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排队领相公》 分卷阅读1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 书名: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 ☆、世外田园 昆仑虚,传说中的万山之祖,有开明兽守之,众神之所在。 其东段接近蜀汉的地方,曾经有一个巨大的天坑,天坑底部是人迹罕至的原始丛林。 丛林中古木参天,树冠遮盖了几乎所有的阳光。地面上的积水、腐叶、动物尸体等逐渐生成一种红红绿绿,萦绕在林间的气体——瘴气。 可是过了那片瘴气林,便会豁然开朗,上有五彩鸟飞鸣,下有奇珍异兽嬉戏,茅舍零落,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十四岁的少女素衣,就住在这样一个地方。 今天,是村长他们从外面回来的日子,也是村里还没有嫁出去的‘老姑娘们’领相公的日子。 几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次小型战役,村里的老人们对此讳莫如深,但那次战役却让村子里损失了将近一半的青壮年男子,其中也包括素衣的哥哥。 也正因为如此,村里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衡,很多漂亮且能干的姑娘们却面临着无人可嫁的境地。村子里人本来就不多,这样下去,难免更加凋零。 于是,经过村长(其实是村长夫人)的好一番搜肠刮肚,一条馊主意横空出世。那就是从外面去找一些处境艰难甚至活不下去的落魄单身汉,在征得他们同意的情况下,带领(诱哄)着他们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子娶妻定居。 来了,就走不了。 “嘡……嘡……嘡……” 每当有大事发生,村长便嘴里叼着旱烟杆,提上铜锣,到村口那棵巨大的若木树下,围着赤红色的树干边走边敲。 村民们听到锣声,便会从茅舍或者田间地头,相互招唤着三三两两聚拢到村口。 素衣的家坐落在村西头一座光秃秃的石山下,几间茅舍,门前是荆棘木做的篱笆围着两块菜地,正中间一条石子路从堂屋通向篱笆门,一只老母鸡带着群小鸡仔们正在筷子高的葵菜间‘咯咯’觅食…… 此时,堂屋右侧房门正大敞着,里面被阳光扫了一半的竹榻上躺着素衣的父亲。 素衣的父亲姓庄,是位身穿儒衫头戴方巾的文士,据说是蜀中隐士严君平的后人(极有可能是吹牛)。 庄父和鬼巫霊(lin)曾是村子里唯二识字的人,其余的包括村长在内大多不晓文墨,饶是如此却不影响他们对于文化人的敬重。即便蛮横如巴二牛,平日里见了庄父也会拱拱手尊一声‘先生’。 可是,自从素衣的哥哥战死,母亲也郁郁而终,这几年庄父便再未笑过,身体也逐渐垮了下来。年初,山上雪狼惊扰村子时,庄父为了保护女儿慌乱中摔了一跤,自此便中了风。大半个身子不能动弹,嘴紧紧抿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素衣用特制的长流匜(类似于勺子)给庄父灌完汤药,擦擦他的嘴下和脖子,便蹲下身来,在庄父的耳边小声说着话: “阿爹,村长大伯他们回来了呢。您听,铜锣都响了,定是通知有需要的人家去领人。女儿虽然年纪还小但也想去试试,家里若能添口人,热闹些不说,以后还能少麻烦陆吾哥哥一些,日子总归会越来越好,父亲也会越来越好……” 少女的声音细细柔柔的,皙白的手指紧紧地攥在一起,素净的小脸上堆着浅淡笑意。 可惜庄父不能回应她。这样的情形她也习惯了。 所谓领人,实则是领个完全陌生的男子到自己的家中,先相处相处,磨合一下,若无意外便挑个日子在黄昏时举行一个小仪式,由鬼巫霊带领着上告于天,便结为夫妻。 若是以往,素衣大可不必如此。一来她年纪还小并不着急嫁人,二来她是村子里长得最标志的两个姑娘之一,模样好,手也巧,即便女多男少,也大有本村的小伙子愿意娶她。最关键的是她有心上人的。 她的心上人正是村长家的老三陆吾。 “素衣……素衣……” 有人从敞开的篱笆门走进素衣家的院子,人未到,声音先到了。 素衣给庄父掖被角的动作一顿,起身迎了出去。 “赤凤姐姐。”素衣柔柔叫道,一双杏眼天生含情,抿起嘴角的时候腮边两个小酒窝便现了出来。 赤凤,素衣的好姐妹,村里最标志的两个姑娘中的另一个。小时候,陆吾和素衣的哥哥好得秤不离砣砣不离秤,赤凤最喜欢跟在他俩身后满世界疯…… 他们疯完了还不忘给看家的素衣带些好东西回来,有时候是一只白头鹳,有时候是闭壳龟,或者带鹿角的小兔子,甚至是受伤的独角幼兽…… 那些外面的人从未见过,甚至只出现在神话故事里的珍禽异兽曾今只是素衣的玩具。 时光迎来送往,有时慈悲,有时残忍。后来素衣的哥哥走了,前些日子赤凤又跟 分卷阅读2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素衣闹掰了…… “听说你也要去领个外面的男人?”赤凤穿着一种水蛇皮和葛麻混织的小衫短裙,中间一截蜜色小蛮腰在行走间若隐若现。她的头上是用彩带编成的若干小辫子,然后又汇成一条大辫子,甩在身后,即好看又爽利。 素衣往前走了几步,牵起赤凤的手,就像她们闹别扭以前那样。赤凤挣了挣,见素衣一副要哭的样子,便也就算了。 “你不是也喜欢陆吾吗?怎么还要去领外面的男人?我不准你用这种的方式退出,我要和你公平竞争,不要你让我!”赤凤连珠带炮的一通追问。 她和素衣都喜欢陆吾,甚至也是因为陆吾才闹掰的。 村里的姑娘和外面的姑娘不同,喜欢与不喜欢,高兴与不高兴,从不藏着捏着,光明正大地袒露出来。 再说陆吾本人长得高大魁梧,猿臂蜂腰,面部轮廓犹如斧凿,又是村子里最厉害的猎手,自然受姑娘们欢迎。 素衣垂着眸子盯着她和赤凤交握在一起的手: “不是我故意让你,而是我家如今这状况定是要有个男的入我家的门,种我家的地,服侍我的父亲,将来生的娃娃也要跟我姓……这些就算陆吾哥哥答应,陆家大婶也不会答应的啊。” 陆家大婶,即陆吾的娘,村长的夫人。素衣的哥哥还活着的时候,她是极赞同素衣和陆吾的。素衣的哥哥一死,极赞同就变成了极不赞同。 特别是自庄父中风后,寻常大小便以及擦拭身体都要靠人伺候。作为女儿的素衣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终归有些不方便,所以这小半年来都是陆吾,或者村里其他热心小伙子轮流着帮忙。 有时候陆吾不在,甚至别人也没有空时,结果可想而知。 而且前几日村长夫人还专门来找过素衣一次,说她对村长嘱咐,让他在外面给素衣寻(骗)个好的。她还说,退一万步讲,即便领来的人不满意,和素衣成不了夫妻,当个寻常家人相处,总归也是好的…… 素衣知道她的打算。 村子里不比外面,没有那么多的教条规矩,孤男寡女长期同处一个屋檐下,不是夫妻也成夫妻了。 村长夫人自有她的精明,素衣也自有她的骨气。 “就算这样,你也不能随随便便去领个男人。外面来的,谁知道是好是坏?别人是没有办法,你不一样。” 赤凤鼻子一酸,牵着素衣的手就往屋子里拽,摆明了不让她去村口。 前些日子,赤凤和素衣、陆吾三人相约去不冻河。赤凤和陆吾在上游捕鱼,素衣在下游采莲,结果一转眼陆吾就不见了,结果赤凤找着他的时候,他正将素衣抱到树杈上,仰着头对她唱情歌。等情歌唱完了,还问一句:“可不可以亲你一下?” 素衣红着脸摇头,他就抓握着她的一双脚丫子不松手,痒得素衣咯咯直笑。 赤凤当场就将本来准备送给素衣的一尾最肥美的鱼掷向了素衣…… 可是如今,素衣和陆吾好不成了,她的心里却一点也不痛快,比曾经的那股子怨气更让人难受。 “我与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赤凤姐姐你忘了我爹当年也是从外面来的?”素衣想了想又低头沉吟道: “也许我也能领个像阿爹一样好的也说不准。” 庄父曾经年少轻狂,一心想要寻找神话中掌管不死药的西王母和瑶池,结果奄奄一息的被素衣的母亲从瘴气林中捡了回来,同行的其他好友和随从一个都没有活过来。从此这个村子就有了第一个外来人,也有了素衣。 其实这个村子以前不叫村子,而是部落。部落里的人都源自于一个极久远而神秘的古国。 三千多年前,都广之野(今成都)有鱼凫(fu)氏部落,他们的大王杜宇曾经带领着军队参加了商末武王伐纣,成为伐纣联军中最具战斗力的队伍之一。尔后在周武王的支持下建立古蜀国,号曰望帝。 望帝晚年,古蜀国洪水泛滥,有一个叫做鳖灵的人由荆入蜀,因为治水之功,望帝禅位于他。后来望帝隐居西山,这个村子里的人便是当年跟随望帝隐退,最纯正的古蜀后裔。 庄父闯入这里的时候,他们几乎还过着千年以前的生活。他们接纳了庄父,庄父也教会了他们千年以后的生活。从此部落变成了村子。 所以,庄父在这个村子里和他们的鬼巫霊一样受人敬重。这一点连村长都比不上。 赤凤自然也认为庄父好,素衣的话倒是让她犹豫了。 她用脚尖在地上踢了踢,然后抬脸对素衣说道: “那就去瞧瞧吧,若是长得像陆吾,脑子像伯父,咱们就领一个回来。” “现在去会不会有点晚?”素衣眨着水眸,心里突然有点小忐忑。 赤凤一拍大腿,拉上素衣就跑: “快点,不然好男人都被抢光啦!” 作者有话要说:  (挥起小锄头,开始挖新坑了。新文新征程,欢迎大家都来踩个脚巴印,有小红包哦~~~) ☆、排队领相公 分卷阅读3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素衣不知道她们去的算不算晚,但有一点赤凤说的却是对极,那就是‘好男人是靠抢的’。 她们到时,远远地便见村口若木树下一片尘土纷扬。老村长提着铜锣站在尘土圈外,弯着腰一面咳喘,一面敲锣,惯常叼在嘴里的旱烟杆早已不知去向。可是即便再焦急,他也不敢往前走几步。 尘土圈内,全是女人。有前来领相公的大龄姑娘,有她们的姐妹姑嫂,有劝架的母舅阿婆,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乘机进去捣乱的…… 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一年到头无非‘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平日里也没个什么消遣,东家的鸡被老鹰叼走一只;西家的小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亦或者好几十岁的涂大爷晚间洗碗摔碎了陶罐被老妻揪红了耳朵躲在家里不好意思出门……这些都可以算得上是大事了。 可是,前面所有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今年村长亲自出去‘诱拐’人口,然后带回来配给本村姑娘做上门女婿这件事大。 所以此时此刻,在这村口若木树下,除了中风的庄父以及鬼巫霊外,村里无论男女老少,甚至连各家的猫猫狗狗都来看热闹了。 但是猫猫狗狗,以及各家的男人们,这会儿都跟村长一样无一敢上前靠近那个尘土飞扬的‘战场’。 这样的情形村子里自是见怪不怪,可是那些还处在一脸蒙圈中的外来单身汉们却被惊吓的呆了,好几个甚至无意识挨靠在一起,彼此交换着眼神,无声交流着什么。 其中一个长相颇为俊秀,穿着也体面些,乍一看有点‘玉面书生’意味的男子,是这场事故的始作俑者。这会儿,若不是有个一脸凶相的矮壮村民伸手拦着他,他能提起灰袍摆,转身往村外跑去。 这个地方山水奇诡犹如幻境,住的既不是神仙也不是鬼怪,而是一群长相、装束皆有异的野蛮人。男人凶猛,女人更是彪悍,一言不合就动手,紧接着就打群架。 他惹了祸,怕待会儿她们打完了,返过来将他开肠破肚烤来吃。不得不说,他想得实在有些多了。当然像他这样想的也不止他一人。 其实,这事还要从先前说起。 一开始,村长让这些外来汉们站成一横排,本村的姑娘则陆陆续续到达村口,穿上她们最体面的衣装,收起性子和步子,袅袅婷婷地按照村长的规矩排队领相公, 这是姑娘们的盛事。她们难得像外面的贵人老爷般,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小手牵大手,带走! 前提是,对方也愿意的话。就算是见识有限的村里姑娘也知道感情须得两厢情愿,勉强逼迫什么的也没什么意思。 再说这个时候,外面的世界虽算不上兵荒马乱,但也不是太平盛世。新皇登基,边关动乱连年用兵,朝廷腐败贪官横行,苛捐杂税一再叠加……这些都是村长精心挑选的,原本实在活不下去,饿着肚子吃不饱饭,娶媳妇更是无望的底层劳苦大众。 他们能在这样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种地不交赋税,不服兵役,还有现成的大姑娘做媳妇,这对他们来说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所以妾有意,郎也不会无情。 一切本来都进行得极是顺利。 直到其中一个姑娘伸手点了对面男人中最斯文俊秀的那个。此人正是先前看着像玉面书生的那个人。 那人不像同行的其他伙伴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出身。他幼时读了些诗书,后来家道中落,沦落到一家大酒楼中做了账房先生。后来主家又得罪了官府,他这账房先生自然也被牵连。 村长之所以看上他,是因为流落街头的他曾热心地为村长一行人引过几次路。这一来二去自然也就熟识了。更何况他算得一手好账,算是个人才。 谁曾想他来了这村子,竟露出了贪婪本性。 前面的姑娘指了他,他觉得姑娘虽然个子矮些但也算肤白秀致,便同意了。 可是待见了后面另一个姑娘,仿佛更加美丽动人,瞬间又改了主意,想要反悔。甚至还用言语相击前面的那个姑娘。 然后两个姑娘就吵了起来,一时间帮腔的,劝架的,纯粹看热闹的,纷纷围拢一起,紧接着场面就有些不受控制了。 两女争一男,若放在平时,自然是件值得嘚瑟显摆的事,可若是引起了严重的后果,而且还是在一群野蛮人面前,那就另当别论了。 在这贪心账房面色虚白,冷汗涔涔而下,腿弯发软,恨不得如田鼠般打个地洞遁走的时候,终于,这一场突然而来的混乱又突然结束了。 可奇怪的是,打群架的大姑娘、小媳妇、外加老太婆们竟无一人受伤,甚至彼此笑笑,调侃几句,转眼泯恩仇了。 姑娘们又回到先前排队的地方,孰先孰后竟丝毫未变。 除了队伍最前面,多了一个膀大腰圆,眼尾稍稍向上吊起,眉峰凛冽,一看就知道很不好惹的胖姑娘。 那胖姑娘踏着重步上前,将那惹事的贪心账房连拖带拽地弄走了。 整个过程快到不可思议,除了当事者的尖叫声,以 分卷阅读4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及徒劳无用的挣扎外,在场所有人,包括猫猫狗狗在内俱都安之若素。 小小的事故,便在先前那别开生面的打闹中被迅速解决了。 本村的老少爷们讪笑地走到自家媳妇儿身边,一面捏肩揉腰一面关切地问‘有没有吃亏’,殷勤得近乎谄媚。 还处于惊吓、惊惧、惊慌中的外来单身汉们齐刷刷地看向了村长,脸上俱是受伤、受骗的神情。 这村子里的生活绝对没有当初村长形容的那般美好,至少这里的女人都是非一般的存在。 村长心虚地把脸侧到一边去,又敲了一下锣,示意姑娘们赶紧把他们通通领走。 既来之,则安之;不安之,反正也走不了。 经过这么一遭,姑娘们的队伍开始向前移动得飞快,谁选谁,谁归谁,先前也顺道商议好了。 素衣自然只得排在最后面,态度消极而坚定。赤凤怎么拉她,她都不走。 赤凤刚刚早已将对面的男人逐一看了个遍,别说素衣排在最后面根本没得挑,就算让她站在第一位从中选一个最好的,那也配不上素衣。 赤凤急得想要使用蛮力,将素衣打晕,然后扶回去。素衣吃了秤砣铁了心般对着她摇头,并抬手指了指,全场谁也没有注意到,仿佛从头到尾都置身事外,烂泥般躺在路边草丛里,一个又脏又瘦的小乞丐。 “你,你,你要他?”赤凤瞪大了双眼,震惊得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素衣答非所问:“最后剩下的估计也就他了。” “那你还……”赤凤掰过素衣的肩膀转了个身,两人肩并着肩头挨着头,小声嘀咕: “别的先不说。就说这人四肢健全,随便干个什么,总能混口饭吃,可他却做了乞儿,必是个好懒贪闲的。跪着乞食,连做人的尊严都不要了。这样的人村长怎会带回咱们村子?” “你是这样想的,别人定然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最后剩下的只能是他了。” “你何苦这样作践自己?” 素衣回头望了望一直站在村长身边笑眯眯地望着大家伙儿的村长夫人,嘴瘪了瘪,想着今日陆吾哥哥恰好不在村里,定是被村长夫人使了法子支得远远的,她怎好让她失望? 素衣闭着眼深吸一口气: “他年纪小,又历经人情冷暖,我以真心待他,当个弟弟养吧,只要他能帮我照料阿爹一二,便也就知足了。” 赤凤愣了愣,不曾想素衣竟是改了主意,不是领个人回去当相公,而是当弟弟。这便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骤然放下心来,突然又问:“那要是养不家、教不好怎么办?” 素衣无言,只冲她柔柔一笑。 “不管你了!”赤凤甩手就走。 只要素衣不头脑发昏,随随便便就将自己的一辈子交付出去,其他的素衣可比她有主意。 领相公的姑娘们相继离去,村长也终于找回了自己被踩得裂了道口子的旱烟杆,收拾收拾准备回家抿两口烈酒,泡个脚,然后瘫在床上睡上几日,以解这小半年来的辛苦。 无奈,身高丰腴的村长夫人突然一指头戳在他的腰眼上,戳得他猛地一个踉跄。 “枣子核,再等等。” 村长夫人之所以叫村长‘枣子核’是因为村长此人脑袋小,手臂和腿皆纤细,唯有中间一个圆滚滚的大肚子挺着,观其形却与枣子核无异。 枣子核村长顺着夫人抬下巴的方向望去,顿时便‘啊’的一声跳起脚来。 平日里他最喜欢的,本村唯一一个柔顺乖巧的好姑娘,竟然走向了他半路捡来扔不掉,再嫌弃不过的小乞丐。 小乞丐却将双手枕于脑后,翘着二郎腿,逆着光,眯眼看着素衣一身米白色的汉式曲裾,款款而至。 ‘一群母老虎中的小白兔……’ 小乞丐心中这般想着,顶着一张黝黑的脸,突然咧嘴一笑,牙极白,冷森森。 ☆、美男子要藏起来 “看你年纪比她们都要小,也这么缺男人?竟然连个乞丐都不放过,简直受宠若惊呐!”小乞丐轻飘飘的一句,伤人如针刺一般。 素衣脚下猛顿,一脸莫名地看着他。这乞丐,不仅懒,还毒舌。 “我只是想多个家人。”素衣神色黯淡了些,只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小乞丐想,若他真是个乞丐,大概会因为这句话而灵魂震荡。可即便不是,也使得他不由得心下一悸。 家人,这真是世间最温暖不过的词汇。 可是小乞丐原本就打算赖在村长身边。给人做相公,这事儿他还从来没想过。更何况还是区区一村姑? “我会待你好的,别的不敢保证,但却能让你以后每顿都能吃饱饭,每天都有干净的衣服穿……”素衣还是把他当作真正的乞丐哄。 小乞丐算是明白了,无论是枣子核村长还是眼前这个小村姑,诱拐人口的本事那都是一脉相承的。 分卷阅读5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不过他还是不打算跟她走。于是他翻了个身,面向着正疾步赶来的村长道: “比起做你的家人,我更乐意做村长家的人。” 素衣也看着村长的方向:“村长家有儿有女,女儿也早已成了亲,实没有你的位置。就算耍赖,村长还是会把你送出去的。” 这时村长也恰巧走近,他横在素衣和小乞丐中间,不知是为了挡住素衣看小乞丐,还是挡住小乞丐看素衣。 “杜家丫头(素衣跟她娘姓,庄父算上门女婿。)也好奇这真正的乞丐长什么样是不是?毕意以前只能在你爹给大家伙儿讲的故事里才能够听到勒。 这乞儿是我们在回来的路上意外捡来的,虽瘦小却难得有几分灵性,又想到鬼巫大人这么多年也没收个徒弟,把他送过去或许合适。”枣子核村长说话向来比较含蓄,小姑娘脸皮子薄,他就尽可能顾全。 “鬼巫大人?”素衣小声嘀咕,脸色却变了变,有些怯怯的。 这村子里的鬼巫,名叫霊,因为脸上纹满了各种各样的图腾,又皆天生无发,穿的衣服更是奇怪,故而无人知道他究竟是男是女,甚至活了多大岁数? 鬼巫霊,在村民们的心中是神灵在人间的使者,地位崇高无比。但却没有人想要受其衣钵做下一任的鬼巫,因为鬼巫不仅要将自己的灵魂献祭出去与鬼神相通,还要远离家人,此生不得嫁娶。可以说,鬼巫的结局都不太好。 素衣五岁时曾大病过一场,得益于鬼巫霊的救治,方才好转。鬼巫霊摩挲着她的额头很有些不舍,甚至喉咙里咕哝咕哝响。庄父凑近了听,竟听他反反复复说: “这女娃身有混沌之气,若毁其六根,封六感,可成圣巫啊……” 吓得庄父当场摔了一个大屁股蹲儿,接着赶忙爬起来翻箱倒柜找出家中所有好物,全部奉给鬼巫霊,只求他放过素衣。 很快,这事儿就在村子里传了个遍。自此,别说素衣的父母,就是其他村民,一看见鬼巫霊便赶忙将自己的小儿藏起来,生怕也被惦记上了。 枣子核村长算是打蛇打到了七寸。素衣怎么敢跟鬼巫霊抢人呢? 可是这时,原本烂泥一般的小乞丐却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就站了起来: “小村姑,你家在哪儿?我跟你走。” 小乞丐虽生于西北长于西北,可这南地的蛊和巫却是听了不少。以前他天不怕地不怕阎王佬子头上都敢踩两脚,可自从在天府蜀地被一些死物折腾得几乎去了半条小命,倒难得生出了些敬畏之心。 若真被送到那个什么鬼巫大人身边,他怕他剩下的半条小命也要丢了。到时他那威风八面的老子娘怕是受不住。 “啊?”素衣半张着小嘴儿,不明白这人怎么转瞬间就改了主意,还有他好像比她想像中的要高出许多,有一股子凌人气势。 枣子核村长却伸手将小乞丐往别处推搡,嘴里直嚷嚷道: “杜家丫头可不缺好男,我家老三都等了多少年?要是被你一个臭乞丐半路拦截了去,回来还不得闹腾?” 若在平时,有人敢像村长这般在小乞丐身上动手动脚,哪怕就是碰一个手指头,断手断脚都是有可能的。可这时,小乞丐不仅不见生气反而莫名乐了,唇角露出几丝邪佞。若有熟悉他的人在场,定然浑身打个冷颤,知道他骨子里的那些恶劣因子准是又要复苏了。 “喂!小村姑。你还要不要我?不要也不行了,因为我突然觉得你好像也不那么丑。” 小村姑素衣轻蹙眉头,并没有回应他。 诚如赤凤所说,这般鬼怪的小乞丐,就算她领回去了,怕也难以‘养得家,教得好’。 “你个臭乞丐,你……”枣子核村长正欲张嘴就骂,不知何时村长夫人竟也走了过来。她一手揪住村长的耳朵,拧了大半个圈,疼得村长瞬间松开了小乞丐,连连痛呼: “疼疼疼……” “人家小年轻的事,要你一个糟老头子操心?出去了大半年,甩下一屋子儿女、一大摊子农事给我,你可关心关心我?关心关心你刚出生的小外孙……”村长夫人几乎将村长整个人都提溜起来,吵吵嚷嚷中已大步朝着自家屋舍而去。 枣子核村长这会儿别说素衣和小乞丐,怕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顾不得了。 另一头,素衣也不声不响地牵起了小乞丐的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牵小乞丐的手,更不知道牵的到底是怎样一只手。 再说了,有西北一害之称的小乞丐,又岂是个任人随便牵的主儿?他本能地挣开,但看见素衣一双眼睛里包满了泪,然后啪嗒啪嗒往下掉,又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手塞回来…… 可是经过这么一折腾素衣却率先回过神来,她仰起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哑声道: “我拿你当弟弟的。”然后就捂着嘴跑了。 小乞丐一边在后面追,一边火冒三丈: “鄙等村姑,你他娘的哪只眼睛看见爷看上你啦?爷身边端洗脚水的都比你俊……” 缓了一缓,他又 分卷阅读6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道: “弟弟?咱俩谁大谁小还说不一定呢……” 等进了素衣家的篱笆小院,他环视一周嫌弃地哼了哼,突然又一本正经地问: “诶,小村姑,你今年究竟多大?” 素衣忍了忍,但也答道: “等过年的时候就十五了。” 小乞丐有点意外,但很快遮掩过去,歪着脖子假装得意: “我比你大,叫哥哥!” 他才不会让这个小村姑知道,其实他可能大概要比她小上一两个月。 ‘才小一两个月而已,算不得数。再说,我比她高多了,南方的女儿可真是矮啊,特别是这个村子,男女老少俱矮,看她这样子以后怕是也不会再长了,啧啧,小短腿真可怜……’ 在其摇头晃脑各种唏嘘的时候,素衣回了屋子又迅速出来,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小提篮。 小提篮是用鸡血藤编织而成,暗紫的色泽,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淡淡的油光。里面叠放着一套半新的男式褐衣,大*麻织的粗布,耐磨经脏。 “屋后石山上有一股山泉水,流经咱们家时,在灶房后面形成了一个小瀑布。以往春夏,阿爹和哥哥都是在那儿沐浴的,你也去那儿洗洗,这是换洗衣物。”素衣将小提篮塞到小乞丐手里,一同塞过来的还有一块灰不溜秋却散发着淡淡清香味的自制香胰子。 小乞丐眸色黑沉,又将小提篮和香胰子推拒回去: “不洗!” 素衣用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揉着眉: “不洗,今夜就睡院子里吧。时值夏末,夜里倒也凉不着你。” 话虽是这么说,可素衣一双仍有些湿漉漉的杏眼却朝院中四角张望,面上隐有忧虑。 小乞丐疑惑,也顺着她的方向瞧。 这一瞧不打紧,小乞丐却是瞬间全身汗毛倒竖,上牙打着下牙,讪讪道: “我洗,保证洗得干干净净。” 原来院中四角的阴影里皆是各种各样,或颜色鲜亮或丑陋不堪的虫子爬来爬去。数量之多,大的足有核桃那般大…… 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啊?那些虫子他一个都不认识。 “洗好了,就吃饭。” 素衣还是那般温柔小意,倒真像个体贴的好姐姐。 小乞丐愣愣地接过素衣重新递过来的小提篮,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这个问题,小乞丐在洗去脸上的易容,擦掉浑身的涂料后,仍然没有想明白。西北民风彪悍,西北人却天性耿直,心眼子不多。素衣这号的,他还从来没遇到过。 素衣给他的褐衣穿在身上长短虽合适,却过于宽大了些,走起路来晃晃悠悠。 这是素衣第一次看见有人能把粗布短褐穿出锦袍才有英姿倜傥,再往上看一看小乞丐的那张脸,她忽而愣住了,一动不动。 小乞丐唇边带着讥讽,仿佛能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猜个七七八八。 可是素衣却并未如他所愿,而是转身朝篱笆门外跑去。 等她跑到篱笆门边,先是朝门前小路两头望了望,见无人,再退了回来,又迅速关上篱笆门。 紧接着,她又扯着小乞丐的袖子把他拽进屋,关上门,锁住窗。 “诶,小村姑,你干什么呢?”小乞丐莫名其妙。 素衣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嘘’了一声,压着嗓子小声道: “一个月内都不能让她们看见你,不然会来抢的!” ☆、吃人嘴短 那是怎样的一个少年?身量颀长,挺拔得像一柄出鞘的剑;眉细,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带点轻微的驼峰;唇色绯然,有艳色,却无丝毫女气。 若是庄父在此,定然会捋着小撮胡子赞叹一句:此子当得起‘丰姿奇秀’四个字啊。 可在素衣看来,任何形容都是赘言,不若,关门、关窗、锁篱笆,藏起来。 小乞丐知道自己长得像其娘,确实有点过了。第一次看见他真容的女子,就没有不呆一呆的。素衣算是呆的时间比较短的。他还以为她和别人不一样,不花痴好色,不会为一副皮相所惑。谁知她竟是反应比别人更大些,别人顶多也就是多看一会儿,她倒好,还要将他藏起来,据为己有慢慢看…… 他又不是女子,又不是禁脔,还藏起来,不让别人来抢? 他本该生气的,可是看到素衣那番小女儿动作,那份如临大敌的慌忙,突然觉得莫名可乐,甚至还有点……可爱。 “今天在村口不是都已经分配好了吗?难道还可以反悔?为什么偏偏是一个月呢?一个月后她们就不会再来抢了吗?”小乞丐语气轻快地问。 素衣捏着的小拳头,头微微前倾: “我们这里的风俗是,男女之间只要还没有成亲一切皆有可能。不管是几个男的同时喜欢一个女的,还是几个女的同时喜欢一个男的,只要喜欢,便要尽最大的努力去争取。结果既使输了也虽败犹荣,才 分卷阅读7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不辜负自己曾经的那份喜欢。可若争都不争就直言放弃,会被人瞧不起的。为什么是一个月?”素衣捏起鬓边一缕碎发衔在嘴里作思索状: “下个月初,我们将翻越不暮山进行每年最大的一次秋猎,村子里除了老人和小孩,男女都要参加,这是延续了一千多年的传统。所以他们定会在这个月把亲事都办了。再说,到时候就算你想躲也躲不了啊。”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素衣突然又问。 小乞丐垂着眸子看她,神色冷肃: “没名字。” “那我以后都叫你小乞丐?”素衣试探。 小乞丐沉声道:“叫哥哥。” 素衣往后退了退,微微一福: “小乞丐,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说完也不等他答复,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小乞丐无奈退步: “叫阿陌,以后就都叫我阿陌。” “阿陌……”素衣沉吟一声,出了门。 阿陌在素衣家的第一餐是半罐子浓白肉汤煮秋葵外加少许豆子,再配半碗稻米饭。 素衣端上来时,阿陌的表情是……不,表情不重要,关键是他的手有点发痒。 是谁曾信誓旦旦地说‘我会待你好的,别的不敢保证,但却能让你以后每顿都能吃饱饭,每天都有干净的衣服穿……’? 结果这才第一顿,桌上饭菜的份量还不及他食量的五分之一。 如何吃饱? 阿陌想,得亏他现在失去了功力,完全使不出劲儿,不然他怕他会忍不住用手掐住她细细的脖子,微微一收,言而无信的小村姑就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无视他的不满,素衣用汤匙舀了一些肉汤淋在他身前的稻米饭上,温言细语道: “先食这么少许,过两个时辰再让你吃饱,不然你的肚子会难受的。” 阿陌一愣,满身的戾气顿时散得一干二净。 是了,为了赶路,枣子核村长和他们这一批从外面来的,从今日早上起便再未进食,期间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此时晚霞已退,几颗星子稀稀拉拉地镶嵌在墨蓝色的天空上,肚子饿得早就没知觉了,确实不适合一次性吃太饱。 带着少许不自在,阿陌接过汤匙先舀了一口肉汤送进嘴里,眼睛瞬间就亮了。 却不曾想,这闭塞之地的小村姑竟然有大酒楼中的名厨才会有的好手艺。 煮至浓白的肉汤,只有醇香,不见丝毫油腻,齿间余味甚至有微妙的甜爽之感;秋葵脆嫩,上面的绒毛被清理的很干净;豆子软烂,入口即化。 还没怎么的,案上饭食已经被他消灭得半点不剩。 摸着肚子,他感觉自己比先前更饿了。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见他不舍地放下汤匙,素衣说了这么一句。 吃人嘴短,他这会儿倒是难得乖顺地点了下头,然后起身跟在素衣后面。 素衣把他带到了堂屋右侧的一间正房,房门一开,首先进入眼帘的便是整整一面墙的书简。书简是由能防虫害的樟木架子来归置的,分门别类,堆放的极是整齐。 如此蛮荒闭塞之地,竟有藏书如些之多的饱学之士,阿陌倒是被惊了一惊,连看素衣的眼神都变了。 素衣却没有理会他看到那些书简时的异样,她将他径直领到庄父所睡的竹榻面前,蹲下身子倚在榻边,对斜着眼珠子一个劲儿地盯着阿陌的庄父说道: “阿爹,他叫阿陌,是女儿今日领回来的人,以后也就是我们的家人了。从现在开始都由他来伺候阿爹换洗之事,再不用劳烦旁人。” 素衣说完便回头看向阿陌,但见阿陌一张俊颜因为这些话一时间变得黑如锅底。 “阿陌?”素衣轻轻唤他。 阿陌冷声:“原来哄我到你家竟是为了行这贱奴之事?” 素衣神色亦变: “素衣不知何为贱奴之事?但却知道这榻上躺着的是我的阿爹,他生我养我,甚至也是为了我不被山上野狼吃掉才受伤中风的。为人子女,我但凡有一丁点办法也不愿劳烦他人,更不愿哄骗一个陌生人入我家中。阿陌,我猜想你原本并非乞丐,或遭逢变故才至落魄于此,我为你提供三餐饱食、整洁衣物以及一个能够遮风避雨的栖身之地,只换你帮我阿爹料理换洗之事。阿陌,这不过份吧?” 素衣说的话句句在理字字入心,阿陌找不出理由来反驳她。但他的脸色依旧不大好。 半响无言,素衣突然起身越过阿陌往门外走去,并且喃喃叹息: “算了,我还是去请旁人帮忙吧,带上一锅好汤当作酬谢……” 一听到‘一锅好汤’四个字,阿陌刚刚才复苏了的肚子顿时‘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声音之响亮,怕是连门外的素衣都能够听到。 阿陌尴尬地将一只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去又举起来。 终于,他大步追上前去: “我干就是了,不用劳烦旁人 分卷阅读8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 “先说好,我还没有伺候过人,可能会伺候不好你爹。” 素衣回首,喜极而泣:“呜……没关系,一回生两回熟,多做几次就会了。” 见阿陌神色冷凝,她又赶紧补充了一句: “我会对你好的。” 阿陌把脸撇到一边,懒得看她: “把需要用的东西都拿出来,然后给我好好讲一讲。” “好……好……”素衣忙不迭地跑开了。 阿陌转过脸来,对着她飞快远去的背影有些愣怔,不觉自语道: “我连自己的爹都还没有伺候过呢……” 阿陌的确不会伺候人,把不能动弹的庄父折腾得够呛,而且还弄得满屋子都是水,还差点将一个书架给绊倒了…… 可是素衣依然毫不吝啬地狠狠夸了他一通,不仅奖励了他足够饱腹的汤菜和饭,还多了两样可口小菜。 时隔两个月,阿陌终于再次感受到那种胃里装满食物的满足感,若不是素衣后来端上来一碗腥得令人作呕的蛇血的话,他能在那种满足感中假装自己回到了西北,周围有家人,有朋友,有日行千里的大宛马,还有师傅留给他的苍莽枪…… “我们这里气流闭塞空气潮热,外面的人来了容易身体生出疫病。这是水蛇血,在除湿、解热、去毒方面颇有奇效。你趁热喝了它吧。”素衣将水蛇血递向阿陌,阿陌一骨碌爬起来就跑。 “我告诉你,野人才茹毛饮血呢!老子不喝,不喝!” 素衣端着碗追他: “其实吃饭前就该喝的,我怕你会吃不下饭,所以才留到饭后。你别跑呀,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不喝,死也不喝!”阿陌腿长,跑得飞快。 素衣始终追不上他,更何况手里还端着碗,无奈只得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不喝会生病的。”素衣苦口婆心地劝他。 他却梗着脖子叫道: “生病就生病!” “你会后悔的。”素衣将水蛇血泼到院中一角,回头时冲阿陌柔柔一笑。月华照在她的脸上,腮边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当真是位极好看的小村姑。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但阿陌坚持输人不输阵: “爷长这么大还不知道‘后悔’俩字怎么写呢。” ☆、可能养不起 水汽从山脚下蒸腾而起,弥漫在路边的草丛里、枝叶间、廊檐下,形成了雾。 黄雀、蜡嘴鸟、蓝红点颏等犹如心意相通的伯牙子期,隔着老远,也能合上对方的韵律,欢快地鸣唱。 天还未大亮,阿陌拿着一根手腕粗的棍子在篱笆院里比划,动作看似潇洒写意,实则全身经脉寸寸刺痛,一不小心棍子就从手里飞了出去,将不远处的一架豆角藤砸倒…… 带着一丝心虚,阿陌往正对着灶房门的另一间小偏房望去,里面燃着一盏陶豆灯,有织布机的‘札札’声从里面传出来。 离开西北前,阿陌虽是个纨绔,但却并非娇生惯养 ,甚至大部分时间都跟在其父亲手下的一员大将身边混迹军中。军中每日四更便要早起操练,常年养成的习惯使得他即便想睡一个懒觉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的。 但他没想到素衣会比他起得更早。 素衣的辛苦是从她哥哥去世的那一天开始的。在那以前,素衣和素衣的娘织布都只是为了自家人穿用,或者有交好的邻居拿着已经缫好的丝来请求帮忙。 可是现在,素衣靠着织布跟村民们交换粮食和猎物。 昨儿耽搁了半日,今日便要摸黑早起,赶制涂大婶家的一匹双鱼彩条纹锦,为他们家的小女儿做嫁衣之用。 阿陌练完功后无事,就钻进素衣的织布房里看她织布。 他曾经去过闻名天下的锦官城,在那里见到了各种各样,只有皇室和达官显贵才能够享用,有‘寸金寸锦’之称的蜀锦。 素衣织的锦没有锦官城出产的华丽精美,却有古朴之意,从某些特征上来说,它们是一脉相承的。 阿陌看着素衣织出来的锦,想着这村子里的人大多矮且壮,眼角微微向上倾斜,一些年纪大的村民生有病癭(大脖子病)……他想他大概能猜出他们的血统渊源。 他在看素衣的时候,素衣偶尔也会瞄他一眼。见他时不时地抓耳挠腮,脸上、手上和脖颈处开始冒出些小红点点,就问他: “阿陌,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陌瞬间就想起了昨夜的那一碗水蛇血,绷着脸回道: “没有,好得很!” 素衣轻轻摇头,并不与他争辩。 当阳光穿透雾霭,照进素衣家的篱笆小院时,像撒了一地的金子。 在那片金色里,阿陌抬着小桌子,素衣端着面,先后从灶房里走了出来。 阿陌搭好桌子后就赶紧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叠放于膝 分卷阅读9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上,等着素衣为他捞面。 阿陌正处于‘半大的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吃得多,饿得快,肚子就像个无底洞。 素衣的哥哥还活着的时候也是家里饭量最大的人,但她没想到阿陌看着比她哥哥瘦些,却比她哥哥更能吃。 对此,素衣略忧伤。这一忧伤就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个卧鸡蛋也夹到了阿陌的碗里。 正大口大口吸溜面条的阿陌抬头:“都给我?” 一共就两个鸡蛋,都给了他,素衣吃什么? 素衣却道:“我吃不下。” 阿陌皱着眉头看素衣,又看了看她碗里那几根仅够喂猫的面条,又将鸡蛋夹回到素衣碗里: “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说着他飞快地瞟了一眼素衣的胸口,埋着头支吾: “瘦成这样,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起初素衣还没有反应过来,也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小荷才露尖尖角’自然没有什么起伏。她想起了她十岁时,有一次不小心撞见她爹将她娘抵在墙上,她娘的那里被他爹揉得变了形…… 突然,素衣的脸刷的一下红得几欲滴血。 她将竹筷一扔,骂了一声‘臭流氓’便跑回房间躲着了…… 阿陌一大口面条堵在喉咙上,心里冤屈的很。 “长得跟北方草原似的,难道我说错了?明明就是为她好,本来就长得丑……”他还在那里不怕死地嘀咕。 “怎么锁着了?素衣?” 突然,一个长相装束和素衣是两个完全相反的类型,但同样好看的少女出现在篱笆门外。 阿陌转过头去,对方尖叫了一声,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藏在屋子里躲羞的素衣这会儿什么也顾不得了,叮叮咚咚地从屋子里跑出来,双臂一展,挡在阿陌身前。 “赤凤姐姐有什么事吗?”素衣问篱笆门前的少女。 篱笆门外的少女赤凤歪着头往旁边移了一步,素衣也往旁边移一步,坚决阻挡对方看阿陌的眼神。 赤凤问:“他是谁?” 素衣昂着脖子:“他是我家的。” “啊……啊……”赤凤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指着素衣不确定道: “他是昨天那个没人要的小乞丐对不对?小乞丐洗干净后就变成美男子了?” 眼见阿陌已经暴露,素衣只得走到赤凤面前,隔着篱笆门用乞求的语气道: “赤凤姐姐不要说出去,替我保守秘密好不好?” 赤凤眸子转了转,摇动篱笆门: “那你先开门,让我进去。” 素衣不放心道: “他是我家的,你不能跟我抢?” 赤凤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谁跟你抢?我只是看看。” 素衣这才犹犹豫豫地打开篱笆门,将赤凤让了进来。 赤凤进来后,风风火火地几步走到阿陌跟前,近距离的将阿陌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一边看还一边与素衣道: “素衣,你说他长得像不像你爹曾经跟我们讲的,那个牵着哮天犬守南天门的二郎神?真是既俊俏又威严,个子也很高……” “他是我家的。”莫名的,素衣又冒出这一句。 赤凤转过头来看素衣: “你不是说拿他当弟弟养吗?” 素衣走到赤凤和阿陌中间: “弟弟,也是我家的弟弟。” 赤凤挑眉:“那你藏什么藏?”摆明了不信素衣不想中饱私囊。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们有多厉害。阿陌还这么小……”素衣是真没有想过自己要跟阿陌怎样。 还这么小的阿陌终于忍无可忍,狠狠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碗里的面,顿时洒了一地。 “一群神经病!”阿陌叫道,怒气冲冲地走了。 留下赤凤和素衣面面相觑。 看着阿陌的宽肩、窄腰、大长腿,赤凤面带遗憾:“就是脾气不太好。” 素衣连连点头,并且补充: “不仅脾气坏,而且什么都不会,还特别能吃!” 还没走多远的阿陌捂住自己的胸口,仰头望天,心中反复默念: ‘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些只是一群没见识,没文化,又浅薄又花痴的傻村姑,要忍,忍……’ 送走赤凤后,素衣返回来走到阿陌的房间门口,探出大半个身子往里面瞧。 这间屋子以前是素衣的哥哥住的,里面挂着弓箭、短刀还有一个犀牛角。 “阿陌,你觉得赤凤好不好看?”素衣扶着门框问里面正在玩短刀的阿陌。 阿陌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看她,良久邪魅地勾唇: “嗯,好看,就像草原上的小马驹,又漂亮又野性十足。” 素衣的眸子瞬间就黯淡下来,眉眼低垂,好似有些难过。 待素衣失落地走了,阿陌这才忍不住 分卷阅读10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憋笑: “你以为我会说你比她好看?真是个傻村姑!” 在他说这话的时候,素衣正在另一间屋给庄父喂米油。 素衣一边小心地吹凉勺子里的米油,一边同庄父咬着耳朵: “昨天晚上让他喝水蛇血,他不喝,不听话;早上说我长得太瘦,嫁不出去,可恶;刚刚又说赤凤像草原上的小马驹,又漂亮又野性十足,可恨。 他身体里的毒到了晚上就会完全发作出来吧?啍,我会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那样红的。” 身体不能动弹的庄父眯了眯眼,眸光很是慈和。 过了一会儿素衣又道: “你说有一天他会不会也想要逃跑,离开这里?娘说阿爹以前逃跑过六次,不知道他会逃跑几次?” 庄父闭上了眼。谁还没有个过去?往事不堪回首。 “不过,我也不怕他会逃跑。”想了想,素衣握着小拳头又补充一句。 庄父睁开眼睛看女儿,并且在心中默默地为阿陌点蜡。 不过,每个故事有每个故事的起承转合,每个故事有每个故事的业障因果。 当年的庄父是一个人,如今的阿陌却有一伙同伴。 这不,仅仅才第二日就有人率先跳了出来。 村外小山下,一胖一瘦两个身影正扭打在一起,哀嚎声和拳头打在肉上的沉闷声,声声相和。 偶尔有村民路过,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但八卦还是要传的,特别是在这个村子里。 天还未黑,连不出门的素衣和阿陌都知道了…… ☆、美女蛇 “你们这个村子的女人是不是都有打人的恶习?” 阿陌两腿分开,背抵着墙,在上面难耐地磨蹭。那动作和隔壁巴二牛家的老水牛傍晚在河边饮完水后,找棵树蹭痒是一模一样的。 素衣忍不住想笑,但又怕他恼羞成怒。 “我们这个村子的女人才不打人呢,自家的男人都是用来疼,用来宠的。除非男人干了什么违背原则的事,或者男人先动手打女人,自然要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素衣一边同阿陌说着话,一边站在一个树根做的矮凳上,踮着脚尖摇摇晃晃地在房檐下挂了一个小铁钩。钩尖的部分锋利尖锐,上面还涂有一种黑乎乎的药汁。 “该打!” 阿陌虽然不喜欢女人又凶又恶母老虎一般,但若像昨日村口的那个账房,见异思迁不说还挑拨离间,确实该打。倘若堂堂七尺男儿趁女人不注意,用重物敲破了对方的脑袋,至其晕厥,这等歹毒行迹,被打死也不为过。 所以,逃跑的账房被将他领回家的胖姑娘抓回来,并在村外小山下胖揍了一顿,村民们才会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恶人自有恶人磨。 想到这里。阿陌突然看了看眼前这个空谷幽兰一般的素衣。她若碰到了此等恶人要怎么办? 打,她那细胳膊细腿儿的拎两只鸡都困难,打得过谁?唯一的亲人躺在床上动惮不得,连个撑腰的都没有。可怜的小村姑…… “阿陌,你别蹭了,都蹭出血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素衣拿来一个肚子大、口小的竹篓蹲在石阶处,仰着头看他。 他动作一定,回头看了看,背上不仅蹭出了血,那血还染了些在墙上。 “我……”一句话没说出来,他突然身体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扑。同时还伴随着一大口血吐在了身前地上。 素衣跑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他头顶上冒着稀薄的白烟,身体裸露在外的地方红斑密布,明明冷得打摆子,却有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上不断地滚落下来。 “再这样下去我是不是就快要死了?劳烦你再为我弄一碗昨夜的水蛇血吧,我会好好喝的。”阿陌有气无力地对素衣说道。 素衣垂着眸子,纤长的睫一颤一颤的: “昨夜,毒至皮肉,一碗普通的水蛇血就能将你治好。今夜,毒浸骨髓,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如何个不简单法?”阿陌紧紧地盯着素衣的脸,想起昨夜她在月光下的那柔柔一笑,魅若狐妖。他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活满六年的雌性水蛇王,血不能见空气,还要用药膳辅之。”素衣道。 阿陌一下子就抓住了其中的关键: “血不能见空气是什么意思?” 素衣抬头,也盯着阿陌的眼睛:“意思就是,你要用你自己的嘴将蛇血从蛇的身体里面吸出来。蛇必须是活的,死蛇的血是不通的,你也吸不出来。” “呕……”阿陌想吐。 他不仅想吐,他还怕。他不怕老虎豹子等猛兽,也不怕妖魔鬼怪以及残暴凶狠的匈奴人,可是他却怕藏在阴暗的角落里,细细长长冰冰凉凉,不知什么时候会钻出来咬你一口的蛇。 阿陌的心是拒绝的,身体也是拒绝的,尽管他都快要死了。 把他的拒绝俱都看 分卷阅读11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在眼里的素衣适时给他沉重一击: “阿陌,昨日毒至皮肉,今日毒浸骨髓,若再讳疾忌医熬到明日,毒入心肺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顶着阿陌冷幽幽的目光,她粲然一笑,又补充道: “阿陌,你既是连死都不怕,又何必怕一口*活*蛇血。我总是会帮你的,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死。” 说完她把阿陌扶到她方才垫脚的树根矮凳上坐下。然后芊芊玉手伸到竹篓里一捞,通体暗红,手臂粗,几乎同她人一样长的雌性水蛇王被她掐着七寸,拖了出来。 只听“哧”的一声,那蛇被她从脑袋下方的位置穿透,挂在檐下的小铁钩上。 蛇拼命地摆腾了一小会儿,然后就不怎么动了。 被震惊得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的阿陌突然问了一个很不重要的问题: “先前你在铁钩上涂的是什么?” 素衣抚摸着蛇冰凉而柔软的腹部,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 “曼陀罗花汁,有麻痹的功效,不仅能让蛇少扑腾一会儿,也能让它缓点儿死。” “缓点儿死……”阿陌喃喃自语。 再看素衣,哪里是柔弱的小白兔,这分明就是一条阴邪的美女蛇。不,她比蛇厉害多了,活满六年的水蛇王不都栽到她手里了吗? “阿陌,你过来。”素衣一手捏着蛇尾,一手拿着一把月牙形幽蓝色的匕首,对着阿陌勾手指。 ‘素衣清颜,温柔似刀。’ 阿陌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这么一句话。他不敢过去,但又不敢不过去。 “阿陌,你蹲下一点。” 素衣用匕首割断蛇尾,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断口塞进阿陌的嘴里。 “含住了,别让它掉出去。” 断了一截的蛇尾在阿陌的嘴里滑来滑去,血浸润着他的舌头,一路滑下他的喉咙。 温温的,咸腥味。 阿陌半蹲着身子,双手扶着膝,以一种别扭而屈辱的姿势,不住吞咽着蛇血,又恶心地回呕。 每一次当他要呕吐出来时,素衣便用她抚摸蛇腹的那只手轻轻地触一下他的喉结。 那手纤细、冰凉、柔弱无骨,却能让他遍体生寒,‘咯噔’一声又吞咽回去。 等到蛇尾再流不出血来,蛇腹开始变僵,素衣扶着他的半边肩膀轻轻一推,他便瘫倒在地。 在他的视野里,素衣开始从蛇的头部剥下蛇皮,剖腹,去骨。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快速且精准。此般技艺非长年累月的练习而不可得。 直到素衣拿着已经处理好的蛇肉走进灶房,阿陌这才敢吐出一口气来,释放出先前的惊惶。 可是,这还没有完。 转眼,素衣又从灶房内返身回来。 她再次将手伸进了先前的竹篓中。阿陌赶紧撑起身子,全身肌肉紧绷地盯着她。 她冲他柔柔一笑,拿出一对手掌长的蝎子;然后是手指粗,暗褐色,有点像蚯蚓,但却长满了脚的马陆;灰扑扑的巨型蜘蛛;还有几个极漂亮,但感觉更不好惹的昆虫。 “拿……拿它们做……做什么?”阿陌整个人开始往后退,并且说话大舌头。 素衣语气轻飘飘:“熬汤啊,昨天晚上的汤也是用它们熬的,你还说美滋味,堪比名厨佳肴呢。” “呕……”阿陌又想吐。 素衣眨着一双翦水眸:“可别吐出来,不然还得再来一遭。六年雌性水蛇王可不好找。” 阿陌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阿陌突然对素衣大吼道。 素衣好不无辜:“都说了你会后悔的,是你自己不听话。” 那一天,阿陌是扶着墙爬回自己的房间的。 夜里,素衣来敲他的门问他: “赤凤姐姐好看吗?” 阿陌本想嚎回去:‘好看,比你好看一百倍!’ 可是待话说出口却不争气地变成了:“她是妖精,你是仙女,仙女自然比妖精好看!” 于是他半夜发高热,胸腹之处犹如火烧,迷糊中冲出门时,发现他的窗台上放了一碗稀粥。他一口饮下,有甘冽的草药味道,极凉。 过了一会儿,身体上的热便退了下去。 女人善变,善伪装,睚眦必报,好坏皆是。 这一天阿陌对于女人的认识可谓一日千里。 后半夜,身上病灶得到缓解的阿陌终于沉沉睡去。 可是他又做起了梦。前半段是春梦。他信马由缰地走在西凉街头,后面跟了一大帮同是纨绔的狐朋狗友。走着走着有美人兮如洛水之神,从天而降落在他的马背上。空谷幽兰般的人儿,娇弱地倚在他的胸膛,一声声唤“阿陌……阿陌……” 后半段正是温柔乡中英雄折腰处,那婉转承欢的娇弱美人突然变成了人首蛇身的怪物。庞然巨大的蛇身一圈一圈紧紧地缠绕着他,她吐着长长的信子,几欲将 分卷阅读12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他一口吞下…… “救命!”他从榻上惊乍起,伸手一摸竟是满头满脑的汗。 喘息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躺下来,裹紧被子,带着几分思念,几分家中幼子的娇惯,悄悄的含糊一声: “母妃,陌儿想家了。” 自此,阿陌是再也睡不着了。 凌晨,星星隐退,朦胧半月挂在树梢头,风一吹,就掉落。 “嗒……嗒……”有沉重的脚步声朝着素衣家而来。 本来就没有睡着的阿陌又有在军中养出来的警觉,他瞬间坐起身子,下了榻,取下墙上的弓箭,悄然站在门后。 “素衣?”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浑厚,却年轻。 ☆、传承小白脸 “素衣?” 那男子又叫了一声,却不等人给他开门,而是直接从篱笆门外翻了进来。 他赤*裸着上半身,下*身着短裤,肌肉鼓胀的肩膀上扛着一大坨东西。看着竟是比草原上的匈奴人还有粗犷豪放些。 “吱呀……” 听见声响的素衣披着一件长衫推门走了出来。 “素衣。”那男子的声音里饱含着的欣喜和激动。 他将肩膀上的东西‘嗵’的一声扔在地上,然后几大步飞奔而来,到了素衣身前又迅速收住脚,张开双臂想要给素衣一个熊抱但又有所顾忌,刚毅的脸上尽是傻乐。 “陆吾哥哥……”素衣的声音极小,低垂着头。 凝白的小脸被额前的刘海儿几乎遮掉了一半,微尖的下巴差不多快要抵到胸口,长衫下的身子单薄柔弱,头发却又长又密,黑瀑一般铺满了她的整个背脊。 夜色里,她这副样子实在太容易激发起男人的某些欲*望。别说糙汉子陆吾看傻了,就连躲在门后从缝隙里偷窥的阿陌也愣了一下。 突然,陆吾双手掐住素衣的腰,将素衣整个人都举起来。 素衣吓得“啊啊”大叫,一边叫,一边拼命地拍打陆吾的手臂。她那点儿力气对陆吾来说不仅毫无作用,反而使他更加欢快地笑出声来。 “素衣、素衣、素衣……”陆吾不断地叫着素衣的名字,声声都是欢喜,字字饱含情义。 “陆吾哥哥,你快放我下来!”美人花容失色,眸中隐有水光。陆吾心中酥麻麻一片。 他低哑着嗓子问她: “外出十日,素衣想不想陆吾哥哥,想不想?” 素衣仿佛被人点了穴一般,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她突然极认真地看着陆吾: “不想。” 陆吾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若是换了任何一种表情,任何一种语气来说这两个字陆吾都不相信。他都以为那只是少女的别扭和羞涩。可是她那般认真,认真到几乎决绝。 “真的不想?”陆吾脸上强堆着笑,用几近讨好的语气再问一次。 素衣的眼前越来越模糊,直到一颗颗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滴落在陆吾刚毅的脸上。 她泣道: “不想,以后也都不会再想。” 终于,陆吾将素衣缓缓放在地上,弯下腰双手握住她的肩膀: “我半夜回来,娘说前日你也学着那些年纪大了还没有嫁出去的老姑娘们,领了个外面的男人回家。陆吾哥哥是不信的。素衣虽未亲口承认过喜欢陆吾哥哥,可若不喜欢又怎会外出时都只跟在陆吾哥哥身后,也只接受陆吾哥哥的花环和猎物?陆吾哥哥说要等素衣长大,素衣从未反对,素衣是答应长大了就嫁给陆吾哥哥的呀……” “你娘说的没错,素衣确实领了个外面的男人回家,她没有骗你。”素衣突然打断陆吾的话。 陆吾整个人都呆了一呆。好一会儿相顾无言。 “陆吾哥哥你松开吧。”素衣身子扭了扭,想要摆脱陆吾握住她肩膀的手。她这话不仅是让陆吾现在放开她,也是让陆吾放下他们这段虽未真正开始却曾懵懂纯真的男女之情。 谁知却反而触碰到了陆吾的敏感。他稍微一使力,素衣就轻飘飘的落进了他的怀里,柔软得像一朵天上云。 “奸夫*淫*妇,不守妇道。”躲在门后偷看的阿陌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更不自觉地朝着陆吾放了一箭。 阿陌一身文武艺皆由名师教导,骑射功夫更是在战场上历练过的。他的一箭不说百步穿杨,寻常人却是躲不过的。 可是自小打猎的陆吾却有着野兽般的敏锐直觉,箭羽飞来的瞬间便抱着素衣一转,箭尖擦着他的手臂而过,只留下一条细长的血痕。 “出来!”陆吾安抚地拍了拍在他怀里瑟缩着身子的素衣,然后朝着射箭人的方向大吼一声。 那人却先一步手持长弓从门后走了出来,身量欣长,步伐稳健,颇有些气势。可是待陆吾再往上一看,肩背尚算挺阔,却过于清瘦了些,有一股子少年人的稚嫩气。最关键的是那张脸和陆吾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竟是比女人还要好 分卷阅读13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看几分。又艳又烈,犹如骄阳。 “别的男人怀里就那么舒服?” “他就是素衣领回家的外来人?” 两个男人同时对素衣发声。 素衣仓皇间抬头,只看见对面的阿陌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眸子里却冷得淬冰。 “他叫阿陌。”素衣回答着陆吾的话,却从他的臂弯里挣脱出来。 “原来……原来……”陆吾猛得倒退几步,一脸痛色: “素衣竟和伯母一样,也喜欢模样俊俏,会说漂亮话,却不事生产,要靠女人来养活的男人。当年伯母无论耕种还是狩猎皆不输于旁人,后来又有你哥哥帮忙,才让你们一家子衣食无虞。可是素衣,你是被娇养长大的,你自己都不一定能养活自己,又如何去养活一个漂亮的男人还有中风瘫痪的伯父?” 相比于陆吾的激动,素衣却反而沉静下来。她拦着好几次跃跃欲试的阿陌,语气中带着一股子莫名的悲凉: “娘说,阿爹是村子里最智慧的人,他改变了我们这个村子,改变了我们这个村子里的生活,大家都敬仰他。却没想到原来陆吾哥哥竟是这么看我爹的,也是这么看素衣的。” “不是……”陆吾急急辩解: “伯父确是村子里最智慧的人,陆吾哥哥也敬仰他。可是伯父识的字,以及那满屋子的书简,都替代不了伯母里里外外操劳的那份艰辛。” 素衣笑着流泪:“可是阿娘愿意!” “素衣?”陆吾走上前去,想要牵起素衣的手告诉她,那不是她该走的路,那条路表面看着光鲜实则太难太难,她承受不住。 可是这时,早已忍无可忍的阿陌突然一把将素衣扯到他的身后,正对着陆吾怒道: “小爷生的玉树临风,你便认为小爷是个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京城皇宫里的皇帝长得也挺好看,是不是也算小白脸?小村姑不要你,是因为你娘不愿意你俩好,你在这里赖着有个什么用?麻利的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别耽误老子睡觉!”说完,也不管他人如何,拽上素衣就走。 “素衣?”陆吾想追却没有追。 素衣扭着身子回首道:“陆吾哥哥你走吧。” 仿佛耐心用尽的阿陌突然身子一低,揽住素衣的腰,直接将其扛在肩上,几步回了屋子。进门时还不忘用脚勾门,将门关了个严实。 “阿……阿陌……” 阿陌把素衣扔在榻上,两手撑在素衣的腿边,微微喘着气。他一使劲儿全身经脉就痛,得亏素衣轻得很,还不算吃力。 “陆吾哥哥陆吾哥哥……叫得可真动听!不如直接叫情哥哥好了?”阿陌的眸子极黑,像深不到底的幽潭,又有狼的凶狠。 素衣忍不住往后退了退:“从小就是这么叫的嘛。” “深更半夜,私会外男,不守妇道。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听说过没有?”阿陌步步紧追。 素衣:“……” 他这番架势她有些招架不住,也有些懵懵然。 “爷虽不会种地,但礼乐射御书数外加带兵打仗无一不会,不是要靠女人养的小白脸。我看过你爹的书,你爹才华了得,君子各司其事,也算不得小白脸。不用你替他解释。”将肚子里的话一咕噜倒个干净的阿陌这才卸了周身力道,转身一屁股坐在塌边。 “阿……阿陌?” 过了好一会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素衣咬着唇儿面向阿陌。 阿陌蹙着眉头也转过来看她:“什么事儿?” “要不,咱俩凑合凑合吧?”素衣说完就将头埋下去,直恨不得找个地洞藏起来。实在太羞耻了! 阿陌:“?” 半响,见阿陌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又抬起头来急忙解释道: “反正你已入了我家的门。我会对你好的,就像我娘对我爹一样好。别的不敢保证,却能让你以后每一顿都能吃饱饭,每天都有干净的衣服穿……” “打住!”终于反应过来的阿陌脸红到了耳朵根儿,气呼呼道: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爷是个会凑活的人?再说了就因为你的陆吾哥哥诋毁你爹,所以你就彻底放弃他了?就因为我替你爹说了句好话,你就要嫁给我?轻浮!随便!” 说完,他还气不过,抬脚就往外走,只是有点左脚勾右脚。 “阿陌,阿陌……”素衣在后面唤他,竟和他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声声催人命似的。 阿陌捂住自己的‘砰砰砰’快要跳出来的心脏,头也不敢回:“叫魂呢?” 素衣低低道: “这是你的房间,你去哪儿?” ☆、心悸之症 阿陌一愣,回头看了看。 一张矮榻上铺着藤席,墙上挂着长短刀和犀牛角,角落里堆着好几张已经硝制好的兽皮……整间屋子空旷中带点凌乱,确是素衣哥哥的房间现在也是他的房间无疑。 再看素衣,长衫半敞,露 分卷阅读14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出里面薄薄的一层寝衣,乌发凌乱,发尾的部分垂至榻上,本就姣好的容颜上梨花带雨,那是先前哭过的痕迹…… 阿陌狠狠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转身逃离得更快。 他的曾祖父百里铣是开国元勋,曾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后还兵权于太*祖,退守西北,封西北王。百里家代代忠烈,守着西北六州九郡,百年之中不曾让北地犬戎踏进汉地一步。 可是权利是一把双刃剑。百里家再怎么忠心奉主,依然免不了来自皇帝的忌惮和猜忌。所以每一任西北王娶的正妻都是皇室公主,是笼络,也是监视。 阿陌是家中幼子,却是唯一的嫡子。他的姻缘不由他做主,他生来便没有随意喜欢一个人的资格。 “阿陌?” 素衣追着阿陌走了出来。陆吾早已离去,可是他带来的那一大坨东西却留下了。阿陌正盯着它发呆。 素衣拿着绑东西的草绳拽了拽,没拽动。于是抬头对阿陌道: “阿陌,你同我走一趟,把它还回去吧。” 那一坨东西由豚猪的半边坐墩肉和一袋子精面粉,以及带蜂巢的崖蜜组成。都是好东西,也是素衣喜欢的。 可是她却不能要,以前不能要,以后更不能要。 谁知阿陌却上前解开那块坐墩肉,捧在手上掂了掂,然后递给素衣: “给我做了吃。” 素衣神色为难:“阿陌,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要,做人要有骨气。” 阿陌却捧着那块肉,转身直接往灶房里走: “就这样还回去,难道你那陆吾哥哥的娘就不会怀疑你私藏留下点什么?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收下,待会儿你带我去山里打点猎物,备一份更重的礼带去他家。就当作邻里间的普通往来,既全了彼此颜面,也正我不是无用小白脸之名。” 素衣哑然,是这样的吗?还是说最后一点才是关键? “可是阿陌……” 阿陌已在灶膛后叫道: “快点进来,我不会生火!” 最终素衣把那块坐墩肉割下一半,做了一个香煎肉,一个烩茄子,还有圆子汤。 连续喝了两天蛇肉昆虫汤的阿陌吃相有些凶狠,但越吃到后面,眉头锁得越紧。 素衣起初还以为是她今日手艺不佳,味道上令他不满。 可他却夹起一块肉举到眼前,并道: “开始看着像猪身上的肉,只是颜色略深些,如今吃起来却有一种特别的味道,肉质细腻紧实,却不像我曾吃过的任何一种动物身上的肉。它是什么呢?” 素衣见怪不怪: “确实是猪身上的肉,不过叫做豚猪。长着两个弯弯的下獠牙,相貌奇丑,极善游泳和在丛林中奔跑。并不好抓。” “我们今天去抓两只,一只还给你陆吾哥哥,一只留着咱们自己吃。”阿陌的眼睛亮亮的,闪着亢奋的光。 素衣觉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真愁人。 “你身体还有点虚,要不先休养一日,明天再去?”素衣看着他还有些苍白的脸,以及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那些暗红色斑印说道。 阿陌大手一挥:“修养个什么?又不是猎熊猎虎,两头猪而已。” 素衣无奈苦笑:“豚猪比普通野猪长得丑些,也更凶狠些。” “那也是猪。”阿陌哼哼。 饭后,素衣洗碗收拾,阿陌伺候庄父解决其生理问题。尔后两人相伴第一次走出素衣家的篱笆小院。 临行前,素衣硬是要把一个用匏瓜做的丑陋面具戴在阿陌脸上,阿陌不许,素衣就赖在家里不出门,阿陌忍了忍也就勉为其难的戴上了。 常有豚猪出没的地方是一个内有河流穿过,却奇怪的终年看不到月亮的无月谷。 从村子到无月谷不过两个半时辰的路程。可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素衣便气喘吁吁地辍在后面,好不辛苦的样子。 阿陌这才惊觉,他为什么要和素衣一起出来猎豚猪呢? 小村姑身娇体软,半分忙也帮不上,还会拖后腿。他为什么要与她一道? 指路?别的村民也可以。难道是她的那些蛇呀虫子的让他变笨了? 终于,阿陌极其看不过眼的回到素衣身边,背对着她蹲下,臭着一张脸: “上来。” 素衣看着他还不怎么宽厚的背脊,伏在上面休息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鹰的翼骨做的类似于哨子的东西吹了一会儿。 “你趴好,我才能背你起来。”阿陌道。 素衣却附在他耳边说: “你听……” 阿陌屏住呼吸一听,隐约有极笨重的脚步声,从远处而来。 他抬头眺望,一个类似于水牛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视野里。 待走的近了些,这才看清楚,那是一个体型巨大,皮肤又黑又硬,呈深灰带紫色,短柱般的四肢,背上像披了一层厚厚的盔甲,鼻子前面却有一个又短又粗的独角的大家伙 分卷阅读15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 “它叫大独角犀牛,性子很是温顺。”说完,素衣起身朝着大独角犀牛走去。 大独角犀牛看见她就前脚跪在地上,趴下来,果真比训练好的战马还要听话。 素衣爬上去坐好后,转头对阿陌道: “阿陌,你也来呀。” 阿陌鬼使神差的就过去了,也爬到大独角犀牛的背上,坐在素衣身后。 大独角犀牛起身的时候,他慌乱了一瞬,便不自觉地搂紧了素衣。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在他怀里的素衣已经羞得像一朵红牡丹,身体和他贴合的仿佛是一个人。 他像是被火灼了一下,迅速松开手,人也往后退了少许。 “作为一个村姑,我觉得你的身体弱得有些不正常。”阿陌随意扯个话题,化解方才的尴尬。 谁知这话竟让素衣脸上的红晕迅速退下去,久久,素衣垂着眼帘,声音细细弱弱的: “等你猎到两只豚猪,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好。”他无所谓道。 无月谷由两座山夹合而成,底部宽阔,顶上反而窄些,太阳也只有在每天正午的时候才能照进来一会儿,终年看不见月亮便也不再稀奇。 素衣在谷中显眼的地方找了一方干净的大白石坐下来等阿陌。 阿陌则一人背上弓箭,进入林中去寻找长得像野猪,却比野猪多了两根长长弯弯的下獠牙的豚猪。 在黑黝黝的密林中寻摸了小半日,阿陌这才知道自己的海口夸得有多大? 先不说林中光线暗淡,豚猪又是一身黑毛,本就不易寻找。好不容易瞅见一只,方才弯弓搭箭,一晃又不见踪影了。果真是极善于在林中奔跑。 倒是在无意间撞到一只又蠢又懒的野鹿,使他还不至于空手而归,面子上更过不去。 等他拖着那只成年野鹿灰溜溜地去寻素衣一道回家时,素衣却远远的对他做了一个嘘声、放轻脚步的动作。 他走近后,顺着素衣手指的方向望去,好家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部费工夫,一公一母两只豚猪竟然在素衣左前上方百米处的地方,如火如荼地交*配中…… 阿陌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捂住素衣的眼睛,愤愤然小声道: “小村姑,你有没有羞耻心?这等腌臜事你也看?看了多久了?” 素衣一本正经:“阴阳交合乃天地伦常,何以腌臜了?再说你不看,你怎知我在看?” 一时将阿陌问得哑口无言,半响一手拖着野鹿,一手拖着素衣,直往山外走去。 素衣急道:“你不猎它们啊?它们这会儿没什么警觉的。” 阿陌没好气:“没心情,也下不去口。” 素衣似懂非懂。 不过他们回去的坐骑从大独角犀牛变成了庞然大物的青象。南方有大象阿陌在西北时早有听闻,便也不觉奇怪。而且大象背上比犀牛背上干净许多,骑感也更加舒服。 素衣和这些动物之间好像有一种特别的亲密感,这倒是让阿陌沉思不已。 阿陌放过了那一双恩恩爱爱的豚猪夫妇,素衣不知道他这样算不算食言。但素衣依然选择解释他在来时路上说出的那个疑惑。那个秘密在他们家隐藏得太久,她想找一个人说出来。 “阿陌……”素衣看着远处天边极绚烂却又极短暂的火烧云轻唤阿陌的名字。 阿陌沉浸在这荒野傍晚的美景中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我阿娘当年怀我时颇为不易,鬼巫大人曾劝她拿掉我,可是爹和娘俱都舍不得,坚持生下我。我生来便有心悸之症,要好吃好喝的养着,不能行劳累之事。故而素衣虽生来只是区区一村姑,可是家人却从不让我沾手农活,田里、山间、桑园都不让我去,只跟着阿爹学得几个字,几卷书,就连织布也是在我的好一番哭闹耍赖之下,阿娘才勉强教我的。 家人怕我长大后嫁不出去,或者嫁不了好青年,便将我的心悸之症隐瞒下来,起初就连我也是不知道的。 哥哥故去时,我病发过一次,阿娘故去时又病发过一次,阿爹将我关在房中,只说我伤心太过,病了。故而直到如今村里也没有人知道素衣生来便有心悸之症呢!他们一直以为是我爹娘自小太过娇惯于我,所以才将我养得如此柔弱不堪。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心悦陆吾哥哥,可他曾如家人一般让素衣觉得安稳可靠。如今才知无论是陆家大婶还陆吾哥哥均瞧不起阿爹与我,我便更不能害他们了……”素衣娓娓言,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悲凉。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架空的时间大约在汉之后,这个时候中国的大部分地区是有大象、犀牛之类的。只是后来气候变了,人的猎杀,越来越少罢了。本文中的一些动物是古代有但是现在灭绝了的,也有《山海经》神话里的,或者其他州有意思的动物,嗯,就这样。 ☆、划清界限 阿陌从起初的漫不经心到惊讶,到凝重。尔后,他沉默地往前移了移, 分卷阅读16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揽住素衣的腰,将她搂进怀里。 “心悸之症也算不得什么大病。以前西凉越骑校尉家有一个姑母也是如此。平日里勿多思多念,情志畅达,清淡饮食,重保养,莫劳累,便也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到应有的岁数。不怕……” “我不怕。”素衣低低道。人都会生病,有大有小,有天生的,有后天的,生了病就治,能治愈自然是好,若治不好,那便坦然对之,珍惜眼前仅有的,譬如一阵凉爽惬意的风,一个绚烂美丽的傍晚,一个好天气…… “小村姑,你爹有没有告诉过你妻妾之别?”阿陌突然问。 素衣回头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他眸光炽烈,只一眼素衣又慌乱地转了回去: “阿……阿爹说,外面和我们村子不一样。我们村一个男子终生只能有妻子一个女人,外面的男子,特别是有身份地位的,不仅有妻,还有随妻同嫁的媵,以及妾、婢,甚至外室。外面的男子是可以同时拥有很多女人的。但是只有妻才是共同进退的家人,其他的媵、妾、婢、外室等都只能算作奴,可以随意打骂处罚,甚至可以买卖和馈赠,与牛羊无异。阿爹还说……” “莫说了。”阿陌打断素衣的话,揽在其腰上的手也缩了回去,整个人往后退开少许: “那些不适合你。” “嗯?”素衣更疑惑了,待她回头再看阿陌时,阿陌已经将目光投向别处,不再看她。 趁着天还未黑,素衣决定带上阿陌猎的那头野鹿以及一匹灯笼锦,上村长家还陆吾的礼。 带上野鹿,阿陌半分意见也没有。可是素衣的那一匹灯笼锦却实在太过贵重。灯笼锦,顾名思义有像灯笼一样的几何纹样以及吉祥如意的蟠龙凤纹,颜色鲜亮,纹样古朴大气,最适合上了年纪的妇人拿来做上衣或者夹袄穿。可是这一匹灯笼锦却要素衣花费近一年的时间方才能织出来。 阿陌几次劝素衣,让她再等他一日,他明日再去山中狩猎,猎了好物还与陆吾。可是素衣却坚决地摇头,她知道村长夫人最想要什么,这一匹灯笼锦会比十头野鹿或者十头豚猪更让她满意。 这些年陆吾对素衣家的照顾颇多,一匹灯笼锦且还不完呢。 从素衣家到村长家的路上,阿陌至始至终黑沉着脸,脚步比铅重。以前他放任不羁一掷千金,在他眼中钱财乃是阿堵物,哪有一时快意或者兄弟恩义重要? 如今,看着素衣抱着一匹锦要送与旁人,他心中却揪扯的难受。 一匹灯笼锦于别人而言也只是锦而已,于小村姑却是熬的心血,以及很多很多可供她和庄父食用一年的口粮。 村长家人口多,房子也多,没有院墙,倒是养了几十只鹅甩着大屁股慢慢悠悠地走来走去。 素衣他们到时,少女赤凤和陆吾正在那一群鹅中拉扯着。 “呵,敢情还是一场三角恋呢!”阿陌将野鹿扔在地上,回头看着素衣皮笑肉不笑。 素衣狠狠地瞪了他一样,决定晚上在他的被窝里扔几只虫子。 “素衣……”陆吾赶紧甩开赤凤,朝着他们大步而来,眉眼里俱是笑意。 谁知他一走近,阿陌就拖起地上的野鹿扔向他,然后又将素衣怀里的锦塞给刚刚走上前来的赤凤,然后拉上素衣的手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除了他自己,陆吾赤凤甚至素衣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哟,素衣家的这是闹哪一出啊?邻里之间,还都是年轻人,可要和睦友好呀。”一个包着蓝布头巾,怀里抱着个小婴儿的老妇人迎面走来。 阿陌一顿,牵着素衣往旁边让了让。 老妇人顿时乐了,这素衣家的虽然脾气臭了点,却是个有礼貌的孩子。有礼貌的孩子最遭老人疼。 “伯母,姐姐可好?”陆吾朝着老妇人躬身。老妇人正是陆吾姐姐的婆母。陆吾的姐姐生了孩子不过十来日,这小婴儿自然也就是他的侄子了。 老妇人一边走一边摸摸小婴儿的屁股,笑言: “好着呢。倒是这小东西有些积食,我来看看你们家有没有枯瓜藤,烧成灰兑水给他喂下去。” “有的,我现在就拿给你。”陆吾把怀里的野鹿扔到一旁,转身往灶房里走。 他去的快,回来的也快,可是正在灶房里做晚饭的村长夫人手里拿着锅铲,跑的比他还要快。 她一边往外跑,一边“哎哟,我的乖乖小外孙哟”的叫着。 等到了跟前,她顺手就把锅铲递过去,把小外孙换过来抱在怀里哄。 可是余光里却恰好瞧见正准备离开的素衣和阿陌。 她愣了一瞬,转而笑道: “咦?杜家丫头也来了啊?可是有什么事?” 正准备离开的素衣转过身一福: “倒也没什么事,就是感念村长大叔这么多年来对素衣一家的照顾。今日阿陌猎得一鹿,素衣又添几尺粗布,拿来孝敬大叔大婶,还望莫要嫌弃。” 说话间,赤凤也配合着将怀里的锦抱到村长夫人面 分卷阅读17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前摆给她看。 村长夫人一看,整张脸都生动起来,想乐又拼命忍住,显得嘴角有些抽搐: “你这孩子,论织锦的手艺这村子里谁能比得过你娘和你?只是这东西实在太过贵重,万万使不得,丫头还是抱回去吧。” 素衣表面露出怅惘: “我的手艺比之我娘差远了,还望大叔大婶莫要嫌弃。” “我们家就没一个会织锦的,哪有嫌弃的道理?再说婶子虽是个外行,却也能看出这锦织得极是漂亮,丫头的手艺比之你娘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村长夫人赞叹。 素衣回以羞涩地笑笑。 可谁知这会儿得了空的,村长夫人的亲家母,却一直不错目地盯着戴面具的阿陌,并关心道: “小伙子啊,我们这里空气潮热,你戴着面具当心捂出痱子,快快摘了。” 阿陌本是不大愿意搭理这老妇人的,可她一副你不摘我就上来帮你摘的架势,吓得阿陌赶忙往后退几步,自己摘掉面具。 然后,村长的夫人,村长的亲家母,以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堂屋门口远远地望向这边的村长俱都傻了眼。 还是村长最先回过神来,他用手覆脸,心道这般模样的少年,难怪素衣着急要与他家的傻儿子划清界线,也怪他家老太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素衣悄悄地扯了一下阿陌的袖子,阿陌邪佞一笑,背对着她蹲下身: “我们回家!” “素衣,你把锦抱回去!”陆吾红了眼眶,几乎带着乞求。素衣今日这番行为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不懂。 可他这样子却反而坚定了素衣的心。素衣将手搭在阿陌的肩上,被阿陌背了起来。 “走吧。”素衣附在阿陌的肩头轻声说。 阿陌一边往前走,一边问: “晚上吃什么?” “汤饼怎么样?” “好。” …… “神仙似的人物,还这般疼人,夭寿啦!”村长的亲家母拍着大腿。 村长夫人亦忍不住喃喃自语: “杜家丫头和她娘都是什么运道?俊气的男人都跑到她们家去了。” “够了!”陆吾抱着头疯也似的跑开。 赤凤将灯笼锦递给村长家的亲家母,赶紧追上去。 “其实素衣那丫头手是真巧,可谁又舍得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给人做上门女婿?”村长夫人看着陆吾远去的背影,脸上亦有痛色。 而另一边,快要到家的素衣却用小拳头不住捶打着阿陌的背,并忧心忡忡地念叨: “怎么办?怎么办?” 阿陌忍着在他背上好不安生的素衣,气闷道: “什么怎么办?” “我让你摘面具了吗?你等着吧,不到明日正午,你的美貌就会传遍村子的每一个角落,她们都会来看你的,等着当猴吧。”素衣不捶阿陌的背,又改敲他的头。 阿陌正恨不得将她往地上一摔,她又突然搂住他的脖子,自顾自的咕哝: “我要是君王或者大将军什么的就好了,金屋藏娇,看谁敢跟我抢?又没钱又没势的我得个大美人可真愁呐……” 大美人阿陌:“你们这个地方也讲‘钱’和‘势’?” 素衣:“粮食就是‘钱’,人多就是‘势’啊。” 阿陌点点头,这两样东西素衣家确实没有…… 那天晚上素衣在檐下石阶上坐了许久,天上月亮比前两日要大些,也更亮些。 刚刚洗完澡的阿陌带着一身水汽冲到素衣面前,兴奋莫名: “明天再给我熬你的水蛇虫子汤吧。”想了想他又补充道: “不过端上桌前你得先把那些蛇啊虫子的通通都捞出去,我眼不见为净。” “为什么?”素衣问。 阿陌笑得比阳光还灿烂:“你别问!” 作者有话要说:  村长夫人:“唉,俊俏的男人都跑到素衣家去了,以前的庄先生也是!” 素衣咬手指:“老实说,大婶当年是不是悄悄暗恋过我爹?” 当晚,素衣她娘的棺材板动了,村长夫人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似曾相识 天空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橙黄色,太阳在远处山头探出脑袋;一半灰蓝色,月亮还挂在上面不舍离去。 清晨的小山村是寂静的,也是热闹的。 阿陌又在院子里耍棍子,只是那棍子被他削成了长*枪的模样,扎、刺、挞、抨之间,素衣已经能够听到凛冽的风声,当真‘水泼不进,矢石所不能摧’。 端着木盆,里面置了几件脏衣,准备去浣洗的素衣看得入了神。平日里的阿陌虽俊美却也脱不了‘凡俗’二字,唯有此时的阿陌像被画师点了眼睛的神龙,他活了,会腾云驾雾,浑身闪着光,英气逼人…… 素衣突然觉得,阿陌和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落,和她家的篱笆小院 分卷阅读18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和眼前的一切一切都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仿佛他不属于这里,也终将会离去。她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就在这时,突然‘砰’的一声,阿陌连人带棍的摔住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 素衣赶紧放下木盆,跑过去: “阿陌你怎么了,倒底怎么了?” 阿陌伸出一只手来阻止她搀扶他的动作。缓了一会儿,这才全身骨节咯咯响,自己慢慢爬起身来。 “我没事,只要你再为我熬几罐水蛇虫子汤喝下去,说不定就全好了。”阿陌苍白着一张脸,额上全是汗。 素衣小嘴张了几张,想问清楚他的身体状况缘由,可又觉得他还不是完全信任她,问了也白问。 “你先回屋躺一会儿,等我洗完了衣服,就为你熬汤。”素衣眸子弯弯,转身回去端起木盆,朝屋后小瀑布走去。 阿陌觉得,素衣刚刚好像是从他房间里走出来的。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顾不得还有些疲软的身体,他迅速跑回他的房间。 扔在地上的那一团脏衣果然不在了。 他脑子里嗡嗡叫,又抬脚赶忙去追素衣。 素衣刚好走到瀑布下方的积水塘旁边,倒出木盆里的脏衣,却发现一条亵裤被□□成一团,散发出奇怪的味道。 素衣还拿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细细的柳叶眉微微蹙着,竟有几分娇滴滴的闺怨之美。 不过阿陌这会儿可没心思欣赏这些。他的脸、脖子、耳朵如被火烧,变得又红又烫。素衣手里的亵裤是他前晚那场荒谬的春梦加噩梦后‘弄脏’的,他知道那是什么,更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几步走到素衣身前一把扯过他的亵裤,凶道: “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谁给你的家教,让你随便进出别的男人房间,洗别的男人这……这个?” 素衣有些委屈,以前,除了晚上睡觉,他父母的房间,他哥哥的房间,她也都是随便进出的,只不过他们的脏衣服却是由她娘来洗的。 她娘走了,这事儿自然轮到素衣做。 这一次,她不仅蹙眉,漂亮的杏眼湿漉漉的,嘴紧紧抿着,像是要哭出来。 阿陌也觉得自己太过分,小村姑与这个村子一样淳朴自然,怎么能用外面要求大家闺秀的那一套来要求她呢? 素衣要哭,阿陌更是手足无措: “你,你别哭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阿陌不是旁人啊!”素衣哑声道。 阿陌没想到素衣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们在意的自始至终都不在同一个点上。 阿陌认为,素衣一个小姑娘实不该洗任何男子的贴身之物。 素衣却觉得,阿陌打心底还没有把她当做亲近的家人。 阿陌既无力又感动,只得落荒而逃: “只这个……我自己洗。虽然你也算是罪魁祸首……” 那个梦是素衣用水蛇王吓他吓出来的,且梦里他身下的女子亦是她。 村里的一众大妈大婶们齐聚素衣家的篱笆门外时,阿陌正将他洗好的底裤挂在草绳上。 阳光正好,素白的底裤滴着水,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少年一身灰不溜秋的短装,因为衣服过于宽大,素衣给他做了一条草青色的腰带系在腰间,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 听见喧闹声,少年蓦然回首,像八百里黄泉路上的曼陀罗,像水墨画染了色…… 大妈大婶们的反应更直白,更激烈。先是一阵伴随着尖叫的高声喧哗,然后是三三两两交头讨论,还有对着阿陌叫‘仙童’,叫‘玉人’,甚至叫‘狐狸精’的都有…… 阿陌不由的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来,转身即要回屋。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这时不知是哪位巧手,竟然从外面打开了素衣家锁着的篱笆门,瞬间,大妈大婶们像洪水一般涌了进来。 阿陌在一脚刚要踏上门槛的时候,被大妈大婶们团团围住。捏脸的,捏手的,拍肩膀的,还有掐腰的…… 大妈大婶们用实际行动告诉阿陌,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可以完全不带色情的‘上下其手’,譬如耍猴。阿陌就是那只猴。 他懊恼,他愤怒,他悔的肠子都青了……他不该不听素衣的话。 他想起素衣的好来。于是,昂着脖子四处寻找素衣的身影。 素衣早就来解救他了,可是,敌我力量悬殊太大。她连包围圈的最外层都进不来。 后来她就放弃了,反正大妈大婶们也不会真正跟她抢阿陌,也就是这个村子太闭塞,极少有外来人,长成阿陌这样的大家更是没见过。稀奇罢了。 大概是半个多时辰,或者一个时辰,在太阳升到头顶正上方时,大妈大婶们也就陆陆续续地离开,回家给自己的老伴、儿女和小孙、小孙女儿们做饭食去也。 素衣终于可以走到阿陌身边,阿陌的一张脸红彤彤的,脸上写满了屈辱、委屈,还有一点点害怕。 分卷阅读19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素衣垫起脚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阿陌的脸。都被大妈大婶们给捏红了呢! “我给你煮两个鸡蛋滚滚吧……”素衣温柔道。 阿陌突然将脸埋在素衣的脖子上,久久不曾出声。还是被吓着了。 素衣安抚地拍拍他的背:“下午我们出去吧,别呆在家。” “她们下午还会来?”阿陌吓得瞬间直起身。 素衣憋嘴: “不,她们不会来了,来的会是另外一批人。” “什么人?”阿陌问。 素衣斜了阿陌一眼,语气略带幽怨:“还没有成亲的大姑娘、小少女。” 说着,她突然一把拽住阿陌的腰带:“哼,我绝对不会让她们把你抢走的。” 阿陌乐了,人也放松下来。据他所知,年轻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都不可怕,因为她们胆子小且怕羞。活了大半辈子,百无禁忌的大妈大婶们才可怕呢! 于是他道: “来就来吧,反正你们这里也不是强买强卖的地方,就算想要跟你抢我,也总要征求我的意见不是?放心吧,我不会跟她们其中任何一人走的。” 阿陌笑起来的时候,很干净,很阳光,素衣喜欢看他笑,更喜欢他说出的那句,‘我不会跟她们其中任何一个人走’。 素衣亦笑了,眉眼弯弯,脸颊上两个甜甜的小酒窝。 她欢快地问阿陌: “意思就是你愿意嫁给我了,对吧?” 阿陌惊愣,紧接着的第一反应是: “谁说我看上你这又笨又傻、又土又丑的小村姑了?” 突然,他朝地上“呸”了一口,一把揪住素衣的领子,把她提了起来: “等会儿,刚刚你说什么?我嫁给你?” 素衣怯怯地点点头,在他的淫威下,硬着头皮说道: “你看你是个小乞丐什么都没有对不对?我又有房,又有地,还有一门手艺。你入我家,住我的房,吃我的饭,耕我的地,将来生的孩子也要跟我姓,自然算是你嫁给我。” 阿陌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只是手又有点发痒,想掐住她细细的脖子,一把掐死她! 谁知素衣把他短暂的惊讶当成了默认,以为他就这样轻易地被自己说服了。一高兴,反而身子往前一扑,像幼时勾住庄父的脖子那样勾住他: “别说你对我没有好感,你的那些行为桩桩件件都像是在说喜欢我,反正我也缺一个相公,也不讨厌你,就凑合凑合吧。” 想着她有病,才没有把她强行摔在地上的阿陌本被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但她这句略带傲娇的话却让他突然愣住了。 他的那些行为真的让她感觉到是心动喜欢吗? 是她自作多情的错觉,还是他做错了? 他确定自己的心并没有那么容易喜欢上一个人,可他为什么会那么做呢?而且每一次都仿佛是完全不受控制的。 仿佛同样的事情,同样的情形,似曾相识…… 作者有话要说:  外面的大妈大婶们:“听说你们每天三餐?我们每天只有两顿。” 村里的大妈大婶们:“可以随便开荒所以地多,不用交税所以粮食多吃不完,而且我们有时间。” 外面的大妈大婶们:“妥妥拉仇恨啊……”鄙视眼。 村里的大妈大婶们:“我们的男人只能娶一个老婆,不敢乱搞,而且个个都是耙耳朵。” 外面的大妈大婶们:“干架吧……” 村里的大妈大婶们:“耙耳朵上!” 后来人们才知道,原来所谓的耙耳朵只有在自己的媳妇儿面前耙,在外都是敢不要命的硬汉。 (祝每个小仙女都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耙耳朵’)。 ☆、鬼巫大人 虽然素衣按照阿陌的要求,每天为他炖一罐子水蛇虫子汤,但其作用在阿陌身上的效果却越来越差,连续几天之后,甚至任何药效也没有了。 这个时候,阿陌身体内的不适依然存在,只是脸色比先前好些,情况没有再继续恶化下去。 但终究治标不治本。 素衣一直在小心地观察着他,好几次拐弯抹角地提出要不要去半山石室找鬼巫大人,毕竟鬼巫大人是村子里唯一懂医理之人,且医术颇高,但不知道为什么次次都被阿陌果断拒绝,仿佛他很怕鬼巫大人似的。 这个村子里的纪年还是依照着一千多年前他们祖先的纪年方法,和外面的完全不一样。 十日后,是他们的黄历上的大吉之日,宜嫁娶、祭祀、祈福…… 这一天傍晚,整个天都是红通通的,每一个村民的脸上也是红通通的,像被夕阳染上了胭脂色。 今天村子里将有十九对新人一起在村口若木树下的敞坝上举行昏礼。 除了新人家要准备酒水吃食宴请村民,村民们也会各自从自己家里带上草席、新鲜的果子、熏肉亦或者一些小菜、零嘴什么的,到敞坝上同大家一起 分卷阅读20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分享。 与其说这是十九对新人的昏礼,倒不如说这是整个村子的欢乐聚会。 素衣也早早备了些肉干、蜜酿白瓜条,但介于她家阿陌是个特别能吃的主,又烤了豆酱饭团用大大的桑树叶包着,香气扑鼻。 除此之外,她还在自己的发尾绑上一根五彩丝绳,好看极了,使得阿陌在无形中感受到一种类似于节日的欢乐氛围,一时不免对傍晚村口的集体昏礼有些隐隐的期待。 阿陌和素衣到达村口敞坝时,敞坝四周已经铺满了席子,每一张席子的正中间都堆放着食物,家人和朋友围坐一圈,聊着今年收成、家庭琐碎…… 素衣选了一个极不显眼的角落,也铺好席子,将准备的食物一样样地摆放出来。 当夕阳落到地平线上,最后一缕霞光从对面山峰反射到那棵活了不知几万年的巨大若木树冠上时,一个头戴鸟羽,身饰鱼服,一手持青铜鱼叉,一手持蛇,不知性别,不知年岁的人在村里几位老人的相伴下来到这里。 此人正是鬼巫霊。 鬼巫霊的到来使得嘈杂的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若木树下,也早已由枣子核村长布置一番。 直径五十五寸的太阳神鸟黄金盘用木底托固定,放在供案上。在它一侧,还有一个青铜纵目人头像。 素衣悄悄告诉阿陌,太阳神鸟黄金盘代表上天和神,而那个青铜纵目人头像则代表着他们的祖先。 村里的婚礼虽不像外面那般讲究三书六礼,但也要由鬼巫霊带领着新人上告天、告祖宗、告父母,然后在众人的见证下用彩漆双联耳杯喝过合卺酒,新郎解下新娘头上的五彩丝绳,方才算‘结发为夫妻’。 “等等……新郎解下新娘头上的五彩丝绳?为何今日你也在头上系五彩丝绳?你又不是新娘。”阿陌突然问。 素衣低下头,小声咕哝: “女子许嫁之后便要将五彩丝绳系在头上……” 阿陌没有听清,便又问了一遍,素衣却不再答,只红着脸颊,伸手去扳他的脑袋。 敞坝中间的若木树下,鬼巫霊正在走一种颇为奇怪的步法,一边走一边念着阿陌完全听不懂的古蜀咒语。 鬼巫霊走的步法叫做‘禹步’,一脚迈开,一脚并步,如此反复,好似跛脚之辈。 相比于外面昏礼的繁琐和热闹,这个村子里的昏礼过程却是寂静且严肃的。 直到昏礼结束,鬼巫霊背对着供案盘腿坐下,村民们这才起身走到敞坝中央围着新人载歌载舞,说不尽祝福之言…… 天色逐渐暗淡,敞坝四周燃起篝火。天上的红褪去了,地上的红又出来了。整个世界红通通一片,像火热的喜悦。 素衣也牵着阿陌来到人群中,随心而歌,随性而舞,发尾上的五彩丝绳飞扬,梨涡浅笑,纤腰素素,罗袜生尘…… 有那么一瞬间,阿陌觉得眼前的一切恍然如梦。梦很美,梦里的姑娘更美…… 他本是拘着手脚放不开,后来,大概是受到村民们热情的感染,或者素衣的鼓励,也跳了一段以跳跃和急促的腾踏舞步为主的男子胡踏舞。一时惊艳了不少村民,好些村民甚至当场学起他的舞步来…… 可是满眼人影幢幢,震耳的喧闹声中,他却找不到素衣的身影。或者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或者…… 阿陌的心兀的慌了,他停下来在人群中寻找素衣,直到有一个村民向他指了指若木树下的供案。 供案前坐着‘盛装’的鬼巫霊,人们将最肥美的肉,最鲜甜的果,最香醇的酒奉到他的面前。素衣也在他面前。素衣刚好回头,和阿陌的眼神撞在一起。 素衣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过去。可他看着那非男非女非老非幼的鬼巫霊,心里竟生出几分踟躇。 为他指出素衣在哪儿的村民这会儿又在他的耳边说: “你还不知道吧?素衣很小的时候就是鬼巫大人亲自选中的下一任的巫。可是素衣的爹娘死活不同意,这才没被鬼巫大人抱走,入了巫道。小伙子你还是赶紧去看看吧,谁知道鬼巫大人这么多年还有没有死心?” 素衣为巫? 