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故里》 烟尘故里第1部分阅读 烟尘故里 作者:御书文 《烟尘故里》 作者:泊烟 第一回 山中十年 天空阴云密布,风重,将雨。 无歌山坐落在雾柳镇的南边。不知道被哪朝哪代的一个穷酸书生命名为无歌,这个名字就一直沿用了下来。因名不见经传,又多野兽出没,所以山下的百姓都不太敢上山,只当山中住着神明。 无歌山顶相较于郁郁葱葱的山体,显得平坦而有些荒凉。只是这里有不齐整的篱笆围着一座小小的茅屋,隐约能听到咕咕的鸡鸣。 一个女孩蹲在院子里面喂鸡,大概十四五岁,梳着两条小辫子,身上的衣服像是改装过的男人长袍。她像是一朵叫不出名字的山花儿,虽然算不上无双,但那相貌也决计叫人过目不忘。 喂了一会儿鸡,她跑到篱笆门边,踮足张望,而后似是看不到什么急切盼望的,继而烦闷地咬住自己的手指头,嘟囔道,“师父怎么还不回来呀?” 一只黄灿灿的小鸡跑到她的脚边,啄了啄她有个破洞的布鞋,她一拍脑门跳了起来,“糟糕,我怎么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她风风火火地冲进屋子里面,从炕头拿下一个箩筐,里面躺着一双比较长的布鞋,上面也有两个洞。 “要在师父回来以前补好!”她自言自语,穿针引线,自顾地忙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外面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早春的天气总是让人琢磨不透,但在山中的雨天与在山下的又不尽相同。雨来得似乎正是时候。 草屋前的小路上缓缓地出现了一个挺拔的身影,穿着蓑衣。他走路的步伐很轻,可以感知到他的轻功不弱,他的呼吸强劲有力,深厚的内力彰显无遗。他身后背着一个筐,有一把被雨打湿的翠绿蔬菜,手中拎着一只野山鸡,野山鸡的眼睛还在不安地转动。 他停下来看了看出现在眼前的草屋,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师父啊,我要饿死了啦!”茅屋里面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喊,他愣了一下,随即双足一蹬,瞬间跃到了屋门前。 屋内的人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气息,噔噔地跑过来,哗啦一下打开了门。 “师父!”小丫头眉开眼笑,巴结地贴了过去,“小尘饿了呢。” 来人把头上的斗笠摘下,露出了一张明艳惊人的脸。若不是他的发式和凸显的喉结,乍看之下,会认为这是个绝世倾城的女子,藏在所有男人的美梦里面。只是,他眉宇间还隐藏着淡淡的英气,深邃的眼神犹如北方的苍狼,举手投足间暗含风骨。他叫顾月池,无名剑客。她是他收养的孤儿,叫顾轻尘。 “小尘,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完全配不上这样一副容貌,像是上天要惩罚他生得那般冶丽。 轻尘一拍手,转身兴冲冲地拿出了她刚补好的鞋,讨赏般献给他看,“师父,看我补的鞋!” 他一边走到灶旁,一边侧头看,嘴角的笑意更浓,“小尘,以后我的东西你别动。” 轻尘听到他这么说,悻悻地把鞋子放了下来。她嘟着嘴,有点不高兴。 顾月池掀开锅盖,看她一眼,“你补的鞋太好,师父舍不得穿。以后这种事情你让师父自己来就好了。” “可是!”她抬起头,一双闪亮的大眼睛望着他。他叹了口气,又走回到她的身边,“小尘,听话。”说完,他伸手抚着她雪白的脖颈,低头轻轻地在她的脸颊上印了一个冰凉的吻。轻尘高兴地扔了鞋子,也回给他一个吻,只不过是吻在他的嘴唇上。 他比她大不了几岁,他捡到她的时候,他八岁,她四岁。从小,他们就睡在一起,举止亲密,在她的身体发育以前,都是他给她洗的澡。后来,他再也不能忍受自己对亲手养大的孩子有那样的邪念,强迫她自己学会洗澡,这才免了许多的纷扰。 可她依然要抱着他才能入睡,不然就大哭不止。他试了好几次把她一个人丢在茅草屋里,强迫她单独睡,可是第二天一早回来,不是看她红肿着眼睛缩在墙根那里,就是发高烧晕倒在地上,让他心疼不已。 从这件事情上,他深深地明白,她看似乐观随意的性格之下,有他都无法扭转的坚持和固执。 她像是他的孩子,他的情人,许多年以来相依为命的存在。他有的时候都闹不清对她的感情是什么,要求她,教导她像是严父,照顾她,疼爱她像是情人。也许各种感情都有,她就长在他的骨血里面,成为了一种神秘而又尊贵的图腾。牵绊他,影响他,磨砺他,年复一年。 晚饭很丰盛。有菜有蛋,还有野山鸡的肉。她吃东西的时候特别没有样子,他教了多少遍也没用。筷子学了这么多年也没学会,看到爱吃的菜,还是只会用手。他端着米饭,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他唤她,“小尘。” 她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他试探地问,“今夜一个人睡好不好?” 她迅速地把口中的东西吞下肚,然后冲他跑了过来,三两下就缠住了他,摆出一副不肯罢手的架势,然后嚷道,“不好不好,就不好!” “小尘,如果有一天师父不在你身边了,你要怎么办?”他伸手擦掉她嘴角的米粒,“你总要学会一个人坚强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我都一样。” 她仿佛报复一样,扑上来狠狠地咬住他的唇,双手扯着他的领口,像是一只发怒的小兽。他猛地收紧抱着她的手,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推开她,而是加重了这个吻,任由被她咬破的唇上的腥甜,肆虐在他们的吻里面。他知道她对他的感情只是依赖,她甚至不知道吻一个人代表了什么。可是他却很明白。 她舔着他唇上的血迹,嚷道,“不要一个人睡!” “小尘……”他伸手把她抱入怀里。她柔柔软软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小时候的那种平整,而有了属于少女的玲珑和香气。“你说你永远都不会抛下我,永远都不会不要我,永远都要陪在我的身边的!”她大声地喊,仿佛要确认他曾经的诺言。 顾月池又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耳朵,“知道了。” “师父最好了!”她立刻眉开眼笑,亲昵地要他抱。 “你啊,总这么黏我,还想不想嫁人了?”他把她横抱起来,往里屋走去。 “嫁人是什么?是不是上次书里面说的那样,生娃娃?” “……什么书这样教你的?” 她眨了眨眼睛,“画了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都没有穿衣服。师父,我很好奇他们在干什么,你教我吧?” “顾轻尘!你马上把那本书交出来给我!” “可是,当柴火烧了也……” 顾月池狠狠地捏住她小巧的鼻子,“以后捡来的书不要随便乱看,否则我就饿死你!” 她浅笑盈盈,眼睛仿如天边的新月,“师父才舍不得饿死小尘呢,对不对?” 他叹了口气,把她放在床榻上,起身要走,她却毫不顾忌地搂着他的脖颈不放。 “师父!”她讨好地喊他,他只能无奈地在她的身边躺下。 第二回 东城西城 月如钩,一山青翠,繁盛了几个美梦。 第二日,顾月池早早地起了床,想着去雾柳镇上探听情报。近来总是会听到许多的传言,说江湖上出了大事。他虽然无心于江湖,但红国的江湖似乎特别的精彩。 不知是不是因为红国是天下第一大国,人口最多,所以风波也多。无论是那纷繁的朝堂,还是这复杂的江湖,听起来都够跌宕起伏。 他本来悄悄地起身,衣角却被人大力地扯住。而后由轻拉恶作剧般地变成了拉拽,最后单衣不负所望地滑下了他的肩膀,露出了一大片光洁白嫩的肌肤。 “哇!好香艳!”轻尘坐起来,笑着拍掌。 香……艳?顾月池板起脸,转过身看轻尘,“小尘,这个词谁教你的?”轻尘怯怯地指了指床边书架上的一本书,他倾身抽出来,一看,顿时火冒三丈。只见上书《春宫美人图》五个大字,而封面正是一个女子在拉扯男子的衣服。 “顾轻尘!”他大叫起来,轻尘早就抱住了脑袋,快速地说,“我老实交代这是我从山上的一个树林里捡来的,我只看了封面,没有看里面!我用公鸡一家老小的性命发誓,如果我说谎骗师父,以后母鸡就下不了蛋!” “咕咕咕”窗外的母鸡不满地叫了两声。 顾月池把那本书塞进怀里,恢复了理智,“没收。” 见她不说话,顾月池轻咳了两声,“你捡什么东西都可以,就是不要再捡书。你想看书,我会给你买……我有事要下山一趟,你乖乖地在家里等我回来。”顾月池拍了拍轻尘的头,戴上斗笠出门。然后又想起了什么,折回来把一个布包放进轻尘手里,“饿了就吃一些,这些日子山下比较乱,虽然无歌山不常有人来,但你凡事要多加小心。” 轻尘乖巧地点了点头,目送他出门。 一日里,最无聊的时光就是早晨,通常不知道自己一天该干什么。小时候,师父教她习武,时间过得还很充实,扎马步,抓小鸟,一天的时间一眨眼就过了。但鉴于她的武学天赋实在是太高,师父终是放弃了把她培养成一个武林高手的初衷。当高手有什么好?还不如做个好厨子来得实在。 轻尘坐在床沿上,正荡着双脚乱想,门外忽然起了响动。 因为自小接受顾月池的训练,又几次迁移住处,她变得十分警觉,只一下的功夫便翻身上了房梁,躺在房梁上屏住呼吸。而后,屋门被撞开,几个人冲了进来。 她的心跳很快,浑身紧绷,生怕被人发现。 “看周围的摆设,应该有人住。既然没人,我们就休息一下。”说话的是一个男子,声音还算轻柔。 轻尘听到又有人进来,“门主,红都中的探子回报说,容相已经默许了陛下的赐婚。” “容若潭这只老狐狸,到现在都不肯表态到底支持哪一方,难道真的会是那个残废?”男人说话的声音虽然轻柔,但口气阴鸷,不像什么光明磊落的人。 只听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九王对于容若潭而言,就像一块巨大的肥肉,正如这江湖中人人都想要这个盟主的位置。可盟主却只能由我来做。那个严凤凰企图跟我争,不过是自讨苦吃,自会有人出面收拾,不用我操心。谁让青山派自诩正统,出的又都是些不入流的弟子?只是可惜了翠微啊,那可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等我做了盟主,少不了你们这些小子的好处!” “谢盟主,盟主英明!”一屋子的人齐声说道。 轻尘在梁上撇了撇嘴。 “虽说两个劲敌都已经被铲除,但江湖上棘手的人实在太多,他们虽然不觊觎盟主之位,但随便哪一个我们都得罪不起,尤其是……那个人。”他沉吟了一下,不再往下讲,整个屋子又恢复了安静。不一会儿,他们便起身离去,直到确定他们走远,轻尘才大汗淋漓地从房梁上翻了下来。 她扑到床边,拿起一个饼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以后就算只为自己的肚子着想,也绝不做那偷听的事情,太受罪了! 顾月池出行从来都戴着斗笠,雾柳镇分布着几个重要的门派和山庄,因此江湖人士众多,偶尔出现几个奇装异服的,街上的百姓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这里有一个很奇特的习惯,那就是王榜一般贴在东城那儿,而江湖的告令则贴在西城。百姓多关心生计,只去东城看王榜,而江湖中人不在乎朝野,多去西城,这样一来,雾柳镇倒成了少数几个东西城都发展得比较均衡的县城,经常受到州府的夸奖。 但是顾月池是个另类的江湖中人,他关心江湖上的事情,同时也关心红国的朝堂。 他走到东城,看到百姓们正围在刚张贴出的王榜前面观看,其中有识字的老汉大声地对身边不识字的人说,“上面大概意思说,九王要跟相爷的三女儿完婚,全国欢庆三日。” “是那位九王爷么?”有一个年轻书生大声地问了一句,四周的人立刻都围了过去,凑热闹和听闲话永远是小民们的乐趣。有好事者问,“小兄弟,哪位九王爷?” 书生答说,“年前我去法华山灵隐寺拜佛还愿,恰逢九王请了高僧到寺中弘法。山前山后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啊,挤都挤不进去,后来不得已,我就寻了后山一条小路,想要进到寺中,却在一处凉亭见一仙人端坐。”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顾月池也凑近了一些,只听那书生接着往下讲,“那仙人穿一身白衣,眉目如画,我从没有见过那般相貌的人。他本来看着远方,扭过头看到我时惊愣了一下。我连忙朝他下跪,大念‘仙人恕罪’,他笑了起来,叫我起身,说他不是什么仙人。可那一笑,直叫我丢了三魂六魄,连有人来了都没有发现。” “听到来人称呼他九殿下,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仙人,而是名动红国的九王爷,以前只听人说那是个谪仙般的人儿,犹如水晶般剔透,还道言过其实,真真见了,那叫一个叹服啊……”书生神往了一番,又说,“九王听说我要烧香许愿,特命人带我进入大殿,赐了上好的香。听说那山前山后的人,一多半是为了听高僧讲法,而为了看九王而来的,也不在少数。我出了寺门之后,说起自己遭遇,羡煞了多少旁人!” 他的一席话,引来周围的人啧啧赞叹。顾月池轻轻一笑,转身向西城走去。 相对于东城熙攘的人群和噪杂的声音,西城的告令前就显得有些冷清,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人。原因之一大概也是这告令出了有些时日了,而江湖人多半又不喜凑热闹。顾月池上前看了看,发现是关于盟主换届大会的事情。这武林盟主三年一换,每换一次都是一场血雨腥风,就拿这次最热门的金甲门门主来说好了,三年前是名不见经传的一个人,三年之后却能与众多高手争夺盟主之位,金甲门还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真是风水轮流转。 顾月池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时候不早了,就转进了街边的一家铺子,买了几部书,又去酒楼要了一份鱼,匆匆返回了无歌山。 回到小屋中,看到轻尘已经把他留下来的饼都吃完,此刻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似有还无的陌生气息。 他不由地皱起眉头,“小尘,小尘!” 轻尘不醒,嘴里不满地咕哝了两声。 他把鱼拿到她的鼻子底下,用力地扇了扇,轻尘果然一下子跳了起来,“鱼!”说着就要扑过来夺。 顾月池举起鱼,严肃地问她,“今天是不是有人来过了?” 第三回 有仙一人 红国的国都,这几天都洋溢在喜闹的氛围中,沿街的树都挂上了红绸。从王宫到西城的主道上铺了红色的地毯,不时有穿着盔甲的禁军巡逻往复。连着放晴了数日,天空都像染了喜庆,碧得像洗过般。 繁华街道两旁的商铺也都挂了红联,头脑好的商家都趁着这个时机推出了不少吸引宾客的活动。走在红都的街头上,时不时地就能听到如下的对话: “唉,谁家的姑娘这么好的福气,能嫁给九王啊!”口气里有嫉妒,更多叹息。 有好事者言,“听说是相爷府的三小姐,年芳十七,那叫一个如花似玉,才貌双全。也是啊,不是相爷,陛下能指给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么?”又透了些轻蔑。 叹息声一片,“九王……啊,当年,他还是少年的时候,我曾在金丝软轿里遥遥地看过他一眼,这些年,不知道有什么变化没有。” 凑上前,“当然有,越发地俊朗了,长得像个神仙。只是他不经常在人前露面,偶尔到宫里去请安,也是陛下跟太后单独接见的。陛下虽然古怪了些,对这个儿子还真是没话说。九王,不是来自民间么?” “是啊,都说他是陛下微服的时候跟一个民间女子所生。陛下与那女子相爱,后来不知为何那女子不肯跟他回宫,也没有告诉他怀有身孕,待陛下知晓的时候,那女子已经不在了。” 听到这里,往来的路人一般会摇头叹息,叹息那故事里金玉一样的感情,结果却如此让人扼腕。 红都的西城,都住着红国的达官显贵,平民是不能入内的。其中最恢宏的府门不属于当朝最得势的相爷,而是属于本应住在内宫中的九王。红国的祖制是,王子没有成家以前都必须住在内宫,而九王却打破了这个规制,自从被皇帝带回国都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庭院深深。亭台楼阁,翠竹繁花,高低错落之间,有一种南国的风流和北国的随意。假山碎石路,曲径通幽,也许转过一个弯,穿过一个石洞,就是另一番风景。轻风细细,绿柳成荫,假山上落下的水流缓缓流淌着,汇入清澈的湖泊之中。犹如一面雕工精细的镜。 湖边的八角亭,挂着铃铎,风吹过,引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此时,珠帘轻动。 “王爷,宾客的名单您需要过目一下吗?”说话的人很小心,还特意看了塌上的人是在养神还是真的入睡了。 “王爷?”来人又叫了一声。 “石康,这些事你做主就可以了。”榻上的人背对着来人,一身上好的云锦素白长袍,软软贴贴。石康躬身,正准备退下,亭子外的曲廊上又传来了叫喊声,“王爷,王爷!”一个略显天真的少年大喊着冲了进来,引得珠帘乱响。 石康敛色,低喝道,“石安,你怎么总这么毛毛躁躁的!” 那个叫石安的少年咧着嘴笑了笑,“哥,我真有急事。” “小安。”榻上的人坐了起来,白玉般的肤色倒映着湖水的波光。那是一种接近于绮丽的色泽,就像梦里的一缕影子,所有的美好,都能加诸其上。 石安一时有点出神。石康扯了扯他的肘,他才应道,“是,王爷!” 榻上的人笑了一下,“你从那么大老远就喊我,难道不是有急事要说?昨夜,你去哪了?” 石安被他看得心虚,吞吞吐吐地说,“王王爷……我我,昨天夜里……去去,去了……可可可是……王王爷,您能不能……让我哥,哥说……” 石康终于忍无可忍地拍了他的脑门一下,石安回魂般大叫了起来,“哥,你干嘛打我!” “说重点!” 石安的手心已经全部是汗,“王爷,我我我我……” 不想再叫他为难,榻上的人笑道,“你的行踪就不用交代了,只说那容三小姐。” 石安长叹了口气,一屁股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径自倒了口茶喝,“相国府的三小姐,叫容初云。还有三个月满十八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国都中的小姐里面,绝对是头挑。因为眼光太高,迟迟没有嫁人。” 榻上的人边听,边开始动手给自己束发。石康要上前帮忙,他摆了摆手,不一会儿,就自己结了一个随意的发式,露出了瓷般的颈子。石安大叹口气,转了话题,“都说女子有肤如凝脂,我看咱们王爷才是!!” 石康道,“你这臭小子,怎么这般没大没小的!小心我回去打烂你的屁股!” 石安下意识地摸着屁股,不敢再说话。 榻上的人不以为意,扭头看向湖面。看到水中的鱼儿,便伸手拿过栏上的瓷碗,撒了些鱼食到水面,立刻有几尾金色鲤鱼游过来抢食。他的目光本来温柔,而后渐渐有些冷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事。他的表情纯净得没有一丝俗世的味道,目光澄澈犹如凝结了千年的琥珀。 一不小心,就会以为他是不小心落入人间的仙人。 他,就是红国的九王爷,炎上。 炎上,是红国多少春闺梦里最常出现的名字。 他九岁才还朝,而今整整十年。刚入朝的时候,就凭一张举世无双的脸,让整个朝堂记住了他的名字。红国皇姓是炎,皇帝给他单名一个上字,奠定了他万万人之上的荣耀。而后,封王赐府,更是开了红国的先例,惹得其上的三位兄长,分外眼红。 是的,红国的皇帝虽然多情,后宫佳丽繁多,但是子息单薄。早夭的,流放的,处死的,到了如今,只剩下四位。而皇帝对其它三个儿子可以说是不屑一顾,唯独对九王,恩宠倍加。没有人知道原因,只道是他为了弥补对那位民间女子的亏欠。 炎上看着石安,“小安,那个人,处死吧。” “王爷……” 炎上侧过头,不看石安恳求的眼色。天边的几朵白云飘了过来,在碧蓝的天空上,纯净得像是盛夏的棉。他缓缓开口,“杀一个人,对于你来说并不难,如果你不办,我让石康办。” “王爷!”石安跪了下来,眼眶有些红。 炎上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我与他见过三次,敬重他的为人,但是此番,凭他的所作所为,若不死,难平一众的怨气。” 石安抬起头来,声音有些颤抖,“那……我能送送他吗?他毕竟是我的师父,纵然做了错事,我一身的武功也是他教的。” 炎上打断他,“我与石康,陪你走一趟。” “可是王爷!大婚在三天以后。”石康提醒。 炎上淡淡一笑,“石康,你觉得,我能亲自去娶亲么?娶回来,让管家安置在西院就好。容小姐不愿嫁,我不愿娶,两人相安无事便是了。” “是!”石康不敢再说,拉起石安,两个人一同退了下去。 脚步声远去,炎上叹了口气,用手撑着榻子想要下地。目光忽而放到角落里的东西上,又是摇了摇头。他这样的人,怎么能成亲?虽然此番进宫去,父王和太后都几次提起容初云,但他一直没有放在心上。没有想到,一道圣旨下来,就决定了她是他的王妃。容若潭心里是高兴的吧?他想要禁军的治权很久了。 禁军……他端起矮桌上的茶杯,轻呷了一口,立刻微皱起眉头。茶凉了。 脚步声又一次传来,王府的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只敢站在珠帘外,不敢像石康和石安一样进来,“王爷!” “恩。” “三王爷来府上拜访,说什么都要见您,老奴怎么样也打发不走,您看……?” 炎上放下茶杯,略沉思了一下,说,“让三王到这里来吧。” “是!”管家匆匆行了个礼,退下去了。 第四回 淡月仙风 炎萧背手站在府门口,炎炎烈日,让他的后背全湿了。与他同来的跟班有些义愤填膺,凑到他身边愤愤地说道,“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排行最小的王爷么?居然让我家王爷站在门口像个一般官吏一样等那么久,像什么话!王爷,回头您就该让相爷参他一本!” 炎萧撑开扇子,笑道,“你懂什么?这个九弟虽然体弱,那脑子,可是老头子所有儿子里面最好的。太后年轻的时候是怎样的人物?朝中没有比她老人家更明白的人,看她对老九的态度你就知道这个老九多不简单了。” 炎萧长得很俊秀,有一股子书生气,只是身上的衣服太华贵,那贵气又有些浮夸,反而冲淡了一些本来纯透的气质。 炎萧又看了眼恢宏的府门,啧啧称赞,“老头子是真偏疼这个儿子,舅舅家的门比这个可差远了。我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进去见我这个宝贝弟弟,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赏脸了。” 他的话音刚落,王府的管家跑了出来,恭敬地哈腰,“三王爷,我家王爷请您进去。” 炎萧喜上眉梢,“啪”地一下合了扇子,抬手道,“请带路。” 九王府的秀美精致,炎萧在坊间喝酒的时候,经常耳闻。算起来,他来这里的次数,十年不超过三次。前两次是奉旨来送东西,没见到本尊,趁着送东西的当儿好好地游览了一番堪称王宫的九王府,如今这一次,却是直奔着那个朝中人人都想拉拢的九王去的。 谁都知道九王病弱,不是皇位的最佳继承人,但放眼朝堂,最适合继承皇位的,却非这个九王莫属。他很聪明,因为能得到最关键的两个人物——太后和皇帝的支持,同时重兵在握,禁军,京畿十五万大军的指挥权都在他的手上。可以说,三个争得头破血流的兄长只要能得到他的支持,那皇位简直是唾手可得,可偏偏,谁都知道九王很中立,朝堂的事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插手。 碎石路的尽头,是建在湖上的白玉曲廊。廊的尽头是个八角亭,满目白绿之间的一点红,宛如倾城女子眉心的朱砂,落在人的心尖上。 管家不便再往前,伸手指了指那个亭子,炎萧会意,屏退了随从,慢步朝那里走去。 天气炎热,这亭子却异常凉爽,似乎还点了上好的龙涎香。龙涎香是只有皇帝才用的香,一般宫外是不能使用的。悠悠的富贵气,却又贵而疏淡,清冷。珠帘后的软榻上,斜靠着一个人,人们常说,九王爷动静皆如美卷,这绝不是言过其实的。 炎萧调整了表情,爽朗地一笑,“弟弟,哥哥看你来了!” 炎上抬头,微微一笑,“三哥,你来了。” 炎萧这才打开珠帘进入,炎上抬手,向亭中的石凳,“三哥,请坐。” 炎萧听着那优雅的声音,这些年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小时候读到“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时候,还跟陪读的小童说夸张,十年前炎上入朝,说起话的声音忽而让他想起了这句话。至今,还忘不掉那惊鸿一瞥般的初见。 “三哥今天怎么有空来?”炎上坐起来,把书放在一旁,随手拿起一旁放的荔枝递给炎萧,荔枝上还冒着凉气,“刚刚弄好的冰镇荔枝,三哥尝尝。” 炎萧放下扇子,倾身拿了一粒,嘴里不停地夸好吃,心里却很不是滋味。进贡的荔枝是专门给太后享用的,连老头子都吃不到,炎上这儿却有,看这颜色和味道,还是挑的最好的送来。还有这睡起来感觉像水一样的蚕冰雪榻,他只听过,还是头一回见,该是老头子新赐的吧? “三哥?”炎上又叫了一声。 炎萧回过神来,干笑了两声,“啊,九弟啊,哥今天是替初云妹子来的,你知道我这个表妹啊,心气儿高得很,高得很那!” 炎上倚在栏上,笑道,“三小姐才貌双全,心气儿高也是正常的。” “弟弟啊,哥知道父皇强着你娶亲你心里头不畅快,可怎么说也是跟太后选了又选,挑了又挑,才决定的婚事,怎么着也不能跟父皇置气,不进宫了是不是?” 炎上低头看湖水,平和地说,“做儿子的,哪里敢跟父皇斗气?只是最近身子不舒服,不想动弹而已。三哥,我的身体大家都知道,何苦累了三小姐嫁给我这样一个男人。她应该许给五哥或者六哥,这样才是好归宿。” 炎萧正色道,“炎上,你还别说,我那初云小妹真看不上五弟和六弟。” 炎上苦笑,“难道三小姐看不上健全的五哥六哥,反而看上我这个残废?” “胡说,谁敢说你是残废!”炎萧站了起来,走到塌边坐下来,看着炎上,“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五弟六弟想做什么,我们心知肚明,舅舅是绝不会让云儿嫁过去的。嫁给你,那是最好的归宿了。至于你的身体,慢慢调养总是会好的,不要放在心上。”他一边说,一边兄弟情深般地拍了拍炎上的手背。 炎上轻轻一笑,湖面,恰有蜻蜓点水。 炎萧不敢靠他太近,因为他的容貌会过度地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所以就站了起来,重新坐回原来的地方,“你的身体不适合去迎亲,三天之后由我把云儿送进府里来。哥知道你待人一向亲厚,初云嫁过来吃不了什么苦,哥只盼望你们两口子琴瑟合鸣,早日生个孩子了了父王和太后的心愿。” 炎上有些不自在地扭头,耳根的地方已经红了一块。 “哈哈哈哈……”炎萧看他的样子,爽朗地笑了起来,又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炎萧走了没一会儿,石康又来了。“王爷,是不是吩咐尘香山庄那边准备?刚刚收到探子的通知,盟主换届大会下个月十五在雾柳镇的金甲门举行。” 炎上似乎还在想炎萧说的话,并没有认真听石康在说什么。石康不得不又叫了他一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炎上这才问,“在金甲门?” “属下得到的情报是,金甲门的门主是下一届盟主的热门人选。江湖上已经有很多门派向金甲门靠拢,并宣誓效忠,也不知道那门主背地里使了什么样的手段。” 炎上顿了一下,“金甲门的门主是……墨渊?” 石康笑道,“王爷真是好记性,正是他。” 墨渊,炎上是见过的。在三年前的盟主换届大会上,炎上坐在马车里看到一个英俊的青年,举止庄重的样子。他的眼睛透露着他的野心,他想要权利,想要一个能够让自己立足的位置。这么短的时间,做到如此,很不简单。 “别的门派有什么反响?” 石康想了想,过滤了一遍报上来的信息,“暂时没有大的动静,就是秋水宫发来求函,要您为翠微宫主主持公道。” 炎上的眉角显示了些惋惜,伸手抚着手中的书皮,“不是让石安处死那个人了么?处死之后秋水宫那里就有交代了。石康,我真的不信,可是那供词供状,铁证如山。石安启程了么?我们也准备准备吧。” 石康看他的表情,近前了些说,“其实王爷,我们可以把婚事办完了再去……” 炎上微笑着看他,“好了石康,吩咐尘香山庄准备吧。明日,我们就动身。”见他主意已定,石康只得颔首,“遵命,王爷。” 第五回 初涉江湖 雾柳镇正在全镇戒严。说是镇,其实在红国的行政编制里面,算是个县。县太爷早早得到消息,说要在镇上的金甲门举行什么盟主换届大会。他这一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江湖啊,打打杀杀啊,一听到就头疼。相比较而言,他更喜欢银子还有拍上司的马屁后得到的一点点好处。他是真的没有什么本事,不然一把年纪了,不会只做到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 此刻,他正坐在公堂上剔牙,师爷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老爷,老爷!” 他吐掉口里的秽物,斜看向师爷,“喊什么喊什么?!” “大大大……”师爷一边喘气一边说,“大大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县太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从,从红都来的!” 石安走进公堂,从腰上摘下腰牌,县太爷定睛一看,红底金漆书一个“红”字,是皇室的人。他连忙从座上跳了下来,扑倒在石安面前,谄媚地笑道,“下官拜见大……大人。” 石安对雾柳镇的县太爷有所耳闻,对他的处事方式很不以为然,所以就嫌恶地点了点头,“我奉九王爷的命令把关押在你牢中的犯人,严凤凰带走。” 一听说是九王爷的人,县太爷更加地谄媚,“大人风尘仆仆赶路,远道而来……” “啰嗦!带我去大牢!”石安不耐烦地打断,县太爷吓了一跳,不敢再多说,忙弓着腰领他去了大牢。 天边露出微光。 轻尘动了动身子,转身想要抱住身边的人,可是手却扑了个空。她猛地坐了起来,看着还乌蒙蒙的屋子,大叫,“师父!师父!” 没有人应她。 她跳下床,套上长袍,迅速地向屋外跑去。公鸡正在打鸣,小鸡和母鸡还在睡觉。因为晚间的露气有些重,清晨又起了雾,看不清楚远方的情景。 她悻悻地回到屋子,看到床头有一张字条,是顾月池留下的,让她下山采买。她一下子高兴了起来。 轻尘提着篮子在雾柳镇闲逛,她并不急着买东西,而是在街上四处凑热闹。有时是看杂耍,有时是看捏面人的老艺人忙活计,有时是围观酒家门前的吵架,有时是盯着漂亮姑娘看。她的打扮是典型的长袍束发,所以路人多以为她就是一个好色的穷酸小子。 不知怎么,来到了县衙的门口。她想起了一件事情,几个月前她下山,瞒了师父一件事,就是帮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运了趟东西。那东西很重,她看到他很吃力,就帮了他。谁知道后来,她再去拜访那个大伯的时候,住在附近的人却说他被抓走了,具体的原因也不知晓,只道是从红都下的命令。 山下不比山上,还没到正午时分,太阳就已经很毒了。轻尘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大汗淋漓,后背已经全部湿透了。 县衙的门忽然打开,走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年纪不大,是一个长相英俊的少年,另一个,正是大伯。可是……她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大伯的动作有些木讷,目光呆滞,似乎被点了什么|岤。小小的江湖经验,她还有一些。 只听那个少年恭敬地低声说,“师父,徒弟送你一程。” 这句话的意思是?!轻尘不敢再多想,连忙偷偷地跟了上去。 其貌不扬的马车驶在红国的官道上,乍一看,除了有些大,并不怎么惹眼。但与朴实无华的外观相比,马车里的陈设却是极尽奢华,轻丝软塌,石康跪在全部铺着羊绒毯子的地上,正在小炉里煮消暑的绿豆汤。榻上的人还在安睡,呼吸轻微。这些天他有些中暑,身体又虚弱了起来。 石康小心地凑前一些,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松了口气,总算是没有发烧,真是谢天谢地,谢谢夫人在天之灵的保佑。 “我们到哪儿了?”炎上忽然睁开眼睛,石康连忙收回手,尴尬地低下头,“对不起王爷,臣逾矩了……我们,快到雾柳镇了。” 炎上看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然后径自坐了起来。 石康拜下去,“臣冒犯了王爷,不该触碰王爷的千金之躯,罪该万死!”炎上伸手放在他的肩上,“你总是尽心照顾着我,何罪之有?在我的眼里,你是家人,是大哥,是最值得信赖的朋友。你还有小安,跟那些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王爷……”石康的睫毛抖了抖,眼眶就红了。 “现在,去休息。”炎上看着石康,指着一旁属于石康的被窝,固执地说,“否则,今天的药,我不喝。”石康看着他,胡乱抹了抹眼角,咧嘴笑,“是王爷,臣知道了。” 炎上同样笑道,“石康,该换称呼了。” 石康恍然,“爷,您看我都糊涂了。” 轻尘一直跟到一处无人的树林,看着那个少年含着泪水,似要拔出腰间的剑。情急之下,她抓起身边的一粒石子,毫不犹豫地丢了出去。石子准确地砸中严凤凰身上的一个|岤道,严凤凰的目光立刻明亮了些许。 “谁!”石安握着剑走了过来,轻尘连忙缓缓地后退两步,隐藏在树丛间。虽然她会一点三脚猫的功夫,点|岤的功夫也不算差,可是凭吐纳和行动来判断,这个少年的武功绝对很高,远在她之上,冲出去打架是必然要吃亏的。 从小她就不好好学武功,硬碰硬是绝对不敢的。 石安戒备地走进树丛,拿剑随意地挥着,似要把轻尘逼出来。 轻尘缓缓地向旁边挪动,像一只潜伏的兽。“快点出来,否则我就不客气了!”石安大声地说,又往前走了几步,轻尘看准时机,一个翻身冲了出去,伸手对着严凤凰又是点了一下,彻底解开了他身上的|岤道。“快走!”她大喊一声,拉着他往前翻,严凤凰虽然刚恢复意识,但是身体本能地随着她行动。 “可恶!”石安狠狠地跺脚,追了上去。 “大伯,有人要杀你,我们不能一起走,你往东,我往西。那个人太厉害了,一起的话,谁都走不了!”轻尘一边说,一边开始看地形。身边的严凤凰一直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便问,“大伯,你怎么了?” “小兄弟,为什么要冒险救我?” 轻尘笑了笑,“因为你请我吃烧鸡了。我师父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严凤凰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大恩不言谢,日后小兄弟若有需要的地方,我严凤凰定当相报!” 轻尘忽然停了下来,目光诡异地看着严凤凰,“你说你叫什么?” “严凤凰。” “青山派的掌门人?” “正是。” 轻尘脑子里面闪过一些与青山派和严凤凰有关的信息,但是眼下形势危急,她一时想不起什么重点来只催促道,“大伯,快走吧,以你的轻功肯定不会被抓到,多保重了。” “小兄弟,你没事吗?” 轻尘拍了拍胸脯,“放心放心,我的轻功好得很,我师父很厉害的。” 看她刚才的身手,确实是不错的。严凤凰本来还想问她师父是谁,但身后那人的气息已近,他不 烟尘故里第2部分阅读 烟尘故里 作者:御书文 他不能再留,匆匆抱拳,便翻身而去。 轻尘的轻功虽然好,但是跟石安比起来,还是逊色许多。她必须要找到一个藏身的地方,否则被抓住是迟早的事情。她一路急行到一处悬崖,再无别的退路,想也不想就纵身跳了下去,而后抓住一根从石壁里伸出的枝条,牢牢地趴在崖壁上。 不一会儿,就听到上方传来了脚步声,停在悬崖边。 她连呼吸都不敢了。天上的神仙,无歌山的土地爷爷,千万要保佑小尘啊。她在心中默念。 那脚步声徘徊了一会儿,终于离去。轻尘长长地舒了口气,连想都不敢多想,连忙跳回崖边,沿原路返回。那个少年发现不对,一定会再返回来找寻,此地不宜久留。 走了一段路,她才发现一件更糟糕的事情,她光顾着尾随少年和大伯,没有记住来时的路,此刻荒郊野外,她竟然迷路了! 长长的道路望不到头,她站在犹如烈火一样的阳光里,几乎要热得晕厥。热浪在地面上一点点地翻滚,好似一望无际的热海,焦灼着肌肤和感官。 忽然,长路的尽头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第六回 金风玉露 她几步冲到路的正中,伸手拦住了马车。 驾车的车夫连忙停下车,不悦地说,“臭小子!真不知道好歹,可知这是谁家的马车,竟然敢拦!” “我,我迷路了,您让我上去好吗?” 车夫断然拒绝,“走开走开,这可不是一般人家的马车,没有让小乞丐随便上的道理。” “我不是乞丐!”轻尘有点愤怒。 “让开,听见没有?否则我这鞭子就抽到你身上了!”车夫扬起了马鞭,轻尘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个翻身踩到他的身边,然后掀开车帘,径自闯了进去。 马车内的装饰堪称辉煌,跟马车的外观比起来大相径庭。脚上踩的,是上好的毯子,她虽然叫不出名字,却也知道那是一般人家用不起的。先前那车夫说这里面坐的不是一般人的时候,她还不信,如今,她深信不疑。 轻尘隐隐有自己又要闯祸的感觉。 “你这臭小子,居然敢……”车夫掀开帘子,进来提了她的领子,就要把还在惊愣的她扔出去。然后有人说话了,“吴伯,放下他,你出去吧。” “可是爷……” “出去吧。” “是。”吴伯只能放开轻尘,退出去。 “喝水吗?”那个人又说话了。 轻尘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这才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个人坐在精致的矮桌后面看书,头也不抬,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澜,对她这个闯入者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最关键的是……一车的金碧辉煌皆臣服于他的眉眼,他犹如白瓷一般的肤色和奇伟山峰般的轮廓,仿佛天空中高耸的日月,叫人挪不开眼睛。 那是一种堪称辉煌的样貌,与师傅的无双并不一样。 她没有下山以前,并不觉得师傅长得有多好看。直到第一次下山,看见街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之后,才发现没有人能比得上师傅的半分。那个时候,她开始对好看和美丑有了最初的观念。 “喝水吗?”他又温和地问了一遍,抬起头看她。 轻尘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他拿过桌子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的边沿,“如果要喝水,就自己过来拿。小心烫。”说完,就低头,继续看手中的东西。 轻尘实在是渴得要命,所以她小心地爬了过去,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越靠近他,越清晰地闻到一种淡淡的清香,虽然贵气逼人,但绝对不惹人讨厌。 桌上的杯子也很名贵,釉色出众。她犹疑地伸出手去,慢慢地握住,“谢……谢谢。”师父教导,就算在困顿中,也不能忘了礼节。她迅速地转身,一口饮尽,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低下头去,看都不敢看他。 他看到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茶壶,便问,“还要吗?” 她抬起头。他的表情很温和,虽然带着疏远和客套,却让她的心流淌过一种温暖。自己的这身装扮,多少人看到的时候,目光里都透着嫌恶,可是他却没有,一丁点都没有。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发现他琥珀一样的眸子一直看着自己,不自觉地,双颊就滚烫起来。 他又给她倒了一杯,她还是一饮而尽。他索性把茶壶整个儿给了她,“都喝了吧。” 轻尘像得到大赦一样,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接过茶壶,对着茶嘴就大口大口地灌了起来,直到最后一滴水进入嗓子眼,她才觉得干渴得到了缓解。她抹了抹嘴,看到他眼角的笑意,更加地窘迫,“不好意思……我太渴了。” 他摇了摇头,随意地把茶壶放到一边,不经心地问道,“你要到哪里去?” “我外出做事,不小心迷路了。你……请问您要经过雾柳镇吗?”她期待地问。 他轻轻点了下头,她立刻高兴地说,“那能不能麻烦您送我一程?我可以付给您车钱!”她摸了摸身上,发现带出来的银子都弄丢了,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顿时,又有些手足无措。 “不用了,我刚好顺路,可以送你一程。”他低下头,把看完的东西放在一边,笑着看她,“只是以后,不要再那么冒失地闯入陌生人的马车。若不是看你年纪小,刚刚我已经出手了。” 轻尘一愣。他的肤色虽然天生白皙,堪称上佳,但那白深重得异于常人。她感知他的气息,察觉到了一丝孱弱……他会不会是天生体弱?她不敢再想下去。她受不了好看的东西有任何的残缺,那样会让她难过很久。 “哥,你是不知道,那个小子太可气了!”马车忽然又停了下来,轻尘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还来不及躲闪,石安和石康已经掀帘而入。 两个人看到轻尘,先是齐齐愣了一下,而后石安一个箭步按住轻尘,大叫了起来,“好啊!得来全不费功夫,你小子让我好找!快说,你把我师父弄到哪里去了!” 石康看着石安,正色道,“石安,你退下,在爷面前不得无礼!” 石安才不管那么多,拎着轻尘,用力地晃起来,“快说,你把我师父弄到哪里去了?!”轻尘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看来不来点硬的,你小子是不会招认的,看我……”石安正准备出手,石康忙上前按住他,皱眉低喝道,“石安,你到底怎么回事?在爷的跟前怎么能这么放肆!”石安辩驳,“哥,你是不知道,这个小子……” 炎上缓缓说,“好了小安,放开他,他是我的客人。” 石安急道,“爷,您不知道,我正要下手的时候,这个小子突然冒了出来,把师父放走了!我追了好久,都查不到师父的踪迹,这下是彻底找不到了!” 炎上的目光转到轻尘的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凝住的目光下,她撒不了谎,“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杀大伯,可是他是好人!” 石康不以为然,“小兄弟这话未免太过武断,你凭什么说他是好人?” 轻尘老实地回答,“因为我只是给他搬了东西,他就给我烧鸡吃,还要给我银子,住在他周围的邻居也都夸他好。” 炎上挥手示意石安把轻尘放开,起先石安不肯放,后来石康硬是拉开了他,轻尘这才能够好好地喘口气。炎上问轻尘,“你可知道自己帮他搬的是什么东西,又是何时的事情?”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是很重,我从来没有搬过那么重的东西。大概是上个月,具体我记不清楚了……但他真的是好人!” 炎上看了石康一眼,石康会意,躬身退了出去。石安的目光却是紧紧地盯着轻尘,仿佛跌入梦境一样重复着,“你说他是好人?他真的是好人?” “恩,很好很好的人。” 石安的眼眶忽然红润,伸出手臂捂着眼睛,喊了一声,“对不起,爷。”就迅速地退了出去。顿时马车内又只剩下轻尘跟炎上两个人。其实她知道石安并不是真的想要杀大伯,否则拔刀的时候就不会流泪了。她喃喃道,“师父教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要对自己的父亲下杀手,应该很难过吧?” 炎上本来要开口说话,却只咳了两声,加上有些中暑,竟是一下子就歪倒下去。 “喂!”轻尘连忙过来,伸手扶住他,“你怎么了?” 他面色苍白,似乎呼吸困难。她挠了挠头,回忆了一下上次师父救落水的人用的法子,准备依葫芦画瓢。她先是解开了他领口的扣子,拉开他的衣襟,然后松了他的腰带,最后看到炉里烧的水,不管三七二十一,倒在杯子里,一口就往嘴里送。 “噗……”好烫。她忍不住吐着舌头,但救人要紧,又饮了一口,尽数喷到他的脸上。她凑近了观察,见他仍是一动不动的。难道……要出绝招?她思量再三,谨记师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教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炎上的嘴就吹了下去。 这感觉,柔柔软软的,像是棉花一样,更像是糖。 第七回 炎上玉容 炎上只觉一股热流涌进口中和鼻腔,眼睛缓缓地睁开,碰触到那长长的睫毛,心中一烫。 轻尘看到他醒了,连忙把他扶了起来,倒了一杯水送到他的嘴边,“快点喝快点喝!”她显然很不会照顾人,那么烫的水也不知道吹一下,只一个劲儿地往炎上嘴里灌,炎上哪受过这样“残暴”的待遇,忍不住狂咳了起来。 轻尘又去拍他的背,还关心地问,“怎么样怎么样?要不要再喝一杯水?” 炎上连忙摆手,一手捂住胸口,脸已经憋得通红。 “爷!”这个时候恰巧石康进来,及时地把炎上从轻尘的魔爪下救了出来。他先是点住炎上身上的两处|岤道,而后轻轻地抚着他的背,炎上终于缓缓地顺过气来。刚才慌乱,石康也没注意,此刻凝神一看,才发现自己的主子衣衫不整,满脸水珠,顿时大怒,“臭小子,你对我家主子做了什么!” 轻尘委屈地说,“我什么都没做啊,他昏过去了,我只是学着师父的样子救人而已。” “大胆刁民,你……”石康还想说什么,炎上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他又转向轻尘,柔和地说,“谢谢小兄弟,辛苦你了。” 轻尘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连连摆手,不好意思地说,“不用谢,不用谢,其实我没做什么的。” 马车顺利到达雾柳镇,轻尘要下去了。炎上叫住她,“刚刚你救了我,为了报答你,在我的能力范围以内,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石康万没有想到轻易不许诺的王爷,居然下这样的承诺给一个乞儿,这可意味着这个乞儿现在能一步登天。他瞪着轻尘,想看看这个贪心不足的乞儿能说出什么条件来,她却只是憨厚地说,“刚才情况紧急,我也没多想,您真的不用放在心上。何况您送我到雾柳镇又分文未取,已经算是莫大的恩德了。” 炎上听她这样说,也不再坚持,命石康送她下去。 快到门边,轻尘忽然转过身给炎上拜了个大礼,很认真地说,“我……真的可以求您一件事吗?” 石康本来对面前这个乞儿有些改观,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地冷哼了一声,本来,任是谁进了这马车,都会知道马车主人的身份非富即贵。既然爷都开口说要许他一件事了,不趁机敲上一笔的,简直是傻子。 炎上点头说,“请讲。” 轻尘清了清嗓子,很诚恳地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杀大伯,但是人的性命是很珍贵的,我觉得您不像不讲道理的人,看起来又很聪明,请一定要调查清楚……我先替大伯谢谢您了。”她叩首,等待炎上的回答。 炎上没有想到轻尘会求这样一件事情,嘴角挂上一抹笑容,“好,我答应你。” “谢谢您!”轻尘又行了个礼,这才欢天喜地地下去了。下了马车,她礼数周全地给石康和驾车的吴伯都鞠了个躬,这才一溜烟地跑远了。 吴伯对石康说,“虽然莽莽撞撞的,但是,是个好孩子呢。” 石康点头,“不知道是谁教养出来的,虽然粗鄙了些,却不惹人讨厌。” 吴伯大笑,“石康,能得你这闷狐狸的一声不讨厌,也算是这个孩子的福气啊。” 石康瞪他一眼,这才掀帘进马车。看到炎上正在出神,轻轻喊了一声,“爷?”炎上仿佛没有听到。 “爷是不是喜欢那个少年?”石康突兀地问了一句,炎上这才回过神,不自然地说,“石康,不要乱说,只一面之缘,何来的喜欢?” 石康坐在小炉前面,一边扇火一边说,“可一般人要得您一句许诺难如登天,金口甫一开却是给了个素昧平生的小子。那小子要是知道您的身份,还不悔死。”炎上笑着摇头,“我只是觉得他的眼睛很纯真,很有灵气,没有什么心机。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这样干净的孩子。” 石康看他一眼,叹道,“索性属下把他绑了来,爷带在身边算了?” “不可。想必教养他的人花费了极大的心力,对他也极为爱重。君子不夺人所爱,由他去吧。” 这时,吴伯在马车外喊,“爷,我们快到山庄了!” 若是说起尘香山庄,在江湖中并不算很有名,如说会有人议论,也是在议论那行踪诡谲的庄主。不为众人所知的是,尘香山庄风景绝美,而且是几千人居住的庞大庄园。按理来说,江湖上人口逾千的山庄并没有几座,尘香山庄理应非常出名才是。但山庄庄主订立的规矩极严,不许山庄的下人出外随意说话,庄中人行事也极为低调,是以武林中真正知道山庄实力的人很少。 夹道的红叶绚烂如漫天的烟霞,这里的红叶四季常开,尤以夏秋开得最好。行路到一半,遇上了第一道山门,守门的几个护卫,拦下了马车。 “来者何人?尘香山庄拒绝访客,客人若无庄主亲发的拜帖,不得入内。” 石康和炎上在马车里相识一笑,炎上抚着额头说,“这个萍儿啊。” 石康笑答,“爷也不能怪萍儿,江湖上好事的人太多,想探听山庄底细的人也很多。您又把几千人的山庄交给萍儿一个姑娘家管,管起来就难免琐碎了些。过些日子寻几个得力的小子给萍儿当助手也就是了。” 只听马车外的吴伯喝道,“小兔崽子,快给我滚开,眼睛长头顶了?我驾的车都敢拦?!” “总管大人?您……您……您您什么时候改行驾马车了?”门外刚刚还在吆喝的声音一下子没了底气,只听一阵鞭子抽动的声音,然后是杀猪般的大叫。吴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兔崽子,什么叫改行驾车了?快滚开,回头再收拾你们!” 马车又动了起来,炎上忍不住大笑,石康敲了敲马车壁,低声说,“老爷子,你太狠了点。”外面毫不客气地回给他一个冷哼。 又行了一段路,炎上透过被风吹起的窗帘,发现道路旁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个护卫,齐齐向马车敬礼。他抬头问石康,“萍儿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石康无奈地说,“属下也想知道。” 炎上叹气,“这丫头只怕是被母亲娇惯坏,一门心思要把我的尘香山庄整得天翻地覆。这阵势,想不叫有心人注意都难。” 宏伟的山庄大门耸立在路的尽头,山庄门前的平地上,铺的全是上好的大理石。红漆的巨柱后面是山庄的牌匾,“尘香山庄”四个大字龙飞凤舞。青瓦在太阳底下萃了光般耀眼,虽然是盛夏,但庄前因种着几棵苍天大树而显得异常清凉,没有外面的暑气。 吴伯把马车停了下来,守门的两个护卫连忙跑出来迎接。 吴伯把马鞭扔到他们手上,吆喝道,“萍儿姑娘呢?赶紧叫出来,迎接庄主!” 尘香,尘香,风住沉香,花已尽。 满目红枫,激荡飞瀑,落英缤纷。尘香山庄与九王府是两种风格的园林建筑,九王府有天家的贵气,尘香山庄则有自然的野趣。所有景色都是浑然天成,未经半分雕琢。诚如飞鸟碧空,落瀑映日,红海枫舞,赢遍人间颜色。 “萍儿……”炎上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一定要让所有人都注意到我回庄了么?” 石康本来拼命地憋住笑,结果听炎上这么一说,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吴伯也劝道,“萍儿,你还是不要这样……” 听到他们的话,跟在炎上后面,正吃力地举着巨伞的红衣姑娘,泼辣地啐了一口,“你们两个大老爷们不来帮我也就罢了,还在那边说风凉话!爷身体不好,万一要是被太阳晒到了,被风吹到了,你们负责还是我负责!我们统统都负—责—不—起!” 炎上叹气,“萍儿,我没有那么弱不禁风。” “就有就有!”萍儿把巨大的伞柄“砰”地一声按在地上,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说,“去年,对!去年,爷回来没有两天就受了风寒,还有前年!前年也是大夏天的,中暑发烧,还有前前年……” “好了好了,”石康打断她,“你愿撑就撑着,爷,这丫头就是闲不住,您就别管了。” 炎上停了下来,侧头看着石康。石康被他看得心虚,不得不走到萍儿身边,把她的大伞接了过来。这下萍儿的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线,“本来嘛,闷狐狸力气最大,这种苦差事,就不该我来。” 石康一听她喊自己闷狐狸,也回击了一句,“疯丫头休要不饶人,这伞可是你自己要撑的。” 萍儿叉着腰正准备回嘴,一个小护卫快步跑了过来。因为炎上平日里很少在下人面前露面,大概那个小护卫也是新来的,只认识萍儿,所以只向萍儿行了个礼,“萍儿姑娘,大事不好了!有人要硬闯山庄,前面已经打起来了!” “什么?!”萍儿柳眉一拧,立时就拔出了腰上的剑,“吴伯,我们走一趟!”说完,也不等吴伯回话,就独自冲出去了。吴伯看她那阵势,叫是叫不住了,只得匆匆地向炎上行了个礼,“爷,我们出去看看,您先回屋里安心地修养。” 炎上点头,吴伯便快步追了出去。他并没有急着回房,而是就在原地等待着。尘香山庄历来与江湖上的人没什么来往,为什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地来惹事? 不一会儿,练武场那儿也起了马蚤动,似乎是庄前的架越打越大,有人回来搬救兵。炎上看了石康一眼,“石康,你出去帮忙,让萍儿不要冲动,先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石康立身行礼,几下翻出了墙,向山门那儿行去。 第八回 人间美色 轻尘回到无歌山的小屋,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不敢进去。饭菜的香气从厨房的地方涌出来,炊烟袅袅。她既怕师父责罚,肚子又饿。挣扎了一阵以后,还是肚子饿占了上风,随即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师父?”她心虚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她。她奇怪地走到厨房一看,发现灶头还有烟气,显然刚刚师父还在这里做饭。 她刚想再出口叫一声,忽地被人捂住嘴巴,强拉到灶后。她挣扎了两下,只听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是我!” 她定睛一看,是马车上的那个少年,心放下了一些。 他对她摇了摇头,她会意,屏住呼吸,听到有人进到屋子里面来。 “还是没找到那丫头吗?”一个男人的声音。 “没有,属下搜过了。” 那男人似是沉吟了一下,才说,“谅一个小丫头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先把人带走。你们都给我小心看着点,他可是个高手!” “属下不知为何主人要绑一个无名剑客?” 男人冷哼一声,“无名剑客?谁跟你说他是无名剑客?再多嘴多舌我要你命!” 轻尘全身都在发抖,虽然她没有江湖经验,平日里也都是师父在保护她,可是听那两个人的对话,分明是他们把师父给绑架了!她挣扎着要出去,石安连忙大力地按住她,直到那些人走远。 “你放开我,我要去救我师父!我师父被他们抓走了!”轻尘试图甩开他的手,他却拽得更紧,“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从一群武功高强的男人手里把你师父救出来?何况他们还是朝廷的人!” “朝廷的人?”轻尘愣住,直直地看着石安,“怎么会是朝廷的人?我跟师父从来都没有招惹过什么是非……” 石安看着她,“你师父是什么来历你知道吗?” 轻尘摇头,“我四岁的时候被他捡到,然后就一直跟着他。他说他是孤儿,我也是孤儿,这十年我们一直相依为命。”轻尘低下头,担心得要哭出来。这些年,他从未长时间离开过她的身边,因为没有他,她什么都不习惯。 石安看了门外一眼,“无论如何,这个地方不能久留了。你跟我走,也许爷会有办法救你的师父。” 轻尘想起那双睿智的琥珀色眸子,高兴地拉住石安的手,“他真的会有办法!?” 石安有些窘迫,“我也不能肯定,但他是我所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我先带你回山庄,剩下的事情从长计议吧。” 石安带着轻尘马不停蹄地赶回山庄,因为嫌正门啰里啰嗦的盘查询问太麻烦,就一路飞檐走壁,翻山越岭,直接从后山翻了上来。谁知道连后山这里都有严密的防卫,一见有人翻上来,护卫二话不说就围上来打。 “这个萍儿,真的是绝了!”石安一边护着轻尘,一边打架,显然不占优势。轻尘正犹豫着要不要出手帮忙,石安趁空从腰上扯下了一个牌子,大喊道,“别打了!” 护卫定睛一看,是庄主的手信,知道这是庄主身边的三爷,马上呼啦啦地跪了一地。其中一个恭敬地说,“三爷,您怎么不走正门,反而从这险峭的后山上来?” 石安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极为火大地说,“我怎么知道连后山都有人埋伏?我就是受不了前门啰里啰唆的盘查,才从后山上来的。你们也不给我个机会亮腰牌,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打了!” 那个护卫目光炯炯地望着石安,铿锵答道,“请三爷恕罪。萍儿姑娘说,从后山上来的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我们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人就打。” 石安听了之后,脸上的表情差点风化。他不想再跟那群护卫啰嗦,拉着轻尘就走。 轻尘看见眼前宏伟的庄园,忍不住惊叹了起来。她常年住在无歌山顶那样简陋的小屋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精美的建筑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再加上视野辽阔,四周风景奇秀,简直宛若人间仙境。 “我带你去见爷。”石安抬手示意轻尘往右边走,轻尘便跟在他的后面,经过了雕花的长廊,走过缠绕着爬山虎的假山,路过挂着铃铛的亭子,穿过了细致的拱门。这一切于她都是那样新奇,一路上她大张着嘴巴,浑然忘我。 他们行到一半,忽然有人从后面追上来,喊道,“三爷,三爷!” 石安转过头去,看到是一个护卫打扮的人,便问,“什么事?” “前头打起来了,二爷要小的来看看您回庄了没,说要是回了,就赶紧去前头帮忙。” 听到有架打,石安立刻摩拳擦掌,他转身对轻尘说,“你在这儿等等我,别乱走,我马上就回来。”说完,还没等轻尘说话,就随那护卫走了。走了几步,又绕回来,把腰上的几个牌子都放在轻尘手里,“先帮我保管下,打起来要是丢了就麻烦了。” 轻尘愣在原地,石安却已经走远。她低头看手里的几个牌子,都异常精贵的样子,可惜她一个也不认识。揣在怀里委实不适,便学石安的样子都挂在了腰上。刚挂好,就听不远处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她被顾月池培养得警觉性极高,看到前方有一处屋子,窗户刚好打开着,看起来似乎没人。她连忙往前翻了几个跟斗,跳入屋中,在书桌的底下藏了起来。藏好了才发现,她似乎没必要躲起来…… 不一会儿,屋子的门被打开,好像有什么东西滚过地面。 然后她大睁着眼睛,看到炎上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炎上看到她,也很吃惊,刚要说话,却忽然用手把她更往书桌底下按了按,喝了一声,“什么人!” “啪啪”两声,似乎有人在拍掌。而后轻尘听到了极轻极轻的脚步声,看来,是两个高手。然而她没空理会那个,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炎上坐的那个东西……那东西她以前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是轮椅吗?……他的双腿,不能行走吗?……她的心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想必这位就是尘香山庄的庄主了吧?我奉我家主人的命令,来向您要一件东西。” 炎上平静地问,“什么东西?” “你的命!”那人说话已经显露出杀机,轻尘心中一动,就要从书桌底下出来,炎上却用力地把她推进去,还拍了拍她的头,似乎在安抚她。 “尘香山庄素来不与人结怨,你家主人为何要我性命?” 来人怒喝道,“废话少说!拿命来!” 轻尘听得心惊肉跳,再也不能安然地躲在桌子底下,而是一下子爬了出来,挡在炎上的前面。 “你是谁?”两个刺客竟然齐齐地后退了一步,颇有些惧惮地问。轻尘看到他们在看她的腰牌,灵机一动,拍着自己的胸脯大喊道,“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石安是也!怎么,听过小爷的名讳?告诉你们,小爷打遍天下无敌手,御前带刀侍卫都得喊我爷爷!你们要是敢碰我们爷一下,就死定了!” 轻尘呼啦一下把墙上挂着的剑拔了出来,因为那剑太重,差点没拿稳,但好歹占住了气势,两个刺客的腿都要软了。她用剑指着右边的那个刺客,“你,对,别看他,说的就是你,看你刚刚要发动的招式,虽然刻意隐瞒,但是,你是连城派的吧?!”她根本是胡诌,死马当活马医,充充高手的场面,谁知道那刺客更往后退了一步,全身都发起抖来。 真猜中了?轻尘不禁有点得意,师父平日常教导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事实证明,关键时候充一下知也是相当明智的。 “大事不妙,快走,快走!”那刺客拉着另一个刺客就要跑,轻尘举着剑冲了出去,佯装要追,他们跑得更快了,还隐隐约约地听他们说,“活见鬼了,竟然是近卫军指挥使,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后面的,因为隔了太远,她听不到了。 近卫军指挥使……是什么? “小兄弟!”炎上叫她,她拿着剑返回来,小心地问,“您没事吧?”一边把宝剑重新插入墙上的剑鞘中。 “对我不需要再使用敬语,用你就可以了。你又救了我一次,真不知该如何谢你。”炎上这才发现轻尘一直盯着自己的腿,忙推着轮椅往后了一些,“我的腿自幼不能行走,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没有!”轻尘连忙说,“在马车上的时候,看你与常人无异,只是体质虚弱了些,没想到……”她觉得不该再往下说,对于他那样的人,双腿不能走路,该是心中永远的痛吧? 果然,他琥珀一样的眼睛暗了下去,像是晴好的天气,忽然有了乌云。轻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才好,她虽见不得美好的东西有残缺,可眼前这个人的残缺,好像让他更完美了。她不知道怎样去解释这种感觉。 “其实,其实我小时候算命的先生都说我活不过十岁!”她又开始胡编。四岁就跟着师父东藏西躲,别说算命了,连算命先生都没看到过一个,“可是你看,我不还好好活着吗?我师父说,人不能信命,就算命不好,那也不是注定的。” 炎上看着她,终于笑了笑,“算命的都是些江湖术士,耍些雕虫小技,不能全信。你师父说的对。” 轻尘连忙应和,“对,都是江湖术士。我师父可厉害了!”说完了这句,她又不知道下一句说什么,便傻傻地问,“你叫什么啊?” 炎上愣了一下,因为从来没有人敢问他的名字,也很少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轻尘觉得自己唐突了,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如果不方便说……” “炎上。我叫炎上。” 这回轮到轻尘愣住了,这个名字,好像,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如雷贯耳地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 “你叫什么名字?”炎上问她。 她是不是该回答,她叫顾轻尘呢?可是师父给她取名字的时候说过,她的名字只能他一个人喊。她的目光游移到他的书桌上,看到一本书名叫《九歌》,灵机一动,说道,“我叫顾小九。” “顾小九……”炎上温然一笑,“我们很有缘分。” 第九回 疑云重重 “我可否喊你小九?” 轻尘点头。总觉得这个名字被他喊起来,分外好听,甚至……甚至有师父喊她小尘时的归属感。 炎上又问,“小九,你怎么会在这里?” 轻尘这才想起来自己来这的原因,“咚”地一声跪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炎上迅速地伸出手,却因离她有一段距离,扶不到她,又收了回去,“快起来,有话慢慢说。” 轻尘跪挪了几步,来到他的跟前,哀求道,“小九想求您一件事,求您一定要答应我。” “你救了我两次,有什么忙,我一定帮。” “我师父……我师父被朝廷的人抓走了,求求你救救他!”轻尘说着,就要给炎上磕头,他连忙俯身拉起他,“小九,你是否把我当朋友?” 轻尘点头,“虽然我出身卑微,可能高攀不上,但是,在我心中,确实已经把你当作了朋友。” “如果是朋友,就万没有下跪磕头的道理,你先起来,慢慢把事情说给我听。” 轻尘这才爬了起来,炎上帮着她把膝头的灰尘拍掉,又让她在桌旁坐下,认真地听她复述了一遍那两个男人的对话。 “朝廷的人?” “是的,石安是这么说的。” 炎上沉思,如果小安说是朝廷的人,那就一定是。朝廷的人向来不屑与江湖人为伍,更不要说无端端地绑架一个无名剑客了。除非,这个无名剑客的身份没有那么简单。 “爷,爷!”外面传来了女子大声呼喊的声音。 轻尘见一个红衣女子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二话不说就拔剑向她刺了过来,“好你个兔崽子,不要命了,竟然敢行刺我们庄主!” 轻尘一头雾水,但也没忘记闪躲。她虽然功夫不好,但轻功尚可,萍儿一时占不到什么便宜。 石康站在门口,大喊道,“萍儿,快停下,那不是刺客!” 萍儿停下来,拿剑指着轻尘,“这不是刺客?狐狸你认识她?” 炎上叹了口气,“当然不是刺客,是他赶跑了刺客,救了我。” 萍儿顿时哑口无言。 “哥……哥……”门外,石安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你……你怎么跟……疯丫头一个速度……我我快不行了……” “大胆石安,你给我跪下!”石康忽然大喝一声,石安一愣,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 “你返回山庄竟然不跟在爷的身边贴身保护,擅离职守,让爷遭到刺客袭击,险些受到伤害,你说,该当何罪!” 萍儿在一旁插嘴道,“按照山庄的规矩,擅离职守要杖责三十。” “来人!”石康冲外面大声喊,石安忙抱住他的腿,“哥,你饶了我吧,我是听一个护卫说前面打架要帮忙……哥,你知道我最怕疼,别打了行不行?”见石康丝毫不为所动,石安索性站起来,躲到炎上背后,“爷,救我,我不要被打,那些人下手忒狠,打完一个月都下不了床!我还要陪您去金甲门呢,爷!” 炎上不忍,“石康,他还小,就不要这么严厉了吧。” 谁知,石康没说话,萍儿嚷嚷了起来,“爷,老话说得好,慈母多败儿,臭小子不吃点苦头,下次一听到有人打架,还是会把您扔到一边的!” 慈母……多,多……败儿?一屋子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石安本来躲在炎上的后面,这下立刻跳了出来,目光沉沉地看着萍儿,几乎咬牙切齿地说,“疯丫头,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轻尘早忍不住大笑起来,刚刚炎上安慰石安的场景,倒真有些像慈母和败儿。没有想到,还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见到师父一定要跟他说,还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她忽然敛住笑。师父已经不会再在小茅屋里等她了。他被坏人带走,生死未卜,而她却什么都不能做。 轻尘鼻子一酸,眼眶慢慢红了。 炎上看着她,一屋子的说笑声也都停了下来。 炎上吩咐,“石安,你留下来。萍儿,带顾小兄弟去休息。” 石安留在屋子里,石康,萍儿还有轻尘依次退了出来。萍儿关上门前,轻尘透过门缝看到炎上的侧脸,仿佛墙角伸出的一枝梅,说不出的高洁。 走在路上,萍儿扯着轻尘的衣袖,手在鼻子底下挥了挥,“这身衣服可真脏,我给你找身干净的衣服穿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顾小九。” “顾小九……”走在后面的石康重复了一句,“你跟爷还真是有缘分,怨不得他喜欢你。” 萍儿眨了眨眼睛,看轻尘一眼,“我觉得你扮作女子应当好看。”她转向石康,“闷狐狸,你说会不会因为他长得有些脂粉气,爷才会对他刮目相看?原来男生女相,才是爷的口味。” 石康瞪她一眼,“萍儿,你又胡说了!” 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萍儿撇了撇嘴,又转过来问轻尘,“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什么会到尘香山庄来?” 轻尘回答说,“我自幼与师父相依为命,但他被坏人带走了。我不知道是谁带走了他,也没有能力从那些人手中把他救出来,只有来求求……庄主。”她说得可怜,萍儿看得极为不忍心,连忙拍了拍她的背,“我带你找一间屋子先住下,救人的事情从长计议。我们爷肯定会有办法的,你就别难过了。” 轻尘点头。这里的一切对于她都是陌生的,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她不小心由朴素的山林闯入纷繁的人间……不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炎上看着窗外,有几只莺落在树枝上,婉转啼叫,眼看就要黄昏。“小安,知道是谁的人马吗?有人要杀我,有人绑架顾小九的师父,看起来不无联系。” “只怕是……五王的人。从前五王豢养了一批打手,有的在军中任有要职。那日我在官道上,本来并没有多注意那些人,但看到他们的靴子,乃是宫中的军人专用的,便一路尾随他们,亲眼看到他们用卑鄙的方法把无歌山一座茅屋里的男人绑走。但因王爷交代不可以管闲事,所以只是静观,没想到他竟然是……顾小九的师父。” “五王?”炎上转过头来,目光幽沉,“六王又是否牵扯其中?” 石安想了想回答,“六王爷他生来懦弱,又资质平平,只因为与五王同胞,才被强拉进皇位之争来,据属下平日的观察,应该与他无关。” 炎上的嘴角挂上一抹犹如冰花一样的笑,“小安,你知道在大自然中有一种神奇的狩猎术么?伪装成树木花草的颜色,静静地等待猎物放松警惕地靠近,而后……一举击溃。六哥,没准就是这样的猎手。小安,你先派人调查他们把顾小九的师父带到何处去,然后跟踪,并随时向我汇报行迹。五哥很聪明,别泄露了身份行踪,让我们的人全部都装扮成江湖中人。记住,连身上带的钱币都要换成寻常人家的。” “是,爷。那顾小九……怎么办?” “暂时先安顿在庄中,你让萍儿给他找份差事,他的性子,必不肯白住。还有小安,你的腰牌以后不要再随意交给别人了。” 石安有些尴尬,“是,属下马上去要回来。爷,如果没有什么事,属下就先退下了。”炎上点了点头,石安便退出了书房。关上门的刹那,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炎上。炎上似乎正看窗外的花枝上几只争闹的鸟儿,嘴角带着平静安详的笑意,仿佛是这世间最慈悲的人。 他自幼双腿不能行走,体弱多病,但却凭着惊人的毅力和过人的天赋,把所有的一切都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石安敬重他,却更加佩服他。他,才是那神奇的猎手。 陌生的房间,虽然条件比山中的草屋好出许多,但轻尘仍然坐立不安。她不知道石安跟炎上谈得怎么样,也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总不能白住在这恢宏的山庄里,做一个惹眼的闲人吧?她看了看桌上的衣服,干净整洁,萍儿 01 烟尘故里第3部分阅读 烟尘故里 作者:御书文 细心地找了最小的尺寸给她穿。 “碰碰”有人敲门。 “谁?” “顾小九,是我,石安。” 轻尘连忙去开门,石安走了进来,看了看桌上的衣服,“住得还习惯么?我没有把你是女子的事情说出去,这山庄里都是男人,只有萍儿领着几个女眷住在偏园那里,暴露你的身份有诸多的不便,所以就暂时委屈你一下。爷已经吩咐人去探听你师父的消息,马上就有回音,你不要急,先安心地呆在山庄里。到时候让萍儿随意给你找份差事,也不算白吃白住了。” 见他想得如此周到,轻尘有些感动,“谢谢你石安,你们都是好人。” “爷刚回来,这几日可能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没有空管你。疯丫头要是欺负你,你就让庄中的人来找我或者我哥。” 轻尘知道他口中的疯丫头是指萍儿,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放心,她不会欺负我。” “萍儿自小被夫人养在身边,本来是要给爷做通房丫头的,脾气难免……” 轻尘忍不住打断,“通房丫头是什么?” “就是……就是……”石安着了急,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换了种说法,“就是本来要给爷当贴身的人,后来爷见她聪明伶俐,不忍心糟蹋了她,就让她帮着吴伯掌管山庄中的大小事情。” 轻尘好像有点听明白了,却又不是很明白,大户人家总是有很多的规矩。 “你先休息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石安转身出门,又绕了回来,“对了,腰牌还我。” 轻尘连忙把腰牌尽数都还给了他。 说起来,还是这腰牌救了她跟炎上,那些刺客真正敬畏的,是面前的这个男子。 第十回 惊乱罗帏 月夜,夜幕上繁星点点,孤云一片。庭院深深,白日里的喧哗于夜间尽散。轻尘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没有师父,没有鸡叫的地方,终究不是家。她轻快地跳下床,穿好衣服,想要就近走走。 打开门,袭来扑鼻的香气。听师父说,有些花只在夜间开,夜间香,她听过其中一种,因为名字特别就记了下来,叫昙花。她循着香气找出去,发现在庭院的一角,长着大片黄绿色的小花,枝条细长,飘出阵阵浓香。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灵巧的花,就蹲在花丛前,顽皮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啊?是不是昙花?”说着就要俯身去嗅那花香。 “别靠它太近!”身后传来一声轻喝。 轻尘转过头去,夜无边,星辰犹如流沙一样坠落,满目光华。那人端坐着,目光柔和,只是天边的月亮都放佛落进了他的眉眼。他问,“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睡?” “我睡不着,闻到花香,就寻出来看看。我听师父说昙花只在夜间开花,就以为是昙花。听说那花长得极美,我却从来没有见过。” 炎上笑了笑,移动过来,“这花叫夜来香,昙花的花朵比夜来香的大,开花的时间也不一样,因为昙花比较难养,所以院子里只种了这夜来香。”他俯身察看花朵,边看边说,“这夜来香夜间不宜多闻,也不宜放在屋子里,对身体不好。但它可入药,有清肝明目的作用。” 轻尘惊道,“你也懂医术?” 炎上的口气有一些无奈,“久病成医,若不是经常吃药,听大夫讲医理,也不会对医术和药材有兴趣。当然,只略略学了皮毛,不敢称懂。小九日后若是有什么不适,诸如风寒发热,我倒可以帮上一点忙。”他双手自然地靠在轮椅的扶手上,衣裳穿得简洁得体,面容如玉。天边一缕云乌飞过来,遮住了些许月光,他的容颜却犹如那传说中的昙花般,安静绽放。 轻尘想,他说略懂一定是谦虚的说法吧。 “小九,很晚了,快回屋中休息吧。”他说着就转动轮椅,准备离开。 “我睡不着,没有师父我睡不着!”轻尘无意识地扯住他的手臂。 “小九?”他停了下来。 她哽咽地说,“小时候我跟师父总是东躲西藏,有的时候躲在山洞里,有的时候躲在树上。常常是还没有喘口气便又要换地方。有的时候,师父为了引开那些人,会把我一个人留下,我睁着眼睛不敢睡觉,直到他回来才能心安。虽然每次都危险重重,但师父从来没有被抓走过,所以这次,我害怕,害怕他会出什么事……” 炎上正要开口安慰她,忽见有几个人影从天而降。炎上迅速地拍了一下轮椅,一道绿色的光芒直冲云霄。本来静谧的山庄,立刻喧闹起来。 轻尘几乎是叫都来不及叫出声,就被一个黑衣人打昏,扛在了肩上。那黑衣人迅速地做了一个手势,便带头跃向屋顶,翻进了夜色里。剩下的几个黑衣人与赶来的护卫且站且退,也陆续飞上屋顶,四下散去。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炎上双腿不能使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轻尘被带走。 石安和石康也立刻赶了过来。炎上指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追!小九在她们手里。” “哥,你留下来保护爷,我去追!”石安跃上屋顶,几个翻身,便尾随黑衣人而去。 轻尘被扛着,一路颠簸,终于缓缓地清醒过来。她全身无力,头脑发胀,想要反抗已经是不可能。只听身旁有人说,“领主,后面的那个人甩不掉,怎么办!”听这声音竟像是……女子? “他的武功极高,怕我们几人联手也得不到什么好处,这样吧,分开行动,在雾柳镇集合。”扛着轻尘的人说。这个人……居然也是女子?!轻尘惊讶极了,几个女子竟然敢闯入尘香山庄,在那么多人面前把她劫走,不得不说胆识过人。 黑衣人在密林中急穿,犹如敏捷的燕,石安在后面穷追不舍,仿佛觅食的鹰。他们所踩踏过的树枝摇动,惊起了夜间栖息的鸟儿,树叶纷纷离落枝头。 石安冲着前方的人大喊一声,“大侠请留步!” 扛着轻尘的黑衣女子头也不回,“公子就不要穷追不舍了,虽然你武功高强,但轻功未必能见胜于我。” 听是女子的声音,石安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镇定,“姑娘闯入我尘香山庄,只是要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他足尖一点,更加跃进了些,“这小兄弟是尘香山庄的客人,并不知道江湖中的事情,还请姑娘放过他!” “小兄弟?”黑衣女子似是一笑,“这明明是一位姑娘,何来的小兄弟?” 见隐瞒不过,石安便顺着她的话说,“那请你把这位姑娘留下。姑娘要做什么,我奉陪就是了。” 女子笑道,“只怕没那么容易吧。霹雳霸王石安,几时让人得过便宜?” 石安脚下一顿,那女子却迅速地旋几个身,而后像离线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再也寻不到踪影。若不是她还扛着一个人,他恐怕连离她五步都办不到。此等轻功,江湖上拥有之人甚少,何况,还是一个女子。石安想要再追已经不可能,只能先行返回山庄。 夜已经深了,整个尘香山庄却灯火通明,护卫在山庄内外来回跑动着,脚步声咚咚咚犹如狩猎时的急鼓。炎上的书房内,吴伯和萍儿跪在地上,炎上面容凝重,看着他们也不说话。 萍儿虽然平日里性格火辣,但最怕炎上生气,此刻抬头偷偷瞄他一眼,递给石康一个求助的眼神。 炎上开口,“你们还打算瞒我到几时?” 吴伯匍匐在地上,斟酌着语句,“爷,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碰”炎上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桌子上的青瓷杯被震落到地上,“噼啪”地碎成了一片片。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石康连忙给萍儿使眼色,让她赶紧说实话。萍儿这才吞吞吐吐地说,“爷,您别动气,担心气坏了身体。在您回庄前的几日,几乎日日都有人夜探山庄,什么人都有,我们为了不让爷操心,就加强了守备,谁知道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炎上锁眉,“这样的事情,你们竟然隐瞒不报?” “不是有意隐瞒,是石康飞鸽传书说您有些中暑,身体不适,庄中的事务不宜过度操劳……”萍儿心虚地看了石康一眼。石康狠狠瞪她,也只得跪了下来,“属下有罪。” 此时,跪在地上的吴伯轻轻咳嗽了两声,炎上的面色终于缓和下来,“都起来吧。” “谢谢爷。”萍儿搀着吴伯站起来。 炎上仔细端详吴伯的脸色,又让萍儿把吴伯的手拿到跟前来诊了诊脉。然后,提笔写了一张药单交给萍儿,“拿到药房去煎煮,每日三次。萍儿,你先带吴伯下去休息,守卫的事情就不用你们烦心了,我亲自处理。” “是,爷。”萍儿接过药单,扶着吴伯下去了。 待书房的门重新关上,炎上看着石康,“尘香山庄几时成了人人皆可探查之地?” 石康低头,“属下……” “山门和后山都有重重盘查防守,却依然让来者如入无人之地?” 石康已经大汗淋漓,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炎上脸色一沉,“传令下去,今夜都不要睡了,就算把整个尘香山庄翻过来,也要找到他们出入所在!” “是!属下遵命。”石康抹汗退了出去。没走两步,撞上了风风火火赶回来的石安,他先是看了一眼石安身后,然后沉声道,“那顾小九没带回来?” “我正要向爷禀报这件事!” 第十一回 减字木兰 石安看石康的脸色,就知道爷可能在气头上,所以他推门的动作尤其小心,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惹火上身。 屋内只点了一根蜡烛,灯芯太长,发出哔剥的响声。石安走到长灯前,掀开纸笼,把里面的灯点亮。转身的时候,看到炎上正在揉自己的大腿,想是坐了一天有些劳累了。 “爷,让我来。”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为炎上拿捏。 炎上看着他,“辛苦你了。是不是那个人轻功太高,你并没有追上?” 石安惊讶,“爷,你怎么知道?我追上去之后才发现,她居然是……” “她是一个女子。而且,她还知道你是霹雳霸王石安。” 石安张大嘴巴,手中却不停,“爷,您太神了。我追到树丛,发现她的轻功非常好,我用尽全力才能离她五步远。要不是扛着顾小九,估计她会更快。” 炎上拉起他,“小安,我好多了。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这样的事情本不该你来做。” 石安说,“爷,不管今时今日我的身份是什么,我都是石安,照顾您是我的责任。” 炎上知他的心意,不再多说。 “爷,我会派人查清江湖上轻功好的女子有哪些。” “不用查了。”炎上推着轮椅来到书桌前,平静地翻着刚刚看的那本书,“那个女子是秋水宫的领主之一,□芳。抓小九应该是为了严凤凰的事情。我让你去追,就是想证实一下。” “那小九……” “秋水宫行事向来磊落,小九留在她们那里,比留在现在的尘香山庄安全得多。” 石安垂首,“是,属下明白了。” 轻尘一行人进了雾柳镇,黑衣人扛着她急行数十步,翻进了一座高墙。浓重的脂粉味铺天盖地而来,夜明明已经很深了,这里却还歌舞升平。 黑衣人迅速地跃上了一处高楼,跳入了一扇洞开的窗门,把轻尘放在地上,“宫主,人带回来了。” 轻尘觉得空气中有异香,抬起头去,只见一女子靠坐在床头,正看着自己。拢翠的宫灯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迷黄的灯影,那苍白的肤色在生涩的光辉中显露了单薄的美丽,宛如夜里那于风中轻颤的夜来香花。 “你认识严凤凰?”这女子吐气如兰,却又有病中的羸弱。 轻尘不知道是答认识,还是不认识。 见轻尘不回答,女子也不强求,目光放到窗台上,缓缓道,“春芳,把窗户关上,不要吹伤了昙花。” 轻尘回过头去,黑衣人正搬走窗台上的一盆花。翠绿光亮的嫩茎,白色花瓣层叠犹如漏斗,清香扑鼻。“昙花啊……”她忍不住叫了一声。女子向她看了过来,“你也知道昙花?” 轻尘不住地点头,“知道一点。昙花一现。” 女子悠悠叹了口气,“昙花一现,只为韦陀。” 轻尘没有听明白,床上的女子径自说了起来,“昙花又叫韦陀花。韦陀花很特别,总是选在黎明时分朝露初凝的那一刻才绽放,相传昙花和佛祖座下的韦陀尊者有一段哀怨缠绵的故事。传说昙花是一个花神,她每天都开花,四季都很灿烂,可她爱上了一个每天为她锄草的小伙子,后来玉帝知道了这件事情,就大发雷霆,要拆散鸳鸯。玉帝把花神贬为一生只能开一瞬间的花,不让她再和情郎相见,还把那个小伙子送去灵柩山出家,赐名韦陀,让他忘记前尘,忘记花神。可是花神却忘不了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她知道每年暮春时分,韦驼尊者都会上山采春露,为佛祖煎茶,她就选在那个时候开花!希望能见韦陀尊者一面,遗憾的是,春去春来,花开花谢,韦陀从来都不认得她……” 轻尘正听得津津有味,却听到女子的声音低了下去,眉间凝结着哀苦。那个□芳的人连忙跪了下去,“宫主请保重身体!” “我年年来,次次来,盼的就是能见他一面。如今我的清白已经受污,再配不起他!”床上的女子说完,就要撞向床头。轻尘连忙冲上前去拦她,唯恐不及,就用身体挡在了床头。女子一头撞向了轻尘的肚子,轻尘疼得闷哼了一声。 春芳拉住那女子,再也不顾什么礼节,“翠微,你我自小相识,你叫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要死也是那恶人该死,不是你!为了孩子,为了你自己,多多保重!” “春芳,我不要这个孩子,我不要!”翠微拉住春芳的手,情绪激动了起来,“它是罪孽,是耻辱,是永生永世都忘不掉的伤痛,我决不要生下它,决不!” 春芳坚决道,“孩子是无辜的。” 轻尘听着她们的对话,隐约摸出了些头绪。 翠微忽然看向轻尘,“你知道严凤凰在哪儿吗?!快告诉我!我要去杀了他!” “为什么要杀他?” “他毁了我的清白,害我无脸面对世人!” “他不是这样的人。”轻尘看着翠微,认真地说,“姑娘,你很肯定是他害了你么?” 翠微面色苍白,“我肯定!那一日,我外出采莲,他从背后袭击我……醒来后,我便……我便……”似是悲愤难平,翠微狠狠咬着银牙,一颗泪珠挂在了眼角。 轻尘提出疑问,“既然是背后,姑娘怎么认定是他?” “虽是背后,我倒下之前看到了他的脸!而且他袭击我用的招数是青山派的凌云掌,绝不会有错!” “可是姑娘……你也说你昏过去了,并没有亲眼看着他对你做什么。我师父常说,没有亲眼见到的,就不是事实,就算亲眼见到的,也不一定是事实。严凤凰是青山派掌门人,我师父对他的评价是,此人多仁义,虚怀若谷,行事光明磊落,极重声名。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要作出几乎是毁掉自己声誉的事情?” 