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印》 分卷阅读1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长安印》作者:tangstory 文案:古代背景,玄幻武侠,主要内容关于大数据修佛。 昙山是攻,不要站反。 不入V,不要打赏,不要小鱼干,不要浪费钱。 楔子 圣上屏退内侍,召心腹臣子入殿密谈。 当值的老太监姓陈,老得黄土已经埋到了脖子颈,伛偻着立在殿门外,双手不耐春寒般拢在袖子里。 他似一株枯而不死,得道成精的老树般立在那儿,一个人便挡去了所有暗中窥伺的目光。 当今天子口中若有什么事是陈公公都听不得的,那么这宫中便再无第二人可听得。 除了边涌澜。 庙堂只识挽江侯,江湖遍闻涌澜刀——他一脚在宫里,一脚在宫外,有心人自然通晓他里外两重身份,却只佯作不知——挽江侯边涌澜是什么人?那是陛下伸出宫外的手,探出宫外的耳,非要点破其中关窍,是嫌自己命太长怎么地。 陈公公毕竟老了,在料峭春寒中站了盏茶光景,便两膝生寒。他把手自袖中拿出来,略招了招,就见阶下远远侍立的小太监三步并两步跑上来,矮身蹲下,乖巧地用手掌心拢住他的膝盖骨揉捏。 老太监当值,还随身带了个小太监伺候,可是宫中独一份的恩宠。 “你可知道长庚寺?” 小太监圆头圆脑,心思伶俐,突听得老内侍一句天外飞来的问话,半点不磕绊地答道:“听说过,听说那寺闹鬼。” “闹什么鬼,”老太监嗤笑一声,“都是民间讹传。” “要说这长庚寺,可是一间古刹,便连几代住在京里头的人,都说不好这庙是什么时候盖起来的,似是自定都以来,就有那么一间庙在那儿。前些年每逢初一、十五可入寺进香,但寺中僧人不收供奉、不接法事,因没听说如何灵验,香火也不旺盛。及到后来,寺中方丈遣散弟子外出云游,封寺久了,有些荒凉罢了。” “你年纪小,这京中许多热闹都未见识过,”陈公公垂着眼,只似寻常老头儿一般闲话家常道,“那约么是十年前——长庚寺的老住持去了,出家人不兴做白事,只开了讲经堂,新任住持说法讲经,不拘什么身份,有心向佛的人都可以去听一听。” “讲经堂连开三日,头一日听者寥寥,第二日却摩肩接踵,莫说讲经堂里,连堂外都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 “到了第三日,寺里寺外,人多的是泼水不进,你可知是什么缘故?”陈公公卖了个关子,又自问自答道,“因为百姓口耳相传,寺里开门讲经的是一位活神仙……” “怎么不是活菩萨?”小太监心知此时插一句嘴也不会被责罚,脆生生问道,“佛门古刹,不该说显灵的是活菩萨?” “人们口里说的可就是活神仙,”陈公公果然不以为意,说得只若亲见,“一传十、十传百,去的人多了,外面的人想挤进去看神仙,里面的人又不肯出来,挤着挤着,只听轰隆一声,庙门塌了。” “真挤塌了?没踩死个人?别是闹出事来才封了寺吧?” “塌是塌了,却没闹出祸事,只有一桩奇事……”老太监抬了眼,心神似已不在此时此处,追随目光飘去层层宫阙之外,慢声自语道,“这神仙和菩萨的区别啊……” 半晌不见下文,陈公公复又瞌了眼,淡声道:“人老了,就存不住话。罢了,你只当听了一场热闹,且去吧。” 永延五年春,有僧人欲面见天子,自称由长庚寺来,竟一路畅通无阻得见天颜,说了什么,旁人并不可知;次日天子召心腹近臣密谈,有心人知晓挽江侯只身快马出了京城,去往何处自然无人敢打探一二。 便如一粒小石子弹入湖水,江湖广阔,烟波浩渺,那荡起的一点点涟漪,几可称得上是水波不兴了。 第一章 一场倒春寒后,人间彻头彻尾改换成了春天颜色。 京郊镇上有间酒楼,名叫辛夷阁,楼前种了两株紫玉兰,满树碗口大的花开得鲜艳。 正是踏青的好时候,镇上车马络绎不绝,直到酉末方人声渐歇。一场春雾来得悄无声息,静静沁入暮色,边涌澜耳力精湛,自疏落的人声笑语中,分辨出竹杖敲打石板的轻响。 微润的石板路上,有僧人徐徐行来,一身再简朴不过的灰色僧衣,却似隔开了万丈红尘,沾身的唯有暮霭,旁的都与他无干。 僧人身姿挺拔,步履安然,手中执着一柄青竹杖,一下一下点着石板街道。 他面上系了一根灰布带,掌许宽,遮住了眉眼,显是一位盲僧。未执竹杖的手中虚握着一条缰绳,往身后看,牵的是一匹浅褐色的小毛驴,皮毛中夹杂了些深褐花斑,明明是头卖相不怎地的小畜生,却目不斜视地昂着驴首,迈着小碎步,走出了高头大马的气派。 边涌澜坐在二楼临街雅间里,胳膊肘抵着支开的窗棂,闲适地一手撑头,一手执着酒杯,向楼下望去。 分卷阅读2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僧人行至楼前,许是闻见了人间烟火的味道,脚步略停了停。门口引客的小二见机招呼道:“大师可要用个斋饭?”僧人并未作答,明明不能视物,却似有所感,微仰起头,向楼上望去。 有雾的夜晚是不起风的。 没有风,花却动了。 边涌澜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抚过放在桌面上的佩刀。指尖微弾,刀身出鞘半寸,一缕刀意像春风吹皱湖水,涌动地投入夜色,拨乱一树辛夷。 饱满如紫玉的木兰花瓣扑簌而下,僧人立在树畔,花瓣尚未及身,已略侧过头,正正望向刀意来处。 楼前掌了一排灯笼,明晃晃地映亮满树繁花。花影落在盲僧面上,称得他肤色瓷白,又被烛火镀上一层暖色,终于有了几分人气。 边涌澜不语不笑,静静与他对视,见那僧人只漠然望了此处一眼,便竟自牵驴而去,背影端庄肃寂,自夜幕中裁出一个古井无波的轮廓。 挽江侯外出行走从不用化名,反正他的脸见过一次的人就不会忘记。他又不喜遮头藏貌的易容之术,使了化名也没什么用处。但到底此番孤身出京,无人暗中随侍,便行止小心了些,于睡梦中都留了一丝心神。 子夜人畜入定,边涌澜却突然醒过来,听得门扉轻响,有人扣了一声,隔了片刻,又扣了一声。 他合衣下床,走到门边,也不问是谁,一手横刀身前,一手拉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客栈中一片漆黑,只走廊尽头有一线微光,自最末那间客房中透出来,房门半开半掩,明明白白的请君入瓮。 挽江侯冷眼看着那一线幽明,毫不迟疑地走过去,走到一半,蓦然挑了下眉。 习武之人对距离最是心中有数,这走廊比他目测的长,长得有些蹊跷。 他握紧刀,觉得寒意浸透衣襟,春天的夜晚称不上暖和,但也不该这么冷。 可是有刀在手,挽江侯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当下几个起跃,身法翩然,无声地落在那扇透光的门前。 穿过半阖的门扉望去,只是一间寻常客房,有床、有桌,桌上点着灯烛,桌畔坐了一个人,微侧着身背向门口,看打扮是个书生,手中拿着一卷书册,凑着灯火夜读,口中嘀嘀咕咕,细听下念叨的不是之乎者也,而是“为何不中”。 边涌澜心下有些讶异,大比之年早就过了,便是落榜的书生再不甘心,也没道理在一间京郊客栈里盘桓这么久。 “为何不中?为何不中?”桌边那人像是真的伤心,又像是知道终于有人听见了他的伤心,戚戚哀哀地回过头——头是回过来了,身子却未动,脖子整个扭了个个儿,大约是伤心得紧了,哭出两行鲜红的血泪。 “…………”挽江侯心知自己现在不是在做梦,就因为清清楚楚知道不是在做梦,才难得有些无措,面上倒是还镇定,脚下退了一步,“铛”一声拔出刀……没拔/出/来。 一只手突从他身后伸过来,按住了他拔刀的手——那确是只人的手,手上带着人的温度,手指修长,不见如何加力,只一按、一推,便把已然出鞘的兵刃又推回鞘中。 边涌澜扫了一眼按住自己的手,见那手腕上戴着一串朴素的佛珠,心下稍定,却不转身,只又退了一步,便觉脊背贴上另一具温热的人体,鼻端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佛香。 “……先前与大师打了个招呼,大师却不理我。” 不管屋中那东西是人是鬼——多半不能是人吧——但这离奇的光景中好歹还有另一个人在,还是个和尚,挽江侯便又捡回了惯常的不拘一格,放轻语调,尚有余裕闲话了一句。 “贫僧法号昙山。” 僧人自报法名,算是有礼数地回应了那句“你不理我”,又微垂下头,看向身前几乎贴在了自己怀中之人——他面上仍蒙着那条灰布带,理应看不见什么,却似对眼前光景了然于胸,淡声道:“莫怕,它出不得这扇门。” 边涌澜待要回话,却觉身后那位高僧抬起另一只手,按住自己肩头,用力一推——以他的武艺修行,下盘本是极稳,哪怕现下没有防备身后那和尚突然发难,也不至于被人一推就踉踉跄跄撞入房中,真是活见了鬼。 鬼很高兴,它出不去,有人愿意进来也是好的,当下迫不及待地倒履相迎——身子朝后,脸朝前,呜呜咽咽地扑上来,三尺长的舌头一股脑垂下,嘴里仍念叨着“为何不中”,舌头长倒是没碍着它口齿清楚。 挽江侯佩刀终于出鞘,闪身避开扑过来的东西,一句话说得既急且气:“你们那个‘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规矩被你喂了狗么?”他躲得快,骂人也快,出刀、吵架一气呵成,哪个都没耽误,“你呢?你专推人入地狱么?” 昙山一脸淡然地举步迈入房中,口中对答和面色一般平淡:“没有这个规矩。” “我日你……诶?”挽江侯一句“我日你祖宗”待要骂出口,却见身前那玩意儿突然瑟缩起来,站不住似地委顿伏倒,血泪交加的脸终于扭了回去,面朝下趴在地上,只剩一截长舌露在外头,哭 分卷阅读3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的声音都小了几分。 “施主慎言。” 僧人仍是那副不冷不热的平淡语气,挽江侯却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你不管好自己的嘴,我便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他以为那是鬼非人的玩意儿是怕了立在门口的和尚,只得耐住性子,忍了这口气。 “你命格福禄双全,身上又带了皇家瑞气,它才愿意这样亲近你,”昙山单掌执着佛礼,口中的话却很让人生气,“它生前渴求一个功名,求之不得,在此处自缢而亡,阴魂却未曾伤人性命,只是执念太深,现下见了你,十分艳羡罢了,你不必为难它。” “…………”形势比人强,挽江侯不敢骂和尚,就转头去骂鬼,“我为难你什么了?我命好怪我么?” “你这把刀不是凡品,”和尚对人不怎么地,对鬼倒是体贴,从旁替它解释了一句,“兵刃太过凶煞,它有些怕。” ……你说谁怕? 挽江侯气得头疼,刀尖又往前递了递,果听那阴魂哭声又高起来,也不知道是怕还是委屈,为难得舌头都要打了结。 “你收了它,要么我劈了它,你自己看着办。” 挽江侯有恃无恐,长了底气,便又没了好声气,且又有些好奇,不知这和尚捉鬼是怎么个捉法,只觉活了二十六年,所有闻所未闻之事今晚都看了个遍。 昙山不再与他打言语官司,径直走去阴魂身旁站定,一手执佛礼,一手翻转结了一个法印,连经文都未曾念一声,便见那阴魂渐消渐淡,似被一只手自这世间如拂拭灰尘一般随意拂了去,再无半点痕迹留下。 边涌澜突然觉得有一丝凄凉,这一丝凄凉之意来得毫无道理,他同情一个鬼做什么?却又似真的鬼使神差般问了一句:“它这就投胎去了?” 昙山未答话,只微摇了下头,面上不见慈悲,亦无哀悯,一派漠然之色。 须臾间物换景移,客房还是那间客房,桌上灯烛却熄了。借着窗外照进的月光,只见烛台上落满厚厚一层尘灰,床上没有被褥,蒙着一层布单,房内角落还堆了几把破椅子,想是客栈老板做生意厚道,觉得有人上过吊的房间不好再住客,便废置不用,只存些杂物。 满室晦暗中,边涌澜听得昙山淡言道:“执念太深,不能自渡者,再无神佛能渡。魂飞魄散,已是最好的下场。” 作者有话要说:澜澜:我怕。 大师:(推)你还可以更怕。 第二章 “听文青说,你要为他寻一方印,”荒废的客房不是久话之处,边涌澜引昙山到自己的房中坐定,“你跟他说这方印牵涉着江山气数,丢了 不大吉利,我原本不信……”言下之意就是现在不得不信了这些玄而又玄之事。 “文青先生”是当今天子一个自取的别号,由来自一桩少年时的趣事,除了陈公公,大约也就边涌澜知道,但能如此称呼他的,只有挽江侯一个。 “我与你挑明了说,印是自皇宫内库无声无息丢的,干不干涉江山气数先放一边,干涉数十条人命是真的,”边涌澜一副“你一个和尚修行修傻了”的语气,“大师总不会以为自皇宫宝库里丢了东西,就这么悄没声息地算了吧?若不是你与文青道此事不可张扬,现下跟着你的就不是我,而是戎龙卫押着你上路了。” “我也是奇了怪了,这印被人偷了,你一个从没进过宫的和尚是怎么知道的?怕不是和偷印的人有什么勾结?”昙山沉默无话,光听挽江侯自己跟自己有问有答地聊得热闹,“要按我的意思,就该先治你一个惑言乱上的罪名,扔进牢里审上三天再说。” “你怎知窃印的人是人?” “…………” 挽江侯想说不是人还能是什么,又想起方才光怪陆离的一幕,当下没了话,只觉这件事恐怕真不能用常理揣测。 “总之你到底和文青说了什么,让他就这样信了你?”边涌澜倒了杯冷茶喝了,没好气道,“你给他灌的迷魂汤,不如给本侯也灌一碗,省得我头疼。” “和他说印丢了不大吉利。” “我……算了,”挽江侯被堵得没了脾气,“不管窃印的是什么妖魔鬼怪,我都得找出来,押回去,对文青有个交代。你寻印,我找人…… 我捉妖,”他也是没想过有一天能从自己口里说出“捉妖”两个字,头似真疼起来,潦草地摆摆手,“你我左右得同路一程,结个善缘。” “一路叵测,你既已见过这世间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凶恶,可仍执意同行?” “说到这个,”挽江侯却像突然来了精神,眉一挑,反问昙山道,“你可知本侯是谁?” 昙山当然知道这位自称本侯的人是谁——他是方外之人,却非不问世事,自然晓得挽江侯,也知晓封侯背后那一段佳话传说:二十六年前,海陵郡守喜得麟儿,八月携家眷登高望潮,与民同乐。 海陵扼守囚龙江口,毗邻汪洋东海。囚龙江水面开阔,入海口却狭窄逼仄,每逢八月大潮时,潮水如困龙入海,潮头 分卷阅读4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一波高过一波,恰似真龙脱困,且喜且怒,恨不得搅得天翻地覆才痛快。 这囚龙江潮是天下闻名的景致,却也隐藏着水患灾厄,那年夏天连降数场大雨,海陵郡守带领治下百姓做足万全防备,阖家前往观潮,既是与民同乐,也是身先士卒,安定民心。 潮来那日烈阳高悬,天上不见一丝云影,万民翘首以盼,目光极尽处望见一个白点,呼吸间化作一线银芒,再一个眨眼就见潮头汹涌而来,齐齐爆发出一阵赞叹欢呼。 然而欢呼声方才高涨,却蓦然变了味道——本无一丝云影的天上竟须臾间聚起大片铅云,潮水与密云一起翻涌,说不好潮头已涌了几丈高,或有几十丈,几与天齐。 在真正的天地异象前,凡人百姓莫说奔逃,连惊呼都发不出,万人寂寂僵立,只待那滔天巨浪灭绝这一片人间。 此时突有一声啼哭——郡守夫人怀抱的襁褓中,尚不足岁的婴儿张口哭了一声。 龙吟般的水声中,这一声啼哭本应无人听见,却嘹亮地打破了死寂天地,只见浓云翻覆,形似一只巨掌,将齐天浪潮一挽——传说之所以是传说,就是因为不太靠谱。 当日真相如何已不可考,但那一年的夏秋确实不太平,各地均有折子上报,桩桩天灾人祸。 囚龙江潮汹涌而来,又平静而去的异象混在大大小小的灾祸中,本不值得天子亲口过问,却有政敌参了海陵郡守一本,说他编出这桩异闻来邀功简直荒唐至极,真龙出海,哪儿是人力可能拦阻的?如此编造可是天大的不敬。 却未成想,先皇阅完折子,称奇笑道:“便真有巨潮如龙,也是一头祸龙。边家此子祥瑞,合该生在皇家,抱来给朕看看。” 这一看就没把别人家的孩子还回去——先皇金口玉言,“合该生在皇家”,待到抱在怀中,心喜此儿玉雪可爱,赐名涌澜,留在宫里与年幼的太子一处教养,十八岁封挽江侯,是一步登天的富贵。 昙山已敛去观望心识,现下确实目不视物,可即便看不见,也自这位本朝头一号活着喘气的祥瑞身上明明白白地读到了八个大字:本侯不怕!本侯吉利! “…………”饶是清修多年,心性不动如山,昙山也难得有些无言,沉吟一下方道:“以你这个命格,确实原本见不到这些阴私之物。” “托你的福,有幸一见,特别高兴!”边涌澜如何猜不出今夜这一出,准定是这和尚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暗自磨了磨牙,“特别高兴”说得像“我想吃人”。 “罢了,本侯困了,你且……”边涌澜不是不知道这出下马威之中带了规劝他莫要行险的好意,却又忍不下这口气,灵机一动,话音也是一转,“大师且在本侯这儿将就一晚,反正坐一坐天就亮了,正好一起上路,”想了想,加了一个理直气壮的注脚,“我一个人呆着后怕。” 挽江侯住的是间上房,里外两间,里间就寝,外间待客。他自是不会把床分给别人,只是想用话挤兑一下这和尚,罚他枯坐半宿。 以这和尚不阴不阳的性子,挽江侯本猜他会撂下一句“不叨扰”便拂袖而去,却未想到对方听完微微颔首,抬手摸索着挑亮桌上灯烛,竟真是一副准备入定守夜的做派。 “……原来你真的看不见?”边涌澜见他先伸手借由烛火温度找到灯台,方才去挑烛芯,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 “什么时候瞎的?” “…………” “我是说……”边涌澜又犹豫了片刻,解释道,“大约十年前,我听过你讲经,那时你的眼睛还能看见。” “…………” “是我问得唐突了,大师不要介怀。” “无妨,”昙山终于开口,话中听不出丝毫怪罪之意,只似寻常出家人一般温言道,“烛火不熄,我在此处,你无需害怕。” ——可惜了。 挽江侯脑中蓦然划过这么个念头,可及至陷入睡梦之前,他都没想分明,自己到底在可惜什么。 许是因为这辈子头一次见鬼,这夜挽江侯梦见和尚念经。 若是当今天子知道了这事,多半会笑着调侃他:“涌澜你这不服输的性子,为了不梦见鬼,就去梦和尚,还真是个驴脾气。” 说是念经,却也不尽然。边涌澜看到五尺高台,有僧人端坐其上,颂念几句经文,便停下来详述其中奥义,字字皆是佛家至理。 可是有人听吗?恐怕是没有——边涌澜环顾左右,举目皆是人头,挤得已无立锥之地,男女老少全都铆足劲儿伸长脖子,盯住了讲经台上那位僧人,嗡嗡低语不绝于耳,听得最多的一句是:“怕是神仙也就长这个模样了吧?” 梦中边涌澜本看不清台上僧人的脸,可耳听得别人这样一说,他再举目望去,便见缭绕在那僧人眉目间的迷雾散去了——眼是眼,鼻子是鼻子,嘴是嘴,长得是挺齐整的。 人的性格这东西着实有趣,便是梦中都不会改变。满朝文武皆知挽江侯性子潇洒恣意,谈吐不拘一格 分卷阅读5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换言之就是时不时地不说人话。 挽江侯如实把自己这个不大爱说人话的性子带进了梦中……不,那时他还不是挽江侯。那是十年前,他尚未封侯,太子也尚未登基,有日他偶然听得采买太监说了宫外一件新鲜事,就非要拉着太子去看。 是梦非梦,那是十年前当真发生过的往事——十六岁的边涌澜拉着十九岁的太子,便服溜出宫看热闹,还要拽上太子贴身的老内侍为他们遮掩。 那时陈公公多年积累的暗疾还没有发作,一身刚猛功夫尚在,不敢劝,也劝不住,只得跟去随侍护卫。 有热闹可看的所在是一间古刹,寺名长庚。老住持生前少涉尘世,足不出寺,没什么人见过他的面目,换了新住持,却愿意开堂讲经,普渡世人。 可是世人愿不愿意被度化还要两说——他们只道: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和尚,走,一起看神仙去! 少时的边涌澜不爱读圣贤文章,一心学武,宫中不缺好师父,他亦有一副好根骨,十六岁时已武艺小有所成,加上力大如牛的陈公公,两人一左一右把太子护得周全,三两下就挤进了讲经堂里。 “啧,不就是个和尚,即便长得齐整,也没生出三头六臂来,算什么神仙,”少年边涌澜望着讲经台上的僧人,与太子低声道,“再者说了,就算真生出三头六臂,也该说是一尊真佛,说什么……” 然后“神仙”两个字,就被少年咽入腹中。 那僧人样貌出尘,只是太过年轻了些,约么二十来岁的年纪,端坐在讲经台上,身姿庄严,面如白玉,垂眸讲着经文,既不看向台下众生,也不理会人心浮动,恰似一尊美玉雕成的菩萨像,世人拜或不拜、听或不听,皆不在他眼中。 可当他微微抬眸去看——只是瞬间光景,他微微抬眸看向众生,满室躁动便突地寂然无声。 而十六岁的边涌澜,就在这一瞬间,蓦地明了了菩萨和神仙的区别。 区别应就在那一双眼中。 常言道菩萨慈悲,慈悲在无私,无私却也无情。 边涌澜看那些庙中的菩萨像,无论出自什么样的工匠之手,眼眸都是相似的,相似的慈眉善目,相似的无欲无情。 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大爱本应如此,了断私情凡欲,方是我佛慈悲。 那么台上之人就真的只能称之为神仙了——他微抬的眸中有太多、太多的情意,多得似有了重量,沉沉地堆在眼中、坠在眼角,本就微垂的眼角被那情意坠着,像不能负荷般,令眸子再抬不起一分,可被他流露出的那一点点眼波扫过的凡夫俗子,却心中只生出一个愿望:求仙人抬起眼来……抬起眼来看看我。 少年懵懂,尚无心许之人,更不谙情为何物,但多少也晓得一桩道理:本应无情之人,却如此眉目含情,最为动人心魄。 不过懵懂也有懵懂的好处,边涌澜愣忡片刻便回过神,听得门外嘈杂之声越来越高,而后一声巨响,像是什么物事轰然垮塌了下来。 变故突生,他本应全心护驾,却于那一瞬不由自主般望向台上,望见庄严端坐的僧人终于全睁开眼,正眼看向众生——后来呢? 挽江侯醒时天色已然破晓,他挺尸一样平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琢磨着梦到的陈年旧事,只觉有些疑惑。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是记得的,诚然是记得的,却又有一件事想不通彻。 不过因为这一梦,睡前想不分明的事倒是挺干脆地想明白了。 他确实有点可惜。 可惜了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昙山是攻呀不要站反……关于小攻这个瞪谁谁怀孕的问题稍后再说。 第三章 失却之印长三寸、宽三寸,形态方正,材质难辨,非石非铁,入手奇沉。 印正面镂刻着图纹浮雕,可认出山河、草木、异兽,雕琢手艺巧夺天工;背面篆刻二字,那两个字的意思是“长安”,却不是今人解读出的字意,而是撰宝册上代代流传下来的记录,若要细究那笔画繁复的二字是哪朝哪代的文字,却考无可考,起码史书中没有记载哪一个朝代使用的是这样复杂的文字。 长安印实际长什么样,边涌澜没有见过,他都不知道宫内宝库中还有这样一方印,全靠行前翻了翻撰宝册才大致有了个印象。他以为昙山总该见过实物,结果一问之下,这位高僧只回了两个字:不曾。 “行吧,这么小一个东西,你也没见过,我也没见过,你是打算从何找起?”挽江侯戏谑问道,“靠缘分?” 昙山不答话,抬起手中竹杖,指向镇外峰峦。 挽江侯不解其意,连猜带蒙:“印在山中?” “靠爬山,”高僧语出惊人,牵起驴道,“登高望远,走吧。” 镇外群山延绵不绝,似玉绸起伏逶迤,是春日踏青的好地方。其中最有名的景致是一座名唤“笔杆峰”的高山,有名在足够高、足够险、足够不合地貌常理——这山瘦高险峻,突兀地自连绵 分卷阅读6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峰峦间拔地而起,山脚处树木葱茂,再往上却光秃秃的,只有怪石嶙峋,从远处看确实像一支倒插的毛笔。 民间有传说道:上古时期,鸿蒙初开、日月无序,人间遍布瘴毒恶兽,洪水地动搅得民不聊生。天外金仙不忍见这生灵涂炭的惨况,将手中神笔掷向人间,神笔落地生根,从此天地安稳,所谓一笔定乾坤。 挽江侯自己背负着一个大吉大利的传说,却对这些生编硬造的民间传说嗤之以鼻。 别的不论,一笔定乾坤是这么个用法么?就连他这个看书看三页就能睡着的人都知道,是个屁。 “你这驴脚程倒快,我的‘飞星’虽没放开来跑,可不是什么普通小毛驴都能跟上的。” 边涌澜爱马,府中名骑十数匹,还有一些不那么金贵的养在皇家马场,其中最合他心意的是一母同胞的两匹名驹,年长些的哥哥起名“飞星”,年幼些的小母马名唤“逐月”。 这两匹马最合挽江侯心意的地方倒不是跑得快,而是特别聪明。 正因为爱马聪明,他才策马跑了一会儿就看出端倪:飞星不是跑不过那头小毛驴,它是不敢跑到那驴前头去。 更讨厌的是那头驴还非要与他的马亲近,跑一会儿就想靠过来,只是一靠近马就慢下步子躲它。 但挽江侯能承认他的宝贝马害怕一头小破驴吗?他不能! “狸奴,莫再淘气。” 昙山仍是一身整洁的灰布僧袍,骑着驴也无碍他红尘不染的高僧气派。 ……你再说一遍你那驴叫啥? 挽江侯觑了一眼那头皮毛斑杂的小畜生,把到嘴边的问话忍了回去。 他琢磨明白了,这和尚既能做出“爬上山顶四下看看,找一方没有半个巴掌大的印”此等脑子有恙才能做出来的事,那么给一头驴起名“狸奴”也没什么值得诧异的。 并辔行至笔杆山脚,再沿着山路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再没什么和缓的路可走,边涌澜翻身下马,将爱马栓在偏僻树林中,叮嘱道:“不许啃野草,不许乱跑。” 实则马栓得好好的,也没法乱跑,他只是担心有游人误入林中,顺手将马牵了去。 “有狸奴看顾,你自可放心。” 昙山倒似真的很放心他这头驴,栓都不栓,径自点着竹杖向山上行去。边涌澜待要跟上,却觉怀中一沉,垂眸就见一个驴脑袋,沉甸甸地扎进自己怀里。 “原来你这个小东西不是喜欢我的马,是喜欢我?”挽江侯明明先前还嫌弃它是头杂毛小畜生,眼下见它吭哧吭哧地亲近自己,又高兴起来,“小畜生”也变成了“小东西”。 “这树林子密密匝匝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老虎,”挽江侯对自己的马和别人的驴有操不完的父母心,“回头再把它俩叼了去。” “有狸奴在,施主无须过虑。” 昙山说完便当先而行,待边涌澜跟上,又主动开口问道:“你可学过御兽之术?” “没有啊,这话怎么说?” “狸奴从不与旁人如此亲近。” “那是本侯与它情投意合,”挽江侯洒然一笑,“文青常说我是个驴脾气。” “…………”昙山心道,你这个不好好说话的毛病,倒是不分敌我。 笔杆峰确实险峻,即便边涌澜与昙山的脚力都异于常人,登到峰顶也已是申末酉初之时。 “我实在是想知道,除了这茫茫云海,你还能看见什么?” 挽江侯平复呼吸,举目望去,太阳还未落山,四下一片白芒。这片群山中,只有笔杆峰顶高过了云顶,似一座孤岛,浮在皑皑云海之上。 “你既想知道,那便自己去看吧。” 边涌澜耳听得身旁之人说了一句,转过头待要再问,却见僧人抬手结印,手指不疾不徐地点上自己眉心。 习武之人本不应在有东西欺近眼眸时闭上眼,他却下意识地闭了眼,只觉峰顶呼啸的冷风中,眉间一点暖热温度,稍纵即逝。 昙山早在登山时已开了心识,现下将心识中的景色分享给同路之人,口中放轻语气,似怕惊扰了这一方天地般,低声问他:“你且看向那处,看到了什么?” “…………” “那是京城的方向。” “原来……”挽江侯也随他一起放轻语气,喃喃叹道,“……原来这世间真的有龙。” “这世间早已没有龙,却有龙气尚存,千秋万载,不生不灭。” 昙山与边涌澜一起并肩遥望,难得话中多了一丝波澜。他是清修之人,这景色也不是头一次见到,但无论见过多少次,仍是蔚为壮观。 只见远处云海之上,盘卧着一条金色巨龙,以云为榻,闭目沉眠。 龙身不是实物,乃是瑞气天成,金光氤氲,如霭如雾,自天穹之上,拱卫着京师所在之地。 许多年前,他与师父一起登峰,参习如何观望山河气数时,曾见那条龙气幻化成的巨龙睁过一次眼。 与天地同寿的神 分卷阅读7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物眼中无人间岁月,他却自其中看到了千万载的人世变迁、寒暑枯荣。 “涌澜,失却的那方印,其实并不是什么吉祥之物。” 挽江侯回过神,讶然望向僧人,不知是因为他突然唤了自己的名字,还是因为他口中言语。 “但这印可影响江山气数是真的,你再看向那处,”昙山执杖遥指东北方向,“可能看出什么不同?” “看不真切。” 边涌澜未修习过什么观想之法,看不出那里有什么异象,只觉那极远处的天光似比其他地方灰蒙一些。 “且去幽州方向看看,”昙山话意微顿,再开口,竟说了一桩满朝文武无人听说过的秘闻,“这长安印自本朝开国之时便被我的师门托存于宫中,只为借着被龙气眷顾的天子命格,暂且压住它不能作祟。” “印是死物,作祟的恐怕还是人吧?” “印名长安,”昙山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淡声道,“却只有压住了这枚印,人间方得平安。” 两人下山时脚程更快,但行近山脚时也已入夜。边涌澜突然停住步子,冷哼一声道:“是你们自己出来,还是让本侯用刀请你们出来?” 说的是个请字,却请得杀气腾腾。 昙山立在他身畔,面色不见惊诧,想是亦有所感。 夜幕笼罩的密林中,猛然跃出七道比夜更黑的影子,三、四一分,四道奔边涌澜而去,三道包抄至昙山身后而来。 边涌澜不退反迎,拔刀时金鸣之声响彻林间,惊起飞鸟成群。 他倒不是不肯照顾那瞎了眼的和尚,而是觉得这和尚没什么需要自己照顾的。 挽江侯可还没忘记,昨夜客栈中,昙山单手就按住了他的刀,还有本事一掌便推自己和鬼亲近亲近。 只是甫一接战,边涌澜以一敌四不落下风,却忽地抽身回撤,临阵脱逃。 他不能不逃,因为感知脑后有劲风袭来——不是他应付不了前后夹攻,而是昙山在他身后。 什么情况才能让围攻僧人的三个刺客分出一个来夹攻自己? 那自然是因为来人几招之间便发现,留两名人手就足以解决这个和尚了。 挽江侯的身法和他的刀一样快,便是拽着一个人也毫不吃力,如飞鸟掠过密林,逃出段距离才掩身在一方巨石后,轻声骂道:“你是真看不见还是脑子有病?人家要你的命,你和人家讲慈悲?” “看得见,但不擅武。”昙山的语气不像刚刚被人拽着刀口脱生,无波无澜,无比坦然。 “啊?那客栈里……” “成形的阴魂都有鬼蜮,鬼蜮之中,便连你也不是我的对手,”昙山不知算不算夸了边涌澜一句,“然则来客是人非鬼。” ……行吧。 挽江侯无话可说,气得揪头发。 方才他生怕来不及救人,撤身撤得太急,将将低头避开迎面一剑,剑刃划断他的发冠,现下披头散发,烦得要命。 “你说你连点保命的功夫都没有,这一路若没有我,你是想靠念经度化他们么?” “…………”昙山还未答话,便觉对方伸出手,两下解开自己蒙眼的布带,耳中听得他说:“得罪了,借你这破布条用用。” 夜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然而昙山用心识视物,有没有光都能把眼前景况看得清楚。 挽江侯板着脸生闷气,三千烦恼丝柔化了面部轮廓,气也气得少了威严,只剩下一副让宫中宠妃都暗自艳羡过的皮囊。 可便连最苛刻、最没事找事的言官都未曾说过他一次以色侍君,不是怕得罪皇上掉脑袋,是当真觉得说不出口——边涌澜长睫微垂,利落地绾起头发,将发带一圈一圈束紧,再抬起眼,便还给朝堂一个挽江侯,还给江湖一把涌澜刀! 他嘴角微挑,看向已追踪而来的杀客,轻声笑道:“大师,你既挡不住我杀人,就跟在后面念个经超个度,尽一尽你的待客之道吧。” 挽江侯外出行走从不用化名,反正他的脸见过一次的人就不会忘记。 不是因为他美。 是因为他煞如修罗。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一点错别字,前两章不用重看。 第四章 “刀之一道,在道,不在刀。” 这是边涌澜初习刀法时,教习师父说予他听的头一句话。 那人本也曾凭一把刀名震江湖,可惜江湖儿女,生死之间,没有人能常胜不败。败了一次的下场,就是失了一条胳膊,从此再也拿不得他赖以成名的左手刀,最终能在宫中当个教习,让妻儿衣食无忧,他很知足。 这名教习本就是个左撇子,纵然右手刀使得不似左手刀精湛,教一名小儿学刀也绰绰有余。只是招式能教,道却教不得。 悟道一事讲究的是心性,机缘,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强求不来。 边涌澜八岁拿刀,十六岁出师,可及至二十一岁这五年间,却未在 分卷阅读8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他人面前使过一次刀法,只是每一年都会回到出生之地去看一看江潮。 五年花开花落,潮来潮去,挽江侯二十一岁这年,先帝驾崩,太子即位,西北两个天/朝属国之间,兴起兵燹之祸。 兴兵的属国首领并未得了失心疯,只是倚仗国中出了一名难得的将才,想趁天/朝政权交替,无暇他顾时,找个由头出兵攻打接壤邻国,抢占一些土地人口。 两个属国之间你争我夺一番没什么不好,正好耗耗他们的力气。 刚刚即位的天子观属国相争只如两狗相斗,未曾出兵偏帮一方,却也多少心下不愉——前来朝贺登基大典的两国使臣还在驿馆里住着,那头就打了起来,难免有些扫兴。 挽江侯年轻气盛,连夜请战,权当是送给新帝一份贺礼——他未带一兵一卒,只带十数亲随护卫千里奔袭,于乱军之中取了那位名将首级,攻成即返。 圣上龙颜大悦,言道涌澜你这开刀的第一战,长了天/朝的脸面,遂下令寻访天下名匠,使天外陨铁铸刀一口,赐予挽江侯。 挽江侯毫不避皇家讳,因自囚龙江潮悟道得缘,便把这口宝刀取名——“囚龙”。 边涌澜观潮开悟、以刀入道,刀法只得四字:一往无前。 他擅强攻,却非不能守,现下杀客兵刃未至,暗器先行,一片弩/箭如暴雨瓢泼,雨丝千条,条条都能取人性命。 挽江侯左手把昙山拉到身后,右手执刀,划弧成圆,迅疾的刀影幻化成一轮银盘,如明月平地初升,圆圆满满地接下一波箭雨。 雨停剑至,身法最快的刺客已一马当先杀到,挺剑直刺,却未闻刀剑交击之声,只觉手腕一凉,断手带着长剑飞得不见踪影。 边涌澜的刀快,快到断掌不见血腥,及至鲜血自切口处喷涌而出,他已退回昙山身前,重又摆出一个守势。 断手的黑衣刺客也是当机立断,边退后点穴止血,边低声喝道:“结阵!” 长剑没了,他拔出贴身短刃,似不知晓疼般,仍是战意昂扬——他们七人习有困杀之阵,此行又已得令无须死战,心下有恨,也有恃无恐,只盼能凭结阵围杀也让对方尝尝断手之痛。 “五七不在。” 黑暗中传出另一道人声,语中带着惊惧——边涌澜看他们都是黑衣蒙面,全长一个德性,他们自己还是能分清楚谁是谁的——虽然身法有快有慢,但也大差不离,结伴追踪至此,排行五、七之人却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像这林子能吃人一般,便让他们这群被养蛊手段训练出的死士也周身生寒。 “……先退!” 断手之人想是死士头领,心知论单打独斗,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是挽江侯的对手,哪怕以五敌二,对方要顾及那个身手平常的和尚,但不能结阵,恐怕也讨不了什么好去,反正不必死战,不如退走从长计议。 “来都来了,留一个聊聊天?” 挽江侯能打,但不傻,柿子专挑软的捏,话音未落,已连人带刀欺至断掌死士面前,心道你以为躲在树后就没事了?夜战最忌话多,谁出声谁倒霉。 他不去反省人家只说了两个字,他自己倒说了十个,只分神留心剩余几人佯装退走,实际还是要拿和尚开刀,便速战速决,一共只出了三刀,刀刀狠辣非常:一刀断对方后路,一刀斩去对方另一只手,一刀划过对方咽喉,留下一道警示对方莫再徒劳挣扎的血线。 死士心如死灰,自知再无幸理——此番无须死战,却不能遭人生擒,自家脑袋还在,只为对方还想留个活口问话。 他欲咬破口中毒囊求个轻松点的解脱,却觉下巴被人拿住,干净利落地卸了下来。 “……有的人见面不如闻名,”心念俱灰间,他颓唐想道,“有的人见了面才知道……若是能选,谁想惹上这尊修罗……” “啊!” 突闻一声惨呼从不远处的林间传来,实则只呼了半声就戛然而止,可因着实凄惨,便连边涌澜都十分意外,侧头看向呼声来处。 被俘的死士却竟不受影响,趁机合身扑上,狠狠用自己的脖颈擦过挽江侯手中利刃。 一心求死的人是不会再受任何事情影响的——他万万不想苟且偷生,活着等身上蛊虫发作,他见过叛逃的人被捉回来后,蛊虫发作的下场——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不知自己死在修罗刀下,能不能偿了欠下的血债,免得再入地狱受苦。 边涌澜扫了一眼刀上尸首——那死士用尽了全身力气求死,刀身深深嵌入脖颈,尸首就那么挂在了刀上——他不惋惜没能留下活口,眼下有更让他需要凝神以待之事:挽江侯轻轻抽刀,握紧刀柄,感觉有一股生平仅见的凶煞之意,不甘心再蛰伏于密林之中,慢条斯理地、一步一步地逼近他——那不是属于人的凶煞,是来自于兽类的洪荒野性。 囚龙刀上的残血汇聚于刀尖,血滴落地,那只猛兽也终自暗夜中全然现出身形。 边涌澜曾随圣驾围猎过猛虎,被骚扰到穷途末路的老虎与那只缓缓踱出林间的猛兽相比,怕是一 分卷阅读9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只家猫——单看形貌,那大抵是只猞猁,但寻常猞猁最大也长不过半人高,这只异种却目测肩高已能平齐边涌澜的肩膀,口中叼着一具人尸,两只圆睁的兽瞳紧紧盯牢眼前之人,人与兽间还不到三丈之距,尚不够它一个纵跃。 “莫怕,它不会伤你。” 昙山不知何时已走到边涌澜身后,仍是那副平淡语气,挽江侯却不知该不该信他。 昨夜客栈中这和尚也说“莫怕”,然后…… 然后挽江侯福灵心至,轻轻唤了一声:“狸奴?” “昂!” 巨兽甩掉口中人尸,一个起跃,把硕大的兽头强行塞进挽江侯怀中挨蹭,亲亲热热地邀宠表功。 挽江侯稳住下盘,好歹没被它顶个趔趄,只是被它耳朵上的两簇长毛扫得睁不开眼,懵懵思忖:……怎么还是驴叫? “喵。” “昂!” “喵!” “昂!” “你是猫,要喵!”挽江侯不去翻查尸首,先教一匹坐骑说话,教习未果,反过来怪和尚,“要不是你让它做驴做久了,它也不至于连声猫叫都学不会。” “狸奴原身本也不是猞猁,而是……”昙山顿了顿,似不便向人解释狸奴的来处,“而是先师借山中一副猞猁尸骨,为它塑了一个躯壳容身。先师圆寂后,我外出云游,不便将它留在寺中,方才点化成坐骑随行。” “佛门不杀生,你这坐骑倒是全不受戒,”挽江侯看着死活学不会猫叫的凶兽端坐身前,无师自通地像家猫一样舔干净毛上血渍,“你和你的师门有诸多奇异之处,本侯不想逼问,先就这么着吧。” 挽江侯一句话说得坦荡,昙山沉默片刻,只道:“万物有灵,便是修慈悲道,也无法压抑生灵本性,”而后一伸手,温声吩咐,“狸奴,来。” 狸奴方才与边涌澜对叫得兴高采烈,现下正经主人唤它,却一声不吭,似有些畏惧,又不敢反抗,耳朵一搭,纵身跃起,纵跃间身形飞速变化,待落到僧人掌中,只如寻常幼猫大小,两只眼睛有点可怜地瞅着挽江侯,细声细气地“昂”了一声。 “要不是知道你一个和尚做不得坏事,”挽江侯揪住狸奴后脖颈,把形如猞猁幼崽的小兽拎到自己怀里,口中嗤道,“我真要以为你平时十分苛待它,才让它这样怕你。” “…………”昙山不言不语,只凝聚心识,又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眼前人的命格。 狸奴借猞猁尸骨容身此间,但元神是一只异兽精魂,同那枚长安印关系匪浅。它怕自己,怕得确有道理,但如此偏爱一介凡人,总该有些缘由。 然则无论如何观识,仍只是一副普普通通的凡人命格——是福寿延绵、贵不可言,可也是肉体凡胎、红尘俗子,并看不出什么端倪。 “……阿弥陀佛。” 昙山看不到因果,却双手合十,轻颂佛号,端端正正行了一个佛礼。 佛家讲究缘法——失印、尾随、相遇、同行,冥冥之中自有因缘际会,他看不透彻,便不着相,安然受下这段尘缘。 “你这是在给死人超度么?” 挽江侯不明所以,怪力乱神之事见得多了,胆子大得上天入地,边问边兴致勃勃回身四顾,大约是在找鬼。 “不必找了,成形阴魂并不易得。” “…………”挽江侯却未答话,在乍现的月光中,哑口无言。 多云的夜晚时明时暗,杀机涌动时林间昏黑如墨,现下又云开星现,月上中天。 月华洗练,照亮僧人少了布带遮掩的面目。 挽江侯与他相对而立,突不记得此时为何时,此处又是何处,脑中只得一句:……原来真的是这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猞猁和猎豹一样都是喵喵叫的啊关于身高:狸奴光肩高就有1米8了,澜澜差不多185,大师比他还高一寸,188出头另外大家千万不要再投雷啥的,JJ不能签单本约,所以如果要签约的话有可能签到别的平台,更新也会挪过去,大家不要浪费钱,么么哒! 第五章 十年光阴总能在一个人的脸上留下痕迹,只是这支光阴画笔,却又往往厚此薄彼,落在有些人脸上,是胡抹乱画,落在另一些人脸上,则是 精雕细琢。 但岁月对自己最厚待的人,却连精雕细琢都不甘愿,或许也是不知道还能再找补些什么,犹豫了十年,只落了一笔:便添上一抹月光吧。 挽江侯玩过了猫,找不到鬼,只在如水的月光中,重见到一张十年前见过的脸,心下无端有些烦闷,闷闷不乐地趁亮去摸尸。 尸首和兵器上都全无线索,也是意料之中。 “被狸奴不知咬死在哪儿的两具也不用看了,”挽江侯摸了把盘踞在肩头的小兽,狸奴也不怪他摸完尸体就来摸自己,乖觉地舔了舔他的手指,“这群死士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养得出来的,但养这死士之人也是没出息,前瞻后顾,只敢给我个警告,却不敢要本侯的性 分卷阅读10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命。” “如何见得?” “这还用问?若真想要我的命,来这么几个人够干什么的?”