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之书》 分卷阅读1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 书名: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文案: 有些遗憾,即便燃尽生命也不能弥补。 正如瑶光记忆中的那一树红樱,直至他陨落,都只能蹁跹在时间尽头。 有种守望,即便月沉星移也不改不换。 正如纪澄邂逅过的那一尾白狐,就算她死去,也始终停驻在原地,等她回首。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传奇 搜索关键字:主角:瑶光,一寸春,纪澄,胡七 ┃ 配角:太多 ┃ 其它: ================== ☆、第一世 帝姬(一) 楔子 戏台子临水而建,顶上描金漆,梁上挂红绸,又精致又贵气,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消遣的地儿。 台下摆着十余张小案,案上均放着果子新茶。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夫人、哥儿、姐儿们两两隔着小案坐下,翘首盼着台上好戏登场。 盛装的花旦也不负众人所望,方现身台前一亮嗓子“不知今夕何夕,亦不晓此身何处,但闻墙垣金鹧鸪”,便惹得众人心尖儿一颤。 今个儿唱的是《帝姬传》的最后一折——焚身。 要说这戏中的帝姬啊,也并非笔杆子胡乱挥洒,臆想出来的人物,而是前朝最后一个公主。之所以称其为帝姬,而不是某某公主,则是因为她是前朝皇帝唯一的孩子,更是差点儿成为皇帝的女子。 帝姬聪慧机敏,精读诗书,胸中自有经略,十来岁时便帮衬着她父皇料理政务,只可惜她至死都未得到护国神兽的认同,登不上皇位。 前朝的历史,就此翻篇。 如今史家对这位帝姬并无过多评判,唯有一片可惜可叹之声。 而民间的笔杆子却对这位奇女子有着不少遐想,为她编排了一个又一个绮丽缱绻的故事。戏台子上正演着的《帝姬传》便是其中一个。 扮演帝姬的花旦是个名角儿,与她搭戏的扮神官的小生亦是实力不俗。只见帝姬以袖掩面且泣且吟,道的是大端独得她一个皇女,若她身为男子,哪教得皇室衰微。神官欲近前安慰她,却又恪守礼数,只低声劝解。帝姬又道国难当头,她一人之力好比螳臂当车,不能扶大厦之将倾。她的苦,她的怨,如细细的银丝般割在他心上,神官踌躇又踌躇,终是…… 风过,西府海棠簌簌落下,如羽一般轻盈。白衣白袍的少年缓缓踱到一处空位,捧了茶坐下,神态自若。 隔着小案,先少年一步入席的是一个衣着邋遢的青年。少年坐在他身边,就好比一棵挺拔的白杨树种在了茅厕旁边。 “又是你。”青年翻起眼皮看了少年一眼,嘟囔一句,又偏过头去。 少年点头:“是我。” 青年道:“早说过了,我独自一人逍遥自在,没什么挂念的,更没什么遗憾,你不必追着我。” 少年沉默良久,突然轻笑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我几时说过我找你是因为你心中有憾了?” 青年一脸莫名其妙地瞥着他:“哦?那敢问仙人找在下有何贵干?” 海棠花雨纷落不停,几乎快铺满整个席位。看戏的贵人们个个全神贯注,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异状。 “自然是为另一个人而来。” “她……” 少年抚去肩头的一瓣海棠,笑道:“没错,是她。凡人的性命短如蜉蝣,于你我而言,他们的一生不过朝生暮死。可偏偏在这朝夕之间,变数之大,不是你我所能预料得到的。” 青年面无表情:“那又如何?” 少年一时被问住了,很快又温和笑道:“不如何,只是替她感到有些可惜。” 听了他这一句,青年的脸色突然变得古怪。有细密的鳞片自他后颈游向脸颊,他的瞳仁很快变成光华逼人的赤红竖瞳,他的嘴角裂开直通耳后,露出参差不齐的长牙。他面容狰狞,吐字极狠极重,口中仿佛含着雷电:“你懂什么?!” 狂风平地而起,如刀刃般将无数花瓣割得七零八落。少年却纹丝不动,头顶的兜帽依旧稳稳遮着他的脸,仅露出一个弧线优美的下巴尖儿。他屈起食指在小案上敲了敲:“我懂不懂,无关紧要。可你什么都不懂我还是知道的。” 青年的异变骤然中断,他被无形的大力按在地上,磕了满脸泥,身后双腿化作的蛇尾狂躁地摆动,却也只是无谓的挣扎罢了。 少年杵着下颌看戏,全然无视瞪着他的青年。 台上正演到帝姬挥剑将神官杀死,哀痛欲绝。可她转眼又坐到皇位上,手捧国玺,身边跪了十余个温顺依附在她脚下的美少年。她抚摸着国玺,就像抚摸情人的眉眼,她将脸颊贴在那冰凉的玉石上,似哭似笑:“吾生区区二十三载,哪来多少深情难忘记?不过恰巧前人讨喜,后人不及……” 这一句后,丝竹骤歇,帝姬后背一软,倒在那龙椅 分卷阅读2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上,死了。 《帝姬传》到此为止,花旦的唱词却仿佛死去的帝姬的幽魂在这园子里萦绕,贵人们嘤嘤哭泣起来。没人注意那棵西府海棠或是树下的席位,或者说……没人能看见那席位上的人。 少年若有所思地看着戏台:“帝姬是这样死去的?” 青年撇嘴道:“不过是戏文……” 少年点头:“最后一句写得好,‘不过恰巧前人讨喜,后人不及’。你怎么看?” 青年不答。 少年弯了弯嘴角:“哦,对了,一直忘了说,不才瑶光,北斗天关破军星君,现暂居宝瓶州青木福地,你什么时候想改这戏文了,可以到那儿去寻我。” 他话音刚落,就变成一张人形白纸,晃晃悠悠地落到小案上,纸人正面“破军”熠熠生光。 一 帝姬降生在她父皇登基的前一天。她父皇抱着她与她母后两人哭了半宿,天亮时,还是被祭司派来的神官请到奉神所去了。 这一日,他最小的兄弟刚好满二十岁。所有臣子与宫人都按照祭司的指令准备好了登基大典,只等神兽选出真正的天子,让其即位,并将剩下的皇子吞入肚中。 他不想死,他的兄弟们也没有一个想死的,可是能活下来的皇子只有一个,这唯一的一个就是真正的大端朝天子。他不知道神兽会选择怎样的人做皇帝,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唯有活着才能回去见他的妻子和女儿…… 他怕极了。 祭司与神官高声唱诵请神辞,古老的含糊不清的字词从他们口中涌出。皇子们没感受到这些句子的古奥神妙,只觉得千万利刃悬在头顶,这请神辞就是拴着利刃的细绳,唱诵请神辞之声结束之时,就是细绳崩断之时。 渐渐地,每个皇子开始感到不同程度的困倦,唱诵声减小,很快便再也听不见了。 “嗒”的一声,是祭司和神官顺次退出奉神所,关门落钥的声音。 他仿佛梦中惊醒,困倦一阵阵涌上来,他却强撑着瞪大双眼不让自己睡去。 昏暗的前殿里突然响起铁板扣合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青玉板上微微的震颤。护国神兽来了。 他几乎将舌尖咬断才让自己没有惊叫出声。 龙! 龙盘踞在神座上,用赤金色的明亮的双瞳注视着下面僵硬跪坐在蒲团上的皇子们。 它一个个打量过去,像猎人正在挑选已经到手的猎物。虎豹与鹿麝可以留下,山鸡与野兔便是……开胃菜了。 他眼睁睁看着龙一口将他大皇兄吞下,接下来是十七弟,然后是五皇兄……十五次,他听见十五次龙牙咬断骨骼的声音,他的十五个兄弟甚至来不及哭喊求救。眼下只剩着他与他九弟了。 龙的吐息近了,近了,他脸上满是泪水,不知是因为惊恐还是因为悲伤。龙的舌尖触到他的头,他已看见阴曹。 “你……清醒着?”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龙的声音,庄严而又雄浑,如洪钟响在耳畔。 “罢了,就你吧,虽然还不够……” 还不够,什么还不够?他已经无法思考龙所言何意。 又是骨骼碎裂的声音,他以为死去的是自己。 奉神所中的烛火倏地亮起,险些灼伤他的眼睛。他下意识地紧闭双眼,当他再睁眼时,神座上的护国神兽已不知去向。 前殿门大开,祭司带着神官鱼贯而入。他们将他请到后殿,命宫人为他整理仪容,换上龙袍,再帮他戴上冠冕。他木愣愣地任由宫人摆布,显然还没从惊吓与惊喜中回过神来。 不过没人在意。 他乘御辇来到勤政殿,他的妻子已盛装坐在鸾车里等待,怀里抱着他们刚出生的孩子。 他浑浑噩噩牵着她的手走向皇位,在坐上那个位子时,他想,自己或许不该活下来,不该在这场所有人各司其职的大戏里演那个唯一的无所适从的人。 他几欲抬手掩面而泣。 而他的女儿却在母亲怀里咯咯地笑。 ☆、第一世 帝姬(二) 二 万民欢庆,群臣朝贺,祭司告天,改元庆瑞。 史称瑞帝的他自这日起,到往后的十九年,都被牢牢束缚在皇位上,不得解脱。 当然,瑞帝也并非没有挣扎过,他于登基后第二年下令搜捕护国神兽,处死奉神所的祭司与神官。可是没有人理会他,他所有的臣民对他挑衅神的行为冷眼旁观。 神权凌驾于皇权之上,早已是不容置喙的事实。 瑞帝不能理解为何服从他的人们在这件事上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冷漠与抵触。但他本就是一个人——端朝末代颓败大戏里唯一的格格不入的戏子。 于是他独自提剑去了奉神所。没有一夫当关的神勇,只有蚍蜉撼树的无奈与悲凉。 两天后,宫人们在护国神兽石像口中找到了满身是血的他。 所有人没有半分惊慌,有条不紊地做 分卷阅读3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着自己该做的事——即便皇帝陛下如此荒唐。 瑞帝毕竟是护国神兽选的皇帝。就算他傻了,残了,也是天命所归,没人能够改变这一事实,瑞帝本人也不能。 他在半个月后醒来。在这半个月里,他的国家没有他,一切依旧正常运转。他躺在床上,眼泪沿着他眼角的沟壑淌进发间,他疯子般大吼、大叫、大笑,可没有人真心在乎。 唯有帝姬稚嫩的抽泣声,仿佛在迎合他。 皇室何用?皇子性命何用?一代又一代端朝皇嗣不过是那只畜生圈养的食物! 良久,帐幕内传来一声叹息。 瑞帝消停了。不知他是否认命了。 当瑞帝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似乎变老了,他佝偻着身子,仿佛蜷缩在龙椅上,可他的目光却明亮得吓人,好像瞳仁里藏了两盏烛火。大臣与宫人均不敢看他的眼睛,他们都觉得瑞帝疯了,可荒谬的是当他们与他对视时,竟觉得疯子是自己。 三年一选秀,三年又三年,瑞帝膝下却始终只有帝姬一人。 眼瞧着帝姬一天天长大,从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奶娃娃变成窈窕的少女,天生英气的眉眼越发精致锋利。她如月,却是最清冷不过的上弦月,月形如弯刀,危险无比。 瑞帝自她十一二岁时便将她带在身边处理政务,不少大臣谏言女子参政不合祖宗礼法,却不了了之。 大端没有亲王,只有异姓诸侯。瑞帝即便没有子嗣,也不可能过继诸侯的儿子来当皇子。 因此,即便帝姬身为女子,是大端唯一的皇女,更是唯一有资格继承大端的人。 帝姬也没让她父皇失望。十四治水,及笄主持春闱,十七出使邻国……最聪颖能干的皇储也不过如此了。 当然,帝姬也并非十全十美,自她会骑马来,纵马伤人已不下三十次。 起初国都百姓对此还颇有怨言,后来也慢慢熄了声,甚至有疯狂的帝姬的拥趸多方打听帝姬跑马回宫的路线,故意碰上帝姬名驹,盼着被那铁蹄盖个“印子”。 帝姬本人对被那些被她坐骑伤到的人并无丝毫怜悯之意,直言:所有挡在皇家马前的人都该死。 冷漠如斯,残忍如斯! 三 瑞帝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迅速老去,病魔盯上了他,他无路可逃。 与此同时,帝姬逐渐从辅政者转变为监国者,换句话说,她距离皇位只差一道传位诏书。 而这道诏书,瑞帝能写,批准的却只能是神。 护国神兽。那条龙。 可帝姬始终没能拿到那一封传位诏书。 瑞帝驾崩那日大雨倾盆,阴风怒号。 他躺在榻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他狠狠瞪着帐顶绣着的五爪金龙,像是在瞪着十九年前一句话就将他钉在皇位上的护国神兽。 做皇帝快乐吗?不快乐吗? 整个国家都是他的,可是他的命运却被一个非人之物判定。 凭什么? 不过,一切都结束了。 他放肆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他又大声咳嗽起来。 一只手将他扶起来,扯过大迎枕,让他靠着舒服些,另一只手捧着杯子喂他些水喝。那是一双女人的手。帝姬。 “昌珩,你恨吗?”瑞帝道。 帝姬道:“恨什么?” 瑞帝道:“恨……恨那拦你之物。” 帝姬皱眉,思索自己到底恨不恨护国神兽。 瑞帝似乎也不期待她的答案,很快又问道:“你觉得父皇恨不恨它?” 这个问题对于帝姬来说就简单多了:“恨。” 瑞帝摇头道:“不够。” 帝姬不解:“不够?” 瑞帝道:“恨不得能亲手将它千刀万剐,只是……只是父皇做不到了,你……” 话还没说完,他就断了气。可是帝姬却好像知道了他想说什么,认真地点了个头,起身离开了。 黄昏,雨幕交织成水幕,隔绝所有视线。 偏偏在这时,一袭白衣提剑生生撕裂这水幕,踏过奉神所的大门。 奉神所正殿大门洞开,烛火摇曳不止偏偏又没有一盏熄灭。百名神官一名祭司全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朝神龛,背对她。 祭司听见声响,头也不回道:“昌珩公主。” 举国上下,除了已死的瑞帝,也就这群道人敢不称她为帝姬。 帝姬反手将剑一掷,长剑贴着祭司耳朵钉在神像心口。她并不与他过多废话,只到:“本宫一日杀一名神官,直到你交出护国神兽为止。” 说完,她转身走进风雨当中。身后大殿中,最末的一位神官身首异处。 祭司望着眼前沾血的剑锋,低声道:“这位殿下,可不是恶鬼么?” 帝姬出了奉神所,守在门外等待她的是一众文臣武将,以及一千御林军。他们沉默地等待着那个年轻的独一无二的监国公主向他们走来。 分卷阅读4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他们以前觉得瑞帝是个疯子,现在看来,帝姬比起瑞帝,也不差多少。他们暗自腹诽,却依旧尽责地沉默着跟在她身后。 不知为何,帝姬突然脚步一顿,转身又走了回去。众人不解,正准备跟着转身,却被她抬手示意停下。 帝姬站在护国神兽石像旁,抽出一位将军腰间悬着的宝剑,递给他:“砍了。” 将军茫然抱拳道:“殿下说的是砍……” “砍它的头”帝姬指着石像道,“你不砍,落地的就是你的头。” 将军犹豫道:“殿下,这……” 帝姬冷笑一声,挥剑削了他的脑袋,将剑递给下一位将军。 后面的人自觉接剑带人去砍石像的脑袋。文武百官,千名军士,无一再敢违背她的意志。 这是千年来,端朝皇权第一次有超越神权的苗头。 四 帝姬说到做到,果真一日杀一神官。 祭司没有阻拦,或者说,根本无力阻拦。他是侍奉神的人,除了做神需要他做的事情,其他事他一概不管——包括百名神官的性命。 如今注定他只能为神守住秘密一百天,那就守一百天吧,一百天后他就是个死人了,那时候神的秘密是否会被帝姬发现就不是他能看到的了。 一日复一日,奉神所里的神官越来越少。帝姬一意孤行惹起的众怒很快就被她雷霆手段镇压下去。 九十个,八十个,七十个……最后只剩祭司一人。 第一百天,帝姬特地早早处理完政务,策马到奉神所等着,等着祭司的遗言,等着他说出护国神兽所在。 祭司也在等她。 见到她推门沐光而来,宛如天神降世。 殿内烛火早已全数熄灭,日光沿着帝姬白衣上金线明绣的龙纹流淌,祭司竟有些不敢抬眼正视这个才十九岁的女子。 帝姬道:“祭司大人可想好了该和本宫说些什么?” 她的声音清清凌凌,如泉水一般,可吐字偏偏又带着威严与傲慢,又如冰川封冻。 祭司叹息:“帝姬何必如此,您已是大端监国。” 帝姬道:“不够。” 祭司道:“殿下可曾想过,若是护国神兽不肯……或是不能择殿下为天子,大端该如何是好?” 帝姬讥诮道:“有祭司大人这样奉神者不就够了么?皇族不过是神兽饵料罢了!” 祭司道:“殿下,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当初尔皇族本无称帝之势,若非囚龙借了龙气,哪有如今的大端?殿下先祖与龙神订下契约,龙气绵长,保佑皇族不衰,皇族以血肉献祭,助龙神法力增长。这本是你情我愿的买卖……” 帝姬挑眉笑道:“你情我愿?罢,罢,罢!送你去见这千百年来被那畜生吞下肚的诸位皇子,你好好问问他们这买卖是不是你情我愿!” 长剑出鞘,直取祭司咽喉。祭司心知逃不过,便也不躲了。 谁料他等了一会儿,却只等来利剑劈开布料的声音和帝姬一声怒喝:“谁?” 他睁眼一看,发现帝姬只挥剑劈开了他身侧的半边帘幕,而那帘幕下正藏着一个蜷缩着身体的少年。少年手脚各拴着一根儿臂粗的铁链,铁链的另一段不知钉在何处。 祭司一震,抖如筛糠,面色惨白,眼珠乱转。 帝姬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以剑指着他眉心:“第一百零一个神官?” 祭司猛地摇头:“不,不是……” 话还没说完,他便被割了喉。 剑尖指着少年,帝姬冷声道:“看到了吧,你们祭司的下场,告诉本宫,护国神兽在哪儿?” ☆、第一世 帝姬(三) 五 帝姬杀人的动作干脆利索,少年被吓坏了,竟一时呆住,错过了最好的开口机会。若是有旁人在场少不得为他捏把汗。 可惜奉神所里的活人只有他与帝姬。帝姬见他不答,怒意再生,挥剑砍了下去,四条铁链叮当落地。她唤来御林军,将木愣愣的少年带走。 少年之前虽身处奉神所,却好像一只刚被从荒地里刨出来的小老鼠,又脏又瘦,简直没法看。 回到勤政殿,帝姬先是命宫人将少年带下去沐浴更衣,又叫御林军带了铁笼子和镣铐来。少年本就害怕帝姬,想在宫人帮他洗漱时逃跑,可是他略瞟了一眼没合紧的窗户外……便彻底熄了这个念头。 没合紧的窗户外,□□短戟如钉板般将这小小的浴房围得严严实实。 打整好后,少年再次来到勤政殿。 帝姬坐在右首的太师椅上,一手支额,一手扶剑,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少年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名字。”帝姬道。 少年颤了一下,低声说了两个字。莫说帝姬,恐怕连他自己都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果然,帝姬皱眉道:“大声点,重说。” 少年稍微提高了一些音量,重 分卷阅读5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复了一遍。这次他甚至还刻意放慢了语速,可是帝姬依旧没听懂他说的什么。 他说的……似乎不是人话。 帝姬气得笑了。 她拔剑出鞘。少年却未害怕得后退——他认得那把剑,是它为他划开一线天光。 剑锋停在少年颈间。帝姬鬼使神差地停了手。她想,或许这人知道护国神兽所在呢? 少年在勤政殿住下了,当然,戴着镣铐,被锁进笼子里。帝姬虽然不信鬼神之说,但是那少年毕竟是曾被祭司用镣铐锁住的,其想必不是个省油的灯,为防万一,还是锁起来的好。 帝姬每天都很忙,很早便起身上朝,散朝后又一直批奏折直到天黑。天黑后,她才得以抽出空来去看一看那少年,教他说话,好从他嘴里得到护国神兽的下落。 可少年不知是真笨还是装傻,总是教了又忘,翻来覆去只会说些常人听不懂的话。 也亏得是帝姬,才能耐心地一遍又一遍教他。 没多久,诸侯国派遣为瑞帝守丧的宗室子弟到了,帝姬便更忙了。起先她还两天来看他一次,后来变成五天……直到这日,他已有十天没见到她了。 渐渐地,宫人们似乎也忘了他的存在,已经四五天没给他送过饭,不过没关系,他吃别的也能活。只是,他被关在笼子里,笼子外是黑漆漆的密室,他能听见一墙之隔帝姬说话的声音,却看不到一丝光亮或是她的身影。 瑞帝殡天满一年后,宗室子被遣返回诸侯国,想要看帝姬笑话的诸侯们不得不开始正视这个不过双十之年的女子。 若她身为男儿,若她被护国神兽选中,她该会是个多么可怕的帝王。 稍微轻松些的帝姬到这时,才想起勤政殿后还关着一个人。 夜深,她独自提灯进了密室。地上薄薄的一层灰弄脏了她的裙裾,她不禁皱眉暗道:这里怎么像十天半个月没人来过一样?莫非…… 她快步走到铁笼前,举灯一看,却看见让她胃中翻滚的一幕。 瘦如芦柴棒子的少年蜷缩在铁笼一角。笼边瓷碗中的残渣剩饭引来一只嗡嗡乱飞的苍蝇。兴许是被那扰人的嗡嗡振翅声吵到了,少年懒懒翻起眼皮露出赤红竖瞳,两瓣干裂的嘴唇分开,一条鲜红的长信子如箭矢般蹿出来,圈了那只苍蝇,又缩回口中。 那双金瞳似乎被灯光刺到了,瞳孔猛地一缩。少年无意识地抖了抖,醒过来了。 而他刚醒来就看见帝姬苍白震怒的脸。 “你是个什么东西?!” 随着帝姬厉喝,长剑穿透他的胸膛。 少年茫然地看着笼子外瞪着他的帝姬,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让帝姬对他下杀手。 他咳出一口血来,颤声道:“痛,痛……” 虽然不成腔调,却是他开口说的第一个字——痛。 帝姬听懂了,可她现在完全不关注他痛不痛,她厉声问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少年茫然转着赤瞳看她,张口又是一绺血沿着嘴角淌出来:“我,痛,帝姬,我,痛……” 帝姬毫不同情,甚至还转了转剑柄:“既然会说话了就好,本宫最后问你一遍,你是什么东西?” 血越流越多,少年的视线已然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许久未见的帝姬一来就用剑杀他。他张了张口,什么都还没说出来便昏厥过去。 而他那双璀璨的竖瞳在他昏过去的同时收敛光华,变成黑色的人的眼瞳。 帝姬僵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收了剑。 六 少年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醒来。 他还在那个密室里,笼子还是那个笼子,只不过拴住他的镣铐上缠着明黄的符纸,符纸上丹砂绘着驱邪的符咒。他的皮肉正被这些符咒烧地呲呲作响,身上的伤口倒是已经不再流血了,不知是不是已经上过药了。 他费劲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灯火摇曳,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个白衣人,那人衣角密密麻麻的金色云纹在火光中闪烁,仿佛真正的流云一般。此人正是帝姬。 她眼下一片青黑,神色透着疲惫,可威仪不减。他静静地专注地看着她,心里倒是奇妙的平静。 她已经杀过他,虽然没杀死,但结果已经不能更坏了。 帝姬斜睨着他:“醒了?” 少年哑声问:“为什么杀,杀我?” 帝姬嗤笑一声:“什么为什么?你难道不清楚你是个什么东西么?” 少年摇头:“我,是人,不是什么,东西。” 帝姬朝他抛来一个亮闪闪的东西,他下意识地一躲,却扯到手腕处的镣铐,脸色越发苍白。帝姬抛来的是一面镜子,打磨光滑的一面借着火光映出了他此刻的样子:颧骨突出,皮肤褶皱,颊边不时浮起几片鱼鳞般的凸起,下陷的眼窝中深色的瞳仁与赤红的竖瞳交替出现…… “这,这不是我!这是个……”少年又惊又怕,将那两个字在喉间滚了一道,却不敢不说出来 分卷阅读6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 帝姬“好心”替他补充:“是个怪物,对吧?” 他翕动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 帝姬接着道:“还有一件事,我想你该知道。在你昏过去的时候,我刺了你六剑,不过须臾,你的伤便开始愈合。” “你现在还觉得你是人吗?” 少年垂头望着自己身上的七个血洞,眼眶发红,呼吸也急促起来,他拼命用手去抓那些伤口,尖锐的指甲在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但很快,翻卷的皮肉又收缩愈合。 烛火摇曳,帝姬的目光谈不上悲悯或是嘲讽,她轻声道:“你看到了,本宫没有骗你,你就是个怪……” 少年突然朝她大喊,涕泗交横:“杀了我!杀了我!帝姬,求你!” 帝姬挑了挑眉,冷笑道:“你怎么会有这种要求?本宫杀不死你,你想死就自己去死罢。” 少年目无焦距,喃喃:“不,我不是怪物,我不要当怪物,你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帝姬起身提灯离开,连眼角的一点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这样的怪物,怪不得会被祭司锁在奉神所中。或许他并不是什么神官,根本不知道护国神兽在哪儿,或许他只是一个被镇压的妖物罢了。 帝姬长长叹了一口气,锁上密室,回寝宫休息。 她没注意到,在石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一团黑漆漆的毛茸茸的东西通过门缝钻进去了…… 七 这次,少年被彻底遗忘在密室里。 没有人会给他送食物,送水,反正他也不会死,不是吗? 帝姬的声音不再在墙外响起,兴许是她用了什么法子把这密室连带着他转移到其他地方了。他的衣衫又脏又破,头发蓬乱纠结,没人会来帮他打整,他自己也不在乎。 他偶尔梦中惊醒,醒过来便看到自己的双手骨节突出,指甲尖利,皮肤上覆满铁灰色的鳞片,那些鳞片坚硬光滑,表面仿佛涂着一层粘腻的油脂,让人恶心。 他发疯般抓挠,铁鳞却好似从他骨头里长出来的一般,入肉极深,抠都抠不出来。 他快绝望了。 睁眼时,他是人,闭眼后他就是怪物。如果不是被镣铐与铁笼牢牢锁住,他不知道怪物的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或许是杀人,或许是吃人,或许是血洗整个皇宫、整个皇城、整个大端……而没有东西能伤害他,或者杀死他。 不,不对,还有那些符纸!他欣喜若狂,抓起镣铐就往自己颈间动脉上贴……可是没有用,那符咒能伤害他,却杀不死他。 少年缩在牢笼一角,用铁链上缠着的符咒不断地烧伤自己,再看着自己不断地愈合。 疼痛成了习惯,他渐渐木然了。 不知什么时候,密室里钻进了一只老鼠。那老鼠整天围着笼子打转,像是在等他死去,想要吃掉他的尸体。 可事实上,那只老鼠在劝他吃了自己。 多么荒谬,他竟然听懂了老鼠的吱哇乱叫。 “大人!大人!吃了我吧!那位大人派我们来接您出去,您可千万不要让那位大人等急了呀!”老鼠如是说。 他连眼角余光都懒得施舍,强撑着眯着眼不让自己睡去。他醒着的时候绝对不会吃老鼠,他睡着了可就不一定了。 老鼠着急地原地打转,却分毫不能靠近缠着黄符的牢笼:“大人是嫌小的在地上打滚脏么?虽然咱们妖兽不大讲究这些,但是大人尊贵……” “够了”少年目眦欲裂,“够了!你给我闭嘴!闭嘴!我不是妖兽,不是……”他痛苦地抱着头,五指紧紧抠着头皮。 他不是妖兽吗?可是他会长出蛇尾,会长出滑腻坚硬的鳞片,还有一双竖瞳。他是妖兽吗?可是他又为什么觉得自己恶心又可怕呢? “我究竟是谁,是什么东西?” 他喃喃自问。 ☆、第一世 帝姬(四) 八 与此同时,密室外明月高悬。 勤政殿,帝姬伏在桌案上,身上披了件大氅,睡得并不安稳。 她在梦中,目光所及是一片仿佛能吸魂夺魄的黑暗,她走了很久,却始终走不到黑暗的尽头。正准备转身折返时,她瞥见身后浮现密密麻麻的红点,那些红点“吱吱”尖叫着向她扑来…… 老鼠! 帝姬猛地睁开眼,一个黑衣人从房梁上一跃而下,弯刀刀锋直取她的咽喉。帝姬闪避不及,被他划伤了脖颈,鲜红的血如泉水般涌出来。她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拔出红酸枝架子上供着的长剑与那人过招。 宫中侍卫听到兵刃相交的声响,迅速闯进殿中护驾。帝姬虽受了伤,出剑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凝滞,好似不知道痛,又好似那浸透她衣衫的血是别人的。 黑衣人刀法并不精湛,帝姬寻了个破绽,一脚将这人踹向侍卫出鞘的刀。 可奇怪的是,这人被刀捅了个对穿却没有流出一滴血,略挣扎了一会儿,竟化作一缕黑烟 分卷阅读7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消失了。 帝姬捂着颈间刀伤,面沉如水:“召太医。” 处理好伤口,帝姬乘辇车回寝宫休息,可还没等她睡着,就有宫人来报,说是宫中不知哪儿冒出一群老鼠,密密麻麻,数不胜数,见人就咬,现下已经咬伤十几号宫人了。 帝姬此刻已是疲惫不堪,强撑着下令:“天亮之前杀尽。” 宫人领命退下。帝姬重新合眼休息,迷蒙中,她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做的那个梦…… 睁眼,目光清明。 密室的石门大开,暖黄的灯火照亮小半个密室,同时在石墙上投下女子提灯的影子。 帝姬。 她的脸色很差,眼下依旧一片青黑,微抿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双袖无力地垂着——或许与她颈上的伤有关。她颈上裹着厚厚的纱布,有隐约的血渍。 望见那熟悉的绣着龙纹的白色衫裙,少年下意识想要站起,却因铁笼中空间有限和身体虚弱,不小心跌了一下。许久没有动静的符纸却突然爆出血红色的光,将他两只手腕处的皮肉烧得向外翻卷。 帝姬袖手旁观,神色依稀还带着几分嘲讽。 环顾四周,那只聒噪的老鼠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少年心里稍安,悄悄松了一口气。 帝姬冷冷开口,声音暗哑:“本宫问你,刺杀本宫的黑衣刺客,宫中那些老鼠,是不是你弄的?” 少年脸色大变:“刺客?老鼠?” 帝姬道:“刺客中刀即死,死后却化作黑烟。老鼠数量极多,已伤十数人。如此怪力乱神之事,倒是让本宫想起了你……” 少年忙道:“不,不是我……那个,出来,你给我出来!” 帝姬见他乱喊一通语无伦次,虽一头雾水,却还是抱臂等着看他能喊来什么东西。 喊了半晌,少年没喊来老鼠,却喊来了一名报信的宫人。 宫人停在密室外,慌张道:“殿下,宫中老鼠杀之不尽,已伤七十九人,恳请殿下移驾夏宫避患。” 帝姬面无表情:“本宫说过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里。” 九 “可是,殿下……” 倏地,宫人惊呼一声,紧接着是“吱吱”怪叫波涛般涌来。 宫人的惨叫在“咚咚”的撞门声中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帝姬脸色不变,后撤半步以背对着铁笼做出进攻的姿势,同时拔剑出鞘横在身前,准备随时挥剑。 成千上万的老鼠窜进密室,肌肉虬结,利齿突出,如妖似魔。镇定如帝姬,此时亦不免打了个寒颤。 “帝姬!”少年惊呼。他的瞳仁于瞬间变成赤红的竖瞳。 “闭嘴缩好躲着!”帝姬道。 她一剑挥下,将奔到近前的老鼠尽数割成两半。后面的老鼠似乎是惧怕那一剑之威,纷纷在帝姬身前一丈处刹住脚,一个挤一个地停了下来。 帝姬略松了口气,握剑的手却毫不松懈。听到镣铐叮当作响,她微微偏头,对少年说:“你不用怕,本宫会……” 她身后亮着一双明亮的赤红的眼瞳,赤瞳的主人全身覆盖了铁灰色的鳞片。那些鳞片一开一合,向后收拢时发出铁板扣合的声音。帝姬僵住了,她既不敢把头转回来,也不敢看那个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的少年。 他骤然放低身形,蛇尾游曳,他直起身子抓住栏杆,吐息冰冷,声音沙哑,不知说了句什么。 帝姬一阵恶寒,差点忍不住举剑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 他低声吟诵古怪的祝词,吐字皆不是端语,声调倒是有些像请神辞。老鼠闻声,吱哇怪叫,纤细的四肢被肥胖的身子和不知哪儿来法人大力压地向内翻折,不过须臾,便尽数化作血肉模糊的一滩。 那歌响在耳畔,冰冷的吐息如蛇般滑过,帝姬没动,没有说话,脸色却越发苍白。 少年的手腕已被红光大盛的符纸烧穿了皮肉,可见白骨,可他还是费劲地伸手,伸手碰一碰铁栏杆外帝姬的脸颊。 剑光湛湛,血珠并着少年一指飞了出去。 帝姬一连撤开好几步,险些因踩到破碎的血肉而摔倒,她以剑指着少年,色厉内荏:“别碰我!” 她的右颊,被少年指间碰到的地方,破了一道小口,一绺血丝淌出来染红了她的领口。 少年垂眼看着自己缺了一指的手,赤瞳里满是茫然:“我……” 他刚才好像不能控制自己了,怪物一样的他,想要杀了帝姬! 帝姬颈间的伤口因她突然使力,又晕开大团的血花。少年见了,提醒道:“你的伤。” 帝姬冷冷道:“与你何干?” 又一阵吱哇怪叫声传来,少年紧紧攥着铁栏:“帝姬,你过来!” 帝姬踌躇片刻,稍微靠近他一些,却还是保持一定距离。 少年瞳中光华大盛。老鼠们绝望尖叫:“大人!大人!小的们给你送吃的来了!放过小的们吧!大人……啊……” 他不想听老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想听!b 分卷阅读8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r   唱诵的声音如同洪钟,涌来的老鼠尽数化作一滩肉泥。就连帝姬都有些受影响,几乎站立不稳。 老鼠死了,它们带来的东西也从灰黑的皮毛上踉跄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人,活生生的人。 老鼠觉得干净的食物,搬来送给他的食物。 十 少年愣住了。 那人没有看见侧立在铁笼边的帝姬,只看见一个人身蛇尾的怪物瞪着一双明晃晃的狰狞的赤瞳望着他,吓得摔倒在地,手脚并用地逃走了。 帝姬眼前一花,身子斜倾,险些摔倒在地。少年还在犹豫,可身体的动作却比他想的快得多,待他反应过来,他那双畸形的手已经稳稳接住帝姬,隔着铁栏将她抱起来。 人身蛇尾的怪物抱着满身是血的白衣女子,这场面……着实怪异的紧。 帝姬挣了一下,没挣开,以剑锋抵着他的爪子:“放开。” 他立即松了手。 帝姬扶着铁栏杆勉强站稳,对少年说:“你离我远一点。” 少年盯着她脸上那道伤口看了一会儿,默默退开一些。 血腥气熏得帝姬几乎昏过去,她恹恹捂着口鼻:“你之前,叫什么出来?” 少年脸色古怪:“老鼠……” 帝姬怒道:“果然是你搞的鬼!” 少年辩驳:“不是我!我只是听得懂它们说话!” 帝姬挑眉道:“那你倒是说说它们都跟你讲了什么。” “它们说‘那位大人’让它们来接我。” 帝姬道:“那位大人是谁?” 少年颓然:“我不知道,我也不想见那个所谓的大人……” 帝姬用剑指着他的咽喉:“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去不去只能我说了算。除了杀我,别用剑指着我。”少年抱头坐下,大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帝姬气急,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她奈何不了他,这是事实。 沉默了一会儿,帝姬道:“你好歹让这些老鼠消停些。” 少年点头,默默看向帝姬身后那些一个挤一个的瞪着小黑豆眼看他们的老鼠。 一阵窸窸窣窣,老鼠们没了踪影。 帝姬松了一口气,脸色苍白杵着剑走了。石门关合声轰然响起,少年身上妖化的异变瞬间褪去。帝姬看着门前死状可怕的报信宫人,幽幽叹了口气。 就是心性坚韧冷漠如她,此刻也难免有些恻然。强大如那妖物少年为她所困,位高权重如她又为护国神兽所掣肘,这区区一个小宫人,不过是棋枰上一枚不起眼的小棋子,无足轻重,却因他们无辜赴死……死于鼠辈之口。 帝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独自走回寝宫,让人去将那小宫人厚葬了。 虽然可怜他,但,为帝姬而死,是他的荣耀! ☆、第一世 帝姬(五) 十一 鼠患依旧,只是情况比起先时好了很多。 帝姬受伤的消息放了出去,举国上下一片哗然。虽找不到刺客是谁派出的,但此时若是有谁站出来与帝姬唱反调,十有八九是要被扣上刺杀帝姬的大帽的。 于是,朝廷内外,一片风声鹤唳。那些个曾暗地里给帝姬使绊子的大臣也不得不做小伏低收敛羽翼。帝姬处理政务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于是,她便有更多时间来“看望”少年了。 少年知道她想问什么,打定主意无论帝姬如何威逼利诱都不开口。 帝姬也不勉强,来了几次,见他不肯说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开始处理政务。 有时她提着朱笔在奏章上划了个大叉,冷笑:“老匹夫。” 有时她不屑地将某大臣的问安折子丢到地上:“装模作样,自以为是。” 在少年有限的记忆里,帝姬似乎总是皱着眉,总是不开心。 他当时只认识帝姬,便以为天下女子大抵都是她这样的,后来大端国亡,他路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才知道那样的女子大抵只有帝姬一个。 少年记得帝姬曾醉过一次。 那次约摸是某国使臣前来送上岁贡,帝姬率百官面见使臣,并在随后的宫宴上不可避免地喝了几杯酒。 帝姬的酒量十分的差,但她即便醉了,面上也是一片波澜不惊。她镇定地命手下得力的大臣招待好来使,镇定地来到密室——却忘了带上还未看过的公文奏折。 她呆呆坐在桌前许久,忽然喃喃道:“今个儿是什么日子?” 少年哪里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没有搭话。 帝姬按了按额角:“我似乎许久没有休息了。” 少年心想,的确如此。 帝姬叹道:“当年父皇母后仍在,我侍奉母后膝前,虽要学许多课业,但却是不用愁什么的……” 不知打开了什么话匣子,帝姬这一句“当年”起了个头,便零零 分卷阅读9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散散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地讲了许多。 少年听着虽觉得新奇,却又觉得这些不该是他知道的,忍不住提醒了帝姬一句。 帝姬面上一派冷酷:“你觉得除了你,有谁知道这些会不被我处死?” 少年崩溃道:“我宁愿被你处死。” 帝姬冷酷道:“我杀不死你,你不要提这种不可能实现的要求。” 少年终于发现这日的帝姬有什么不同了。她平日里张口闭口就是“本宫”,今夜却用了“我”。再看她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异样的红晕,少年知道,帝姬这是醉了。 灯火摇晃,帝姬来到笼子边抱膝坐下。她微微偏头看着蓬头垢面的少年,严肃道:“既然你不喜欢听我说话,不如你说些有意思的。” 少年哭笑不得:“我不是不喜欢……我没有什么能讲的,不是,我……” 帝姬沉默注视着他,良久,她走到笼子边,深色的瞳仁借着灯火映着两个小小的人影,是他。 帝姬席地而坐,缓缓道:“你可知道有些事情是需得别人帮忙记着的。” 少年摇头。 帝姬嘴角弯弯,却笑得苦涩:“如若关于你的所有事都只有你记着,等你死了,谁还知道曾有你这样一号人存在过?” 就算是在这时,她也不忘拿别人做例子,刻薄两句。 若是换了常人在这儿听了帝姬的话多少也会因为言语中的禁忌而感到被冒犯,可少年不是常人,他不仅不觉得恼怒,不知为何甚至感同身受那孤独的悲伤。 他承受不起的悲伤。 帝姬见他脸都皱起来了,忽然轻笑出声,有些讥讽,有些无奈,更多却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她道:“傻子。” 密室之中,一丝风也无,连烛火都懒得动上一动,静静照亮这方寸之地。 少年余光瞥见帝姬睡着了。 睡着的帝姬眉头紧蹙,一副怒相,手指紧紧抱着膝盖,用力之大,指节都泛白。 不知怎地,少年竟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灯火一跳,他又飞快收回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帝姬被他这轻轻一点,歪了歪脑袋,露出颈间厚厚缠着的纱布。 少年讶然,这么久了,她的伤竟然还没好么? 十二 隔日,帝姬像个没事人似的继续来“看望”他。 少年这次留心看了看她的脖颈,发现纱布上还有几点血渍,顿时,浑身上下像被针扎了一样难受。 少年抢先开口道:“我带你去找‘那位大人’。虽然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帝姬挑眉:“嗯?” 少年重复了一遍。帝姬似真似假地打趣道:“怎么,受不了本宫讲故事了么?” 少年缓缓摇头,只道:“我们去找他。” 他已忘了过去,不想就此也失去将来。 少年叫来一只老鼠,对它说:“带我去见那位大人。” 老鼠高兴地翻更斗:“太好了,太好了!大人快跟小的走吧,那位大人想必等急了。” 少年朝帝姬点点头,帝姬打开铁笼和镣铐,让他出来,却又把黄符绑在他手上。 这是少年自己要求的,他怕自己突然变成怪物伤人。 老鼠还在翻更斗:“太好了,太好了!恶女人终于把大人放出来啦!” 少年抽了抽嘴角。 月色朦胧,叶影婆娑。 二人跟着老鼠一路左绕右转,上楼下水,终于找到的“那位大人”所在之处。 帝姬扯了个意味不明的笑:“崇霖宫?父皇的寝宫?” 少年也有些意外,问老鼠:“‘那位大人’在这里?” 老鼠吱吱道:“在里面!那位大人在里面!” 少年对帝姬道:“进去吧。” 帝姬率先踹门而入:“本宫倒是要看看何人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混进……” 两人先后掉到地下。旁边的墙壁上,倏地亮起一盏烛火,照亮他们身周。 帝姬先站稳,本想扶少年一把,然而少年已经自己站直了,他站在她身侧,她这才发现他竟比她半个头。 老鼠窜进前方的黑暗里,两人快速跟上去,约摸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到密道的尽头。 密道的尽头是两扇奇高无比的石门。 帝姬抬了抬下巴,示意少年。少年问那老鼠:“‘那位大人’就在里面吗?” 老鼠原地打转:“是呀大人!虽然小的进不去,但是小的们听见那位大人在里面说话了!” 少年抬手推门,没推动。帝姬翻起裙裾踹了门一脚,门开了…… 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帝姬脸白如纸,少年倒是没什么感觉,还伸手推了推帝姬那一侧的门。 石门后是一方空旷的石殿,里面没有烛火再亮起,帝姬和少年没有贸然靠近,只一步一步小心地迈进去。少年不知踩到什么,“咔嗒”一声,整个大殿倏地明亮 分卷阅读10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如昼。帝姬怕有埋伏,强撑着不闭眼,拔剑横在身前。 他们这才看清少年踩断了一条指骨。 眼前的路,是一条尸骸之路。 那些骨骸的形状千奇百怪:有的蜷作一团;有的仰头无声怒吼;有的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有的掐着自己的脖子…… 宛如人间地狱。 帝姬拾起一片破碎的布料,勉强看出它原本属于一件绣着暗银符篆的青色道袍。 这是奉神所神官的道袍的衣料,宫中织造司所出,她认得。只是,所有奉神所神官都被她斩于剑下,这几十具骸骨,数不尽的碎布废料又是从何而来? 两人快步向前,只见龙在神龛下,被三条金索牢牢缚住。 只是它亦白骨累累,生机断绝! 十三 帝姬满脸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 老鼠要带少年来见的那位大人是龙,可龙早已死去只剩骨骸。 少年一手捉起老鼠,一手指着龙厉声问道:“怎么回事?你说的大人是龙?” 老鼠吱吱:“是啊大人!您看,那位大人正在看您呢!” 此话一出,毛骨悚然。 少年咬牙切齿道:“可是龙已经死了……” 老鼠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里闪着诡异的红光,它怪笑道:“那位大人在看您呢!” 少年指尖一痛,偏头一看,却发现是那具龙的骨骸张口咬了他…… 龙的头骨上,一双空洞的眼窝正深深地望着少年,尖牙上沾着他的血,它咧着嘴,仿佛在微笑。 “帝姬……”他方张口警示,便不受控制地开始妖变,细密的鳞片自他后颈游向面颊,一双黑色的瞳仁瞬间变作狰狞的赤金色竖瞳,光华灼灼。 帝姬反应极快,不仅没有退开,反而攥紧手中的黄符绳,用力一扯,少年的手腕鲜血直流。 炽热的妖血在少年血脉中横冲直撞,几乎要化作血雾蒸腾。 “杀了我,帝姬,杀了我!”少年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 帝姬脸色苍白,镇定不再,威仪不再,风度不再:“都说了几遍了?!我杀不了你!杀不了!你……” 少年突然发狂挥舞手臂,帝姬差点被他甩飞出去。颈间的纱布又被血洇红。 “拔剑,啊!”他紧紧攥住自己的手腕,将腕骨掰断。 帝姬突然松开黄符,少年的妖变越发剧烈。他正想骂帝姬临阵掉什么链子,却被她一脚踹倒在地,他挣着要起来,又被一柄缠着黄符的长剑穿心钉在地上。 符纸一沾他的血就开始灼烧,烧得他心肝脾肺剧痛,眼前雪花乱飘。 帝姬杵着剑跪坐在他身侧,边喘边骂:“你有病啊?!乱抓什么?!乱碰什么?!仗着自己不会死么?!” 少年咳出一口血,颤声道:“对……对不起……” 帝姬“呸”了一声:“还能不能变回来啊?你跟这畜生什么关系呀?” 她这样,让少年想起了那日醉酒的帝姬,于是忍不住轻笑一声。 帝姬道:“回个话啊你!” 少年费劲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跟龙有什么联系……这次,这次我大概是,变不回来了吧……” “对,不起啊,这次,大概是……真的要死,了吧……” 有灼热的液体滴进少年眼中,不知是血是泪。 故事说到这里,青年突然沉默,在他对面坐着的人也体贴地没有催促,只闲适地提起茶壶,为两人添了茶。 这两人正是当日那蛇男与破军星君瑶光。 当日瑶光派去见蛇男的纸人是个少年模样,而他本尊的年纪看起来比那少年稍大一些,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只是眉眼依旧被大大的兜帽遮着,仅露出个下巴尖儿。 十四 蛇男缓了好久,方道:“那日,帝姬将我钉在地宫里,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我竟然还能活下来……只不过,我醒来已是三年后了。那时再无大端,更无帝姬。我在昏迷时做了很多奇怪的梦,有时梦见自己是神官,有时又梦见自己是怪物。离开地宫后的几年,我将这些梦境记录下来一一整理,终于记起我是谁,我为何变成了一个怪物……” “愿闻其详。” 故事还得从瑞帝说起。 当年瑞帝提剑去了奉神所,恰巧遇上祭司神官到观星台测算天象,没费多大劲便闯了进去。他在各个殿宇搜索龙的踪迹,甚至连地下密室都被他砸开了几个。他在地上地下翻找时,不经意碰倒了一个神像,神像下正是通往地下奉神所的密道。 瑞帝顺利来到地下正殿,发现那里竟有整整一百个神官正按某种阵法趺坐结印。而被他们团团围住的,正是他曾见过的龙。 三根金索穿过龙的头、腹、尾,将它钉在原地。它吐息沉重,已是苟延残喘。 瑞帝大喜,冲进去举剑刺进龙眉心,再将剑抽出来,在龙身上戳了十几下。众神官被突然出现的瑞帝吓了一跳,但 分卷阅读11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被他刺伤的龙正不顾金索束缚甩动脖颈怒吼,若是他们突然起身,使得阵法溃散,恐怕会惹来真正的大祸。他们干巴巴地劝瑞帝放手,可瑞帝哪里会听,直到龙轰然倒下。 瑞帝衣裳上满是龙血,杵着剑不停地喘息,他喘了一会儿,他又突然咧嘴大笑起来,沾了血痕的脸上露出森森白牙,着实吓人。 “你们不是想拦孤吗?来呀!哈哈哈,孤不怕!这畜生死了孤还怕什么?都来呀!孤什么都不怕了!” 众神官垂眼,不敢看他。 瑞帝继续发疯,笑着笑着咳了起来。 众神官纷纷站起,齐齐往殿外走去。 瑞帝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有神官回道:“地上一百神官,为大端祈福。地下一百神官,为皇室绵延龙气。如今龙神已去,大端皇室龙气已断,吾等自然到吾等该去的地方去,或云游,或建观修行,端看个人如何修行了。” 瑞帝挥剑道:“尔等是皇家的神官,尔等去留是孤说了算!” 神官们不理会他,径自离开,瑞帝先是愤怒,继而莫名地笑了起来,他挥剑斩下龙的血肉,抓起这些肉,追上神官们,往他们嘴里塞…… 奉神所地下,一片怪物的圣地。 祭司赶到时,只来得及救下瑞帝与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神官。离开时,他开启了地下正殿的机关,以防那些他曾经的下属们失去神志爬出神殿大杀四方…… 少年神官醒后,全然忘了自己是谁,不时还会化作妖物伤人,祭司杀不死他,只好效仿困龙术将他困在奉神所。 他本以为自己能在死前研究出杀死妖变神官的方法,却没想到帝姬会在瑞帝死后杀尽奉神所所有神官,没想到她会带走少年神官,更没想到龙死后妖魂不散,以咒术为刀杀死了帝姬。 大端的历史,就此翻篇。 终章 “借非人之物血肉化妖,这倒是不稀奇。原来那条龙早死了……”瑶光唏嘘道。 蛇男道:“妖龙与大端皇室之间的博弈,我看不懂。帝姬和我……不过是这棋枰上最后一双搏杀的棋子。好在一切在帝姬去了以后,结束了。” 瑶光摇头:“非也,非也。其实这个故事还有个尾巴。你可知道帝姬临死时有三大执念不肯散去?一恨早死没护住家国社稷,二愧对大端皇室,三……则是挂念你。” 蛇男哑声道:“挂念我?” 瑶光道:“挂念你。” 蛇男突然激动起来:“她挂念我什么?她……”又颓然道,“她根本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瑶光揉了揉额角:“你们的事,我没有资格多作评价。我想说的是,帝姬死后执念不散,化为妖魔吞了至少千人。如今帝姬已不可能再入轮回,我欲收她进《妖世》,非得散去其怨气不可,你帮帮忙?” 沉默了许久,蛇男哑声道:“怎么帮?” 瑶光道:“她有话想对你说。” 只见瑶光自袖里乾坤中掏出一本无甚特色的黑色封皮的书,随手搓了搓,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皱巴巴的书纸上,绘着一个身穿金线明绣龙纹白衣的女子。 他并剑指在那画上一点,那女子便如烟般升腾起来,化为虚幻的人形悬浮在半空中,宽大的两袖流云般漫卷。她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他,良久方道:“你,变了很多……你还记得我么?” 蛇男缓缓点头:“你还是以前的样子。” 她微微一笑:“你想起自己是谁了没?” 蛇男低声道:“嗯。” 帝姬的魂魄叹道:“那真是太好了,这次记得千万不要忘记啊”顿了顿,又开玩笑般道,“唉,你这厢倒是想起来了,我呢,却差不多快忘了自己活着时是怎样一个人了。” 他有些哽咽:“我记得。” 帝姬颔首:“那你便帮我记着吧……我要去一个地方,去了那儿,我是谁根本无关紧要,可是我,还是不想被忘记啊……” 虚幻的人形尽数收拢回到画像上,书页“哗啦啦”地自行合上。 帝姬一生不过区区二十三载,没有深情难忘记,不过恰巧前头出现了一个讨喜的傻子,后来……便再没人让她挂记。 世传:大端帝姬乃人间奇女子,她死后,有异士为其编排数十篇戏折子,个个精彩,篇篇风靡。异士集大成之作《帝姬传》出世后两年,又出新作,却是一阵凄风苦雨,惨淡收场。众人只道那异士江郎才尽,却不知,不讨人喜欢的,才是真相。 ☆、第二世 织沙(一) 楔子 东海之滨,暗夜笼罩。 一个敏捷如同猿猴的影子在礁石间攀爬跳跃,身后火光将天烧得通红。 “抓住她!” “小贱种,养不熟的狼!” “抓什么抓?!直接打死!” …… 追兵不堪入耳的怒骂声淹没的波涛中,她听不见,她的呼吸逐渐与海风融为一体,她从未 分卷阅读12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如此自由过。 怒涛惊起,像妖魔伸展开的一片羽翼,向海岸盖下去。众人以前从未见过东海掀起这么大的浪,皆被吓了一大跳,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这给了黑影一个喘息的机会,可她不愿停下。 在她被人奴役长达十二年的日子里,她曾无数次出逃,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只有这次,她不小心杀了绣房的主人,才得以离大海这么近,这么近……她是不会停的,即便溺死在海里,也比累死在陆地上好。 目光所及,一片漆黑,她踉踉跄跄跑过砂石地时,竟不小心被锋利狭长的石块割了脚,摔倒在地。 浪潮退去,提着斧头、柴刀、棒槌的村夫们又追上来。火光离她越来越近,爬上她被割伤的脚,她的腰,最后是她的头。 “烧死她!” 不只是谁在人群中大喊了一声,并将手中的火把甩出去,精准地击中那过分纤细的背脊。 火焰沾上褴褛的衣衫,蛇一般爬满她整个身体。 有人哈哈大笑:“老四,好样的!” 被唤作老四的人也不谦虚,洋洋得意自夸道:“可不是,我扔东西向来准得很,百发百中!” 黑影痛苦地在地上翻滚,企图扑灭背后的火焰。看着她像驴子一样在地上打滚,追兵一阵哄笑。不过是蝼蚁在垂死挣扎,他们全然松懈下来。 灼痛流窜她全身,她疼得眼前雪花乱飘,却死死地咬住嘴唇不允许自己痛吼出声,她努力瞪大双眼,盯着近在咫尺的大海。深碧色的眼瞳几乎裂眶而出。 她怎么甘心就这样死去?至死都是别人的奴隶的命,她可不要! 不知哪儿生出一股气力,她索性不再试图扑灭火焰,而是杵着地要站起来,继续前奔。在明亮火光的包裹中,她的四肢与躯干的皮肉焦黑干瘪,整个人宛如地狱恶鬼的影子。 村夫们见她被烧成这样竟然还能站起来,惊诧之余,谨慎地举起柴刀棒槌等物,慢慢凑了上去。 黑色的天,黑色的石滩,黑色的大海,黑色的人影,一点格外明亮的火光闪动跳跃,宛如一颗有力的心脏正在勃勃跳动。村民们看着那人身上的火焰越烧越旺,而她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等死的意思,而是拖着步子,一点一点努力地向大海蹭过去。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她便咬住舌尖,逼自己清醒过来。摔倒爬不起来了,她便四肢着地往前爬。 触到潮湿腥臭的泥沙之时,她再次倒地,她听见自己轻轻地笑了一声。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没用啊,织沙。” 倏地,大浪拍下,将她吞入海中。那点火光在海水中摇晃了一霎,很快彻底湮灭。 一 东海三千丈下有一处海渊,渊底有人界修士所辖商市——蜃楼。 前些年,蜃楼里有一家名叫夺天工的成衣坊脱颖而出,成为整个蜃楼,乃至整个修真界最为推崇的成衣坊。无数玄门修士为得到一件出自夺天工的衣衫,不惜黄金千两、奇珍异宝,死皮赖脸常驻蜃楼,只等夺天工再次开张。 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说的就是夺天工。 不过说来也怪,夺天工开张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之前一直不温不火,直到七年前突然于蜃楼成衣行大比中夺魁,名声大涨,卖出夺魁的仙衣后,又迅速关门,只道下次开张时会再出一件不输其成名之作的宝贝。 那夺魁仙衣基本没什么人见过,更没人知道其衣料如何有何妙用,只是这魁首乃蜃楼楼主钦定,众人也不好公开质疑。 不过,不少蜃楼中人虽然不敢质疑楼主的决定,对夺天工却是嗤之以鼻,甚至都已经准备好看夺天工下次开张出丑了。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三年前成衣坊再次开张,挂出一套鲛绡仙衣,被蜃楼楼主以天价买走。 一石激起千层浪,蜃楼上下一阵要求夺天工交出鲛人之声。 夺天工那边低调依旧,倒是楼主大人亲自穿了那身衣衫公开解释。原来啊,那夺天工如今的裁缝曾与鲛人同在一个工坊织造,长年累月地,便学了点儿鲛人织水为绡的皮毛,鲛人被仙人讨伐退回妖界后,工坊便散了,那裁缝除会织水一项不过手艺平平,在蜃楼之中根本没有大成衣坊愿意雇佣。没想到这人进了同样不出彩的夺天工,结合鲛人的技艺与人的织绣,竟造出了这独一无二的仙衣。 各成衣坊老板难免有些讪讪,首先退出了声讨的队伍。 剩下的人知道楼主这是要护住夺天工的意思了,即便这说辞疑点重重,还是偃旗息鼓,各自回去了。 谁都知道,这蜃楼原本是鲛人的巢穴,是蜃楼楼主独自一人斩杀所有巢中鲛人,一手建起整个蜃楼商市,才有了蜃楼今日的风光。楼主大人对鲛人深恶痛绝,如果那夺天工的裁缝是鲛人,楼主绝不可能包庇。 经此一事,夺天工声名更盛。 如今距离上一件仙衣出售已有四年,夺天工却迟迟不见开门。求衣的人每年至少为蜃楼供上自己一半的收入,再拉拉扯扯加加减减一算几乎与整年没有收入画了等号。很多人因此无奈离开了 分卷阅读13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蜃楼。 前几日,有人听到夺天工中有人走动的声音,想来应该是要开张了。 这一消息传出,离开的人又赶了回来还带着一大群慕名而来的人,原本还在的人更恨不得在夺天工门口打个地铺等开门。 一时间,蜃楼之中人满为患。 陆已就是一个慕名而来凑热闹的。 他不过二等世家出身,根本买不起那吹得神乎其神的天价仙衣,来蜃楼不过是想着能不能远远将那仙衣瞧上一眼,以后回去好歹有点儿谈资。 跟他一个想法的人多如牛毛。陆已差点连蜃楼都没挤进去。好不容易挤进去也是插筷子般人挤人……挤死人。 陆已被人群裹带着往里走,路过蜃楼界碑时,他眼疾手快一把抱住那整块的黑曜石,四肢紧紧缠住,并猴子般往上爬。爬到石碑顶,他一屁股坐下,扯袖擦满头满脸的汗,斜眼瞥见密密匝匝的人头,他顿时后悔来凑热闹了。 蜃楼实在太小了! 这话他也就敢在心里嘟囔,要是被蜃楼中人听到了,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淹死。 擦完汗,他两手支在身后,闲闲扫视来来往往的人,看来看去,竟看见对面的石碑上也有一个人。那人白衣青衫,头发为一支白玉簪子松松挽着,两袖间横着一柄纸折扇,正雪松般立在碑上,俊秀挺拔。 真是个好风采的少年啊!他在心里暗赞道。 二 少年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微笑朝他点了下头。 陆已愣愣地点头回了个礼。 少年自碑上一跃而起,跳到他身边来。陆已忍不住心道:“好身手!” 陆已主动搭讪道:“这位小兄弟是第一次来蜃楼吧?” 少年望着远处的街巷,点头。 陆已长吁短叹:“唉,你也是因为夺天工的仙衣来的吧?平时的蜃楼可不是这样的,我上次来可没这么挤……话说这鲛绡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大家都想要?唉,这么贵的仙衣哪里是随便谁买得起呢,何苦都来凑这热闹……”一边说着一边偷瞄少年的扇坠,“要我说,那仙衣恐怕还没有小兄弟你这扇坠稀奇。” 少年略有些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低笑道:“你倒是有眼光。” 陆已被他那副与小辈说话的语气噎了一下,但还是厚着脸皮道:“呃……这扇坠能否借我一观?” 少年笑眯眯地回:“不能。” 陆已讨了个没趣,不由有些不高兴,不再开腔。 少年自言自语道:“鲛绡者,鲛人以水为丝织造的布料,上好的防具原材……凡人能造出来,谁信?蜃楼这小楼主,胆子大得很啊……” 蜃楼被强大的结界罩住,界内没有一滴海水,却有风雷雾雨等气象。 眼下风大得很,陆已没听清少年说的什么,只见他颊边几绺碎发不时遮住那双过分明亮的黑瞳。真是个好风采的少年啊,陆已在心中感叹,就是说话不招人喜欢。 少年道:“想去看看么?所谓的仙衣。” 陆已“啊”了一声,伸出食指指着自己:“你说我吗?” 少年低笑一声:“你觉得我在问别人么?” 底下一群人虎视眈眈。 陆已忙道:“是问我!是问我!公子咱们走吧!” 他之前与少年攀谈便是看少年非富即贵,现下少年一副问他“去不去门口吃碗面”的样子问他去不去看仙衣,他脑子转地飞快,立马狗腿地喊他公子。 少年朝他伸手,他木愣愣也伸出手去,不料被少年拍开,他正不解,少年已提起他的后衣领,轻轻巧巧一跃而起。 陆已绝望大喊:“公子!!!蜃楼中禁用法术!!!” 少年仿佛没听见他说什么,周身灵力运转。陆已捂住自己的双眼,生怕蜃楼防护大阵一道惊雷劈下闪瞎他的狗眼。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下一瞬他们便站在夺天工对面的屋顶上。 陆已犹自捂脸喃喃:“怎么会……怎么会没有雷劈……” “吱呀”一声,夺天工大门开了一扇,围在门前的众人立马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一个身穿樱红长褙子的少女走出来,朗声道:“坊主恭候先生大驾已久,先生随奴婢进去吧!” 先生?谁是先生?那个先生?众人面面相觑。 少年揪着陆已从屋顶上跳下来,正好落在夺天工门前那一小片空地上。 他道:“有劳。” 少女欠身行了个礼,侧身请少年进去,并跟在其后关了门。 这就完了?夺天工第三次出售仙衣就放了两个毛头小子进去?这两人是什么身份?! 蜃楼消息灵通,很快就把陆已的身家信息翻了个底朝天,连他八岁还尿床这种事都扒了出来。至于那位少年却什么都查不到…… 这种什么信息都查不到的人,要么是籍籍无名之辈,要么是来头极大的修士或是……仙人。应该……没有什么仙人会闲到无聊跟他们抢鲛绡吧 分卷阅读14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 ☆、第二世 织沙(二) 四 夺天工中挂满了染色的轻薄织物,赤红、绛紫、靛青、鹅黄……一匹接一匹,在风中鼓荡,如云霞般遮天蔽日。 陆已已经被接二连三的惊喜砸得目瞪口呆不能言语,此刻任由少年拖着,跟块儿破布没两样……不,不对,能被少年拖着的至少也是绫罗绸缎! 少女停在一扇门前,恭敬道:“先生,到了。坊主就在里面等您。” 少年颔首:“多谢。” 少女道:“先生带来的这位……” 陆已自报家门:“我姓陆。” 少女道:“陆公子就先睡一觉吧。” 陆已:“啊?” 少女出手如电劈在他后颈,他翻着白眼晕倒。她朝少年再次欠身,接过陆已的衣领将其拖走。 少年等他们离开后才推门进屋。 这间屋子被一扇长屏风分成两半,屏风上画着一片淋漓墨竹。屏风上投射着一个高髻女子严襟正坐的影子。 屏风两侧各放了一个瑞兽金香炉。香炉大张着口,吐出袅袅香烟。 女子道:“瑶光星君。” 少年道:“织沙夫人。” 隔着屏风,两人同时道:“幸会。” 织沙夫人起身拉开屏风,请瑶光进去:“小女子在说请星君帮忙做的事之前,想请星君进来喝杯茶,可否?” 瑶光看了一眼她鸦黑的长发与深碧色的双瞳,心下了然,拱手道:“谢夫人。” 五 茶烟袅袅,香远溢清。 织纱夫人坐得笔直端正,好像背后栓着一块儿门板。她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瑶光,一杯自己捧着。 摩挲着杯身上栩栩如生的山桃花,织纱夫人微笑道:“星君可知道这蜃楼的来历?” 瑶光道:“算是知道一些吧。” 似乎格外钟爱那阳刻的山桃,织纱夫人一边用指腹感受那凸起的花瓣,一边漫不经心道:“蜃楼原是东海鲛人的群居地。鲛人性情温和,常有上岸与修士交易鲛绡者,因其落泪成珠的特质,鲛人商贾也不敢在岸上久留,卖出鲛绡后就迅速回到蜃楼。比起其他水中的妖物,鲛人算是安分过头的了。可是百年前,却传出东海上有鱼怪袭船吃人的消息,有幸存者说那鱼怪长有人脸是鲛人无疑。” “于是,东海鲛人这一支便不由分说被全数抹杀。南海的鲛人也受到一定的影响,纷纷退回妖界。直到三十年前,有修士抓住大群横公鱼才洗清了鲛人的冤屈。可蜃楼已被如今的蜃楼楼主改为商市,死去的鲛人魂魄不安,侥幸逃过一劫的鲛人也无法回归故土。” 她深吸一口气:“织沙不才,想请教星君,这是什么道理?” 瑶光勾起嘴角:“夫人这话可问错人了,我讨伐妖界,可不管常驻人界的妖物。” 织沙夫人攥紧茶杯,低声道:“是,是织沙问错人了……” 瑶光轻轻吹了口茶叶:“这不过是个开头吧?夫人若是现在就沉不住气了,后面的故事也不用讲了。” 这瑶光星君看起来年纪不大,样貌清秀儒雅,却偏偏生了一双锋利如剑的眉毛,说起话来,语气就如他那双眉一样尖锐,十分不讨喜。 织沙夫人额角青筋直跳,奈何有事相求,只好强压下不平道:“其实,除去那些死去的或是回归妖界的鲛人,人界还有一批鲛人。” 这批鲛人在陆上。织沙的母亲便是其中一个。 鲛人肤白如玉,容貌之美非世间之人可比,有不少钟鸣鼎食之家下重金请经验丰富的捕手将鲛人抓去,养在池中,供人亵|玩。 这一类鲛人的境遇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都算轻的。容色正盛之时,他们被逼着与人交合,容颜衰老后,他们往往在被主人厌弃,沦落到泣珠织绡以换一口饭食的境地。更可怕的是,还有的人专门挖出活鲛人的眼睛做成宝珠,活剐他们的血肉熬制人鱼烛…… 从生到死,他们无时不刻不被人所利用、使用。 而织沙的母亲荟娘则与其他鲛人有些许不同。 她容貌之美,在鲛人中也是少见的。织沙的父亲,正是被这妖异的极美所迷惑,不惜叛出家族与荟娘成亲。 然,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生活,在织沙出生后不久便彻底化为泡影。 父亲将母亲连带着她买到绣房,重新过上富裕的生活,新娶了名门小姐,认回家族。 而她与母亲相依为命,在骂声与羞辱中长大。 在她十岁那年,老了不少的父亲带着妻儿到绣房里来挑选成衣,一眼便看见机杼后美貌憔悴的荟娘。可笑的是,他早已忘了这个曾让他癫狂的鲛人,这时的他竟然想将荟娘买回去,再次养作玩物! 荟娘当夜吞炭自杀了,徒留下年幼的织沙。她从那以后,便天天做噩梦,梦见口中含着火炭,容颜尽毁的娘亲揪着她的耳朵,血泪俱下:“织沙,你没用啊,你忘了娘 分卷阅读15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是怎么死的吗?!还不快逃!逃到海里去……” 织沙在十二岁那年逃出绣房,回归大海,却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她是鲛人与人的混血,继承了鲛人的异色瞳、织水术、油脂易燃等特性,亦继承了人的黑发与脆弱的躯体。她入海前,几乎被烧尽了全身的血与脂,差点就没能活下来。 可是鲛人救了她。 六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黑漆漆的洞里,洞里充满海水,水里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各类游鱼。 石洞侧壁嵌着百十颗明亮的珠子,幽幽珠光勉强能让人看清身周的事物。织沙微微抬头,一柄明晃晃的三叉戟便直直戳到她面前来。 “淩,不要这样。”一只苍白的指间有透明的蹼的手将三叉戟拽回去。 “我不要这样?澈,难道你能忍受这样的同族存在?这样的杂种……” 不用看织沙也能猜到那个拿三叉戟名叫淩的鲛人此刻的表情。 “淩,她只是个可怜的孩子。”名叫澈的鲛人劝道。 可怜?织沙无声地自嘲地笑了,她从不觉得自己可怜,她只觉得她命贱。 淩察觉到这边的动静,骂道:“小杂种,你笑什么?!” 澈对他满口脏话忍无可忍,严厉道:“你先出去!” 苍白的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缠着鲛绡的额头。织沙看不清澈的脸,却见他的目光如他碧蓝的眼瞳一样干净澄澈。 他说:“抱歉啊,小家伙。” 织沙平静道:“你们没什么对不起我的,那个家伙说的没错,我是杂种。” 淩的声音远远传来:“哼,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澈道:“你不是杂种,你是鲛人的孩子,是鲛人的珍宝。” 织沙费劲地偏过头,不让他碰到自己:“不必哄我,我知道你们都嫌我脏,半妖都脏。” 这次淩沉默了。 澈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只放了一个巴掌大的砗磲在她身边,嘱咐:“这里面有药,虽然不能让你恢复原样,但能让你的伤好起来,记得喝。” 石洞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虾米般蜷缩起来,眼泪还没来得及化为明珠,便被海水冲走,不留一点痕迹。 织沙此前从未在海里生活过,被鲛人救治的日子里,她饮食起居多有不便,淩冷嘲热讽一口一个“杂种”骂得欢,澈默默把他赶走,尽可能地满足她的需求。有时有好奇的小鲛人扒着洞门偷看她,又很快被其他鲛人拽开,离她远远的。渐渐地,淩不再来讨没趣了,澈却雷打不动地来给她饭食药物,和她说话。 兴许是因为从小就没收到过来自别人的善意,织沙很不习惯,既盼着澈来,又希望澈不要再来。 在她伤好后,澈将她带了出去。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这段时间住的根本不是什么石洞,而是一座巨大的珊瑚礁。 海草茸茸,银鱼点点。有美貌的雌性鲛人鬓边簪着海葵海星等物,赤红的、银白的、深蓝的发丝在水中摇曳不休;有年幼的小鲛人摆动着鱼尾游到他们身边,深碧色的、碧蓝色的、浅紫色的眼瞳专注地望着澈,澈一一抚摸过他们的小脑袋,他们才散开。 织纱全身上下裹满了鲛绡,只露出一双碧瞳,看着鲛人们无忧无虑的样子,她想起娘亲曾提到的海里的生活,轻声问澈:“这里是蜃楼吗?” 澈的表情有些奇怪:“不,不是……蜃楼已经不是鲛人的蜃楼了。” 织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鲛人不再定居蜃楼,却晓得自己说的话让澈不开心了,颇有些惴惴不安地偷瞄他。 澈垂眸,碧蓝的眸子有些暗沉:“我们会再回去的,我保证。” 织沙道:“我也能一起吗?” “当然。” 他说的话,织沙信了,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先澈一步去到蜃楼。 ☆、第二世 织沙(三) 七 织沙没有鱼尾,吃不惯生食,待在鲛人驻地百般不便。之前重伤为澈救回来治伤也就算了,现下她好了,其他鲛人看她是百般不顺眼,恨不得即刻将她赶走。 关于她的去留,澈与淩争执了不下百遍,淩甚至还因此离家出走过几次。