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奇闻录》 分卷阅读1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江湖奇闻录》刘拂意 文案 【纯武侠文】 【致力打造值得反复阅读的小说作品】 ——浪子 ——杀手 ——酒痴 ——剑客 十年江湖,曾听奇闻。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三教九流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崖,顾延之,沈清酒,萧归 ┃ 配角:风小枫,许素懿,金琯,陆闻铃 ┃ 其它: ====================================================================== 浪子篇 第1章 坐石看月初相逢 山泉从石壁上哗哗流下来,油黄的满月高挂在一片火红的枫林外。 夜是静谧的,所以它很敏感—— 风吹过草丛会有细细的、飒飒的声音,而吹过树叶会有一大片厚重的、沙沙的响声。 虫鸣声时而响起,尖利且持久。那虫子身躯虽小,却从来不怕山林间凶猛野兽的嚎叫,这很有意思。 而泉水流泻下来打到石床上,奔着一无所知的远方永不回头,那声音想来甚是激荡,实际上却轻柔缓慢,像在洗涤黄土的肌肤。 ——还是那月光最温柔。 它很明亮,也很漂亮。看着它你会不由己想起家乡、爱人、以及一切曾有的温馨时光,然后在心头油然而生一抹浓重的惆怅、彷徨。有的人也会在那广阔的月光中宁静下来,却不是黯然怀想,而是单纯地沐浴在月亮的清辉里,像回到母亲的怀抱。 林崖就是这样的人。 他躺在灰色的生了青苔的大石头上,双手撑在脑后,支起一条长腿,嘴里还叼着一根木芙蓉花的枝叶,只是那花瓣几乎已经掉尽。 草丛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可是的确已经有人来到了他的身旁。 那人弯下腰来,从他头的高度和角度朝上望去,的的确确是那轮月亮。 “好看吗?” 她的声音就像那流动的山泉一样清泠悦耳! 于是林崖笑道:“当然好看。” 女子却说:“可我觉得,好像从你那里看才好看。” 林崖扬起下巴转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道:“我是说,你当然好看。” 是的。她很好看,尤其是在月亮的映照下。月光照在一波碧水之上,就是她的模样。 林崖以为她会羞涩会脸红,可是她的表情却告诉他,她心中毫无波动。 他很惊奇,他有些不信。正想再仔细看看她时,她已经出手—— 才不过五招,他们就已经停下了。 她赢不了他,他也赢不了她。 所以他还躺在灰石上,而她挫败地挥挥手,背影潇洒地离开。 林崖坐起来:“哎——你就这样走了?” 女子毫无所动。 他只好从石头上跳下来,正想朝她追去。眨眼间,一回头,女子却已安然躺在那块长了青苔的石头上,就连姿势也跟他刚才的一模一样! 女子长叹一声:“果然在这里看到的不一样。” 林崖无奈摇头,眼睛盯在她身上,嘴角浮出一撇对自己的嘲笑。 她只看了一小会儿,便翻身下来,与林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走。 也罢!反正他可以跟着她。 “你从哪里来?”他问。 “枫林。” “要到哪里去?” “无处可去。” 极少有人知道,“无处可去”还有一个意思,就是“无处不可去”。 ———— 月夜阑珊,朝露已经沾湿了鞋。炊烟起处,黍米的香味悠悠散开。 她终于停下来,似在规劝他道:“跟着我,你会有很多麻烦的。” 林崖却笑说:“我会让你知道,就算不跟着你,我也会有很多麻烦。” “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回头,我就告诉你。” 她配合地侧过头,此时红日忽然从云里现了身,大放光彩。她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看着逆光中一身萧索的他。 “一个浪子是没有目的的,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没有来处,没有归宿。只有这无边的天地,才是他的母亲。” 所以,他是一名浪子。 所以,他跟着她。 分卷阅读2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所以,他可以跟着她。 还需要什么话呢? 风小枫低一低头,转身继续走。 林崖当然懂得这默许,悄然间已与她成并肩行走之势。 他们都不曾和别人同行过,也不知这一路会是福是祸,又能够走多远。但因为在决定的那一刻,两个人的精神契合了,于是再也割不断生命中这一段路的缘分。 浪子在何处?天涯海角无觅处。 侠女在何处?天涯海角无归处。 作者有话要说: 我备的是美酒佳肴,客人请耐心等待。若前方文风不喜,不妨从【第27章】开始看,期待回首。 第2章 夜盗明珠下湖心 锦州都城,开阳。 风小枫发誓她绝对不是有意来到天底下最富庶的地方,可既然脚已经踏进了开阳城,是绝对不好意思再离开的——毕竟她也是江湖上略有名气的人物,虽然走在大街上并没有人认识她——如果有人认出她,必定有一方会消失在世上。 她总在转角处寻找一个两只圆环扣在一起的图案,然后越走越偏,终于来到了一扇毫不起眼的门庭前。若说这扇门和其他的门有什么不一样,那可真没有,但总有风小枫这样的人知道它的特别之处。 林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朱漆已经掉落些许的大门,只问她一句:“钱够吗?” 风小枫狡黠一笑,道:“我靠交情,不靠钱。” “未尽司不问钱?我真不信。” 只见风小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血红色的同心扣玉佩,与她沿路寻找的那些未尽司的图案标记极其相似。 林崖眼睁睁看她潇洒进去又出来。 风小枫突然转身把他逼到墙边,仰头直盯着他,最后一次警告: “我要去盗千珠府。” 林崖笑:“只要不是偷那颗镇府的夜明珠。” 风小枫觉得他在开玩笑。“不偷最贵的那颗,冒那么大风险去千珠府岂不值得?” 林崖也觉得她在开玩笑——千珠府什么地方?藏普通珍珠的库房都已让无数高手殒命,何况那颗举世闻名的夜明珠? 可风小枫认为,高手只能有一两个,而千珠府拦截了那么多,只能说明那些人都不算真正的高手。 林崖问:“那你认为我是数一数二的高手,还是你?” “废话那么多。我走了,散吧!” 风小枫头也不回。林崖摇头叹,巴巴地跟了上去。 她肯定不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但是加上自己,也许可以排个第十名。 —— 而未尽司关于夜明珠的竹简,近来却是第二次取出。 “鲛泪,东海夜明珠,千珠府镇府之宝,藏于湖心亭下暗室。” —— 足足蹲守半月后,风小枫终于迎来了机会。千珠府新招入侍婢三个,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确认、在府内有关系的人物,风小枫买通了其中一个名叫“添喜郎”的侍婢,掉包混进了千珠府。 按计划,摸清形势后她会给林崖递消息,然后他以买珠之名义可在千珠府内短宿一日,当夜便是动手的时机。盗得夜明珠后,从湖心亭所在庭院翻墙而出,连搭脚的石头她都藏好了。 “千珠府请的高手都在把守库房,大概以为没人会知道夜明珠藏在湖心亭底下的暗室,所以没有人看守,这样就简单了很多。但是一般来说暗室里会有机关,我们就算找到了入口,也许会因为不知道怎么打开机关而进不去,又或许是遭遇重重厉害的暗器,总之小心再小心。” 是夜月明星稀。 水红色的纱幔围满湖心亭,夜风中微微飘扬。亭中陈设简单,不过一方石桌,四张软垫方凳。 风小枫与林崖接了头,一番观察后在一张方凳前站定,掌心按到软垫上,运气用力压下去。只听下方传来石器移动的声响,软垫竟然缓缓往下沉去,从中空的方凳望下去黑漆漆一片。 两人一前一后跳进入口,沿路垂满了许许多多看似一模一样的钥匙。不久后眼前出现一扇铜门,门环上挂有两把沉甸甸的大锁,两人方恍然大悟。 若说开门需要破解机关,风小枫谦虚一点有八成把握。可现在连三岁小儿都知道的开门方法,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门。 风小枫还在犯难,林崖已经穿梭在成百上千把钥匙中间。 他屏息凝神,微蹙眉头仔细观察着每一把钥匙的纹路,好像要脱掉它们的外衣看到最原始的模样。 分卷阅读3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风小枫知道他是要找出那两把正确的钥匙来,不去问他也不扰他。结果是未知的,虽有怀疑,可是她足够期待。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还剩一半的钥匙等待他阅览,林崖却已拔下两把,抛给铜门前的风小枫。 第一把钥匙,第一道锁,她毫不怀疑地插|进去,而钥匙艰难地堵在了半路—— 错了! 她回头望向林崖。林崖摇摇头走过去,拿起另一把钥匙开了第一道锁,无可奈何地看她。 风小枫觉得很丢脸。这么蠢的错误,跟她在江湖里的名声是很不相符的。 两把大锁都打开了,风小枫准备推门进去。手碰到门环时,林崖忽然道: “你不觉得太顺利了吗?” 从混进千珠府,到进入湖心亭、找到地下暗室入口,除了打开这扇大铜门,似乎一切都毫无阻力。可他们闯入的,决不是一般的地方,而是天下闻名的千珠府,是无数双眼睛时刻盯着的千珠府。 “目的没有达到之前,棋子是不会被杀掉的。之后的事嘛——不到最后一刻,谁赢谁输、谁又是棋子,是没有定论的。” 风小枫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得意的神色。 她从不肯定自己会胜利,但也不太认为自己会失败。 林崖颔首一笑,将手掌放在另一只门环上,与她一同推开了大铜门—— 第3章 千珠夜明入埋伏 铜门打开的刹那,千万道光芒从狭窄的门缝中奔逃而出,狂狼袭来一般逼退所有黑暗,瞬间整个地下空间都亮如白昼。 风小枫下意识抬手,待适应过来后才缓缓睁眼,被眼前的一幕震撼—— 偌大的暗室,四面墙都嵌满了置物的方架,每格里面均放置着一个大开的宝盒,而宝盒托起的,是千千万万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又玩这套? 林崖沉思一晌,四下观察暗室中留下的所有痕迹,最终将藏放真正鲛泪夜明珠的地方锁定在了左面的一排方架,之后即束手无策,抱手倚在一旁。 风小枫却好像早有准备,从背包中掏出一只黑皮的大麻袋,从左到右将几十个盛放夜明珠的宝盒全都一一纳入袋中,只是那重量似乎有些难以承受。 背扛大包的侠盗就要出发。 林崖皱眉看着她,不禁问:“风小枫,你真的是女人吗?” 风小枫一脸正经:“你不能因为没见过我这样的女人,就说我不是女人呀!” 林崖摇摇头,叹:“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离开时,风小枫不忘取出一张面具戴上,扭头将一页歪歪扭扭写着字的纸扔在了暗室。 湖心亭依旧沉静,只是不远处早已蠢蠢欲动,火光已准备好照亮一切。 风小枫来到通往开阳城外的那面院墙时,发现自己准备好用来翻墙的石台已经不见了。 肩扛百斤麻袋、踩在林崖肩膀上奋力往墙头爬的时候,她听见他咬牙切齿道: “风小枫!苟富贵,勿相忘啊……” 话音刚落,一片喧声赶到,无数明晃晃的火把大举往这边涌来,一点点照出林崖的所有样貌。 带头的是千珠府的二管事徐亮,后面一群人拥簇着跟来的是当家的徐老太。 彼时风小枫已经越过墙头,双手扒在黑瓦上露出半个小头,朝林崖嘿嘿笑道:“你的麻烦大了。”然后便不见踪影。 林崖苦笑。 徐亮喝道:“什么人敢闯我千珠府盗取明珠!” 而一直隐在徐亮身后的九尺大汉缓缓抬起头来——他只有前面的脑门上有浓浓的一束头发,用金线细致地编了一只结实的辫子垂在脑后,一双大如牛眼的眼睛血红血红,就算是笑也像在凶狠地瞪人。 林崖认出这是“塞外三鬼”之一的嗜血鬼,一条刺球流星锤挥出必沾血肉而归,一锤打下去,身体便破开一个血淋淋的大洞;皮肉肠肺,都勾挂在锤上。近来江湖传闻千珠府以千金高价聘请的高手,原来是他! “交出夜明珠,饶你不死。” 徐老太拄杖蹒跚而来。她的腿脚已经不是很好,但盯着林崖的那双眼睛却格外地不容反抗。 林崖摊手,回道:“盗你明珠的人已经跑掉了。” 徐老太眼睛一眯。 “她跑不掉的。” ——风小枫翻出院墙后,迎接她的是朝廷的白虎紫垣卫,由朝廷第一高手铁冰领队。 一墙之隔, 分卷阅读4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林崖面对着千珠府的浩浩拦截,而风小枫对峙着紫垣卫的一众高手。 老天爷不给活路啊! 林崖洒出一把障眼粉,转身一跃跳过院墙,落到风小枫身旁。墙内火光快速往出府的方向挪去。 铁冰的眼神像鹰一样审视着他。 风小枫低声道:“我对付这个大的。” 林崖十分诧异——眼前这个面若寒霜的铁冰,是江湖上从无败绩的金刚拳的唯一传人,出手无论男女一样绝情凌厉,年纪轻轻便执掌紫垣卫最厉害的白虎队,人称朝廷第一高手。风小枫何德何能,怎敢与之一战? 而她含笑回答一道自信的眼神,林崖又相信了她,自背后拔出一柄剑便冲进紫垣卫的阵列。 白虎队在铁冰日复一日严苛的训练下,早已又是一个飞跃。林崖无暇去看风小枫和铁冰的对决,眼见千珠府的人就要赶到,若再加上一个嗜血鬼,今日怕真难全身而退了。 一记携风裹雪的重拳毫不留情打来,风小枫横腰一闪,就势手取铁冰咽喉…… 铁冰提腿力挡,后扬手臂出拳,风小枫腕压来势,腿踢其胸腹…… 铁冰侧身避过,擒住她右手直锁肩胛,却又被风小枫旋身摆脱,踢来一脚沙尘…… 他的每一招她都能接住,而她的每一招他也都能躲过,这场打斗似乎更像是一场平和的切磋。 风小枫还没打得尽兴,林崖忽然摆脱紫垣卫横身过来,洒出所有障眼粉,抓住她一跃而走。她回头一看,原来那火光已经逼得这么近。 林崖将麻袋拿过扛在背上,左手还拎着一个风小枫,可他在树梢、房檐的轻盈跳跃却好似没有任何挂碍。 他绝对是她见过轻功最高的人。 “你往哪里走?” 林崖没有向城外。 “既然有人通报了千珠府,那你的逃跑路线自然也在把握之中,出城就是送死。我们走水路。” 第4章 黄雀无情灭棋子 虫鸣声声,河面默然。一盏昏黄的油灯悬挂在木船之上,微微照亮水中泛起的涟漪。 穿蓑衣的少年郎斜斜卧在陈旧船头,仰面沐浴一片璀璨星河。 这渡口,这长河,这萋萋野草、天圆地方,仿佛都是他的。 林崖携风小枫仆仆赶来,惊扰了他的美梦。 “船家,过河!” 少年郎仿若未闻,风小枫便又喊了几声,这回他索性翻过身去捂住耳朵,继续酣眠。 风小枫不再多说,一脚踏上船去,引来一片动荡。 少年郎叹口气起身,头戴的竹笠将他的脸遮住大半,只听他懒懒说道:“夜还深着,我只从拂晓开始撑船。” “早一刻也不行?” “早一刻也不行。” 末了,他似乎听到什么,又添上一句:“天蒙蒙亮的时候,你们若还有命过来,我就撑船送你们到彼岸。” 林崖猝然回身一看,十米之外,嗜血鬼及一干蒙面人已悄然等候。 渡口的杂草很高,嗜血鬼却还能露出半个身躯,那杀人不眨眼的流星锤就挂在他粗厚的脖子上,索命的铁钉在暗夜中闪闪发亮。 他并没有跟千珠府的人一起来。 他是单独行动的。 与他并列的这八个未知身份的蒙面人,才是他真正的同伴。 林崖的手心微微渗出了汗。 嗜血鬼他不曾交过手,但在他离开恶鬼窟正式踏进江湖之前,唯一没有打败的人,便是“塞外三鬼”之一的脱皮鬼。 而站在嗜血鬼身旁的八个蒙面人,虽不知其底细,可那高手固有的气场已经在说明一切。他们也许一个就能把自己打得毫无招架之力,也或许三个人才能勉强和他打成平手,但终归,免不了一场恶战。 他从来不寄希望于风小枫。在林崖心里,女人是用来保护,而不是帮助自己的。 而风小枫认为,男人和女人并没有区别,生死关头,奋战到底方为归宿。 “这大块头不适合近战,你去跟那几个用剑的拼,我有法子对付他。” 她又一次主动迎战已知最困难的那一个。 林崖真的很想问问她究竟有多大能耐,但此时此刻已容不下多余的一句话。 他抽剑而出,对方却似君子般只站出两人。 ——他们一定会后悔的。林崖当下即想。 事实也证明如此。 林崖的身上沾了血,却不是他的。