阿陌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温柔浅笑的素衣和不人不鬼的巫联系在一起。她一心想要嫁(娶)个如意郎君,和她一起照顾爹爹,撑起一个家。她经历坎坷又有心悸之症,却从不曾对生活生出倦怠之心,反而强韧地活出自己的滋味…… 这样的素衣鲜活甘美,所有的鬼神邪祟都不该招惹于她。 阿陌的心中上燃起一团熊熊之火,他拨开人群,大步走向素衣,也走向神秘的鬼巫霊。 鬼巫霊的眼睛本来是闭着的,直到他走近,脚步带起的尘扬到鬼巫的袍摆上,鬼巫霊这才半睁开眼。 阿陌看见鬼巫霊的眼睛竟然是阴阳眼,有点像猫的眼睛,敏锐,邪恶。 鬼巫霊的眼睛越睁越大,直到全部睁开。突然,他从草垫上站起来,用右手上的青铜鱼叉指着阿陌心脏的位置: “狼子野心!” 分卷阅读21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他这一声,声音并不大,可因为说话的是鬼巫大人,听到的村民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个敞坝都安静下来。 “把他撵出去!”鬼巫霊对着村民们命令道。 村民们面面相觑,看阿陌的眼神却再没有先前的友好。 鬼巫大人除了祭祀医病向来不干预村子里的人和事,现在竟然要大家将阿陌撵出村子,有问题的自然只能是阿陌。 突然,素衣站在阿陌身前,跪下来朝着鬼巫霊连连磕了几个响头,直磕得额上通红,甚至微微浸出点血来: “素衣已经许嫁于他,他有何种不好,愿意一并承担,并监之改过。还望鬼巫大人能够留给我们一丝余地,不要直接把阿陌赶走。” “他不是你的良人。”鬼巫霊闭着眼睛不带丝毫感情。 素衣流着泪,朝着他膝行上前: “今时今日,此情此境,谁又是素衣的良人?” 鬼巫霊再次睁开眼来,他静静地看着素衣,看了好一会儿,方才道: “罢了,罢了,天命如此,他日你莫后悔。” 奇怪,鬼巫霊的话语中竟有几分莫名的感慨和怜惜。 “我不后悔。”素衣总是柔中带刚。 “你说,鬼巫大人是不是气愤那外来小子抢了他心心念念的接班人,所以才要把他撵走的?”人群中有村民如此猜测。 另一个村民赶紧捂住他的嘴巴,斥道: “你活得不耐烦啦?竟然敢说鬼巫大人以权循私?” 后面一个村民倾身上前:“这事儿谁知道呢?” 虽然中间发生过一段不太愉快的插曲,但很快村民们的狂欢又重新开始。 鬼巫在先前那几位老人的相伴下离开了。阿陌扶起地上的素衣,心有千千结,却不知如何诉诸出口? 素衣永远对他温柔的笑,温柔地说话: “我织的那条双鱼彩条纹锦今日穿在涂家的小女儿身上极美,今夜他们赠了我一坛美酒,是用一种极罕见的薯根和糯米做的,光闻一闻就极是香甜……” “可是你能喝酒吗?”阿陌问。 素衣扯着他的袖子,眸子里映着远处的篝火: “就喝一点点,我很想喝。” 她心脏本弱,其实是不该喝的。 可是那酒果真喝着和闻着一样香甜,她喝一口就爱上了,磨缠着阿陌又喝了几口,剩下的阿陌为了她不再巴巴望着,便挽起袖子豪迈地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长安小郎君 和 麻瓜爱麻薯 的地雷。 ☆、梦中人,手心字 这一夜的狂欢势必通宵达旦,吃不完的美食,喝不完的美酒,唱不完的歌,跳不完的舞…… 素衣因为从未喝过酒,即便只是小小的几口,也醉得瘫软。 阿陌喝的急、喝的多,更是醉的耍起酒疯来。他左脚踩右脚,肩膀晃动,拿着根捣火棍子,耍得虎虎生威,四处乱溅的火星吓得看稀奇的姑娘们连连尖叫…… 直到素衣捂着胸口,紧蹙眉,虚弱地唤他: “阿陌,我难受,阿陌……” 阿陌在人群中,他看不见也听不见。 一个瘦瘦小小背有些佝偻的老太太无意间看到素衣,急得踏脚,用特有的尖锐嗓音冲着人群大叫: “快来人啊,杜家的小丫头被恶鬼缠住啦,嘴都紫啦……” 顿时,人群骚动,众人纷纷向素衣涌来。阿陌像被人当头淋下一盆冷水,瞬间酒醒。 他拨开人群,迅速走到素衣身边,眼见素衣一张小脸白得像纸,唇色确实有点发乌。 他一双手紧张得发抖,连询问素衣,或者安抚几句都不会了。 “快,快去请鬼巫大人!” “难道不是因为她刚刚违抗鬼巫大人的命令才被惩罚的吗?” “是啊,恶鬼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作祟……” 村民们在素衣的四周围得密不透风,他们的担忧和关心是发自内心的,但素衣却愈发难受。 突然素衣一把紧紧抓住阿陌的手臂,极艰难道: “回家,我们回家。” 阿陌这才傻愣愣地抱起素衣就往家的方向跑。 “去给鬼巫大人认个错,求他饶过素衣。”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说出来,这日子总是‘你扶我一把,我扶你一把’,大伙儿一起趟过去的。” “……” 村民们还在后面七嘴八舌,阿陌的脚步飞快。 “你哪里不舒服?怎样的不舒服?我怎样才能帮你?你告诉我。”阿陌一脚踹开门,将素衣放在榻上。他额上的汗珠滴落在素衣脸上,也顾不得去擦。 素衣的一只手从他的肩头滑落: “后背抽痛,胸口闷的厉害,喘不上气儿……” “要怎么办?我怎样才能帮你?”阿陌急道。 素 分卷阅读22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衣像在悬崖上拽住一把韧草,海浪中抓住一块浮木,身子向阿陌倾近少许: “爹和娘都是抱着我,从上到下抚摸我的背脊,我便舒服些。” “好。”阿陌坐在矮榻上,小心地将素衣抱起来。一手抬着她的肩膀,一手从其大椎穴处自上而下抚摸她的脊椎。 抚着脊椎,见素衣呼吸困难,又帮她顺胸口,素衣果真便好受些,露出微弱的笑意。 “你以后再不能沾酒,闻闻都不行。今夜那洒虽香甜,后劲儿却大……” “嗯……” 后来,素衣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阿陌手上的动作也渐渐变得无意识而机械。 那个夜晚,前半夜闷热,后半夜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不大,却带来深秋的凉意。 素衣自幼体寒,手脚冰凉,春夏秋初还好,每到冬季整夜连被窝都捂不暖和。 可是这一夜,身边像是有一个暖炉似的,捂热了她的被窝,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喟叹。 而阿陌的这一夜,他的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巨大的密室,巨大的石床,上面躺着一个穿紫色蟒袍的老人,一个少女打扮的有些像赤凤,还有一个呆呆的俊俏书生,还有其他的一些人,他们都围着老人不知在说什么…… 那个穿紫色蟒袍的老人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想走近一些看清楚他的脸,可是他怎么走也走不过去,整间密室里到处是灯火,他好像极怕被那些火焰碰到似的…… “衣儿!”老人突然从石床上惊坐起来,肩宽挺阔好生威严。 阿陌还没来得及看,突然,他也醒了,嘴里亦轻轻念道:“衣儿……” 这一声可谓柔肠百转,无数酸意从四肢百骸涌上来,骤然湿了眼眶。 衣儿,是谁? 他低下头,素衣睡在他的怀里,伏在他的胸口上。她的唇已经恢复成正常的粉嫩,唇角微勾,纤长的睫毛一根一根的。她睡的很香甜。 她的柔软贴着他的坚硬,他抱着她,像抱着一朵天上云,馨香,软绵,美好。 衣儿会是素衣吗?他连她的名字都没有正儿八经的叫过,又怎么会唤她衣儿? 酸的牙疼,也断然不会是他的作风。 他将手臂从素衣的脖子下面一点一点地抽离出来,然后赫然发现手心处多了几个字。 “待衣儿好点”。 这字写得龙飞凤舞,笔力遒劲,有横扫千军之势。 可是这字是谁写在他的手心上的呢? 昨夜的那些村民们?先不说大部分村民根本不识字,即便是偶有几个识字的,也绝对写不出这堪比书法大家的字来。 在这村子里,最有才学的大概要数素衣的父亲、鬼巫霊以及素衣了。 素衣的父亲中风瘫痪,这字肯定不是他写的。 鬼巫霊自始至终都跟阿陌没有过任何身体接触,自然也不是他写的。 素衣饮酒病发,更不可能在他的手上写字。 这字当然也不会是他自己半夜爬起来写的。那究竟是谁写的呢? “待衣儿好点”是待素衣好点的意思吗? 衣儿就是素衣吗? 是谁如此亲昵地称呼素衣,又是谁在嘱咐他要对素衣好? 昨夜的梦,一觉醒来依然清晰的如同曾经真实发生过一般。 手上突然出现的字,更是诡异的像是鬼神所为。 阿陌乃将门之后,他从不信鬼神,可是眼前的一切又要作何解释? 他突然想起,他当初是怎样被枣子核村长‘半路’捡到的。 其实算不得‘半路’,应该说是在离这个村子已经不太远的地方捡到的。 自秦灭蜀后,为了加强对蜀地的管理,从秦国本土向蜀地大量移民,在这之后,巴蜀之地逐渐涌现出很多富甲一方的蜀中富豪,如历史上有名的巴寡妇清、卓王孙、程郑等。他们‘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名显天下’。 因为朝廷拖欠军响补给,正四处为他父王,为几十万西北军搞钱的阿陌不可能放过这样一个地方。 活着的富商他不能明目张胆地抢,可是死了的富商,其陪葬之奢胜过很多王孙贵族,他可以偷偷摸摸地盗。 俗话说,‘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阿陌和他的部下们在一个荒山石壁大墓中发生了意外,一些人走散了再也没有回来,一些人莫名其妙的死掉,死相狰狞恐怖…… 而阿陌,却像是误入幻境之中,或者梦中。那是一条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路。四周黑漆漆的,可是前边却有光,亮光处山川树木人影幢幢,有鸟叫声,水流声,人的说话声,鸡犬相闻,一切的一切好似都离他很近,可是他却怎么走也走不到它们的跟前去…… 他不知在黑暗里走了多久,直到力竭,直到身体里再没有能够支撑他继续行走的能量和水,他轰然倒地,然后再也没有起来。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分卷阅读23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可是,像睡了长长久久的一觉,醒来一位小脑袋的中年男人眯着一双眼,正在他的旁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旱烟味刺鼻,再加之他胃里空得隐痛,一时间就更加难受了。 中年男人告诉他,他们是在荒地里偶然发现他的。待他吃饱喝足后他们将好人做到底再派一个人送他去最近的城镇…… 中年男人口音奇怪,穿着也奇怪,急忙送走他的架势更是引起了阿陌的诸多猜疑。 既来之,则安之。既遇之,则一探究竟之。 阿陌当场身子一侧,换了个脸色也换了个态度,死乞白赖的要跟着中年男人以及与之一道的也同样奇奇怪怪的伙伴们。 小脑袋的中年男人就是枣子核村长。 后来他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子。莫名其妙的被配给村里的姑娘,跟着素衣来到她家。 这里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奇怪的植物、动物和风景。路边的兔子竟然长着两支鹿角;野猪不像野猪,而是屁股又大又圆的豚猪;枯井会自动冒火几日不灭;猫不像猫,拖着比身体还要长的蓬松大尾巴,又像猫,又像狐狸;还有这里的村民整日都乐呵呵的,他们有什么好乐的? 这一切都不真实。 直到手上莫名其妙的出现这几个字,奇诡的梦境,还有他对素衣不受控制的亲近和占据之心,难道这一切都是幻境?就像他在遇到枣子核村长前,在那片没有边境的黑暗里一样? 或者他还在那片黑暗里,从未醒来? 或者他早就死了,这里是死后世界? “嗯……” 阿陌发出闷哼声,他的头痛得厉害。 素衣突然醒来,睡眼惺忪地用自己的手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阿陌你怎么了?” 素衣的手小小暖暖的,她是人,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最冤屈的耍流氓 “你快告诉我,你们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阿陌突然转身,抓住素衣的肩膀,面色焦急。 素衣被他问懵了。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打一出生就在这里,长在这里,也从未去过别的地方。但她却不知道他们这个地方具体叫什么?他们这个村子的村名是什么? 小的时候,庄父给她讲故事。也总是说外面的哪个城镇怎么样?外边的东边或者西边有什么…… 他们最常用的字眼就是‘外面’和‘我们村’,可是我们村是什么村呢?或者我们是谁?庄父从未告诉过她,她自己也没往这方面究根溯源过。 但是她知道,他们村四周这绵绵不绝,有些甚至一眼望不到峰顶的群山叫什么名字。因为庄父就是为了追寻它而来,才入了他们这个村子,成为村里第一个外来人。 “我们村在一座大山里,这座大山的名字叫‘昆仑’。”素衣对阿陌说道。 阿陌一惊,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昆仑?天柱所在,神仙之所,内有西王母瑶池,园中种蟠桃,食之可长生不老的那个昆仑?”说着,他又将素衣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的细细打量一番,忽而凑近了说: “你们不会就是传说中的神仙吧?” 他的气息扫拂在素衣脸上,炙热,暖眜。素衣本有些苍白的脸‘唰’的一下红了个通透: “你这话说的……说的和我爹爹当年在阿娘面前说的一样,你可曾见过像我们这样的神仙?”说着,她又垂下眼帘: “如果我们都是神仙,素衣又怎么会心痛如绞?阿娘和哥哥又怎么会死?” 阿陌静静地看了素衣一会儿,觉得自己定然是魔怔了。这些日子以来和素衣朝夕相处,她的坚强与柔弱,勤劳和狡黠,他都看在眼里。 他不是还曾经因为她织的锦和锦官城里的蜀锦有些相似,怀疑过她是蜀人吗? 而且确如她所说,若神仙像她这样会生病,像她阿娘和哥哥一样会死,像村民们一样每天都要在田间地里劳作…… 那这神仙活的未免太过憋屈了些,外面上至皇帝九卿,下至黎民百也不会拜神求神,甚至修仙悟道,渴望成为神仙了? 阿陌随意往榻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素衣是真实的,这个村子也是真实的,他不是在幻境里,也不是死后进入了什么鬼怪之地,那么他便不怕了。即便是有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 这时,他忍不住再看一眼他手心上的字,可是那字却神奇般的消失了,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阿陌惊呆了,举起手翻来覆去地看,牙齿都在咯咯响。 “阿陌你怎么了?”素衣在他身边关切地问。 他却猛的勒住素衣的腰,将她压在自己身上。然后不由自主地喊了声:“衣儿……” 这次轮到素衣惊呆了:“……” 不仅脸红了个通透,全身上下都微微颤起来。 昨夜的事她不记得了,相拥而眠的亲密也是 分卷阅读24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模模糊糊,醒来后,阿陌衣衫整齐的坐在榻边,所以她不觉得羞窘。 可是现在,他们的身体贴得那么紧,她每颤一下,都仿佛跟他更紧密一些,他像炙热的火,她像漫溢的水…… 他还温柔且亲昵地唤她‘衣儿’。 从来都没有人唤过她‘衣儿’。 其实阿陌刚开始有点鬼使神差,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再后来又有点鬼使神差了…… 他一只手依旧勒在素衣腰间,一只手却慢慢抚上她的脸。 小村姑的脸白得像无瑕美玉,摸上去更是滑如凝脂,他摸了还想摸,到后面不仅想摸还想亲一口,咬一咬…… 身体也怪,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都可能会爆发……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气又浊又烫。 “衣儿,我想……” “哎哟,这大清早的在做什么哟!”门外,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 阿陌瞬间身子侧翻,用被子将素衣盖个严实。 来人正是昨晚最先发现素衣发病的那位个子小小背有些佝偻的老太太。 因为担心素衣的身体,所以才一早戴了顶斗笠,肩上披着蓑衣,走了好些路才来到素衣家。 素衣家现在只有一位中风瘫痪的病人,以及两个半大年纪的孩子。老太太怕他们真遇上点什么事儿,不知如何是好。 谁知她冒雨前来,两个孩子不仅没有生火造饭,反而还赖在榻上胡为…… 没有大人管教的孩子还真是…… “素衣没事了?恶鬼走了?”老太太问。 素衣闷在被子里没有出声。 阿陌坐在榻边,侧着身子挡住下身处的异样,半天才无比尴尬地回复老太太: “她,她好了。” 老太太叹口气,这才放心下来。可是一件事过去了,另一件事又提上来。 老太太不像别人,要是碰到这种事,赶紧退走以免彼此尴尬。她的世界里仿佛就没有‘尴尬’这两个字似的,她不仅不离开,反而探着脑袋,往屋内走了几步。 一边走还一边叫素衣的名字,逼着素衣从被窝里露出小半张脸来看她。 “你这孩子做都做了,还害羞什么?你们年少冲动,又无人拘着,难免把持不住。不过你可不要嫌弃我老婆子话多,你们两个年纪都还小,特别是小伙子,过早接触男女之事以后身子骨长不结实。啧啧……老婆子活了一大把岁数,可还从没见过如此漂亮的小伙子,丫头啊你可不能把他伤了……” 老太太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可是素衣和阿陌却被她的话震惊得三观尽碎、五脏俱移。 就连阿陌先前身体上那股子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冲动,这会儿也凉凉了。 素衣把阿陌伤了? 阿陌看看素衣,又看看他自己,怎么觉得那么荒诞,那么匪夷所思呢? “素衣知道了,素衣以后再也不会了。”素衣朝着老太太保证。 老太太看她态度还算认真,这才结束她的唠叨,否则她能杵在那里自顾自地说上小半天。 “好了,既然丫头已经无事,我便先走了,你们也赶紧起来生火造饭。”老太太走到门外拢拢身上的蓑衣,在雨幕中离开了素衣家的篱笆小院。 阿陌和素衣纷纷松口气,人生第一次‘冲动’竟然遇上这种事儿,怕是以后都会有阴影。 “阿陌……”老太太走了,素衣又将注意力转移到阿陌身上。先前她晕乎乎的不能自已,这会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唤阿陌的名字? 像撒娇,像不知所措,一双杏眼水汪汪的,脸上红潮未退,小手放在身前揪着被面…… 这模样,阿陌觉得他要疯。 “小小小村姑……”阿陌回应道。 素衣却微蹙眉,嘟着嘴儿,好似不满: “刚刚你还叫我‘衣儿’的。” 阿陌轰的一下,脸上的火又烧起来。他“我我……”,‘我’了好几声,然后仿似会移形幻影似的,转眼就不见踪影了。 他这一消失,整整一天都没有回来,直到晚上天黑透了,才拖着一头豚猪从篱笆门外翻进来。 双脚刚刚落地,陡然发现素衣就站在他面前,转身,后脚垫起,他又想开溜。 素衣却迅速扯住他的袖子,埋着头: “给你留了饭,就在锅里,一直用小火温着。” 适时,阿陌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得欢实。 算了,吃饭比天大! 他不着痕迹地掰开素衣的手,疾步钻进灶房,端出一海碗米饭外加两菜一汤,风卷残云。 这时素衣又来了,肩上还扛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布袋子。她将布袋子甩在阿陌脚边,语气淡淡道: “他们给你的。” 然后素衣就走了。 阿陌一脸莫名地解开布袋子,里面有野人参、大红枣、莲子、桑葚干、扁豆、枸杞、大板栗……甚至还有臭得熏人的腊鱼干以及毛 分卷阅读25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都没有洗干净的燕窝。 阿陌:“……” 阿陌不知道素衣此举是什么意思?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而且她好像气呼呼的样子…… 直到次日早上,天光放晴,又有大妈大婶们到素衣家来给他送补药。阿陌这时才知道,原来他和素衣的‘年少冲动’已经经过昨日那位热心老太太的嘴传遍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所有村民大概都知道,素衣把他给提前‘残害’了,年少失身的他若不好生补补,当心以后身子骨长得不壮实…… 村里的人们朴实热忱,特别是关爱美少年的大妈大婶们怎么能让他亏了底子? 阿陌一口气喘不出来咽不下去堵在喉咙上,他,他现在壮得跟头牛犊子似的…… 难怪素衣会气呼呼的。谁愿意做大家伙嘴里的流氓?关键她还是一小姑娘,关键她还什么都没有‘吃到嘴’…… 后面这一句是素衣藏在被窝里偷偷摸摸自己说的。 ☆、出发去秋猎 接下来的日子,阿陌很少呆在村子里,就连素衣也只有在一早一晚才能够见到他。 很快,就有大妈大婶们陆陆续续地到素衣家好心地提醒她(告状)。同样的话翻来覆去的说车轱辘一般,但大意却只有一个: 阿陌交了几个不像好人的狐朋狗友,恐怕学坏了。 几个不像好人的狐朋狗友出自和阿陌一起来到这个村子的外来汉中,特别是其中一位乃是刚进村子就惹事,然后被凶恶的胖姑娘领走,名声坏到极点的账房先生。 有人看见他们整日里正经事不干,总满山遍野的到处乱跑……在村子里,不事生产不帮着家人分担生活重担的男人最让人瞧不起。 独爱美少年的大妈大婶们对阿陌的未来成长算是操碎了心…… 夜深人静,素衣睡不着,就站在院子里,静静地看着阿陌房间的门。她想她大概能够猜到阿陌和他的狐朋狗友们到底在做什么? 但她不打算插手干涉,因为庄父曾经告诉过她‘人性本贱’,你说南墙撞不得,他就一定会去撞。有些答案终究还是要自己去找,既便过程中会头破血流,他们也乐意。 日子就这般磕磕碰碰地过着,很快就到月底。 这两日阿陌夜里回来,总能看见堂屋里一盏灯火如豆,影影绰绰的,那是素衣在收拾包裹,而且那包裹一日比一日要大些。 阿陌抱着膀子倚在门框上,问道: “我们是要出远门吗?” 素衣伸出一截葱尖指,蹲在地上进行最后的清点。然后站起身来,头有点晕便缓了缓,这才走到阿陌身边,仰着脸看他: “秋收结束,后天便是我们这个村子大部分村民一起出发去往不暮山秋猎的日子,来回路上以及在山中狩猎的时间加起来将近一个月呢,等回来的时候便是冬天了,到时雪压屋顶鸟兽还巢,就不再适合出门了。” 素衣语气轻快,使得阿陌在无形中也心情大好: “那你也不用带这么多东西,山中有猎物鲜果足可果腹,一个火折子、一把匕首、一包粗盐即可,行李多了反添累赘。” 素衣咬着手指头回头看了看她打包好的包裹。里面可不止火折子、匕首和粗盐,还有好几样酱菜,一些稻米和陶罐粗碗以及几件换洗衣物,甚至睡觉用的毛毡和洗手洗脸时用的皂角…… 样样都不可或缺,怎么堆在一起就显得那么多呢? 见她难得迷糊,阿陌摇摇头,几步上前开始替她删减东西。于是就出现了‘阿陌可劲儿往外扔,她又捡回来塞进去’这一徒劳又好笑的场景。 最终阿陌一屁股坐在地上,斜着眼睛取笑她: “小村姑,一次秋猎而已就把你兴奋成这样?再说了就算你跟着去了也是个坐在树杈上旁观的命,你有什么好兴奋的?” 素衣搬来一个小矮凳儿,也坐在他身边。堂屋门外的夜空上悬挂着一弯弦月,四周静谧如水,她的心情也跟着静谧如水: “哥哥走后已经三年了,这三年我们家再也没有参加过不暮山的秋猎。哥哥活着的时候,各方面的能耐不比陆吾差,村里很多姑娘都喜欢他。 从我们的祖先开始,每年秋冬之际都会举行一次大型的狩猎,储备过冬的肉食,迎接新年。 秋猎之后,还会根据猎手的狩猎所得评选出当年的‘五丁壮士’,壮士之家可以获得村里一袋伞子盐和昆布的奖励。 伞子盐和昆布都是我们这里没有的,要每隔几年才能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用我们最珍贵的药材和别人交换所得。 再说了,能被评为‘五丁壮士’是我们这个村子里的男人们最大的荣誉,其家人也会跟着有与荣焉,哥哥和陆吾都是‘五丁壮士’呢!” 说到这里,素衣转过身来饱含期许地望着阿陌: “今年村长大伯他们外出,只换了伞子盐回来却没有昆布。几年前发给我们的昆布也早就用光了。长期不食昆布脖子会 分卷阅读26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肿大,会很丑的。” “你希望我能成为‘五丁壮士’赢些昆布回来?”阿陌道。 素衣连连点头:“不仅是为了我和爹爹,也是为了你。错过今年,明年秋猎即便你成为‘五丁壮士’,也不一定会有昆布的奖励。下一次村长大伯他们外出与别人交换伞子盐和昆布回来再分发给我们,还要等到三年以后呢。” “为什么是三年?”阿陌突然问。 素衣以手掩唇做呵欠状,仿似没听见似的,起身回屋歇息去了。 在她身后的阿陌眯着眼睛,神色莫名。 素衣究竟在隐藏什么? 隔日,阳光明媚,天上的雁成行成列,地上的泥泞也被晒干了。这是一个很适合出行的日子。 阿陌没想到,村民们出发秋猎前还有一个仪式。这一天,他又见到了鬼巫霊。只是这一次不像上次那样盛装,老旧的黑袍子,头上戴着杂羽。 还是在村口的若木树下。若木,传说中能与东海扶桑相提并论的神树。它树干赤红,枝叶青翠。即便已是深秋,别的树木花草早已凋零,它却依然郁郁葱葱。 出发前,鬼巫霊手持桑木,行禹步,念咒日:“神灵无处不在,邪祟不处可逃。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勿作……” 然后在出村的路口画一个交叉的十字形,拾取交叉点的泥土放到每一位出行村民的行囊里,可帮助此次出行的村民们避除灾祸。 可是轮到素衣和阿陌时,鬼巫霊却不送给他们泥土。理由是‘素衣用不着,阿陌用不上。’ 山中灵物惯常不会伤害素衣,而阿陌身上的煞气猛兽鬼怪都怕。 只不过这些,除了鬼巫霊别人都不知道罢了。 出行的队伍翻越一座小山时,村民们纷纷停下脚步,回头往村口的方向张望。留在村里的老人和小孩以及鬼巫霊还站在路口目送着他们…… 一年年,一代代,都是如此。 出行的村民们挥舞着手臂,向他们的亲人作别,并大声呼告: “回去吧,我们都会平安归来的!” 素衣也在那儿不停地挥舞着手臂,而且比谁都要使劲儿,以至于脸都逼得红了。 阿陌不解: “那里面又没有你的家人,你激动个什么劲儿?” 素衣低下头久久不言。曾经都是她留在村子里看家,爹、娘和哥哥一起出去秋猎。 她也是在那棵若木树下,站在人群中,怀着祝福又担忧的心情目送着他们离去。 “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阿陌突然有些忐忑。 素衣抬头,眼睛红红的。 “总有一天会有人站在同样的地方是为了专门送别素衣的……他们大概是你的儿女吧……”阿陌将大大的包裹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去牵素衣的手。至少这一段路途,他陪她走。 可是走着走着,说着说着,他突然又整个人一顿。西凉越骑校尉家的那位同样有心悸之症的姑母一生未嫁。原因是她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生儿育女的负担。那素衣呢…… 不暮山是村民们和素衣心中太阳坠落的地方。太阳从东海扶桑升起,直至西荒若木,最后落到不暮山中。 不暮山,山高万仞。山顶常年被冰雪覆盖,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地方村民们是上不去的。所谓秋猎,也只是在山下和山腰间进行。 经过几日的行程,村民们终于来到不暮山下。休整一夜,早上再吃过一顿热热闹闹的‘大锅饭’,村民们便收拾好各家的行囊,朝着山中进发。 狩猎场地的选择是自由且随意的。但是祖辈传下来的经验,以及各自的习惯,猎手们都有自己熟悉且心照不宣的区域。 素衣的爹娘和哥哥曾经也有专属于他们杜家的狩猎场地。只是素衣不知道在哪里,她和阿陌得重新寻找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地方。 不过现在,素衣得呆在山下比别人多休整一日。这几日赶路于常人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可是对素衣来说却是万分辛苦。她每每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坚持下来,脸却是煞白的。 阿陌问她,她明明可以用骨哨唤来大象、犀牛当做坐骑,为何偏偏要和村民们一起走路? 素衣背着包袱趴在他的背上,在他的耳边说道: “天冷了,大象要往南边去,大独角犀牛要挖个坑把自己藏起来保暖。再说了,这世间最怕寡而不公,我也不想和别的村民们不一样。” 阿陌有时觉得,素衣因为身体的缘故,自小被庄父带着读书识理,使得她比寻常女子明*慧些。可是慧者多思,慧极必伤。这对她来说反倒不好…… “我刚刚看到有村民骑着又像马又像驴,四条腿短短的,身体灵活却跑不快的动物叫什么?” 素衣正在用陶罐熬粥,阿陌拧不过她,这些东西最终还是带上了。 阿陌从林中跑出来,在她身边兴奋地问。 作者有话要说:  昆布:海带的堂兄弟,含碘,吃了不得大脖子病。 伞子盐:《 分卷阅读27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水经注.江水》中有记载“南流历县,翼带盐井一百所,巴川资以自给。粒大者,方寸,中间隆起,形如张伞。故因名之曰伞子盐。” 五丁壮士:古蜀开明王朝曾有‘五丁力士’。这里的五丁壮士和它没什么关系。蠢作者只是怀念,所以才改用了这个名字。 ☆、它定然是个母的 “我们叫它矮马,性子温顺又耐劳,村民们打完猎,便是由它们拖着满载着猎物的筏子回到村里。村民们喂它们一顿草料,解开它们身上的绳索,它们就会自己顺着原路返回不暮山中。” 素衣顺着罐边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剩下的连粥带陶罐地搬到阿陌面前。 提手处虽然垫着好几层树叶,但仍然烫得她捂耳朵。 阿陌瞥了她一眼又拿起大木勺从罐底舀了半勺干的添在她碗里。 “我也想弄匹马,这样就能跑得更远一些,猎些好物。可这矮马实在是……” 西北王府每年都会从西域购进一批大宛马,里面不乏高大神骏日行千里的良驹。故而这些性情温良有耐力的矮马在阿陌眼中与牛羊宠物无异。他瞧不上。 素衣端着碗朝着进山的路口望了望,微微有些出神,半响才道: “其实这不暮山里也不是只有短腿矮马,还有个头高大野性难驯的大野马。哥哥十几岁的时候,就曾在这山里驯服过一头浑身雪白的大白马。他还因此摔伤了腿,阿爹给他上了好几个月的夹板,阿娘满世界弄各种动物的蹄筋煮给他吃,可是待他腿好后却被爹和娘联手绑在的柱子上,屁股都被打烂了……” “真的?这大山里也有好马?”阿陌说着,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素衣回过头来看他: “我本不想告诉你这些,但恐你自己会在山中遇上,到时再胡来……不如趁着现在刚到不暮山,昨儿又休整一日,人的精气神儿足,下午就去驯服一头属于自己的大野马吧,明日再开始真正的狩猎。” “小村姑,你真是我见过最体贴,最善解人意的好姑娘!”阿陌现在心里乐得开头,若不是素衣手里正端着一碗粥,他能将她举起来再转个圈儿。 素衣不为所动,只淡淡道: “我也是有条件的。” 阿陌飞扬的心情顿时一收:“什么条件?”他想他是不是夸人夸得太早了? “带上我。”素衣望着他深邃的眸子,在他反驳之前又补充道: “我只远远地看着,这样才放心。” 在这种事上阿陌虽像嫌弃短腿矮马一样嫌弃着素衣,但他嘴张了几张,最终还是默许了。 阿陌和素衣本想找位村民带他们去有大野马出没的谷地,可谁知却在入山后不久看到前方一位身穿蓝布衣裙的妇人抱着柴薪远远的对着一匹白马说话。 妇人的声音不小: “你这四条腿的畜生,竟是比人还要长情,别等了,回去吧,你的主人尸骨都烂了,不会再来了。” 白马朝着她喷气,偶尔甩下尾巴,但就是不走。 妇人连连叹气,转身准备离开。这时却看到了不远处的阿陌和素衣,便像对待一个人一样放下怀里的柴薪,侧着身子,慎重的将白马介绍给他们: “素衣你还没有见过吧?这就是你哥哥的那匹白马。这畜生灵性的很,年年秋猎,我们来的时候它在山下迎,走的时候它也在山下送,但却从不允许谁近它的身,大概还是在等你哥哥吧……” 妇人的本意并不是想让素衣哭的,可是素衣却哭得失了声。白马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铃铛,绑铃铛的带子是暗红色的,蚕丝编织,柔软又结实。那条带子正是出自素衣之手。 突然,素衣朝着白马走近。白马打着响鼻,四蹄在地上胡乱地踩踏,大有一种素衣若再敢上前它便扬蹄踢她一脚的架势。 妇人一把拽住素衣的胳膊: “它虽是你哥哥的白马,性子却烈得很,当心呐!” 阿陌也赶紧拦在她身前:“它是马不是人,它认不得你是谁。” 素衣看看妇人,又看看阿陌,又崩溃又无助。 三年前,有一股从南边来的坏人侵扰他们的村子,要抢走他们的祖先留给他们的东西,素衣的哥哥便是在与敌人的打斗中掉落悬崖下的湍流之中,最后连尸首都没能找回来。 现在素衣家屋后石山上的棺椁里,不过是衣冠冢。 白马,是素衣的哥哥留给她的。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这时,素衣像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阿陌曾经见过的,那个用鹰的翼骨做的骨哨。 她将骨哨放在嘴里不停地吹,白马突然不动了,圆圆的大眼睛瞅着她。 素衣再吹,白马反而朝着她走来。 “我和哥哥的骨哨是用同一根鹰翼骨做的,它认得这哨音。”素衣对着妇人和阿陌道。 妇人和阿陌便自觉松开了素衣。 白马的确是认出了素衣和她哥哥相似的哨音,但也仅仅 分卷阅读28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愿意让她抱着它的马脖子稍稍亲近一下,别的就不肯了。 素衣揉它的脖子,顺它的毛,在它耳边说悄悄话,它始终不愿意纡尊降贵地让素衣爬上它的马背。 素衣再‘骚扰’它,它便甩着蓬松的大尾倨傲地走了…… 素衣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一面同阿陌抱怨: “白马定然是个母的,只有母的才会这般小心眼儿。” 阿陌弯着腰,伸长脖子,瞅白马的屁股。嗯,果然是个母的。 素衣被他的行为惊得张开了小嘴:“你竟然会看马的公母?” 阿陌被臊得脸都红了。 就这样,阿陌和素衣跟着白马去了它的老巢。 那是一个野果子掉的满地都是,一面斜坡,一面平坦的山谷。 山谷里可不止一匹白马,还有不少其他的野马。只不过,还是白马看起来最漂亮就是了。它简直就是谷花般的存在。 “我好像已经不太想驯服一匹烈马了。”阿陌站在谷中高地,看着眼前的一群野马说道。 那匹白马让他明白,这野生野长的山野之物,看着野性难驯,实则灵性而长情。你一旦获得了它们的认可,它便用一生来追随你,不怀疑,不背叛,矢志不渝。 他想,他不可能在这里待一辈子,更不可能在离开的时候还专门带走一匹马…… 可是转眼,他就被自己的话狠狠地打了脸。 因为在他右手边的方向,两匹原本并列站立的小母马忽然往别的方向走了几步,换个地方继续埋头啃草。在它们刚刚挡住的地方,一匹通体黝黑的成年骏马慢腾腾地站起身来,身形骨骼高大健美,四蹄上的毛是棕红色的,犹如火焰。 “我若驯服了它,便为它起名‘踏焰’!”阿陌激动得语无伦次,下一刻便见他像一道旋风般冲向了谷底,冲向了那匹通体黝黑的成年骏马。 素衣尚来不及阻拦一二,因为她怎么看怎么觉得那匹黑马不像是寻常普通的野马。 它的身形比白马还要大一圈,小母马围着它的身边,不会是马王吧? “阿陌你回来!”素衣焦急地大喊。 可是这时,阿陌已经来到黑马面前。 他用火辣辣的眼神注视着黑马。黑马却依然闲适,鸟都不鸟他。 那份淡定气度,确有点马王的意思。 阿陌更满意了,兴奋得搓手。黑马不理他,他就嗖的一下跳上黑马的背。 至于素衣还在喊“阿陌快回来”,他早听不见了。 黑马前后跳动两下,并伴随着背部猛得一甩,他就被甩了下来。 屁股墩儿被摔得好似裂开了花,疼得他呲牙咧嘴。轻敌了…… 黑马哼了一声,转身一边拉粪一边埋头啃草。这是赤*裸*裸的鄙视…… 远处的素衣已经被先前的一幕吓得捂住了眼。 被激发出血性的阿陌再次跳上马背,黑马又用方才的方式把他往另一边甩,这一次他却抱紧马脖子往相反的方向猛坠。 黑马惊讶地发现竟然没把他甩下来。于是前蹄高高扬起,马嘶长鸣,整个山谷里的其他野马都被吓得四散逃跑。 可是阿陌依然紧紧地抱住它的脖子,即便颠得内脏都快碎了,像个风筝一样被甩来甩去,但就是不松手。 前蹄高扬不行,那就后蹄飞腾,黑马已经发狂,四周碎石迸裂,尘土飞扬。 已经不太能够看清楚他们这边具体情形的素衣突然朝着远处高耸入云的雪峰跪了下来。 她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小白,你在哪儿?阿爹说你是这昆仑山的神,如果你真的是神的话,求你保佑阿陌,免他伤,免他痛,让他平平安安的。” 遥远的、不知何处的一座雪峰上,一头雪白的巨兽和冰雪融为一体,它沉睡着,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 可是素衣此话刚落时,便听见阿陌一声大喝,曲臂以肘重击黑马背部肩隆的位置。 这一击用尽了他的全力。 黑马终于‘嗵’的一声前膝跪在地上。 这一幕,素衣看清楚了。 她像先前阿陌刚刚发现黑马时,站起身来兴奋地朝着他们跑去。 可是阿陌却突然惊慌大叫: “别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素衣哥哥:爱马有老公了,而且它老公还快被未来妹夫给驯服了……这种感觉有点……唉! 阿陌:踏焰,踏焰,我的马王踏焰!欧耶! 素衣淡定脸:激动个毛线。其实我有一个更牛逼哄哄的小伙伴儿,亲妈在第一章的时候就埋下小伏笔。但是亲妈说了,牛逼轰轰的角色不能轻易出现,得等到关键时刻。哼…… 白马:我是山谷一枝花,最美最美哒!!! ☆、亡灵兮归来 素衣脚下猛收,差一点跌倒。 黑马后蹄蹬地,骤然一个腾越,然后疯也似的朝着山谷外的方向飞奔而 分卷阅读29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去。 阿陌低低地伏在马背上,两侧山风呼啸,所有的景象都在飞速地后移。 素衣不知道,他这算是训服了黑马还是没有训服? 但她却是实实在在地被扔在了这个野果子掉得满地都是,但却被马儿们踩得稀巴烂的山谷里。 素衣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等了阿陌很久。最终只能自个儿顺着原路,返回山下放行李的地方。 素衣提着裙摆,东一脚西一脚地往回走,一边抱怨着: “年纪不大,心却大得很。野马本就难驯,偏还要挑个最难搞的…… 你又不认路,瞎乱跑个什么?跑出去容易,回来时怎么办? 若是被马摔伤了、摔死了怎么办?我去哪里找你? ……” 不知为什么,她哥哥留下的那匹漂亮白马这时却一直跟在她身后,低埋着头一声没哼,好像被训的是它一样。 发现它跟来的素衣,突然转过身来用指尖戳它的马脸: “你又不让我骑,跟着我干嘛?” 白马没反应,却支着脸给她戳。 素衣眸子转了转,突然歪着头柔声哄它: “要不,你带着我去找阿陌吧?” 白马鼻子里喷气,竟然转身甩着尾巴往山谷的方向回去了。 素衣在后面气得跳脚: “都是混蛋,混蛋!” 半入云霄的雪山顶上,雪白的巨兽缓缓地睁开暗金色的眼睛,抖了抖背上的积雪,地下传来轰隆之声犹如雪崩。 阿陌骑着黑马在荒野上已经跑得疯了……黑马最后的腾空而起,风驰电掣般的飞奔,才是真正的考验。在没有缰绳,没有束缚,山中路况又极其复杂颠簸的情况下,阿陌要始终保持伏在马背上不被甩下来,不被过往的树枝击倒,不住藤蔓缠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像是一场棋逢对手酣畅淋漓的对决,黑马最终在不得不妥协的情况下终于接纳了阿陌。 已经有好几个月,阿陌都没有如此畅快的跑马,他这一畅快,就跑得忘记了时间。 等到心里的那股子豪气被释放得差不多的时候,天边晚霞如火,将云海烧成了玫瑰色。 远处绵延起伏的群峰,纵横幽深的峡谷,还有郁郁丛林,都被笼罩在万丈霞光里。 这时他才想起,那个被他丢在山谷里的素衣。那人看着柔柔弱弱的,好像也挺好说话,其实心眼儿小的很…… 他调转马头,马不停蹄地跑回山谷。素衣早已不在那里。然后又赶紧往山下跑…… 这时,他看见山下他们曾经做饭歇息的方向一缕炊烟袅袅,缓缓升上天空。 那缕炊烟让他不禁心头一暖,马蹄更快。 他到时,晚霞还没有落尽。在素衣的眼里,他骑着高头大马而归,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他的马背上仿佛驮着天边的晚霞,是带回来送给她的。 在他眼里,素衣端着一碗琥珀色的茶汤,迎着晚霞,对着他笑,露出浅浅的两个小酒窝。 他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一句话来:岁月漫长,寂静欢喜。 “你这茶好香啊!竟然隔着这么老远都能够闻到。”阿陌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拍拍马屁股,黑马踏焰便自个儿找个平坦的地方,卧下来歇息。 素衣捧着茶碗递给他:“这叫过路香草,长在路边或者山坡上,你走它旁边路过的时候就能闻到一股源源不断的香气,有清热解毒、理气化湿的功效。夏秋之际我们常常用它来熬茶,味道也很清洌呢。先前从山谷回来的时候,恰好看到几株,只是现在时节晚些,枝叶也老了,味道上可能没那么好。” “不,闻之香醇,饮之甘洌,腹中清爽,是顶好的茶。”阿陌一饮而尽,又将碗递回给素衣。 “可还要再来一碗?”素衣问。 阿陌点头:“嗯,再来一碗。” 阿陌回来的时候也顺带猎了两只野鸡。野鸡肉虽少,烤起来却极香,也没什么膻味儿。 他将野鸡拔了毛,便交由素衣处理。素衣从腰上取下那把幽蓝色的小匕首,从鸡屁股上入手,只割开一个小小的口子,将里面的内脏都拖拽出来。 用溪水洗净,然后从她的包袱里翻出一个小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草’,挑拣些塞到鸡肚子里。 那些‘草’阿陌一个都不认识,但是却能让食物变得更加美味。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没有比最底层的,最接近于土地的百姓更加擅长的了。 阿陌曾经问素衣:“你们还有啥不吃的?” 素衣抱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 “有毒的不吃,腐败了的不吃,幼崽不吃。” 结果第二天他就看到隔壁巴二牛家的老奶奶在太阳下用小簸箕晒发了毛的豆子,还说要封闭在土坛中,待其彻底腐烂了,发出酱香味,再送他一些请他品尝。 而巴二牛的大胡子老爹则一手提红蛇,一手提绿蛇,都是颜色鲜亮含有剧毒的品种。他 分卷阅读30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取出蛇胆,放进嘴里,喉结一动就吞下了肚。 “这可是好东西!”说着,巴二牛的爹还不忘慷慨地也分享给他一个鲜蛇胆,吓得阿陌连连摆手拒绝。 至于巴二牛本人正用他那短粗的腿踢开几个在檐下打架的小奶狗,瞪大眼睛一副愤怒模样: “狗肉汤是狗肉做的汤,天冷的时候正好暖身子。等下雪了,就将你们一个个都宰了炖汤!” 几个小奶狗顿时连架都不敢打了,迈开毛茸茸的小短腿赶紧逃命。 阿陌:“……” 素衣就是个骗子!什么叫做‘有毒的不吃,腐烂了的不吃,幼崽不吃’? 他就简单的到隔壁串了个门,都没有走多远,巴二牛家就将‘腐烂了的,有毒的,以及幼崽’吃了个遍。 夜里,他用在巴二牛家的所见所闻来反驳素衣。 素衣又抱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突然扬起脖子无比确定道: “人肯定是不吃的!” 阿陌斜了她一眼:“你们也就不吃人了。” …… “阿陌,给。”素衣将烤得喷香扑鼻的野鸡递给阿陌。 阿陌从烤鸡身上扯下一个腿又递给她。 于是,阿陌吃两只烤鸡,素衣吃两个腿。 素衣的脸映着火光,抿着嘴笑。阿陌总是如此,脸上桀骜不驯,心中却一片柔软。 不知她在笑什么的阿陌蹙着长眉,言语里满是嫌弃: “吃稻米饭的时候我就当你是在数米粒,啃鸡腿难道也能数肉丝不成?两只鸡我都啃完了,两个腿儿你却还在啃……女人真是麻烦!” 素衣嘟着油汪汪的小嘴儿幽怨的瞪了他一眼,他突然背过身去,摸摸胸口,感觉有点怪怪的…… “你赶紧吃,吃完了带你去一个地方。今晚我们就在那里安歇。这山脚下无遮无挡的,昨夜人多又有村民轮流守夜,自然安全。今夜仅仅你我二人,恐有野兽来犯。” “哦。”素衣应了一声,已经开始收拾包裹了。 因为有白马的先例在前,素衣以为被阿陌驯服的黑马踏焰也只会让阿陌一个人骑,顶多再帮忙驮点东西。她又是个只能跟在马屁股后面走路的命。 谁知阿陌将她抱到踏焰背上时,踏焰才刚刚晃头表示抗议,阿陌便一掌劈在它的脑袋上,踏焰顿时就老实了,前往目的地的路上,跑得又快又稳。 素衣目瞪口呆,原来动物也是欺软怕硬的。 她扭着腰回头望着阿陌的下颌,一副痴迷样。这一刻,比恶马还恶的阿陌,好帅。 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空上,散落在它周围的星星像天神撒下的糖。阿陌和素衣终于抵达他们的目的地,那是一个朝南的缓坡,坡下有河流,坡上有一棵需要好几个成年男子手牵着手方能合围的巨大沙棠树。 沙棠树上有赤红色的果子,形如枣,无核,食之有甜味。 树干距离地面近两人高的地方有一个大树杈,树杈中间形成天然的凹槽,是阿陌和素衣今夜安寢的地方。 只是那凹槽的大小有点让人尴尬,睡一人尚宽,睡两人又显窄。 阿陌抱着膀子坐在边上:“今夜就先这么将就着吧,明日修整一番,塔成简易的木屋就好了。再做个软梯,我外出狩猎时,你也可以随意上下……” 阿陌细细地说着后面几天的计划,素衣正用他们先前从树下捡来的枯叶铺平树杈凹槽的底部,再将毛毡铺在上面,然后侧身躺下,给阿陌留出足够的位置。 “阿陌,睡吧。”素衣的声音细细弱弱的,柳叶眉如画,一双杏眼天生含情。 阿陌却将眼睛闭上,身体往后靠着一杈分支: “地方窄,你睡吧。” 山里昼夜温差大,那个决心要坐一晚上当正人君子的阿陌半夜冷得浑身打哆嗦,然后不自觉地整个人往下缩,一直缩到素衣身边,将素衣连人带毯子的紧紧搂在怀里。 他们呼吸相对,藤缠树,树绕藤。于是阿陌又做梦了,这一次的梦境是:西北王府的浮光殿中有一口八角枯井,井中悬衣带,衣带下方裹着一块磁心…… 十五之夜,月上中天,穿着打扮和赤凤极其相似的灵动少女围着枯井施咒: “亡灵兮归来,亡魂兮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  素衣:“我们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人’。外面那些只吃珍馐美肴的,他们却‘吃人’。 阿陌:“你美,你说什么都对!” 巴二牛:“我觉得我也是个重要人物,名字都出现好几回了。求更多出镜机会……” ☆、讨媳妇儿欢心 “外祖母当年自己‘毁六根、封六感’做了巫,将灵魂献祭给神灵,身体上看着好像不老不伤,但其实不过一副空皮囊,与死人无异。外祖父,如今就算你找到外祖母,她也是认不得你的啊。 都怪灵实在蠢笨,鬼巫大人当年留下的羊皮古卷大多连字都认不全,更不要说参透。灵始终无法帮 分卷阅读31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助外祖父唤回外祖母的灵魂……”少女小麦肤色,身上穿着山野异服,五官明艳,盈盈一握小蛮腰。 若非脸颊上那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她当真和她的外祖母没有半分相像。 紫色蟒袍的高大男子爱怜地摸了摸她垂着的脑袋上的发旋,苍老的声音里透着几丝疲态: “小灵儿勿要自责,你的存在,且健康鲜活便是对外祖父莫大的安慰。下去吧……” “外祖父?”少女抬头,样式夸张的腾蛇耳坠轻轻晃荡着,发出淡蓝色的光晕。 这种会发光的蓝出自于昆仑山中,和少女的外祖母当年随身携带的那把幽蓝色的小匕首是同一种材质。 紫色蟒袍的高大男子再次摆摆手,少女便离开了,走到垂花二门的时候,忽而听见她的外祖父在后面说道: “即便她认不得我了,我也要找到她。” 过了一会儿,又听他道: “衣儿,关中大旱十年了,国之凋敝民不聊生。他们都说是来自昆仑山中圣巫的诅咒,可我不信。你从来只会恨我,怨我,踹我,对旁人却宽容的很……衣儿你究竟跑哪儿去了?” “衣儿……”晨曦微露,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又是新的一天。 刚刚睡醒的素衣眸子里像浸着一层水雾,她的一只手刚好搭在阿陌的胸口上。抬头,对方的脸近在咫尺。 “为什么你每次与我同寢之后都会变得如此温柔?”说话的声音与人一样软绵。 “我没有。”阿陌嘴硬,但抱着素衣的手却在发抖。脸上有凉凉的东西,伸手一摸全是泪。 表衣又问:“阿陌,你为什么哭了?” “我没有。”阿陌还是嘴硬,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萦绕着,久久不去。 他将目光放空,脸向着别处。素衣却误以为,他是在看他们正前方的那个同样搭在沙棠树上的鸟窝。 “咦?”素衣好像看到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她从阿陌身边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鸟窝比寻常的鸟窝要大些,里面的一对小鸟也比普通山雀个头大。头上、身上的毛都是灰扑扑的,尾羽却是鲜艳的红色,微微上翘着。 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里面有五个花壳的蛋。 素衣回头对阿莫开心地笑:“竟然有鸟蛋诶!”说着还展开五指比了一个‘五’的动作。 阿陌随口道: “待会儿煮了吃,我三,你俩。” 素衣转过身来,嘟着小嘴儿狠狠瞪他: “你怎么可以这样?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你可知‘兔子不吃窝边草’后面还有一句?”阿陌将双手枕在脑后问她。 素衣摇头。 阿陌勾唇:“窝边有草何必满山跑?” “可是……” “可是天气已经冷了,就算我们不帮它们吃掉,它们也孵不出雏鸟来,早冻死了。” 阿陌的话虽然在理,但素衣的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她走回到阿陌身边盘腿坐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陌的脸: “你知道长得好看有什么好处吗?” 阿陌莫名,这次轮到他摇头。 素衣叹口气说: “有时候我明明很生气的,但只要一看到你的脸,气就无端消了。” 阿陌:“……” 可是他却受不住她这样看他,不遮不掩的,不带丝毫猥琐心思。 他突然坐起身来,脊背挺直,望着坡下静静流淌的河水: “我娘曾经是京城第一美人,有常人无法企及的显赫出身,但我爹却并不爱她,甚至在嫡子出生以前,就已经有了好几个庶子。可见相貌与感情并无绝对的关系……” 素衣还在那儿想嫡子和庶子的差别,阿陌已经从沙棠树上一跃而下,舒展舒展筋骨,大步朝着河边跑去。 素衣趴在树上伸长脖子大叫: “还有我呢,我还没有下来……” …… 接下来的日子,阿陌用一天的时间搭木屋,用三天的时间抓了一头野牦牛和一只盘羊,掰断一条腿拴在树下后,然后就满山遍野地找赤狐狸和熊。 赤狐狸狡猾,熊凶猛,都是极不好猎的动物。 但是素衣体寒,随着天气转凉情况愈发严重。这几日在山中身上一点温度也没有,为了防止她夜里总往他怀里钻(不知是谁找的谁?),让他做奇奇怪怪的梦,他决定给她弄件狐皮大衣,外加一床熊皮褥子。 “身上裹着狐皮大衣,身下垫着熊皮褥子,这样都过不了冬的话,那只能将你整日架在火上烤了。也不知道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阿陌总这样抱怨,但第二日一早天不亮就出发去往不暮山的更高处。赤狐狸和熊都在山腰以上,有雪覆盖的地方。 而素衣在阿陌外出狩猎时,除了看守那一头牦牛和盘羊外,最喜欢的就是到处找鸟窝搜鸟蛋,以及用藤条编制的 分卷阅读32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鱼篓网鱼,然后将鱼刮鳞去脏挂在树枝上风干…… 阿陌夜里回来,吃着水煮鸟蛋,看着树枝上迎风凌乱的鱼干,瘪瘪嘴道: “你是生怕不能引来野兽把你给吃了吗?” 素衣用小树枝敲他的手: “这些鱼干都是送给桑婆婆的。” 桑婆婆就是最先发现素衣饮酒病发,然后第二日一早又撞见她和阿陌‘第一次亲密接触’的那个身子小小,背有些微驼的热心老太太。 这一次,素衣和阿陌来不暮山中秋猎,庄父便是拜托给桑婆婆和她的老伴儿来照顾的。 拜托自然是不能白拜托的,所谓礼尚往来,银钱也好,人情也好,总要有来有往,价值约摸相等,才能情谊长存。 十多日以后,收获满满的村民们从不暮山中各处重新聚集到山下。他们彼此热情地打招呼,一起烤肉唱歌,‘显摆’自家猎来的好物,‘吹嘘’此次在山中的所见所闻…… 肉正香,酒正美时,已经大致了解各家此次收获的枣子核村长,站在篝火前,当场宣布在今年秋猎中表现最为勇猛的五位猎手,也就是今年村子里的‘五丁壮士’。 第一个自然是村长家的陆吾,他们家的猎物又多又肥美。堆在那儿小山一般。 第二个是一位跛脚大叔年仅十二岁的小儿子。他和他的哥哥们一起猎杀了一头雪狼。雪狼眼睛上的那一箭是他射的。他的勇敢和箭术得到大家伙儿的一致称赞。 接下来的两位和陆吾一样,也是去年的五丁壮士,他们不仅能够得到村民们的赞扬,还能得到一众未嫁少女们的仰慕。 但谁也没想到,第五个五丁壮士竟然会是外来的少年阿陌。 阿陌个头虽高,却不壮,脸长得比女人还漂亮,更谈不上威猛。再说了他和素衣从山上下来时,只分别牵了一头瘸腿牦牛和瘸腿盘羊,谁家的猎物都不比他们家少…… 村民们渐渐安静下来,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枣子核村长。 枣子核村长‘咳咳’几声,走到素衣家的那头瘸腿牦牛身边,从其背上取下一个巨大的包袱。摊开来,里面是颜色鲜亮的赤狐狸皮和熊皮。 “好小子,实乃冰儿!(李冰在蜀地治水,创建都江堰,蜀人慕其气决,凡壮建者,因名冰儿也。)”一位两鬓花白的中年大叔拍着阿陌的肩膀,并递给他一碗酒。 赤狐狸狡猾,熊凶猛,几个壮年男子联手都不一定能够对付,阿陌一个清瘦少年竟然做到了。这代表着他不仅勇敢,有能耐,而且还有智慧。这几者缺一不可,否则他猎不到赤狐狸和熊。 “好小子,你告诉我,你不多准备些过冬的肉食弄这么多皮毛做什么?”另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壮年男子也向阿陌敬酒。 在这个原始而淳朴的地方,要得到村民们真正的认同和接纳很容易也很不容易,正直、勇敢、勤劳缺一不可。如今阿陌向村民们展示了他的勇敢,村民们特别是村子里的男人们自然对他亲近许多。 阿陌被这些突然而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发懵,他老老实实地将心里话和盘托出: “家里人少,仅一头牦牛就够吃了;素衣怕冷,皮毛给她做衣服、做褥子;她又爱美,赤狐狸皮颜色最是鲜亮好看……” “哈哈哈……人小鬼大,还知道讨媳妇欢心呢!”和阿陌最熟的巴二牛止不住地拍腿大笑。 其他的村民们也都相继大笑起来…… 阿陌脸通红,羞窘得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想逃跑,又被村民们给层层围了起来…… ☆、把家还 与此同时,素衣身边也不平静。上了年纪的大妈大婶们打趣她;小媳妇儿美妇人们向她讨教‘御夫’手段;未嫁人的小姑娘们则向她打听,阿陌平时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 前面两类,素衣只觉得羞赧和难以招架。后面这一类则瞬间刺激到了她敏感的神经…… 她用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瞪着与她年龄相仿,甚至比她还要小些的小姑娘们: “阿陌既已入了我家的门便是我家的人。虽然我们还没有正式成亲,但已经同过寢了,同寢既为夫妻,他现在是有妇之夫! 而且我家阿陌脾气大,又特别能吃,谁的话都不听,除了我……” 若是阿陌在此,定然赏她一个大白眼,讽刺说:“以大欺小,还吹牛……” 可是看热闹的大妈大婶以及小媳妇美妇人们仿佛瞬间被点燃了似的,扯着嗓子怪叫: “哎哟哟,这还没成亲呢,都学会护食了?你家阿陌吃得多,晚上力气大不大?” 其实过来人一听便知,这话可不是什么正经话,但是未经人事的素衣和其它小姑娘们却不知其中深意。甚至素衣还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阿陌能一掌将马王劈得跪下来,能拖动一头熊,力气可大了。” “那你这小身板还受不受得住啊?”已经育有一子一女的妇人站在素衣 分卷阅读33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身后,突然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腰,当真盈盈一握纤柔若柳。妇人朝其他过来人努努嘴,过来人俱都心领神会。 素衣这会儿已经觉察到不对了。村里的女人们说话向来百无禁忌。东家长西家短,彼此嬉笑打闹,互相撩拨这些都还只是入门级的。男人、娃、手艺、收成、身材、脸蛋儿更是无一不攀比的。甚至房中事、驭夫术,也是会相互讨论,彼止借鉴学习…… 素衣虽不明白,阿陌力气大不大和她的小身板受不受得住之间具体有什么关系,但她懂得闭嘴装傻。 妇人们再问她,诓她的话,她就捂着脸,谁也不理。 最后还是火辣少女赤凤搂着她的肩膀带着她杀出重围。素衣的脸已经红得发烫,整个人都是颤巍巍的,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去。 “那个……我问你个事儿?”赤凤突然咬着唇,捏了捏素衣的手。 素衣一脸莫名的望着她,以赤凤向来耿直的性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扭捏了? 赤凤把嘴凑到她耳边道: “我就是想问问,那个……那个同寢究竟疼不疼,是什么感觉?” 别人也就算了,连赤凤都取笑她。素衣气得直对着赤凤又打又踢。 赤凤把她的手捆在身后,挠她的脖子、腋下和腰,痒得素衣泪花飞溅,只得连连告饶: “我说,我说还不成吗?” 赤凤这才放开了她。 “不疼,而且阿陌身上特别暖和,他还唤我‘衣儿’,可温柔了……”素衣埋着头回忆道。 赤凤的心里突然有些酸溜溜的,陆吾那头倔驴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她的好,也唤她‘凤儿’? 就这样,仅仅一个晚上,阿陌疼媳妇、宠媳妇,‘力气大又温柔’的名声就已经传开了…… 阿陌纳罕: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好不好? “……我可没吹牛,我是真的看到了。就在我儿子他们杀死雪狼的地方再往上走一段路,那上面除了石头,到处都是光秃秃的一片。那家伙卧在山窝里,足有房子那么大,浑身雪白,脑袋顶上还有一个长角……”小儿子刚刚成为五丁壮士的瘸腿大叔今夜特别高兴,喝醉了酒,眯着眼睛同旁边的人侃大山。 旁边的人并不信他的醉话,却随口应和道:“是啊,你这老瘸子今年运道好,不仅儿子们有出息,连神兽都让你撞见了。那你有没有拜拜?” 瘸腿大叔打了个酒嗝儿,用手扇开酒气: “自然要拜,还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 阿陌也被人灌吐了两回,这会儿正躺在瘸腿大叔的右后方听他们侃大山,素衣本来一直在他旁边照顾他。 可是当他听得正起劲儿的时候,却突然发现素衣不见了。 他撑起身子,四处张望一番,目光所及之处皆无素衣的身影。 他又向周围的人打听,周围的人也都一问三不知。 ‘难道又和陆吾纠缠不清,红杏出墙了?’阿陌这样想着。可这念头刚起,便见陆吾和赤凤还有另外一个小姑娘在大家伙儿埋锅烧水的地方纠缠不清…… “呵,还是个抢手货!”阿陌讽声道,却加快了寻找素衣的脚步。 天黑了,野兽出没,她一个半*分*身手也无,多走几步路都能喘气不止的羸弱小姑娘,不在篝火旁边的人群里呆着,能跑到哪儿去? “小村姑,小村姑……”阿陌一边找,一边呼叫。 天上月如银镰,山间的小路都看不甚清楚,四周到处都是枯树虬枝,鬼影一般。 他突然心中惴惴,竟有一种仿佛将要失去什么的恐慌。 “小村姑……” “素衣……” “衣儿……” 终于,在一个向光的山脊后面,传来素衣的声音: “阿陌,我在这儿。” 阿陌几步飞奔过去,一个巨大的白色的身影从他眼前一晃而过,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只感受到对方离开时带起的山风。 在阿陌惊愣时,素衣提着裙摆,笑着向他走来。 “它是什么东西?”阿陌急问。 素衣看了一眼那个白色身影离开的方向,神情温柔: “它叫小白,头上有一角,身体有点像狮子,毛又白又软的动物。 小时候它还不像现在这般大,和村里的狗差不多大小吧。那时候它受了伤,被哥哥和陆吾捡回来送给我做玩伴。我为它包扎伤口,养了它一个多月,结果它伤好之后,却没良心的偷偷摸摸地跑了。害我难过了好久…… 后来哥哥和娘相继走后,娘下葬的那天,我病发被阿爹关在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去为娘下葬了,小白却跳进我家的院子里来看我…… 那时候它已经长得比一头牛还要大些,如今又过三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时跟堵墙似的……” “那它……它究竟是什么品种?譬如老虎、豹子、熊之类的。还有……为什么我一来它就走?”阿陌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莫名有些发抖。 分卷阅读34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素衣已经走到他跟前,歪着脑袋,表情有点奇怪: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但阿爹说它是昆仑山的神。而且它好像不太喜欢你,鬼巫大人也不太喜欢你,你说你怎么这么不招人待见呢?” 阿陌脸色顿黑,转身走人。亏他还担心她,担心得跟个什么似的,她却说他不招人待见。 “可是我待见你啊!”素衣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同时还伴随着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 阿陌的脸隐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但他却蹲下身来等着素衣: “上来,我背你回去。” 回村的路上,大家是一路唱着歌回去的。 明明满载而归,多了很多负重,可是回村所花费的时间却比出来时在路上所花费的时间还要短些。 那日目送着他们离开的老人和小孩们又都在村口的若木树下迎接他们,除了鬼巫霊。 枣子核村长当着村子里所有人的面再次宣布了今年的五丁壮士,再由村里最高寿的祥瑞老人将一袋伞子盐和昆布的奖励颁发到五位优秀后生的手里。 得此殊荣的家庭自然喜笑颜开,没有得到的也不懊恼,大大方方地给别人道声恭喜,然后在回家的路上便开始数落自家的孩子: “你看看你,跟那个谁谁一样的年纪,个头也不比人家瘦小,怎么年年都比不上人家?再这样下去哪家的姑娘能看得上你?我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被数落的少年低着头,气鼓鼓的。 而另一边的阿陌一拿到祥瑞老人递过来的伞子盐和昆布,转身就交到素衣手里。 素衣抱着那一袋伞子盐和昆布稀罕的跟个宝贝似的,脸都笑成了一朵花,既看不见一直等着她夸两句的阿陌,也看不见背上驮满了东西,还瘸了一条腿,辛苦前行的野牦牛。 要知道回来的路上,她可是一直紧紧地跟在野牦牛的屁股后面,生怕遗落了什么。 现在她脚步轻快地走在最前面,阿陌、野牦牛和盘羊都被她丢在了后面。 “阿爹,我们回来了。” 尽管庄父不可能出来迎接他们,也不可能回应一声,但素衣每每走到她家的篱笆门外时,总要冲着院子里面叫一声。 后面左手牵牛、右手牵羊的阿陌突然也粲然一笑,俊美若仙人,然后‘嗵’的一声脸朝下栽倒在地。 “阿陌!” ☆、尸毒和亡灵咒 素衣朝着阿陌冲过去,小心地将他翻转过来。他气息极弱,脸色灰白带青,一副下世人的光景。 这时,连本来被他牵着的野牦牛和盘羊也挣脱了绳索,往别处退开。 对于灾祸和危险的预知,动物往往比人更加灵敏。 有那么一瞬间,素衣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黑云压顶狂风四作,仿佛天都要塌了…… 在隔壁巴二牛两父子的帮助下,阿陌被搬回屋子安置在榻上。素衣顾不得满身的脏污和狼狈,只出了篱笆门朝着村子最西边一座极为陡峭险峻的大山而去。 那座山的半山处,有一间石室,是历代巫师所住的地方。 平日里,除非有人生病需要救治,极少有村民会到那个地方去。特别是素衣,因为五岁那年鬼巫霊曾在她爹面前表现出想要收她为徒的想法,自此便被她爹和娘共同嘱咐离那座山远一点,特别是离鬼巫霊远一点。 长大后,她见鬼巫霊相貌丑陋怪异,特别是那一双阴阳眼,跟夜里的猫似的让人望而生畏。于是,她更不会主动去接触鬼巫霊,接近那间石室,甚至那座山。 可是今天,她恨不得自己能生出一双翅膀,朝着自己曾经所逃避、惧怕的一切,飞过去。 那座山因为在村子的最西边,所以村民们叫它西山。 西山虽然陡峭险峻,却有一条极狭窄的山道,从山下通往鬼巫霊所在的半山石室。 山道是由青石板一块一块垒砌上去的,仿佛有人定期打扫,还算干净。 正如阿陌所说,素衣是个多走几步路都能喘气不止的病娇。狭窄而陡峭的山道,她几乎是爬上去的。 等到了半山腰一个有五棵古树的平台上,素衣已经累得快要直不起腰来。 石室就在五棵古树后面,只望一眼,就觉得冷飕飕的。 素衣休息了一会儿,等缓过了劲,先是躬身朝着石室喊了几声鬼巫大人,见没有回应,便硬着头皮直接走进去。 石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像寻常人家的正堂屋。 有供案,矮榻,地上铺着草垫,仅此而已。 最关键的是鬼巫霊不在里面。 素衣一下子就慌了神,鬼巫霊不在这里,阿陌又危在旦夕,她捂住胸口,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把你腰间的那把匕首,插进供案上蓝面神像额头正中间的那只纵目里。”突然,一个声音仿佛是从石室后面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 素衣心中分辨,是鬼巫霊的 分卷阅读35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声音。 她虽不知道石室后面藏着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她腰间的匕首能够打开石室。 但她依然按照鬼巫霊所说,取下腰间随身携带的那把幽蓝色的月牙形匕首,插进供案上蓝面神像额头正中间的纵目里。 “哐啷……哐啷……”像是铁链拖拽在石面上的声音,供案和神像后面的那堵墙慢慢地朝里面打开了。 里面黑黝黝的,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哗啦啦……”仿佛是水流动的声音。 随着那堵墙完全敞开,光线照进去,素衣看见了里面水波荡漾的浮光。 那是一条山中暗河的入口处,岸边搁浅着一艘梭形木船。 素衣坐上那艘仅能搭乘一人的梭形木船,用桨稍稍一撑,船便随着水流朝着里面荡了进去。 船行得不徐不缓,而且很稳。但素衣却是怕的,因为在她上船后,石室的那堵墙又合上了,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哗啦啦’的水流声。 可是很奇怪,她明明又恐惧,又紧张,还担心着家里危在旦夕的阿陌,明明百感交集,可是心房的位置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舒快些。 吸到肺里的空气潮湿又清洌,仿佛能通过血管洗涤她那颗天生脆弱的心脏。 终于,黑暗被前方的光亮取代,暗河的尽头是一个宽敞的海子。蜿蜒的白沙海岸,气势磅礴的大峡谷,有石林、溶洞、钟乳以及直插暗海中央的巨大石柱。 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风景瑰丽,恢宏得不真实。 “我们的祖先当年就住在这里。”鬼巫霊的声音再次传来。 还坐在梭形船上随波晃荡的素衣看贝鬼巫霊从远处逐渐走向岸边。 “看看你的头顶。”鬼巫霊又道。 素衣抬头,暗海中间巨大的石柱撑起了暗海的天。暗海的天像石头做的伞盖,有五根伞骨,还有一条巨龙浮雕。 龙有五爪,背生双翼,头朝向东方,腹部的粼片是蓝色的,仿佛会发光。 “龙腹上的蓝和你腰间的那把匕首是同一种颜色。这把匕首以前是你娘的,后来传给了你哥哥,如今又传给你。你要好好保存它,不要弄丢了……”鬼巫霊仿佛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对素衣说,可素衣却无法静下心来听。 她从家里出来已经有很久了,眼前的一切即便再神奇再震撼,她也没有过多的心思去欣赏。阿陌还在家里,等着鬼巫霊去救命。 素衣朝着鬼巫霊跪在船中: “鬼巫大人,阿陌突然间晕倒,现在人事不省,求你救救他吧!” 久久,鬼巫霊都没有回应她。 素衣又求,鬼巫霊便问她: “你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素衣摇头,她不在乎他究竟是什么人,不在乎他究竟因何缘由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只要他健健康康地好好活着,她不要他死,不想失去他。 可是即便她不在乎,鬼巫霊却仍然要明明白白的告诉她: “他的身上染了尸毒,还中了亡灵咒。什么样的人才会招惹到这些?我为什么要救这样的人?” 素衣沉默了那么一瞬。她虽从未出过村子,有些事却不是不懂。 腐烂了的,并且埋葬已久的尸体才会生出尸毒。 亡灵咒,大富大贵之人死后封棺时,巫师在内棺盖板上置放三十三件桃梗(桃树雕的小人),用以驱除邪崇,保证死者遗体安全和灵魂安宁的巫术。 阿陌会同时招惹上这两样,必是掘墓盗窃之人。 “其实他早该死了,是你用具有驱毒效果的药膳压制了他体内的尸毒,可是这一次去不暮山秋猎,他又强行使用功力,被压制的尸毒又重新爆发出来,还有亡灵咒一直都在摧残着他的灵魂,他死期将至。” “既便阿陌过去做过错事,可他也付出了代价,受到了惩处,鬼巫大人你就救救他吧。”素衣将额头抵在船舷上。她哥哥走了,娘走了,庄父变成不能说话也不能动的‘活死人’,她好不容易才有了阿陌,阿陌面冷心热,她才刚刚觉得生活又重新变得温暖生动起来……她已经不能没有他了…… 仿佛能窥见她心中所思所想,鬼巫霊又道: “我知你们年少慕艾,可是,就算我今日为你治好他,你也留不住他。他乃天生绝命,在数主肃杀,专司权柄生死。为人既贪且狼,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一生注定戎马倥偬,英雄孤胆。这样的人,这个村子留不住他,你也留不住他。” 素衣已经伏在船舷上呜咽不止,仿佛天地同悲,暗海之水渐渐开始涌动…… 终于,她又直起身子,温柔而坚定的笑笑: “初识阿陌,只觉他生得好看。像得了一件宝物,藏之,心生欢喜。 后来,与他朝夕相处,他对我好一分,我便想还他十分;他对我笑,我便觉得苦也是甜,疼也是甜,日日都甜。 如果……如果有一天他走了,定然是去了更好的地方,见更好 分卷阅读36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的姑娘,他甜,我不甜。 可如果他死了,他不甜,我更不甜。 鬼巫大人你救救他吧。” “孩子,你可姓杜啊!”鬼巫霊长叹一声,将锚钩抛到素衣的梭形船上,将其拖上了岸。 “我可以救他,但从今日起你要跟着我学习我们祖先的文字。我们的祖先曾经创造了灿烂而伟大的文明,我们的文字比甲骨文更古老、更成熟。可是如今却没什么人知道且认识它们了。很快它们便会彻底消失在时间里……你的身体里流着我们最伟大祖先的血,我要你学习认识它们,并且将它们传承下去。” “鬼巫大人还是想要素衣成为巫吗?”素衣问。 鬼巫霊摸了摸她的头顶,无奈道: “不仅仅是巫。我们的祖先在来昆仑以前只有部落首领才可以成为巫,既掌神事又掌民事。所以我要你学的也不仅仅是祖先留下来的文字和巫术,还有很多很多……” “可是素衣心脏不好,万一还没有学成突然就死了呢?或者脑子蠢钝学不会怎么办呢?”素衣低着头支支吾吾。 鬼巫霊知道她还在找借口推脱,便转身往远处石林走去,一边走一边道: “那就和你那注定留不住的小情郎生个孩子,你若学不好,学不会,或者早夭了,就让你的孩子接着学。” 作者有话要说:  古蜀人尚‘五’,认为‘五’是吉祥和尊贵的象征,取地名要叫‘五妇山’,选力士也要选五个,甚至连皇帝谥号都是什么‘五色帝’之类的。传说秦灭蜀时,做了五头石牛,在石牛肚子里装金子,骗蜀王说石牛会拉金子,蜀王派五丁力士将石牛拉回去,从而打开了蜀道,古蜀国灭亡。都说蜀王昏庸好色贪财,其实也有古蜀人的大石崇拜和尚‘五’的原因在里面。五头石牛摆在那里,他们肯定是要拉回家的…… 所以本文会经常用到‘五’这个数量词,所以解释一下。 ☆、外来汉的聚会 “鬼巫大人、鬼巫大人……”素衣在后面提着裙摆追,一边追一边气喘道: “我学就是了。现在……现在先救阿陌!” 鬼巫霊总算转过身来,并吩咐她去找朝着东南方向延伸,向着阳光,长度超过二尺八寸的桃枝,用以鞭打阿陌的身体,驱除精魅邪气。 还要日日釆集桃叶、桃枝、桃茎,煮成‘三桃汤’,为阿陌擦身,医治中恶。 最后再辅以汤药,才能彻底治愈阿陌。 那一日,鬼巫霊站在素衣家的篱笆小院里正对着他们家的堂屋,脸上有悲色。 鬼使神差的,素衣突然想起在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娘曾经对她和她哥哥,特别是她哥哥,说过的一些话。 她站在鬼巫霊的身边,仰着头看着他的侧脸轮廓: “阿娘说你是我们的亲人,是血脉相连的那种亲人吗?” 可惜鬼巫霊却没有回答她,只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彩绘鱼纹的小漆盒递给她: “这里面的药丸虽然味道不好,但你心口不舒服的时候,用水送服,或可缓解。” 然后鬼巫霊就走了,自始至终都没有回答素衣他是不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可是离开素衣家到半山石室的那一段路上,鬼巫霊像一本厚重的史书,像山道上的块块青石,怪腔怪调的自呓着那些沧桑巨变: “先人初来昆仑时,有亲随族人二万余人,居西山,捕鱼、狩猎、务农为生。一代又一代,亲随老去,族人渐少,而今已不足千余人。杜姓,除了我,就剩下那么一棵独苗苗了……” 阿陌是被热醒的。 他仿佛睡了很长的一觉,无梦,只有无垠的黑甜。 他的嗓子干得冒烟儿,身下是被汗打湿了的熊皮褥子,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的。 身体有些发僵,他缓了一会儿,然后将身上的被子一脚踢开,终于凉快了…… 可是他才没凉快多久,怀里抱着小捆干芦苇的素衣突然从敞开的门外冲了进来。 “阿陌,你醒了?” 待她看到阿陌将被子踢到地上,又赶紧放下怀里的芦苇,捡起被子再次将阿陌裹得严严实实。 “我……我热。”阿陌急道,说话的声音却跟拉破风箱似的。 素衣微愣,外面下雪了,天气冷得很,再说阿陌全身光溜溜的只穿了一条亵裤,他怎么会热? 更何况,这些日子以来,阿陌的身体一直都是冰冰凉凉的,难道他醒了,却又发起烧起来? 突然,她把手伸进阿陌的被窝里,并在他身上摸了摸。 触感暖热,有汗,仅比正常的体温高一些,不是发烧。 “嘶……你要冰死我是不是?”阿陌用他那破锣嗓子叫道。声音实在刺耳,他又赶紧补充了句: “先给我弄碗水喝。” 素衣迅速抽出她一到冬天就冷得跟冰棍儿似的手,抱歉的冲阿陌一笑,然后转身去给阿陌倒水喝。 分卷阅读37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这些日子,虽然阿陌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不能喝水,但她总时不时的用长柄小勺舀一点点温水,替他润着嘴唇和喉咙。 榻边小几上的陶绳纹窄口罐里备着的温水还没有凉,阿陌喝完一碗,再要一碗,直至罐子里的水都被他喝了个精光。 “我怎么了?睡了多久?”阿陌把空碗递回给素衣,素衣又将碗倒扣在窄口罐上。 “来我们这里之前,你中了尸毒和亡灵咒。你昏迷有一个多月了,近几日外面天气愈发的冷,都下雪了。”说着,素衣把手放在嘴边呼气,等不那么冰了,再扶着阿陌靠在枕箱上。 阿陌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抓住素衣的手:“你手怎么了?” 那双手早已不是他昏迷前的葱白纤细,十根手指肿得跟十根红通通的小萝卜似的。 素衣把手抽回来,缩到袖子里藏着:“没事儿,天冷了就会这样。等过完年天气转暖,自然就好了。” “是不是白天要照顾我和你爹,只有晚上才有时间织锦,这手是在夜里织锦给冻伤的?”阿陌将素衣的手重新扯过来,塞进被窝里。 素衣低着头,有些扭捏: “你不是嫌冰吗?再说你还没穿衣服呢。” 阿陌将她的手紧紧拽着,贴在他暖热的胸口上: “这些天你不是早看过了,现在再摸一摸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素衣将头埋得更低,两颊有些酡红。她日日熬‘三桃汤’为他擦洗身子,她不仅早看过了,她还早摸过了。只是他醒着时摸和他睡着时摸那能一样吗? 阿陌将目光从她脸上强行挪开:“熊皮褥子本来是为你准备的,你却铺在了我的榻上。现在我也好了,过会儿把它撤了吧。” 素衣点点头。她以亲身感触,阿陌现在的身体热得跟个暖炉似的,确实不再需要什么熊皮褥子。 她那冰棍儿似的手也慢慢暖和起来,暖和是暖和了,可又生出痒来。一痒就忍不住动来动去…… 阿陌隔着被子拍了她一下: “乱动个什么?” 素衣蹙着柳叶眉,咬着唇儿,神情很是难耐: “痒……” 阿陌像是被噎住了一般,莫名的也有些痒,是心痒…… “我去给你熬点粥。”突然,素衣将手从阿陌怀里抽出来,转身就往屋外走。走到门口时又顿住脚,犹豫再三道: “阿陌,你以后别再盗墓了。即便你不信鬼神,也当敬畏鬼神。” “好,我答应你。这种事我以后都不会再做了。”阿陌知道自他倒下的那一刻起,他曾经所做的那些缺德事便再瞒不过素衣。她没有嫌弃他,没有责备他,甚至没有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他进行说教。可越是如此,他才越是惭愧…… “是那个什么鬼巫大人救得我吧?他那般不喜我,救我肯定是有条件的。他可曾向你提出过什么无理要求?” 素衣转过身来冲他摇头,柔白的脸儿巧笑嫣然。 “这些日子你都是怎么过来的?”阿陌心里突然沉甸甸的,许多话哽咽在喉咙上,不知如何说出口。 他没来这里之前,素衣要照顾她的爹爹,要一个人承担起生活的所有重担。 他来了以后,并没有帮她多少,反而一躺就是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也成了压在她瘦弱肩膀上的负担,其间种种艰辛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出来的。 素衣还是对他柔柔地笑: “大家都很照顾我,一切都还好。” 阿陌也笑。素衣是开在悬崖上的幽兰,他不笑,便称不上她。 “那赤狐皮可做成了大衣?你平日里穿得太过素淡,若换上赤狐皮的大衣定然好看。”阿陌突然道。 素衣愣了一下:“再过一个月就到新年了,到时再穿给你看。” 可是,两天后,等到阿陌能够起身四处走动的时候,才发现素衣拿赤狐狸皮跟人换了一味极珍贵的药材——棺材菌,也就是血灵芝。 血灵芝生于古墓之中,长在棺板下的死人嘴上面。死者必须是个男子,而且死在七十三或者八十四岁时…… 血灵芝可治百病,不仅对治疗他体内的尸毒有好处,还能固本培元,使他尽快恢复健康。但并不是不可以用其它寻常些的药材替代。 知道这些的阿陌再一次萌生了想要掐住她细细的脖子,一把掐死她的想法。但更心疼她…… 这一日,有几个村民来看望阿陌。 这几个村民很特别,都是当初和他一起从外面来到这个村子的外来人。打头的正是名声不好的帐房先生。 账房先生姓申公,名烛。申公是上古复姓,传说商纣王时期,曾有一国师也姓申公,是个大奸佞。阿陌不知道,眼前这个姓申公的账房和传说中那个姓申公的国师是否有什么渊源,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都是一样的虚伪,会说漂亮话。 “公子可算是醒了,这些日子大家伙儿无不忧心挂念,这杜家小院儿都不知望了多少回。 分卷阅读38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但只有一女眷操持,又不好随意叨扰。如今公子醒了,总算能登门探望一二。我们这些都是从外面来的异乡客,情谊自然不一样。”申公烛将当初从外面带来的一小包茶叶躬身呈给阿陌,如此说道。 阿陌将茶包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虽有些嫌弃,但还是收下了。 这茶乃是市井小民惯常喝的劣质茶,滋味又苦,还有些潮味。可是在这与世隔绝的村落里,却是再珍贵不过的东西。 旁边一同前来的几位农家汉子,不知向来眼高于顶的申公帐房为何到了阿陌面前就变得如此奴颜媚骨,话也说得绕口,一时倒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阿陌见之,朗然一笑,直对着几个农家汉子说道: “都是邻里乡亲,大家随意坐吧。” 几个农家汉子,找矮凳的,坐榻边的,或者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这才没了先前那股子让众人无所适从的奇怪气氛。 “我们来找你,是因为我们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众人一落座,一个圆脸精壮的汉子便忍不住开口。 在他旁边的高大猎户伸手挡了他一下,然后朝着阿陌道: “你这小郎一生病就躺了一个多月,可是累坏了你媳妇儿。村里村外的桃树都被她搜罗了个遍,一日三次用桃枝、桃叶、桃茎煮三桃汤为你擦洗身子,就冲着这份情义,你以后可得好好待人家。” 真正的农家人朴实,天大的事儿也没有眼前实实在在的生活,和身边亲密的家人更重要。 阿陌微惊:“这些日子都是她为我擦洗的身子?” 高大猎户想也未想地反问他: “你俩是夫妻,虽然还没有正式成亲,但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擦洗个身子又怎么了?难道也要像你老丈夫那样要请人来伺候?恁的麻烦人!” 作者有话要说:  蠢作者又狠狠地作了一回死。喝了一杯浓浓的普洱生茶,然后胃从昨天疼到现在…… 胃特别弱的人千万不要喝生茶,血的教训! ☆、墓世界 猎户说完,周围其他几个农家汉子一时都‘嘿嘿’笑出声来。 他们笑阿陌少年人脸皮子薄,同时也是一种羡慕和怀念。年少时青涩别扭的情感,当时不觉什么,只有等到失去了,才知它的珍贵和美好。 “扯远了,扯远了啊。”先前那个圆脸精壮的汉子挥舞着用绵绳绑住袖口的手臂,有些焦急地对阿陌道: “先不说这些,我们这些人来啊,主要是想告诉你,这个村子有古怪,我们这些人都被困在这里了,可能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这话听着没头没脑不清不楚的。阿陌有些疑惑地看向众人,众人俱向他点点头,先前的轻松转眼都被凝重取代。 这个村子有古怪?藏在昆仑山中的一群古蜀后裔,没有古怪才奇怪。 可能一辈子都出不去了?枣子核村长能将他们从外面带进来,而且听素衣所说每隔三年枣子核村长都会用村里最珍贵的药材和外面的人交换伞子盐和昆布。这便证明这里是可以和外界相通的。既然可以相通又怎会一辈子都出不去呢? 申公烛清了清嗓子,对着阿陌从头解释: “当初我因实在不堪忍受那又凶又恶的母老虎(当初领他回家的胖姑娘),所有便起了回去的心思。谁知,却意外地发现我们来时走的那条路竟然意外的消失了。所以便告知一起从外面来的各位兄弟。 秋猎前,公子不是还和我们一起出去勘察过吗?不仅我们走过的路没了,连那些山也变了,水也变了,一切恍若白日见鬼。 公子生病这些日子,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对这些怪事的探究。还有他们……”申公烛指了指今日在座的几位外来汉接着道: “他们都问过家里的女眷,甚至村里的一些老人们,问他们为什么我们当初进来的路没了,山也变了,水也变了?你猜他们怎么说?” 阿陌摇摇头,但脑子里却浮现出他当初问素衣为什么偏偏是每隔三年枣子核村长他们才会外出一次换回伞子盐和昆布时,素衣的逃避。 “他们不是三缄其口就是躲躲闪闪,像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申公烛自问自答,然后把目光投向盘腿坐在地上的高大猎户。 高大猎户会意,便接着他的话往下说: “我的祖父曾经做过卜筮者(相面算命的人),懂得一些周易筮法,我幼时也跟着学了点皮毛。所以我外出时,不仅通过地形记路,有时也会根据天上的星宿判断方位。 所以我发现我们当初来时走的那条路,以及一路上的山川景物,不是消失了,而是巨大的河流改道,大多被淹没了。然后原本的河道又裸露出来,包括一些低矮的丘陵、峡谷或者曾经被淹盖的大山的山脚…… 所以,才会给人以沧海桑田的错觉。” “所以出去的路被大水淹了,我们都被困在了这个村子里,可能永远也出不去了。”最开始的圆脸精壮汉子做出最后的总结。 分卷阅读39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然后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众人俱都低着头,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你们当初跟着村长,是不是也是从一个半山石墓的入口进来的?”突然,阿陌问众人。 他还记得,他和他的手下在陇西和蜀郡之间的一处悬崖绝壁上发现了一座帝王墓。可是当他们进入墓中后,却发生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事,一些人走散了再也没有回来,一些人莫名其妙的死掉,死相狰狞恐怖…… 只有他像是误入幻境之中,走进了一条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黑黝黝的甬道。在他精力耗尽,以为自己将被困死其中的时候,醒来却是枣子核村长的那张脸,以及眼前这些被枣子核村长从各处‘忽悠’来的适龄穷苦单身汉…… “在遇上公子以前,我们也曾跟着村长钻过一个崖壁上的洞穴,洞口相当隐蔽。村长说若不是如此,官府早就找到这里了,他们也就免不了和外面的百姓一样要承受各种苛捐杂税以及沉重的兵役…… 就是不知我们所钻的那个崖壁上的洞穴和公子所说的半山石墓可曾是同一个地方的两处入口?”申公烛分析道。他是这里除了阿陌外最有见识的一个人。曾经在酒楼里做账房的时候,没少听南来北往的客人说些奇闻异志。 阿陌身子前倾,一手在榻边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着: “也许这个村子,村子周围的山水,我们走过的路,甚至那处悬崖绝壁,都只是一座墓,我们都在墓里。” “这么大的墓?那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鬼喽?”圆脸精壮的汉子叫道,声音有些颤抖,充满了恐惧。 高大猎户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可是在这里成了亲的人,这些日子你和你媳妇儿夜夜滚一个被窝,她是人是鬼你还不清楚?” 圆脸汉子讪讪的摸摸鼻头: “她身上又暖又香,怎么可能是鬼?” 说完还忍不住‘嘿嘿’傻笑几声,众人同时鄙视眼。 “守墓人。”申公烛猜测。 阿陌点点头:“也许我们既可以把这里看成一座墓,村民们都是守墓人;也可以把这里看作世外桃源,村民们是避世者。” “如果整个这里都是一座墓,墓有墓主,有陪葬品。如此宏伟巨大的墓,若放在春秋战国那会儿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国家。墓主必是国君之类的,其陪葬品是不是可能也堪比一个国库?”突然,申公烛从矮凳上跳起来,激动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其他人先是被他的推测吓了一跳,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茫然不知所措。 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穷苦百姓,一辈子连整块儿的银子都难得一见,你跟他们说什么国君,什么国库,和跟他们讲太上老君、二郎神之类的神话是一样的效果,太遥远,太不切实际。 “休得胡言!若真如你所说,村民们又何需辛勤劳作,日日粗茶淡饭?”阿陌厉声道,长眉微凛,端的一副天之骄子的盛气凌人。 申公烛心肝儿一颤,假意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都怪我这张烂嘴,尽的胡说八道。” 阿陌也不看他,反而依次看了看其他几位同来的汉子: “你们都想要离开这里吗?” 除了申公烛,大家俱都摇摇头。 圆脸汉子道:“我在这里娶了媳妇儿,又有地种又有饭吃,还有暖和的衣服穿。媳妇儿疼人又贤惠,村民们也不欺生,我是顶顶喜欢这里的。我只是惦记我原来那个地方的几位同乡好友,他们的日子也都过得艰难,想邀他们一起来这里,活得像个人样。” 高大猎户跟着叹了口气: “我父母双亡,家中也无甚兄弟姐妹;家住得偏僻,也鲜有同乡好友。只有一姑姑,幼时待我极好,如今我在这里安家落户,想知会她一声,免得老人家忧心挂念。” 一个今天从头至尾都没有发一言的小个子种地好手捂着额头说出了大家伙儿的真实心声: “其实我们不一定是要离开这个地方。只是离不离开和能不能离开是两码事儿;村长当初对我们有所隐瞒,虽说这里的日子确实比外面好上许多,村民们也都把我们当自己人对待,但心里终究存在些小疙瘩;再说即便我们曾今抛离了故土,但时间久了难免想念,有机会还是想回去看一眼,就像走亲戚那样,毕竟是生养过我们的地方……” “我是一定要离开的,你们都是家有贤妻自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如今日日与恶虎同处,备受煎熬不说,实在度日如年。”申公烛捏着拳头咬牙道。 可是大家伙儿俱都忽略他说的话。他今日之处境纯粹是自己招的,乃是人品问题,与他人无忧。 最后阿陌在膝盖骨上敲了一下,结束今天的谈话: “过几日我们再一起出去看看吧。既然有河,甭管这河有没有改道,河水总是要流出去的吧。水能流出去,人自然也就能出去。” “就是这个理儿。”众人纷纷应和。 鸡栖于埘,天边暗沉下来,看望阿陌的外来汉们陆续离去。 分卷阅读40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素衣从灶房里走出来,再三挽留大家用饭,大家俱都婉拒了。 素衣家的日子过得不容易,粮食都是用别的东西跟村民们交换来的,他们哪里好意思在素衣家用饭?再说他们今日商议之事多多少少有些愧对真心待他们的村民们,特别是这些贤惠美丽的女人们? 他们的心里藏着内疚,又怎能面不改色地留下用饭?直恨不得赶紧溜之大吉为好。 但凡事总有例外,譬如高大猎户。 他留在最后,拍着阿陌的肩膀,久久盯着阿陌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 ☆、村里的男女俱流氓 “这些日子,我们对那申公烛也多少有些了解。此人见多识广,有学识,精通算学,本可以成为人中翘楚,却因为心术不正,又太过钻营,才落到如斯地步。 他惯常看不上我们这些乡野莽夫,平日里见了,也总拿鼻孔对人。可是他到了你面前却屈腿躬腰,活像我们那儿县官老爷身边的狗腿子。 我想他必是对你另有所图,而且所图不小。他唤你‘公子’,以他的见识也绝不是乱叫的,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当初要装成乞丐的样子?”猎户沉声问道。 其实像申公烛那样的人并不可怕,他孤家寡人一个,大家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即便他有什么坏心眼儿,也翻不了天去。 可是阿陌不一样,他不是‘知根知底’的穷苦百姓,他是半路赖上枣子核村长的。在不暮山秋猎时,又表现出非一般的能耐和勇气,这种不明来路,不知深浅又不知所图为何的人才最是可怕。 最关键的是他年纪小,且长了一张骗人的脸,村里的女人们甭管是老是少都对他喜爱非常,更不要说什么提防了…… 那陌邪气地勾唇,周身气蕴却很冷。 这时,高大猎户又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愿说就算了,我只希望你不要像申公烛那样走上歪路,不要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更不要伤害这个村子里的村民们。” 也不知怎么的,阿陌些微一动,便摆脱了猎户压在他肩膀上的那只厚重的大手。 猎户只感到一股大力朝着他而来,逼着他猛的一个踉跄。 “我不会伤害村民。”扔下这一句话,阿陌转身去了素衣正在忙活的灶房里。对于高大猎户而言,是好走不送的意思。 阿陌不知道他是在气猎户的无理,还是在气他自己。 猎户和今日来的所有外来汉们一样,一面舍不得这个村子里的好,一面又惦念着外面,没良心又虚伪。 而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灶房里,素衣站在灶台边舀了一勺炖至浓香的汤,吹得不那么烫了,再送到他的唇边,让他尝尝咸淡。 她总是如此。其实以她的手艺,又何须他来尝,自是咸淡宜口。这只是她把他当做至亲至近之人无意识的亲昵。 阿陌垂着眸子喝了汤,大萝卜炖羊腿骨,从午后用小火一直煨到现在,在寒冷的腊月里,只需一口,便能让人从心到身、从头到脚都变得暖融融的。 “好喝。”阿陌道。 素衣抿着唇,露出脸颊上的小酒窝,将羊腿萝卜汤盛到一个广口陶瓮里。 饭桌上,阿陌突然问素衣: “小村姑,你爹给你讲过外面那么多的名山大川、人文风俗,你可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亲自去看看?” 素衣惊愣了一瞬,低头用箸戳着碗底的一块烂萝卜: “我知九州大地的最东边,有真正的蔚蓝海,海边有吃不完的昆布和盐;海里有万千生物,有落泪成珠的美人鱼;海上有渔民们行船打鱼…… 最北边有广阔无垠的大草原,牛羊成群,风吹草地,牧民们住着帐篷,根据季节迁移…… 大地的正中间,是人间最繁华热闹的地方,皇帝住在红墙黛瓦的皇宫里,有后宫佳丽三千。他的臣子们外出时有豪华马车,喜欢坐在酒楼上,谈笑间便决定了很多人的生死…… 这些,素衣怎么可能不想亲自去看一看呢?可是我不会离开这里,我们这个村子也从来没有人离开这里。” 阿陌闷闷地喝汤,只听见‘咕噜咕噜’的响声。 “阿陌,你很想离开这里吗?”素衣问。 阿陌想也未想的摇头。 可是素衣却依然道: “阿陌,我活不长的。你……你等我死了以后再去找别人好不好?” 阿陌整个人都定住了,突然囫囵吞下最后一大口饭,端着空碗几乎落荒而逃。 “傻村姑,丑村姑,笨蛋村姑……”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腊月祭,每年冬季最重要的两个祭祀之一。起源于周代,《礼记》中记载:‘孟冬之月……是月也,大饮烝……腊先祖五祀,劳农以休息之。’ 在这个村子里,腊月祭的这一天,村民们一大早便要将芦苇和画有神荼、郁垒的桃符挂在门上边。 分卷阅读41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使用芦苇是希望子孙世代繁衍,家族永不衰败,就像丛生的芦苇那样茂盛。 神荼、郁垒乃上古神,是一对兄弟。传说东海之上,有度朔山,山上有棵大桃树,树荫如盖,神荼、郁垒便在树下各持一条缚鬼索,检阅百鬼。 画有神荼、郁垒的桃符,则是为了震慑和驱逐恶鬼。 总之这一习俗,其目的在于辟除未来一年中的邪崇和殃咎。 这时,阿陌也总算知道,他醒来那日便被素衣抱在怀里的,后又被她恭恭敬敬地供在堂屋正中间的那一捆芦苇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而且他很怀疑,依照素衣家如今的状况,如何像芦苇丛一样子孙繁盛? 再说了,这个世界上怎会有素衣这种,还未成亲就祈祷自己子孙繁盛的小姑娘? 挂过芦苇和桃符后,村民们还会相约去不冻河洗个集体澡。 不冻河离村子大概有十多里路,在春夏两季,与其他的河流没有任何不同。可是一旦过了秋分,水就会慢慢变得涩口,水温也一日高过一日。等到了寒冷的腊月,甚至可能会烫得灼人。 每逢大雪过后,整个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山被封了,路被堵了,连狗都被冻得躲在窝里不敢出门。可是这是时候,不冻河却成了冰冻世界里的唯一鲜活。它不仅不会被冻住,依旧哗啦啦地流淌着,甚至还冒着热腾腾的白烟。 村子里时常有人宁愿走上十多公里地,也要到这里来洗澡。用他们的话说,人泡在热水里,欣赏着远处的雪山美景,和身边的人吹牛侃大山,这种日子神仙也不换。 特别是腊祭的这一天,村里无论男女老少,俱都会来到这里洗个年尾澡,然后清清爽爽、舒舒服服地迎接新年。 阿陌和素衣自然也不例外。 村里的规矩,女人和小孩在上游洗,男人们在下游洗,中间隔着一个巨大的拐弯,是天然的屏障。 也没什么好害羞的,村里的人们向来如此,也早就习以为常。 有的甚至会猛地扯掉同伴身上最后的遮羞布,伸出‘咸猪手’,公然耍流氓。貌似耍流氓,实则心里暗暗攀比着呢。女人们在上游攀比谁比谁更波涛汹涌,男人们在下游攀比谁比谁更威武雄壮,俱都不知羞…… 特别是今年,多了些外来汉,更是被重点关照的对象。他们的一只脚才刚刚踩下水,转眼就被原本村里的土著们联合拖下去,围而攻之,扒个精光…… 至于比女人还漂亮的阿陌,平日里受村里所有女性的‘厚爱’,本就让男人们‘不满’,这种时候更是被列为重点关照对象中的重点关照对象。 最后,别说土著们想扒光他,连难兄难弟的外来汉们也想扒光他。他们就想知道如此漂亮且器宇轩昂的少年,内里是不是也如他的外表一样不俗? 若不是,嘿嘿,回去跟自家媳妇儿钻被窝说悄悄话的时候,正好可以告诉她们什么叫做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而他们才是真正有内涵、有魄力的真男人…… 只可惜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先不说漂亮少年阿陌在水里滑得跟条泥鳅似的,压根儿追不上;好不容易追上了,并且逼至一角,他又一跃而起,踩着他们的脑袋和肩膀,蜻蜓点水般的轻轻松松地跃到了对岸去…… 少年人身上的皮肤和脸上皮肤一样,像羊脂白玉,腰细腿长,脊背又挺,一身极俊的功夫看得一帮糙老爷们都有些晃眼。咋不是个姑娘呢?他们肯定不为难他。可换成了小子,就怎么看怎么‘招人恨’。 阿陌越是反抗,男人们便越是被激发出了斗志,车轮战也好,声东击西也好,反正今天定是要联手扒光了他,看他究竟是黑猫还是白猫? 阿陌起先还游刃有余地对付着,甚至轻蔑地投以鄙视眼,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开始感到乏力,眼见就要贞操不保。 想他一个将门之后,以前在军队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跟士兵们一起下河洗过澡,但谁敢在他身上动手动脚,甚至捏他的小兄弟? 这里的女人是花痴,这里的男人更是变态。 简直就是…… “尔等放肆,放肆!” “本世子要砍了你们的头,诛你们九族……” 在被抓住的那一刻,阿陌各种惊慌大叫。 大家玩得正嗨,谁还注意他说的什么?倒是一个坐在岸边看热闹的老汉摇着头一脸唏嘘: “可怜的孩子都被吓得说胡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给亲爱的各位鞠个躬,谢谢你们了! 三桂扔了1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80614 01:10:32 读者“予尔”,灌溉营养液 +1 20180613 23:58:54 读者“予尔”,灌溉营养液 +5 20180613 01:14:26 读者“麻瓜爱吃麻薯”,灌溉营养液 +10 20180610 18:09:42 读者“华少”,灌溉营养液 +1 201806 分卷阅读42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09 07:55:21 读者“默念”,灌溉营养液 +8 20180607 15:47:40 读者“333又333”,灌溉营养液 +10 20180607 13:19:09 读者“啾啾”,灌溉营养液 +1 20180604 08:22:27 读者“结根泰山额”,灌溉营养液 +1 20180603 08:30:48 读者“结根泰山额”,灌溉营养液 +1 20180603 08:30:46 读者“结根泰山额”,灌溉营养液 +1 20180603 08:30:45 读者“结根泰山额”,灌溉营养液 +1 20180603 08:30:42 读者“华少”,灌溉营养液 +1 20180601 19:52:48 ☆、初恋的味道 最终,阿陌还是难逃惨遭毒手的命运。 两个人按着他的手和肩,两个人压住他的膝盖,扒他身上的粗布裤子…… 一时间轰笑声震天,正是吹响胜利的号角的时刻,扒下阿陌裤子的村民微微愣了一瞬,阿陌趁隙摆脱他的压制,一个扫腿便将挨着的几人撂倒一片。紧接着,一个乌龙绞柱和鲤鱼翻身,便从人堆里跳了出来,落在河中间的黑石上。 “哈哈哈……这傻小子!”岸边看热闹的老汉拍着大腿,笑得前俯后仰。 反正都被扒光了,还折腾个什么劲儿呢? 光溜溜的身子,蹦得越凶,跳得越高,不让人看得越发清楚吗? 冬日的阳光照在雪山上,山下的不冻河欢快地流淌着,河中少年五肢齐晃,画面太生动! 连岸边老汉都忍不住捂住眼睛…… 阿陌最开始既羞又恼,尔后勃然大怒,最后死猪不怕开水烫,反过来把那些‘欺负’过他的人挨个扒了一遍,外加对着屁股踹一脚。 众人也不生气,反而打闹得愈发激烈起来…… 只是关于阿陌是不是个绣花枕头这件事,男人们俱都默契地选择三缄其口。其实谁都知道,这种事情,越不说话,越回避,答案越明显。 与此同时,在不冻河的上游,女人们的战场虽然没有这么激烈,但另有一番意趣。 只是这些意趣从来都与素衣无关。她五岁那年得了一场重病,差点死了,便是因为她娘在腊祭的时候带她泡了不冻河,结果才没泡多大一会儿,她便感觉头晕目眩,喘不上气,甚至当即就晕了过去。 从此她娘再不带她到不冻河来。 可是没有哪个孩子天生是不爱热闹的,特别是腊祭这一天,村里的男女老少俱都相邀来了不冻河,村子里便只剩下她和她娘,简直空寂得可怕。 后来,她娘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虽然在腊祭这一天仍然带她来不冻河,但不许她下水,顶多坐在岸边泡泡脚丫子。 如今素衣长大了,身体不再像小时候那般脆弱,但仍然不敢轻易下水同大家嬉戏打闹。每每这种时候,她总是穿着一件小巧的月牙白抱腹(类似于肚兜,肚兜的前身),将阔腿裤挽到大腿根处,坐在河边用一双白花花的玉腿撩水玩儿…… 当然,也会密切关注着河中战况,甚至常常捏着小拳头为战斗中的赤凤呐喊助威。 直到大雕的翅膀被夕阳染成绚丽的金色,低低地飞向远处的雪山,无论是上游的女人们还是下游的男人们这才擦干净身上的水,穿好衣裳,一起返回村子。 只是回去的路上,大家都舒服得有些发蔫儿,一是泡完澡本就身软无力,二是又胡闹了一场,自是累得动也不想动了。 阿陌站在路口,一直等着素衣,眼见人都走得差不多的时候,却仍不见她来。 这时,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男子一边弯腰挤干裤腿上的水,一边与阿陌随口道: “在等素衣吧?反正现在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即便还没走的,也定然穿戴整齐。到上游去看看吧。” 说着,青年男子站起身来,一把搂住阿陌的肩膀,凑近了些: “你那媳妇儿可是冰做的骨,雪塑的身,这热水一泡啊,就化了,哪还有什么力气自个儿走路?以前每年都是你丈母娘从上面半搂半抱下来的。还没成亲的小伙子们就等在这里伸长着脖子看,娇*喘微微无力,粉嘟嘟的脸比三月份的桃花都好看……有人还流过鼻血,结果被她哥给暴揍了一顿……其实啊……” “被暴揍一顿的是你吧?”阿陌低低的冷声道。 青年男子满脸惊讶: “你怎么知道?” 阿陌曲肘往后一顶,对方捂住胸口连连后退:“不……我……” 阿陌横眉怒目:“还想再被暴揍一顿?” 说完,气势汹汹地朝着上游大步离去。 “话还没说完呢,我真不是……我是吃多了烤羊肉,上火才流的鼻血,是上火!上火!”谁曾想这里面竟藏着一个长达 分卷阅读43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几年的冤案?只可惜阿陌是个暴脾气,愣是没有给他沉冤得雪的机会。 也不想想,几年前的素衣才多大,他怎么可能有什么猥琐心思? 青年男子委屈地叹气,真是申冤不成反更污…… “呵!” 阿陌在拐角的地方看到陆吾光着膀子,靠在树干上仰头望天。 隆起的肌肉如拳头般一鼓一鼓的,头发上还没有擦干净的水顺着人鱼线缓慢滑入下面褐色的短裤中。 如果刚刚阿陌还是气势汹汹,此刻已经变得杀气腾腾了。 他也不和陆吾说话,口水仗他不屑于打。而是勾着唇一脸邪魅地从陆吾身边走过,至始至终都把对方当做一棵树、一块石头般的无视。 终于,他来到了上游,上游比下游的水温高些,腾起的烟雾也更高更浓。 袅袅烟雾里,素衣侧倚在一块大石头上,她旁边的赤凤一边和她说着笑,一边帮她把刚刚洗过的长发捋顺。 两个姑娘都是花一般的年纪,一个明艳张扬,一个清颜柔婉。 当真像是误入瑶台仙境,刚刚好碰上了偷懒的小仙娥们… “那个……赤凤是吧?你的陆吾哥哥正在前面等你!”阿陌清了清嗓子,远远地道。 “真的?”赤凤惊喜非常,转眼就丢下素衣,朝着下游的方向撩起裙摆飞快地小跑而去。 素衣懒懒地盯着阿陌,仿似看出了他那些连自己都分辨不明的隐晦小心思,只冲着他温柔地一笑。 柳叶眉,含情目,娇唇如樱,浅浅小梨涡…… 有那么一瞬间,阿陌的脑子里嗡嗡直叫,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突然,阿陌猛地一掌拍在额头上: “老天爷,为什么要我遇上她?” “阿陌你说什么?”素衣见阿陌在那儿苦恼地嘀咕,便关切地问他。 阿陌却骤然虎下脸来,凶巴巴道:“为什么磨蹭这么久?” 说完也不管素衣如何,几大步走上前去,转过身子蹲下:……读&文&少(女)附费@  “上来,我背你。” 素衣一愣一笑,转而又释然了,然后软软地伏在他的背上。 “谢谢你,阿陌。” 可是,阿陌却没有回她。 此时的素衣,果真便如先前的青年男子所说‘冰做的骨,雪塑的身,这热水一泡啊,就化了’此时就化在了他的背上。他的脊骨贴着她身上的柔软,一走一颤。他的鼻子里,全是她身上、头发上的暖香。先前在下游胡闹时,男人们讲的那些荤话和黄段子,现在又重新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使得他浑身都气血翻涌…… 这时,素衣也发现了他的不对。步子迈得比寻常要慢些,气浊微喘,脸、脖子和耳朵尖都红通通的。 素衣疑惑地摸摸他的脸: “阿陌,你放我下来。” 阿陌梗着脖子道: “不放!” 素衣以为他定是累了,所以才会有这些反应。 而阿陌不放她下来,是怕她看到他身体上的异样,现在微微弓着身,刚好可以掩饰。 素衣重心往上,搂着他的脖子,在他的耳边轻言细语: “鬼巫大人说,过去爹和娘实在太过紧张我的身体,整日里只待在家中,反而让我愈发羸弱。其实适当的多走动,反而好些……” 终于,阿陌有些不舍地将她放下来,但他步子迈的大,走得飞快。 素衣跟不上他,他又站在原地等。 这时,从前方一个岔道口突然窜出两个身影,是前几日探望阿陌病情的圆脸外来汉和他的媳妇儿。 圆脸汉子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淡紫色野花,正舔着脸大献殷勤。 他的媳妇儿细长的丹凤眼,粉面桃腮,看着即能干又艳媚。 圆脸汉子把野花送出去,然后伸长脖子想要换来香吻一枚,谁知却等来了一个巴掌。 他又不死心,想牵媳妇儿的手,她媳妇不让,他便以堂堂七尺男儿身,皱鼻嘟嘴地撒起娇来…… 终于,他媳妇儿被他逗得笑了,像逗狗一样垫着脚尖抚摸他的脑袋,反过来主动牵起他的手。 看着他们腻腻歪歪地走远,阿陌和素衣之间也随即产生了一些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 阿陌将步子放缓,始终保持着和素衣并排地走在一起。 素衣的心里热乎乎,脑子乱哄哄,又兴奋,又期待,鼻息之间都是酸酸甜甜的味道。 两人俱不吭声,身体却越挨越近,衣袂相拂,偶尔他的手指会碰到她的手背。 一触一离,若即若离。 突然,阿陌一把捏住素衣的小指头,那根小指头因为被冻伤了,上面有暗红色的斑块,有些丑。 时常把‘丑村姑’放在嘴边的他,这会儿却不嫌它丑,反而忍不住地捏捏,又揉了一揉。 “别……”素衣突然嘤咛了一声, 分卷阅读44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像是忍笑。 他却语气凶巴巴:“你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纯纯的初恋的味道,是粽子的味道…… 小仙女们端午节快乐。 过节嘛,怎么能少了小红包? 大家踊跃留言,一人一个小红包,不多,图个热闹! ☆、镜花水月 “我的小指头最容易痒了,一碰就痒。”素衣边笑边道。 阿陌有些吃惊,无论是以前在军营里还是现在在这个小山村,闲暇时男人们凑到一起,说的最多的就是女人。 阿陌曾经听一位花间老手说,这女人的身子啊是有锁的,心房是钥匙,你能占据她的心,就能拿到钥匙打开她的身。但是,也有很多偏门可走,譬如耳朵、脖颈、腰……也就是敏感点,一碰就软,身娇体软,门户大开。但是,每个人的敏感点都不一样,有的人全身都敏感,有的人全身都不敏感…… 但阿陌还从没听说有人小指头敏感的。想着,他不仅不松开素衣的小指头,反而捏了又捏,还用指甲轻轻刮弄…… 素衣扯又扯不开,似哭似笑,靠在他身上软成了一滩水。 阿陌觉得他简直就是自己找虐,浑身又有些气血翻涌。 但他远远低估了自己的受虐潜质,因为他不知怎么地突然来了一句: “就这么怕痒?谁碰都痒?陆吾碰了也痒?” 素衣泪花点点,像风雨中一朵好不堪怜的粉牡丹:“嗯,谁碰都痒。” 阿陌一口气埂在喉咙上,半响不出声。 “阿陌?”素衣又叫他,并用另一只手去扯他的袖子。 他一把拂开:“别叫,好好走路。” 他才不会告诉她,她一叫他,他腿就有些软。 最终,口嫌体直的阿陌还是握着素衣的手,双双把家还。 两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偶尔偷偷摸摸地瞅对方一眼,恰好对方也在看自己,那一刻灵魂仿佛会过电,步子有些飘,周围的空气都有了色彩。 “砰!” “啊……” 走到篱笆门外时,突然听见一些声音从院内屋子里传了出来。 阿陌和素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一脸疑惑。 在这个村子里,人们离开家时也会锁门、锁窗、锁篱笆。倒不是为了防人,而是防野兽。 可是现在,素衣家的院子、门窗都锁得好好的,屋内却有响动和人声,难道…… 阿陌和素衣一个开门,一个直接从篱笆墙上翻进去。阿陌最先瞅了一眼放肉食的灶房,然后依次检查过去,最后在素衣她爹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阿爹怎么了?”素衣也跑了过来。 阿陌身子侧开一些,屋内庄父和他身上的被盖一起摔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涩的呻*吟声。 “阿爹……”素衣想也未想地冲了进去。 阿陌愣了愣神,也赶紧进去帮着素衣将庄父重新抱回榻上。 “啊……啊啊……”庄父大睁着眼睛,两条手臂艰难地挥动,还不能很好地说话。 谁也没想到,庄父竟然会在中风瘫痪将近一年之后,突然有所好转。 素衣异常激动,又是笑,又是泪流不止。 阿陌默默地退出房间,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这一对明明同处一个屋檐下,如今才‘久别重逢’的父女。 阿陌在院子里站了许久许久,直到天空变成墨蓝色。这是小山村的夜,每一缕炊烟都缱绻地写着爱人的名字,有小娃娃的哭声,犬吠声,夫妇俩的拌嘴声…… 那天夜里,庄父的房间里,炭火烧得旺旺的。阿陌一直陪着素衣守在庄父面前,谁都知道,大病之人突然间好转,往往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因为白天去了一趟不冻河,回家后又大惊大喜,素衣比往常要累些,没多久就倚在庄父的榻边睡着了。 “小……伙子?” 半夜,阿陌困得晕晕沉沉的时候,突然听见庄父用并不流畅的声音叫他。 阿陌猛得一惊,抬头看见的是庄父依旧不失年轻时的毓秀,充满了文雅和善意的一双眼。 阿陌把目光转向素衣,庄父却道: “别……叫……醒她。” 阿陌点了点头。 紧接着庄父又向他指了指屋内西面墙第二个书架第四层的位置。那里放着一个紫黑色的小藤箱。 阿陌将小藤箱取了下来,递给庄父,庄父却又推回给他: “箫……箫。” 阿陌迟疑地打开箱子,里面果真有一支黑漆九节箫,下面还拴系着大红色的飘穗。 “给……给你。”庄父道。 那天夜里,阿陌奉献出了申公烛送给他的那一小包劣质茶叶,庄父断断续续地和他聊着天。 庄父告诉他,素衣的娘当年怀素衣时颇为艰难,孕吐一直持续了七个多月才好,素衣在她娘的肚子里也不怎么安生,后 分卷阅读45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来无法,庄父便亲手做了这支箫。每当庄父吹起箫声时,素衣的娘就舒服了,肚子里的素衣也安静了。 一直到素衣从她娘的肚子里出来,她们依然最爱听庄父的箫声。 庄父现在将箫送给阿陌,是希望他以后不在了,阿陌能代替他再吹箫给素衣听…… 她难过的时候,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忍着生闷气的时候,只要一听箫声,便会好上许多许多。 后来,庄父还给了阿陌一块带有族徽的玉佩。玉佩上有一个篆体的‘庄’字。 庄父说,如果有一天实在有需要,可带着这枚玉佩去蜀郡郫县找一个庄姓家族。他是那家的庶子,或可得到一些帮助。但庄氏清贫,以开办学堂,讲授易经及老子之学为业。族人多隐逸恬泊,除了一些好名声,怕也给不了什么实在的好处。 阿陌慎重地收下了那支箫和那枚玉佩,也慎重地将素衣搂进了怀里。 天快亮时,他又做起了梦。这次的梦比前两次都更清晰,更真实。 五马齐驱的云母车,双辕双轮,大帷幔,垂坠丝穗,极尽奢华。 车前有玄甲骑兵开道,车后侍女、奴仆、亲兵近千人。 街道两旁的百姓早早让开了道,北望高楼,美人倚窗前,殷勤红袖招…… 突然,一个穿着奇奇怪怪的娇俏少女,猴儿一般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双臂一张,拦在路上。 “我要见西北王,我是他的外孙女!” 开道的骑兵迅速围上去,森冷长刀齐齐指向少女的脖子,几乎要将她腾空架起来。 少女不惧: “我来找外祖父,为什么要杀我?” 士兵讽笑道: “我们王爷一生无子,哪来的外孙女?你这疯丫头,赶紧乖乖让道,王爷仁慈,或可看在你年纪尚小的份上,饶你一条小命。” “等等……刀下留人……” 一个背上背着箱篓,头戴儒巾,一身半旧不新的米黄色袍子,看似穷酸,却文雅毓秀的书生,举着一条胳膊,急急慌慌地跑过来。 “你又是谁?”士兵问。 书生赶紧从袖兜里掏出名帖,双手递给士兵,揖道: “吾乃蜀郡庄丘,可证明这位姑娘确是西北王之外孙女。还请军爷引荐一二。” 蜀郡庄丘,当今圣上都赞誉过的蜀中名士,思想家严君平的第七世孙,才高不仕,隐逸于繁华市井之中,擅易经和老子之学。 他若证明这奇奇怪怪的野丫头是西北王的外孙女,怕是谁都会信上几分。 士兵顿时不敢大意了,赶忙让弟兄们收起手中长刀,然后快步跑回到马车跟前。 过了片刻,两侧骑兵纷纷下马退至道路两旁,一个高大威严的身影从马车里面走了出来。 身板挺直,高鼻凛目,一把长须美髯,活像当年的关公在世。 少女蹦蹦跳跳地跑上前去,用一双星星眼孺慕地望着那人。 少女道: “你是西北王吗?我是灵,来自昆仑山的灵,我是你的外孙女。” 这时那文雅毓秀的书生也走上前来,朝着西北王一拜: “小生蜀郡庄丘,是这位姑娘的表哥。” 少女顿时不乐意了,转过去踩了那书生一脚: “一表三千里,你这书呆子与我都不知道表了几万余里了,算哪门子的表哥?” 书生忍着脚上的痛,只对着西北王一本严肃道: “那也是表哥。” 戎马一生的西北王老了,看见年轻的少男少女斗嘴,无论什么,心里都喜欢得紧。 “阿陌,阿陌?” 阿陌醒来时,素衣还在他的怀里,取彼此的一缕散发,编在一起,还用红丝线绑着,打了一个漂亮的梅花结。 她温言软语地同他商量: “早上吃什么呢?昨日的牛脸肉还剩了一些,是切成丝炒成臊子拌面,还是剁成沫,加青菜少许,熬粥喝?” “都好。”他搂着她的肩膀紧了紧。 当阳光洒满素衣家的篱笆小院儿时,庄父终于醒了,看着阿陌和素衣的脸,笑得很美满。 阿陌和素衣也笑了。这世间枯木可逢春,庄父亦可奇迹般好转,是他们太过杞人忧天了。 午后,有一位村民来找阿陌,是前些日子来看望过他的那些外来汉中,沉默寡言的小个子种地能手。 这种人话不多,却有一股子爱钻研的韧劲儿。 他能发现别人轻易发现不了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解释一下庄父的身世。 庄父是蜀中隐士严君平的后人。 严君平,原名庄君平,因忌讳汉明帝的名,史书记载为严君平,汉代思想家,以卜筮为业,授书为乐。后世所说的庄子的形象是严君平和战国那个庄子的融合形象。所以严君平在生前生后也被人称为庄子。 这一章看完是不是有一种要出事的感觉?嗯,就像一位读者前几天猜的, 分卷阅读46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庄生晓梦迷蝴蝶,孰是真?孰是假?真真假假又有什么区别呢? 下一章是三章合一,在星期二早上十点左右,会把这些都讲清楚。 入v了,希望大家能一如既往的支持,谢谢~~~ 最后,能否躺地打滚求个收藏?在收藏了文章的同时,要是还能收藏个作者那就更好了。嗯,鞠个躬先!!! ☆、那一吻 “小郎那日所说, 既然有河, 甭管这河有没有改道,河水总是要流出去的, 水既然能出去人便能出去。 这几日无事,我便顺着河道一直往前走,并沿途做记号, 结果发现河流围着村子和村子周围的几座山一直绕来绕去,直至消失。 也就是说, 现在这个地方也许连水都出不去了。”小个子种地能手姓谯, 除了吃饭睡觉, 时常最爱蹲在田间地头,伺候起庄稼来比伺候人还要精细。 个子小,人又黑,见天儿在土地里刨弄,人称谯地龙(蚯蚓)。 阿陌站在篱笆小院门口, 回头望了一眼庄父的房间。那里面素衣正在给她爹喂米粥。时有低低的笑语声从里面传出来。 他犹豫了一瞬, 便拍了拍身上的粗布短褐, 跟着谯地龙出了门。 传言中改道过后的河流, 是一条两岸结有薄冰的乌泱泱的大河。其间有几条小分流,弯弯绕绕的已经完全被冻住了。 阿陌他们一直顺着主河道走,因为有谯地龙先前的经验作指引,很快就到达了一个类似于悬崖的地方。 河流在这里陡然从高处坠落低处,形成声势浩大的瀑布。水流飞泻,声如奔雷, 空气中弥漫着浓白色的水雾。 仿若大地震动,连耳朵都有些轰响。 这是谯地龙独自出来探查时能够走到的地方。但阿陌是有武艺的,他能走得更远。 阿陌从背后解下从素衣哥哥的房间里带出来的一把短刀,一手挽住谯地龙的胳膊,纵身几个起跃,借助着地势,从悬崖上跳了下去,稳稳地落在崖下的枯草地上。 谯地龙吓得双目紧闭,连叫都叫不出声来,只听见上下牙齿不住打架的声音。 可是阿陌却无甚心思安抚他,顺着水流继续往前走。 没走两步,激越的水流骤然舒缓下来。是深潭,碧蓝色的深潭。深潭四周是由花岗岩石板砌成多边形的图案。 过了深潭再往前走,河道变得又窄又浅,水面上的冰层变厚,最后缓缓流入大片密林之中。 密林中古木参天,树冠遮盖了几乎所有的阳光,树下光线暗淡,萦绕着带有恶臭味的,红红绿绿的气体。 这时,从后面追上来的谯地龙一把拽住阿陌的胳膊,急道: “小郎莫要过去,过去不得呀!” 阿陌转过身来,疑惑地望着谯地龙。 谯地龙手上不住比划,并喘气道: “我那婆娘见我这些日子总往外跑,便问我在做什么,我哄她说趁着冬日无事便出来看看还有没有适合开荒的地方,待到明年春来化冻,好开作沃田。 婆娘再三嘱咐于我,哪里都可以去,唯独鬼巫大人的半山石室以及河流尽头的古木密林绝不能乱闯。 半山石室乃鬼神之地,若不小心惊扰到了鬼神,恐招致灾祸;河流尽头的古木密林,上有鸩鸟,下有恶兽毒虫,中间红红绿绿的烟雾乃是能危及性命的瘴气。 所以小郎,你不能再往前走了啊!” 阿陌见他又急又怕,只勾唇笑笑: “放心,我不会进去,只在边缘处试探一下林下的水究竟有多深?” 说着,阿陌随手捡来一根木棍,朝着密林靠近。 然后投石问路,从密林边缘处的一棵树上再跳到另一棵树上,脚勾着树枝金钩倒挂,用手里的木棍击破冰面然后插入水下。 水很浅,比他想象中的浅多了。只是木棍插下去的瞬间便有奇怪的‘吱吱’声从下面传上来。 那声音让他莫名的有些头皮发麻,他将木棍又提起来,浸入水下的那一截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咬得碎烂。 这时他无比庆幸,幸好谯地龙的妻子曾经嘱咐过谯地龙密林中有危险,而谯地龙又恰好告诉了他。 不然以他的习性,定是脱了鞋,挽起裤脚就直接趟入水中。此时还不知道会是怎样一番情形呢? 而岸上的谯地龙看着木棍上转眼便碎烂了一截,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对着阿陌大叫: “小郎,你快过来。这地方太邪门了,我们回去吧!” 这一次阿陌倒比先前谨慎些,小心地用先前的方法重新回到岸边。 他脚一落地,谯地龙便上前关切道: “无事吧?” 阿陌摇摇头。 “亏得小郎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不俗的身手。若换作寻常儿郎,我今日这般贸贸然叫你来走这一遭,要不是无功而返,便是不小心受伤,甚至连性命都可能折损在这里。如此,我既无法与你家人交代 分卷阅读47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心中愧疚恐怕一辈子都过不去。” 擅长与土地打交道的谯地龙,性格沉稳心思细腻,但也和大多数的农民一样胆小怕事。对于远超出他的认知和能力范围之内的事,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避而远之。 “河流从瀑布下来,汇入深潭之中,最后消失在可怕的密林里。不管河水最终能否流到外面的地界去,但我们这些人肯定是无法顺着河流出去的。 算了,我们回去吧,即便我们再也出不去了,但至少在这里我们不愁吃穿,有地种,有屋住,现在有妻,将来也会有子,时间久了自然就能忘了外面……” 谯地龙埋着头,嘟嘟哝哝的往回走。对他来说不能出去或许是个遗憾,但也仅仅只是遗憾而已。 可是阿陌不一样,曾经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是没有想过留在这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和素衣做一对平淡朴实的神仙眷侣。 可他是西北王府世子,他的母亲是当今圣上的亲姑姑,他若不能回去,或者意外死了,整个西北,甚至整个天下都会受到震荡。 他们母子俩,是朝廷和西北维持表面平衡的一个微妙的存在。 他在的时候,是他们母子俩共同被架在火上烤。 他不在的时候,就是他的母亲,如今的西北王妃一个人被架在火上烤。 就像一年前,朝廷拖欠军饷,他的父亲西北王谁也不派,就派了他这么一个跟皇帝有血亲关系的小儿子上京。 他那皇帝表哥又新登帝位,屁股且还没坐稳呢,一帮老臣大权独揽,国库早被掏空得比他的脸还干净。拿不出钱来就是拿不出钱来,他总不能把他那皇帝表哥皇宫里的摆设都搬出来卖了…… 若不是被逼到一定份儿上,他如何会带领着手下干起那缺德的掘人祖宗坟墓的事来? 若不是如此,又如何会落得个手下的人都死绝了,唯独他一人半死不活的被枣子核村长所救?如何会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子?如何会认识如开在悬崖上的幽兰一般的素衣? 所以,于公于私,他都不能不出去。 突然,阿陌对着前方不远处的深潭眯了眯眼。他道: “不对,瀑布下的水流如此激越,深潭就在瀑布下的不远处,如此短的距离,急流汇入潭中却连波澜都不起,像是沉了下去。 水量也不对,从上游流下来的河水,过了深潭便好像少了十之七*八,流入密林之后,水位更是不过尺余深。平白消失了的那些水去了哪里? 还有,这个深潭里为什么会连一点浮冰都没有?潭壁四周为什么会有人为的用花岗岩石板砌成的特殊图案?村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原本已经绝望的谯地龙又惊又喜又不可置信地问: “小郎的意思是说,大部分的水可能通过深潭的底部流向了别的地方,这个深潭或可通向外界?” 阿陌缓步走到花岗岩石板上,趴下身子,将一只手臂伸入潭中,闭着眼睛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 突然他一跃而起,从石板上跳了下来。 “能不能通向外界还不确定,但这潭底肯定另有乾坤。” 说着,他还一面脱去身上的衣帽鞋袜,然后重新朝着深潭走去。 “等等,小郎可是要下潭去?”谯地龙急急阻道。 想了想又赶紧补充: “万一这潭底也如方才密林下的水中一样也有‘东西’怎么办?再说谁知这水潭究竟有多深? 这大冷天的,虽说潭中无冰,但水却是极凉的,还是等到明年开春天气暖和了,多做些准备,再来罢?” 阿陌轻轻一让,便摆脱了谯地龙的阻拦: “我等不及了。” 说完便像一尾鱼般纵身跳入潭中。 “诶诶,这可怎么办?”谯地龙慌乱地搓手。想回村里去找村民们帮忙,却又不敢轻易离开将阿陌一人丢在这里。 潭底果然很深,越到下面,光线愈发暗淡。但并不是什么都看不见。甚至过了一段比较昏暗的区域,又逐渐变得光亮起来。 “呵,潭底果然有问题。”阿陌这样想着,发动全身内力继续往下潜。 那很快,视野里便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像蛇一样一圈圈盘着的庞然大物。 阿陌心里打鼓,开始放慢速度,并从背后取下素衣哥哥的短刀。 越来越近,那个一圈圈盘着的庞然大物始终一动未动。 终于,他好像看到了一束微弱的光,是那东西的眼睛,顿时一股寒意涌向四肢百骸,想要慢慢地,不动声色地从原路返回,可却发现全身肌肉僵硬,仿似动弹不得。 恐惧。 这种恐惧,比他当初在半山石墓中看到手下们一个个狰狞死去,而他自己却陷入了没有尽头的黑暗甬道中时,还要更甚。 “陌儿,娘虽生来高贵,却活得狼狈,于西北王府娘是朝廷的探子,是奸细。他们处处防备着我,怨恨我;于朝廷,娘是无用的棋子,得不到王爷的心,更揽不住这西北王府的权。娘好 分卷阅读48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累……” “阿陌,我会待你好的。别的不敢保证,却能让你以后每顿都能吃饱饭,每天都有干净的衣服穿……” 不知道为什么,他娘曾经说过的话和素衣说过的话在他的耳边不住地回响。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缓和身体四肢,屏蔽内心的恐惧,缓缓地原路返回。 可是那东西还是被惊动了,无声而快速地向他游来。 “嘶……”血红的信子在水中振颤,他一个翻滚,避开过去。 谁知,那有力的尾巴却从另外一个方向突然缠住他的腰,收紧再收紧,他似乎都能听见骨头被勒碎的声音。 他用手中短刀狠狠地砍向覆满黑鳞的尾巴。刀刃在鳞甲上砍得‘铛铛’作响,却不能伤到那东西分毫。 眼见吐着信子的大脑袋开始向这边靠近,情急之下,他横着刀刃使劲一挥,复而挑,一片黑鳞便被他弄了下来,并伴随着一个手掌深的口子。 紧接着,他又朝着那掉了鳞片的地方猛砍几刀,那东西的尾巴几乎要被他砍断了。 对方终于松开了他,穷尽这十年来各个师傅教会他的武艺,他在与那东西缠斗的过程中,逐渐离水面越来越近了。 可人往往就是如此,眼见胜利在望,却是最艰难,几乎要一败涂地的时候。 他突然觉得自己闭不住气了。 下一瞬,却见无数血淋淋的生肉块从上面不断地落下来。 这些血淋淋的生肉块扰乱了那东西的视觉和嗅觉。 他便趁着这个时候,猛得冲出了水面。像一把出鞘的宝剑,带着锐利和寒光,英气逼人。 深潭外站了许多人,几乎大半个村子的村民们都赶来了。他们或抱或背着家里的肉食,好些是连毛皮都未去的,刚宰杀的生鲜肉。 素衣终于也赶到了,拨开人群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走上来。 她的脸白得像纸,低声问他: “有没有受伤?” 他低头扫了一眼身上的几处伤口,笑着摇头: “不碍事的。” 素衣走得更近了些,水漾的眸子,抿着唇,露出脸颊上浅浅的小酒窝。突然,“啪”的一声,一个耳光狠狠地甩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半边脸都打红了。 “你?!”他捂着脸,既震惊又愤怒。 在这个村子里,女人甩自己的男人一个耳光并不算什么稀罕事。但不会当着众人的面,更何况,严格上来说阿陌还不算素衣的男人。 而阿陌,他自幼养尊处优惯了,在西北,更是皇太子一般的存在。既便是九五至尊的皇帝,也不能如此甩他一个耳光。 “你活得不耐烦了?”他咬牙切齿道。 他不这么说还好,他这么一说,素衣又狠狠地反手再甩他一个耳光,把他的另外半边脸也打红了。 “没事了,没事了,大家都散了吧!”也不知道是哪个善解人意的村民这个时候还顾及着他的颜面,驱散众人离开。 在村民们的意识中,男人总是好面子的,私下里怎么闹腾都行,在外面也这般不留情面,以后如何在村子里混哦? 很快,村民们就散的差不多了。只有陆吾和赤凤远远地守在那里,不肯离开。 素衣甩阿陌的那两耳光,几乎用尽了她身体里的所有力气。此时,正在躬着背,捂住胸口,不停地气喘。 “怎的,打人还会被反噬?反倒自己要死不活了?”冷冷的刀刃伸到素衣瓷白的下巴下面,微微用力,素衣便不得不抬起脸来看着他。 “道歉。”素衣道。 阿陌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狠狠地甩了他两个耳光,还让他给她道歉? “给黑蛟道歉,是你打扰了别人冬眠。”素衣又道。 阿陌手臂一僵,在深潭下面跟他缠斗的果然是蛟。 类龙无角,有鳞,如蛇,其首如虎,溪潭之下,声如牛鸣,可不就是蛟吗? 蛟虽可怖,可他却不是有意惊扰的。更何况,刚刚蛟伤了他,他亦伤了蛟,算是扯平了,道什么歉? 再说了,就算他道歉,蛟听得懂吗? 他收回了刀,却将脸侧向一边,梗着脖子,摆明不道歉。 突然,素衣倾身上前几乎靠在他的胸口上,一把幽蓝色的月牙形匕首,抵着他的颈部大动脉,仿似有一股蓬勃的力量透过血液瞬间侵蚀他的全身。 还是那句:“转回身去,向黑蛟道歉!” “你竟拿刀指着我?”阿陌回头,眼圈微红。 向来好脾气的素衣却仿佛用尽了耐心,从怀中掏出鹰翼骨哨,吹出了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声音。 随着骨哨声传向四周,四周林木萧萧,仿佛有不少东西正朝着这边过来。 棕熊、豺、猞猁、狼、獒相继露出身影。 这还不算,天上竟然有秃鹫、金雕从远处飞来。 阿陌的声音突然有些发抖: “你……你竟然有御兽之能?雨师妾吗 分卷阅读49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 素衣的匕首在他的颈侧大动脉上轻轻滑动,动作轻柔,一如当初当着他的面杀死的那条六年雌性水蛇王: “我是素衣,杜家素衣,不是妖女。你就那么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这里,离开我吗?” 素衣的声音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柔似水,可越是如此阿陌便越是觉得心惊胆寒。 他本能地摇头,素衣却用匕首抵着他的脖子不让他动。 “不是吗?那你为何一直同他们寻找离开这里的路?为何不顾危险跳入深潭之中与黑蛟相搏?” 阿陌不能摇头,也不能说话,便只能不停地摆手。 两行清泪无声滑下,素衣微微哽咽道: “是生命都可以不顾及,也要离开这里,离开我吗?好吧,那我便告诉你,你所猜没错,深潭通向地下河,然后通向外面。但即便没有黑蛟,暗河之长,你也出不去。 我还可以告诉你,三年之后,河流会改道,你们当初进来的那条路便会重新显露出来。可是,若我不同意,谁也出不去,即便你身手再好。 就拿此刻来说,你斗得过这昆仑山中的奇禽猛兽吗?好了,它出来了,你转过身去向它正式道歉?” 这话刚落,便听见一个巨大的破水声响起,水花飞溅,打落在阿陌和素衣身上。 这会儿阿陌的脑子里乱得很。他向来是个不怕死的硬骨头。要杀便杀,要剐便剐,让他弯腰向一畜生道歉,门儿都没有!而且他的内心深处告诉他,素衣是绝不会让他死的。 他只要梗着性子,梗着脖子,这事儿终究能够搪塞过去。 他再次看向素衣,想着如何完好无损地全身而退? 可是他看到了素衣的那双眼睛,是形状姣好的漂亮杏眼,里面却红红的,眼泪时不时地滑下,像是极力忍耐,可却又怎么忍也忍不住。 他的心里猛地一揪,想起了他进入这个村子后做的那些梦;想起了梦里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想起了他第一次与素衣相拥而眠后,早上起来手心处的那几个字: ‘待衣儿好点。’ 突然他改变了主意,满身的戾气都散了。 他转过身去,朝着已经跃出水潭的,足有几丈长的巨大黑蛟,低下他的头颅,单膝跪地: “抱歉,扰了你的清静。” 此话说完,只听‘嗵’的一声,那黑蛟又游回深潭底下,还带着伤痕的尾巴在水面拍起银白色的水花。 “嗵。” 素衣手里的匕首也终于落在地上,她往后退了几步,几欲摔倒。 “在我们这里,人与动物之间是平等的。它们有它们的领地,我们有我们的领地。除非衣食所需,不得相互干扰。甚至,这昆仑山中,动物要比人多得多。是它们曾经慷慨地分与我们一块生活栖息的地方。在这里,没有外面的吾皇万岁万万岁,也没有老子天下第一。”素衣慢慢说道。 阿阳转回身去,走到素衣跟前,捡起她掉落在地上的匕首,擦了擦,重新递回给她。 素衣一把握住他拿着匕首的手,突然间泪流满面,就像他第一次在村口的若木树下跟着她回家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柔弱,绝望,却又隐含倔强。 “阿爹说,强扭的瓜不甜,三年之后,若你还想走,我放你走便是。 从来没有人可以从这里离开,我虽不能告诉你原因,但是如果你想走,我便放你走,所有的后果我自己承担。 原来一直都是我会错了意,我以为你喜欢我的,那些关心,那些亲密的举动,还有你为我猎的赤狐皮和黑熊皮…… 原来都是我会错了意,你并不喜欢我,我就是你嘴里所说的丑村姑、傻村姑、笨蛋村姑……怎么能让你喜欢?” “不是,不是这样的……”阿陌扶着素衣的双肩,可是素衣却看不清楚他的脸。 看着素衣用拳头不住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的样子,他急得竟不知如何是好。 “我说你是‘丑村姑’,是因为我觉得素衣很美,美得让我心动,而我害怕这份心动。我说你是‘傻村姑,笨蛋村姑’,是因为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柔弱又坚强,钟灵毓秀的女子。 原谅这个连自己都不敢承认自己心意的懦夫,他是喜欢你的,他想和你在一起。即便要离开,也想的是和你一起离开。从未想过要独自抛下你。你信我,信我好吗?”阿陌将素衣搂进怀里,不愿轻了,又不敢重了。生怕伤她半分。 这也是一直以来他对她的态度,才会再三犹豫、再三躲避着这份不受控制的情感。 可是从他昏迷一个多月后醒来的那一刻起,从他从庄父手里郑重地接过那支黑漆九节箫和带有族徽的玉佩开始,他便决定要照顾她一辈子的啊。 可是素衣却摇着头,不知要如何信他?他要做的事,不说也会做。他不做的事,说了也当没说。 被逼急了的阿陌,突然抬起素衣的脸,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这下可相信了?” 分卷阅读50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素衣呆呆的,她娘亲过她的额头,她爹也亲过她的额头,她哥哥小的时候也亲过她的额头,他们是她的亲人,自然喜欢她。 可是她和阿陌是不一样的,她偶尔会在村子里看见新婚的夫妇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摸摸地亲来亲去。可他们却不是这样亲的。 把她的呆样和疑惑都看在眼里的阿陌觉得既好气又好笑。哪有被亲了不表示一下害羞,反而将不满、不够表现在脸上的姑娘? 可见民风‘淳朴’也有民风‘淳朴’的坏处。 “衣儿……”突然,他用低哑的声音轻轻唤她。 “嗯?”素衣抬头,有些不解,这般柔情蜜意的感觉不是只有他搂着她睡了一夜后,第二天早上初初醒来时才会有的吗? 阿陌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傻村姑,捏着她瓷白的小下巴,缓缓凑了上去。 他的脸在素衣的眼里越来越大,从俊美无涛变得有些狰狞。突然,他用一只手盖住素衣的眼睛,对着她粉嫩的唇轻轻地咬了一口。 馨香,柔软,甘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他沾了便会上瘾。 他搂紧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几乎提了起来。 “衣儿……”柔肠百转的一声,他顶开她的唇,洁白的齿,缓缓送了进去。 本是神魂激荡的一刻,可是突然间天旋地转,眼前的山在垮塌,树在垮塌,连天空都在垮塌,而他的怀里的素衣也开始变得虚无,他一使力,她便如流沙般散去,直至完全消失。 “衣儿!”声嘶力竭,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巨大的石室内久久回荡。 “外祖父你终于醒了?灵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再醒来了……呜呜呜……”他醒来时,娇俏的少女正伏在他的身上,哭得不能自已。 旁边的书生瞪着一双荔枝眼也一脸关切地望着他。 他的心还在那个与世隔绝的村子里,还在十五岁时他们初相识的那一年。 可是转眼,便换成了一副苍老残败的身子。 他是权倾天下的西北王,如今连皇帝见了他都要敬三分。 可是他却把她弄丢了,不仅他找不到她,他们的女儿、外孙女也找不到她,全天下的人都找不到她。 “小灵儿,你快,快将我再送回去。再过几日你的曾外祖父便会过世,你的外祖母她会病发,村子里的人因为我惊扰了黑蛟而对她颇有意见,那段最艰难的日子我不在她身边她要怎么办?你快将我再送回去!” 西北王突然坐起身来,双手抓着身上用白茅、桑和兰草混织的被子,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灵抬起头来,用手拭着哭肿了的眼睛,问道: “外祖父看到了什么?” 西北王回道: “我看到了……不,我回到了我们初相识的那一年,那一年我和你外祖母都才十五岁。就像上天恩赐,时光倒流,我们回到了过去,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都可以改变。” 灵的神情有些怪异,又有些不忍: “外祖父,那些都只是你脑海深处的记忆,外祖母曾经受过的苦,捱过难,都过去了啊。” “不,不是的。小灵儿是否还记得,外祖父恼恨自己曾经对你外祖母不够好,所以在进行这场返魂术之前,外祖父在自己的左手心处写下‘待衣儿好点’这五个字? 在外祖父返回的那段过去里,外祖父虽然没有如今的记忆,但偶尔能梦到如今发生的一些事情,甚至看到了写在手心的这五个字。”说着西北王摊开自己的左手,给灵和一旁的书生看。 笔力遒劲,有横扫千军之势的几个大字,果然便出现在西北王的左手心处。 接着他又补充道:“甚至也因为这五个字,还改变了一些事情。 原本几十年前,在外祖父惊扰了潭下黑蛟时,你的外祖母要我跟黑蛟道歉,我性子冷硬又倨傲,始终不肯低头。最终,无论是你的外祖母,还是村子里的村民们,还是那只黑蛟他们谁都没有真的要我的命。 可是来年初夏,那只黑蛟却连续几次骚扰村子,咬死牲畜,甚至伤了人。而我和你外祖母之间也因此生出了嫌隙。后来你曾外祖父过世,父亲的过世;我又伤了她的心;还有村民们因我而对她产生的怨念,三重打击之下她病发得很严重。 那一次她一病就是好几个月,人都瘦成了一把骨头,却始终不愿与我再说一句话。 后来我想起了你曾外祖父留下的那只黑漆九节箫,我日日在她门前吹,可我又不会吹,于是吹得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上门求我不要再吹了,吹得你的外祖母拿起一切她能够拿得动的东西往我头上砸……至此她才原谅了我。 可是你们知道吗?这一次当我返回到过去,当衣儿再让我跟黑蛟道歉时,我本想硬着性子搪塞过去,我不信衣儿会舍得让我死,可我突然想起了曾经在手心上看到的‘待衣儿好点’这五个字,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转过身去,单膝跪地,郑重地向黑蛟道歉,黑蛟当场便返回潭中,算是原谅了我。这一次我和衣儿之 分卷阅读51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间不仅没有生出嫌隙,反而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西北王说完,像是还想起了些别的什么,露出心酸又回味的表情。 灵和书生听完后面面相觑,这一场巫术,灵是施咒者,她自是清楚她是在用西北王的灵魂和记忆招唤她外祖母的灵魂,希望能通过西北王感知找到她外祖母如今的藏身之处,所以西北王看到的只会是他脑海深处的记忆。 可是记忆里的人,如何会做梦?记忆又如何能够被改变? 可是若真如西北王所说,他是借助了灵的巫术返回到过去,为什么返回到过去的西北王没有现在的记忆?为什么他还能够回来? “王爷可曾醒了?”门外是府中长吏李毅的声音。 李毅此人中等个头,中等身材,放在人堆里普通得让人生不出丝毫戒备。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年轻时跟着西北王几次出生入死,算是西北王身边的第一心腹。 “进来。”西北王沉声道。明明声音不大,却能让嘈杂的室外人人都能够听见。 灵从婢女手里接过一碗参汤呈给西北王后,然后便和书生从室内退了出去。 “说吧,什么事儿?”历代西北王都是能够持*枪上战场的武将,而如今的西北王和他的手下自然也没有京城里簪缨世家的那一套虚礼讲究。 “陛下手谕。”李毅躬身将一个明黄色的书函呈给西北王。 西北王看了他一眼,李毅会意,西北王手里正端着小外孙女儿的参汤呢,哪来的手打开书函? 他微微侧着头,将书函打开来,举到西北王眼前的位置。 西北王草草扫视一遍,冷‘呵’了一声,说道: “谁也别想把十年大旱的锅甩到本王的头上,更别想甩到我的衣儿头上!”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赶完三更了,唉呀妈妈咪呀~~~ 入v前两天,也就是今天、明天留言都有小红包哦…… 如果留言比较长的话,就是大红包,吼吼~~~ 上一章谢谢: 27800568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618 17:56:45 读者“华少”,灌溉营养液 +1 20180618 01:26:22 读者“华少”,灌溉营养液 +1 20180617 20:48:23 ☆、昆仑山里的星星 四十多年前, 西北王从昆仑山中的小村落离开的时候, 不仅是人离开了,还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 带走了很多很多的东西。 那些东西数量庞大,古老而精美,大多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无价之宝。西北几十万大军五年之内再没有缺过军饷补给。一度将北方匈奴打到当年冠军侯霍去病祭天封礼的狼居胥山…… 西北王永远也不会忘记, 他离开时的那一天,当时已经成为他妻子的素衣的样子。 她那么爱哭的一个人, 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她整个人都是木的, 仿佛始终不相信眼前这个与她刚做了百日夫妻的良人不仅要离开她, 还要抢走他们世世代代守护的他们的祖先留下来的东西。 那时他求着她跟他走,她却将他亲手写的合婚庚帖当着他的面撕了个粉碎。 本以为从此便是天隔一方破镜钗分,谁知三年后,在西海一役中,正是两军对垒呈胶着状态时, 她却骑着昆仑山里那头雪白的巨兽上了战场来找他。 常人都是白天赶路晚上睡觉, 唯有她昼伏夜出, 和那头雪白的巨兽尽捡深山老林走。 她到的时候, 两军刚刚鸣金收兵,头上包着花布巾,拖着两条长辫子,穿着穷酸又破旧的小村姑骑着一头无比神骏的巨兽就那么闲庭信步地出现在一片血腥狼藉的战场上。 一位军师跪地大呼:“白泽出,天下宁,汉军必胜!” 很快, 几万铁血将士就那么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白泽出,天下宁,汉军必胜!’的浩呼声一时响彻云霄。 素衣被吓得直接从巨兽背上摔下来,还崴了脚。 只有他知道,她不过是来寻夫的…… 那一役,汉军士气大振,很快便取得了胜利。她昆仑山圣巫的名头也不胫而走。 后来圣上将弋阳公主嫁给他,他是见了鬼才会相信那个跪在地上,只求与他做名义上的夫妻以各取所需的女人。 一次出征归来,他的衣儿便不见了。大半个凉州城的百姓都看见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眼睛上蒙着红绸带,骑着神兽白泽上天去了。 他的衣儿大凡人一个,上什么天? 自此他便再也没有找到她,这次是真正的天各一方破镜钗分。 这十年关中大旱,民不聊生,朝廷也日渐衰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凉州城的大街小巷开始流传说,当年圣上将弋阳公主嫁给西北王,引来昆仑山中圣巫的妒恨,是圣巫诅咒了这片大地,所以才会有连续十年的大旱……b 分卷阅读52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r   诅咒个屁!他的衣儿都离开几十年了,现在才来诅咒这片大地? 可是这样的流言,却依然从凉州传到了关中,然后再传到京城,甚至传遍天下。 如今圣上手谕,让他找到消失了的昆仑山圣巫,必要时甚至可以将弋阳公主献出去,平息圣巫的怒气,解除关中大旱的诅咒。 圣上未必真的相信,关中大旱与昆仑山圣巫有什么关系,可是他依然这么做了,只不过想要将因为十年大旱百姓与朝廷之间日渐尖锐的矛盾,转移到西北王与昆仑山圣巫和弋阳公主这里罢了。 这就是朝廷,可以为了笼络和监视西北王府将公主们嫁出来,也可以在任何有需要的时候随时牺牲掉她们。 曾经,还是世子的百里陌是同情和爱护这些出身高贵却命不由己的公主们的,也因此付出了此生最大的代价。 他把他的衣儿弄丢了。 不是每一个公主,都像他的母亲那样高贵、骄傲、端庄自持…… 如今,他的外孙女儿千里迢迢从昆仑山里出来找他,是因为当年活下来的村民们不再像几十年前那样避世隐居,他们知道如今的天下事,也知道天下人对于他们的圣巫的指控。 他们像西北王、像灵一样坚信他们的圣巫不会诅咒中原大地,伤害万万无辜百姓。 他们也希望灵和西北王能找到他们的圣巫,向天下人以证清白。 大禹生于西夷汶山郡,十三年治水,‘岷山导江,东别为沱’,建立了夏。 望帝杜宇带着古蜀军队参加了商末武王伐纣,是伐纣联军中最具有战斗力的队伍之一。 秦惠王伐蜀,取其地,得其财,顺江而下以灭楚,最终统一六国。 汉高祖刘邦东出潼关后,与项羽进行了长达数年的战争,萧河发蜀、汉米万船而助军粮,收其精锐以补伤疾。虽屡战屡败,却愈战愈强。而项羽则缺少这样的后方补给,队伍越打越少,最终成了失败者。 到了如今,无论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西北王都曾拿走了他们世世代代守护的东西,拿来养军队,抵御北方匈奴的入侵。 蜀人从不负天下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他们的圣巫,自然也不能被有心之人扣上一顶因为男女之情便诅咒关中大旱十年的帽子。 而西北王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没有放弃寻找素衣,如今更加急切,他怕别人比他抢先一步找到素衣,用伤害素衣的方式来平复关中百姓因为大旱而产生的愤怒和绝望。 “王爷,属下刚刚进来的时候看到弋阳公主身边的贴身婢女隐在花坛后面朝着这边张望。”李毅将看过的信函又重新卷折起来装入皂囊中,随口道。 西北王从灵施咒时的巨大石床上翻身而下,活动活动筋骨,龙行虎步地一边往外走,一边下命令: “找个大瓮,瓮下堆柴薪,搬到禇玉宫(弋阳公主住的宫殿)门口,把那婢女给蒸了。” “王爷……”李毅本想劝西北王此举太过于残暴,恐怕会累及声名威望,但话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当年圣上本来要将弋阳公主嫁到乌丸和亲,与西北王府联姻的则是另外一位嫡公主。 还是世子的西北王上京退亲,圣上不允,半夜,弋阳公主偷偷来到世子下榻的驿馆,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说她不想远嫁和亲,既然世子已有心爱之人,她愿与世子做一对名义上的假夫妻,为世子的心爱之人打一辈子掩护…… 介于自己母亲一生的悲剧,西北王实不愿意再像他父王那样连累一位对婚姻有所期许的无辜嫡公主,而弋阳公主的母亲不过是宫里一位不受宠的美人,既好控制又有所图,几番相较之下,西北王便亲自进宫向圣上求娶了弋阳公主。 可是弋阳公主嫁到西北后,时间久了便忘了曾经的初衷。她的心里生出了贪婪…… 所以才有了后面的那些事儿。 甚至这些年,弋阳公主几次三番地妄图插手府中之事,大到西北王过继侄子为嗣,小到日常庶务……这一次算是她正好撞在了西北王的刀口上。 “王爷,今夜……” “去浮光殿,你不用跟着。” 话毕,李毅停下脚步躬身目送着西北王向浮光殿的方向而去。 浮光殿便是素衣当年在西北王府时住过的地方。 殿内既没有假山池沼也没有亭台水榭,只有一些草木随着天意自由自在地生长着,虽野趣却荒凉。 可是当年的浮光殿却曾是整个西北王府里最特别、最热闹的地方。 虽然没有人为制造的景观,但却野花鲜妍,草木茂盛,不同类型的鸟雀从各个不同的地方飞到这个院子里来安家落户,府里的孩童、婢女、小厮甚至猫猫狗狗们总会抓住一切机会往这里跑…… 当年的阿陌为了能和素衣单独相处,并不被人打扰,每一次归来他都会将苍莽枪插在院门口,府中众人甚至猫猫狗狗们只要看见他的枪,便不敢再进入浮光殿中,否则便会被他好一顿收拾。 如 分卷阅读53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今的浮光殿,野花不再鲜妍,草木亦变得萧条,叽叽喳喳漂亮的鸟雀们都飞走了,孩童、婢女、小厮甚至猫猫狗狗们再也不敢踏进这个院子。 因为自素衣离开后,这里便只有一位喜怒无常又暴戾的西北王时常住在这里。 只是今天当西北王走进浮光殿时,远远的便看见他们的小外孙女灵坐在正中间的房顶上,仰着头看天上的星星。 听见他的脚步声,灵便粲然一笑,露出脸颊上的两个小酒窝。 她用清脆的嗓音笑着问西北王: “灵的祖母和外祖母曾经是最好的一对姐妹,祖母说外祖母的眼睛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美丽,男人们见了都移不开眼,连说话都要轻轻的,生怕星星会落泪。 祖母还说,如果有一天灵见到了外祖父,一定要代她问外祖父一句,外祖母的眼睛究竟是怎么瞎的?为何昆仑山里最美丽的星星会黯淡,会陨落?” “灵儿,你说什么?”西北王脚下猛的一个踉跄,几欲跌倒。 “什么叫做‘你外祖母的眼睛是怎么瞎的’?什么叫做‘星星会黯淡、会陨落’?”西北王颤抖着声音追问。 灵的表情却反而平静且冷淡: “外祖母当年回来时挺着大肚子眼睛上蒙着一根红绸带,她不许任何人碰她的那根红绸带,可是祖母却知道她看不见了,因为既便她再不爱动再怎么小心也总是会撞来撞去……” 有些旧帐,素衣已经连人一块儿摒弃了。 可是她的好姐妹,灵的祖母,一直都替她记着。 如今是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蠢作者自己写的泪流满面。 两世,会以特别的方式相互穿插着写。 最主要还是写甜的那一世。 大家放心吧。 字数没码够,因为蠢作者今天心情不好出去买裙裙去了。字数后面慢慢补吧,每天补一点。(不敢说多了,怕自己食言。) 因为心情不好,今天留言的小仙女们都有小红包。心情不好就要花花花…… ☆、剥皮的三种方法 西北王连连倒退几步, 一把扶住院中一棵石榴树, 方才稳住身形。 此时正值深秋,树上的石榴已经完全成熟了, 红通通地坠满枝头,他一碰树干,便掉了一个下来, 正好砸在他的脑门上。 他半丝疼痛也感觉不到。 当年素衣在西北王府住了将近两年半时间,他夜夜留宿浮光殿, 素衣却始终未曾有孕。 当时大半个西北王府都在为了他的子嗣‘着急’, 只有他自己却是打心底里并不希望素衣有孕。 他早已问过府医, 以素衣的身体状况,一旦有了身孕,怀的时候万分艰辛不说,生的时候怕是更要以性命相搏。 而且,在那些老往浮光殿里跑的孩童们中, 有一个是他大哥的小儿子, 聪颖灵慧又性情温厚, 且和素衣很是亲近。 他和素衣一生无子又如何?以后还可以将那侄子过继过来, 承袭西北王府的爵位。 反倒是素衣自己,夜里勾勾缠缠,总念念不忘的要和他生孩子…… 那次出征前,素衣让殿里的粗使老妇到近郊乡下选一户子孙兴旺的人家,夜里去偷那户人家地里的瓜,带回来送给她。 又在枕下放车前子, 取胞衣埋在墙角,左手持二十七颗小豆,倚在他的怀里对他流盼传情。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却心里默算着日子,温柔缱绻地道: “等你凯旋归来时,希望能给你一个惊喜。” 半年后,他果真凯旋归来,可却只有惊,没有喜。 “来人!” “王爷?” 西北王怒发冲冠地往外走时,在院门口正好撞见身穿上绀下皂的交领曲裾,头戴点翠宝冠,微微有些发福,却不失为一副大气雍容的王妃派头的弋阳公主。 弋阳公主对着西北王微微一福,不卑不亢道: “王爷近日与小儿戏耍,时常昏迷不醒。妾身因为太过于忧心王爷的身体,这才派了贴身婢子到做法事的石室外面。却不曾想,何以引来王爷震怒,竟要活蒸了我那婢子?” 勋贵之家死一两个婢女小厮着实算不得什么,自有前赴后继的人争着抢着要做受人差使的奴隶。可奴隶不仅是财产的一部分还关乎脸面和尊严。 自己的贴身婢女在自家门口被人活活给蒸了,表面上蒸的是婢女,实则蒸的是婢女背后的主子…… 不过西北王这会儿可没心思搭理她这一茬儿。换作平时也是态度简单、粗暴、狠。 少年时,昆仑山里那位与素衣有血缘关系的鬼巫霊说他‘为人既贪且狼,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是一点也没有说错的。 “衣儿的眼睛是不是你弄瞎的?”西王咬着后槽牙道。 弋阳公主一惊,一愣,双手收到袖笼里握紧拳头,像是在为自己无声打气。 分卷阅读54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她瞳孔微张,状似不解: “王爷说什么,妾身怎么听不懂?” 西北王连手都懒得伸,抬腿就是一脚,力如千钧,转眼便听见弋阳公主‘嗵’的一声跪在地上。 西北王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弋阳公主也有四十好几了,这一脚几乎踢断了她的腿骨。 弋阳公主又惧又痛,尖叫不止。 “本宫乃堂堂公主,你竟敢……竟敢……不怕圣上怪罪吗?”弋阳公主色厉内荏道。 西北王‘扑哧’一声就笑出了声: “公主?公主又如何?这么多年来,若不是为了那狗屁的大局,父王护着你,娘又包庇你,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 至于圣上嘛,本王刚好有样东西给你长长眼。” “让李长吏将圣上的手谕带过来!”西北王对刚刚闻讯赶来的一队府中待卫吩咐道。 待卫中打头的一人抱拳应了声“是”,转身便朝着王府西面的长史司飞快而去。 可是西北王却并未站在原地等长吏李毅的前来,而是让人一手一个胳膊的拎着弋阳公主来到了刑房外的空地上。 空地上,专门负责审讯犯人的吏卒正按照西北王的吩咐,挖一个足有人那么深的泥坑。 “你……你究竟要做什么?”弋阳公主看着惨白的脸满是阴戾的吏卒挖坑,整个人就止不住地发抖。 西北王亦背着手盯着吏卒们手里不断挥舞的锄头铁锹: “放心,不是埋你,要埋的另有其人。” “是谁?”弋阳公主颤声道。 西北王邪邪一笑,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花奴。” “不!”弋阳公主声嘶力竭,比先前西北王踢断她的腿骨时还要凄厉痛苦得多。 花奴曾经是禇玉宫里一名待卫的小名。此侍卫生得气宇轩昂,一张脸更是姣若玉颜花容的女子。 长期寂寞空虚的弋阳公主年轻时曾和这个侍卫有过一段情。只是后来迫于身份,弋阳公主将对方送出了王府,并为其在外面买田置业,甚至娶妻生子。可谓情深意重。 这件事戈阳公主自以为她捂得密不透风,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谁知西北王只是懒得理会罢了。 与他无关的弋阳公主哪怕是找个乞丐野合,只要不被人发现损了西北王府的脸面,他都不在乎。 “参见王爷。”长吏李毅终于来了。 西北王朝着弋阳公主的方向偏了下脑袋: “把圣上的手谕给她看看。” 可是弋阳公主看见李毅递过来的明黄色信函时心里竟突然生出几丝踟蹰。 她虽以圣上、以朝廷的名义,在王府里狐假虎威了这么多年,可她知道自己在圣上心目中的分量怕是比那鸿毛还轻,不然当年也不会被选派到乌丸和亲。 “看!”西北王暴喝。 弋阳公主猛的一个激灵,哆哆嗦嗦地从李毅手里接过信函,再哆哆嗦嗦地打开…… “民为重,君为轻,公主次之,一切随王表弟方便行事。”满帛的字唯有这一句不断地在弋阳公主的脑海里回响。 圣上将她交给西北王随意处置了! 今日之西北王可以再无顾忌的将她绞杀、腰斩、活埋,怎么都可以。 可是,西北王却不会如此。 西北王只再次问道: “衣儿的眼睛是你弄瞎的?你为何要弄瞎她的眼睛?” 想了想,带着几不可察的哽咽又加问一句: “你是如何弄瞎她的眼睛的?” “我听不懂王爷在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有做过。”弋阳公主抵死不承认。只要不承认,便还有一线生还的可能。 “呵呵……” 西北王冷笑两声。然后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很快,两个侍卫便押着一位面目韶秀的中年男子大步朝着这边过来。 此男子正是弋阳公主的有情人——花奴。 “不要,王爷不要……”弋阳公主飞泪求着西北王。 西北王却并不理会,只让侍卫将那花奴推下刚刚挖好的泥坑中,然后用先前挖出来的土,将花奴埋得只剩下一个头颅露在外面。 “公主,公主……” “花奴……” 一对有情人直恨不得执手相看泪眼。 这时,早早候在一旁的吏卒拿着一把闪着银光的锋利小刀突然上前在那花奴的脑袋顶上,划开一个大大的十字口。 “啊……”花奴痛声大呼。 西北王趁机再问弋阳公主: “说还是不说?” 弋阳公主使劲摇头: “王爷,妾身是真的不知。” “很好。” 西北王口气一转,用仿似轻快的语气道: “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花奴的脑袋顶上划开一个十字口吗?” 弋阳公主接着摇头 分卷阅读55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 西北王难得好脾气地娓娓而言: “其实我也知道,像你这般的人,再是有情人,到了这种时候,也是该挥泪舍弃的时候。本王呢,也仅是用他先给你做一个示范,他过了,下一个便轮到你。” 弋阳公主再看看那被埋在泥坑里只剩下一个头颅还在外面的花奴,不知道西北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西北王为她答疑解惑: “剥皮听过吗?自古以来,剥皮分为三种。第一种,由脊椎下刀,一刀把背部皮肤分成两半,慢慢用刀分开皮肤跟肌肉,像蝙蝠展翅一样的撕开来,这样被剥的人要等到一天多才能断气。 第二种,把人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头顶用刀割个十字,把头皮拉开后往里面灌水银,水银很重,会把肌肉跟皮肤拉扯开来,埋在土里的人会痛得不停扭动,但又无法挣脱,最后身体会从头颅的那个口子里光溜溜的跳出来,只剩下一张皮还留在土里。 第三种,就是在受刑人的身上浇沥青,沥青冷凝后,再用锤子敲打,沥青和人皮一同脱落,洗掉沥青,便能得到一张完整的人皮。 这三种剥皮方法里,本王尤爱第二种。特别是当血淋淋的人从头颅的那个口子光溜溜的跳出来的时候,煞是有趣……” 西北王话还没有说完,花奴早已吓得晕死过去。而弋阳公主则面色苍白的烂泥一般瘫在地上。 “我说,我说……”她不住道。 “我讨厌她的那双眼睛。当年王府里的人都说浮光殿里的主子生了一双好眼,秋波寄意流盼传情。可本宫却知道,她比本宫年长,又没有本宫美,三年连个蛋都生不出来,她拿什么跟本宫比? 可是那一次去姑臧山烧香,恰好是四月,深山里的梨花开得像一团团雪。你背着众人在一处梨花树下给她搭了一张吊床,她就像只柔软的兔子似的,窝在吊床里面荡啊荡啊…… 而你在做什么呢?你坐在她的脚下为她吹箫,她还嫌你箫吹得不好,用脚丫子踢你,还说‘我阿爹的箫声美如天乐。你一吹箫,天上鸟飞尽,地上走兽绝,连鱼儿都恨不得翻白肚,箫声之毒可谋财害命!’ 她如此损你,你却不仅不见生气,反而把箫往腰带上一插,扑过去和她扭作一团。 她打闹不过你,就静静地用一双水漾的眸子可怜楚楚地瞅着你。 你当时怎么说来着?你说,只一眼你愿为她赴汤蹈火抛舍性命。 我当时才明白,即便她处处都比不过我又如何?她有你的爱,占据着你的心,就赢了我许多许多。 我不甘心呐!她凭什么赢我?就因为她比我早遇上你几年?这不公平! 我需要一个公平!所以我想让她主动离开。把时间和机会都留给我,我不仅要做真正的世子妃,真正的王妃,我还要你像爱护她一样爱护我……”不知为什么,说完这些话,本已吓得神魂俱失的弋阳公主竟慢慢恢复过来。甚至露出了几分当年的得意和痛快来。 “痴人说梦!”阿陌冷道。 “不!”弋阳公主大声反驳: “若不是她在你的身上动了手脚,使得你从此不能人道,中秋那夜你我共饮合欢酒,有了真正的肌肤相亲,时间久了我未必不能赢她……” “恬不知耻,你以为我百里陌是什么人?阿猫阿狗来者不拒?”说到这里,西北王笑得极尽讽刺。 弋阳公主亦讽刺道: “她三年都未下一个蛋,可偏偏在你出征之后就突然有了。她以为她偷偷瞒着不说便不会有人知道,却不知正跟着你娘学习打理府中庶务的本宫又岂会错过她连续几个月都没来月事的消息? 有御兽之能、会巫术又如何?可是她有心悸之症啊,都不用我动手,我只需稍稍想个由头气她一气,说不准儿就一尸两命了呢。 人人都知道心悸之症随时都可能病发,死了只能算红颜薄命,赖不上人!可谁知她的命倒是硬的很,竟没有被我气死!” 说完弋阳公主甚至遗憾地摇摇头。 “衣儿性子极好,处事又冷静,并不容易被人蛊惑,你是用什么由头气的她?”西北王眯着眸子沉声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想起王府的格局和规模应该像一个小皇宫,所以把素衣和弋阳公主在西北王府住的院子,改成宫和殿。 还有,本文涉及的所有巫术都源于古籍,是有据可考的,但有没有效就跟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鬼一样是同样的道理。 最后,这一章随机发20个小红包,么么哒。 ☆、当时已惘然 可是弋阳公主却仿佛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 像寻常市井的中年妇人, 变得有些絮絮叨叨的。 “幼时父皇的后宫里有一位栗良人,宠冠六宫。才貌不过尔尔, 出生又低,可性情却好。你那心肝儿,倒和那栗良人有几分相似。 当年皇后娘娘视那栗良人为眼中钉肉中刺, 无时无刻不想要除之而后快,可却每每反栽在栗良人手上, 甚至 分卷阅读56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一度威胁到后位。后来还是我母妃主动向皇后投诚, 里外携手方才让那位栗良人自个儿在忧思成疾之下慢慢病逝了。 你知道我母妃当时是怎样做的吗?母妃说:像栗良人这种心有七窍, 遇事又冷静的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敏感多思。多思伤心呐,所以一般身体都不好。你说什么,她不一定相信;你陷害她,针对她, 人家也不一动会中招。若是还有男人在后面护着, 那更是刀枪不入啊! 可是, 一代枭雄曹操是怎么死的?疑心病重, 拒绝华佗的治疗,病死的。江东才俊周瑜是怎么死的?郁结于心,气死的。栗良人便是被母亲攻心为上,自个儿忧思成疾拖死的。 想当年你那心肝儿在西北王府里妻不妻、妾不妾的,本就没什么安全感,她唯一可以依仗的就是你的爱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我如母妃当年, 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日日到她的浮光殿中讨腌梅吃,再偶尔做出抚摸小腹、撑着后腰走路的动作,比她更像一位怀有身孕的妇人。 她一开始当然不信,可是时间久了,总会免不了怀疑,每怀疑一次便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行刑!”西北王仰着头,眼角滑下一滴泪来。 他的衣儿什么都好,就是心思重。心思重的人往往容易把自己困到死胡同里,走不出来。弋阳公主便是利用这一点无声而反复地折磨她。 吏卒开始用手撕开花奴的头皮,将水银缓缓注入其中,花奴惨叫声震天,身体拼命地扭动着,周边被压实的泥土也开始松动。 于是,西北王摆摆手,几个侍卫便上前站成一圈,用身体的力量压在上面。 随着水银越灌越多,花奴头皮上的口子越来越大,像蛇在春天蜕皮时那样,一个血肉模糊的身体从那口子处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弋阳公主早已吐了好几回,此刻正趁着大家伙不注意忍着腿上的剧痛飞快地爬行,企图逃跑。 在她爬了约莫有百步之远,几乎要生出一丝逃出升天的希望时,又被西北王对着心窝处一脚给踢了回去。 “……”短暂的失声。 心脏仿佛都被踢得碎了般,全身血管炸裂,像一条鱼拼命张大着嘴巴,却怎么也喘不上气来。 这种感觉和素衣病发得比较严重时,已经很接近了。 “啊……”过了一会儿,弋阳公主这才喘过气来。 这时,花奴的身体已经完全皮肉分离,皮留在土里,骨和肉瘫在地面上颤动着,还带有最后一丝鲜活气。 血流得到处都是,腥气味十足。 “你是如何弄瞎衣儿的眼睛的?”西北王阴测测地问。 弋阳公主抖着缩成一团,牙齿咯咯响,几乎说不出话来。 “把坑挖开,把她给我埋进去!”西北王吩咐道。 “不……不不……我……我说……”弋阳公主语气艰难磕巴: “用……用锥子。她姓杜,又自诩望帝血脉,我便告诉她在望帝那个时候,有些权贵会俘平民为奴隶,抓过来后,便用锥子刺瞎一只眼睛,成为奴隶的标志,终生都是奴隶,子孙后代也都是奴隶…… 可我刺瞎她的第一只眼睛后,她却用剩下的那只眼睛死死地盯住我,盯得我浑身发毛,于是我便刺瞎了她的另一只眼睛。” “你是如何瞒过府中众人的?为何当年我回来后什么都查不出来?”西北王闭着眼睛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道: “你是如何说服父王和母后站在你这一边,甚至替你遮掩善后?为何不仅王府中人甚至连大半个凉州城的百姓都说衣儿骑着神兽白泽上天去了?” 弋阳公主整个人趴在地上,湛蓝色的点翠宝冠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她的胸腔在振动,仿佛隐笑。 “她惯常不用奴仆,园子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动物。我又是深夜去的,事发前,还用布巾堵住了她的嘴,她当然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本想划花她的脸,再将她扔到郊外的乱葬岗任其自生自灭。 谁知这时神兽白泽却突然出现了,却不是为了救她而是将其一口吞入腹中。 什么神兽白泽?不过是昆仑山里一头没有意识的怪物?却被你们吹嘘成了能带来祥瑞的神兽白泽。 你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吗?这头怪物简直是帮了我大忙,如此一来,我哪里还需要遮掩什么?连老王爷和王妃都亲眼看见那头怪物走出浮光殿时嘴巴上还沾着她的血…… 老王爷和王妃是怕你伤心呐,所以才统一口径说她是骑着神兽白泽上天去了,至于后来为什么大半个凉州城的百姓都说看见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眼睛上包着红绸带,骑着神兽白泽上天去了,这我就不知道了。恐是说书先生编的故事吧?” “难怪,难怪……”难怪当年西北王回来后什么都查不出来。原来所有的罪证都被白泽一口吞了。白泽当然不会真正地吞吃素衣,它救了素衣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的命,可也让凶手逍遥法外了这么多年。 “王爷?” 分卷阅读57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西北王突然踉跄了几步,挺了一辈子的脊梁骤然有些微驼。 “削掉她的膝盖骨,施以刖刑。”西北王一边吩咐吏卒行事,一边老态龙钟地离开刑狱。 他不会让弋阳公主就这么轻易地死去,死实在太便宜她了。他会写一封休书,然后派人将弋阳公主和休书一块儿送回京城。 京城里人多,心眼子也多;既是世间权势财富的聚集地,是欲望和阴谋的滋生场。 那里会有很多人,会让她的后半生过得生不如死…… 首屈一指的,便是被她损了颜面的当今圣上。 回往浮光殿的路上,西北王一直在想,当年大半个凉州城的百姓看见素衣穿着大红色的嫁衣眼睛上蒙着红绸带,骑着神兽白泽上天去了,也许并不是说书先生编的故事…… 因为浮光殿里少了一样东西,那是事发当时,她绝对来不及带上的——他曾经为她做的一套正红色的嫁衣。 当年,在临近他与弋阳公主的婚期前,素衣整日里闷闷不乐,好几次甚至萌生了要回昆仑山的念头。 为了哄她,西北王偷偷地找了最好的绣娘,为她和自己做了一套女红男黑的婚服。 在七夕牛郎织女相会的夜晚,他们关起浮光殿的大门,在李毅几人的见证下,重新把大婚的仪式走了一遍。 外面的大婚仪式和昆仑山里的大婚完全不一样。西北王此举意在告诉素衣,无论是在昆仑山里,还是在外面的任何一个地方,她永远都是他的妻,他是她的夫。 他知道素衣是不喜欢太过于繁琐、花哨的东西,于是那套婚服只绣了鸳鸯藤,样式简单大方。 素衣穿着大红色的嫁衣,披发躺在榻上的时候,清纯有媚色…… 一对龙凤喜烛燃烧得极旺,那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他和素衣的每一晚,都是洞房花烛。 可是他回来后,却发现柜子里的那套被她叠放整齐视若珍宝的嫁衣和她的人一样都消失了。 所以当初,凉州城里的百姓说亲眼看见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眼睛上蒙着红绸带,骑着神兽白泽上天去了。他其实是有一点点相信的。 如今看来,定是她在被白泽救走后,后来又回过西北王府一次。只是谁也没有看到罢了。 她既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取走嫁衣,为何在他出征归来后却不出来找他,让他为她讨回公道? 她若恨他,怨他,为何还要取走那套嫁衣? 可若不恨、不怨,为何再不相见? “衣儿……”西北王痛哭流涕道。两鬓斑白的发,一把长须美髯,让从头到尾都跟着他,却始终不曾出声的灵突然觉得眼前的西北王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可怜的老头。 “外祖父,你可曾到昆仑山里来找过外祖母?”灵和西北王一起并排坐在浮光殿正殿门外的台阶上。 西北王转过身来看她: “你外祖母走后的第三年,我便去了。从半山石壁通往村子里的那条路还在,可是村子却没了。” 灵亦看着他: “村子没了,是因为外祖父带走望帝陵墓陪葬品的第五年,地下发生了大灾难。别说村子,就是挨着的几座山都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依旧发20个小红包,吼吼…… 争取再过一章就让阿陌返回到年轻时的那个世界…… 虐的世界剧情飞快,清甜味的乡村世界会写的缓一些。 ☆、两个表哥(捉虫) 秋夜露浓, 清冷的月色洒在大地上, 一片寂寥。 也不知怎么的,西北王突然从殿前台阶上滑了下去, 灵反应虽快,力气却小,一不小心便和西北王摔作一团。 “外祖父你没事吧?”灵迅速爬起来, 返身去拽西北王的胳膊。 西北王看见她眼睛里一片透彻清亮,殷殷关切没有半分作伪。他年轻时做了许多措事, 可是灵依然对他充满了孺慕之情。 这大概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血浓于水。 他的心里酸酸涨涨的, 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事发当时, 村民们可曾逃出来,可否有人受伤?是因为我当年拿走那批宝物的缘故吗?”缓了一会儿,西北王还是就着灵的搀扶,重新坐回到台阶上。 灵瞅了瞅西北王,犹豫几瞬, 但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这些都是我听我祖父和祖母讲的。当年灾难发生时, 幸好是在白天, 大部分村民都在外面劳作, 但村里留守的老人和孩子们却几乎都被永远地埋在了地底下。幸存下来的村民们用手生生刨了好几个月,刨出来的尸体还不足死去人数的一半。 那时村民们都恨极了你,也恨极了到西北来找你的外祖母。 可是这个时候向来不喜欢你的鬼巫大人却站出来替你们说话。 鬼巫大人说:灾难乃是天意,与人无尤。还说那批陪葬品就算不被你带走,也终将会被别人带走。 分卷阅读58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后来中原大地上发生了战乱,匈奴人从河东一路南下, 抢劫财物屠杀汉人,甚至洗劫了京城,连皇帝都不得不逃到兖州避难。 可是,西北九州六郡却一直被外祖父守得固若金汤。外祖父和西北军用那批财物保护了整个西北以及无数西北百姓。 那时村民们便不恨你了,还说你虽为人既贪且狼,却是个大英雄。” “后来村民们搬到哪里去了?”西北王问。 灵捧着脸,将手肘搁在膝盖上: “灾难过后,村民们虽伤心,但却谁也不愿意离开那个地方。我们祖祖辈辈在那里生活了一千多年,根早已深入泥土。再说那里不仅埋着死去的亲人,还有一直守护着的望帝的陵墓。 可是鬼巫大人临终前却说,没有什么比后代子孙,比传承更重要,我们守护了望帝一千多年也够了。还让大家一定要出去,去外面的世界,和外面的人一起生活。 如今大部分村民都生活在汶山郡,灵的祖父做了当地的里正,在这期间我们得到了蜀中名门庄氏的诸多帮助。” “小灵儿……”西北王爱怜地摸了摸灵的脑袋,心中一片柔软。 在灵都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西北王用一种,既犹豫又期待,还带着几分害怕的语气问她: “你娘呢?你娘是否安好?你爹对她好不好?” 灵耷拉着眼睛,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精神: “娘和外祖母一样也有心悸之症,不过祖父、祖母向来最宠她,我爹待她也很好,比对灵都还好呢!” 说着,灵还嘟嘟小嘴儿,显示她的不满。 西北王捂住自己胸口的位置,几分心疼,又几分欣慰。 “回去睡吧。”西北王拍了下她的背,柔声道。 灵便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伸了下懒腰,便走了。 浮光殿的宫门外,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一直站在那里。 此人头戴紫金小冠,身穿三层交领直裾,棱角分明,目光清冷,于霜露中,自有一番勋贵子弟的大气雍容。 他叫百里骞,如今的西北王府世子,他的父亲是西北王多年前过继过来的,他大哥的小儿子。 几年前,原先的西北王府世子,百里骞的父亲,在战场上染病死了,如今这世子之位便落在了他的头上。 他看见灵从里面出来,便往前快走几步,垂眼盯着灵那张明艳丰润的小脸,关切问道: “表妹可好?” 想了想,语气变得颇为凝重: “灵儿表妹,你是大山里的精灵,该是永远快乐的,不该太过于纠扯于过去长辈们之间的恩怨。 纠扯便纠扯吧,也当保护自身,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能去刑狱那种地方呢?更不该亲眼看着他们行刑?” 灵瘪瘪嘴,对于‘表妹’这个称呼,着实有些牙疼。 这时,百里骞递过来一个黑檀木的小匣子,并道: “这里面装着安神丸,可以保你晚上不做噩梦?” 还不待灵回答,他又道: “好了,表哥还有要事要找祖父商议。” 说完,还拍了下灵的脑袋,便大步朝着浮光殿里走去。 留下灵抱着黑檀木的小匣子依旧站在原处,神色无辜又莫名。 “哼,他爹都是西北王过继的,他算哪门子的表哥?” 白日里出去与高僧辨道的书生蜀郡庄丘一袭水墨山水的宽袍大袖,正施施然朝着这边走来。 他是来找灵的。 灵听了他的话,转身朝着自己住的方向走去,一路与他掰扯: “你不也是?你的曾祖父和我的曾外祖父还仅仅只是同族……” 庄丘急了,追上前去,瞪着一双又大又清澈的荔枝眼道: “灵儿表妹,你可不能因为那副人模狗样就被骗了!” “这些话你刚才为什么不当着别人的面说?”灵停下来,转身瞪他。 庄丘却眼睛直视前方,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听说他的枪法深得你外祖父的真传,甚至可能还要更厉害一些。” 灵‘扑哧’一声笑了,变走为跑:“懦夫,胆小鬼,怂蛋……哈哈……” 庄丘面红耳赤地挠挠头,赶紧追上前去。 灵所住的地方叫温华轩,顾名思义,里面有个巨大的汤池,汤池四周装着金色琉璃,深得灵的喜欢。 灵前脚才刚回到温华轩,并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后脚庄丘也跟着进来了。 灵嘴里包着点心,蹙眉嫌弃: “你这书呆子,夜都深了,还跟着我做什么?” 书呆子庄丘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我回来时,听身边伺候的小厮说,今日王府里出了大事,便想来看看你。” “现在看也看了,可以走了?”灵冲着庄丘摆手。 “灵儿表妹……”庄丘有些受伤,可 分卷阅读59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怜兮兮的样子。 灵眸子转了转,突然跳到一方矮几上蹲着,手里端着盘点心,偶尔再喝一口婢女呈上来的热茶,仔仔细细地把她今日的所见所闻讲给庄丘听,特别是剥皮的过程。 然后庄丘反倒被吓着了,脸有些苍白,额上冒着细汗。 这时,灵便将先前百里骞塞给她的那匣子安神丸又塞到了庄丘怀里,并道: “吃一颗,晚上不做噩梦。” 庄丘顿时转惊为喜: “灵儿表妹关心于我?” 灵认真地点点头。 于是庄丘便抱着那紫檀木的小匣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书呆子……傻子……哈哈……” 灵从矮几上跌落到地毯上,抱着肚子,笑声清脆,像清晨的乡村,蓝红点颏在薄雾笼罩的枝头欢快地鸣唱…… 作者有话要说:  不行了,实在太困了。今天太瘦,明天粗长吧。 下一章,回到年轻的那个世界。 记得有一位念念不忘找宝藏的小仙女,好吧,带你回去找宝藏。 猜猜宝藏在哪儿? ☆、故人相见 “外祖母当年生下我娘后, 月子都没有坐满就走了。我娘自小既没有见过外祖母, 当然也没有见过外祖父。我娘性子内敛,有些话从来不说, 她身体又不是很好经不起长途跋涉,外祖父你愿意去看看我娘吗?” 一个昏沉午后,在西北王处理政务的却非堂, 灵趴在西北王的耳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只听见一声脆响,西北王手里的中山紫毫顿时断成两截。 他喉结滚动, 半响才道: “当是如此。” 灵抱着西北王的胳膊, 脑袋靠在上面蹭了蹭, 时至仲冬窗棂外的阳光虽然没有什么温度,但人的心却是暖融融的。 说来也是奇怪,西北王面对灵时只觉万分怜爱,可是一想到要去见灵的母亲,他和素衣的女儿, 心里却既紧张又不安, 甚至萌生出一丝丝惧意, 总之百味杂陈, 最后都化作心尖尖上的那一点苦涩。 灵在西北的年过得豪气冲天,各路牛鬼蛇神都知道西北王找回了一个亲亲的外孙女,于是十八般武艺使尽,送礼的,套近乎的,甚至还有想要结亲的, 应有尽有。 可是过了正月十五,灵却带着他们孝敬上来的奇珍异宝,用几辆马车装着,并拐上她的外祖父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南下归家的路。 各路牛鬼蛇神有些反应不过来,这穷乡僻壤出来的西北王之外孙女,人野,路子也野,他们送出去的东西八成都要打水漂,半分好处也捞不回来。 西北王府实际上也是一座城,呈长方形,四周双层墙垣圈界。中心为王之居所,西南有社稷坛,有宗庙;北面为宰畜亭、依仗库、禄米仓等。 王府外有护城河,有吊桥。 下了吊桥,再走上十多公里,便是十八里相送的别枝亭。 别枝亭外,身穿麒麟袍,腰扎丝蛮大带,脚蹬白底皂靴的百里骞神色黯淡地看着大半张脸都隐在兜帽里的灵。 “灵儿表妹还回来吗?”他问。 灵抿着唇露出两个小酒窝,颇有些没心没肺的意思: “不知道诶。” “到了每年的六、七月份,便会有从大食、乌孙、龟兹等西域诸国来的商人路过凉州,去往中原各地做生意。 他们每年都会主动向西北王府孝敬些红蓝宝石、琉璃制品、猫眼、各种香料、香花水、以及最好的胭脂水粉螺子黛什么的。灵儿表妹可否需要表哥今年也为你留一份?”百里骞表面端着一副气宇非凡的模样,实则却行诱哄之能事。 果然,灵眼睛微微发亮,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好啊,到时候派人给我送到汶山郡来!” 百里骞略苦恼,这表妹滑得跟条泥鳅似的。 “表妹不来,庄兄也不会再来……”百里侧着脸极小声地嘀咕。他以为谁都听不见,奈何灵的耳朵向来比狗都灵。 “你……你说啥?庄兄?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要好的?”灵有些震惊,然后顺着百里骞侧脸望去的方向一看,顿时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百里骞看的是坐在马车上,半掀起帘子,正朝着这边张望的书呆子庄丘。 书呆子庄丘今日穿的是一袭白底绣松鹤的大袖衫,头顶白玉簪,姿容飘逸,皙白秀雅。 那模样,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灵又猛的回头看百里骞,百里骞淡淡笑着,那感觉说不出来的奇怪,有点像春风殆荡,有点像陷入爱恋中的男女发春的样子…… “你,你和书呆子原本不是互相看不顺眼吗?”灵气虚极了。 百里骞继续盯着已经开始恨恨瞪他的书呆子庄丘,随口回道: “我见庄兄经常拿着那个紫檀木的小匣子,便觉他真是爽直可爱的紧。” 灵差点一口老血吐在他的脸上,转身,朝着西北王 分卷阅读60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飞快跑去: “外祖父,我们快走,快走!我的娘啊,太可怕啦……” 正和前来送行的官员说着话的西北王一脸莫名。 心道:‘这孩子怎么了?怎么一会儿外祖父,一会儿我的娘?’ 从西北凉州到西南汶山郡其实路程并不是特别远,奈何人多东西多,灵又将她收受来的各种贿赂通通换成了银子,然后一路各种买买买…… 然后东西更多,队伍更长,等到了汶山郡时,已经是好几个月以后的事了。 天气逐渐热起来,道路两旁随处可见金黄色的麦浪和粒大饱满熟透了的油菜籽,农人们正在抢收。 这种时候,一般都是相邻的十来户人家组成一个小团体,今天大伙儿先帮着你家收割,明天又轮到我家收割,后天再轮到他家收割…… 如此互相帮衬着,活儿干得快,效率也高,人还没那么累。 这一天,西北王一行人到达瓦图村,小池塘边上,灵的家也就是里正陆吾家时,差不多已经快半夜了。 可是陆家小院里,灯火正旺,人声鼎沸。 原来这一天,正好轮到陆家收割,作为主人家的陆吾和赤凤自然要备上好酒好菜,感谢前来帮忙的各位乡里乡亲。 特别是晚上的这一顿显得尤为重要。 当灵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回家时,首先看到的便是被割下来堆成小山似的麦穗,以及堂屋门前摆着的几张木桌,桌子上全是残羹冷炙,酒足饭饱的乡亲们,男的东倒西歪地吹牛侃大山,女的动手帮着主人家收拾…… “祖父,祖母,爹,娘,灵儿回来啦!”灵兴奋地大叫,离家一年半,她想家了。 可是她的祖母赤凤,手里拿着擀面杖,正追着她爹陆拾,从灶房里跑出来: “你个砍老壳属黄瓜的,谁叫你给你爹喝酒的,你爹有风湿痛你不知道吗?酒祭五脏庙,晚上疼死人,到时候遭罪的还是你娘……” “祖母,爹!”灵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弓着腰,鼓足了劲儿,再大叫一声。 终于,整个陆家小院儿都安静下来。 然后赤凤扔掉手里的擀面杖:“哎哟,我的乖乖小心肝可算回来咯!” 陆拾转头,对着灶房门口: “媳妇儿,灵儿回来啦!” 瞧瞧,谁更爱她,一听便知。 反应过来的乡亲甲: “里正家的小孙女真是越长越俊,水灵灵嫩条条,比田里的秧苗看着都喜人呐!” 乡亲乙:“我记得快十四了吧?也不知道将来要便宜哪家的混小子?” …… 灵也不怕羞,笑嘻嘻地上前打招呼: “大叔大婶们好,祖母好……爹也好!” 气氛正好和乐融融时,突然,马蹄声,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赤凤头皮发紧,这种声音在几十年前她听过一回。 “祖母,灵儿把……把那个人也带回来了。”灵扯扯赤凤染了油污的袖子,撒娇道。 以往只要她撒撒娇,除了她爹,家里的每个人,哪怕是她做了错事,都会原谅她 可是这一次,赤凤的脸色自始至终都比那锅炭还黑。 最终那些声音都停在了小池塘对面,并没有靠近这个农家院子。 赤凤揉了把略显僵硬的脸,对着闻声赶出来的儿媳妇——灵的母亲以及不知所措的儿子笑了笑,然后朝着院子里的乡亲们说: “瞧我这糟老婆子,年纪大了,脑子变成了干瓜瓤,不顶事了,竟忘了我那亲家公今天要来,实在是对不住大家。改天再让我家老头子请大家伙喝酒!” 这些乡亲们大多都是当初从昆仑山里一起搬出来的,年纪大的自然知道些赤凤家的事,年纪小的也听家里的长辈们提起过。 “无事、无事,夜已深了,本就该回家睡觉,不然明天哪还有精气神去巴老爷子家干活?要是再碰上下雨,巴老爷子家的粮食可是要烂在地里咯……” 村民们纷纷起身,就着不甚皎洁的月色,三三两两结伴回家去。 只是还是忍不住,边走边望向小池塘的对面,那位高大威猛一把长胡子的西北王,以及他身后穿着银亮铠甲的士兵们,对他们来说,都是戏文里的人物。 好看,新奇,但却遥远得够不着。 “灵儿,去把那人叫过来吧,其他的梨耙爪牙的就免了,咱庙小,供不下。” “祖母大人英明神武!”灵拍完马屁,转身便朝着小池塘对面跑去。 “娘,儿媳有些累,先回屋睡了。”赤凤身后柔柔弱弱的小妇人,梳着蓬松的坠马髻,髻上插银质桃花钗,六成新的浅碧色百褶裙,姿容甚是美艳。 “思思……”赤凤和赤凤的儿子陆拾同时开口。 思思歉意地福了下身,还是转身回了房。 