到后来,他口中那些个粗鄙难听的脏话全被小鲛人们学了一个遍。整个鲛人驻地一片“骂声朗朗”,实在不堪入耳。 他闹归闹,最后澈决定留下织沙的时候,还是勉强同意了,别别扭扭地与她和解。织沙虽然孤僻,却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坦然接受了淩的好意。 只是其他鲛人,大多仍持观望的态度。 毕竟鲛人这一妖族最重血缘,对血统不纯的人,鲛人很难消除心中芥蒂接受其成为自己的族人。 也正因此,澈对她的友善可以说是相当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织沙自小长在人间腌臜地,早已窥破了人情世故,不相信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但对澈,面对那双碧蓝色的眼睛, 分卷阅读16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她仿佛面对一片澄净的海,竟一丝怀疑也提不起来。 这一片珊瑚礁虽说是极好的驻地,海水清澈明净,鱼类丰饶鲜美,但鲛人族中仍需要不少补给。由此,澈和淩常常外出扮作人类上岸采买。 有时他们一去就是三四天,这期间,绝对不会有人来和织沙说话,织沙一开始还觉得有些孤独,后来便习惯了。 鲛人织水为绡的技艺是随血脉传承的,织沙继承的一半鲛人血统中就有鲛绡织造的记忆。独自一人待在珊瑚礁中时,她就把自己缩得小小的,静心织绡。不过,她又不满意单单只是织绡,还托澈和淩上岸时给她带针线,有了针线她便在鲛绡上绣花鸟绣走兽。 刚开始澈还不知道她要针线做什么,后来看到她的绣品,神色有些古怪,倒也没说什么。 淩见了,追着澈说些什么,澈听了以后迟疑许久,最终摆摆手,不再听也不让他再说下去。 织沙躲在岩壁后看着他们先后离开,心沉沉地往下坠去。 织沙离开鲛人驻地的那天,正是澈与淩出去采买的第七天。那是他们第一次超过五天没有回来,鲛人们都有些躁动,织沙也是心神不宁,在不小心让手指被针扎了十几次后,她便放下了针线。 洋流湍急,海水漆黑,似乎昭示着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就在海上浊浪滔天的时候,淩回来了。 他赤红的头发如蛇一般蜿蜒,右臂上狭长的伤口却流出深蓝色的血。 他一回驻地就闯进织沙所在的珊瑚礁,双眼通红地吼道:“你他妈在岸上的时候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织沙仿佛被雷击中,全身都僵住了。那漆黑的海岸,炽烈的火焰,甩不脱的追兵……还是追上她了。 淩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你个杂种不是什么好东西!先是害得澈差点被海兽咬死,现在又害得他被人抓住……” 织沙攥住他的手腕,急道:“澈被抓了?!” 淩本想甩开她,突然灵光一现,转而攥住她的衣领:“你是从那些人手里逃出来的,对不对?带我去救澈!” 织沙此刻顾不得想其他,立即应下:“好。” 淩带着织沙远离鲛人驻地,一路上织沙心乱如麻,眼前一会儿是澈微笑的脸,一会儿又是澈被人用渔网牢牢束缚鱼鳞脱落银发沾染泥沙的样子。 她越想越怕,全然没有发现淩把她带到深海来了。 东海三千丈下有一处海渊,渊底则是蜃楼。 “你说,如果我把你扔下去了,澈会不会怪我?”淩在她身后,低声道。 织沙这才发现异常 ,忙道:“澈呢?我们不是要去救澈么?” 淩轻笑:“澈么?他很好……倒是你,你不是想去蜃楼吗?我送你一程如何?” 此刻是他抓着她,她才能在海水中悬浮,若是他放手,她就算掉不进海渊也会被暗流冲走。织沙不敢乱动,颤声道:“我不去……我要去找澈……” 淩掐着她的下巴,逼她偏头看着自己:“小杂种,你知道这次我和澈出去听到什么吗?蜃楼楼主竟然有意向鲛人赔罪,请现在人界鲛人的头领去蜃楼见他和谈。澈找海妖核实了消息便要巴巴地送上门去,哪里晓得人这种东西……狡诈无比、言而无信,他去了,与引颈待戮何异……” 织沙道:“他去了吗?!” 淩笑道:“当然没有,我怎么会让他去?来,现在让我看看你……”他扯去织沙身上的鲛绡,女童赤|裸的、变形的、皮肤深红褶皱的躯体暴露在海水中,他道,“你看过你自己么?真是恶心啊,人类最卑贱、淫|秽、丑陋的欲望的造物!就让你这个混血的杂种代表鲛人去谈判吧!以你的狡诈,对上人的狡诈……” 他松开手,推了织沙一把,将她推入那黑漆漆的海渊。 八 织沙至今不愿回忆刚到蜃楼的那段日子。 在唯利至上的蜃楼商市,根本没有人会分出一点余光关注一个丑陋的没用的孩子。 嘲笑、咒骂、棒打,再次回到她的生命中,将她拖入令人窒息的黑暗里,不得解脱。在那样没日没夜抱头鼠窜的日子里,她有时梦见娘亲骂她没用,有时又梦到澈牵着她拂过每一个鲛人的手背承认她是鲛人一员。 澈的关照,澈的笑容,澈的银发蓝瞳……澈成了她在那段时间里唯一的光,只要想起他,她就有那么一点点力气,在痛苦里挣一挣,试试能不能爬出生活的泥沼。 有的人就是这样,一直受人欺负,好不容易得了别人一点好了,就牢牢地记在心里,时不时地把那些所谓美好的记忆拿出来回味一下,又小心珍重地放回去藏好,生怕被人知道似的。为了这一点好,就盲眼不看所谓美好背后是否有阴谋的尾巴。 流浪乞讨的生活在她被同样被视为废物的夺天工的坊主捡回去后结束。 坊主一碗热汤救回了她那条贱命。她蜷缩在被衾中,汤的热气氤氲,眼前一片模糊。 曾经也有这样一个人不嫌她丑不嫌她脏地照 分卷阅读17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顾她,后来,他还是放弃了她。 蜃楼楼主的确暗中放出想要与鲛人和谈的消息,可这位大修士诡谲多变心狠手辣也是妖物皆知的,谁敢单枪匹马来见他?织沙进了蜃楼以后才知道这消息早在她被承认是鲛人之前就被放出去了。无论巧合或是必然,主动或是被迫,澈都舍弃了她…… 他没错。 在夺天工坊主的照料下,织沙身体渐渐好了起来。坊主不知道她是鲛人半妖,只当她是胡人混血,将她挂名在一个老裁缝那儿,做了个记名的小徒弟。 织沙现在想来,当初的夺天工坊主,才是唯一一个对她施舍真正善意的人。 只是这个人,后来被她亲手杀了。 七年前的那次织造坊大比,她故意献出鲛绡仙衣想要引起蜃楼楼主的注意。 果不其然,楼主白天钦定了夺天工魁首的地位,晚上便找上门来讨要说法。 楼主推开夺天工大门的时候,织沙刚好抽出捅进坊主腹中的匕首。她身上是血,脸上也是血,深碧色的眼瞳中没有一丝情绪,平静宛如翡翠戒面。 她吃力地扶起坊主的尸体,将其放到一边。 期间,蜃楼楼主静静地看着,不置一词。 随意地用血淋淋的双手将稀稀拉拉的发丝拢到耳后,织沙在桌前坐下了。她微微仰头看着楼主,声音没有一丝不稳:“我是鲛人,来与你和谈……哦,对了,杀你几个人,不介意吧?想必楼主也不想我们的对话被多余的人听到罢。” 蜃楼楼主笑得玩味:“当然不介意,蜃楼这个地方利益第一,若是阁下能带给我比人命还值钱的筹码,那么这几个人根本算不得什么。” 织沙咧嘴一笑,碧瞳目光散漫:“我既然敢来,就必定能如你所愿。” 蜃楼楼主拱手:“阁下当真爽快!不过,说正事之前容我多问一句,阁下不是第一次杀人吧?” 织沙平静道:“当然。我第一次杀人,是在我十二岁。今年我十五了。” 蜃楼楼主拍手道:“厉害!虽是半妖,却不失妖物冷血的天性。” 织沙随意迎合:“一般厉害。楼主坐下谈?” 蜃楼楼主笑道:“换个地方罢。” 掩上夺天工大门前,织沙回头看了一眼。盛满各色染料的染缸团团围住一口深井,昨夜,澈从那口井潜入蜃楼,交给她一柄匕首,正是她用来杀死夺天工坊主的那一柄。 那是相隔许多日子后,她第一次见他。他瘦了许多,眼窝深陷,而银发璀璨依旧,由此便衬得他憔悴非常。他垂着眼睛并不与她对视,澄澈的碧蓝眼瞳中仿佛徒然横生了一片阴翳。 澈平铺直叙地说了鲛人的意愿,将匕首交给织沙。她不接,只轻声问:“我可以去和楼主谈判,但你能给我什么?” 澈眸中阴翳更深,并未立即给出答复,而是道:“你……想要得到什么呢?” 再见时的讨价还价,一把将先前未能完全扯破的温情撕了个粉碎。 ☆、第二世 织沙(四) 九 织沙望着画屏上那一片墨竹,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蜃楼楼主这个人,奇怪得紧,一面憎恶、防备鲛人,一面又收集了整个屋子的鲛人物什,住在里面,不让人靠近,甚至不让人打扫。他一面要与鲛人和谈,让出蜃楼,一面又警告我让鲛人休想玷污蜃楼寸土。” 瑶光言简意赅:“疯子。” 织沙突然笑了一声,脆生生的,好似还是个少女:“的确,疯子,卷进蜃楼之争的都是疯子!” 瑶光放下茶盏,微笑道:“夫人的故事让我有几点不解。” 织沙收了笑,恭敬道:“愿为星君解惑。” “第一,据夫人所言,夫人曾经遍体鳞伤,就连鲛人的药物都不能除去那些伤痕。敢问夫人,现今披的是谁的皮?” 果然,这副面貌骗不过天上的仙人。织沙像是对他此问早有准备:“如星君所料,织沙身上的伤还在,鲛人治不好,织沙现在披的是别人的皮,至于此人是谁,星君以后会晓得的。” 瑶光眄了她一眼,目光又冷又锐,她坦坦荡荡地直视他,没有丝毫畏惧。 “第二,第一件鲛绡仙衣的归处。” 织沙微笑:“在澈那儿。” 瑶光若有所思,没紧接着抛出第三问。 织沙静静地端着茶盏,等候下文……故事讲到这儿,她竟一口茶未喝。 “第三,夫人想要留我在此,那姓陆的少年,夫人打算如何处置?” 织沙僵了僵,没想到这破军星君竟仅凭三言两语猜出了她想做什么。 不过,即便他猜出来了,有些事情她还是得做。 匕首刺穿少年胸腹,涌出来的不是血,而是淋漓的墨汁,少年摇晃了一下,突然变成一张人形白纸,白纸正面“破军”二字金光闪闪——原来这个瑶光也是白纸通灵出的化身。 织沙收回匕首,拾起那白纸小人,低声道:“ 分卷阅读18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星君放心,您一时兴起带来的那个少年绝无性命之虞。另外,织沙知道星君还有三问,这里一并回了星君吧。第四,我与蜃楼楼主达成的协定是杀了他,让蜃楼再次成为无主之地……说来也有趣,这老东西既舍不得这鬼地方,心里又愧疚难当,索性以死作结,眼不见为净。至于这第五嘛,当初澈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无论如何,他都骗了我……若是他当初以诚相待,将一切告诉我,我未必不肯替他走这一趟……” “可是他骗了我!所有所有……所有我在乎的人都骗我。我爹将我和娘卖了那天骗我他只是将我们送去亲戚家暂住,我娘死了那天骗我爹回来接我们了她去煮碗面给他吃!澈,澈……我恨他连骗我,都不敢亲自上阵……哈,哈哈哈!” 织沙畅快地大笑起来,挺直的脊梁终于在此刻蜷曲,她一边笑一边捶桌,好像真的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以至于如此失仪。她笑着笑着就落下泪,眼泪刚出眼眶便化作一颗颗圆润的珠子,坠落在地,叮叮当当地响。 “第六,也就是我想请星君做的事了。织沙恳请星君在今夜织沙事成之后,取走织沙性命!现在就不劳烦星君分神监控蜃楼了。” 破了一大条缝的纸人道:“如你所愿。” 十 日落时分,蜃楼也浸在一片融融夕光中。 守在夺天工外的人们依旧翘首以盼,只是难免有些焦躁。早上进去的那两人到现在都没有出来,不知那仙衣是否已进了他们囊中。 当然,这个“他们”里,买得起仙衣的肯定不是陆已,而是另外一个少年。 夺天工中,织沙擦干净眼角尚未成珠的泪花,起身来到另一个房间。那个房间空荡荡的,不像是人住的地方,却是她的闺房。 闺房正中木架撑着一套衣衫。 织沙提着灯笼走进去,暖黄的灯光便从那套衣衫的裙角开始缓缓向上攀爬,最终照亮整套衣衫。 从里衣到大氅,从上衫到裙裾,由纯白到浅蓝再过渡为夜幕般的深蓝,无数精细到近乎繁复的刺绣铺在那深深浅浅的蓝上。暗银的丝线借着如豆灯光绘出大片图案,有美貌鲛人的侧脸,有古旧的机杼,有大片的珊瑚礁,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砗磲,有一个冒着热气的汤碗……这就是她的一生了。 最后一件鲛绡仙衣,是织沙做给自己的。 她拆了高高的发髻,一件一件脱去黑漆漆的衫裙,露出素白如瓷的上半身,与肌肤暗红褶皱的腰腿。鸦羽般的发丝笼着她的身体,像一群蜿蜒的蛇。她取下架子上的衣衫,从里到外,一件一件,一丝不苟地穿好——除了贴身的小衣。 她胸前一马平川。 她披的竟是个男人的皮! 可她竟丝毫不觉得恶心诡异。 织沙自妆匣中取出铜镜,巧手盘起长发,将绢花斜簪在鬓边,使发钗牢牢束缚发尾。她用螺黛细细描了一双弯弯的柳叶眉,再以胭脂点在唇中,最后在额心贴了一枚金花钿。碧瞳配红唇,道不出的美艳妖异。 她对着镜子问:“我好看么?” 不知在问谁。 门外侍女禀报:“夫人,那位大人来了。” 织沙微微颔首,睫毛微颤,眼神幽怨如同艳鬼,弯起的嘴角却隐隐带着几分快意。她起身提着裙裾缓缓踱出去。 月光浓稠如同牛乳,铺洒整个蜃楼。在数百个染缸中间,有一口深井。此刻,井边坐着一个白色的影子,那白影人身鱼尾,人身上裹满了月白的鲛绡,鲛绡外是一件深蓝的长衣,仔细看去,长衣上暗绣了数之不尽的锁链图案,说不出的诡异。同样裹着鲛绡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碧蓝的眼睛。 织沙由侍女搀扶着走了过来,像一只深蓝的蝶翩然而至,她面上带笑,右颊上有一枚深深的酒窝,硬生生将那酽丽的妆容压了下去,显出几分少女的娇憨来,只是笑得有些刻意,不见丝毫亲近之意。她对来人说:“澈,你来啦!” 澈垂首低声道:“嗯。” 织沙收起客气疏离的笑,温声道:“一会儿我就要去见蜃楼楼主了,你可有什么话是要对我说的?” 澈颤了颤,声音越发低了:“对不起……” 织沙笑了,这一笑,风华绝代。她说:“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亏欠我的……你已经用这身皮还了,不是么?” 原来她披的皮是澈的。 她像地府里的画皮鬼一样小心翼翼地抚摸自己的脸,幽幽叹道:“我娘年轻时皮相极美,即便是澈也比不上,可惜了……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长大后的我到底像不像她了。” 澈似乎极为不安,再次道:“对不起。” 织沙无所谓地摆摆手:“我最后的心愿便是美丽地去死,多谢你帮我圆了这个心愿,等我死后,你们便回到蜃楼来吧,虽然你们也没见过曾经的蜃楼是什么样的,但我相信你们回来以后会让它不再是腌臜商市。” 她大步离开,侍女在她身前提灯为她照亮前路。 月光下,她的嘴角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分卷阅读19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除去那些死去的或是回归妖界的鲛人,人界还有一批鲛人。这些鲛人在陆地上,做奴隶,做玩物。 终章 海底的商市倏地着起火来,火势如有风助极大极盛,不一会儿就烧了三条街,修士们从梦中醒来连忙施法救火,全然忘了蜃楼境内禁用法术,一个二个全被大阵降下雷电劈成焦炭,死的不能再死。 等他们笨手笨脚用凡人的法子灭火时,半个蜃楼已被淹没在重重火海之下。 火焰烧到夺天工,陆已被浓烟呛醒,一看火光明亮炽热,再看这成衣坊里早已鬼影都没有一个,连忙跳起来抱头鼠窜,边跑边在心里把那个将他带来夺天工的混蛋少年骂了千百遍!他买走仙衣没让自己看成热闹也就算了,蜃楼都着火了也不带上他逃命! 哪有这样做人的?那家伙简直人渣! 与来时相仿的,陆已又被疯狂地人潮簇拥着挤向蜃楼的出口,可是蜃楼出口比起人群,简直是汗毛比大腿,无数人被滞留在出口前。 陆已感觉自己就快被人挤到窒息了,一见刻着“蜃楼”二字的黑曜石石碑活像见了亲娘一般,四脚四手地扑上去,使出吃奶地力气向上爬。 他气喘吁吁坐在石碑顶上,扯着袖子擦满头满脸的汗。 脚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头顶则是黑沉沉的浓烟。 在这浓烟中,有一人凌空御风而来,浓烟在他身前三丈处自动朝两边分流,仿佛被利剑劈开。 陆已瞳孔骤缩,是那王八蛋……呸!是那位公子! 不过此时的他又不太像陆已之前遇见的那个少年了,他身姿颀长,长发整整齐齐束在发冠中,打侧面望过去,浓眉如剑,墨瞳如星,鼻梁又高又直,唇上血色极淡,端的是一张儒雅又英朗的好面皮。此时,他的年纪看起来大约在少年与青年之间,二十一二的样子,正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 陆已还没来得及感叹完一句人比人气死人,就见那位公子哥儿玄色的身影在浓烟里一闪,消失了。 夺天工中,烈火将空气都烧得扭曲。圆滚滚胖嘟嘟的染缸围着一口深井,缸中染料咕噜噜沸煮着蒸腾出乳白的雾气。 织沙此刻正坐在井边,一点点撕开身上的皮,露出丑陋可怕的面容。之所以是用撕的,是因为这张皮已经被不知什么利器割得七零八落,完全看不出原本的美丽到妖异的样子,就连那被染黑的银发都开始掉色,隐隐显出银白的发根。 澈在井中不安游动,分明已是十分惊怒,却还是压着火气道:“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你恨我,也是我该的,可……可这蜃楼中有这样多的人!你竟下得了手?!” 织沙轻轻哼着歌,狠狠撕下一绺皮,完全无视他。 火光照耀染缸里的染料,升腾的蒸汽里都仿佛也掺了水面反射的彩光,泛着一层迷幻的颜彩。织沙仿佛沉醉在这样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了,又或者被灼热的蒸汽烫得不能呼吸,目光渐渐迷离,歌声也渐渐低了下去,游丝一般。 即便是鲛人,即便是澈,在这样的环境里也难受非常,即便他身在水中。 织沙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澈无法,只能伸手拽住她的脚踝,想把她拖进水里。可是没能得逞。 一只骨节明晰的男人的手拽住织沙的胳膊将她拽朝一边,扯得水中的澈都有些不稳。 澈仰头怒视,碧蓝的眼瞳中满是血丝。入目是洁白的前裾与玄色的衣角。 他顺着那衣角望上去,看见一张年轻的英俊的男人的脸。那人居高临下,睨着他:“既为善,又不能将善贯彻到底,既要为恶,又心中不忍,你有何用?” 澈被他一句刺中痛脚。 他颇耐心地等织沙撕皮,还礼貌地背着她,多一点的视线都没有。 “你是谁?为什么要拦……”澈急躁地游来游去。 那人打断他,挑眉奇道:“拦你?在下来这儿可不是来管你们闲事的。” “那你为何要救她?”澈道。 那人心平气和道:“她把命卖给我了。” 澈怒极:“你!” 织沙撕完了皮,对那人道:“劳烦星君久等,请吧。” 澈伸手拽住她裙角:“你要做什么?!什么叫把命卖给他?!” 织沙道:“北斗天关破军星君制奇书《妖世》,书中所载妖物无一不是身负大罪过的,若妖物有悔过之心却不容于世的,便可到书中去寻一方净土忏悔,不再回世间……” 澈喃喃:“为什么……” 织沙粲然一笑,答非所问:“这把火烧得好啊,烧得什么都不留下……”说完便碎作无数深蓝浅蓝的光点,汇集到那破军星君不知何时拿出的书中。 世传:夺天工第三件仙衣出世之前,蜃楼楼主死于居所,东海之下最为繁华的商市毁于火海。至于那不知是否存在的仙衣则被人们编排了一个又一个故事,却无人知其貌如何,一如夺天工夺魁仙衣那般神秘。 ☆、第三世 翠翘(一) 分卷阅读20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楔子 北方战场,烽火狼烟,甲胄为坟,将军埋骨。 大片的血花在孙樘眼前绽开,他手中的长刀已经卷刃,可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敢稍稍松开。 他手里握着的是他的命。 战场上,若是丢了刀,命也就不必要了。 血污与凌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他甚至都不敢伸手拂脸,只是麻木地挥舞兵刃,只求刀刀入肉,砍伤敌军。 “潜棣兄!我来助你!” 不远处的土丘下奔来一匹沐血的黑马,马上的人身背长弓手提铁枪,如穿糖葫芦一般,将围攻孙樘的三个人串起来,甩朝一边。 那人翻身下马扶住他的胳膊,大声道:“潜棣兄,你可还能战?” 孙樘迷迷糊糊认出此人是他的同乡李苑,声音沙哑道:“战!” 战?拿什么战?他的刀已卷刃,甲胄连接处已被污血浸透,就连胸前护心镜都碎成几块儿,铁甲凹陷! 李苑见他目光涣散,怕是不好了,当即不容他拒绝拽他上马向营地奔去。 马背上,孙樘咳嗽不止,咳出的唾沫均是血红的。被上下颠簸了一阵,他神志稍稍清楚了一些,摸索着抓住李苑握着缰绳的手,哑声道:“蓄明,放我下去,我还能……” 李苑急道:“潜棣兄你可少说几句吧!我带你回去治伤,伤好了你怎么打我都不拦你!” 他们都是作为受祖辈荫护的关内侯①家子弟,被编入编南新军来到北境战场上的。军中大多是酒囊饭袋,仰仗祖辈父辈过活,很是不成器,虽说其中不少人也有真本事,但奈何良莠不齐,导致编南新军整体水平一直垫底,使得这些个公子哥儿们很是被老兵们看不起,暗地里也吃了不少亏。 编南新军的将领是个不到四十的青壮派新将,脾气大本事也大,在朝中一直不受重用,这次被朝廷派来带这些个新兵蛋子公子哥儿,足见其地位之尴尬。 在这将领窝囊新兵怂的行伍中,孙樘是唯一一个读书厉害的。他精通行军布阵,善于智策谋划,编南新军亏得有他,才使得战绩不那么难看。这次若不是敌众我寡,也轮不到他这半吊子的武士上阵。 眼下援军已至,胜利在望,将军当即让李苑等小将出马把不知打到哪儿去了的孙樘捞回去。 听李苑简明扼要将战势讲了个大概,孙樘心下稍安,此时三魂六魄正式归了位,他才觉出身上各处伤口疼了。 奔马十里,两人回到大营。李苑将孙樘扶进军帐,又陀螺般转出去找了军医来救人。 卸下甲胄,孙樘身上单衣竟已彻底被血浸湿了。李苑不忍地“嘶”了一声。 军医瞪大昏花老眼,奇道:“不应该啊,孙祭酒身上的伤不至于留这么多血……” 李苑轻手轻脚将孙樘身上单衣揭开,这才露出真相——一支翠翘自中间断开变成两截,尖锐的钗尾已深深扎进孙樘心口,只剩一个不甚平整的断口露在肉外头。 “潜棣兄,你怎么随身带着一支发钗?”李苑喃喃道。 孙樘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我本想借这翠翘给的胆气活下来,没想到,没想到最后……竟教它要了我的命……” 李苑慌道:“军医,潜棣兄的伤……” 军医垂眼摇头。 孙樘先前还是面如金纸,此刻却像是缓过一口气来,面色稍稍好看了一些,他伸手拽住李苑:“蓄明,这半支翠翘,你帮我带回去给……” 李苑知他这是回光返照了,忍泪凑上去听他说话。 孙樘目光越来越亮,两眼中摇曳着一双风中残烛,他说:“带回去,给婉娘……” 李苑沉痛:“好……” 孙樘两耳嗡鸣,此刻根本听不清李苑在讲什么,只奋力伸出手去拽住他的手腕,把那支血淋淋的半截钗子塞进他手中,连声嘱咐道:“帮我……带给她,帮我照顾她……帮我……” 李苑涕泗交横:“我答应你,潜棣兄,我答应你!你,你安生去吧……” 孙樘眼中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终于还是熄灭了,至死,他都紧紧攥着李苑的手,不肯松开哪怕一丝一毫。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②袍泽之情,同乡之谊,兄弟的遗愿,他万死不敢辞! 一 相州李家乃是世袭的关内侯,祖上是追随过开国皇帝打天下的,可惜当年李家参战太晚,就捡了个收尾的战功,仅获封关内侯而非更加尊贵的彻侯。 不过,在相州州内,李家已算是不得了的门阀贵族,道一声土皇帝无甚不可。 前两年,冬末春初之时北狄进犯,杨柳尚未垂下碧丝绦之时,李家的嫡次子李苑便被编入编南新军,北上讨伐去了,今年桃李相辉之时,才领了战功回家。 三年征战,足以让个狗屎不如的草包好歹扶得上墙,何况李苑本就不是草包,此次归乡,自然是成了更多长辈眼中的可靠后生、家族弟妹口中的楷模兄长、未嫁少女心中的不二佳偶。 可熟料这 分卷阅读21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李苑回到相州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拜见父母,而是去了与李家分治相州的孙家拜会。 世人只知他李苑李二郎荣归故里,不知孙家孙樘身死北疆。 将圣上赏赐带给孙家二老,二老虽领了赏,却得知儿子死讯,哭得差点昏死过去。丧子之痛,断指抽筋也不敌其一,无论李苑如何安慰,言语都显得太过于苍白。好不容易劝得二老收了哭声,他便谢绝挽留,起身离开孙府。 婉娘是谁,李苑并不清楚,这种时候也不好得向孙侯爷夫妇询问。不过他既答应了孙樘,就一定将断钗送到那婉娘手中,并应诺照顾她。 不过李苑荣归相州这事可大可小,他爹显然不想让这事小了去,恨不得大摆八十宴席十天半个月,请整个相州的百姓与他同乐。李苑纯孝,不好拂他爹面子,便由着李侯爷去了,只是请他娘帮着劝劝他爹收敛一些。 一个月后,李苑才从小厮口中得知孙樘心心念念的婉娘是谁。 按话本里的套路,这传说中的婉娘大约是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子,长得苍白清秀,性情柔善可欺。 而实际上,孙樘口中的婉娘,乃是瞿驻军家的嫡亲大小姐,芳名一个婉字,长得高挑美丽,性情直率,善使一双短剑,英姿飒爽得很。 李苑就是绞尽脑汁也没想到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孙樘会喜欢这样一个女中豪杰。 不过既然这位大小姐不拘小节是个女中豪杰,他还钗一事,就简单得多了。至于孙樘所请帮忙照顾婉娘一事,李苑觉得瞿大小姐根本不需要自己照顾。 李苑规规矩矩写了帖子送到瞿驻军那儿,将事情始末讲清楚,然后就是请瞿小姐一见。 驻军大人那边回话很快,李苑也不耽搁,与瞿小姐说好了时间,便恭候她大驾了。 春日里,桃红梨白,杨柳飞絮,李苑便坐在临湖的茶楼雅厢里等着还钗。 湖中画舫轻摇,依稀传来歌女幽幽绵绵的歌声:“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③” 哒哒马蹄声渐近,一匹枣红的马停在楼下,马背上的女子干脆利落地翻身下了马,快步走上楼来。李苑倚在窗边,端了杯酒。 高挑的女郎身着一袭枣红衫裙揭帘进来。 李苑并未与她见礼,而是先满了两杯酒,举起一杯面朝北疆拜了拜,倒在面前,举起另一杯再敬北方,仰头饮尽。 他在心里道:“潜棣兄,蓄明不负你所托。” 然后他才转向瞿婉:“瞿小姐。” 瞿婉眉眼偏细,样貌乃是一种锋利的美丽,肤色则是一种病态的苍白,连红衣都不能在她面上映出一丝血色。她进雅厢后便不言不语地站着,垂眼看着地面,此刻他唤她,她也一动不动,仿佛一个木头人。 李苑没有不悦,只淡淡道:“瞿小姐,潜棣兄托我为你带回的断钗在此。” 桌上一方锦盒横放。 瞿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暗哑:“钗子的另一半呢?是否随他赴了黄泉?” 李苑道:“是。” 瞿婉道:“那便好,我怕他走了……都始终孤孤单单一个人”她拿起锦盒,对李苑道,“他去之前,可有什么话是对我说的?” 李苑道:“潜棣兄让我还钗。” 瞿婉道:“那便是没有了?也罢,我今夜梦中问他罢。” 李苑隐约觉得瞿婉话说的有些莫名,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怪异,只好道:“望姑娘节哀,潜棣兄若是知道姑娘不好受,估计也……心里难安。”不清楚孙樘与瞿婉关系到底如何,李苑也不大会讲安慰的话。 瞿婉拱手道了个谢,窄袖往上滑了滑,露出她苍白手腕上系着一串红线穿的红豆。李苑看到了,没说什么,拱手还礼,先行离去。 楼下湖上还在唱:“……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瞿婉摩挲了一会儿那串红豆,苍白的脸上依稀浮起一个笑影,很快又消失不见。 此物最相思。偏偏相思隔黄泉。 ☆、第三世 翠翘(二) 二 次日,李苑听闻瞿家大小姐自戕的消息。 闻讯,李苑头皮一炸,立时赶到瞿驻军家探望。 比起前几日,瞿驻军对李苑的态度差了不止一星半点,毕竟他好好的一个女儿在见了李苑一面后当天晚上就自戕,纵使这人是侯府二公子,瞿驻军也很难对他摆出什么好脸嘴。好在李苑在军队中待了三年,并不讲究这些虚礼,若是换了他那位世子大哥来,恐怕转头就走,多一句话也不会说。 愣是软磨硬泡了整整一个时辰,李苑才得瞿驻军松口去见瞿婉。 分明才过了一夜,瞿婉却已经不大像李苑昨日见到的那个瞿婉了。 她侧靠在大迎枕上,脸色比昨日更差,两道纤长的眉毛又细又黑,像是墨笔描上去的 分卷阅读22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一般,唇色淡淡的,目光淡淡的。昨日她腕间是一串红豆,今日她手上却缠了厚厚的纱布,看起来十分骇人。 这次是她先注意到他:“你是……” “在下李苑。”他拱手道。 瞿婉长长“哦”了一声:“你是孙樘的朋友……抱歉,我不大记得住人脸。” 李苑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但又忍不住转念一想,她会不会连孙樘孙潜棣的脸也记不住? 瞿婉好像知道他心中所想,低声道:“我记不住人脸,也没记住孙樘的脸。” 李苑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悲凉。 瞿婉深吸一口气,按了按眉心:“昨夜我在梦中遇见一个模糊的背影,瞧起来倒是有几分像他,我快步追上去,问他是不是潜棣,他问我‘你竟还记得我么’,我说怎能不记得,他却苦笑‘可你根本忘了我的模样’,我竟无话可说……” “我不是忘了他的模样,我是从未记得他的模样。”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谁又愿意日日夜夜挂念的人只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影子呢?若当年我早知他此去一去不回,若早知他一去不回……” 眼瞧着瞿婉好像快从贵妃榻上摔下来了,李苑伸手去扶,却被她牢牢扣住小臂。她双眼通红道:“他去前,当真一句话都没有留给我么?” 李苑甚至想自己要不要编句什么话来骗骗她,让她心里好受一些。可最后,他还是老实道:“没有,潜棣兄让我还钗,让我照顾你。” 瞿婉极轻地笑了一声,幽魂一般。她松开手,疲惫地靠回大迎枕上,低声道:“瞿婉多谢李将军了。” 李苑知道她这一声谢分两个意思,一是感谢他带回那支钗,二是谢绝他照顾帮扶。 “不知昨夜姑娘梦里,潜棣兄可还有什么别的话?”虽然不合礼数,他还是忍不住问。 瞿婉没有回答,她望着窗外,明媚春光、锦簇花团没有一个映进她眼睛里。她摩挲着那半截断钗,眼泪沿着眼角淌下,蜿蜒一道透亮的水痕。 李苑看着她的侧脸,心头一跳,不知为何。 三 一年后,瞿婉嫁进李家。 李家二郎重诺守信,千里还钗的故事在相州一片传开,甚至还有人以他为原型写了戏折子,祝他好人有好报,祝他与瞿家婉娘白头到老。 李府红绸高挂,满堂喜气洋洋,且先不论规格,就单单是那往来宾客送的礼,就比当年世子成亲的华贵许多,再对比参加喜宴的那些个大人、将军、公子们,都是李苑的朋友,世子当年却只有几个不成器的纨绔……世子那厢难免有些不平衡。 即便那是自己一奶同胞的兄弟。 老侯爷知道自家儿子有多大出息,假装不经意地提点道:“这人啊,拿在手里的才是真的,该是你的,别人甭想拿走,不是你的,你永远都得不到。” 想到自己乃是嫡出长子,又得了世子之位,世子这才顺了毛,不再郁结。 要说李苑成亲呀,最伤心的还是那些个巧嘴媒婆。天晓得相州有多少大姑娘小姑娘梦着盼着嫁给这位年轻将军,谁料人家回来没多久就娶了瞿家婉娘,搞得媒婆们连牵线的机会都没有,着实可惜可叹。 也正因此,李苑婚宴上,一众官家小姐伸长了脖子要看那梦中郎君最后一眼,自此以后,他就是别人的夫君,不再是她们所能肖想的了。 锣鼓声喧,鞭炮一路炸红,新郎来了,花轿来了。只见高大的战马背上,新郎乌黑的发藏在幞头下,额头高阔,发迹分明,红衣喜服衬得那阳刚俊朗的面孔愈发神采飞扬。大姑娘小姑娘们做西子捧心状,眼睁睁看着李苑下了马,长身玉立扶新娘下轿。 婉娘高挑,戴了凤冠蒙了盖头,远远瞧着竟和李苑一般高,只是身形消瘦,竟隐隐有些撑不起那大红嫁衣。 三跪三拜,婉娘这就算是李家的人了。 新娘子被送进洞房,新郎李苑则在外招待宾客。一杯一杯的酒灌下去,他非但不头晕醉酒,反而越发清醒,看着这满座高朋,看着自己一身红衣,喉间竟涌起一丝莫名的苦涩。 他大概是真的疯了吧? 照顾照顾,照顾人有多少种方法?他为何偏偏选了娶婉娘这一种?他是真的替婉娘着想,怕她以后嫁个待她不好的夫君,还是为了自己那一瞬间的绮思? 他这样做……是否愧对孙樘嘱托? 李苑头痛欲裂。 红烛初剪,他摇摇晃晃进了新房,方绕过屏风便看见瞿婉端端正正坐在榻上,嫁衣上龙凤呈祥的暗纹刺绣熠熠生光,而那盖头已被她摘下攥在手里。 这一年,他见过她鲜衣怒马,见过她斜倚病榻,见过她独立青冢,哪见过她盘发妆面、眉眼鲜活、珠翠盈头? 这样的婉娘,才是孙樘惦念的婉娘吧…… 李苑立住,拱了拱手,言不由衷道:“听闻驻军夫人为瞿小姐谋划郎君,我知小姐对潜棣兄情深义重……求娶小姐,绝无折辱小姐的意思,若小姐不愿,我绝不会……” 分卷阅读23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瞿婉向他伸手:“蓄明。”声音有些低有些哑,像一个小勾子,将他强压的醉意勾上来。 李苑再次拱手作揖:“我未提前知会小姐是我的错。” 瞿婉似笑非笑:“蓄明,多谢你。” 李苑松了一口气,缓缓直起身子。他微微抬眼,便看见婉娘耳后斜簪的那支翠翘——他从北疆带回来的那支。这一口气还没松完就被他吞回肚子里。他苦涩道:“小姐言重了,照顾小姐是我答应了潜棣兄的。”后半句话咬字极重。 半截翠翘的钗头,乃是一只金雀的样式,金雀的眼睛是一枚小且通透的翡翠珠子,这时,那只翡翠眼正看着他,眼波流转…… 四 春去冬来又三载。 自打嫁给李苑以来,不知怎的,瞿婉身子越来越弱。李家一众下人小心伺候着,个个噤若寒蝉。 老侯爷尚在,李府没有分家,世子夫妇与李苑夫妇自然日日同锅而食。世子向来看不惯婉娘,这日见她又是一副病歪歪的样子上了饭桌,当即摔了筷子,阴阳怪气道:“某人还真是不怕把病气过别人!” 婉娘扯了一个淡淡的笑没有接话,天生纤细的眉眼敛得温柔顺从。李苑却紧绷了身子,呛声道:“我与婉娘同吃同住,也不见我病了倒了,兄长大可放心。” 世子被他噎了一下,偏头冷哼,打定主意不再动筷了。世子夫人看看夫君,又瞧瞧婉娘,夹在中间,两头为难。老侯爷与夫人对视一眼,没有吱声,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 李苑好似没有看见饭桌上其他人的表情,径自用公筷夹了一只包子放到婉娘面前的碟子里,低声嘱咐道:“你身体弱,多吃一些。” 早饭后,李苑换了铁甲去军营巡视操练,老侯爷处置封地杂事,三个女人凑在一起讲体己话做针黹……整个侯府,闲人唯有尚未承爵的世子一人。 而人这一闲,总是要找点事做的。 世子在府里乱晃了一阵,始终散不了自家弟弟为了个婆娘呛自己的气,当即唤来小厮替自己备马,出去跑跑散心。 小厮领命,脚底抹油了一般奔向马厩,世子自行回自己的院子里换了一身圆领剑袖轻袍。 只是,世子刚出门就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至于什么不对,他又说不出来。驱散心头莫名的疑窦,他提起缰绳驱马小跑向前,没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大门。 五尺应门之僮分立两座石狮后,门内一面石屏遮住侯府富贵景象,而方才还空无一物的石屏下,此刻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婉娘。 她端端正正地站在那儿,面上似笑非笑。 世子心里嘟囔:这女人,当真像个女鬼,以前明明不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的……虽然她以前舞枪弄棒的也很不像话。 婉娘盯着他看了一阵,似是不经意般扶了一下鬓边的翠翘金雀钗,转身离开。 一眨眼的功夫,她突然不见了! 世子只觉背脊寒气森森,胳膊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当天下午,有侯府的小厮来报:世子爷跑马时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被碗大的马蹄踏过胸口,怕是要不好了! ☆、第三世 翠翘(三) 五 老侯爷夫妇差点当场晕过去,世子夫人更是痴痴傻傻话都不会说路也不会走了。下人们慌手慌脚为三人准备好车驾,马夫风行电掣地将他们拉到医馆去。至于婉娘,病歪歪的,还是看家吧。 消息传到军营比传到侯府稍慢,但李苑骑马过去倒是比侯府三人快得多,也正因此,他赶上了见他大哥最后一面。 他摔帘进去,就见早上还嘴不是嘴脸不是脸拿话刺婉娘的世子浑身血淋淋地躺在医馆的窄床上,胸口凹下去了一块儿,依稀看得见破烂的衣衫粘着血肉起伏……那薄薄一层屏障下,跳动的是他的心脏! 李苑浑身的血都凉了。 世子此刻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见他来了,竟还挣着要坐起来。 李苑快步上前,握住世子的手:“哥!”声音都是抖的。 “蓄,蓄明……”世子手指绵软无力,眼珠翻白,两片嘴皮子开开合合,艰难唤了他的字。 他更紧地攥住世子的手:“哥,我在!” 世子撕心裂肺地咳了两声,胸口起伏越发小了,他瞪大了双眼,嘴唇翕动不知在说什么。不过眨眼的功夫,他便彻底瘫软在窄床上,断了气。 李苑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柱,软软跪倒,脑中眼前皆是一片苍白。他伏地痛哭,脸上衣襟上全是灰,堂堂七尺男儿在一个破医馆里,再也撑不起区区二十斤轻甲。 老侯爷夫妇并着世子夫人在此时赶到,一见门帘里这副景象,“我儿”“夫君”的哭成一片。 侯府里,婉娘坐在镜前,整个屋里就只有她桌上那一盏灯,天光被厚厚的幕帘遮了个一干二净,黑暗沉沉地压下来。 镜子里的她嘴角上翘,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茶 分卷阅读24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色的瞳仁里好像藏了两口深井,目光又幽又怨。镜前的她却像个布偶娃娃一样歪着脑袋,面无表情,了无生气。 分明是同一个人,隔着镜面的影子和人却神态不同。 “咔嗒”一声,婉娘转了转脖子,坐直了,整个人如梦初醒。 一见镜子里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她忙攥住镜框厉声道:“世子呢?世子怎么样了?!” “婉娘”笑道:“死了。” 瞿婉一把将镜子掼在地上,颤抖道:“潜棣……你怎么变成这样?恨我也罢,杀我也罢!为什么要牵连无关的人?!” 镜面四分五裂,可镜中的“婉娘”依旧微微笑着:“无关的人?婉娘你说错了。自打你进了这道大门,李家上下,无一不是你的陪葬。” 瞿婉哭道:“那李苑呢?他是你的朋友啊!” 借着微弱的灯光,镜里升起一个朦胧影子,依稀是个身穿战甲的男人的模样。他微微弯腰,一手抬起她的下巴:“朋友?若不是他起了不该有的念头,下来陪我的也就你一个罢了。婉娘,你这么聪明,不会看不出他对你打的什么主意吧?” “我死前原本想,只要你能念着我记着我,我便安心了,此后你嫁人也好孤老也罢,我不会再看。可是你呢?在你的梦里,我竟化不出实像……再说李苑,锦绣皮囊下分明是腌臜龌龊的嘴脸,却强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我托他照顾你,他便是这样照顾的?娶你,真是不负我所托啊!你们夫妻俩,一个背信,一个弃义,倒是绝配!” 贴着瞿婉下巴的手指分明是温柔冰凉的,他说的话却怨毒刻薄,仿佛一团炽烈的火。 六 世子丧,侯府上下缟素。 老侯爷夫妇哀痛之下,双双病倒。一时间,这钟鸣鼎食之家竟隐隐约约有了几分风雨飘摇的架势。 而李苑,则是这风雨里仅剩的一把伞。只是不知这把伞能庇护李家到何时。 世子生前没能留下子嗣,膝下仅有两个女儿,停灵期间李苑得主持府中事务迎接前来奔丧的亲戚,守丧便只能由两个小小姐轮流着来。 婉娘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停灵时也不过是来为世子上了一炷香,安抚了世子夫人几句台面话,又叮嘱了两个孝女几句。 虽说棺椁里躺的那个是李苑亲哥,但婉娘久病体弱,实在不宜在灵堂这样阴气重的地方多待,李苑便忙里抽空来陪了婉娘一会儿。见婉娘与嫂子和两位侄女说话既尽到礼数,又没有长留的意思,他松了口气,便先行离开去前面迎接亲戚了。 可还没走出几步,他脚步一顿,突然觉出一点不对来。 瞿婉分明不记人脸,方才……她是怎么分辨出两个侄女,并准确唤了她们各自的名字的? 李苑有心回去问她,却奈何事务压身,只得先去做事。 侯府中,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李苑身后刚好有一簇旁逸斜出的夹竹桃遮住他的视线,却无碍于花树后的人看见他。 方才还温温柔柔与世子亲眷说话的婉娘,此刻歪歪地抱臂靠在廊柱下,不像个大家闺秀,也不像个英姿飒爽的女中豪杰,倒是像个男人。她敏锐地捕捉到李苑脸上一闪而过的异色,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见李苑远去,她拍了拍袖子,转身离开。 “啊……二少奶奶!”梳着双鬟的小丫头见她突然转了过来,惊得差点跳起来,连忙屈身行礼。 瞿婉眯了眯眼,近前一步,轻声细语道:“你是哪个院的丫头,怎么莽莽撞撞的?” 那小丫头脸色苍白,神态恍惚:“回二少奶奶的话,奴婢是膳房的……奴婢有罪!奴婢该打!” 瞿婉语气越发温柔了:“哦?你又没做什么错事,怎么就有罪该打了?下次走路小心些,忙去吧。” 小丫头松了口气,叠身道谢,弓着腰匆匆退开。 在她身后,婉娘似是不经意道:“对了,你刚刚都看见什么了,一惊一乍的,莫不是白日里撞了鬼了?” 小丫头背后僵直,她就看见二少奶奶一个人站在那儿,看起来神色有些不大对头,又突然转过身来……这,她这让自己怎么回? 婉娘和颜悦色:“又或者,你在偷吃?” 这就是给她一个台阶下了,小丫头连忙应下:“奴婢馋嘴,奴婢错了!” 婉娘摆摆手:“罢了,不是多大的事儿,你去吧。” 小丫头如蒙大赦,催着步子走了,心里仍忍不住嘀咕:二少奶奶今日好生奇怪。 婉娘嗪着一丝笑,自言自语道:“馋,人之贪念,不好,不好……” 当晚,管家来报膳房有个小丫头天黑走路不小心,一头撞到灶台上去,人没了。 李苑累了一天,倦得不行,挥手让他下去厚葬了那小丫头,再重新起个灶台,便合衣躺在床上睡了,全然忘了自己有事要问瞿婉。 隔着一面屏风,婉娘早已躺在另一张床上睡了。枕边一支断钗横放,钗头的金雀做工精致,好似展翅欲飞。 七 分卷阅读25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世子出殡那天,李苑顶了“孝子”的职,先是摔盆,又执引魂幡带队将世子棺椁请到墓地去。 按理说,李家这样的大户人家,请风水师最起码也得请个相州本地三代以上都是干这行的,可是世子出殡这样的大事,李家竟然请了个外地来的籍籍无名的年轻人。众人皆知这段时间老侯爷病倒了,李府是二公子李苑李蓄明当家,请这样一个风水师来协助下葬,旁人难免有些阴暗的揣测。 只是这事李苑着实有些无辜,前两天老侯爷身体稍稍好转就将那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年轻人带到他面前,不由分说便将这年轻人作为风水师协助世子下葬的事拍板定下来了,都没给李苑多问一句的机会。 那个年轻人自称天关,眉目清俊,白道袍外披玄色大氅,虽未戴冠,却已很是仙风道骨。 世子起灵前,李苑让下人为他安排了一间客房,他进了那间客房后,就没怎么出来过,端足了高人风范。 直到这日出殡,他才不紧不慢地在灵堂里露了面,手里随意提着一个赤铜罗盘,腰间悬着一枚阳刻九色鹿的铃铛,除了这两样,身上再没有其他法器——作法堪舆的样子都懒得摆。李苑心有不满,但碍着老侯爷的面子,又不好发作。 锣鼓开道,纸钱漫天。李苑白衣麻鞋,走在最前面,手中引魂幡随风招摇。天关走在最末,腰间银铃晃来晃去,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此时此景奇妙地与火化孙樘的场景重合了,李苑的闭了闭眼,心中五味杂陈。 “二公子似乎有心事?”天关不知何时走到前面与他并排。 李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事繁神悲罢了。” 天关微微笑道:“在下刚到相州那天得闻一件异事,想来应该与二公子所思之事有关。” 李苑皱眉,有些不悦:“既是异事,必定以捕风捉影为多,想必并不可信。” 天关不紧不慢开口:“听说,世子在出门跑马之前,曾见过府上二少夫人一面……” 李苑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先生的意思是我大哥的死与我夫人有关?”虽然话里没说,但他脸上明明白白写了“狗屁不通”“胡说八道”八个大字。 天关摇摇头,放慢脚步微落后他一些:“在下可没这么说,倒是公子可以想想,尊夫人近来可有什么异常。” 李苑张了张口,突然想起婉娘的异常……还真有,他那日忙昏头了忘了问她。现下结合这装神弄鬼的风水师的话,他只觉背脊上冷汗涔涔……莫非,婉娘也出事了? 他走在队伍最前,脚步不能停,而天关已经慢悠悠晃回队伍最后,垂眼看路,好像方才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第三世 翠翘(四) 八 世子下葬后,天关也跟着离去的亲戚没了踪影。李苑就差把整个侯府都翻过来了也没找到那个年轻风水师,甚至是他在侯府待过的一点痕迹。 他就像是清晨浮在水面上的薄雾,太阳一出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苑又找了老侯爷询问天关的下落,老侯爷只道人家风水师做完法事自然就离开了哪里会死皮赖脸地赖在侯府里。李苑又问老侯爷天关究竟是什么人,老侯爷顾左右而言他,说了就跟没说一样。 李苑只觉自己脑中充斥着无数问题。所有人都藏着答案躲在迷雾后,看他左支右绌……垂死挣扎。 在府中乱逛一阵,他才恍然惊觉此时已过了掌灯。 这日婉娘又早早歇下了,虽说这些年来他们分榻而眠,但他也怕自己此时回屋扰了她,不如再到处走走,等她睡熟了再回去。更何况他眼下心事重重…… 挥退小厮,他慢慢踱到后花园里。 园中怪石嶙峋,草木茂盛,若白日里来看,倒是雅趣别致,到了晚上,却有几分鬼气森森。 池塘边的空地上竖着几个半人高木桩,是世子与李苑小时候练拳脚功夫时支的。 李苑比世子小五岁,他启蒙时,世子已经算是一个大孩子了。人在小的时候似乎都对“长大”一词格外向往,世子大了他五岁,自认为是个“大人”了,不能与“孩子”一起玩儿,因此时时把李苑落下,独自去做大孩子该做的事,或是呼朋唤友去玩儿大孩子才能玩儿的游戏。 每当他潇潇洒洒毫不留恋地离开,见李苑一副羡慕的表情,心里那是十分的得意,有时他还会在李苑目送他离开以后,他又悄悄折返,躲在哪个犄角旮旯看弟弟生闷气的样子。 后来被李苑发现了一次,他便彻底失去了这项乐趣,不得不换别的法子让圆滚滚的弟弟一脸仰慕地看着自己。 在疾驰的时光里,调皮恶趣味的少年长成了成家立业的大男人,圆滚滚的小胖子也变成的年轻的将军,可惜还没等他们兄弟俩追忆往昔,哥哥就先入了土。 李苑两眼像是被酸泡了一般,针扎一样疼。 他低头伸手拨了一下木人桩,腐朽的机簧嘎吱嘎吱地转了个角,晃荡两下,又不动 分卷阅读26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了。 在他小时候,每天都有人来给桩子连接处上油,以保证两位公子打拳时,木人桩转动顺畅。李苑还记得一次世子与他卖弄,得意之下,一招不查,被桩手敲了后脑勺,差点被那一冲之力打进池塘里去。 如今物是人非。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心头的压着的那些东西,非但没有减轻,反倒是越发沉重了。 月光随着水波荡漾,仿佛碎了一地的银鳞。银光被一个人形的影子挡住,李苑抬头一看,低声喝道:“谁在那儿?” 人影不答,轻飘飘地踏着水面一步步向他走来——不过方圆几丈的小池子,人影瞬息便来到他面前。 李苑这才看清了这人是谁,脸上原本就不多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潜棣兄?” 九 “是我。蓄明,好久不见了。”他道。 此时的“孙樘”乃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好似宣纸上一个被水晕染开的人像。若不是熟悉的人,根本认不出他。 “孙樘”温和地问:“近来可好?” 李苑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尚可。” “孙樘”幽幽叹了一口气:“今日我在下边儿遇见你大哥了……我还不了解你?亲兄长去世,你想必很难受吧?” 李苑沉默,他又接着道:“蓄明啊,我晓得你一向重情重义,只是,这亲兄长与异姓兄长的区别,也太大了些吧?” 李苑忙道:“潜棣兄!” “孙樘”突然凑近,几乎是脸贴着脸对他说:“你兄长死了你夜不能寐,我死了,你怎么就转头娶了我的心上人呀?” “潜棣兄,不是的!我……”李苑方说了一句,突然语塞。 “蓄明还真是重诺守信啊!” “信”字刚落地,李苑就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凌空提起,甩到池塘边。虚幻的人影掐着他的后脖颈将他按在地上,他竟生不起一丝挣扎的力气。“孙樘”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五分的刻毒、三分的恨意与两分的幽怨:“你可知我在地下日日夜夜孤冷难眠?你可知我恨原本属于我的一切被你全数夺走?声名、战功、军职……还有婉娘。” 阴寒的鬼气贴着脖颈,渗入皮肉,再沿着血脉流转四肢百骸,李苑被冻得话都说不出。 “孙樘”俯下身子,贴着的耳畔冷冷道:“你可想看看,若当初活下来的是我,这一切,是怎样一副情形?” 李苑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孙樘”揪着他的后颈一送,便将他推进水里去。 原本清浅的池塘,此刻变成了一处深渊,李苑掉下去,怎么也落不到实处,渐渐地,胸中那口气用完了,他便在半昏厥中突然感到身体一轻,好像魂魄脱离了沉重的躯壳。 双脚触到实处,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北疆战场。 旌旗招摇,战鼓擂擂。一个身着铁甲的武士被敌军从马上挑下来,摔了个半死不活,可他在地上滚了一圈,躲过三柄明晃晃的刀剑,咬牙站了起来,抛弃手中□□,拔刀作战。 堕马的时候,武士的头盔就不知掉哪儿去了。此刻他发髻散乱,脸上又是黑灰又是血痕,可李苑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 眼瞧着年轻几岁的“李苑”渐渐招架不住,土丘上奔来一匹浴血的战马,马上的人架起弓箭,朝他所在的方向连射三箭——准头不大好,只伤了两个敌人的胳膊。那人好像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果,立即抽出弯刀,借马匹前冲之力割下三枚人头。 “李苑”松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好像就要摔倒,马上的武士弯腰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拖上马来。那人道:“蓄明,可还能战?”听声音,果不其然,是孙樘。 “李苑”道:“战!” 孙樘摇头:“你方才那一下子摔得不轻,我看还是……” 话还没说完,两人就听见己方突然激烈起来的战鼓声——援军到了。 孙樘当即不容得他反驳,驱马赶回大营。李苑也连忙跟了上去,只是没人看见他,所有人从他身上一穿而过。 卸下甲胄,“李苑”没受什么皮外伤,可军医沿着他脊椎一摸,这才发现他颈椎断了……按理说,这样的堕马重伤,就算不死也不可能再站起来战了这么久,可当时情况紧急,“李苑”竟靠自身意志,生生拖到孙樘来! 孙樘见军医摇头,连忙问:“怎样?” 军医却对“李苑”说:“小将军可有什么心愿?” “李苑”虚弱地笑了笑,对孙樘说:“请潜棣兄在我死后,将我的战甲带回相州,尸骨埋在北疆。” 孙樘忍泪应下。 十 桃红梨白,杨柳飞絮的时节,孙樘回到相州,尚未拜见父母,便先去了李家侯府,将“李苑”的战甲,以及圣上的赏赐带给李家二老。 李老侯爷老泪纵横谢了圣上恩典,又劝得孙樘留下,让世子陪他吃了一顿饭。 回家后与爹娘话过,已是黄昏。 孙樘揣着金雀翠 分卷阅读27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翘,翻墙来到瞿驻军家后院的演武场。 瞿婉一身轻薄春衫,两只银护腕扣住广袖,手中握着一双短剑,身姿轻盈柔韧,不像是在练武,倒像是在跳舞,发觉墙头有人,一柄短剑脱手而出,去势极快。孙樘从军三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文文弱弱的书生,他侧身接过瞿婉的剑,干脆利落地跳下墙头,向她走来。 “婉娘,我回来了。” 这一声,他和她都等了三年。 孙樘将剑递给她,从怀里拿出那支完好的翠翘,小心翼翼地斜簪进她发髻中。为女子戴钗这事儿,孙樘也是第一次做,钗子没插稳,倒是发钗犹带他的体温,摇摇欲坠的金雀贴着瞿婉耳尖,好似烫红了她的左耳。 “三年不见,你倒是翻墙利索了。”她鼻尖发酸,却强装镇定地打趣。 孙樘叹道:“三年不见,见钗终究不如见人。” 瞿婉握住他的手腕:“你可知我听到北疆战事危急时,想的是什么?” 孙樘将她带入怀中,紧紧抱住:“都过去了,我回来了,别怕。” 瞿婉靠在他肩头,两行眼泪沿着眼角流下。 李苑如一缕幽魂,飘在演武场下。他看着这一对佳偶的久别重逢,心里既是宽慰,又是酸涩。 若当初孙樘能回来,他与婉娘便不必受生离死别之苦,若孙樘当初能回来,婉娘便不必日渐病弱消瘦下去……能在心上人怀里,笑得如此生动,哭得如此鲜活。 而那个嫁给他的婉娘,却如同一株即将枯萎的花,虽然还保持着怒放的形态,却已经开始干枯失水……她的结局兴许是作为摆设,病死在那侯府中,如庭院里的一花一叶,一草一木。 ☆、第三世 翠翘(五) 十一 眼前画面一转,转到仲秋之末,黄昏之时。 唢呐声声,锣鼓喧天,婉娘乘大红花轿,来到孙府门前。孙樘翻身下马,伸手将她扶了出来。 黄橙橙的银杏树下,一对新人,一双正红婚服,所谓佳偶天成,所谓珠联璧合,也不过如此了。 李苑随着络绎宾客进了府中,目光先后掠过正在拜堂的孙樘与瞿婉,一旁观礼的李侯世子,还有高高兴兴的孙侯爷与老夫人。孙樘鬼魂阴恻恻的声音响在他脑后:“你看,如果当初死的是你,这里就不会有人受生离死别之苦……” 李苑皱眉:“我大哥……” 鬼魂轻蔑地“呵”了一声:“也就你这个傻子,以为他好。”他展袖一挥,眼前诸景化作云雾,遮天蔽日。片刻后,又烟消雾散。 此时李苑身处李家侯府世子的院子里,世子夫妇对坐桌前,两个小小姐挤在一张榻上好梦正酣。 世子压低声音与妻子道:“前些日子北疆传来消息,说蓄明战死了。” 世子夫人一惊:“夫君,这话可做的了真?”言下之意正是怀疑世子这话是从那些个纨绔好友口中得来的,恐怕是瞎编的。 世子坐直身子眄了她一眼:“这还能有假?这可是我爹那儿漏的消息。” 世子夫人有些局促:“那……” 世子摇头晃脑:“那什么?没有那什么!就算你那不争气的肚子连给我生两个女娃,这下我的世子之位也不会落到蓄明手中了。妍妍现下有了孩子,若是个男娃,便抱回来给你养在身边算作我的长子……” 她窘迫地捂着肚子:“夫君,这,这于理不合!” 世子一拍桌子,吓得世子夫人一跳,两个女儿更是从梦中惊醒,他道:“要是你能诞下个男胎,我至于让妍妍母子分离么?!” 世子夫人泪花在眼眶中打转:“可那等烟花之地的女子……” 夫妻俩就那所谓“妍妍”的女子腹中孩子是否入的李氏侯府争吵起来。李苑在一旁地看着,喃喃:“怎么会这样?我大哥分明不是这样的人,我与他手足……” 鬼魂孙樘嗤笑:“你大哥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手足情深哪抵得上封侯承爵?” 李苑踉跄着离他远些:“这是你耍妖术造出来的世界,我不信,都是假的,假的! ” 他抱臂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道:“那你就当是假的随便看看罢。” 明明他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李苑却莫名觉得他势在必得。 难道他死了,真的比孙樘死了好么? “我想看看我爹娘。”李苑沉声道。 鬼魂孙樘笑道:“如你所愿。” 画面一转,转到老侯爷夫妇的院子,老夫人拿了一把精巧的剪刀剪了一朵白花放到桌子上,端详片刻,又剪了一朵。老侯爷在桌前看书,见夫人一朵一朵地剪个没完,不耐烦道:“好好的花,你剪它做什么?” 老夫人喃喃道:“老爷,你说我把这些花拿到蓄明那儿可好?” 老侯爷道:“他又看不见了,你折腾什么?” 老夫人拽住他的袖子,声音有些哽咽:“你瞎说什么呢?那是你儿子!” 分卷阅读28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老侯爷放下书,揉了揉额角疲惫道:“我儿为国捐躯……” 十二 “够了。”李苑说。 鬼魂孙樘立即收了法术,他们悬浮在黑漆漆的水中,想必是回到了侯府后花园的那方池塘里。 并非愿意看到爹娘悲痛欲绝的样子,只是当他看过世子死去时老侯爷夫妇的神情举止后,再与方才的相对比……哪里能不怨? 良久,李苑低声道:“如果,当初是我死了……” 鬼魂孙樘微笑:“如何?” “当初……”他还没接上后面的话,就感觉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他偏头望过去,身后竟是他百寻不获的风水师天关。 天关一手搭着他的肩膀,另一手以两指夹住一枚熠熠生光的纸人。纸人正面写有“破军”二字。 “好险啊二公子,若是在下晚来一步,你今日恐怕就交代在这儿了。”天关悠悠道。 李苑将头转回去:“那又如何?” 天关道:“二公子的命还有些用处,浪费在这儿,未免太不划算。” 李苑道:“我的命与先生无关,先生自去吧。” 天关好似被他气笑了:“在下有事暂时不会离开此地,也请二公子暂时留住自己性命片刻,等在下完事后再去寻死觅活,如何?” 不等李苑回话,他便自作主张屈指点了点李苑的后脖颈,李苑哼都没哼一声便昏了过去。 池塘底部沉了一个人形,头颅躯干都有,四肢健全,只是面目模糊。天关手指一勾,那人形便自动浮了起来,悬在他面前。他揪着李苑的后脖子,将他“塞”进那人形里。人形抽动片刻,变出了李苑的样子。 天关这才正眼看着对面那个虚幻的人影。那人影在他出现在李苑身后时就被一圈剪纸小人团团围住,动弹不得。 “若不是我离开时在他背上贴了个纸人,眼下又及时赶到捞他半条命,你想拿他的肉身做什么?” 那人影左突右撞,迅速力竭,不再能维持孙樘的模样,化作一团浓稠的黑烟。黑烟滚滚,发出瘆人的尖叫,好似极为痛苦。 “正好我去地府拘了孙樘的魂魄来,便让他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事吧。”天关一手提着李苑,另一手在水中划了一个圆,圆线亮起明亮白光,他伸手从那白光里捞出一个琉璃瓶子——瓶中一团鬼火灼灼跳动。 黑烟突然躁动起来,一会儿变成身着战甲孙樘,一会儿又变成一身长裙的瞿婉,它的声音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又尖又粗,怪异得很。它道:“你放开他!” 天关握住那琉璃瓶,幽绿鬼火映得他手指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放开他?不放过他的人可不是我。” 说完,他将琉璃瓶一摔,脆弱的瓶身撞上水底的岩石,瞬间碎成几瓣。黑烟尖叫着冲脱小纸人的束缚,扑向那个瓶中掉出来的光芒黯淡的魂体。 “孙樘!孙樘!”它急切呼唤他的名字,声调都变了,依稀带着一丝哭腔。 真正的孙樘的魂体在水中晃了晃,勉强站稳了。他垂眼看着拽着自己的黑烟,低声道:“钗儿,把我和婉娘的遗愿还给我们好么?” 钗儿二字一出,它终于想起自己是谁。 终章 它本是一支普通的翠翘,得了瞿家大小姐青睐,被她买了回去。它时而待在珍宝匣里,时而簪在瞿婉鬓边,与别的簪子没什么不同。直到她被瞿婉送给孙樘。 那日夜半,杨柳依岸,凉风习习。孙樘牵马在长亭边等瞿婉来与她送别,谁知这不认人脸的傻子纵马越过他,准备与一个陌生人“依依惜别”。 他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上前拽过她,半真半假地打趣道:“真不知道我北去归来,你还记不记得我这号人。” 瞿婉茫然地看了他片刻,又认真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最后笃定道:“我这次记住了,等你回来我一定认得出你!” 孙樘不给面子地拆台道:“你这话说了得有几百次。” 瞿婉锤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不信我?” 孙樘揉着被她锤痛的肩膀,投降:“我信!我信!” 她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摘下鬓边的发钗塞进他手里,低声快速道:“见钗如见人。” 孙樘握住她来不及缩回的手,郑重道:“见钗不如见人,等我凯旋,等我回来娶你。” 瞿婉又锤了他另一边肩膀:“油嘴滑舌!快去吧”又低低道,“……我等你。” 这一去就是三年,一别就是此生。 三年里战事胶着,时胜时败,枕戈待旦早成常态,人衔枚、马裹蹄亦是时有的事。孙樘的一点闲暇时间,一半分给往来信件,一半分给那支翠翘。他给它念战报,他珍重地摩挲它,他将它藏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仿佛它也有了温度,有了心跳。 三年后,他一瓯心血让它生了灵。 他死前,翠翘钗儿听见他的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并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心愿:回去,娶婉娘,与她白头偕老。 后来它被李 分卷阅读29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苑带回相州,带到瞿婉手中。 那夜,它看见孙樘的魂魄来到瞿婉梦中与她道别,可她梦中的他却化不出实体……孙樘知道她不记人脸是一回事,这时见她还是记不住自己的模样又是另一回事,遗憾在所难免。 谁又愿意自己在心上人眼中只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影子呢? 他于瞿婉梦醒之前重归地府。瞿婉梦醒后,满脸泪痕,拿起枕边的断钗割向自己的手腕…… 那是它第二次尝到人血的味道,又腥又甜。 在接下来的一年里,瞿婉飞快地病弱下去,李苑三天两头往瞿府跑,长着眼睛的都知道他想要什么,可瞿婉只是沉默。 所有人都觉得瞿婉把孙樘放下了,一颗芳心默许了李二郎。翠翘也这么觉得。 这对孙樘不公平。 瞿婉嫁谁都好,唯独李苑不可以。 可瞿婉还是点头同意了这桩婚事。出嫁前夜,她倚在美人榻上,病容戚戚,丝毫没有新嫁娘的喜气。 它在她面前化出孙樘的模样,她也只是微微牵动了嘴角,梦呓般道:“潜棣,是你吗?” 它不答。 她接着道:“明日我就要嫁给李苑了,你今晚是特地来看我么?” 它依旧不答。 她叹道:“潜棣,和我说说话吧,今日后,我就再也不能念着你了。”我就要死了。 剩下的那小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也没打算说出口,翠翘上前揪住她的魂魄,强塞进断钗里去,而它自己则住进了她的身体。 那一刻,它听见她的心愿:来生再续前缘。 它怒极,来生来生,若不是它拘了她的魂魄,那她的今生是不是就要许给李苑了? 三年,它占据瞿婉的躯壳,时不时伤人性命,吸取他人魂魄,想要做成一件大事——让孙樘复生。 可惜此事被那个自称天关的年轻风水师搅和了。 天将亮,孙樘魂魄不能在人间久待,只得暂时先被天关收到一枚空白的小纸人中。天关结了个印,暂时收住翠翘钗儿,提着李苑浮出水面。 老侯爷早在池塘边等候,见天关提着李苑的领子上来,身上一点儿水沫子都没沾,反倒是自家儿子湿哒哒的,好似一只落汤鸡。他连忙带人迎上去,自天关手中接过李苑,又向天关行了一个大礼。 这个年轻人在世子去世时来到侯府,说是侯府有妖孽愿意为他家驱除邪祟,老侯爷本觉得这人恐怕是个江湖骗子,但一看他的眼睛,不知为何,竟觉得他或许可信。直到昨夜,老侯爷睡前在桌脚捡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让他到后花园池塘边接他儿子,直到今晨,看着天关踏水而出,这才相信他是真的高人。 别过老侯爷,他进李苑的院子自死去的婉娘枕边拿走一支断钗,飘然而去。 天河边,星沙浮动。瑶光独自坐在一块礁石上,长发松松散着,外袍随意披着,十分闲适地剪纸人。 一个白道袍黑鹤氅的年轻人自天河底一跃而起,掀起老大水花,又轻飘飘地落到瑶光面前。他单膝跪下,将一支断了半截的翠翘递给瑶光。两人面对面,一个坐着,一个跪着,好像一对双生子。 “两只鬼送回去了?”瑶光问。 “是。”年轻人道。 “辛苦你了。”瑶光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年轻人“嘭”地一声,变回一张纸人,纸人正面“破军”二字收敛光华。 瑶光放下剪刀与纸片,自袖中乾坤里取出一本无甚特色的书,树封卷起一角,半遮半掩篆体的“妖世”二字。他翻开空白一页,接过断钗向上一抛,钗子在半空中化作一只虚幻的金雀,盘旋一周,扑进书中。 世传:相州李氏位封列侯,却只得繁荣三代,第四代世子而立之年纵马而死,二公子李苑落水醒来后剃了三千烦恼丝,皈依佛门。后继无人之下,李氏列侯爵位被夺。市井中道,李氏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也不知是真是假。 ☆、第四世 九命(一) 楔子 仙界紫微垣①,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②居所。 瑶光与紫微大帝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方棋枰两杯清茶。两人落子极慢,时不时还伸手拿回自己刚放下没多久的棋子,看起来像两个臭棋篓子在悔棋死磕——实际上他们并不是在下棋。 周天星辰三百六十五,四辅四象二十八正曜二十八星宿③,每个星官陨落后,其星宫都得挪一挪位。可天上的星辰排布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次星宫挪位都得牵带着其他星官搬次家,从普通星官到四辅大帝,影响依次递增。紫微大帝司掌星辰,又是四辅之中影响最大的。 据说现任紫微大帝年幼时便精通算法,三千七百多岁便承袭帝君,可他到现在都没算完自己继位之后每个星辰的移位。所幸星官陨落极难,不然历代以来每位紫微大帝都得打母胎里出来就算算术算到陨落。 现下,他与瑶光对坐,中间是放的不是寻常的十九道棋枰,而是特制的八十一道星 分卷阅读30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盘,星盘上或稀疏或密集,排了大约三百多子——算的正是自他继位以来,各个星辰所应移动的位置。 紫微大帝看起来像是年近不惑,实则是四千多岁的“老人家”了,其人慧极,处世谦和而又不失帝君威仪。上一任破军星君,也就是瑶光的父亲,陨落在仙妖战场上,瑶光幼年丧父,长到现在一千多岁,其中至少有三百年是在紫微大帝的紫微垣里度过的。瑶光与他站在一处,看起来不像是上下属,更像是父子。 有传闻说紫微大帝有意在自己万岁陨落后让瑶光接下紫微帝位,也不知是真是假。 总而言之,协助紫微大帝布置星位乃是一项殊荣,这项殊荣此刻正落在瑶光头上。 黑子复白子,两人落子越来越慢,收回的棋子倒是越来越少了。约摸还剩六七子的时候,紫微大帝端起茶盏,将茶水一饮而尽,支着额头道:“瑶光你继续,吾歇一会儿。” 瑶光看着棋枰淡淡地“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地把他手边的黑子拿到自己面前,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心算迅捷如电,落子却是慎之又慎。 布下第三百六十五子,见无一子沉下,他这才舒了一口气,端起一旁的茶盏喝了口茶水,阖目养神。 紫微大帝仔细查看了一遍,又将几个星辰力弱的点在心中默算几遍,抬手换了两子,这才对瑶光道:“辛苦你了。” 瑶光不慌不忙放下茶盏拱手道:“破军有幸,能为帝君分忧。” 紫微大帝笑道:“你呀,客气过头了。累了回去休……” 他这厢话还没说完,殿外就弹进来一道传音:“帝君,开阳星君陨落!” 饶是紫微大帝脾气再好,此刻也忍不住黑了脸,一是因为开阳乃二十八正曜之一北斗七位星君之一,地位之高、权利之重、法力之强在星官里也是位居前列的,怎么就突然陨落了,二是因为开阳死了,这刚算好的星盘又要重新排布。 瑶光正要开口说什么,外面又传音道:“陨落的是开阳辅星君。” 星君、辅星君,一字之差,地位、权利、法力却是天差地别,武曲星主星得以赐名开阳,辅星虽说是也在正曜之列,却没有四辅大帝赐名,更不能让“二十八”变成“二十九”。 紫微大帝沉吟片刻,问:“何故陨落?” 传音道:“死于妖物之手。” 殿中两位不约而同道:“妖物?” 上次仙妖之战,两界元气大伤,仙界少说也有一半星官死于那场战争。现下有妖物杀死一宫辅星君,莫非妖界那边又有准备开战的苗头? 殿中殿外一时沉默,良久,瑶光道:“帝君,我去查查此事。” 紫微大帝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先到太微垣商议。” 瑶光颔首:“是。” 一 简亭祭出法器双蝉铃,一边屏息静气左右查探,一边小心翼翼地往白雾森森的林子里走。