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软红》 分卷阅读1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十丈软红》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楔子 山洞内一片静谧,洞外春日山林的喧嚣嘈杂皆隔得很远,惟有洞内潮湿的岩壁和天然的钟乳石水滴滴答,在一片静寂的洞内激起悠悠回音,分外清晰。 山洞终中央,白衣的少年静静盘膝坐在一块石头上打坐,山洞内黯淡的光线照在他脸上,细碎的额发下是一张苍白俊秀的脸庞。 他闭着眼,纤长的睫毛似乎也在这潮湿的山洞中沾了几分水气,再加上散落着的垂肩长发,平添几分柔和。然而他又坐得这样直,一看就是教养极好之人,背脊笔挺,整个人就仿佛一把出鞘的剑一般整待以暇锋芒毕露。 有细微的脚步声在渐渐靠近山洞,步伐轻盈,带着几分活泼灵动的感觉。 少年却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他知道,一定又是那个名为琉璃的少女来了。 果然,不出半刻,少女脆甜的声音就急不可耐的嚷嚷了起来,带着几分雀跃。少女的中原话话带着些微口音,却并不影响悦耳,凸显了她异族身份。 “瞎子,你猜我刚来的路上看见什么!蛮风他刚踩到石头摔河里去了呢!亏他还吹嘘他的功夫多厉害,也不过如此嘛……” 自从他重伤昏迷被她救下来安置在这个山洞养伤后,她便日日都会来看他,给他换药送饭,“瞎子”“瞎子”地唤他并絮絮叨叨的跟他讲发生在村里的各种琐事。 长在山野间的少女胆大奔放而热情,热情到甚至让自小就家教良好、刻板而守礼的他有些窘迫和无所适从,但日子久了,他也习惯了这个少女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毕竟这个山洞太过安静,而她的声音至少能在这个一片死寂的山洞带来几分生气。 调息完毕,少年抬起眼,对习武之人而言山洞昏暗的光线并不影响视物,他第一次看清了这个帮助并陪伴了他多日的少女。一如他想象的,她有一双大而灵动的眼睛,细眉樱口嘴角弯弯,总仿佛带着无尽的生机和活力。 一身南疆服饰,头上和颈前都带着镶片的银饰,一晃一晃亮闪闪的,看上去分外漂亮。 他静静看着少女面上的笑容随着她的走近和看清情况而变成了讶然和错愕。对上少年漆黑的眼眸,她看了一眼被解开放在一边地上的覆眼白绫,惊呼。 “瞎子,你怎么自己把白绫拆了!爷爷说要戴三天才能换呢!” 少年却只是静静看她,并没回答她大惊小怪的发问。 “多谢姑娘多日前的出手相救,在下的眼睛如今已无大碍了。”他突然正经八百的抱拳行了个礼,认真道谢。 少女其实并不太懂他这样文绉绉的说话方式,但却也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表情变得又惊又喜:“什么?你眼睛已经好了么?这么快?真是太好了……”这个消息显然让她喜出望外,“好厉害!爷爷说你这样的伤至少还要调理半个月呢,结果你这么快就好了……比蛮风厉害多了呢!”只是惊喜之下,少女的眼中却闪过了一丝失落,被他不动声色的静静收入眼中。 少年继续开口,并不管她眼中出现的失望:“这多日来多亏你和你爷爷的照料,麻烦你们了。如今在下眼睛已好,自然也该告辞了。大恩不言谢,如今在下要事在身,改日在下一定竭力回报姑娘的恩情。” “什么?你这就要走了?”闻言,少女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口中下意识的已经说了一大串话,“你要回你说的那个‘江湖’去了么?为什么这么着急啊,你还没看过我们的望舒节呢,我还没带你去看过三世树……” 一大段一大段的话闪过脑海脱口而出,她甚至还来不及想出什么能说服他的挽留理由,少年已然果断的握起了搁在一边的长剑站起了身,动作身法利落果决,没有半分迟疑犹豫或留恋。 他真的是毫不迟疑的就直接就从完全呆站在原地的她身边走了出去。待她回过神猛地回头转身,他已然走出了好远。 少女咬了咬唇,看着那个白衣的修长身影在春日的阳光下越走越远,突然下定了决心般,向前追了几步,大声道:“瞎子,我喜欢你啊!你知不知道!” 然而,离去的人的脚步只是顿了顿。 “抱歉。” 少年的声音低低传来,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去,头也不回。 阳光下,少女脸上的绯红慢慢褪去,如同浸在水中般淡去,变成纸一般的苍白。少女愣愣的站在原地,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葱茏的草木间,恍若失魂。 风月无边阁 分卷阅读2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风月无边阁这地方,是个青楼。 这里不仅是个青楼,还名气很大,是南京城内最大最出名的青楼。不只因这里最为金碧辉煌的装修布置、最为高档的点心酒水,还因为这其中的美人风情迥异,无论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且还全部都善解人意如花解语。 像这种地方,自然是所有男人都趋之若鹜的。灯红酒绿、衣香鬓影,一般男人到了这种地方,除非断袖和和尚,很少能不产生非分之想。 紫色衣袍的连/城公子连/城玥玥咬着扇子,笑眯眯看着对面。如今,这就有一个罕见的没有非分之想的男人。 年轻的白衣公子静静坐在酒桌后一杯一杯的自斟自饮,身旁美人如玉媚眼如丝倚靠着他呵气如兰,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这样冷淡的反应,委实是让人看得唏嘘。 不过他这幅样子表面上看上去淡定,实际上神经早已经紧绷到极点了吧?南京城内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连/城玥笑眯眯的搂住了身旁美人的细腰,看着这个自小就相识、出了名的内敛老成的好友如今浑身都紧绷着,周身散发着仿佛应对劲敌的紧张气氛。 如今陪他的已经是最上上等的美女,他这般都没有非分之想,若不是知道他有个仙子般的未婚妻,他都要怀疑其实他只会对男人有非分之想了。 想到这里,连/城玥的笑更加不怀好意了,靠过去用手中的折扇敲了敲好友的肩膀:“放轻松点,易凌,美人不是洪水猛兽呢。” 被身边环绕着的几个美人弄得浑身不自在的风易凌瞪了他一眼,那羞恼嗔视的眼神是如此娇憨,甚至比娇羞少女还有韵味,连/城玥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阿玥,你说要介绍个人我认识我才答应跟你来这种地方的,可是到现在都没见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风易凌的声音清冷而悦耳,仿佛山间静静流淌的幽泉,语气淡淡的,神情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只是平静的抬头望他一眼。可是连/城玥却清楚。他瞟了一眼美人们不规矩得快探进他衣襟的手,有些汗颜,要再不解释一下,自己这个好友只怕要炸毛了。 “诶诶诶,别生气嘛!”他摊开双手摆了摆,眼角已经瞥见珠帘后一个人影,笑道,“你看,这不就来了?” 风易凌顺势回头,平静淡漠的表情顿时起了波澜,微微讶异道:“轩诃兄?你怎来了南京?” 挑开珠帘的人有一双慵懒带笑的眼,看似漫不经心的样子却让人无法忽视半分。他一身杏色的绸缎衣裳,长发束在银冠中,冠上镶着悬着一块上好的紫水晶,一身衣衫华贵不凡。他面容极其俊美,仿佛耀眼夺目的太阳,足够让任何女人颠倒疯狂。他轻轻一笑,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舒服的靠在椅背上后才笑答道:“跟来初一起查一桩旧案子路过这里,想起易凌兄连/城兄在此地,找二位喝两杯而已。” 南宫轩诃并不算江湖中人,而算半个朝廷中人,是当今圣上钦点的五卿神捕之一。能位列五卿,显然不是简单角色。要知道神捕之名难得,就如前朝包、宋一般奇谋断案的本事,才能得到如此盛誉。例如五卿之首的江湖第一奇女子雁来初,便是三年前查清了青云门灭门案真凶的人。 五卿神捕的大名谁人不知,而其中的南宫轩诃便是出了名的风流。 倒是连/城玥开始捂着胸口装模作样的叫苦:“轩诃兄真是,叫我们喝酒自己迟到也就算了,还挑个这种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易凌这种难受美人恩的家伙,你再不来,他都要拔剑砍我了。” 风易凌不禁莞尔。 “倒是我失策,搞得易凌兄如此尴尬。”此时,他促狭地对风易凌笑笑,示意那风易凌身边那几个美女来自己这边替他解了围,熟练的揽过了其中一个美人柔软的腰肢,举杯喝了一口才笑道。 “不过我也是受人所托,如今时候刚好,才将地方选在了这里……不过易凌兄你也太拘束了点。不要将这种地方视作洪水猛兽,要知道……”他意味深长的挤挤眼睛,举起酒杯向他示意了一下, “这里还是有很多有趣地方的……” 风易凌给了他个白眼作为回答。反而是连/城玥注意到一个词,好奇追问道:“受人所托?” 南宫轩诃却只神秘的笑了笑:“你们今日有眼福了,今日刚好是风月无边阁的‘牡丹花会’,所以我才会将地址选在了这里。”这个雅间和一般雅间不同,是在房间两面放置了茶几酒桌,而雅间中央是空置的,铺着绣着一朵硕大的金色牡丹的波斯绒地毯,一侧是大门,而另一侧的珠帘后则有几个持着乐器的乐师在演奏着曲子。 对风雨无边阁毫不了解的风易凌自然是不明白的,但连/城玥却显然猜到 分卷阅读3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了什么,扇子一开摇起来,兴奋的猜测道:“‘牡丹花会’?莫非能一观阡陌姑娘的‘飞天霓裳舞’了?甚好甚好啊!” 见风易凌茫然的表情,连/城玥又兴冲冲凑过来给他解释:“每几个月风月无边阁都会举办一次‘牡丹花会’,届时将有比赛,拔得头筹者能得‘花魁’牡丹、、在雅间单独献舞一曲。而花阡陌姑娘是风月无边阁的这任的花魁,据说她能歌善舞善解人意,是个妙人儿呢……” 风易凌表示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 连/城玥在他这受了打击,自觉没趣,折扇一收,又转向了南宫轩诃:“不过这么说来……轩诃兄所说的受人所托,莫非就是阡陌姑娘?” “对,”南宫轩诃轻笑,解释道,“阡陌曾和我说,最烦同那些附庸风雅的人虚与委蛇,偏偏却几个月就要来一次,实在恼人。我同她也算知己,却不常在南京,她便拜托我,倘若有空到南京恰巧遇上这种时候,千万要给她点面子去把头筹抢来,多少免她一场受罪……” 这等言论实在是太张狂倨傲,实在让人惊讶。身在风尘之中却能保持这等傲岸风骨,倒让人不由自主生出几分欣赏和赞叹。连/城玥愣了下,又缓缓摇起扇子,笑道:“这阡陌姑娘倒是个妙人!” 此时珠帘后的乐曲声骤然一变,急促起来。珠帘又一阵轻响,一个身着舞衣的蒙着面纱的女子随着乐曲的节拍旋转着来到了房间中央,那飞扬的裙摆如梦似幻,然后随着曲调变幻缓缓伏在了地毯上牡丹花的正中央。她似乎在风月无边阁内颇有地位,她一进来,所有服侍的姑娘都恭恭敬敬退下了。 看见那个女子,风易凌表情微变。有种异样感袭来,神思一下不知被拉到了哪里。 女子行到这雅间中央,伴着乐曲,竟是一句话不说就舞了起来。她笑靥如花,一身淡粉的轻罗衣衫和飘带宛若仙衣般在空中飘飞舞动,一点金饰在饱满的额前点缀着,其上的红宝石仿佛燃烧般艳丽灼人。她旋转着,衣饰华美宛若神妃。面纱后一双眼微垂,含着妖娆而妩媚的笑意。 心头异样的感觉越来越盛,风易凌端着酒杯已久久没有动作,清隽的眉微微皱起,不知想到了什么。 那样的舞蹈仿佛有魔性一般,即便在座的几个男人都是见多识广的,此刻也有种移不开目光的惊叹。 直到台上舞姬一曲舞毕,停下身来向座上的看客致意之时,风易凌终于透过那轻薄的面纱依稀看清了她的脸。她妆容精致,一双美丽的眼睛慵懒得半开半合着,其中仿佛含着一汪荡漾的秋水,让人移不开目光。她朱唇微启,低柔妩媚的声音响起,向在座的几位客人道着谢。 耳畔仿佛有惊雷响起,风易凌仿佛看到了戴着细碎银片饰品的南疆少女弯弯的眼。她反复在耳边嚷嚷着,不温婉也不柔和,却没有一丝矫揉造作,干净而纯粹,用与这一般无二的声音喊他“瞎子”. 风易凌不可思议的看着台上似曾相识的女子。她仿佛也注意到这边的,抬起眼望了过来。 她的眼神一直含笑,可那一瞬不知是不是错觉,风易凌竟觉得他从那眼中看到了嘲讽和挑战。 仿佛在说:八年不见了呢,风公子。 他手猛撑住桌面蓦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看连/城玥和南宫轩诃不解的询问目光,眼睛只牢牢盯着眼前这个女子,仿佛她下一刻就会边做烟雾消失。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短促而惊讶,满是不可思议。 “你是……谁?” 女子却只是若无其事的笑着,却在脸上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一分疑惑,眼睛茫然又疑惑的看了看在场另外两个惊讶的男人后又移回风易凌身上,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礼貌笑道。 “我是花阡陌。” 长久的静默。花阡陌坦然的与他对视着,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让他觉得方才那个眼神只是他的错觉。 “易凌?” 连/城玥的提醒终于让他回过了神,虽然依然满腹疑虑,却还是重新坐了下去。花阡陌行礼后便退了下去,他望着她离去的门口若有所思的沉默许久,想起一直埋藏在心底的旧事,终于在两位好友坚持的询问下开了口,茫然道。 “阿玥,连/城兄,你们可相信,世上真的有桃花源?” 故人相逢却跳墙 是夜,房间内烛火跳动,花阡陌坐在雕花铜镜前,正在将发上别的金簪一根根卸下,然后散下长发,垂在肩头用梳子慢慢梳理。当一位花魁是很不容易的,单说每天要佩戴的 分卷阅读4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那些沉得要压断脖子的朱钗金饰,就繁琐得累人。 风易凌,风家的少主,也将是云臧山庄的继承人。 据说他年少老成,十四岁时就将一手寒水剑使得出神入化。十五岁时就曾带领三十云臧弟子剿灭了占据阑城天险为恶多年的匪寨山贼,并从此名声大成,被称为江北第一剑。 据说他为人内敛谦谨,持重守礼洁身自好,是江湖这一辈少侠中出了名的品性高洁的君子。 又有说他武功不凡,几经历练无有败绩,是江湖中最有前途的少侠。只是向来不近女色,是江湖中众多未婚女子眼中的一大块肥肉。 花阡陌从一向八卦的红绫那听到这里时忍不住一下打断了她。 “什么不近女色,莫不是他不行吧?” 结果收到了红绫的枚白眼。 花阡陌一边梳着长发一边回忆着这些资料,不知想到了哪里,她唇角勾起了一丝讽刺的笑容。 再怎么厉害,遭了算计还不是普通人一个? 烛影摇曳,窗外一阵风声过。花阡陌夜里一向不喜欢关窗子休息,但在夏日时,常常会有些蚊虫蛾子闯进屋里,所以在睡前,她会把窗子关上。但今天,她还未来得及将那扇习惯在白天敞着的窗子关上,就已经有什么闯了进来。 这“蚊虫”未免太大只了。 烛光因为那带起的风而黯淡了一瞬,花阡陌梳头的动作顿了顿,看清来者是谁后,握梳子的手又开始继续动作。只微微偏头,睨着夜闯花魁房间的据说很洁身自好持重守礼且不近女色的风少侠,唇角微勾,笑意就显得有些促狭。 “风公子,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风易凌清俊的面容上闪过了一丝尴尬之色。说老实话,他刚才闯进来的动作并不算雅观。首先,他从窗户冲进来时因为速度太快,让他几乎差点直撞到另一头的墙上;然后,在要撞墙的最后关头,他凭借良好的身手在半空中不算优雅的拧了个身落地后,又因为房间主人投来的出人意料淡定的目光而脚下一滑,差点崴了脚。 夜闯女人闺房这种事,正人君子的风易凌之前从未做过。再加上但凡青楼赌坊,为了避免有人闹事,都会请不少打手护院,纵使那些人武功不高,但不认识路的情况下要让那么多人都不发现也并不算容易。他甚至差点被其中一个护院发现,虽然他自信并没弄出半点声响,可那个人似乎有种出人意料的敏锐直觉。所以他这一趟的行程,几乎比他十六岁那年孤身一人潜入匪营那次还艰辛。 但心头谜团疑虑太多,风月无边阁那种公共场合又不是说话的地方,让他不得不冒险走这一趟。 风易凌抬起眼睛,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嘴唇动了动,试探问道:“……花阡陌姑娘?” “我是花阡陌。”花阡陌如今散着长发,让她的面容柔和素雅了几分,少了初见时那种夺目的美艳,却依然美得不可方物。那样单纯直率不谙世事,而眼前的花魁却截然不同,她的眼睛那般深邃,看不到底看不到光。 阿玥说,万芳楼的花魁花阡陌是个极为精明心思玲珑的人,能轻易游走在各有所图的衣冠禽兽间,长袖善舞面面俱到,是个妙人儿。不仅如此,她自幼被风月无边阁大力培养,精通琴曲舞蹈填词作画,甚至能酿一手好酒,是当之无愧的花魁。 她,真的会是记忆里那个人么? 花阡陌依然一副整待以暇的笑,见他不再说话,她缓缓自梳妆台前起身,走近过来,再次提高声调提醒道:“风公子?” 风易凌终于回过神,定了定神,沉声解释道:“在下此番前来,是因困扰在下多年却不得其解的的一桩谜团。” “哦?”朱唇中吐出圆润柔美的笑语,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有几分天真的疑惑。她突然又笑了起来,缓步走到一旁桌边示意他坐下:“既然如此,那风公子不如坐下慢慢谈?” 风易凌依然望着她的眼睛。许久,才缓步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八年前,风易凌曾经在南疆边陲办事时受人暗算,伤了眼睛,多亏一个名为琉璃的少女和她爷爷所救,在一个名叫风朗的村子附近养了一段时日的伤。后来他伤愈后匆匆离开风朗,殊不知,那一次离开却是永别。 三个月后,他回去再寻找那个村子,却发现那个村子竟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了踪迹。无论是琉璃还是风朗,都好像是他做的一个梦一般,在这个世界竟然完全找不到这样一个村子这样一群人存在过的痕迹。他只得带着遗憾离开了南疆。 他也 分卷阅读5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曾怀疑过,可能是因为自己眼睛尚未痊愈,所以对村子的位置记得并不准确。可是他孤身一人寻遍了那里方圆数十里,竟未能寻到任何村子的存在的迹象。整个村庄连同村里的居民都仿佛彻底消失了。不仅如此,他调查一番后竟然不可思议的发觉,琉璃所口述的那个村庄习俗、她所唱的小曲歌谣、包括他们族人信奉的“苏塔合”,即使在南疆之地也是闻所未闻的,更别说寻到类似踪迹了。 陶潜《桃花源记》中的渔人曾经误入桃花源,却在离开后再也找不到回桃花源的路。而他,亦再不曾听闻过那个村庄和少女的音讯。这段际遇成了萦绕在他心头多年的一段飘渺的牵挂,甚至不敢再确定真假。 直至今日。 漫长的叙述不知用去了多久的时间,花阡陌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垂下的目光遮掩住了眼底的情绪,看不清她的表情。 听完故事,她伸手拿起了桌上雕花的金质酒壶,玉手微倾,暗红的酒水缓缓注入金樽中。她眼睛专注于手中的酒杯,唇角弯着,语气轻柔飘忽,似不经意般问:“……那么,风公子是说,我和你那位故人很像咯?”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风易凌不语。 其实并不像,一点都不像。