?” “我是无名。” “无名是谁?” 说出这四个字的人是角羽。纨素心中本来也正疑惑这个问题,但她没想到角羽这么冲动地就脱口而出了。 “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你们该离开这里了。” 无名平静地向纨素和角羽宣告,仿佛他就是天地万物的主宰。 这个人…… “可我们并没有地方可去。”纨素默默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身着蓝色巫袍的人,他平静的面容为什么与那个人如此相像?他为什么会让她产生一种不敢仰望的感觉?此时心绪烦乱的纨素根本无法想到,此“无名”就是那个“无名”,就是她曾经听过的那个传说里的神巫。 “‘杲杳’族本来就是一个行走流浪的族群,我想,你们有很多地方可以去。”无名直接戳穿了纨素的心思。你们并不是没有地方可去,只是不想离开“不鸣”。 “我们有不想离开的理由。”角羽再次强调着他们的意愿。 “什么理由?”无名沉吟着道:“你们想找到君涵吗?” “是!” 角羽丝毫没有退缩,尽管他也如同纨素一样,感受到来自眼前人的压力和气场。这个让人不敢仰望也不敢接近的人,绝不是丰华阑。但是,他却和丰华阑拥有相同的面容。 “你们无法再找到她,也无法再见到她。”无名低声说着冷漠无比的话。 “你知道……他们在哪吗?”纨素心中一动,接着又道:“你知道,君涵和乐池他们怎么了,是吗?” “知道。” “不能告诉我们吗?”自眼前人提到“君涵”起,纨素心中就更加烦乱了。她往往来不及仔细思索,只能凭着自己的意识问出心中所想。 “你们为何想要知道?你们非敌人,也不是朋友。你们也本不该来到这里,现在,你们当然也应该离开了。 分卷阅读534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 无名仍是那般低浅深沉、疏离冷淡的语气。 “我们——” 纨素突然紧紧箍住角羽的胳膊,她不想让角羽太过冲动,眼前的这个人绝不是能够冲动的对象,他们也付不起冲动的代价,因此她突兀地截下了角羽的话,“我们应该去哪里?我们的族人,我们的亲人,早就不存在了。你能告诉我们吗?我们应该去哪里?” “这是你们自己该考虑的问题。‘杲杳’族曾经何以立身,现在当然也可以以此立身。我想,你们的族中耆老一定曾经对你们说过,天地无穷,奥秘无穷,宇宙之深广,你们永远无法完全了解,所以,你们注定永远流浪,永不停息。” “若是我们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呢?” 突然地,纨素感觉有点累了,也有点倦了。那个赌约不仅几乎耗掉了乐池所有的耐心,同样地,也几乎让她早就迷失了,她找不到自己该走的路,也不知道她之后到底该走怎样的路。而无名的话让她的无措和迷茫彻底暴露了,所以,她再也无法隐藏自己,也无法隐藏自己内心的灰败与疲倦了。 “那么,‘杲杳’族将永远不复再存。” 换言之,“杲杳”族将永远消失。她和角羽,心中唯一的依靠,心中唯一牵系的根,也将永远不再存在。 “我们真的无法再见到君涵了,是吗?” 这是纨素问无名的最后一个问题,也是纨素唯一带着恳求语气说出的话。她是多么想为角羽找到君涵,她是多么想满足角羽的唯一所求。可惜的是,她知道,终究是不可能了。他们真的不可能再见到君涵了。 无名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就在各自的心中。 但角羽不愿就这样离开,也不愿接受这样的最终答案。在无名出手让他们离开之际,在角羽即将跌入时空间隙的漩涡之际,角羽终于朝着那个蓝色的身影大喊道: “若你是无名,那么丰华阑呢?我不相信你是无名,我宁可相信你是丰华阑!我也宁可相信君涵一直就待在某个地方。我可能永远再也见不到她,但她终究不可能被人遗忘。你觉得,我能保有这样的猜测吗?” 猜测于心,任凭个人。 我不可能阻止某个人,也不可能不让某个人产生这样的猜测。 若你坚持这样的猜测,那便随你吧。 但是,角羽,有一天,你终会忘了你现在所经历过的一切,而且永远都不可能再记起,那时,你的内心便只会看着以后、想着以后了。那才是你与纨素之后的命运,那也是你们终将踏上的命运之途,如同曾经的乐池与君涵。 茫茫荒原,雾霭千里。 无名静静站立,任雾霭无声飘过他的四周,也任久违的清风无声吹过他的鬓角,然后,他轻轻挥手,“不鸣”之上,白雾散去,蓝天重现,无名仰头看了看一碧如洗的蔚蓝天空,唇角勾出一抹浅淡无比却又潋滟无比的笑,接着,他畅怀地张开双臂,慢慢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你想干什么?” 无名的内心深处,某种意念开始叫嚣。 “你难道猜不到吗?” “你现在就想毁了我们两个人?怎么可以!绝不可以!”那个声音叫嚣越发厉害,也越发狂躁。 “为什么不可以?你现在根本不可能与我对抗!你难道还没有认清这个事实吗?既然我诞生时没有抛弃你们,你便只能与我共享一个形体,可现在,是我掌控着这具形体,所以,你无法阻止我做任何事。因为,这一次,你根本就不存在,无心。” “我不存在?我怎么可能不存在?你知道的,你们都永远无法摆脱我们,而且你们越强,我们也越强,我们的较量还未开始了,无名!你就打算这样毁了你我?你就打算这样破釜沉舟吗?”“无心”更加气急败坏,因为他感觉到了无名越来越强大的压力。而且这股压力带着毁灭般的力量,直冲冲地开始沿着无名的身体蔓延,渐渐地已经开始接近了他。 “那又如何?如果我不再存在,那么你也不可能再存在。你会随着我永远消失,永远逃脱不了我的禁锢!” 无名的脸上显现出一种诡异古怪扭曲的神情。他的左脸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黑雾,而他的右脸却闪现着圣洁白色的光,黑雾与白光不停纠缠,不停交锋,好似两股强大的力量在他脸上撕扯着,争夺着,势要压倒另一方,也势要打败另一方。 “这便是堂堂的神巫大人想出的消灭我的唯一方法吗?哼,无名,恐怕神巫之位就要易主了。之后,受压迫、被抛弃的,将只会是你们,而不是我们!” “是吗?可惜你们终不会如愿!” 因为,我们始终相伴相生,相对相敌。没有了神巫,又怎么会有你们?你们始终都只是无心之人。 “轰——” 当无数白色的光从无名身体的每寸筋络里闪射而出时,无名终于绽开了最后的轻松的笑容。他终于再也不会听到那个声音了,他终于让一切都恢复了应有的平衡。自此,天地之间,将不会再有神巫,也永远不会再诞生新的神巫。这样,真 分卷阅读535 临渊风流 作者:璀然 的很好。因为,世事苍茫,沧海变幻,万物有时。一个时代终将终结,新的轮回将有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