而那两只铃铛悬在她手腕上摇晃碰撞,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师父把双蝉铃交给她的时候说,这法器仿的是天上北斗天关破军星君闲暇时做的一个小玩意儿,能识妖气,也能发出响声摧毁妖物灵智,不过,比起星君手上的原物,双蝉铃就弱的不是一星半点,但对于她这样的普通修士,这法器已经足够用了。 听师父师伯说,这林子里出了个大妖怪,已吞吃了不下百人,她的师门恐怕无法对付,已经想方设法将消息传到仙界,请仙人下凡来灭妖。 只是天上仙人各司其职,哪里找得出一个刚好闲着还有本事的下来帮他们这群凡人呢? 前些日子简亭倒是听说仙界好像下来了一个仙人,可是那仙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样、会打架不,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位仙人好像就是下来了一趟,表明仙界听到你们凡人请愿了,随后不了了之。 倒是苦了她这样的小弟子,随时在林子外沿走动,为“即将到来”的仙人探明妖物所在,并且……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 前几日,她的几个师兄师姐就没能回去。 林子里妖雾愈发浓了,微微的一点凉风根本吹不散雾气。简亭摸了摸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莫名打了个寒战。“咔”的一声,她不小心踩断一截枯树枝,双蝉铃没什么动静,她却被自己吓得一身冷汗。 简亭觉得自己不能这样一惊一乍了,不然妖怪还没找到,她就先被自己吓死了。她站在原地长长舒气,平复片刻,她决定换个方向走。 可还没等她转身,一声慵懒又尖细的猫叫响在她身后,紧接着是树枝摇晃树叶掉落的声音。 双蝉铃铃声大作,可是太迟了,妖气已经浓郁到呛得简亭头晕脑胀的地步了。 其实也不怪双蝉铃太慢,而是猫妖来的太快。 繁密的树叶里垂下一条纤长的黑色的尾巴,尾巴尖端是白色的茸毛,微微向上勾起时,就像毒蛇的白额,仿佛还有一双竖瞳牢牢锁定住她。 简亭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僵成了一块木板,那猫妖只要稍稍一勾手指,她就会变成两 分卷阅读31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截,她逃不掉的。 “你手里的,是什么东西?”男人漫不经心的声音响在头顶。 简亭闻声,分明应该感到害怕,却莫名安下心来,好像还有一点莫名的激动。 “不说话?也没关系,我自己看吧。”男人道。 一道黑影闪过,简亭手上一痛,下意识地松了手,双蝉铃就这么被那黑影夺了过去。 铃声脆响,男人似乎正拿着那两个铃铛翻来覆去地端详。温柔的“喵喵”声不绝于耳。 简亭糊成一团的脑子转了转,她后知后觉地看了看自己被抓伤的手——手背上一个不大的猫爪印正在冒血。可是树上垂下来的那条猫尾巴并没有动,莫非……莫非有两只猫妖? 她这么想着,便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猫妖察觉到她的动静,滋毛尖叫。她仰头,正好对上男人居高临下的视线。 男人一身玄色圆领剑袖,皂靴包裹住修长有力的小腿,此时他像猫一样懒懒蹲在树杈上,一双异色瞳冷冷地盯着她。他身边的黑猫眼瞳幽绿,四蹄并着尾尖雪白,右爪上还有猩红的血。 见那黑猫龇牙咧嘴,简亭不禁又打了个寒颤。 男人伸手按住那只黑猫,低声说了句什么,简亭没有听清楚,黑猫不再对她做出攻击的姿势,可看着她的目光还是满满的凶狠之意。 “这是仿的破军星君的鹿铃么?”男人将双蝉铃在套在食指上转了一圈。 简亭硬着头皮回:“是……是的。” 男人嗤笑一声:“只得其形的废品。” 虽然不合时宜,但简亭的心在滴血。 男人把双蝉铃丢给黑猫,黑猫得意洋洋地当着简亭的面嘎吱嘎吱把那两个精巧的小铃铛咬烂了。 简亭的心在喷血。 男人偏头对身边的猫妖又说了句什么,猫妖颔首。男人从树上一跃而下,五指铁钳般箍住简亭的胳膊,简亭还来不及痛呼一声,整个人就跟大米袋子般被他扛起来,腾云驾雾般离开这片林子。 ☆、第四世 九命(二) 二 眼前的景物迅速向后退去,偶尔出现的裸岩山石,很快就被甩到身后,化作一个个小小的白点。简亭为那男人扛着,飞快略过绿涛树顶,湿漉漉的雾气贴着脸颊滑过,她几乎睁不开眼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的时间,男人与妖猫停在一个山洞前。简亭被倒栽葱扔下来,摔了个头昏脑涨,更兼胃中翻涌,先是“哇”地一声吐了一地,继而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男人好笑地瞥了她一眼,揪着她的领子将她提起来,提进洞里去。黑猫绿瞳中满是嫌弃,想要靠近男人,却为简亭呕吐物的酸馊味所震慑,别别扭扭地隔着几丈与男人并行。 入夜,简亭被松烟熏醒了。她一骨碌翻爬起来,却奈何筋骨绵软两股战战,一不小心没站稳,朝面前的火堆扑过去。 “投火自戕?早了点吧。”男人始终悠闲的声音响在身后。 简亭深吸一口气,一副准备以身证道的模样……向后一仰,坐到地上怕死道:“要杀要剐……轻点动手!” 他轻笑一声:“你这人真有意思,跟前面几个不一样。” 前面几个是谁?简亭用脚指头猜都猜得出来。她硬着头皮道:“猫妖你残害修士,你、你不得好死!你你你,你会遭报应的!”台词老套,声音颤抖,毫无威慑力。 男人将手里的东西丢到地上,简亭一抖,男人蹲下来在她耳边道:“抬头。” 简亭乖乖照做。 他好整以暇道:“看到了吗?” 简亭茫然道:“什么?” 男人“好意”提醒道:“猫。” 简亭不明白他这提点有什么用,她面前除了火堆,就只有一片黑暗……不,不对!那片“黑暗”动了动,一张巨大的猫脸从“黑暗”里伸出来,两只幽绿的瞳孔好似两只滚圆的鬼火灯笼,尖锐的虎牙比简亭身量还长。 她只觉自己全身上下软成了一根面条。 男人悠悠闲闲,意有所指道:“把你抓来就是为了喂它的——这里,除了它吃的东西,别的能吃的都没有。” 简亭抓住他的袖子,干嚎道:“猫大仙!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来……不不不,小的给您洗衣煮饭、当牛做马、为奴为婢!求您救小的一命吧!” 巨大的黑猫不耐烦地“喵”了一声,声音嘶哑凄厉,吓得简亭心肝俱颤。 男人拍了拍她的脑袋,仰头对大猫道:“娘,没事,你睡吧。” 简亭只觉五雷轰顶!娘?猫儿子都能化形为人了,怎么猫娘亲还是那么……那么大一只? 黑色大猫摇了摇尾巴,尾尖一点雪白。它转了转身子,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觉,合眼前瞪圆了绿瞳“警告”地盯了简亭一眼。 简亭恨不得立马跪下来磕头道:“猫大仙他娘,您老赶紧睡吧,小的再也不敢喧哗了!” 大猫又黑又密的毛毛里跑出一只小小的 分卷阅读32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黑猫,四蹄并着尾尖雪白,一双幽绿眸子宛如一对极为通透的绿松石。它坐在一边看着男人与简亭,目光慈爱。 简亭忍不住小声问男人:“那什么,猫大仙,那、那位是你兄弟姊妹?” 男人将她拉起来,低声道:“猫的一个化身罢了。” 这么一想,白天跟在男人身边的那只小猫应该也是这猫妖的化身之一了。 简亭脑子转不快,自己默默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明白猫妖母子唱的这是哪一出。猫儿抓人喂母,猫娘盯梢儿子? 松烟缭绕,仿佛悬浮在半空中的丝绸。男人的目光隐在松烟后,显得氤氤氲氲的,所有情绪与心思埋在眸底。简亭盯着他的侧脸,发现他一黄一绿一双异色瞳在夜幕里越发光华逼人,衬着他清秀的面孔多添了三分妖异的俊美。 三 地上“咕咕”声与扑通声打断了莫名的沉默,简亭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一只肥硕的农家土鸡。 男人突然道:“去吧,把鸡毛褪了。” 简亭疑惑地“啊”了一声,继而反应过来山洞没吃的这话是男人骗自己的,只是他这理所当然打发下人的语气…… 男人悠悠笑道:“刚才某人不是要给我洗衣煮饭、当牛做马、为奴为婢,求我救她一命吗?现在是你报答我的时候了。” 简亭心里咬牙切齿,面上干笑:“是,是,大仙说的是,小的这就去。顺便问一句,大仙要吃烤鸡、煮鸡还是炖鸡?” 男人笑眯眯道:“我吃生的。内脏留给我,剩下都是你的”简亭领命退下,他又补充道,“以后别叫我什么大仙,听着怪磕碜的。” 简亭“哦”了一声,隐约觉得他话中有话,可是看着他歪歪斜斜靠在凹陷的巨大岩石上,异色瞳没有看她,神色一片慵懒闲适,身后猫尾时不时冒出来招摇一阵——完全一副准备随时开饭的大爷样。 简亭慧根不够,修为在师门不过中游水平,实在是可有可无的一号人。她磕磕巴巴修炼了二十一二年,今年芳龄二十七,还没达到辟谷的境界,着实鸡肋。 不过比起其他修士,她倒是有一手烧烤绝技,想来应该是拜她那天生一张馋嘴所赐。 眼下被猫妖母子捉到洞里来做奴隶,她更是将绝技发挥到了极致,借着猫妖备下的齐全的厨具佐料,她杀鸡褪毛、开膛破肚、配料腌制,一气呵成,隐隐还有几分大师风范。 男人慢悠悠捻起一片带血的鸡心送进口中,饶有兴味地看着简亭烤鸡:“你这样的,恐怕再修八百年也不能成仙。” 简亭快速割下鸡翅膀叼在嘴里,含糊道:“修行嘛,讲究随缘,我自己资质如何,心里还是有数的,能修到哪步算哪步呗,活得自在就行。” 男人嗤笑:“若不为成仙,你白白浪费一世在修行上,到头来一事无成两鬓秋,两腿一蹬投胎去,此生又是一笔糊涂账,岂不是白来世上一趟?” 简亭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他此话在理,但还是道:“这人啊,活到头能有几个是一辈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我现在胸无大志俗人一个,糊涂活着也未尝不可,不过,若是哪天我寻到自己真正的志向了,便舍了修仙奋发图强去”啃了会儿鸡翅,又补充谄媚道,“说来还是猫……您老这样的妖精好,几百几千年的寿命,什么志向什么道,随便选!错了还有时间重来嘛!” 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活得久并非就一定有机会重来,重来又未必赶得上死前达成心愿。” 简亭立马狗腿道:“您老说的对啊!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哈哈哈!” 男人居高临下眄了她一眼,失笑道:“拿个鸡腿上来。” 简亭麻利地将两只鸡腿都割了呈上去,忽觉不对:“您老不是吃生食吗?” 那厢男人已经吃上了:“看你手艺不错。” 简亭余光瞥了一眼猫妖化身,那小小的黑猫正趴在火堆边,双目微合,一副将睡未睡的样子。 四 次日清晨,简亭被山风吹醒,冻得鼻涕糊了一脸。 她揉着乱糟糟的头发从地上坐起来,肌肉筋骨没有一处不疼,呆滞的目光转了一圈,见周围布置不是她平日里宿的弟子房,倒像是某处深山老林……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天被猫妖母子掳到老巢来当奴婢了。 不不不,当奴婢还是她自己送上去的,人家原本是打算拿她当口粮来着…… 她痛苦地弯下身子捂住脸,她实在是太丢修士的脸了! “醒了就起来吧,装什么死?”男人的声音幽幽响在身后。简亭感觉到一只鞋尖戳了戳她的背脊。 深吸一口气,简亭转过脸去,挤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猫大仙,您老有何贵干?” 男人不悦地眯了眯眼,简亭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补救道:“那个,您老不让我叫您大仙,那我叫您什么好呢?” 男人好像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思索良久,道:“你们凡人奴婢都叫自家主子什么来着?少爷是吧?你就叫我少爷吧。” 分卷阅读33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简亭嘴角狠狠地抽了抽,那她是不是还得叫那只大猫“夫人”“太太”啊? 少爷闲适地伸了懒腰:“洗漱完过来生火做饭吧。” 简亭感觉自己此刻就是落魄世家里仅剩的一个小丫鬟,不仅要伺候无所事事并且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还得随时准备着献身投喂饥饿的老夫人…… 用过早饭后,少爷丢下一句“我出去转转”,便带着一只黑猫化身离开了。简亭呆坐在原地许久,目光四处乱飘,瞅见猫妖窝在洞里呼呼大睡不省人事的时候,灵光一动。 不如,她趁现在逃跑?将猫妖母子的消息传给师门,师门必定会再请仙人下凡来灭妖,这次有了确切的妖物消息,就不信天上那些个大忙人还能坐视不理! 她心里才这么想着,两腿已带着她奔出山洞了。 此处离山洞还很近,不便使用术法,简亭不觉得自己腾云能比妖猫快,索性先跑远一些,等出了猫妖感知灵气波动的范围再火速飞回师门。 只是,她把妖猫想的太笨了点,把自己想的太聪明了点。 还没跑出半里地,她眼尖地看见正前方的树丛里钻出一黑色小猫,紧接着是左边、左前方、右边……一群猫围成一个圈,将她圈在中间,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好似一簇簇鬼火。 一个男人面向她走了过来,手里拖着一个血淋淋的人。此刻,他身上的闲适慵懒全然消失了,换上的是一种阴冷而又狠厉的气势。 见那双异色瞳不带情绪地看过来,简亭脑海里只剩凉飕飕的一句话“吾命休矣”。 ☆、第四世 九命(三) 五 一群黑色小猫龇牙咧嘴地想要扑上来,却好似有什么顾忌,个个停在原地,躁动不安。 简亭全身上下抖如筛糠,连站都站快不稳了,两厢僵持之下,她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颤颤巍巍召出一枚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小飞剑——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 对面少爷略挑了挑眉。 “我这才走了多久,你就要翻天了?”他貌似很平静地问。 简亭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少爷道:“自己走回去还是我把你拖回去?” 简亭本来已经做好自己被他一掌拍死的准备了,没想到他竟突然冒出这样一句,感觉就好像被人掐着脖子举到半空中,本以为自己会被掐死,却又被人放下打了一巴掌……虽然这一巴掌打得人很疼,却是没了性命之忧。 黑猫们喵喵叫着,对少爷抗议。少爷好像没看见一样,对简亭道:“选什么?” 她愣怔片刻,心里又是不甘又是害怕,一时懊悔一时又是庆幸,总之,百感交集。最后,她泄气道:“自己走。” 少爷拖着血人向她走来,猫咪们纷纷让开一条道,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来到简亭近前时,少爷顿了顿,瞟了她一眼:“跟上。” 简亭低眉顺眼地“嗯”了一声,微微一低头,就正对上那血人死不瞑目的眼。 她浑身血气都凉了。 这人她认识,他昨日还同她一块儿巡山,今日就…… “发什么愣?”少爷回头漫不经心道。 简亭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来了,来了……” 以前她读到书上写着什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没什么体会,现下得见这一幕,算是亲身体验了一把,回头要是再被师父命令写心得感悟,约摸是能写出一点东西了。 她强忍着眼里泪花翻涌,逼着自己把小腿绷直了,一步一步跟上少爷。一群蹦蹦跳跳的黑猫一半跟在少爷身后,一半围在她身边,有的滋毛,有的眼含嘲讽,简亭走在其中,只觉全身上下如同针扎。 前面那个血淋淋的被少爷扔在地上拖着走的同门尚未尸僵,随着少爷的步子,尸体的脑袋还有左摇右晃。简亭被迫看着那位同僚摇头晃脑地瞪着自己,既害怕又难受,恨不得当场崩溃大哭,又恨不得拿小飞剑戳死少爷。 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猫妖昨天高兴了,不吃她,将她留下来当个凡人奴隶使唤。猫妖今个儿不高兴了,又另外找个人折磨致死,拿回来当口粮。 那人尸体上有千百道交叉重叠猫爪血痕,爪爪入肉,在腰腹处最深的伤口那儿依稀还漏出半截白花花的肠子。 简亭不忍再看,偏过头去,上牙差点没把嘴唇咬烂,才没有泄出一丝哭声。 黑猫们看她的笑话看够了,群聚起来,统一扑到一只黑猫身上,不一会儿,诸多化身最终变回一个。它微扬着脑袋,看着少爷的目光温柔而又慈爱。 少爷没有看它,也不担心简亭会跑,径自向前走着,步调似乎有些懒散,步子却又轻快而稳健,莫名给人一种他很可靠的感觉。 只是他这样走路,好像刻意了一些……就像是在模仿什么人。 六 回到山洞,日头竟隐约有些偏西了。 少爷拖着死人 分卷阅读34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走到巨大猫妖趴着睡觉处,将手搭在它身上,轻轻推了推:“娘,起来吃点东西。” 像小山一样大的猫在他那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的推动下,竟醒了过来,它眯细了眼睛看了少爷一会儿,伸出粉嫩嫩的舌尖想要舔他,却被他躲开。 少爷道:“你吃你的,我也去弄点吃的。” 大猫无奈地看着他转头就走,旋风般出了山洞。 简亭抱膝缩在火堆边,谁也不看,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好像个布偶娃娃。 少爷很快提着一只鸡回来,如昨夜那般,将鸡扔到简亭面前,吩咐道:“去吧鸡毛褪了。” 简亭“唔”了一声,摇摇晃晃站起来,很快,又一踉跄摔倒在地。少爷这才想起她已经一天没进饮水饭食了,又道:“算了,你坐着吧,一会儿烤鸡。” 少爷没有等她回话,又出了山洞,将鸡杀了拎回来。他将光秃秃的鸡递给简亭时,简亭只觉一阵难闻的鸡腥味扑面而来,推开少爷的手扑到在一边干呕。 见状,少爷冷笑道:“至于么?” 简亭耳中嗡嗡作响,可那三个字还是恶毒地钻进她耳朵里,并且不断回响。她想抓住少爷的领子破口大骂,又想干脆玉石俱焚为民除害把他杀死在这儿……可是她都做不到。 见她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少爷似乎有些兴味阑珊:“算了,看你这样也弄不出什么能吃的东西,我去找点别的东西凑合凑合,至于你,这只鸡放这儿了,爱吃不吃。” 说完他就出了山洞。大猫妖嘎嘣嘎嘣吃完人,就跟中了迷烟似的睡着了,粗重的呼噜声在山洞里惹了回声,听起来就跟打雷一样。 简亭胃中酸水直冒,又饥又渴,可是看着那光秃秃的肥鸡,又实在提不起食欲。她强撑着站起来磨蹭到水瓮边,掬了一捧润润嗓子,又掬一捧洗了洗哭肿的脸。 她不过是个平庸的小修士,别说能化形的大妖怪了,就连不入流的山精野怪她都没见过几次。这次被猫妖捉来,说不贪生怕死是假的,卑躬屈膝也好,忍辱负重也好,都是她自己的事。可是眼睁睁看着同门被妖物杀死,她却还好端端活着,这于她实在是一种酷刑……她并非同情心泛滥,只是她一想到自己或许某一天某一刻惹得少爷不高兴了,死相难看的人就变成她了。 她表面嘻嘻哈哈,其实怕死得很啊。 简亭杵着水瓮站了许久,久到破碎的水面重归平静,如火夕阳将影子投进瓮中,将水都烧得通红。 侧耳听见大猫呼噜如同雷鸣,简亭胸膛里那颗小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地蹦跶起来,眼下少爷不在,猫妖睡得更沉,那她是不是可以再逃一次 搭在水瓮边缘的手指越攥越紧,水面摇晃,简亭自己的影子也破碎不清。 逃不逃 简亭深吸一口气,还没等这口气在肚子里转上一圈,她就听见身后传来少爷狐疑地问:“你在那里做什么?” 她差点被自己呛死。 简亭颤颤巍巍转过身去,看见少爷斜靠在巨石上,左手提着一个油纸包,右手捏着一个咬过一口的包子。他挑眉看着她,右手将包子送进口中——又是一口。简亭听见自己那不争气的肚子“咕噜咕噜”地怪叫起来。 回到重新燃起的松木火堆前,少爷屈尊降贵热了一回包子。简亭心惊胆战地被他“服侍”,若不是被包子烫红了手,自己恐怕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借着跳跃的火光,她偷偷瞄了少爷一眼,只见那长长的睫毛在他眼下投映一片阴影,衬着那略高的颧骨都柔和了许多……她在心里默默道,可惜了,这么个美青年竟然是个妖物。 她自顾自看得开心,少爷突然偏头看了她一眼,一脸嫌弃:“看着我干嘛?” 简亭忙低头啃了一口包子,素的! “这这这……这怎么没肉!”她结舌。 少爷没好气道:“没钱买肉的。” 七 简亭觉得整个世界都幻灭了。这古怪猫妖不吃人——至少简亭没见过他吃人,他不吃人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因为没钱吃起了素! 她动了动她那少得可怜的恻隐之心,低声道:“我去把那只鸡烤了吧。” 少爷立即放下手中的包子,身子往后一躺靠在岩石上,两条胳膊交叠垫在脑后,悠悠闲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简亭抽了抽嘴角:“是啊,奴婢这一点良心,都报答您老人家了!” 少爷打了个呵欠,合眼翘起腿:“去吧。” 简亭小小地翻了个白眼,叼着最后一个素包站了起来,去拿那褪了毛的秃鸡。她身后,少爷睁开眼,一双眼瞳眸色檀棕…… 在山洞里当了十几日小奴婢,简亭摸清了少爷出门为大猫带“口粮”的规律,只是自打那次她逃跑,少爷就长了记性,次次留下一只黑猫化身看着她,她纵使会飞天遁地也跑不了。 不过每次大猫吃人的时候,少爷都会把她带出去转一圈,等猫吃完睡着了再回去。简亭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该感谢他的“善解人意”。 分卷阅读35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这日,少爷带着她在深山老林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大有不到天亮不回去的架势。 简亭心里叫苦,面上却不敢明说,只委婉道:“那啥,少爷,咱们这次出来这么久,‘老太太’该担心你了。” 少爷摸摸这个抠抠那个,毫不在意道:“没事,我这次给它下的药重,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简亭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下药?!” 少爷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你见过咱们哪次出来有猫妖化身跟着的?” 简亭五雷轰顶。 “好了,别愣着了,帮我在那棵树下画个双鱼。”少爷屈指敲了敲她的脑袋。 简亭像只脑袋开花的鸭子一样摇摇晃晃走到少爷指的树下拿了个树杈画太极阴阳鱼。她这厢刚点上阳鱼的眼睛,那厢少爷便不知以何种身法挪到她身边,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拖走:“它来了。” 简亭不在状态道:“谁?” 少爷平静道:“这次是我错估药量了。” 半夜三更,古林森森,凄厉的呼喊惊起寒鸦无数。 “吾儿呢?!” ☆、第四世 九命(四) 八 他们飞快朝声音的来源奔去,简亭跑的太慢,少爷索性揪着她的领子将她提起来扛在肩上。 可是即便不用跑了,她也不老实,她挣扎着抬头问:“你给你娘下药!” 少爷连余光都懒得分给她,分明在林间疾速奔走跳跃,却好似闲庭信步:“闭嘴。” 简亭瘪了瘪嘴,不再多话,突然,她又大呼小叫:“眼睛!你的眼睛怎么……”怎么是檀棕色的 少爷不耐烦地皱眉:“什么” 简亭眨巴了两下眼睛,发现他的眼睛又变回一黄一绿的异色瞳。 天上缺月被阴云遮了大半,不泄一线光亮。以简亭的眼神,就是再重来十遍也看不清刚才那老虎大小的黑猫是从哪儿冒出来又是怎么扑过来抓伤少爷的胳膊的。 与他们隔着两三丈,黑猫尖叫道:“吾儿,是不是这女人蛊惑你,让你将亲娘丢在山里饿死!” 少爷放下挡在简亭面前的胳膊,血淌了一手浸湿了袖子,他却好像不知道疼一样,面无表情说了句废话:“娘你怎么出来了” 黑猫四肢紧绷,身上的毛都滋起来了,一双绿瞳鬼火大盛:“你都要跟这女人走了,吾怎么能不出来寻你” 少爷淡淡道:“没有的事。” 黑猫咆哮:“今日吾便要杀了这女人,教她不能再害你!” 简亭仍被少爷稳稳当当扛着,一头雾水地听这猫妖母子的对话,此时,她感觉自己的身份从落魄世家里仅剩的一个小丫鬟变成了给大少爷吹枕头风骗少爷逃家的狐媚子,现在他们在“私奔”的路上,被“身残志坚”的老太太半途拦下来……她觉得她不能再放任自己想下去了。 少爷盯着猫妖恼怒的眼睛,异色瞳中仿佛有光华流转:“你刚吃完人,重伤未愈,困极倦极,睡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猫妖僵了僵,表情有些怪异。它失了一会儿神,很快又龇牙低吼,面目狰狞起来。少爷似是有些诧异,皱眉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次猫妖好似魂魄被抽走了,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去,身躯越变越大,最后变成一座黑色的“小山”,它向上一跃,便消失在夜幕中。 少爷这才将简亭放下来,扯开粘连在伤口处的衣裳。挨了一爪的妖不过抽了抽眉尖,简亭却捂着眼睛替他“嘶”了一声。他好笑地瞥了她一眼,一用力将整只袖子扯下来了,除去他满手的血,那条胳膊上竟连一道伤痕也无。 “你的伤怎么不见了!” “没听说过猫有九命么?你回去将阴阳鱼画完,然后来这里等我。”他摆摆手,率先往森林另一边走去。 简亭有好多话想问,可还是先去按少爷的吩咐做事。 然而她画完鱼回到那儿时,却久久不见少爷回来。此时已是晨光微熹,她搓着手试探着朝少爷离开的方向走去。约摸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出了树林,入目是一片湖泊,水面上飘着一具“尸体”。 是少爷! 简亭当场腿就软了。 九 那一瞬,她心头各种念头飞快闪过。 最后她将左手握拳搭在右手掌心里一敲,心中暗暗道:“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压下心中激动,简亭当即抖着手捏诀召来一朵稀薄的小白云跳上去,往师门的方向飞去。 “姑娘这是往哪儿去呀?”温和的男声问。 简亭循声望过去,只见湖中不知何时立了个白衣男子,周身灵力缭绕、仙气凌然。他仰头看着她,目光专注中又带着三分笑意,看得简亭面皮一红。 扭捏了一会儿,她红着脸小声道:“往符楼宗去。” 男子道:“这湖里的人姑娘认识吗?” 简亭大惊失色:“不认识!不,不是,这位道友,我看 分卷阅读36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你修为挺高,但是这里有只妖猫占山为王厉害得很,不是我等修士能对付的,我师门已经向仙界递上消息,此事还是请仙人来处置吧!” 男子颇为惊奇地“哦”了一声,低头看着少爷的“尸体”道:“可是这位公子分明一息尚存,有大妖在此,我们就这样将他落下,是不是不太好?” 简亭腾云飞下去,急道:“哎呀,这位道友,实不相瞒,这就是那猫妖……”话说到一半,她看着那位白衣修士,脑子搅成一团浆糊。方才在半空中她没来得及看清楚,眼下与这人面对面站着了,才发现这人除去眸色檀棕,样貌和少爷那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男子面上笑眯眯的,只是这笑里带着十分的杀气腾腾:“怎么不接着说了?猫妖就是我,有什么不妥的吗?” 有何不妥?他从头到脚就没有什么是妥的!简亭又惊又恐,脚一滑,托着她的小白云彻底烟消云散…… “扑通”一声,简亭入水,掀起老大水花。水上的“少爷”老神在在地负手立着,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十分可恶。 时值盛夏,尚是早晨日头就有些烈了。简亭哼哧哼哧从水里爬出来,七分狼狈,一份可怜,剩下的便全是可笑了,于是已经穿上“少爷皮”的少爷指着她毫不留情地大笑起来。 简亭可怜兮兮地搓了个净身术,将周身弄干爽,随后就半死不活地摔坐在地,脸色十分难看:“少爷,猫妖,大仙,您老到底是什么人啊?我虽是一个没什么资质的小小修士,但也不是没脾气的,您老这样戏耍于我,我,我狗急了也会跳墙的!” 树荫下少爷的那双异色瞳越发明亮了,就跟两盏灯似的,他抱臂背靠树干:“没什么资质?你这话骗骗别的仙人也就算了,拿来哄我是不是过分了点?腾云一术,非命中注定登仙之人能习得,纵是如此,以人之力少说也得三四十年,你今年贵庚?二十五二十六?” 简亭脸上的苦相飞速褪去,她坐直了身子,平静道:“二十七。” 少爷点点头:“才二十七岁,一体双脉果真了得。” 一体双脉,两条灵脉一衰一盛,看似废柴,实际资质逆天,极难得的修行体质。 简亭站起来,拱手道:“不知阁下大驾,先前多有得罪了!” 这是不想跟他摊牌的意思了,少爷也没什么不悦的神色,只道:“我多在人间行走,月前路过这里,遇猫妖作恶,便顺手将其斩杀,不料这猫有九命,死去一次便好比重修一世,我杀它七次,第八次两败俱伤,现今它只剩最后一命,此事不是你们凡人能料理的。我见你有仙缘,故救你一命,你快走吧。” 简亭僵了僵:“若果真如阁下所说,阁下一人之力如何能击杀那九命妖猫?” 少爷道:“仙人自有仙人的法子。”拍拍袖子转手离去。 简亭冲他背影道:“敢问仙人尊号?” 少爷道:“不过一号仙界闲人罢了,哪有什么尊号?” 简亭原地踌躇了会儿,默默想要不要追上去,可是那人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喂”,远远的,他补了一句,“演技真的不错啊小姑娘……” 十 暮色四合,山洞里大猫呼呼大睡猫事不醒。两个人围着火堆,相顾无言。 简亭还是跟上去了。 架在火堆上的肥羊滋滋冒油,油滴到火里便惹得火舌一跳。 少爷捧着一碗热茶,懒洋洋地靠在石头上,异色瞳映着火光,好似两颗珍贵的宝石。突然的,他低声道:“这具身体快撑不住了。” 简亭知道他这是要谈事的意思了,顺着他的意思问道:“撑不住是……” 少爷道:“这身猫皮快烂了”。 简亭凑过去一些,听他解惑:“我与猫妖第八次相搏时,不知哪儿冒出一只刚能化形的小猫妖,我被这一大一小两只夹击,可以说是十分狼狈了。原本我有七分胜算,可是当时冒出这么个变数实在碍眼,我便先将其击毙掌下。没想到这小猫妖是那大猫妖亲子,这厢小的刚死,那边大的就疯了,不要命地朝我扑过来。我方才杀了个小的,架不住这样的打法,落了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待猫妖复活后,它好像全然忘了自己儿子已经死了,拖着一身伤对着那小猫的尸体又是低语又是舔,看得我有些不忍。后又听它说什么‘娘不怪你’‘娘去杀了那个女人’之类的话,正好我重伤,隐约觉得有机可趁,便穿了这身猫皮扮它儿子,以求寻得机会斩其第九命。” 他三言两语,没什么情绪起伏,简亭却是听得心潮澎湃,她小声道:“想必仙人与那猫妖原本长得不像,这大猫怎地一副认不出的样子。” 少爷喝了口茶:“它离彻底疯了也差不远了,我便顺手改了它的记忆。” 简亭好奇道:“修改大妖记忆应该很难吧?仙人何必强让这猫皮变成自己的样子?” 少爷瞥了她一眼,言简意赅道:“丑。” 简亭捂脸。 伸手将肥羊翻了个面接着烤,少 分卷阅读37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爷道:“现在该你说说符楼宗派你出来是为什么了,我分明给天音传了话,让他告诉下凡的仙僚教你们莫管闲事。” 简亭正色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仙人下凡只见了我师父师伯他们,而后师父便派我们出来寻找妖物踪迹。” 少爷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你们请的是哪位仙人?” 简亭道:“开阳星君。” 他沉默许久,冷笑道:“我还当是哪位仙僚这么见不惯我,说是这位,我倒也想得通了。” 简亭一头雾水。 少爷长长舒了一口气,叮嘱道:“斩杀猫妖虽然凶险,若能成功必有大功德,功德于我无用,对你却是多多益善,事已至此我就不赶你了,你留在这捡些好处吧。此事结束后,回宗门努力修行,以你的资质成仙不是什么难题,以后飞升了记得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离开阳星君远些,更不要在他面前提起你见过我。” 简亭奇道:“为什么?此事若能成仙人对我是有大恩的,我可不是……” 少爷道:“我与他有罅隙,你不要再多问了。” 此刻他的神色称得上落寞。 ☆、第四世 九命(五) 十一 如少爷所下迷咒,猫妖在睡足整整十二个时辰后醒来,它刚醒,第一句话就是“吾儿”。 知晓了前因,听这惊慌的一声唤,简亭不免有些恻然,面上表情也有些奇异,少爷瞥了她一言,不咸不淡地回了猫妖一声:“娘,我在。” 猫妖好似松了一口气,鬼火般的一双眼睛浮着不少血丝,它道:“吾儿不怕,要是那道士再来,娘拼死也会把他狗命留在这儿。” 少爷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演戏演得如此敷衍,也亏得是猫妖快疯了,不然就他那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他不是原装的亲儿子。 得此回应,猫妖有些受伤,却还是掩饰道:“你莫不是还在怪娘不让你和那凡人女子在一起?那女人一看就是不老实的,吾是怕她害了你呀!你看,你又带回来的这个,除了跑过一次,比起上一个,那不是好了很多吗?长得美的女人啊,心里总是不安定的,你与她并非同一族,若是某日她发现你非人指不定怎么害你呢!这个虽然丑了点,但依为娘的看,她服侍你还算尽心……” 简亭被“丑了点”三个字砸得直想口喷鲜血,她虽然称不上是长得美,好歹还算清秀,怎么就被归到“丑”这一类了?! 少爷看着她那一脸仿佛吃了苍蝇的表情,不厚道地轻笑一声。 猫妖见少爷笑了,便放下心来,温柔道:“吾儿,你若坚持要同凡人过日子娘也不拦你了,你只要好好的,娘的心愿就算了了。” 少爷道:“嗯。” 猫妖双目半开半合,才醒没多久又感到困倦,它蜷成一团梦呓般道:“娘总会护着你的。” 等雷鸣般的呼噜声环绕整个山洞,简亭小声与少爷道:“小猫妖有个这样的娘亲真好。” 少爷道:“为娘它太过溺爱,为妖它作恶多端。” 简亭呲牙,不想再跟这冷酷仙人提这个话题了。 少爷懒洋洋靠在大石头上,一腿曲起,一腿伸直,微扬着下颌看着山洞外的蔚蓝夜空,披散的发丝不时扫过他耳际眉间,平白给他添了几分妖娆的媚气,可他的嘴角却倔强地绷着,让他的脸上写满拒绝。 简亭第一次见阴柔与强势这两种矛盾的气质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一时不觉,竟看得呆了。 “你现在修为如何?”少爷突然偏过头盯着她。 她莫名心慌,抖了一下,没听清他问的什么,傻乎乎地“啊”了一声。 少爷不耐烦地再问了一遍,简亭红着脸支支吾吾道:“五行基础仙法都使得熟,中等的马马虎虎,高阶的还不会。” 他不满地皱了眉,刚想问她这些年都在修个什么道,但一想她的体质,又想得通了。符楼宗虽是个大宗门,但人界能识仙缘体质的地仙屈指可数,像简亭这样的,表面看起来就是个不上不下的鸡肋,根本没人探究她到底是什么体质,更没人知道她其实是个命定飞升之人。 因此,她那句“资质平平”其实也没说错。 换句话说,若是她师门知道她命带仙缘重视她,哪里还会让她出来巡山送死? 十二 他平生最见不惯美玉蒙尘。 少爷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稍稍温和了一些:“那五行聚灵术总会吧?” 简亭小鸡啄米般点头。 他吩咐道:“寅时去把我们画过阴阳鱼的地方都刻上一道聚灵,我在这里守着,你快去快回,动静小些。” 简亭道:“是!” 少爷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都不动动脑子想想我会不会害你么?” 简亭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小声道:“可是你是仙人啊,仙人怎么会害人?” 分卷阅读38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少爷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常态,他低头笑道:“真是个傻子,以后多少长点儿心眼吧,不然就你这样的,飞升了也迟早被他们弄下来。” 简亭想到他提过的“开阳星君”,不自觉地把少爷“行走人间”和这位大仙联系在一处。莫非,少爷正是因为受开阳星君排挤,被“弄”下来的? 少爷道:“没事了,你差不多就去吧。刻完咒这里就没你的事了,天亮后自行回师门吧,以后好好修行,莫要浪费仙缘天资。” 简亭很想问一句“那你呢,你打算如何对付九命猫妖”,可一对上少爷催促的眼神,就乖乖闭嘴,下山做事。 少爷维持着懒洋洋的姿势,一黄一绿一双异色瞳的眸光渐渐暗下去,瞳色最终变为深沉的檀棕。他叹了一口气,喃喃道:“虽千万人,吾往矣①……虽一人,吾亦往。” 纵使千万人阻止,我也会勇往直前。 即便只有一人支持,我也将继续走下去。 简亭本事不多,最大的两个本事就是烹饪与认路。她到山下之时,距离寅时还有一盏茶的功夫,她打量了四周一会儿,便盘腿坐下回想少爷与自己画过阴阳鱼的地方。 寅时刚到,她便蹦起来,兔子般窜出去刻咒。 她一边奔走忙活,一边忍不住臆想:此次她协助少爷灭妖,得了大功德,回去以后努力修行,飞升指日可待。到了那时,她便和少爷成了仙僚,可以与他共事。或许她的本事能更大一些,压过那劳什子的开阳星君,将此人发配到人间,将少爷提回来…… 她暗搓搓地做着白日梦,轻盈掠过一片灌木,身在半空中之时,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刚闯过“一扇门”。 这里有一处结界。 好比一盆冷水兜头倾下,简亭全身血液都凉了。 要是因为她被这结界困住,没能刻完咒印,使得少爷和猫妖相搏处于劣势怎么办?要是因为她,少爷被猫妖…… 她不敢接着想下去,没头苍蝇般四处乱转着,试图寻到结界界门。 与此同时,山洞里,少爷提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走向蜷缩的妖猫。他每走一步,他手中的长剑便越亮一分,走到猫妖近前时,剑身上甚至浮起无数古奥的符文。而他身后,洞口一个由血绘制的阵法却渐渐黯淡。 他将剑平举到眉间,低喝一声:“请战神!”他披着的猫尸于瞬息间灰飞烟灭,他本身的灵力如浪潮般在这小小的山洞中鼓荡,扯着他雪白的两袖招摇。 猫妖巨大的爪子拍下,动作之迅捷,不像梦中惊醒,反倒像蓄势而发…… 十三 有的人在慌乱下会将所学忘得一干二净,有的人则会将毕生所学尽数想起。简亭就是第二种。她在结界中少说试了十六七种法子,结果不仅没把界门找到,反而使结界之中灵力流转越来越乱,根本找不出头绪来。 她踉跄跌坐在地上,脑中只有两个大字:完了。 她在师门中被嫌弃被排挤被嘲笑时,没想过这两个字,她发现自己一体双脉资质卓越却误入歧途平庸了这么多年时,也没想过这两个字。现在有一位大能耐的仙人罩着她,不要钱似的分她功德了,她心里却冒出这两个字了。 简亭其人,不怕别人恶意,偏偏就怕别人给她这么一点好。 少爷与猫妖相搏,不消他细说,她也知道有多凶险。当初她被师门派出来寻找猫妖踪迹未尝没有拼了这条命与作恶的妖物玉石俱焚的决心,她也想教世人知道知道她不是废柴,她是天纵奇才。可当她与少爷把事摊开了说后,便彻底打消了这念头。 她没什么本事,只求别给少爷添麻烦就好,在这之上,她能帮他一点是一点……他说她有仙缘,命中注定能成仙,她便要如他所言。 可是现在呢,她被这莫名其妙的结界困住,不仅没给他帮上忙,还扯了他后腿…… 不,不对! 简亭站起来奔到结界边线,两只手在结界上摸来摸去,却没有受到结界反弹……这,这结界是她设成的! 她心念电转,想到少爷让她画阴阳鱼……是因为他懒得自己动手么?可是他分明画了其他几十个。是让她画鱼的地方有什么奇异吗?可是那些地方分明灵气浓郁,哪里会阻碍仙人。 他是想让她画下阵眼,借她的灵力使结界成形,困住她,护住她。 若他已经痊愈,对付形貌颓靡的九命猫妖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轻而易举,那他又为何要设这样一个阵将她护住? 除非他与猫妖,以命相搏。 那一片山腰,火光冲天,时有妖雾漫卷,时有白色的灵光狠狠劈下。 天上挂的分明是一弯普通的下弦月,却因人间的杀气,染上隐约的血色。 简亭脚步虚软跑上山时,只见原本小山一样的猫妖已经缩得只有虎豹大小,双目已瞎,前肢与后肢各断一条,身上剑伤无数,可它身后九条尾尖带白猫尾仍在,如一面巨大的蒲扇。在猫妖对面,少爷的血已将白衣浸透,他脸色极白,眼瞳却幽深如同两口古井,长剑 分卷阅读39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的银光依然被血色覆盖,可他握剑的手依然很稳。 简亭不敢出声惊扰,只看着少爷与猫妖一次次对冲,双方皆是迅捷如同闪电,相击仿佛一触即止,却震开大片血花……也不知是谁的。 她心里焦急,更兼倒转灵力硬冲出结界,到现在都是头晕眼花的,此时此刻,身子竟有些摇晃。可她心里惦着不能动不能发出声音,竟硬生生扛着站稳了。 “躲开!”少爷喝道。 简亭模糊的视线里,有一团黑影朝她扑了过来…… 这次恐怕是货真价实的“吾命休矣”。 ☆、第四世 九命(六) 十四 真到临死之时,恐惧其实并不能让人安生闭眼等死。 简亭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猫妖朝她扑过来,布偶娃娃似的任由那雪亮的锋利爪子划破她肚腹,割裂她的脏器,扯断她的灵脉。 她还未感到剧痛,便只觉眼前漫上一层血红色,那层血红逐渐变黑,又倏地明亮起来——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已经脱出那副沉重破碎的躯壳,浮在半空中。 简亭看见少爷跃上妖猫后背,将剑捅进妖猫脖颈,劈断它的颈椎。妖猫仰天痛吼,挣扎了片刻,便彻底垂下了头颅。 她在心里默默舒了口气,她虽然死了,但好歹帮了少爷一把。 少爷杵着剑半跪在猫妖背上平息许久,偶尔压抑地咳嗽几声,咳出来的都是血沫与碎骨。简亭浮在半空中看着,心里莫名有些难受。 “你在吗?”他沉声问,声音又低又哑。 简亭飘到他面前,无声道:“我在呀,少爷。” 少爷费劲地抬起头,一双檀棕的瞳仁紧紧盯着她所在之处:“对不起。” 简亭摇摇头,微笑:“是我自己乱跑嘛,不怪你。” 少爷咳了好几声,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咳得眼白都泛红,他哑声道:“怪我无能。” 简亭忙道:“我真的不怪你啊,你虽然是仙人,但仙人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嘛,你已经想方设法护着我了,我自己乱跑……诶,少爷,跟你打个商量,帮我安排个好胎呗,让我来世荣华富贵一回如何?” 他颓然笑了一声:“转世轮回自有平衡,你此世命已是极贵……你知不知道你再投胎下一世会是什么命?” 简亭嬉皮笑脸道:“知道啊,入畜生道嘛……要不是痴心妄想,又怎么会劳烦大仙您?” 少爷道:“对不起。” 简亭“噫”了一声:“别道歉啊少爷,您老倒是说说投胎这事儿……” 他道:“我做不到,我无权干涉轮回。” 简亭正想故作潇洒地挥挥手说“那就算了吧,轮回个几世几百世不也还能得个极富极贵的命”,却不料少爷扶着剑站起,踉踉跄跄走向她那惨不忍睹的尸身。 他小心翼翼半抱起她,擦干净她脸上的血迹。简亭猜到他要做什么,忙飘过去想要拦住他,可是虚无的手指根本扯不动他的衣袖。 他左手覆上她的眼——分明已经脱离肉身,她却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掌纹擦过眉睫的微痒。 他本可在一开始便将她放走,却中途欲渡她成仙;他也可将一切如实相告,却偏偏选择沉默;现在他可以徇私为她求一个平安喜乐的来世,却要她活过来,走完她自己原本该走的路。他做事一向随心所欲,想到便做了,从来不考虑前因后果,这还是第一次尝到后悔的滋味。 朔风平地起,好像能将鬼魂都封冻,简亭感觉自己被风吹成一座冰雕,随后碎成齑粉,由朔风卷着钻回自己尸身里去。 少爷的额头与她的相贴,那一瞬,她感觉到高高在上的神威降临到头顶,停驻片刻后,化作涓涓细流从她眉间涌入,烧得她的筋脉紧绷。 他强行将她与自己的命星相连。 简亭像砧板上的活鱼一样弹了起来,他一时没能按住她,竟教她摔回地上,滚了满身血污。她侧躺在地上狂咳一阵,撑起身子指着少爷道:“你这神仙也忒……” 少爷脸色苍白地打断她:“安静点,少说两句吧,魂居我命星原本可是我未来夫人的权利,现下白送给你了。” 简亭差点咬到舌头,他,他他他夫人?!“腾”的一下,她整张脸都红透了。她还以为少爷把自己的仙格给她了呢!命星……这么说少爷是某位星君? 她正默默揣测,斜眼瞥见少爷斜后方冒出一团黑影,忙出声预警:“小心!” 可惜晚了。 九天之上,开阳星旁,一颗明亮不输正曜的辅星于瞬间黯淡,倏地又爆出血红的光,几乎照亮整个仙界。因得红光过于明亮,众仙纷纷揣测是否是某位正曜星君陨落,三息后,才发现死去的不过是某位辅星君。 终章 这不是瑶光第一次来到人间,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血染黄土,却是第一次踏上被血浸透了的人间土地。 开阳辅星君陨落后,众仙在太微垣商讨了整整一个 分卷阅读40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时辰,个个不耻于以最阴险的恶意揣度妖界,甚至有仙人“未雨绸缪”掉了几滴悲天悯人的眼泪。瑶光站在大殿中,不置一词。 他是破军星君,战时破军是耗星,若是仙妖再战,他只需把这条命豁出去打就是了。而这时,他只想等三辅大帝下定论,然后派自己到人间查探。 所幸如他所料。 只是当他被几位符楼宗地仙祖师请到这片山林时,作恶的猫妖已经死的不能再死,魂魄都被人剁成千万碎片,不得再入轮回了。 至于陨落的开阳辅星君,他的尸身为一个浑身血污的女修士抱着,脸上干干净净没什么血迹,身上白衣却早就变成一身血衣,此时血早干了,他便像躺在一片巨大的枫叶下睡着了。 “星君,这是……”地仙踌躇道。 瑶光抬手:“你们先退下吧,我去和那位姑娘聊聊。” 众地仙拱手行礼离开。瑶光慢慢走到那两人面前,他看着辅星君道:“允炎是怎么去的?” 女修士闻言,微微抬头看他,目光空洞:“他原来是叫允炎的么?” 瑶光点头:“允炎,开阳星辅星君。” 女修士道:“你是谁?开阳星君么?见他死了来看他的笑话么?”一连三个问句,声音都在颤抖。 瑶光道:“我是破军,来带回允炎的尸身。” 女修士佝偻着身子,紧紧抱着允炎的尸体:“不,你们仙人都不待见他,我不会让你带走他的。” 瑶光道:“我不知姑娘所说的不待见是什么意思,能否请姑娘明示?” 女修士呆呆盯着前方许久,突然冷笑道:“他难道不是被你们逼下来的么?他难道不是被你们逼死的么?” 瑶光皱眉思索片刻,叹道:“姑娘说的是允炎因冲撞开阳被罚下界巡视的事么?这事……允炎他,不是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人。” 她突兀地笑了一声,哽咽道:“为什么,凭什么啊?人间有这么多的不公还不够么?连仙人都勾心斗角恃强凌弱,这世道还有什么天理可言?就因为出身不如那些个贵人,就必须打折了双腿卑躬屈膝低人一等么?!” “凭什么?!”她对瑶光吼道,通红的怒瞪的双眼仿佛与瑶光记忆中的另一双眼重合了。 他突然感到心悸,合眼退了一步,低声道:“我不知道。” 她轻笑着低头,脸颊抵着允炎的眉骨,眼中早已淌不出眼泪:“好一个你不知道……” 瑶光一时无话好说,只得沉默。 他不是不能施法回溯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不是不能强行将允炎带走,只是这样未免太残酷了一些。 山风扑面,钻进肺腑的全是血腥味。瑶光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战场,他披坚执锐身陷死战,而那个人……还活着。 他强行压住起伏的心绪,突然强势起来:“无论如何,还请姑娘把允炎的尸身给我,仙人的尸体在人间不得久留。” 她不屑道:“久留会怎样?” 瑶光道:“急速腐坏,干扰人间灵气激荡。” 若只是后一个,她大概会嗤笑,可是前一个…… “我想再看看他。”她轻声说。 瑶光颈间脖筋紧绷,面上却没什么表情:“那就请姑娘看快一些。” 她没有答话。 许久,她才松了手,强装平静道:“请星君带他回去吧。” 瑶光松了一口气,接过允炎尸身,临走前,他顺带问了一句:“不知姑娘是?” 她依旧跪坐在地上,两眼盯着地面,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我叫简亭,允炎遗孀。” 瑶光愣了愣,重新打量了简亭一遍,细细看来,她的魂魄上果真长着一条长线连着开阳辅星。 只是辅星君已死,命星仍在,所以她还活着。 他微微一点头表示了解了,并未对这桩惊世骇俗的“仙凡恋”作甚评价,便腾云离开了。 简亭僵在原地许久,泄了气般仰倒在地,她半睁着眼看着那青天白日,喃喃道:“我会成仙的……” 世传:修士宗门符楼宗东南三十里处有猫妖作乱,十日内吞不下千人,有仙人路过与其相斗,两败俱伤,双双殒命。妖猫死后,某青楼妓子哭诉自称是猫妖的夫人,被笃信鬼神的恩客带人活活打死。常言道: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勾栏间出了这样一位奇女子,不知是美谈还是笑话。又十年,符楼宗某弟子白日渡劫飞升,却因心魔丛生,不得过天门,只成就地仙之身,时年不过三十七岁。 ☆、第零世 一寸春(一) 楔子 春分后十五日,清明。 仙界没有缅怀先人的习俗,可在这天,瑶光还是早早处置完政务,离了太微垣回到破军星宫。 他挥退所有侍立仙官,将自己锁在寝殿里,捏诀打开整个破军星的结界。他面前缓缓浮现一扇扇风格迥异的大门——石门,雕花木门,柴扉,玉门……每扇门背后,分 分卷阅读41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别是历代破军星君星宫。 历代破军星君陨落后,其星宫都会被破军星自行造出的结界封印,后人需在原地的另一方空间里,铸造新的星宫。 推开最近的一扇玄铁门,瑶光整个人随一阵白光消失在寝宫中。 脚尖触地,眼前是截然不同的一个破军星宫。 暗沉、冰冷、肃杀,墙壁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神兵利器,梁上与屋檐流动不息的水银携带着无数明珠映了一宫冷光——这是他父亲的星宫,那个以破军为名的先代星君的星宫。 北斗破军一星,又名瑶光,其称破军之时,乃是一颗耗星,象征着冲锋陷阵、破而后立,被赐名破军的星君必然戾气极重、法力高强;其名瑶光之时,又是一颗瑞星,象征着如玉般温润的光彩与帝都王气,凡人有赋赞之:“瑶光之精,至和之珍;彩霞之色,景星之文,兹其所谓瑞象,而特应於我圣君者乎”①,被赐名为瑶光的星君必然恬淡从容、温和儒雅。 瑶光的父亲尚未陨落之时乃是仙界威名赫赫的战将,被赐名破军,那是理所当然。而他也人如其名,孤军奋战歼敌千百,最后将自己耗死在战场上。瑶光则与他不同。与历代被赐名瑶光的星君相比,他的性情算得上冷淡尖锐,与历代破军相比,他又过于平静从容,可实打实的战功立在哪儿,昊天②并着三辅商议又商议,最后还是让他顺利继位破军星君,赐名瑶光。 绝大多数时候,众仙都觉得瑶光是一个很难看懂的人物。与他相比,他父亲破军则简单得多。破军像一柄雪亮锋利的长刀,杀气凛然,瑶光则像一柄极少出鞘的名剑,暗藏杀机。 重游故地,瑶光面上淡淡的,没什么悲伤或是怀念的表情,他走出星君寝宫后,径直走到与之南辕北辙的一处无名偏殿——那便是他小时候的居所了。 推开门,殿内桌椅床榻都仿佛是为小孩子量身定做的,杯壶棋盘比起成人用的也小了不少,还有墙上挂的小剑,床前的低矮书架……瑶光一一拂过。也就在触碰这些“娇小”的物件时,他才稍稍感到一丝莫名的惆怅与不知此身何处的茫然。 仿佛他昨日还是懵懂天真的小小少年,今日就突然变成历经世事的破军星君。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闪过这样的念头:是否过去一千年的笑与乐、战与血、愧与恨,都只是黄粱梦一场? 他扶着桌子缓缓坐下,一卷黑漆漆的书卷自他大袖中滚落,书封上篆体的“妖世”二字银钩铁画,熠熠生光。 瑶光盯着它愣了好一会儿,才将它捡了起来,叹道:“就快了,再等等……” 一 破军星君身死沙场那天,他正在破军星宫中拿着一柄小剑吃力地喂剑招,一次次被侍立仙官将剑打飞,又一次次默默把剑捡起来,摆出起手式向仙官讨教。 最后连他姑姑都看不下去了,强行将他拉进怀里抱着,把那小剑远远甩开,她说:“瑞儿,咱不练了!你看看你这双手,伤成这样!也就你阿爹那个莽夫下得了这样的狠心!” 他头靠在姑姑臂弯,曲了曲缠满纱布的手指,认真道:“可是阿爹说,如果我不练,以后总有一天会死在战场上。” 姑姑道:“你阿爹他自己还指不定哪天就……” 话还没说完,整个破军星就爆出一阵刺目的红光,红光竟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才彻底散去——凡是个仙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二十八正曜之一的北斗天关破军星君陨落了,留下年仅两百余岁的独子濯瑞。 那一战,仙界因为破军舍生,大获全胜。 然而,这一任破军陨落是一回事,下一任破军谁来当又是另一回事。仙界讲究一个门阀世袭,也讲究有能者居上,濯瑞出身足够高,却不过区区一个两百岁稚子,不堪大任。 众仙就谁来继任破军一事,整天在太微垣吵得不可开交,昊天并着三辅也颇为头疼。多年郁郁不得志企图借此机会鱼跃龙门者与破军旧部分作泾渭分明的两党,前者极言濯瑞之无能,后者强调不可亏待肱骨之后。 就在两党相争最为激烈之时,濯瑞母族二十八星宿之虚宿站出来提议请紫微大帝代为教化濯瑞、代管破军,待濯瑞束发③之后,再断定其是否堪担破军,若濯瑞有能子承父业理所应当,若无能便拱手让贤。此言一出,两党都安静了,鱼跃党等着看濯瑞的笑话,旧部党则坚信濯瑞能胜任破军,昊天没怎么考虑就准了虚宿的提议。 散朝后,紫微大帝便直接去破军星上将濯瑞领回了紫微垣,吩咐垣中仙官好好照顾他后,自去了北宫摆下星盘算星宫移位。 可他聚精会神大半个时辰,刚布下两子,就见桌子对面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是濯瑞。 紫微一是惊奇二是好笑:“小濯瑞,你怎么在这儿?” 濯瑞踮脚扒着桌边,声音又细又软,像个女孩子:“我跟在帝君后面,找过来的。” 紫微挑了挑眉,突然发现这孩子并不像外界说的那般软弱无能。旁人或许不知道,紫微垣内灵气郁结,普通仙人在其中寸步 分卷阅读42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难行,而他在紫微垣中行走却算得上是一步千里,若非他所设结界,一千侍立仙官恐怕连房门都出不了。 而濯瑞却能追上他…… 紫微勾勾手让他过来,将他抱到椅子上坐着,温和道:“会下棋么?” 濯瑞见他没有责怪自己乱跑的意思,蜷起一只裹满纱布的小手垫在下颌,探头去看星辰棋盘,另一手抓起一枚白子,攥在手心,满脸跃跃欲试:“会的,阿爹教过我的。” 紫微心中好笑,面上却不显,颇为认真点头:“唔。” 濯瑞盯了棋枰良久,深吸一口气,放下一子。紫微大吃一惊,这小子竟然摆对了!还没等他激动完,就见濯瑞抓了一枚他面前的黑子,往棋枰上一放……所有棋子哗啦啦弹飞了。 紫微这才知道这小子刚才分明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碰”对了一个。 濯瑞被乱飞的棋子吓了一跳,满脸茫然无辜。紫微觉得他这样子十分可爱,忍不住再逗逗他,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道:“小濯瑞,这……该不会是你阿爹教的不好吧?” 濯瑞瘪了瘪嘴,一眨眼又收起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正色道:“是我没学好,不关阿爹的事。” 紫微觉得这孩子实在太有意思了,真不晓得破军还在的时候是怎么教他的,养成这么个性子。 二 一时兴起,紫微亲自教导了濯瑞几天,教完后却气得想跳脚。 不是说濯瑞资质差,而是他娘陨落的早,他爹又是个莽夫,光顾着打战了,把小小的儿子当兵练,也不动动脑子想想小孩儿受不受得住。濯瑞被这样不靠谱的爹带了一百多年,没中途夭折,实在是算他命大。 虽说他这厢目前性命无忧,但性子却怪得很,一面要强至极,一面又自贬自卑,有什么不高兴的不喜欢的全藏在心底,面上很少显露,又严肃又老成。偶尔撒娇,也没有个撒娇的样子,端用一双乌幽幽的眸子看着人不说话,眼神也看不出什么可怜巴巴的样子,倒像是无声的反抗,瘆人得很。 整个紫微垣的仙人对他是又爱又怕又心疼。 紫微事务繁忙,能将濯瑞带在身边的时间屈指可数,纵使濯瑞天资聪颖,但从他那儿学到的东西仍是屈指可数。 三百六十七年后,濯瑞束发。 有多少人盼着他继位破军,就有多少人盼着他当众出糗,坠落云端。 此时的少年已经隐隐约约有了几分日后清俊的模样,只是面颊仍有些丰盈稚嫩,配上那双深潭般的黑瞳,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狼,虽已具备锋利的爪牙,却仍构不成多大威胁。 他父亲早在三百多年前陨落,客居紫微垣多年,紫微大帝于他亦师亦父,他的束发礼自然是由这位尊贵的帝君一手操办,并由他亲自为他束发。 那一场束发礼,少说也有七千仙人到场观礼,场面之大仅次于现任昊天当年束发。 只是束发的年轻仙人并没有感到荣幸。 一道枷锁牢牢铐在他身上已经整整三百六十七年,他比任何人都盼望束发这天,也比任何人都惧怕束发这天。他身后站着父亲旧部,站着北方虚宿,他面对的是虎视眈眈的鱼跃党,他背上背着破军的荣誉,头顶压着紫微大帝之徒的名号……这一切一切对一个少年来说未免太沉重了些。 濯瑞闲时曾读先贤书籍,其中一句让他感触颇深,说的是“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④,天地像一个筑炉,造化像一个冶金工匠,阴阳铸化万物如同火炭,万物为阴阳铸化如同精铜,茫茫众生,上至仙妖,下到草木,无一不被这世间所烧灼打磨。 他不是例外,世上也没有例外。 就算再累,再痛,再恨,他也会扛着诋毁与荣誉走下去,以此身证明他肩上可担重担,脚下可踩质疑。 ☆、第零世 一寸春(二) 三 可惜再怎么要强,他也不过是个刚束发的少年。 继位破军需九重试炼,他在便第四重败下阵来。 昊天命人将濯瑞抬下去治伤,并未当场评定夺去濯瑞父辈祖辈世袭的世袭破军之位,只好似开玩笑道有哪位仙人也来试试这九重试炼的。 旧部党扼腕叹息濯瑞还是年纪太小,吃了修为不够的亏,鱼跃党一时摸不准昊天的态度,老狐狸们大多不敢轻举妄动,只个别沉不住气的当真跳出来挑战,也不怕闪了那一身老骨头。 昊天也不意外有人会跳出来,只吩咐紫微大帝将试炼阵法加强些。 站出来的仙人当即质问:“试炼应当一视同仁,陛下怎可偏袒那濯瑞小儿,为难我等!” 这话说的虽然直白不敬,但好歹暗示了座上诸多仙人两层意思:一是鱼跃党中并无什么高下之分,既然讲究了一个有能者居之,其余人就别怪他们先下手为强了,第二则是昊天似乎有意偏袒世家,于鱼跃党不利。 闻言,昊天笑道:“原本朕想到众仙家轻易就能破了为六百岁小儿所设的试炼,难免 分卷阅读43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会落人口舌,如今看来,倒是朕多虑了”几个仙人当即脸色大变,想截住昊天话头,却不料昊天摆手道,“罢了,于尔等这本不过是个游戏杂耍,几位爱卿就当为在座诸位出个乐子吧!” 昊天直接堵死了鱼跃党趁此机会一举拿下破军之位的路子,几位仙人只好咬碎了牙拱手谢恩:“臣等遵旨。” 仍坐在席位之中的几位老狐狸则暗自心惊,这步棋他们走的太急,手都伸到陛下眼皮子底下了,帝王之术讲究一个平衡,昊天少不得要打压他们一番……至于上了台的那几位,至少百年内是不能再让他们往昊天跟前蹦跶了。 一众仙人在底下揣度圣意,台上昊天并着四辅也在“勾心斗角”。 紫微在自己弟子断手断脚被打出阵法时还淡然自若,那几个仙人跳出来后便变了脸色满脸冰霜,若不是昊天在这儿,估计能当场就扔了好脾气甩脸色走人,留着一群跳梁小丑在下面空戏耍。 长生大帝心里跟明镜似的,大约摸清陛下的意思,便半调侃半劝慰道:“紫微你这气量是越发小了,小濯瑞被你教得已经很成器的,你还想怎地?板着个棺材座子脸给谁看?” 紫微大帝在昊天替濯瑞将那群洪水猛兽挡回去时,脸色便没这么难看了。闻言,当即借了这个台阶往下走:“确实是吾心急了,毕竟这孩子资质虽好,却也不过区区六百岁……”后面这句就是说给昊天听的了。 昊天看着底下一群艰难闯阵的仙人,好笑道:“的确,濯瑞资质上佳,日后堪担大任。” 虽然他没说濯瑞这破军之位到底还保不保得住,紫微却好歹松了一口气。 即便不当破军,濯瑞以后至少能当除正曜外的某一星的星君。 四 身为紫微垣的主人,紫微大帝在亲自送走昊天并着另外三位帝君后便折返回去休息,方才走到半路,就见掌事仙官一脸菜色地迎上来。 “帝君,濯瑞小殿下去了破军星,拦都拦不住……”管事讪讪道。 紫微早料到濯瑞会有这一遭,只是没想到他早晨还伤得路都走不了,被人抬回寝殿里去,到了晚上便能拖着一身伤乱跑了。 若不是非常时期容不得他此时到鱼跃党人眼皮子底下晃,紫微约摸会由着他在外面游荡几日,如今鱼跃党虽被昊天敲打过了,可难免有动歪脑经的人搞出些个“破军遗子外出意外身死道消”的事。紫微好笑这小子少年意气,便亲自离了紫微垣,去领他回来。 破军星早在濯瑞父亲陨落之时就自行封印星宫,此刻破军星上空荡荡一片,什么都没有。 濯瑞孤零零站在一片荒地里,少年的背影看起来十分单薄。 紫微御风来到他身边,瞥了他一眼,没有先开口说话。 濯瑞额角青筋绷得紧紧的,眼皮垂下,两眼盯着地面,不知是疼的还是怎么地。 两人就这么并肩沉默良久,还是濯瑞沉不下气了,哑声问道:“帝君,现在这样,我该怎么办?” 紫微着实被他“怎么办”这三个字砸得一惊。他将濯瑞带回紫微垣养了三百多年,眼瞧着他从一个矮墩墩的小男孩儿长成现在身姿颀长的少年,从来没从他嘴里听过类似的话,可现在他说了……若不是真的茫然痛苦到了极致,他兴许会把所有的情绪压在心里压到烂了碎了,也不会漏出一丝一毫。 可即便是濯瑞极难得的示了个弱,他也不打算简简单单劝慰他为他指路,扶他过了这个槛。 紫微道:“你从前没问过这三个字,以后也不会问,今天这次,我就当没听见过。你不知道自己的路,就自己去寻。” 濯瑞肩膀颤了颤,没有立即回话。 紫微也没有催促,他晓得伤口撒盐……不,伤口泼酒这事急不得,讲究一个力道火候。 最后,濯瑞拱手请命:“请帝君允我离开紫微垣,到各星宫轮值。” 他没有说哪个星宫,那便是所有星宫,周天星辰三百六十五,轮值一遍少说也得有个三四百年。三四百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刚飞升的小仙人升为一宫掌事,也够太微垣中结成一个新的党系,而濯瑞却要用这三四百年去轮值给别人打杂…… 紫微这才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濯瑞。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濯瑞这是打算舍了全部,拿时间来赌啊……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收拾东西,先从北斗开始轮起。” 濯瑞面上表情不变,再次拱手道:“谢帝君。” 隔日,紫微垣中便传出濯瑞惹恼紫微大帝,被紫微大帝请出紫微垣,罚他于周天星辰各个星宫轮值的消息。闻讯,鱼跃党先是一懵,后是一喜,继而是狐疑。旧部党则是对紫微大帝无可奈何,又对濯瑞怒其不争——毕竟当初紫微大帝只答应教化濯瑞到他束发,束发之后,若紫微大帝不肯留下濯瑞,濯瑞便不能留在紫微垣。 ☆、第零世 一寸春(三) 五 两百年后,红鸾星宫。 一只 分卷阅读44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玄鸟落到蕊宫仙子①案头,蕊宫仙子正支着额头小憩,它便被侍立女官轻手轻脚地请到偏殿去,喂些昆山玉露,再解下它脚上缚着的信筒。 这日当值的女官很是能干,颇得仙子宠信,再加上红鸾星上极少有什么大事,仙子日常应处理的政务有很大一部分是由女官先行看过筛选后再呈上的。这封由玄鸟送来的公文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言辞,只干巴巴的一句:今日将有轮值仙官到红鸾星宫,望蕊宫仙子妥善安排。 中天有许多无官无职的小仙人,然仙界不养闲人,这些小仙人在考察政绩的仙官到来前,常常想方设法与容易做出成绩的星宫攀上关系,到那儿去任职,以免被划掉仙籍,坠落人间。也有上下关系不疏通的,腆着脸求一个职阶,然后被发配到清闲且无政绩的星宫,混个千八百年,还是碌碌无为。 侍立女官晓得自己家星宫是副怎样的德行,再看这一封干巴巴的公文,明了了,连轮值的小仙人姓甚名谁都懒得看,便将这一页薄纸扔进公文堆里,出门支使殿外的小仙去外面候着,等轮值仙官来,便将他领去记名安置。 门口的小仙端详侍立女仙那副样子,便将其中弯弯道道看了个七七八八,身上一阵犯懒,便先是恭敬应下,再垮着脸出了内宫,支使外宫的小仙去。 如此这般一层层支使下去,最后应门仙童踹了一脚偏门门口的樱花树,将树中仙灵叫出来,去接那位轮值小官。 樱树没啥官职也不知有何本事,被仙童叫出来时,脾气还忒大,嘴里一阵骂骂咧咧,骂得仙童是一阵脸红一阵脸白。 待她懒洋洋转身无精打采去做事了,仙童这才狠狠瞪了她一眼,朝她高大的树身上啐了一口痰。 樱树察觉到他的动静,转脸便要冲回去掐他,却在余光瞥见一个雪白的身影后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白衣的少年问:“劳驾,请问这里是红鸾星宫么?” 一阵春风卷着桃红梨白拂过他衣角,再掠过她发尾,惹得她面颊一痒,忍不住眨了几下眼。 少年似乎以为她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 她这才升调“啊”了一声,连忙道:“是的是的!你是新来的轮值仙官吧?” 少年将上职文书递给她,她接过时不小心触到少年的食指,莫名一颤,差点没拿稳。她攥住文书飞快转过身去,声气十分平静镇定:“仙友随我来吧,我领你去挂个名。” 少年道:“有劳。” 樱树大步向前走去,也不管少年有没有跟上来,一边走,她一边在心里默默想,约摸是倒春寒的缘故吧,不然她怎么浑身发颤,胳膊上还蹿起一片鸡皮疙瘩…… 少年满脸淡然,对这位新出炉的仙僚的异样视而不见。 进了红鸾星宫,樱树领着少年七拐八绕绕到及名堂,当值的仙官恹恹地拿出一盒玉牌推给少年,让他自行在玉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以前轮值过的星宫等信息。少年道了句“多谢”,便将盒子提到一旁,将玉牌一一取出来排好,执笔写字。 樱树默默站在一旁,以她的位置,看到的是少年浓密乌亮的长发为一根流云纹发带半束,发带两端垂下来并着散落的发丝搭在他肩头,两撇剑眉沿略高的眉弓斜插入鬓,一双眸子瞳色极深,仿佛能吸魂夺魄,鼻梁挺直,嘴角微绷,写满了生人勿进的意味。然后她看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右手执笔,姿势极为端正,左手按住下滑的袖口。写到玉牌上的字银钩铁画、端正工整,似乎比字帖上的还美观几分…… 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啊…… 六 樱树一向觉得男子着白衣是有讲究的。 世家公子穿白锦衣,那叫风流倜傥;清秀道长披白道袍,那叫仙风道骨;歪瓜裂枣套个白麻袋,那就附庸风雅……而此时此刻,她眼前这个少年穿白衣,则好似把昆仑山顶那一抹雪披在了身上,极清极寒,贵气却又内敛。 仙官轮值那一套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她抓破脑袋也想不通这样一个人物,是沦落到怎样一个地步才会被分到红鸾星宫这样一个“穷乡僻壤”来轮值啊! 少年写完信息,就见她站在一旁脸色古怪的看着自己,一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地方让她如此……惊异,只好默默打量了自己一番。 樱树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丢脸了,忙掩饰地干咳一声,哈哈假笑道:“那什么,以后我们就是同僚了……还没请问仙友名字是?” 少年道:“濯瑞。” 樱树“唔”了一声:“好名字,好名字。”想来她身在红鸾星宫,消息并不灵通,压根没听说过破军遗子的名号。 少年道:“还未请教仙友姓名。” 樱树面上有些挂不住了,她干咳道:“呃……我的名字嘛,呵呵,呵呵……我的名字……我叫,我叫樱!” 少年一见她那吞吞吐吐的模样就知道她其实并没有名字。 仙界一般只有两种仙人没有名字,一种是无职无阶的仙灵,另外一种则是天潢贵胄,等待百岁后 分卷阅读45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由昊天或是四辅赐名。他的名字就是在他百岁时,由昊天亲赐,以示对破军的恩宠。 看着她那副不自在的样子,濯瑞垂眼道:“樱仅一个单字,且是薄命的花,做你的名字不大好,改日还是请蕊宫仙子为你取个新名字罢。” 