有些人她不是不想见,只是紧张到害怕,慌乱到窒息。 “算了,让 分卷阅读61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思思缓一缓。”赤凤拍着儿子的手。 转眼脸色一变,露出讥诮,拾起先前扔在地上的擀面杖,朝着越来越近的,那位向来龙行虎步,此刻却踟蹰忐忑的西北王走去。 “哎哟哟,这不是我们跑马弯弓射大雕的英雄吗?几十年不见,这胡子长得趴在地上都可以当扫把使!”赤凤一边用擀面杖敲打着手心,一边围着西北王转圈,品头论足,啧啧出声。 可是西北王却没有看她,而是四处张望搜寻着什么,最后把目光锁在赤凤粗犷黑壮的儿子陆拾身边。 西北王几不可见地瘪瘪嘴,很嫌弃,但又心虚地觉得自己哪有资格嫌弃。 最后他稳了稳心神,对着赤凤抱拳: “亲家母。” 陆拾也赶紧上前,嘴张了又张,就是说不出话来。最后狠狠拧了一把大腿肉,哆嗦道: “岳,岳……岳父大人。” 长得磕碜就算了,胆子还小,西北王觉得他更嫌弃了。 赤凤重重地哼了一声,拿起擀面杖往回走: “老婆子我白天干活乏了,阿拾接待你的岳父大人,有事明天再说。” 最后还是灵当了回小主人,全程陪着西北王,并安置他夜里睡下。 便宜女婿陆拾到鸡圈里去抓了只大公鸡,剁成坨,做成红烧,给西北王配饭吃。 正房内,赤凤正在给她患有风湿痛的老头子陆吾抹药酒。 陆吾腿上的风湿痛是在那年大灾难后刨尸时留下的。 刮风下雨也疼,喝了酒也疼。 赤凤下手又重,一把药酒抹上去,针刺火烧般。 到后面揉得发了热,痛就变成了麻,也就没那么痛了。 “你这死老头子,酒早就醒了吧?就藏在里面不出去?”赤凤道。 陆吾背靠着墙,仰头望着黑黝黝的房梁: “哼,先晾他一晚上!” 过了一会儿,赤凤又道: “他来了也好,今年正好到了可以回昆仑的时候,让他亲自回去找找,说不定能找到素衣,我总觉得素衣还在那里面,不然她能去哪儿?只是我们找不到罢了……” 陆吾胸腔剧烈起伏,尔后长叹一声: “其实,其实从三年前我们回去祭拜祖宗亡人时,我的心里好像突然一下子变空了,空得发疼,总感觉素衣有可能已经不在了。” “死老头子,你什么意思?”赤凤将陆吾一推,直起身来,神态既泼且辣。 作者有话要说:  唉,失食了,明天才能回得去。 上一章,猜宝藏在哪儿的小仙女都有小红包哈,虽然你们谁也没有猜对,但是我特别开心~\\(≧▽≦)/~啦啦啦…… 蠢作者一般都是晚上更新,第二天上午捉虫,希望你们不要嫌烦。 最后,谢谢大家的投雷、营养液和评论。鞠躬…… ☆、归去来兮 可是, 赤凤毕竟年纪大了, 方才的那一起身,动作迅猛, 头发昏,眼发花,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你看看你, 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这么急躁。”陆吾撑着墙边站起身来, 和赤凤相互搀扶着, 走到去年冬天才新打的胡桃木围子床边坐下。 缓过劲儿来的赤凤, 伸手拧了把陆吾硬鼓鼓的手臂: “死老头子再胡说八道,我可不饶你!” 陆吾无奈点头:“是,是,都是我这老头子胡说八道,欠收拾。” 说完还假装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两年前的冬天, 赤凤大病一场, 病好后就时常念叨, 说她快要死了, 这辈子嫁了最想嫁的男人,生了两子三女,儿女们虽然没有什么大的造化,但也都能找到一口饭吃,这辈子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想在临死之前,再见一眼儿时的好姐妹素衣, 如此才能安心地去见阎王爷…… 陆吾实不忍再打击赤凤,怕她若没了那丝期盼,就真的死了,去见阎王爷去了。 “老婆子早点睡吧,明早的事还有的磨呢。”陆吾拍了下赤凤粗糙而温热的手背,铺好被褥躺在床上靠里侧的位置。 赤凤却没有听他的话,而且独自在床边坐了小半宿。 “喔喔喔……” 天还未亮,路边、田埂上的铁线草上挂满了露珠,陆吾家鸡圈里的大公鸡和整个村子的大公鸡们一起高昂着头,朝着东方打鸣。 大公鸡们往往这边唱完那边和,有时还相互攀比一番,看看谁的嗓子更嘹亮,谁的鸣声更动听。 然后,狗狗们也摇摇尾巴从狗窝里爬出来,一边跑一边“汪汪汪”叫唤,表示它们也醒了,并没有偷懒。 睡了一夜的小儿又哭又踹,被尿憋醒了,等爹娘为他把完尿,肚子又饿了,蠕着小嘴儿直往娘的怀里钻,等到吃饱了,往床上一躺,还能再睡个回笼觉…… 这种时候,别说西北王心里装着事压根儿睡不着,就是睡得着也该被吵醒了。 分卷阅读62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鸡叫二遍的时候,他便听见有人起来打开门,简单的洗漱后,便到灶房里忙活。 他原本以为是赤凤,所以一直缩在屋子里没敢出门,直到听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说: “媳妇儿,我来给你烧火。” 然后一股火气顿时从心底‘蹭蹭蹭’地往上冒。 感情这一大家子都在睡懒觉,却让他女儿天不亮就起来给他们做早饭。 西北王才不会去想为人媳妇本就该如此,也不会去想还有他那便宜女婿帮忙不是? 总之,他就是有气发不得,还得自个儿闷着,然后慢慢吞下去。 不知道是怕吓着他那从未见过面的女儿,还是西北王自己‘近乡情更怯’,等到大家都差不多起床开门的时候,他这才慢吞吞地从房间里走出来。 “外祖父,昨晚睡得好不好?”灵歪着身子同他打招呼,人甜,笑容甜,说话也甜。 西北王顿时就没那么局促紧张了。 “啍!”赤凤对灵与他的亲近很有些不满。 陆吾比起年轻的时候变了很多,不再那么高大,矮瘦了些,背微驼,脸上胡子拉碴的,是再寻常不过的农家汉子形象。他只朝着他不咸不淡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种微妙而尴尬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吃早饭。 早饭是小米混大米熬的粥,外加葱油饼子和小碟泡菜。 怕西北王吃不惯,便宜女婿陆拾还专门给他老丈人开小灶做了份苋菜炒肉丝。就摆在西北王面前。 陆拾还是不敢怎么跟西北王说话,只殷勤地为西北王舀粥,拿葱油饼子。 反倒是西北王念念不忘的女儿思思,一直垂着眼,小口小口喝着粥…… 西北王心里正翻江倒海,这女儿长得和他太像了,艳而不妖,光彩照人。 只静静地坐在那里,便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名花倾城,若是云英未嫁,无论是在西北还是在美人荟萃的京城,都能赢得无数高门嫡子上门求娶。 还有她喝粥的样子则和素衣一模一样,秀气、斯文,半点声音也没有,完全就是在数米。 西北王眼热心更热,直盯得思思实在憋不住了,用公箸夹了一根泡菜丝,放到他的碗里: “你吃。” 声音又柔又软,也像她娘。 只两个字便让西北王激动得“好好好”的好了好半天,最后眼睛通红,用手遮住忍了一碗粥的时间才缓过来。 这时连明着讨厌他的赤凤和暗着埋怨的陆吾都有点同情他了。 甭管他多么有钱有势权倾天下,终究还是个妻离子散的孤寡老人。 赤凤一时没忍住,甩给他一个葱油饼子,并道: “赶紧吃,吃饱了到巴老爷子家去割麦。” 西北王抬头:“……” 这话是对他说的?让他去给别人家干农活? “难道你西北王十指不沾阳春水,要和思思、灵儿一样呆在深闺绣花鸟不成?” 西北王百口莫辩,他哪里是那个意思。 紧接着,赤凤又道: “要回昆仑山去寻找素衣,总得过了农忙,大家伙儿一道吧?还是说你打算像几十年前那样用手下士兵们的性命硬闯? 再说,当年的那场大灾难,鬼巫大人虽说与你无关,谁知道是不是怕乡亲们心怀愤恨又干不过你这所以才那么说的?总之你欠村民们的一辈子都还不完,留下来干点农活怎么了?不仅你得干活,跟着你来的那些当兵们也得帮忙,早点忙完早点大家一起回昆仑……” “大概得多久?”西北王突然问。 赤凤沉呤: “割麦,割油菜籽,插秧,粮食晒干装库……你带的那些人个个牛高马大一个顶俩,我们整个瓦图村不到百来户人家,快的话,也就十多日吧……” “好。”西北王拱拱手,算是欣然答应了赤凤的调遣。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西北王都跟在陆吾父子身后,挽起裤脚穿上草鞋,到各家地里忙活。 脸晒黑了,手上不小心划了好几道口子,腿脚上尽是虫子咬的红点点,扬麦子的时候被扑了一身的灰,长胡子脏得打结怎么都洗不干净…… 便宜女婿陆拾每天都过得心惊胆战,生怕他那本该养尊处优的岳父大人哪天受不住劳累突然发了火,一枪戳死人…… 可实际上的情况却是,他的岳父大人虽然劳累,虽然形容狼狈,可那双眼睛却一天比一天亮得灼人,心情仿似还不错。 特别是这一天,天黑收工后,西北王又站在院子里苦恼地捋着他那怎么都洗不干净、洗不顺的长胡子。 灵拿出她娘做针线时用的剪刀笑嘻嘻道: “外祖父,剪了吧,懒得麻烦。” 西北王吓得连连后退,不停躲闪着灵,要剪他早剪了,就是因为舍不得才会苦恼。 刚把鸡鸭赶回圈里的思思刚好见到这一幕,笑着摇摇头,然后到灶房里弄了盆温 分卷阅读63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热的淘米水出来,亲自动手帮着西北王一缕一缕地洗干净他的长胡子。 她的眼神那么专注,动作那么轻柔,西北王心里又酸又胀又发哽,最后竟然没忍住哭出了声…… 就着弯腰,方便思思给他洗胡子的动作,西北王哽咽问道: “思思,你恨爹吗?” 思思洗胡子的手一顿,莞尔一笑: “思思自小不知爹娘品性相貌,故而不识爹娘;不曾与爹娘生活相处,自然也产生不了什么感情;所谓的血溶于水,看不见又摸不着。如此这般,何以恨?” 如此言语温柔,却字字如刀,一时西北王连哭都哭不出来…… 可是,到了大家相约好出发回昆仑山的日子,思思在为陆拾打包行李的同时,也不忘给西北王打包了一个。特别是西北王的包袱里还多了一些肉干和几个防蚊虫鼠蚁的香包。 西北王又喉咙哽咽的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你娘,你愿意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说着,又赶紧补充道: “当然是带上陆拾和小灵儿。” 思思回头看了看这个她从小住到大,将来也会住到老的农家小院,尔后摇摇头,只一句: “这里是我家。” 再没有更铿锵有力的回答了,心情忽上忽下的西北王这次连路都不会走了。 因为是跟村民们一道进入昆仑山,所以这一次西北王走的不再是四十多年前他误入过一次,后来他父王又派大军硬闯的那条位于半山石壁上,奇诡而危险的甬道。 这一次他们走的是村民们世世代代走的,那条只有他们自己人才会知道的路。 那条路位于同一面山的山脚下,用荆棘林巧妙遮挡洞口,入了洞口后只有极短的一段黑暗,很快就变成仿佛一线天的狭窄山道。 往前每走上十多公里,甚至还有一个可供歇脚的天然石室,有的地方甚至有水,饮之甘甜清冽无比。 可是到了夜里,山道气温骤降,冷得人打哆嗦。村民们睡不着就聊天打发时间。 几十年前的巴二牛,如今的巴老爷子,突然拍了下西北王的肩膀,在他身边坐下: “其实,那些宝贝被你带走了也好,从此,我们进出时再也不用鬼鬼祟祟做贼一般,生怕这条山道暴露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 “当年在你来我们村之前,曾经有一支从交趾来的军队侵略过我们村子,也想要找到那批宝贝。那支军队好像是属于开明王朝一位逃到交趾的王子的后人,那位后人也是从他的祖先留下来的手卷中得知我们这里可能有宝藏的。 那是我们第一次与外面的人发生战斗,结局惨烈。村子里损失了将近一半的青壮年男子,其中也包括素衣的哥哥。 也正因为如此,陆吾的爹——老村长才会想办法到外面去弄些男子进来。才会有你后面的那些事儿……” 巴老爷子年纪大了,没过多久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西北王却睁着眼睛,一直坐到天明。 五日半后,走出长长的山道,终于来到一片杨树林。 这里是当年枣子核村长救醒西北王的地方。 再往后面的路,虽然植物略有不同,但都是西北王所熟悉的。 可是越往前走,西北王越是心中突突,总恍惚觉得素衣就在下一个路口等他,当年的村子还在,篱笆小院还在,还有素衣的机杼声,以及老母鸡带着群小鸡仔在葵菜间‘咯咯咯’的觅食…… 可是,当估摸着走到那里时,眼前却只有沧海桑田的荒芜,山塌了,村子被埋在了地底下,林木萧萧,满目疮痍。 西北王躬身站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灵魂在崩塌。 突然他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直往那些荒芜里冲去。 模糊中,他仿佛找到了当年村口那棵巨大的若木树。 若木也倒了,一半被泥土石块掩埋,新长出来的枝条,却直直的,努力地伸向天空。 找到若木,就能找到素衣的家。 他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头昏沉沉的,好像看到了很多老人和小孩,看到村民们在田里插秧,正是农忙时节,突然腿上一痛,他停下脚步。 “阿陌,你别动!” 素衣将装饭菜的藤篮放在田埂上,快步跑到阿陌身边。 阿陌的一边腿上,一条水侄已经钻进去了一半。 阿陌正慌乱不知所措。 “啪啪啪……”素衣用手飞快地拍打着阿陌的那条腿。 终于那条水侄慢慢退了出来,滚落泥水中。 这时,阿陌突然躬身,就着素衣冒着细汗的,红扑扑的半边脸颊,‘吧唧’亲了一口: “衣儿,你真香!” ☆、御兽之能 “一路匆匆而来, 满身都是汗, 哪里会香?”素衣低着头,不敢直 分卷阅读64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视阿陌的眼睛, 转而又嗔道: “真是的,天不亮就下田一直忙活到现在,不累吗?还这么不正经。” 阿陌咬了下唇, 仿似回味: “累啊,比师傅让我蹲一天马步, 练一天功都累。所以衣儿若再不给我点甜头, 怕是坚持不下去。” 素衣却不与他打浑, 只牵了他的手,把他拽上田埂: “先吃饭吧,正好休息一会儿。” 在这个村子里,农忙时节,除了极老极幼, 无论男女天还未亮都要到田间地里去忙活。 等到太阳快升到头顶的时候, 女人们便回家做饭, 等做好了再用小背篓或者篮子装着送到干活的地方, 然后叫一声: “过来吃饭啦!” 男人们便停下来,然后到田边引水的小溪沟里净了手,上岸后找个树荫底下坐着,一边吃饭顺带也歇息一会儿。 素衣今日给阿陌准备的午饭是嫩姜丝和醋拌的酸辣凉面,一盅冬瓜绿豆汤,以及用井水镇过的甜瓜。 每年到这个时候, 天气炎热,农活又重,村民们大多都有食欲不振的问题。可素衣准备的这几样却恰好合了阿陌的意,他好一通狼吞虎咽,竟是连口汤都没有浪费。 见他吃得好,素衣更是开心,直恨不得再返回家去,再为他做些。 他打了个饱嗝儿,再将碗筷放回藤篮里,回头牵了素衣的一只手,握在手里把玩着: “自从吃了衣儿做的饭,再吃别人家做的饭,便与猪食无异。” 听到这里,素衣假意白他一眼,他却浑不在乎,只道: “有人说人生在世不过‘吃穿’二字,穿我是向来不在乎的,这‘吃’却是将就不得。衣儿厨艺了得,已将我的舌头惯得刁钻,所以衣儿你一定要为我做一辈子的饭。如若不然,阿陌的下半辈子,每一顿饭都没了期待,每一天也就没了期待,日子靠捱,生不如死。” “瞧你,净会说些好听的,说得这般好听却又不娶我……”素依对着他的胳膊推了一把,仿似幽怨。 自从两年前的冬天,阿陌在黑蛟的深潭边亲了她,无论是鬼巫大人,还是好姐妹赤凤,亦或者村子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大家都劝他们既然相好便成亲吧。 对此,素衣是没意见的,虽然有些害臊,有些紧张,但更多的则是小小的期待和憧憬。 可阿陌却不是这样想的,甚至板着脸与素衣严肃道: “按常理说十四*五岁的姑娘也是可以嫁人的了,可外面有条件的人家谁不是将女儿留到十七、八岁方才嫁人?为什么呢?因为年纪小,身体还没有长成,过早成亲对女儿家的身体不好。所以啊,咱们不急,等你再长两年可否?” 他这话说完,素衣低头瞅了瞅自己胸前的‘小荷才露尖尖角’,嘴瘪了瘪,以为他嫌弃自己单薄。再长长就再长长,总会长大的,哼…… 至此也算是同意了他的说法。 可她却不知,阿陌暂时不与她成亲的原因,不仅是因为他们年岁都还小,怕她怀孕受不了生育之苦危及性命,其次,也是想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在不欺骗她,不对她有所隐瞒的情况下,三媒六聘,与她举行正式的婚礼,成百年之好。 总之,他是半分委屈也不想让她受的。 “真不害臊,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嫁人?我们天天腻在一起,还不够?”阿陌曲指去勾素衣的脸蛋,素衣左右躲闪不及,最后软哒哒地倚在他身侧。 “回家去休息吧,外面太阳大。”阿陌侧脸对素衣道。 素衣摇着头,腻腻呼呼: “我要和你一起到田里去。” 别人家的女的,送完饭后都要留下来和家人一起干农活。唯有阿陌,从来都不让她沾一手指头。 其实阿陌自己也是从去年冬天才开始向村里人学习着干农活的。像什么翻地、锄草还好,碰到需要点技术含量的,譬如育苗和现在的插秧,那真是费时费力不说,最后还往往弄得一团糟。 就拿现在他插的秧苗来说,这还是人家隔壁巴家实在看不过眼,好心送给他和素衣的。至于阿陌前些日子自己育的秧苗,呃,目前还是处于原始形态的饱满谷粒,有一些顶多被水泡得发了胀,冒出点小白芽。 对于素衣的提议,阿陌眼睛一鼓,态度坚决: “不行,快回去。” 素衣抱着他的胳膊撒娇: “实在不行,我就坐在树荫下看你干活好不好?一个人在家好无聊……” 阿陌被她磨得没了脾气,最后只得点头应是: “那好吧,只能坐在树荫下。” 素衣乖巧点头,那番小鸟依人模样勾得他喉头发痒,眼晴晦暗不明,想翻身将她压在地上,狠狠亲一回。 最终,阿陌顶着烈日,重新回到田里干活。 素衣躲在树荫下,一脸幸福的看着他干活。 只是很快,一些兔子、乌龟、刺猬大白鹅什么的就从不同的地方来找她玩。 分卷阅读65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素衣的目光就被吸引过去了,再不看将秧苗插得东倒西歪,活像曲蟮回娘家一般的阿陌。 素衣不错目地盯着他时,他傲骄地瘪嘴;不再盯着他时,他又各种闹心。最终停下来,看着素衣身边玩耍得很是欢快的小动物们一脸愤愤然道: “动物们天生与你亲近,要是能伸手抓来晚上回家扒皮剖腹煮来吃多好?可你又不让……” 素衣摸着一只兔子竖起的长耳朵,连抹余光都不分给他: “它们是因为信任我,才与我亲近,我若伤之,岂不是辜负了它们的信任?人与人之间相处尚不能如此,动物与人的相处亦不能。” 说着,便见素衣趴下身子,同动物们小声交流,然后手指了指,那些小动物们就乖乖地排成了一排,一个个轮流着等她‘宠幸’,不,等她摸。 在阿陌的目瞪口呆里,素衣朝他努嘴挤眼,好不得意。 近来,她的御兽之能越来越厉害了呢。 素衣第一次发现自己有御兽之能,还是在几年前从南方来的一支军队侵拢他们村子时。 当时战况惨烈,为了保护身后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们,村里的男人们纷纷扛上锄头,拿起镰刀、砍刀,激红了眼,拿命与敌人相搏。 当时死了很多人,很多人受了各种不同程度的伤…… 呆在保护圈里的素衣与她在前面拼命的哥哥约好,过一会儿,就吹响一次各自胸前的骨哨,告诉彼此都还平安。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素衣再也没有听见从前方传来她哥哥的哨音,她一次又一次拼命地吹响自己胸前的骨哨,可是却怎么也等不来他哥哥的回应。 当时,她的哨音里不自觉的充满了恐惧、焦急,甚至乞求的情感。 突然,一丝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村子四周的大山里开始有了一些响动,地表微微震颤,紧接着,便有很一群群的大独角犀牛,大象、棕熊、豺、猞猁、狼等纷纷从各自的栖息地涌进这个村子。 那时,无论是远道而来的敌人还是村民们自己都吓得暂时停了手,想跑但又知道自己肯定跑不过这些凶猛的野兽…… 就是那一瞬间,昆仑山里的野兽们像汹涌的潮水般冲向战场,仿佛拥有人的思维,它们并没有伤害这个村子里的村民们,而是将远道而来的敌人当做猎物般当场扑抓撕咬、吞吃入腹。 而后又甩着尾巴,回了大山。 那一支从南下而来的军队几乎是全军覆没。 事后,村民们以为是昆仑山的山神救了他们,于是向大山举行了隆重的祭祀活动。 可是只有素衣隐隐觉得,事情好像并不是如此。 但她又不敢确定。 直到一年后的一个深夜,像冥冥之中的一种召唤,她再次吹响了胸前的骨哨,而且一边吹一边倾入了类似于‘下来吧’这样的意念。 令她不敢置信的是,过了一会儿,果然便有动物从山上下来,只不过是住在山顶上冬季饿惨了的雪狼。 她能将雪狼召唤下来,却不知如何叫它们回去,更不知怎样约束它们。 毫无例外,饿狠了的雪狼在保卫过这个村子后,又糟蹋了这个村子。 一些村民们甚至因此受了伤,而不知内情的庄父为了保护素衣,慌乱中摔了一跤,自此便中了风…… 素衣心里的内疚和自责,可想而知。 一度,她再也不想拥有这个能力。直到与她相好的赤凤劝她: “你既能在危险来临时,唤来猛兽保护村子和村民,这便是上天交给你的一种使命。 再说你的哥哥就是为了保护村子和村民们才会牺牲;还有你瘫痪的父亲曾经也为建设这个村子,改善大家的生活,付出了很多心血。他们都是极爱这个村子和村民们的。我想,他们也定然是希望你能代替他们继续保护他们所想要保护的。” 说完,赤凤还用肩膀撞了一下素衣,俏皮道: “要不,你也教教我呗。为了安全起见,咱们找个深山老林……” 不过素衣怎么也没有教会赤凤御兽。 赤凤也纳闷,明明都是同样的哨音,为什么那些动物就是不听她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声明:这并不是普通的前世今生的故事,虐的世界不一定是真的,现在这个世界也不一定是假的。也有可能都是真的,也有可能都是假的…… 两世不一样,但互相影响。 ☆、晃荡啊晃荡 阳光把人的影子越拉越长, 若木树冠上像是被洒下了一层金粉, 小孩和狗欢快地跑出家门…… 天终于凉快下来,阿陌却加快了干活的速度。 素衣送走那些傍晚归家的小动物后, 又将目光返回到正被夕阳笼罩的阿陌身上。 犹记得两年前,阿陌还是一个清瘦高颀的少年模样。如今早起练功,白日里干农话, 倒是长出了一身肌肉。 虽不像陆吾那样壮观,却也开始发展成块儿 分卷阅读66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 充满了危险而浓重的男人气息。 特别是此刻晚霞映在上面, 使得他赤*裸的上半身微微有些发亮。汗顺着肌理往下流淌, 胸前两点茱萸如血,甚至因为他的动作,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村子里别的男人光着膀子,素衣尽量侧脸避过,觉得一点也不好看。她爹就从来不会光膀子, 再热也是衣冠整齐, 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可如今, 阿陌也学着村里的男人们, 光着膀子,只着一条及膝短裤,素衣却觉得不仅不难看,反而让她有点……有点面红耳赤…… “素衣,把你的口水收一收。” 不远处,身着小衫短裙的赤凤扭着一截小蛮腰拽着陆吾正朝着这边走来。 她是让陆吾过来给阿陌帮忙的。 素衣听了她的话后, 下意识地摸了下嘴,什么也没有啊?紧接着,脑子‘轰’的一声响,这才反应过来着了赤凤的道。 “哈哈哈……”赤凤指着素衣笑得前俯后仰。 阿陌回头,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陆吾虽不像两年前反应那么大,但也笑不出来。 “小泼货,你可别欺负我家衣儿。”阿陌看素衣羞得像一只缩脖子的鹌鹑,习惯性地开口。 素凤两手插腰:“狼崽子,什么叫做你家的衣儿?你们什么时候成的亲,就变成你家的了?” 素衣脸更红,几欲遁走。 赤凤却一把扯住她的胳膊: “走什么走,躲什么躲?咱们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起玩了,你几斤几两,藏也没有用……” 说完又用脚尖踢了一下陆吾的小腿肚,催促道: “去干活呀,愣着干嘛?” 陆吾看了看这两年每隔一段时间就窜高一截的阿陌,虽然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去了。 只是两人互相看不顺眼,就像世界的两极,一个在水田这头,一个在水田那头。 阿陌甚至冷着脸对陆吾道: “不用你帮忙。” 陆吾理都懒得理他,手上却是不停地忙活。 不愧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优秀后生,陆吾不仅猎打得好,农事上也是一把好手。 由他插的秧苗不仅笔直稳固,而且成行成竖,标准得仿佛是用绳子量过一般。 阿陌看他插得又快又好,回头再看着自己面前东倒西歪,有些甚至插下去过一会儿又浮上来的秧苗,心里堵堵的。 他突然想起春秋时越国的西施和东施,两个人一个住在村西头,一个住在村东头,且都有一个‘施’字,可人却是天壤之别。 陆吾插的秧苗就像那村西头倾国倾城的西施,而他插的秧苗就是村东头效颦被骂的东施。 “我是为了她们俩。”偶一抬头,陆吾见阿陌对着他发呆,以为他还在介意自己帮忙,于是便对着不远处的赤凤和素衣扬了扬下巴。 阿陌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赤凤和素衣正头挨着头,手遮着嘴,不知在悄咪咪地说着什么私密话。 “我和陆吾都商议好了,明年三月初三就成亲。”赤凤有些小得意道。村里最能干的后生,村长家的儿子,现在是她的了。 素衣微惊:“怎么突然就?”转而又扭着腰肢轻轻撞她一下: “不过,恭喜你啦。” 看得出来素衣是真心替她高兴,赤凤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没有了。 紧接着她又道: “你知道的,我是个跳脱的性子,针头线脑这些别说碰,看着都头疼。我娘的手艺你也知道,所以素衣还是你最好了,你帮我做嫁衣好不好?等秋收了,我让我爹给你家送五袋谷子和一袋花生。” “不用、不用,以我们俩的交情,我送你。”素衣连连摆手。 赤凤也扭着腰撞素衣: “送什么送?你傻呀?你看看你家阿陌,你看他插的秧苗别说丰收,到时候能活下来一半就不错了。你还真指望他能种出粮食来?五袋谷子,刚好够你们吃到明年去。至于花生,那是拿来给你补气血的,你瞧瞧你这指甲盖一点都不红润……” 赤凤从素衣的指甲盖说到月事,然后说到素衣的身体发育,最后挺起自己的波涛汹涌在素衣面前抖了抖,像两个晃荡的水袋: “知道没?要多吃花生和黄豆,要长成我这样男人才会喜欢。” 素衣看着她胸前的晃荡啊晃荡,回头再看看自己虽然已经不是两年前的‘小荷才露尖尖角’,但仍然小巧玲珑的某个部位,蹙着眉头欲哭无泪。 不过她还是对赤凤道: “不用,真的不用。” 赤凤小脸一板: “你以为我是让你随便做的?我要的是最美的嫁衣,比你当初给涂家的小女儿做的那件还要美,要像天边的彩霞一样美。” 素衣仍然摇摇头,表示不给我粮食我照样为你做出最美的嫁衣。最后逼得赤凤只得使出杀手锏: “我若不收我家的粮食,我便不让你做了。 分卷阅读67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还有我成亲那天也不请你,将来生的孩子也不给你看,不认你做姨,不跟你做亲家……” “噗嗤!”素衣实在没忍住,打趣道 “真是脸比墙都厚,这还没成亲呢,就孩子上了?” 赤凤哼了一声: “我不像你,都睡过了还害什么臊?睡过了自然可能会有孩子,没孩子才麻烦呢。我若在成亲之前有了孩子,以后在他们陆家都能横着走。” 赤凤说的没错,在这个村子里很多都和外面不一样,其中最大的不一样就是在婚俗方面的不同。在外面一个女子在成亲前有了身孕,是会被诟病甚至沉塘的,会被认为是整个家庭,乃至一个族的耻辱。可是在这个村子里却反而能够成为新媳妇嫁入婆家时的一种资本。 原因是这个村子的婴儿出生率实在太低。在这里一对夫妻最多只有三个子女,陆吾家就是如此。素衣的娘生了素衣和她哥哥也算是好运道,但绝大多数都跟隔壁的巴二牛家一样,只有一个孩子。而且,不仅婴儿出生率低,半路夭折的也不少。 其实,一千多年前,他们的祖先刚刚搬到这里来时并不是这样,可是一代代一年年过去,就变成了如今这番情形。他们自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却从最开始的两万余人变成了如今的不足千余人。 所以,在人口日益凋零的这里,一个姑娘在成亲前就有了身孕,代表她的生育能力强,能为婆家更好的开枝散叶,不仅不会降低身价,反而就是宝贝疙瘩呀。 陆吾的娘为陆家生了三个子女,别说在陆家横着走,在整个村子里都是横着走。 若赤凤能在明年成亲前有了身孕,以后她也能横着走…… 素衣又看了眼赤凤胸前的晃荡啊晃荡,再扭头看她后面的同样壮观,带着酸气儿说了一句: “以前我娘就说‘赤凤那丫头啊,以后定是个能生的’,放心吧,你肯定能在明年成亲前就怀上的。最好一共生四个。” ‘旧怨’作祟,素衣希望赤凤能比陆吾的娘还要能生,这样以后赤凤在陆家就能比陆吾的娘还要横着走。 谁知,赤凤小下巴一抬,做倨傲状: “我的志向是生五个。” “贪心不足。”素衣嘟哝,突然又一把抓住赤凤的手,眼睛里闪着光: “快说说,你和陆吾是怎么好上的,还睡了,还定了成亲的日子?” 素衣记得,前些日子赤凤还在素衣跟前抱怨,说陆吾干什么都利索,就是在感情上拖泥带水,愁死人。 “我跟你说啊……”赤凤倾着身子把嘴凑到素衣的耳边: “十天前,陆吾他娘让他到无月谷弄只猪回来农忙吃,然后我也偷偷摸摸地跟着去了。你知道那林中黑黝黝的,我不注意摔了一跤,其实也没多疼,但我学着你的样子蹙着眉头,硬是挤出几滴泪出来,陆吾心一软就把我抱起来了。那是他第一次抱我诶,我激动的不得了,激动地浑身打颤,然后你猜怎么着?” 素衣摇摇头,表示别卖关子赶紧继续。 赤凤清清嗓子接着道: “然后我发现不止我激动,慢慢的他好像也不淡定了。眼睛、脖子都有点红,胸腔高低起伏……哼,这不就是村里的那些女人说的动情了么?后来他要放我下去,我死活不撒手,扭扯着扭扯着就扭扯出事了……” 赤凤认为她的故事讲完了,可素衣还是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显然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她。 对此,赤凤略苦恼。她懊恼地抓抓头: “后面的,我实在太激动了了,没注意。只知道回村时,一走路就疼,是陆吾背回来的。所以……” 赤凤突然将话题一转: “所以你和你家阿陌当初的同寝根本就是假的。” 对于被赤凤揭穿这事儿,素衣脸上挂不住,决定假装听不见,听不懂。 可是赤凤却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戳着她的额头,教育她: “所以让你多吃花生多吃黄豆,你看看你跟人睡在一张榻上却什么事都没发生,而我和陆吾不过仅仅抱了一回,就成了。知道原因了吧?” 说完,又挺起胸膛在素衣面前抖了抖,晃荡啊晃荡。 “我想和你在同一天成亲,所以你也要加油知道吗?”赤凤见素衣被她打击得像霜后的茄子都蔫了,于是又想办法鼓励她。 素衣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这个任务太艰巨了。 她忍不住看田里正弯腰插秧的阿陌,阿陌却在想: 为什么素衣家屋后的那座石山从来不积雪不封冻呢?即便是在最冷的时节…… 作者有话要说:  素衣:我被鄙视了,被秒了。 阿陌:我也被秒了。 素衣:好忧伤…… 阿陌:总有一天秒回来。 赤凤和陆吾:呵呵呵……(露出王之蔑视) ☆、媚道 素衣家屋后的石山, 说是石山, 实则是一个巨大的墓场,几乎所有的杜姓 分卷阅读68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之人都葬在那里, 当然也包括素衣的娘、素衣的哥哥、以及两年前去世的庄父。 这两年清明扫墓,鬼节祭祀,除夕上坟时, 都是阿陌陪着素衣一起去的。 特别是除夕,整个世界都被掩盖在厚厚的积雪之下, 可这石山上却一点雪也没有, 倒是那条小瀑布上的溪流, 有的地上被冰冻住了,有的地上枯竭干涸。 阿陌曾经问过素衣,为什么会如此,素衣也不知,只说打她记事的那天起, 这座石山便是这样的了。 石山上, 顺着山势全是一排排黑黝黝的方形洞口, 也就是墓口。 墓口仅容一人而入, 进去后是一段通道,通道四壁也都由青石筑成,再往里走便是一间与寻常屋子差不多大小的石室,石室正中间放石棺。 大部分的石棺,棺盖都是用凿子凿成房顶的形状,棺身四壁雕刻着一支箭羽同时穿过鸾鸟和鱼的图像, 或者人面鱼身,或者死者生前农耕、打猎的情形。 这些墓既普通又不普通。 普通的是,它们和村里其他村民们的祖宗亡人的坟墓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普通的是,只有杜姓亡人的墓在这座石山上。而村里其他姓氏亡人的墓都在村外四周,从风水格局上来说,对这座石山呈众星捧月之势。 像阿陌这种出生将门世家的子弟,自小学习兵法,风水之事自然也是懂得一些的。 两年前他就发现了这座石山的不同,同时还有曾经的账房先生申公烛也发现了一些苗头。 可是这两年,无论他和申公烛怎样在这座石山上转悠,除了无数普通的石棺墓外什么收获也没有,倒是发现了另外两座空棺墓。 其中一个是现在的鬼巫大人的,另一个则是素衣的。 当晚他就回去问素衣,为什么明明鬼巫大人和素衣都还活得好好的,特别是素衣,正值妙龄芳华,怎么就早早地准备好棺墓了呢? 素衣说,在他们这个村子,新生儿只要活过五岁,家里的人便会开始为他建造棺墓,一代代都是如此。 还说,等阿陌与她成了亲,也要为阿陌建造一个棺墓,就在她的棺墓旁边。 吓得阿陌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他才不要年纪轻轻的就把自己的棺墓建好,好像等着去死似的。 ……………………………… 当最后一缕霞光从若木树冠上消失,没入不暮山中,天逐渐黑沉下来。 漫天星光璀璨,却没有月亮。 陆吾和赤凤来的突然,活干完后又不由分说地走了。 连素衣说她近来酿的杏子酒已经熟了,午后便放在屋后小瀑布下冰着,现在回去饮用定是甜爽无比,如此也留不住陆吾和赤凤。 阿陌臭着脸道: “不去就算了,留着我一个人慢慢喝。” 其实他还是希望陆吾和赤凤能够留下来的。素衣看着他言不由衷的傲娇样,笑着挽住他的胳膊: “算了,由他们去吧,他们忙着生五个呢!” 阿陌脚下一个踉跄,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素衣把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蹭了蹭:“我们村里还没见过谁能生育五个孩子的呢?赤凤立志要打破这个惯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的是他们俩不是还没成亲吗?没成亲就先忙着生孩子?”阿陌急急解释道。完了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这么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一群从奴隶社会便隐居于此的族群,没有男女关系随意混乱就已经非常文明进步了。外面的那些条条框框,庄父活着的时候可能在这个村子里传播过,但终究影响有限…… “他们已经订好婚期,明年三月就成亲。”素衣小声道,仔细听来有一种莫名的幽怨。 突然,她又抬起头来关切地盯着阿陌的脸: “阿陌,中午我送午饭来时,远远的便见你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虽是睁着的,却是一点神采也没有。等走得近了些,看见一条水蛭正往你的肉里钻,你仍然毫无动作,先前还以为你是慌乱不知所措,可是后来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 素衣向来心思细腻又敏感,这两年跟着鬼巫大人学习巫术更是对异怪之事格外注意。 阿陌伸出手指描绘着她那双在星光下格外莹润的杏眼,心里也很困惑。素衣说的没错,那个时候的他的确不太正常。 “我好像看见了一位长胡子的老人颠颠倒倒地向我跑来。那位老人装着深紫色的锦缎长袍,头顶墨玉冠,长须美髯,身形高大威武,一看就不像寻常人。”阿陌道。 素衣问: “做梦?” 阿陌摇摇头:“不是做梦,像一刹那、一须臾的错觉。那位老人的背后是荒山野岭,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整个世界都是满的,植物茂盛,地上走兽,天上飞鸟,又寂静又喧嚣。可不知为什么心中却空荡荡一片,像缺少点什么?” 回去的路上,素衣在路边采了些艾篙。《诗经》有云: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自古采 分卷阅读69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艾不仅是为了治病,以艾入酒亦是辟邪灵物。 见她采着艾篙还念念有词,阿陌突然问: “最近也在跟着鬼巫大人学习巫术吗?” 素衣眸子一转,再次抱住他的胳膊: “人们都说,巫者一般都没什么好结果,不仅要将自己的灵魂献祭出去与鬼神相通,还要远离家人,此生不得嫁娶…… 可是鬼巫大人却说,这是人们的偏见和误传。人们虽然离不开巫,但却又害怕巫的能力。所以大多不愿意或者不敢与巫成为亲密无间的伴侣。阿陌,你会害怕我吗?” “胡说!任何一种能力本身都没有错,错与对只取决于使用它的人是拿它来为国为民,还是仅为一己私欲伤害他人。庸人才会怕,我百里陌百无禁忌,怕什么?” 说完还搂着素衣的腰,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按在怀中。 素衣埋着头,脸上却是成功偷嘴的猫儿般,得逞的笑意。 “那这几日学的是什么?”阿陌放下素衣又问。 素衣想也未想便道: “致爱之术。” “致爱?”仅从名字而言,不难听出其中的香艳。阿陌的脑子里瞬间便出现了许许多多只会在梦里出现的场景。 素衣知道他想到那儿去了,不过也确实与那方面有关,但也不全是。她解释道: “致爱之术就是用一些超自然手段攻击他人魂魄,或挽回爱人之心;或借助鬼魅之力迷惑他人。但鬼巫大人教我的则更多是使夫妇恩爱美满的一些媚道。 鬼巫大人说外面皇帝后宫里的妃嫔们最喜欢钻研此道,可是帮助她们的那些术士却多是招摇招骗的伪巫,他们往往用一些残忍邪恶的方法,不仅伤害他人的性命,有时也会影响到皇帝的身体和运道,甚至是整个国家的国运。” 素衣不想阿陌误会,所以格外严肃正经。 可是阿陌就想保持着他的误会不动摇,于是弯腰凑到素衣的耳边说: “没事儿,我不介意,衣儿可将那些媚道通通都往我身上使,看看我招不招架得住?” 素衣一把推开他的脸: “我与旁人不同,本身即巫,若对你使用媚道,与神功、妖术无异。此生你再不能爱上别人,甚至连碰都碰不了别的女子。” 阿陌微微有些震惊: “这么厉害?” 素衣盯着他的眼睛,虽个头还不及他的肩膀,人也娇嫩柔弱,却偏偏有一种高世之度。只见她轻声道: “若用如此手段方才能留住一个男人,我不屑,亦不稀罕。” 那天回到家里,阿陌突然将素衣抵着门后亲了许久,一边亲,一边道: “我稀罕。衣儿不知外面世界的复杂,很多事根本不由我们本心。无数的权谋手段、阴私伎俩,即便阿陌此生只爱衣儿一人,可是仍会的很多事情无可奈何,很多时候防不胜防……” 阿陌见素衣根本听不太懂,便只得将她抱到腿上细细解释: “打个比方,阿陌自十三岁起,仅在自家府内,歌姬、舞女、美婢为了一口好食一件好衣,便在我常走的路上,或扭腰摆臀衣衫欲坠;或故意撞过来骗取我的怜惜;甚至还有更大胆的直接脱光了衣服爬上我的床…… 我父王后院美人无数,有孩子的自然为了自己的孩子争抢筹谋,没孩子的便会讨好于我和其他几个受父王重视的庶子,她们也会想方设法地往我们身边安插眼线、挑送女人。几年前,阿陌年纪尚轻,谁都不敢做得太过分,而我自己在这方面也半分心思也无。 这还仅仅只是在王府,府外那就更……” “别说了,我不要听,不要听!”素衣骤然抱住阿陌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颈侧。阿陌能感觉到她的眼睛都湿漉漉的了。 “你娶我,明年三月初三我们和赤凤他们一起成亲,成了亲我便能在你身上行致爱之术。”过了一会儿,素衣突然道。不是询问,不是商量,紧接着又补充一句: “而且还是最厉害的那种!” 阿陌整个人僵了僵,有些心虚: “那个……再长长,嗯?” 素衣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指着阿陌的脸像指着一位负心汉: “你就是嫌我小,你也喜欢赤凤那样的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地雷和营养液,亲亲…… ☆、就这么痴缠 阿陌一脸懵地想了想赤凤是什么样, 然后又看素衣一脸愁怨地盯着自己的胸口, 灵光一闪,终于明白素衣说的是什么了。 “那个……那个不是每个男人都喜欢那样的, 又不是养母猪。”阿陌磕巴道。 去年,阿陌在一位村民的家中见过养了五年的黑母猪,村民介绍说这可是他们家的大宝贝, 既能生,奶又好, 小猪仔们都被养得壮壮的…… 阿陌话糙, 若被赤凤听见, 还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血腥事件,可在素衣听来却不觉得是在 分卷阅读70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骂人,反而羡慕不已。 “素衣宁可当母猪。”她嘟哝道。 “我……”阿陌一口气堵在喉咙上,哪有人自愿当母猪的?素衣若是母猪,那他成什么了?背后损人果然要不得。 为了纠正素衣的思想, 情急之下他突然一把捂在素衣胸前: “花有百媚千红, 美人亦如是。无需妄自菲薄, 阿陌就喜欢……” 嘴里说着话, 手上也没闲着,果然是一手而握,酥软香腻。 阿陌觉得他偏离了自己的初衷,事情有些不受控制。素衣瘫在他的怀里,柳叶眉儿似蹙非蹙,含情目欲泣不泣, 又推拒,又迎合…… “阿陌……阿陌……”素衣轻声呤哦着他的名字,像最浓烈的酒,催人性命的毒。 突然,他一口咬在素衣的肩膀上,声音低沉暗哑,带着隐忍和克制: “累了一天,我先回去睡了。” 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 可是那天夜里他总隐隐听见哭声,后来实在没忍住从榻上翻身而起,走到素衣的房间门前,却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等到他回去重新躺下,又听见隐隐的哭声,终于,他再次走到素衣的房间门前,并且一脚踢开门,如老鹰扑食般扑到素衣的榻上,将其紧紧压在身下。 “为何而哭?”他问。 素衣被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我没哭啊,为什么要哭?” 阿陌苦恼地揉额: “我不信。” 然后,他又伸手去摸素衣的眼睛,摸她的脸,摸她脑袋下的竹枕,最后起身点燃榻边的一盏陶豆灯。 他静静地坐在榻边,将素衣粘在脸上的鬓发一根一根地别到她的耳后: “我不好受,怕伤着你;你不好受,怕我负你,一走了之。你别哭,我也别再瞻前顾后。嗯?” 说完,他便一把掀了素衣身上的薄被,素衣瞬间像个虾米似的缩成一团。 阿陌俯身下去咬她的耳垂,戏谑道: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叶公好龙!” “闭上眼睛。” “把灯吹了……” 他们同时道,可是谁也没有听谁的。 她怕得全身发抖,他急得满头大汗:“我找不到地方。” “算……算了吧。”她像临阵脱逃的士兵。 他将陶豆灯拿的近了些,势必要做寻幽探密、勇往直前的常胜将军。 她被他羞得快要死了,下一刻又疼得要死了。 他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哭出声来,屋外的蟋蟀声、蛙声、偶尔的犬吠声都是西北王世子破阵曲的伴奏。 素衣其实有些迷迷噔噔的,只知道他为她擦了身子,又换了床单被褥,还将她搂在怀里说了许久许久的话。 一会儿说‘委屈她了’,一会儿又说‘都是她自己招的’,见她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又偷偷摸摸地将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话,通通倒了个干净。 他的手至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身子,素衣做梦都梦见自己变成了菜板上任人搓扁揉圆的,白乎乎的面团子。 第二日清晨,这个夏季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的下起来。浇灭燥意,送来凉爽。 天上偶然一串闷雷,雨下得更大了些。 素衣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抖了一下,直往阿陌的怀里钻。 阿陌早醒了,勾着唇一脸坏坏道: “就这么痴缠?” 素衣埋着头,虽然最亲密的事情都已经做过了,可是这会儿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但是身体比人诚实,八爪鱼一般缠着阿陌。 她甚至在想,要不要和赤凤分享这个喜悦? 还有昨夜最先与阿陌分开后,她虽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可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阿陌怎能听见她在哭呢? 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可是刚变成男人的阿陌才不管这些弯弯绕绕呢,一个翻身就将素衣压在身下。 “衣儿……”同时还伴随着耀武扬威地抵着她。 吓着素衣一连‘别’了好几声,并道: “还……还有些疼。” 阿陌一愣,却不下去: “我只亲亲。” 这一亲就亲了一个多时辰。 农忙过后,陆吾家开始修建新房,是为了陆吾和赤凤这对新人修建的。 南方的土坯房,用原木制成墙体模型,将土填入其中,用春杵棍和榔头夯实。 以寓意着‘余粮’的榆木为梁,房屋大致成型后,用水和泥,加入麦糠或者切碎的草节之类,将墙面抹平,房子差不多就建好了。 陆吾和赤凤的新房就挨着建在枣子村长夫妇俩现在住的房屋旁边。 三间正房,一间偏房,一个猪羊圈。 比别人家娶新妇建的房间更多,房子也更大,更结实。 如此,除了陆吾家本身条件好外,也 分卷阅读71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有赤凤跟陆吾说她要生五个的缘故。 枣子核村长夫妇俩听了之后,甚是高兴,临时又加盖一间。 在这个村子里,新屋建成之后,不仅要举行宴饮,邀请村民们一起到他家去暖屋,还要请鬼巫霊为新居告诫四方邪祟,称之为‘考’。 这是素衣第一次代替鬼巫霊行巫事。村里大部分村民都还不太能够信任她,可是陆吾和赤凤却硬是要将他们新居的考礼交由素衣来做。 这天一大早,当太阳从东方升起来,橘黄色的朝霞照在新居屋顶的时候,素衣便站在房顶的正中央,面朝着南方,将她腰间的那把幽蓝色匕首刺进羊的咽喉。 血顺着屋檐洒到堂前,素衣便顺着桑木做的长梯下来。 紧接着进行‘考门户’和‘考内室’,此仪例用公鸡血。巫在门的正中央和室内正中央,割鸡的脖子,让鸡血流于地面,涂考已毕。 整个过程庄重肃穆,有那么一瞬间,阿陌恍惚觉得,素衣就是这昆仑山中的神女,她属于这里,属于这片神秘而纯净的土地,她不该到外面去。 可是,他不可能割舍掉外面种种,陪着素衣永远留在这里;也不可能再放下素衣,把在这里的一切都当作黄粱一梦,独自离开。 已经装进心里的人,给了他令人贪恋的情感和温暖,便绝不可能再罢手。 宴饮开始后,素衣第一次被村民们请到主位上。主人家枣子核村长从洒瓮里舀出第一碗酒,奉到素衣面前,素衣以酒祭天,最后将那碗酒泼向了天空。 “喳喳喳……” 起先村民们还不理解素衣在做什么,因为以前鬼巫霊为新居行考礼时从来没有做过这个动作。 不过很快便有‘花衣裳’、‘白肚皮’的喜鹊从各个方向不断地飞来,然后在陆吾和赤凤的新房上空盘旋于飞…… 喜鹊又名吉祥鸟,寓意美好。喜鹊飞来,代表着有喜事临门,家宅和顺,夫妻美满,子孙后代易出贤者…… 一时,人们纷纷抬头望向天空,有一两个村民还被从天上掉来的鸟屎砸在脸上或者肩上。 被鸟屎砸中的村民不仅不见生气,反而高兴地手舞足舞,仿佛砸到他的是好运,是幸福。 人群中,有人贴耳说话: “想当年鬼巫大人曾说,素衣这丫头身有混沌之气,若毁六根、封六感,可成圣巫。原来竟是真的。” 那人说完后,还带着同情的目光回头看向阿陌。 若毁六根、封六感,便出于世外,不再是一个有温度、有情感的正常人了。 阿陌紧抿着唇,亦抬头望向天空。 村民们实在太小看他了…… 最终一雌一雄,一对喜鹊落在陆吾和赤凤新居的房梁上,将宴饮的气氛推至高潮。 枣子核村长和村长夫人走上前去正忙不迭地向素衣道谢,阿陌却在那一圈圈盘旋于飞的喜鹊下感觉阵阵眩晕。 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幻象。 这一次是漫卷黄沙,大军开拔前。 高高的祭台上,素衣身着红色羽衣,头上戴着九十九颗阴阳念珠做成的宝冠,向东方伺黄帝,向南方祭蚩尤。 她不愿意杀俘虏衅鼓、衅旗。便用自己的血亲自来涂抹战鼓和军旗…… 风把旌旗吹得猎猎作响,年轻的统帅身着宝相白虎银光铠,金冠簪雂尾,大红色的披风飞扬,神驹‘踏焰’跳踏生风,何等意气风发! 于万千人前一马当先,走时连头也没有回…… 大军走后,祭台上的其它巫师尽皆离去,只有素衣依旧站在那里。 她神情温柔,双手交叠地放在腹部,那一刻她不仅是万民敬畏的圣巫,她还是一位再普通寻常不过的母亲。 阿陌整个人都慢慢蹲了下去。 不知何时,素衣已走到他的身边,俯下身来扶他: “阿陌,你怎么了?” 阿陌抬头,脸上一片湿凉: “衣儿,我不知道,我的心好痛。” 次日,素衣将阿陌带进了鬼巫霊的西山石室。 这是阿陌第一次来到村民们口中不可轻易涉足的鬼神之地。石室后面的世界,庄父曾经来过,如今轮到阿陌。 作者有话要说: ☆、灵魂困于须臾 “素衣从鬼巫大人的羊皮古卷上看到, ‘昆仑其高二千五百馀里, 日月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暗海之水出于其中, 方涣涣兮拔禊,浏且清兮魇胜……’” 两年前,阿陌刚到这里时身上中了亡灵咒和尸毒。后来虽被鬼巫霊给治好了, 可素衣总觉得他的身上仿佛还遗留点别的什么。 两年后,那日在水田中, 阿陌突然心神恍惚, 仿佛被梦魇着似的。这几日又频繁出现异样, 素衣用鬼巫霊教她的那些方法,却怎么也看不出阿陌身上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于是便想起了这暗海之水。 古卷记载,暗海之水出于瑶池,可拔禊 分卷阅读72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魇胜。甚者, 小道之人像她和鬼巫霊这样的可从中看见祸福邪魅;大道之人像周穆王那样的可看出天下兴衰苍生百态。 素衣不知其真假, 却想带阿陌来试一试。 “鬼巫大人说, 此乃禁地。你不要出声, 我们悄悄的去又悄悄的回,不会有人知道的。” 仲夏午后,蝉鸣蛙噪,天地之间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素衣牵着阿陌顺着逼仄小径,一路拐上了西山石室。 “鬼巫大人不是在那里面吗?”阿陌见素衣走得气喘吁吁,就揽住她的腰往怀里带, 几乎是提着她走。 素衣也没矫情,反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这几日她算是切身体会到,自小习武的人就是不一样,力气多的使不完,白天多折腾折腾他,晚上才能少折腾折腾自己。 “那里面大着呢,不仅有暗海,还有高山峡谷、石林、溶洞,还有高原和洼地……鬼巫大人平日里都不知道藏在哪儿,惯常不出来。”素衣摆手道。 爬到半山腰上的平台,绕过五棵古树,走进靠山的简陋石室中,素衣用腰间匕首插进供案上蓝面神像额头正中央的纵目里,“哐啷……哐啷……”伴随着铁链拖拽在石面上的声音,供案后的石墙慢慢地朝里面打开了。 “哗啦啦……”先是听到水流声,紧接着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你缩着身子躺在船肚里,我坐在你身上,这样表面上看起来还是一个人。”在暗河入口,素衣指着只容一人乘载的梭形木船对阿陌说道。 阿陌觉得,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好像做贼。 但他还是从了。 大概是两个人的缘故,船行的比任何一次都快,到达暗海的时候激起巨大的水花,差点翻船。 素衣心虚地四处张望,而后拍拍胸口长吁一口气。 还好,鬼巫大人果然不在。 等船没那么晃了,素衣挪挪屁股,将阿陌让了出来。 阿陌扭胳膊伸腿,缓慢直起身子。然后就被眼前奇诡而宏伟的景象惊呆了……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几乎创造出另外一个世界——异世界。 同时,素衣也盯着他在暗海中的倒影,一脸苦闷不解。 因为她什么也没有看出来,或者说暗海之水什么也没有显现。可是近日阿陌身上的怪异愈发明显,这又作何解释? 最后,素衣把症结归咎于古卷记载有误,这暗海之水不过是寻常的水罢了。 可是来都来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无功而返。她托着下巴对没见识正兴奋不已的阿陌懒洋洋道: “此暗海之水冬暖夏凉,外面正是烦热,要不你下去泡泡?” 阿陌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正有此意!” 话毕,便见他身上的无袖短衫朝着素衣飘来,那边“噗通”一声,人如离弦之箭已经下了水。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素衣觉得陈思王曹植当年形容洛神的词句这会儿放在阿陌身上也不足为过。瞧他那副快活样儿,看得素衣又笑又气,莫名有些牙痒痒。 素衣随着梭形船荡着荡着就伏在船舷上睡着了…… 在水中翻腾的阿陌却陡然停下动作,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朝着素衣游近…… 因为他发现了暗海的天——那个像石头做的伞盖上的巨龙浮雕。 龙有五爪,背生双翼,头朝向东方,腹部上的粼片是蓝色的,仿佛会发光。 那种蓝和素衣随身携带的那把幽蓝色的匕首是一模一样的。 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他还看见了巨龙映在暗海中的倒影,倒影的腹部有一团不成形的黑影。 那团不成形的黑影往上正对着的就是伏在船舷上睡着了素衣。 素衣在暗海中的倒影难道不应该是她自己吗? 阿陌又低头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他是什么样子,倒影就是什么样子;他动,倒影便动。这便证明水是没有问题的啊……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脑子几乎不会思考,但本能的反应还是慢慢朝着素衣游去。 那是他的衣儿,昨夜还缱绻缠绵的爱人,他不该怕她。 “你早来了几个月,这个地方只有你真正成为杜家的女婿时才能来。” 就在阿陌的一只手才刚刚搭在素衣所在的梭形船的船舷上时,鬼巫霊的声音突然从海岸上传过来。 阿陌猛然间回头,张大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这时,鬼巫霊一边往水边走,一边用苍老的声音说道: “素衣这孩子天生体弱,可是精神力量却强大,乃老夫平生所见之最。时至今日,老夫依然不喜欢你。年轻人,我给你建议是,留下一个孩子然后离开吧,从此两不相欠。” 说着,鬼巫霊已经走到水边,他弯下腰,伸指往水中一点,水面顿起波澜,先前所有的倒影都消失了。 阿陌看着素衣的脸不住摇头,不,他做不到。 还留 分卷阅读73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下一个孩子,然后将她们娘俩永远留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他做不到。 “若不能,灵魂将被困于须臾之间,不得轮回,除非死结已解。”像来时一样,鬼巫霊又离开了,回到高山峡谷、石林溶洞中的某个地方。 那天素衣醒来后,从暗海中离开回到村子里,阿陌什么也没有说。 他不说,素衣便不知。 七月初七,乞巧节。据说这天晚上,喜鹊会在银河上搭桥,牛郎和织女将在桥上相会。 若是在外面,人们从七月初一就开始置办乞巧物品,官府设置乞巧市。到了七夕的这一天更是车马嗔咽,相次壅遏,不复得出,至夜方散,其盛况不亚于除夕过年。 可是在这个村子里就简单随意的多了。 吃过晚饭后,家中老小一起到葡萄树下坐一会儿,吃瓜、饮酒、聊聊家常什么的。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传说牛郎和织女的第一次相遇就是在葡萄树下。老人们说七夕这一天只要在葡萄树下认真聆听,就能听见牛郎和织女在天上相会时所说的脉脉情话。于是全家一起到葡萄树下听牛郎和织女的墙角…… 至于从来没有人听见牛郎和织女的情话这个问题,老人们只说是心不诚,心诚则灵。 可是在素衣家,这天夜里他们却没有去听牛郎和织女的墙角。 从午后开始,阿陌就忙着将他的东西搬到素衣的房间里,一同搬进来的还有一张加大号的香椿树彩绘髹漆卧榻。 卧榻以黑色为底漆,上有浮雕木纹,并用朱、赭绘有龙纹和凤纹。 用阿陌的话说,以前他一直睡着素衣哥哥的竹榻对他来说有点短了,于是用两头臀猪一头黄羊让村北边的诸老拐为他量身定做一张。 但是现在他和素衣的关系更近一步,虽然每天晚上睡觉前总觉的毕竟还没成亲应该克制矜持地各回各屋,可是每次睡下后不久又翻滚着睡不着,最后不是你到我屋,就是我到你屋,一起翻滚…… 如此,倒不如把卧榻再加大些,也别假装矜持了,就没羞没臊地一起翻滚吧。 今天榻已做好,正好搬到素衣的房间里。 所以的物件都归置好后,阿陌站在房屋正中间,一手叉腰,一手挠头,总觉得还缺少点什么。 于是又从墙角捡起两个细口菱形纹陶罐,出门到路边采了把白蓝相间的小野花插起来,还伸长脖子凑上去闻了闻。 阿陌瘪嘴,传说都是骗人的,不仅不香还有点臭。 他手一伸,正打算扔掉。 “别!”素衣笑着从他背后抱住他的腰,阻止他的动作。 他僵着身子有些别扭道: “看见陆吾为赤凤盖新房的时候,有没有羡慕?” 素衣把脸贴在他的背心处: “没有。” “为什么?”阿陌别过头来问。 素衣回答: “因为我喜欢的是阿陌。阿陌居大屋,睡高床暖枕,我就靠着他享福;阿陌肉补衣裳天补房,我就陪着他吃苦。” “天都没黑,黏黏糊糊的像个什么样子?”阿陌掰开素衣的手,虎着脸道。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这一章,大概就会明白,灵掌握的巫术其实很初级,就如她自己所说,大半的连字都不认识。属于他们祖先的文明断代了。真正有问题的是素衣,是她强大的精神力量。 赶时间码好的,晚上捉虫。先忙三次元去了…… ☆、红色狼烟 阿陌向来都是如此。 喜欢的硬是要说不喜欢;害羞了就恼羞成怒;被感动时大半会拔腿开溜…… 可是这一次, 他却没有拔腿开溜。而是转身将撑窗子的叉竿取下来, 又走到房间门口合上门。 他盯着素衣的脸,像狼盯着自己的猎物, 带着一种‘凌迟’的意味,迈着大步,却缓慢的走到素衣跟前。 素衣用手抵住他的胸口:“我……我没想这样。” 说完又赶紧加一句:“不是天都还没有黑吗?” 阿陌低声暖昧道: “现在黑了。” 素衣看被他关好的窗和门, 还没见过这般无耻的掩耳盗铃。 下一瞬,顿觉身子一轻, 被人像个风筝似的轻飘飘地扔到了榻上。 在她起身以前, 又跨坐在她的腿上, 然后在她眼前一件一件地开始脱衣服。 素衣觉得自己没出息的很,手鬼使神差的就摸了上去。 一只手摸还不够,还两只手放上去一起摸。 以泰山压顶的气势倾身而下,他用自己的鼻梁顶着素衣的鼻梁,唇在一触一离的位置, 问她: “摸够了没有?” 在他胸口上滑来滑去的小手一定, 素衣的脸涨得通红, 不由自主道: “没……没有。” “呵呵……”他轻声低笑, 胸腔震动,似鼓励又似蛊惑: “那 分卷阅读74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就接着摸,摸一辈子!” 可是一辈子何其长,又何其短? 七夕之夜,他们才没有空去听天上牛郎和织女的墙角。 倒是和久别重逢的牛郎织女一样忙碌,只争朝夕。 这一年过得特别快, 转眼已是岁末。 田间地里,就如赤凤所说‘你还真指望他能种出粮食来?’阿陌不仅没有种出粮食来,杂草倒是养得又密又壮,田埂也被他挖烂了几次,最后沮丧至极的阿陌在不暮山秋猎时将山上的猛兽几乎都祸害了个遍。 回来后用熊掌、虎骨、犀牛角等同村民们交换了好些东西,直到把素衣家的小仓库堆满,这才消停了一段时间。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祭灶、扫尘、吃灶糖的日子。 因为阿陌正是精力旺盛,力气多的使不完的年纪,时常满山遍野地为素衣搜寻野生崖蜜,所以这一年,素衣的灰白色蜜罐里就没见过底。 小年夜做灶糖的时候,料又足,手艺又好,所以素衣家的糖爪做的比别家的都要好吃。 旁人或许还会推辞一番,作为素衣从小到大的铁瓷的赤凤,却是毫不客气。不仅又吃又拿,走的时候还不忘说“下次再来”。 结果,人才走到篱笆小院门口,突然‘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不仅如此,怀里揣的一小包也掉了出来,落在秽物上。向来皮实大方的赤凤竟然当场哭出了声,捂着嘴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穿着素衣刚做好的宝石蓝团花缎面长袄的阿陌拿着铁锹,到灶房里铲了草木灰出来盖在秽物上,一脸不耐烦地对赤凤道: “哭什么哭?你又吃又拿的衣儿都没哭。你在大门口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欺负你呢?” 这话还没说完,一抬头,陆吾就站在前方几步远的位置。一身灰麻色的兽皮大衣,头戴獭皮帽子,臃肿得像头熊。 “陆吾!” 从来不知道撒娇为何物的赤凤,凄厉厉地叫了一声,然后朝着陆吾扑上前去。 这下倒真像是阿陌和素衣欺负过她似的。 正在设立神主,摆放祭品的素衣从灶房里小跑出来,站在他们三人中间,将阿陌挡在身后,对陆吾解释道: “我们真的没有欺负她。” 然后再赔上一包糖瓜。 赤凤从陆吾怀里露出小半张脸,看素衣的眼神仿佛在说:我看错你了。 等到傍晚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赤凤怀孕了。在她和陆吾将近一年的耕耘下,终于可以在来年三月初三挺着肚子抱着球,双喜临门的成亲了。在这个人口凋零的村子里,屇时无论是她还是陆吾,还是两家的长辈都倍儿有面子。 那天晚上素衣愤而翻身农奴把歌唱,第一次将阿陌压在身下。架势挺足,只可惜那张小脸儿泪花点点愁锁眉头,好不幽怨可怜。 “怎么我就没有呢?好羡慕赤凤啊。”她捧着小肚子道。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句:“想做母猪”。 下面正色授魂与的阿陌有力的窄腰猛然一顿:能不能不提母猪这两个字? 素衣见他停下来,顺势往下一趴,葱尖指在他的胸前戳、戳、戳: “就算我差了些,可是阿陌厉害呀,怎么就没有呢?” 阿陌的心情忽上忽下,这种时候被自己的女人夸厉害,还有更振奋人的么? 接下来他把素衣颠得像大海中的一叶扁舟,风急雨骤、波涛汹涌。 不过孩子,他自然有办法让素衣没那么容易怀上。 他可记得,鬼巫大人给他的建议是‘留下一个孩子,然后就离开吧。’ 万一素衣怀了孕,然后去父留子,彻底不需要他了怎么办? 腊月二十九,雪如飞絮,一直下到大年初一的早上,方才放晴。 惨白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没有一丝暖意,反而更冷,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直往人的骨头缝里割。 这一天,村民们吃过早饭后,就彼此窜门户、拜年、说吉祥话。 村口的若木树下,几个中年大叔正在表演《三帝下凡》、《共工祝融之战》、《望帝啼鹃》等傀儡戏。 有个少年会吹笙,就吹一支自己某天突发奇想编的曲子给大家听。 巴二牛的老爹会耍猴,秋后就捉了只猴养在家中,训练了一个冬天,这几天正是带出来给大家检验成果的时候。 庄父活着的时候,还会拉上素衣,庄父吹箫,素衣跳舞,共同完成一支当年汉高祖刘邦和戚夫人最喜欢的《上灵之曲》。 只是如今庄父不在了,阿陌吹的箫又鬼神皆怕,于是变成了素衣和肚子里揣了货的赤凤站在角落里嘀嘀咕咕,阿陌和陆吾一个翻跟头,一个击鼓。 鼓越击越快,跟头越翻越高,村民们不住拍手欢呼“好、好、好!” 直到阿陌一脚踢飞陆吾手里的鼓槌,涨红了脖子怒叫: “你丫公报私仇,想累死我呀!” 陆吾扶着鼓但笑不语,村民早已乐得 分卷阅读75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前俯后仰。 “阿陌……” 暴走的边缘,素衣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垫着脚尖捏着帕子往他的额上一擦,阿陌瞬间就没了火气。 枣子核村子吸口旱烟,吧唧吧唧嘴道: “这叫软刀子磨人,一物降一物。” 阿陌重重地哼了一声,媳妇儿奴得理直气壮: “我乐意!” 然后就搂着素衣的腰往回家的方向走。 可是走着走着,又突然停下脚步,脸色发白,嘴唇颤动,眼睛慢慢红了。 这一次,素衣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应。 素衣也朝着他面对的方向望去,前方,村子的东北方向,在极遥远的天际有一缕淡红色的浓烟直直地伸向天空。 即便素衣从未出过村子,可也知道这样醒目且直的烟绝非寻常。 “阿陌,那是什么?”素衣看着阿陌的侧脸小声问道。 阿陌的嗓子有些哽咽: “那叫狼烟,为了使烟直而不散,即便在遥远的地方也能够望见,须得以真正的狼粪为薪草。其中的红色是因为加入了一种叫做槃树的果实在里面。红色的狼烟是西北大军发出的信号。” “阿陌……” 素衣还想问什么,阿陌却突然转身一把将素衣紧紧搂在怀中,脸埋在素衣的颈侧,闻着她身上的暖香。 “别问,什么都别问。等我想好了,再慢慢告诉你。”他道。 素衣抚摸着他的头发,温言软语: “好。” 整整一天,阿陌都再未笑过。 一会儿又跑出去站在院子里朝着东北方向眺望。 红色的狼烟在上午出现过一次后,傍晚的时候又出现过一次。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旺旺的,素衣坐在一旁翻看手里的羊皮古卷。 “阿陌,我算了算,等到三月初三我们和赤凤、陆吾他们一起成亲的时候,离村外河流改道恰好百日。”火盆中 ‘哔啵’一声,迸出一个火星子。素衣如此说道。 阿陌手里拿着火箸: “你什么意思?” 素衣笑了笑,走到他的身边倚进他的怀里。 “阿陌,给我讲讲你的父母吧。他们能生养出阿陌,定然不是寻常市井人物。”素衣用手指绕着阿陌的一缕头发道。 阿陌看着她眉眼清雅,纤长的睫如蜉蝣之翼,扑闪扑闪的。他知她向来灵慧敏感,有一叶知秋的本事。 于是也不徒劳隐瞒,便诚然道: “阿陌的父亲是西北的王,管辖着西北九州六郡,同时固守边疆沿线不容异族侵犯,就和你们的枣子核村长差不多。 阿陌的娘是位远嫁的极美丽又极自尊的公主。英雄美人本该是良配,只可惜他们的亲事却并不是他们自愿的。据说我娘嫁到西北的那天晚上,父王宁可睡在花楼里,也没有入洞房。 后来又种种波折误解,我娘直到三十多岁才有了我,视若珍宝,说只有看着我才能继续在这污浊世间熬下去。父王虽不喜我娘,自小待我却是不错,悉心教导也不曾有过什么亏欠。 父王儿女众多,少我一个尚可忍耐。唯有我娘,阿陌怕她日日心焦如焚,夜不能寐……” ☆、小蛟 “对不起……”素衣扭着脖子将整张脸都埋着阿陌的怀里, 久久不愿起来。 三年前, 阿陌为了寻找出去的路大冬天跳进深潭之中,惊扰黑蛟差点危及性命。那时素衣便明白眼前的人怎么也留不住, 终究还是会离开的。 她当时还承诺说,三年之后若他还想走,她放他走便是。 一早就知道结局, 奈何还是忍不住抱着侥幸心理。 不到事到临头的这一天,就自欺欺人地假装糊涂。阿陌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 这偷来的三年时光, 是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肝肠寸断之上。 她明白, 一直都明白,只是如今才赤*裸*裸地摊开来。 看,素衣也是自私和不光明的地方…… “不关衣儿的事。若不是遇到枣子核村长,阿陌早已不在这世间。困在此地三年,是阿陌心甘情愿的。”阿陌将素衣从怀里挖出来, 捧着她的脸, 逼着她不得不面对他们一直以来回避的事情。 “跟我走吧。”他道。 素衣不点头也不摇头, 脸上挤出来的笑比哭都难看。 “去看看阿陌出生长大的地方, 去看看你爹给你讲的真正的蔚蓝海、草原和沙漠…… 三月初三我们和陆吾、赤凤他们一起成亲,等到了西北,再按照外面的风俗再办一次……”阿陌细细地说着他的计划,告诉她,他今后的人生里每一步她都不可或缺。 一个从未出过世的人对外面的世界多多少少总会有些排斥和恐惧,他想让她知道, 有他在,她什么都不用怕。 他向来是个利索人,如今却喋喋不休,素衣伸手往上一攀, 分卷阅读76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堵住他的嘴。 古训有言,这个地方只能进不能出。千百年来,除了每三年外出一次换购盐巴和昆布,从来没有人真正离开过这里。 阿陌已是素衣的冒天下之大不韪。 二月二龙抬头,又到一年祭农神,春耕试犁的时候。 望帝杜宇是古蜀历史上第一个称帝的蜀王,他‘教民务农’,在蜀地首创了按农事季节耕种的制度,使得蜀地从渔猎原始社会转化为农耕社会。因此,在巴蜀及周边地区人们奉望帝为‘农神’。 所以这一天,在这个村子里的人们祭农神祭的是望帝杜宇,而非中原百姓祭的炎帝。 祭祀是在村外大片的耕田中进行的,设农坛,鬼巫霊用五谷祭拜农神。 然后,枣子核村长站在田间,面向南方,右手秉耒,左手执鞭,后面村长夫人负责播种,在一片赞歌声中,往返几个来回,便算是完成了春耕试犁。 每年祭农神是村子里最重要、严谨的一次祭祀,所以依然是由鬼巫霊来主持,而素衣伺在一旁学习。可是在这期间,素衣却频频失神,别说站在她旁边的鬼巫霊,就在站在村民们中间远远望向这边的阿陌也察觉出她的异样。 终于,祭祀一结束,素衣拔腿就跑。阿陌拨开人群,二话不说地追上前去。 这三年,阿陌至少蹿高了一个头的高度,而素衣在阿陌的映衬下,长势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升级版的大长腿追原来的小短腿,只需几步,转瞬之间的事情。 “衣儿你跑慢点,反正你跑起来也不比我大步走的快。”阿陌抓着素衣的一条胳膊道。 素衣回头恨不得踩他一脚,腿长了不起啊,小短腿也是有尊严的。更何况,她在村子里的同龄姑娘中虽不是最高的,好歹也算中不溜。 阿陌与她性别不用,地域不同,人种也不同。岂可类比? 素衣平时里太过稳重柔顺,活像个小老太太似的,唯有被阿陌刺激到的时候,才会显露出几分小性情。 所以阿陌最喜欢用言语损她,等到她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时候,又哄回来。 这个过程宛若逗猫,很有些贱爽的意思。 “上来,你男人带你飞。”阿陌背对着素衣蹲下身子,背媳妇儿这件事没人比他更熟练的了。 素衣毫不客气地爬上他的背,然后去揪他的耳朵。 “往河边走。”素衣吩咐道。 “谨遵圣命。”阿陌迈开步子,果真走起来比素衣跑的还快。 “可是发现了什么?”阿陌问。 素衣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微微沉吟,说: “我也不知道,冥冥之中好似有一种指引……” 见素衣也说不清楚,阿陌只得背着她来到河边。河水已经开始化冻,冰浮在水面上跑。 素衣并没有在河中找到什么,于是又让阿陌顺着河边一直往下游的方向走。 一直到他当年惊扰黑蛟的那个深潭附近,素衣突然让他放她下地,然后又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转。 终于,在离深潭不过几丈远的一块空地边上,素衣骤然停下脚步,然后盯着那块儿空地发呆。 “这儿什么也没有啊?”阿陌走上前去。空地呈长条椭圆形,四周是刚刚冒出点小嫩芽的密密麻麻的野草,唯独就这一块儿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长,也没有虫子蚂蚁窝之类的,地面上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一般。 “冬雪不凝,春草不生,飞鸟不聚,其上有气,朝黄暮黑,有声如轻雷,如秋蝉鸣于掌中……”素衣小声嘀咕,像是背书。 “你说什么?”阿陌没有听清。 “嘘!”素衣手指抵在唇前,将阿陌拉得近些,然后垫着脚尖与阿陌耳语道: “快回去找陆吾,然后一人拿一把铁锹过来,不要惊动他人。” “我一个人不行?”阿陌始终和陆吾不太对付,不乐意叫他。 “快去。”素衣拧着眉头,轻轻推了他一把。 阿陌忍了忍,转身脚下生风,很快就没了人影。 不多时,阿陌便将陆吾找来,同时后面还跟着一个明明没有显怀,却整日里挺着小腰的赤凤。 素衣一看见赤凤便赶紧让她回去,赤凤好奇不走,素衣只得让她至少退到百步开外的地方。 “从空地的正中间开始挖,掘地三尺,挖的时候小心点,别把下面的东里弄坏了。”素衣将她腰间的幽蓝色匕首插在空地一角,如此说道。 ‘以金鼓、凶器、犬血镇之,方可掘而取。’这一句和她最开时候时嘀咕的‘冬雪不凝,春草不生,飞鸟不聚,其上有气,朝黄暮黑,有声如轻雷,如秋蝉鸣于掌中……’都是在她在鬼巫霊那儿的一卷残破不齐的羊皮上看到的。 陆吾和阿陌一听下面有东西,瞬间对视一眼,随即产生一种莫名的兴奋感。好像他们挖的是什么大宝贝似的。 只可惜他们挖出来的并不是什么宝贝,而是一个足有冬瓜那么大的长条椭圆 分卷阅读77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形的蛋。 素衣看见那蛋,摸着胸口,心道果然如此, 阿陌和陆吾都很纳闷,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大的蛋,什么东西才能生出这么大的蛋来? 蛋最开始在陆吾手里,上面沾着泥,雪白雪白的,像上好的玉石。 陆吾看着前方不远处的深潭,突然有了某种猜测,手一抖,蛋滑了出去。 阿陌顺势往前一扑,用自己的身体堪堪接住。 陆吾和阿陌,以及百步之外的赤凤都被吓得呼吸一滞,还好还好,这蛋若是真的掉下去就碎了。 只有素衣从空地一角拔出她的匕首,走上前去,有些戏谑道: “它应该没那么脆弱,就算被摔破了,说不定还能帮它一把。” 素衣此话刚落,阿陌就觉的身上的蛋仿佛动了一下,虽然只是极细微的一动,但那种来自于蛋内部的力量惊得阿陌差点也如陆吾一样将蛋抛了出去。 “衣儿,你快将它弄走。”阿陌叫道,他不怕最凶猛的野兽,最残暴的敌人,唯独怕这些未知的奇奇怪怪的东西。 而且他和陆吾都隐约已经猜到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了。 素衣有些忍俊不禁,摸摸他的脸,将蛋从他身上小心地滚下来。这么大的蛋她可抱不动。 蛋离开身体的瞬间,阿陌一跃而起,甩开他的大长腿反朝着百步之外的赤凤跑去,陆吾见了也反应过来,也一道跑了。 可是陆吾毕竟是陆吾,没跑出几步又想起自家的两把铁锹,赶紧返身回来,捡起铁锹,一手一把拿着,再接着跑开。 素衣朝着他们瘪瘪嘴,回头一手摩挲着蛋,一边咕哝: “你弱得都不能自己破土,他们竟然还怕你的要命,都是胆小鬼……” 蛋壁振动,发出好似轻雷,又好似秋蝉鸣于掌中的声音,素衣一动不动地盯着它。 终于,蛋壳碎裂了一道口子,接着两道口子,三道口子……最后一个黑黝黝的小脑袋破壳而出。眼睛是碧色的,竖瞳,无辜又懵懂,是个漂亮的小家伙。 “二月二,龙抬头,你虽非龙,却挑了个好日子出生。欢迎你,小蛟!”素衣摸着它布满灰色鳞片的小脑袋温柔说道。 鳞片还是软的,遇风,逐渐变硬,颜色加深。 ☆、水下有乾坤 “那就是个刚出生的幼崽, 不吃人!”赤凤推开挡在她身前的陆吾, 一脸的跃跃欲试。 从他们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素衣正在抚摸那个小家伙的脑袋,不知是被摸得舒服了, 还是本身就虚弱得很,总之支着脑袋一动不动的任摸,样子乖顺的很。 陆吾伸手又将她给拖拽回来: “小的不吓人, 水潭里还有个大的呢。” 陆吾和阿陌一开始躲的就不仅是即将出生的小蛟,更是水潭底下三年前露过一面的大蛟。小蛟出生, 大蛟怎么可能不出来? 恰在这时, 在他们的视野里, 小蛟的尾巴突然从蛋壳的另一端穿了出去,在空气中震动,紧接着四爪也破壳而出,踩在地上软下去又撑起来,撑起来又软下去…… “哈哈哈, 太好玩了。”赤凤指着头、尾巴、四爪皆在外面, 却背上顶着壳, 和王八有些类似的小蛟兴奋叫道。 她叫声方落, 便听‘啪嚓’一声,小蛟背上的蛋壳应声碎裂。得了自由的小蛟浑身舒展,动作开始变得稳当利索起来。 它先是在空地上转圈,而后腾空而起,一下子跃到素衣身上,吐着血红的信子去舔素衣的脖子和脸, 尾巴绕来绕去…… 这一下,不用陆吾去挡,赤凤也不愿意过去了。 虽然素衣被小蛟痒得咯咯直笑,可那场景在另外三人看来却怎么看怎么可怖。 那东西滑溜溜冷冰冰的,一想就浑身不得劲儿,直起鸡皮疙瘩。 “你太重了,我不是你娘,你娘在水里……”素衣招架不住小蛟的热情,忍受着它的骚扰和足有三*四十斤的体重,左一脚右一脚地朝着深潭走去。 到了深潭边上,素衣抓着它的脑袋往下扯,告诉它,它的娘和它的家都在水潭下面。 可是小蛟压根儿听不懂她说的话,一双竖瞳依旧直直盯着素衣的脸,尾巴在素衣身上缠得更紧。 就连远处的阿陌都有些坐不住,准备压制住曾经的阴影,过来强行扯开这个耍赖皮的小东西直接扔进深潭中的时候,突然一声好似牛哞的巨响,长而粗的黑色身影从潭下破水而出,直直冲上半空,昂首嘶鸣,如腾如踞,铁树一般的尾鳍生风造雨…… 黑蛟脑袋朝下,慢慢伸向潭边刻有神秘图案的石板上的素衣和小蛟。 素衣和小蛟都惊呆了,一个是被吓的,一个是源自血液里的亢奋。 “砰”黑蛟入水,波涛汹涌,浪花飞溅。 素衣什么都还来不及看清,身上的小蛟一滑,“扑通”一声也扎进水中。 小蛟入水,身形顿时变大了不少,跟 分卷阅读78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在大蛟身后或游或潜 ,好不肆意快活。 素衣见他们母子相认,想必不会伤人,便朝远处的赤凤、陆吾和阿陌三人招手,示意他们也可以过来看看这样难得一见的场景。 赤凤第一个按捺不住,一把甩开陆吾的手,脚下飞快。 阿陌黑着一张脸,看着刚被潭中溅起的水花连续浇了两次的素衣嘴里直抱怨: “身上衣服估计都湿透了,还想着玩……” 却是很快就超越前面的赤凤,第一个来到素衣身边。 “你们看,大蛟不仅是在教小蛟游水,还在慢慢地往更深的水下去,是怕小蛟一下子适应不了潭底的环境吧?是个细心的母亲。” 素衣对相继而来,然后也趴在潭边石板上的另外三人说道。 “是呢,是呢,人都是越深的水下越难受,蛟也一样。”赤凤点头应和。 最后过来的陆吾纠结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 “按理说一公一母才能生出一个后代,可是,据我们所知,这个深潭里从来都只有一条蛟吧?” 此话一出,另外三人都愣住了。 对啊,一条蛟怎么能生出一个后代呢? 阿陌清清嗓子,做高深莫测状: “雌雄同体。” 素衣和赤凤面面相觑,陆吾一脸懵,纯朴的乡野少男少女们从来都没听说过什么雌雄同体,也不知何谓雌雄同体。 在这短暂的安静中,突然一大片水花浇了四人满头满脸,等到眼前再次清晰时,竟然发现刚刚还在身边的素衣不见了。 阿陌伸长脖子往潭中一瞧,好家伙,正是先前那条刚刚出生的小蛟缠着素衣往潭底去了。 阿陌想也未想地也跟着跳下去,心道:畜生就是畜生,焉有人性?刚刚才帮了它,转眼便要恩将仇报,伤素衣的性命。 两手空空的他必定打不过那条大黑蛟,可他顾不得那么多了,素衣不会武功,不会游泳,自然也不会闭气,入了水,生死只在转瞬之间。 他像发了疯一样,游得比那条小蛟还快。 小蛟的力气其实并不大,奈何素衣就如同阿陌所担心的那样,一入潭中就被猛灌了好几口水,身体虚而无力,阿陌追上去的时候,连挣扎都不怎么挣扎了。 阿陌第一件事情就是堵住她的嘴,向她渡气,然后将小蛟从她身上扯开。 小蛟自然不乐意,这边扯开,又从另外一边缠上去,最后反倒是把阿陌和素衣都缠住了。 可偏偏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陌突然头痛欲裂,眼前再次出现幻象。 幻象里的场景也是在这水潭之中,也有这条小蛟,只是小蛟长大了些,整个身子几近丈长。 水下到处都是血的红色,小蛟被人用利刃崭成了几段,曾经充满懵懂和好奇的竖瞳慢慢合上了,淬着仇恨。 还有那条黑色的大蛟,一口便能吞下一个穿着盔甲的士兵,咬死后又吐出来,尾鳍如同铁树一般,一尾扫过去,几十个士兵死的死、伤的伤、残的残,可最终还是被用铁链给捆了起来,捆成一坨。 潭底水下有一个三岔路口,一头光亮一头黑暗。光亮的那一头通向外面的世界,被捆成一坨伤痕累累的大黑蛟就被扔向了那边自生自灭。黑暗的这一头有道道关卡,但抵挡不住精心挑选的几千余名善水性的西北将士。 幻象中的阿陌来到了这个水下三岔路口。 现实中的阿陌也来到了这个水下三岔路口。 现实中,没有西北大军,只有一大一小两条蛟,以及他怀里的素衣。 有素衣在,那道道关卡,不闯自开。有一股大力直接将他们朝着黑暗的那一头吸了进去。 “鬼……鬼巫大人,素衣和阿陌都……都掉进了那个有蛟的深潭中,快……快救救他们。”陆吾像一阵风似的冲回村子,在半道上刚好挡住准备回西山石室的鬼巫霊。 在他身后是急得要命,抱着肚子又不敢跑得太快的赤凤。 鬼巫霊脸色一暗: “一起掉下去的?” 陆吾忙不跌点头。 鬼巫霊大手一挥: “无事,死不了,大不了吃点苦头,明天就能回家。” 说完也不管陆吾、赤凤再说什么,自顾自的走了。 “不是说深潭通往地下河,地下河又通向外界,但是暗河之长等人被水冲到外面的时候早就没命了吗?”赤凤抓着陆吾的手臂,急切的希望对方能给她一个答复。 可是陆吾也什么都不知道,只得安抚她: “我们应该相信鬼巫大人,他说无事便无事,鬼巫大人从来没有骗过我们对不对?” 赤凤无所适从地点点头。 对,他们应该相信鬼巫大人的,在这个村子里鬼巫大人说话向来算数。 “没事的,我们回去吧,只要等到明天,他们就回来了……”陆吾搂着赤凤的肩膀渐渐走远。 而这个时候的阿陌和素衣在经过道道关卡之后, 分卷阅读79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最终掉进了一个四方形水池中。 水池四角有青铜神树,神树上有鱼膏灯,在他们落下去的瞬间便自己亮了起来。 小蛟和阿陌、素衣一直缠在一起,可是在掉入这个水池中后,却和大蛟一起游走了,游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素衣。 幻象中的阿陌带着西北军也掉进了四方形水池中,汹涌的士兵们推倒了青铜神树,将其踩在脚下。 幻象在这一刻停止。 素衣没想到自己竟然没死,呛出几口水后,比身旁的阿陌还要先醒过来。 顾不得周边环境,先将阿陌拖拽到岸上,池中水浅,不及腰深。 “阿陌,你醒醒……”素衣一边使劲儿按压阿陌的胸口,一边急道。 阿陌腹腔内的水都被按压出来后,却仍然过了一会才缓慢转醒。 他醒来后,视线有些模糊。四周光影迷离,素衣的脸白得像纸。 他伸出一只手来抚上素衣的脸: “衣儿,我们都死了吗?这里是地狱?” 素衣泪眼婆娑的伏下身去,狠狠咬了他一口,哑着嗓子道: “阎王爷说你这人戾气太重,不收!” “痛!”阿陌捂着被素衣咬过的地方,笑得粲然。 “那……这是哪里?”他歪过头,看前方仿佛是一个大厅。大厅有十二道门,每一道门上都有一座石像神兽。 作者有话要说:  记得有猜现在的素衣是个鬼的,素衣可比鬼厉害多了。但她自己都不知道。 ☆、生门、死门 “我也不知道是哪里。”说话间, 素衣扶着阿陌坐了起来。 十二道石门, 十二座石像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白泽、陆吾、毕方、青鸟、赤凤、天狐、英招, 最中间是人首豹身的西王母。 这些神兽除了前面的四象,后面的都和昆仑山有关。 “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望帝陵墓……”阿陌猜测道,突然又回头看向素衣: “衣儿, 你爹一定来过这里。” 素衣不解:“何以见得?” 阿陌牵着素衣的手一起站起来,并朝着那十二道石门走去: “除了最中间的西王母, 其他十一座神兽都可以在你们村子里找到相对应名字的年轻男女, 不说别的, 就说和衣儿从小玩到大的陆吾和赤凤,他们名字都是你爹帮忙取的吧?” 素衣垂眸略作沉吟,而后道: “自阿爹来到我们这个村子后,虽与世隔绝却几十年如一日笔耕不辍,著书千余卷;又将外面很多进步的、好的东西传教给村民们, 改变了我们这个村子, 也改变了大家的生活。 素衣记得, 很小的时候便经常看见有些村民家中生了小孩就会专门来请他去取个名字, 阿爹欣然应允,每每回来时却喝得醉醺醺的,手里还提着串用草绳拴着的红鸡蛋。 别的素衣或许不清楚,但陆吾和赤凤的名字确是阿爹取的,阿爹还说赤凤人如其名,长得漂亮, 性子火辣直爽,是他取的再正确不过的一个名字……” “其实你爹就是懒。”在素衣对庄父无限的崇拜和怀念里,阿陌插进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素衣转头瞪他,他摊出一只手来解释: “你看,别人就是直接用的神兽的名字,而你和你的哥哥,一个叫杜素衣,素衣清颜;一个叫杜灵均,灵善均调。一听就是花了一番心思的。如此可见你爹不仅懒,还偏心眼。” 此话听来,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气得无话辩解的素衣只得用小拳头去捶他的一边胳膊。 他却骤然将素衣搂紧,一脸严肃道: “衣儿,你好好看看,十二道石门十二座神兽,若是你,你选哪一个走?” 素衣看十二道石门呈扇形在大厅周围排开,彼此间隔不过几尺,石门与石门之间除了门上的神兽不一样之外,其他均无什么特别的地方,若让她选的话,自然是…… “我会选白泽,或者陆吾和赤凤这三道门中的一道走。因为我与他们熟悉嘛!”素衣回答。 阿陌无奈地摸摸素衣的脑袋,好吧,女人都是感性的。 可是他却走向门上是人首豹身的西王母的那道石门。无他,昆仑山中西王母最大。 可是在他的手刚好触到西王母石门的瞬间,脑海里陡然出现了士兵们陷入金色的流沙,转眼连人带兵器皆被活埋的场景。 他又去触摸赤凤石门,石门后是伏火烧毁一切的幻象。 如法炮制,陆吾石门后是塞门刀车以及带毒的箭弩;白泽石门后是水银池…… 总之,十二道石门之后皆是各种各样转瞬便能置人于死地的机关暗器。 “衣儿……”阿陌有些身形不稳地回到素衣身边,搂着素衣的腰像拽着最后一把救命稻草: “十二道石门,十二道死门,无一生门。” “啊?那不是……那不是我们出不去了?”素衣惊 分卷阅读80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讶道。 如果十二道石门都不能走的话,他们又不可能按照原路返回潭底飞上去(下来容易上去难),如何离开此地? 不对,如果大黑蛟帮忙的话,他们或可在它的帮助下原路返回上面。只可惜…… “大黑蛟和小蛟呢?”素衣问。 阿陌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不知道,或者压根儿没跟我们一起掉进这里,或者掉下来后又走了。” “总之……”阿陌不再看那十二道石门,而是开始注意大厅中的其他地方: “十二道石门不过是转移视线的障眼法。求蛟不如求己,你爹他们当年能进来,并且能够出去就一定有出路。” 素衣走向与阿陌相反的方向,朝着先前刚刚掉下来的四方水池望去: “素衣只知自己是望帝后人,也知我们世代守护着望帝陵墓。可是却和村子里的大部分村民一样并不知道真正的望帝陵墓究竟在哪儿?与之相关的一切,爹和娘也从未对素衣和哥哥提及过。否则,不会像如今这般……” 突然,素衣重新走下四方水池,趟到对面有赤红色的根状物的那面墙边,她咬着下唇有些不确定道: “阿陌,你说着这墙上的红色根须会不会就是村口的那棵若木的根须?” 阿陌正在搬动一个青铜双奴跪坐人像,听见素衣的话后便停下来快速赶过去。 “我们落下来的地方离村口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若木的根能延伸到这么远的地方?可若这些真的是若木的根呢?”阿陌企图用手掰断一截赤红色的根须下来,可是那些根须韧如皮筋怎么弄也弄不断。 素衣按住他的手,冲他摇头: “不管是不是若木的根,能扎到地下这么深的地方颇为不易,莫要伤害它们。” 紧接着又道: “可若真的是若木的根,是不是在提醒我们要顺着若木的根走?是不是最后走到的地方就是村子的下面?望帝的陵墓就在那儿?天哪,我们竟然一直将望帝的陵墓踩在脚下!” 对于素衣的诸多猜测,阿陌深以为然,并兴奋地亲了一下素衣的额心: “我的衣儿真聪明!所谓骑驴找驴,要是有外面的人进来,谁能猜到真正的望帝陵墓就在村子所在的地底下?这样的地方再安全不过。” “这不是我聪明,是我的祖先们聪明。”素衣嘀咕道。 可是只有这一面墙有一些赤红色的根须,别的地方,包括整个大厅再没有找到任何一点类似于赤红色根须的东西。这要如何跟着这些可能是若木的根须走? 最终他们又只得回到这面墙边,并且再次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这面墙,确定这面墙上没有任何机关。 “好歹留个孔洞什么的,就像西山石室里的那个蓝面神像额头正中间的纵目那样,匕首一插进去,门就开了……”素衣有些沮丧,拿着随身携带的匕首在墙上每一个缝隙或者类似于缝隙的地方都戳一下。 只是心浮气躁之下,手腕一拐,刀刃在掌侧割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墙上,又沾了些在赤红色根须上。 “轰……” 眼前的墙突然朝上打开,吓得素衣赶紧往阿陌怀里一扑,向来不会爬树的人竟然被激发出潜能,蹭蹭两下腿就盘到了阿陌的腰上。 阿陌先是一愣,然后莞尔,流里流气地拍拍素衣的屁股: “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只有杜家人的血才能打开生门,衣儿是手被割了找你男人撒娇还是自己把自己给吓着了?” 可是素衣却并不理会他的调侃,只反手往身后指。 阿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瞧,差一点也没忍住往后倒退几步。 难怪素衣会被吓得行为失常,原来墙的背后是一个长长的通道,通道两侧尽皆摆满石人,其大小与真人相似,各种形态,各种相貌,生动又逼真。 阿陌深吸一口气,搂着素衣开始往前走。 “无事,既然是只有杜家人才能打开的生门,里面必定不会有什么危险。”阿陌安慰道。 素衣埋在他的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抬起头。 这条通道确实没有什么危险,墙壁上的长明灯总是能在他们走近前便不点自亮,数量庞大的石人看多了也就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反而,这些石人从表面上看来与村子里的村民们并无什么不同,有的扛着锄头;有的牵着耕牛;有的弯弓打猎;有的采桑养蚕。拿镞、戈、戟、矛、钺等古老兵器的士兵数量并不多,倒是有一些素衣从未见过的宦官和侍女的形象。 “这些都是曾经跟着望帝来昆仑的随从吧?”素衣兀自道。 阿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更多的注意力却是放在通道两侧墙壁上一直都有的赤红色树根上。 原来此树根果真是若木的树根,越往前走根须越是粗壮密集。 “你……放我下来吧。”素衣扭扭屁股,有些难为情道。这一路阿陌抱着她虽未大喘气,可是额上、颈侧都是汗,想来定是累着了。b 分卷阅读81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r   好吧,阿陌不知她心中所想。若是知道了定然反驳: 难道你没感觉到这地底下比上面暖和多吗?这是热,热的! 不过真实的阿陌却什么也没问,只习惯性地捏了她一把,便将她放下来。 主要是此时此地,不太适合,也没那个闲心去打情骂俏。 终于,他们来到通道的尽头。 通道尽头也是水,且比寻常的湖泊要略大一些。 水的对岸是若木的主根,对应的地面上也就是村口的位置。 其主根呈巨大的龙形,龙形主根周围光亮璀璨夺目,甚至在素衣和阿陌刚刚走到通道尽头望向那边时,被刺激得根本睁不开眼。 阿陌不仅睁不开眼,他还激动得血脉偾张、浑身打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  在写这本小说前,蠢作者想用一种新的方式,于是脑洞开的有点大……然后(摊手)玩砸了。 导致一本被寄予厚望,一开始势头可能不错的小说,突然某天就遭遇滑铁卢,人气各方面的都一落千丈。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是全身提不起劲儿,很沮丧…… 任何创新都要承担风险吧,蠢作者只是失败的那个。 也曾想过把这个故事草草收场,然后开下一本……但,前期那么多准备,对故事本身以及里面的人物都舍不得…… 这是我的孩子,也许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又高又帅年轻有为,但他是我的孩子啊,不能因为他的普通就放弃…… 所以最后决定,哪怕一分钱也不挣,这个故事蠢作者也会好好写完。 唉……说的有点多,有点乱,大家晚安。 ☆、弱水之滨 九龙鼎、青铜礼器、陶器、铜器、兵器、车马器、编钟…… 金银山、玉山、珠宝、贝币…… 就连地上都是厚厚的金沙, 若是身临其境, 几乎无处下脚。 三年前,申公烛所说, ‘如果整个这里都是一座墓,墓有墓主,有陪葬品。如此宏伟巨大的墓, 若放在春秋战国那会儿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国家。墓主必是国君之类的,其陪葬品是不是可能也堪比一个国库?’ 