挽江侯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本是个锦衣玉食喂养大的人,却不嫌死人之物腌臜,解了尸首发带重把头发系好,将昙山缚眼的布带递还给他,“这破布条还你。” 昙山放开心识便举止与常人无异,让边涌澜老忘了他是个瞎子,现下随手往后一递,却觉僧人先摸索地握住他的手,方自手中将布带抽了去。 “……你这是又看不见了?”挽江侯抿了下唇,轻轻蜷起手指,“可我看你虽然一直闭着眼,眼珠子却不像有什么毛病,可是像修闭口禅那样,修行了什么需要自封眼识的功法?” “…………” “不方便说就算了。” “涌澜,我的功法确实不便说予你听,莫要见怪。” “本侯没有那么小气,只是觉得你非要蒙一条布带子,实在装相。” “出门在外,总是方便一些。” 挽江侯边与昙山走回下马之处取自己的坐骑,边随口与他聊些闲话,耳听他这样说,侧头瞟了他一眼,觉得确实也不无道理。 出家人眼中,皮囊美丑都是表象,今日红颜,明朝枯骨,莫非如是。 可你没法子让天底下每一个人都这么想——边涌澜有些好笑地心道,人家寻常瞎子缚眼的布条至多三指宽,这位大师恨不得蒙去半张脸,想来“方便一些”,实应读作“烦不胜烦”。 深山夜昙,肃穆高洁——若让不学无术的挽江侯找出“齐整”以外的形容描绘僧人的样貌,他也是能勉强说道说道的,却多半还是因为人如其名。 “你师父为何给你取了这么个法名?”他随口问了一句,心中揶揄补道,看脸? “我无父无母,记事起就在庙中修行,那寺庙在昙山上,先师在庙中寻到我,便由此得名。” “…………” “狸奴这个名字也是他取的,先师十分随性,倒是与你有些相像。” “我好端端地像一个和尚干什么?” “说人话。” “我好端端地像一位高僧干什么?” “…………” 两人信步闲聊,行向山外。 挽江侯不愿狸奴又变成驴被和尚骑,便自己也未骑马,牵着马与他步行。 虽是满打满算相交不过一日之人,月光下却又见两道并肩而行的影子,想来确是一段善缘。 善缘是善缘,却也是个累赘——若非确实必要,昙山不滥用心识观想,而惯常是别人伺候他的挽江侯从不知道,原来和一个瞎子同路这么麻烦。 “菜这便齐了,两位客官慢用。” 自笔杆峰下折向东北,疾驰两日已入玄菟郡界。赶路时挽江侯食宿都能将就,现下入了城,自然是既要吃得好,也要住得好。 最好的酒楼,最好的雅间,最好的厨子专门伺候这一桌看上去彼此八竿子打不着贵客:一位超然物外,一位一掷千金。 两个小二举着四只大托盘,一股脑送上热菜,菜名都不敢报,就眼观鼻鼻观心地溜之大吉。 他们不知边涌澜身份矜贵,只是单纯有些怕他。 “…………”挽江侯提起筷子,提起来,又放下了——他无所谓别人怕不怕他,只是有点烦小二没眼色,七盘八碗胡乱摆了一桌子。 “狸奴,下去。”昙山虽然看不见,但狸奴与他心意相通,不用心识特意感知也知道它跳上了桌。 狸奴装听不见,盯着主人面前的鱼“昂”了一声——边涌澜为昙山买了匹马,它刚刚不用做驴,胆子便大起来,猫叫学不会,恃宠而骄这个词学得倒快。 “你要吃鱼?还是吃肉?”挽江侯也装听不见,边与狸奴说话,边伸手调换了一下桌上的盘碟,把素菜都换到僧人近前。 “它既不能吃鱼,也不能吃肉,这世间所有东西它都吃不得。” “那它总得吃点什么吧?”赶路时狸奴要么缩在边涌澜怀中睡觉,要么爬上他肩头看风景,挽江侯确未曾见过它进食饮水,只道这只昂昂叫的小东西确实不是凡物。 “你可将它看作是一具行尸走肉,你可见过尸体爬起来吃饭?” “……食不言寝不语,你少说两句吧。” 僧人闻言果然不再说话,提箸吃了一口碗中白饭,嚼过咽下,再吃下一口。 “……这盘是豆腐。”挽江侯不让别人说话,自己却又突然出声,且执筷轻敲盘边,“叮”一声轻鸣。 “萝卜。”换一盘再敲一声。 “青菜。” “笋片。” “素羹。” 木筷瓷盘,交击之声本千篇一律,但因执筷之人刻意为之,偏敲出了宫、商、角、徽、羽的调音。 “你武功不行,但好歹瞎了这么多年,听声辨位总会吧?”挽江侯把他好话不好说的长处发挥到了极致,没再找补一句“瞎子就是累赘”,已是了不得的礼数 分卷阅读11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 昙山不作答,只夹了一筷青菜放入口中,细细嚼过。 青菜素油,连葱姜都未放,但因专门伺候雅间贵客的掌厨手艺精湛,一盘青菜也炒得妙趣横生。 出家人无口腹之欲,昙山自记事起便开始修行,对口腹之欲更是淡到极处,白面米饭吃得,糠菜窝头也吃得。 他师父比他讲究一些,早年在寺中种了一架葡萄,或春天带着徒弟上山去挖笋。 师父去后,昙山为将功法修行圆满,自封眼识四方云游,既孑然一身,便衣食简朴到了就差餐风饮露的地步——倒不是穷,而是不需要。 方才对着一桌子有荤有素的佳肴,他只吃面前一碗白饭,也不是因为无从下箸,而是因为不需要。 常言道,出世需先入世,若做修行法,确实也有道理——如果不是有助于修行功法,昙山也不必入世十年行走,勾连天下佛像耳目,遍阅人间百态。 但他细嚼慢咽下这一口青菜,不是为了修行。 “涌澜,谢谢。”他说。 “你再尝尝这笋,小地方的厨子手艺马虎,也就吃个新鲜。” 挽江侯语气泰然,浑似被谢的人不是他,嘴角却是一挑,也不知在笑些什么。 城中安歇一宿,翌日天未拂晓,两人便已动身启程。 当日自山顶极目远望,只能大概望出一个方向,但离得越近,僧人越似心中有数,边涌澜也不知他靠什么推算,又明白问也白问,索性陪瞎子当个哑巴,闭嘴赶路。 “这方圆五十里,天地气数变动得最厉害,应是有人带着那枚印在附近盘桓过数日。”昙山勒住马,心中暗道,怕还有人曾想办法要撼动那枚印,搅得人间气息混乱,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季候有异,最迟今日就要下一场春日罕见的暴雨。 “那山脚处有个村镇,不妨去问问村民,近来见没见过生人。” 挽江侯策马先行,到镇口下了马,牵马入内,见镇上村民想必才刚洗漱完,正打开门准备忙碌一日的生计。 “哎呀,没瞅见有人,可弄脏了你的衣裳?” 挽江侯绕开泼出门的一盆洗脸水,摆了摆手,大抵在说无事。泼水的小媳妇却红了脸,对他笑了笑,扭身进了门。 镇子不大,却也有百来户人家,横竖两条主街,分出纵横交错的小巷。 边涌澜寻了个早点摊子坐下,点了两碗素面,盘算着从何人开始问话。 支早点摊的是对中年夫妻,丈夫守着灶锅,妻子忙为远客上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粗茶。 挽江侯并不嫌茶水粗陋,拿起来吹了吹,待要入口,却觉桌下僧人突然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当下面上不动声色,又吹了吹茶水,似是嫌烫一般,重放在了桌上。 “这镇子虽小,却街巷整洁、民风淳朴,是个好地方。” 他边安之若素地与昙山聊天,边在桌面下反手翻过僧人手掌,在他掌心写道,“毒?” “是安居乐业的好地方。” 昙山淡色陪他闲话,手下回了一个字:“否。” “就是饮食简陋,”挽江侯扫了一眼旁桌人口中呼噜呼噜吃得正香的面条,脸上浮起百般嫌弃,“你要吃你吃吧,我是吃不下。” “随你。” 昙山起身,掏出面钱放在桌上。更多小说关注公*众*号:早侒推文 “大师,使不得使不得,”老板娘瞧见他们不等吃面就要走,忙赶过来把钱塞回给僧人,“看你们脸生,这大老远来的,吃不惯也是有的,钱不能收。” 昙山不再推辞,还了一礼,待与边涌澜走出摊上村民的耳目,方低声道:“这地方有些古怪,便连我也看不分明。” “怎么说?” “生人有生气,死人有死气,他们的生气中却似藏了一缕死气。” “你是说这大白天的闹鬼?” “并不是鬼。” “…………”挽江侯四下环顾,只见米店门口,一个大婶正与老板讨价还价;有中年汉子担着柴从街上走过,笑着与熟识的人打招呼;有年轻妇人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拎着水桶,大约是去打水,走过他们身边时,那孩子还吮着手指回头看他,满脸好奇神色。 边涌澜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这些普通百姓身上有什么蹊跷之处,最奇怪的也不过是那回头看他的小儿身上穿着单裤单褂——这季节清早还有几分寒意,大人干活走动,穿单衣没什么,小孩子却多少该加件袄子。 也许穷人家养孩子没那么讲究?挽江侯看不出端倪,也不在意,只与昙山道:“既来之,则安之,先问问他们最近都见过什么人。” 大半个时辰后,挽江侯立在做针线活的大娘跟前,有气无力地问:“大娘,这镇上最近有生人来过没有?” “最面生的就是你们俩,”大娘坐在门口乐呵呵地纳鞋底,看那大小,似是给小娃娃穿的虎头鞋,“小伙子,你起开些,个头儿咋那么高,挡着我的亮了。” 得,就知道屁都问 分卷阅读12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不出来。 这大半个时辰,挽江侯已经问了多半个镇子,都说没见过生人,但让他头疼的不是这个——“小伙子长这么高,这么俊,说亲没有啊?” ——此地确实民风热情淳朴,可也太热情淳朴了!挽江侯头疼地想,我问你一句话,你怎么就能问我说没说亲呢? “没呢,您有闺女吗?” 挽江侯也是有意思,问了半天话,有用的没听着,光听了一脑子东家长西家短,还学会了以毒攻毒。 “有是有,早嫁喽,”大娘瞅着他笑,“娃都生了三个。” “这鞋是给外孙子做的?” “可不是,先头生了两个女儿,好不容易才得了个男娃,”最会聊天的挽江侯,一句话就问出了别人家的伤心事,“她在婆家受气,我也不好过,这日子就是掰着手指头过的,”大娘又纳下一针,叹了口长气,“整整五年啊,我姑娘就是五年前这时候出的门儿,可算是熬到不用再受气了……” “……五年前这时候?就这两天?” “可不是,我记得清楚,特地找人看过的日子,”大娘约么是满腹怨气,狠狠扎下一针,“可就没看出来摊上个恶婆婆!” “大娘……”挽江侯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却挪了下步子,侧身将僧人掩至身后,突然问了一个十分古怪的问题,“今天是何年、何月、何日?” 五年前,二月初十,先帝大行,天下缟素,国丧百日,忌嫁娶。 第六章 虽然昙山说这镇上村民身上藏有一缕死气,但一路问话下来,边涌澜实在看不出他们和普通人有什么差别: 路过巷口人家,小孩子蹲在家门口,呲尿和泥巴玩,被当娘的拎回家揍得哇哇大哭,也不知道和隔壁大早起来就吵架的夫妻哪家更热闹一些。 又路过磨刀的摊子,摊主年纪轻轻,却在这统共只有一百来户的小镇上支个磨刀摊子,想来也没什么生意,可见为人懒散,还有一点滑头,死缠烂打让边涌澜给他开个张,被挽江侯抽出刀吓唬道:“这把刀就算我敢给你磨,你敢碰吗?” “有啥不敢的?”嬉皮笑脸的摊主伸手就要接刀,却见问话的人瞪了他一眼,拽着身边的和尚大步走远了,隐约飘过来一句两人间的戏语调侃:“你看他连我的刀都敢碰,你还不承认是你疑神疑鬼?” 正因为这些人太像人,边涌澜才在戒备之下又有一些犹疑:是五年前消息传得慢,村民不知要服国丧?还是胆子大到不怕被治罪?可玄菟是个大郡,离京师也不算太远,理应不至如此…… 他这头还琢磨着,却见纳鞋的大娘停下手头活计,垂着眼,并不看他,只是语气不再和蔼,一字一句地慢慢反问:“今天该是何年、何月、何日?” “永延五年,三月初八。” 边涌澜尚未开口,僧人已淡声替他给了答案。 话音甫落,便连挽江侯一个不修佛也不修道的人,也觉天光蓦然一暗,而在昙山眼中,那是冲天而起的死气——不是一、两个死人就能散发出这样沸腾的死气,这一整个镇子,怕是除了他们两个人,再加两匹马,再没有什么活物。 “——嘶!” 巷子狭窄,他们方才未牵马入内,只将两匹坐骑栓在巷口,也不知巷外现在是怎么个情形,边涌澜耳中只能听到爱马死前凄惨的嘶鸣,可也没工夫去管了——他抬刀架住猛然伸到胸前的一双手,头一次觉得不能小看了大娘的力气,他单刀竟有些架不住她,用上内力方才把一心想扑上来掐死自己的大娘推开。 “先退去镇外再说!”边涌澜可以抽刀杀人,那大娘倒退几步又扑回来的光景,足够他杀她十次,可看这方才还和自己有说有笑的大娘仍是一个人样,只是喉咙嗬嗬有声,目光涣散无神,他到底有些下不去手。 “走上面。”昙山说自己不擅武,眼下上房倒快,手中竹杖轻点,人已平地而起,还顺手把挽江侯也拎了上去。 边涌澜回头看了一眼,自高处望见巷口爱马惨死的尸首,竟像被人活生生把马首拽了下来,另一匹则被从头到尾剖成两半,那本滑头滑脑的磨刀摊主面上再不复嬉笑神色,僵硬地木着一张脸,拎着一把不知打哪儿来的杀猪刀,遍身马血走进巷中。 他身后跟着几个和他一样木然的村民,还有更多人从各处巷子里朝他们涌来,可见是一整个村镇的人都和这位大娘一模一样,只想要他们两个格格不入的活人的性命。 “这些人到底是生是死?” “怕是生欲尚存的行尸。” 两句话的功夫,两个人已踏着屋顶奔出镇子,然后……又见到镇口的下马石。 他们自面山的镇尾出镇,却莫名回到了来时的镇口。 不仅是他们回来了,整个镇的人都回来了——边涌澜举目向镇内望去,一片晨起忙碌、欣欣向荣的景象,但他们身后已没有马,只有两个人并肩立在当地,告诉他们方才那一幕不是一场梦。 “既然是尸,那到底还是死了。”挽江 分卷阅读13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侯收回目光,接上方才的话头。 “寻常行尸身上没有这样浓的生气,”昙山倒没有什么惊诧之色,反正挽江侯就没从他脸上见过“面无表情”之外的表情,“若你没说穿他们早已身死多时,他们似也不会暴起伤人。” “他们什么时候死的?肯定不止五年。” “我不知道,只知道这一处尸障不好破,”昙山执着竹杖轻点地面,“几百具行尸齐心协力构筑出的尸障,我生平还未见过。” “……总之知道不是活人就好。”挽江侯也不去计较僧人口中“齐心协力”这个词用得古怪,只暗暗松了口气——既不是活的平民百姓,最差不过杀一条出路。 挽江侯这口松下的气还没提回来,就见僧人已毫不迟疑,几步走进镇中。 “哗啦。”——连这盆险险泼到人的洗脸水都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次差点被泼的不是他,而是当先入镇的和尚。 “哎呀,没瞅见有人,可……” 小媳妇还是那个小媳妇,然则一句道歉的话还没说完,便听昙山干脆打断道:“永延五年,三月初八。” “…………”挽江侯旁观这位出家人与一个端着盆的小媳妇对切口,不合时宜地嗤笑一声,心道这和尚行事倒挺入乡随俗,那是相当杠啊。 然而这位敢硬杠的高僧确有能硬杠的手段,话方出口,不待尸变,昙山手中竹杖已重重顿入青石地面,发出金石交击的脆响。 撤去障眼法的竹杖乃是一柄佛杵,顿入地面三寸,杵顶九枚金环不必昙山拨弄,已自低声鸣颤,僧人抬手轻弾上一枚金环,便见九环连击,发出一声悦耳金鸣。 这一声金鸣未必有多响,却是直入神魂,边涌澜只觉灵台一清,便知这是佛门镇魂的清音。 捧着脸盆的小娘子在一声镇魂佛音中呆立当地,双目涣散,手指却紧紧攥着盆沿,发白的指节流露出不甘之意。 僧人定住满街行尸身形,方一掌拍向佛杵,杵身不倒,只闻金环交击,却不再是悦耳清音,而是沛然澎湃的轰鸣,似自九天之外传来一声怒喝——佛道:咄! “呜……”狸奴一声呜咽,从边涌澜肩头跃下,转瞬化作原身大小,明明是只昂然巨兽,却恭顺地跪卧在僧人身前,伏下头,仿佛乞求佛祖垂怜。 昙山一手轻抚兽头,一手再次拍向杵身,僧袍无风自动,烈烈飘扬。 一声更为宏大的佛喝自天外传来,怒叱这方不容于世的魔障。 佛祖一怒,万魔伏诛,可凡人却不甘心——喀嚓一声,攥着盆的小娘子竟将五指关节生生握断,木盆应声而碎。 她扎着支出白骨的双手,双目向天,流出两道褐色的污血,仰首长嚎! 不止是她,满街、满镇的行尸皆在佛喝声中现出真形,头破血流者有之,断手断脚者有之,青面吐舌者有之,齐齐仰首向天,长声厉啸。 这些生时是人,死后变作一具走肉的东西,竟像有千般不甘、万般仇怨,恨到敢与天争、敢与佛斗! 昙山面色肃然,待要再打出一道破魔法印,却突然一顿,手臂打横揽住身旁摇摇欲坠之人。 “涌澜?” 僧人面上终浮出一丝讶异,这降魔音律无碍生魂,他竟没注意到边涌澜似是难受到有些站不稳。 “……无事。”挽江侯推开僧人的手,哑声回了一句。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脑中钝痛昏沉,像被关在一口钟里,或者自己就是那口钟,声声佛叱撞击着灵台,像要自神魂中撞出什么东西……僧人敛去伏魔手段,这口钟便也没敲出个所以然。 “莫要勉强。”僧人劝得平淡,下手却是力若千钧——降魔音律既去,满街行尸便啸叫着扑上,昙山拔杵横扫,当先两具撞到挥出的佛杵,便似撞到一座山峦,七窍污血长流,落地筋骨寸断,却仍嗬嗬嚎叫着要往前爬。 边涌澜凝魄守心,片刻便觉脑中重新清明,再定睛一看,站着的尸首没有几具,趴着的倒有不少,手脚反折,吃力地蠕动着朝他们爬来。 “我看你也别为难自己,”挽江侯抽刀,斩下一颗头颅,刀身粘上一缕稠血,“还不如本侯给他们个痛快。” “狸奴,到我身后来。”挽江侯唤住跃跃欲试的巨兽,提刀迎向长街彼端涌来的活尸——这死镇上几百具凶物已被降魔音激起十足杀性,叫他们行尸倒辱没了这疾如奔马的场面。 你们既已死过一次,又何妨再死一次! 挽江侯不退、不避,凝目沉刀,复又抬手,一刀斩下,便是他于乱军之中一战成名,后又被江湖广为传颂的那一式反手刀:斩因缘。 刀有长短,刀意却不可丈量。 刀锋过处,当先一排活尸头颅齐断;然而刀芒未歇,第二波仍是一刀断喉;及至第三波,正迎上这一式中,最煞、最决绝的刀意——断首冲天而起,后才委于泥尘。 半生恣意刀三叠,千古爱恨土一丘。 此生不问因果,身后莫非黄土。便从不言悔,便一往无前。故名“斩因 分卷阅读14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缘”。 作者有话要说:澜澜的定场诗(不是)改自许月卿的《挽李左藏》观潮入道的澜澜太帅了,我要对他好一点 第七章 行尸既不晓得痛,也不知道怕,边涌澜能令活人胆怯心寒的刀式对他们起不到半分震慑,尸潮汹涌,这一刻斩出方寸清净,下一刻便又陷入 重围。 “狸奴,顾好你的主子。”边涌澜见巨兽左冲右突,一口一个,利齿上沾满污血,随口嘱咐了它一句。 “尸障之中你无需顾忌我,分头清扫吧。”昙山从旁接道,挽江侯便见僧人的佛杵已变回一根竹杖,杖头不尖不锐,却稳稳贯入活尸眉间,又自后脑穿出。 原来先前不是不忍心下手,是兵刃不趁手。挽江侯心中嘀咕了一句,便不再分神管他,专心手下切瓜砍菜的活计。 在边涌澜看来,活尸再凶再厉,也只是些力气异常大,身法普通快的瓜菜罢了——他们生前不会武功,怕是也没想过死后还要打群架,既没有招式,亦不懂配合,不过几百具的数目,称不上蚁多咬死象,实在构不成什么威胁。 “这一镇人到底是怎么死的?看尸体腐败程度,死得前后差不到两天。” 说是分头清扫,但这两人一兽就像暗夜中的烛火,奈何桥头的明灯,不必劳动他们杀穿整个镇子,活尸自前赴后继,飞蛾扑火般赶来。 “砸死、憋死,”昙山听挽江侯乱战中还有心情跟自己聊天,只得随他道,“却不像有渴死、饿死的尸首,有些蹊跷。” “你有猜测?” “稍后再说。” 两炷香的光景后,挽江侯与昙山抵背而立,甩净刀上残血,慢慢平复呼吸。 “这就完了?” “恐怕没有。” “还有漏下的?” “……你听。” 边涌澜侧耳去听,果听见一镇死寂中,遥遥传来“咚”的一声,片刻又是“咚”的一声。 他们跨过一地不再动弹的尸首,循着轻微的咚咚之声走进左近一条巷子,推门进到一户人家院中。 在房里——挽江侯知道昙山心眼视物无碍,侧头示意了一下,当先走进屋内。 房中摆着一张方桌,桌面上三碗清粥,两碟小菜,似是三口之家,早饭吃了一半的情景。 咚咚之声已十分清晰,自里间卧房内传来,像有人以头撞门,却怎么也撞不开。 边涌澜提刀入内,见里间唯一能算有门的物事是一个大衣箱,箱上扣着一把挂锁,咚咚之声就是由内传来。 “铛!” 他一刀斩去挂锁,退后两步,用刀鞘架住箱内猛然窜出来的活尸。 “……我以为,”挽江侯垂目看着身前面目狰狞,却身高尚不及他大腿的活尸,口中涩道,“……他们已经死了,再不能算是人。” 可不是人又是什么呢? 这小儿样貌的活尸虽已现出真形,但死前大约没受什么苦楚,浑身上下不见外伤,只有额头破了一块皮肉,还是他在箱中自己撞出来的。 他的娘亲死前护着他,死后也要护着他——满镇活尸皆被降魔佛音中激起凶性、神志全无,但上赶着去杀人的尸群中,偏有一个反其道而行之,先把自家孩儿锁进了衣箱里。 她还是人吗?她在想什么?是不想她的孩子去杀人?还是怕人杀了她的孩子? 挽江侯不知道,只认出了这孩子——他们第一次入镇时,在早点铺里耽搁了一会儿,他们一家便吃完了早饭,他娘带他出门打水,他吮着指头回头去看不认识的哥哥,满脸好奇神色。 而那拎着木桶的年轻妇人长什么样,边涌澜是彻底记不得了,无非只是一个背影,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 “涌澜,莫要自责。便是有罪,罪亦在我。” 边涌澜听僧人如是说道,那语气仍是平静漠然,手中竹杖却迅疾地点上尸首眉心,明明一点即离,却留下一个深可入脑的伤口。 然后僧人单膝跪下——他不待尸首倒落,便躬身伸手,轻轻托住尸体后脑,把他安安稳稳地放在地上,而后单膝跪地,一手执佛礼,一手抚过孩子的眼,为他合上眼睛。 “先离开此地再说吧。” 昙山言道,当先走出门。 于是两厢无话,沉默地越过死,走向生……却竟然求生无门。 第三次站在镇口,望着镇内熟到不能再熟的晨起忙碌之景,挽江侯也说不好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大抵是喜忧掺半吧——喜的是这满镇人又活了,忧的是,这满镇人又活了。 这到底还有完没完了! 挽江侯暴躁得和重新变作幼兽大小的狸奴一起炸了毛儿,昙山却是轻轻“咦”了一声。 “本侯心情不好,你最好有话快说。” “这镇子依山而建,我本以为是全镇人口遭遇了天灾,被山石掩埋,死于非命者心有不甘,方才尸首不朽,生欲尚存,终化为 分卷阅读15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行尸,齐心协力构造出这一方尸障。” “那现在呢?” “现在贫僧认为这是人祸,”僧人语气蓦然转冷,“若我猜测无错,此地怕是被人布了一个法阵,且这阵……”昙山竹杖一点,飞身跃上镇口的石坊,留下一句令边涌澜着实没有想到的结论,“且这阵出自我的师门!” “此阵本是封存保全之法,譬如狸奴,它的元神是一头不应现世的异兽精魂,先师不愿它造下无辜杀孽,又不忍它消散于天地,故在一具山中寻得的猞猁尸骨上刻下这个法阵,让它借一个躯壳容身此间。” 挽江侯随昙山一起跃上牌坊,听他细说分明:“所谓人的魂魄,原是生前意念,死后意念无知无觉,却暂存于尸身之中,一时半刻不会消散,”僧人眼望着镇中村民,村民却似看不到牌坊上立着两个大活人,“头七之说便是由此而来——七天之中,执念不深者,意念自会慢慢消散,重归轮回;执念太深者,则变作成形阴魂,再入不得轮回,日日徘徊在亡身之地,不得解脱。” 昙山说完,往前半步,执杖的手掌一松,手中竹杖凭空自立。 僧人袍袖一甩,左右两手同时结印,双手一托,口中断喝:“升阵!” 只见道道金芒平地而起,迅疾地往来交错,瞬息遍布整个镇子,升起的金芒在半空中汇成一个庞大复杂的图纹。 那繁复非常,却自成其意的笔划令挽江侯无端想到失却的那枚印——撰宝册中虽然没有绘下印的整体形貌,却拓下了印上的两个字——单凭直觉,他便推测这“一字成阵”中的一字,定与印上“长安”二字系出同源。 “此阵在我的师门使来,只能封存死物,阵成时阵中如有生灵,则随之生机立绝,”昙山语气惯常清淡,此时却连挽江侯也能听出言语中的怒意,“若在布阵时,尸首中的生前意念尚未散尽,那便被生生留存在此间,如成形阴魂般不得解脱,不能轮回。” “…………” “这满镇百姓先遭遇天灾,后被布阵者强行困在了生死之间,又因阵成后尸体不再腐烂,才不得不受尽煎熬,化为活尸。” ……这也太作孽了,总不能是你师父干的吧? 挽江侯犹豫了一下,没敢真把这话问出口,怕把和尚气出个好歹来,剩他一个人面对满镇躁动的活尸——许是因为昙山催动封印法阵现出形态,这回他们不用与泼水的小娘子对切口,满镇尸首已嗷嗷有声,你推我搡地涌到了牌坊下,眼见有手脚利落的已经准备开始爬了。 “你师门的东西你总有办法解吧?”挽江侯横刀以待,口中却不换气地忙活道,“先说好杀了他们也没用就算是有用我也不想再来一次了怕折寿!” “此阵我自外可破,身陷阵中却无强破之法,”昙山不见急色,只淡声道,“先前以为他们只有生欲,并无七情,现下看来有一法未尝不可一试。” “那就试!” “我这门功法本只作用于生人,你若看到什么都不必理会,俱只是镜花水月,”昙山边叮嘱了身旁人一句,边解下缚眼的布带,又转而吩咐狸奴道,“你看顾好他,不要让他掉下去。” “这牌坊再高个十丈本侯也不会……” 挽江侯本欲说他才不会腿颤脚滑掉下去,却在下一瞬全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愣愣望向天际。 昙山在他身前半步,他看不到僧人睁开的双眼,只能看到天际奇景,倏然乍现:一字成阵时金光磅礴,声势浩大,也可称得上是世所罕见的奇景,但与眼前的景象比,却又相形见绌。 眼前景色怕是只有见龙可比——见龙蔚然壮观,而眼前乍现的佛境,却是圣洁非凡。 天际之中有千顷莲海无声绽放,开而又谢,谢而再开,开谢间莲瓣化为甘露,淋淋飘落,却沾衣不湿,触手无痕。 朵朵佛莲汇成一片莹润的白芒,那落下的细雨便也闪着盈盈的泪光——佛怜众生苦,落泪成甘霖。 边涌澜不由走前半步,与僧人比肩而立,侧头去看他……你哭了吗? 他似被魇住一样慢慢抬起手,想要去拂拭僧人面上并不存在的泪痕,又在指尖碰触到他的侧脸前就停下动作。 他听到僧人轻声开口,不是经文,亦非梵唱。 他只是双手合十,垂眼望向人间,给这方饱受苦难的尘世,一句低声允诺:“汝之所欲、所贪、所恨、所憾,皆由吾代受之。且忘此生,相予来世。” 作者有话要说:大师终于快不用瞎了,可以每天顶着又好看又面瘫又禁欲又神棍的脸在澜澜面前晃来晃去了。 澜澜:……这是要我死吗TAT 第八章 ——师父,何谓众生? ——你要自己去看、去想、去懂得。 昙山修习的功法名为“众生相”,天下万千佛子,只他一人得此传承。 ——又何谓圆满? ——到时你自然晓得。 昙山看了,想了,懂了,却晓得这门功法,他距离 分卷阅读16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修习圆满仍差一线。他的师父,师祖,或再往上追溯,无人迈过这一线,一线之距,遥若天壑。 昔年开堂讲经之时,他还触不到这一线的门槛,而今却已超越了他的师父,令这天下所有佛像的眼,俱是他的眼;所有佛像的耳,俱是他的耳。 十年苦修,一朝开禁,他接引被困在生死罅隙中的人去往彼岸。 他们终得了平静,留下欲念贪嗔,怨憎苦痛,皆由僧人代为承受。 但这苦痛也算不得什么——不妨去看一看佛前善男信女,日日夜夜求的是什么? 那才当真是欲山千仞,苦海无涯。 然而到底这门功法本只作用于生人,现下强行要许不能往生者一个来世,便连昙山也十分难消受业力中的死气,面色逐渐灰白。 挽江侯眼见满镇活尸神情转为安详,身影慢慢消散,却在莲海化雨、至静至圣的美景中,突然沉步、挥刀,挥出翩若惊鸿的一斩——只见一道黑影,不知在这镇中潜伏了多久,竟忍过了伏魔佛音,亦不怕度世功法,只为趁僧人功成之际,最不设防的刹那,猛然窜出直取他的胸口! 边涌澜自极近处方才看清,那道黑影是由密密麻麻的黑虫组成,被他一刀斩成两截,后半截一击不中即倒飞而逃,前半截却不甘功亏一篑,眨眼化为利爪之形。 瞬息间变斩为拍,囚龙刀准准打落那只利爪,只是到底迟了一刹,爪尖未能掏上僧人心口,却仍狠狠划过他的腰腹。 “追。” 昙山并不顾忌伤势,启唇轻吐一字,便见狸奴浑身爆出一团白芒,整只小兽幻作一线白光紧追逃走的黑影而去。 一字甫落,昙山吐出一口鲜血,只觉胸口死气翻腾,身体倒落,却被一双臂膀稳稳接下。 挽江侯抱着僧人终于冲出这方尸障,并来不及去看身后到底变作什么情形,只疾疾奔往县城方向。 他们满打满算被困在障中不足两个时辰,外间却已全然换了一副天地,空中黑云密布,明明是白日,却昏暗得像跳进了一碗洗墨笔的水里,潮湿的水汽浓郁至极,眼见马上要下一场北地春日百年不遇的暴雨。 “不必惊扰大夫,我的伤也不是大夫能看好的。” “既然知道自己受了伤就闭嘴吧。” 两句话后,僧人似是昏了过去,但挽江侯垂头看他紧闭的双眼,轻蹙的眉心,又觉得他神志还清醒,只是太痛,痛到不能言语。 天际紫电如蛇,挟裹着闷雷游走在乌云之中,一场暴雨气势酝酿得十足,却又迟迟不落。 有山中飞鹰似不惧这黑云压境之景,迎着狂风努力振翅,试图跟上挽江侯快逾奔马的速度,却终是疾飞一阵便慢了下来,眼见跟着的人影渐渐远去,又在原地盘旋了两圈,却突双眼一翻,像忽然得了离魂症,断线风筝般坠落到地上,鸟爪向天,一动不动了。 “你运气倒好,受了伤再淋雨,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入了客栈,把僧人在客房床上安置妥当,挽江侯方听窗外如擂鼓催战之声骤起,大雨合着冰雹,凶暴地打着窗户。 客栈中倒备有一些常见的伤药,边涌澜唤小二取了热水伤药,伸手去解昙山的僧衣,口道:“得罪了,”语气稍顿,似是不惯解别人家的衣裳,明明是个尴尬场面,却偏玩笑道,“上次与你说得罪是解你缚眼的布条,这次是解你的衣裳,也不知再下次是干什么。” 昙山闭着眼,不晓得听没听见他有碍清听的玩笑,嘴唇白得几无一丝血色,半晌才似勉强开口说了句:“有劳。” 大雨磅礴,洗去所有光亮,房内暗得几近入夜。边涌澜解开僧人的外袍,合着上身中衣一同褪下,回手取过案上灯烛,与热水伤药一起置于床头,为昙山处理腰腹间的伤口。 “那些虫子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怕有些痛,你忍一忍。” 挽江侯净手俯身,用打湿的布巾拭净伤口附近的血渍,便见僧人这具躯壳竟真似铜铸铁打一般,明明伤口狰狞,亦未见他阻脉止血,却并未流多少鲜血出来。 “那些不是虫,是蛊,不过无妨。” 昙山闭目伸手,按住腹间伤口,仿佛不晓得痛为何物,生生将手指探入伤处,用力一按,鲜血方才汹涌而出,血中有零零星星芝麻大小的黑点,像是死了的虫尸。 挽江侯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本下意识地扔开布巾,伸手去抓僧人的手,欲要阻止他这般不在意地作践自己,但待看清血中异物,又觉不便劝阻,手便僵僵地虚拢住僧人的手,抓也不是,放也不是。 然而昙山却动了——这怕是挽江侯见过的,这个人最像人的一个动作——他突地反手握住虚拢着自己的手掌,鲜血滑腻间,两只手十指交缠,僧人轻轻喘了口气,眼睫似要抬起,又强自忍耐地闭得更紧,有汗水自锁骨顺着肌肉纹理蜿蜒滑落。 “……原来你也知道痛。”挽江侯握紧对方的手,口中言语却轻柔得似蝴蝶扑翅。僧人手指冰凉,鲜血却是热的,边涌澜去看他们交握的手指,目光一触即离,转而 分卷阅读17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盯着床头灯烛,只觉心跳渐如烛光摇曳般没个准头。 疾风骤雨拍打着窗棂,忽将一扇没有栓好的窗户推开几寸,冷风卷过室内,烛火猛然一窜,又袅袅熄灭。边涌澜这才觉出自己也流了汗,衣物湿冷地贴着脊背。 “你受了伤,吹不得风。”他起身关窗,借故把手抽了出来,却久久立在窗口不再返回,身体挡住窜进的冷风,手却从窗缝间伸出去,让无根之水冲刷掉指间的鲜血。 昙山倚靠在床头,实则不大清楚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他只保有一线清明,心知现下麻烦的并不是腹间伤口,也不是胸中翻涌的死气——他几已修成真佛之躯,蛊虫侵噬不了他的血肉,死气入体亦无非一时之痛,放着不管也终能被佛力慢慢消磨。 真正麻烦的是他体内得自万丈红尘的业障——天下佛像的眼俱是他的眼,天下佛像的耳俱是他的耳,那日日苦求、声声祈祷汇聚成的庞然业力便是一个除了昙山自己,再无人能体会一二的麻烦:功体全盛时这份业力固可为他所用,但只要虚弱个一分半分,这份深若渊海的业力便要蠢蠢欲动,反头噬主。 那满镇活尸的欲求,说破了无非一个“生”字,他们想继续活着。 若非如此,也不会构筑出这样一方尸障,那怕是他们生前最后一日的景象,哪怕只能活在这一日之中,他们也想活下去。 人的生欲最为执着,也最难屈服,这一股不屈不挠的生欲融进昙山的识海,搅得连他都十分心神不宁——那不仅是片识海,更是僧人时刻镇压着的一片欲海,这世间的每一种欲望,每一分贪求,每一个痴心妄想,都能在这片欲海中找到形迹。 “血已止住了,我为你裹下伤口。” 边涌澜终自窗边回转,也不点灯,只借着黯淡天光,拿过僧人的中衣,几下扯成布条,口中语气冷淡,话意又似关切:“没有裹伤的东西,先拿你衣服凑合一下,雨停了本侯给你买新的,若是发热,就带你去看大夫。” 昙山缓了片刻,多得了几分清醒,沉默地撑起身,配合对方的动作——挽江侯在伤口处倒上药粉,凑近僧人,双手环过他的腰身,用布条一圈圈缠裹他的腰腹。 “说到运气好,你还是托了我的福,”裹伤的功夫,挽江侯已找回了一贯的语气,随意与僧人闲话道,“早跟你说本侯吉利,关键时候总能化险为夷,这不就又救了你一次?” “…………”昙山闻言却又清醒了几分——他本将全副心神都用来压制那一片惊涛翻涌的欲海,许多事先前没有去想,现下听身前人这么一说,却发现有哪里很是违和。 “涌澜,你救了我?” “不然呢?”挽江侯挑眉,“我不救你,要看你去死么?” “但你总要能看到我,才能及时救我。” “这不是废话,我说你到底是伤到哪儿了?头?” “涌澜,你说十年前听过我讲经……”僧人忽然闭目问道,“你可还记得那天,后来看到了什么?” “我当然记得,”挽江侯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十年前的旧事,但因裹伤时两人几似咫尺相拥,颇有些不自在,便也借故闲聊道,“我记得佛门清净地,偏让你讲经讲出一场热闹——大师,你云游前可把庙门修好了?” “所以当日你看到了什么?”昙山不理他话中笑意,继续追问。 “我看到……人们似悲似喜,”挽江侯被他左追右问,也不由回忆起当日之景,片刻出神道,“有人哭,有人笑,却无人再拥挤喧哗。庙里庙外,几百人就这样静静散了……昙山,可是你干了什么?” “干了和今天一样的事,”僧人平淡回答,却不详解,只又问了一遍,“涌澜,那日你最后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个和尚讲经,还能有什么,”挽江侯答得颇为不耐,手下倒是仔细,又为伤口裹了一层,“人都失了魂一样散了,没人听你唠叨,剩下你一人坐在讲经台上,睁开眼看着……” 话至此处,挽江侯蓦地噤声,动作也停住了——咫尺之距,他与他几近相拥,他的唇就贴在佛子耳边,在这方昏暗天地中,他发现自己竟是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能不能再睁开眼看看我? 暴雨滂沱声中,两人一撑一坐,再无言语。 边涌澜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半晌,把裹伤的布条打了个结,起身拿过桌上火条,垂眸抽出一根擦燃,拢住火光凑近烛芯。 灯烛未燃,只有豆大的火苗明了又灭。 转瞬的光亮中,他看到僧人竟似听出了他话中未尽之意,眼睫轻启,双眸正正对上他的眼。 便是这一线星火——挽江侯只觉脑中轰然,直如星火燎原,烈焰漫卷,燎燃十年光阴,把一件十年前懵懵懂懂,十年后也没想通彻的事情烧出了一个轰烈骇然的真相:十六岁时,少年懵懂,不谙情为何物,却觉僧人目中含情,沉甸甸地坠在眼角眉梢;二十六岁时,他对着同一双眼,终于看懂了那双眼——那双属于虔诚佛子的眼中哪里是什么情意。 全 分卷阅读18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是深不见底的欲望。 作者有话要说:所谓大数据修佛,就是指世人跪在佛前,心里口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欲求,每一分妄念,都能通过先进的云处理技术(……),被大师看到。 这数据库的运算量有点大,偶尔宕机也是有的。 科学走火入魔,大师值得拥有。 第九章 同是一方暗室,却不闻雨打风吹之声——这暗室四壁无窗,只有一扇石门,正中放着一方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位老僧盘膝吐纳,约么六十来 许的年纪,直鼻深目,鼻侧两条经年岁月刻下的法令纹,让这出家人一眼看去称不上慈祥,倒能看出年轻时是个英武的面貌。 “不中用的畜生。”吐纳之际,蒲团上的老僧突然冷哼一声。 “仙师息怒!”老僧身后半步还站了一个中年汉子,看面相怕也年近五十,可没有一点年纪带来的稳重,即便知道老僧口中“不中用的畜生”指的不是他,仍自慌慌张张,扑通跪倒。 “莫慌,那扁毛畜生跟不住人,又与你何干?”老僧吐纳完毕,沉声道,“我教养了你这么多年,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沉不住气。” “是弟子愚钝,学……学不得仙法,不能为仙师分忧……”那中年汉子口称弟子,语气中的畏怕却远非尊师重道,而是单纯的胆怯恐惧。他本大字不识一个,能把一句对答说得得体一点,已是这些年的长进了。 “罢了,扶我起来吧。”老僧伸手,撑住跪在身旁之人的肩膀,借着搀扶站起身——他看上去不过六十来岁,实际年龄已逾八十,若放在寻常百姓家里,这么大岁数的人体格还如此健旺,确实当得起一句“老神仙”。 “仙师,弟子再给您点根蜡烛。”中年汉子扶着老僧坐到桌边,见他拿起桌上一封书信,忙讨好说道。 “我还没有这么老眼昏花。”老僧抽出信笺展开,轻声驳了一句,那中年汉子却心头一惊,急急退开两步,似是生怕看到信上内容——他这些年伺候这位“仙师”,学会了说几句周道话,也学会了认一些字,方才潦草一瞥,瞥见信笺开头是“夏春秋”三个字,就知道这信中内容是自己万万看不得的。 他识的字不多,也晓得这位看上去是方外之人的老僧,实则不修慈悲、不守戒律,而“夏春秋”三个字,正是他的俗家名讳,这世上却没几人能叫得。 “有的人,总当自己是天生贵胄,自觉无论何时都高人一等,”老僧一目十行地看完手中书信,随手放到一边,摇头笑道,“可到头来还不是像所有人一样贪生怕死?” “…………”中年汉子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见桌旁人并不需要自己答话,只凑近灯火提笔回信,方才敢出声喘气。 “你收拾收拾,母蛊已落入人手,此地不能再留了,”老僧垂目回信,好整以暇道,“倒不知那小畜生是个什么东西,竟能活吞了我的蛊,怕真不是此间之物。” 中年汉子得了吩咐,赶紧退出门外,便没听到老僧下一句悠然神往地轻叹:“……只可惜那门功法,终无缘一窥究竟,否则哪里用费这些周折。” “涌澜,我的这门功法,名唤众生相。” 老僧口中无缘得窥门径的不传之秘,现下自昙山口中道来,却只如喝水吃饭一般平常。 “……我能听得?” 僧人重合上眼,掩去眼底翻涌沸腾的欲海,满室便重回清净——挽江侯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的地方,无论是街头闹市,还是鬼蜮尸障,他总能自其中裁出一方古井无波的清净——只要不去看他那双眼睛。 “我讲予你听,你便能听,”昙山不在意道,“既修众生相,便可见众生。” “如何去见?” “十年前,我尚未自封眼识,修为也未至此境……”昙山话语平淡,随意说起陈年旧景。 那一年,年轻的僧人开堂讲经,堂前庙外熙熙攘攘,僧人不愿见百姓拥挤踩踏、妄生祸端,便动用了这门不外传的秘法,赠予众生一场镜中花、水中月,片刻慈悲的梦幻泡影:庙外有一心向佛,却挤不进人群的老妪突然落泪——她见到早逝的儿子迈进家门,仍是十几岁的容貌,火急火燎地唤她:“娘,来碗水喝!” 有正随着人群推搡进庙门的青年忽地喜笑颜开——他见到花烛摇曳,喜字满堂,烛光中他迫不及待地挑开盖头,盖头下正是他打小喜欢,却嫁做他人妇的姑娘。 有混迹市井偷窃为生的无赖正要伺机下手,又突地住手,乐不可支——他见到金山银山,数不尽的珠宝富贵,都是他的。 有忍着打骂拼命挤进讲经堂里,只为看施不施斋的乞儿见到米饭鱼肉,还有一碗热汤。 而贵为嫡皇子之人与一个乞儿不过隔了数个人头——他见到疾病缠身,却仍强撑不肯放权的父皇终于禅位,他得以继承大统,那是一个对权力跃跃欲试的太子最不可言说,更不敢言说的心思。 太子身边忠心耿耿的老奴眼中也有喜有泪,这一次却不是为了他的主子— 分卷阅读19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他看到自己这辈子做了一个囫囵人,子孙绕膝,天伦和乐。 昙山自不会向边涌澜细数这无边的梦幻泡影,只平平淡淡道了一句:“我见众生,而众生,便见到他们最深的欲求。” “…………” “…………” “好!”少顷沉默之后,挽江侯痛痛快快地应了一声,话语也痛快干脆得仿佛全没过脑子,“那日我终只见到你,你自己琢磨琢磨这个意思。” “……我琢磨着,这个意思是你不知何故,竟可不受功法影响,似是神魂不同常人,”昙山闻言竟也不恼,非但不恼,反而难能一句话说得有声有调,带了十分人气,“涌澜,你这个什么都敢张口就来的性子……” “不好吗?”挽江侯反问,不待余音落定,已倾身而前,吻上僧人闭锁的双眼。 一吻轻触即分,他低声道:“得罪了。” 