樱树顿觉面上无光,梗着脖子道:“单字怎么了?薄命怎么了?我喜欢!” 这时的他,万万没想到他此时说的话有一语成谶的那天。 樱树抛下他转头就走,心想,这人说话实在是太不中听了。 此后几日,濯瑞都没见到樱树,不知是因为她无事不能进外宫,或是因为她在故意躲着他。 所谓轮值,是没有具体的职务的。濯瑞在红鸾星宫或是其他星宫做的都不过是打杂的话,为上下各类星官呼来喝去,哪儿缺人,就得上哪儿去干活。 故而,在红鸾星宫的那几天,他时而上梁刷漆,时而井边打水,时而园中种花,活做得还挺漂亮,要是教他那溺爱成性的姑姑看见,约摸会包着两大包眼泪死活非要拽他回家。 所以他无论去哪个星宫都不会知会他姑姑。 吃苦是一种修行,修行是为了找到自己的道。他这两百年来,做过文书,做过战将,也修过仙宫,挖过池塘,世间酸甜苦辣各种滋味尝了个遍,方才知道当初自己被困在“破军”二字之下试炼惨败之中有多么不值一提。 他曾输过,但摔倒无数次的他不会再怕输。 孤军奋战,破而后立,本就是破军之道。 七 暮春,人间百花凋落,仙界仍是花团锦簇。 红鸾星宫偏门外那棵高大的红樱却十分不和谐地抖落满树芳菲,长出一树翠绿的叶子,硬生生成了万红丛中一点绿,扎眼得很。 濯瑞因为打杂,常常从偏门路过,有时闲暇,便到树下坐着休息片刻,枝叶交叠的影子投到素净白衣上,好像好似绣了繁复的暗纹。 仙灵坐在树上看他,越看越觉得他活该,又越看越觉得他可怜。活该他说话直接又刻薄,被发配到红鸾星上轮值。可怜他通身贵气,却只能在这普通星宫蹉跎。 一连看了十几天,樱树这才迟钝地发觉濯瑞似乎始终独来独往,没什么同行的人,更别论朋友。 于是她在心中暗暗嘲笑道:看,让你嘴欠说姑奶奶我薄命,这下连说话聊天的人都找不到了吧! 虽然她也没有朋友。 和红鸾星上种的其他花树都不同,樱树仙灵每天想的不是如何争妍斗艳,如何开出更美的花,她坚定地认为自己的能耐远不止于开花一项,以她的本事她可以到大星宫去当仙官,可以到太微垣议事,甚至可担一星主位……可是没人知道她究竟有何能耐,只当她痴人说梦,犯了癔症。 花灵们不愿与她为伍,当值的仙官们又看不起她。 说起来,她其实比濯瑞更惨些。只是她自己假装不知道罢了。 仲夏,红鸾星上树多,招来的虫子也多。只是旁的树上招来的都是什么蜜蜂、蝴蝶,就特立独行的樱树上招来一群聒噪的蝉,樱树仙灵赶过好几次,没什么用,便懒得管了,谁教她凋了花长了叶呢。 整棵樱树在红鸾星宫前成了一处奇景,哪家仙君要是与自家夫人吵架了,来樱树前站站,不需一炷香的功夫便会幡然悔过,觉得自家夫人话少声音小,实在不能更安静了。 只有一朵奇葩能在吵闹的樱树下静静看书——濯瑞。 虽说濯瑞说话刻薄,身上自带生人勿进的气势,但奈何那张脸皮生得好看,总有些小姑娘心猿意马,整天有事没事到他跟前晃悠……晃得他眼睛疼。 于是他就挑了这最吵闹的地方看书,没人来打搅,他便能静下心来看书。 可惜事与愿违。 某个被仙蝉吵得头昏脑涨的无聊的人见不得就自己一个人不得宁日。 因此,时不时树上“掉”下一只蝉,正好炮弹似的钻进濯瑞后衣领里,又或是一簇树叶突然坠落,落得他满书。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当濯瑞第三次从后衣领里摸出一只被扔得七荤八素的蝉时,他将它反掷回去了。仙蝉落在树枝上,惊魂甫定便急急忙忙飞走了,不敢再多在此地逗留,生怕再次成了谁的“暗器”。 见他又低头专心看书,樱树仙灵在心里叹气:这就是个木愣子,无趣。 她忽然眼前一花,一团浓绿的叶子轻轻撞在她额头,散了她满身。 樱树沉不住气了,朝濯瑞不满道:“喂,你这小仙官要不要这么不客气!我不就……不就戏耍你一下嘛!你至于把叶子扔我身上吗?!” 掏着耳朵的应门仙童听到她这话,嗤笑道:“恶人先告状,有才,有才!” 樱树作势要抓虫子砸他。 濯瑞依旧低头看他的书,就好像没听到她的话。 樱树泄气,斜倚在树杈上,抬手遮住穿过树荫照到她脸上的光,梦呓般喃喃道:“这夏天也忒燥了。” 她一身浅绿罗裙,如云般轻薄,如烟 分卷阅读46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般朦胧。由于天气炎热,她颈子上冒出一层细汗,几绺没能绾起的发丝为汗水所粘黏,蜿蜒探入领口,平白多添了几分慵懒的妩媚。 树下濯瑞一身白衣清凉如雪,良久,他才翻了一页书,书页上是一首诗:樱桃花下送君时,一寸春心逐折枝。别后相思最多处,千株万片绕林垂。② 一寸春心遂折枝…… 一寸春。 ☆、第零世 一寸春(四) 八 次日,樱树仙灵醒来时,发现自己元身的树枝上挂了一张小小的花笺,笺上写了一列工整小字:一寸春。 是濯瑞的字迹。 一寸春?那是什么东西?茶叶么? 随手将小笺往身后一扔,她掩唇打了个呵欠,只听树下门前传来“诶呦”一声,她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下去一把夺过仙童尚未来得及展开的花笺,在他一阵中气十足的骂声里回到元身中,将那浅紫的小纸片塞到珍宝匣中,像是刚偷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要立即将它藏起来一般。 近来人间有成婚之兆的男女颇多,红鸾星上人人忙得不可开交,原本濯瑞是被安在整理文书的,现下也不得不去协助仙官们施法。 因而,自收到那张信笺后,樱树多日没见濯瑞出门,也就将这事忘在脑后了。 不料某日濯瑞得了空,亲自找了来,问她有没有收到那枚花笺。 以樱树仙灵的迟钝,她一时还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否认道:“什么花笺?没见过。” 濯瑞皱眉道:“怎可能,我分明挂在你树枝上……” 这话还没说完,两人都沉默了。虽从未挑明提过,她不过是个没有名字的小小仙灵,但他一直没说,她就假装认为他不知道。可现在话已出口,两人都尴尬得很。 最后是樱树干咳了一声,讪讪开口:“呃,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张花笺。” 濯瑞有些局促地偏了偏头,一字一顿道:“看了么?一寸春。” 樱树仙灵单指抵着鼻梁揉了揉:“啥?” 濯瑞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她被他瞪得莫名其妙。 他垂眸道:“你觉得,一寸春做名字如何?” 樱树仙灵这回学乖了,没有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立刻回答,她先是将他这话往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后揉着鼻梁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诚恳地评价:“还成吧,这是你给谁起的诨名?” “诨名?你看书么?” 分明他的语气很平静,她却从中听出了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书啊,中天来的文书算书吗?”她眼神乱飞,状似小心翼翼地询问。 濯瑞二话没说,转头就走。 见他走远了,樱树仙灵立马扑在树杈上捂着嘴偷笑。这中天来的小仙官,脸皮真薄,真不经逗! 一连几日,濯瑞出宫宁肯绕远路都不肯往她这边走,樱树仙灵这才反应过来他可能生气了,每日除了唉声叹气外,那比天河还宽广的心口终于堵上了一点惴惴不安。 应门仙童靠在门上凉凉道:“该啊,实在活该!” 仙灵趴在树上朝他重重呸了一声。 又几日,濯瑞被蕊宫仙子支使出宫办事,刚走到外宫,就见一个身着碧罗裙的背影大刺刺挡在宫门口,逢人就拿出一张紫色的小笺给人看:“瞧好了啊,我今后就叫这个名儿,以后有事儿没事儿别瞎喊了啊……” 濯瑞远远看了一会儿,转身默默走了,那人偏头瞥见他的背影,宝贝地收起那张花笺,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外踱步,一边走,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大声自言自语道:“樱桃花下送君时,一寸春心逐折枝。别后相思最多处,千株万片绕林垂。一寸春啊,好名字,好名字……” 白衣的翩翩少年郎走得更快了。 宫外高大繁密的樱树上,蝉声聒噪。 九 夏日过去,红鸾星宫中的花树凋了一片。毕竟仙界与人间不同,距离太阳太近,纵是天生仙灵,百花们也扛不住了,纷纷在秋冬休憩,以待来年春夏之时再争妍斗艳。 濯瑞在树下看书,一寸春便闲闲倚在树上点评道:“矫情,太矫情!你说这些个疯女人,年年比,年年掐,比到最后,掐到最后,也没选出谁最美。一到天凉,个个面黄肌瘦、丧嘴垮脸、丑不忍睹,何苦来哉?” 下面路过一位没精神的桃花仙灵,听到这话,抬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眼中仿佛有饿狼一般凶狠的绿光。 一寸春呵呵干笑两声,还没等她走远,就小声对树下的人道:“我说的不对么?瞧她那一脸苦相,不晓得的恐怕还以为她是刚从地府捞出来的画皮鬼呢!” 濯瑞头也不抬道:“你不晓得莫要当着别人的面说她坏话么?” 一寸春嘁道:“说就说了,还怕她晓得么?况且我说的又不单她一个!” 濯瑞正经道:“妄言不好,造口业。” 一寸春笑得差点从树 分卷阅读47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上掉下来。这位是从来不骂人,但从他嘴里出来的话,少有不伤人的。 “诶,你们中天的仙人是不是都像你这样又正经又爱说教啊?”她揉着笑得沁出泪的眼角问。 濯瑞刚想说“中天的仙人并非你想的那样”,话到喉头,又被他咽了下去,换上另一句:“不知道。” 一寸春叹了一声:“真想到中天去逛逛啊,在这‘乡下’待久了,连见着你们这些中天来的人都觉得新鲜。” 濯瑞沉默,手里的书许久都没翻一页。 中天,仙界最光辉的地方,是他避之不及的牢笼,于另一些仙人来说,却是心中的圣地,更是永远不得一见的仙都。 他说了一句苍白无力的勉励的话:“你好好做事,总有一日能被升调到中天去的。” 一寸春跳下树来,大马金刀坐在他身边,两手杵在身后:“我?升调中天?去中天路边一年四季开花儿给人白看么?” 濯瑞没接话,一寸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疏塘大仙呀,我就指望您老轮值完回到中天,提携我这‘乡下’仙友到中天见识见识仙都风光了!” 前些日子一寸春见濯瑞满身泥水地在红鸾南宫疏通池塘底下的水道,便顺带着给他起了这么个外号。濯瑞懒得与她辩,也就随她去了,私下里爱怎么喊怎么喊,当着太多人的面别喊就是了。 见濯瑞不答话,只低着头看书,她一个人唱独角戏很是不满,便伸手挡在他眼前:“喂,大仙,理理我啊,我说这么半天也很累的!你就是糊弄我,应我一声会怎地?难不成我还真……” 濯瑞握住她的手腕,将她那闲不住的手拽下来:“说这么多话你不累么?有这闲暇你不如找点正事做……”一寸春瞅着他的眼神十分奇异。 “你,你看着我做什么?”分明寻常问个话,他这么一顿,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里面了。 一寸春将目光转向他握着她的手腕…… 十 濯瑞也看向自己握着的她的手腕…… 然后一寸春便眼睁睁看着他耳根染上一点红晕,随后整张脸皮都红了。看他脸红得如此迅速,一寸春自己都不好意思脸红了,只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濯瑞在甩开她的手和放开她的手之间选择了后者,他不自然地将手放回书上,仿佛掩饰什么似的翻了一页,眼睛盯着纸上的字,好像要把它们糊到眼睛上。 一寸春本想打趣他一番,但见他这副模样,实在不好再逗,怕他当场把自己红成一个灯笼。 她强行把笑憋回去,清了清嗓子道:“那个,你晓得中元红鸾星宫休沐吧?” 濯瑞拘谨道:“嗯。” 一寸春道:“到时一起去危宿逛逛?听说那日危宿会有仙人开集市卖阴间的宝贝,咱们去瞧个新鲜?” 濯瑞着实被她奇特的兴趣惊了一下,虽说他不是锦绣丛中长大的纨绔,但好歹也知道无论是仙子或是凡人,女子大多喜爱什么花儿呀钗呀的,当然也有喜欢刀剑棍棒的女中豪杰,然,好奇鬼蜮物什的……着实凤毛麟角。 飞快地又翻一页书,濯瑞脸上红晕未退,却声调十分平静地“嗯”了一声。 一寸春大刺刺地咧着嘴笑。 应门仙童见了她那副得意到有些刺眼的样子,翻了个白眼:“不矜持!” 一寸春做了个鬼脸:“要你管!” 身旁的濯瑞更不自在了。 她终于受不了他这副害羞的样子,推了一把他的肩膀:“喂喂喂!我被你拉了手是我亏了好吗?怎么你还一副被人占了便宜的样子?差不多行了啊!该干嘛干嘛,你看你的书,我……我去,我也去找点儿事儿做。” 濯瑞道:“要不你先拿我这书看着,我先回去了。” 一寸春拽住他的袖子:“你干嘛去?我都说了……” 她这厢话还没说完,就被宫门里探出个头的仙官打断了:“诶,那个谁,对,就那个穿白衣裳的,午时到了,该你去听凡台守着了。” 一寸春无趣地摆摆手:“去吧去吧,我还当什么事儿呢!” 濯瑞将书递给她,低声道:“休沐危宿仙城见。” 她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微微牵起一点嘴角,朝她笑了一下,转身往星宫里去了。 一寸春被他那一个笑晃花了眼,有城墙厚的脸皮这才后知后觉地泛红。她两手捧着他的书,喃喃道:“乖乖,这小子也忒俊了……”这要她如何不心猿意马,只当他是个谈得来的仙友哇! 夏末秋初,天气渐渐转凉,红鸾星上万千花树凋成了光杆,唯独偏门前的那一棵绿叶亭亭如盖的寒樱,不合时宜地突然冒出一串串小花苞。 应门仙童瞅着捧书发呆的某位仙灵,已经无力翻白眼了。 ☆、第零世 一寸春(五) 十一 中元鬼节,人界阴间一片鬼哭狼嚎、兵荒马乱。 妖物亦趁机浑水摸鱼,许多 分卷阅读48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大星宫也派下不少武将,前去制止乱变。 像红鸾星宫这样没什么油水更没多高门楣的星宫,便将中元这日定为休沐。一大早,众多仙官仙灵就跟潮水似的涌了出去,其他星宫的仙官们又蜂拥而至,前来赏景休憩。 天气渐凉,众仙也不能免俗换上了厚实的衣裳,人群往来,若有一身轻衣薄裳的路过,必然是会引人侧目的。 濯瑞虽然没觉着冷,却还是应景地在白衣外披了一件玄黑大氅,往人群里一站,仙风道骨,鹤立鸡群。 按常理说,他虽生得清俊,但仙界也不缺长得好看的人,不至于到这样显眼的地步……只是,这日到危宿休沐的仙人个个品味独特,扮起了鬼,衬得濯瑞格外清奇。 有个扮吊死鬼的小仙人拖着长舌凑到他面前,仰头好奇道:“这位仙友,你扮的什么鬼?” 濯瑞思索了一会儿,低头道:“道士鬼。” 小仙人肉嘟嘟的小脸上一双狰狞外凸的眼睛只剩两个小黑点,想来应该是施了什么法术,再加上他口中垂下的那一条鲜红长舌,着实诡异得紧,可惜他尚不能灵活转动那双骇人的眼珠子,只呆呆地看着人,平白少了几分恐怖,多了几分好笑。 “道士鬼是什么鬼?”小仙人揪着他的衣角问。 濯瑞道:“就是修士死后执念不散化作的鬼魂。” 小仙人皱着脸想了一会儿,想不通,瘪着嘴道:“为何你们大人说的话我都听不大懂?” 濯瑞愣了愣,安慰似的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你识字看书后就知道了。” 小仙人咧嘴笑:“方才有个姊姊与你说了一样的话!” 濯瑞心想,是个大人都会这么跟你这么说。小仙人不知怎的突然激动起来,拽着他的袖子左右摇晃:“仙友你看!就是那个穿红衣裳的姊姊!” 他抬头,就看见一袭红衣翩然而来。 这宛如百鬼夜行的闹市之中,她宛如坠落枝头的一簇红樱,逐流水而下,向他而来。 一寸春。 她停在他面前,那扮吊死鬼的小仙人当即“叛变”,转而抱住她的手,羞涩而又大胆道:“姊姊我们又见面了,看来我们很是有缘啊!不如互通个姓名、任职仙宫、家住何处,如何?” 一寸春“噗嗤”一声笑出来,屈指假意弹了弹他的小脑门儿:“你这么小,有什么仙职?” 他愁眉苦脸地思索一阵,继而展眉一笑,将左手握拳搭在右手掌心里一敲:“我,我现在是没有官职,我六百岁束发后就有了,阿爹说只等我束发,就将我送到太阴去……” 一寸春脸上的笑容有些淡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孩子不过是随口一句,却狠狠踩中她的痛脚。世家出来的孩子不过束发就能到星宫里任职,而她呢,七百多岁了还是一个无官无职的仙灵,仙界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那便等你束发再来与她互通姓名罢。”濯瑞越过他,握住一寸春的胳膊,将她拉走。 那小仙人犹自在他们身后喊道:“那我该到何处去寻姊姊呀?” 而两人早就消失在乱舞群魔中。 熙熙攘攘人群里,依稀有谁喊了一句:“哎呀!谁的假长舌掉了?!” 十二 濯瑞拉着一寸春在危宿仙城中一阵左绕右拐,最后停在稍稍安静些的河边。刚站定,他便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松了手,低声道:“对不住。” 一寸春揉了揉小臂,嘟囔道:“你手劲也忒大了。”见濯瑞又有些脸红,她这才笑了起来。 “这位仙友,你扮的是什么鬼?”见他那身与鬼市格格不入的打扮,她拿腔拿调地揶揄他。 濯瑞无奈道:“我不知道这逛个集市还需换上奇装异服。” 一寸春不满挑眉:“什么叫奇装异服?你觉得我这身衣裳不好看么?” 他偏头轻咳一声,不答。 她不依不饶蹦到他面前,转了个圈儿:“咳嗽什么?没听过仙人还有风寒的……问你话呢!好看么?” 濯瑞状似敷衍道:“好看,很好看,行了吧?”耳朵却红了。 她得意道:“这还差不多!走走走,咱们去看看无间地狱里捞出来的恶鬼长什么样!出来玩儿的,杵这儿干嘛?” 看管恶鬼的仙人尖嘴猴腮目光晶亮,一看就是个善于算计的生意人。濯瑞与一寸春两人排了许久的队,终于排到他那装恶鬼的箱子前时,他将手一摊,一副好商量的样子,却说着不好商量的话:“三枚天河星砂,仙友请?” 一寸春这没见识的穷人瞬间就炸了:“天河星砂?还三枚?你这破箱子里藏的是昊天么?这么贵!” 另一边濯瑞已经将星砂递给那仙人。 一寸春只好满脸肉疼地在心里感叹:中天来的仙人真是太有钱了! 那看管恶鬼的仙人收了星砂,满脸和颜悦色,他将铺面两边挂着的帘子放下,请两人往里站站,随后,便打开了箱子的门…… 箱子里是一方空间极小的小 分卷阅读49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千世界,世界中间,放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笼,笼子的每根栏杆上都缠着明黄的符纸,纸上符文鲜红如血。一团黑漆漆的物什蜷缩在笼子一角,头皮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些许头发,瘦骨嶙峋,全身皮开肉绽。 听到声音,它飞快地直起身子,一双竖瞳血红,目光既凶狠又怨毒。它在笼中冲来撞去,十分躁动不安,每一次冲撞,都惹得整个小千世界一阵摇晃。 一寸春“哇”了一声。 小小的铺面里,另一角也响起一声童音:“哇”。 三人还没来得及找到第二声“哇”的来源,就见那恶鬼不知怎地竟冲出铁笼,手脚并用十分敏捷地扑了出来! 店铺老板惨叫一声,全身上下抖如筛糠。濯瑞一手将他推了出去,一手捏诀打向恶鬼后背。恶鬼原本是向外逃去,挨了他这一下,怒火中烧,当即折身回来与他相斗。 混乱之中,他无暇顾及一寸春,却听侧后方一声铮然剑鸣,以肘将恶鬼击退,疾声道:“你去找那孩子。” 一道干脆利落的赤红剑光帮他格开恶鬼的利爪,昏暗中传来一寸春的声音:“好。” 恶鬼被那灵力充沛的一剑割伤了三指,口中嚯嚯怪叫,以为是濯瑞打的它,当即再度向他冲来。 濯瑞单手捏诀,不慌不忙,倒是恶鬼被他打得痛吼不断。余光里,一袭红影铁笼后掠过,她在柜子下找到了缩成一团的小孩儿。 是那个扮吊死鬼的小仙童。 十三 “你们先出去。”濯瑞将恶鬼一条腿骨击碎,对她道。 一寸春单手抱着那孩子:“我来帮你。” 他镇定道:“不必,出去。” 濯瑞召来风诀将棚顶吹飞,御风而起,恶鬼单腿一跃,竟硬生生追了上去,一张狰狞的丑脸几乎快贴到他鞋面…… 十二道银白的咒印打出,恶鬼被压到地上,瞬息化为一碰齑粉,随风散了。 濯瑞这才施施然落了地,浑身上下连根头发丝都没乱。 那为一寸春一手抱着的倒霉孩子再度惊叹地“哇”了一声。 两人并着看管恶鬼的仙人这才想起得跟他算算账。 看着三个大人板着脸围成个圈儿,将自己围在中间,那小仙人满脸讨好地呵呵干笑道:“三位这么客气做什么?我,呵呵,我不用遮阳的……” “你小子是不用遮阳!多晒晒长脑子!恶鬼也是你能随便偷看的吗?啊?我问你啊,是不是你挪动了压四围布帘的石头的?” 那小孩儿委委屈屈地点头:“掀了石头我才进得去嘛……” 看管恶鬼的仙人敲掌心道:“你看看,你看看!那是阵脚啊!你瞎动什么,看你也不像出不起三枚星砂的人,至于偷偷摸摸吗?幸亏没让这恶鬼逃出去,不然得惹多大的乱子……” 小孩儿撇嘴道:“又不是你打的恶鬼,你得意什么……是吧?这位仙友,这位姊姊,咱们又见面了。”他一脸倾慕地看着一寸春,又一脸仰慕地看着濯瑞。 两人简直要被这孩子气笑了。 “诶,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看你……” 人群中一阵骚动,两只重明鸟拖着一辆金碧辉煌的长车停在集市中间,车辕上阳刻着虚日鼠①的徽记。身着天丝云锦的贵妇人从车上下来,疾步走向被三人围住的小仙童,后面跟了一串扶花的、捧瓶的、奏乐的女仙。 “昇儿,你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到娘亲这儿来!你可知道宫里人捡回你那假舌头时,娘有多担心你?”贵妇人道。 一寸春小声对濯瑞说:“好大的架势,不知是哪的大仙官。” 濯瑞低着头,没有回话。 小仙童软糯糯地喊了一声“阿娘”,拨开看管恶鬼的仙人,迈着小短腿朝她跑过去。 贵妇人蹲下将他好一番打量,见他一切皆好,这才将心放回肚子里,将他搂进怀里抱起来。起身,她偏头对身旁的女仙道:“去把那破棚子赔了。” 女仙走到那尖嘴猴腮的仙人面前,将整整一荷包的星砂递给他,他讪讪地笑了笑,接过来,不敢多话。 贵妇人转身要走,小仙童在她怀里挣扎道:“阿娘,等等,我去给那边的姊姊道个别!” 她又转回来,柔声问道:“哪个姊姊?” 他指给她看:“就是那个穿红衣裳的姊姊,她……” 贵妇人顺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却锁在那一袭玄衣白裳上不会动了。她将儿子放下,踉跄跑过去,抓住那少年的袖子,压着哭腔道:“瑞儿,你怎么在这儿?让姑姑好生看看你……你,你现在在哪儿轮值?你这孩子到哪儿都不知会姑姑,你是想急死我么?!” 濯瑞局促道:“我只是……”只是什么,他还没想好,就见一寸春脸色苍白地扯了个勉强的笑,朝他摆摆手,挤进人群里去。 那袭红衣都黯淡了。 ☆、第零世 一寸春(六) 十四 濯瑞被 分卷阅读50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他姑姑拽回虚宿仙城歇了一日。 不,与其说歇了一日,不如说见了一日的亲戚。各类叔伯姑婶接到姑姑传讯后,纷纷赶到虚宿仙城来看望濯瑞。暮色四合之时,虚宿仙光大盛,清气缭绕。 一时,同他打交道的从小官矮吏,变成了世家贵人,他突然有些无法适从。 可惜他姑姑没瞧出他的拘谨,硬是拉着他在亲戚中转了一圈,宛如穿花蝴蝶。时不时他还听见某个面目模糊的叔叔或是表舅问他轮值到哪儿了,要是去了他们的星宫,他们必然如何如何照顾他,云云。 可是他早已去过他们的星宫,而他们却不知道。想来他们也许如蕊宫仙子那般,由手下得力的仙官代为处置这些小事,不必将所有文书过目…… 再有各类衣着华贵的姑婶伯母,“亲亲热热”地拉着他好一通叙旧,却只用两指捻住他的一片袖口。他们的儿女投向濯瑞的目光,像是在打量某个待价而沽的物件。 没有一个大人物,会注视着蝼蚁从脚边爬过。 看着这看似其乐融融,实则虚伪冷漠的众生群像,濯瑞突然感到疲惫与厌倦。比起与这些亲戚周旋,他更愿意去屋顶铺云瓦,或是在一寸春树下看书。 一寸春…… 他一阵莫名地心悸。 姑姑见他脸色不对,忙叫人来带他去客房休息,自己则在外面招待宾客。 扯下厚厚的帘幕,挥退所有侍者,濯瑞将窗子开了一线,倚在旁边吹风。夕阳在他脸上投下那一线橙光,好似将他的面孔割成两半。 一半坚毅,一半迷茫。 两百年,昊天力排众议没有定下破军之位的归属,明摆着是看在紫微大帝、破军旧部与虚宿的面子上要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亦立志要扛起破军的荣光。可这些年来,他轮值近两百星宫,看到的,却是一幅位高者骄矜自傲位卑者谄媚逢迎的景象。 仙人超脱凡俗,却又不能免于凡俗,何其悲也! 若他幸不辱命得承破军,是否将会成为这可悲画卷中一笔不浓不淡可有可无的墨色,是否会高高在上、衣装华丽而神魂腐朽? 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所求,是对,是错…… 屋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矮小的身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等濯瑞发现时,那人已经走到屏风边,殷殷切切地瞅着他。 “你是……昇儿?”濯瑞回过神来,勉勉强强想起他这小表弟的名字。 “嗯……濯瑞表哥,我叫寅昇。”他绞着手,有些害羞道。 濯瑞揉了揉眉心,问道:“姑姑有什么事叫我么?” 寅昇“啊”了一声,连忙摆手:“我阿娘没什么事……那个,表哥啊,你当真在束发时就闯过四重破军阵法呀?” 濯瑞挑了挑眉,想到自己当初的窘迫,表情实在是称不上愉悦:“是。” 而他这表情在寅昇看来却是英雄前辈对江湖上仍流传着自己当年的传说的无奈,于是寅昇越发害羞越发激动了:“表哥啊,若你方便的话,能否给我写几个字……不不不,是我唐突了,太不正式了!这样,我改天到表哥仙府求表哥一幅墨宝如何?不不不,那个,或者……” 濯瑞一头雾水:“你要我的字做什么?我的字恐怕不及你老师的好,你不如去……” 寅昇突然道:“不是的,不一样的,老师的字或许比表哥你的好,但是表哥你那么厉害,老师和你是不能比的!” 记忆里,好像有一个小男孩儿也曾说过相似的话。 “不一样的,别的位子或许比破军好坐,但那是我阿爹、我阿爷、我阿爷的阿爹传下来的,纵是老师这帝君的位子也不能与之相比!” 十五 刹那间,他茅塞顿开。 破军是他的命,破而后立是他的魂,流在世代破军之子血脉中的是义无反顾、计不旋踵的决绝与果敢,既已选择了这条路,便是斧钺加身,他也必须走下去。他怎可因为这条路途径浑水而退缩?就算避不过去,又有何妨?大不了降下三千天火将它烧得一干二净就是了! 他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眉宇间一道若有若无的褶皱也平复下来,他推开窗纵身跃下,御风而去,只远远留下一句话:“小昇儿,去告诉姑姑,我先回去了。” 寅昇被他这表哥失礼的举止惊了一下,继而扑到窗边大喊:“表哥,我的字!!!” 见有侍立仙官自楼下路过,忙招手指挥道:“去告诉我阿娘,濯瑞表哥走了!” 仙官领命,他松了一口气,抠着摇来晃去的窗棂想:濯瑞表哥真是一位高人,高人的气性一向很大。可惜他没要到这位高人的墨宝,也没问到白日里与高人同行的那位仙子是哪一宫的、姓甚名谁…… 濯瑞回到红鸾星宫之时,已是夜半。望舒驾着月车经过,银亮的月光将整座星宫照得通明,宛如白昼。 偏门的那棵樱树郁郁葱葱,枝叶交叠,不见半分颓色。他走到树下,停了一阵,没有说话,良久才弹指打出一张小笺挂在树梢,又站了许久,才推门进 分卷阅读51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去。 待到月车远去了,照不到红鸾星了,那缠了小笺的树枝才颤颤巍巍缩回树冠中去,将小笺伸到倚着树干而坐的红衣女子面前。 一寸春面无表情将它取下,却不看笺上写了什么,只将其收入袖中,默默仰着头发呆。 一只休沐归来的灵鸟钻进树冠,见自己平时睡觉的位子被一个人影占了,当即不满地“嘎”的怪叫一声,将颈子上的毛全数竖起来表示威胁。 一寸春斜着眼睛“嘁”了一声,翻身跳下树去,御风寻了一处空地,自袖里乾坤中抽出她白日里出鞘的那柄樱红长剑。 这柄剑是她花了三百年的俸禄,集齐陨铁、星砂、太阳之炎、太阴之水等物自己铸成的,与她仙魂相连。 在仙界,以魂魄铸剑是绝对的禁术。 仙人没有轮回,若是铸剑时将一部分魂魄封进剑中,某日剑毁,剑的主人必然逃不过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然而魂剑威力极大,早些时候引得不少仙人趋之若鹜。后来中天颁布了禁令,明面上裁魂铸剑的仙人便基本没有了,暗地里其实还有不少人悄悄做成了魂剑,中天无法,只好装作不知道了。 不是她不怕魂飞魄散,只是她不甘从生到死仅仅做一棵花树,将自己的一生都耗在争妍斗艳之上。 她胸中亦有经略,她亦是精通法术,她可伏案写文书,也可挥剑诛妖鬼,她凭什么屈居于那些个尸位素餐之人之下,白白折损骄傲才情,蹉跎光阴岁月? 她不恨亦不妒忌那些世家出身的人,她恨的是自己没有一个能在这世道上挣得一个自己想要的位置的身份。 而濯瑞……她本以为他们是一样的,可惜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终究是不同的。 魂剑铸成已久,却无斩妖除魔之日。 十六 中元之后,濯瑞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仙官的变化。或小心讨好,或阿谀奉承。 想来应该是他姑姑暗地里让人来“吩咐”过了。 如今他继续轮值,就没什么意思了。 正巧秋分后他便该到下一个星宫轮值,现下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是了,不必考虑其他。 此外,便是一寸春这几日都躲着他。若是被他撞上了,她也就目光躲闪嘻嘻哈哈地糊弄两句,很快便找借口离开了。 他晓得她一向看世家出身的不大顺眼,先时又以为她知道自己是破军遗子,故而没有多有多说,结果哪知道她原本是不晓得的…… 这下成了他“故意”隐瞒,倒有些说不清了。 濯瑞不善辩解,亦不觉得自己有何好辩解的,一寸春因此疏远他,也是他该的。 秋分那日,他一早便收拾好了东西,准备离开红鸾星宫,至于文书等物则早已先行一步送往紫微垣。 如来时那般,他一袭白衣,两袖空空,纤尘不染。一些看得见、摸不着、说不清的东西,便留在红鸾星上了。 这次,路上恐怕是见不着来时那个莽莽撞撞睡眼惺忪的仙灵。 很久以后,濯瑞都没想明白自己离开红鸾星宫的路上在暗暗期许什么,中途接到调令回到紫微垣时又在惆怅什么,正如他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何突发奇想给她起了个名,又为何在握住她手腕时心跳如擂鼓。 一寸春心遂折枝。 躲在树冠里看着那白衣的少年郎御风而起,离开红鸾星,一寸春将一枚浅紫的小笺在手中转了又转,直到手心里冒出的一点汗将小笺边角洇得隐隐泛白,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躺在树杈上将其缓缓展开。 他问:“你扮的是什么鬼?” 她将小笺攥在掌心,突然笑了:“是画皮啊。” 红鸾星宫外那棵寒樱,于秋分这日倏地开了花,满树绯红,如梦似幻,仿佛用尽了生命,只为这一次绽放。 ☆、第零世 一寸春(七) 十七 濯瑞在去玄武域的路上遇上了紫微垣的仙官。 一见他,领头的仙官舒了口气,散去脚下那一缕风,落到他面前,拱手道:“小殿下,陛下与帝君派我等来请您回紫微垣。” 濯瑞没有多问,当即回礼道:“有劳。” 仙官道:“殿下客气了”随即招手让随行的仙官上来。十二位仙人,个个双手结印,在濯瑞面前扯开“一扇门”。濯瑞一步踏过,便已来到千万里之外的中天紫微垣。 三百余位星君分列大殿两边,紫微大帝垂袖站在陛阶下。陛阶上的只能是昊天。 濯瑞见这架势隐约意识到什么,依礼拜了昊天,寻了个后面的偏僻角落默不作声地站着。 紧接其后,不少新面孔也陆陆续续进来了,和他一样,这些年轻的仙人也各自寻了位子站好,沉默不语,只相熟的偶尔互换一两个眼神。 直到报信的玄鸟闯进殿中。 妖界四位大君①之二已经掠过裂渊,正与白虎域的仙人交战! 裂渊,中古之时的战神渊在神魔之战中 分卷阅读52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以性命为咒定坤剑为符封印魔君所劈下的深渊,为仙妖两界接壤之处。 昊天捻着那一张薄薄的信纸,负手看着殿中众仙,言简意赅:“卿谁与战?” 众仙哗然。 濯瑞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战讯砸了一脸懵,继而下意识地绷直了身子。站在后面的年轻仙人大多同他一个反应,甚至还有几个养气功夫不够的满脸愤懑与跃跃欲试。 他亦有出列请战的念头…… 紫微大帝却在这时突然偏头看了躁动的仙人们一眼,目光扫过濯瑞时,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众仙,尤其是后面的年轻人们,又雅雀无声。 昊天突兀地笑了一声:“怎么?区区两只妖物,紫微你别吓到小辈……濯瑞,来。” 紫微大帝暗暗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避不过了。 濯瑞出列,躬身听候旨意。 昊天高高在上,看向濯瑞的目光却有如实质:“尔父当年为你请名,朕料破军已出三代耗星,须得出一个瑶光了,便为你赐名濯瑞,望你濯涤戾气,昭示祥瑞。如今又起战事,朕虽不愿再赐‘破军’之名,但,朕现下只问你一句,你敢不敢要这不详的名字?” 殿中诸仙,谁也没料到昊天会突然一改之前避而不谈的态度,将此事就这么大刺刺地放到明面上来。 紫微大帝当即拱手请道:“陛下,小徒束发之时未能通过试炼,不堪担破军大任,望陛下……” 昊天抬手打断他:“紫微不必替他‘妄自菲薄’——濯瑞,你敢么?” 濯瑞站直了身子,再拜昊天之时,已换了战将的礼,他声音不大,亦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却字字掷地有声:“天命破军,请战!” 他知道此时他的选择,或者说,昊天逼他做的选择,将引他走向一条生有两边岔道的路:岔路一边是战死沙场,成全破军耗星之名;岔路另一边是攘外凯旋,一跃而成二十八正曜之一。 只是此时的他不知道,这两条路无论如何南辕北辙,最终都将把他的命线归向一个结局——生时孤寂,死亦无声。 十八 点了濯瑞之后,昊天又点了不少年轻的世家子弟或是鱼跃党之后。 紫微大帝站在陛阶下,不再发声。 直到众仙各领其职散去,他才颓然笑了笑,无奈道:“陛下这盘棋,臣下是当真看不懂了。” 昊天指间燃起金焰,将手中那一纸战报烧了个一干二净,他走下陛阶,与紫微并肩而立:“再过百年你就晓得了。” 紫微苦笑:“百年?旁人或许不晓得,臣下……” 昊天拍了拍他的肩,唤了一个称呼:“策昀,中天该换一副新气象了。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比你更年轻的仙人,该走到台前来扛大梁了,你护着没用。” 紫微大帝长长叹了一口气:“臣下并非护着濯瑞,他是臣下唯一的弟子,臣下当然希望他子承父业,成为二十八正曜中最年轻有为的那个。只是这孩子的性情……底子里跟破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昊天道:“固执,不好么?” 紫微摇头:“眼里太容不得沙子了点儿。” 昊天道:“你总不能要求他十全十美,我们自己做不到,神也做不到。” 紫微道:“陛下宽宏,所以这是再给我那弟子一次挑战破军之位的机会了?” 昊天道:“不,机会向来只有一次,他束发那一年,我给的,只是让他证明自己有资格得到这次机会的机会。” “策昀,你信么?他将会是朕新的破军。”他笑。 出了紫微垣,濯瑞立即到太微垣领了征调奎木狼军的兵符,带上几个中天配下的随行仙官便朝西边白虎域赶。 裂渊边,参宿的一座仙城彻底沦为废墟。 参宿,虽为白虎域七宿之末,位置却是白虎前胸,乃是一处要害。若参宿被破,白虎便无化形的可能,失去四象之一,仙界此战难胜。 远见一兽状如虎而大,毛长两尺,人面虎足,口牙,尾长一丈八尺②,百名仙人结阵持法器围攻,竟不敌它一爪之威,阵法于顷刻间土崩瓦解。不少浑水摸鱼的夜叉潜行其中,将落单的仙人砍杀吞吃。 那便是梼杌大君及其拥趸了。 数以万计的小妖以身作桥横过裂渊,被渊底定坤剑所放出的无数道银白剑光穿刺为血肉模糊的一团,但又有无数小妖紧随其后,如此前仆后继,有如蝗虫过境。凶悍的夜叉等妖物则踏着他们的尸体来到仙界的疆土上大杀特杀。 业火冲天而起,赤血泼上旌旗,皮肉破碎作尘土,白骨擂战鼓……宛如地狱。 这是濯瑞第一次上战场,身后是以骁勇著称的奎宿奎木狼军,可他刚来就面对梼杌,不得不在一开始就以命相搏。 他前脚刚到参宿,玄鸟后脚就传来勾陈大帝的军令:“结阵化奎木狼之形,攻其耳。” 传闻梼杌乃颛顼之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嚚,傲狠明德,以乱天常③ 分卷阅读53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其之皮糙肉厚冥顽不灵非常人所能揣度,要让它乖乖听话,想来唯有严父管教一招。 “严父”颛顼大神已陨灭不知多少年了,现下要打退这“纨绔”,必得请出管教子弟的几个把式:棍棒打腰腿,提耳痛骂,关禁闭…… 十九 这一战打了一百多年仍不见完。 濯瑞千岁及冠那天,从早打到晚,打了一整天,连他自己都忘了还有及冠这回事,还是次日紫微大帝自中天来,简简单单为他补了个加冠礼。他这厢才从年纪上算一个能够顶门立户的成人了。 世家都讲究一个仪式,束发也好及冠也好,仪式的隆重程度往往代表了世家子的地位。濯瑞的束发礼隆重至极,及冠礼是在战场上补的,简陋至极。虽说战时不讲究这些,但战后提起,对濯瑞的前程来说,总归是不大好的。所幸为他加冠的是紫微大帝,帝君地位足够高,也算稍稍弥补了一二。 而紫微大帝百忙之中前来为他加冠,足见帝君对他这唯一的弟子的重视。 也正在这日,一批新兵从中天出发,一半去往穷奇大君侵袭的朱雀域,一半来到白虎域战场上。因得紫微大帝亲自来为濯瑞加冠的缘故,濯瑞这日没到战线上拼杀,而是在后方负责下达、传递军令。 新兵编入大军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勾陈大帝便指了濯瑞带人去收编。 此战妖界来势汹汹,战势竟胶着了百余年,中天那边可谓是下了血本,这次送来的新兵最小的不过刚刚束发。 而那个刚刚束发的不是别人,正是濯瑞的小表弟——寅昇。 小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样,濯瑞与寅昇一百多年没见,自然没能一眼认出他来。是在清点人数,分配军务之后,他跟在濯瑞身后,濯瑞问起,他才笑得露出一枚可爱的小虎牙:“表哥你不记得我啦?我是寅昇啊!” 濯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勉勉强强把眼前这个瘦高的少年和记忆中那个顽皮的小男孩儿对上号。 “濯瑞表哥,你听说……” 传令玄鸟叼来一封战报,濯瑞快速扫了开首几行,抬手止住他叙旧:“去做事。” 自己先转身御风去了前线,随行的仙官立即跟上为他奉上长剑。 寅昇刚参军不久,未曾见过这副雷厉风行的做派,这次见识了,土包子般“哇”了一声,惹得路过的人一阵侧目。 他自己在原地尴尬了片刻,这才想起自己要跟濯瑞说的事,连忙捉来一缕风御风跟过去。 战场上,裂渊上的妖物已被众多仙人并着神剑定坤清理得七七八八,妖界那边前仆后继的妖物一时难以为继,使得仙界疆土上作乱的妖物断了后援,气焰衰落。就连梼杌大君都隐隐约约有几分招架不住了的架势。 仙界似乎大胜在望。可妖物垂死挣扎仍可畏。 城门前,濯瑞带来的仙官与原本的将士动作迅捷地结成新的阵法。濯瑞等几个小将则分立四围为他们清理扑上来的妖物。 天色渐晚,妖物才纷纷退去。仙界这厢也不恋战,勾陈大帝谨慎安排了守城的相关事务,才转向料理朱雀域那边的穷奇。 濯瑞连轴转了这些日子,眼下算是可以稍稍歇口气了。寅昇等到了这时,才能跟他这表哥说事儿。 军营之中,每一座军帐都挂着一盏星灯,灯笼中盛的不是灯油不是明珠,而是每一帐中将士所属星宫的一块儿星石。星石明亮,可做照明之用,也能缓将士思家之情。 在破军星灯之下,星辉映得濯瑞的面孔疲倦且苍白,他听见寅昇提起那个名字,迟钝地愣了许久,才皱眉道:“你说什么?” ☆、第零世 一寸春(八) 二十 寅昇没看懂他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表哥啊,你还记得当年与你危宿同游的那个红衣姊姊吗?我打听过了,她叫一寸春,现下她在朱雀域军中任职。” 濯瑞喃喃道:“军中任职,她任什么职?她不晓得战场危险……”话说到这里,他突然收了声。 寅昇替一寸春打抱不平道:“那个姊姊很厉害的,表哥你不能因为她是女孩子就看不起她!” 濯瑞道:“我不是看不起她!我只是……”只是什么?只是觉得她作为一个小小仙灵,好好开她的花儿,整天无所事事,不就够了吗?他从未关心过她能做什么会做什么想做什么…… 说到底,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是不信一寸春能做成什么事的……直白些讲,他确实,看不起她。 不管心里怎么想,他沉默片刻后,斩钉截铁道:“我去找她!” 他转身时踉跄了一下,寅昇伸手扶他,却被他挡开了。 与此同时,朱雀域七千战将收拢缚妖阵法,穷奇在阵中横冲直撞,两厢拉锯良久,还是穷奇败下阵来,被阵法压倒在地,另外一众战将当即御风而上,法术、兵刃、仙器种种施加其身。 在这些战将中,一个纤细高挑的人影格外显目。同样是一身 分卷阅读54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深红战甲,她穿着偏偏比旁的人多出几分英气的锋利的美丽,她到朱雀域不过三个月,已有不少仙官战将打听她姓甚名谁是哪个星宫的仙子。 只是关于她的种种好似全都藏在一层迷雾之下,让人无从得知,神秘得很。 这惹得众人对她越发好奇。 眼下,她提着一柄剑身樱红的长剑踏穷奇鼻尖而起,剑尖刺进穷奇左眼,剑光与腥臭的妖血齐飞,她收剑飘然而去,仿佛途径血雨的一只赤蝶。 几个心性尚不够坚定的年轻战将已经看呆了。 而他们这一愣,给了穷奇反击的机会。一边沾染血腥的羽翅扬起,黑羽根根锋利如同刀刃,稍一沾上,轻则断手断脚,重则于瞬息间骨肉尽被搅碎…… 不远处,朱雀七宿的将军已来不及驰援,却见数十道莹白剑光从天而降,硬生生将穷奇抬起的羽翅硬生生钉在地上。 呆愣的战将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低头收束阵法,不敢再乱看了。 一缕风散去,濯瑞收剑走到七宿将军面前与他们见礼,一丝余光都没有趴在地上痛吼的穷奇。 不远处,一寸春看着那个眼熟的青年走近,看他淡然地与她的七个上司以平礼相见,再看他走向自己,模糊的容貌一点点清晰起来,他停在她面前时,终于拼凑成她记忆中的濯瑞的脸。 两人相顾无言地站了一会儿,一寸春突兀地笑了出来。 她道:“疏塘大仙现在出息了啊,跟我上司同级,你现下领的哪一宿的将军?” 濯瑞道:“你不该在这里。” 一寸春嘁道:“为什么?你能上战场,我不能么?” 他目光微微闪烁,却欲言又止 一寸春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转身欲走:“你想说什么?危险么?妖界两位大君携千万妖物进犯,哪里不危险?再说了,只准你到战场上升官,不准我……” 二十一 他伸手拽住她,忍了又忍,还是色厉内荏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每天会死多少仙人?你知不知道战功这种东西不是你想捞就能捞到的?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想到战场上捞战功的人都死的很惨?你知不知道像你这样的仙灵,就算功劳是你挣的,最后也会被归到别人名下?” 他语速越来越快,一个问句接一个问句,刻薄如刀,却是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一寸春脸上的笑意终于垮掉,她冷冷道:“多谢将军言明厉害,不过,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不劳将军费心了。” “你知不知道寅昇和我说你在朱雀域时,我……”他踌躇片刻,还是没能把话接着说完。那些未尽之言,他其实并没有资格讲。 他垂眸看着脚下,没有看她,她却分明从他表情里读出那么一丝恳求之意。 恳求什么?恳求她惜命,恳求她平庸? 刚刚垒起来的冷漠一瞬间土崩瓦解,她叹道:“你见到我刺瞎穷奇了么?” 濯瑞不答。 一寸春道:“那一瞬,我不比世家出身的战将差,我甚至比他们更强……至少那一瞬我是畅快的,你能明白么?” 濯瑞沉默。 “至于死,我当然怕啊,可我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去,哪怕我今个儿在战场上死了,好歹战死也是光荣的,对不对?” “战功这种东西,我挣来的就是我的,别人想要,拿去也行,我就当施舍他们了,我想要的并不是封官进爵,你知道吗?” 濯瑞无意义地笑了一声:“你想要什么?你想做什么?” 她走近一步,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想有人注视我,不因花繁花盛。” 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不明白。” 她错开目光,无所谓道:“不明白就不明白咯,你又不是我……好了,放开我吧,将军,战场上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濯瑞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放开她的胳膊,耳根有点红。 一寸春揉了揉被他捏痛的胳膊,嘟囔道:“一百多年没见,你这手劲是越发大了,咱们还是不是朋友啊?你使这么大劲,是不是跟我有仇啊……”她一偏头,见他神色有些古怪,道,“我说错什么了么?” 濯瑞忙道:“不,没有,是我愣神了。” 她随意问道:“诶,对了,还没问你来朱雀域做什么?你不是在白虎域打梼杌么?” 一寸春眼睁睁看着濯瑞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而且越来越红,几乎能滴出血来。 她狐疑道:“你该不会是有相好在这儿吧?” 这句一出,无异于火上浇油。 又是相顾无言沉默许久,濯瑞才艰难道:“没,没有,我就是听寅昇说你在这儿,过来看看。” 一寸春被自己呛到了,一阵狂咳,再联系自己之前说的什么相好,纵使脸皮再厚,此刻也染透了红晕。 “那什么,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哈哈哈……”一串干笑,她自己都觉得尴尬。 濯瑞目光有些闪烁,表情却依然镇定:“嗯。” 分卷阅读55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一寸春道:“那个,听说白虎域那边局势够呛,你还是别在这儿多待了,快回去吧,我没事”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会小心的,你放心。” 濯瑞含糊地“唔”了一声,御风而起,想了想,还是郑重叮嘱道:“朱雀域这边既已拿下穷奇,收兵想必也就在这几日了。到中天叩谢昊天领了犒赏后,你便快些回红鸾星罢,别再掺和战事了。” 她低着头轻轻道:“嗯。” 不知是不是随便敷衍一句。 二十二 十日后,穷奇被朱雀域的仙人彻底降服。 看在其乃上古大神少昊之子①,昊天未下令杀死它,而是效仿舜,将其驱逐到西北。 这厢事了,白虎域那边梼杌却难对付得多,如今仍没有多大进展。因为白虎域距离裂渊更近,妖界始终试图再以小妖舍身做桥来到仙界驰援梼杌大君。 在白虎域七宿将军请命之下,勾陈大帝终于同意将原本驻留朱雀域的战将们指派到白虎域协助白虎域的仙人们早日击败梼杌。 一寸春正在其列。 看到她大摇大摆晃进参宿仙城时,寅昇的眼睛亮了,濯瑞将脸板得像个棺材座子,却还是让随侍仙官去把她请到奎木狼军中来。 不知是不是一寸春记人的本事比较好,一见寅昇,她就把他认出来了:“诶,你不是那个倒霉熊孩子么?长这么大了!听说你还是濯瑞他表弟?” 寅昇羞涩道:“我变了这么多姊姊都能把我认出来,实在是……”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打了个颤,默默偏头看了一眼身边正低头看公文的濯瑞。 “实在是什么?”一寸春好奇道。 寅昇缩着脑袋道:“没什么,没什么……”又偷偷看了濯瑞一眼。 一寸春奇道:“你看他干嘛?” 濯瑞抬头看了两人一眼,面色十分不善。 寅昇干笑道:“那什么,姊姊啊,我突然想起来我得去毕宿点一点战备,你和我表哥先聊,你们先聊。”说罢就跑出军帐御风向毕宿跑了。 濯瑞将手里的文书翻了一页,丝毫没有与一寸春说话的意思。 一寸春站在原地自己晃悠了一阵,见濯瑞一直盯着公文看,连个眼角都没分给自己,顿觉无趣,折身准备掀帘出去。 濯瑞终于出声叫住她:“你做什么去?” 一寸春道:“看你好像不太想搭理我,出去转悠转悠呗!” 濯瑞将公文合上,沉声道:“在朱雀域时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她不答,一脸漫不经心。 两厢沉默良久,濯瑞重新展开公文,提笔批阅,同时冷冷道:“我也是糊涂了,你上赶着挣战功出风头关我何事?你我同僚一场,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偏要来这儿送死我也拦不住,倒不如给你指个去处,让你圆你的心愿去!” 随即叫来随侍仙官带一寸春到中帐去挂名分配军务——分到先锋昴日鸡军中。 一笔一划在玉牌上签下自己的大名,她面上笑眯眯的,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第零世 一寸春(九) 二十三 一寸春在白虎域待了几天后,这才晓得为何战起两方,勾陈大帝却只亲自坐镇梼杌战场。 按辈分算,穷奇是梼杌叔伯辈的,可是比起梼杌,穷奇之凶恶却远远落了下成。 身在昴日鸡军中,一寸春日日枕戈待旦,几天便消瘦了一圈儿。寅昇随毕宿的仙官到前线押送战备时碰见她,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大跳,当即就要请调令到参宿去见濯瑞,却被一寸春拦下。 她虽清减不少,精神却很好,眼白上虽覆了些许血丝,目光却清凌凌的——这副模样倒是比她在红鸾星上无所事事时好多了。 “小寅昇,你可省着点儿见你表哥的机会吧,小心战后有人参你与他上下勾结,以权谋私。”她道。 寅昇嘟囔道:“濯瑞表哥也太心狠了,怎么能让姊姊你到前线来冲锋陷阵……” 她哈哈笑道:“行了行了,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他夫人呢!哪能事事照顾?我们不过是比较谈得来的仙僚罢了,他还能给我安排个清闲差使不是?” 寅昇翻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若真心想白捞战功,濯瑞表哥会不给你想法子?” 一寸春的笑僵了僵,她拍拍寅昇的肩:“我这人就想一出是一出,难说赶明个儿就不想在这儿耗了——这事儿你就别挂着了。” 寅昇哼哼唧唧两声,瞟着四围见没人注意这边,便摸出一张信笺快速塞进一寸春手心:“我表哥给的。” 一寸春有些意外,默默将那小笺收进袖中。 远远的,有人叫寅昇的名字,寅昇连声答到,小跑着过去了,一边跑还回头对一寸春道:“姊姊你多保重,我先去了,下次押送战备我还请往昴日鸡军来。” 她笑着挥了挥手:“你小子行了,赶紧去吧,别耽误正事。” 入 分卷阅读56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夜,一寸春坐在窄窄的行军床上,卸了战甲,散了头发,将红鸾星灯放在床头。 星石透过纱一样轻薄的灯笼纸,散着略带绯红的星光,衬得整个星灯如同一捧寒樱。一寸春提着一管细细的兔毫,斜倚在床头,在灯笼上涂涂画画。 她此举纯属打发难得的一点空闲时间,想到什么便画什么。于是,八面玲珑的灯笼上一面是虫鱼鸟兽,一面是笙箫琴瑟,一面又是羽衣飞天…… 画完,一寸春提着灯笼在手中滴溜溜的转,星光摇曳,最后,停在她眼前的是一个俊秀少年坐在树下捧卷的侧影。 她望着画中的少年,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侧脸……可惜碰到的只是一张纸。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将星灯放在一边,仰躺在行军床上。去了护腕的袖中掉出一枚小笺,两面空白,一字未写。 他也无话可说。 她将那小纸片儿拾起来捻了捻,对光看了一阵,还是坐起来将它收进自己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珍宝匣中去。 珍而重之。 合上匣子时,小锁“嗒”地一声响,却没能盖过帐外极轻的脚步声。一寸春收起匣子,将帐帘挑起一点点,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一闪而过,当即不动声色祭出魂剑跟了上去。 二十四 远处那人身穿深红战甲,应该也是朱雀域分过来的战将,只是行止间探头探脑,旁人一瞧就知道他铁定不是去做什么好事。 一寸春跟着他出了驻地,来到裂渊边。 等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一个身穿黑袍的人倏地出现在裂渊的另一边,大大的兜帽将他的头脸遮了个严严实实,看不见面目。 一只精巧的木鸟自那黑袍袖中滑出,见风就长,不一会儿就变得有半人高。黑袍跃上木鸟脊背,晃晃悠悠掠过裂渊,朝仙界飞过来。 一寸春侧身躲在黑暗中,面色凝重。 从妖界来的,除了妖物,她不做他想,眼下观这黑袍乘木鸟渡过裂渊不费吹灰之力……若是明日金乌升起之时,成千上万的妖物乘这样的木鸟来到仙界,如何? 那战将见黑袍过来,当即腆着脸迎上去,一副点头哈腰的奴相。黑袍倒也客客气气地虚扶了他一把,说了句什么,声气又小又细,一寸春没听见。 战将闻言,点头点得如同啄木鸟,一边点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白纸递给黑袍。 黑袍又说了句什么,那战将则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 一寸春在一旁看着,心里直发笑:有这变脸的本事,他还做什么战将?若是去栏中表演变脸,早就成一代名角了! 战将又急切地对黑袍说了几句什么,黑袍点头。一寸春则悄无声息绕到他们身后,转了转手腕将灵力凝聚在剑尖…… 正在两人分别之时,一道剑光突然窜出,两人惊惧之下,竟双双被击倒在地。 浓稠的黑暗里传出暗哑低沉的声音:“瞧瞧,让我发现了什么?一个仙官和一只妖物,这是在做什么?买卖军情么?” 妖物一词,是人界修士与仙人对妖的蔑称。谁胆敢在妖界提着两个字,必然要被揍的。而这里又是裂渊……因此,躲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的人定然是个仙人,再想那灵力充沛的一剑,这人说不定还是那战将的上峰。 一个妖物一个仙人,越想越心凉,倒在地上筛糠般抖。 黑暗中的仙人轻笑一声,一个同样身穿深红战甲的身影缓缓走出来,停在他们面前。 那人身材高挑,束着发,脸上严严实实盖了一面青铜麒麟面具,难辨男女。 铜面先是打量了一会儿那战将,意味声长地“唔”了一声:“我还当是谁,原来是桂明兄。” 名叫桂明的战将当即惊惶地连滚带爬爬到铜面脚边,叠声道:“这位仙僚,不不不,这位兄台,你听我说,我,我并非要叛离仙界,我只是,只是……世家那一套你是知道的吧?啊?我没什么本事,割不够妖物人头!要是这样空着手回去,那就完了!我只是卖一点点消息,只想到战场上多换些军功啊!兄台!你就当没看见好不好?我的战功分你三成如何?” 铜面假情假意道:“啊呀,这么说来情有可原……可这妖物,你怎么渡过裂渊?你那木鸟究竟有何玄机?” 黑袍全然失了方才的神气,伏跪下来,磕头道:“这位大人,我不过一介小妖,哪有渡过裂渊的本事?只是妖气太淡,请不动裂渊底下的定坤剑释放剑气,至于木鸟……这木鸟不过是个飞行的法器罢了!几位大君要我们作桥,这仗,我,我们这些小妖也不想再打下去了啊大人!望大人明鉴呀!” 的确,他身上的妖气微乎其微。 铜面道:“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当没看见吧”顿了顿,接着道,“只不过,这桩买卖怎么做的?我能否也掺一脚?” 二十五 七日后,寅昇给一寸春传信,说是他请到了三日后押送战备到前线来的调令,想问问一寸春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他给她带过来。 分卷阅读57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一寸春见信时,正在中帐里整理文书,当即回了个不必。良久,见无人注意,她挑出一份不起眼的部署,不动声色改了几笔。 三日后,一列押送战备的队伍从危宿出发,前往裂渊,中途遇妖物伏击。所幸昴日先锋及时赶到,将妖物击退,并大挫其锐气,战备完好无损,只有一个战将因誓死护住战备受了重伤,最终不治陨落。 那个年轻的仙人名叫寅昇…… 远在玄武域虚宿的宿君夫人,也就是上一代破军的胞妹,听闻亲子陨落,当即昏倒在仙城中,仙魂大伤。领奎木狼军的将军濯瑞,乃寅昇表哥,得了表弟陨落的消息,百忙之中抽出那么一点空,来到寅昇出事的昴军左翼,亲自将表弟的尸体领回去送还给远在虚宿的姑姑和姑父。 左翼领军是昴宿宿君的堂叔,本事不小,就是不大通人情世故,多年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不得升迁。 故而,一军将领到他的地盘上,他也不晓得去迎一迎,径自坐在帐中看战报,只派了一个打下手的战将去见濯瑞。 好巧不巧,那战将正是一寸春。 距离上次不欢而散,他们已有一月没见。 可她却明显发觉他憔悴不少,清瘦不少。 奎木狼军处中坚之位,虽不如前锋敏捷锋利如同刀刃,却是整个仙军的“刀眼”,若是“眼”被破,宝刀必废无疑。奎军不必昴军轻松多少,他身为将领,自然比她更苦更累。 一寸春暗暗叹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点酸涩与更多的愧疚,带着濯瑞来到停放寅昇尸体的军帐。 濯瑞亲手将表弟从窄窄的行军床的上抱起来,放进随侍仙官早已备好的冰晶棺椁中。合上棺盖,他站着没动,仙官们抬着棺椁先行出帐,在外面候着。 一寸春颇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出发前,给我传讯,问我有没有什么东西是要带给你的。”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 她没有搭话,只静静听着。 “我说没有,让他早去早回,该做正事时不要管这些没用的事。可是他这一离开,没能回去……听闻姑姑哭倒在家仙魂受损,我就想,要是昇儿从未见过你我就好了。” 一寸春面颊绷得紧紧的,她的声音低的不能再低:“对不起……” 濯瑞道:“这话先省省吧,我走了,你……保重。” 她垂着头“嗯”了一声。 他朝帐外走了几步,顿了顿,道:“你转告领军,我过几日派人来左翼加固防线。” ☆、第零世 一寸春(十) 二十六 在奎木狼军来人的同时,白虎域域都传来消息:储君点三万仙兵到军中坐镇,与诸将士共进退。 军中士气大振。 而以战力强横著称的奎木狼军则退出中坚,与昴日鸡军分管前锋左右两翼。由于昴日宿君原本就坐镇右翼且两翼战线绵长,为免生变,不宜挪动,便只好委屈奎军将领先将大军一分为二,带一半人到左翼赴任,借昼夜换巡再渐渐将各自的部下收拢。 一寸春接到文书,连看了三两遍,愣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濯瑞又要过来了。 领军半天不见她把文书递上来,一抬眼瞥见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把战报拿过来自己一看,却发现是个好消息。 “奎木狼过来是个好事,咱们可以稍稍歇口气了——听说你是奎军主将的侍从引来我昴军的?” 一寸春道:“是。” 领军沉吟:“不如你就留下吧。” 一寸春忙道:“领军不可!正处战时,我编入昴军便是昴军的战将,万万不可徇私!” 领军想说“昴日鸡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但见她神情乃是不似作伪的严肃,便只好道:“随你吧。” 濯瑞于当日傍晚换防时到左翼接任,一寸春也正在这时离开。两人愣是一面没见着。 她此时也不敢见他。 勾陈大帝与储君坐镇参宿,兵力补给充足,仙界在战场上优势渐显,而梼杌大君那边却因隔了一道裂渊天堑,补给不足,虽妖物悍勇敏捷,但大军还是不免颓靡了下去。 可难得一次踏上仙界土地,仅剩的三位大君哪能善罢甘休?坐镇妖界的混沌与饕餮下令,要继续以小妖身躯做桥,让妖物大军渡过裂渊,源源不断地向仙界涌去。 两界都在为最后一战准备。 随着两方大军交锋渐多,主仙军前锋的两位将领也时常会面。一寸春本以为去了右翼便能见不着濯瑞了,没成想有的人注定要遇见,她怎么躲也躲不过。 不过好在他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极偶尔与她有两句交谈也都是公事。 她麻痹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寅昇还好好的,她与濯瑞现在是将军与战将,等战胜归去,一切都好了…… 只是夜半惊醒看到枕边的小小信函时,她才清醒 分卷阅读58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她做了很不好的事,搭进了寅昇的命。 二十七 又是一年中元鬼节,妖界的妖物无心到人间生事,仙人也不必下去巡视。 两军在裂渊边遥遥对峙,随战鼓雷鸣,如潮水扑向对方厮杀。 勾陈大帝并着储君按剑站在参宿仙城城楼,遥遥望着裂渊边的刀光与剑影,残肢与血花。时而有那么一两具仙人或是妖物的尸体坠落云端,瞬间便化作火球,在天幕上划出一条条明亮的线,最终落入人间,烧尽一座山或是一座城。 储君叹道:“上界交战,下界何辜?” 勾陈大帝道:“地府那边自会给凡人来世补上福报……话虽这样说,然殿下仁慈,实乃吾辈之幸也。” 储君苦笑道:“帝君抬举孤了。” 勾陈大帝拱手道:“殿下出生时便天生瑞象,天意注定殿下将是未来的昊天陛下。如今殿下自请离开中天向战场上来,可见殿下有熊心豹胆,殿下与三万仙兵同守中坚固若金汤,更证实了殿下有经世之能,望殿下万万莫再妄自菲薄!” 储君摇头:“若非破军遗子先将中坚守得如同铁桶,孤何来能耐镇这阵眼之位——说来,敢问帝君,那叫濯瑞的年轻人何在?” 勾陈大帝道:“濯瑞领奎木狼军,居左前锋。” 储君道:“后生可畏……听闻他方及冠?” 勾陈大帝道:“是,前些日子紫微还离了中天到战场上来为他加冠。紫微教了个好学生……殿下小心!” 不知何时,城墙上爬了一只傲因①。它身着破衣,类人却生有一双利爪,一根舌头奇长无比。此刻,它那条长舌鲜红如蛇,闪电般向储君前额袭来。勾陈大帝反应极快,抬手招来一块烧得通红的火炭将傲因砸死。 储君又闻身后传来破空声,拔剑转了个大圆——将袭来的三叉戟斩作两段。一只面目凶恶的夜叉蹲在屋檐,见兵器被毁,立即俯冲下来,双爪寒光湛湛。 解决了这两只妖物,储君与勾陈大帝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有数十只妖物竟毫无阻隔地进了参宿仙城的大阵!护城大阵外紧内松,城中以负责文书与谋划的仙官居多,护卫的战将几乎全在外头!而此时有几十只妖物进了城,就好比恶狼进了羊圈! 储君不过两千多岁,长这么大就没怎么出过中天,哪里见过这种情形?他虽还拿得动剑,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怕了。 勾陈大帝祭出法器,护在两人身周,疾声道:“殿下小心,这些虽然都是不入流的妖物,但就怕还有……” “还有什么?”一个懒洋洋的男声问。 勾陈大帝偏头,却见一只手穿过储君的肩膀,赤红的血喷涌而出…… 一个耳上一寸处生有两只山羊般长角的男人慢条斯理收回自己的手,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自己被储君刺伤的胸口,抬头对勾陈大帝粲然一笑:“好久不见了,帝君。” 勾陈目眦欲裂:“饕餮!” 饕餮叹了口气:“可惜了我今个儿刚换的衣裳——既然破了,就不要了吧!”话音刚落,便化作羊身人面、眼在腋下、虎齿人手的怪物,向勾陈大帝扑来。 勾陈一手捏诀放出消息,一手握刀,与饕餮那一对尖角相击。 与此同时,裂渊边,一道咒术直冲而上,炸出一个赤红如血的圈,圈中并着两个字——昴、奎。 意为昴军奎军被围。 紧随其后又是另一道咒术,意为混沌大君突然出现在战场上! 最后一道符咒:奎木狼军主将重伤,昴日宿君请援! ☆、第零世 一寸春(十一) 二十八 两军前锋归来时,战将只剩区区七万。而白虎域内,饕餮大君携一众妖物扬长而去,储君与勾陈大帝双双受伤——仙军一片愁云惨淡。 此战谁都看见仙界压了多重的筹码,但谁也没料到妖界会孤注一掷,四位大君全上了战场。 妖物现下无路可退了,他们已经没有足够数目的小妖供他们返回妖界了。此战三位大君要么一鼓作气攻下仙界,要么就只能像穷奇一样被放逐到极远极荒之地,再也无法返回妖界称王。 仙界虽处本场,战备远比妖界充足,奈何投鼠忌器,更兼仙族本就躯体脆弱,难占优势。 穿鞋的没法不怕光脚的。 参宿仙城再起新的护城大阵。此次阵法乃是昊天下令十四位正曜星君亲设,杜绝了旁的什么人泄露阵图的可能——此役主帅遇袭,显而易见是有人泄了军情。 仙军上下,一片肃穆,巡防比以往严上十倍不止,人人出行都需文书通牒。 一寸春千方百计才请到去看望受伤战将的假。 濯瑞出身高,战功也高,现下被储君看重,便恩赐他与自己隔帐休养。 走进城中,一寸春都不需问奎木狼军将领所在,只管到最大的军帐旁边的那个去就是了。 帐中除去躺着不能动的濯瑞外,另有几个坐着听候调令的战 分卷阅读59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将与记录的文官。一寸春进去后,默默站到侧边,等他们说事。 隔着横立在帐中的巨大地图,她看见濯瑞额上颈间缠满了雪白的纱布,暗红的血渍干涸其上,十分刺眼。他面色是一种泛着死气的苍白,眼眶深凹,显得那两道剑眉越发锋利,两侧的脸颊消瘦,仿佛只剩了一层皮附在骨上,嘴唇更是一丝血色也无! 仅仅这么一眼,她便连忙垂下头不敢再看,可只这一眼,他此刻的模样就这么深深地映进她眼睛里,即便她闭上眼,也看得一清二楚。 议事的人挨个退出军帐,没有一个分一点余光给她。 她静静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物什融为一体。直到地图后传来濯瑞几声低低的咳嗽,她才如梦初醒,忙转去看他。 濯瑞与方才那些人议事多是他在听旁人在说,可就这寥寥几句,他却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有人在时尚不敢表露,即便人走了也咳得压抑。他试探着起身倒水,脖筋绷得紧紧的,却使不上力支不起身子,额上霎时便冒出一排虚汗。 一寸春快步上前扶住他,将他好生放到行军床上,给他倒了一杯水,轻柔托起他的头,一点点喂给他喝。 濯瑞略喝了两口润润嗓,示意她不用了,声音又沙又哑:“你怎么来了?” 一寸春沉默片刻,方道:“我来看看你。” 濯瑞靠回硬邦邦的枕头上,低声道:“我没事……” 她抢道:“没事?你这样叫没事?你要怎样才叫有事?你伤成这样,伤成这样……”,几近哽咽,“你不过及冠的年纪,是不要命了么?” 他沉默,不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一滴水落在他侧脸,虽冰凉却又好似烈火般滚烫。他没有看她,却艰难地伸手安抚地覆上他枕侧的她的手。 有些话,他们从未对彼此说过,而此刻,那些没说过的话,在一片静默里,他们都听见了。 二十九 在濯瑞的手覆上一寸春的手背时,她心疼与心跳如擂鼓兼有,她几乎快忍不住将一切如实相告……可是她没有。 如果她说了,他会恨她的。他会痛恨她的独断专行,痛恨她的愚蠢。 所以她只能安静地哭,把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无力,全都哭出来。 尽管哭过后,她还是会一条路走到黑。 有的人就是这样,一旦认定了一件事,无论什么都绊不住他的脚步,即便前面是万劫不复的境地,他也会走下去,飞蛾扑火一般,烧死了自己,也成全了自己。 帐帘骤然被人掀开,一个深红战甲的战将闯入,禀报道:“将军!督察寮抓到了贩卖军情的人!储君殿下请将军亲临审问!” 一寸春眼皮跳了跳。 濯瑞低声道:“我知道了。” 他说着就要起身,一寸春连忙按住他:“你别动!我去叫你的随侍过来。” 她这一动,袖中便滚出一枚雕工简单的木鸟来,濯瑞略一瞥,便看出一点不寻常来:“这是妖界的东西?” 一寸春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将木鸟捡起来揣在袖中,起身平静道:“妖界的小物件,我从前买的。” 濯瑞并未太在意那小玩意儿,嘱咐道:“虽不是要紧的东西,只是这木鸟上犹带妖气,你收好了,莫叫旁人看见,平白惹了麻烦。” 她“嗯”了一声,掀帘出去,眼眶又红了。 督察寮原本是中天监察仙人政绩的仙宫,此次出了这样的大事,昊天震怒,当即派督察寮一半仙人前往战场揪出买卖军情之人,严惩不贷。 军中战将本就以无功无过者居多,几乎所有人都对督察寮敬而远之,如今寮中仙官到白虎域来,原本有不老实的企图的都老实了,更别提那些不老实的,个个噤若寒蝉。距上次妖界小胜仙界大败才过去区区十天,督察寮竟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抓出了贩卖军情的人,着实能干。 虽脸色不好,且由随侍搀扶,濯瑞站起来时,仍是挺直了脊背,没有半分虚弱的样子。