两个人倒在地 分卷阅读5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上,又上来两个人,林崖呼出一口气,眼睛中散发着罕见的亮光。 刀光剑影,草木折尽。 情势比预计的要波折一些。剩余的四人之中有一个坐不住了,直接挑开已力不从心的两人,握剑重重攻去。林崖损失了气力,但他的招招式式依旧到位,第五个人丝毫占不到便宜。 他很明显不是用剑的高手。 剑比刀是要灵巧一点的,可惜他一时转换不过来。 “还不拔刀吗?” ——站在首位的人似规劝又似命令般说道。他的声音浑重有力,不是通过喉咙说出来,而是凭借他那数十年深厚的内力在腹腔中成形。 这该是多么可怕的功力! 林崖明白今夜已难逃,但他总要知道,究竟是哪些人杀了他? 逼得第五人出刀以后,他的每一招不再是为赢,而是为了套出来人真正的武功路数。 但显然观战的三人都比他要老道许多。他们看穿他的目的,但他们并不打算阻止。 因为他们不相信,林崖能活着离开这里。 冰凉的刀锋划进身体里,林崖的衣上终于有了自己的血液。可他却认为,他已经比自己想象的要强一些——毕竟那第五个人,身上的伤口比自己还多一道。 余下的三人看起来不想再浪费时间了,默契十足地同时抽出剑来,带着一股要将林崖瞬间斩杀于剑下的气势。 林崖毫不怀疑这一点。可他想再拖延一会儿,他要拼尽全力,摸清这三个人的底细。 他背上背着的除了剑鞘以外,还用布条缠着一双三尺长的兵器,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更不会知道,如果林崖肯松开它们,这世上可能就没有能杀得了他的人。 可林崖不会再惊动它,哪怕是死。他只是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轻轻地触摸了包紧它们的布条。 和眼前的这四个蒙面人一样,剑,也并不是属于他的兵器。不同之处是,对于他们而言,剑是为了隐藏身份,而于林崖,是为了逃避身份。 精神在那一刻高度集中。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只求一击即中。 林崖注视着他们的眼睛,忽然间一道亮光同时在三人眼中一闪而逝,与此同时一声惨叫响起—— 虽然只是刹那,但对高手来说已足够看清所有。 ——枫叶刀! 嗜血鬼高大的身躯倒下去,风小枫的形象渐渐显现。 她手指间什么都没有,但在场的任何人都知道,刚刚就是从这只手上、发出去了多么厉害的武器! 那是一片薄得不能再薄的刀,却削铁如泥、刚硬无比,百米外破刀枪剑盾,而罕有可损之分毫的利器;因为形肖枫叶,所以被称之为“枫叶刀”。 江湖中仿制枫叶刀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成功打造出过同样的枫叶刀;就算拥有那样一片刀,也使不出枫叶刀真正主人的半分精彩。 “枫叶刀”在指一个人时,她既是江湖中人人称颂、劫富济贫的大侠,也是朝廷千金悬赏、恨之入骨的盗贼。 无人知她师承何处、从何而来,只是某一天忽然京中高官被盗,紧接着任何地方的宝物似乎都被发掘,而现场总留下一张写着字的纸条,细数所盗之人的种种恶迹。 至今,林崖总算明白了为何风小枫敢独闯千珠府、单挑铁冰与嗜血鬼: 因为她是“枫叶刀”。 从不失手的枫叶刀。 第5章 掌心鲛泪许生死 风小枫走到他身旁,双目一一扫过蒙面的四人,蓦然取下脸上的面具,讥笑道: “我敢让你们看清我的样貌,你们呢,敢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吗?今日本就是你死我活,为何还要遮遮掩掩。你们不敢,因为害怕万一杀不死我们,会泄露自己的身份;可是我敢,因为我相信死的不会是我!” 四人似无动于衷,依旧不肯亮出真正的武功,却齐齐收了剑。 诧异间,风小枫与林崖忽闻得一股奇香。那迷药浓郁之极,饶是瞬间反应过来,仅一缕进入鼻腔的香也足以让人支撑不住。 剑已横在脖子上,那持剑的蒙面女人犹感惋惜:“这么轻的年纪,这么好的武功,可惜了好苗子。若不是我们的事绝不能说出去,我一定会收她做徒弟,继承我那个地方。” 风小枫不屑一顾,只道:“今生今世我只有一位师父。” 女人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剑光闪过风小枫的眼睛,她知道最后一刻即将来临。 “你们不想知道 分卷阅读6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鲛泪在哪儿吗?”林崖忽道。 为首的男人踢踢脚下满裝夜明珠的袋子,反问:“不在其中之一?” 林崖大笑! “你以为徐老太真的不中用了吗?没了鲛泪,千珠府还有什么特别?这袋子里裝的,都是假的夜明珠!” 风小枫惊诧地看住他。 方才与林崖打斗的第五个人匆忙扯开麻袋,取出一只宝盒打开,夺目的光芒瞬间散发出来。 几人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当他拿起那一颗珠子时,珠子却陡然失色——原来发出亮光的,是盒中的磷粉! 那人恼怒至极,摔掉手中的宝盒,就要骂出声来。为首者拦住他的口,走到林崖面前,俯身问: “你知道真正的夜明珠在哪儿?” 林崖仰头,道:“当然知道。它还在暗室里面。可惜你们找不到,只有我。” 为首者笑笑。 林崖无疑是极聪明的人,此刻不杀他,难免夜长梦多。可老天爷就是这么仁慈,总给人留下一线生机。 棋子固然要抛弃,但总要在目的达成之后。夜明珠没有到手,林崖和风小枫就还不能死。 于是四个人挟着两个人又回到了千珠府湖心亭下的暗室。 出乎意料的是,暗室中还坐了一个人——千珠府的二管事,徐亮。 从走出未尽司开始,风小枫与林崖便落入了一个圈套,成为了他人手中的棋子。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地混入千珠府、踏进地下暗室,除了蒙面人的助力,自然也少不了内奸的详尽安排。 连紫垣卫都敢算计进来,这颗夜明珠的价值也许并不止钱财那么简单。 现在,竟然连徐亮都敢现身,这帮人便是丝毫没有让林崖和风小枫活着走出去的打算。 林崖不禁叹气。 依旧是那排已经空了的方架。之前他骗过风小枫,也骗了所有人,可现在他别无选择。 林崖将手伸进右数第三个方格中摸索,找到机关后按下,顿时从方格中又退出一个暗格,他格外谨慎地从里面取出来一只镶满宝石的圆形铁盒。 徐亮大步上前夺过盒子捧在手中,整个身体几乎都在颤抖,眼中似乎还泛出了泪光: “这是鲛泪啊……几千年只一颗的鲛泪啊……” 他无疑是个爱珠成痴的人,只为一睹鲛泪风采,竟不惜与外人勾结盗取自家明珠,这是怎样的痴情与疯狂? 可蒙面人显然是不理解他的。在他们眼里,夜明珠只是一个有价码的物件,可以换来他们想要的。 他们不懂欣赏它绝世的美丽,甚至不屑一顾。对他们来说,得到就是最终目的。 所有人都紧盯着徐亮打开盒子,各怀鬼胎地—— 宝盒绽开的刹那,一股青烟幽幽地散出来。 徐亮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他日思夜想的夜明珠,便猝然倒地,七窍流血而亡。 “老东西,果然诡计多端。” 蒙面女人嗤笑道。她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夜明珠,定睛一看,却发现还是一颗平平常常的白珍珠! 众人僵持。 “不对,夜明珠一定还在这里。” 为首者看向林崖,一把掐住他的脖子,逼问:“说,夜明珠在哪里!” 林崖笑言:“你应该去找徐老太,反倒来问我?” “哼,今晚找不出夜明珠,你一样要死。” 他摔下林崖,径直走到那面方架前,一掌推倒,瞬间上千颗珍珠崩落一地,一片狼藉。 风小枫过来要扶起林崖,林崖却按住她,目光灼灼。他分外认真地问:“你一定要告诉我真话,你要夜明珠到底是为什么?” “很重要吗?” “十分重要。” 风小枫愣住,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这一刻她看着他的双眼,实在做不到再欺骗他。于是她回答道: “去救人。去帮助别人。” 林崖道:“好。” 他颤巍起身,朝他们喊:“放了她,我就给你们夜明珠。” 风小枫抓住他。“你疯了?” 林崖不理她,只定定盯着为首的人,嘴角微笑。 为首者转身嘲讽地看他——林崖是没有资格谈条件的,他交不交出夜明珠都是一个死,风小枫同样。 但他偏偏胜在有一个他们所需要的筹码,刚好可以换一条对他们来说无足轻重的风小枫的性命。 于是他们默许了他提出的交易, 分卷阅读7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四双眼睛冷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林崖伸出空荡荡的右手,要与风小枫握掌诀别。风小枫无奈又茫然地看着他,迟迟无法抬手。 本来两个人都要死,林崖却为她争取了机会。可她要如何抛下用生命换她安全的同伴独自逃亡呢? “你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林崖轻轻告诉她。 他希望她明白,他舍下性命,不是为了要她与自己一同死去;而他也相信她,能够去做更多更好的事情。 风小枫终于缓缓抬起右手,闭上眼与林崖用力击掌。两手紧握的瞬间,她忽然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林崖也看着她,以了然的笑。 “什么也不要管,到彼岸去。” 他抽了手,决然转身,独自迎向那必死的境地。 风小枫还似茫然般看着他寂寥的背影,与他击过掌的手蓦然垂下,紧紧握成拳。 在她的掌心,有一颗举世无双的夜明珠,名唤鲛泪! 大铜门缓缓合上,隔绝出一生一死两个世界。 第6章 渔歌破晓会彼岸 千珠府里里外外灯火通明。 紫垣卫整夜巡逻,搜寻着任何一个“枫叶大盗”可能藏身的地方。 开阳城的各路出口都被紫垣卫最厉害的白虎队死死把守。 铁冰倚在最拥挤、最容易混出去的南城门边,漫不经心地打量过往的路人,看他们一个个被盘问、搜身,再诚惶诚恐地跑出城去。 消息是可靠的,有人见过她来这里踩点,甚至还做下了记号。此时此刻铁冰就站在那个记号前,眼睛一瞟就能看到她刻下的红色枫叶。 可如果她要来,应该早就来了。 如今在这里守株待兔,无非是一场心理安慰。但比起什么也不做,做一点徒劳无功的事情也是好的,起码对上面有个交代。 一颗磨得圆润的石子忽然砸在他的肩膀落下来,铁冰回身一看,几个小孩一哄而散。 曾几何时,他也只是这么一般大的孩子,称霸村野。然而在他的邻家,有一个比他还要顽劣千倍的小孩,敢将他欺负得有口难言。 弯下腰,怀着对儿时轻快岁月的想念,他拣起了地上的那颗石子。然后捏碎,里面出现一张写满字的布条。 紧接着紫垣卫便接到了一条指令: “枫叶大盗”还在千珠府。湖心亭下有暗室,她便在里面。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枫叶大盗”是紫垣卫神捕铁冰的唯一污点。 自十八岁掌管白虎队以来,铁冰总是近乎完美地完成朝廷所命令的每一道任务,不管这任务有多困难、多么不可思议,都从无失手,也因此打造了白虎队如今的地位与声望。 直到“枫叶大盗”出现,铁冰自请追捕,却屡抓屡败。 朝廷的信任打了折扣。但连白虎队都做不到的事情,其他人更无法办到。 所以这件事只有铁冰去做。 而加官进爵,举世扬名,似乎就只有一个“枫叶大盗”的距离。 彼时风小枫做完一切,如约去到那已经荒废的渡口前。 天近破晓,河面还是昏暗暗一片,只那少年的船头挂着的一星灯火十分耀眼。 少年听到动静,从船里猫腰出来,看到只有她一人,便问道: “他死了吗?” 风小枫毫不客气地踏上船,道:“托我的福,兴许死不了。只是你再不撑船,我就会死定了。” 她可没有说笑。紫垣卫和千珠府的人马上就搜寻到这里了,到时候发现嗜血鬼等人的尸体,必定会封锁这个河口,她还走得掉? 少年笑笑,任她进了船里,吃他已准备好的饭食。然后撑起长竿,向波光粼粼外的彼岸行去。 风小枫匆匆吃完立到船头,瞭望尚无边际的岸边。目光及处,河山相连,停泊似遥遥无期。 少年见她忧色,劝道:“你先歇息着,到了我会叫你。瞧这天色要有一场晨雨,你不进去,我可没有多的斗笠给你。” 风小枫倒也听劝,坐回船里不声响了。只是内心止不住翻涌—— 她处处提防林崖、算计林崖,到头来人家却肯舍身保全她! 这不得不让她羞愧。 而此时此刻,她盼着能在到达彼岸时看到完好无损的林崖,更胜过不愿见到他的那份羞愧。 分卷阅读8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星河渐尽,天野湛蓝。 乳白的晨雾飘散在辽阔的水面,一只旧船背靠即将破开云层的朝日从远处慢慢近了眼帘。 少年船夫清亮的嗓音唱说着一支久别重逢的渔歌,在八方清寂中辟出一条行路。 彼岸处,一身落拓的浪子环手而立,风姿挺拔。他微微低着头,刚为他挡过雨的竹笠不时向下淌几滴水。 老远便可见轻盈秀丽的红衫女子孑立在船头相候。 幸好他不负所望。 船划到了面前,他站在渡口长长的岸滩上,俯看那仰头望他的姑娘满面洋溢的喜悦。 很多时候他觉得风小枫一点也不生动。她总是冷脸冷色,似看透人世冷暖般不屑。可现在,她就如初见般肆意,这使他不得不弯起嘴角。 自野花漫长的河边打马而过。 风小枫问:“你怎么逃出来的?” 林崖答:“他们认定夜明珠在我身上,可是搜遍了也没有。我诓他们,说夜明珠还在暗室,做样找了半夜,实在瞒不住了。想收你做徒弟的那个老妇忽然明白我定是那时将夜明珠给你了,便要灭口。忽然紫垣卫就闯了进来,那四个蒙面人不想暴露身份,尽快杀出去了。我趁乱,也溜了。” 风小枫了然一笑。 林崖道:“我总觉你与那铁冰有着不一般的关系。” 风小枫装糊涂,“他是兵,我是贼,他做梦都想抓到我,关系当然不一般。” 林崖笑笑不说话。 风小枫趁机质问道:“第一次从湖心亭暗室出来的时候,你为何诓我拿一袋假的夜明珠?” 林崖笑:“那在千珠府的围墙,你不是还想丢下我一个人跑嘛?我虽跟了你一段时间,可你要做什么,是好人还是坏人,半点没透露给我。你处处提防着我,还不许我留一手?万一你拿了夜明珠去为非作歹,我岂非助纣为虐了。” 风小枫:“咳咳……” “我们梳理一下。从你走出未尽司去打探千珠府的消息时,我们就被盯上了,然后被他们列入计划的一部分。他们定是在你之前就已去了未尽司买消息,甚至就在我们前脚。于是在他们与徐亮的里应外合下,你我都十分顺利地混进了千珠府。” “然后我俩还算争气,不仅找出了钥匙进入暗室,还找到了夜明珠;虽然是假的。你辨痕识物的本事相当厉害,是从哪里学到的?” 林崖道:“一个恶贯满盈的地方,非常可怕。我的本事都是偷学的,为此受过不少打,哈。” 风小枫道:“看你如今,那些打也算值了。” “取到夜明珠后,我们的利用价值就到头了。于是他们给千珠府放了消息,我们一出去,便被围捕了。只是我不明白,那时他们还并不知道你就是‘枫叶刀’,为何会把紫垣卫也叫来?” “紫垣卫是巧合,这次刚好来到开阳执行任务。千珠府是朝廷下属的买办机构,与其有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知道有人来盗千珠府,自然第一时间求助紫垣卫。那四个人是江湖人士,连身份都要如此掩藏,自然不愿意牵扯到朝廷,紫垣卫的出现应该让他们也很头疼。” 林崖道:“所以他们让徐亮把紫垣卫支去开阳的各个出口蹲守,然后和嗜血鬼一起追踪我们到了渡口。本想拿了夜明珠杀人灭口,却不料你拼命偷出来的一麻袋珠子都是假的,哈!” 风小枫剜他一眼,感慨道:“这些人真是高明。盗夜明珠这件事从头到尾没他们一点影子,全是你我的线索,到时候把我们杀了,再悄无声息拿走夜明珠,紫垣卫再查也只能查到我们这里,他们却好像从来没出现过,真真是丝毫痕迹也没有。” 林崖道:“千珠府那个徐老太又何尝是省油的灯。你以为那盒子里的毒烟是我放的吗?”他苦笑,“当时你们六双眼睛都死死盯着我,我哪敢换了珠子还继续做手脚。徐亮是自作自受,他算计向来待他亲厚的徐老太,却反被徐老太设的机关害死,实乃因果报应。” 风小枫问:“那四个人,你可识出了他们的身份?” 林崖道:“在渡口与我交过手的那个擅长使刀的大汉应是黄州云刀堂的人。老妇身份不难猜,只是不好确定。江湖上武功那么高强、年龄又差不多的女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既然她说过她掌管着一个地方,范围便又可缩小到门派头领。