无论是气质神态还是语气声音,都是完全不同的人。甚至连眼前人的容貌,也和当年记忆力惊鸿一瞥的少女相去甚远。可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眼前这个笑容深不可测的女人,就是记忆里的那个少女。可是她却摆出了一副陌生人的姿态,反而让他感觉欲盖弥彰。 花阡陌但笑不语,将一杯酒注满。她将酒杯递到他面前,那漂亮的指甲上还染着嫣红的丹蔻。风易凌有一瞬的走神,眼前的女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精心修饰,整个人完美得就像一副毫无瑕疵的画,而玲珑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张白纸,他究竟是为何会觉得这两个女子是同一个人呢? 一瞬间的迷惑,风易凌下意识的结果她递过来的酒杯,仰脖饮了一口。 “花姑娘的意思是,你并不是琉璃?” 花阡陌掩唇吃吃笑了起来:“风公子真是说笑了,阡陌自幼便是南京生长,被风月无边阁当做花魁来大力培养。莫说南疆,阡陌连南城都没去过。公子只怕是认错人了呢!” 风易凌端着酒杯沉吟不语,表情淡定,许久后慢慢道:“可我方才讲故事时,话中曾涉及到许多南疆才有的俗语方言,花姑娘听时却全然没有疑问之色呢。”若真是在南京城长大,那如何会知晓南疆的方言俗语? 面对他探究的目光,花阡陌笑靥如花,若无其事答道:“风公子,你或许不知道我们这些青楼女子的难处,不过,客人说话时不要插嘴乱提问,是我们这些人的基本职业操守呢。” 风易凌不说话了。 他信了么? 白衣的俊朗青年握着金樽坐在对面,漆黑的眸子微垂着,似若有所思。他并不说话,面上是一派不为所动的从容淡定,那样好看。他这个样子,和当年记忆里那个虽然盲了眼,却依然沉默冷淡的少年一般无二。可即便他是那样淡漠寡言,可那时的她却依然那样喜欢他,掏心掏肺,费尽心思想让他开心些。 他总是这样,无论你做什么他都这样一副淡淡的样子,让人感觉他从未将你放在眼里,你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让人不由的满怀恶意的想——究竟做出怎么样的事,才能将那份平静从容打破? 花阡陌突然有些恼了。 真让人火大——这样年轻有为又前途无量的大侠,去做什么不好,却偏偏闲的无聊来追究这些陈年旧事。她很忙,真心很忙,实在没空应付这种人。 风月无边阁的人们寻欢作乐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面前的男人久久不说话,让人觉得这个本来就不在清静之地的房间显出几分静寂。 花阡陌心头本来无比气恼,听见窗外传来的打更声,心生一计,反而绽开了一个更加温暖灿烂的笑容。她缓缓向他靠了过去,一只手缓缓搭上他的肩膀,在他耳畔吹气低语:“比起这个……风公子,已过子时了呢。你确定还要在这里留下来,那,不如我们做些更有意义的事?” 风易凌一派不为所动的淡定终于破功,本来严肃的脸上闪过了一丝茫然错愕,猛地抬头看着突然就近在咫尺的花阡陌明艳的脸,似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花阡陌暧昧的笑着,越靠越近,嫣红的朱唇莹润而饱满,看上去无比诱人。大红的披帛滑下了些,露出圆润诱人的香肩和雪壑,勾人心醉。 这里好像是个青楼,不妥;这里是花魁的卧房,更不妥 分卷阅读6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而现在已经到了半夜他还留在这里,好像就更更更不妥了。 之前被他忽略的那些事实突然就如同几座大山般摆在了面前。如同被蜜蜂蛰了一般,风易凌猛地跳了起来,在花阡陌调笑的目光下匆匆丢下一句告辞就从窗户落荒而逃。 被甩开的花阡陌依然悠悠笑着,目送他仓惶逃窜的背影消失在窗外,满意的回到自己座位上,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 风月无边阁临着南京城北城声色事业最繁华的秦淮河,平时总是人来人往。 此时,一个神情有些萎靡的青年男子正徘徊在风月无边阁的门口。和风月无边阁众多衣着光鲜的客人相比,他一身粗布的书生长衫显得分外落魄穷酸。他弓腰驼背缩成一团,一副畏缩瑟缩的样子,似乎是畏惧那两个守在门口的打手巨大的拳头,却时不时伸着脖子,一脸渴盼的透过大门往楼里看着,似乎是盼望着能见到谁。 风月无边阁的老鸨宋妈妈是一个完美适应了她身份的人,为人精明势力处事圆滑,极有眼色,送往迎来无往不利。今日阁中来了位贵客,所以她亲自送了那客人出门,随后又注意到另一个衣着华贵的来客,殷勤的迎了上去。 那个落拓书生一看见宋妈妈的身影,眼底立刻射出了愤恨怨毒的光。 宋妈妈那副谄媚奉迎的嘴脸,更是和面对自己时的轻蔑不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倍感怨恨和不平。 和宋妈妈对话的白衣青年看上去极为年青,面容清俊,和其他客人大不相同。书生咬牙,心中妒恨更深——小白脸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值得宋妈妈这么谄媚?嫌贫爱富捧高踩低的行为一向让他不齿,何况他还是被踩的那个呢?任凭自己百般乞求都不拿正眼看自己,实在可憎。 只要那么一想,宋妈妈那高声寒暄吹捧的声音就显得更加恼人可恨。想想之前他被宋妈妈以鄙夷的眼神指挥打手赶出来时的情形,再想想日思夜想却不得见的佳人,他那种不满的情绪积压到了顶点。宋妈妈向来被一群打手簇拥着护着,很少有这般难得的机会,一下就让本来懦弱的书生怒从心起,猛地挥拳往宋妈妈那里冲去。 他这般不顾一切的势头气势汹汹,吓住了不少来来往往的客人。人们纷纷退开避让,仿佛避开一头狂奔的野马。而风雨无边阁的打手一时站的远,竟来不及相救。落拓男子一脸杀气腾腾直冲向宋妈妈,紧攥的拳头明明白白昭示了他想做什么。 站在宋妈妈身后的那两个丫头已经吓得尖叫起来。 眼看那拳头已经越来越近,就要招呼到宋妈妈那张老脸上,局面却出现了变化。站在宋妈妈身边那个分明背对着他负手站着的白衣年轻男子突然右手一抬,闪电般擒住了落拓书生几乎要打到宋妈妈脸上的右手。身形再是一转,在所有人都没看清之时就已经站在他身后,反拧着他的胳膊将他按得蹲伏在了地上。 居然只用了一瞬间就将凶徒制住,此时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姑娘和客人。待白衣青年抬起脸,所有在场的人都不由暗暗惊叹了下。 这个人身手这么好,居然还这般年轻好看,不仅面如冠玉,两点眸子更是如点漆般明亮深邃。 此时风月无边阁内养的打手也已经赶了过来,接手了工作按住那个男子。惊魂未定的宋妈妈连退几步被身后的婢女扶住后,看清来人的脸,立刻叉着腰气势汹汹的破口大骂起来。 “X你妈!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个臭小子!又跑来风月无边阁撒野!活腻了是吧……” 落拓书生被两个铁塔般的打手用力反剪拧住胳膊,疼得半天没喘过气,如今听见宋妈妈的叫骂,却硬是憋出了一口气,瞪着眼盯着花妈妈恨恨道:“我……我要见花姑娘!” 宋妈妈轻蔑的“嗬”了一声,往他面前的地上呸了一口,不屑道:“花姑娘是你说想见就能见的么?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身上二两银子都没有就想来风月无边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然而,这句轻蔑的话仿佛正戳中了他的痛处,书生更加激动的挣扎起来,怒喊道:“是你!一定是你不让花姑娘见我的!不然她怎么可能不愿意见我!你这个势利眼的恶妇,当初我有钱时你可不是这种态度的!如今看我没钱了就阻挠我见她,你这样拆散有情人,你会遭报应的!” 听见青年书生愤恨的指责,宋妈妈却没有感到任何羞愧或不安,反而理直气壮的冷笑道:“开什么玩笑,你当我们风月无边阁是什么地方?我们风月无边阁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你没钱?你没钱来做什么?” 风易凌对这出闹剧是没有半点兴趣的,这样看 分卷阅读7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了半天,不易察觉的微微皱眉。宋妈妈眼尖注意到这点,连忙对他殷勤笑道:“多谢风公子相救,如今阡陌就在‘牡丹厅’,恭候多时了,风公子这边去吧!妈妈我还要对付这边这孙子,就不引路了!” 提起花阡陌让青年书生更添愤恨,高声咒骂起来,却被宋妈妈眼神示意的打手堵住了嘴,只能发出闷闷的喊叫声,就这样宋妈妈指挥着人拖了下去。虽然风易凌一向侠肝义胆,但对于这种青楼闹事的破事纠纷也实在是不想管,便顺着宋妈妈指引的方向上了楼,来到花阡陌常待的牡丹厅。 自从领教了那天贸然造访的巨大尴尬之后,风易凌就学聪明了。他选择了另外一种更平和稳妥的方式,常以听曲为由,来风月无边阁找花阡陌。虽然他本意是想多观察一下花阡陌,或许能由此发现更多,却还是在江湖上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人们都在传,风月无别阁的花魁花阡陌多了一个新常客。 这本来并不奇怪,花阡陌花姑娘长得美艳无双,举手投足皆是风情万种,多少男人拜倒在其石榴裙下,莫说多一个,就一日算多十个多百个也不奇怪。 事情奇怪是奇怪在,这多的这一个常客,不是一般的常客。 英俊潇洒武艺高强洁身自好不近女色的风家少主风易凌居然迷上了一个青楼女子,这桩消息迅速在江湖上传播开来,生生揉碎了无数江湖上无数暗暗钦慕风公子的女侠少女心和若干少侠的少男心。 花阡陌那两个贴身婢女红菱和小絮果然一粉一蓝照常守在门口。看见他,蓝衣圆眼的小絮一下激动起来:“风风风风风……”风了半天没有下文。 一向伶牙俐齿的红菱受不了她,踢了他一脚后鞠了个躬微笑道:“风公子又来找姑娘啦?姑娘就在里面弹琴呢!您就这样进去吧!姑娘等你好久了呢!” 而被踢了一脚的小絮虽然不敢再开口说话,脸上却也露出了热切的眼神,连连点头附和红菱。 一位江湖中这一辈的少侠中,年轻不算什么,有钱不算什么,武功好也不算什么,甚至洁身自好都不算什么,但是一个长得好看又年轻又有钱还武功好洁身自好的少侠,即使在偌大江湖中,也算是男神级的人物了。而这样一个从来一向洁身自好的少侠却迷上了她们姑娘,实在让风雨无边阁上到妈妈老鸨下到丫鬟小厮与有荣焉,自然也对他殷勤万分。 风易凌礼貌的对二人笑笑,两个婢女立刻因为这个笑晕了头,甚至觉得眼前冒星星了。近看更好看呢! 他掀珠帘走了进去。 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下) 花阡陌不愧是风月无边阁的花魁,无论是样貌和排场都无愧于万花魁首的身份,无论何时何地她都是一副华贵雍容又精致到极点的样子。足以颠倒众生。每一天她的房间都会布置成不同的颜色和风格,换上不同的纱幔屏风,熏上不同的熏香,与她的衣着装扮相映衬,让人眼前一亮。 花阡陌今日穿了一身水蓝长裙,那样懒洋洋托腮坐在琴案前,长长的蓝纱裙摆和浅紫披帛在地上铺着,广袖如流水一般顺着手臂铺下来,轻盈柔软,整个人如同一朵盛开的水仙花。可是,即便是这样慵懒得姿态,由她做出来也仿佛别有韵味,风情万种。 风易凌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男人为她痴迷癫狂。 见他进来,她懒洋洋抬了下眼睛,手依然托着腮勾起了一个假假的笑,柔声寒暄道。 “风公子,别来无恙。”你丫怎么又来了。 他自顾自在常来时每次坐的位置坐了下来,抬眼看向花阡陌,微笑:“半月不见,你气色倒不错的样子。” “哪里哪里,不如公子你。”公子你一定是最近太闲了,气色好得白里透红红里透绿绿里透蓝蓝里透黑的,煞是好看呢! 花阡陌实在是不想应酬他,语气明里暗里带着刺,还附送了他一枚白眼。她往琴弦上一挠,用虚伪的柔情万千含情脉脉的语气,表情和动作却实在是明摆的不耐烦,居然没让人感觉到违和感。 “公子今日又要听什么曲子呢?”听完赶紧走,我不像你丫这么闲! 美人如花,水灵灵俏生生的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不知为何,风易凌忽然想到了这句颇为肉麻的修辞手法。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她一句句的潜台词都无比精确直白的传达过来,让风易凌尴尬得有些想苦笑了。 琴是上好的檀木琴,那手也是极美的,只可惜……她那个动作真的是“挠”。风易凌默默看她的手一眼。很显然,对于“听曲”成了他常来叨扰的理由这回事很让她很不耐烦和 分卷阅读8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恼火,已经恼火到恨不得剁手了,更不要说给他来倒杯茶了。 他知道花阡陌并不欢迎他。但他身为客人后,花阡当然不好再闭门不见。可是这样的后果却是,她美其名曰“风公子是贵客要亲自单独招待”,每次都屏退了所有服侍的下人,给了很多人美好遐想的空间,可这“单独招待”的待遇,却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她这花魁当得委实任性了点。 她表情是欲语还休含羞带怯的,语气是含情脉脉柔情万千的,就好像一个在向心上人诉说着情话的少女,若是有人往这边看过来,绝对猜不到她到底摆着一副怎样的态度,不得不佩服她实在演技一流。她这个样子是如此的矛盾又纠结。可是,他低头暗暗一笑,看着倒挺有意思的。 他轻笑着摇头,无视掉她的冷嘲热讽,自给自足的低头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脸上没有半分的不满,依旧安然恬淡:“宋妈妈若是知道你其实这般招待贵客的,只怕要吐血。” 花阡陌懒懒递了个风情万种的白眼过来,柔声表达不屑:“公子大可找宋妈妈去告状呢。”你随便告状,反正姑娘我懒得伺候你,能换人最好。 风易凌却完全无视了她的挑衅,垂下眼睛,低头啜了一口茶:“姑娘不如开始吧,随便弹首就好。” 仿佛一拳打到了棉花上,花阡陌的得意和伪装的温顺柔情立刻烟消云散,眼底闪过一丝恼怒,瞪他一眼,低下头开始弹琴。 弹的居然是春花小调。 风易凌一口茶差点呛住,生生咽下去,竭力维持着面上淡定的表情。 春花小调是如今外面最为流行的通俗小曲,胜在简单易学曲调欢快,习琴曲的初学者常拿这曲子来练习手法。而且这曲子曲调简单,配上什么词都能唱,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连贩夫走卒都会。 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大俗即雅 都说风月无边阁的花阡陌多才多艺,精通无数名曲。可他每次来,花阡陌都只弹一些最简单甚至庸俗的曲子招待,其敷衍和不耐傻子都看得出。他依然记得,他头一次来时,花阡陌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曲子,他随口答了句平和安静点的,结果花阡陌立刻两眼放光得意洋洋的弹了首十面埋伏给他。 不过十面埋伏也比春花小调好啊!风易凌有些哭笑不得。偏偏花阡陌的表情摆得那么严肃,仿佛她真的是在很认真在弹琴的样子,让人找不到半分发挥的余地。她这般卖力的表演,他当然也不好不配合,何况他从不苛求太多。 短暂的错愕之后他就冷静下来,安然坐在那里垂下眼静静欣赏琴曲,仿佛简单的春花小调也是天籁般值得欣赏。他的身上仿佛有种与生俱来的沉静气质,无论何时都宠辱不惊冷静淡然。 她手指随意在琴弦上拨弄着,眼角不易察觉的瞟了对面的人一眼。 他坐得笔直,如墨的长发梳得一丝不苟,部分被束在冠里,剩下大半长长垂在肩头背后,柔顺得仿佛缎子。一身白衣上连褶皱都没,从不离身的长剑抱在怀里,严整端正得仿佛模板,完全和这种地方格格不入。你永远不知道他那副淡漠的表情下到底在想什么。 明明费尽心思恶心他刺激他给他找不痛快了,可不管你怎么挑衅,他都仿佛木头般,还是那副平静淡然的姿态,就好像完全没把你放在眼里一般的感觉。 春花小调也能听那么认真投入么?花阡陌莫名烦躁起来——他那张平静淡然的脸,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才能打破呢? 琴弦一下被拨错,发出尖锐突兀的一声锐响,一下惊动了屋内两个人。她手指一颤,有些心慌,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风易凌。此时他也觉察到什么般抬起头,却并不是注意到她,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视线望向了楼下大门口。 花阡陌仿佛意识到什么,也顺着他的视线忘了过去。 花魁心肠比较硬 楼下大厅骤然起了骚动,似乎有什么人吵吵嚷嚷闹了起来。 “放开我!我要见花阡陌!阡陌……阡陌!” 那竟是方才被拖走的落拓书生。不知他是怎么挣脱了那么多打手的钳制,居然从后院跑了进来,一路躲避着打手们的追赶,满怀希望的抬头看着楼上大喊着。他脸上身上遍是伤痕和青紫,,显然方才被宋妈妈收拾得不轻,连风易凌看着都有些不忍。可那书生却完全感觉不到痛一般,神情依旧癫狂而痴迷。 花阡陌亦来到了窗边,跟着俯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宋妈妈恼怒的咆哮仿佛能刺穿耳膜,趾高气扬的指挥 分卷阅读9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着那群打手抓住他。风月无边阁养的打手并不是吃素的,一时不慎才让他溜了。此时他们很快就追上了那个书生,立刻毫不客气的将他往外拉。对于这个害得他们出了大纰漏的的家伙自然是没任何好感,动作粗鲁,拳脚毫不客气的全往他身上招呼,打得书生痛呼连连,在地上蜷作了一团,却依然不放弃的望着这里。 他一直死死盯着这边的窗户,眼神满怀希望和期盼。风易凌不由转头看了身侧的花阡陌一眼,被书生期盼着的花阡陌分毫没有露面的意思,只是冷眼的看着这出闹剧,一丝触动也没。 风易凌终于于心不忍,虽然他并不想管青楼中这种烂账纠纷,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为什么就不见他一面呢?我看你在阁中地位也并不低,宋妈妈其实不会拦你吧?” 闻言,花阡陌只是嗤笑了一声,看他一眼:“你倒是个老好人。”管的闲事太多。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在挨打的那个书生,显然并不在意,冷淡道:“可是你就不觉得他是自找的么?若不来找我,若不找宋妈妈麻烦,他根本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风易凌终于皱眉:“他终究是对你一片痴心。” 花阡陌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话,忽然笑了起来,而且越笑越厉害,半晌之后,才忽然收敛的笑意,表情语气皆转瞬变得冰冷至极:“风公子没听说过一句话么?风尘无情,戏子无义。” “这只是你一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吧?即使是让他死心,那也占不了你多少时间,你为什么非得冷眼看着呢?” 看着他这满含谴责不认同的目光,花阡陌却猛地生出一股怒气,勾起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冷笑,怒道:“……你觉得我对他太无情?可若我告诉你,他家中尚有个怀胎六月的妻子呢?” 风易凌微愣住,却没料到她居然说出句这个。 