室间再无人语,僧人面色如常,不嗔、不怒,不兴波澜,虽是披着染血的僧袍靠在床头,却像青灯古刹跪于佛前,竟是一个入定的姿态。 边涌澜也不再说什么,只又擦燃一根火条,对着点亮的灯烛陪在佛子身边,横刀膝上,静坐听雨。 雨声串起十年光阴,滴滴都是浮光掠影:镜中花谢,水中月散,人们或喜或悲,却悲喜中都带着释怀与安详,静静离去了。 其中偏有一个少年,还兀自盯着讲经台上的僧人,又不得不护送身旁贵人回宫,便只来及回了下头,仓促地对僧人笑了笑,并不知对方看到没有。 “涌澜……” 已似入定的僧人突又开口,却又片刻迟疑——昙山发现,若要当真去想,他还真是想的起来——芸芸众生,千姿百态,他借由佛像的眼去看,看了一万张脸、十万张脸,这男女老幼的面庞便均混在一处,变作好一幅众生相。 可是这样一幅庞杂冗繁的画卷,偏就有人能够生得脱颖而出,扫过一眼,便自难忘——昙山并无过目不忘之能,却细想了想,就打千姿百态的众生相中,拣出了一个少年。 ——是了,这孩子当年确是异于旁人,离开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又笑了笑。 昙山心念一动,便觉识海凭生千澜,有少年踏浪而来,粲然一笑,顾盼神飞。 僧人立在无边无际的欲海中央,手执佛礼,端庄肃然。他静静抬起眼,望向脚踏汹涌浪潮,度海而来的少年,又见少年立在潮头,再笑一笑,已是风华正茂的青年模样。 “……涌澜,”僧人续上前文,不知是对面前陪自己静坐的人,还是对识海中立在潮头的青年说,“……你长大了。” “是啊,我长大了……”挽江候低声回应,手指轻轻抚过刀鞘上的暗纹,“……也有很多年没有再见过你。” 这把可谓“如朕亲临”的囚龙刀,刀鞘上的暗纹不是龙腾之形,而是一条逶迤的长江,流淌过数不尽的日月。 后来少年出宫时打听过,却听说僧人已封寺云游,再不知所踪。 他站在寺前,谢过路人,倔强地抿了抿唇角,握紧手中刀,南下去观潮。 ——少年手中有刀,要去找他的道。 江潮来去,一看就是五年。 五年间每每去观潮时,边涌澜总会回亲生父母家看看。 “合该生在皇家”终归只是“合该”而已,千倾宫阙,不是他的家。 海陵郡守一职本是个任满便需轮转的位子,但因边家出了个祥瑞的长子,百姓觉得这任官老爷又吉利又仁善,离任时送万民伞请愿,天家便从善如流,钦定海陵郡守自此留任,不必再轮转他处,虽不算升迁,却比升迁更妙——既不招风惹眼,又有了安稳经营的根基。 边家父母对这个只在自己怀里抱了七个月的孩子不是不亲热,但亲热中又有疏离,有敬畏。 这敬畏在边涌澜封侯后便愈发明显——他的父亲见到他,要先下跪称一声“臣”。 挽江侯笑一笑,道起来吧,这一家人方才起身恭谨相迎——他的父亲、母亲、弟弟、妹妹,便是团团圆圆的一家人,倒像跟他没什么关系。 于是他去看潮,远离喧嚣的人群,遥遥立在山巅,凭风眺望,形单影只,确有些寂寞。 寂寞中他有片刻好像念起了一双隐隐绰绰的眼睛,又在决然抽刀,反手斩下的那一刻,一切皆忘。 ——他找到了他的道,便干脆利落地斩去前尘。 “斩姻缘?”宝刀铸成,亲手赠予情同手足的臣子时,天子方才听闻此式的名字,笑着调侃道,“涌澜,你是有多不愿朕为你指一门婚事?” “不是那个姻缘,”挽江侯摇头,心知皇上想岔了,又找补道,“不过指婚也不要再提。” “罢了,朕都随你,”天子一诺千金,含笑允道,“朕的涌澜心中只有刀,怕是刀法再精进几分,就能以刀入道,飞升成仙了,”复又展开手中一卷图纸,“这把囚龙的刀鞘你想要个什么样式?” “……嗯?” “发什么呆,”天子把图纸递给 分卷阅读20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他,“问你刀鞘要什么样子,你自己选。” “……就铸一条江吧。”挽江侯却不看图纸,似仍心神不属,随口回道。 “原来……”流年暗换,如今已然长大成人的边涌澜坐在佛子身边,凝望着床头灯火如豆,轻轻抚刀笑道,“那时我不知为何,下意想要在刀鞘上铸一条江,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他突地倾身侧卧,将脸庞枕在僧人膝头,动作间不见分毫旖旎,只带着一丝孩子般的眷恋,眷恋地仰起脸,在摇曳的烛光中,望向僧人与十年前别无二致的面目,喃喃低道:“愿为江水,与君重逢。” 作者有话要说:“愿为江水,与君重逢。”这句话据说是出自韩国现任总统文在寅的自传。 我没看过那本自传,就在微博上看了点文在寅、卢武铉和李明博的历史八卦,谁有兴趣可以去看一下,但我劝你们不要,太虐了。 卢是十年前跳崖自杀的,十年后文为他复仇,但终究故人已经不在了。 5月23日是卢的十年奠。 文那本自传,叫做《命运》。 命运太残酷,所以小说才要甜甜的。 第十章 惊涛轰然,卷起浪潮如雪,水沫如细雪般飘落,僧人立在永不甘心被降服的欲海上,耳听到潮声幻为人语,是千万人曾跪在佛前切切哭诉: “我想你,你听到了吗?” “我在等你,你为何不回来?” “你可是忘了我?” “你可还记得我?” 漫天纷落的细雪中,有青年步下潮头,一步步穿过蒙蒙水雾,贴近僧人问道:“我来找你……你可还记得我?” 僧人合十不语,一个呼吸后,手掌轻分,左手执礼,右手平摊一伸,像是一个“请”字,却不是迎,而是送——欲海上徘徊的哭诉人语便散了。万千离人哀思,重新沉入海底。 僧人身前的青年化作水沫消散,为这片已然风平浪静的欲海,落了最后一场雪。 僧人抬起手——昙山抬起手,摸索地落在枕于膝头之人脑后。 ——僧人重又双手合十,肃寂地立在欲海中央,便似一尊佛像,可这样站上千年万年。 昙山轻轻为枕在膝头的人理了理头发,因为心中有佛,手势便带了不可说的慈悲。 “涌澜,”他温声道,“狸奴回来了,你去为它开下窗子。” 被和尚摸了头的挽江侯挺高兴,利索地站起身,几步走去开了窗,口中唤狸奴:“咪咪?” “昂昂!”湿漉漉的小兽也不在乎自己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小名,高兴地扑到挽江侯怀里,看似在撒娇,实际偷摸着在他身上蹭干毛发。 边涌澜揉了揉狸奴肉嘟嘟的小肚子,揶揄它道:“原来真不是虚胖。” 小兽伸爪拨开他的手,又用湿乎乎的小爪子按平他的手掌,像家猫吐毛球一样,努力伸了伸脖子,似是要把什么东西吐到他掌中。 “咽回去。”昙山惯常不动声色,现下却突然沉声说了狸奴一句,暗道它不知轻重,若非自己与它心意相通,又要为它收拾作出来的烂摊子。 “涌澜,你把它拎过来,它肚子里的东西,你最好不要碰。” “喏,给你。”挽江侯把支棱着耳朵,要吐不吐的小兽拎到床边,便见昙山伸出手,狸奴嗷呜一声,把肚子里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吐到僧人的掌心里。 那东西甫被吐出来,似还一时找不着东南西北,晕乎乎地在昙山掌心转了两圈,总算是回过味来,振翅欲飞,却又被僧人稳稳捏在了指间。 “看这大小,应是一只母蛊,”稳妥起见,昙山先开了心识捉住蛊虫,又再认真感知过识海,确实心神安定,再无异样,方才睁眼端详指间似虫非虫之物,“既还活着,便不难找到养蛊之人。” “……你这是不用再做瞎子了?”挽江侯见他睁眼,心里先打了个突,可再细瞧,又见那双眼睛只是黑白分明,长睫如工笔墨线绘出一般,眼角微微下垂,虽是生得十分好看,但也只是一双普通的眼睛,再不见其中深若渊海的欲望。 “既已开禁,便就这样吧,”昙山不在意道,却过了片刻,似有些无奈地抬手举起蛊虫,“你别看我,看它。” “它有什么好看的,”挽江侯不乐意地瞪着虫子,啧了一声,“长得真丑。” 那蛊虫约么只有指肚大小,密密麻麻生了几十只细爪,通体乌黑,无口无目,却能发声,也不知是因为厌恶和尚,还是因为被骂了丑,发出一声刺耳的长嘶。 “它有粗浅神智,知道一击不中便逃,想是也有生欲,”昙山没有研究过养蛊之术,靠推断道,“蛊虫不能离开养蛊之人太久,便借它的生欲指个路吧。” “狸奴,”僧人说完,唤了又跑去挽江侯腿边蹭毛儿的小兽一声,“过来吞了。” “它吞这玩意儿会不会闹肚子?” “狸奴虽也算是一具行尸走肉,却与那镇上行尸不同,”昙山不多解释两 分卷阅读21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者有何区别,只道,“蛊在它肚子里,它不会有事,蛊也安分一些。” “听见了没?过去吞了吧,”挽江侯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看了磨蹭着不想过去吞虫子的小兽一眼,“不然你让我们把这玩意儿放哪儿?” “昂!”狸奴眼见没有人帮它撑腰,只得不情不愿地吞了虫子,然后三蹦两跳,跑去客房外间的软榻上趴着舔毛,想来是把两个人一起记恨上了。 “你可认识养蛊之人?”挽江侯倒也没光顾着看和尚,好歹还记得正事,“料想与布阵之人必有牵连,说不准便是同一人。” “不能说认识,却印证了我行前一个猜测……” 僧人方要细说,又听刚刚说了一句正经事的挽江侯打断道:“不忙,听外面雨快停了,狸奴既已回来,你自保无碍,我先去唤人买两身衣裳。” 昙山以为他去去就来,却过了大半个时辰才见人回返。 “说吧,”挽江侯也不解释方才去了哪儿,只在桌边坐定,掸了掸微湿的肩头,“你有什么猜测?” “你曾说我的师门有诸多奇异之处,但除却佛法修行,师门历代传承,只须精习三道,”昙山比出一个“三”字,“观想、推演、封印。” “我的师父在昙山庙中寻到我那年,我应是五岁,”昙山不详述这三道有何奥义,却转而说起自己的身世,“庙中僧人说我无父无母,是打水时自溪边拣到,幼时佛理不讲自明,似天生地养,生来便注定要修行。” “我还有二十年的命数,你这便随我去吧——这是先师从庙中将我带走时说的话。” “…………”挽江侯先听得一句“我还有二十年的命数”,吓了一大跳,再听还有下半句,不由心中翻了个白眼,松了口长气。 “我的师父曾对我说,待我能推演出自己的命数时,便自然知晓,该去何方寻得下一个传承之人,”昙山平铺直叙道,“我的师门不似寻常庙门,向来只一师、一徒,代代传承。” “那长庚寺中……” 挽江侯想问,那长庚寺中其他的僧人,都不是你师门中人么?却不待问出口,便见昙山探手从僧袍内袋中取出一物,细看是一尊小小的铜像。 铜像只得常人一指高,脑袋光秃秃的,可见是个和尚形貌。眉眼铸刻得并不如何精细,却偏让人觉得活灵活现。 “香客入寺进香,见到的知客僧,便是它了,”昙山托着铜像道,“它可为一,也可化十,究竟能幻化多少,端看修行如何。” “…………” 挽江侯还没消化完这等玄奇之事,便又听僧人道:“我师门的封印之法,皆不能封印活物,这尊铜像是死物,幻化出的僧人也不是活人,你不必害怕它其中封印着生人魂魄。” “……不是,”挽江侯几是麻木地回了句,“你告诉我,我在庙里见到的和尚其实不是活人,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你可当它们是木牛流马、机关塑像,”昙山看桌旁之人呆愣地盯着自己掌中铜人,竟随口开了个玩笑,“涌澜,我本以为你最近胆子大了不少,原来还需历练。” “呵呵。”挽江侯冷笑一声,算是给足了和尚的面子,又腹诽道,合着你那阖寺上下,除了一个老秃驴,一个小秃驴,就再没别的活人了? 大师,您这是把整座庙都带在身上了啊。 “你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的师父有些随性?”昙山复又正色道,“我随他修行时,曾听他说过一件旧事。我师门原本历代皆是一师一徒的传承,只在他那一辈,破了这个规矩。” ——昙山的师父法讳“妙常”,身世与自己的徒弟大差不离,可要说到性子,却是与昙山相差甚远。 出家人本应七情不动,他却曾不止一次跟自己的徒弟抱怨:“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闷头搭脸的没嘴葫芦?” 妙常亦是自幼被他的师父打一间庙里寻了来,却跟着师父修行了四年,就不高兴了,闹着要离寺出走。 “师父!”八岁的小和尚掷地有声地闹道,“您看看咱这庙,除了您和我,就没个喘气的活人了,合适吗?” “师父,我想要个师弟……”闹完了又撒娇,“您看这京中,下了多少年没见过的大雪,外面那个乞儿都快冻死在咱庙门前了,咱也不多拣,就拣这一个成不成?” 撒完了娇,小和尚还有好一番道理要说:“您告诉我要修慈悲,便是世人皆苦,可若连这眼皮子底下的一人都不肯度,何以度众生?您若不答应我,让那孩子起码在咱庙里过了这个冬天,我现在就离了这间破庙,再不跟您修那个劳什子的‘众生相’了!” 于是八岁的小和尚,就在一个大雪的冬日,拣了一个小他两岁的乞儿回来,及到冬去春来,两个孩子已然好得不分你我,再也分不开了——这位法号妙常的小师父,就这么凭着一己撒泼打滚之能,硬生生坏了自家师门千百年来传承的规矩。 “‘众生相’是一门除却传给命定之人,绝无可能再传予旁人的秘法,但观想、推演和封印的法门, 分卷阅读22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叔,想是也学得了一些,”昙山讲完前尘因果,又补了一句,“应也算不得师叔了——我未曾见过这人,是因为师祖圆寂后,他便辞别了我的师父,还俗去了。” “你师父就这么让他走了?”边涌澜诧异道,“观想推演之术不提,你那师门的封印法阵,怕也是不世出的绝学……” “佛门无只许进不许出的道理,”昙山淡言道,“缘起缘尽,去留终须随意,且我师门另有一门正心鉴性的法诀,名唤‘菩提九问’,”僧人摇头道,“我师父只是性子随意了一些,却并非粗心鲁莽,那人还俗前已然过了‘菩提九问’这一关,足见他心性端正,本应不是奸恶之人。” “所以你行前猜测……” “便是猜测失印一事与此人有关,”昙山点头道,“现下这猜测已可落到实处。” “…………” 挽江侯默然想到,能对那满镇人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这人怕是用奸恶都不足以形容,若你师父泉下有知,恐怕真要痛疚不已,后悔当年救错了人。 “你可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边涌澜绝口不提镇上之事,只怕僧人自责,“假如那人真还俗了,有一个俗家名字也好找人。” “那人本法号妙无,还俗时的名字还是我师父为他起的,只是不知如今是不是仍用此名在外行走,”昙山答道,“那人叫做……” ——“夏春秋!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吗?” 缘起、缘尽,青年僧人立在道边,目送与自己相伴了二十载的师弟渐行渐远——当然往后也不是他的师弟了——突地大声唤他:“你往后……” 他举起手用力挥了挥,并不顾忌官道上人来人往,只含笑喊道:“望你往后吃得饱!穿得暖!好好的啊!” ——就望你往后吃饱穿暖,平安喜乐,人生百年,从此只过三季,再没有你不喜欢的冬天。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至此,第一个小高/潮已经写完了,断在这儿应该不太恶心人…… 抱歉接下来会停更一周左右,我再屯点稿子,然后应该会换一个平台连载,详见微博置顶,到时会连更几章答谢追文的朋友。 PS,大师你这心魔……要不你还是自己再琢磨琢磨吧=v= 第十一章 挽江侯记下一个人名,以便调用各级府衙排查户籍寻人,随即听得客房门扉被轻叩了两声,客栈伙计自外招呼道:“客官,小的给您送饭。” “先吃饭吧,”他起身去开门,“明天再去翻翻县志,看看其中有无线索。” 饭毕又有两个小二抬了一桶热水进净房,还有个伙计跟在后面,拎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双手捧予挽江侯:“刚有人送了衣裳来,说是您定的。” 打发走伙计,边涌澜拿过方才出门买的药布,递给僧人道:“去重新裹一裹伤口,切记伤口不可沾水,用热水擦一擦得了,”又打包裹内拣出一套里衣僧袍,一起塞给昙山,“成衣铺里没有你这个和尚穿的衣裳,我让裁缝拿现成袍子改了一件出来,你试试合不合身。” 实际又怎可能不合身——武者看人身形,高矮胖瘦,都是一扫即知。 更何况……挽江侯看着昙山洗漱过后,换了新的僧袍出来,很是不争气地,面上浮起一抹薄红。 更何况先前裹伤之时,他几乎用手寸寸丈量过他的腰身。 好在灯烛火光下,那抹薄红也没人能看得出来。 昙山不觉有什么异样,只道:“涌澜,多谢。” 上一回僧人予他道谢,只是一句普通的谢谢,现下再谢过,话中却添了一丝笑意。 挽江候自己的衣裳都是大内织造,千金难买的料子,但想必知道僧人生性简朴,只让人加急用寻常灰布袍改了一件僧袍出来,这份体贴周道,便是僧人再无知无觉,也能感受出几分。 “大师……” 昙山谢过了人,待要往外间走去,却觉僧袍袖口被人轻轻拉住,下一瞬一具温热的人体便自身后靠了过来。 “大师你是出家人……”边涌澜自身后贴住僧人的脊背,双手环抱住他曾一寸一寸丈量过的腰身,也不知是无赖,还是撒娇道,“出家人最是大方,你不要谢人谢得那么小气。” “…………”昙山一时无言,心道原来你还知道我是个出家人。 “我是想劝你莫要自责,无论那个叫夏春秋的人干了什么,都与你没有关系,”挽江侯把下颌放在僧人的肩膀上,手臂并未用力,只松松环住身前人的腰腹,“也与你的师父没有关系——自古人心易变,不是谁的错。” “…………”昙山仍无言语,只轻拍了拍环在腰上的手,那意思挽江侯估摸着,是让自己先放开他再说。 “不放,”挽江侯不仅擅长揣摩人意,更加擅长与人作对,理直气壮地反驳道,“你又打不过我。” “涌澜,莫再闹了,”昙山终于开口,仍是那副惯常的清淡语气,“趁水热着去洗漱吧,不要着凉。 分卷阅读23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 “你师父不单救人没有错,便是怕寂寞也没有错,”挽江侯不知打哪儿得出了个“你师父怕寂寞”的结论,兀自说着他的道理,“因为究竟是人非佛——他不是,你也不是。” “…………” “昙山……你可是也会觉得寂寞?” 究竟是人非佛,这道理昙山不是不懂得。既然懂得,便是佛子从不打谎,坦白直言道:“年少修行时,确实难免会觉得寂寞。” “然而菩提九问,既可鉴性,亦可正心。”虽然人心易变,也有曾被菩提九问,声声拷问过的人,怕是早已弃佛入魔,昙山却仍安然笃定地说下去。 “我少时问过自己,后来也许多次问过自己。” “渐渐问出的答案再无二致。” “涌澜,修行路上,我不寂寞。” “…………” 虽是一个不问也能料想到的答案,但待真听僧人亲口说出来,边涌澜还是感到心中一凄、一凉。 便如那一晚的客栈中,他看到有个执念深重、苦苦求索的亡魂,在佛子随意一拂间,便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魂飞魄散,这还是最好的下场。 “……昙山。” 但挽江侯是什么人?那是人吗?那是头没上嚼子的倔驴。 即便知道怀中这个人,与自己之间,相隔的并非方寸之距,而是万丈红尘,他也要把想说的话说完。 “昙山,不管你是佛是人,反正我是个人,”他将嘴唇贴在佛子耳边,慢声低语,一字一字地问他,“所以你为什么不肯问问我……我寂不寂寞?” “涌澜,我修‘众生相’这门功法,可以勾连天下佛像耳目。” 昙山终推开环抱着自己的手,径自走去外间软塌,盘坐入定,再肯开口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世人不知,若跪在佛前,心中念头,说与不说,佛皆能看到。” 挽江侯躺在里间床上,并未接话,但僧人知道他没有睡着。 “有的人,口中说的是一件事,心中想的又是另一件事。” “…………” “有的人心口合一,但所求之事,人办不到,佛也办不到。” “…………” “看遍世情百态,便知举世皆苦,偶有潇洒者,却也是假潇洒,否则也不会求到佛前。” 昙山在熄了灯火,冷清寂静的黑夜中,淡声对床上闭目假寐的人说道:“边涌澜,你这个人,倒是真的痛快。” 翌日用过早饭,两人一起去衙门里翻了翻县志。 县志记载,二十六年前,八月初七,夜半地动,城内有民房垮塌破损,幸未多伤人命,城外六十里处却有一处名唤“马山镇”的村镇,一夜之间被山石掩埋,无人生还。 官员流水轮转,如今的县令并未亲历过旧事,战战兢兢地答着君侯问话,每一句都前言不搭后语。 “罢了,你去找几位亲历过当年事的老衙役来,”挽江侯也懒得为难他,吩咐道,“我的身份不要对外声张,也不要对老役提起。” 县令头晕脚软地告退,张罗着找来两位早不当差的老衙役,一姓孙,一姓王,因着不知晓召他们问话的人身份尊贵,对答反而顺畅些。 “当年怎么没组织人手挖石救人?”边涌澜问得只若闲聊,并无责怪之意。 “没得救喽,”孙姓老头啰里啰嗦道,“您去了那地方就知道,马山为啥叫马山,就是因为像匹低头喝水的马,那马山镇建在马头处,山一动,马头整个儿垮了下来,整个镇子被小半座山埋了,咋还有的救。” “那地方……贵人您可去不得,”王姓老头虽不知道问话的人多尊贵,但想来肯定是贵人,赶紧找补道,“我们这地方,多少年都没有过地动,当年我们都说,那地方是遭了天谴,后来人人都绕着那地方走,可是邪性,不吉利。” “你们再仔细想想,关于那镇子,除了天谴谣传,还有什么异事?” 挽江侯倒不怪百姓愚昧,以讹传讹——是不是讹传还要两说。 “异事……”两个老头冥思苦想,突然一人一拍大腿,问身旁人,“那个疯子,那个疯子你还记不记得?” “……哪个?” “后来披头散发来报官,说他活下来那个。” “哦!那个疯了的……” 两个老衙役一合计,便又想起来一件旧事:地动转日,晌午有个青年汉子披头散发,哭哭啼啼来报官,先说自己住的村镇被山石埋了,又说了一番胡话。 他胡言乱语道,当夜他和妻小一同歇下,做了一个长梦,梦见自己去了一处仙境,梦醒便见自己不是躺在床上,而是孤身站在镇外,不远处整个镇子都已被山石深埋,只他一人活了下来。 因为这番胡言实在荒唐,整个县衙又忙慌慌地赶着救助城中百姓,便只记下了一个遭灾的镇名,将人打发出门了事。 “我还记得当年塞了钱给那疯子,”孙姓老头忆道,“那人 分卷阅读24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穿的破破烂烂,想是真遭了灾,吓着了,我就塞了点钱给他,让他先去吃口饭。” “那人可有名字?是否还找得到?” “名字早记不得了,这怕是没处找去。” 挽江侯与昙山对看一眼,心知这老役说的无错,连个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确实已无从找起,又再问了两个老头几句,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便让他们去了。 自衙内牵了两匹官马,两人重往马山镇驰去,不单是为了看看那地方还有没有什么异象,也是因为母蛊所指正是那个方向。 行至马山脚,果见那山早不复低头饮水的马匹形态。 二十六年过去了,垮塌的山石已重新长满草木,难再想象当年惨象如何。 虽言人间苦,但苦的也只是人,天地四时,自然往复,没什么苦楚。 尸障既去,此地再无异象,只是行走在草木间,偶然能见到几座坟茔,虽都荒芜了,却也不是无名无姓的野坟。 挽江侯信手一拂,气劲过处,清风扫净一处坟前石碑。 碑上人名历经风吹雨打,已然看不清了,却也能猜出来,是有与镇上村民沾亲带故的人,曾在此地为他们立了衣冠冢。 尸障之中,昙山也曾以杀止杀,却终不可行。虽已度化满镇冤魂去往彼生,但到底添了一分罪障。 现下僧人却面色安然,在坟前垂眸合十为礼——既仍是人非佛,总难免有错的时候,然而错必纠,罪必承,也是他的修行。 “……涌澜,”昙山行过佛礼,抬眼感受了一下母蛊指向的去处,转首望向马山之中,突然问道,“你可信有仙境?” “不知道,眼见为实吧。”挽江侯摇了摇头,心说我以前还不相信有鬼呢。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僧人负手立在野草荒坟间,淡声续问道,“众生苦,人间苦,若仙境为实,你可愿去?” “……仙境有你吗?” “…………” 昙山听得挽江侯笑语反问,回过头看他,便见眼前人粲然一笑道:“仙境若没有你,我去它干吗。” 作者有话说:过渡一章,明天三更 第十二章 母蛊指向的去处在马山之中,昙山却也知道养蛊之人想必不会仍留在原处备茶相迎。只是事已至此,即便明知以身涉险,也总要去探一探。 “涌澜,万事小心。” “身上有伤的又不是我,你先顾好自己吧。” 马山不算陡峭,可也无现成的山路好走,两人穿林越石,终在半山腰寻到一方石洞。 步步为营进到洞内,却不见机关布置,只得一扇普普通通的石门,门内透出烛火微光。 挽江侯强将僧人挡在身后,当先推开石门,便见一老僧盘坐在石室中间的蒲团上,仿佛正在垂目吐纳。 “……夏春秋?”挽江侯早已抽刀在手,说话间已手腕轻转,长刀看上去仅是横于胸前,实则周身上下,每一处都守得密不透风。 “你果然知道这个名字,”老僧抬起眼,语气竟极是和蔼,却不是对边涌澜,而是对昙山说,“师兄……你师父跟你提起过我。” “…………”昙山并不接话,只往前一步,反将挽江侯掩在身后,口中予他道,“当心,它不是人。” “那尸障中的景色,普通人见不到,老衲自能见得,”老僧也不在意昙山道穿他这幻身的虚实,竟开门见山,认下了马山镇上的冤孽,“粗看去你长得跟你师父有些相像,今日细看一看,却也不像了。” “你早已不是佛门中人。”昙山终正眼搭理了他一句,便是这一句话的功夫,手底已翻转结印,佛指一引,突有金光佛像从天而降,佛像非是实物,而是一人大小的虚影,稳稳罩住边涌澜的身形。 “槛内槛外,一念之间罢了,”老僧仍自岿然盘坐,面上却笑了,含笑赞道,“哦,金刚罗汉法身……能将这门护身法诀使得如此轻松,师兄收了个好徒弟。” “…………” “我这师侄很着紧你,便是那人也很忌惮你,”昙山不与老僧废话,老僧却仍有废话要说,“这位小公子,老衲观你命格,可是难得的富贵吉祥。” “你这老头儿都不是人,就别学人攀亲道故唠嗑了,”挽江侯并不去问他说的“那人”指的是谁,只冷笑一声,骂得十分刁钻,“印可是在你手中?还印、偿命,你也不必选,哪个你都跑不了。” “那便试试吧——小公子先请。”老僧轻叹一声,身形猛然爆开,果见不是活人,而是由万千蛊虫组成的幻身。 蛊虫如云如潮,却未冲向二人,只轰然席卷而上,在石室半空中构成一个卍字佛纹。 “我入世三十余载,年逾耳顺才看明白,还是佛前清净,”虫云中传来一句笑语,“我看过些什么,便让你也看一看,”只是这一个含笑的“你”字,却像另有所指,“你看过了,记得托个梦告诉我……” 卍字佛纹疾疾 分卷阅读25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转动,语声亦由平转疾:“告诉我,你护佑的这个人间……”佛纹砰然崩散,留下二字声若惊雷,不似魔啸,却似佛吼,“——配、吗!” 昙山面向扑来的虫潮,右掌刹那金芒暴涨,佛杵凭空而现,如枪如戟,平平一指,便如长枪破阵,战戟分海,将当头虫潮“轰”一声劈做两半,左手却往身后探去,只是探了个空。 这石室中,竟瞬间仅剩他一个人。 边涌澜见到火海。 “走水啦!何家走水啦!烧得可旺呐!” 他看见有男子衣衫不整地从身旁跑过,似是睡到半夜匆匆披衣下床,赶去看一场火灾热闹。 “当家的,小声点,这么喊成什么话。” 男子身后还跟了一位中年妇人,穿得倒是齐整,只是鬓发散乱,一手挽髻,一手去拉自家相公。 “切,跟你没骂过他家祖宗八辈似的,”男子口朝妇人嗤了一声,却也放低声道,“这就是报应。” “做生意缺斤短两,还不许我骂两句?”中年妇人低声与相公拌嘴,“半斗米敢当一斗米卖……算了,我积点德,不说了。” “没有,没有,我家卖米不少给的,求你们救救我……” 边涌澜再转眼,又见一年轻妇人拉着那对中年夫妇的胳膊,双目含泪,啜泣央求。 可她拉不住——她根本碰不到他们,手指空自穿过他们的胳膊,什么都碰不到,拉不得。 那对中年夫妻不仅看不到年轻的妇人,也像全然看不到边涌澜似的,只远远立在火场外头,低声说了几句闲话。 “不仅缺斤短两,还敢掺沙子,”虽然闲话声音不高,还是被街坊听了去,便听一老妇从旁道,“我看你当家的说的对,这就是报应。” “没有,大娘,那偷偷掺沙子的伙计我相公已经辞了,不是他的错,不是报应……”年轻的妇人嚎啕大哭,“火就是那恶人放的啊!求你救救我!” “这火可不得了,也不知何家人逃出来没有。”有只着单褂单裤的青壮汉子挽起袖子,四下环顾找盆,“不能看它这么烧,总得想法救一救。” “都烧成这样了,怎么救?”青壮汉子人还没动,先被自家婆娘拉住了,“要救也要等官家来救,你逞个什么能。” “来不及的!来不及等了!”年轻妇人得了一丝希望,纵然拉不住人,却仍苦苦地一次次去拉,“先救火!求你们先救火!” “好在何家有钱,院墙修得比别人家高上不少,”一位看着肚里有几分墨水的老者指点道,“这石头砌的院墙可以隔火,何家占地又大,左右不挨着人家,不会连累了邻里……只是何家这次算是完喽。” “也不知道这火是意外之灾……还是人祸,”老者身边站着另一个老头,想来和老者认识,低声感慨道,“要说这有钱人啊,就是容易遭人嫉恨,唉,作孽啊……” “对,钱!”年轻妇人哭得双目赤红,几要流出血来,闻言却又急忙去拉他们的胳膊,只是终究徒劳,“我有钱!钱都给你们!求你们救一救… …” “何家小子是不是出门走商了?”提到钱财生意,老者突似想到,“他这成亲还不到一年,可怜家里就出了这事儿。” “我,我还怀着孩子,便是我们有错,可孩子没有错啊!他才四个月大!求你们救救他!”年轻的妇人仅着单衣,几是袒胸露怀,边涌澜本未使劲盯着人瞧,可听她这样一说,再凝目打量,果见女子腹部微隆,有孕在身。 “何家老太太倒是虔诚,听说天天吃斋念佛,保佑她儿子在外走商平平安安,可惜……唉,有什么用啊……” 有街坊大娘心肠柔善,一句话没说完便掉了泪。 “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娘,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年轻妇人口中的呼救声渐渐弱了下来,许是知道已经没有用了,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救命啊……” 她磕下一个头。 “救命啊……” 再磕下一个头。 “救命啊……” 妇人面上已没有泪,口中亦似喃喃自语,只把头一个接一个磕了下去。 边涌澜心知这是幻境。 因为是幻境,是幻象,所以不能轻举妄动。 可是一场人祸看到此处,即便明知幻境有诈,到底不忍见她磕得头破血流,终迈步走到妇人身前,弯腰去搀她。 这一搀还真搀住了——妇人碰不到别人,却能碰到边涌澜,甫一接触,两人身形俱是一顿。 “你……” 妇人埋头跪着,只说了一个字,便见有佛影乍然浮现:那金刚罗汉法身在边涌澜身入幻境时本已隐没不见,此刻却又突然现出形态,虚虚笼住他的身形。 挽江侯伸手,佛便也伸手——“……你都看到了,”妇人轻声低语,慢慢抬头,柔声问道,“你说,我死得惨不惨?” “…………” 边涌澜身前已没有什么妇人 分卷阅读26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只有一具焦黑的人尸,不辨五官的脸缓缓抬起,也不知道是在问人,还是在问佛:“我吃斋念佛的娘,她死得惨不惨?” “…………” 焦黑的尸爪紧紧攥住边涌澜的袍角,语气倒不如何凶恶,仍是柔柔低问:“我从未造孽的孩子,死得惨不惨?” “我……” 边涌澜对着身前一具焦尸,面上并无惊惧神色,只似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了半天,却终句不成句。 可是若不说点什么,他恐怕就再没办法张嘴了——焦尸拽着挽江侯的袍子,贴着他慢慢爬了起来,双手摸上他的咽喉,只是因为隔着一层佛影金光,迟迟难以掐合。 “……我会救你。” 挽江侯握紧刀柄,缓缓举刀。 “我若在场,必会救你。” 影随身动,挽江侯举起刀,佛影便随他一起举起一柄戒刀。 “可惜……” 佛门戒刀向不开刃,然而囚龙吹毛断发,那戒刀便随之浮起一抹寒影。 “对不住。” 刀影一闪,焦尸瞬间人头落地。 那满目熊熊燃烧的烈火,声声苦求无果的幻境,便亦被一道寒光斩破,再不留半分痕迹。 作者有话说:不要叫“大师对澜澜好好哦”,他就是战术意识比较到位,开本前先给战士加个魔抗buff 第十三章 边涌澜平举着长刀,胸膛轻轻起伏。 幻境之外还是幻境——挽江侯金檐碧瓦、锦衣玉食地从小活到大,就没在这么破的屋子里呆过,不是幻境还能是什么? “你这老不死的货,怎么能偷娃的馍!”他见一穿得破旧,三十来岁的妇人骂道,“我省了多久,才舍得给娃买个白面馍馍吃,这孩子也是你李家的种!” “没偷馍,我没偷馍……”妇人叉腰责骂的是个瘦巴巴的老头儿,伛偻地蜷缩在土炕上,讷讷低声分辩。 “还敢说不是你偷的!娃舍不得吃,啃了两口就藏起来……这就没了……我可怜的孩子,命怎么这么苦,偏淘生在你家……”妇人骂了几句,便把自己也骂哭了,站在破屋中间大放悲声,连哭带骂,一番话也不知说过多少次,骂得极是流利,“我嫁到你们家来真是造了八辈子的孽!你们老的老,死的死,跑的跑,剩我们孤儿寡母,还要伺候你这老货,我这过的是什么日子!还不如不活了!” “没偷馍……真没偷馍……” “你当我不能扔下你这个老畜生改嫁去吗?”妇人气得狠了,攥拳对老头一通乱捶,“我不改嫁,死守着你这破屋子,成日里做不完的活,你还偷我孩子的馍,我打死你!打死你!” “没偷馍,没偷馍,”老头儿似是神智不大清楚,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蜷在炕角,抱头躲着妇人的拳头,躲了一会儿,却又伸手去拽她的衣角,“我没偷馍……我饿……” “…………”妇人骂过了,打过了,听他喊饿,突又抽泣一声,止住了手。 “……饿着吧!”她抹干泪,甩手出门忙活生计,留下恨恨一句,“饿上一天你也死不了!” 挽江侯立在破屋中,倒也听明白了,这妇人想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一个人拉扯着孩子和痴呆的公公,也没旁的亲戚帮衬——听她那意思,约么是有亲戚,但也舍下他们跑了。 “我没偷馍……我饿……” 边涌澜觉出这幻境中,似是一刻就是一日,老头儿翻来覆去念叨了几遍这两句话,破屋中的天光便暗下来。 “我饿……”老头儿叨咕了半天,也不见有人进来管他,想是饿得紧了,脑子也不清楚,伸手去扯身下垫的破草席,扯下点碎料,抬手就往嘴里塞。 “这可吃不得!” 挽江侯忙上前去阻他,本以为和先前幻境一样,自己能碰得到这老头儿,却没成想,一手抓了个空。 老头儿也不喊饿了,忙着扯烂破席子往口里填补。 可那东西哪儿是人能吃的?老头儿浑浑噩噩,嚼了嚼便要强咽。 边涌澜阻不得他,只能眼看着他咽下去,又梗在喉咙口,两手挣扎了半天,终没喘过气来,便就这么活生生噎死了。 许因这老头儿生前已神智不清,不晓得恨,也不晓得怨,死后并未化作索命冤魂,人死了,幻境便随之破碎一空,唯余挽江侯还愣愣地伸手站在当地,是个阻不住、拦不得、帮不到的姿态。 天下的破屋大抵都长得差不多,也很难说哪间更破一些,是以边涌澜木愣愣地站着,一时竟没察觉身周的破屋子,这便换了一间。 但当他回过神,定目去看炕上的人,才发现幻境已不是那个幻境,炕上的人也变了,看那瘦到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形,显是比那噎死的老头儿更有理由喊饿。 “爹爹……”一个亦是瘦得皮包骨的小儿趴在炕头,并不叫饿,只小声唤道,“爹爹,爹爹醒醒……” “……你娘呢?”小儿唤了半天,炕上人总算睁了眼,虚弱 分卷阅读27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地问了一声。 “娘……娘几天前就不见了……”小儿浑身没有二两肉,肚皮却鼓胀胀的,不知是不是灌了一肚子凉水,倒还有眼泪能哭,“我找不着娘……” “别找娘了……听爹的话……千万别乱跑……”炕上人勉强多说了几个字,似想伸手摸摸小儿的头,却终没力气抬手,手指动了动,又昏沉过去。 “牛牛,你来……” 小儿正自己抹眼泪,突听门口有人喊他,既知道小儿的名字,想是认识的村民,可那孩子却不马上过去,也不晓得在犹豫什么,半天吭吭哧哧憋出一句:“我爹不许我乱跑……” “别怕,来,我家有吃的,叔带你去吃饭……” 那村民同样干瘦,但到底还有说话走动的力气,边劝哄边朝小儿招了招手,说到“吃饭”两个字,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别去!” 小儿想不清楚自己为何下意有些害怕,边涌澜却立时明白过来,赶紧伸手去拉他。 可是拉不住——他是又忘了,自己拉不住。 小儿懵懵懂懂地随村民出了门,边涌澜怔怔跟了他几步,却终在门口停住步子,竟发现自己也怕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挽江侯,现在竟怕得难以迈出这一步,去看一看外面的村子是个什么景象。 他握紧刀,怒到极处,面上反而没有一分表情——夏春秋说他入世三十余载,那么这些幻境中的景象,定是近一甲子发生过的事情。 挽江侯怒在自己竟不知道,不过六十年内,天子治下,还发生过这等饥荒灾祸,生人相食的惨事! 朝廷为何不知!官府为何不救!为什么! 因为天子只是一人,而治下官员,平民百姓,是万万人——总有昏庸奸恶的官员,总有欺上瞒下的惨祸,总有看不到、管不了,总有恶难除、冤难诉。 “我饿……” 再听得这句话,挽江侯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便见一双只剩白骨的小手拉住自己的衣角。 他没有表情,现形护他的佛影却有——许是感应到佑护之人心中的怒意,那金刚罗汉法身双目圆睁,张口欲喝,怒瞪向这方人间。 “哥哥,我饿……” 边涌澜身后的小儿已是白骨之貌,骨头白森森地,似被剐净了每一丝血肉。但挽江侯知道,他不是饿死的。 “…………” 小儿再不出声,只能见到眼前的肉,齿骨大张,使劲朝边涌澜的手咬下去。 白骨头颅中牙齿尚存,用力咬下,牙齿便咬破了皮肉。 有护身佛影在,这具小儿白骨本应咬不到边涌澜的手掌,更勿论将他咬出血来。 可有人愿意含泪舍身。 佛不拦他。 “…………” 肉破血流,那白骨头颅却突停住了。明明已无血肉,再看不出神情如何,但偏又能觉出这具小小的白骨骷髅似是有些慌张。 “我,我没有……” 小儿骷髅松了口,却又凑近边涌澜的手,齿骨微动了动。 “无事……” 擅长揣摩人意的挽江侯,揣摩起鬼的意思来也分毫不差。 “不用吹了……哥哥不痛。” 他还刀入鞘,抬手摸了摸小小的白骨头颅。面上浮起一个笑,眼泪才掉下来。 一个被人甘愿舍身相度的幻境悄然告破,边涌澜立在沙场之上,前后左右皆是两军乱战,他却不躲闪,不出刀,只泥胎木塑一般站在当地,眸光散乱地四下环顾,也不知是在看什么。 这沙场,挽江侯是见过的,不仅见过,而且很熟——他曾在这乱军之中,取过一位名将的大好头颅。 将军战死,兵士便自溃败了。 边涌澜只觉自己变作了一片叶子,或是没留神也做了鬼,在这幻境中飘着、荡着,看到一军溃败,一军止戈,逃兵逃也逃得没个章法,见过血的人失了约束,直如蝗虫过境,路过村庄镇子,便要烧杀掳掠,抢些补给钱财。 “军爷!军爷饶命!” ——他终于拔刀。 “娘!娘!不要啊!娘!” ——斩下。 “救命啊!” ——斩斩皆空。 可是他还能怎样?他只有一把刀。 于是即便斩斩皆空,却仍自一刀、一刀地斩了下去。 往事已矣,俱付烟尘。 正是阻不住、拦不得、帮不到、来不及。 作者有话说:就小心翼翼地问一句,不虐吧?我已经在收着写了……夏老师方论点:人间不值得更有说服力的例子当然有,但年纪大了,我写不下手去,也不想在一篇娱乐小说里给人添堵总之凑合写一点,领会精神就得了,夏老师说,“消灭人类暴政,世界属于三体”(???) 第十四章 夏春秋布下的幻境法阵本只针对边涌澜一人,但昙山若想以佛身入魔境,魔拦不住。 非但 分卷阅读28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拦不住,而且困不了,僧人不必一一破境,诸般妄境幻影,哪个都困不住他的脚步。 昙山在形形色色的苦厄幻境中疾疾穿行,心知自己确实乱了方寸。 他本应留在阵外寻求破阵之法,但一瞬之间,乱了方寸,便失了上策。 刹那念头只是,他想要找到他。 “……涌澜。” 最终在战祸幻境中寻得了所寻之人,昙山却一时没有上前,默然半晌,方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败军杀掠平民村庄的景象本是惨声大作,但在僧人眼中,一切却是极寂。 是惨祸,也是旧景,佛子修慈悲道,但不可着相,于是只见凡人苦苦挣扎,而挽江侯,不过是普通凡人中的一个。 佛影傍身,戒刀随囚龙而走,刀刀斩在屠戮百姓的逃兵身上,纵然百斩无用,亦是一尊骁勇修罗——位列天龙八部之神,气宇轩昂,骁勇善战,却终不得证悟。 天地喑哑,佛子自极寂中走来,空手托住修罗杀刃,低声唤这个苦苦挣扎的孩子:“涌澜……放下。” 边涌澜眼中早没有泪,神智也是十分清明,刀刀空斩,无非只因三字:不甘心。 “诸般苦厄幻境,你便都看过,也只是沧海一粟,”僧人口中说着劝慰之言,话意却明白得近乎残忍,“苦海无边,地狱难空,便修慈悲道,亦只能见一事,平一事;救一人,是一人。” “…………” “说穿了只得一句,尽力而为。” “……大师比我通透,”挽江侯轻叹一声,依言放下手中杀器,但到底意难平,竟把随身宝刀就这么拍到了僧人手里,负气道,“刀给你,我不要了。” “……涌澜是个有佛缘的孩子,”如果说僧人先前安慰他是在讲道理,现下就真是在闭着眼哄小孩儿了,“这些主阵的阴灵,有些沾了人命,虽难以再入轮回,贫僧却也允诺你……” 昙山帮挽江侯把刀轻轻收入鞘中,温言允道:“我会设法化去他们身上孽障,若有日修行有成,必会再想法为他们寻一个善终。” “……说什么孩子,你又能比我大多少。” “九、十岁总是有的。” “那也差不出一个辈分去。” “自是平辈论交。” 