若我再见到她,必定认得出来。至于为首的男人和一直没说话的那个,我实在没有头绪。” 风小枫道:“既然已经知道了两个,还怕另外两个找不出来?只是此事与我们并无甚关系,我无心去刨根究底。他们利用我们偷取夜明珠没有得逞,反倒折了四名高手。记恨倒有可能,可你我得罪的人海了去了,还怕他们报复不成?” 分卷阅读9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林崖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风小枫道:“把夜明珠拿去未尽司卖了,再把那四个人的消息告诉未尽司,让未尽司去挖他们的事情。” 林崖道:“我一直很好奇,你盗了那么多宝物,应有倾城的财富了,这些钱都用去哪儿了呢?” 风小枫望天回想。“大前年玉州雪灾,前年黄河饥荒,去年蜀州叛乱……” 林崖打断她,“叛乱与你有何关系,难不成你去资助乱军?” 风小枫白他一眼,道:“叛乱殃及了多少蜀州百姓?一个个流离失所,还被朝廷通缉成要犯,可叛乱的那些是兵士,他们无端被牵连,何其无辜。” “我在蜀州与南疆的边界搭了一个小寨子,听说他们已经开辟了田地,今年秋天便可以收第一拨稻米了……” 她的目光不由得望向远方,脸庞洋溢着生动的柔情。 不曾倾心帮助过别人的人不会知道,那以一己之力让许许多多人都过上安乐日子的感受有多么充盈、美好,甚至比那些被帮助的人还要快乐。 她想建立一个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那里的人都谦和、善良,没有争斗,没有算计。柴米油盐,顽皮孩子;有热闹的街市,和辽阔的田野…… 为了这样的世界,她竭尽全力。 林崖些许动容,仍旧调笑道:“所以你到处就偷那些大官的宝贝,劫富济贫?” 风小枫扬头道:“这是促进财富的再分配!我有三不偷:善不偷,弱不偷,病不偷。君不见贪官商贾挥霍无度、抛金似水,我实乃盗亦有道也。国家财富不均,那就由我受受累,帮朝廷重新分配咯。” 林崖摇摇头,觉得她讲的都是歪理,却又说不得哪里不对。 风小枫问:“所以你到底是谁?” 林崖道:“一开始就没有骗你——浪子。我没有身份,或者你可以说我放弃了我的身份。既然已经放弃了,那我便就是这天地间无处来也无处去的浪子。” “天生地养绝六亲,浪迹八方薄情缘。这便是浪子,这便是我。” 第7章 生死一赌大明馆(上) 金大胡子的手有点痒。 “管他娘的,干一票!” 几个小弟闻风而来: “大哥总算英雄重出江湖!” “东郊的陈寡妇又丰腴了些……” “澡堂王胖子的小女儿果然出落得娇美……” “绸缎铺刚收回了一大笔货款……” “大明馆的薛爷张了榜,以五百两黄金为注,押自己三战全胜,谁若是赢他一局,便带走所有黄金……” 于是从天亮到天黑: 一干人等又强要了陈寡妇一回; 澡堂的王小姐当时正与未婚夫一道游玩,男人拼命相护,被打得爹娘都不敢认; 绸缎铺又白做了一个月生意,老板收拾包袱准备回老家; 终于,金大胡子站定在大明馆面前,抬头望见门口“四方起鸿运,百万从中发”的楹联,心头倍感亲切。 迎面走来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岁上下,一身江湖浪子打扮,举手投足闲闲散散,长得颇有些俊朗,正似笑非笑地打量他;女的倒也不错,就是一脸冷漠,盯得他发毛。 她问:“你就是后街卖红豆凉糕的九婆的儿子?” “是老子!” 两人二话不说,各架起金大胡子一只胳膊就地拖走。 “不好意思了,你娘托我们把你带回家去,说要教训你这个奸|淫掳掠的恶子。” “且慢!”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金大胡子奸笑不语,以一己之力拖着不明就里的两人退到了大明馆的门槛,然后一只脚轻轻往后一迈—— 随即有人拍住林崖的肩膀: “兄弟,进了大明馆的赌徒,便不能由你随便带走了。” “我若偏要带走呢?” 一片整齐的拔刀声响起—— “我若还是要带走呢?” 有人将刀横在了金大胡子脖颈上—— “尸体可以。” “好吧,你赢了。” 林崖与风小枫松开金大胡子,决定按赌场的规矩来,顺带警告了神采奕奕准备大干一场的其人,输光了立即走。 彼时又一个输得倾家荡产的人面如死灰地离开凳子,金大胡子的屁股立马挤了过去。 薛爷喝进一口茶,眼皮稍 分卷阅读10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稍抬了一下,哑嗓沉沉地说道: “金大胡子,你可看好了。要么赢我一局,拿走五百两黄金;要么输我三局,赔的数,是十倍。” “薛爷,咱明人不说暗话:你我都是赌场老手,有些什么手段再清楚不过了。你既然摆出这场子,那咱就赌真的。” 金大胡子把胳膊抬到桌子上,撸起袖子到肩膀,露出坦坦荡荡的两只手,“不知薛爷敢是不敢?” 薛爷睨他一眼,嗤笑:“多日不见,你倒真成了好汉。” 金大胡子当他是褒奖,没脸没皮道:“没办法,答应了老娘要做个好人!等赢了薛爷的金子,大胡子也就金盆洗手了,回老家买点地,天天伺候我那老娘!” “你也就这点良心。” 薛爷慢悠悠挽起长袖,将手翻给众人看毕,问他:“你想玩什么?” 金大胡子答:“赌番摊吧!” 立即有人将摊皮、摊盅呈上桌摆好。摊官从无数粒青豆大小的琉璃球中拨出一堆,用摊盅盖住。 金大胡子和薛爷面前摆着刻有“一”“二”“三”“四”的摊皮。 摊官的双眼被黑布蒙住。 金大胡子看薛爷一眼,先拿了“四”。薛爷拿“一”,将刻字的那面盖在了桌上。剩下的“二”“三”被人收起。 金大胡子还是不满意,道:“这摊官怕是早已熟悉这摊皮的纹路,你我将摊皮藏在桌下才好。” 薛爷仍是依他。 摊官的蒙眼布被取下来,众目之下开摊。他揭去摊盅,用一尺长的摊竹按四个一皮把琉璃球拨开。 留下的琉璃球越来越少。 已经有人大概能猜出最后剩的数字。 金大胡子眼睛眨也不眨,死盯着摊官四个四个拨走琉璃球。 摊子上还剩密密麻麻一片。然而少数厉害的赌徒心里已经明朗,拨到最后剩的琉璃球应是四颗。 再不做手脚,就来不及了。 果然,有人喊出一句:“慢着!” 金大胡子跟薛爷说话,双眼却仍旧黏着剩下的那堆琉璃球: “薛爷,可不要这个时候反悔!” 薛爷轻笑,道:“那倒不会。只是我刚才看到,摊官多拨了一个球子。” 众人皆惊异地看向他,屏息已久的赌场终于有了嘈杂声。 只见薛爷下巴一指,摊官的手也不禁抖了一下。众人仔细望去,果然刚拨出的一皮有五粒琉璃球!多的那粒便紧贴在摊竹上! 林崖淡淡一笑。 金大胡子难以置信地瞪着摊桌上的一切,脸色愈加难看,眉头拧结成一团。 薛爷气定神闲地喝下一口茶。 摊官继续拨球。 最后的一皮拨走后,剩下的琉璃球,为一粒。 薛爷从桌下拿出刻有“一”的摊皮,推到金大胡子眼底。 金大胡子定定神,唤小弟出门去,待到小弟回来,众人方知他是叫人去买骰盅和骰子了。 “第一局,我认了!后面两局,我们摇骰子!我摇,你先押;你摇,我先押;没有别人。” 薛爷问:“那你先摇还是我?” 金大胡子捞过骰盅,道:“让大胡子先试一试!” 他显然已经为这练习许久。薛爷两手撑在颌下,闭眼听着声音。 咣—— 金大胡子落了骰盅。 薛爷拿起手上的筹码放在“小”。 金大胡子松了一口气。 薛爷垂眼道:“第二局了。” 换作金大胡子成竹于胸。他照例是要说点话的,但现在他不想浪费时间。 众人拥挤到桌前,争先恐后要看金大胡子到底摇出了几点。 他慢慢将骰盅揭开,只见盘底唯有一颗骰子!再往上揭,大家看到了重在第一颗上面的第二颗骰子! 至此众人全都明白,金大胡子摇的是叠骰,无论第三颗是几点,结果都是“小”! 金大胡子却不慌不忙。 他第三颗骰子,摇的是十一点,大——那颗骰子斜立在最上面,朝上的是六点和五点。 他一把拿开骰盅,“蹭”地起身哈哈大笑! 大明馆却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儿,大家也都哈哈大笑起来! 金大胡子手里还抓着骰盅,肆无忌惮地指向抱手躺在太师椅上的薛爷,嘴角咧到了耳根: “薛 分卷阅读11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爷也有今天!大胡子绝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哈哈哈哈!” 整个大明馆就只有金大胡子的吼笑久久回荡。 终于有人弱弱地叫了一句: “金大胡子,你好好看看……” 金大胡子瞪住他,颇不耐烦地低头一看—— 那第三颗骰子,并非如他所想侧立着,而是正立!一半重叠在第二颗骰子上,一半悬在空中,而朝上的那面,是六点! 小! 金大胡子瘫坐回长凳。 薛爷从他手里拿过骰盅,神色淡漠如旧。 “最后一局。” 金大胡子的身体带住桌子一同颤抖。 薛爷忽然觉得没了意思。 他举起骰盅还未开摇,有人上前拍住金大胡子的肩膀,唤他离座,然后稳稳地坐到了他面前。 凳子还是那个凳子,位置还是那个位置,人却是更有意思的人。 林崖左手安放在腿上,右手搁上桌面,客气地问: “不知这最后一局,能否由我替他来押?” 薛爷饶有兴味地注视他,脑海里不知为何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当初,那个人也是如此挥走别人,一局便压死了他。 大家都知道,薛爷的双腿就是在二十年前输了一局,从此不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但他也只输过那一局。一辈子,就一局。 作者有话要说: 据反映,“生死一赌大明馆”这两章有点烧脑,大家不想看可以直接跳过,对剧情没有影响。 (其实作者个人很喜欢这两章。。) 第8章 生死一赌大明馆(下) 围观的人在林崖的示意下纷纷往后退开,非揭盅后不可靠近。 薛爷知他已看透其中名堂,就是不知他是否以为只有这些名堂。 薛爷开始摇骰子,林崖细细听。 盅落—— 金大胡子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点。 二十多年前,薛爷就是凭这一手赢遍天下,只是输过那一局后,便再没有摇过。当初听过它的人便不多,到现在更加少之又少。 他称霸赌坛的时候,林崖连婴儿都尚且不是。 林崖押“小”。 他果然听过! 只可惜了,这并不是二十年前;若是二十年前,他摇出来的,必是三颗互相斜靠的骰子,每颗呈现在上面的,都是一点和二点。 而现在他揭开骰盅,只剩下两颗相靠的骰子,还有一颗,旋转着仍未停下。 林崖失色! 待那最后一颗骰子停下来后,众人迫不及待拥上前去一探: 五点! 三加三加五,十一点,大! 至此,三局全输。 金大胡子蓦然瘫倒在地,众人忙不迭退开。 风小枫不禁走到林崖背后,看看他,又看看薛爷。 薛爷淡漠如初,倚在位上开口问他: “姬老板这些年可还好?” 林崖答:“拜您所赐,并不是很好。有命活着,无福消遣。” 薛爷道:“你告诉他,当初对他赶尽杀绝的事,不是我吩咐的。” 林崖笑:“那又怎样?如今你已赢过他,他活着更不好受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薛爷开怀大笑! 本以为无法再完成的多年夙愿,一朝得偿。人生之快事,舍此其何? 林崖却打断他: “是姬老板输给了你,我却没有。” 薛爷挑眉:“哦?” 林崖道:“二十年前,他听骰子本就没赢过你一回,反倒连输三局。但你知道他是会听的。他教会我听你的骰子,而现在你变了,我按他教的来做,输了。如今我想按自己的来,再听一次。” “你有筹码吗?地上那个已经欠下我五千两黄金,你又有什么?” 林崖道:“我若输了,你便绝了姬老板唯一传人的命;你若输了,五千两黄金一笔勾销。” 薛爷长长没有回话。 末了,他脸上忽然浮出讥笑: “你可知道,二十年前他走出去的时候,脸上有多神气?他是踩着我腿上流的血一步一步走出 分卷阅读12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去的,今天,我也要碾着你的血,迈出这大明馆去!” 林崖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握成拳头。 薛爷又拿起了骰盅。 他偏头问林崖: “你既这么会听,那这次不妨来猜猜,到底是几点?” 风小枫拍案:“你欺人太甚!” 林崖拦住她,笑道:“这样才公平。” 他方才已经听过薛爷新的摇法,若还是押大小,以他的能力必定不在话下。 薛爷含笑点头,毫不掩饰对他的欣赏。 三颗骰子不断碰撞骰盅,清脆的声响撩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弦。 林崖听到骰子裂了—— 二十年前,姬老板就是凭这一手,赌赢了薛爷!没有人会想到,一颗正常的骰子,有人的掌力竟可以将其精准地一分为二! 而现在,薛爷用的便是当初姬老板赢他的那一手。 却又不是那一手。 落盅—— 林崖皱眉看着薛爷。 他不仅学会了姬老板的一手,还练得比姬老板还要厉害许多! 一个赌徒,从来没有人要求他会武功;而学武的人,也从来没有一个是为了赌博;但却有人为了赌博,在身体迈向衰落的中年无比勤勉地练就武功,尽管他之前一点都不会。 可他永远只是赌徒。 当年,姬老板摇出了四十二点。今天,薛爷又将摇出几个点? 落盅已经许久。 林崖仍未开口。 他终于说出一个数字,颓败地,犹豫地: “四十二点。” 薛爷问:“当真?” 林崖无奈地笑。他总得说一个答案出来吧。 薛爷却迟迟不开盅。 他的手放在骰盅上,低头陷入沉思。 姬老板当年将三颗骰子分别斜切为二,一颗骰子呈现出来的点数便是“一加二”加“五加六”,或“二加三”加“四加五”,或“二加四”加“三加五”。一十四点乘以三颗,最后便是四十二点。 薛爷缓缓提起骰盅,在场瞬起惊呼! 四分五裂的骰子散落在案。 一个点也没有。 林崖又输了。 薛爷一伸手,便有人将利刀递上。 金大胡子自知无望,索性两眼一黑昏倒在地。 林崖额头冒出了细细的冷汗,脸色也不太好看。薛爷把刀搁到桌上,问: “自己动手还是我来?” 他的头埋得很低,薛爷却还是看到了他嘴边冷不丁的一笑。 “怎么,不服?” 林崖摇摇头。 “那你笑什么?” 林崖道:“我在想,当年姬老板连败你三局,都只为最后那一局。如今我输了两局,你却不肯给我机会赌第三局。” 薛爷嘲:“你要记着,我只是个赌徒。要赌,就要有赌注,不然便不好玩。如今你已欠下我五千两黄金和一条性命,我实在不晓得有什么筹码能抵过这两样。你拿得出,我就再跟你赌一局;若拿不出,就别说我不给你机会。” 林崖还没有说话。 风小枫已经气势汹汹在桌上按下了一样东西。 他仰头看她,眼中迸发出意想不到的惊喜。 薛爷瞧一眼铁盒,问她:“是什么?” 风小枫踱到他面前,在他耳边轻声道:“千珠府刚丢不久的东西,你应该知道。” 薛爷脸色一变,抓过盒子打开一条缝隙,立马又合住,瞪她:“你就不怕?” 风小枫跃上桌子坐下,道:“你若是赢了,就该你怕了。我这筹码是大大的够,就看你有没有胆子要。” 薛爷一笑:“奉陪到底。” 她回到林崖身旁,右手拍住他的肩膀,轻道:“这局你要是敢输,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林崖微笑:“那可怎么办,你认为我值得起这颗夜明珠,我却没有把握。” 风小枫哼一声,不再说话。 林崖拿过骰盅:“这最后一局,就让我来摇吧。” 只有会摇的人,才会听;所以姬老板输了听骰子的三局,但薛爷摇的其实他全部都会。 不会听的人,一定不会摇;所以薛爷最后一局输给了姬老板,因为他低估了他。 而会听的 分卷阅读13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人,就一定会摇!所以二十年前姬老板等到堆积了最多筹码的最后一局,绝地反击! 他又是哪一种呢? 林崖开始摇骰子。 他的力道不大,动作行云流水。纵使多年不碰,却还是那样熟稔。 忽然,他的动作开始变快,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几乎是乱摇。 而落盅的那一刻,他却格外温柔。 薛爷长叹。他自诩已比当年的姬老板功力要高出许多,可听过林崖,才知道一山更比一山高。面对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他到底力不从心。 可那又怎么样呢? 就算林崖能将三颗骰子摇成粉末,他也必死无疑。 于是他说道:“没有点。” 和他刚才一样,没有点。不同的是,他的骰子是碎块,而林崖的也许是齑粉。 