如今倒是一一应验了。 阿陌不知道村民们是如何做到睡在宝山上, 还每天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靠天吃饭的清苦日子, 但他看到这些,第一想到的就是无数的粮草、衣物盔甲、备用武器、攻守器械等…… 若是心术不正,甚至可以招兵买马,改天换日未尝不可一搏。 “衣儿,你知道这些是什么, 意味着什么吗?”阿陌激动道。 素衣眨巴眨巴眼睛, 对于他异于寻常的表现颇为不解。 阿陌又问: “此般景象, 四海之内百年之中都难得一见, 衣儿为何如此冷淡?” “这些东西乃是先祖之物,既不能吃又不能喝,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村子下面是空的,怕它哪天塌了……”说着,素衣还抬头望望顶上,顶上距离地面高约五丈, 上面的图腾历经千年依旧色彩鲜妍。 阿陌握拳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觉得先前的问题问的实在有些傻。 素衣和这个村子的大部分村民一样,他们从未离开过这里,自然不知道,或者知道也不能理解,外面的世界只需金钱财物便可换取一切,而不是以物换物;更不知道,人除了衣食住行繁衍生息之外,还有更多别的欲望和追求。 外面的世界有多么复杂多元,这里就有多么原始纯粹。 一如他和素衣。 思维一转,他还是忍不住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眼前这些足以引来全天下的亡命之徒以身犯险,而你们这些杜宇王朝的后裔一代代人口凋零,到如今不过是一群再普通不过的庄稼人。这批数量庞大且价值惊人的陪葬品于你们而言,是祸非福。” “阿陌,你会是那个‘祸’吗?”素衣突然将阿陌问得一愣。 随后也不等他答,转身朝着水边走去。 可是没走几步,又变走为跑。 “怎么了?”阿陌亦追上前来。 素衣将手伸进水中,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水的浮力: “这水……” “弱水!”阿陌和素衣齐口道。 《山海经》记载:昆仑之北有水,其力不能胜芥,故名弱水。 传说弱水鸿毛不浮,不可越也。除非…… “猪皮为筏,便可以渡过弱水,可是这会儿去哪里找猪皮做成筏子?”阿陌击打着水面,水无浮力,连个水花都没有。 正在这时,‘哗啦’一声,一条比深潭里的大黑蛟还有更粗更长,似蛟又似龙的庞然大物从弱水中破水而出,高高扬起脑袋,用一双血红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阿陌和素衣。 素衣飞快挡在阿陌身前,打着哆嗦道: “你说,它……它它是不是小蛟的爹?脑袋上都长角了,这得活了多少年啊 分卷阅读82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 “蛟活千年便为‘走蛟’,沿江入海则化为龙。想必年岁不会比这座墓小。”阿陌从素衣身后歪着脑袋看走蛟,走蛟亦偏着脑袋看他,只是走蛟对他明显没有什么好感。若无素衣挡在他身前,他确信这会儿对方大概已经张大嘴巴、挥着爪子,好好‘招呼’他了。 “它是来帮我们渡过弱水的吗?为什么我的腿有点软呢?”向来和动物们一家亲的素衣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活了一年多年的走蛟竟然有些发怵。 阿陌在后面为她打气: “不暮山的白泽你都不怕,这走蛟还没白泽厉害呢,不怕。” 素衣怀疑,这走蛟真没白泽厉害吗?毕竟人家活了一千多年,而不暮山的白泽好像和她一起长大的。 “我就是怕它不听我的。”素衣咬手指。 磨磨蹭蹭间,走蛟已朝着他们游近,脑袋一扭,大半个身子都搁浅在弱水之滨。意思很明显,就是来帮助他们渡过弱水的。 素衣一激灵,阿陌英雄气概地站起身来,拍了拍素衣的肩膀,率先朝着它走近。走到半途,见它血红色的眸子微动,又退回到素衣身后: “怎么说,衣儿都算是它的小主人。衣儿你先过去告诉它,我是它家新姑爷。” 素衣蹙着眉,觉得这话说的,真脸大! 但是她还是硬着头皮先过去了。 走蛟身上的黑甲硬如钢铁,敲起来‘梆梆’响。素衣当然不可能动手去敲,只是迈着‘小短腿’往上爬时,一股寒意瞬间浸入心肺,同时腰间的匕首和走蛟身上的黑甲擦出了火花。 那一瞬间,素衣确信走蛟的身子趴的更低了些,比起素衣,走蛟似乎更认可她腰间的那把匕首。 “没事了……”素衣回头对阿陌一脸惨白地笑。 阿陌几步走进,一跃而上,走蛟再次扬起头,却终究没有将阿陌甩下去。 素衣缩着肩膀直往阿陌的怀里钻,阿陌一手撑在走蛟背上稳住身形,抱怨道: “这老家伙身上冷得冻死人,啊……” 仿佛瞬移,还没怎么的,阿陌和素衣已经到了对岸,而且还被阿陌嘴里的‘老家伙’摔了个四仰八叉。 走蛟‘簌簌’地围着形象全无的阿陌和素衣转着圈,高冷的血红色眸子像是在说: ‘两个怂包,还敢嫌老子身上冷。’ 阿陌不甘示弱地回瞪,无声交流: ‘反正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还不走?’ 走蛟脑袋一低,彻底瘫在金沙上,这底下几十年才来一回人,蛟生寂寞啊。 “阿……阿陌,你快看!”素衣指着刚刚才从那边过来的对岸叫道。 阿陌抬头,对岸有十二道敞开的大门,就像最开始掉下来的四方水池旁边大厅里的格局。唯独没有他们走过的生门。 “又是障眼法,当年建造这座陵墓的先人真是太了不起了,此般技艺堪称鬼斧神工。”阿陌由衷赞叹道。 可是素衣却转身往若木主根下的一个三角小洞而去: “走吧。” 阿陌一动未动,脚下像是生了根,他舍不得离开这里,那些几乎能晃瞎人眼的宝贝他还没有仔细瞧瞧呢。 “阿陌。”素衣又叫了一声,身影已经消失在三角小洞的那一头。 三角小洞的那一头又是长长的通道,每一段通道都有白骨尸骸,这些是当年的陪葬者。 “我感觉我们现在走的方向正是我家的方向。”素衣侧着脸,尽量不去看路旁的白骨,比起这些最开始把她吓了一跳的石人简直不能再可爱了。 阿陌脸上添了几分肃穆,只沉声道: “是啊,望帝的灵柩其实和所有的杜家人葬在同一个地方,前者在你家屋后石山的正前方的地底下,后者就在石山上。” 风水上呈众星捧月之势,真正捧的一直都是望帝。 从弱水到望帝灵柩的距离也就是地上村口到素衣家屋后石山上的距离。 望帝的灵柩放在五级石阶之上,三层墨玉棺,棺下四角由石俑顶立。 前方有左右守墓神,正后方,有一个巨大的乌金太阳轮盘。 阿陌和素衣到那儿时,鬼巫霊正盘腿坐在五级石阶下方,背靠一尊四角兽面青铜鼎,脚边散落着裂成几块的龟甲。 在等阿陌和素衣的过程中,鬼巫霊刚刚卜了一卦,卦象大凶。 “现在的年轻人总是不守规矩,上一次是西山暗海,这一次是农神(望帝)墓。”在阿陌和素衣走近时,鬼巫霊头也未抬地说道。 素衣垂着头,一副做错事甘愿受罚的样子。鬼巫霊本来就不喜欢阿陌,如今更是将这一切都怪罪到阿陌头上。 可是,明明西山暗海是她怂恿阿陌去的,这农神墓也是她被小蛟卷下深潭,阿陌为了救她才一起跳下来的。 “罢了,每一代杜家人成亲的那一天,都会到这农神墓中祭拜祖宗,如今就当提前了。”鬼巫霊手撑着地准备起身。奈何年纪大了,或者坐的 分卷阅读83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时间太久,腿是僵的,身体晃荡,差一点摔倒。 素衣和阿陌赶紧上前一人一边地扶着。 “往后倒退五步跪好,先祭祀祖宗。”鬼巫霊推开他们两人的搀扶,随手往身后青铜鼎中一撒,也不知撒的什么,鼎中顿时燃起熊熊烈火。 素衣和阿陌彼此对视一眼后便乖乖倒退五步,跪好。 接着,鬼巫霊将写满古蜀图语的玉帛扔进烈焰中,随着玉帛的燃烧,开始念咒语。 作者有话要说:  庄父:某某还是将门之后呢,结果下了墓,到了小蛟它爹面前就怂了,还往媳妇儿身后躲,枉为堂堂丈夫! 阿陌:……(羞愧欲死,恨不能像大独角犀牛那样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素衣:……(我也不知道怎么反驳我爹。抓脑袋……) 素衣她娘:不就躲了一下吗?我可记得,某人当年还是从头哭到尾呢? 庄父:咳咳,往事休要再提。 阿陌:亲亲丈母年,真的呀? 素衣:??? ☆、愿一切从头来过 咒语的大致内容, 先是迎接神袛降临, 驱逐一切鬼魅邪祟的古老禁咒,然后向祖宗自报身份, 素衣是杜宇第三十二代孙,今带新婿祭拜祖宗,祈求祖宗保佑身体康健, 夫妇和顺,子孙繁茂等。 鬼巫霊念咒时腔调怪异, 语速又快, 加之用的又是千年前的古蜀图语, 故而阿陌一句都没有听懂。即便是素衣,也只约莫晓其大意。 玉帛烧尽,咒语念完。 素衣和阿陌割腕取血,集成小半碗,由鬼巫霊泼进青铜鼎中, 鼎中刚刚已经熄灭的火焰再次复燃。 这时, 鬼巫霊从怀中掏出一卷白色的火浣布, 摊开来, 放在火上烤。 《神异经》云:南方有火山,长四十里,生不尽之木,昼夜火然。……火中有鼠,重百斤,毛长二尺余, ……取其毛,织以作布,用之如垢污,以火烧之,即清洁也。此鼠又名火光兽,其毛为布又曰火浣布…… 被放在火上烤的火浣布逐渐从白色变成火的红色,然后显露出上面的文字、符号和线条,此乃这座地下古墓的地图。 阿陌不自觉地睁大眼睛,只可惜图画的极为抽象,上面的文字和符号他又不认识,所以来来去去也仅能看出墓的两个出入口的位置。 一个在河流下游的深潭底下,一个在西山异世界中。 尔后,鬼巫霊将火浣布从火上移开,不多时那火浣布又从红色变回白色,看着竟比先前还要更加光洁雪白。他对素衣说道: “自你成婚之日起,便算长大成人。按照惯例,当由你娘于先祖灵柩前,亲自将这卷火浣布传给你,然后你再传给你将来的子孙。只可惜你娘半路早逝,死前将这卷火浣布交给了老夫保管。” 素衣以为,接下来鬼巫霊将会代替她娘将这卷火浣布传给她,可是鬼巫霊却突然将已经卷好的火浣布再次扔进青铜鼎中,并道: “传说,火浣布火烧不烂,反而清洁如新,那是因为烧的时间不够久,只需一个昼夜,定能化为灰烬。” “为何?”阿陌和素衣齐口道。 为何将绘有古墓地图的火浣布销毁,为何不按照一千多年的惯例传给素衣? 这一次,鬼巫霊没有看素衣反而直直看向阿陌,仿佛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 “先人初来昆仑时,有亲随族人二万余人,居西山,捕鱼、狩猎、务农为生。一代又一代,亲随老去,族人渐少,而今已不足千余人。杜姓后人更是子嗣凋零,而今唯一个素衣。” 先前卜卦,卦象大凶。 接着,鬼巫霊又道: “明日晨起,当第一缕霞光照到西山之巅时,我们就可以出墓了。”说完便自顾自地走到一位守墓神前坐下,背靠着守墓神闭目养神。 对于素衣和阿陌的诸多不解,鬼巫霊也不再解释什么。作为一个鬼巫他什么时候跟人解释过?很多事一旦解释起来,那真是没完没了。倒不如不解释,神秘更能让人敬畏。 最终,素衣和阿陌也学着鬼巫霊的样子,忍着饿的咕咕叫的肚子,找个墙边坐下来打盹。 早春天气晚犹寒,地下虽比地上暖和一些,但对于畏寒的素衣来说,就这么坐一夜还是有些难熬。无奈,尽管鬼巫霊就在不远处,阿陌也只得解开最外面的一层衣衫,将素衣裹在怀中。 只是少年人极易情动,半夜的时候,睡得迷迷糊糊的两人忘了周遭环境,你摸我、我摸我,难免发出些哼哼唧唧的声音出来。 鬼巫霊黑着脸走过长长的白骨通道,然后从若木主根下的三角小洞钻出去,弱水之滨的宝山上,走蛟还在那里,看见鬼巫霊时眼睛一亮,蛟生寂寞啊。 这下,鬼巫霊的脸不仅黑还青,抓起一把金沙握在手中,尔后开始絮叨: “不过是从外面游进来的一条小母蛟,你就把持不住,不仅为对方开了生门,还生了小蛟出来。今日若非祖宗保佑,杜家的独苗苗因你之过 分卷阅读84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死了,别看你守在这里千年,也落不得好……” ………………………… 白日所见,夜里所梦。 阿陌在梦里再次看见鬼巫霊将绘有古墓地图的火浣布扔进青铜鼎中销毁。 只不过梦里的时间要比现在要推后一些,那一天是三月初三,是他和素衣以及陆吾和赤凤一起成亲的日子。 火浣布上的地图画的抽象,那些文字和符号他又全都不认识,所以他只知道墓的出入口在哪里。 他的父王派来寻找他的军队足有一万多人,里面还有两位颇有能耐的术士。 一番商议之后,他们选择了深潭底下的那个入口。 军队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围住村子,控制住村民们;一部分在阿陌的亲自带领下到村外深潭下闯墓。 梦里的他并不知生门、死门,最终宝藏被带出来的时候,是用几千士卒的鲜血和村民们的怨恨换来的。 但他还是必须那么做,西北战事吃紧,来寻他的一万多人是他娘卖了陪嫁、庄子、店铺才能在外面连续找他三年而不放弃,他娘下了死命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来找他的人中还混入了要他死的人,要活着回西北难;回到西北后要重新站稳脚跟,保住他娘的尊严,更难。 一次闯墓,不仅能乘机除掉那些要他命的爪牙,还能带着莫大的功勋凯旋。 “衣儿,我有不得不带走它的理由。再说,这些东西对你们来说终究是祸非福,要知道你的哥哥就是因为这些东西遭来祸事才致丧命的……”他并不是个善言辞的人,却蹲在地上说了一宿的话。 凌晨时,油灯里的油烧尽了,整间屋子骤然陷入黑暗中。素衣的声音细细弱弱的,甚至微微有些发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些东西即便对我们来说是祸非福,可那个‘祸’不该是你,我的丈夫。 强盗就是强盗,你骗了鬼巫大人,骗了我,骗了村民们,还杀了蛟,不可原谅。” 他没有伤害村民们,走时却无一个村民来送他,只有申公烛抱着包袱求他收留…… 他求素衣跟他走,素衣取下腰间匕首,与他断发绝情。 众叛亲离,那是他第一次深刻明晓这个词汇的意义。 若有来生,愿一切从头来过,过程不同,结局两异。 …………………… 次日寅时,青铜鼎里的火浣布还在燃烧,若是仔细看得话会发现布虽还算完好,可是上面的文字、符号以及线条已经被烧没了。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可是醒来时,阿陌的上半身几乎是裸着的,素衣倒是衣衫整齐,但是阿陌的手还停留在里面。 “衣儿,你相信轮回吗?”阿陌吻着素衣的额头问。 ☆、古老嫁衣 素衣睡眼惺忪地摇摇头, 不是不相信, 而是不知道。 阿陌又道: “小时候,曾有一位据说是来自遥远的孔雀王朝的僧人路经西凉, 他与我父王说:众生都是死了又生,生了又死,像车轮一样远转不停的, 此为轮回。因果轮回造就前世今生。 这些日子,我总心生恍惚。那些恍惚中出现的画面, 那些或喜或悲, 充满悔恨的情感, 清晰得仿佛真实发生过一般。我想会不会就如那僧人所说,那是阿陌的轮回,是阿陌的前世……” 素衣兀的一下坐起身来,先前还没睡醒的昏沉瞬间一扫而空。 “不是说有孟婆吗?孟婆熬汤,让人忘却前尘, 阿陌又如何会记得前生之事?” 阿陌抚上素衣的半边脸颊, 一夜之间整个人都仿佛变了许多: “阿陌也不知, 大概是警醒吧, 警醒阿陌这一世不要再做错事。” “那阿陌前生做错了什么事?”素衣问,水漾的眸子透着关切。 阿陌只将下巴抵着素衣的额心,半响才几不可闻地答非所问: “不会了。” 处在地底下,又没有漏壶、日晷什么的,阿陌不知道鬼巫霊是如何计算时辰的。总之,他和素衣刚刚整理好衣衫, 鬼巫霊就出现了。 “走吧。”鬼巫霊看都没有看他们,率先走在前头。 出去的路前半段是狭窄而陡峭的石阶,等出了地面后,便是灰色的异世界。 异世界中寸草不生,满眼都是荒芜。险峻的山峰,幽深的峡谷,不见天日的石林,小径难行。 在那里时间仿佛是静止的,没有色彩,没有声音,没有一丝鲜活。 阿陌觉得,这条道虽然诡异但比深潭下的那条道安全好走多了。 鬼巫霊只轻轻地抬了一下半边眉毛,然后路过一个圆弧形的地表黑洞时,让他走近些仔细听听。 也不知他究竟听到了什么,只是顷刻间失了神志,越发走向那个黑洞,眼见就要跳下去。 素衣扑过去救他,被鬼巫霊一把拦住。然后用衣袖里的白茅花迅速堵住耳朵 分卷阅读85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亲自将他拽回来。 阿陌躺在地上足有一刻钟才悠悠转醒。 醒来时,素衣抱着他的头,一脸焦急地问: “阿陌,你怎么了?” 阿陌张着嘴,看看素衣,又看看鬼巫霊。 鬼巫霊解释: “我们叫它魔鬼的呼唤,底下究竟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说着又反问他:“你还觉得这条道比深潭下的那条道好走吗?” 阿陌摇头,深潭下的那条道是九死一生,这条道是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等到他们再次上路时,一缕朝霞不知从什么地方照进来,朝霞能够照到的地方就是他们要走的路。 等到他们回到暗海边上的时候,那缕朝霞刚好消失,回首来时路,哪还有路?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荒芜。 那天回到村子的时候,西山脚下聚集了大半个村子的村民们。大家的脸上无一不是露出焦急和担忧的神色。 在村子的传说里,凡是和深潭以及西山石室扯上关系的人都没有回来,即便是杜家人,也有因此而永远消失的。 赤凤更是抱着素衣又是哭又是笑,最后转过身来把阿陌好一通臭骂。 阿陌很有些莫名其妙,这人怎么比他以前在西北当纨绔的时候还要混不吝? 赤凤叉着腰挺起什么变化都还没有的肚子,以前就不是个讲理的人,现在就更不想讲理了。 从地下望帝陵墓出来以后,接连下了几天的雨。 所谓春雨贵如油,无论是越冬的小麦从返青到乳熟期,还是接下来的春耕播种都需要充足的水分。一场春雨意味着今年又是个好年头。 村民们自然是高兴的,素衣为赤凤做的嫁衣也快要做好了。 只有阿陌在心事重重的情况下,又接连梦到过几次‘前世’的事,天光放晴的那一天,他看见素衣微笑着的脸,看见村民们抬着木犁、牵着耕牛下地,那一瞬间竟生出不知今夕何夕,恍如隔世之感。 村外东北方向,小半天路程的地方有一座无名山,山上常有狼群出没。 地上完全被太阳晒干以后,阿陌便常常到那座山上去收集狼粪。 狼粪要用小篮子装起来,挂在树下阴干,这样才能烧得久,而且烧出来的烟雾也浓。 捡石头搭一个简易的小型烽火台,干柏枝引火,再将狼粪倒在上面。 这里没有槃树的果实,他烧不出红色的狼烟,可是此地深处西荒内陆,非关隘要塞之地,来寻他的人自然不会将他发出的讯号误认为别人的。 “报,西南方向百里外发现一道狼烟。” 一座悬崖绝壁下,士兵冲到将军帐中禀告。 帐中将军名叫李振,身穿玄甲,外披风火袍,半袒右臂。 “你说什么?”将军从马扎子上猛地站起身来,虎目圆瞪,而后激动得大笑两声: “世子还活着?” “是呢阿翁,一定是世子看见我们发出的信号,回应我们。”帐中还有一人,乃是将军李振的第二子李毅。李毅和他的父亲长得并不像,没有那么高大威猛,五官也生的寻常。 “快去将公仪先生和常先生请过来。”将军李振对士兵吩咐。 其子李毅抱拳一揖:“还是孩儿亲自去请吧。”说着便出了帐篷。 公仪先生和常先生乃是宣尚公主(阿陌他娘)亲自找来的阴阳术士,精通风水绝学。 两位先生说,昆仑本是万山之祖,玉龙腾空之地。此地背靠昆仑。山环水绝,龙栖息之所。水流则龙出,若世子真被困在里面,只有等到里面的水出来了,世子才能出来。 如今里面的水已经开始往外流了,世子也快能够出来了。 就在将军李振和两位阴阳术士商讨何时往里面攻进,如何攻进之时,阿陌正在燃烧的狼烟旁吹起庄父送给他的那支黑漆九节箫。 箫声晦涩磕巴,鬼神皆惧,奈何他自己却颇为投入,吹个没完没了。 听得那座山里的狼群都疯了…… 夜里回到村子,素衣给他留了饭,小火温在锅里。 明明是最缺菜的时节,别人家不是酱豆就是萝卜白菜什么的,花样简直少得可怜。 可是他却常有肉闷春笋、香椿芽煎鸡蛋饼、凉拌茼蒿等这些新鲜又时令的小菜吃。 素衣总是用十二分的心思竭尽全力地经营生活,也用了十二分的心思竭尽全力地对他好。 他几口扒拉了饭菜,洗了碗筷,简单清洗一番,仅着一条粗布裤子,赤*裸着上半身回卧室找素衣。 素衣侧着身子坐在灯下,还在为赤凤做嫁衣,皙白的小脸分外柔美,衬得时光静谧如水。 “衣儿……”喉头滚动,他低声唤她。 她转过脸来对他浅浅一笑,两个小洒窝里像是盛了蜜。 “他人的嫁衣随便做做得了,何须如此竭心尽力?这大半年来衣儿都在为赤凤忙活,可是衣儿自己不也是三月初三成亲吗?怎么不见 分卷阅读86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衣儿也为自己做一件嫁衣,难道到时候只穿寻常旧服便嫁于我?”阿陌走过去,将素衣抱到腿上问她。 素衣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儿,回头瞥了他一眼,反问道: “我若就穿寻常旧服成亲,你娶是不娶?” 所谓含情目天生自带几分风情,只淡淡的一瞥便是欲迎还羞,直勾得他心痒痒。 他低头吻啄着她的脖子,开始不正经: “不拘什么新衣旧衣,衣儿不穿最好。” 素衣用手推开他的脑袋,直嗔道: “谁说我没有嫁衣,我的嫁衣就如同地底下的宝藏一样已经传了三代,非是一年半载一人之力能够做出来的。” “哦?”阿陌被这话勾起了兴趣,不再闹她。他还从没见过有谁的嫁衣不是自己做,而是祖传的。 女人的衣裙首饰不是最讲究个新旧流行吗? 祖传的嫁衣那得多旧多老土? 仿佛把他的心理活动都看了个清楚的素衣将赤凤的嫁衣和针线收好, 然后到隔壁她父母曾经住的房间里抱过来一个表面绘有大象图案的箱子。 一看那箱子,阿陌便知里面祖传的嫁衣定然不是寻常之物。 因为仅那箱子,非木非金,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做的。 问素衣,她也不知道,或许连她娘——阿陌的丈母娘都不知道。 大概是年头太久远了,或者是从地底下的宝库里拿上来的也说不准。 素衣将箱子放在榻边小几上,从里面捧出嫁衣。 却不是黑色的,也不是红色的,而是呈天然的绿宝石的色泽。 轻轻摸上去,更像是将手伸入云端或者水中,那种感觉说不出来的奇妙。 这个素衣倒是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的。 天蚕丝,从长年积雪的山顶采获,比桑蚕丝和柞蚕丝难得一些,无需任何染色,便能呈现出亮丽的绿光,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这件嫁衣不仅材质特别,其样式和刺绣也和外面的完全不一样。 上衣是低领左衽挂海贝玉珠,裙摆短至膝盖以上,上面绣着三足玉蟾。 三足玉蟾代表着月亮,是阴的意思。 看完素衣的嫁衣,阿陌难免对自己的婚服也有几丝期待。虽未直接开口,但一双亮闪闪的眼珠子却仿佛在说: ‘我的呢,我的呢?’ 素衣涨红了脸,低着头,声音在喉咙里滚动: “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古蜀人喜欢穿超短裙,而且据说不爱穿衣服,但不能让素衣裸啊…… ☆、我妻 ……读&文&少(女)附费@  “没我的?”阿陌诧异道。 素衣用手指勾着自己胸前的一缕长发绕圈圈: “你长得太高了, 这两年骨架也变得宽大, 我爹当年穿过的婚服你根本穿不上。” 说着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嗔怪:“谁让你长个没完没了?现在有时候从背后看着跟堵墙似的。” 阿陌伸腿一勾, 素衣‘啊’的一声,连人带嫁衣的跌进他的怀中。他仅用一只手便掐住素衣的腰,使得她不能动弹: “长得高大不好?” 素衣被吓了一跳, 气愤地要推开他,如蚂蚁撼树, 不过徒增笑料罢了。 她嘀咕道: “不是不好, 若是三年前你便长成现在这般, 我约摸会有些怕……” 从感官上,素衣还是觉得三年前那个略显清瘦的颀长少年更好看一些。如今的阿陌脸还是那张比女人都要好看的脸,可是配上他那副高大昂藏的身躯就莫名有点怪怪的了…… “怕什么?怕夜里受不住?”说话间,阿陌的手在素衣的腰间滑来滑去,动作流里流气, 说话也流里流气。 一下子, 素衣便想起了昨夜, 他把她抱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尔后又抵在门上……她的脚一直悬在空中,从头至尾都没沾过地,那会儿真是要死了…… 突然,素衣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真是没法见人了…… 可是阿陌却没打算在先前的问题上上放过她: “就算岳父大人穿过的我穿不上,但是衣儿好歹也该给你的男人重新做件新的不是?还是说衣儿只惦记着赤凤, 却把自己的男人忘到天外去了?还是说,衣儿准备让你的男人在成亲那天裸着见人,好让村民们品鉴一番?” “呸,你不要脸,你想得美!”素衣涨红了小脸道。 这两年,村里常有别家的小媳妇儿问素衣: “你男人长得那么高大,晚上脱光了衣服身材好不好?” 每年仲夏,天最热的时候,阿陌偶尔在外也会光着膀子,这时总会有大姑娘小媳妇儿伸长了脖子老是看…… 所以,素衣不仅为阿陌重新做了婚服,而且还是长袍子,他一丝一毫都别想露。 她先前扭捏,是因为确实忙于制作赤凤的嫁衣,所以在做阿 分卷阅读87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陌的婚服上难免有些应付,不仅布料普通,而且也仅在背后绣了一只三足金乌,算是和她裙子上的三足玉蟾配对呼应。 倒不曾想,当素衣将为阿陌做好的婚服拿出来递给他时,他却一点也没有嫌弃,反而喜滋滋的当场就往身上套,仿佛完全看不出素衣的糊弄。 “嗯,这样挺好,简单大方。”阿陌整理着没有任何纹样修饰的衣襟和袖口说道。 素衣帮着将纯黑色的革带系在他的腰间,一副伟岸英挺的好身板瞬间就被勾勒了出来。 素衣还从未见过阿陌穿汉式长袍的样子。 第一次在村口若木树下见到他时,他穿了一身破破烂烂的乞丐装,后来也多是着粗布葛衣,即便是逢年过节为他缝制新衣时,也大都是村子里的样式…… 这婚服素衣是按照庄父常穿的交领直裾来做的。 同样的交领直裾穿在庄父身上是儒雅斯文,穿在阿陌身上却变成了英勇威武、神采四溢。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 日之方中,在前上处。 硕人俣俣,公庭万舞。 有力如虎,执辔如组。 …… 山有榛,隰有苓。 云谁之思?西方美人。 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素衣念的是春秋战国时一位卫国贵女赞美年轻英俊的勇士的诗,最后还不忘加了句,“阿陌亦是美人呢!”以此作结。 被赞成‘美人’的阿陌愣了小半晌,最后忍无可忍,咬着后槽牙用‘武力’将没见识的小村姑逼得哭兮兮地直向他求饶: “不行了,陌,嘤嘤嘤……” 他却是一幅兴风作雨毫无怜悯的恶龙模样,直到餍足了才在她的耳边喘息: “你男人要做大将军,做英雄,美个什么人?” 三月三,不仅是素衣和阿陌、赤凤和陆吾成亲的日子,同时也是上已节。 村民们白天过上巳节,到了下晚间才为素衣他们举行成亲礼。 白天的上巳节主要包括三个部分,洗浴,饮宴和年轻的男女相互结识。 场地选在离村子不远的一条河道旁边的小溪流。所谓的洗浴不过是大家一起踏水、泼水和戏水玩儿。其目的是为了洗去一切污秽和疾病,这样的活动称之为‘大絜’。 饮宴则是村民们带上自家量酿的酒、做的寒食、五彩蛋甚至大红枣放在溪流中顺水而下,漂到谁面前就归谁饮用或者享食。 特别是五彩蛋,由鸡蛋、鸭蛋、鹅蛋煮熟后染上各种颜料,放在溪流中顺水而下,便叫做‘曲水浮素卵’。 ‘卵’在民间意喻怀孕,就是祈求婚姻美满,多子多福的意思。 而大枣放在溪流中顺水而下,又叫做‘曲水浮绛枣’,和‘曲水浮素卵’的寓意差不多。 酒,素衣是不能喝的,可是溪流里的五彩蛋和大红枣,却让她抛弃了以往的娴静矜持,和赤凤抢个不停。 至于年轻的男女相互结识,村子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多,谁不是青梅竹马总角之交?哪里还需要通过一个节日来相互结识? 所以最后就变成了情人之间说情话,唱情歌,互赠芍药的时间。 一般情况下,互赠芍药只需一朵意思意思就成了。 可是陆吾今年却赠送给了赤凤两朵芍药,一朵是给赤凤的,一朵是给赤凤肚子里的孩子的…… 于是,平日里什么都要和陆吾比上一比的阿陌看着赤凤怀里又大又艳的两朵红芍药,又看看自己手里正准备送出去的一朵白芍药,顿时觉得有些送不出去手了,转身几个起跃,很快就没了踪影。 等到他再回来时,怀里抱的芍药不知有多少朵,总之,白的、黄的、粉的、红的、紫红的、紫的、混合色的应有尽有。 对此,陆吾和赤凤联手鄙视眼:“幼稚”!老人们摇头叹息,只道阿陌‘年少轻狂’;小伙子们大叫,“你都祸害完了,我们怎么办?”女人们则是羡慕不已地望向素衣;而素衣呢? 阿陌正折了一朵粉芍药往她的头上别,可是某人心虽是好的,却笨手笨脚的很,不仅没有把花插上去,反而将素衣的头皮扯得发痛…… 当夕阳落到地平线上,最后一缕霞光从对面山峰反射到若木树冠上时,阿陌和素衣、陆吾和赤凤的昏礼就开始了。 他们的婚礼和村子里其他人的婚礼并无不同,由鬼巫大人带领着,上告天地、告祖宗、告父母,然后在众人的见证下,用彩漆双联耳杯喝过合卺洒,新郎解下新娘头上的五彩丝绳,如此便算礼成。 素衣头上的五彩丝绳从三年前就戴上了,如今终于被阿陌亲手解下来,解下来的那一刻,阿陌突然倾身伏在她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我妻。” 不是‘小村姑’,不是‘媳妇儿’,也不是‘我的女人’,而是‘我妻’。 最郑重不过的两个字,几乎把她放在一个与他同样平等的位置。 周遭人来人往,一片喧嚣声 分卷阅读88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中,素衣骤然泪如泉涌,止都止不住…… “莫哭,除了夜里在卧榻之上,阿陌都不让你哭。”阿陌捏着袖子笨手笨脚地给素衣擦眼泪。明明是挺感人的时刻,他却总能开黄腔。 素衣又羞又气,恨不得咬他两口。 这时,玩得正疯的赤凤不知从哪里拿了个火把,突然到素衣胸前一晃,想吓一吓素衣。 这种火把由老衫树的皮一层一层捆扎而成,制作复杂考究,每一层捆的松紧都不同,内芯处还泡过适量的松树油,点燃后,火焰大而明亮,可以燃烧很久。 那一瞬间,火焰离素衣只有不过寸许的距离,素衣感觉自己像易碎的陶瓷被摔在了地上;又像一把干草被火燃着了,烧的痛…… 她痛得晕了过去。 “衣儿!”阿陌一把抱住她,大声嘶喊。 赤凤吓得敢紧扔了火把,慌乱的手足无措: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阿陌倏地回头看她,眼睛通红,仿似要吃人。 自上古便有流传,世间一切鬼魅邪祟皆惧火,即便是灵山十巫,火炬可以是他们手中的驱邪利器,也可以是毁灭他们自己的陷阱…… 在先秦时代人们将其称之为‘火祓’。 实施‘火祓’的过程叫做‘爝’。 更何况,赤凤手里的火把是鬼巫大人施过咒的灵物。 “你告诉我,这次你们在昆仑山里究竟遇到了什么?为什么那老家伙到现在都还不醒?” 在西南汶山郡达瓦图村的一座农家小院里,老年赤凤一边为陆吾揉着膝盖,一边仰头问他。 作者有话要说:  找完宝藏,又回去找老年素衣,找,找,找…… ☆、鬼打墙 陆吾像他爹, 多年前的枣子核村长那样, 抽出别在腰间的旱烟杆准备吸上两口,可一看赤凤的眼色, 又放了回去。 “那时,我们刚刚回到昆仑山里以前村子的地方,他就像魔怔了一样, 疯不择路地乱跑。他一身的功夫谁也拦不住他,也不敢拦他, 最后还是他自己跑得筋疲力尽了方才倒地不醒。 见他情况不好, 我们便只好在倒了的若木前简单祭拜了下祖宗亡人, 然后抬着他匆匆往回赶。结果走了半个月我们一直在里面绕来绕去,最后不得已撕了他身上的绛红袍子,用撕下来的布条绑在路边树上做标记,这才走了出来……” “那不是鬼打墙吗?”赤凤惊道。 陆吾抿着嘴,虚着眼望向未知处:“确是鬼打墙。” “祖母, 外祖父醒了没?”这时, 陆吾和赤凤的小心肝灵从外面回来了。 藕荷色的抹胸, 鹅黄色的无袖小衫, 下面的百褶裙刚到膝盖。因为天气热,头发通通归拢到脑袋顶上,用两根红绸带绑成双丫髻。 她蹦蹦跳跳地朝着陆吾和赤凤跑过来的时候活像只快乐的小黄鹂。 一时间,陆吾和赤凤都露出了标准的,祖父母的慈笑。 “还没呢!他那么大个人,身上没伤没病的。这一倒下, 却总也不醒。天天还得几个人专门伺候他,谱摆的比阎王爷都大。”赤凤撑着腰慢慢站起身来。 灵朝她拱拱鼻子,知道她就是这么个人儿。表面上对西北王各种嫌弃不满,每天早上起来推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到西北王所在的房间转一圈,然后对着昏睡中的西北王道: “要死也得先把素衣给我找出来再死,要死也回你的西北再死……” “灵儿吃饭没?”陆吾和蔼道。突然又看到对面小池塘岸边的一主一仆,顿时起身准备亲自去迎。 灵一把抱住他的腰,赶紧拦住: “祖父,他就是个跟屁虫,不拿扫帚撵走算是客气的了,哪里还敢劳烦祖父去迎他?脸真大!” 陆吾摸着她脑袋顶上的两个小发髻,语气中罕见地带了几丝严厉: “休得胡闹!庄小郎君谦谦君子,家世清贵,多少人家想攀都攀不上。他不嫌弃你一乡野丫头,处处纵着你、让着你,就连你去西北找你的外祖父,沿路若不是人家打理照顾,你到得了西北,进得了西北王府?” 这时赤凤也在一旁帮腔: “就是,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佳婿,灵儿你可别淘气,弄丢了佳婿,到时哭鼻子。” 可是灵却将脸埋在陆吾身上,嘟着嘴儿委屈巴巴: “谁稀罕他做佳婿了?我还有好多帐没跟他算呢。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敢遣人上门求亲,谁要嫁给他?没揍他一顿算好的……” “死丫头……”气得赤凤直接将她从陆吾身上扯开: “过了明年就十五了,是大姑娘了,还和祖父黏黏糊糊的像个什么样儿?” 世人常说,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 像庄氏这样的人家,可称为道德传家。 赤凤不怕自己家的小丫头在庄家受欺负,因为那样的 分卷阅读89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人家不像旁的富贵人家莺莺燕燕成群,家里人口虽多,却关系简单干净。再说灵自小就是个机灵的,平常在村子里都是她欺负人,还没见过谁能欺负了她去。 可是赤凤却怕自己家的小丫头被养的太过散漫没规矩,白白被人家笑话,甚至被看轻。 所以赤凤一边黑着脸,一边手脚利索地将灵粘在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又正了正她头顶上的两个小髻,见浑身上下再无不妥的时候,这才一巴掌打在灵的小屁股上,催促道: “快去,去把我的孙女婿请到家里来。” 灵瘪着嘴巴跳起来: “什么孙女婿?我还没答应他们家的求亲呢?” 赤凤:“我们替你答应了。” 说着,又扬起巴掌威胁道: “还不快去?” 灵捂着自己的小屁股一边跑一边叫: “你们就把我往火坑里推吧你们……那书呆子惯会装模作样、欺世盗名。他……他他喜欢男人!” 就怕世界突然间安静,一瞬间陆吾和赤凤都惊呆了,愣住了。 突然,率先回过神来的赤凤捡起墙角的扫把作势要打: “你少哄我这老婆子,人家庄小郎君若是喜欢男人,还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跑什么?你以为你多好看?能比你娘好看?” 赤凤说这话的时候,灵的母亲思思正倚在门口看院子里的闹剧,对着灵满脸的担忧和不赞同。 娴静如娇花照水,媚而不妖,楚楚撩人,和灵站在一起的时候不像母女,倒更像一双姐妹。 灵以手盖脸,心中好不委屈。 从小到大,人人见了她都说她没她娘生的好看,她还不能嫉妒,不能生气,想想都是泪…… “我去,我去把他请过来。你们既然那么喜欢书呆子,就让他给你们当孙子、当儿子好了!”灵红着眼睛,气呼呼地跑开了。 陆吾赤凤几人同时摇头叹气。 这丫头真是被惯得没边了,瞧这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 灵憋着一肚子气很快就来到了小池塘对岸,等在那里的庄丘却一身青袍,姿容飘逸,衔着温文尔雅的笑意,端的是如切如磋的有匪君子。 就连他身后的书童也微含着下巴,一副风骨自成却又不乏恭敬的样子。 仿佛他们什么也不曾听见,没有半分尴尬和生气。 可是地方就这么大,她和她祖母赤凤又都是大嗓门,这些人除非聋了,否则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听见? 装,真能装,装得登峰造极! 瞧瞧,她都说什么来着?这就是个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喂,书呆子,我祖父母,我娘,让你过去给他们当孙子、当儿子!”灵双手抱胸,看庄丘怎么答。她今儿非要撕下他那副伪面具不可。 可是庄丘却压根儿不接她这一茬儿,只拿眼睛望向别处,一本正经地忧虑道: “灵儿表妹带回来的东西还没有送出去吗?表哥记得可都是些土特产,夏季雨水多,恐不易保存。” 灵在西北时收受了不少奇珍异宝,小小的发了一笔横财。然后用这笔横财沿路换成了西凉的黄芪、甘草、滩二裘皮、罗麻布、夜光杯和水烟;换成了西宁的羊绒、地毯、牛肉干、鹿茸、冬虫夏草;换成了雍州的阿胶、板栗、小米、黑米;换成了长安的麝香、天麻、枸杞、银耳…… 总之,林林总总好几十车,一路由西北王的亲兵亲自押送,准备回来送给达瓦图村的百来户村民们。 可是心虽是滚烫的,回来送东西的过程中却出了事。 就譬如说阿胶这个东西滋阴补血,对女人好。可是并不是所有村户家都能分到,没分到的人家即便得了黄芪和枸杞,但仍然觉得自己比起得了阿胶的人家吃了亏…… 这样的事层出不穷,碍于情面,村民们当然不会当着灵以及陆家人的面说出来,但心底下的小官司却是有的。 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不患寡而患不均’。 等灵从小姐妹们那里得知这些的时候,委屈得哭了一场,然后小手一挥,剩下的不送了。然后就堆在了她家院子的旁边(家里放不下),由她外祖父的亲兵们临时搭了个棚子,又用油纸和皮料盖着防潮。 可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这次,庄丘从郫县来到达瓦图村,一是看望从昆仑山里出来就一直昏迷不醒的西北王,二便是专程来帮助灵解决这个难题的。 见灵脸色不好,知道小姑娘年纪小不懂人性,起好心办坏事,正是苦恼受挫的时候。庄丘语气一转,柔声教她: “灵儿表妹若真想为村民们做些什么的话,修桥、铺路、建学堂都是上策。这样直接送东西,容易勾起人们的欲壑。 就算这一次大家都和和气气感恩戴德的,那下一次呢?灵儿表妹外出时还会给村民们买东西吗?买,人力、财力是否能够支撑?不买,村民们心中的期望就落空了。 再下一次呢? 除非灵儿表妹次次外 分卷阅读90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出时都给村民们买东西,而且次次都是好东西,若有一次没买,村民便不会记得你的好,反而埋怨于你。升米恩斗米仇啊。” “那现在怎么办?”灵急道,早忘了先前还想着要把这人怎样怎样…… 庄丘以扇击手,一副天下事都能举重若轻的名士气度: “灵儿表妹,外面日头大,我们去马车里说。” 说完,就朝身后的书童使了个眼色,书童会意,代郎君先去向陆家几位长辈告罪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庄丘:让开让开,我要开始装逼了…… 沉睡中的西北王:陆吾这几个傻的,灵儿要吃亏了。瓮中捉鳖懂不懂?不要上马车啊,不要上马车。 灵儿:不怕,他不敢。 庄丘:嘿嘿嘿…… ☆、两个世界 这厢, 灵以为庄丘真是与她去马车里商议事情的。 那厢, 陆吾、赤凤几人听书童说他家郎君此番前来是专门为灵收拾烂摊子的,便觉这未来的孙女婿/女婿真是再贴心不过。 那些东西堆在那儿, 也快成为他们一家子的心病了。 赤凤更是对庄丘赞不绝口,还让书童转告他家主子千万不要太纵着灵,灵年纪小, 顽劣不知事,该批评教育的时候一定要批评教育。 对于这一点, 在场的几位陆家人一致点头表示赞同。 还有灵的娘, 大美人思思甚至亲自下厨做了鲜藕蜜汁汤, 说是等两个孩子谈完事正好饮之祛暑降火,特别是庄丘主仆顶着烈日远道而来,更需得注意身子…… 书童从头到尾保持着谦顺得体的微笑,心下却道:他们郎君真是一如既往的具有欺骗性,不, 是招长辈们喜欢啊! “说吧, 灵儿表妹要如何才能相信庄某实无断袖之癖?”马车里, 庄丘揉着眉头略带苦恼地问。 灵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这人不是要跟她商议事情的吗?怎么一下子又扯到这上面来了? 先前吼的那一嗓子‘你们就把我往火坑里推吧你们……那书呆子惯会装模作样、欺世盗名。他……他他喜欢男人!’果然是被他听见了。 “外面虽然日头大,马车里也不见凉快。”灵既没心虚,也没转移话题,反而将小脸一虎,起身就要下马车。有理霸道且死不悔改。 庄丘被她这态度气得泥人也生出了三分火气,伸手一拦, 转瞬将她逼至车内一角: “是不是我平日里表现的太过君子,所以灵儿表妹始终不相信表哥不喜欢男人,喜欢的是你?” 灵一直认为庄丘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连带人也是温良无害的,可以由着她欺负。 可是这会儿却被他困在一角,鼻息里都是他身上的墨香味,耳边是他的呼吸声,他离她那么近,让她感觉到一股迫压,既陌生又有点紧张害怕。 她伸手推了推,愣是没有把这个手无缚鸡之力推动,于是只得色厉内荏地警告他: “你赶紧给我起开,现在可是在我们村儿,小心我的家人还有村民们都不会放过你!” 庄丘温文尔雅一笑,让人如沐春风。他腾出一只手来捏了捏灵脑袋顶上的两个小髻,带着几分宠溺道: “你现在可是我的未婚妻啊。在你们去昆仑山里的时候,我娘亲自遣了媒婆上门提亲,你的父母也答应了,而且合过八字,等你及笄后就成亲。” 庄丘的意思是: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气得灵眼睛也红,鼻头也红,小嘴儿也红,眼见就要炸毛扬爪子…… 这厮面善心黑,知道她外祖父在的时候,她在的时候,他家若上门提亲,绝对没那么容易成事,于是专门挑个她和她外祖父都不在的时候。剩下留守的几个人还不由着他们忽悠? 庄丘却觉得他就喜欢这种带脾气的小野猫,见对方喋喋不休地骂他,拿小拳头捶他,拿脚踢他,他不仅不见生气,反倒觉得鲜活有趣。 当再一次听见类似于他是个断袖这样的话出现在灵的嘴巴里时,他再也忍不住对着那一张一合的小红嘴儿亲了下去……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的一触,但那种软软的、娇娇的感觉实在让人心神荡漾。 前一瞬还火山迸发的灵,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白。 这厮……这厮怎么敢? 见她呆呆的样子,庄丘又捏她脑袋顶上的小髻,并道: “以后怎么胡闹都可以,唯独不能说表哥是个断袖。否则我会让你明白,我究竟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 “啊……”回过神来的灵从小野猫直接升级成小老虎,整个人猛地朝前一扑,骑在庄丘的身上,然后守在马车外面的书童就听见里面各种不可描述的,激烈的声音。 小书童纠结啊,进去帮忙吧,怕主子事后怪罪;不进去帮忙吧,怕回到郫县后,夫人怪罪…… 就在他纠结得肠子都快要打结的时候,他的主子就像大山里的食铁兽(熊猫)一般,顶着拳 分卷阅读91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头大的两个乌眼圈从马车上滚落下来…… 那天,庄丘就以这副尊荣拜见了陆家几位长辈。 以赤凤和思思为代表的那个心疼哟,然后全家集体申讨了灵的恶行,问灵为何要将庄丘伤成这个样子? 灵梗着脖子叫道:“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却从头到尾都不说庄丘占她便宜的事。 就这样,庄丘在陆家所受的待遇越来越好。 期间,他亲自出面将灵带回来的那批土特产中像黑米、板栗、银耳这些分给乡亲们,比较贵重的鹿茸、冬虫夏草、天麻这些则让相熟的商人朋友帮着处理,又用处理回来的钱将达瓦图村通往镇上的路整平拓宽再铺上一层小石子,这样即便是雨水淋漓的夏季,村民们也可驱车去镇上买卖粮食,置办生活用品…… 当然,这些事别人也未必做不了。可是庄氏乃蜀地名门,世代在民间开办学堂,使得最底层的庶民也能像贵人一样读书识理。这些学堂里的学生也大多是农时耕种、闲时读书的‘耕读者’,所以庄氏在民间老百姓间的威望很高。很多由别人做来容易引起争议的事,换做庄丘来做就无端让人信服。没有人再说什么了。 等庄丘处理完这一切事宜之后,脸上拳头大的两个乌眼圈也好的差不多了。可他依旧不回郫县,反倒在陆家安心住下来。说是要等西北王醒来之后,方才放心离开。气得灵趁着长辈们午睡的时候把他约出去,然后又暴揍了一顿。 不过这一次灵有了经验,不朝他的脸上下手,庄丘吃了顿闷亏。 这天夜里,陆家几个长辈在后院纳凉,灵的爹陆拾凑到赤凤跟前小声说话: “娘,咱家灵儿是个野蛮的,庄小郎君谦谦君子怎么就看上咱家灵儿呢?” 好吧,庄丘近来将陆家人笼络得都起了愧疚之心。 殊不知,人家庄丘虽然又挨了顿揍,却牵到了小手手。 赤凤叹息:“一个萝卜一个坑,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欠’吧?” 同一时间,在西北王所在的屋子里,灵蹲在榻边,正嘀嘀咕咕地跟西北王告状。 “外祖父你快起来吧,我爹、我娘、我祖父、我祖母,一家子的糊涂蛋,他们都被那个装模作样的书呆子给蒙骗了。书呆子占领了我的家,你再不起来,灵儿就只能离家出走了……” 月华如水,偶有夜风吹起涟漪,从树枝上掉落的青涩果子,像夜的叹息。 榻上的西北王昏昏沉沉,一会儿在这个世界听灵清脆的嗓音唱歌儿似的埋怨人,一会儿又在另一个世界看昆仑山里的几位老人正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在另一个世界,在素衣家的篱笆小院内,素衣一早就备了五色果子、绿豆糕,然后又熬了大罐的沙参百合老鸭汤,将鬼巫霊、枣子核村长以及村里的一些老人们都请到家里来。 阿陌说,他要做成一件大事,要让地底下古墓里的走蛟不再被困,可以沿江入海化为龙,可以和深潭里的母蛟、小蛟一家团聚…… 素衣不知他究竟要做什么,却依然在他将村子里可以主事的人都请到家里来时,忙前忙后的用心招待。 “狼子野心。”鬼巫霊居上位,如此评价阿陌。 枣子核村长吧嗒吧嗒不停地吸着旱烟,陷入沉默中。他每三年都会外出一次,他知道外面的世界权贵与庶民之间的差别。 来寻找阿陌的人已经从外面硬闯进来了,在离村子不近也不远的地方安营扎寨。 如今这番情形,表面上看是阿陌在与他们商议,实则与威胁无异。 这批人比六年前从交趾来的那批人还要人多势众而且训练有素,阿陌又在村子里住了三年,算是‘深入敌营,知己知彼’,若是发生冲突,村子里没有丝毫胜算。 其他的老人,或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看阿陌,或用乞求的眼神看向枣子核村长和鬼巫霊。 一千多年,望帝从原先的首领变成了神话里的杜鹃,变成了他们每年祭拜的农神,可是也离他们越来越远…… 他们也曾用性命守护,六年前的这个时候,村子里失去了无数的好男儿,那些是他的儿子和孙儿。六年时间足以抚平一些伤痛,但他们不想再失去亲人了…… 那些让外面的人心起贪婪,甚至为之疯狂的东西,于他们而言,就如同素衣所说不能吃也不能喝,要拿走就拿走吧,他们只想像送走瘟神一样赶紧送走阿陌和在村外扎营的那些人。那些人进来后才没多久,就将附近的几座山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他们看着心疼。 他们只想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和这里的山山水水、飞禽走兽们一起平静地生活。 可是阿陌终究未能让他们如愿…… ☆、谁是反派 最后, 无论是鬼巫霊还是枣子核村长和在场的几位老人都同意(不得不同意)阿陌带走那批宝藏离开村子。 反倒是旁边偶然听了一耳朵的素衣如遭晴天霹雳, 坚决反对。 大家 分卷阅读92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都离开后,素衣就不再说话了, 只是呆呆的蹲在墙角,她知道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同阿陌他们搏一搏的。可是结局必是两败俱伤, 她舍不得。 她只知道她做了引狼入室的牧羊人,而且她还对恶狼生出了感情, 下不去手。 无论如何, 最终, 阿陌还是像他脑子里出现的幻象那样,带着大军闯了墓。 一来,鬼巫霊和素衣都不愿意出手帮他,他只得硬闯。 二来,他也需要用闯墓的方式来除掉那些混在军队中想要他命的人。 闯墓的头一天晚上, 阿陌在素衣的房间门外站了整整一宿。 自寻他的人从外面进来后, 素衣便将他从房间里撵了出来。 他知道他说什么素衣都不会再听, 可他却不得不说。 “衣儿, 对不起。阿陌也曾想过不再打那批宝藏的主意。可是一想到即便我不打那批宝藏的主意,别人也会打那批宝藏的主意。便觉得还是由我带走比较好。” “衣儿,你有没想过,走蛟被困在墓中一千多年是不公平的?同样,村民们世世代代被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也是不公平的?这个地方看似平静安逸,却像一个巨大的口子, 它在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你们的生命?” “我听村子里的老人们说,最开始你们是有很多很多人的,只是后来人越来越少,人的寿命也越来越短,除了不与外人通,难道就没点别的什么原因吗?” “衣儿,你跟我走吧,村民们也离开这里,把这里留给白泽,留给走蛟,留给青象,留给大独角犀牛它们……” 里面,素衣背靠着门,一直静静地流泪。 她虽聪慧,却没有经过世事,不经世事的人便不会深刻。阿陌说的话,有一些她能懂,有一些她不懂。 即便是阿陌,若不是最近脑子里总是频频出现幻象,一夕之间,像活了两辈子甚至几辈子,他也不会有这些感触,更不会产生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 “你走。”最后,素衣扒着门,只对他说了两个字。 他见东边天际已经现出乳白色,知道天就快要大亮了。 于是,他真的走了。五天之后带着一身血腥气从地底下爬了出来,同时还带出来了那批被埋藏了一千多年的宝贝。 这一次,他没有再伤害深潭里的母蛟和小蛟。 破墓之时,走蛟亦出。 可是,他让村民们搬离这个地方,让素衣跟着他走,都没有实现。 ‘强盗就是强盗,无论如何粉饰,低旧改变不了强盗的本质。’ 这话是鬼巫霊说的。 说的一点没错,村民们和素衣都深以为然。 他离开的那一天,整个村子里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儿,天空也殷红如血。 那一刻,幻象和真实几乎一模一样。 他不明白,他明明做了那么多,过程也改变了不少,为什么结局依旧如此? “吁……” 离开时,走到枣子核村长当年救他的杨树林时,阿陌抬起右手,队伍停了下来。 夜风中的杨树林,枝叶被吹得哗哗作响,虬干横枝,犹如鬼影。 “就在此地扎营,明日一早再出发。”阿陌撂下这一句话后,调转马头朝着村子飞奔而去。 夜未深,村里很多人家都还没有入睡,一处灯火便是一户人家,偶有犬吠声,小儿哭闹声,老太太训斥老头晚间洗碗时又摔碎了一个红底黑边的土淘碗声…… 到了村口,阿陌便弃了马。他知道如何在不惊动村子里的狗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摸回素衣家的篱笆小院。 像一只过街老鼠,他偷偷摸摸躲躲藏藏,那滋味实在不好受。 素衣果真也没有睡,篱笆小院的门是敞开的,有人来看望素衣。 阿陌原先以为是赤凤、陆吾等人,却没想到从里面出来的会是一身老旧黑袍子的鬼巫霊。 ‘也不嫌热?’阿陌隐在暗处,看着鬼巫霊那身从头罩到脚的老旧黑袍子如此想着。 等到对方走远了,才从阴影里出来,和关篱笆门的素衣撞个正着。 “你?”素衣惊得差点叫出声。 阿陌上前,捂住她的嘴,直冲她摇头。 “你还回来做什么?快走!”素衣掰开他的手,小声说道。脸色颇为冷淡。 阿陌低头去堵她的嘴,强迫地将其抱起来,几步就回来了房,砰地一声合上门。 “你放开我!”素衣咬了他一口,趁隙大口喘气。 阿陌压着她不让她动,只在她的耳边小声道: “岳父大人著书千余卷,一生耕耘,不该只堆在书架上等着慢慢腐烂。阿陌欲将其一起带出去,让世人能看见岳父大人的心血和才华。衣儿允与不允?” 说话间,素衣停止了挣扎,她静静地看着阿陌的脸,尔后点下了头: “阿爹的书,素衣都看过。我相信他是愿意与人分享的,你带出去吧。” 分卷阅读93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衣儿呢?岳父岳母大人都不在了,兄长也不在了,阿陌走后这里便只剩下衣儿一个人。衣儿你跟我走吧……”阿陌将素衣的脑袋按在胸口上。 “阿陌,谢谢你陪我三年,陪我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候。当初枣子核村长从外面带进来那么些人,偏偏是你和我。鬼巫大人说这是缘分,缘起时珍惜,缘灭时无悔。这三年,素衣不悔。 其实我不恨你攻破了望帝陵墓,带走里面的东西。因为我一早就知道你是什么人,若不是我一直以来的包庇和纵容,你又如何能够得手? 其实在六年前,当素衣第一次知道是那批宝藏引来了敌人,杀死了哥哥时,心中便恨透了那些所谓的守护和使命。什么都没有我的哥哥,我的阿娘,没有我们一家人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重要。所以,若是真要恨,也该恨我自己。 阿陌你走吧,回到你原本的人生中去,聚散离合终有时,你并不欠我的。”素衣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屋子里的也清清冷冷的。 这样的素衣让阿陌有一些陌生,感觉说不出来的奇怪。 “衣儿你别这么说话,求你!”这样说话,仿佛她真的与他再无瓜葛。 他慌乱地去亲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唇,一寸寸一毫毫都不放过。素衣身上冷,他就一点点地让她重新暖和起来。 “阿陌,我头疼……”亲密中,素衣突然说道。 同时又去捂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也不舒服。 “衣儿你怎么了?”他停下来,关切地问她。 素衣摇头,只将他搂得紧紧的,仿佛要吸取他身上的暖意。 “衣儿你告诉我,刚刚鬼巫大人来做什么了?”不知道为什么,阿陌突然问了这一句。 素衣抬头,脸色有些苍白: “鬼巫大人说,如果我受不了你离开的痛苦,可试着封闭一些身体感识,如此能减轻痛苦,甚至感觉不到痛苦。” “所以你试了?”阿陌将素衣扶起身来,掰过她的脸,一脸严肃认真。 素衣点头又摇头,她的确试了一下,但很快又反悔了。 年初时,她还与阿陌说:‘阿陌我算了算,等到三月初三我们和陆吾、赤凤他们一起成亲的时候,离村外河流改道恰好百余日。’ 老人常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 从他们成亲到阿陌离开,他们恰好真正做了百日夫妻。 哪怕从此南北相隔,不复相见,不再相见,她私心里还是希望阿陌不要忘了她,她也不要忘了阿陌。 爱之滋味,甜蜜也好,痛苦也罢,她都要细细品尝体味,她舍不得将它们封闭了。 所以,鬼巫霊作法施咒进行到一半时,她突然又拒绝了。 “呼……”阿陌后怕得吁出一口长气。如果素衣真按照鬼巫霊所说封闭身体的一些感识,这会儿是否已经不记得他了,不认识他了。 “衣儿,你听我说……”阿陌将素衣重新放下来,不再逼她,只将她搂在怀中,轻声哄着: “衣儿现在不愿跟阿陌走也没关系,不是每隔三年河流便会改道一次,就可以进出了吗?是此生相决绝也好,是再续前缘也好,我们把一切都交给时间。衣儿你莫要做活死人,即便是鬼巫大人也不可全信,衣儿你答应我好吗?” ☆、一人双影 “好, 无论此生是相决绝也好, 是再续前缘也好,素衣都不要忘记。” 迷失的理智找到了归途, 天崩地裂的绝望突然有了转机,四目相望粘粘黏黏,分明许多情意。 素衣知道他们谁都舍不得。 “阿陌……”素衣伸出手来攀上阿陌的脖子。 阿陌勾起唇, 唇角带着几丝邪佞: “衣儿不是学过致爱之术吗?将其施展到阿陌身上吧。” 素衣一愣,带着不可置信道: “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 阿陌笑: “衣儿不是说过吗?你本身即巫, 若以自身为引, 施致爱之术, 与妖术无异。阿陌此生再不能爱上旁人,甚至连碰都碰不得。” 说着,阿陌身子一翻,将素衣牢牢压在身下,灼灼目光仿似带着火, 低沉的嗓音里仿似藏着蛊: “我百里陌以自己的一辈子, 以子嗣后代做赌注, 赌衣儿对我情深意重, 赌衣儿会心软,赌我们能再续前缘恩爱绵长。衣儿你敢不敢赌?” 最厉害的致爱之术,以情蛊为引,身配媚蝶,枕下压独摇草,砂挼子洒帐, 最关键的是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交付…… 情蛊并非是传统的养蛊虫进入对方的身体,而是把自己变成一条蛇,骨血交融,纵情肆欲。这样的蛊不仅能进入对方的身体,能融入对方的记忆,而且哪怕对方身体老朽记忆淡却,他的心也会记得。 那一夜,两人都疯了,最后素衣仿佛看到了春暖花开、四时交替,看到了沧海桑田,新生和毁灭…… 分卷阅读94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那时,阿陌又在她的耳边唤了一声: “我妻。” 素衣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灵魂也在更深处颤粟。 这一场情爱,倒底是谁为谁施咒,谁为谁下蛊? 凌晨时,万籁俱静。 阿陌离开了素衣,离开了那间屋子,离开了那处篱笆小院…… 走到村口若木树下时,一黑一白两匹马甩着尾巴站在那里。 黑马是他三年前在不暮山中驯服的马王踏焰,白马是属于素衣哥哥的那匹马。 马通人性,此时此境出现在阿陌的必经之路上,不是来送他的,就是跟他走。 最终,黑马踏焰跟着阿陌走了,白马留在了村子里。 阿陌很好奇,还像人一样问了白马: “你的主人并不在村子里,就连那石墓中也不过一副衣冠冢,真不知你在死守什么?” 白马甩着尾巴,理都未理他,只一直拿脑袋对着西边的方向。 西边有素衣的家,有屋后墓山,有西山异世界,有素衣…… 阿陌眼睛一暗,跃上踏焰的背,打马飞驰离去。 再不走,他怕他走不了。 百里家的人,可以儿女情长,却不能英雄气短。 “世子,不过区区一女人,你若真心喜欢,强行掳走便是,何须如此踌躇不舍?” 天亮时,他回到杨树林,将军李振如此说道。 阿陌跳下来马背,让小兵为踏焰配一副马鞍缰绳,然后朝着炊事兵生火造饭的地方龙行虎步而去。 从离开村子的那一刻起,他整个人身上的气势都变了。 他是西北王世子,三岁开蒙,五岁习武,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日四更便要早起,是生来就该上战场,该扬名立万,也注定会引来皇室忌惮的人。 同时,他也是少时走狗斗鸡、打架作恶的‘西北一害’,是西凉街头纨绔子弟中的佼佼者…… 他回到了他的人生中去,唯有一颗心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生出了些许变化。 “她不是我一次风流,不是姬妾美人、红粉知己,她是我妻!” 阿陌这话将李振将军惊得一愣。 ‘妻’这字太重了,妻是八抬大轿,名门正娶,能够与丈夫等量齐观,是要入族谱,死了葬一处,荣辱与共的命运共同体。 即便是升斗小民,择妻亦是件大事,更何况是将来要做西北王,统御西北九州六郡,手握几十万大军的人。 “少年人纯挚天真呐……”李振将军小声叹息。 他儿子李毅笑呵呵道: “说不定人定胜天呢?” …………分割线………… 西北王醒来的时候,灵正在院子里,在如血的夕阳下,蹦蹦跳跳。 夸张的腾蛇耳坠,一晃一晃的,呈天然的幽蓝色,那种材质很特别,除了昆仑山中别处没有。 西北王看着那种蓝便笑了一下,当年素衣腰间随身携带的月牙形匕首也是这样的蓝。 霞光越来越低,颜色越来越深,直到将灵照出两个影子…… 等等……两个影子? 人怎么会有两个影子呢? 西北王躺了太久,人的意识虽然醒了,身体却还没有苏醒。 他急得只能用一只手不断地叩击榻边。 灵听见声音,疑惑地转过身来,然后看见西北王睁开的眼睛,颤抖的双唇,以及不断叩击榻边的手,惊喜得尖叫了一声,飞快冲进屋内。 “外祖父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说完还不待西北王反应,又伏在西北王怀里“呜呜”哭出了声。 她这番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弄得西北王不知要如何招架。另一方面却又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总不能直接跟灵说:‘你有两个影子。’ 那样还不得把小姑娘给吓坏了? 突然,他摸了摸灵耳朵上的腾蛇耳坠,沙哑着嗓子问道: “小灵儿,做这耳坠的原料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灵抬起脸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三年前在昆仑山里捡来的呀,今年回昆仑祭拜的时候我本想再捡一些,可是却没有了。” 说完又一下子蹦了起来,对西北王神秘兮兮的笑着道: “除了打成耳坠的,我那儿还藏了不少呢,我娘都不知道,我去拿来给外祖父看。” 然后一溜烟儿的就没了人影。 人都说隔辈亲,西北王的女儿思思跟他隔阂颇大,可这外孙女儿却是亲得不能再亲了。 还没等西北王感慨完,灵已经抱着一个黑色鎏金的妆匣子返身回来了。 “外祖父你看,这一片片的,好像鱼鳞哦。其有一片碎了,我才找匠人师傅把它做成了耳坠的。剩下完好的,就有些舍不得了,都在这呢……”灵打开妆匣子,拿出几片幽蓝色类似于鳞片的东西。 那东西,西北王一眼 分卷阅读95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就能认出来,那是当年西山异世界中,暗海顶上那个五爪石雕龙腹部上的鳞片。 难道当年发生大灾难,村子塌了的时候,西山异世界也毁灭了吗? 因为异世界的毁灭,所以暗海顶上的五爪石雕龙腹部上的鳞片也掉落下来,然后被灵捡到? “小灵儿,你还能找到当年捡到这些鳞片的地方吗?”西北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灵又将那些幽蓝色的鳞片小心地放回妆匣子,虽然她很喜欢外祖父,但也没打算送给他一片。 “能啊,不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乱石坡吗?不过灵觉得那个乱石坡上阴嗖嗖的,冷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灵一边说着,还一边举起手臂抖两下,做出好像很冷的样子。 西北王咧着嘴唇假装笑笑,当年,他进入异世界的时候,也觉得那里面阴飕飕的,倒没有冷到浑身起鸡皮疙瘩。 去往昆仑山里的路,每三年通一次,一次半年。 他想赶在河流改道,通道被封以前,再进一次昆仑,去一趟灵捡到鳞片的那个阴嗖嗖的乱石坡。 不过在这之前,他得先弄清楚灵身上为什么会有两个影子? 灵是上天赐予他的,突如其来的宝贝,那么阳光干净,充满一切美好向上的东西,他不想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同时,他又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一些猜想,那是一种看似荒谬且奇诡的猜想。 “咳咳……”激动异常的西北王突然剧烈咳喘起来。喉咙又热又痛,犹如刀割。 灵一巴掌盖在自己额上,不是病人醒来,首先都得灌杯水么?瞧她这脑子。 然后又叮叮咚咚地跑出了门,去给西北王打水喝。 可是西北王的榻边明明就放了一罐,正被其战战兢兢地抱起来,对着罐口牛饮。 ☆、黄帝宝镜 “帝因铸镜以像之, 为十五面, 神镜宝镜也。”《轩辕黄帝传说》 传说轩辕黄帝当年铸镜十五面,不但可以照出人的外形, 而且可以照出人的脏腑;不但可以照人,而且可以照妖;不但可以照妖,而且可以除妖…… 其中也包括魂魄精魅。 当西北王偶然看见灵在夕阳下映出两个影子后, 第一想到就是轩辕黄帝所造的那十五面宝镜。 旁人或许只把‘轩辕黄帝铸镜十五面’当做一个虚无的神话故事。可是西北王知道它是真实存在的。 因为当年他被困昆仑时,来寻他的人中, 有两位颇有能耐的阴阳术士, 其中一人手上就拿着一面轩辕黄帝所铸的宝镜, 据说是第九镜。 当年闯望帝陵墓,在弱水之畔,若不是术士用第九镜照走蛟,使得走蛟不敢露出水面,那批宝藏他们未必拿得走。 而后, 又听说远在京城的国师手里也有一面宝镜, 是第三镜。 当年的术士早已不知行踪, 如今是否还活着也未可知。 京城又相距甚远, 这一来一回还不知要多少时日。还不论那国师是否愿意将宝镜借给他。据说前些年连皇帝想借来给受宠的妃子一观,国师也没允。 至于剩下的十三面宝镜,自轩辕黄帝死后的几千年历史长河中早已不知散落何处,或者已经损坏,或者被高士隐秘的藏了起来。 据野史记载,商末武王伐纣时, 姜尚姜太公手里有过一面;还有就是如今的蜀郡庄氏的祖先庄君平,曾经在成都闹市卜筮,也曾有过一面。 庄家的那一面是最末的一面,第十五镜。 于是,西北王亲笔书函,向现在的庄氏当家人庄长卿,即庄丘的祖父,借第十五镜。 西北王借东西,庄氏不能不借。 可是这样一来,灵身上的古怪就势必瞒不过庄丘。 “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人站在太阳底下,以镜照人,一切鬼魅邪祟顿时灰飞烟灭。”庄丘说这是他祖父教他的。 对于这个以前怎么看怎么温良无害的外孙女婿,西北王不止一次地想将他一脚踢到关山外去。 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腐儒,竟然敢在他昏迷期间,将整个陆家人哄得团团转,然后把他天真烂漫的小外孙女给骗走了。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 现在,他竟然还要在午时三刻,艳阳之下,直接将灵身上多的那一道影子给照得灰飞烟灭,这万一要是……要是…… 剐了他都不够赔的! “不准!”西北王言简意赅,一锤定音。 灵也在旁边帮腔,反正她潜意识里就是要跟庄丘对着干: “就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虽然可能有鬼魂附在我身上,可是这么久了别人也没害过我,干嘛动不动就来个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人,不,将鬼灰飞烟灭了?” 面对这样一对外祖父外孙女,庄丘有苦说不出,甚至还不敢表露出来半分。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鬼魂到底长什么样儿?是跟人一样吗?”灵咬着手指道。 分卷阅读96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你一个小姑娘家,难道不害怕吗?”庄丘问。 灵儿伸长脖子对他做鬼脸:“有什么好害怕的?不是都没害过我吗?” “今天晚上,午夜子时,在后山,用第十五镜照灵儿,或可看见她。”被冷落一旁的西北王将镜面朝下,拿着镜子返回自己的房间。只是脸色好像有些不大好,他女儿当年嫁人时他错过了,如今看着他的小外孙女跟人巧笑嫣然,也定了婆家,心中滋味实在是……跟钝刀子割肉似的。 “外……”灵欲叫住西北王,庄丘打断了他。 “还有你,少对灵儿动手动脚,灵儿身上有别的存在,如果你不想被窥视的话。”西北王陡然回头,这话是对庄丘说的。 庄丘瞬间放开刚刚才抓住的灵儿的小手,低眉顺眼地作揖:“小生怎么敢……” 西北王重重的‘哼’了一声,谁没年轻过?所谓色胆包天说的就是这个时候的男人,想当年他……算了,还是不提当年了…… 想着西北王怒目瞪了一眼庄丘,砰地一声重重合上门。 庄丘身上一抖,心道,这独孤老人就是怨念大。 灵儿却突然对他拳打脚踢,嘴里还念叨道: “都怪你,都怪你,叫你亲我、抱我,你还……” 庄丘一把捂住灵的嘴,恨不得给她跪下来: “我的小祖宗,这话也能拿出来说?” 不过,庄丘也在想,他当斯文败类干坏事的时候真被人,不,被鬼看见了? 只这么一想,那些美好的,令人心驰神往的画面瞬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成了恐怖的画面…… “衣儿,会是你吗?若是你的话,你别附在灵儿身上,你到我身上来好不好?”回到屋子的西北王,举着第十五镜,将正面对着自己。 此铜镜直径五寸,镜钮作麒麟蹲伏状,围绕着镜钮铸龟龙凤虎,其外依次铸八卦、十二属相和二十四铭文,一看就知非常物。 西北王一不是古董商,二不是修行术士,自然对这造型精美神秘的宝镜没有多大的兴趣,这会儿他只嫌弃镜子中的他那张脸,比起年轻时候的‘丰姿奇秀’实在苍老难看了许多许多…… 时隔几十年,若衣儿再看见他,是否认得?是否会嫌他丑? 带着这样的忐忑心思,天黑得格外慢,月亮才刚刚从山顶爬上来,西北王就抱着第十五镜等在后山松柏林中。 终于,等到月亮升到头顶,像银盘挂在无边黑幕上,松柏林中虽不能说亮如白昼,但也相当清晰了。 灵和庄丘是背着陆家众人偷偷摸摸上来的。这种荒诞鬼怪之事,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灵一走近,西北王就迫不及待地将她拉到月光下,手颤抖地举起铜镜。他先是闭着眼稳了稳心神,在灵和庄丘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霍然将第十五镜直直对着灵。 霎时间,无数的月华仿佛都被第十五镜吸收了进去,然后又浓缩的罩在灵的身上,灵全身闪着银光,亮得灼人眼…… 可是灵的身边却没有鬼魂,只有一团黑雾般的东西。 庄丘吓得哆嗦: “这……这是什么东西?” 庄丘认为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比看见一个狰狞的红衣厉鬼还要吓人。未知最恐惧。 灵扭着脖子左右乱转,急道: “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 而西北王却激动得长胡子乱颤,一双眼睛红得浸血:“衣儿,衣儿……” 突然,他丢了铜镜,朝着灵身边的那一团黑雾而去。 可是在铜镜落地的瞬间,灵身边的那团黑雾便消失了,至少庄丘和西北王看不见了。 于是,西北王又只得返身回去,重新举起铜镜,照向灵,灵身边的黑雾又能看见了…… 然后,西北王就看着那一团黑雾老泪纵横。 庄丘被惊得体无完肤,原来灵儿的外祖母是一团黑雾,不是人来着? 灵也纳闷:‘外祖母怎么会附在我身上?那不是和书呆子亲亲抱抱牵小手的时候都被外祖母看到了?’ 想着,灵又给了庄丘几个飞毛腿。 庄丘无语泪先流:‘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你们外祖母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在昆仑山中异世界的暗海之上,我便看见她倒映在暗海中的倒影不是她自己,而是一团不成形的黑雾。所以,现在灵儿身边的黑雾就是你外祖母的魂魄无疑。”西北王深情地盯着灵身边的黑雾说道。 庄丘掩着嘴巴小声嘀咕: “意思就是说外祖母已经死了吗?” ‘唰’,两道眼刀子齐齐射向庄丘,庄丘觉得这两道眼刀子比让他挨几个飞毛腿还要让人难受。 “外祖母会巫术,可以自己将灵魂和肉体分开。”灵一边解释,一边拿眼睛小心地注意着西北王的反应。 若是她外祖父也认为一直心心念念寻找的妻子可能早已过世,不知她外祖父是否能够承受得住,会不会像上次回昆仑时那 分卷阅读97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样一下子晕厥过去? “灵儿说的对,我们要赶紧回昆仑,去找到你外祖母的身体。”西北王又看了一眼灵身边的黑雾,然后收起铜镜抱在怀中,嘴里咕咕哝哝,踉跄地往山下走。 灵眼圈泛红,不管外祖父年轻的时候如何,可是如今他是真伤心,真可怜。 倒是庄丘等到西北王已经走得足够远了之后,这才回过头来对灵小声道: “灵儿,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 灵揉揉眼睛问: “哪里不对?” 庄丘将双手负于身后,仰头望着天上的一轮满月: “什么样的人魂魄会是一团黑雾?不说现在,就拿你外祖父的话来讲,你外祖母可是在年轻的时候,其倒映在水中的倒影已经是一团黑雾了……” ☆、两个素衣 “你什么意思, 书呆子?”灵呆愣愣地问。 庄丘回头双手扶着灵的肩膀, 突然好似想起什么,又赶紧松开。他有一双睑裂略高宽, 一丝杂质也无的荔枝眼,认真看人的时候,格外具有说服力。 他对灵道: “灵儿你说, 咱们的外祖母会不会本来就是妖魔鬼怪之类的啊?” 好吧,每个书生的都有过‘夜半读书时妖魔鬼怪来敲门’的幻想。 灵亦撅着屁股双手叉腰, 作神秘状: “没想到竟然被你发现了, 不仅我外祖母, 连我也是头上长犄角,身后有小尾巴呢……” 庄丘喉结一滑,吞下一口口水。在他的视野里,灵的笑脸越来越大,然后, 后山松柏林中就传出来了鬼哭狼嚎般的惨叫…… 等在山下的小书童浑身一抖, 心中涌出许多忧虑, 担心哪一天灵揍庄丘揍得不过瘾, 连带着他也一块儿收拾了…… 就这样,灵虽然在得知她外祖母的魂魄附在她身上时表现出异于常人的胆识,可是等到夜里躺下安寝,四周黑漆漆一片,小姑娘就难免有些害怕了。 先是蒙着被子‘嘤嘤嘤’的哭了一小会儿,然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直折腾到东方既白,村子里的公鸡们集体开始打鸣,这才疲惫入睡…… 可是睡着后,梦里又不安稳。 梦里,她仿佛变成了一只花衣裳、黄肚皮的小黄鹂,飞呀飞,一直飞到了他们每隔三年就会回去祭拜一次的昆仑山里。 只是,他们惯常摆放祭品,烧纸磕头的地方不再是以往的荒芜破败,而是变成了一个‘上有五彩鸟飞鸣,下有奇珍异兽嬉戏,茅舍零落,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的原始小村落。 小村落里随处可见追逐嬉戏的孩童,老人们拿着大蒲扇在巨大的若木树下纳凉,还有她的祖母赤凤曾经带她去过的,她外祖母家的篱笆小院。 那是一个干净漂亮的篱笆小院。 它坐落在一座光秃秃的石山下,三间正房,两间小偏旁,门前是荆棘木做的篱笆围着两块菜地,正中间一条石子路从堂屋通向篱笆门。此时正值盛夏,篱笆上爬满了黄白相间的金银花,院中四角常有颜色鲜艳但却叫不出名字的大虫子爬来爬去…… 她的外祖母穿着米白色的长裙,类似于交领曲裾的样式,只是更简朴些。 一张小小的鹅蛋脸,柳叶眉,含情目,娇唇如樱,浅浅小梨涡…… 是个清颜柔婉的美人。 她看见她的外祖母有时织布,织起布来又快又好;有时做饭,明明是一个人却每次都要拿两副碗筷,多出来的那个碗大得跟个脸盆似的。可是她外祖母却从来不吃,白白倒掉;但更多的时候,她的外祖母会走到村外矮坡上,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村子通向外面的路,像是在等什么人…… 偶尔会有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陪在她的身边,马尾甩起来的瞬间像盛开的芦苇花。 突然,狂风肆虐,大团大团的黑云从远处山顶涌下来,意欲盖住这个村子。 她的外祖母从矮坡上飞快跑回村子,用瘦弱的身躯将老人和小孩们挡在身后。 “别过来!”她的外祖母像是发现了她,对着她大声叫喊。 她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只看见她外祖母头顶上的黑云里有一缕如血的红…… “呼……呼……”灵突然从梦中惊醒,下了榻,赤着脚从自己房间跑到赤凤和陆吾的房间,像小时候那样挤在陆吾和赤凤中间,抱着赤凤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孩子怎么了?”赤凤一边拍着灵的背心,一边同陆吾说道。 陆吾摸黑起身,年纪大了动作有些迟缓: “怕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吓着了,我去立筷子。” 陆吾所说的‘立筷子’是民间一种广为流传的驱邪祛病的方法。 用方头筷,三根或者四根并在一起,含一口水将筷子上面喷湿,立在盛水的碗中,一边立一边念可能作祟的鬼怪的名字。 筷子立不稳则表示作祟的不是所念名字的鬼怪,换下一个怀疑对 分卷阅读98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象接着念;若是筷子立稳不倒,则表示猜对了,找出作祟鬼怪。 然后人为的恐吓威胁一番,譬如找高人收了他,刨了他的坟,将骨头捡出来喂狗…… 当然,被猜想的作祟鬼怪一般都是村子里近几年来新死的人。因为人们普遍认为,新鬼可能还来不及去投胎,有作祟害人的机会。 ‘立筷子’驱邪祛病究竟有没有用,谁也不敢打包票。但灵从小到大,只要一生病,甭管什么病,陆吾总要立筷子,仿佛这样灵真能‘筷立病除’似的。 同一个夜晚,在陆家最好的一间上房内,抱着从庄氏借来的第十五镜入睡的西北王,也如灵一般做起了噩梦,只是梦中场景却和灵梦见的完全不一样。 梦中,西北王回到他曾经去过的地底下的望帝陵墓,而且是在望帝灵柩前。 他和素衣俱是一身大婚时的喜服,女红男黑,是临近他和弋阳公主大婚前,他找西凉最好的绣娘为他和素衣做的那一套。 他们在鬼巫霊的主持下,在古墓之中,望帝灵柩前,拜堂成亲。 可是在夫妻相拜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一滴一滴的血不断地滴落在冰冷的石质地板上。 他惊恐地扶起素衣,素衣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是两个黑黝黝的洞。血就是从那里面流出来的,滑过白皙的面颊,流在大红色的裙摆上 嫁衣被染得更红,红得诡异,可以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怕我吗?”素衣阴测测地问他。 他伸出一只手来不断地去拭擦素衣脸上的血泪: “几十年了,衣儿从未入我梦中。都是我的错,是我当初没有保护好你。不管衣儿是妙龄少女还是白发老妪;是花容月貌还是面目狰狞,都是我的衣儿啊……” 说完,他一把抱住素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人揉进骨血中。 可是,他一抬头,却陡然发现‘素衣’竟然站在四方青铜鼎前,也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只是眼睛上蒙着红绸带,西北王看不见她的表情。 青铜鼎前站的是素衣,那他怀里的又是谁? 这时,他猛地松开怀里的素衣,怀里的素衣眼睛上也蒙上了红绸带。 两个素衣? 西北王看看青铜鼎前的素衣又看看身边的素衣,竟不知谁是真谁是假。 很快,西北王便急得满头大汗,几近癫狂: “谁才是我的衣儿,谁才是?” 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地下陵墓中,只可惜两个素衣都没有回答他。 ☆、留下来的人 那是一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 先是灵做了噩梦跑到祖父母的房间里哭泣撒娇, 然后陆吾在院子里‘立筷子’的时候, 又被西北王的一声大吼吓得洒了碗里的水,筷子抖落一地。 这样一番动静, 使得整个陆家人都无心再睡,自然素衣的魂魄附在灵身上的这件事再也瞒不下去。 “我早说了,三年前我就感觉素衣已经不在了……”陆吾又想起了他曾经的猜测。 赤凤红着眼圈一副凶神恶煞样: “死老头子你若再敢多说一句, 我扒了你的皮做人皮灯笼!” 前段时间,有从荆州来的戏班子到汶山郡唱‘百戏’, 其中最受欢迎的一幕戏就是《人皮灯笼》。讲的是一个灯笼世家盗取新死之人的尸体剥皮抽筋做成宫灯, 然后高价卖给达官显贵, 甚至皇室,最后事迹败露被满门抄斩的故事。 如今,戏班子早已离开,可是‘扒了你的皮做人皮灯笼’这样的话却在整个汶山郡流传开来,可止小儿夜啼。 “你看看你, 总也不让人说实话……”陆吾不怕死的咕哝, 然后一脸纠结心疼地望着有些蔫蔫儿的灵。 素衣对陆吾、赤凤而言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即便死了化成鬼, 他们也不怕。可是现在却吓到了灵,按道理说人鬼殊途,该找巫或者道士将素衣的魂魄驱离的…… 赤凤何尝猜不到他心中所想?尽管她始终不相信素衣已经不在人世,但也如陆吾一样不希望灵受到伤害。 如此,比陆吾更加纠结、更加痛苦的赤凤对着陆吾的脚发泄般的一通乱踩,踩得陆吾连早饭都顾不得吃空着肚子赶紧逃之夭夭…… 庄丘全程乖巧垂眸, 总算知道灵身上的暴力因子是从何而来了。 大美人思思一直盯着灵的身侧,尽管她什么也看不见。对于生下她二十多天就离开她的素衣,在她心里和西北王是一样的,又怨又想…… “即刻出发去往昆仑山中,无论是为了衣儿也好,还是小灵儿也好。”西北王相信无论素衣是否还活着,如今魂魄附在灵身上,定有隐情。更何况昨夜的梦实在太过诡异,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真实发生过一般。 旁边,他的便宜女婿有些欲言又止,他们这样算不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灵虽然气色不好,但仍然跃跃欲试:“外祖父说的对,与其 分卷阅读99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诸多怀疑不如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庄丘继续乖巧垂眸,心里却盘算着找个厉害的帮手来助阵。虽然附在灵身上的魂魄是她的外祖母,但是鬼怪之事谁又说得准呢? 当天下午,收拾收拾,除了大美人思思和陆拾留下来看家外,陆家众人以及西北王和西北王的几百亲卫再次踏上了回昆仑山的路。 庄丘也一道跟着去了,却在临行前写了封信放在锦囊中让书童带回庄家,然后再通过特殊的渠道送到他要找的帮手手上。 因为离昆仑山里的河流改道还有不足三个月的时间,所以这一次,众人几乎是夜以继日的赶路,等到再次站在当年村口倒下的若木树前时才刚刚过去不过四日时光。 “大家先休息半日,明日一早再兵分三路寻找衣儿下落。”西北王望着当年素衣家的篱笆小院的方向说道。 灵亦闭着眼睛想象她曾今在梦里见过的村子毁灭前的情形,不知为何突然一股莫大的悲伤涌上心头,不期然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灵儿,你没事吧?”庄丘站在灵身边小声问道。然后有些幽怨地盯着一直被西北王亲自拿在手上始终不曾撒手的第十五镜。他想用第十五镜再照一照灵,可是西北王却坚决不允,说第十五镜毕竟是上古时期的宝物,怕照多了伤害到灵的外祖母的魂魄…… “没事,就是一想到曾经那么宁静美好的村子突然间就没了,如今除了这倒下的若木,连个残垣断壁都看不见,心里就很难过。”灵哑声回答,突然又想起噩梦的最后,她的外祖母对她吼的那一嗓子‘不要过来’,以及黑云中那一抹如血的红,不禁浑身一个激灵,产生许多惧意。 当天晚上,经过庄丘尤不死心的一番努力,西北王终于同意用第十五镜再照一次灵。 只可惜头顶上的月亮不如前几日的圆满皎洁,这昆仑山中又比别处黯淡些,他们始终再未看见附在灵身上的素衣的魂魄。 不知素衣的魂魄是否还在,不知她是好是坏? 第二日一早,天空中下起蒙蒙细雨。 《春秋繁露》中记载:天有阴阳,人亦有阴阳,天地之阴气起,而人之阴气应之而起……欲致雨,则动阴以起阴…… 由此可知,下雨天乃是阴开阳合之日。 西北王的几百亲卫兵分三路,由不同的人带领着寻找素衣当年可能留下来的蛛丝马迹。 灵和庄丘跟着西北王一路;陆吾、赤凤一路;素衣曾经的邻居,巴二牛巴老爷子和西北王手下的一名偏将一路。 西北王一行人走的是西边,最先去的就是灵曾经捡到幽蓝色鳞片的乱石坡。 乱石坡就是曾经的西山异世界所在地。当年西北王被困昆仑时,他便莫名的不喜欢这里。 虽说异世界中景象宏伟壮阔,但他总感觉那里面存在一些诡异,像藏着古老而不可告人的秘密。 如今,宏伟壮阔的异世界变成了杂草丛生的乱石坡;偌大神秘的暗海连条小溪流都没有剩下…… 何谓沧海桑田? 眼前就是了。 可还不侍西北王感伤,他便发现身后的灵有些异常。 灵苍白着一张小脸,缩手缩脚地直往庄丘身上挨靠,冷得上下牙齿都在打颤。 这时,庄丘亦对着西北王苦脸道: “好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阴冷。” 说完,在西北王的注视下,虚虚搂着灵的肩膀。 西北王长眉一凛,此时正值盛夏,即便是阴雨天,也不该冷成这样。是他心情太过激动,激动得都已经不能感知周遭的温度。 “小灵儿,你上一次来这个乱石坡,是否也如此刻这般阴冷?”西北王对灵问道。 寻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以前两次来这里虽然也是阴嗖嗖的,但却没有现在这般冷。” 想了想,她又补充: “也有可能是阴雨天,所以这里便格外冷些。” “不,这里绝对有古怪!”西北王斩钉截铁道,带着手下的士兵开始细细搜索起来。 可是,他们搜寻了好几个时辰,除了一个黄金烟斗,其间连块烂布头都没有发现。 西北王拿着士兵呈上来的黄金烟斗怎么看怎么熟悉,终于他一拍大腿激动道: “这不是枣子核村长的烟斗吗?” 枣子核村长当年手里惯常拿着一个紫竹做的旱烟杆,当然有些别的村民也有抽旱烟的习惯,但只有枣子核村长烟杆上的烟斗是黄金做的。 突然,西北王又沉静下来。 这一次,他来到汶山郡迖瓦图村的陆吾家,一住就是几个月,可是在这期间,谁也没有提起过当年的枣子核村长。 无人提起,他也没有多想。 如今,倒是突觉有些不正常。 于是,他转头问灵: “小灵儿,你曾祖父呢?他什么时候去世的?或者说你有没有见过他?” 灵再次将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b 分卷阅读100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r   “没有没有,灵生下来后只见过曾祖母。曾祖母活着的时候,时常坐在堂屋门前骂曾祖父,一骂就是一天。 断断续续的,灵也听说了些曾祖父的事。据说当年村民们从昆仑山里搬出去时,唯有曾祖父和鬼巫大人留了下来。当时为了这事,曾祖父和曾祖母还大吵过一架,甚至闹到断绝关系的地步。 曾祖母说曾祖父是个没担当的男人,抛妻弃子,不管妻儿今后的死活。还让我们以后逢年过节,半瓢水饭、半张纸都不要浪费在他身上……” 当年的村长夫人怨骂枣子核村长的话,灵能复述个三天三夜且不带重样的。 “所以当年,鬼巫大人和枣子核村长一直留在已经毁坏了的村子里,而你们的外祖母回到昆仑山后,可能还会遇到他们?”西北王举起一手制止灵说个没完,并且总结道。 灵咬着手指,对此深表怀疑: “可是,据我爹说,他们搬离这里后的第一个三年,也曾回来祭拜亡人和看望鬼巫大人和曾祖父他们。可是他们却发现鬼巫大人和曾祖父都不见了,并且从此以后再未找到过他们。 我曾祖母还说,准是心肠不好所以遭到了报应,掉下悬崖摔死了,或者被什么猛兽给吃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几章可能没有最虐只有更虐,等完了回到另一个世界改变命运才能甜回来。 好怕你们给我寄刀片…… 现在小甜文大行于市,你们就当偶尔换下口味吧……??? ☆、三具尸体 西北王倒不相信枣子核村长真像灵的曾祖母所咒骂的那样‘掉下悬崖摔死了, 或者被猛兽给吃了……’ 但是, 一个老烟鬼的烟枪就和剑客的剑,文人的笔一样, 一般情况下只要不死就难以放下。更何况枣子核村长的烟斗是黄金制的,这在当年的村子里是独一份。 按常理推,即便是枣子核村长百年作古, 这烟枪烟斗也当随着他下葬。 除非,这期间发生过什么意外…… “报, 前方发现一个仅容一人而入的小洞。”有士兵突然跑过来向西北王汇报。 西北王紧抿着唇, 心里无端沉重: “走, 去看看。” 走出两步,又回头对跟上来的庄丘和灵嘱咐: “你们俩回去!” 迫于西北王的气势,庄丘和灵点了点头,听话的没有跟上去。却在西北王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那个仅容一人而入的小洞后,威胁左右士兵, 准备阳奉阴违。 西北王在入洞前, 捡了一块石头扔下去, 却没有听到石头落地的声音;又将脑袋伸进洞口喊一声, 亦没有回响。 洞之深,不可预测。 入了洞口,起先还以为可以慢慢滑行,可是过了某一个点,就像一脚踏空骤然坠落,一直坠一直坠, 直到落在一个类似于干草堆的,蓬松的软软的东西上面。 最先落下来的是西北王,可还不待他查看四周环境,就被身下柔软的,类似于干草节的东西臭晕了,惊呆了! 这哪里是什么干草堆?这分明就是某种动物的粪便,成山的,阴干了的粪便。 紧接着,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往下掉,最后面是抱在一起,各种惊声尖叫的庄丘和灵。 西北王脑仁儿犯疼,打算训斥庄丘和灵的话才刚刚到喉咙口,四周突然有摄人心魄的奇怪声音响起。 西北王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迅速捂住耳朵,这个声音他在另一个世界听过,那是西山异世界中的那个黑洞底下面传上来的声音。 “快,所有人撕下碎布堵住耳朵!”西北王大声命令。 紧接着,昏暗的视野里又出现了点点红光,而且是会动的。 “是狼群!” “不,不是狼,是怪兽!” “好多好多的怪兽,还有不同种类!” …… 士兵们陷入慌乱中,他们对战过蜂拥而至的敌人,却没有对战过蜂拥而至的野兽,特别是这些野兽还是从未见过的,甚至从未听过的异世界怪物。 “备战!”西北王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士兵们的心,冲到最前方,以威风凛凛气吞山河之势将枪头对准越来越近的兽群。 一百步……五十步……二十步……兽群和人群冲撞到一起,血与肉的厮杀。 西北王虽然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但英勇不减当年。 看得被护在最里面的灵和庄丘眼睛里直冒星星。 “难怪外祖母当年会看上外祖父,情义浓浓心心念念之。”灵感慨道。 庄丘点头又摇头,说出完全不一样的看法: “万人中央,光芒四射之人,高山仰止,其亲近之人却容易被他的光芒灼伤。” 灵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这个和她的外祖父完全不一样的人。这人才高八斗博览群书,却谦卑至泥土,恬然自在,与世不争,同样是令她敬佩的人。 突然, 分卷阅读101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一头有狼的脑袋,背生小肉翅,长长的马尾,能飞却飞不高的怪兽越过层层防卫,扑向了庄丘和灵。 它张着比脑袋还要大的嘴巴想要一口咬断灵的脖子,尾巴已经勾缠了上去…… 千钧一发之际,灵耳朵上腾蛇耳坠在它的眼前晃荡,那是一种深海般的幽蓝。 突然,凶残的野兽合上嘴,松开尾巴,无声退了回去…… 陆陆续续的,整个兽群都慢慢退了回去,只留下伤残的士兵们,以及满身兽血的西北王。 西北王喘着粗气,回头若有所思地望了望惊惶未定的庄丘和灵,命令队伍快速收整,重新出发。 前面的路倒是不再有怪兽或者陷井什么的,平静的像是走在寻常的郊外。 可偏偏就是太静了,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终于,在一个三角形类似于大厅的地方,一座被高高放置的石棺骤然出现在大家面前。 石棺前有一位形销骨立之人跪在那里。 走近了一看,正是当年的枣子核村长。只是,他好像已经死了很多年,眼窝凹陷,只有一层蜡色的皮包裹在骨头上。 “这……这这……”灵捂住嘴巴,很是惊恐。被风干的死尸她还没有见过,更何况是跪着的。这得犯了多大的错,才会人都死了,尸体也要长长久久的跪着? “小灵儿,这就是你的曾祖父。”西北王突然道,也不管灵和庄丘如何想,转身沿着一层层台阶迅速走向那个被高高放置的石棺。 此刻,他更关心石棺里躺着的是谁。 “轰……”画有古怪的图腾以及秘咒的石棺盖被西北王一掌拍开,里面躺着的是被厚葬的鬼巫霊。 西北王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幸好,万幸,不是他的衣儿。 “外祖父,里面葬的是什么人?灵儿的曾祖父是因为生前伤害了石棺里的人,所以才死了也要跪着忏悔吗?”灵扬起脸来朝西北王问道。 西北王刚刚松懈下去的筋骨瞬间又紧绷起来。 先不说鬼巫霊会巫术能行鬼神之事,就说当年鬼巫霊仅从外表上看就比枣子核村长高大许多,而且枣子核村长是一个性子随和且没有什么心机的人,这样的人如何伤害到鬼巫霊? 不过这一切只是他的主观臆断罢了。 当年的事实究竟谁又不知道?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可以确定,那就是村民们搬出昆仑后,留下来的鬼巫霊和枣子核村长之间曾今相处的并不愉快。 于是西北王对灵半是安慰道: “这里面躺着的是鬼巫大人的尸体,至于小灵儿的曾祖父,世间事不能只看表面,便妄下臆断。” 说完,也不待灵平息平息波涛起伏的心情,再次吩咐大家继续前进。 过了三角形仿似大厅的地方,越往前走,脚下越是潮湿,直到水没过脚背、没过踝骨、没过小腿肚…… 随着水位越来越高,这时,人们才感觉到这水的不寻常。 “这叫弱水,鸿毛不浮。若是水过腰际,我们仍然找不到地方上岸,就返身回去,等做足准备再来。”为了防止不必要的骚动,西北王如此解释。 这是最坏的打算。 不过好在水还未过腰际时,他们便发现前方弱水之中,用猪皮筏子载着一个人。 那个人大概也死了,平直地仰面躺在猪皮筏子上,身上和四周都布满了具有防腐功能的香草。 西北王又舒一口气。这具尸体也不是素衣,身形骨架一看就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年轻的男人。 这一具尸体和前面的枣子核村长以及鬼巫霊的尸体又有不同。 这具尸体保存得极为完好,仿若新死。 西北王他们走近了看,才发现这具尸体不仅保存完好,而且死者身前是个颇为俊气的小伙子,而且从他的五官眉眼来看,西北王甚至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外祖父,这又是谁啊?”