昙山陪他说了几句闲话,既已放下心,便又找回了得道高僧的方寸,垂眸思忖片刻,便知这阵虽看似魔境,却暗含了轮回相生的佛理,并无逐一破解之法。 “……去吧。” 既不能逐一破解,那便同时为之——僧人取出袖中铜像,掌心凭生佛莲一朵,托举着铜像冉冉升入半空。 重台佛莲共一百零八瓣,瓣瓣化光没入铜像之中,便见佛像金光大作,瞬时化出一百零八法身,四散遁入诸方幻境。 僧人双掌合十,诸方幻境中的佛像法身便俱手执佛礼;僧人启唇轻颂,一百零八法身便随之一起开口,齐颂往生妙音,灭四重、五逆、十恶业,度苦海沉沦者,归命无量光佛。 幻境一瞬俱破,僧人与挽江侯却并未回到那间石室之中——唯见古刹黑瓦,满院春阳,两位年轻的僧人,你抬着被头,我拎着被角,正趁着日头晴好,把冬天的被子拿出来晒一晒。更多小说关注公*众*号:早侒推文 “师兄……”身量高些的年轻僧人把棉被摊平铺开,边垂眸抚平被角,边突然说道,“……我还是想去人间看一看。” “……那便去吧,”另一位僧人执着木杵,本在敲打被子,把盖了一冬的棉花敲松,闻言手下一顿,却也只是一顿,“人间确实热闹一些。” “……你和我一起走吗?” “我就算了。” 春阳和煦,落在手执木杵,像敲木鱼一样敲打棉被的僧人面上,挽江侯一下便明白了,什么叫“你粗看上去和你师父有些像,细看却又不像了”。 “我……怕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寂寞……”那么另一人想必就是夏春秋了。 幻境中的人尚未经过人世琢磨,浓眉高鼻,目光澄澈,让旁人一眼看去,就能看清他抬起的眸中,眼底满是不舍。 “有什么好寂寞的,”昙山从来不笑,他这师父却年纪轻轻,眼尾就带了两道浅浅的笑纹,想是个爱笑之人,“师弟,你就莫要再拿陈年旧事来取笑我。” “…………” “你小时候没享过什么福,不得已入了佛门,过得也是清苦……算了,咱们不提这些,”年轻的僧人面上含笑,继续敲他的被子,“师兄是觉得,你该去人间看看,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回来,师兄总在这里等你,又非生离死别,不至于就愁成这样。” “你师父是个真正的慈悲之人,你不如他。” 幻境中突传来一句轻声喟叹,正是布下这魔境法阵的老僧,竟有办法借由狸奴腹中的蛊虫低语:“如今想来,这一辈子,还是与你师父在这庙里过的日子,最为清净快活。” 狸奴似是很忌惮这老僧,自打入了石室就紧紧盘踞在昙山肩头,死也不肯 分卷阅读29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现出原身,现下听到有声音从自己肚子里传来,唬得毛儿又炸了一层,忙把蛊虫吐了出来。 这幻境并非苦厄之景,亦无困人之意,老僧一语方休,便见春光落尽,幻影消散,二人重回到山中石室内,室中烛火已然熄了,黑得不辨日夜。 蛊虫长嘶一声,展开双翼,曼妙地飞舞着,投向高处的黑暗——它本生得那样丑,现下却在不见顶的黑暗中发出萤火之光,似要以这微弱的幽明,与这黑暗一较短长。 “你既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 只是萤火既照不亮黑暗,也经不住老僧的附识之法,勉强支撑了片刻,便嘭地炸开,化作一片细碎光点破散。 “命中已无冬,就不回去了。” 这最后的幻境确非什么苦厄之景,只是有人非要敬自己一句——回头无岸。 作者有话说:第十章 时就有读者留言说,夏老师其实不讨厌冬天吧,因为是和师兄相遇的季节我就想说,“大家认识这么久了,你们果然了解我会在哪儿插旗 ……”是哒,夏老师不讨厌冬天哒,只是选择不回去了 第十五章 昙山知道自己确实不如他的师父,不是修为不如,而是心境不如。 “众生相”是一门功法,可也有不同的修行之道:师门代代传承,多如昙山一般修行眼识,他的师父修的却是心识。 既修心识,便可勾连天下佛像心意,便连昙山都不晓得,佛高高端坐在佛龛之上,广受千万人叩拜之时,心里想的是个什么。 “师父,您不入世,如何懂得众生?” 长到十余岁时,昙山与师父论法,亦曾将自己的疑惑直言相问。 “…………” “您既修心识,那么能不能告诉徒儿,”妙常不答,昙山却仍要问,“佛如何想这世间?” “……为师是人,不是佛,”做师父的终于开口,含笑摸了摸自家徒儿的光脑袋,赞道,“真圆,骨相不错。” “…………” “因为不是佛,所以不知道佛的心思,”老和尚逗完了徒弟,正色道,“我只能给你讲一讲人的心思。” “这世间有善有恶,但总归善比恶多,”妙常以白话释道,“你主修眼识,待有日勾连天下佛像眼目,便自能看到,跪在佛前的人,有为自己求的,也有为他人求的,为天下求的,并非全是一己私欲。便是一己私欲,也不过是想把日子过得好一些,哪怕是佛,也不会去苛责。” “心中有鬼祟恶念的人,怕也不敢跪到佛前来求。”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和尚,已能看出是个清冷的面相,便连性子也冷清得很,对着自家师父说话,都凉里透着冰。 “正是如此,”妙常也不驳他,反而点头道,“虽言善比恶多,但你可知,偏生这恶,在常人看来,总比善要来得浓墨重彩一些。” “为何如此?没有道理。” “因为是人,人不总讲道理,”妙常含笑点了一下徒儿轻蹙的眉心,“有朝一日你会晓得,常人看了一百桩善举,看了一件恶行,这一件恶行便竟抵了一百件善举,让人心意难平。若这恶行落到自家头上,更难免让人忘了活着其他的好处,着相于一件坏事,折磨由此而生。” “…………” “师父也是人,虽走在修行路上,却不敢说自己当真能心如磐石,无动于衷,”妙常双掌合十,垂眸执礼,“为师自然知晓人世有善有恶,即便是同一人,亦有行善时,有作恶时。既仍是人非佛,便连为师也怕……怕着相于恶,辜负了善。” 老和尚没有把话说得十分透彻,昙山却懂了他的意思。 他虽不修心识,却也知道修心识有多苦——世人不晓得,你叩个头,求完佛,那瞬间如觉着多少有了个盼头,得了一丝轻松解脱,不过是因为那欲念加身之苦,那爱恨嗔痴的业障,有人心甘情愿地替你受了。 有人青灯古刹,跪在佛前,日日夜夜为众生颂祷,时时刻刻代世人受苦,如愚公移山、精卫填海,不知尽头地度着度不完的业孽,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师父,若您推演得无错,您这也就一纪好活了,”小和尚再冷清也只是个孩子,昙山忍不住劝道,“十二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徒儿自会努力修行,您修行懈怠一些也无妨。” “为师每日种菜怡情,修行已是懈怠了,”老和尚又摸了摸小和尚的光头,想是觉得手感不错,笑问道,“来年我们再种一架葡萄可好?” “…………”昙山垂头不答,自觉心境赶不上师父那份恪守“众生度尽,方证菩提”的慈悲,面上便带了几分愧意。 “修行之法并无高下之分,”妙常似能听到自家徒儿心中的念头,温言开解他道,“只因最后无非是四个字,尽力而为。” 陈年旧话,不过一念之间,昙山怕这石室中还有其他布置,干脆伸手把边涌澜牵到了身边。 两人本就站得近,昙山一牵、一带,挽江侯顺势挪了挪身子,便觉整个人 分卷阅读30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几是撞到了僧人怀里。 黑灯瞎火的,他看不清僧人是个什么表情,不过也没什么风月闲思,只似累了,垂下头抵在僧人肩膀上,叹了口气,苦中作乐道:“这老头儿倒是明白,杀人莫过诛心。” “先离开此处再说吧。”昙山了抚了抚他的背,牵着他走出暗室,直到洞外才松开。 “我本不知他为何要带着印在此处盘桓,”清朗日光下,昙山遥望向多年前被山石掩埋的村镇所在,“看这石洞,亦开凿了有些年头,这些年他怕是不止一次来过此地。” “二十六年前的天灾,可是与那方印有什么联系?”挽江侯不是愚笨之人,早便想到了其中关窍。 “涌澜,你可信天外有天,地外有地?” “虽未亲眼见过,但也不能说不信,”挽江侯点头,“你们佛家不是也有三千世界一说?” “我的师门代代相传,那枚印中镇压着另一方天地,两界不容,另一方天地若破印而出,人间自是灾祸频生。” 这等玄奇至极的事情,僧人只以平淡语气随口道来:“莫说是你,便连我,亦不知此事是真是假,毕竟那一方天地,我从未见过。” “可若有人见过……”挽江侯与昙山对看一眼,想到那个自称去了一趟仙境,躲过了一场灭顶之灾的疯子,“看来有些话,有人当是胡言乱语,有人却真的信了——夏春秋必是见过那个人。” “夏春秋本不应知道有这样一方印,不应知道印在何处,更不应知道印干系着什么,”昙山轻轻垂眸,“这等要紧事,我的师父不会告诉他。” “这位大师,”挽江侯却是突然笑了,抬手指着自己,“你看看我,这么要紧的事,我也不应该知道。” “…………” “你肯告诉我,自然是因为你信我,”挽江侯笑得极是开怀,也不知是因为噎得和尚哑口无言,还是心喜于这人终对自己毫无防备,“是因为你知道,我没什么求仙问道的心思,谁会闲着没事干去折腾一枚印,拿天下苍生的性命去赌一个玄而又玄、真假不知的传说?” “……长安印托存在宫中,你与当今天子亲厚,不知你有没有听他说过,”昙山却淡淡看了他一眼,反问道,“这枚印背后有一个玄而又玄、真假不知的传说?” “没有啊,若是有……” “历代天子许会口口相传,这枚印极是祥瑞,印在宫中可保江山永固,这也是当年将印托存进宫中时,我师门的说辞,”昙山打断他道,“我肯告诉你,是因为待到寻回这枚印,我不会再将它存入宫中。” “……你没见过文青,他绝非是你想的那样愚昧。”挽江侯听出了僧人的言外之意,话音蓦然一冷——若说这普天之下,有谁敢以山河为局、人命作赌,那恐怕唯有人间帝王、江山之主——不仅敢赌,而且能赌,正是无上皇权。 “我见过他一面,是一位儒雅的明君,”昙山并不在意这位挽江侯也有对着自己冷言冷语的时候,只淡然点头道,“我去见他,只为看看印是否确已不在宫中,贫僧亦知他令你随我寻印,多半存有几分监视之意,不过无妨,”僧人又微摇了摇头,语气不带一丝冷厉,只似闲话般道,“涌澜,只当是贫僧多虑,若真有日……你只需知道,我想带着印走,没人能拦得住我。” “…………” “我虽不知那印中是否真有所谓的仙境,但自能感应到那枚印每有异动之时,人间确有灾祸横生,”挽江侯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气的,冷着脸不说话,便听僧人淡色说了下去,“我是佛门中人,自不会轻易妄开杀戒,但若有朝一日……你……” 昙山本想道,你莫怪我不念旧谊,却终止口不言。 “……文青不是那样的人,你不懂他。” 边涌澜说来说去仍只是这一句,板着脸扔下一句话,便径自下山去了。 昙山无言跟上,不疾不徐,跟在他身后半步之处,默然行至山脚,方开口道:“说起来……我师父晚年在寺中种了一架葡萄。” “…………”挽江侯不回头,不作声,耳中却一字不落地听着,心说这和尚突然讲起这事儿是要干吗。 “我师父说,他和他师弟……和夏春秋都喜欢吃葡萄,”昙山不咸不淡地跟在他身后讲道,“便是出家人,也会念一份旧情。一别数十载,师父晚年偶尔会道,也许哪一年葡萄果熟的时候,故人会回来看一看,便能再叙一叙旧情。” “…………”挽江侯似有些猜着了这和尚的意思,又觉得猜也猜不通透,不由腹诽和尚就是神棍,一句话也要绕来绕去地打机锋。 “涌澜……” “行了行了,”挽江侯也懒得再生一份没影子的闲气,摆手道,“你若难得想跟我说点闲话,就拣些吉利的说。你自己听听,你那话吉利吗?” “…………” “你说你师父喜欢吃葡萄,那你呢?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 “算了,当我没问。” 于是便又两厢 分卷阅读31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无话,并肩走去山脚取马。 挽江侯不说话,是因为还在琢磨那枚印,顺便想起了自己那个不知有几分靠谱的身世——二十六年前,夏秋之际各地确有灾祸频生,种种异象之中,唯一吉利的那个正站在这儿活着喘气——昙山曾说他的神魂似是异于常人,若当年的天地异象与印有关,难不成自己也与那枚印有什么关系? 可看这和尚的表情……挽江侯偷偷觑了身旁人一眼,心道这和尚虽说惯常没什么表情,但看得久了,也多少能看出来,这就不是个在想正事的表情。 昙山倒也不是在想什么闲事,而是觉得识海有些不安宁。 修眼识未必比修心识轻松多少,这人间事,众生愿,看到了就是看到了,心中业力欲海,稍加松懈便是暗流汹涌。 幻境中僧人无暇深想,现下细思起来,便知识海不宁,是因为自己生了一丝私欲——沙场幻境之中,眼见挽江侯骁如修罗,却又刀刀空斩,僧人并非无知无觉,而是一眼望去,便觉心中一痛。 那一丝私欲,正在这一痛间汇入欲海,想再把它自无边欲海中捞回来,却是捞不得了。 于是那不见底的欲海中,便又多了一个属于佛子的欲望:他竟曾有一瞬欲望,欲望有个人能一世无忧,一世快活,一世不知,悲苦为何。 1、放心吧这篇文里不会有“大师和皇帝哥哥一起掉进水里了,你先救谁”的送命题 2、出家人口中的旧情也就指的是故交旧谊了,和尚嘛不能要求他们太多 3、这篇文里每每提到欲望这个词,麻烦大家别往狭义的情/色范畴去理解,这个词本身是非常中性的,(个人理解)也是非常有禅意的,换成希望、愿望,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4、后台还是能看到有网友在不屈不挠地打赏,非常感谢(但是真的不用啊你们留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呗),不列感谢名单了,总之你们养的电子宠物会努力长大出栏的 第十六章 印是封印,封印松动之时,两界偶有交汇处,便引发天地异动,人间灾劫。 可却也有凡人不知何故,竟有缘自两界相交的罅隙处遁入另一方天地,又竟安然回返,恰好躲过一场死劫。 他是活下来了,家中老婆孩子却死了个干净。自马山镇至玄菟县城,差不多六十余里路,他走了多久,便哭了多久。 “怎么不信我……你们信我……” 遭了灾的县城之中也是一片忙乱,没人去管一个披头散发的汉子蹲在墙角,哭得呜呜咽咽,语无伦次。 汉子手中紧紧捏着旁人施舍给他的几个大子,却不是因为在意钱财,只是下意想要攥紧些什么,似乎攥紧握住了,他的老婆孩子就能活过来;又或别人信了他的话,便能得着一丝聊胜于无的宽慰——他不是舍了老婆孩子,一个人逃了出来。 “莫哭了,来喝点水。” 这可怜人埋头嚎啕了许久,突听头顶有人劝慰了一句,眨了眨哭肿的双眼,先见眼前多了一双风尘仆仆的布鞋,再往上看,便见一个约么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立在他身前,递给他一个水囊,又开口劝了一句:“秋干物燥,便有天大的伤心事,先喝口水再说。” “……大哥!”哭了这许久,终有人愿意搭理他,青年汉子像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也不管跟别人非亲非故,扑过去抓住身前人的袍角,先哭着嚎了一声——他父母去的早,本有个弟弟,没能活过十岁,现下老婆孩子也没了,是再没有什么亲人了。 “我的年纪,实则可做不得你的大哥了,”那中年人也不嫌他一把鼻涕一把泪,伸手搀他起来,温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柴,柴午……” “哦,你行五,哥哥多,还是姐姐多?” “没有……没有哥哥姐姐,我是午时生的……”名叫柴午的汉子愣愣与搀着自己的人对答了两句,脑子清明了些,只觉这人看面相不过四十来岁,说话的口气却仿佛为人父母般慈爱,不由又悲从中来,只想把自己的伤心事都说给他听。 这青年汉子愿意说,那中年人便也愿意听,陪他站了一刻,并不在意他唠叨,说起话来也是颠三倒四。 “仙境?”哪怕再颠三倒四,梦见去了仙境这等怪事,也还是能说得清的,便见那中年人突地扬眉问道,“你再说得详细些,都梦见了什么?” 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听他细说,中年汉子自是绞尽脑汁,能说多详尽就说多详尽,似是觉着说得详尽一些,便能够取信于人。 “所以你梦到……在那仙境中足足过了一年多的时光,梦醒后却孤身站在镇外?” “那梦可真是太真了,真得不像是梦……”柴午大字不识一个,也不知还能如何形容,悲急交加地比划。 “莫急,我没有不信你,”那中年人垂眸片刻,不知在想什么,顿了顿方道,“便劳烦这位小兄弟,带我去那马山镇看看吧。” 有道人间事,总是因果相循,也有善因偏结出恶果,二十六年后,还有人命中注定得收拾这个烂摊子。 分卷阅读32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昙山站在马山镇的旧址上,仔仔细细观识推演:夏春秋当年布下一个封印法阵,怕不是为了要跟这满镇遭灾的百姓过不去,而是为了将此处的气脉完完整整封存下来——这镇上有人曾得入异境而返,夏春秋这些年,在马山中开辟了石洞,想是不止一次地回来过,反复研究此地有什么妙处。 “我师门传承下‘众生相’这门功法,用来镇压那枚长安印,可是没留下过什么开印解封的法门,”昙山观识过后,摇了摇头,与边涌澜解释道,“他曾在此处想办法撼动过那枚印,但也只是无用功。” “他就那么想去那个仙境?”挽江侯嗤道,“先不提所谓仙境是真是假,一个谁都没见过的地方,怎知又比人间好?” “我亦不知一个没见过的地方有什么好处,”昙山坦言道,“他留下幻身在此,人已带着印往东南方向去了。” “你又知道他往东南方向去了?” “这天地之间,自有气象脉络如数不尽的琴弦……你没学过观识之法,我和你解释不清。” “昙山,我的身世你也知道,我父亲可言之凿凿,说是确有其事,”边涌澜翻身上马,好奇问道,“你是否觉得我和那枚印有什么牵连?” “……涌澜,你可怕我?”僧人随他一起上了马,侧头扫了并骑而行之人一眼。 “我怕你干吗?” “狸奴总有些怕我,”昙山摸了摸趴卧在马脖子上的小兽,狸奴忙回头舔他,怕不怕放到一边,讨好得倒是很明显,“它的元神精魂便来自于印中那方异境,亦是二十六前被我师父寻得,我修这门功法,既镇着那枚印,便总让它有些畏惧。” “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还是个人,”挽江侯好笑地摇了摇头,朝狸奴伸手,“怕他就过来吧,有本侯给你做主。” “可狸奴与你如此亲近,总该有些缘由。”昙山看着他手闲地去揪小兽耳朵上两缕长毛,亦是摇了摇头,心说你要知道它本相是个什么样子,怕就不会如此放肆了。 “来,叫爹。”挽江侯马术精湛,双手松了缰绳,托着狸奴往上抛了又接,倒是浑不在意地给自己找了个好缘由。 “夏春秋!你与本王再三保证,把这印从宫中拿出来不会惹出什么乱子,可你看看现在!” 老僧人是往东南方向去了没错,可西南之地,密室之中,却有一华服老者对着一只鹰隼怒叱,“惊动了我那侄子暂且不提,便是他身边那个小子,你以为是那么好打发的吗!” “所以你便莫要再派人去吓唬他,我为你训出的死士不是这么用的,”架上鹰隼竟发出人语之声,听那语气还有一丝笑意,“那位小公子性子倔得很,你也吓不住他。” “仙师,你的本事本王自是十分信服,也并无责怪你的意思,”老者发过了他高高在上的脾气,又似有丝心虚,称呼也变成了好言好语的“仙师”,“本王这些年来待你不薄,你可要尽快成了那桩应允过本王的好事,最好不要再横生枝节。” “有我护着你,你怕什么?”老僧信口笑问道,“待得度你去往仙境,一个人间帝王又能奈你何?” “……可是真有仙境?可是真能得长生?”华服老者听老僧笑得随意,又忍不住问了一句早问过八百遍的话,“先师不明白,本王非是有什么争权夺位的心思,若有也不会……” “我明白,”老僧打断他道,“我那徒儿你也盘问过很多次了,当年两界罅隙开了至多不过一刻,他却能在异界中呆上一年多,仙境自然是真的,长生自然也是真的。” “…………” “多虑无用,你且等我的消息吧。”老者皱眉不语,便见那鹰隼从架子上一头栽下,既不再作人语,亦没有了生机。 夏春秋敛去借蛊传声之法,因身处之地与西南远隔千里,也是感到十分吃力,调息了许久,方似闲话般,问身后侍立的中年汉子:“柴午,你有没有怪过我?” “弟子万万不敢!” “哪有什么不敢,”老僧却笑了,闭目道,“那尸障中的情景你虽见不到,是不是多少也能猜出几分?你可怪我让你的家人死了都要受苦?” “弟子没有一星半点怪过仙师,若有……若有就叫我天打五雷轰,”如今已年届半百的柴午早不是当年那个哭哭啼啼的年轻小子,赌咒发誓完了,还要赶忙讨好道,“仙师愿带我重回仙境,弟子只有感激您的大恩大德!” “你这话确实没什么虚情假意,见的人多了,说的话是真是假我还是分辨得出的,”老僧含笑轻轻颔首,“但为师却还有一问,你要如实回答。” “您尽管问。” “这二十六年来,我都没有问过你,现在却想要问一问,”老僧睁开眼,边说边站起身子,回身看向柴午问道,“若是当年能选,救你的家人,与去仙境、得长生,你选哪一个?” “…………” “想好了再答。” “……仙,仙师,”中年汉子磕磕巴巴道,“当年没得选……” “哦,倒是我问 分卷阅读33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错了,”夏春秋也不介意,摆了摆手,“那便换个问法,与家人共死,与独活下来,你选哪一个?” “我,我……”柴午似是觉得这一问好答了一些,嗫嚅两声,低声道,“我还是想活着。” “好,这句也确不是扯谎!” 老僧突地仰天长笑——这师徒二人也不知赶路赶到了何处,深更半夜也不投宿,现下身处在一片荒山野林之间,老僧突然似癫似狂,放声长笑,便让中年汉子浑身打了个激灵,竟是瞬间想起了二十六年前的那一夜。 那一夜也是这样的黑,这样的荒凉,他们回到遭灾的马山镇时,唯见满眼荒凉的山石,埋葬了几百条人命,也不知道土石下面还有没有活口。 夏春秋彼时还做俗家打扮,站在一片荒凉惨象前,蹙眉闭目,细细感知。 他先感到了生——这土石下竟还有一点点生机,应是一个小儿,不知是不是最后一刻被惊醒的大人护在了身下,竟然过了一日还勉强活着;继而感到了死——死气要比生机浓郁得多,想是大半镇民连醒都没醒,便被垮塌的房子压死在炕上。 救还是不救?夏春秋的神识扫过两股紧紧纠缠在一起的死气,眉头便是一跳——有两个人竟是活着被砸死的,一日过后,死气中已生出了浓浓的怨念,可这怨念却不是对一场无妄天灾,而是对着彼此,仿佛死前曾你争我夺,拼抢一条生路。 夏春秋立在暗夜中,久久无语,终是慢慢抬起手——阵成时亦有金芒大盛,但立在一旁目瞪口呆的青年汉子,记得最深的却是一声长笑。 只因那笑声是说不出的惨厉,又是说不出的快意。 金芒鼎盛中夏春秋仰首长笑,一笑过后,三千烦恼丝尽数而落,正是槛内槛外,一念之间。 是僧,也是魔,他双手合十,轻声道:“阿弥陀佛。” 其实澜澜在幻境中看到过什么,都是夏春秋曾经看过的——他入世三十余载,也曾见一事,平一事,救一人,是一人。但也在许多苦苦徘徊、不得轮回的亡魂中见了太多的阻不住、拦不得、帮不到、来不及。夏老师和灭霸老父亲不一样,没什么用灭世来救世的情怀,只是实在厌倦了人间,也有去仙境、得长生的私欲和生欲,不过这篇文预定的便当里夏老师那份肯定是跑不掉了(。话说回来,想要避世,想要清净,回去师兄身边就好了,可他选择不回去——他心中他的师兄是世上最慈悲的人,他替他师兄不值得,却不想把自己满满的负能量带给这个最慈悲的人,便选择给师兄留一个值得。这段心思本来写到了正文里,二改时又删掉了,因为发现其实不能说,至多只能在作者有话说里嘚啵嘚啵。正文里必须留白,必须到了最后只能为夏老师写四个字——久久无语。好了过渡剧情跑得差不多了,下章让澜澜和大师发糖。 第十七章 昙山与挽江侯马不停蹄向东南方向追了两日多,日落时分赶到钜鹿县城。 “那老头儿一时半会又想不出开印之法,你的伤还没好,入城歇一宿再说。” 僧人按了按头上斗笠,依言下马入城——他不愿驳了边涌澜的好意,却也心知夏春秋离开师门这么多年,如今终下手窃印,想必是琢磨出了什么法子,不会真对开印之法全无头绪。 用过饭,要了相邻两间客房,挽江侯把自己刚认两日的干儿子扔给僧人:“我看你那些佛门手段也只针对邪魔外道,谁知道会不会再来什么活人送死,狸奴跟着你睡。” “我无妨,”昙山又把小兽递还给他,“左右我就在你隔壁。” 狸奴被拎着后脖颈子递来递去,眨巴眨巴眼,也没明白自己到底是个宝贝,还是个累赘。 时近亥末,客栈中已无人语,挽江侯散了头发,披着外衫坐在窗沿上喝酒,突闻门扉轻响,被人轻轻叩了一声。 “没锁,进吧。” 他招呼过一句,便见僧人推门入内,立在房中道:“你身上有伤,不宜饮酒。” 伤?什么伤?挽江侯举着酒坛,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抬起左手晃了晃:“你说这个?” 幻境中被白骨小儿咬出的伤口并不算深,虽是还未结疤,他却早就忘了。 “不是,你怎么知道我在喝酒?”昙山不答话,挽江侯好奇问道,“这你都算的出来?” “……狸奴觉得你不开心,”僧人顿了顿,还是解释道,“它的心意,我多少能感觉出几分,它确实十分喜欢你。” “你这个告密的小东西,还知道跑?”边涌澜斜坐在窗沿上,小兽本趴在他腿上舔毛,现下却是纵身一跃,跳出窗户溜了。 “无事,它玩够了自会回来,你也早些睡吧。” 僧人劝过一句,待要转身,却听窗边人问道:“……那你呢?” “…………” “大师,你喜欢我吗?” 鲁地民风好酒,本地亦产佳酿,可架不住挽江侯天生酒量好,酒已喝了两坛,半点醉意都找不着。 于是他清清醒醒地又问了一遍:“ 分卷阅读34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昙山,你喜欢我吗?” “……如晨霞,如朝露,”边涌澜本以为僧人会避而不答,可没想到昙山不仅答了,还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他身前,望着他道,“我喜爱你,如同喜爱晨霞朝露,若不爱世人,何以度众生。” “晨霞朝露都是瞬息之景……”边涌澜回望着僧人的眼睛,只见到再清明不过的一双眼,没有半分情意,亦无丝毫欲望,便和他打小看过的菩萨像一模一样,非说有什么,只有“大爱无私”的慈悲。 “我还以为你是要劝我……”挽江侯心中轻叹一声,口中低道,“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忍一忍就什么都过去了。” “…………” “…………” 沉默半晌,僧人终又开口,只道:“涌澜,何苦。” “不苦啊,是甜的,你尝尝看?”挽江侯却笑了,仰头喝了口酒,食指拭过唇边酒渍,含笑伸手,手指似要点在僧人唇上,却隔着毫厘之距停了下来,轻声道,“出家人不沾酒色,你尝不了。” “…………” “……若说你无情,我受这么点伤你都要惦记,”挽江侯收回手,笑着摇了摇头,又再喝了口酒,“若说你有情,我看你也是真的没有。” 晃了晃坛底,又空了一坛,他自窗沿跳下,把空坛放到桌上,不回头道:“罢了,我就敬你说的,做个难得的痛快之人。从此你修你的我佛慈悲,我有我的千杯不醉,我们谁都别碍着谁。” “……喝不醉也少喝些吧,”昙山垂下眸子,回身走向门口,又劝了一遍,“早点歇息。” “昙山,”僧人与立在桌边的挽江侯擦肩而过,却听那刚还口口声声道“谁都别碍着谁”的人,突又开口,几不可闻地说了两个字,“度我。” “…………” 挽江侯也不伸手去拉他,只往前一步,口中又道:“度我。” “…………” “千万世人,你先把眼前能度的度了,好不好?” “…………” “……好不好?” 边涌澜往前一步,僧人便退后一步,你退我进间又回到窗边,昙山背抵上窗沿,是再退无可退了。 一退再退时僧人始终垂着眼,退无可退时却蓦地抬起眼,毫不避讳地,定定看向眼前人。 窗扉大敞,飞镜高悬,不到十五,是轮半圆半缺的月亮。 僧人面庞背光,挽江侯也辨不清他面上神情,又或不敢辨清,只强让自己盯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昙山看着眼前人,却能借天宫玉华看得十分清楚——挽江侯喝酒时散了头发,发丝如瀑直垂下来,一侧拢在了耳后,再不见一点煞气,便真美如晨霞朝露,早梅初雪。 出家人不为色相所惑,可出家人也是人,美丑还是辨得出的——便连昙山也承认眼前人此刻美得纯澈,若非让佛门中人喻之赞之,许会比道,便像佛驾前的白鹿,净瓶中的青柳。 可昙山却是一念之间,只将他比作了那些脆弱的人间美景——彩霞易散,露水易逝,早梅方开便谢,初雪落地即融。 只因佛子明明白白地看懂了他——眼前人强撑着问佛的姿态实在太过脆弱了些,脆弱得仿佛轻碰一碰,就能立时碎个干净。 挽江侯确实性子恣意,脾气痛快——恣意到敢以凡人之姿向佛讲条件,提要求;痛快到佛若说不,就干干脆脆地碎给佛看。 “…………” 僧人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本什么都不愿说,不忍说,不可说。 “涌澜,你……” 可他却终是张口,轻声问了一句:“……涌澜,你寂不寂寞?” 方才喝酒时披在身上的外衫早已滑落,里面还有一件单袍,却也系得不怎么严整。 边涌澜蓦然伸出手,握住僧人的左手,带着那只手探入自己的衣襟,无遮无拦地按上心口。 人的心跳声,到底寂不寂寞? “……大师,你自己摸摸看。” ——佛子听到心跳,那眼前的刀意,便如心跳一般,有着规律的节奏。 识海之中,欲海之上,僧人看到浪如白莲,有青年足踏莲潮,合着心跳节奏,作一场刀舞。 昙山能感到手下的温度。武者肌肤绷紧如绸,绸却是暖的。 暖意沁入掌纹,顺着地纹攀延,描出天纹轮廓,是有胆子上天入地的火热。 他摸到血肉勃勃、心如擂鼓,鼓声急促,渐渐乱了节奏。 ——刀舞由徐转疾,招式间再不见刀刀空斩的无计悲苦,唯有一转一折,遒劲风流。 “……好凉,你这佛珠是拿什么做的,怎么那么冰。” 挽江侯这个不好好说话的毛病也是无药可救,眼下这般光景,他明明已然心跳得没了章法,却还要嫌弃和尚腕上的佛珠太冰。 话说出口,挽江侯自己也是十分后悔,后悔自己一句话便提醒了这和尚,如此肌肤相亲,委实不太像话。 他垂眸看着昙山把 分卷阅读35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手抽了回去,几是委屈地撇了撇嘴,下一瞬却又诧异地瞪圆了眸子——也不知道这和尚垂了眼在想什么,竟似有些心神不属,手是抽回去了,下一个动作却是抬起右手,把左腕上的佛珠摘了下来。 ——刀舞与疾如擂鼓的心跳声一起停驻,驻留在收刀一式,惊澜三叠:可那随刀意翻涌的波涛却止于僧人身前半步,似是使刀的人只为与他开个玩笑。 青年立在潮头,长刀平举,刀尖遥遥指向佛子,笑得极是快活。 你这是……还打算再伸回来么? 好歹这次长了记性,便是没上嚼子的挽江侯也没敢真把这话问出口,倒是昙山终于出声,就事论事道:“这佛珠里收纳了许多不得轮回的阴魂,所以才凉了些。” “也包括幻境里那些么?记得你说过,要为他们寻个善终。” “有幻境里那些,也有客栈里那个书生,”昙山仍垂着眼,看着佛珠回道,“贫僧答应过你的事,定然会想法做到。” “……那你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件事,”边涌澜伸出手,握住僧人执着佛珠的手,是一个掌心相对,十指交缠的握法,“我不为难你……不舍得为难你……” “…………” “我只想你答应我,待到寻着印,别走去我找不到的地方。” “…………” “你答应我,也为自己找一个好去处,再盖一座庙,庙里种一架葡萄……” 相对而立的两人俱是垂着眼睛,并不望向对方,唯有掌心对着掌心,隔着一串佛珠,十指紧紧纠缠。 “我不告诉别人你在哪儿,便连文青也不说,”边涌澜低声道,“每年葡萄果熟的时候,我就去看看你……人生短短几十年,我们就见这几十面。” “…………” “大师,如果这个要求不为难的话……你就答应我了,好不好?” ——僧人立在欲海之上,看到风平浪止,青年踏着如镜的海水向他行来,头上一片晴天,脚下一片碧海,晴天碧海之间,是那个他欲望他一世无忧的人。 僧人合十不语,一个呼吸后,手掌轻分,左手执礼,右手平摊一伸,像是一个“请”字,却不是送,而是迎。 “好。”昙山说。 作者有话说:这章里有句话出自B站一个视频的弹幕。视频叫女王大人X小和尚,有弹幕问,“为什么女王大人都有台词,但僧人没有”,另一个弹幕回道,“因为僧人不愿说,不忍说,不可说”。…………………………可是这文大师啥都不说就BE了啊!!!我开文前想了很久很久,怎么让一个出家人用最含蓄的方式和人调情(不是),想了很久很久才定了这句台词,希望没把人设写崩。对了,天纹是生命线,地纹是感情线,科科。 第十八章 江南风景独好,笠泽千倾烟波,渔歌唱晚,离湖二十里处有小镇名唤“湾荡”,一个名字,便道出了鱼米之乡的盈盈水色,潺潺温柔。 湾荡镇上几百户人家,炊烟四起,饭菜飘香。这和乐安宁的景致,哪里看得出来,二十六年前,笠泽湖曾有怒涛直卷出四十余里,把周边大大小小的村镇冲了个干净。 家家户户吃饭的点,镇上药铺却不得清闲,药铺堂中只有一人,又要做掌柜,又要做伙计,偶尔还要兼做个大夫,为街坊邻里看些小病小痛。 “我说你这个守财奴,这么多年了,怎么就不舍得再雇个人?” 人未至,笑语声先到了,便见一老僧跨过药铺门槛,立在门口含笑行了个佛礼。 “老夏,你等我抓完这服药。”这身兼数职的药铺老板想是与来人很熟,不与夏春秋做虚礼寒暄,头都不抬地忙乎手边活计。 “淼淼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虽是有些爱钱,药材上却从不打马虎眼,”等着取药的老头儿呵呵一笑,接过话头,“这位大师,我看你面熟啊。” “老衲有时来找吴老板叙旧,这位施主先前见过我也是有的。” “行了,别聊了,给钱,”药铺老板非是小名叫淼淼,而是大名就叫吴淼淼,看上去怎么也有三十多了,却没什么尊老的礼数,收过药钱,还要没好气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这腿不能沾凉水,不能沾凉水,你那么大岁数了,怎么就不能听句人话呢?” “呦,我们淼淼生气了,打小就这么不识逗。” 老头儿呵呵笑着取药走了,吴老板想是不打算再做生意,下了半扇铺门,返身为到访的熟人倒了一杯冷茶,口中却不再叫他老夏,而是改了称呼道:“小友,别来无恙?” “既然称我为友,总该给我杯热茶喝吧?”夏春秋握着没有一丝热气的茶杯,无奈地摇了摇头,“连点茶叶钱你也要省,你这做人做得可真没有意思。” “我老婆那么好看,女儿那么可爱,做人做得可有意思,”吴老板振振有词道,“再者说了,我不省俭一些,等我走了,我老婆孩子靠什么吃饭?别说是我的钱,我看你的钱最好也留给我老婆孩子用,反正你人都随我走了, 分卷阅读36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我老家又用不到钱。” “…………”夏春秋无言心道,待印一开,这人间变成什么样子还未可知,怕要比二十六年前闹出更大的灾祸,你老婆孩子要先能留一条命花钱才是。 “照老衲说,这人间本就不是值得久留之处,你何不妨把妻儿一起带走……” “他们又不是我老家的生灵,凡人嘛,不留在人间,瞎跑什么,”吴老板驳了一句,又摆了摆手,“不是说你,你帮我回家,我帮你留在你心心念念的仙境里,你我之间,很是公平。” “……你既无心人间,又何必娶妻生子,平白多了牵挂?” “牵挂是这躯壳的牵挂,不是我的牵挂,”吴老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肉身,“当年他人死了,尸首借给我栖身此间,我帮他继续活着,娶妻生子,也是很公平。” “…………” “这躯壳死时才十岁,还什么滋味都没尝过呢,我这也是好心,”老僧不答话,吴老板继续嘟囔道,“再说这躯壳的爹虽然淹死了,娘还活着,到了岁数就天天逼她儿子成家,我有什么法子?还好我挑了个顶漂亮、顶良善的姑娘给他。” 说人人到,便见一位三十来许的妇人拎着食盒跨进药铺,想是见自家相公没回家吃饭,这就来给他送饭了。 吴老板口中“顶漂亮”的姑娘在老僧眼中,实则不过中人之姿,也不知道那方天地中,那些据说天生地养、灵气化形的神物,到底是靠什么分辨凡人美丑的。 他不仅不知道它们靠什么分辨美丑,亦不知道它们有没有心,有没有情——说没有吧,这位不晓得本相如何的“吴老板”,却又不愿见它栖身的躯壳一世孤零,让这躯壳的老娘伤心;说有吧,它又不肯带这躯壳的妻儿走,须知人都不在了,留下花不完的金银又有何用? “哎呀,不晓得大师也在,可有快一年没见过您了。” 妇人拎着食盒一抬头,便见老僧与自家相公对坐喝茶,忙招呼道:“饭菜怕是不够,我再去做几个素菜来。大师,您上回给妞儿的平安无事牌,我都没来及好好谢谢您。” “不是值钱的东西,不用谢了,”老僧含笑摆手,“也不用再添菜,我坐坐便走。” 送走妇人,吴老板也不让一让老和尚,顾自取出食盒中的白饭,佐以青菜蒸鱼,吃得有滋有味。 夏春秋虽不戒口欲,却也真不是踩着饭点过来蹭饭的,走去关合了另一半铺门,方自怀中取出一物,递予埋头夹菜的人道:“这便是那枚长安印。” “先放那儿吧,吃完饭再说,”吴老板瞥了印一眼,收回目光道,“等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顿饭。” 于是这枚干涉着两界天地,千万生灵,用金贵都不足以形容其万一的长安印,就这么屈尊和一盘青菜,一盘蒸鱼一起摆在了一张旧木桌上。 夏春秋望着这枚印,不免又想起二十六年前的旧事——那一年,他带着一个与仙境有缘的青年汉子离了幽州,一路南下,走访过各处遭灾的所在,只为去寻一寻,还有没有人得入异境而返。 天地异动,各处死的人多得是,失踪者亦有不少,他却再未寻得第二个自称见过仙境的人。 这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难免让一心寻仙问道的老僧心生荒唐之意:他是觉得自己荒唐,竟信了一个粗鄙汉子的话,也许所谓仙境,确实不过只是黄粱一梦。 然而路过洪水已退的笠泽湖,经过一个忙着重建的镇子时,他却被一个在街边玩耍的小童出声唤住了。 那小童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说话却很是老成。 他与夏春秋说的头一句话是:“你这和尚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你可是学过什么特别的封印之法?” 这世间事,有时就是这般奇妙,譬如棋盘落子,每一子都有其归处。 夏春秋心知自己不过也是其中一子,却有心把这一局许已下了万年的棋局,下出一个终局。 不到最后,谁又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定胜负的一子? 夏春秋亦不知道,只晓得一个道理:落子无悔。 “你可带着这印去过那马山镇了?” 吴老板吃过饭,擦完嘴,方拿过那枚印细细端详。 “去了,也按你说的法子试了试,只搅得百里山河气数混乱,不见其他的动静。” “无妨,既不能巧取,大不了强开,我们又不是没研究过这个封印,这都琢磨了有二十年了吧?你看,把你头都琢磨秃了。” “…………”夏春秋心道我的头初见你时就是秃的,这不是人的东西来人间晃了一圈,不学人点好,偏要学人造口孽。 “那老王爷身子还好吧?还有用的着他的地方,别印没开成,他人先蹬腿去了。” “放心,他精神健旺得很,骂起人来中气十足。” 夏春秋与吴淼淼,一个是人,一个不是人。 一个虽习得了不世出的封印法门,却在寻仙一事上没什么大用;一个虽自称倒霉地从另一方天地落入凡间,却也不知道该怎么 分卷阅读37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回老家。 好在世间总还有其他人妄念着成仙得道,长生久视——先皇曾册封过一位亲王镇守西南,只是这位西南王既无文韬武略的本事,也无争权夺势的心思,倒是出了名的着迷方术,供养了一堆和尚道士。 吴淼淼的本相是什么,夏春秋从未见过,只道他教给自己的本事是真的——吴老板自称他在老家也是一方呼风唤雨的神物,只是一身修为到了人间,屁用没有——他调用不了此方天地的山河灵气,只能指点夏春秋学一学附神之法,待老僧投效了西南王,又手把手带他研习苗民蛊术,直让老僧疑心他的本相是不是条虫子。 夏春秋肯投效西南王麾下,只为看看他搜罗过什么方术,略使了些本事,便被这位满脑子求仙问道的王爷奉为上宾,忙不迭拉着他秉烛夜谈。 聊来聊去,聊至兴处,西南王傲色笑道:“先师有所不知,这天下原该是本王的。” “哦?愿闻其详。” “本朝虽立嫡不立长,但那一位,”他手指了指天,“打小身子就弱,子嗣也是艰难。” “确实听闻如此。” “父皇当年本动了传位予本王的心思,只是后来那位身子骨好些了,也就没再提了。” “…………” “仙师不信?”西南王本事没有,心思却重,见夏春秋不答话,只以为他不信,哼了一声道,“父皇未大行前,有一阵身子也不爽利,本王侍疾时曾听他说过一件秘事,本只有历代天子才能得知,这京中有一间古刹,寺名长庚……” “王爷真是个有福之人……”夏春秋垂眸听完,含笑道,“宫中宝物想是俱会登撰造册,王爷,那印如有拓本,能不能想办法描一份给老衲看看?” “这‘长安’二字,与你师门那封印法阵系出同源,”吴淼淼看着印上,早对着描来的拓本研究过多少年的笔划,“我在老家修行,用你们人间的算法,成精化形不过……”他掰着指头算了一下,自己也不太确定地问道,“不过六千多年?” “…………”老僧心道你自己都算不清楚,问我干什么,况且“不过”也不是这么个用法。 “总之封印成时,我还没有神智,”吴老板皱着他本就下垂的八字眉道,“不然咱们琢磨出的开印之法,也不会只有五成把握,还要赔上你那徒儿一条性命。” “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夏春秋倒不可惜柴午的性命,随口玩笑道,“试一试又不要钱。” “……我来了你们人间二十多年,总有一事想不明白,”吴淼淼放下印,突正色道,“现下许能回去了,我问小友一句,你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 “但问无妨,老衲知无不言。” “你们是因为人太多了,就不太在乎人命么?”吴淼淼确是一脸不解,“可我看也不是啊,我那些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就要来抓药,可是惜命得紧。” “…………” “那就是活得太容易了?”老僧一时不答,吴老板继续自己瞎琢磨,“我老家可不是,想要成精化形,得开神智,可真是需要大机缘,大气运的事。” “……不容易,”夏春秋终开口道,“活得不容易,”复又摇了摇头,“虽说不容易,但你的问题,我因不知,故不可言。” “无妨,我也就是随便问问,”吴淼淼并不介意,只嘱咐道,“不过你若真跟我回了老家,可别吵吵寂寞。我们那里不仅没有人,便连我这样的东西都没多少,而且不分公母,没什么阴阳繁衍一说,”他倒不忌讳自称“东西、公母”,只似出神忆起异界之景,感慨道,“你们人间是真热闹啊,我们那儿走上好久好久都没个活物,便是活物,也都是各据一方,每只和每只都不重样的,想找个跟自己一样的东西就个伴,那可是找不着。” “事宜早,不宜迟,我身后还有我那师侄和一位宫里来的小公子追着,我看你今日就随我去吧,”夏春秋不再听他啰嗦,出言定论道,“是否还用回家与这躯壳的妻儿告个别?” “谁说我今天就要跟你走了?”吴老板诧异反问,“妞妞前两天受了风寒,这还咳嗽着呢,我总得等她不咳了再走吧?” “…………”老僧又是片刻无言,心道你这都要走了,还管她咳嗽不咳嗽干什么。 “你自带着印先去布置,我等妞妞好全了就去找你,”吴老板摆摆手,又问道,“身上带钱了没?留给我吧,不能白喝了我的茶。” 老僧摇头留下身上银两,又叮嘱了一遍小心追踪之人,便不再说什么,携印出门去了。 吴淼淼回了家,逗了会儿孩子,和老婆说了会儿闲话,戍末一家人便如常熄灯歇了下来。 但见子时刚过,吴老板突像诈尸一样坐起身,犹豫片刻,反手按上自己眉心,很是艰难地,仿佛憋屎一样憋了半天,手指甫一离开眉心,便见两点青芒自他神庭穴中飘了出来,鬼火般一点没入床上妇人眉间,一点被吴老板托着,来到孩子睡的小屋里,没入床上小儿的印堂穴中。 “有我的真识护你,别的不 分卷阅读38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说,保命是肯定保得住的,”床上小儿梦中咳了两声,便听吴老板又轻声找补,“兴许也一辈子不会生病了。” “爹爹……”小女孩也不知是被当爹的吵醒了,还是自己咳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唤了一声。 “爹爹在,你继续睡。” “……爹爹,你不睡觉,是要去干吗?”孩子睡得迷糊,问话倒还清楚。 “什么都不干,”当爹的为她掖了掖被角,顿了顿,又轻声补道,“哪儿也不去,你睡吧。” 孩子重睡过去,吴老板不敢再出声吵她,只在心中道:闺女啊,你爹我本是个连公母都不分的东西,为了和你娘生你这个宝贝疙瘩,可是费了老劲了,你以后可一定得听她的话。 他本想再摸摸她的头,但终只是学人叹了口气,收手回身去了。 作者有话说:好了,我知道这章没有澜澜和大师,可是刚进组的吴东西(全称“吴淼淼这个连公母都不分的东西”)也很可爱啊 第十九章 昙山曾与边涌澜道,这天地间自有气脉如数不尽的琴弦,但除了那道龙气凡人还能借由修行人的神识一窥形貌外,所谓气脉琴弦,挽江侯把眼珠 子瞪出来也看不到一分。 他看不到,僧人却观识无碍——他师门的推演之法,或只有拿“闻弦循音”作比,才能稍微与人解释解释——夏春秋在马山处撼动过长安印,便如在琴上拍了一掌,余音四散,拨乱琴弦的人往哪里去了,昙山自是能够跟着那一缕余音追踪而行。 只是幽州与江南远隔千里,一缕余音追到此处,已然漫漫散开,难以辨出夏春秋具体去了哪处。 “那马山镇是二十六年前遭灾的所在,按常理推测,他带着印下了江南,说不准就是为了去其他遭灾的地方看一看,”边涌澜没一点近乡情怯的感觉,大大方方道,“至于二十六年前江南有哪儿出了灾祸,想知道还不简单,问我爹呗。” 边父还未到告老辞官的年纪,挽江侯却也不想去府衙找他,直接回了自己家,唬得老门房见了鬼一样扯着脖子通传:“大少爷回来啦!” 郡守府占地广阔,扫一眼便知已逾了制,但谁让人家生了个宝贝儿子,反正这么多年也再没人不长眼地去参海陵郡守一本。 内宅妇人本轻易不见外客,但昙山是个和尚,倒没那么讲究,边母忙不迭地迎出来,待要行礼,便见挽江侯一摆手:“免了,您饶了我这一回,别让这和尚看笑话。” 边母是土生土长的水乡女子,身量尚不及边涌澜的肩膀,想去摸他的头,又不敢太过逾越,只拉着他的手,要哭不哭道:“怎么又瘦了?都没个人照顾你……” 边涌澜的胆子再大,也不敢问他亲娘,“您看这和尚适不适合照顾我”,只能嗯嗯啊啊,随口应付几句了事。 “涵儿已经会叫人了,我让他们抱出来给你看看,”边母虽保养得宜,看着不到四十,实则已经是做了祖母的人,叙过几句家常,便让仆妇去叫孙儿的奶妈,口中又念起她最挂心的事,“澜澜,不是为娘说你,你今年都二十六了……” 挽江侯生无可恋地听了一会儿,转头向昙山道:“大师,要不我带你四下转悠转悠,你帮忙看看这宅子的风水得了。” “怎好劳烦这位大师……”边母既不知自家儿子为何带了位僧人回来,也不知该如何招呼这位风姿出尘的高僧,闻言却亦望向昙山,说的是“怎好劳烦”,面上却带了期盼之色——这位高僧长得就让人笃信,他算命、看风水都是极准的。 于是边父回家时便见一群家丁挽着袖子,里里外外地忙活,问了一句才知道,他的宝贝儿子带了一个和尚回来,那位“神仙似的大师”说小花园里的池子最好不要留了。 边父满头雾水,蹙眉踱进正厅,本疑心儿子被人骗了,可一眼望见喝茶的僧人,话还没招呼一句,便觉得那池子确实不能留,正是要一刻都不耽搁地填了才好。 边父是朝廷命官,虽未着官服,却不肯乱了礼法,及到终能坐下来说正事,仆妇新沏的茶都凉了个透。 “要说二十六年前……”边父望了儿子一眼,方续道,“除了囚龙江潮的异象,便只有笠泽湖周边遭了灾,我恰与当年的会稽郡守师出同门,他那段日子最是焦头烂额。” “怎么不是临安郡守抓瞎?”边涌澜琢磨了一下,问他爹,“要说遭灾最重的所在,怎么着也该是姑苏方向。” “怪就怪在此处,”边父颔首道,“莫说笠泽湖自古从未有过这等怒涛平生的异事,只说那潮头,不是奔东去的,却是奔北去的。” 边涌澜与昙山对看一眼,转天先不忙着调转马头向北,而是自高处望了望海陵郡的气脉。 边母想见长子一面不容易,虽知这孩子有皇命在身,仍忍不住多留了他们一顿饭。 翌日午后出了郡守府的大门,挽江侯与僧人道:“你若想登高看看那老头儿来没来过此处,我倒是有个好地方可以带你去。” 他口中的好地方乃 分卷阅读39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是一处孤绝的断崖,如非轻功高绝的武者,寻常人可是爬不上这么陡峭的所在。 昙山拳脚功夫一般,轻功倒是不错,边涌澜好奇问过缘由,只得一句“没少随先师爬山”。 耗费了两个时辰登到崖顶,二人并肩而立,遥望天地浩渺,日落长河。 即便边涌澜不说,僧人扫一眼此处地貌,也能猜到他为何偏要带自己来此处——这断崖斜斜伸向山外,宽不足两丈,本应是个“一”字,却似被什么极锋锐的物事削掉了一半,如今只剩半截。 “我那式观潮得悟的反手刀,有个名字,叫‘斩因缘’——不是那个‘姻缘’,”挽江侯面上并没有什么得色,只似十分怀念,走到断崖的截口处,向下看了看,“便是连我自己都没想到,那一刀劈下去,竟将此处悬崖劈掉了一半,所幸此处荒芜人烟,没有惹出什么祸事。” “…………” “……行了,我知道也许砸死了什么山中野兽,反正哪怕砸断一棵树,你这个和尚都要不乐意,”挽江侯看僧人不说话,只以为他是爱惜生灵,便学和尚双手合十,对崖下拜了拜,“我错了,罪过罪过,祝你们这辈子投了个好胎。” “贫僧并无此意,你留神脚下。”昙山摇了摇头,心知自己方才片刻恍神,只因不免想了想当年之景——挽江侯现下刀不出鞘,脚踩着崖口,悬而又悬地立在浩渺天地之间,头发被发冠束得整齐,衣袂却被烈烈山风吹得上下翻飞,颇有几分能够“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潇洒,只是当年那劈山断崖、意惊神鬼的一刀,到底是无人有缘得见了——僧人发现,便连自己,竟都心生一丝憾意。 “你知道为什么那式刀法叫这个名字吗?”边涌澜走回僧人身前站定,望向他道,“因为我不认命。” “…………” “常人道‘一见如故’,我十年前见到你,便觉得这话有些道理,”挽江侯笑了笑道,“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是‘一见如故’,还是‘一见倾心’,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 “后来在这里俯瞰江潮时,我偶尔会想起你的眼睛。” “…………” “我连你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却还记得你的眼睛,”说话的人抬起手,似要轻碰一碰僧人微垂的眼角,却最终没有越矩,“我总觉得,你是深深看过我一眼的。” “…………” “那一眼中,有悯、有情,”边涌澜又走前半步,与僧人站得更近了些,几是咄咄逼人地问道,“我不认命,却想忘难忘,你说怎么办?” “涌澜,我修‘众生相’这门功法,识海中镇压着千万凡尘俗欲,”昙山不躲不退,只看向眼前人,明明白白道,“十年前,我功力未至此境,因为主修眼识,那诸般俗欲妄念,或能从我眼中得见一、二,故而无论你看到了什么,都做不得真。” “……那你可知道,你现在眼中有什么?” “…………”昙山虽未答话,却不动声色地感知了一下自身识海,确无什么动静。 “你眼中有山、有河,”问话的人却突然笑了,满脸写着“你心虚什么”,猝不及防地凑前轻吻了一下僧人的侧脸,“……还有我。” “边涌澜。”昙山也是觉得拿这孩子实在没什么办法,连名带姓地叫他,已算是警告他莫再这么皮个没完。 “叫澜澜,”有人偏敢蹬鼻子上脸,双手一抬,搭在僧人肩上,扳住他的身形,十分没规矩地笑道,“我娘都肯叫我澜澜,你叫得这么生疏像什么话。” “…………” “我打小那么可怜,寄人篱下,有家也回不得,”挽江侯这时候倒想起来自己比这和尚年纪要小一些,非常可以卖乖撒娇,便情真意切地向人诉苦,“这么个有娘也像没娘的孩子,受了那么多年委屈,你叫他一声小名怎么了?” “涌澜,你这个脾气……”昙山却不信这个邪,几是无奈道,“真不是受过委屈的孩子养得出来的。” “这倒是,先皇对文青严厉,对我却是极好,”挽江侯也不在意被人戳穿了自己的谎话,厚着脸皮认道,“我确实从小到大都没受过什么委屈。” “…………” “来,让本侯看一看,你舍不舍得让我受委屈?” 挽江侯不管再这么作天作地,和尚便是不骂人也要收妖了,兀自盯着僧人的脸,自问自答道:“看过了,你不舍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昙山心知身前这人说的无错,他不是不忍心,而是不舍得。 不修佛道的人或许参不出“不忍心”与“不舍得”之间的差别,但僧人如若自欺欺人,再以“菩提九问”正心鉴性,那声声佛问,恐怕就过得没那么轻易了。 “昙山,人生几十年,便只见几十面,也是一辈子。” 挽江侯敛去玩笑神色,负手而立,纵不自持身份,也是一派君侯气度,便听他正色道:“本侯看你最好还是心里有点数——你许给我的,是一世之约。” 作者有话说:文里的地名 分卷阅读40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结合了从秦到明的各种叫法,行政制度是郡县制和分封制并行,日期都是农历,不过都玄幻文了,有历史bug就别太在意了哈(有错别字一定要告诉我,我的手就像被门板夹过一样残 第二十章 闻弦循音,昙山追的不只是印,更是人——夏春秋许是研究出了什么收纳长安印的办法,否则也不会窃印几日后才让昙山发觉——但这老头儿既 在马山脚下拨乱过气脉琴弦,这么个魂魄俱全的大活人,就无法全然避过僧人的观识推演。 实则只要与昙山打过交道的人,如若僧人全心观想,总能大致推出这人去了何处。 然而现下昙山站在一条人来人往的青石街道上,无论如何推演,都算不出边涌澜去了何处。 一日之前,夏春秋取出那枚印让吴老板细细端详,长安印重勾连上天地气脉,昙山便立时有所察觉。 二人本就正向北策马疾行,当下连夜赶去湾荡镇的所在,入镇已是辰中时候,天上飘着蒙蒙细雨。 江南多雨,便是下雨也碍不到百姓忙碌一日生计,镇上有人入、有人出,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哎呦,对不住对不住,雨天路滑,没留神脚下。” 边涌澜正与昙山牵马入镇,突见擦肩而过的人一个趔趄,便顺手扶了他一把。 这人戴着斗笠,做短衫打扮,背上背着一个竹篓,竹篓散发着成年累月积攒下的药香,挽江侯见他腰间还别着小刀短锹,便知这是个正要出镇采药之人。 “山上路更滑,你还是多留心吧。” 边涌澜好心说了他一句,待人走远了些,方问僧人道:“这满镇的人,都是活的吧?” “都是活人。” “那我就放心了。”挽江侯装模作样地拍拍心口,想是再不愿重历一遍马山镇上的旧事。 昙山入镇便知夏春秋的人和印已俱不在此处,但眼见雨愈下愈大,两人便未急着赶路,先找了个茶棚避雨,打算吃过午饭再动身。 茶棚下目多耳杂,边涌澜不能与僧人说正事,便只随意闲聊道:“你可知道这笠泽湖最有名的是什么?哦,你知道不了,这笠泽湖最有名的是湖中银鱼,其他地方可吃不到。” 笠泽湖中的银鱼素有“鱼参”的美誉,每条不过两到三寸,通体银白,细嫩无骨,或烩羹,或烹汤,或干炸,或清蒸,无论怎么个做法都是鲜美无匹,曾有文人墨客吃过便写下“银花脍鱼肥”的诗句。 只是这鱼离了笠泽湖水,以其他凡水养之都活不久,想尝一口最新鲜的滋味,要么亲自到湖边来吃,要么就需像挽江侯一样,靠命好——先皇在时,每到六月,会稽郡守必命人快马加鞭,人马轮换,不分昼夜地护送几桶笠泽湖水供养的鲜鱼进京。只是太子即位后,惯常克己,便免了这个规矩。 既知这镇子没什么异样,挽江侯便满脑子就只剩下吃,笑着与僧人闲话道,中午须要点一道鱼羹尝尝。 “现下正是银鱼怀卵的时候,可没什么人去捞,怕捞绝了,”添茶的老头从旁接过话头道,“小公子若真想尝上这一口,只能去鱼市碰碰运气,总有人难免会捞上一桶,摆在鱼市想卖个高价,这个时候过去看看,许还来得及。” “好,那就去碰碰运气,”边涌澜起身拍拍僧人肩膀,又看了一眼闭目装睡,想是不愿出去淋雨的狸奴,含笑道,“你连鱼都不能吃,就别跟我去闻鱼腥气了,在这儿喝茶等我,我去去就回。” 结果这一去就去了半个时辰——先前在客栈中,这人也有口称“去去就回”,却大半个时辰不见人影的时候,是以僧人倒还等得安然,慢条斯理地喝茶听雨。 只是雨由小转大,又再转小,昙山见边涌澜还不回返,便问明鱼市所在,起身去寻他。 鱼市里不见人,回到茶棚,仍不见人,僧人心知此事有异,却不像常人般没头苍蝇地乱找,只立在街头,右手掐诀,开了心识推演。 一推,不得;再推,依然不得。 僧人面上终带了急色,却只能急、不能乱——昙山复又闭目细细推了一遍,他与边涌澜可不止“打过交道”那么简单,他不信这人去了世上哪处所在,是竟连自己都推不到的。 然而推不到就是推不到——昙山放下右手,只觉心中塌陷般地一空,空完却又是一愣:他睁开眼,垂眸之际,无意扫过自己的左手,便见小指上,竟不知何时系了一小段红线。 红线非是实物,而是与那数不尽的气脉琴弦一般,乃是一条因果线,寻常人无论如何也见不得。 那段红线一头栓在僧人的小指上,一头延进虚空,却延出不到一丈便断了。 昙山知道,这是因为他与那个人之间,本不应有这种因果。 几十年,几十面,自己说了好,方才会有这么一小段红线。 “昙山,人生几十年,便只见几十面,也是一辈子——你许给我的,是一世之约。” 但当僧人心中念起这句话,便见一段因果红线猛然 分卷阅读41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暴涨出数丈,直直指向镇外。 “……边涌澜,是一世之约,我答应你。” 昙山在心中一字一字,道出这句他未曾与人,也不可与人说明的承诺,每在心中道出一字,便见红线长出一丈,为僧人指明他欲寻之人的方向。 雨转小后,街上的人又多了起来,路过僧人身边,总不免多打量他两眼,只道这位大师一身僧袍站在雨中,虽戴着斗笠,微垂着头,看不清形貌,但真自有一番“万丈红尘半点不染,凡尘俗欲片分不沾”的气派。 然则无人可知,这位“红尘不染”的高僧立在街头雨下,心中没有佛——他在全心全意地,认认真真地,去爱一个人。 爱一个人难吗? 若愿意拿起便不难。 此时此刻,佛子心中的漫天神佛俱都一尊一尊退了开去,几是恭敬地,为一介凡人让开一条通路,让这位凡人一步一步,走到佛子身旁。 他念起他的手,他的吻,他心口的火热温度,蔓蔓灼着他的掌心。 他念起他散下的发丝,每一丝都是美的,美又美得脆弱,便让人想捧在掌心,珍之重之。 ——他不是不忍心见他心碎,是不舍得。 你可舍得他流泪?可舍得让他也尝一尝求不得的悲苦? 若他真敢吻在你的唇上,你可舍得不吻他? 客栈月下,崖顶风中,你可有一瞬也曾想过……你也愿意去吻他? 漫天神佛是一尊一尊退开了,却还要不依不饶地声声责问:——你已皈依吾畔,如何能动私情? 然后刀影闪过——那一介凡人走到佛子身边,不回头,不转身,不去看神佛一眼,只拔出一把刀,反手斩下,漫天神佛便俱被这一刀斩破,一尊一尊,碎成烟尘。 ——满朝文武皆知挽江侯有三绝:性子潇洒恣意,谈吐不拘一格,刀法精妙无双。 边涌澜的刀法确实好,好到一刀斩下,便将佛子斩落红尘。 昙山再抬起眼,便见那道红线已延亘出数百丈,正正指向西方,是再也淋不湿、烧不毁、斩不断——两情相悦,一世之约,方成姻缘。 方才成就了,千里姻缘一线牵。 “你……我……” 五日后,夏春秋带着徒儿日夜兼程赶回西南之地,刚踏进自己的私宅,便听下人通报,您有位友人已在府里等了您几天。 便是夏春秋平生从未一惊一乍,待见到吴老板,也是难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缓了两口气才指着客房床上道:“我是让你小心追踪之人,不是让你把人捉了来,你捉他干什么!” “小友莫急,你听我说,”吴淼淼是真的不着急,啰啰嗦嗦道,“你走后转天,我琢磨着你说的也对,早走也是走,晚走也是走,就装作上山采药出了门,没成想走到镇口,正迎面碰上你那师侄和这位小公子,我就佯作滑了一跤,凑近看了看……” “你拣要紧的说!” “你急什么,要紧的这就来了,”吴老板一指床上被道道铁索捆得像个铁粽子似的边涌澜,“这人魂魄中有一缕我老家的天地真灵,你和你那师侄都看不到么?” “……你说什么?” “也不能说是魂魄中有一缕真灵,而是他的三魂七魄都是绕着那一缕天地真灵生长,”吴淼淼伸手比划了一下,“假如那缕真灵是一棵树,他这凡人的三魂七魄就是绕树生长的藤蔓,藤蔓生得太茂密了,你们许见不到那棵树,我却看一眼便自然能够知道,就像你们人间的婴孩,不晓事时也能认得自己的娘,那是天生的血脉亲近。” “…………” “你那徒儿去了一趟我老家,魂魄中确萦绕了两界因果气机,可若拿来开印,远不如这一缕天地真灵管用,”吴淼淼见老僧皱眉沉吟,只以为他没听懂,再详释道,“我老家天地间的灵气远比人间充沛,但能称得上真灵的,恐怕就像你拿一整个东海的水,煎出一小碗药来,你可听懂这天地真灵有多稀罕了吧?也不知道这一缕是什么时候跑到这人间来的……” “我那师侄对这人着紧得很,恐怕正是因为知道此节,”老僧微摇了摇头,想到那只曾活吞过自己母蛊的异兽,“他身边有一只形似猞猁的小兽,似乎……” “不是似乎,就是我老乡,可那孩子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若以人间孩童作比,还是个两三岁的小娃娃,”说到这里,吴老板突似想到了什么,正色警告道,“我们有这人用来开印就足够了,你莫要再去打那孩子的主意——我们那里跟你们人间不一样,每一条得开神智的性命都金贵得很,绝无自相残杀的道理,哪儿像你们凡人,”吴淼淼觑了夏春秋一眼,嘟囔道,“别当我是傻子,原本若是赔上你那徒儿也开不了印,你肯定会把主意打到我身上,连人的性命你们都不在乎,别的生灵的性命你们就更不在乎了,是不是?” 夏春秋笑了笑,不说是,也不说否,只道:“你等了我几天?怎么赶到我前头来了?” “三天多,想不到吧?”吴老板自得道,“你们人间的天地灵气 分卷阅读42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我虽轻易调用不了,但若愿耗损一点真识,蒙蔽气机、缩地成寸的法术还是能使一使的。你别看我这个不着调的样子,做事情可谨慎得很,既然敢把人捉来,就不会让你那师侄找上门。” “不好说,我那师侄性子冷清,心无外物,若真不知这人有什么蹊跷,比起找人定还是会先寻印,现下恐怕仍紧追在我身后,”夏春秋负手道,“左右不用等什么天时,我这就去面见王爷,告诉他明天就能成了应允给他的好事——有这人为阵眼,开印的把握可有七分?” “我要说有十成把握你肯定不信,但八、九分定是有的,”吴淼淼点点头,“你不是我老家的生灵,不知道天地真灵意味着什么——真灵虽本身没有神智知觉,但我老家能化生出活物,全靠天地真灵所赐……唉,反正我们只要封印得开片刻就够了,明天可千万要留这人一命,真灵既栖身在他的魂魄里,万一把他害死了,我这就是弑父杀母的大罪。” 边涌澜躺在床上,全然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怎么晕过去的,只道一睁眼便躺在床上,周身上下被铁索捆得结结实实。 他被下人好生伺候了两日,却没人敢跟他多说一个字,直到闭目听完这一番对话,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带至此处——心高气傲的挽江侯,是绝不肯承认自己是被妖怪捉来的。 “娘,不,爹,我知道您醒着,”妖怪很懂孝道,说到“弑父杀母”四个字就悲从中来,返过身,对着床扑通跪了下来,学人磕了头道,“是我对不住您,您不要怪我。” “…………” “也不是,论辈分,您可算是我的祖宗,”磕完了头,吴淼淼又算了算辈分,觉得是自己高攀了,忙找补道,“祖宗,我不伤您老人家的性命,要说过错,最多算把您的牌位砸了,您可千万不要记恨。” “…………” 挽江侯也听明白了,这跪在床边给自己作揖的东西恐怕不是人——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冷笑了一声,懒得和它打言语官司——谁要和一个不是人的东西,比谁更不会说人话。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吴东西啊吴东西,远程红外精确制导技术了解一下? 第二十一章 “王爷,我说予你听的布置,你可都听清楚了?” “清楚自是清楚,”老王爷应了一句,又犹豫道,“仙师,可真要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稳妥起见,以防万一。” “要照你说,追着你的只是一人,”西南王满脸不信之色,“单枪匹马,何用千军来防?” “那是你不知他的手段。” “仙师,兵马调动可是大事,若我那侄子听到风声,疑我有了反心……” “明日过后,你人都已不在此处,他疑你又有何惧?”夏春秋不耐地摆了摆手,只道这老王爷真是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还是你如今才来爱惜你留在京中的子侄?” “这倒不是……” “事已至此,多虑无用,”老僧打断他道,“便是你不调动军马,单是我拿那位小公子的神魂来开印,今上知道了,也不会放过你我吧?” “这倒也是……” 说来说去,这位不堪大用的老王爷口中除了“不是”,就是“也是”,夏春秋也懒得再听他啰嗦,又嘱咐了几句,方才与吴淼淼一同上山准备开印法阵去了。 封印笔划,正行为封,逆行为开——他们苦心琢磨了二十年的道理,说穿了也不过就这么简单。 但封印之所以能成封成印,靠的可不是一笔一划,而是笔划中的法力。据吴老板端详观识,这封印成了怕已有人间万年之久,笔划间的法力早已淡薄得近乎于无,也不知道这枚印,后来这些年中是靠什么东西镇着,竟迟迟不得自开。 “我那师侄修有一门功法,便连我也不知奥妙为何,许就是靠那门功法镇住了这枚印。” “这时候就别去琢磨什么功法了,只知道咱们不是在和那原本封印中的法力作对就行了,”吴老板在山中石台上走来走去,嘀嘀咕咕,“若是那原本的法力仍在,一百个你,加上一百个我,也撼动不了这印半分——真仙法力,哪里是那么好相予的。” “这世上……”夏春秋听他这样笃定地说起“真仙”二字,不由出言相问,“真的曾有神有仙?” “不然你以为这枚长安印是哪儿来的?”吴淼淼反问了一句,又摆手道,“有神仙也不是这世上的神仙,你们人间哪有什么神仙,所谓修佛、修魔、修道家方术,都无非是用不同的路数调用山河灵气罢了。” “……你说的好,”夏春秋不以为忤,反颔首赞道,“这人间,本就该是一方神弃之地。” 长安印长宽不过三寸,一个巴掌便能托住,但要布下一方逆行之阵,夏春秋和吴老板可俱没有这等方寸成阵的本事。 这方在山中开辟出来布阵的石台长宽都足有十丈,台面被打磨得平滑如镜,其上镶了近千枚宝玉,接引天地灵气温养了石台十几年,也就是凭着益州产玉,西南王才能有这样 分卷阅读43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大方的手笔。 布刻逆行之阵本就耗费心神,又分毫不能有错,二人忙活了大半宿,天将拂晓才坐下来调息吐纳。 老王爷惜命得紧,可不敢陪他们熬夜,命亲信拿着虎符连夜调了两千精兵守在山下,自己早早服了安神汤药歇了,卯初时才坐着软轿上了山。 “这老头儿……是想把整座王府都搬过去么?” 吴老板愣愣望着轿后跟了长长一列车队,车上拉着口口铁箱,也不知箱子里装的是些什么。 “人间富贵,金银财宝,自是难舍难分。” 老僧笑着摇了摇头,起身走前劝了一句:“王爷,带不走。” “是真的带不走,”吴淼淼见老王爷吹胡子瞪眼地张口欲辩,哼了一声道,“要不是我在你们人间学了有恩报恩的道理,看在你为了这事又出力又花钱的份上,连你我都不想带。” “莫再说了,人到齐了,这便起阵吧。” 夏春秋行事可不像西南王那般拖泥带水,说话间便命死士将挽江侯押上石台,捆于阵眼处十字铁架之上。 天际晨光隐现,老僧刻下法阵最后一笔,便见金光伴着青芒游走勾连,不过两个呼吸后,但闻轰隆一声,竟连脚下山岳都震了一震。 夏春秋虽早算不得佛门中人,调动天地灵气的法门却还是佛修路数,沛然金光中不见一丝邪气,只因吴淼淼分了真识入阵,金光外又似燃了一层碧火,火光粼粼,颇有几分妖异。 可不管眼前是个什么样的景象,边涌澜都看不清了——偏生痛得眼前的景物都模糊了,他还要勉强张口,断断续续地骂道:“那个孙子……你祖宗问你……谁家砸牌位……是这么个砸法……” “我的祖宗,求您就忍一忍,”挽江侯骂也骂得弱不可闻,吴淼淼却听到了,差点又给他跪下,哭丧着脸道,“我只借那缕真灵用一用,保证不伤了您凡人的三魂七魄……” 只是便连吴淼淼都看不清楚,这一介凡人的三魂七魄竟并非是绕着那缕异界真灵生长,而是与那缕真灵同根同源,从那缕真灵根处化生而成——吴老板寻思着,他拔走了树,不同根的藤蔓只是少了依托,不会真的枯死,可若树和藤蔓是同根而生,拔走了树,藤蔓便也活不下来了。 挽江侯被道道铁索捆在架上,这般密不透风的捆法,本不可能挣扎出什么动静,然而不到半刻之后,却见道道铁索瑟瑟抖动,交击出细碎又锵然的声响。 相传古早以前曾有“活剥人皮”的酷法极刑:将活人头顶割开十字刀口,再以水银灌之,分开皮肉,人痛到极处,便从头顶刀口处窜出来,留下一张人皮。 这般酷刑早废止了不知多少年,只在史册中偶有记载,用以警示后人莫要再造残忍杀孽。 因着再没有活人受过如此折磨,是以挽江侯也无从比较,他现下的痛,到底能不能赶上传说中的极刑之痛——他只知道那源自神魂本源的痛意一刹重过一刹,而自己抖得厉害,抖得全身骨架几欲脱体而出——似有七尺长钉将他整个人从头串到脚,再将那跟钉子一毫厘、一毫厘地往外抽拔,却仍不足以形容有多痛。 习武之人有内力护住心脉,边涌澜吊住一口气,强撑着不晕过去,只怕自己现下痛晕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他有想见之人,有未尽之约,是真的不想死——于是便既不肯晕,也不愿叫,只是再含不住满口鲜血,一股一股顺着嘴角流下。 夏春秋不在乎被抽魂开印的人痛不痛,凝目望向天际,突地眉头一皱,沉声道:“怎么来得这样快。” “快了快了……”吴老板倒是想让他的老祖宗少受点罪,尿急一样原地跳脚蹦跶,只听得一个“快”字,便连声附和道,“这就快了……” “你听山下动静,我那师侄若是追着印来,定不会这么快找到此处,”老僧转头望向山脚,耳听到象鸣长嘶,语气倒没什么责怪之意,“你那蒙蔽气机的法术可使得不怎么样,他定是追着人来的。” “我……”吴淼淼方才张口说了一个字,后面的话却全然听不清了。 天地间突只闻一声响彻群山的兽吼,那不是此间之物能有的吼声——昙山看到象阵。 西南王虽不擅兵法,但到底身负镇守西南之责,手下自有擅长因地制宜,练兵布阵的将领,为他训出三百战象,此时尽数布于山脚地势平坦之处,象兵持矛端坐,严阵以待,虽眼见百丈之外只得一人,不免觉得此番阵仗实在有些小题大做,却仍是依照号角口令,摆出了一个冲锋的姿态。 狸奴自僧人肩头跳下,落地时已化作原身大小,此等异事虽令预备冲锋的象兵一阵哗然,但兵士身下的战象却不见分毫怯意,头头扬鼻向天,齐齐发出一声象鸣咆哮。 有道虎为百兽之王,但虎不是——莫说象群冲锋所向披靡,便把一只壮年公象拉出来与一只猛虎单打独斗,猛虎也讨不了半分好去。 战象尚且不惧猛虎,一只猞猁异种更不在它们眼中,齐声嘶鸣是警告,更是威胁。 僧人五日不眠不休追至此处,面上有一 分卷阅读44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眼可见的疲惫,但双眼却分外清明,眼中竟是一派漠然之色。 他右手轻抬,按在身旁的巨兽头上,却不是一个安抚的手势——眨眼间白芒暴涨,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中宛如一轮炽白烈阳,刺得三百象兵俱以手遮目,只觉身下战兽一瞬比一瞬更为躁动不安。 白芒散尽,但见百丈外傲然伫立着一尊异兽:蛟首、虎目、狮身、蜥尾,头生巨角,仰头一声长吼,天地间便只剩下这一道吼声。 这尊异兽不过一丈来高,合着粗长的蜥尾也长不到三丈,光看身量比最大那头象王还小上一圈。 可这天地间,谁能称王不是看身量——不应现世的神物,甫现人间,它就是王。 三百战象莫说结阵冲锋,当下连站都站不住,一头接着一头跪倒,长鼻伏于地面,口中仍作象鸣长嘶,却不是威胁,而是俯首称臣——不仅对兽,也对兽背上立着的那个人。 昙山长身立于异兽之上,仍是一派漠然神色,左手执礼,右手一挥,佛杵便凭空现于掌中。 三百战象身后仍有两千兵卒结成战阵,阵前一排重盾,四百弓箭手分列三排掩身盾后,箭已上弦,弦已满弓——他们得的是一个无论看到什么,俱须固守到底,否则亲族连诛的死令。 僧人手执佛礼长身直立,百丈之遥,军士看不清那人面上神色如何,只道应是个和尚,但若是寻常僧人,身上哪有这么重的煞气! 他脚踏的坐骑已是找遍人间再见不着第二头的凶物,但那人身上的煞气,竟还压了脚下的异兽一头,越过百丈之遥,直似狂风卷地,扑面袭来。 不是似风,而是当真有风乍起。 昙山佛杵一指,便有疾风平地而生,卷起僧人衣摆,烈烈飘扬处,与其说是凶煞,不如说是孤绝——他的神色那样冷淡,高高在上地看着眼前战阵,如同仙人看着人间,凡人看着蝼蚁。 “狸奴。” 便连话语都听不出分毫人气,僧人启唇,清清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去吧。” 作者有话说:狸奴的本相可以想象一下麒麟(但不是麒麟瑞兽,狸奴宝宝还是挺凶哒)反正不是悬疑文,我忍不住要剧透一下………………………………… …………………………………………………………………………………不想被剧透的快点叉…………………………………………………… ……………………………………………………大师是神仙血脉,好不容易写了一个不是人(?)的攻,终于可以想怎么帅就怎么帅了,原谅我! 第二十二章 世人多知天朝北方有属国瓦剌,举国上下,不分男女老幼皆能弓擅马,但细考起来,“瓦剌”二字不仅有“草原百姓”之意,还有一个“森林之 民”的译法。 但要说真正属于森林的子民,还要看向西南莽莽群山之中——苗民古称苗蛮,血脉中流淌着夷族的勇猛擅猎,便见战阵之中,四百交错站立的弓箭好手俱是精壮的苗民汉子,异兽身形甫动,第一轮箭雨便已瓢泼而下。 普通弓箭射程超不过六十丈,但西南精兵用的乃是重弩,三排弓手有先有后,箭不仅快,而且准,非但准,且还层叠有序,弦松箭出,阵前百丈就是一方人鬼退避的禁地。 异兽不动则已,一动便是足不沾地,直跃出三十丈,身在半空已迎上密密麻麻的箭雨。 僧人稳稳立在异兽背上,袍袖当风,执礼的左掌轻轻一翻,掌中具现一尊铜佛,佛像转瞬化作十八僧影,虚虚渺渺浮于半空,每道僧影都有成人大小,却不做僧袍打扮,而是人人精赤着上身,肌肉贲张,宛如铜铸,俨然是武僧形貌。 十八武僧甫一现身便已各踞其位,正是佛门战法中驰名遐迩的十八罗汉阵:“——喝!” 武僧招式没有半分花巧,一声断喝,十八人如一人般齐整,沉步、冲拳——便见迎头密密麻麻的箭雨,被一道如山罩顶、似海啸卷的气劲皆数排开,箭未落地已化作齑粉,为腾跃的异兽辟出一条坦荡通途。 狸奴吼过一次便再不出声,全副气力都用在了足下,跃出三十丈后再一点地,竟还能跳得更高、更远,再落脚时已准准踩在了匍匐在地的象王背上,明明是只庞然巨物,却也没将那只战象踩出个好歹来,只似扬威般,借这一踏之力扑入象阵后的人群。 “莫伤人命。” 僧人面色冷清得仿佛这人间所有的生灵俱不在他眼中,口中却淡声吩咐了一句。 影随身动,十八武僧的虚影紧紧跟在巨兽身后,不再结阵迎敌,而是一化二、二化四,七十二道虚影落地便化为实形,手中俱执佛棍,招式间并不伤人性命,只将欲要上前拼死纠缠异兽的兵士打断手骨,拎起扔开,为狸奴清出发力腾跃的空敞,送它两个起跃便穿透战阵,转瞬没入山林。 “我的祖宗诶,你这师侄的修为可比你强多了,”吴淼淼遥遥瞥了一眼山脚处的动静,也不管他的祖宗正被他绑在阵中受罪,越紧张越话痨地嘀咕,“照这个架势, 分卷阅读45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没准你们人间什么时候也能修出一尊真佛……” “别啰嗦了,那只异兽交给你,老衲倒想会一会……” “会个屁,跑啊!”吴淼淼突然眼中一亮,要紧时候半句废话没有,蓦然现出本相,长尾一卷,便将夏春秋和西南王两个老头儿卷到了尾巴里,腾身直冲云端而去! 老僧全无防备,被卷到半空时还如坠云里雾中。 他看不到身周景象如何,通往石台的山道上却还站着许多给老王爷押财运宝的仆众,便见百余凡人瞠目结舌,齐齐抬首望向天际——夏春秋曾疑心吴老板的本相是只虫子,实则不能说错,也不能说对。 吴淼淼化身本相时亦有青芒耀目,一道青芒冲出了数百丈高,才让凡人得以窥探它的全貌:那是一条背插骨翼的巨蛇,蛇身上却又生出数不清的蜈足,骨翼一振便拔高百丈,直直投向天际涌现的黑云之中。 时近卯中,东方本已浮现晨曦曙光,但当黑云猛然涌现,便如浓墨般洇染了天际,这人间晨曦即刻随之一暗,竟像东升的旭日也要被那黑云打压得难再升起一分。 那翻卷汹涌的黑云自然不是什么祥云,而是劫云——两界交汇,罅隙翕张,便是此方人间的灾劫。 灾劫首当其冲地应在了布阵的山峰上,但见一座高峰自山顶起轰然崩塌,地动山摇之际,块块巨石合着数不清的泥土断木,隆隆有声地滚落山下。 狸奴负着僧人,纵跃穿行在乱石之间,却只如履平地。 然而纵使异兽心智只如人间幼童,也感到那片劫云中的熟悉之意,边跑边抬首望向天际,口中呜呜低鸣,好似孩童哭啼。 “想去便去吧。” 昙山淡声说了一句,自兽背腾身而起,落地疾奔向山腰石台所在。 “呜……” 狸奴慢下步子,又呜咽了一声,圆瞪的兽瞳满是不舍地看了一眼天,又转而盯着已快看不见的人,终未化光扑向那方让它倍感亲切的所在,而是紧追两步,垂首挨蹭了僧人一下,将他重新负于背上。 夏春秋在石台左右布有数十死士护阵,眼下老僧人虽不在了,死士却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俱忌惮着身中的蛊虫,眼见山摇地动间有一人一兽须臾间扑上石台,也决断不了是该打还是该逃。 昙山却视他们如无物,长身立于坐骑之上,左手结印,右手执杵,重重顿入虚空——这般天地异动的非凡热闹,便是边涌澜痛得神智模糊,也被吵得勉强提了一口气,慢慢睁开眼:……这是回光返照了吧? 吉利了一辈子的挽江侯,只觉自己临死前的回光返照都异常的大吉大利,祥瑞齐天——佛杵顿入虚空,本应无响无声,却听云霄之上传来一声佛喝,东方本已黯下去的晨光,便在这轰然一喝间光芒大盛,半轮旭日挟霞光火彩跃出群山,霞光磅礴,如火如虹,席卷向西方浓墨劫云。 佛子身后,战佛法身伴霞而生,三头六臂,怒目獠牙,是真正的修罗道主,八部战神。 修罗法身虚影转瞬没入僧人身中,借战佛之姿,号武神之灵,以人间之名,作光暗之争! 僧人的魂魄却抛下了自己的肉身,竟以神魂飞掠入阵,紧紧拥住一个受苦的魂魄,几乎是虔诚地,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边涌澜虽能勉强看清天地间的异象,却见不得生人魂魄,只在被佛子拥入怀中的刹那,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被那个人抱住了。 那是来自神魂的感知,是魂魄与魂魄的纠葛缠绵,亲密得世间没有一句形容能够言表一二。 所有的痛楚便在这一刹那尽数退去,无苦无厄,无痛无怖,所谓极乐,不过如是。 长安印本悬于阵眼处嗡嗡鸣动,却在僧人以神魂入阵时便渐渐安静下来,两个呼吸后,那天际黑云蓦然一收,比乍现时更为飞快地消散了。 护阵的死士早被修罗异象吓得四散奔逃,有胆子大些的,边跑边还抬了下头,听得天际一声痛苦长嘶,因为离得太远,听上去倒不十分吓人。 西南群山无边无际,数百里外深山林中,突闻一声巨响,古木倒折无数,烟尘散尽,只见地上一个大坑,坑中盘着一条半死不活的巨蛇。 蛇身上本生有两对骨翼,右侧那一对却似被什么极利之物一斩而断,蛇首也似被什么东西削了小半个头去,若是普通巨蛇,伤成这样定是早死了个透,但这背插骨翼的东西,自然不可能是什么凡物。 片刻之后,盘着的蛇尾动了动,颓然松开,便见夏春秋拎着吓得只剩一口气的西南王,从蛇尾后绕了出来,浑身上下竟没有什么伤处,只是面色阴沉不定,似憾似怒。 “……小友,你哭丧着个脸是做什么……若不是我当机立断……你们俩也活不下来……” 吴淼淼早在化作本相时就舍了人身,只是异兽精魂,在这人间根本维持不了原形太久,一句话的功夫,巨蛇已化作一团青芒,飘飘忽忽悬在老僧身前。 “你可是怪我……唉,算了。” 这异兽以为老僧沉着脸不说话,是怪它逃得太急, 分卷阅读46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结果只差一刹,功亏一篑。 以这小友的脾气,必是想说,若是留下来先解决了那小和尚,胜负恐怕还要两说。 可是夏春秋又哪里知道,异界生灵俱有真识化光的神通,狸奴不如吴淼淼修行深厚,尚且想走都能走得及,若是吴老板不管他们两个凡人,不以本相飞天而行,现下早在老家逍遥了。 便是最后一刹,眼见罅隙关合,吴老板若真不管他们的性命,也未必不能化光一搏,兴许就能走得成。 可它终究只是转头侧身,舍了小半个脑袋和一对骨翼,险而又险地自猛然闭合的罅隙边滑了过去,护着他们落到了这处林间。 只是伤势至此,神物已知自己是个注定要身死道消的下场,也不愿再分辩这些劳什子,最终只学人叹道:“唉……你们人间虽有诸多让我不解之处,但我也跟你们凡人学了有诺必践、有恩必报的道理……我不欠你们什么了……” “…………” “你们也不欠我什么……也许只是我不舍得……” “莫再多言,”老僧突然沉声道了一句,抬手便要将委顿于地,也不知是装晕还是真晕的西南王毙命掌下,“你先借这老头儿的躯壳用一用,待我……” “不可!” 青芒却猛地窜到了老僧掌下,阻他枉造杀孽。 “我以为我舍得……却到临了才发现……” 青芒忽暗又明,二十六年的人间岁月便在这一明一暗间恍然飞逝。 “你们人间是真的热闹啊……” 十岁的小儿立在街头,穿着娘亲一针一线给他做的新衣裳,看到几月前才遭了大水,几乎家家服孝的镇子,人们又勉强打起欢颜,见面互相道一声:“过年好啊。” “玩的也好玩,吃的也好吃……” 有街坊邻居不知这小儿躯壳中已换了一个不属于此间的魂魄,只是心疼这命大活下来,却死了爹的孩子少人帮衬,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见着他便要分给他一份。 “而且你们长得都挺好看,当然还是我老婆最好看……” 神物不知凡人美丑,只是觉得此间许多生灵都跟自己这躯壳长得差不多,全是一模一样叫人的东西,便就都好看——在它老家,没有一个生灵长得跟它一模一样。 