林崖面无表情,只是揭开骰盅—— 三颗骰子完完整整地立在桌上! 有点! 薛爷大惊失色。 他整个身体都按到桌上,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完好无缺的三颗骰子! 按林崖的力道,它们绝对早已成一堆粉末! “你一定做了手脚!你一定做了手脚!”他大吼着。 林崖笑看他,抱手朝桌上轻轻吹了一口气,霎时三颗骰子化作粉尘,在光影中灰飞烟灭。 薛爷总算坐回位上。 他花了许久才平静下来,才敢面对林崖。 “他连败了三局,都只为最后那一局。二十年前的陷阱,二十年后,我竟又掉了一次。” 林崖站起身,看他一眼,什么也不说,与风小枫一同踏出大明馆。 薛爷叫住他。 林崖侧头淡淡道: “姬老板不是什么好人。你非要找他,就去恶鬼窟吧。” 倘若他真要去找那个自私刻薄的对手,必然是有去无回。但林崖一点也不可怜他。 金大胡子幽幽醒了过来,急不可耐要去五百两金子的字据,匆匆追上林崖二人。 “恩公、恩公!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啊!” 林崖不理他。 金大胡子锲而不舍,叽叽喳喳一个人说了一路,总算回到了后街的凉糕铺子。 九婆看见金大胡子,立马抄起扫帚追打,边打边骂: “你这个恶子!又去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坏事!我今天非要把你打死在这里才算积德!” 金大胡子嗷嗷叫: “娘、娘!有外人!” 随从的小弟却一起拦住金大胡子,满脸悲愤道: “大哥,别忘了你的身份!” 金大胡子闻言,咬咬牙,低眉顺眼地回到九婆面前跪下:“娘!你打吧!” 风小枫好奇了,问:“你有什么身份啊?” 金大胡子抚一把头发,傲娇地撕开衣服,将赤|裸的后背展现给风小枫。 只见那黝黑不已的糙背上刺着四个大字: 绝世好汉! 风小枫绝倒。 金大胡子这样的人,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与“绝世好汉”大概只有一个字沾边。 林崖在夕阳下打石子进河水里。 风小枫走过来,他也不看她,道:“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 “金大胡子和薛爷的第一局,赌番摊,薛爷叫停的时候,摊官便把刚拨走的一粒琉璃球分成了两粒。这是赌场惯有的手法。其实摊官并不知道薛爷拿的是什么摊皮,不敢随意做手脚,所以薛爷在引大家看摊子之前先说了一句,他看到多拨了一粒球。这样摊官便懂了。金大胡子那时只注意盯紧剩下的球子,所以大意了。” “第二局摇骰子,金大胡子摇的的确是十一点,直到落盅的时候,最上面的那颗骰子都是斜立的。问题就出在他揭盅前,有人围上来了,那是薛爷的人。桌子一动,便将斜立的骰子摇正了。” 风小枫恍然大悟,所以那时他要让众人都退开,不让他们有机会再做手脚。 “我和薛爷的第一局,他使出了多年前的绝活,却又有所变化。我故意不猜中,引出来下一局。第二局,他学着姬老板当初赢他的那手,又做了变化,要证明他比姬老板强。我便又依了他。有了前两局的铺垫,他已认定我不会听骰子,便以为我也不会摇。” 风小枫问:“二十年前他就吃过这样的亏,为何还会再大意一次?” 林崖道 分卷阅读14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他以为这些年自己长进了,不再是当初的薛爷罢。” 只不过,道理是不会变的。会听骰子的人一定会摇,而会摇骰子的人不一定会听。 人的性格也是很难变的。所以有那么多人会翻来覆去犯同样的错误。 风小枫叹气。 “你什么都很厉害,让我觉得自己似乎一无是处。” 林崖笑道:“和我一起,你尽可什么也不会。” 她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未与林崖同行之前,她一个人也应付过很多棘手的事情。只是和他一起走之后,那些事似乎都不再需要她去头疼。 可她并不是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一个人如果开始依赖别人,便就像白蚁蚀堤一样,自己的能力将会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溃败掉。 致命的是,没有谁能够帮助谁自始至终。这就使习惯了依靠的人在蓦然失去依靠后,逐渐走向绝路。因他被抽离的不是一段时光、一份情感,而是他赖以生存的空气和水。 这是林崖所不明白的。 所以他毫无畏惧,肆意盛放。 风小枫心想,也许这就是他最好的地方吧。 孑然一身的天赋,可望而不可及。 第9章 道有来处非归处 林崖对风小枫在蜀州的“世外桃源”颇感兴趣,两人便相约由东向西一路行去。 途径风州时,风小枫忽然起了心,想去瞧瞧将军府的神兵利器。 侯国九个大州,仅有三州设有将军府,用以安置年迈的开国良将。其中风州的白老将军功勋最为卓著,听闻府中藏有数百年来最好的八样武器:苍生剑、唐侯锤、开山斧、秦氏锏、偃月刀、霸王枪、流云棍,以及跟随白将军破敌百万的关山寒月戟。 林崖面色一动,终究没有说什么。 恒梁城还是那个模样。许是坐落着将军府的缘故,在以风花雪月闻名的风州中仍旧保持着一种中规中矩的气度。 令人压抑。 酒肆闲聊中,将军府的事情也总是最好的谈资,足够细嚼慢咽。 “听说白家的大公子又带人去锦州找他二弟了?” “可不是,一听到消息就动身了,都有一段时日了吧。” “你说这大公子是怎么想的?非要把他爹那个私生子找回家去,嫌家产太多了不是?” “我猜啊,大概是白老夫人快归天了,所以急着把外面的孙儿找回来吧,到底是自家的孩子。” “这人一老,想法当真不一样了。当初她不是最讨厌那娘儿俩吗?现在又巴巴地盼人家回来,也不想想自己当年是怎么把人家扫地出门的。我要是二公子,我也不回去!” “得了吧,你哪生得那么好的命!再说那个私生子,他又不是被老夫人给赶走的。我听说,他是因为跟他大嫂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家里人又不依他,才自己一怒而走的。” “什么?你是说大公子那个貌美如花的夫人?” “对啊,就是那个少夫人。你见过吧?” “当然见过!那腰肢、那胸脯、那眉眼……真真是人间尤物!怪不得那孽子妄图染指大嫂,这要是我有一个这样的大嫂天天看着,也不免……呸,罪过,罪过!” “你啊,还是太年轻了。这可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你看那少夫人平日里有多风骚,是不是她发|浪勾引人家还说不定呢!” “少夫人真是那样的人?” “你才来恒梁没几年,有些事你没经历过。当初满城皆知那孽子和大嫂混在了一起,还有人亲眼看见过他俩在野地里苟合!光天化日,一对不知羞耻的狗男女脱光了衣……” 他的脑海里早已浮现出那香艳至极的场面,可还没等他将那画面变作言语完整地、详尽地描述出来,便被突如其来的祸端打断—— 一只酒杯擦过他的脸重重砸到旁边的墙上,碎掉的渣滓四下飞溅,划破了肉和衣。 只听得一句隐忍已久的怒吼:“够了!” 林崖俯视着面前惊魂未定的两个人,厌恶至极。 他从来没有这样发过怒,至少在遇到风小枫以后。 可现在,他失了所有的风度与宽容。 他不知道如果任由他们继续说下去,自己会不会想杀人。 男子以为他是不同意自己的说法,颤抖着辩道:“那……那白家的私生子,就是和他大嫂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大家都……都知道!你……你倒是说说,不服在哪儿?” 分卷阅读15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你!” 林崖又要发怒。他只觉手上似乎有一股奔腾的热气,非得发泄出来才可。 风小枫适时拦在了他面前,回头瞪两人一眼,赶着林崖出了酒肆。 林崖的双拳还紧紧握着,脸色铁青。 许久,他还未冷静下来。 风小枫漠然道: “如果别人一点议论你就受不了,我劝你还是早早回到那个家吧。我不知道你跟你嫂子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但你最好想清楚,你是为什么要离开家里做一个浪子,而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又是否符合你当初的期望。” 林崖抬头看她,一双眼眸亮光闪闪。 风小枫总算知道,他也有软肋的。家,就是他永远迈不过去的坎。只要不触碰,他就还是无坚不摧;而一旦击中,便溃不成军。 “今晚,你便不随我去了吧。” 林崖淡淡道:“你以为,藏兵库那么好进吗?” 她道:“我只是想见识一下那些兵器,不是要偷。看完就走。” “我不放心。” 他说,他不放心。 可对于将军府,他本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风小枫一怔,道:“……我,有能力,我不需要谁保护。” 林崖告诉她:“只要是女人,就都需要保护。你再强,我也觉得是有危险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该让女人去犯险。” 风小枫叹:“你总是这样看轻女子,看轻我。” 林崖望着她,心里蓦然沉了下去。 他本意绝非如此,但他的行为又不足以解释。风小枫确实是误会了,糟糕的是他不知道如何辩白。 无论如何,两个人既然相约了同行,便没有谁扔下谁独自行动的道理。 而风小枫缓了一会儿才明白,也许她真的误会了林崖。他执意前去,大概只因为将军府中有那个女子。 想来,这思念已长达数载年岁。 铁冰换了寻常百姓的装束,又一次独自来到晗玉楼下。 在恒梁,晗玉楼并不是最好的酒楼。但在它的后院,却有着最令人销魂的酒和肉。 只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进去那销魂窟。事实上,有机会享用它的人少之又少。 铁冰就是其中之一。他甚至在那里有一间独属于他的厢房。 他在那布置得香软旖旎的红木床上坐了没多久,有人便进来了。 她的步伐错落有致,每一步都似轻点在水波中。柔软的腰肢摇摇袅袅,似将撑不住上面甜蜜的胸脯。再往上,便是一张比身体还要绝色的美丽脸庞。 她举着一盏透亮的琉璃灯,并不急着做他想做的事情,只是自顾自地摆着果盘,再修剪一下桌上的插花。 铁冰却比她还能忍。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何处来的自信,这么久了,竟然还以为能撩动他的欲望和真心。 他也曾尝试过长久地凝视她,希望她那倾城之色能些微掠走他的爱意。 可惜失败了。 白薇终于肯承认这个人是没有情感的。 她乖巧地伏上他的身,脱去他的衣服,然后一同滚入无边欲海。 温存之时,她柔若无骨的手攀上他的肩膀,另一只轻点在他脸上,眼神不再勾人,而是有七分认真地问他: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铁冰不屑一顾。 白薇悻悻地垂下手,感觉自己又一次失尽颜面。在他眼里,她真是无比愚蠢。 为他穿衣的时候,她摸到他的荷包里还是只有那节独属于豆蔻少女的枫红色发绳。 但她实在无法想象,他怎么会对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女迷恋不已。如果真是那样,她会觉得他分外恶心。 可他们俩终究是一类人。 铁冰心里没有她,却还是可以与她巫山云雨。 她的心里也另有所爱,却还是可以与其他男人汗液淋漓。 说到底,谁又比谁更恶心呢? 临走前,铁冰留下一句话: “他今晚可能会去将军府。但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子,你们最好不要惹。” 盘发的簪子“啪嗒”摔碎在地。 白薇怔了半晌,才觉脸颊有什么东西滑落。莹白如笋的手指往脸上一抚,方知那是纵横的眼泪。 他回来了。 他终于肯回来了。 分卷阅读16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这一次,她一定要挽留住他。 不然这暗无天日的岁月,要将她的生命吞没到几时。 第10章 孽子无情盗家库 林崖将黑布折成三角蒙上了面。 将军府此夜格外静寂,除此以外与平日里没有任何差别。 林崖每走到一处,便止不住涌起在那里悲屈的过去。 在这个家里,他没有任何一点好的记忆。他的母亲做了天大的错事,无论如何都不被允许踏进这座庞大的府邸一步。可她对自己亲生的幼子是那样思念与爱护,于是总在黑不见底的夜里悄悄攀上最荆棘密布的围墙遥望,似能穿透那房屋看到他又长高的模样。 他是恨她的。恨她狠心抛弃自己,让自己流落到这个不见温情的“家”里。可若真的没有她,他便连一丁点儿爱也没有了。 于是他也总在那黑不见底的、无星也无月的寒夜里无眠,把面墙的那扇窗户大肆打开,在桌上点燃最亮的烛火,伏案用功读书。 他其实分外想念她,想到不敢抬头回望她一眼。他多怕她发现自己发现了她,然后就再也不来。 泪水总是浸湿他笔下的宣纸,在他娟秀的字迹上晕开一大片墨。 可他终究还是恨她的。不然怎么会从不去她的墓前看望一眼,任由坟头草疯长到淹没碑文? 藏兵库已至,林崖正要从身上拿钥匙,却被风小枫拦住。 “让我试一试。” 她掏出一套开锁的工具来,从前她便是用这些破开了无数道锁,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 但这一次,她的铁钩却断在了锁孔里。 风小枫还是坦然面对失败的: “老马失蹄,败兴!不许说出去。” 林崖沉默。 她又道:“罢了罢了,今儿便回吧。再不想来这鬼地方了,伤自尊。” 林崖还是沉默。 但他拉住了要走的风小枫。 然后抬起一只手打开藏兵库的机关,大门的旁边蓦然挪出可容单人通过的缝隙来。 “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吧。” 逼迫,这绝对是逼迫。 风小枫硬着头皮随他入了藏兵库。 林崖还记得第一次到这里,是爷爷带他来的。年近古稀的老人眼含泪光望着满堂斑驳的残兵锈器,铁马冰河的岁月在脑海里不知又鲜活了几回。 世人都道将军府的藏兵库里定是堆满了难得一见的神兵利器。 原来竟只是谣传罢了。 成千上万座灵牌层层环绕在偌大的殿堂中,一些刻有姓名,一些空白一片。但在将军的心中,每一座灵牌都有它专属的主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袅袅香火从高处的暗格中升散出去,经年不断。 穿过这一堂老将的峥嵘回忆,便来到了真正珍藏八大武器的地方。 它出人意料的寂寥。 外面那样富丽堂皇,它却似被遗忘般独守在据说最重要的角落。 不知多少人垂涎的八大武器围成半环状垂立在并不广阔的空间,每一件都被放置在密闭的透明棺中,定定注视着前来的人。 风小枫有点难以置信地把其中一件武器那透明棺上的灰尘掸去,才瞧见里面是一柄光亮的宝剑。 林崖道:“这便是苍生剑。” 风小枫猛然一惊,盯着那宝剑一看许久。 想当年,师父便是因为它而在苍山之上铸下大错吗?一念之差,命运从此天翻地覆,悲情数载。 林崖见她喜欢,索性把八件武器的透明棺都打开,让她好好观览。风小枫却只草草看了后面几样,便不再流连。 关上最后一个透明棺时,林崖顿了一瞬,又一瞬。 “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他问。 风小枫摇头。 林崖深深看她一眼,径直走向库门,在暗洞中窥见外面已集结好将军府的一干人等。 他陡然寒了心,转身问风小枫: “你怎么对得起我?” 风小枫愣在原地。 而林崖不等她解释,已经踏出大门去。 风小枫知道这些人拦不住他,可他却在跃到另一个院子后停了下来。不过须臾之间,藏兵库外便由护卫密布到空无一人。 她足可以大摇大摆走出将军府了。 白薇不知从哪里请来的高手,就在林崖停 分卷阅读17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顿的顷刻间便将他锁得插翅难逃。 时隔五年,再看到这个让她爱恨难分、情愿万劫不复的男人,她的心绪实在难以说明。 而眼泪替她做了回答。她痴痴凝望林崖挺直的背脊,生怕一眨眼他就会跑掉。 她哽咽道: “你难道还要走吗?你知不知道你哥哥病了整整五年,却还是一有你的消息就迫不及待天涯海角去寻你!