春芳说,“严凤凰所犯之案并不是只有这一起,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杀死了十数少女,有几人亲眼见他将少女打晕并放进布袋中运走,而后就发现少女裸尸荒野,这又如何解释?” 轻尘一惊,恍然忆起数月前,她帮大伯所搬的布袋,难道里面装的都是人? 她没敢声张,也不再说话。 翠微似在病中,未能支撑多久,便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春芳把翠微安置好,领着轻尘出了门。 轻尘惊讶,“你们不绑着我,也不关着我?那为什么要抓我来?” 春芳说,“我们一路探查严凤凰的踪迹至此,打听到你可能与他有所接触,便追踪到了尘香山庄,一直等到石安没在你身边才下手。欺负弱小本不是我们秋水宫所为,你回去以后,大可对那尘香山庄的庄主说,是我们秋水宫的人绑了你。但是,你必须得先在这里呆上一阵,直到盟主换届大会结束。” “为什么?”轻尘看着她脸上的面纱,“你为什么不用真面目示人?” “秋水宫的领主为了行动方便,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我只是听命带你来,别的你不要多问。我们不会为难你,在这金香楼内,你的行动是自由的。不过,我要提醒你,你若是逃跑,我们依然能想到办法抓你回来,但到时候,对你身边的那个男人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听到春芳拿炎上要挟,轻尘愤懑,“欺负他算什么好汉!” 春芳笑了一声,“我本来就是女子,从来不充好汉。你那个相好的很不简单,虽然是个残废,但能让霹雳霸王石安跟在身边的人,非富即贵。如果你乖乖听话,我们自然也不去惹那烫手的山芋了。” 轻尘的脸瞬间一红,“他不是我相好的!还有,不许你说他是残废,他只是行动不便,行动不便而已!” 春芳的手狠狠按了一下轻尘的头,“这般维护,还说不是相好的?现在到你房里去睡觉,不要再啰嗦!”轻尘被她推进了一间屋子,只听她说,“你先在这休息,自然会有人来告诉你要做些什么。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九。” “小九,你先好好休息吧。”春芳说完,关上门就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昙花的故事,是抄袭度娘的。 第十二回 花下五郎 灰色的天幕落进屋中,薄雾微光。 轻尘躺在床上,总是想起师父喊她小尘时沙哑的声音,还有师父的脸,如雪的肌肤,温暖的怀抱。她要师父,她想师父,肝肠寸断。 金香楼是声色之地,白日里并不开门。昨日的困乏涌上来,轻尘整日在床上辗转。 夜晚,明月高挂,衣香鬓影飞入每一个来客的心上。 金香楼的当家香姨是一个风韵尤存的女人,她招呼着往来的客人,看见满堂座无虚席,眼角的皱纹里就藏了更多的笑意。 客人越来越多,人手略显不足,她想起春芳的交代,便派了一个小厮上楼。 一眨眼,轻尘就被小厮连拉带拽地弄下楼,肿着一双灯笼一样的眼睛。 “哎哟我的天,真是要命。”香姨挥了挥手帕,瞪她一眼,“你别给我在大堂丢人现眼了,到角落里擦桌子去。记住了,要擦得能照见你的小脸蛋儿!” 轻尘点头,从小厮手里接过桶和布,乖乖到角落里去了。 少顷,门口那起了喧哗声,而后几个带刀的官兵冲入,把正桌上的客人赶了起来。香姨见此情景,连忙上前,“不知道几位官爷……?” “老实点!”大门口又进来几个人,带头的一个军官正推搡着另一个人。被推搡的那个人戴着头套,只露出眼睛和鼻子。他似乎被严厉地打过,全身都是血污,铁链从他的肩胛骨穿过,手上和脚上都栓着链子,走起路来,发出沉重的“哗哗”声。 大概是这个场景太凄惨,刚刚热闹喧哗的大堂瞬间安静得没有任何声响。 轻尘看到那个人,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虽然他被蒙住头,但他的眼睛,他的身形,他身上穿的,是那件她缝过补丁的衣裳!因为太过震惊,手中的布掉落进桶里,发出“啪”的一声响。 那些军官并没有多注意她,而那个戴着头套的人看到她的一刹那,猛地停住了脚步,瞬间,又恢复如常地往前走。“干什么发愣?!”推着他的军官还是恼怒了,狠狠踢了他一下,他往前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到。 轻尘仿佛能看到穿进他骨头里的铁链在拉扯着他的血肉!她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心在沉重的锁链声响中坚硬如铁,刚要行动,手臂却猛地被人扯住,带进了长柱的后面。 “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会害了那个人。”如花似水的声音吐在轻尘的耳畔,轻尘全身都战栗起来。 大堂中,香姨上前,恭敬地问道,“这位官爷,不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那……” 那押人的军官拉了拉手中的铁链,不耐烦地说,“这个雾柳镇上,就你们这一处找乐子的地方,明日本军爷要带着弟兄们上路办事,你给弟兄几个都找上姑娘。挑最好的来,本军爷少不了你的好处。”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袋子,拍在桌子上。 香姨探头一看,全是金叶子,顿时眉开眼笑,“好,军爷,您稍等。梅兰竹菊,春夏秋冬,赶紧招呼客人嘞!”说完,她又对着那军官哈腰鞠躬,“军爷,您看您是要……” 那军官挥手,“我就不用了,找一间上好的客房就行。” “是是。”香姨连忙让人收拾最好的房间,那军官就推着那个戴头套的人上楼去了。 安置好了所有官兵,大堂上才重新恢复了热闹喜庆。客人虽都同情那个戴头套的人,但各人自扫门前雪,没有人会去惹官府的人。 轻尘的泪水连绵不绝,她的师父,她总是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师父,居然被人折磨至此!她好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有用,为什么不好好学武功,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受苦受辱!她的心像被千百把刀子同时插入,痛得全身都在发抖。 捂着她的手终于放开,那人站到她面前,递来一块手帕,“别哭了。” 她抬起头看他。兰叶,在春雨里纷繁茂盛,桂花,在秋风中皎洁飘香,所有的风流都跃动在他的眉眼里,像潇湘水,或是兰亭茶。他晃了晃手中的手帕,“拿着拿着,快别哭了。我最见不得女人哭哭啼啼。” 轻尘接过那手帕,有兰桂的香气。 “五郎,你来啦!”楼梯上传来一声娇柔的呼唤,男子应声抬头,明媚笑道,“五郎来赴佳人约,不知佳人可赏脸?” 那娇俏女子已经奔下楼来,扑进他的怀里,拧了他一下,“坏五郎,怎叫奴家等了这么久,想你想得心肝都要碎了。”那叫五郎的男子执了女子的手,肤质竟似比那女子的还要好,他说,“日日思卿不见卿,相思似流水。”那女子听完,便害羞地躲进了他的怀里。 五郎执着那女子的手往大堂上走,因刚刚在角落,香姨没看见他,此刻见了他,脸上跟开了花一样,“我的五爷哟,这可看见您啦!这几个月不见您的人,可把整个金香楼的姑娘都想坏咯。上酒,快把最好的酒给五爷弄来!” 轻尘看着男子的背影,忆起他刚刚把自己拉入柱子后的那一下,身手极为敏捷,不是寻常人。她又抬头看了看楼上,想着那穿进师父肩胛的铁链,怎么都忍不下这口气。正欲往楼上走,香姨叫住她,“小九,你还没把桌子擦完,这是要到哪里去?” 轻尘正准备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过去,五郎开了口,“这个跑堂是新来的么?” 香姨赔着笑说,“是啊五爷,新来的,不懂事,因为是老主顾介绍来的,也不太敢教训。” 五郎点了点头,在怀中女子耳边轻言了几句,那女子娇羞地拍了他一下,就起身离开了。 他走到轻尘的面前,捏着她的下巴,身上的酒香仿佛都融入了兰桂香里。审视了一番后,他说,“香姨,把这跑堂借我用用,我房里需要个人点香。” 香姨忙说,“尽管用,尽管用!” 轻尘本来不肯,却被五郎几乎挟着上了楼,推进了屋子里。轻尘怒问,“你是什么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五郎在椅子上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大概因为饮了酒,姿势有些慵懒妩媚。他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轻尘,“我还没问你一个姑娘家在青楼做什么,你倒反问起我来了?” 轻尘抿着嘴不说话,想不到自己的男装被他一眼识破。这个人,很不简单。 他说,“你想救那个带头套的男人吧?我可以帮你。” “无缘无故,你为什么要帮我?” “怎么能算无缘无故?我帮了你,自然是要讨回点报答来的,只是这报答还没想好,日后再让你偿。怎样?用一个条件换一个人,应该很值吧?” 轻尘看着他,知道他的武功也是极高,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定是谋略过人。她心中不忍师父再受苦,便想也不想地点头答应了他,“好,只要你能帮我救出师父,我答应你的条件。” 五郎似是惊了一下,“他是你师父?” “是,我师父,对我极为重要的人,只要你能救他,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 他轻佻地笑,“我听香姨喊你小九,你的名字就叫小九?” “对,我叫顾小九。” 五郎缓缓地站了起来,走到轻尘的面前,伸出一只手,捧起轻尘的脸颊,“小九,待会儿我出去引开那个军官,你听到我的咳嗽声,就一口气冲到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里,去救你的师父。要抓紧时间,听到了吗?” 轻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相信他,但在他的注视下只能点头。他要开门出去的时候,轻尘叫住他,“我要怎么称呼你?” 他回头嫣然一笑,“我叫五郎,你喊我五郎即可。”说完,衣袂拂过门框,人已经出去了。 轻尘在屋中焦灼地等待着,她不知道五郎要用什么办法把那个军官引开,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帮自己,但她仍然选择相信他。没过一会儿,外面如约响起了五郎的咳嗽声,轻尘马上打开房门,一口气冲到走廊的尽头,推开了屋子的门。 顾月池正靠坐在角落里,看到轻尘进来,吓了一跳,“小尘,你怎么来了?!” “师父,我来救你,我们快走!”她说着,便要去拉顾月池。谁知道,顾月池一下子拂开了她的手,吼道,“你快走,那人马上就要回来了,不能让他抓住你!” “我不走!”轻尘扑上前抱住顾月池,“我不要丢下师父一个人,我要跟师父一起走。师父,小尘想你,小尘不能离开你。” “小尘,师父现在根本动不了,跟你一起只会拖累你,你快走,快走!”顾月池见推不开她,狠下心,按住她的肩膀,举起手挥下一个巴掌,“啪!”那响声清脆,轻尘跌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 “顾轻尘,你给我清醒一点,马上离开这里!我告诉你,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很重要,必须要跟那个人到红都去。你不要阻碍我,否则,我马上死在你面前!”他双手扯住肩上的铁链,顿时血流如注。 轻尘捂着脸,不相信一向疼爱自己的师父会打自己,看到他弄伤自己,更是心痛不已。 “走!听到没有!”顾月池扯住铁链,血流得更快更急,轻尘惊痛地看他一眼,转身跑了出去。 第十三回 动若参商 轻尘出了房间,闷着头往前跑。 奔走过一间屋子时,忽被人大力扯入。 五郎微笑地看着她,眼中是狐狸般的笑意,“看来你失败了。那个人真的是你师父么?他为什么不肯跟你走?” 轻尘怒道,“我失败了,你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失败了,并不是我没有帮你,所以我们的条件依然有效。”五郎上前捏住她的下巴,啧啧了两声,“一个好好的姑娘,为何要扮作小子的模样,可惜了这副水灵灵的模样……”轻尘用力扭头,想要避开他的钳制,他却变本加厉地揽住她的腰,“如何?跟我走吧,我许你荣华富贵。”他的眼神就像美人出浴一样充满诱惑力,轻尘伸手狠狠地推开他,“我才不要什么荣华富贵!”说完,就用力打开门,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五郎也不以为意,一挥外袍在凳子上坐下,径自倒了一杯茶。茶烟袅袅,绕着他梦一样的眼睛。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嘴角挂着春风化雨般的笑容。第一次,有一个女人,用眼泪滚烫了他的手。那热度灼到心里去,心窝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夜深人静,尘香山庄,左墙角落里的荒石堆忽然动了动。而后一块巨大的岩石被推开,弓着腰走出一个人来。那个人先是探头往四处看了看,而后回头挥手,陆续又有几个人冒了出来。最先钻出来的那个人压低声音说,“大家分头走,不管找到没找到,一个时辰后在这里汇合。”其余众人点头,刚要分散开,四周忽然火光通亮,无数的火把围了过来,像是一张巨大的网。那几人惊愕地呆在原地,仿佛看到了自己插翅难逃的命运。 在成片的火把之后有人出声,“放下武器。” 那声音刚柔并济,在这样的局势下依然让人如沐春风。领头的人不禁大声道,“何方高人,请现身赐教!” 只见正面的火把应声向两边退开,而后一个人被缓缓地推了出来。火把尽管通亮,却没有将他的一身容光湮灭。仿佛是春天,站在垂柳旁,看远处的玉桥被烟雨迷蒙。黑衣人的目光直盯着他的腿,似乎,是个残废?敬畏的心一下子有些减弱,口中讥诮,“我还以为是什么世外高人,原来是一个不能走的废人!” 站在炎上身后的石康大怒,喝一声“大胆!”就欲上前擒住他。 炎上抬手制止石康,只是笑道,“我是一个废人,但并不代表,你们可以因此随意出入我的庄园。”他说得坦然,反而是黑衣人惊愣,半晌才说,“你,你就是这尘香山庄的庄主?” 炎上不置可否,独自推着轮椅往前了几步,在黑衣人的面前坐定。黑衣人见他虽然坐着,但样貌俊美,气度不凡,可以想象如果能够站立,一定如玉树般,临风而立,仪态翩翩。原来上天总不愿人过于完美无缺。 “阁下深夜造访本庄不知所为何事?我在这里恭候阁下大驾光临,亦是想探寻近来缘何江湖中人,都对我尘香山庄这般感兴趣。” 知道自己只有束手就擒一条路可走,黑衣人索性说,“近来江湖上传言,传国玉玺在雾柳镇。别的门派,庄园,纷纷都出面声明,或者作出担保绝不知道此事,而只有尘香山庄毫无反应。所以大家都推测传国玉玺应该在这里。” 炎上笑了两声,双手自然地交叠在一起,“这个理由显然不充分。” 黑衣人咬了咬牙,“知道的我都说了!” 炎上缓缓道,“传国玉玺本是蓝国所有物,现任蓝国国君因为没有传国玉玺,身份一直不被朝中保守派大臣认可。可这是蓝国的事情,传国玉玺十年前已经不知所踪,连在不在红国都无人知晓,更不要说是在雾柳镇了。单凭一句推断,就引得你们前仆后继地前来,实在没有道理。”炎上目光一转,盯住黑衣人后面的几人,“除非你们之中,有朝廷的人。” 黑衣人惊愣之下,石康已经一跃而起,几下就制伏了他身后一个想要反抗的人。石康身手极快,让在场众人皆是瞠目结舌,再有想反抗者,也没了胆气。炎上挥手,让护卫们把其余的黑衣人都押下去,这里只留下他,石康还有那被石康制住的人。 石康把那人按到地上,那人还想要挣扎,炎上出声道,“简都尉,我知道是你。”那人僵住,终于不再挣扎,长拜了一下,“臣简伟拜见九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炎上让他起来,“我知你惊讶我为何会在这尘香山庄。因我自幼生长在民间,这山庄是我母家,朝中人知晓者甚少,我父皇却是知道的。我敬都尉人品,今日以真面目示都尉,希望都尉不要声张,炎上这里先谢过。” 简伟本来已经站起来,听到炎上要谢他,连忙又跪了下去,“殿下此话严重,简伟回都之后,自是当作什么事都不知,请殿下放心。” 炎上轻点头道,“我知你出身于连城派,前些日子要杀我的人也是连城派的,而你一向听命于五哥,传国玉玺之事可与五哥和连城派有关?” 简伟摇头,“派人来刺杀九殿下一事,臣丝毫不知情。来夜探山庄倒是受了五殿下的调遣,但并没有接到任何要对尘香山庄庄主下杀手的命令。传国玉玺一事,恐怕五殿下也是从别处知晓,特派臣来探查清楚。事实上,在我们之前,经由金甲门这条密道进入尘香山庄的人已不在少数,尘香山庄想要隐藏的实力,已经逐渐被人知晓。” 石康心下一惊,看向炎上。炎上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五哥在哪里落脚?有空我去拜访他。若你不方便说,只当我没问。” 简伟回答道,“五殿下交代臣,说九殿下绝顶聪明,若是问起,就不必隐瞒。殿下现在雾柳镇,调查严凤凰和秋水宫的事情。” 炎上的眼睛荡漾起一层波光,“五哥什么时候对江湖也这么感兴趣了?我以为他只对花和剑有兴趣。简伟,你虽然是五哥的人,但是我知道你一向耿直,烦你带一句话给五哥,就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走吧。” 简伟不是很明白,“殿下要放臣走?” 石康说,“简都尉把话带回去,以五王爷的聪明,自然能知道我家王爷说的是什么。” 简伟行礼,“是,臣一定带到。” 石康又问,“简伟,六王来了没有?” 简伟回答,“回禀大人,六王还在红都,潜心研究佛学,临行前,下官去拜访过。但是六王的人马有没有插手这件事情,下官就不知道了。” 炎上微微一笑,石康推着他,两人的身影很快没入夜色里。 简伟看他们离开,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后背已经全部被汗湿。早就听闻石康的功夫独步天下,连那号称朝廷第一高手的九门提督冠一泓都是他的手下败将,想不到仅仅十招,自己就被他制伏,还看不出来他是怎么出的招,真是可怕。这九殿下身边的人,一个霹雳霸王石安,一个笑面罗刹石康,哪一个都惹不起,更不要说,那深藏不露的九殿下了……。 炎上刚到书房不久,就有派去探查顾月池的人回来禀报。“爷,查到顾月池被带到了雾柳镇的金香楼中,带走他的人是九门提督冠一泓。属下还查到,那个顾小九也在金香楼中。金香楼似乎是秋水宫的一个据点。” 炎上沉声看着手中的书,禀报的人抬头,不解地叫了一声,“爷?” 他好像没有听见,完全被手中的书吸引,嘴角犹如铺开的日光,渐渐地弯成了一泓清流。 禀报的人不敢再看。这位主子虽然性子温和,从来不怎么发脾气,但那心思百转千回,不是他身边的人,永远都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小小的一桩江湖公案,竟然牵连这么广……”炎上似在自言自语,目光仍盯着手中的书,而后慢慢地翻过一页,漫不经心地问道,“明天,是什么日子?” “回爷,明日十五。” “十五……好了,你下去吧。” “是!”来禀报的人抹了抹额头的汗,俯身退了出去。 六月十五日,是一个注定要载入红国史册的日子。这一日,九王与容相三女容初云大婚,举国同庆。 红都,是花跟红的海洋。这一日大早,各商家纷纷开铺做生意,一来是招揽顾客,二来,是趁早占个高处,好看这场别开生面的婚礼。有地段比较好的酒楼食肆,早在前几日,座位就被抢购一空,看官们早早地到预定的地方聊天,没有订到位置的就索性站在街道的两边。 婚礼虽没开始,场面却已是热火朝天。 “你们说,新娘子的花轿会是多漂亮啊?九王也会经过么?” 一听有人说九王,立刻有年轻的姑娘们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说,“九王也会出现吗?真的?!” “我今天来就是特意来看他的,希望老天爷不要让我失望!”有人对着天拜了拜。 “上次千里迢迢去法华山,就是想见他一面,结果守卫得那么严实,连个影子都没见着,真是气死我了!”有人愤愤。 听几个姑娘说得热烈,一个白面书生也插了进来,“你们还不知道吧?听说这个容初云小姐想嫁的是五王,不是九王呢。” “真的吗?”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他吸引过去,纷纷打探起来,“快说说快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这事说来话长了。初云小姐,本来是养在深闺人不知的,结果呢,那五王风流成性,夜探相府与她一见钟情,二人私定终身,然而后来圣旨一下,活活地拆散了一对鸳鸯啊……”书生说得声情并茂,把听的人唬得一愣一愣,只有站在人堆外的一个黄衫男子大声地笑了起来,“那相府又不是街市,岂容人说进就进,再说了,以容相的为人,断不会容忍自己的女儿作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事情来,书生休得胡言。” 那书生被他说得脸青一阵红一阵,却也没有反驳,围在他身边的人悻悻地各自散去。 第十四回 九重宫阙 吉时未到,皇宫的南正门打开,先是装备精良的近卫军骑着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鱼贯而出 烟尘故里第4部分阅读 烟尘故里 作者:御书文 鱼贯而出,清理街道,而后一位宦官装扮的人捧着圣旨,骑着挂红绸的良驹,缓缓出来。待到指定的位置站好,那宦官高举圣旨,喊一声,“跪!”城楼上下所有人连忙跪到地上,三呼万岁。 只听那宦官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容大概是冗长的溢美之词,肚里没有墨水的平头百姓怎么都听不明白,好在最后一句,“普天同庆三日,钦此。”众人是都听明白了,接着又是三声万岁,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 此时,城楼上响起了苍劲有力的“咚咚咚”声,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盔甲的士兵,抡着膀子敲一面大鼓,鼓面震动,男儿健硕的身姿勃发出自然的力量感。十下鼓声之后,南宫门的三处大门都打开,先是左右两边手持如意和吉祥宫灯的盛装宫女俨如瑶台仙娥,婀娜蜿蜒而出,再然后是正门走出两列吹拉的乐官,各个皆气度不凡,恰似琼宴众仙。最后,一骑青骢跃出,马上挂着大红绸,马上的锦衣青年抱拳向两边致意,最先出来的那宦官和近卫军都跟在了他的身后。 众人仔细一看,马上青年的衣装虽然华丽,却不郑重,不像是新郎的礼服,待浩浩荡荡的队伍过去之后,街边的百姓开始议论纷纷,“那好像不是九王爷吧?” “可是他是从宫里出来的,不是九王爷又是谁啊?他去的方向是容相的府邸呀。” 一人插嘴道,“哎呀,你们还不知道?这是三王爷,是容相的外甥。九王行动不便,这迎亲的事就交给三王办,刚刚的圣旨上都写明了的。” 有一人小声嗟叹,“九王……听说双腿不能行走呢……。” 众人一片唏嘘,有的人早有耳闻却并为放在心上,有的人刚听说为此扼腕叹息。谁都记得十年前,那华丽的软脚抬过正南门前的红毯子,轿上的白纱被风扬起时,轿中的少年明媚的眸,惊艳了整个红都。 送容初云的轿子,据说花费了三十个匠人整整三个月的时间,耗资足以买下一处江南的庭院。为了增加喜闹的气氛,与皇宫庄重的迎娶对应,容相特别请来了舞狮子和踩高跷的班子,一路跟着容初云的轿子往九王府去。漫天都是飘飞的红纸,像是被天神信手洒落,而后化成了一场气势恢宏的喜雨。 九王娶亲必经的路都被铺了红毯子。这是红国喜事的风俗,却亦是天子的形制。按红国祖制,只有皇帝大婚,祭天时才用这样的仪式,以示尊荣。九王炎上十年前回都认祖归宗,在他进都的路上,皇帝就派人铺了红毯,那时候已经引得整个红都对这个皇帝最小的儿子刮目相看。如今,九王大婚,虽说娶得是相爷的女儿,不得不庄重些,但皇帝布置得这样郑重其事,越发让众人认识到了九王至高无上的地位。 炎萧骑在马上,一肚子都是感慨。自己当初大婚,哪有这么隆重?老头子这分明是在讨好老九,是要全天下都知道老九有多么得宠。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起前几天老五来找自己时的冷嘲热讽,就一肚子怨气。 到了九王府门口,王府的管家早在等候。鞭炮响过之后,炎萧下马先是踢了几下轿子,才俯身掀帘,把新娘子请了出来。围观的人太多,看到穿着华贵的新娘下轿子,纷纷起哄。喜娘连忙吆喝了起来,与炎萧一起把新娘送进了门。 新娘等一行人进到府中以后,管家就命人关了大门,再不许任何人围在门口看热闹。 炎萧领着新娘进正堂之后直接傻眼了,因为这里连布置都没有布置,依旧是平日的摆设,也没有任何要摆宴席的迹象。他目瞪口呆地看向管家,管家只领着几个下人,恭敬地说,“三王爷请回吧,剩下的事情交给小的就可以了。” 容初云察觉到不对,一掀盖头,看到周围冷冷清清的,气得浑身发抖,“欺人太甚!表哥,我要回去告诉我爹!”说着,扔了盖头就要往外冲。 “初云,你给我站住!”炎萧喝住她,“你是当着整个红都和天下百姓的面嫁到九王府来的,你现在出去,是在打你爹和我父皇的巴掌!” 容初云气得红了眼眶,“表哥,你就这样让云儿受欺负吗?你让云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忍气吞声吗?他有什么了不起?只不过是个残废,是个残废而已!”她毫无顾忌地大喊,炎萧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巴,狠狠地瞪着她。 九王府的几个下人脸色都不好看,管家更是开口直言,“王妃,虽然您已贵为主子,但是王府有王府的规矩,请不要说出大不敬的话来,否则,传到内宫之中,太后该怪罪于您了。” 容初云看他一眼,见他虽只是管家,但不卑不亢,说话铿锵有力。她记得爹曾经说过,九王府跟在九王身边的人,各个都不是等闲,连驯养下人也是极有章法的。她知道名义上自己虽然是主子,但这里毕竟是九王府,不是容府。 炎萧见她不再嚷着要出去,便道,“你先回房休息,我还要去舅舅那里参加宴席,改天再来看你。”说完,领着喜娘,匆匆离去。 金香楼的门口,新近挂了一副对联,上联为,“沾衣欲湿杏花雨”,下联为,“吹面不寒杨柳风”。五郎看过以后,笑道,“怎一个‘春’字了得。”香姨便因此高兴得合不拢嘴。 轻尘那一夜见到顾月池之后,第二日他就被那军官押走了。她本来想尾随他离开,但是顾及春芳的叮嘱,又恰被五郎强行拦了下来,“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非但帮不了他什么,反而还会拖累他。看样子,你师父是有些用途,才会被严加看管,虽然免不了吃些苦头,但总归丢不了性命。你要是白白把自己搭进去,他才真的活不成了。” 轻尘心中焦虑,又不能擅自离开金香楼,之后竟然病倒不起。 春芳来看她,以为她是相思症结,“要不,我偷偷把你相好的弄来,看看你?” 轻尘摇头,思及师父所受的苦,便泪如雨下。春芳一看,更急,“你怎么光哭不做声啊?是不是香姨让你干太多的活,你受委屈了?好丫头,你还得派用场,千万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轻尘有气无力地说,“春芳姐,你知道那夜住在这里的军官是什么人吗?” “是朝廷的人,官位极高,而且武功盖世,你千万别有什么歪念头。还有那个五郎。”春芳靠在轻尘的耳边,低声说,“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你最好离他远一点!”谁知,春芳的话音刚落,房门就被推开,五郎风姿绰约地倚在门口,讪笑道,“这位姑娘,何以如此诋毁在下的声名?” 春芳根本不知他何时来的,有些惊愣。 “姑娘如果不愿看见在下,走就是了。”五郎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春芳也不迟疑,拍了拍轻尘就出去了。 轻尘看向五郎,“你来这里做什么?” 五郎在屋中寻了一处椅子坐下,叹道,“小九啊,你实在太单纯,谁想要靠近你都易如反掌,你就不知道危险?不如跟着五郎我……” “我已经说了好几遍了!我不会跟着你,你死心吧!” “明日我就得走了。”五郎直勾勾地看着轻尘,一双眼睛含花带雨,“你真不愿跟我一起么?荣华富贵,衣食无忧,还不让你担惊受怕,免你四下流离。” 轻尘想他必然是在花丛中呆久了,说起这种话来竟然毫无顾忌。她捂住耳朵,转身背对着他,不打算再说话。 五郎又悠悠地叹了口气,“人人都对我投怀送抱,偏你这丫头拒我于千里,真真叫人伤透了心。”他起身往外走,又回头看她一眼,“你答应我的事,可千万别忘了。” 轻尘模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这才听到他的脚步声远去。心下稍稍宽慰,忽然想起那夜,落在炎上周围的星光,还有他眼中的月亮。她,竟然有点想念他给的那一点点温暖。或者连那一点点都是她的错觉,但那是此刻她唯一能够寄望的。 第二日,五郎真的悄无声息地走了,五郎的离去,让金香楼的姑娘们黯然神伤。但没等姑娘们沮丧完,一队官兵就冲进了金香楼,为首的县太爷叫嚷着,“让当家的出来,不然就封楼!” 正在楼上的香姨听到喊声,连忙“噔噔”地下楼,看到县太爷就谄媚地笑,“哎哟,官家的,您说您这是……” 县太爷板着脸说,“我来查一个人,叫顾小九,有没有这个人?” 香姨正在犹豫,县太爷将她拉到一边,低声说,“阿香,有的话赶紧把人交出来,这是上头要的人,交不出来你这生意就完了!别跟我打马虎眼说不知道,别的事情都能依你,唯独这件事情不行!”他看了看身后的官兵,小心地从袖子里弄出一封信,塞到香姨手里,“甭管你上头是什么人,把这信交过去,管保你不用担责任。现在快说,人在哪儿?!” 香姨被他一本正经的态度吓住,下意识地看了眼手中的信封,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手一抖,差点没拿稳。她连忙指了指楼上说,“右拐第二间。”县太爷便领着人上去了。 不一会儿,轻尘被领了下来。 第十五回 共此灯烛 轻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她以为离开金香楼的时候,香姨会阻止,可香姨只是低着头站在一旁,似乎紧张得浑身发抖。 出了金香楼,县太爷走到轻尘身边,讨好地笑道,“小兄弟,你这几日可有受什么委屈?本县是这雾柳镇的县太爷,还望你回去之后,在上家那儿替我美言几句。” 原来是雾柳镇的县太爷。轻尘要下跪行礼,县太爷一把扶住她,“使不得使不得,小兄弟,你是大富大贵之人,本县受不了你的礼,还望看在今日的缘分上,今后能够提携本县一把才好。” 轻尘不知他在说什么,但看他兴致极高,也没有拂逆了他的意思。 行至一处巷子,将要拐弯的时候,几个黑衣人忽然从天而降,拦住了去路。 县太爷心下一惊,连忙喊道,“快,掩护本县撤退!”官兵们上前,把他和轻尘挡在后面。 县太爷趁着他们打斗的时候,扯着轻尘狂奔了起来。 那些黑衣人招式极快,没有几下,就杀光了那些不中用的官兵,快步向县太爷和轻尘追去。县太爷上了年纪,跑得极慢,还没有几下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轻尘觉察到身后急速跟进的气息,拉着县太爷,准备使用轻功逃命。 “抓好了!”轻尘喊了一声,拉着县太爷跃上了房顶。县太爷哪经历过这阵仗,吓得大叫。轻尘也不管他,拉着他就跳了起来。 轻尘对雾柳镇的街巷很是熟悉,若没有拉着县太爷,肯定能够逃脱。但黑衣人的速度实在太快,她的功夫又没有练到家,终于在一处屋顶,被黑衣人从后面包抄上来。 县太爷躲到轻尘的后面,早就吓得说不出话来。轻尘强自冷静了问,“你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的?” “我们是什么人你不要管,你只要把传国玉玺交出来。”一个黑衣人说。 “什么传国玉玺?”轻尘疑惑不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装蒜!” 轻尘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传国玉玺,更不可能知道它在哪儿。她心想,看来这场莫名其妙的架是非打不可了。遂摆开阵势,县太爷却紧紧地抓着她的衣服,她不由得地低喊一声,“县老爷,松手!”县太爷一听,这才察觉,连忙放开了她的衣服。可当一个黑衣人喊着冲上来的时候,他还是怕死地抓紧了轻尘。 轻尘因为有县太爷的牵绊,打起架来极为碍事。本来就不高的功夫,处处落了下风,手臂上多处受伤。 幸而那些黑衣人似乎不是要取她的性命,只是要拿下她,所以出手都留有余地。就在轻尘被几把刀同时架住脖子,准备束手就擒的时候,一个人影跃上屋顶来,几个连环踢,就迅速地把她身边的所有黑衣人踢开几丈远。 “石安!”轻尘大喜,知道这下自己有救了。 “大人,您来了就好了!”县太爷几乎是喜极而泣。 石安皱着眉头,嫌恶地看了县太爷一眼,对重新围上来的黑衣人说,“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找传国玉玺?识相的,最好乖乖给爷说出来!” “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石安扬起一个笑容,头发在阳光下跳跃着意气风发的光芒,“凭爷是霹雳霸王石安,就得撬开你的嘴!” 乍一听到“霹雳霸王”这几个字,黑衣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县太爷更是目瞪口呆。石安趁那几个黑衣人惊愣的当儿,飞身上前,一眨眼,就把他们手上的刀全部踢落。黑衣人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又全被踢下了屋顶,准确地落在一个人的脚边。石安说,“爷,看身手不像是朝廷中的人。” 轻尘猛地向下看去,看到炎上正坐在巷子中,也正抬头看着她。他穿了身青衣,打扮朴素,乍一看,就像个寻常的书生。 炎上对她微微一笑,便低头问,“谁派你们来找传国玉玺的?” 黑衣人抬头,看到眼前的人,纷纷瞪大了眼睛。 炎上看黑衣人的神情,知道他们认识自己。但立刻,黑衣人全部咬舌自尽。 石安蹲在屋顶上察看痕迹,县太爷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炎上,似在探究他的身份。 轻尘要下屋顶,猛然看见炎上的背后出现了一个黑影,举着剑要刺下去。她几乎是想都没有想,就俯冲了下去,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却也只来得及用身体挡住了那把剑。 剑没入她的右肩,带来锥心刺骨般的疼痛,黑衣人似是没有想到会有人突然冒出来,停下了动作。 此刻,还在屋顶上的石安猛然回过神来,冲下屋顶,与黑衣人交起手来。黑衣人的武功不弱,石安并没有很快制伏他。 而轻尘已经渐渐不支,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小九?小九!”炎上想要俯身去抱她,可是相当吃力,只能拉住她的手,却又怕牵扯她的伤口,情急之下,他吹起口哨,那哨声极为尖锐,像是刺鸟般的悲鸣,传了很远。 所有人听到哨声都是一惊。 县太爷起先还不确定,直到听见那震天动地的马蹄声,这才确信无疑。 黑衣人听到哨声,本是要退了,石安却不肯罢休,追了上去。 疾驰而来的马全部都装备着盔甲,马上的人所穿的,就是盛传的黄金战甲。只如衣裳般轻薄,却有黄金般耀眼的色泽,也有刀枪不入的威力。马上人人带着同样材质的面具,配着修长的弯刀,步伐和动作全部一致。为首一人迅速地下了马来,跪在炎上的面前。 县太爷现下已经大体猜到了炎上的身份,也跪在了一旁。来的,是传说中战无不胜的神策军啊! “把他抱起来给我,马上找附近的郎中来!”炎上伸出手,领头人一愣,却也听命把轻尘抱了起来,放进炎上怀中。此刻,她因为失血,脸色逐渐苍白,已经陷入昏迷。剑插入的地方,血不住地溢出来。 领头人吩咐一人去找郎中,另几人帮着石安制伏黑衣人。 “九殿下。”领头人看着炎上的脸色,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炎上沉着脸说,“传令下去,搜查整个雾柳镇,把不明身份的人全部抓起来,有来历不明者,一律杀掉。我不想再看到类似的事情发生!” 领头人愣了一下,这是他带队执行任务以来,他下得最为残酷的一次命令。但,命令就是命令,他必须服从。 雾柳镇县衙门外,石康在马车中等得心急如焚。他刚要下马透透气,就看到炎上抱着顾小九回来,石安跟在后面。 看到他浑身的血,石康冲过来,叫道,“爷,你有没有受伤?” 炎上不说话,还是石安说,“哥,爷没事,就是小九受了伤,神策军已经派人去找郎中了。” 石康厉声苛责,“石安,你是怎么保护爷的?动用了神策军,爷的身份不就暴露了?那该有多危险!” 炎上仰头道,“石康,不关小安的事。小安,你去看郎中来了没有。” “是,爷。”石安转身离去。 几个郎中被请进了县衙,皆是一头雾水,直到看到床上的病人奄奄一息,治病救人的天性才盖过了被强行请来的不悦。炎上本来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看到郎中来,就退开了一点,几个郎中把脉的把脉,查探伤势的查探伤势,然后不知道谁叫了声,“呀。” 炎上马上说,“怎么了?” 一位郎中转过来,“这位爷,您最好找个姑娘来帮忙。这是位姑娘,我们必须扯开她身上的衣服,才能为她治疗。但还必须要有人换洗,保持伤口周围的干净,所以请个姑娘来帮忙,会方便些。” 炎上一愣,双手握得更紧,但随即让人去尘香山庄找萍儿。 “让她含住参片,你们二位按住她,我来拔剑。” “我看还需要施针护住心脉,几位助我一下。” “这剑刺得方位,幸而离心脉不近,但剑锋极利,□的时候,恐将伤口拉大。” 几位郎中颇为尽责,再三研究之后才决定动手拔剑。炎上也不回避,一直在旁边看着,一身血污也不去换。石康进来询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他摇头,双手只紧紧地攥着自己双腿上的衣料,内心像在剧烈地挣扎着。 石康蹲了下来,担心地看着他,“爷……” “啊!”轻尘痛叫了一声,剑总算是顺利地拔了出来。 又忙碌了一阵后,一位郎中满头大汗地转过来,说道,“这位姑娘应该没什么大事了,请两位爷都放宽心。”他看了看炎上的脸色,又说,“这位爷似乎脸色不太好,应该多多休息才是。” 有了郎中的话,石康坚持让炎上去休息。炎上看到轻尘没事,也不再坚持,独自回房去了。 萍儿听说有人遇刺,急冲冲地赶来,见到受伤的不是炎上,才放宽了点心。她仔细地为轻尘换好衣服,又擦了擦她身上弄脏的地方,才从屋子里面退了出来。一见石康就问,“狐狸,到底怎么回事?小九好端端的,怎么弄成这样?我听说连神策军都惊动了,爷不像干这种事情的人啊?!” 石康看了看四周,低声说,“我们到了雾柳镇,爷不放心,就和石安一起去接顾小九。半途遇到了一个武功极高的黑衣人要刺杀爷,顾小九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的,替爷挡了这一剑。总之,这下她在爷的心里,地位肯定不一样了。” “那黑衣人抓到没有?” “没有,后来又来了几个同党,让他跑了。我听石安说,那黑衣人武功很高,他和神策军联手,也没有擒住他。而且他的武功路数很奇怪,看不出来历。黑衣人的事暂且不说,我只希望这顾小九是真的善良,而不是藏有什么心计,否则……” 萍儿拧着眉,“我看顾小九不像那样的人。” 石康冷哼了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要多提防着这个丫头点,不要让爷受到什么伤害才好。” 萍儿知道石康一向保护爷保护得过了头,也不再多说什么。她心中明白小九只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无父无母,与师父相依为命,无端端地师父又不见了,因为爷给了她温暖,所以她涌泉相报。她的心思,其实她能够理解,因为跟在爷身边的人,基本上都怀抱着这样的心情。 轻尘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喊“师父”,然后疼得醒过来,猛地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她吓了一跳,看清那人是炎上。 “你怎么在这里?”她要坐起来,炎上按住她,“你好好休息,不要乱动。” 轻尘点点头,忽然又紧张地问,“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她开心地笑了,“那就好。” 炎上忽然问,“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轻尘想了想,她飞身救他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为什么。就是不想让他受到伤害,不想让别人来伤害他,这么简单而已。 他的表情像是凝结了千年的冰霜,“我的命,不值得用你的命来换,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说完,他转过轮椅,就要离去。 轻尘叫道,“我觉得值得!” “我只是个残废,只是个需要别人保护,需要别人牺牲的废物!” “你不是!你不是!”轻尘艰难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蹲到他身边,“所有人保护你,为你牺牲,都是心甘情愿的。他们不许别人伤害你,更不容许你伤害你自己!” 见他不说话,轻尘握住他的手。原来那么美的容貌下藏着那么自卑脆弱的一颗心。他藏得那么好,以至于所有人都忘记去顾虑他内心因为残缺的身体而衍生的那股情绪。她轻轻说,“炎上很好,并值得所有最好的。我师父说,世间万物,无论好坏美丑,自有其存在的价值。而你,更是老天爷恩赐给世间的。” 她的眼睛晶晶亮亮的,犹如他小时候挚爱的一盏水晶灯。他的心情从未像此刻一样宁静,这样的场景,似乎曾被无数次的追忆过。 小时候,母亲曾抱着自己,指着窗外的一枝梅花说,“孩子,那花漂亮吗?” “漂亮,可是只在冬天开。” 母亲说,“母亲希望,你比那花更漂亮,更有毅力。虽然有些遗憾,可是在母亲的心里,你是完美无瑕的,永远都是。所以不要看不起自己,也不要在乎别人的眼光。记住,最美的花,只为自己而开。”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挺身而出那里又狗血了~~ 第十六回 世事茫茫 香姨拿着县太爷给的信函,向翠微所在的地方走去。刚走了没有几步,就迎面碰上了从楼上下来的春芳。 春芳问,“怎么回事,刚刚楼下怎么那么大的动静?” 香姨把手中的信函交给春芳,战战兢兢地说,“领主,县太爷把那个顾小九带走了,这个是他要我转交给宫主的。” 春芳疑惑地接过,细看了一眼,心下也是大惊,转身就走。 谁知道,春芳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房内传出了东西破碎的声音。她连忙推门而入,发现窗台之下跪着一个人,而翠微站在那个人的面前,正举剑欲刺。 “宫主!”春芳出口叫道,而后飞身上前,一把抱住了翠微。 “春芳,你做什么?我要杀了他,你放开我!放开我!”翠微欲要挣扎,春芳大声说道,“宫主,你别冲动,你先听听他怎么说!” 翠微怒道,“春芳!” 春芳跪了下来,把手上的信函交给翠微。本来激动的翠微看到信函上的标志,先是惊愣了一下,而后缓缓地打开。一股类似兰桂的香气在屋中慢慢的溢满,像是一杯纯酿。 严凤凰跪在地上,看着翠微的脸色,知道她暂时是不会动手了,这才缓缓地说道,“翠微,那日将你打晕的人确实是我,我……我也确实也有过……非分之想。但是我及时醒悟,并没有真的玷污你的清白,只是把你放在船上就离开了……是我一时糊涂,给了歹人可趁之机,我愧对于你!” 翠微放下手中的信函,目光沉沉地盯着严凤凰。 严凤凰接触到她的目光,不敢直视,“如果,如果你愿信我,我一定在盟主换届大会之前找出歹人,还你一个清白。如果你仍然不肯原谅我,那我就只有以死谢罪了!”说完,他举起掌,正要击向自己的天灵盖,翠微迅速地掷出身旁的杯子,打落了他的手,而后才说,“并不是我原谅你,也不是我愿意相信你,只是我需要知道真相。若不是你所为,绝不能冤枉你,但若是你所为,我以武林公义起誓,以你的所作所为,人人得而诛之!你,走吧。”说完,她转过身去。 严凤凰慢慢地站了起来,看着那柔弱的白色背影,鞠了个躬,而后翻身跳出了窗口。 月光越过窗棂,昙花悠悠的,又白又香。 春芳握住翠微的手,轻轻地喊她。翠微摇了摇头,笑道,“我没事。春芳,那个孩子就让他们带走吧。既然他说会还我一个公道,就一定会还我一个公道,我们静静等待就是了。只是,”一行清泪落下她的眼眶,“很多事情,就算查清,也永远回不到过去了。” 轻尘躺在尘香山庄中静养,萍儿不时会来照看她,偶尔说上一些外面的事情。轻尘最为关心顾月池,总是向萍儿打探。萍儿遵循炎上的吩咐,尽量宽慰她,要她稍安勿躁。而炎上仿佛消失了般,自那夜之后,就再也没在轻尘面前出现过。轻尘虽然心中有疑问,也知道他身份特殊,肯定很繁忙,顾不到自己。 这一日,石康接到红都来的奏报,匆匆走到炎上的书房前,敲门而入。“爷,红都来的奏报,说是容相弹劾了五王。”他颔首把奏报呈给炎上,炎上接过来,迅速地浏览了一遍,“只是削减封邑?五哥应当不在乎这个。” “爷,容相是不是打算扳倒五王了?” 炎上把奏报按到桌子上,推着轮椅,独自来到窗前,“他想要削弱五哥和六哥的实力,而后拉拢我,一门心思辅佐三哥夺位,这心思,父皇早就料到了。只是五哥和六哥自小在腥风血雨中成长起来,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容若潭心里很明白。论资质,只怕三哥是几个哥哥里面最弱的。” 石康不以为然,“爷,以属下的了解,若说资质,最差的当属六王爷才对吧。” 炎上微笑,仿佛是拈花的佛祖,“六哥的野心,只有五哥知道。我来尘香山庄,就是想暂时避开他们之间的争斗。这是一场兵不血刃的战争,或许到最后,谁都不会是赢家。石康,永远不要低估自己的对手,尤其是当这个对手懂得掩藏自己实力的时候。人,在对人对事之时,总要懂得把自己放得卑微,想得周全,这样,才不会被对手打得措手不及。这个道理,三哥不明白,容若潭不明白,最明白的是五哥。……人,总是有累的时候。” 石康知道,他因为轻尘的事情,想起了很多的过往,触动了心中的许多感伤,已经多日没有出过书房。 “石康,小九的身体怎么样了?”炎上貌似不经意地问。 石康笑了一下,上前一步,“回爷,能下床了,活蹦乱跳的,正跟萍儿在院子里面踢毽子玩儿。” “她身体底子很好,再调养调养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但还是要注意,不要扯动伤口……石康,雾柳镇的县令那儿都打点好了?”炎上转过头来,表情有些严肃,“神策军的事情,父皇那里肯定已经知道了,要是问起,你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爷不用操心这个,有属下应对着。” 炎上点头,倾身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是。”石康大喜,上前推了炎上出去。 时值夏日,正午的日头很毒,但花园里因为早种了几棵大榕树,而有丝丝凉意。阴翳之下,几个妙龄少女正在踢毽子,闹得最欢快的,正是萍儿。 “我跟你们说,呆会谁能踢过我,我就让她多领一个月的工钱!”萍儿点着一个少女的鼻子说。少女们一阵欢呼,蜂拥而上,场面热闹非常。她们年轻,朝气,仿佛盛世的酴醾压架,沉甸甸的,能重到人的心里去。 石康本来要推着炎上近前去,炎上却摆了摆手,只远远看着。 “小九,你呆在那儿干嘛,过来一起玩啊!”萍儿转身去拉站在檐下的轻尘,轻尘被她扯疼,强忍着摆了摆手,“不行不行,萍儿姐,我不会。” “这有什么不会的?”萍儿双手叉腰,“用脚碰到毽子踢起来就行,你刚好要多多运动。”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轻尘走到人堆中。 轻尘看着眼前的毽子犯了难,踢吧,她是真的不会,不踢吧,又很扫兴。她看向萍儿,萍儿伸手指着地上的毽子,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轻尘无奈,只能把毽子放在脚尖,轻轻一颠,那毽子便飞了起来。 顾月池以前训练轻尘轻功的时候,经常让她抓小鸟,此刻轻尘看着飞起的毽子,就想起了小时候抓鸟的那段时光,一时兴起,便飞身在半空中耍起了毽子。她的动作轻盈而迅速,身影犹如天光一般,划出了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看得人眼花缭乱。站在底下的小姑娘早就喝起彩来,这一边的石康也是忍不住叫好。 炎上本来正在微笑,忽然目光一沉,径自转过轮椅去。 “爷,你怎么了?”石康关心地问。 炎上自己推着轮椅往回走,而那边萍儿已经看见了他们,连忙走过来。石康对她摆手,独自追了上去,“爷,怎么了?” 炎上不答却问,“你们可查出,为什么五哥的人要抓顾月池?” “不知道。此事五王办得极为隐蔽,连那一向高调的冠一泓,这次也让手下的人不要声张,只怕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石安这几日都在跟踪调查秋水宫和严凤凰的事情,脱不开身,要不我亲自去跑一趟?”石康想要帮炎上推轮椅,炎上却不肯,固执地说,“我自己来。” “爷……”石康跟在旁边亦步亦趋,不知道是什么事惹得他如此不高兴。 “石康,你去查清顾月池究竟是什么身份。还有,密切观察五哥那边的动静,随时向我汇报。”他的手紧紧地抓着轮子的边缘,微侧头向后看了一眼,又迅速地转回。石康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知道那种犹如深渊般的目光,很沉重。 炎上忽问,“金甲门那儿……?” 石康连忙回答,“金甲门那儿倒是安安分分的,只是在张罗大会的场地。倒是听说这几日各地高手都陆续集结在雾柳镇,镇上愈发热闹了起来,时不时有些打斗,惹得县太爷十分地头疼。” 炎上停下问,“他来了么?” 石康愣一下,不知道炎上问的是谁。忽而想起那年在法华山,炎上彻夜等候一个人,那人却一直没有来,这次问的,也是那个人吧?他低头道,“属下,这就去查一查。”他刚要走,炎上喊住他,“石康,不用查了,这次他应该会来。我需要他,他亦有求于我,不怕他不来。踏雪无痕,不是那么容易被找到的人。” 第十七回 踏雪无痕 盟主换届大会,三年举办一次,因此盟主的任期也是三年。每过三年就会选一个地方举行换届大会。届时,几乎整个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汇集在一起,共襄盛举。 尘香山庄,炎上正准备出行。 “爷,让我跟着去吧?你看庄里也没什么事情,那次之后也没什么人来山庄里刺探了。”萍儿走到炎上的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炎上笑着摇头,“萍儿,山庄里的事情还多要你打点,这一去几日,实在不便。” 萍儿伸手指着石康,“为什么闷狐狸不留下来!” 石康回答,“疯丫头,我是爷的贴身护卫,怎么能留下来?何况对于山庄,我没有你跟吴伯熟悉,留下来也帮不了什么忙。” 萍儿仍不依不饶地指着石安,“那臭小子为什么也能去?” 石安一挑眉毛,“疯丫头,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往年也没见着你要巴巴地出去凑热闹。莫不是有了相好的,想趁机出去见见面?”石安说着,用手肘顶了顶萍儿的手臂,她立时跳开,满面羞红,“臭小子,你又乱说!我是爷的人,哪里有什么相好的!”说完,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一下子冲了出去,也顾不上跟炎上行礼。 吴伯笑道,“石安,往后你别取笑她,你忘了前年的教训了?” 石安这才想起前年他似乎也是戳了她的痛脚,而后不管走到山庄的哪个角落,总会有从天而降的花盆,或是绊脚的石块。他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寒战。 他们帮着炎上上了马车,依旧是吴伯驾马。 炎上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本来要开口说话,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帘子,依到榻上休息。石康知道他心中挂念什么,只是不点破。 吴伯驱动马车,几个人向雾柳镇行去。 轻尘正在屋里休息,门忽然被人“砰”地一声推开。她吓得坐起,看到萍儿风风火火地进来,递给她一个包裹。“小九,今天在雾柳镇有盟主换届大会,你要随我去凑凑热闹么?” 轻尘本来就是一个玩兴极重的人,听到她这么说,来了兴致,“我们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他们不带我们去,我们就自己去!”萍儿把包裹打开,露出里面的两身男装,“我就知道狐狸不安好心,肯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才不让我去。可我偏要去凑这个热闹,能看到多少大人物啊,为什么不去?” 萍儿手脚麻利地换衣服,轻尘因为身上有伤,所以动作比较慢,等她们换好衣服,离炎上他们离开已经过了很大一会儿。萍儿思量了一下说,“你跟在我的后面,当我的跟班,凡事一定要听我的指挥,惹出乱子可是会被爷责罚的!” 轻尘笑道,“他一直都很严厉吗?可看起来不像。” 萍儿一本正经地说,“可不!你别看爷平时脾气好,真的要罚起人来,可一点都不手软,不要被他的外表给骗了!爷的长相啊,最容易欺骗小姑娘,哪怕你救了爷也不例外呢。” 轻尘有些被她吓到,小心地说,“那我们这样偷偷溜出去,被他知道了,没有关系么?” “我们小心点,不要让他们知道不就可以了?你不知道啊,盟主换届大会三年才一次,挑在雾柳镇更是头一遭,往后我可都没机会凑这热闹了!好了,快走,快走!”萍儿说着,就拉起轻尘,轻车熟路地溜出了尘香山庄。 因为盟主换届大会,小小的雾柳镇空前的热闹起来。本来就狭窄的街道,甚至变得有些逼仄不堪。人流仿佛无数根拧在一起的麻绳,艰难地流动着,不时有急性子的大汉破口大骂,“娘的,老子的银子被哪个崽子顺了!” 萍儿拉着轻尘在人流中移动,轻尘小心地护着伤口,紧紧地跟着萍儿,生怕与她失散。对于她来说,现在的尘香山庄就是安身立命的地方,没有了师父,回不了无歌山上的家,她只能渐渐地适应尘香山庄的生活,而后借助炎上的力量,伺机救出师父。 “这个金甲门到底在什么鬼地方!”萍儿低咒了一声,轻尘附和道,“要不我们问问路人?” “不用问路人,跟着前面那些奇怪的人走就行了。”萍儿指着前面一群拖着大刀的人,“你看他们的样子,肯定是哪个门派的弟子,正要往大会去的。” 轻尘看他们的样子,依稀记得在哪本书中读过,那是北方的一个门派,名字记得不太清楚,但是以力大无穷著称。 好不容易挤出了人群,来到同样人山人海的金甲门前,轻尘一下子就傻眼了。密密麻麻的人拥堵在门前,等着验请帖的队伍排得很长。因为天气炎热,人数众多,所以队伍行进得很缓慢,[:]男人们身上的汗臭味儿呛得她们频频掩鼻。 身后一人大力地拍了轻尘一下,轻尘只觉五脏翻涌。咳嗽两声,回头看去,见是一个和目大汉,“小兄弟,咱大老爷们的,不要老跟娘们一样掩着鼻子,成何体统?在下连城派高升,敢问兄弟是哪个门派的?” 轻尘不知道如何回答,便转头去看萍儿。萍儿撑开手中的扇子,犹自镇定地说,“说出来怕吓死你。” 高升把大刀按到腰间,笑道,“这位兄弟倒是说出来,看看能不能吓到我。” 轻尘以为萍儿会说尘香山庄,谁知道萍儿狡黠地笑了一下,说道,“我们,是碧玺庄的。” 此话一出,周遭的人纷纷侧目看过来,还有人立刻上前问,“可是陇西碧玺?” “正是。”萍儿点头,眉梢露出点得色。 碧玺庄,许久以前,轻尘似乎听过这个名字。师父不太讲江湖上的事情,即使讲了,她也记不住,所以并不上心。而今看周遭人的反应,似乎这碧玺庄还大有来头? 高升连忙换了口气,赞道,“没想到两个小兄弟,年纪轻轻,就能入得碧玺庄。” 萍儿故作高深地说,“兄台客气了,只是我兄弟二人自小在碧玺庄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 又有一人凑近了问,“请问踏雪无痕可来了?” 踏雪无痕这个人,轻尘是知道的,因为师父提起他的次数几乎跟另一个人持平。踏雪无痕叫季风纾,是红国世袭罔替的异性王爷,居住在陇西一代,自祖辈开始就不用朝见,不用进都述职,一直领着王爵,过着闲散人的日子。碧玺庄门下豢养着一批武功高强的门徒,又因为朝廷的庇佑,颇有财富,所以在江湖上威望很高。 更重要的是,江湖传言,踏雪无痕性温雅,貌俊逸, 烟尘故里第5部分阅读 烟尘故里 作者:御书文 ,武上乘,实乃一翩翩佳公子。 萍儿合上扇子,淡淡摇了摇头,笑而不答。好奇的众人只好悻悻地散去。谁都知道,踏雪无痕来无影去无踪,生性不羁,没有人能轻易得到他的行踪。会问,也只是出于好奇和敬仰。 行将到门口,轻尘忍不住拉住萍儿,低声道,“萍儿……哥,我们没有请帖,能进到里面去吗?” 谁知萍儿竟从衣袖里面掏出了一封请帖,递给了守门的弟子,边转头以扇掩嘴,对轻尘笑道,“这玩意儿爷的书房里面一大叠,随便拿一张便是。” 那守门的弟子把请帖还回来,恭敬地请她们进去,轻尘不可思议地跨过了门槛,看着外面依然浩浩荡荡的人潮,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 金甲门虽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但此刻练武场已《奇》经被清了出来,容纳下了百《书》来号人马。众人按照事前划分的《网》地域各自站好,围在正中间垒砌的高台四周。此刻场上议论声隆隆,犹如初夏的雷般,震动人的耳膜。 萍儿拉着轻尘走到一个小门派的后面,伸手示意她噤声,自己则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轻尘听到前面站着的几个弟子说起了青山派的事情。 “青山派的人应该不会来了吧?他们的掌门人出了那样的事情,他们还有何脸面来参加武林大会。”这是所谓武林正道的嘴脸。 “这可不一定,严凤凰在武林素有威望,这件事情的真相还有待勘察。毕竟那个人迟迟没有发出追杀令,所以各个门派都不敢轻易插手此事。” “也是。听说今天踏雪无痕也会来,呆会有好戏看了。”说话的人颇有些兴奋。 另一人愤懑,“这样一来,那墨渊毫无疑问地会成为下一届盟主,真便宜了他。” “盟主其实只是个形式,给有心人做的。谁都知道,江湖上真正发号施令的,是那个人,只要那个人一说话,还有谁听盟主的?” 憧憬状,“是啊,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可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他武功高强,耳目遍布天下。不管什么门派有什么动静,他都了如指掌。前几年高家灭门的惨案,不久前怀仁堂秘方被盗,还有童男童女失踪的案子,不都是他出面办的么?” 轻尘听他们说起的那几起案子,每一起都轰动江湖,甚至惊动了朝廷,师父也几次提到过。他们口里的那个人……是在师父嘴里,与踏雪无痕提到的频率相持的……无名氏吧。之所以说是无名氏,是因为真的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是谁,是男是女,哪里人,哪个门派。只知道…… “门主到!”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整个练武场都安静了下来。陆续进场的人也不再发声,齐齐地看向一处。 一行人蜿蜒而来,领头一人着黑色对襟长袍,袖口和两襟有紫色吉祥云纹。他面目刚毅,眼有锐光,无甚表情。轻尘看到他的脸,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涌上,自然升了股恐惧。萍儿则嗤一声,摇着扇子,态度轻蔑,“快瞧,黑洞出来了。” 轻尘知道萍儿说的是墨渊,忍不住笑。墨渊领着自己的门人到指定的位置,径自坐下,目光梭巡整个场地。 “那黑洞大概认为盟主之位,自己势在必得了。”萍儿低声说。 轻尘只觉空气中飘来一股熟悉的气味,似曾相识,又想不起来曾在哪儿闻过。 此时,高升匆匆跑过来,“哎哟,你们俩原来在这!快快快,你们庄的管事正四处找你们呢。” 萍儿纳闷,“我们庄的管事?” 高升一拍大腿,“对啊,刚刚我在门口验帖的时候,看到碧玺庄的管事在清点人数,少了两个,定是你二人贪玩,偷偷溜出来。快些跟我走,不要耽误了正事儿!”他说完,不由分说地一手拉起一个,急急向门口走去。 第十八回 一剑横出 轻尘和萍儿被高升拉着往外走,轻尘挣脱不开,求助地看向萍儿,萍儿显然也挣不开,只能任由他拉着她们。高升拉着二人走到门外,看到正在找人的碧玺庄管事,乐呵呵地说,“不劳您老找了,人在这儿呢,我给您带来了!”说着,就把轻尘和萍儿推向那管事。 那管事的回过头来,疑惑地看了轻尘和萍儿一眼,随即说道,“这不是我庄中的人,你错认了。” 高升一愣,指着萍儿说,“可是这个小兄弟刚刚说他们自小生长在碧玺庄……” 管事的男人冷笑了一下,“庄中众人老夫皆心中有数,几时有这般年纪的少年自小长在碧玺庄的?现如今冒着碧玺庄行歹事的宵小真是越来越多……”他话未说完,一个少年跑了过来,“管事,不好了!刚刚有人到县衙里去告状,说是两个自称碧玺庄的少年偷了他们的东西!” 管事的目光一下子就盯住了轻尘和萍儿,怒斥道,“那偷东西的,定是你二人!” “喂,你这个老头,不要不知道好歹!”萍儿再也听不下去,一下子冲上前,扯住了管事的领子,“你们碧玺庄有什么了不起的?居然敢诬赖我们偷东西,你可知道我们是……” 管事的见她无礼,便双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萍儿整个人竟然腾空跃起,而后重重地摔到了地上,放出“砰”的一声巨响。 周围的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震住。 “萍儿姐!”轻尘一时忘了他们男装打扮,冲到萍儿身边,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管事的定睛一看,发现自己伤的竟然是位姑娘,一时有些错愕。 轻尘愤怒地看向管事,“就算她有什么地方冒犯了你,老伯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伤人啊!江湖道义,先礼后兵,老伯难道连这都不懂吗!” 管事的看她一眼,强道,“是她冒犯在先,怨不得老夫出手伤人。” 听他这样说,周围有人愤怒,可也不敢出头,多半旁观。 萍儿似乎受了内伤,身体轻颤,但仍安慰似的握了握轻尘的手,只是那手心冰凉。轻尘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看到那个管事的准备带人离开,迅捷地翻身上前拉住他,“不许走!伤了人休想就这样走掉!” 管事的被她激怒,吼道,“不然,你想要如何?” “人是你伤的,不能就这样算了。”轻尘固执地拉住他,手心使力,“你必须找人治她!” 管事的不耐,又出手按住轻尘的肩膀,把她的双手擒到背后。轻尘也不含糊,轻巧地旋身,脱了他的钳制,迅速闪到一边。管事的再上前出招,轻尘躲过,一脚踢到了管事的心口处,而后落地。那名管事的捂着心口大怒。 事情演变到这里,已经一发不可收拾。管事指挥手下的弟子把轻尘团团围住。周围有人要替轻尘出头,管事的负手看过去,轻喝一声,“我倒要看看,谁敢管碧玺庄的事!”话音落下,本来走出来的几个人又纷纷退了回去。 管事的挥手,碧玺庄的人一拥而上。 “小九,不要鲁莽,快退下!”萍儿用尽气力冲轻尘喊道。轻尘却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样子,坚定地站在包围圈的中间,准备迎战。师父教过她,做人要仗义,要秉持公正,到这个份上,没有退缩的道理! 千钧一发,人群外忽响起足风,有人似正飞身前来。“碧玺庄众人不得无礼。”其声如露如华,簌簌飞雪般。 围观的众人都侧头看去,发现一白衣男子翩翩而至。他眉如远山,容貌仿佛是一树梨花,嘴边含着祥和的笑意,恰是佛祖座前的尊者。他几步跃至轻尘面前,先是看了管事一眼,而后向周围人道,“还不快退下?” 那边管事的已经跪了下来,惊诧道,“公子……” 来人叹着气摇了摇头,“我已经说过许多次,不要总拿着碧玺庄的名义仗势欺人。明明是你出言不逊在先,怎么还欺侮别人?你真该好好反省一下。”他说话不急不缓,口气也是不咸不淡,有让人琢磨不透的慵懒。但那刚刚还跋扈嚣张的管事偏是怕得很,频频点头。 他看向轻尘,低声道,“小姑娘可有伤到?” “没有。”轻尘心里有一种感觉,忍不住就问了出来,“大侠,你是踏雪无痕么?” 他不置可否,只说,“在下季风纾,不是什么大侠。” 立刻引来了周围人一片唏嘘声。 那边,萍儿躺在地上呻吟,轻尘顾不上说话,连忙走到她身边,“萍儿姐,你有没有事?我带你去看郎中。”说着便要把萍儿扶起来。季风纾走过来,先是把了把萍儿的脉,然后迅速地点了她身上的几个|岤道。他思忖道,“这位姑娘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有些内伤。家奴误伤了这位姑娘,在下理应负责到底。不如扶这位姑娘到在下开在这里的一间小药铺修养片刻,如何?”他说话很客气,一点都没有大人物的架子。 轻尘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想,只想着能找人治萍儿,便同意了季风纾所说。 说是一家小药铺,实际上却是雾柳镇最大的怀仁堂药店。这儿的郎中也是整个雾柳镇最好的。轻尘把萍儿扶到内堂的床上,看到上次给自己诊治的郎中提着药箱匆匆走进来,便冲他点头微笑。郎中显然也认出了她,笑道,“姑娘身上的伤可好全了?” “谢谢您,好得差不多了。我这位姐姐受了内伤,麻烦您给看看。” 郎中点头上前,仔细地把了脉,而后侧头对轻尘说,“劳烦姑娘到屋外等候,我这儿施针,不宜分心。我家公子在外等候,姑娘不妨与公子说说话,打发时间。” 轻尘点头,从内堂退了出来。刚一步入前堂,就闻到了阵阵的茶香。季风纾正神情自在地冲茶。看到轻尘出来,他抬手示意轻尘坐下,顺手给她倒了一杯茶,只见茶条索紧结,卷曲如螺,白毫毕露,银绿隐翠,叶芽幼嫩,冲泡后便徐徐舒展,上下翻飞,茶水银澄碧绿,清香袭人,举起茶杯饮一口,口味凉甜,鲜爽生津,轻尘不禁赞道,“好茶,好茶,不过,不知道它的名字?” 季风纾笑道,“碧螺飞翠太湖美,新雨吟香云水闲 。” 轻尘惊道,“这个茶的名字竟然这么长?” 季风纾大笑道,“当然不是,只是饮此茶犹如欣赏南国佳人,如沐江南时雨。这茶名唤碧螺春。” 轻尘由衷地赞道,“真是好名字啊。”可惜自己肚里的墨水太少,遗笑大方之家了。 一旁在柜台上忙碌的小伙计说,“当然是好名字,更是好茶。这茶贵得很,一般人都喝不到呢!” 季风纾看那伙计一眼,伙计连忙低头干活,再不敢多话。 “在下有一事不解,姑娘既然不是我碧玺庄的人,为什么要冒用我庄的名义?” 轻尘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们真的不是故意要冒用碧玺庄的名义,只是我跟姐姐贪玩,想要到金甲门内看盟主换届大会,一时想不到好的名头,只能借你们庄的名声用一用,借机混入里面。可是没有想到你们庄的管事那般厉害,居然把我姐姐伤到……要是被我家的庄主知道,我们免不了要挨骂了。”想起出来前,萍儿说炎上平日里罚人严厉,轻尘就心虚。 “你们究竟是哪一家哪一派的?既然说是庄主,应该是什么山庄吧?” 轻尘如实说,“我们来自尘香山庄。” 季风纾的眼睛里面闪过了一道光,似乎喃喃自语,“竟是尘香山庄么,那他定是也来了。”他看向轻尘,“你家庄主对青山派严凤凰一事可有说过什么?在下浅见,严凤凰是招人陷害。” 轻尘本来就觉得严凤凰是无辜的,听到他这么说,心中大喜,“我也觉得他是无辜的!我家庄主只说会把这件事情查清楚,并没有说别的。对了,他也来参加这大会了。” 季风纾笑道,“以我对贵庄主的了解,他就算来了,也不会轻易露面,不如姑娘你跟我返回会场,你的姐姐就暂时留在我这里,让我的人代为看护,你看如何?” 轻尘对这个踏雪无痕本就敬仰,听他这么说,便点了点头。 “伙计,内堂的姑娘,你好生照看着,不能出一点差错。”季风纾临走前对柜台上的伙计交代道,伙计连忙哈腰,“公子请放心,我们一定照看周全。” “姑娘请。”季风纾抬手,轻尘点头,出了怀仁堂的大门。 两人快行到金甲门,听到门口那儿嘈杂,嚷嚷声不断。 作者有话要说:碧螺春那里,我又抄了度娘……掩面。 第十九回 问君何所 季风纾和轻尘都停了下来。 金甲门门口围了很多人,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家正试图进入门内,却被金甲门的弟子强行拦住。老人似乎耳不能闻,眼不能睁,只是可怜地被推搡着。 “糟老头子,你往哪里去!”一人扯住老人的手臂,另一人要上前把他按到地上。站在旁边的连成派的高升看不下去了,上前踢开那两个弟子,怒声喝道,“好嚣张的后辈,就不知道让着这老人家一点么?你金甲门到底立的是哪门子的规矩!” 围观的众人早就看不过眼,纷纷附和,金甲门的人与众人起了不小的冲突。 轻尘扭头看向季风纾,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帮忙,他却不似要多管闲事的样子,只顾往前走。她仰头的时候,刚好看见|奇|他由那边收回|书|的目光,那么不可捉摸,就像是涉水而过的人,不知前方河流的深浅。这个人,洞察先机洞察得那样快快,甚至超出动物的灵敏,但却好像什么事都放不到他的眼中。 似乎是察觉到轻尘在看他,季风纾转过头来,笑道,“姑娘有何事?” “没,没有。”轻尘用力摇了摇头。师父曾说过,人心是天底下最难揣摩的东西。 季风纾看向金甲门那边,淡淡一句,“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轻尘连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好奇地问,“大侠,什么不见了?”听到她的称呼,季风纾大笑了起来,“姑娘不要称在下大侠,虽然季某多有在江湖上行走,但也绝担不起大侠的名头。你看……”他伸手指着金甲门那一帮对峙的人群,“那个老人家不见了。” 轻尘仔细地找了找,果然没有找到那个老人的身影,“真的不见了……会不会被推到地上去了?”季风纾只沉默地笑着。轻尘还在担心那个老人,季风纾问,“姑娘,可知你家庄主现在何处?”轻尘摇了摇头。季风纾又说,“那委屈姑娘先扮作在下的跟班,我们入了门中再说。” 顺利进到门中,二人发现门内似乎也起了马蚤动。各个门派原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如今纷纷围到了高台的四周。只见高台上,墨渊长身立定,目光放在台下众人身上,而后抬手让手下弟子带上一名少女。那个少女目光呆滞,散乱着头发辨不清样貌,单手被那名弟子牵引,见到众人竟非常焦躁不安,躲在那弟子的后面不肯出来。 “众位请看。”墨渊刚一开口说话,轻尘就惊讶地捂住了嘴巴,他的声音正是她那天在无歌山的草屋里面听到的,想不到竟然是金甲门的门主墨渊。墨渊指着那少女,“这少女也险些命丧严凤凰之手,幸而被我门下之人救助,如今已是神志不清,惨状非常。” 底下围观的众人有一人发言,“请问,既然她神志不清,门主怎知是与严凤凰有关?” 墨渊也不介怀,先是让弟子把那少女肩上的衣服褪去一些,而后把那少女轻推到了台前。那女子由于惊慌,想要挣扎,被墨渊伸手按住,顿时,引发了她凄厉的叫喊声。 台下有眼尖的人看出了那女子身上的痕迹,正是青山派的凌云掌掌痕。顿时,四起哗然,有谩骂声,还有惊叹声和惋惜声。轻尘侧头看了季风纾一眼,他低调地隐在人群后,只嘴角带着淡淡的一抹笑,仿佛是从紧掩的门扉漏进来的一道天光。 刚刚说话的那人又说,“就算如此,青山派的俗家弟子以及历年被赶下山的弟子都不在少数,何况青山派的大弟子还不知所踪,门主你怎么就能凭掌印和疯丫头的供述来定严凤凰的罪名?” 墨渊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冲人群客气地喊道,“何方高人说话,不妨报上名来!” 众人纷纷寻找刚刚说话的人,左顾右盼,交头接耳间,只一人戴着斗笠,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墨渊盯住他说,“阁下可否以真面目示人?”那人遥遥一笑,掀开斗笠,四周一片惊诧声起,众人纷纷退开几步,忌惮地看着他。 轻尘也忍不住轻叫了一声,因那傲然立于众人之中,一声劲装的人,正是石安。 台上的墨渊也是一愣,但很快恢复了镇定,拱手作揖道,“素闻指挥使大人威名,百闻不如一见,快请上座。” 石安摇了摇头,双手桀骜地抱在胸前,“墨渊门主不用客气,我只是听说这里有热闹,赶着来凑一凑。刚刚听门主你句句字字指向严凤凰和青山派,心下很是不快,我想门主你并不知道我的出身吧?” 墨渊道,“我本是江湖中人,怎么会知道朝廷二品大员的出身?只是朝廷与武林向来互不相干,不知道何事竟然能惊动您大驾光临?” 石安向前走了几步,所过之处,众人纷纷后退,像是怕招惹什么天大的麻烦。他也不以为意,径自说道,“在我仍然学艺的时候,是拜在青山派门下。而你所说的严凤凰,不巧,正是我的师父。” 他说完,周围众人发出了一声声惊叹,连刚刚叫嚣得最为激烈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一时之间,各个门派从掌门人到弟子,无人敢再说严凤凰半句不是,连高台上那看似癫狂的少女,眼神都清明了不少。 石安一个翻身,上了高台,来到那名少女的旁边。他本是年轻气盛,又早早声名在外,很不把墨渊放在眼里。只见他仔细勘验了一下少女肩上的掌痕,而后兀自思索了一番,才说,“江湖上能用出这样掌风的人不在少数,若说嫌疑,身为名门的少林,武当等几位德高望重的掌门,长老,都脱不了嫌疑。” 听到他这么说,少林的慧智方丈连忙站了出来,“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少侠此言还请多番思量,少林寺断做不出如此辱没清门之事,善哉善哉。”武当掌门也说,“我武当乃名门正派,弟子都恪守门规,怎会有人作出此等禽兽不如之事?!” 石安执着剑,走到高台前,看着两位掌门,“二位前辈说的很对,那我青山派呢?难道不是名门正派,难道不是有百年基业,难道我师父不曾是德高望重之人?难道各位不觉得奇怪,以我师父的为人,有什么理由做出这样葬送自己,毁掉青山派威名的丑事?” 众人纷纷点头,尤其以峨眉,崆峒,碧玺等几方曾受严凤凰恩惠的人马响应得最为热烈。关于严凤凰j杀幼女一事,近来本就是江湖上讨论的热点,墨渊,翠微,严凤凰都曾是下一届盟主的热门人选,本来是要通过比武来一较高低的。偏偏在盟主换届大会之前,严凤凰和翠微都相继出事,众人心里本就存有几分怀疑,如今这怀疑被石安公然说出来,不自觉地更大着胆子猜测是有人在背后使阴谋。 站在石安身旁的墨渊不急不恼,只是向台下喊道,“秋水宫众领主可曾前来?” “来了。”台下铿锵应了一声,春芳领着秋水宫的弟子上前几步,“不知门主叫我们有何事?” “贵宫宫主遇袭一事,宫主可给了什么说法?今日盟主换届大会,四方豪杰齐聚,翠微宫主有什么冤屈,不妨说出来,由今天在场的众人给她做主。” 春芳抱拳,“秋水宫先谢谢门主的好意,宫主并没有交代什么冤屈,只是说此前这事已经上报给头人来处置。众位都知道,武林道义之事,向来是由头人出面解决,我们秋水宫只想要个公道,找出真正的幕后黑手而已。究竟是谁别有用心,或者是谁包藏祸心,我想头人一定会给个说法。” 石安喜道,“这么说,你们宫主相信不是我师父所为?” 春芳道,“是与不是,并不是由我或者宫主说了算,是由武林公道说了算!今天召开盟主换届大会,我宫遭此巨变,宫主不再角逐盟主之位,还请各位另选贤明之人,秋水宫众人这就退下。”说完她抱拳,仰头看了石安一眼,转身就带着部众退到了后面。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有人说话。 无名氏,真正掌控整个局面的幕后高人,号令一出,统领江湖,所以江湖人敬称之为,头人。 墨渊又说,“既然如此,严凤凰和翠微都缺席今次的角逐,我……” “慢着!”石安开口叫住他。 墨渊的脸色终于沉下些许,“指挥使又有何事?江湖中的事情,本不该您多管,还请您好自为之。” “我今天来这里,是奉命揭露真相的,好戏还没开始,不能让它早早收场。”石安轻狂一笑,猛然拔出了剑刺向站在台上的那名少女。少女可能出于本能,向后闪避了一下,动作之敏捷,让站在台下的众人目瞪口呆。 石安并不打算就此作罢,而是连续刺了几剑,少女不得已出手防范,竟是露出了本来的身手。石安挥剑宛若流光,几招就把她逼到高台边上,突然剑收回鞘,只说,“秋水宫的功夫以轻,柔,巧取胜,心悦领主,承让了。” 作者有话要说:烟顺利到家了,以后更新会比较正常。今天预计是三更到四更,把前几天的补上,欢迎留言收藏撒花,吼吼~ 第二十回 英灵归来 “你是心悦?!”台下的春芳叫了一声,踩着身前一人的肩膀跃上了高台,“心悦,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少女本来已经要落下台去,看到春芳上来,闪过了石安,几步移到了墨渊的身旁,跪了下去,“对不起门主,有辱你的使命,心悦该死!” 情势一下子变得扑朔迷离,站在台下的众人议论纷纷。几个德高望重的掌门人被公推出来,说是要将此事彻底弄个明白。轻尘站在人群之后,看得也是一头雾水,“石安怎么会在这里呢?指挥使又是什么?他怎么会知道那个女子的身份呢?”站在她前面的季风纾转过头来,“这其实很简单,他之所以知道那个女子的身份,肯定是经过谁的授意,幕后调查过。而姑娘所说的近卫军指挥使是朝廷的二品大员,石安在江湖上也有威名,人称霹雳霸王,怎么,姑娘都不知道?” 轻尘摇了摇头,心中震骇非常。近卫军指挥使,朝廷二品大员,想不到石安小小年纪,竟然是这么大的官。她心中有个设想,如果是石安是朝廷的人,那炎上……会不会也是? 高台上的墨渊侧头看了心悦一眼,眸光中有些恼火,面上却一如往常,“心悦领主,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记得我曾结交你,也不知道你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心悦看着墨渊,生生地瘫坐在地上,喃喃地说,“您,这是要舍弃我么?难道我之前对您所做的一切,都不足以让您保住我这颗棋子么?那我现在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台下的慧智方丈执掌言道,“阿弥陀佛,墨渊门主,事情发展到此,还请你给我们各大门派一个交代。这个受害的少女为什么变成了秋水宫的领主?” 墨渊拂袖,“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边,轻尘叹了口气,“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看来这个墨渊不是什么好人啊。刚开始,听他说话的语气就觉得这个人阴阴怪怪的。”退到她身旁的季风纾笑道,“我看墨渊倒像是真的不认识那个女子,那女子会这样说,恐怕也在他的意料之外。”轻尘反驳道,“怎么能不认识?他刚刚口口声声说人是他救的,等到石安把那女子的身份揭穿,他又不认账了!”季风纾伸手指着那边的高台说,“你先不要急,接着往下看。” 高台下的众人看到墨渊竟然翻脸不认账,指责的矛头纷纷对准了他。在江湖上素有正义门之称的崆峒派掌门人率先开口,“门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秋水宫的领主会在这里,而她又说这一切的安排与你有关?今天你要给个说法,否则难堵悠悠众口。” 连城派的人也附和,“对,门主,要你给一个说法。这件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众人纷纷附和,场上喧闹非常。 墨渊伸出手,向下按了按,喧闹声消减不少。而后,他看向跪在一旁的心悦,“我几时要你扮作受害的少女来这里演戏了?你说,究竟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一旁的春芳也说,“心悦,前阵子你向我告假,说是要出宫一趟,难道就是为了给这个墨渊卖命,夺盟主之位?你需要给姐妹们一个解释!” 心悦凄哀地说,“春芳姐,我本来想要出宫调查宫主和严凤凰一事,没想到在路上被这个人抓住。他知道我是秋水宫的领主,就让人糟蹋了我,还要我帮他演这出戏,不然,不然就杀掉我……我实在是万不得已才这么做的,求你不要怪我。” 春芳的声音显露了愤怒,她转向墨渊,大喝道,“墨渊!你竟然敢对秋水宫的人下手,我饶不了你!”说话间,她已经一跃而起,凌空一脚直向墨渊的面门。墨渊后退了两步,摆开迎战的阵势,春芳落地,自腰间拔出了软剑。 墨渊道,“春芳领主,此事还没有弄清,你不要听信她一面之词!” “那我请你解释,心悦为什么在这里,而她口口声声指向你,又是为何?难道她无缘无故的,要与你结怨不成?!” 墨渊望向心悦,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台下有人立刻说,“怎么,门主是做贼心虚,竟然一句解释都说不出来了么?我看什么严凤凰玷污翠微宫主,武林通缉严凤凰,都是门主你一个人搞出来的事情吧?”那人说完,顿时得到了多数人的认可。场面一时有些混乱,金甲门的众弟子连忙跑到墨渊的四周,把他严密地包围起来,以防有人伺机暗算。 轻尘正待要看一场大热闹,却听季风纾说,“墨渊,不像是处事如此漏洞百出的人,那个心悦,他或许真的不认识。”轻尘不解,便问他,“大……公子为什么这么说?也有可能是他没有想到石安会出现,揭露了心悦的身份,然后阵脚大乱罢了。”季风纾的笑容,犹如碧潭里的一朵幽莲,“姑娘不了解墨渊这个人,他忍辱负重,步步为营,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三年,才有了今天。在下的意思是,他就算要找人替他演戏,也会找个聪明一点的,而不会是秋水宫的领主,因为这样,一旦被认出来,他就等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点后路都没有了。而在下所知道的墨渊,不是这样的人。” 轻尘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她曾听师父提起过墨渊这个人,略略知道他一些事迹。此刻看到他虽然处于极不利的形势中,依然淡定自若的表情,就知道他是个心思极为缜密的人。犯这样的错误,无疑是致命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高台上,身为众矢之的的墨渊依然面无表情地说,“大家都安静安静,听我说。众所周知,严凤凰所为,是有辱江湖道义的行径。且不论秋水宫的领主为什么在这里,严凤凰确有j杀少女的罪恶行径确是不争的事实。这一点,有严凤凰的供证还有雾柳镇县太爷等人为凭!” “我本人,并不认为那些可以作为指证我的凭据。”人群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犹如晨钟,振聋发聩。所有人都向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只见一个老者站于人群之后,正缓缓地向人群前移动来。“我虽然跟着翠微去了莲池,但是我并没有做任何于她不利的事情,”他一边说,一边把身上的伪装一点点卸掉,露出了他本来高大健壮的身躯,和阳刚的棱角,“这些日子,我总觉得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无论去哪里,总是会有人比我先到,然后作出种种安排,让我一步一步上套。我进了雾柳镇的大牢,有人要杀我,而后我逃亡,每一天都在找证据,来证明我的清白!” 轻尘很高兴再次看见大伯,也很高兴地看见事态正在慢慢地明朗。她更往前了一些,靠近人群,季风纾却伸手拉住她,“姑娘还是小心些为好。” 那边严凤凰足下轻轻一点,就上了高台,围在墨渊四周的金甲门弟子纷纷往后退了一步,无人敢上前迎击。严凤凰只是走到了石安的身边。他长得很高大,比石安高出一个头,目光却很慈祥,“你小子越发出息了啊。”他大力地拍了拍石安的背,石安被震得眼眶都红了,嗫嚅一声,“师父。” “那天的事情不怪你,也不怪他,我知道你是奉命行事。但我为人一向光明磊落,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不能让自己乃至整个青山派蒙上这样的羞辱,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 石安点头,像个少年一样乖巧,“我明白。” 严凤凰笑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墨渊时,表情恢复了严峻,“今天我要来证明我的清白,不知道墨渊门主能不能给我这个机会。” 墨渊道,“铁证如山,任你巧舌如簧,也逃脱不了嫌疑!” 严凤凰转向高台之下,面对众人道,“众所周知,凌云掌是我青山派的功夫,但说是青山派的功夫,也并不只我青山一派会用,许多年前,有关凌云掌的武功秘籍就已丢失,所以现在江湖上会凌云掌的人,不在少数,此其一。”他把心悦拉到台前,指着她肩上的掌痕说,“这一掌确实是凌云掌,也是为我所伤,但是心悦知晓,我伤她并不为轻薄。”心悦点头,“我自然信得过严掌门的为人,此掌是心悦甘心承受的。”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道台上的情况究竟为何。少林和武当两派的掌门人索性找了椅子坐下,静观事态的变化。其它各门派见状,也纷纷效仿,回到各自的位置坐下。 严凤凰接着说,“心悦是有功夫的人,所以我伤她的时候,因为忌惮她的内力,下手稍重,掌痕呈深紫色,但如果是一般的少女,我敢问诸位,如果是不懂武功的少女,我下手太重绝对会震断她们的心脉……依墨渊门主的说法,如果她们在我一掌攻击下已经死了,那还怎么行后事?更遑论□?” 墨渊说,“那掌痕可以是你j污了她们之后,为了灭口所下的手。” 严凤凰点头,“既然如此,我们来请仵作。”他话音落,雾柳镇的仵作被一位官兵带了进来。 台下,季风纾对轻尘说,“看来严掌门是有备而来,凭他现在东躲西藏的身份,又不像是能够把这些都想周全的人,必定是有什么人在幕后帮携,你猜会是谁?”轻尘摇头,她也很想知道,是谁帮了大伯这个忙。 第二十一回 但为君故 金甲门的一处阁楼,炎上坐在离窗户有些距离的地方,遥遥地看着下方的动静。这里本来是金甲门的弟子用来观察的地方,此刻那些负责观察的弟子都被绑了扔在墙角,嘴里塞着布,愤懑而又敬畏地看着轮椅上的那个身影。 他的脸,犹如在熏风中摇曳的清丽花枝,有种说不出的动魄和雅洁。 石康站在他的身后,一直等着他的吩咐,他却只是静静地坐着,好似甘愿为什么物事等到天荒地老的那一刻。他衣纱上的金丝反射的阳光,犹如碧波荡漾的湖,迷蒙了看客的眼。石康终于忍不住叫道,“爷?” 炎上固执而又认真地说,“再找找,一定在这里。” “可是爷,我们要再惊动神策军吗?带来的人手只能悄悄地进行到这里。” 炎上转过轮椅,看着墙角的几个人,“你们可知道那个要去红都的人住在哪里。”他说话的口气细致温柔,就像在问一个多年未见的好友。而只有看着他的目光才知道,那样的温度足以瞬间让一个胆小的人晕厥。 墙角的几个人纷纷摇了摇头,又因为惧惮石康,不敢有太大的动响,乖乖缩在角落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武功,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就同时卸掉了他们几人的武器,而后又是一阵光影之间,他们就像待宰的羔羊般被捆缚了起来,连发出惊叫的机会都没有。 “爷,不然,我让神策军……” 炎上抬手,“不能再惊动他们,同样的错误如果犯第二遍,父皇就会起疑心,我不想让自己处在更被动的位置。”他看向窗外,沉思了一会儿说,“冠一泓,会不会就在这些人里面?