一寸春看着他缓缓离去的背影,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我可能与你同去?” 随侍看了濯瑞一眼,当即拱手道:“仙子想来自然是可以的。储君殿下允所有城中战将列席。” 这就是没抓到所有罪仙,要杀鸡儆猴了。 随侍代答了,可一寸春仍看着濯瑞。 他叹了口气,道:“来吧。” 一寸春快步跟上他们,走在最后面,既忐忑又庆幸。 三十 以前的公府在战时被用作议事堂,后面的大块空地则被用作放置战备。 眼下放置战备的那一块被人清理出一方空地,空地上放了几张椅子,储君并着勾陈大帝坐在居中的两把椅子上,左右坐着的都是各军将军。 濯瑞走到自己的位子前,先拜了座首两位,又与各位将军见了礼,这才坐下。 挨得近的是昴日宿君,他本就有领军之能且年纪足够,自然自己领自己的兵,前些日子与濯瑞共事,也就与他熟悉些。而一寸 分卷阅读60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春乃是他麾下领军的下属,他也见过。眼下见这两人凑一起了,他难免多看了几眼。 濯瑞看着被督查仙人押跪下的十数名战将,没注意到他,一寸春虽看见了,奈何心里揣着事,也就没空羞赧。 见将军都到齐了,一个督查仙人分别将各个罪仙的罪证一一拿出呈给在座列位看,同时向众人说明督察寮建议对他们的惩处。 储君面沉如水,越听他讲,脸色越发难看。围在四周的战将也是群情激愤。 末了,濯瑞开腔:“殿下、帝君、督查大人,恕末将直言,十日前,末将与昴日将军于战场上被围,混沌大君突然出现,我方措手不及,妖界那边却像是早有准备。听闻殿下与帝君遇袭时,饕餮大君进入城中也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储君道:“濯瑞将军的意思是?” 濯瑞道:“并非末将质疑督查大人办事不力,只是眼下被抓住的这些人似乎没有得知我方前锋突刺军情与护城阵法破解之法的权限。” 督查仙人拱手道:“将军明鉴,这些人确实无一能致使我军元气大伤的本事,然,他们一个个都是军中蛀虫,这一点,毋庸置疑。” 坐着的,个个颔首表示同意。 那仙人接着道:“此外,出自翼宿的仙官桂明,交代了一条漏网的‘大鱼’!” 毕月乌军将军厉声问道:“是谁?!” 督查仙人摇头道:“桂明只道是一个脸上覆着青铜面的战将,不知男女,亦不知是哪一军的。” 诸位将领一时沉默下来。 那人戴了青铜面自然是不想让旁人知道他相貌如何,平日里也不可能还戴着面具。虽知道了军中有这么一号人,却又不知道他究竟是谁,着实难受。 储君道:“把那叫桂明的,押上来。” 最末的一个罪仙当即被督查仙人提朝前来。 储君道:“你且将那青铜面说得更详细些。” 桂明跪伏在地上,仰头看着储君,期望能从他口中听到一两句赦免或是减罚的话,可惜储君并没有说。 他颤抖着开口:“我与那铜面相识于月前,那日我与妖界小妖卖了些许关于战备的消息,正准备回去,有一人突然出现,先是将我与小妖恐吓一番,继而表示要掺一脚这买卖便保守我们的秘密……对了,他有一柄剑!他剑术很强,仅一道剑光便将我与那妖物击倒……” 储君的脸色愈发难看:“好啊,好得很,按你所言,就连我军本事高强的战将也要贩卖军情来换战功了?好啊!来人,将这些个罪仙拖下去——碎魂!” 碎魂,仙界最严厉的刑罚。仙人没有轮回,将其碎魂便是要其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储君仁义,世人皆知,但对罪人,绝不姑息! 桂明被战将拖下去时仍在大喊大叫:“殿下!殿下!我说的都是真的啊!那人剑术高强,灵力充沛!他,他的铜面是麒麟纹的!殿下……” 众人沉默许久,勾陈大帝叹道:“此人所言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还请诸位将军留意。” 七人拱手道:“帝君放心。” 濯瑞身后,一寸春两手藏在袖中紧紧攥着,手心全是汗。 ☆、第零世 一寸春(十二) 三十一 一战之后,妖界没有趁胜追击,而是退守已攻下的仙城休养生息,此举虽有违兵家常理,暗地里却保不准有诈。仙界这厢亦需另加部署,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两界就这般默契地休了战。 可两界都知道,这一暂停不会持续多久的。 上次一寸春看望过濯瑞之后便匆匆离去,奈何军务在身,实在拖延不得。 濯瑞在回到军帐后,立时便陷入昏睡。他不习惯睡着后有人候着,侍立仙官便在军帐外守着,只是出帐之前在他行军床四周三丈处设了禁制,以防他们这位年轻的主子在睡着时有人行刺。 即便没人在身边,濯瑞还是睡得不安稳。 他做了一个梦。 按常理来说,仙人应当是不会做梦的……除了两种时候。一是此仙人即将飞升成神,而今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神魔两族早已陨灭了一干二净,哪里有能降下神格赐梦仙人呢?至于第二种,则是这位仙人的仙魂受损极重,陨落在即…… 他在被困战场时,曾直面混沌大君。 古书有载:“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慝,天下谓之混沌①”混沌此凶状如犬,长毛,四足,似罴而无爪,有目而不见,行不开,有两耳而不闻,有人知性,有腹无五藏,有肠直而不旋,食径过。人有德行而往抵触之,有凶德则往依凭之。② 战场上的混沌大君现出原形,横冲直撞,稍有被它剐下血肉的仙人,必然要被它掠去部分仙魂,血肉若是被它吞入肚中,仙魂便再也回不来了。 而濯瑞的背脊曾被它的利齿划过。虽他也斩下一截混沌的舌头,不然他们也回不来……但他的伤,是要命的。 储君 分卷阅读61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赐帐,与其说是对他的宠信,不如说是赏给他的哀荣。 梦境的尽头,濯瑞眼前是一扇通天的大门,门前立着三十六座盘龙的华表。他缓缓踱到门下——那里蜷缩着一个呼呼大睡的糟老头。濯瑞才走到他身前五丈处,他便警觉地睁开眼,破烂的锦衣下全身肌肉紧绷。 一双金瞳审视地看着濯瑞。 良久,他才松懈下来,叹了一口气:“小仙人,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濯瑞席地而坐,平视他:“这是什么地方?” 老人道:“天门。听说过么?” 濯瑞点头,老人又接着道:“很久没有仙人到这儿来了,约摸几万年?唉,可惜你生得晚了,要是早个几万年,兴许老朽还能一见‘过天门’的奇景……你这一身伤怎么弄的?” “战场上伤的,不是什么大事”濯瑞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已不是方才那梦境里的白衣玄氅,而是一身松松垮垮的中衣,纱布缠到颈间。 老人翻起眼皮觑了他一眼:“不是什么大事?你就快死了。” 濯瑞沉默良久,方道:“是么?‘快’是多久?” 老人道:“仙魂都散的差不多了,快则即刻,慢一点的话,我就说不准了,看你能为自己挣多久。” 濯瑞笑了笑:“那我要是能为自己挣一个七八千年,算不算寿终正寝了?” 老人嗤笑:“年轻人够贪心啊!去罢,去罢!别在梦里耽搁了,挣你的命去!” 他起身,却没立即离开,而是低头问道:“天神陨灭,无人再能过天门,老人家还守在这儿,为何?” 老人摆了摆手,似是嫌他烦了,不答。 三十二 濯瑞这一觉醒来,才知时间已过了一个月,众仙差点以为他醒不过来了,储君与勾陈大帝都来看过他好几次。 他醒来这日,恰好储君又来。 侍立仙官扶着他缓缓坐起来,那一身筋骨劈啪作响,医仙在一旁听着都心惊。 储君见他那副形销骨立的样子,愧疚难当:“孤不知将军伤重至此,那日还请将军出帐列席,孤实在是……” 这话一听就是官话,但出自未来昊天之口,便容不得濯瑞让他继续“愧疚”下去。濯瑞虽不耐烦这些官场上的把戏,却还是哑声道:“殿下言重了。外敌仍在,濯瑞万不敢就这么睡过去了……不过,濯瑞梦中见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我在梦中到过天门。”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天神早已陨灭,是谁降下神格请他到天门的?难不成是天命么? 濯瑞接着道:“天神虽死,天门仍在。” 储君颔首:“大敌当前,吾辈亦往。” 帐中众人仿佛被某种不知名的情绪所感染,齐齐道:“大敌当前,吾辈亦往!” 在新一任昊天继位后,这一轶事被陛下特地嘱咐史官写进书里去,一是彰显当时仙军甘愿以死证道寸土不让的决心,二是则是为了表示自己对新任破军的荣宠。 在濯瑞醒来后第二天,他与储君的对话传遍了整个仙军,军中士气大振。勾陈大帝当即召集诸位将军议事,似有率先打破休战的意图。 一寸春听闻这事,握着笔愣了好一阵,任由一丝酸楚从心底溜出,迅速将她全身上下蛀成一个空壳,风过,便教她痛得发慌。 深吸一口气,她才重新伏案奋笔疾书。 写罢,字字力透纸背。 盯着淋漓的墨迹看了一会儿,她把笔一丢,将那张薄薄的信纸塞进袖中,起身离开桌案。 门口的仙官拦住她:“仙子到哪儿去?可有文书调令?” 一寸春将早就拿好的文书递给他:“往觜宿去。文书在此。” 仙官放行,一寸春御风而起,去了觜宿,却在中途扔下一枚木鸟,木鸟衔着一张信纸往裂渊边飞去。不过一指长的小玩意儿,没谁会留意。 三十三 储君与勾陈大帝和各个将军这一议事便议了个通宵,奎木狼军主将虽仍在伤中,却仍是坚持着参议,若不是所有人都晓得他才醒,就单凭他那副淡然的样子,根本看不出他曾被混沌大君重伤。 晨光微熹之时,十数个仙人依次走出中军大帐。 储君略眯了眯眼,望着远处的城墙,仿佛穿过它看到了更远处的裂渊,他叹道:“帝君,白虎当真能起么?” 勾陈大帝道:“若紫微同意在中天掷下三枚星子,有九成把握,若他不同意,则有六成。” 仙界二十八星宿按四象划分,每一象领七宿。只是四象早在神魔陨落之时便随各位天神死去,仅留残魂在四域星野。所谓“起白虎”即请白虎,请白虎之魂显世,驱除邪祟。 当初朱雀域战穷奇,众仙还没来得及请朱雀便捕了穷奇大君,省下不少奇珍异宝。 如今白虎域面妖界三位大君,起码得请出八成的白虎残魂方能降敌,而白虎域星宫众多,欲请八成残魂恐珍宝及战将灵力不够,须得放弃至少三个星宫,任其坠落人间,才有九成的把 分卷阅读62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握能请出白虎。 只是掷下三星,凡尘何辜? 储君道:“放弃三颗星辰,莫说紫微帝君,父皇肯定第一个不同意……孤也不愿移祸人间,六成就六成吧”他转身向身后各位长长作揖,“此战全依仗各位将军了!” 众人回礼:“末将万死不辞!” 这厢话罢,各人便自行散去往军中去安排了。 至傍晚,明晃晃的日头依然高高挂在天上,纵是妖物再迟钝也晓得仙界这是要请战了。 角声起,千万仙兵如一线赤潮涌向裂渊边的仙城。 这一战,炽日挂在天上整整三天。三天后羲和驾金乌归太阳星宫,累到几乎当场陨落。 勾陈大帝作为主帅,原本在参宿宿都坐镇,在收到来自中天的紫微大帝的传讯后,大笑着将那张薄薄的信纸一扔,披挂出城。 传讯上只写了一句话:“弃星一事恕难从命,中天将有援至,卿尽兴战。” 虽不知道所谓的“有援”是何人何事何物,但在战场上,谁若是全依仗后援,谁便先输了,勾陈大帝受命武神,至今未尝败绩,从前没输过,这次也绝不会输! 这厢勾陈大帝一出,那边妖界的三位大君也下了城楼,化出可怖的妖物元身扑向战场。 这日濯瑞只着了轻甲,提剑在储君身侧杀敌——就连储君也上阵了。 此刻的储君与一个多月前被偷袭的青年人已经完全不同了,他的怯弱全数被他舍弃了,他每一次挥剑都坚定有力,面容冷肃刚毅。 战争是一把锉刀,能将一个人身上所有的稚嫩连血带肉地挫干净。 而未来仙界的栋梁几乎都集中在这一战中。 允炎与开阳那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弟共领胃土雉军与夜叉大军交锋;昴日宿君领昴日鸡军以太阳之炎为箭射杀傲因;禄存星君则源源不断地将各式战备输往各军……濯瑞亲率奎木狼军与储君镇守中坚。 除去这些天潢贵胄,还有无数不知名的战将前仆后继,死战! 当然,还有个一寸春,她握着她那柄樱红的长剑在阵中冲杀,剑光如同红樱怒雨,却剑剑狠辣锋利。 樱,是绚丽而薄命的花啊…… ☆、第零世 一寸春(十三) 三十四 挥剑再挥剑,濯瑞渐渐听不见周围的喊杀声,他耳中充斥着尖锐的嗡鸣,仿佛有两根细细的针在往他耳朵里钻。有温热的液体沿着额头流下,几乎将他的视野染成血红色,他不知道那是他额头上的伤口崩裂流下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先时他还有所保留,不敢挣裂身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到后来,他便顾不得了,任由那灼痛滚过他全身。 不知是不是每个男人小时候在听父亲提起战争时都会心生向往,反正他幼时每次听父亲破军提起那些裹挟着沙土与鲜血的见闻时,总是心驰神遥——那时,他眼中的战争是英雄的舞台,妖魔天生邪恶并且注定被正义的仙神打败。 可是此时此刻,他的目光扫过妖物与仙军,突然发现,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所有人都想赢,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所有人都面目狰狞……包括他自己。 这不是英雄的舞台,而是地狱的修罗场。 高贵者可丧身泥泞,低贱者也能脚踩华贵的甲胄。 “濯瑞!”一声厉喝如惊雷乍起。他一激灵,涣散的视线一点点集中起来。挡他面前的竟然是个高冠博带的青年。 “老师……”他低低唤了一声,气息渐弱。 想来紫微大帝应该是匆忙赶到战场上来的,战甲都来不及穿。他一手捏诀击退围上来的妖物,一手拽着濯瑞将他带回储君身边。 濯瑞这才知道自己竟不知怎地出了奎木狼军的阵法。 他脚步有些虚浮,紫微大帝当即敲了一把他肘间麻筋:“醒醒神!撑住!” 他答了一声“是”,声气有些颤抖,却好歹站稳了,勉强能跟上紫微大帝的步子。 一步凌空,他们进到临时的法宝开辟的小千世界里。紫微大帝将他交给往来的医仙,又出了小千世界:“你好生在这儿待着,等吾回来。” 濯瑞被医仙们卸了战甲,去了衣物,赤条条地被扔进药香馥郁的池子里泡着——说来滑稽,实则痛不欲生。裹带着灵力的药物洗去血污、灌入伤口比在伤处撒盐泼酒更甚,也亏得他能忍,硬是一声痛哼都没泄出。 又是一声水响,濯瑞艰难地睁眼,看见这次被紫微大帝扔进来的是允炎。 兴许是还没及冠年纪尚小的原因,允炎才一掉进池子里就跟活鱼落地般挣了起来,一阵惨叫,叫得嗓子都哑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们已筋疲力尽,终于被医仙们捞起来换上干净的衣物放到一个极大的军帐中休息。 一排排数不清数目的行军床上躺了不知道多少人。 两人仰躺着平复许久,又听旁边“咣当”一声,偏头望过去,竟然是储君。 紫微大帝长 分卷阅读63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长舒了一口气,见濯瑞挣扎着要坐起来,又伸手将他按着躺了回去:“你们三个,先躺着别动。” 储君急道:“帝君,你怎么离了中天?父皇呢?!他是不是也来了?” 紫微大帝道:“陛下也来了”又腾出手来按住储君,“现下场面不是你们小辈能镇得住的!陛下与我们不得不来!” 储君道:“可父皇他只剩不足一年……”话说一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周围的仙人,不止允炎和濯瑞,俱是满脸震惊。 三十五 事已至此,昊天将要陨落的消息算是瞒不住了。紫微大帝沉声道:“正因为此,陛下坚持要来。” 也正是算好了昊天的寿元,妖界才会毫无征兆地大兴干戈。 “勾陈与吾传讯,要吾降下三枚星子,吾知军情严峻不容耽搁,欲照他的意思行事,然,陛下拦了我,给勾陈传了另一封信。” “‘现今白虎域中众仙灵力不足以召来白虎残魂,那便再填上昊天一人的灵力吧’,陛下如是说。” 众人沉默,储君已泪流满面。 昊天乃仙界灵力最强盛者,其身系昊天一脉,又有近万年的累积,白虎域中填上他一人的灵力,莫说召来八成白虎残魂,就是十成也能唤出……只是昊天将即刻毙命,且其身清气将不得归入中天,而是散落天地山川之间。 战胜于现在的仙界来说固然是幸事,失去一位昊天的清气于未来的仙界却是祸事。 清气不同于灵气,灵气可由阴阳激荡而生,清气却只能由中天溢出,保仙界不沉。若是清气越来越少,仙界将被拽落云端,与人间合二为一。 妖界与仙界相连,却早已遗失了自己的清气,无数次挑衅宣战,不过是想拖着仙人一起坠落罢了。 “陛下深知自己殒身战场将于仙界不利,然,别无他选。” 然后他们听见风声与喊杀声——这方小千世界散了。 紫微大帝站起身来,叹道:“现在,年轻人们,回战场上拼杀吧,陛下嘱咐吾的事情,吾做完了。” 众人从窄床上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大多已经愈合了。 储君等人沉默着披甲拿起武器向外走去。紫微大帝则站在那不断收缩的小千世界里,一动不动。 濯瑞放不下心回头道:“老师!” 紫微大帝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去吧,不必管吾——陛下新的破军。” 言罢,又朔风平地而起,宽广的两袖在风中摇曳不休,他面前浮起巨大的棋枰,坪上纵横各八十一道,百余枚棋子悬空其上。他抬手召回所有的棋子,星盘上霎时一干二净。朔风散去,他捻起一枚黑子,放到“天元”,随后将它向西推。 “帝星照白虎。”他喃喃自语道。 帝星,紫微星。 与此同时,仙界位置最高的那一颗星突然脱离了原本的星轨,笔直地向西而来,周天星辰皆为其让道。它停在白虎域上空,笼着它的结界骤然溃散,倏地又绽出灼眼的白光,竟比金乌还要明亮。 帝王之气如瀑布倾下。 道行稍弱的妖物当即被王气压倒在地,无力反抗。 三位妖界大君齐齐向他紫微大帝所在的方向怒吼,但很快,他们的吼声被一个更威武雄浑的声音压下。 紫微星下,裂渊边,一个巨大的虚幻的影子升腾起来。 白虎临世! 三十六 几乎所有仙人在那一瞬感到神兽的威压,它抽走了他们几乎所有的灵力。所幸在绝对的王权下,他们还能使出的法术,移动也比妖物更为迅捷。 白虎自云端一跃而下,在踩到仙界土地的那一刻,它的身形由虚转实,每一根毛发都熠熠生光。它向三位妖兽模样的大君奔去,所过之处邪祟消散。 然而仙军并未松懈,反而越发奋力地斩杀妖物。 尽管召出了十成的白虎残魂,但白虎显世顶多不过一时三刻,他们并不能依仗白虎驱邪的神力。 此时手里武器不是刀的,也去抢了一把刀,宰鸡似的捉到妖物就给它颈间来一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随混沌大君一声凄厉的哀嚎,白虎又化作虚形,身躯膨胀到如一座小山,它甩开欲攻又欲退的两位大君,环绕整个战场跑了一圈,无数妖物在它经过时化为飞灰。 最终,白虎虚像还是如烟般散了。 神在辞世千万年后,终于又拯救仰望她的子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妖军极尽劣势。它们败了。 看着混沌的尸体,饕餮与梼杌没有过多踌躇,当即下达军令:回撤!撤回妖界! 滚滚浊气向裂渊边退去,而刚失去昊天的仙军哪里肯善罢甘休,立时追了上去,恨不得将这些个妖物全数逼得跳进裂渊里被定坤剑气碎尸万段。 勾陈大帝独自拦下梼杌,与之交战。饕餮面前则是濯瑞、允炎、昴日等一众年轻将领。 这时的他们,不再讲究什 分卷阅读64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么好生之德,也全然忘却了这两位大君乃是上古大神之子,只需将各式兵刃往它们身上劈,将各式术法往它们身上砸就是了。 妖军一见自家主公被缠住了,顿时乱了,有的折返驰援,更多的则从怀中掏出一枚精巧的木鸟向上一抛,撑着木鸟飞渡裂渊——虽然其中有不少都被定坤剑气击落,却仍有妖物得以渡过裂渊返回妖界。 濯瑞无意间瞥见,只觉全身的血都冷了。 这种木鸟,他曾在一寸春那儿见过。 “濯瑞!”开阳厉喝。 他当即收敛心绪,执剑与饕餮相面对冲。那一双漆黑的长角将他压得半跪在地,他也牢牢卡住饕餮的头,逼得它不得脱逃。 数十道咒术铺天盖地向饕餮而来,濯瑞算准时机松开剑闪避,再借力跃起站到饕餮被咒术砸得血肉模糊的脖颈,捞起长剑横扫——硬生生斩下饕餮一角,他右手亦被劲力震得虎口撕裂,皮开肉绽。 饕餮痛吼,大发蛮力将他摔下去,不论仙军如何阻拦都不再与之缠斗,向妖界疾奔而去。 濯瑞在尸体堆里滚了几圈,摔进一滩混着血与碎肉的泥水中,费劲地咳了几声,咳出的无数血沫。 他仰躺在水坑里,满头满脸的污秽,却突兀地笑了,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此刻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仙界覆灭,世家不再,是你想要的么?” ☆、第零世 一寸春(十四) 三十七 裂渊边,一寸春提着没有出鞘的魂剑,静静仰头看着漫天的木鸟与银白的定坤剑光。 她在妖物后撤的时候就知道濯瑞一定会来找自己,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 她至今九百一十七岁,对应凡人女子的年龄,也不过十八九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可她的一生就要结束了。 她早在得知寅昇的死讯之时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理所当然顺理成章。或许她还曾有过那么一点侥幸,若是她不出一丝纰漏,是不是就能活下去,就能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偏偏在人前遗落了那只传信的木鸟,偏偏那人是濯瑞。 所幸那人是濯瑞。 他兴许不会让她死得太难看。只是教他知道她做的事就已经够难堪了。 一寸春也不是没想过辩解,不是为那只木鸟——就是傻子都知道用作战备的法器是不可能出现在集市上的,况且那不叫辩解,而叫狡辩……她为自己辩解,告诉他她卖出的军情是动过手脚的,她只是想为仙界换来一场大胜,却错估了仙军的实力,所以害死了寅昇,害死了昊天,害死了许许多多她不知姓名的人。 可是这样的辩解未免太过苍白无力滑稽可笑,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她狂妄,她自以为是,她做错了事,她活该受罚。 她没有资格为自己委屈,也没有什么可委屈的,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只等他来,杀了她。 她知道他会找到她的。 然后她就听见战靴踏过泥水的声音。 一个浑身血污的人停在她身侧,和她一样,仰着头看漫天剑光。 一寸春问:“你看到了么?” 濯瑞道:“什么?”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嘲笑:“我们注视着天上那些人,而他们却不自知。” “而我嘲笑他们,亦不知别人在心里嘲笑我。”她补充道。 濯瑞问:“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想说的,随便聊聊罢了”她垂首弯了弯嘴角,将魂剑立在身侧,自袖里乾坤中取出一面麒麟纹的古铜面具覆在脸上,“既然你不想聊,那就说正事吧。我就是铜面,是我卖了军情。” 他垂眼看着她,深色的瞳仁里映着两个小小的她,却只是她的虚影。他平静道:“我能问你究竟想要什么吗?” 她嗤笑一声,仰头与他对视:“我想要什么?都快死的人了还有什么想要的?” 青铜面遮着大半她的脸,他看不见面具下的她此刻究竟是怎样一副表情,可她的眼却通红——眼中装着愤怒,装着癫狂,装着绝望,却没有愧疚悲伤。 是真的没心没肺肆意疯狂,还是演得太好入戏不知? 他错开视线:“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一寸春道:“没有。” 他极轻极缓地吸一口气,将储君的旨意道出:“贩卖军情,致使我军伤亡惨重者——碎魂。” 她粲然一笑:“但随君意。” 三十八 紫微大帝来到裂渊边时,濯瑞正将碎魂锥自一名身着战甲的女仙眉心抽出。 紫微不知濯瑞为何要偷偷摸摸杀一个女仙,直到看见那女子脸上的青铜麒麟面……原来漏网的大鱼竟然是这样一个小女子。 他突然想到之前濯瑞曾与他提起的一个名字——一寸春。 濯瑞自己或许不晓得,但紫微大帝看到他的脊背都在 分卷阅读65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颤抖,像是背负了什么不能承受的重物。 紫微知道,他这唯一的弟子,动了心。 若不是动情,他不会在寄给紫微大帝的信件上不经意提及她;若不是动情,他不会翻书阅籍为她起一个别致的名字;若不是动情,他不会拖着一身伤避着所有人,独自找到她,给她一个稍稍体面些的死法…… 若不是动情,他绝不会犹豫不决,绝不会等到紫微找过来了才杀死她。 碎魂锥离体,一寸春软软跪倒,像个失去引线的傀儡娃娃,濯瑞下意识地扶她的尸身,却捞了个空——她还未来得及倒在地上便化作一枚圆滚滚的核。核在落地的瞬间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树又于瞬息间抖开苍翠的树叶,枝叶间钻出一团团一簇簇绯红的寒樱。 风过,所有的花瓣飘落枝头,向远方飞去了。 樱树于瞬息间消散无形,仿佛它之前生长,只为开这一次花。 濯瑞维持着那个扶她的动作,被红樱扑了满头满脸。 他曾说她是薄命的花,现在一语成谶了。 人的一生有生老病死,树的一生则有生根发芽、长叶开花、结果枯死,而她的一生停止在最灿烂的时候。 关于她的一切如走马灯般从他眼前晃过,他握住她的手,仿佛还是昨日的事情。 一寸春留下的剑在他脚边摇摇晃晃,在剑鞘中震颤嗡鸣不休,好似在为主人悲哭。 濯瑞吝啬地分了一点余光看它,只见那挣扎着要蹦出来的长剑剑身上隐约浮起一瓣又一瓣寒樱…… 这竟是一柄魂剑!剑中封着她的一部分仙魂! 他踉跄了一下,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按住那柄剑,将它压回剑鞘中去。 不,不要散!不要散! 他掌心涌出灵力,将长剑裹得严严实实。剑身被残魂的溢散之力与澎湃的灵力挤得微微弯曲,与剑鞘内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兵戈相击之声。 紫微大帝见他那边不知为何突然白光大盛,还以为濯瑞要做什么傻事,连忙出声喝止:“濯瑞!” “铮”地一声脆响,白光渐渐散去,濯瑞杵着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老师。他目光沉静,面上没什么悲伤的表情,眼角却有一道水痕蜿蜒而下。 剑折了。 终章 新的昊天继任之日,亦是仙军回朝之日。 中天万人空巷,仙人们早早占好了临街的位子,看仙界的英雄凯旋。 虽未亲临战场,但前线战将们的英勇事迹早就随战报飞到中天飞到各个星宫,就连一两百岁刚会走路的小孩儿都知道昊天舍生召白虎、帝君千里挪帝星、昴日弯弓射傲因、瑶光怒斩饕餮角等故事。 对了,新陛下刚得到昊天一系的传承便与四辅大帝几次商议,决定让濯瑞成为新的破军星君,并决定为其赐名瑶光,只等继位大典结束,便要立即颁布旨意。 因此,连濯瑞这个名字也将不属于他了。 他将是瑶光,是二十八正曜之一的破军星君,是中天的新贵。 而濯瑞,随战争的结束,死去了。 乘飞龙回到中天,他就站在昊天与两位帝君的身后,地位之尊崇荣宠之盛,乃是其他有功之臣难以望其项背的。 时隔七百多年,他终于扛起了破军的荣光。 这一路的笑与乐、战与血、愧与恨,铸就了他,成全了他。 他得到了所有,也失去了所有。 这就是他选的破军之路。 他能痛苦,能愤怒,却不能反悔。 钟磬音响,九声悠长,绵延不绝,众仙随钟声走进中天太微垣,新的昊天于陛阶上行告神祭天之礼。 礼毕,昊天坐上帝座,众仙伏跪表示臣服,祝颂声如同浪潮。 仙界一个新的万年开始了。 新朝第一天,破军呈上改革军政的折子,昊天就“军令调配”与“军中律法”两项于朝堂上质询破军,破军对答如流,昊天大悦。 新朝第一年,浩浩荡荡的军政改革自中天起,直到裂渊边上的参宿去。一时间,仙军上下削减了不少不必要的开支,调令传递更为迅捷,赏罚规定分明无含糊之词,军容整肃。 新朝第十年,破军将改革的刀锋指向高官世家。不过一月之后,少说也有六七位大仙官落马。 一时间,破军瑶光之名,与昊天宠臣、重臣等同。 只是非局中人并不知,局是老昊天布下的,政是新昊天想改的,瑶光不过是两位昊天手中的一把刀罢了。 新历十一年春,昊天于中天设下宴席,与众卿同乐。 允炎前些日子刚任开阳辅星君,得紫微大帝指点,便去的早些,以示谢昊天恩宠。不料刚到太微垣后宴客的园子就被一群没见过的仙官堵了个正着。 那群仙官不知是来碰哪位大仙官的,一见他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就行了个大礼:“久闻星君大名,今日得幸一见,果真……” 允炎有些局促地扶住他们,磕磕绊绊地道:“诸 分卷阅读66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位且慢……敢问诸位说的星君是?” 几人面面相觑:“阁下,难道不是瑶光星君么?” 允炎有些尴尬。他虽与瑶光没什么亲戚关系,相貌却有三两分相似,在中天还好说,出了中天总有人将他认错。现在这些不知是哪个星宫的仙官来太微垣赴宴,又将他认错,这就…… “呵,尔等还真是有眼无珠啊!正主在这儿,竟拿着个赝品拜!”这刻薄的语气,一听就是他那同父异母的哥哥开阳。 允炎微微偏了偏头,见开阳跟在一个白衣玄氅的青年人身边,朝这边走过来。他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玄色剑袖圆领袍,无声地笑了笑。 瑶光与开阳停在众人面前,瑶光抬手止住他们行礼的动作,同时扶了一把与他见礼的允炎,将一方锦盒递给他:“听闻允炎你升任辅星君,前些日子我在青龙域没能赶回来观礼,着实可惜,现下给你补个贺礼,还望你莫要嫌弃。” 允炎有些惊异,推辞道:“濯……星君言重了,这礼……” 瑶光将锦盒推给他:“你我袍泽一场,推辞什么?这礼你拿着就是了。” 允炎只好收下了:“听闻星君近来为紫微帝君搜集奇书,我那儿新得了一本魂书,改日送到星君宫中罢。” 瑶光愣了愣:“魂书?” 允炎道:“详细的我也说不清楚,前些日子我翻了几页,似乎是讲塑魂的……”见瑶光面色有些古怪,他便不再往下说了。 沉默良久,瑶光方道:“唔,如此倒真是一本奇书,有劳允炎了。” 说完,他便穿过人群,不知要往哪儿去。允炎好奇地瞟了一眼,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瑶光自从继任破军之后,总有些神情恍惚。开阳见他与瑶光相谈甚欢本就不忿,现在见他好像有些追上去与瑶光攀谈的意思当即挡在他面前,冷嘲热讽道:“开阳辅星君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巴结贵人的机会啊!” 允炎懒得与他纠缠,转身就走。 瑶光独自一人在园子里乱晃,“塑魂”二字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 倏地,他停住脚步。 和风卷着粉白的绯红的樱瓣路过,月亮门前一棵高大的樱树芳菲满枝头。 一如他们当年初见。 只是今时今地唯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樱桃花下送君时,一寸春心逐折枝。别后相思最多处,千株万片绕林垂。 一寸春…… ☆、番外一 星君的梦 一 濯瑞确定他从没来过眼下这个地方。可是…… “你别跑,你掀了我的盖头就是我的夫君啦!” 他低头看着不由分说拽着他胳膊不让他走的小姑娘,满脸无可奈何。 他分明刚刚还在参宿军中休息,不知怎地转眼就到了这个地方,到了这不知名的地方也就算了,还误闯进一群正在嬉戏打闹的少年少女中……然后他就撞到一个头上盖着手帕,一身红衣衫的小丫头。凭着战将的敏捷,他伸手便扶住她,而她头顶的帕子却被他不小心扯落了。 两人愣愣对视了片刻,小丫头二话不说就抱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了。 周围的人都在嬉笑。 “都在吵吵什么?午间的功课做完了吗?”一个夫子模样的仙官转过假山来,恼火地训斥这些吵闹的孩子。 孩子们作鸟兽散,唯独剩下一个红衣小姑娘拽着濯瑞,丝毫没有回去做功课的意思。 见夫子看过来,她理直气壮道:“夫子,我功课做完了!嬷嬷允我在此处玩儿的!” 夫子吹胡子瞪眼:“做完了午间的功课就不能温习早上新教的诗歌么?” 她委屈地瘪了瘪嘴,往濯瑞身后缩了缩,还是死死拽着他不放手。 夫子将目光移到濯瑞身上:“你是?” 小姑娘正想跳出来护住她的“夫君”,却被夫子打断:“你是中天来的?名叫濯瑞的?” 濯瑞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心里却想,这里是哪里?他被指配了什么公务到这儿来么? 夫子恭恭敬敬做了个揖:“望大人莫与顽劣稚子计较,请大人随下官到正殿挂名就任罢。” 一个须发斑白的老人家向一个少年人行礼,怎么看怎么古怪,濯瑞浑身不自在地躬身回礼:“劳驾,敢问此处是?” 夫子有些莫名,但转念一想,约摸是这位年轻的大人走错了门进到这园子里,还以为走错了仙宫吧,当即回道:“此处是微草书塾。” 微草书塾,乃是仙界集中教化仙灵们的仙宫,濯瑞是晓得这个地方的,只是他分明在战场上领奎木狼军,怎么就突然被调到书塾里任职了? 不,不对!他仔细打量了一会儿自己:白衣玄氅,头顶未戴冠,身量似乎也矮了不少,手心手背没什么伤…… “听闻大人方才年过束发,没想到便这般年轻有为……”夫子“贴心”地拍了个马屁。 刚过束发?!也就意味着他 分卷阅读67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才六百多岁?! 那边,夫子又训起了那个拽着他胳膊的小丫头:“好了,樱,放开这位大人,游戏到此为止了!” 樱?这人该不会是一寸春吧? 他这才偏头仔细打量起这个小丫头,发现她也正仰头看着他。一双弯弯的柳叶眉,杏眼桃腮,鼻梁小巧挺翘,嘴角微微向下绷着,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竟真的是她。 只是比起他认识的那个一寸春,眼前这个年纪尚小,盯着他看时,眼神倔强又微微闪烁,像一只戒备的猫儿。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对夫子道:“罢了,便由她……”他这厢话还没说完,那小丫头竟气鼓鼓地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转身跑了。 二 濯瑞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回到了刚束发的年纪,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到了这书塾来任职,但奈何周围的都不是能解决他疑惑的人,便只好先按下心里疑惑,一面做事,一面给远在中天的老师紫微大帝传讯。 只是久久没收到紫微大帝的回信,不知是他公务太过繁忙,还是他收到信后,也对濯瑞突然回到六百岁这事感到一筹莫展。 “大人,您对下官有什么要指教的么?” 一道谦恭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濯瑞这才发现自己竟站在夫子们授课的屋子窗边呆立许久,久到正在讲课的夫子发现了他,并且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这位年轻的督查大人驻足。 濯瑞环视屋内一圈,问道:“那个名叫樱的孩子又没来听课么?” 夫子道:“是。” 濯瑞道:“没事了,夫子您继续吧。”说着他便朝弟子房去了。在座的所有小仙灵都在想:樱那家伙完了,又被督查逮到了! 所谓弟子房,或者说苗圃,内里第七格就是樱的元身所在——一棵足有三人高的樱树不仅占了自己的位子,伸展出庞大的树冠,将旁边两格的上空遮了个一干二净。所幸她身边是牡丹与芍药。 濯瑞敏锐地捕捉到枝叶间一闪而过的浅碧裙角,低喝了一声:“下来。” 那一篷绿叶抖了抖,没人回答。濯瑞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树下,刚好能看见那个使劲往树上藏的人。 “下来。”他重复道。 樱扒拉着树干,露出小半张脸,怯怯地摇头。 他放软了语气:“快下来,听学去。” 樱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濯瑞耐心地仰着头问:“为什么不去听学?” 樱踌躇了片刻,小声回道:“你是我夫君,我去听学,要是你待我好些,旁人就要说你偏袒我,以公徇私,不好。” 濯瑞额角青筋乱蹦,又羞又恼:“谁是你夫君了?!” 樱终于演不下去了,哈哈大笑起来。 濯瑞面无表情道:“既然你非要在这儿跟我胡搅蛮缠,我便也不必跟你多废话了,你的功课评第拿个丁末不委屈。” 樱瞪了他一会儿,偏头嘁道:“谁稀罕?”语气虽嚣张,眼圈却红了,只是濯瑞没看见。 他只觉得小时候的一寸春真是不可理喻。 回到正殿,濯瑞让人拿来樱的评第文书,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等第依年份从甲上到乙中再到乙末……他愣住了。 老夫子瞥见他在看什么,虽背后说人闲话不好,却还是低声道:“大人要改樱的评第么?没用的,她任职,上边儿不看这个。” 濯瑞问:“为何?” 老夫子叹道:“那丫头以前还以为自个儿等第越高,以后就能得个好职位,可是……好职位哪里轮得到她呢?” 濯瑞也是各个星宫轮值过的人,哪里不知道他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给樱一个教训的心思彻底没了。 一寸春此人,让她在年纪尚小之时便叫她得知自己未来只能到一个清闲的星宫做一棵供人观赏的花树,她会怎样?她也不甘过,反抗过吧?可是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呐喊,都不会有人在乎的,所有人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们遵守大多数人的规则。 风吹纸页簌簌作响,濯瑞提笔许久,最终一字未写。 三 人间女子十五及笄可婚嫁,仙界的女子却是在相当于凡女十四岁时及笄领职成人。 果不其然,樱被安置到红鸾星宫,择日赴任。 濯瑞坐在众夫子上首,看着她面沉如水接过任职文书,先拜谢夫子教化,再拜谢仙官,最后向中天的方向叩谢昊天赐职……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在中天时,曾随紫微大帝观摩过世家小姐的及笄礼。那些女孩子天真骄矜,眼里是无忧无虑的笑意,她们身着云锦织羽的华服,脚上穿着塞了香粉嵌了珍宝的木底鞋,庄重又轻盈地走上白玉砌成的高台,由地位极高的女仙官为她们盘起长发,再由品德高尚的仙官在她们面前朗诵礼教,最后由她们的母亲执无根水洗过的琼枝点三下她们的额心,昭示她们成年。 而这些,樱都没有。没有这些也就算了,她连自己的未来都不能决定。 分卷阅读68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大人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樱淡淡道,语气疏离。 濯瑞停住脚步,他竟不知自己怎么就离席追了出来。 “若是关于给我评第的事,大人就不必愧疚了,我早就晓得了。也正是因此,我才闹脾气不去听学的,大人勿怪。”她垂着眼睛说官话,熟练地好似已经将这些话排演了千百遍似的。 濯瑞低声道:“对不起。” 樱突兀地笑了一声:“大人有什么对不起我的?”眼圈渐渐红了。 他暗叹了一口气,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认真道:“你以后会做成大事的,我保证。你现在只需要等待,再等等,你的机遇一定会来的。” 泪珠一串串从她颊边滚落,她先是偏着头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的哭脸,最后实在压不住哭声了,抓住他的手,用他宽大的袖口擦眼泪。 濯瑞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任由她抓着,耐心地劝慰她。 樱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扯着濯瑞的袖子将脸擦干净——他的袖口几乎能滴下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也红红的,眼神却清澈明亮,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对他说:“我也是糊涂了,旁人说什么,安排什么,关我什么事?我会凭自己的本事走到中天,走到太微垣议事的!大人……你信不信?” 濯瑞道:“嗯。” 她放开他的袖子,背着手往后一步,朝他做了个鬼脸:“到那时候,委屈大人做我真正的夫君,好不好?” “你……”濯瑞红了耳根,被她气得说不话来。 她哈哈笑着转身跑了。他眼前的一切,包括她在内,骤然褪色失实,碎作无数粉白绯红的樱瓣逆风散去…… ☆、番外二 山川都似你 一 清明次日,瑶光在太微垣议事后,刚出殿门便毫无征兆地呛了一口血,吓得众人连忙将他送回破军星宫去,连忙请了医仙来瞧。 医仙捻着长须沉吟许久,只道:“星君伤病反复,应当是事务繁重心绪郁结的缘故。” 这话传到昊天那儿,昊天当即给瑶光批了三年的假,并赐下不少灵丹妙药,还让仙官捎去几句慰问的话。 瑶光嘴上回着:“臣必不负陛下所期,早日痊愈,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心里却知道自己好不了了。 他就快陨落了。 可他竟觉得轻松解脱。 早在三百多年前在战场上被混沌大君重伤之时他就将近陨落了,可是他硬生生为自己挣了三百年。挣来的这三百多年里,他少说有两百年都在等死。 没有目的没有希望地活着,对他来说太累了。 他自出生起就为了成为破军而活,成为破军后又作为昊天的刀锋而活,如今天上地下一片海晏河清,他又该为什么而活? 他不知道。 在陨落前纷乱的梦境里,瑶光第一次清晰地想起一寸春。 原来遗忘一个人要很久,想起她却只需一瞬。 恍然间,他仿佛又看见她一身浅碧春衫,睡眼惺忪地踢踏着丝履踱上官道,抱着手准备“迎接”新来的仙僚,却因应门仙童的小动作气得牙痒,像只被激怒的猫儿。 他忍不住开口打断她:“劳驾,请问这里是红鸾星宫么?” 她转过脸来,面颊有些红,却强装若无其事: “是的是的!你是新来的轮值仙官吧?”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她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又飞快转过身去:“仙友随我来吧,我领你去挂个名。” 她往前走了两步,见他没有跟上来,回头疑惑地看了一眼。 仅那一眼的瞬间,他竟离她千百里远了。 在人人扮鬼的集市里,他白衣玄氅格格不入,擦肩而过的都是一些模糊的面孔。视野所及,一片黑白分明,单调呆板。 恍然间,他若有所感,抬头看见一袭红衣向他而来,明艳如火,将整个世界都烧出了颜彩。 她面上细细敷了粉,以螺黛描了一双弯弯柳叶眉,唇上抹了与衣裙一色赤红的口脂……白的胜雪,黑的如夜,红的似梅。 那是他第一次晓得,原来妩媚一词也能用到她身上。 他欲像记忆中那样伸手将她拉走,不让更多人发现她的美丽,可在他触及到她衣袖的那一刻,她又离他千万里。 第三次,她向他走来。他看见滔天战火中,似虎却生有两翼的异兽被巨网困住,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柔,话中却带着莫名的虔诚与坚定:“我想有人注视我,不因花繁花盛。” 这时,她在他眼中。 他不敢再远离或是靠近她,却见她脸上长出一面青铜麒麟的面具,眉心破了一个黑漆漆的血洞,有肉眼可见的,轻纱般的仙魂从其中散出。 他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倒下,化作数不尽的樱花散去,突兀地轻笑了一声。 二 在星宫里休养了一阵,瑶光什么也没带,两袖空空地去了 分卷阅读69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人间。 他去见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凡人修士。 那修士说来也没什么特殊的,十七八岁,根骨一般,资质一般,本事一般,若是有仙人知道有这小子的存在,估计想破头皮也想不出这他如何得了破军星君的青眼。 只有瑶光自己知道,这看似不务正业懒懒散散的小修士身上有大机缘。 他魂魄上多了一丝允炎的残魂。 仙人没有轮回一说,死去就是真正的死去了,没有来生。仙人死后,尸体将归于天地山川,化作无处不在的灵气,松散的仙魂则随灵气飘摇,落入有缘人魂魄中,赠后人一份天大的机缘。而仙界最严厉的刑罚碎魂则是将这一过程提前,并且将罪仙的仙魂碎得不能再碎,令其没有留下残魂的机会,抹杀其曾在世上存在过的最后一点证据。 那小修士说来也是个奇人,不知是心特别宽,还是脑子缺根筋,与瑶光相交从来没问过对方姓名,也没报上过自己的姓名。 他只知道,若是那个俊秀青年想找他,就一定能找到他。 这次,他方从江上披着蓑衣乘竹排钓鱼归来,就见那人白衣玄氅站在渡口边等自己了。 不知为何,小修士看着青年,总觉得他比上次相见时苍白消瘦了不少,深色的瞳仁里漫着一层死气。 “正好,今个儿钓了两条鱼,一条炖汤,一条烤着吃,如何?”他提起鱼篓在青年眼前晃了晃。 青年拱手道:“又要麻烦你了。” 小修士摆了摆手:“嘿,多大点儿事?多一张吃饭的嘴,多一双碗筷嘛!” 夜来,两人坐小道观的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丝瓜藤搭成篷子,将他们头顶的星空遮了个一干二净。 小修士不是个清心寡欲苦修的材料,又因为友至,便喝了一点酒,酒意上头,话就少不了。他歪歪斜斜靠在廊下,拽着青年讲蔬果栽种、讲禽畜牧养、讲淘米做饭……讲得头头是道,堪比田间老农。 青年时不时饮一口酒,听他天南地北地侃。 眼见着月上中天,洒下一片银光。 小修士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醉眼朦胧地看着青年:“你似乎有心事?” 青年讲粗瓷酒杯在掌中转了转,笑道:“人生在世,谁能没有几件挂在心上的事呢?你不也关心你的瓜果收成么?” 小修士摇头晃脑:“非也,非也……收成固然重要,我却没时时惦记着——你却不同,你执念似毒,已然入骨啊!” 青年平静道:“我快死了。” 小修士先是一愣,却也不是很意外,他叹了一口气:“你可有什么是需要我做的?” 青年摩挲着酒杯出了好一会儿神,说了些不相干的话:“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她在世时,我曾问过她数次她想要什么,她先是说一些很大很空的愿望,到最后,索性说没什么想要的了。我一直觉得她活得糊涂,却不知真正糊涂的人,是我……” 他微微勾起嘴角,低头时目光沉静又温和:“眼下我就快死了,却还欠着一点债来不及还了,我想托你帮我收着一个东西,无需你做别的什么,只等时候到了,债自然就还上了,这便也算圆了我的一点念想罢……” 小修士沉默许久,珍重道:“好。” 青年递给他一本书,书封上两个篆体大字——妖世。 三 仙界新朝第三百七十九年六月初三,破军星上一片红光大盛。 本名叫做濯瑞的瑶光星君伤病难愈,溘然长逝。 他死得极为安静,自己静静躺在床榻上休养的时候去了的。 随着破军星上的结界开启,他的星宫随着他一块儿被封入另一方世界。也许直到下一任天命破军继位,才会有仙人发现,他死时,身边仅有一个装满枯萎樱瓣的香囊,一截樱红的断剑。 在他永不能醒来的梦境里,有一棵高大的寒樱,粉白绯红的花团缀满枝头,几乎堆满了整个树冠,他白衣玄氅,仍是翩翩少年。风过,花瓣扑了他满头满脸,他偏头,不经意瞥见树上坐着一个身穿碧罗裙的姑娘。 她笑盈盈地看着他,仿佛为他这一眼,已经等待了百年。 这一眼,她知道他一定会看过来的。 人间。 一个没什么本事的老修士望着夜空中一颗发出明亮红光的星叹了一口气。 他身边,一个同样没什么本事的小徒弟睡眼惺忪地拽着他的袖子问:“师父,师父,你大半夜起来看什么?快睡觉啦!” 老修士喃喃道:“师父的一个朋友走了。” 小修士梦呓道:“唉,师父你也别太伤心,人有悲欢离合……话说师父你是怎么晓得的?莫不成师父你当真神机妙算么?诶,师父你能算算明个儿咱们能吃上饭么……” 老修士失笑:“我哪有那本事,只是那人太过耀眼罢了……” 破军的红光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才散去,老修士就这么站在窗边看了一个时辰。 末了,他长长叹了 分卷阅读70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你的债还没还完呢……” 六年后,破旧的道观里老修士与世长辞。 小修士按照师父的嘱咐,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在观中修行,依照时令栽种瓜果蔬菜莳花弄草。 第一年还好,第二年不知怎的就闹起鬼来。 小修士心里害怕,但惦着师父的嘱咐,还是战战兢兢勉勉强强地住着,继续修行。 直到一个白衣女鬼在他面前现了身…… 光是看那不沾地的绣花鞋与悬浮在她身周的鬼火,小修士就被吓得小腿弹三弦,他粗声粗气地惨叫一声,抱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裹就踉踉跄跄往外跑,好似背后有凶兽猛禽在追赶。 一个女鬼,与凶兽猛禽也差不多了。 月上枝头,寒鸦立在枯塘边的桂花树上,被凌乱的脚步声吵醒,当即不满地睁眼叫唤了一声——叫声很是不吉利。 小修士此刻已然没空管它叫声喜不喜庆了,它就是叫出一朵花儿来他也没空看。 那女鬼追上来了! 他死命地往镇子上跑,却奈何道观盖在城郊的林子里,他要到镇子上去得有五六里路呢。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他此刻也忍不住埋怨他那不靠谱的师父,老头子将道观建的这样偏也就算了,一辈子也没个当修士的样子,连个驱鬼的术法也没教过自己。 他这一恍神,竟忘了关注女鬼的动向,他微微偏头,余光瞥见原本跟在身后七八丈外的那个白影子竟然不见了! 周围高树投下黑漆漆的影子几乎交错成网将他困在其中。 他气喘吁吁地撒腿狂奔,远远见着前面月光照亮了一团白花花的东西,还以为是那女鬼,差点刹住脚,结果发现那是一尾白狐。 白狐见人也不怕,就待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小修士汗如雨下。 也正在这时,一个凉飕飕的声音响在他耳边:“小道士,你跑的累不累?” 他绊到一截树根摔倒在地。 一袭仿若没有重量的白衣停在他身边,女鬼双眼也是鬼火一般幽幽的惨绿色,嘴唇却是血一样的鲜红,她矮下身子,阴恻恻道:“小道士,你师父留下的宝贝能否借小女子一观?” 他抱着怀里的包裹连滚带爬地离她远些,嘶声裂肺道:“不能!我死都不会给你的!” 女鬼叹息道:“这样啊……”她展眉一笑,“那我就把你杀了,把宝贝抢过来好不好?” 小道士又惊又惧又气之下,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女鬼嗤笑一声,从他的包裹里抽出一本无甚特色的书,冲白狐晃了晃:“相公,东西到手了,咱们走吧!” 上卷完 ☆、第五世 两相厌(一) 楔子 戏台子上是人间百态,戏台子下是百态人间。 听曲儿的贵人们早已入座,只等“李千金引梅香上”①,开这《墙头马上》最后一折的第一腔。 正旦酽妆锦衣,似嗔似怨:“……帘卷虾须,冷清清绿窗朱户,闷杀我独自离居。落可便想金枷,思玉锁,风流的牢狱。谁叫你飞出巴蜀,叫离人‘不如归去’。家万里梦蝴蝶,月三更闻杜宇。则兀那墙头马上引起欢娱,怎想有这场苦,苦。都则道百媚千娇,送的人四分五落,两头三绪……②” 杜雷坐的位置不算顶好,但也不偏,正旦唱到“两头三绪”一句时,他不知有幸还是不幸,与这位洛阳名角无玉对了一眼——那双仿若含着朦胧烟雨的眸子从他面上轻飘飘地掠过,他只觉自己的魂魄都被引到云霄之上了。 当初听闻无玉大名之时,他心底的那一抹轻蔑与不屑,在此刻全然灰飞烟灭。 他虽非天子足下,却也是江南一方郡守的嫡子,打骨子里看不起下九流行当里打滚求生的“下等人”。所谓名角,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下九流里多了些添头的“体面人”——名声光鲜,骨肉腌臜。 可无玉不同。 只一眼,他仿佛看到骤雨中潇潇而立的湘妃竹,疾风中不畏摧折的君子花。 若她真为李千金,若他成了裴少俊,什么礼教,什么仕途?他通通不要了!只求这一双眼睛长久的眷顾! 可无玉不是,他也不是。 她的目光仅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转向别的什么地方,她眼波流转过处,众人皆叹服。 如做梦般,之后的戏他全然没能听进耳朵里。 “……今日个五花诰准应言,七香车谈笑取。愿普天姻眷皆完聚,荷着万岁当今圣明主。②” 一个花好月圆的大结局,杜雷的圆满却不在台上了——声尚且绕梁,台下一片掌声赞声,冲末、正末、正旦诸角退去。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那一抹浓墨重彩的影子,眼瞧着她脑后发髻上缀着的仿雀翎的发钗一闪,隐入角柱后。 戏罢。杜雷与熟识的世家故交皮笑肉不笑地往来交谈一阵,他借口昨个儿夜来天凉不小心染了风寒,离了众 分卷阅读71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人独自往园子外去了。而他的小厮正候在月亮门下,见他来了,忙打着灯笼引他朝客人待的厢房走。 方走到门口,主仆二人就被一个身着短打相貌十分精明的少年拦下:“公子可是来瞧无玉师父的?” 小厮跟在自家公子身边几年,何曾见过这样直接的抢白,当即要发作,却被杜雷一声刻意的咳嗽压下。一步越过挡在自己面前的小厮,杜雷道:“麻烦小哥了,在下……” 少年端端正正回了个礼:“公子且慢,吕老爷请了我家师父今晚到白月楼小坐,师父此时正在歇息,公子到那时请吕老爷引荐未尝不可。” 杜雷忍不住皱了皱眉,白月楼,茶楼,虽今个儿这堂会是吕家请姬家班办的,但大晚上的邀一方名旦到茶楼小聚,是不是……不大好? 按下心头疑窦,杜雷勉强笑道:“我晓得了,多谢小哥。” 他正准备离去,房中却有人刚好出来。 出来的男子面白无须,年纪约摸二十四五,不高不矮,一身青衣,银簪束发,乍一看并无亮眼之处,只那双眼睛——分明瞳色深深却泛着一丝隐约的银灰色,好像笼了一川烟雨。 杜雷与那人打了个照面,下意识地向他微微颔首,那人愣了愣,亦颔了首。看门的少年见那人出来,连忙迎上去,恭敬道:“师父。” 那人道:“走吧。” 不知为何,杜雷眼皮一跳。 一 夜来,身染微恙的杜公子不请自来到了白月楼,吕家的几位公子虽有些诧异,还是乐乐呵呵地请他入了席。 目光巡视席间,杜雷发现在座皆是认识的世家子弟。无玉还没来。 他暗暗深吸一口气,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期许,或许还有一点莫名的想入非非…… 他心口像燃了一朵火花,有点儿烫,恰到好处地烧得他有些许灼痛。 有不熟识的世家公子与他寒暄交谈,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强行把那一点坐立不安压下去,余光不时飘向将雅厢一分为二的花鸟屏风。 厢门开启,三两个人影投上屏风,杜雷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两眼紧盯着晃动的影子——心头那朵火花仿佛腾挪到了嗓子眼儿。 随侍拉开屏风,首先进来的是两位吕家嫡系的老爷,随后是一个青衣人,再后来是两个锦衣公子哥。 杜雷难免泄气。 而他周围的人却激动起来,纷纷起身与两位老爷见礼,随后就是那青衣人——杜雷在吕家批给姬家班休息的那个院子里见过的,姬家班,无玉…… 杜雷的呼吸又骤然炙热起来,他右眼皮跳动不休,一个荒谬的想法跃上灵台…… 众人向青衣人作揖:“见过无玉先生。” 上至杜雷喉间的火花,直冲上他脑门,几乎要撞破他的头盖骨,炸出一朵烟花。 无玉竟是一个男人! 姬无玉向众人回礼,目光转到杜雷身上时,他向他微微颔首。这次,杜雷却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姬家班虽只是个戏班子,在洛阳当地却很受人尊重,就连吕家这样的达官贵族都得给这群唱戏的几分薄面。 尤其是姬无玉。 早在几十年前,姬家班就存在了。那时的姬家班虽不如现在的姬家班这样如日中天,但在洛阳城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直到姬无玉横空出世。 或许“横空出世”这个词并不准确。 姬无玉生来姓姬,是姬家班班主的二侄子,自小长在戏班子里,唱念做打那一套自然是扎实熟稔的……刨去诸多溢美之词,姬无玉这人奇就奇在他出名的年纪。 按常理说,若是被班主看重,他本应在十四五岁时便能独挑大梁,可他偏偏到了二十一岁时才第一次扮王美娘③登台,这一唱,便名满洛阳。 另外还有一件轶事——姬家班班主至今七十高寿,最年长的孙子都比姬无玉大几岁,可姬无玉偏偏是他侄子…… 姬三爷不过比他大哥小了五岁,儿子却比大哥的儿子小了二十几岁,再怎么老来得子也说不过去。 当然这些都不过是百姓茶余饭后闲磕牙,姬家内里究竟如何,旁人哪里晓得。 众人只知道无玉先生人性子好,曲儿唱得好,扮的旦角更是美若天仙。 被灌了一耳朵姬无玉的传闻与赞词,杜雷闷闷低着头不说话,把自己当罐子装酒。 那一双多情又幽怨的眼睛……怎么是个男人呢? 他在心底苦笑不止,酒意上头,更是不自觉地摇头叹气,余光瞥见姬无玉朝这边看了一眼——眸光烟雨仍在,只是不再拨动他心弦。 ☆、第五世 两相厌(二) 二 整晚,杜雷的精神都集中在面前的酒上,全然不关心周围人都说了什么,姬无玉都在做什么。 若是他稍稍分出一点神来,定然能听出世家公子不动神色的试探,听出姬无玉的拘谨尴尬——他禁酒,只 分卷阅读72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好拿着茶水一喝再喝。 这世道,就连男人也难免不被“盯上”。 开始有人请辞告别,姬无玉便好似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也向吕家老爷告辞。 吕家在座的几位长辈哪里不知道自家不成器的子弟请来的这些个纨绔说的那些个有意无意欲情故纵的混账话是什么意思,自觉面上无光,见姬无玉坐不下去了,也不好过多挽留,客套两句后,便叫来下人送无玉先生回去。 姬无玉坐在主位左边的第三个席位,离开厢房时,须得路过杜雷身边。 杜雷低着头,依稀闻见他袖边一点浅浅梅香——也不知是不是幻觉。 那是女人用的熏香。 他混沌的脑子里先是冒出一点嘲讽:莫不是无玉先生扮女人扮多了,骨头也媚了? 继而又冒出一点灵光:等等,若是那梅香是他不小心沾上的呢?他这人出名出得古怪,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姬无玉”另有其人…… 倏地,杜雷酒醒大半。他借余光偷偷看了姬无玉的背影一眼,在瞬间下定了某种决心,却又按捺住心绪,起身向长者告辞。 洛阳城白日里还是晴空万里,夜间天上就骤然积起厚厚一层云,天边还时不时响两声闷雷。杜雷驱马走在路上,只觉得吸进肺腑的气都是潮热的。 姬无玉是坐轿走的,速度不快,杜雷慢慢跟在其后——不必刻意追上去,隔着几十步看得见个影子就足够了。 不得不说,此前一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杜少爷在跟踪一事上,实在有几分无师自通的天赋。 白月楼在城西,姬家在城南。载着姬无玉的轿子往城南去了,却没有停在姬家班大门前,而是将他送到姬家班旁边的巷子口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处。 轿子停下,吕家的下人恭敬地凑到车窗边,轻声道:“先生,到了。” 帘子后传来一声没什么情绪的“嗯”,但要不怎么说姬无玉是这洛阳城里最红的旦角呢,就这么一个“嗯”也嗯的人心旷神怡,只晓得他声音好听,却不晓得该如何形容这种好听。 冷白如玉的手掀起帘子,那袭青衣自己走了出来,并在下人手里塞了几块儿碎银子。 “有劳了。”姬无玉说。 被他赏了碎银的下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嘿,先生这是哪里话?老爷请了先生来唱堂会,咱哥几个都盼着能瞅见先生一眼,沾沾先生‘仙气’呢……” 姬无玉极轻地笑了一声,夜色下看不出神情:“我这便回了,天黑将雨,各位回去时路上小心,代我谢吕老爷一声。” 轿子离开后,姬无玉站在自家门前好一会儿,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走进去。 杜雷看着那一袭青衣被合上的大门锁在里头,只觉有一丝隐约的梅香泄了出来…… 三 他大胆地走到姬无玉家门前,突然想起自己是来看有没有另一个“姬无玉”的而不是来登门拜访的,当即闪到一边,想要爬墙。 奈何他那三脚猫的拳脚功夫与他那读破万卷书的脑瓜子实在不配套,他就差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踩着院墙边一棵树扒着墙头露出半个脑袋,好歹能看清院里的景象。 想象中的花树石墩全然没有,若不是院内地上干干净净,廊下挂了黄橙橙的灯笼,杜雷约摸会以为这是一处荒宅——志怪故事里有女鬼出没的那种荒宅。 见有人影投在窗纸上,他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位置,向那厢房望去…… 姬无玉回到家中不见放松,反倒比在外面多了几分倦惫。他在院子里站了一阵,才不慢慢踱回到卧房。 房里有人,一个女人,却不是他的妻子。 “哟,无玉先生上哪儿快活去了?还知道回来呀?”女人刻薄挖苦道。 姬无玉暗暗叹了一口气:“满娘,今天我去吕家唱堂会,你是知道的,晚些时候被吕家三老爷请去白月楼喝了茶……” 女人抢道:“只是喝了茶?没别的了?”字里行间透着不信。 姬无玉道:“不然呢?我还能骗你不成?” 姬无玉的声音很好听,不唱戏时声线有些低,却清清凌凌的,令闻者心旷神怡。只是这把好嗓子在此时却吐出令人无法忽视的无奈与愠怒。 可女人偏偏无视。她越发阴阳怪气道:“是,你不会骗我——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你?十年前的,还是二十年前的?啊呀,我都记不清,反正是出人头地之前,成为洛阳第一名旦……” 她在说这些话时,姬无玉额角青筋直跳,听到最后一句,终于被触痛了逆鳞,他一拍桌子站起来,好似要发火,却又忍住,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往日不曾骗你,今日今后也不会骗你,永远。” 窗纸上投下他们的影子,一个坐一个站,两厢僵持。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苦笑还是冷笑:“可是你若骗了我,我也不能知道,不是么?” 姬无玉不答。 女人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无玉,你看着我,若你是我,你觉得现 分卷阅读73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在的我留得住你么?” 姬无玉的目光沿着她枯瘦如同鸡爪的手,看向她佝偻的身躯,掠过她斑白的头发,最后停在她苍老的皱纹密布的脸上,难以言喻的悲伤于瞬息间淹没了他,他覆上她的手,声音又低又轻,像是叹息:“满娘……” 她蜷起手指,一点点垂下头,带着哭腔道:“玉郎,我还能留住你么?”她看起来分明是个老妪,声音却更像是个三十来岁的少妇。 他僵立许久,重新坐了下来,他搂过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低声道:“你不需要留住我,我不会走的,我这辈子,都是欠着你的……”说的分明是深情的话,他面上的表情却好似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女人听了他的话,神情却依然紧绷,攥着他衣衫的手越发用力,她哑声道:“玉郎,我整个青春都给了你,你别负我,求你千万别负我!” 像诅咒一般。 姬无玉闭了闭眼,没有搭话。 杜雷借着半开的窗户,模模糊糊看见屋内的这副情景,险些从院墙上掉下来。 这姬无玉……偏好也太独特了些吧?! 天边一道银白闪电,大雨紧跟着雷声落下。 四 姬无玉自小在姬家班中长大,唱念做打那一套从未落下过,每日早早起来吊嗓子,服侍教戏的师父……别人该学的该做的该练的,他一样没落下,甚至还超出旁人,做了更多。 可是他爹看不到他,他大伯也看不到他。 他们眼中只有“比他更优秀”的几位哥哥,甚至是几个不姓姬的学生。 姬无玉眼瞧着排在他前面的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登台成了名,估摸着等他们全红了,是不是就轮到自己了? 他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三四年,盼到自己十五束发那年。登台的却是比他还小一岁的罗师弟。 在他前边儿有许多人,没错,跟在他后边儿的年轻人也不少。 在一腔少年意气之下,他去找了大伯,质问他为何不让自己登台,大伯沉默许久,最后只道:“无玉,你还欠些火候,日后罢!” 好一个日后! 他被气了个倒仰,当即拍桌子打板凳摔门冲了出去。 罗师弟戏罢下了台,妆还没卸,凤眼明亮,长眉入鬓,一身行头精致耀目——那一身少年得意几乎灼伤姬无玉的眼睛。 见他踉踉跄跄大步往前跑,那年纪尚小的新红人好心扶了他一把:“无玉师兄小心……”却被他一把掀开。 “滚一边儿去!”姬无玉翻起眼皮凶狠地瞪着他,眼白上血丝密布,骇人得很。 罗师弟被吓了一跳,与他同行的几个人也被姬无玉吓了一跳,最快反应过来的一个拽住姬无玉的胳膊道:“姬师弟,你做甚么?有气朝罗师弟撒么?今个儿是他的好日子……” 姬无玉脖筋紧绷,双眼猩红,阴阳怪气道:“好日子?他的好日子与我何干——好狗不挡道!闪开!” 他大力推开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发狠地朝姬家大院外跑去了。 他很想冲所有人问一句凭什么,凭什么他付出这么多去学戏,给自己下了这样那样的禁令,他不比所有人差,甚至比他们更好,却要忍受被埋没? 凭什么? 跑出姬家,他左脚绊右脚摔倒在城外又秃又泥泞的草坪上,摔了满脸泥。四下里没有人,他终于哭了出来,他对天怒吼:“凭什么?!他妈的凭什么?!我不配么?” 天上白云高悬,沉默地向远方飘去,无法回答少年的问题。 他攥着稀疏的草,用力到指节都泛白,淤泥里不知混了碎瓷还是铁片,轻而易举地便将他右手食指划了个大口子。赤红的血涌出来,同又脏又臭的泥混在一起,再分不出什么是什么了。 ☆、第五世 两相厌(三) 五 那是姬无玉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喝酒。 不过寻常人沾沾嘴润润喉的量,进了他肚子里便教他醉得一塌糊涂,分不清东西南北,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快忘了。 他醉倒在不知哪条小巷里,身上财物尽数被人摸走。 酒醒时,前所未有的酸痛蔓延他全身,他茫然地转着眼珠看了周围一圈儿,豆大的雨滴骤然砸进他眼中——大雨倾盆而下。 而他身边却有一柄油纸伞伸过来遮住他的头脸。 女孩子细细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大哥哥,你的眼睛真好看。” 那便是年纪尚小的满娘了。 这时,他十五,她六岁。 听闻这样真心实意的赞美,他面无表情,心里也没有什么波澜,两片嘴皮子就跟被针线缝起来了似的,紧紧抿成一条缝。 女孩儿见他不搭话,一时有些无措,踌躇了片刻但还是道:“大哥哥,地上凉,而且下雨了,你起来好不好?” 姬无玉无意义地笑了一声:“我乐意。” 他本以为女孩儿会被他气跑或是索性 分卷阅读74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大哭惹来爹娘揍他一顿,可是她没有。她举着伞,通情达理道:“那你躺着吧,我给你打伞”见他错愕地看过来,她一本正经道,“没事儿,我乐意。” 姬无玉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杵着地摇摇晃晃站起来:“行了,我起来了,不劳烦你了——小丫头,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女孩儿也站起来,举高手执着地给他打伞:“我没有家。” 姬无玉道:“瞎扯,哪有小乞儿像你这样干干净净的——你到底住哪儿?” 女孩儿道:“好吧,我家住洛水边。” 洛水边引汤渠,灌溉农田千里。一片荒滩边,就是女孩儿的家——一个四处漏风的小木屋,于风雨中一眼瞧上去,甚有几分即将倾塌的风险。 姬无玉有些意外,他看这女孩儿衣衫虽然朴素却很整洁,料想她应该是个体面些的人家的孩子,没想到她竟住在这样偏僻的地方。他伸手推门。 一道银紫的闪电劈下,照亮了狭小的木屋,也照亮了躺在地上维持着挣扎姿态的女尸……姬无玉只觉自己背后炸起一片汗毛,被雨水浸湿的袖子紧紧贴着胳膊攒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女孩却好像不知道害怕,轻声道:“哥哥你看,我没有家……” 姬无玉牙齿都在打颤:“她是谁?” 她道:“红姐姐。” 