花阡陌转过身,因为方才两个人都是靠窗而站,所以此刻她转过来之后就刚好正对着他,她的眼睛也就正对着他的眼,眼神嘲讽。 “他是个家道中落的落第秀才,之前家中本还富裕,也曾是风月无边阁的常客。不过后来……”花阡陌顿了顿,呵了一声,露出一个冷笑,“他家越来越穷,自然也没钱再光顾风月无边阁了。可他不想着如何重振家业,却反而成天做着不切实际的梦。她的妻子怀胎六月,家中连饭都吃不上,只能做些洗衣的活来补贴家用。可他却用妻子辛辛苦苦挣来的那点微薄收入花天酒地,不替怀孕妻子和未来的孩子的未来考虑。你说我无情,他又何尝对他妻子有情?” 风易凌自己也微微皱了眉。他一向觉得男人就该自己有担当,像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即便是他这样一向温和的人都会觉得厌恶。可是,即便他再怎么可恶,风易凌也并不觉得这能是她轻忽旁人感情的理由。 见他不说话了,她冷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头,嘲弄道:“风公子,要大发善心替人出头前,最好先弄清,那人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才好!” 一直以来她面对他都一直保持着冷漠态度,而今那一抬眼的盛气凌人和神采飞扬,映衬着精致艳丽的眉眼更加夺目,让人无法移开目光。他微微愣了下神,又想起了记忆里那个少女,与这居然如此不同。他沉默了一下,还是道:“即便他再错,也不该由你们来惩罚。”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这个温和的青年第一次用这般冷然严肃的眼神看她。 面对那样的目光,花阡陌竟有一瞬的畏缩。可是下一刻,她就倔强的昂首迎视他的目光,维持着脸上冷漠的表情:“我说过了!我才不会管这种人!” 这是她头一次在他面前展现出她的冷漠和决然。 虽然一直以来他来找花阡陌,她都不曾给他好脸色。但她好歹还端着身为花魁的良心和职业操守,表现得还算规矩,仅仅只是疏远相待而已。所以在他印象中花阡陌应该是一个高傲而任性的姑娘而已。他妹妹小镯也是个任性的丫头,于他而言,这缺点并非难以忍受。所以他才会在接连碰壁之后也没有放弃。 可是如今他发现她居然是这种人,轻视旁人的感情和性命,让他不得不皱起眉,感觉到深深的失望。 此时楼下的书生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风易凌回过神,手下意识的撑上了窗台。 花阡陌注意到他的意图,凉凉道:“何必插手呢,像这种人,即使这次你救了他,下次他也不会长记性,到头来还是白费劲。” 他本可以立刻跳下去救人的,可是看看花阡陌倔强的表情,他心念一动,低头又看了看楼下的人,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再继续下去那个书生就要被 分卷阅读10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打死了。若真是那样,你风月无边阁也会有麻烦吧?” 这样的理由终于触动了花阡陌,她表情微变,下意识的看了楼下一眼,终于出声叫停:“住手!” 围着书生的打手们的动作戛然而止,都抬头看向了楼上。那个落魄书生已经被打的失去了意识。花阡陌站在三层楼台之上俯视着他们,面容冷然,厉声呵斥道:“你们想吃官司么?出了人命你们负责?” “可是……姑娘……”有人想分辩什么,却被花阡陌瞪了一眼,就不敢再说话了。 “还不快把这人拖下去!留神别让那人死了!”见那些打手不知所措的面面相觑,花阡陌拧着眉,又吩咐道,“不知道怎么做去问问初尘姑娘!一群蠢货!当心我扣你们月钱!” 那群方才还凶神恶煞的打手立刻变得如同见了猫的老鼠般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应了,一同抬着那个书生小心翼翼的下去了。 而一旁的风易凌看着花阡陌一手叉着腰教训着那群虎背熊腰的大汉,依然端着仪态万方的站姿,却显得气势十足。虽然叫停了那群打手施虐,可是她却并未有半分对伤者的关切,那冷漠的眼神,仿佛就只是因为怕给风月无边阁惹事而已。 他再次微微愣神。他印象中的玲珑是善良热心的,不然也不会救了他。可是花阡陌是如此精明冷酷,行事雷厉风行果断干练,却是这样漠视旁人的生死。如此判若两人的差异让他再次怀疑自己的判断。还是说,八年时间真的能将人改变到如此地步? 风易凌垂下目光,竟有些不想再看她与玲珑那般相似的面容。 花阡陌站在一边,自然感觉得到他失望的目光。她本该满意的,因为一直以来她本意就是想让他厌倦,离她远点不要再来烦她,所以才会百般刁难挑衅。如今这样的情况,他对她这般失望,自然不会再来找她,正达成了她的目的。可是她的心底却莫名的浮起了一丝失落。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把将心底那些因为他失望目光而产生的那些好像委屈和软弱的莫名其妙的情绪踢到一边,维持着高傲的表情转向他,没有流露出任何破绽。她径直走到门边,亲自替他掀开了珠帘,冷冷道:“风公子,你也看见了,阁中尚有事。我就不送了!” 风易凌深深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顺从地拿起剑走了出去。 望舒隐族 酒楼临街,自这二楼临窗座位的窗口看去,可以看见街头人来人往。 这座酒楼在即使在繁荣昌盛的南京城也算享有盛誉,宾客来往络绎不绝。然而,无论是谁,都会不由自主看一两眼那两个坐在窗边的男子,因为这两个男子实在是太过出色。 紫色衣袍的男子神采风流,一手拿着一把画着梅花的折扇悠悠扇着,眉目含笑顾盼神飞。而白衣的青年佩剑放在桌边,坐姿端庄严整,神情淡漠沉稳。 “唉,轩诃兄这就走了,留下我跟你这不解风情的木头,人生真是无趣啊!”连/城玥懒洋洋的叹了口气,惆怅十足。 “轩诃兄身为五卿,自然不能像你这般游手好闲。你这次溜出来,伯父估计又要骂你一顿了。”风易凌平静的饮了一口茶,淡淡道,垂下的眼睛貌似一直在想着什么,透出了一分心不在焉。 “反正我就是个不起眼的庶子,老爷子不会管我的。”连/城玥不以为然的答道,注意到这他的走神,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凑了过来,促狭笑道:“唷!你这心不在焉的样子,莫不是又在想我们的花魁大美人了?” 风易凌不置可否的放下茶杯。 可连/城玥已经自动把他的沉默当作了默认,挤挤眼睛兴致勃勃道:“对了,关于你说的桃花源的事我倒是查了不少东西,不过那武陵可离南疆远了不止一点两点,根本不可能是同一处啊!你不是常去找花魁美人么,就没问出什么么?” “……”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风易凌沉默了一下,想起之前在她那里连杯茶都捞不到的境遇,有些茫然的苦笑:“不知道,她好像对我有些排斥,一点都不客气,我也没机会能问出什么。”而之后因为那个书生的事,两人算是闹翻了,他也就没有再去找过她了。 “不客气?”连/城玥颇有些意外的愣了愣,旋即却大笑起来,扇子一开悠悠摇着,挤挤眉大笑道,“真难得,易凌你居然还有在女人那里碰壁的时候啊!”一直以来易凌的女人缘都是出人意料的好,他认识的女人里就几乎没有不倾慕他的。明明他总是一副冷淡淡的样子,还是说现在的女人都好这一口? 他一笑就仿佛停不下来了,捏 分卷阅读11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着折扇前俯后合,想象着风易凌吃瘪的样子,觉得心情格外的好。直到对方忍无可忍,他才收住了笑,道。 “我听说的花阡陌如花解语善解人意,怎么到你这变得这么难伺候?莫不是你这不解风情的木头什么时候得罪她了?” 风易凌貌似很认真的低头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是的,他不知道。 他从小到大接触的女人不多,母亲和妹妹便是其中最熟悉的了。可是他母亲性格慈祥恬静,是传统的贤妻良母。而他的妹妹小镯虽然生性刁蛮,对他却是极为亲昵,甚少将脾气发泄到他身上。所以他对女人的性子真是一点都不了解。 说老实话,连他自己也无法确认花阡陌究竟是不是玲珑了。这两人之间的差异太大,他印象中的玲珑单纯而且直率,心地善良。而花阡陌却复杂冷漠,让人完全捉摸不透,她对那挨打书生的漠视实在在他心头留下了不小的疙瘩。 可是花阡陌的琴能给他带来少有的放松和安宁。而这,是花阡陌和玲珑唯一的相似之处了。 风易凌想起了当时盲眼的那段时光。那时他双目失明,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待在山洞内养伤,而害他的敌人还不知潜藏在何处。虽然他的性子自小便属于沉稳淡然的一类,却终究只是个年轻的少年,处在那种境地之下,总难免会生出一丝烦躁和凄怆。而每当他烦躁不安之时,那个叽叽喳喳的少女便会出乎意料的安静下来,轻轻唱起那首她世代相传的歌谣。 她的歌声仿佛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他的烦躁和不安,由此而慢慢平复。花阡陌的琴声也一样,可是花阡陌漠视人命的行为却让他无法接受,所以如今他对花阡陌的感觉有些矛盾。 眼看着对面的风易凌忽然就陷入了沉思,指尖轻点着桌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城玥垂下头,眼睛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般开口道:“算了,不说这个。我们来说说我关于你说的村子的发现吧,我倒有了一个两个想法,想跟你确认下。” 风易凌蓦地抬起头。 “那天你说你眼盲,一直栖身在山洞养伤。所有对村庄的了解都来自于那个自称琉璃少女的描述,也就是说,其实你并未亲眼见过那个村子,是吗?” 风易凌眸色微沉,一下就明白了连/城玥话中的意思——一个不小的村庄,怎么可能一下就消失,不留一点蛛丝马迹?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村庄其实从未存在过。 “不可能。”他笃定道,“……琉璃没必要撒谎。”她完全没必要撒谎编出一个并不存在的村庄,描绘那么多真实的细节,以此欺骗一个萍水相逢的盲眼少年。费这么大力气这做这件事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她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好吧”见他这么笃定,连/城玥仿佛颇为不甘的叹了口气,也推翻了原有的猜测,用折扇敲了敲脑袋。他是一向相信风易凌的判断的,所以对风易凌所说的‘桃源’这回事的真实性,他没有任何怀疑。可是以任何常理来说,这都是讲不通的,“……那就只可能另一种了答案了……” 面对风易凌询问的目光,一向玩世不恭的连/城玥收起了手中的折扇,在掌心轻点着,神情也严肃了几分:“易凌,你有没有听说过望舒隐族?” “望舒隐族?” “嗯。”连/城玥抬起眼睛望着酒楼楼顶朱漆雕花的屋檐,似在遥想,“听说那信奉月神的一族一直隐匿于世间,不曾在任何历史中被记载过。但在很多无法考证的传说中,都有着这一族存在的痕迹。据说这一族藏身在常人无法到达的地方,拥有神奇的力量,被‘月神’所庇佑,从未有人发现过这一族的踪迹。” 他求证的看了好友一眼,道:“你说琉璃用奇怪的药方治好了你的眼睛,可是案按理说连你的内力都没办法逼出的毒,哪有那么容易治好的?若是隐族的方子,倒是有可能。” 风易凌默默点头,认可了连/城玥的推测。 连/城玥继续道:“而且你说过吧,玲珑总是一个人出现。若我们假设一下,玲珑是偷偷溜出村子才在村外瀑布中发现的你,那就能解释她为什么只把你藏在山洞而不是带你回村子治伤了,因为那是被禁止的。而你回去,自然也就找不到那个村庄的所在了,因为那个村庄并不在你传统认知里会在的地方!” 风易凌眼睛亮了起来,无意识的有些激动,不由得开口问道:“那若玲珑是隐族人,那她来南京做什么?还成了花魁?” “……”连/城玥无语。 良久后他白他一眼,摊手:“我哪知道这么多?我又不是她。连你都搞不 分卷阅读12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清楚,我怎么可能知道?” 风易凌终于回过神,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干咳了一声,慢慢冷静下来,喃喃道:“……也是。不过,现在连花阡陌究竟是不是玲珑,都不能确定呢……她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他也说不出来。 连/城玥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此时开口悠悠道:“算了吧,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追究那么清楚做什么,难怪花魁美人会不待见你了——若是她是玲珑,不愿意你多管闲事当然会不待见你;若她不是玲珑,被你一直当做另一个女人,也当然是会窝火的……哎,这女人心唷!你是不会懂的!”心底却是微动——认识他这么久以来,这是他头一次见风易凌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虽然并非男女之情,他却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他这个好友若是一直这么不解风情下去了,也实在是太无趣了些! “……” 风易凌沉默。 那表情看得连/城玥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折扇猛地合起重重戳了戳他的肩膀。刚想说什么,眼睛无意中看到窗外,微讶:“等等,那不就是你那花魁美人么?” 风易凌一震,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在楼下街头发现了花阡陌的身影。她今日一身素色衣裙,打扮得内敛低调了许多,面上同样蒙着素色的面纱,身边跟着的正是他在风月无边阁见过很多次的小絮。她正匆匆往前走着,同时偏头跟小絮在吩咐着什么。 而小絮倒是穿的比他见过时还好些,一身蓝色绫罗,梳着丸子头,看着倒很像大户人家的掌事丫环。清秀的脸上满脸紧张,小跑着跟上她的步伐,连连点头。 风易凌尚在发愣,身旁的连/城玥已经疑惑道:“咦,那不是去城外去的方向么,她出城去做什么?” 小絮很心塞(上) 虽然南京城是出了名的繁华富庶,但就如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阴影一般,即使是在这里,也有着贫穷的存在。 在这南京城的城墙外的郊区,依然有百姓聚居。不过这里多数建筑都是低矮的泥砖瓦房,路也是泥路,并不曾铺上青砖。这多是一些穷人聚居的地方。在这里生活,取水需要到很远的井那里去提。而洗衣,则更是需要来到半里外的河边。 这种生活,对于已经怀胎多月,也曾养尊处优过的佩娘而言,自然是无比艰难。她自河边站起身,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又捶了捶酸痛的腰,另一只手下意识抚上了自己的肚子,眼里闪过了幸福而憧憬的光芒。 她一身粗布衣衫,头发用蓝色的头巾包着,又挺着个大肚子,面容素雅,嘴唇血色淡薄,显得形容有几分憔悴。她的脚边还搁着一大盆未洗的衣物,这都是要在今日洗完的。可是因为腹中的孩子,蹲了这么大半会儿,她的腰已经酸痛无比,让她几乎无法再坚持下去。她身旁,邻居的大婶见她这样,关切地出声问了句。 “佩娘,你撑得住么?要不,婶帮你洗几件?” 佩娘脸上闪过了一丝感动,最终却还是礼貌的笑笑,摇了摇头:“多谢,不用了,张婶。”大家来洗衣都是为了补贴家用,她没道理让别人帮她白干活。 被称作张婶的中年妇女清楚她的为人,倒也不强求,絮絮叨叨的数落道:“你家那口子也是不像话,被那些勾栏院的狐狸精迷得什么都不管,现在好了被打成那样……倒是你一个妇道人家,怀孕了还得这么辛苦,也是怪可怜的……”张婶絮絮叨叨的长吁短叹着,而另外几个女人也开口附和起她来,显然大家都对佩娘的男人的荒唐行径极为不齿。 听到张婶提起这个,佩娘秀致的眉微微蹙起,眼底也闪过了一丝担忧和愁苦,最终却是低头默默抚上了自己的肚子,低头默默不说话。 张婶数落了半天,见佩娘失落,便又想起另一件事,问道:“对了佩娘,你那个贵人最近没有来过么?” 提起这件事,佩娘的精神终于振奋了几分,重新蹲下继续洗那堆衣服,一边答道:“没有,不过她说过会来拿绣品,应该就在这几日吧……” “这样啊……那就好啊!不过佩娘你命也还算不错了,在最艰难时有贵人出现相助,将来一定有后福的哟!”这时,另一位在洗衣服的李婶也打开了话匣子,似有些感慨,“像我们这些粗手粗脚的人就不会做那么细致的活呢!不过有谁想得到,居然有小姐能看得上你绣得那些绣品,要高价收购呢……那小姐也算你命里的贵人了,要好好招呼才是呢!” 佩娘很含蓄的抿唇笑了笑,点头。 正在这时,远处有人喊了起来:“佩娘,有人找!” 分卷阅读13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佩娘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平日认识的大婶身边站着一个湖蓝衫子的女子,正往这边望过来,那一身绫罗的衣衫与这个破败的街道显得分外格格不入。她一身蓝衣,梳着两个圆髻,脸蛋和眼睛都是圆圆的,让人生不出半分敌意,只会有好感。佩娘立刻站起身,有些紧张的将湿手在衣裙上擦了擦,连忙迎了过去。 剩下几个妇女都看着佩娘朝站在那里的女子走了过去,都有些好奇,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来。 “那就是佩娘的贵人么?长得真好看呢! “……看那一身衣裳……料子比那些大户人家给我们洗的还好吧?” 此时佩娘已经和那个姑娘说完了话,走过来收拾那些衣服和工具。张婶不由问道。 “佩娘,这就回去了?” “嗯。”佩娘点点头,将衣服和洗衣的木槌收回到盆子里,答道,“我得回去取那些绣品给小姐的丫环,先回去了。” 这句话顿时让几个妇女都大为惊讶。眼看着佩娘带着盆子走过去,那个蓝衫子的姑娘那么熟练的帮佩娘接手拿了几件东西,这才信了几,难以置信的面面相觑。 “长那么漂亮,又穿那么好,居然只是小姐的丫环么!那小姐该长啥样啊?” 简陋的屋子里连几件像样的家具都没,说是客厅,实际上也只有一张拼制的木桌和几条长凳而已。而这仅有的几件家具甚至都没有抛光过,粗糙无比。 “佩娘,都有了我们姑……我们小姐给你的买绣品的钱,你为什么还要去做这种活啊?” 蓝衣女子站在这大小不足两丈的破败的房间里,只觉得这屋子四壁都漏着风,实在是破烂得可以。她看着佩娘放下那沉重的盆子走进屋里去拿绣好的绣品,不由得开口问道。 里屋正在弯腰从床下的篮子里拿绣品的佩娘动作一顿,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下床上还神志不清昏迷着的丈夫。床上的人脸肿成了青紫色的包子,躺在床上神志不清。让佩娘一下握紧了手中的篮子,声音不由有了些颤抖和哭腔,低声道:“夫君……夫君他被那些人打成这个样子……我总要尽力多挣点钱,才能给他治伤啊……” 听见里屋的佩娘说起这个,蓝衣女子顿时想起路上被吩咐的事情,连忙拍了拍自己的笨脑袋,从怀里掏出一个陶瓷瓶子,着急道:“对了佩娘!我都差点忘了,这是我们小姐让我带来的伤药。你拿去给你夫君用,应该会好得快一点!你也不要再做这种活了,受了寒对你的孩子也不好啊!有困难可以直接跟我们讲,我们可以把绣品的酬金提高些的!”姑娘她应该是这么交代的吧?呜,姑娘真是的,明知道她没红绫聪明还要一口气交代那么多事情,她都记不住呢! 