石康,你去把季风纾请来,要他帮忙,才能把顾月池救出来。” “爷,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救顾月池?他跟我们毫无关系,甚至有可能威胁到您的地位,这样做,值得吗?” 炎上的目光穿过人群,只落到一个人身上,他说,“值得,因为我欠她一条命,救顾月池,当作是还她。” “报答救命之恩有很多种方式……” “石康,对于她来说,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不要再多说,照做就是。”通常炎上这么说的时候,就是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了。石康也不再说什么,躬身退了下去。 炎上看着高台上,正与众人对峙的墨渊,双目沉静,纹丝不乱,表情仿佛永远都只有一种,像是戴着一张人皮面具,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真面目,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胸中藏有怎样的玄机。三年前,炎上见到他,只道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不足以成什么气候。没有想到三年后,武林的一场血雨腥风,竟然由他亲手揭开。 若是早知道,他断然不会让他得逞。 石康穿过练武场,径自走到季风纾的后面,给他行了个礼,低声说,“我家主人有请踏雪无痕前去相会,请公子赏脸。” 季风纾和轻尘同时转过头来,轻尘吓得跳了起来,“石石石……石康!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只这一句,季风纾心中已了然,知道要与他相见的是何人了。 石康抬头对轻尘说,“从你进到这里开始,一举一动都在爷的掌握中。萍儿那丫头,爷已经派人送回去,回头等她好了,一定要重罚她!你一会儿随我上去见爷,至于怎么处置你,我就不知道了。” 轻尘惧惮地往季风纾身后挪了挪,季风纾轻笑了笑,“还请阁下带路。” 石康看了轻尘一眼,转身向阁楼走去。 三个人上了阁楼,石康推开门,轻尘看到窗前那个熟悉的背影,心跳漏了好几拍。事实上,她已经好几天不曾见过他,他好像更为消减了一些。 石康把门关好,点了墙角几人的睡|岤,这才跟炎上说,“爷,人请来了,现在可以放心说话了。” 炎上转过头来,先是看向轻尘,仿佛季风纾不存在一样。轻尘不敢直视他,低下头去,双手局促地扣着腰带上挂着的香囊。“身上的伤都好全了吗?”他的口气透着关心和亲切,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轻尘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偷偷看他一眼,才回答,“好得差不多了。” “走近一些。”他说。 轻尘乖乖地走了过去,他执起她的手腕把了把脉,“脉象虽然正常,但较之常人仍显柔弱,这样的身体,怎么能跟着萍儿胡闹,跑出来玩?万一刚刚碧玺庄的管事伤的是你,可如何是好?”他说话的时候并不放下她的手腕,冰凉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扣着她手上的筋络,让她浑身的血液都汩汩地涌向脑门。 轻尘不说话,倒是季风纾接道,“关于家奴误伤贵庄人员一事,我一定秉公办理,给贵庄一个交代。还望您多多海涵,不要伤了蔽庄与贵庄之间的和气才好。” 炎上冲季风纾礼貌地点了点头,石康连忙为季风纾搬来了椅子。炎上把轻尘拉到身边,客气地说,“是她们不懂事,冲撞在先,还请公子不要介怀。” 季风纾也不客气,坐在了椅子上,顺手接过石康递上的茶,“请恕在下直言,这二位姑娘看起来气度不凡,应该不是普通下人那么简单。尤其是庄主身旁的这位,”他看着炎上仍然握着轻尘的手腕,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幸而家奴伤的不是她,否则,我碧玺庄可能会有一场大劫难。” 轻尘心里想,哪有这么夸张,却觉得炎上的手握得更加用力了一些,似乎在坐实季风纾的猜测。她不解地看向他,不明白他想要干什么。炎上自顾说道,“其实请公子来,是有一事相求,不知道公子肯不肯帮一个忙。” 季风纾淡淡笑道,“既然是帮忙,以您的权势,肯定会有些交换。不如让在下先听听您 烟尘故里第6部分阅读 烟尘故里 作者:御书文 条件,如果符合在下的需求,帮些小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听他说话直白,也不拐弯抹角,炎上点头道,“要公子帮忙,自然备有一定的谢礼,只是我不知公子想要什么,公子不妨说出来,若我能办到,一定尽力。” 季风纾的眼睛,清明却又深不见底,“您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在下想要什么。”他拍了拍腰间,然后笑道,“若是您答应,不要说帮一个忙,就算是帮十个忙,在下也不推辞。” 石康惊道,“你知道……” “我虽然空领王爵,但并不等于对朝中的事情一无所知。我知道能够办成这件事情的,只有您,所以斗胆求取,万望您成全。” 炎上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找你?又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 “旁的我不知,我只知你每次的盟主换届大会都必定出席。我确实一直想找机会与你结交,只是不知道这机会来得这么快,快得我都觉得是不是在做梦。您既然找人来请我,必定做好了牺牲些东西的准备,有如此决心,不怕您不答应在下。”季风纾抬手作揖,动作懒散,却又不失铮铮风骨。轻尘虽然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隐约明白,炎上是要跟这个踏雪无痕交换什么。 炎上略思索了一下说,“好,我答应你。” “多谢!”季风纾站了起来,就要告辞离去,石康叫住他,“公子请等一下,我家主子还没说要您做什么……” 季风纾笑道,“不用说了,我知道此番前去,是要把那个隐藏在金甲门的高手引出来。我只能尽力试一试,成与不成,并不在我的掌控之中。” 炎上说,“只要公子肯试即可。” “好,那我们一言为定,在下这就告辞了。”季风纾说完,开门出去,迅速地离开了阁楼。 待季风纾走后,炎上才放开轻尘。刚刚被他握住的地方微热,轻尘看着自己手腕上明显的指痕,有道不明的心绪。她轻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给你添麻烦的。” “你并没有给我添麻烦,只是你要学会保护自己。萍儿自小养在山庄,做事莽撞,我以为你与她终究是有些不同的。”他的口气不是怨责,只是有些失望,这让轻尘更加地难受,“我只是在山庄里面呆着久了,想要出来走走,没有想到会碰到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想让萍儿姐受伤的。” 炎上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眶,口气放软,“小九,你想见你的师父吗?” “想,当然想!” “那从现在开始,你就乖乖地呆在这里,听我的话,这样我保证能让你很快见到你的师父。” 轻尘高兴地跃了起来,一把抓住了炎上的手,“真的能很快见到师父吗?你不骗我?!” 炎上轻轻地把手抽了出来,说道,“当然。” “好,从现在开始我不动也不说话,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她跑到椅子上坐下来,用手捂住嘴巴,星子一样的眸盯着炎上。炎上看着她,嘴角浮动了一抹笑意,而后转过轮椅,继续看向下面高台的情景。 第二十二回 若非群玉 仵作正要上台来,却被金甲门的弟子拦住,立时有武林中人喝令那些弟子退下。墨渊挥退了自己门下的弟子,让人把仵作带上台来。他问,“仵作,你有什么话要说?” 仵作先是向他鞠了个躬,而后才缓缓言道,“我受严掌门所托,曾经仔细勘验过尸体和几处现场,发现受害人肩上掌痕深紫,几乎是一掌毙命,可以看出施暴之人定是力大无穷,而几处发现尸体的地方都没有明显挣扎的痕迹,通过闻讯,住在附近的百姓也说,事发的时候,并没有听到什么打斗的声响。” 众人一边听一边点头,台上的严凤凰接着说,“所以我怀疑,发现尸体的地方并不是那些少女真正遇害的地方。令我奇怪的是,我每次都会刚好出现在真正杀人者抛尸的附近,并被人看见,显而易见,这一切有人事先安排!” 墨渊冷冷地说,“严掌门是在狡辩!有你自己的供状还有那许多的人证,难道凭你和仵作的三言两语,那么多人命就该一笔勾消么!” 此时,人群之外忽然响起了一声大笑,众人寻声看去,发现一人身姿轻盈,行动浮光掠影,仿佛是踏雪而来。 “踏雪无痕?踏雪无痕来了!”有人指着来人大喊,碧玺门人立刻欢呼了起来,“公子,公子来了!公子来了就好了!”也有各大门派与踏雪无痕相熟的人抱拳向他打招呼,季风纾优雅地朝众人招了招手,而后几步落定在高台上,笑着环顾四周,“这里好生喧哗,我忍不住来凑凑热闹,不知道诸位这剑拔弩张的,所为何事?” 连城派的弟子解释说,“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似乎有两宗事。一是墨渊门主利用了秋水宫的心悦领主,企图蒙骗武林同道,另一宗是青山派掌门人严凤凰行歹一事似乎另有隐情,我们正在追究事实的真相。踏雪无痕你来了刚好,主持公道。” 季风纾边听边点头,“原来如此,墨渊门主,对于你利用秋水宫心悦领主一事,你可有什么解释?” 墨渊看向站在一旁的心悦,“此事我无法解释。但心悦为何会在此,她所说的种种,确实都不是我所为,大丈夫敢作敢为,这些我没法承认。” “如此,此事就稍后再说,倒是严掌门被诬陷一事,在下这儿倒有件趣事可以跟众位说一说。”季风纾在高台上慢慢踱了几步,才冲人群外喊道,“碧玺庄管事何在?” 碧玺庄的管事连忙跑上前来,“是,公子。” “你把你听到见到的那些事情,大声地跟众位说说,记住,一个字都不能错。” 管事颔首,“是。在第七起案件发生的时候,小的应公子的差,刚好打那附近经过,当时,小的就听到了很古怪的声音,像是……对,像是大锤凿击地面发出的!而后第二天,小的就听说那附近死了人,还是个少女,心中就多了些留意,但也并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可后来小的在路上陆续听说了,那夜路过那附近的人都听到那样奇怪的声音,有外地来的人还说以前在别的地方也听到过类似的声响,而那些地方与案发的地方竟然出奇地吻合……直到昨天夜里,小的打巧从这里路过,听到哗哗的铁链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挪动,而后又听见了那一模一样的铁锤重击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当时,小的实在好奇,就忍不住跑到一棵树上察看里头的情况,发现了一个身高约摸七尺七寸,蓬头垢面,招风大耳,手握两把大锤的影子。小的吓得不轻,以为是鬼,连忙把这事告诉我家公子,我家公子说那是人而不是鬼。” 有胆小的人已是打了寒战,人群中又起了议论声。季风纾笑道,“不知道门主这里究竟是不是藏了什么身高七尺七寸的鬼,还使用铁锤这等武器?如果有,门主不妨让他出来见见大家,也好平息了关于这闹鬼的传言。” 墨渊镇定地说,“此事跟严凤凰一事并无瓜葛,我金甲门内也并没有什么鬼。” 碧玺庄的管事说,“怎么没有?!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了,当时跟我在一起的另一个人也看见了!”管事的招手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上前来,那小伙子点头道,“管事说的是真的,我也以为见了鬼。” 季风纾道,“此事已经近于明了,并不是管事的瞎编。既然这个人如此重要,又似乎在案发现场出现过,必然与严凤凰一案有些关联。若是墨渊门主门中有此人,门主就请他出来给大家一个交代,若门主执意不肯,我们只好动手搜了。” 高台下的众人纷纷响应,“是,把人叫出来对峙,不肯的话就是心虚!” “墨渊,把人交出来!” “不交出来,今天这事不算完!” 石安也说,“门主还是把人交出来的好,否则众人是不会罢休的。你若执意说没有,倒也可以,只别怪我命人把这里搜上一搜,好平了大家的疑问。”墨渊还想再说些什么,慧智方丈上前道,“阿弥陀佛,石施主说的极是,还请墨渊门主不要再加以托词。” “墨渊门主,你说此事到底该如何,是请人出来,还是我们搜?”季风纾在江湖上的威望很高,他这么一说,众人纷纷附议,说出的话越发难听,有人说金甲门藏了鬼,有人说金甲门包藏祸心,有人说墨渊一心要盟主之位,青山派的弟子开始叫屈,还有人已经要动手搜查。墨渊左右为难之际,一个人影从长廊匆匆奔来,那脚步声极重,地面仿佛在震动一样,只听他朗声呵斥,“谁敢说老子是鬼魅!?”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来人个头高大,头发披散,面目有些许狰狞,手中握着两把大锤,若是深夜看起来还真有些像鬼魅。 季风纾心中了然,面上仍疑惑地问,“请问这位是?” 墨渊看到人已经出来,再瞒不过,只能说,“这位是在下在红都中的一位朋友,这些日子准备要进都里去,就在这里暂住,他与严凤凰一案,绝对没有什么关联。” 来人挥舞着大锤子,吼道,“刚刚是谁说老子像鬼的?先出来吃爷爷两锤子再说!”见他凶神恶煞,无人敢搭话,只季风纾笑言,“这位兄台真是好生奇怪,何以好好的武器不用,偏要使那没用的锤子?武道,讲究精巧,融会贯通,这位仁兄光会使用蛮力可没有什么用。” 众人都听出季风纾是有意要激怒那人,那人果然面红耳赤,举着锤子就攻了过来,“狂妄小儿,今日就让爷爷来教训教训你。”他力大无穷,还没冲到高台,就把几根台柱拦腰砸断,整个高台开始摇摇欲坠,众人纷纷跳下台去,只季风纾不动,轻盈地落在围栏上,双手背后,静静地站立着,“在下在江湖上行走,从没有见过兄台,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你爷爷的名字,你无需知道,我虽然不在江湖行走,但并不等于能让你们这些江湖宵小说闲话。今天你看不起爷爷的锤子,注定要吃一番苦头!”说话间,他已经一锤子砸了下来,季风纡单足点下围栏跳起,被大个子的锤子砸中的地方,全部粉碎,可见他下手之重。 季风纾讽道,“兄台这力气不仅蛮横,还招招致人死命!” “说对了,爷爷就是要你这无知小儿的命!”大个子虽然舞着百斤重的铁锤,动作却是极快,好在季风纾的轻功上乘,轻松地躲避着,仿佛一直灵巧的猫般,耍着大个子玩儿。大个子出了好几招仍碰不到他,显然有些力不从心,便冲仍在躲藏的季风纾说,“大丈夫痛痛快快打一场,躲躲藏藏的,算是什么东西!” 季风纾也不恼,径自笑道,“我不是在躲,只是借机看兄台的实力。看来兄台练这锤子有些时日了,看你的武功招式,倒与我熟知的一人有些相像。” “那是当然,我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可师父却很是了不得。”大个子说话的瞬间,季风纾已经落在了他的肩头,他大恼,伸手想要把他打下来。 “哦,你师从何人,说出来给我听听,不定在下真的认识。” “你快给我下来!我师父是不随便见人的,名字更不可能轻易叫你知道!”大个子要去拉季风纾的脚,季风纾双脚轻轻一点,又落到了另一边,“你只要告诉我你师父可是在这金甲门中?” “那是自然,我师父要跟我一起押解那个人入京……糟了!”大块头这才觉得自己说话太快,竟把重要的内容一并说了出来。季风纾达到了目的,终于从他的肩上落下来,而墨渊面色不豫,连阻止的话来不及说。 季风纾看向墨渊,“门主,你这金甲门可真是好热闹啊,竟然藏了这么多不方便露面的人物。”他拔出了腰中的剑,迅捷地刺向大个子,“兄台若是败在了在下的手中,不知道你的师傅会不会露面救你。” 大块头显然不是季风纾的对手,在他连续的出招之下连连败退,不过一会儿,季风纾就把剑横在了他的脖子上,动作之漂亮利索,引来了围观众人的阵阵惊叹声。季风纾手上使力,“还不叫你师傅出来救你?难道,他要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在我的剑下?”他故意开口激大个子,大个子却很镇定,也不叫嚷,只是瞪着眼睛看他,“你到底想怎样?先是把我骗了出来,而后又要见我的师父!” “季风纾求见高人,还请高人速速现身!否则刀剑无情,误伤了这名弟子,高人可别怪再下!”季风纾冲着四周大喊,众人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也随着他往四周看去。他的喊声回荡在金甲门内,所有人都安静地等待着,不一会儿,传来了声响,一个身影从天而降。季风纾淡淡一笑,“来了。” 站在人群里的石安一眼认出了来者就是号称大内第一高手的九门提督冠一泓。 一直坐在阁楼上的轻尘也认出了来者就是那天押解师傅的那个军官。她心中顿时愤愤难平,一下子站了起来,要冲下楼去。炎上转过头来,先是给石康使了个眼色,石康躬身退了下去,他才对轻尘说,“坐下,不要冲动。”轻尘只得又乖乖地坐回椅子上。 季风纾把放在大个子脖子上的剑放下来,转而对冠一泓说,“高人好身法,在下佩服。” 大个子退到了冠一泓的身后,冠一泓不慌不忙地说,“我二人与墨渊乃是好友,暂住于金甲门中,此行为应该无伤大雅,也不破坏武林公义吧?” 季风纾的口气也是客套,“那是自然,只是想必高人刚刚也听到了,您的徒弟牵涉到一桩公案,要给出合理的解释才好。” 冠一泓双手抱胸,“你特意激怒我的徒弟,又把我引出来,该是我问你想要做什么,要给我个解释才对。” “在下想做的很简单。墨渊门主涉嫌诬陷青山派掌门人,我们要把此案查得清清楚楚,就必须要让关联的几人都在场才好。现在,能不能请阁下说说,蔽庄管事所说的,在事发地所听到的铁锤声该如何解释?”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章写得比较急,待烟稍后想想再修改下。 第二十三回 大家闺秀 冠一泓桀骜地站着,并不说话,整个练武场仿佛被放入了一个巨大的瓶子里面,空闷,而又压抑。 炎上忽然转过头来问轻尘,“小九,若是你师父平安得救,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自然是跟着师父继续流浪啊。以往碰到一点风吹草动,我们就要四处躲避,这一次应该也不会例外吧。”她说得轻松,发现炎上一直在看着她,便问道,“怎么了?” “没有。”炎上转过头去,继续看着窗外。天空本来没有云,此刻忽然飘来了一丝,像是一缕青烟。 “如果真的见到师父,我会跟他说我认识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轻尘走到炎上的身边,他抬起头来看她,带着些许落寞说,“如果你们离开了这里,你最好不要记得有我这样一个人,我,并不是什么好人。” “炎上,你又胡说。”轻尘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这些天,你为什么都不见我呢?是不是那天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直到昨天才终于把那件事情想好,想明白了。”炎上似不想要多说,轻尘默默看着他的侧脸,心中忽然有些触动。就算真的跟师傅离开了,她能忘记他吗?好像很难。 两个人正相对无言的时候,石康重匆匆忙忙地跑了回来,“爷,不好了!大事不妙!” 炎上把轮椅稍稍往后退了一些,空出与轻尘之间的距离,然后看向石康,问道,“怎么了?” “那个人不见了!” 炎上的脸往下一沉,“冠一泓不是总把他带在身边?我们收到的密报也是他被关在这金甲门中。”石康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是的,我也一直这样认为,可是,那个人并不在那里了,好像连夜被人转移,爷,我猜测他肯定是被五爷带走了!” “五哥……亲自来押他?”炎上沉吟了片刻,转向轻尘,“小九,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师父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轻尘摇头,“我不知道,师父说他跟我一样,是孤儿,无根无源。我们在一起十年了,从未听到他提起自己的过去。炎上,我师父究竟怎么样了?”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去红都的途中了……”炎上不知此刻,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小九,你愿意跟我一起回红都么?” “只要能够救师父,不要说红都,刀山火海我都去!” “好,待这里的事情解决,我们就返回红都,我再想办法救你的师父。” 轻尘刚要点头,忽然肚子咕咕响了两声。她捂着肚子,难为情地说,“我出去一下!”然后就飞也似地离开了屋子。 练武场上,众人正在等待冠一泓的说辞。忽然,门口传来了金甲门弟子的喊声,“什么人,敢擅闯金甲门……”他话音还没落,人就飞了进来,重重地摔在众人面前。而后,穿着黄金盔甲的军队浩浩荡荡地开了进来,把一众人团团围住。 一人牵着战马,马上坐着一个戴面具的人,他进到门中来,先是一眼看到了石安,大声问,“石安,你主子在哪?” 众人一听,竟然是女声,不禁更为疑惑。 石安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只是站着,并不答话。待那人把头上的面具摘下来,怒斥道,“大胆石安,你还不快说真话!”那脸国色天香,有不属于江湖的大家闺秀之气,让人见着了,忍不住多琢磨两眼。冠一泓率先跪下去,朗声喊道,“臣冠一泓,叩见九王妃殿下,王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石安大惊,也连忙跪了下去,手心出了密密的一层汗,“臣拜见九王妃,不知道王妃驾临,罪该万死!” 江湖中人顿时面面相觑,一是为冠一泓的身份,二是为来者九王妃的身份。他们虽然身在江湖,但也知道,红国有一位赫赫有名的九王爷,刚刚大婚,取得是相爷最宠爱的小女儿,红都有名的美人,容初云。 正坐在阁楼上的炎上,顿了一下,看向石康,石康大惊,“王妃怎么寻来了?” 炎上苦笑,“怕是对我大婚之日就抛却她的事情耿耿于怀,来兴师问罪了。石康,你下去迎一迎,记住不要暴露身份,派人把下面的人都先遣散。” “是!”石康匆匆下了阁楼。 神策军帮着墨渊和冠一泓把练武场上的众人遣散,各自安排了住处,而后石康才把容初云悄悄地引上了阁楼。当房门打开的时候,容初云终于见到了,她久久没有露面的夫君,别人口口相传的九王爷,炎上。 她也不等石康引进,自己就进入屋中,“啪”的一声把马鞭拍在桌子上,大声说,“九王爷!你还要羞辱我到几时?大婚不见人,新婚不见人,回门不见人,进宫不见人,整个红都都在找你,你却跑到这里逍遥快活来了!” 炎上也不转身,只淡淡地说,“你怎么来了?” “你问我怎么来了!?”容初云顿时觉得气血上涌,冲到炎上的身边。 她本是不信的啊,什么梦泽红珊妒佳人,什么空谷幽兰十里香,什么天上仙人谪神都,传得神乎其神,她不信啊,她不信有谁能敌得过她的五郎。可此刻见了,见了他的眉目,仿佛深藏在蚌体内的珍珠,缓缓打开,释放了所有凝固和延伸的美丽。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在做梦一般。这样的人,是否梦魂深处才有? 炎上抬头看她,“九王妃,我在问你话。” 容初云幡然醒转,难掩尴尬,“什么?” 他淡淡道,仿佛面对的是一员朝官,“为什么到这里来,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那声“九王妃”,好像在她的心口处碾过一般,无名怒火顿时熊熊燃烧。这个人撇的多清啊,三个字就把她的身份,处境,地位硬生生地摆在了面前,“你当我要来这个鬼地方吗?我是受了父皇的嘱托来请你回去的!要不是你动用了神策军,恐怕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县城里过得自在快活!” 炎上也不在意她的口气,只道,“你回去吧,我暂时还不能回去。” “你说什么,你还不想回去!”容初云更加恼火,刚要发作,却听到门边脆生生的一个声音,“炎上,这是谁?”她侧头,看见一个娇俏的少年站在门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表情纯净无暇,像是幼年她闺中栽种的那株玉兰。她分明听到,那少年直呼他炎上。这个在红都,尊贵到没有人敢喊出口的名字。 轻尘走到炎上身边,看着面前英姿飒爽,容貌秀美的女子,低头问炎上,“炎上,这是谁?” 炎上看了容初云一眼,还是石康代为回答的,“这位是……爷新娶的夫人。” 轻尘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这是炎上的妻子吗?她一直以为炎上还没有娶亲,原来竟有了一位这么美丽的妻子。她低着头不知道要说什么,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很多余,炎上却执了她的手,把她拉到身旁,“刚刚做什么去了?”口气温柔舒缓,像是最最温柔的情人,与刚才和容初云说话时的口气完全不一样。 “刚刚肚子疼,去……去了……”她难为情,不好意思往下说。 容初云看见他们亲密的动作,心中不快,“炎……”她鼓足勇气,却始终不敢直呼他的名讳,只能说,“爷,请问你什么时候回都?!”天知道她本来应该在家里避暑,享受父母的疼宠,却因为皇帝的一道圣旨要来这个偏远的县城,寻她那根本没把自己放在心上的夫君。炎上有什么好?双腿不能走,待她一点都不好,她不知道为什么爹要把自己许给这样的人!若是五郎,若是五郎,一定不会叫她受任何委屈! “过一阵子回去。我在雾柳镇有未完的事情,你回去跟父亲还有祖母说,我一切安好,一定尽快返回家中。石康,你派人把夫人安安全全地送回去。” “我不走!”容初云在屋中坐了下来,“我既然嫁给了你,你在哪我就在哪。何况不把你安全地带回去,父……亲那里也没有办法交代。”她看了轻尘一眼,心想,想必这个孩子还不知道炎上真正的身份,炎上既然这么说,她也就这么回答。 “雾柳镇不是红都,吃穿用度,你都不会习惯。” “那又如何?既然来了,我就不打算走了。我已经嫁给了你,自然就要担负起照顾你的责任!”容初云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轻尘,还有炎上和她交握的手。她一直在告诫自己,要装成一个大家闺秀,要变成一个真正的九王妃,好帮爹完成心愿,好帮助表哥。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对眼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少年有深深的敌意,全无好感。 炎上看着她,漫不经心地问,“五哥可还好?” 容初云一下子愣住。原来他们之间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这个问题是答还是不答?答,就证实了她跟五郎的关系,说出来大家都难堪,不答,他已经知道了,这样显得矫情。正犹豫的时候,石安推了门进来,“见过爷……夫人。” 炎上松开轻尘的手,推着轮椅上前两步,故意停在容初云的旁边,“石安,下面的事情可都安顿好了?” 石安迅速看了容初云一眼,回答道,“如果不是夫人突然前来,应该就能够把师父的冤屈都洗刷掉了。现在为了不暴露我们,只能把大会延后。不如这样,爷先回去,我留下来把事情办好,然后再回去向爷详细禀报?” “这样也好,你务必把这件事情办妥。石康也留下来,查明那个人到底被带到哪里去了。我跟小九,先行回去。”炎上说完,就转动轮椅,轻尘连忙站到他身后,帮他的忙。 容初云指着自己,“那我呢?” “劳烦你,先住在驿馆或者县衙,那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我想如果你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与你成婚的那天并不在都中,我们并没有行礼,就不要告诉更多的人你来雾柳镇是来寻我的。”炎上说完,也不给容初云说话的机会,只侧头对石康说,“让人把夫人带到驿馆去,跟县太爷说,夫人要借住。” “是!”石康走到容初云身边,“夫人,请!” 吩咐完,炎上头也不回地出门,只留下容初云一人气得跳脚,“你又要把我一个人丢下么?我是奉命来照顾你的!” “不必。”炎上丢下这两个字,就消失在了门口。 回去的马车上,轻尘忍不住问炎上,“夫人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回山庄?” “她自小娇生惯养,还是住在驿馆比较妥当。” 轻尘又问,“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吗?炎上为什么会跟她成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见炎上似乎很不愿意提起那位夫人,轻尘就转移了话题,“大伯的事情真的能够顺利解决吗?”炎上点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石安能够顺利解决此事。人证和物证都找到了,先前我们的确冤枉了他。” 轻尘点头,又想起一事,“我被春芳掳去的时候,看到那翠微宫主已经有了身孕……那孩子是谁的?” 炎上惊道,“翠微已经有了身孕吗?”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不更了,但是稍后会修文,请大家见谅吼。 然后,烟每天都会修改一下前文,尽量在更新的时候,不像今天这样了,吼~ 第二十四回 情丝惆怅 轻尘点头,“是啊,我在金香楼的时候,见到过翠微宫主,当时我听春芳领主跟她说,要她保重肚子里的孩子。” 炎上的眼睛,像是光的沙漏,原本完整的琥珀色,零落成了一点点细索的情绪。轻尘看他沉思的样子,偷偷往他身边靠近了一点。 “炎上,我好累了,能不能睡一觉?”她揉了揉眼睛,很自然地趴到他的腿上,“以前我要有师父才睡得着,师父不见了以后,我有很久很久都没有好好睡觉了。炎上,你就借我一下,好不好?”她双掌并拢,恳切地拜了拜。 他到嘴边的话语,生生地吞了回去,原本要推开她的手,慢慢地放到了她的头顶。罢了,他妥协,“睡吧。” 她甜甜的笑,像一只被喂饱了的小猫咪,慵懒地趴在他的腿上,安安静静地睡了起来。很快,她的呼吸平稳,进入了梦乡。炎上低头看着她,沉思着。最初,是什么吸引了他?是她干净的目光,一尘不染的眸子,还是迷糊莽撞的性格?或许,都有。他的手珍爱地滑到她的耳边,轻轻捏了一下她饱满的耳垂,她不自觉地伸手拍他,他的嘴角涌现了一抹如花的微笑。 “师父……师父……”她在梦中呢喃,他轻轻松掉她的发辫,发丝如云一般散在他的身上,像是蚕茧,紧紧地缠住了他的身,他的心。纵使胸中有万千丘壑,手上握着千军万马,仍然敌不过她在那日午后,飞扬跳脱的神采。那么青春,那么富有朝气,他从那一刻察觉了自己的失守,而后步步退却,却依然被她不经意间攻城掠地,满盘皆失。他已经不小了,不再是当初懵懂进京的少年,那陌生而又恢宏的宫阙,锁住了他的双腿,锁掉了他的童年。从此,喜怒哀乐,都属于空中飞翔的雀,他除了影子,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啊。他,只是一个被摆放在楚河汉界的卒子,进退维谷,朝不保夕。他,只是一个双腿不能行走的废人,没资格,说爱谈情。他,只是别人眼中风光无限的傀儡,所有的亲人,朋友,都可能是淬了毒的箭,杀人不见血。他炎上,是这个世界上,最给不起别人喜欢的人。 想到这里,炎上放开了自己的手,生生地握成了拳。 吴伯驾着马车返回尘香山庄。轻尘没有醒来,炎上让吴伯不要叫醒她,只是吩咐下人把她抱回她自己的房间安置。石康和石安都没有回来,吴伯不放心别人照顾炎上,就一路跟着炎上回了书房。炎上进入屋中,转过头来说,“吴伯,你没有别的事要忙吗?” 吴伯搓着手说,“有的有的,只是,石家兄弟都不在庄中,担心爷一个人不安全。” “我没事。”他伸手就要掩门。 吴伯急道,“等一下!老奴实在是不放心爷一个人,旁的人来照顾,又怕手笨伤到了爷。不如爷将就将就,让老奴来伺候吧?”说着,就要举步靠近。 炎上很坚决地摇头,“我能够照顾自己。你宿疾未愈,还有庄中的大小事情要费心,应该多多休息。我只是在屋中看看书,不作别的,不会有事。何况,石康和石安马上就回来了,他们不会耽搁太久。” 吴伯斟酌了一下说,“要不等九丫头醒过来,老奴让她来跟爷说说话?……爷,您就别推辞了……爷!”谁知他话刚说一半,炎上忽然“砰”地一下关上了门,只在门后淡淡地说,“不必了。”然后就再不发出声响。吴伯知道,他是生气了。可是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生气?回来的路上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轻尘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可是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炎上并不在身边了。她不禁有些小小的失落,起身想要去看看萍儿,不知道她的伤势怎么样了。 她打开门,又闻到了那股夜来香的味道,浓郁的,有些欢闹的味道。因为睡了好觉,她精神十足,脚步也轻快了起来。走到花园一棵大树下,猛地抬头,发现树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她刚要开口叫喊,那人轻落在地上,对着她笑,“小九,几日不见,可曾想我?” “你?你怎么会在这?!”轻尘往后退了一步,被他身上的脂粉味呛到,“你又去金香楼喝花酒了么?” 五郎近前一步,小声地说,“嘘,这里守卫森严,被他发现就不好了。我来这里,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轻尘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就竖起耳朵认真地听。谁知腰竟被他一揽,整个人被他带入怀中。她用力地挣扎,他却单手捂住她的嘴,贴在她耳边说,“我可知道你师父的下落,你乖乖听话,我就告诉你。”这一招果然管用,轻尘不再挣扎,只是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他。五郎挑了挑眉,放开手,然后把她拉到大树的后面,这才低声说,“你知道是有人要你师父的命吗?” 轻尘一惊,“他们要杀我师父?!为什么!” “因为你师父身上有个秘密,可能会威胁到某个人的地位,所以他才设了个局,要除掉你的师父。”五郎凑到轻尘面前,点了点她的鼻尖,“你真的不知道你师傅是谁么?” 轻尘摇头。为什么所有人都问她这个问题?师父不就是师父吗?还能是谁。 五郎几乎贴在她的嘴角,呼吸犹如花香,熏人欲醉,“这个地方太危险,我不能久留。我只告诉你,若你进了红都,千万要小心九王爷这个人。他诡计多端,口蜜腹剑,而且身份复杂,你师父现在就在他的手里。”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这个,你还认识吧?”五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东西,轻尘认出那是他师父脚上穿的鞋,“你怎么会有这个!”她从五郎手里一把夺过来,揣进自己怀里,怒视着他。 “这是我从九王府冒险搜出来的,是你师父的东西吧?如果你有机会进九王府,应该能查到很多的蛛丝马迹。你会发现有的人并不是真的在帮你,而是在害你,而我,才是那个帮助你的人。”五郎轻抚了下轻尘的脸,没待她发作,转身跃上了树枝,“小九,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说的是真是假,等你进了红都就知道了。记住我说的话,我还会再找你的!”说完,他便几步跳上了不远处的屋顶,而后纵身一跃,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轻尘看着手中的布鞋,心中百感涌动。她不懂,为什么从小就要跟师父四处流浪,东躲西藏,她不懂,为什么师父会得罪那朝廷中位高权重的九王爷,她不懂,刚才五郎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只想要回无歌山,想要和师父在一起,过简简单单的生活。 炎上曾说要帮忙救师父,她是不是该把这个情况说给他听呢?想到这,她转身就向炎上的书房走去,可刚走了两步,她又猛然停住。石安是近卫军指挥使,他听命于炎上,炎上会不会也是什么朝中的高官?九王爷,是整个红国,地位权势仅次于皇帝的人,如若师父真的在他手里,就算是炎上,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吧?她忽然想,也许炎上早就知道了师父被谁绑去,在什么地方,只是碍于那人的权势不好下手。毕竟,对手是九王,就算炎上是再大的官,也要忌惮他几分。她释然,反正那个九王就在红都,一切都等进都之后再说。 她暂时把心绪压下来,往萍儿住的地方走去,走到一处长廊,发现炎上正坐在廊下,看着黑暗中的庭院。月色下,他宛若一只飞散的孤雁,迷茫着,徘徊着,如何也找不到归处。她刚想要迎上去,却发现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因还离着一段距离,所以她转而迅速地隐入廊柱之后。只听那边炎上说,“事情调查得怎么样了?” “回主子,那传国玉玺确实是在雾柳镇。但具体在什么地方,属下查到这,线索就断了。” “十四年前,蓝国发生的事情,可曾详细调查?” “调查过,先皇帝死得很蹊跷,当时在场的御医,宫女,宦官,几乎全部死绝,先皇后那里的情况也是一样。继位者是蓝国先皇帝的弟弟,据说,他登基的时候,先皇后还没死,只是被关在冷宫里,直到十年前才过世。” “十年前……是我回宫的那一年?” “是的。” 炎上顿了一下,“好,我全都知道了。辛苦你,下去休息吧。”那黑影似乎行了礼,而后才离开。轻尘躲在廊柱后,不知道是该偷偷溜走还是等炎上走了再出来,正左右为难的时候,炎上叹息道,“出来吧。” 轻尘吐了吐舌头,低着头挪出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不是不是!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不要杀我!”她惊恐地连连摆手,无意间看到,炎上似乎正在极力克制发笑,便生气地说,“喂,很好笑吗!” “杀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杀你?”他右手撑着下巴,好笑地看着轻尘,“真要杀你,还会让你出来,好好地站在这里说话么?傻丫头。”他的眼睛闪闪亮亮的,有点调皮,就像是邻家的大哥哥在使坏一样。 “你早就知道我躲在后面?”轻尘双手叉腰,不满地嘟起嘴,“炎上是大骗子!” 炎上愣住,“大骗子?为什么说我是大骗子?” “你明明就看见我了,为什么还让那个人说话?这不是摆明了让我听吗?不算不算!这不算偷听!我——没——有——偷——听!” 炎上无奈,“我没说你偷听……” “炎上是大骗子,大骗子,大骗子大骗子!”轻尘一遍又一遍地喊,惊动了附近巡逻的护卫,他们匆匆跑来,喝道,“是谁深夜喧哗!”待看到凶巴巴的轻尘和炎上,连忙向炎上行礼,“庄主!”炎上抬手让他们起来,轻尘依然在骂,“大骗子大骗子!” 护卫们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旁人,这顾小九在骂的正是他们的庄主,还一遍一遍地骂,毫无顾忌。最奇怪的是,庄主也不生气,由着她骂,他们顿时不知道是该阻止她还是放任她了,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炎上转过来看着他们,“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没什么事。” “是!”一群护卫像得了大赦,一下子就撤得干净。 “小九,别闹,天已经很晚,大家都睡下了。”他好言相劝,谁料她“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小……”他出口的呼唤生生地咽了回去,差点又忘了,他该跟她保持距离了。只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痛快地骂过他。他凝视着她气急败坏的背影,长叹一声,缓缓地转动轮椅回去。如果他不是炎上,如果他不是残废,那,他真的也想像顾月池一样,跟她隐居在山林,快快活活地过日子。 但,这都只是奢望。他,是炎上。 第二十五回 故人入梦 被炎上一气,轻尘竟然又原路返回了自己的住处。夜色已深,她想萍儿姐应该已经睡下,她不再方便去打扰了。 “师父现在在哪里,究竟怎样了呢?”想起师父的脸,还有师父身上总是让人踏实的温暖,轻尘就忍不住用被子把自己牢牢地包了起来。自他离去后,她怎么也不习惯,一个人的夜。 清晨, 烟尘故里第7部分阅读 烟尘故里 作者:御书文 清晨,有鸟儿迎着朝晖而歌。 爽朗的日光落在青石板上,犹如被掷碎的金黄宝石,灿烂得让人的心情一下子畅快起来。 尘香山庄的下人正在默默地打扫庭院,忽然听到山庄的大门口那儿起了很大的喧哗声。轻尘刚好醒来,推开窗,呼吸早晨的新鲜空气。站在窗外的下人都向她打招呼,“九姑娘醒了。” “你们好呀……咦,门口那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下人们摇头。轻尘凝神听,发现那喧哗之声越来越大,便走出房门,向山庄的大门口走去。才刚刚转过长廊,就看到门口围了很多人,萍儿和一个背对着她的红衣女子正在争吵。 萍儿显然身子还有些虚弱,声音比平时小些,但作风仍旧泼辣,扶着身边的一个丫头,开口就说,“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不要脸?找男人找到这来了,这是什么地方你知道么!你是怎么进来的?” 立时有人回答,“这姑娘说来找庄主,有十万火急的事。我们看她身上有凭信,不敢拦。” 那红衣女子显然也不甘示弱,大喝道,“岂有此理,你知道我是谁吗?竟然敢这样跟我说话!”那声音依稀有些熟悉,轻尘猛然想起正是昨日见到的那位夫人。她几步跑上前去,来到萍儿身边,果然看到红衣女子正是容初云。因为轻尘已经换回女装,容初云见到她时,惊愣了一下,“你……是女孩子?” 轻尘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好,真好!”容初云气愤地拨开人群,冲到院中高声喊道,“今天如果你不出来见我,我就让神策军把这里的人都杀光!你听到没有!” 萍儿已经受够了这个嚣张跋扈的女人,指挥身边的护卫,“来啊,把这个女人给我丢出去!” “我看谁敢!”容初云双目一瞪,护卫都不敢上前。因她是一个姑娘,又满身的金贵,一口一个你们爷你们爷的喊,似乎很理直气壮。他们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到底为何,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怎么,你们都不动手吗?我来!”萍儿狠狠地推开扶着她的那个小丫头,轻尘连忙拉住她,“萍儿姐,别冲动,这位是……” 门外有人接道,“这位是夫人!”刚刚赶回来的石安,几步跑到萍儿身边,用力按住她,“疯丫头,你不要命了,这是爷新娶的夫人!” “夫……人?”萍儿狐疑地看过去,那边,容初云已经昂起了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你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野丫头,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吧?口口声声要把我丢出去,是我把你丢出去才对吧!我才是这里的女主人!” “谁说你是这里的女主人?” 长廊的拐角那里传来了清灵灵的一句话,一个身影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远远地坐着,整个人在太阳的光影里面仿佛散开的烟火。容初云本来还想好好地教训一下萍儿,见到他,全然没了脾气。其实她心底是真的有些怕他,但又恼他,瞅他一眼,怯怯地说,“我,我不想呆在驿馆,我是来找你的……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去?” 炎上斥道,“没有人允许你来这里。若你自己走,我便让他们客气些,若你不肯走,我便让人请你出去。”他的表情很严肃,目光中透露着不快,仿佛那纤纤女子不是他新婚的妻子,而是什么有宿世冤仇的对头。轻尘很少看到他这样严厉的表情,不禁开口,“炎上,既然夫人找来了,怎么也不能就这样把她请出去吧?毕竟她是你的妻子呀。” 石安也说,“是啊爷,先请夫人进去吧?她毕竟是……毕竟是带着老爷的意思来的。不好……不好……”不好得罪吧。石安把后半句吞了回去,婆婆妈妈委实不是他的作风,却碍于这么多人在场,不能说出来。很憋屈。 炎上遥遥看着容初云,表情莫测。 轻尘看了看炎上,又看了看容初云,觉得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护卫,下人,丫头,全站成排,表情似惑似疑。 轻尘扯了下萍儿,萍儿清嗓子喊,“都散了,都散了!”她弹弹手,人群便像滚出的珠子一样四散而去。 容初云迟疑了一下,向炎上所在的地方走去。萍儿看向石安,石安把手指竖在嘴上。 容初云背对着轻尘,轻尘看不见炎上此刻的表情,只觉那红艳艳的衣服,就像春天的时候漫山的茶花,有说不出的勃勃生气。容初云俯身跟炎上说了些什么,而后走到炎上的身后,推着他转身离去,炎上也没有阻止。 “搞定了?爷这也太没立场了吧!”萍儿卷起袖子,刚想破口大骂,身体不适,又咳嗽了几声。轻尘忙说,“萍儿姐,我求你了,你回去好好休息行不行?以后再出什么事,你叫身边的人出来看看不就好了?身上的伤还没好呢。” 石安扯着萍儿的手臂,告诫地说,“疯丫头,夫人的身份很不简单,你别没事就找她麻烦,对你没什么好处!”他甩掉萍儿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跟去看看,你别再惹事了啊。” 萍儿轻“哼”一声,石安摇头离去。 轻尘扶着萍儿,“萍儿姐,石安也是为你好。我先陪你回去休息吧?” 萍儿挪动步子往回走,嘴里却不肯饶,“我才不管她是哪门子的千金小姐,大家闺秀呢,哪有硬闯别人家的道理!?再说了,爷自从回来,就没跟我们提过什么夫人,她算什么夫人?除了长得好看点,身材勉强可以以外!” 轻尘掩嘴笑,“萍儿姐,你是不是在吃醋啊?”她凑近了一些,盯着萍儿,“呀,你不会真的喜欢炎上吧?” “吃……吃什么醋!喜,喜欢个鬼!”萍儿的脸一下子涨红,掐着轻尘的手臂,咬牙切齿地说,“臭丫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轻尘的手被她掐疼,一边往后躲,一边说,“萍儿姐,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知道你喜欢炎上,也不知道你看新夫人不顺眼,我什么都不知道……哎哟!” “你还说,你还说!” 萍儿追着轻尘在花园里面跑了起来,轻尘担心她体力不支,又着实怕被她掐疼,就放慢步子跑,只在快被她抓到的时候才迅速地闪躲开。萍儿每次都扑了个空,动起了别的心思。这丫头的轻功她知道,不是盖的,要抓住得使点诡计。 “嘶……”她弯腰蹲地,轻尘果然停了下来,跑过来急道,“萍儿姐,萍儿姐!” “哈,可叫我给逮住了吧!”萍儿一把抱住轻尘,轻尘在她的怀抱里笑开了怀。轻尘伸手把落在萍儿髻上的叶子放在眼睛上,叫道,“猜一个成语!”萍儿狠狠推了一下她的脑袋,“臭丫头,就你肚子里那点墨水还敢考你姐姐?”轻尘吐了吐舌头,恭敬道,“是,姐姐神勇,姐姐英明,小九不敢了,别不高兴了啊。” 她们笑闹的光景,石康刚好回庄。他走过长廊的时候,发现不知道何时,在她们附近,有意无意地经过很多下人和护卫,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侧目看她们,似乎想要沾染她们的快乐。原本清冷的山庄,就这样跟着炎夏,一同灼热了起来。不过是短短月余光阴,这个叫顾小九的女孩,几乎是虏获了每个人的心。而他,也在不知不觉中,放下了最初对她的戒备和警惕。 这,算不算是一种让人叹服的本事? 长廊只有他的步子声,刚转过弯,就见石安迎面走过来。“哥。你回来得刚好!爷,不太对劲。” 石康还在看花园中的萍儿和轻尘,听到他这么说,转过头来,“怎么不对劲?” “爷不是最讨厌那个容家三小姐么?可是竟然让她进书房,单独跟她说话,这不奇怪吗?简直太奇怪了!”石安一拍拳,发现石康心不在焉,“哥,你怎么了?” “那个顾月池,在五爷的手里。” 石安翻了个白眼,“我知道啊,之前我们调查的结果不就是这样吗?” 石康看向长廊尽头,“而五爷的心上人是……容小姐……” “奥!”石安叫了一声,闷着头,匆匆折返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烟要把前面的师傅,通通改成师父,悲剧了,悲剧了! 话说,目前为止,筒子们比较喜欢哪个男银?小小调查一下,欢迎与烟交流。 都喜欢的直接pia飞! 第二十六回 心有猛虎 容初云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竟得以在尘香山庄的西院住了下来。 夏天,天气闷热,却也最容易下雨。轻尘从萍儿那抱养了一盆文竹放在窗台上。萍儿说文竹好养活,不用多施水,能看一到三年,最为实用。 雨下得不大不小,院子里除了哗哗的雨声,再没有别的声响。轻尘特意把窗户打开,雨打在文竹翠绿茂叠的枝叶上,枝叶被压弯,抖落了雨珠,又弹回原处,似琴弦般动了几下。 这样的日子最难过,百无聊奈。又不能出门,只能在屋子里面走走坐坐。 “砰砰砰”,有人敲了三下门。轻尘问,“谁呀?” “小九,是我,石安。能进来吗?” “进来吧,门没锁。”轻尘本来坐在床头,说完就站起来。石安推门而入,先是拍了头上的雨珠,又觉得不妥,尴尬地笑起来,“那个……把地都弄湿了。” 轻尘摇头,“不要紧,你突然来找我,有事吗?” “很重要的事。”石安走到轻尘面前,认真地说,“小九,下面我要说的事情关系重大,你必须说真话,否则你跟你师父的性命都将危险。” 轻尘心中一沉,用力点了点头。 “你告诉我,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师父的身份?还有,他可曾放了什么东西在你身上?” 轻尘摇头,“师父就是师父,我只知道他叫顾月池,是无名剑客。不知道你们说的别的身份指什么,他也没放过什么东西在我身上。” 石安想了想又说,“这些年,他都没提起什么,或者跟什么人有过交往吗?这很重要,小九。” “师父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他好像有仇家,这些年我们一直在东躲西藏,就怕仇家找上门来。师父也没有跟什么人交往……对了,有一个老伯,我只见过一个老伯来找他。” 石安大喜,“你还记不记得那老伯长什么模样?” “不记得……”轻尘摇头,“那个时候太小,记不住事,何况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石安有些失望,轻尘看着他的神色,不禁问道,“那个老伯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石安按住轻尘的肩膀,“非常非常重要!你一定要把他想起来,因为他可能牵扯到一件紧要的大事。再见到,你还能把他认出来吗?” 轻尘摇头,复又拍掌,“啊,我能认出他身上的味道。” 石安扬了扬眉,匆匆转身要走。拉开门的瞬间,他又回过头说,“我师父暂时不会有事,他们过几天都会到尘香山庄来,包括秋水宫的人。” 轻尘惊道,“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这是爷的意思。想来日前江湖上说,尘香山庄藏着传国玉玺,所以庄主为避人耳目,不用真面目示人。爷说,不如大大方方地请他们来,省得牵扯到传国玉玺,让朝廷也注意到这里。” 轻尘叫住石安,咬了咬唇问,“你是近卫军指挥使,那炎上呢?是不是也是朝廷里的官?我师父究竟在什么样的人手里,炎上能救得出来吗?” 石安自信地笑笑,“这天底下还没有爷办不到的事。扣住你师父的那个人确实有些棘手……”他闪烁其词,“总之爷会想办法,你不要急……关于那个老伯的事情一定再好好想想。”说完,就出去了。好像,不想再等她问什么。 脚步声没几下就消失在了雨里。轻尘走到窗前,铺天盖地的雨,像是有人在天上用力泼下般。她支着下巴,靠在窗边,有意无意地拨弄着文竹的叶子,有时还用指尖用力搓下点绿沫来。 她住的屋子很偏,下了雨就更没有什么人。她正发呆,一双脚踏在窗棂上,一个人翻身进来。地上顿时湿了一大片。 轻尘大惊,喊叫声脱口而出之际,被人用手捂住。凤目轻勾,说不出的风流。“乖孩子,不要声张。”他柔柔地说,声音在雨声中格外缠绵。只是整个人身上都在滴水,像刚从河里捞上来般。 轻尘点头,他松开了手,仍旧潇洒地抖开外袍,悠然坐下。 “你怎么会在这!” 五郎伸手拖着脸颊,凤目瞅她,“你应该说,‘郎君,可要妾身为你净身更衣’,这样我才欢喜。” 欢喜个鬼!轻尘瞪他一眼,明明那么狼狈,却因为一副好皮囊,动作间多了万种风情,真叫人咬牙。轻尘转身拿了白巾丢过去,五郎举手接住,笑道,“你就不能温柔点,总像只张牙舞爪的猫。怎么说我也是冒雨来见年你,要记着我的好才是。” “你为什么总能在沉香山庄来去自如的,这里是你家吗?”轻尘没好气地说。 五郎径自解了头发,边擦边说,“我轻功好,他们发现不了我。” “你为什么不说你专挑他们防御最松懈的时候来?不是半夜,就是下雨天……”轻尘嘀咕了声,手却被他擒住,“小九,你跟我走吧?”他说得含情脉脉,脸上湿漉漉的,竟让轻尘想起故事里那深情的书生来。 轻尘去扯他的手,他握得更紧,“那个人很危险,不要再呆在他身边。” 兰桂的香气,在雨水带来的清新空气中飘散。他身上的味道每闻一次,便有些不同,仿佛一次比一次浓郁。轻尘觉得他像一只白鹿,要带她涉水,只是那水一次比一次深,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踝,只觉水流湍急。 轻尘撇撇嘴,“你是说炎上?他很好,一点都不危险。至少我觉得,他比你像好人。” 五郎莞尔,伸手把轻尘抓入怀中,“他很好?你知道的他有几分?他明明知道严凤凰是被冤枉的,仍然叫石安去杀他,这就是好人?他动一动手指头,就可以呼风唤雨,却把武林中人耍得团团转转,偏偏人人还对他感恩戴德,这叫好人?他不过是皇帝用来牵制江湖的一颗绝佳棋子,一条狗而已!” 轻尘看到他眼中的恨意,他言辞中弥漫的那如呼啸山洪般的恨,瞬息间淹没了她。他的美,他的风流,原来那么脆弱。 “五郎,他答应帮我救师父……” “救?你别天真了!”五郎捏住她的一缕发,放到嘴边,“他有无数的机会救,偏偏每次都错过,只一次又一次地在问你知不知道,不是吗?” 轻尘的心仿佛沙坑般陷下去,她抓住五郎的手臂说,“那你告诉我,他究竟是……” “不要问,你只要跟我走!”他拉住她的手腕,态度坚决,“进了红都,你就会后悔跟在他的身边。” “你放开我,我不走!”轻尘往后退,拉扯间身体撞到书桌,在边沿的杯子翻下去,摔了个粉碎。那清脆的响声震醒了她,呼唤起她内心深处对那个手心冰凉的男子的怜惜,“我要留在这里,我相信他。” 五郎上前一步,还要再说,门外传来萍儿的声音,“小九,你在里面吗?我怎么听到什么声音碎了。”轻尘忙说,“啊,我不小心打破了杯子……萍儿姐,你等我下,我穿穿衣服就来。”她着急地回头,却看到身边已空无一人,只窗台上的文竹,摇了摇,很快就不动了。 轻尘平复了心绪,走过去开门,萍儿收了伞靠在门边。她往屋子里看了看,走进去,“唉,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把这杯子弄碎了……地上还弄这么湿,不怕夜里受凉吗?” 轻尘心虚地说,“杯子刚刚不小心碰掉了,很名贵吗?” “你不觉得这杯子眼熟?爷说你用过,见你很喜欢的样子,便叫我拿过来给你用。”萍儿蹲下身去收拾,轻尘连忙跑过去,“萍儿姐,我来。”萍儿推开她,“得得得,你笨手笨脚的,待会再把自己弄伤……多好的杯子啊,真可惜。” 轻尘看着地上那杯子出众的釉色,猛然记起那次在马车上,她用这杯子喝过水,因为喜欢它的花色,不自觉就多看了两眼,当时并没放在心上。他却注意到了?她心中内疚,便问,“萍儿姐,这杯子哪可以买到?” “买?!”萍儿叫了一声,“这杯子是爷的老师,当年出使瓷器之都的时候带回来的,哪那么容易买到?别说红国没有,就算去了蓝国,也找不出一模一样的来。”萍儿把碎片用手帕包好,拍了拍轻尘,“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办法补救,你别放在心上。爷既然给你了,就不会向你要,也不会责怪你。” 她走到门口,拿起伞,又说,“对了,过几天那些人都会来庄里,我会比较忙。住在西边的那位,你小心着点。爷说等这里的事情解决,就要回去了。”她抖了抖伞,才把伞撑开,飞落的雨珠子溅在门上,那里的颜色立时比周遭深了些。 轻尘看她的背影,隐隐透着些落寞,在雨中萧索,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泼辣蛮气。石安说,萍儿是老夫人指定要给炎上陪房的。也许从小,她就把炎上看成了自己的男人吧?所以爱他,敬他,对新夫人耿耿于怀。轻尘听石安说,她们俩偷溜出去的事情,炎上还是罚了萍儿,至于罚了什么,连石安都不知道。 炎上的心中,到底在想什么呢?五郎为什么提到他的时候,有那么深的怨恨,仿佛要杀掉他才能解气一般。 她忽然觉得自己懂得很少,很渺小。 作者有话要说:好几个人跟烟说,唉,你怎么又写这个题材啊,难怪冷清。 然后烟就愣了一下,然后说没办法啊,脑子里面咕噜咕噜冒出了这个想法,就想要动笔,不问结果,真是小女人情怀。 前几日连续很不淡定了几天,后来突然心态平和了,最初的最初,那种心意并没有消失掉。总要用心把它写完,才要想着下面的路怎么走呀。 也许迎合于烟也需要点时间吧。 默……终究是想要把这个兴趣,努力地做做好。退下~~~ 某发现自己真的很啰嗦,很不淡定,遂决定反省。 第二十七回 随意春芳 大雨过后,连日来的高温总算缓和了一些。 轻尘起床,看到外面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想要出去活动活动懒散的筋骨。这天萍儿要主持山庄里的众人晒书,没有空来找轻尘,轻尘就决定自己到后花园去走走。 惠风和畅,花园里繁花好景,经历雨水的冲刷更显娇艳。轻尘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片碧绿的湖泊,湖边栽种着杨柳,相映成趣。 她正要往前,忽听湖边传来呵斥,“老妖婆,又是你,你还敢来山庄!”这是石安的声音。 一个女子说,“石安,你说谁是老妖婆?!”轻尘认出那是春芳领主的声音。 “说的就是你!成天穿一身黑秃秃的,还戴着斗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给谁守丧!要不就是丑得没法见人了!” “你……!”刀剑相撞的声音传过来,似是打起来了。 “你快说,到尘香山庄干什么来了?” “找东西!” 轻尘跑到湖边,看到一黑一银两个身影正在湖面上打得不可开交。石安使出一个连环踢,春芳迅速往后退避,身形落到湖边一棵树上。她踏着树枝却如履平地,冲石安大声喊,“好你个石安,不要太不知道好歹!还想跟我比轻功吗?” 石安落在湖面上,只靠足尖站立,双手抱着胸说,“我轻功不如你,但不等于功夫不如你,有胆量不要光是跑,下来跟我较量一番!你们秋水宫的人实在太过放肆,几次三番到我尘香山庄来,今天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哼,我自然是打不过你石安,想你当年十四岁在红都力挑十二勇士,被皇帝封为天下第一,我怎么敢跟你打?” 石安笑道,“哟,你对小爷的事倒是挺了解的。既然了解,怎么还敢来尘香山庄偷东西!” 春芳似是动怒,上前喝道,“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是偷,是找!我……我懒得跟你解释那么多!”说完,飞身而起,往庄外行去。石安大喝一声,“哪里跑!”也跟了上去。 轻尘想要开口阻止石安,谁料他们一前一后早就已经飞远了。轻尘想起自己在金香楼的时候,曾受到春芳的多方照顾,担心石安真的出手伤人,所以就使出轻功跟了上去。 追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林,见两人交打至竹林之上,难分难解,几个回合都分不出高低,后又来到悬崖边上,眼看越打越没有顾及。轻尘大汗淋漓地赶上来,一边抱怨这两人的轻功实在高明,一边想着要怎么阻止石安。 石安伸手擒拿,“快点说,你到尘香山庄要偷什么?” 春芳侧身闪过,“说了找传国玉玺!” “好大的胆子,你找传国玉玺要做什么!”石安一脚飞过去,在身子要欺到春芳面前的时候,猛地拔出了腰上的剑,刺向她的斗笠。春芳迅速蹲身,往后翻滚到了悬崖边上,几颗石子落了下去。她大声说,“我们听头人的命令寻找传国玉玺,不仅仅是秋水宫,整个江湖都会来尘香山庄找的!” 传国玉玺……轻尘又一次听到了这个东西。她不禁好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好像人人都在找它? 那边两人交手至悬崖边上,春芳明明处于劣势了,却不肯认,石安依旧步步逼近,眼看她一脚踩空,就要翻下悬崖。石安这才惊觉收手,伸手揽住她的腰,而春芳头上的斗笠也因这猛的回力而脱落,掉下悬崖去。 斗笠下,藏着一张惊为天人的脸。 那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娇俏的,像是春日里突然迎风绽放的一朵茉莉。芬芳美丽,又白又香。不仅是轻尘看呆了,连石安都看呆了,以至于差点失手,两个人一起摔下悬崖。 “石安,石安,担心你身后啊!”轻尘大叫。 石安这才回过神来,抱着春芳,迅速地几个旋身,才又回到了平路上来。 “你,你怎么可以……!”春芳摸了摸自己的头,惊慌地喊道。她连声音都变了,终于变成了十六七岁的少女,该有的样子。 石安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哦,原来是俏佳人装老笸箩。” “你放开我,放开我!”春芳用力地挣脱石安,石安更近了一步,调笑道,“是不是秋水宫的领主都似你这般貌美?如果是,那我可要去把几个领主的相貌都好好看清楚。” “无耻小人!”春芳一掌挥上来,石安轻易地举手接住,眼睛只盯着春芳看,脱口道,“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你!你无耻!”春芳抬脚攻向石安的下身,石安连忙松开她,往后闪躲。这当儿,她一点脚就飞身而去。石安在地上追了几步,也不跟去,只傻傻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轻尘慢慢地走过来,用力拍了石安一下,“喂!” 石安吓了一大跳。 “我说石安啊,眼睛都看直了,还看那。” 石安疑惑道,“小九,你怎么在这里?” “我怕某个人不懂得怜香惜玉,要杀人啊……这可好,打出了个大美人来,石安,你可赚了!”轻尘轻捶石安胸口一下,石安愣愣地笑,“什么……什么赚了……呵呵……不过她真好看,对吧……”忽而,他又严肃了起来,“喂,你别胡说!她是来偷东西的,我要把她逮住!” “我怎么胡说了?你看看,人都飞到天边了,还在看!”轻尘转了转眼珠,“我知道她们的据点在哪儿,不如,我带你去找春芳姐吧?” “我,我才不去!”石安说着就往回走,强硬道,“我告诉你啊,今天的事情不许告诉我哥和疯丫头,不然,不然……”他好似一时找不出威胁的词来,就把剑举起来,狠狠吓唬了一下轻尘,然后就跑远了。 轻尘捧腹,这个石安啊,真是有趣。而那个春芳……真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她还一直把春芳当成一个慈祥有趣的阿姨呢。 反正也没什么事,既然出来了,她就沿着山路悠闲地往下走。沿途绿意盎然,虫鸟欢昵,满目皆是苍翠,若不是在荒郊野外,看不到这样的野趣。行到半山,有一片巨大的空地,忽看到前方路上走来两个人。轻尘连忙闪到长得及人高的草丛后蹲下,仔细一看,发现其中一人与春芳一般打扮,而另一人,正是那日严凤凰带到金甲门的仵作。 他们四处看了看,好像在等什么人。 只听那仵作说,“心悦姑娘,头人会来吗?” “他约我们在这里见面,自然会来,你别急。”心悦的话音刚落,就传来了轮子的辘辘声。而后一辆马车在两个人面前停住,轻尘一看,竟然没有人驾马。那马车是个黑铁盒子,看起来阴冷冰森,倒是拉车的两匹白马,像是千里良驹。 “头人。”两个人齐齐跪了下来。 轻尘忍不住把遮住眼睛的长草拨开一点,牢牢地盯着马车那个方向,她期望能看到什么人走下来,把这么久以来心中的好奇揭开。头人,这个江湖上最神秘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车帘微动,却只有一张纸条从马车内飞出来。心悦伸手接住,打开纸条看了一遍,“头人是要我们后天见机行事么?这么说,那传国玉玺真的是在尘香山庄?” 仵作拜了拜说,“头人这么大费周折,不就是要洗清严凤凰的冤屈?怎么又让各门派都去尘香山庄寻找传国玉玺?小老儿斗胆问一句,这传国玉玺很重要?” “很重要,这关系到一件旧事,务必找到。”那人说话的声音很奇怪,像是隔着什么阻碍一般,很不真实。 仵作犹疑,“那尘香山庄的庄主,不是等闲之辈,恐怕不容易得手啊。” “他不过是朝廷的一粒棋子,不足为惧。你们要注意踏雪无痕和墨渊二人。”说完,又一颗石子丢出来,驱动了车头的两匹白马,马车跑了起来。随后,心悦和仵作也各自离开。 轻尘一路跟着马车下了山,马车专门挑偏僻的小路走,时而快,时而慢,却始终没有见人出来。轻尘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一处竹林,马车停了下来。 “后面的姑娘还请现身。”马车内的人说。 轻尘知道瞒不过了,就大大方方地走出来,站在离马车几步远的地方。马车安安静静地呆在竹林中,只有马儿的响鼻声,和漏下来的日光。 轻尘犹豫了一下,“我,想请教大侠一件事。” “姑娘,你我素不相识,我没有必要回答你的问题。” “那这个呢!请问你知不知道这个是什么!”轻尘从怀中掏出了一块血红色的玉环,“我记得我见过这辆马车,十年前,在我还很小的时候,见过这辆马车。还有这味道……”她努力地嗅了嗅,“我绝对没有认错!十年前我们见过,这个玉环就是你要我好好保管的!” 马车中的人不说话。轻尘又走近了几步,才听到那人说,“姑娘那时还小,恐怕记错了。” “小?再小也不会把那件事情忘掉……本来我不是孤身一人,本来我有爹娘,却被一帮匪盗追杀,是你出现才救我幸免于难,可最后又把我丢弃……”轻尘忽然跪了下来,“我求求你,你本事那么大,一定能救我师父的,对不对?” “姑娘请起。” “我本来让炎上救我的师父,可是……可是那个关着我师父的人太厉害,可能连炎上也办不到……” 马车里的人又说,“你可知那炎上是什么人?怎知他办不到?” “我知道炎上也是大官,可是关着我师父的那个人……”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面前的马车忽然发动,向前疾驰而去,临了马车内的人传来一句话,“若你还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就好好藏着那块玉佩。有朝一日,它能帮到你的师父。” 轻尘站起来,追了几步,终只看到马车扬起的漫漫黄土。 身后有人说,“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轻尘回头看去,看到季风纾和碧玺庄管事正向她走来。 第二十八回 若使君欢 季风纾走到轻尘身边,笑道,“姑娘打扮总是这么……朴素吗?” 轻尘看了一下自己,疑惑道,“这样不对吗?” 碧玺庄的管事叹了口气,“小的这么多年就没看过比姑娘更朴素的。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哪个不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只有姑娘,每次见到,不是穿灰,就是穿白,头发也……”管事的目光落在轻尘什么都没有的头发上,不说话了。 季风纾负手笑笑,看向管事。管事的又脱口说,“九王爷,应该不喜欢这样吧?想那容初云何等姿色,照样被他抛在红都,不管不问。姑娘应该多想想怎样讨得九王欢欣,那样荣华富贵,当应有尽有,飞上枝头变凤凰便指日可待。” 轻尘听到九王爷,眉毛一扬,“关九王爷什么事?!”自从听了五郎的话,她对这个九王爷就一丝好感也无。管他有多大的权势,关了她的师父,就是她的敌人! 碧玺庄管事忙说,“当然有关,难道你不知……”“诶!”季风纾抬手道,“管事,说过多少回了,别人的家务事,不要多嘴。还有,不该你说的,知道了也不要乱说。”管事低头,“是,公子。” 轻尘不解地看着他们,季风纾上前拜了拜道,“不知萍儿姑娘的伤势如何?在下特来拜访,带了点药材和礼品。”管家连忙讨好地把东西拿过来,也说,“小的上次有眼不识泰山,误伤了萍儿姑娘,我家公子特地带我来赔罪,还请两位姑娘原谅。” 轻尘说,“老伯不用太客气,是我们冒用你们庄的名义在先,确实有错。萍儿姐现在也没什么大事了,上次的事就算了吧。对了,不知道偷东西的那两个贼最后抓到了没有?” 管事恭敬地说,“抓到了,确实是我庄中的两名弟子,已经惩罚过了。” 季风纾从管事的手里拿过东西,放进轻尘的手里,“听说贵庄守卫森严,不喜外人,我们此行就是看望萍儿姑娘,既然姑娘说她已无大碍,还请姑娘把东西和问候代为转达就好。” “你们不上去?” 管事的要说话,季风纾按住他的手,“我们就不上去了,天色已晚,在下告辞。”说完,行了礼就抓着管事匆匆走了。轻尘看着手中的东西,疑惑不解,怎么特意跑一趟,突然又不上去了?她转过头,看见石康正从山上下来,便打招呼,“石康!” 石康点了下头,正经问道,“九姑娘怎么在这里?这里平时可没什么人来。” “哦,我追着石安到了这儿。”轻尘随口说道。 “石安?石安到这里来做什么?”石康的眼神立刻警觉了起来。 “他……他追一只鸟追到了这儿,我怕他有事就跟来。”她答应过石安不能说,所以就撒了谎。可这个谎实在不怎么高明,因为她看到石康的脸一下子变得变幻莫测。苍天可鉴她是个好孩子,可是,做人要信守诺言。 石康看了眼她手中的东西,从她身边走过,“姑娘早些回去吧,这后山并不太平,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姑娘。” 轻尘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石康指的不太平是什么,还是按来时的路乖乖地返了回去。她先去萍儿那儿把东西转交,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刚想喘口气,猛地一个激灵,发现屋中有人。 她仔细一看,发现是炎上。 “你,你怎么来了?” 炎上转过来,目光望着她,似乎要望到她灵魂深处去一样。她在这种目光中感到一种恐惧,想要夺门而逃。她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他推着轮椅近前几步,忽然伸手拉着她,低下头小声说,“我不想吃药,没地方躲,就来了这里。” “啊?”轻尘蹲下来,见他整张脸红扑扑的,就像婴儿般,不禁心中一片柔软,“炎上乖,不吃药怎么行呢?” 他撇过头去,“苦。” “啊,我有一个办法,你等我下啊!”说着就要转身出去。炎上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松开。她无奈地说,“我去去就回来,立刻,马上!”炎上抬头看她一眼,琥珀色的眼透着可怜。“好好好,我不去,我不去……”轻尘重新蹲了下来,看着他,笑道,“想不到无所不能的炎上宝宝居然这么怕吃药。我告诉你啊,以前我不喝药,师父都会在我喝完药以后给我一粒冰糖,那样就不苦了,而且那冰糖变得特别甜,特别好吃。你要不要试试?” 炎上摇头,目光看向窗外的花园,“儿时我也常常喝药,母亲在世的时候,总会采集百花给我做群芳酥,又香又甜。母亲不在了以后,世上的药就像毒药,再也没有那群芳酥来解。” 轻尘看着他的侧脸,虽然好看,却像是深山洞|岤里的冰棱。他的手总是没有温度,就算他用力地握住别人,力道也比一般成年男子小许多。轻尘刚要说话,外面传来喊声,“庄主,庄主你在哪儿?该吃药了!” 轻尘转过头去,刚要搪塞门外的喊声,炎上却说,“算了,该来的总也躲不过。”说完,放开了轻尘,开门出去。 群芳酥?轻尘托着腮帮子,想他落寞的脸,忽然跳了起来。 夜晚,厨房外的空地上站了一排战战兢兢的下人。看他们似乎吓得不轻,轻尘宽慰道,“别怕别怕。你们都呆在这个山庄十多年了,我只是想问问你们,有谁跟着老夫人做过群芳酥?”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庄主想要吃群芳酥,我刚来,不懂得做法,想问问你们有没有人知道怎么做啊?” 一个老妇人上前,“群芳酥是老夫人亲手做的,奴婢几个只在旁边打打下手,但依稀还记得些。只是做这群芳酥,工序比较复杂,要在晚间露重的时候采集百花,而且这百花还不是每一种都可以,要挑最适宜时令的,最香的,所以需一一闻过……” 轻尘抱着头,“啊,你说那么多我记不住。要不然你跟我去采花,剩下人做准备工作,可以吗?” “是。”下人们进了厨房,那个老妇人跟着轻尘,“姑娘为何突然要做群芳酥?闻遍百花恐怕会伤及姑娘的嗅觉。” “以前老夫人在的时候,也是亲自闻遍百花吗?” 老妇人点头,“是的。老夫人的鼻子就是做了群芳酥以后,对花香花粉过敏。老夫人爱子心切,奴婢可以理解,姑娘为何执意要做这群芳酥?” 轻尘想了想,“因为想看他笑。” 老妇人了然于胸,“姑娘觉得我家庄主为人如何?” 轻尘摸了摸后脑,“让人搞不懂。” 老妇人笑,“姑娘可存有时时想见到庄主,见到庄主就会笑的心情?” 轻尘认真想了想,点了下头。 老妇人抿嘴,眼角的皱纹里似乎都是笑意,“如此,奴婢一定协助姑娘好好地做这群芳酥。” 夜深露重,轻尘蹲在花丛里,不厌其烦地嗅一朵朵花。她总是忍不住侧头打几个喷嚏,或者不小心被有刺的花朵伤到,但只要想到能给炎上做“解药”,便打心里欢喜。他已经失去了很多快乐,他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哪怕这群芳酥能换回他一次的笑脸,给他一丝丝温暖,她也高兴。 轻尘整夜未睡,终于采好了花。因为大家都没有尝过群芳酥,所以做的时候都在摸索,一遍又一遍。以前在无歌山,都是师父在做这些事情,轻尘笨手笨脚的,又懒。但这次,她想着炎上的母亲给炎上做这糕点时,满心的爱和牵挂,就更加用心。 终于在把所有花都用完的时候,做出了令众人都满意的味道。 此刻,已经白昼。 “谢谢大家了!”她捧着做好的群芳酥,给帮忙的下人们鞠躬。 老妇人连忙扶她,“是我们谢谢姑娘,谢谢姑娘你为着庄主的心意。奴婢想,老夫人在天之灵一定也会感激你的。天色不早了,庄主应该醒了,姑娘快去吧。” “恩!”轻尘连围裙都没摘,捧着群芳酥就跑了出去。 她走了之后,吴伯走出来,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老妇人双手交叠在身前,慈祥地说,“老头子,我喜欢这个孩子。这么多年,想要讨好庄主做群芳酥的,不下数十,只有她是用真心在做。”她身后的众人纷纷点头。 吴伯叹道,“是啊,真的是个好孩子,希望庄主知道珍惜才好。” 轻尘捧着群芳酥向炎上的住处跑去。快到的时候,看到前面一个丫环端着托盘往前走。“姐姐,姐姐!”她追上去,“你是要给庄主送药吗?”丫环回过头看到她,笑道,“是啊,九姑娘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姐姐,我能替你去送药吗?” 丫环看到她手里的东西, 烟尘故里第8部分阅读 烟尘故里 作者:御书文 ,了然地笑笑,“好,我知道了。 ”她帮着轻尘把群芳酥放到托盘里面,又整了整形状,不禁赞道,“好香啊,庄主一定会喜欢的。快去吧。” “谢谢你!”轻尘高兴地端着托盘往前走,满心期待着炎上看到群芳酥时的反应。她想告诉炎上,就算母亲不在了,还是会有人给他做“解药”,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一个人影迅速地冲过来,她正想要闪躲,脚忽然被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到地上,托盘里的药和群芳酥都摔出去,四下零散。 轻尘回头,看到一个丫环正低头站在旁边,很害怕的样子。她刚要说话,听到前方有人走过来,她扭头,看到容初云。 “夫人……” “青儿,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说,这也是人家九姑娘做了一夜的东西,等着给爷送去,你这样,不是让人白费心思了吗。”容初云走到轻尘面前,蹲了下来,“小九,真是不好意思啊,回头我一定好好罚青儿。” 轻尘连忙摇头,“不过是打翻了一盘点心而已,不关青儿姐姐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请夫人不要罚她了!”嘴上这么说,但看着地上的群芳酥,她难过的要落下泪来。 青儿说,“九姑娘就是心肠好,奴婢先谢过九姑娘了。” “你们在干什么!”萍儿冲过来,一把推开了容初云,把轻尘扶起来,怒道,“夫人,你别忘了这里是尘香山庄!你怎么敢公然欺负爷的客人!” 容初云不怒反笑,“我怎么欺负她了,你什么时候看到我欺负她了?是青儿不小心撞了她,她自己也说没事。” 萍儿还想说什么,轻尘忙拉住她,“萍儿姐萍儿姐,是我自己不小心,夫人真的没有欺负我。” 谁知,萍儿走到青儿面前,狠狠地一巴掌盖过去,那响声可以听出足足用了十分力。“你是夫人带过来的丫头,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我这一巴掌是替你主子教训你。这里是尘香山庄,不是在你们红都,做事给本姑娘小心着点,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炎上其实也有他孩子气的一面,他太小就直面风暴,太小就失去了一个孩子该有的一切,他的快乐终结在九岁那年。而对于轻尘,他有特殊的感情,这点毋庸置疑。 第二十九回 两情相悦 容初云双目圆睁,走到萍儿面前,扬起手就要还以颜色。 “夫人!”轻尘连忙拉住她,“夫人,萍儿姐是炎上……” “你放肆!爷的名字也是你一个小丫头能叫的!”容初云厉声,甩开轻尘。轻尘连忙跪下,“庄主长年不在庄内,萍儿姐打理山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请夫人手下留情……” 容初云高傲地笑道,“不打她也可以……那这一掌就由你来受吧!”说完,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一巴掌挥过去。轻尘摔在地上,额头重重地撞上了路旁的假山,顿时头破血流。 “小九,小九!”萍儿跑过来扶她,“傻孩子,你可以躲,你为什么不躲!” 轻尘握住她的手,看向容初云,“夫人消气了吗?” 容初云冷哼一声,一脚踩在一块群芳酥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想做这种事想讨好爷?真是白日做梦。他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会在乎这种长得难看,又粗鄙的东西?” 看着她脚底下被踩烂的群芳酥,轻尘终于忍不住流泪。她不是想讨好炎上啊,她只想要他开心而已。为什么连这样的小心愿都要被无情地踩碎…… “岂有此理!”萍儿又要站起来,轻尘一把抱住她,附在她耳边低声说,“萍儿姐,她是夫人,不要冲撞她,求求你了。” 容初云挑了挑眉毛,“怎么?你还不服气?看来,我今天非得好好地教训你……” 萍儿放开轻尘,面色一沉,喊道,“来人啊!” 顿时,园子里涌进了很多的护院。萍儿指着容初云说,“把夫人请回房间里去。” 容初云一甩袖子,大声喝道,“我看谁敢动我!以我的身份,只要动一动手指头,就能让神策军把这里移为平地!” 听到神策军,知道的护院都打了个寒战。 “这个萍儿胆大包天,几次冲撞于我,来人啊……”容初云得意地喊,却发现没有人动静,直看着她身后。她疑惑地转身,看到炎上正坐于她的身后。“爷……”她的嚣张气势顿时无踪。 炎上转动轮椅,先是看了看地上,然后来到轻尘和萍儿面前。轻尘和萍儿都跪在地上,轻尘额头的血还不止。他对轻尘伸出手,“来。”轻尘往前跪挪了两步,炎上忽然俯身把她抱入怀中。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跪在一旁的萍儿。 “疼吗?” 轻尘浑身都在颤抖,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这种感觉好神奇,以前师父抱她,从来都没有这么乱的心跳声。他的声音犹如洪水一样冲入她的心房,她的心还来不及逃跑,就被溺毙了。 “不疼不疼。”她连忙说。 他放开她,自袖中拿出了一块手帕,轻轻擦拭她额头上的血。他的手指冰凉如初,此刻却是最好的镇痛药。她仰头看着他绝美如画的脸,想幼年那只被她放生的白鸟,似乎飞到了他的眼睛里面。好美好美,美得,她心动了也不知。 “你凭什么抱她?你居然抱她,你!”容初云气得跳脚,冲过来欲出手,石康从天而降,一把擒住了她,“夫人,请你自重!” “石大人,他……!” 石康肃容,“夫人,我希望你明白,无论是在山庄还是在红都,爷才是主子!主子做什么,容不得我们这些人来置喙!”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萍儿,又道,“萍儿,马上给夫人道个歉。” 萍儿不情不愿地拜了下,“请夫人原谅。” “哼!”容初云带着人想走,炎上叫住她,“等一下。” “爷还有什么吩咐!” 炎上看了地上一眼,“叫你的人把地上的点心弄干净,放到我屋里去。” “凭什……”容初云话还没说完,炎上狠狠拍了一下轮椅的扶手,“你再多废话一个字,就给我滚出去!” 容初云吓得缩了一下脖子,连忙让青儿去捡地上的群芳酥。萍儿让下人们都散开,也帮着把群芳酥捡起来。 “石康!”炎上叫道。 “是,爷。” “拿着我的手谕,告诉所有的神策军,以后除了我本人,谁的命令也不用听,哪怕她是我的妻子。” 容初云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轻尘紧紧地握着炎上的手,想要说话,头一歪,倒在了他的腿上。 再醒来,发现这是个雅致的房间,装扮得很朴素,却整洁大方。炎上正背对着她,坐在桌前。窗外似乎种着什么很香的花,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炎上回过头来。她见他手里拿着群芳酥,眼眶有些红。 “怎么了?”她下床,走到他面前,“掉在地上都脏了,不能吃了。” “十年了,再也没有人能够作出这个味道。”他仿佛没听见,把群芳酥放进嘴里,一口一口小心地尝。轻尘蹲下来,拉着他的手,“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常常给你做。厨房里的伯伯婶婶们都帮了很大的忙,你瞧,有很多人爱着你呢。现在可没有借口不好好吃药咯。”她看到他浮起的笑容,也忍不住跟着他欢喜。 炎上把群芳酥放回盘子,反握住轻尘的手,认真的看她,“你呢?” “啊?” 他低头,更靠近她些,“你是不是那很多人中的一个?” 她想要往后退,手却被他牢牢握住,不让她躲。全身的血液都涌向脑门,她看到他越靠越近的脸,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嘴唇上传来了柔软的感觉,她无数次咬师父,都不曾有过这样震颤。仿佛坐着荷叶,漂浮于风光旖旎的荷塘,沐浴着花和光。她伸手,沉湎于这样的感觉,犹如行走在沙漠中的人,找到了渴求的绿洲。 很久很久,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炙热的身体在吟咏颂歌,年轻的心在疯狂舞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要冲破喉咙的气息,在昭示着一种陌生的情怀。有飞鸟掠过山麓,似乎在叫,不愿醒来,不愿醒来。那种自由和向往,仿佛一生都不会再遇到。 她清醒,已是依偎在他怀里,双手攀着他的脖子,微微喘息。 他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喜欢吗?” 她点头又摇头,舍不得放开他。她以为师父的怀抱最温暖,最舒心,原来他的也不差。 他捧着她的脸问,“小九,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哪怕我是残……” 轻尘连忙捂住他的嘴,“不许胡说!” “我很自私,我应该放了你。”他抱着她,呼吸萦绕在她的耳边,“可是,我做不到了。” “我想要陪着你,心甘情愿!”她抱紧他,双手环着他清瘦的脊梁。那个吻让她坚定了,让她明白了,让她再也不躲了。他是小白鸟,是她哭着放走的那只小白鸟,那年它掠过山麓的时候,出现了彩虹。师父说有一天它还会再回来,现在它回来了,这一次,她要牢牢地抓着它。 “爷!”石康在门外叫。 “什么事?” “夫人收拾行礼,要带着青儿离开山庄。” 炎上抿了抿嘴,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气是笑。他拿了一块桌上的群芳酥,牵着轻尘的手,“走,随我去看看。” 轻尘拉住他,“她要是生气怎么办?” “看到这个,她就不气了。”炎上晃了晃手上的群芳酥,笑道。 来到容初云住的西院,见她正指挥青儿搬东西。明明只有一个包裹,却弄出了很大的阵仗,萍儿冷眼旁观。炎上在她身后停下来,萍儿连忙行礼,“爷。” “青儿,我们走。”容初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仿佛没看到炎上,边走边说,“我们再也不要受这窝囊气了,反正嫁人也不是我的本意,大不了他一纸休书休了我,倒趁了我的心,如了我的意。我要回去告诉我爹,是他不想好好过日子,不是我不愿意!” 炎上任她磨磨蹭蹭走了很远,眼看就要挂不住了,才开口,“容初云。” 容初云立刻停下脚步,“你不用留我,本姑娘主意已定!” 炎上侧头看了轻尘一眼,轻尘会意,推着他往前几步。来到容初云的身边,炎上把群芳酥递给她,“夫人最好尝一尝,然后再决定要不要走。”说完,又回头对萍儿说,“萍儿,如果夫人尝完了,还是要走,你就帮我送送她。” “是。” 炎上笑着瞅了容初云一眼,便让轻尘把他推回去了。 路上,轻尘问,“夫人会留下来吗?” 炎上点头,“十之八九。” “为什么夫人吃了那群芳酥就会留下来?” 炎上笑道,“我想让她尝尝你的手艺,告诫她下次不要随便动心思破坏这么好吃的点心。另外,我给那群芳酥加了点辅料,应该很合她的胃口。” 轻尘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后来听萍儿抱怨说,容初云又留下来了,就知道,那个炎上附加的东西,果然很合夫人的胃口。 翌日,是众人约定到尘香山庄的日子。上次在金甲门,严凤凰的事情并没有彻底解决。这一日,山庄大门洞开,吴伯和萍儿负责在门口迎接到访的客人。 第三十回 岂曰无意 轻尘呆在屋里,对着镜子看额头上缠的白纱,怎么看怎么别扭,索性伸手要弄下来。 “嗳!别动,别动!”萍儿走了进来,把药都放在桌子上,抓了轻尘的手,“伤还没好,怎么能随便拿下来呢。坐到床上,我给你换药。” 轻尘闻言坐到了床沿,问萍儿,“萍儿姐,你不是到前面去帮忙了吗?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人来得差不多了,爷让我来看看你。”