他问:“她是你姐姐?” 她道:“不是,是她把我捡回来养到这么大的。” 她的目光停在红姐姐的尸体上,嘴角微微上翘攒出一对甜甜的梨涡,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她今晨跟我说,她养不起我了,要我远远地滚,找一户负担得起我这个累赘的人家养我……我半路偷偷跑回来,就看见她‘睡着了’。” “我在路上走了很久,没找到肯要我这个累赘的人家,然后就遇见了你……” 女孩儿的声音轻轻的,好像懵懂又悲伤,姬无玉却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又一道银白闪电劈下,照亮高举着柴刀靠近的人影…… 六 姬无玉反身抬腿一踢就将偷袭的人踹了出去。 女孩儿演出来的天真懵懂霎时维持不下去了,满脸难以置信。 他慢慢抚下掀起的袍角,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姑娘,你小小年纪坑蒙拐骗杀人谋财这套玩儿得很熟啊?” 那双深色的瞳仁牢牢锁定她,冰冷的嘲讽透过一层隐约的银灰眸光审判她,她忍不住微微打颤,下意识地反驳道:“我没有!我没有杀人!红姐姐不是我杀的,她真的是病死的,她……” 姬无玉冷冷“哦”了一声:“她病死了,你连她的尸身都不放过,勾结这样不中用的小流氓来借她的尸体来谋财害命”目光扫过摔倒在屋外打滚呼痛的瘦小男人,他接着道,“你们早就盯上我了吧?趁我酒醉,将我的财物掳走,结果发现我是姬家人,所以你守在我身边,等我醒后再将我带到这里来拖延时间,而那个人则先去姬家送上我被人绑了的消息,再赶来这里将绑人一事坐实……如何?我说的对么?” 女孩儿哑口无言。 姬无玉道:“若我没看到他,你们接下来想做什么?先将我绑了,然后拿到姬家的钱,再将我杀了是么?这破地方的确是个抛尸的好地方啊,恐怕我烂成渣了也不会有人发现……我能问问你们这样做掉几个人了么?” 女孩儿眼角抽了抽,童真可爱的面具骤然崩溃,恐惧和悲伤将她清秀的五官扭曲:“我没有,我们真的没有,这是第一次……” 良久,姬无玉收了刻薄嘲讽的嘴脸,冷漠道:“抱歉啊,我不值什么价,姬家不会为我出一文钱的,他们顶多去官府上个状子。” 女孩原本坐在地上用力地捂着脸无声大哭,听到他这一句,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嘴角眉梢仍挂着醉酒的疲态,脸色苍白,一双极美的眼睛里,那层银灰的光越笼越深,让他的目光掩得麻木而又孤独。 孤独,多烂的词? 世上有千万种孤独,任何人都可以孤独,唯独他此刻的孤独吸引了她的目光,让她此后的一生都甘愿为他这一瞬不小心流露的孤独赴汤蹈火。 多么可悲? 雨丝簌簌交织不歇,姬无玉叹了口气:“虽不知道我爹有没有去告官,但见过你我的人不是没有,官府查到这里来是迟早的事,我回了,你以后……” 她抓住他的袖子,脸上泪痕仍在,还有她尖尖的指甲掐在颊肉上留下的印子,她鼓起三瓜两枣的勇气恳求道:“大哥哥,我能跟着你么?去哪儿都好,我,我会洗衣裳,我还会做饭……” 姬无玉觉得她有些不可理喻,甩开她:“没将你送到官府已经是便宜你了,你还要怎样?得寸进尺四个字知不知道怎么写?” 他负手走出风雨中摇晃的小木屋,身后两片歪歪斜斜的木板门嘎吱作响。 女孩儿眼巴巴地看着他踹了一脚还在打滚的小流氓,身影在视线中渐行渐远。她慢慢垂下脑袋,脸上终于有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茫然懵懂。 分卷阅读75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雨声渐缓,最后只剩屋檐垂下的雨滴砸在小水坑里声音,她维持着那个僵硬地姿势坐在地上,直到天将破晓。 倏地,一个人影挡住她面前的光,她以为是那个哄她拐人的小流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却听见一个好听的声音:“不是说要跟着我么?你还坐在哪里做什么?” 她猛地抬头,门前站着那人果然是姬无玉。 七 自那天起,直到后来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和她都没想明白她为何会想跟着他,他又为何去而复返。 姬无玉站在门前,面上神情很不耐烦,身上的衣衫又脏又湿,袍角袖边甚至还在往下滴泥水,不晓得恐怕会以为他刚从泥坑里爬出来。可在女孩儿眼里,他此刻的形象比天神降世也不差多少了。 她慌慌忙忙站起来,却因腿脚酸麻差点摔倒,姬无玉伸手捞住她,小声嘟囔道:“就你这笨手笨脚的,还会洗衣服做饭?捡你回去怕是我亏了。” 她紧张地盯着他的眼睛。 姬无玉粗鲁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将她的头发揉成一个鸟窝才肯罢手,他道:“有名字么?以后我总不能‘小丫头’‘小姑娘’的叫你吧?” 她眼圈还红红的,嘴角却已咧开一个笑:“我叫满满,红姐姐叫我满满。” “好吧,满满”姬无玉将她扶正了,“能走了?” 满满用力点头。 姬无玉叹了一口气道:“那就跟我走吧——先说好,我家不养闲人,要是偷懒,亲儿子亲闺女也照打不误,至于我,我还没登台,更没有多余的闲钱养你,知道吗?” 满满捉住他的袖子,鼻音很重:“哥哥,我记下了。你家还有别的规矩吗?” 姬无玉顿了顿,不知想起了什么,他抽出袖子,让她拉着自己的食指,声音低了下来:“还有一点,少说话,不该你说的不该你挣的,别开口。” 她又看到那种麻木的孤独。 该是怎样的愤怒、不甘、悲伤,全被关在牢不可破的铁笼里,才能酝酿出这样的孤独? 她握着他冰凉的手指,紧紧地——女孩儿试图通过这样杯水车薪的方式去温暖他。 姬无玉没听到她回答,以为她神情仍恍惚没听到自己说什么,便重复了一遍:“少说话,听到没?” 她用力点头。 洛水上悬浮着一层轻纱般的雾气,在稀薄的晨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金色,远处的农田里已有三三两两的农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小心翼翼扶起昨夜被雨水打倒的庄稼。 两个原本毫不相关的人,在命运的推手之下,两条命格相互联系,直到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他们无论相互扶持还有彼此厌恶,都不能再分离。 ☆、第五世 两相厌(四) 八 清晨,姬家一群人从老到小正聚在院前空地上吊嗓子,就见一身泥泞的姬无玉领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女孩儿进了大门——众人险些唱倒了嗓子。 姬无玉目光渐次扫过那些熟悉的人脸,嘴角勾起一个凉薄的笑。 一个人都没少,所有人都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他失踪一天,没人惊慌没人牵挂,就是他昨个儿死在外面了……也只是可有可无的一个。 满满似乎察觉到他心气不顺,更紧地握住他的食指,捏得他一痛,将他从抽离躯壳冷冷注视众生群像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他轻轻拍了拍满满的头,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没事儿,多大点儿事?” 年轻人们为他和她让开一条道,道路尽头是两个并肩而立的中年人——一个是他爹,一个是他大伯。 姬家班班主此时已过不惑之年,却仍在戏台前活跃,腰板挺直,目光清澈——却不是年轻人那样的清澈,更像是池水经历暴雨,浑浊之后积淀下来的澄澈。而姬无玉的父亲并不曾学戏,在姬家班中,主要管账务出入人情往来等事,看起来反倒比兄长更年长一些。 此时,兄弟俩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平静。 可是姬无玉知道这是他们大发雷霆的前兆。莫名的,他竟然有些想笑。 相比姬三爷,班主多少给姬无玉留了点面子:“无玉昨日是去哪儿了?可教我们好找,你不知道还有人送来你随身的木牌,说你被……” 姬三爷一拍桌子:“逆子!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你大伯还说不得你了?就你这癖性……还敢笑?!无墨,拿棍子来!我今日就打断这逆子的狗腿!” 姬无墨手忙脚乱地拦住姬三爷:“三叔,三叔!您别气了,仔细气坏了身子!无玉,你快给你爹磕个头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 姬无玉冷笑:“过去?大表哥,这事过不去了!” 班主的脸色铁青得可怕。 姬无玉冷冷接上自己的话:“不是我姬某人狂,我有没有登台的本事想必诸位都是清楚的,我不知道大伯和父亲阻我有何不能明说的缘故,但是……”他顿了顿, 分卷阅读76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此时这些都无所谓了。” 众人被他这“宽宏大量”的转折震得一惊。 “我只问一句,若我昨日当真被人绑了,没等来赎金,没等来官府的人,不幸葬身于贼人之手……这里有多少人替我想过这个结局?”他平静道。 一片鸦雀无声。 片刻后,姬三爷剧烈地挣扎起来:“畜生!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是要气死为父吗?!” 姬无玉没什么诚意地道了个歉:“对不起啊爹,让您老生气了。” 说完转身就牵着满满回自己的房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愤怒或者说恼羞成怒的姬三爷——他的父亲。 不肖看,不肖想,他都知道今日之后又会有多少人在背后编排他。 只是他无所谓了。 九 不同于寻常的戏班子,姬家班在洛阳城里是数一数二的。凡是姓姬的子弟都有自己独立的房间,红角甚至能拥有自己的院落。 进了房门,姬无玉先是坐下给自己和满满分别倒了茶,看着她小口小口将隔夜茶饮尽后,吩咐道:“去给我烧点儿水来,一身泥,硌死我了。院子东南有水井、柴火、灶房,随便用,别烧了就行。” 满满端端正正放好粗陶杯子,看着姬无玉的眼睛,认真道:“哥哥,你难受吗?” 姬无玉道:“这不废话吗?我这身衣裳脏得跟抹布也差不离了,全粘在身上,噫……” 满满道:“你心里难受,对不对?那个老伯伯,不是你亲爹爹?” 姬无玉一口茶水喷出来:“不是我亲爹我敢这么放肆,不怕他把我赶出去……呵,也难怪,不止你这么想。我爹对我的确不像对亲儿子,我对他也的确不像对亲爹。” 满满很想问一句为什么,可是见姬无玉没有与她谈这个话题的意思,只好闭嘴。 他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擦了擦嘴角,轻声道:“刚才你看见了有个穿红衣衫的没?” 她点头。 姬无玉无所谓道:“跟你一个想法的还有他,而且他不仅有想法,还到处给人说,说到我耳朵边,你信不信?” 满满回忆了一下,只觉那个穿红衣衫的哥哥一副很腼腆很乖的样子,不像是姬无玉说的那般碎嘴长舌的人。 他也知道她不会信,只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说不上是严肃也说不上是轻松:“先前给你说了两个姬家的规矩,现在再给你讲个我的规矩——不要对我说谎,不准背后算计我,听到没?” 她忙拽下他的手郑重道:“我记下了!可是……那个哥哥……” 姬无玉一哂:“咱这姬家班唱的是昆曲,画皮变脸的功夫也不差,就你那三脚猫的演技,在这儿还轮不到你当正儿八经的坏人呢,听我说的就是,别管别的!” 他说完起身伸了个懒腰,像赶小狗似的挥挥手:“去给我把洗澡水烧来,‘小丫鬟’。” 满满“哦”了一声,乖乖起身去干活,刚走到院子里,就见他们刚才所提到的那个穿红衣服的哥哥被三四个人簇拥着走了进来。见了她,有个少年嗤笑道:“瞧这小姑娘,不是姬师兄刚领回来的那个么?诶,要我说,该不会是他相好的,咳……”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却被红衣少年止住,少年走到满满面前,温和而又有些腼腆地问:“小妹妹,姬师兄在他屋里么?” 满满低着头道:“在的。” 少年语气越发温和:“别怕,虽然不知道你是……呃,到了这儿就是到了自己家了,姬师兄人很好的,他将你带回来,只要你在这儿,他和我们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满满声气越发低地“嗯”了一声,一副很害怕很拘谨的样子。 红衣少年和同伴走远了,她才匆匆忙忙跑进灶房里去,长长舒了一口气。 若不是姬无玉早前提过,她兴许根本不会注意到那红衣少年在同伴传谣时眉梢眼角扬起的得意和鄙薄,与她说话时的嘲讽与刻毒。 人脸画皮,口蜜腹剑。 十 还没等姬无玉舒舒坦坦洗完澡,他大伯便忙里抽空来了他房间。 他慢条斯理从水里出来穿好衣裳理好头发,才慢悠悠走去前面见姬家班班主。 他原本以为他爹会先来找他的麻烦。 不同于人前的神气,班主此时竟有些疲态,硬邦邦的脊梁也微微有些佝偻,见姬无玉人模人样地出来,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让他过来坐。满满早在班主来时,就默默出去院子里玩儿了。 “无玉啊,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太戳你爹的心了。”开头他便来了这么一句。 姬无玉在心里默默了“哦”了一声,无动于衷。 班主接着道:“你昨个儿不见人影,你爹他急得不行,后来又有人拿来你的木牌,他当场便差点厥了过去,请大夫来扎了两针才喘得上气。今早见你平安回来,他其实是高兴的。” 姬无玉没有搭话。 班主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一是气大伯不让你登台,二是气 分卷阅读77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你娘的事”姬无玉的神色终于变了,班主接着道,“我也晓得班里那些个不成器的小子编排你……这些都不是没影的事,是你爹他疑神疑鬼,是他脑子里灌了浆糊,瞎了眼睛办了错事。你是你爹娘的亲儿子。那事过去这么多年,你娘已经去了,你爹对不起你,也晓得你怨他,他只是……唉,我这嘴,唱戏倒是唱得还行,说话就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了,无玉啊,你知道大伯想说什么的。” 姬无玉垂眼看着桌面,闷闷道:“嗯。” 班主终于抿出一个笑,眉间褶皱却没有散开:“不让你登台,是你爹的意思,那事虽是他错了,可他自己过不了那个槛……我这弟弟,要说他有什么特别的,大概是特别倔吧。他身子不好,昨个儿大夫说他这样下去……也没几年了。无玉,你要怪就怪大伯吧,你能不能,能不能委屈委屈自己……” 姬无玉低声道:“大伯,别说了,我知道,你放心。” 班主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今个儿早些休息吧,大伯不扰你了。” 他起身离开,走到房门前,又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无玉,你今天领回来那个孩子是?” 姬无玉道:“孤儿一个,昨天对我有一伞之恩。” 班主道:“成,那咱们就养着她吧……你有什么需要同大伯说。” 姬无玉起身拱手道:“您慢走”片刻后,他又忍不住问:“大伯,我为我爹……值吗?” 班主回头看他,眉间褶皱更深:“作为你大伯,我不好说,但你父子俩的事,大伯是个外人,外人来看,不值。但能怎样?他是你爹。你气他,你骂他,你不愿意看他那样去了,不是么?” 姬无玉苦笑着点头。 桌上新上的茶水热温未散,还在冒着热气。他扶着桌子满满坐下,脸上眼中一片麻木。 ☆、第五世 两相厌(五) 十一 这日,姬无玉慷慨地把自己的床榻让给满满,自己则坐在院里吹了一夜的风。 就着潮热的夏季的晚风,他将抛之脑后的旧事提了出来慢慢咀嚼。 在不知是他四岁还是五岁时,某一天,爹和娘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吵起来了。娘亲满脸都是泪,她攥着一柄小刀横在颈间,冲父亲尖叫:“你不信我?你不信我!好啊!我死给你看!” 父亲双眼通红,像是一头犯了疯病的黄牛,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声音又粗又哑:“我信你?娼妇!你偷人偷到老子跟前了!老子凭什么信你?!” 小刀在女人颈间划出一线血丝,她难以置信道:“若我要同他在一起,十年前我就嫁给他了……你说我偷人,姬裹,你有没有良心?” 两个大人如同对峙的一双困兽,全然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根本不在乎扶着门框懵懂看着他们的儿子,还有路过听一耳朵的同门。 在烧尽理智的怒火里,他们已经顾不上面子,顾不上家丑不可外扬,他们恨不得用最恶毒的语言将对方钉死在原地,更恨不得挥舞着刀剑与对方同归于尽。 爱在信任崩塌之时堕入深渊,破碎成千万块,并且臭不可闻。 年幼的姬无玉看着他们,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家将发生一场变故,于是他害怕地大哭起来。 夫妻的争吵声添上儿子的哭声作伴奏,他爹突然想起了还有他这一号人,他大步跨到他面前提着他的领子将他提起来,质问妻子:“儿子,对了,儿子!说!他是不是你跟那个人生的杂种?!” 他娘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就被刚刚赶到行头还没卸的姬家班班主抢过来抱在怀里,班主打了亲弟弟一巴掌:“大人的事,你拿孩子撒什么气?!你看看无玉,样貌没有不像你的?他不是你儿子,谁是你儿子?!” 姬裹梗着脖子,企图呛声,却被班主拔高的声音压下:“三弟!醒醒神吧,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的么?你还要不要脸面了?!” 他终于从狂怒中分出一丝清明来,门口的人与他目光一对,纷纷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装作无事地走了。 班主抱着姬无玉去关了门,室内骤然暗了下来。他率先走到桌前坐下,揉着额心道:“三弟,你过来坐下,弟妹你也别拿着那刀了,过来,坐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给我好好讲清楚,我给你们好好掰扯掰扯……无玉,出去找你墨哥玩儿会儿,大人们聊一会儿,没事。” 姬无玉至今不知道那日三个长辈都谈了些什么。那天晚上父亲叫来一个老大夫抓着他滴血验亲——他是他亲儿子。第二天,班子里一个年轻的不知姓名的叔叔离开了姬家班,不再唱戏不再回来。 他的父母自此分居。 长大后,他依稀能将当年的事拼凑出一个大概,一面觉得父亲的多疑恶心,一面又为他的固执寒心。 因为那个人曾扮旦角,因为那个人曾在台前熠然若神人,所以他只要还活着,就不会让自己的儿子登台……他畏惧那个人。 即便他的妻子已经死了 分卷阅读78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他的心病却依旧鲜活。 而姬无玉的梦想,姬无玉的前程,在他死前,都将是他心病的牺牲品。 他们父子俩,说不好谁更可悲。 十二 对戏子来说,扮花旦的,青春有多少年,就能唱多少年。 姬无玉想过自己等他爹闭眼蹬腿会等上好几年,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足够当初的红角被人遗忘脑后,足够新人百花齐放撑起一片天。而他却被一个可恨又可悲的老男人拖累了整整二十八年。 这二十八年,他不是没挣过没吵过,甚至还想过要不干脆把老爷子杀了……可他不能。 那是他爹。 到最后,他年少时偶尔流露的麻木已然长成一面面具,牢牢扣在他脸上,摘不下来。 他四十三岁了。 没有成家,没有立业,一事无成两鬓秋。满满始终守在他身边,没有嫁人,没有怨言。 她及笄时曾向他暗示过心意,他婉拒了。他仍记得那时的少女脸上带着桃花般鲜艳的红晕,闪烁的目光里满是期待与忐忑……她是年轻朝气的小鹿,而他已是暮气沉沉的朽木。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假笑道:“妹子长大了,是该嫁人了,哥去请表嫂给你参谋一门婚事如何?” 愣怔许久,她眨了一下眼,大滴大滴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她却大胆地握住他的手,声音是强装出来的平稳:“玉郎,你叫我一声满娘好不好?” 他没有答话。她沉默着哭了一会儿,扯出一个笑:“我不嫁人了。” 她陪着他,一陪就是二十八年。 旦角没有二十八年的青春,少女也没有。她的心意沉甸甸的,火一样炽热温暖,他纵是颗顽石,也该被烧烫了。 姬裹下葬那天,姬无玉在新起的坟冢前站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回了,就剩一个满娘守在她身边。 天将欲雨,雷声阵阵。 他弯了弯嘴角,脸上浅浅的褶皱立即变得如同刀刻,他对满娘说:“过来。” 满娘不明所以,却还是走上前与他并肩站着。他拽着她跪下,对躺在地下的人磕了三个头。 其中意义,他们都心知肚明。 回去后,姬无玉开始接老旦老生等角。兴许是为了弥补他,有些戏里分明不需要年纪大的角儿,班主都强给他加上。 若不是那个雨夜,姬无墨带的徒弟突然染了风寒床都起不来,姬无墨实在找不到旁的什么人,求到姬无玉头上,他这一生都不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正旦病倒了,除了他没人能唱。 他年少时梦寐以求的挑大梁的机会,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落在他面前。 他要是不要? 可他已经四十三岁了,容貌不再光鲜,声音不再清透,他还能做戏台上最光彩照人的那个么? 姬无墨还在那儿劝:“无玉,《占花魁》的本子你是早就熟烂在肚子里的,王美娘你能演好的。” 姬无玉沉默良久,低声道:“墨哥儿,我再想想,明早知会你,成么?” 姬无墨听他这话,隐约觉得这事稳了,便稍稍把心放进肚子里,告辞了。 桌上一灯如豆,满娘站在姬无玉身后,手扶着他的肩,一句话没说。 十三 次日是个大好晴天,姬家院子里栽的三角梅在阳光下舒展开被疾风骤雨打皱的花叶。 早起练功的年轻人们瞅见园中一个青衣散发的人背对着他们,斑白的长发如流水般铺满他肩背,衬得他的背影如同水墨画中朦胧的一笔。 他唱:“……春光一片无边,蝶粉蜂黄情致妍。可人天气无聊景,描象管,染鸾笺……①” 看了半晌,众人这才认出来这是姬无玉。 虽已经年未扮正旦,未演王美娘,但只要他一开口,一摆姿态,无需上妆,所有人都知道他生来就该是做红角的。 可惜蹉跎了大半辈子。 正演是在本月十五,这日离十五还有两天,按姬家班的规矩,今晚会有一场“试戏”。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姬无墨亲自给姬无玉上了行头,描了妆。台下比起台上,灯光有些暗,姬无墨想到自家表弟本身年纪摆在那儿了,便给他多敷了些许粉,胭脂也挑稳重中带着些鲜艳的色。 妆罢,镜中的姬无玉已不大看得出年纪。 第一出完,第二出起,小旦青衣先上,姬无玉扮的正旦须得再等上一会儿。满娘怕姬无玉紧张,寸步不离地守着他,面上关心也不敢表现得太过,只心细如发地关照了。 姬无玉妆酽瞧不出什么表情,一双深色的瞳仁中银灰色的眸光如一川烟雨笼着他的情绪——旁人光瞧他那副样子,便以为他内心笃定沉稳。 小旦唱罢,正旦披发上。姬无玉步步袅娜踱到台前,唱:“绣闱清悄娇莺啭,花影弄绿窗前……②” 台下坐在正中听戏的姬家班班主眉头一皱,姬无墨坐在他身旁暗悔。 分卷阅读79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太白了,他将无玉的妆上得太白太假了!粉扑得太厚,反倒显出他眼角的纹路了! 姬无玉犹自不知,他全副身心都投进戏里去了。 若是不出别的什么事,约摸这就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也是他此生唯一一次作为正旦登台了——他沉醉其中。 一出戏下来,台下的人走得不剩几个了。众角下台,独留一个盛装的正旦站在台上,浓妆的脸上带着一丝笑。 灯光摇曳追逐着他鬓边发间的珠光嬉戏,映射一地冷光。他静静地笑着,一双绝美的眸子望着台下,望着最后一个观众走向他。 满娘笑着对他说:“玉郎,回吧。” 姬无玉抖了抖袖子,将左边的水袖展开遮住半张脸,他垂眸看着地,复又抬眼看她。 露出的右眼眸光闪烁,瞳仁深处仿佛透出一点心满意足的笑意,为水袖遮住的左眼却倏地滴下一滴泪来,蜿蜒一道胭红的水痕。 他到底是老了。 再好的妆,再华贵的行头,也遮不住岁月的刻痕。 ☆、第五世 两相厌(六) 十四 当晚,姬无墨登门道歉,姬无玉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好似全然不在意今晚他在戏台上眼瞧着听戏的人议论纷纷,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戏刻在骨子里,只要他想演,脸上立刻能贴上一层妥帖的画皮——真实的喜怒哀乐全被笼在其下,毫无破绽。 姬无墨已不怎么登台了,做他们这行该恪守的禁忌,也松了不少。他晓得姬无玉定然心气不顺,可任他舌灿莲花,姬无玉都端着一张笑脸,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最后他都醉倒了,姬无玉面前的那杯茶水还没动过两口。 叫来跟着姬无墨的小徒弟,姬无玉交代道:“你师父喝醉了,你带他回去吧,记得手脚轻些,别吵到嫂子,安置在客房里吧。” 小弟子扶过姬无墨,点头称是,朝外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对姬无玉道:“无玉先生,你……” 姬无玉站在门前朝他摆了摆手:“回吧,回吧,我都晓得。” 小弟子道:“那先生早些休息,我和师父先走了。” 他们离开后,姬无玉关了门,见满娘还在桌边坐着,不由笑道:“还不去歇着?” 满娘道:“无玉,你呢?” 姬无玉愣了愣,道:“上次填的那本折子还没写完,我写完就睡。” 满娘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好“嗯”了一声。 终于,屋里只剩姬无玉一个人了。 外面夜雨将至。 他轻手轻脚地将窗户打开一扇,任由潮热的风席卷整个外间。笼在灯罩里的烛火微微摇曳,他也不管,径自取了一沓稿纸出来,提笔写戏词。 在过去的近三十年里,他不是在演不打眼的配角,就是在写新戏折子。年长的人爱看老戏,图的是角儿的演技,年轻人则多爱看新戏,图个新奇。他因着写戏折子,也攒下不少钱,去年姬三爷蹬脚去了,他便领着满娘在姬家隔壁买了个小院子,搬来住下了。 一开始姬家班班主还以为他要和班子断绝来往,吓了一大跳,见他往来皆如常才放下心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为何要搬出来。 为了一套戏服。 他至今还清晰地记着自己当时看到罗师弟穿着那套戏服故意袅袅娜娜地从他面前走过,他没能压住火气攥住他的胳膊问他那身衣裳哪里来的。年轻人妆容未卸,目光流转着些许得意:“三爷给的。” 他说给的,而不是借的……那套戏服是他娘的遗物。 彼时他们不过二十出头,姓罗的正是红人一个,原本藏在暗地里的不屑鄙夷此时全然被他搬到台面上来了,他瞪大眼睛好奇道:“怎么,姬师兄,这行头你也想要啊?可是你又不能……” 姬无玉笼在袖中的手青筋紧绷,他面上却还是一派平静:“我倒想问问家父哪儿来的资格处置我娘的嫁妆?” 朝廷有历律,女子死后嫁妆归嫡亲子。 在姬家班的地盘,姓罗的虽然被他憋了一口气,却也不敢当场跟他闹翻了,只灰溜溜地还了戏服,当天便吵着闹着要出去自立门户。 班主为了息事宁人,只好请姬无玉来与他道了个歉,这事才算了结了。 自那日起,姬无玉就知道了,只要他头顶还笼着他爹的阴影,他就连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护不住。 十五 想起那套戏服,他握笔的手顿了顿。盯着窗外摇曳的树木许久,他叹了一口气,搁笔起身去拿装行头的大樟木盒子——梅雨时节,也不晓得那娇贵的丝料有没有起霉。 盒盖缓缓移开,灯光一寸寸探进盒子,遇上绯红戏服上缀着的各色宝石,便立即绽出耀眼的光华来,几乎将整个外间照亮。 姬无玉盯着戏服看了良久,试探着伸手轻轻摸了摸——他脸上的皱纹越 分卷阅读80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发深了。 也正在这时,这个老去的男人脸上的画皮终于崩裂,隐约露出一点年轻人独有的迷茫。 他隐忍半生,终究是为了什么?难道为了此刻的落寞么?他当初为什么不逃呢?为什么不离开姬家班,甩开这个束缚他的牢笼,去哪儿都好…… 笑他天纵奇才年少意气,却败给优柔寡断割舍不下。 姬无玉杵着桌子,盒子搁在膝上,背脊佝偻,五官皱成一团,无声痛哭。 大雨裹带着惊雷而下。 里间,满娘端端正正坐在榻上,听闻雨声就仿佛听见谁的哭声,于是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下雨了就好。 哭出来了就好。 他是男人,他就是再痛苦再难受也不希望别人看到,包括她。她担忧他,却也只能为他做到不问、不听、不看。 在唱戏一事上,她这些年,能为他做的也只有不问、不听、不看。 风雨同舟三十年,她早已知他如知己。 外间骤然传来一声响,她慌忙站起来,又听见一道阴恻恻的女声:“换么?用寿元换一场重来的青春。” 没听见姬无玉的声音,满娘又惊又怕,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 姬无玉面前,桌上昏黄的烛火已然被幽绿的鬼火替代。 一身白衣的女鬼抱着一尾白狐悬浮在半空中,泛着鬼火般的绿色的眼瞳眄着姬无玉。 他僵了许久,缓缓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听起来很是平静:“虽然不知道阁下是何方神圣,但……世上有这等好事?” 女鬼有些惊奇地挑了挑眉,抱着白狐换了个姿势斜倚在半空中,轻笑道:“我自酆都来——在那儿,但凡是个有点身份的,打声招呼都能改生死簿……这笔买卖你觉得如何?” 姬无玉嗤笑一声。 女鬼叹了口气:“看来你不太信”她放下怀里的白狐,轻轻巧巧地一跃落了地。 在她脚尖沾地的那一瞬,她身上那袭瘆人的白衣变成的皂色的官家圆领剑袖袍,她松松散散的长发也被笼在乌纱帽里,腰间甚至还配了刀——一副官家捕快的模样,可惜朝廷没有这样鬼气森森的捕快。 她将一个阳刻“纪”字的棺木腰牌伸到姬无玉面前一晃,鲜艳的红唇往上弯了弯,似笑非笑:“如何?” 姬无玉闭眼叹道:“阁下能毫无声息潜入在下的宅子,现在又亲身变化,饶是在下不信鬼神,也不得不信了……敢问阁下要什么交换?” 里间,满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女鬼道:“无玉先生别紧张,我和我夫君不过是看先生你戏唱得好,戏折子也写得好,想帮你一把罢了……” 姬无玉无意义地笑了:“既是要帮我,阁下不如大方点。” 女鬼摇头道:“寿元换青春,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了,不能再实惠了。” 十六 姬无玉沉默了,女鬼也不多话,任他静静考虑。 良久,姬无玉方道:“依阁下的意思,若我做了这笔买卖,我的寿数能换来几年青春?” 女鬼笑眯眯地拿出一个金制的小算盘,随手拨了拨:“按生死簿上无玉先生的寿数算,只能换五年——换而言之,今个儿我不来跟先生做生意,您可就只能再活十年了。” 姬无玉冷笑:“怎么还打了个对折?阁下这生意做的不地道啊!” 女鬼转了转算盘:“诶,是我没讲清——我的意思是,十年,您拿十年来换,岁数能往前拨五岁,然后从那个岁数开始能活五年,这回先生懂了么?” 姬无玉沉默了一会儿,道:“只能五年么?” 女鬼点头:“只能五年,没得别的换法。” 他突兀地笑了,笑得讽刺:“五年?五年前我三十九岁,这算哪门子的青春?” 女鬼转了转眼珠,狡黠一笑:“你的寿元不够,那不还有别人的吗?”说着,她的目光便投向隔开里间和外间的那扇门。 姬无玉脸色变了,他厉喝:“不可能”又想起满娘应当还睡着,立即又将声音压低了,“这买卖做不成了,阁下请回吧!” 她笑眯眯地摆摆手:“先生别急着赶我啊,这买卖你不想做,还有别人想做呢……” 话音未落,满娘便推开门,平静道:“这买卖我做,敢问姑娘,我能为玉郎换多少年?” 满娘寻常时候都不会唤姬无玉“玉郎”。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是最亲密不过的称呼……而此刻,她是作为他最亲密的人,向女鬼讨这笔买卖。 姬无玉猛地站起身来,拽过她:“够了!我不需要重来!这买卖我们谁都不做!” 女鬼却笑着拨了拨算盘,用生意人的口吻道:“无玉先生这话就不对了,您夫人明明很想跟我做买卖,您搁中间拦着不太好吧?来,夫人——您能为无玉先生换十八年,换完您还有三年好活。” 满娘抢在姬无玉之前开口:“换!” 女鬼立刻接上她的话:“成!无玉先生的十年,夫人的 分卷阅读81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三十六年,无玉先生您准备好了么?重获一场青春——从二十一岁开始,成为名满洛阳的正旦?” 姬无玉道:“慢着!不……” 话还没说完,屋中骤然炸开一团灼眼的白光。三息过后,什么鬼火,什么女鬼,什么白狐,全然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个瞬间年轻了二十三岁的姬无玉,和一个瞬间老去三十六岁的满娘。 他愣怔许久,踉跄跌倒在地,梦呓般喃喃:“这都,这都算是怎么回事……” ☆、第五世 两相厌(七) 十七 满娘其实很擅长演戏,或者说……很擅长“装”。 这种“装”本身没有好坏善恶之分,只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比如面对把她捡回家的红姐姐时,她就装作天真却懂事的模样——虽然知道红姐姐是暗娼,但为了有所依靠,她面上还是假装不知道红姐姐是做什么的。 暗娼,是了,若不是私底下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差事,红姐姐一个年轻纤弱的小寡妇怎么养得活自己,更何况还带着一个捡来的拖油瓶。满娘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红姐姐抚养自己的目的并不单纯。她小的时候红姐姐只是让她看门望风,那等她长大了呢,她是不是就得接手红姐姐的“买卖”了? 她虽然自记事起就是个没人教没人养的孤儿,但她并不傻,她非但不傻,她比绝大多数人都聪明。 所以她得会装,等她足够大了,她就能脱离那个洛水边的小破屋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红姐姐会突然病死。 那天红姐姐脾气不大好,大清早便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不顺眼,还冲满娘骂:“老娘养不起你了,你滚吧,找一户负担得起你这个累赘的人家养你去……”原话她已记不清了,总之不是什么好话就是了。 没过一会儿,红姐姐又莫名其妙地消了气,抠出几个铜板让她去买米。 她回来时,红姐姐已经咽了气,那个她知道的老是纠缠红姐姐的小流氓正在那尸身上摸来摸去……她恶心得想吐,可是脸上却是一副不似作伪的惊惶。 小流氓发现了她,眼神骤然凶狠,继而在眉梢挑起算计——他只是个流氓,不是疯子,不会也不敢杀人,尤其是小孩儿。他朝满娘招了招手,面上一派虚假的和善:“小满,你过来,你听叔叔说,你姐姐是病死的……你想不想把她好生安葬了……咱们这样……好孩子……” 明面上好似小流氓唆使女孩儿做杀人放火的坏事,实际上,还不知到底是谁应了谁的愿。 红姐姐生前对满娘还算不错,她没本事还红姐姐这两年的恩,不如借红姐姐自己的尸体“挣”一口薄棺……至于旁人,与她何关? 可是她偏偏遇见了姬无玉,有着一双极美的眼睛的姬无玉,世上独一无二的姬无玉。 她伙同小流氓劫下了他,他却把她带回姬家,给她一处栖身之地。 满娘一开始摸不清他的想法,故意示弱装乖巧。他一开始还陪着她演,没两天他就忍不住屈指敲了她脑袋。 他说:“小孩子家家装什么佯?你又不唱戏——该怎么地怎么地!” 她捂着脑门儿有些茫然,看着少年背着手远去的背影,一时还真没想明白姬无玉是怎么看出她的“装”。 她就像一个严丝合缝的蚌,被他这一敲敲开了坚硬的壳,微微露出一点柔软的肉,小心谨慎地试探这个世界。 这一试探就是九年。九年后,她十五及笄,偶尔一天路过姬三爷住处,听见有人在请姬三爷开口将她嫁给一个她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人。 她慌了,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求姬无玉——毕竟,是他把她带到姬家来的。 十八 满娘用了自以为的“最聪明”的法子——她向姬无玉剖白了一番并不存在的心意,如果姬无玉应下了,自然是好的,他可能不会爱她,但他一定会对她好,如果他拒绝了,就凭他那一点愧疚,他也会请人帮她寻个好人家。 或许连满娘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在道出“喜欢”那两个字时,她不由自主地紧张了一瞬。 或许是她这次“装”里,掺了一点真心,连姬无玉都没看出来她在演戏。 眼泪好像开了闸似的涌出,分明在演,她却觉得随着泪水的泄出,另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填满了她的心,她的眼。 她看着姬无玉,很努力才从他平静的表情里挖出那么一点他年少时曾打动她的孤独。 那一刻,她的心落到实处。 我不嫁人了。她想。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她陪在他身边,两个同样孤独的人相互依靠,在这姬家大院里相互扶持着走下去。 他们不是亲人,不是朋友,更不是恋人——他们是同盟,沉默着与这个人心叵测的世界对抗的同盟。 直到姬三爷下葬。姬无玉等到所有人离开,拉着她在那个他憎恶了半生的男人坟前磕了头。满娘先是一懵,继而明白了他此举为何,难以言喻的悲伤与 分卷阅读82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心疼在她胸膛与喉间翻涌上下,可她最终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她默默跟着他磕完头,硬是咬着牙把眼泪逼了回去。 十多年前,他拒绝了她 ,却还是把她的一句“喜欢”放在了心上。 流水一样的光阴,到底是把他们的相依腌渍入味,转化为另一种更为亲近的亲密。 离开坟地时,满娘暗暗在心里对自己说:从此,但凡君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世上不会再有一个姬无玉将她带出那个摇摇晃晃的小木屋,世上不会再有一个姬无玉教她在人面画皮的世界里该如何活下去,世上更没有别的一个姬无玉会需要她。 她是一只狡猾的蚌,会演戏,会装,会睁眼说瞎话,她极顶聪明,极顶冷漠,只要她不愿意,没人能撬开她坚硬的外壳……可是面对姬无玉,她甘愿丢盔弃甲,撤下一切掩饰与保护,将自己最柔软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他。 只求他能珍惜。 在听闻那白衣女鬼要姬无玉用寿命来换青春时,她先是惊诧,继而狐疑,最终是毅然决然。 命运亏欠了姬无玉许多,并且不打算为他补回来,没关系,命运缺他的那一份,她连本带利地补给他。 看着姬无玉重回二十一岁,满娘已是满脸皱纹、白发苍苍,可是她不悔……即便,只是此时不悔。 次日,所有人都好像忘了昨日办糟了的试戏,忘了姬无玉原本是一个遮不住老态的还未挑大梁就已经过气的角儿。 于是姬无玉盛装扮“王美娘”,一场戏后,理所当然地红了。 第一年,两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被扑面而来的赞誉与权力砸得几乎头昏眼花。第二年,姬无玉受邀的堂会越来越多,他开始早出晚归,满娘也禁不住疑神疑鬼。第三年……第三年,满娘就快不行了,她对姬无玉的疑心也攀升到极点。 她就快死了,如果在她死后,姬无玉身边出现了别的什么人,她付出的这三十六年青春,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在姬无玉与另一个人的故事里,她不就成了个笑话么? 虽然不知道所谓的另一个人是否存在,她还是竭尽所能地和姬无玉闹,她通过这样惹人厌的方式饮鸩止渴般将姬无玉锁在自己身边……若说之前联结他们的是一幅锦缎,那么到如今,只剩一根丝了。 尾声 白衣的女鬼在满娘逝世前夜再次来到姬无玉家。这日姬无玉去刘家唱了堂会,家里只剩满娘一个人。 她躺在榻上,苟延残喘。 这次女鬼没有抱白狐,身边只跟了一个同样一身白衣的青年。 满娘眼睛已经模糊了,她看不清女鬼,更看不清她身边的青年,只凭着阴冷的气息与跃动的鬼火,认出了女鬼。 女鬼绿瞳红唇,很是随意地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她床前,翘着脚笑道:“姬夫人好啊,几年没来看望,不知道您夫妻二人可得偿所愿?” 满娘模模糊糊听完这一句,吃力地冷笑一声:“得偿所愿?纪大人,纪姑娘,我没叫错吧,您可真是个恶鬼。” 女鬼颇有些惊奇地挑了挑眉,对身边的青年道:“相公,我看起来不像无间地狱里爬的那些东西吧?” 青年“嗯”了一声,似是漫不经心,却答得没有丝毫敷衍。 满娘沉默良久,不知是羡慕还是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纪姑娘,你们很好……若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公子是你上次抱的那尾白狐吧?” 女鬼笑眯眯道:“是啊,我家相公可不是狐狸精哦,他是天上的仙狐,金贵着呢!可惜我在阴间任职,他陪着我,倒是折损了不少仙气,所以我们夫妻俩啊,得不时来上面晃悠晃悠。” 满娘不懂阴间鬼差与仙界仙狐成亲是种怎样混乱的鸳鸯谱,只疲惫地合着眼道:“你们很好,这样很好……” 感觉到自己的困倦,她立即强打起精神来,与女鬼说话:“纪姑娘今天来,是因为我就要死了,对吗?” 女鬼点头,假模假式地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是啊,姬夫人,我来送您一程,毕竟向您这样干脆的客人,我该有几十年没见过了……不知您老现在还有什么遗愿的吗?” 满娘嗤笑一声:“纪姑娘生前该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吧?好了……说吧,你想要什么东西?” 女鬼显然被她的直白取悦了,温声温气道:“姬夫人,您先说您的愿望,我才好给您开价,不是么?” 满娘盯着床顶良久,突兀地笑了:“遗愿么?纪姑娘,你能让玉郎周围的女人都死绝么?” 女鬼“嘶”了一声:“夫人,您这愿望这真够毒的。” 满娘笑笑:“行了,姑娘,别跟我兜圈子了,你不就是想结一结以前的账么?” 女鬼虚情假意地摆手:“怎么能叫以前的账呢,我早说了,不必你们拿什么来换……姬夫人,我只问你一个事儿。” 满娘实在受够了这人的油滑世故,道:“请说。” 女鬼面色稍稍严肃起来,声音却还 分卷阅读83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是透着一股漫不经心:“夫人可知道你家相公无玉先生前些年写下的那个《双生》折子?” 满娘颔首。 女鬼继续问:“那戏折子,是何人请无玉先生写的?” 满娘回忆许久,不确定道:“应当是个女人,二三十岁的样子,姓……是了,她也……” 女鬼打断她:“那人只让先生写折子?还留下别的什么话么?” 满娘道:“姑娘为何不去问玉郎?” 女鬼道:“夫人以为无玉先生会告诉我么?” 满娘叹了一口气:“我当时只听了一个大概,玉郎答应了那女人会把话带到棺材里,她说‘……故事就是这样了,至于别的,我自会去找别人帮忙,先生只管写,那人听了戏会知道我的意思的’,没了,再多我也想不起来了。” 女鬼的脸色突然十分难看,虽说她面上本就是泛着死气的苍白。她起身拉着青年离开,动作极快,离开屋子前,她留下一句话:“多谢夫人解惑,送您一夜青春,还请笑纳。” 当晚,姬无玉回家,只见院里灯火通明,小小的一个院子在灯光笼罩之下,终于有几分家的样子了,可满娘早已病到起不了身了……他迟疑着推开门,却见十五六岁模样的满娘坐在桌前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他愣怔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满娘?” 她起身走向他,脸上挂着不似作伪的天真的笑,她抱住他,下颌搭在他肩头:“玉郎,是我啊……” 良久,血腥味上涌,只是两人无暇去管,他们相拥着摔倒,一柄半长不短的匕首割伤姬无玉颈间,血如泉涌,至于满娘,她面上已是毒入肺腑的紫青,可她的双臂仍像铁钳一样牢牢箍着姬无玉……即便姬无玉自始至终,一点挣扎的动作都未曾有过。 ☆、第六世 画中仙(一) 楔子 摘星楼高七十尺,虽然不到传说中的百尺,但是登楼的人在立于顶楼后,大都有“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之感。 夜来,一轮圆月吐露清晖。 若非摘星楼上寒风刺骨,沈别枝还是愿意倚阑赏一赏月的。可恨这寒风不让她赏月也就罢了,还趁她熟睡时把窗子推开,灌她一被窝的秋凉——冻得她差点昏死过去。 懒得叫醒耳房里卧着的人,沈别枝睡眼惺忪地起身去关窗,却见窗外五六尺处的护栏上站着个白影子。她揉了揉眼睛,眯眼望去,才看清那是个身姿挺拔的青年。 青年一身月白衣裳,衣上有几竿暗银丝线绘制的竹枝。他背着手,左手握着一卷画轴,拇指上戴着一枚无甚纹饰的翡翠扳指。他的两袖在风中招摇,宛如白鸟的双翼,至少为他添上三分的仙风道骨。 沈别枝有些怕,却还是镇定道:“你是谁?” 青年似乎毫不惊讶这楼顶除了他还有第二个人,只淡淡道:“路过赏景之人。” 沈别枝皱眉:“没人告诉你这楼是沈家小姐的私产么?” 青年笑着反问:“没人教你不要随便和陌生男子搭话么?” 沈别枝瞪着那个背影许久,最终只是朝那个潇洒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青年衣袂飘飘,仿佛要乘风归去。 沈别枝想,若是她此时手里有杆笔,面前有张纸,她定然要将这人画下来。 两厢沉默良久,她忍不住异想天开,小声地问:“你是神仙?” 青年轻笑一声,回道:“半个神仙。” 沈别枝也笑:“你骗人!世上哪儿来的神仙?” 青年摇头无奈道:“姑娘这话可就让在下为难了。在下说自己是半个神仙,姑娘不信,可若是在下说自己不是神仙,姑娘约摸会觉得在下太过实诚,榆木脑袋里少了点风花雪月……那依姑娘所见,在下该如何证明自己是神仙呢?” 沈别枝指着天道:“摘星咯!仙人驾临摘星楼,自然该摘颗星来让我等凡人开开眼界!” 青年终于偏头看她,嘴角噙着一丝笑,眉梢却尽是自负骄傲:“摘一颗星算什么,在下赠姑娘一条星河怎样?” 沈别枝正想说这人不自量力,却见他抬手展开画轴…… 不过才将画展开一瞬,青年便收起了画轴,居高临下欣赏沈别枝目瞪口呆的表情。 那一瞬,秋风与她无关,明月与她无关,浮云与她无关,唯有一条由星子组成的河流悬浮在她眼前,仿佛只需她一抬手便能将万千星辉笼入袖中…… 然而只是一瞬间。 沈别枝很快从迷怔中清醒过来,她冲青年喊道:“仙人!你这画,我,我愿出千金以购!” 青年嗤笑一声,好像极为不屑。他轻轻一跃便跳下七十尺高的摘星楼。沈别枝大惊,笨手笨脚地翻出窗户,奔到阑干边时,只见那一点月白在诸多“矮小”的房顶上跳跃,仿佛一粒坠落人间的星子。 她使劲儿揉了把脸,喃喃道:“这该是个画画的仙人罢……” 一 襄州画 分卷阅读84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甲沈家小姐在登摘星楼两月之后,终于下楼了。 除去沈家遣来接小姐回家的三辆马车,摘星楼下还围了不少其他富贵人家的马车——只为瞧瞧那名满天下的沈家小姐与她高居摘星楼两个月画的画。 说起这沈家小姐,着实是个奇人,她一家子都是奇人。她祖父是先皇的太傅,即便告老还乡了,当今天子南巡时还特意绕远路来探望他老人家。到了她爹这一辈,一门三侍郎——她大伯是中书侍郎,她爹是户部侍郎,她叔叔是礼部侍郎,门楣光耀得紧。再到她这一辈,按下她那几个顶门立户许久的表兄不提,单她刚及冠的亲哥哥沈别楼就考了个三元及第,成了天子近前的年轻新贵。 至于她,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便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画技成了襄州城画甲——何为画甲,作画第一人也。 虽说她这画甲的名头里铁定掺了水分,但她若是没有几斤真本事,也没脸请她祖父在襄州城中平地起了一座摘星楼。 只是这次沈家小姐要教人失望了。 在摘星楼上待了两个月,离开前,她亲手将已经裱起来的两幅画一把火烧了。 有珠玉当前,她那两幅耗去大半心力作的画虽说不差,但到底是次了一等。在她画出比昨夜见的那副画更好的画之前,别说是画就连一张纸她也不会露给别人看。 秋夜摘星楼,月下见画仙。 沈家小姐叫什么?沈别枝是也。 摘星楼,五六个衣袂飘飘样貌姣好的丫鬟或抱或捧,将沈别枝的笔墨纸砚等物请下楼,妥帖放到车上安置好后,便垂首分立在楼梯两旁等小姐下来。 日头渐渐高了,木梯上这才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时下世家之中小姐夫人们风尚穿鞋底塞了香粉的木底鞋,取的是一个罗袜生香、足音泠泠的意境。可这沈家小姐的脚步声不同,不是木鞋底落在地上的清脆声响,而是旧时软底绣鞋落下的闷闷的声音。 众人目光越过挡在门前的沈府马车,远远地瞅见一个身着鹅黄衫裙的瘦小女孩儿背着手下了楼。丫鬟见她就这样大刺刺地出来了,惊慌了一瞬,赶忙取来帷帽给小姐戴上,将她头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或位置讨巧或眼神好使的,有幸瞅见那沈家小姐的样貌,全都吃了一大惊…… 何故? 这名满天下的才女长得还不如伺候她的丫鬟好看,有什么拿帽子遮脸的必要?! 沈别枝不知道旁人心里怎么编排她,只任由丫鬟簇拥着她将她扶上马车,待回到沈府才从恍恍然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外面的日头实在太刺眼了。 在房里坐着缓了好一会儿,喝了药茶,沈别枝才暂时从脑仁被针扎了似的疼痛中抽离出来,文文弱弱地起身,说是要去东院拜见祖父祖母。 早秋,白天日头高照,不比仲夏凉快多少。沈别枝到了东院门前,方才下轿走了几步,鼻尖上就冒出一排细细的汗珠,丫鬟们心惊胆战地跟着扶着,却也不敢多言,生怕招小姐动气。 沈别枝脾气不好,这是沈府上下近两百号人都晓得的。 二 绕过一处回廊,前面拐角处斜倚旁出了一棵高大的银杏,沈别枝与一众丫鬟走得虽慢,却还是不小心在那里撞了人——撞的不是别人,正是沈别枝的亲哥沈别楼。 沈别楼一把扶住沈别枝,赶在她开口之前把她一通惹人嫌的话堵了回去:“忙什么,慢慢走,老爷子方才与我们说了话,精神头好着呢,今个儿不歇午觉了。” 他说了“我们”,暗示他身边跟了客人,要她收着点儿。 能见到沈老爷子的人自然不会是普通人,沈别枝窝里横气性大,在客人面前还是要给留个知书达礼的形象,当即扶着她哥的手站稳了,细声细气道:“是我莽撞了,兄长勿怪”垂眼瞥见一双白靴停在沈别楼身后,她恰到好处地一惊,“兄长有客人么,我……” 沈别楼还没开口,客人却先道:“沈兄,这位是?” 沈别楼暗觉要遭,面上却还是笑着介绍:“邢兄,这是舍妹别枝……” 沈别枝微微挑了挑眉:“姓邢?阁下莫不是邢尚书家的子弟?” 那人微笑着拱手做了个揖:“邢三见过襄州画甲沈小姐。” 沈别枝皮笑肉不笑:“‘京城画仙,邢家三郎’,久仰大名。” 沈别楼夹在两人中间,仿佛闻见硝烟。 沈别枝天纵奇才,目中无人,非要说看谁格外不顺眼,那人必定是邢家三郎邢止。邢止年少出名,誉满天下,要非说见谁不顺眼,此人除襄州画甲沈别枝不做他想。 天晓得这两人此前连面都没见过,到底是怎么杠上的。 邢止与沈别楼同年,也是刚及冠,沈别楼三元及第,邢止也不遑多让,只是他拿了两个“元”后竟然罢笔不考了,辞了帝京负笈游学。若他参加去年会试,恐怕沈别楼的状元帽就悬了。 眼下,这人应当是游学游到襄州来了。 恰巧邢止拜访沈家老爷子请教学问, 分卷阅读85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恰逢沈别枝回家。 沈别楼心惊胆战地看着两人表面上平平静静地见了礼,看着沈别枝客客气气地给他们让了路,本该庆幸他们没见面就掐起来……却隐约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就过去了。 他在邢止前面,自然先行一步,邢止在后面,又朝沈别枝做了个揖:“多谢沈小姐。” 先前沈别枝垂着眼皮看人,没怎么看这“京城画仙”长了一副什么模样,现下虽然也懒得看,却被他的手吸引了目光…… 他拇指上套了一枚翡翠扳指,无甚纹饰——她一看便知是拉弓时戴的那种扳指,而非富家子弟装模作样的首饰。 一模一样的扳指,她在昨夜见过…… 霎时间,襄州画甲隐隐作痛的脑仁儿更痛了,她额角甚至还蹦出几条跳得很是欢快的青筋。 ☆、第六世 画中仙(二) 三 沈老爷子看邢止顺眼,与他聊过一次后,索性命人清出一个安静向阳的院子要他住下。邢止推辞了两次,还是应下了。 沈别枝探过祖父,从东院回到女眷居住的西院时,脸黑的跟锅底没两样。 一是她从沈老爷子那儿听来邢止将在府上小住一段时间。二是老爷子请邢止给她做一段时间的西席夫子。 就邢止那样的,配做她的夫子? 他算哪根葱?! 丫鬟奉茶,沈别枝看也不看,接过喝了一口,顿时被烫了一惊。她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将金贵的汝窑茶盏掼在地上,厉声喝道:“都滚出去!” 被茶水湿了衣衫的丫鬟不敢多言,只匆匆用手将碎瓷片捡了与其他人一起退了出去。 嘴里被烫起了泡,沈别枝小小地抽了一会儿气,一时觉得生气,一时又觉得委屈,在原地走来走去转了好几圈,终于忍无可忍用力攮开房门,吩咐道:“收拾东西,我要去摘星楼!” 大小姐想一出是一出,刚回来,又要走,下人们不敢劝,又怕太老爷动气,皆是一脸左右为难。 没有人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避开沈别枝。她皱眉道:“你们都聋了吗?我说我要去摘星楼!” “小姐……”平时近身照顾沈别枝的老嬷嬷大着胆子开口。 沈别枝转头看着她,眼中泛着一点点泪花,眼白上却浮着少许红血丝,目光又可怜又凶狠,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 “别枝,你又在闹什么?”沈别楼还没进院子就听见沈别枝在里面大呼小叫,只觉一个头赛两个大。 沈别枝见她哥来了也不怕,梗着脖子道:“我要回摘星楼!” 沈别楼道:“才回来你又要去?住高楼能成仙么?” 沈别枝阴阳怪气道:“能啊,我多住两年兴许还能混个‘襄州画仙’的名头呢!” 沈别楼叹气:“你呀,邢兄是来襄州游学的,哪有空理你?祖父要邢兄指点你的话,你别当真。” 沈别枝哼道:“他住咱们家里就膈应我!我……”话还没说完,她一阵头晕目眩,但很快又站直了,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我这就要回摘星楼去!” 脾气好如沈别楼,此刻也被她那油盐不进的样子惹得动了三分火:“你是不是忘了咱俩为何回襄州?要我提醒你么?” 回襄州,是了,回襄州。 沈二爷人在京城供职,却将一双儿女送回襄州老宅——儿子还刚考了个状元。为何? 若不是沈老爷子时候不多了,若不是老爷子想多看看孙子孙女,兴许沈别楼已官居翰林,兴许沈别枝能与邢止在京城挣一挣“京城画仙”的名头。 然而再远大的前程,再好听的名头,都比不上祖孙相伴那一点短暂的光阴。 沈别枝彻底哑火,不敢再嚷。 沈别楼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头道:“陈先生,进来吧……” 四 秋雨氤氲开楼下雾蒙蒙的假山园林,远处城墙与林野的交界模糊为一条曲折的线。 在七十尺高楼上住了两个月,沈别枝乍一“接地气”倒发还有些不适应,回沈府次日便小病了一场。 趁着照看她的嬷嬷不注意,沈别枝偷偷伸手将窗户开大些,待老嬷嬷转过头来,她又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恹恹趴在桌上写写画画。 偌大一个屋子,除去大小姐沈别枝外,下人得有六七个,却只听得见屋外簌簌雨声。 沈别枝有一搭没一搭地画了一会儿,上下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谁料挂在廊下的鹦鹉突然叫了一声,将她吓得不能更清醒了。 她伸着脖子往楼下看了一眼,瞅见一袭锦衣提着一柄二十八骨的纸伞自一丛兰草边路过,随着他走动,沈别枝看见他手上那一枚青翠通透的扳指…… 尚且有些迷糊的脑子没能反应过来,她还在想这邢止怎么如此大胆,大刺刺地到女眷居住的西院来,不懂避嫌么? 待邢止察觉到她的目光,停下脚步抬头看她了,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嫌闺房闷, 分卷阅读86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到东院的画室里来了。 两人沉默着对视了片刻,最终是邢止先开口:“沈小姐有何指教?” 沈别枝面无表情地细声细气道:“小女子不才,没什么可指教的……邢三公子,你挡着我赏景了。” 邢止通情达理地“哦”了一声,说了句客气话:“无意扰了小姐雅兴,我这就走。” 看着那纸伞消失在拐角处,沈别枝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错失了一个询问邢止的机会——关于摘星楼上的那幅画。 想到那幅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的涂鸦,只觉又浪费了一张好纸。她起身将画纸扔进火盆,对被她惊动的老嬷嬷道:“去打听打听邢三上哪儿去了,等他回院子了就告诉他我有事找他。” 老嬷嬷有些为难:“小姐,您去见邢公子……不大好吧?” 沈别枝微扬起下颌,任由丫鬟拿来大毛披风给自己穿上:“他是祖父给我请的夫子,我见见他怎么了?” 她话里说是要见夫子,面上却一脸嫌弃倒像是要去刷恭桶。 把沈老爷子搬出来,嬷嬷果然不再反对,立即差腿脚轻快的小厮去找邢止。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小厮便折返回来,身边还跟了邢止的书童。那书童看起来年纪不大,顶多刚束发,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却好似跟他主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十分不招沈别枝待见。 “我家公子刚从太老爷那儿过来,现在在沈公子院子里,小姐请?”书童道。 听闻邢止在沈别楼那儿,沈别枝忍不住皱了皱眉,突然不想去了。她这人虽然轻狂随性,但若是当着她哥的面询问一个半夜登摘星楼的男子……也太不把自己清誉当回事了。 可现在推辞显然不合适了。 她暗暗叹了口气。兴许她与邢止天生犯冲吧。 五 沈别楼与邢止评说时事,沈别枝听不懂,也不关心。下人们都守在外面,她有心煮杯茶来喝,但却畏惧小炉里跃动的火焰,不敢动手。 又困又渴又焦躁之际,一只手将盛了热茶的茶盏推到她面前——拇指上那一团浓碧衬着他的手指修长白皙。 此时主要是沈别楼在讲,邢止在听。听的同时,他也不闲着,为三人倒了茶,不时还说几句自己的见解。沈别枝不客气地端起茶喝了一口,斜着眼睛打量邢止。 不得不承认,这京城画仙的确生了一副好皮相,眉目清秀,五官端正,左边眉尾下长了一个小小的痣,给他的面相增添了一丝阴柔,可一对上他那双眼睛,又让人觉得他眉眼长得刚刚好——不过于温和,又不至于锋利。 沈别枝夜间眼神不好,摘星楼上压根没看清那白衣人长得什么模样,只看清了那枚不容错认的翡翠扳指,现下仔细看了邢止的模样,从看他不顺眼的状态中抽离,倒觉得当时月下当时景里,邢止倒是挺对得起“画中仙人”的名头。 只是这画中仙长得倒是仙了,作画的水平还有待商榷。 沈别楼听说自家妹子要找邢止时,还以为自己没睡醒,眼下见他俩和睦相处,没谁找谁的茬,便越发觉得自己八成是犯了癔症——梦都没有这么荒唐的。 曾有人得了邢止的画拿到襄州来卖的,沈别枝当时乘车路过,听了一耳朵赞美京城画仙的话,二话没说,下车将那画撕成两半,现场重新给人家画了一幅,盖上自己的印后,扬长而去。 曾有人为了拍沈别楼的马屁,高价买了一幅沈别枝的画特地到沈别楼面前大夸特夸,当时邢止就在沈别楼旁边,看了画后毫不避讳地直言沈别枝的画欠火候——而且是相当欠火候。 昨个儿刚碰见那是看在沈老爷子等着见人的份上,两人没当场掐起来,今个儿又是为何? 沈别楼隐约觉得他俩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又看沈别枝那神游天外的样子,直觉他们应当是不想让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便寻了个借口离开。 风过,竹叶沙沙作响,一滴雨被风吹着钻进窗来,“嗒”地一声敲在小案上,开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沈别枝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好像刚从梦里醒来。邢止将茶壶架上红泥小炉,瞥了她一眼,起身关窗。 没有秋风吹着半边身子冷了,沈别枝扶着茶盏坐直,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前日我梦见一个仙人,仙人赠了我一条星河……不知道还作不作数的?” 邢止重新坐下,一双眼睛注视着泛着微蓝火光的橄榄炭:“哦,梦中遇仙,还有这等奇事?” 沈别枝眯眼狐疑地看着他。 他嘴角嗪着一个不明显的笑,稍微提高了一点声气:“庭生,去把我放桌上的那幅画送到沈小姐院里去。” 沈别枝越发狐疑。 邢止终于看向她:“千金向仙人买画未免太过俗气,不如以画易画,如何?” 沈别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蔑地“呵”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第六世 画中仙(三) 六 不管邢 分卷阅读87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止是怎么想的,反正沈别枝是把赠画当做下战书。收了邢止的画后,她便时不时出沈府去寻可入画之景——惹得襄州城中一片啧啧称奇。 要知道以往沈家小姐作画都是窝在画室之中全凭心中所想作画,画中一景一物抽离于世间,犹带一丝缥缈的灵气。 可邢止那副图虽画的是摘星楼上的星河月夜,却是实的不能再实的实景,既然“战书”如此,沈别枝便要“以其人之道”与邢止换画。赢了是她技法超群,可以压过京城画仙一头了,输了……她绝不可能输! 沈别枝整日出去抛头露面,沈别楼头疼非常,可又管不住自己妹妹,去和沈老爷子说,结果老爷子乐呵乐呵地说“随她去”。 家里老小,小的不懂事,老的溺爱,沈别楼夹在中间,十分窝火,十分憋屈。 末了,还有邢止凉凉地给他添堵:“沈小姐乃襄州画甲,古今奇女子,沈兄想她如寻常女子般老老实实待字闺中,是否太过异想天开?” 他不开口还好,他一开口,沈别楼不思量他话中对沈别枝到底是褒是贬,愁道:“邢兄,我还没问你,舍妹她……舍妹若有无理取闹之处,还请原谅则个。” 沈别楼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生硬地换了一句废话,却不妨碍邢止猜出他的意思。 搁下笔,邢止正色道:“我与沈兄相识五载,无论是从沈兄口中还是从旁人那儿,我都听过沈小姐的太多传闻,见过太多她的画作。我于作画一道,也算略窥门道,对当代圣手之作不敢妄自评价,但是沈小姐……沈兄晓得我一向对沈小姐画作评价贬多于褒,而我对沈小姐画技本身并无可指教的。沈小姐画中所缺的,是一方格局。缺了格局,有沈家在沈小姐自然还是襄州画甲,但也就止步襄州画甲了,但若她能自成格局,或许我等能有幸见过女中画圣……” 听到邢止这番话,沈别楼本应当开心的,可是越听邢止说,他的脸色便越差。 邢止没察觉到沈别楼的异样,犹自滔滔不绝道:“格局一物,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沈小姐肯走出画室去见一见这天地,便是一个‘寻源’的起始,他日沈小姐见过沈府外的人间,即便合眼,草木山川也在她眼前,到那时……” “够了”沈别楼低声道,“邢兄,够了。” “舍妹不过一介小女子,因其爱画,家里人都宠着她,外人都捧着她,可说到底,她与寻常女子并无分别……至于女中画圣什么的,邢兄还是别再提了。” 邢止拱手作揖道:“是我失言。” 沈别楼勉强扯出一个笑:“邢兄勿怪我迂腐,实在是,作为兄长的,我惟愿舍妹能一生平凡安稳,至于别的什么,还是……” 邢止略挑起左边眉,沉声道:“沈兄恕我再多说一句,你所愿,是沈小姐想要的吗?” 沈别楼沉默。 七 深秋,庭中枫叶、银杏、鹅掌楸落叶翩翩。沈别枝不许下人清扫。风过之时,落叶便如千百彩蝶飞舞,美不胜收。 天气转凉,沈别枝在去城南小榭赏景归来后,又小病了一场,终于乖乖待在府中休养。 可是就算病着,她也不肯消停,每天东院西院两头跑,时而听沈老爷子讲学问,时而在画室里画些花草虫鱼,时而又把府上珍藏的大师画作拿出来琢磨,如若碰上邢止了,虽说话还是夹枪带棒的,但比起之前那副从头到脚写着“你算哪根葱”的样子,态度还是好上许多。 邢止也不藏私,但凡沈别枝请教的是他懂的,必然倾囊相授。 有时给沈别枝讲学讲得兴起,邢止还会让书童取来纸笔,教她一些北方的画法,或是赠她几本书。 沈府上下,从主到客,俱是一心向学,反倒显得每日到州府里点卯的沈别楼有些格格不入。 沈别楼早已将话与邢止讲清楚,但前有沈老爷子请邢止为沈别枝讲学,眼下邢止与沈别枝一个用心教一个用心学,他也不太好干涉什么,只是要沈别枝必须在他下职回沈府后,必须离开东院,回房休息。 沈别枝抗争过几次,可惜被她哥无情镇压,“墙头草”沈老爷子还跟着乐呵乐呵地劝。 她便只好捏着鼻子答应。 夕阳西下,兄妹俩踏着一地落叶出了东院,沈别楼一边走一边道:“别枝,不是哥说你,你一个姑娘家,又病着,不要老往东院跑,虽说这是在自己家,但东院还有客人小住,邢兄是祖父亲口给你定的夫子也就不提了,温大儒、雪石公子、庆斋先生……” 听她哥一路数着人名,沈别枝两条眉毛都快皱到一起,好不容易等到沈别楼顿了顿,沈别枝便要发作:“兄长回京后去礼部任职吧,天下礼教,尽出你口,也不枉你现下多费的口舌!” 沈别楼好心被当做驴肝肺成了习惯,她火她的,他说他的,她再不爱听也得被他絮叨。 眼瞧着终于到沈别枝的院子了,她逃难似的连蹦带跳跑进月亮门,留给沈别楼一句:“我回了,兄长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沈别楼听她腰间禁步乱响,又见她咋咋 分卷阅读88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呼呼毫无大家闺秀姿态,不由摇头苦笑,不知该说她什么是好了。 合上房门,将下人都关在门外,沈别枝背靠着门,站立许久,突然身子前倾,呕出一口血来! 下人听见屋里好像有响动,忙问小姐发生了何事,沈别枝抽出帕子缓缓擦净嘴角下颌,直到下人有些慌忙地敲门了,才强装镇定道:“没事,下去吧,我歇会儿……” 她说着没事,脸色却雪白如纸。 听到脚步声离去,她杵着门往前走了一步,却突然头晕目眩,踉跄摔倒在地,人事不省。 彻底昏过去之前,她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喊:“去请陈先生!” 她暗暗想,真讨厌,又要被灌苦药了。 八 沈别枝深秋生的那场病,到了入冬才好。 邢止约摸小半个月没见她,待她再出现在东院时,着实被她吓了一跳。 沈别枝本就瘦弱,病了这一场,刚入冬便被厚实的夹袄与狐裘裹着,越发显得骨瘦如柴,好像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虽然形容孱弱,但她精神却好像很好,一双眼睛湛然有神。 讲学时,邢止不放心地看了她好几眼,她发现了,也不似往日那般语气不善,只满不在乎地笑道:“瞧什么?不知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么?小病,不妨事。” 邢止踌躇片刻,还是道:“你这可不像小病。” 沈别枝提着笔,一边勾画枫树枝叶,一边道:“我自小体弱,生病自然看起来比旁人严重些……哦,对了,听说你要走了?” 邢止在另一张纸上画下同样的枫树,良久,方道:“是。” 沈别枝随口问道:“回京还是继续负笈游学?” 邢止道:“回京,准备下次会试。” 沈别枝开玩笑道:“不是我说,你这京城画仙游学游的可不地道,出来一年半载就要回去,随行还带着书童和侍卫……诶,我都忘了问,你是不是会话本里的那个什么功夫?对,轻功!上次从摘星楼那么高的地方往下跳……你笑什么?” 邢止蘸了蘸墨,继续画枫,脸上笑意未退:“功夫自然是会一点的,不过我那天并非跳下摘星楼了,顶楼下面有个小露台,可供翻上跳下,寻常看不见,恰好能避过你家那些护卫——那天我看见你的丫鬟出来了,没怎么想就跳了。” 