那句话,一下让拿着篮子从屋内走出的佩娘鼻子一酸,眼底涌出几分泪意。佩娘无论多坚强,但终归是女人,只是为了一个心不在自己这里的丈夫和未来的孩子才如此坚持着支撑着家庭,心中的苦处哪里是三言两语能道清的呢?如今,那个未曾谋面的‘小姐’和眼前女子的关切让她感动又激动,上前几步握住了少女拿着药瓶的手放在胸前,哽咽道。 “小絮姑娘……你真是好人!你和你家小姐都是菩萨心肠,一定会好人有好报的!” 然而,在心神激荡的同时,她又想起了另外一个人,不由自主喃喃道:“风月无边阁……花阡陌……”是这个女人才造就了她的苦楚和悲哀。提起这两个名字,饶是一向柔顺软弱的佩娘眼底也有了刻骨的憎恨,世上有这样的好人,却也有那样的恶人,她不由恨声道,“像她这种铁石心肠的恶女人,一定会不得好死的!” 虽然身为风月无边阁头牌花魁的贴身婢女,但其实小絮只是一个简单朴实到有些笨拙的丫头,虽然一直努力的办好姑娘交代的每一件事,但没什么主见,遇到大事会慌神,会结巴,这个缺点一直没有改好过。 如今面对心神激动的佩娘,手指被对方紧紧攥在手里,承受着对方激动感激的目光,小絮只感觉到不知所措,不停干笑着,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的感谢。 然而下一刻佩娘的脸就沉了下去,满眼仇恨和杀气的喃喃出姑娘的名字,实在让小絮说不出的心塞—— 你哪里知道,你这般杀气腾腾恨不得将其大卸八块表情念着的人,和帮了你被你感激万分的小姐是同一个人呢? 她终于知道姑娘为什么不带红绫来了,就红绫那暴脾气,若是见到这情形,只怕当场就会对什么都不知道的佩娘翻脸了吧?就连自己,都觉得很不舒服呢!被在路上千叮咛万嘱咐过很多遍,所以小絮知道什么都不能说。她眼珠子不舒服的左右转着,觉得有 分卷阅读14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些气闷——姑娘为什么不想让佩娘知道是自己在帮她呢?还被不明真相的佩娘这样怨恨着,连她看着都觉得为姑娘不平呢! 她有些为难的皱了皱眉,还是按照姑娘吩咐的什么都没说,却微微走了神:姑娘应该还在外面等着吧,只希望她没听到这些话吧! 小絮很心塞(下) 风易凌站在巷子的阴影里,看着那个蒙着面纱,依着墙角站着素衣女子,心情有些微妙,像欣慰,像释然,又像是歉意。 他从未想过,印象中冷漠又任性的花阡陌竟也会来到这种地方、会做这种事。 花阡陌今日只穿了一身素白衣裙,罩着一件鹅黄的披风,长发也只用一根象牙色的簪子挽着,素雅平和的样子和平日的华丽雍容不可同日而语。可尽管如此,她身上的气质也和周围的凋敝破败格格不入。她微垂着头抱着胳膊站在那里静静等待着,明明已经等了很久,她露出的眼睛里却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耐,安然沉静得仿佛一副画。 屋里传来的声音他听到了,他相信离得那么近的花阡陌当然更听得清。可是花阡陌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眼底漠然一片毫无波澜。之前他总觉得她是个骄纵任性、深沉世故冷漠自我的人,完全没有对旁人处境的顾及和怜悯。可是见到的此情此景,让他不得不推翻之前的认知。 “想跟上去看看吧?不过凭你的身手,应该没问题吧……不过你可要当心哦!偷偷跟着就好,别被发现,若是被我们花魁美人知道,你会更不招待见吧?哈哈……” 阿玥方才半开玩笑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风易凌漆黑的眸子闪了闪,还是从阴影里走了出去。 “花阡陌。” 花阡陌好像被吓了一跳,却迅速冷静下来。依然抱着胳膊,倔强的仰起脸,看着他越走越近,面纱下的红唇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是你。你居然跟踪我?” 风易凌难得的有了几分窘迫的感觉,却还是维持着淡定,解释道:“在街上看见,跟过来看看。没想到你居然会亲自来这种地方。” 花阡陌冷嗤了声,抱着臂膀别开了头,没有搭话,不知是相信了他这番说辞还是懒得跟他计较,继续听屋里的动静。她这样不给面子,风易凌却难得的没有觉得尴尬,微笑着抱着剑就那样坦然的站到了她身侧靠着那墙,跟着她一同……听墙角。 此时佩娘的情绪好像已经稳定下来了,正在紧张的问小絮那些绣品的花样合不合小姐的胃口。风易凌自侧面望去,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的神情,而面纱的掩映,更显得她的平日美得妖冶凌厉得面容柔和了几分。这样看着她,他心底浮起了几分歉意,正想说什么,花阡陌却出乎他意料的开了口。 “佩娘就是那天那个书生的妻子。” 风易凌下意识的看她一眼,却见她眼睛并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望着前方,抱着胳膊淡淡陈述道:“我知道她好像会绣一些不错的绣品,所以让小絮出面去向她收购。没必要让她觉得自己是在受施舍,我也并非想施舍。”她淡望前方的神情太过平静,以至于他甚至有些无法确认她究竟是在对他说话还是在自我总结。 “嗯,她是个不简单的女人。”风易凌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切,不由感慨道。明明是在和她说着佩娘,可是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了身侧她的身上。她的眼神是少有的柔和,连语气也是无比温柔,让他不由自主微笑起来。 “是啊,为了她的家她未来的孩子,她一向很坚强。” 一直以来花阡陌对他都是一副非得与他针锋相对的架势,这般平静的对话还是头一回。他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心头疑问:“那你为什么不亲自去见她呢?都来到这了,却还要躲在外面等着。” 花阡陌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弱智,面纱下的红唇讽刺的翘起,却显得无比冰冷:“对她而言,我是抢了她丈夫的狐狸精,是我害他孩子的父亲被打得半死。”她的眼神仿佛早已经历和看透了无数这样的事情,冷静漠然,“至于其他,没什么好讲的。我也不在乎这些。” 风易凌只能默然。 良久的沉默后,风易凌忽然开了口:“花阡陌。” 花阡陌困惑的瞄他一眼。 他的表情竟是无比的认真柔和,低声道:“抱歉,是我误会了你的为人了。” 明明是很诚恳的道歉,却让花阡陌一下红了脸,浑身不自在起来。她狠狠瞪他一眼,冷着脸别开眼:“什么嘛!说这么认真,谁管你误不误会啊!我为人怎么了?你你你看出 分卷阅读15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什么了就说什么误会?”不要一副我们很熟的样子好不好!你丫谁啊谁在乎你怎么想的? 然而,触到他漆黑深邃的眸子里渐深的笑意,花阡陌心底一悸,竟生出一种被看穿的感觉,不由炸了毛:“喂!你笑什么!” “……” 他忍俊不禁,看了她半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絮已经提着一篮子绣品小跑了过来。 “姑娘!您的吩咐已经全部办好了!佩娘说她改日要登门道谢,怎么办啊?”她圆圆的脸苦恼的皱成了一团,似乎很认真的在为这件事苦恼着,甚至完全没有注意一旁抱剑站着的风易凌。 “小絮,好久不见。”风易凌主动笑着打了个招呼。 效果立竿见影。小絮也吓了一跳,瞪着圆圆的大眼睛望过来,失声大叫:“啊!是风风风风……” 花阡陌立刻跳起来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靠近她耳边恶声道:“小声点!你想被人听见么!” 小絮被捂着嘴,只能大睁着眼连连点头。花阡陌这才放开她,顺势恶狠狠瞪了罪魁祸首一眼,风易凌却只是无辜的挑挑眉,摊手表示不是他的错。抱着剑若无其事挪开目光的同时,他嘴角却已经无意识的翘了起来——小絮一来,好像就把刚才那种沉重气氛驱散了。她还真是个宝,难怪花阡陌喜欢把她带在身边呢。 他仿佛看出了什么,眼底闪过了一丝笑意:虽然话说得那么冷漠,不留情面,可是说不在乎的话那还亲自跑来做什么?只是道个歉就让她尴尬炸毛成这样……花阡陌这人,竟是出乎他意料的这般别扭和不坦率呢! 本来就不爽的花阡陌注意到他的笑容,更不爽的冷哼了一声。 小絮脸红了,仔细观察了下姑娘的脸色。花阡陌板着脸抱着胳膊一言不发,一脸不爽的表情。风公子明明那么好,姑娘为什么却总是一副不喜欢的样子呢?小絮有些困惑,不过她脑子一向不好使,不明白的事就再想那么多,压低嗓门小声问道:“风,风少侠怎么会在这里。” 风易凌只能将方才的话又解释了一遍,聪明的无视掉花阡陌的冷哼,抬头看了看天色和周围破败凋敝的巷子,沉吟了一下,微笑道:“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两个姑娘家这般在外面走终归不安全,城门也快落锁了,我送你们回去吧。” 送出来的惨案 南京城是一个两极化严重的城市,城内即使入夜了也依然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这片城外的贫民区在黄昏之后在街头就看不见任何行人了,家家都是大门紧闭,甚至没有多少户人家中是透出灯光的。 夕阳已经落了下去,只余下天空残余的一丝鱼肚白照亮着泥土的前路。微凉的晚风中,一片树叶飘落了下来,落在泥地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本不该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可是走在两个女子身后不远处的白衣男子脚步却顿了顿,垂下眼睛,漆黑狭长的眸子里有光芒闪过,却并没有转头,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着。 “花阡陌。” 风易凌低低的声音传来,花阡陌微愣,正想回头看他,却听见他继续低声道:“别回头,也别说话,继续往前走,听我说。”身旁的小絮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她有些疑虑,却还是依他说的做了没有回头。 风易凌传来的声音里带了分苦笑:“我们被跟踪了。来的人不少,而且都身手不错。” “……”花阡陌心一沉,立刻紧张起来。但她终究是见过风浪的人,这种情况下却并没有慌得失态,露出任何破绽,继续平静的往前走。只是面对这种事情,她又不能回头或说话,只好面对着前方翻了个白眼——她能说她略微预感到会有这种事么? 果然只要是江湖中人,哪个不是随时面临着搏斗和厮杀等危险?她居然忘了这点,让这家伙来送自己,真是脑子驴踢了! 果然只要一遇上这家伙,就没有好事发生。 周围随着天色而越变越暗,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一片空旷的空地处,周围已然看不到有民居,唯有茂盛的树丛和灌木投下暗影森森。她刻意去听,却听不到任何动静,从眼角也看不见什么异常。 可是风易凌既然说了有人,那就一定是有。这种死寂氛围反而让人觉得可怕,连她的心都不由自主悬了起来,可风易凌却还能这般冷静。 他的声音是这般沉稳,冷静而果断,和平日里她印象中那个温顺得人畜无害的公子哥形象截然不同,让人不由自主想信任他。他在脑中默默分析了一下局面,继续交代道。 “这些人应该是冲我来的,他们人太多,若真的交手起 分卷阅读16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来我可能兼顾不到你们。你们跟着我处境反而更危险,倒不如分头走。我去引开他们,你们赶紧进城,入了城门应该就安全了,我来拦住他们,你赶紧带小絮走。听到么?明白,就点头。” 花阡陌咬了咬下唇。他这样的沉稳和冷静让她也不由自主安心下来,不再像之前一样忐忑不安。她看了看身旁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絮一眼,默默看着前方点头。 然后,她听到风易凌的剑出鞘的声音,铮然一声,清冷而悦耳。然后不知和什么武器撞击了一下,发出“叮”的脆响。 小絮还一脸茫然,听见动静就想回头,却被花阡陌按住了。此时风易凌传来。 “走!别回头!” 花阡陌立刻拉着不明所以的小絮,忍住回头看的yuwang,快步离开这里。地上已经有一个黑衣人躺在那里,这是唯一能证明刚才已经发生过一场交锋的唯一证据。长剑上连血都没沾,只有易凌缓缓收回已经在瞬间出鞘过的长剑,伸出手指捏了个剑诀。 那长剑水光湛然,缓缓摇曳,上面有血滴缓缓滴落。而风易凌抬起眼,一改平常温吞和善的眼神,整个人更似一把出鞘的长剑,比手中的寒水剑更要锋利凌然。 风易凌盘算得很好:花阡陌已经带着小絮逃离了,而凭他,应该完全能拦住这些人,一切本该是万无一失。 可是他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最重要的一点。 花魁是个路痴 风月无边阁风华绝代美貌无双的花魁花阡陌,其实是个超级路痴。 “姑姑姑姑娘,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小絮被花阡陌二话不说的一路拖着,马不停蹄的往前走。眼见周围越来越黑,小絮虽然不明情况,却也紧张了起来,忐忑不安地开口问道。周围的树越来越多,景色越来越荒芜,实在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厨房的李嬷嬷说过今天晚餐有炒土豆丝啊,这样下去一定会赶不及回去的! 花阡陌一直绷着脸一言不发,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如今已经走出了很远,她终于能够松一口气,放开小絮,简洁道。 “风公子说刚才我们被跟踪了,他留下拦住他们了,让我们先走。” “啊?”听见这个,小絮一下吓白了脸,却犹豫了一下,问道:“可是风公子一个人留下对付坏人没问题么?” “……” 花阡陌没有答话,面无表情的拉着小絮继续往前走。可是垂下了眼睛和颤抖着的睫毛却泄露了她的心绪不安——风易凌说过来的人很多,身手也不错。不过风易凌既然被誉为江北第一剑,就自然应该是有两把刷子的,对付那些人应该没问题吧? 她竭力不去想从前第一次遇见他时,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样子。 花阡陌咬紧了下唇,眼神飘忽不知该落在何处,终于道:“没办法,我们留下只会拖累他。只能按他吩咐的快点赶在城门落锁前进城,那样就安全了……” “啊?”小絮大惊失色,被她拉着不停往前走,看看周围陌生的景物,犹豫着分辨了好久,终于结结巴巴道:“可可可是姑姑姑姑娘啊!这这这这好像不是回城的方向啊!” 花阡陌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终于从极度的紧张和不安中回过神,脸上露出了一个难以形容的表情,认真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周围树丛茂盛,芳草萋萋,野草长得几乎有半人高,几乎侵占了半条小路,附近一丝人烟也无。天色已经暗到无法视物,空中有归巢的不知名野鸟发出着粗噶的叫声,听上去让人毛骨悚然,夜风拂过草丛树叶,发出让人不安的沙沙声。最重要的是,这个景象是她印象中从未见过的。 这下好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本来花阡陌出门,一向是红菱或小絮给她带路。可方才风易凌一声令下之后,她就光顾着拉着小絮走,根本没有去分辨方向。而且为了躲避可能存在的追兵,她还下意识的特的往看起来更偏僻更荒芜的地方走,所以这么一通乱走下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又一阵风过,树丛又发出了沙沙声,不知是哪里的夜枭咕咕叫了起来,让人毛骨悚然。小絮已经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抱紧花阡陌的胳膊抖着嗓子问。 “姑姑姑娘现在怎么办啊?” 花阡陌没回答,抬起另一只手默默扶住了额头。她在心头衡量了一下:在这样的荒郊野岭过一 分卷阅读17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夜,或者往回走找路,现在无非就这两个选择了。 这种荒郊野岭,或许会有狼。若是待在这里,还不知会遇上什么。往回走,或许可能遇到风易凌,或许他们还没打完…… 她想了想,果断道:“我们往回走,或许风公子已经解决那些跟踪的人了。”她语气笃定坚决,而夜色已深,所以小絮没看到花阡陌脸上的挣扎和犹疑——风易凌这么久还没追上来,很难说现在那里是个什么情况。 花阡陌不懂江湖,也并不相信什么被狂热鼓吹的以一敌百的江湖传说。在她的认知里,一个人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敌过一群,何况风易凌说过,对手身手不错。 若……回去遇上的不是风易凌,而是那些杀手…… 这个念头刚一露头,就让花阡陌遍体发寒,猛地咬紧下唇,将它强行压下,不愿再去想——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潜意识里居然这么相信风易凌。 月亮终于升了起来,投下明亮清澈的月光,静静照亮了前路,微风中草叶和树影都静静摇曳,若不是因为夜行者的忐忑恐惧和不安,这一切倒是一副好光景。 就这样走了许久,忽然,方才明明还急匆匆往前走的花阡陌忽然猛地顿住了脚步,仿佛感觉到什么般仔细倾听了一下,忽然二话不说的按住了小絮,不让她再往前走。 “姑娘?” 花阡陌却不答,眼睛只顾盯着前方。 小絮狐疑的也跟着往前看,终于发现前方草丛有细微的动静。好像是有人过来了。 难道是风公子赶来了?小絮有几分高兴,却没有注意到花阡陌脸上的表情竟有几分凝重。 黑暗的天色和死寂的周围让这草丛的抖动显得更让人不安。花阡陌看着那动静越来越强,来人越来越近了,觉得自己心跳也越来越快,浑身神经都紧崩到了极点。终于,草丛一阵大动,一个黑影自小路尽头现了出来。 雪亮的刀刃反射着月光,寒光四射,花阡陌看着出现的黑衣人,心一下沉了下去。 若是他们都追到了这里,那么拦住他们的风易凌又怎么样了? 锋芒 一切仿佛是在几个交睫间就发生了,发现她们两人,蒙着面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了危险的光,冲过来扬起大刀砍了过来。 花阡陌只来的极在那一瞬间把惊呆的小絮推开,自己却没了躲闪的余地。 然而在这一刻,黑衣人的动作却猛地顿住,维持着举刀的姿势僵在了那里,片刻之后就向后倒了下去,露出了赶来的白衣男子。 不知是不是月色造成的错觉,他脸色似乎也有些发白。一手执着长剑,整个人都透出一种锋芒毕露的凌厉气势。小絮不懂“剑意”,但也能感觉到此刻的风公子和平日里温和可亲的他有些不同。 摔倒在一边的小絮惊呼出声:“风公子!” 可站在他面前和他只隔了个黑衣人距离的花阡陌却依然维持着失魂落魄般的表情和动作没有说话,嘴唇微微动了下,大睁着眸子这才仿佛有了焦距,转过来盯着他。干掉黑衣人之后,他立刻收剑迅速抬起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让她不至于继续摔倒下去。花阡陌感觉道手臂上的温度,低头看那手一眼,表情有些复杂。 方才有一瞬间,她差点以为他已遭不测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心一下落入结冰的湖底不停往下沉,以为永远不会到底时,忽然又被生生拽了回去。