灵侧头问西北王。 西北王撸了一把胡子再撸一把胡子,最后摇头道: “外祖父当年进这个村子的时候,整个村子也不足千余人。所以只要是村子里的人外祖父多多少少都有些印象。可是这人却着实没有见过。那便只能说这人是在你外祖父来之前死的,或者根本就不是村子里面的人……”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西北王总觉得前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可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在死后尸身被带进这神秘的异世界黑洞里,而且被保存得如此完好? 这一路来,这一幕幕出人意料的场景,一个个未解之谜,像一根棍子直把西北王的脑子搅得像团浆糊。 “接着往前走。”西北王大手一挥,率先上了岸。 不管眼前的情形如何诡异复杂,西北王都一直秉持着一个原则,那就是只要没找到素衣,就接着往前走,接着找。 上了岸后,兜兜转转,西北王发现异世界的黑洞底下竟然是和望帝陵墓相通的。 地底下的望帝陵墓 分卷阅读102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也没能躲过当年的大灾难,很多地方坍塌了,很多雕像也都被损坏。 但是还有一些地方,不知道是因为重要,修的时候就比别处弄得更结实些,还是因为运气好,没有坍塌,也没有被堵。就譬如,停放望帝灵柩的地方。 最终,他们来到了这里。 这里的一切都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 五级石阶,三层墨玉棺,棺下四角由石俑顶*立。 前方有左右守墓神,正后方,有一个巨大的乌金太阳轮*盘。 左右守墓神中间又有四方青铜鼎。 这时,前几日噩梦中的场景骤然浮现在西北王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可是有杜家的人来了?”突然,一个细细弱弱的,温柔又年轻的女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故人非故 这样的声音出现在这种地方, 而且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书呆子庄丘的第一反应就是:“鬼啊……” 不仅他是这样想的, 灵和士兵们也都是这么想的。 只有西北王抖动着双唇,飞快地四下寻找…… 这是素衣的声音, 他死了化成灰都记得。 “衣儿,衣儿……你在哪儿?” 对方仿佛被他吓得一愣,过了一小会儿才回道: “……在西北王当年抢劫财物的地方。” 西北王当年抢劫财物的地方不就是若木主根下的弱水之畔吗? 西北王顾不得这话中的讽刺, 有些踉跄地顺着曾今走过的通道,很快就来到了弱水之畔。 当年金碧辉煌闪瞎人眼的弱水之畔, 如今只剩下一层细软的金沙, 那些是无法全部带走的。 巨大的龙形若木主根多处断裂, 再不复当年的样子。 头上长犄角,身上的鳞甲像铁一般坚硬的千年走蛟也不再看守此处。 曾经的藏宝之处,如今倒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一锅一灶一柴薪,一桌一凳一蒲团,蒲团上坐着的正是西北王心心念念之人。 如梦里般, 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 脸上绑红绸带, 如藻的乌发披满整个背脊。 听见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她缓慢转过身来。 莹白如玉的脸颊,淡粉的唇,身形曲线与几十年前相差无几,还是清纯有媚色的小妇人模样。 西北王嘴张了又张,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来。脚下仿佛有千斤重,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但他还是走到了那人跟前, 弯下腰,“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衣儿……”这一声艰难晦涩,话音未落,西北王突然打起嗝儿来…… 久别重逢,如此场景,威风凛凛的长胡子西北王一边打嗝儿一边眼圈泛红…… 那模样真真又好笑又可怜! “那便是我的外祖母吗?美得像幅画,而且好年轻呐……”灵在远处不觉赞叹道。 接着又和身边的庄丘咬耳朵: “你说,我们先前看见的那具年轻的男尸是不是和外祖母有点相像?脸的轮廓,下巴和鼻子都有点像……” 只可惜庒丘并没有回答她,甚至连听都没有在听。 这时的庄丘心中藏着疑惑,还有……一丝丝恐惧。 他不是激动不已的西北王,亦不是单纯懵懂的灵,他是冷静理智的旁观者。 灵的外祖母看着实在太年轻了,比灵的母亲都要年轻。从古至今,多少人追求长生不老,甚至无所不用其极,可是谁又成功过?倾一国之力的秦始皇和汉武帝都失败了。可是灵的外祖母,一位孤身的柔弱女子,竟然能几十年容颜不改,这实在太奇怪了。 再联想到灵的外祖母附在灵身上的魂魄没有人形,而是一团不成形的黑雾,庄丘就很想对已经扑过去的西北王提醒一句: “小心呐!” 恰在这时,那尤在打嗝儿的西北王伸出一只手来,颤抖着想要去触摸‘素衣’被红绸带遮住的眼睛。 结果,手离对方的脸还有几寸远的时候,突然被对方‘啪’的一巴掌给重重打了下去。 远处站立的士兵们瞬间齐刷刷低下头,主子丢人现眼、威风扫地的时候,能回避且回避,不能回避也要假装失明,除非不想混了…… “衣……嗝……儿?”西北王简直不敢相信,曾经缱绻情深的爱人分离几十载,如今好不容易相见,这一见面就当着近百人的面直接给他一巴掌,这……这还是他那性子温软的素衣吗? 可是一联想到素衣因为他的自以为是和疏忽大意,而受的那些苦遭的那些罪,他又觉得素衣会有这样的反应实属正常。算他活该。 “好,好,我不碰。”西北王讪讪地收回自己的手,觍着老脸轻声哄着: “这么多年衣儿都住在这里面吗?衣食不易,进出也麻烦,衣儿一个人辛苦了……” 叨叨的西北王一边说着话,胡子一 分卷阅读103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边乱颤,看着对方交握在一起的手,几次想摸一摸但又不敢。 可是‘素衣’好似并未搭理他,只将脸转向另一边。 从那个方向看过去,是凑在一起正在咬耳朵的庄丘和灵。 “你们两个,谁是拥有杜家血统的孩子?”‘素衣’骤然问道。 庄丘和灵猛得抬起头来…… 西北王满腹辛酸泪,一脸委屈相。衣儿都没有听他说话…… 灵指着自己的鼻子,小心走近素衣和西北王。 “是我,我叫杜灵,是您的外甥女。”灵回答道。 ‘素衣’终于笑了,朝着灵招招手: “孩子,你多大了?” “十四了。”灵乖巧地蹲在‘素衣’身边,盯着‘素衣’脸颊上浅浅的两个小酒窝,再摸摸自己的,是一样的小酒窝呢。 不像面对西北王时的冷淡和无动于衷,‘素衣’好像一见面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外孙女。 她摸摸灵的脑袋,灵的脸颊,灵的肩膀和手臂…… 摸得灵‘咯咯’发笑,笑声清脆甜美。 这地底下一如几十年前那样,只有等到第二日一早,第一缕霞光照进乱石坡(曾经的异世界)时,才能够再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素衣’是没有床的。这天晚上,灵和‘素衣’挨靠在一起,一直小声说着话。 大多数的时候都是‘素衣’在问,灵在回答。 得知‘自己’的女儿思思也和自己一样,天生就有心悸之症,‘素衣’叹了口气,看灵的眼光仿佛更热切了些。 不肯走的西北王赖在几步不远的位置,蹲在地上画圈圈。他也好希望素衣都够与他说几句话呀。可是素衣好像不认识他似的,平静冷淡得像换了个人。 突然,对面的庄丘朝着他又是吹口哨,又是挤眉弄眼,伸着手指往别处指…… 西北王本不想搭理他的,奈何他总也不放弃,最后只得依照他的意思,两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什么事儿?”西北王语气不善。孤家寡人了几十年的他,现在只想和自己的媳妇儿待在一处,即便对方不理他,旁边看着也是美的。 庄丘先是对他礼貌一揖,尔后才道: “外祖父……” 见对方眼睛微瞪,又赶忙改口: “王爷,小辈曾经听说灵儿的外祖母眼睛受过伤,不能视物。可是这一下午据小辈观察,灵儿的外祖母现在分明是能够看见的,却不知是何缘由;还有,灵儿外祖母现在的样貌堪比妙龄少女,这……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还有……” 庄丘还欲再说,却被西北王制止。 西北王反过来问他: “你说衣儿现在是能够看见的?何以见得?” 庄丘垂着眸子,鸦青色的长睫在脸上投下阴影: “王爷伸手想要触摸她的眼睛时,能急时打下王爷的手;在场近百人,可以瞬间找出灵儿和小辈;与灵儿相处,几次偏头对着灵儿耳朵上的腾蛇耳坠勾唇……由此可见,即便灵儿外祖母的眼睛不如常人清明,但也绝非不能视物。” “衣儿是看得见的,看得见东西看得见人,自然也看得见老夫。可是我如今这般老朽,胡子拉碴、皱纹横生,衣儿她会不会嫌弃我?”西北王拽胡子摸脸,只恨今早行动前怕摔坏了别人的传家宝,将第十五镜留在帐篷里没带出来。不然这会儿他肯定会揽镜照个不停。 庄丘抬头:“?” 怎么觉得英明神武的西北王自见了他媳妇儿后就变成了傻白甜? 而且还是一个加大号的老头版傻白甜。 庄丘使劲儿‘咳咳咳’,企图唤回西北王的理智。 奈何对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庄丘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拽住西北王的手臂,急道: “小辈的意思是说,灵儿的外祖母身上有太多疑点。人说‘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更何况王爷和灵儿的外祖母已经有几十年不见了,谁知道……总之,我们不得不防。” “竖子,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庄丘从未见过西北王动怒。他手捏着他的肩膀,都没有怎么使力,庄丘便觉得自己琵琶骨像是裂了般,几乎要瘫软倒下。 庄丘艰难地做出揖礼的样子,表示赔罪。西北王这才放开了他,转眼大步离去。 “一个个睡得跟个死样!”回去的路上,西北王见士兵们躺得横七竖八,听见他的脚步声也没有半分警觉,还没有压下去的火气又‘蹭蹭’冒了出来。 可是,连续踢了好几个士兵之后,他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儿了。他蹲下身子去探士兵们的鼻息,士兵们不是睡得跟个死样,而是真的已经死了,都死了! 一瞬间,西北王想的不是到底是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杀了这么多的士兵,而是他刚刚才找到的妻子素衣和灵的安危。 “衣儿!”西北王脚下如飞,转眼便至素衣和灵休息的地方。b 分卷阅读104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r   可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见了灵躺在一个半人高的石台上,‘素衣’两指按在她的眉心处,嘴里正‘叽里呱啦’的念着他完全听不懂的古老咒语。 素衣的脸色比之前好上许多,肤如桃粉,唇如涂朱,即便一双眼睛是被红绸带遮着的,但也能看出她身上那股子风华绝代的意味。 这时,灵发出痛苦的呻*吟声,神情也很难耐。 “衣儿,你在做什么?”西北王大声问道,然后不着痕迹地往他立在墙边的苍莽枪走近。 霎时间,庄丘说的那些他根本没有认真去听的话,一句又一句依次在他脑海里闪动。 ‘素衣’瞬间转过身来,背靠在石台上。 “这孩子刚刚有些头疼,我帮她看看。”她终于对他露出一丝笑意,只是时机不对。 “哦,这样啊。”西北王沉呤,接着状似随口问道: “我们来时,看见弱水中漂浮着一具保存完好的男尸,衣儿可知那男尸生前的身份?” ‘素衣’望着远处,微微有些出神: “那具男尸是素衣的亲生哥哥杜灵均。素衣舍不得他,才用秘术将他的尸体保存完好……” “衣儿,我将‘吴钟’带来了,你可要看看?”西北王又道。 ‘素衣’柳叶眉微蹙,然后摆了摆手:“不用了。” “衣儿啊,瞧瞧老夫这记性,总把‘号钟’说成‘吴钟’。衣儿当初在西北学琴,废寝忘食,仅仅两年时间琴艺便远超那些学了十几年的名门闺秀,名琴‘号钟’是你的心爱之物啊。” 说话间,西北王离‘素衣’仅有五六步之遥。突然,银光一闪,带着破风声,因为沾了太多人的血而微微泛红的枪头指着‘素衣’的咽喉。 “说,你究竟是谁?为何占了衣儿的身子?我的衣儿又在哪儿?”西北王咬着后槽牙,连声问道。 ☆、强行夺舍 “西北王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我若不是素衣还能是谁?夫妻分别几十载, 即便夫妻情薄了, 西北王也不该如此妄言污蔑。” ‘素衣’不仅不躲,反而扬起纤长的脖子, 往前逼近。枪头入肉微毫,血珠一滴一滴滑下来,落在大红色的裙摆上, 不知是血更红,还是裙摆更红。 如此场景, 和梦里的很像, 却又很不一样。 这是西北王始料未及的。 他知道眼前这人绝不是他的‘衣儿’, 可是这副身体却是。苍莽枪染上素衣身体的血的那一刻,他的心仿佛撕裂般的痛。 一位武将的枪,它染上的血就如同它的功勋。可那是敌人的血,不是同袍的血,更不是妻儿的血。 他猛地收回手里的枪, 他下不去手, 即便那只是素衣的身体, 即便那里面住着另一个灵魂。 这时, 占着素衣身体的人笑着抹了把脖子上的血,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舍不得了?” “从里面给我滚出来!”西北王气急。 那人又笑,双手撑在石台上,轻身一跃,就坐在了昏迷的灵身边。这般身手也是素衣没有的。 “滚出来?若不是我,这副身子几十年前就该烂了。” “你什么意思?”西北王问, 整个人莫名激灵了一下。 “几十年前,素衣生完孩子后不久就感觉自己大限将至,于是返回昆仑山中向我求救。刚好我的上副身子实在太苍老了,即便外表看不出什么,可是内里的五脏六腑已经坏掉了,所以我就成全了她,用这副身体等她的女儿长大成人,女婿上门祭拜;等到她的小外孙女捡走散落在外面的龙鳞片;也包括在有生之年再见你这负心人一面。 说起来,我可是你们的恩人呐!否则今天,你连这副空皮囊都见不着。 不过你也知道,素衣的身体与旁人不同,能‘活’到今天已是极限,所幸这小丫头跳下来了。”那人慢悠悠道,一手悄然握住了灵的手。 ‘轰隆’一声,半人高的石台突然消失在地底下,只留下一个黑黝黝的洞。 “小灵儿!”西北王尚来不及深思,也跟着那人跳了下去。 …………………… “你们这都是怎么了?” “我们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身体很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是啊,比有一次我们追击敌寇,连续几天几天没合眼还累。” “不是,像逛窑子,被一圈窑姐儿吸光了阳气……” “这混球,死到临头了还不忘风流快活!迟早果真死在女人肚皮上……” …… 若是西北王没有跟着那个占据了素衣身体的人掉进更深的地底下的话,他就会发现他先前确定已经死了的士兵们这会儿又全都活了过来。只是全无军人的样子,依旧横七竖八的瘫着。 刚好被往回走的庄丘给撞见了。 听士兵们七嘴八舌,庄丘大感不妙,他提 分卷阅读105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起袍摆就去找西北王和灵 。只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西北王和他手上的长*枪一起消失。 感情上,他也想像西北王那样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和灵一同生一同死。 但是理智告诉他,西北王跳下去还能跟敌人周旋一二,他跳下去大概可能会起不了什么作用,说不准还是个拖累。 然后他又转身往回跑,去找那些脚耙手软的士兵们。 脚耙手软的士兵们也是士兵,说不定过会儿就能恢复正常呢? 那厢,横七竖八的士兵们一听说西北王遭了意外掉进更深的地底下生死难料,便撑着虚脱的身体,扶墙也要爬起来。 西北王若死在了这里,这里也将是他们所有人的陪葬场。 这些人不愧是跟在西北王身边的精锐,逆境不馁,慌而不乱,很快便重新振作起来。不仅如此,还迅速制定出一套作战方略。懂些风水之术和阴阳八卦的半吊子庄丘则被请来充当临时军师的角色…… 第二日一早,当第一缕霞光照到乱石坡(曾经的西山异世界)时,西北王一行人都被困在了地下第三层,谁也没能出来。 这个时候,这块地方,地下一共被分为三层。 地下第一层,是曾经被埋掉的村子以及那些老人和小孩们。 地下第二层,也就是鬼斧神工的望帝陵墓。 地下第三层,像一间又一间无限延展的,四四方方的小灰格子,在这里面,曾经放着一些上古禁术。 如果说望帝陵墓是只允许杜家人才能够进入的话,那么望帝陵墓下藏着上古禁术的地方则是连杜家人也不被允许进入的。 “外祖母,这里是哪儿?还有外祖父和书呆子他们呢?” 这是一间没有窗,也不知道门在哪儿的地下密室。每一面墙上,包括顶上和踩在脚下的地板上都像浮雕一样刻满了古老的文字、符号和图案。灵醒来时就躺在这些文字、符号和图案中间。 这些文字、符号和图案仿佛并不是固定的,可以变换位置。 此时此刻,那个叫做她外祖母的人,好像正在移动它们。 她手上动来动去,脚下或走或跳,额上大汗,状似癫狂。 昨夜,她的‘外祖母’突然对她动了手,她额间一痛,当场晕了过去。 现在,‘外祖母’又将她带到这样一个奇奇怪怪的地方,做着奇奇怪怪的事,从而使她的脑子里也萌生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这个外祖母和她梦里的那个外祖母除了相貌,气韵和神态都不一样。 梦里的外祖母像一阵柔和的风,像雨后的阳光,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可是这个外祖母冷硬坚锐,拥有强大的力量。 “这里是你外祖母当年‘献舍’的地方,如今也是你‘献舍’的地方。”这个有着她外祖母的样子,却又不是她外祖母的人,突然朝着她走近。步伐沉稳有力,像个男人。 灵全身发抖,一股巨大的压迫扑面而来。 “献舍”她是听过的。据说是主动献出自己的身体交由另一个灵魂占据。 她外祖母当年‘献舍’?这人果真不是她真正的外祖母。 她‘献舍’?她才不愿意‘献舍’呢! “你,你你究竟是谁?你这不是‘献舍’,是强行夺舍!我外祖母当年是不是也被你强行夺舍了?”灵一边往后退,一边含着泪儿色厉内荏地朝着那人吼道。 那人终于解下眼睛上的红绸带,是一双一黑一黄的阴阳眼。 传闻阴阳眼具有通灵的特质,天生就能看到鬼魂,能与鬼神通。 “我是谁?我是你们的‘鬼巫大人’,是‘杜家素衣’,还有几个其他的名字,可却偏偏忘了自己的。你说我是谁?”说着,那人已将灵逼得退无可退。他五指如爪按在灵的天灵盖上,要将灵的灵魂从她的身体里抽出来。 世人多修长生之术,可是身体皮囊乃天生地长,本就是凡尘之物,任你百般折腾,仍然免不了‘从新生到强壮,到衰弱,到消亡’则这一自然过程。 可是灵魂却是不同的,它生于世间,却又超脱于世间,不生不灭,轮回往复。 灵魂不灭,用禁术便可以逆天改命不入轮回。 可是再强大的灵魂,要在这世间行走,就得遵守这世间的法则。也就是说,它需要一个容器,也就是一具具鲜活的身体。 就像灵这样的,年轻、健康,又和施术者拥有同样血脉的身体,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突然,那人被一股柔和的力道从灵的身边弹开。 那人以手撑地,破口大骂道: “不过一魂一魄,你以为你能阻止得了我吗?” 灵不知道他在与谁说话,却知道定是有人在她身边保护着她。 ☆、无奈他何 “外祖母, 是你吗?”灵朝左右两侧唤道。 可是她依然什么也看不见, 也没有 分卷阅读106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人回应她。 那人笑她傻: “人鬼殊途你知道吗?别说你外祖母只有一魂一魄附在你身上,就算是三魂六魄都齐集了, 你也看不见她,她亦不能和你说话。” 说完,那人又将脸朝向灵身侧。他天生阴阳眼, 自生下来便能看见鬼神。又因为他的身体内流淌着杜姓人的血,是天生的巫。 曾经, 每一代巫不仅担负着守护自己的族人, 以及这里所有村民们的使命;同时还要保护和传承先祖留下来的文明, 譬如能够治病救人的上古巫术、文字文化、天文历法、建筑艺术,甚至还有一些青铜器、玉器或者金属的锻造和开采。 所以说,千百年来,在这个村子里,表面上看, 村长是带领着大家生活和劳作的领头羊、大家长。可是人们心中真正的精神领袖则是每一代的巫。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内, 每一代巫都以自己的血统为傲, 效仿先祖大仁大勇、矢志为民的美德, 尽心尽力地完成自己的责任和使命,然后再交由下一代巫。 而望帝陵墓下的上古禁术,在望帝下葬的那一刻,便也一同被尘封在地底下,避免它再出现在世人面前。 甚至怕有心人心生贪婪,窥视上古禁术, 利己害人,还专门设置了五行玄阴阵法,除非大巫大贤,寻常人若是坠入其中,将会在不断的循环往复中被永远困在这里,直至生命终结,变成一堆白骨。 但是这个占据过鬼巫霊,以及素衣身体的人,他也曾经是被选中的新一代的巫。可是他与旁人不同,他天生阴阳眼,具有成为大巫的潜质。 漫长而枯燥的岁月里,他只是偶然一次好奇,用牵魂术,以鬼军之力破了望帝灵柩下只有他才能够看到的阵法,这才发现了这座鬼斧神工的巨大墓穴里藏着的真正秘密。 比起真正的秘密,那些堆积在弱水之畔的金银珠宝、玉山青铜器不过是一堆俗物罢了。 望帝灵柩下,五行玄阴阵法的最中间,以天地玄黄之道记载了上古神农、黄帝、蚩尤等这些本是凡人,却活了一百多岁甚至几百岁,最后成为后人心目中的神的这些上古人。 记载了他们的长生之道、炼气化神、元神不灭等一系列的上古禁术。 那人如入神迹宝山,可却因为心术不正,又沾了邪魔歪道,因此那些上古禁术并没有练成,反倒触类旁通自己悟出一套阴损的方法,以迖到‘长生不死’的目的。 以活人‘精气’为食,以他人生机补自己生机。 以魂摄魂,延续元神,灵魂不朽。 肉身夺舍,比辛辛苦苦的修炼更有效、更容易…… 曾经,村子里的人口还比较多时,他以村民们‘精气’为食,几千人分摊下来,再以给村民们看病,或者各种祭祀作遮掩,在这个民风淳朴的地方实难被人发现。 村民们死后,他再吞噬掉他们的灵魂,鬼神之事寻常人避之且还来不及,更不会发现他的秘密。 至于肉身夺舍,村子里每隔几十年就会由上一任巫师挑选一个拥有杜氏血统的孩子作为接班人,亲自培养。 他只要误导村民们,说只要成为巫,便要将灵魂献祭出去,与鬼神相通,还要远离家人,此生不得嫁娶,甚至毁六根、封六感…… 如此,他强行夺舍,占据新的年轻鲜活的身体,不仅不会被人发现,甚至连伪装都不用伪装,一切完美的天衣无缝。 只可惜,这些在素衣身上出了意外。 素衣生来羸弱,又有先天之疾,本是他怎么也不会选的夺舍对象。相反,他一直看上的都是素衣的哥哥杜灵均。 可是在素衣五岁那年,他发现在她那副小小的、羸弱的身体内却有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甚至可以影响到这昆仑山中的众多生灵。 他若能将那股强大的精神力量转化成他自己的,便可重启五行玄阴阵法,借用天玄地黄之道,再修上古禁术。 他或许也能成为像灵山十巫那样的不死神巫,再不济也能像彭山老祖那样即便不用阴损的邪术,也能再活个几百岁…… 在素衣的父母兄长接连去世之后,他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逐渐获得素衣的依赖和信任。 在她情郎离去,遭受情伤时,他又趁机坚定她继承他的衣钵,成为下一届巫的信念。 可是,等到他亲自将她的身体调理到最佳状态,各种条件也相继成熟时,他开始准备对她动手了,她却卷起包裹,突然要去寻她的情郎。 他不知道她是否敏感的意识到了什么?却只能装模作样的千叮咛万嘱咐地送她走。 他知道她一定还会回来的,因为天生有心悸之症的人一旦怀孕生子便等同于一条腿踏进地狱里。 他还告诉她,让她怀孕之后一定要回这昆仑山中,否则难以保全母子平安。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素衣怀孕生子时都没有回来找他,反而在生下孩子后的某一天拖着奄奄一息的身体回来了。 其实素衣从头到尾都没有向他求助过,更没有让他救她的命,反 分卷阅读107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而在这一片废墟上找到了当年她的父母为其准备的石棺墓,自个儿躺了进去。 人最怕自己没了求生的意识,连一块行尸走肉都不如。 是他将素衣从石棺墓里拖了出来,伺候她坐完月子,在其身体大好后,才夺了她的舍。 他算是顶对得起她了。 当然,他夺她舍时,她也没有反抗。 可是他却没能够像他预期的那样,将素衣的精神力量转化成他自己的。 不仅如此,素衣的灵魂,他也不能像别的灵魂那样直接吞噬。 甚至,有一天他还发现,素衣的灵魂竟然和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万千生灵,以及土地下他还来不及吞噬的那些被埋葬的老人和小孩们的灵魂融为了一体。 以一种守护者的姿态。 多么可笑,她死都死了,竟然还要阻他的路,就像那个用鸡蛋碰石头,完全不自量力的枣子核村长那样。 这些年,他和素衣的斗法从来没有停止过。只是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如今素衣竟然分出一魂一魄附在她的小外甥女身上,企图阻止他再对灵下手。 若是在地面上,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可若是进了这地底下,特别是在他修炼禁术的阵法中,三魂六魄集齐的素衣都不一定能够对付他,更何况是残缺的一魂一魄? “你把我外祖母的身体还给她,你这个老怪物!”灵哭哑着嗓子嘶吼道。 老怪物又重新开始对她动手了,她知道她的外祖母就在她旁边保护她,可是就如同老怪物所说,人鬼殊途,她外祖母根本碰不到她,也碰不到老怪物。 恰在这时,‘砰’的一声,一面墙裂开了然后又瞬间合拢,可是在这个变故中,一路紧追不舍的西北王带着满身的伤出现在灵的面前。 “赶紧放开小灵儿,否则……” “否则怎样?杀了我?”老怪物诧异于西北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五行玄阴阵的阵眼,并且追到这里来。不过他也不怕他就是了。 只要西北王舍不得对这幅身子下手,他便永远无奈他何。 ☆、五牲之矢 天还没有大亮, 水雾朦胧。 当初来昆仑山里的所有人均被兵分三路, 分三个不同的方向寻找素衣。 到了天黑,只有西北王一行人没有回来。如今已过去两日, 这一行人便像突然消失了似的,愣是半点踪迹也没有留下。 凌晨,赤凤睡不着, 随便披了件薄衫,从帐篷里走出来。 山间空气潮湿, 道路两旁的铁线草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水珠, 才没多大一会儿, 赤凤脚上厚底蓝布面绣凤穿牡丹的绣花鞋便湿了大半。 她慢慢走到了以前村子的地方,眼前景象和几十年前完全不一样,那些房子没了,树没了,阡陌交通的路没了, 良田美池桑竹没了, 村民们也没了…… 当年地下发生大震动时, 这里一下子死了很多人, 后来,有些人的尸体被挖了出来,有些人的尸体被永远埋在了地底下。 按寻常人的说法,这里该是冤魂众多,阴气森森的鬼地。 可是赤凤不怕,死去的那些人她都认识, 即便都变成了鬼,她也不怕。 当年在村子里,闭着眼睛,她都能找到她家的位置,陆吾家的位置,还有素衣家的位置…… 如今依旧能够找到。 她在每一个地方都停留了一会儿,最后在天微微开始发亮时,在杂草丛生的乱石坡上陡然惊见一位穿着米白色的长裙,长发坠地的女子坐在乱石中,远远的冲着她笑。 那女子小小的鹅蛋脸,柳叶眉,含情目,脸颊上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对方一直冲她笑,直笑得泪流满面。 “素衣……”声音在喉咙里打转,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素衣朝她招招手,她便走上前去。 等走得近了,便将一把桃木梳递到她手上,然后背过身子转过去。 少时,她们经常凑在一起为对方梳头,有时还发明些奇奇怪怪的新发式。 素衣的头发很凉,很滑,像深秋季节里的水。 赤凤一如几十年前那样抱怨道: “你看看你,身子这么弱,偏偏头发长得又黑又密,还这么长,吃下去的东西都拿来长头发了……” 素衣‘咯咯咯’的笑,拿肩膀撞了她一下: “谢谢。” 赤凤问:“谢我什么?” 素衣偏过头来: “所有,一切……” 轮到素衣为赤凤梳头了,赤凤看见素衣捞在手里的头发是花白枯燥的。赤凤再摸一把脸,脸上皮肤略松弛,眼角有皱纹,分明是一张苍老的脸。 赤凤问素衣: “为什么我已经老了,而你却仍然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说完,很是惊恐。 素衣却倾身抱 分卷阅读108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住她,并在她的耳边道: “他们在下面。” 陆吾找到赤凤的时候,赤凤正抱着一块石头,又哭又笑。 陆吾叫了好多声‘老婆子’,她都不醒。曾经的巴二牛,如今的巴老爷子从人群后挤了出来,拿‘五牲之矢’涂她的脸。 ‘五牲之矢’即五种牲畜的粪便混合而成的粪汤。 ‘五牲’是指牛、羊、犬、豕、鸡。 用‘五牲之矢’除鬼避邪,是巴老爷子跟他去世的娘学的。而他娘又是过去跟鬼巫霊学的。 他娘死后,每次外出,他都会弄些些‘五牲之矢’带在身上有备无患。 不知这法子是否真的有效?被涂了满脸五牲粪便的赤凤终于悠悠转醒,朝阳映在她的脸上,整个人都变得红通通的。 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她怎么了? 她先是瞪大眼睛,一副蒙呆呆的样子,然后突然‘哇’的一嗓子,嚎得惊天动地。 若仔细听,便能听见她一边嚎一边道: “素衣死了,素衣真的死了,她还给我托梦了……” 介于素衣给赤凤托梦,说西北王一行人就在乱石坡下面。剩下的人就此分为两派,一派认为救人如救火,现在就应集结人手赶紧下去救人,晚了怕来不及。 另一派则认为,西北王一行人,无论是智力还是武力都比现在剩下的这两拨人强得多得多,可是却都被困住了,连一个回来报信的人都没有。可见下面的凶险,这样贸贸然下去与送死无异,更不能救出西北王他们了。 就在两派争执不下时,刚刚才洗干净手上的五牲粪便的巴老爷子再次站了出来。 他对众人道: “那地底下的危险无非就是些冤魂恶鬼之类,我娘活着的时候常说,甭管什么冤鬼、厉鬼、饿死鬼,什么鬼都怕阳光,这太阳一晒啊准能让他们通通都魂飞魄散。 所以老头子我建议,咱们可以先顺着那个洞口开挖,尽可能的把阳光都引进去,先把里面照一照,然后我们再下去……” 在这之前,又黑又矮又壮的巴老爷子并没有什么公信力,可是人家刚刚才用五畜粪便唤醒了梦魇中的赤凤,如今给出的这条建议又听着约莫有点儿道理,有没有用暂且不论,至少算个折中的办法。 于是,众人一致赞同,要救人先挖洞。 接下来的时间,搬石头搬石头,拿工具的拿工具,硬生生的将乱石坡几乎掀开一层去。 那个小小的仅供一人而入的洞口被越挖越大,期间时常听见从里面传出来一些奇奇怪怪的声响,众人普遍认为那些都是冤魂恶鬼们被阳光照见时的惨叫,于是越挖越有干劲儿。 第二日正午,阳光炽烈,火一般炙烤着大地。 这是众人商量好的,准备下去救人的时候。 可是队伍还没有出发,便在一阵阵轰隆声中,看见被阳光照得半是昏暗半是明亮的洞底下走上来一群人。 这群人个个瘦得脱相,但精神还算好。走在最前面的,俨然是头顶墨玉冠,身穿锦缎长袍的西北王。 西北王也瘦得不成样子,走起路来身上的袍子晃晃荡荡。他的肩上扛着一个被捆成粽子的人。 那人不仅身上被捆成了粽子,眼睛上蒙着红绸带,连嘴巴都用碎布团堵着。 紧接着,是互相搀扶着的庄丘和灵。灵虽然看着有些蔫蔫的,却不像其他人那样印堂发黑,瘦得皮包骨。 本来准备下去拼命的巴老爷子,紧张地取下挂在腰间的酒葫芦仰头闷了一口酒,他怎么觉得西北王一行人,不像是与恶鬼缠斗,倒像是碰到了狐狸精,被勾搭着吸光了阳气?至于灵为什么没事,正因为她是个女的,所以不受勾引。 ☆、先奸后杀 很快, 仿佛是验证巴老爷子的想法似的。 气势汹汹的西北王将那人肉粽子, 轻轻放下。动作珍视,脸上神情却即愤恨又纠结。 后面陆陆续续上来的士兵们, 看着那人肉粽子,也都尽可能的绕开走。 庄丘欲言又止,灵狠狠瞪他, 他便心虚得低下头去…… 巴老爷子觉得他肯定猜对了,正欲一拍大腿说上两句时, 西北王突然走到陆吾和赤凤跟前道: “衣儿在几十年前就没了, 被人趁机占了身子行恶, 我舍不得伤他,怕伤了这副身子,衣儿便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这几日在下面,近百条人命因这人失去大半‘生机’, 死去将士的魂魄也尽皆被吞噬。这些年, 衣儿的这副身子便被人用来做如此邪恶之事。 如今, 这副身子也快不行了, 住在里面的人准备重新换一副年轻鲜活的,小灵儿的,或者思思的。 我想,若衣儿在这里的话,她宁可自己死也不愿意看见有人用她的身子作恶,更不愿意看见小灵儿或者思思有事。 曾经在西北王府, 衣儿习巫,我闲时也常常会问上两句,她不嫌我烦, 分卷阅读109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总细细讲与我听。所以我知道要杀死一个巫,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火焚。 现在那人被强行困在衣儿的身体内,我已决定在午时三刻,正阳之下,将那人与衣儿的身体一起……一起焚烧。” 西北王声音发哽,停了几息之后又接着道: “该交代的差不多都交代了,只一事我想请你们夫妇俩帮一个忙。此次事了,待你们出去后一定要转告思思,告诉她,她娘从来没有抛弃过她。当初离开,是因为得知自己大限将至她不想让大家看着她死。让她不要怨恨她娘,一切都是我的错,若要怨,若要恨,恨我一人足矣!” “外祖父……”西北王话一说完,灵便扑过去跪在地上抱住西北王的腿。 这些都是他们还在地底下时,西北王便已经决定好了的。 他要永绝后患焚烧那人,便势必要将作为容器的外祖母的身体也一并焚烧了。 可是那是他爱人的身体的啊,即便只是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他也下不去手。 这世间,还有什么比亲手焚烧自己的爱人,更残忍、更痛苦的呢? 西北王说他年轻时顾虑太多,他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当今圣上,对得起天下人,唯独对不起灵的外祖母。 如今他老了,也不知还能活几年,自私也好,狭隘也好,蠢钝也好,恬不知耻也好,他都要和他对不起的那个人,身归一处,魂归一处…… 午时三刻,丈高的四方薪堆之上,被烈火焚身的不仅是和恶灵捆在一起的灵的外祖母的身体,还有西北王自己。 陆吾和赤凤,以及热心肠的巴老爷子谁都没有想到最后的结果会是这样。要他们举着火把点燃薪堆,谁都做不到。 但是西北王身边的亲卫,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西北王的一声“点火”,胸前黑甲,横眉冷冽的副将便面无表情地从地上拾起火把,干净利落地抛了上去。 期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可是下一刻却单膝跪地,低低地垂下头,送西北王走。 紧接着,所有士兵都整齐划一地单膝跪下,无声悲壮里,一身铁骨满腔热血有时比人间任何春花秋月都更加令人动容。 一辈子从不当着人哭的赤凤哭得整个人都有些抽搐: “不就是喜欢一个人,想要和一个人长长久久地待在一起,为什么偏偏要弄得要死要活的呢?为什么不能像我们这样吃饭就吃饭,睡觉就睡觉,生儿育女就生儿育女,如果其中一人死了,剩下的那个人便带着回忆好好活下去呢?” 陆吾拍拍赤凤的背心,并告诉她,若能岁月静好,谁又愿意徒生波澜?多少人厌倦的平庸琐碎又是多少人的求而不得? 几十年前,素衣选择将不明来历的小乞丐带回家时就选择了她的命运。 当年的阿陌明知不可为,却仍然动了心,便也决定了后来的坎坷。 说到底,不过是刚好遇到罢了,或者偏偏遇上了。 “难怪庄贤弟要请我来,原来整个这里都是一处阴地,到处都是冤魂,鬼比人都多!”一袭松鹤山水袍,长发委地,手垂过膝的俊美道人带着两个小道童,脚下虚空地从山林间走出来。 两个小道童眉间点朱砂,一人抱浮尘,一人抱金刚除魔杖,正叽里咕噜地在后面说话。 一个小道童说: “这么多鬼是收了好,还是灭了好?” 另一个小道童鼓着圆鼓鼓的腮帮子应道: “直接用师傅的镜子照一照吧,连鬼带地方一起净化了。” 来者正是庄丘在临行前,亲笔书信,再由书僮带回庄家,日夜兼程请来的帮手。 “满到处都是鬼,这些人不驱鬼,却在那儿大烧活人?”道人朝着远处刚被点燃的薪堆挑眉道。明明声音不大,在这空旷的地方却有回音。 一听这声音,正以袖遮脸,不忍看看西北王被活活烧死的庄丘突然朝着地上单膝跪地的士兵们大叫: “快,快灭火!王爷不用死了!” 叫完,又转身朝着道人飞奔而去。 跑到跟前时差点没能刹住脚,前后晃了几晃,惹得两个小道童笑他狼狈。 “国……国师,小生没想到真的能请到您?可……可是,京城距离此地有好几个月的路程,国师何以这么快,这么快就……”庄丘激动得语无伦次。 道人正是当今国师迟晚生。据说是从极东边的汤谷而来,原本并不是本国人。 国师迟晚生虚虚地抬了一下庄丘的手臂,笑道: “贫道刚刚向圣人辞去国师一职,如今已不是国师了。贤弟的书信递到贫道手中时,贫道恰好在南下的路上。” 迟晚生是在向庄丘解释,他为何来得如此之快。可是后面的两个小道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无声交流。 一个小道童:“听听,师傅又在骗人了……” 另一个小道童:“不骗人能怎么办?总不能告诉这些凡夫俗子,说我们是踏虚而来的吧?” 这时 分卷阅读110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天生异变,大团大团的乌云从远处天边涌来,刚刚还炙如烈火的好天气转眼便是一阵疾风骤雨。 那雨恰好浇灭了士兵们根本无法及时扑灭的薪堆。 “好大的念力,待本道先会会你!”迟晚生从身后小童子手上接过白玉柄的浮尘,却并不是朝着薪堆而去,而是朝着以前村子的地方而去。 庄丘忙不迭拦住,向对方拱手作揖: “错了,错了,不是这边,小生想请国师对付的人在那边薪堆之上,我们原本打算烧死他。可是他现在占用的这具身体原本是王爷妻子的身体,小生想请国师能在尽量不伤害那具身体的情况下灭掉住在里面的恶灵。” 迟晚生脚下猛顿,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看了看庄丘,又看了看以前村子的方向,最后才看向远处刚刚才被浇灭的薪堆。 然后他飞步朝着薪堆而去,衣袂生风,脚下都仿佛没有触到地。 他爬上薪堆,亲自将那个熏得一团黑的人肉粽子扶起来,用大袖擦了擦对方的脸,然后对旁边同样被熏得黑漆漆的西北王道: “王爷,梓阳宫中我们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你这是要殉情?” 西北王被烟熏得根本睁不开眼睛,咳喘了好一会儿,这才道: “我妻几十年前就不在了,但她的灵魂却一直在这昆仑山中,我负她良多,如今又要亲手焚烧她的身体,我只想与她身归一处,魂归一处……” “夺人生机,强占他人身体的邪巫固然要除。但是王爷可知,此地阴气甚重,怨念凝聚不散,王爷的妻子虽然活着时被邪巫强行夺舍,虽无辜,可是如今她却也……”迟晚生打断西北王的话,转眼又有人打断他的话。 “你这牛鼻子老道,实在讨人嫌!那邪巫不知吞了多少人的生魂,又害得多少人年纪轻轻便英年早逝,你收了他便是。其他的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仿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个约摸十来岁的女娃娃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持一柄长剑,单脚立在枯木桩上。 虽然铁青着脸,却仍然是一副能让天地万物都黯然失色的面容。 在场众人,无不看得呆了。 迟晚生更是大惊失色: “人间无此殊色,非妖既……” 结果话又没说完,便被对方随手捏个诀,封住了嘴。 那女娃娃冷冷地瞟了一眼西北王,然后来到人肉粽子跟前,手中长剑凌空一劈,便听见一个粗犷的男人声音惨烈地嘶吼着…… 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消失。 然后整个昆仑山中都仿佛震荡了一下,地下发出‘轰隆隆’的低响…… 从此,所谓的西山异世界真正的消失了,望帝灵柩下第三层埋藏的上古禁术也随之消失。 以前村子所在的地方再低下去一截。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里,女娃娃的长剑嗖的一声就不见了,然后她蹲下身子仿似虔诚般,一圈又一圈地解开绑在素衣身体上的碎布条: “还没有走出来吗?我都已经变成龙了。天底下的好男人多的是,何必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这一次我刚好赶到,便让你们此生再见一面吧。那牛鼻子老道胆敢动你,我会替你报仇的,就先奸后杀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女娃娃是熟人哈,只是以前她还不是人。 ☆、西北王妃 “噗嗤!” 在小女娃娃的自言自语中突然插进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小女娃娃回头, 正好捉住捂嘴憋笑的灵。 小女娃娃站起身来向灵走近, 并问道: “你笑什么?” 灵清清嗓子: “你才多大呀,小孩儿一个, 还先奸后杀?” 灵大概知道这小女娃娃不是寻常人,但看样子是友非敌,如此一想也没什么可怕的。 “小孩儿一个?”小女娃娃一听灵的解释就乐了, 也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把十八档金丝折扇,摇得那叫一个风流倜傥。 “按辈分算, 你至少得叫我声姑, 按年龄算你的祖姑奶奶都当得。” 灵傻了眼, 这孩子莫不是个傻子吧?于是想也未想的随口道: “那你今年多少岁?” 小女娃娃身子前倾,凑到她的耳边悄声道: “说出来怕吓着你!” 说完,‘唰’的一声合上折扇,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身穿锦衣华裙, 腰坠羊脂玉佩, 凤头履步步生莲的背影。 可是没走多远, 又回首对灵抛了个媚眼: “看你还算顺眼, 可愿意跟我去东海玩儿?下一次回来,不一定有你。” “能不能说句人话?”灵觉得这小女娃娃说话她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我又不是人,自然不说人话!”话音未落,小女娃娃便身型陡变,一条金色的巨大尾巴闪电般卷起薪堆上的迟晚生,然后消失在远方天际。 在场众人, 仿佛看 分卷阅读111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到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只两个小道童在短暂的呆愣后突然鬼哭狼嚎。 一个道:“师傅都被抓走了,那我们怎么办?” 另一个恨铁不成钢地猛敲他的脑袋:“那还不赶紧去追?” 于是,两个小道童也离开了。别看个子小小的,跑起路来比山间的野兽都快…… 、 “衣儿?” 天空再次放晴,一身脏的西北王抱着一身脏的素衣耐心地等她醒。 小女娃娃说会让他们此生再见最后一面,那素衣的灵魂就一定会回到她自己的身体内,然后再见他一面。 只是这一等,就等到了午夜。 午夜,天空无月,星河璀璨。地上草丛间飞着密密麻麻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也像星星。 素衣醒来时,无论是西北王还是她自己都已经经过洗漱,换上了干净的衣物,是整齐体面的样子。 但也从她醒来的那一刻起,时间从她的身上飞速的流淌,她的脸,她的发,她的身躯,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老。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摸她的眼睛,摸到覆在上面的绸带时,这才放心下来。 从午后就一直抱着她的西北王,凑到她的耳边安抚道: “放心吧,阿陌没有看过,赤凤他们也没有看过,谁都没有看过。” 其实,从邪巫被小女娃娃一剑劈了之后,素衣的一双眼睛就变回成当年被弋阳公主用锥子戳烂了的样子。 丑陋,狰狞,骇人! 以素衣的秉性,是绝对不愿意这副模样被别人看见的,特别是他。 他说不出,‘对不起,当年是我没有护好你’,也说不出‘我已经替你报了仇’这样的话来。 他只尽可能地为素衣描诉着,他们的女儿、女婿,外孙女、外孙女婿的音容相貌;甚至是赤凤、陆吾老了的样子,以及当年的一些村民们现在的样子;还有今夜的星星,今夜的萤火虫,还有他们所住的帐篷在夜空下像一只只闭壳龟…… “那你呢?”素衣突然问。 “我?”阿陌将素衣的手放在他的脸上: “阿陌老了,胡子拉碴满脸皱纹,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糟老头子。 自衣儿走后,日子也过得没滋没味儿的,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军队里,倒是大司马篡权,朝廷大乱,天下大乱时,只有西北一丝一毫都没有乱过。 还有,阿陌给了弋阳公主一封休书,并将其送回京城,这辈子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质上,我妻都唯有衣儿……” 这夜,时间过得特别快。转眼东方现出一丝乳白色,天就快亮了,山间鸟雀‘唧唧喳喳’闹在枝头,准备做早起的鸟儿开始外出觅食…… 素衣的头发已经从午夜刚刚醒来时的一头青丝变成此刻的银霜白发,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两个浅浅的小酒窝也变成了线,唇色白如纸,精神开始萎靡…… 几次想要闭着眼睛睡过去却又强打起精神来,这一夜时光是神的恩赐,弥足珍贵。 最后,阿陌见素衣实在撑得难受,便笑着吻她的额,说话的声音也温柔似水: “衣儿困了,就睡吧!” 可是素衣却道: “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好些年……” 素衣说的是她做鬼的这些年。 “我知道,都知道。”阿陌哽咽,但很快又掩饰过去: “阿陌向衣儿保证,衣儿以后再不用等,从今以后你我之间既无生离,亦无死别。” “睡吧,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最终,素衣真的在阿陌的一声声“睡吧”中彻底睡过去。朝霞如血一般染红他们的帐篷时,素衣变成了一团水雾,一阵风,再次消散在这昆仑山中。 弥留之际,她感觉自己的头顶湿湿凉凉的。西北王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她信。 西北王也信,他马上就要去另外一个世界了,这一次去了便不会再回来。 、 阿陌‘醒’来时,恰好在战场上。刚刚鸣金收兵,还来不及回营。 身下的‘踏焰’突然嘶鸣不止,阿陌知道,头上包着花白布,拖着两个长长的大辫子的素衣骑着神兽白泽,到战场上来找他来了。 那一世的西北王和这一世的阿陌已经融为一体,他知道素衣会在哪一个路口出现,会在哪个地方崴伤脚,他提前驰马去接她,这一次,他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惊,受一丝一毫的伤。 那一天,几万西北军亲眼看见他们的领帅西北王世子从一个光秃秃的山弯后面接出一个清颜柔婉的小村姑,抱在怀里跟个宝贝似的。还有身后跟着一头神骏无比的白色巨兽。 那头巨兽,独角,龙头,狮身,会说人话,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万物状貌,能逢凶化吉,是祥瑞的象征。 此巨兽谓之‘白泽’。 和白泽一起出现的小村姑,西北王世子说那是他向上天求来的神女,是他要八抬大轿、明门正娶的妻;是未 分卷阅读112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来的世子夫人,甚至西北王妃。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素衣变成什么了,阿陌大概已经猜到了。 灵身上大概还会小虐一下,其他剩下的就是改命和甜甜甜了。 昨天,小蛟大家都猜对了哈,外表萝莉女王心的大女主,对男人只走肾不走心的狠角色,她是我下一本古言的女主角。 ☆、爱是忍耐 “你快放我下去, 那么多人都看着呢!”素衣扭扭屁股, 整个人都是僵着的。 分别三年,当一身银亮铠甲的阿陌骤然出现在她面前时, 她差点没认出来。 他仿佛变得更高大一些,眼睛像黑曜石,肃杀冷冽, 浑身血腥味儿,宛若杀神在世。 他冲她一笑, 一口白牙亮得反光。她还没反应过来, 就已经被他抱到自己马上。 “哪有人在看?”阿陌一手持缰绳, 一手环在素衣腰上,抬眼四下一扫,看得目瞪口呆的士兵们瞬间都低下头去,做眼瞎耳聋状。 素衣回头:“……” 这人无赖霸道的性格真是与日见长。 这时,突然听见一个老者的声音激越高昂: “白泽出, 天下宁, 汉军必胜!” 然后, ‘噼里啪啦’的, 士兵们将手中兵器纷纷放到地方,亦学着那老者跪地高呼: “白泽出,天下宁,汉军必胜!” 一时间响彻云霄,山河震动。 若不是素衣被阿陌搂在怀里,估计又得跌下去, 崴伤脚。 白泽两个又大又圆的眼睛愣了下,一只前爪在地上刨土,显示了它的躁动不安。 “小白?”素衣关切地唤了一声白泽。 他们都是山野之民,这样的阵势,这般嘈杂,从来都没有见过、经历过,不吓着才怪。 阿陌亦赶紧制止众将士接着嚎。那一世,素衣就是这样被惊得崴伤脚,白泽更是仅仅只露了一面,便转身跑了。 虽然也被军师趁势而为做了一番文章,大大提升了军中势气,但阿陌觉得还不够。 这一次,他想让白泽多留两天,让所有军中将士亲眼看到素衣对白泽的影响,然后将即将而来的胜利归功到白泽身上,最后再归功到素衣身上。 用傻大个白泽为素衣造势,从军中开始让任何人都不敢半分轻视于她。 这一天,将士们自发在阿陌的帐篷旁边,为素衣和白泽各搭了干净的新帐篷。 特别是白泽的那一个,大得几乎能容下百余人。有些小兵蛋子不知从哪里采来各式各样的小野花围着白泽的大帐摆了一圈。 只可惜他们的殷勤并没有得到白泽的欢心,白泽根本不进士兵们为它精心搭建的大帐篷休息,而是堵在素衣的小帐篷门口始终不挪窝。 晚饭时间,士兵们将最好的肉食呈上来,白泽不抬眼;将最醇香的美酒呈上来,白泽把脑袋撇了过去;将他们认为最有学问的军师请过来沟通,白泽暴躁地喷了口气;最后一个自认为家乡的民谣唱得很好的人对着白泽唱歌,结果被白泽一爪子掀翻…… 无奈,素衣只得在阿陌的授意下无形地装了回逼。 她按下白泽的爪子,并对士兵们道: “那个……小白它一向都是幕天席地的,所以不睡帐篷。它也不吃什么肉食酒水,喜好清静,你们就让它自个儿呆着吧。” “那它平常都吃什么?”一个年龄不足十五的小火头兵焦急问道。 白泽可是神兽,怎么能让神兽大人饿肚子呢?要是饿着了神兽大人,跑到敌方阵营去了怎么办? 素衣被问的一愣,她还真未亲眼见过白泽进食,自然也不知道白泽平日里都吃些什么。 可是看到小火头军那双充满殷切之情的眼睛,又不忍直接告诉他‘我也不知道’,还怕他们接下来再胡乱折腾,素衣便学着鬼巫霊的派头故作深沉道: “它……它以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为食。” 这时,白泽倒是抬眼看了一眼素衣,意思大概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变了,也学会了吹牛。’ 素衣撸了一把它的白毛,自是有些心虚。 可是这番情形落在军师、幕僚们眼中,落在各级将士们眼里,那就是白泽也认同了素衣说的话。 看看,神兽就是神兽,怎么会和他们这些凡人一样,吃些俗世之物呢? 特别是素衣的那一声‘小白’,敢给神兽取个类似于狗的名字,这人不是神仙,也是个半仙。 于是士兵们又将呈给白泽的好酒好肉,转手呈给素衣,只可惜白泽堵在门口,只得远远的放在地上。 素衣哭笑不得,身后白帐篷,门前堆酒肉,这场景怎么那么像清明上坟呢? 阿陌更加哭笑不得,白泽倒是留下了,可是它堵在素衣的帐篷门口,半夜他想找素衣说会儿私密话怎么办? 白泽待见素衣,可不待见他,他又不敢从它身上翻过去。 夜里,阿陌躺 分卷阅读113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那一世。 那一世的今夜,白泽已经离开了,士兵们并没有给素衣单独搭一个帐篷,他将崴伤脚的素衣直接抱进了他的主帐中。 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那一夜可谓‘鬼哭狼嚎’。 ‘狼嚎’的是素了好几年,全身热血沸腾的他。 ‘鬼哭’的是被他用各种姿势,在帐篷里的各个角落逼得嘤嘤哭泣的素衣。 抵死缠绵,一解相思,何等痛快? 可是第二天早上,军中众将士们看素衣时的眼神,却只是看统帅怀里一个寻常美人的眼神。 有好奇,懂得避嫌,也不敢太过猥琐,但却唯独没有尊重,甚至私心里是带着鄙夷的。 那时阿陌还不懂这些,不懂仅仅是这些就能让素衣难以成为他西北王世子的正妻,更加难以做上百里氏一族的宗妇。 外面的世界礼教森严、规矩繁多,再不能像昆仑山里的小村子那样,只要相爱,形式不重要,方式不重要,一切都不重要。 外面的世界,素衣不懂,阿陌若再任性妄为的话,最后受伤的只会是素衣。 这一世,他决定依循外面世界的条条框框来。不仅心中爱她,更要从言行举止上尊重她。不在人前对她行轻贱之举。 不去京城成功退掉与皇室公主的婚约,不八抬大轿明门正娶的将素衣接进西北王府,不在他的父王、母妃面前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他便忍着绝不碰她。 可是,知易行难。 狼不吃肉,只是还未开过荤。 开过荤的狼还要忍住不吃肉,情形大概就像现在的阿陌这样,身上火气燥得都能将帐篷给点燃了…… “呼!”阿陌又大吐一口气,然后一个腾空翻,下了榻。 他要去看看素衣,就看看。 不,是去看那个傻大个儿,爱好蹲门口的白泽。 结果,他走过素衣的帐篷外时,素衣正趴在白泽的背上,偏着头,对他柔柔的笑。 呵,气得他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大晚上的,你趴它背上干嘛?要趴,趴我背上呀……” 素衣又笑,却不说话,莹白的小脸儿在这血腥狼藉的战场上比月色更动人。 素衣虽不是个奔放的性子,却也不像外面的大家闺秀那样假装矜持。 她一定也是在等他,等他过来跟她说说话,等他亲她,抱她…… 嗯,一定是这样的。 阿陌是这样想的。 可是,在他刚刚靠近素衣的那一刹那,假寐的白泽突然扬爪子,阿陌就这样被一爪子打到了几丈以外的地方。身上火辣辣的痛,脑子也懵了…… 多少心热白泽的士兵们藏在各个黑暗的小角落里一直注视着这边,刚刚好没有错过这一幕…… ☆、堵门的走了 他们现在很纠结。 过去将统帅扶起来, 看有没有受伤, 最好找军医过来瞧一瞧? 可是,一怕统帅自知在他们面前失了颜面, 恼羞成怒,事后挟私报复;二怕惹了神兽大人不高兴,不再保佑他们怎么办? 假装不知道, 继续藏在暗处看好戏? 万一神兽大人真将他们的统帅揍出个好歹怎么办? 就在士兵们一只脚伸出去又收回来,又伸出去又收回来到时候, 素衣已经从白泽身上滑了下来, 走到阿陌身边, 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阿陌顺着那手,往上看素衣的脸,再看素衣整个人,明明稀罕的不得了,想念的不得了, 可是到了嘴巴里却偏偏说出一句极为欠扁的话。 “整整三年, 怎么一点变化也没有?还是那么矮, 还是那么……” 说着, 目光扫向素衣的胸口,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这句话在那一世好像也说过,只不过是在被窝里说的,素衣就算想生气,也没有那个时间和功夫。 可是如今情况不同了。 素衣倏的收回自己的手,转身就走。 白泽看见了, 远远的让出个道,等到素衣回了帐篷,又屁股一挪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 阿陌趴在地上,撅着屁股,扬起一张被摔花了的脸,再次傻眼中……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出如此作死的话来? 更不知道这一世的素衣怎么有点儿……有点不一样,脾气也有点儿大? “衣儿衣儿,我错了,你出来好不好?” 阿陌连滚带爬地再次来到素衣的帐篷前,因为怕白泽再给他一爪子,只敢隔得远远的唤她。 无论样子还是声音都可怜兮兮的。 可是帐篷里一点回音也没有。 无奈,他只得换个方式。 “衣儿,你跟白泽说说,让我进来好不好?” 这句话白泽听懂了,抬眼瞅了他一下,一只爪子又 分卷阅读114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开始刨土。 阿陌心有余悸,连连往后倒退几步。 暗处瞅热闹的士兵们心有灵犀的纷纷离场,时间久了,迟早会被发现。最关键的是,他们的统帅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他们看了也觉得丢人…… 终于,他们丢人的统帅背对着白泽坐下来,然后仰头望天。 丢人算什么?被白泽打一爪子算什么?脸上被擦伤了的地方,肩胛骨被摔得火辣辣的疼,这些都证明眼前的一切都不是梦。 素衣还好好的,无伤无病。没有被人用锥子戳瞎眼睛;没有大着肚子从一个危险的地方逃到另一个更加危险的地方;没有和自己刚刚出生二十多天的骨肉生别离,死后还被人夺舍,用她的身体去做恶事…… 一切都还来得及。 “痛不痛?” 一只纤细柔软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迅速隐去眼中痛意,回头见素衣拿着一个小瓷瓶挨着他坐下来。 “不痛,这点儿伤对于我们来说就跟挠痒痒似的,不值得在意。” 说话间,他看着素衣用手绢一点一点地擦去他脸上的灰,一边擦,还一边用嘴给他呼呼。 他又不是小孩子。 可是素衣呼在他脸上的时候却舒服极了。 他忍不住闭上眼睛,感受素衣的手指蘸着药粉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揉。 “嘶……” 药浸入皮肉,好像被蜜蜂蛰了一下,有着丝丝的痛。 一刹那睁眼,素衣正弯着眉毛冲他笑,眸子里映着水花,清清亮亮的。 她大概也很想他吧? “衣儿……” 他突然伸手搂着她的后颈,脸凑上去不停地亲她的眼睛。 亲得素衣紧紧地捏住袖口,然后又慢慢放开,最后双手环上他的腰。 一双杏眼,天生含情,赤凤说它美得像昆仑山里的星星。这一次,他绝不让星星陨落。 “阿陌……”素衣低声呢喃。 三年时光,难免生出几分陌生之感,尽皆在这亲密中散得一干二净。 阿陌曾给她的那些悸动和热烈一下子就都被唤醒了…… “衣儿……” 他开始亲素衣鼻子,亲她的唇。探进那方香甜腹地,从舌尖到灵魂一起共舞…… 最后,一个紧绷得像拉满了弓的弦;一个软得像一滩融融春水。 “阿陌?” 素衣不明白,阿陌为什么戛然而止。 阿陌脑袋埋在她的肩头,悄然道: “这是在战场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习武之人大多眼光明亮耳力非凡,难道要给这群光棍们表演一场活春宫?” 于是,成功的将素衣羞得一把推开他,捂着脸跑回帐篷。 都被人听见、看见了? 要不是第二日一早便要拔营向敌军进攻,估计素衣会一直躲在帐篷里不见人。 战争总是残酷的,敌军在接连几次败退之后竟然用死去将士们的尸首用糯米水加石灰一层层垒成肉墙用来抵御士气高涨的西北军。 这样的战术是素衣听庄父讲春秋战国那样的大动荡时期都从未出现过的。 北方异族的残忍心性和那份敢于抛却一切使得这一仗打得异常艰难而惨烈。 西北军说他们有神兽白泽相助,必将取得战争的胜利。第二日,敌方的萨满就骑着一头青牛出现在两军阵前,意思是他们也是受到上天庇佑的。 天气越来越冷,敌方的尸墙因为封冻而变得愈发坚固。可是阿陌知道,只要后方补给充足围而不攻等到来年三月,明年春季来得早,冰雪化冻肉尸腐烂,城中疫病横行,尸墙不攻自破,届时再倾全力而攻之,收复西海,将异族赶回他们自己的地界去便指日可待。 可是,白泽和素衣都见不得那尸墙。 那一世,没有白泽,素衣只能远远的望着尸墙心下难受腹中作呕,夜里时常做恶梦。 这一世,白泽亦在战场上,素衣和白泽互相看了看,然后夜幕时分一人一兽以万夫莫当之势冲到对方的尸墙下去绕了一圈。 白泽昂首一声吼,大地震动,雪山崩塌,黏得像铁板一样坚固的尸墙顿时碎成一块一块的。 素衣掏出骨哨放在唇下吹,四方天际逐渐涌来黑压压的东西,等到那些东西离得近了些,两军才看清楚那是无穷无尽的黑鸦。 黑鸦盘旋着从天上源源不断地飞下来,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食那些腐尸,最后连骨头都叼着带走。 等到黑鸦散尽,天地之间再次变得清明时,一轮皎月挂在中天上,整个世界亮如白昼。 敌军‘萨满’跪下了。 整个敌军都跪下了。 最后,西北军亦激动的跪下了,军师正在大呼、高呼,趁势扬我军威。 在一轮皎月满地人头的背景下,白泽驮着素衣,迈着慵懒的步子慢慢回了营地。 次日,敌军不战而降,退出西海,回到北方草原。这场原本要持 分卷阅读115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续了一年半的战争最后竟以这样的方式提前半年结束了。 可是,在西北军庆祝胜利的狂欢宴上,素衣却哭丧着脸将阿陌拽到一旁,并且告诉他: “白泽走了,而且它生我气了。” 阿陌一愣,脸朝着西南方向,现出几丝愧疚。 传闻‘白泽出,天下宁’,那是因为有圣君现世,白泽才奉书而出。可是这个时代,皇帝昏庸朝廷腐败国家积弱,边疆连年动乱,白泽本不会出来的。如今不仅出来了,还让它干预人间之事,也不知对它是否会有什么影响…… 不过…… “今夜不要太早睡。”阿陌转瞬笑话。 素衣:“啊?” 不过,少了一个堵门的,方便阿陌夜里闯入素衣的帐篷,然后亲亲抱抱举高高。 这段时间可憋死他了! ☆、丑媳妇心事 四更天, 帐中炭火已熄。 军中物资匮乏, 尤以木炭为最。 如今素衣帐中所用的木炭都是阿陌从他与军师、幕僚夜间议事时所用的木炭中分出来的,但也只够燃到四更天的。 四更天后, 在这极北之地的冬夜里就只得靠挨。 阿陌从中军帐中出来时,恰好是四更天。 如今虽然战事已毕,后续事宜却不少, 而且还要赶在腊月三十之前赶回凉州城,一下子反倒比战时还要忙碌些。 他以为素衣早已睡了, 准备看一眼, 然后再回去写要送往京城的奏章。 谁知他走进素衣的帐篷时却看见素衣裹着被子坐在榻上瑟瑟发抖, 小脸儿冻得白中泛青,像是冷到极致的样子。 他本就不是个脾气特别好的人,开口时难免带上几丝愠怒。 “这西北的冬夜比南方更冷更长,衣儿是打算明早送给为夫一座冰雕吗?” 说着便将素衣连人带被子的抱起来,然后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和手。 可是素衣却突然生出一股子倔劲儿, 既不要他抱, 也不准他拿手碰她, 撕扯中甚至‘啪’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声音之响脆,两个人同时都愣了一下。 然后素衣的眼睛倏地一下就红了,背过身子用被子罩住头,活脱脱一只受尽委屈的兔子。 阿陌抓抓脑袋,整个人到现在都还是懵的…… 这也就是素衣,这要是换个人…… 好像也没人敢对他这样…… “衣儿, 你知道吗?在阿陌的世界里,你这般行径正好应了一个词——恃宠生娇!”阿陌有些无辜道。 素衣回头狠狠瞪他,半分威慑力也没有,反而将那人瞪得心神一荡,终于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他几分心虚几分不可置信: “所以,衣儿一直是在等我?” 素衣又将脑袋转回去,闷声反驳: “才没有,你滚蛋!” 阿陌突然笑了,隔着一床被子去搂素衣的腰。 这些日子,即便再忙,夜里他也总是会到素衣的帐篷替她捂热了被窝,说说话,亲昵一会儿再走。 可是今日,他父王的书信和皇帝的圣旨同时到了,有些事非同小可,这一忙起来就没能顾上素衣。 当然,这要是换个人,没等来人也就自个儿睡了,偏偏素衣心思重又死心眼,熬着也要一直等到阿陌。 ”小傻瓜,心里想什么就说出来,别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委屈自己,包括阿陌在内。” 阿陌踢掉脚上的靴子,侧躺在素衣身后,然后整个人都慢慢贴上去…… 三年前在昆仑山里的时候,夜里他和素衣最喜欢的一个睡觉姿势就是素衣背对着他缩在他怀里,屁股抵在他的小腹上,背贴着他的胸口。素衣说这个姿势就像是自己长在他身体内似的,两个人贴得最紧密,也最暖和。 可是这会儿素衣却不让他贴。 甚至他想抱一抱的时候,她说‘五步一岗’;他想亲一口,她说‘十步一哨’;他让她有气发出来,打人费力气就动嘴咬,反正他都随便她处置,谁知素衣以一种看大傻子的表情看他,回他一句‘眼光明亮耳力非凡’。 得,她尽用他说过的话来堵他,堵得他哑口无言。 好在两人的撕扯中,素衣身上总算有一丝鲜活气,脸色不再像先前那般吓人。 阿陌干脆再解开大髦,脱掉外袍,硬生生地挤进素衣的被窝: “把你捂暖和了我就走。” 素衣终于转过来了,只是眼圈又泛红,手扯着他的胸口衣襟,那副小媳妇模样分明就是虽嫌虽厌但是舍不得让他走。 他心里满满涨涨的,只将她抱得紧到不能再紧。 “两日后,我们就启程回凉州城。等过完年,还要去一趟京城。衣儿不是说,京城是人间最繁华处吗?阿陌带你去看尽繁华。” 阿陌说完,突然发现怀里的素衣身子有些僵,便稍稍离开些,将她的 分卷阅读116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脸挖出来。 “衣儿你怎么了?” “两日后就回凉州城吗?”素衣声若蚊蝇。 阿陌脑子里一闪,想起那一世从西海战场回凉州城的路上,素衣也是这样心神不宁,半宿半宿睡不着。他当时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只日日让人熬安神汤给她,却没细究其中的缘由。 如今情景再现,他仿佛突然一下明白了。 左不过一个‘丑媳妇怕见公婆’。 特别是他家的情况,素衣的情况又与旁人不同,素衣的紧张和担忧怕是比一般的‘丑媳妇’多得多。 “衣儿你别怕,阿陌的父王为人随和大气,从不为难女眷和小辈。阿陌的娘看似高傲,实则内心明澈,也不是坏人。至于其他人,看着顺眼的你就多看两眼,看不顺眼的就懒得搭理。总之,在西北王府,你做你自己就好,别拘谨,别害怕,万事有我……” 六年前,阿陌十四岁,那会儿刚认识素衣,声音清朗,如泉水激石。如今六年过去了,当年的绝美少年变成了如今可以独当一面的沙场大将,声音也从清朗变得低沉醇厚,比任何安神汤都有效。 只是没说几句,他的声音就越来越小,最后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素衣伸手虚虚划过他眼睛底下的黑青,以及胡渣凌乱的下颌,心中慢慢生出坚定来。 这人是她当初自己领回家的,他的家世、他的背景都是他的附属物。她喜欢了这个人,自然要适应他身边的附属物。 迷迷糊糊中,素衣被人亲得脸上发痒,然后一巴掌盖过去,整个世界终于消停了。 等到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旁边的被褥已凉,阿陌都不知离开多少时辰…… 素衣这才反应过来,她是不是在睡梦中又把某人给打了? 可千万不要留下个印子什么的,这样谁都没法见人。 两天以后正式出发回凉州城。 凉州,古称雍州,天下要冲,‘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同时也是西北的军政、经济、文化中心,是当今除了长安和洛阳外的第三大城市。 自从进了城后,街道两旁店肆林立,西域人、羌人和汉人和谐共处,道路上车水马龙摩肩接踵,成一片多元繁荣景象。 而今日又比往常要更热闹些,大家纷纷从家里出来,迎接打了胜仗归来的西北王世子和西北军。 阿陌的狐朋狗友更是早早得了消息,有当街奉酒奏琴的,有请了舞姬跳艳舞的,说什么‘当兵三年母猪赛貂蝉’,无论是阿陌还是阿陌身后的副将,若有看上的现在就可抱上马背带走……气得阿陌脸都绿了。 ☆、别开生面 下一次出征, 他决定将这群狐朋狗友全部打包带上。 一个个的都没个眼力劲儿, 没看见他身后紧跟着一辆低调奢华有内涵的马车吗? 从战场上回来的队伍里什么时候出现过马车?即便是年逾六十的老账房,这会儿也坐在高头大马上接受着老百姓们对他的称颂。 这会儿, 倒是街边酒楼上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早已注意到这辆特别的马车。 像这种情况,马车里坐着的多半是从战场上抢来的祸水,当然也有可能是被押为人质的敌国公主…… 总之都是美人。 虽说论身世、论品貌、论才能, 阿陌都可以算得上是西北众丈母娘们心目中的头一号佳婿人选,但奈何人人都知道他生来便是要娶公主的, 除此之外谁家的姑娘搭上他都只能是个做妾室的命。 于是, 一、二等世家的嫡女们自然不会将主意打到他的头上。 所以今日专门来看他的姑娘们中大多是各家族的旁支庶女。 她们盯的是西北王世子侧妃的位置, 自然对这紧跟在西北王世子身后的马车没什么好感。 至于还没有露面就被人恨上了的素衣,这会儿她就跟做梦一样。 她全身僵硬地坐在马车内,透过晃动中的车帘露出极狭窄的一条缝隙,只能看到外面无数的各种各样的脚。 她虽算是个从西南到西北辗转一千多公里的人。可是她与白泽走的是深山老林,外面人类聚居的城镇只偶尔站在山巅上远远的看一眼, 从来没有进去过。 如今这一进城, 听着人声鼎沸, 看着无数的脚, 马车被迫走得无比缓慢…… 她说不出来自己是个什么感受,只是无论神经还是身体都绷得紧紧的,想要阿陌陪在她身边,或者以前村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或者白泽也可以…… 马车一直在前进,两侧逐渐安静下来, 他们好像上了一座桥,然后又下了桥,接着和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些副官和士兵们分开了,最后阿陌的脸终于出现在被掀起的车帘外。 阿陌微笑着对她伸出一只手来: “衣儿,到家了。” 素衣整个人一激灵,放到阿陌手心里的手冷得像块冰。 阿陌轻叹一声,然后跳上 分卷阅读117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马车重新拉下帘子。 “怕什么呢?外面的人和你们村子里的人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并没有什么不同。你看看你野兽不怕,浴血沙场的将士们也不怕,却偏偏怕阿陌的家人。说不过去是不是?” 阿陌将素衣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她的背心,直到她自己说‘可以了’,才将她慢慢牵下马车。 下了马车,素衣的腿又是一软。 前方几十步左右的地方,白王阶,朱漆大门,门前立着两个石狮子,石狮子下方站着一群花花绿绿的人。 那群人中,尤以女人最多,小孩儿也不少,但无一例外的都是头戴珠钗宝冠,身穿锦缎华裘。 站在最中间的,是一对气势非凡的老年夫妇。男的头戴爵弁,身穿赭红色豹首纹锦袍,身形高大,五官深邃硬郎,沉稳霸气。 女的‘万事如意’锦绣衣,五尾凤冠金步摇,和阿陌长得极像,看着她的脸,你会发现真正的美人连岁月都不负她。 素衣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愧是阿陌的父母亲。 第二个反应是眼睛有点花。 第三个反应是低头看看自己,怕自己太过寒酸小家子气,给阿陌丢人。 离开村子时,平时里穿的旧绵裙她只带了两套,用来在路上穿。剩下的都是用最好的锦裁制成的新裙子。军队快要进凉州城时,她便在马车里换上了一套,外面再罩上阿陌给她打的赤狐狸皮披风。 如今看来,料子约摸不差,只是样式还是太简朴了些。 素衣在看那一群人的时候,那一群人也在打量着素衣。 阿陌早已便向府中递了话,说他这一仗能够取得胜利全靠神兽白泽和一位能够驾驭神兽白泽的姑娘。 白泽居于幽隐处,战争结束后就走了。可是他却将那位能够驾驭神兽白泽的姑娘给带回来了。 西北王府里的众人和战场上的士兵们是一个看法——能够驾驭神兽白泽的人,不是神仙也是半仙。 所以这会儿站在内宫门外的西北王府众人,既是为了迎接阿陌,更是好奇这位有可能是神仙也有可能是半仙的姑娘究竟长什么样儿。 只是如今看来,既不像神仙更不像半仙,倒像是他们世子不知从哪里拐来了一个清颜柔婉的小媳妇儿。 可是这只是其他人的想法,却不是老西北王和西北王妃的想法。 因为西北王知道,白泽的事情不假,素衣能够驾驭白泽,并且能够用骨哨唤来满天黑鸦的事情是无数士兵们亲眼看到的。 而西北王妃曾经是皇室的嫡长公主,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可是素衣身上的那条看似不伦不类的白裙子,行走间有华光,泛着淡淡的蓝。还有她脑袋上那唯一的一根祖母绿的玉簪子,抵得上王府后院现在最受宠的姬妾整整一匣子的珠宝。 关键是这两样,都不是仅仅用钱就能够买到的。当然也不可能出自她那傻儿子之手,因为他根本不识货。 “父王、母妃,儿子回来了。”阿陌朝着老西北王和西北王妃跪下。 可是老西北王和西北王妃却绕过他朝着后面的素衣,一个躬身抱拳,一个两手交叠于腰侧屈膝,同时施礼。 并且老西北王还道: “本王和内子代整个西北和西北军感谢仙姑在西海一役中施以援手……” 素衣一边摆手,一边连连后退。 她是来丑媳妇见公婆的,不是让公婆来拜她的。怎么办?怎么办? 阿陌也傻眼了,他没想到他忽悠来忽悠去,忽悠得最厉害的竟然是自己的父王和母妃。 他一个生扑上前,然后一手拖拽一个: “别别别……你们是长辈,她是晚辈,别折煞了她!” 老西北王和西北王妃俱是一脸的不认同。 一个说:“你这孩子,凡人怎敢和仙家论尊长?” 一个点头应和:“仙家大多长生不老,看着年轻,说不准好几百岁,甚至上千岁了……” 阿陌急躁地抹了把脸,继续一手拖拽一个,然后拖拖拖……拖到一个离人群稍远的地方,一家三口背过身子说悄悄话。 “她是你们的儿媳妇啊,还有我当初运回来的宝藏也都是从他们那儿抢来的。” 老西北王:“……” 西北王妃:“……” 怕老西北王和西北王妃不信他,阿陌接着狠狠点了下头:“真的,真的!” 短暂的安静后,老西北王突然朝着他的屁股狠狠踹了两脚,西北王妃也逮着他的胳膊狠狠拧了一把…… 阿陌忙着又是捂屁股,又是捂胳膊:“为什么?” 老西北王一脸的不可置信:“儿咂,你连神仙都敢抢?” 西北王妃很是忧虑:“亵渎神灵,是会遭到报应的!” 阿陌以手盖脸,现在他很想去死一死,谁都别拦他。 “衣儿是人,只是特别些。”半响,他支吾道。 老西北王和西北王 分卷阅读118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妃不信,然后同时看向素衣。 斜阳下,她没有影子…… ☆、被抓包 时隔十年, 西北王妃终于再一次挽住老西北王的胳膊, 老西北王也安抚地拍了拍西北王妃的手背…… 还好是大白天,这要是在晚上月光之下, 素衣没有影子那得被人当成鬼。 即便如此,老西北王和西北王妃还是被吓了一跳。 阿陌也回头看素衣,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啊, 只觉的他媳妇儿脸带笑意静静站在那里的样子实在端庄淑婉,天生就是未来西北王府当家主母的料。 当天晚上的接风宴是由阿陌的大哥——老西北王的庶长子来操办的, 极是隆重。 参加晚宴的亲眷有一百来人, 远比下午来迎接阿陌和素衣的人多得多。 这也是素衣第一次见识到现实中的嫡庶之别, 远比幼时庄父给她讲得要严苛的多。 老西北王的庶长子年逾四十,端的仪表堂堂,行事也沉稳。平日里打理着整个西北王府的庶务,可是在刚及弱冠的阿陌面前却要微微颔首躬身,不像兄长, 像下属甚至奴仆。 更不要说府上的其他人。 而阿陌, 也全不似三年前在昆仑山里的小村庄那样随和好相处。他坐在老西北王和西北王妃的下手位, 一派矜贵自持, 话不多,却掷地有声。 这样的阿陌,这样的大家庭,让素衣感到陌生又复杂。 虽住的是雕梁画栋,吃的是珍馐佳肴,穿的是绫罗绸缎, 说的是生花妙语…… 可人与人之间等级分明,总隔着或远或近的距离,难以自在也不纯粹。 晚宴过后,由西北王妃亲自出面,将素衣安排到了浮光殿。 浮光殿是阿陌的一个姑姑出嫁前住的地方,有别于北方建筑的粗犷大气,无论景观还是陈设都相对于清幽雅致些。 殿中粗使仆妇,一、二、三等婢女统共十几人,素衣像个木偶似的任人摆弄,最后躺在云一般柔软的被褥里时,身上竟然比以前在村子里干一天活儿还累。 素衣觉得她就是个穷命。 一个穷命硬是要过富贵命的生活,那就是要命。 可是,尽管身体很累,心也累,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素衣知道,今晚大概是等不来阿陌的。 先不说阿陌刚刚回府诸事繁忙,就说外间还留了一个一等婢女在那儿守夜,素衣就觉得阿陌来不了。 谁知,在她数完一千头犀牛,一千头大象和一千只兔子之后,突然有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她的榻前。 她吓得差点叫出声来,结果被对方及时捂住了嘴。 “是我。” “你怎么来了?” 看着眼前换了一身常服的阿陌,素衣紧张得跟个做贼似的。 “外面的婢女呢?”素衣问。在与世隔绝的小村落长大的人,多多少少总有些孤僻。自进了西北王府,素衣最不习惯的就是说什么做什么随时都有人看着、听着。 阿陌脱了鞋履,侧卧在素衣的身边:“撵到别处去了。” 一听无人看着、听着,素衣终于放松下来。 这一放松,莫名一股酸意就突突往外冒,红着眼睛直往阿陌的怀里钻。 若不是为了这个家伙,她才不用绷得那么辛苦。 阿陌也知道,对于素衣来说,走进西北王府,适应西北王府,是一个极其艰难而辛苦的过程。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现在还怕不怕?”阿陌问素衣。 夜间,内室,又在阿陌怀里,素衣终于可以放下所有伪装。她轻轻地点了下头: “素衣怕的不是人,而是未知,即将面临的所有一切的未知。” “不怕,有我。” 阿陌并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来来去去也不过这一句话。 可是,他却是素衣在这偌大的王府里,唯一不未知、不陌生的存在。不知不觉中,素衣就像一根韧如丝的蒲草紧紧地缠绕着他。 缠绕着,缠绕着,两人就真正的缠到一块儿去了。 这里不是战场,没有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对素衣而言,是压力过大后的求索和释放;对阿陌而言,是藏在脑海里的遥远记忆,是那一世的场景再现,所以,无论感情还是身体,两个人都激动得难以自持…… 关键时候,阿陌却只是将素衣扒了个精光,把她惹揉得快碎了,吻得灵魂出窍,似泣非泣的不住喊: “阿陌,阿陌……” 等到他终于从她的腿间爬上来时,素衣勾着他的脖子,脸如杏花微雨,身若娇红零落。 “为什么?”她问。 阿陌忍得青筋暴起,喘气又粗又重: “男人都有劣根性,得到手的东西便不再那么急迫。阿陌也是一样。 以阿陌的出身,要想和衣儿、也仅和衣儿长相厮守,前路阻碍太多,并不是件 分卷阅读119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容易的事。 阿陌怕自己不能竭尽全力,怕自己存着侥幸心思,怕自己会拖…… 身有多痛,心才有多急迫,阿陌要逼自己一把……” 这话有多重? 素衣觉得,和他此刻压着她身体上的重量是一样的。 虽然有些吃力,有些喘不上气儿,但却该死的痛快。 “阿陌,辛苦你了。”素衣将其搂得更紧。 阿陌却侧脸轻咬她的脖子,一边咬,一边喊‘傻爪’。 你为我辗转千里,没有亲人,没有倚靠,身家性命尽皆赌与我身。我怎能让你再输? 两个人要走在一起,是辛而不苦。 辛而不苦,便不是辛苦了。 月亮落下东方天际,阿陌才从浮光殿中走出来。 洗得干干净净,收拾得人模狗样。 正是心情大好,嘴里哼着小调时,陡然在浮光殿外的大门口,碰到了一个本不该碰到的人。 此人叫拂冬,满月脸,梭子眼,身形微胖,是宣尚公主,也就是阿陌的娘身边的贴身婢女。 她好像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唇色乌青,浑身抖个不停。 看见阿陌出来,她僵硬地走上前去,僵硬地行礼: “世……世子,公主让你过去一趟。” 阿陌难有些慌乱:“现……现在?” 婢女回答:“公主说,无论多晚世子都得过去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少,下一章进京补起 ☆、青衫神算子 “那走吧。” 阿陌径直走在前面, 离天亮还有一两个时辰, 正是最冷的时刻,西北王府里采买的、倒夜香的、运水的已经开始忙碌了。 西北王妃住在禇玉宫, 门前有一个东西向的广场,内有高台甬道。 院内两侧为廊庑,北向直抵后寝殿, 左右耳房。 正殿禇玉宫居中,前后出廊, 金色琉璃瓦重檐翘角, 面阔五间。 殿前出月台, 正面出三阶,左右各出一阶,台上陈高脚鎏金铜香炉。 褚玉宫中有四时园林,叠石垒池,亭台水榭。 这里是历代西北王妃的住所, 也是西北王妃过寿, 府上姑娘出嫁, 举行庆贺仪式的地方。 阿陌到的时候, 西北王妃穿着袿衣,梳着中分耷拉头,半倚在炕上,合眸假寐。 婢女将阿陌引到室内后就无声退了出去。 阿陌有些拘谨的站在那儿,垂着头,并不敢说话。 过了大概一刻钟之久, 西北王妇才幽幽道: “你自小就是个顽劣的,能做的,不能做的,通通都要尝试个遍。别人顶多也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你是撞了南墙,哪怕头破血流满身伤痕,不回头不说,还非要把南墙撞出个洞来…… 可是世间路有千万条,为何你总要选最崎岖,最危险、最艰难的那条道走? 陌儿,你可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你可曾为阿娘想过?” 西北王妃终于睁开眼来,看着眼前笔直得像一杆枪的阿陌。 她三十岁才生了这么个儿子,不满百日就被请封为世子,十岁以前称霸王府,十岁以后成了整个西北一害。 对于她这个为娘的来说,无非六个字,‘爱之深,责之切’。 六年前,他一声招呼不打就跑到西南蛮夷去盗墓。两千将士同往,却一个人也没有回来。 那一次,差点要了她的命。 后来他回来了,整个人变化许多,不再整日里走狗斗鸡为害作孽,她知道他定是受过苦,吃过教训,才会迅速长大懂事。 她真是既心疼又欣慰。 西海一役,他写信回来说有白泽相助,老西北王喜不自胜,可是西北王妃心里面却打着鼓。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事?无论神仙相助还是妖魔降祸皆有根由。 那她儿子得神兽相助的根由又是什么呢? 她可不认为她那混不吝的儿子是因为贤明所以才被上天恩泽。 再说,自古以来就有白泽辅佐圣君治理天下的传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当今朝廷对百里氏一族的忌惮。 白泽现于西北,相助的又是她儿子,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百里氏一族有不臣之心,她儿子有圣君之相吗? 若事实果真如此也就罢了,可偏偏百里氏一族并无二心,她儿子别说圣君之相,就是昏君之相也没有。 今夜,他儿子摸进浮光殿究竟做了什么,瞒得过府中众人,却唯独瞒不过她。 原来三年前带回来的军响,以及西海一役中得白泽相助,都是他儿子出卖色相换来的。 对,西北王妃现在就认为他儿子是在出卖色相,真是既害臊又痛心疾首…… 阿陌乖顺地站在那里,任西北王妃教训。 现在只想让她赶紧教训完,然后好躺下休息。 分卷阅读120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他娘五十来岁的人了,虽然保养得宜,但仍然掩盖不了眼角的细纹,这会儿一双凤眸里遍布血丝,阿陌虽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儿子,但却是个孝子。 只是他娘今日教训他的话,他怎么有点听不懂? 看着他瞪大眼睛,一副不知自己错在哪儿的样子,西北王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混小子,前世得欠了他多少的债,今世才会跟他做母子? 无奈,西北王妃只得学着阿陌和老西北王武将的直接粗鲁,干脆道: “你和神仙搞在一起,今日好时,她便助你,明日不好时,她若伤你毁你,你可招架得住?西北王府可招架得住? 还有,你这孩子,阿娘自小教你走正途,行君子之道,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你可别忘了你可是要娶玥公主的,等过了年玥公主就及笄了,届时你们的婚礼便会提上日程……” “儿子不会娶玥公主,什么公主都不会娶。此事孩儿已与父王商议过。本来想等个得闲日再告诉母妃,如今母妃既然提出来了,便直接说了罢。”阿陌几步上前,伏在西北王妃的膝头说道。 恁大的骨架,偏一副做低伏小状,怎么看怎么别扭。 西北王妃闭着眼睛心下默了几默,方才能稳住情绪,没有失了王妃的淡定从容。 “你又要惹祸是不是?还是说那个叫做……” “素衣。”阿陌提醒。 “对,还是那个叫做素衣的怂恿你或者威胁你了?” 阿陌抬头,哭笑不得: “母妃把孩儿想成什么了?衣儿怎会怂恿于我,威胁于我?是孩儿自己非她不可,此生此世只想与她,也仅与她做夫妻。” “你这是在白日做梦……”西北王妃声音很低。 谁不曾少年慕艾,谁不曾向往过一生一代一双人的美好情感? 老西北王年轻的时候想过,西北王妃云英未嫁时也想过,可结果呢,谁都不得不向命运低头。 甚至如今的老西北王见一个爱一个,今日新人笑,明日变旧人,年年有殊色,岁岁人不同…… 那个他年轻时,曾经做过的情有独钟的美梦,如今都成了少不更事的臆想,徒增讽刺。 “我不管,生也好,死也好,怎样都好,儿子这一辈子只娶衣儿为妻。母妃向来疼我,就再纵容儿子这一次吧。”阿陌抓着西北王妃的手恳求道。 西北王妃心里恨不得打他,可一想到他离家半年多,战场上危险重重,生活又艰苦,可他却半句抱怨也没有,如此又舍不得打他了? “我让小厨房备了清粥小菜,你且垫吧几口,然后回去好好睡一觉,这些事等过完年再说。” 西北王妃摸摸阿陌的脑袋,起身去安排。 阿陌也确实饿了,接风宴上尽顾着饮酒,压根儿就没吃上几箸菜。粥呈上来时也顾不得烫,稀里哗啦地一连喝了好几碗。 看得西北王妃又开始心疼了,甚至联想到别处去: “别以为现在年轻健壮,与别人相比,你毕竟是肉眼凡胎,要好好爱惜自己……” 阿陌:“?” 这话他怎么又有些听不懂? 两母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空气凝固,四下安静。 突然,阿陌明白了,张大着嘴,耳尖泛红,然后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母……母妃,你就不能想儿子点儿好? 再说,衣儿的母亲乃望帝嫡系后人,父亲便是如今颇负盛名的庄氏子非先生,虽生于秘境,有御兽之能,与万物亲近,但本质上仍是一个纯挚柔弱的姑娘。也是血肉之躯,单薄羸弱,就算要吃亏,怎么……怎么也轮不到你儿子……” 三年前,阿陌将庄父的著书全部带出来,其中包含《易经注》,《道论》等哲学论述,也有记载了庄父年轻时行经的极南、极西之地的山川地理、人文风情,甚至神异故事。 特别是后者,仅仅三年便广泛流传开来。如今‘子非先生’这四个字但凡识字之辈,鲜少有人不知。 不过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的是阿陌觉得他定是疯了,竟然跟自己的母亲在这讨论‘他会不会吃亏,会不会受得了’这种事。 但若不说清楚,又怕今后再闹出多少匪夷所思的笑话来。 见西北王妃沉默,他又紧接着补充: “所以,抛开儿子与什么玥公主的婚约不论,衣儿的出身、才貌、德行都足以匹配儿子,并没有辱没百里氏的门楣。” 其实说来说去,阿陌不过是想要征得西北王妃的同意,同意他娶素衣。 “那些都是虚的。”西北王妃道。 西北王妃是说素衣的出身,无论是望帝也好,还是庄氏子非先生也好,听着像是那么回事儿,其实不过无用的虚名而己。 阿陌笑了,起身朝着西北王妃抱拳一揖,态度慎重坚决: “美名为‘虚’,那‘实’又是什么呢?钱也?权也? 论 分卷阅读121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钱,儿子三年前从昆仑山里带出来的,是衣儿的先祖之物,抵几十万西北大军五年军饷,说句恬不知耻的话,若将其都算作衣儿嫁妆的话,这份嫁妆可称得上旷古无两。 论权,我百里氏一族从太*祖皇帝开始就统御西北六州九郡,是当朝唯一的异姓王,岂还需要姻亲势力加持?相反,若真娶个权贵之女,圣上怕是会连觉都睡不着。 母妃,终究是孩儿欠下衣儿许多,也欠下昆仑山里的村民们许多,他们都曾以真诚待我,若非如此,今日之孩儿不过一副白骨。 母妃自幼教导孩儿,行君子之道,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如此救命之恩,再造之德,当结草衔环以报。” 这大概是阿陌口才最好的一次,西北王妃看着他久久不言,尔后揉着额角,有些疲惫道: “知道了,下去吧。” 说完便起身绕过十二折紫檀白羽鲛绡山水屏,歇下了。 她这儿子是真的长大了,顶天立地坚如磐石,他的决定谁也左右不了…… 、 那一世,素衣因为不喜人伺候,久而久之浮光殿里的婢女都被遣了个干净。 也正因为如此,弋阳公主迫害她的那一晚,竟无一人护她,也无人通风报信。 所以这一世,当她再跟阿陌说,不习惯有人跟着她、看着她、伺候她时,阿陌一反常态怎么也不肯答应。 还总劝她:“奴仆成群自有奴仆成群的好处和道理。你是我妻,是要在西北王府生活一辈子的,无论奴仆还是其他方面,终究是要适应的。一时适应不了就慢慢适应,就当是为了我……” 气得素衣当场对着他的肩膀一边咬了一口,接下来的好几天,亲亲抱抱举高高之类的想都别想。 就在素衣还在跟阿陌闹别扭的时候,有一天,阿陌突然带了一个黑妞进浮光殿。 黑妞约摸十二、三岁的样子,名叫小玉。可是人不如其名,黑就算了,走路生风,且力大如牛。 据说能一手扛起一个成年男子,时不时将她的三位亲生哥哥揍得灰头土脸。 对了,她是李征将军家的幺女,也是阿陌身边的心腹李毅之妹,算得上是真正的将门虎女。 小玉来浮光殿前拍着胸口向阿陌保证,绝对不让任何人伤到素衣一根毫毛。 可是小玉向来是野惯了的,不出三天,就脚下生疮,身上长毛,然后各种撺掇素衣出去玩儿。 从走出浮光殿开始,到走出西北王府,到走上街市,甚至走出凉州城。 从买糖葫芦开始,到买胭脂水粉、夺巧物件,各种买买买…… 很快,素衣当初从村子里出来,枣子核村长塞给她的几十两碎银子花光了,小玉的私房钱也花光了…… 这时,小玉建议,素衣回西北王府向她的男人要,她回家向她爹和三个哥哥要。 可素衣觉得这样不好,想来她也是个有手艺的人,贫者不受嗟来之食。织锦卖钱太慢,但是她会卜筮和巫术呀。 于是,两个人一合计,换上男儿装束,挽起长发,做了假喉结,置一方小案,插一面旗,于闹市之中,重操‘祖业’。 等到阿陌发现一切已经偏离轨迹时,他的衣儿不仅像他期望的那样完全适应了外面的城镇和人群,而且还小有名气,每日生意爆好。 市井老妇阿翁赐名:青衫神算子。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这章突然觉得,嫁人也没什么意思,摆个小摊儿,插面旗,四海为家,多好玩…… ☆、知音 午后小雪, 天空灰蓝。 不觉冷, 反倒比寻常暖些。因为还在过年期间,街市上开门营业的并不多。 ‘一杯无’酒楼旁边的巷子口排着一条弯弯扭扭的长队。 卜筮, 古代民间问吉凶的两种方法,属于巫术的一种表现。 通常以执持蓍草为筮,烧龟为卜。先筮后卜, 如得吉数,则不必再卜;如不吉, 再卜其象…… 但卜筮不过三, 一卜不吉可以再卜, 如三次卜筮的结果都不是吉兆的话,就不能再卜。 所进行的事情就必须中止,然后择吉日再卜…… 这会儿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位花白头发,半新的暗紫色无袖长袄,瘦而高, 嘴角有法令纹, 一脸苦相的阿婆。 阿婆紧紧地盯着素衣的脸, 看一朵雪花落在她的鼻尖上, 然后化成水,消失于无形。 阿婆是今天唯一一个前面一筮二卜皆为不吉的人。 这会儿整个队伍都静悄悄的,气氛有些压抑。 “锵锵……” 隔壁酒楼内的琴音正到高昂处,如铁马冰河刀林箭雨,而后朝阳初升,烧去一切黑暗, 胜利的旗帜插在浴血的山头迎风招展…… 琴音落,素衣终于睁开眼来,对阿婆道: “半吉。” 阿婆终于松了一口气,从袖兜里掏出两个铜板递到旁边做小厮打扮的小玉手 分卷阅读122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上,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 “谢谢,谢谢……” 素衣却将铜板退了回去,并道:“半吉不取。” 阿婆面上惊惶,仿佛素衣不收她的铜板,先前卜出来的结果便不作数似的。 阿婆的大儿开春便要远行,临近出发前,听闻城里来了一位青衫披白裘,模样甚是清雅俊俏的算命先生。此算命先生看似年轻,相面、推命、策吉凶用的却是古法,一日十策,十策十准,堪称神算。于是她天不亮就搭乘同村的牛车,入了城,在‘一杯无’酒楼旁边的巷口等着。 “下一位。”小玉拾掇拾掇,冲后面的人喊道。 阿婆捏着铜板,诺诺退至一旁,虽欲言又止,却不敢过多叨扰。 接着上前来的是一位头戴皮帽,身宽体胖,约摸四十来岁的富商。 恰时,酒楼里的琴音又响了,如春风殆荡,徜徉在悠然山水之间…… 富商的眼神里起初带着猎奇,还有一丝丝猥琐。 传闻这青衫神算子不仅卦象准而且颜如好女,他倒要看看怎个颜如好女法? 