沈别枝想到自己那不靠谱的眼神,晓得那“星辰坠落人间”之景多半是自己天马行空幻想出来的,一时有些郁闷,便不搭话了。 邢止瞥了她一眼:“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要是被人看见半夜与男子说话,不好。” 沈别枝讥笑道:“知道不好你还大半夜登楼,还找个露台避开侍卫?邢三公子,您不做梁上君子真是可惜了!” 这话提起来算邢止理亏,但他脸上却没有什么愧疚的神色,反而挂了一丝罕见的玩世不恭的笑意:“那天在下刚到襄州,哪知道沈家大小姐那日刚好在楼上住着?在下本只想偷偷摸摸上去画个画的。” 沈别枝气鼓鼓地搁下笔,把脸转朝一边,懒得理他。 邢止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见她托腮望着窗外被西北风刮去“衣装”的银杏,出神已久。 不知为何,他突然发觉沈别枝有些不对劲。骄矜自负如她,不该表现出这样近乎死寂的平静。 “诶,邢三,打个商量,你再游学两年吧?” ☆、第六世 画中仙(四) 九 邢止最终决定小寒那天离开襄州返回京城,沈老爷子想留他再多住些日子,沈别楼与他惜别,至于沈别枝……他已好几天没见沈别枝。 那日,沈别枝突然道:“诶,邢三,打个商量,你再游学两年吧!” 他随口问了一句:“为何?” 沈别枝好像被他噎了一下,慢吞吞把目光转向他,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皱着鼻子道:“出来才见过多少山水,这就要回去了,不觉得可惜么?” 邢止听出她话中有话,却还是道:“山水长存,没什么可惜的。” 沈别枝闻言有些吃惊,好像现在才认识他一样,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随便你吧,我就顺嘴一提。”她最终说。 将画好的枫树卷起来,沈别枝懒洋洋地站起身:“今个儿就到这儿吧,我回去歇着……对了,你的画我一会儿让人拿来还你。” 邢止略挑了挑左边眉,眉尾的那枚小痣像个被破的封印,再不能遮住他眉眼的锋利,他沉声问:“什么画?” 沈别枝往外走的脚步顿了顿,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不住了邢三公子,我画不出能与你那副星夜襄州相比的画,换画一说还是作废了吧。” 邢止心头莫名升起一股怒气,不知是因为恨铁不成钢,还是别的什么,他道:“在下不知襄州画甲沈小姐什么时候学会妄自菲薄了。” 沈别枝背对他,动了动嘴,却是什么都没说。她 分卷阅读89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若无其事地推开画室的门,走了。 沈家的规矩是东院不落轿,可自打沈别枝病了以后,这条规矩在气性特别大的沈小姐面前便彻底作废了。 沈别枝坐在微微有些摇晃的轿子里,她怀里、腿上、脚边放了四五个银制的汤婆子,脸色比狐裘还白上三分。 近身服侍她的小丫鬟隔着轿帘,斟酌着语言小心翼翼道:“小姐,邢公子给的那幅画您真的不要了么?” 沈别枝闭着眼,分明轿内温暖如春,她的嘴唇却在微微颤抖,身子微微佝偻,好像极其畏寒。听到丫鬟问话,她好似刚从梦中惊醒,将话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反应过来:“不要了,送还给他。” 这位小丫鬟曾有幸见过京城画仙邢三公子笔下那幅星月襄州,而且以她所见,小姐是很喜爱那幅画的……可是这好端端的,小姐为何突然要把画还回去了? 她有心想多问两句,但怕招小姐生气,便只好把疑问都咽回肚子里,顶着寒风,小碎步跟上轿子。 沈别枝原本端坐在轿中,奈何身子越来越冷,便抱着汤婆子蜷了起来,后来甚至无意识地斜靠在小案上,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试图留住飞快散去的一丝热意。 小轿微微摇晃,两行细细的血流便随着那一点摇晃的力度,淌过沈别枝半张脸,在她那白生生的狐裘上落下红梅般的血印子。 梅花连成片,将狐裘洇得暗红。 十 小寒惟有梅花饺,未见梢头春一枝。① 邢止离开沈府时,还是把那幅画留下了,就放在东院沈别枝的画室里,只要沈别枝去画室,定然能看见。 他不知道沈别枝那日心血来潮问他那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把画还给他。于是他只好把这归结为沈别枝哪根筋又不顺了,气性格外大。 画没换成,可惜了。 沈别楼这些日子也不晓得在忙什么,整个人都熬瘦了一圈,跟病中的沈别枝有的一拼。邢止小寒走,他还是忙里抽空回了一趟沈府,亲自来送送他。 两人正站在门前说话,一座小轿来了。 沈别枝粽子似的裹了不知多少衣裳,本就瘦得快脱形了,穿成这样,更显得羸弱。丫鬟像扶一个易碎的瓷娃娃般将沈别枝扶下了轿,邢止在一旁看着都觉得费劲。 比起几日前那副模样,沈别枝这日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两颊泛着些许红晕,应当是病好些了。 沈别楼见他妹妹下来,当即两步走上前去扶住她,皱眉道:“你怎么来了,好好躺着休息会累着你吗?” 沈别枝堪称轻手轻脚地推开他,慢慢走到邢止面前。 垂着眼沉默许久,她才低声道:“邢三,你当真要回去啊?” 邢止不明白她为何还惦记着要他去负笈游学,只好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沈别枝嘴角弯弯地仰头看着他,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唉,你这人是相当地惹人厌啊!” 邢止没接话。 沈别枝道:“我晓得,你心气高,咱们是一样的人,你不仅想做名满天下的京城画仙,还想到朝堂上做搅弄风云的大权臣……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有的,你想要有的,太多了?有些于你不过是微不足道举手之劳的小事,于别人而言,却是永生可望不可即的幻梦……”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发现自己没有立场说他,遣词造句一阵,最终还是沉默。 邢止道:“对不住。” 虽然不知道她话里话外到底想说什么,但她此刻的不甘与悲伤,好似都具象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这是个不合规矩的动作,要是在平时,他早被沈别枝横眉怒对了,可这日,她只缓缓低下头,沉默着受了。 书童与侍从早已收拾好,随时可以走了。邢止收回手,先对沈别楼道:“沈兄保重!” 沈别楼作揖:“保重。” 随后,他又微微弯下腰,用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的语气对沈别枝说:“沈小姐,若身被困一隅,所有的喜怒哀乐也受困于一隅,你该有大才,可能的话,去见见襄州城外的人间吧——有缘再会了。” 沈别枝笑了一声:“邢止”这是她第一次正经叫他的名字,“我出不了襄州城,你不知道么?” 还没等他开口,沈别枝转身就走,只冷冷留下一句话:“滚吧,滚回你的京城去!谁想跟你有缘?没人想再见你。” 她钻回小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哭泣。 十一 冬日很快过去,春回大地,绽一片欣欣向荣的生机。 襄州画甲沈家小姐在立春这日重登摘星楼,随行带了一卷足有十六尺长的画纸。 这次,沈小姐仅在楼上待了十天就被送了下来——她突然吐血昏倒,还差点从摘星楼上掉下去。沈家公子立即请来襄州城内所有名医为她瞧病,甚至连江湖之中有名的圣手陈先生都来捞她的命……可她还是没了。 她才十 分卷阅读90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三岁,活了多少年,就病了多少年。 十三年,她每一天都在跟阎罗勾魂掰腕子挣命,到底还是争不过,下去了。 襄州上下为她叹息的人很多,真正悲伤的也就那么几个。 夜来,沈老爷子常佝偻起身坐到桌前,点了灯,将沈别枝画的最后一幅画一点点展开,一点点端详,沉默着叹息,沉默着哭泣。沈别楼面上不显,却在每天下职后到东院沈别枝的画室外站站,直到太阳落山了,才恍然想起画室里早没有人要他每天亲自送回西院休息了。 京城,沈侍郎得知自己小女儿病逝老家襄州的消息,足足愣了一夜,天明便向圣上请辞,带着夫人连夜赶回襄州,却只来得及见一见沈别枝的尸身…… 邢止听闻沈别枝病逝的消息,原本还在准备来年的会试,可看着看着书,便一字也看不进眼了。 分别时,她说:“邢止,我出不了襄州城,你不知道么?” 他突然明白她的话都是什么意思。 沈别枝一直病着,她不能离了旁人的看护照料。她有天下罕见的才能,却是棵见了风就会折断病秧子,她有名满天下的志向,却不能亲自走一走这天下,练就一副气吞山河的壮阔格局。 她无理取闹地要他再负笈游学两年,是否只是别扭地想请他替自己去看看她从未见过的天下,请他将人间绘于笔端,圆她一个梦想? 从头想来,沈老爷子非要将孙子孙女留在跟前,想必不止是想在寿终正寝前多看看他们,也是要将福薄的孙女从京城摘出来,带在身边好好养病。 可惜未开的花,为风摧折,离枝枯萎了。 沈别枝,沈别枝,“别枝”二字取自“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分明是个雅致的好名字,却早早昭示了襄州画甲短暂的一生。 有些事,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生是定数,死是定数,相遇是定数,分别是定数,圆满是定数,遗憾是定数…… 才惊艳绝的沈别枝的定数,早逝也是沈别枝的定数。 书看不下去,邢止索性把书扔了,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愣愣望着屋顶。 良久,他突然笑了笑,自言自语道:“不就是再负笈游学两年么?这次像样点吧。” ☆、第六世 画中仙(五) 十二 邢止花了七年时间,独自一人走遍了三百二十八城,差点没死在路上。 襄州摘星楼依旧,与摘星楼隔了三条街的沈府收到的画堆满了整个画室,可看画的人却早已不在了。 邢止将最后一幅京城朱雀街小览寄出时,恰好碰见女扮男装出宫游玩的景芸公主。 景芸公主远远地瞧见他,竟有些不敢认。 除却黑了些瘦了些,他容貌并无太大变化,只是他的眼神,与往日却是千差万别了。 若说二十岁的邢止眼里装的是一川意气风发奔流不息的水,那么二十七岁的邢止眼中藏了一座沉稳静默荒草丛生的山。 他向山水而去,又从山水中归来。 景芸公主踟蹰许久是否要上前打招呼,可邢止的目光只从她脸上一扫而过,完全没认出她这号人来,付了钱后便匆匆走了。 他们之间曾经差点横着一段姻缘。 公主及笄之时,陛下本想将她许给邢止,可邢止却恰巧在那之前出门负笈游学了,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只好作罢。好不容易过了一年多,邢止回来了,陛下刚把邢尚书叫到宫中商议,邢止又走了,这一走就是七年。 陛下见公主与邢止无缘,便想另为她安排一门亲事,可公主却道“愿候邢郎”,硬是梗着脖子不嫁,等到了如今。 其实说起来,公主对邢止也无什么执念,两人的交集顶多不过曾在宫宴上见过一面而已。她拿邢止说事,多是心里存了几分对“京城画仙”四个字的仰慕。 也只到仰慕为止了。 邢止将画寄出三月,收到了来自襄州的一个大盒子,随盒子而来的是沈别楼的一封信。 “舍妹别枝去前,于摘星楼上作画,倏病,画半成。祖父见画夙夜悲痛。近日余理舍妹遗物,思前想后,将此画赠予邢兄,一望祖父莫再见画伤情,二圆舍妹心愿……” 沈别枝。邢止已七年没听到没看到她的名字。与“别枝”二字骤然相逢,他竟心头一颤,手有些抖。 愣怔许久,他小心翼翼展开那足有十六尺长的画纸…… 那一瞬,当年的襄州,当年的摘星楼,当年的月夜又在眼前——她也画了一幅襄州星月夜。 画中万籁俱寂,秋风萧瑟,明月于一缕流云中犹抱琵琶半遮面,摘星楼檐角挂着的木风铃扬起细长的丝绸流苏,一人负手站在栏前似在欣赏夜景,另一人趴在窗边睡眼惺忪…… 画卷继续展开,后面是低矮的井然的街道,是大同小异的宅子,再往后,则是一片空白,她还没来得及画完。 她画的是他们初见,却又不全是他们 分卷阅读91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初见。 日夜更替亘古不变,襄州昂首伫立千百年,楼上有人相聚,楼下有人分别,屋中有人安睡,屋外有人独行……变与不变,关于人的因缘际会,全在这一画之中。 邢止猝然泪下。 十三 冬末春初,邢三公子邢止大病了一场,险些丢了性命,所幸圣上特遣了御医为其医治,更赏赐不少滋补圣品,他这才没撒手黄泉。 最为京城中人津津乐道的“愿候邢郎”的景芸公主也趁此机会到邢尚书府上见了邢止一面。 彼时的邢止气宇轩昂,此时的邢止却好似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刚能下床没多久,他就在画室中作画。透过一线窗缝,公主依稀瞥见他鬓边竟已隐隐染上灰色,眼眶立马就红了。 侍者领着公主停在门前,轻声细语地敲门道:“三少爷,公主殿下来探望您了。” 画室中,邢止只看着自己面前的画,声音冷淡:“邢某病中,不便见客,谢公主……” 景芸公主已经推门走了进来。侍者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邢止停笔,皱眉抬头看了她一眼。 风过,挂了满屋的画轴画纸飒飒作响,如白色的浪涛般翻涌起伏。景芸公主方才推门的动作完全出自一时冲动,眼下冲动完了,碰上邢止冷冰冰的眼神,她心里打了个突,突然萌生了退意。 邢止只看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作画,一言不发。公主越发尴尬。 她一边窘迫地看着画室的布置,一边心慌意乱地等他开口说话给她一个台阶下。可是他没有。 好不容易等到他画完一副画,景芸公主以为他把自己晾在一边晾够了,该客气客气跟自己说话了,可他只是沉默着将画好的画扔进一旁的火盆,抽出一张新的画纸放在跟前。他提笔思考片刻,似乎是觉得匆忙下笔不好,又将笔放下,端起一旁的茶盏喝了一口药茶,合眼休息。 画室里极安静,只闻画纸被风吹动的声响,邢止的呼吸声夹杂其中显得微乎其微——好像他就快这样睡过去了。 景芸公主终于忍不住轻手轻脚地上前几步,轻声道:“邢三公子……” 邢止微微垂着头,脸色在灯火映照下是裹着一层病气的苍白,衬着他双眉越发的浓越发的黑,仿佛炭笔描的一般,左边眉尾那一枚小痣都黯淡了。景芸公主这一声并没有把他叫醒,她忍不住再走近些,小心翼翼地摇了他一下:“邢三公子,醒醒……” 邢止猛地睁开眼,仿佛梦中惊醒,动作紧绷,眼神却还是迷茫的,他扶住桌沿,看着景芸公主喃喃道:“沈别枝?” 眨了几次眼,他才反应过来,往一边坐坐,离她稍微远些:“公主殿下还没走么?” 景芸公主勉强扯了个笑:“本宫……” 邢止道:“邢某病中,不便见客,恐将病气传给他人。公主千金贵体,还请回吧。” 这人就差从头到脚都写上“离我远些”,景芸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只好道:“望邢三公子好生休养,千万保重,本宫过些日子再来探望。” 说罢便转身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邢止道:“邢某与殿下顶多不过一面之缘,不敢请殿下再来探望——殿下请回吧!” 景芸公主停住脚步,回头问道:“方才公子唤了‘沈别枝’,本宫多事问一句,公子唤的可是那沈侍郎家早夭的被称为襄州画甲的小女儿?” 邢止愣了愣,没有回答。 终章 春分这日,景芸公主又来了邢府,这次来,她带了一副沈别枝的画。 这日天气好,邢止没再窝在画室中闷头作画,而是坐在廊下煮了一壶茶,望着庭中的花草假山发呆——他盯着一处,目光许久没移,就连小炉之上水沸,他也好似没听见般一动不动。 这次侍者怕又让公主尴尬,先上前跟自家公子道:“三少爷,公主殿下又来看您了”将声音压低,“少爷,您这次可千万收着点脾气,那位可是公主啊!” 这话不知怎的就让摆臭脸许久的邢止突兀地露出一个笑来。 他只是想起了一个气性大的人。 侍者见自家公子点头笑了,便松了一大口气,连忙去请公主殿下过来坐。 这次景芸也不扭捏,大大方方隔着小案坐在邢止身边,温声道:“上次来邢府,本宫听到公子提了襄州画甲沈小姐的名字,回宫后发现本宫那儿正巧有一副沈小姐的画作,这次特地拿来请邢公子品鉴。” 邢止好像颇感兴趣:“哦?” 景芸公主将画递给他。他接过来,伸长了胳膊展开画轴,细细地看。看完他言简意赅地评价:“欠些火候——相当欠火候。” 公主有些难以置信地升调“啊”了一声。 邢止嘴角嗪着一丝笑意,眼里依稀有些怀念的神色,他将这副沈别枝的旧年画作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笑道:“但画中有十分的年少得意,是邢某这些年来见到的独一份的。” 景芸一时竟不知邢止对沈别枝 分卷阅读92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是褒是贬了,她小心翼翼问道:“邢公子是否与沈小姐有过交集?” 邢止愣怔一瞬,敛了笑意:“邢某不才,曾做过沈小姐几个月的夫子。” 景芸还想问更多,可邢止显然已不想再提。可不提沈别枝,他们之间实在无话可说。 她还是忍不住大胆地问了一句:“沈小姐她……是邢公子的心上人么?” 邢止闻言有些无奈:“我见她的时候她才十三岁。” 景芸公主不知庆幸还是失落地“哦”了一声。 邢止低头为自己与她各倒了一杯茶,低声道:“她不过是个小姑娘。” 不知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别人说的。 景芸没待多久就离开了,留下了沈别枝的那幅画,邢止也不客气,收着了。 午后,他让侍者收了桌案茶具,独自走进画室作画。画着画着,他就伏案睡着了。和煦春风推开一扇窗户,在画室中游荡了一圈,将他挂了满屋的画吹得簌簌作响,却没叫醒那个永远睡着的人…… 他身后挂着一幅长达十六尺的画,画是一幅残画,画中只有一半襄州山水,却藏了一个不漂亮的女孩儿与一个青年的赌约,藏了一个经年未完的梦。 倏地,风止,窗户好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合上,室内渐渐暗下来,一个模糊的影子从画上升腾出来。那影子提着一件同样模糊的大氅,轻轻盖在那个睡着的人身上,好像是害怕他“路上”着凉。 墙壁上挂着的另一幅画中,一袭白衣从画中假山后转出来,对那个影子说:“这就是你的愿望?” 影子点头。 白衣人叹息道:“只为他添衣?不想再和他说什么?” 影子沉默许久,方道:“我与他本是萍水相逢,他却帮我圆了梦,我……是欠着他的。” 白衣人道:“好吧,沈小姐,如今我助你心愿达成,你能否告诉我你曾见过的那个……” 白衣人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那幅巨大的画上,星月之下,一个行人突然动了动……当即喊了一声:“沈小姐闪开!” 可那人并不是朝沈别枝的鬼魂来的。 一笔墨色带过的人影飘出画,悬浮在白衣人面前,看不清身形眉目。“它”冷笑道:“纪澄!找我何必问旁人?我不就在你面前么?!” ☆、番外三 鬼差 纪澄一梦惊醒险些从床上摔下去。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盯了一会儿床顶,终于发现有什么不对了——她醒来时,胡七不在她身边。 她搔了搔头发,磨磨蹭蹭地下床披上一件松松垮垮的大氅,踢踏着鞋子去洗漱。 用凉水洗了脸,稍微清醒些了,她就听见院子外面有人一边敲门一边喊:“纪大人!该去勾魂了!” 她喊了一声:“晓得了,这就来”匆匆忙忙换上勾魂捕快的皂色圆领剑袖袍,一蹦一跳套上长靴,戴好帽子便要出门。脚刚跨出屋门半步,她又退了回去。 桌上摆了一屉包子一碗豆浆,包子还隔着蒸笼还热着冒着一丝丝的热气。 纪澄在外面叫魂似的催促声中思忖片刻,心安理得地回到桌前揭开蒸笼盖与罩在汤碗上的盘子。四个山菌碎肉馅儿的包子白白胖胖坐在竹篾上,褶上隐隐泛着一点水光,显得十分晶莹可爱。 碗碟边压着一张字条:今晨在上边做的,午间回来吃饭。 纪澄笑弯了眼睛,捻起一个送到唇边一咬,香气扑鼻,咸鲜入味,就着一口豆浆下肚,整个人……不,整个鬼都鲜活起来了。 她细嚼慢咽将一顿早饭吃完,迈着四方步慢悠悠出门,迎接她的是一队勾魂鬼幽怨的眼神。她笑眯眯地一挥手:“走吧!” 三十个阴差同时抛出黄符,黄符在半空中被幽绿的鬼火燃了个一干二净,阴差们也如水汽一般蒸腾,消失在阴间。 再睁眼,便是人世。 纪澄领着一众勾魂走进一座大宅院,往来的人没一个能看见他们的。几个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跪在老人灵柩前哭哭啼啼,打扮像是老人妻子的老太太捂着心口昏死了过去满脸老泪纵横,而老人的鬼魂坐在灵柩中,茫然地看着自己的亲人。 两名勾魂远远投掷出带钩子的铁索,钩子穿过鬼魂的肩胛骨,将他从他的尸身里拖了出来。老人口中发出野兽般的痛呼,可是除了那一群来自阴间的不速之客,没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纪澄拿着一本小册子对照着老人的脸,用蘸了朱砂的兔毫将他生前一笔烂账勾销。 一众鬼差如来时那般匆匆离开了,临出门时,一个裹着白麻衣的小孩儿目送着这群人穿墙而过,目光里闪烁着惊奇与畏惧。 纪澄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穿墙之前,她扒拉着眼皮朝那小孩做了个鬼脸——眼珠险些掉下来砸到脚,幸好她及时接住了,将其塞进眼眶。 小孩哇哇大哭。 步行出城,纪澄就自己今早为了夫君的一顿早饭将下属撂在门外作揖道了个歉,众鬼差纷纷表示“没误事,大人 分卷阅读93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不必自责,下次别再吧我们晾在外面了”。 可是整个地府的鬼差都知道会有下一次的。 纪澄生前有个极贵的命格,可是不知为何中途病重归了地府。阎王爷估摸着约摸是生死簿出了纰漏,为补偿她,便许她下一世投个好胎。可纪澄不愿意转生,请阎王将她留在地府,于是便做了一个鬼差。 众鬼觉得,纪澄脑袋里可能有点水。 熟料这只是一个开始。 没几年,纪澄在地府成亲了,对象不是哪个青年才俊鬼,而是一只白狐。那狐狸皮毛鲜亮,洁白如雪,一双点墨般的黑瞳灵气十足……可长得好并不能掩盖它是一只狐狸的事实。 在阎王见证下,纪澄抱着白狐拜了天地,与它成了夫妻。 众鬼觉得,她脑袋里可能盛了一条河。 可是没几天,有路过纪澄家的鬼魂就发现纪澄家的白狐相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赏心悦目的白衣青年。青年白衣盛雪,面相俊美,眼角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装了一双点墨般的黑瞳。 这……该不会是白狐化形了吧? 得知此消息,半个酆都的鬼都忍不住前去瞻仰,这一看不要紧,要紧的是有识货的发现原来纪澄相公是一尾来自仙界的仙狐,与他们这些阴间的长留客有云泥之别。而这位,竟然和鬼差纪澄成了亲…… 这是“下嫁”吧?! 不管外界怎么说,人家小两口自是甜甜蜜蜜地过人家的小日子。 众鬼皆知纪澄吃不惯阴间的伙食,就在众人等着看这娇生惯养的两口子为吃饭发愁时,却发现纪澄相公精通十八般厨艺,一手家常小菜能让酆都最大的酒楼回味楼的厨子饮恨自杀。 纪澄在地府挂名做鬼差,仙狐在仙界也有职务,平日里夫妻俩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互不干扰,但分别不过三天,两人必得聚首。纪澄不能上仙界,仙狐便到地府来陪她。 倒也算举案齐眉。 后来仙狐换了个清闲的供职,便常住地府照料夫人饮食起居。可阴间鬼气会折损仙气,仙狐不宜长时间呆在酆都,于是纪澄便每逢休沐就与相公相携离了阴间到人世去游山玩水。 这一鬼一狐种了个不知什么时候看对眼的因,又结了个惊世骇俗的亲,却得了一个琴瑟和鸣的果,让众鬼除了感慨世事难料之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除去感慨外,大半酆都未嫁的年轻女鬼们都羡慕得紧。 若得良人如此,死有何憾……不,不对,她们已经死过一次了。 总而言之,无论外人用怎样的眼光看待这对夫妇,他们自安安稳稳开开心心地过他们的日子。 这不,纪澄中午回到阴间时,她相公已经做好中饭坐在桌前等她回来一块儿用饭了。 仙狐大人手执一卷,端端正正地坐着看书,若将他旁边的放了碗盘的饭桌换一换,换成一张堆满书卷的书案,想必此景就变成一幅及其养眼的美人阅卷图了。 可纪澄推开门,老大爷似的嚷一声:“我回来了”就将这张图画破坏得一干二净。 清清冷冷的美人适合描在画上,洗手作羹汤的美人……才是她的夫君。 回到家,纪澄将在外的圆滑与威严丢了个一干二净,饿虎扑食般扑到饭桌前,下筷如飞,看得胡七有些好笑。 是了,忘了说了,纪澄的相公名叫胡七——这破名字是纪澄给他起的,他在仙界的原名自然没有这么土气。 胡七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微笑道:“慢点吃,我回上边的这些日子你都吃的什么,看把你饿的。” 他这一提,纪澄才翻着眼睛认真想了想相公不在身边的这几天她过的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想完,她发现自己前几天过得真的是猪狗不如,索性不再回忆,埋头苦吃。 胡七略动了几筷子,好似不经意道:“娘子,你什么时候考虑去投个修仙命格胎?” 纪澄僵了僵,沉默着扒了两口饭,敷衍道:“再说吧!” 胡七道:“你生前命格极贵,在地府这些年也攒了不少功德,若你选了有仙缘的胎,定能一世成仙……” 纪澄放下筷子,筷子落在筷架上撞了清脆的一声响,纪澄好像嫌这动静太大了点,沉默了一会儿,方道:“相公,咱们成婚前不是商量好的么?你等我百年,咱们成亲百年后我便去投个仙胎,与你回仙界。” 胡七也沉默了一会儿,平静道:“是我着急了。” 他语气没有什么不妥,可纪澄隐约感觉他好像生气了,可是她又不晓得该怎么哄——平日里都是胡七哄她的。 直到纪澄傍晚出去上职,两人都没有再说上一句话。 夜间阴气重,纪澄带着一众勾魂捉了不少作乱的孤魂野鬼,神思恍惚之下,她差点还被一个水鬼拖到水底了。所幸她做鬼差已有十多年,身手敏捷,在被水鬼缠住之时,她利索地抽出勾魂铁索,将水鬼整个对穿。 千白只鬼与千百位鬼差在夜里“玩捉迷藏”,一直到子时方休。 临下职 分卷阅读94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之时,纪澄与她手下的一众勾魂勾到了一个缺了半边脑袋的小鬼。小鬼呆愣愣坐在坟头,根本不在乎是否会被鬼差勾走。只是那小鬼被勾魂拽着路过纪澄身边时,突然伸手拽住纪澄的衣摆,轻声道:“姊姊,我的半个脑袋呢?” 纪澄一脸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 小鬼委屈道:“姊姊,你把我的脑袋还给我好不好?我捉其他的鬼来给你吃……” 众鬼差大惊,什么情况,鬼吃鬼?!纪大人不是只吃自家夫君做的饭吗? 那小鬼还在嘤嘤地哭:“姊姊,我头好痛啊……” 纪澄耐着性子矮下身子与他平视:“小家伙,你确定吃掉你半边脑袋的是我么?” 小鬼用仅剩的一只眼睛含泪看着她,点头。 纪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她依旧保持着和蔼的语气:“小家伙你认错人了。” 回到阴间,回到自家宅邸,胡七已经睡了。 纪澄梳洗完,轻手轻脚上了床榻,平躺在胡七身边。躺了一会儿,她侧身揽住胡七,将脸埋在他后肩,闷声闷气道:“相公,等我了了生前一桩羁绊就去投胎,好不好?” 良久,她才听见胡七“嗯”了一声。 她喃喃道:“我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兴许我还会继续错下去……” ☆、番外四 前缘 胡七三百岁时,曾随战将到人世降妖,中途流落山野,没能在天门关合之前回去。 仙狐在仙界的地位,比仙花仙草高,却又比仙人低,虽不被忽视,却也不够被重视,天门不可能为他单开一次,所以他若要回去,就得等下次仙人降世时顺手他带回去。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会猎取兽类的皮毛做衣,原来除去术法外,人的机簧与陷阱也同样危险。他狐身被一个捕兽夹夹住了右腿。 原本以他的本事,挣脱一个捕兽夹并非难事,但坏就坏在他刚被夹住猎人就来了。 不同于随心所欲的妖物,仙的灵物有这样那样的规矩,束缚颇多。于是胡七只好装作普通狐狸被猎人抱走了。 可即便他装作不通灵智的模样,那一身白如堆雪的皮毛却是怎么瞧都与众不同。猎人经验老到,判定这张好皮子他处理不了,便将胡七抱着进了城,找熟悉的手艺人剥皮。 剥狐皮是个技术活,手艺好的剥皮人都知道处理上好的皮子得先用一根细细的绳子将狐狸勒死,随后迅速将其皮剥下来浸入温热的硫磺水中,以保持皮毛鲜亮。待狐皮捞出来晾干后,再经刮油、洗皮、上楦、下楦、干燥等步骤,一张皮子便处理完了。 老皮匠将胡七提到眼前端详许久,对猎人说:“老郭头,这样,你这狐狸放在我这儿养两天,等它伤好了再剥皮,顶好的皮子,沾了血有了刃口就不好看了!诶,你老小子什么运气,这样的狐狸都能逮到,离发达不远了啊……” 两人将胡七关在锁狐狸的笼子里,说笑着离开。 笼子里除了胡七外,还关着其他三四只瘦巴巴的红狐狸。 红狐狸瞅见一只白狐狸从天而降,当即滋起一身毛,压低身形咬牙切齿地盯着入侵者。 胡七算是被老皮匠“轻手轻脚”放进铁笼的,可落地时难免还是踉跄了几步,惹得红狐狸们一阵低吼。笼中腥臊味呛鼻,他被熏得头晕眼花险些当场吐出来,又听见人间狐狸警戒的低吼声,一时竟有些恼怒。他默不作声地站稳了,看了红狐狸一眼…… 红狐狸谄媚地“嗷呜嗷呜”叫了两声,缩到角落里去,给他留出一大块地盘。 他点墨般的兽瞳隐隐有深蓝的光点闪过。 胡七嫌弃地打量了笼舍的环境,实在没有坐下的欲望,便一直四肢着地地站在那儿,吓得挤成一团的红狐狸们瑟瑟发抖。 夜来,老皮匠与猎人喝过酒,再来看了笼中白狐狸一眼,才放心地走了。 时值冬日,西北风凛冽,老皮匠的家小如鸟笼,剥皮的工间旁边便是他的卧房。方才喝了酒,老皮匠身子暖和了,精神也有些困倦,便将就着温酒时未熄的一盆火,倚在榻上,昏昏睡去。 笼中的白狐却睁开了眼。 那双泛着蔚蓝的光的眸子盯了铁锁一瞬,锁便轻轻开了。胡七走出笼中,还不忘将锁重新锁好——他是来自仙界的灵物,谨遵仙灵的规矩,不得干扰人世的因果。红狐狸这一世注定将被剥皮,他不得干预。 轻手轻脚离了老皮匠的家,胡七在月色下飞快地跑过幢幢民居,向城外跑去——他脚上被捕兽夹夹到的伤口早已愈合,虽然人世的灵气比仙界的稀薄得多,但他到底不是一尾普通的狐狸。 老皮匠家住在城北的外沿,胡七跑出城顶多需要半个时辰,等他出了城,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化回人形,就不怕再被人捉回去了。 只是他打算得很好,却可惜不认路,跑错了方向。他跑了两个时辰,从城北跑到城南。 此时已是黎明。 城南有条河,或者 分卷阅读95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说,有一条水沟,水沟边有一座歪歪斜斜的土屋,年久失修的样子,不像是人住的。 可胡七路过土屋时,却听见了屋里有人声,而且屋里的人正朝门外走。他当即刹住了脚,躲到土屋一侧。 出来的女子说话声音有些大,语气又冲又急,好像随时能吵起来:“我去县城收针黹绣品,你在家里好好待着,别出去瞎转悠,免得碰上那些个皮小子攮到了你,你自个儿也爬不起来……” 待她絮絮叨叨嘱咐完,她已走到门口。 屋里另一个女子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木滚轮辘辘向前,停在门口。嗓门略大的女子没有回头,只朝屋里一挥手:“回去吧,别送了,我晚上就回来啦,饭给你留在灶台上了,中午记着热了吃。” 另一个女子还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可木滚轮声并没有再次响起。 屋里的女子应当是个不利于行的,出行皆以二轮车代步。眼下木轮声没响,说明她还杵在门口没有离开,若胡七匆忙从她眼皮子底下跑过,指不定又得牵扯出什么来。反正胡七得有一段时间不能回仙界了,这会子多等一会儿也无妨。可那女子就像在门口扎了根似的一动不动了。 胡七疑心她是不是睡着了。 日头渐渐升高,小破土屋附近也渐渐有了人影。 胡七蜷在角落里,听见路过的人与那坐二轮车的女子打招呼。 “纪澄,你阿姐出去了啊?” “纪澄,你阿姐上次给我带的那一筐土鸡蛋好吃得很,等她回来,你能帮姨跟她说一声下回去乡下再给姨带一筐吗?” “纪澄,你阿姐……” 名叫纪澄的,不良于行的女子沉默地听着这一众叽叽喳喳的妇人左一句“你阿姐”右一句“你阿姐”,忍耐许久,终于爆发:“你们自去找纪汀说去,我不管传话!” 众人“噫”了一声,小声嘟囔着散去,人群中依稀还传来几句“好大火气,吃错药了吧”,“别招她,我听说残废都这样”,“怕不是窝在二轮车上窝久了害了疯病”,诸如此类。 胡七一个不属于人世的仙灵听着都觉得诛心。 不良于行如何?残废又如何?平白对人发火不对,但是难道她生来就该受人忽视,受人鄙薄? 屋前再无动静,屋里传来木滚轮离开的声音。胡七心生不忍只是一瞬,他首要的任务还是趁早离开这座城,找个没人的地方化回人身,等下次天门开启。 可就在他蹿过门口之时,门里泼出一盆水,将他淋成一只“落汤狐”——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盆水泼懵了。 纪澄显然也没料到自己这一盆水会泼到活物身上,愣了愣,自行转着木滚轮出了门,停在他面前。她朝他招手:“来,小家伙,过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一幕落在纪澄眼里便是: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白狐被自己一盆水吓着了,一双大耳朵抿在脑袋上,黑色的眼瞳里好像装满了委屈与怯意。 这天寒地冻的数九天…… 纪澄弯腰朝他招手:“来,别怕,我带你去将水擦干……” 她大约是不晓得狐狸听不懂人话,可胡九不是一般的狐狸,他是天上的仙狐,同人言,会法术,还能化出人身。 一人一狐对视良久,他被纪澄眼中的一点惭愧与一点善意打动,向她走了两步,她小心翼翼将他抱起来放到膝盖上,转着木滚轮回屋了。他趴在她膝盖上,依稀嗅到她裙袂有皂角的清香。 纪澄扯了一块干净的布巾将他从头到脚擦了一遍,他被她揉得直想翻白眼。不一会儿,她放下湿透的布巾,又换了一块干的将他擦了一遍。一身白毛半干,胡七觉得他半条命都被纪澄薅去了。 纪澄也没擦擦自己被洇湿的裙子,便抱着他到了灶膛边。 锅里热着饭菜,他和她便静静在一边烤火。 等到隔夜的饭菜熟了,胡七那一身毛也干的差不多了。纪澄将他放在一边,伸长了胳膊将饭菜取出来,一口一口地慢慢吃起来。 胡七蹲坐在一边,心想:这人可真瘦啊,脸也小小的,吃饭的碗都比她脸大。 纪澄吃菜的动作一顿,她一抬头发现那只捡来的白狐狸正歪着脑袋看着她。 她踌躇片刻,捡出一块腊肉:“你也想吃?” 胡七不吃人间的食物,但看她吃得很香的样子,不免有些好奇这有什么好吃的,见她好像想给自己尝个味道的样子,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结果纪澄飞快把肉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道:“不给!想得美!” 胡七心想:你不给就不给吧,还问我干嘛? 纪澄不知怎么做到的,竟从他眼中看出一点无语,眼角微微弯,漾出一个狡黠的笑。 饭后,趁着纪澄刷碗的功夫,胡七悄悄跑出土屋,离开了这座城池。 他想,仙凡有别,他们或许不会再相见了吧。 可是他和她都不知道,今日无意牵扯出来的因,将在 分卷阅读96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未来结出一个意想不到的果。 ☆、第七世 天各命(一) 楔子 长达十六尺的画卷中有襄州城的月夜,有摘星楼上的邂逅,有屋舍百间,也有寥寥几个行人。正对摘星楼的街道上,有个行色匆匆的路人,可就在这人入画的一瞬,留下了一个仰望摘星楼的影子。 那个人在看楼上的人——或许只是沈别枝生前的臆想,又或许真有这么一号路人曾经出现过,画中那寥寥数笔勾勒出的人形虽在抬头仰望,却目光冰冷。 眼下,那个仰望的路人却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墨色的身体膨胀升腾,终于跃出画来,朝藏身另一幅画中的白衣人扑来,“它”冷笑道:“纪澄!找我何必问旁人?我不就在你面前么?!” 白衣人正是女鬼纪澄。 她虽因惊诧头脑空白了一瞬,可反应也不慢,在黑影的利爪就要伸到眼前时,她甩出鬼差勾魂的铁索将黑影打散了。 黑影尖叫痛吼,却并未彻底消散,偷袭不成,它立即撞开窗户闯了出去。纪澄收回铁索,将其缠在手腕上,离开藏身的画卷向黑影逃窜的方向追去。 恰逢勾魂的鬼差来到,将茫然悬浮在半空的沈别枝与尚在尸身之中的邢止一同勾了去——如此,便没有人,不,是没有鬼知道鬼差纪澄刚刚在人世现身了。 寻常人看不见不属于人世的鬼影,纪澄索性变化出了她的鬼相,一路追着黑烟,就这么追出了城。即便化出了鬼相,她也有些难受,此时毕竟是下午,阳气很重。 “嗡”的一声,她意识到自己竟跟着黑烟闯进了一方结界,回头望去,来路已经消失不见了,目之所及皆是指向同一个地方——戏台。 黑烟不过是个幌子,正主八成正在这儿等着她呢! 纪澄沉下脸,攥着铁索的手紧了紧,有些懊恼自己竟这样轻易中了诱敌之计。不过很快,她又释然了,那个人有几十年没在她面前出现,纵然那人现在有了本事向她报仇来了,她也不怕——她有本事坑害那人一次,就有本事坑害第二次。 这次,她保证,绝对斩草除根! 她大步向结界之中有且仅有的戏台子走去,鲜红的嘴唇勾起一丝悠闲的笑,眼瞳中却有鬼火跳跃。 尚未靠近戏台,眼前幻境突然一转,纪澄发现自己竟在戏台上了。她那一身瘆人的白衣变成的水红的粗布衫裙,她坐在一张二轮车上,似是不良于行。 锣鼓声起,看不见的花旦幽幽唱着戏,声可绕梁……这出戏,纪澄听过,是姬无玉写的《双生》! 她心头大骇,几乎是跳着站了起来,她一转头,与一张和她自个儿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几乎贴面对视。 可那不是她。 果然,那人开口:“纪澄。” 是她几乎遗忘在心底,又深深忌惮的声音。 纪澄翕动着嘴唇,几乎一字一顿道:“是你,你竟真还活着……” 那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讥笑道:“不然呢?我若真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了,谁来向你讨要你偷走的东西呢?” 纪澄厉声道:“什么是你的”她眼角抽了抽,这使得她表情格外狰狞,“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的,谁胆敢来抢,我就杀了谁——早死了的人也不例外!” 那人挑了挑眉:“哦?是么?” 纪澄抬手甩出勾魂铁索,可那寒光湛湛的钩子钉穿的却是她自己的肩胛! 她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穿过肩胛的钩子,顺着铁索看过去,她发现铁索的另一端竟然不在她自己手上,而是在那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手中…… 那人冷冰冰地微笑:“如何,你这不是把一样东西还给我了么?下一个你打算还什么?” 纪澄恼道:“你做梦!” 她一掌劈向那人,那人连躲都没躲上一下,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任她打…… 结果折断的臂骨是她的。 那人悠闲地火上浇油:“不急,慢慢来,还有右胳膊。” 纪澄脚下踉跄,倒退了几步,她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你布的什么阵……不可能……” 那人笑眯眯道:“我不是早就提醒过你了么?我要你把偷了的我的东西还给我……” 纪澄脸色本就苍白,被勾魂铁索贯穿肩胛,断了左臂之后,脸色白得有些透明了。若说她进结界时,还有几分笃定与戾气,那么在目睹那人毫发无损就让她自己伤了自己之后,她心里便只剩下恐惧与惊惶。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她伤不了那人分毫,可那人却是可以杀了她的! “要我提醒么?还是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还偷了我……”那人冷冰冰的带笑的声音像魔咒一般。 纪澄突然掷出一本黑色封皮的书,书封上“妖世”二字银钩铁画。名为妖世的怪书悬浮在她们中间,书页上闪过一线银光,好像被什么唤醒了。 纪澄断断续续地笑道:“早就备着这一天了……为了这本书我 分卷阅读97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可花了大力气呢……阿姐!” 平地起疾风,将书页哗啦啦翻开,最终停驻在空白的一页,古怪的吸力几乎将那个与纪澄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扯进书中。 那人显然没料到纪澄会有这一手,差点着了她的道。 之所以是差点,皆因那人还带了个帮手——皮毛白如堆雪的仙狐踏云而来。 纪澄眼睁睁看着那仙狐将《妖世》一推,空白的书纸立即转向她…… 她落入书页之中,宛如落入一道深渊,而推她下去的人……是她的相公。 可胡七没有看她,点墨般的瞳仁中一丝情绪也无。 一 纪澄生来双腿残废,年纪小时还能勉强拄着拐走上两步,十岁之后便彻底离不开二轮车了。 她家虽在扬州城里,但一家四口都挤在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土屋里,虽吃得饱饭,但也吃不上什么好东西,实在不算富裕。 二轮车是个稀罕玩意儿,寻常人用不得,她家却硬生生省吃俭用给她省出了找木匠给她做一张二轮车的钱。 纪澄她爹找的木匠是个龌龊耍心眼的,见了纪澄只有十岁,便给她造了一张只够十岁女童坐的二轮车。纪澄她爹原本嘱咐他造的分明是一张够纪澄坐一辈子的二轮车,可见送来的却是这玩意儿,当即要去找木匠评理…… 可在去评理的路上,他不幸遇上纵马嬉闹的膏粱公子哥儿,硬生生被碗大的马蹄踢死了。 纪澄她娘想去告官,却被公子哥儿家的狗奴才威逼利诱,拿五两银子打发了。木匠那边听说闹出了人明,吓得夜不能寐,总是梦见纪老头血淋淋地来找自己评理,不敢再偷奸耍滑,重新造了一辆二轮车给纪家送去,没敢再收钱。 纪澄她娘几乎是拳打脚踢将他打出去。 她怒气未消回到家中,一看那张二轮车就觉得刺眼非常,出于迁怒,平时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她抄起那张颇有些分量的二轮车便朝纪澄砸下去:“都是你,丧门星!” 可二轮车落下时,砸伤的却是大女儿纪汀的脊背,只听“咔”的一声,纪澄她娘被吓到了。 纪汀张开胳膊护在妹妹身前,原本想娘亲不会真下手的,可真被那一下子砸到背上时她着实懵了好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时她已被那一下子砸得压到纪澄身上了。 纪澄抱住她,却不小心触到她背脊被砸伤的地方,她疼得“嘶”了一声。 她们的娘亲扔下二轮车,将纪汀抱过来,小心翼翼解开她的衣服……纪汀背脊青了一大片,伤处甚至还有几条紫红的血丝张牙舞爪。 她娘顿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将两个女儿揽在怀里,颠三倒四地道:“闺女啊,我的闺女啊……娘不是有意的……对不起,别恨娘……” 纪汀此时已是绣坊的学徒,被她娘用二轮车砸了那一下,砸得两天走不动道,只好请了两天假,又给人家绣坊的老板赔了好几条绣的还行的帕子。 在家闲着的那两天,纪汀几乎寸步不离地纪澄,生怕她娘再发疯要弄死纪澄。 可是她娘没有。 穷人家办丧事没有太多讲究,周围的邻居搭把手帮这一家三个女子把纪澄她爹妥帖葬了,她娘又给来帮忙的邻居做了顿饭,请了顿丧宴,便算完事了。 她们的爹丧期中,她娘正正常常的,做事也有条理,好像经此一事,她好像已经认命了——依靠别人,不如依靠自己。 因为别人指不定哪天就死了。 过了她爹头七的第二天,纪汀纪澄两姐妹醒来时发现她们的娘亲不见了!和娘一块儿不见的是那公子哥儿补偿她们娘仨的五两银子! 这对姊妹俩来说,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好在邻居们还算够热心肠,让纪汀每日自去绣坊里当学徒,将纪澄交给他们照顾。纪汀推了两句,最后还是应下了,并且将自己当学徒每月得的铜板分了一半给照顾纪澄的人家。 姊妹俩过起了比以前更紧巴的日子,但好歹还算活得下去,冻不死,也饿不死。 直到照顾纪澄的黄大婶家来了个蹭吃蹭喝蹭住的远方大侄子李方。 ☆、第七世 天各命(二) 二 李方是个瘪三小流氓,长得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打着来扬州城谋差使的名头,他借住黄大婶家,却整日不事生产,就差躺在床上等着黄大婶一家把饭做好了喂给他吃了。 每日清早,纪汀去绣坊当学徒前,都将纪澄放到二轮车上,把她推到隔壁黄大婶家,偶尔给黄大婶一些自己做的针黹小物或是家里以前腌的咸菜以示感谢,才匆匆忙忙与同做学徒的小姊妹结伴离开。 以李方那屙屎都懒得下床的癖性本不会与纪家两姊妹有什么交集。 可是所谓飞来横祸,向来不讲道理。 某日李方一觉清早梦醒,本想借着睡,可一时腹中饥饿,他便磨磨唧唧翻身起来,趿拉着鞋子要去灶房摸点什么吃的。可刚出卧房, 分卷阅读98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他就看见纪汀推着纪澄进来,不容黄大婶拒绝,塞给她一块银光闪闪的东西。 李方听过一耳朵纪家的传闻,听说那两姊妹的爹被马踢死时,公子哥儿家曾找上门来赔了一些银子……他那双吊角眼一转,不由想,纪家大姑娘方才给自家婶婶的,该不是会是银子吧。 他不是什么好人,好吃懒做不说,还十分的见钱眼开。 不管纪汀给黄大婶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此时心里已然认定了纪汀给的就是银子。 那小姑娘会把银子藏在哪儿?当然是自己家里! 李方心生一计,转了脚步去洗漱,洗完便十分乖顺地穿好了衣裳,到黄大婶跟前卖乖道:“婶子,我来您这儿也打扰好几天了,该出去谋个差事了。今个儿我去城里转转,若有缺人的地方,我就定下了,午间劳您给我留个饭成吗?” 黄大婶一脸“太阳打西边出来”的难以置信。 李方恭恭敬敬地朝她作揖,眼角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安安静静坐在二轮车里的纪澄。纪澄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视线,不由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就李方那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懒散样,给黄大婶作揖活似黄鼠狼给鸡拜年,而他看纪澄那一眼……让纪澄很不舒服,就好像被什么脏东西盯上了一样。 但这人是黄大婶家的亲戚,她纵使厌恶也不好说什么。 黄大婶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对李方说:“大侄子,你等等,你跟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小心被人骗了,等你叔今天从码头上回来,婶跟他说说,让他明个儿带你去找个正经差使怎样?” 李方连连摆手,一叠声的“不用麻烦叔”。 黄大婶见他已定了主意,不好再劝,便由得他去了。 只见李方人模狗样地出了门,黄大婶与自家闺女还有纪澄凑到一块做些家常的针黹活。 李方出门后,先是在城南绕了小半圈,发现没人注意他后,他便小跑着跑了回去。黄大婶家与纪家一墙之隔,打个喷嚏隔壁屋都能听到响的那种。李方轻轻松松翻进纪家的小土屋,却不敢搞出什么动静,蹑手蹑脚地在巴掌大的屋子里翻找了一遍,别说银子,连值钱的东西都没瞅见一个,顿时有些泄气。 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二轮车的木滚轮声传来,他连忙顺窗户又翻了出去,出去时不小心被窗户上的木刺刮下一片衣角,只是他没发现。 三 李方硬是在外面磨蹭到了中午饭点了,这才装作在外奔走了一早上的样子回到黄大婶家。连带纪澄在内的三个女子正围坐在桌前吃饭,李方大大咧咧甩着手进来了,往纪澄身边空着的凳子上一坐,唉声叹气道:“婶子啊,我早该听你的,等叔回家带我去寻差使,你们待这扬州城实在太大了,城大人也多,合适的差使不好找啊!” 黄大婶一听就知道他在扯谎——出门百十来步就有一家馆子在招腿脚勤快的店小二。 可她又不是他爹娘,有些话不好直接说他,便只好道:“没事,明个儿让你叔再领你去——坐着歇会儿,喝口水,,婶给你把饭端上来。” 李方油滑道:“婶别忙了,快坐下吃吧,我自个儿去弄就成!”屁股却牢牢贴着凳子,好似黏在上面了。 趁着黄大婶不在跟前的功夫,李方做出个自以为温和的表情,对纪澄道:“你就是隔壁家的小妹儿吧?天可怜见的,哥听说你家的事……唉,有什么困难给哥说,哥能帮你家的绝对那什么赴汤蹈火、义不容辞、在所不辞,哈哈!” 纪澄被他那一身油汗味熏得有些反胃,但在别人家也不好得给主人家的亲戚摆脸色,便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挪了挪,离他远些。 李方一点眼色也没有,还往纪澄跟前凑,试探道:“哦,对了,你家就你跟你姊姊两个,家里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可得收好,千万别丢了。” 这话就说的有些有些怪了。纪澄听出一点不寻常的东西来,警惕地看着他。 正逢这时,黄大婶端着大海碗过来了。李方将一堆卡在喉咙口蹩脚且不怀好意的问句咽回肚子里,殷勤地接过黄大婶手中的碗,欲盖弥彰地大声道:“诶,麻烦婶子了,婶快坐下来吃饭吧!” 黄大婶看了坐在二轮车上一脸不自在的纪澄,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拔了些自己碗里的菜给她:“小澄多吃些,你这丫头太瘦了……” 因得早上没什么收获,下午天气又热,李方这好吃懒做的小流氓便不为难自己了,像条死狗似的瘫在黄大婶家中,连翻个身都懒得。 家里有两个未嫁的姑娘,要避嫌,李方占了东边的屋子睡觉,黄大婶就只好领着闺女和纪澄在西边的丝瓜架下凉棚下做针黹。三个女子一边做着活,一边聊着天,时间倒也过得快,转眼就到晚上了。 纪汀在绣坊里做学徒,绣坊只管她中午一顿饭,吃的也不怎么好。虽讲究过午不食,黄大婶在她来接纪澄回去之前,给她热了一碗粥,待她来了,拉着她非要她喝完了粥才让这姊妹俩回去。 夜里姊妹俩洗漱完,纪汀端着盆出去倒洗脚水 分卷阅读99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纪澄散了头发,转着二轮车去关窗……刚伸手,就发现了不对。 窗上的木刺挂了一片衣角,那衣角看起来还挺眼熟的——是隔壁黄大婶家的那个侄子。 纪澄面不改色将那一片衣料扔了,关好窗,还在窗边横了一根长木条——只要有人从外面推窗,木条就会“咣当”一声掉到地上,别说她们这屋,隔壁黄大婶家也能听见。 ☆、第七世 天各命(三) 四 隔日,纪澄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不知道般由着纪汀将她送到黄大婶家,李方同她打招呼时,她竟然还难得的冲他客客气气地一点头,教李方有些意外。 纪汀见状,对李方冒出一股子敌意来——纪澄因得生来双腿残废,性情孤僻,不愿与他人多有来往,有时若是没有亲人提醒,她甚至对所有外人都爱答不理,可她却突然……纪汀想,一定是这小流氓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蒙骗了纪澄,自己须得对他多加防范。 纪澄余光瞥见自家阿姐骤然紧绷的神情就知道自己这一招算是奏效了,可以稍稍放下心来。她一个依仗他人鼻息过活的残废不便与李方起争端,但借此提醒阿姐多注意防范李方此人还是可行的。 而李方比她想象的更加聪明,但也更加愚蠢。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李方由黄大婶一家为他寻了个差使,乖乖顺顺地早出晚归。纪汀一些日子不见他,又从黄大婶那儿听说些许李方从善的消息,略微改观了对他的映象,觉得他可能只是本性浮躁嘴欠,但能安定下来做事,也不算坏人。 可纪澄却不像她这样轻易信了李方演出来的模样。她记得李方曾潜入她们的家,也记得李方曾拙劣地向她打听她家的情况,她知道这个人想在自己家找到什么,也清楚他若是找不到拿东西绝不会轻易罢休。 纪澄没与纪汀说,一是怕阿姐性情冲动伤了与黄大婶家的和气,二来她也不相信李方真能为了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惹事惹到纪汀跟前……她们姊妹俩家徒四壁,谅李方要找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不过她也没将每日横在窗边的长木条撤了——以防万一。 入冬之后绣坊放学徒下学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早了,一来这天寒地冻的,多一个人留着就得多烧一个人的炭火,不划算,二来则是因为天黑得越来越早了,早些让学徒们回去,怕出事。 于是,纪汀得闲的时间便稍稍长了一些,离了绣坊以后,便自觉来到黄大婶家,帮黄大婶择菜做饭。黄大婶本就那她当半个闺女看,见她勤劳能干,便越发喜欢她。 小雪这日,黄大婶母女与纪家姐妹正围着炭火亲亲热热地唠嗑做针黹,就听见隔壁屋“咣当”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了。 腿脚方便的三人立即出门查看,纪澄自己心里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便没有转着二轮车去看。她静静地坐在那儿等着,面无表情,如同一座泥塑。 很快,她就听见阿姐压着怒气的声音:“李大哥,你怎么进我家去了?” 李方支支吾吾地辩解道:“那个,我……我没有,我只是……呃……” 黄大婶的女儿帮腔道:“表哥,你都从人家家里出来了,你又什么好辩的?你干嘛偷偷进汀姐家?快说!不然别怪我们不念姑侄亲戚之情将你扭到官府去!” 李方被抓包了本就惊惧窘迫,一听他表妹说要把他送官,怒火上头,立即嚷嚷道:“表妹,你站那边的?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黄大婶的女儿被他气笑了:“你上别人家偷东西给我家丢人,还好意思提我胳膊肘往外拐!我告诉你,你今个儿当了贼,我还真就帮理不帮亲!” 纪汀压着火气又问了一遍:“李大哥,我再问一遍,你进我家做什么?” 屋里,纪澄听不下去了,冷笑一声,自个儿转着二轮车出了门——出门前,她将一柄剪刀握在手里。 门外三个年轻人吵得不可开交,黄大婶急得满脸通红,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木轮落地咯噔,纪澄却稳稳坐在二轮车上,看向李方的目光没什么情绪,却教人遍体生寒。 五 李方听见声响,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与纪澄的目光对上,不由打了个寒颤。 纪汀与黄大婶的女儿与李方正吵得不可开交,他这厢一停顿,那两位立即趁胜追击,恨不得将言语化为利剑,将李方钉死当场,却被纪澄冷冷打断。 她说:“李大哥偷偷摸摸进我家不是第一次了吧?想要什么不如直说,黄大婶与王姐照顾我们姊妹俩,李大哥你是她们的亲戚,想要什么东西,只要不是要紧的玩意儿,我们姊妹俩送给你又何妨?” 纪澄这话说的客客气气斯斯文文,却教黄大婶家母子连带李方听得一阵脸红一阵脸白。 李方死鸭子嘴硬,呛声道:“谁说我不是第一次进你家?我不过……” 纪澄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他:“你不过什么?你第一次进我家刮破了衣衫,那片布料我扔了,你的破衣服想必还在吧”她 分卷阅读100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看着李方慌里慌张地眼珠乱转,冷笑道,“自打上次你翻窗进了我家,我就每日在窗边放了一根木条,今天你又翻进来,想必那根木条现在正在地上呢,不如我们进去看看?” 李方哑口无言。纪汀却皱眉道:“阿澄,你怎么不早跟姊姊说?” 纪澄面上挂着冷笑:“阿姐,与你说有用么?黄大婶一家照顾咱们,咱们感激人家一家,这李方是黄大婶的侄子,咱们也不愿得罪……咱们家就剩咱俩了,虽然咱们都不是能抗的,但是,咱们可不是好欺负的。” 黄大婶听出一点不对,颤声道:“小纪澄,你想做什么?” 纪澄举起握着剪刀的手,平静道:“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不与黄大婶你家撕破脸皮了。我们姊妹俩穷得很,也就只剩两条烂命可以赌一把——李大哥,今个儿你不把你刚从我家拿的东西交出来,别怪我不客气拉你一块儿去死了……” 李方梗着脖子道:“我没有拿你家东西!我没有!” 可他襟口早已漏出一条麻线,串铜板的那种。 纪澄转着二轮车,稍稍靠近他一些:“都到这份上了李大哥还这么死猪不怕开水烫?罢了罢了,反正话说开了,我家姊妹穷,没那点钱生活过不下去,既然李大哥不肯还钱,那就算了吧,反正我一个残废活着也怕拖累阿姐,不如今天拼了这条命与李大哥你同归于尽,给阿姐把辛苦赚的血汗钱抢回来……” 她语气平静,黑色的瞳仁一丝光亮不透,幽深得宛如索命恶鬼的眼睛,莫名透着一股子杀气,竟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黄大婶脑子已经搅成一锅浆糊,语无伦次地喃喃道:“小纪澄,你冷静些,冷静些……” 李方还在负隅顽抗,他颇有些疯癫地笑道:“残废,是了,你是个残废,你追不上我,你杀不了我……” 纪澄淡淡一挑眉:“哦?是么”她扶着木滚轮的手一松,二轮车载着她笔直地向李方冲去。 李方迈腿想逃,惊惶之下却左脚绊右脚将自己绊倒在地。纪澄的二轮车停在他跟前,纪澄躬下身子,高举起银光闪闪的剪刀向他刺下…… 六 李方本能地一挥手,将纪澄打朝一边,手臂也被剪刀划破,立即杀猪般哭嚎起来:“我,我不敢了!别杀我!别杀我!离我远点……” 纪澄年纪小体重也轻,被他这一打,便摔下二轮车倒在一边,可她握着剪刀的手,紧紧。 纪汀等人看到李方胳膊上见了血,这才从呆滞中反应过来,慢着过来扶起两人。 但是纪澄却不肯就这么轻易放过李方,她以手代步攥着剪刀爬向李方,还要再刺他。李方一见她就屁滚尿流哭爹喊娘地蹬地闪躲,一边躲还一边哭喊:“姨,救我!救救我!把她拉开!她疯了!” 纪澄甩开纪汀拽她的手,眼白上都缠满了血丝,她不管不顾地用剪刀刺李方:“我疯了?你偷钱让我活不下去了我还不疯?!” 李方终于崩溃地大哭道:“你们有你爹死了赔的钱,还有钱塞给我姨,我不过借你们几个铜板使使,你至于这样喊打喊杀的吗?” 纪澄差点被气得笑了:“我们要是还有那点钱至于穷到这个地步?更何况……李方,你是不是脑子被屎糊了?什么叫借?!借有你这样的?” 剪刀再次刺下,擦破李方右腿一点油皮,他哭嚎的声调立马又拔高一个调:“我错了姑奶奶!我还你们钱!我还给你们!我再也不敢偷了!我再也不敢了!” 纪澄扑上去掐住他的脖颈:“不敢?后悔?晚了!我今天就要你的狗命!” 三人又是拖又是拽,好半天才将两人分开,而李方已经被纪澄掐得白眼直翻咳嗽不断。 黄大婶母女扶着李方,背对纪汀姊妹俩,一是因为出了李方偷钱还被纪汀姊妹俩现场逮住了这档子事实在教她们面上无光,至于这第二,则是因为纪澄平时看着安安静静十分乖顺的模样,刚才突然疯起来,实在教她们心有余悸。 家中微薄的一点积蓄被偷,纪汀心里也是恼火,可她这妹子却不管不顾拼了命与姓李打起来,又叫她心疼且自责。她紧紧地搂住纪澄,不让她再乱动。 两厢就这么对峙下去,唯余李方的哭嚎声回荡在一片静默之中。 ☆、第七世 天各命(四) 七 李方一事固然是他有错在先,但纪澄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着实吓坏了纪汀与黄大婶一家。纪汀不敢也不好意思将纪澄送到黄大婶家,只好给绣坊又是服软又是做小伏低地说了不少好话才得了两天假,在家陪着纪澄。纪汀晓得她那天是急了,但她的举止和言语却展露了她本性决绝的一面,纪汀有心说她两句,但又狠不下心。 之后几天,纪澄整日整日地窝在家里,面色阴沉,不知在想什么。纪汀有些风声鹤唳,见她这样子,还以为她还想着怎么去整黄大婶家那个已经被吓得下不了床的侄子,叮嘱她时略带了些呵斥:“你不愿出门换口气我也不管你,既躺在家里,也别想东想西的了,好好歇着吧,左 分卷阅读101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右我在绣坊忙活,也饿不死你我。” 纪澄听了这话,脸色愈发难看。 纪汀还以为她这是跟自己死犟,耐不住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脑袋:“跟你说话呢!听到没?” 纪澄僵在那儿良久,红着眼睛瞥了她一眼,又很快垂着头,紧绷着下颌“嗯”了一声。 纪汀以为她这便没事了,隔日就给纪澄留了饭,放放心心地回绣坊去当学徒了。 殊不知,从今往后,一切一切的祸根与仇恨的起源,不过是今日她语气不大好的一句叮嘱。 隔壁黄大婶家,李方不过擦破了点油皮淌了顶多一小碗的血,就跟女人刚生完孩子似的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躺了好几天。黄大婶的丈夫给他找的差事也只能告吹。 黄大婶母女当天目睹了李方偷钱与纪澄发疯,自觉来了这种给家里惹事儿的亲戚丢了她们的脸面,可若要她们再与纪家姊妹亲亲热热的,却也是不可能的了。 纪汀与纪澄前后了一个时辰出生,纪汀性情直率,早熟老陈,习惯了照顾别人,又生了一双巧手,能靠自己吃饭,很得街坊领居的喜爱。纪澄虽然不良于行、安静话少,但也还算招人疼,可她这突然发疯,虽然事出有因,却教人不能不害怕。 若大家都知道身边住了个性子偏激会因小事杀人的人,自然会日夜提防,可就怕身边那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突然一日暴露出凶恶的面孔…… 如今的纪澄成了被黄大姐一家提防的对象。 那事过去了将近半旬,李方渐渐地也敢出门了,只不过路过纪家时,溜得跟踩了瓜皮似的,夹着尾巴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就算他还惦记着纪家那不知到底存不存在的十两银子,却也不敢再靠近分毫了。自打那天他被人逮到了现行,纪澄就再也没出过门,天天守在家里。他但凡还想要命,就不能要钱。 但要他就这么轻易地咽下这口气也是不可能的。偷钱杀人有违历律,是要被官府抓起来的重罪,可造别人的谣到处说人家的坏话不是。 不过短短三天,整条巷子的人都听说纪家的纪澄是个会杀人的疯婆子是个不要脸面的小婊|子。 纪汀自然也很快听说,她认定这谣言是从李方那儿传出来的,一时顾不得不再打扰黄大婶家,上门去找李方讨说法。李方怕纪澄,却不怕纪汀,纪汀找上门来理论,他一边大声胡扯往纪澄身上泼脏水,一边得意洋洋,任由纪汀骂什么,他自油滑流氓地回敬。 两人越吵声音越大,黄大婶一家听着好不尴尬,却又劝不下来,直到隔壁传来二轮车木轮滚动的声音。 纪澄转着二轮车出来,“哗”地倒了一盆水。她往这边瞟了一眼,李方见了,好似被人掐住了脖子,再也嚷不出来了。 八 倒完了水,纪澄也不立即回去,将二轮车转了个向,静静地看着他们。 纪汀看见她便皱了皱眉,却也没说她什么继续与李方理论。 李方一见纪澄,嚣张的气焰便好像被她那一盆水浇熄了,与纪汀吵架的声气都小了不少,说话也颇有些吞吞吐吐的,很快就被纪汀骂得哑火不吭声了。 因得此时还是白天,不少街坊领居见了他们吵架,纷纷停下来看热闹,黄大婶一家愈加窘迫,好像被公开处刑。 纪汀这些日子也是积了一肚子火气,见了李方哑火,也不管别的什么了,只管自己骂得开心骂得痛快,平白给街坊们演了一场好戏。 说来可能寒心,对于别人的事,世人大多只是看个热闹。其间别有隐情也好黑白颠倒也好,与自己有什么关系?讹人讹己、听讹信讹、以讹传讹,屡见不鲜。 纪汀自以为在众人面前正大光明将事实掰扯清楚就能还自己的妹妹一个公道,可是她的愤怒落在众人眼中只是恼羞成怒,越是否定,越是确有其事。 而纪澄却早已无师自通。 她看着亲姐,话却是对窃窃私语的众人说的:“阿姐,咱们坐得端行得正,何须多做废话?有人当贼,没胆子与咱们当面对峙,只敢在底下嚼舌根,你理他作甚?他放的狗屁,傻子才会当真。” 闻言,众人面露几分尴尬,李方更是面红耳赤。 纪澄平静道:“阿姐,咱们回吧,你在绣坊累了一天好好歇歇,今个儿我做饭。” 纪汀被她这一说,也反应过来了,目光自众人面上扫过,大家都不敢与她对视,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回自家门口推着二轮车,姊妹俩一块儿进屋了。 众人见没热闹看了,还被个十一二岁的小残废说成了没脑子的傻子,都觉得面上无光,纷纷散去了。 在纪汀看不见的角度,纪澄看了一眼隔壁的李方与各自离开的街坊邻居,目光实在称不上和善。 纪家对门王二家四岁的小儿子原本正怯生生地扒在门口看外面闹哄哄的大人们,不小心和纪澄目光对上了,愣怔了一会儿,本能察觉到那眼神中的恶意,吓得哇哇大哭了起来。 王二夫妇赶紧将他抱起一通好哄,问他怎么了,他却拼命摇头什 分卷阅读102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么都说不出来。 此时的纪澄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藏了多少刻毒,全身装了多少戾气,更不知道她今后将为自己此时的压抑与嫉恨,付出多大的代价。 九 自那日起,关于纪家姊妹的风言风语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李方的谣言。 兴许是因为众人记恨他害得大家当面被纪澄冷嘲热讽,说起他的坏话时便格外的不留余力。李方起初还会与人争辩,到后来,便只管闷头走自己的路,不予理会。 不过半年,原先牛高马大的一个小伙子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只要出门,便格外在意别人的目光,随时一惊一乍的,像是害了什么癔症。 不单他是这样,就连黄大婶一家也被他连累地多受了旁人的指指点点。 可谣言不是他们想不听就能不听的,只要还有人记着李方曾经偷窃,记着纪澄那天那句“傻子才会当真”,对李方恶意的揣测就不会停止。 因为“傻子才会把没影子的事当真”,那么真正的恶行是不是就可以随意指摘,随意戳人脊梁骨了? 原本不过邻居之间产生罅隙的小事,最后闹得不知道是当初的受害者还是作恶者更可怜。 若是有仙妖在这时路过这一条不起眼的小巷,约摸能看见数不尽的口业淤积凝结笼罩其上,黑沉沉地压着底下的人间一隅。 没过多久,李方实在受不了别人的讥讽或是咒骂,主动向黄大婶一家告辞,说是要回老家去寻差使了。黄大婶与她的丈夫也知道他在这扬州城里过不下去了,于是给了他一点钱,给他找了刚好今日要出城的商队,托人送他回家。 不消他姨嘱咐,他也知道回家以后要好好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了。 可关于李方的言论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平息下去,众人将目光转向了收留李方的黄大婶一家。 “他家的亲戚是贼,难说他家也是一家子的贼!” “黄大婶的那个侄子是个多嘴饶舌的,到处编排别人,说不准他家三个也这样!” “他编排别人是婊|子,会不会他家里人也……” 谣言传到最后,所有的“难说”、“说不准”、“会不会”全都变成了“肯定”。 终于,黄大婶一家三口也顶不住这样的压力,搬出了扬州城,要回老家去了。 听闻他们要离开,街坊领居们纷纷从恶意揣测重伤他人的怪梦中醒悟过来,踌躇着别扭地向他们表达自己的愧疚与善意,可他们已经麻木了。 黄大婶一家离开那天,纪汀在绣坊里脱不开身,托纪澄去给他们送几件自己亲手做的绣品,算是给他们留个纪念。 可他们走得又急又早,纪澄腿脚不便,好不容易转着二轮车出门了,却只看见他们消失在城门外的背影。 她隐约觉得黄大婶们的离开与自己脱不了干系,想对他们说点什么,却来不及了。 她愣怔在路中央,被拖着一车菜进城的菜贩子不小心撞倒在地。那人看她一个小残废,说了两句晦气便离开了,也没将她扶起。 她杵着地想靠自己将二轮车扶起坐回二轮车上,可一连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一群调皮捣蛋的小孩儿瞅见她那笨拙的样子,纷纷围聚过来指着她哈哈大笑,边笑边道:“哦,哦!小残废!摔倒了没人扶的小残废!” 纪澄垂着头,下颌紧绷。 兴许众人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但他们无意间的恶意,却教纪澄心中好不容易稍稍平静的戾气又肆虐起来。 格外敏感的女孩儿,满心的怨恨,意外引来了非凡的东西…… ☆、第七世 天各命(五) 十 那日被好心路人扶起送回家后,纪澄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人盯上了。可她反复确认过好几次,都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人,便只当做是自己的错觉了。 