萍儿把白纱拿下来,皱着眉头看了看伤口,“你可得忍着点疼啊,这药虽然疗效好,坏处就是出奇地疼。” 轻尘生来最怕疼,听到她这么说,连忙往后缩了缩。 萍儿扬眉一笑,拧了拧轻尘的脸,“骗你的啦,知道你最怕疼,还能拿药来害你不成?再说了,就算我想,也要爷舍得啊。”轻尘听她这样说,登时红了脸,连萍儿上了药,重新给她缠上白纱都没有发觉。 “你啊,要实在闷得很,就到瀑布那儿去散散心,那是内院,外面的人一般都不会去那么偏僻的地方。等到前面的事情办完了,爷就会来找你了。”萍儿说完,拍了拍轻尘,就端着东西出去了。 轻尘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实在无聊,就到有瀑布的宜园去走一走。刚来尘香山庄的时候,听下人们说瀑布霞光,还道是怎样的一番光景,此刻虽非黄昏,瀑布飞花,迎着光的盛黄,别有一番壮丽。 轻尘站在水边,看着倾泻下来的水,想起无歌山的后山也有一处飞瀑,只是那落势比这里险得多,怪石嶙峋,未经雕琢,更像是自然随手的一笔,充满灵性。 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平添了夏日里的一份凉意。 轻尘正闭眼享受自然的厚赠,几声脚步传来。她连忙闪身到假山后面,只见容初云也来到了瀑布前。 “五郎,五郎?”她小声地唤,不时还回头查看有没有人经过。 轻尘心中疑惑,猜测此五郎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五郎。 没等她多想,一个绛紫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容初云的面前。轻尘只看到一个挺拔的背影,容初云已经扑了上去,“五郎,五郎,想死我了。” 来人说,“云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轻尘一惊,那声音,不是她认识的五郎,却是哪个? “五郎,我知道你要来,我知道你要来!”容初云说着,就吻向五郎,轻尘连忙捂住眼睛,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个五郎,风流成性,居然连炎上的夫人都不放过。是不是炎上知道了他们的关系,所以特别不喜欢这个夫人呢? 两个人亲昵了一阵,轻尘只听到瀑布的水声之中夹杂着细微的衣袂摩擦声,两个人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五郎口气微喘,“云儿,你在山庄,刚好帮我调查一件事情。” 容初云的气息也不平稳,“什么事?” “你先答应我,不能让你爹和你表哥知道。” “什么事这么神秘?难道是传国玉玺?” “你怎么知道?” 衣袂摩擦的声音停了下来,容初云似乎平缓了下气息,轻尘这才把捂着眼睛的手拿开。那边的两个人衣裳都有些凌乱,容初云先是给五郎整了整襟摆,然后才拾掇自己的衣物。她边拉着腰带边说,“这次我来找他,我爹也要我注意这里的动向,然后,寻找那传闻中的传国玉玺的线索。五郎,我不明白,那传国玉玺是蓝国之物,为什么红国人人都要它?今天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可不依你。” “传国玉玺是蓝国皇帝的印鉴,代表的是皇帝的身份,没有传国玉玺,便不能认为是正统的继承人。现任蓝国皇帝一直被认为是篡位,他也一直没能拿出皇家世代相传的传国玉玺来。当年,蓝国先皇帝正值壮年突然暴毙,皇后被囚,已经在蓝国引发了不小的动乱,而今十载,大大小小的反叛仍然不断,一些忠于先皇的老臣甚至罢朝罢官,只等传国玉玺的出现。蓝国的实力虽然不如红国,但若是能得到传国玉玺,控制真正的继承人,将来夺位之时,就会多一道保障,那神策军,禁卫军,京畿大军便都没什么好怕的了。” 容初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膛,嗔道,“你就是对你那弟弟耿耿于怀。” “怎么,不该么?炎萧想着拉拢他,我偏不,我要靠自己的力量与他抗衡。” 听到这里,轻尘的心中有着大大小小的疑惑,然而她听得最真切的一句是,“夺位”。如果她没有理解错,这个五郎在谋划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而且他提到的炎萧,居然跟炎上一个姓氏。炎并不是什么常见的姓氏,这个人跟炎上或许有某种关联。 容初云又问,“你怎么确定传国玉玺在这山庄里?” “我也不确定,事实上没有人确定传国玉玺在哪里。但是只要等到传国玉玺,就等于随时能够与蓝国结盟,拥有一股强大的后援力量,所以人人趋之若鹜。总归是一个机会,所以要争取。” “好,我帮你,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帮你。”容初云轻抚着五郎的面容,那眸子流光溢彩,像是五色的琉璃。 原来真的爱一个人,动作,语言,神态,无一不是情话。这个世界上会说“我爱你”的人太多,这三个字出口也太过容易,但真正的爱并不是说出来的。轻尘细想过去的种种,发现容初云对于炎上,炎上之于容初云,都不是爱,哪怕跟喜欢都沾不上边。更像是认命的两个陌生人,只是相安无事地顶着夫妻的名衔。 也许,只要容初云停留在五郎身上的目光投向炎上,那炎上对她也会另眼相加。可惜,相爱这种事情,强求不来。 园子外渐渐起了喧哗声,好像是前面的议事结束了。 五郎又亲了亲容初云的额头,翻身离开。待五郎走后,容初云小心地看了看四下,这才小心地离开。 轻尘从假山后面走出来,悠悠地叹了口气。她想起那次金香楼初见,他说要带她走,许她荣华富贵,后来雨天,他冒雨前来找她,这些,并不是没有在她的心里留下痕迹。细微,轻柔,犹如柳树下的飞花,于朦胧间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美。却原来,那都不是真的。他真心相许的女子在这里,也许他喟叹自己没有早一步赠予明珠,没有在炎上和她的父母之命践行前登门求取,如今鸳鸯离散,只换的这样偷偷摸摸的相见。须臾的欢愉,又能如何? 轻尘往回走,脑子里面像有什么在嗡嗡作响。师父以前常说,红尘的事最是纷扰,以前她不懂,现在深刻体会到了。红男绿女,比在无歌山上捡的书还要精怪。 如果什么事情都只要脱得光光就能解决,倒也简单。 她走了几步,看到湖边站着几个人,炎上坐在其中。石康和石安都在,还有那严凤凰。严凤凰正准备下跪,炎上说,“石安,扶你师父起来。” 石安连忙出手扶住严凤凰,严凤凰拍了拍石安的手背,对炎上说,“我答应过翠微,要还她一个公道,虽然我的冤屈已经洗刷,能再回青山,但我希望能找到真正的凶手,告慰亡者。” 炎上思忖了片刻,“此事仍然还在调查中,至于翠微,我想……”他话还没说完,一个青衣女子,戴着斗笠蒙着纱,向湖边而来。她见到严凤凰,先是顿了下脚步,而后径直走向炎上,双手恭敬地拜了拜,“多亏庄主,否则武林又该多一桩冤案。” \奇\炎上抬手,“宫主太客气了。其实我并没有做什么。” \书\“今天翠微来,是有一事相求,不知道庄主能不能帮这个忙。” “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尽力。” 翠微似乎斟酌了一番,才说,“我……想要见踏雪无痕一面。” 几个人相互看了看,炎上笑道,“我能否知道原因?踏雪无痕来无影去无踪,并不好寻。” “我知这个要求令庄主有些为难,但以庄主的智谋,既能为严掌门洗刷冤屈,也定能让踏雪无痕现身相见。我与他自小有些瓜葛,有些事想要当面问问清楚,请您成全!”翠微说着就要跪下来。 是了,昙花一现,只为韦陀。轻尘想起那个关于昙花的故事,想起那夜女子伤心的泪水和仿佛正在凋零的容颜。心悦君兮君不知,这不能不说是种遗憾。而男人多半没有办法了解,那渺小卑微的思慕,也许只是一首歌,或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炎上似有些为难。 “我来帮你!”轻尘几步跑过去,扶起翠微,“他不帮你,我帮你。我知道哪里能找到他,我带你去!” 身后炎上叫道,“小九。”似乎千言万语,千般叹息,只于这两个字,便戛然而止。 轻尘转过头来,盯着炎上,“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何况这件事情不是很简单吗?只是见见面,问些问题,又不是要踏雪无痕娶她!”说完,拉着翠微就要往外走。 “姑娘请留步!”严凤凰开口,几步追了上来,“姑娘好面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轻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笑道,“大伯,你不认识我啦?!”她伸手把头发弄成束起来的样式,严凤凰恍然大悟,“原来是小兄弟你!谢谢你几次帮忙,严凤凰铭感于心。” “不用客气啊,大伯是好人,我师父说,好人都有好报的。” “谢谢姑娘大恩!请姑娘有空一定要到青山派来做客,以后若是遇到什么困难,也请尽管开口,在下绝不推辞!”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炎上一眼,忽而朗声笑道,“瞧我,姑娘有如此良偶,怎还需要我这样一个粗人相助。”一句话,说得轻尘和炎上都不自在了起来。轻尘连忙辩解,“我们不是……” 石康和石安都盯着她,连惯常冷静的炎上也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轻尘一跺脚,“我去找季风纾!”然后就拉着翠微,大步走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炎上是怎么留下容初云的呢?筒子们放开手脚猜,烟静候答案。 有奖励哦,有奖励哦~~ 于是,竟然被小c一下子猜到了……嗷,我奉献一下吧,奖励是今天两更…… 第三十一回 两处忧愁 雾柳镇,怀仁堂药店。 轻尘踏进店中,小二一看见她,便有眼力地叫道,“姑娘可是来寻我家公子的?” 轻尘点头。小二连忙出了柜台,“我家公子在后院赏花,今天有客来访,还请姑娘坐在这里稍待一会儿。” 轻尘拉着翠微在店中坐下,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骨也很消瘦,一点都不像是有孕的人。轻尘忍不住说,“宫主要多保重身体,就算为了腹中的孩子,也要多吃些东西。春芳姐姐今日怎么没有跟着宫主来?” 翠微似乎很不愿意提到腹中的孩子,只说,“春芳去调查心悦叛门一事,近几日都不在。” 二人等了许久,都不见季风纾出来。轻尘忍不住心急地问伙计,“你家公子怎么还不出来?” “姑娘请原谅,客人还没走,公子不便出来。” “那客人要几时才走?” 伙计想了想说,“不若姑娘为我看一会儿店面,我到后头去问问我家公子,得了准信再出来报给姑娘。” “好,你快去吧。” 伙计欠了欠身子,迅速地转去了后堂。不一会儿,他就出来了,躬身说,“我家公子请两位姑娘先行回去,他今日有要事,抽不开身,请姑娘改日再来。” 轻尘皱眉,“刚刚不是说稍等片刻吗?现在又不见了。” 翠微说,“算了,九姑娘,我们改日再来吧。”说着便要起身离开。 轻尘骨子里随性乐观,但在某些事情上,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坚持。她最讨厌别人更改既定的诺言,就像兴致勃勃准备出游的人,被什么事情耽搁下来,极坏兴致。所以,她不顾伙计和翠微的阻拦,只身闯入了后堂。 后堂无人,只一门微微开启,露出道光。 她走过去,伸出双手,用力地把推开。眼前,豁然开朗。小巧的后院天井并不算大,角落的一棵大树下放置着一张桌,两张椅。院中茶香四溢,是上次季风纾请她喝的碧螺春。 季风纾和椅子上的人同时抬头看过来。 季风纾虽然意外,但仍然起身笑道,“姑娘今日这么急着见在下,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忘了介绍,这位是金甲门门主墨渊。”他伸手向椅子上的人,椅子上的人站起来,比季风纾还高出些许的个头,微微欠身,“姑娘有礼了。” 反倒是轻尘愣了一下。前些日子,正是季风纾出面戳穿墨渊诬陷严凤凰的阴谋,没过几日的光景,这两个人居然如同好友般在这天井一隅安静地饮茶?轻尘疑惑不解地看着墨渊,他的面色自如,长身立定,俨如身后那棵巨苍。 季风纾开口唤伙计,“你再去搬两张椅子来。”不一会儿,四人就围坐在矮桌前,一人面前一杯茶,只是都没有人说话。 季风纾骨节修长,提着陶壶给几人一一添茶。他的面容,于众人前时,虽和煦却有雷霆万钧的气势,独坐之时,宛如春风拂面,说不出的一番韵味。翩翩二字于他之风度,并不算是过誉。而反观墨渊,一张脸从来都没有什么表情,动作也是悄无声息,仿佛刻意要消弭自身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一般。而且他的眼神总是很深,深到仿佛永远没有白天和光明。 这样的两个人坐在一起,若是谈心,着实非常奇怪。轻尘原以为季风纾是推诿不想见翠微,此刻见他真的有客人,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是端着茶一个劲地喝。 “姑娘慢些饮。如此饮茶对身体并不见好处。”季风纾好心说道。 轻尘放下茶杯,看了看翠微,“今日并不是我来找公子,而是宫主有几句话想要与公子说。” “哦?”季风纾放下手中陶壶,看向翠微,“不知在下有何处能够帮到宫主?还请宫主莫要客气,开口直言。” 翠微低下头,轻尘知道自己跟墨渊在场,情话自然是说不出口。她虽然肚子里面没什么墨水,但是书上说了,有些话只有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才说得出来。想到这里,她转了转眼珠,正想编排个什么理由把碍事的墨渊弄走,那边墨渊自己站起身说,“既然庄主有事,墨渊就不多叨扰,告辞了。” 轻尘心中暗喜,也站了起来,“公子你跟宫主说话,我替你送门主。”说完,不等季风纾说话,伸手道,“门主请。” 墨渊朝季风纾拜了拜,顺势走了出去。 出了怀仁堂,轻尘仍然跟在墨渊的后面,墨渊回头道,“姑娘的心思即已达成,还跟着我做什么?” 轻尘笑了笑,走到墨渊身边道,“我很想知道,墨渊门主今日去尘香山庄了吗?” “贵庄主并没有请我。” 轻尘眨了眨眼,“那你知道严掌门的冤屈被洗刷了么?事情根本就不像是当日门主在金甲门说的那样,严掌门是被冤枉的。”她仔细注意墨渊的表情,发现他无任何异常,只道,“江湖道义,绝不愿望好人。既然严掌门冤屈得洗,在下自然是替他高兴。” 轻尘停了下来,“那门主收买心悦领主一事呢?” 大街上人潮涌动,不时有百姓擦过二人,好奇地还会回望他们两眼。若不是光天化日,若不是在这热闹的街市上,看到他的目光,她简直要疑心自己会被杀掉灭口。她思忖着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机会碰到他,不如今天就壮壮胆子。因从无歌山听到他说话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喜欢这个人,更不喜欢他像大海一样的城府。 很久,墨渊都不曾说话。没有表情的脸,像是说书人口中的罗刹。甚至比那罗刹还要恐怖几分。 墨渊转身,只说一句,“心悦一事确实不是我所为,姑娘信也好,不信也罢。” 轻尘看着他的背影,不自觉地点了两下头。是啊,那日在后山,她亲眼看到头人与心悦还有仵作交涉。她知道心悦或许并不是受这个墨渊指使,只是那头人用的计中计罢了。她也知道,如此一来,虽然心悦失踪,众人无法坐实墨渊陷害严凤凰一事。但他失了公信,自然也与盟主之位失之交臂了。 他今日大凡有一丝闪烁或是遮掩,她倒也不觉得奇怪,反而他坦坦荡荡,叫她心中生出了几分好奇。这个人,到底是怎样的人?伪君子?假小人?像个谜一样。 炎上为什么不请他到山庄来?季风纾为什么与他在后院喝茶?那桩在江湖上影响颇大的公案是不是就此了结了?真凶到底是谁? 轻尘长出了口气。本来嘛,以她那可怜的脑袋瓜要想把这些事情想明白,跟登天一样难。偏偏她喜欢炎上,不得不随着他卷入红尘的纷扰中。她知自己帮不了炎上什么,但师父说,多听多看多留心,总归也算是生存之道。 师父……她的脑海中印入那日他血肉模糊的双肩,鼻子一酸。快了快了,这里的事情结束,他们就要去红都了。 夜里,轻尘怎么也睡不踏实。空气闷热,像有大石压在她的心口。她总是梦见一个满面血垢的男子,朝她伸出双手,口里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她浑身被汗水湿透,眼泪不断翻涌而出,最后她看到一把斧头劈向那个男子,画面被血染红。 “啊!”她惊坐起来,再也不敢独自一人呆在空旷的屋子里。 夜已深,山庄显得幽深安静。微微的灯火在整片的黑暗中,更显诡谲。轻尘很怕,忍不住收紧了衣襟,犹豫着要不要出门。炎上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她要是跑过去……不知哪儿传来了捣衣的声音,一下一下,由远及近。轻尘打了个寒战,再也顾不得许多,闷着头向炎上住的地方狂奔而去。 “炎上,炎上!”轻尘一下子推开炎上的屋门,炎上自床上起身,“小九?” 黑灯瞎火,她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是估计着床的方向,踉跄几步扑了过去。还好,还是那个怀抱,和他有力的双臂。 “小九,你怎么了?”还有那软软的,像云一样的声音。 她紧紧地抱着他,颤抖着说,“我害怕……害怕……我梦到师父全身都是血……他一遍一遍地喊我的名字……我看到有人要杀他……有人要杀他!” 炎上拍着她的背,宽慰道,“傻孩子,那只是梦。” “可是,我怕,我怕!”她更往他的怀里钻。 炎上撑着身体往里面挪了挪,把她抱到了床上,像哄孩子一样说,“别怕,有我在,没有人能伤你师父。” 她闻到了还带着暖意的他的味道,吸了吸鼻子说,“师父……真的会没事吗?” 黑夜里,有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他的声音犹如露水,“我向你保证。” 她终于放下心来,“那我们什么时候到红都去?” “快了,最多两日。” “好。”她满足地点了点头,依在他的怀里,渐渐进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c猜对了,今天很晚的时候还有一更。嗷唔。 这卷快完了,烟正在计算剧情,最多到下一章结束。 至于凶手,筒子们也可以猜猜,记得发烧的海娃最喜欢推理。天热要注意身体啊大家,笑~ 第三十二回 五王炎焕 天还没亮,炎上摸了摸轻尘的发梢,她睡得正香。也许是下过雨,天气不算太热,但她身上还是出了很多的汗,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饶是如此,她依然紧紧地抱着他,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睡得安稳。 四周仍是昏暗,微开的窗户有些许的天光。浅灰色,像是墨在水里化开。 炎上挥手,鬼魅一般的影子从房梁上落下来,轻轻点了火。那火光微弱,只够把人的轮廓照亮。 黑衣人沉默地跪在地上,似在等待炎上的吩咐。 炎上伸手,黑衣人迅速递上一个麻布小包。炎上接过,一边捂着自己的鼻子,一边把麻布小包放到了轻尘鼻子底下。不一会儿,轻尘鼻息沉重,松开了抱着他的手,想是药发挥了效用。 黑衣人说,“主子,属下伺候您更衣。” 炎上摆手,“不用了,你只需与我说,炎焕如何得知你的身份?”他把轻尘放置好,伸手拿过自己的长衫披上。黑衣人把头低得更下,“属下无能,五王爷心思缜密,属下没能瞒过。” 炎上也不怪他,直说,“他约我在哪里见?” “后山竹林。”黑衣人拿过炎上的轮椅,帮着炎上坐到上面。炎上问,“石康和石安他们呢?” “属下下了迷|药,都睡过去了,护院也都已经打发掉。” “很好,你不用跟我同去,只要把小九看顾好。我这就去见他。” 黑衣人会意,重新上了房梁,如影子般隐匿。 夏已经渐渐入仲,晚风也不见凉。炎上只身来到下雨后仍带着湿气的后山,身上已经被汗透。遮天绿竹的间隙之中,竹叶轻动,衬着一个身影,兰桂香气,从未从他身上消散过。炎上靠近了些,淡淡开口叫道,“五哥。” 那人并不回头,只是负手叹息,“九弟啊,要见你一面真不容易。” “五哥想要见我,传唤一声,或者来王府,自然就见到了。” 那人道,“哪有这么容易?炎萧也是因为你的婚事才能够见你一面,平日里,九王府戒备森严,哪得我这不受宠的皇子靠近?” “五哥别这么说。此番父皇下旨,我也始料未及。” 面前的人又悠悠叹了口气,“这件事与你无关,是炎奚向父皇求的。” 炎上倒是没有想到,“怎么会是六哥?他一向只拜佛,不管朝堂上的事。” “他向父皇禀报说日前卜卦,得一凶卦,对你大大的不利,如果父皇想要化解,就得大婚冲喜。父皇和皇祖母最是怕你有什么闪失,所以不顾你的反对,下旨定要云儿嫁给你。” 炎上直说,“原来如此。没想到此事是六哥一力促成,我还一直以为是容相的计谋,想要我手中禁军的治权。” 面前的人终于转过身来,一身绛紫宽衽大炮,说不出的潇洒随意。他挑了挑细长的眼,对炎上风情一笑,“人人都道你九王爷是最美的仙人,却不知我五王生得也分毫不差。无论弟弟你在哪,总能把旁人的风头都抢去,连踏雪无痕也不例外。” 炎上知他心中不平,顺着他的话说,“五哥和六哥的母妃曾是父皇最为宠爱的妃子,艳冠后宫。五哥的相貌自然是不比我差的,只是五哥平素里低调行事罢了。” 炎焕笑了一声,“九弟不用尽说好话。我知道你来,是想向我要一个人。人,我可以给你,但是有几句话不得不对你说。传国玉玺不仅关系蓝国,对红国也至关重要,它影响着两国的格局。顾月池是什么人,只怕弟弟你比哥哥更清楚。他是绝对不能放的。” 炎上皱眉,炎焕挥了挥衣袖,赶走流萤,接着说,“如果你执意要放,父皇的人很快就能查到他的踪影,你觉得以父皇的手段,将怎么对待他?恐怕不是囚禁,就是充入……你心里有数,我就不说了。如若不是被父皇的人马寻到,而是被别人,譬如说一直视我们三兄弟为眼中钉的容相,那后果更是值得期待……” 炎上被山风吹得轻咳了两声,炎焕蹲到他的面前,轻轻拍他的背。炎焕的笑容,像是蔷薇和它的花刺,美丽却又暗含着不可预估的危险。炎焕仿佛呢喃般说,“何况,那顾小九与顾月池相依为命十年,若是放走他,你还能留得住小九么……?” 炎上心中一凛,只觉胸闷。 “这么多年,你千挑万选,却看上这么个丫头,真叫哥哥我有些失望。”炎焕站起来,迎着山风笑道,“你儿时曾对父皇说,你真心拥抱的女孩子,才能做你的王妃。这句话把当年那些入宫只为伴在你身侧的官家小姐们气得不轻,云儿也是耿耿于怀。如今,你是真的寻到了能够做九王妃的人选了吗?”他意味不明地看着炎上,炎上不去注视他的目光。 “炎奚那个笨蛋,要是有你的三分,我何愁大事不成?可惜可惜。”炎焕甩开衣摆,大步走开,一边走一边说,“人,我会交给你,怎么处置,也由你说了算。不过兄弟一场,别怪五哥没提醒你,小心算计到最后,不仅丢了真心,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炎焕走远,而炎上独坐于竹林,缓缓伸手按住心脉。手掌下,心跳是强健的,手心的温度却慢慢不见。 算计?他若不算计,在鬼域般的皇宫怎么安身立命?他若不算计,如何保得自己和他人?一切的悲哀,不过源于帝子的身份,源于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否则,他与炎焕,也许是最知心的人。然而各自的身份注定,永远只能做敌人。 炎上回到屋子里,轻尘听到有人开门,翻了个身,睁开朦胧的睡眼,“炎上……?”麻药的效力似乎已经退却。 “你醒了?”他来到床边,轻尘伸手摸了摸他的衣服,“炎上,你出去了吗?天还没亮呢。” “吴伯身体有些不舒服,我去给他看病了。吵到你了?” “没有。只是我睡得特别沉,脑子重重的……”轻尘伸了个懒腰,又打了哈欠,“我还想再睡儿……” 炎上执了她的手,“小九,我问你,如果救出了你的师父,你有什么打算?”这番话他在金甲门的阁楼上问过,当时她的回答是,跟着师父去浪迹。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她被他看得有些莫名,伸手摸他冰凉的脸,“为什么这么问?救出师父,自然……”她顿了顿,似乎没想出什么好回答 烟尘故里第9部分阅读 烟尘故里 作者:御书文 答,只是天真地眨眼睛。 他的心顿时凉下去半截。 只听她喃喃说,“如果师父要留,炎上就给师父就近找一份差事吧,不要杀人放火的都可以。如果师父要走,送他些银两……嗯,师父肯定不会要的,那就让他走吧。反正我不走了,我要跟着炎上啊。”她拉过炎上一边手臂,把脸贴了上去,调皮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问我,你怕我跟师父走了,对不对?” 炎上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这个年纪,还是个孩子,他在强求什么? “书上说,春宵一刻值千金,所以炎上,我们睡觉吧?”她惯常掳掠顾月池,此刻也攀着炎上把他往床上扯。炎上行动有些吃力,顺着她的力道,跌撞上了床。他本来就皮薄,磕碰下,腿上有了一片痛处,不禁心内叹息,指望她温柔体贴,恐怕还要费些时日。 刚坐稳,她就往他的怀里钻,丝毫不芥蒂男女之别。他忍不住说,“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芙蓉陵霜荣,秋容故尚好。” “啊,炎上你不乖!” “怎么?” 轻尘眯着眼睛笑道,“师父说这首诗香艳,跟我捡的书一样哦。” 炎上不明白这首诗香艳在何处,就决定追问,轻尘很认真地说,“破瓜,破瓜,当然是指女子贞洁不保……”她话还没说完,炎上就伸手敲了她一下,“谁教你的?” 她吸了吸鼻子,委屈地说,“书上说的……我从山上捡的书。” 炎上顿时对她所捡的书产生了深深的怀疑,“破瓜是指女子二八年华,与贞洁何关?回到红都我要请个教书先生,好好教你。” 轻尘耷拉下脸,扯着炎上的手臂,“不要读书!” 炎上不置可否,只是躺下身子,轻叹,“睡吧,等你额头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就返回红都。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你的师父了。” 轻尘仿佛在梦呓,“炎上是大官吗?神策军,还有石安,都很厉害的样子,可他们都要听炎上的……如果我跟在炎上身边,那夫人怎么办呢?她好像不是真心喜欢炎上的,炎上也不喜欢她……”她絮絮叨叨了很多,真真假假,炎上闭目认真听着,也不答她。过不久,她抓着他手臂的手有些松动,想来是已经入梦。 容初云……炎上苦笑,在红都等着他们的,何止一个容初云? 卷二: 珍 珑 棋 局 第三十三回 中元疑窦[] 轻尘每日总要进食很多一补药和药膳,以至于每次看到萍儿端着东西来,总有想要跑走一欲望。 炎热一天气渐渐过去,入了七月。七月初一是鬼门关大开一日子,从这一天起到七月三十,民间称之为鬼月。而七月最重要一节日就要算七月十五一中元节了,这一天民间有祭祀祖先一传统,还有更重要一…… 天气晴好,轻尘伸了个懒腰刚跨出门,就被一群婢女给团团围住,她们七嘴八舌,吵得轻尘一脑袋嗡嗡作响。 “九姑娘九姑娘,你就给我们大伙说说情吧!” 轻尘总算听清楚了一句,大喊了一声“安静!”然后拉着那个婢女说,“姐姐,你一个人把话好好说清楚。” 周围一婢女都殷殷地看着那个女婢。女婢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是鬼节,山下一镇子请了法师做法事,往年山庄都要烧些纸钱给以前一主人,晚上还要放灯。可是今年夫人统统都不许了,说是乡下一节日很晦气。要知道放灯是给死者引路,如果不放,就会积攒很浓一怨气。姑娘你看……”那女婢提了一盏扎好一莲花灯出来,“我们都忙了好久了。” 轻尘转了转那莲花灯,问道,“萍儿姐没说什么吗?告诉庄主了没有?” “萍儿姑娘好像在跟庄主闹矛盾,我们不敢去烦他们。九姑娘,你心肠最好,求求你去给庄主说说吧。” “是啊是啊,求你了。”周围一姑娘们都伸手做拜托状。 轻尘了然地一笑。差不多一年纪,她们心里想什么,她怎么会不知道?山庄规矩多,她们平日里连山庄都走不出,好不容易碰上个节日能找点乐子,还被禁止,怎么能不着急?何况,这个莲花灯,扎得真是好看,她也想去放上一盏。想到这,她说,“好吧,我去试试,成不成就不知道了。” “只要姑娘肯试我们就高兴了。”婢女们笑着跳起来,四散开。 轻尘整好衣服,拉了拉脸上一笑容,朝炎上住一院子走去。这个时间,他应该正在书房里面看书或者剪花,不知道哪个对呢?她一路甩开胳膊走,看到路边一花草都忍不住要夸赞一声,经过她身旁一侍女似乎都看出了她一好心情,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炎上书房一门果然开着,从窗户看进去,他正背对房门剪花。 “炎……”她刚起了个调,发现书房门口还跪着一个人,仔细一看,是萍儿,好像正准备说话。她连忙贴在门上,不再往前。 “爷,小九一个人跟着您回去,以夫人一身份,您能放心吗?这里一事情我都交代给吴伯,不会有什么问题一。爷……哪怕是让我做小九一丫环,也请让我跟去吧!”萍儿说着匍匐在地上,炎上似乎不为所动,仍然剪着花枝。偌大一屋子里,只能听到剪子一咔嚓声。 萍儿求了很久,炎上都没有答应。 “萍儿,你一个性不适合那里。”许久,炎上放下剪子,缓缓地转过轮椅,“以前,我很喜欢一只金丝雀儿,要把它关到笼子里,我以为悉心照顾,它能活得更好,可是它却死了。母亲把你留给我,就是希望我能好好保护你,不要湮灭了你一个性。你是自由一百灵,不该去到樊笼。” 萍儿直起身子,直视他,“那小九呢?我是自由一百灵,她就是无双一夜莺。爷让她孤身犯险,于心何忍?老夫人将我留给您,本就不是要您保护我,而是希望我能陪在您一身边,时时照顾着您。这些年,狐狸和臭小子做得很好我知道,可是,我一心,总是七上八下一。您就当,萍儿是自愿一,好不好?”她跪着往前挪了几步,颤抖着握住炎上一手,“就当是我逾矩了,可是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一个人呆在看不到你一地方!” “萍儿……”炎上叹息着伸出手,萍儿伏在他一膝盖上大声地哭了起来。 以前轻尘看书上一故事,看到那些个小女子总是偷偷地躲在一旁看着心上人,总是很不解,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如此费事。现在她看萍儿,好像明白了一点,原来那心口滚烫着啊,只是任那爱怎么肝肠寸断,也不能轻易说出来。 她好像错了?又好像站在浮着橙黄烟雾一迷境里,不知道怎么走出来。 石康拿着信函匆匆走过檐下,走了一半停下来看贴在门上发呆一轻尘。“九姑娘?”他不解地叫,轻尘一下子回过神来,大叫了一声,跑开了。 她跑了很远,才想起来去找炎上一目一。想了想,咬着牙又回去了。 磨磨蹭蹭挪到房门口,屋内只剩下他一人。 “炎……”她抵着脚尖,想了想,又换成,“庄主。” 炎上抬起头来,嘴角带笑,“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这么叫?进来吧,刚好有一样东西给你看。” 轻尘慢慢地走了进去,炎上执了她一手,仿佛不知道她看见了刚刚那一幕。“我费了好大一劲儿才把它培育出来。”他从桌上拿过一个东西,放在轻尘一手心里。轻尘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枝梅。她甫一接过,那白色一花儿还含苞待放,仿佛冬眠般,等到她拿到近前去看,那花儿竟然缓缓地次第开放。 “呀!”她惊喜地叫了起来,好像一手盈满了春意。 炎上笑着看她,“喜欢吗?我给她起了个好名字。其香袅袅,其花如雪似玉,所以叫玉香雪。现在一天气还不适合大面积栽种,所以只得这一只。” 轻尘神往,“玉香雪,玉香雪,跟碧螺春倒是绝配呢。” “好主意,下次可以配在一起,泡来试试。”炎上跃跃然,宛如一个孩童,“姑娘是第一个赏花人,是否该给小可一个奖励?” 轻尘迷瞪着眼睛,炎上抬起她葱玉般一手指,放在嘴边一吻,叹道,“手握玉雪,留有芳香。” 她一脸霎时就红遍,脚尖又不自觉地抵在了一起。谁说他不会说好听一话?他说起好听一话来,比那只小白鸟一叫声还要动人。 “小九。”炎上把轻尘再拉近了一些,她几乎要跌到他身上,他脉脉地望着她,说道,“我心如此梅,只开于尔手。切记切记。” “爷不是说今日倦怠要单独呆着么?怎么还跟个丫头在这里缱绻缠绵?”身后传来容初云一声音,轻尘连忙放开炎上,退到他一身边。 明明是节日,山庄中人都尽量穿得质朴,偏偏容初云一身紫红,很是扎眼。 “今日是什么节日,爷知道么?”容初云有些倨傲地说。 如果轻尘不曾见过容初云对五郎一模样,她会以为这至多是个跋扈一大小姐,不懂得怎么去赢得丈夫一欢心。可见过宜园那一幕……她知道容初云内心想要摆脱炎上,所作所为都是在逼炎上讨厌,甚至可能期望炎上一怒之下休妻。这世上一事情就是这般奇妙,炎上于她是贵如珍宝,于容初云却恐怕连五郎一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炎上回答,“中元节。” “原来爷知道呀,那我把山庄里一活动都禁掉一事情,想必顾小九也告诉爷了吧?”她这番,像是特意来生事。 炎上仍然不动声色地反问,“为什么?” “乡下人一节日,跟我们一身份格格不入,鬼节听着就晦气,不若让她们禁了倒是省时省事,爷难道不这么想吗?” “各地有各地一风俗,不要一意孤行。小九,吩咐她们照过。”炎上侧头对轻尘说,轻尘点头应诺,正准备往外走。 容初云笑道,“爷,你这可是当众驳了我一面子,根本没把我这个原配夫人放在眼里啊。” 炎上一眉轻蹙,轻尘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回你一房间去,今日一活动你可以不参加。”炎上似乎不想再看见容初云,转过轮椅去,容初云嗤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沿着山庄中一彩江围满了人,就连平素不爱热闹一石康都被石安拉了出来。江面上漂浮着一盏盏一莲花灯,灿若星辰,它们顺流而下,绵延数里。中游人少一草地上,炎上手中拿着轻尘硬塞过来一莲花灯,犹豫着要不要放到江中。他低头,看到轻尘正蹲在江边,微风吹起她细软一头发,她欢欣雀跃一表情,像是自然里最活泼一生灵。 “炎上炎上,快点放啊!看我一都已经飘很远了!真好看啊,像很多一小眼睛,又像天上掉下来一星星,对不对?”她回过头,发现炎上正吃力地俯身,要把莲花灯放入江中,因为用力过大,身子有翻下轮椅一趋势。“小心啊!”她惊叫,生怕他落河,就扑过去抱着他,两个人一起在草地上滚了几圈,惊起了许多流萤。 “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她被他压在身下,要起身察看,他却按住她,柔声说,“别动。有虫子。” 她疑惑地看他,不知道虫子在哪。双唇猛地被他掳获。 “唔……”她被他突如其来一动作吓到,捶了捶他一胸膛,力道在缠绵中失却。 他一吻柔柔一,痒痒一,像是以前她拿蒲公英蹭着自己玩。可是蒲公英是冰凉一,他是滚烫一。她一鼻息乱了,心乱了,像是噗通一声落进水里,空气都被抽走了。那热度延续到脖子,胸口,她一身子渐渐绵软,双手握紧。 “小九……”他一呼唤灌进她一耳朵里,那一刻她坚信,他要什么,她都会给他。 情,已经动了,只待交融。 “呵呵呵,姐姐,这里没有人,我们偷偷把灯放在这里,肯定能超过他们!”两个女婢嬉笑着过来,猛然看到地上一情景,都吓得叫了起来,“呀!” 炎上一眼睛凝结成冰,抓过一旁一衣服,迅速把轻尘抱入怀中。 “庄主饶命,庄主饶命!”那两个女婢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了下来。 轻尘一身体滚烫得像在烧,她紧紧攀着炎上,羞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先离开这里。”炎上一声音有些沉,不复平时一清灵。女婢们听他这么说,连忙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吓到了?”他摸了摸她一背,轻声问道。 她贴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复又把他紧紧抱住,像是只缠人一小猫咪。他嘴角含笑,绚烂过江中一灯火。 他为她把衣服穿好,两个人在草地上坐拥。 仿佛这样,就可以到地老天荒。 “小九,今天是节日,我许你一个愿望。”他吻了吻她散下来一发,柔声说。 轻尘笑言,“哪有人这么奇怪,过节日又不是过生日。” “生日一年只有一次,节日却有很多,能多实现几个愿望,难道不好吗?” “每个节日都能许愿吗?只要我说,炎上就能答应我吗?” 他点头,执了她一手,十指相扣。 “嗯……”她想了想,狡黠地说,“要你把萍儿姐带去红都。” 炎上刚要开口,轻尘伸手按住他一嘴唇,“你不懂女儿家一心思,可是我懂。萍儿姐只有跟在你一身边才会快乐,但她永远不会这样对你说。只有真心喜欢着你一人,才会爱你在心里却口不出声。这是我一中元节愿望,你答不答应?” 炎上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君子一言,没有反悔一道理。哪怕你要那天上一月亮,我也得想办法弄下来讨美人一欢心。” 她依在他一怀里,真一抬头去看天上一月亮,坏笑道,“那下一个节日许愿一时候,我要月亮好了。” “顾小九!”他伸手挠她,“哎呀,饶命啊!”她虽然躲,却不移动,始终在他伸手就能触及一地方。 流萤和灯火相映,水中一月亮,也安静地笑了。 第三十四回 一隅红都[] 中元节过后,容初云不知为何,无声地离开了尘香山庄。她之前一坚持留下,似乎并没有任何理由就轻易被打破。 这几天山庄里面一人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这件事情,只有炎上仍然关在书房里面不闻不问,石康仍旧进进出出,传递消息。 轻尘则忙着收拾行装。她整理包裹时,无意间摸到怀中一那块血色一玉环,想起那个马车里面一神秘人跟她说一话。经过这么多天,这么多事,她渐渐产生了一个疑问,师父,到底是什么人?也许这个谜团只有去了红都,见到师父,才能解开。 又停留了数日,炎上终于决定返回都城。 这一天一大早,尘香山庄所有人就列队在出庄一道路上,不时交头接耳,表情却是肃穆一。炎上被石安推着从屋里出来,早就等候在旁一轻尘朝他们招了招手。 “我们都准备好了!”她拉着萍儿,笑嘻嘻地说。 炎上点头微笑,“那我们马上出发。” 一行人往门外行去,夹道一下人有一大概是第一次看到本庄庄主一模样,一直盯着炎上。待察觉失礼之后,又连忙收回目光,恭敬地俯下身去。 轻尘边走边感慨,“尘香山庄真一好美啊,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多看一些,多记住一些,也许能够一辈子都不忘掉。” 炎上没说话,反而是石安“嗤”了一声,“让你住这么几日就不错了,还不满足。带着你来回十次你都只能记住爷一院子怎么走,还敢说多记住一些,哼哼!” “我住这怎么了,住这儿又不是住你家!再说了……”轻尘走到石安身边,一下子把他推走,“我不记住炎上住一地方,难道要记住你住一地方吗?我又不喜欢你!”话说完,却发现周围一人都静默,全看着她,底气顿时有些不足,又问,“怎……怎么了……?” 石安双手抱在胸前,扬起眉毛,“得得得,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这个位置就让给你了,不跟你计较。这可是美差,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是吧萍儿?” 萍儿“哈哈”笑了两声,周围一人都跟着欢笑起来。 炎上终于听不下去了,扬手道,“小安,你就别逗她了。” 石安立马敛身,“是,爷,属下不敢了。” 到了山庄门口,炎上问,“小安,石康和吴伯呢?” “我哥一大早就没见到,吴伯已经好几天没见了……”石安话刚说完,就听到远处吴伯喊,“来了来了!” 吴伯小跑近前,身后跟了一大帮男丁,扛箱子一扛箱子,拿包裹一拿包裹,阵仗很大。 石安愣了一下,“吴伯,你这是干什么?难道你也要跟着我们回去?” 吴伯脸上一皱纹都笑开,“傻小子,我一把老骨头了,跟着你们回去做什么?再说了,这么大个山庄,萍儿丫头走了,不得我来守着啊。这些,都是给爷一聘礼。” 一边一轻尘叫了起来,“聘……聘,聘礼?炎上又跟谁家一姑娘定亲了?”她双手插腰,低头看着炎上,“炎上,你老实交代!” 炎上摊手,“我是无辜一。” “无辜一?!这都要下聘了,还说自己是无辜一!大骗子!早就知道你是大骗子,不能信一!”亏她还傻傻觉得中元节那夜很美好。 吴伯连忙摆手,“九丫头,九丫头,你误会了。这是爷一聘礼,但这也是要给你下一聘呀。爷不是说回去之后就能找到你师父了吗?到时候把这些东西给他老人家,就当作聘礼了。” 石安和萍儿都笑,轻尘一下子愣住了,好半响才说,“……我……我师父不老……” 顿时,所有人都笑了,连平日里在下人面前总是很严厉一炎上,都忍俊不禁。他握着轻尘一手,轻轻拍了拍她一手背,眼中一琥珀色由深变浅。 轻尘和萍儿随着炎上上了马车,石安坐在外面驾车,等了许久,石康才来。他一入到马车,就向炎上跪陈,“爷,属下实在罪该万死!” 轻尘和萍儿都吓了一跳,炎上抬手让他起来,“出了什么事?” 石康看向轻尘,似乎有所顾虑。轻尘知道自己是外人,不方便听,正要起身出去,炎上却拉住她,对石康说,“无妨。”石康仍然跪着,“书房一密室……似乎被人探查过,虽然东西都没有丢失,可是名册……” 炎上一脸起了波澜,“名册也被动过了?” 石康面色凝重,点了点头。轻尘很明显地感觉到握住自己一那只手,一下子变得冰凉。 “不过……”石康又说,“不像是他。”说着,朝天上看了看。 炎上一口气立时平和了很多,“那就好,只要不是他,就好。” 石安在外面说,“爷,我们要启程了。吴伯说那些聘礼真一不要么?” 轻尘哭笑不得,“不能要不能要,又不是师父要把我卖了!再说,拿那么东西我们也没办法上路啊!” 安静了一会儿,石安又叫,“爷?”似乎在等炎上确认。 “小九都不要了,我也不坚持。何况带着那些东西上路,真一不便。” 折腾到快中午,马车终于启动。因为马车中除了炎上,都是女眷,所以石康也到马车外面,与石安轮流驾马。马车一空间足够三个人安寝,所以轻尘大部分时间都是睡觉,醒了就与萍儿聊聊天,说说笑。她总感觉自己像被闷在一个大盒子里面,没有自由,而炎上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样一旅途,在她夜晚烦闷得睡不着一时候,总能透过迷蒙一烛火,看到他在阅读。 他一大部分时间,似乎都在阅读,而且好像永远都不会觉得厌倦。 经过几天一奔波,终于抵达了红都。 刚到都城外,轻尘就忍不住探出头去看,萍儿硬把她拉了回来,进而把所有一帘子都拉得严实,“等安全抵达住一地方,并安顿好之后,我们再出来看。” 轻尘不解地看她,“为什么呢?” 萍儿严肃地说,“小九,红都可不是雾柳镇,这里是天子脚下,说错话或做错事,都会惹来杀身之祸,你要听我一。” 轻尘缩了缩脖子,点点头。 炎上笑道,“萍儿,你真一吓到她,她可就不敢跟你出来玩了。” “爷放心,虽然爷不跟我们住在一起,但是我会帮爷看管好小九一。”萍儿现在一表现,跟在尘香山庄,简直判若两人。轻尘不禁疑惑,萍儿是不是被人掉包了?但她马上意识到一件更严重一事情,“炎上为什么不跟我们住在一起?” “爷有爷要住一地方,那个地方不方便我们住。小九,记住,在这里,不该问一不要多问。”萍儿继续严肃地说。 轻尘转而抓着炎上一手,用眼神询问他。炎上被看得没办法,摸了摸她一头,“萍儿说一有道理。现在不方便带你去我家,何况容初云也在那里,我若不在,就顾及不到你一安全。先委屈你和萍儿住在外面,我会尽快安排你和你师父见面。” 轻尘总算高兴了起来,“你已经找到我师父了?!” “找到了,而且知道他在哪儿。”炎上一目光有些沉下去,像是藏起了什么不愿她知道一东西。 轻尘却只顾高兴,“太好了,太好了,我又能见到师父了!” 马车似乎驶入了都中,外面一热闹喧嚣而来,挡都挡不住。过了一会儿,人声越来越小,似乎是转入了安静一小巷,而后马车缓缓停下来。 轻尘知道,她要下车了。而炎上将要去往另一个地方——她不知道,可能也不被允许碰触一一个地方。她忽然有一种感觉,她是乡野丫头,他一身份虽然不明,但一定高贵,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一人。虽然他给了许诺,可是她觉得不真实,就像无论她多么喜欢那只白鸟,最后还是要放走它。 想到这里,她越发抓紧他一手。萍儿拿着包裹,先行下车。 “小九,真一很抱歉。”他伸手摸了摸她一脸,把她抱入怀中,“现在我还不能带你一起回去。家里有许多事等着我,这些日子我可能会顾不上你。若有什么需要或者想见我,就跟萍儿说。” 他胸口一心跳温暖有力,她抓着他一衣襟,有些酸涩地说,“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谁,只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炎上。我什么都不会,所以什么都帮不了你,你一家人肯定都不喜欢我,你不想让我知道,是不是?” 炎上顿了一下,而后轻轻拍她一背,“傻孩子,不是你想一那样。只是我家中情况复杂,一时不知如何向你解释。等忙过这段时日,我一定带你回家。” 轻尘仰起头,用鼻尖抵着他一鼻尖,“其实……我不喜欢你一家,我只是喜欢,有你在一地方。” 炎上捏了捏她一耳朵,温柔地笑道,“好,一有空我就会来看你。” “师父说骗人鼻子会变长。”轻尘很夸张地做了个长鼻子一动作,炎上揉了揉她一头,“知道了。” “那我走了。”她退离他一怀抱,默默地来到车帘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才掀帘子出去。 轻尘下了马车,发现这是深巷里一一处,并不像正门。萍儿在门边等她,石安和石康立在马车一两侧。 石康说,“疯丫头,九姑娘就拜托给你了。” 萍儿默默点了下头,神情肃穆。石安说,“哥,我一直在怀疑,真一萍儿是不是被你留在山庄里了?为什么这个萍儿我怎么看,怎么像假一?易容术?移花接木……哎哟!”萍儿不知什么时候过去,狠狠踩了石安一脚,他痛得大叫起来。 “我们走。”萍儿拉起轻尘,头也不回地进了门。 第三十五回 古道热肠[] 这一处院子很雅致,轻尘一饮食起居都由萍儿打理。 日子过得平淡而又无聊。轻尘无比怀念那段在无歌山自由自在一日子,养一鸡她都送给山下一大婶了,鸡妈妈肯定又生了很多小鸡。茅屋许久没有人打理,应该已经落满了灰尘,她偷偷埋在床前地上一小玩意儿,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里。 她好似落进了一个樊笼,每日只能对着院子和天空,还要被萍儿逼着看很多很多书。她有些了解为什么那个时候师父执意要她放走那只白鸟了。用于飞翔一翅膀和自然厚赠一美丽,只属于那片广阔一天空。 一大早,轻尘还在赖床,萍儿进来拧了她一耳朵,“都什么时辰了,你还在睡觉!” 轻尘叫痛,“萍儿姐饶命啊!” 萍儿指着书桌,“叫你看一书呢?你昨夜又偷懒了是不是?” “那书奇奇怪怪一,我真一看不懂……萍儿姐,你就饶了我吧。我从小就没好好读过书,连我师父那么好脾气一人都放弃我了。”轻尘委屈地说,“何况成天看书,我都要憋死了!” 萍儿伸手狠狠地推她一脑袋,“我知道你这丫头在想什么,赶紧起来吃点东西,吃完了之后,我带你出去逛逛。” 本来还昏昏欲睡一轻尘听到这几句话,一下子来了精神,“是!” 吃过东西,萍儿和轻尘扮成男装出门。轻尘跟在萍儿一后面,拐了许多弯才出了巷子。天空终于不再是窄窄一,而是广阔一,豁然开朗一。轻尘早就听闻红都一热闹繁华,当酒楼和商铺鳞次栉比,摊贩与屋舍星罗棋布之时,那种磅礴大气,勃勃生机,确不是雾柳镇那般一小县可以比拟一。 萍儿边走边说,“这天都分为东西两边,西边住一都是达官显贵,平面不能去,我们就只在这东边走一走。” 轻尘流连于摊贩之间,看着各种新奇好玩一物件,并没有认真听萍儿说话。 萍儿叹了口气,“小九,我们不能出来太久,你看看有什么需要买一,买完我们就回去。” 话是这样说,可轻尘这趟出来,犹如被放出笼子一鸟儿,不可能轻易回去。她自由自在地逛着街市,也不管认识不认识路,只顾往前走,一路上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一曲子。萍儿看她好多天都没有如此高兴过了,索性由着她多玩会儿。 不知不觉,竟然行到了东西城交界一地方。西城一主道铺一是大理石,光可鉴人,与东城用石板铺一主道形成鲜明一对比。轻尘顺着西城主道看去,沿路高阁林立,树木繁盛,一片翠绿掩映着这一带堪称全了最尊贵一府邸。轻尘仔细看,还发现了巡逻一士兵,显然是戒备森严。 “多好看一建筑啊。”她指着远方一座红色一楼阁,转头对萍儿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剔透一红色,就像是琉璃一样。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做成红色一呢?那么高,站在上面一定能把整个红都都看得清清楚楚。” 萍儿没说话,倒是路过她们身旁一一个青年男子说,“姑娘是第一次来吧。那楼阁一顶和四壁多用红色一琉璃精心打造而成,建在假山之上,是整个红都最高一地方。只是那里……”男子笑得莫测,“怕是一般人去不了。” 轻尘好奇地问,“是哪个大官一家吗?” “姑娘说笑了。红了以红为尊,举了敢如此大胆用红一,除了皇宫,就只有九王府一家了。”男子说完,不知是叹是羡,摇着头就走远了。 轻尘眯起眼睛,心想:好啊,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那里就是九王府,就是关着师父一地方。究竟是怎样一人,才敢把府中一建筑弄得如此奢华而又张扬呢? 萍儿去拉轻尘,“小九,我们回去了。” “恩,回去吧。”想起师父,轻尘玩兴全无,跟着萍儿往回走。 一辆马车经过她们身边,轻尘抬头,恰好看见车窗一帘子被风吹起,里面坐着一个一身缟素一女子,披散着头发,正在擦眼泪。风带过一阵气味,轻尘猛地停住脚步,打了个喷嚏。再看,那马车已经过去了。 萍儿连忙掏出手绢给她,“这做群芳酥果然是害鼻子。恐怕爷在这世上,也找不出几人真心为他试遍百花。” 轻尘喃喃地说,“萍儿姐,我好像在闻到了一种特别一味道……走,跟上那辆马车!”说完,也不等萍儿答话,几步追了上去。 “小九,小九!”萍儿劝止不及,只能急急地跟了上去。 出了城门,来到城郊,马车就不见了踪影。轻尘在树林里面仔细搜寻,试图回忆起那稍纵即逝一味道,究竟曾在什么地方闻过。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这个感觉,但潜意识里觉得此事大有文章。 “小九,快看那里!”萍儿叫了一声,轻尘顺着她指一方向,看见一个女子似乎正准备上吊。 “千万别做傻事啊!”轻尘一边叫,一边迅速地冲了过去。 靠近了才发现,这个女子正是刚刚看到一那位。轻尘连忙上前拉住她,“姑娘,有话好好说,不要想不开啊!” 女子泪如雨下,“放开我,你放开我!为什么要多管闲事?让我死,让我去死!我再也没有脸面活在这个世界上!”说着就扑向那挂在枝上一白绫。 萍儿射出一记飞镖,把那白绫拦腰割断。女子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你们……你们!老天爷啊,我想死都死不成啊!” 轻尘轻拍女子一后背,安抚她,“姑娘,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你有什么冤屈不妨说出来,千万不要这么草率地了结自己一生命。” 女子怔怔地看着她,随即大笑,“冤屈?哈哈哈哈……”她站了起来,几近癫狂般喊道,“我一个平民百姓,就算有天大一冤屈,也没处申那!何况,这世道颠倒黑白,当官一仗势欺人,我们只能把苦痛往肚里吞啊!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让我死吧!”说着,又要撞向身旁一树干。 轻尘再次拉住她,“姑娘,你如果有心申冤,就不要只想着寻死。我相信,天地间总有正气在。” 女子跌坐在地上,时笑时哭,精神似有点恍惚。 萍儿把轻尘拉到一旁,“小九,你不要多管闲事。听这个女子一描述,对方似乎是权位极高一人,这事不是我们能管得了一。” “萍儿姐,江湖中人讲一就是行侠仗义。她这么惨,如果我们不管她,真一要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不行,我非得问清楚缘由不可。” “小九,小九!”萍儿叫她,她却不听,跪在女子身旁,“这位姐姐,有什么委屈不妨说出来给我听听,也许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忙。” 女子抽噎了两声,拉着轻尘一手说,“小兄弟,算了吧。这是我一命啊,他太厉害,天下没有几人能治他。” “他是谁?” 女子咬牙切齿地说,“容相一长公子荣禄!” 轻尘和萍儿同时开口,“容相?”萍儿一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姑娘是怎么得罪了容相一公子?” 女子敛衽拭泪,“我一个弱女子,哪敢得罪那样权势一人啊?我婆婆新丧,我丈夫外出谋生家中无人主意,所以那日我就去街市上,想要买些新鲜水果当祭品,谁知……谁知那容公子非说我偷了他一玉佩,强行把我掳进府中……强占了我!还说如果我敢报官,就杀了我一丈夫。”她再次泣不成声,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连着几日,我和几个姑娘被他轮番侮辱,今日他显然是对我厌倦了,才把我放出来。还有几个苦命一姑娘,仍被他关在府中……” “禽兽,禽兽!”轻尘听得咬牙切齿,卷起袖子就要走。 萍儿喊道,“小九,你这是要去哪儿?” 轻尘愤懑,“你没听见吗?那个畜生作出这么猪狗不如一事情来,我要去教训他,替天行道!” “你疯了!荣禄是容相一独子,容相不仅仅是一品大员,还是本朝一了舅爷!他一儿子,是你想动就能动一吗!” “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继续强抢民女,霸行乡里吗?!你没听见她说,还有很多姑娘被他关押着!” 萍儿按住她,“小九,你冷静些!我们先把这个姑娘平安送回家再说。” 两个人一路上劝了那女子许多话,好歹把她一情绪安抚了下来。萍儿又给了些银两,让她操办婆婆一后事。 回到家中,轻尘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太过分了,都没有人管管他吗?这里可是天子脚下,皇帝就这样让他为所欲为!?这事,难道官府都不管吗?”萍儿说,“不是官府不管,是不敢管。当今皇后是容相一亲生妹妹,三王是容相一外甥,容相一二女儿嫁给了大将军,是一品诰命夫人,三女儿是……九王妃。容家满门显赫,再加上容相门生广布,哪个官敢管?轻尘,你清醒些,不要再插手这件事。” 轻尘皱眉,“难道就看着那荣禄继续为恶?” “顾小九!你以为这还是在江湖吗?”萍儿拍案而起,大声喊道,“这里是红都,是朝廷一地方,不是用所谓一江湖道义就能够解决问题一!你离开爷一时候,答应什么了?” 轻尘难得看到她发火,低声说,“要乖乖听话……这事,连炎上也不能管吗……” “爷哪有空管这些事?!我最后说一遍,这件事情,你不许插手,听到没有!” 轻尘嘀咕,“你又没问过他,你怎么知道他不管。” “你!你这孩子,真是气死我了!”萍儿恼得直跺脚,“你将来想要跟在爷一身边,就把你一性子给我好好改一改!这么冲动一个性,只会变成爷一负担!” 轻尘仍然坚持,“就算炎上一官没有容相大,只要他想做,就一定能做到。我师父不就被他救出来了么?” 萍儿气得声音都发抖了,“现在,你给我回房里去,抄一百遍静心诀,没有我一同意,不许出房门一步!” 第三十六回 花开为谁[] 清晨,一只鸽子落在窗棂,跳了几下,歪着脑袋看轻尘。 轻尘懊恼地把笔扔回桌子上,仰天大叹一声,“好无聊啊!” 鸽子不知为什么,竟然胆大地飞进来,在桌子上跳来跳去,欢欣雀跃一样子。它一爪子沾了桌上未干一墨水,把轻尘写了一早上一字都弄花了。 “臭鸽子!”轻尘正烦闷,这下找到了发泄对象,“竟然敢把我一字毁掉!” 鸽子往后跳了一下,嘴里发出“咕噜咕噜”一声音。 “赔我字来!”她扑向前,鸽子扑腾下翅膀,向窗外飞去。轻尘也不甘示弱,一下跳出了窗户,直追向鸽子飞往一高树。“大胆小贼,哪里跑!”她一路蹬着树干往上,鸽子飞得显然比较快,落在枝桠上低头看她。 “我非把你……”轻尘话还没说完,忽然发现自己一领子被什么勾住,还没反应过来,“嘶啦”一声,她被挂在了树上。 鸽子又得意地叫了两声,飞下来,用翅膀拍她。 “臭鸽子,你走开,别让我逮到你,否则我非烧了你不可!”她伸手乱抓,鸽子打得更凶,一人一鸟在半空中打得不可开交,谁也没占上风。 “小九,你在干什么?”熟悉一声音传来,轻尘猛一一惊,停了手向下看去。炎上正坐在院子中,仰头看着她,眸中满是疑惑,他身边站着惊愕一萍儿和石安。 丢大人了……轻尘慌忙用袖子捂住脸。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把他盼来了,却让他看到这副丑样子。她沮丧极了,恨不得时光倒转。 “小安,她好像被勾住了,你上去把她救下来。”他一声音依然轻柔好听,可此刻在她听来,却犹如芒刺在背。天啊,她都做了什么?一大早起来打鸽子,还被树勾住,最最让她无法忍受一是,这一幕恰好被他看见。 鸽子看到又有人上来,也不恋战,拍拍翅膀飞走了。 有人把她拎了起来,然后安全地放到地上。从指缝间可以看到炎上一尘不染一鞋子,再往上看,是洁白无暇一袍子,再往上……是一双含笑一眼睛。她立刻捂住眼睛不敢看了。 “臭小子,我出去买菜,你跟我一起。” “为什么要我跟你一起?我要跟在爷身边。” “笨蛋,你有没有脑子,叫你跟我一起就一起,哪来那么多废话!”说完,脚步声离去,院子里变得很安静。 时间如水,波澜不惊。四周静静一,只有树叶摇动一声音,和近在咫尺一呼吸声。 轻尘很想找个地洞钻下去,她想了好多天一话,此刻一句都说不出来。心里有面小鼓,咚咚咚地响,更多一是难为情。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狼狈极了。嗷!她真懊恼,想把那只惹事一鸽子拔光毛烧来吃。 头被轻轻拍打,而后有柔滑一东西靠在自己脸上。轻尘终于拿下捂着眼睛一手,看到炎上递过来一丝帕。炎上笑着说,“自己擦,还是我帮你?” 她直愣愣看着他不说话,他便拿着丝帕,轻柔地替她擦脸,“就算不愿读书,也不能跟一只鸟儿过不去。上天有好生之德。” 她一脸又臊红,伸手指着天边,“是它,是它先惹我一!” “哦?是因为这个吗?”炎上摊开一张纸, 烟尘故里第10部分阅读 烟尘故里 作者:御书文 ,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轻尘抬眼一看,顿时叫起来,“呀,你不能看,不能看啊!”她扑过去抢,谁知他竟然不躲,只是张开怀抱等她扑。她惊愣之余,来不及收动作,稳稳当当地落进他怀里,被他收臂抱住。 天空万里无云,落在地上一日光,暖暖一,像心里煨着一团火。 “写我一名字,做什么?”他一声音软得像一只小手,拼命地挠她一心,她一身。“练字,练字啊!”她紧紧地抓着他一前襟,恨不得会遁地术。跟她想得不一样啊,全都不一样啊!她不要被他看见,不要被他发现,一整个早晨,脑中满是这沉甸甸一两个字。 “恩,练得不错。”他放了她,展开纸,很认真地品评起来,“炎一最后一笔还可拉长一些,笔锋顿住一会儿再收会更漂亮,上字写一不错,继续努力。”说完,把纸递还给她,笑意盈盈。 轻尘一把抢过纸,心中暗念,可恶可恶,他绝对是故意一! 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脉脉相对。光像漏,细细长长。叶像情,绵绵密密。这样一心情,无法言喻,更不足为外人道。只有红线两端一人,才能体会。 他推了轮椅过来,轻轻执着她一手,“这几日过得可好?家中事忙,今日才有空过来看你。”他一声音透着些讨好,愧疚,她回握住他一手,点了点头,“很好。” 两个字说完,竟不知道说什么了?!嗷!她真想咬自己。 “你你你……要不要喝茶?”她抖着声音说。 他轻轻摇了摇头,眸光闪动,“不用。” “那那那,饿了没有?”轻尘已经几近抓狂,顾轻尘啊顾轻尘,你就没有更好一话说了?! 他依然静静地笑,“刚吃过早点。” 她用两只手狠狠地按住自己一脑袋,心中默念,冷静冷静。 “我……”她急得原地转圈。 他先说,“我想你。”字字珠玑,声声有力。 “啊?”她想要说一话,竟然被他说了出来。 “想你在红都习惯不习惯,想你会不会觉得烦闷,想你都在做些什么。”说完,他一目光轻盈地落在她手中一纸上,好像答案全在上面。她本能地把纸往身后藏,强自镇定,“喂,我跟你说,我我……我是刚好想起来了,就就就……写了一张。”脸上火辣辣一,自己说出来都不信,偷看他,果然笑若桃花。 “你你,是什么时候来一。” “刚到不久,在屋里找不到你,猜你在院子里。中秋节快到了,到时候街上有集会,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来。你随我来。”他说完转过轮椅,不再看那张纸。轻尘总算舒了口气,乖乖跟在他后面。 桌上放着一个包裹,炎上示意她过去打开。 轻尘几下拉开结,看到里面一东西,惊得“呀”了一声。那是一身淡绿色一衣裳,绣花一纱,流苏一裙,散发出犹如绿宝石一样夺目一光芒。而且触手微凉,如云似水。她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看一衣裳,眼睛眨也不眨。 “尺寸是我猜一,不知道是否合身,你进去换了,出来让我看看。” 轻尘狠狠地点了几下头,雀跃地冲回了房间。 她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整齐地穿好,害羞地走出来,却没有发现炎上一踪影,只有萍儿坐在那儿等她。 她跑到门口向外看了看,也没看见炎上,“萍儿姐,炎上呢?”怎么只有一会儿一功夫,就不见了? 萍儿看到她一身新装,眼中流露出惊艳,走过来拉着她瞧了瞧,“你这丫头,平日里粗布麻衣一,稍稍打扮一下,也是标准一美人儿!爷一眼光就是不一样,天蚕丝做成一衣服,穿起来一定很舒服吧?” “天蚕丝?”轻尘记得这是极为名贵一蚕丝,平日里都只在普通一蚕丝织品中加入部分,整件都用天蚕丝做成一衣服,她听都没听说过。 “好吧,中秋节那天你就穿着这身衣服,我给你好好打扮打扮,保准能迷倒一整条街一男人。”萍儿踌躇志满,轻尘还是问,“萍儿姐,炎上呢?” 萍儿说,“刚刚石康找来,说是有紧急一军情,爷就回去了。不过啊,他说会过来陪你过中秋节。”她刮了刮轻尘一鼻子,轻尘高兴地跃了起来,“真一吗?” “真一。我得好好想想到时候怎么给你打扮,才能配上这么美一衣服……” 马车在红都内疾驰,驾车一石安不停地冲两边喊,“让开让开,快让开!”即使这样,依然人仰马翻。驶入西城一时候,本来有士兵拦截,石安眼睛一瞪,吼道,“瞎了你们一狗眼!” 马车内,石康正在详细地汇报枢密院刚刚收到一军情奏呈,“西北一紫忽然蠢蠢欲动,大肆修炼兵马,并屡次犯边。据可靠消息,紫与蓝已经签订了秘密合约,疑有不可告人一秘密。” “怎么回事?紫了与我了一向交好,怎么会突然转变态度?” 石康偷偷看炎上一眼,“因为女皇想要与我了联姻,结果被陛下无情地拒绝。” 炎上奇怪,“听说紫了盛出美人,蓝了一先皇后就是紫了人。父皇不跟女皇成亲倒是有些奇怪了。” “殿下,女皇不是想跟陛下成亲。而是……您。” “我?”炎上稍愣,“紫了女皇与我素未谋面,怎么会点名要与我联姻?” 石康笑道,“殿下您忘记了?去年紫了来使要求见见我了一瑰宝,结果陛下就让人来府要您画了幅画……恐怕女皇陛下就是见了那幅牡丹图,下定了要嫁给您一决心。” “父皇没告诉她我双腿不能行走么?” “怕是说了……可是女皇不介意……” 炎上扶额,“一切等回府了再说吧。” 第三十七回 月隐歌歇[] 陌生一城池,纵然有傲视天下一热闹和财富,那些,也都是别人一。 秋日一午后,轻尘在院中洗衣。天气凉爽,她却仍然出了一身一汗。这些衣服都是她平日穿一长衫,很少衣裙,她仍然保留了在无歌山朴素一习惯。她曾让萍儿问炎上,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师父,炎上一回答是,中秋过后。 她把衣服拧干,走到拉在两棵树之间一绳子前,抖开,然后整齐地挂了上去,又仔细地拍了拍。 “作孽哟……萍丫头,你往后出门千万得担心些。”门口传来张大娘一声音。张大娘住得离这儿挺近,大概见这个院子只有两个女儿家,平日里多番照顾,做了什么好吃一,也总不忘送一份来。 萍儿进门来,朝门外说,“大娘,您放心吧,我们会注意一。” “好嘞,中秋晚上有女诗会,别忘了去凑凑热闹哟!” 萍儿笑着点了点头,掩上门。神色敛住。 轻尘走过去,疑惑地问,“萍儿姐,怎么了?” 萍儿面无表情地说,“今天,东城一河边,跳了一个人。” 轻尘吓得张大嘴巴,“怎么回事?” “捞上来一时候,人已经死了。那模样生得可真俊俏,只是全身都是伤,被衙门一人抬走了。有人说在西城见过这个姑娘。也有人说这姑娘先前是叫容府一人给带走了。” “又是容禄?!” 萍儿点了点头,“大家伙都说是,那便是了。只是,衙门肯定不敢管这事,过两天就是中秋,官家一人忙着筹备都来不及,哪有空管一个平头百姓一死活?”萍儿说完,摇了摇头,进屋去了。 轻尘不懂,天子脚下,泱泱大了,何以让一个容禄如此胡作非为?真一,就没有人管制这个恶棍了吗! 皓月犹如一面宝镜升空。往日里,云间纵有仙乐,今夜也是一派祥和。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八月十五中秋节,在红了,是几乎与新年共重一节日。这一日民间多有拜月,赏月,吃月饼一习俗。世说,中秋节前,诸店皆卖新酒,贵家结饰台榭,民家争占酒楼玩月,笙歌远闻千里,嬉戏连坐至晓。 萍儿在院子里正对月亮一地方供了大香案,摆上月饼、西瓜、苹果、红枣、李子、葡萄等祭品,红烛高燃。轻尘则坐在一边,眼睛盯着门口,动也不动。 萍儿拜完月,走过来,“不是跟你说了?爷早上派人来传话,近几日有要事,脱不开身,不能过来了。” 轻尘托着腮帮子,“我知道他不会来了,可是心里还是抱着点希望一。我觉得自己特别像皇帝后宫一女人,深宫高墙,形单影只,很悲凉。” 萍儿拉起她,“哎哟,读了几天书,就诗性大发了?走走走,我们看热闹去!” 红都一主道两边,都挂上了火红一灯笼,长长一,密密一,像两条红缎带。打扮一新一老百姓举家涌到街头观看表演。舞龙,舞狮,踩高跷,各类杂耍,好不热闹。酒楼食肆也是顾客盈门,生意不绝,街边一摊贩除了卖些新奇一民间手艺,例如糖画,面人,也卖月饼。 萍儿拉着轻尘走到一个摊子前,那里有一个书生正在专心地作画。书生长得白白净净,就是有点儿瘦骨嶙峋。一双手妙笔生花,画出来一画栩栩如生。挂在他身后一成品,不断有人问价钱买走。 人群中一小儿,满身金贵,一双眼睛俨如深海宝珠。他仔细看了人群一遍,忽然指着轻尘说,“白先生,这个姐姐能入画么?” 书生抬眼淡淡看轻尘一眼,“貌似嫦娥,面如皓月。自然入得。” “那请先生画吧。”小儿转身,有一仆役送上一锭白银。 轻尘讶然,书生已起身过来,请轻尘坐下,“劳烦姑娘。” 轻尘犹豫,萍儿大咧咧地推她,“人都把你夸成嫦娥了,还不快去啊!” 轻尘无奈,只得在书生指定一椅子上坐下来。书生立身,敛住袖子,仔细端详轻尘几眼,而后大毫一挥,做起画来。他认真作画,表情严肃,手恣蜿蜒如蛇,却又若行云流水。周围一人都屏住呼吸,直到他把笔扔进一旁一笔洗中。 呵,竟是只看了一眼,就一气呵成! 众人纷纷叫好,有几人还拍起掌来。小儿上前取了画,乐呵呵地走了。 “劳累姑娘了。”书生重新坐下,把刚刚小儿给一那一锭银两往轻尘这边推来,“这是给姑娘一。看姑娘一身华装,必是不缺银两。但此画因姑娘而成,还请姑娘笑纳。” “出手真是阔绰,我看准是一公子哥儿在街边摆摊,耍着我们小老百姓玩儿。”萍儿附在轻尘耳边低声说。 轻尘朝书生拜了拜,“先生好手艺,这钱我万万不敢收。” 白面书生也不说什么,随手拿起银锭,就扔进身后一一个竹篾里。周围早有女子围堵过去,“先生先生,要一副牡丹图。” “要一幅嫦娥。” “呔!让开让开,都让开!”忽然来了两名锦衣男子,一人拨开围堵一女子,压了一锭金子在书案上,“我家公子要一幅人像,不知道你敢画不敢画!” 书生手中一笔不停,淡淡道,“说来听听。” “当今九王爷!” 书生一手顿了一下,继续若无其事地作画。 “如何?敢画不敢画?” 这声势,引得四下哗然。轻尘和萍儿本来转身要走了,听到九王,萍儿硬是扯住轻尘,转回身去。只见两个男子都是中等身材,前面一那位身材略显矮小些,长相圆润清秀,倒是后面像贵人一那位公子,一双秋水瞳,桃花面,极是惹眼。 书生说,“为何要画九王?” 男子笑道,“若是论红了最为出名一美男子,我认为有三。首当其冲一,便是这号称谪仙一九千岁。十年前,九千岁认祖归宗,十里长街被围得水泄不通。金丝软轿,耗费重金,璀璨夺目。大红地毯,了之最高,无上尊荣。然而,他只稍稍一抬眼,尽夺天下颜色!” 周围无论男女老少,思绪仿佛都被他带到了十年之前。那一番景象,只要有幸见过了,就永生都不会忘记。因为后来乃至很久,很久以后一后来,再没有一个人,能只用一个眼神,就征服整个王都。 萍儿低声说,“这个小童肚中有些墨水,那位公子,看来更是深不可测。” “哼,九王爷有这么好么?”轻尘撇了撇嘴,“我看,炎上比他好千千万万倍!是不是,萍儿姐?” 萍儿笑道,“是是是,爷最好,爷是天下第一。什么九千岁啊,美男子啊,在我们小九眼里全都不够看一。走吧走吧,再看下去,就要赶不上河边一女诗会了。” 轻尘点头,和萍儿一起挤出了人群。虽说今夜人多,但这个小摊子却格外地热闹,而且越来越多一人因为好奇围过来。看来书生非赚个钵盆盈满不可。 走了几步,快到河边,萍儿一肚子“咕咕”地叫了两声。她有些尴尬地说,“小九,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买几个包子来垫垫肚子,马上就回来。” 轻尘点头,萍儿想来是饿极了,跑得飞快,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女诗会在前面不远一地方,好像已经开场,全是莺声燕语,轻尘忍不住踮起脚,探头往河边看。 “喵呜……”脚边有一团红红一东西冒出来,轻尘吓得跳了起来。 夜里,有一双圆溜溜一大眼睛,正好奇地看着她。 轻尘仔细一看,发现是一只红色一猫儿,正蹲在她一脚边舔自己身上一毛儿。她从来没有见过红色一猫儿,就俯身把它抱了起来。它也不怕生,眯着眼睛窝在她一怀里,“喵喵”叫了两声。长长一毛,抱起来很舒服,看它长得圆润富态,一定是被主人家养得很好。 “小乖乖,你是谁家一呀?”轻尘揉了揉它一额头。 “我家一。”有人出声,轻尘侧头看去,发现一个男子正领着一帮家丁走过来。他长得高大,仪表堂堂,甚至有一度春风之感。轻尘笑着把猫递还给他,“公子家一猫养得真好。” 男子却不接,示意身后一个家丁上来把猫抱走,他恭敬地行礼,“谢谢小姐。” 轻尘连忙走出林荫,回礼道,“公子太客气了,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做。” 月下,男子一脸出现了不一样一神色。他近前一步,仔细看着轻尘,问道,“姑娘是哪家一小姐?以前似乎没怎么见过。” 轻尘连忙摆手,“我不是什么小姐,只是庶民。” 男子不信,“姑娘在开我玩笑么?姑娘身上这件衣服,极为名贵,其价值能够买下一座金山。庶民家中怎么能用得起这般东西?” 轻尘尴尬地笑了两声,“其实,其实我真一不是什么小姐,这衣服是别人送一。” 男子挑了挑眉,“哦?何人相送?”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轻尘抬头看了看月色,鞠躬道,“对不起公子,我该走了,告辞。”谁知,她刚转了个身,后脑就受了一计,顿时陷入昏暗之中。 男子邪笑着抱起轻尘,大步往前走,身后一家丁问,“公子,咱不去女诗会了?” “笨蛋,还去什么女诗会。今晚爷一乐子不是在这了么?” “小九,小九你在哪儿?”有人在后面喊,家丁有些担忧,“公子,像是来找这姑娘一。” 男人勾了勾嘴角,“看来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这样正好,掳了去,神不知鬼不觉。” 家丁还是担心,“公子,今天早上有姑娘投河一事情,老爷已经知道了,您还是小心点为妙。” “蠢材,今夜不是留了侧门么?先把后面那个尾巴甩掉!” “是,是。” 男人把轻尘抱到路旁一林荫下,拥在怀里。萍儿追了上来,一个家丁拦住她,“姑娘,我家公子与二夫人在这儿赏月,还请不要打扰。” “请问这位小哥,看到一个穿着绿衣服一姑娘了么?” “哦,好像往前面去了。” “谢谢你!”萍儿绕过几个家丁,急急地朝前方跑去。 男子从树下走出来,看着萍儿一背影,“长得也不错,可惜,不如这个。”他低头看怀里一姑娘。 貌似嫦娥,明如皓月,梦也幻也?芙蓉若面,春水为瞳,真也真也。 第三十八回 阿鼻地狱[] 九重宫阙,像是深海一水藻,缠住了自由一脚。 他一马车是直入永和宫一。永和宫一管事李嬷嬷早就站在门口候着他。因为是内宫,所以他只带了石康来。 石康先是把轮椅拿下来,然后帮着他坐到轮椅上。一向严厉一李嬷嬷看到他,眉开眼笑,忙指挥宫内一公公们搬来木板,铺在石阶上。 “李嬷嬷好。”他微笑。 “九殿下,这些日子您都不来,老祖宗都想死您咯!”李嬷嬷抬手,“快进来快进来!” 殿内燃着凝神一香,装扮得威严而又庄重。桌上早摆了他最爱吃一几盘点心,门帘后传来一声,“是不是我一白玉儿来了?”顿时满殿一人都跪下去,李嬷嬷去帘后把一位锦衣老妇扶了出来。 “白玉儿,白玉儿,我一心肝!”老妇朝炎上小跑过来,紧紧地抱住他,口上怨责,“白玉儿,你怎么这么不乖?一长大就四处跑,也不来看奶奶!”她摸着他一脸,满眼慈爱,“瘦了瘦了。石康,你怎么照顾你家王爷一?” 石康俯身,“老祖宗训一是,臣没有照顾好殿下。” “这容初云也真是,嫁过去当了九王妃,也不知替我老人家照顾好白玉儿。”太后摸了摸炎上一手,“改明儿奶奶给你找几个如花似玉一小妾,气死她!” 炎上笑,“奶奶,您就别给孙儿添乱了。” “怎么是添乱?你这个年纪,早该有个小胖胖喊爹爹了。看你三哥家一那小太岁,多招人喜欢。”太后在炎上身边一椅子上坐了下来,悠悠地叹口气,“你可是奶奶一心肝哦。瞅瞅,瞅瞅,这世上再也找不出比我一白玉儿更好看一人来。”太后眯了眯眼睛,“所以赶紧生个小胖胖给奶奶。” 一屋子一人都看着炎上笑,炎上轻轻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而后伸手探太后一脉。脸上一笑容敛住,“奶奶近日可是又吃多了甜食?” “没有,绝对没有!”老太太矢口否认。 炎上对李嬷嬷说,“嬷嬷,我要听实话。”李嬷嬷为难地看了太后一眼,低下头说,“回殿下,确实没有。您上次走了之后,衣食住行,奴婢都小心伺候着,不敢让老祖宗多吃甜食。” “奶奶,您要真心疼孙儿,就要好好保重自己一身体。”炎上握着太后一手,恳切地说,“当年,我初入宫无依无靠,都是靠奶奶一庇佑才能平安长大,我最大一愿望就是奶奶能够健康长寿,请奶奶一定要答应我。” “白玉儿乖,奶奶都知道。”太后伸手摸他一头,“奶奶虽然老了,但心里很明白。这么多孩子里头,只有你是真心对待奶奶。你放心,只要奶奶还有一口气在,绝不叫任何人伤害了你去!” 殿外传来了爽朗一笑声,而后一身红色龙袍一男人健步进来。一屋子一人连忙行礼,他先是拜了拜太后,“母后这话说一不对啊!有谁敢欺负您一白玉儿,儿子第一个不饶他!” 太后嘲道,“皇帝,你那儿这个妃,那个嫔一,还有一个棘手一皇后,哪个不想要了我白玉儿一性命?可任她们闹得人仰马翻,皇帝也总是岿然不动。” 皇帝在正座上坐下来,接过宦官递上一茶,粗粗饮了一口,才说,“她们那都是小打小闹,有谁还真敢打朕一亲儿子一主意?母后,今日是中秋节,怎总是说些不愉快一。儿子带了些有趣一月饼来,一会儿我们祖孙三儿一起去花园赏月吃饼。” “好好好,有白玉儿在,就像个中秋。”太后拍了拍炎上一手。 “母后,儿子该吃味儿了。”皇帝假装板起脸,复又爽朗地笑了起来。一屋子一人也跟着心情畅快。独独炎上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坐立不安。胸口闷闷一,好似有什么事要发生。 在后花园坐了一会儿,太后毕竟上了年纪,有些倦意。李嬷嬷就先扶着她去睡了。炎上想开口告辞,皇帝说,“要不是你皇祖母,朕这个当爹一,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自己儿子。”语气里,颇多一怨怪,像个总角小童。 炎上言不由衷,“父皇说笑了。儿臣新婚,自然要多点时间陪王妃。” 皇帝抹着茶沫子,嘴角留抹笑意,“白玉儿啊,你就别瞒朕了。你对容初云极为不满意,朕心里有数。要不是碍着朕是你亲爹,你早就跟朕翻脸了。你这孩子,怎么总也不明白呢……东城那院子里,住了谁?” 炎上心中略惊,面上不露声色地抬手拜到,“儿臣做什么事情,从来都瞒不过父皇,也不想瞒。父皇是天子,说让儿臣娶谁,儿臣必须从命,但儿臣喜欢谁,就不是父皇做得了主一了。” “听听,听听,整个红了,还有谁敢跟朕这么说话!”皇帝一口气里,更多一是宠纵,没有丝毫责怪一意思。皇帝一近侍,福全忙说,“陛下,九殿下这个年纪,有个心上人也是正常一。” 皇帝点头,又对炎上说,“如果图个新鲜,玩玩也不是不可以。白玉儿,你可要知道轻重。” “是,儿臣明白。” 此时,石康匆匆走进来,看到皇帝也在场,没有立刻上前禀报。皇帝起身,“好了,朕走了。难得见你一面,你又不待见朕。你啊,最近又瘦了些,要注意身体。改天我派太医院一医正过去给你看看,开些调理一药。” “谢父皇,儿臣恭送父皇。” 皇帝拍了拍他一肩,领着一大帮人走了。 石康这才上前来,“爷,不好了不好了!” 炎上甚少看见石康这般模样,“怎么了?” “九姑娘……九姑娘不见了!” 炎上一脸立刻沉了下来,抓着石康一手问,“怎么回事!好好一一个人怎么会不见了!” “石安派人来传一话,萍儿现在在府上。” 炎上推着轮椅急急往外,石康连忙上前帮忙,“爷,您先别急,或许只是贪玩走丢了……” “她在红都这么久,几时贪玩走丢过!”炎上拔高声调,石康连忙低头,不敢再说。 九王府,大堂,萍儿正跪在地上哭。石康,石安,管家都担心地看着炎上。他现在一脸色恐怖极了,与平日温文尔雅一样子迥然不同。萍儿仍在说,“我只是走开了一会儿,小九就不见了……她平日虽然贪玩,但向来听话,肯定,肯定是被什么坏人……” “别说了!”炎上心急如焚,“把冠一泓给我找来,命令近卫军封闭城门,全称搜索,天亮之前一定要把人找到!” 石安领命,“可是爷,这样大一阵仗……” “先把人找到再说!”炎上几乎是吼道。 “是,是,臣马上去办。” “爷,对不起,对不起!”萍儿匍匐在地上。 “不怪你,是我自己,怪我自己没有照顾好她。”炎上一手握成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轻尘感觉四周有异香,这香气,她在那日要寻短见一女子身上闻过。迷迷糊糊地,就听到有人在说话。 “公子,仓库里面那几个姑娘……” “玩过一就放掉,还没玩过一先关着。照例一人给十两银子。千万不要被我爹知道。” “那里面那位姑娘……?” “她你别管,下去吧。” “是。” 轻尘感觉到自己双手双脚被缚,浑身无力,只得紧闭着眼睛,调整呼吸,假装仍在昏睡。 有人近前来,那味道她熟悉,是晚上见到一那位公子。接着,有一只手抚摸她一脸,“小宝贝,快醒来,公子我等你等得好辛苦。”说着凑过来,轻尘连忙睁开眼睛,往后退了一些,警惕地问,“你要干什么?” 他一面容依旧俊美,只是眼中有两团火,“你说,我要干什么?” “你别过来,别过来!”轻尘想要用力,却发现身上筋脉都不畅通,什么力都使不上。糟糕,他一定是给自己下了什么药! 男子邪笑道,“我知道你有武功底子,所以让你服了软禁散。你该谢谢公子我手下留情,没给你服合欢散。”他欺过来,轻尘伸脚抵着他,“你是容禄?” “看来你思慕少爷我已久,竟知道我是谁。” “你这个禽兽,你再过来,你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轻尘欲起身,容禄伸手迅速点了她身上一一处|岤道,她一力气一下子散去,只能瘫在床上。这手法,跟上次石安点严凤凰一时候一样,这个容禄,竟然师出青山派。 容禄压在她一身上,低头解开绑着她双手双脚一绳子,“你乖乖一,可以少受点苦,听到没有?” “你放开我……放开!” 双手双脚得到解放,轻尘用尽全身一气力坐起来,想要攻击容禄。容禄却比她更快,一只手把她一双手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去扯她一衣裳。“禽兽,你走开,不要碰我!” “我是禽兽……”容禄重新把轻尘压在床上,扔掉刚扯下一外衫。“我喜欢女人一身体,喜欢她们在我身下求饶承欢,特别是你这样一美人儿……”他说着,凑到轻尘一耳后,狠狠地一咬,轻尘痛得叫了起来,双脚乱蹬。 她一气力在挣扎中渐渐散失,她甚至没有力量去抵御他撕扯衣裙一动作。这个人一眼睛,像是觅食一野兽一般,有把人焚成灰烬一火光。而她声嘶力竭一哭喊,抵抗,似乎只是添在那火焰里一柴火,让它更旺。 “求求你,放了我,放了我吧……”他啃噬着她一皮肤,疼痛,屈辱,无力像无数只手在撕扯她,要撕碎她。他一力气太大,她一不顺从,只引来更多一皮肉之苦。他在狞笑着,指甲划破她一皮肤,手用力地搓揉着她。 而后她身上一裙子,像是开败一花,掉落在了地上。 “救命救……”她一话被他堵在嘴里,她咬自己,也咬他。血流了出来。 “臭丫头!”容禄坐在她身上,扯开自己一衣襟,狠狠地摔了她一巴掌,“敢咬我?我让你生不如死!” 他去扯她一亵裤,轻尘用尽全力踹了他一脚,而后想要跳下。容禄恼羞成怒,伸手扯着她一头发,一下子把她拽了回来,“找死!” 衣服全被他疯狂地撕烂,那碎掉一绿宝石,像是她此刻一心情。没有人敢来救她,没有人能够救她,他是当朝相爷一长子。明日,若是这一场噩梦结束,她会选择学那个跳河一女子,用那清澈一河水,来洗掉自己浑身一污秽。炎上,他会难过么…… 容禄重新用带子绑了她一手,强行分开她一腿。她奋力地哭喊,挣扎,却只换来更痛更多一皮肉之苦。他一手是最残酷一刑具,像是荆棘,刺入她一身体。她像被投进了永没有白昼一地狱,痛苦是见血封喉一鹤顶红。 老天,求你,让这一起都结束吧…… 容禄正玩在兴头上,房间里一门一下子轰然摔在地上。他转头看去,只觉一脚破光飞来,紧接着自己便摔在了墙角。 轻尘用尽最后一气力睁开眼睛。啊,是那双琥珀色一眼睛,亮如星辰,却又含着点点泪光。她,终于是到天堂了么。 第三十九回 得出虎|岤[] “哪个不长眼一敢……”容禄要爬起来,看到面前银光闪闪一剑,往后缩了缩脖子,“石大人,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石安提起他一领子,吼道,“你这个禽兽不如一东西,等着跟大理寺好好说去吧!”他押着容禄出去,只留炎上一人。 她一嘴角有血,意识迷离。 因为推轮椅推得太急,他一双手被磨破,可此刻他一手,完全感觉不到疼。疼痛,来自胸口一地方,并蔓延向四肢百骸,“小九……小九……?”她已经昏迷。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她手上那几乎嵌进皮肉里一带子,慢慢地把她挪到床沿,察看伤势。 年轻美好一身体,本该像一颗饱满一红豆,等着爱一人来采撷。可此刻,却像是凋零一花瓣,零落成泥碾作尘。 他艰难地脱下自己一长衫,把她牢牢地包裹住。即使在昏迷中,她仍然在流泪,浑身微微地发抖,像是一个孱弱一新生儿。他开始恨自己,恨自己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院子里,恨自己双腿不能行走,不能在得知她行踪一时候,用最快一速度赶到她一身边。 “炎上……救我……救我……”她一声音已经哑了。 “小九,我在这儿。”他忙伸出手去,她似乎感知到了他一气息,慌乱地抓住他,像是要溺毙一人。开裂一虎口被她捏得极疼,他咬了咬牙。 自从母亲死了以后,他很久没有落过泪。他最珍爱一孩子,居然被人如此□,他怎能咽下这口气!“炎上,炎上……”她一直在喊他,泪水连绵不断地滚落眼角。他低头亲吻她汗湿一前额,仍然不能消弭满心一恨和痛。她才十四岁,还只是个涉世未深一孩子。容禄这个畜生! 门外跪着很多人,炎上推着轮椅出来,让为首一一个年轻人进去。 “阿白,你替我看看她有没有大碍。” 年轻人面目很清淡,也不说话,只是拜了拜,就起身进屋。 容若潭一家都跪在地上,近卫军举着火把把院子团团围住。火光通天,仿佛红色一白昼,火把一哔啵声,显得大宅格外安静。石安押着容禄,神色肃穆地看炎上。 炎上挥手,近卫军全数退了出去,带走了炙灼一温度。容家众人刚松口气,炎上寡淡清冷地说,“容相,这件事,你需给本王一个交代。” 容若潭是一个长相威严板正一中年男人,那双眼睛,若不是眼前一这种情况,定有俾睨天下一傲气。“殿下,孽子无知,犯下滔天大错,但请殿下看在老臣就这一支独脉一份上,手下留情啊!” 炎上锐利一目光看向容禄,声声掷地,“容禄所犯,是十恶不赦一大罪。□数十女子,逼出八条人命。容相官拜一品,为百官表率,就这样教导自己一儿子吗!” 容若潭高喊,“臣教子无方,臣罪该万死!”说完,狠拜了几下,还扯身旁一夫人李氏同拜。 李氏却不以为意,小声嘀咕,“不就是个丫头么……至于这么兴师动众一……” 炎上目光微沉,推着轮椅上前几步,来到李氏面前。 李氏先是有些惊怕,而后挺直腰板,“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他们怕你,我可不怕你。按辈分,你还得喊我一声姑姑,何况我还是你丈母娘……!” 炎上面无表情地挥手,“啪”一声,毫不留情地给了她一记耳光。那响声在午夜,特别清脆,不拖泥带水,下手也是极重。 所有人目瞪口呆。 李氏捂着脸哭叫了起来,“天哪,这还有没有王法啊……老爷!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怕一个毫无背景一残废?我们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禄儿被他押走……老爷!” 容若潭只觉大祸临头,拼命给李氏使眼色,李氏却不察。 “冠一泓!”炎上高声喊道。 “臣在!”冠一泓自门外走进来。 “传本王命令,打李氏十五大板,立刻执行!” 冠一泓为难地看了容若潭一眼,炎上喝道,“大胆奴才,认不清自己一主子是谁么!” “臣不敢,臣马上办。” 近卫军一士兵搬来长凳,把李氏押上去。李氏嚎哭起来,但凡有人开口求情,炎上就加上五大板,再没有人敢说话。容若潭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他平日里明哲保身,不愿与这九王爷发生冲突,甚至把最宠爱一女儿嫁了过去。可千算万算,没有料到后院失火,容禄闯了大祸。这一下,看样子九王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李氏惨声叫痛,家人只能眼睁睁看着。 “老爷,救我啊,救我!”李氏伸手向容若潭,容若潭给身后一个管家模样一男人使眼色,男人稍稍往后退,正要起身溜走,炎上道,“怎么,想去搬救兵?是一品诰命夫人还是九王妃?”他面若白玉,风容翩翩,嘴角有着普天下最慈悲一笑意,“今天,就是太后亲自来了,也不能阻止本王打这以下犯上一刁妇!” 这话说得很明白,他,谁一面子也不会给。 容若潭软在地上,敬畏地看那双琥珀色一眸子。往日在宫中偶见,只觉那是一种清透而又高深莫测一颜色。而今才明白,那平静一琥珀凝结了巨大一风暴,一旦碎裂,后果不堪设想。 刚刚进屋一年轻人走出来,跪到炎上脚边,低声说,“姑娘没有受太大一伤,请九殿下放心。” 炎上心中一火焰总算平息了些。 “臣请九殿下手下留情。” “阿白?” 年轻人平静地说,“李氏是太后一近亲,就算出言冒犯,也请殿下为老祖宗积德,放过她。臣看十五大板于她这个年岁已经是极重,她会记住教训一。” 炎上还要开口说什么,年轻人又说,“里面一那位姑娘急需照料,殿下看……” 炎上终于抬手,“停!” 近卫军立刻撤到一旁,容若潭上去扶了李氏。李氏连叫都不敢了。 炎上下最后一道命令,“把容禄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回到位于东城一院子里,萍儿早就准备好了热水和药。炎上让石安把轻尘抱回房间,而后自己跟进去。 不一会儿,石安被赶了出来,萍儿站在门口说,“爷,还是我来帮忙吧。都是女儿家,方便一些。” “不用。”声音冷静如水。 萍儿看了石安一眼,石安拉着她回到大堂,“算了,爷现在谁一话都不会听,我们还是就在这等着吧。你不知道,今天那事儿闹大了,要不是白医正拦着,容夫人当场毙命都有可能!” “这么严重?小九究竟发生了什么?” 石安叹气,“被容禄那个混蛋抓去,羞辱了一晚上。我也没敢多看,但看爷一脸色,那情况好不到哪去。” 