若不是奶奶病得下不了床,此刻我真想把她老人家牵出来,让她好好看看你这个不肖子孙是如何伙同外人来盗取自家宝物的!” 林崖仰天苦笑。 白薇脚下颤抖地一步步走近他,再没有半点平日里的聘婷。她像一个无助的孩子,质问着害她流离失所的坏人: “你可知,五年前你一走了之,把我害苦成什么样子?无论你喜不喜欢这个家,你都是白家的子孙,你身上永远都流着白家的血,不是你说断就断的!这个家变成什么样、是好是坏,你都必须负起责任。你怎么敢走……你怎么能走……” 林崖还是背对她,一言不发。 白薇垂下头,窈窕的身体哭到止不住发抖。 可他终究不曾回头。 忽然有人来报:“少夫人!这不是二公子!方才从藏兵库跑了个人出去,手上还抱着八大武器的透明棺,那才是二公子!” 白薇喝道:“胡说!” 下人着急道:“是真的!夫人让大伙立马去那边拦住!” 白薇不理他,只定定看着眼前的林崖。众人却不得不听夫人的话,快速朝另一个院子追去。 白薇拼命阻拦,踉跄摔倒在地—— “你们别走!是他真的是他!”她大叫,声音都吼到嘶哑,却无一人回应。 又一个顷刻之间,原先还喧闹的院子变得空空荡荡。 她缓缓站起身,悲伤地望着林崖的背影,喃喃道: “林崖……就算你化成灰,我也都认得你。就算你化成灰,我也都认得你……” 林崖两行热泪蓦然滑下。 白薇一步步靠近他,近到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他终于肯回身,拉下蒙面的黑布,双眸低垂看着她。 那眼中饱含的凄楚,何曾比她少了一分? 她一刹笑了。 她伸出双手,万分珍惜地捧住他的脸,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她只想这样看他到天荒地老,这便是此刻最最紧要的事。 他已比五年前成熟了许多,从前那逼人的气性也消磨了。好,真好。白薇心想。 可是再静好的时光也有一个期限。当她满心欢喜叫他回房休息的时候,这段时光便结束了。 林崖告诉她: “我可以答应你暂时不离开。但是绝对不会住在这里。城东的王家客栈,如果你不告诉其他人,我便不会走。” 也罢。罢了。 只要他还在这城中,便不算离别。 林崖思绪万千,也不知是如何回到的客栈。 风小枫等他和白薇道了别,才从里间出来唤住他。林崖扫她一眼,关上了房门。 一夜无眠。 待到他冷静下来出门,却见铁冰牵着马等候在客栈外,不一会儿风小枫便出现随他走了。 果然是他。 果然是她。 林崖心下也分不清是悲凉还是感叹。 正要闭门时,衣角被人忽然拉住。他低头一看,原来白薇一步也没离开过,守在他门外已整整一夜。 他不了解,白薇是如此害怕他再次一走了之。 她怕他说的话都是谎言,就如五年前他告诉她、要她等在梧桐树下与自己私奔,结果却独自远走高飞了一样。 林崖是个不守信用的人。 她无比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小皮鞭挥起来~收藏涨起来~~ 第11章 若知我意怎别离 进入秋日后,夜已短了许多。 林崖拿来灯放在一旁,与白薇并坐在客栈微凉的楼梯上。白薇身上披着他取出来的衣服,偶尔还是忍不住咳嗽,似在控诉他的一意孤行。 “你知道吗?你走后不久,奶奶就病了,我和继阳找遍了风州的名医都无济于事。他们都说,奶奶这是心病,喝药好不了的。从前,奶奶是对你有偏见,但因我嫁了继阳,她始终对你心有愧 分卷阅读18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疚。可你倒好,一走了之,让她连补偿你的机会也没有……” “我们都怕你一去不回,奶奶更是害怕。她本就年事已高,也不知还能活几年还是几月。这次你闯藏兵库的事,我都没敢跟她说。我怕自己留不住你,让她空欢喜一场。” 她小心翼翼地说着,边说边观察林崖的脸色。林崖一直低着头,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良久,他才道:“你跟我说这些,无非还是想劝我回去罢了。” 白薇怔住,反问他:“你难道不该回去吗?认个错,回家吧林崖。” 她到底还是不懂得他。 他从不曾认为自己做错过,他离开的也不是血脉相连的家,而是一个深陷衰败却还顽固不化的家。 经历过荣华富贵的人容不下日渐拮据的生活,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容不下地位权威的日渐消落,于是只能用更加肆意的挥霍与近乎残忍的严厉去维护众人皆知而他们却不肯承认的虚假繁荣。 将军府在五十年前的确兴盛过,可哪里会存在永世不败的荣光呢? 他实在厌倦透了。 而白薇无疑是那繁荣假象的被欺骗者,可她却选择了成为帮凶,与那群人一同维护摇摇欲坠的家族光环。 抛弃了他。 早在她决定嫁给白继阳的那时,他就应该清醒了。 就算再舍不得恶鬼窟的四年相依为命,又能怎么样呢?他与她南辕北辙,终究不是一类人,迟早也会分道扬镳。 他已经走远了,而白薇还固守在原地。 是谁说过,错过了三次,便不会再有结局。她嫁给亲兄一次,那年私奔之约一次,今夜,又一次。 林崖知晓缘分尽了。 他与她的,还有他与白家的。 “明天,我跟你去将军府看老夫人。”林崖道。 周围开始亮堂起来,灯也被风吹熄了。 他还坐在那微凉的阶梯上,双眼遥望远方,等一个终结。 一顶之隔,风小枫与铁冰在客栈的屋脊上相谈甚欢。 铁冰的双手随意地搭在腿上,眉目间尽显柔和,看不出一丁点紫垣卫队长抑或朝廷第一高手的严肃冷漠来。 他微笑着侧头看她,眼神平静又温柔,似面对着最疼爱的妹妹,问: “你还不想回家吗?” 风小枫顺着倾斜的瓦躺着,悠悠哉哉道:“没玩儿够呢,不回!” 铁冰道:“我来风州之前,干爹干娘都还问起你的事。你知道的,他们虽然嘴上说不要你回去,心里却是极盼望你回家的。干娘隔三差五就做一桌你最爱的菜,想着哪天你忽然回家了,能够吃得开开心心。干爹把你屋里的桌子、柜子、床都修了一遍,还刷上了漆。他一把年纪了还老往镇上去给人家做木工,我瞧着差不多为你攒够一箱子嫁妆了。” 风小枫喉间有些酸涩,只好一直睁大眼望着天上,道: “瞎操心。你让他们把攒的钱都自个儿花了,我不差钱。最好再生个老幺,就不用一天到晚都念着我这个不孝女了,烦。” 铁冰问:“你就真不打算回家?” 风小枫蹭起身,低头道:“我还有事没做完,等安顿好了蜀州寨子里的人,我就回去瞧瞧他俩。” 铁冰满意地点点头。 他与风小枫的孽缘开始于风家搬到万田村与爹娘做了邻居。爹娘本就是好客之人,风叔与李婶也颇为豪爽仗义,两家一拍即合,就这样互相扶持十数年。 他自小武力惊人,是称雄万田村无人敢挑衅的霸王,直到比他还混世魔王的风小枫出现。论打架,风小枫是在他之下的,可是她太坏了,每次少分一点好处给她,她就去自己爹娘面前哭哭啼啼告状。 结果不必多说,反正铁冰是怕了她。 整个万田村,没有人敢惹他,偏偏就这个风小枫,仗着人前的机灵可爱把他欺压得死死的。 可后来她离家出走了,他却是最想念她的人。 她在外面学武的五年,他也被师父看中学了金刚拳;再后来,就进了紫垣卫,做了白虎队的队长,还有了一个“朝廷第一高手”的美誉。 可那些为他带来的,都不及儿时一半的快乐。 他反反复复憧憬着——等风小枫安心回家了,他便也即刻辞去紫垣卫的官职,与她一同回到乡下。如果她愿意的话,他们会成亲生子,一辈子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下去;到了来世,还要在一起。 风小枫却嬉笑问:“你跟铃铃怎么样了?她还是老追在你屁股后面跑吗?” 她一起想起 分卷阅读19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那个叫做铃铃的小姑娘,就忍不住笑起来。那个紫垣卫大首领的小孙女,从八岁起就立志要嫁给铁冰,算起来今年应该有十五岁了。 好女已长成,亭亭可嫁矣。 铁冰怔了一会儿,叹道:“我这个身份,哪里最危险就得去哪里,生死都不由我。铃铃应该找到更好的人家,我怎么能拖累她呢?” 他的内心陷入苦涩。 别人都只艳羡他的风光,却不知其后要被剥夺多少东西。而他的善和义,令他爱一个人也只能永远将她放在心中,不能言明,不能占有。 就如此刻他是多想抱一抱风小枫,把她护在怀里再不让任何事情伤害到她。 可现实却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什么也不敢做。 风小枫想起林崖的事来,问他:“是你把他的行踪告诉白家的?” 铁冰点头。 “小枫,你不要怪我。实在是白家不容易,很多事情不像表面看着那么光鲜。” 白家的衰落,早在老将军年迈便开始了。过惯了前拥后簇、挥金如土的生活,任谁也是不愿眼睁睁失去的。 将军的长子是风州有名的纨绔子弟,除了一副好皮囊什么都没有。好在早年于父母安排下娶了贤惠美貌的妻子,即如今的白夫人,才使白家得以苟延残喘二十年。 可这光鲜亮丽的二十年,却不是因为白夫人有多勤俭持家,而是受益于那远近闻名的美貌。 而美人迟暮,就是这个家结局的前兆。 白夫人靠美貌积攒的家业,丈夫逝世前便挥霍一空,饶是白继阳如何能干,没有基业也难以施展。 而白薇便是此刻出现的救星。她随林崖而来,却一步步踏进荣华富贵的陷阱,再难抽身。 于是她成为了又一个白夫人。 不过,显然白薇是要聪明许多的。她出卖身体不换钱财,却换人情。短短数年间,将军府的产业从恒梁一直延展到整个风州,风光无限。 她本是那样好的女子。 遭到了欺骗也不怨恨,反倒帮助那些诱拐她的人重建荣光,任谁也不能说她半点不好。 她与林崖,谁能说清是谁负了谁呢? 她牺牲所有维护的,从来只是林崖的白家。 风小枫不禁叹息。 她不为白薇可怜,而是为她可惜。 但凡她有半分懂得林崖,就不用做那么多伤害自己又伤害林崖的事情。 林崖是一个浪子,他孑然一身,只重情义而轻名利钱财。白薇为他所做的,恰恰都是他最不需要的。南辕北辙,伤人伤己。 天就这样亮了。 厨子和小二起得最早,买菜的买菜,打扫的打扫,都不曾知道昨晚在客栈中发生了多么伤情的事。 看到林崖出来小二才忽然想起,早上二楼的姑娘抱了一个颇重的大盒子,托他还给这位客官。于是他叫住林崖,哼哧哼哧把东西抱出来交给他。 林崖关上房门,心里已经隐约知道是什么东西。他慌乱地把外面包着的麻布解开,一副冰凉的透明棺映在眼底,里面安然存放着八大兵器之一的,秦氏锏。 他终于明白自己昨晚对风小枫做了多么过分的事! 那时候,她刚从外面回来,看到坐在楼梯上的他,是想好好跟他谈谈的。 可是他着实被她凉透了心,还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东西,便索性站起来,看着楼梯下面一脸茫然的她,把绕在自己腰间的名剑取了,扔在她的脚下。 那是一柄至柔又至刚的宝剑,天下第一的宝剑。风小枫唯独看它许久,想来是她非常喜欢的东西。 可悲他不惜真的做了自盗的孽子,却换来她早已筹谋的背叛。 她说过只看不偷,他信了;她为了不让他难过,提出不进藏兵库,他也信了。到头来,却都是假意。她明知自己对于白家的憎恶,却还是伙同别人将自己推还给了白家。 这不是他的朋友。这怎么会是值得他那般相待的朋友? “这柄苍生剑,还你大明馆的恩情。从此你我两不相欠,不用再见了。” 他扔下一柄剑,一句话,就轻易断了生死相许的情谊。 风小枫不甘,朝他的背影吼去:“林崖!你可曾听过我半句解释?” 她不知,不是林崖不肯听她解释,而是在他与白家的问题上,没得商量。 可现在林崖看着眼前光亮的秦氏锏,才忽然想起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件事情。那晚在将军府,有人在他被困住以后盗取了八大兵器之一,才把人都引开。那时候他满心 分卷阅读20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只想着白薇、白家,却一直忘了这回事。后来想起时,也只道是风小枫见利起心。 可她若真是那样无情无义的人,便决然不会还回秦氏锏! 荒唐,真荒唐。 林崖冲进风小枫的客房,却只见人去楼空。 第12章 相逢一吵泯恩仇 华光四溢的水边画舫,笙歌燕舞的人间极乐。 这里的夜是最有趣,也是最逍遥的。在这里,快乐与金钱成极度的正比,钱越多,人就越快活。 林崖怎么也找不到风小枫,便只好来这里。 他坐在楼上视野最广阔的一处,香木制的细帘子垂下来,只看得见他盘着的腿。 从夜还没开始的时候他就坐在这里。现在,从外面走进了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公子,他左看看又看看,最后选在了靠窗的角落坐下。 他的俊秀是那样令人瞩目,尽管已经刻意隐藏,却还是招来一波又一波画舫姑娘。他索性包下一个,其他人便识趣地退下了。 他还是很解风情的一个男人。姑娘喂他酒,他要她亲一口才肯吃;他还凑在她耳旁讲笑话,逗得姑娘欢快不已……最后,不管他问什么,姑娘都老老实实回答;他说一句,姑娘就忍不住多告诉他许多句,只期待得到他一句至死温柔的夸奖。 高明啊,高明。 他想要的消息已经到手了,于是开始支开姑娘,准备跑路。刚起身,便被人捉住了手腕。他抬头一看,那人笑吟吟地瞧着他,眼神颇为……赞赏? “风小枫,你勾引女人的本事可比男人强多了啊。” 风小枫不准备给他好脸色,挣开他的手坐回软垫上,道: “你我不必再见。” 林崖叹一口气,在她旁边坐下,给她斟上一杯酒,哄道: “是我不对,我向你赔罪了。” 风小枫道:“担不起。” 林崖道:“你好歹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侠盗,怎的气量这般小?” 风小枫道:“因为我从不与蠢货做朋友。” 林崖嘴角一抽。 罢了,既是他有错在先,这种时候就要不得什么脸面了。 于是他道:“我确实是蠢货。正因为我蠢,所以你不能和我一般计较。你要是和我计较了,江湖上若传开什么有损你英雄形象的话来,我怎么好意思?” ……这个男人有毒。 风小枫叹息一声,转头看见他似笑非笑的一张脸,忽然举起拳头来。林崖也不躲,反倒把脸凑过去,道:“这一拳打下去,你可就不能再跟我计较了。” 她看着他,拳头放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崖,我原谅你不是因为你今日向我道歉,而是因着那把苍生剑。你的情义,我放在心上。” 他是那样不愿与白家有牵扯的人,却肯为了她盗取白家的苍生剑; 他误会她与白家勾结,却仍旧担忧她在藏兵库无法全身而退,而在本可以逃脱之时蓦然停下,引开众人。 他的情义,她放在心上。 林崖由衷笑开,对她道:“明日我去将军府看老夫人,你随我一起去吧。不会待太久,看过了我们就离开。” 风小枫手指轻点下巴,想一想觉得还不错。这回住客栈的钱可是她出的,去白家蹭顿饭实在合情合理。 一拍即合! 年迈的老妇人横躺在华贵的床榻上奄奄一息。 白薇伏在她床前,轻道:“奶奶,他来了。” 老妇人眼中似有光一闪而过,用尽全力偏转过头去,林崖的身影一点点没入眼帘。 他其实是最像她那丈夫的。 可因为他的生母害得长孙出世即有残疾,她便抱着憎恨对待他许多年。到老了,才渐渐悔悟,他有什么与生俱来的过错呢? 这个最小的孙子,没有享受过她一天的疼爱。他唯一在意的姑娘,在他们约定私奔的那一天,被她骗着去了另一棵梧桐树下。就这样,她把他最后拥有的东西都剥夺去。 所以在他走之后,自己开始重病直到今天的地步,都是报应罢。 她努力想抬起手来,召唤他到面前。可那手只在被褥里小小地挥了一下,便无力再动,不被任何人看见。 他冷漠地站得那么远,一句话也不想跟她说。 她的泪水从干瘪又布满皱纹的脸上不断滑落,喉咙呜呜地出声,发不出一个字。没有 分卷阅读21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人知道她内心的想法——她是多想好好看一看与自己血脉相连却又陌生至极的孙子,她想摸摸他的脸,用充满疼爱的眼神看着他,让他知道,奶奶是爱他的。 她不要至死都还没让孙儿感受过她的疼爱。 可林崖还是远远地立着,一句话也不说。 她的眼泪慢慢流干了,便忍不住沉沉地睡去。 白薇轻轻关上门,脸上两行泪痕。林崖问她把风小枫安排在哪里,她一下就明白他要走了。 “你再住几天吧,奶奶过不了这个月了。” 彼时十月二十八。 林崖不回话,她心中惴惴不安,近乎哀求地道:“就三天。你只需每天在她醒着的时候去坐坐,让她知道你在,便好了。” 林崖不知,为何他心中那般苦涩。 院里的花和树都秃了,却没有人去换。他们相信,万物都是有情的,那些死去的花和树,都是因为主人就要逝去,才提前为她引路。 