可及到结了一段人间姻缘,挑开盖头的一瞬,它又觉得,这盖头下的姑娘是人间生得最好看的一个。 “不知道妞妞的咳嗽好没好,以后听不听她娘的话……” “你……” 夏春秋的手掌被这团渐渐黯淡的青芒拦着,迟迟落不到西南王头上,最终长叹一声,极轻微地,似怕碰坏了什么一般,轻轻抚了抚掌下青芒,低叹道,“是我……” “不是,是我自己不舍得,”青芒仿佛安慰般蹭了蹭老僧的手掌,打断他道,“是我临了才想明白……原来这人间的一人一事,一草一木,便连一粥一饭,我都不舍得。” “…………” “小友,我既称你为友,便真当你是我的朋友,”青芒轻叹一声,最后劝了一句,“……莫再执着,不值得。” 真识耗尽,魂飞魄散,这不知修了人间多少岁,异界多少年的神物最后去得潇洒,就此自散于这片本不属于它的热闹天地之间。 作者有话说:恭喜吴东西的戏份杀青(递fafa)它的本相可以想象腾蛇,不过也不是腾蛇,没见过这么财迷又怂的腾蛇…… 第二十三章 边涌澜侧卧而眠,睁眼时只见一地竹影——暮春的阳光斜照进屋中,窗外遍植慈竹,风起竹摇,便在床前投下一地竹影摇曳。 他眨了下眼,便见竹影中又多了一道颀长的人影——昙山走到床边,微微倾身,为他把散了一脸的发丝理到耳后,淡声道:“想来也该醒了。” 僧人的语气仍是那般清淡,挽江侯却笑了,突抬起手握住僧人未及缩回的手腕,语声晏晏道:“大师,你是不是亲我了?” 寻常人晕了三天才醒,总难免要琢磨琢磨,我是谁?这是哪儿?我这是怎么了? 但有的人不仅不琢磨,还要寸阴必争地不说人话。 不说人话也罢了,偏还力气大得像头驴,半点不像昏昏沉沉晕了三天——挽江侯用的是个防备僧人一语不合,甩手就走的力气,哪儿成想昙山本就没要走,被他一握一拽,整个人直直倾倒,若非僧人见机得快,就势撑住了床头,便要正正压在他身上。 “…………” “…………” 床上人身子未动,头却不由转了转,微仰起脸看向仅在咫尺的佛子。 “…………” “…………” “…………” “涌澜,”对望半晌,昙山先开口,冷冷清清地问他,“你脸红什么?” “……我没有!”驴说。 僧人心中莞尔,笑意及不到面上,却漫漫沁入眼底,也不再说什么,竟就这么站直身子,径自转身 分卷阅读47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走了。 剩下挽江侯一个人,心神不属地坐了起来,背靠着床头左看右瞧。 看摆设布置,此处应是一间寺庙中的禅房。 房中燃着佛香,窗外慈竹青郁,细听还有潺潺流水之声。 窗里窗外俱瞧遍了,挽江侯才觉出身上清爽整洁,并无一丝不适——他那时痛得汗湿重衣,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现下身上却觉不出一丝粘腻,且换了身细软干净的里衣。 此处若是一间寺庙,想必没有什么下人仆役,昙山怕也不会支使别人为他净身换衣,那…… 挽江侯一念至此,刚凉下去的脸又腾地烧了起来,呆呆坐在床上,终于像个晕了三天的人该有的模样。 昙山跨进禅房便见这人发癔症一样坐得笔直,面若桃花,呆若木鸡。 “涌澜,过来吃点东西,”昙山把手中端的食盘放在桌上,又递了一套常服外袍给他,“吃完随我去和此间住持道个谢。” “…………” 边涌澜魂飞天外地接过袍子,耳听僧人续道:“此处在峨眉山中,寺中住持对温养魂魄一道颇有研究,他早先为你看过,应是没有什么大碍。” “…………” “涌澜?” “…………” “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昙山见这人接过衣服就不动了,跟他说话也没什么反应,不由抬手试了试他的额头。 “……没什么不舒服,”挽江侯闷闷开口,把和尚的手从额头挪到了自己的眼上,两眼一抹黑道,“就是得缓缓。” “…………”昙山也不知他又在闹腾什么,见他面色虽红,额头却也不烫,便不再管他,拿过外袍上的发带,趁空为他绾起头发。 和尚庙里自然不会有什么梳子,昙山以指代箅,细细理过身前人的发丝——佛子手指修长,那是一双诵经念佛的手,执过木鱼,捻过佛珠,现下却自三千烦恼中徐徐穿过,手持发带一圈一圈绕紧——束了一个七扭八歪的驴尾巴。 “你……”挽江侯缓了半天,似是终于缓出了门道,面上红晕一分分褪了下去,不回头地问道,“……你把印拿回来了?” “嗯。”昙山随口应了一声,也觉得自己束发的手艺不太过关,便又伸手整了整。 “你自己没头发,瞎摆弄我的干吗,”挽江侯似有些不耐烦,把发尾从僧人手中拽了回来,自己三两下重新束好,口中轻声嘟囔了一句,“…… 我说怎么无缘无故对我这么好。” 寻回长安印之际,怕就将是分别之时——说话人的口气并无丝毫责备,只有一分掩不住的心酸。 “…………”昙山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静了静,伸手在被中摸索了一下,拎出一只睡得热乎乎的小东西,放到边涌澜怀里,“狸奴好几日不见你,便非常想你……它化为本相,真识耗损太过,现下还醒不过来,再过十天半月也就醒了。” 小兽四仰八叉地仰躺着睡在挽江侯怀中,是个最安心、最不设防的情态。 边涌澜低下头,鼻尖轻轻蹭了蹭狸奴一起一伏的肚子,才发现自己竟这么容易流泪——他想问他,狸奴会想我,那你呢?你会不会想我? 又想问,要不你把狸奴留给我,有它陪着我,兴许就没那么想你了。 但终是什么都不肯再问,默默按下眼中热意,拿过外袍穿戴整齐,笑了笑道:“走,我们去谢过此间住持。” 寺名普贤,庄严古朴,前殿有香客人语,后殿却只闻鸟鸣禅声。 昙山许与此间住持有旧,又或天下佛子本就不分你我亲疏,那老僧人慈眉善目,待人极是和气,先道不必多礼,又一字一句为边涌澜讲解温养魂魄之法,最后笑言道:“小施主无需多虑,你这魂魄本就较常人凝实许多,命格更是万中无一的富贵吉祥,老衲看你此生定平安康健,无苦无忧。” 边涌澜方要道谢,又听老和尚道:“小施主莫当自己是客,寺中可随意走动,不妨事。峨眉山中清净,灵气纯澈,若无要事不如多住几日,把身子彻底将养好了再启程。” 挽江侯一时无言,只觉这话自己不便作答,却见昙山颔首行礼,代他应道:“便劳烦了。” 峨眉天下秀,物华天宝,凝翠叠绿。寺中有一溪活水,逆水而上,出了后山门,便见曲径通幽,一条小路石阶和缓,蜿蜿蜒蜒,也不知通去哪儿。 两人一前一后,相隔半步,沿路走了片刻,便已身在山中。挽江侯离了山路,循水声来到溪边,随着溪流漫无目的而行,眼见满目青翠,山花烂漫,偶有小兽跃出林间,到溪边饮水嬉戏,许因在这不杀生的人间仙境里呆久了,见了人也不大惊慌。 “涌澜,你身子还未好全,莫要走得太远。” 昙山陪他走了大半个时辰,见天色将暮,终于出声劝了一句。 “我没什么事,只是躺松了筋骨,有些气闷。” 边涌澜走了一圈真气,只觉身上没什么大碍,身随意动,翩若惊鸿地掠了出去,在溪中捞了尾 分卷阅读48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活鱼上来,掂了掂,又轻轻放回到溪中,可见也是手闲。 “夏春秋那老头儿也不知是死是活,”挽江侯想到落入人手的囚龙,冷哼一声道,“待本侯回京……” 他本想说,待到回京向天子禀明西南王的所作所为,再带齐兵马去找那两个老头儿的晦气,却又想到昙山多半不会和自己一起回去,剩下的话也就不想说了。 “他还活着,这峨眉山中他不敢来,待你……” 昙山想道,待你回京后,并无需挂心此事,他既曾是我师门中人,贫僧自会善后,却也不知为何没有把话说全。 暮色渐起,溪上浮出薄薄的水雾,两人隔着一丈之距,片刻相对无言,却又在下一刻,同时抬头看向天边——普贤寺的晚钟敲响了。 梵钟不急、不徐,沉稳端穆地,一声连着一声,从山下遥遥传来,乘着晚风薄暮,遥遥攀上天际,回荡在群山之中。 十八响后,钟声暂歇,昙山重垂下眸,开了心识观想,望向自己的指端。 红线尚在,却不复千里之遥,延出一丈便到了头,系在另一个人的指尖。 钟声再起,亦是十八声响,声声都似佛问,问他最虔诚的孩子:“你可愿放下?” 五日不眠不休的追行中,僧人心中未曾片刻有佛——他不敢有。 只怕念起了佛,便放下了人,断了一条因果红线。 但现下这线已用不到了——佛说:放下。 不爱一个人难吗? 若愿意放下就不难。 梵钟时起时歇,反复六次,每次十八声,共计一百零八响。 离得远了,钟声并不十分洪亮,却因山中回音,入耳更为深沉绵长。 挽江侯不礼佛,从未向菩萨许过什么愿望,却也知道这一百零八响的意思——一年有十二月,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这一百零八声钟鸣,便是愿人间一年轮回,地久天长。 佛家慈悲,不仅愿人平安,也愿人快乐——传说人活一世,有一百零八苦,便亦愿以这一百零八声钟鸣,度去世人烦忧,只留欢喜在心头。 边涌澜静静立着,垂眸听完一百零八声暮祷梵钟,眼底又在不知不觉间蒙了一层水汽——天长地久、平安喜乐,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得来的。 他不怪天,不怨地,不责备什么人,只道是自己太贪心。 “涌澜……” 钟声彻底止歇,便连回音也再听不到一分,天地间唯剩下一方暮霭,和两个相对而立的人。 边涌澜抬起眼,便见僧人穿过暮霭向他行来,一身再简朴不过的灰色僧衣,却似隔开了万丈红尘。 “涌澜,我想对你好一些,不是你想的那个缘故。” 可是僧人却开口,站在他身前,轻声低语,一字一字地告诉他:“我想对你好一些……只因为我想对你好一些。” 双手交握,十指纠缠,一段姻缘红线,短到不能再短,便由线化结,结在两个人的指端。 边涌澜怔怔地看着僧人牵起他的手,十指交握,而后倾身而前,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佛问他最虔诚的孩子,问了一百零八遍:“你可愿放下?” 佛子便一遍一遍,一遍比一遍坚定地,告诉他的佛:不愿。 作者有话说:好了,这就走上HE的康庄大道了。开坑前想了很久,要如何让大师这样的修行人去爱一个凡人,结论是,没有点特殊的原因是不可能的……==于是才有了“千里姻缘一线牵”的设定。不过大师早晚有一天会明白,他拿参佛那套去爱人是不行的。爱不提拿起放下,不计前因后果,不和你讲什么道理。所以离大师真正完球还有四万字吧,科科。又及,存稿基本没有了,本周是二四六更新,其他时间不用等,啾啾哒。 第二十四章 欲海如镜,不起波澜。 僧人立在海上,宁静地望着眼前这方水镜——临水照影,他在海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这片欲海从未像此刻这样顺服过,它敞开怀抱,接纳了他的影子,也接纳了他。 爱欲私情,红尘人间。 ——来。 便在这一瞬间,僧人蓦然发现,他那门久久未能再得一线精进的功法,竟于这一瞬,晃摇欲动。 “……涌澜,天晚了,我们回去吧。”昙山压下心头异样,牵起身前闷头不语的人,并肩走回来路。 “大师,你本是一个方外清修之人,”一路无话,直至已能遥遥望见寺院山墙,边涌澜突停下脚步,放开僧人的手,开口说道,“如若有朝一日,你后悔了,哪怕现下进到这寺中就后悔了……” 以这位君侯不管不顾的脾气,僧人本以为他会说,如果你敢后悔,本侯定要提刀追杀你至海角天涯,却未想到,他只低声道了一句:“如若你后悔了,我也绝不会怪你。原本罪就在我,是我太贪心。” 有道人活一世,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潇洒自在——求不得是憾,求得了,却又 分卷阅读49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有愧有疚。 槛内槛外,僧俗有别。几十年几十面,发乎情止乎礼,这才是最好的下场。 待到真于不知何时将佛子拖入红尘,那伸手的人,却又觉得心口闷痛,方知恣情纵欲,罪在何处——便是有罪同承,他也觉得对不起他。 “…………” 昙山是个生来冷清的性情,不擅吐露心意,也不擅劝慰之言,半晌无语,再开口时,话意仍是清淡,语气中却带了深的、沉的温度,便如数九隆冬,端一碗热汤在手,指尖尚未暖起,入手的重量已熨帖心肺。 僧人抬起手,抚过身前人轻抿的唇,对他说:“涌澜,笑一笑。” 这人世间总是有喜有忧,有人笑,就有人哭——位高权重,荣华等身的西南王,恐怕是眼下这人世间最愁苦的一个,愁得几乎要流出两行老泪。 他本自诩天生贵胄,手握精兵数万,夏春秋有求于他,“仙师”本事再好,也多少要看他的眼色行事——但经此一役,生死关卡走了一遭,这位脑子不清楚的老王爷才看明白,在真正的佛魔手段、妖神之事面前,自己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没有半分挣扎的余地。 夏春秋带他从不知哪处的深山中走出来,迎上四处搜寻他的兵马,老王爷才找回一点底气,却再不敢对老僧有半句忤逆,一口一个“仙师受惊了”,恭恭敬敬地命人送仙师回府洗漱歇息,自己却火烧屁股一样回了王府,脸都不及擦一把,便急急召了心腹谋士关门密谈,共商脱罪大计。 主上昏庸,谋士也不是什么有能之辈,说来说去,只道今上如若问起这事,只推到“被妖人所惑”上便算了。 西南王再昏庸,也觉得这说辞搪塞不过去,正自皱眉苦思,又听另一谋士道:“又或说有山贼作乱——王爷调兵围剿山贼,不仅无过,而且有功啊!”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老王爷摆摆手,也觉得这法子有可行之处,“只是这说法总要抓些山贼交差……哪里来的山贼?” “王爷治下封地万顷,总有些无亲无故的流民乞丐……”谋士附耳过去说了几句,便定下了一个漏洞百出,却也没什么更好法子的计策。 夏春秋在府中闭门不出两日,细细推算昙山和挽江侯的去处——他所习得的推演之术不如昙山精湛,但一个大致去向还是推得出的——这两人竟未往京城方向而行,看那方向,倒像去了峨眉山中。 老僧也曾以附识之法操控鸟兽往那方向寻了寻,自是寻不到什么,倒是见到王府戍卫四下抓些街头流乞,不知在搞什么事端,却也无心去管,量那老王爷也翻不出天去。 两日之后,老僧去王府面见西南王,刚迈进正厅,便见这老王爷正在怒发冲冠地骂人:“本王让你抓人,抓的是那些死了也没人管的乞丐!你瞪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人哪处像个叫花子!” 他骂完了奴才,又竟以亲王之尊,向厅中另一位站着的青年男子赔笑问道:“这位小公子,你是何处人士?家在哪里?本王这就命人送你好生回去,都是一场误会。” 只见厅中那两个人,一跪一站,跪着不敢出声的是抓错了人的王府戍卫,站着的那位年轻公子,倒确实不像什么乞丐——他看上去至多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虽有些蓬头垢面,衣衫不整,但那衣服即便脏污破损了,也看一眼便知不是普通的料子。再看这人的脸,亦是蓬头垢面不掩面如冠玉的姿容,一双桃花眼本应是个不笑也带笑的情态,可惜此时双目无神,口中含混低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王爷且先息怒,来喝口茶。” 老僧面上突浮起一个笑,劝了西南王一句,又和蔼地问那跪着打摆子的戍卫道:“莫怕,这人你是从哪儿抓来的?为何要抓他?” “王、王爷……这人真的是个乞丐!”戍卫也知不分辩几句,自己不晓得要挨多少板子,忙趁机为自己伸冤,“我们就是见有个破庙里窝了好多乞丐,便一起抓了来……天黑没看得太清楚,王爷恕罪,王爷恕罪啊!” “那你看清楚了还不放人!带回来干什么!” “王爷,这人是个疯的,问什么都不说,只会胡言乱语,赶他都不走……”戍卫心中叫屈,只道他们后来也觉得这人恐怕不是个乞丐,也不知怎么就流落到了那间破庙里,和一帮臭气熏天的叫花子睡在了一处。只是无论怎么问,那人都只说什么“千年”、“做梦”,根本问不出他叫什么,家住在哪儿,抱着凑数交差的心思带了回来,却没想到给自己惹了这么大的祸事。 “千年一场大梦……” 似是在佐证戍卫并未扯谎,那呆呆站着的年轻男子,口中言语突然高了几分,却来来回回说不出别的,反复只得一句:——千年一场大梦。 “这位小公子……”夏春秋走前几步,站到那青年男子身前,语气慈爱地问他,“孩子,你梦到了什么,怎么就梦了一千年?” “一千年……不止一千年……”那人浑浑噩噩地望着老僧,口中言语仿佛哀泣,双眼却干涸得如同两口枯井,“梦……不是梦……不能是梦…… 分卷阅读50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阿怜……” “阿怜又是谁?” “……是梦……阿怜是梦……千年一场大梦……” 老僧问了两句,也知道西南王为何愿意赔个笑脸问话了——他也是没办法,跟一个疯子生气没什么用,只能哄。 “老衲早便说过,王爷真是个有福之人,”夏春秋不再多问什么,却转向西南王笑道,“你本是洪福齐天之人,可真要断了成仙之念?” “…………”西南王已亲眼见过这世间真有仙法、有妖神,且都是真真正正上过天的人了,如何能断了寻仙得道、长生不死的妄念?可他又怕,怕这位“仙师”,怕那些远非凡人能够掌控的异事,他哪里敢再信他! “老衲看你的命格,至多还有七、八年的寿数,”夏春秋眼见他面上挣扎之色,又含笑问道,“你可真愿老死在这人间?” “王爷,你可还记得,当年我曾让你派人四处寻访,只为找一找,二十六年前你治下遭灾的所在,有没有像我那徒儿一般,得入仙境而返之人。” 西南王不答话,老僧便顾自说了下去:“二十六年前,渝城突遭雷劫,死的人不多,你怕是忘了——城中有一富户姓孟,半夜突有天雷劈中了他的宅邸,劈死了两个守夜的丫鬟,而他的长子,却自此不知所踪。” “…………” “哦,看你的神色,怕是真忘了——也是,孟家纵然豪富一方,也不敢哭闹到王爷眼前来。不过当年孟家可是在满城贴满了告示寻人,哪怕只能提供一个线索,也肯赏银百两。可惜终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仙师,难道……” “王爷若信不过我,自可让人取了孟家报官留下的卷宗来比对。卷宗中夹了那份寻人告示,上面的画像,可是绘得惟妙惟肖。” “这位小公子,你可姓孟?” 老僧问了那仍喃喃胡言的青年男子一句,得不着答案也不在意,转头向跪在地上,支着耳朵听得入神,连害怕都忘了的戍卫道:“便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多带些人手,走一趟渝州,”夏春秋含笑吩咐他,“记得一定要把孟老爷和孟夫人一并请来,宅中上了年纪的家仆,邻里久居渝城的老者也都一并请来,请不来就绑来——别忘了跟他们说,是喜事:王爷为他们把失踪了二十六年的公子找回来了,便让他们来认个亲吧。” “二十六年前……这……他这看着有没有二十岁……” 老王爷绕着那疯了的人转了两圈,目瞪口呆地指着他,手指头都抖起来。 “孟公子失踪那年正是二十岁,”夏春秋颔首笑道,“二十六年过去了,他回了这人间,却仍是画像上的容貌,我才一眼便认了出来——王爷,仙境是真的,去了仙境便能长生不老也是真的,如今你可信了?” “我,我从未不信仙师……” “罢了,你信不信都无妨,”夏春秋微微抬首望着东北方向,入目虽只得西南王府的厅堂,他却似看到了千层宫阙,金銮碧瓦,“待人带到了,认过了亲,你我便携孟家老小一同去京城走一趟吧。” “去……去……”西南王再糊涂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 “天下之主,人间帝王,”夏春秋转头看着他,语气和蔼地问道,“长安印已落入他人之手,我不去找今上做主,找你有用么?” “我那皇侄……你不知道他,”老王爷却似有些犹豫,“他那个人不爱听人话,打小就念叨什么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哪里是……” “眼见为实好啊,”夏春秋一指浑浑噩噩的孟公子,“还有比这么个大活人更实在的么?” “…………” “王爷不愿也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吗?”夏春秋虽不知西南王想出了个“围剿山贼”的馊主意,却也知道他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去抓什么乞丐,一语便点破了他的心思,“你为今上献上的这份功劳,可是天大的罪过都能抵了过去,来日成仙的机缘,今上念着血脉亲情,定不会少了你一份。” “……好,就按仙师的意思办,本王这便开始准备!” 几句话后,老王爷也突然想明白了——面圣之后,寻仙的机缘还有没有他的份先不说,总不至于一不留神就送了命去。 他好歹是个钦封的王爷,比起糊弄皇上,还不如拿他当根主心骨——他实在是怕了这位“仙师”,在这份惧怕面前,连那位与他没太多亲情的皇侄都显得亲切许多了。 “好一个因因果果,相循相生……” 夏春秋不再与西南王啰嗦,踱步出了厅门,抬头望向明日高悬,悠然神往地叹了句:“原来那日功败垂成,却也不是枉费了一番功夫……确是因果相循,天道诚不欺我。” 作者有话说:夏老师的便当这就热上了。再跑一跑剧情,下章好好谈恋爱。 第二十五章 边涌澜自醒转后,便在峨眉的山清水秀中住下来,心中确有几分挨延着不想回京的意思,可也着实没有想到,这一住就住了十余天—— 分卷阅读51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昙山竟把 他托给普贤寺的住持看顾,自行闭关去了。 闭关前一日,僧人与挽江侯在禅床上盘膝对坐,又细细为他看过神魂。 长安印在昙山身上,两人朝夕相处,虽未见那印有什么动静,边涌澜这个据说魂魄中有一缕异界天地真灵之人也感受不到什么异样,昙山却仍不放心,总要在闭关前亲自看过一遍。 生魂若不离体,并称不上有什么形貌,也数不出具象的三魂七魄,修行人以神识观之,唯能见到一团白芒,那普贤寺的住持说挽江侯的魂魄较常人凝实,便是指他神庭中那团白芒,较普通人更为明亮一些。 昙山将神识外放,化为一道金线,慎而又慎地,缓缓没入那团白芒。 当日在阵中,那缕真灵几乎已被法阵抽了出去,方令封印得开片刻,阵破后又深深藏回到魂魄中,藏去哪儿了,长什么样子,却连昙山也看不出究竟。 只是挽江侯告诉他,那缕真灵应是确有其物——当日他确实曾感觉到神魂中有什么东西,在难言的剧痛中,一点一点离他而去,又在僧人以生魂入阵,拥住他的那刻失而复得。 “涌澜,痛么?” “痛倒是不痛……” “痛要告诉我。” “……是真的不痛。” 昙山以神识化线,探查他神魂的举动实在是太谨慎,也太轻微了些——便如羽毛轻轻拂过,拂进人的魂魄中,那直入神魂的痒意,带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旖旎,边涌澜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笑出声,就势倒在僧人怀中,笑着揶揄他:“大师,这光天化日之下,佛门清净之地,你没完没了地问我痛不痛,要是窗外路过什么人听了去,本侯看你也是百口莫辩。” “…………” 挽江侯听不到昙山答话,靠在他怀中抬头望去,正见僧人低头看他,那一脸冷冷淡淡,清汤寡水的神色,倒真不像是装相,而是恐怕全没听懂。 “也是,你听不懂……”挽江侯斜斜看了僧人一眼,自他怀中坐起来,回过身,变靠为趴,整个人没骨头一样赖在昙山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附在僧人耳边低问,“……大师,你知不知道,这天底下最荒唐不经之地是哪里?” 天下之大,荒唐的所在多了去,但若想把所有荒唐不经之事都见个遍,那就淘生在皇家吧——层层宫阙,重重朱门,禁锢了多少幽怨寂寞的魂魄? 挽江侯生在江南,长于宫中,虽说活了二十六年,枕边只有刀没有人,却也把各种该见、不该见,能见、不能见的事都见了个遍。 “先皇子嗣艰难,太子十岁移居东宫,身边有一位姓陈的老宦人,那一身外家功夫,便是现下的我,与二十年前的他单纯比拼拳脚,恐怕都要略逊两分。” 挽江侯附在僧人耳畔娓娓道起陈年旧事,声音虽低,说的话却很是正经,昙山不明所以,虽觉两人的姿势有些不太妥当,却也没有把人推开,只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他说了下去:“除了陈公公,先皇还破例点了十数戎龙卫,于东宫内外轮班值守,”挽江侯再说下去,声音更低了一分,却不是因为说起了什么皇家秘辛,“先皇管文青管得极严,他十六岁前,东宫之中连只母麻雀都飞不进去,服侍他的除了老太监,就是小太监。文青这人天天光顾着读他的圣贤文章,学他的治国之道,那群小太监逍遥日子过久了,有胆子大的,竟然就敢在内廷东宫里,趁文青不在的时候,与值守的侍卫……” 耳语低至不可闻处,说话的人又讲了些什么,便只有那一只唇畔的耳朵才能听清了——僧人听他一句句把话说了下去,面色如常,仍是冷清得宛如一尊玉雕佛像,反倒是说话之人自己,每多说一句,面上就更红一分,待终把话说完,已是一脸桃花颜色。 “大师……”话说完了,挽江侯却还不起身,将脸枕在僧人肩头,轻轻唤了一声,也不知是想要干吗,唤了一句就不肯再出声了。 “…………” 他不说话,僧人也不说话,唯闻窗外风过竹梢的轻响——此处甚是幽静,一片竹林围了几间禅舍,专用来招待进香留宿的贵客。想来普贤寺的住持看过边涌澜的命格,便知这位小公子的身份不同一般,自打他与昙山住进此处,便除了晨夕洒扫的沙弥,再未见过别的什么人。 “大师,你明天就要闭关了……” “短则七天,长则十日,不会太久,”昙山听得怀中这人重新开口,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接了过去,“涌澜,我出关后会与你一起回京,你这几日不要出寺……” “我不是这个意思,”挽江侯一边高兴僧人愿与自己一起回京,一边又不乐意他不让自己把话说完,“我是想问……” “我闭关的缘由,你也莫要猜测与你……”昙山顿了顿,还是直白说道,“与我对你的心意有什么关系……不是你想的那般。” “昙山,”挽江侯突地笑了,却不是因为听得那句“我对你的心意”才喜笑颜开,而是觉得僧人会抢话说时十分有趣,便也直截了当地问他,“你在紧张什么?” “我是 分卷阅读52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想问,你最近连日奔波,之前的伤可好全了?”挽江侯一手按住僧人的肩头,略撑起身子,一手伸过去欲解他僧袍的盘纽,也难说是为了看伤,还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 “怎么?只许你看我的伤,就不许我看你的?”挽江侯见僧人按住了他的手,便是一挑眉,“还是说你也想跟我比划比划拳脚?可以,本侯让你一只手。” 说话间边涌澜已坐直身子,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再去解僧人的袍子,小巧腾挪间,一挡、一托,都不用第三招,便趁隙解开了一只盘纽,用的还是左手。 “涌澜,莫再闹了。”昙山也不是真心要和他比划什么功夫,低声说了他一句,语气却也不怎么严厉。 “……大师,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有些事可以逃,可以避,但不能逃避一辈子。” 边涌澜跪坐在昙山身前,敛去玩笑神色,静静看着僧人道:“你总该知道……我不是什么温柔似水的女子……” 他不再去解僧人的衣袍,却将自己的外裳下摆撩开,握住僧人的手,带着他的手缓缓探入衣下。 槛内槛外,僧俗之别。 这道关隘太高、太严,让人不由望而兴叹,翻过去前,满眼只有这一关,翻过去后,才想起两人之间,隔着的怕是不止一关——他不是什么温柔似水的女子,而是勃勃昂扬的男儿。 禅舍中久无人语,边涌澜跪坐在僧人面前,轻轻垂下眼睫,面上红晕迟迟不退,又觉渐渐开始头晕,连身上都少了几分力气,心中便涌起十分委屈。 “大师,我头都开始晕了……”别人委屈就委屈了,挽江侯委屈了,那是一定要为自己说道说道的,“我……你……你若真不愿意就算了……打不过我,放鬼出来干什么……” 习武之人罕有这样头晕手软的时候,思路清奇的挽江侯,垂眸瞥见僧人左腕的佛珠,便想起其中存了许多不得超生的阴魂,当下委屈得不行,只觉自己头晕手软,定是因为这和尚不知放了哪只鬼出来——鬼蜮之中,自己确实拿这位高僧没什么办法。 “…………” 昙山一时无言,面上极稀罕地浮起一个浅笑,却偏过头去未让身前人瞧见半分——这人口口声声地问他“紧张什么”,到头来自己却是最紧张的那个——紧张到不知从哪一句开始,就全然忘了要换一口气,便是习武之人内息悠长,也经不起他这样气都不喘一口,脸红心跳地瞎折腾。 僧人右手占着,左手却空着,当下也懒得与他废话,只偏过头,伸直手臂,解开禅床上的青帐铜钩,而后伸手一带,将跪坐在身前的人揽入怀中。 五尺青纱冉冉垂落,掩去帐中人语:“澜澜,你再不肯喘气,就更没有力气了。” 风过竹林,绕着叶尖轻巧地来回打着转,惹来竹叶阵阵婆娑,便又投下一地竹影摇曳。 含着春光,咂着风吟,满地影子摇来晃去,如鸳鸯渡水,漾起满池粼波——好一片细细碎碎、深深浅浅、缠缠绵绵、斑斑驳驳。 作者有话说:澜澜:大师,你放鬼欺负我……大师:没有放鬼,不过还是要欺负你。————拉帐子呜呜呜————好了不要吐槽最后三行,放在课文里(?)这段是要被圈出来总结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的自驾游一路顺风~忘了说了,这章比较短小所以明天还有一更 第二十六章 昙山闭关之处在普贤寺后山的千佛洞中。 说是千佛,便真有一千尊佛——佛洞乃是一方天然石窟,高近百丈,正西方一尊石雕巨佛,坐西面东,佛身岿巍,宝相庄严。南北二壁上雕有九百九十九尊诸佛法身,千佛千眼,静静望着立在佛前之人。 洞中有一百零八盏油灯昼夜不熄,却也并非全然不见天日——洞顶有一自然生成的豁口,昼有灿灿日曜,夜有皎皎月华,如金桥,如银练,照亮巨佛宝身。 普贤寺的僧人未在那洞顶豁口处设什么遮风挡雨之物,数百年过去,那尊巨佛的眉目已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却模糊也模糊得慈悲——千佛洞不接待香客,可难免有些不便回绝的贵客,能够得缘进洞一观,往往惊叹巨佛宏伟之余,又要痛惜它受这风吹雨打之苦。 陪同的知客僧却只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道:“世人难避风雨,我佛安能避之。” 昙山一撩袍摆,席地盘膝而坐,执礼入定,与面前那一尊巨佛法身相比,是再渺小不过的一个人影。 而这渺小的人影端坐佛前,在千佛千眼的注视下问道——何谓我佛? 当日一头不知已修炼了多少年的异界神物曾与一位入魔的佛僧道:“你们这人间,无神、无仙、无佛、无魔,所谓修行,都是人的修行。” 而现下一位虔诚修行的佛子,竟也在这佛前,问出了同一句忤逆之言——这人间,可是真的有佛? 默问只在心头,千佛洞中无声无息,唯见油灯长燃,天光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如此不知几个日夜。 不知日夜、不知寒暑、不知饥渴,入定 分卷阅读53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的佛子宛如也变作了一尊石头雕成的佛像,沉寂得几已没了呼吸。 然而下一瞬,僧人突然睁开双眼。 他不再抬头看向佛,如水墨勾画出的眸子半睁半阖,双唇轻启,似在问佛,抑或自问——佛子的最后一问是:“镇住那方印的……究竟是什么?” “你说,他现在正在干什么?” 挽江侯亦有一问,却纯粹是闲的——寺中晨修晚课,行止都有规矩,可没人会用规矩来管他——昙山闭关前不让他出寺,他便听话地给自己禁了足,每日早起在竹林中折枝为刀,习武练拳,午后就抱着怎么也睡不醒的狸奴坐在门口晒太阳。 “说来我还没和他分开那么久过——那十年不算。” 这日已是昙山入关的第十天,寺庙中别的没有,和尚倒是大把,只是唯独没有他想见的那一个。 “他闭关时自是不会想我,那就只有我想他了。” 挽江侯边说边觉得自己吃了亏,又嫌弃狸奴睡得像头猪,也不能陪人聊个天,便手闲地去揪它耳朵上两簇长毛,揪了几把方想起这小东西的本相是个什么样子,略感心虚地停了手。 “……你说他为什么生得那么好看?” 左右四下无人,挽江侯在暮春中捡起一片竹叶,便拾起了满地春情,又忆起那日睁眼便见僧人踏着一头神物沐光而来,背后旭日东升,火霞漫天,当真宛如仙人之姿。 “涌澜,在想什么?” 耳听得熟悉的问语,边涌澜忙抬起头,眼见僧人步出竹林,容颜似比入关前又清减了一分,舒袍缓袖间,不带一丝凡尘的烟火气,仿佛落进这人世历劫的谪仙,步步来到自己面前。 “难不成,是在想贫僧?” 但当僧人向他伸出手,眼中含笑,戏言相问,仙人就变成了凡人——挽江侯无声腹诽道,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神仙,却又比谁都快地握住僧人伸出的手,借势站了起来,笑笑地抱住他道:“我每天都在想你。” 昙山摸了摸他的头,手势中有一分无奈,剩下九分,都是纵容。 翌日二人启程回京,无需再急着赶路,便如常人一般晓行夜宿。 梆子打过两声,更深露重,月上中天。 曾有人间城池亦名“长安”,乃是旧朝古都,本朝定都上京,长安城则改名为奉元。 古都烟云犹在,风流未散,连一间客栈,都起名唤作“琼台”。 琼台高四丈,分三层,石木搭造,雕梁画栋。 三楼天字上房中,竟有一方暖水浴池,池子不大,却造价不菲——白玉为壁,池沿鎏金,这金镶玉的池子俗归俗了些,可也足见琼台奢华。 这么俗的地方,自然是挽江侯挑的——他身上带的银票早被汗水糊成了废纸,但奉元城中最大那间票号背后的东家是谁,除了当今天子,没人比他更清楚。 “大师……”边涌澜上身趴在池边,腰下没入池水,有汗自武者紧实的背上滑落,淌过劲窄的腰身,隐入水中不见踪影。 “……还痛么?”僧人想是被人生生拽进了池子里,身上衣袍未解,全然湿了个透,僧袍下摆在水中浮浮荡荡,掩住了衣下的情景。 “不痛了……” 痛似是痛的——挽江侯手撑在池边,指尖紧紧抠住池沿那道微凸的鎏金线,像要把人家的金子抠回家一般,口中却还要逞强道:“我只是想说… …” 他背向着僧人,眼中看不见他,却要忍痛与他道:“……大师,我不能一日不见你。” 昙山并无言语,只闻水声轻响,波光映出粼粼的烛火——房中四壁架有铜雀灯台,火烛光芒映入水中,也映在了衣上——边涌澜褪下的衣袍胡乱堆在池边,烛火投下的影子攀上衣襟,缱缱滑入衣内,似是眷恋这衣上未散的温度,在衣物间辗转悱恻,时深时浅。 水声渐急,泠泠淙淙,似乱弹的琵琶,胡拨的琴弦。 私语不成句,情声不成曲,这人世间的快活,本就是这样促急慌乱。 “那便日日见吧……” 水声止后方闻人语,僧人语声轻若纸鸢,似还被一缕春风托在云间,手却是稳的,稳稳将人拥入怀中,在他耳边道,“……所见无不是花,所思无不是月。” “…………”不学无术的挽江侯眨巴眨巴眼——他没听懂。 “边涌澜……” 昙山垂眸见他一脸茫然,心中又是莞尔,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却是亲昵。 他低声为他解出这句话中的禅意:“日日是好日。” 奉元城中热闹繁华,挽江侯拖着僧人多盘桓了两天,便见票号的大掌柜亲自找上门,跪拜为礼,又毕恭毕敬地递给他一个火漆密封的信筒。 信筒只得半个小指长短,一望即知专作飞鸽传书之用。 边涌澜将人打发走了,方与昙山笑道:“看来皇上的小舅子的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边说边将信筒拆开看过,将那短短一截纸笺递予僧人,复又笑言道 分卷阅读54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大师,你可知我最怕皇上干什么?” 昙山接过纸笺,扫一眼便将内容看全——纸上只得四字:“速归。文青”“我最怕他不拿自己当皇上,”挽江侯敛去笑意,伸手点了点纸上落款,“每次他对我不自称孤寡,往往没什么好事。” “我与今上一处长大,儿时没少拉着他玩闹,”昙山垂眸不语,便听挽江侯续道,“据说小时候,我听了些嬷嬷讲的传奇异志,便非要拉着他扮神仙,让小太监演妖怪,天天折腾得宫中鸡犬不宁。这些事我本记不得了,他却记得清楚,且还要提醒我别忘记。” “今上勤政克己,偶有闲时,也会写两笔歪诗,画两张鬼画符略作消遣,”敢把天子墨宝称为“歪诗、鬼画符”,可见边涌澜的胆子大到什么地步,“想来他自己也知道,他那诗画是真不怎么地,便也不给旁人鉴赏品评,省得听那些虚头巴脑的溢美之词,偶尔有自己觉得还过得去的,便落一枚‘文青先生’的私印,留起来存个念想。” “我曾问他,‘文青先生’是个什么典故,他却反问我,‘你不记得了么?小时候你可还为寡人起过一个仙号,叫做文青真君。’”“及到后来,有什么他想让我做,我却不愿去做的事,他便总要说,‘涌澜,满朝臣子,朕只信你一人。但这不是朕的皇命,是文青哥哥要你帮一个忙。’”边涌澜不多解释那些“皇上要他去做,他却不愿去做”的事是什么,只摇头笑道:“帝王心术便是如此,可他也不容易,我不怪他。” “涌澜,”昙山方才垂眸不语,不单是在听边涌澜念叨一些陈年旧事,也是在以心识推演夏春秋的去向,“……夏春秋现下人在京中。” “我猜也是如此,”挽江侯面上不见诧色,只冷笑了一声,“但那老头儿不了解文青——文青这个人,把他的江山看得比什么都重,‘定国、安邦、平天下’,他是一心想做一位流芳百代的盛世明君,哪怕仙境为真,他也不见得乐意去,那仙境里可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 “昙山,本侯可以项上人头作保……” “不必,”僧人淡淡看了他一眼,学了他的口气道,“你说点吉利的。” “吉利的就是我们一起回京住下来,”边涌澜牵过僧人的手,握紧笑道,“不管人生还剩几十年,我们天天都要见面,携手白……哦,你没头发,共白头恐怕是不成了。” 食髓知味,便春宵苦短。 挽江侯把他那个什么都敢说的脾气从床下带上了榻间,昙山纵容他轻声软语,绮言求欢,识海中看到欲山千仞,高不知几百丈,仞上闪着点点寒芒。 生而为人,因欲生执,因执生苦。 佛子愿受这一苦,也是他的修行。 欲山千仞,僧人举步登上,不见步步生莲,唯有一条血路。 一条血路,却走得十分痛快,无比安然。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应该是周二吧,如果周二没更就是周三…… 第二十七章 快马加鞭,两日后二人入了京城,片刻都不耽搁,直奔皇城而去。 一别月余,京中亦换作暮春颜色。 保和殿前遍地金阳,挽江侯一步步走上石阶,跨进殿门,眼见天子背身而立,却不下跪,不称臣,只似与寻常人打招呼那般随意道:“我回来了,别来无恙?” “一路辛苦,”天子负手转身,向昙山轻轻颔首道,“大师亦不必多礼。” 实际勿论他说不说这一句,僧人在这君前也只执佛礼——佛子跪佛,不跪君王。 “让那老头儿别藏着躲着了,出来吧。” 以边涌澜的耳力,入殿便听得东暖阁内有一道粗重浑浊的呼吸声,想来不会是夏春秋,而是那位不知该说他是胆小如鼠,还是胆大包天的西南王。 话音甫落,便见夏春秋随西南王自东暖阁中转了出来——挽江侯亦知他前脚入了城门,怕是后脚就有人飞信通传,这俩老头儿是专在这里等着自己,只是他们身后还立着一位目光涣散的年轻男子,却是从未见过,不知到底是何身份,竟敢在圣驾前如此心神不属,魂飞天外。 “这位大师,你先前与朕说过什么,便再说一遍吧。” 天子看向夏春秋,语气无波无澜,面色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正是君王应有的七情不露之貌:“君前无戏言,这个道理,大师自然明白。” “二十六年前,初秋时分,各地有异象频生,其中……” 老僧亦手执佛礼,抬眼望向昙山,半句废话没有,盏茶功夫,已把事情细说分明。 “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 当今天子虽没什么诗画才情,圣贤文章倒确实是熟读于胸,当下引典问昙山道:“大师可也有什么想与朕说的?” “…………” 僧人默然不答,挽江侯亦哑口无言,只觉脑中轰鸣,便再说不出一个字——他可从不知道,入那所谓的仙境还有什么长生不老之说! 分卷阅读55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不仅他不知道,昙山恐怕也全然不知情——倘若僧人知道,便绝不会不告诉他;倘若自己知道,便绝不会让僧人携印回京! 夏春秋口中说的不是别的,那是长生不老——历代帝王,拜佛访道者、笃信方术者、劳民伤财者,求的是寻仙的机缘吗? 求的是那机缘背后的千秋万载,长生久视! 便是挽江侯再了解当今天子,他也绝不敢道,会有哪位帝王在这份长生不老的说辞面前毫不动心。 “君前无戏言,这道理老衲自然明白,”昙山垂眸不言,夏春秋却从旁道,“我一个人的话,自难取信于人,但这位孟公子的生身父母,家中老仆,邻里街坊,圣上俱已亲自见过,难道那么多人都有胆量欺君不成?” “…………” “如这十余人的话仍不能尽信,圣上自可命人走访渝城,挨家挨户问过——二十六年前,那满城重赏寻人的告示,当是仍有许多人记得。” “…………” “师侄,交印吧——这印不是你的,不是我的,”老僧含笑,慢声道,“这天底下的每一件物事,都是皇上的。” 僧人不语、不动,却突闻殿中响彻一声金鸣——挽江侯身上佩刀已非囚龙,不过是路上随便买的一口普通兵刃,但哪怕只是凡铁,却亦在武者心念甫动间,自鞘中长声锐鸣。 “大胆!” 