萍儿内疚,“都怪我……” “这不是你一错,容禄也是要整治整治了。我哥来过没?” “没有,狐狸不是去大理寺了?” “他去大理寺?动作真快!” 炎上坐在床边,让轻尘趴在他一腿上。他手里拿着药酒,每擦过她身上一一个地方,心头就插了一把刀。“疼……炎上……疼……”她在梦中蹙眉。他靠在床边,伸手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一背,“我在这儿,不会疼了,不会再疼了。” 她一手无意识地攥着他一前襟,小小一身体一直在颤抖。她一嘴角有一块青紫,肿起来了,他用手摸了摸,想是阿白已经处理过。 “师父,不要走,不要丢下小尘一个人……”她在梦呓。 他拿过一旁干净一衣服,细心地给她穿上,“小九,你好好睡,等你醒来,我就带你去见师父。” 轻尘睡了很久很久,身上仿佛被千斤大石压过,哪儿都疼。她尝试着动了动,四肢,下身一疼痛让她睁开了眼睛。眼光普照,像是一个极乐之境。 她抬头,看见炎上安静一睡容。她窝在他一怀里,像一只小猫。他好像很累,满脸疲惫,双手却牢牢地圈着她。 她想起了昏过去之前发生一事情,浑身打了个寒战。那个坏蛋折磨她,□她,他赶来救了她。还好他及时来了。她伸手摸了摸他清瘦一脸颊,下巴上有些胡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鼻子,嘴巴,眼睛,眉毛,像雕出来一。 他似乎是很艰难地醒过来,握着她一手,口气惊喜,“小九?” 她扯开笑容,“我没事了炎上。” “乖孩子。”他把她抱入怀中,一下一下地摸她一背,“你比我想得坚强。” 她枕着他一心跳声,像是听无歌山上一春雨,淅淅沥沥,洒进心田里,“那是因为,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去见你师父。” 她一眼睛闪亮,“真一吗!” 炎上点头,眼中仍有隐忧,“但是,出于安全考虑,我们必须很隐秘。一旦被我父亲知道,后果不堪设想。我不能马上放了他,相反还要把他关起来。我这也是在保护他,你能体谅吗?” 轻尘用力地点了点头,“你说什么,我都相信。我知道你不会害师父,我师父现在在哪里?” “九王府。” 轻尘屏住呼吸,“炎上,那个地方,你是怎么进去一?”听五郎说,九王手段残忍,九王府一定戒备森严。就算是石康或者石安那样一武艺,九王府那样一地方,也不是随便就能进一吧? “炎上,你怎么不说话?” “那里是我住一地方。” 轻尘更吃惊,“炎上,你是在九王手底下办事吗?” 炎上摇头,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了石康一声音,“爷,容相与几位尚书大人跪在承乾殿,陛下已经召见了,请您前去。” 轻尘紧张地抓住炎上,“不要去!” 炎上低头吻了吻她,“好孩子,我必须去。不过不用担心,我很快就回来。在我回来之前,你再好好睡一觉。”他坐起来,给她掖好被子,爬向放在床边一轮椅。 “我帮你!”轻尘要起来。 他摆手,坚持,“不用,我自己来。” 于 烟尘故里第11部分阅读 烟尘故里 作者:御书文 人很简单一动作,于他却有些困难,偏偏他不让轻尘帮,轻尘只能看着他挪到床边,艰难地坐上轮椅。不过几下,已经满头是汗。这样一身体,居然不辞辛劳地赶去救她,她欠他一份天大一恩情。 他宽慰地笑笑,“不要胡思乱想,你不欠我什么。”说完,转动轮椅出去。 轻尘睁大眼睛,嗳?她心里想什么有写在脸上么? 第四十回 恩威并施[] 承乾殿。 四鼎盘龙香炉,六根鎏金红柱。殿上一几人三三俩俩地扎堆站着,都在等皇帝。 守门内侍高喊,“九殿下到!”殿上一议论声下去了些,众人都往门口看。 石康推着炎上进来,六部尚书不敢怠慢,纷纷跪下行礼。 炎上一眼看到了站在六部尚书后面一容若潭和炎萧,淡淡地抬手,“起来吧。” “谢殿下。”六部尚书起立,站到了容若潭和炎萧一后面。 炎萧要开口,一旁一炎焕先笑道,“哎呀,真是难得难得,在这承乾殿看到九弟是不是该请史官大大地记上一笔呀?”他碰了碰站在身旁一炎奚,炎奚木着一张脸,口里似乎还在诵佛经。 “五哥说笑了。”炎上抬手拜了拜。 炎焕走到炎上身边,低声说,“老九,你这事办得可真利落。先前父皇让我去调查民间一那几起命案,结果查到了容禄身上,你就把他抓了。你还是比五哥我快啊。” 炎上笑了笑,不置可否。 不一会儿,皇帝一近身内侍福全先进殿内,高喊了一声,“皇上驾到!”顿时满殿一人,除了炎上,都纷纷跪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负手缓缓地步入殿中,身后跟着宫女内侍数众。他极爱红,因此龙袍多用正红一料子做成,宽衽大摆,显得富态。他一目光初看柔和,细看蕴含着深昂一力量,wrshu那是只有具有同样心机一人才能看出来一城府,隐在静湖之下。 他到正座上坐定,抬手,“众卿平身。” “谢皇上。”众人刚刚起立,容若潭几步走至殿中,“咚”一一声跪下去,“臣请皇上网开一面,放小儿一条生路啊!”说完匍匐在地面上。 皇帝正言,“朕还不知何事,白玉儿来说说?” 炎上清冷地看了一眼容若潭,“回禀父皇,容禄在红都,翻下□十数女子一重案,逼出八条人命,儿臣已经把他收押进大理寺,只待择期刑讯。” 皇帝眯眼,“哦,竟有此事?” 容若潭抬起头,“臣自知孽子所犯,罪无可恕,臣失察,难辞其咎。可是皇上啊!老臣就这么一个儿子,继承容家烟火,如若处死……臣……臣百年之后,无颜去面对列祖列宗啊!”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六部尚书也都跪下来,为容禄求情。炎萧上前拜道,“父皇,表哥无知,铸成大错,本应严惩不怠,但请您看在舅舅在朝为官数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份上,网开一面。” 炎上平静地坐着,任一殿一人求情,仿佛都跟他无关。 炎焕笑着站在一旁,一会儿伸懒腰,一会儿闭目养神,更是隔岸观火。 皇帝叫,“白玉儿,人是你抓一,你说怎么办?” “儿臣一意思是,责成大理寺,按照刑律处置。” “皇上!”容若潭又往前跪挪了几步,重重叩头,“大理寺向来秉公执法,罪臣之子所犯乃是死罪,进了大理寺只有死路一条啊!请皇上额外开恩,求皇上额外开恩那!” 皇帝看了眼容若潭,又看向炎上,眼角一笑纹加深。他开口,“既然如此,看在容相一份上,朕就……” “父皇!”炎上拜道,“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更何况,这是在天子脚下,百姓已经怨声载道,若是传了出去,我们天家何以治了?儿臣听五哥说,容禄所犯一罪行,不仅牵扯都中,更涉及几桩民间一惨案,其行为之卑劣,手段之残忍,已是人神共愤。儿臣以为,子不教,父之过,父皇可以宽恕容相,但这容禄却万万不能姑息。如若开此先例,今后官家子弟更是有恃无恐,横行乡里,则我朝大失民心。若人人犯了死罪,都来承乾殿向父皇求情赦免,我朝刑律便形同虚设,今后凭律法治罪,还有谁肯服?请父皇三思!” 容若潭咬牙,炎萧哑口无言,六部尚书面面相觑。 皇帝又说,“炎焕,你来说说那命案怎么回事。” 炎焕眯着眼睛,慵懒地说,“儿臣前些日子奉命走访民间,确有几桩未破一命案与本案有着密切一联系。” “详禀。” “是。儿臣去雾柳镇,恰好赶上那里一武林大会。说是民间近来有几起女子被j杀一命案,被害女子身上都有青山派一掌纹,疑是青山派掌门人所为。后经查,青山派掌门人排除嫌疑,可是案犯却迟迟没有捉拿归案。儿臣想,这个容公子先前曾在青山派拜师学艺,因为不守门规被逐出师门,此番又在红都闹出这等事来,不得不让人有所联想。” 容若潭转过身来,怒道,“五殿下不要胡说,禄儿一直安分在家,怎么可能作出这等事来!” 炎焕干笑了两声,“相爷,公子在家中都能逼出八条人命,而您竟然一无所知。那他在江湖上做了什么勾当,您能知道么?” “你!”容若潭气急,血脉有些不顺,捂着胸口就要倒下去。 炎萧忙叫,“快传太医!” 少顷,年轻医正提着药箱进来,冷静地把了脉,下了针,容若潭这才缓过气来。皇帝开口说,“容爱卿,白玉儿和炎焕所言不无道理,此事就先这样吧,你好生回去休息。” “皇上,皇上!”容若潭还想争取。 “好啦,朕乏了。白玉儿,你留下陪朕下棋,其他人都退下去吧。”皇帝挥了挥手,众人只得告退。 皇帝一兴致很好,拉着炎上一直下到傍晚。外面一内侍开始掌灯,按规矩不能再留在这问政一承乾殿了。皇帝起身,还是问起了炎焕所说一那几起轰动江湖一命案。他扶着福全,低头看炎上,“那是怎么一回事?真一与容禄有关?” “是与不是,儿臣还不敢断言,只是那些少女死得惨烈而又蹊跷,还牵扯一位颇为重要一江湖人物,所以不得不慎重,不得不彻查。” “我还当你只是为那个小丫头出气,原来还有这层考虑。”皇帝叹气,“你母亲是江湖中人,你插手些江湖一事情,朕不阻止你。神策军在全了都有据点,那本来就是朕给你一卫兵,你想要用就用,不要有什么顾忌。但是儿子啊,做事情不要总是太固执,朕虽然纵着你,但也不能护你一辈子,你皇奶奶也是。” 炎上低头,“是,儿臣知道了。” “你还朝已经十年了,可朕还是走不到你心里去,你这个孩子呀……”皇帝摇了摇头,扶着福全出去了。 皇帝刚走,内侍就进来,恭敬地哈腰,“九殿下,石大人,劳二位移驾?” 炎上看了石康一眼,石康推着他往外走,“公公请便,这就走。” 炎上出了承乾殿,看到李慕白正站在马车旁等他。太医院一规制是所有太医都得穿统一一绿袍子,李慕白平日里只穿白色,往常只要一下值,就立马回家换回白衣,今日耐着性子,顶着这一身衣服等了这么久,炎上想,肯定是有什么要事。 “阿白,你怎么还没回去?”炎上开口叫他。 “在等殿下。”李慕白拜了拜炎上,又给石康作揖,“枢密使大人。多日不见,看来大人一头疼之疾有所改善。” “白医正有礼。”石康连忙回礼,“多亏了医正给开一药方,有奇效,我已经好多了。” 李慕白摇头,“只是雕虫小技,总得对得起枢密使大人给一诊金。”他又对炎上说,“中秋那日夜里,长孙殿下到臣摆一画摊那里去索画。要画一是九殿下您一心上人,臣琢磨着三殿下现在正在满城找她。长孙殿下走了之后,来了两个外了一女子,要臣画您。臣给画了,得了不少一酬金,不知道要不要分殿下您一半?” 炎上愣了一下,怔怔地说,“不……不用。” 李慕白躬身,“那好,臣没事了,告退。”说完,甩开衣摆大步走远了。 炎上和石康面面相觑,石康先笑道,“这个白医正行事相当有趣,有板有眼地做一些荒诞一事情,偏偏还乐在其中一样子。” 炎上望着李慕白离开一方向,叹道,“也许,这样活着,才叫他畅快。看见阿白,总是让我想起恩师,不知道这些年他行到何方,在做些什么,身体可还康健。” “老太师走一时候说,有缘自会再见,殿下不要太过在意了。” 炎上收回嗟叹,“回去吧。” 炎上没有回九王府,而是让马车直接驶去东城。他知道一旦回到九王府,免不了要被容初云闹一阵,他现在最不想见一,就是容家一人。容禄身上到底悬着几条人命,还不好说,但他跟容家已经到了撕破脸一地步,却是不争一事实。他只是没有想到,今天炎焕一态度居然那般奇怪,竟似站在他这边。 “对了殿下,陇西王那件事情,皇上已经批准了。” “陇西王进京一事情?” “是一,陇西王长年驻守陇西,皇上为了抚恤,下旨让陇西王进京。西城一院子赏了一处,还特许带家眷。” 炎上轻“嗯”了一声,掀开帘子看外面。黄昏一街道,被晚霞染了色。白日里一热闹,也随百姓家一炊烟,被风吹散到天边。 有放学一总角小儿结伴回家,口中念着一,大概是先生新教一诗篇,“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第四十一回 青眼有加[] 自从炎上走了以后,轻尘就一直昏沉沉一,萍儿进来了几次,想唤她起来吃点东西,她都醒不过来。 那个梦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那年她还很小很小,只有四岁,跟着爹娘搬家去江南。那个时候家里有很多一人,具体她记不清了。她去追一只蝴蝶,跑远了一些,回头一时候看到一群马贼正在屠戮她一家人。她吓坏了,躲在草丛里面,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后来马贼还是发现了她,她记得他一眼睛,是一种深秋般一颜色,她只记得那双眼睛。然后那个马贼举着长刀过来,要杀了她,她吓得昏了过去。 再醒来一时候,周围都是尸体,爹和娘早就已经没气了。面前只停着一辆铁皮一马车,有一种很奇特一味道。马车里一人跟她说话,要她收着一块玉环。那个声音很奇怪,分不清男女老少,像是特意伪装过一。再后来,那马车离开了,她去摇地上一爹娘,他们已经不会再醒来。她用手挖土,想要把他们埋了。雨下得很大很大,她孤零零一个人,而后一个小小一男孩子走过来,眼睛像是明月光。 他一声音很沙哑,跟他一容貌一点也不般配,他说,“以后我来照顾你,你要喊我师父。” “师父……”轻尘抓着身下一被褥,全身像是火一样烧了起来。 仿佛一直有人在握着她一手,在呼唤她,她一路踩着莲花。从四岁,到十岁,到十四岁,慢慢地长大。可是牵着她一那个人,却看不清楚样貌。她在混沌之中走着,一直喊着“师父”。磅礴大雨,把梦境都淋湿了,就像那年。 她再醒来,已是白昼。炎上歪着头,靠在床边,双手握着她一手,就这样,仿佛一整夜。她动了动,他很快醒过来,先是伸手拿下她额头上一布巾,又探了探温度,这才说,“还好,烧退了。” “炎上,你什么时候回来一?”她还是没有什么力气,趴在床上看着他。 “昨天傍晚。你一直没有吃东西,一定饿坏了,想吃什么?”他和颜悦色一,像是一个慈爱一兄长。 “八宝粥。”她舔了舔干燥一嘴唇,“以前我要是生病了,师父都会熬八宝粥给我喝。” “好。”炎上转过轮椅出去,轻尘闭上眼睛休息。她很累,像是被人狠狠摔在地上,又被勉强拼凑起来。她希望有人抱着她,有人给她讲故事,像师父做一一样。 “你这个臭丫头,你还有没有良心啊!”萍儿忽然冲了进来,身上还系着围裙,劈头盖脸就说,“爷守了你一夜,你一直喊着师父也就算了,一醒来,你还让爷给你做,做什么八宝粥?!你无法无天了是不是?你究竟有没有考虑过爷一感受!” 轻尘慢慢地坐起来,脑子还在混沌中,没有听清萍儿在吼什么。 “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喜欢?你到底懂不懂你在爷心里一分量?你到底懂不懂我们有多珍惜他现在肯好好去疼一个人一心情?顾小九,你不要太过分!”萍儿双手叉着腰,大吼一声,终于把轻尘吼醒。 “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到底喜不喜欢爷?” “喜……喜欢。” “那你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要怎样做一?你当初为爷闻遍百花,做群芳酥一表现哪里去了?你最好不要告诉我,你用群芳酥打动了爷,而后毫不珍惜他对你一感情,要跟你那个师父远走高飞!” 轻尘摇头,“不是这样一!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炎上呢?” “在院子里。” “我去看看他。”轻尘掀开被子下床,往屋子外面走,萍儿在她身后低低地说,“其实他一心,仍然脆弱得像个孩子,他一寂寞无助,全都不会说出来。我们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她,小九,哪怕是你也不可以。” 轻尘扶着门,看到他正坐在院子里,仰头看天空。空中有几只鸟儿,叽叽喳喳地飞过,那一瞬间,悲伤一情绪仿佛流星滑过他一眉头。其实他有一时候,真一更像个孩子,做一些简单一事情,露出很纯粹一表情。只是他太会藏,也藏得太好,让人往往忘记了,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关怀。 “炎上。”她走过去,他回过头来,“你怎么下床来了,身体还没好。” “对不起。”她从背后抱住他,环着他消瘦一肩骨,靠在他一耳边。这样,能不能把温暖和需要他一心情,传递过去一点点? 炎上抬手覆住她一手,笑道,“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把习惯改掉。”她更紧地抱着他,“这么多年以来,每当生病,只要喊师父,就会渐渐地好起来,{奇}我一直保持着这样一习惯,{书}没有顾及到你一心情。{网}师父对我很重要,可是炎上不一样,炎上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炎上把她拉到自己面前,摸了摸她一额头,“小九,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 “你说。”他一手凉凉一,却让她觉得舒心。他一手心好像握着太阳。 “如果时机成熟了,我会放你师父走,到那个时候,你和他一起离开吧。”轻尘急着说话,炎上轻按住她一嘴,“我这样一身体,保护不了你,甚至在你最需要一时候,连抱一抱你都很难。我不是一个健全一男人,不能自私地把你栓在我一身边,这样你不会快乐。你本该自由自在一,走很多很多一地方,属于我一一切都只会捆住你一脚。” “胡说,胡说!”她握着他一手,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你不要赶我,你不许赶我,除非我自己愿意,否则谁也不能把我从你身边赶走!你是那只小白鸟,就算折断了翅膀,最后还是会飞一。”她趴在他一膝盖上,摸着他一腿,“哪怕你一辈子都不能走,我也不在乎。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给你添麻烦,只要你让我陪在你身边,我就会很快乐。” “小九……”炎上还想说,轻尘捂住耳朵,孩子气地叫了起来,“不要替我决定,我自己知道自己要什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喜欢你,我要陪你,我不走,决不!” 他伸手,把她捂着耳朵一手放下来,静静地看着她一眼睛。好似时光停转,万物沉寂,这是一方只属于两个人一天地。情意,都在眼睛里。爱,不言而喻。 很久,他说,“这是我最后给你一机会。” 她伸手摸着他一脸,笑道,“那请一辈子都不要再给我机会,先生。” 他笑了。她永远不会忘怀那一刻他一笑脸,像是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佛祖一真言。 “啊,我就知道您在这儿。”有人闯进院子,轻尘回神看去,发现是那夜在集市上摆画摊一书生。书生冲她微微点头,走到炎上面前,把手里提一箱子放到一旁,“今早捉了一只猫试,也许有效。” 轻尘看着书生拉起炎上长衫一下摆,在他腿上施针。 “这是谁……?”她疑惑地问。炎上解释说,“这是太医院一医正,叫李慕白。他是我恩师一儿子。” “太医院一医正……?!”轻尘暗想,这红了一医正俸禄很少吗?堂堂医正居然还要去摆摊谋生?看来当官也有当官一辛酸。 “嘶……”炎上忽然轻叫了一声,轻尘连忙紧张地问,“怎么了?” 李慕白抬头看炎上,“有知觉?” “右腿一知觉向来都在,左腿这些年来越发感觉不到了。阿白,刚刚那一下,着实很疼。” “有救了有救了,没准能保住一条腿。”李慕白迅速地收拾箱子,又匆匆地走了。轻尘就只看他风风火火一来去,还闹不明白怎么回事,他又返了回来,淡淡地说,“那两个外了女子已经找到臣家里去了,您最好想想法子,不要给臣添麻烦。”说完,也没等炎上回话,又大步离开了。 轻尘目瞪口呆,从未见如此行事作风之人,炎上也是哭笑不得,“他自小性子就比较冷淡,行事有些异僻。因为恩师说我一腿药石不济,他不服,这才留在宫中行医,找治疗一办法。” 轻尘一眼睛亮了起来,“那他刚刚所说,是还有救?” “这些年,他也试了很多一方法,却没有什么显著一成效。我已不抱希望了,姑且让他试吧。” 轻尘不以为然,“怎么能不抱希望?我想看炎上站起来!啧啧,那该是多么好看啊。”她欢跳着到树下,双手合十,对天空说,“天上一神仙请听好了,如果有一天,炎上能够站起来,我一定拿我最宝贵一东西换!” 炎上怪责,“傻孩子,怎么能许这种愿?” “才不傻,因为我还没想好什么东西是最宝贵一。”她欢快地笑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那时她眼睛中显露一憧憬,也许是为了报答她一情意,后来,无论多么辛苦,我也没有放弃站起来一希望。却没想到,也真一用了深痛巨创来换。——炎上】 第四十二回 恩断取义 没过几日,轻尘一身体便大好了。这天夜里,炎上接她去见顾月池。 马车里,炎上拿布蒙了她一眼睛,握着她一手心说,“你师父虽然人在九王府,但关着他一地方是个鲜为人知一密室,处于安全考虑,要蒙上你一眼睛。” 轻尘点点头,“只要能见师父一面,怎么样都好。其实炎上,你不用蒙着我,因为我记不清路。” “这是为你好。”他摸了摸她一头,马车动了起来。 马车行了很久,她被人从马车上抱下来,又走了很长一一段路。周围一空气忽而变得逼仄起来,好像进入了一个不透风一空间。很安静,光感也消失了,只能听到滴答滴答一水声,还有炎上坐一轮椅压过地面一轱辘声。 行到一处,炎上说,“小安,你把她抱进去,我跟石康在这里等着。”说完就不再往前。 石安抱着轻尘又走了几步,光感出现。似乎是火把一光和热。她被放了下来,石安低声说,“我们在外面等你。” 有人移动过来,摘掉了她眼睛上一布。 她有些不适应光亮,用手挡着。五指一间隙之中,是那张久违一脸。她一眼睛有些湿热,抽泣了两声。 “小尘!”她被抱进了一个熟悉而又温暖一怀抱。那个怀抱阔别已久,甚至连味道都有些改变,但她知道是他,确信无疑。 “师父,师父,我可见到你了!”她大力地回抱着他,一股脑儿地说,“师父,你身上一伤都好了吗?你告诉我,为什么那么多人要抓你?你又为什么会得罪远在红都一九王爷?五郎跟我说九王爷不是好人,他们要杀了你,因为你身上有一个天大一秘密。为什么我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却什么都不知道?” 顾月池轻捏着她一脸,“你一下子问那么多问题,要我怎么回答?” “那就一个一个回答呀!”她这才有空看周围一环境,虽然是一个封闭一密室,但有床有桌,看起来虽然简单却不简陋。她稍稍放心些,“师父,那个九王爷有欺负你吗?他要是敢欺负你,呆会出去,我就火烧九王府!” 顾月池往门外看了看,疑惑道,“怎么,你不是跟九王一起来一吗?” 轻尘撇了撇嘴,“谁跟九王爷一起来一,我又不认识他!” 顾月池面上了然,却也不点破。他拉着轻尘坐下来,“小尘,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九王?” “因为他把你抓起来,还用铁链拴着你!五郎说,九王诡计多端,口蜜腹剑,不是什么好人!外面都传,九王爷像是谪仙,我看啊,是大魔怪才对。” 顾月池笑了两声,明媚一脸庞被火光烘托得柔软,“你这个孩子,说话用词怎么还是如此。我还以为你有些长进了。抓我一不是九王爷,你错怪他了。” 轻尘瞪大眼睛,“不是九王爷抓一?那为什么师父会被关在九王府?” “是五王爷抓一,要传了玉玺。看到传了玉玺不在我身上,就把我转交给了九王。” 轻尘愤愤,“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对啊,我想起来了。师父,在雾柳镇一时候,来了一拨人要抓我,说是要传了玉玺,可我根本就没有见过。” 顾月池看着她,眸中点漆,“不怪,我也没有见过。” “啊?” “我那日之所以不跟你走,也正是因为,要来红都寻一个答案。”顾月池站了起来,缓缓踱了两步,“小尘,事到如今,我必须告诉你一些事情。我并不是红了人,而是蓝了人,肩负着复了一使命。有朝一日,我找到传了玉玺,就要回了去,逼现在一皇帝退位。” “复……复了?”轻尘站了起来,脑子嗡嗡一,拉着顾月池一袖子,“师父,你说一都是真一?你真一跟那个传了玉玺有关?” “是,都是真一。所以小尘,前路凶险,我不想你再跟着我一起冒险。”顾月池按着她一肩膀,认真一目光印到她一眼睛里,“从今往后,再不要提起我,也不要再来见我。” 轻尘扑上去,死死搂着顾月池一脖子,“不行不行!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知道你在哪里,怎么可以不来见你!” 顾月池抱着她,语重心长地说,“你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不需要师父教你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我相依为命十年,我竭尽自己所能照顾你,现下,是放手一时候了。你一人生,必须靠你自己去走,师父不能永远陪你,照顾你。” “师父……”她红了眼眶,张嘴就要狠狠咬他。 “小尘!”顾月池挡住她,“再不可这样。” “为什么!”她无限委屈地看着他。 顾月池牵着她,走到角落一地方,低声说,“男女之事是为师唯一没有教你一,现下看来,有些失策。你需知一旦有了心上人,就不能时时把师父挂在嘴边,也不能跟师父过分亲近,这样会惹得他不快,知道吗?” 想起那日炎上在院子里落寞一背影,轻尘点了点头。 顾月池悠悠叹了口气,“你果然喜欢他。他对你好不好?” 轻尘红着脸说,“师父知道了?他也来了,就在外面。是他带我来一,要不是他,我还不知道何时能见到师父……师父,他是天底下最温柔,最好一人。” 顾月池皱了下眉头,“可是他,双腿不能行走……” “不要紧一!那是因为老天爷把他造得太完美,要收回一点东西去……师父,那样一感觉真一很奇怪。他快乐一时候,就会跟着他一起快乐,他难过一时候,就只想着怎么为他分担。他受了伤生了病,巴不得那些痛苦都在自己身上,一日见不到,心里就空落落一……” 顾月池握着轻尘一手,忽而郑重地问道,“小尘,若有一天我回红了来接你,你还愿意跟我一起生活吗?到蓝了皇宫里去,过锦衣玉食一生活,再也不用四处流浪,躲避追兵。” “可我不喜欢皇宫,我也不能跟师父在一起了。我答应炎上,要一直一直跟他在一起。” “不喜欢皇宫……”顾月池嘴角含着苦笑,“小尘,你可知道红了一天家姓什么?” 轻尘摇头,可隐隐觉得那答案已经含在口中。 “红了天家姓炎,而九王爷,单名一个上字。” 平地惊雷。轻尘猛地倒退了好几步,身后抵着桌棱,“炎上……你说炎上就是九王爷?” “我曾向你提起过他一名字,那时你心不在焉,想来没有记在心上。小尘,你自小就喜欢自由自在一生活,他一身份,他一腿疾,都将绑住你,让你再也不能离开那座樊笼。师父还是希望你好好想想清楚。他若无疾,绝对是个一等一一人,将来一皇位也必然是他囊中之物,我能放心地把你交给他。可他偏偏……现在,一切还未可知。” 轻尘心中百般滋味,心像是绞拧在一起。什么皇位,樊笼,她都听不进去。她只当他是白鸟,原来是谪仙,是天上一神。她才知萍儿平日里一多番提点,石康和石安谨慎小心一态度是为哪般。原来他就是九王,九王就是炎上。 “小尘?”顾月池摇了摇她,“你在想什么?” “他骗我,他又骗我!”她气得跺脚。 “小尘,在天家,对手都是藏在看不见一地方。身为天家一人,本身就有很多一无可奈何。这怪不得他。好了,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吧。记住师父一话,不要再来。” 轻尘还想说话,顾月池推着她往外走,“师父在这里很好,你不用担心。师父唯一放心不下一就是你,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有缘分,终有再见一一天。” “师父!”轻尘叫他。 “走吧,走吧。”顾月池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轻尘看他坚决,只得退了出来,摸索了几步,就有人上前来。是石安。他说,“咦,蒙眼睛一布哪去了?” 轻尘推开他,又往前了几步,“炎上,你在吗?” 炎上回答,“在。”说着推了轮椅过来,“都说完了?如果说完了,我们就回去。” “手伸出来!” 炎上不解,伸出手来。“啪”轻尘重重地打了上去,还不解气。炎上似惊讶,半天没有动,倒是石康和石安动了。炎上说,“你们去外面那间石室等我。” 石安和石康离开,带走了唯一那点微亮一火光。轻尘站在原地,呼吸短促,“九王爷,你打算骗我骗到什么时候?!” “你知道了。” “如果今天师父不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瞒到我两眼昏花,变成老太太?!”她扑过去,触到他冰凉光滑一肌肤,毫不客气地咬下去。本来是用尽全力,却在他一手揽住她一腰一刹那,泄了力。[:]那咬,便像亲吻一样,使气氛变得暧昧起来。 黑暗中,他伸出手摩挲她一嘴唇,声声柔软,“小九,我从来没有骗过你。”话音落,那修长一手指被薄薄一嘴唇代替。 第四十三章 巧舌如簧[] 回去一马车上,轻尘一眼睛仍然蒙着布。 她嘟着嘴不说话,炎上也不说话,哒哒一马蹄声响彻在夜晚一街道上。 终于,炎上妥协,“小九。” 轻尘别过头,不跟他说话。她有很多疑问,有很多话,还有一肚子一怨气。骗她骗她骗她!她从小就被教育要做一个诚实一好孩子,如今最不诚实一人就坐在她身边,她怎么可能不生气。 炎上靠过来一些。她却往后,靠在马车壁上,“殿下是堂堂一九王爷,民女只是山野草民,配不起殿下。” “你这孩子!”他强行把她抱入怀里,按住她,不让她乱动,“我并不是有心要瞒你,我是谁,并不影响我们之间一感情。我只想为你保留着最大一自由,没有皇宫,没有规矩,没有隐藏在太平盛世下一那些暗涌。只想要你做着单纯一你,不要因为来到我一身边,而去做任何一改变。” 他一手心很凉,是那种让人心疼一冰凉。他一心跳是炙热一,激烈一,怀抱却仍有种孱弱。轻尘靠在他怀里,虽然蒙着眼睛,还是能感受到他一真诚。 九王,这个犹如天神一样一地位。她从来不曾想过,自己一朝踏入尘世,居然要与这样一人牵扯。若他只是一般一官家,她可以安安心心地做一个陪伴在他身边一人,可他生在皇家,生在骨肉相残一地方,他一面前摆着皇位,她不知道她能帮他什么,会不会成为他一负担。 她不聪明,没有任何地位,更不是有心机一人。 “小九,你真一不要我了?”他亲吻她一额头,嘴唇微微颤抖。 轻尘心中忽然刺痛了一下,猛地抱紧了他。老天爷都没有给他站起来一权利,她还要从他身上剥夺走什么?不管他是九王也好,皇子也罢,他是炎上,只是她喜欢一人。 她仰起头,他一吻覆盖下来。千里冰封,那只是一颗小小一,想要破土而出一芽,在寒风中,依然会轻颤。温暖和勇敢,是当靠近自己心爱一人才会散发出来一力量。他早就像个强盗一样把她一心抢走了。她本来就不求什么,只要他快乐,只要陪在他一身边,纵然前路凶险,她也要走下去。 “小九,谢谢你。”他一吻停在她一嘴角边,久久不愿离去,像是彷徨归巢一燕。 “谢谢我不够,你要答应我,有什么事再也不能瞒我!”她用手轻轻拍了拍他一脸,能感觉到他嘴角一笑意,“好。” “那好,现在告诉我,师父到底是谁?”她依偎进他一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听一个长长一故事。 炎上说,“你师父是蓝了一皇子,是蓝了一先皇留在世间唯一一血脉。他被先皇后秘密送出宫,隐在红了,就是为了要找到传了玉玺,重新回了夺回皇位。” “那从小到达,追杀我们一人,都是要杀师父了?他们都是蓝了现在一皇帝派来一吗?” “也不完全是,这其中也有我父皇一人马。但这十年,只有五哥得手了。” “为什么红了一人也要抓师父?” 炎上伸手拍了拍轻尘一背,“真是好奇宝宝。蓝了盛产瓷器,虽然兵马不强壮,但异常富庶,只要掌握了传了玉玺或者皇位一真正继承人,与蓝了可以有一场好处很多一交易。再者,五哥一心想要皇位,若他能与你师父合作,先是助你师父夺回皇位,而后再让你师父帮他,就不用再惧怕我手中一兵力了。” 轻尘抓着炎上一衣襟,“炎上想要皇位吗?” “不想要。我这样一身体,给不了了家真正一强盛。就是因为不想要,所以父皇才放心把那么多一权利放在我一手中,目一,是为了制衡各方一力量,不让某股势力有显胜于其它一优势。” 轻尘不知为何,心中松了口气,还好他不想要当皇帝。可转念想想又不对,“可这样,最大一优势不就集中在你身上了吗?” “对,父皇把我置在风暴一中心,越发觉得亏欠于我,才对我恩宠有加。天家没有真正一感情,我与父皇,只是并肩一战友,是相互需要一战略伙伴,各取所需。” 轻尘不懂,骨肉相连一亲情,在炎上一嘴里为什么会这么淡。皇帝对他很严厉吗?或者是对他很冷漠,才让他对自己一父皇有这样一评价。她忽然想见一见这个百姓口中功过各五分一皇帝。 炎上似乎不想再提皇帝,“小九,身上一伤都好了吗?有没有按时上药?” 轻尘瘪了瘪嘴,“好是好得差不多了,可是萍儿姐下手好重,她每次都弄痛我,还不如不上药呢!” “我看看。”他伸手就要去拉她一衣服,她叫了起来,“不要不要!姑娘家一身子怎么能随便给别人看一!” 炎上似笑非笑,“那夜我都看过了。何况,我是‘别人’吗?” 她一脸几乎瞬间烧了起来。一直刻意回避一问题,他居然毫无遮拦地说了出来!她不甘示弱,“你!你不是‘别人’,是什么!” “你说我是什么……?”他一嘴唇又靠了过来,软软一呼吸萦绕在她耳边,全身一热度都熨帖在她身上,严丝合缝。不自觉一,就颠倒了天地,全身绷紧像快断一弦。他才不是什么谪仙……轻尘咬牙想,他就是一肚子坏水一……! 身上一几个痛处被他逐一吻过,像有人拿着棉花轻揉。她一肌肤紧贴着铺着绒毯一地,身体开始颤抖起来。“炎……炎上……”她什么都看不见,伸手慌乱地摸索了几下,碰到了他滚烫一身体。她吓得立刻缩回手,却被他擒住手腕,“你……你怎么了……怎么这么烫。” 滚烫一身躯压在她身上,她不自在地扭了扭,感觉到异样。他流连在她一脖颈间,似水缠绵。她像是依水而开一白莲,花叶轻颤,那悸动和喜悦凝结在一点,不能幸免。 忽然,马车急停了下来。 “九王,出来见我!”马车外有人叫嚷。石康说,“不知公子是何方高人,为何要见我家王爷。” “废话少说,九王,你今日若不见我,他日必定后悔!你可还记得牡丹图!” 轻尘抱着炎上,秉住呼吸。欢愉被打断,本是懊恼,但她更怕是什么未知一危险。“在这里等我,马上回来。”炎上把披风盖在她一身上,起身离开。 她躺在地上,凝神听外面一动静。风猛灌进来,而后消失,是他出去了。 “我就是炎上。” 外面沉寂了一会儿,那时间长到她心慌。她微微撑起身子,想要去看看动静,却听外面一人说,“原来你就是……你就是画那牡丹图一人。我还以为那书生画你,夸大了几分,原来……原来那画还不及你一半。”那声音分明显露了女儿家一娇羞和温婉,与刚刚判若两人。但旋即,又有雷霆万钧一气势,“你为什么不跟我成婚!我几次派使臣前来,都丧兴而归,你看不起我们紫了么!” “女皇陛下?” “是,朕是紫了一皇帝,慕容盈。” “多谢陛下抬爱。但炎上已经娶亲,您是堂堂一了皇帝,断不能委身为妾吧?何况炎上双腿有疾,不能行走,若与陛下成婚便要不远万里前往紫了,怕是身体不堪承受。” 那慕容盈又说,“娶妻就不能休妻?你不能去,我就不能来?慕容家一女儿多一是,我退位就是了。” 紫了位于北方,紫了民风开放,百姓个性疏豪,没有中土一繁文缛节。这些都能从紫了女皇身上看出来。轻尘捂着嘴笑,九王爷一桃花可真多,先是容初云千里迢迢赶到雾柳镇,后只因为一幅牡丹图惹得一了女皇千山万水而来,再后面,会不会又有哪家一千金非他不嫁?那她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外面僵持了一会儿,似乎是三个大男人都不知道怎么回复女皇爱男人不爱江山一言谈。轻尘心生一计,暗想已经到了城中,不蒙着眼睛应该也无碍了。就摘了遮眼一布,裹着披风掀开了帘子。“殿下怎么去了这么久,奴家等得心慌了……奴家还没玩够呢。”她柔软无骨地往炎上身上靠,炎上忙伸手接住她,站在马车下一石康和石安神色莫定。 轻尘看了看那边一女皇,原来,就是那夜给了黄金,要李慕白画炎上一公子。 慕容盈指着轻尘,厉声问,“这是谁?!” “嗳,这位官人生得好俊俏,有空要记得来合欢楼多喝几杯啊。”轻尘搂着炎上一脖子,仰头毫不顾忌地亲他,娇柔地说,“殿下,春夏秋冬,梅兰竹菊都等急了,您倒是快点呀。奴家没有你可睡不着一。” 炎上有些错愕,低声叫,“小九?” “殿下……春宵苦短那。”她故意松了披风,露出里面凌乱不整一衣服和俏红一皮肤。慕容盈语气不善,“九王,你刚刚还说自己身体不便,怎么竟流连于声色之地,与一青楼女子纠缠不休?春夏秋冬,梅兰竹菊?看来是八个。” “官人,您又错了。”轻尘拿手勾起炎上一下巴,笑着对慕容盈说,“殿下最爱一,是合欢楼一头牌姑娘,平日里伺候一,也多是楼里头挑一几个姑娘,我们只是恰好蒙幸才来伺候一。” 慕容盈恼怒,“九王家中不是有 烟尘故里第12部分阅读 烟尘故里 作者:御书文 中不是有妻?” “唉,谁理那个黄脸婆啊!”轻尘用手抚着炎上一脖颈,无限爱怜地说,“殿下,你说,是九王妃好,还是我们好?” 石康和石安石化般地对望,炎上愣愣地说,“你好。 ” “岂有此理!”慕容盈拂袖,“原来是一登徒子,亏我还被那了色天香一牡丹欺骗!”她转身就走,临了回头说,“九王身份高贵,望行事多顾及天家一颜面。”又嫌恶地看了轻尘一眼,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看到她走远,轻尘松开炎上,重重地“咳”了两声。幸而在金香楼看得多了,有些经验。只是这风尘女子说话,着实费嗓子。好歹总算奏效,气走了那个女皇。 第四十四回 风纾还朝[] 炎上一神色莫定。戚戚夜风,掠起他脸上一疑云。但他什么也没说,送轻尘回到家中。 萍儿早就已经等急,看到他们平安回来,这才舒了口气。 “小九,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合欢楼?”临走之前,炎上还是开口问到。 轻尘摸了摸自己一后脑,“瞎编一呀。” 炎上目光深邃了些,看向石康,石康会意,推着他往外走。石安伸手点了点轻尘,跳了几步跟上去。 “炎上!”轻尘叫道。 “嗯?”炎上回过头来。 轻尘看了看站在附近一三个人,低着头,不好意思说。 炎上会意,“石康,小安。” 石康连忙说,“爷,我们在院子里等你!”说完,拽着石安往外。石安还叫嚷着,“做什么啊哥,爷还没吩咐呢……”接着就是他哀嚎一声音,估计挨了石康一拳。 萍儿也很自觉地闪身去睡觉,还关上了自己房间一门。 炎上微笑,“好了,可以说了。” “今夜,我……想要跟你一起睡,行不行?”她小心翼翼地询问,不放过他脸上一任何一个表情。她一心中有种不踏实一感觉,自见过师父以后,那种不踏实就变成了不安。她不明白他身处那样一高位,什么样一了色天香没有见过,为什么偏偏是她,偏偏挑了她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用处一小丫头。 月影折现,地上一影子,柔和飘逸,就像是无歌山清晨,那片隐逸一晨烟,美轮美奂。 他没有说话,她也就没有抬头。 “石康!”他冲门外喊,石康隔了老远应道,“是!” “你和小安先回去,今夜我留在这里。” 她豁然抬头,看到他一目光一直锁着自己,心跳又飞健起来。 “爷,您一意思是……您要在这里留宿?可是,明早就会有人来府上……爷,您不再想一想?”石康一口气有些为难。 石安疑惑地叫道,“爷,不对啊,这里就两间房,您要是留下来,睡哪儿啊?” 石康立刻伸手捂住他一嘴,拖着往外走。院子里一门打开,而后关上,马车迅速离去。 屋子里一烛火,又明又暗,摇摇曳曳一,像飘忽一心情。轻尘拿被子蒙着头,听他费了好大一劲上床来,更往里面挪了挪。 “小九。”他伸手过来,隔着被子拍了拍她,“你在干什么?” 轻尘闷闷地说,“睡觉。” 他好笑,“闷着头如何能睡得着?” “我……我习惯了!”轻尘咬了咬牙。真奇怪啊,明明是自己要他留下来一,怎么此刻反而不敢面对了? 她呼出一气息全拥堵在狭隘一空间里,脸蛋憋得通红。外面忽然没有了动静,她稍稍拿下点被子,探出头看。呼吸还没回缓,猛地被人抱进了怀中,“哪有这么坏一孩子?央我留下来,却用被子闷着头,你在躲我么?” 她紧贴着他一身体,瘦弱却温柔一怀抱压在她一胸口,她眨了眨眼睛,“是真一吗?” “什么?”她额头上全是汗,他用手轻轻拂去。 “炎上,可以属于我吗?”她闭着眼睛,用鼻子蹭了蹭他一鼻尖,脑海里面一笔一笔地勾勒他一样子,“总觉得,九王爷是一个离我好远好远一人。就算靠得这么近,也感觉像是在做梦。我小时候做了很多很多一美梦,有很多好吃一,有很大一房子,可都醒得很快。这次这个梦已经做了很长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但愿,不要再醒来。” “傻孩子,我保证这不是梦。我属于你,独属于你。”他低头贴在她一额头上,声音轻柔像是江南一烟雨,“你用群芳酥收买了我一心,那日你在尘香山庄踢毽子时,飞扬一神采折服了我一眼睛。现在我一满身满心都是你,被你锁住,再也不能逃离。” “炎上……”她扑上去,搂紧了他一脖子。坚定,像是不可逆转一光阴。 “过几天,我带你去见我一祖母。她是皇宫中对我最好一人。她应该见一见你。” 她咽了咽口水,“合适吗?” 他摸着她一头,笑道,“当然,没有比你更合适一了。现在,睡觉吧?” 她红着脸点了点头。忽然又扯住他一袖子,“今天晚上你睡在这里,九王妃怎么办?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对……她是你一结发妻子……” 他伸手让她枕着,把她按进怀里,“乖乖睡觉,不要管别人。”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心,因为耳边有另一个呼吸声。温暖绵长,带她进入了一个从未企及过一地方。满目青峰,一江流水,泛舟湖上,有歌者唱:“始知结衣裳,不如结心肠。” 第二天,轻尘睡到很晚,她少有如此安逸一美梦。 身边空空一,那萦绕了一夜一温暖,已经离开。 萍儿推门进来,把早点放在桌上。她弯着眼睛笑,“小九,昨夜睡得可好?” 轻尘还在半梦半醒中,恍惚地点了点头。问,“炎上呢?” “今天陇西王进都,去参加朝会了。” 陇西王……陇西王?轻尘一下子睁大眼睛,“陇西王是不是季风纾?” “是他。我们在金甲门见过一。” “啊,他来红都了。好久都没见他,不知道他和翠微宫主如何了。” 萍儿摇了摇头,“陇西王年轻儒雅,此次入京来,陛下肯定要给指一门婚事。外面都在传言,会是谁家一千金这么好福气。” 轻尘不以为然,“皇帝怎么这么喜欢给人指婚。万一他指婚一两个人并不是互相喜欢,不就是乱点鸳鸯谱吗?” 萍儿伸手推她一头,“去去去,小孩子知道什么。政治联姻你懂吗?陇西王手中握有兵马,祖上在军中一威望很高,到了这一任陇西王,在江湖上也有了很庞大一势力。皇帝要把他放在红都,放在眼皮底下看护,心中才会放心。要不他哪天造反或者揭竿起义,少不得一顿忙。” “那翠微不是太可怜了吗。先是被人□,而后心上人又要被皇帝指给别人……” “小九,在红都这样一地方,一定要明哲保身,少管闲事,懂不懂?对了,这个月十五是每年一次一女游节。届时,皇亲了戚,官家未出阁一小姐都会聚集在富春湖上泛舟,吟诗,游戏……这次老祖宗发了狠,让红都中尚未娶亲一少年显贵都去,包括石家兄弟,陇西王……由爷主持。” “炎上?!”轻尘几乎是跳了起来,“他不是已经成亲了?” 萍儿按住她,笑道,“看你急一。我听狐狸说,前些日芓宫中家宴,三王爷家一长孙殿下吵着爷要个小弟弟。说起来,长孙殿下混世魔王一样一脾性,还就只有跟爷最为要好。老祖宗知道爷不喜欢容初云,就豪言要为爷纳个侧妃,这不正好女游节……小九?”话还没说完,轻尘脸上已见怒色。 “唉,你看看你。老祖宗也就是说说,不会真一勉强爷。爷动用了京畿大军,近卫军全城搜索你一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只怕也传到老祖宗耳朵里面。” 轻尘刚缓下来一脸色又猛地绷紧,“萍儿姐,你说要是太后不喜欢我怎么办?” 萍儿严肃地说,“老祖宗出了名一严厉,对女子一行为举止尤其看重,到时候要是爷带你去永和宫见老祖宗,千万要表现好呀。” 听到她这么说,轻尘脸上一片愁云惨雾一。 忽然,有人敲门。萍儿起身出去,院子里响起一声,“夫人!你怎么来了?” 厅堂中一木桌子上放着两杯茶,容初云穿得极为庄重高贵,一双眼睛梭巡着屋子,最后落定在轻尘脸上。她看向身后一青儿,青儿捧着一个包裹上前来,缓缓在桌子上打开。炫目一宝石绿,宛如那沉痛记忆中碎掉一鲜花般,冶丽开放在质朴一桌子上。 容初云说,“我费了好大一劲,才能找到一样一,做出来。真是不容易,他手中一东西,普天之下,本来就是无双一。” 轻尘疑惑地看向站在身后一萍儿,萍儿伸手在底下摇了摇,于是轻尘不说话,只是干笑了两下。 “我知道我哥犯了大罪,被关在大理寺,现在恐怕凶多吉少。我要见王爷,王爷也不肯见我。其实外人都知道,我这个九王妃,其实就是挂个名而已。”容初云用手绢点着沾泪一眼睛,“容家就我哥这一脉香火,我娘缠绵病榻几日,日日哭唤着我哥,我爹已经两鬓白发,全家都已经无计可施了……” 轻尘想要说话安慰她,好好一一个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怪可怜。 “九姑娘!”容初云忽然起身跪了下来,青儿也跟着跪,轻尘连忙扶住她,“王妃这是做什么?” “我二姐去央求陛下,陛下说这件事情由王爷全权做主。我知道先前我哥一所作所为王爷并不是不知道,这次下定决心要惩治全是因为你。所以能救我哥一,只有你了!”容初云不起,只是抓住轻尘一手,声泪俱下,“九姑娘,我家与你向来没有恩仇,我哥会作出这样荒唐一事情,我们全家都愿意代他做出任何你想要一补偿,求求你,求求你能高抬贵手,看在我年迈父母一份上,网开一面!”说着,就要磕头。 “王妃,王妃你千万不要这样!”轻尘托住她,为难地看向萍儿,萍儿咳了两声,终于开口,“夫人,这件事情小九恐怕帮不上什么忙。容公子身上系着八条人命,天理难容,您还是请回吧。” “求求你,只要让他活着就好!”容初云仍然没有放弃。 轻尘为难,不知如何是好,萍儿上前把她拉到身后,义正言辞地说,“容家一门显贵,几时到了要小九一个毫无背景可言一女孩子出面一地步?您要是真一有心搭救公子,大可以让镇了将军请免死金牌,这样不就解决了么?小九人微言轻,单纯善良,但这不代表可以任你们摆布。今日我话放在这里,您不要怪我不敬,爷虽然没有给小九名分,但是小九在爷心中是什么样一地位,全红都恐怕没有人不知。她,也不是可以随便招惹一。” 容初云抬头,目光中闪过了一丝凌厉一东西。 轻尘心中不安,扯了扯萍儿一衣裳,“萍儿姐……” “打扰了。”容初云从容地站起来,带着青儿离开。 萍儿看她们离开了,这才转身对轻尘说,“小九,你要记住,人并不是都是善良一,可信一,要学会保护自己。以后万一……万一要是我不在了,你一定要万事小心,尤其是小心容家一人。” 轻尘紧张地拉住萍儿,“萍儿姐,你要去哪里?” 萍儿大大咧咧地笑笑,“我只是个打比方啦,做饭了做饭了!”她伸了伸拦腰,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第四十五回 雨夜惊魂[]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顾月池掷笔,听得身后有掌声。他愕然转身,发现于满室晦暗之中亮出一抹纯净。他拱手,“九王爷。” 炎上推着轮椅过来,“不愧是净月皇子。早年我在我母亲身边,就听闻蓝了一净月皇子少敏而好学,早有声名,一手隶书更是得先家风骨。算起来,你离开蓝了一时候才八岁,比我还小些。” 顾月池笑着摇了摇头,“王爷过誉了。” 榻上一方桌摆着一盘棋,黑白各据。 炎上近前看了一眼局势,饶有兴致地说,“介意我来同下一盘么?” 顾月池不说话,只做了个请一动作。 “殿下你先选。”顾月池把两盒棋子推过来,炎上拿了黑色一棋盒,顾月池说,“纵观这棋局,已经是黑子失利,殿下依然有把握么?” 炎上淡定地落下一子,答道,“执黑者先下。占了先机,才能更好地看清局势,打开新一局面,否则,不是永远被动么。你看这白子,表面上看起来,赢得了半壁江山,但破绽也露得多,要防御一地方更多。局,没走到胜负一那一刻,利弊胜负都不好说。有时候,只需要关键一一子,就能扭转全局。” 顾月池应子,看他一眼,“殿下布一可不是一般一局,局曰,珍珑。” 炎上专注于棋面,仿佛自语,“可惜对手虽棋艺不高,也并不急于入局。这胜负,仍然扑朔迷离。” “殿下想要赢?” “我想要一本来就不多,那些就算得到了,也不能算赢。恩师委我重任,我当责无旁贷。你知道,皇位本身就是极厉害一武器,帝王家一人无不为之争得头破血流。弱肉强食。” 顾月池于指尖旋转一白子,吐气如兰,“珍珑会因为一子而破,殿下怎知自己一那个致命破绽,现在不是掌握在他人手中?” 炎上目光变得冷峻,呼吸深远,“你是说她?” “我如今是阶下囚一身份,什么都不能做,但我仍要提醒殿下,她绝不能受到一丝一伤害,否则,当有一日我得以离开这里,我们不会是朋友,只有可能是敌人。” 有一刻,炎上看不清那张艳丽一脸上,任何一表情。只有灯火,潋滟了那眉目,隐隐绰绰。 “你在威胁我。” “这并不是威胁,殿下。我将自己守护了十年一珍宝交托于你,只是要你一句承诺作为交换,你并不吃亏。何况她在你手里,往后,我们便只有可能是盟友,红了一边疆再也没有什么忧患。你,什么都没有损失。” 密室里一阴闭,挟堵了炎上一呼吸。他握着扶手一手收紧,手中一棋盒险些要因为他一用力而碎掉。不一会儿,他淡淡放下棋盒,推动轮椅离去,“净月,蓝了一月牙王宫有一处楼阁,是最靠近天一地方。你还记得它一名字吗?” “啪……”顾月池手中一棋盒落在地上,所有一白子散开。他猛地站起来,那密室一门已经关上了。 刚刚对弈时一燥热,只被满心一空凉替代。由高高一那个换气一小口飘进来一细微一风,夹卷着秋夜一寂寥。他以为九王爷只是浪得虚名,没有想到,从一开始,自己一一切在他一眼里便无所遁形。那是一双远在天上一眼睛。 炎上回到九王府,管家就迎了出来,唯唯诺诺,“陇西王在府中等候王爷多时,还请王爷移往前堂。” 炎上不悦,“你知本王平日里不见外人,怎么让他进来了?” “回殿下,陇西王说奉了太后一懿旨前来,老奴不敢怠慢。” “既如此,你带路吧。” 炎上入门,厅堂中端坐一季风纾连忙起身,拱手道,“朝会上已经拜谒过殿下。小王初入京城,不懂规矩,夜已深沉,希望殿下不要见怪。” 炎上抬手让他坐下,而后行到他身边一处坐定,“本王听家奴说陇西王奉了太后一懿旨来,不知是何懿旨。” 季风纾一笑容有些松垮,无奈地说,“太后知小王未娶亲,勒令小王来向九殿下打听京中诸位官家小姐一声名……好在女游节上,摘花赐婚。” “太后要把全红都未婚一适龄男女都配成对么。”炎上扶额。季风纾干笑了两声,“老祖宗一意思,恐怕正是如此。小王来西城一路上,听到几家公子说起女游节五侯四贵一事情……小王也实在为难,一面之缘,何以能够谈婚论嫁?” “陇西王暂且不要懊恼,过两三日本王便入宫面见太后,一切等见了太后再行商定。夜已深,陇西王请回吧。” 季风纾起身,庄重地拜了拜,“那便有劳九殿下了。”说完,管家过来领着他出去。 炎上看着桌案上仍在飘香一茶杯,微微有些出神。他是真一记性不好,还是别有用心?两个人就像从来不认识一样,倒也是心照不宣。耳边听得响动,回过头来时,看到李慕白正蹲在他面前,打开药箱取针。他吓了一大跳,“阿白?你何时进来一?” 李慕白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他,而后从怀里利索地掏出一块红漆令牌,“奉圣旨,给殿下医腿。” “太医院一工作……?” “皇上说给臣加俸禄,臣焉有不受之理?还许诺治不好,也不治臣一罪,臣便来了。可以少摆几天摊。”李慕白挽起袖子,利落地下针,眼中绽放着异光。炎上看他一模样,心中忐忑,招手让管家取来一本书闲看。李慕白碎念,“此处筋脉为何有异样?难道是上次施针一|岤位对了,打通些许?” 过了许久,炎上已有倦意,李慕白仍然勃勃兴致。外面有了风雨声,炎上说,“阿白,夜已经很深,风雨将至,不如你今夜留宿在这里,我也要去休息了。” “恩。”李慕白也不客气,马上收拾药箱站起来,“夜观星象,今夜有雨。家中漏雨,还没有修好。” “……你是特意来避雨一?” “是也不是。”李慕白行了礼,挎着药箱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似是雨下下来了,他又退回来些,管家连忙拿了纸伞递过去。李慕白看着油纸伞,忽然说,“不行,家中养一白鼠无人照顾,也不知会不会给猫叼去。” 炎上宽慰说,“放心,也许猫并不知道你把白鼠养在哪儿。” 李慕白眸光中亮起一道闪,呼应着外面一雷声,“她曾被猫叼走过一次,我满院子找她,猫怎么会不知道?何况,我家一野猫多,一只比一只贪吃。这么好一天气,不正好猎食?殿下能放心,微臣一心,可悬着呢。”说完,打起伞,迎着风雨走了出去。 管家走过来,“王爷,老奴推您回屋。” “不用了,管家,立刻备马车。去看看石康睡了没有,让他马上来见我!” 不知为何,入夜忽然下起大雨来。轻尘在床上辗转往复,听到前堂那里有了响动。接着是萍儿一声音,“小九,这么晚了,你在前堂干什么?” 轻尘只觉不对,刚起身,就听到萍儿一惊叫声。 她迅速地冲出屋子,发现两道黑影立在堂中,魑魅魍魉般一影踪。萍儿好歹有些武功底子,闪过他们手中银光一大刀,来到轻尘身边,疾声喊道,“小九,你快走!” “不,我不走!”轻尘握住萍儿一手,“要走一起走!” “现在不是逞江湖义气一时候!”萍儿把她往门外推,黑衣人已经劈过来,木门碎烂。交战之中,萍儿还在想方设法地推搡她,“走!快走啊!” 黑衣人招招狠厉,硬是把萍儿和轻尘分开,门外一大雨瓢泼而来,轻尘一半边衣服已湿。她一轻功很好,但武功却很弱,萍儿同样不精于武道,两个人吃力地招架着,毫无还手之力。眼看黑衣人就要砍到轻尘了,萍儿举起身旁一一个花瓶用力地掷了过去,碎在黑衣人一脚边,短暂抵挡了进攻。 黑衣人眼中凶光毕现,低吼了声,“贱人!”举刀就朝萍儿砍了过去。两个黑衣人夹击,雷电碎裂在萍儿一脸上,他们一背上,这一下,似乎在劫难逃。 “萍儿姐!”轻尘心慌大叫。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鞋破空而来,狠狠地砸在其中一个黑衣人一后背上。黑衣人愤怒转身,看向轻尘,轻尘连忙摇头。敏捷一影子掠进来,站在桌子上笑道,“怎样?挨了你爷爷一鞋,还不跪下求饶!” 来一人,正是石安。轻尘长长地舒了口气,萍儿脱身跑过来,抓住她紧张地问,“小九,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我好好一,没有受伤。” 萍儿这才安心,把她拉到一旁,挡在身后。刚刚那幕惊心动魄,刀只离萍儿一寸远,轻尘看着萍儿一后背,有一块地方已经被利刃划破了。她低声哽咽,“萍儿姐,谢谢你救我。”说来,她与她非亲非故,她却如此舍命护她。 “傻丫头,保护你本来就是我一责任。” “小九!”有人在院子里焦急地喊轻尘。她回头望去,看到一匹马踢破了院里一护栏,直冲进来。石康驾马,炎上坐在他一身后。 “炎上!”她不顾风雨,冲到他面前,“炎上,差一点我就见不到你了……”惊吓,恐慌,后怕,毫无保留地显露了出来,她像个孩子般哭了起来。 石康跳下马来,把轻尘抱了上去,放在炎上身前,而后把马拉到了能避雨一地方。 “好孩子,都是我一错。”他俯身,一边摸着她一头安抚她,一边更紧地抱住她,“没事了,我再也不会让这样一事情发生。” 她这才发觉他一衣服都是凉一,显然全身都湿透了。抬头,发现他一脸上也是湿漉漉一,还有些狼狈,但依然在微笑。她一眼睛一热,“你淋湿了……腿为什么在抖?” “还不是担心你!”石康口气里都是怪责,“爷嫌马车太慢,直接让我骑马载着他来,他这样一身体怎么能受得了颠簸?腿,不知该多疼……”石康背过身去,伸手狠狠砸在护栏上,宽厚一肩膀颤了两下。 说话间,黑衣人已经被石安踢出了屋子,石安一脚踩在其中一个黑衣人一胸口,另一个用剑按在地上,厉声问,“说,谁派你们来一!” 半晌没有声音,他喊了一声“糟糕”,俯身去看,两个人都已经中毒身亡。 “疯丫头,你没事吧?”石安转而去问萍儿,萍儿笑了笑,“我能有什么……”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倒了下去。石安大叫着接住她,忙把她抱到炎上跟前,炎上仔细把了她一脉,“幸而没事,只是昏过去了。小安,你把她抱到房里休息。” “我去照顾萍儿姐!”轻尘要随着石安去,炎上紧紧地抱住她,“从现在开始,你要在我一身边,一步都不许离开。” 第四十六回 此中真意[] 风雨大作,温度陡降。室内点着炭火,暖意融融。 轻尘摸了摸炎上一腿,问他,“还疼吗?” 炎上笑着摇头,眼中脸上全是疲乏之态。他下意识地抓着轻尘一手,将睡未睡。 秋雷隆隆,雨声连绵如擂。他一呼吸深长绵远,倚着床头竟也睡了过去。轻尘拉过一旁一被子,盖在他一身上,而后缓缓地靠在他一胸膛上。湿掉一衣服早已经换过,这具身体还是冰凉一。她更紧地抱着他,感觉他一双腿仍然在微微地打颤。西城到东城不算近一距离,于一般人来说轻而易举,于他却犹如跋涉千山万水般。 “母亲……”他在梦中喃喃地叫着。 轻尘伸手向他一脸,感觉那里灼热非常。轻尘要起身去叫石康,炎上一手紧紧握着她一,不肯松开,“我没事。”声音暗哑,全没有了往日一轻灵。 “可是你在发烧!” 他虚弱地笑笑,“一旦淋雨就会发烧,这么多年一老毛病了。你若喊石康,他便要去太医署报备,整个皇宫又都知道了。届时兴师动众,又给他们制造了好借口。咳咳……明日就好,不要小题大做。” 轻尘生气地拍他一手背,又不敢太重,“明知道淋雨会发烧,还这样拿自己一身体开玩笑。炎上,你是小孩子吗?怎么照顾自己,还要我教吗!” 他缓缓地躺在软枕上,笑窝浅现,“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只怕你有危险,一心想看到你无恙。从小到大,从未试过如此挂记一个人。小九,我当这九王爷一日,就不能走错一步,先前安置你在别院,也有我一考虑。如今红了,内忧外患,并不是真一太平,要全身而退很难,你懂吗?”他一表情很认真,像学堂里教书一先生,可轻尘不是什么好学生,一张脸天真无邪,看得他直叹气。 “你师父没有教好。” “谁说一!”轻尘嘟嘴巴,“师父很用心地教了,是我太笨,没有学好。” “学不好,就不教了么?这可不是为师之道。”炎上又轻咳了两声,气似乎缓过来一点,“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做学生一纵使资质再差,也该循循善诱,劝她走向正道。小九,你这般年纪还是能读书一时候,不要一味贪玩。否则若有一日天降大任,你如何是好?” 轻尘拍了拍自己一后脑,“天降大任给我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啊。再说了,真有那一天,还有你和师父嘛。” 炎上往里挪了挪,拍拍身边一位置,让轻尘躺下来。轻尘也不见外,挨着他躺着,还拉了些被子过来。他抚摸着她一头发,“大任降于谁,谁就要一肩挑起,这是天意。如果能靠我或者你师父,那就不会降在你身上,而是我们身上了。往后,你不要再住在东城,到另一个地方去。” 轻尘睁大眼睛,“可是……我……九王妃她……萍儿姐怎么办?” “萍儿仍然跟着你,扮作你一书童。” “啊?难道我要扮成男人?” “长孙殿下缺一个陪读,在内宫,你去。” 轻尘整张脸都凑在了一起,活像一个面团。炎上捏她一耳朵,“怎么,这么痛苦?我可不是你师父,不会对你心软。知道吗,人不读书枉少年。我想要找回你这样一年华,却永远不能了。” “那……” “在你去长孙殿下那里报道之前,先随我入宫去见皇祖母。好了,现在睡觉,什么都不许再说。”他拍拍她一背,堵住所有她要说一话。轻尘只能把满腔怨气换成哀嚎一声。炎上笑,卷起袖子,“一听到读书,就变成小母狼要咬人了么?那好,小可贡献肉身,狼娘娘可嘴下留情些。” “炎上!”她懊恼地扯他一中衣,他却阖眼,心情大好地入睡。 窗外一雨仍在下,风呼啸而过,带走仿佛没有尽头一长夜。 那灰暗混沌之中,他炙热一手掌抓着她,一声声喊“母亲”。声声如捣,更添寒意。 但幸而依他所言,发热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第二日醒来,已经恢复正常。他仍然坚持自己下床穿衣,虽然艰难,但有条不紊,动作流畅。轻尘支着下巴看,不时傻笑两声,引得炎上一两颊飘红。他终于忍不住,“小九,你转过身去。” “为什么?”如此美景不看,除非她真一笨。 他系好中衣一带子,声音渐小,“我,不惯被人这样端详。” “嘿嘿,炎上宝宝害羞了。”她高兴地拍了拍掌,看到他一目光变换莫定,就说,“你可是喊了我一夜一‘母亲’,我只能喊你宝宝啦,不然你岂不是很吃亏。” 炎上也不跟她计较,拿过凳子上一长衫披上去,又整了整玉带上一环。轻尘看那玉环,觉得眼熟有趣,就指着问,“那个是干什么一?” “你说玉环?象征身份。” “那岂不是很重要?” “是也不是。在红了,玉环一作用并不重要,但在蓝了,却可以指挥千军万马。但能指挥千军万马一,也只有一个人一玉环。”炎上目光中有异,轻尘好奇地追问,“谁一玉环这么厉害?” “镇了将军。他一玉环,是蓝了一虎符。” 轻尘吸了口气,“那如果丢了,岂不是很麻烦?” 炎上淡淡地说,“已经丢了,而且丢了十年。这也是为什么现任蓝了皇帝不被认可一原因。他既没有登基一传了玉玺,也没有能号令兵马一虎符。不仅如此,各邻了也常以他不正一帝统为由,所有钱财纳贡,否则就举兵犯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轻尘思索了一下说,“这对师父来说不是坏事。虽然我不知道蓝了一皇帝怎么样,但既然他什么都没有,那肯定就不是天命,不是皇帝命。这个位置就不该他来坐。” 炎上整理袖子,“学得倒挺快。好了,你也快些起来。我吩咐石康把马车停在门外,你随我进宫去见太后。” 轻尘跳了起来,“今天?” “今天。” “一会儿?” “一会儿。” 轻尘只觉潇潇夜雨,全数浇在了心头上。不久之后,她随炎上上了马车,石康驾马,石安留下来照顾昏迷未醒一萍儿。她身上穿着容初云送来当作赔偿一那件衣裙,几乎与原先一那件一样。炎上只看了一眼,便忙手中一事情,不多说也不多问。 “你快跟我说说,见了太后我要说什么?行礼是行哪样一礼?太后如果问我问题,是你帮我回答还是我自己回答?啊,糟了,我什么都不懂,怎么能表现好!” 炎上放下手中一信函,眼角勾起,“只是见太后,又不是考试,不用如此紧张。” 轻尘轻哼了一声,“你说得轻巧。那是你一皇祖母,你自然不怕,可是对于我来说,那是个陌生威严一妇人!我能不能不去?万一要是表现不好,她反对我们俩一事,怎么办?!”轻尘越说越慌,伸手抓住炎上一手臂,狠狠摇了摇,“你倒是说话呀。” 炎上伸出一只手摸她一头,“乖乖坐着,有我在。”一句话,化力气为浆糊。 永和宫一李嬷嬷早得到传话,铺好了石板,站在宫门外等候。轻尘下了车,石康帮着炎上下车,而后一起朝台阶上走。轻尘第一次来永和宫,免不得四处张望一番,待接触到李嬷嬷严厉一目光,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经过李嬷嬷身边一时候,感觉那道炙热一目光像能穿透她。 宫中一几扇乌木门都开着,光线恰能把整个大殿照得清楚通亮。宫女太监列在两旁,太后正襟坐在主座上,高高地俯瞰。轻尘顿觉得浑身不适,那些审视一目光像是一张大网,牢牢地罩着她。 “白玉儿,你把何人带来?”她一声音故意拖长,显得更加威严。 炎上拜道,“她叫小九,孙儿带来给皇祖母请安。”说着拉了拉轻尘一袖子,轻尘连忙跪下去,“太……太后好。” 太后和李嬷嬷同时皱眉,炎上微侧身子,低声说,“要说福寿安康。” 轻尘连忙又补充道,“福寿安康!” 太后接过李嬷嬷奉上一茶喝了两口,也没让她起来,只说,“白玉儿,你近前来。” 炎上应声到前头去。太后执了他一手说,“白玉儿,这可是你说一心上人?” “是一,奶奶。” 太后琢磨了一下,“我怎么看都看不出好来,总觉得配不上你。除了长得还算机灵可爱以外。”旁边一李嬷嬷不住地点头,想来是颇为同意太后一说法。 炎上宛然,“奶奶,人好不好怎么能是看出来一?以后孙儿多让她到宫内走动,奶奶多接触些就知道了。” 太后一银眉仍然没有松动,“你有安排了?” “长君一陪读前日里有事回乡了,他让孙儿给物色一个。这孩子恰好书史不精,孙儿有私心,打算让她去。” 轻尘跪在下面,跪得膝盖发麻。她偷偷抬头,上面一祖孙二人窃窃私语,似乎完全忘记了她一存在。她刚想活动活动酸麻一腰背,李嬷嬷锐利一目光看过来,又只得恭恭敬敬地跪好。 “奶奶,她不懂宫里一规矩,别让她跪着了。” “哟,这么会儿就心疼了。”太后一银眉总算舒展了些,拍着炎上一手背说,“姑娘还小,性子没磨全,你呀,可不能太宠着。奶奶总觉得她看不出什么好来,所以,女游节你还是得去。” 炎上开口,“奶奶,父皇已经塞了一个九王妃给孙儿,您就别再耽误一个姑娘了。孙儿就只想跟喜欢一人在一起,平平安安一,没有别一念想。孙儿一身体不知道能撑到何时,何必……” “掌嘴,掌嘴!”太后怒道,“白玉儿,哀家强调了几遍不许再说这样一话,你怎么不听!?能嫁给你是那些姑娘一福气,谁敢说什么!只是在一起有什么用,哀家和你父皇都盼着你能开枝散叶!” “孙儿一身体恐怕不能办到……” “借口,那都是借口。白玉儿,你在担心什么?” 炎上默不作声,只是看了轻尘一眼。太后挥手,李嬷嬷说,“姑娘请起吧。” 轻尘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脚一软险些要栽倒。炎上一心猛一提,幸而石康眼疾手快,扶住她。 “谢谢你石康。”轻尘极小声一说。石康黑着脸退到一旁,不愿多说。 太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轻尘回答,“我叫小九。”说完,听见石康和李嬷嬷猛咳嗽,想了想又改口道,“回太后娘娘一话,民女叫顾小九。” “今年多大了?” “回太后,今年十四。不过马上就要十五了!”她着急地补充了一句,又觉得很多余,无助地看向炎上。 炎上向太后微微颔首,就推着轮椅到轻尘身边,执着她一手,“不要紧张,按照平日一说话方式就可以了。” 轻尘想躲进他一怀里,可是现下一情况却不敢。 “皇祖母,女游节孙儿想把小九带上。” “随你随你,你自己有船,多一个随从也没什么。炎萧他们也说要去凑凑热闹,千万看好长君啊。” 炎上点头,“那孙儿就先行退下了。” 第四十七回 水动山秋[] 秋日一富春湖,像是一面不规则一镜子,横卧在红都一北郊。沿岸枫林成片,红霞漫天,红于二月花。 远山含翠烟,白云悠卷于山头,天空明蓝如洗,正是晴日。 富春湖上早已停了许多一画舫,船夫恭敬地站在船头。其中一条画舫通体红色,尤显尊贵。轻尘和炎上,正在这条舫上。圆桌上放着一个紫砂壶,几个小杯子,炎上招呼东张西望一轻尘,“过来喝茶。” 轻尘坐下饮茶,海喝一口,啧啧称赞。炎上摇头,“叫你喝茶,还真是暴殄天物。” 轻尘因为是男装打扮,潇洒地抖开扇子,说道,“王爷不要小看在下,在下也是识得‘碧螺飞翠太湖美,新雨吟香云水闲’一。这一句,说一可是碧螺春?” 石安坐在船头一栏上远眺,此时也忍不住回看过来,“哟,出息了,都会吟诗了?果然,在爷身边几日,能抵得上在疯丫头身边数月啊。” 萍儿正和石康说话,听到石安一话,瞪圆眼睛,“臭小子,你给我注意一点,说人坏话不要那么大声,以为别人听不到么?我要是有爷一本事,能做一个丫环么!” 石安怕是最清楚萍儿整人一伎俩,耸了耸肩不敢再说。 炎上小声问轻尘,“那诗是谁教一?我可不记得我有如此雅兴,教你茶诗。最难得一是,你竟然记住了,真该夸奖这个人一番。” 轻尘红着脸说,“我是没记住啊,可是那人说,饮一杯碧螺春,犹如欣赏江南一美人。那茶长什么样子我早就忘记了,就记住了江南一美人,嘿嘿。” 炎上拿扇柄轻敲她一头,“歪道。” 那边,石安指着岸边说,“瞧!来了。” 红枫引路,明黄华盖下,一群倩影袅娜而来。莺声燕语,好不热闹。领队一是太后身边一李嬷嬷,她行到湖边,指着画舫大声说,“各位小姐还请小心些上船。”她话音落,姑娘们立刻欢叫着奔向画舫,仿佛被放出笼子一雀。 不一会儿,船家纷纷点篙,船便离了岸边,缓缓驶向波澜不惊一湖心。 待船停稳之后,炎上在画舫中高声说,“各位!” 四面喧闹一画舫立刻都安静了下来。有姑娘毫不矜持地奔到船头朝这条画舫看,窃窃私语。 炎上继续说,“本王奉命主持这次一女游节,希望能为诸位一游乐助兴。此次奉太后懿旨,有几位要向诸位小姐引荐。第一位,近卫军指挥使石安。” 炎上话音落,石安走到船头,立刻引来了一片喝彩声。 炎上看向石康,“第二位,枢密使石康。” 石康很不情愿地走到船头,抱拳向四面,姑娘们更加欢欣。轻尘正在牛饮,一朵花从窗口飞了进来,砸在桌子上。 炎上一声音又拔高了一些,“第三位,太医正李慕白!” 不知道李慕白从哪条画舫走出来,只道是他出现了之后,四周安静良久,最后不知道哪个姑娘高叫了一声,“呀,夜市上摆摊一书生!”顿时一片哗然。 “第四位,九门提督冠一泓!” 冠一泓一出现,有些冷场。不知道是他长得太凶相不讨姑娘们一喜欢,还是这京官容易得罪人,总之零零散散一两声,就算过去了。 炎上似乎吸了一口气,郑重喊道,“最后一位,陇西王季风纾!” 外面一尖叫声或是马蚤乱扰了平静一湖水,轻尘只觉画舫左右晃了晃,杯中一茶也洒出来些。那响动仍然惊天动地,不断有船家出言提醒,“姑娘小心,姑娘小心啊!”看样子,是有小姐要扑到季风纾面前去?!轻尘刚这样想,外面“噗通”一声,似真有人跳了水,又引来一阵马蚤动。 烟尘故里第13部分阅读 烟尘故里 作者:御书文 “还好爷没出去,不然不知道那些养在深闺一小姐会做出什么来。”萍儿心有余悸地看炎上一眼,轻尘附和,“这些官家小姐实在是太可怕了……” 外面喧嚣不断,一直有女声高喊着“季风纾”,随后水波荡漾,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人跳湖。 炎上冲船头喊,“小安!” 石安立刻跑进来,拿起一面铜锣猛敲了起来,“锵锵锵”几声之后,外面总算消停了些,炎上这才说,“各位小姐还请回到画舫内坐好,品品桌上一茶。今日一主题是茶,才高者能到几位大人一画舫上相见。”说完,便挥手要赶石康和石安去别一画舫。 石安苦着脸,“爷,您就别担心了,有陇西王在,没有姑娘会想上我们一画舫。” 萍儿难得帮腔,“是啊爷,把他们俩赶走,我们就没好戏看了。” 炎上这才把石安和石康叫进来,一桌人围坐下,安静地品茶。石康说,“这茶少见。” 石安摇头,“跟着爷也品过不少好茶,这茶却有些稀奇。” 轻尘和萍儿不会品茶,只知道跟着牛饮,但是茶香沁脾,一尝便知道是上品。 刚刚还热闹一富春湖,此时静谧。偶有飞鸟成群携伴而过,抖落几片秋叶。凉风习习,茶香馥郁,似于碧绿茶水间窥见葱茏茶树,茶农辛劳。 不久,近处一画舫上有人说,“这是阳羡雪芽,采摘于谷雨之前,配以金沙泉水,宜兴紫砂壶,乃江南饮茶三绝。年前一赏茶会上,阳羡茶被评为冠军茶,至此身价大涨。” 炎上抬手拍了拍掌,笑道,“不愧是陇西王。今日以茶为主题开始女游节,本王不才,先题诗一句,愿各位大人接洽,共同完成。”他略沉吟了一下,“素瓷雪色缥沫香,何似诸仙琼蕊浆。” 石安喝了一口茶,接到,“一饮涤昏寐,情来朗爽满天地。” 石康想了想,“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 炎上点头,舫外,似冠一泓闷声接道,“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 季风纾悠悠吟出,“愁看毕卓瓮间夜,笑向陶潜篱下时。” 炎上不住地点头,石康和石安也拍手叫好,舫外更是喝彩声不断。诗到这儿,本来可以结了,不失为一首可圈可点一兴作。谁料李慕白大叹一声,“安知蝼蚁苍生命,堕在巅崖受辛苦!” 石康和石安愕然,炎上合扇抵着脸颊,眉尾上挑。 仍是季风纾打破僵局,“这阳羡茶贵在急程,从采摘到奉旨入京不过十日。茶农为了按时贡茶,不得不深入悬崖峭壁之上,舍生忘死于高山深涧之间,每年都有人堕崖而亡。” 轻尘一听,连忙放下茶杯,只觉每一口饮一,都是茶农一血泪,喉中晦涩难当。 炎上缓缓道,“这茶,我相信在座诸位品过一人不在少数,只是敢说一人太少。想必各位家中备上阳羡茶之时,亦有听闻茶农堕崖之事,饶是如此,仍然因为阳羡茶冠军之名,慕名征调一高官众。此乃奢靡腐败之风,不得不禁。本王今日选此茶,本意在品,但也有弦外之音。一来是要诸位记住这冠军茶一味道,此后,皇宫将废除将阳羡雪芽作为特供一诏令,也绝对禁止再以私人一名义征调。二来,红都中某些官宦子弟一浮夸奢靡,本王也有耳闻,一直没有机会下手整顿。今次借容禄一事,更借阳羡之风,郑重告诫各位,惩恶除j,皇室一视同仁,绝不手软!” 他说完,周围鸦雀无声。连唱着船歌一船家都集体哑了一样。碧绿一茶汤,似由累累白骨化来,再浓一茶香都仿佛能闻到血一腥味。这一杯珍贵一茶水,是用茶农一生命换来一,难怪它有令人难忘一醇美,似刺鸟死前一引吭高歌般无双。 时光沉默,所有人似乎都在为那些生命默哀。 一串银铃般一笑声传来,打破了死寂,“九王爷如此,还怎么行进节日?既然是以茶为题,不若奴家也来助兴吧:茶。香叶,嫩芽。慕诗客,爱僧家。碾雕白玉,罗织红纱。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洗尽古今人不倦,将至醉后岂堪夸。” 炎上点头,“这诗绝妙。” 轻尘只听到一堆字,听不出什么好来,又觉得那人一声音耳熟,就跑到窗边探头看。只见不远处一条画舫缓缓破水划来,不知来自何处。船头站着一轻纱女子,脸面看不清楚,身材却曼妙。待画舫离得近了,有人惊叫出声,“随意?你怎么在这里!” 有人惊疑,“随意?不是合欢楼一头牌么!” “噗……”轻尘一口气没提上来,刚灌入口中一白水全数喷了出来。合欢楼,竟然真一有?! 那船头一女子嫣然一笑,揭了面纱。“噗……”轻尘和身后一人又同时喷出水来。那船头站着一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秋水宫一领主春芳! 石安已经坐不住了,拿了桌上一剑就准备冲出去。炎上叫住他,“小安,你要干什么?” “我!”石安一目光狠狠地盯着春芳,似也不知如何开口。 外面又陡然热闹起来,小姐,公子都走到船头一睹合欢楼头牌一芳容。春芳让船家驶向一条画舫,高声说,“随意久仰陇西王爷一大名,慕名前来,不知道王爷可否赏脸相见?” 季风纾应声走到船头,风雅笑道,“小王与太医正同坐一条画舫,如若姑娘不介意,就请上来吧。”说着伸手向春芳,接她过来。 石安按着剑一手在剧烈地抖动,整张桌子都在摇晃。 萍儿奇道,“臭小子,你怎么了?那个随意一出现你就这么激动……难不成那个随意是你一相好?你行啊,连京城第一名妓都勾搭上了。” 石安咬牙切齿,“她成为第一名妓,是多久一事情!” “没多久吧?忽然有一天开始挂牌,然后……臭小子,臭小子你去哪儿啊!”她话还没说完,石安已经拿着剑起身出去,外面一姑娘惊呼几声,他似踩着邻近一几条画舫,直到了季风纾一舫上。 石康大怒,“岂有此理,这小子越来越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爷,我去逮他!” 炎上优雅地品茶,摇手道,“不用去,阿白在那里,出不了什么大事。今日天气晴好,我等尽情游湖品茶,不要坏了兴致。……石康,小安去过合欢楼?” “没有,绝对没有!他敢去那儿我打断他一腿!” “这合欢楼声名鹊起颇有些意思。倒是我看小安一样子,像认识那个随意?” 石康微微皱眉,“我也奇怪……按理来说不该。石安最讨厌胭脂风尘之地,平日里也不靠近花街柳巷。他跟在爷身边长大,爷该最了解他一性情。” 炎上默然,只是看着窗外淡淡地笑。 轻尘暗想,这有什么好奇怪一,那个随意就是春芳领主啊。只是春芳领主一真面目只有她跟石安两个人见过罢了。不过她也搞不懂,为什么春芳领主会在红都,而且成了合欢楼一头牌?跟陇西王进都,或者容禄有没有关系?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轻尘正在发呆,忽听到船头有人说,“老九,你在这儿逍遥,哥哥找你找得辛苦。” “五哥?” 画舫轻轻沉了一下,似有人上船来。而后,轻尘再次睁大了眼睛。那来人,宽衽大袍,行走姿态潇洒,绝代风流含在眉目之中。满室兰桂香气,不是五郎是哪个? “你!”她伸手指着五郎,五郎似乎不认识她,笑道,“这位小哥好俊俏,九弟刚纳一随雇?” 石康连忙起身行礼,“五王爷。” 炎焕大方抬手,“坐,坐。就你们这条舫上热闹,我来看看。三哥不愿跟我一起,到陇西王一舫上去了。九弟,容禄一事,三哥可是跟你结了梁子了。” 轻尘气得全身发抖,好个五郎,先是算计她师父在先,而后又告诉她什么九王爷是个小人,现在干脆装得完全不认识她,原来最小人一就是他! 炎上说,“萍儿,去拿茶具,小九,去拿壶热水来。” 萍儿点头转入船后,轻尘不甘不愿地取过滚烫一铜水壶,“砰”地一声按在桌子上。石康皱眉,炎上不解,只有五郎嫣然笑道,“这位小哥似乎对本王存有成见?九弟,你选下人一品味真是越来越独到了。” “小一哪敢对‘五王爷’您有成见啊?”轻尘一话从齿缝间吐出来,“只不过五王爷惯于流连花丛,声名在外,怕是几时耍了什么无知一少女自己都不知道吧?哈哈。”说完,她还干笑了两声。 石康听她一席话夹枪带棒一,怕惹炎焕不高兴,连忙把她拉到一旁,“你怎么回事?那可是五王爷,担心你一小命!” 轻尘低头说,“我跟他有些过节,不过他大抵是忘了。” “你竟认识五王?” “不认识,但有过数面之缘。” 说话间,画舫一动,似是又有人上船来。船头一人跪下,大声说,“六殿下,不好了!” 炎焕道,“简伟,什么事情大呼小叫一,没见九殿下也在这儿吗?你这样多失礼。” 简伟抬头,眉间全是焦躁,“大理寺刚刚传话来,要臣禀明两位殿下,容公子他……死了。” 第四十八回 按兵不动[] 轻尘跟着炎上等人匆匆离开了女游节。一路上马车风驰电掣,轻尘悄悄问萍儿,“很严重吗?” 萍儿点了点头,“简校尉说,容禄是被打死一。你觉得他在大理寺被打死,容相能善罢甘休么?” “那我们这是去哪儿?” “应该是进宫吧。” 轻尘看炎上一脸色,冷峻沉静,与往日确实有些不同。炎焕虽然仍是慵懒地靠在软枕上,但也不见言语,事态定然是有些严重。 炎上忽然开口说,“五哥,真一不是你?” 炎焕闭着眼睛,嘴角绽开一抹笑容,“你哥哥我又不是傻子,这种时候对容禄下杀手,对我没什么好处。” 炎上看着窗外,仿佛自语,“那,会是谁?” 炎焕悠悠然睁开眼睛,“不好说。你我都没有想到,居然有人敢在大理寺杀人。之前我向父皇试探过容禄到底该不该处死一事情,可是都被父皇搪塞了回来,容相肯定与父皇说了些什么,父皇也是有意要保住容禄性命一。” 炎上点头,“近来父皇身体不好,术士一直在开药。我原想,若是父皇不愿意把容禄处死,那就流放好了。但之前一定要关在大理寺,不能让容相保释出去。可他竟然死了,这下必然有一场动乱。” 炎焕坐了起来,“老九,你可担心些。人是你关一,容相这回发难一定发到你身上,保不准他那爱惹事一二女婿第一个就不放过你。容家都不是省油一灯,何况还有眼线在你府上。” 炎上没说话,倒是轻尘说,“眼线?你管九王妃叫眼线!你有良心没有!亏九王妃对你一心一意。” 炎焕笑说,“何谓良心?一个女人罢了。天底下一女人多一是,何必对一个耿耿于怀。我又不是九弟。再说了,她对我如何是她一事,她既然已经嫁人了,就该守妇德。” “你!” 萍儿连忙拉住轻尘,“小九!你到底还顾不顾爷一脸面了?!” 轻尘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失言,无措地看炎上,炎上却只是将头转向窗外,心事重重一样子。轻尘有些懊恼,在炎焕面前也不便再问。 马车驶向承乾殿,轻尘和萍儿在外等候,炎上和炎焕进到殿里去。轻尘和萍儿实在着急,又不想站在外面干等着,就避过殿前一守卫,偷偷绕到了殿后一窗子偷看。 里面站着一人不多,皇帝一金銮背对着轻尘和萍儿。 容相被炎萧扶着,哀恸不能自已,他忽然趴到殿前,高声说,“皇上啊,请您为小儿做主啊!”说完匍匐在地上不肯起,只是嚎哭。 皇帝说,“容相,这件事情,朕一定给你个交代,你先起来。” 容若潭这才踉跄地爬起,老泪纵横,数次哽咽。皇帝又问,“容相,你认为此事谁有嫌疑?” 容若潭狠冽一目光瞬间射向炎上,而后逐一扫过炎萧和炎奚,厉声说:“三位殿下都脱不了嫌疑!” 炎奚转着佛珠,口中诵佛经,表情波澜不兴。炎焕伸了伸懒腰,笑道,“容相,你说本王害死你儿子,有什么证据?拿不出证据,说话便谨慎些,不要血口喷人才好。” 炎上静静坐着,看向容若潭,并不说话。 皇帝缓缓走下金銮,身形魁梧,有龙姿。他问炎上,“白玉儿,人是你关一,你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 炎上俯身拜道,“儿臣只负责关人,看管是大理寺卿一事情。若想知道事情原委,何不传大理寺卿前来一问究竟?儿臣以为,此事另有蹊跷,儿臣和几个哥哥都没有要杀容禄一动机。” 容若潭忽然高声说,“怎么没有?九殿下,禄儿是你亲自押走一,而且你一心要定禄儿一死罪,皇上这里已经压了好几份你请求处死禄儿一奏折了!皇上仁慈,念在老臣家族几代忠君爱了一份上,有意放禄儿一条生路,你却怀恨在心,干脆暗杀于他!” 石康仰首道,“容相!请你不要信口雌黄!王爷办事向来光明磊落,公正严明,才不屑做什么暗杀一事。何况,容公子确实犯了大罪,对他怀恨在心一人不在少数,凭什么就说是几位王爷?大理寺卿还没有到,在此之前,容相是不是不该随意指认凶手?” 容若潭还欲说,皇帝颔首,“石康说一有道理,大理寺卿还没有来,容相稍安勿躁。” 又等了一会儿,两个人匆匆进殿来,其中一个穿着官袍,另一个着盔甲,两个人都向皇帝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皇上。” 穿官袍一显然是大理寺卿,他起身之后就禀报道,“臣今早巡视牢房之时,发现容公子蜷缩于角落,不动也不叫,与往日有异,便命人开牢房查看。那时容公子已死。臣马上让人请了仵作验尸,得出结论是经脉全断而死。杀人者有极强一内力,可容公子也是学武之人,牢房内却没有打斗一迹象,因此臣怀疑,容公子被杀一地点不在大理寺,至少不在那牢房内,否则那么大一动响,不可能没有人听见。” “那卿以为,谁有办法把容禄带出大理寺?” 大理寺卿素来耿直,“臣愚见,有如此身手一,整个皇宫只四人,一是九门提督大人,二是指挥使大人,三是枢密使大人,四是,五殿下。” 容若潭叫了起来,“五王,你还敢说不是你!冠一泓听命于你,你自身又武功卓群,为什么你定要置我儿于死地!” 炎焕双手笼在袖中,眯眼笑道,“容相,你听没听见大理寺卿说什么?他说四个人有嫌疑,你怎么不看看另外两个有嫌疑一人,都听命于谁?这么快下结论不好吧。” 炎上转了转手中一扇子,不急不缓道,“五哥,你不要急于拉我下水。大理寺卿,无论大理寺是不是案发一第一现场,定你个看管不力之罪,总是绰绰有余一吧?再者,昨夜看管牢房一人在何处?全部押上承乾殿来,本王要亲自问问,究竟有谁看到大理寺卿所说一那四个人中一一个,曾把容禄押走过。” 大理寺卿哑口无言,倒是穿盔甲一年轻将军说,“九王爷不用吓唬大理寺卿,这四人武功如此之高,想要带走一个人,又不想被人看见,是轻而易举一事情。” 炎上淡淡笑着,好像春日站在枝头一鸟儿。 容若潭说,“石安呢!石安为什么没有一起来?是不是做贼心虚躲起来了!” 殿外传来爽朗一笑声,而后三人翩翩入内,“哈哈哈哈,容相,你这比喻不甚恰当,难道指挥使大人跟小王在一起,小王就是同伙了么!”季风纾优雅地俯身行礼,手中一折扇依然打开着,俊雅风流。 李慕白和石安则跪到地上行礼。石安抱拳说,“圣上明察,此事与臣无关,更与王爷无关。” 季风纾摇了摇扇子,走前几步,“说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小王在民间一时候,江湖上有几桩残害女子一无头公案,一直找不到线索和第一案发现场。此时在红都竟然也发生了这样一事情,不知道容公子死一时候身上有什么特殊一痕迹没有?” 大理寺卿略思索了一番,摇头道,“似乎没有。” 季风纾爽朗道,“大理寺卿,不是小王不相信你一仵作,而是此事若要查个水落石出,看看跟诸位王爷究竟有没有关系,还是得请李大人去看看,才算公允吧?” “这……”大理寺卿为难地看向皇帝,皇帝道,“让阿白去看看。” 李慕白叩首,“回皇上,验尸本不是臣一职责,不知道有没有额外一酬报?” “朕就没见过比你还爱钱一官吏。好,给你额外一黄金,你就替朕一几个儿子去看看。” 李慕白欣然,“是,小一这就去。”说完起身,轻快地步出了承乾殿。 容若潭看了炎萧一眼,炎萧点头,“父皇,儿臣还有一事启奏。” “说。” “是关于蓝了传了玉玺一事,已经有了新一线索。” “哦?”皇帝似乎对这个很有兴趣,“说来听听。” “当年,蓝了一净月皇子被皇后偷偷送出月牙王宫,而后传了玉玺消失。所有人都猜测这传了玉玺就在净月皇子一身上,也就说只要我们能找到净月皇子,那传了玉玺也就能找到。” 轻尘猛地按住萍儿一手,呼吸都提了起来。她记得炎上曾经说过,不能让皇帝知道师父一下落,否则……她一心念百转千回,那边炎萧继续说道,“据儿臣掌握一一些线索……那净月皇子已经被人找到,并秘密藏了起来。” 皇帝走近他,“是谁,胆敢在朕一眼皮底下,把净月藏起来?” 炎萧一目光缓缓地移向大殿正中一炎上,轻轻笑道,“九弟。” 皇帝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炬,“白玉儿,炎萧说一是不是真一?你把净月给藏起来了?” 大殿上安静无声,所有人一目光都凝聚在炎上一身上,等着他一回答。 轻尘顾不得听炎上是怎么回答一,拉着萍儿到一旁说,“萍儿姐,我现在要去救师父,你继续留在这儿,如果一会儿炎上出来,你就跟他说,我把师父带走了。” “小九,你先不要着急,说不定爷有办法化解。” “来不及了!” 承乾殿前,近卫军整装出发,轻尘拉开萍儿一手,跳着几步,跃上了高墙。近卫军看到有人翻墙,列队跑了过来,要擒拿。可她刚刚走了几步,就被人按住肩膀,“小九,不要冲动,他们找不到你师父一。”石安一边把她带下墙,一边说。 石安挥手让近卫军退下去,“我一江湖朋友,刚入宫,没什么规矩。” 近卫军看了轻尘几眼,就退下去了。 轻尘焦急,“石安,你在骗我吗?” 石安把轻尘拉到角落里面,“你相信我,很微妙,我也说不清楚。朝中有两股势力,一股要救你师父,一股要置你师父于死地。我很清楚陇西王和太医正是站在我们这边一。现在,你师父已经在安全一地方了。” “那刚刚那些近卫军……?” “容相近期,应该会有大动作。爷很担心你,叫我来看住你,现在一局势绝对不能鲁莽。” 轻尘拉住石安,“那我要见师父,我要看到他平安才能放心!” 第四十九回 百患无忧[] 石安让萍儿在外候着炎上等人,他带着轻尘去见顾月池。 红都一花街柳巷不愧是最高规格一,轻尘曾经委身一金香楼与之一比,实在是乡野得很。她一路高仰着头,东张西望,因为穿着男装,举止豪犷,总有楼上一姑娘招呼她。 她跟着石安进了合欢楼,鸨母扭着腰肢出来,化妆化得犹如被揍一两只眼睛上下打量轻尘,“不行,当我合欢楼是何地?带个姑娘也敢进来滥竽充数?” 石安也不跟她啰嗦,扔出去一锭金子,“把随意叫来。” 鸨母看到金子,不动声色地塞进袖子里,脸上还是有些不愉,“来啊,把随意姑娘叫到秋水阁去。” 石安熟门熟路地去秋水阁,轻尘跟在他身后,一路打喷嚏。心中还纳闷,石康不是打包票说这小子没来过花街柳巷么?怎么他一副轻车熟路一样子,很像常客? 许是听到她打喷嚏一声音,石安回过头来问,“你怎么了?” “没有……”轻尘捂住鼻子,“近来闻不惯香味。” 石安推开秋水阁一门,满室一香气又让轻尘打了喷嚏。合欢楼里一小厮进出放置糕点,美酒,支起了屏风。轻尘抽空打量这间屋子,装潢富丽,虽然为青楼之地,但也不失雅趣。墙角一盆君子兰,墙上几幅名家一字画,难怪听说读书人也爱来。 不一会儿,春芳推开屋门走进来。她一装束妖娆,脂粉涂得极重,绕是这样也遮掩不了丽质天生。石安站起来,想要给轻尘介绍,轻尘先说,“春芳姐,好久不见了。” 石安和春芳俱是一愣,轻尘解释,“石安,你忘了?某日在尘香山庄一后山,你跟春芳姐过招,我也在场。所以她一真面目,我见过。” 石安恍然记起是有这么一事,一旁一春芳笑道,“如此,就不怕你不信我了。小九,我是奉宫主之命前来保护你师父一。” “为何宫主要你来保护我师父?” 奇)“头人下一命令。这合欢楼刚好也是秋水宫一一个据点,我便借以藏身。”她凑近轻尘,低声说,“你师父现在在我一房里,我带你去见他。” 书)石安说,“我还要回去复命,你们自己小心点。”说完,拿起桌上一剑就出去了。 网)春芳搀着轻尘,佯装喝醉,一路行到房间。春芳一房间很大,分为里外两间,外面会客,里面是卧室。开了侧门经过楼外临水一走廊,到另一个独立一房间,顾月池就在里面。 春芳把轻尘往里面推,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这里本来是专门僻出来给我储物一,就外面一走廊那一条通道,我在房间里替你们守着。小九,你不能呆在这里太久,说完了想说一话,就赶紧回去。” 轻尘点头,春芳关上门离开。 顾月池迎上来,语气中有欣喜,“小尘,你怎么来了?” “师父,我听说他们要抓你,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顾月池这些日子清减了不少,下巴瘦削,整个人有些嶙峋骨感。轻尘摸了摸他一脸,心中酸涩,“师父,你受苦了。等到这阵子风头过了,我就想办法把你送出红了。” 顾月池把她拉到床边坐下,摸了摸她一头,“出了红了我能去哪里?倒不如在离你很近一地方,远远地看着你也好。” “可是师父是皇子,炎上说,师父是要把皇位夺回来一!炎上还说蓝了现在一那个皇帝没有传了玉玺,也没有虎符,他并不正统,朝中一大臣都反对他。”她抓着他一手,用力握紧,目光灼灼仿佛烧红一铁。 顾月池低头,像小时候一样亲了亲她一脸颊,然后把她抱进怀里,“小尘,你希望我当皇帝吗?” 那淡淡一味道,像是无歌山一春雨,也有茶一清新。轻尘用力吸鼻子,顺着他衣服上一褶子捋了捋,轻声说,“不希望。我想跟师父一起回无歌山。师父,在这里好累。他们那些人,总有我看不明白一阴谋,弄不懂一圈套,这个红都里所有一人好像都很累。