夜里,纪澄与纪汀挤在窄窄的一张小床上,梦里梦见有人悬在她头顶盯着她,她很快从梦境中挣脱出来,却遇上了鬼压床,怎么也醒不过来。 悬在她头顶的人并未消失。 那个人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贪婪又温柔,矛盾得很。 那个人说:“不够,还不够,再等等……” 纪澄刚想问什么还不够,便彻底陷入熟睡。 人总是健忘了,正如纪澄忘了那晚古怪的梦境一般,人们很快也忘记了纪家旁边曾住了一户为人和善待客热情的人家,忘了他家曾来过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亲戚,更忘了自己曾对他们施加怎样的言语的酷刑。 光阴如流水般一天天淌过,纪家孤零零的一对姊妹也到了及笄的年纪。 穷人家的女孩子及笄没什么讲究,自个儿去买根钗子来将头发绾起来便是了。 纪澄与纪汀日子过得十分节俭,这两年愣是将一枚铜钱掰成两半花,硬生生剩下一笔不少的钱。 及笄那天,纪汀给自己和纪澄各买了一身新衣裳与一支素净的银钗子。姊妹俩,一 分卷阅读103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人着浅绿,一人穿水红,同模同样的面孔却分出两种不同的光彩。 有好心的邻居在这日做了腊肉或是蒸了鸡蛋的都拿来分了些给她们吃。 姊妹俩过意不去,把自己家日常做的针黹也分了些给人家。 一整个白天大家都和和乐乐的,纪澄难得露了笑脸。 傍晚却突然生了变故。 纪汀纪澄本就长得清清秀秀,如今及笄换了新衣裳还将浓密乌黑的长发绾成了发髻,比女孩儿多了三分稳重,有比妇人多了五分的娇俏。 纪汀从绣坊回家的路上,引了不少少年驻足回首,她虽性子开朗外向,却也不禁红了脸颊。 扬州城边有几条小河,河边拴着小船,有的船渡人或是送菜,正正经经,而有的船则是暗娼们搞营生的工具。 纪汀回家时从桥上路过,恰巧撞上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到船上寻乐子的壮汉。那汉子已然醉得已然分不清东南西北,见撞了个人,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娘子,就以为是河边揽客的暗娼,当即将纪汀揽入怀中。 纪汀霎时便吓坏了,死命挣扎,所幸醉汉喝得多了,力气不是很大,终是被她挣脱了,还被踹了两脚。 纪汀惊魂未定匆匆赶回了家。可她与醉汉拉扯还是被人看见了。 不过一夜,传言与谣言一同发酵。 可纪汀不知道,她在人们口中成了怎样的可怜人或是小娼妇,她回家便飞快地褪下新衣,将其用皂角仔仔细细洗了一遍,又用麻布把自己被醉汉摸过的脖颈反复擦洗了好几次,这才冷静下来,与纪澄一块儿挨着睡了。 次日,纪汀一早便与同伴相约一块儿去了绣坊。 而人们好奇的窥探的目光则落在了不良于行的纪澄身上。 十一 “诶,你们听说了吗?天可怜见的,纪汀昨个儿回来的时候被人强搂着摸了!” “啊,不是吧?她没被……那啥吧?” “没没没,有人看见纪汀使大力把那人推开了,幸好没事……就是姑娘家的,被人摸了两把,啧……” 若只是这些还好,更过分的则是说:“嘿,小娼妇,不要脸!穿得花枝招展不就是想被人摸么?不检点,不要脸!” 纪澄坐在屋内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戾气几乎呼啸而出。 “不够,还不够……”她又听见那个苍老、贪婪又温柔的声音。 纪澄转着二轮车飞快在屋内转了一圈,没发现人,大声喊道:“谁?!给我出来!” 外面说闲话的妇人们,听见这一声喊,还以为是她们说的话被纪澄听见了,顿时有些面上无光。可她这一声喊完,也不见她出来,妇人们又嗤笑起来,想必这小残废自个儿爬不上二轮车,敢情就能在屋里喊喊罢! 可还没等她们笑完,纪家的屋门却被人从里面大力推开,纪澄阴郁的面孔出现在门后。她沉默着将外面的人看了个遍,目光不带恶意甚至有些惊慌,可人们与她的眼神一对,却莫名地背脊生寒。 听说,以前黄大婶家那个手脚不干净的亲戚偷纪家的钱,险些被这小残废杀了…… 刚才还在高声论人家家长短的妇人们不约而同地避开纪澄的视线,倒退着离她远些。 纪澄看了一阵,虽然不知道那个对她说话的人是谁,但她确定那个人不在那群长舌妇中,于是又把门关上了。 “吓煞人!你看她那个眼神,就跟要吃人似的!” “对啊对啊,唉,还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啊,真可怕……” 纪澄闭了闭眼,强忍着心中翻涌的戾气,把想要撕烂那些女人的嘴的念头狠狠压下去。 多嘴妇人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终消失不见,想来,她们应该是去给自家在码头做苦力的丈夫们送饭去了吧。 纪澄深吸一口气,想要回桌边去接着做针黹,可是刚把手搭上木滚轮,她就听见灶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莫非是那个人? 她立即转着木滚轮去到灶房门口,却不见有半点人影,而木柴下,却传出尖细稚嫩的叫声。她一时拿不准是什么东西在那儿,不敢贸然靠近,而是绕到旁边去,用烧火棍将木柴拨开…… 柴火下躲了一只刚有一个巴掌大的小奶猫。 而且是一只毛色纯黑的猫。 纪澄看着那小黑猫莹绿的眼珠子有些犯憷,可看着它十分可怜地“咪咪”叫,一双莹绿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哀求。她与小猫就这么面面相觑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她叹了口气,弯腰将小猫从柴火堆里抱出来放在膝上。 小猫尚不会收爪子,弯弯的爪勾勾住了纪澄的裙子,扯出一道长长的线头来。 纪澄舀了半小碗稀粥,一点点喂它喝,喂完了才发现自己膝上的线头,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小猫的脑袋:“手欠的你!” 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弯了嘴角。 十二 纪汀在绣坊中两耳不闻窗外事,直到傍晚回家时才从别人的指指点点中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分卷阅读104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她虽已经不是第一次裹进别人的闲言碎语里了,却没想到这次明明是自己被人欺负了,而自己还能成了别人的传谣的对象。 明明不是她的错! 纪汀委屈得想哭,可是在外人面前却强撑出一脸的镇定,直到回到家,看见纪澄早已做好了饭等着她,她才搂着纪澄哭了出来。 纪澄早就从那些碎嘴妇人口中听说了昨晚那事的始末,可即便她知道这事,她也假装不知道,她没问纪汀发生了什么,她只静静地紧紧地搂着她,仿佛无声地在说:“阿姐别怕,我在呢,就算所有人骂你、笑你、侮辱你,我始终是与你在一处的,我信你。” 纪汀足足哭了小半个时辰才收了声,纪澄洗了一张干净的帕子来给她擦脸,她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被妹妹按着脖子擦脸,颇有些不好意思。 她们折腾这一出,饭菜都凉得差不多了,纪汀让纪澄好生坐着,自个儿将饭菜端进灶房放到锅里热了一遍。 姊妹俩吃完饭天都黑了个透。原本纪汀还想点着灯把今天在绣坊里没绣完的刺绣做完,可纪澄不让她哭过以后再做这样费眼睛的活,硬拉着她去睡了。 纪澄刚洗漱完,突然想起自己今个儿在柴火堆里捡到的那只小奶猫,便想着要给纪汀看看解解闷。瞧她那一脸神秘的样子,纪汀有些好笑,但更多的是一些孩子气的期待。她的孪生姊妹,还没送过她什么礼物呢…… 纪澄去了半天没回来。纪汀在床边等得有些困了,打完好几个呵欠,才看见纪澄抱着一团布团子回来了,她不禁有些好奇,布团子有什么好看的? 二轮车停在床边,纪澄将盖在最上面的那层布掀开,献宝似的把布团子送到纪汀面前:“阿姐你看,可不可爱?” 小黑猫被人吵醒,不满地“咪”了一声,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那个陌生的少女。 纪汀脸上的笑渐渐凝固了,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澄!你哪儿弄来的这只黑猫?!快把它扔出去!这种招邪的东西你怎么敢留在家里!” 纪澄被她吼得有些懵,她只是想讨姐姐高兴啊…… 纪汀把她的沉默理解为不赞同,便自己下床将她手中裹着黑猫的布团子扯过来,趿拉着鞋子出门将黑猫丢出去。 一声哀戚尖细的猫叫打破了小巷的宁静。 布团子裹着黑猫落地时砸出一声闷响,随后纪澄便再也没听见小猫的叫声了。 “你觉得残忍么?不够,还不够……”那个神出鬼没的声音含笑道。 纪澄只觉得一颗心沉入了谷底。 ☆、第七世 天各命(六) 十三 纪澄十七岁那年,她在家门口捡到一尾白狐。 她如往日那般随意将今早的洗脸水泼出门外,却不料泼到了一只从门口经过的狐狸。 那一尾狐狸被她这从天而降的一盆水泼懵了,一双大耳朵抿在头顶,看起来可怜极了。她一时忘了自己给自己下的不许再招惹小动物的禁令,转着二轮车出门,向它伸手:“来,小家伙,过来。” 它往后退了一步,好像极害怕的样子。 纪澄弯腰朝它伸手:“来,别怕,我带你去将水擦干……” 白狐终于向她走来,她这才发现这一尾白狐有一双点墨似的眼瞳,看着人时,像两块暖玉。 纪澄抱着它回了屋里,用干的布巾反复给它擦了几次身子才将那一身白毛擦得半干。可这寒冬腊月的,人的衣裳半干不干容易生病,狐狸也应如此。 于是她便转着二轮车进了灶房生火给它取暖并将它的毛烤干。 白狐伏在她膝上,很乖巧的样子。 纪澄注意到它腿上有一些血迹,便轻轻拨开那处的毛查看是否有伤口,可是什么都没发现——那血迹看起来像是被捕兽夹夹伤过,可它腿上又没有伤口,若是凭空溅上去的血,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她猜不出来,索性便不再猜。 抱着白狐烤火直到中午,纪澄将昨夜纪汀给她留好的饭菜热了,围在灶膛边吃了。她热得额角都淌下细细的汗。 白狐仿佛对她的午饭很是好奇,一双点墨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 纪澄暗自好笑,从碗中挑出一块腊肉:“你也想吃?” 白狐颇有灵性地点了点头。 结果纪澄飞快把肉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道:“不给!想得美!” 纪澄从它眼中看出一点无语,于是眼角微微弯,漾出一个狡黠的笑。 饭后她将白狐放在灶台上,自个儿转着二轮车出门洗碗,回来时白狐就已经不见了。 纪澄忍不住撇嘴自言自语道:“没良心的东西!” 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可晚上纪汀回来时却在灶房里捡到一簇白色的软毛。纪汀拿着软毛拍到她跟前质问她:“这是什么?你又往家里捡什么东西了?!” 纪澄被她的声音炸得脑仁疼:“我没有!” “没有”纪汀冷笑 分卷阅读105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道,“那这是什么东西掉的毛?你掉的吗?我苦死苦活养你一个已经够累的了,你还成天往家里捡东西,怎么,你嫌我讨生活太轻松了是吗?” 虽然她说的是事实,纪澄却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 如果她像孪生姐姐一样四肢健全,她不可以寻差使养活自己么?难道她愿意生来就想做一个不良于行的小残废靠人养活拖累亲人么?! 她越想越气,憋屈与不甘几乎呼啸而出。 她又听见那个温柔又贪婪的声音:“好孩子,还差一点,就一点点了……” 十四 纪汀做了几年绣坊的采买,得坊主赏识,便升作坊里的主绣。这下子,她赚的钱不仅能养活她与纪澄两个人,还能攒下一部分,到年底时给家里添换些配置。 眼见着这两姊妹的日子越过越好了,不少未婚的青年便开始活动心思,想请父母让媒婆去说媒。 可是媒婆们一个个的去了一次,第二次便不愿再去。 原因无他,纪汀就是嫁人也要带上她那残废妹子。 谁家愿意娶个媳妇儿还得白养一个没用的残废? 眼瞧着纪汀这好好一大姑娘就这么剩下了,街坊们不免又开始说起她家的闲话。只不过这次说的人从纪汀变成了纪澄。 比起之前的克制与收敛,众人说起纪澄的闲话来那是一丝情面也不留。他们之前忌惮着纪澄不知什么时候会因谣言犯起疯病,而这次他们不怕了,纪澄成了她姐姐的拖累,他们将自己放到至高处,俯视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 可纪澄充耳不闻,一晃就是四年。 两姊妹一起耽搁成嫁不出去的老丫头。 周围的闲言碎语愈发刺耳。有时纪汀纪澄都在想,是不是他们闲到没事做了,所以才有这么多的时间对别人品头论足,窥探别人的私事。 而纪澄几年前时不时听见的那个声音愈加频繁地出现在她耳畔。 “他”鼓励她去做一些不起眼地却对他人有害的小事。通过这些小事,纪澄心中的郁结稍稍得以纾解,而她不知,她心中的戾气也恶念也随之疯长,她本性的良善和忍让却随之一点点消磨。 她渐渐变成一个与从前的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可她自己不知道。 那个声音一直鼓励她:“好孩子,再努力一点,你可以做到的……到那时,你想要的一切,你都可以得到。你将改头换面,你将扶摇直上……” 她们二十一岁生辰那天,纪汀兴冲冲地从绣坊回来,与纪澄道:“皇商到扬州城里收绣品,看上了我绣的那幅花开锦绣,阿澄,咱们要发达了!” 纪澄也有些心血澎湃,可她却从姐姐眼里看到一丝迟疑。 她在顾虑什么? 纪澄敛了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笑意,轻声问道:“阿姐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直说,我虽没用,但只要能帮到阿姐的,我自然会极可能去做到。” 纪汀避开她的视线缓缓摇头:“不,没什么。” 纪澄心里不信,嘴上却平静地“哦”了一声。 她知道,一定是纪汀的那个情郎又和她说了什么了。 纪汀长得清清秀秀又踏实能干,自然会有不少人喜欢。她是穷人家的孩子,也没什么挑剔的毛病,遇上合适的男人,自然会春心萌动。 周家的大儿子便被她看入眼了。 可周大有些讨厌纪澄——不是因为她不良于行,而是她的眼神太过阴郁。 不过他没念过两年书,哪里知道“阴郁”这等词汇,他只是本能地察觉到纪澄眼中隐藏的危险的尾巴。 虽没正式见过面,周大与纪澄相互都知道对方对自己没有什么好感。 因为周大,纪汀和纪澄不知吵了多少次,因为纪澄,纪汀和周大也不知吵了多少次。 纪澄知道,如果纪汀嫁给周大,周大决绝不可能让她跟过去,也不会让纪汀再与自己多接触。 这与要她的命有何区别? 十五 纪汀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已说明了一切。 纪澄也不想在她的好日子和她因为一个不知以后能不能成她姐夫的男人吵起来,便不再多提。 当夜纪澄睡得并不是很好,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摸她的脖子——是女人的手,是纪汀的手。 她不动声色将眼皮掀起一条缝。 纪汀摩挲着她的脖子,好像在思索什么踌躇什么。良久她才停下,而她的双手已稳稳卡在纪澄脖子上,只需一用力,她就能掐死纪澄…… 纪澄仍闭着眼睛,声音十分平静:“阿姐,若是我挡了你的路,你告诉我,不劳你亲自动手,我自会去寻一处风水好的地方赶着投下辈子的胎。” 纪汀被她突然说话吓了一跳连忙松了手,听清她说什么后,终于崩溃大哭起来。 想必她走到这步,要动手杀了自己的孪生妹妹,也不容易。 她在自己未来的人生与累赘妹妹之间摇摆已久,孤独与责任两厢拉锯… 分卷阅读106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她也受不了了。 今天她得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却也得了一个天大的坏消息——有人给周大说媒了。周大吞吞吐吐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说只要她不理会她那残废妹妹,他便向爷娘挣一挣,她和周大大吵了一架,说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丢下她妹妹。 可是她也有些质疑自己的决定,为了一个不良于行不事生产的拖累,她牺牲自己的爱情究竟值不值得? 不知不觉,她已认可了外人的理论——纪澄是她的拖累是她的包袱。 再怎样坚固牢靠的东西,只要生了一丝罅隙,早晚不堪一击。 纪汀崩溃地哭着,连一句“对不起”都讲不通畅。 纪澄通透,哪里不知道她这姐姐是什么性子,怎会不清楚她已视自己为累赘。 即便事实本就如此,但她们是孪生的姊妹,她们生来便相互羁绊。 如她所说,若是纪汀真觉得她挡了她的路,她可以为她去死,不劳她亲自动手。 可那双熟悉的手还是放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无声地笑了,睁眼看着房梁,两行泪水沿眼角不断淌进鬓角,眼睫下的目光却有些晦暗不明。 房梁上飘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那影子五官俱全,有个大致的人样。此时,那个影子正向她微笑。 纪澄知道那是谁。 她一边哭,嘴角一边上扬,清丽的面孔在夜幕中扭曲如同画皮恶鬼。 到那时,她想要的一切,她都可以得到,她将改头换面,她将扶摇直上…… “那时”是什么时候? 眼下它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真正的模样,“那时”是何时何须直言? 她看着它,无声地道:“滚!” 她看不见自己身上有失望、愤恨、厌恶、畏惧种种情绪实质般交织,几乎将她整个包裹,孕育出一点隐晦而诡秘的兴奋与渴望。 ☆、第七世 天各命(七) 十六 次日清晨,纪汀醒来时发现纪澄不在身边也不在家里,她的二轮车也不见了! 纪汀不知道她昨夜是怎么睡着的,醒后当她回想起自己曾有过掐死纪澄的念头都觉得恐怖非常……她怎么睡得着的?! 她整个人处于恍惚之中,脑袋里搅着一锅浆糊。 她刚想下床便摔了个狗吃屎,疼痛刺激地她一下子清醒过来了——她的腿,没有知觉了! 纪汀抖着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不痛,一点感觉都没有,可她掐了一把胳膊却疼得她眼泪都飙出来了。 她慌里慌张地喊着纪澄的名字,却没有人回她。她听见屋外有人走动的声音,可没有一个人听到她的声音后来纪家查看的。纪汀仿佛被关在了另一个世界,她与所有人分隔开,没人看见她,没人听见她……甚至,没人记得她。 仅仅一个早晨,她便难以忍受,濒临崩溃。 她没想过人们或许听见她的声音了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没想过孤身一人对一切无能为力是这种感觉,也没想过纪澄在这样的境地里活了二十一年。 纪澄像一棵长在墙角的阴郁绿植,她沉默、痛苦、孤独,她不能呐喊,不能诉说,甚至不能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长。 她不爱的人始终伤害她,她爱的人却限制她少得可怜的自由。 她心里滋生无法言喻的恶毒和戾气……终于,到她释放的时候了。 时间回到昨日。 纪澄彻夜未眠,而房梁上的影子就这么与她静静对视了一夜。 她没有说话,它也没有。 空荡荡的家里只有纪汀清浅的呼吸声——她竟硬生生把自己哭晕了过去。 天亮的时候,一缕阳光透过窗纸照在纪澄脸上,她的瞳仁灰突突的,映不出一丝光亮,死人一般。细小的灰尘在那一缕晨光中飞舞,影子也随阳光的扩散逐渐消失。 “等等。” 纪澄突然开口。影子没什么激动的表情,它志在必得,她料到她会开口的。 众生皆有私心,或大或小。经过整整一夜的思量,纪澄不断将自己内心自私的一面放大,才堪堪把自己的戾气塞回心里去。 她平静地对那影子开口:“我想要的,你都能给么?” 影子的声音温柔又贪婪:“尽我所能。” 她说:“我想要一个重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身份,我要所有人都仰望我,不能再欺辱我……你能做到么?” 影子道:“再简单不过的事了——躺在你身边那个人,她与你血脉相连,你们的魂魄有相似之处,而她的命格却极贵,说不准以后能做皇后……而你,你本该在昨日死去。” 闻言纪澄不过一挑眉:“哦?” 影子道:“我可以为你们换命,只要你狠得下心。并且我只要很少的报酬——你活着时,你只需像我教你的那样,做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喂养我即可,等你死后,你的魂魄交给我,如何?” 纪澄 分卷阅读107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冷笑:“你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良久,她才不知讥讽还是自厌自弃地道,“这买卖我做。” 十七 纪汀再次醒来时,莫名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她好像生来就是个不良于行的,双腿残废站不起来,出行只能依靠二轮车……对了,她阿爹好像还是因为她的二轮车而死的,她娘卷了膏粱子弟赔的银子,徒留她与妹妹一同生活…… 妹妹,是了,她有个孪生的妹妹,名叫纪澄的。 纪澄身体健全,不像她…… 脑袋里分明装了这样的记忆,可她却觉得有什么不对,或者说什么都不对。 突然,大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身穿浅红衣裙的女孩子走了进来,她看见她伏在地上,好像有些吃惊:“阿姐,你怎么摔地上了,快起来!” 纪汀从她黑亮的瞳仁中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以及自己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不,不完全一样——不知为何,她从醒来第一眼看见纪澄就觉得她长得莫名媚气,那种媚气不庸俗,不迷惑人心,却透着诡异和矛盾。 格外让人心生警惕。 她像一株生长在墙角的阴郁的绿植,一夜开出艳丽的异香馥郁的花,花开不为招蜂引蝶,而是为了向所有靠近它的人宣告:它的美丽有多锋利——宛如淬毒的刀刃,泛着翡翠一般的深碧,却能教人于三息内毙命。 纪澄好像没看到她复杂的神色,拖抱着将她弄回床上。 纪汀问她:“我的二轮车呢?” 纪澄讶异道:“阿姐,你忘了?昨个儿你不是说你的二轮车的木滚轮不好使了,让我帮你拿到木匠那儿修一修么?” 纪汀皱眉,死活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纪澄却道:“等过两日木匠给你修好了,我去帮你拿回来,这几天便委屈你多在家里坐坐了,要方便啥的,我背你去……” 纪汀看着她瘦削的小身板,颇有些不好意思道:“太麻烦你了。” 纪澄弯了弯嘴角,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我们是孪生的姊妹,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姐,若是腿脚没力气的人是我,你也会这样照顾我,一辈子不嫌弃我,不是么?” 纪汀想都不想便要答是,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若是掉了个个儿,她真能一辈子照顾纪澄,不嫌弃纪澄么? 纪澄嘴角越发上扬,眼神也越发冷:“你看,这些话不必说,我们心里都清楚。” 纪汀皱着眉不知该怎么搭话,纪澄却道:“阿姐,我要去绣坊了,刚才我托了对门王婶子中午给你送点吃的,晚上等我回来给你做饭啊!” 纪汀道:“知道了,你去吧,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纪澄重重点头。 可她这一去,却没有回来。 这日收购绣品的皇商亲自到绣坊来见绣出那幅花开锦绣的绣娘,说是要将她送进宫里去。 十八 纪澄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见自己娘亲。 而她现在已不是纪家那个软弱无能的孪生姊妹的娘亲了。 她是前来扬州收购绣品的皇商的夫人,她膝下有一双冰雪聪明年纪尚小的儿女。皇商知道她之前嫁过人,有过孩子,但不嫌弃她出身低而是还是二嫁,硬扛着家族反对将她娶作正妻。如今皇商亲自下扬州,还带着她来找当年与她“失散”的女儿。 纪澄看见她的时候几乎目眦欲裂。 可那个女人见着她先是惊疑,继而汪了两眼的泪,将她搂入怀中:“阿澄!我可怜的阿澄!天可怜见的,为娘终于找到你了!你,你都长这么大了……你阿姐呢?阿汀呢?” 纪澄沉默良久,方道:“阿姐腿脚不方便,在家,我做绣娘补贴家用。” 她娘恍然大悟:“哦,对,阿汀腿脚……不对,我记着你们小时候,明明是你……” 纪澄眼皮一跳。 她娘接着道:“不,不对,是阿汀从小就……不良于行。” 纪澄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她娘握住她的手,眼睛里满是泪水,却没一滴泪漏出眼眶的:“阿澄,这些年辛苦你了。” 纪澄在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幅温和顺从的模样:“我不辛苦,一切都过去了。” 她娘道:“走,阿娘带你回家,不要再在这破地方待了,阿娘以后不会再让你们姊妹吃一点苦!” 纪澄似笑非笑道:“阿娘,你这是要带我回哪儿的家?” 养尊处优十年的贵妇人敏锐地察觉到她话中的一点恶意,抽出帕子点了点眼角,平静道:“自然是回为娘现在的家。” 纪澄垂下眼睫,眉目敛得温顺:“那怎么好意思麻烦阿娘,我有手有脚,能养活阿姐和我两个人。” 她娘松了警惕,皱眉道:“你这说的是哪里话?跟着为娘过不必抛头露面的生活不好么?现在你和阿汀多大了?二十总该有了吧?二十都还没嫁人怎么了得,你们随娘回去,娘请最好的媒婆为你们说顶好的亲事!” 纪 分卷阅读108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澄含糊道:“娘,等我考虑考虑再和阿姐商量吧。” 她娘也不再劝:“你要考虑也行,现在先陪阿娘去吃饭,咱娘俩好好聊聊,对了,你如今还有一对儿弟弟妹妹,只不过他们在京城,你总会见到他们的……” 纪澄没有推辞。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和她那奇葩娘亲吃中饭聊天的时候,有一队富贵人家的家丁闯进纪家,强行将不良于行的纪汀带走,捂死在扬州城外的小树林里,曝尸荒野。 周围的街坊有看见的有没看见的,全都默不作声,甚至没有一个人敢来知会她一声,或是报官。 直到绣坊传来纪澄被皇商带走前往京城的消息,街坊们才松了一口气。 反正是个残废,死了活了关他们什么事?现下她唯一的亲人都被带到京城发达去了,她活着也是小纪澄的拖累,不如死了干净。他们想。 扬州城外的小树林,一个非人非鬼的黑影像一件风中飘摇的破衣裳晃荡许久,终于晃到死去的纪汀面前。它看着纪汀因愤怒与恐惧怒瞪的双眼,微笑:“真不愧是姊妹俩,一脉相承的怨恨与不甘真是美味啊……” ☆、第七世 天各命(八) 十九 半被迫的,纪澄被她娘拉着搭马车先行离开,皇商则要在扬州城中多逗留一些日子,说是要再多看多收一些绣品,等过些日子带上纪汀一块儿回京城。 京城。 那座高大雄伟的纪澄连梦都不曾梦见过的城池,在五天后如天降之物般出现在她面前。 她一时间竟看得痴了。 这该是仙人住的地方吧? 她娘在一旁看着她惊艳的神色,笑得温柔又和善,可眼底却有些许算计。 纪澄的新家是个比她以前的家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大宅子,无处不种植着散发宜人香气的花木,宽阔的空间与清新的气息一下子将纪澄多日来的疲惫洗涤一空。 她娘口中的那两个弟妹得知母亲回家,提前到门口站着等待。一众仆人跟在他们身后候着,提着茶壶捧着茶杯等物,还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门口,随时备着他们突然渴了累了要休息。 看他们的模样,两人约摸都是八九岁……这么说,纪澄她娘抛下她们姊妹俩没多久便再嫁人生下了孩子。 纪澄在心里冷笑。 那两个异父弟妹见了纪澄跟着自家的娘亲下车,不知道这人是什么身份,便愣愣看着她,她娘发现他们的窘迫,连忙道:“这是娘亲之前与你们说过的,你们的那位姐姐。”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狐疑地向纪澄行礼,甜甜地喊道:“姐姐。” 他们家刷恭桶的婢女穿的都比她穿的好。 纪澄平静地回了礼:“弟弟,妹妹。” 一众家仆簇拥着当家主母与公子小姐……当然,还有那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新小姐,一同进府里歇着。 她娘为纪澄安排了一个向阳的小院落让她住着,还指了两个小丫鬟来服侍她。纪澄皆不动声色地受了。她虽不是被人服侍的富贵命,但因为自幼不良于行,也颇受了家人——主要是纪汀的照顾。 这些富贵人家的丫鬟下人都是成了精的,该怎么伺候人、伺候怎样的人、敷衍怎样的人,他们都门清。原本她们看纪澄那副穷酸样还想着要随便随便敷衍她,可一对她的眼神,再看她被人伺候时的神态,就知道这是个不能糊弄的主,便纷纷收起了轻视,小心伺候着。 夜里纪澄睡得并不安稳。 一时因为她从未睡过这样柔软的被褥,二是因为担心纪汀。 即便她曾想掐死自己,即便她和她换了命……她们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彼此唯一可以相互信任的亲人。 皇商许诺会在回来时将纪汀一块儿带回来,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是骗她的呢? 纪澄按着自己自打上了来京城的马车就没停止过突突跳动右眼皮,不安、焦躁、恐惧,又惊疑不定。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她如今好好地躺在新家的床上,身上用花泡过的水洗过,头发则用皂角仔细清洗了两遍,贴身的里衣是丝绸的,轻薄又柔滑。有灾的不可能是她。 那纪汀呢?她在哪里?她有没有好好的? 纪澄在这时突然有些后悔,她或许不该因为一时之气和纪汀换命。 揣着复杂的一团乱麻般的心绪,纪澄慢慢睡着了。一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黑影丝毫不受阻碍地飘进小院,纪澄不知道,歇在脚踏上的小丫鬟也不知道。 十八 纪澄在梦中不受控制晃晃悠悠地出了自己住着的小院子,飘向傍晚她陪她娘吃饭的院子……如果她没记错,那个院子是她娘和皇商的院子。 她恍恍惚惚,仿佛没有重量一般来到亮灯的窗前,不能再进一步,也不能后退一步。 然后她便听见屋里传出她娘的声音—— “这个被我安置好了,另一个呢?另一个你可处置好了?”b 分卷阅读109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r   她用的两个词引起了纪澄的注意,“安置”,“处置”。纪澄直觉她说的与自己有关。 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不耐烦道:“处置好了,我让家里信得过的人动的手,后来我也亲自去看过了,死透了,就你疑神疑鬼地瞎操心!” 她娘的声音听起来还颇有些委屈:“我瞎操心?那好歹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总、总疑心她会来找我……” 男人莫名被她的话惹恼了:“找你做什么?你又没亲手杀了她,你怕什么?谁杀了她,她找谁去!” 纪澄顿时激灵得不能再激灵。他们说的是谁?!是纪汀么?他们把纪汀杀了?! 她娘幽幽叹了一口气:“为娘的直觉总是不会错的,我知道她一定会恨我的。” 男人道:“恨你?省省吧!死人再恨你能如何?倒是现在领回来这个,我得抓紧找李公公通通气,不知道将这个送进宫,请娘娘将她赐给李公公做对食,能不能让他在陛下面前多美言几句,每年多收些咱家的货……” 纪澄遍体生寒。 怪不得她娘都另嫁近十年了,到前几日才回扬州去寻她和纪汀,若是她用不着她们,是不是就当她们死了? 她娘道:“时候不早了,咱们歇吧,明个儿见到纪澄记得别说漏嘴……” 男人道:“知道了。” 她娘还在絮絮感叹:“还好找着人来替了,不然李公公看嫣儿那个眼神,我看着都害怕。” 纪澄压在心中的戾气翻涌上下,她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掐死这对狗男女!他们杀了纪汀!他们杀了纪汀! 黑影适时出现在她身边,用苍老、温柔又蛊惑的声音道:“好孩子,你看到了吗?我早跟你说过,人心是不可信的。父母也好,姐妹也好,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你娘这不就把你当做一件工具吗?” 纪澄捂着耳朵尖叫:“她不是我娘!她不是!她不配!不配!” 黑影凑近她,几乎贴着她的耳边说话:“好孩子,你想想,若是那日你没和你姐姐换命,横死的人便是你了……试想,若是你们没换,她傻乎乎地跟你娘回家,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她根本不会知道,你为她付出了自己的性命。所幸你们换了,你有我,你知道他们害死了你的姐姐,你知道你接下来该做什么吗?” 纪澄两眼发直:“报仇……为阿姐报仇,杀了他们!” 黑影微笑道:“对,就是这样,她无能为力,而你,替她报仇。” 十九 眼前一黑,纪澄好像突然被人推倒重重摔倒在地,她慌里慌张地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在床上。碎发和轻薄的丝绸里衣都被冷汗浸透了。 刚刚的……那是梦么? 纪澄深吸一口气,发现天已经开始亮了,这是她惯常的起床的时间,而睡在脚踏时刻候着伺候主子的小丫鬟却还睡得正香——这会儿她还不该醒来。 纪澄摸到枕边的一张小笺,急急忙忙展开一看,纸上言简意赅地写了三个字“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她的梦是真的,噩耗是真的,阴谋是真的。 纪澄花了好大力气才把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憋回去。她不能哭,她要报仇。 向所有蔑视她的轻贱她的人报仇。 她穷,她生来残废,她脾气古怪,她命不好,皆不是旁人讥讽她利用她伤害她的理由。他们以此为借口讥讽她利用她伤害她,她便要为自己讨回自己的尊严。 他们不给她尊重可以,她总会教他们跪下来仰望! 天光大亮,小丫鬟才服侍纪澄起身换上干净整洁的衣物去夫人老爷的院子吃早饭。 纪澄的两个异父弟妹看见父亲出现在饭桌前,惊喜地凑上去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他们的娘亲坐在一边看着也是满脸温柔的笑容。 纪澄冷眼旁观。 皇商耐心地一一解答了儿女的问题,这才将目光投向纪澄,温和道:“你便是纪澄吧?我听你娘念叨你许久,终于见到你本人了。以后就当这里是自己家吧,我和你娘会好好照顾你的。你有什么需求只管与下人说。” 纪澄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子:“谢谢叔叔,谢谢娘亲!这里很好,我住得惯,也没什么需要添置的,只是……娘,您不是说阿姐会跟着叔叔一块儿回来么?” 那夫妻俩表情俱是一僵。 男人清了清嗓子,皱眉道:“阿澄啊——我可以随你娘像这样叫你么”得了纪澄点头,他接着道,“你说的地方是不是错的啊?叔叔派人去那里找了,没找见你姐姐啊!” 纪澄满脸不似作伪的讶异:“怎会?我在那儿住了二十一年不可能说错的……阿姐没有二轮车能上哪儿去?” 男人接过她的话茬,把话题引开:“是啊,她会上哪儿去呢?对了,你不是说你去绣坊之前托了对门的人家照顾她吗?她会不会在那户人家家里?改日叔叔派人去扬州再问问再找找吧,你别担心。” 纪澄看起来满脸感激:“如此,便多谢叔叔了! 分卷阅读110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 她娘忙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都过来坐下吃早饭吧!再不吃粥该凉了。” 五个凳子,夫妻俩相邻而坐,那对兄妹也飞快占了靠近爹娘的位子坐下,唯独纪澄孤零零地坐在一边,仿佛自成一国。 她本就是独自一个人。 ☆、第七世 天各命(九) 二十 纪澄她娘与皇商很快为纪澄请来两个教授礼仪的嬷嬷。 她们好像与她天生不对付,白天对她诸多苛责也就算了,即便她夜里睡觉也得按她们要求的规矩来。 纪澄被折磨得几天便瘦了一大圈,可她并不打算向任何人诉苦。 一是她不屑,二是她就算说了也没人会听。 不过短短半年,她的言行举止已达到了教养嬷嬷的要求,像一个真正的闺阁小姐,任谁来看都挑不出毛病。 而她娘与皇商那边也帮她打点好了一切。 她摇身一变成了皇商家因病弱养在乡下多年的大小姐,如今芳龄十六, 芳龄十六……纪澄冷笑,若不是自己生得羸弱,都二十一二的人了,哪里能让他们瞎编出一个花枝般的十六岁来? 倒是纪汀,纪汀因年纪小小便扛起一个家,分明与纪澄同岁,两人也长了极其相似的脸,却显得年纪更大一些。 她到底是姐姐。 没过多久,宫中散了一批年纪大了的宫女,而皇商也正在这时提出要将纪澄送进宫中享福去。即便纪澄那日没偷听到他们夫妻讲话,听皇商这么说,也知道他绝对不怀好意。 对她来说,世间何处都是炼狱,扬州的无穷尽的流言,京城是血亲的算计,那座皇宫里又会是什么?她想不到,但她绝不会是进去享福的就是了。 皇商白天才和她说了这事,她装作毫无心机地应了。当晚便有一个面色苍白好似敷了一层粉的太监来到皇商家里,点名要见纪澄。 纪澄为老嬷嬷们按着梳妆打扮好,押送般送到皇商的书房。通明的灯火中,那老太监的脸色看起来都比她的红润许多。 老太监仅用三角眼的眼角瞥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看着跟前的茶盏微笑道:“大人若是舍不得嫡女,直言便是,何必找个婢女来糊弄咱家?” 皇商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却也不得不赔着笑脸道:“李公公此言差矣,阿澄与嫣儿一母同胞,只不过因为体弱,为在下养在别院,等长大了病养好了,才将她领了回来……” 老太监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皇商只好讪讪住了嘴。 “你过来”太监看着茶盏心不在焉地低声道。 皇商朝纪澄使了个眼色,纪澄面无表情地碎步走上前来,半跪在二人跟前。 老太监伸手掐住纪澄的下巴,逼她抬头,声音尖细地讥讽道:“瞧瞧这脸,画得跟个鬼似的,咱家的洗脚婢都比贵小姐娇俏几分,这等货色送到御前,莫不是想污了圣上的眼睛?!” 皇商大惊:“圣上?!李公公,这……” 李公公似笑非笑:“怎么,大人以为呢?” 皇商忙道:“今日……今日,李公公且慢,府上嫣儿她……” 李公公起身掖了两袖,神色恹恹:“晚了,大人既不愿送嫡女进宫,咱家也不便勉强,就此别过……” 此时却有另一道声音响起:“公公且慢。” 李公公嘴不是嘴脸不是脸地回头瞥了一眼,却见纪澄站起来顺手将桌上的茶壶提起来,用半温的茶水将脸上的脂粉冲洗干净。她取帕子将脸擦干净,面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这府中的嫡女没机会了,那不是这府中嫡女的呢?” 纪澄的容貌并不拔尖,姿色仅算中人之上,可她就这么平静直视他人时,目光清冷,素净寡淡的脸上仿佛多了几分高不可攀。她似乎专注地看着眼前人,又像没把一切放在眼里。 莫名妖异,却又格外出尘,这样矛盾。 老太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敢问姑娘芳名?” 纪澄垂眼行了个万福,嘴角依稀带着个笑:“纪澄,澄澈的澄。” 比如月夜雪地里的一枝白梅,几乎融入月光与雪光之中,却送出一段教人无法抗拒的冷香。 二十一 不出三日,京中传闻,协助太后与礼部大臣准备选秀的内务省的李公公带回一美人奉至圣上与太后跟前。可奇怪的是,一向通晓圣上心意的李公公难得老马失了前蹄,他寻来的美人并未得了圣上的欢心,反倒是得了太后的青眼,查验过身份后便被太后留在了身边。 宫外的人兴许不知道,但宫中的人精却是知道圣上与太后面和心不和,若非必要,圣上是绝不会到太后那儿坐一坐的。 总而言之,李公公这步棋算是落了空。 皇商一家闻讯,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失望。 相比算差了圣上心思的李公公与筹谋着攀附权贵的皇商一家,纪澄进宫后的日子算是轻松惬意的。从有记忆起,困窘的生活与双腿的残 分卷阅读111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废像两座大山沉沉压在她身上,让她挣扎不得甚至连呼喊都不能——她面临的重压同样压在纪汀身上,纪汀身上的担子比她的还要重上数倍。纪汀因为养家,所以有抱怨的资格,而她只能沉默。 谁更痛苦一些,很难说清。 如今的纪澄挪去了背负的两座大山,却多了一条命债,换来些许喘息的机会。她自认在十多年来的相互依靠与相互折磨中欠了纪汀许多,还有命格…… 她当然害怕又悔恨,但她心里是畅快的——纪汀将手放在她脖子上,想要掐死她的时候想必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有多么悲伤,就有多么轻松。从未有过的快乐与从未有过的悲伤两厢拉锯。 她或许已经疯了。或许疯了也是理所当然的。 曾经如跗骨之蛆般注视着她的那道妖异黑影自她进宫后便再没有出现过。她就连迫近的永恒的死亡都暂时脱离了……享用这注定短暂的疯狂的快乐,又何妨? 黑影曾说纪汀的命格极贵,兴许能做皇后。纪澄并没有把这一茬放在心上。现下命格还到她身上,她就是做了皇后又如何?死后都是那妖物的食粮。 但命中注定之事,并非她不在意,便能不面对的。 一日纪澄在清扫□□时,恰巧碰见了前来拜见皇祖母的太子。她察觉有人在看着她,不由自主地微皱着眉抬起头来,那身着杏黄蟒袍竖了金冠的青年人看着她愣怔片刻,温和地微微一笑。 纪澄立即低眉顺眼地跪下行礼。 太子似是想说什么,被身边随侍低声提醒了一句,便先朝太后此刻所在的花厅去了。 待到看不见那小小的侍女了,太子随侍忙低声道:“殿下,那宫女不过是……” 太子好脾气地笑了笑:“本宫知道,只是,她看起来有些眼熟,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随侍道:“殿下,莫要管是在何处见过她了,太后宫中的人,殿下还是少接触为妙。” 太子想起他父皇与皇祖母之间不可为外人道的矛盾,颔首应下,心里却在想,他一定见过她,不在这京城,似乎是在水乡,又似乎在他某个荒诞的梦中。 或许是前世? 太子笑着摇了摇头,很快忘了这一茬。 二十二 太子跑太后宫中跑的不是很勤,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来一次,可不知是缘分又或是刻意,他每次来都能与纪澄碰见。 上次是碰见她扫地,这次便是看见她喂鹦鹉,下次又是见她在廊下绣花。 小半年过去,他们勉强也能说上话了。有时太子来,问她“祖母最近身体可好”,或是“祖母宫里的几只鹦哥儿可还活泼”一类的无关痛痒的没话找话的话题。 久而久之,连太后都看出一些不寻常来,于某次太子前来请安时,不咸不淡地试探了一句。太子明面上什么都没说,只笑笑,不甚在意的样子。可太后这样身处宫中三四十载的人精怎会被轻易糊弄过去。 当夜纪澄便被老嬷嬷绑着押到太后她老人家跟前了。 层层叠叠云一般的帐幕中,太后卸去了白日里庄严的妆容,灯光中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上沟壑纵横。她瞥着帐幕外纪澄伏跪在地的影子,声音平静:“当日李肆将你送来哀家便觉得你是个不简单的。” 纪澄默而不答。 太后轻笑一声:“你不怕哀家。” 老嬷嬷一听这还了得,当即按着纪澄伏地叩首。纪澄任她按着,似乎温柔又顺从,可她眉梢眼角好像总挂着一些不屑于阴郁,让她看起来莫名有些桀骜。 太后突然厉声道:“你可知哀家杀了你就好比碾死一只蚂蚁,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纪澄声音闷闷的,但并不畏惧:“奴婢知道。” 见敲打无用,太后叹息一声,不再色厉内荏,疲惫道:“哀家老了,就当是为自己为皇家积德积福,不愿去做那等伤天害理之事”她沉默片刻,话锋一转,“你可知当日为何皇帝不肯要你?” 纪澄道:“因为您夸了奴婢一句。” 太后面上不见笑容:“这花园里艳丽的花太多了,无论是谁一不留神都会被花儿迷了眼,那位如此,现今这位也如此……” 话说到这里,纪澄哪里还不知道太后是什么意思,径自挣开老嬷嬷膝行至太后跟前,重重磕头:“太后对奴婢恩重如山,太后所愿,奴婢必为太后誓死达成。” 太后垂眼看着她:“誓死倒是不必……哀家老了,就想过几天清净的日子。” 纪澄再拜:“奴婢明白。” 太后合眼挥了挥手:“下去吧,以后不必再自称奴婢。” 纪澄答是。 ☆、第七世 天各命(十) 二十三 李肆李公公没想过世上还有这样的柳暗花明又一村……或许谁也猜不到,半年前被他亲自送进宫来的皇商家的便宜闺女如今却成了皇城里一枚不知该如何定义的古怪棋子。 被送进太后宫里都能出来再 分卷阅读112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被送到东宫去,这样的运道,只一句“好”来概括都算浅薄,至少也得是“好得过分”。 太后她老人家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让人无可奈何。 谁都知道太后与当今圣上早年曾因为某万万不可提起的妃子坏了关系,至今隔阂仍在。她这回把圣上不知到底看不看得上的美人养在宫中,又把这美人赐给孙儿,其中到底是为了向圣上示威又或敲打试探太子,只有她老人家自己知道。 纪澄作为太后的棋子,乍然暴露在众人面前,虽然危险,但却无误她于此时享受常人所难以想象的荣华富贵。 人生在世,只区区百年,于高高在上的神魔眼中与蜉蝣何异?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不是理所当然的? 何况是唾手可得的权利…… 纪澄的反应却有些让人看不懂了。 宫中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太子去太后宫中请安时曾与纪澄说话的消息早就不知被宫人传了多少遍,传到各位贵人耳中也不知被传成了什么样。太子那边已有一个入宫两年的太子妃,虽不被太子喜爱,却是很被尊重的。但在这宫中,身为太子正妃,只“尊重”二字怎么够。 太子妃战战兢兢等待着那不知怎么把太子的心“勾走”的小蹄子到来。她是世家出来的闺秀,虽不把世家那些腌臜的手段放在眼里,但到必要时,她也不是不会用…… 只是对方是太后宫里送来的人,多少须得小心些。 纪澄被送到东宫来,并没有明确的名分,东宫上下一时也不知道该怎样安置她。没人说,纪澄便自觉地继续执宫女身份,做宫女该做的事。 太子的反应也有些古怪。 纪澄被送到东宫,他作为主人多少也得问一句,可他却好像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又或者是根本不曾与纪澄说过一句话。 太子妃颇有些心惊胆战地受着纪澄的服侍,发现这“小蹄子”似乎是个安分的,并非传闻中惑人心魄的妖姬。 不过,提防却是不能完全卸下的。 太子妃寻了个机会,委婉得不能再委婉地与太子提了一提纪澄。太子沉吟片刻,平静道:“既是皇祖母赐下的人,让她做着下人的活计,是有些不像话。” 太子妃试探地问:“那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无所谓地一笑:“当个鹦哥儿百灵鸟养着罢,东宫不缺养她的钱。” 太子妃这才放下心来。 这下,纪澄便成了东宫独一无二的一个闲人。 二十四 不知何时起,太子桌案上多了一些本不该出现在东宫的密信。 太子看着信上一条条或骇人或无关紧要的罪状,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却全都置之不理。 他在等,等着看她的本事到底有多大。 过几日便是中秋。 靠得住的小太监匆匆进了东宫与太子耳语几句,太子颔首,亲自朝御膳房去了。 纪澄被两个小太监拽着押在柴房里,一丝挣扎的意思都没有,看起来那两个无所适从的小太监都比她狼狈些。 她早在被人抓住时便准备好了腹稿,无论来的人是谁,她只管按自己想好的说便是。 可惜来的人是太子。太子并没有给她说出腹稿的机会。 刚进门,那温和的青年人便道:“这才过了多少日子,纪姑娘未免太沉不住气了些。” 纪澄有些讥讽地弯了弯嘴角,没有搭话。 太子笑道:“若孤是你,孤便不会亲自来下毒,而是借茜芸的手,一箭双雕,一举两得。” 茜芸,太子妃的芳名。 纪澄不屑道:“我的事,与太子妃殿下何干?” 太子还是笑:“那你的事又与孤何干?” 纪澄梗住了,无话可说。 太子道:“你不借茜芸的手,不过是你觉得她没用,孤不理会你,不过是你觉得在孤这儿走这一步棋废了,你想换一步棋走”他顿了顿,接着道,“你是真的以为宫中只有你一个长了脑子的,还是觉得无论你搞出什么事来,孤与皇祖母都不得不帮你兜着?” 纪澄平静道:“若不是太子殿下想替我兜着,何必来此多费口舌?” 太子不知什么意味地道:“被你拿捏住了。” 纪澄被小太监按着跪在地上,却平静仰头看着太子,目光不闪不避。 太子合了合眼,面上温和笑容不变,声音却有些半真半假懊恼的意思:“只要你老老实实不搞什么幺蛾子,孤会让你看到你想看到的……只是时日问题。” 纪澄垂眼不知在想什么,心不在焉地道:“如此,便多谢太子殿下了。” 太子率先离开,小太监们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继续按着这企图给圣上下毒的古怪女子,纪澄一挣便挣脱他们,起身拍了拍裙子,面不改色地回东宫去了。 一个月后,宫中查点仓储,意外发现几幅绣品粗糙丑陋,数十袋米粮早已霉坏,更有不少药材缺斤短两鱼目混珠……这些东西,都是出自同一家。 分卷阅读113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圣上震怒,下令彻查。 这一查,查出来的东西可不止起先那点那么简单了。 纪澄她娘一家被株连三族。因得纪澄早早被送进宫中,如今已勉强算是皇家人,这才逃过死劫,只被轻飘飘地罚了个禁足半年就算了事了。 被禁足前,纪澄请太子送她出宫看一看皇商家宅。她的请求有些多余,但太子还是允了。 □□的人大多知道皇商一家的事的始末,格外惊奇太子对那小宫女的厚待之外,更多的是忌惮。 太子贤明,只怕妖姬祸国…… 纪澄获许离宫时,注视她的眼睛又多了几双。 远远看着一片断垣残壁,她极轻地笑了,笑着笑着却弓身落下泪来。 生她却弃她的,她报复了。 养她却死去的,她偿还了。 她真正……只剩自个儿一个了。 二十五 半年禁足结束后,纪澄又开始做她的东宫闲人。 进东宫后她不争不抢,如今又没了母家依仗,除去还有太后一个靠山其他什么都不剩了,太子妃几乎全然打消了对她的忌惮,拿她当一个讨好太后的棋子,对她越发和颜悦色。 可纪澄却莫名染了咳疾,药石无用,日益消瘦下去。 众人都道她这是好运气用完了,到了被阎王收去的时候了。 纪澄听流言只不过一笑。 不是她终于到了无视人言的年纪,而是笑她们愚蠢。 她出宫一次,却正好碰上那守株待兔的妖物。它半是开玩笑半是警告地对她说:“这样好的命格换给你,你该好好享受的……自然,你也是逃不掉的。” 一缕漆黑的烟气如针般刺穿她的心肺,却并没有让她感到一丝一毫的痛苦。 烟气的另一头攥在那黑影手中,它笑:“我会看着你的。” 它只不过轻轻一扯,纪澄便痛至眼前发黑不得呼喊。 若是那些心中艳羡又怜悯的人知晓世上有这等非凡之物,不晓得又该如何惊叹又或如何恐惧。 纪澄回宫之后,那道看不见尽头的黑烟并没有因为那道她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的屏障而消失,每夜当她熟睡之时,那道黑烟便牵动她的心肺让她痛醒又硬生生痛昏过去。 渐渐地,她发现只消她不睡觉或是不睡沉便不会痛,于是她便开始强迫自己尽可能地少睡,如此,便落了病。 她入宫之后许久没有喂养它,皇商一家处死之时又让它吃了个饱,眼下它应当是对她又喜欢又憎恨的。它折磨她既是为了让她产生更多的痛苦与仇恨好喂饱它自己,也是为了让她深刻记住她与它的交易,让她不敢再怠慢。 纪澄是这样猜想的。 可她心里无法产生更多的恶念、不甘、戾气与仇恨了。她看着皇商家宅于烈火中灰飞烟灭时,支撑着她的一切仿佛也随之而去了。 原来没了仇恨与不甘,她什么都不是。 她短暂人生的前二十年都在那间矮小狭窄的屋子里度过,她的心仿佛也被禁锢在那小小一隅,何来俯瞰众生受人膜拜的雄心壮志?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 是夜,纪澄裹着厚厚的锦缎披风在廊下避风处坐着,手里握着一杆竹笛,却并不吹响。 杏黄锦袍的青年远远瞥见她的背影,负手走了过来。 “此处的月色与别处可有什么不同的?”他问。 纪澄并未起身行礼,而是靠着廊柱缓缓摇头。 太子笑了笑:“这竹笛是你削的吗?” 她还是摇头,目光落在高高的宫墙上。 太子并未因她的冷淡反应感到恼怒,而是继续笑着道:“孤第一次见到你便觉得你是个奇怪的人物。” 纪澄轻笑一声:“殿下,世上并非与你们这样的贵人不同的便是异类,你可知道?” 太子没有在意她话中的讥讽,而是很认真地道:“孤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你。” 纪澄也是闲得无聊全当打发时间:“殿下说的何处?” 太子道:“记不大清,不像是什么好地方,小巷里头房檐低矮,你似乎坐在一个椅子或是一辆二轮车上往外看……目光算不上友善。” 纪澄猛地回头,开口却呛得咳嗽连连:“什、什么?!” 她不是已经与纪汀换命了吗?按理说不该有人记得或是知道她曾经双腿残废!更别提是这位她以前从未见过的太子殿下! ☆、第七世 天各命(十一) 二十六 惊惶只是一瞬,纪澄很快恢复平静,语气中的无所谓不知是不是装出来的:“太子殿下莫不是认错人了?” 太子面上一派平静,眼中却藏了些说不清的情绪:“兴许吧……” 夜里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两人的衣角翻飞。 太子忽然道:“时候快到了。” 纪澄顺嘴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分卷阅读114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太子却拿过她手中的竹笛,笑着问道:“想听什么?” 纪澄皱了皱眉,忽然发现不对劲的地方——风是骤然停息的,太子身上现出浅浅的白光,她身上也是。 纪澄猛地站起身来,双目紧紧盯着太子的脸,色厉内荏道:“你究竟是谁?!” 此刻的太子有些不像那个平日里温和的青年人了……纪澄也说不上有什么不同,但直觉告诉她,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个人。 太子不答,径自吹了一段《秋湖月夜》,随后对她一颔首:“告辞。” 纪澄一句“什么”还卡在喉咙里,便发觉自己眼前的世界开始缓缓倾倒。良久,她才发觉倾倒的不是世界而是她自己。 她错愕地盯着自己胸前绽开的血花,看着自己身上的白光渐渐黯淡下去。 太子的表情先是错愕,继而是愤怒。纪澄莫名地想,他有什么好生气的,不过是死了个不打紧的人。身为太子,他此刻该关心的是他自己的安危吧? 心口一阵抽疼,她看见那道平常并不显形的黑烟在此刻化作梭子奋力地往她身体里钻。 太子也看见了,他向她走了一步,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了回去。纪澄已渐渐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是魂魄被那黑烟吸取了,又或是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模糊的眼瞳。 他和她不过算是认识,他天潢贵胄,而她卑微低贱,她值得他露出那种自己的东西被人毁了的表情么? 她忍不住笑了,眼角微微弯,一如当年那个在家门口捡了一尾白狐的少女。 太子看着血流汩汩自她心口涌出,神色古怪地低喃:“够了,就是她欠你的,也不能……这么还!” 他身上白光大盛,几乎整个人都笼在一团刺目的光中。 “请卿渡。”他道。 霎时间,宫墙也好月夜也好全都远离他们,一尾白狐有无到有由虚变实,踏云而来落在太子跟前。 白狐叹息,口吐人言:“辛苦了。” 太子与白狐之间浮现一条光线,有很快消失,随后是太子与纪澄的。 而纪澄与白狐之间却凭空连起一条细线,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白狐化出人形,轻点太子眉心,太子当即缓缓合眼,沉沉睡去。而白狐自个儿则向纪澄走去。 她已经死透了。 白狐卿渡俯身攥住她心口那柄黑烟化作的细长梭子,往外一拔,黑烟即刻在他手中化作齑粉,纪澄的魂则重新回到她身体里。 这下便只等鬼差来将她的魂魄勾走了。 卿渡虽强行开天门而降,却一举解决了两桩牵连的因果,正准备隐匿行迹离开皇宫等待下次天门开启,却忽然发现自己与纪澄之间的光线并没有消失。 他有些错愕地瞥了一眼纪澄,又皱眉看着自己手上渐渐变为红色的细线:“姻缘?” 二十七 地府来了个生前命格极贵的女鬼,是被鬼差恭恭敬敬请来的。 那位贵鬼抱着一尾白狐来的阴间,有鬼问起她那白狐,她便说那是他夫君。 哦,对了,她那位夫君乃是天上仙界的仙狐大人,本名是叫卿渡的。 纪澄丧命那天,卿渡一念之差没有及时离开,恰好鬼差于此时勾魂,纪澄的魂魄一睁眼便看见他。 他一时尚懵于他们之间竟牵连出姻缘线,又不确定她记得多少,于是僵在原地没有动。 纪澄盯着他看了许久,鬼差们也不敢出声催促。她忽然笑道:“原来是你,我记得你。” 卿渡不答。 纪澄又开玩笑般道:“你是来报恩的吗?” 了结因果勉强也算是报恩,于是他颔首默认。 她道:“看来你这似乎是来晚了没报成?” 卿渡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纪澄道:“你原本打算怎么报答我?以身相许?” 卿渡沉默许久,方道:“如若你想,也不是不可以。” 只不过是一个随口提了,一个莫名其妙地便答应了,谁也不知道对方话里有几分真意又有几分玩笑。 纪澄听到他坦然的回答,略一挑眉,转而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随口说一句“以身相许”的时候,卿渡答应地眼都不眨,现下不过是问个名字,他却摇头道:“不可告知。” 纪澄道:“那我叫你什么?” 卿渡道:“随意。” 纪澄想了想,道:“若我给你胡乱起个名……叫胡起?你恐怕是不乐意的吧?” 卿渡平静道:“我在家中排行老七,可称狐七。” 纪澄弯了弯嘴角:“狐七?听起来不像个凡人,改成‘古月’胡如何?” 卿渡颔首应了。 黄泉路上,阴魂鬼影在白雾中穿行,纪澄抱着白狐跟随鬼差往阴间走去,一边走,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不知小女子是否与二位大人曾有渊源?” 鬼差诚惶诚恐道:“姑娘抬举了,我哥俩不过小小衙 分卷阅读115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内,向姑娘这样的贵人……” “贵人?” “是,姑娘生前命格极贵,乃入主中宫的命,不知为何中途……却出了这样的岔子。” 纪澄低低地笑了两声,没再搭话。鬼差则自顾自地继续道:“姑娘生前那被害死的姐姐的命格是与姑娘你相对应的,若不是她极衰,也就没有姑娘你的极盛,想来要是你二人均衡了,泼天富贵是不会有的,但这生离约摸也是没有的。” 纪澄不自觉稍稍压低了声音:“这,还请大人细说。” 那鬼差摇头晃脑颇为自得:“这世间讲究阴阳调和的规矩,一门之中若有俊杰则必出败絮,这才勉强能得长久,若是一宅中人的命格皆好或皆坏,都是不得长久的。姑娘出生前命格便是定好的极盛,令姐则是定好的极衰,要是没有令姐,姑娘你八成是早衰的命。只是不知道为何,你们姐妹俩……” 极好与极衰相对应,极衰已经够倒霉了,却也得给极好的挡灾。 世间竟有这样不讲道理的道理。 方才便一直沉默的鬼差咳嗽了几声打断了同僚的侃侃而谈,话多的那位鬼差得了同僚的暗示,这才醒悟过来自己说得多了,十分尴尬地揉了揉鼻子,低声道:“在下多言了,还望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纪澄微微地笑:“怎会?大人方才什么都没说,小女子什么都没听见。” 那鬼差连忙点头:“姑娘说的是。” 是否有一滴眼泪又或一抹怅恨留在黄泉,谁也不知道。 二十八 卿渡先前也没想过自己下天门了因缘却起了另一桩姻缘。他有心向红鸾星宫问问是否是出了什么差错,奈何身在阴曹一时走不了,只好作罢。 神仙不走鬼道。 这也是他当时化回白狐由纪澄抱着过黄泉路的缘故。 阴曹的鬼气让他很不舒服,但他既答应了“以身相报”,也就没有中途喊苦叫停的道理。何况他本就不会叫苦。修行和降妖远比对付鬼气辛苦多了。 起初是纪澄提的“以身相报”,可真到了阴间,她又不提了。她先是借着命格的便宜到阎王判官那儿换了个鬼差的身份,十分入世地混迹在酆都,行走于人间。 她自忙得开心,出行都有一众鬼差跟着,还有勾魂铁索护身,卿渡……不,是胡七,胡七便不时时跟着她,而是待在他们居住的阴间的住所中修炼。 起初,他在阴间连人身都化不出来,这说明他的修为还有些不够。他一心向道,这下难免让他有些挫败。 因此,他便错过许多发现纪澄利用他的机会 相比那生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的太子殿下,胡七的心思实在算得上是单纯的。 凡鬼认不出他身上的仙籍与清气,酆都大帝和阎王怎可能看不出?阴间就是要任命鬼差也得按着资历排辈,哪里轮得到纪澄横插一脚,多是阴间的大人们看在他这上仙的面上,给纪澄点好处,向仙界卖个好。 纪澄好不容易换来这极好的命格却中途被那定下契约的妖物杀了,妖物前后的态度反差之大,教人不生疑都难,纪澄不稀罕即刻转投下一世续上那极好的命格,在那之前她得把一切隐患清扫干净,此后才能安心投胎。 凭没有自由的“贵鬼”身份哪有找出那妖物解决它的法子? 最好的也最危险的法子便是成为鬼差行走两界,亲自将那妖物揪出来打它个灰飞烟灭。 如此,便没人知道她曾经偷了别人的命格,也没人会在她投胎之后追着她要她履行上一世的契约。 胡七没猜到她有这样多弯弯道道的谋划,却只凭沉默便“骗”过她百年。 他一直注视着她。 她做的事,他都知道。 她遵循因果的规矩去报复,他不管,但她要赶尽杀绝,要将自己曾经所有的恶行都掩藏……恕他不能坐视不理。 没有人能逃过因果的制裁报应,她做得越多,只会被报应得越惨。 到那时,她绝不可能再像年少时那般捉弄一只不请自来的狐狸,绝不能像那时那般欢笑。 无间会是她的归宿。 可当时一心忙着找到那妖物灭口的纪澄不知道,后来发现鬼门关并没有纪汀进入的记录的纪澄不知道,眼下被胡七亲自推到《妖世》中的纪澄不知道。 ☆、第七世 天各命(十二) 二十九 大阵中仍是一方戏台,看不见的笙箫漫漫奏着一折《双生》。 纪汀一身黑衣,抱臂看着仰望奇书妖世的白衣青年,声音冰冷,语气讥讽:“有什么好看的?不是说这东西不能真的教她魂飞魄散么……还是说你真对她生了情意?” 胡七没有回头,只道:“等她出来,她欠你的便算是还完了,你也可脱离妖身再入轮回。” 纪汀不屑地笑:“这都过了几百年了,不消你提醒以后我也不会对她怎么地。” 胡七道:“那便好。” 纪汀盯着他 分卷阅读116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的背影,眯眼笑了笑:“我一直好奇,我那没用的妹妹怎么就得了尊仙的青眼。” 胡七沉默许久,只道:“与你无关。” 故事还得接着从百年前讲起。 胡七那日离开后,身上无可避免地多了一桩因缘,却也无可奈何。不光人,仙妖也有迷茫昏头的时候。 纪澄用水泼了他是欠了他“因”,她将她领回去帮他擦干毛发是还了“果”,可后来多余的与他说话便是又种下一桩“因”。 胡七本是不耐烦应付这些因果的,以前不过是许凡人一个心愿便将因果偿了去,可到了纪澄,却教他有些为难。 他竟看不到她的心愿——这种情况一般是这人生活美满没有多余多分的奢求,而纪澄显然不是,另一种则是这人的心愿无法由仙灵实现。 凡人祈愿,需问苍天。天上如今只有仙妖两界,仙人无法实现纪澄的心愿,便只能依靠妖物。妖物收取的报酬可比仙人高得多。 天门开启在即,胡七有些放心不下,于前往阵法折返仙界的途中绕路去纪澄家看一眼。可她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寻着她的气息去找,却只见到纪汀尸横于野。 年轻女子的魂魄笼在丝丝缕缕的黑雾中,仿佛被无形的刀刃分割了一样。 妖物! 胡七下意识捏了法诀,想到鬼魂承受不住他的术法,又只好放下手。 他犹豫这一瞬,黑雾中不见行迹的东西却察觉到他的存在,立即遁逃了。 胡七立即跟了上去。 这一路,由南到北。 妖喜欢极衰的命格,于他们极衰命格的人的魂魄是大补。因此,极衰命格之人的悲惨之处不仅在于命途多舛,还在于极容易被非凡之物盯上。若是轻易许了性命魂魄出去,便是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若是妖物蛊惑那衰人作恶,衰人死后为妖物所吞,妖物还能多得一分功德。 纪汀原本命格极盛,本该鬼神不亲,可她却被妖物吞食……其中弯弯道道,胡七哪里猜不到。 最紧要的便是先抓住那妖物,再找到纪澄将交换的命格换回来。 可谁能想到纪汀竟硬生生将那妖物的妖魂挤出躯壳,占据了妖身。这下她说不上是鬼还是妖。即便胡七领了除妖战将的身份也不能轻易处置她。 纪汀不知道胡七是什么人,但妖身的本能让她感到此人危险,立即自他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胡七无奈只好先去寻纪澄。 本朝这位太子是个有本事的,贤明与温和也不是装出来的,只是有时候即便他想的再周全也难逃暗箭。 他在池塘里扑腾不止的时候,胡七正好隐了身形路过。 天门前挂的大钟也在此时长鸣,提醒未归仙界的战将尽快折返,不然又不知得等上多少日子才能再遇天门开启。一次错过是意外,仙都那边通情达理也不会过多追究,要是再来一次,说不准得连累他人。 胡七在仙界虽地位不低,却不是二十八正曜那般的大人物或是大世家出来的世家子弟,万万没有任性的资本。 于是他顺手救了太子,并将自己的一魄放在太子身上,借太子的眼睛寻找纪澄。 偏偏在那因缘线即将消散之时,纪澄葬身妖腹…… 纪澄与妖物建立契约和纪汀换命,纪汀恼怒愤恨是理所应当的,她找纪澄报复也是应当的,但纪澄罪不至死,胡七还欠着她因缘,万万不能让纪澄葬身妖腹落得个魂飞魄散永不超生的下场。 至于后来……因缘变姻缘,他自然更不能坐视不理。 纪汀问他是否真对纪澄生了情意。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起初不过是心生恻隐与之结缘,后来呢?她不是个好姑娘,便不值得喜欢了吗?她一错再错将错再错,便要独自沉沦,直至陷入无间地狱么? 他想拉她一把。 他始终看着她,不止是他们之间牵有因缘线与姻缘线的缘故。 尾声 纪澄在一片稀奇古怪的幻境里走了许久,她脑袋中一片混沌,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也无暇管顾。她的记忆停止在白狐踏云而来将《妖世》拨转向自己。 魂魄被一点点撕碎吞噬的疼痛甚至让她来不及想为何胡七要帮着纪汀伤害自己。 许久,她才后知后觉地落下泪来。 兴许是太疼了罢。 她茫然地抬手捂住心口,紧紧地,像是那里破了个大洞,使得所有承载的温情都汩汩流出,只剩一个空空的壳,被风吹得生疼。 书中的幻境世界不遵常理,荒漠尽头有一望无际的高大树林,树林之后又是苍茫雪原。她一边流泪一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着,眼前的景象也越发古怪荒诞。 走到最后,所有的沙、所有的树、所有的雪,尽皆化作斑斓的光带,轻柔地将纪澄包裹,并不容抗拒地一点点撕下她的魂魄。 走在这光中,她已察觉不到痛,就连自己是谁都快忘记。 那些瑰丽的光抽去她的魂体后,又飞快 分卷阅读117 妖世之书 作者:葭川独泛 地向她身后奔去。 她眼前只剩一片浓稠的黑暗,让她深陷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滴水声。 一片泛着微光的花瓣晃晃悠悠落下。 纪澄望着那一瓣樱,忍不住伸手去接。樱瓣落在她掌心那一瞬,整个黑暗的幻境倏地被刺目的白光照亮。再睁眼时,纪澄发现自己立在雪原之中,一棵樱树于她身旁拔地而起,而后迅速地舒展枝干,又长出细细的鲜绿的叶子,渐渐地,叶片间钻出细小的一簇簇的花苞,风一过,便绽开满树绯红的樱花。 风中红雨簌簌落下。 身穿龙纹白裙的女子执剑而立的影子在红樱雨下浮现又很快消散,裹着深蓝鲛绡的少女自树梢一跃而下化作人身鱼尾的影子游进天边云霞里,一只小小的金雀立于树顶宛转啾啼…… 数之不尽的“人”与纪澄擦肩而过。 她回头望向他们离开的方向,发现雪原不知何时已然消融,天地之间连了一层镜面般的薄膜。薄膜正缓缓向她和樱树移来。 镜面外是另一个世界。 时间还早。她席地坐在树下,倚着树干,缓缓合上了双眼。 红樱几乎与天边的晚霞连成一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