到底是萧瑟的景象荒凉了人的心情,还是人的萧瑟荒凉了无边景象? 林崖踱到风小枫的房外,推门进去,看到她分外端正地坐在凳上,伏在桌案认真地写着什么。 他凑近想看,风小枫却半个身子都扑上去挡住,死活不让他瞧。末了,她觉得还是应该洒脱一点,便拂手一挥,大大方方让他看。 林崖这一瞧不要紧,“噗”的就笑出声来,还捂住肚子弯下腰大笑,这就让风小枫很不高兴了。 她不过就是字写得丑点罢了,至于嘲笑成这样吗?她写的可是正正经经的贪官罪条,是要在她去盗知州府的时候证明她盗亦有道的! 林崖笑够了,停下来看着一脸幽怨的风小枫,叹口气拿过她手上的笔,让她乖乖站旁边去,然后开始一笔一划教她写好字。 他的竖和捺总是写得要长一些,风小枫学着他,竖和捺便也写得比旁人更长。 两人举起各自的宣纸来,字都是一样的,字迹也煞有点相像了。 林崖去书房找了书纸来,把常用的字都规规整整写了一本。风小枫没事儿干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练一练,时日不长倒是颇有长进。 就写字这件事上,她是真心服气的。 许是因为林崖的缘故,十月已经过完了,白老夫人还吊着一丝气息。风小枫少有这般玩得自在,林崖便也不说走的事了,默认了多住几日,直到祖母西去。 白老夫人每日只醒一次,多在午后时分。其余的时间,林崖便带着风小枫四处玩闹。 他十岁离开的白家,在恶鬼窟待了整整八年,才回将军府便又离家出走了。算起来,他对恒梁城的印象多还停留在十年之前。许多地方他都不曾去过,这次和风小枫一起戏游,方才真正认识了恒梁的模样。 没有身份的束缚,他们可以倒吊在酒楼最高的栏杆上烂醉成泥,喝尽一盅扔一盅,街上的人都怕了他俩,远远地绕开指指点点;可以提着贺礼混进喜宴骗吃骗喝,大谈江湖轶事、人间百态,引来众人叫好;可以女扮男装红楼逍遥、大闹澡堂,还可以男扮女装笑荡秋千、羞抛绣球…… 人生之乐,当是如此! 夜晚,风小枫把头埋在被窝里,想起白日里林崖天真娇羞的样子,不禁笑得浑身颤抖—— 房外有人轻轻敲门,她以为是林崖又叫她出去玩,却见白薇端庄候在外面。 她莞尔一笑,饶是女人见了也不禁心头一动。风小枫侧身让她进了屋,倒是想看看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白薇开门见山: “我希望你离开。” 风小枫道:“为什么?” 白薇道:“你在,他就总想着要到江湖里去。可是将军府不能没有他。” 她们都坐下来。风小枫以为白薇会严厉地赶她走,或者是用她与林崖的情意膈应她。可事实上,白薇确是十分聪明的,她低眉垂眼,情真意切、大道凛然,凄凄恳求她离开。 “你与铁冰的关系,我知晓一二,想必他已将白家的事情都与你说了。不管你如何看待我,可是,这样的日子非我所愿,我又何曾快乐过?这些年,每一天都是对我的报应。你也是女人,应该懂得不断与自己不爱的男人睡在一起有多么痛苦……总有一天,我会被那些人玩死。奶奶撑不过明天了,母亲又不懂得持家之事,继阳这两年身体忽然垮下去,可能也……这个家没有林崖便只有死路一条!我求求你,你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白家,放过林崖,好不好?” 风小枫叹道: “我与林崖,不过是萍水相逢,结伴而行的知己朋友罢了,他要怎样,我管不着也管不了 分卷阅读22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你在这里求我,我又能做什么呢?就算我不辞而别,林崖又真的肯留在将军府吗?” 白薇点头:“他会的!就算是死我也会把他留下来!只求你不要做他的羁绊,让他安安心心回家。” 晚风将灯火吹得四摇八晃。 一个强大的人,你若与他硬碰硬,他反倒会更加坚劲,刚而不折; 可你若以情动之,以理晓之,戳进他最柔软最善良的一面,他便会如大厦倾倒,一败涂地。 男女皆是如此。 白老夫人鲜有在早晨清醒的时刻,林崖知她是回光返照,这一次终于伏在了她面前。 她双眼看向窗户,林崖便把她抱起到了院子里。 她干枯的手紧紧地握住他的,用一生最慈爱的眼神凝视他,嘴角弯出灿烂的笑容。 最后一片叶子便落下了。 第13章 前尘已去莫回头 白继阳还未从锦州赶回来,林崖不得不替他处理一些白老夫人的身后事。 风小枫最近似乎很听话的样子,一点儿都不曾来扰他。待到忙完,他拿着一盒新出的甜糕去厢房寻她,却只剩书桌上一纸离文: 你多保重。 林崖这下慌了,急忙询问伺候过风小枫的下人是怎么回事。下人道:“姑娘前几日便走了,少夫人说不用告诉二公子,等二公子问起了,就让二公子去找她。” 林崖明白定是白薇将风小枫赶走了。他怒气冲冲去找白薇,门也不敲便闯进去,一声斥责刚出口,就惊退了几步—— 若有若无的轻纱薄帘飘垂在两旁,甫一进门左看,便可见大开的纱帘中央,一片水雾氤氲起来,温热的清水中美人身躯若隐若现。 她不着寸缕,乌黑柔亮的发散落在肩,微微掩住如凝脂般细腻的雪白肌肤。她比从前更加丰腴又饱满,像是终于成熟的红色果实,那么熟悉却又是崭新的、诱人的。 房间里随水雾飘散开浓烈的柔情异香,丝丝缕缕扣人心弦,似泡入了一池酒坛,醉梦中沉入欢情。 绝世的美人摇曳着身姿缓缓从水里站起来,一层层揭开那婀娜身体的神秘…… 林崖惊呆在原地。 白薇桃花般的双眼一直锁着他。她的眼眸里尽是少女时的天真纯洁,一如当初与林崖在恶鬼窟相伴相依之时。那时候,她还叫作石薇,刚失了父亲的庇护,那样一个美丽娇嫩的少女落单在恶鬼窟的命运会怎么样,她根本想都不敢想。还好有林崖,还好他不计前嫌,于是两个人便一起在恶鬼窟相依为命。他总是出去偷学那些恶人各式各样的本领,运气不好被发现,便被打得半死扔在路边。不知有多少个夜晚,她极怕地奔跑在恶鬼窟的每个角落,然后把重伤的林崖拖回破庙。许多次她都以为他要死了,可是当他握住她的手,她便又生出无限的希望…… 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 现在,她就用那时的眼神凝望着他,仿若十五岁的少女。她的身体也迈出了水里,却充满着少妇的情|欲。 如此反差,最是致命。 水渍沿着她洁白的双脚一路蜿蜒,停在了林崖这里。 她冰凉的脚尖点在他的鞋上,双手缠上他的肩膀和胸膛温柔轻抚。林崖还是那副震惊的神色,知其荒唐,却无法动弹半分。 白薇赤|裸的身体火热,紧贴在他身上每一处,也烧起一团烈火来。他虽穿着衣服,却还是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体的轮廓和柔软,真是要命。 她双手捧住林崖的脸,深深吻上去—— 心猿意马。 林崖的手颤抖,直到抚上她光裸滑嫩的肩背,才可止住轻颤。 他将她紧紧按在怀里,吻着她一如从前。 那无数的日子里,破败的庙堂中,最华年的少男少女,他们相依为命,抵死缠绵,多么相爱又多么自在快乐! 那真是美好至极的岁月,是每一个人在深夜的梦里都会留恋的时光。 如果没有其他的破坏,到老了,都将难以忘怀。 可惜人生之路哪有一帆风顺,总有些煞风景的人会半路出现。 忘情之时,一颗不知从哪儿来的石头破窗而入,直向林崖脑后打去。 林崖挨了一子,这才忽然清醒过来,所幸还未酿成大祸。 他看着眼前的白薇,终是弃她而去,不再回头。 风小枫双脚垂下房檐摇摇晃晃,一脸幸灾乐祸。 林崖一抬头便看见了她,无 分卷阅读23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奈地飞上去将她拽下来,大步离开了将军府。 她仰躺在马背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歌谣,倒是乐得自在。林崖心里却万般不舒服,只觉得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嘲笑自己。 “你不是走了吗,还回去干什么?”他必须找办法挫一挫她的锐气。 “她赶我走我就走?我有那么听话吗?”风小枫更得意了,“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然后破坏她的好事,让她白高兴一场! 白薇算计她的善良,用自己和白家的可怜去要挟她,让她知道如果自己不离开林崖,便是眼睁睁看着白薇被糟蹋至死、白家破亡。可是据她所知,白家还有一个女儿、也就是林崖的姑姑,早年嫁到了锦州的宋家,那可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名门望族。背靠着宋家,这将军府要败想来也是颇不容易。 林崖见怎么也打击不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无赖道: “俗话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坏了我的好事,是要赔我春宵,还是千金?” 风小枫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林崖哈哈大笑! 他学着她仰躺在马背上,颠颠簸簸却又别有一番惬意。 夕阳西下,渐向潇湘。 道上不知谁掉落了一把胡琴,林崖将它拾起,修修补补总算还能拉出声音,调也不至于太偏。 风小枫把两人的马拴在树下吃草,忽然闻得胡琴声起。她回头一看,不远处,林崖盘腿坐在河岸边,正拉得起兴。 郁郁葱葱的梧桐树下,他双眼遥望远方,那里的河水被晚霞染成金黄色,粼粼泛着白光;河水连着层层叠叠黛青色的山峦,那山峦托起一颗渐渐落下的红日,也披上一层轻薄的光辉。 野草低阔,夕阳饮水。 他放声吟唱着一支浪子之歌,曲调潇潇洒洒,豪迈后陷入无边柔情。唱着对天与地的热爱,唱着河山的壮阔,还有酒的香醇月的温柔,英雄意气美人难留…… 他唱得那般自在洒脱,可风小枫却生出无限的寂寥之感。 浪子的生活是那样无拘无束的,天涯海角都伏在他们脚下。可风小枫此刻看着林崖萧索的背影,听着胡琴低沉嘶哑的弦音,却止不住流下泪来。 她不由自主朝他伸出手去,夕阳也为她的手指镀上金色的光芒—— 可是她离他那么远,那只手停留在空中许久,终是缓缓落下去。 月,照映千山。 夜,长河千帆。 游到了彼岸,会有人等待。 刚出风州地界,未尽司便传来消息。 风小枫进到暗房,只见一名全身笼罩在黑面金边的斗篷里的应者。他的身量瞧上去还未成年,让风小枫不由得生出几分惊奇来。 好在他还算老道,也不说废话,一番交流下来,风小枫竟觉得他比之前的那些应者要优异出许多。 果真英雄出少年呐。 林崖见她出来,忙问:“那四个人有着落了?” 风小枫点头,又摇头,细细与他说来。 那日在渡口与嗜血鬼一同拦截他们的八人之中,被林崖杀死的四个都是随处漂泊的职业杀手,不是主谋。而剩下的四个武功高强的人,才是利益相连的合谋者。他们盗取千珠府的夜明珠,是为了讨好黄州黄家堡堡主的宠妾,以通往西域求取毒功。 一州之名竟冠以一家之姓,足见黄家堡势力之大。因为连接西域,又山高皇帝远,黄州多年来都被把控在黄家堡手中,侯国与西域的来往没有任何能逃出黄家堡的眼线。而堡主黄天罡传闻武功盖世,痴迷武学数十载,平生最不喜西域的邪功,历来严控西域武者与侯国武者的来往。若他们想从西域带回武功秘籍,就必然需要内部人的打点,越是黄天罡亲近的人越不容易出差错。 而那四人之中,与林崖交过手的那个大汉的确是黄州云刀堂的人。云刀堂是黄家堡下属的江湖门派,专门负责与中原武林的来往,以刀法为长。千珠府遭窃的那几日,云刀堂刚好有一队人马在开阳城落脚。好在林崖伤了那人几处,所以倒也好找,确定了那名蒙面人是云刀堂的副堂主万立峰。可这万立峰刚一回黄州便痼疾发作瘫倒在床,话说不出,动也动不得,俨然已是废人一个,唯一的线索便在此断了。 四人之中唯一的女人应是南疆苗婆、潮州的徽山老尼、蜀州的峨眉掌门之一,整个江湖那时候不在门派内的掌事者便只有这三人。 还剩一个为首者和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身份成谜。 “此事竟然涉及到西域的毒功,我心里实在有点不安。未尽司的人虽然还在查,但到底有不方便的地方。我与那名应者商量了一下,你我武功 分卷阅读24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这般好,有些事做起来要比他们容易得多,便由你我先去潮州看看,找到那个徽山老尼,确认是不是那四个蒙面人之一。若真是她,我们便不用去蜀州和南疆了。确认以后,剩下的就交给未尽司,他们最擅长挖消息,要找出带头人便不难了。” 林崖点头,笑道:“希望不是潮州那个徽山老尼,那我们便可顺道去蜀州看世外桃源了。” 风小枫应道:“赶在春天的时候去最好,那便真的是桃花满地,水清山秀。”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带大家看一出好戏~ 第14章 花神庙中得神功(重) 潮州,燕城外。 自古潮州便是江湖门派齐聚之地,地广物丰,山高水长,许多知名不知名的武林人士都在此聚集。也许饭馆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厨便是百里无敌的高手,也许对面经常与你侃天说地的酒鬼就是朝廷通缉已久的屠门要犯,也许趴在地上你刚施舍了一个铜板的乞丐就是江湖传闻中失踪已久的天下第一剑客……藏龙卧虎,鱼蛇混杂。 林崖与风小枫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街上空无一人,两人便寻了一处天桥睡在底下。 是夜残月如钩,几颗格外亮眼的孤星在天空中稀疏散落,似闪耀的宝石镶嵌在墨黑色绸缎上一般。四周偶有风起,凉凉地打在身上,林崖看着风小枫又裹紧了褥子,心想明日一早得去街市给她添些过冬的衣服了。 天桥两旁的树被夜风刮着,时常掉几片枯叶下来。林崖不知为什么总睡不着,就数着落下来的叶子,一片、三片、十二片了、三十九片…… 忽然漫天都落下枯叶,似无数只硕大的黄蝶翻转着飞舞直下!再须臾,风戛然而止,四方八方都陷入诡异的死寂,仿若百里之内人烟尽绝。 林崖不由得站起身。他的脚轻轻点过地上薄弱的枯叶,后背紧贴住桥墩,小心翼翼地转过头,隐在漆黑的角落里屏息观察街上的动静。 风小枫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身前,同他一般伏在桥底谨慎观察,两人对视一眼,默契不再多言。 只见空荡荡的长街上忽然多出两个蒙面人,一个戴着骷髅面具,浑身上下都包裹在深黑色的灰毛边大斗篷中,看得出身体非常强壮;一个身穿紫棠色夜行衣,身材高大,长发和前额都被头巾包裹起来,脸上也严严实实地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普通至极的眼睛,右手持一把玄铁长剑,杀气凛冽。 骷髅人声音浑厚低沉,似在耻笑紫衣人:“我能找到你合谋,就是因为你打不过我,一旦你生了异心,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你杀死。现在东西都还没到手,你就想着分赃独吞,可不是找死——” 紫衣人仰天大笑,道:“东西若到手了,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全部灭口!他们傻,我可不傻!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来个了断!” 骷髅人还想劝他:“你冷静冷静!我向你保证,事情做成之后我绝不独吞。莫非你还怕你们二人联手打不过我吗?” 紫衣人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听的笑话,竟放声大笑起来,震得四周发颤。风小枫不禁把耳朵埋进林崖怀里,心头咒骂不已。 “若在之前,我肯定就信了你这番鬼话!可惜你的马脚露得太早了!既然早死晚死都是死,我何苦费尽心机却为他人作嫁衣裳!” 骷髅人冷笑一声,道:“我有意放你一条生路,是你自己不要!你以为没有你我就成不了事吗?江湖上想求西域毒功的人多得是,我看得起你才邀你入伙,没想到你竟这般不识好歹。” 西域毒功! 风小枫与林崖相视一惊,忽然明白眼前的这两人便是在千珠府盗取夜明珠的那四个神秘蒙面人之一!万立峰还远在黄州瘫痪着,女的那个尚且不知所踪,那么这两个人——便是那个为首者和一直没有出声的男人! 紫衣人怒道:“我不识好歹?你先看看你自己做过什么丑事!当初我们四人歃血为盟,是在关公面前发了毒誓的!