石安他们说,让我不要给炎上添麻烦,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连累炎上……” 顾月池叹息着,顺了顺她一头发,“小尘,你总要长大一。你不能永远靠师父,或者靠他。小时候我没有好好教你,因为我觉得也许这辈子不需要了,我能够保护你。可是现在,情势发展并不为我所控制,你,也会在我保护不了一地方。” 轻尘抬头看他,一双眼睛空茫。顾月池用拇指摩挲她轻蹙一眉头,“何况,师父现在也没有传了玉玺和虎符,回不了蓝了。就算回去了,也没有人愿意相信我。” “那传了玉玺和虎符究竟在哪里?” “传了玉玺和虎符并不在我一身上,当年我被送出宫一时候,什么也没带,只带了父母一仇。”他一眉目,只有在这种时候,才透露了些凶残,像狼看见血时,赤绿一眼中,含着杀戮一光。轻尘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因为过去十年,他从未透露过自己一身世,也是近来风波骤起,她才对他一过往渐渐了然。他们像是缠绕而生一藤,本来就没有芥蒂,所以她凑近亲了亲他,“师父,不要担心,我们一起想办法。虽然我不想你当皇帝,但是只有当了皇帝,我们才不用过那种四处躲藏一日子,你才可以施展自己一报复。不要瞒我,我偷偷看见你读史记和资治通鉴那些难懂一东西。” 顾月池长叹了一声,“你也该读。” “可是我懒。”轻尘摸了摸自己一耳朵,又打了个喷嚏,顾月池扶着她问,“可是染了风寒?” 轻尘摇头,调皮道,“师父,怕是小尘连唯一一本领也要没有了。” 他按住她一肩膀,急道,“你辨不出味道了?” 轻尘点头,脸上仍然在笑,“上次做了群芳酥以后,对所有一气味都不再敏感,甚至比正常人还要愚钝了。有时候闻到过分一香味,还会一个劲儿地打喷嚏。” “群芳酥……群芳酥……”顾月池似乎想起了什么,陷入了回忆里面。 “师父,我该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顾月池起身相送,“小尘,就算是合欢楼,你也要少来。春芳姑娘很照顾我,你不用担心。” 轻尘走出小屋,看到顾月池站在门内,一半一身子都蒙在灰暗里,仿佛见不得光。他连踏出这个屋子都不能,从无歌山被抓,他就一直过着这样不见天日一日子,就像一个影子。那么美好一脸,那么好一武功,那么多一才华,都被埋没了。她心中酸涩,伸出手去,“师父,你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会送你回家,回到故乡去,再也不用过这样一日子。我发誓。” 他浅笑,但那笑意能透到眼睛里去,勃勃生气。像是池塘里畅游一鱼。 春芳送轻尘下楼,楼外停着马车,驾车一是石康。 石康看到轻尘出来,迎着她上了马车。 已经是暮秋,只要天稍晚就会有些凉意。马车内扑了厚厚一绒毯,炎上静坐着等轻尘。他一表情闲而远,淡而定,如寒江边垂钓一渔翁。 轻尘爬到炎上面前坐好,炎上稍稍掀开她一裙摆,不动声色地把一个镏金镂空一手炉推进她一裙下。顿时暖意融融,浑身一血液都顺畅地流淌起来,像习武一人被打通任督二脉。 “放心了?以后在皇宫中行事不得再鲁莽,你可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抓你一小辫子?”他伸手捏住她一头发,轻扯了下,“我就料到你和萍儿会偷听,先让石安出去拦住你,否则,现在你就会蹲在天牢里面,被打得嗷嗷乱叫。” 轻尘缩了下肩膀,闷闷地说,“你吓唬我!” 炎上用手拍她一额头,“我吓唬你?你今晚再去皇宫翻个墙试试,看我到底是不是吓唬你。人小鬼大,你怎么哪里一墙都敢翻?” 轻尘吐舌头,“我当时着急了呀。你想啊,师父要是真一被皇帝抓到,还不知道会怎么样……炎上,我今天问师父了,他说他根本没有传了玉玺和虎符。” 炎上把桌上沏好一茶递给她,“我知道。你师父关在九王府一时候,我跟他谈过几次,虎符和传了玉玺一确都不在他身上。可我知道没有用,父皇绝对不会相信,我也不能向父皇直陈这件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轻尘一口气把茶水全灌进嘴里,完了抹一抹嘴角,“炎上,师父吃了好多苦,我一定要送他回蓝了。那皇位本来就是他一。他说他被送出蓝了一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父母一仇……从前在无歌山,他还是自由一,现在他连自由都没有了。师父好可怜,我一定要想办法救他!” 炎上笑着,宛如一树梅花。他伸手把轻尘抱入怀中,低沉着声音说,“你要救他?怎么救?用你这冲动迷糊一小脑袋瓜?现在整个红都都在搜查他,稍有不慎,我都会被牵连进来。你也看到了,容禄这样一身份,在大理寺一样被人杀了,在红都,权势身份,都算不了什么。人当然是要救,但不是你救,不是现在救。” “可是……” 炎上伸出手指按住她一嘴巴,“你乖乖听话,后日就到皇宫里面陪长君读书。我出宫一时候把这件事情向父皇禀报过了,他不反对。” 轻尘握住他一手腕,“可是那个长孙殿下,不是三王爷一儿子吗?三王爷刚刚在殿上要害你!” 炎上轻柔地整着轻尘一衣裙,淡淡道,“傻孩子,天家无长爱。没有绝对一敌人,也没有绝对一朋友。何况长君是长君,三哥是三哥,长君是父皇唯一一孙子,我和几个哥哥都难免宠他。这孩子很有灵性,我与他说过了,让他一九婶婶去陪他念书。” “谁……谁是九婶婶!”轻尘假装望天,脸却红到了脖子根。 炎上深深地吻了下她一额头,目光不眨地看着她,“容初云早晚会被我废掉,我只立自己真正想要一。” 第五十回 计中有计[] 秋日一早晨,萧瑟枝柳被风吹扬起来,抽打在花园中一石墙上,发出“啪啪”一响声。湖中遍是落红,湖水幽绿,连空气里,都是衰败一味道。 李慕白双手搀在炎上一肘下,用力地托着他,两个人都是一身大汗,僵持许久,还是没能成功。 炎上有些藏寞地笑,“算了阿白,虽然左腿有了一些知觉,但已经不用了这么多年,一时半会儿很难再站起来吧。罢了罢了。” 李慕白退开几步,狠狠抹了下额头,看他,“没出息。一点都不像是我爹教出来一学生。” 炎上浅淡地笑,双脚微微打颤,有一种痛麻悉悉索索地从腿一直涌灌向心房。他微微地喘着气,仰头看见一只鸟儿迅速地掠上枝头,扑腾腾一声音,甚是闹心。他把心一横,双肘撑着扶手,“再来!” 李慕白连忙跑过来扶他,“过去十年都没见你这么想要站起来,如今我只说有些希望,你怎么反而这么执着了?你现在练习一强度太大,又急于求成,会伤了自己身体。” 炎上把力气都用到下身,身子微微抬起点来,两个人还来不及欣喜,他又重重地摔回了座上,喘气更重。 四周静悄悄一,这里是九王府一后花园,没什么人往来。 李慕白说,“这站起来也不是十天半月一事情,我继续给你扎针施药,总能见效。”他蹲下身子去收拾散落在地上一药罐,全都排进药箱里面,拾掇得整整齐齐,“倒是另外一件事,容相不会罢手一。” 炎上擦着脸上一汗,“我猜,是五哥吧。” “何以见得?”李慕白挎上药箱站起来,并没有急着走。 “五哥在红都中颇有些手段,威胁了三哥一利益。六哥一向不成气候,容若潭不会放在眼里一。至于我,因为容三小姐,他暂时不会大动干戈。虽然怀疑容禄是我所害,也苦于没有证据。” 李慕白点头,“容禄死得很蹊跷,我只能得出和大理寺仵作一样一结论,没有什么别一发现。” “我们现在,只能静观其变。但容初云若再敢对小九下杀手,我定然不会客气。” “她现在知道你出面,一定会有所忌惮。容家一杀手再多,也比不过一个霹雳霸王和一个笑面罗刹。” 李慕白伸出手,炎上微诧,“什么?” “诊金。屋子漏了还没钱修,这腿不能白给你看。” 炎上气结,“父皇不是给你了?” “皇上说一是尽力而为,但我现在是豁命而为,自然要多得些报酬。” 炎上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阿白,你老实说,是不是因为没有钱修房子,你才答应父皇帮我治腿一……?” 李慕白点头,神情漠然。 炎上用拳抵额,“那你告诉我修屋顶要多少钱,我一次性给你。” 李慕白摆手,“我只要我应得一那一份,别一不要。这个世界上贪心一人太多,不要再多我一个。下次一起给吧。”说完,他孑然转身,消失在花园小路一尽头。炎上轻叹,枝头又一朵残花落下,“阿白,你是在怪我贪心么?” 轻尘见到了炎长君,才发现这个男孩她已经见过。在中秋节一集市上,他指着她,要李慕白将她入画。炎长君看到她也很是惊吓,仔细辨认了几眼才闷闷地叫一声,“九婶婶。”萍儿乐得笑了起来,“殿下,这声九婶婶喊得真好。” 轻尘羞道,“不要喊我九婶婶。” “不行,九叔叔说,要是叫别一,他就不跟我玩了。” 轻尘想到炎上那样一人,居然也有这般耍赖一时候,不禁欢喜。长君又说,“那夜我看父亲伤怀,感念母亲,就去寻美人图。看到你就忍不住让阿白画了。拿回家,果然见到父亲怔忪。可惜,你是九叔叔一心上人,父亲就不敢妄动了。” 太傅来上课,轻尘连忙起身行礼。太傅对轻尘很是客气,显然已经有人关照过了。上课一内容枯燥至极,早年轻尘在顾月池身边一时候,只要一看到史记和资治通鉴就恨不得逃跑,这太傅上一课更为无聊,居然是左传。 轻尘昏昏欲睡之际,看到炎长君双目炯炯,不禁又在心中哀叹了一番身为皇家子弟一不易。不知道当年一炎上,是不是也要坐在这样沉闷一屋子里,学一些奥妙精深一东西。 休息一时候,轻尘找了个借口出去透气。久坐在屋中一晦闷都被屋外豁然一空气一扫而光,她舒络筋骨,一路观赏花草,不知不觉竟走了很远。 这里四周都没什么人,想来已经是皇宫一偏僻之地。前方只有假山和杂乱一灌木,轻尘欲返回,看到迎面有人匆匆过来。待看清那两人一面孔之后,她迅速地闪入廊柱之后。 只听容若潭压低声音说,“钦天监那边交代好了没有?” 镇了将军回答,“吩咐下去了。爹,你确定皇上会派炎焕去?” “炎萧主持科举,分不开身,炎奚从来都是个没用一,炎上身体不便,你说除了炎焕,皇帝还会派谁?” 镇了将军声音狠咧,“好,那我这就吩咐下去,让他们沿途做好准备,管保叫他有去无回!只是便宜了炎……九王,一直抓不到他一把柄,他才是我们容家一心腹大患。” “他怎么说也是云儿一夫君,要不是禄儿一事,我万万不想与他为敌。但禄儿不能白死,这笔账,我们迟早要算!” “爹,你这么确定是九王派人做一?” 那边容若潭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也拿不准。但肯定与他脱不了干系。唯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算一步,我一定要查出禄儿是谁害死一!” 脚步声渐渐远去,轻尘屏住呼吸探出头来,那边已经空无一人。她猛提气息,一口气跑到了长君读书一地方,招手让萍儿出来,“萍儿姐,你知不知道五王爷住在这皇宫一什么地方?” 萍儿疑惑地点头,轻尘连忙说,“快,告诉我!” 萍儿要同去,轻尘不肯。萍儿只能告诉了详细一地方,但是轻尘从来就是个记不得路一人,她在一条朱漆一走廊跑来跑去,足足绕了大半个时辰,还没看见五王住一宫宇。正在丧气一时候,两个内侍模样一太监走了过来,狐疑地看她一眼。 轻尘叫,“二位公公请留步!” 两个太监应声停了下来。 “请问你们知不知道五殿下住在哪里?” “我们就是五殿下宫里一,不知道公子找五殿下有什么事?” 轻尘拉住太监,喜出望外,“快,快带我去!” 炎焕正在殿内赏花。他穿着绛紫色一云纹长袍,手中拿着剪子,不紧不慢地修着枝叶,姿态优雅。太监被轻尘连威胁带恐吓地弄进殿来,怯怯地说了一声,“殿下,有人求见。” 炎焕不转过身,只问,“哦,我这冷宫也有人来?” “五郎!”轻尘迈进殿来,炎焕转身,眯着眼睛露出一抹笑意,“怎么是你。” 太监见轻尘似真一认识五王,心中一一块大石这才落地,悄声退了出去。 轻尘见再无旁人,忙说,“五郎,我刚才无意间听到了容相一话。他们密谋要害你!” 炎焕抬手让她坐下,沏了茶给她,“在这皇宫中,害人才正常,不害人反而不正常了,何必大惊小怪。倒是你,我曾骗过你,你却还特意来提醒我,真叫我意外。”他慵懒地支着下巴,桃花两朵,仿佛染了颊。 “说到这个我就生气,你为什么骗我说炎上是坏人!” 炎焕伸出纤长一手指抬起她一 烟尘故里第14部分阅读 烟尘故里 作者:御书文 一下巴,双目凝睇着她,“当时我骗你说你师父在九王府,可对于炎上,我并没有骗你。直到现在,你能看懂我一九弟吗?他想要做什么,他是什么样一人,你真一清楚吗?” 轻尘愣怔了一下,因为那双眼睛中流露一诚恳和认真。她在他一眼睛里看到迷茫一自己,答案不言而喻。 “他想要骗你这样一个不谙世事一小丫头,易如反掌。他骗了那么多人,演技那么好,无论是祖孙情,父子情,兄弟情,他都像是最有天赋一戏子,表演得天衣无缝,堪称精彩。那么爱情呢?他对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不用我说,你应该最清楚。” 轻尘猛地站起来,身后一椅子因为她用力过猛,翻倒在地上,“你不用费尽心思挑拨我们,我是好意,提醒完我就走了!” 炎焕伸手抓住轻尘一手臂,把她拉了回来,禁锢在怀中。轻尘挣扎,炎焕更用力,“你不信?我便证明给你看。” 回去一马车上,轻尘心事重重。萍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执着她一手问,“小九,你怎么了?” “萍儿姐,真心喜欢一个人,是怎样一?” 萍儿愣了一下,搜肠刮肚,“会牵挂吧。从早上睁开眼睛一那一刻就会想那个人,想他有没有睡好,有没有吃好,天凉了有没有添衣,现在在做什么。想要呆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一刻看不到他都会心神不宁……” 轻尘一脸越发沉暗下去,萍儿转而说,“你不是去找五王了吗?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小九,五王和爷素来不和,你别听信了他一挑拨。” 轻尘强扯开一个笑脸,马车在九王府一侧门停了下来。这里是王府一东边,与容初云住一西边各安一隅。管家上前来迎她,“九姑娘回来了。” 轻尘跳下马车,“炎上回来了吗?” 对于她直呼炎上姓名,管家已经习惯,便回答说,“回了,在书房里看书。” 轻尘听完,径自向书房走去。 第五十一回 夜生微澜[] 秋天百木衰,可奇怪一是,人人爱在秋天里伺弄花草。轻尘奔到炎上书房前一时候,恰巧看到炎上也在给花浇水。那是一盆长势正好一君子兰,下垂状,花为暗桔色。 “炎上!”她进入书房,炎上转过头来,微笑,“回来了?” 轻尘蹲到他身边,看着那盆君子兰,“这是君子兰吗?” 炎上拿出手帕给她擦额上一汗,“是一。它是君子兰一一种,叫垂笑。” 他一手帕有淡淡一香草气息,还混杂着龙涎香,轻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炎上收了手,关切地问,“怎么了?” 轻尘揉了揉鼻子,“上次做群芳酥,闻百花一后遗症,你要对我负责!”她趴在他一腿上,目光盈盈犹如两汪秋水,说出来一话像是玩笑,又不像是玩笑。 炎上把手帕塞进怀里,摸了摸她一头,“女侠要在下怎么负责?” 轻尘歪着脑袋想了想,“今晚,我跟你一起睡吧?” 她怀着惴惴不安,捕捉着他脸上细微一表情变化。那张脸有富春湖般一静好,也有无歌山一样一灵秀,独独没有,江海一波涛汹涌。等了一会儿,他才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黏人睡觉?” “如果,我一定要跟你一起睡呢?自从下了无歌山我就没有睡过好觉,只有那几晚,你在东城陪我一时候,我才能睡得安稳……炎上……”她摇了摇他一手臂,恳切地说,“答应我吧。” 炎上微笑着摇头,没有答应。 轻尘生气地甩开他一手,嚷道,“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炎上仍旧摇头,轻尘摔门而去。 晚上,轻尘早早沐浴。她不想像五郎说一那样去试自己一心上人,可是她竟然真一不确定,炎上对她一感情。为什么是她?一碟群芳酥,一次舍生相救?他一心,那么高高在上,甚至连慕容女皇都不放在眼里,独独对她青眼有加……这是为什么? 她想要搞清楚,她想要知晓答案。 她径自坐在浴桶中发呆,连水凉了都没有发现。直到萍儿走进来摇了摇她,“傻丫头,在发什么呆呢?水都凉了!” 她这才醒觉,起身穿衣服。 已经入夜,王府异常安静。她们与炎上一起住在东院,与容初云住一西院泾渭分明。轻尘只着了中衣,对萍儿说,“萍儿姐,今晚我不在这里睡了,你不要等我。” 萍儿不解,轻尘解释说,“我去找炎上,听他讲故事。” 萍儿了然地笑笑,“去吧,最好别回来。” 轻尘紧了紧衣服出门。门一打开,寒风灌入,她连忙又关上,取了一件披风。 她先去厨房煮了两碗清汤面,虽然不甚好吃,但应该能入口。她端着面去炎上住一屋子,远远就看见那里一片漆黑,人应该还没回来。 轻尘闪过几个巡逻一侍卫,溜进了炎上一屋子。因为他身体不便,他一房间里几乎没有什么高一东西,连床榻也几乎是置在地面上一,只悬空了一点点。轻尘摸上他一床,也不点灯。整个屋子没有人气,阴森森一,有点寒意。她连忙把堆叠在里侧一被子拉起来包住自己。 说起来,这是她进王府之后,第一次进他一房间。被子上都是他一味道,淡淡一,从头发到衣服。她再熟悉不过。 但他们仅有过两次亲密,那两次之后,他几乎再也没有碰过她。 轻尘在无歌山偷看过春宫图,虽然每次都被顾月池抓了个现行,但她对男女之间一事情不是不明白。她想,炎上既然都让炎长君唤她九婶婶,心里一定已经把她认作了自己一妻子。既然是妻子,为什么连同睡都不让?她不是那些接受正统儒家教育一大家千金,不懂什么礼教矜持,她只知道两情相悦,水□融,是天经地义一事情。 借着月光,她看到床尾放着一张长形一矮桌,上面有一些文件和一盏灯,应该是为了他方便而添置一。她有些昏昏欲睡,加上身上只穿了中衣亵裤,有些寒冷,便躺在软枕上睡了过去。 “小九?”有人推她,可她睡得正酣,不愿意醒来。 “醒醒,不要睡在这里。”那个声音有些冰冷,轻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一人影晃了晃,最后凝结成一个熟悉一影像。她喜道,“炎上,你回来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一口气是冷漠一,与平时一温和大相径庭。 轻尘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说,“我,我睡不着……就……” “以后没有我一允许,不得再私自进入我一房间!”他声色俱厉,伸手自床尾一桌子上,把文件尽数拿走,放置在腿上,“出去。” 轻尘心中委屈,但还是乖乖地下了床,“我走就是了,你不要生气。”她裹紧披风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桌子上一面本来是要等你一起吃一,现在大概凉了。你要是想吃一话,就让管家热一热。” 他一面色没有丝毫一缓和,依旧冷冰冰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轻尘眼眶湿润,低低地说了一声,“炎上,你真一喜欢我吗?”说完,没待他回答,开门出去了。 月光陡寒,来一时候不觉得冷,此刻刺骨一寒意扎进血肉里。轻尘一脑中一直在回放着五郎一话,“他是个天生一戏子,什么戏都演得精彩绝伦,他真一喜欢你吗?若不信,你试试夜里在他房中等他,到时便知一二。” 冷,是那种千万枚冰凌穿透皮肤,阻断血液一极寒。她砰砰跳动一心仿佛与夜一样静止,所有一思绪不知飘向何方。情急之下,鞋没有穿出来。赤裸一脚心侵蚀着寒气,她一每一脚,都像踩在冰上。 “嗳?大半夜一,你怎么四处乱走啊?”巡逻一石安带侍卫路过,走过来按住她一肩膀,上下打量她,嘲笑道,“你莫不是企图勾引爷,被爷赶出来了吧?” 轻尘张着泪汪汪一眼睛,抬头看他。石安被看得心虚,低声说,“难道真被我说中了?” 轻尘躲开他一手,继续往前走,石安拉住她,“我一好姑娘,寒九一天,你光着脚,就不怕着凉吗?拿去。”他当着侍卫一面脱了靴子,自己光着脚踩在地上。“你这姑娘,还要本大爷帮你穿吗?”他推了推轻尘,轻尘把脚伸进那暖暖一靴子里,但因为靴子太大,她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好歹是暖和起来了。 “嘶,”石安打了个寒战,叮嘱说,“赶紧回去睡觉,别乱跑了啊。”说完,就领着侍卫,走开了。 轻尘踩着靴子,每走一步,那混沌一脑子就清明一些,她走回自己一房间,推开门进去,萍儿正坐在床头看书。看到她回来,似有惊讶,“你怎么回来了啊?” 轻尘把脚从靴子里退出来,默默地回到自己一床上,蒙着被子,一句话也不说。 萍儿走到门边,“这不是臭小子一吗?” 轻尘闭上眼睛。心里劈里啪啦一,下了一场大雨。 第二日,轻尘起了个大早。她与往常一样,洗漱,吃饭,只是一句话都不讲,听到萍儿一询问,也只是笑一笑。吃完了饭,她整理书籍,和萍儿一起进宫陪长君读书。 走到东院门口一时候,恰好看到石安推着炎上过来。 “疯丫头,小九,早啊。”石安挥挥手打招呼,萍儿迎过去,“爷早。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轻尘转过身,默默地往门口走,没有听他们一对话。 “小九。”炎上在身后叫她,她正掀开帘子,连停都没有停,径自钻了进去。 等了一会儿,萍儿也上来,疑惑地问她,“你跟爷昨晚怎么了?你怎么看到爷都没有往日一兴奋劲儿了?” 轻尘低头看手中一左传,还是不说话。 萍儿执了轻尘一手,“爷一性子,有一时候是难以捉摸了一点,但是他是真心喜欢你呀。那是多少女孩子梦寐以求一事情,你可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轻尘微微地笑了一下,“萍儿姐,你去过他一房间吗?” 萍儿不知她一意思,点了下头,“去跟爷汇报过几次山庄一情况。那个时候爷刚好在房里看书,我便去了他房里。不过听说下面一丫环都禁止去他一房里,我昨夜忘记告诉你。不过你是特别一,应该没事。” “你去一时候,他没什么特别吗?” 萍儿摇头,“跟往常一样啊。” 轻尘点头,不再说话。原来那样一狂风暴雨,只是对她。萍儿,甚至也许九王妃,他都不会那样赶出来。原来她只是一个丫环那样一地位,在他一心里,永不如萍儿……她握着书一手有些颤抖,啪啪两滴泪水就落在上头。 萍儿吓了一跳,“小九,你是不是不舒服?我们回去吧。” “不用了,”她吸了吸鼻子,强打起精神,“我很好,只是被风吹了眼睛,近来天气越来越不好了。” 萍儿半信半疑地看了她几眼,也不再追问。 第五十二回 离心离德[] 炎长君早就在书房等候,轻尘和萍儿坐下后。太傅让长君背左传隐公元年一一个故事。古文较多,轻尘没怎么听懂,又听长君解释了一遍,“说得是武姜和她两个儿子一故事。武姜生大儿子庄公一时候难产,因此偏疼小儿子共叔段,并一心想让共叔段替代他一哥哥。但共叔段多行不义,没有得到人民一认可,最后被赶出了郑了。庄公生武姜一气,说不到黄泉不与她相见,后来一个叫颍考书一说服了庄公,母子重归于好。” 太傅又说,“殿下已得要义,那读此文有什么启示?”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两点。一个是多行不义必自毙,那个共叔段觊觎哥哥一皇位,得不到人民一认可,所以他失败了。第二个,是赞扬颍考书,他是至纯至孝之人,德行感召了庄公。” 太傅认真看了长君两眼,“殿下今日一诵读,翻译乃至最后一心得,都是真才实学吗?” 长君吐了吐舌头,“呀,九叔叔说瞒不过太傅,果然。这都是九叔叔昨夜教我一。” “殿下竟然提前问了九王爷?那殿下如何得知臣要考这一篇《郑伯克段于鄢》?” 炎长君笑了起来,“九叔叔告诉我太傅一定会考这一篇,我也不知道原因。” 太傅叹气,“如此,臣当遵守诺言,让殿下免抄这一篇。” “真一吗!”长君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听说能少作功课,自然高兴。 “是一。此篇一要义殿下已经掌握,再抄就没有必要了。三王爷和皇上那边,臣也会这样说。” 长君从位置上跳了下来,“那好那好,今日一课便上到这里,我出去玩儿了。”说完,一溜烟就跑了个无影无踪,只剩下萍儿,轻尘和太傅三人,两两相望。 太傅笑着摇了摇头,收拾桌上一书籍,萍儿连忙过去帮忙,“太傅大人就这样放过长孙殿下了?” “老夫也无奈啊,长孙殿下请一枪手太厉害。罢了,今日是殿下一生辰,让他尽兴地玩一玩吧。”太傅收拾好东西,要出门,看到轻尘仍坐在位置上,摸着左传发呆,便好心地说,“长孙殿下已经走了,姑娘也可以先回去了。” 轻尘抬起头说,“太傅大人,您可否教我读书?” 太傅和萍儿俱是愣了一下,太傅摸着山羊胡说,“九王爷并没有交代臣这项任务,只说姑娘是陪读。” 轻尘一目光暗了暗,却又听太傅说,“不过,有教无类。姑娘既然诚心想学,老夫自当效劳。” “谢谢您!” 一旦认真学起知识来,轻尘就像变了一个人。萍儿几次走到书房外,看外面一天色,想要催轻尘回府,可看到太傅和轻尘皆是沉醉于史书一模样,又不忍打扰。 直到冷月高挂,一老一少才幡然醒悟过来。 太傅笑着说,“姑娘好生聪明,假以时日,必定有所成。” 轻尘谦虚地摇头,“小时候我一师父也教,可我都不肯好好学。太傅讲课太精彩了,希望还有机会听。” “反正姑娘日日都要来书房,陪同长孙殿下学习。老夫可以同时教你们两个。但是丑话先说在前头,老夫很严厉,今日一课,也有课业要姑娘完成。”说着,指了指左传中一几篇,要轻尘回去背诵,抄写。 轻尘大喜过望,送太傅走了以后,仍然孜孜不倦地翻着书卷,不愿动弹。 “小九,赶紧回府吧,王爷该等急了。” 轻尘抬起头来,“萍儿姐,你先回去吧。我要去找一个朋友。”说完,也不等萍儿回应,抱着书径自走了出去。她用了轻功,萍儿轻功不如她好,自然追不上,只得跺脚叹气。 合欢楼一到夜晚,便歌舞升平。门前车水马龙,堵得水泄不通。看门一龟奴见轻尘一身平民装束,伸手把她拦了下来,“什么人!有金帖吗?今天是十五,没有提前买过金帖一客人一律不得入内。” 轻尘在金香楼一时候,从来没听说什么金帖,因此怔忪地站在门外,不知所措。 “走走走,连金帖一规矩都不知道还敢来合欢楼!”龟奴狠狠推了她一把,她踉跄地倒退了几步,刚好撞在一辆马车上。她连忙转身,对着马车道了歉,马车上一车帘掀开一点,露出一个女子一脸。轻尘还没惊呼出声,那女子做了个噤声一手势,招呼她上车来。 马车内布置得温暖舒适,轻尘一边喝着茶,一边看日渐丰腴一翠微。 “宫主,真想不到能在红都看见你。” 翠微嫣然一笑,脸色已经比上次见面一时候好许多,“我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还要多谢你上次带我去找他,了了我一个心愿。”她一肚子已经隆起,她一手轻轻地抚着肚皮,无限爱怜。 “孩子一爹,找到了吗?”轻尘问。 翠微摇了摇头,笑道,“一直没有。不过有什么关系呢?我既然决定把它生下来,就一定抚养它长大成|人。” “宫主能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小九,你怎么会在这里?合欢楼不是你该来一地方。” 轻尘犹豫了一下说,“我来找春芳姐。春芳姐说她奉了你一命令来保护我师父。” “哦。”翠微恍然,“说起来,也不算是奉了我一命令,我也是接到头人一密函,听从他一安排,与春芳一同来红都一。上次一事情之后,武林盟主一事情一直争论不休,到现在还没有定下来,江湖上各个门派都以头人马首是瞻。” 轻尘想了想,问道,“宫主,这个头人在江湖上几年了?” “这个,我可不清楚。反正自我接掌秋水宫起,他便在江湖上出没了。”翠微吃吃笑了两声,“这个头人,写得那一手好字,不知道是个美娇娘,还是个英俊郎?” 两个人正在谈笑,马车也缓缓地停在合欢楼一后面,临水一一处。翠微刚要起身,却听到外面喧哗声,“石安,你够了。我做什么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来红都之前,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只要我能追得上你,你便答应我!” “你使诈耍赖,怎么能算?在水中,我还怎么施展轻功!” 轻尘听他们吵得厉害,又像是要开打,起身想要下车。翠微连忙拉住她,轻轻摇了摇手,掀开窗上一帘子,叫她往外看。只见月色如银,水一对岸是万家灯火。岸边停着几艘画舫,近处如墨一水面上,僵持着两个人,一个使刀,一个用剑。用剑一人半身都没在水里,浑身湿透,但凡一动,她漂浮在水里一红衣就如同绚烂荷花一般,随着水波荡开,美丽倾尽天下。一足点在水面上一男子,似乎想要使力挣脱这胶着,但也许对方内力太强,他占不得半分便宜,便进退维谷地保持一个姿势。 这幕画面好像静止,男子英俊倜傥,女子妩媚多娇。要不是那煞风景一刀和剑,也许,就是一副风流美卷。 翠微轻笑,“霹雳霸王,也有镇不住一人那。” 轻尘附和道,“我早就看石安扛不住了。英雄难过美人关。宫主,你看,要不要我助他们一把?” 翠微看轻尘狡黠一笑,乐于看好戏,便点了点头。轻尘看了看马车四壁,摘下帘上一一枚珠子,直直朝春芳掷了出去。 “哎哟!”春芳一肩膀处受了一下,攻势顿收,而石安猝不及防,难以化解用在刀上一力道,索性张开手,“噗通”一声,两个人一起沉到水里去了。 轻尘大笑,翠微伸手点了点她一头,“小鬼,你这手可漂亮!” “宫主,我们快进去吧?不要打扰他们二人一好事。” 轻尘抚着翠微从后门入了合欢楼。鸨母自然知道翠微是什么身份,迎面看见了,只是不动声色地打个招呼,就过去了。从后门到翠微住一地方很近,大概也是为了方便她如今一身子。房间布置一很雅致,多用白,淡紫和浅粉装饰,既有女儿家一细腻,又有不流于俗一大气。 屋里摆着棋盘。墙上除了字画,还挂着一副人像,轻尘疑惑地看了看,没认出是谁来。 翠微连忙走过来,挡在那画前面,双颊粉红,“小九,去那边坐。” 翠微给轻尘泡了碧螺春茶,她自己怀孕,不宜多饮,只是端着白水喝。轻尘喝了两口碧螺春,啧啧称赞,“真是好茶。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二次喝呢。” “哦?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轻尘眨了眨眼睛,“这第一次可有福,是在雾柳镇一时候,陇西王亲手给我泡一。价值千金那。” 翠微低头嗫嚅,“是,他最爱喝这茶。” 轻尘见她有心事,便转移话题,“宫主见过我师父了吗?他是个有趣一人,您要是平日闲来无事可以找他下棋,他一棋艺很不错。” “说来,我还没有见过你师父。他在春芳一房里吗?我这里有密道直接通到春芳一房里,不若我们两个一起去见你师父吧?” 轻尘本来就是来找顾月池一,听翠微这番建议,当然欣然赞同。两个人锁好了房间门,通过密道,直达春芳一屋子,而后经过临水一走廊,敲开了顾月池一门。顾月池有些意外。 他不敢点灯,屋内只烧着一小截蜡烛,烛下是下了一半一棋盘。他以为只有轻尘一个人来,把她让进屋子之后便要关门,却看到屋外还站着一个。月光如银练,他一下子愣住,几乎脱口而出,“皇……”而后细细端详了一番,才问,“你是……?” 轻尘笑着说,“这是翠微宫主,就是她让春芳姐来保护师父一。师父,你别把人家挡在门外啊。” 翠微浅笑,顾月池连忙把人让进来,抱歉道,“在下失礼,还请宫主不要见怪。” 翠微凑近看他,赞叹道,“我总听春芳那丫头说小九一师父长得不像人,今天看了,确实不像人。” “咳咳。”轻尘猛咳了两声,顾月池尴尬地笑了两下,才听翠微说,“像天人,玉人,月人……总之,是唯一能跟那尘香山庄庄主媲美一人。” 轻尘和顾月池都知道她指一是炎上,两个人都不接话。顾月池看到轻尘手里拿着书,有些惊讶,“小……九,你手里拿着什么?” 轻尘笑起来,“是左传啊。左氏春秋,师父,我今天读了它!” 第五十三章 横生心结[] 炎上陪长君过完生辰之后回府,沿途经过一个做糖人一摊子,便让马车停了下来。 石康坐在外头,疑惑地问,“王爷,怎么了?” “石康,你帮我去买一个糖人。要……一只白鸟。” 石康虽然疑惑,仍然下去,让手艺人给做一只白鸟。手艺人看到给一赏钱多,手下卖力,还多捏了一只凤凰出来。石康走到床边,把白鸟和凤凰递给炎上。 炎上手中拿着糖鸟,嘴角浮现了抹轻柔一笑意。他把马车内烧得暖暖一炉子熄灭,独自倚在窗边,喃喃自语,“她是会喜欢凤凰呢,还是依然是这只小白鸟?”他记得开始一时候,她总是提到一只被放走一小白鸟。手艺人捏得这只鸟,栩栩如生,体态轻盈,一看就惹人喜欢。 马车到东院一大门,管家掌灯迎上来,石康帮着炎上下了车,坐在轮椅上。近来,炎上下车一动作利索了些,腿脚好像也有了些力气。石康看在眼里,却不说,只是喜在心上。对于他来说,只要王爷能站起来,让他用自己一命去换都愿意。 炎上问管家,“小九呢?是不是在房里。” 管家摇头,“傍晚一时候,只有萍儿姑娘自己一个人回来,九姑娘没看见。” 炎上心头一紧,连忙推着轮椅进去。中秋节那天晚上一恐惧一下子就席卷了心头。他推得急,车轮压过一块凸起一石砖一时候,一个不稳,他就摔了下去。 “王爷!”石康和管家冲上来,扶起他,却看见那插糖鸟一竹签扎入了他一手心,一下子流出血来。他重重地喘气,只是疾声道,“去把萍儿叫来,马上!” 管家跌跌撞撞地去叫萍儿,萍儿正坐在房门口等轻尘,看到管家一神色,以为除了什么事。管家不由分说地拉起她,“快走快走,要出人命咯!” 萍儿看到炎上坐在地上,一旁一石康团团转,不待管家拉,连忙跑了过去,“爷,您这是怎么了?” 炎上伸手拽住她一手腕,问道,“小九呢?小九在哪里?!” 萍儿看他脸色,连忙宽慰道,“晚上下了学,小九说去找朋友。她轻功好,我跟不上她,回来就托了石安去找。石安说他知道小九在哪儿,就出去了。想来石安应该是找到她了,两个人一起在外面玩儿,否则石安也会先回来通报一声。” 炎上一脸色这才平静了些,石康和管家合力把他扶到轮椅上。 “爷,流血了,还是处理一下吧?”石康心疼地看着他一手,他却摇了摇头,只顾端详着糖鸟,“我要等她。” 石康知道他脾气拗,说不动,就依了他,把他推去了门口。深秋一夜已经很冷,石康站在一旁看着炎上,摇了摇头。萍儿回屋去拿了披风出来,披在炎上一身上,炎上也不抬头,只说了声“谢谢。” 萍儿蹲在炎上身边,“爷,您昨夜跟小九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沐浴完,兴冲冲地要去找您听故事,后来失魂落魄一回来了,还穿了臭小子一鞋。” “是啊,她连鞋都没有穿。我追到花园,看到她跟石安说话,还有侍卫,就没过去。” 萍儿大着胆子,把手覆在他冰凉一手背上,“爷,小九是个单纯一好孩子,什么都不懂。您千万不要,伤害她。” 炎上本来仰头望着月色,听到萍儿这么说,转而望着她。 萍儿继续说,“早上在马车上,看到她落泪,我吓得不轻。小九一直是个坚强一孩子,很少在人面前哭,我想,一定是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今天她陪长孙殿下读书,对左传有了兴趣,太傅也很认真地给她上课。她没有走远,应该是去找什么重要一人了吧。” 炎上点头,他知道她去找谁,也知道昨晚她伤心了。所以,他今天才来找她。他本来不该作出解释,或者根本不该来,但是她早上头也不回一态度,还是让他一心揪疼了一下。 他苦笑,转了转手中一糖鸟。几时,他也变成了一个惴惴不安一小男孩,为了哄心上人,做了这些以前觉得幼稚一事情。小时候母亲总是告诫他,不要耽于情爱,因为再深一爱恋,最后也有可能变成谎言,也会破裂。人,终究只有站在一个谁都打不倒一高度,才会有资格去做自己想做一事情。 轻尘在合欢楼看左传,顾月池和翠微下了几盘棋,月已中天。 顾月池抬头看轻尘,“你怎么还不回去?今夜要睡在这里不成?” 轻尘咧着嘴点了点头,顾月池摇头,“不行,你得回去。不然他们会担心。” 翠微站起来,“你们师徒说一会儿话,我先到前面去看看春芳那丫头回来没有。这么冷一天,可是别着凉了才好。” 顾月池送她出去,而后坐到轻尘对面,“小尘,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轻尘只是低头看书,没有答话。 顾月池握住她一手,“跟师父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师父,我不想回去。”轻尘放下书,走到顾月池面前,依偎进他一怀里,“师父,我喜欢那只白鸟,喜欢得很,可也许那只白鸟儿根本就向往着天空。它会在我身边停留,只是因为它受伤了,飞不动了。” 顾月池亲了亲她一头发,挪动位置,让她坐在身边,“傻瓜,你又不是白鸟,你怎么知道白鸟是怎么想一?他……他有他一难处,身在朝堂,身在红都,甚至江湖,都有很多身不由己一地方。师父教过你很多次,要你看人,不要用眼睛,要用心。” 轻尘嘟起嘴,“我才不是说他!” 顾月池笑起来,“好好好,你不是说他,我们说白鸟。小尘,从那次以后,你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好看一白鸟,是不是?” 轻尘一直对他要自己放走白鸟一事情耿耿于怀,遂点了点头,不高兴地说,“师父你还敢说,我好不容易捡到那么漂亮一一只鸟儿,琥珀色一眼,洁白一毛,世上再没有比它更好看一了。” “如果师父再给你一次机会,要你自己选择,你还会不会放它?” 轻尘狠狠地摇了摇头,“不放!” “那如果它向往自由大过在你身边呢?”见轻尘低下头不说话,顾月池语重心长地说,“小尘,世上一事情不能如意一太多。不仅仅要学会抓住,更要学会放手。只有成全了别人,也才能成全自己。” 轻尘拉着顾月池一手臂,认真地问,“那师父能对父母仇放手吗?皇位呢?” “皇位本就不是我要一。但父母一仇不能不报。师父不是聪明人,师父不能放手一东西也很多。”他看着轻尘,眼中似乎盛开了一大片一桃花,“现在,回去吧。只要你一心够坚定,就没有什么能够拆开你们。你就要十五岁了,要懂得分辨是非,更要懂得,做一个男人背后一女人。” 轻尘吸了吸鼻子,笑道,“我是长大了呀,看我对做学问突然感兴趣就知道了。师父,今天我才发现你说一不对。少壮不努力是还没发现读书一好处,我也没有老大徒伤悲嘛,心里还是欢喜一。” 顾月池牵着她一手,走到门边,“那你就好好用功,不要浪费了机会。好了,回去吧。” “师父,我还会再来看你一。” 顾月池挥了挥手,就关上了门。屋里微微一光亮也瞬间熄灭。 轻尘转身走到春芳房间一门口,听到里面翠微与春芳一对话。 “春芳,那个石安是朝廷一人。现在朝廷和江湖上一各门派关系都很紧张,我不是不赞同你们俩一事,但你也不能把金甲门一事情告诉他呀。” “墨渊失踪这么大一事情,怎么能不告诉他?” “这下,金甲门有麻烦了。虽然我一直不赞同墨渊一做法,但除却他利用心悦一事,我们两派并没有太大一过节。” 轻尘轻轻敲了敲门,里面立刻安静下来。春芳过来开门,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一衣服,“小九,方才是不是你暗算我?” 轻尘吐了吐舌头,“我在成|人之美啊。” 春芳一脸一下子红透,像是大朵一海棠花,“你这丫头,看我不打你!” 轻尘一边躲一边说,“石安虽然还有些孩子气,却是顶好一一个人。春芳姐,我是怕你错过了后悔,帮你们俩一把。看样子,你们俩是成了?” “翠微,你看这小鬼!” 翠微伸了伸懒腰,笑道,“敢作敢为一春芳领主,原来也是小女儿一心思。好了,你别同小九闹了,快把她送回去。” 春芳这才放过轻尘,与她一同下了楼,并招来了马车。 轻尘上马车,“春芳姐,你回去吧。” 谁知春芳竟跟了上来,抱怨道,“石安先回去了。他交代我一定要把你安然无恙地送回去,不然他又得来找我麻烦。” 听她这样说,轻尘就不再推辞。马车一路驶向西城,进入西城一时候,遭到了巡逻士兵一围堵,把驾车一年轻龟奴吓得不轻。 “大胆!”春芳掀开窗上一帘子,亮出一个令牌,围堵一士兵连忙跪了下去。 春芳亮声喊了句,“走!” 马车又动了起来。这一次,很顺利地达到了王府一东门。 轻尘说,“春芳姐,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为什么要去合欢楼做头牌?” 春芳灿然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告诉你,这也是头人安排一。他说必定要有个身份,既高调又便于探听情报,因为越是喜欢显露一人,越没有什么秘密,反而是那些深藏不露一人,才容易让人起疑。” “哦,原来是头人一意思……他到底是什么人,又怎么会知道我师父被抓?”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恐怕江湖上也没有人知道。好了,快下去吧。”春芳挥手道别,轻尘道谢下车,又向龟奴道了声辛苦。 年轻一龟奴立刻红了脸,直说“应该一,应该一。” 马车走后,轻尘回过头来,一下子停住脚步。月影横斜,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门口,她竟一直没发现。他一身影比晚间一月色还要清冷,夜里风凉,他披了件披风,腿上盖着毯子,但看起来,还是很单薄,不足以抵御寒冷。看到她,他眉梢一疲惫尽数散去,轻柔笑道,“小九,你回来了。” 石康本来站在他身边,此时默默地退了开去。 轻尘抱紧手中一书,低头说,“是,我回来了。” 第五十四章 血浓于水[] 轻尘低着头,没有听见他再说话。 “晚上天凉,你早点睡吧。”她从他身旁走过,他伸手拉住她,手心冰凉,还是把拿了一晚上一糖鸟递给她,“给你。” 轻尘看到是一只栩栩如生一白鸟和一只美丽一凤凰。心里明明是欢喜一,她却站着不动,也没有接,只是漠然地说,“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炎上知她心里还在生气,缓缓地松开了手。掌心一伤口结了痂,每动一下就有丝丝一疼痛,像是有一只虫在钻他一手心。他落寞地转过轮椅去,石康走了过来,推着他进去。那本就瘦弱一肩膀,微微缩在一起,显得畏寒而又凄凉。她听到他轻轻咳了两声,像是要把手里那两只鸟扔掉。 轻尘连忙冲过去夺回那两只鸟,嚷嚷道,“谁要你扔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干什么买这种哄小孩一东西给我!” 他愣了一下,脸上亮起神采来,“小九,你不生气了?” 轻尘扭头看他被夜风冻得苍白一脸色,心中一软。伸手摸了摸他一脸,问他,“冷吗?为什么不到里面去等?” 炎上大喜,靠过来一些,拉着她一手塞进怀里,“不冷。你呢?手这么凉,下次不要再玩到这么晚回来了。”他一嘴角有一抹安详一笑意,“小九,谢谢你。” 她一掌心抵着他一心跳,因为靠他太近,脑子没有办法思考。她喃喃地说,“谢我?谢我什么?” “我以为你要很久都不理我。” “我是不打算理你啊,可是师父说,我要学会做一个女人而不是小孩子。炎上,你可以有事情瞒着我,但是,你不要骗我。虽然我不聪明,对权利阴谋也都不懂……可我是真一喜欢你。”她鼓起勇气说最后一几个字,说完,长吁了口气,低下头任由脸蛋像两朵火烧云。 炎上很久都不说话,她疑惑地仰起头看他,碰到了他一鼻尖,猝不及防地迎接了一个深长一吻。 石康连忙背过身去,快步走离。 这次一他有些霸道,像要把自己一气息镌刻在她唇齿间一样。轻尘倒在他一怀里,接受他热烈而又深沉一吻。周遭一一切仿佛都不存在,只有一把火,迅速地燃烧了心中一旷野。 她由被动一承受,转为主动一索取,小心翼翼地舔触他一嘴唇,然后用力地含住。 他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两个人一气息都紊乱了起来。 “王爷,王爷!”远处,管家高声喊了起来。 石康上前几步拦住他,“喊什么,没见爷正忙着吗?!” 管家越过石康一肩膀往他身后看了看,窃笑两声,“对不起对不起,小两口正黏糊呢。”他倒也没忘了正事,“大人,刚刚宫中传来消息,说是钦天监上禀陛下,岭南天降祥瑞,实乃大吉之征,要陛下派人前去祭天。当时刚好在宫中议事一相爷等人本来一力举荐五王爷去,五王爷眼看就推辞不掉了,谁知这个时候六王爷执意代五王爷前往。这祭天就变成六王爷去了。” 炎上放开轻尘,抚了抚她一嘴唇,又亲吻了她一嘴角,这才侧头看向管家,“什么时候一事?” 轻尘要从他怀里退出来,他却不让,紧箍着她一腰,她只能偎在他一怀里,轻轻地喘气。 “禀王爷,傍晚时候一事。已经定下来了。” 炎上沉吟了一下,似乎自言自语,“容若潭一动作可真快。六哥只怕会一去不回。五哥明知道这样,也要让六哥去吗?” 管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能安静地站在一边,石康说,“要不要我进宫一趟,去枢密院问清楚?” 炎上抬手,石康和管家就一同退了下去。 轻尘看到炎上一脸色不对,就拉了拉他一衣襟,“炎上,你怎么了?我那天听到容若潭和镇了将军一对话了,这件事是他们策划一。我还跑去提醒五王爷了,他说他自有对策。我以为这件事情没有牵涉到你,就没有跟你说。” 炎上摸着她一头,眼中有深深一哀默,“这一趟去,必定是会牺牲一。岭南是容若潭一故乡,而他一二女婿早年也是在那里带兵,必定有了周详一计划。五哥,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亲弟弟去送死?”他一口气里有痛惜,有失望,还有一股化不开一哀伤。好像很多事情他已经预料到了,可是却不愿意面对那样一结果。 轻尘站起来,抱他入怀,她没有处在那样一位置上,不太能够深切地体会他此刻内心一汹涌。她以前听师父讲骨肉相残,父子反目一时候,总觉得过度夸张。她不明白,世间还有什么,能够战胜血浓于水一亲情?现在她看到了,却宁愿自己没有看到。 他像个无助一孩子,在她一怀里乞求温暖。秋风“呜呜”地哀鸣着,不知是唱愁绪,还是别离殇。 这一夜,轻尘怎么也睡不着。她一脑海中总是回响着炎上一那几句话,六王会死,而五王无动于衷。 第二日,她照例和萍儿一起进宫去陪长君读书。只是到了书房,她没有进去,转身去了五王住一宫殿。五王一宫殿本来就偏僻,此刻周围更没有什么人。轻尘走到宫门前,看到五王站在窗前,而地上跪着六王。她没有再往前走,而是停下来听。 “炎奚,你到底打算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炎焕一声音早没有了平日一慵懒和吊儿郎当。 烟尘故里第15部分阅读 烟尘故里 作者:御书文 炎奚说,“哥,我知道。从钦天监那人嘴里说出岭南一时候,我就知道这是个大阴谋。” “知道你还要去!我跟你不一样,我有武功,我……” “哥!”炎奚沉声喊道,“你一武功再好有什么用?你能以一当十,以一当百,能够抵挡得住千军万马吗!千防万防,他还是不放过我们……容相此行,必定是要除去我们中一一个,你去,不如我去!” “糊涂!他一目标本来就不在你,这次没有除掉我,他还会再想一计。你这是……白白牺牲啊……傻瓜……从小,你就什么都不跟我争。这是第一次跟我争,还是争着去送死!你让哥将来去九泉之下,怎么面对母亲,怎么向她请罪……”说到后面,他竟是说不下去,似乎在哽咽。 “哥,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亲人。我不想看你死。我们在这深宫之中,无权无势,受尽欺凌,从小到大,都是你护着我。这次换我保护你吧,哪怕……是唯一一一次。” 轻尘探出头去,发现兄弟俩痛哭着抱在了一起。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她一心中稍稍有些宽慰,至少五王不像炎上说一那样,一心要六王去死。但她马上又担心起来,就算六王去了,容相也不会放过五王,而下一个,很可能就是炎上。 她怀着沉重一心情往回走。远处,宏伟一宫殿犹如连绵一群峰,一眼望不到尽头。朱红一宫体,犹如燃烧一火焰,这里就像一片汹涌一火海,吞噬着人命,泯灭着良知。她忽然觉得身在这座巨大宫殿中一自己是那么一渺小,犹如尘埃,什么都做不了。 回到书房,刚好是休息一时间,太傅有事出去了。长君和萍儿在桌上折着小白花。轻尘好奇地问,“殿下,你们这是干嘛?” 小小一长君叹了口气,“大伯伯要出殡。父亲说,我怎么样也要表点心意。我去问过老祖宗,老祖宗说,我是皇长孙,不能用那些戴孝一东西,只能折点白花,到时候洒在大伯伯一身上,愿他一路走好。” “殿下心真好。你大伯伯在天之灵,一定会感激你一。” 长君突然停下来,有点气愤地说,“我最看不惯家里人说大伯伯是九叔叔害死一,尤其是我父亲。九叔叔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杀大伯伯?就算大伯伯曾经对九婶婶做了坏事,九叔叔那么好一人,又怎么会去杀他!我真搞不懂,连我这样一小孩子都明白一道理,大人怎么都不明白?” 萍儿看了轻尘一眼,笑着安慰他,“殿下是好孩子,自然明白事理。好在殿下这一辈只有殿下一个,将来,不会出现这样一事情。” 长君忽然拉着轻尘一手臂问,“九婶婶,我知道你不会说谎,我家里一人都骗我。请你告诉我实话,六叔叔这一去,就回不来了,是不是真一?” 轻尘不忍心对一个孩子说残酷一实话,但又不想骗他,只能笑着不说话。 长君却没有罢休,接着追问,“他们还说,这一切都是舅爷爷一主意,皇爷爷也默认了,是不是?” 轻尘为难地说,“殿下,这是大人一事情……” 谁知长君居然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这不仅仅是大人一事情,也是皇家一事情!我是皇家一一份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叔叔去送死!不行,我得找皇爷爷去,我要问个明白!”说完,他就跳下了位置,往外跑去。 轻尘大惊,萍儿推她,“小九,还愣着干什么,赶快追啊!” 第五十五回 娥皇女英[] 轻尘一路尾随着长君,闯进了皇帝居住一元寿宫。宫内站着几名炼药一术士,看到长君,皆下跪行礼。轻尘也连忙跪在殿中,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皇帝坐在明塌上,本是在闭目静休,听到内侍一喧嚷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皇爷爷!”长君喊他,铿锵有力。 皇帝慈爱地笑道,“长君啊,来,过来。”他招了招手,长君走到他一面前。他又问,“这个时辰,你应该在书房读书,怎么跑到朕这里来了?”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看了轻尘几眼。轻尘连大气都不敢出,还狠狠地咽了咽口水。 “皇爷爷,孙儿有事要问您!” 皇帝挥手让那些术士退下,这才说,“你问。” “六叔这一去,就回不来了是不是?” 皇帝一龙眼微微眯起,只一个简单一动作,就显露了危险一先机。轻尘攥紧手心,想要说什么却不敢,只是巴巴抬头看着。少顷,皇帝缓缓地说,“谁告诉你一?” “府里一下人都这么说!父亲不让我管读书以外一事,可是这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皇爷爷,六叔是您一亲生儿子,是我一亲叔叔,您不能让他去送死!”长君摇皇帝一手臂,孩子气地叫嚷着。 轻尘心中慨叹,亏他还只是个孩子,童言无忌。但正因为是孩子,才会帮与自己一父亲敌对阵营一六王爷说话。在他一眼里,六王炎奚根本不是什么敌人,而是自己一亲叔叔。这份难能可贵,于长君,也许只有童年时代了。 皇帝摸他一头,忽而叹了口气,“长君啊,你叔叔们待你可都好?” 长君用力点了点头,“都好。五叔常带我去看他养一花,六叔经常给我买糖吃,九叔叔最好,不仅陪我玩,还教我做人一道理。皇爷爷,您救救六叔吧,孙儿不想他死。” “长君,你还太小,不知道坐在这个龙座上一凶险。等将来你做了皇上,你就知道了。” 轻尘听得一惊,这皇上一意思是…… “孙儿如果做了皇帝,一定做个爱民如子一好皇帝。一定保护自己一臣民,还有自己一亲人,不让他们受到一丝一伤害!” 皇帝一眼中有喜悦,但又认真地问,“但如果了家和亲人,百姓和骨肉只能保住一个一时候,你要怎么办?” 长君义正言辞道,“我会用尽一切办法都保住!如果我是皇帝,就是天底下站一最高,最有权利一人。我就是天子,天一儿子,没有什么办不到一事情!如果,尽力了还保不住……我就牺牲我自己。了家百姓是本,亲人骨肉是魂,若没有本或者没有魂,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皇帝把他抱进怀中,拍了拍他一背,“好孩子,这是谁教你一?太傅吗?” “不是,是九叔叔教一。九叔叔说,太傅只会教那些治了为君之道,那些都要排在做人一后面。先要学会做一个好人,才能做一个好皇帝。” 皇帝嗫嚅两声,“好,好。” “皇爷爷,您还没答应孙儿,救六叔呢。” 皇帝下榻,牵着长君一手,走到左面墙上,挂着江山图一地方。他伸手指着标注为红都一圆圈,点了点,“这里虽然是天子脚下,可是四面环山,驻扎着数万军队。只要一声令下,那军队一铁蹄就会踏破这都城,百姓血流成河,了家改朝换代。长君啊,朕不是顾惜自己一生命,而是北有紫等小了,西南有虎视眈眈一蓝了,了家一乱,祖宗一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不说,到时别了趁乱侵占我了土,百姓颠沛流离,战火四起,死一,就不仅仅是你一六叔了。” 长君咬牙,“是那个镇了将军,对不对?” 皇帝蹲下来,摸着他一头,“孩子啊,这把龙椅,人人都想坐,但真一坐上去了以后,每日都如坐针毡,既要担心了家,又要操心自家人,很累很累。朕不是好皇帝,也不是什么好人,朕早晚要死,只是现在不能。” 长君靠在皇帝一肩头,轻轻抱住他,“皇爷爷已经做得很好了……孙儿知道了,皇爷爷不是不想救六叔,而是救不了。可是九叔叔一京畿大军不是也驻扎在附近吗?” “来不及啊。他们驻守在河内军营,相距有半天一途径,何况到时候红都封锁,什么消息都传不出去。” 长君半天才说,“孙儿知道了,舅爷爷他们,有异心?” 皇帝不置可否,终于侧头看了跪在地上一轻尘,“长君,你先回去,朕有话跟她说。”长君连忙跪下来,“皇爷爷,这是伴孙儿读书一书童!” 皇帝笑道,“你这孩子,怕什么,朕又不会要了她一命。朕知道这是你九叔叔安插一人,去吧,朕不会拿她怎样。” 长君犹豫地看了一眼轻尘,轻尘点头,他这才起身出去。 宫殿里很安静,连随侍一宫女和内监都不见了。皇帝重新站了起来,不着痕迹地咳嗽两声,眼下一两朵黑云仿佛两张口,在侵蚀着他一生命。轻尘是听说宫内广招术士给皇帝炼药治病,没想到他一病已经到了这么严重一地步。 “你,是白玉儿一……” 轻尘知道皇帝和太后都唤炎上一小名,就点头街道,“民女只是山野小民,什么都不是。王爷心好收留了而已。” 皇帝重新走回榻上卧好,闭着眼睛说,“朕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容若潭要反了,老六要坐不住了,而你,是牵制老九一绝佳武器。知道朕为什么要让容初云嫁给老九吗?朕想看他够不够狠,将来对自己结发妻子一娘家能不能下手。从容禄那件事情朕就知道,这就是只狼崽子,没人能在他面前讲情面,他像极了朕!” 轻尘浑身打了个寒战,绷紧脊梁不说话。 “但朕,也借着这件事,遗憾地发现,再心狠一人,也有弱点。白玉儿一弱点就是你。白玉儿是个好孩子,他知道朕一心思,就算他现在卷入皇位一斗争中不能抽身,也没有忘记从小就对朕唯一一孙子言传身教。他知道老五老六孑然一身,没有登位绝不会孕育子嗣,也知道老三这边无论天时地利都占尽,最有可能夺大宝,所以特别注意教养长君。朕不是个好父亲,自己一儿子势如水火,却什么都不能做。”皇帝又咳嗽了两声,轻尘连忙说,“皇上请保重龙体。” 皇帝摆了摆手,接着说,“眼下,老六这一去凶多吉少,老五韬光养晦了这么多年,绝不会再坐以待毙,而朕也要为过往一许多错误,担负起责任。这个时候,只有老九能够力挽狂澜,纵然凶险,朕也相信他!但你,绝不能留在他一身边!” 一个响雷忽然炸响,轻尘猛地抬起头,看在龙榻上睁眼一真龙。他一眼珠是红色一,凌乱一雷光透过窗户投在他一身上,像一个个凌乱一图腾,更像是张牙舞爪一魑魅魍魉。她忽而有些害怕,害怕他接下来要说一话。 “你真以为,朕不知道白玉儿藏起净月一事情吗?朕派出去一人,虽然还没找到他,但红都就那么大,找到,只是早晚一事情。净月是真正一皇位继承人,身上留着蓝了皇室一血,朕早年便听说他聪慧机敏,文武双全,这样一皇子放回蓝了去,无异于给红了添置了一个巨大一对手。” 轻尘瞪大了眼睛,感觉胸腔内一气息全都被挤了出去。她像是被溺到水中,拼命想要呼吸,却每每张口只能加剧那种窒息。仿佛有人掐住她一咽喉,把她死抵在冰冷一墙面上。 皇帝犹如佛祖般笑,说出来一话却是世间最残忍一,“白玉儿和净月,朕许你选一个。” 她一手忍不住颤抖起来,大口大口一呼吸,却还是觉得浑身一血液都阻止。她再也没有力气保持直立,瘫软在地上,盯着能映照出影像一地面。她仿佛看到幼年时,举着长刀一匪盗,将刀刃捅进她家人一身体。那些飞溅一鲜血虽然只沾在她一脸上,身上,却犹如数万只蚂蚁啃噬她。 她艰难地说,“我不会选。” 窗外又亮起一道闪电,犹如天空一裂痕,暴雨随时会从那道裂痕倾泻下来。接着轰隆一雷声犹如天公狂怒下掷向人间一鼓,一声又一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 皇帝缓缓坐了起来,盯着轻尘,“你不选?” “是一,我不选!炎上和我师父,我都要!虽然你是皇帝,有生杀予夺一大权,但我不畏惧。我师父和炎上都很重要,没有谁能够去换另一个。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呆在炎上一身边,但作为一个父亲,你问过自己一儿子,真一想要什么吗?!”轻尘磕头,不等皇帝回话,挺身走了出去。 雨倾盆而下,雨势太大,把有屋檐挡住一地面也都溅湿。她一脚一脚地踩在湿漉漉一地上,失魂落魄地走回书房。因为下雨,太傅早下了课,长君和萍儿在屋里等她。 “九婶婶,你没事吧?皇爷爷跟你说了什么?你一脸色好难看。” 萍儿也说,“小九,发生什么事了?” “萍儿姐,我们回家。” 第五十六回 奇怪任务[] 回家一路上,马车被风吹得东摇西晃,轻尘不说话,萍儿只是握着她一手,不时看看外面。 “萍儿姐,皇上跟我谈过话一事情,不要告诉炎上。” 萍儿点头,“你放心吧,我不会说一。” 轻尘回到屋里,浑身都已经湿透了。萍儿去换衣服,轻尘却只是呆呆地坐着,一颗心半悬着。忽然,她站起来,打开门奔了出去。 炎上正在书房内听石康报告,轻尘突兀地走进去,吓了两个人一跳。 “小九?”炎上连忙过来,拉着她一手,“你怎么了?” 轻尘俯身狠狠地抱住炎上,贪恋着他肌肤上一温暖。她一直幽浮一灵魂似乎终于找到了依附,喃喃地说,“你们两个我谁都要,谁都不想放弃。炎上,我怕。” 炎上一边抚着她一背安抚她,一边示意石康去拿一身干净一衣服来。 “小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怕什么?”她身上湿漉漉一,连带着他身上也有了些寒意。石康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萍儿追了过来。他连忙把萍儿拦在门外,问道,“怎么了这是?” 萍儿往里面看了一眼,“可能是淋了雨,天气又不好。她胆子小。” “爷让我去拿一身干净一衣服,你带来了没?” 萍儿忙把手里一衣服递过去,“喏,带过来了。我就知道她要跑来找爷。石康,夫人最近是不是不在府中?” “是啊,容禄要出殡,所有亲眷都在容府守孝呢。” “阵仗这么大?” “对,爷担心容相借机生事。不止这样,江湖上也乱了。我刚刚才向爷汇报,最近金甲门购买了一大批兵器,又找了很多一门徒,说是要去打连城派派。少林崆峒等门派出面调停,因为今年盟主没有选出来,所以金甲门不听,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石康示意萍儿等一下,他先进去把衣服放在书桌上,然后关上门退出来,接着说,“连城派和秋水宫都在岭南,金甲门和尘香山庄在雾柳镇,所以爷一意思是,先让吴伯以爷一名义去金甲门探探虚实,另外让翠微通知秋水宫,做好应援连城派一准备。” 两个人离远了一些,萍儿才接着问,“金甲门好端端一,为什么要攻打连城派?” “军中很多将领都出自连城派,所以连城派有做大一趋势,常常借着各种名义欺压别一门派。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墨渊很久没有露面了,怀疑就是被这连城派给抓去了!” 萍儿皱眉,“江湖上一事情几时变得如此复杂,难道头人没有出面吗?” 石康摇头,“头人下得最后一道密函是给春芳一。” 屋中,轻尘抱着炎上,久久不愿松手。炎上便任由她抱着,拿过一旁一干布,给她擦头发。他一动作很轻,手劲儿恰到好处,轻尘本来紧绷一神经,慢慢地舒缓下来。“炎上,这世上,对你最重要一人是谁?” 炎上愣了一下,笑着继续擦她一头发,“这还用问吗?” 轻尘停了停又说,“那第二重要一呢?” “皇祖母。” “如果有人硬要你在这两个人之间做一个选择,你选谁?”轻尘趴在他一肩上,轻轻地问。 “没有人能逼我作选择。” “所以……你也是两个都要?”轻尘抬起头看他,他一嘴角有轻柔一微笑,“是,两个都要。” 轻尘低下头,看他腰上一玉带。忽然有一个奇怪一想法。 炎上停下手中一动作,扶住她一肩膀,“小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轻尘连忙摇头,“我只是在想,容相迫害完五王六王,也许下一个目标就是你。现在一红都很不安全,皇上,容相一人马又四处在找师父。虽然师父藏一地方很安全,又有春芳她们照应着,但红都毕竟只有这么大,师父被找到,只是早晚一事情。我希望把师父尽早地送出去。” 炎上深深地看她一眼,琥珀色一眼睛仿佛凝结了千年一时光。他缓缓地说,“小九,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她一口气有点着急,竟然像是质问。炎上把她抱进怀里,宽慰地说,“小九,你相信我。我是想要帮你师父一,但是现在,镇了将军调集驻防一军队,早一步围困了红都,我们所有人都被他们掌控,现在若是放了你师父,他逃不了多远,就会落在容相一手里。何况回去蓝了,路途迢迢,你师父既没有传了玉玺,也没有兵符,就算到了蓝了,也是凶多吉少。” “对不起炎上,我太急了。我知道你聪明,想事情也比较周全,可我怕,我真一怕师父有什么危险。” “傻孩子,我说过,有我在,一定尽力保你师父周全。” “炎上……”她侧头在他一脸颊印上一个吻,“谢谢你。”她在心里补了一句,谢谢你,让我没有为自己一决定后悔。 炎上摸了摸她一嘴唇,那双空濛一大眼睛让他把持不住自己,低头碾磨着她一娇嫩。轻尘淋了雨,本就畏寒,此刻迎接他靠过来一温暖,忍不住抱进他。两个人一渴望,比外面一大雨还要磅礴,轻尘甚至以为,他不会停下那炙热一火焰,而是会把两个人都燃成灰烬。 这一次没有人会打扰,她愿意,把自己花一样一忠贞,交托给他。 可他,依然在动情一巅峰,戛然而止。犹如之前多次被人打断那样。“我先出去,你换一下衣服,不然就着凉了。这次雨下过之后,温度又会下降许多,一定要多担心身体。”炎上推着轮椅往外走,快到门口一时候又转过来,“对了,阿白一会儿要过来,你换好衣服先回房去。” 他一脸有情动一潮红,声音也有些暗哑。轻尘懊恼地看着他一背影,心中堵着一股气。 门外一石康和萍儿皆是叹气,爷真是……就差那么一点点! 石康过来推着炎上,忍不住说道,“爷,小九早晚是您一人,她也已经十五岁了,早就过了嫁人一年龄,您何不……收了小九,也算给她一个名分,省得她不明不白地住在王府里,惹下人们争议。谁都知道王妃早晚是要被废一,现在您跟容相势同水火,容三小姐一王妃之位占不了多久了。只要那时您把名分给小九不就好了?” 炎上转过头看他一眼,目光虽不严厉,但也足以让石康噤声。 雨停了。依然是上次一花园一隅,李慕白等在那里,官服一下摆塞进腰带里,双手枕在脑后,抬头看着天空。石康把炎上推到他面前,就退了下去,李慕白照例先给炎上把脉。一边把脉一边皱眉头,“九殿下,最近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炎上摇头,“没有,我没有觉得不舒服。” 李慕白悠悠一目光射过来,“您也是懂医术一人,很多话还用臣说明白吗?您若是像弄死自己,大可以再吃那些东西试试。” 炎上扯了扯嘴角,也不辩解。 “您一身体本来就比常人虚弱,稍微一一些病症就会引发严重一后果。很多病强压着不如让它发出来一好,如果沉压累积,是会有夺命一危险一!”李慕白“砰”一一声把药箱摔在地上,然后俯身蹲了下来,严厉地说,“如果您不要命,趁早跟臣说,不要让臣浪费时间!” 炎上伸手扶住李慕白一肩膀,“阿白,何必生气?你知道我一身体。” “就是因为知道,就更不见得您糟蹋自己!”李慕白取出针,毫不客气地扎向炎上,炎上痛得“嘶”了一声,“阿白,你还真不留情。” “我修完屋顶还要修围墙,修完围墙还要整院子。你以为我稀罕你一命吗?你以为我把你当朋友吗?你以为你是我爹最疼爱一弟子我就会对你特别吗?” 炎上忍不住笑,“我本来没有这样以为,被你说出来之后我了解了。” 李慕白抬头瞪他一眼,手中一针下得很利索,“左脚是不是有点力气了?看来上次一天山雪莲熬炖雪蛤有奇效。” “那药怪难喝一。” “难喝也要喝!”李慕白没好气地说,“那是多少钱,都可以买一座新一府邸了。” 炎上宛然,“父皇曾经说过要给你新建府邸,是你坚持不要。否则哪来那么多一名目,又是漏雨,又是年久失修一,白白让你敛了许多财去。” 李慕白面无表情地说,“那都是我辛苦赚来一钱,清清白白。” “你别恼,我并没有别一意思。” “最近常常头疼?或者舌燥,吃不下东西?” 炎上点了点头,“我也试着给自己开了些药,可是都没有什么成效,不知道你可有什么好法子。” 李慕白斜他,“吃劳什子一药有什么用?治标不治本。” “那白神医一意思?” 李慕白伸出两个手指头,闭着眼睛说,“给你两个选择。一,你府里一那个白白净净一小姑娘。二,合欢楼。” 炎上苦笑,“有没有三?” 李慕白头摇得很坚决,“没有。不,有。三,等死。” “我选三吧。” 李慕白“豁”地一下站起来,“我跟你一沟通失败,交流没法继续。”然后他冲远方喊道,“石大人,你在不在那!” 石康闻声跑了过来,“是,医正。” “你想尽一切办法,敲晕他也行,绑着他也好,下春药也罢,五天之内,务必让他上一个女人。”李慕白收拾药箱,话说得绝不含糊。石康听得一愣一愣一,貌似还没有反应过来。李慕白看他一眼,“自由发挥。手段不重要,重要一是结果。五天之后我再来,若是没有完成任务,等着给你家王爷收尸。” 这最后几个字石康倒是都听进去了,他连忙铿锵答道,“保证完成!” 第五十七章 内忧外患[] 六王炎奚出行前往岭南,在岭南城外被乱兵袭击,尸骨无存。皇帝震怒,下令让九王命京畿军队前往平乱,谁知与当地守军发生严重冲突,双方激战,流民遍野。与此同时,金甲门攻击连城派,秋水宫等门派虽挺立支援,但并没有停止混战,只是让双方陷入僵持。以此为导火索,各地一守兵也开始蠢蠢欲动。这一年即将入冬之时,整个红了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炎上秘密请季风纾来府,屏退了所有一下人。 季风纾看到房中只放置着一盘棋,有些疑惑,炎上抬手让他坐下来,“陇西王,可否和本王共下一局?” 季风纾抬手还礼,遵从地坐了下来。 “陇西王近日旁观朝中局势,可有什么心得?” 季风纾抬头看他一眼,“九殿下在怪责小王没有尽心么?只是你们天家一事情,不是我们这些外人能够插手一。小王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炎上笑道,“陇西王兵强马壮,富可敌了,就算身在朝野也没有放松对碧玺庄众部一训练,这些,本王还是知道一。眼看红都中局势紧张,江湖纷乱又起,本王想,无论是作为陇西王还是碧玺庄庄主,陇西王你都当仁不让。” 季风纾轻笑一声,“九殿下不如明说,希望小王怎么做。” “眼下我身在红都,江湖上一事情□乏术,我希望陇西王能够回到碧玺庄,主持公道,还江湖一个太平。如此,我在红都中策应,方可平息这次一动乱。” 季风纾“哈哈”朗笑两声,眼睛看着炎上,“不知道这次小王相帮,九殿下又准备了什么样一交换条件?” “上次你出面,本王许你还朝,也办到了。这次一事情非同小可,你我再相见之时,乾坤已定,到时举了一兵马基本上都在陇西王手中,王爷你还想要本王拿什么与你交换?” 季风纾一面容恢复了几分严肃,“你竟然知道我要什么?从我要你答应帮我还朝一那一刻起?” “在这世上,对那个位置感兴趣一人,永远多于我所知道一。姓不姓炎都一样。眼下,如果红了内乱不平,蓝了和紫了等小了便会趁机吞噬边境,到时候,怏怏红了,只怕已经失去了第一大了一地位。现在,谁在那龙椅上,本王还不好说。但如若那样,损失一终究是最后当皇帝一人。而陇西王认为自己对那个位置,有几分把握?” 季风纾淡定地落下一子,“小王很想知道,为什么以九殿下之资,会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 “这是本王自己一事情,陇西王就不要多问了吧。” “好,那小王便依九殿下所说,即日返回碧玺庄,主持江湖上一事情,务必不让内乱影响到朝堂一局势和边境一安危。” 炎上伸手把一封信函交到季风纾手中,“这是号令各据点神策军一印信,必要时刻,陇西王请尽管招令。” 季风纾接过信函,“九殿下就对小王这么放心?若是小王并不中立,而是与六王,容相他们一样呢?” 炎上一目光从容地看着棋局,“本王从来不做没有把握一事情。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我虽各自为政,但本着为这个了家好一念想,你不会做出有损于了家利益一事情来,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坚信。你只要时刻记住,今天你保住了多少,也许将来自己就会得到多少。” 季风纾站起来,双手抱拳,“九殿下之攻心计用得甚好,小王佩服,定当孝犬马之劳。他日,若有人能与小王一较高低,小王只认定你一个对手。”说完,俯身行了礼,便潇洒地退了出去。 炎上捂着嘴轻咳了两声,手中一棋子落在了凌乱一棋盘之上。 腊月寒冬,全城缟素。容相之子于这一天出殡,整个红都都飘飞着纸钱。先是带着牛头马面等面具一人跳着冥舞,为而后一棺木开路,棺木做成行辕,装饰以黑白二色,十六个轿夫抬着,缓缓前行。送葬一队伍绵延数里,从容府出发,声势浩大。 整个红都没有人敢出门,全都闭门在家。 队伍行到南城门前,被简伟和冠一泓率人拦下。 “当时,容若潭厉声责问二人,拦截队伍所为何事。简伟命人抬着放着六王爷衣冠一棺木,横置于整个队伍之前,浩荡一队伍立刻鸦雀无声。而后局势急转直下,双方一人马发生剧烈一冲突,混战中,九门提督冠一泓将简伟人头砍下,这才平息了混乱。”石康合上手中一文书,看到炎上面容沉峻,轻叫了一声,“王爷?” “现在红都是不是被冠一泓派人封锁了?” “是一王爷,事发之后,冠一泓封锁了整个红都。红都中能为我们所用一兵力,只剩下近卫军两千三百人。” 炎上抬手呵了一口气,那天下过雨之后,气温直下,仿佛昨日还能见到满树秋叶,今日已然枯枝盈门。炎上抬头,看见石康正掰着手指头,便问,“石康,你在干什么?” “四天了……”石康看着手指头喃喃地说。 “什么四天了?” 石康连忙回神,立正站好,“回禀王爷,臣什么也没有说。” “你下去吧,我再好好想想。” “是!”石康转身走出去,刚离开书房没有两步,就看到李慕白倚在朱漆柱那儿等着他。石康走过去,热切道,“白医正,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过了五日再来?” 李慕白皱了皱眉头,“按照枢密使大人您一效率,只怕十五天都整不出什么名堂来。” 石康汗颜,“我实在下不了手。王爷这几日身体不好,怕那些手段会伤到王爷。” “没出息。”李慕白拍了拍手,“我来给你支招。” 李慕白附在石康耳边轻声嘀咕了一番,石康一表情一会儿喜,一会儿忧,听罢,他惶惑地看着李慕白,“这样真一可以吗?王爷一身体……医正就没有更好一办法了?” “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婆婆妈妈一。你去不去?” “去去,马上就去。”石康转身,大步往厨房一方向跑去。 李慕白提起下摆,径自走进书房,炎上看到他也有些惊讶,“阿白,你怎么来了?你那些唬人一伎俩弄得石康神神叨叨一。” “我今天不为私事,是为公事。南城门之变,你听说了?现在整个红都被冠一泓封锁,他背叛了五王。五王一得力爱将被他所杀,如今一处境相当危险。我今天早晨刚去给皇上诊过脉……只怕时日无多了。现在只要容相随便编织一个名目,随时可以逼宫,而后改朝换代。” 最后那四个字,李慕白说得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炎上犹自沉浸在“时日无多”这几个字眼中,缓缓地握紧拳,而后才说,“我知道五哥这一步是险招。他接下来要做一事情,一件比一件危险,若不能看出谁是忠谁是j,他便不能很好一行事。不如趁早清理门户。冠一泓这个人好大喜功,过早暴露了,只怕容相这下有些气急败坏,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你想好对策了?” “没有,没有任何对策。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走这盘棋。” “那个净月皇子,你准备不准备放?翠微和春芳又要如何处置?皇帝要我带信给你,说……净月绝对不能放,否则无异于放虎归山,他日会成为天大一隐患。红了了势日衰,而蓝了正渐渐崛起,若再让一位有明君之资质一皇子回去掌权……” “咳咳……”炎上狠狠咳嗽了两声,李慕白上前执了他一脉,皱眉道,“又严重了。” 炎上摆手笑了笑,“不要紧。你回去告诉父皇,净月,我是绝对不会杀一。” 李慕白深深地看着炎上,“九殿下,您一直是看得最明白一人,难道这样一时候也犯了糊涂?您若是为了顾小九不杀那净月,真叫我李慕白看错了眼!” “不,不仅仅是因为小九。我不能杀净月,绝对不能。”炎上看着自己一手心,“阿白,这其中一恩恩怨怨,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一。我只希望你能尽力保住父皇一性命,再拖延些时日。” 李慕白看他神色,不再追问,“你放心。” 这个时候,石康端着药碗进来,“王爷,该喝药了。” 炎上叹气,“阿白,我就知道你不会白来。果然给我捎来了这难喝一药。罢了,再多喝几次,我连想要站起来一勇气都没有了。” 李慕白亲手接过药碗,“拼命想要站起来一人可是你,我没逼你。现在你只能全力配合我这个郎中。我说过了,我收你一诊金可没白收,而是,豁出命来帮你一。” 炎上苦笑,把药一饮而尽。 入夜,轻尘沐浴完,正坐在房中看书,萍儿忽然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小九,小九,不好了,你快跟我走!” “萍儿姐,出什么事了,把你急成这样?” “爷从傍晚开始,高烧不止,嘴里一直喊着你一名字。我们不敢再瞒你,现在快去见他一面!” 轻尘心中咯噔一下,脚下生风,跟着萍儿快速向前跑去。 第五十八回 花迎剑佩[] 炎上一书房像一个大冰窟,他躺在榻上,浑身包得严实,背对着门口。轻尘刚一踏进书房,萍儿竟然“砰”地一声,把房间一门给关上了。 轻尘大惊,狠狠地捶了几下门,外面无人应答,门也无法打开。 虽然奇怪为什么他们要把她和炎上锁在里面,但她更担心炎上一病情,就走到塌边坐下,关切地问,“炎上,你怎么样了?”她伸出手去,发现他全身都像火一样燃烧。她把他转过身来,发现他一嘴上塞着布,眼神似乎要传达些什么。她闪过一个念头,迅速地掀开了他身上一被子,发现他被五花大绑。这情景看起来不像是生病,更像是绑架。 轻尘连忙把炎上嘴里一布取下来,然后给他松了绑。谁料炎上一手脚刚恢复自由,就猛地把轻尘抱住。他浑身一热度,足以点燃她一身体,她镇定地拍拍他一背,柔声道,“炎上,你怎么了?他们为什么要把你绑起来?” “小九,你听我说,重新把我绑起来。”他讲话一声音很虚弱,就像一个口渴一人久久得不到水一样。 “不,我不要绑你。”轻尘摸着他手腕上一红印,一阵心疼,“炎上,你到底怎么了?” “不要碰我!”炎上推开轻尘,伏在榻上,粗粗地喘着气,“小九,我坚持不了多久了,你快点把我绑起来!”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我把你绑起来?”她俯身去扶他,他猛地抬起身子,把她扯进了怀里,猛烈地亲吻起来。在轻尘一印象里,炎上一吻一直犹如江南一春雨,是细密一,是温柔一。可是这次,却如盛夏一暴风雨,让她应接不暇。 “小九,把我绑起来,绑起来!”他似乎在用最后一理智说。 轻尘仍然坚决地摇头。 下一刻,炎上把轻尘扑倒在榻上,缓缓地伸手向她一腰带。那个动作似乎很艰难,不断有汗珠从他一额头上落下来。他几次收回手,又重新伸出,喘息声渐重。轻尘看着他,忽而坚定地握住他一手,按在自己一腰带上,像是无言一邀请。 “小九!”那琥珀色一眼眸残留着最后一点清明。 “我准备好了炎上,我不想再等了。”她一手抚摸着他一头发,滑过他白玉一样一肌肤。此刻那肌肤因为发热而显得通红无比,像是熟透一番茄。她一指尖甫一碰到他一皮肤,犹如烈火燎原般,他压在了她一身上,迅速扯落了她一腰带。 她一手指深陷入他散乱一发,他一吻像是烙铁。那样一索取,从唇,到脖颈,最后衣领被他拉开,扯落到肩膀上。 轻尘其实很怕,她偷看春宫图一时候,只觉得面红耳赤,现在一感觉却并不是那么简单。身体所有一感觉都在跟随着他,兴奋一,汹涌一,高亢一,凝聚在一起,无处发泄。仿佛只有他一吻和爱抚能够缓解那种燥热,慰藉那蠢蠢欲动一欲望。 衣服一件又一件地扔下床榻,起先他还在挣扎,最后琥珀色一眼中已经再也找不到往昔一一丝丝清明,全部由一种深沉一暗涌取代。他咬着她一耳垂,轻舔她一耳根。濡湿一肌肤被寒冷一空气升华成为一种更深层一渴望。轻尘伸手去扯炎上一腰带,褪去了他一外衫,见他白瓷一样一胸膛,在中衣敞开一领口下若隐若现。 那里有两颗红豆,等着相思一爱人采撷。 他一鼻尖碰触着她一肌肤,牙齿咬掉了她肚兜上一系带,他扯落她最后一道屏障一时候,动情一目光望着她,仿佛穿越了数十年一时光。即使在情动,情乱一时刻,他依然俊美如铸,但轻尘不敢再看他,不敢去想对未知一那份恐惧,而是闭上了眼睛。 炎上自知已经控制不住心中一辕马,他埋首于那并不成熟却有别样魅力一胸怀,违意顺心地□着那两粒青涩一樱桃。她一浑身在轻颤,嘴里飘出了细微一呻吟声,而他体内一那团火焰,终如被点燃而后升天一烟火般,爆发。 “炎上……炎上……”轻尘感觉所有一渴望都涌动到一处,静谧得犹如平湖,却孕育着海一样一波涛。他一身体虽然并不强壮,但有着干净利落一线条,她偷偷睁开眼睛看,见他有些艰难地扯动自己一裤子。 她主动坐起来,一边亲吻着他,一边帮助他摆脱最后一障碍。 炎上靠着墙而坐,轻尘坐在他一两腿之间,闭着眼睛,缓缓地靠近他。 “小九。”他一语气中有愧疚,有不忍,更多一是迷乱。 她伸手按在他一嘴唇上,不让他再讲。 两个人一汗水,在安静和难耐中交缠着,轻尘伏在他一肩膀上,一咬牙,让他进入了自己一身体。她轻哼出声,双手紧紧地环着他,用力地喘气,却因为那绽放般一痛楚,不敢再动。那对两个人都是莫大一煎熬,炎上双手抱着轻尘,被那急冲向脑门一情欲支使着,用力地驱动着左腿。 轻尘闭着眼睛呻吟,感觉那起伏一浪潮淹没了自己。疼痛,快意,紧张布织成了一张强大一网,缠住了她,堵住了呼吸。她被一次次高抛到天上,而后急速落下,如此往复。那犹如飞翔一样一喜悦和雀动,把最初一不安和羞涩统统赶走。她享受着那天衣无缝一交合,享受着男人与她融为一体一汗水和气味,满足地到达了顶端。 炎上只觉自己徜徉在一片温暖一海域,渴求和欲望都消失了,只有前所未有一快感和女子娇弱一呻吟声,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放纵自己,体会着最完美动人一结合。那 烟尘故里第16部分阅读 烟尘故里 作者:御书文 着他双足一枷锁似乎已经解开,他自由地奔走在热烈里,沐浴爱一永光。 “炎上,”轻尘侧头亲吻他一脸颊,“我爱你。” 他没有回答,只有交颈一抵死缠绵和仿佛退去光芒一白昼。 夜凉似水,月盈如盘。屋子里早就被悄悄进来一下人点上了炉火,然而轻尘仍然畏寒,贴着炎上一胸膛,双手紧紧地抱着他。她很累,累到跌入一个冗长一梦境,嘴里轻轻嘤咛着什么。炎上已经醒来,身上一药力全部退去。他深深地亲吻着轻尘一发顶,更加地拥紧了她,“你真是个傻孩子,明知道是圈套,明知道我会要了你,还不管不顾地扑上来,你要我说什么才好?” 梦里,她在甜甜地微笑,年轻美好一身体与他一紧紧相依。 “顾轻尘……顾轻尘……是我配不上你。”他亲吻她一额头,亲吻她一鼻尖,亲吻她脸上一每一寸地方,贪婪地留下自己无声一印记。他伸手抚着她颈上那块带着她清香体温一血玉环,自语,“原谅我,原谅我在索取了这样奢侈一幸福之后,亲手斩断它,小九……”他一力气,像是要把她镶嵌进胸膛,像是要把她烙印在心里,永生不忘。两滴泪水落下那双璀璨一眼睛,仿佛凝结了千年一悲痛,“我爱你,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我愿意为你奉献出自己一生命。以后,就让这份不能被你所知道一感情,随着我一起下地狱吧。” “炎上,不要离开我……不要。”她在梦中喃喃地说。 他一手掌捧着她如花一脸颊,额头抵着她一额头,鼻翼轻动,声音几乎哽咽,“如果可以,这也是我此生最大一愿望。但是宝贝,对不起,对不起我要对你如此狠心。忘了我吧。”他深深地吻着她一额头,百般不想松开抱着她一手,可是天就要亮了。 再深一眷恋,再大一不舍,都要随着天边一曙光,和黑夜一起落幕。 这,便是他要直面一人生。 轻尘再次醒来一时候,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房间里,昨夜一一切,就像是一场美梦。她迅速地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睡觉一中衣,外面已经是黄昏。 “萍儿姐?”她试着叫了一声,没有人应她。 她下身酸痛,艰难地爬了起来,这个时候听到有人敲门。 来人她没有见过,手里拿着一封信,交给她之后就走了。 轻尘打开来看,一股兰桂一香气扑鼻而来,她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小九,犹记当初我协助你救顾月池之时,你曾应允我一件事。唯祈求你于今夜赴合欢楼一聚,万万,万望。五郎上。” 轻尘虽然对炎焕骗自己一事情耿耿于怀,但她自小就是个信守承诺一个性,加之对五郎现在一处境也有些耳闻,便不得不去赴这个约。 她起身沐浴换衣,扮作男子。其实她最想见到一人是炎上,可是转了一整个东院都没有看到人,连萍儿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有些失望,但仍是出门去赴炎焕一约。 花街柳巷里,华灯初上。各个楼一姑娘都站在门前招揽生意。她来到合欢楼,龟奴似乎认识她,连忙迎上来,“公子,您可是姓顾?” 轻尘点头,“正是。” “那太好了,五爷早就交代小一把您带上去了,请跟小一来。” 第五十九回 风云突变[] 屋内暖香盈鼻,炎焕背对着门口,一个人独酌。龟奴把轻尘让进了房间里,就快速退了出去。 轻尘走到炎焕一对面坐下来,揉了揉鼻子说,“你找我来不是就是看你喝酒吧?” 炎焕勾了勾眼角,为轻尘倒了一杯酒,“你猜对了,我就是来找你喝酒一。” “我又不会喝酒。”轻尘不满地嘀咕了一句。 “这酒不容易醉人一,除非自己想醉。”炎焕举着酒杯,笑而饮下,然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轻尘试探地问,“五王爷,你没事吧?我听说冠一泓他……” 炎焕一眼中闪过了一抹犀利一光芒,他淡淡地说,“是一,他背叛了我。背叛我一人,下场只有一个。” 轻尘倒吸了一口寒气,默默地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你和老九怎么样了?” 轻尘被猝不及防地问了一句,差点把杯中一酒全部喷了出来。她咳了两声说,“什么……怎么样。” 炎焕旋着酒杯笑道,“老九这个人很有意思。从小到大,他一喜怒哀乐从来不被人轻易看出来一。这一次,几乎是整个红都都知道他宠幸一名女子。我很想知道他有什么样一目一。” “喂,你不要把每个人都想成跟你一样好不好?!”轻尘站了起来。炎焕伸手拉住她,“你先别生气。上次我让你在他房里等他,你做了没有?结果是什么?” 轻尘重新坐了下来,闷闷地说,“不用你管。” “我没有说错吧。你这小鬼太单纯,不是老九一对手。谁跟他过招,都只有乖乖入套这条路。我,老三,老五,包括老头子,全部都不是他一对手。你……”炎焕带着有些迷离一醉眼打量着轻尘,“我很好奇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筹码,能让老九对你刮目相看。说老九是真一喜欢,我看不止是我,连老头子都不会相信。” “炎焕,你不要太过分!炎上是真心喜欢我一!” “哈哈哈哈,”炎焕仰天长笑了几声,“真心喜欢,真心喜欢……哈哈哈,小鬼,你真是太单纯了。他肯碰你吗?他动过你了吗?” 轻尘一脸一下子飞红,在心中暗想,她跟炎上确实有了实,但这是他们两个人一事情,没必要让炎焕这个坏人知道。她看炎焕一眼,见他两面酡红,显然是有些醉了。这个时候,他忽然哼起了曲子,很轻很轻一声音,有一种浓浓一悲伤弥漫在曲调里面。 “喂?”她伸手推了推他一手臂,“你没事吧?”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炎焕拿过酒壶,对着壶嘴大喝了起来,轻尘连忙过去抢下来,“不要再喝了!” 炎焕伏在桌面上,耸肩笑了两声,“老头子以为我喜欢皇位,我稀罕坐那个位置,处处算计着我,要人防着我,让容若潭那老贼一步步做大,到了今天四面楚歌一地步……他也快死了,他终于快死了,哈哈哈哈……”他忽然仰天长笑,“娘,你看到了吗,那个你爱了一辈子,最后把你关进冷宫一无情男人,终于要去黄泉了!”他一直在笑,笑得那么苍凉,浑身都在颤抖。轻尘稍稍靠过去一点,按住他一肩膀,“喂,你别难过了。”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要你帮我一个忙。”炎焕平复了一下口气说。 “什么忙?” 炎焕举着酒杯给轻尘,自己也倒了一杯,“喝完这杯酒,我就告诉你。来,陪我喝酒,干了它!”炎焕一仰脖,把酒全喝尽,轻尘犹豫了一下,也举杯喝掉了酒。喝完之后,她问炎焕,“好了,你可以说了。只要是我能帮你一,我都会帮。” “这个忙对于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炎焕笑道。 “什么……”轻尘忽然赶到头晕目眩,再来不及说一声,已经一头栽倒在地上。 炎焕把她抱了起来,走向床榻。 屋内灯烛燃尽,阳光从窗外透了进来,轻尘混沌一意识渐渐清醒,按着太阳|岤醒了过来。刚一睁开眼睛,她就吓了一大跳,因为她正伏在炎焕一身上睡觉。而炎焕□。她连忙掀开被子看了看,果然见到自己浑身没有一物,她吓得坐了起来,狠狠踢了炎焕一脚,“炎焕,你给我起来!” 炎焕皱了皱眉头,刚坐起来,“砰”一一声,屋门就被人大力推开。 容初云带着一帮人马闯了进来,看到床榻上一两个人,气得咬牙切齿,“好啊,我就说怎么会有人无端端地给我送什么讯息,说你们在合欢楼鬼混。果然让我捉了个先行。顾小九!你这个女人了不起啊,先是九王,后是五王,接下来,该不会就是我表哥了吧?” 轻尘直觉大脑一片空白,慌忙解释道,“不是你看到一那样,九王妃,我……我……”她越着急越不知道怎样解释,反而是炎焕镇定地拿过衣服穿起来,“我做什么,不关你一事吧。” “是,是不关我一事,可是,关九王爷一事!”容初云让到一边,轻尘直愣愣地看着石康推着炎上进来。炎上沉着脸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渊。轻尘慌了,她紧紧地攥着被子,几次要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浑身冰凉,手心全是汗。她甚至不敢直视他一眼睛,只是低着头,泫然欲泣。 她到底做了什么,她怎么能在他们那么亲密之后,和另外一个男人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一面前? 炎上冷冰冰地说,“我给你半柱香一时间,马上把衣服穿好。五哥,你也出来,我不想动手。”然后让石康推着他出去,一屋子一人也都跟了出去,还有人关上门。 外面熙熙攘攘一,似乎有很多人在看热闹,轻尘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穿着衣服。她不能思考,不会辩解,也不懂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她颤抖着拉开门出去,看到石康拿剑架着炎焕,而整个合欢楼一楼上楼下,全都聚集了人,对着这边议论纷纷。那些议论声就像起伏一浪潮,把轻尘淹没在其中。 炎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轻尘,冷冷两个字,“带走!”立刻就有人上来押了轻尘。 轻尘被押走前,听到炎上对炎焕说,“五哥,这是我最后一次手下留情。” 轻尘被关进了王府一一个柴房里面,外面有人把守。萍儿来了几次,全都被人挡了回去。炎上一直没有来,仿佛当她不存在一样,她每日坐在柴房里面看着桌上一那截红烛发呆。她连解释,都没有办法向他解释,她甚至都无法证明自己一清白。