素衣迎上他的目光,既不羞恼也不慌乱,整个人干净澄澈得让人不免心生愧疚。 富商慢慢低下头去,没了先前的亵渎之心。 这时,素衣才道:“南方大利,不必问卜。” 富商惊讶,他还未开口,她又怎知他要问的是南下行商之事? 不过,惊讶归惊讶,却赶紧掏出钱袋子。起初觉得一两银子足以,但想了想,又换成了整个的银元宝。 素衣不动声色地收了。 富商又惊了一讶。 “今日十策已毕,大家请回吧。”小玉站起身来驱散后面的人群。 后面的人摇头叹气,懊恼今日又来晚了。其中一人面色虚白,身形有些消瘦,衣着却华美,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 公子哥手里上下抛着一锭金子,言语间满是倨傲: “十一策又如何?” “一日十策,十策十准,再策,便不准了。”素衣解释,然后同小玉一起收拾东西,不过却不着急走,反而坐下来,专心致志地欣赏起隔壁酒楼内的琴音。 先前问卜的人,忧虑如阿婆;高兴如富商;不甘如公子哥,有擅使双刀的小玉在,皆不敢逗留太久。 等到人都走了,小玉又窝回到素衣身边。手托着下巴,一会儿看唯一还没有被收起来,冒着香烟袅袅的博山炉,一会儿看素衣安静姣好的侧颜…… 小玉很怀疑,素衣年都没有过完就急着出来摆摊儿,既不是为民解忧,也不是为了赚钱,只不过为了这‘一杯无’中的琴音罢了。 西北王府里也常有琴音,素衣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反倒是这‘一杯无’中的琴音,她只听过一回,便将卜筮的摊子搬到了这里来。 “先前那位阿婆,女郎为她一筮三卜,虽有‘半吉不取’的说法,可是两个铜板也不多,若收了,阿婆反倒心里宽慰些,可女郎为什么就是坚持不收呢?还有那个胖子(富商),女郎如何一眼便知他要问什么,且是凶是吉呢?”楼上琴声一曲终了,百无聊赖的小玉突然问道。 素衣回头,看她比寻常的小姑娘略显粗糙的手在案边扣扣画画: “不收阿婆的两个铜板是因为压根儿就不想让她放宽心,上智不处危以侥幸,就算阿婆放宽了心,她的儿子出门在外照样险象环生九死一生。倒不如阿婆不要放宽心,最终阻止他的儿子外出。 至于那位富商,排队的时候我听他吩咐身边的随从多买些薏苡仁备着上路,如此便知他即将远行。观其衣着,知其商人身份。而薏苡仁乃是治疗瘴毒的主要之物,南方才有瘴毒,可见他即将去南方行商。 至于此行是凶是吉,我观他脸部宽广整齐,天仓地库皆甚丰隆,本就是富贵之相。加之他近来额上红光,目光精明,自然万事顺遂。这样的人何须问卜?估计他自己也是来凑个热闹的。既是凑热闹,唬他一唬,让他多出点银子也是应当的。” 小玉听得目瞪口呆,前半段满心佩服,后半段不可置信。 不可置信素衣一个性子娴静尔雅的才女竟然也会诓人、唬人,而且是如此一本正经严肃地,丝毫破绽也不露。 琴音再次响起,悠悠清韵,余音绕梁,素衣听得沉醉,小玉听得催眠,伏在案边,渐渐沉入梦乡…… “听闻先生一日十策,十策十准。小人后日便要出发去往京城,烦请先生为小人一卜,看小人和内子此次入京能否心愿达成诸事顺遂?”突然,一个山岳般的身影出现在素衣和小玉面前。墨色镶金边的大髦,背后绣雪域苍鹰图,腰间革带坠着一块巴掌大的冰种兽纹玉佩,骤一出现,整个巷子里的光都仿佛被他挡住了似的。 素衣愣了愣,弯着眸子嗔道: “卜什么卜,老人家常说‘命越算越薄’你以为是假的?任何事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提前预知吉凶趋利避害是要用今后的一部份运道来换的。不到生死关头,无事别瞎算。” 分卷阅读123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这么说,先生是不愿意为小人及内子一卜咯?”阿陌挑眉问。 素衣:“不卜。” 阿陌:“千金不卜?” 素衣:“以身相许都不卜。” “啊啊啊……”阿陌朗然大笑: “先生日日出摊,原以为先生爱财胜过爱色,如今看来小人以身相许倒是比千金更贵重一些。” 素衣亦笑,却端雅含蓄: “非是杜某爱色胜过爱财,而是郎艳独绝,确胜过千金。” “你……”阿陌突然语噎,其实若真论起打嘴仗来,他一个武将自是比不过深受庄父影响的素衣。 平日里,他都是以‘武力’取胜的,可这是在外面,君子动口不动‘手’,便只得由着素衣‘猖狂’。 另一边,自阿陌走到巷口后,小玉就醒了。迷迷瞪瞪地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然后小姑娘对素衣的认识又起了新的变化。 不仅能一有正经地诓人、唬人,连调戏起自己的男人来,也都是一本正经不动声色的。 看看,在他们面前不可一世的西北王世子这会儿脸都红到了耳朵根儿,那吃瘪的样子待她回去定要讲给爹爹和三位哥哥们听…… “走吧。” 阿陌摸摸鼻子,朝身后的随从摆手。 随从们抬起小案香炉从巷子的另一头离开。 因为是在外面,素衣又是一身男儿装扮,故两人一前一后始终隔着一步远的距离。 走到正街上时,天上的雪下得更大了些,先前一筮三卜才为半吉的阿婆瑟缩地蹲在一角,看见素衣他们出来便巴巴望着。 素衣无声叹了口气,看来阿婆不是不想阻止大儿远行,而是不得不远行。 她从腰间取下一个用丝绦和二十八颗小水晶编织而成的佩饰,让小玉送给那位阿婆。 小玉回来时,手里多了十来个铜板,素衣笑笑收了,远处阿婆捧着素衣的佩饰搭乘同村的牛车赶往家去。 “阿婆倒是幸运。”阿陌眯着眼睛说道,别看素衣穷嗖嗖的,手里的东西向来都是好的。 素衣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 “那东西确实珍贵,不过阿婆刚好遇上了,算是缘分一场,无关幸运与否。” 这话说完,身后‘一杯无’酒楼的二楼窗户突然‘吱哑’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 素衣回首而望,终于看到了那个日日为她奏琴(姑且这么说)的人。 一身白衣,满袖迎风,是个芝兰玉树般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除了阿陌,素衣和小玉俱是一脸痴迷样。 佳公子朝着素衣遥遥一揖,状若相识多年的好友。 ‘知音’,阿陌的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两个字来。 琴为知音犹如伯牙子期,眼前的浊世佳公子在那一世同样出现过,甚至后来还做了素衣的学琴师傅,甚至差一点就拐走了素衣,给他戴一顶举世无双的绿油油的大帽子…… “回家,收拾东西,后日出发赶往京城,小玉也一道跟上……” 顾不得避嫌,阿陌一把拽住素衣的手腕转身即走,一边走一边絮叨。 身后的人步子稍显迟疑,他又猛的回头: “难道你不想与我一起去京城?” 说完,牙齿咬得‘咯咯’响。 作者有话要说:  回来了,这是一更,二更晚上十点。 ☆、这样搞 若是一个月前, 阿陌去哪儿, 素衣自是跟到哪儿。 他是她离开昆仑山里的小村庄后,在外面世界唯一认识的人。 可是这一个月, 她的身边有了双刀霍霍力大如牛的少女小玉,有了自己的正经事做(谁说摆摊算命不算正经事?),还有翩翩浊世佳公子弹琴给她听…… 而且, 严格说起来素衣是有些晕车的,想当初, 从西海回凉州, 一路上她可没少吃苦头, 如今几番相较起来,还真……约摸有点不想跟着阿陌去京城的意思。 “我……”素衣嘴上支吾,鬼使神差的又回头看了一眼临窗而立的浊世佳公子。 也不知这般极具风华的人物会拥有一个怎样的名字呢? 回去的路上,阿陌黑沉着脸走在前头,其步履生风素衣愣是没追上。 可是追着追着, 素衣突然不追了。 走着走着, 阿陌一回头, 这人竟然没有跟来。简直气炸了有木有? 等他气势汹汹地回头找到那人, 准备发威重振夫纲时,那人却站在一道围墙下,仰头望着从墙内伸出来的柿子树枝,枝头上挂着三两个红彤彤的大柿子。 “这是柿子吗?这个季节怎么还会有柿子呢?”见他过来,素衣兴冲冲地向他问道。 好吧,南方的柿子和北方的柿子确实有很大的差别。 南方的柿子在还没有成熟时便被摘下来, 密封在陶罐中,用桑叶或者烈酒催熟食用。 北 分卷阅读124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方的柿子,人们有时习惯将它们留在树上,即吃即摘。哪怕到了严冬时节,叶子掉光了,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干,冰雪过后,杮子变成了冻柿,不仅不坏,反倒更加脆甜爽口。 而且北方的柿子比南方的柿子大得多,颜色也更加鲜亮,远远望着像一个个漂亮的小灯笼。 “想要亲手摘一个吗?”阿陌双手背在身后,语气中带着诱哄。 素衣低头沉吟,想倒是很想。 可,虽说一枝红柿出墙来,但倒底也还是别人家的柿子。 “算了。”素衣是个好孩子,爹娘自小教育她,别人的东西既便再好,也不能随便动、随便吃。 可是,突然,阿陌一把将她举起来,让她的脸刚刚好对着其中一个红彤彤的大柿子。 “就摘一个,摘了就跑。”阿陌蛊惑道。 素衣觉得,她的心中生了魔鬼。她明明不想摘的,可是手却不听使唤,还是伸上去,像捧着什么珍宝似的,捧着那个大柿子一抖,柿子就离开了枝桠…… 甚至,她还低头提醒阿陌:“快跑!” “哦……”阿陌憋笑。 可还不待他们开跑,下一瞬就见一位衣着华美的公子哥怀里搂着一个红衣妖娆的小妇人从拐角处走出来,嘴里骂骂咧咧: “爷今儿倒要看看,哪来的小毛贼竟然敢偷爷家的柿子?阿福,给我捉了捆起来,挂在树上当人肉杮子……” 突然,那人看见了阿陌的脸,剩下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此人正是先前在巷子口排队的,那位面色虚白,身形消瘦,手里上下抛着一锭金子的倨傲公子哥。 倨傲公子哥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碰到人前装的一本正经的青衫神算子,而且还被幼时的小伙伴儿抱在怀里举高高,而且还在偷他们家的柿子,而且还被他逮了个正着…… 真是,巧合都不带这么巧的,惊雷滚滚都不带这么惊的!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小妇人,看看阿陌又看看素衣,再看看阿陌再看看素衣,然后摇头晃脑,啧啧出声: “难怪我们百里小王爷生于淤泥之中却能洁身自好,兄弟们送的美人也都只当作枯骨一堆毫无怜惜之心,原来……原来爱好与众不同,竟是个断的……” “什么叫做‘爱好与众不同,竟是个断的’?”素衣突然问道。 幼时,庄父会为她讲妻妾、外室、奴仆之别,却不会给她讲什么断袖、龙阳之好? 公子哥一噎,却不曾想小伙伴儿的男宠竟然单纯痴傻到如此地步,于是他摸摸下巴,好心解释道: “你们现在,两个大男人正在做的,就是爱好与众不同,俗称断袖或者分桃。” “二月初一,到车兵营报到。”突然,阿陌咬牙道,浑身上下冒着冷气,也不将素衣放下来,抱着素衣就走。 公子哥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赶紧撒丫子追: “我爹……我爹就我一个儿子,不会舍得让我入军队的。” 话虽是这么说,声音也很大,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心虚。 “比起你到处养外室,让酒色掏空身体,你爹更愿意让你跟着本世子吃些苦头。”阿陌行走如风,又岂是刀都拿不动的娇惯公子哥能够跟得上的? “阿陌?”素衣想问那公子哥究竟是谁,跟阿陌又有什么渊源? 阿陌稍作解释:“此子乃是已经告老还乡的前右相窦准的孙儿,因为前面接连生了六个女儿才有了这么一个儿子,所以格外娇惯些,又长于妇人之手故而难免染上一身脂粉气……” 阿陌没说的是,此子亦是他少时沆瀣一气的骨干人员,什么恃强凌弱打家劫舍的事情他们没少干…… “噗嗤……嘻嘻……哈哈哈……” 过了一会儿,素衣突然抱住阿陌的脖子,埋着脑袋大笑起来,笑得阿陌心里莫名毛毛的。 “衣儿笑什么?”阿陌忍不住问道。 “断袖……哈哈……分桃……是不是还有什么典故?快快讲与我听。”素衣激动得在阿陌怀里扭来扭去。 阿陌加大手臂上的力道不让她掉下来,却黑沉着脸,始终不再一言。 直到把素衣塞进马车里,她还在笑。 “阿陌,若素衣真是男儿身,你还会不会喜欢我?会不会跟我搞断袖?”看阿陌像个冷面阎罗,素衣反而扯着他的袖子,勾勾缠缠。 阿陌冷冷斜了她一眼,还是不说话。 “不过断袖要怎么搞呢?这样?这样?”素衣不仅嘴上调笑,还扑上去,歪着脖子,用她的假喉结去触碰阿陌的真喉结。 气得阿陌骤然一个翻身,把她按在坐垫上,一把扯了她的假喉结,这下素衣不仅没了喉结,连声音也恢复到原先的细细弱弱的女儿声。 小玉为素衣做的假喉结是从斥侯队里学来的本事,不仅从外形上能够做到以假乱真,而且还能够改变人的音色,使其变得低沉沙哑。 故而,这些日子以来,虽有些火眼金睛的大妈大婶们怀疑素衣是 分卷阅读125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个女儿身,但一看她的喉结和听她的声音,又不敢确定了。 “弄条湿毛巾来。”阿陌冲外面的人吩咐道。然后等到湿毛巾来了后,便拿着湿毛巾将素衣特意涂黑的脸,以及描粗描长的眉毛通通都给擦了个干净。 终于,街市上摆摊算命的青衫先生又变回成清颜柔婉的小媳妇儿。 “我喜欢这样搞……”阿陌一把扔了手里的湿毛巾,接着埋下头去。 一路上,素衣连哼都哼不出来,只偶尔能够听见手或者脚撞击到车厢上的声音…… ☆、进京 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夜回去后, 素衣一直气呼呼的。 面色虚白的公子哥派人专门送了一篮子冻柿到西北王府来,素衣虽抓着篮子不松手, 但该生的气也一点儿没少生。 次日元宵节,西北王府里张灯结彩,热闹得不得了。晚宴过后, 大家更是成群结伴的到街市上去,赏花灯、猜灯谜、吃元宵、看‘百戏’……一直到后半夜, 才陆陆续续归来。 可是这些都和素衣没什么关系。 十五一早, 素衣的葵水就来了, 腹痛腰冷,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倒真恨不得阿陌将她架在火上烤。连累得阿陌在必须露脸的场合露一面后就来浮光殿里陪她。 当年在昆仑山里,素衣整十六岁才来葵水,本身就比别人晚上许多。且每一次来葵水时, 又痛得死去活来, 那般滋味真是——来世再也不想做女人。 如今来到西北王府, 虽专门找擅长妇科的大夫替她调理, 可她底子太薄,又年少失孤亲人相继离去,后来阿陌在的那三年两个半大的孩子也什么都不懂,所以这副身子亏空的自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调理回来的。 “好点没有?” 喝完一碗热腾腾的糖粥,又灌了汤媪抱在怀中,背后还有一个持续发热的阿陌牌暖炉在, 阿陌觉得素衣就算是块寒铁也该被捂得热乎了。 素衣点头,的确舒服很多,只一舒服人又犯困,总迷迷糊糊晕晕沉沉。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她大半的时间都是睡过去的。 等到正月十六雪停了,她又活过来时,人已经在马车上了,据说已经驶出凉州地界…… 素衣欲哭无泪,用幽怨的小眼神瞅着一手搂着她,一手持文简的阿陌。 这厮惯爱舞刀弄枪,不爱读书,这会儿却做专心致志样,连个余光都分不给她,哼! 阿陌又岂能不知她心中的那些小九九,不就是不愿意陪着他‘吃苦’吗? “为夫曾许诺衣儿‘从今以后既无生离,亦无死别’,此去京城至少得半年时间,衣儿不能不陪同。”阿陌幽幽道。 素衣纳罕,这人什么时候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再说,‘无死别’容易,两人一块儿死就行了;可‘无生离’却难,难道他真要走哪儿都将她带上?每一次出征也将她带上? 素衣把毯子盖在脸上闷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了。 阿陌终于放下文简,对她这种不再把心事憋在心里敞开来直接问他的行为表示赞扬。 “以后不到万不得已,为夫不会再亲自上战场,西北军几十万之众不都是胀干饭的,适当的放权,多些时间和精力来陪伴家人,陪伴衣儿,陪伴我们将来的孩子,很有必要。”他郑重道。 素衣又将毯子盖在脸上,这次是被酸的,还有一丢丢羞涩。 三年后的阿陌和三年前的阿陌真是太不一样了。当初犹如骄阳的少年郎如今像是被浸染上一层风霜,还带着莫名其妙的悲情,就像是……就像是已经勘破人生的老头子。只身体和相貌尚还鲜活罢了…… 为了阻止自己那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素衣忽而又问道: “送我们冻柿的那位公子,阿陌说是他是前右相窦准的孙儿,是真正的勋贵子弟,他既到处养外室沉溺于酒色,为何不直接将那些女子带回家中安置,就像阿陌的父亲那样?” 阿陌的父亲老西北王的后院可谓百花齐放,这一段时间,算是彻底刷新了素衣的三观,让她长了见识。 在素衣的眼里,阿陌的父亲老西北王和那脸色虚白、身形消瘦的公子哥没什么两样。 阿陌讪笑,想着长路漫漫,有些事素衣终究是需要了解和参透的,于是便将前因后果掰开来讲与她听。 原来那位公子哥本名叫窦颖,其父是前右相窦准的嫡长子。十年前,前右相窦准突然以身体为由请辞还乡,非是年纪大了真的力不从心,而是从愈发混乱黑暗的朝局中退出来,保全家族实力。 来西北以前的窦颖也曾是一位文韬武略皆不逊于人的有为少年。这几年沉弱于酒色并非本性就放荡,而是壮志难酬的憋闷和痛苦。 至于那些外室,他也不是不想将她们带回家中安置,而是其家风严谨,祖上规定,除非正妻不能生,否则不允许纳妾。 如今窦颖的二叔还在朝中任品阶虽高却无甚实权的虚职,这 分卷阅读126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一次去京城,阿陌要拜访的几个人中便有窦颖的二叔。 至于阿陌的父亲老西北王,‘父不言子之德,子不言父之过’,阿陌更不会去评价他父王的后院私事。他只抚着素衣清雅白腻的脸庞,告诉她: “休管他人如何,你我这一生便如此时这般清清爽爽的过吧……” 可是素衣长睫颤了颤,垂着眸子道: “汉武帝四岁为胶东王时说‘若得阿娇作妇,当以金屋贮之。’只此一句,定了终身亦定了江山。可是后来,娇气变成了骄横,情真变成了善妒,落得个施巫被废,长门生怨的下场。 若说阿娇骄横善妒,那卫子夫呢?几十年恩深爱重,最后同样是巫蛊案,落得个自缢而亡。然后又有了李夫人、钩弋夫人……” 素衣近来看着老西北王后院的百花齐放,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一个词叫做‘色衰而爱驰’。 素衣也会色衰,阿陌是否会爱驰? 阿陌对眼前这个来了葵水变得格外伤春悲秋,伤得连脑子都没了的素衣有些哭笑不得。 突然,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下身处: “你可别忘了,三年前你对我做过什么?我这副身体除了对你,就算哪一天真碰到个‘卫子夫’、‘李夫人’什么的也是有心无力不是?你怕什么?” 素衣的脸红得比前两天枝头上的大柿子还要红,这事是他自己求的好不好? 现在他这语气是怎么回事?好像是她逼迫他似的。 脑子一转,她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来。 “素衣总觉得,‘一杯无’酒楼上那位弹琴的公子无论琴声还是人都莫名有些熟悉,素衣生于乡野之间,来西北前也从未去过别的地方,又怎么会见过他呢?真是好生奇怪。” 这一次素衣说完,阿陌却未搭腔。他现在满腔悲愤,不公平,实在太不公平了! 素衣对他施了致爱之术,又下了蛊,他想要不守身如玉都不行。可是反过来却无甚约束素衣的? 她还可以像那支柿子树枝似的,红柿出墙。 什么叫做‘莫名有些熟悉’? 他那些狐朋狗友经常用这样的招数去诓那些天真无知的少女。都用烂了,过时了好不好? “呼……呼……”阿陌喘气愈重,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因为他还将素衣的手强迫地按在他的下身处。 “你……你不要脸!”素衣羞恼道。 阿陌反驳:“要脸的人,现在还不知道藏在哪个旮旯里当可怜虫!” 他一手固定着素衣的脖子,嘴亦堵上去,甚至还无比得瑟道: “你说怎么就不够呢?怎么也不够……” 素衣起先还很抗拒,很快也就不争气的软成了一滩水。 她怎么会产生错觉,觉得这人像勘破人生的老头子? 慢慢的,素衣带着哭腔拼命地推开阿陌,不像是欲拒还迎。 “你别这样啦,下面红河泛滥了!”她气急道。 阿陌一愣,眼睛眨吧眨,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素衣把脸彻底的撇过去,只留给他一个粉腻腻的脖子。 不想跟这种人说话,一个字都嫌浪费! 可是阿陌的目光却在她捂着的小腹那里停了下来,脑子里‘轰’的一声响,亦涨红了脸,什么火都瞬间灭个干净。 、 从西北到京城,路上风景,起先看着新奇,时间久了也就兴致缺缺。 其间碰到过几次拦路匪,随行的士兵们正苦于路上的无聊,不仅顺手灭之,还顺藤摸瓜一连捣毁了好几个老巢。 夜里也常有野兽来袭,素衣看见那些野兽就跟看见亲人似的,只差没有上前来个热情拥抱,再两眼泪汪汪了。 一路上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到京城时,恰好是人间四月天。 他们在京郊找了个地方整顿,士兵们换上干净整齐的装束,铠甲明亮兵器锋利,挺起胸膛来英姿飒爽,行走间坚韧不摧,代表着整个西北军的精神面貌。 素衣也再次换成一袭青衫的男儿打扮,这一次她是西北王世子身边寸步不离的贴身随从。 阿陌说只有这样,她才进得了皇宫,见得到皇帝,并在御花园中参加宫廷宴会。 素衣知道当今皇帝跟阿陌是表亲关系,就是不知道这两人会不会长得有点相像呢? ☆、皇宫一日游 当今皇帝姓萧, 而立之年, 和阿陌在眉宇间确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迥然不同。 阿陌像一头年轻的豹子, 静则优雅,动则凶猛,充满了侵略性。 皇帝则像水底的一条食人鱼, 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而温和的,只待时机成熟便破水而上, 一口吞掉猎物。 此时日至当空, 太极池畔百花鲜妍, 各藩属国敬献而来的珍贵鸟类在花丛树影间,或站在枝头鸣唱,或三两只嬉戏跳跃,或贴着太极形的池面滑翔…… 太 分卷阅读127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极池北面有一长廊,当今圣上和阿陌便站在长廊下说着什么, 观其情形, 好像很是亲密的样子。 作为阿陌的贴身随从——经过乔妆打扮的素衣和小玉则和内侍僖公公在长廊尽头看孔雀开屏…… 不过这一切都被斜对面蓬莱小山上聆语亭中的一群人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群人中, 坐上位的是和当今圣上一母所生的玥公主。 玥公主今年六月及笄, 紫绮为上襦,缃绮为下裙,容貌丰美,眼如水杏,既雍容又妩媚风流,可谓艳冠群芳。 “恭喜公主, 西北王世子端的一表人才岳峙渊渟,就算和如今的洛阳七杰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玥公主身后的老嬷嬷说道,眉间带有喜色。 玥公主自小便和西北王世子定了亲事,可是西北偏远寒苦,六年前,西北王世子虽匆匆来过一趟京城,可谁也不知道如今的他有没有长歪,品性如何,此时一看,心便放下去大半。 玥公主眼不动心不动,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老嬷嬷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上来,难道西北王世子长这般模样,玥公主也没瞧上? 同一时间,长廊里的当今圣上正打趣着阿陌: “表弟啊,朕观你那两个随从瘦瘦小小的,不像普通的随从啊……” 阿陌旋即单膝跪地,低埋着头却不肯一言。 圣上轻笑,伸手将阿陌扶起来,并拍着他的肩膀道: “咱俩是亲表亲,自然与旁人不同,更何况大家都是男人,又岂有不解之意?” 说完朝阿陌挤挤眼,一副‘你懂我也懂’的样子。 而聆语亭中的玥公主也在老嬷嬷的不解和焦虑中开了尊口。 “你看西北王世子的那两位随从,黑的那个像侠士;白的那个,极清极雅,像气质高华的书生。 这两人虽装得乖顺,眼珠子却没少四处乱瞅,谁家的奴才敢这样?倒像是来皇宫一日游的。” 老嬷嬷的脸顿时变黑: “这西北王世子也太没规矩了些,这样的奴才竟然也敢……” 玥公主制止了她的话,转而朝身边人问道: “弋阳,你觉得呢?” 玥公主口中叫做弋阳的女子也是一位公主,不过其生母只是先皇后宫中一位并不起眼的美人。先皇驾崩后,如今不得不仰玥公主的鼻息而活。 当今太后是玥公主的生母,皇后是玥公主的亲嫂嫂,而这两个人决定着她在宫中以及今后一生的命运。 如今的她跟玥公主一般年纪,瓜子脸,簇黑弯长的眉毛,削肩细腰,一身朴素的橙裙,腰间系白流苏,略施粉黛,谦卑谨慎。 她起身,双腿微屈地对月公主道: “玥姐姐聪慧异于常人,妹妹与嬷嬷的想法不同,觉得那两个随从不像随从,更像是屋里人或者心头好。 不过自古以来,权贵阶级就有‘狎昵娈童’的癖好,如今更是引为风尚,说是什么名士风流。 西北王世子手握重权,又生得高大俊美,据闻其父的后院堪比皇家后宫,想来也有几分不羁。 不过这些只是妹妹的猜测而已,事实也许并非如此。” 说到这儿,弋阳公主的话便戛然而止,留给人无限的遐想空间。 玥公主手捂着额头: “你下去吧!” 弋阳公主诚惶诚恐,赶紧问玥公主身边的老嬷嬷: “我,我可是说错了什么?” 说完又抽自己一个嘴巴:“瞧你个没心没肺的,玥姐姐一问,你就真敢将肚子里的话一骨碌全都倒出来。” “让公主自己待会儿吧。”老嬷嬷劝道,然后眯着眼睛送她走。 弋阳公主既后悔又担忧,离开时一步三回头。 “公主,这弋阳公主分明就是挑拨,她明知道西北王世子是您的未婚夫,这才远远的看一眼,便敢说出一通如此匪夷所思的话来,其心叵测。”弋阳公主离开后,老嬷嬷又回到玥公主身边。 玥公主眸中闪过一丝精明,无谓笑道: “在本宫眼中,她就是一只跳梁的小丑。嬷嬷……” 玥公主转过身来,面对着老嬷嬷: “嫁到西北就真的有那么好吗?” 老嬷嬷看着玥公主花般的容颜,沉默下来。 西北王世子的母亲,玥公主的亲姑姑宣尚公主嫁去西北后才知西北王在成亲以前别说妾室通房无数,连庶子都生了。京畿之地谁家敢这么没规矩,还不得被人戳断脊梁骨?可百里家就是如此。 再说远嫁的姑娘,即便娘家强大如皇室,有时候也鞭长莫及,日子过得究竟怎样只有姑娘自己知道。 更何况西北苦寒,哪里比得上京城的锦绣繁华?天下最好的东西都一股脑地流向这里,若能留在京城自然好过远嫁西北。 最后嘛…… “嬷嬷,你是知道本宫喜好的,再说本宫也不想受那俗世约束……”玥公主又对老嬷嬷道。 分卷阅读128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老嬷嬷兀的想起了还留在明月宫里的那两位逸群才子;想起玥公主过几日便要去参加的名士聚会;想起玥公主对朝政、权势的热忱…… 是啊,她的公主绝非寻常女子,又怎会甘心远嫁西北,再困于内宅之中? “本宫若选驸马,定要选个像子非先生这般才华横溢又自在透彻之人。”玥公主随手拿起一卷竹简,正是庄氏子非先生生前亲笔手书,里面还有一位亲近之人的注释。 其字迹娟秀清新,一看就知道出自女子之手。 、 和圣上说完话后,阿陌朝着长廊尽头的素衣和小玉走去。 素衣和小玉并排着迎接他,两双眼睛一个比一个亮得灼人,满满的都是喜悦、兴奋和满足。 不枉他冒着欺君之罪将她们俩带进皇宫一日游,玩得很开心嘛! “皇帝住的地方怎么样?”出了宫门,阿陌凑到素衣身边悄声询问。 素衣一面往马车上爬,一面很认真地想了想,等到阿陌也进了车厢后才道: “围孔雀的栅栏,喂食鸟儿们的器皿都是赤金美玉打造,而且做工非凡,一看就是大师手笔,以小见大,可见穷奢极欲。 而且皇宫上空紫色溃散,有阴胜阳衰之兆,怕是……” “衣儿,别说!”阿陌一把捂住素衣的嘴: “当今朝堂沉珂已久,但这不关我们事。这滩浑水谁爱趟谁趟……” 说完,车厢里陷入沉静中。 过了一会儿,倒是阿陌自己忍不住问素衣: “衣儿,你能看得见龙气,也是鬼巫大人教你的吗?” 素衣抬头,难得有些发懵,好像鬼巫霊不曾教过她这些,那她为什么能看见呢? 而且,她能说西北王府的地底下就有一股龙气,只是极弱,还不成气候吗? 算了,她自己都解释不清楚的事情还是别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七夕快乐,(*^.^*) 亲亲~ ☆、夜似故人来 是夜, 驿馆。 从窦颖的二叔窦太常大人的府上归来, 下人端上来一碗黑黝黝的汤药放到素衣面前。 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碗汤药散发出又苦又涩又酸还夹着甘的怪味, 阿陌眉头一抖,脸上有些拧巴。 那药他尝过一口,喝着比闻着更要命。 可是这药素衣却每日早上一碗, 晚上一碗,顿顿不落空。 给素衣调理身体的大夫在他们临行前一口气接连写了十几副方子, 让她每副方子喝半个月, 喝完了又换下一副。总之, 在素衣离开西北的每一天都有药喝。 这会儿,让阿陌都心有余悸的苦黑汤药,素衣却小口小口极秀气地喝着,仿佛她喝的不是什么汤药而是寻常的糖水。 阿陌倒希望她能像别人那样推脱一番,或者撒撒娇抱怨几句, 再不济要些蜜饯、饴糖压制苦味…… 可素衣什么也没有做, 每日喝药的时候都乖得不得了, 乖得令他心疼。 “既来了京城, 京城名医荟萃,我们换个大夫重开些滋味好些的药。”阿陌从下人手里接过一小碟胭脂冬瓜球。 素衣垂着眸子喝完最后一口药: “良药苦口,换个大夫想必亦是如此。再说,从我们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便有人像影子一般整天跟在身后,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既然如此还是少做少错少落人把柄的好……” 阿陌用银叉插了一个胭脂冬瓜球塞进她的嘴里,神色无谓轻松: “别说像百里家这种手握重权的异姓王爵,就是他国使臣、封疆大吏或者外地官员入京,一举一动皆要受朝庭监视,此乃惯例,衣儿无需恐忧。” 说完,仿佛怕素衣揪扯着这件事不放,又赶紧插一个胭脂冬瓜球塞过去,一时,素衣的嘴被塞得满满的,两个腮帮子鼓起来,活像只小仓鼠。 阿陌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气得素衣狠狠瞪他。 这一瞪,秋水般的眸子配上一张胀鼓鼓的脸,别说威慑性,更可爱了有没有? 就在阿陌和素衣打闹时,院子里练功的小玉骤然将双刀一收,来到窗外小声道: “禀世子,有人找。” 接着又补充一句: “是位穿黑色斗篷的年轻女子。” 素衣看着阿陌。从窦太常府上出来时,街上更夫一边打更一边喊‘防火防盗’,正好是亥时二更。回来后又闹腾了这么一会儿,不说三更,也快到三更了吧。 半夜来访,所图之事必然见不得光。 穿黑色斗篷的年轻女子,有人献美?还是故人私会?自荐枕席? …… 霎时间,素衣的脑袋里就跟翻书似的,一行行一页页,写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阿陌眸子黑沉,来了,终于来了,曾经的场景再现。 他抬头,紧握素衣的手: 分卷阅读129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走,我们一起去看看。” 素衣柔柔一笑: “好。” 穿黑色斗篷的年轻女子站在院子中央,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便碎步走上前来。 待看见阿陌和还是一身青衫男儿装扮的素衣相携在一起的手,整个人僵了一瞬,但很快又隐于无形。 她个头不算高,大半张脸都隐在兜帽里,只露出一个尖尖的瓷白下巴。斗篷虽宽,却无碍下面藕荷色的素净长裙以及纤若蒲柳的身姿。莲步轻盈,人还未走近,一股幽香已暗暗袭来,比起素衣当年的单薄柔弱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素衣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是一位美人,而且是经过特意装扮的美人。乍一看,和十四、五岁的她有些相像,可实际上人家是枝头的山茶花,她是路边的小白菊…… 不得不说,这一瞬间,素衣有点自卑了。 阿陌和素衣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等待那位身披黑色斗篷的女子,结果却等来了对方‘扑通’一跪。 和那世一样,先是自报家门说她乃先皇之女弋阳公主,先皇走后,她和她的生身母亲便失去庇护,从此只得仰仗着当今姜太后的仁慈而活。 可是如今,姜太后和圣上却要将她远嫁乌丸和亲。乌丸乃东部蛮夷,不通教化,国人多野蛮粗犷,据闻她要嫁的那位乌丸王更是一位已经三十六、七的鳏夫,而且前两位王后皆是被他折磨至死的…… 她不想远嫁乌丸和亲,更不想死! 这时,适逢阿陌从西北而来,想要与皇室退婚,但圣上又不允,秉持着互惠互利的原则,她愿意用同是公主的身份与阿陌假成亲,只做名义上的夫妻,一辈子为阿陌真正所爱之人打掩护,只求摆脱远嫁乌丸和亲的命运…… 说罢,低声轻泣起来;泣罢,又缓缓摘掉头上兜帽。好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好一位伶俜堪怜的美人! “衣儿,你怎么看?”……读&文&少(女)附费@  就在弋阳公主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年轻俊美的西北王世子终于开口,却不是对苦主,而是对他身边的‘青衫小厮’。 弋阳公主几乎摇摇欲坠,这和她想象中可能出现的场景完全不一样,简直太不一样了。 整个过程素衣既没有黑脸,也没有转身即走,更不会被弋阳公主所骗。 相反,她的脸颊上浮起淡淡的绯色,说实话,如今的阿陌御下甚严,这么久了她还真没见过哪位女子在她面前向阿陌献媚甚至爬床的。 眼前的弋阳公主虽装得谦卑至极,可怜至极,可男人看女人是雾里看花,女人看女人却是火眼金睛。 素衣又是柔柔一笑,和年少时将六年雌性水蛇王塞到阿陌嘴里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身子前倾,鼻息微动,深深嗅了一口: “公主身上的薰香和今夜窦太常夫人身上的熏香是同一味香,淡而幽,所到之处皆氤氲不散。我听阿陌说窦家乃百年钟鸣鼎食之家,窦太常的夫人又是一品诰命夫人,品阶比宫里的大部份妃子都高,窦夫人待客用的香是顶好的香吧?” 意思是说弋阳公主在宫中的处境并非如她所说的那样艰难,甚至可能混得不错,否则她用不起这么好的香。 “黑色的斗篷在夜里很不起眼,公主巧思,竟用金银线在帽檐和下摆处绣满合欢花,合欢意喻男女相亲相爱,阿陌啊,公主哪里是想和你做假夫妻,分明是想和你做真夫妻呢!”说完,素衣面向着阿陌,轻抿着唇,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 阿陌头皮莫名发麻,素衣性子和软,很少生气,但现在却是真正的生气了,尽管她面上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但阿陌就是知道。 他心虚地再次问素衣: “那依衣儿所见,当如何处治?” 素衣毫不客气地想了想: “子不教父之过,女不淑母之惰。便将公主交给她的母亲吧。” 自古以来妻妾之别犹如天渊,即便在皇家也毫不例外。妃嫔所生子女是不能叫自己的生母为母亲的,只能尊嫡母也就是皇后为母亲。而弋阳公主的母亲自然是当今姜太后。 “不……不要!”弋阳公主陡然后退,转身准备逃离。可是无论是她,还是外面等待她的待卫、宫女都被半大的小玉用双刀逼赶回来。 姜太后,弋阳再了解不过,手段之狠辣,心性之坚定,皆不亚于男人,否则当今朝廷也不会出现外戚和太后、皇帝、朝臣三方拉锯的局面。 若是让姜太后知道,向来在她面前装乖巧装听话的自己私下里阳奉阴违,抢的还是本属于嫡公主萧玥的婚事(玥公主自己不稀罕是一回事,被人拦路生抢是另一回事),她不知道自己会落得个怎样凄惨的下场,但肯定比现在远嫁乌丸和亲还要惨上几倍不止。 “世子,是小女有眼不识泰山。可在这之前,小女与世子远日无冤、近日无仇,市井俚语‘买卖不成仁义在’,也不该赶尽杀绝是不是?”弋阳公主紧咬着唇,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扬起脖子,既坚强又脆弱。 那一 分卷阅读130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世,阿陌便是被这副样子给打动的。这一世,却因此而瞬间想起她在漆黑的夜里用锥子戳瞎素衣的一双眼睛;想起素衣在眼睛看不见又怀着身孕的情况下刚出狼窝又入虎穴;想起素衣在生完他们的女儿二十多天后就感觉生机已尽,然后丢下女儿独自回到昆仑山中躺进石棺等死;想起思思自小便没有父母的陪伴…… 阿陌好恨好恨,恨得手发抖,双目赤红。 这一次,他不再征求素衣的意见,而是无比冷厉沉着地吩咐道: “都给我绑了,等明早天亮再大张旗鼓地送进皇宫,送到太后娘娘的长秋宫,再转诉一句本世子的话,就说‘如斯公主,我西北王府敬谢不敏!本世子被吓着了,只敢灰溜溜滚回西北去也。’” 如此,正好找个理由退亲,正好脱身离开京城。 届时,皇室只会颜面全无,姜太后更加颜面全无,而这一切都会算在弋阳公主的头上。 阿陌耍完威风后转身将素衣拦腰一抱,回屋,睡觉。 可素衣却不让他抱,也不跟他回屋睡觉,反而朝手握双刀的小玉抛去橄榄枝: “今夜,我跟小玉睡。” 小玉有些发懵,黑黝黝的小脸蛋儿在黑黝黝的夜里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阿陌:“衣儿,你何故生气?” 素衣:“生气还需要理由?” ☆、螳螂捕蝉 东方既明, 偶尔有一两滴雨打在人的额上、手背上, 带着沁人的凉意。仿佛已经有一个甲子那么久,阿陌都没有像现在这般坐在屋顶上, 拿几坛酒,等着夜色被日光慢慢逼退…… 那一世,在没有素衣的日子里, 他常这样做。 那一世,他是一个人来京城的。弱冠之年的西北王世子风华正茂也心浮气躁…… 明明素衣一眼就能够看透的圈套, 那时却被他当成解决一切麻烦的及时雨…… 他想不明白, 以素衣之敏慧, 若是认真宅斗,不说所向披靡,但也绝对不是个任人随便欺负的小可怜。 可那一世,她为什么会被弋阳公主欺辱成那个样子? 为何会消极至斯,自闭至斯? “吱呀……”西厢房的房门被人打开, 白色的裙摆从门后跨了出来, 待刚要看到裙摆的主人时, 却被一柄油纸伞遮住了上半部份。 以阿陌的角度, 至始至终他都只能看到油纸伞以及油纸伞下面的裙摆。 阿陌本来醉眼惺忪,可不知怎的突然激灵一下,显得有些慌乱又无所适从。 横七竖八的酒坛子想要毁尸灭迹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他将它们一个个藏到屋脊的另一侧,整整衣冠,扯扯袖摆, 然后才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大概因为醉酒,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油纸伞下的人及时扶住。 “衣……衣儿?”阿陌舌头打卷。 “都下雨了,为何还不下来?看这头发上、身上都湿了……”素衣虽嫌弃他满身酒味,却倒底没有推开他。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稀稀拉拉的雨点子已经变成绸缪细雨,他整个人都是一种‘半湿’的状态。 恰在这时,押送弋阳公主几人回宫的侍卫们回来复命。 阿陌闭着眼晴,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侍卫们便起身退去,走在最后面的侍卫比别人都要高瘦些,腰间系着一条用红色丝绦和二十八颗小水晶编织而成的佩饰,和缇色的侍卫服配在一起很不起眼。 “等等。”素衣突然叫道。 “怎么了?”阿陌虚倚着素衣懒懒地问。 素衣手指着最后面的高瘦侍卫: “我们今日就离开京城,不,是立刻马上!” 周遭一静,谁都不知道素衣此举是为何意? 以阿陌的身份,就算要离开,至少也得跟圣上说一声,不告而别反遭人诟病。 阿陌还未见过素衣如此惊慌的样子,他直起腰来,气氛渐渐凝重。 素衣轻轻地捏了下他的手,阿陌回握,对待命的侍卫们大声威言道: “衣儿所言乃吾之言,还杵着做甚?赶紧收拾!” 此言一出,侍卫们齐齐应道:“是!” 四下忙碌开来。 “衣儿?”阿陌拉着素衣回屋,关上房门,询问方才之事。 素衣抬头,脸有忧色: “还记得正月十四,素衣在‘一杯无’酒楼旁边的巷口摆摊吗?当时有一位阿婆为即将远行的大儿问卜,前面一筮二卜皆为不吉,直到第三卜才勉勉强强一个半吉,是险象环生九死一生之兆。 卜筮结束后阿婆并没有走,而是蹲在巷外墙角苦苦盼着我能为她家大儿化解前途的险厄,当时我便解下腰间配饰赠予了她。 那佩饰是由红色丝绦加二十八颗小水晶编制而成,二十八颗小水晶代表着天上二十八星宿,蕴含巫咒术和上古阵法,素衣绝不会认错自己做的东西。 如今配饰出现在 分卷阅读131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那位高瘦侍卫腰间,证明高瘦侍卫便是阿婆险象环生九死一生的大儿。” 原来阿婆的大儿是阿陌身边几千亲卫之一,军令如山,难怪阿婆在明知道大儿此行有险的情况下却仍然不能阻止。 此时此境,在这洛阳城中,亲卫险象环生九死一生只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主人有险。 再联想到阿陌派人将弋阳公主几人大张旗鼓地押送回宫,再送到当今太后的长秋宫这事。 此事端看人怎么想。 若正直通达的人家,即便有几分恨于阿陌行事太过粗暴直接,但更愧于家中女儿没有教好,在别人面前丢了丑,更败坏了家族的名声和颜面……总之错在于己,从此严格家中女儿的规矩教养。 若思想偏激的人家,不仅不省思己过,不仅恨于阿陌行事太过粗暴直接,甚至对‘不留情面’的阿陌进行打击报复……总之知错在于人,失去的颜面总要用‘别的办法’找补回来。 若在皇家,那就更复杂了,可能参入政*治以此发难也说不准…… 素衣越想越怕,甚至撇开阿陌,开始打包收拾东西。 看着素衣忙碌的身影,阿陌突然想起两个字——‘质子’。 那一世,即便他同意与皇室联姻,亲自向圣上求娶弋阳公主,离开京城时,窦太常大人私下向他透露,说姜太后曾向圣上建议,找个由头将他留在京中做质子,直到他又生出嫡子,便可留下嫡子回西北继承西北王府的爵位。一代代如此往复,便不怕手握军权的西北王府有异心,甚至可以牵制一二…… 那时,他与圣上之间并无嫌隙,而舍玥公主反求弋阳公主的行为甚至给圣上留下一个多情冲动的印象。故,虽姜太后的建议让圣上有些意动,但最终还是放过了他。 这一世,他坚决不与皇室联姻的态度本就让圣上生恼,因而怀疑他有异心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一次圣上是否还会放过他,情况不容乐观。 与此同时,皇宫,长秋殿。 殿内,当今圣上的生母姜太后正拿着一柄精致小勺往博山炉里添香。 众所周知萧皇室的男人大都短命,女人却一个比一个活得长。如今五十有二的姜太后仅从外表来看像是三十左右的熟龄美妇,正是风情万种的时候。 此时,只见她头梳四起大髻,饰副笄六珈,身穿正红色郁金纹锦交领曲裾,下部裙摆曳地尺余,就连指甲上亦戴着寒玉所制护角,镶嵌鸽血红宝石……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弯着细长舒扬的远山眉看玥公主带着几个侍女从殿外疾步赶来。 “母后,听闻弋阳昨夜偷跑出宫,至行馆勾引西北王世子未遂,结果却被对方派人用绳子绑住,过大街,给送了回来?” 玥公主一脚才刚刚踏进殿门,便急急问道。 姜太后“嗯”了一声,伸手在她的额心使劲一戳。 女儿大了,主意也大了。 弋阳公主昨夜能够顺利偷跑出宫,那是因为有她女儿的暗中帮助。 就连弋阳公主起‘用西北王世子摆脱乌丸和亲的命运’的想法,也是她女儿依其处境、心性一步步诱导出来的…… 这一切又岂能瞒得过她? 不就是不想离开京城去西北受苦吗? 她何曾说过嫁给西北王世子就一定要去西北? 她的本意是将西北王世子留在京城与玥公主成亲,然后西北几十万大军都将成为她姜太后的强大后盾…… 可惜女儿任性坏事,方才看到被捆成一团扔在长秋殿外的弋阳公主时,她恨不能将女儿像小时候那样掀起裙子抽一顿。 只可惜现在木已成舟,又得费一番功夫重新布局。 “那母后打算如何处置弋阳?”玥公主又问。 “既是用人,自然要物尽其用。等母后用完这小人,再交由玥儿处置,你呀,还是太急躁,丝毫沉不住气!”姜太后答。 在玥公主来之前,姜太后刚刚让宦官给皇帝带了句话。 原话的大意是:西北王世子与弋阳公主有私,甚至损其清白,但事后又翻脸不认人,反诬弋阳公主行为不检,甚至所有萧姓公主都教养有缺。此等卑劣之行径,作为西北王世子的亲表哥(皇帝)以及亲舅母(姜太后)却不能以旁人论,当责无旁贷拘之、教育之,直到其改过自新…… 说到底最重要不过一个‘拘之’。 ‘拘之’表面上是为了‘教育之’直到改过自新,可实质上是以此为借口,将西北王世子留在京城做质子。 这一层意思,皇帝自然一看就懂。 阿陌可以以弋阳公主为借口摆脱与皇室的联姻。 皇室也同样可以以弋阳公主为借口,给阿陌泼一身污水,将其拘在京城。 在这中间,弋阳公主是死是活,是是白璧无瑕还是淫*荡污秽一点也不重要。 而被姜太后关在小黑屋里的弋阳公主此时正一边惊惊惶惶地躲着四处乱窜的老鼠,一边又拼命让自己怀揣几分希望。她 分卷阅读132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以为只要她按照姜太后的吩咐在大殿上指认西北王世子,姜太后便保她还如原来一般,到了深秋时节便远嫁乌丸和亲。 乌丸王虽然已经三十好几,但五官端正,身材高大,是草原上的雄鹰。 还有他的前两任王后,并不是被他折磨至死的,据闻一个死于难产,一个是因为母族谋逆。 其实一切并没有那么糟。 昨夜她在行馆对阿陌说的那一番话,顶多算半真半假。 半真半假的话往往比全真的话或者全假的话更令人相信。 “世子,不好了,刚刚收到风声,现在满街都是禁卫军全城开始戒严,还有司隶校尉带着一路人正朝这边过来。” 阿陌和素衣刚刚走出房门时,侍卫长突然来报。 为了赶时间,素衣只将重要的东西收了收,首饰衣衫之类一样也没有带。既便如此,宫里的动作还是比他们快。 作者有话要说:  宫斗技能: 弋阳公主〈玥公主〈姜太后 素衣:吃瓜看戏。 阿陌:媳妇儿先别看戏了,还是先逃命吧! 皇帝: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蠢作者:我就静静的看着你装逼,从来都不打断你! ☆、美人计 “回去, 换衣服!” 阿陌一把又将素衣拉回房中。 再出来时, 阿陌已经换上了寻常侍卫的装扮,而素衣则回到她最初的模样——一身清透气的小村姑。 所有亲卫已经集结一处, 小玉背负双刀候在廊下,阿陌则弯腰捧着素衣的脸,眸光似星海: “我们人太多, 若走在一起,目标太大, 反不易脱身。所以, 衣儿和小玉一路, 经菜市,绕道小津门,最后从南门出城,出了城二十里外有一个王家村,衣儿在那儿等我。 菜市人多且杂, 即便是禁卫军也无法查得太严, 司隶校尉那一帮人不会盯着你们两个小姑娘, 所以衣儿不用怕, 大大方方地赶路就行。唯有南门是最后一道关卡,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关卡,所以要格外谨慎小心。 出了城门后,切勿停留,也不要回头望。最迟明天傍晚,阿陌便会到王家村来与你们会合。” 说完, 也不给素衣反应的时间,便将其一推:“快走!” “女郎,快走吧,只有您安全了,世子他们才没有后顾之忧。”小玉上前来。 素衣整个人都是木的,脑袋里一片空白,都来不及回头再看一眼阿陌,人已经和小玉出了行馆,来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菜市,小玉用一吊钱向进城卖山货的父女买了农家用的板车和提篮,又添了一匹粗布、半个猪头以及粗盐等生活食用品,小玉推车,素衣提篮,倒真像一对进城赶集的乡下小姐妹。 诚如阿陌所说,虽然现在全城戒严到处都是禁卫军,可菜市上人多且杂,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脏乱复杂的环境以及形形色色的底层老百姓,禁卫军一盘查起来就鸡飞狗跳,场面一度难以控制…… 最终,可能是实在受不了头顶上的鸡毛,亦或是脚底下踩的烂菜叶儿,禁卫军们退到外围只远远观察人群中是否有可疑目标。素衣和小玉跟在卖完猪仔的一家四口身后离开菜市时,禁卫军捏着鼻子直摆手,让他们赶紧走。 一路紧张忐忑,过小津门时,守门的士兵比平常多了两倍。前面盘查得很仔细,姓甚名谁,打哪儿来回哪儿去都要一一寻问。 头顶着烈日,队伍前进如蜗牛,小玉时不时地转过头来看唇色发白的素衣,生怕她中暑晕倒,不暴露也暴露了。再说她们在路上耽搁的时间越久,越不安全。 “女郎,上板车来,小玉推着您。”小玉对素衣道。 素衣灵光一闪,倾身在小玉耳边低语几句,不仅坐上板车让小玉推着,反装得更加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可能嗝屁了去。 “请让一让,请让一让……”小玉推着素衣,穿过人群,直接来到城门下。 守门士兵持戟一拦,瞠目大吼:“大胆。” 小玉反应颇快,顿时两腿战战,又是作揖又是讨饶: “官爷饶命,饶命啊……民女和阿姐乃王家沟人氏,今日进城置办点东西,不想竟碰上官爷们执行公务。 阿姐自幼身体就不好,此时日头甚毒,前后人挤人空气又憋闷,民女见阿姐愈发难受,怕出事,所以才斗胆上前来恳请官爷看在我们两个小女子出行不便的份上行个方便。” 守门士兵看板车上的素衣,实乃一一副比病西子都要弱三分的模样,再看看小玉,不过两个弱女子,而他们要找的人却都是男人,想了想,也就破例将她们两个先放过去。 出了小津门,素衣和小玉同时松一口气,素衣更是直接瘫在板车上,低低地苦笑两声。 她自小便讨厌这副不中用的身体,不能行辛苦之事;不能像赤凤那样上山下河无所不能;不能放纵地笑、痛快地哭,七情六欲皆要控制;甚至在子嗣上也颇为艰难 分卷阅读133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味比胆汁的苦药喝了一碗又一碗…… 可是现在,这副身体在阳光下晒一两个时辰,再奔波一番,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竟能最大限度的降低怀疑,助她们逃出生天。 真是‘时也,运也,命也,非吾之所能也’。 就在素衣和小玉暗自庆幸的时候,出城的最后一道大门——南门,却与先前小津门的情况不一样。 这里的盘查更严,不仅守门卒更多,还配置了两位身穿绣衣,手持虎符和节杖的绣衣使者。 绣衣使者是只听命于皇帝的一股神秘力量,平时他们奉命讨奸、治狱、督查官员和亲贵,特殊时期可镇压起义造反,‘奋斧钺而并出’…… 他们神出鬼没冷酷无情,从不讲任何情面,可偏偏又无处不在,令人闻风丧胆。 这一次,素衣和小玉乖乖排着队,等着被搜查。 等轮到她们,例行公事的一番盘问后,守门卒正要放行时,并肩站立的两位绣衣使者,其中一人突然上前,一把捏住素衣的下巴,逼着她不得不将脸抬起来。 他看着她的脸皱眉,然后又视线下移,看她十指芊芊,看她右手中指靠笔处…… “这分明是执笔的手,又怎会是寻常村姑?”那人冷冷道。 这般轻浮的举动,这石破天惊的话,素衣仿佛被吓着了,捂着胸口连连咳喘。 半响才艰难道:“官爷真是火眼金睛,民女确实浅通文墨。盖因祖上也曾居大屋、良田数顷,有奴仆环侍,常伴书香。可世事无常,到了民女父亲这一辈已没落到与普通庶民无异。 如今,家中唯余藏书几卷,而民女生来又有先天之疾,不能劳作只能静心安养,故而家父自幼便教我识些文墨,消遣这寂寂时光……” 因为自幼读书,所以气质清雅;因为静心安养,所以十指芊芊;因为无事可做,所以常执笔。 绣衣使者的怀疑,素衣一一解释,而且解释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因为这本就是素衣真实的身世。只不过掐头去尾,说的笼统了些。 在这期间,素衣一直微垂着头,双睫颤如蝶翼。再抬眼时,一双含情目中秋波潋滟,泪珠儿将落未落,最是无情也动人…… 纵他铁石心肠亦陡然一麻,生平第一次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既是如此,还是少来京城罢。” 话中深意:如玉容颜,缊藉才情,京中多权贵豪绅,心术不正以及权势压人者比比皆是,若是被这些人遇上,掳去后院为妾为婢都有可能。 素衣惨淡笑笑: “这是第一次来,便遇上这许多事,惊惶劳累,非民女所能承受,以后不会再来了。” 绣衣使者点头,沉重后退几步,将素衣和小玉放出了城。 他的同伴,另一位绣衣使者见他仍看着素衣渐渐远去的背影,便忍不住出声提醒: “你我这种人,没有名字,没有家族,刀尖舔血,做尽伤天害理之事,为世间所不容。随时随地都可能死无葬生之地。切莫害人害己……” “我知。”他道,不然不会劝她‘还是少来京城罢’。 另一边,素衣和小玉一出城,小玉便推着板车,脚下如飞。素衣除了能听见呼呼风声,还能听见小玉义愤填膺咬牙切齿地说: “要不是为了跑路,定要剁了那杀坯的手,挖了他的眼!” 素衣回头:“?” 小玉解释:“世子吩咐的!” 素衣:“咳咳,刚才的事不要告诉阿陌。” 其实不怪那绣衣使者,其实是她故意使的美人计……她也是生平第一次使这不光彩的手段。 但不光彩总好过被抓,好过牵累阿陌,使得大家都成为别人的瓮中鳖、砧板肉。 ☆、番外:庄丘和灵 庄丘已经很久没有‘挨过揍’了, 刚刚拜堂的时候他还在想这个问题。 年初, 灵及笄时,他只是尝试着与灵道: “女子及笄代表着成年, 表示已经到了可以出嫁的年岁。灵儿表妹现在就嫁给我好不好?实不想再等到两年以后……” 根据以往的经验,灵在这种时候多半会出声讽他‘谁说到了出嫁的年纪就一定要赶着出嫁?不想再等可以不等啊,谁稀罕嫁给你!’ 紧接着再奉上一顿‘胖揍’。 可是那时, 以往的经验却出了错。灵既没有出声讽他,也没有揍他, 反低眉含首, 转而又狡黠一笑: “好呀!只要你不嫌弃我出生农户, 既粗野长得也不是很美,现在嫁给你就现在嫁给你。”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卷起袖子对着手臂又是掐又是咬,这才相信不是在做梦。 灵见他那副傻样,“噗嗤”出声, 一手叉腰一手翘起一节葱尖指指着他的鼻子笑得花枝乱颤。 “呆子, 真是个书呆子!” 他骤然起了豪情, 一把攥住她的葱尖指:“这可是你说的, 现在 分卷阅读134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嫁就现在嫁,可不能反悔!” 灵调皮的“哼”了一声,朝他做了一个鬼脸,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如今,人已经迎进他们庄家,就在他娘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新居——若水居中。 若水居中有一天然泉眼, 因势而建形成一个碧蓝色的湖子,湖上层台累榭,今夜的洞房便设在那水榭之上。 以灵贪玩的性子,这样的安排她定然是喜欢的。 不过,估计这会儿,灵大概正被喜婆约束着,坐在喜榻上不耐烦地挪着屁股扭来扭去…… 一想到这些,庄丘的心里就像燃起一把火,烧得他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走吧,这里我们替你挡着。”他的几个好友围着他道。 作为朋友中成亲最晚的那一个,这种时候格外受大家关照。 从宴席到若水居的一段路,愣是被他走出了腾云驾雾天上人间的感觉。 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大抵如此。 “新郎官儿来了,新郎官儿来了……”喜童看见他,叫着、笑着跑回新房去报信。 又承了好一通祝福兼打趣,喜婆、喜童以及陪嫁的小丫头才陆陆续续从新房里退出来,把接下来的时间和今夜打扮得格外娇俏的新娘子留给他。 “灵……灵儿……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庄丘柱子似的杵在那里,说话打舌头,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灵早已除去发冠,净了面,又换上绣并蒂莲开的寢衣,长长的乌发垂下来,安静柔美。 这样的灵是庄丘从未见过的,几乎让他以为自己的新娘子半路被人给换了? “以前你总记吃不记打,表面装得一本正经,背地里却动手动脚。如今可以光明正大地动手动脚,反倒怂了?”灵歪着脖子笑他,俏皮的人说着俏皮的话,终于让他相信这人还是他如假包换的灵儿表妹。 “我……我先去洗漱。”他转身左脚勾右脚地走去盥洗室。 有人说,‘人总在接近幸福时倍感幸福;而在幸福进行时又患得患失。’ 他现在就是这种心情,从婚期提前到操办婚礼到今日真真正正的把灵娶回家,成为庄家妇,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仿佛都不是真的。 灵说他怂了,嗯,他现在是真怂。 从盥洗室出来,灵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一丝一毫都没有变过。 婴儿手臂粗的一对龙凤喜烛静静地燃烧着,偶尔“哗啵”一声,打破这尴尬的寂寞。 “你……不会是不会吧?”灵突然道。 庄丘愣了一瞬,转而脸胀得通红: “谁说我不会?” 说完就看见灵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又青又黑。 大户人家的子弟,多半在十几岁时就有了通房教导他们男女之事。灵大概误会庄丘也是如此。 “我,我没有!”庄丘双手摆动,急急解释: “我只是看了些教育指导性的书籍。” “噗嗤!”灵笑着捶他,这人可真够虚伪的,小黄书就是小黄书,还偏要说什么叫教育指导性的书籍。 灵这番又捶又笑倒是缓解了他的紧张和怂,吞吞唾沫,他骤然一把搂住灵的腰: “灵儿表妹,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当时就想,这世上怎会有这般鲜活伶俐的姑娘?看见她就像看见了阳光,看见世间纯洁美好的一切,让人生不出半分不好的心思来。” “真的生不出半分不好的心思来?”灵搂着他的脖子跌落榻上,大红色的百子被把娇娇俏俏的小新娘子衬得花般容颜软玉温香。 庄丘盯着她微微敞开的衣襟,盯着弧线优美的脖颈,若隐若现的精致锁骨,气息开始不稳: “夫妻之道不算……不算不好的心思……” 说着,他便朝那馨香甜美处倾身而下。 这一次,不是一触即离,不是浅偿辄止;是破门而入潜至深巷,是游龙戏凤,是索取和承受…… 谁能想到,那么风风火火鬼灵精怪的人儿在这种时候竟然乖得不得了? 只软软搂着他的脖子,上半身微微向上弓起,以便更好地贴紧他…… “对不起,呆子;呆子,对不起了……”突然,她凑到他的耳边一声一声说着对不起。 庄丘动作一僵,撑起身来疑惑地看着她。 这一看,就发现了她的不同。 她的耳朵尖,她的手,她的脚,她的整个身体从边缘处开始慢慢变得透明……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有一种大梦将醒,眼前的人、眼前的一切都会消失不见的恐惧。 “大婚提前两年,我以为至少能给你一个洞房花烛夜,没想到连这都不能了。”灵用那双透明的手捧着他的脸道。 以前,她不懂男女之情,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喜欢这个叫做庄丘的书呆子。 只是他一直在她的身边,撵不走,骂不走,打不走…… 于是她便习惯他在她身边了 分卷阅读135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 一年前的昆仑山之行,她的外祖父在时隔几十年后终于找到了她的外祖母,相见时亦是别离时,那天清晨,在她眼前一人消失一人身死。 那些士兵将她外祖父的尸体运回西北,埋在百里家的祖坟里。她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活着的时候天隔一方,死了仍然天隔一方。 那时她就想,如果她的外祖父从未辜负过她的外祖母;如果她的外祖母去了西北后再也没有离开;如果他们拥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那么,她的母亲就不会是孤女而是王亲贵女,自然不会嫁给她爹一个庄稼汉,自然也不会有她…… 这世间再不会有一个叫做‘灵’的小姑娘。 “灵儿,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庄丘跪在榻上,抱着她的身体力气大得不像书生。 她总骂他‘呆子’,呆子其实一点也不呆,只是比常人纯挚执着些。 她希望他以后不要再那么执着了…… 抱歉了,呆子。抱歉承了你的情,却不能还你的情;抱歉人生的最后关头,想到的是你,让你来面对如此残忍的画面;抱歉让你连一个完整的洞房花独都没有,就顶上一个鳏夫的名头…… 若有来生,不用你再跟着我天南地北的跑,也不骂你,揍你了…… 若还有一个叫做‘灵’的小姑娘的话,这一次,换她先喜欢你…… 最后,灵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只嘴反反复复地张着,看口型,像是在说“呆子,呆子,呆子……” ☆、舍不得你,舍不得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自出城后素衣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一路上行人不绝,都不说话, 只闷头赶路。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她甚至觉得有些行人莫名面善。 突然, 她让小玉停下板车,从板车上下来, 拦住一位挽起裤脚, 背负柴薪的‘猎户’: “我认得你的样子, 你是跟着我们从西北出来的护卫对不对?” ‘猎户’放下柴薪,恭恭敬敬地低着头,表示默认。 原来素衣和小玉经菜市绕道小津门,最后从南门出城,一路上并非真的只有她们两人。 在她们身后, 或远或近, 亦跟着乔装打扮过的亲兵护卫, 人数多达上百人。 在南门, 若非那位绣衣使者最终放过了素衣和小玉,否则他们会瞬间从四面八方聚集一起,硬闯出城。 别说素衣,就是小玉也不知道她们身后竟然跟了这么多人,一时惊得合不拢嘴。 小玉心想,世子对女郎真是好得没话说, 如此危急的情况下,还能分出这么多的人力和精力,就为了保女郎一个万无一失…… 素衣想的却是:此次入京,他们带出来的护卫虽有几千余众,然绝大部分都留在了城外,能跟着他们入城的其实不到两百人。现在又有一百多人跟在她和小玉身后,那阿陌身边还剩几人? 禁卫军也好,司隶校尉那一帮人也好,还有后面出现的绣衣使者也好,他们的目标本就是作为西北王世子的阿陌,而非素衣和小玉这样的女流之辈。 “回去,你们快回去,你们都出来了,阿陌要怎么办?”素衣推搡着乔装成猎户的侍卫,整个人几近崩溃。 侍卫‘嗵’的一声跪下:“既然已经出来,便不能再回去,也回不去了。”他们不是不想留在世子身边保护世子,可是世子命令他们保障素衣的安全,他们也不得不从命。 “还请女郎切勿耽搁,先去王家村等候。”侍卫又道。 就这样,在半是强迫半是无奈的情形下,不到天黑,素衣就来到了阿陌让她来的王家村。 王家村很大,村民们几乎都住在一座山上。 山下地势平坦广阔,多富户,很多人在城里做着各种小生意。 山腰住着纯粹的庄稼人,这个季节正是小麦成熟的时候,一层层梯田像山的黄腰带…… 更高的地方则住着药农和猎户,也是生活条件最艰苦的一群人。 整个王家村看似和寻常的村子一般无二,可是一走进去素衣就发现其中的不同,无论是房屋的建造和道路的相通,处处暗藏玄机,就像是……就像是战场上排兵布阵。 “倒不是西北王府专门在京城附近建一座这样的村子图谋什么,而是一百多年前跟随兵马大元帅(阿陌的曾祖父)打天下的一些残兵老将后来被安置在这里,现在住在这里的村民们都是当年那批残兵老将的后人。虽然已经过去几代人,但他们仍然忠诚于百里家,所以这里是最安全的。”小玉向素衣解释。她是李振将军家的幺女,她的三位哥哥,她的父亲,她的祖父、曾祖父,他们李家亦世世代代追随着百里家,所以她知道一些久远的历史,也会在任何时候不自觉地维护百里家的忠义。 素衣垂着眸子,前后火把将山间小路照得亮如白昼。 她一点都不在意百里家是否忠义,她只在乎阿陌能否平安从京城里 分卷阅读136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出来。 为了安全起见,王家村的村长将他们安排到山腰处的庄户家里,而非山下条件较好的富户家中。 虽然来得突然,但接待他们的庄户还是尽可能地为他们准备了丰盛而新鲜的食物,床铺弄得既干净又软和,褥子是新做的,下面垫的干草白日里刚刚晒过,还余有太阳的味道…… 可是别说素衣,就是小玉,以及所有跟着他们从城里出来的士兵们谁都没有心情饱食安寢。 除了站岗的,士兵们睡不着就硬挺挺地躺在那里干瞪眼;小玉睡不着就将绑在板车下横木上的双刀解下来,一会儿磨刀一会儿擦刀;素衣睡不着就坐在院坝旁边的田埂上,抱着膝盖仰头看天上的残月…… 这一夜,山间萤火虫格外多、格外亮,它们纷纷汇聚到素衣身边,仿佛能听见她的心声。 这一夜,京城里火光通天,商家们早早闭户,贪玩好动的小伢儿被阿爹揍着屁股提溜回家…… 次日清晨,山下犹沉浸在昼夜交替的昏暗中,山上已被绚烂的朝霞染红一片。 村长带领着一群富户或用马驮,或用人背着连夜收整出来的鸡鸭鱼肉以及米面粮食,送到山腰上来。 村长还说,他们愿意动用一切关系和力量,进城帮助西北王世子脱险,只是被素衣含泪拒绝了。 先不说这些村民们进城是否真的能够帮助到阿陌,若是被朝廷记起他们的祖上与西北王府的关系,为了以绝后患,这里很有可能会被屠村。 “乡亲们下山去吧,还和往常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让外人察觉有人来过这里。”素衣与村长道。 村长捋着山羊胡子点点头: “这是自然。不过……” 他语气一转,坚持道:“无论如何也当派一两个人进城去打探消息,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如此,换来素衣深深一揖: “有劳了。”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特别慢,仿佛大雪天里用土罐文火熬着药…… 午后,素衣突然让小玉将跟着她们一起出城的百来护卫集结起来,排成几个纵队,挨个挨个地检查。 小玉跟在她身后不停问: “女郎怎么了?难道这其中有叛徒不成?” 素衣身形踉跄,扶着她的肩膀,几乎站立不稳: “没有,没有那位腰间挂着红丝绦和二十八颗小水晶编织而成的配饰的护卫……” 如果那位护卫在素衣和小玉身边,那么证明危险已经过去了;如果那位护卫在阿陌身边,那么阿陌此时的处境极有可能很不乐观。 那位被素衣一筮二卜皆为不吉,只有第三卜才勉强半吉的护卫就像一面镜子,一面能够预示吉凶的镜子。 “如果……如果到了傍晚,世子他们还没有来与我们会合,我们便回去吧……”素衣对小玉以及所有在场护卫们道。 回去,回哪儿去? 自然是回京城里去,去和阿陌他们同生共死。 小玉懂,所有在场护卫们也懂,他们齐齐道:“是!” 清晨,阳光从山顶滑向山腰,最后洒下山脚,天越来越明。 傍晚,阳光从山脚爬上山腰,最后攀上顶峰,天越来越暗。 在这暗中,素衣和小玉以及百来护卫悄悄下山,很快便来到山下出村的路口。 虽然已经极力避免惊动村民们,但还是被他们发现了。 宛若战时征兵,他们一户出一个青壮力,举着火把,拿出柴刀,扛起锄头,那架势仿佛是要到另一个村子去打群架。 他们是来帮助素衣他们的,他们也本能地感觉到此去凶险,恐有去无回。 可是,他们的祖辈曾经告诉过他们,他们都是百里家的兵,他们的血液里还留存着昔年沙场征战马革裹尸的豪情…… 就在‘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里,在大家伙儿喝过村民们递上来的壮行洒,一只脚已经踏上回城的路途时,突然,前面隐约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凌乱,疲弱…… 队伍停止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那马蹄声从前方黑暗里走出来…… 黑色的马,身穿夜行衣的人,在黑夜里并不那么容易看清楚,可是远远的,素衣却突然朝着那人那马冲了过去。 她从来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也不管她那颗脆弱的心脏是否能够承受的住。 跑着跑着,她仿佛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了,下一刻便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舍不得你,所以才舍不得死。结果我回来了,你却把自己给折腾死了,这算怎么回事儿?”在最后的意识里,那人一如既往的嘴欠。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怎么弄的,72章弄成存稿了,明晚在72章补一个小番外。 ☆、用过即抛 虽然已经入夏, 山腰间的深夜仍然浸着如水般的凉意。 素衣这一觉睡得颇为香沉, 几次意识都已经醒了 分卷阅读137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奈何身体就是动不了。 所以她大概知道, 阿陌一直陪在她的身边,还是那一身夜行衣,期间时不时的有人进出, 像是在争执什么…… “醒了?” 阿陌的脸在她的视野里从模糊变得清晰。真好,一睁眼就能看见自己最想看见的人。 她微乎其微地笑了下, 以示回应刚才的话。 “把参汤端进来。”阿陌一手抚着她的脸, 冲外面的人吩咐。 很快, 外面的人不仅端进来一碗参汤,还有一些盥洗用具。 自始至终阿陌都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看着别人为素衣净手净面,一勺一勺地喂完成一碗参汤;看着素衣慢慢恢复生气,能够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两步…… 他向外人摆摆手, 示意对方出去并关上门, 然后又对素衣招招手, 示意她到他的身边来。 素衣有些纳闷, 这人跟往日不同,感觉有些怪,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衣儿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吗?”他低声问。 素衣摇头,只知道自己昏迷前是大家伙儿正准备出发去京城营救阿陌,结果他自己却骑着一匹黑马,穿着夜行衣从路的另一头走出来…… “一天一夜, 外加三个时辰。”阿陌道。 素衣惊得合不拢嘴,没想到此刻已经是第二日午夜了。 转眼,她的惊讶又变成蹙眉,既然已是第二日午夜了,为何阿陌还不将他身上的夜行衣换下来,为何她好似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阿陌你受伤了吗?”素衣问。 阿陌勾唇,带着几分邪佞的味道: “这不重要,你先趴到我的腿上来?” 素衣眨眨眼,不明白他是为何意? “过来。”阿陌的声音温柔的吓人,捏玩着素衣的一只手,陡然一个使力,素衣就不得不‘乖乖’趴在了他的腿上。 “阿……”素衣还没叫出声,还试图着反抗,下一瞬便感觉一个硬邦邦的,冰冰凉凉的棒子打在自己的屁股上,又痛又突然,打的她都懵了。 “前天晚上不睡觉,跑到田埂上生生坐了一夜;次日白天又粒米未进,连口水都没喝;村民们送壮行酒,别人喝也就算了,你也抿了一口;你男人既已回来,还跑那么快做什么? 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几斤几两吗?不知道你男人再艰再险都不敢死,是因为舍不得死吗?舍不得死是因为舍不得你,结果你却不爱惜自己?你知道眼睁睁的看你倒在自己怀里有多吓人吗?你知道你这种状况是有可能睡过去就醒不来吗?” 阿陌说一句就打一下,打人的工具正是他上阵杀敌,不知沾了多少人血的霸王枪——苍莽。 苍莽长一丈三尺,重达一百多斤,用它来打素衣(又不能真打),打人的人比挨打的人还累,也不知道惩罚的是谁。 可即便如此,素衣还是疼得小脸都白了,泪珠子跟不要钱似的把捂脸的袖子打湿了好大一片。 终于,阿陌闷哼一声,将手里的枪扔了出去,枪头入地,枪杆在空气中发出震颤的声音。 素衣吓得从他腿上跳了起来,一惊一乍,宛若受惊的兔子。 “我爹我娘都没有打过我,哥哥也没有打过我……”素衣控诉道。 反正她就是从来没有挨过打,别说挨打,平常大家跟她说话,总不自觉的声音都要比对着别人时温柔几分、轻几分…… 可是今天阿陌竟然打了她,还一连打这么多下,委屈、羞耻、惊讶等通通混在一起,使得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到昆仑山里的小村庄的家,以后永远也不要出来了,这个男人不要了! 素衣擦擦眼泪,愤愤然转身就走,却在转身的刹那又听见阿陌闷哼了一声,这一次不仅有闷哼声,而且屋子里的血腥味好像越来越重…… 联想到她迷迷糊糊中听到的那些争执,想到从她醒来后他就一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想到他的苍莽枪乃精钢所造重达一百多斤,结果打到她的屁股上好像也没那么重…… 突然,她又折返回来,走到阿陌身前,一把撕开他胸前衣襟,一条从肩胛骨延伸到胸前的伤口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伤口处已经有些发炎化脓,看得出来先前经过简单的清理,却没有敷药,也没有缝合,刚刚一番动作更是使其再裂开来,正不住地往外流着血…… 素衣越看越惊心,现在是五月,天气已经很热了,阿陌这样子等同于自戕。 “你若醒不过来,我何须再治?”阿陌缓缓道,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素衣这时才注意到他的脸色也有些不对,伸手一探,滚烫滚烫的。 原来素衣迷迷糊糊中听到的争执声是下面的人劝他治而他又拒绝治疗的声音,他衣不解带地陪在她的身边,是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都这个样子了,还有力气揍人?”素衣泣声道,到现在还没忘了这人揍她屁股的事。 阿陌整个人往下一瘫: “那衣儿管不管我 分卷阅读138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除非衣儿亲自动手,否则就让我这样死了算了。” 前一刻耍横,后一刻耍赖,堪称无缝隙连接,素衣又气又心疼,半响说不出话来。 “女郎,你快给世子包扎上药吧。大夫说,若让伤口再继续恶化下去,世子就真的没命了……”门外,小玉哭丧着脸道。 在她身后有擅长刀伤的大夫,有一众亲卫,有王家村的村长,还有充当临时仆役的农家妇人…… 所以刚刚,无论是素衣挨打还是阿陌耍赖,看似关起门来,实则谁都知道了。 众人这会儿一致的想法是:冤孽啊…… 素衣终于打开门,将大夫请进去,并在其指导下开始为阿陌缝扎伤口。 素衣的针线活好,缝扎伤口的时候下针又快又准,看得大夫都有些心惊肉跳。 若没有先前阿陌揍她那一顿,若不是私密糗事都被外人知道了去,她这会儿准会心疼得哭鼻子。 可是即便如此,在她缝完阿陌胸前的伤口,撒上药粉,并包扎完成时,大夫突然对她说,还不止这一处,背上、手臂上、腿上也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只胸前这处最为凶险致命。 素衣一下子就绷不住了,这人全身都是伤,不仅是刀伤,还有箭伤,可见京城里不仅有人想留住他,还有人想趁乱伤他性命。 素衣一边处理他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眼泪又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最后逼得阿陌不得不在她面前示弱: “泪是咸的,滴到伤口上疼……” 素衣便不敢哭了,还使劲儿擦眼晴上的泪。 可是下一刻看见阿陌疼得肌肉痉挛,下唇都咬出血了,又忍不住想哭。 想哭又不能哭,拼命憋住又憋不住,最后成了哭笑不得,样子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我不会死的,我还要跟你生个女儿。”阿陌安慰道。 在素衣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是女儿而不是儿子时,他又接着道: “我百里陌可以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却不能死在洛阳的阴私里;也可以死在案牍,死于疾病,死于意外,却不能做囚笼中的金丝鸟,被人玩耍逗弄,用以牵制吾之父母甚至整个西北……衣儿,你可明白?” 若是束手就擒,自然不会有这番凶险。 阿陌受的这些伤不仅仅是为了一份儿女私情,为了一个素衣,还有他作为百里氏后人的脊骨和尊严。 素衣拼命点头,表示她知道,她都知道。 阿陌生来便和昆仑山里的小村庄的村民们不一样,他的心中不仅存小义,还存有大义。可是却因为她,让他的这份大义变得更加艰难。 “别哭,你若真心疼我,就亲我一下,亲我一下就没那么痛了。”见伤口已经清理完毕,又喝下一碗汤药,阿陌便用眼神示意大夫出去。 素衣正在感伤中,稀里糊涂的就趴下身子真的亲了他一下,这一亲就着了道。仿佛黏住了似的,唇被吮得发肿,腔壁的每一寸每一毫都没有放过,舌尖酥酥麻麻,然后又被勾缠着往更深处去…… 许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唇角上还连着一线银丝…… 从来不知道,仅仅一个吻还可以这么的…… 素衣的脑子更稀里糊涂的了。 阿陌抚摸着她红红的眼圈、红红的嘴唇,声色低沉暗哑: “生死边缘走过一遭,阿陌心中存了疑虑,还请衣儿坦诚相告。” “你问。”素衣道。 阿陌垂着眸子,斟酌地将记忆中另一世的情形说了出来: “如果……如果此次进京,情形与现在不同,阿陌既没有解除婚约,也没有与皇室闹翻,而是像我父王那样违心娶回一位公主,但只做名义上的假夫妻,阿陌的身和心依然忠诚于衣儿,衣儿……衣儿会如何?” 在阿陌的注视下,素衣的脸从情动时的桃花粉慢慢变成寒霜白。 她虽生于乡野,却并非不懂教化。自小所见也都是一夫一妻吵吵嚷嚷的白头到老。 若换成其他女子,特定的年纪侥幸心思也许还会相信阿陌的‘我与别人只做名义上的假夫妻,身和心依然忠诚于你’。 可是庄父给素衣的教育是:夫妻就是夫妻,没有真和假。哪怕不睡在同一张榻上,不生育子女,朝廷记载,外人眼里,族谱之上,妻还是妻。 丈夫无论和谁生了子女,生再多的子女,都只能唤他的妻作母亲。 所谓的‘身和心依然忠诚于你’,却让你在其妻面前永远低人一头,见不得光,不能待客,生的孩子都只能叫做庶子庶女…… 素衣会如何? 素衣抿着唇,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阿陌是素衣见过最好看的男子,身高腿长,脑袋也很聪明,庄稼人有句老话叫做‘好种出好苗,好苗配好粮’。素衣还是会跟你借个种,等生了好苗,再带回昆仑山里的小村庄,种在我家。” “你……你什么意思?”阿陌被素衣的种啊苗啊粮的彻底震惊到 分卷阅读139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了。 “就是跟你生个孩子,但是孩子不是你的,也不是百里家的。以前在村子里你不是见过种猪吗?”素衣理所当然道。 阿陌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种猪? 原来在那一世,素衣夜里总勾勾缠缠要与他生孩子,不是因为爱他,而是把他当成给杜家留一个后的种猪。 明明聪慧无比,却从不与弋阳公主相争,也不和府中众人走动,也不在他的父母面前挣一个好印象。所有的消极和自闭一下子都有了解释,因为她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永远呆在西北王府。 如果没有弋阳公主的突然迫害,她大概还是会走,或者在胎像彻底稳了以后,或者在孩子出生以后…… 阿陌一时不太能够接受这个事实。 他摇着脑袋一脸受伤: “那我呢?用过即抛? 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过我们之间的感情? 万一你也想我,也舍不得我呢?” 素衣歪着身子揉揉先前被某人揍过的屁股,突然“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 “你不曾拼尽全力待我,我为何要为你受尽委屈? 不用过即抛,难道留着过年杀?(说的还是猪) 想你?舍不得你?等有了好苗,浇水,施肥,等他(她)长成栋梁,忙得很,没那闲工夫!” ☆、生子不停 不知道是被素衣气的, 还是受伤太重的缘故, 那天阿陌说着说着就突然撅过去了。 这一撅过去,昏睡的时间比素衣还要长。 但不管怎样, 凭借其野兽般的恢复能力,不出半个月,就能上山、下山的随意走动。 阿陌这一恢复, 就意味着他们该启程离开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长期躲在这里, 终将会给这个村子以及这里的村民们引来不必要的危险和麻烦。 为了感谢村民们的慷慨相助, 离开前, 素衣为这个村子刻了一枚黄神越章,章不大,其广四寸,咒文一百二十。 素衣将这枚黄神越章埋在他们的山脊上,封土时祝祷: “从今以后长保子孙, 寿如金石, 品如松鹤, 终无凶。何以信?神葬厌镇, 封黄神越章之印。” 说实话,素衣的这番行为在村民们的眼里与小儿戏耍无异。 因为他们实在无法把清颜柔婉的素衣和又老又丑喜欢‘跳大神’的巫联系在一起。 乃至于阿陌身边的亲卫们一脸虔诚望着素衣祝祷时,他们还以为是年少风流的西北王世子为了讨美人欢心,勒令士兵们也一起配合玩耍。 不像话,真是太不像话了! 殊不知士兵们心里这会儿正羡慕的紧,素衣的本事他们可是亲眼见过的, 他们也好想让素衣到他们的家乡去祝祷一番啊,这跟把一个普通的地方变成一块风水宝地有什么区别? 可是村民们却不能理解他们眼里的羡慕。所幸村民们大多朴实善良,心胸也比较宽阔,倒没有破坏‘西北王世子想要讨好美人’的苦心。 离开的那天,素衣戴着帷帽,没走两步就踉跄了一下,然后被阿陌当着众目睽睽的面拦腰抱了起来。 素衣扭着屁股,羞窘极了: “快将我放下来!” 阿陌不仅不放,搂着素衣的手臂反倒收得更紧些。 素衣只得换个方式:“你的伤还没有好透彻。” “我伤没事,不能让你伤了。”说完就抱着素衣钻进马车里,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此后很多年,这个村子里的女人们抱怨自己的丈夫时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你看看人家西北王世子怎样怎样,对待媳妇儿又是怎样怎样,再看看你怎样怎样,又是怎样怎样对待我的……’ 孰不知这个时候的西北王世子正忙着表忠心,心里虚的很。 想他位高权重,又面相惑人,别说正值风华正茂,就是年近不惑、知天命的年纪,半个月的时间也足够他撩动几颗少女春心。 这几日,各种偶遇层出不穷。昨夜,西北王世子离开前的最后一晚,竟然还有个‘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的找上门来…… 那会儿,素衣正在用野猴儿小玉从山顶上摘来的浆果做小点心,虽然算不上什么珍馐美肴,但胜在野趣,又别有一番滋味。 本打算也分给阿陌几块尝尝,但见他艳福当头,手一拐,那些点心转眼全都进了小玉的肚子。 天知道,他有多久没有尝到素衣的手艺? 在西北王府,一日三餐都由膳房准备,差人配送,各宫里的小厨房只做烧水之用,素衣的厨艺根本排不上用场。 从西北到京城,这一路上条件好时打尖住店,条件差时水就干粮,更不可能吃到素衣亲手做的饭。 可以说,阿陌想素衣的厨艺就跟想她的身子是一样的。 食色性也,同等重要。 可是,这‘ 分卷阅读140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的一来,‘食’肯定是没有了,‘色’? 素衣呵呵哒,转身对小玉道: “今晚咱俩睡。” 别提有多亲密了。 离开前,还不忘在阿陌的耳边低语: “春,人心浮动;巫,唯心造耳;若有心,素衣的咒可解,蛊可除,可要我帮你?” 阿陌陡然一个激灵,那一世,在素衣眼里他就是个用过即抛的,这一世他怕他连个用过即抛都混不上。 毕竟这一世的素衣更活泼,不厌世,甚至很努力地融入外面的世界。因此她的人生变得更宽广,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即使没有他,素衣也能因为她的才学和巫术被人们爱戴,也能活得很好。 小玉就是个例子。一开始小玉只是被他派遣到素衣身边来的,可现在的小玉,应了那句老话——请神容易送神难,想要把她从素衣身边撵走都撵不走。 “又不是我的错!”看着素衣和小玉离去的背影,阿陌大声地 、委屈道。 小玉回头忧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世子怕是恨上我了’。 素衣连头都没有回。 她心里明白,严格来说确不算阿陌的错。她十四岁刚认识他时,他就是个‘招蜂引蝶’的体质。如今在外面的世界,有了权势和地位的加持,已经不是招蜂引蝶了,而是蜂蝶自来。 难道让阿陌将这些不请自来的蜂蝶们都给灭了? 先不说灭不灭得完是个问题,阿陌本身就不是一个残暴的人,或者说他虽然脾气不好,但也顶多算暴而不残。当然,她也不会让他那么做。 换一个角度来说,其实这些蜂蝶们只要不害人,她们也没什么错。 她们自小听见的、看见的,在她们所处的社会大环境中,像阿陌这种出身的人,谁又不是妻妾成群美人环侍呢? 素衣不能接受,是因为昆仑山里的小村庄与世隔绝,村子里的村民们无论是房屋大田地广的枣子核村长,还是其他人,俱都一夫一妻再无旁人。 所以,与其说素衣是在气阿陌招蜂引蝶,不如说她是在气外面的世界和昆仑山里的不同。 “衣儿,其实你就是个窝里横,除了欺负我,对旁人都温柔的很。”车帘阻挡了外面的视线,马车开始动起来。因为身上的伤确实还没有好透彻,所以阿陌暂时不会骑马。 过了一夜,素衣的气儿差不多也顺了,便睨着眸子问他: “我是窝里横,那你是什么?” 阿陌语气一噎,半响才喃喃道: “我是窝里怂,认真且怂。” 素衣举起袖子,将脸掩了半边,她不怕阿陌跟她杠上,就怕他突然来句土味情话。 “咳咳……我们现在是回西北吗?”听不下去土味情话的某人开始没话找话。 “从洛阳到凉州十数道关隘全部都接收到了朝廷的密令,不让我百里陌通关回西北。若是硬闯,咱们这几千余人最多过三关。”阿陌突然正襟危坐,一身凝重。 素衣惊得放下袖子,她不过随口一问,竟然问出了这般困局。 十数道关隘肯定不能次次硬闯,可他们又不是鸟,不能够煽动着翅膀从关隘上飞过去。不然要如何回西北? 就在素衣忧心如焚时,阿陌突然离座,蹲在她的膝前,并握住她的双手。 “衣儿,我们回西北后便要按照外面世界的风俗再成一次亲的对吧?” 素衣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头。 阿陌为了解除幼时的婚约,几乎搭上了性命。那么素衣也应该为了能和阿陌相守,不惧被外面世界的三纲五常礼教之类牵扯一辈子。 阿陌松了口气,这辈子他不再是用过即抛的种猪了。 “成亲自然要将亲朋好友们都请来观礼,既然暂时回不了西北,不如南下将昆仑山里的村民们全部都请出来,请他们参加我们的婚礼好不好?”阿陌接着道。 素衣皱眉:“所有的村民们全部都要请吗?那谁留下来看家呢?还有……” 她停顿了下,声音变低:“鬼巫大人也要请吗?” 阿陌心脏收紧,是了,素衣在来西北找他前可能就已经发现鬼巫霊有问题。也许,若不是发现鬼巫霊有问题,若不是杜家需要一个延续姓氏的后人,也许她根本就不会走出昆仑山到外面的世界来找他…… 阿陌抹了把脸,感觉自己又有些受伤…… 他缓了缓,状似不解地反问道: “记得衣儿曾说鬼巫大人原本也是杜家人,难道你不想请他吗?为什么?” 可是这一次,素衣却不愿回答他,垂着眸子,脸色不太好。 她仿佛顾忌很多,或者说她也还不太确定。 “算了,衣儿不想说就不说;或者,等衣儿想说了再告诉我。”阿陌起身坐在素衣旁边,然后将她抱到腿上,仿似追忆般: “赤凤陆吾他们家的老大应该已经快三岁了吧?” 素衣 分卷阅读141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抬头,不知道他这话题怎么变得这么快,但还是道: “老大三岁,老二一岁半,我走的时候老三刚刚怀上。” 阿陌又噎了噎,这些人生起孩子来都不带停的。 不对,赤凤陆吾家的老三,在那一世不正是他那黑蛮黑蛮的便宜女婿吗? 哼!这辈子,那黑蛮小子别想娶到他倾国倾城的闺女。 可是,灵儿怎么办呢? 阿陌烦躁地挠脑袋。 不跟黑蛮小子,跟别人,能不能生出可爱的灵来? ☆、我与你同在 一场阵雨过后, 酷热的天气不仅没有转凉, 反而多了几分潮闷。 蜀地四面环山,就像一个大碗, 从周边向中间倾斜,唯有长江贯穿巫山,通往荆楚之地。 素衣虽属于古蜀后裔, 但她从来不曾涉足这里,这一次从洛阳出发, 自巴东入蜀, 一路缓行, 阿陌是有意让她好好看看他们世世代代守护并供奉的祖先曾经励精图治过的地方。 只可惜蜀地的夏天比别处更加难熬,不仅热而且闷,每日就跟把人放在笼屉里蒸馒头似的。 这种情况下实在不适合游玩,于是行程又变成机械式的赶路。 这一天,他们路过广汉, 离汶山郡以及汶山郡以北的昆仑山入口已经越来越近了。 “等等, 你先别动, 这是什么?”从茶寮出来, 阿陌扶素衣上马车,素衣无意间回头竟然从他的袖子里看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东西。 “没什么啊?”阿陌装得一脸懵懂,手臂却绕来绕去,避开素衣伸过来的手。 素衣瞪他一眼:“进来再说”,转身钻进马车,放下帘子。 阿陌心虚地摸摸鼻子, 四下望去,大家伙儿或抬头看天,或低头看地,仿佛并没有看他的笑话。 “别藏了,也别遮了,我自己做的东西还能认不出来?”见他进车厢后仍然将袖子背在身后,素衣只觉既好气又好笑。 阿陌不得不将犯罪证据交出来,竟是那个本该挂在高瘦护卫腰间,用红丝绦和二十八颗小水晶编织而成的配饰。 “说吧,它怎么会在你这里?”素衣问他。 阿陌脑子飞速运转,心虚渐去反生出理直气壮来: “我自己媳妇儿亲手做的东西怎么能挂在别的男人腰间?” 素衣半垂着眸子,这话听着像是那么回事,可仔细一想,却有强词夺理之嫌。 “你明知此物非寻常物件,乃是助人改运的。当初我既给了那问卜的阿婆,便是别人的东西,如今你又怎好以权压人从别人手里拿回来?” “什么以权压人?洛阳突围,敌人躲在暗处用铁爪要取他的心,关键时候是我这个做主子的反替他挡了一下,破了他此行险象环生九死一生的命格。我既替他挡去凶险,取回此物并不过分。” 阿陌梗着脖子,仿佛少年时的倔强。 素衣愣了一下,搂着他的脖子,缓慢坐进他的怀中,阿陌梗着的脖子瞬间就软了下来。 “你替他挡的那一下,可是受了伤?是哪一处?”素衣问。 阿陌想了想,挑了个不大不小又无伤性命的疤痕指给她看…… 其实,他替那名侍卫挡的那一下伤在右边胳膊上,伤口并不大,奈何却影响到他右手的灵活度,也因此在危急时刻被人窥得弱点,正面斜劈一刀,从肩胛到胸口,险些毙命。 不过这些,他是不会让素衣知道。 “其实,你就是个小心眼儿。那护卫并不知道这配饰就是我做的,在他眼里这是母亲对远行儿子的一份牵挂,他每日将它挂在腰间挂的亦是对母亲的思念,偏你想的多…… 再说人家不是替你卖命吗?明知此行有险仍义无反顾前往,可见尽忠职守……” 东西既然已经赖皮赖脸地拿了回来,自然不能再还回去,素衣将配饰又塞回阿陌的袖笼。 这几日离昆仑山越来越近,她总有些心绪不宁,仿似有什么大事发生,这配饰留在阿陌身边总之没什么坏处。 还有就是,去往昆仑山里的路每三年才通一次,离素衣上次从里面出来还不到一年时间,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现在是进不去的。 可是阿陌却坚持前往,并对素衣道: “既使道路被封,别人或许不行,但是衣儿一定有办法带我们进去;既使衣儿不行,还有白泽,它是这昆仑山的山神,它也一定有办法带我们进去……” 素衣无语的斜了他一眼,瞧这话说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带他们进去,他却如此笃定。还有白泽,人家既是山神,又怎会随叫随到任由差遣,说的好像白泽是他家的似的…… “瞧这脸皱的,跟个小老太婆似的。” 见素衣一副多愁善感的样子,阿陌就忍不住扯她的脸蛋儿,扯完又揉,直到把素衣逼得炸了毛,挠他一爪子,才舔着脸败阵求饶,然后搂着素衣轻声哄道: 分卷阅读142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想那么多做什么,车到山前自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现在就算是忧思出朵花来也毫无裨益……对了,近来人人都在苦夏,但衣儿有没有发现自己好像胖了点?” 阿陌的话题转得太快,素衣被他问得一愣。 胖了?在她的印象里,‘胖’这个字就没跟她沾过边,她怎么会胖? 阿陌坏坏一笑,手伸到她的短襦下面,夏季穿的薄,依稀能看见里面肚兜上绣着一枝纯而美、雪颜玉质的白兰,此时正被阿陌握在手里捏得变了形…… “不要……”素衣扭着身子,声音都在打颤。天气本热,阿陌的手更热,都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似的烤得人分分钟难捱。 阿陌却不惧这热,反倒兴奋地将整张脸都压上去: “等回到西北,定要好好赏赐贺叟(一口气给素衣写了十几张药方子的老大夫),大大的赏……” 素衣也红着脸低头看自己,好像……好像真的是‘胖’了些。 几日后,队伍正式到达汶山郡西北方的昆仑山入口。 和预期中的一样,这里什么入口也没有,甚至入口所在的陡峭石壁以及整座山都被淹没在水下,只露出面积只有几间房屋大小的峰顶,像个水中孤岛。 素衣远远地望着那浩淼水面,那水中孤岛,小脸又皱了起来。 什么叫‘车到山前必有路’?车到山前,山都没了。 什么叫‘船到桥头自然直’?这里既没船又没桥,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素衣在水边转来转去,她还真没有什么办法带领着大家进入昆仑山中。 这天夜里,月似银盘,满地霜华。 睡得迷迷糊糊的素衣突然心有所感,从梦中惊醒。 她蹑手蹑脚地起身,然后走出临时搭建的帐篷,没走多远就看见水边的白泽。 素衣捂着嘴惊诧不已,怎么会,她还什么都没做白泽怎么就来了?它怎么知道她心中所想?竟比人们常说的肚子里的蛔虫还要厉害…… 素衣除了惊诧还有感动,她对白泽问道: “为什么我每一次需要你的时候,你恰好都在?” 