花阡陌很不适应这种感觉,她觉得从很多年前她就已经心如止水,从未有什么事情让她的情绪被影响到这种地步。 若这是普通的侠客红颜套路的故事,那么接下来上演的应该就是红颜扑入及时赶来的侠客怀中含着泪哭诉“还好你没事”的戏码了。只可惜花阡陌不算红颜,也没有任何往红颜方向努力的打算。所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花阡陌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别开了头掩饰了自己的表情,也顺便无视掉了他关切的目光。 “我来迟了,你们没事吧?”风易凌关切的看了看两个人,看上去倒没有外伤。 别开了头的花阡陌摆明了是不会搭腔的,所以只有小絮万分后怕,抖着嗓子讷讷回答了他的话:“还好风公子来的及时,不然姑娘就……”话没说完,她就红了眼,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了花阡陌身边挽住了她,仿佛这样才能安慰自己一般,哽咽道,“是小絮笨不知道跑才拖累姑娘的……姑娘为什么不自己跑,要救小絮呢,要是姑娘出事了,妈妈和红绫会扒了小徐的皮的……” “… 分卷阅读18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好了,我这不是没事么……” 风易凌收回寒水,在一旁静静看着劫后余生的主仆二人说话,却没有出声打扰。不过看着花阡陌,他弯了弯唇。方才只有他看得最清楚,那把刀本来是该先砍到小絮的,是花阡陌在最后关头及时将小絮推开了——若说她帮佩娘还只是顺手施为的小恩小惠,那么在这种生死关头,花阡陌却还会这么做,足以证明竟是怎样一个人了。 花阡陌一直低声安慰着吓哭了的小絮,却一直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这样一个人却自称无情无义,她的别扭程度何止是不坦率可以形容的了? 不过方才那情况也是极险,即便是他,也不由得吓出了半身冷汗,多亏最后还是赶上了。 等小絮情绪稍微平复些之后,风易凌终于咳嗽了一声,低声道:“大晚上的,在这荒郊野岭也不安全,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敌人,还是先回去吧。” 那主仆二人终于分了点注意力给被地上晾在一边的不知是生是死的黑衣人,小絮又抖了抖,小声问道:“那……这个人?” “我检查过了,和之前那些一样。都没有任何可以标志身份的东西。”风易凌下意识按照江湖中公式化的回答了之后,这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两个并不是江湖人,问的也应该不是他所理解的意思,又改口道,“咳……嗯……这个人,不用管他了,让他躺着吧。” 小絮毫无觉察的点点头,倒是一直吝啬任何眼神表情的花阡陌终于看了眼地上的黑衣人后,转过头来赏了他一枚白眼,显然比迷糊的小絮明白得多。 风易凌又掩饰性的咳了一声,瞄一眼月色下躺着的黑衣人,因为夜太黑,他穿得又黑,还蒙着脸,所以无法看清楚那个黑衣人到底怎么样了。但是自己下的手他自己也有底,所以他清楚现在根本没必要做任何努力了。她们只是两个普通姑娘,这种江湖厮杀和血雨腥风或许会吓着她们。 其实他下手有点重了,本来该留活口,兴许还能从中问出些什么。可是方才情况太紧急,他一时情急之下就没管下手轻重。这种事对他这种剑术天才而言,算是个不小的失误了。 “……先回去吧。”说完,他转身走在了前面,给她们开道引路。 花阡陌一时没有答话,倒是小絮应了一声。可花阡陌站在原地,脸上有复杂的表情一闪而过,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动了动唇,却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还是什么都没说,径直跟了上去,脚步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小絮才觉察到不对劲,看看花阡陌紧绷的表情和蹒跚的脚步,再看看她已经沁出了细汗的额头,不由得紧张道:“姑娘……你怎么了?” “没事”这两个字,像是花阡陌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她拧着眉,小心的瞄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风易凌,生怕被他觉察到什么不对,咬着牙绷着脸细声道,“别大惊小怪,小声点。” 话音未落,一步踏在石头上,她又倒抽了口凉气,整个人都抖得摇摇欲坠,脸绿成了苦瓜。 风易凌却还是听到了。他皱了皱眉,回身走了过来。“怎么了?让我看看。” 花阡陌整个人都疼得摇摇欲坠了,只用一条腿站着,仿佛躲避洪水猛兽一般蹦跶开,避过他伸过来的手,无视他凝重肃然的表情,白着脸强辩道:“说了我没事!” 这话鬼才会信。 一条残腿 “喂!你干什么?放尊重点!我可是花魁!” 她的额头都已经疼得全是汗,却还是不停挣扎一点不配合。担心她伤势的风易凌终于失去耐心,强行将她安置在一旁一块大石上坐下后蹲下拉起了她的裙摆,露出了那肿的老高的脚踝。小絮失声惊呼,而风易凌也脸一下沉了下去。 那扭伤处已经通红发紫了,手指轻轻按上去就让她疼得颤抖了一下,她居然就这样强撑着装得若无其事跟着走了这么远。他一时间心情复杂,竟不知是该同情她还是该生气,默默抬起头看她一眼,从来都从容淡定或者微笑着的脸上难得的表情有些不好看。 她终于老老实实坐在那块大石上,却依然扭脸左顾右盼就是不肯看他。月光洒下来,照着她的脸,她的面纱早就不知掉在哪了,脸上有些不正常的红晕,表情却依然那样的倔强,让人有一瞬的失神。在这种情况下,风易凌忽然止不住想叹气,觉得无比无奈——就这样抗拒自己么?即便伤成这样也不肯在自己面前示弱,有这么讨厌? 虽然他动作很轻,可是花阡陌还是不安分的想抽回脚,结果反倒弄得自己又倒抽了一口凉气,这让风易凌回过了神,低头又看了下她的 分卷阅读19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伤腿。她这腿显然是不能再走路了,若再由着她折腾,只怕要废掉。他想了想,二话不说站起身将她抱了起来。 “喂,干嘛?喂!你手放哪呢?你丫少动手动脚的啊你没听到么……”花阡陌已经完全顾不上花魁的仪态和端庄了,一番大喊大叫把心声全吼了出来,完全忘了掩饰。 因为两只手抱着她,没手堵耳朵,所以她的大呼小叫的指责就在这样近的距离毫无阻拦的传入耳中,简直吵得他头疼,却还是很无辜的蹙眉解释道:“你这腿不能走了,我送你回去。” 花阡陌不领情:“让小絮扶我就行!” 风易凌再次失去耐心,语调一沉,板起脸,严肃的语气也起到了些威慑作用:“别乱动,我送你回去,你是从此想当个瘸子花魁么?” 从此当个瘸子花魁这种事即使对花阡陌而言显然也是比较可怕。她自觉对伤筋动骨这种事没有风易凌了解,见他说得严重,也终于怕了,噤声老老实实待在他怀里不敢乱动。 小絮连忙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 这一路上无比安静,只有小絮跟在身侧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月光如水,自后方斜斜照下来,在身前拉出长长的影子。她居然就这样安静老实的一动不动,这让他忽然觉得异常,微微低头,只看见她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歪着头,脸颊微红,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受了气一般,不知在想什么,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像蝶翅一般。 她这样安安静静的,倒也不错。这样想着,他的心情不由自主的好起来。 有风易凌在,即使城门落了锁也是不成问题的。回到风月无边阁,花阡陌好不容易以腿受伤的理由打发了等得焦急万分的红绫和宋妈妈,风易凌终于将她送到了房间。 她一下扑到自己床上坐下,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他却完全无视了她期待的眼神,分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又在她脚边蹲了下来,伸手想看她的伤腿。 “你又干嘛?”花阡陌一闪,用一种看登徒子的眼神看他。 风易凌很坦然也很淡定,抬头看她一眼,又专注的低下头研究她的伤腿:“给你接骨。” “我不需要,阁里可以叫大夫。”嘴硬。 “现在这么晚了,即使是大夫也休息了,你这腿拖太久就废了。”风易凌语气依然从容淡定,可威慑力却依然十足,这次连头也不抬了,决定无视她犯别扭。之前花阡陌虽然也不客气,却好歹时刻保持着花魁美好形象和温柔气质,然而现在她却完全不顾形象了,时时炸着毛龇牙咧嘴,像一只遇上威胁的猫。 ……是因为被他撞破了她不想被他看见的狼狈一面么? 风易凌捏着她的脚踝,忽然抬起眼睛看着她。 烛火下,他背着光,只能看见那轮廓依然俊美得得少有,一双漆黑的眸子如同古井般深邃,让她有种落入其中就再也无法脱身的错觉。花阡陌被他看得失神了一下,不知为何紧张起来,语气反而更凶了:“看我做什么?” “叫你快点回城里,结果你居然跑到那种地方去了”他眼底闪过了一丝笑意,带着分促狭,忽然低声笑道。 花阡陌一愣,好久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什么,蹭的一下火气就上来了。 他居然还敢取笑他! 花阡陌恼羞成怒,张口刚要发飙,脚踝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顿时疼得她浑身都抽搐,死去活来,差点一头撞床头柱子上去——这货居然连招呼都不打,故意激怒她让她分散了注意力后趁机给她接了骨啊! 她真的想撞柱子了。 顺利替她接完骨,她居然连一声都没出,风易凌正觉得有些奇怪,抬起眼正看见花阡陌已经疼得没脾气了,抱着一根床柱子,瞪着眼低头控诉地看他。她本意应该是想表现出气势汹汹的样子,只可惜她脸红红的,眼脚还有疼出的泪花,两只手还抱着柱子,所以看起来倒有几分……可爱。 他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倒是让花阡陌有些意外——其实风易凌的笑并不少。只是她在风月无边阁阅人无数,没人比她更清楚那笑究竟有几分真假。她还从未见过他这般开怀的笑容,纯粹而明朗。是这样好看。 花阡陌失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笑自己,顿时怒火中烧。他却完全无视她的愤怒,反而越笑越厉害。他的笑声清朗悦耳,在花阡陌听来却觉得无比刺耳。她脸色越来越沉。 “笑你大爷!” 他终于稍微收敛,看到她漆黑的一张脸 分卷阅读20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时,他终于感觉到了不妙,收敛了笑意,连忙道:“咳……你的脚也处理好了,你今天也辛苦一天了,早点休息吧!我还得想办法查查那些人到底什么来历,先走了……” 回答他的是一只砸过来的绣鞋。 无妄之灾(上) 花阡陌觉得,自从和风易凌沾上关系,啥破麻烦事都来了。她本来正躺在屋内吊着一条伤腿在屋内养伤,但外面传来的一声银铃般高亢尖锐的叫骂却实在刺耳,让人根本无法无视。 “花阡陌!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你给我出来!” 红绫在削苹果,小絮在整理绣品。听见叫骂声,两人对视一眼,齐刷刷看向被点了名的“狐狸精”。 “狐狸精”花阡陌倚在软榻上,只是掏掏耳朵,打了个哈欠。伤腿获准养伤之后,花阡陌显然将身为花魁需要时刻保持的仪态和风姿都丢去见鬼了,举止随便得连神仙也认不出这是个花魁。 一向八卦的红绫一下就丢下苹果和刀就冲了出去。 花阡陌看一眼小絮,小絮立刻认命的走过来拿起被红绫随便丢在果盘中的苹果继续削。 一个苹果还没削完,红绫已经风风火火冲了过来,那一脸喜闻乐见的表情不像是主子被骂了,反而无比喜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过年呢! “姑娘姑娘!你猜外面来的是谁?为什么来?” 还用猜? 花阡陌翻了个白眼,来这风月无边阁找她麻烦的人还会有什么人?基本上都是为情郎或丈夫而来的女人怨妇。这种女人每年都要来好几上十个,大家都习惯了。 见花阡陌和小絮都一脸不感兴趣的表情,红绫懊丧无比,连忙拿出理由说服她俩:“那个姑娘听说是风公子的妹妹呢!” 谁? 花阡陌又掏掏耳朵,面无表情的歪过头睨她:“等等,你再说一遍,你说来的是谁?” 红绫重复:“来的是风公子的妹妹呢!” 花阡陌莫名其妙,转头看看红绫又看看小絮,似乎有些莫名其妙,瞪眼:“我记得风家小姐云英未嫁没有情郎啊!” 红绫故作严肃的点头,却好像憋着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般,最后尾音还是不自觉的带起了笑音:“嗯,姑娘你没记错。她是为风公子来的!” 花阡陌当机立断的坐起身,抬起一条胳膊,红绫小絮立刻会意伸手过来搀住她支撑她站了起来,她扬手:“走!看看热闹去。” 等花阡陌跳着一只脚从屋里挪过去,戏已经唱了好久。红衣少女周围已经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 “花阡陌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勾引我哥哥!他以前从不来这种地方的!” ——那她是不是该觉得自豪? 花阡陌一手被红绫扶着一手被小絮扶着,跳到一半听到这句,想冷笑,果断翻了个白眼:如果可以,她也并不像看见风易凌,可他偏偏揪着她不放,她有什么办法。 倒还真是为哥哥而来的,这可是闻所未闻的头一遭。听闻风易凌的父亲,风家庄主风南天是个正直耿介的严格人物,怎么儿子逛青楼他没出来,反倒是女儿出来管事了? 小姐你哥哥逛青楼你爹都没管你管这么宽做什么?而且谁告诉你你哥在这里了? 宋妈妈早已经闻风赶来了,可又不敢得罪臧云山庄的大小姐,只能在一边苦口婆心的劝。 “风小姐唷!你哥哥真的不在这风月无边阁,就连我们阡陌最近也受了伤,根本不见客人!你还是回去吧!” 风小镯喊了半天都不见有人出来,周围人群又在一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让她又羞又恼。再加上她本就对这些青楼女子,特别是宋妈妈这种逼良为娼的老鸨鄙夷又厌恶,气愤之下,她一下抽出了随身的鞭子,也不管身边人有没有武功自己这算不算欺负人了,一下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啪!” 那是一根金色的鞭子,一头还镶着金铃,带起风声呼啸,看来这风小镯在臧云山庄也是受到了良好的习武教育的。 “你叫不叫花阡陌出来?” 宋妈妈脸都白了,人群呼啦一声散开一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反而更大了。 花阡陌残着一条腿,本来万不得已之下是根本不想抛头露面,毕竟吊着一条腿出现在大众面前真的一点也不美好优雅。但相比她哥哥,这风小镯明显是个蛮 分卷阅读21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不讲理的,再不出去只怕宋妈妈要遭殃。所以她只能在心里把罪魁祸首的风易凌骂了七八上十几百遍,让红绫扶着自己,将身体打半重量压在了红绫身上,强撑着以毫无异常的样子走了出去。 “听说风小姐找我?” 风小镯一看见她,眼中立刻闪现了怨毒的光,一张俏丽的脸上敌意十足:“你就是花阡陌?” “我就是花阡陌,风小姐有事?”花阡陌走到她面前,明明腿疼得要命,脸上却还得保持着优雅雍容的笑,还抽空看了一眼土地上那条深深的鞭痕。啧啧,看来这风小姐本事还不差,要是这一鞭子抽到人,只怕得皮开肉绽了。 “你这个狐狸精!我哥哥呢?” 花阡陌暗自翻了个白眼,脸上却还得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笑,一副很无辜的样子:“风小姐这话说得奇怪,你哥哥两条腿长得好好的,什么地方不可以去?难不成还非得跑来我这风月无边阁么?你自己找不到你哥哥,跑来风月无边阁找我麻烦,是个什么道理?” 话音甫落,周围人群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些。看向风小镯的眼神也是各种各样,有嘲笑有鄙夷有厌恶,让风小镯更加羞愤,又是狠狠一鞭子抽地上。 又一道深深的鞭痕,议论的人群又静了下。有些人不由看向了花阡陌,暗暗担心她那张漂亮的脸。 “我不管!你这个狐狸精!不许勾引我哥哥!不然!不然我……”她又气又恼,可惜不然半天也没不然出什么名堂。她终究是大户人家养尊处优出来的,虽然蛮横骄纵,却哪里比得上花阡陌牙尖嘴利, 花阡陌怒极反笑。说起这个,连她都怨气十足了——哪里是她揪着风易凌不放,明明是风易凌揪着她不放才对!她哥哥成日揪着些她根本不想提起的陈年旧事不放,还牵连她伤了腿,妹妹更是不由分说就给人乱扣帽子乱发脾气。她招谁惹谁了惹来这一对灾星,一点好事都没有! “风小姐这话更奇怪了,”花阡陌生气起来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了,只是措辞却无比尖锐,也不忌讳她那明晃晃的鞭子,说起话来也丝毫不留情面,“腿长在你哥哥身上,他要来我风月无边阁我还能拦他不让来不成?因为这个就来找我麻烦?若是你哥哥要去庙里当和尚你拦不住,你还能去把庙拆了不成?” 这话一说,更显得风小镯蛮不讲理无理取闹了。而且她这话不止说风小镯,连风易凌也被骂进去了。风小镯气急,连话也不说了,直接一鞭子就往花阡陌卷了过来。 “花姐,小心!” 有人惊恐的提醒声传来,花阡陌抬起头看着那迎面而来的鞭子,却没有动。 怎么躲?没法躲!若是她的腿没伤着,或许她还能躲一躲,但如今她伤着了腿,红绫又在她身边,她总不能把她推开。 所以,只能硬生生挨这一下了么? 花阡陌又在心里把引来这场无妄之灾的风易凌骂了几百遍,下意识的闭上了眼。可是预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来临。 “小镯!你在做什么?怎么能对无辜的人出手?”严肃的语气。 “易凌哥哥!我……” 花阡陌睁开眼的同时觉得有些想冷笑——正主终于来了。 无妄之灾(下) 花阡陌睁开眼,正看见风易凌站在前方不远处。 他一只手就抓住了风小镯鞭子的鞭头,清隽俊美的眉头紧紧皱着,显然也有些不悦了。风小镯脸上尚有不甘的神色,却实在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只能满心不甘的低着头任由他教训。一身紫衣的连/城玥摇着扇子,也排开人群走了过来,带着无奈的笑容连连摇头,还带了分促狭:有个刁蛮妹妹也就算了,这下可是丢人丢到街上来了。 风易凌已经拉着风小镯去教训了,倒是连/城玥留了下来,环视了一圈指指点点的人群,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几步踱到花阡陌身边,扇子一合,笑着对花阡陌道:“阡陌姑娘好久不见,听说你伤了腿,却一直没空过来看看。姑娘可还好?” 花阡陌看他一眼,眼神中的意味有些不明,声音也是淡淡的,并没有带过多的情绪,却还是让人感觉道几分咄咄逼人,无奈道:“不好也没见有人消停啊。” 连/城玥尴尬,下意识的回头看风易凌一眼。他此刻站得并不远,闻言,脸上也露出了些尴尬的表情,和连/城玥对视苦笑。花阡陌却好像还没有完,继续和连/城玥说话:“你们二位来得很巧。” 