皇上还未说什么,老王爷却可算瞅准有个谄媚立功的机会,上前一步,怒指着挽江侯道:“御驾前不卸兵刃也就罢了,你竟敢……” “无妨,”圣上却摆手,淡声打断他道,“朕的挽江侯在这里,朕就没什么可顾虑的。” 帝王心术,别的不提,拿话挤兑人那是一等一的擅长——天子一句话,便挤兑得边涌澜一口刀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总算知道当日那个落款,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小公子莫怕,若要开印,自不必非要取你的神魂,我这师侄随身那头异兽……” 夏春秋口中又说了些什么,边涌澜已是顾不得听了——心乱到了极处,反而静了下来,只全心盘算若带昙山杀出宫去有几分把握——他太了解面前这位帝王,心知殿内殿外,虽看上去全无防备,但恐怕人是埋伏在了殿顶。 既然以他的耳力,都听不出埋伏了多少人,那便定个个都是百中挑一的好手。 “……莫要以为你们还能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又能逃到哪儿去?” 边涌澜再回过神来,便听那絮絮叨叨的老王爷满口阿谀之词道:“圣上仁善,不与你计较,你还不赶紧放下刀兵,将功赎罪?” “…………” “你不为你自己想想,也要为阖家百口人命想一想,”西南王先前得了皇侄两分好脸色,说话间胆子便大起来,一甩袍袖道,“难不成你还真当自己是皇亲国戚?你敢跑,本王便敢拿你阖家满门……” “住口!” 天子一怒,便如万钧雷霆——这位人间帝王本是个斯文儒雅的面相,声色不动时总难免让人忘了,天子之怒是个什么模样——他只喝了两个字,却吓得西南王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到了地上。 不止他跪了,竟连边涌澜都跪了下来——圣上早有口谕,挽江侯御前免礼,于是便连他自己都忘了,他已有多久没有跪过这个人。 只是这一跪,他跪的不是君王——跪只跪一份养育之恩,一份手足之情,和一份只怕不得不于今日,恩情两断的决绝。 “涌澜,你跪什么?” 天子怒完,却又笑了,亲身走到边涌澜面前,弯腰去搀他。 “朕的挽江侯,从来不必下跪。” 他向他伸出手,口里说的,是一个帝王所能给的,最重的允诺。 重到要让御史言官听了去,怕是要立时撞柱死谏。 只因天子道——“朕的挽江侯不必下跪,因为这江山,在朕心中,本就有你的一半。无论人间仙境,无论千秋万载,无论长生不老,有朕一分,便有你一分——涌澜,君无戏言。” “长生不老……” 皇上亲身去搀,挽江侯就是不起,却闻那自打进了殿就一声不吭的年轻公子突然开口,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多了“长生不老”四个字,竟于此刻忽然回神,喃喃说了句:“长生不老……你们不懂。” “长生不老,你们不懂!” 一句后又复一句,这位孟公子不知何故,突然状若疯癫,疾步冲向殿外,那速度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身法,一个人影眨眼间便冲出门去,无论是跪着不动的挽江侯,还是垂着眼几似入定的昙山,都是拦不及拦。 利箭如电,先是一支,而后便如雨下——殿顶上果埋伏有百余戎龙卫,眼见殿中有人冲出,手最松的一位没绷住劲,一箭射出,正正贯入那人肩头。 须臾间剩余的卫士也看清楚了,冲出来的不是主上,亦非那位君侯,便再没什么好犹豫的,百余人几乎同时松弦,有扎中的,有没扎中的——没扎中也不过是因为,一个人才有多大 分卷阅读56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点地方,实在扎不进那么多箭去。 许是当真在仙境中过了千年,只见这位年轻公子不单身法不似凡人,便连命都比凡人硬上许多,这么多箭扎进去,竟还一时未死,且像不晓得痛般,不回头看上一眼,只仰首向天,举目望向九天之上,口作一声长呼,仿佛把全身的气力,都用在了这烈烈一声长呼之中。 他向天际呼喊道:“——阿怜!” “…………” 边涌澜这下倒是站起来了——他想去救人,又如何还能救得及。 “是贫僧明白得迟了。” 挽江侯一动,便听僧人蓦然开口,说是“迟了”,动作却不再有半分犹豫。 ——“师父,何谓圆满?” ——“到时你自然晓得。” 昙山不晓得。 他不晓得自己这门功法是不是已迈过了最后那一线天壑,却双手合十,再分开时,掌中具现出了那一枚长安印。 印现即离手,无依无凭,浮于半空。 僧人闭目执礼,口中言语却并非是什么经文佛法,只是普普通通一句——“原来这世间,无神、无仙、无佛、无魔,唯有人。” 诸般明悟,皆上心头。 当日以生魂入阵时,僧人便隐有感知;千佛洞中修行时,已了悟了九分;剩下一分,正得自这金銮殿中,天子驾前。 这世间无论男女老幼,无论贫富贵贱,人人都有欲、有贪、有念——佛子代代苦修,可谁知真正镇住了那枚长安印的,既不是苦修的佛子,也不是流传的功法。 一位佛僧,一门功法,如何能与一界天地相争? 佛僧与功法只是依凭,如药引、如容器,所引所盛的,正是这世间最深、最重的,万万人的欲望。 僧人开目,掐诀,结印,身后便有佛影虚现——佛影不大不小,正是一人形貌,面上且喜、且怒、且哀、且惧、且憎、且欲,七情六欲俱混在一处,幻作好一幅众生相! 便在这一弹指,殿中静了,宫中静了,满城静了,天地静了。 天下无人不静,皆于这一弹指间,看到了他们最深的欲求,也看到了伴欲而生的白莲。 生而为人,因欲生执,因执生苦,却又因苦而生。 原来真正镇住了一枚印,一界天地,许人间一个长安的——是这一整个世代流转、欲火长燃、苦海无边的,万丈红尘。 天下人只静了一个弹指,殿中却久无人声,竟是半晌无人回神。 昙山缓步走到夏春秋面前,见这入魔的佛僧头一个睁开双眼。 “原来那门功法……是这样一个用处。” 老僧唇边慢慢浮起一个笑,两道经年岁月留下的法令纹便更显得深刻。 他双眼定定望住僧人,似是想再说些什么,却终闭口不言。 闭口不言,含笑阖目——夏春秋竟不用昙山动手,亦不再说一个字,双手缓缓合十,珍而重之地,行了此生最后一个佛礼,自绝心脉而亡。 满殿沉寂中,突闻一声轻响——那枚长安印,竟就此碎为两半,却不曾坠落于金砖之上。 印碎人散,待天子终睁开眼,凝目看去,便见殿中只剩三人。 长安印,与挽江侯,与那名年轻的僧人,皆不见影踪。 作者有话说:我昨天回家就睡着了,所以在这个诡异的时间更新……下章周四更,可以开新地图了夏老师为什么自己领便当了番外说,放在正文里有点影响节奏我这也是算在一篇玄学文里,高高扛起了唯物主义哲学观的大旗……无神无佛,唯有自渡,么么哒! 第三十章 硬说起来,边涌澜也不知该说自己是被狸奴舔醒的,还是老实承认是被它吓醒的——这头异兽未如僧人预料般睡上半个月就醒转,而是一路睡回 了京城,左右不过一个巴掌大的小兽,揣在昙山僧袍袖中倒也不占地方。 可当挽江侯睁眼时,却见一张血盆大口,口中长舌如蛇信分叉,在自己脸上来回舔弄。 “…………” “昂!” 若不是这声驴叫,他还真一时认不出来它…… 狸奴不知为何化作了本相,明明是只昂然神物,口中却仍作驴声,巨大的兽首垂下来一拱一拱,想来是在撒娇。 “狸奴,既已回了家乡,便且自去吧。” 挽江侯按着兽头站起身,便见僧人自狸奴身后转出,轻轻抚了抚它的头道:“缘起缘尽,无需执着。” “昂……” 死活学不会猫叫,也不复猞猁之形的巨兽低低哀鸣,想再把自己塞进边涌澜怀里,却只撞了他一个趔趄。 “……听话,去吧。” 挽江侯与昙山对看一眼,见僧人轻轻点头,便知此处竟已不是人间,还未及想明自己如何来了此方异界,心头已先涌上离情别绪。 “…………” 神物在人间栖居了二十六载,长伴佛子身畔,纵然 分卷阅读57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心智只如幼童,却也懂得了何为缘法,亦知现下就到了分别的时候。 它口中不再作呜咽之声,慢慢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圆睁的兽瞳中满是不舍之情,伏身垂首,一拜、再拜、三拜,拜别了一场人间尘缘,而后回首纵身,足下涌起轻雾——“——吼!” 神物踏雾长啸,几个起跃,便没入远山,回归自在天地之间。 “此处……” “我与狸奴心意相通,如它所感无错,此处确是印中异界。” “你我如何……” 挽江侯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又闻一声响彻天际的长吟。 吟声未歇,已见空中云翻雾涌,云雾中隐含雷鸣,一只巨大的龙首自云雾中探出,而后银芒耀目,龙身、龙爪、龙尾一一现出形态,龙翔九天之外,落地即化人形。 “…………” “…………” “原来……”挽江侯怔怔看着面前一位银发白裙,欺霜赛雪的女子,口中喃喃道,“……是条母龙?” “…………” 挽江侯见女子细眉一挑,目现不豫之色,心道这玩意儿自己与和尚绑在一块儿也得罪不起,忙十分讨好地找补了句:“原来是条这么漂亮的母龙!” 昙山:“…………” 龙:“…………” “……你们人间的生灵都是这么油嘴滑舌的么?” 无语片刻,女子突然笑了,一笑间又见银芒闪过,光芒散后,女相已变作男身,仍是银发白袍,欺霜赛雪,眉目间却满是冽冽英气。 “我界生灵不分阴阳,男身女相,都是幻身罢了。” 银龙化作的男子摆了摆手,长眉微扬,面色倨傲——如若说僧人的冷是漠然清淡,没什么人气,那这神物的冷就是高高在上,目下无尘——它是天生地养,与天地同寿的神物,确实有此等看不起人的资格。 “什么龙啊龙的,我有名字的,”这只神物虽满脸写着“不想跟你们凡人说话”,口中却清清脆脆,自报家门道,“我叫孟怜,‘不如怜取眼前人’的‘怜’。” “这位神君可是曾经见过凡人?” 昙山启口,难得说了句废话——连人间诗句都能讲出一句来,要说这条龙没见过人,那自是不能的。 “…………” 有名有姓的真龙不知何故,垂眸静了片刻,方才重新开口,不答僧人问话,只对边涌澜道:“你也不用怕我,你凡人的神魂中有一缕此间天地真灵,我不会伤你。” 说完一句,才看向昙山,凝目打量道:“至于你,我看你倒是有点面熟。” “贫僧习有一门封印之术……” “不是那个缘故,”孟怜摇头,“你与曾封印此界的法术确有渊源……可是当年那位金仙的后人?” “…………” “罢了,当年封印成时,我只略有神智,过了百万年,记错了也是有的。” “曾封印此界?”怕也只有昙山这等性情清冷之人,才会不去追究自己是否真有神仙血脉,却准准抓住了那个“曾”字,“现下可真封印已破,两界相隔?” “未必如此,”孟怜如实道,“我是天生神物,却百万年未应天劫,如今只隐有所感,恐怕天劫将至,想来此间封印已破,至于是不是真与人间相隔,我也不清楚。” “没应过天劫好啊,”挽江侯自打离了人间,就变得分外不会说人话,“看在从未遭过雷劈的份上,你也不必太过记恨有封印镇了此界百万年。” “你可是怕我伤他么?”真龙斜目看了僧人一眼,一语便道破边涌澜的心思,“此界封印成时,虽已有一团天地真灵初生,却也山河荒芜,并没有如今这般充沛的灵气,”他遥遥一指远处一座直入天穹的高峰,“那峰顶有一方灵池,此间灵气,便自那池中生出,源源不绝,滋养了此间山河百万年。” “那方灵池……” “便是当年那位封印此界的金仙所赐,”真龙见挽江侯一点就透,也愿多给他一分好脸色,颔首释道,“封印一界天地,哪怕天道责罚,尚不会让一位真仙身死道消,但他既把金身灵力都留给了此界,本座料想他是难逃寂灭破散的下场,又如何还会记恨他。” “…………” 边涌澜一时无语,脑中不免遥想百万年前,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才拥有封印一界之能,又感慨于连真仙也逃不过寂灭死劫,顺便琢磨这神仙死都死了,自家这位大师到底还是不是神仙后人,一个脑子根本不够他用的。 “既已知晓本座名讳,你们凡人也该有点礼数,姓什么叫什么……”真龙本欲让他们报上名来,话说到一半,却又转言道,“你们既自人间来,可曾见过一位……算了,听说你们人间有千万生灵,你们想必是没见过他。” “…………” 挽江侯闻言抬眸看了孟怜一眼,心说好巧不巧,你问的那人我们恐怕还真见过。 只是看这条真龙的神色,想必与那位姓孟的年轻公子有旧,故人那 分卷阅读58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般下场,便连不好好说话的挽江侯,都不愿直言相告,给人……给龙添堵。 “你们得以身入我界,想是各有机缘,”真龙抬手一招,便有云雾成片,“可你们终究不是此间生灵,本座便带你们去那方灵池处看看,或能找到什么回去的法子。” 骑龙而行是想都不要去想,孟怜肯带他们腾云驾雾而行,已算给足了凡人脸面,待终落到灵池畔,挽江侯已与这条龙聊得熟稔。 依真龙所言,百万年间,此间封印曾不止一次松动过。每当两界生出罅隙,总不免有凡人得入此间,但罅隙闭合时,此方天地自然会将人吐出去——孟怜用的就是一个“吐”字,好像凡人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入不了此方天地的口中,咂摸一下味道,就赶紧吐了了事。 “可是……” 边涌澜想道,可是也曾有凡人,据说在这里流连了千年之久,不老不死,但又转念一想,那人实在不便向真龙提起,便又止口不言。 “如何?你可能感受出这池中灵力与你有什么关联?” 孟怜见昙山弯身掬起一捧灵力化成的池水,不由出言相问。 “并无。” 僧人摇头,眉头轻蹙,也不知在想什么。 “发愁无用,”真龙当年匆匆一瞥,虽是已然记不清那位金仙的形貌,却也当真是看昙山有些眼熟,便也愿意宽慰他一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回去了,本座自有地方安置你们,不必担心在此间缺食少穿。” 许是魂魄中藏有一缕天地真灵之故,挽江侯自打入了此界便觉神清气爽,倒真没想过吃什么喝什么,现下听孟怜如此说道,不由有些好奇:“安置在哪儿?此处还有什么神仙洞府不成?” “…………”孟怜一脸“你想得还挺美”,很是像人地翻了个白眼,又伸手招来云雾,带二人去到灵池山脚,散去云雾道,“如何?与你们人间像不像?” 说是山脚,却还未至山下——但见一座人间城池,石砖青瓦,惟妙惟肖矗立在二人眼前,城门上“渝城”二字龙飞凤舞,除了这字与人间那座城池略有相异之处,其他入目的景致,竟已似回了人间。 别的城池若想一览全貌,要从上往下俯瞰,但只有这座渝城,要自下而上仰望:人间渝城是一座山城,二人抬头仰望,便见屋舍木楼鳞次栉比,山城街道错落有致,满城满街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生灵,竟都是凡人模样。 “如住不惯这里,山下还有百里江南——”挽江侯随真龙语声回身望去,便见山下烟波浩渺,如诗如画,正是一眼望不尽的江南写意。 “……他老家在渝城,外祖家却在扬州,”孟怜也不去解释那个“他”是谁,只轻叹了一句,“他说此间寂寞,我便在这灵气最盛之处,为他造出了这些人间景致。” “…………” “也不能说是我造的,我哪儿知道你们人间是个什么样子——这座渝城,这片江南,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我俩一起造的。他来说,我来造,哪里造得不对了,他便指出来,我再改……反正时间长得很,我们不着急。” 孟怜默默望着山下美景,静了半晌,方与二人续道:“你们可知,人间一载,此间怕就过了百年。凡人如能留下,便自韶华长驻,不死不灭……本座以一身修为助他留在此间,却未曾想到……想不到让你们凡人得一个长生不老,原来竟是如此痛苦之事。” “头一个百年,我带他看遍此间景色,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奇景。我们过得十分快活,有我的修为护他,他便不吃不喝也没什么,可是百年之后,他便开始想念人世滋味……” “你们人间的‘咕咚锅’是什么味道?你们可在此间渝城中尝一尝,是不是和印象中一模一样……他说是一模一样的,我们修修造造了五百年,来来回回改了上千次,总该改得一模一样了吧。” “想不想去看看西子湖?他老家虽在扬州,却也很爱那座湖,我们便又用五百年,造出了这片江南……” 话音甫落,孟怜已带二人腾云来到西子湖畔——“第二个千年,我们只造人。没有人的城和风景,如何能像人间?” “你们看到的凡人,俱都不是人,而是此间灵气所化。灵气化人并无神智,不说不动,我们便按照自己的心思,告诉他们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然后看着这些‘人’,每日每夜,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事。” “再后来他就不大认得我了——或为男身,或作女相,我与他相伴了日日夜夜,百年千年,却到了最后,无论我如何用修为护住他的魂魄,他都已经不大认得我了。” “我想用你们凡人的话说,这就是疯傻了吧——他曾告诉我,你们凡人的寿数过不去百年,却又愿望着长生久视……可不试一试又哪里知道,凡人心志,根本经不住千年磋磨。” “不过你们凡人,或许真得了天道眷顾——此间生灵化形开智,少说要耗费千年光景,可我造出的这些人,不过数百载,竟似已有了一点神智,会说一些我们没教过的话,做一些我们没安排的事。” 分卷阅读59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那时我以为他会好起来……他也确实好了一些。” “可又过了三百年,”孟怜一笑,看向二人问道,“你们猜,他与我说了什么?” “…………” 二人无言以答,唯听真龙一字一句道:“他对我说——都、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谁能想到我在这个时候更新了……端午尽量日更狸奴宝宝杀青了,我们来最后盘一盘它 第二十九章 “都是假的!哈哈哈!都是 假的!” 人间一载,异界百年——两千三百年过去了,来自人间的青年仍是双十模样,只是那双不笑也似笑的桃花眼中,再无半点华彩。他揪散发冠,抱头疯笑道:“都是假的!我是谁,我是谁……” “你是……” 贵为真龙的神物满目惶然,突散去男身,化为女相,似是觉得这样更为惹人怜爱一些,拉着身前人的手道:“你是我的孟郎……” “你是谁?你又是谁?!” “我是你的阿怜……你说过,你明明说过……” 女子眼中含泪,便闻天际阵阵雷鸣,隐有暴雨倾盆之兆——可她突又抬手抹去泪,再不肯作楚楚可怜之态,转瞬幻为男身,紧紧抱住眼前人,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你明明说过,我永远是你的阿怜!” “对……阿怜……是我对不起你……阿怜……” 青年有片刻得了一丝清醒,便亦抱住身前人,木然地,反反复复地对他说:“阿怜,对不起……对不起……” “…………” 男子欲低头去吻他,却又见青年将自己推开,痴痴笑道:“千年一场大梦……都是梦……都是假的……” “哪里假,我可以改,”真龙仍作男子之貌,却切切拉着人问,“郎君,哪里是假的,我可以改……” “你是假的,我是假的,都是假的,都是梦……” “…………” 他无言封住他的神魂,让他陷入沉眠,不再作无用的分辩。 “后来他睡着的时候,总比醒着的时候多,”真龙自回忆中拔出神思,笑与二人道,“可也不能一直睡下去……好在有一日,那日他精神好了一些,我们便一起坐下来吃了顿饭,”孟怜边说边走,引二人到西子湖畔,一座临湖而建的小筑前,“饭吃到一半,我突感应到,镇压此界的封印有所松动,竟开了一个罅隙……” “…………” 边涌澜与昙山对视一眼,心知那道罅隙,应是夏春秋当日在山中开印所得。 “我也不知道那道罅隙能开多久,便一瞬都不敢耽搁,将他送回了人间。” “…………” “我曾听他说,你们人间的话本上,但凡生离死别,总要没完没了,写上许多回,”孟怜摇头笑道,“可原来真到了分别的时候,我都不及跟他说些什么,也是不敢耽搁这一句话的工夫。” “…………” “不过那罅隙倒也开了有两刻之久,我看着那道罅隙,也有一瞬想过,自己是不是也能随他去你们人间?”真龙再摇头道,“可又知道,像我这样的神物,哪怕拼着修为不要,也是去不了的……天道不允。” “…………” “于是便只能看着那道罅隙闭合——早知有两刻钟的工夫,我许是该对他说一句道别的话……不过其实也没什么想说。” 此番言语,若自凡人口中道来,自是至凄至哀,但自这活了百万年的神物口中道来,却平平淡淡,并无什么哀思可言。 “这位神君,贫僧有一事相求。” 昙山突从旁道:“凡人魂魄本有轮回之道,可也有些凡人的魂魄,因故不能再入轮回,贫僧想将他们留在此间,抹尽前生记忆,了净凡尘因果,神君可否看顾一二?” “自无什么不可,”真龙应允道,“不过你也不用非给我找点事做,他们能否融入此间,端看他们的造化吧——本座天劫将至,能不能过这一劫还未可知。” 僧人轻轻颔首,抬腕取下佛珠,挥手间便见百余阴魂现出形貌。真龙随他挥手,便又见此间灵气星星点点,融入阴魂之中,许给他们一个归宿。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阴魂在现形刹那已尽数消去前生记忆,却也晓得感恩,齐齐向三人叩拜为礼,方化为道道流光,没入灵气造就的街巷之中。 孟怜目光追随道道阴魂而去,最终驻留在街头巷口,一处字画摊前。 边涌澜看着这条真龙缓步走向那处摊前,却不记得方才那里有什么字画摊子——“老板,醒醒,开张了,”孟怜敲敲字画摊主支起的木桌,笑着看向他道,“闲着也是闲着,来写幅字看看。” “这位公子,你要求什么字?” 字画摊主本支着头打盹,闻言抬起头来,便见容色如玉,桃花眼不笑也似笑,脉脉含情地看着摊前人。 “便求一幅……”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分卷阅读60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青年含笑问道,“以后我就叫你‘阿怜’可好?” “……你是真不打算回去了么?” 青年身前的女子银发白裙,本是欺霜赛雪之貌,却不知为何面生薄红,偏头问了一句,又觉自己化成女相没什么气势,心念一动,便头一次在青年面前幻作男身。 “别以为你油嘴滑舌,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真龙倨傲道,“我以前也见过人的,你们凡人最是贪财好色,却不知我界生灵不分阴阳……” “好了好了,知道你变成男人也好看,”青年短暂愣了一下,愣完又笑了,笑着糊弄一条龙道,“你若愿为男身,那我们做兄弟也好,”口中说着“做兄弟”,却又抬手轻轻点了点龙的下巴,“既做兄弟,你便随我的姓吧——姓孟名怜,‘不如怜取眼前人’的‘怜’,好不好?” “……随便吧。”龙没好气地白了凡人一眼,却吃亏在不晓得人间,嫁了人可也是要冠夫姓的。 真龙心念甫动之间,以灵气幻化出的故人,自是全然依照神物心意,为他写下一幅字——诗有两句,字却终只写了半行。 但闻一声清吟,天际云翻雾涌,真龙化为本相,长身直入云霄。 “边涌澜,”龙翔九天之上,又闻一语遥遥传来,“你可知你魂魄中既有一缕天地真灵,你的喜怒哀乐,本座自能感到几分?” 真龙神俊,鳞甲闪着冽冽银光,巨大的龙身在云雾间自在遨游,探首问凡人道:“本座以为他回了家,便终能过得快乐。可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心中悲意为何?” 龙吟又起,神物不待凡人作答,便又拔高千丈,隐入云端不见,竟是不再等一个答案。 神龙既去,那随他心意化出的故人,便亦随之消散。 唯余一纸白宣飘落,纸上龙飞凤舞,是一手极漂亮的行草。 神物不知,这半阙人间诗词,实则不是两句,而是三句:半行“满目山河空念远”,与留白的“不如怜取眼前人”之间,却还有一句,“落花风雨更伤春”。 挽江侯举目而望,只见西子湖畔无风无雨。 花正好,春正浓,这景致自打造出来,便是依着谁人心意,不作四季轮回,花逐流水之态。 那本应是永永远远,千年万年——正当时节。 龙飞走了,把两个凡人扔在了一处假人间。 两人在这假人间中盘桓了几日,也终明白那孟公子为何说它假了。 许因此间灵气纯澈,化生出的人形,虽只粗开神智,却也略打几日交道便能觉出来,那可真是个顶个的好人,教都教不出一个坏坯来。 山上山下,无论“渝城”还是“江南”,倒是真于此间,应了那“天府之国”、“人间仙境”的美誉——这一处假人间中,家家安康、户户平顺,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面上带笑,不争、不吵、不骂,不求名,不逐利,无爱恨嗔痴之心,无生老病死之苦,日复一日过着恬然喜乐的日子。 ——怡然喜乐,所以是假的。 凡人生而短命,没有长生久视的心志,无论如何不想忘、不想变,也还是忘了、变了;人间有苦厄愁怨,若有一处无苦无忧的人间,那便自然是假的。 挽江侯与昙山信步走出这一方“仙境人间”,摇头与僧人感慨了两个字:“人呐。” 莫说那位孟公子在这里住着住着就疯了,边涌澜觉得,自己要在这里长长久久地住下去,恐怕也得疯——在了解人的人眼中,它假得让人毛骨悚然。 一念至此,挽江侯自己也觉得不大吉利,遂不再多想,牵了僧人的手,与他漫步在人世没有的美景之间。 此方天地虽抬头不见日月,却也有昼夜之分。夜间并非伸手不见五指,而是遍地生出清辉,山披银纱,水泛莹芒。应是因为此间灵气充沛,入夜便现出华光。 走出了假人间,边涌澜反而觉得自在些,与僧人在一道浅溪边驻足,背靠着一棵古木,眼见溪如宝带,熠熠生辉。 “虽是不知如何才能回去,但不管要在此间留多久……”他将昙山拉至身前,微仰起脸,看着他道,“哪怕是一千年、一万年,我也一定不会忘了你。” “…………” “大师,我对你的心意,永如此时此际,”他拉过僧人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永远不变,永远不忘。” 隔着两层衣衫,昙山摸到眼前人的心跳,稳稳当当地,一声连着一声,串起一个承诺。 而佛子自己的心跳,却突于此刻乱了一拍——古木叶间点点星芒,映亮眼前人的眉目,那眉目间的神情,是至深、至切、至纯、至真——凡人口中,如何敢说“永远”?可自眼前人的口中说出来,偏就真到了十分,仿佛真能许一个千年万年,地久天长。 昙山垂眸,突然撤手,右手取下左腕的佛珠,又拉过眼前人的手,为他把佛珠戴到了腕上。 “便自此时……” 阴魂已得了造化归宿,佛珠不冰不凉,只在佛子手中捻了三十余年,带着他半生岁月留下的温 分卷阅读61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度,交给了他的心上人。 佛子再不称佛,便自此时,再无我佛——他对他说:“我的涌澜,时时在心头。” 作者有话说:谁能想到,我又在这个诡异的时间更新了…… 大师和澜澜,四舍五入这就是领证了啊孟公子不是为了长生不老才留下的,他是真的喜欢龙呀孟家两口子会HE的,回头番外找补要看龙和人一直甜甜蜜蜜的故事,一定要去看《铜钱龛世》,我不允许有人没看过玄悯大师和薛皮皮!薛皮皮那张嘴哈哈哈,想把他供起来! 第三十章 吻如业火, 灼痛神魂——边涌澜从不知道,原来这个冷冷清清的人,真正热情起来时是这个模样。 他与他有过欢好缠绵,自以为已深谙了他的力道,他的温度,然而却在这一吻中,惊得全然乱了方寸,待终拣回一瞬呼吸,竟破天荒地说了两个字:“不要……” “澜澜,你可知你说不要,也像在对我撒娇?” 僧人语声沉切,动作却是轻柔,说话间衣裳暗解,罗带轻分,两人衣物不分你我地滑落在了一处,两道人影亦不分你我地纠缠成了一条。 幕天席地,清辉如雪——莫说只是如雪,便是真雪,怕也在人影翻覆间化了个干净。 边涌澜身下垫着自己的袍子,只觉自己也像那衣袍一般,变作了薄薄一片——袍子好歹是片布,他却变作了一片纸,被人攥进掌心,揉皱了又展平,展平了又揉皱,恨不得把一经一纬都抽出来,捏在指间细细捻过。 他说不要,却也只有头一声是慌不择言,再说下去,便也只是在向人低低切切地撒娇了——这样也不要,那样也不要,可是这样那样,都是无穷无尽的快活。 情思如水,水本无形,流到山间,才随着山势,描摹出山的形状——他拉低他的头,附耳轻轻告诉他,那山是什么形状。 “涌澜……” 佛子不再是佛子,只变作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低叹一声,亦将唇附到他耳边,随身下人窃窃私语,告诉他那山有多高,水有多深,而自己,又有多快活。 似断帛、似裂锦,绸般滑火般热,飞瀑自九天直下般激越淋漓。 他不再说不要,他想要——想要而不得,他几是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软声求道:“大师……度我……” “度去哪儿?”僧人却垂头,细细吻着他湿漉漉的眉眼,一字一吻地驳道,“我的涌澜,从此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去。” 人间有云,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佛不度相思,不毁姻缘,待到两人倦极而眠,天地间却突有奇景乍现——昙 山在人间活了三十余年,生平未曾有过一梦。 他本似生来就不会做梦一般,却在这方异界间,终得一梦。 而一梦,就梦到了万年。 异界天地间,突有灵气化为仙葩。 似兰似莲,又如昙花般方开便谢——此界灵气乃金仙所赠,百万年后,已与这方天地融为一处,再回不到仙君身间,却在感应到仙君神驾的一瞬,俱化为花形,万花齐现,开谢为礼。 边涌澜醒来时天光已明,他整好衣冠,眼见僧人仍沉沉入眠,便自去溪边洗漱。 此间草木常青,不衰不败,可当边涌澜掬水净过头脸,却在抬眼间,只见溪水上游一株盛放的花树,飘飘摇摇落了一朵花下来,随着流水来到他的手边。 边涌澜捧起花,走回两人相拥睡了一夜的古木下,便见僧人也已起身穿戴齐整,却似还有些晨起的愣忡,垂了眼不知在想什么。 “喏,给你。” 突有轻风拂过,边涌澜立在晓风晨露之中,笑笑地递给僧人一朵花:“你既送了佛珠给我,本侯自然也该给你备份回礼。” 话说出口,挽江侯却又觉出一丝羞赧,也不知诸般荒唐事都做了个遍,他现下才来害羞个什么劲:“……这花可不是我手闲揪的,是它自己落下来的,想来也是愿意让本侯借花献佛。” 似辛夷,但非辛夷——此界没有人间木兰,却也有花似辛夷之形,瓣瓣饱满如紫玉,托在人的指间。 边涌澜眼见僧人微抬起眼,不知为何,似是犹豫了一瞬,方伸出手,接过了那朵花。 他不晓得他为何有一瞬犹豫,却也无暇深想,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的美景——僧人微抬的眸中,有太多、太多的情意,多得似有了重量,沉沉地堆在眼中、坠在眼角,本就微垂的眼角被那情意坠着,像不能负荷般,令眸子再抬不起一分。 然后僧人笑了——这一笑,便真姿容艳绝天地,美如一尊真仙。 ——“你本为仙,仙人不可妄涉尘事。” 一梦万年,人间万年之前,有金仙遥遥立于天外,眼见此界本已有生灵启蒙开智,却又注定生灵涂炭——人间界中竟又有一界初生,两界不能同存,人间处处惨象,那些刚刚启蒙开智的生灵,在天火、地动、洪水间苦苦挣扎,微渺如尘,却又以尘埃之姿,欲与天 分卷阅读62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地相争。 天有天道,仙有仙规,一方过路神仙,却愿为这人间逆天而行,翻手祭出一笔一砚,取心头精血,蘸血为墨,在宝砚上书下“长安”二字,将那初生的一界封入砚中。 砚化为印,同神笔一起落入人间——仙人一笔定乾坤,却也不愿偏袒一界,便将金身灵力,尽数赠予那方印中天地——他合慈悲道位列仙班,道心亘古坚定,如此为之,还过不过得了天罚,不在他的神念之中。 “你既执意要救这个人间,便去做个人吧。” 天罚须臾便至,天道却叹了一句,只罚他坠入人间,可见天道也讲情面,愿为这至圣至善的仙人留下一线生机。 可坠入人间的,却不止这一位神仙——初生一界中已生出一团天地真灵,真灵无神无智,却似也有不甘之意,封印成时,偏有一缕挣了出来,同仙人一道坠入凡尘,又因无依无凭,本应消亡在这处凡尘之中。 “…………” 仙人看着这一缕天地真灵,不忍它就此消泯于此间,便为它寻了一个生来无魂无魄的人间婴孩,以最后一线神识,助它生出凡人的三魂七魄,而一介真仙神识,就此归于沉眠。 婴孩得了魂魄,便闻一声啼哭——人间婴孩,生来俱要放声啼哭,可这孩子哭的,却似和其他孩子不大一样。 他有一瞬看到了一双眼。 似有一双眼睛,最后深深注视了他一弹指,一眼之中,有悯、有情。 他因那一眼慈悲之情而哭,哭完了,便忘了——三魂七魄俱全,生生世世为人,他便什么都不再记得。 金仙法力可封印一界天地,却连神仙也做不到让两界彻底相隔。 两千年过去了,五千年过去了,七千年过去了,封印上的法力渐消渐无,笔杆峰脚下却徐徐行来一老一少,一师一徒——金仙慈悲,神识都已沉寂,心头精血仍不忘护佑这片人间,便自笔尖两滴残血化出两具人形。 人形做这人间以为的慈悲之貌,两位佛子并无仙人记忆,只记有一门封印之术,一门观想之道,和一门生来就有名字的功法。 那门功法,唤作“众生相”。 “你可知天道责罚,罚在了何处?” 梦中有一语叹问,僧人醒来,便明悟了那个答案。 他合慈悲道位列仙班,却以仙身干涉人世,天道罚他,只因那超然世外,高高在上的慈悲,违背了慈悲的真意——天道便罚他历经人世、见遍众生,去看人,去懂人,去做人,去想一想…… 你做了人,可还愿意救人? 昙山微微抬眼,接过一朵花——他眼前没有众生,只有这一人。 三千年轮转,他终于为了这一人,真真正正地,做了一个人。 终是做了人啊——他心中有喜,喜在这人自晓风晨露中走来,微红着脸,笑笑地递给他一朵花; 他心中有怒,怒在明了了天道留给他的选择,这一个选择,已等待了他万年;他心中有哀,只因他接过那朵花时,便给了这已等待万年的选择,一个尘埃落定的答案;他心中有惧,怕的不是自己选择的命途,怕只怕他放在心上,护在心间的那个人……他本愿他一世无忧,一世快活,一世不知,悲苦为何……却怕是,做不到了;他心中有憎,憎的正是这个他愿舍身相护的人间……这个人间,配、吗? 可他心中也有欲:他做了人,便终懂了人。 私欲、贪念,他的涌澜啊……本应是永远记得、永远不变,时时在心头,岁岁伴身畔;痛悔、嫉羡,早知有今日,他宁愿他从未见过自己,从未记得自己半分……携手白头,那红尘中得幸相伴一世的人间眷侣,是真于此时此际,得了神仙嫉羡;还有情与爱——他做了人,才晓得人间情爱,不说拿起、不提放下,不计前因、不问后果。 原来所谓情爱,只是在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晨,他自他手中,接过一朵花来。 他看了、懂了、笑了,便接过一朵花,做了一个选择,攀过了一线天壑——僧人拈花一笑,立地成佛。 “……涌澜,来。” 佛对人说“来”,却自走前一步,站到了人的身前。 他低下头,深深切切地去吻他——边涌澜看着昙山低下头,含笑吻上自己的唇,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心头却莫名闪过一丝慌乱。 他慌什么? 他这样问自己,便忆起那闭眼的一瞬,他竟似看到身前人眼中的情意,那样沉、那样重,便终化成了实形,化为了…… 边涌澜睁开眼,定定看着眼前人,眸中再无半分情意,只有一片茫然。 他来不及问这不认识的人,你是谁? 便在下一瞬,身形于这方异界间,彻底隐没不见。 真佛抬手,以金身为引,以业力为凭,双手合十,含笑阖眼间,便做成了一件万年前未能做成之事——打破此界封印之时,两界若即若离,危如累卵,只待他做下一个选择。 他若生而为人,仍愿救人,天道便也愿成全这份真正的慈 分卷阅读63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悲,准他暂塑金身,舍一身,救万万人,第二次;他若不愿救,却也没什么责罚,万年之前罚已罚过,自此无非两界各安天命,再交汇时,存一界、亡一界罢了。 既已成佛,便是选了救世的慈悲——天道之下,这诸天万界修成的唯一一尊真佛,含笑阖目,抬手合十,便以一己之力,将两界彻底相隔,从此各自久安。 作此等逆天改命之为,注定是金身破散,神魂寂灭的下场——万年前天道还能为真仙留一分情面,万年后却也对真佛爱莫能助。 然而重塑金身,与金身破散之间,他到底是这诸天万界之中唯一一尊真佛——佛以佛身,吻了一个人,封了他的记忆,赠给他一份救世的功德,送他回了人间。 佛给两界留了一个长安,给人留了一份功德,给自己,留了一滴泪——金身寸寸破散,连齑粉烟尘都不曾留下一分。 只有一滴泪,终于落到了地上。 泪滴落地,山河同悲。 作者有话说:生离死别,不用写上许多回,一章搞定=v=大师笑也笑得很美,哭也哭得很美,这不是刀,是糖啊因为肯定会HE,所以中间的过程,也就不觉得虐了,总觉得哪里有点遗憾(不是)。 第三十一章 永延五年的晚春,这人间似是同二十六年前一样,有那么一丝不太平— —有人听说西南之地曾天生异象,山崩地裂,不过后来倒也没闹出更大的祸事。 后来只有一日,朗朗乾坤之下,这天下所有的凡人,都忘掉了一个弹指的光阴,忘了那一弹指间,他们看到了什么,忘掉了一弹指的寂欲。 凡人只记有一场大雨,天下之大,却处处都有雨水落下,又落了一刻便雨散云开。 雨水止于一声佛钟长鸣——天下万间佛寺,万口佛钟,竟于同一瞬不敲自鸣。 那一瞬间,人间只能听见这一声佛钟长鸣,铺天盖地的雨水便在这一鸣间遽然止歇。 雨散云开,凡人唯见长虹贯日,横贯了这一整方人世,一整片人间。 那日之后,各地大大小小的寺庙,着实叫一个香火鼎盛,求神拜佛的人真是踏塌了不知多少根门槛。 人人都道,这人间怕是有真佛显灵,于是赶忙趁机去庙里上一炷香,求去病消灾者有之,求家宅和顺者有之,求财名福禄者有之,求姻缘好合者有之,还有那顶贪心的,跪在佛前求菩萨:“保佑我以后万事如意,心想事成啊!” 囚龙江南青山如黛,山脚处有一个小镇子,名唤“喜旺”——喜旺镇虽小,却依山傍水,风水当真是不错,吉利得就跟这镇名似的,镇上几代人都没什么大病大灾,虽也没出过什么大富大贵的人物,小日子也是过得喜悦怡然。 人日子过得好了,心思就善,有捕鱼为生的镇民,有日竟从江边拣了个大活人回来——这人并不是失足落水,被渔夫救了回来,渔夫见到他时,他正坐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出神。 渔夫以为这小伙子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心事,怕他有轻生之念,忙停舟泊船,想要劝上几句。结果一细瞧,又道是自己想岔了——只见那青年神情安宁,叼着一根芦苇,静静看着江水,明明只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生得那叫一个鼻是鼻、眼是眼,俊得不行,却让人一眼看去,先注意到的,不是他风华正茂,容姿俊美,而是让人觉得,怎能有人的神情这样宁、这样静。 “小伙子!” 渔夫是个中年汉子,不仅心善,而且热情,见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再怎么宁静,到底孤单了些,便出声招呼道:“吃了吗?” 正是晌午饭的光景,渔夫在船上熬了一锅杂鱼,带着家中婆娘为他备的干粮,还偷偷摸摸自己打了壶粗酒,当下摇摇酒壶,热情地邀一个不认识的人道:“要还没吃,过来一块儿喝两盅?” 青年坐在江边石上,叼着芦苇,望向江畔渔舟,突地一笑,也不等那船靠近泊稳,竟掠水飞渡,身姿蹁跹地上了船,竟还是个身上有功夫的。 “哎呦喂,”渔夫不懂武功,只能看出这小伙子的身法真是漂亮,一拍大腿,嘴中蹦出一个打说书先生口中听来的称呼,“这位……这位少侠!你叫啥啊?” “不记得。” 这位“少侠”却语出惊人,淡笑摇头道,“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不记得姓甚名谁,不记得年方几何,不记得家住何处,不记得打哪儿来,不记得往哪儿去,酒喝了几盅,渔夫也问明白了——这人就记得……他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事儿可咋办? 看这小伙子康康健健,也不像是生了病,撞了头的,渔夫跟他喝了几盅酒,便觉得自己得揽了这个事,好心问他:“要不……你先跟我家去,好歹先有个地方住,万一这一觉睡醒了,就想起来了呢?” 青年竟也不推辞,干干脆脆地点头道:“行啊,谢谢。” 然后这一住,就不止住了一天——一觉睡醒,青年也没想起来自己是谁,却在这喜旺镇上,就此住了下来。 镇民心善 分卷阅读64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热情,怜惜他生得这样俊,可偏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疑心他是什么大奸大恶,躲避官府通缉的要犯,七手八脚地为他在镇上找了处闲置的空房,送他被褥家什,让他能有个安顿的地方。因自江边把人拣了来,大家就唤他,“江公子”。 如此过了几日,江公子就变成了小江——这年轻人虽说什么都忘了,话也少了些,人却非常和气,因寄居的空房在镇上一位乔姓大娘家中,便每日帮乔大娘打水劈柴,修补好了茅房漏雨的棚顶,又顺手堵上了西间的耗子洞。 乔大娘生了三个闺女,都嫁了出去,前年老伴去了,平日虽有乡亲帮衬,但到底晚景寂寞,这下乐得每日脸上都挂了笑,顿顿要做上一个拿手菜——自己吃饭可以将就,但小江既在她家搭伙,那定是不能亏了他的嘴。 