纵然万立峰暴露了身份被未尽司查到,可他是宁死也不会背叛我们的,那夜他还在向我哭诉,万分后悔当初一时冲动露了武功。你倒好,假意安慰他后转手就下毒,把他弄得半死不活,成了废人一个!那天在开阳城外的渡口,分明是你提醒他快点出刀解决那个小子,他暴露了身份,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干系吗?说到底,你就从来没想过要我们三个人活着,利用完了,就一个个送我们下地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骷髅人忽然仰天大笑! 他终于撕去所有的伪装,手上开始运气发功,阴阳怪气地笑道: “你的确太聪明了,也足够有理智……可惜越聪明的人越是活不长久的……” 紫 分卷阅读25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衣人冷冷地看着他,电光火石间,一记强大的掌法涌过来直取他的命门,他看准时机挥手出剑,刚刚好将那掌力化掉!二人直线对击的内力消散在两旁,在地上垂直裂开两条深缝,蔓延了五十米有余—— 好强大的力量! 骷髅人似也受到惊异:“多年不见,你倒真的长进了许多,我以前是小瞧你了。” 紫衣人精神上一刻也不敢放松,始终平衡着与骷髅人之间的气感与节奏,冷笑道: “你若不是发觉自己再也不是天下第一,怎么会想要冒险去西域?这江湖人才辈出,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 不知是不是那句“天下第一”刺激到了骷髅人,只见他突然发狂,双掌都开始运功,身体随着真气的流转大幅仰摆,顿时天地变色,飞沙走石—— 林崖将风小枫护在怀里,眼睛睁也睁不开,额前的碎发在脸上乱打,衣服也吹得蓬起。只听得紫衣人也出了招,整个夜里只有利刃在风中划破的声音,却无比汹涌澎湃。 两人打得难分难解。紫衣人渐渐露了颓势,剑使得不比之前流畅。一声怒吼以后,便听见兵器砰然掉落在地的尖利声音,想必是那紫衣人被打败了! 四周终于镇定下来,林崖与风小枫再次探头察看。 紫衣人受了重伤摔倒在地,血从嘴里一直流到面巾没有遮住的脖颈,一只手撑在地上,一只手捂住胸口,还在往外咳血。 骷髅人捡起他掉在地上的玄铁长剑,爱惜地把上面沾着的灰尘吹走,转身直抵在紫衣人的咽喉,分外挑衅地在他身上划来划去。 “我不过跟你客气几句,你就真以为自己有多厉害了?我过去是天下第一,现在也是天下第一,将来还会是天下第一!哈哈哈哈!” 笑罢,他毫不留情地扔掉长剑,挥掌便向紫衣人打去,不留活口—— “且慢!” 一面方巾伴随着说话声急速飞来挡在紫衣人身前,冲化了骷髅人的掌力。 只见一名身穿牙白色宽腰阔袖法衣、头戴杏黄色僧帽的尼姑打扮的老妇施施然走来。说是走,其实用“飞”更要恰当,因为她的脚每一步都点在空中,不过三两步便从数百米外来到了眼前! 徽山老尼! 她显然已在远处观察了许久,甚至比风小枫和林崖还要久。此刻她站在两个蒙面人旁边镇定地走动着,看样子是要做和事佬。 “万立峰的事我已经查过了,跟大哥并无关系,是那人自己心虚,怕被黄天罡发现他有异心,便索性自己服毒一了百了。” “大哥,你也是心急。明知他误会了,跟他解释清楚便是,何苦大打出手?” “我们四个,都是在关公面前发了血誓的人,若是不守承诺自相残杀,是要遭天谴下地狱的!” 她说得恳切,见两人还是无动于衷,便继续劝导: “黄家堡势力太大,现在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人,若我们还不能够一条心,怎能成就大事?”她看向倒在地上的紫衣人,“三弟,今日之事皆因你胡乱猜疑,所以受了伤也别怨谁,我带你回紫藤林用最好的药疗伤。”又转向看不到表情的骷髅人,道:“大哥,你也别怪罪他,伤都伤了,也算是受了惩罚。” 骷髅人抱住双手,面具之后的表情极其怪异。他似是笑又是狠地问: “你真的信那关公庙前发的毒誓?” 徽山老尼被他问得愣住,刚想回话,胸口便被一柄长剑穿堂而过—— 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只见刚才还伤重在地的紫衣人举着剑就站在她身后,而那把剑深深地刺痛在她的身体里。 他忽的抽出剑来,一大片鲜血从徽山老尼背后哗喇喇地喷溅出,浑似一道血帘。 现在,他毫发无损般站到了骷髅人身后,和他一起冷漠又喜悦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徽山老尼。 骷髅人大笑道:“二妹,你瞧我俩这出戏,演得还够好吧?” 徽山老尼恨恨道:“你……你们两个……竟然合谋暗算我……就不怕报应吗!” “我们若是怕报应,恐怕早不知被人杀过几百回了!废话少说,快交出紫藤林主人的信物和秘室钥匙!” “哈哈哈哈……原来你们竟是为这而来……” 徽山老尼止不住狂笑。骷髅人一把捏住她的脖子,恶狠狠道: “我有一万种办法叫你生不如死……你若是乖乖说出来,兴许我会念在关公庙的情义留你一条贱命。可你若是不说,就别怪我太过狠心……” 徽山老尼不屑地看住他丑恶的面目,轻道:“你想要我的紫藤林,好啊,我给你。你们谁抢得到,就是谁的。” b 分卷阅读26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r 说罢,她用尽全力扔出一只明晃晃的宝石戒指,直飞到河对岸的街市。骷髅人恨恨地瞪她一眼,又补上了一记重掌,确认她必死无疑,才与紫衣人一起互相追赶着去找东西。 看到两人走远以后,林崖与风小枫迅速跳出桥底,来到奄奄一息的徽山老尼身旁。 徽山老尼见是他们二人,忽然苦笑一番,只从嘴里吐出四字:“你们快走。” 林崖与风小枫互相一点头,便背上徽山老尼,连夜轻功跑到燕城之外数十里,在一座花神庙中停息下来。 林崖四处察看,关紧了窗户和大门。花神泥像下,风小枫将徽山老尼扶在自己怀里倚着,让她能够更舒服些。 “你还撑得住吗?” 徽山老尼摇摇头,把风小枫的左掌紧紧攥在手里,仰头痛苦地看住她,嘴里又咳出一滩血来。 她虚弱地道:“你可知……我们是见过面的?” 风小枫点点头:“知道。你是千珠府那几个蒙面人之一,那时还想杀了我。” 徽山老尼苦笑,看一眼林崖,感慨道:“还好有他……真是命运弄人,兜兜转转,还是你继承我的衣钵。” 风小枫一脸困惑,徽山老尼却已即刻将自己的右掌对准风小枫的左掌,把毕生功力都传送给她!风小枫只觉一股灼人的热流从左臂中涌过,似要撑破血脉一般。 她叫道:“你这样会死得更快的!” 徽山老尼却不理会,执意将三十年潜心苦练的恢弘掌力尽数灌给她。 林崖在一旁瞧得说不出话来——徽山老尼自十五岁踏入江湖,便有一身功力;后来因为暗算了侠女江风流,而被其夫沈渡废去右手,再使不出那毒人的噬心掌;被紫藤林前主人收留以后,不知练了什么神功竟将右手治好了,还开辟出了更厉害的掌法,苦练三十余年。这风小枫也是傻人有傻福,误打误撞竟得了徽山老尼数十年的功力! 而他不知道的是,风小枫的恩师便是那江湖传颂已久的一代侠女江风流!如今她得去徽山老尼的毕生精华,实在是因果轮回,善恶有报。 这厢徽山老尼已将功力传输完毕,与风小枫是两两俱伤。林崖扶起她来,风小枫也跪在面前。她颤抖不已地从左手食指上取下一只镶嵌有巨大紫晶的戒指,郑重地交到风小枫手心握住,对她道: “这是紫藤林主人的信物,有了它,你才是名正言顺的紫藤林主人……咳咳……还有一个口诀,你要记好了……‘缘木而上,翠蝶成行;巍巍宫墙,绝世无双’……” 风小枫点头,重复道:“缘木而上,翠蝶成行,巍巍宫墙,绝世无双。” 徽山老尼这才放心,又道:“紫藤林前,有一个广场……上面的地板,你们按照‘艮’‘兑’‘离’‘巽’依次走,千万不要踩到这四卦中间的空格……进入紫藤林后,我那些女弟子定会拦住你的,你只需亮出紫宝戒指来,然后随她们进到紫藤宫,与星月两位护法一同打开佛龛……佛龛中有我传位的密语,便是刚才那四句话……咳咳!” “还有一事……”徽山老尼紧紧抓住风小枫,“你们一定要先去浮鳞山外找赤脚神医,他会告诉你们一切……” 她交代好所有事情,便似灯尽油枯般瘫软了,双眼也将合上。林崖赶紧摇她,唤道: “婆婆莫要睡去!那两个蒙面人究竟是谁?” 徽山老尼睁大眼,一张脸狰狞着。她的嘴张张合合,愤怒与憎恶从眼眶中迸裂而出,一瞬间便将她的生命燃烧尽了。 …… 林崖叹一口气,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问。 作者有话要说: 标示了“重”的就是重点章节。 第15章 浮鳞山下遇旧识 徽山老尼三十年的功力实在霸道,一个月后风小枫的左臂还时常胀痛。好在她只用右手使枫叶刀,左手基本属于残疾。 林崖笑道:“若你右手出了什么事,这枫叶刀的武功不就废了?” 风小枫不以为意:“那也得他们有本事。” 并非她不学左手功夫,实在是天生就左手不灵活,练起来费劲。所以徽山老尼传她一身功力,竟好似没用一般,因那内力都聚集在她的左臂。 一路打听终是到了浮鳞山脚下。 浮鳞山是一座小山,三面环水,只一面有条独木桥,桥边一座茅草屋,由村民自发轮班值守。那赤脚神医在浮鳞山培育有许多珍稀药草,都是救命的宝贝。曾有贪财者借看病之名进去偷窃了好些药材,惹得神医大发雷霆,闭门谢客一年整。后来大家便自发在独木桥头搭了一间简易的茅草屋,每 分卷阅读27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晚都安排有值班的村民,而白日里便是神医的小徒弟关赏住在那里,严格执行“无病不过独木桥”的原则。 这天,关赏正卧在躺椅上享受冬日里难得的阳光,余光忽然瞟见一男一女仿若无人般要踏过独木桥去。他清咳两声,拖长了声音道: “二位留步——可曾见那幌子上写了什么?” 林崖停住,退后两步往上一望,的确有一张三角的幌子支在桥头,上书七字: 无病不过独木桥。 他走到关赏身旁,笑道:“小兄弟,我们是受人所托到这里来找赤脚神医,有极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关赏还是闭着眼,摆摆手道:“无病不得入,这是规矩。就算你硬闯过这独木桥,后面山洞里还有个更厉害的瘟神;就算你们有本事打赢那个瘟神,到了医庐,那死老头也不会出来见你的。” 林崖看风小枫一眼,后者取下紫宝戒指递给他,他俯身将戒指在关赏脸上晃了几圈,道: “可否麻烦小兄弟将这信物交给神医看看?” 关赏不耐烦地睁眼,却陡然见到一颗饱满晶莹的紫水晶在阳光下的折射下闪烁着诱人的光彩。他蹭起身,双眼随着林崖手上拿着的紫宝戒指摇来晃去,赞叹道: “好宝贝啊!” 林崖忽然收了手,关赏险些从摇椅上摔下来。 他咳嗽两声掩饰尴尬,背手义正言辞说道:“你们贿赂我也没用!神医只见病人,我也从不帮人传东西,管你们是他老相好还是儿子女儿还是亲戚,都没门儿!” 风小枫忍不住举起拳头,林崖佯装拦住她:“娘子,冷静!这人虽然是过分了些,你也不能下此毒手啊!” 风小枫一脸“你在胡说什么”的表情,而关赏见她一身江湖打扮,表情也确实很凶,吓得躲到躺椅后面,冒出个头叫道: “你你你……你有种就过独木桥去会那个瘟神!打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算什么本事……” 僵持中,有位十二三岁的少年郎从独木桥那头走过来。他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只是神情有些落寞,并不像是患病之人。关赏看见他便大喊: “沈三!快回去把那个瘟神叫出来,有人要杀我!” 名叫沈三的少年郎却咧开嘴欢快地跑过来,一副凑热闹的神情。待他看到林崖和风小枫的脸,便更加来了兴致。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再遇你们!” 风小枫困惑地打量眼前的少年。他面貌俊丽,不过十二三岁,已可见高于常人许多的风流之姿;假以时日,怕将成一代祸水,留名江湖。也不知人家爹娘是何等绝色,才能生得这般好看的孩子。 遥想当今江湖美男榜排名第一的苍山派大弟子穆平舟,少年时怕也没这般风流姿态。 见两人一头雾水,他提示道:“开阳城渡口,你们不记得了?” 风小枫恍然大悟:“你是那个船夫!” 沈三点点头。关赏暗道不好,原来这三人竟是一伙的。 风小枫问道:“这里真的‘无病不得入’?那你又是怎么进去的?” 沈三笑笑,道:“岂止‘无病不得入’,简直是‘非绝症不得入’。至于我,身上确实是有些难缠的病症,神医执意留我医治,便住了这几个月。你们又是因何而来?” 林崖将原委道出,沈三也犯了难。赤脚神医早已断绝尘世纠葛,着实只见病患。 忽然他好似想起什么,嘿嘿笑着绕到风小枫与林崖身后,一把抓住正欲逃走的关赏。 他亲热地搂住关赏的肩膀,一只手摊到他面前,示意他交出东西来。关赏在外的口号是赤脚神医的关门弟子,虽然平时也只做些打杂的活儿……但若说他没一点本事,那也是小瞧了他。 “我记得上次你为了逃避刷茅厕,偷偷在后门吃了什么东西,然后就卧了七天的床,连神医也束手无策。药呢?” 关赏仰天长叹交友不慎,磨磨唧唧从怀里掏出来一只小药瓶,恨恨地甩给沈三。沈三挑眉亲他一口,回到风小枫身边,从瓷瓶里倒出一颗赤红色的药丸来,问道:“你们谁吃?” 两人没懂,愣在那里半天不说话。关赏实在看不下去了,喊道: “没有病,可以创造出病来嘛!放心吃,死不了。”最多就是三天下不了床咯。 风小枫问:“甜的还是酸的?” 甜的就她吃,酸的就林崖吃。 关赏道:“甜的。” 风小枫张口吃下,说完一句“你骗我”,晕倒在地。 三人都傻了眼。关赏在林崖与沈三的怒视中颤巍巍地捡起地上的药瓶,把剩下的药丸倒出来一看,唯独缺了那颗 分卷阅读28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赤红色的药丸。他悲愤地转身掐住沈三的脖子,吼道: “沈——三!你还我返老还童丹!” 返老还童丹? 关赏欲哭无泪。那可是他耗费一年心血、最新研制出来准备高价推广的宝贝啊!专为中老年人打造,一颗永流传。 “那本来就年轻的人吃了会有什么反应?” 关赏沉痛道:“副作用,未知!你们还是赶快去找那个死老头给她看看吧,兴许还能抢救一下。”说罢递给林崖一张通行牌。 林崖一把抱起风小枫,由沈三引路,奔向浮鳞山医庐。 赤脚神医真的不穿鞋,足底就像打了铁一样厚实坚硬。据关赏说,那是因为几十年如一日从不洗脚,所以积起来的陈年宿垢。 除了脚上邋遢一点,赤脚神医的模样与街上的大夫没有什么差别,都是青布长衫,挽一个花白的发髻,斯文迂腐的样子。要说还有什么特别,那便是皱起眉来额头上的褶能一层层一直通到头发里,数都数不清。 此刻他便是这样的表情。 把完脉,他招招手,关赏便一脸怂地挪过去。赤脚神医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勺,瞪眼骂道: “老子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要乱配药、不要乱配药!上次给罗铁匠配的大力丸直接废了人家的双手,上上次给村口王大花的驻颜丹都差点把人家吃毁容了,你这混小子还不改、还不改!” 关赏被他打得流眼泪,委屈地溜到一旁去。 林崖忍不住问:“神医,她还有得治吗?” 赤脚神医瞪一眼角落里的关赏,摇头道:“没法治……”见林崖一下要站起来,他又继续道,“治是治不了,但是并无大碍。等她睡过这一天,明早醒来的时候会回到一岁时的心智,而后每日长一岁,直到长到她现在的岁数,再睡一天,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这半个多月你们一定要好好看住她。”可别给他惹麻烦。 林崖应下。 作者有话要说: 为啥我还没有地雷嘞。。 第16章 返老还童失心智 晚间,林崖和沈三挤在地板上睡觉,以便随时察看风小枫的动静。房外,罪魁祸首关赏被拖着守夜,盖了四床棉被还嫌风刮着冷。 清晨,公鸡刚吼出第一嗓子,林崖便觉身上一沉。睁开眼,只见风小枫眨巴着一双水濛濛的眼睛天真无邪地看着他。 沈三觉着动静也醒过来了,一看吓一跳——懵懂无知的少女压在男子身上,捧着双颊笑盈盈地盯着他;而男子惊得半坐起来,双肘撑地,赤红了脸。 这…… 到底林崖还是要清醒些,只见他扶起一岁的风小枫,两人平坐在地上,他问她: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风小枫认真地望天,想了想,摇摇头。 一岁的小儿怎会知道自己是谁?