能不巧么,再不巧些,只怕风小镯就闯下大祸了。他一向晓得风易凌家这个妹妹刁 分卷阅读22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蛮任性无理取闹,但这都闹到街上来了,还这般不知轻重,实在是让他都有些头痛。 作为闯祸人的家属的好友,连他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摇摇头继续竭力保持着笑容,心里却尴尬得要命,叫苦连天——他虽然喜欢美人,但他不是风易凌,美人横眉冷对句句带刺他可受不了:“和易凌办事路过这里,正听到有人在风月无边阁闹事,结果没想到居然是这出。” 花阡陌只笑了一声作为回答,连/城玥只能勉强自我催眠的认定那笑中没有敌意和讽刺。 “教你习武,就是让你冲完全没有反抗能力的弱女子挥鞭的么?”而另一头,风易凌的语气是少有的严厉,显然也对自己妹妹这般不知轻重的行为十分不满,“父亲给你金铃鞭就是让你这么用的?” “……我……”一向蛮横骄纵的风小镯难得的有些语塞心虚,垂下了头。 她握着鞭子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出来。花阡陌又没有继续说什么的意思,连/城玥索性收起扇子,同宋妈妈一起遣散围观群众。 一只冰冷的手猛地从旁侧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胳膊,似乎惊魂未定,花阡陌回身对着来人一笑:“我没事。” 面容如素净莲花般的女子摇摇头,正是阁内和花阡陌关系甚好的初尘。她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方才正是她出声提醒花阡陌的:“可吓死我了,若是真挨那么一下,只怕你就要倒霉了。” “就是!”连红绫也有些不满。她刚才也吓得不轻,要不是她一向对风公子有好感,又畏惧鞭子,凭她的小暴脾气早跟风小镯闹起来了,她虽然爱看热闹,但却容不得身边人被欺负,此时也来帮腔讽刺:“差一点就破了相!真是有够过分!” 花阡陌露出了一个阴测测冷笑,一字一顿:“可、不、是、么!” 她会这么做是有理由的,那理由正带着他惹事的妹妹往这边走过来。听见花阡陌明显意有所指的嘲讽的话,脚步不由顿了顿,表情有些尴尬。不过风易凌就是风易凌,一身白衣长身玉立,无愧于会惹来这种事情的长相,若不是知道他是个麻烦,倒是道赏心悦目的风景。他脚步顿了顿,还是带着风小镯走到了她面前,转头对身后垂头丧气的风小镯低声道。 “小镯,给花阡陌道个歉。” “我不!”风小镯方才还一副斗败了的公鸡模样,可接触到花阡陌的目光,又脖子一横,一跺脚怒声嚷嚷起来,还顺势狠狠瞪了她一眼:“凭什么?她不过是个卑贱的JI女!狐狸精!我凭什么给她道歉!我就要打她!打死都是活该的!” 这么一番话实在难听,在场所有人脸都沉了下来,包括风易凌。他本来已经教训得风小镯服软了,可不防风小镯此刻又闹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的尴尬,下意识的抬眼看花阡陌,却发现她面无表情,淡淡瞥他一眼,神色不辨喜怒。 “小镯!别任性!”他不由放沉了语气,呵斥了她几句。 可风小镯这次却好像铁了心,摆明了不合作,将头扭去一边。 啧,她对自己真是好大的敌意啊!其实被指着鼻子骂狐狸精什么的,花阡陌没少经历过,所以她倒反倒没有风易凌以为的那么在意。她在感慨之余,却有些意味深长——这敌意是因何而来呢? 风小镯这般不合作,风易凌有些无奈,只能自己看向花阡陌,低声开口:“花阡陌,对不住了,我替小镯向你道歉。” 花阡陌方才一直面无表情,包括风小镯刚才出言不逊之时,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可此刻听见他的话,她却反而笑了起来,松开了红绫的搀扶上前一步,站在他面前,眼神却拒人于千里之外,柔声笑道:“不必了,若是道歉有用,要衙门做什么?这种事情,让她自己挨一鞭子,她自己才会知道错。玥公子,你说对吧?” 风小镯立刻跳起来:“你个J货你说什么?” 花阡陌却并不管她,眼睛却一直只看着风易凌。 刚遣散完围观群众的连/城玥刚回身走回来就被点到名,看着这等剑拔弩张的气氛,立刻尴尬的僵住了。 “哈?我说?” 他瞟瞟花阡陌明显笑里藏刀的甜美笑意,若是得罪了花魁,只怕他以后在风月无边阁就跟风易凌一样没好茶喝了……他再看看风小镯一脸忿恨的恼怒表情,又看看自小相识的至交好友……风易凌只是沉默着,显然并不会答应这样近乎无理取闹的要求。 连/城玥左右为难,欲哭无泪——我能不说么? 看着连/城玥一张脸憋成了内急,又瞟瞟那两兄 分卷阅读23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妹都一言不发。她当然也知道这两位大少爷大小姐当然不会乐意自己的要求,所以她又笑了笑:“算了,我只是开玩笑的。不过阡陌有些累了,就不奉陪了,你们慢走不送。” 说完,她就那样云淡风轻的走了,反倒衬托得气急败坏的风小镯蛮不讲理和无理取闹了。而风易凌和连/城玥也不好开口阻拦她,只能任由她昂首挺胸走得理直气壮,步伐也从容怡然,气势十足。 只是等到走远到拐了一个弯,再看不到那几个碍眼的人,她维持着的站得笔直的姿态立刻塌了,整个人都瘫在了红绫身上,脸也皱成了一团。 方才她为了不在他们面前失了气势,连伤腿都用上了,此刻扭伤只怕更严重了。疼得她一张脸苦哈哈,挂在初尘身上后悔不迭。 “大爷的!疼死老娘了!” 初尘失笑:“你刚才就那么跳出去,倒让我也吓了一跳,还以为你腿没事了呢!快让我看看,是不是更严重了?” 几个人立刻手忙脚乱的将花阡陌扶到一处椅子坐下,去检查她的伤腿,又是一番鸡飞狗跳,拿药的拿药,包扎的包扎。 花阡陌任由初尘帮她处理伤腿,却疼得咬牙切齿,空隙间忽然对红绫道:“红绫,去请师傅给我做块匾!” 红绫正想去将那药放回去,闻言回头皱眉:“姑娘你说啥?” 花阡陌表示她疼得不想解释,继续咬牙切齿道:“上面就写,风家人与狗不得入内!就挂我房间!” “……” 而这厢,连/城玥亲眼目睹了还真有女人会给万人迷的风易凌甩脸色,叹为观止般喃喃。 “……啧啧,还真是个奇女子!” 结果当然是被尚自愤恨又无处发泄的风小镯踩了一脚。 风易凌却是默默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她那走路姿势看似无恙,他却忽然想起——她的腿应该没这么快好吧?如今这么一折腾……能受得住么? 当晚,没有人觉察到有一个人曾经来到风月无边阁花阡陌房间外。也没有人觉察到,那个人借着月色看清门口那一张纸写的贴在门口的字,差点崴了脚。 直到第二天,花阡陌起床,才在窗台发现了一瓶特制的跌打伤药。 特制的封口和样式,臧云山庄出品。 心绪 身为风月无边阁台柱子的花阡陌崴了脚,这件事一直在让掌事的宋妈妈心疼又大受打击,成日都看见她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听说花阡陌的腿若不好好养着可能会瘸之后,宋妈妈生怕出什么差错,立刻给她放了假,还尽职尽责的替花阡陌将客人拒之门外。 这被拒之门外的人其中,也包括了风易凌。 “姑娘说,每次只要风公子一来,她……总是会遇上些或大或小的麻烦,总之没好事。虽然平时还没什么,但是如今她伤了腿,为免伤势加重,所以还是不要见风公子比较好……” “……” 小絮的本性老实木讷,而且极力转述得比较委婉,一番话说得结结巴巴的,可是通过她的话,风易凌却还是能想象到说这话的本人是怎样趾高气扬的语气和表情。 他抬头看了看三楼上紧闭的雅间房门,苦笑着摇摇头,最终还是离开了。 而待他走出风月无边阁之后,三楼专属花阡陌雅间内,红绫从窗口看了风易凌离去的身影,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为什么唯独不肯见风公子呢,之前不都见过李公子和沈公子了么……” 花阡陌懒洋洋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个暖炉随手拨弄着,闻言,漫不经心的答道。 “见他就倒霉,见着做什么?” 走回来的小絮更是无比惋惜,“……就是……风公子武功好人又长得好看又和气脾气还这么好……”话音未落,就被花阡陌修得漂漂亮亮的指甲戳了下脑门,不由痛呼一声。 “你这死妮子?上次被追杀刺杀得还没玩够么?”提起这个,花阡陌一下就发了飙。那次被追杀还伤了腿的事让她彻底对风易凌有了成见,虽然在小絮看来那些事情根本不能怪风公子,但是花阡陌还是把一切都一股脑算在了风易凌账上,“他这种江湖人一身麻烦,碰上就遭殃,你居然一点教训都不长?就该让你多吃点苦头!” 小絮想起那天的惊心动魄,顿时也怕了不敢再多话。倒是胆大的红绫没有经历那天的追杀,不以为然的想说那只是巧合。 一个正在替花 分卷阅读24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阡陌检查伤腿的白衣女子噗嗤一身笑了起来,笑道:“红绫小絮,你们这样接二连三的帮风少侠说话,你们主子会吃醋的。” 白衣女子长得纤细美丽,整个人就如同一朵纤弱的白兰,眉目素净柔和,神态沉静温柔,气质清雅干静。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女子居然也是风尘中人。 “……初尘姐……我没有……”小絮摸着被敲的脑袋,委屈。 被称作初尘的女子只是笑了笑,不再说这个,放开花阡陌的脚,转头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多养几日应该就可以出去走动了。这几日成日窝在房间里也挺无聊吧?” “那当然!”在这个女子面前花阡陌显然丝毫不掩饰自己,并没有平时身为花魁的端庄从容,苦着脸皱着眉抱怨道,“简直要长蘑菇了!要不是你初尘你常来看我,估计我都要闷死了!”她抱怨完,又想起什么般,咬牙切齿道。 “不过初尘你的医术倒是越来越好了,早知道你也会治扭伤,老娘才不用让那家伙给我治了!疼死老娘了!” “那家伙”指的,显然就是可怜的被一直拒之门外的风易凌了。 初尘只是笑笑,随口答道:“久病成医罢了,宋妈妈和花姐这般照顾我,我闲暇时间多,不如多看看医书。” 说到这个,花阡陌表情一黯,沉默着不再说话——初尘虽然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却打娘胎里就带着痼疾,据大夫说是注定活不过二十,也比常人要体弱多病一些。 她本来是官家千金,只因家中获罪才被发配到妓籍。可是尽管如此,她的好学和文采却从未改变过。她生来聪慧,饱览诗书才华横溢。可以说,她的文采胸襟甚至不输于如今很多号称的所谓才子。她本是该是个被所有人捧在掌心,赏花吟月,执卷笑谈的才女,而绝不该身处在这种风月之地,对着一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曲意逢迎。 可是朝廷降罪,她们也无力去更改什么,只能竭力让初尘在风月无边阁不那么辛苦而已。 可是初尘自己却仿佛并不在意这些,转头又道:“不过风公子处理得已经很完美了,若是我去,估计还没风公子做得好呢!” 花阡陌懒洋洋靠在软枕上,对此嗤之以鼻。 初尘看她的表情,忍不住试探着道:“花姐,为什么你唯独这么排斥风公子呢?这般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按理说……虽然你总说不愿和他沾上关系,可其实若是讨厌,像从前一样碰到烦人的客人一样,无视便好了吧?” 花阡陌皱着眉摆手,仿佛挥开什么烦人的东西:“你不知道,他是个麻烦角色,跟一般人不一样。”花阡陌的本意是说他知道自己的本来身份,而且显然对自己的过去感兴趣,不好应付。可这话却让初尘会错了意,道。 “不一样不就说明是特别的么?” 花阡陌瞪眼。这误会真是大。 初尘看着她僵住的表情,心里了然了几分,认真道:“你这个样子,听到他名字就这么激动,与其说是讨厌……何尝不是种在意呢……” ……何尝不是种在意……吗?开什么玩笑! “阡陌姑娘?阡陌姑娘?” 花阡陌一手托着腮倚靠在座位上,回过神,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那个看上去紧张又激动的缎袍男子,淡淡一眼就让他又悻悻的把伸过来差点就能碰到她的手缩了回去,表情却还是无比的殷切狂热,好像恨不得把眼珠子从眼睛里抠出来贴她脸上一样。 此人姓周,是个出了名的才子,她的常客之一,一向是她的狂热追求者,是个典型的书呆子型人物。虽然花阡陌待他一向冷淡,却还是殷勤万分,隔三差五就来见她,就在她养伤这一个月,他也已经来了不下十次了,所以这次花阡陌只好见了他。 花阡陌抬眸看他一眼,问。 “没听清,你刚说什么?” “啊?”周才子一愣,有些傻眼。方才他滔滔不绝的念了一首自己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写的三十六行诗,而且笃定的相信他心中冰雪聪明的花阡陌必然会听懂而且被他的诚意和才华打动,因为其中充分表达了他对她的心疼怜惜和担忧以及他对她的深厚感情和多日不见的思念。 他尚在呆着,忽然又听见花阡陌好像想到了什么,淡淡道。 “对了,你说你喜欢我,是吧?” 她漫不经心的语气并没有打击到周才子,她的话就已经足够让周才子激动兴奋得完全呆住了。他愣了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表情狂喜的连连点头,却口拙得 分卷阅读25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花阡陌却好像并不介意他究竟如何反应,得到肯定之后她垂下了那让他魂牵某绕的眸子,低头想了想什么,忽然又抬头对他淡淡道:“那你来抱我一下。”这么说着时,她依然若有所思,眼底闪着某奇怪的光,仿佛一直在烦恼什么事情。 ——真的是在意么? “啊?”周才子又傻了下,几乎不敢相信这天上掉了馅饼。 见他不明白,花阡陌不耐烦的重复了遍:“你不是说喜欢我么?给你个机会,把我抱椅子上去,我腿受伤了走不了。” 周才子这才反应过来,憋红了脸,狂喜着连连点头。不过他快步走到了她躺着的软榻前后,他却又手足无措的呆住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摆,半晌才问:“怎……怎……怎么抱?” 花阡陌皱眉,抬眸扫了一眼兴奋得仿佛快要随时厥过去,笨拙无比的周才子,却是出人意料的耐心描述道:“……一手拖着膝弯,一手扶着背就可以了……”这样的形容,却让她脸上不自然的浮起了淡淡的红晕。 “……哦……哦……”周才子唯唯诺诺地按照她说的做了,将她自软榻上抱了起来。只可惜下一刻,他的脸就因此憋的通红,抱着她的手也抖得如同筛糠一般,显然是平常缺乏锻炼的。 花阡陌面无表情待在他怀里,垂目不知在想什么。她忽然抬起胳膊环住了他的脖子。这是她那天死撑着没有做的事。 仅仅是雅间里十几步的距离,这样一段走下来,周才子的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一放下花阡陌,他立刻大口大口喘气起来。这让花阡陌微微蹙了蹙眉,想起了那人走了那么远完全没事的样子,再看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仿佛要趴地上去的周才子,眼神就不自觉带了分嫌弃了…… 其实这不怪周才子的,虽然相比修长型的风易凌,周才子的身材更显粗壮壮硕一些,却终归只是个读书人,这力气自然比不过自幼习武的风易凌。 好像……没有那天的宽厚、也没有那天的温暖,摇摇欲坠,更是没有那天那般平稳舒适…… 花阡陌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晃晃脑袋,不以为然的冷哼了一声。 ——什么在意,若非当年那段过往,他于她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而他,也根本不会她这种人多留意半分。当年之事已经不再重要,如今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更是没必要跟他扯上关系。 挖墙脚 花阡陌这段闭门不出的时间,被拒之门外的也并不止风易凌一个。 风月无边阁的雅间二楼,一个华服公子看了楼上那紧闭着的大门一眼,脸上闪过了一丝失落的神色,折扇一收,眼睛依然望着那雕花大门,听着从门内传来的悦耳琴声,偏头向守在楼梯口的一个侍女问道。 “花姑娘还不见客么?” 此人本就生的斯文清秀,虽然不及那个最近被阁中热烈讨论着的风少侠那般俊美,却也是楼中少有的好看人物。更何况他不仅衣着华贵而且举止温文尔雅,此刻他这般靠近,一下让那个侍女红了一张脸,点点头,几乎是嗫嚅着回答。 “是、是的,姑娘的腿还没好。” 男子点点头,忽然注意到不远处楼下那个正在和风月无边阁主事宋妈妈交谈着的白衣青年。 那个白衣青年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十分出众,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仿佛一棵临风的玉树一般。来来往往的姑娘和丫环没有不在看他的,他却仿佛浑然不觉,沉静而淡然。他随身带着一把带鞘的长剑,剑鞘是银色的,细致雕花。而那把剑,即使是在鞘中也依然能让人感觉到它凌厉冰寒的锋芒。 那把剑他认得,是江湖上排名第四的长剑“寒水”。 风家少主,臧云山庄未来的继承人,江北第一剑的风易凌么? 应该没有男人不会再这样的天之骄子面前觉得自惭形秽吧?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楼下正在和宋妈妈对话的风易凌仿佛觉察到什么,偏头望了过来,他连忙收回目光,却更紧的握住了手中的扶梯栏杆——感觉到自己的敌意和恶意了么?还真是敏锐的人物啊! 将注意转向身侧红着脸依然看着他的侍女,他掩饰住自己的眼神,装作若无其事般问那个婢女:“那是风易凌少侠吧,他经常来这里?” “是,是的。这段时间风公常来找花姐。”眼看着这个俊朗公子的眼睛转向自己,她脸更红了。她知道这位李公子之前也是花姐的常客,出手阔绰而且举止温文。 b 分卷阅读26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r 听见答案,华服公子低低叹了口气,似有些失魂落魄般自言自语,“风易凌么?是了,我自然是比不上他……” 她一听就明白了李公子话里的含义。 即使是她们这些婢女,有时也会谈论起阁中的那些客人,并暗暗比较。毫无疑问的,在花姐众多常客中,这位李公子也是其中极为出色的了,且对花姐痴心一片。只可惜现在出现了个风易凌风公子,各方面都比这位李公子长了一头,自然就将他比了下去,赢得了阁中几乎所有婢女的属意。 只是,除了她呀! 若桃脸颊红红,心头砰砰跳着,视线几乎无法从那张英挺的脸上移开。她知道李公子可能不记得她这一个小小的婢女,可是她却记得。 那时候她刚到阁中,心里忐忑拘束,做事也不熟练。她端着一盘点心上楼,脚下却被平日得罪过的一个人绊了下,眼见就要从楼梯上摔下去。那时她吓得几乎哭出来,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却落入了一个人怀里。她透过满眼的泪水抬起头,正看见救她的人一张俊朗的脸,那笑容一下就印入了她心底。但他救了她之后只是对她笑了笑,就将视线转向了从楼上走下来的花姐身上。他不知道他救的那个婢女看了他多久。 是的,他的注意力从来都是只放在花姐身上的,从来不会分到她这种小婢女身上,多让人难过的事。 他这般一片痴心,花姐却那般凉薄。看着他黯然的神色,她的心底甚至替他不平了几分,渐渐走了神,连忙咬紧了下唇低了低头,不让自己的不满被人发现。她没有发现李公子并没有走远。他一直观察着眼前这个婢女的神色变化,眼中突然闪过了一丝光,她却毫无觉察,依然在胡思乱想着。 