白泽趴在那儿,虽然没见它的嘴动过,却有声音传出来。 它回:“因为我与你同在。” “我不明白……”素衣道,她一介凡人怎会与神兽同在?即便小时候有过一段渊源,即便他们好似一起长大,可是白泽对她的好已经远远超过一个神族对渺小而卑微的人类应该会有的态度。 白泽站起身子,高昂着头直对着天上的一轮皎月,霎时间,万千月华尽覆其身,天地间的小生灵都在它的周边欢欣舞蹈…… “你会明白的。”在一片神光中,白泽越走越远,尔后隐隐传来:“三天以后,面朝西方,行船逆流而上,便能回家……” “三天以后,面朝西方,行船逆流而上,便能回家……”素衣嘴里反复念叨着,返身往回走。阿陌乃行伍出身,夜里睡得跟死猪一样雷打不动这种事情是不存在的。 她出来久了,他会担心的。 可是走到半途,却碰到一位身穿白衣,怀里抱着一把琴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他拨开半人高的野草来到素衣面前,发丝飞舞,满袖盈风。虽俊美若神,但其气宇高华又总能让人忽略他的俊美。明明嘴角衔着似有若无的微笑,可素衣却感觉到一种蔑视世间一切的冷漠…… 此人正是西北凉州‘一杯无’酒楼中那个日日为素衣弹琴的人。 “我本四海为家无根无萍,半年前离开凉州,却不曾想今夜竟能在这里碰到你。”他自报家门,然后找了块空地坐下来,将琴置在腿上。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 心乎爱矣,遐之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他一边唱咏,一边弹琴,仿佛仙乐。 素衣心里明明惦记着阿陌,可却仍然忍不住找块石头坐下来,静静听之。 此时皎月盈盈,皑若山上雪,在这昆仑山外,水之畔,此琴此曲,莫不敢负。 而在昆仑山里面,九重神境之上,虚无缥缈之间,白泽将生有独角的大脑袋搁在前爪上,亦在听人弹琴。 给它弹琴的人也是一袭白衣,额间有火焰纹,皇鸟、鸾鸟、凤鸟,在庭中闻琴起舞…… 世人唤他太子长琴,火神祝融之子,是处榣山,出生时怀中就抱着一把琴,精通于乐道,能使五色鸟舞于庭中。 牧野之战,武王伐纣,周王朝建立,延续国祚八百年,白泽奉书而出,在北方偶然听见他的琴声,这一听便喜欢上了他的琴声。 后来,白泽邀他来昆仑,他亦欣然前往。 “你个没良心的家伙……” 琴声高昂处,长琴咕哝一声,几不可闻。 几不可闻不代表不可闻,白泽垂着的眼皮微动,起身, 分卷阅读143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迈开四个短粗的腿,摇着又大又圆的屁股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玉:“柿子柿子,快起来,有人在勾搭你媳妇儿。” 阿陌一个鲤鱼打挺:“你说啥?” 小玉:“我虽然读书少,但也知道‘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定不是什么好话。” 阿陌当下默念‘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紧接着大吼道:“拿枪来……” 然后风也似的奔出帐篷…… ☆、回家之路 “想学琴吗?”一曲终了, 白衣男子问素衣。 素衣想也未想地点头,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以前住在昆仑山里,虽知这个世界上有琴这门乐器, 可却没有真正听过琴音。后来在西北王府总听老西北王后院的那些莺莺燕燕们弹,她便觉得好听。 可是莺莺燕燕们的琴声大多幽怨谄媚,她虽觉得好听, 但听得久了却浑身不得劲儿,人也跟着自怨自艾起来。 后来在小玉的怂恿下, 走出西北王府, 走向外面的世界。第一次路过‘一杯无’酒楼下时便听见楼上传来的《阳春白雪》。其旋律清新流畅, 既明快又轻松,眼前仿佛看见了冬去春来,大地复苏,万物欣欣向荣地生长…… 琴曲不仅只有闺怨,还有畅然于山水之间的和风淡荡, 有史事人生的慷慨悲歌, 有边关战场的磅礴壮烈, 有山河飘零, 有游子思乡,有知音如故…… 琴声乃心声,关键还是取决于弹琴的人。 素衣喜听琴声,尤爱‘一杯无’酒楼上的琴声,也就是眼前这位白衣男子的琴声。 可是素衣点完头又接着摇头,起身朝着白衣男子躬身一福: “如果下次还能遇见, 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说完,就走了。 在素衣心中琴声终究还是抵不上随时都有可能醒来并发现她不在的阿陌。 风吹动一片云遮住了月亮,然后又慢慢将月亮露出来…… 九重神境上的太子长琴起身看向昆仑山外的白衣男子,白衣男子亦起身回望他 ,他们俩竟是一模一样的容颜,只不过凡间的白衣男子额间没有火焰纹。 “凡人的时间不过须臾,你与我却有永恒无尽的岁月。”太子长琴说完这句话后就背身而去,昆仑山外的白衣男子亦抱起琴来背身而去。 、 三天后,黑云沉沉,低低地压在人的头顶上。空气极其闷热,蝉鸣声聒噪不止,逼得人恨不能把这天撕道口子出来,然后逃离了去。 这种时候其实是不适合行船出行的,但阿陌和素衣一行人还是出发了。 船是找汶山郡的一位大财主‘借’的,本作游玩之用,修的十分阔大而且结实,装潢豪奢舒适,奈何就是行船的速度慢得阿陌捶桌子。 行船不到一个时辰后,天果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然后雨越下越大,从小雨变成大雨然后变成暴雨…… 忽而又狂风大作,水雾腾腾,天昏地暗,别说行船,就连大致的方向也辨不清了。 汹涌的水浪把船兀的抛起,又倏的甩下,拼命稳住船身的士兵们有些掉下水后转眼就没了声息…… 阿陌站在船头,亲自带领着大家共同对抗眼前的灾难。 素衣在小玉的帮扶下,伏低着身子,冒着风雨,一点一点极艰难地向阿陌靠近。 雨太大,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但阿陌还是很快就发现颠颠倒倒的素衣和小玉两人。 像一头迅猛的猎豹,他瞬息间就冲她们面前。 “这种时候还出来做什么?回去!” 周遭雨声、浪声、滚雷声混杂在一起,说话基本靠吼,可即便如此仍然不能完全听清对方说什么。 阿陌气得脸红脖子粗,样子凶得像是要吃人。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玉都有些胆怯,素衣却反而上前,捧着阿陌被纤绳勒得出血的手,垫起脚尖,尽量靠近他的耳边道: “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不管船是原地打转也好,还是被浪头掀翻,也不管方向,或者被荡到何处,所有人都回到舱内。” 后面的话阿陌没有听清楚,但前面那句‘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却听得真真的。他无比震惊地望着素衣,唇抿得紧紧的。 这般情况下,随时都有可能船毁人亡,怎能不管? 可是,即便所有人拼尽全力,也不见得能稳住船身,时间久了,仍然会船毁人亡。 素衣亦回望着阿陌…… 阿陌所想也是她心中所想,最坏的结果便是所有人都死在这天灾之下。 可白泽是能逢凶化吉的神兽啊,通万物之情,晓万物状貌,以博学和无所不知闻名于世。它既让他们三日后出发,又怎会不知三日后的天气? 甚至,极有可能眼前的天灾就是白泽故意为之,是他们回到昆仑山里的途径、方法。 “好,我信你。” 阿陌搂着素衣的腰,将她提高些,对着她的嘴狠狠亲 分卷阅读144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了一口,然后又将她放下塞回到小玉身边,转身疾步而去。 素衣整个人都还是懵的,紧接着又被小玉拖回船舱。 小玉的力大如牛在这种时候才算是真正排上用场,若非如此,以她和素衣的身形,早被狂风卷了去,或者被惯力甩下水…… 一片混乱中,船上众人陆续返回船舱,外面雨更大,风更狂,浪头也更加汹涌,无论船还是船内众人都像沸水里的饺子不断地翻滚碰撞伤痕累累。 可是再怎样颠簸,无人掌控的船并没有像大家所担心的那样或被礁石撞毁,或被浪头掀翻,或直接被一道雷电给劈了……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将近整整一日。在仿佛末日来临时的天昏地暗里,阿陌一直用他的肩臂和胸膛给素衣圈出一个相对安全温暖的小天地。 船身颠簸得最厉害的时候,阿陌问素衣怕不怕,怕不怕就这样死了,死在这狂风暴雨激流之下。 素衣说她不怕,只要阿陌始终在她身边,做人做鬼只是形态不同,生活还是一样的。 素衣又返过来问阿陌怕不怕,因为阿陌不仅仅只是她一个人的阿陌,他还是世子,是儿子,是统帅将军……他在这人世间还有太多太多的责担和牵挂。 阿陌说他不怕,人生恍然如梦,谁知道这个世界的死去不是另一个世界的新生?每一个世界,每一次生命都有它既定的背景和轨迹,既如是,活着时尽人事,死了便听天命。 不得不说,这种时候藏在阿陌内心深处,勘破人生的老大爷属性又冒了出来。 像是沉沉的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一天以后,外面风雨渐歇。 土兵们醒来后就挨边坐着,等待阿陌下达指令。 阿陌拍了拍他怀里的素衣,脸上露出几分赧然,无声地朝大家摆摆手,示意大家先出去。 原来是素衣这会儿还没醒,不仅没醒,手臂抱着阿陌的脖子,腿缠在人腰上,阿陌动一下,她就生气地打他一下,嘴里哼哼,然后勾缠得更紧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可惜不是时候。 “衣儿,醒醒,醒醒……” 阿陌唤素衣醒来的时候,素衣正沉溺在她的梦中。 在梦里,正是她五*六岁时的光景。篱笆小院内,庄父将她抱在怀中,她的哥哥杜灵均撑着下巴伏在庄父膝头。他们正在听庄父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 ‘那一年,你们阿爹刚及弱冠,族里让我娶永昌之女为妻,我托人打听,得知那永昌之女五短身材,偏头大脸大,一双眼睛又生的窄小,皮肤黝黑,书也只读了些《女戒》、《内训》之类,性情倒是温良,在家以父为天,想必嫁人以后也能以夫为天…… 那时,为了躲避这门亲事,我与几位同乡友人带上奴仆于星夜出发,留书给家人说我们去寻找传说中的西王母瑶台和不死神药去了…… 那会儿我们年少轻狂,哪里是去找什么西王母瑶台?对不死神药也没多大兴趣,其实我们是来找神女、仙女的……… 一日天降暴雨,大水把我们一行人都冲散了。我醒来时抱着浮木飘荡在一片辽阔的水域上,眼前霞光万丈,天空盘旋着我从未见过的羽色艳丽的鸟…… 我那时筋疲力尽,又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所以便选择随波逐流,没想到竟然荡到瘴气林边,被林中的毒蛇毒虫围剿…… 那时你们的阿娘及时出现并救了我。那天她穿着一身碧色的短裙,头上插凤尾簪,腰佩短刀。她远远地有些戒备的望着我,说我闯入了他们的地界…… 我那时见你们阿娘口音古怪,穿着也古怪,模样却生的灵气可爱,一声哨响便能令无数毒蛇毒虫退去,还以为她就是我们一直要找的神女、仙女呢…… 谁知哪里是什么神女、仙女,分明就是只会作威作福的母老虎……” 这时,素衣的阿娘刚好从邻里家回来,手里拿着已经缫好的丝。 她对着庄父嗔骂道: “你那点儿不着调的过去也好意思跟孩子们讲?我是作威作福的母老虎?” 庄父放下素衣,心虚地向后院躲走: “我去把柴劈了……” 素衣的哥哥杜灵均见势不好也一溜烟儿的就没了人影。 唯有素衣捏着裙摆,傻兮兮地看着她娘越走越近…… 她娘说她身体不好,不能跑,不能跳,要乖乖的。 她娘见她乖乖的,虎着的脸瞬间就缓和下来,摸着她的脑袋顶柔声唤道: “我的小可怜……” “阿娘……”素衣呓语,终于从睡梦中悠悠转醒。 恰时,小玉进来禀报: “世子,前方水域辽阔,可是我们的罗盘却失灵了。” “罗盘失灵?”阿陌拍拍素衣的肩膀,醒来的素衣松开她的手臂和腿,他这才起身走出船舱。 素衣紧了紧先前阿陌盖在她身上的大髦亦起身跟了出去。 她甫一走出舱门,便被外面的漫天霞光刺得睁不开眼。 分卷阅读145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等缓了缓,再睁眼时,不仅看见漫天霞光,还有头顶盘旋着的无数羽色艳丽的鸟…… 她反应过来,这不是几十年前她爹曾经看到过的景象吗? 后来她娘还跟她讲过,在昆仑山里只要有水的地方就能看见若木,只要朝着若木走,无论多远都能回家。 庄父当年,因为他是外乡人所有不懂这些,不然不会随波逐流去到瘴气林边,差点丢了性命。 ☆、鬼火 船上众人也都被眼前景象给震住了。不仅因为它美得似幻似真, 更因为它的奇诡。 前方水平线上, 半轮红日占据了半个天际,仿佛近在咫尺, 伸手就可以触碰到;水中浮萍、岸上山石、天上盘旋着的羽色艳丽的鸟,眼前的一切一切都和寻常所见不同,神秘而静谧, 永恒又鲜活…… 素衣仰起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身躯到灵魂都感觉到畅快无比。天上飞鸟时不时落下一两只来, 落在她的头上、肩上、手上, 叽叽喳喳像是在欢迎她回家,亦或者说着别的什么事…… 阿陌接过手下递上来的已经失灵的罗盘,磁针尚在不停地乱转。 他愣怔须臾,摆摆手,示意手下退去, 然后转身走向素衣。 “衣儿, 你看……”他将罗盘举到素衣面前, “我们现在怎么走?” 素衣伸手指了指前方的半轮红日, ‘你看太阳里面是不是有一棵树的影子?’ 阿陌忍着霞光刺眼,定睛一看,果真在红日里看到一棵树的阴影,它拔地而起,枝干遒劲而不失温柔。 “若……木?” “若木。”素衣勾唇,露出脸颊上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若木所在, 日落之地,那里是她的家。 阿陌亦想起那一世素衣最后消散在他的怀里,她化成点点莹光,洒落在昆仑山中。 他的两世记忆绝非偶然,也许还不止两世…… 始作俑者也许就是他的衣儿,也正因为是他的衣儿,不是别人,所以才不觉害怕。 、 船在水上又飘了一日,次日黄昏方才抵岸,上了岸不到一公里路程,便到若木树下,也就是村口。 虽然已经立秋,但天气还是热得很。若木树下铺着好几张席子,大多是已经失去劳动力,颐养天年的老人们在此纳凉。 其中有一个穿着鲜亮的年轻身影处在其中颇为扎眼,只见她怀里抱着一个两三个月大的婴儿,旁边坐着头顶小揪揪的丫头片子,正手指着不远处的顽童,‘噼哩啪啦’地训斥他,叫他不要太过顽劣。 走在最前面的阿陌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几年之后再次遇见赤凤会是这样一个场面,即便他知道她一个接一个不停地生孩子。 赤凤也愣愣地看着阿陌和素衣一行人。大概是刚生了老三才没几个月的缘故,赤凤整个人都有些浮肿。肤色比以前白了点儿,眉宇间笼罩着母性的柔光。 她抱着老三站起身来,几步走向阿陌旁边的素衣,本想将老三塞到素衣怀里让她瞧瞧,半途却转手塞到了阿陌怀里。 村里的传统,女人们说话的时候,男人们带娃。 赤凤和素衣相伴长大,这是第一次分别。仅仅一年时间,却像是分别了许久许久。 这一年,赤凤生了老三,素衣也从以前的一声清透气变得有几分养尊处优的粉雕玉琢来。 就拿今日来说,她身着上红下白的高腰彩绣襦裙,气色尚佳,身形也丰润了不少。 “昨儿我梦见你回来了,大家都不信,后来我也不大信了,还以为睡觉没盖屁股,做的白日梦。”赤凤道。 素衣却不说话,只是笑,上前想要给赤凤一个拥抱,赤凤对比了一下自己身上照顾小儿时留下的污渍以及素衣身上的干净体面,摆摆手以示拒绝。 可是素衣却不理会她的拒绝,依然强势地给了她一个熊抱,赤凤的脸微微发烫。 她将素衣推开,仿佛受不了她的黏糊劲儿,然后接上先前的话说:“可这心里又有些不甘心,午睡后便带上三个讨债的到村口来等,没想到真把你们给等回来了。” 这时,她转过脸去兼顾了一眼抱娃的阿陌,“看在你把素衣养的还不错的份上,暂且不找你的麻烦。” 也不管阿陌作何反应,心里怎么想,转身又和素衣聊开来。 赤凤羡慕素衣依然如少女般的娇嫩和细腰纤纤,羡慕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养尊处优。 素衣眼馋她的三个娃,眼馋到赤凤大手一挥: “看哪个顺眼,借你玩儿两天?” 素衣低头咬手指:“我三个都顺眼……” 然后赤凤就不说话了。 另一边,赤凤家的老三,即阿陌那一世的丑女婿小陆拾正不停地朝阿陌吐泡泡、喷口水。 “噗噗噗……噗噗……” 阿陌嫌弃,非常嫌弃,一手托举着小陆拾的光屁股,往外推,再往外推。 分卷阅读146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这么个软塌塌的,仿佛没长骨头似的小肉球,抱起来比扛着一个成年男子都累。 许是阿陌不会抱孩子,只知道托屁股,不知道扶腰(如果那也算腰的话),小陆拾感觉不舒服,一边‘咿哩哇啦’地表达不满,一边张开短粗的胳膊要抱抱。 阿陌又怎会如他所愿?反而横眉瞠目道: “再闹,再闹我就把你给扔了!” 被凶的小陆拾完全没有不被待见的自觉,两腿乱蹬,闹腾得更加厉害。 阿陌扬起巴掌假装要打,准备动手的瞬间,赤凤成为母亲后练就的特异技能就给捕捉到了,回头对上阿陌,声音尖锐直上云霄,“你干嘛打我儿子?” 想想,又加上两句:“王府世子了不起啊?王府世子就能欺负两*三个月大的奶娃娃啊?” 阿陌:“我……” 两*三个月大的奶娃娃小陆拾被他娘的那一嗓子惊得一个激灵,紧接着眉头皱皱的,仿佛使劲儿般“哼哼”。 阿陌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下一瞬果真便感觉胸口热热的,有‘滴滴答答’的水滴洒在地面上的声音。 原来小陆拾尿了,不仅尿了,作案工具还正对着他的胸口,尽皆喷在他的胸前衣襟上。 这一次,阿陌不再是虚张声势的威胁,而是真的要把小陆拾给扔了。 赤凤指着阿陌又道:“你敢扔!” 素衣亦是一脸的不认同:“阿陌,扔不得。” 听见动静,从田间地头或者自家屋舍纷纷赶来的村民们自然没有错过小陆拾童子尿‘洗礼’阿陌的场景。 甚至因为他们的到来,阿陌一动,小陆拾的童子尿还飞了点儿到阿陌的脸上。 村民们既忍不住想笑,又心里畅快。 几年前,阿陌居心叵测取得他们的信任然后抢走村子下面宝藏的事,他们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 强盗可恨,可又没有坏到彻底,几年相处下来,身份是假情谊却是真的,他们没想过要和阿陌你死我活,但教训一顿的想法却是有的,可论实力、论人数又打不过人家,此番被小陆拾用这种方式‘教训’,总算有点自欺欺人式的小安慰。 毕竟朴实如村民们也知道越是身份贵重之人越是把颜面看得比天都大,鬼巫大人就是个例子。 “都回来啦!”枣子核村长微驼着背从人群中走出来,将小陆拾从阿陌手里接过去。 阿陌是不能和两*三个月大的奶娃娃计较,但枣子核村长总觉得小陆拾的屁股有些青,准是被阿陌给掐的。 、 素衣离家一年,家里遍布蛛网,蛇虫鼠蚁把那儿当做安乐窝,侵占的好不惬意。 但是素衣和阿陌都不大愿意让护卫们帮着一起打扫,所以直到天彻底黑下来也不过勉强收拾出一间卧室,让晚上有个睡觉的地方。 晚饭是在赤凤家吃的,菜都是用大碗盛的,虽不怎么精致,但胜在丰盛且分量十足。 跟着素衣一起到赤凤家蹭饭的小玉也吃的滚瓜肚圆,枣子核村长一家还在和素衣、阿陌聊天的时候她便已悄悄从席上退了下来。 她背负双刀,像一只黑猴般隐在夜色中,转眼便没了身影。 出来拿酒的陆吾用手揉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西山异世界中,鬼巫霊从阿陌和素衣一进入昆仑时就感觉到了,甚至有人趁着夜色正悄悄靠近这边他也感觉到了。 此时,他亦在暗海边上煮酒,加了酸梅的浊酒在瓮里煮得咕嘟咕嘟响,香味甚浓。 夜里的西山异世界从来不需要什么外物照明,无数淡蓝色的小火焰天黑即明,悬浮在空中,把西山异世界照得比白天还要更亮堂些。 这种小火焰寻常人走夜路时,在荒郊野外也偶能碰到,人们习惯叫它鬼火。 ☆、素衣哥哥的生魂 那天晚上, 小玉在快要靠近西山时也看见了鬼火, 一簇一簇的,小小的, 悬在空中。 小姑娘平素胆子颇大,此时也不免有些心里发毛。 她‘哐’的一声从背后抽出双刀,严阵以待, 可却突然发现脚下的路没了,不远处的村舍没了, 周遭的一切一切突然都消失了…… 须臾之间, 她仿佛从一个空间去到另外一个空间。 而她去到的这个空间无边无际, 黑暗而荒芜。 “装神弄鬼,出来,滚出来!” 小玉原地转了一圈儿,警惕周边动静。周边什么动静也没有。 她飞快地朝前跑去,前方没有一丁点不同。 她一直跑, 一直跑, 跑得满头大汗, 除了无边的黑暗和稀稀拉拉的鬼火, 仍然什么也没有。 她嘶吼、大叫,甚至破口大骂,把从市井和军营里学来的糙话全都倒了个遍,最后嗓子都哑了,脚也跑折了,她依然没能走出那个无边无际的虚无空间。 、 鸡叫三遍天下白 分卷阅读147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 也就是大概五更的时候,小玉在一片浸骨的寒意中醒来。 甫一睁眼,看见的就是岸上素衣和阿陌以及一众村民们举着快要熄灭的火把。 火把的光焰是红色的、热的,和淡蓝色的鬼火完全不同。 “小玉,你怎么跑到河里去了?”素衣一边关切问她,一边催促阿陌朝她扔去一根绳子。 小玉这时才发现原来自己大半个身子都浸泡在河水里,怀里正抱着一截枯木。 难怪她会感觉到沁骨的凉意。 “小丫头,还发什么愣,快上来呀!这都立秋啦,水凉……” 岸上有热心的老叟在唤她。 小玉收神,拽紧阿陌抛过来的绳子,慢慢爬上岸。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大家找了你一夜,什么地方都找遍了,这河边也来了好几趟,都没有你的人影。”小玉刚一上岸,阿陌便问道。 素衣瞪了他一眼,解下身上披风裹在浑身湿透的小玉身上:“先回家,把这身衣裳换下来,泡个热水澡,再喝碗姜汤……” 素衣声线温柔,抚在小玉脸上的手也是暖暖的,小玉鼻子发酸突然抱住她,‘哇’的一声哭得惊天动地。 小玉从几岁开始就跟着她爹在军营里玩耍,天生的练武奇材,什么大场面没有经见过? 这一夜,愣是被那无尽的虚无、极度的孤独以及阴森恐怖给吓着了。 这一哭就是彻底放开了的哭,不哭尽心中恐惧便誓不罢休,许久才打着嗝儿渐渐停下来。 这天中午,小玉突生疟疾,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浑身大汗淋漓,精神也萎靡不振。 她断断续续地将昨夜的所见所闻讲给阿陌和素衣听,并且使终坚信自己是被鬼上身了。 说实话,这昆仑山里的小村庄本身就是一座无比宏伟巨大的墓,其中又有无数小墓,鬼怪自然少不了,可是数十年间也不曾听闻有谁被鬼上过身。 可是后来素衣发现她真的是被鬼上身了,而且还是一只溺死鬼。 古籍记载溺死鬼怕水,被扰之人三渡东流之水便可痊愈。 小玉无意中掉进河里,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若非如此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可是这只溺死鬼却不是简简单单的三渡东流之水便可驱走的。 未时,太阳蹉跌而下,小玉气息渐弱,已经开始神志不清,无奈素衣只得让人将小玉抬回到早上发现她的河边。 取井华水兑朱砂,将咒文写在小玉身上,咒文的大致内容是 :南有高山,上有大树,下有不流之水,中有神虫,三头九尾,不食五谷,但食疟鬼,朝食三千,暮食八百…… 这是古籍记载召唤山水之神,吞食疟鬼的方法。 被吞食的疟鬼必将魂飞魄散,再无轮回转世的机会。 不到万不得已,素衣是不愿意这样做的。可是小玉危在旦夕,在活生生的小玉和一个昆仑山里的魂魄相比素衣选择了前者。 巫术进行到一半,河水像是被地火煮沸了一般翻腾汹涌,紧接着一道水壁越升越高,慢慢形成三头九尾的神龙形象,张开狰狞大口…… 这时,岸上的所有人都看见那狰狞大口中有一个人的形象,清俊的面容,露臂短衫,土褐色的葛布裤子。 “不要!”素衣声嘶力竭,突然扑进河中,高高的巨大水壁,三头九尾的神龙形象亦随之跌落河中,转眼消失。 “嗵!”阿陌也跳了下去。 他游到素衣身边,一边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一边搂着她的腰将她往河上带。 可是素衣却推拒着他又哭又闹: “哥哥………是素衣的哥哥啊……” 阿陌一僵,那个缠着小玉的溺死鬼竟然是素衣的哥哥? 当素衣喊出‘哥哥’时,河面又起了变化,微妙、不易察觉的变化。 可是素衣却感觉到了那种变化,她转过头去,露出傻傻的,不可置信的神情。 “生魂?怎么会是哥哥的生魂呢?哥哥没死?那他的身体在哪儿?”说完这些,素衣突然大口大口,极艰难地喘气。 她脸憋得发紫,喘不过气儿。 阿陌亦被突发的一切震得发懵,眼下却顾不得这些,素衣发病了,他只能强迫地把她拖上岸,将她抱在怀里,一手抚摸她的背后脊椎,一手帮她顺着胸口。 “衣儿,乖,放松,你先放松。既然是哥哥的生魂,既然哥哥没死,就有办法将他救回来对不对?一切都还来得及,放松,乖,先放松……” “来不及了……看到生魂不能点破,一旦点破……生者已矣……”素衣紧紧抓住阿陌的手臂,断断续续地说出这些话。 生魂也就是活人的魂魄,魂不守舍生魂出窍便意味着这个人的身体虚弱到极点,本身已经离死不远了。 人们若是看见生魂,只要不点破,假装它不存在,那个人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是一旦点破,那个人便必死无疑。 素衣起先没有看出 分卷阅读148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她哥哥的魂魄不是鬼魂而是生魂,所以那一声‘哥哥’出口等同于断了她哥哥的一线生机,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哥哥。 这才是素衣突然病发的根由。 阿陌又急又害怕,又愤怒到极点。 这几年,素衣的身体被调理得越发好些,很多时候已经可以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放开怀地笑,可以疾走,可以和身边的人打闹…… 这一发病,症情又凶又急,其中凶险不得而知。 阿陌愤怒是因为从小玉生出疟疾到召唤山水之神驱鬼,到素衣误伤她哥哥的性命,布局者一环扣一环,用心何其歹毒。 从洛阳出来后,他便给手下几位得力干将以及小玉讲过这昆仑山里的情形,以及他们走这一趟的目的。小玉小孩儿心性,昨夜大概是好奇心作祟。 小玉被素衣哥哥的生魂缠住必然也不是什么巧合,天下就没有这么巧合的事儿。 想来是鬼巫霊专门用素衣哥哥的生魂来迫害小玉的。 他记得在那一世,素衣哥哥的身体浮在弱水之中,这一世想必也在那里。其生魂自然和溺死鬼有些相像。 以素衣的性子,她不可能不救小玉,一旦要救小玉就务必要伤害到素衣哥哥的生魂,一旦素衣哥哥的生魂显于人前,别说素衣情急而呼,就是岸上看热闹的村民们只要其中有一人喊出素衣哥哥的名字,素衣的哥哥都将必死无疑。 阿陌知道,这是鬼巫霊给他们的一个警告,就仿佛……仿佛知道他们这一趟来是干什么的。 “哎呦,怎么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这都怎么啦?” “我刚刚好像看到灵均那小伙子,你们看见没?莫不是我老眼昏花了?” “村子里可从来没出现过这么诡异的事,快去找鬼巫大人,快去……” …… 村民们七嘴八舌,各种疑问,各种猜测,各种想要帮忙。 当天夜里,小玉慢慢醒来,虽然身体上还是有些虚脱,但却神清目明,没了先前的阴气萦身。 可是素衣却陷入昏迷当中,任凭阿陌使尽各种办法,仍不能唤醒她。 阿陌不知道,是否因为她悔恨自己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哥哥,所以才主观意识里不愿意醒来。 他烧了热水给素衣擦身,然后蹲在地上为她洗脚,替她做按摩,陪她说话,就像几年前伺候瘫痪了的庄父那样。 “还记得你当初诓我伺候岳父时说的,‘不会做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多做几次就会了。’瞧瞧现在我做得多顺手……” 阿陌将素衣的身体摆好,盖上被子,侧卧着看她的脸,“白泽确不是我家的,以前你唤它,每唤每到。现在你倒下了,这两日我满山遍野找它救你,它却连个影儿也没有……” ☆、人心向背 立秋以后, 天接连下了几日小雨, 山里各种各样的野菌仿佛一夜间破土而出,白的、黄的、红的、土褐色的, 一簇簇一朵朵像小伞般撑在潮湿的土地上。 这个时候,即便天还没有完全放晴,一大早, 村民们便会提上篮子或背着竹篓三三两两相约到附近的山里头去采野货。 满载归来,沾了泥土和枯叶的野菌洗干净后, 宰只老母鸡搭配着炖或者仅用油和酱爆炒一番, 既香又鲜, 让人恨不得连舌头都吞掉。 这天早上,天高气爽,大雁的双翼被阳光染成暖金色,村民们却没有进山,反倒是簇拥着村里的几位老人来到素衣家的篱笆小院前。 阿陌打开门, 邀请村民们进去, 村民们却摇头, 只待在院外。 几位老人年纪虽大, 话却说的很清楚——那就是请阿陌他们离开,并且将素衣留下。素衣是这个村子里的孩子,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他们自然会好好照顾她。 阿陌沉着脸问为什么,其中一个胡子和头发皆白的老人坐在自家孙儿搬来的长板凳上,在鞋底上敲了敲烟斗, 这才慢条斯理道: “公子是贵人,贵人何以还要来我们这穷乡僻壤?所有值钱的宝贝早已搬光抢光,如今这村子里,也没有什么能够让贵人看得上眼的了。 再者,无论是几年前还是几年后,你们的行为都已经惊扰到了这昆仑山里的神灵和亡魂,那个叫小玉的小丫头以及素衣就是警示。 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从不与人为恶,虽只是老实巴交的农人,打不过你们这些‘ 神兵天将’,但若你们再三欺负人,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到时我们的好儿郎自会站出来,拼上性命也要保护自己家园和亲人…… 至于素衣,你们俩本就不是一路人,若换个结实的丫头兴许还能折腾折腾,而素衣一折腾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贵人还是抬抬手,杜家现今就这么一棵独苗苗,金贵的很,放她一条生路吧。” 昨日因,今日果。老人说的一点没错,阿陌竟无话反驳。可是道理归道理,他却不能真的就这么撒手离开。 沉默半响,阿 分卷阅读149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陌双手抱拳,朝着村民们深深一鞠…… 他不会离开,至少是现在。 他更不会抬抬手,放开素衣,活着不行,死了也不行。 对于阿陌无声的拒绝,村民们从一开始还打算跟他好好商量到情绪越发激愤,人群中逐渐有一些‘滚出去,我们这里不欢迎你’的声音。 阿陌转身,懒得和这些什么也不知道,反被鬼巫霊煽动起来当枪使的无辜村民们计较。 不是他不想将一切真相都告知村民们,而是鬼巫霊在他们的心中仅次于他们的神灵,而他只是一个有前科的罪人。贸贸然开口,村民们会相信谁,拥护谁,不言而喻,除非他能将事实或者人证、物证摆在他们面前。 阿陌背身离去时,不知是谁朝着他的后脑勺扔去一坨干牛粪。有一便有二,紧接着,奇奇怪怪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朝着阿陌飞去。 从士兵们驻扎在村外的营地过来的小玉带着烤肉和一罐子野菜汤恰好看到他们的世子站在院子里被动挨打的样子。 这还得了? 她扔掉烤肉和野菜汤,‘哐’的一声从背后抽出双刀,像头小老虎似的虎视眈眈地盯着村民们: “我看哪个不要命的还敢动手?” 村民们虽被惊得一愣,却非贪生怕死之辈,骨子里的热血反倒被激发出来,冲突一触即发。 这时,阿陌突然朝小玉喝道: “退出村子,谁也不准进来!” “世子?”小玉不明所以。 阿陌顶着一张鼻青眼肿的脸,看着曾经与他一起打过猎、下过田、掰过手腕子的村民们,黯然垂下眼帘: “这是我该挨的”。 鬼巫霊巴不得他与村民们真正动起手来,他又岂会如他所愿? “退下。”阿陌再次朝小玉喝道。 小玉不情不愿地收起刀,虽不敢出村召集帮手,但也不愿意就这么离开。世子若真在这里被这帮无知村民们打出个好歹来,他们谁都交不了差。 其实,只要阿陌始终不还手,村民们还真下不去重手。更何况还有赤凤抱着娃娃在人群里嚷嚷: “王八羔子,你们泄愤归泄愤,扔什么牛屎狗粪?素衣还在屋子里面躺着呢,你们是要臭得她彻底醒不过来是吧?再说你们砸坏了她的家,最后辛苦倒霉的还不是素衣?” 年轻力壮的巴二牛也在一旁帮腔: “就是就是,老子住在隔壁,你们把这里弄得臭气熏天的,也臭到老子了。” 最终,村民们还是骂骂咧咧的离开了,却留下一句话来,要阿陌他们在两天之内必须离开这个村子。 阿陌想了想,两天时间已经足够他们做好各种部署,届时,他会派一部分人控制住村民们,另一部分人跟着他去西山异世界找鬼巫霊。 可是这天夜里,素衣家的房子却突然着了火,火势甚大,转眼连围院子的篱笆墙都被烧得七零八落。 那时阿陌正在灶房后面的小瀑布下闭着眼睛冲凉,等他发现房子着火时,火舌已经卷上房顶,用稻草和泥做成的房顶正在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那是阿陌第一次害怕到即便身为堂堂男儿,亦骤然红了眼眶,眼泪不住地往外涌。 赤着脚,连件湿衣都没来得及披,他冲过火势最旺的灶房,又去到卧室,幸好,一片火海中的素衣还完好无缺的躺在那里。 他踩着倒在地上正在燃烧的家什,用被子将素衣裹起来,抱在怀中,躲避从顶上砸下来的房梁,飞快冲出屋子。 屋外院子的篱笆墙虽然也着了火,但正中间光秃秃的一片却没什么危险。 他将素衣放在地上,抚摸着她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唤她的名字。 这时,陆陆续续的有不少村民们赶过来,有些手里还提着桶,桶里装着水…… 阿陌的头发已经被烧得像狗啃一般,脸上、身上不少处烧伤和燎泡,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眼神幽幽,既狼狈又凶狠。 他咬着牙齿,声音低而沉: “烧死我就算了,你们连素衣也要烧死吗?” “不是我。” “不是我。” ……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不是自己动的手。 难道火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阿阿刚刚露出讥讽,便有村里半大的小子跳出来叫道: “都说你们惊扰到神明和亡魂了,说不定这火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给你们的惩罚。” 这时亦有几个其他的声音应和道: “你们还是快些离开吧,别等到真的丢了性命时才后悔莫及。” “是了是了,明日天亮就赶紧走吧。” 接着,村民们七嘴八舌各种唏嘘不止。 “哈哈……哈哈哈……”阿陌突然仰头大笑不止,声音之响亮震彻整个村子,村民们莫名有些心里毛毛的。 他们也不再说什么了,没趣地散开。 阿陌缓了 分卷阅读150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缓,等到心情平静些许,便抱起素衣去了枣子核村长家。 武将的膝盖骨是最硬的,战场上历来就有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的说法。 特别是对于阿陌而言,这世间能让他跪的人,除了亲生爹娘就只有御座上的皇帝。 可是去到枣子核村长家,他却利落而笔直地跪着枣子核村长面前。 “村长大叔,晚辈今夜上门叨扰,一来是表明我的立场,二来想将素衣暂时托付给村长大叔一家照顾,除了晚辈,不要让任何村民特别是鬼巫大人接触到素衣,更甚至是带走。”阿陌说道,浑身上下除了一条半湿的短裤,只剩下惨不忍睹。 枣子核村长手里握着烟枪,脸上五官生动的很。 除了突然发生的火灾,白日里村民们对阿陌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和枣子核村长商议过,并且得到他的允准。 这个时候的枣子核村长还不曾发现鬼巫霊的秘密,自然是站在鬼巫霊那一边。 可是对于阿陌而言,即便枣子核村长不信任他,心存疑虑,但他坚信枣子核村长的人品,坚信枣子核村长还如那世一样,哪怕身死魂消也定要护住家人以及所有村民们的平安,其中也括杜家现今的独苗苗素衣。 那一世,枣子核村长即便死了尸体亦永远跪在鬼巫霊的棺椁前。 若有可能,这笔账阿陌也会替他讨回来。 在枣子核村长的注视下,阿陌竖起一掌,三指并拢,指天盟誓: “昆仑诸神在上,我百里陌在此立誓,接下来无论做什么,到何种境地,绝不伤害无辜村民们,若违此誓便叫我受尽天谴死生不能。” 再看一眼赤凤他们安排素衣的房间,阿陌起身,大步离去。 这一次,他不能再指望任何外在助力的突然降临,无论是身怀邪术的鬼巫霊还是素衣一直以来不为人知的一面,阿陌会靠他自己来解决这一切。 枣子核村长面对阿陌的离去久久不言,突然他对走出来的陆吾说道: “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素衣在我们这里。” ☆、半大小子 俗话说, 一场秋雨一场寒, 可是今年的秋雨过后,炎热却突然杀了个回马枪。 隔日, 太阳像面镜子似的,明晃晃的挂在中天上,老人们又摇起大蒲扇, 幼童又打起光咚咚…… 早饭过后,赤凤拿着黄荊条在院子里追打她家的老大。她家老大将一碗饭扣在妹妹的脑袋上, 饭虽然不烫, 却吓得妹妹直哭。 明明才不到五岁的年纪, 小短腿却灵便的很,直追得赤凤上气不接下气,还愣是没追上。 “跑,接着跑,有种永远别回来, 否则我打断你的腿。”赤凤喘着气, 叉着腰对腿一拐直接跑出家门的老大吼道。 “不回来就不回来, 我去外婆家住。”赤凤家的老大一边跑一边回嘴, 不注意闷声撞到一堵肉墙上,直接摔了个大屁股墩儿。 乡野间的孩子向来皮实,也不哭,反直愣愣地盯着来人,直到来人将他从地上拉起来,问道: “摔疼了没有?” 赤凤家的老大摇摇头, 突然有感而发: “叔叔,你长得比我娘还好看呢!” 小孩子不说假话,可见来人真有一副不可多得的好相貌。 来人正是阿陌。 可是阿陌却不觉得小孩子夸他好看是件值得骄傲的事,他朝着对方的光屁股轻轻拍一巴掌,严肃道: “咱们男子汉可不讲究什么好看不好看,要有真本事,方才能受人敬 重。” “祖父说你以前打死过大黑熊,还驯服过马王,这些就是真本事吗?可以教我吗?我也想骑着马王去打大黑熊……”赤凤家的老大抓住阿陌的手臂,葡萄似的眼睛闪闪发亮。 阿陌笑:“要我教你也可以,不过很累、很苦、很痛,你不怕吗?” 赤凤家的老大挺起小胸膛,拍得发响:“我也是男子汉,我不怕!” “哈哈哈……”阿陌绕过小男子汉,朝着小男子汉的家走去。 小男子汉看着尚站在院子里手拿荊条的他娘,瞬间男子汉变怂蛋,拔腿向外婆家跑去。 其实,阿陌这一趟来是来邀请陆吾和他们一起去西山异世界‘找’鬼巫霊的。 陆吾和阿陌在檐下说了好一会儿话,但最终还是决定……不去。 阿陌淡淡笑笑,本就没抱多大希望,作为村长家儿子的陆吾去自然是好,不去也不勉强。 阿陌离开时,巴二牛手里拿着把带缺口的砍刀,兴冲冲地来和阿陌汇合,后面还跟着他的爹和娘。 这一趟,阿陌除了邀请陆吾还邀请了其他几位几年前在村子里跟他走的比较近,关系也比较好的年轻人。 可是他们大多也和陆吾一样,不想趟这趟浑水,委婉的拒绝了。只有老邻居巴二牛二话不说就从墙边摸起一把砍刀,仗义言: “算兄弟 分卷阅读151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我一个。” 阿陌早就料到巴二牛不会拒绝他,倒不是因为巴二牛跟他的关系好到可以为了他背叛全世界,而是巴二牛此人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为人极其的八卦而且爱凑热闹。 可以说在这个村子里,哪里有八卦,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巴二牛,除非巴二牛本人病得都起不了床了。 但阿陌没想到的是,不仅巴二牛来了,连他那腿脚还算利索的爹娘也跟着来了。 想必这爱好八卦和爱凑热闹的属性大概也是遗传的吧。 出了陆吾家,小玉突然从一棵核桃树上跳下来,呈给阿陌一块叠好的方巾和一把幽蓝色月牙形匕首。 阿陌晗首表示赞许,接过方巾和匕首,仿佛珍视般放在胸前衣襟里。 原来阿陌今日上门邀请陆吾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借走杜家代代相传的匕首以及取几滴素衣的血沾在手巾上。 借走祖传匕首是为了打开从半山石室通往里面的异世界的大门。 而取素衣的血沾在方巾上则是因为无论是西山异世界还是地底下的望帝陵墓都有守护兽,它们只认杜家血脉,否则便会将贸然闯入者通通都变成它们腹里的食物。 以区区凡人之躯对付一个不知活了几百年而且还修练邪术的鬼巫霊已经够吃力的了,实没有精力再对付那些数量庞大且凶狠的守护兽。 所以阿陌打算做一面旗,旗上缝着沾有素衣鲜血的方巾,野兽的鼻子灵得很,这样他们闯进去时那些守护兽至少不会帮着鬼巫霊助纣为孽。 刚刚陆吾和阿陌在檐下说话时,小玉正在找匕首和用针扎素衣的手指头取血,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 、 午时,艳阳如炽,烤得大地和人心都愈发焦灼。 西山上一部分士兵腰上缠着登山索,像蜘蛛一般,朝着山顶爬去;一部分士兵从半山石室进入石室后面的异世界。 时不时的,便有巨大的声响从西山顶上或者里面传出来。山下聚集了大半个村子的村民们,他们被几十位手持刀戟的士兵拦住,不被允许上山。 村民们的情绪异常激愤,胆子小没力气的就破口大骂,胆子大又身手好的就跟阻拦他们的士兵动起手来。 在村民们心中,西山虽是他们不敢轻易涉足容易招惹鬼神的地方,但同时也是他们心目中不可侵犯的圣山。 上一回,阿陌带兵破了地底下的望帝陵墓并抢走里面的宝藏已经让村民们给恨上了。 此恨未消,他现在又带兵破坏他们的圣山,恨与恨叠加,几乎已经达到必须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 不过,练家子和非练家子的区别在这个时候就充分体现出来,这些平日里种地打猎的好手到真正从战场上练出来的士兵面前,不过三两下就被打趴在地,半响爬不起身。 越是打不过就越愤怒,甚至转身各自回了家,带上锄头、砍刀、镰刀菜刀等,再回来和士兵们‘动真格’。 越来越多的村民们听到风声,无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纷纷朝着西山走去。 就连守在家中带孩子、照顾病人(素衣)的陆吾和赤凤也准备去瞧一瞧。 甫一出门,陆吾就感觉不对。 他装出全无察觉的样子,陪着赤凤走过好几户人家,小声交代几句,又折返回去。 他返回家时,村里一个半大的小子,肩上扛着麻袋,正鬼鬼祟祟地从他家出来。 此半大小子正是前两日夜里素衣家的房子着火时,在外面叫嚣得最厉害的那个半大小子。 “你从我家里拿的什么?”陆吾大声问。 被逮个正着的半大小子脸上露出惊惶: “我……我……没什么……没……” “放下来,解开袋子给我瞧瞧!”陆吾朝他走近。 半大小子脚一转,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开跑。 陆吾重重一哼,不出二十步便将半大小子以及扛在他肩膀上的大麻袋给拖了回来。 他将手放在麻袋上准备往下拽,这才惊觉麻袋里面装的竟然是个人。 人? 陆吾突然动怒,手拽着麻袋,狠狠一脚踹在对方的腿肚子上,踹得半大小子立马松了手,痛得又跳又叫。 这时赤凤也回来了,疑惑问: “娃他爹,出什么事了?” 陆吾解开麻袋,露出里面素衣的脸。 “前日,孩子们的爷爷让我不要告诉别人素衣在咱们家,当时我还不能理解,心道‘谁会对素衣不利?’,没想到还真有人敢对素衣动手。” 说着,陆吾眯起眼睛神色不善地看向弯腰捂腿的半大小子。 半大小子胀红着一张脸,辩解道: “我又不会对她怎样,只不过是把她送到鬼巫大人处,鬼巫大人说那西北王世子对他有误解,不让他救治素衣姐姐。可是素衣姐姐现在昏迷不醒,长久得不到救治,会有性命之虞……” “真的?”阿陌试探。 “当然 分卷阅读152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是真的!”半大小子脸更红,他这般年纪正是对男女之别似懂非懂的时候,刚刚将素衣扛在肩上,虽隔着一层麻袋,但那种香香软软的感觉让他神经瞬间紧绷,像不能示人的秘密,生怕被人窥见。 听他这话,陆吾的脸不再像刚才那般吓人。他让赤凤先将素衣抱回屋,然后从梁上解下条拇指粗的草绳,用绑猪扣将半大小子绑在他家的柱子上。 管他是真单纯还是假无辜,这个关键点还是先绑了再说。 绑完半大小子后,赤凤被留在家里看着他们,而陆吾则快速赶往西山脚下,准备将此事告诉给正忙于阻止村民们和士兵们打斗的枣子核村子。 可怜的枣子核村长本身就不是勇武力量型的,这会儿在已经红了眼的两帮人之间总被误伤,不仅鼻青眼肿,一条膀子还被撞得脱臼,吊着一甩一甩的。 幸好他儿子赶来的还不算太晚,否则迟早被挤在地上,踩成肉饼。 “爹……爹……” 陆吾将他从一片混乱的‘战场上’解救下来,见他额上也有乌青,生怕他伤到脑袋。 枣子核村长睁大眼睛,定定神,这才看清楚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小儿子陆吾。 “哎哟……这些人都疯咯!”枣子核村长一边朝他儿子感叹(撒娇),一边将脱臼的手臂展示给他儿子看。 他儿子垂着眼帘,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扶着他的肩膀,‘咔嚓’一声,枣子核村长仰头一声猪嚎。 ☆、生生世世 “你, 你这臭小子, 就不能事先打个招呼?” 枣子核村长用手去敲陆吾的脑袋,完了才发现用的正是他先前脱臼的那只手。 “刚刚涂家小子将素衣装在麻袋里, 说是得了鬼巫大人的吩咐,将素衣送到他那里去,方便给素衣治病……” “有这等事?” 陆吾说话波澜不惊, 枣子核村长听了却激动的跳起来。 不是说鬼巫霊给素衣治病有什么不对而是时机不合适,再说哪有人给人治病还用得着如此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 枣子核村长摸着自己的小脑袋, 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突然, 对陆吾道: “不管怎样,先让他们停下来,别再打了?” 陆吾朝着混乱的人群看去,拦,以他一人之力是拦不过来的;用枣子核村长历来的老办法敲锣打鼓吸引大家的注意?这会儿怕是大家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陆吾亦烦躁地挠脑袋, 接着气沉丹田, 再卯足了劲儿, 大吼一声: “死人啦!” 他早看出来, 拦着村民们不让他们上山的那帮士兵压根儿就没使出真本事,而村民们虽然扬锄头舞菜刀的,但胆子小,也不敢真朝着人家的脑袋、胸口下手。 一帮虚张声势的家伙。 所以陆吾一句‘死人啦’不仅让争执双方都停下来,而且还茫然地寻找声音的来处。 如果真的死人了,那性质又不一样了。 枣子核村长趁着大家安静下来的时候, 苦口婆心道: “别打了,有什么好打的呢?打来打去又打不出个结果来,就算不死人,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正值秋收,谷子、花生、小豆都收完了?晒干了?装仓了? 下个月的不暮山秋猎,都不想参加了是吗?等天冷了,大雪封山,没肉吃,没肉汤喝,身体怎么捱得过去?” 枣子核村长一连数问,直问得气势汹汹的村民们都蔫下来,于阿陌、于这些兵爷们来说,这些都是不堪一提的小事;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们来说却是顶顶重要的大事,关系着这个冬季怎么过冬,关系着接下来整整一年的生活… 这时,枣子核村长又接着道: “要依我说呀,反正又打不过,看样子他们也没打算伤我们性命,倒不如先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再说,据我所知,这西山里头宝贝没有,鬼怪倒是不少,他们这般乱闯,那是自讨苦吃。” 说到这里,枣子核村长一声长叹,有后悔有自责也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阿陌那小子最开始是我领进来的,先前也向我保证,说绝不再干伤害大家伙儿的事。我陆铁山今日把话撂在这儿,这次他若再做下伤天害理的坏事,我把我的脑袋拧下来赔给大家伙当凳子坐,如何?” 在这个村子里,枣子核村长一向都是柔和的,整日里笑眯眯,鲜少说重话。 这是他难得的一次说重话。 村长都这般了,村民们也给他面子,放下手里的锄头、砍刀、菜刀、镰刀,原地坐下来。 对,他们倒要看看这帮家伙究竟要做什么? 不得不说枣子核村长那句‘里面宝贝没有,鬼怪倒是不少’起了关键作用。 、 西山异世界里。 白天的西山异世界比外面灰暗得多,没有声音,没有色彩,一片死寂。 这个时 分卷阅读153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候,鬼巫霊像一抹鬼影般在大片石林里穿来穿去,阿陌他们仿佛永远慢一步,每一次都是刚好看到他的一角衣袂,追上去又什么都没有了。而且好像不止有一个‘鬼巫霊’,有好几个‘鬼巫霊’,无数个‘鬼巫霊’…… “轰隆隆,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巨大的声响,石头和土从异世界的顶上源源不断地掉下来。 终于,一束光照进了西山异世界,紧接着整个西山异世界都被正午时的骄阳照得透亮。 原来,腰间缠着登山索往西山顶上爬的那一部分士兵,竟是去山顶上打洞,将阳光引进西山异世界的。 这个经验还是阿陌从那一世的巴二牛巴老爷子身上学来的。 阳光照下来的一霎那间,一直让阿陌他们束手无策的迷魂阵消失了,那些神出鬼没的‘鬼巫霊’发出渗人的惨叫声,像被焚烧一样,转眼化为灰烬。 “鬼军?”阿陌怀疑,然后从副将手上接过一把长弓和几支点燃的木箭朝着逐渐暴露行踪的真正鬼巫霊射去。 一箭在其肩胛上,一箭在其肚子上,一箭在其腿上。 三箭,阿陌皆用了力道,几乎透肉而出。 鬼巫霊痛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五官有些扭曲。 “你……你这箭?” 鬼巫霊指着阿陌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阿陌手上拉满弓,弓上还搭着最后一支箭,最后一支箭只要射在鬼巫霊的印堂处,无论是鬼巫霊的身子,还是身子里面住着的那个灵魂都将必死无疑。 “此箭乃若木枝削成,用桐油浸泡过,在这昆仑山中,连神都能伤,更何况你这样的邪魔歪道?” “等等,等等……你们为何要杀鬼巫大人?什么邪魔歪道?”巴二牛以及巴二牛的爹娘从安全地带朝这边跑过来。 顿时,鬼巫霊眼中露出一丝希冀,阿陌嘲讽地勾唇,拉至满弓的弦却丝毫未松。 “泥奴啊……你快告诉素衣这夫婿,告诉他你是素衣的堂舅,也就是他的堂舅,不能杀堂舅啊!”巴二牛的父亲焦急地朝鬼巫霊大喊。 鬼巫霊一脸懵,什么泥奴狗奴的?泥奴是谁?素衣的堂舅? 等等,他这副身子的原主人不就是素衣她娘的亲堂兄,也就是素衣的堂舅吗? 难道素衣堂舅的乳名叫泥奴? 这具身子的原主人不及弱冠就做了巫,从那以后村子里就再没有人叫过他‘泥奴’这个名字,再后来他又强行夺舍占据了这具身子,如今好几十年过去了,‘泥奴’这个他本就不熟的名字早被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泥奴……嗯……我是泥奴。”鬼巫霊回应巴二牛父亲的话。 可是巴二牛的父亲却连连后退,并且无比惊恐地向阿陌求救,手指着鬼巫霊颤抖不止: “他他他……他果真不是真正的鬼巫大人,真正的鬼巫大人叫狗奴啊……” 其实这就是阿陌和巴二牛一家事先商量好的一条计策。 巴二牛烘托气氛,巴二牛的父亲和鬼巫霊老熟人‘叙旧’,以一字之差试探鬼巫霊是不是真正的鬼巫霊? 鬼巫霊还没有做巫之前和素衣他们家比邻而居,自然和巴二牛一家也是邻居,邻里之间交往甚密。 村里人起名字本来就不怎么讲究,无非是平日里能够见到的,什么山呀、树呀、石呀、花呀、牛呀、狗呀之类。古往今来,还流传着小儿取名越是卑贱越是好养话的说法。 所以,原本的鬼巫霊有个‘狗奴’的乳名也不足为奇。 那一世,阿陌用素衣最爱的琴试探出占据素衣身体的灵魂不是素衣本人。 同样,这一世,阿陌用原本鬼巫霊的乳名试探出占据这副身体的灵魂早已不是原本的鬼巫霊。 且都只是一字之差,所谓的‘招不在新,管用就行’,大根就是这么个意思。 “你不是鬼巫大人,那你是谁?欺骗我们好几十年,什么目的?还有原来的鬼巫大人呢?说说说……”巴二牛躲在阿陌身后,气愤地质问这个占据了鬼巫大人身体的灵魂。 这人身上刚刚挨了三箭,现在动弹不得,周围又有阿陌和士兵们保护他,巴二牛现在狐假虎威,狂的很。 “他既然强占了这副身子,那这副身子的原主人自然早被他弄死了。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让你们供奉着他。 而这种供奉,可不仅仅只是衣食上的供奉,你们活着的时候,他会攫取你们的生机来补充他的生机;等你们死了,再吞噬你们的灵魂来滋养他的灵魂。 以生机补生机,以灵魂养灵魂,这才是最彻底的‘供奉’。 你们一代代人越来越少,寿命也越来越短,除了不与外人通,还与这种‘供奉’有关。”阿陌语气淡淡地给巴二牛一家解释。 别说巴二牛一家,就是在场的所有士兵们都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震惊过了又一股寒意从脚窜上头,激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那……那不就是蚂蝗吗?”巴二牛 分卷阅读154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抖着牙齿道。 每年春季插秧,农人最厌恶的就是田里的蚂蝗,一旦被它咬上,不吸饱血就誓不罢休。扯都扯不下来,扯断了半截身子另外半截还能钻到你的肉里去…… 一条两条还好,要是同时被多条蚂蝗咬伤,甚至可能血流不止,伤及性命。 “他可比蚂蝗厉害多了。”阿陌将最后一箭对准鬼巫霊的印堂处,一切都该结束了。 那一世,昆仑山里的大灾难就发生在这一段时间,天灾谁都阻止不了,解决了鬼巫霊,他还要将村民们全都带出去,等到他和素衣大婚后,等到灾难过去了,再让村民们回来重新建设家园。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外面千好万好,终究没有自己的家乡好。 再说这昆仑山里的小村庄,这个这个风光奇诡民风淳朴的世外桃源,阿陌并不希望它永久地消失了。 可是这时,‘鬼巫霊’竟然‘咯咯咯’的笑出声来,声音低哑晦涩,像瓦砾在石板上磨动,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低低笑道: “你不敢杀我的,你杀了我,素衣也得死。这不是第一次了,每一世你杀死我以后,素衣很快也就死了,难道你都不记得了吗?” ☆、魇 这话别人听不懂, 可是阿陌心里却骤然一慌。 不是第一次? 每一世? 难道鬼巫霊也跟他一样有着不同寻常的经历和记忆? 他握着弓箭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强迫自己一定要镇定下来。 “白泽你见过了吧?这里是昆仑山,神境所在, 什么妖魔鬼怪敢在这里造次?除非……连神都在包庇……”鬼巫霊又开口了,语气颇为怪异,仿佛手里握着一个惊天秘密。这个秘密一旦被揭开, 难堪的可不仅仅是他,还有人比他更难堪。 “你什么意思?说清楚。”阿陌咬牙道。 不是他相信鬼巫霊的鬼话, 鬼巫霊能瞒天过海欺骗村民们这么久, 自然也能欺骗他。可是即便是满口谎言的骗子, 也总有那么一个字、一句话是真的。 素衣身上有古怪,为何生来与万物亲近,为何有御兽之能,为何身体嬴弱却有无比强大的精神力量?为何他们会一世又一世的纠缠? …… 有太多太多的未知。 这些,作为当事人的素衣仿佛全然不知, 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告诉阿陌, 而他自己更是无从可察。 可是他讨厌这种未知, 未知就像头顶上悬着一把剑, 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将他为之拼命努力,想要和素衣花好月圆的这一生变为泡影,变成恍然一梦,梦醒后他还是那个在悔恨和痛苦里熬日子的老西北王…… 他害怕这样,所以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他也希望有人能够透露给他一点‘天机’。 鬼巫霊见他果然将注意力转移到素衣身上, 便洒洒落落地原地坐下,并合上眼睛: “你见过她在暗海中的倒影,她是没有影子的;大概也感觉到与她‘初相识’便如‘故人归’,某时某地某情形就像曾经真真切切的发生过一般…… 她将你、我还有这里的所有人都困在一段时间内,一遍又一遍地循环反复着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没有尽头,永不休止…… 她连时间都可以控制,可召唤这昆仑山中的万千猛兽,又怎么会对付不了一个我?还有白泽与她交好,白泽乃昆仑山山神,如果我真的万恶不赦,白泽为什么不出手?” 鬼巫霊抬起眼来盯着阿陌,阿陌的脸有些发白。 因为他前半段说的正是阿陌曾经亲身经历过的,怀疑的,试图永远隐瞒下来的。 “那……那那,素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没有影子,难道是鬼?”扣人心弦的寂静里,巴二牛第一个脱口而出大家最想问的。 鬼巫霊朝他投去一瞥:“这就要问西北王世子了。” 阿陌:“……” 若他真知道素衣究竟是什么,还用得着在这里跟鬼巫霊废话? 鬼巫霊虚抬起一只手,示意稍安勿躁,气息起伏间,骤然一口血喷向空中,形成血雾。 尔后风起云涌,在众人眼前那些血雾逐渐显现出一幅幅画面来。 那些画面里是素衣和阿陌最开始的时候…… 阿陌来到这个世外小山村,和素衣相爱,可是三年一过他却离开了,离开时还带走了村民们世世代代守护的望帝陵墓里的宝藏。 可是望帝陵墓里不仅仅只有宝藏,还有诅咒…… 直到那一年,昆仑山里发生大灾难,特别是这个村子,因为它特殊的地下结构,曾经又遭受过阿陌一行人的破坏,整个村子都被埋在地底下,除了素衣,几乎没有人活下来。 素衣在一片废墟上坐了三天,三天之后才死去。死后灵魂不灭,也不往生,最后变成一团黑气萦绕在这昆仑山中…… 当一个地方出现大量的人员惨死,怨念凝聚不散,且荒芜多年, 分卷阅读155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便可能形成魇。九魔一魇,世上能生成九个魔,也不一定能形成一个魇,而九个魔的凶险也比不上一个魇。 形成魇的条件是极为苛刻的,可是在这里是昆仑山,又有无数村民们的冤魂滋养,天时地利人和,素衣变成了魇。 魇一般不记得自己是已经死了的灵魂,只有在阴气重的地方,人们才可能看见他,而在阳光的照射下没有影子…… 而在这些画面里,阿陌他们只能看到一团黑气,然后是一次又一次的‘历史重演’,每一次皆有不同,但故事的大致走向却差不多。 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没了,素衣一个人惨死在废墟上,带着罪恶和悔恨的阿陌寂寂一生,最后或横死沙场,或缠绵病榻,总之生生世世都不得善终。 在他死后,百里家五代而陨。乱世之下,他曾经呕心沥血想要保全的西北九州六郡也陷入了分裂和动荡中…… 在这个故事里,素衣的命运本不该如此,这个村子和村子里的村民们也不该如此,阿陌和百里家以及整个西北九州六郡更不该如此…… “素衣变成了魇,在她制造的幻境里,我们都是提线木偶,生了又死,死了又生,生生世世都不得解脱,直到她满意为止。”鬼巫霊道,意指无论他是谁,做什么,都受素衣的控制,都是素衣的幻象,他也和村民们一样身不由己。 “我们早就死绝了?生了又死,死了又生,那我们到底是生还是死?是人还是鬼?”巴二牛面如土色,一屁股坐在地上。 四下寂静,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急促而慌乱的心跳声。 没有人回答巴二牛的话,因为即便如鬼巫霊,他被阿陌火烧过,被封死在地下过,被龙族小女娃剑劈过……他明明已经死了,却又一次次地活过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死是活,算人算鬼? “嗵!” 身着宝相银光铠,明明风华正茂的阿陌慢慢跪下来。他低垂着头,仿佛暮气沉沉: “只要身体里流的血是热的,还能呼吸,心口还在跳动,便是活着。 我懂了,衣儿会变成魇,是因为这个地方曾经聚集了她和死去村民们的怨气和执念。他们不愿意枉死,怨我不仅拿走了望帝陵墓里的宝藏,还因为当初的破坏使得灾难来临时村子所在的地方受灾最严重。还有我对衣儿感情的辜负…… 百里家五代而陨,西北安定不在,我百里陌次次都不得善终,强盗终究会为了他的贪婪付出太价。 把从望帝陵墓里拿走的东西一件件还回去,修复被损坏的地方,帮助村民们从即将而来的大灾难里幸存下来,我百里陌欠杜素衣的,情用命偿,如此……萦绕在这村子里的怨气和执念自然一消而散,幻象也就破了…… 是这样吗?” 阿陌轻轻问了一句,然后抬头四处张望,声音陡然拔高: “衣儿,如果你真的变成魇,如果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你造出来的幻象,那你一定能听见我说的话对不对?你希望我这么做,只有这样你才能解脱是不是?” 可是,除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回答他。 “我怎么脑仁儿疼,越想来越糊,越听越听不明白?”巴二牛双手抱着大脑袋,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他的爹娘比他更搞不懂眼前的状况,‘生生死死’的反倒弄得他们心生恐惧,这会儿一家三口正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从头懵到尾,一直置身事外的小玉看他们怪可怜的,毕竟这段时间她也在巴二牛家蹭过几顿饭,巴二牛的娘还给她做过一双绣芒草的绑腿鞋,于是便走到巴二牛一家跟前道: “听不懂就不听了呗,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呗,他们‘神仙打架’我们蝼蚁小民又能怎么样?倒不如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反正都是混吃等死……” 巴二牛一家:“……” 没心没肺的孩子就是好。 短暂的平静后,阿陌又倏的一下站起身来,重新拉开用若木做成的弓,箭指鬼巫霊: “那你呢?你也与我们一样被困在衣儿的幻象中,生了又死,死了又生,不得解脱,那为什么在你给我们看的画面里却没有你?你都隐藏了什么?还有衣儿的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是生魂?” “哈哈……”鬼巫霊丝毫不见慌乱的仰头大笑,“我做了什么,隐瞒了什么,有那么重要吗?反正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眼一睁,下一刻,说不定又是另外一辈子。你以为只要把你犯过的错,欠下的债全都还了,就能解脱,就能让你和你的家族摆脱厄运?” 鬼巫霊对着阿陌摇头,像是对着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你别忘了,你的素衣已经变成魇。魇比鬼、比魔都可怕,更无人性。你以为讨好她就能摆脱她,真是好笑!” 阿陌亦笑,只不过是苦笑: “魇又如何?衣儿还是衣儿,她除了控制时间将我们困在幻境里,可曾做过伤害谁的事?相反倒是你,到了如今这般地步难道还不想着悔过吗?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衣儿哥哥究竟是怎么回事?” 分卷阅读156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说着,阿陌手里的箭几乎离弦,鬼巫霊下意识地一躲,忙道: “我说。” 阿陌又将箭微微收起些。 “在你十四岁来这里的前三年,也曾有人听到风声,说这昆仑山里有宝藏,于是千方百计闯了进来。那些人跟你不一样,是真的要村民们的命。 打斗中素衣的哥哥掉入崖下河中,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还为他立了衣冠冢,谁知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一匹白马却将他驮了回来。 他并不是从村口若木树下入的村,而是从村尾直接来到西山脚下…… 他受伤很重,怕家人难受,请求我暂时隐瞒他回来的消息,等治好了再回家给他的爹娘以及妹妹素衣一个惊喜。” “所以你就趁着这个机会,想要夺取跟你拥有同样血脉,素衣哥哥那副年轻的身体?”阿陌咬牙问,浑身气得发抖。 鬼巫霊默认,转眼却不甘道: “他没有学过巫术,反倒不容易被迷惑。我更没有想到他心智竟然如此坚定,无论我用什么方法,他都不肯让我的神魂进入他的身体。我又不能直接把他弄死,身死血凝,五脏俱衰,那副身体对我来说就没多大用处了。所以我只能一直养着他,半死不活的养着……” ☆、不如归 “那现在呢?”阿陌打断鬼巫霊, 素衣昏迷前说她哥哥的魂魄是生魂, 因为她叫的那一声‘哥哥’,生魂被点破。 生魂一旦被点破, 生者已矣,他的哥哥不死反死了。 因为愧于自己害死了哥哥,所以素衣潜意识里才不愿意醒来。如果哥哥还能救回来的话, 也许素衣也就醒了。 可是鬼巫霊却说出阿陌理智里明白,但却最害怕听到的话。 他道: “素衣的哥哥不是已经死了吗?死了便是死了, 难道还能起死回生不成?” 阿陌胸口起伏:“你也可以死了。” 鬼巫霊跳脚:“你杀了我有什么用?只要有素衣这个魇在, 几十年后一觉醒来, 我又重新活过来,轮回不止。” 阿陌讽刺地勾唇:“那你怕什么死?先死一会儿好了。” 怼得鬼巫霊一时哑口无言。 “杀了我,素衣也会死。”鬼巫霊挣扎,事情又仿佛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 “不会的,被你派去的涂家小子已经被我绑在我家堂前柱子上, 不管你是打算用素衣来威胁阿陌, 还是想做别的什么, 都不可能了。”一个浑厚的年轻男子的声音从石林边缘处传来。 来人身穿无袖褂子, 露出肩膀上鼓胀的肌肉,古铜色的皮肤,五官端正明朗,正是陆吾。 看到陆吾,鬼巫霊险些再喷出一口老血,他指着陆吾, 仿佛痛心疾首道: “糊涂啊糊涂,难道你们不明白关键点不在我,而在素衣吗?只要素衣还在,我们谁都逃不出她的时间囚笼,逃不出这个囚笼,为恶还是为善,胜与败,又有多大意义?” 陆吾看看鬼巫霊,又看看阿陌,不明所以。 阿陌心头有一把火在烧,狡辩,还在狡辩,依照鬼巫霊的意思,难道要大家伙联起手来将素衣灭了不成? 取若木枝削成的箭羽被阿陌重新搭在弓上,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朝着鬼巫霊的眉心印堂处射了出去…… 像鬼巫霊这般屡教不改的人,阿陌半个字都懒得再与他废话,先死了再说。 可是,向来箭无虚发的西北王世子这一箭不仅没有射到鬼巫霊,连箭都不知道射到了哪里去,仿佛就像是……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望帝……” “杜宇……” 突然,仿佛从天外传来一个神秘而飘渺的声音。伴随着这个声音,没有色彩、没有生机的西山异世界骤然变成百花鲜妍神鸟飞鸣,一团一团的棉花云漂浮在腿边、花丛里、绿荫上的神境。 在神境里,什么都仿佛比别处要轻几分。所谓身轻如燕亦不为过。微微一小步便是一大步,走起来像跑,跑起来像飞,纵身一跃就好似腾云驾雾…… 不远处飞瀑如练,上不知从何处始,下不知往何处去;日月星辰,不在顶上,而是身边、在脚下;更远处琼楼玉宇,凤翥龙翔,似幻似真,如诗如画…… 所有人都痴了,傻了。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和寻常所见不同,和老人讲的、书上写的、甚至修道高人向往的仙界都不一样。 在一群迷失的人中,唯有鬼巫霊和阿陌例外。 鬼巫霊蹲在地上,头埋在膝间,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若靠的近些,仔细分辨,便能听见他仿佛魔征似的自言自语: “我不是……我不是……对,我才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刚刚那个神秘而飘渺的声音唤的——‘望帝’,‘杜宇’。 而阿陌则一直紧紧盯着前方,前方目光所及处,有一个白色的身 分卷阅读157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影越来越大,越走越近…… 直到他能看清楚那个白色的身影是独角、龙头、狮身,会说人话,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万物状貌,能逢凶化吉,是祥瑞的象征的白泽。 阿陌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直面而认真地看过白泽的样子,看它的眼睛。 白泽的眼睛是暗金色的,神威高远,却又蕴藏着一丝丝温柔。 明明是一头神兽的眼睛,无论是从外形还是从感觉上来说都与人有着很大的不同。可是阿陌却从中萌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 特别是白泽离他越近时,那双眼晴离他越近时,那种感觉就越强烈,强烈到他的心脏仿佛停止跳动,肺不会呼吸。 “他……他他究竟是谁?为什么不让我杀他?”阿陌低下头,看着自己两手空空。不仅他最后朝鬼巫霊射出的那一箭没了,连他手上的弓也消失了。 白泽站在阿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本是望帝转世,因为无意中发现陵墓棺椁下方的五行玄阴阵,不仅窥得上古禁术,还被望帝曾经亲手深埋地下的冤恨影响,故而误入歧途。所以,你不能杀他,我也不能杀他。” 阿陌双手一僵,抬头望着白泽的大脑袋,心中不解。 不杀,难道任由他继续为非作歹?再说,望帝的冤恨,一个名垂史册被后世百姓敬若神明的伟大帝王,他能有什么怨和恨? 白泽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蹲在地上,正痛苦不已的鬼巫霊: “望帝晚年,古蜀国水灾泛滥,有一个叫做鳖灵的楚人犯罪当死,于是在楚国投水假死,然后带领其部属、族人悄悄投奔蜀国。鳖灵生于多江湖的荆楚,识水性,有治水经验。望帝慕其治水才能,任以为相,担起治水重任。 鳖灵做丞相后,带领民众打通巫山,让洪水顺岷江畅流而下,流入长江,于是解除水患,蜀民安处,勤于耕稼。 这时,却传闻望帝在鳖灵外出治水期间,与其妻通,好色德薄。 后世记载:望帝惭愧,自以德薄不如鳖灵,乃委国授之而去,如尧之禅舜。鳖灵即位,建立开明王朝,称为丛帝。 其实那个时候的望帝年事已高,又如何会好色德薄?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朝代更替的政治阴谋。民间流传的望帝委国禅位后隐居西山,其实是逃亡到西山,陵墓里的宝藏也曾是用来复国和洗刷望帝身上的污名的。 可是望帝,当年是你自己放弃复仇,并将心中冤恨深埋地下的啊?” 那一年古蜀国的春天来得晚,望帝带领其部下重返故国时,蜀地百姓正忙于春耕,男儿耕地,妇人撒种,换牙的小儿和步履蹒跚的老人也在忙于采桑喂蚕…… 一辈子爱民如子,把农事看得比天大的望帝看到晚春故国大地上一片欣欣向荣的繁荣景象,他坐在田埂上仰天痛泣一场,从此便放弃了复国复仇。 何人做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蜀民安处,勤于耕稼’。 终于,蹲在地上的鬼巫霊从先前的癫狂状态慢慢恢复平静。 在他前方不远处,跪着巴二牛一家、陆吾以及阿陌和他的手下士兵们。 不管如何,曾经的望帝杜宇是受得起他们这一跪的。 “‘杀’死鬼巫霊的最好办法便是让他重新获得曾经作为望帝杜宇的那一部分记忆。”白泽回首对阿陌道。 曾经的望帝可以因为一片春耕景象便放弃复国,亲手将心中冤恨深埋地下,无惧身上污名以及后人永远的误解,如今也可以让自己的转世迷途知返。 这时,白泽又返身回来,行至阿陌跟前趴下,它半阖下眼帘朝阿陌问道: “先前你说,你会将从望帝陵墓里拿走的东西一件件还回去,修复里面被损坏的地方,可是当真,可会算数?” 阿陌回答:“自是当真,自然算数。只是那些东西散出去容易,要一样样全都找回来却非一朝一夕能够办到的。但是……” 阿陌语气一转,接着道:“每找回多少,便还回多少。如果穷尽百里陌此生依然不能尽数找回,那么百里氏后人便接着做这件事。” 白泽抬起眼帘看了阿陌一眼,然后又垂下去,却对不远处的鬼巫霊传音道: “望帝,你可听见了?” 望帝也许听见了,也许并没有去听。 那具曾经被他的转世强行占有的身躯突然像泄气的皮筏似的软塌塌地倒在地上,然后从中飞出一只灰扑扑的杜鹃鸟“子归子归”叫着飞向远方…… 望帝化作杜鹃鸟,杜鹃悲啼,吐血乃止。从此,每年二月便飞回故乡,提醒百姓该春耕播谷了,日以继夜,极其悲切,泣出的血染红了满山遍野的杜鹃花…… 见此,巴二牛一家以及陆吾皆以额触地放声泣哭。白泽慢慢站起身来,微作颔首。 曾经的望帝杜宇放弃了复仇和身后名,众神感念他的冤情,允他以及他的族人留在昆仑山中休养生息。 如今,望帝残存的记忆则放弃了可以通过修行得道成仙成神的机会,甘愿化作最平凡不 分卷阅读158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过的杜鹃鸟,坠于凡道,不舍他的族人和故土。 “素衣确已成魇,比鬼、魔更可怕,她干预时间阻断轮回属逆天而行,必然受到天谴,你欲如何?”一片静穆中,白泽突兀地向阿陌问了第二个问题。 阿陌沉默须臾,然后朝白泽道: “我愿将灵魂献祭出来,与她一处,或也变成魇,永生永世困于须臾之间;或魂飞魄散。不惧,不悔。” 阿陌说完这句话,四方天际突然现出五彩华光,袅袅仙乐从遥远的琼楼玉宇凤翥龙翔处悠悠传来…… 像在西海战场上那次,白泽骤然一爪子将阿陌掀翻,然后以足踏地,仰首长叹: “我的神识终于醒了,是该归位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最后一章或许就完结了,当然写飞了的话可能再多一章,但最多也就两章肯定就完结了。 写这篇文的时候我已经脸皮厚到完全不管更新时间,也就不敢看读者评论…… 但心中一直有个声音,不管更新多慢,哪怕所有小天使都舍我而去,一定不能烂尾,不能烂尾。 我大概是最透明又最任性的作者了…… ☆、一缕神识 午后寂静, 阳光伸出细柔的手指, 抚过乌黑的发辫,紧裹的素衣。 素衣从房间里走出来, 脚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身后的屋宇轰然倒塌,院子里的赤凤还有她的几个孩儿都消失了。 眼前一片荒凉, 若木被山石掩埋,草长得比人都高。 走着走着便会不小心踢到一个人头骨, 双目空空, 又黑又深。 素衣紧紧捂住嘴巴, 眼泪从脸颊上滑落,再从指缝间不断地流淌下来。 素衣是爱着每一个村民的,她不仅爱村民们,还爱这昆仑山里所有的花花草草、飞禽走兽。 可是如今却毁灭在她面前。 当泪流的不能再流时,再淌下来的就是血。 当素衣的血滴落到地面上时, 土地就会被烧焦, 无坚不摧, 无坚不毁。 “啊啊啊……” 素衣最后瘫倒在地, 仰天悲泣,无数黑雾萦绕在她的身边,转眼头顶上的艳阳也被乌云遮盖,整个世界都暗沉下来。 这时,她好似听到了琴声。 一开始声音很小,似有若无, 仿佛从极远极远的天外而来。 尔后声音越来越大,琴声也离她越来越近。 一瞬间,她仿佛被安抚到了,像撕裂一块幕布,她从黑雾中穿出来,朝那琴声的来处寻去。 终于,天上的乌云逐渐散去,阳光扫尽阴霾,大地上再次恢复它原有的色彩和生机。 她寻到了,看到了那个为她弹琴的人。 那人一袭白衣,头顶玉华冠,满袖盈风,是位芝兰玉树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 那人曾出现在凉州城‘一杯无’酒楼上,也曾出现在昆仑山外的水之畔。 看见他,素衣不自觉地喊了声“阿琴”,声音温柔而亲腻,像相识多年的老友。 阿琴回她一笑,却不知该唤她‘素衣’,还是别的。 这时大地上再次发出变化,曾经倒塌的屋宇,被山石掩埋的若木都重新立起来;路边的头骨变成留守家中的老人和小孩;消失的赤凤还有她的三个孩儿仿佛刚刚只是恍了一下神,又重新开始嬉戏…… “早点回来。” 阿琴一曲终了,看看周遭环境,又看看已然神清目明的素衣,便收起琴来,摆摆手转身离去。 他没走两步,身影就化作一缕清烟,直到消弭无形。 “好。” 素衣朝前方的虚空回复道。 、 阿陌突然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素衣生来与万物亲近,或者说万物与她亲近,身体羸弱却有无比强大的精神力量,拥有驭兽之能,可召唤这昆仑山中的万千猛兽…… 如果魇是比鬼、魔更可怕,更不好的存在,那为何在素衣身上都是好的?即便曾经受了那么多的痛楚,心中郁结,甚至变成魇,也只是将所有人都困在一段时间内,而非直接去伤害他人。 阿陌捂住胸口,斟酌再三,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怯意询问白泽: “‘神识醒了,是该归位的时候了’,是什么意思?” 白泽低头与他对视,暗金色的眼中映出一个人的影子。那人身着素色长裙,一把又浓又黑的长发仅用红丝绦束在身后,纤腰若柳,走起路来袅袅婷婷…… 与此同时,一抹亮光在阿陌腰间一闪,那支走哪儿他都随身携带,没事儿就拿出来吹吹,却怎么也吹不好的黑漆九节箫就从他的腰间飞到白泽的一只前爪上。 白泽玩着那箫,语气略带嫌弃: “阿爹把这箫给了你,实属不明智。” 说的还是阿陌是个音痴的问题。 “阿爹?” 阿陌被吓得连连后退,说话结巴: 分卷阅读159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你……你你,跟素衣之间是什么关系?” 白泽懒懒地看了他一眼,抓起那箫又重新趴在地上,蔫头耷脑的,好像精神不是很好的样子: “素衣本是我的一缕神识,在人间体味人之七情六欲、生老病死、道德伦常……可这期间却出了岔子,化作邪物,与你纠缠不休。前前后后统共加起来已近千年。” “已近千年?”阿陌震惊,在他的记忆里不过短短人生几十载,就算两世加起来也不到百年。 白泽也很无奈,鬼巫霊说的一点没错,在这个时间囚笼里,故事总是重复了再重复,现如今刚刚好是第十世。 “天哪,天哪!” 没心没肺又胆子奇大的丫头片子小玉从巴二牛一家旁边小碎步地移到阿陌身后。她歪着脑袋去瞅白泽,白泽也对她眨了一下眼晴。 白泽与人不同,自然看不出它的脸上神情,但小玉就是觉得白泽看她的眼光是包容且善意的。 于是更加壮大了她的胆子,她将脑袋缩回去,用只有她和阿陌才能够听见的声音悄声道: “世子世子,你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啦!你竟然睡了一头神兽!” 阿陌:“……” 白泽:“……” 其他众人,暂时没听见。 小玉乃将门虎女,人糙,话也糙。 神识就是精神和意识,这话说的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阿陌又抬头看白泽,眼神有些怪异,心里发梗。 他睡了一头神兽? 看着眼前的白泽,他做不到啊,他也不敢。 至少此时此刻,他不太能够接受这个事实。 他巴巴的望着白泽,仿佛非要白泽给他一个解释,说素衣和白泽是不一样的。 于是白泽便开口了: “素衣便是我,我却不是她。” 说完撑起四条腿,摇着又大又圆的屁股走了。 白泽不会骗人,素衣是它的一缕神识,那么素衣在人间的一切,所作所为、所爱所恨便是白泽的所作所为、所爱所恨。 可是白泽却不仅仅是素衣,它生于洪荒,是最古老又地位崇高的神,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鸡毛蒜皮,透过去,晓未来,心中包罗万象。 “那……”突然,阿陌朝白泽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问道: “神识归位后会怎么样?” 白泽回答:“神识归位,世间再无素衣,只有白泽。” 也就是说神识归位后的白泽即便记得阿陌这个人,记得他与素衣之间的感情,可是它都不会再爱阿陌。或者说它对阿陌的爱与对芸芸众生的爱并无二致。 “世间再无素衣,再无素衣……”阿陌猛的刹住脚,呼吸急促。 “世间再无素衣,那我算什么?感情不是一个人的事,千年时光,十世轮回,不仅只有素衣一个人在爱在痛苦,我也在爱在痛苦。如今情根深种,刻入骨血,却跟我说世间再无素衣,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阿陌拍着胸口撕心裂肺。 可是白泽却还是走远了,既不曾停顿,也不曾回首。 谁都劝不了阿陌,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与神相爱,最无助最被动的那个还是人。 小玉瞪大着眼睛,对他们的世子抱以极大的同情。 原本不过是陪媳妇儿回一趟娘家,结果连媳妇儿都搞丢了,而且还是永久的搞丢,连相约几十年后奈何桥上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啧啧,真是可怜惨了。 可是,再想想…… 小玉咬着手指头,冲阿陌劝道: “世子世子,神仙无情,但总该是慷慨的吧,毕竟你也算是神的故人,没了媳妇儿,可能会给你些别的好处……” 说到这里,小玉的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她好像……好像错过点什么。 她还真是错过了点什么。 素衣喜欢她,白泽自然也喜欢她,直到她说完那句‘世子世子,你竟然睡了一头神兽’之后,白泽就不那么喜欢她了。 可见嘴贱从来都没什么好结果。 反正也已经错过了,小玉干脆破罐子破摔再接着嘴贱道: “原来白泽竟然是个女的,我以前还一直以为白泽的人形应该是位英伟不凡的男人呢!” 小玉说完还朝巴二牛一众人望去,巴二牛一众人也都赞同的点点头,是的是的,他们以前也都是这么想的。 “是因为我的神识选择了百里陌,所以才化作女子。”白泽虽然已经走远,可是别说在神境,就是在昆仑山里的任何一个地方,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通通都瞒不过它。 白泽的意思是它本无所谓男女,是因为它的神识选择的是男子,所以才化作女子。 “那就是说,如果素衣姐姐当初选择的不是世子,而是我,便会化作英伟不凡的男人,就是素衣哥哥咯!”小玉越说越兴奋,甚至手舞足蹈地蹦起来。 神都阻止不了 分卷阅读160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人的嘴贱,这次白泽都懒得再理她。 可是小玉蹦着蹦着却突然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一回头,阿陌正神色不明地盯着她。 小玉心虚的‘呵呵’笑,刚想解释点什么,突然地动山摇,人站都站不稳,而且仿佛有什么东西不断地从头顶上砸下来,于是解释被憋回去,换成了惊声尖叫。 “啊啊啊……” 一片混乱中,百花鲜妍神鸟飞鸣的神境又变回成没有颜色,没有生机的西北异世界。 不仅如此,地下还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大地开始震动,那些从头顶上砸下来的原来是石块和泥土,暗海之水波涛汹涌,深洞底下的怪兽们疯乱地奔跑和嘶吼…… 天昏地暗,山河破碎,谁也没想到一回到现实世界就遭逢大灾难。 “快出去,村民们还在山脚下……” “遭了,家里留着极老极幼,都是脑子不明白,腿脚还不利索的……” “我的凤儿和孩子们!” …… 大家伙儿一边颠颠倒倒地往山下跑,一边叫着心中最惦念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果然还得再来一章才完结得了。 ☆、完结章 《国语》:“阳伏而不能出, 阴迫而不能烝, 於是有地震。” 地震,古时又称地动。 地动来临时, 人们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踩在脚下的地在晃,头顶上的天也在晃,四周人影在晃, 脑仁儿也在晃…… 总之,心是懵的, 人是慌的, 所有的行为都真实的近乎本能。 阿陌一群人还没跑下山, 地动又突然停止了,人尚处在眩晕中,山里、山外发出许多声音,又与先前有些不同。 紧接着,四周出现更大程度的塌方, 更多的巨石从山上往山下滚, 甚至整座西山都有崩陷的迹象…… 地动虽然停住, 灾难却愈发严重。 无论山上还是山下, 人们都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跑乱躲,越来越多的人被砸伤,还出现了踩踏现象。 陆吾找到枣子核村长夫妇俩时,还没张嘴,枣子核村长就将他往家的方向推,村长夫人白着一张略显浮肿的脸尖声骂道: “属木头的东西, 我和你爹都活了这一大把岁数,就算现在死了也不亏。可铁蛋儿他们(陆吾大儿)才见过几天太阳?这种时候凤丫头一个人怎么护得住三个?” 人总是这样,真正危难的时刻,更愿意将生的希望留给后代子孙,心甘情愿且无怨无悔,仿佛本能。 “爹,娘……” 陆吾红着眼睛,又被村长夫人抽了一鞋底子,这才转身离开。转身之际却和远处正忙着指挥士兵们帮助村民撤离的阿陌不期然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短暂而沉重。 陆吾把他爹娘交给阿陌了,阿陌示意他安心离开。 而阿陌也仿佛托付给陆吾什么,又仿佛没有。 他不知道素衣是否还存在这世间,是否已如白泽所说,神识觉醒,一旦归位,世间只有白泽再无素衣。 可无论如何,他现在都不能离开这里。 村民们全乱了,理智不存,哭的闹的,一屁股傻坐在地上腿软的,跑错方向的…… 士兵们表面看着尚算镇定,实则并不比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的村民们好上许多。生在广袤的西北,别说从未见过地动,就算听都难得听闻。 这种情况下,士兵们还能自保,可若没有阿陌镇在这里,他们也会惊慌,惊慌之下谁还会去管旁人?甚至可能无意伤到本就乱跑乱窜的村民们…… 大局——这是阿陌流淌在血液里的东西,任何时候,何种境地,再犹豫,再痛苦,都会如此抉择。 、 当最后一对父子被大家伙儿从乱石堆中刨出来,抬至距离西山不过几百步的位置时,突然伴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巨响,整座西山就在众人眼前直直地朝着地底下塌陷下去。 扬尘漫天,震耳欲聋,村民们一直以来敬畏的,只有历代的巫才能够轻易涉足的鬼神之地,那些古老而神秘的传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禁忌,也都终于像这座山一样沉于地下,永久的消失在世人面前。 西山还是塌了,无论轮回多少次。 好在这一回虽然仍有不少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却没有危及性命。 这时,已经有好些村民赶回家中,奇怪的是历经大地动的昆仑山里,连西山都塌了,可是村子里的屋舍和棚圈却什么事也没有,只有牲畜受到惊吓跑的到处都是,老人和小孩正拿着条帚和竹棍焦急的将它们往回赶…… 在虚惊一场的喜悦和混乱中,暂时得以脱身的阿陌以一种僵硬的姿态,慢慢吞吞地朝着陆吾家的方向走。 目之所见皆变的虚无,有些似幻似真。仿佛淡墨色的大背景下,他看见陆吾和赤凤一人背上背了一个孩子手上牵着一个孩子;一人怀里抱着幼儿,站在他们家门前的小路上。 分卷阅读161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只有这一家人的颜色是鲜活的。 什么都不用问,什么都不用说,只要看他们的表情,阿陌就知道素衣果真消失了。 “被褥、睡枕都是好好的,鞋履也都还在,只有素衣不见了……涂家小子我刚刚把他放了,回去看他的阿奶……”赤凤还有些惊慌失措,先前那一瞬发生了太多事,让她无法置信更难以招架。 陆吾上前拍了拍阿陌的肩膀,无声的安慰。 可是赤凤却在这时陡然发了飙: “你们这些大男人都怎么回事?人没了就快去找啊,低眉耷眼的有什么用?” 赤凤说着说着就带上了哭腔,把怀里的幼子塞给陆吾,也不管他还有没有手去接,转身就要去找素衣。 陆吾飞快松开老大,一手稳住背后的老二,一手去接赤凤塞过来的老三。 他一边手忙脚乱一边冲赤凤叫道: “别找了,素衣好好的,她……她不会再回来了。” 赤凤身形猛顿,抬眼望望四周,茫然不知往何处去。 阿陌来之前,陆吾已经简短的跟她解释过几句素衣的事,可是她不听也不信,或者说太过离奇让她一时接受不了。 “回去吧,刚才那大阵仗,房子虽然没塌,但损坏的地方肯定不少,咱们先收拾收拾……”陆吾缓声下来企图哄住赤凤。 结果却换来赤凤瞪眼:“收拾什么收拾?爹和娘呢?还有什么叫做素衣再也不回来了?” “你看前面爹和娘不是已经回来了吗?素衣的事我以后再慢慢讲给你听行不行?” “不行……” …… 阿陌不知道他最后是怎样离开陆吾家的。 这一年,昆仑山里的大地动无法避免,可是村民们却都活了下来,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或吵吵闹闹,或清贫却和乐…… 可是他和素衣的故事却就此结束了,戛然而止,荒谬且彻底。 “你看他的样子像不像被扒了皮抽了筋的狗?”小玉帮着军医给一位断腿的大嫂上夹板,远远的看到阿陌的身影与旁边人道。 军医抬了下眼,这话他可不敢接。 只有疼得呲牙咧嘴的大婶狠狠点头,嗯,他的样子看起来的确好像一条狗。 、 鸡栖于埘,风雨凄凄。 天逐渐暗沉下来,每逢大地动后常伴有降雨,有时甚至是连续性的降雨。 阿陌像几年前他刚来到这个世外小山村那样,没事儿就在村子里瞎转悠,什么犄角旮旯都去,一方干涸的小池塘,一口老井,都能让他呆上许久许久。 各家各户灯火昏黄,村民们大多还处在亢奋中,庆幸在大灾难来临时能够死里逃生,安慰受伤的亲人,对阿陌和他手下士兵们的看法也有所转变,不少人家甚至拿出家里的存粮做成吃食送往村外营地…… 阿陌恍惚笑笑,对比那一世的若木树倒,村子没了,无数老人和小孩被埋在地底下,活着的村民们用手生生刨了好个月的尸,然后背井离乡,眼前的景象当真配得上一句“真好”。 “若木的根茎遍布整个村子下面,若木不倒,村子便不会有事。” 细细柔柔的声音,像晚春骀荡的风,恍似遥远而来,却让人听得真真切切。 阿陌心中一悸,已朝着若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那一缕光在绸缪细雨中显得伶俜飘零。 快要靠近那光时,阿陌又骤然停住,密密麻麻的雨打在脸颊中,不冷,犹有温度。 素衣撑着油纸伞,提着灯笼,一袭白衣,发上的红丝绦有一根垂到胸前。她站在若木树下,那么柔弱,又那么坚定,也像一棵树。 “衣儿什么都好,就是眼光不好,这世上那么多人,为何偏偏选择我,白白受这许多苦楚?”阿陌抬声问。 素衣浅笑,清颜柔婉:“白泽曾与长琴相约,白泽在人间体味人之七情六欲、生老病死、道德伦常……届时长琴会助其一臂之力。可是当素衣看见阿陌后,就将与长琴的约定忘诸脑后了……” ‘长琴,那个在西北凉州城‘一杯无’酒楼中日日为素衣弹琴的人?那个周身气韵一看就非常人的翩翩浊世佳公子?那人果真是他的情敌。’ 阿陌这样想着又往前走了几步,他嘴张了张,有些磕巴: “你……你……” 他想问的是‘你已经觉醒,却没有归位?’ 素衣摇头。 阿陌:“多久?” 他想问的是‘你会停留多久?还是来见我最后一面,是告别吗?’ 素衣又笑了笑,低低地仿佛耳语:“这一生,你活多久,我陪你多久。” 阿陌脑子里嗡嗡作响,还不敢相信,眼前便见素衣抛了那油纸伞,弃了那灯,朝他跑来。像一个健康的人,面染桃绯,眉目弯弯,到他跟前时一跃,挂在他的脖子上痴痴的笑。 阿陌一把搂住,脖颈处有素衣呼出来的气热热的,心房也是热热的。 分卷阅读162 村口排队领相公 作者:朕微萌 他声音哽咽:“因为恢复了记忆,也恢复了神的能力,所以以后可以不再受心疾之苦吗?” 阿陌之所以这么说,不仅因为先前看素衣气色好,跑起来又快又轻盈,还因为此时跳进他怀里连喘都没喘一下。 这时,素衣却身子一软,开始发喘,脸色也转白,一边喘还一边笑道: “素衣仅是白泽的一缕神识,又不是本体,还受到这副肉眼凡胎的限制,能力实在有限。心疾之症,暂可压制一小会儿,过后还得受着。” “你!”阿陌将素衣放下来,想批评她几句,见她正喘着,又舍不得了,最后只得转过身子蹲下: “上来。” 细雨虽小,却稠密,尤其是在夜里,难免影响视线。 阿陌走着走着,突然发现头顶上的雨没了,抬头一看,素衣正撑着那把刚刚被她抛了的油纸伞。 这都隔空取物了,还能力有限? 阿陌仅顿了下,又接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嘱咐素衣: “不管能力如何,以后都别这样了,人这东西有时看似弱小,若起了贪欲,做坏事的能力一点都不比妖魔鬼怪差。别让他们知道你的不同,别考验他们……” 素衣将他搂着更紧一些: “嗯,以后不会了。” 这夜雨一直未停,可能短期内都不会停。 烧些热水简单的洗漱后,阿陌用被子将素衣裹起来,然后再抱进怀里,依偎坐在榻上。 门一直敞开着,连院子外面的篱笆门也都大敞开着。 檐下挂有两只气死风灯,素衣说今夜有久别的亲人归来,怕亲人找不到家的方向,走岔回家的路,所以她要敞开大门等着。 “大概什么时候到?”阿陌问。 素衣回头看他昳丽的容颜:“也许是半夜,也许是明天一早,也许更晚些……” 话没说完,阿陌就突然吻了下来,铺天盖地,温柔包裹。 “别,万一……” “不是最快也要半夜吗?再说我只亲亲。”直到这时,阿陌才真正放下所有顾虑,素衣是人也好,魇也好,神也好,都是他的素衣。 这夜,阿陌和素衣做了一个共同的梦: 朝阳的光芒照在湿漉漉的房顶上、岩石上、草地上,显得生气勃勃;天空一蓝如洗,静静地闪着光;有两个男人的身影,一个年轻,一个高大,正朝着素衣家的篱笆小院缓缓走来……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番外,关于两个回家的亲人,阿陌和素衣的婚后(主要是生子会跟以前不同),灵和书呆子庄丘 主要是还有一些必须要交代的人和事,番外大家选择食用,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