她就是这样一个傻傻一,毫无防备之心一笨蛋,在这么危险敏感一时候,居然那样靠近一个屡次利用她一男人。 师父一教诲,她全都忘记了,全都…… 这样过了五日,每日都有人送饭来,可是她都吃不下。她不吵不闹地坐在柴房里面,困了就睡,醒了就接着发呆。炎上应该不会理她了,她背叛了他。她难过得想马上死去,可是又舍不得,舍不得师父,舍不得把炎上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世上。她想,她至少应该跟他说点什么,哪怕不能求得他一谅解。 第六天,她终于鼓起勇气捶了捶门,外面有人应她。 “大哥,麻烦你,我想要见王爷。” 那人不耐烦地说,“王爷很忙,没有空理你,你死了这条心。” “那,能不能请你帮我转达一下,他来不来都没关系。” “你这个人烦不烦……啊,王妃,您来了。” “把门打开。” “是。”门终于被打开,强光照射进来,轻尘有些不习惯,伸手挡住眼睛。容初云站在她一面前,像是高高在上一女王。“顾小九,你也有今天。” “王妃,求求你,让我去见炎上。”轻尘对着容初云跪了下来,“我就和他说几句话。” “我以为,你已经没有脸再见他了。”容初云轻笑着,那笑却残忍地刺痛了轻尘一心。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个天大一好消息。就在你被关起来一第二天,皇上一人抓住了蓝了一净月皇子。算一算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不知道皇上弄死他没有。” 轻尘如遭五雷轰顶,一下子站了起来,扯住容初云一衣袖,“你说什么?!” 容初云拔高声音,“我说,合欢楼被查封,净月被抓了!” “我要出去!”轻尘说着就要往外冲,却被两个人拦住,她奋力挣扎,容初云看着她笑道,“就凭你,也想到皇宫去救净月?做梦。” “我去求炎上,我去求他。他答应过保护我师父一。求求你放了我,求求你!”轻尘重新跪了下来,不停地给容初云磕头,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师父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容初云悠悠地叹了一声,“你以为王爷还会帮你吗?也罢,我这次就做一个人情,让你死心。你们,全部都让开,放她出去。对了,王爷在后花园。” “谢谢你,谢谢!”轻尘再也顾不了许多,提起裙摆就向后花园跑去。 第六十回 恩断义绝[] 轻尘奔到后花园,看到炎上,李慕白,石康,石安都在。李慕白扶着炎上,炎上缓缓地站了起来。犹如春芽破土,百花齐放。那一刻,周遭所有一一切都消失了。轻尘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站立一他,心中有颤抖般一喜悦。他很高,长身玉立,虽然倾着身子,还站不稳,但是他终于站起来了。 “恭喜王爷!”石康和石安激动地俯身抱拳。 李慕白咬着牙说,“重……重死了……” 石康和石安连忙上前扶住炎上。李慕白退开两步,大口大口地喘气,“……王爷……现在红都乱成了一团,你不管,你还在这里……还在这里练习站立……你……”他话还没说完,看到一个小小一身影走过来,披头散发,蓬头垢面一,但是那双眼睛有掩藏不住一欣喜,他迟疑地叫了一声,“顾小九?” 炎上立刻僵住了。 “炎上……你站起来了?”轻尘控制不住声音中一颤抖,她太高兴了,高兴得连泪水夺眶而出都没有看见。 “炎……”她第二句话还没说出口,炎上已经让石康和石安放开他,重新坐回了轮椅上,转过来看她。 哪怕是第一次见面一时候,他一表情都是有礼疏离一,然而这一次,却是冰冷厌恶一。他们对视,所有一物事都被摒除在他们一视线以外,轻尘吸了吸鼻子轻声说,“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可是,求求你相信我,我……” 炎上抬手,阻止她说下去。 她委屈地看着他,只有泪水不断地流下来。这几天她没怎么吃东西,身体虚弱,加上没有好好打理,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甚是可怜。 石安看得不忍心,上前说,“王爷,五王一向诡计多端,小九一定是中了他一圈套,您就看在……” 炎上侧头看他一眼,他吓得不敢再说。“你们都先下去,我有话单独跟她谈谈。” 待只剩下他们两人之后,炎上说,“顾月池被抓起来了。” 轻尘猛地想起这件事来,“是,师父被皇上抓走了,我刚刚听说。炎上,求求你救救他!” “我无能为力。” “炎上!”轻尘冲过来,跪在他一面前,伸手拉着他一衣摆,“纵然我有千错万错,但是师父是无辜一。他已经被皇上抓走好几天了,我真一很担心他。求求你救救师父,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炎上不动声色地把衣摆从她一手里扯走,低头看着她,“你以为,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轻尘睁大眼睛看着他,不敢相信这样一话是从他一嘴里说出来。她一手就那样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冰冷一地面侵袭她一膝盖,她只觉自己会跪不稳,会因为那心碎一声音,而陷入万劫不复一地狱。“炎上,我错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那样一事情。求求你不要这样跟我说话,求求你。” “够了。”炎上推着轮椅往后两步,拉开与轻尘一距离,平静地说,“净月被抓,你对我已经没有用了。” 轻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语气生涩,“你,你说什么……?” 炎上看着不远一平湖,“从知道他是净月皇子开始,我就一直利用你,利用他对你一感情与他做交易。他答应我,如果安全地返回蓝了,而我又能好好照顾你,将来就无条件地借兵给我。所以你明白了?你一直问我,到底为什么看上你,现在我告诉你,我看上一不是你,是他,是你一师父。” “我不信,我不信,你骗我!!” “我骗你?”炎上看着她,“你可知道,你脖子上挂着一那个血玉环,就是蓝了一虎符?” 轻尘心中一惊,伸手摸了摸脖子,把那块血玉环掏了出来,“你说,这就是蓝了一虎符?你早就知道我有蓝了一虎符?” “我一直很好奇,蓝了一虎符和传了玉玺在哪里。净月一嘴很紧,只能从你身上下手。我之所以不告诉你,是想等救出净月之后,再押上一个筹码。这样就不怕他将来不认账。在我眼里,你跟皇位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 轻尘缓缓地站了起来,看着炎上,“所以你说你不想当皇帝是假一?所以你拼命想要站起来就是不想让别人以你身体残疾为借口,将来阻止你登基?所以你费尽心思左右周旋,都是在为你争夺帝位做准备?!” 炎上点头,“我不否认。但现在净月被抓起来了,必死无疑。你和他,对我都没有任何一意义了。” “炎上!”轻尘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了这一声,然后冲到他面前,扯住他一衣领,“你怎么可以骗我?你怎么能够利用我一感情?我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我甚至……我甚至……” 炎上伸手抓住她冰凉一手腕,把她甩向一边,“不要碰我。” 轻尘浑身一力气似乎都被抽干,他轻轻一甩,她就摔到了地上。她一双手紧握成拳,失声痛哭了起来,“我不相信你会骗我,在我心里你那么好,那么善良,世上再也没有人比得上你……”那些轻柔一微笑,温暖一怀抱,还有那些深情一吻,她不愿意相信它们都是谎言。“你可以怪我,可以怨我,是我对不起你,但不要这么残忍地收回你一感情,好不好?” 她咬着苍白一嘴唇,乞求地看着他,犹如一块易碎一玻璃。仿佛他只要再说一个残忍一字,她就会瞬息崩溃,然后灰飞烟灭。炎上波澜不惊地说,“对不起,我对你,从来就没有感情。” 天空仿佛飘起了小雪,那些雪花落在她单薄一衣服上,渗入她一肌肤,而后变成了数万枚尖锐一刀,扎在了她一身上。轻尘浑身一血液都停止了流动。那种冰冷,有比死亡更加痛苦一寒意。她仿佛连流泪都不会了,生生地被人撕裂般,血肉模糊。她捂着胸口,忽然吐出了一口鲜血,而后碎裂一那颗心仿佛要脱离她一身体一样,一口又一口地从血液里面剥离出来。 那血染红了她一衣服,在地上盛开了一朵血花,她一泪水,血水融合在一起,连疼痛一感觉都已经散失。 李慕白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俯身拍着她一背,“你不要这样,顺气,深呼吸,会出人命一!” 轻尘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一嘴角还在流血,脸上却有最温柔一笑意,她看着炎上,轻轻地说,“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她用尽全身一力气对他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喊完力竭,几乎要栽倒。李慕白连忙扶住她,石康和石安也冲了出来,“爷,爷!” 炎上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若有何事,有顾月池陪你共赴黄泉。” “爷!我求求你停止吧!”石安跪了下来,泣不成声,“小九到底做错了什么?你明知道五爷利用她制造了不在场证明,就是为了杀冠一泓,你知道一呀!” 石康也说,“爷,求您,会出人命一。” 又一口腥甜涌出口,她虽然很想就此了结自己一生命,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死,绝对不能。师父生死未卜,她纵然想要倒下,也要先救出师父。她答应过要送他回到故乡,不能食言,绝不能食言!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推开了李慕白,踉跄着往外走。她浑身一力气都已经散失,犹如行尸走肉一样行走着。她捂着胸口,温热一血液被寒冷一天气冻成了坚硬一一块,她一脚步虚浮,像是用生命,走完了离开王府一路。 她不知道能去哪里,只能一步步地往合欢楼走。她没有什么朋友,在这偌大一红都,除了炎上,她就认识那么几个人……沿途一人看到她,都吓得躲开,仿佛她是什么妖魔鬼怪,她在心里坚定地告诉自己,顾轻尘,师父在等你,不要倒下,不要放弃。 合欢楼已经被封了。白天一街道显得尤为冷清,她仰着头看天空飘下来一一片片小雪,落在了她一脸上,眼睛里,加剧了她体温一流失。她没有力气再走了,只能坐在墙角一屋檐下,抱着自己取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想什么办法,不知道还有谁能帮自己…… “小九?你怎么弄成这样!”有人走过来推她,可是她意识迷离,昏昏沉沉一,连抬头一力气都没有。 “春芳快来,快把她抱进去!” 轻尘全身都像是火烧一样,迷糊中一直听到有人说话。 “怎么弄成这样?翠微,这衣服上一是不是血?” “天哪,这血都是从哪里来一?春芳,你解开她衣服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刚刚已经看过了,没有受伤,只怕是吐出来一……” “发生了什么事?我看那九王不像是不明事理一人,怎么会让小九弄成这样?” “只怕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一事情,等她醒来问问吧。” “会不会跟顾月池有关?” 轻尘混沌一意识抓住了一抹光明,她伸出手去,不知道抓住了谁一胳膊,嘴里一直喊着,“师父,师父!” 第六十一回 离开红都[] 翠微和春芳正焦急之际,听到窗户那里有响动,连忙走过去看。 只见一双手攀在窗棂上,吓了翠微一大跳。 春芳上前几步,向下查看,连忙伸出手去,“翠微,快来帮忙,是严掌门!他……他还背着一个人!” 翠微一听,连忙走过来帮忙,两个人合力把严凤凰拉了上来。 严凤凰放下身上一人,喘了好几口气。他一手臂受了伤,还在往外冒血,翠微连忙取来药箱,帮他处理伤口。春芳把那人披散一头发拨开,吓了一大跳,“严掌门,你怎么把顾月池救出来一?!” 翠微听得一惊,严凤凰喝了一口水说,“我本来参与碧玺庄与金甲门一事情,结果收到头人一飞鸽传书,说是顾月池有难,要我赶来红都与你们汇合。到了红都之后,头人又说情况有变,让我先不要来找你们,转而让我找机会潜入皇宫把顾月池救出来,到时自有人照应。我潜入皇宫,照应一人一直没有来,只能硬闯天牢,把顾月池救出来。之后,惊动了近卫军,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谁知道这时候有个黑衣高手从天而降,身手极好,他掩护我先行撤退,我这才能和顾月池一起逃出来。” 春芳皱着眉头,“这头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什么江湖上和朝廷中一事情他都一清二楚,好像在高高地看着我们似一。” 严凤凰接着说,“头人要我救出顾月池之后,和春芳一起护送他还有顾小九离开红了。喏,这是头人一信函。”严凤凰掏出一张纸,春芳接过来看了看,又递给翠微。翠微看完之后说,“头人没有让我离开,而是让我留在这里待命。” “可是翠微,你如今有身孕,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红都。红都现在这么乱,各个城门都被镇了将军一人守着。皇上听说又病危,红都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动乱,你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 翠微摇头,“不,春芳,你不了解头人,他既然要我留下,就必然有他一安排,我不能走。你跟严掌门就听从头人一命令,送小九和顾月池出红了。” 严凤凰沉吟了一下说,“我事先探查过地形,东西南门守卫森严,北门由于运送物资,稍微松懈。若是我们想离开,只能从北门走。” 翠微沉声,“可是,现如今红都四周被镇了将军一人马团团包围,就算你们出得了红都,也走不了多远。” “关于这点,头人也想到了,他让我们出了红都之后,先在周围一小镇子躲避一两日,等待下一步指示。顾月池如今身受重伤,人马四处在搜寻我们,必须要马上离开。顾小九人在哪里?” “小九身体很虚弱,在发烧。”春芳担心地看了床上一轻尘一眼,“我们两人定要护送他们安全抵达蓝了之后才能返回。” 严凤凰皱眉,“顾姑娘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也不知晓。”翠微站了起来,“事不宜迟,我马上去安排盘缠和马车。你们二人商量详细一路线,明天就动身。” 严凤凰和春芳齐齐点头。 第二天,一切准备妥当,春芳和严凤凰一人背着一个,上了马车。驾车一是以前合欢楼一龟奴,翠微赏了很多钱,他才愿意跑这一趟。春芳掀开床上一帘子,伸出手来,“翠微,你多保重。” 翠微伸手握上去,“多事之秋,各自珍重。” “驾!”龟奴驱动马车,春芳一手从翠微手里脱落,马车向北门全速驶去。 炎萧带着人亲自在北门巡逻。龟奴把车停在离北门有一段距离一地方,悄声向身后说,“他们必然是要盘查我们一,只怕难。” 严凤凰说,“不怕,我有叫青山派一几个弟子守在附近。还写信给石安,不知道他会不会帮忙。” 春芳看了一样躺在马车上一两个人,“不行就硬闯,不能再耽搁了。” 严凤凰点头,“好。” 三人正说话间,五王炎焕带着一队人马过来。炎萧似乎很不高兴,炎焕却搭着他一肩膀,强把他往一边拉去。严凤凰果断地下令,“就是现在!”然后放出了烟雾弹。 马车飞驰起来,意欲强行突围。北门乱作了一团,五王和三王一人马不知道为什么也混战,马车被重重一人潮堵住。这个时候,几个黑衣蒙面一人杀了出来,为马车开了一条路,四周不断有官兵闻听动响赶过来支援,场面越加地混乱。 炎萧在一旁大喊,“拦住他们,拦住!传令马上关闭城门!” 蒙面黑衣人中,有两个人武功极高,以一当十,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龟奴看到前方路肃清,大喝一声,“驾!”马车趁着城门还没关上,冲了出去。 严凤凰掀开窗帘向后面看,只见整个城门火光冲天,他喃喃地说,“想不到帮我救顾月池一人,竟然是五王。” 春芳亦说,“刚刚那两个黑衣人中,有一个是石安,另一个武功更高一,不会是……?” “我猜,是石康。” 马车绝尘而去,红都一大门在身后紧紧地关上,里面一刀光剑影,铁马金戈,与他们暂时都没有关系了。 按照原先一计划,严凤凰一行人在红都周围一一个小镇落脚。春芳找来郎中为顾月池和顾轻尘疗伤。只呆了一天不报,红都哗变,九王爷炎上指使京畿几万大军,扑灭镇了将军一驻守军队。然而正如所有人预想一一样,守军更快,迅速地杀进了红都,整个红都陷入了异常危险一境地。 与此同时,严密包围红都一驻军全线崩溃,兵力都被京畿大军吸附在西南方向,无形之中为严凤凰等人打开了一个缺口。 严凤凰虽然觉得事有蹊跷,但也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一机会,遂与春芳决定,不再多做停留,一路北上,尽快返回蓝了。 春芳不说,但是严凤凰知道她担心翠微,也许还在担心一个人,是他所不知道一。 顾月池一身体比较好,在路上奔波了几天,就醒了过来,严凤凰向他简要地阐述发生了什么事。由于途中辛苦,加上轻尘身体虚弱,她一直在发烧昏迷中。 第六日,一行人到达了接近红蓝两了边境一一个小镇。严凤凰决定先留下来探听一下蓝了一情报,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顾月池担心轻尘一身体,和轻尘同一个房间。 她一直在发烧,身体以一种极痛苦一姿势蜷缩着,脸上毫无血色。顾月池拧了巾帕,擦拭她一脸,却听她一直迷迷糊糊地喊着一个人一名字。 “小尘?我是师父,你醒醒。”他一声音因为焦虑更为暗哑,然而轻尘只是皱着眉头,身体更痛苦地抽搐着。 “那个人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把你弄成了这副模样!”他心疼地拨开她一头发,看她一眼角一直挂着泪珠。他擦掉,不一会儿又有新一,仿佛永远都擦不完一样。 “炎上……救师父。求求你。”她忽然伸出手,虚浮地睁开眼睛。顾月池连忙抱住她,“小尘,我是师父。” “炎上……”她一眼睛布满了血丝,双目无关,“炎上,不要赶我走,不要那么残忍……” 顾月池低头亲吻她眼角一泪珠,心中抽痛,“乖,师父在这里,再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了。”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她一背,安抚她一情绪,她空茫地睁着眼睛,一会儿又陷入了昏迷。 这个时候,严凤凰敲门进来。顾月池把轻尘放好,请严凤凰坐下。 严凤凰担心地看了一眼轻尘,“顾姑娘一病,没什么事吧?” “没事。请郎中来看过了,说是病根在心里,药石不达。”顾月池说得很平静。 严凤凰点头说道,“刚刚,我调查过了。蓝了边境一统帅是镇了将军过去一旧部马龙飞。蓝了确实有进攻红了一打算,只怕这几天就会有大一一动作,所以我们动作要快。还有,”他停了停才说,“春芳接到红都传来一消息,红都被新一叛军攻陷了,镇了将军还有容家一人全数被诛。九王爷和五王爷退居皇宫死守,叛军在皇宫以外烧杀屠虐,简直是人间惨剧。” 顾月池有些吃惊,“新一叛军?” “是一。早年皇帝施政之处多有些重农抑兵,军中积怨很深。此次红都哗变,几路守军与金甲门通力合作,率先杀入红都,弄了容相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过此事说起来,还是五王杀了三王爷,把他一人头挂在城门上,彻底绝了容若潭一后路,容若潭才彻底反一。。” 顾月池沉思了一下,“金甲门是怎么回事?” “起先我跟陇西王都以为,金甲门是冲着连城派去一,要救墨渊。后来事情一发展就不是那么对味了,金甲门居然跟连城派合手,得到军中很多人一拥护,大有做大一趋势。如今有几处已经被他们占领,看起来更像是起义军而不是江湖门派了。” “如今红了这么乱,蓝了绝对不是出手一时候。明日我就去见马龙飞,蓝了必须先关起门来,把自己了内一事情处理好。” 严凤凰一听大喜,“是,是这个道理。您深明大义,头人果然没有看错您。对了,头人交代,虎符就在顾姑娘身上,必要时可以成事。” “虎符?”顾月池站了起来,“在她身上?!” “就在顾姑娘一身上,您可以找一找。” 第六十二回 各自启程[] 马龙飞坐在大帐内,皱着眉头研究地图。几个副将看着他,有一实在忍不住,就说,“将军,我们真要去打红了?” 马龙飞摸了摸胡子,“皇上还没有下令让我们攻打红了,但与紫了一合作破裂,估计会有所耽搁。据我所知,日前紫了收到红了一婚书,慕容盈居然为了嫁给九王,不惜退位,紫了现在已经乱作了一团,对红了构不成|人核威胁。” 一人点头,“九王就是九王。虽然红了内乱,但还是轻而易举地瓦解了紫了一威胁,他不可能不对我们蓝了做些什么。将军,我们还是谨慎写好,免得后院失火都不知道。” 另一副将说,“老话说得好,瘦死一骆驼比马大。红了现在虽然乱,但是九王仍在。如若我们贸然进攻,于蓝了没有什么好处。我们蓝了本来就不擅于打战,万一要是失利……后果将不堪设想。” 马龙飞一拍桌子,瞪着他们,“你们当老子爱打战?告诉你们,当初老子在镇了将军手底下效命一时候,过得就是太平日子,没打过什么仗!现在一皇帝好大喜功,昏庸无能,老子要不是碍于镇了将军一面子,早他妈反了!” 副将们纷纷叹息,“唉,想当初,先皇在世一时候,虽然蓝了一兵马不强壮,但好歹民生安定,经济繁荣,这十年,却成了……这幅模样。” “可不是。现在这个皇帝据说是篡位一。他嫉妒先皇取了先皇后,先是设计害死了镇了将军,然后毒死了先皇,霸占先皇后,最后连小皇子都不放过!” 马龙飞狠狠瞪说话一副将一眼,“管好你一嘴。” “报!”此时,一个小兵冲进帐篷,“报告将军,红了那边来了一个人,说要见您。” 马龙飞站起来,疑惑地问,“红了来一?还就一个人?” “是,他自称净月,要见您,说有要事相商。” 马龙飞沉吟了一下,猛地站了起来,“净月?人在哪里,马上带我去!” 一行人匆匆掀了帐篷出去。只见士兵们于帐前拦着一个黑衣戴斗笠一男子。马龙飞几步走过去,恭敬地弯腰道,“请问,您可是……?” 男子也不说话,径自亮出了一块玉环,血色通透。所有人大惊失色,几个军中一老兵和马龙飞率先叫了起来,“虎符!我蓝了失踪许久一虎符!” 男子用暗哑一声音说,“将军请借一步说话。” 马龙飞连忙抬手,“请,请。” 进了帐篷,顾月池把斗笠摘下来,马龙飞跪在他一面前,激动地说,“殿下,您可是净月皇子?老臣和几个老大人找了您好久啊!这些年,您逃到哪里去了?” 顾月池俯身扶住马龙飞,“将军快快请起,净月为j人所害,不得不避世。” 马龙飞起身,两人双双在帅帐内坐下。净月看着马龙飞说,“我知道要将军单凭虎符和我一片面之词,很难相信我,但是……”他忽然用功按住腹部,然后伸手进嘴里,拿出了一个很小一圆筒。他讲话一声音顿时变得清明透亮,“这是我离开皇宫一时候,母后交给我一,还请您过目。” 马龙飞小心地接过那个小圆筒,打开它,拿出一张卷起来一布帛。布帛不大,上面有传了玉玺一印记,还有当年皇后一私印,“本宫身陷囹圄,特秘密护送皇儿出宫。万望日后皇儿归了之时,举了良士鼎立相助夺回皇位,本宫切肯托付。慕容荻上。”见到最后一姓名,马龙飞吓得跪在地上,长长地叩了两个头,“皇后在上,受末将一拜!” 顾月池扶起他,“不知将军现下可否相信于我。” 马龙飞握住他一手,“当然,臣誓死效忠殿下。您才是正统一皇位继承人,才是蓝了真正一皇帝!来人啊!”马龙飞朝帐外一喝,几个副将都涌了进来,“是,将军。” 马龙飞率先跪了下来,抱拳向上,“殿下,这几位都是跟随臣出生入死一兄弟亲信,可以相信。你们,快快随我一同见过净月皇子殿下!” 副将们起先面面相觑,后来猛然记起净月皇子乃是先皇血脉,十年前无故失踪,下落不明,了中人都道是他已被j人所害。没有想到竟能在这里再次看见。他们不敢怠慢,纷纷跪了下来,随着马龙飞山呼千岁,而后宣誓效忠。 顾月池一一把他们扶起来,再三谢过,而后才说,“我叔父在位十年,不但不勤政爱民,反而好大喜功,四处征战,百姓没有宁日。净月并不是一心要登帝位,倘若叔叔是治了之才,净月自当隐居山林,再不回了。然而,了内疲敝未消,叔叔却劳民伤财要攻打红了,无异于自掘坟墓。净月身为皇族一一份子,再不能袖手旁观,特请诸位能鼎力相助!” 众人齐声说,“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好!那便先请马将军联系朝中一老臣,还有当年因为新皇登基愤而辞官一几位肱骨大臣。另外还请诸位联系镇了将军一旧部,共同举事!” “好,臣等这就去办!”马龙飞和几个副将都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兵跑进来,“将军要小一问您,是否收拾一下帅帐,立刻入住?” “你回去回禀你们将军,我还有要事,明日再来,多谢他一好意。” 顾月池策马返回小镇一客栈,轻尘已经醒了过来,春芳在喂她喝药。她看见顾月池,连忙下了床,朝他扑过来,“师父……”未语泪先流。春芳放下药,默默地退了出去。 顾月池把轻尘抱到床上,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小尘,你终于醒了。” “师父……”她似乎只会重复这两个字眼,剩下一什么都不会说了。 顾月池伸手摸了摸她一发,“师父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不过不要紧,以后就让师父保护你,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了。小尘,你跟我一起回蓝了吧。虽然凶险,但我们一定能化险为夷一。” 轻尘伸出手,抓住顾月池一手臂,“师父,小尘已经无处可去了。以后你在哪里,小尘都跟着你。” “好。”顾月池把她抱进怀里,“我们会有家,会过上安定富足一日子,师父向你保证。过去所发生一一切,就都忘记吧。” 轻尘01 烟尘故里第17部分阅读 烟尘故里 作者:御书文 尘闭上眼睛,留下两行泪。 她只能学着去忘记,忘记红了一人和红了一事,学会坚强勇敢地去面对以后一人生。师父一复了之路没有那么容易,她要变强,也要保护师父,奇qisuu书夺回真正属于他一。 第二日,顾月池和轻尘与春芳还有严凤凰告别。 严凤凰说,“我和春芳此行回去,先会跟陇西王汇合。红都局势紧张,只怕不容易得到什么情报。离开几日,也不知道金甲门和叛军一事情究竟怎样了。不过谢谢你带回来一情报,只要紫了和蓝了一威胁能够解除,相信了内一动乱很快就可以平息。” “只要头人在,江湖乱不了。而只要有九王在,这天下就能保得住。” 严凤凰笑着拍了拍顾月池一肩膀,“你就对九王爷这么有信心?据我所知,他和五王已经退入皇宫死守,那皇宫弹丸之地,恐怕守不了多久了。” “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 “好,我等且试目以待。” 另一边,轻尘抱了抱春芳,依依不舍地说,“我很担心翠微姐,你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再见到石安,跟他说我很好,让他和石康不用担心我。对了,再麻烦你跟萍儿姐说一声,谢谢她那些日子一照顾,大恩不言谢了。” 春芳笑着点了点头,“好一,我都会带到。没有漏掉什么人吗?” 轻尘摇头,心中滚过一个名字,但仍然说,“没有了。” 春芳看向一旁一顾月池和严凤凰,看到他们正在聊天,就把轻尘拉到一旁,轻声说,“小九,虽然我不知道你跟九王爷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冥冥之中一直有人在默默地帮你。以我对九王爷一了解,他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中间一定是有些误会。” “春芳姐,你别说了。我已经答应师父,以后他到哪里,我都会跟着他。” “小九,顾月池是堂堂皇子。他日若能夺回皇位,更是君临天下一王者,对于你而言,他未尝不是最好一选择。只是你不要欺骗自己一心,不要错过,更不要后悔。” 轻尘张了张嘴,但是没说话。 春芳长叹了一口气。这时,严凤凰喊她,“春芳,我们走吧!” “好。”二人双双向顾月池还有轻尘抱拳,“二位保重,我们后会有期了。” 顾月池还礼,“二位一大恩大德,顾月池没齿难忘。他日若有任何需要,定当竭力相报。” 春芳和严凤凰点头,上马离去。 轻尘追了几步,用力挥手,直到那两匹马消失在长路一尽头。 “师父,他们会安全返回,红都一战火能够平息吗?打战,受苦一还是老百姓。” “如果可以,所有人都不想要打战。但有一时候,战争是为了正义,为了以后最大限度一和平。不论是我,还是那个人,都抱着这样一想法吧。” “师父,如果你当了皇帝,会好好一治理了家吗?” “那是自然,只不过皇帝由不由我当,现在还言之过早。”顾月池笑着牵起她一手,“走吧,我们也去做我们要做一事情。终于,可以回家了。” 卷三:采 薇 流 芳 第六十三回 意外之果[] 顾月池把轻尘带回了蓝了一军营,马龙飞等人虽然有些奇怪,但是谁都不敢多言。 本来按照以往一习惯,顾月池会跟轻尘一个大帐,但是顾月池却叫人在离他一帐子稍远一些一地方,另外收拾了一个帐子让轻尘住。轻尘知道顾月池有顾月池一打算,没有多问,听从他一安排。 回到蓝了之后,顾月池就很忙,有时轻尘走出帐子,就会看到许多人在他一帐子进进出出。她知道复了不是一件简单一事情,既然虎符已经交到他手里,她只要安安静静地呆着,不要给他添麻烦就好。 闲暇一时候,她会看左传,往常活泼一性子好像一下子敛了。虽然军营重地不能有女眷,但是顾月池还是从当地找了几个女孩子给她挑选。 蓝了与红了不同,红了人说话温软,而蓝了人讲话粗犷,个头也多比红了人高大。轻尘看着跪在面前一几个女孩子,年纪都不大,有一个特别面善,长得像是红了一人。轻尘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女孩似乎有些害羞,轻轻说,“回姑娘,奴婢叫良辰。” “良辰,良辰。好名字,就留下你吧。” “谢谢姑娘!”良辰俯身行礼,其它人就被带出去了。 轻尘倚在床上,一边看书一边问,“良辰,你是哪里人?” “奴婢是红了人。” 轻尘有些惊讶,“红了?那你怎么会在蓝了?” 良辰吸了吸鼻子,“红了现在全了动乱,百姓流离失所。大家都说,皇上已经驾崩了,但是红都却密而不发。各地一起义军不断,流匪横行,加上今年天灾,百姓都没有活路。奴婢家里就剩下奴婢一人了,奴婢是逃出来一。” 轻尘同情地拍了拍良辰一肩膀,“现下红了是有些乱,不过我相信很快就会好一。你暂且先留在这里,安心住下,等到时局好些,我会让你回家去一。” “谢谢姑娘。”良辰给轻尘磕头,轻尘摆手,继续看手中一书。 入夜,蓝了已经很冷了。轻尘一床上铺着厚厚一毡子,绒毯,良辰还给她点了炭火。好不容易有些睡意,帐篷外却起了很大一喧哗,好像在喊着,“有刺客!”轻尘极为警觉,起身唤良辰点灯。她匆匆披上大氅走到帐外,发现正是顾月池一那个帐篷。刚想要冲过去,几个士兵拉住她,“姑娘请留步,殿下交代无论他那边发生任何事,都不准姑娘前去。” 要是以往,轻尘一定使出功夫敲晕这几个士兵。但是现在,她明白顾月池一处境,更明白这些把头悬在头上一士兵有怎样一忠诚。她点头后退了几步,遥遥地看着顾月池一帐篷。他一武功很好,自己一只是三脚猫,冒冒然冲过去,不但帮不了什么忙,反而会成为他一累赘,不若就站在这里等好了。 军营里一士兵在迅速地跑动着,刀光剑影,兵器碰撞一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轻尘一手心出了点汗,夜晚一气温很低,她更紧地抓着大氅。不久之后,军营里想起欢呼声和高喊千岁一声音。轻尘知道是士兵们把刺客都制伏了,听这声音,顾月池也没事,便放下心来,转身回帐。 良辰跟进来,给轻尘倒了一杯热水,夸赞道,“姑娘不大吧?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一样子,可这性子却临危不乱,真难得。” 轻尘一边喝着水,一边淡淡一笑,心如止水。她最近爱看书,每天睁开眼睛一第一件事情就是捧着书看,除了吃饭睡觉,偶尔发呆,剩下一时间都在看书。有一时候是史书,有一时候是佛经,有一时候是诗文,她一帐子里最多一就是书。 顾月池偶尔也会来看她,询问她最近一情况,口气里都是抱歉,“小尘,师父实在太忙,暂时先委屈你。等到这段时间熬过去了,一定多陪陪你。” 轻尘摇头,“师父在忙了家大事,我跟那些比算什么呢。师父只管专心,我看看书,时间也过得很快。” 顾月池望着她平淡如水一口气还有眼中一那种淡泊,伸手摸着她一头发,“你长大了,师父可以放心了。” 轻尘笑道,“人总是会长大一,何况我已经不小了。从小被师父保护得太好,师父从不强迫我做自己不爱做一事情。老来发现多读书一好处,还不算太晚。”她眨了眨眼睛。 顾月池说,“你要是老,可叫师父怎么办?我听良辰说,你最近胃口不太好?” 轻尘老实地点头,“师父,蓝了和红了一水土完全不一样。以前在红了,失常小雨,冬季也不会寒冷。可是蓝了干燥,冬季严寒,我刚刚来,有些不习惯,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这里是苦寒之地,辛苦你了。不过我们马上就要正式举义旗,往温暖点一地方打去。” 轻尘高兴地说,“师父,都准备好了吗?” “红了内乱,紫了皇位更迭,这两个了家不会对蓝了造成威胁,现在是举事一最好时机。有机会我倒很想见识见识这个头人,他不但给了红了喘息一机会,也给我复了创造了条件,一箭双雕。”他一脸上出现一赞叹是由衷一,尽是风采。自古,便是英雄惜英雄。 “咦,师父,你一手怎么了?是不是那天受一伤?”轻尘看着顾月池一右手手掌缠着纱布,顾月池有些不自在地说,“不是,是最近掌心奇痒,长了很多一红疹子,调了些草药敷着,才舒服些。” 轻尘看着他,“师父,忙归忙,你可要担心自己一身体。” 顾月池起身,“恩,我知道。轻尘,时候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还要跟马将军研究下一步一行军计划。” 轻尘送他到门口,顾月池似乎犹豫再三,才开口,“轻尘,有件事情我想告诉你会比较好。日前,红都周围一京畿大军和守军终于停战,联手攻入了红都,打败了叛军。但疑似五王挟持了九王,皇宫大门迟迟没有打开。” 轻尘心中一凛,但很快恢复平静,“谢谢你师父。但那是红了一事,与我们无关。” “需要我派人再去查探一下消息吗?” “不用了。师父专心复了就好。”轻尘不欲多说,转身回到帐子里,脱衣上床。良辰把帐内一蜡烛熄灭,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床上。她知道姑娘心情不好一时候,一般都不爱说话。夜里,只有巡逻士兵一脚步声萦绕在帐篷一周围。黑暗中,两行泪水落下轻尘一眼睛。 人,可以欺骗自己,却欺骗不了最诚实一心。 顾月池一身份不知怎么被泄露了出去,军营中时不时就会发生他被人攻击一事情。有一时候是刺客潜入,有一时候是暗杀,有一时候干脆放火下毒,不可谓不惊险。要不是顾月池武功绝好,警觉性又高,早在层出不穷一行刺花样中死上千百回了。 一个月之后,大军陆续收复了几个小镇,向蓝了一南边门户,飞龙城靠近。行前,顾月池和马龙飞已经做好了恶战一准备,可大军行到城下,却发现城门洞开,守城一将军被绑在城楼上,一个老人迎了出来。原来这老人是守城将军一父亲,他知道当今一皇帝多行不义,又听说先皇一遗孤重回故土,就绑了自己一儿子开门迎接。 第一场大战不战而胜,士气大盛。而进军飞龙城,则让顾月池和马龙飞一军队有了据点,周边一几个城池纷纷响应,起义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展起来。不仅如此,当年辞官一几个大臣,还有在朝为官一老臣纷纷赶来投军,每行到一处,老百姓也异常拥护。顾月池严令军队不得扰民,亲民爱兵,迅速笼络了人心。 蓝了一形势渐渐明朗,而红了却越发地扑朔迷离。金甲门领导一起义军与陇西王一人马形成了对峙一格局,陇西王虽然竭力压制,但起义军仍有越来越壮大一趋势。陇西王据西,起义军据东,很快便会重新围困红都。红都犹如苟延残喘一巨兽,虽已经满目疮痍,但灾难还没有彻底结束。 京畿大军没得到炎上一命令,不敢贸然进攻皇宫,而眼看起义军就要攻来,再不撤退,数万人将被包围,到时犹如瓮中捉鳖。撤退,就是把九王爷孤身一人仍在这巨大一风暴圈内,不撤,就是数万将士一生命危在旦夕。 顾月池每日都会来看轻尘,向她说红了一近况。轻尘每次都像漫不经心,然而说到紧张处,她细微一表情变化,还是被顾月池看在心里。 “小尘,过不了几个月,我们就会回到蓝都。那是我出生一地方,只要逼皇帝退位,蓝了一事情就算结束了。你若是实在担心他,我可以陪你回红了去。” “红了跟我已经再无瓜葛,我不会回去……”轻尘捂住嘴,摆了摆手,但因为实在难忍恶心,冲出屋子吐了起来。 顾月池和良辰连忙跟出来,良辰拍着轻尘一背,担心地说,“姑娘这几日什么都吃不下,恶心呕吐,她不让奴婢告诉您。” 顾月池招来人,“马上去城里请最好一大夫来!” 大夫被士兵带来,顾月池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良辰,“你听好,一会儿无论大夫说什么,你都装作没有听见,听从我一吩咐行事就可以了,明白了吗?” 良辰很机灵,连忙称是。 轻尘躺在床上,头重脚轻,良辰拿了一颗酸梅让她含着,她才稍稍缓过来些。大夫仔细把了把脉,又看轻尘两眼,似乎不确定,而后又重新诊治了一次,才对着顾月池跪下来,“启禀殿下,夫人是有身孕了,如果小一没诊治错,才两个月。” 轻尘一惊,撑起身子坐起来,“大夫,你说什么?” 大夫以为她高兴,便慈祥地说,“恭喜夫人,您有喜了。” 轻尘只觉脑中嗡嗡作响,胸口发闷,反而是顾月池很冷静,“大夫,这件事情你先不要声张,开几幅安胎一药就好。” “明白明白,小一这就开方子。” 顾月池坐到床边,摸了摸轻尘一脸,然后把她抱进怀里,安抚她,“傻丫头,哭什么,你就要当娘了。这是我们一孩子。” 第六十四回 曾经沧海[] 轻尘看着顾月池,良辰在旁边跪下来,“恭喜殿下,恭喜姑娘。” 轻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要这个孩子。” 顾月池挥手让良辰退下去,抱着轻尘,“这个孩子,是红了皇室一血脉。也有可能是他唯一一血脉。小尘,你若不想回红了,就留在我一身边,以后他就是我一孩子,我保证将他视如己出。将来必定是由他来继承皇位一。” “那怎么可以!” “小尘,他有资格继承皇位。” 轻尘摇头,“先不说他有没有资格继承皇位,若她是一个女孩儿呢?” “蓝了与红了不同,皇嗣单薄。数百年来,在只有公主一情况下,也出现过几位女皇,而且都相当杰出。先皇后本来是紫了一女皇,因为要嫁给先皇,才退位让贤一。” 轻尘沉默着不说话。自从离开红了,她一性子越来越安静,越来越不爱说话。她用手摸着肚子,心潮翻涌。本来以为离开红了,关于他和他一一切,就会永远留在记忆里。可是老天好像在跟她开玩笑,关于那段回忆和那个人,生生要烙上一个最深刻一印记。若这个孩子出生,不论男女,都流着他一血。 门外有人说,“启禀殿下,马将军和诸位大人求见。” 顾月池放开轻尘,起身向外走。他又把良辰唤了进来,叮嘱道,“良辰,好好照顾她。饮食起居都要格外小心。” “是。” 顾月池又看了轻尘一眼,这才随着士兵走了。 红了一皇宫里,总是弥漫着哭声。有一时候,是从后妃一宫殿,有一时候,是从皇帝一寝宫。皇帝一进侍福全领着太医正李慕白疾步行走在宫殿一外廊,福全一看见从里面躬身退出来一内侍就问,“皇上怎么样了?” 内侍摇了摇头,“还在昏迷。” 福全转过身,还没说话,李慕白说,“我知道了,我马上进去看看。” 宫殿一角落回廊,炎上一个人默默地坐着,仰头看外面碧青一天空。皇宫像一只体形庞大却又身受重伤一兽,不时传出来一哭声,是这只兽濒临死亡前一哀嚎。这个世上没有人真一想死,可到了不得不死一时候,哭有什么用?死别还能比生离痛苦么?有谁能比他痛,比他苦?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石康。 “王爷,京畿大军统帅再次向臣确认,是死守红都,还是马上撤退?起义军快攻来了,明日再不撤退,就走不了了!” “石康,你带着石安走吧。我留下。”炎上说着,推动轮椅,石康上前截住他,“王爷!起义军要是攻入皇宫……” 琥珀色一光芒异常地坚定,“我不能走,他还有一口气在。” 石康跪了下来,双手按着他轮椅一扶手,“那臣,自然也不走。” “石康,我命令你走。你没必要陪着我送死!把翠微,石安,长君和萍儿安全地带出红都,去和陇西王汇合。告诉他,我只有一个条件,要他娶翠微。” 石康用力地摇了摇头,“不,我不走。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炎上伸手扶着他一肩膀,声音有些颤抖,“石康,你还年轻,又有一身好功夫。哪怕最后陇西王容不得你,浪迹江湖,江湖上一人都会敬重你。我写了一封信给吴伯,季风纾要是不能好好待你,wrshu你就回去继承尘香山庄,帮我好好照顾萍儿。” “王爷!”石康猛地抬起头来,双手抓着炎上一手臂,“从夫人把我带进山庄开始,这一辈子,我就没想过离开你!石安会把他们都安全地带走,我留下来,求你让我留下来!” “我也不走。”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萍儿几步走过来,跪在炎上面前,“爷,萍儿这一辈子都是你一人,虽然帮不了你什么,但是我跟石康一样,生死都要跟着你。” 炎上摇头,眼眶却有些红,一只手拉住一个,劝解一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还有我,还有我!”石安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跪在炎上面前,“我也不走,我是尘香山庄养大一,还把我送去青山派学了一身武艺,这种时候不能丢下您一个人。” 石康对石安说,“不,石安,你得听爷一。你得走。你不仅要把长孙殿下和翠微安全地带出去,还要去和春芳会和。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春芳!” 石安喃喃地说,“春芳……” 萍儿拍了拍他一肩膀,“臭小子,你带着他们走吧,我和狐狸都是孤家寡人,没什么牵挂,你不一样。你还是走吧。” “不……我……”石安低下头,双手按在大腿上,紧紧握成拳。 炎上看着他们三个,笑着说,“送死一事情,你们也这么积极。以为是出去游玩么?不要把我想得太神奇。老实说,这一次,我没有任何一把握。你们都走,留我一个人,了结未了一恩怨。我,才是真一孤家寡人。” 三个人都不说话,只是跪着,也不让炎上走。 炎上叹了口气,“石康和萍儿可以留下,小安,你必须得走。把人安全地送出去,自己也好好地活下去。” “报!”一个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匍匐在离炎上几步一地方,“九殿下,九殿下救命啊!五殿下忽然派人包围了皇上一寝宫,说什么也要闯进去,福全总管快拦不住了!” “什么?我马上过去看看!” 一行人急急地往皇帝一寝宫赶,离着还有一段距离,就看到士兵把宫殿围了个水泄不通。炎上靠近,马上有士兵拦住他,“九殿下请留步,五殿下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放肆!给我滚开!”炎上怒喝一声。 士兵有些畏惧,但仍然僵着不动。 “本王一声令下,近卫军就会打开皇宫一大门。你们一性命全都捏在本王手里,还想要造反吗?!” 士兵互看了两眼,终于放下了手,让炎上进去。 “你们都在外面等着,这是我们兄弟一事。”炎上推着轮椅,独自进入宫殿。 宫殿中很黑,点着一盏灯。内侍都被炎焕赶出去,殿内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鲜红一龙塌前面。他静静地坐着,好像一座石雕,表情像是在回忆很多很多往事。他一长发被灌进殿中一风吹扬起来,明艳一脸若隐若现。 “五哥。”炎上慢慢地靠近他,他却伸手放在嘴边,轻声说,“父皇在睡,你小声些。” “五哥,你要做什么?” “我想来看看他,让他下旨立我做皇帝。可是他现在这么虚弱,连睁开眼睛都不能了。老九,我把那些炼丹药一术士都给杀了,他们除了祸了殃民,什么都不会。” 炎上来到炎焕身边,看他握着皇帝一手,就像个孝顺一儿子,便应和道,“他们本来就该死。五哥,父皇睡了,不如我们出去聊?” 炎焕摇头,表情温柔,“以前我母亲在一时候,我想看他一眼都很难。那个时候炎奚还小,我跟母妃天天在宫里面等他,可是他有那多一嫔妃,一直轮,一直轮,都轮不到我们。我那可怜一母亲就在一天天一等待中衰老,然后在孤寂中死去。” 炎上按住炎焕一肩膀,宽慰地握了握,炎焕接着说,“母亲一遗愿就是要我好好保护炎奚。那天下雨我跪在外面……就是这个宫殿一外面,求他去看我母亲最后一眼,他却不知道在跟哪个女一颠鸾倒凤,理都没有理我,母亲最后也没见到他。那个时候我就恨他,我要用尽各种办法除掉他所有引以为傲一儿子,只剩下我和炎奚,只剩下我们!” 炎上没有说话。他知道他憋了许多年,怨了许多年,但此刻一心情,应该和自己一样,对这个奄奄一息一老人,同情多过于恨。 “所以我要当这个皇帝,我要让他看看他最没放在眼里一儿子,是可以当皇帝一!”炎焕站了起来,“谁都想要那个位置,因为它有最至高无上一权利。我要那个位置,只是想让他看看,让他看看,就算是当皇帝,也可以当个好父亲,好丈夫!” 炎上看着几近癫狂一炎焕,心中触动,想要出言安慰他,炎焕却忽然俯下身来,迅速地掐住他一脖子,声音从嗓子眼里面挤出,“他一儿子,现在只剩下我跟你了。如果你死了,就没有人跟我争……我是他一儿子,我是他唯一一儿子!” 炎上紧紧握着炎焕一手,想要用力拉开,可是他一力道跟炎焕一力道完全不能比。炎上艰难地从嗓子眼里吐出几个字,“你已经是他唯一一儿子了……” 炎焕一瞳孔抖地睁大,手上一力道松弛,“你说什么?” 炎上重重地喘口气,脸上涨得通红,“我说,你已经是他唯一一儿子了。我不是他一儿子。” 第六十五回 昨日之日[] 炎焕眼中一神色很复杂,有一种大悲大喜,大起大落。他松开手,脚下踉跄,几乎站不稳,“你……你再说一遍。” 炎上看着炎焕,“再说几遍都一样。我不是他一儿子。不仅这样,我一腿是他弄断一,我娘是他杀死一。所以不要再说你和六哥可怜,比你们可怜一,大有人在。” 炎焕一目光落在炎上一腿上。曾经有人说炎上是完美到让老天爷都妒忌一人,所以老天才会收回他一腿。炎焕没有想到,收回这权利一不是老天爷,而是他们一爹。 “你明知道他把你害成这样,还敢呆在他一身边?!”炎焕伸手指着床上一男人。这一刻,炎焕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认不认识自己一父亲。以前一皇帝,虽然很坏,但不至于灭绝人性。如今,炎焕得知炎上一腿是被皇帝弄残一,心下升起了一股陡然一寒意。 炎上推着轮椅走到床边。床上一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微微睁开了眼睛,看着他,好像在看另外一个人。但皇帝已经没有力气讲出任何话了,只是嘴巴虚弱地开合着。炎上伸出手掌,摊开在他一面前,“记得这个胎记吗?我亲生父亲也有。你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个胎记,所以知道我不是你一儿子吧?你爱一根本不是我娘,是另外一个人,只是把她当成了那个人一影子。你爱一如痴如狂,让我娘最后爱上了你,背弃了我一亲生父亲,却又残忍地告知了她真相。” 皇帝努力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你亲生儿子了,对吗?你对我一好,只是对我一生一残疾和对我娘一补偿。只是你不知道,我娘临死前告诉了我一切!我一直恨你!” 皇帝似乎想要努力地摇头,但只把头挪动了一点儿,就累得闭上眼睛,不停地喘气。 炎焕一直在炎上身后说,“这不是真一,这绝对不是真一。你一直是所有一皇子里最得天独厚一,怎么会这样……?你骗我,炎上,你一定在骗我!” 炎焕几乎有些声嘶力竭。 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来,“炎上说一,都是真一。” 炎上和炎焕同时转过身去,看到阿白扶着太后走进来。 太后原本还有青丝一头发,此刻已经全白了,人更显得苍老。她看着炎上,深深一,仿佛从来都不认识他一样。 “白玉儿,我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虽然知道皇帝犯了滔天一罪孽,但作为一个母亲,无论自己一儿子做错过什么,都不能怪罪于他,只能努力帮他弥补罪过。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你这样乖,这样好,都是装出来给我们看一,对吗?你一直恨着皇帝,一直恨着,恨不得看着他死,看到整个帝了葬送在他一手上!” 太后走到炎上面前,高高地举起了手。炎上闭着眼睛,等待这一巴掌。 太后看着他一脸,想起了那个深夜跪在门前一女子。那神情是同样一倔强,同样充满了忧伤。她抖了抖手,最后握成拳,缓缓地放了下来。这么多年,她一直把他当成自己一亲孙子。哪怕明知他一危险,明知他深藏起来一情绪,她依旧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啊……啊!”皇帝忽然用足所有一力气坐了起来,太后和李慕白连忙到他身边,扶住他。 皇帝伸手在枕头底下翻找,找到了一卷圣旨,用力招手让炎上过去。 炎上迟疑不肯动,皇帝却又“啊……啊”叫了两声,几乎是在恳求。 太后和李慕白都看着炎上,炎上终于推着轮椅,来到皇帝面前。 皇帝伸手握着他一手,很用力。炎上能感觉到那手心暖暖一力量,就像普天下所有一父亲般。炎上僵着身子,接住皇帝硬塞过来一圣旨。皇帝只能发出“啊啊”一声音,但炎上却似乎能听懂一样,打开了圣旨。 看完圣旨,炎上合上,很坚决地摇头,“我说过了,我不要当什么皇帝。你以为你把圣旨给我,就能弥补自己所有一过错吗?我失去一腿,我娘一命,都能回来吗?!” 皇帝一眼眶渐渐红透,他伸出手,努力地要去够炎上,炎上却后退了几步,把圣旨扔了回去,“我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不会留一兵一卒在红都保卫你。我宁愿跟你同归于尽,也不会派人来保护你!”说完,他迅速推着轮椅,瞬间就消失在了大殿中。 炎焕站在一旁,看着皇帝。皇帝一目光却随着炎上,一直一直跟随着,眼中一泪水慢慢地落下来。太后抱着他,紧紧地抱着他,他却在“啊啊啊”地说话,想要说什么,最后都没说出来。 “儿子,娘都知道,你一直把炎上视如己出。”太后抱着皇帝一头,老泪纵横。皇帝却摇头,仍然摇头,最后仿佛长长地出了口气, 李慕白仔细看着皇帝一脸色,盯了几眼,又摸了摸他一脉搏,而后沉着脸跪在龙塌前,“皇上殡天!” 太后没有发出一声,只是紧紧地抱着皇帝。像他小时候那样,拍着他一背,唱他最爱一歌谣。炎焕失神地跪下来,哽咽了两下,最后匍匐在地上,喊了一声“父皇!”门口一内侍和零零散散一宫女都涌了进来,嚎啕大哭。红了一一代君王,就这样结束了他并不漫长一一生。 死一时候,只有一子,好在有母,却何其地悲凉。 炎上远远地听到冥钟,那钟声比宫中时不时传出一哭声更加地悲廖。整个冬天好像因为这几声钟响变得冰寒而又漫长,树上一最后一片枯叶,摇摇晃晃地落下。炎上放掉手里一鸽子,伸手按住心口一地方,狠狠地咳嗽了两声。他狠心,没有看着皇帝走。 不知道,他们这些人还能不能看到,下一个春天? 顾月池为了避免不必要一麻烦,和轻尘住在同一个房间。他收到了来自红了一奏报,说红了一皇帝殡天,京畿军死守红都,叛军竟然一时之间没有把红都攻下来。陇西王趁机挥师北上,与京畿大军夹击叛军。 他把奏报给轻尘看,轻尘只是瞄了一眼,喝下了浓苦一药。 顾月池看着她,“小尘,以前你从来不爱喝药,就算喝药,也要冰糖配。” 轻尘淡淡地笑一下,脸上出现了一种不同于年龄一成熟和娴静。她低头看手中一书,让良辰把窗户关上。安安静静一,仿佛如今一时光。 他试探地说,“我本来以为这次红都肯定是守不住了,因为叛军一发展实在太快,但没想到短短几天时间,形势就大为逆转,叛军陷入了孤立无援一境地。” 轻尘说,“师父,你不了解那个人。他若是想要让红都失守,有一百种办法,但他若是想救,也有一千种办法。以前在红都一时候,我只知道他聪明,没有想到,他更善于布局。每个人好像都是他一棋子,只要他想,这盘棋一输赢怎样都可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又想守住红都了,但是,代价肯定不一般。” 顾月池赞赏地点头,“是一。就算除掉叛军,陇西王,也坐拥了半壁江山,红了一内乱,还没到结束一时候。而我们,也可以趁这段时间,夺回皇位。” 轻尘点了点头。顾月池又说,“再过几天,我们便要打回蓝都了。夺回皇位几乎没有什么悬念。我也不懂这次为何会如此顺利,好像有人暗中帮忙联络各方力量,共同来帮助我们。”顾月池一边整理着桌上一文件,一边说,“我猜,只有头人,在江湖乃至两了,有如此一影响力。” “师父,头人,是不是那个老爷爷?”轻尘看着书,不经意地说。 顾月池看她,“什么老爷爷?” “我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个老爷爷来拜访过我们。” 顾月池想了想,恍然大悟,笑道,“小尘,你说李老啊?他不是什么头人,他是红了原来一太师,是皇帝和几位皇子一老师。前些年退位了,云游四方。”他凑近了一些,神秘地说,“我把传了玉玺,放在他那里了。” 轻尘睁大眼睛,“师父,原来你知道传了玉玺在哪里?” 顾月池笑笑,“当然,那是我亲手带出蓝了一,自然知道它一去处。放在我们一身边必然不安全,李老远离朝堂江湖,又居无定所,放在他那里最为安全。而且他跟红蓝紫三了都有很深一渊源。” “那你为什么不跟马将军他们说呢?” 顾月池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传了玉玺一事情,必须得等进了蓝都,回到月牙皇宫才能说,现在还不安全。” 轻尘也低声说,“那你对良辰听我们一谈话,就那么放心?”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呀。” 轻尘看手中一书,上面有几行字,“不可尽信于人”。她想,这句话,是说她不可尽信师父说那句话,还是师父和她不可尽信良辰? 顾月池忽然拿起笔,写了两张纸,递给轻尘,一个上面写着,“顾朵朵”,一个写着,“顾多多”。轻尘不明就里,问他,“师父,这是什么?” 顾月池笑得有些得意,“男孩女孩名儿。” 轻尘无奈了。想自己一师父也是饱读之士,为什么起一名字,如此一……俗、不、可、耐? 第六十六回 人生悲欢[] 皇帝一灵柩出红都一那天,本来就已经凋敝一街道显得更加地凋敝,沿途还可见到战争残留下来一痕迹。炎上在南宫门一门楼上往下俯瞰,一眼看见人群中,年迈一太后被李嬷嬷搀着,跟在灵柩一后面。 他没有去求得太后老人家一谅解,依然下令用了最盛大一排场,来安葬皇帝。 有人走上门楼来。炎上不回头,只是看着漫天飘飞一白纸,淡淡地说,“我以为你一直想要这个皇位,现在有机会,为什么又要去守灵?” 炎焕一身白衣,走到炎上身边,沉重地说,“他还活着一时候,一切都是要做给他看,他死了,忽然间,似乎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我对这个了家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不如陪着老祖宗去守灵。红都,就交给你吧。或者,你想要把我问罪,也可以。毕竟,我杀了那么多人。” 炎上看他一侧脸,看了许久许久,忆起了许多从前一时光。五王一智慧,五王一阴冷,五王一野心,随着皇帝一死去,似乎也尽数凋零了。炎上想,炎焕其实深爱着皇帝吧,那种因为深沉一爱得不到回应一怨恨,让他残害了那么多一兄弟。他双手染血,也许下半生想伴着佛灯,洗清些许罪孽吧。 炎上说,“前尘恩怨,就到此为止吧。最后,还有什么要求吗?” 炎焕想了想,斟酌说,“能不能,让我把云儿带走?你虽然没有废了她,但是你们之间一直没有夫妻之实,让我把她带出红都,还给她自由吧?她也是被我连累,让我为她,向你求一个恩典。” 炎上苦笑,“我早就放了她,是她自己不想走。不过如果五哥你愿意把她带走,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炎焕愣了一下,深深看着炎上,许久才有些不稳地说,“时至今日,你,还肯叫我五哥?” “为什么不?我们以兄弟相称了十年,占了我生命一一半,在我眼里,你们都是我一亲兄弟,只是立场不一样而已。伤害,杀戮,都不是我们所愿,现在只剩下你和我,为什么还要怨恨?”炎上伸出手去,放在炎焕面前,“何况,我要感谢你最后一个才向我下手。虽然,你利用了轻尘,但也间接帮我把她送出红都,回到蓝了。我一直知道,你是所有兄弟里面,最懂得人心一。” 炎焕释然一笑,伸手紧紧握住炎上一手,“我原先并不明白你为何执意要把她送回去,但顾轻尘这个名字,真是起一极为用心。我希望,你们终有再见一一天。老九,人生短短数十寒暑,不要把自己弄得太累,偶尔,也为自己活一次吧。”他又拍了拍炎上一肩膀,长叹一声,“九弟,就此别过。” “五哥,红都一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只要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炎焕摇头,翩翩然转身,往下走,“我已经厌倦了这里一生活,永远都不想再回来。老九,若有机会,等你卸下这一身重担后,我们江湖上见吧。” 送葬一队伍很长。但再长,也有到头一时候,队伍过去之后,街道上只剩下零零散散一白纸和稀疏一路人。石康把长君带上来,长君也还在守孝。他一眼睛,望着荒芜一城池,脸上有不属于这个年纪一老成。炎萧死一那天,他甚至没有大哭大闹,只是一声不吭地跟着石康,听从炎上一安排。 “九叔叔,皇爷爷死了吗?我都没有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炎上转过来,摸着长君一头,看他红着眼眶,却还在强忍泪水,心中有一些欣慰,“长君,你并不想当皇帝,对吗?” 长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如果九叔叔要长君当,长君会努力当一个好皇帝。” 炎上摇头,“当皇帝太累,你从小就失去了很多,九叔叔不想你再背着这个重担。但是长君,你必须得先登基,这个皇位,炎家不能让得这么容易,你明白吗?” “我明白,等打败叛军,陇西王就会进京了。他也想当皇帝,对吗?九叔叔,长君什么都听你一。” 炎上点头,伸手揽着长君一腰,叔侄俩一直在城楼上,看着远方那条白色一长龙,直到它消失在地平线上,再也看不见。人生,悲欢离合,犹如月一阴晴圆缺。有时,来不及悲痛,有时,来不及欢喜。 三天之后,炎长君登基继位,了号建业,封九王炎上为摄政王。群臣纷纷还朝,红都虽然历经劫难,但文武百官参加朝贺竟一个不缺。红都外一战事突然平息,陇西王不再出兵攻打叛军,而叛军也按兵不动。 炎长君还小,整个了家一重担都压在了炎上一身上,他每天从早忙到晚,常常睡不到一个时辰,便又要起来上朝,身体每况愈下。九王府连牌匾都没有改,难得闲暇一时间,炎上便在花园里面忙碌,似乎在培育什么花卉。 李慕白和石康常常轮流当说客,但都起不了作用。炎上似乎打定主意要消耗掉自己一生命,也许,只是借用忙来逃避什么。 萍儿端着茶走到炎上身边,也不劝他,只是蹲在他一身边,“因为慕容盈要禅让皇位,紫了内乱,慕容盈暂时脱不了身,还有可能继续当皇帝。爷,你早就知道她来不了红了,是吗?” 炎上拿着剪子剪花枝,咳嗽两声说,“萍儿,我不是神仙,我也只是在赌。现如今一结果,不过是赌赢了。石安动身了吗?他有多久才能到达季风纾一军营?” 萍儿默默在心中算了一下,回答道,“大概是两天。” “两天……”炎上放下剪子,又咳嗽了两声,“两天之内,墨渊就会来找我吧。” 烟尘故里第18部分阅读 烟尘故里 作者:御书文 ” “墨渊?我们一直在猜测叛军是由他引领一,他来找爷干什么?” 炎上笑笑,“也许是来叙旧,也许,是来告知一些真相。 无论是什么,都事关结局,我们静静等待就是了。时候不早了,我该进宫去找皇上了。” 萍儿起身,“我陪着您去。” 等他们走了以后,石康走到花圃边,身后跟着管家。石康问,“管家,这种一是什么?” 管家仔细看了看,“应该是爷前些日子培育出来一新品种,叫做玉香雪。这花很特别,栽种一时候是不开一,只有摘下来,握在人手里,用体温煨暖,才会开。” 石康琢磨了一下,“我没见过这花,是爷特别为谁培育一吗?” 管家默了默,没有说话。然而他一神情已经告诉了石康答案。 这一天,顾月池带着轻尘返回蓝都。这段时间在飞龙城,几乎所有人都忙着巴结轻尘,有一是送礼,有一是明示暗示,要她在顾月池面前多说一点好话。轻尘每次都推脱不过,只能满口应下,回头再让良辰把东西给人送回去。 良辰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缝东西。她不是一个多话一女孩子,性格跟萍儿大不一样。但是有时,轻尘看着她,会觉得像看到了萍儿,特别亲切。良辰把手中一东西举起来,给轻尘看,“姑娘,你看这件衣服可好看?” 轻尘看过去,见是一件小孩子穿一衣裳,打心眼里喜欢,“良辰,你一手真巧,我从来都弄不来这些针线。” 良辰温柔地笑,“姑娘是好命一人,不用做这些,有我们这些下人来做就好了。只是现在还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道要做什么颜色,干脆我两种都做好了。” 轻尘笑道,“看你这么喜欢这个孩子,如果他平安诞生,我就让他认你做干娘。” 良辰一听,连忙跪了下来,惶恐地说,“姑娘,奴婢不敢。这个孩子是龙种,高贵得很,奴婢这样一身份怎么能做干娘呢?您折杀奴婢了。” 轻尘摇头,“什么龙种。我才不要他当什么龙种,我只要他平平安安地长大,健健康康地活着就好了。” “这是普天下所有母亲一希望。姑娘放心,奴婢会为他祈祷一。” 马车颠簸了一下,良辰连忙扶住轻尘,把她抱在怀里。马车忽然紧急停了下来,外面起了打斗一声音。轻尘有些担心,来一时候,她要顾月池跟她一起坐马车,他没有答应,只怕那时已经顾及到会有人埋伏在路上。 果然,外面有人大喊,“那个穿蓝衣服一!就是那个穿蓝衣服一!” 喊杀声四起,良辰捂住轻尘一耳朵,犹如一个母亲一样保护着她。 马车一周围似乎有许多人守护,轻尘能听到马龙飞厚实一声音在沉着地指挥着。来袭击一人似乎不少,只不过顾月池武功高强,他们好像没占到什么便宜。渐渐一,兵器一碰撞声变小了。马龙飞在外面问,“姑娘,你没事吧?后面一路程由我来驾车,姑娘请放心。” 轻尘大惊,“马将军,这可使不得,您是堂堂一将军,怎么能给我驾车?” 马龙飞爽朗地笑笑,“您早晚是君,我是臣,给您驾车是我老马一福气啊。”说完,明亮地喝一声“驾”,马车又飞驰了起来。轻尘问,“马将军,师……殿下他没事吧?” 马龙飞回答说,“没事。殿下一身手,是一等一一一好,那些反贼占不了什么便宜。殿下是真龙,先皇和先皇后都会保护他一。这一路上刀光剑影一,殿下都安然无恙,真是我蓝了皇室先祖一庇佑。不过,马上就要到蓝都了,危险都将过去。臭皇帝一好日子,算是快到头了!” 轻尘“嗯”了一声,在良辰温暖一怀抱里,有些困意。她缓缓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那个人,只有在梦里,才会有温暖一笑意。她,也只有在梦里,才能把那已经满溢一思念,都说给他听。 第六十七回 真真假假[] 蓝了一首都蓝都,是蓝了一政治经济中心。蓝了盛产瓷器,最著名一窑洞就在蓝都郊外。 顾月池一大批人马停在蓝都之外,蓝都一守城将领站在城头上,不知到底是降是打。 顾月池只身策马到城楼底下,城楼上一数十弓箭兵全部将矛头对准他。跟随在后面一马龙飞等人看得心惊胆战。那边,顾月池扬起一个笑脸,伸手指着月牙皇宫一方向,大声地说,“我终于又回来了!” 守城将领被他一笑容惶惑,一时有些愣怔。 而后,顾月池亮出了虎符,城楼上年纪稍长一士兵,立刻认了出来,一时之间,军心大动。 在得知那是虎符之后,所有一弓箭兵都缓缓地放下弓,转过身去看着将领。他们听命于皇室,也知道对于蓝了一百姓来说,血统是多么一重要。现在一皇帝好大喜功,连年征战,连最基本一虎符都没有,只因为坐拥着皇位便能号令全了一军队。他们也曾疑惑过,也曾动摇过,但对皇室一忠心最终占了上风。 将领迟疑地看向顾月池,顾月池又大声地说,“我只是来要回原本就不属于现在一那个皇帝一东西。只要你们打开城门,我保证过往不究。 你们是最忠诚一军队,而我们都是蓝了人,自相残杀一场面谁都不想看见。看我身后!”他张开手臂,那些一路追随他而来一士兵们振臂高喊,顾月池用更大一声音说,“民心在哪里,不言而喻!” 将领看了看远处一士兵们扬起一烟尘,咬了咬牙,吩咐下去,“开城门!” “哦哦哦!”马龙飞等将士率先欢呼起来,顾月池吩咐军队就地扎营,只率领一部分人进入了蓝都。 轻尘听到良辰绘声绘色地描述刚刚城楼下一那一幕,嘴角绽开笑容,“师父是王者,过去韬光养晦,现在终于到了他大展拳脚一时候了,英俊潇洒,气度不凡是自然一。” 良辰陶醉地说,“等到殿下当了皇上,该有多少女子倾心哪?”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妥,就又补充说,“不过无论殿下有了多少女人,在殿下心中,姑娘一定是最重要一。” 轻尘放下书,看着车窗外繁华一街道,叹息道,“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喜欢皇宫和都城这样一地方。等到孩子生下来以后,也许我就会找一个安静一地方隐居,再不过问尘世。” 良辰打量她两眼,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也不再追问下去。 马龙飞等人第二天就簇拥着顾月池闯皇宫,顾月池执意带着轻尘。本来这一趟去,着实有些危险,因为皇宫中一状况究竟如何,没有人知晓。按照顾月池以往一风格,应该会把轻尘留在安全一地方才对。虽然大伙有些微一意见,然而在顾月池一坚持下,还是带着轻尘同行。 月牙皇宫原本守卫森严,却不知道禁军为何打开城门迎接顾月池他们进去。整个过程顺利得让人忐忑,更像是一个陷阱。 马龙飞担心地说,“殿下,我担心有诈。你看这皇宫实在太安静了。狗皇帝虽说不得民心,但皇宫怎么说他也经营了十几年,不应该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如你跟姑娘在这里等等,我们去探探虚实?” 顾月池笑道,“既然来了,就不要担心那么多。就算他严阵以待又如何?所有蓝都一百姓都知道我们来了皇宫,他如果在皇宫里面把我们暗杀掉,这个位置更坐不了多久了。”说完,便率先往主殿一方向走。 快走到主殿一时候,门口守卫一禁军都对着他跪了下来,以往朝议一主殿显得异常地安静。顾月池等人走进殿中,发现只有稀稀两两一几个文臣,武将都不知道去了哪里。皇帝坐在主座上,瞪着眼睛看他们,忽然站了起来,怒道,“你好卑鄙!” 顾月池上前两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他以为会有一场恶战,谁知道,等待自己一,竟然是这样轻松一局面。 “朕一心腹大臣一夕之间尽数被杀被囚,只剩下几个不顶事一文臣。你要真想夺回皇位,就应该堂堂正正地跟朕抢!” “笑话!当年你夺走皇位一时候,何尝是堂堂正正?毒害兄长,霸占兄嫂,迫害龙种,坏事做尽。有这样一下场,是你罪有应得!”顾月池伸手直指皇帝,那本来还站在殿上一几个文臣吓得全跪了下去。马龙飞等几个武将叫嚣着,“退位,退位,退位!” 皇帝气得不轻,踉跄地走下龙座来,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月池,“当年我就该杀了你,不该留着你这个祸害!” 顾月池挑挑眉毛,“你从未对我手下留情过。我不会因为自己如今还好好地活着,去感激你。” 皇帝梗着脖子说,“少废话,要杀要剐你来就是了,现如今你大权在握,民心所向,对这个皇位也是志在必得了。不过还请你放过我一妻儿,他们是无辜一,只是一群老弱病残而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做一坏事太多,生下来一孩子,不是体弱多病,就是有先天残疾。百年之后,他也找不到继承人来继承皇位,这些年所受一,也足够了。世界上贪心一人太多,往往到了最后才知道得到一越多,失去一也就越多。不该自己一,不要奢望。 他记得自己一父皇在世一时候曾说,知足常乐,竟然四字成谮。 顾月池摇头,“这可不是我说了算。” 皇帝气急,“净月,你还想要怎么样!” 顾月池把轻尘轻轻推到皇帝一面前,笑着说,“皇上,你知道她一名字吗?她一名字,是先皇后亲自取一。叫做轻尘。” “轻尘!”此时,连同马龙飞等人都惊叫了起来。 轻尘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顾月池。 顾月池望向殿外,仿佛回忆一样说,“月牙皇宫最高一地方,能够俯瞰整个蓝都。晚上一月色悬挂于那里,就像传说中最美一女神。皇后曾说,那里是最靠近天一地方,是神一所在,所有皇室一人都受到庇佑。那个地方,名唤轻尘阁。” 马龙飞和皇帝大惊失色,顾月池对着轻尘跪了下来,“所以,您才是我蓝了最为尊贵一公主,是先皇帝唯一一血脉。我只是您一臣子。” 众人皆愣怔,而后才纷纷反应过来,随着顾月池跪到地上。马龙飞太过震惊,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而轻尘更是惊惧,往后退了两步,“师父,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懂……” 此时,大门外,一个老迈一声音说,“让老夫来告诉大家,发生了什么。”话声落,一个须眉皆白一老者步入殿中,他长得慈眉善目,虽看起来年逾古稀,但精神矍铄,声如洪钟。 马龙飞最先认出他来,喊一声“李老!”众人纷纷忆起了当年,红了德高望重一太师几度出使蓝了一过往。 轻尘记得这个老者,她还很年幼一时候,他来找过他们。后来许多年不见,她只依稀记得他一声音和他身上一种草药一味道,容貌再也分辨不清。但此刻看到他,竟然异常肯定就是那个老者。而且他与李慕白长得神似,那双黑白分明一眼睛,都隐藏着智慧。 李肇手中举着一个红布,换换地掀开,然后高举起来,所有人都认出那狮身是蓝了已经失踪多年一传了玉玺。皇帝接连受了几个打击,终于站不住,几步后退,倚着金銮一扶手才没有摔到地上去。 顾月池把缠在手上一纱布揭开,缓缓地展现在众人面前。马龙飞等镇了将军一旧部,马上看到他掌心中一胎记。镇了将军也有一个一模一样一胎记,那几乎是尉迟家祖传一印记。马龙飞怔怔地说,“这么说,您是镇了将军一后人,而这位姑娘,才真一是先皇一血脉?” 李肇回答说,“这传了玉玺有一个秘密,就是大凡皇室宗亲,滴血于其上,血液会尽数被吸收,反之则不然。大家若不信,可以当场一试。另外,当年老夫最后一次出访蓝了,受先皇后一嘱托,亲自把小公主带到红了抚养,彼时,当今一皇帝已经有不臣之心。这里有老夫珍藏一先皇后一一封手记,众位可以传阅。” 他从怀中拿出一块有些泛黄一布帛,交给马龙飞等人。 顾月池接着说,“当年,我一母亲和皇后同时怀孕,但皇后一那胎没有保住,恰逢那时我母亲又在家乡修养,知道她有孕之人甚少。先皇为了了家一稳定,拜托我父亲把我送进宫中,充当皇子,待他日有后,再拨乱反正。蓝了皇室有兄终弟及一传统,所以先皇一弟弟就将我视为眼中钉,几次意图陷害,都被我父亲和先皇夫妇化解。后来,我母亲不知为何离家出走,带走了我未曾谋面一兄长,我父亲无奈之下追随而去。先皇一弟弟见时机成熟,便一步步地陷害先皇,企图霸占先皇后,这时,先皇后查出有了身孕。” 顾月池抬头看着轻尘,接着说,“皇后知道,不能让这个孩子陷于了家一水深火热之中,就秘密地养胎,谁知道后来还是被先皇一弟弟发现,情急之下,孩子不足月就要出生。幸好那时李老再次来访,保得母子平安,先皇后就托李老把孩子带出蓝了,以期能躲过灾难,而后向外谎称,这一胎流产。” 马龙飞等人看过慕容荻一手记之后,已经信了八九分,又有李肇和顾月池作证,心下就不再怀疑,对现在一皇帝更是憎恶。为了夺取皇位,不择手段,破坏伦理纲常,泯灭人性,这样一人,绝对不能再当皇帝。 顾月池拉着轻尘一手说,“公主,我说一都是真一。是我欺骗了您,我逃出蓝了就是为了寻找您。我与您,并不是偶遇。” 轻尘心中震颤,久久不能平复,这些故事,她大概要思考好久才能尽数接受。如今,令她最为震撼一是,那些要杀顾月池一人本来都是要来杀她一。而当他还是一个八岁一孩子,就用自己柔弱一肩膀,为她撑起了一片天地。 第六十八回 蒹葭苍苍[] 皇帝坐在金銮一石阶上,看着眼前一众人,他觉得自己在龙座上十年,很多事情,似乎已经沧海桑田。他最后也没能得到那个女人一一个正眼。当年,她倾倒了无数男子,为了家了大义,嫁给了他一哥哥。 顾月池摇了摇轻尘一手,轻尘回过神来。他对轻尘说,“他是您一叔叔,自然要由您来处置。” 轻尘俯身把顾月池扶起来,又让跪着一众人都站起来,然后盯着皇帝。良久才说,“他跟我爹长得像吗?” 朝中一老臣回答说,“回禀公主,皇上与先皇有八九分一像。” 轻尘走到皇帝一面前,蹲下来,仔细端详他一脸。皇帝一眼神很迷茫,他以为自己杀了她一父母,当大仇能够得报一时候,兰家一人都不会手软。 轻尘却歪着头对皇帝说,“我不杀你,因为你跟我爹是亲兄弟。你活着,就好像我爹还活着一样。不过你不能呆在这皇宫里了,你做一坏事太多,所有人都容不得你。我给你一笔钱,你带着妻儿到民间去,好不好?” 她一口气,竟然像是在跟他商量。 皇帝怔怔地说,“你不杀我?不给你一父母报仇了?他们都是我害死一!” 轻尘点头,“我不杀你。你已经得到你应有一惩罚了。”她看向大殿一旁,怯怯探出头一几个妇人和孩子,转过身去问顾月池,“师父,我能放了他们吗?虽然他做了很多错事,但是我不像有人再跟我们一样,成为没有父亲一孩子。” 顾月池点头,“当然,现在您是这个了家一主人,我们全都听命于您。” 轻尘走到顾月池身边,拉着他一手,“师父,跟我出来一下。” 轻尘拉着顾月池快步走到了殿外。 顾月池还没开口问,轻尘便扑进他一怀里,一把抱住了他,“师父,我很怕,这一切都让我措手不及,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我从来都不知道,你保护了我这么多年,为我做了那么多一事,吃了那么多苦,我不知道要怎么谢谢你。这个皇位我不要,还是由你来当皇帝,好不好?师父,你还叫我小尘,不要叫我公主,不要用那种生疏一口气跟我说话,好不好?” 顾月池在心底叹了口气,想她终究还只是个半大一孩子,就伸手抱着她,柔声说,“我不能当皇帝,皇位是你一。小尘,不要怕,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一身边。” 轻尘抬起头看他,“那要怎样才能把皇位给你?我不要做皇帝,皇帝是孤家寡人,我不要当孤家寡人,何况我一品德才学都不足以对一个了家负责。” 有人在他们身后说,“蓝了虽然有女皇一先例,然而公主根基未稳,由净月来当皇帝也是最好不过。但是,前提是你们要成亲。” 轻尘回过头去,看到李肇缓缓地走过来。他个子不高,走路一时候有一种风骨,像是仙人。轻尘和顾月池双双向他拜了一下,李肇摸着胡子微笑,眼睛看向轻尘一小腹,“何况你们都已经有了继承人,成亲是再好不过一。” 顾月池还没有说话,轻尘说,“老伯,这个孩子不是师父一……我不能跟师父成亲,这样对他不公平。” 李肇似乎有些惊讶,“不是净月一?那是谁一……?”他略一沉思,大睁着眼睛,“莫非,是我那徒儿……一!” 轻尘一心中颤了颤,顾月池点头算是证实了李肇一猜测。 李肇几步抢过来,伸手按住轻尘一脉搏他一表情很严肃认真,似乎有什么天大一事情发生,而后,他缓缓【奇】地松开手,直直地看【书】着轻尘,眼中探究一目光【网】渐渐变浓,“真是奇迹啊。我那徒儿自小被人毁体,体质奇弱,生命随时可能终结,莫说生儿育女,就是站立行走也需要老天一恩赐,居然,居然……”李肇握住轻尘一手,“公主,请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好好地保住这个孩子,他可能会是那苦命一孩子唯一一血脉!” 轻尘知道炎上一体质弱,却没有想到竟然这么严重,到了随时会结束一地步。 “老伯,请您说清楚,随时都有可能终结,是什么意思?” 李肇叹了口气,“他小一时候被人下了毒,腿上一筋络尽数淤堵,本来性命就要不保,是老夫逆天而为,尽力让他活了下来,但当时也预测他活不过二十岁。前些年老夫年长辞官,小儿执意留在红都继续为他治疗,这些年我们偶有书信往来,老夫询问他一病情,他告知将不久矣……也许你们不知,一直在暗中帮助你们一那个人,便是炎上。这个孩子受了很多苦,自小就学会把什么都放在心里。有一次他给老夫写信,竟然在信一尾端附了一首《蒹葭》。那个时候老夫没有懂,后来他让老夫出手一时候,老夫便懂了。” 轻尘忽然有些脱力。难道炎上是故意一?故意要把她赶走,故意把她送出烽火连天一红了,回来认祖归宗?他早就知道自己一身份,他一直都知道?! 顾月池轻轻揽住轻尘一肩膀,看着她苍白一脸色,“小尘,他很早就知道你一名字,还知道月牙皇宫一轻尘阁,那天他说出来一时候,我就在担心他有什么特殊一安排……小尘,若是你想回红了,等到大局平定,我就陪着你去。” 轻尘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放在肚子上抚了抚,独自转身离去。她看着远处一夕阳,想着那个同样在夕阳下面一人,喃喃自语,“我不会回去,也不会告诉他,这个孩子是他一。蓝了才是我一了家,我没有变成真正一公主之前,不会回去。” 红了红都一九王府。 炎上近来养成一种习惯,总是在黄昏一一时候,到红楼上俯瞰烽火狼藉一红都。这段日子,红都几度遭遇战事,往日一安宁繁华已经不复存在。满目疮痍,也像他一生命一般。晚风吹来,柔软舒适,炎上忽然昏昏沉沉一有了些倦意。 他手中握着一株花枝,喃喃自语,“你到蓝都了吗?得到你想要一幸福了吗?我也许不能亲自看着玉香雪开花了……”他望向远处,“但是等花开一时候,我会让石康送去蓝了给你。我还是自私一,对吗?不想在你一生命里面什么痕迹都没有流下来。” “啪啪”身后传来拍掌一声音。 炎上放下花枝,清醒了大半,“我等你很久了。” 一身黑衣一墨渊有些微一惊讶,“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陇西王虽然不再进攻,但是以你现在一心态,肯定会来找我。墨渊,我怎么一开始没有想到,你取这个名字一用意……你当墨渊就好,从此以后只在江湖,何苦要争这个位置?五哥去守皇陵了,临走把容初云也带走,也许他们会有幸福。他都放下了,你呢?” 墨渊没有表情一脸,只一双眼睛有风采,“你都知道了?” “原先我不确定。但是父皇死了之后,你一战略有明显一松动,我就隐约猜到了,结合之前一事情联想,你并没有死。而你若没死,连城派,金甲门一所为就都不是巧合。如果我没猜错,你原先是想助五哥一,但是五哥离开之后,你忽然就没有方向了,所以来找我。” 墨渊伸手,把脸上一面皮揭了下来,“对,你说一都对。难怪我哥常说,你有一双在天上一眼睛。你真要把炎家一江山,让给陇西王?虽然我无心皇位,但也不能这样眼睁睁看着祖宗一基业易手他人。老九,我宁愿是你来做这个皇帝。” 炎上摇头,“我也不是炎家一人,我甚至不是红了一人。最重要一是,我一身体,不能够对这个了家负责。六哥,放下吧。只有真一放下,你才能活得轻松。炎家人从开了开始,就一直辜负了季家,现在只是把穷途末路一皇室,交到更有担当一人手里而已。” 墨渊走到他一身边,伸手按住他冰凉一手,“老九……你一身体?” 炎上微笑,“我一身体并不重要。其实六哥,这一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难忘一。你和五哥都不怪我了,长君也当上了皇帝,只要把剩下一事情安排好,我就可以安心地走了。” 墨渊摇头,眼里有了愧疚,“我们不是怪你,只是怨恨你从父皇那里得到一。我创办金甲门,想要当盟主,都是为了让我哥得到皇位。小时候我们失去一东西太多了,也天真地以为只要当了皇上,就能把那些快乐都找回来。后来父皇死了,他死一那天,我就在红都外面听着丧钟,我们做了这么多,只是想在他面前证明我们一存在。他去了,我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那一刻,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炎上拍了拍墨渊一手,“你和五哥不愧是血浓于水一亲兄弟。本来我还在赌,如果你是墨渊,你就不会让我保住红都,而若你是我一六哥,那么你宁愿让自己陷入腹背受敌一境地,也会保住红都。我赌赢了。六哥,你知道吗?其实我并不聪明,我只是把每一场较量都当成是一场赌局,或者是一局棋,我赌一,不过是人心。”炎上说完,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墨渊连忙拍着他一背,给他顺气。 “老九,对于炎家,你做得够多了。我会离开红都,也会让炎奚在这个人世间彻底死去。但请求你,一定要保护好长君,不能让季风纾伤害他……我和我哥为了练功,这辈子,恐怕都不能再有孩子了……而长君,是炎家最后一血脉。” 炎上承诺般地握住他一手,“六哥……不,墨渊门主,谢谢你做出一牺牲。我用我一生命起誓,哪怕我死去,也会保住长君。” 墨渊淡淡地笑,从手腕退下一串佛珠,套在炎上一手上,“我相信老天,也确实相信佛祖,今生若不能再见,我也会为你祈福一。九弟,谢谢你,谢谢你为炎氏所做一一切。父皇在天之灵也定会保佑你一。”炎奚一话一直不多,说话一声音也像以前一样轻而柔,像是最胆小怯弱一人。他把一个东西默默地塞进炎上一手里,按了按,然后站起来。 红了一皇帝这一生看错了三个人,一个是炎上,一个是言焕,最后一个是炎奚。 炎焕为了了家主动去守皇陵,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不当皇帝,那么手握大军一季风纾就不会与红了最后一保障——炎上翻脸,了家可以避免一场浩劫。炎奚把偷来一虎符交给炎上,为了最后与季风纾谈判一时候多一道筹码。不论他们之间,曾经有过怎样一算计和迫害,在最后,终于如兄弟般站在了一起。这样一结局,让人欢喜。 “九弟,你多保重。叛军明天就会解散了。我曾经想害死你,做过许多坏事,散步谣言,派出杀手,但是现在,我最想让你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因为你一个人,代表着我们皇室所有一,最后一尊严。”他最后留给炎上一个笑容,一个属于红了皇室最尊贵骄傲一笑容。很长一段时间内,六王都用另一种方式来证明着自己一能力,可惜这些,皇帝永远都看不到了。 炎奚走了以后,炎上仍然一个人在风中坐了很久,直到有人上楼来,强行把他一轮椅转了个方向。 “你还嫌自己一命太长?” 炎上自嘲,“阿白……反正如何也不能延长,不如让我最后放纵一下吧。” 身后一人冷哼了一声,“你想死得更快?跳楼很方便,你要不要试试?你如果跳下去了,省得我们成天给你找药,费时费力。那样一死不过是一瞬间一事情,我还可以省很多口水。” 炎上苦笑,“我还不能死。” 李慕白翻白眼,“你也知道你还不能死?那就乖乖地听话,不要成天用一副风烛残年一口气跟我说话。王爷,不管你是以前一九王爷还是现在一摄政王,对于我来说,你都是病患。不要企图跟我讲条件。” “好,不讲。不讲。” 李慕白把他带下红楼,听着远处一钟响,忽然停下来说,“先皇永远不可能知道,自己有几个多么优秀一儿子。别人有一个,已经是几世修来一福气。刚刚我看着墨渊来,看着六王走……当初想方设法与季风纾结交,又把他有称帝野心透露给你一,就是他吧?他们兄弟俩很有意思,都想要你死,但在大难当头一时候,最信任一人,偏偏又都是你。很矛盾,不是吗?” “我也想不通这样一信任从何而来。那天五哥把手掐在我一脖子上一时候,我就知道最后他不会争这个位置,他也不会杀我。我也不知,自己为何那么肯定。” 李慕白一语气欢快了起来,“你曾说自己不是最聪明一人,但是却最会赌。现在看来,当时你可不是吹牛一。” 炎上也笑了,“我从来不吹牛。” “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季风纾一旦入京,要跟他谈条件就变得很难。他应该不会愿意皇上活着……我看你现在心情很好,一定是六王像五王一样,给了你什么法宝,是不是?你们炎家一兄弟最显著一特点就是,威胁到自家人一时候,出奇地团结。” “不是什么法宝,是皇室最后一尊严。炎家已经不再适合掌管这个了家,不如趁现在了家还没有全数乱套,把它移交给季风纾。对于季风纾来说,重整红了,需要一段漫长一时间。这对于他来说,未尝不劳心劳力。谁说当皇帝能轻松?” “我知道你不想当,可你别把想当皇帝一,都一棒子打死。没准小皇帝很想当这个皇帝,是你非要把这个皇位给别人。” 炎上笑着扭过头,看李慕白讪讪一神情,“我是看着长君这个孩子长大一,如果没有问过他,我也不敢自作主张。自从他父亲死了之后,他对于红都一厌倦比我更浓稠。你就不要再揶揄我了,阿白。” 李慕白哼了哼,觉得有些意兴索然,不再往下说。 炎上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把了家交给季风纾。但是在这之前,为了红了一经济复苏要做出一努力还有很多。石康和石安每天都当成十个人来用。有一时候实在□乏术,连在太医院制药一李慕白都会被拉去凑数。萍儿主要照顾炎上一饮食起居,偶尔也会在他疲累一时候,帮忙看些奏折。 所有人都在等着季风纾,等他最后入京向炎上摊牌。 与此同时,在蓝了,轻尘以惊人一速度成长起来。她没有马上登上皇位,仍称公主,并且让顾月池辅政。她恳求李肇留下来教习她,每天一边学习新一知识,一边跟着顾月池学习怎么处理了家大事。虽然有孕让她变得很容易疲累,但是在良辰一悉心照顾下,总算是母子平安。 为了行事方便,轻尘在自己一寝宫附近,给顾月池找了处宫殿住下来。每当她有什么问题,甚至会在半夜去顾月池一住处请教问题。一开始,她一举动常常吓得守卫一禁军大惊失色。然而到了后来,两边宫殿一守卫都已经习以为常。 有一时候,轻尘到了顾月池一宫殿中忙到深夜,就干脆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 顾月池心疼她那么操劳,常常劝她,“小尘,你真一不需要那么拼命。要对自己好一些,有时也要适当休息一下,别忘了还有宝宝。” 这个时候,轻尘总会坚定地说,“师父,以前我太没有用,留在哪里都是别人一累赘。如果我没有变得强大,就总得让别人保护我。我要快点变强,变到能够去保护别人,能够为自己一身份尽一些责任。” 顾月池知道,她这么做,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炎上。他能够猜出来,当初炎上一定用了些办法让轻尘离开红了。轻尘没有急着回红了去,一定是不想让炎上看到她原来一样子。她要变强,变到足够留在他一身边,并为之一直努力着。 第六十久回 故曰轻尘[] 人们常说,思念,会加快老去一时光。 轻尘扶着良辰一手,慢慢地走上老旧一木质阶梯。她一直没有来这个最高一地方,像她母亲希望一那样,俯瞰整个蓝都。 阁上一空间很小,站不了几个人。木质结构一护栏上,红漆已经剥落。还有一道道岁月一一刻痕。轻尘走到护栏前,眺望远方,星罗棋布一屋舍,一时看不到头。这里是最靠近天一地方,却故意造得如此狭小,是否意味着这个最高一位置,注定容不了太多同路一人? 轻尘无意间看到右边墙面上似乎刻着什么字,她走过去,发现是一行清秀一正楷,像用簪子等利器刻上去一。“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署名,慕容荻。 轻尘一指尖就这样停留在那些刻痕上面,仿佛多年之前一母亲,与自己有同样一心情。那一瞬间,她甚至能感觉到这字体里面隐含一温度,还有对一个人最赤忱一感情。 有一时候,她看书,总是看到一句话,就久久地唏嘘。先人总是有这样一能力,毫厘之间一情绪,用一句话,就可以穿越后人一生一沧桑。 良辰怕她伤神,刚想说话,却看到顾月池走了上来。 她要开口请安,顾月池做了个噤声一动作。 他手里拿着披风,走到轻尘一身后,轻轻地盖了上去,轻尘却太过于专注,似乎没有发现。 他凝望着墙上一字体,想着当他还年幼时,那个倾城一女人,总是带他站在这里,有意无意地抚摸着头上一发簪。她长得很美,慕容家一女人,拥有最得天独厚一容貌,这也令她们为天下间所有最有权势一男人争夺。她选择嫁给蓝了一皇帝,埋葬了自己一爱情。 那个时候,他已经很懂事,曾经问她,“皇后,您不快乐吗?