若桃只知道,她抬起头时,她一直藏在心底的人走到了她眼前。他看着她微微笑着,笑容温文尔雅,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若桃!” 仿佛最隐秘的梦成了真,她一瞬间失了神,脸颊染上了艳丽的桃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 “我叫若桃!” 初尘的心事 时光匆匆,转眼之间已是年关将近。无论是客人还是阁中的姑娘小厮,过年也都是要回家的,所以风月无边阁最近冷清了许多。 在吃了几次闭门羹之后,风易凌也再没有来过风月无边阁。不知是他终于失去兴趣了还是被拒之门外多了,被小絮转达的那番话惹生气了。 无论如何,对于这样的结果,花阡陌倒是乐见其成的,她坚决不承认她的过度反应是种在意,反而坚称风少侠是在打扰她的正常生活,并对此绝对的敬谢不敏,所以她甚至在暗暗庆幸。倒是红绫反而有些失落——小絮也回家过年了,阁里只剩下她在姑娘身边伺候,而好看又可亲的风公子也不来了,也没有八卦挖,她自然有些无聊。 花姐最近迷上了刺绣,成日拿着从佩娘那拿来的绣品对着研究。但是她在花姐身后冷眼看着,不得不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花姐实在是没那方面的天赋。可花姐却乐此不疲。 她瞄了一眼花姐手中那看上去像是增肥般鹌鹑又像是拔了毛的乌鸦实际上都没人忍心承认是凤凰的半成品,不忍心再看,幽幽叹了口气,抬头看了一下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好像要下雪了呢……” 已经是除夕了。 都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可是在风月无边阁中,却有不少人是彻底无家可归,无亲可思的。 傍晚,风月无边阁主事的宋妈妈吩咐厨房做了一大桌酒菜,招呼所有没回家的姑娘小厮一起吃饭。除了宋妈妈和厨房的李婶,就只有花姐初尘姑娘红绫并其他几个姑娘和丫鬟小厮,十几个人满满坐了一大桌,倒颇有几分团圆饭的感觉。 宋妈妈虽然为人世故圆滑,平日对下人也很严厉,但本质上却也是个豪放不拘小节的。几杯酒下肚,声音也飘得有些高了,站起来道。 “姑娘们,小子们!今天啊,是除夕,团圆的日子!外面那些人,哪个不是回家过年去了?可是咱们却不行。我知道,在座的,要么就是回不了家,要么就是没家可回,大家心里都苦,妈妈知道。” “大家都知道,我们这些在风尘中摸爬滚打的,哪个不是各有各的苦楚,各有各的难处?”宋妈妈说完,似乎自己也有些感触,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下面表情各异甚至有些红了眼睛的姑娘们,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今天妈妈把大家叫过来吃这一餐饭,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们这风月无边阁,就是咱的家!你们 分卷阅读27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啊,都不是一个人!我们风月无边阁的大家,都和你们在一起!” 这句话说完,桌上叫好声不绝,连一向开朗大大咧咧的红绫都悄悄擦了擦眼角。花阡陌淡淡看她一眼,却并没有说话,提起酒壶给她倒了一杯,推给了她。 红绫是个孤儿,加上年纪也还年轻,此时感触颇深。她眼睛有些红,小声道:“宋妈妈说得真好。”生性颇为耿直刚烈的红绫其实平日和宋妈妈是有些不对盘的,因为她看不顺眼宋妈妈那种对权贵热情谄媚对下人却吆五喝六的态度,觉得她不近人情。只是花阡陌从不让她说宋妈妈坏话而已。 花阡陌很平静,只淡淡说了一句:“宋妈妈也是有自己苦楚的,自然懂大家的心。” 红绫看了身旁的花姐一眼,只觉得她面无表情,神情漠然,和下午刺绣时乐在其中喜滋滋的样子分外不同。有时她很难以理解,花姐明明没比她们大多少,为什么却在过年这种时候,还能维持着这样的冷漠和平静,这般若无其事,她难道就一点不想家么? 其实主仆一场,她哪里感觉不到花姐平静之下隐藏着其他东西呢?偶尔花姐眼中也会流露出极度悲哀的眼神,也常做噩梦。只是花姐从不讲关于她自己的事,关于花姐的身世来历,恐怕只有宋妈妈知道。 红绫的复杂心思花阡陌并没有觉察,一只手转着茶杯,若无其事的转头去跟身旁坐着的初尘说话去了。花阡陌虽然酿得一手好酒,酒量却实在不能直视,为免在人前失态,所以她只是喝茶。 初尘是坐在花阡陌身边的,她拥着厚厚的狐裘,脸色苍白,是气色不太好的样子。因为娘胎中就带着的痼疾,她的身体一向不怎么好,而天气一冷时就更糟了,几乎吹点风就受寒。 或许是因为身体原因,兼之过年带来的惆怅,一向积极乐观的初尘情绪也有些低落,神色恹恹,垂着头在那里不说话。 “初尘,怎么?身体不舒服么?” 初尘终于抬头看她一眼,却微微摇头,那水光潋滟的眼神简直我见犹怜,声音里有丝颤抖,道:“没什么……我只是……”她“只是”了很久,才挤出一句,“……有些想父亲……” 花阡陌默然,只能伸手过去抚慰性的拍了拍她的肩。她看了看她几乎没怎么动的茶和菜,伸手去拿了杯醉生过来,道:“喝了吧,兴许就不会想那么多了。这酒我亲自酿的,不伤身。” 初尘抬头感激的看她一眼,接过酒杯小心抿了几口,脸上浮起了一丝酡红。 饭桌上气氛依然热烈,红绫已经转头跑去跟几个留下的杂役玩起了行酒令,宋妈妈和李婶也坐在一起喝得越来越高,一起谈论着过去。几个玩得比较好姑娘和丫环坐一起在热烈讨论着这几日要怎么过。眼下似乎没有人注意这里。 “你父亲被发配边关,但公子既然承诺了会替你照顾好你父亲,他就一定能照顾好。你也就只需要好好照顾好自己,其它的事情不要想那么多……” 花姐的声音低低传来。初尘有些惊讶的抬起头,只见她眼睛看着前方,若无其事的笑着伸筷子去夹一块鱼,仿佛说着话的不是她。酒桌上其他人也并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对话。 “……公子的能力比你能想象的要强得多,既然已经和公子做了交易,我们就该竭力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想太多是没用的……” 花姐的声音冷静而淡漠。她居然在这种时候说起了这个甚少被她们提及的秘密,初尘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下不知想了什么,微微点头。 那天风月无边阁的人们闹到了很晚,桌上大半人都已经东倒西歪。花阡陌看时间不早,摇摇身侧已经趴桌上,眼见都要睡着的初尘道:“你身体不好熬不得,我先带你回房间吧。” 醉生的酒效已经发作了,一向端庄得体的初尘也变得迷糊和茫然,她愣愣看了花阡陌许久才辨认出她是谁,迷迷糊糊的喃喃了一句:“……哦……好……” 花阡陌一手搀着她,只觉得她虽然穿得厚重,却依然轻得可怜。她一路搀着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屋里灯已经被点上了,花阡陌帮她将衣服换好,扶到床上让她躺下。刚想离开,初尘却忽然抱着她胳膊不放,迷醉之后神色难掩脆弱,细细的声音里依稀带了丝哽咽;“……姐姐,别走,我怕……” 不是花姐,而是姐姐。 花阡陌的心忽然就软了一下——初尘虽然一直表现得坚强淡然,但本质上也不过是个才十六岁的少女啊……花阡陌低头看着她不安得如同受惊小鹿般忐忑不安的眼神,忽然在她床边坐了下来,伸手过去摸了摸她的头,靠过去柔声安抚她:“好,我就在这陪你,你放心睡…… 分卷阅读28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 初尘这才放心的闭上眼,可清瘦的脸上却依然难掩脆弱的神情。花阡陌静静坐在床沿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她和自己都是这阁中最相似的,所以也才会最亲近。对她们来说,世界让她们承受的东西都太多,可为了心中的某种信念,她们却必须坚强的走下去,哪怕是知道自己前路不长。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已经平静下去的初尘却忽然皱起了眉,虽然紧闭着眼,眼角却依稀有泪水沁出来,手也不安分的挣扎着。花阡陌靠过去看了一下,意识到她可能是坐了噩梦。她不断安抚她,过了好久,她才渐渐又平静下来。 正当她以为已经好了时,睡着初尘忽然又喃喃着说起了梦话。花阡陌过去听,只依稀听到几个单字,依稀应该是个名字。 ……央生么? 像个男人的名字。 花阡陌有些讶然,她从未听初尘提起过这个名字,而在她记忆里,也不曾找到过任何和这个名字有关的人物。莫非是来风月无边阁之前么?她摇了摇头,终究是没有深想下去——即便是又如何,初尘沦落到风月无边阁这么久,那人也不曾出现过,那么再想又有什么必要。何况……她们这种人,也早已没有了想的机会。 花阡陌默默又守了初尘很久,直到她彻底平静下来静静睡去。待她蹑手蹑脚走出初尘的房间时,已经到了子时。忽然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从各处响了起来,原本静谧得夜就那样喧闹起来。花阡陌连忙小心的回头看了一眼初尘,见她依然睡得很熟,才小心翼翼的掩上了门。 这样猝然的热闹喧嚣让她有些恍惚,她手握着门把失神了一会,忽然感觉脸颊微凉。冷风喧嚣,带来刻骨的寒意,丝丝缕缕扬起她垂在身后的长发,她下意识的拥紧了狐裘,茫然的抬起头。 幽暗深邃的黑色夜空中,映着灯笼的微光,可以看见天上有许多莹莹絮絮的白色自空中飘飘落下来,落在她发间脸上,带来细碎微凉的触感。 她不由自主伸手接了一片,那冰冷的雪花迅速在手上化开,留下一片寒意。 真的下雪了。 一梦东风 子时爆竹的喧嚣声响彻了整个南京城,同样也包括栖霞山郊的臧云山庄。 山庄内的家丁在准时在山庄各处内点燃了爆竹,哔哩啪啦的声音从各处响起,带着隐隐的回声。巍峨山庄在大雪中只余下了黑白色,仿佛一副画,泼墨而写意,并没有连/城堡那种肃穆庄严,却并不失恢宏大气。 风易凌抱着剑站在一条回廊的柱子边,同样在仰头看着这漫天纷纷扬扬落下的飞雪。因为是过年,他也被母亲强迫着换下了那一身缟素一般的白,反倒是穿了一身蓝色的衣袍,看上去少了些清冷淡漠,多了分明朗俊美。 他忽然想起了当年。那个淳朴善良的南疆少女并不懂什么礼数距离,胆大热情得举止常让年少老成的自己尴尬到几乎不知所措,总是无奈无比。 “瞎子,你衣服都脏了,我帮你洗洗吧!” “不必了,谢谢。” “可是你衣裳上现在全是泥点子!” “……” “瞎子,这是我家做得炒竹虫,你尝尝?” “……炒……什么?” “竹虫啊!” “……那是……什么?” “竹子里生的虫子啊!就那种长得白白长长的那种,味道可鲜了!” “……” “哎,你怎么不说话了?” “……不必了,谢谢。” “……” “瞎子,刚才的菜你喜欢么?里面也有竹虫哦!” “……” 除了日常鸡飞狗跳般的相处,偶尔她也会问起一些关于他自己的事。 “瞎子,你说你家不在这边,那你家在哪啊?是在北边么?”少女叽叽喳喳的声音仿佛永远是中气十足的,一下就夺走了你全部的注意力,不让你想太多其他。 “嗯,是在很北边,离这里很远。” 那时他眼睛还不能看见,只能待在山洞里什么都不能做,沉寂而黑暗的日子仿佛只有在这个少女到来时才能明朗鲜活几分。按理说说到这里了,他本以为玲珑下一个问题该是问他来这么远的地方做什么,可 分卷阅读29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是玲珑的思维却分外的不同。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开心了起来。 “北边啊,那那边是不是有雪啊?爷爷说北边会下雪!雪是什么样的啊?是不是很好看啊?听说下雪时什么都会变白,就像开花一样!” “雪?”他愣了下,这才想起在南疆这种地方可能是不会下雪的。他自幼被严格教养,醉心武学心系天下,却从未分神去关注过这些一直习以为常的小事。可是玲珑的声音里那样深切的憧憬和向往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几乎从未好好欣赏过一场雪景。 “南京每年都会下雪的,若你真的想看,以后改天有机会我带你去。”其实对于这个从来都过度热情的少女,他一向不知道怎么应对,态度从来都有些唯恐避之不及般的冷淡。但也许是时间久了他渐渐接受她了,也可能是少女声音里的渴盼太过强烈,即使是他也不由得希望能让她能见到雪了,不由自主开口柔声道。 “好呀好呀……”少女欢呼雀跃的声音仿佛尤在耳边。 只可惜,再没有以后。那一次离开之后,无论是那个声音里永远带着无尽活力和灵气的少女,还是那过度热情到让人尴尬无措的少女,他都再也没有见到。 回廊之外是一小片草丛花圃,中央有一小棵松树,枝叶在寒风中颤动着,带起沙沙的轻响。 风易凌猛地从回忆中回过神,看看暗沉的天色,忽然又想起了花阡陌——说起来,他也有近两个月没有见到她了吧?前几次找她他都没见到她,而后来年关将近,他身为臧云山庄的少主,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没办法抽出时间去找她。 最近闲下了下来,他才有空想了想关于花阡陌的事。阿玥所说的猜测他还没来得及向她求证过。若她真是隐族人,那她为什么会在南京,又为什么会成了风月无边阁的花魁,关于这些种种问题他都依然全无头绪。 何况……关于那天那些杀手,他也有事情想向她求证。 看来,有必要再去找她一次呢……这样暗暗做了决定,他想起花阡陌那天横眉冷对的样子,忽然不自觉的轻笑了起来——把他拒之门外这么多次了,也不知她消气了没有。 这样想起她,居然让他觉得心情莫名的愉悦明快了起来。那般骄傲又别扭的性子,简直像只骄傲的猫,他轻笑着无奈的摇摇头。 此时已有一团一团的绒雪积在松叶上,倒真像一团一团的花。他不由自主的伸手捻上去,又有些走神。 下雪了,她应该也看到了吧? 雪一直下了好几日,花阡陌怕冷, 成日缩在屋里闭门不出。任由红绫怎么撩拨撺掇,都不肯加入她们玩雪的团队。 “姑娘!成日窝在屋里有什么意思嘛!又不是像初尘一样身子弱,腿也好了。”红绫站在花阡陌床前跳脚。 “那么好的雪!” 花阡陌缩在被窝里连眼睛都不睁:“我对那没兴趣,你自己去。” “姑娘,一起去嘛。” “姑娘……” “姑娘!” “姑~~娘~~~~~” 不同语气不同调子叫下来,聒噪得让花阡陌闭着眼都忍不住连连皱眉。终于,她猛地睁开眼,却还是连身都没起,眼神凌厉却只是看着帐顶开口拉长了音调幽幽道道。 “红绫。” 红绫被那音调吓一跳,抖了抖。 “初尘身子不好,我听说安排给初尘的若桃那丫头实在是不靠谱,想来照顾初尘不会有你那么尽心尽力,不如我跟初尘换换?嗯?”最后一个字语调微微上扬,带着诱导和征询的语气,威胁意味十足。 “不不不,姑娘我错了!今天天气不错,我这就出去了,姑娘你好好休息,好好休息,我走了!” 门被嘭的一声猛地合上,世界终于清静了。 只留下花阡陌依旧看着帐顶,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底一片暗沉。 少年时的一切早已因为发生的某些事而面目全非,如今回望之时,一切年少的梦想憧憬希望期待都变得可笑可悲,实在不值一提了。 她最讨厌下雪了,仿佛要冷到骨头里。 春风还影来 一月十四,夜,浓云蔽月,有风。 明明没有任何动静,花阡陌却推开了窗。 那是一个黑衣的男人,长得极为高大 分卷阅读30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健朗,蒙着面,露出的眉眼却仿佛鹰隼般锐利,带着种别样的凌厉美感。头发用同色的黑色发带高高束起,静静立在窗外风雪中,孤独得仿佛一匹夜色中的孤狼。 花阡陌眼睛闪了闪,没有多余的话就让开窗边的位置,那个男人就这样一手撑着窗沿跳了进屋,带进些微落雪和寒风。他在屋子中央站定,顺手扯下脸上蒙面的黑巾,露出如同刀削般凌厉的五官。这个男人周身有种无法掩饰的血腥气和杀气,只用看一眼就知道,他是一把世间最锋利的刀,磨灭了任何人性和感情,拥有着绝对的冷酷和果决。 身为公子手下第一利刃的“影”,即使在江湖中也是威名赫赫,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冷血无情,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 只是他看着花阡陌时,眼底竟是少有的温和柔软,带着无尽关切。 “真没想到,公子居然派来的是你,影。” 花阡陌将窗子关上,这才转头看男人一眼,眼底有和男人同样的复杂和感慨,却无视了他的关切,保持着面对接头同僚的冷静和疏离,淡淡说了一句。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迟疑了一下,本想叫她的本名,看见她的表情,终究还是作罢,念出她的代号:“……离。” ——是了,即便他们自幼相识,宿命相牵,曾经怎样熟悉和相依为命。但自从公子将他们从那场浩劫中救出,赐予他们这样的代号之时,他们就已经失去了他们的本名和原有的一切。 “公子说,过年了,我们也该见见,而且他需要我在南京给他办些事,就把我派过来了。” 花阡陌正走到桌边去给他倒一杯热茶,闻言,轻笑了一声:“公子倒有心了,上次见面时还是前年公子派你来南京任务吧?” 他努力想看清她的表情,却完全看不出她的笑到底有几分真,也分辨不出她说这句话究竟是真心还是讽刺。 “……你在这里过得可好?” “我?”她却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笑,将茶递给他后就转过身去给他拿干毛巾,“衣食无忧,不用像你一样出生入死刀头舔血,自然算不错……” 影站在屋子中央,听见这句话,眼底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情,却没有答话。 两年不见,她长大了,也变得漂亮了。披散着长发,垂下的眉眼虽然神情淡淡,却依然带着勾魂夺魄般的明艳,让他无法移开目光。她变得如此艳丽妖娆,举手投足都风情万种,那般雍容华贵,就像一个勾人魂魄的妖精。 可是他却并不喜欢这样。她这样的从容反而让他心情无比复杂,无法将她和前几年还会再久别再遇时,那个露出忐忑不安表情对他说“蛮风哥哥,我害怕”的女孩重合在一起,而她的疏离淡漠也让他感到了某种不知所措。 有时候,他宁愿她依然是那个同他一样失去了一切,胆小又害怕,想要依靠他的丫头,而不是眼前这个已经完全能够独当一面、对他这般疏远的花魁。 “……除了应付那些客人烦了些,不过……不说了。”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轻蔑的冷笑了一声,冷漠的眼神仿佛能结成冰,转眼又平静道。只是话未说完,她忽然被身后一双手猛地拉入一个尚带着风霜和寒气的怀抱,让她不由惊呼失声,“喂!干什么!你——你疯了——” “……你不要这个样子……你不该……”曾经他们是怎样相依为命,如今却这样客套的寒暄着,仿佛两人之间已经阻隔了一座结冰的深渊,无法再靠近半分。她的冷笑更是让他浑身发冷——她本是拥有那样温暖笑容的女孩,让自己甚至不敢对视。 影紧紧搂着她,嗅着她发间传来的幽香,无视她的挣扎低头吻上她的鬓发,不停低声喃喃着。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如此内疚痛苦,带着难以言喻的挣扎,仿佛有什么极为后悔之事,忽然坚定道, “你不该是这样……我,我带你走……” 他本该照顾好她。 可是当初的他满心都只有仇恨和报复,忘了同样失去在那一场灾难中失去一切的她又该是如何彷徨和无助。被公子救下后,他一直在拼命在习武和任务,根本无暇他顾。等他终于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被公子送到了这种鬼地方,成了公子手下暗行使之中的“离”。