不仅乔大娘喜欢他,镇上几乎人人都喜欢上了这个小伙子——他初来此地,一副姿容不凡、知书达理的模样,听说还会功夫,却不自矜身份,谁家有点什么事,都愿去帮个手。 镇上正有人家娶亲,要起新房,他看到了,一个人便把新房上了梁,直让老木匠啧啧称奇,一来奇他力气大,二来奇他明明没盖过房子,却什么都一学就会、一点就透。 要说泥瓦木工是粗活,学得快也就罢了,可乔大娘扯了布说给他做身新衣裳,他也能看一看就看出门道,那针脚比寻常女儿家缝得还细密,也是有意思。 镇上人各有营生,日子过了半个月,猎户上山,渔夫下水,药郎采药,全都愿带着他,不图别的,就图他那张嘴,简直是说什么有什么,要什么来什么——不管是山里多难觅的野兽,水中多难捕的大鱼,又或是多稀罕难找的草药,带着小江去,他说有收获,便定有收获——几次下来,唬得拣人回来的渔夫睡前躺在炕上跟自家婆娘唠叨:“我这是不是把江神拣回来了?小江这命也太吉利了点,又啥都不记得,没准就是江里的神仙……” “哪有这么好说话的神仙,”他婆娘笑了一句,却也奇道,“不知这孩子原本生在什么人家,这运气得是祖上积了多大的德。” 不止镇上大人喜欢他,孩子们也喜欢他——小镇只有百十来户,子孙运却挺旺,镇上小儿下到三岁,上到十三岁,天天跟在这位“特别好看的哥哥”后头,吵着要听故事:有日这位江公子去镇外繁华些的县城里转了一圈,买了些书回来,镇上人识字的不多,不晓得他看的是什么书,却也听那有几分墨水,还考过乡试的老童生道,小江可不得了哦,那是有过目不忘、过耳成诵之能,若愿做学问,考个功名还不是轻而易举。 只是看这位江公子,却没有一分一毫做学问的心思,过目成诵的本事,全用来给孩子讲故事听了,可见对功名没有半点兴趣。 所以说了,这位命特别好的江公子,可当真是学什么会什么,看什么懂什么,想来自能干什么成什么——无论是想出名还是想发财,镇上人都觉得,若是小江愿意去做,定是什么都能做得成。真应了渔夫婆娘那句话,这得是积过什么德,才能有这样的运气,简直是天生菩萨眷顾,许给他四个大字:心想事成。 只可惜他既不求名也不图利,偏愿在这镇上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偶尔乔大娘见他在院里晒太阳,安安静静地也不知在琢磨什么,手中握着两块碎石,看那模样,若拼成一块,便像是一方半个巴掌大小的石印。 “小江,你可是想起点什么来了?” 乔大娘也曾这样问他,却见那孩子翻手把碎印收进了怀中,右手轻抚过左腕上的佛珠道:“没有,什么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算了,你愿意在这儿住多久就住多久,大娘去给你切块瓜吃。” 乔大娘到底是年逾七十的老人家,有句俗话道“人老成精,物老成怪”,她大字不识一个,却也懂得看人,于是问过一次,便就不再问第二次——这孩子虽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那安安静静的模样,让人看着难免替他伤心。 活到如今这把年纪,乔大娘别的不晓得,只晓得人活得久了,便什么都能过去,什么都能忘记。 记不得伤心事本是份福气,只是话说回来,哪怕像她一般,活到七老八十,什么都熬过了,熬忘了,半夜三更躺在炕头上,打记不清楚的梦里头醒过来,仍有心口发疼的时候。 陈年旧事,故人身影,什么都能忘了,却还记得痛。 乔大娘未尝没想过给小江撮合一桩亲事,镇上与她一般心思的人怕也不只她一个,却没谁真问到小江跟前来——不是因为对他不知根知底,而是觉得这十里八乡,村野之地,实在找不出一个配得上他的姑娘。 且又说不准,哪天人家就自己想起点什么,或是人家的亲戚爹娘找上门来了? 满镇人都喜欢小江,却也都觉得,这人总不会真在他们这镇上安家落户,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只是满镇人也没谁能够想到,待这位江公子真离开时,会惹出这么大的阵仗——七月初的一日,家家户户早起刚洗漱完,便闻镇外马蹄声声,铜锣开道:那是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排场 分卷阅读65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没见过那么大的官,也没见过那么多带刀配剑的兵士。 可勿论大官还是兵爷,却都在乔大娘的院门口都跪下了——一百多人齐齐下马,齐齐下跪,对立在院门口的那位江公子齐声拜道:“恭请君侯回京!” “那就走吧。” 那位江公子却只静了片刻,便闲庭信步一般从这一百多人面前走过,挥手道:“起来吧,莫扰了旁人清净。” 七月初十,中吉,大晴。谢喧斋外草木葱郁,百花鲜妍——京城里已是盛夏景致,皇宫御书房中却不如何燥热,冰盆袅袅冒着白烟,同静燃的檀香混在一处,不闻半分人语之声。 “澜澜!澜澜!” 突闻语声聒噪,却是陈公公轻手轻脚,奉命捧着一只鸟笼挂到了廊下。笼中一只当今天子打小养起的鹦鹉,许是见到了什么熟人,兴高采烈地扑腾着翅膀,边作人语,边用鸟喙去啄笼门,一副迫不及待想扑出去的模样。 “你看,连它都记得你,”天子一身常服立在廊下,对身前人道,“朕小时叫你澜澜,它听多了,便一直只叫你澜澜,这么多年了,再改不过来。” “…………” “你说你都忘了,可是真都忘了?” 君前无人敢不答话,但这天子驾前之人却竟敢一昧沉默,半晌只摇了摇头。 “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记得?” 这人不答话,不下跪,不称臣,天子口中却听不出丝毫怪罪之意,只温言续问道:“朕与你……那么多年的情分,你都不愿记得么?” “…………” “若真想不起来,就在这里慢慢想吧,”圣上转身进了书房,不回头地补了句,“跪着想。” “你说……” 天子口中无怒,面上无怒,心中却是动了真怒,怒到明明惯常克己,这日却在谢喧斋中自斟自饮,外头那人跪了多久,他便喝了多久。 酒喝到最后,想是真的醉了,天子一手支头,一手执杯,问悄无声息随侍在旁的老内侍道:“你说他……” 却又久久再无下文。 “他不记得,也不愿留下……”过了足有一炷香的光景,天子方续上前文,问陈公公道,“你说,是真的吗?” “……老奴不知。” 陈公公不敢不答天子问话,便只道不知。 “朕也不知道,虽是不知道,却有一千个法子把他留下,”天子醉也醉得口齿清楚,含笑问道,“……可我留他干什么?” 老内侍终是不敢言语,双膝一弯,跪到了地上。 没人陪这位孤家寡人聊天,他便在心中自问自答:留他干什么?或可留他求一个长生不老的妄念——那位长庚寺的僧人虽是遍寻不得踪迹,但他未尝没有听闻,他的挽江侯与那位僧人所交匪浅,留人在宫中,总也是条线索;留 他干什么?或可留他求一个春花秋月的陪伴——代代帝王,皆称孤道寡,他却在今日前,从未真觉得自己是什么孤家寡人,他自小便有涌澜陪他,留人在宫中,总也是份温情;留他干什么?或可留他求一个不能言说的念想——因为不能言说,便连在心中自问自答,都不能再多言一分。 “安邦、定国、平天下,”天子再开口,却突然说起旧事,“涌澜打小不喜欢读书,我便笑话他,连兵法都不肯读,以后可不敢叫你带军领兵,白瞎了你一身好武艺。” “…………” “你知道他是怎么回朕的?”老内侍默跪无言,皇上却也不是真要他说什么,只兀自笑道,“他那年才十三岁,却对朕说,‘殿下,日后你有文臣为你安邦,有武将为你定国,还有我可为你平天下。’”“…………” “后来朕铸了这把囚龙给他,”天子抚过一把特为那人寻回来的宝刀,“赐刀那日,我说了什么,你总该记得吧?” “……老奴记得。” “可惜……” 天子放下酒杯,放下又拿起,突掷杯于地,便闻一声清响,清清脆脆,粉身碎骨。 “圣上息怒。” 老内侍口中说着息怒,语气却也没什么惊惶之意,只膝行一步,叩头道:“老奴斗胆,和圣上说一说老奴不入耳的身世。” “老奴六岁跟着家里人来京城,本是投奔亲戚。” 天子不说允,也不说不允,陈公公便伏地说了下去:“后来家中薄财反被亲戚骗光了,我爹上了吊,我娘养不活三个孩子,我便自卖入宫,给弟妹求了条活路。那年老奴八岁,年纪已有些大了,能熬过来是九死一生。” “再后来我想出头,就央求一位能说上几句话的侍卫教我武艺。那侍卫心肠好,跟我说,他练的刚猛功夫我学不得,若硬要学,早晚有场大罪要受。” “可老奴一个阉货,也没什么挑挑拣拣的余地,既是实在想出头,便还是要学,侥幸活到这把年纪,浑身的关节都不中用了,这一日日的,也就是活着受罪。” “只是活到这把年纪,老奴却也没有一日后悔——当年入宫不后悔,当年 分卷阅读66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学武也不后悔,这人活着,总无非四字,有舍有得。” 千倾宫阙,有些秘闻,旁人不晓得,陈公公却清楚。 那方长安印背后干系着怎样一个妄念,这妄念又要天下百姓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心中自是清楚不过。 心中清楚,却又磕了一个头,最后亦只说了四字:“——皇上圣明。” “……既是关节不好,就起来吧,”天子笑了一声,却也不知在笑什么,“一个两个都跪着做甚。” 他拿起桌上囚龙,举步走向门外,虽说醉了,脚步却也不见虚浮,走得很是稳当。 “你可知……” 拉开书房门前,天子却又停下,不回头道:“你应是知道——十年前那位僧人开堂讲经时……那一日你也在。” “…………” “你可知那日朕看到什么?” “……老奴不知。” 圣上摇头一笑,伸手拉开房门——到底是被龙气眷顾的天子命格,十年前长庚寺中看到了什么,他记得;十年后金銮殿上看到了什么,他也记得。 ——因为记得,所以舍得。 圣上持刀出门,挥手让挽江侯平身,待他站直了,方将囚龙递给他道:“这刀你可还认识?” “…………” “接刀吧,它本就是你的。” ——“今日朕把刀赐你,便是准你代朕天下行走,代百姓平不平之事,你可愿意?” ——“臣领旨!” 当日对答仍在心头,天子复又摇头一笑——后来他的挽江侯,刀尖鲜血,可也没有几滴,是为天下百姓流的。 都是为了皇家流的,都是为了皇位流的,都是他的挽江侯,其实不愿去做的事。 “自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朕的挽江侯,”天子把刀掷予身前人,看他抬手接住,方含笑道,“刀给你,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自今日起,再与朕无关。” 他望着持刀人的眼,看着他眼中神色,不肯信他什么都忘了,却也终愿舍一个长生妄念,还这人一个海阔天高。 代代帝王,皆称孤道寡,既为天子,便终不能免俗。 ——他舍得。 “涌澜,你以后若是想起来了……” 说是舍得,却又在那人转身迈步的一刻,出言唤住他。 ——你若是想起来了,就回来看看我。 心中字句无声划过,天子不再称朕,亦不再把这句话说出口。 最终只道:“去吧。” 甄儿,你可晓得,人活一世,哪里有什么不悔? 天子单名一个甄字,老内侍从小看他长大,伺候了三十年,极偶尔时,会偷偷在心中唤他,甄儿。 ——我后悔入宫,后悔学武,诸般不悔,到老了,却都难免悔不当初。 今日我劝你一句舍得,待我死时,想必也会后悔。不悔欺君大罪,只悔对不住你。 陈公公未遵圣命起身伴驾,只跪在书房中,又默默磕下一个头。 这人间事,总是有悔有憾,可明知有悔有憾,却仍有必须说时,必须做时。 他这一辈子,连个囫囵人都算不得,却也算是说过一句人话,做了一件人事。 老内侍默默磕下一个头,心中代天下百姓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说:有的品种的鹦鹉是很长寿的,能活六十来岁,大师你叫澜澜的次数还没有一只鸟多,你甘心吗?皇上哥哥会有番外,最疼他的陈公公思维回路都不完全跟他在一个频道上,这就叫孤家寡人呀,给个番外甜一甜 第三十二章 边涌澜握着刀走出皇城,走出京师,一路向北。 山南漠北,海阔天高,从此他哪里都去得。 这人间,这天下,总有魑魅魍魉,总有奸邪毒恶,总有帮不到、管不了,总有苦难伸、冤难诉。 也总有人愿以一人一刀,平一事是一事,救一人是一人。 ——青年手中有刀,便守住了他的道。 流年暗换,又是春天。 边涌澜出了江城,向北行了半日,有一地名唤黄陂,又名木兰故里。 木兰乡有木兰山,人间三月,正是辛夷花开的时候。 春暖花开,小儿嬉戏。边涌澜路过一群乡生土养,自在疯跑的孩子,见他们一阵风似地跑远了,方笑了笑,回身便见不远处一间野寺,庙门口种着一株辛夷,满树春花开得灿烂。 乡下小庙,破得门都快塌了,不知供的是哪路菩萨,虽无甚香火,佛像却也不太脏污,应是去年凡人百姓一窝蜂地求神拜佛时,有村民把这庙洒扫了一番。 求神拜佛,求完了,拜过了,却也没见有什么用处,诸般烦忧之事,该受还是得受。 去年热闹过一段日子的庙,今年重又冷清下来,案上不见有人上香纳供,积了不厚不薄一层尘灰。 野寺无僧,唯有边涌澜与佛像双目相 分卷阅读67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对,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说一个字。 “哥哥!等等我!” 突闻稚声笑语,一阵咚咚的脚步声随着笑声冲进庙里,边涌澜回过头,只见刚才那群疯跑过的孩子又跑了回来,在庙门外玩笑打闹,其中有个小姑娘,拐脚进了庙,眼见庙里还站着个不认识的大人,却也不大怕生,咧开嘴冲他笑了笑。 笑是笑了,小姑娘却到底有点害羞,不愿和外人说话,当下不再搭理边涌澜,带着闹出来的满头大汗,跑到菩萨像前,把手中几支攥得蔫头耷脑的小野花放到了案上。 许是平日就常在此处玩耍,小姑娘放了花在佛前,却也不行礼,不求拜,不向菩萨许什么愿望,嘻嘻笑着冲佛叨咕了一句什么,就又转身咚咚跑远了。 边涌澜耳力好,那孩子小声叨咕了什么,他自是听得清楚。 待一群小儿都你推我搡地跑走了,他方慢慢走出庙去,并不摘那辛夷树上开得正好的花朵,只弯身在树下拣了一朵刚落的,尚还不大萎败的木兰,执着花重新走回佛前,把那朵落花与小姑娘留下的野花摆在一处,轻声说…… 他轻轻开口,与那既不求佛,也不许愿的小姑娘一般,只轻轻地对佛说:“祝你快乐。” 春日晴好,边涌澜踏着春阳走出一间野寺,却见那方才还空无一人的辛夷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位佛僧。 佛僧年纪轻轻,风尘仆仆,穿着一身再简朴不过的灰色僧衣,立在满地落花上,双手合十,抬眼看向他。 春风徐过,花影摇曳。僧人本是个平平常常,乏善可陈的面貌,却也因着那一树花影,平白沾了几分红尘颜色。 “…………” 边涌澜脚步微顿,回看了僧人一眼,并没什么同人寒暄的心思,径自往前路去了。 “…………” 走了小半个时辰,边涌澜却突然回过头,瞥了眼身后几步之人,没奈何地问道:“这位大师,你一直跟着我干吗?” “贫僧……”僧人停步垂眸,又抬起眼,手执佛礼道,“贫僧无庙无门,四方云游,看施主也是一人,想着路上有个伴也好。” “你们修行人,应是最不怕寂寞,”边涌澜却是笑了,回身看着他问,“大师,你的佛念到哪里去了?” “是人非佛,便总难免寂寞,”和尚面貌普通,一双眼睛倒是长得挺好,笑意沁到眼底,便似浅溪流水,闪出粼粼波光,“施主想往何处去?贫僧自无不可。” “……你可以,我不可以,”边涌澜转身摆手,“我跟一个和尚就伴干吗,大师且自去吧。” 话是这么说,他却也没有拔刀赶人,只是不再理身后的和尚,安步当车,默默往木兰山的方向行去。 边涌澜翻山是想抄近路,他那脚力,纵使并未提起轻功赶路,也不是寻常人跟得上的。 可这和尚跟得上——爬山涉水,他都能跟上,只是不知为何,一介出家人偏要死皮赖脸,非跟在别人身后不走。 边涌澜路过山中深涧,在河边汲了一囊水,没好气地与僧人道:“大师,你也太烦人了些,莫要以为我好说话,你再……” 只是无论好话赖话,他都没能说完——幽谷深涧,流水湍急,河上架了一座吊桥,本是方便山民来往,此刻却突然跳下一个人来。 边涌澜目力好,话未说完,身形已如电疾掠了出去,人影方才入水,便已被他捞了出来,足点急涧中的礁石借力,一个起落便回到了岸上。 “…………” 落水的是位妇人,约么四十来岁,面上十分木然,似还没回过神,既无惊吓之色,也没什么得幸被救的喜意。 她本是一心求死,被人救回来,又有什么好高兴的。 “大姐……” 边涌澜身上半湿半干,见这妇人浑身湿了个透,方欲除下外袍给她披上,又见那位明明身无长物,连包袱都未背一个的僧人,不知打哪儿取出一件僧袍来,为妇人披在了身上。 “小伙子……你现下救了我……” 妇人身披僧衣,却得不到半分空门清净,心中早打了一个死结,木然与救命恩公道:“……也是没有什么用的。” “我大女儿,难产死了,未留下一男半女……小儿子前年成的家,想着家里穷,怕生了娃不好养活,便随他爹去城里讨个活干……” 妇人面上已无悲意,平平淡淡几句话,向恩公交待了家中惨事:“他爹惹了惹不起的人,被人打死了,他一时气不过,想为给他爹讨个公道,失手杀了人,被砍了头……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妇人的泪早已哭干,只认了命,漠然道,“他媳妇是个好孩子,不能跟着我守一辈子寡,我送她改了嫁,已了了心事,可以去了。” “……大姐,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边涌澜说完,却听妇人道:“哪有家……我没有家了。” 话是这么说,可到底人没了,屋子还在——怕的也正是屋子还在,本是一家四口,守着一间小院,虽是清贫了些,然而 分卷阅读68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一日三餐,粗茶淡饭,留下过多少欢声笑语。 “大姐,我孑然一身,没有地方可去,借你这儿暂住些日子行不行?” “……… …” “你不用怕被人说闲话,”边涌澜这时倒想起了跟着不走的和尚,只觉他终于派上了用场,拉过僧人道,“他也没有地方去,也得在你这儿住下。” “怕人说闲话……”女子一路默然无话,现下却竟笑了,苦笑着摇头道,“我连活都不想活了,还怕什么闲话。” 于是边涌澜带着一个和尚,便就在这木兰山脚住了下来——妇人娘家姓姚,夫家姓李,被叫了半辈子“李家的”,如今只被这非亲非故的青年唤作,姚姐。 “姚姐,我看你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边涌澜住了几日,便自在地当是自己家似的,抱着一束不知打哪家讨来的秧条跨进院门,扬声问道,“我们一起种架葡萄可好?” “…………” 妇人手中举着一只缝了一半的袖管对光打量,闻言跨出屋门,默默走到青年身前,比了比长短,道了句:“倒是正好。” 恩公有求,求一个住的地方,还求她为自己做一身衣袍。 但她又如何不知,他真正想求的是什么? 他救得了她跳河,救不了她上吊,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便求她暂且先再活一活,活一天算一天,万一活着活着,就回心转意,愿意再活下去也未可知。 “小边,”妇人收了缝到一半的袖管,点了点头,“便依你,种架葡萄吧。” 葡萄不是什么精贵的物事,没半点娇生惯养的脾气,不挑水土,哪里都能养活。 三月插条,已是有些晚了,但晚了不要紧,葡萄长得快——那秧条上的叶子,都不是一天一个样,种进湿土里,过一会儿去瞧,有那指甲大的小叶子,叶边就发了红,再过一会儿去看看,便见一片舒展的绿。 长活了,长高了,就该上架了——三人一起上了山,边涌澜足一点便站到了树上,拣那碗口粗的树枝砍了根下来,随手扔到树下,低头望见僧人仰着脸,眼中含笑地看着自己,便也不由自主地对他笑了笑。 姚姐拎着一个竹篮立在一边,看了他们一会儿,俯身摘些野菜蘑菇,回去熬锅素汤喝。 刨坑、竖柱,葡萄还是个小孩子,无需十柱八梁,给它四根碗口大的木棍,再架上横梁,便足够它一年攀长。 小孩子吭哧吭哧,努力长得飞快,四月已见满架绿叶,巴掌般舒展开,傍晚三人在院中坐着纳凉,它便也要一起纳凉,叶片映着斜晖,在晚风中摇过来,摆过去,宛似在向人招手,高高兴兴地打招呼:“凉快呀!” 人要吃饭,葡萄也要吃——姚姐看小边和那位法名“无名”的小师父,都是一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模样,却没想做掏粪施肥的粗活,竟也能做得来,不见半点为难的模样。 葡萄施肥,讲究的是一个原汁原味,粪都不用掺水,一桶倒下去,那味道可不大好闻。边涌澜皱眉屏息,口中却还要轰和尚道:“你是属苍蝇的么?凑我这么近干什么?” “……涌澜,”僧人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与他玩笑道,“下次不好好说话的时候,还是先想想再张口吧。” 时近五月,上过肥的葡萄,这便要开始使劲浇水——葡萄浇水,那不是浇,而是灌——《图经》有云,“根苗中空相通。圃人将货之,欲得厚利,暮灌其根,而晨朝水浸子中矣,故俗称其苗为木通。” 姚姐没种过葡萄,也不知道这书上的之乎者也说的是啥,却眼见这满架喜人的绿意,是真的喜欢水。 僧人两桶水灌下去,简直能听到葡萄喝水的声音,咕咚咕咚的,不一会儿就从根通到了梢,有修剪过的切口处,转眼就滴滴答答地落了水珠,一滴连着一滴,像流不完的眼泪。 妇人突觉面上湿意,抹了把脸,才发现这人活下去,竟还有眼泪可流,像干涸的古井,重又冒出水来。 “先师曾在庙中种过一架葡萄,此物最是喜水,”僧人借住在姚姐家,每日也没见他诵经念佛,现下却双手合十,口中不闻佛理,说的只是万物生长之道,“便似人有心窍,葡萄藤秧中空,方俗名木通。” “…………” “空了便填满,通了便流泪,”僧人一手执礼,一手取了方素帕交至她手中,淡声劝慰道,“万物自然,想哭就哭吧。” 眼泪是苦的,葡萄却是甜的——葡萄种下,当年并结不出果实,故此果子有多甜,人还尝不到,只尝到这葡萄打出的卷须,竟带有一丝甜味。 就像小孩子到了年纪就开始疯长,葡萄长着长着也没了章法,几天工夫就抽出一根新条,要任由它这样瞎长,是结不好果子的。 铰枝掐须,那新生的卷须最耗果木精气,有多少是多少,三个人六只手,全给它掐了,姚姐舍不得扔,便拿一只粗碗,满满装了一碗。 “你们尝尝,这须子似有点甜,不如腌一腌,做碟小菜就粥。” 姚姐俭 分卷阅读69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省日子过惯了,当下端着碗去了灶间,余下边涌澜和僧人站在葡萄架下,踅摸着叶间还有没有残须余孽。 “你尝尝,是甜的吗?” 边涌澜眼尖,又掐去一小截卷须,自己不入口,却没规没矩地把那截嫩芽塞进僧人口中,拇指若有如无地抚过他的唇瓣。 “…………” 僧人垂眸,满架叶影遮去他耳尖攀上的热意,细细嚼过咽下,方点了点头,低声道:“……是甜的。” 又过了几日,葡萄终于开花了——有人说葡萄不开花,实则自然会开,只是花朵太小,淡黄微绿,不在叶间仔细寻一寻便找不到。 葡萄开花了,梨树也开花了。 姚姐说镇口有几株梨树,每年开花都很好看,“孩子小时,我总要跟他们说,花好看,别去摘,往后是要结果子的。” 她头一次主动提起旧事,面上有哀意,却也静静地浮出一点笑来。 都说梨花如雪,但看过便知,其实并不像。 梨花那样透,那样明,细看一看才知道,那其实是月亮的颜色。 三人站在花树下,都不讲什么话,只默默看着风过花间,吹响一树月光。 夏天来了,长而静,连蝉鸣都是静的,声声串起仲夏灼亮的日光,漫天的霞影。 说是当年不结果,但想是觉出有人实在想吃,葡萄竟也辛辛苦苦,卯足了劲儿结出了几串小果子来——可见有人这“心想事成”的运气,真不是随便说说。 “太酸了,吃不得,等来年吧。” 边涌澜摇摇头,满脸“这株葡萄不行”的嫌弃,气得一架枝叶婆娑,窸窸窣窣,大约是在骂人。 没有葡萄可吃,姚姐却买了瓜来,打井水镇凉了,剖开切块,笑与二人道:“这瓜甜得很,来吃两角去去暑。” “好歹结了两串果子,也算没白疼你,”边涌澜揪了揪葡萄叶子,安慰它道,“往后你想怎么长就怎么长,给我们遮个凉也好。” 满架绿意由青转黄,待到叶子落尽,光秃秃的,就到了下架的时候。 边涌澜与僧人合力把葡萄架拆了,看那立柱横梁还未糟朽,便摞进柴房留待来年再用。 姚姐执着铁锹挖土,虽是个妇人,但是干惯了活,力气自是大得很,挖出坑来,埋了葡萄老条,又把土拍平夯实——葡萄顶耐活,埋在土里猫上一冬,来年挖出来,浇个水,一日就能展叶抽枝,又是一架活泼泼的绿意。 秋尽冬来,细雪纷落,家家户户杀鸡剁肉,辞旧迎新。 去年除夕,妇人与不愿改嫁,想为她送终的媳妇相对垂泪,镇上别人家的鞭响,掩住了这一家的哭声。 今年窗纸透出烛火暖光,也透出一声笑语——边涌澜笑着揶揄僧人道:“大师,你这擀面皮的手艺还不如我,是一直这么笨手笨脚的么?” 雪静静下着,院中落了薄薄一片白,葡萄睡在土里,听不到一点声音。 直到二月春风又起,三人铲土起窖,把去年埋下的葡萄藤从土里挖出来,便见藤上竟已偷偷生了几枝芽苞小叶——它已经等不及了。 把旧藤放在浇过水的湿土上,过一会儿去瞧,就见叶边已发了红,再等上一会儿,又见一片舒展的绿。 “姚姐,今年……” “我知道,你们这就要走了。” 自然而然地,妇人就知道,今日便是分别的时候。 她笑着打断青年告别的言语,眼中有不舍,却再无凄意。 “大姐……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妇人敛去笑意,随两人走到院门口,并不再远送,也不说什么“一路平安”的祝词,只点了点头,神情安宁地与他二人道:“我晓得,不管明年还是后年,什么时候再路过,记得回来看看,大姐给你们剪葡萄吃。” 人影渐远,她目送他们的背影,直到望不见了,方回身掩合院门。 ——人间四时,活着吧。 ** ** * 所有关于种葡萄的内容和梨花的比喻,版权都属于汪曾祺先生(详见《葡萄月令》) 关于蝉鸣的意象属于张爱玲女士。 放在正文里讲是因为怕盗文网站不盗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大师:我可以。澜澜:不可以,先清心寡欲五千字再说。 种葡萄确实是个flag,但是个好的flag。我要用十二万字向你们安利一下汪曾祺,有时微博粉丝会私信我说一些自己的苦恼,我不擅长劝慰人,就安利她们去看汪曾祺。汪曾祺先生真的很好,是在最苦的时候都能写出一点生趣的人。最后本章送给微博ID“林江北哦”的小姑娘,写完这篇文(还有一章和一个尾声就完结啦)我没什么别的长进,大抵就是以后再去佛前进香,不会再对菩萨许什么愿望。生而为人,苦海自渡,若真举头三尺有神明,只祝你快乐。 第三十三章 南边天热得早,边涌澜与僧人往东南方向而行,眼见满目 分卷阅读70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春色,一日更比一日浓郁。 他不再问僧人为何跟着他,僧人也不问他要去往何处,两人结了一段四时之缘,便似有了默契,想是都愿把这段尘缘再续一续。 “大师,我说我不记得前尘往事,看你也不觉得诧异?” 转眼到了端阳佳节,家家户户挂艾草,悬钟馗,祈福纳祥,辟邪除灾。边涌澜坐在江边食肆里,剥了个粽子吃了,突出声问了僧人一句,问话时也不抬头,只把粽叶整整齐齐折好,放在桌边。 “…………” 僧人不答话,见他手上粘了糯米,便自怀中取出素帕,倒残茶打湿了,并不避讳闲人目光,拉过他的手,无言为他抹净。 “…………”边涌澜笑了笑,倒也不挣,垂了眸子,眼波一颗颗数过腕上佛珠,亦不再言。 龙舟入水,口号嘹亮,囚龙江边挤了一堆人看热闹。 边涌澜拖着僧人混入人群,摩肩接踵间,错身到僧人身后,微垂下头,把下颌轻轻放在他肩膀上,光天化日之下,附耳与他道:“大师,你一个出家人,可是心里也有鬼?” 一句话说完了,边涌澜方待撤身,却觉手腕被人牵住。 僧人不回头,不看他,只反手捉住他的手腕,将人带近一些,微微偏头道:“没有鬼,人倒是有一个。” “戒杀戒盗,戒淫邪妄语,”边涌澜轻声笑了一句,语声与号声、鼓声、喧哗声混在一处,几不可闻地问他,“大师,你不再琢磨琢磨?” “琢磨过了……”他的指尖慢慢划过他腕上佛珠,又再向下,握住了他的手,熙熙攘攘的人声中,两个人两只手,十指默默纠缠,“……贫僧对你不守戒。” 百里江面,十余条龙舟你争我逐,岸上看热闹的百姓随船而奔,鼓掌叫好,喧嚣地把两个人落在了后面。 边涌澜放开僧人的手,微微一笑道:“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山川浩渺,长河逶迤。二人立在山间一处高悬的断崖上,整个海陵郡的景色便尽收眼底。 边涌澜走前一步,刀不出鞘,遥指着眼前河山,问僧人道:“大师,你不问问我,这景色眼不眼熟?” “…………” 僧人默声不语,只见眼前人背向着自己,横刀而立,袍袖当风,一个背影悬在这浩渺天地之间,是几欲乘风归去的潇潇洒洒,无拘无束。 边涌澜听不见僧人答话,却不回头,只望着眼前日落长河之景,复又出言问道:“不如这一次你先来告诉我,你眼里有什么?” “有山,有河,”僧人抬手,双掌合十,便在这合十一礼间解去幻相,换回了本来面目,“还有你。” “忆非忆,忘非忘……”崖边的人终转过身,也不诧异眼前人这便换了一个,只微微颔首,含笑道出故人名讳,“昙山,久见了。” “…………” 昙山以佛相合十为礼,真佛一礼,凡人受不得,这一位却自然受得。 “免礼吧,皆是因果,不必谢了。” 他已非人间君侯,言笑间却有气度天成,那是一方天地与生俱来的气派——前尘往事,万年轮回,最后留在天地间的,是一滴佛泪。 泪滴落地,山河同悲。 可山河无神无智,如何能作悲声? 真佛封去一个人的记忆,将一缕异界天地真灵自他魂魄中取出,本是为他了断两界牵系,却连真佛都未曾想到,佛身破散后的一瞬,与神识寂灭前的一刹,那一缕回归本源的真灵骤然啸鸣! 人都没有了记忆,一缕无神无智的真灵自应更是什么都记不得。 可那一声啸鸣,却似滴墨入水,将一界天地尽染悲色。 亘古以来,诸天万界,各界生灵若能得道,自可成仙。 但万万年,万万界,向来没有天地本身得道成仙一说——天道不允。 天地若能成仙,合的道便是天道,纵是一方小天道,却也不在规则之中,不在束缚之内,天道如何能允? 可便在那一刹那,亘古以来,万万年,万万界,头一次竟有一方天地,以一声响彻穹宇的啸鸣,挣脱了天道桎梏。 人间万年流转,生三魂,塑七魄,通七情,识六欲,这一缕历经人世的真灵回归本源天地,竟为这一方天地带来了一份独一无二的因果气运,便如婴孩初生,发出了第一声啼哭——从此天地有情,有情则开智,开智即为仙! 天地成仙,神主缺位,却仍以一界天地之威,护住了一位真佛魂魄,助他重塑金身。 人间一载,异界百年,耗费百年重塑金身的真佛回到人间,伴一个人走过四时光阴。 封印早已解去,忆非忆,忘非忘,是因情挣脱桎梏,也是因情陷入囹圄——因为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也还记得爱。 所以哪怕什么都忘记了,却忘不了痛。 这一份苦执,佛度不了,只能待人自己勘破。 佛以佛身,伴人走过四时光阴,默默待他勘破太上忘情之道——钟情而不囿于情 分卷阅读71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若问苦执何时得解,却只道是人间四时,润物无声。 天际突有七彩霞光,不似虹桥,却如江澜,波涛翻涌,席卷千里。一方碎印在天现异象的一瞬合二为一,化宝光没入神主身间。 这方天地本就是他,他本就是这方天地。 一界天地真灵与凡人的三魂七魄同根而生,一半因有情而成仙,一半因忘情而得道,便终斩破天道留下的最后一道枷锁,以一界天地之姿,登上属于他的神位。 神主归位,挥手敛去漫天霞光。 左右都不是人了,说的头一句话,自然也不是什么人话——“你看看,”他抬手指了指眼前真佛,“这就叫有人成仙靠修行,”又指了指自己,“有人成仙靠命好,也不必太过艳羡。” “…………” 昙山无言,话没说一句,先忍不住笑了。 “你若怕我怪你,就早该变回这张脸,”不好好说人话的神君看着这艳压云霞的一笑,色令智昏道,“反正看着这张脸,也发不出什么脾气来。” “涌澜……” 昙山伸手将他拉入怀中,轻吻他的眉眼,低声叹道:“我自然知道……我的澜澜,其实没有怪过我一分。” 百年修行,他的神魂在异界天地中飘飘荡荡,借灵气滋养重塑金身。 近百年的光阴,他路过花,花便为他盛开;路过树,树便为他婆娑。 他路过水,水便涌起清泉,路过珍禽异兽,便闻禽鸣兽吼,恋恋相送。 哪怕什么都不路过,只在哪处多停片刻,天际便要聚起彩霞。 那是一整片天地向他诉说的情意,因至纯至真,故无悔无怨。 ——他本是天外金仙,至圣至善;——他本是天地真灵,至纯至真。 人间万年,一者守住了善,一者守住了真,便皆位列仙班,并肩一步踏出,便踏破虚空而去,从此诸天万界自在穿行,与日月同辉,与穹宇同寿。 七彩云霞席卷千里这样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凡人的眼去。 后来这天生异象的所在,有父母官开山修道——好巧不巧,又是那位海陵郡守——这位父母官将山间一处高悬的断崖,起名为“登仙崖”,据说是有夜得神君托梦,道其尘缘已了,这便成仙而去,让他不必挂念。 朝中不免有人腹诽,一次两次,怎么什么好事都是你儿子的?连成仙都能拿来胡说,可真是……真是皇上都不发话,也没人敢说什么。 栈道初成,断崖上立起一块石碑,待看到那“登仙崖”三个大字,就更没人敢再多言一二——朝中无人议论那题字落款的“文青先生”是谁,可那字是何人手笔,却都是认得的。 也有凡人百姓言之凿凿,说是亲眼见到了仙人踏空而去,且一见就是两位——凡人嘛,自然是想怎么编就怎么编,诸般传说,全按着自己的心思来臆测编撰——于是传来传去,便传成是有人间相爱却不能相守的爱侣,靠一份人间至情感动了上苍,携手成仙而去。 故而这一处登仙崖,往后几百年间,求姻缘的反倒比求仙缘的更多一些,便又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太上忘情不是无情,后记里说,这章也不是终章,还有个尾声 第三十四章 尾声 仙人去仙境,凡人留人间。 这一处人间,注定无神无佛,诸般苦楚,唯人自渡。 人活一世,贪爱恨嗔痴,求权名利禄,便是想开了不贪不求,也难躲开嫉恨算计,难看清虚情假意,难不听恶人恶语,难不见恶人恶行。 最怕是还有无妄之灾一夜落到自家头上,落得有怨难伸,有冤难诉的下场。 纵然洪福齐天到把这诸般苦楚都避过了,也避不过最终四字,生老病死。 凡人生来寿数不过百年,贵为天子也不能免俗——永延帝在位三十六载,仁厚爱民,躬勤政事,虽不能保年年风调雨顺,却也算是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及到六十大寿后禅位做了太上皇,转而鼓捣些养气之法,修道之术,也未大动干戈劳民伤财,无非是关起门来,琢磨消遣一番罢了。 凡人琢磨着怎么成仙,那自然是怎么琢磨都琢磨不出个所以然的,不过看这位六十有六的太上皇信手翻书的模样,也不像是真一门心思要在这道家典籍中找一个寻仙之法。 “进吧。” 突闻叩门之声,他头都未抬,随口吩咐了一句,半晌听不见人问安,方抬眼去瞧,便见来人笑笑地抽走他手中书册,拉了他的胳膊道:“别看了,看也没用,还是跟我走吧。” “涌澜,你好不容易规规矩矩敲一次门,能不能别拉拉扯扯,这又是要拉我去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却也不是真的怪罪这人无规无矩——他任由来人拉着他往门外走去,心里头只觉得十分高兴,又不明白如此心喜,喜在何处。 “还能干什么,带你成仙去呗。” 来人含笑作答,拉着他走出门去——便在迈出门的这一刻,他突然想明白了,成 分卷阅读72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不成仙放到一边,他如此开怀,只因这人他已久未见过——他已活了这样久,活得头发都白了,终又见了他一面,眼见他还是风华正茂的模样,便就十分高兴。 承平六年,一代明君于梦中含笑而逝,去得无苦无痛,是个善终。 深宫之中烛影摇曳,守夜的宫人莫名睡得深沉,无人得见床前立着两道人影,作一僧一俗的打扮,却恐怕都不是人。 虽不是人,却也不是鬼——真佛抬手执礼,颂祷赐福的经文还未出口,便被身旁的神君生生打断了。 “你别念你那些劳什子,他打小就不信佛,听着烦不烦。” 这位神君也不管真佛相度是多么大的福缘,挥手间招来命书一册——仙人不可干预尘世,但这位神君自带一方小天道,为凡人改一改三生命数,倒也不会有什么天罚一说。 “他这辈子,劳神操心太过,往后三世还是做个富贵闲人为好。” 凡人生世流转,无非薄书一册——仙人一言定三生,便是往后三生三世,世世富贵,平安喜乐,姻缘美满,子孙绕膝的命格。 逝者不知身后事,百年功过都须交予旁人评说——这位一生文韬武略,可算有功无过的盛世明君,身后谥号足足拟出了三十二个字,去哪个,留哪个,礼官各有各的道理,谁都不让半分。 “别吵了,吵得朕头疼,你们就不能体恤朕……” 承平帝一句话还未说完,却见门扉紧闭的殿堂上突有清风乍起,风停后满殿再无人语,唯有一纸白宣飘落——一代盛世明君,代代传为佳话,只因这位帝王身后谥号实在是别具一格,据史载乃是神仙所赠,只得四字:文青真君。 有道人间事,总是有盛有衰,纵使出过几位明君,这一朝的气数,又过了四百二十六年也就尽了,改朝换代之时,又是一番血雨腥风。 虽言人间苦,但自过路神仙的眼中看来,只觉这人间可真是热闹——凡人生而短命,许正因活得仓促,才活得热闹,执执求索,欲火长燃,转眼就烧出一个新天地。 仙人长生久视,不仅得见人间热闹,也得见了一千年又一千年的风云变幻,气象万千。 过路神仙不妄涉人世,这人间苦是不苦,好是不好,这一个千年比上一个千年是进了三尺还是退了一丈,皆不在仙人神念之中,只瞟一眼,便自去了。 偶有与这人间结缘过的神君路过,多看上几眼,也只笑道,“倒还是这样热闹。” 不过如此。如此也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还有四个番外,更新时间不定,争取一周内更完 第三十五章 后记 好了,两位主角都不是人。 来时不是人,去时也不是人,中间短短做个人,三言两语讲一讲人间事。 前段日子有粉丝推荐我去看了一出叫《鹅笼书生》的中式传奇戏剧,关于什么叫“传奇”,导演是这么说的:“中国的传奇是有传承的,以前小说、戏剧都叫传奇,比如唐传奇、宋传奇、明传奇,后来传奇变成了类型。但所谓传奇,并非玄幻,它是一种表达形式,是在形式上、审美上的追求。” 我认为的传奇是一种隐喻,人写的东西,写神仙,写妖怪,最后还是在写人。 昙山的角色相对简单,他修佛,最后发现护世的不是仙佛,是人欲;他救人,是因为做了人,懂了人,不着相于值不值得。 人看到蚂蚁在小水洼里挣扎,给它一片叶子做船相渡,这是慈悲吗?大抵也是。 但我理想的慈悲,是基于“理解”与“共情”的慈悲,是终于能够宽容,与自己和解,与他人和解,与世界和解,只是人做不到。 人与人之间,真正意义上的理解与共情是极难实现的,有的人类对此很失望,于是去研究蜂巢思维,研究人工智能矩阵技术,希望借由科学求探求爱,那么祝科学昌明。 回到角色上来,所以昙山的设定是“本为天外金仙”,是有神性的,人做不到的,他能做到。 边涌澜的“成仙”也是一个隐喻,爱情小说,从狭义的情写起:一半隐喻了“感情”对人类文明的功不可没——因情而开智,开智则为仙——说文明的发展是由理性来推动,感性只能帮倒忙,这个主题已经被科幻小说批判过很多次了。 另一半隐喻了人类的局限——成仙得道分两步走,得道那步,还是要先做到太上忘情。 引用网络上对于“太上忘情”的解释:忘情是寂焉不动情,若遗忘之者——不是没有情,而是有情,但把它放到好像忘了的层次。 就像忘言不是把要说的话忘了,而是默默体味它的意思,不以说话来表达,忘情也是如此。 忘情绝不是无情,而是有情却不为情牵,不为情困,把情处理得豁达洒脱。 有情是好的,但是有情一有到沾滞,一有到不洒脱的地步,就把情给弄得乌烟瘴气了,甚至弄成恶形恶状化。 必须承认太上忘情这部分我写得不好,以至于要用后记来找补—— 分卷阅读73 长安印 作者:tangstory 原本的大纲设定里澜澜是独自种葡萄,独自去苦执,结果写完“祝你快乐”四个字我自己先扛不住了,年纪大了写不了虐,赶紧把大师放回来陪陪他,这一陪,就写不出“太上忘情”的意境了,逻辑上也会有点问题,最后一章卡文卡得要死。 但是算了,我想写的是篇甜文,写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甜。 不过好歹关于如何去苦执还是硬点了一下题的——“若问苦执何时得解,却只道是人间四时,润物无声。” 这里我要再安利一下汪曾祺先生和他笔下的四时生趣。 以“成仙”隐喻超脱,除了“去苦执”,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无怨由”。 这两点也是人很难做到的,所以边涌澜的角色设定是“本为天地真灵”,是有灵性的,人做不到的,他能做到。 至情终究只是为人之道,不是成仙之道,主角成仙一因圣与善,一因纯与真,不过在凡人的传说中,总要传成是因为至情感动上苍,方才成仙而去——这就是人,和人以为的好结局。 主角来时不是人,去时也不是人,是人的人,做不到也没什么,宽以待人也宽以待己,左右不过几十年,活个热闹也挺好。 《长相守》的后记里祝大家,“岁月静好中,总有一双手为你们轻轻抚过眼角笑出的细纹。” 这次的祝福比较实在,就祝大家:人间四时,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