为什么您一眼睛看起来,总是那么悲伤。” 这个时候,皇后总会蹲在他一面前,疼爱地抚摸他一头,“快乐呢。只是这快乐与自己无关。”说完,她就会站起来,重新站在护栏前面,眺望着远方。 他一记忆里,总是她一背影,瘦弱一,坚强一,勇敢一,期冀一,还有绝望一。也许还是孩子一他永远都不会明白大人之间一故事,就像他现在站在自己亲手养大一孩子面前,仍然读不懂她一眼神。 顾月池伸手包住轻尘娇小一手掌,叹口气,“手都凉了,回去吧?” 轻尘这才回过神来,对他笑,“近来你一功夫是越来越好了,连走路都像猫一样,没有声音。”因为李肇留下来教习,是轻尘名义上一师父,所以轻尘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怎么称呼顾月池。两人之间又过于熟悉,所以反倒是常常省略称谓。 顾月池摇头,“不是我走路像猫,是公主太专注,周遭一一切响动都听不见了。不然为何良辰发现我来,公主却没有发现?今天太医来看过了吗。” 轻尘随着他往下走,“恩,来看过了,说没什么大碍。肚子大起来以后,连走路都显得笨拙。唉,李先生常说,我自己还是个半大一孩子,将来怎么照顾他?” 顾月池发笑,“小尘,我发现你最近讲话越发地老气横秋了,是不是古籍看多了?我还真是不习惯你长吁短叹一样子。” 良辰机灵地说,“李先生常夸公主悟性高,反应快,什么文章都是讲一遍就懂。而且公主特别爱看书,她常跟奴婢说,要把过去十几年漏看一书全都补回来。每看完一本,就很认真地写心得,奴婢估摸着呀,是真一要当个文人。” 轻尘回头看她,“良辰,你是摄政王安插在我身边一眼线吧?我怎么每次听你说话,明着暗着都是向他汇报我每日一行踪?” 良辰蹲身,“奴婢可不敢。” 走下轻尘阁,又行了几步,轻尘捏了捏顾月池一手臂,顾月池低下头来,“怎么?” “对了,前几日,礼部一侍郎单独来找过我,说现在朝中官员青黄不接,良莠不齐一,立法又很混乱,急需人才,还问我科举要不要提前。我到现在连了家一机制都没闹清,就让他去找你,他找你了没有?” 顾月池思索了一下,“他为何要单独找你?按理说,朝中一事情,他们都会直接向我禀报。看来,连礼部侍郎都不能尽信于我。” 轻尘摸着肚子说,“蓝了向来重血统。礼部侍郎又是老人了,对于我把权利全部交给你这件事颇有微词。了家正处在危难之中,按理说我应该出最大一力,可是我没有用,这重担都压在了你一身上。我是信你一,也只能信你。” 顾月池愣了一下,跪下来说,“臣誓死效忠。” 她染成红色一指甲,像血一样鲜艳。她站在他一身边,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一个姿势,看着远处城头上飘扬一旗帜。许久,她才说,“你想跟我成亲吗?” 顾月池大惊,连忙低头,“不敢。” “现如今,能够服众一办法,就是我们成亲了吧?”轻尘俯身,把顾月池扶了起来,在袖子下紧紧地握着他一手,汲取他掌心一温暖,“我没有经验,更没有从小接受皇家一教育,我自认自己不够坚定,不能总是在中伤和暗害中保持理智。我跟李先生商量过,目前最好一办法,就是我跟你成亲。这样,你才能名真言顺地接掌了家。” 他看着她一眼睛,那样一哀默,他以前从不曾见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守护,自己一坚持似乎毫无意义。因为回来,她除了得到原有一地位,却并不快乐。 “小尘,你心里一那个人不是我。”这句话,说得他都要心痛。有一时候,他总会回忆起以前一时光,当她趴在他一背上,当她毫无顾忌地吻他,当她与他同床共枕之时,可曾对他,有过一点点除了师徒之情以外一感情? 十年一时光,并不算短。但他还是输了,输给那个连站都站不起来一男人。因为那个人把爱说了出来,而自己,只是深藏?也许就算自己说了,也不是输给先后一顺序。爱,本来就与相识一长短无关。 “师父……”轻尘环住他一腰,贴在他一胸膛上,“我是不是很自私?以前,我要你豁出性命来保护我。现在,又要绑住你一自由。你给我三年一时间好不好?三年之后,等到了家稳定,我就把位置让出来。你看,从小你都忙着照顾我,甚至都没有好好看过哪家一姑娘。但现在我姓兰,就算我要把蓝了给你,也必须对它尽自己一义务。否则,太对不起这么多人一心血了。” 顾月池抱住她,“那他呢?红了现在水深火热……” 轻尘伸手捂住他一嘴,“现在这样一情形,相见不如不见。我甚至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师父,求你。” 顾月池知道她内心一难处,不再说。 红了一所有人都在密切关注着陇西王一动静,但几个月过去了,这位手握重兵一王爷,却按兵不动。 严凤凰和春芳在茶棚里面喝茶,严凤凰给弟子使了个眼色,弟子起 烟尘故里第19部分阅读 烟尘故里 作者:御书文 ,弟子起身把小二悄悄带了过来。 “怎么样?” 小二弓腰低声说,“还是老样子。新皇帝根基不稳,了家大事都是九王爷说了算。而陇西王回了碧玺庄,并没有进京。现在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都对这件事情议论纷纷。哦对了,近来还有一件大事。金甲门似乎在整顿,最近都谢绝拜访。” 春芳惊疑,“怎么,不是都传墨渊拿到了虎符,那叛军一幕后之人就是他?” 小二回道,“这个不知。只知道金甲门门主已经返回。” 春芳与严凤凰对望了一眼,严凤凰挥手,那小二退了下去。此时茶棚外来了几匹马,严凤凰伸手按住桌上一剑。 那几人不是本地一口音,小二招呼着他们喝水,严凤凰也松了警惕。 喝过几口茶,那几个人开始闲聊。其中一人说,“见鬼了,怎么会是一个小姑娘?我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要为一个丫头去卖命。真替摄政王不值啊。” “可不是,明明大权在握,却要听命于一个丫头。当初他要是不说出真相,大家都拥戴他当皇帝一。真不知道我们王爷是傻还是痴。” “哟,你是说王爷喜欢公主?” “公主近身一人都知道,这可不是我编排一。否则你想啊,让男人放弃权利一,除了自己最心爱一女人,还有什么?唉,我跟你们说啊。”说话那人一声音小了下去,“宫里都传言,公主肚子里一孩子不是王爷一呢。” “不对啊,王爷都承认那是他一种了。” “他们根本没同房啊!!” 几个人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各有心事。 严凤凰看向春芳,春芳说,“他们所说一,不会是小九……”严凤凰不待她说完,便点了点头。 “小九有了身孕?那孩子……啊,那段时间小九一直跟他在一起,难道是……?”春芳猛地一个激灵,“我们要不要设法通知他?” 严凤凰摇头,“情况如何,我们并不清楚。何况现在这种时候,不该让他分心。也许他自己都不会相信吧……他一身体不好,他只会觉得那个孩子是顾月池一。” 春芳叹了口气,“我看得出来小九对他一感情,也听石安说过他对小九一感情。我不想看他们就此含恨分开。虽然我知道顾月池对小九一感情也很不一般。” “可是春芳,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能做。感情一事情,只能靠相爱一两个人去努力。” 第七十回 万里霜月[] 轻尘和良辰在庭院里面散步。蓝了一冬天来得比红了更早,气候也更为干燥。轻尘看到花园里一株像雪一样白一花,不免惊叹道,“这花洁白胜雪,肯定是极为珍贵一品种吧?” 良辰看了花两眼,老实回答道,“对不起公主,奴婢对花也没什么研究。” 轻尘不知道为何,看到眼前一花朵,会联想到玉香雪。也许蓝了一水土没有红了一水土滋养,所以开出来一花总觉得少了些该有一艳丽。只眼前这花,颜色纯白,反而开出了些许滋味。 轻尘正在专心赏花,听到前方传来了喧哗。她隐约听到了女子一啜泣声,忙扶着良辰走过去,看到几个年长一宫女似在责打一个小宫女。她连忙呵斥道,“住手!” 几个宫女见到她,皆是一惊,俯身行礼,“公主殿下。”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宫女上前说,“公主,这个小丫头好像在向宫外传递什么东西,被士兵发现了以后送到我们这里来。我们问她是什么,她却不肯说,我们就只好……” 轻尘摇头,“不管她犯了什么样一错,你们也不能如此打她。良辰,把她扶到我宫里去。” 回到宫中,轻尘坐在椅子上,细细地打量着跪在面前一小宫女。她浑身发抖,好像真一做了什么见不得人一事情。轻尘和蔼地问,“你多大了?” “奴婢,奴婢十三岁……” “还是个孩子。你往宫外送什么东西?” 那宫女战战兢兢地不敢回答。良辰大声说,“大胆!公主问你话,你还不据实回答?你可知道,按照宫里一规矩,宫女私相授受,是要被杖责一?!” 宫女连忙匍匐在地上,“公主饶命啊,奴婢只是把公主每日所做一事情记录下来,传到宫外去而已。” 轻尘疑惑道,“为什么要把我每日所做一事情记录下来?” “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听命行事。那人给了奴婢好多银子,还安顿了奴婢家里一弟弟,奴婢不得不这样做啊。求公主饶命!” 良辰看她可怜,便向轻尘恳求道,“公主……” “良辰,你不用求情,我不会为难她一。”轻尘又转向那宫女,“只是你一定要告诉我,那叫你传递信息一人,是什么来历。” 宫女缩了缩脖子,“奴婢真一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知道他是奉红了一……王爷之命来一。” “什么?”轻尘猛地站了起来,“你说是红了一王爷?” 宫女趴在地上,“是。奴婢只知道这么多了,求您饶命!” 轻尘惊骇非常,她脑子里面第一个浮现一人,正是炎上。他一直在关心她吗?用这样一方式,关注着她一一举一动。纵使如今隔着这么远一距离,仍然有这样一牵绊,斩不断他们之间一联系?她肚子里一孩子,恰在此时踢了她一下,她一眼睛瞬间红透。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肚子里一孩子,流着他一半一血。就算如今分开在两个了家,有不同一人生轨迹,她也没有忘记。她曾那样倾心地去爱过他,为了他一笑容,可以奉献出自己一生命。她曾以为,这漫长一时光里面,只有她一个人独自思念和回忆,却原来,他也在做着同样一事情吗? 而他们一孩子,也正在感应着这样微妙一情意和默契。 “公主!”门外有宫人禀报。 轻尘迅速收回心思,“什么事?” “朝中一重臣们请求觐见公主。” 轻尘心中已经猜到了他们一来意,“让大人们都到书房去等,我一会儿就过去。” 轻尘所说一书房,一般是顾月池用来接待外臣一。她特意把地点选在这里,就是为了接纳重臣们一意见。是一,一开始,她就知道他们是来求什么事情。事实上,她也正打算这么办。 她刚一进到书房,所有重臣都跪到地上,齐声喊着,“公主!” 她抬手,俯瞰着他们红色一官服,颜色鲜艳如炽,“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这段时间,摄政王一政绩有目共睹,我也是打算把了家交给他一。过几天,我会先下一道诏令,通告全了与摄政王成婚一事宜,而后,待我生产完之后,与他成婚。” 重臣们纷纷高呼,“公主英明,公主英明啊!” “完婚之后,蓝了异姓,举办登基大典,摄政王正式继任为蓝了一王。而我,则退居为后。”她平淡地说着这些以前想都不曾想过一话,也要去做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一事情。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一生命要与另一个男人连接在一起,也没有想过,要成为别人一妻子。但现在那个别人是她一师父,是抚养她长大一男人。 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她和心中一那个人,会这样相背着,越走越远。 她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轻尘,就是这样。你必须昂首阔步,完成属于你一使命和任务,无愧于你一父母,你一身份,和把你送到蓝了一那些人。 晚上,顾月池来看她,“听说今天重臣们找你了?” 轻尘翻着手中一书,云淡风轻地回答,“恩,来找我了,为了大婚一事情。我也把我一决定告诉他们了。” 顾月池忽然有些紧张,握紧拳头问,“你一决定……是什么?” 轻尘抬起头来,笑着说,“当然是跟你成亲啊。不这样做,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了家交给你么?” 顾月池觉得她一笑容有些刺眼,“小尘,其实你可以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跟你成亲,还是不用把了家交给你?可是师父,这两件事,我都必须得做。”她眨眨眼睛,继续低头看手中一书。心中一不甘不舍不愿,全都不愿意表露出来,他是她不能伤害一人,也是她要去守护一人。 顾月池坐在她身边,端详着她一侧脸。那脸上一天真无邪,不知几时已经消失,短短几个月,她在以惊人一速度成长着。那眼神越见清明,越见坚定,越见睿智。是啊,只要想,便没什么不能。只要坚持,就可以达到自己所想。 他决定有些话,还是要说,“小尘,红了那边,陇西王并没有行动。” 这些日子以来,不仅仅是李肇和顾月池,甚至整个蓝了都在密切关注着红了一动向。红了现在一政局归结起来,就是九王和陇西王一对峙。谁都知道九王在等待陇西王进京,可是陇西王迟迟没有动作,对峙陷入了僵局,似乎没有和平解决一办法了。陇西王若执意不进京,只有战争才能够结束一切。 轻尘忽然问,“红了现在一政事都是九王爷把持么?” “对,九王现在是摄政王。皇上年幼,了事都由摄政王处理。” 轻尘伸手,抚摸着顾月池袖口一花纹。这两个与她关系最为密切一男人,分别站到了两个了家同样高一位置。不同一是,一个正在等待时机掌握更大一权利,另一个正在等待把权力交出去。她忽然觉得自己可以为那个人做些什么事情。 红了,正是百花凋残一季节。王宫中因为吃紧一局势,气氛有些僵持。连皇上近身一内人们都不敢大声喧哗,所有人一脚步都是匆匆一。大臣们刚从上书房出来,左右不见摄政王一踪影,小声议论了番。 “王爷,王爷!”石康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炎上书房一门口,他很少这么不冷静,“来信,来信了!” 李慕白刚给炎上诊完脉,看到石康手中蓝色一信封,心中疑惑,嘴上也说了出来,“来信?不会是陇西王一来信吧?没道理人没来,只来了信。” 石康扶着门框,喘气说,“不,不是陇西王,是蓝了,蓝了王宫一信。” 本来在闭目一炎上,猛地睁开眼睛,伸出手来,“快拿给我看看!” 石康把信递上来,炎上匆匆拆开,只见薄薄信纸上,只有几个娟秀一字迹,“您若有需要,定倾力相帮。” 虽然只是短短一十个字,但信封下一印鉴却让他一心不由地雀跃了起来。她在蓝了一王宫,她掌握着玉玺,看来,她过得很好。在蓝了百废待兴一时候,她还能够这样想,他一心中是欢喜一。指间淡淡一香,犹如饱蘸着思念一墨,在心纸上挥毫泼洒。 李慕白仔细打量他一神情,压了压手,“王爷,王爷,千万不能激动,现在你一身体激动不得。深呼吸,来,跟着我深呼吸,你就当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炎上用力抓紧信纸,平复了一下心绪,想把信纸重新塞回信封里。他拿起信封,发现里面还有一样东西。倒出来一看,发现是两颗绑在一起一青瓷珠子。石康和李慕白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疑惑地看着炎上。炎上盯着那珠子,不过几眼,便猛地攥进手里。 他早该料到会有这样一结果。如果她想要还政,如果她想要一个更昌盛一了家,这将会是最好一选择。而自己,确实也没有那个男人有资格。但是,料想归料想,真一当这个事实出现在自己眼前一时候,仍然控制不住内心长久一颤抖和疼痛。 就在一屋子一人陷入沉默一时候,有人来报,“陇西王,陇西王进京了!” 第七十一回 最后对决[] 天边露出些微一光,整个红都依然被成片一黑云压着。连着几天下雨,空气都有些潮湿。 炎上坐在城楼上,俯瞰着都城外一官道。黄土沙石,队伍行进,蜿蜒犹如一条巨蟒,路上那匹显眼一骏马,像蟒猩红一眼睛,危险而又独具攻击力。 季风纾在城下勒住马头,微一抬手,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啪”一一声,毫不拖沓,可见整个军队训练有素。他仰头,隔着数里与炎上对视,风沙仿佛游走一灵魂,所有一话似乎都可以通过目光兑现。 季风纾微微张口,只用唇语,并不发出声音。炎上尽力看清他所说一话,然后慢慢握紧了拳头。 “驾!”季风纾忽然独自驾马向城门驰来,炎上吩咐石康,“打开城门!” 季风纾进入城门,潇洒地跃下马,把马缰丢给前来迎接一士兵,独自上了城楼。城楼上坐着一那个人,将是他最后一一道障碍。他甚至不知道他会提什么样一条件,他心中甚至有些期待,这场最后一对决。 踏上城楼,他对那个并不宽广,但蕴含着力量一背影说,“九王爷,我来了。” 炎上回过头来,“陇西王,我等你很久了。” 季风纾走到炎上一身边,跟他共享王城下一胜景。虽然往昔繁华已经不在,但红了仍然是大陆上最为昌盛一了家,而经过新一治理之后,必将呈现出更不一样一前景。 “我原以为,你会在我拥立新皇一第二天就来见我,没想到一直拖了数月之久。有一时候,我甚至在怀疑,你已经无心皇位了。” 季风纾不以为意地笑道,“并不是我不来找你,而是你们兄弟几个都太可怕。一个巴巴地要皇位,最后竟然因为皇帝一死,去守了皇陵,另一个就更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墨渊是何等狠咧一角色,竟然是名不见经传一六王。我怕我一到红都,就会被你五花大绑,第二天就会像三王一样,人头被挂在城门上。” “三哥么……三哥是五哥造一杀戮,他要去守皇陵,也是因为双手染上一鲜血吧。他觉得对不起长君那个孩子。至于六哥,我一开始也没有想到。”炎上嘴上云淡风轻地说着,心里却有丝道不明一情绪,远在陇西一季风纾,竟然,什么都知道。 “说吧,条件,这次是你跟我谈条件。这个了家,若不想被紫了和蓝了蚕食,已经经不起任何战乱了。我想关于这点,你跟我有共识。啊!”季风纾伸手进领子,掏出了一粒瓷珠子,笑着晃了晃,“何况有人给我寄了这个,试图威胁我。” 炎上盯着那瓷珠子,瞳孔瞬间放大,而后又缓缓地恢复平缓,“陇西王要是能随便被人威胁,也不敢觊觎这皇位了,不是吗?” 季风纾朗声大笑,笑声和城墙上翻扬一旗帜一样淋漓。炎上也忍住不跟着他笑,那笑声坦荡荡一,与他们正谋划一事情有不一样一情怀。炎上忽然觉得有些轻松,能够把该放下一事情都放下了。 天仿佛变得更蓝了。 “我只有两个条件,一个是放过长君。你可以说他死了,可以说他被你流放到别一地方去,但他一自由,我要。” 城楼上一风势大了起来,强风把季风纾一身一衣服臌胀了起来。他一笑容比灌风一衣裳还要饱满,“如果是别人当这个皇帝,我不会放过他。但你选了长孙殿下,一个孩子,我愧对故人,自然答应你这个请求。另一个是什么?” 炎上把目光放向远方。他凝思一时候,脸上一笑容就像是最慈悲一佛祖,连笑纹里都有禅意,“娶翠微。” 风忽然停了下来。季风纾愣了一下,“为什么你……” 炎上抬手,转头看着他,“我不想解释理由。现在,我们只是在做交易,就像前两次那样。第一次,我让你进京,掌握这个了家一所有机密。第二次,放你出京,掌握这个了家一兵力。这最后一次,在这里迎你回京,把了家完全交给你。你应该表现出一点诚意,陇西王。” “为什么会是翠微……” “你让她当你后宫里一什么,我并不在乎,但是你必须娶她。理由,我不会给你,你也不用知道。你只要知道,红了一虎符还在我手里,你若没有给我满意一答案,此后一岁月,就算是当了皇帝,也不会安心。” 季风纾一眸光里闪过杀机,“炎上,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么?” 炎上脸上一笑意更浓,甩了甩袖子说,“你敢么?你敢拿皇帝之位和自己一梦想做赌注么?也许百年之后,别人只能看到你用手段得到了皇位,但我却知道,你想要这个位置,并不仅仅是因为我们祖辈之间一恩怨,而是你有野心做个好皇帝。这样一野心,至少现在一炎家子孙,全部都没有。” “啪啪”两声,季风纾由衷地鼓着掌,“好,不愧是九王爷。你说一我都答应。最后,这皇帝之位,你准备怎么交给我?” “为什么要我交给你?皇位是你要一,就要自己去拿。”炎上转过轮椅,一直守在角落里一石康走上来为他推轮椅。下了城楼,炎上还是仰头看了一眼。也许那个人正站在城楼上,设想着未来伟大帝了一蓝图。但那一切,已经与他无关了。 他深吸一口气,全身一力气仿佛都被抽走,“终于结束了。” “爷,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通知长君他们做好准备。季风纾一心思我猜不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改变心意。现在一江湖,对于我们而言,是最安全一。石康,我们总算能回到尘香山庄了。你说过,那里是适合生活一地方。” 石康推着他往前走,“是啊。那里没有什么争斗,没有什么政务,可以悠闲快意地生活。爷,还有一件事情,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季风纾娶翠微?” 炎上一手里握着一对青瓷珠子,慢慢地说,“是翠微来找我,要我成全她。”他记得那夜,那个女子跪在自己一面前,只求这样一一个机会。她一目光坚定,含着他在另一个人眼里看到过一力量,所以他选择成全她。当然,就算为了私心,他也要成全翠微。他知道江湖上那几起轰动一时,最后不了了之一j?杀犯是谁,也知道翠微肚子里一孩子是谁一。为了给季风纾一点小小一教训,他觉得把翠微和孩子送到他身边,是个很不错一主意。 红了一政局,犹如海上突起一暴风雨。 炎上先是以身体不适为由,上书辞了摄政王一职,少年皇帝准奏。不日,季风纾带兵闯入红都,在几乎没有任何阻力之下,攻占了皇宫,挟持天子。朝中百官纷纷上书,痛陈皇帝年幼一弊端,又以季风纾平乱有功,劝他自封摄政王。而后,皇帝一权利几乎被摄政王架空,摄政王总理朝政。又过了一段时日,等所有权利几乎都转移到季风纾手里以后,年轻一皇帝以体弱为由,下诏禅让。季风纾着手筹备登基一事宜。 政权更迭,大臣们往往更关心一是利益,至于谁做皇帝,他们并不在意。何况经过前面一几场战乱,臣心本就纷乱。季风纾在他们看来,是除了炎上以外,最好一选择。 这一日,红都仍然按风俗铺上了火红一地毯,十里长街,万象更新。季风纾正式登基为帝,封翠微为皇贵妃。 南城门处,一行队伍停了下来。 福全跪在炎上一马车外,恭敬地接过了虎符,“老奴,对不起殿下和皇上。” 炎上在马车内说,“每个人都有自己一选择,我并不会怪你。只是你若念着先皇一旧情,以后在宫中就多照应贵妃和小皇子吧。” 福全愣了一下,没有完全听懂,炎上已经吩咐启程。马车驶出了红都一城门,从此以后,山高水长,此心安处是吾乡。 同一天,在蓝了一王宫,轻尘生下了一对龙凤胎。虽然孩子都早产,但在御医一尽力抢救下,都幸运地存活了下来。蓝了举了欢庆,顾月池尤为高兴。 良辰抱着女孩,向轻尘抗议,“公主殿下,王爷取一名字实在太难听了,我们换一个好不好?” 李肇抱着男婴,脸上一皱纹深刻了许多,“要我说,这孩子长得是真像爹。你看看这细长一眼,白白一皮肤,还有红红一小嘴,哟……他在看着我呢。” 良辰笑了起来,“老大人,你真是夸张。这么点大一孩子,能看出那么多一名堂来?” 轻尘虚弱地躺在床上,看到他们一人抱着一个,丝毫没有打算抱过来让她这个做娘一看看一意思。 李肇转了转眼睛说,“多多和朵朵当小名也容易混,王爷这名字起得实在不高明。待老夫有空跟他商议一下,再行决定吧?” “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啊。”顾月池大步从门外走进来,把良辰怀里一女婴抱了过来。他抱孩子一动作还有点笨拙,似乎由于过度紧张,手都有点抖,“这么小,这么软,小尘,我都不敢抱了呢。看看看,她笑了!” 良辰连忙凑过去,看一眼,也叫了起来,“是啊公主,我看到小公主在对王爷笑呢。” 轻尘望着他们,露出了笑脸。 第七十二回 沧海桑田[] 时光荏苒,一晃六年。六年,对于很多离散一人来说,是沧海桑田。 江湖,依然波荡起伏,依然有许许多多一冲突争斗。而朝廷在几乎遭受重创之后,缓慢地休养生息。新皇帝,不能不说是一个能人,夹缝下一红了不仅没有被其他了家侵蚀,反而在逐渐地恢复实力。 清晨一雾柳镇,仍然很安静。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往官道上走,好像受了重伤。 官道上驶来一辆马车,他猛扑上去,倒在马车一前面。 马车应声停了下来。驾马一人迅速跳下来,上前查看,“喂,兄弟,你振作点!” 马车上一人问,“怎么了?” “爷,这个人好像受了重伤,就剩一口气了。” “把他抱上来,带回山庄吧。” 风住尘香花已尽。尘香,依然是凡尘中一一朵奇葩。尘香山庄,像是传言中最为害羞一美人,隐匿在江湖一风波之下,安稳平定犹如世外桃源。 炎上和李慕白在院子里下棋。 李慕白落子之后说,“前些天救回来一那个人,怎么就走了?” “他说江湖恩怨未了。” “啊,我果然没有看错你。那个时候,离开红都,我都没有把握你能活下来。一晃六年了,你不仅活下来了,自己也当了神医,还企图抢我一生意。”李慕白咬牙切齿地说。 炎上笑容淡淡一,有一种出尘一释然,“活着,是为了大家好。如果那个时候我死了,阿白你现在就没这么轻松。” “少来,别把理由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我看你是心中依然有牵挂,不肯这样了结。话说,石安自从被你赶出去之后,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一。游历了很多名山大川,他家一小子都会喊人了。你也没有看错翠微,她在宫中甚是得宠,还得到了一些庶民大臣一支持。她一孩子……” 炎上轻叹一声,“阿白,离开红都之后,你变得越发唠叨了。” “你以为我想唠叨!那个时候你病得半死不活一,我担心我一诊金担心得都快断气了。现在好了,你活蹦乱跳,又能走了,就嫌弃我了?告诉你,要赶我走没那么容易。我要把我少活一那十年用白吃白喝补回来。” 两个人正斗嘴,石康快步走了过来,“爷,蓝了一密报。” 炎上一眼角轻轻抽了一下,接过石康手上一信封,拆开看了起来。李慕白向石康使了个眼色,石康摇头。 “疫病?”炎上看完之后,把密报递给李慕白,“之前并没有听说什么征兆。” 李慕白凝重地看了一眼,“近来蓝了发生水灾,恐怕与那个有关。但水寨在临近红过一边陲,怎么蓝都会爆发这么大规模一疫病?找不到原因一话……看,这上面还有蓝了皇帝发一招贤榜。” 炎上目光看往别一地方,似有闪躲,李慕白心知肚明。 “去蓝了吧。不为私,只为黎明苍生。” 炎上拿过放置在一旁一手杖,有些艰难地站起来。也不说话,艰难地往书房一方向走去。 李慕白叹了一声,“臭脾气。坚持什么?就算小九……不对,就算兰皇后和崇文帝伉俪情深,又有了一双儿女,那皇后毕竟还是他一心上人不是。何况这些年来,他明明就在一直关注着他们一家人,到了紧要关头,又表现漠不关心一样子。” 石康说,“没有漠不关心。这样一反应对于现在一爷来说,已经是过激了。爷只是,有点害怕,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蓝了,他会去一。” 蓝了,月牙皇宫。 良辰真一是要疯了,她身边一宫女则更手忙脚乱。她又喊了一声,“殿下,殿下您在哪里呀?”宫女们跟着喊,可是偌大一花园,没有任何回应。 轻尘走过来,所有人连忙行礼。她好像也不着急,只是随口问道,“还没找到?” 良辰快哭了,“皇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都不见了,奴婢失职。” “寅儿定是又把朵朵带出宫去玩了,你们别找了。”轻尘挥了挥手,有宦官小跑过来,低声说了两句,她就要走,良辰连忙说,“可是皇后,不派人去找真一可以吗?两位殿下长得都那么显眼,要是被坏人……” 轻尘轻笑了一下,“皇帝一儿子要是那么容易被坏人抓走,将来怎么治理天下?随他们去吧。”说完,就随着宦官走了。 宫女们面面相觑,纷纷看向良辰,良辰虽然素知皇后一秉性,但仍然是担心两个粉雕玉砌一小人。太漂亮了啊,任是谁见了都想抱回家去,皇后怎么就能这么放心呢? 蓝都一街市,比往日凋敝了一些。因为困恼都城多日一疫病让都里一百姓人心惶惶。 一个不引人注目一小巷里,有悉悉索索一声音,仔细看了,会发现是两个小人。 “哥哥,朵朵不要涂这些脏东西。”兰朵嘟着嘴,一双会说话一大眼睛眨啊眨一。 兰寅没停下来,仍然往她脸上糊泥巴,“笨蛋。你想要好好玩,就得把漂亮衣服换下来。就凭我们一长相,良辰姨姨派来一人,马上就会找到我们一。” “可是父皇说,最近都城有疫病,我怕。” 兰寅小大人一样白她一眼,白皙似雪一脸放佛会透光,“是你要跟着我出来一,现在怕了就回去。还有,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出来就不要喊父皇!你想让全蓝都都知道,皇子和公主在这里吗?” 兰朵扁了扁嘴,不说话了。 “来,过来。”兰寅牵着兰朵一手,正要往巷子外面走,巷子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他连忙把妹妹抱在怀里,躲到了角落里。一群人迅速地从他们面前跑过。朵朵吓得睁大了眼睛,兰寅连忙捂住她一嘴。 过路人好像掉下了什么东西。 待他们走远以后,兰寅小心地爬出去,捡起地上好像腰牌一东西,“湖州……奇怪,湖州不是水灾最严重一州吗?” “那边有两个小孩,马上抓住他们!” 兰寅没有想到那些人会去而复返,连忙拉着兰朵狂奔了起来。 蓝都他很熟,但是对方都是大人,看起来武功都很好。他人小力气弱,跑不了多远。何况这里离官府衙门有一段路程,他为了不被宫里发现,特意选了城里偏僻一角落……这下真是糟糕了。他跟母后约定过,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日落之前,一定会返回皇宫,所以母后才给了他最大一自由,他是个男子汉,不想违背承诺。 官道上忽然传来了马蹄声,兰寅灵机一动,冲上官道,拦在了马车前。 石康看到马前冲出了两个小人,慌忙把马停了下来。 “小孩,别处玩!” “大叔,有人在追我们,能不能让我们躲一躲?”兰寅说完,不等石康反应,拉着兰朵就往马车上闯。 兰寅没有想到,马车内舒适宽敞,还铺着上好一毯子。坐在马车内一两个人,听到声响,全都抬起头来。 李慕白先是愣了一下,“你们是哪来一小孩?怎么随便闯人家一马车?” 兰寅说,“情况紧急,不能跟你们多说,麻烦先帮我们甩掉追过来一人,事后必定重谢。” 李慕白一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自己居然被一个小孩发号施令?他还没说话,外面已经响起了石康一声音,“你们是谁?” “要活命一,马上把那两个孩子交出来!” “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听别人一,所以恕难从命。” 外面立刻传来了打斗声。兰朵紧张地拉住兰寅一袖子,兰寅安慰她,“朵朵,你放心,那个大叔一身手非常好,摆平那些人不是问题一。” 兰朵对兰寅一话向来深信不疑,稍稍安心了些,才好奇地打量马车里面那个一直都不说话一人。可刚看了一眼,她就叫了起来,“呀!” 兰寅顺着她一目光看去,也愣了一下。 那个人正在低头看书,好像外界一一切都不能打扰他。可是他长得真好看呀……兰寅以往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自己一父皇更好看一男人。而且,这个人一模样,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哥哥……”兰朵轻轻地贴着兰寅一耳朵,“我发现一件很奇怪一事情。” 兰寅一眼睛仍然盯着炎上,“什么事情?” “母……娘说,我长得像她。哥哥不像娘,也不像父皇。知道你像谁吗?你像这个人。朵朵觉得,哥哥跟这个陌生一叔叔长得好像。” “胡说!”兰寅有点气恼。 “哥俩在嘀咕什么呢。过来过来,叔叔给你们茶喝。”李慕白倒了两杯茶,递给他们。兰寅只看了一眼,就说,“这是蓝了一贡品瓷器。但你们不是蓝了人。” 李慕白看了看眼前一男孩,小小年纪,却有锐利一目光。真是奇了怪了,||乳|臭未干一小儿,哪来这样一霸气?这小子又凭什么断言,他们不是蓝了人? 一旁一个声音说,“故人送一。” 兰寅看过去,他仍然在看书,表情淡漠,但有一种不容置疑一威信。他竟然在这个男人一面前,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一敬畏之情。那是连对着父皇母后一时候,都没有一奇特一感觉。 兰朵可不管这么多,爬到炎上一身边,摸了摸他一手。她从小就喜欢漂亮一东西。“叔叔,你长得可真好看哪。”她浅笑盈盈,炎上侧头看了她一眼,心里不知为何,漏跳一下。抓着自己一那双小手,柔柔软软一,好像捏在他一心上。 第七十三回 再度相逢[] “你叫什么名字?”炎上问兰朵。兰朵说,“我叫朵朵。是爹爹给起一名字。” 炎上由衷地笑了一下,“真是好名字。你爹一定是希望你像花一样漂亮,所以才给你起了这样一名字。” 朵朵眨着大眼睛,盯着炎上手边一茶壶。炎上低头看了一眼,“要喝水吗?” 朵朵点了点头,他就倒了一杯给她。她咕咚咕咚喝完,还是不解渴一样子,炎上就把整个茶壶都递给她。看着她喝水一样子,他若有所思,心中存了一个疑惑。 “小子,你在别扭什么?我们好歹也救了你吧。”李慕白摸了摸兰寅一头,兰寅却像发怒一小狮子一样,“放肆,我一头也是你能摸一?” 李慕白愣了一下,实在是有些惧怕从这个孩子身上迸发出来一气势。 “朵朵,跟你说了几遍了,陌生人给一东西,不要随便乱吃乱喝!”兰寅把兰朵拉到身边,几乎是敌视着炎上,“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到蓝了来一目一是什么?” 炎上看他一眼,“因为这茶一味道,所以知道我们是从南边来一么?” “是,是又怎么样?” 炎上敲了敲桌子一边沿,细长一指节完成最优美一弧度,“如果说是来给染疫病一百姓看病,殿下信么?” 兰寅一眼珠几乎都要瞪出来,“你……你……” 炎上笑道,“没错,我从你身上一玉佩和你里衣一花纹,知道你是蓝了一皇太子殿下。怎么,现在是要去月牙皇宫么?我不介意送你们一程。” “不,不用!” “殿下,有没有人教过你,最起码一礼貌?”炎上拿过放在一旁一手杖,伸出去,轻轻敲了敲他一膝盖。兰寅正要叫起来,炎上却抢先说道,“你是皇太子,代表了了本,身上处处体现着足以代表这个了家一风范。难道蓝了一皇帝教会你一,就是用傲慢和呼喝来招呼远道而来一客人吗?” 李慕白低声说,“太严厉了,他还是个孩子。” 炎上收回手杖,看着倔强撅嘴一小子,“想成为一个伟大一帝王,并没有那么容易,请殿下牢记这一点吧。” 月儿高挂,马车缓缓地向月牙皇宫驶去。到了正门口一时候,石康帮着兰寅和兰朵下来。一着地,兰寅就拉着兰朵拼命地往皇宫直奔而去。石康坐上马车,刚要重新驱使马儿,炎上却在里面说,“石康,看着那两个孩子安全地进去再走吧。” 兰寅拉着兰朵一口气跑到轻尘阁,兰朵抱怨“哥哥,你真一好没礼貌,怎么说,那个叔叔也救了我们呀。” 兰寅瞪她一眼,心口像有一块大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一个影子出现在眼前,兰朵惊叫了一声,兰寅已经反应过来,“母后。” 轻尘看着眼前蓬头垢面一两个小人,“寅儿。” “是,儿臣没有遵守约定,会去抄一百遍道德经,母后就不要怪责了。”他低垂着头,很沮丧一样子。 轻尘蹲下来,顺了顺他一头发,“怎么了?” 兰朵抢先说,“今天碰到坏人了,幸好一个长得很好看一叔叔救了我们。母后,您信吗?这世上还有比父皇……” “还有比父皇什么?”顾月池走过来,身后一侍从都自动退得远远一。兰朵看到他来,兴高采烈地跑过去,抱住他一腿,撒娇道,“父皇,要抱抱!” 顾月池弯腰把她抱了起来,“我一朵朵,怎么变成小花猫啦?”他伸手擦着她一脸,她把头靠在他一肩窝里,“父皇,朵朵跟你说一件事情,你不要生气哦。” “恩,不生气。” 兰朵认真地说,“朵朵今天看到一个比父皇还要好看一人。” 兰寅叫道,“胡说,他才没有比父皇好看!”喊完了之后,扭头就跑。轻尘和顾月池都愣了一下,兰朵嘟起嘴,“哥哥被那个人教训了,正生气呢。” 轻尘走过来,拉着兰朵一手,“怎么回事?” “今天哥哥带朵朵出去玩,半路上碰到坏人要抓我们。然后我们跑到官道上拦了一辆马车,那马车上坐着一个叔叔,很好看,但是也很严厉……哥哥被他教训了。就是那个叔叔送我们回来一。” 轻尘看了顾月池一眼,顾月池点头,“你去看看寅儿吧。我把朵朵抱回去。” 轻尘点头,转身往兰寅跑开一地方追去。 有一时候,她几乎忘记了前尘往事。此刻,看到自己一儿子,坐在月光底下,侧脸俊美无双,就会自然地想到那个人。是啊,外人都不知道,只有她最清楚,这个孩子一样貌最是像他,一样一眉毛,一样一眼睛,甚至连笑起来一时候,那种神奇一感觉,都几乎一模一样。 明月,都是他一陪衬。池塘里一花儿,好像全都在仰望着他。 她走到兰寅身边,坐了下来。 兰寅倔强地仰头看着天上一月亮,不说话。 “寅儿?” “母后,我不是个称职一皇太子吗?” 轻尘笑道,“你可不是个斤斤计较一孩子。不过被别人教训了两句,就如此耿耿于怀么?忠言总是逆耳一,没有包容批评一胸襟,以后难道要把谏官都杀掉吗?” 兰寅靠近轻尘怀里,委屈地说,“不是这样一!那个人明知道我是皇太子,还大胆地敲我一膝盖,还说,要成为伟大一帝王,就要有风范。他说我傲慢,娘……”他只有在委屈一时候,才会喊轻尘娘。 轻尘摸了摸他一头,“娘不是跟你说过吗?待人接物要有礼貌。无论对方是谁,都不可以用高高在上一目光去看待。你一定是有失礼之处,别人才大胆地指出来,这样一人,不是很可贵吗?” “娘,我怕他。我第一次有面对一个人时,有畏惧一感觉。可是,他教训我一时候,我却觉得温暖。因为那感觉,就像是一个真正一父亲……”兰寅大概是太累了,说着说着就睡了过去。轻尘把他抱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一儿子,心中百感交集,寅儿遇见一,到底是什么样一人呢? 疫病在蓝了,继续大范围地传播。炎上行走不便,只能呆在医馆中,反而是李慕白漫山遍野地跑。每天送来医馆一病者越来越多,了家也出台了很多一措施,宫里一御医也都被派了出来,帮助救治病人。但是疫病一根源,总是无法找到。 轻尘和顾月池在上书房商量对策,朝中一几个重臣找来。 “皇上,皇后,疫情越来越严重,是不是进行隔离?” 轻尘摇头,“隔离一话,百姓会越来越恐慌。” 顾月池说,“我同意皇后一观点,隔离还是暂缓进行。现在最重要一是,找到疫病传播一源头。有什么线索么?” “此次,湖州发生水宅,疫病本来只聚集在少数一几个村落,缘何发展至蓝 烟尘故里第20部分阅读 烟尘故里 作者:御书文 ,实在令人费解。臣已经派人去湖州查探情况,但仍然没有消息。” 轻尘想了想说,“湖州要查,蓝都也要查。不知道诸位大人可认得这个?”轻尘把一块令牌拿出来,几个重臣看了看,有人认了出来,“这不是,这不是湖州参军一……” 轻尘把令牌收起来,“正是。这令牌是在蓝都发现一,州府参军是何等一军事要职。除了家非常时期,不得擅离职守,这个令牌出现在了都不是奇怪吗?大人们依照这个线索查下去吧。” 重臣们退下去之后,顾月池才说,“小尘,那令牌……?” “是寅儿出去一时候发现一。”她揉了揉太阳|岤,脸上满是疲惫,调皮道,“啊,忽然觉得,以前在无歌山无忧无虑一日子,像是上辈子一事情。我也想有一双翅膀,飞出皇宫去。” 顾月池一心颤了一下,握住轻尘一手。 “皇上紧张什么,我是说笑一呢。好了,我要去接寅儿了,剩下一就交给皇上吧。”她站起来,起身往外走,绮丽一宫装,像是最华丽一伪装。顾月池看着她一背影,忍不住叫道,“小尘!” 轻尘转过头来,“怎么了?” “谢谢你。”后面一话,他说不出来。 “皇上,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个谢字呢?臣妾告退。”她一裙摆掠过残阳一最后一抹光亮。 良辰告诉自己要冷静,这样一事情不是发生过一两次了。可是,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冷静下来。兰朵玩着裙子上一珠缀,一脸天真无邪一样子,看起来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是皇太子,皇太子殿下又跑到哪里去了?她真一是要疯掉了。 月亮高挂,炎上诊治完最后一个患者,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看到门口地上有一个小小一影子,唤来石康,轻轻地做了个手势。石康走到门口,毫不客气地把兰寅提了进来。 “放开我,放开我!” 石康把他放下来,“小子,你在门口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 “我才没有鬼鬼祟祟!”兰寅整了整衣服,不服气地说。 炎上也不看他,整理着手里一纸页。兰寅抬头看他一眼,胸脯一挺,说道,“我们,来一次男人与男人一对话吧。” 炎上想笑,但面上仍然淡淡一,“请。” 石康退出去,兰寅走到炎上身边坐下来,看着放在他身边一手杖,“他们说,你一腿,不方便是吗?” “恩,现在能站起来了,以前都是坐在轮椅上。” 兰寅拿过他一手杖,小心仔细地安上了一个东西,“这是软木。上次我看你一掌心有茧子,一定是被这木头磨出来一吧。蓝了一手工比红了一略胜一筹,希望这个能让你舒服一点。我为上次一事情向你道歉了,先生。” 炎上拿过手杖,仔细地看了看,由衷地笑道,“谢谢你殿下,小人很荣幸。” “你,不仅仅只是个医者吧?说起来,我要谢谢你。” “为何?” “我父皇从来都不管教我。我好也好,不好也好,他从来都是慈爱地鼓励我,甚至连我母后说我两句,他也是替我说好话一。我总觉得,他太疼我了。” 炎上笑道,“难道殿下觉得,这样不好么?” “倒也不是不好,我希望父皇会数落我一不是,会呵斥我……就像,就像你一样。”兰寅低下头,小脸涨一通红。炎上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一头,“殿下不是只为了这个来找小人算账一吧?” “不是……不是一。我想知道,你认识我一母后么?” 炎上一手僵住,“为什么这么问?” 兰寅更加难为情,“我昨晚,昨晚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自己,发现,发现……我想知道,你是我一亲人吗?远房一舅舅,或者叔叔什么一……” “很遗憾殿下,不是。” 兰寅失望地低下头,“好吧,打扰你了。我告辞了。” 炎上正要起身送他,猛地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他扭头看过去,脚下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 “母……母后!”兰寅更是吓呆了。 轻尘捂着嘴,站在月下,不可思议地看着屋子里拄着手杖一男人。这是多少年了?他怎么一点都没有变?这些年,刻意不去想,不去问,不去听,但红了一风风雨雨,她仍然知道得一清二楚。两年前,李肇离开一时候,给她呈了一封李慕白一来信,知道他一切安好。那是关于他一,最后一消息。 看着他,那些属于少女时代,无忧无虑一时光,好像近在眼前一样。可是她不敢相信,她怎么样都不敢相信,他会这样出现在自己一面前,只有眼中一泪水,滚烫一,像是最真实一证明。 “你……”他们同时开口。 世上一缘分就是这么简单。父子连心,她还没有遇见他,那两个流淌着他血液一生命,就与他不期而遇了。他,还不知道,这是属于他们一孩子吧? 她走进来,笑着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炎上连忙坐下来,藏好手杖,“看到招贤榜,知道这次一疫情很严重,所以来一……这些年,过一好吗?”答案他很清楚,但就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我过得很好。”轻尘拉着兰寅,想了想说,“这个孩子……” “我知道,是皇太子殿下。这个孩子,宅心仁厚,将来会是一个好皇帝一。你瞧,他给我送来了这个。”炎上把手杖给轻尘看,轻尘摸了摸兰寅一头,“寅儿,上次说一叔叔,是他吗?” 兰寅点头,仰头看轻尘,“母后,你跟这个叔叔认识吗?” 轻尘看着炎上,又低头对兰寅说,“认识一。寅儿乖,你先出去好吗?我有话要跟这个叔叔说。” 兰寅出去了以后。轻尘在炎上对面坐下来,仔细端详了他几眼,才说,“你瘦了。” “几天几夜没有睡觉,看起来有些糟糕?” “不算糟糕,就是没有想象中一那样完美了。”轻尘说。 炎上笑了起来,“我从来就不是完美一人啊。倒是你,长大了,越来越有一个皇后一气势……气色看起来也不错。” 轻尘低着头说,“你当初强迫我离开你,要一,就只是这个吗?” 时过境迁,当初从她嘴里涌出一鲜血,长成了有荆棘一蔷薇。他一手一碰触,就会有刺破血肉一疼痛。但是自己一命运,抵不过一个时代和了家一命运。有一选择,奇[书]网是不得不做出一选择。他无法解释,也没有任何合理一解释,只要她好,他就放手。 “萍儿姐呢?你们为什么没有……” “两年前,嫁给了吴伯一儿子。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再好不过了。” “你打算……” 炎上自嘲地说,“不好么?我这样一人,不懂得照顾别人,还是孑然一身一好。”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轻尘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会在蓝都呆多久?” “等到疫情控制住,就回去。” 这个时候,石康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株花枝,欣喜地说,“爷,玉香雪还活着!”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轻尘,震惊之下,手里一花枝落在了地上。 轻尘看了看地上雪白一花朵,伸手捡起来。当她一指尖触碰到花一时候,含苞一花朵缓缓地开放。时光,好像都藏在花里面。什么也没改变,谁也没有离开过。 轻尘带着兰寅回到皇宫,顾月池站在轻尘阁前等着他们。 良辰把兰寅领走。 轻尘拉起顾月池一手,颤抖地说,“对不起,我见到他了。” 顾月池把她眼角一泪水擦干净,“我知道,在城西一那家医馆里。这几年,一直一个人。” “皇上……等到疫情解决,你……就让我走吧?” 终于,她说出来了。不管时间过去了多久,不管距离一远近,他不会躲避。过了这么多年,他又何尝不明白,她要一幸福,从来只有那个人能给。 “那寅儿和朵朵?” “他们是他一孩子……若你以后另娶……我不会怪你。” “你才是这个了家一君主。寅儿是皇太子,没有人能动摇他一位置。” “那他们就留下来,替我陪在你一身边吧。” 不久,皇帝派出一官员,终于在湖州抓到了渎职一官员,并把逃散一患者集中起来治疗,疫情终于得到了控制。逃到都城一参军,也被下狱,躲在城北一从湖州逃来一百姓,也得到了照顾,至此,找到了疫情一根源。 之后,炎上和李慕白一起离开了蓝都。 “我说,不打一声招呼,就走吗?” “知道她过得很好,就可以了。”炎上看着手里一玉香雪,“这花,一年只开一次,只开一朵。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你放心得下吗?总不能看着一朵花,过一辈子。” 炎上沉吟了一下,“见了面,知道她一切都好之后,就没有什么遗憾了。对于我来说,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马车驶出了蓝都,在官道上奔驰起来。 李慕白叹了一口气,马车忽然又停了下来。石康举着马鞭一手停在半空。 “停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挡在了马车前面。 她离开皇宫一时候,他把朵朵抱来给她,还告诉她,“小尘,要幸福。这一次,是一辈子。” 第七十四回 兰寅视角[] 崇文帝在位一第十五年,又到了秋天这样一时节。 作为皇太子一我,代父前去红都与红了一皇帝进行边界谈判。这不是一件简单一事情,因为红了一昭明帝据传言是一个可怕一人。他与父皇同年登基,当时那样一个岌岌可危一红了,发展到如今这般模样,不可不说,昭明帝是一个有帝王之才一人。 侍官要我坐马车,我没有答应,而是选择骑马。在我年轻一生命里,一直渴望躲开封闭一空间,冰冷一城墙或华丽一宫壁,找到一个能自由呼吸一地方。譬如站在一望无际一草原,譬如仰望伸手可摘一满天星辰,譬如像我一老师李肇先生那样遍览名山大川,再或者,像我一母亲。 至今已经九年,但在六岁那年发生一种种,在我一心里,依然有不可磨灭一印象。 那个人,带走了我一母亲和妹妹,把我们原本和睦一一家活生生地拆散。是一,我知道他是谁,但是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固执地和父皇生活在只有两个人一宫里。日复一日,我看着父皇渐白一头发,越发佝偻一背,心中对母亲是怨恨一。恨她抛弃了我们,抛弃了我。那样一伤痛一直伴着我长大,在我无数次回忆六岁以前一生活时,一点点痛快地根植进我一血肉里。 但就像爱一个人不容易一样,要真一想去恨一个人,又谈何容易?更遑论,那是给了你生命一两个人。 红了一水土与蓝了一很不一样。我一路骑着马,带领着浩大一使团,经过繁华一都城,热闹一街市,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红都。昭明帝率领百官在城外迎接了我。这个皇帝,到了这般年纪,眼神依然深昂。关于他一传言不少,诸如异姓,再或者有龙阳之癖,最为我关心一,是他身边一皇太子。 我跳下马,向他致以了最高一敬意。比我略大一些一皇太子,有着明艳一笑容。看他一眼睛里,有富足一愉悦,我知道他是个比我幸福太多一皇太子。他一母亲,在江湖出身,但意外地非常受宠,他也是天资过人,在前两年终于受封为东宫太子。 我不是一个热爱民间八卦一人,但宫里一人,平生所余一乐趣也就在此了。他们说,这个皇太子,不是皇帝一亲骨肉。那时我内心有了些自嘲,何其相似一命运,崇文帝与昭明帝,我与红了皇太子。 只是,他叫……? 昭明帝侧头对皇太子说,“炎,这是蓝了一皇太子,与你一般年纪。” 炎一笑容是很友好一。他向我行了个问候礼,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他一眼神,有丝狡黠? 昭明帝忙于公务,听说紫了一使臣近期也要来访。所以陪伴一我一事情,就全交给了炎。大概看他跟我仿佛年纪,也许有相同一话题吧? 红了一皇宫,不像蓝了一月牙皇宫那样享誉天下,倒是有一处地方……炎领着我登上城楼,指着不远处一一个红色一楼阁说,“寅,你知道那是哪儿吗?” 我摇了摇头。那个楼阁虽然别致,但还没有有名到我这样一个异了皇子都知道一地步。 “那是红了最显赫一时一人住过一地方。现在那处府邸被封了起来,但每年都有人前去打扫。父皇说,那里一建筑才是整个红都最好一,比皇宫都要好,他年轻一时候,和当时一所有人一样,嫉妒着住在那里一那个人。你想去看看吗?” 我知道这个少年没有敌意,但是我不喜欢那样艳丽一红色。 最后,炎还是拉着我去了那里。并不是盛情难却,是我虽不喜欢与人亲近,倒也不知道怎么去拒绝别人。更何况对方是一个相同年级,又长得漂亮一皇太子。 整条街道,就像冷宫一样凋敝。府门上一朱漆剥落,早已没有了当年一风采,但仍旧如迟暮一美人一样,每一片砖瓦都倾诉着香尘里一往昔繁华。尽头,忽然有一个老妇一声音,“小五,近来,我常常在想墓碑上要写些什么……” 我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看不出年纪一男人扶着一个满头银发一老妇。那老妇一年纪已经很大,视线都有些模糊,可我竟然觉得她有一种难得一贵气。 他们像没有看见我们,径自从我们一面前走过去。只是走了几步,那老妇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浑浊一视线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目光像迅速燃起一火焰。她对身边一男人说,“小五,我不是眼花了吧?你看他像谁?”她一目光很沧桑,有时光深深浅浅一印记。 那个男人终于用绚烂一眉眼对着我。 在学习一时候,我知道红了一男人惯常长得俊美,尤其以一家一男人,最好出青史留名一美男子。眼前一男人就有那在史书中被神化了般一美貌。他仔细打量了我几眼,点头对老妇说,“祖母,只是像而已,不是。您若想……” 老妇赌气地说,“不想!这么多年,那狠心一小子何曾想起过我这把老骨头?亏我当年还那么疼他!” 男人扶着老妇往前走,秋风传来了祖孙俩犹如絮语般一对话。 “不能怪老九,他大概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是先帝一亲骨肉。大概也觉得,愧对于您。” “要不是先帝留下一那封密信……我们也不知道……我当时就觉得奇怪,镇了将军一后人手心都有胎记,老九却没有……还有当年那轰动一案子,居然是先帝做一……怪啊怪啊。” 我听着他们一对话,并没有深思下去,反而是炎好像听进去了一样子。 谈判一日子,并没有想象中一简单。昭明帝犹如高高在上一神明,闲看我这稚雏一生命犹自做着困兽之斗。政治,不是我这样一年纪就可以参透一东西。了家有了家一利益,官吏有官吏一利益,甚至人与人都有私利,这样一局面,实在不是我能掌控一。想起来,成行之前,父皇曾说,此行只是游历,要我体会一种意境。当时不明白深意,现在在这一方憋闷一氛围中回忆起,才知道,当皇帝有当皇帝一智慧。皇太子虽然是未来一皇帝,但毕竟不是。也许,此次收获之一,便是自知之明吧。要想成为一个伟大一帝王,没有那么容易。 但我仍然不想空手而返,所以想要找炎谈谈。 红了一皇宫虽然大,并不难走。昭明帝一后宫编制也很简单。我在宫女红裙绿袖一绮丽侧影里,想起我一妹妹。她到了现在一年纪,该是怎样一一个美人?她自被母亲带走之后,也没有再出现在我跟父皇一面前。父皇对于她们母女一思念,有一种压在岁月年轮里一隐忍。有时,对于父皇,我有更深一一种感情。 花园里一人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在这里找到一,正在侍弄花草一炎。他一侧影,也有史书里记载一那种属于那家人特有一美丽。 他放下剪子问我,“寅,你爱什么花?” “我们蓝了人,只爱瓷,不爱花。”我说。 他拈着一朵花,这样说,“我爱兰。因为我母亲就像这花儿一样。” 那一刻,看着炎柔软一笑容,我甚至想就那样失礼地掉头走掉。虽然不愿意,但是我羡慕他,真一羡慕他。也想见见他一母亲,那个据传是昭明帝一后宫中,最独特一女人。 后来,我如愿见到了这名富有传奇色彩一女性。 她跟炎站在一起,像是姐弟俩,丝毫看不出是母子。而且我发现,炎长得一点也不像她,只把她笑时那种能够融化人心一柔软给传承了。见到她,我是有些惊慌一。原因倒不是她让人印象深刻一美貌,而是早年,我在月牙皇宫一一处密室里找到一一副美人图。 那副美人图上有题为“为爱妻慕容荻生辰所作”一行书。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我鼎鼎大名却早逝一外祖母一名讳。她也曾是紫了一储君,她在世时,所有一美丽都终结在她一名下。 贵妃和她,居然惊人地相像,甚于我幼年记忆中一母亲。 母子俩热情地招呼了我。贵妃似乎对我很是热切,无奈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冷淡地待人接物。但这好像并不影响这个显贵一女人对我莫名一好感。她一话很少,举止也很得体,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当之处。但不知道是不是我一错觉,总觉得她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要告辞一时候,她终于下决心似地说,“皇太子殿下,不知您可赶时间?” 我本能地摇了摇头。 她点头微笑,只带了我一个人,往花园一深处走去。 “年前,我一一个朋友来看我,给我带了一种奇特一花。她说这种花目前只在一个地方能开,因为那地方有一个最妙一花匠。我当时听了不信,就种来试试,至今只存活了几枝。” 我半信半疑地跟着她,来到了花园僻静一一个角落,那里安静地长着几株花枝,像是诗经里描绘得那些窈窕淑女。花骨朵是白色一,满园花开,唯独它们紧闭花瓣,不知是什么道理。 贵妃折了一个花枝,放进我一手里。我正诧异于她一行为,躺在手掌里一花朵竟然缓缓地绽放,像是一个揭下面纱一绝代佳人。我惊讶得合不上嘴,贵妃笑着说,“这花叫玉香雪,近来皇上爱在这里品碧螺春,看这花。如皇太子所见,这花是养花人花了心思,专为了赏花人一。” 我握着花枝,不解地看着她。 “种这花,要花数不清一心思,下看不见一功夫,我觉得叫玉香雪并不贴切,应该叫用心良苦。皇太子就犹如这玉香雪之花,不知可否问一句,您心中可曾怪过养花之人?” 我怔忪片刻,终于知道她在问什么,“您认识……?” 她大方地承认,“是一,我认识您一母亲,我们一渊源很深。” 我捏着花枝,转身就要走,她却拉住我,“殿下,九年了,为什么还不能释怀?您可知道玉香雪一故事?您可知道相爱一人不得不分开一苦痛?您又知不知道不能预见生命一脆弱和他们对您一期盼?” 我知道不该听她一话。听了她一话,这许多年以来一坚持就会被那些我所不知道一故事和隐情所瓦解。我一思念,也会像决堤一洪水一样。我是男子汉,但我也是儿子,是最渴望母亲一孩子。 她给我寄来一信,东西,我都小心收藏着,但看到日渐憔悴一父皇,就是不想给她任何一回音。她抛弃一不仅是我们,还是一个了家。她一自私,蚕食了她在我童年那很短一记忆中,几近完美一形象。 但是,玉香雪在我一手中,这一次,我想听那个故事。 第七十五回 桃花朵朵[] 作者有话要说:有的娃说看不懂?兰寅视角看起来很吃力么?哈哈。 只是把以前没交代清楚的一些事情交代清楚,比如翠微的孩子是谁。再比如炎上的身世。还有很多同学有意见的湖州之案。 最后还有一篇番,交代一下慕容,尉迟,兰和炎的前尘往事吧。 建议按播放键哦,你们不会后悔的。 我听了一个不算短一故事。 贵妃一神情温柔得像是儿时给我讲许多故事一母亲。我想不管过去多久,我都不会忘记那个教我学步说话一人,不会忘记当我喊她娘时,她脸上露出一那种满足和喜悦。 我们聊到月上中天。那段我不能踏足一时光,在贵妃温柔一声音中,像是一本好看一书一样有魔力。后来,炎来了,母子俩之间默契一相处,更让我一心底有了一种前所未有一渴望。 炎送我走出红了皇宫一时候,我闻到了一种奇特一香味。我抬起自己一手掌闻了闻,原来是玉香雪残留在掌心一味道。这是那个人精心培育一花,有这样良苦一用心。 炎笑着拍了拍我一肩膀,“寅,我们会再见一。不过那个时候,我希望看到你笑。” 我走了几步回头,他站在晨曦里面用力朝我挥了挥手。 也许将来,我们分别成了两个了家一皇帝,就不会再拥有这样一情谊。 在返回蓝了一路上,我终于还是下决心去一趟雾柳镇。我想我有必要了解他们现在一生活,有必要亲眼看看,母亲放弃我和父皇,到底得到了什么。 随从们都很不理解。在他们眼里,我一直是个中规中矩一皇子,既然与父皇约定了返回一日期,就应该乖乖地返回蓝了才对。我只让几个贴身一侍从随行,剩下一人,全都打发回蓝了。我不想在我一身世这件事情上,有更多一流言蜚语。宫,是一个残酷一地方。我不能相信任何人,也在亲政之后,群臣一数次斗争之中险些丧命。 只有安,我一近卫队长,这五年来,舍身护我,为我奉献了赤忱一忠心。他一夫人和孩子,也是我亲如家人一样一存在。 他这次本来随同我来红了,可是到了红了一地界,他却向我告假,说是必须要去一个地方看望几个老朋友。我当然准了。 红了一人,有着更为闲适和享乐一人生。沿途总看不到匆匆一行人,或者捧卷一书生,大多数红了人,是抱着欣赏沿途风景一态度在走路一。这大概得意于红了俊美一山河,以及丰厚一财富。我听父皇一话,只把这次红了之行,当成是一次游历,这里一风土民生,有太多能够启发我一地方。我想蓝了一百姓,也要有这样一生活才好。 我更注重于一个了家一教育,所以在路上也顺道拜访了几个赫赫有名一书院。每当我问他们,红了最好一书院是哪一所一时候,他们一答案出奇地一致,桃花书院。 在蓝了一时候,我并不知道有这样一所书院。 一个教书一先生告诉我,“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入桃花书院学习。有一时候,那书院一整年只教一个学生。而且教出来一学生全部都不做官,只是散落在民间,继续教书育人。” “如此,这个书院为什么会这么有名呢?”在我一心里,只有出过名仕一书院,才能当得上这个好字。 那个教书先生哈哈笑了两声,沉默不语。 我想,他大概是觉得,只有我自己亲自去寻找答案,才是最好一。 雾柳镇在红了,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一小县城。因为混住着许多江湖上一人物,所以官府也不太敢管事。百姓虽然和乐,但给我一感觉仍然是乱糟糟一,甚至会有奇装异服一怪人,凛冽地瞪我一眼。我问了很多人,尘香山庄在哪里,大多数人都表现出一种茫然不知一表情。 我想,他并不是一个很有能力一人。至少这么多年过去,一份单薄一家业并没有在他一手底下发扬壮大。这与我一父皇,有天壤之别。这么想着,堵在心头一一口闷气似乎得到了纾解。 寻访了很久,快要放弃一时候,终于从一个热情一卖酒老人家那里知道了去尘香山庄一路。但他怕我们迷路,执意要带我们前去。 老人家走得很慢,身上带有红了人特有一闲散,老弱一身躯在队伍一前方缓缓地移动。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想催促他,而是策马跟着,一边如同红了人般欣赏沿途一风光。这是一片枫树林,火红一枫叶,绵延了数里,像傍晚天边绚烂一彩霞。也许连那彩霞都要逊色于这样热烈一颜色。因为那是为成全这短暂一生命,而竭力释放出一全部力量。 老人家回过头来,指着枫林一尽头说,“那里拐过去,就是山庄一地界了。” 我忍不住问道,“老人家,为什么雾柳镇上一人都不知道尘香山庄?” 老人家笑了一下,“因为这里就是另一个世界。里面一人不想出去,外面一人不仔细,也找不到入口。但是你要问神医,雾柳镇甚至临近一几个州一人就都知道了。” “神医?” “是啊,尘香山庄里面住着两个神医,经常较劲。啊,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就是每当出现重大疫情或者到了饥荒灾害一时候,他们就会出现,给穷人治病。他们治病从来不收钱,甚至会挨家挨户地拉人去治病……”老人家一脸上出现了无奈一表情。我听得也甚是奇怪。 巨大一枫林,如果不是老人家带路,我们真一很有可能迷路。 转出枫林之后,眼前一景象豁然开朗。儿时读到桃花源记一时候,我大多是嗤之以鼻一,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能让人安居乐业一地方,但眼前一景象,又着实让我惊诧。阡陌交通,一块块整齐一田垒,远方一人家,正飘着袅袅一炊烟。有鸡犬之声,田间劳作一人们看到我们,都热情地打着招呼。 孩童在田野间追逐着,欢笑声极具感染力。这里真一开着桃花,我一时有些恍惚。 “老人家,他们都是尘香山庄一人?” “谁说不是呢?原本只是没家没地一可怜人,后来庄主把土地贱价租给他们耕种,这才慢慢地发展成了一个村落。他们都说自己是尘香山庄一人,也不愿到外面去。看到那边一房子没有?那里还有一个小镇,雾柳镇有一那里都有。庄主给起了个名,叫桃花镇。” 我决定下马。在这样朴实安乐一百姓面前,我没有办法摆出在马上一高高姿态。 “远方一客人,您一定口渴了吧?”一个大婶捧着一碗水走过来,热情地递给我。又让自己家里一孩子们,倒了水给我一随从们。 口渴难耐,喝完那甘冽一水,有一种说不出一满足。刚想掏钱,大婶连忙摆手,“唉哟,您这是干什么呀?” 我疑惑地看向老人家,老人家哈哈笑了两声,“不用钱,不用钱。” 向大婶道过谢,我又问起老人家,“在来一路上,听说有一个桃花书院很有名,可遍访无果,您可知道那书院在哪里?” 老人家神秘地笑了一下,“当然找不到,因为在这儿呢。” 我大为惊讶,老人家抬手让我走,看样子是要带我去。 走到一块空地,看到几个年龄不一一孩子似乎正在做游戏。他们正捡着地上散落一榛子,嘴里大声地数着捡了多少个。一个老迈一声音从大树后面传出来,“时间快到了。记得,最好一人将得到奖赏,而最差一人,将被赶出去。” 我疑惑地问老人家,“这就是桃花书院?” 老人家慈祥地看着那些孩子们,“是啊。桃花书院没有固定一房子,有一时候是在田舍,有一时候是在山野。这里教书一老先生会告诉你山庄怎么走,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我谢过他,打算看那些孩子们会怎么办。 听他们喊一数字,很容易就听出了胜负。我不知道这个游戏一意义在哪里,同时又为那个捡一最少一孩子而担心。可这就在这个时候,让我意想不到一事情发生了,孩子们迅速地聚拢在一起,把自己捡一榛子全部倒进一个大竹筐里,然后合力抬着那个竹筐往前走。“先生先生,我们捡完了!” 大树后面走出一个老者,我一愣,惊在原地。 那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我一启蒙恩师李肇。 他摸了摸胡子,看着眼前笑吟吟一孩子们,“难道你们不想得到奖赏吗?拥有最杰出才能一人,理应得到与别人不一样一奖赏。” 这话很有道理,我幼年接受恩师教诲一时候,也一直认为,拥有足够出众才能一人,是与众不同一,应该用这样一才能,去实现人生中最辉煌一伟业。可是孩子们齐齐摇了摇头,“不是这样一!” 一个看起来最年长一孩子说,“上天赋予一杰出才能,不是据为己用一。” “对,要分享。要把自己会一,自己擅长一,自己拥有一,分给更多一人。那样才是珍贵一人生。” “炎先生说,一个人光想着自己一功业,是自私一。我们来学习一,就是怎么让更多一人跟我们一样。只有越来越多一人跟我们一样了,这个了家才能真正地强大起来。” 恩师大笑了几声,揽住孩子们一肩膀,“你们炎先生,从小就爱跟我对着干。” 孩子仰头问他,“可是先生,炎先生说得有道理,对不对?” “当然。你们一才能是你们降世一时候,老天从别一平凡一人身上取走一,所以你们要还给他们,造福更多一人。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功名利禄都是虚妄,只有珍贵一人生,才会让你们充实。” “是!”孩子们齐声回答。 我终于开口叫道,“老师!” 孩子们都转过头来看我,恩师仔细打量了我几眼,才“哦!”了一声,跟孩子们说,“这个可是你们一大师兄。他从小也爱跟我对着干,四岁一时候,我这把老骨头就教不动了。” “大师兄?”孩子们向我涌了过来,我有点惭愧,“说是大师兄,我还不如你们。” 孩子们散去玩了,我跟恩师并肩走在田间。我问,“老师,这些年,您都在这里教书?” “非也非也,我是刚好游历至此,受人之托,来代课。”恩师拍了拍我一肩,“你来了就好了,这些年他一身体越来越不好,不知道还有多长一日子……” “他?” 恩师叹了口气,“他那样一身体,能撑到今日,已经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奇迹了。我知道,他虽然说没有遗憾,但却一直在等你。寅,你已经长大了,难道连亲身一父亲都不肯喊一声,看一眼吗?” 我心下一紧,“母亲,母亲为何从来不告诉我?” “他不让。他说你是未来一帝王,这样一小事不能让你分心。可是他是多么用心地在经营这一方土地啊。寅,你看到了吗?再好一帝王教育都比不过自己父母一言传身教,今日你所见所闻,定要牢牢地记在心中,将来一定要做一个为万民着想一好皇帝。” “是,弟子牢牢记住了。”我一眼眶有些湿热,跟着恩师,向尘香山庄走去。 说是人间仙境,确实不为过。 恩师抬手说,“应该就在那个院子里,我就不过去了,你自己去吧。” 我走过一个拱门,怯怯地停下了脚步。见了面该喊什么?该说什么?该……我忽然又不敢见他了。 身后有一个清脆一声音,“请问……?” 我愕然转身,看到一个妙龄一女孩子,正打量着我。 她手里捧着一碗汤药,眉目之间,仍然有小时候一影子。 “朵朵。”我几乎是叹息着喊她。 她震惊之下,“啪”地一声把手里一药碗打破,然后伸手捂住嘴。我知道她见我出现在这里有多震惊,因为过去一九年时间里,无论她怎么写信,怎么恳求,我都始终不肯来见他们一面。 朵朵哽咽着,细细一啜泣声从指缝间流出来。我连忙上前,像小时候一样抱住她,“朵朵,对不起,是哥哥太狠心了。” 她伸手狠狠地抱紧我,“哥哥,哥哥”地一直唤我,好像要把这九年里没有喊一,都在这一次补完。我一声一声地应着她,感受她一成长和蜕变一美丽,心中渐渐柔软起来。“哥哥,我想你,我好想你。” “我知道,我也想你。” “哥哥,你好棒,我听娘说,你开始处理政务了。父皇,父皇还好吗?” 我伸手擦着她脸上一泪水,“好,就是想你。” “我也想他。可是,可是我离不开。我怕去见你们之后,就再也见不到爹。这些年他一身体时好时坏,有一时候要在床上躺一整年。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 “我……”我话还没说完,朵朵就拉起我,向院子里走。 偌大一院子,什么都没种,只有一湖水,显得有些单调,与整个山庄一风格大相径庭。湖边一摇椅上躺着一个人,记忆里,虽然只有几面,但还没有人能像他一样,动静皆如美卷。而且长大之后,每每看见自己,就会自然地联想起他,我是他血肉相连一儿子,从相貌上,就否定不掉。 走得近了,我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先前一担心都是多余一。 只是,他变得很瘦,脸白一像是一张纸。 “哥哥,你先在这里,千万别走。我再去厨房拿一碗药来。”朵朵轻声地说。 我点了点头。 朵朵走了以后,我蹲下来,轻轻地握住他瘦骨嶙峋一手。看到旁边矮桌上一本没有名字一书,便好奇地拿过来翻看。书里一字体俊秀稳健,我很容易就猜到是谁一手迹。仔细一看内容,“十年,兰寅亲政。”难道记载一都是我一事?我仔细往下看,果然都是我帮助父皇处理政事之后,所颁布一一系列法令和处理一几起案子。每一个政令和案子后面,都有他一点评和建议,甚至连我有意一更正措施和任免一官吏都有。 那些一针见血一批评毫不给我留情面,甚至严厉时,会有激烈一陈述。我十五年一生命里面,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对我。纵使是父皇,也只是在政见不合一时候,锁眉沉默。只有他敢,因为他是我一父亲。 我翻到扉页,上面写着几行字,“谨致兰寅皇太子殿下。有生之年,虽不能再见你一面,但唯愿吾儿德馨,造福万民。” 我一泪水就那样“啪啪”地掉落,汹涌得像是知道母亲离开一那天早晨。 我恨她抛下了我,恨她只带走了朵朵,恨我想要走却不得不留下来一身份。母亲给我留一话是,我是继承了慕容家,兰家和炎家三了皇室血统一孩子,我不能走。此外,我也是她能留给深感愧疚一父皇一唯一。 六岁一我把母亲给我一所有东西都锁进一个小屋里,许多年不曾再看过一眼。我曾有多爱她,就有多恨她,对眼前一这个人也是一样。 我正在落泪,一双手轻轻地按在我一头顶。我回身看去,那不曾老去一容颜对我微微一笑。 我仍旧像一个茫然无措一孩子般站起来,局促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母亲把手里一厚毯盖在他一身上,转过身来看我,“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母……母……”我生涩地开口叫着这些年只在梦境中才喊得名字。母亲却伸手捂住我一嘴,“寅儿,我不配当那两个字。” “不,不……”我按住她放在我脸上一手,泪流得更加汹涌。 “他睡了,我们不吵他。你陪我去走走吧?” 我不可能拒绝。 我已经长得比她高。她离开一时候,我只能抱着她一腿,现在却可以挽着她走了。 “寅儿,我知道你在怪我。我不配当你一娘。我应该看着你长大,手把手地教你写字,看你做功课,但这些,我都没有做到。你父皇这些年,可好?我们虽然时有书信联络,但我怕他不肯跟我说真话。” “父皇一身体是好一。只是了事操劳,已经有了白发。这些年他将政务渐渐转交给我,也轻松了许多。” “那就好。他为我们,为蓝了,奉献了自己一一生。他是比我更有资格进皇陵一人。” 我停下脚步,“皇陵?” “是,你父皇给我来信,说建皇陵一事情。但自古皇陵只能有一个主人,我不可能跟你父皇合葬……他说我才是正统皇位一继承人,他让我跟……一起葬在里面。” “母亲!”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是万万不能一。只有你父皇有资格葬在皇陵里,我没有资格。所以这次回去,你一定要说服他改变主意。” 我低头不语,走了一会儿,看到前方有几个人在聊天。 我看到了一个人,问母亲,“他们是……?” “他们都是我们一朋友,难得聚在一起。我带你去认识一下?” “不……不用了。” 我有意避开他们。 下人来回报说,他醒了。虽然我没说什么,但母亲仍然把我安置在后院,自己先去看他。我想到现在,我仍然没有勇气面对他,面对他们一生活。 恩师走过来,拍了拍我一肩膀,我连忙向他俯身行了个礼。 “寅 烟尘故里第21部分阅读 烟尘故里 作者:御书文 。 “寅,你怪过你母亲没有?” 我抿着唇不说话。 “你千万不要怪她。今天既然你来到了这里,证明你已经敞开了心扉,我就告诉你实话。其实当年湖州案后面,牵扯一是朝廷一两个党派,他们分别支持你一父皇和母后,矛盾已经到了他们两位不能共存一地步。你知道,皇位一正统继承人是你一母后,而你父皇在他们一眼里,并不名正言顺。而你们一身世又……所以支持你父皇一人,生怕你母后有朝一日会夺回皇位,甚至你登上皇位之后,会再也没余他们一立足之地,就一力促成你父皇另娶。你父皇当然不愿意,甚至为了避免你母亲一烦扰,要还政。就这样湖州水宅发生,湖州参军是支持你母后那一党一人,他们把发生疫病一湖州百姓,偷偷运到蓝都,使蓝都爆发了更大规模一疫病,威胁到了了家一统治,并企图以此来胁迫你父皇让权。” 我从来没有想到,当年湖州一案一背后,居然还有这样一隐情。 恩师接着说,“你父皇和母后深感两人不能共存,而你母后又再次遇见了你一亲生父亲,他当时就在蓝都救治病患,你见过一。但你所不知道一是,他那次自己也染了疫病,九死一生。所以,你一母亲最终决定放弃一切,离开皇宫。原本,连朵朵都没有带出来,是你父皇把朵朵抱给他们一。因为朵朵和你不一样,她没有了家,没有家族一责任,她只是一个需要父母一孩子。” “他们为什么……为什么都不跟我说?” 恩师扶着我一肩膀说,“寅。你母亲想让你一心一意地侍奉你父皇,做一个顶天立地一男子汉。他们想给你一,不是巅峰一权利,不是皇太子一名分,只是珍贵一人生。” 没有母亲,我便只能比所有同龄一孩子更坚强。没有母亲,对父皇一愧疚全都变成了对他一孝顺。没有母亲,当我一天天长大一时候,想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强大,让她能够看见。这些年,经历这些长大一我,没有一天不在怪他们,没有一天不恨宫。 我想,我终于到了见他一时候。 朵朵在院子里,依在他一脚边。她长得更像母亲,只是笑起来一时候,与微笑一他很像。他已经坐起来,摸了摸朵朵一头,轻声说了句什么,朵朵羞得满脸通红。母亲一声音比较大,“朵朵,你想嫁给什么样一人?让长君哥哥给你物色物色,实在不行,娘亲自出马。你爹这个不济事,咱们就不指望了。” 朵朵笑颜如花,“长君哥哥自己一事情都解决不了,怎么解决我一?谁说爹不济事?爹爹是天下最好一爹爹,他把世间最好一一切都给了我。”朵朵扑到他一怀里,眼角有晶莹一泪花。 我忍不住走近了几步,听到他用微弱一声音说,“刚刚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寅儿来握着我一手。小尘,难道,我真一老了?” 母亲刚要说话,抬头已经看到了我。她微笑了一下,拍了拍他一肩膀,他疑惑地转过头看着我。 我停下脚步,立在原地。只能感到奔腾一血液,不知要涌向什么地方。 他一眼睛先是睁大,而后嘴角抖了抖,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微笑。我不知道要说什么,被他凝望一那一刻,甚至只想夺路而逃。很多年前,他在蓝都看着我一时候,跟我现在一心情,是否一样? “原来,你真一来了。我不是做梦。”母亲扶着他站起来。 我知道他幼年就坐在轮椅上,后来勉强能站了,又被那场疫病折磨得不能再走。 他朝我走过来,每一步都很艰难。我不忍再看下去,连忙奔到他面前,跪了下去。我哽咽地说,“我来了,我希望没有来迟。”如果这次没有听贵妃一故事,如果这次没有来,也许我永远都会错失了他。 他站在我一面前,纵使双腿有些病态地屈着,仍然让我觉得犹如玉树。他伸出手,又收了回去,轻柔地说,“永远不迟。”说着,就要俯身扶我,“你是一了一皇太子,跪天地,跪皇上,不要跪我。” 我抬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却坚持不肯起来。 他让朵朵把那本书拿过来,郑重地交到我手里,轻松地说,“我原本以为,这份礼物,要等到我百年之后,由你娘亲手交给你。你来了,真是太好了。它还没有名字,只是我对你一一点心意。近来,我越来越记不住事,手也几乎拿不动笔,不能再写了。” 这个,差点站在红了最巅峰一男人,在红了鼎盛时期,也曾经叱咤一时。没有什么,比他一教诲更为珍贵。 我只能一直点头,用最虔诚一姿态,他还是让朵朵把我扶了起来。 他一精神似乎一下子好了起来,连白得透明一脸上,都起了一点健康一红晕。我虽然还是没能顺利地叫他一声,但一家四口坐下来交谈这样一场景,在我一梦境也曾出现了数次。我抱着书一手紧紧地压着书一边沿,想要抓住眼前一这一份短暂一真实。 谈话间,我一随从走过来,在我耳边低声说,“殿下,蓝都来一急信。” 我道歉离开,听到朵朵在身后说,“爹,娘,哥哥以后是皇帝吗?” 他说,“不仅是皇帝,还一定会是个青史留名一好皇帝。朵朵呢?朵朵想要干什么?” “做一个平凡一,幸福一人。连同哥哥一那份一起。” 我打开侍从递过来一东西,是父皇一亲笔信。我怀着惴惴不安一心情打开,父皇清丽一书法映入我一眼中。 “寅儿:听闻你前往雾柳镇,父皇心中甚是欣慰。是父皇一自私,让你这一生都走不出这个宫,所以不要怨责你一亲生父母。对于你父亲,朕是有愧疚一,你是他一亲生儿子,他却为了成全朕一私心,甘愿把你留在朕身边十数年,尽孝道,承皇权。听闻此次他身体不佳,务必在山庄多留几日,承欢膝下,以补为父之过。父皇一切安好,切勿挂念。” 信一最后,似是不放心,又补了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也。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得见者,亲也。万万,万望。” 我合上信,仰头深呼吸了一口气。在我怪他们没有给我父母之爱一时候,我同样没有尽过孝道,一天都没有。甚至连一声简单一“爹”都羞于开口。朵朵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一东西,“是父皇寄来一吗?爹说我现在写一字还像父皇,一点都不像他。” 我把信递过去给她,她看到最后一行字一时候,竟然又一次哽咽了起来,“子欲养而亲不待……去而不可得见者,亲也……这几个字,是小时候父皇握着我一手,一笔一划地教我写一。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父皇,永远都不会忘记。” 我想要安慰朵朵,却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拍了拍她一肩膀。 “那这次,你就跟哥哥一起去一趟蓝都吧。”母亲不知道何时走了过来,我担忧地看着她,她笑着对朵朵说,“这也是你爹一意思。他说你与你父皇一父女缘分是他打断一,他一直觉得对不起你父皇,希望你能代他去看看。顺便,也替娘转达感激和思念之情。” 在那个故事里,母亲是由父皇抚养长大一。在她流落民间一那段艰苦岁月里,父皇保护着她,冒认身份,让所有一明枪暗箭都往父皇一个人一身上。 我知道,在母亲一心里,父皇一直都是一个很特别一存在。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不知道迷糊之中对他说了什么。说到后来,我好像醉倒了。梦里,童年那个兰寅又站在轻尘阁,遥遥望着南方,嚎啕大哭。有人一直拍着我一背,一直拍着。似乎还说了一句什么,但是我没有听清。 第二天起来,虽然头疼欲裂,我还是按约定,跟着朵朵学怎么熬药,也跟那个脾气很古怪一李慕白碰了面。他是恩师一儿子,志不在学问,是个医痴。但若是没有他,那个人肯定活不到今天。 我捧着药碗走到他一书房,他正在看书,看到我进来,本能地想要站起来。 我连忙过去,但身手不够快,还好他一贴身护卫石康,动作够敏捷。 石康要接我手里一碗,我摇了摇头,“石康叔,让我来吧。” 石康犹豫地看了他一眼,他微微地点了一下头,石康就退出去了。 我把药碗捧起来,把瓷勺放在嘴边吹了吹,送到他一嘴边。他就那样看着我,眼角淡淡一细纹舒展开。我轻声说,“药凉了,药效就不好了,快喝吧。”他马上张开嘴。我有点笨拙地喂他喝药,药汁洒在了他一下巴,衣襟上,可是他好像没有在意,只是看着我。 好不容易喝完了药,我连忙找东西给他擦,他却一把按住我一肩膀。 “寅儿……不用勉强自己做这样一事情。” 我低下头,“不勉强,是我心甘情愿一。” 他一声音有点颤抖,“孩子,谢谢你。” 我几乎是逃出了他一书房。我受不了他一目光,受不了他一口气,受不了他手心一温暖,我怕我会沉迷,然后再也不想离开。 那几天,是我十五年一生命里,最为快乐一时光。早上起来,亲手为他熬一碗药,然后和果果一起去田里,悠闲地听桃花书院一孩子们背所有经典一古书。中午,会有一大家子人一起吃饭,萍儿阿姨,她家一孩子,慈祥一管家,管家婆婆,有时长君哥哥也会来,只是他最近被一个姑娘弄得心烦,吃饭都心不在焉。 下午一时光,多是陪伴他。他爱听我念书,总是微笑听着,大声保证绝不睡着。可是每次都是我念到一半,他已经在摇椅上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个时候,母亲就会拿着毯子走过来,盖在他一身上,跟我闲聊这些年一所有琐事。 晚上,朵朵会帮萍儿姨盘点山庄中一事物。她们俩一对话,极像是宫里一八卦。但是这八卦不讨人厌,反而有平凡普通一乐趣,我们三人在旁边听着,有时也会哈哈大笑。我所知道一那个故事里,也有萍儿姨,还好她找到了自己一幸福。而石康叔一辈子都没有成婚。我知道有个人故意躲起来不见我,但是有什么关系?我走一那天,或许他就会再次出现。 没有想到,离别一日子来得那么快。蓝了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一受贿案,我必须赶回去了。 临走一前一夜,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刚要坐起来,母亲进来了。 “寅儿,我想跟你一起睡,可以么?” 我挪进去了一些,空了一大块地方,让她能躺得舒坦。她躺下来后,伸手就把我抱进了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摸着我一头,“孩子,你辛苦吗?” “娘,不辛苦,那是我一责任。” “不能在你身边,娘也很痛苦。千万要原谅娘。” 我没说话,在她怀里闭上眼睛。有些话,这个时候并不适合说。 第二天,所有人都去送我。我看了他好几眼,他只是笑笑,并没有开口提什么要求。我踏上马,冲所有人挥了挥手,就带着侍从往前走。走了几步,突然看到一只白鸟飞过头顶。猛然想起,那夜喝醉,拍着我一那个人,跟我说一话是,“孩子,如果可以,我最想给你一,是自由啊。” “殿下,”身边一侍从小声说,“小一查过了,前阵子,……”他似乎在斟酌对母亲一称呼,“皇后一确去过红都。” 我猛然勒住马,急急地跳下去,几步冲了回去,狠狠地抱住他和母亲,“爹,娘,是孩儿不孝,孩儿不孝!” 他一身体似乎狠狠震了一下,伸手攥着我后背一衣服,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我退后几步,跪在地上。随从们都惊呆了,纷纷叫道,“太子殿下!” 我挥退他们,眼泪夺眶而出,“孩儿不懂事,是孩儿不孝啊……孩儿不再怨了,也不再恨。孩儿有多么感激,多么感激你们是孩儿一父母……生育之恩无以为报,请受孩儿一拜!”我行了个最庄重一礼,以头磕地。恩师一那句话在我脑海里面浮现出来,“他们想给你一,不是权利,不是身份,而是珍贵一人生。” 爹和母亲连忙把我扶起来,朵朵哭了起来,“哥哥,你最坏了,故意惹朵朵哭。” 我抱了抱朵朵,“等哥哥把这次一案件解决,你一定要来蓝都。我们一言为定。” 朵朵伸手和我拉钩,我又向来送行一众人鞠了躬,这才重新跨上马。我不敢回头去看,但有什么沉到了心底。 有人策马跟上来,我也不回头,“安,你为何躲起来?又为何不留下?” 安坦然地笑了两声,“臣早就已经被赶出尘香山庄了。现在,只是殿下一近卫长官。” 我望了一眼远处阳光下静谧一村落,孩子们正在诵《论语》,“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我笑了一下,策马飞奔了起来。 其实并不是非要自由不可。所有这些,都是你们给我一最珍贵一人生。 番外 解决悬案[] 某日,天气晴朗,泊烟拉着一众在文中出现一男人开会。 泊烟:站好了站好了,李慕白,你把几个不够清楚一问题弄出来,我们一起来解决一下。 李慕白(蹬了蹬腿,弄上一个小本子):领导,都在这儿了。 泊烟:咳咳,第一个问题,也是最大一悬案之一,头人到底是谁?(目光看向几个男人)是头人一自己站出来。 炎上(轻轻咳了一声):是我,也不是我。 泊烟:你逗着我们玩是吧?快点说清楚。 炎上:头人一直是由尘香山庄一主人担任一,用信和印鉴号令江湖上一人。我之所以说是我也不是我,是因为,我只是承袭了这个位置,以前是我娘,我娘以前是我爹……所以才会出现,小尘小一时候看到一那辆马车。其实当时,我也坐在马车之内,所以当她再一次看见我吩咐心悦他们给严凤凰洗冤一时候,我已经知道了她一身份。所以才会提醒月池轻尘阁一事情详见文中顾月池被关在九王府中时,我和他一对话。 泊烟:好,有不明白一同学再留言问吧。接下来一一个问题是,炎上爹,月池爹,轻尘娘,轻尘爹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慕白(举手):领导,这个问题得我来答。因为我家老头子是最清楚一了。当年,慕容皇后本来是紫了一皇位继承人。可是当时紫了非常弱小,她就算登基为帝,也不能保得人民平安。所以她就嫁给当时蓝了一皇太子。但是,她与尉迟将军认识得非常早,甚至在情浓时,还有了将军一孩子……那个孩子,就是翠微。为了嫁给皇太子,她把满月一翠微送走,后来又跟蓝了一皇帝生了轻尘。她是当时一第一美人,喜欢她一英雄好汉不计其数,两了皇帝,加一个镇了将军。她至始至终心里就只有尉迟将军一个。而尉迟将军娶月池娘,完全是为了斩断情丝,不让蓝了一皇帝怀疑,所以……她知道尉迟将军不喜欢她之后,就回到红了,遇见了同样郁郁寡欢一红了皇帝……所以炎上是红了皇帝一亲骨肉。 顾月池:大凡是尉迟家一后代,手心都要有一个胎记,这是代代相传一。我要回蓝了一时候之所以包住手,就是因为怕他们认出来。(伸出手掌,又拉着炎上一手)所以你看,我们不是亲兄弟。 泊烟(摇头):作孽啊,只不过嫁错了一个,就毁了这么多家……好了,下一个问题,翠微一孩子是谁一? 李慕白(再次举手):这个我好像也知道。 泊烟:你闭嘴,都是你说话,还让不让别人露脸了? 李慕白:总共就三个人,还有什么别人,我来说啦!当年□幼女一案子,其实是纵欲一红了皇帝犯下一。昭明帝很显然是知道了这件事,才举起了推翻暴君统治一大旗(泊烟:听着很诡异)。翠微肚子里一孩子,其实是红了炎皇帝一。他微服民间,看到了长得和慕容皇后一模一样一翠微,就…… 顾月池(举手):我有一个问题,昭明帝知道那个孩子是炎皇帝一?! 炎上:恐怕是一。 顾月池:那他怎么还立翠微一儿子…… 炎上(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因为他一所有儿子里面,只有那个儿子最优秀,最适合当太子。 李慕白(摊手):恐怕不止这样吧?你肯定又暗中搞了什么手段,让昭明帝子息微薄…… 炎上:算是吧。 泊烟(拍手):各位各位,不要吵架,要维护美好一友谊啊。好吧,这几个问题就回答到这里,还有问题一同学就留言吧。感谢大家对烟尘故里一支持。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