两人更是帝都南京天各一方,甚至无法见面。 若不是他的疏忽,或许一切不会变成这样,她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花阡陌挣扎了许久,却始终挣不开他。仿佛感觉到了他的苦痛和挣扎,她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终于平静下来不再惊慌,用略带压抑,却是绝对冷静平淡的嗓音低低道:“蛮风哥哥,你放开我。” 分卷阅读31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这个称呼终于起了作用,他忽然就沉默了。良久之后,身后的人终于松开了她,她连忙回身后退了几步,上下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才抬头,假装并未看见他的表情,转头在架子上找了一条帕子递给他。 他接过帕子,有些愣神,下意识的拿起丝帕随便擦了擦被雪沾湿的头发。这样一来,他本来束好的头发就被弄得有些蓬乱,凌乱的支楞着,看上去有些青涩有些呆,让他周身属于“影”的那种冷厉肃杀的气势顿时消失了,就像一个普通的有些毛躁的男孩。 他忽然想起当年,自己还只是一个毛躁又顽皮的男孩子,什么事也没有,总跑去河边疯玩。那时琉璃也会一脸嫌弃的递给他一块帕子,可他总是不耐烦,每次都只是应付性的胡乱擦几下,弄得头发乱糟糟,一下丢掉帕子继续撒欢,留她气呼呼的在原地跳脚。 他手抓着那丝帕,下意识的抬眼看她,她的眼中也闪过了些笑意,不复方才的冷静疏离,显然也想起了那段日子。 只是一切都已经和当年不一样了,无论是他还是她。 这样的事情,总是会让人感到难以遏制的悲哀。花阡陌垂下眼,敛住眼底的情绪,回身来到妆台前从暗格中拿出一个信封交给他,淡淡道:“这是公子要的这半年内的消息。” 他手中尚还拿着那条她的丝帕,附近也没有什么可以放的地方,他索性就将丝帕塞进了怀里。郑重的接过信,影心中也明白这封信的重要性——信里的内容,就是她待在这风月无边阁的理由和收获,若是被旁人拿去,她立刻就会有杀身之祸。 是的,他知道,她在做的事是极为危险的。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花阡陌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低声道:“你不必这么内疚,我是自愿来这里的,只是想尽一份力而已。你我的处境目的都一样,我也有我自己的能力,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那些事情。” 影沉默。其实他宁愿她恨他,也总好过这样的云淡风轻,仿佛完全不在意。这样的解释听上去客气又合理,只是这话从某种程度上讲却是生生在两人之间割裂出了一道屏障,分出了你我,那样疏远的冷静。 花阡陌表情平静,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可他的心情却变得十分复杂——对现在的她来说,他到底意味着什么呢?他永远记得,逃出那漫天火海之后她满眼泪水,小手攥紧了他的袖子,小声说:“蛮风哥哥,我害怕。” 可是现在,她却这样冷静的站在他面前,客气的说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 他们自幼相识,一起长大,若不是那场灾难,苗疆土生土长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那用中原话叫青梅竹马。可命运弄人,如今的他懂了这个词,他们却早已天各一方不复当初。 他们共同在那场劫难中逃出生天,也曾经相依为命。可是公子给了他复仇的机会,而他不愿意放弃那种机会。为了抓住机会,他自然也就放开了她的手。 一时疏忽,她被追求复仇的他遗落在了原地,可是她却并没有因此而倒下,反而坚强的自己站了起来,承担了那些对她而言太过沉重的一切,甚至还说要替他分担。将她遗弃在原地,让她这样坚强起来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他又如何能奢求她还会再相信他再依靠他? “……不,还是我带你……”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花阡陌猛地截住了话头。她的眼神竟是这样的坚决,带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冷冷道:“我说过了,我不会走。” 影沉默了。 他的心情很复杂,明明心底压抑着什么让他想爆发,想去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可是花阡陌冷漠抗拒的表情却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他能感觉到她笑容之下隐藏的排斥——她并不想看见他。 她好像意识到自己表现过分了,缓和了表情,问道:“你在南京待多久?如今在哪住,要不要我让宋妈妈给你安排个住处?” 影却久久没有说话,深深看她一眼,忽然转身走向了窗口,只留下轻轻的一句话。 “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去,我就在隔壁客栈的地字三号房,你有什么事就到那里找我就好。” 他一手撑着窗沿,又那样一下就跃了出去。漫天风雪中,他的背影看上去分外落魄孤独。花阡陌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下意识的往前走了几步,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停在了原地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夜色和风雪中。 寒风夹着雪花卷进来,她打了个寒颤,觉得无比的冷,下意识的 分卷阅读32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裹紧了身上的披帛。 往昔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好自为之。 花阡陌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是在找什么,慌张而恐惧的。 一片漆黑之中只有虚无,唯有前方不远处层层台阶之上,那张高椅仿佛王座,上面依稀坐着一个人影。 她四处找寻着,可是整个世界好像除了那王座和其上的人是真实的,其他都是虚无。 唯一的一线天光斜斜从空中打下来,照亮那张王座和其上雍容华贵的锦衣。那人的身形竟是极为纤细瘦弱的,一只苍白的手扶着椅子把手,看上去倒有几分羸弱。天光只照亮到那人的脖子以下,他的脸依然隐藏在那一片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可那人周身逼人的贵气和压迫感却如此强烈,甚至强到让她根本不敢抬头看上一眼。 她不停的在那一片虚无中竭力寻找着,只是具体是在找什么,现在的她已经想不起。可那茫然失措的感觉却依然如此真实。她知道高椅上的人正居高临下看着她,那目光是饶有兴味的,仿佛在看一场戏,她也知道当时的自己这个样子一定很傻,就像被老鹰盯上的兔子一样傻,因为她所做的一切明明都是徒劳无功。 座上的人终于开口发话,声音听上去竟无比年轻,原来那居然也只是一个少年。 “不用找了,他已经走了。” 那句话仿佛一根针刺入脑中,点破了她其实早已隐隐意识到的事实,她奔波找寻的脚步终于停滞了,如遭雷击,脚下一软,就那样跪坐了下来,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虽然在很早之前他就说过那句话,但之前她并没有信。可这次不同,那话将事实无情的摆在了她面前,撕破了所有掩饰和自我欺骗。 “你蛮风哥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不能总当你这种只知道哭的小丫头的保姆。” 她跪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低着头却没有回答。 “你不能怪他丢下了你,你蛮风哥哥是想给你们的家人报仇呢!他拜托我照顾你,为此他将他的命卖给了我。”少年低头看着她的反应,放柔了声音,声音里渐渐带了分诱导的意味:,“他是个难遇的习武天才,又对你这般好。我惜才,不想让他为了那目的将命赔上,你忍心让他一个人这么拼命? “……那么,你又打算怎么做呢?” 花阡陌面无表情的睁开眼,眼前是华丽的绣花幔帐,屋子里静悄悄的, 红绫不知道又跑哪里撒欢去了。 她蓦地坐了起来,冬日清晨的森冷寒意顿时让她颤抖了一下,可是她却依然维持着坐着的姿势,长发散落在颊边背后,她垂着眼若有所思。想起影昨晚影离去时的表情,她的眼底有内疚,却并没有后悔。 影说带她走,其实这并他非第一次这么说。她也知道他是认真的,可是她还是拒绝了。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究竟有多危险。南京对于公子而言意义重大,作为本朝旧都,不少朝中重臣的家室宗族都在此地,甚至在南京亦设有南京六部。而若说江湖,单臧云山庄和连/城堡,就有两个江湖上数得上名号的大派地处南京,更不要说来往的江湖人云集了。 这样一个重要的地方,公子自然需要派人监视。而她,则正是公子安插在风月无边阁监视着这各方势力动向的眼线。这个任务当然极为危险,甚至可以说一不小心就会有生命危险。 可是尽管如此,她依然不想跟他走。 共同经历了那场灭顶之灾,这已经在他们心中种下难以解开的心结。只要看见对方的脸,就仿佛能看见那天惨烈的血与火,灵魂永不得安。 若是彼此间相互扶持着走出了那段阴影,或许他们之间还能有一个更好的结果。可是,却偏偏有了那次的舍弃和分离。如今,她已经一个人渐渐走出了那段痛苦和阴影的回忆,也不想再想起。 说她软弱也好,无情也罢,她实在不想再打破现在还算平静的生活,再想起那些并不愉快的一切。如今,他们两个都在公子手下做事,被公子分派两地,最好的办法就是各自好自为之。 她抱膝坐在床上,眸光闪动,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姑娘!姑娘!快来啊姑娘!要死人了啊姑娘!” 这时,红绫高八度的声音突然在院子里嚷嚷起来,平日里教她的慢声细语显然又被她当浮云了,声音急促又高亢,咋咋呼呼吵得她眉头微皱——那死妮子又在闹什么。 不过,虽然如此,她还是尽快换上衣服披上披帛走了出去。 分卷阅读33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走出房门看清外面的情形,花阡陌的脚下不自觉地顿了顿,表情有些复杂——风少侠又抱了个女人来。 等等,自己为什么要用“又”字? 花阡陌暗自翻了个白眼,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怎么回事?” 庭院里站的那两个人听见她的声音,视线齐齐望了过来。风少侠今日居然没有穿他那奔丧一样的一身白,青衣衬得长身玉立,清隽的面容上眸子更如星子般深邃明亮,依然是从容淡定的表情,却总感觉和平日有些不同。花阡陌在那样静默的注视下忽然感到了一丝不自然,心跳也好像有些不正常,这实在让她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她已经忘了有多久没见到他了。 只是,这个男人,手里却横抱着另一个女人。男子无论是身形还是眉眼无一不秀芝俊雅绝伦,而这种横抱的抱法也是所有女人的憧憬,只是一般大多数男人无法达到这种水平就是了。他怀中的女子也是身形窈窕,长发和衣裙无不长长垂着,一动不动,却能让任何人都心生怜惜。这副画面实在是很好看很眷侣,而虽然此刻是一大早,这里也是风月无边阁的后院,让人很羡慕他怀中的女子,可是花阡陌却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 靠之,难道就不能自己站着么?抱这么久还不够,少侠你还想公然秀您惊人的臂力或者说武艺多久? 不过很快,等她走近,看清他怀里抱着的昏迷不醒的女人究竟是谁时,她的注意力一下被转移了,语气也陡然变了。 “……初尘?这……怎么回事?” 风易凌低声解释道:“方才看见她昏倒在街上,我想起她好像是你们阁里的人,就把她送过来了……”他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下怀里紧闭着眼的少女苍白的脸,抬眼带着征询的意味看向花阡陌。 花阡陌当机立断:“先把她送我房间去!” 高风亮节的正人君子 屋子里,炉子被烧得极旺,整个房间都烘得极为温暖。 华丽的大床上,初尘盖着厚厚的杯子,脸色依然苍白如死,唯有微弱的呼吸声证明她还活着。把脉的陈大夫收回手,转头看向站在后边等待着的一脸担忧的女子。 “姑娘身体受了些寒,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碍,不必太过忧心。” 花阡陌却并没放心,提出了疑问:“没什么大碍怎么会无端端在街上晕倒?” 陈大夫显然也有些困惑,捻了捻胡须,这才缓缓道:“依老朽看,初尘姑娘身体十分羸弱,虽然长年体虚多病,但调理还算得当。会当街晕倒,兴许是情绪太过激动,乃心病所致。” “心病?”花阡陌微微皱眉,重复了一下。这倒是个很能让人信服的理由,初尘她会有什么心病?可能性有太多,她却偏偏想起除夕那天初尘喝醉后呢喃的那句“央生”。 送走了陈大夫,花阡陌若有所思地抱着胳膊,忽然抬头问红绫:“初尘怎么会在这么早的时候一个人出去?这几天不是安排了若桃照顾她么?若桃人呢?” 红绫也一脸茫然,摇头:“不知道啊,今天初尘姐出门好像没让若桃跟着……不知道她去干什么。” 两道疑虑的目光齐刷刷的转向一旁抱剑站着的唯一一个男人,风易凌心领神会,咳嗽了一声,沉声道:“我遇上她的时候她一个人靠在一条巷子的墙角,不过并没有看见有其他人在。” 在巷子里?然后还情绪激动得晕倒? 真是让人无法想象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呢…… 风易凌看她苦恼,又补充道:“那情形……根据我推测,看着倒像在躲什么人。” 躲什么人?花阡陌又疑神疑鬼的想到了“央生”。她蹙眉想了很久都找不到头绪,最终只得放弃。 初尘还没醒,但风易凌肯定是不可能也跟着她们继续守着,所以她得送他离开。 她默默抬起头,看向身侧站着的风易凌。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大门口,他静静站在对面低头看着她,显然正在等她说些什么,漆黑的眸子那样静静看着她,让她又有种之前那种紧张的感觉了。说老实话,她放狠话把他拒之门外那么久,对方却以德报怨,过来帮忙,实在是让她有些羞愧尴尬。 在她们手忙脚乱照顾初尘替她找大夫诊断的这么长时间里,他可以说是一直被晾着。可是他却还是出人意料的耐心的守在了一边,还在有需要的时候时不时的搭把手。其实他一个出了名的江湖少侠,名门大派的大少爷,何必纡尊降贵做这种事呢?人家根本没 分卷阅读34 十丈软红 作者:考科举的蘑菇 有义务这么做。 她虽然不情愿,却还是不得不由衷道:“风少侠,今日多谢你了。”若没有他发现初尘并及时送她回来,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所以她的感激是真心实意的——虽然她脸上那万分不情愿的表情看上去并不像那么回事就是了。 她居然会道谢,这其实有些在他预料之外,毕竟前一次见面时她还如有杀父之仇一般:“我还以为你又会一见面就赶人呢!看来那个初尘姑娘你很在意?” 花阡陌尴尬,实在不知该说什么,眼睛左右瞟着却就是不看他,看上去分外别扭。风易凌一直低头看着她这就窘得说不出话了,眼中笑意越来越浓。 “腿伤倒是好得不错的样子。”语气从容而愉悦,似乎心情不错。 花阡陌愣神,没料到他居然提起了这个,下意识的抬头,看见他的笑,就有些愣住了。 那笑是那样明朗温暖,让人移不开目光,也让花阡陌有些不爽更有些不自在——这家伙从前也是这么笑的么?这么好看这么……撩人…… 感觉怪怪的。花阡陌微微皱起了眉——他这样笑就像……在算计什么事情一样? 花阡陌这样疑神疑鬼的想法说出去只会被人当做笑话,毕竟风少侠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光明磊落高风亮节的正人君子。 眼见花阡陌有些茫然的表情,风易凌笑了许久,终于开口,含笑回到刚才的话题:“所以你是不是该欠了我一个人情?” ……光明磊落高风亮节的正人君子…… 花阡陌有些呆住,愣愣看着他的笑,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却因为脑子懵了而忘了跟他的那一系列过节,下意识的点了头——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于是风少侠笑得更愉悦了,俯身到她耳边低声道:“那么,为了还你欠我的人情,今晚就陪陪我吧。今晚戌时我来风月无边阁接你,记住了啊!” ……高风亮节……的……正人君子……? 风少侠说完那句话,又是撩人一笑,就转身潇洒离开了。只剩下花阡陌看着他的背影,站在门边呆成一座石像。此时不远处的屋里忽然传来红绫的喊声:“……姑娘,初尘姐醒了!” 屋内,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初尘还未回过神,就看见花姐忽然从外面冲了过来,凑到她面前,那脸上表情像极怒像惊恐又像不安,十分难以形容,劈头就问她。 “初尘,你不是走街上忽然被那家伙打晕的吧?” “……” 任性 “啊!风公子约姑娘去灯会?” 房间内,红绫欢欣鼓舞的语气和花阡陌的烦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初尘虽然醒是醒了,精神状况却很差,总有很重心事的样子,什么都问不出来,而找若桃来问话也一无所获。纵使心里再怎么疑惑,花阡陌也只能让她先休息。她本来打算等初尘身体好一点再问问到底怎么了,可忽然横插了这么一桩事出来,实在让她有些烦躁——让他吃了这么多次闭门羹,她本来以为这家伙也该放弃了。没想到他居然来这么一出,这绝对是对她把他拒之门外这么久的报复。 她本来坐在梳妆台前随手把玩着一盒据说是从大内带来胭脂,闻言皱眉:“灯会?” “对啊!”红绫瞪大眼匪夷所思的看她,“今日十五,元宵节啊,姑娘你忘了么?” 花阡陌微微愣了一下,却并非是因想起了风易凌,而是想到了在隔壁客栈的影。 所以他才会在这种时候从京城千里迢迢赶来这里么?花阡陌想到这里,本来一片冷硬的心也变得微微有些复杂。 其实,在他们一族中,对除夕和过年并不怎么看重,反倒是新年之后的第一次月圆被看作是极为重要的节日。因为据说在每年到这个时候,苏塔合神会在月光中洒下祝福,赐予族人们新一年的幸福与安康。而每到这个时候,无论是相隔多远,族人都会赶回家和大家待在一起。 原来……影他并没有忘记这些么? 可是,迟到现在才做这些事又有什么用?她早就不是还在意这些事情的小孩子了。无论是他还是她,都该有着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花阡陌硬起心肠,不去想昨晚他离开时那个孤单的背影,看着铜镜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有些心烦意乱。 红绫已经兴冲冲的跑到衣柜前挑选衣服去了,还一边嚷嚷着问她:“姑娘,那你打算穿哪身衣服跟风公子出去啊?白色的?大过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