林崖觉得自己十分愚蠢。她现在应该话也不会说,只凭着十几年来的本能听得懂别人的话而已。所以他需要告诉风小枫她是谁,自己又是谁,周围都是什么人,然后每天早晚不离地守着她,别让她跑丢,安安稳稳到十天之后她懂事便好了。 他放慢语速一点点向她说道: “你的名字叫做‘风小枫’。我叫‘林崖’,是你的好朋友。他叫做‘沈三’,也是我们的朋友。” “你想做什么,就告诉我们,不要一个人到处跑,我们会和你在一起。” 风小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肚子咕噜地叫起来。沈三出去拍醒门外的关赏,推着他去做早食。风小枫闲不住,硬要跟过去,就在厨房看了半天。当然捣乱是少不了的,好在有林崖拦着,倒也不至于太麻烦。 风小枫吐出第一口瘦肉稀粥的时候,关赏的脸色开始阴沉; 风小枫吐出第二口煎鸡蛋的时候,关赏的脸色更加阴沉; 风小枫吐出第三口咸菜的时候,关赏忍无可忍! 他拍桌而起:“你太过分了!” 风小枫茫然地看着他,嘴里又吐出一口粥来。 关赏气得浑身发抖,刚想发作,垂眼瞟到旁边的林崖拧了拧拳头,便默默地坐了回去。 得,你有人撑腰,活该你横。 风小枫嫌弃关赏做的饭不好吃,肚子又饿,沈三便领着林崖去给她摘果子吃。可这果子也不能吃半个月啊,风小枫都要哭出来了。林崖一狠心,便牵着她下了山,去村里找吃的。为防风小枫走丢,林崖用红绳将自己的左手和她的右手拴在一起打了死结。 村里人家多 分卷阅读29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是自给自足,绕一圈下来毫无所获,天也快黑了。风小枫除了早上吃过几个果子,便没有再进食任何东西。她又饿又累,蹲在河边可怜兮兮地看着林崖,哪有半点以前嚣张的样子! 林崖心疼不已,责备了自己千万遍。风小枫不吃关赏做的饭菜,他又不能带她回浮鳞山,眼下真不知如何是好。 夕阳下的小河水波粼粼,偶尔跃起几条银刀似的小鱼,煞是刺眼。林崖想到可以烤鱼来吃,可若让风小枫与自己一同下水,行动不方便不说,她现在本就痴了,若再湿了衣染上病就更麻烦了。于是他便解开了与风小枫手上紧系的红绳,嘱咐了数遍,要她坐在石头上千万不要动。 风小枫当然是乖乖地点头。林崖找来一根竹叉,脱了鞋挽起裤腿踏进冰凉的河水,又回头看了她好几次,才稍微放下来心来埋首抓鱼。 他捉了一条、两条、三条……一抬头风小枫都乖乖地坐在石头上,朝他灿烂地笑。可当他捉到第六条鱼回头看时,风小枫却不见了! 林崖心头一沉,跑上岸向四周瞭望,竟没有半点她的影子!他顿时慌了神,光着脚怔怔地往村里跑去,大喊风小枫的名字。 这边林崖都快急疯了,那边风小枫却跟村里的小孩们玩得兴致大好。 一群年龄只有四、五岁的幼童围在一起玩“抢窝”的游戏,轮流用弯头棍将外面包着皮革的毛球打进挖好的坑洞里,谁用的次数最少谁就是“大王”,可以让其他的人做“轿子”抬着自己到处走,威风极了。 一开始小孩们是不让她加入的。 “你是大人,不能和我们一起玩。” 风小枫挠挠头,不懂什么是“大人”,觉得自己跟他们分明一样。后来小孩们见她一个人蹲在旁边可怜,看样子是个话也不会说的傻子,便还是拉她进了游戏。 这一玩不要紧,风小枫回回都赢,一次就中。起先小孩们还抬着她到处跑,后来大家都累了,便开始争先恐后让她教怎么那样准地把球打进洞里去。风小枫咿咿呀呀地说着没有谁听得懂的话,一遍遍给小孩们示范。 转眼日落西山,小孩们都被父母叫回家里吃饭了,只剩下风小枫和一个头上扎着两个丸子的粉面男童。男童问她:“你怎么还不回家呀?” 风小枫偏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想到了林崖。他怎么不来找自己回家呢? 男童又道:“我爹娘从来不叫我回家吃饭,因为我都很乖,自己就知道时间到了要回家。现在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我得回家啦,不能再陪你等人了,可你怎么办呢?” 他四处张望,看见坡下缓缓走来一个失意人,便咕噜噜跑过去,拉拉他的衣角,仰头道: “哥哥、哥哥,那边有一个小姐姐,她的家里人还没来叫她回去吃饭。我得回家了,你帮我陪着她,直到她家里人来接她,好不好?” 林崖摸着他的头,苦笑:“哥哥也在找家里人呢……” 男童叫道:“真的吗?那她会不会就是你要找的人呀?” 林崖一惊,男童已经拉着他的手往前面跑去。杂草丛生的沙地边,风小枫倚在一颗枯树下,双手抱着膝摇头晃脑地哼着歌。 她口中的曲调零零碎碎,可林崖却是那样熟悉。他在风州的落霞河边,拉着一把破旧的胡琴,曾那般动情地吟唱过—— 那支歌谣,唱着对天与地的热爱,唱着河山的壮阔,还有酒的香醇月的温柔,英雄意气美人难留…… 风小枫也看见他了,举起手朝着他大肆挥舞。三月桃花初阳绽破,也不及此笑颜一分。 林崖走到她面前,低着头,双拳紧握。他脸上不知是喜悦更多还是悲伤,眼眸一动,竟落下两行泪来。风小枫捧住他的脸,仔细将那眼泪擦去,心间也莫名酸了。 男童将两人带回了家去,风小枫饿极便也不挑吃食了,面前堆起高高的碗来。林崖换下湿衣,将脏碗收起一只只洗净,又帮主人家劈了柴火,以谢收留之恩。 男童家中只有两间草屋,林崖在地上刚铺好席子,风小枫却倒头躺了下来。他将她赶到床上,谁知一吹熄灯,她又裹着被子滚了下来,总之他在哪处,她就要在哪处。 月光透过薄薄一层纸糊的老木窗倾泻下来,洒在林崖脸上。他放轻声音跟她讲道理,那声音在寂静的荒夜中好似天钟肃鸣,令风小枫只想牢牢抓住: “小枫,你听我说。” “你是姑娘家,不能随意和男人一起睡觉,哪怕是我……” “你听话,乖乖到床上去,明早醒来,我带你去镇上吃好吃的……” 风小枫还是不动。林崖只好将已然裹成一只粽子的她抱回床上去。转身时,风小枫忽然从棉被里伸出一只手拉住他,林崖半边肩背骤然一 分卷阅读30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凉。 风小枫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就感觉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隔着厚厚的棉被抱住了自己,让她分外安心。 林崖比她要高出一个头,呼吸打在她透红的耳朵后面热热的。她听到他说: “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所以你要乖乖的,一定不要乱动……” 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这一次风小枫难得听了他的话,合上眼就像死猪一样睡过去。林崖独望窗外,眉目淡然,不知心念何事,也笑也叹—— 第二天一早,林崖如言带风小枫去了市镇。一男一女红绳系手光天化日走在街上,倒也引来一些侧目。 此日,风小枫是吃成一个球滚回浮鳞山的。 关赏每次想说“你个死肥婆少吃点儿吧”毕竟他的消食丸有限的时候,就会被林崖一眼瞪回去。风小枫不吃他做的饭菜,又喜欢赖床,林崖就每天清晨都独自去镇里最好的饭馆打包吃食,到中午才能回来。这半天里,风小枫就似脱缰的野马四处疯闹,已经玩死了他八只公鸡、三头牛、四十一条大鲤鱼。 屠门凶手啊!毫无人性啊! 于是每当林崖回医庐的时候,关赏就殷勤地黏上去,一一细数风小枫背着他在浮鳞山上所做的恶事。林崖每次都只淡淡一笑,然后把银钱都赔给他。关赏喜滋滋地拿了银子就回房藏起来,等他一离开,风小枫便偷偷潜进去把钱都拿走,然后又放回林崖那里。 风小枫“长”到了五岁,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也开始懂得打人。关赏再背着林崖举拳头威胁她的时候,她会一掌朝他拍过去,然后关赏就飞出数十米远,直到撞到石头才停下来;又或者一直飞到树顶上,压断枝桠痛摔下去…… 这一次,关赏是真的不用装病来逃避刷茅厕了。从此,他恨上了每一个习武的母夜叉。 第17章 侠之大者谓天下 最后一日。 风小枫是十八岁的年纪,心智却还保持在十岁时。她能够想起许多从前的事情来,却是用稚气的话语来叙述。她会挽着林崖的手,跟他走遍浮鳞山的每一个角落,絮絮叨叨一路。 她同他一样,十岁时就离家出走学武,整整五年之久。她的恩师叫做江风流,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女侠,待她也十分好。她练功偷懒的时候,师父会毫不留情地惩罚她;她与人相争之时,也会被严厉责骂;可师父心里最是疼爱她的。有一次,她随师父回滇山师门拜祭师祖,路上遭到恶人暗算中了毒,那恶人是师父的仇家,要师父向他下跪才给解药。师父是个比自己还要强的人,却想都没想就跪了。 “那后来呢?” “那恶人是个大坏蛋,骗了师父给他跪下,却把解药撒进了河里。” “你师父就杀了他?” “师父才不屑跟那样的人动手呢。她掐住他的脖子,告诉他,她会换血之术。如果恶人不为我解毒,她就即刻把他的血换给我,我的血换给他,让他自己尝尝剧毒的滋味。” “后来呢?” “恶人看她真的来割自己的手腕了,才又交出一瓶解药来。师父看我没有大碍以后,就带我走了。” “她没杀那个恶人?” “师父说了,自作孽者天自灭,没有恶人会有好下场的,无须她动手。别人打你一拳,你也打他一拳,那你跟他也没什么区别。武功不是练来以牙还牙的,而是让正义有力发声。” “你真的有一位很好的师父。” 她还说,其实她想极了乡下的父母,也偷偷回去看过一次。爹爹的头发竟然开始灰了,娘亲也不似以前那样白净,脸上还长了斑。她害怕看到忽然老去的父母,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这世上,还有好多受苦受难的穷人,她很心酸,很想帮助他们,于是再困难、再艰险,她都要一直偷下去。可时间越久,她越发现只靠自己是救不过所有人的,她能帮助的,不过沧海一粟罢了。她挣扎、难过,却又不得不继续做。 “为什么呢?” “当我打败许多人的时候,我发现武功没有意思了。从前我是一个被欺负的人,练成武功后,打败所有欺负我的人让我感到很快乐;可得到这种快乐后,我忽然就不知道练武是为了什么。而且你认为自己的武功很高,可总有比你武功还要高的人,难道永远练下去吗?练成了天下第一又怎么样呢?人人夸你,人人怕你,然后呢?有一天我忽然想到了师父,我回忆师父用一身武功都做了什么,才发现自己之前是那样糟糕。我辜负了师父传授的一身武艺。可我不会再让她蒙羞。江湖上人人都称颂我,其实我是没有感觉的,但一想到师父会从他人口中知道,我用她授的武艺做了那么多善意的事情,我会分外 分卷阅读31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开心。可我也并不是只为了师父才做那些事情。我喜欢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一个没有人家受苦的天下。” 夜深了。 风小枫还是要抱着林崖才肯睡去。林崖摸着她的头,垂眼看见她安宁的面目,心间涌起无限爱怜。 她会从今夜一直睡到后天早上,一醒来,便又是原来的模样。变回倔强,变回从不示弱,变回故作老成。卸下这些伪装,抛掉那些压力,她本是那样纯真的孩子啊。 林崖多想她能够一直这样玩闹,一直这样开怀,他愿意他也有能力由着她一生去天真无邪。 但就像天一定会亮。风小枫一定会清醒,再次走上她命定的道路。 那这一夜,他就护她最后一程。 风小枫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裹着被子被人从后面牢牢抱住,艰难地一转头,见是林崖,惊得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她不过吃了一颗酸掉牙的药丸,怎么一醒来还被人占便宜呢? 林崖见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把之前发生的事都忘光了,一脸幽怨地看着她,轻道: “风小枫,撩拨完就忘得一干二净,太不厚道。” 明年的江湖恶人榜,他一定要给“枫叶大盗”投上一票。 风小枫既已痊愈,便同林崖一起去见赤脚神医,询问徽山老尼的事情。 “她啊,上半辈子无恶不作,被那沈渡废去右手投到紫藤林,才算是稍微改邪归正了。” “她与人伙同要去西域求取毒功的事,只跟我简略提起过一些。这几年朝廷征税严重,对商户看得也厉害,紫藤林背后的生意不太好做。这一辈弟子中也没有特别出色的,她年纪大了,武功渐渐力不从心,于是有人邀她去做那事,她便答应了,想着西域的毒功甚是厉害且容易学,门中弟子练了,今后总不至于被江湖中人欺凌。” “她做那些旁门左道的事情,如今也算是自尝恶果。” “她要我告诉你的,无非就是紫藤林的情况,让你能更好地掌管紫藤林,最好还能发扬光大。” “我最后说的这一件事最为重要,只有历任紫藤林主人才可以知道——在紫藤宫的后面,有一条密道,通往……” 谈话完毕,风小枫不禁问:“你究竟是谁?”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紫藤林绝密的事情,跟徽山老尼到底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赤脚神医背着手走出房门,边走边笑道: “巍巍宫墙,绝世无双——那是我三十年前留在佛龛中的密语!” 下山之际,林崖与风小枫先拜别了赤脚神医,而后来到关赏的房间跟他道别。 风小枫简直认不出床上横躺着的那个是关赏——他全身筋骨都打着木板,被白布裹成了一个只能看到两只眼睛一张嘴的“人”形物体。 真可怜啊。真作孽啊! 风小枫啧啧两声,便同林崖一道拍屁股走人了。 关赏瘫在床上像蜜蜂一样嗡嗡地叫,向着他们的背影反复念叨,勉强听得出来是四个字—— 奸夫淫|妇。 而沈三的病赤脚神医实在束手无策,只叫他一收到他的信就回浮鳞山来试解药。沈三心情低落,不想即刻回家,便与林崖、风小枫二人一同踏上了去紫藤林的路。 作者有话要说: 侠之大者,前赴后继,千秋有续。 第18章 紫藤神宫迎新主(重) 一个月后,循着赤脚神医画的地图,三人终于找到了紫藤林所在。 那是一片隐匿在荒野坟地后的巨大林子,仅是坟地的幽森便可吓退多数人。过了坟地,来路还须经过高大密集的荆棘丛,武功一般的人便被堵在这里,难以前进。而紫藤林的后面是巍峨的紫藤神宫,背靠悬崖峭壁,凶险异常。 按照徽山老尼的提示,三人顺利过了紫藤林前方的广场,穿过山洞以后,便是紫藤林所在。洞口有两名身穿一模一样丁香色纱裙的紫藤林弟子,举剑拦住林崖与沈三,喝道: “紫藤林不许男人进入!” 林崖与沈三对视一眼,笑得尴尬。风小枫无奈道:“你二人先下山吧,我处理好了就来寻你们。” “你一个人应付得了?”林崖问。 紫藤林里虽然都是女人,但越是女人多的地方,越是勾心斗角。徽山老尼口中,这群弟子仿佛都是柔弱善良之辈,但紫藤林在江湖中的煞名却不见得是凭空而来。 风小 分卷阅读32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枫手里刹那变出一把枫叶刀来,用刀脊在林崖胸口戳了两下,似是无语—— 好歹她也在江湖上混了几年,什么危险的地方没去过,况且这次她又不是去偷东西,而是要去当她们老大的!若连这种地方都不能全身而退,她在江湖里早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而林崖话一出口也发现多余。方才的脱口而出,大概是他心里还想着神志不清的那个风小枫吧。可是清醒着的风小枫,她不欺负别人已经是行善积德了。于是他便挥挥手,携着沈三悠然下了山。 两名女弟子客气询问: “方才见姑娘甚为娴熟地过了广场的机关,想必是有紫藤林中的人做了指点,却不知姑娘因何而来我紫藤林?” 风小枫拿出徽山老尼的紫宝戒指,只道: “速去通报星月二位护法,我受徽山老尼所托而来,有要事相告。” 两人一看是象征主人权力的紫宝戒指,立马恭敬跪下,道:“我等速去通报!姑娘先随我来。” 更高挑的那个女弟子领着风小枫穿过山洞进到紫藤林,而另一名奔去通报护法。三人走后,山洞前又出现两名身穿丁香色纱裙的女弟子,继续把守。 那是一片广阔又绝美的林子。千万株紫藤缘木而上,蜿蜒如海,香风微散;绿蔓秾阴紫袖低,一串串白色和紫色的硕大花穗颤颤地垂挂下来,灿若云霞,一眼无尽。 风小枫踩在满地堆落的碎花中向紫藤神宫一步步走近,一路上不停有花瓣掉落在肩膀和发间,她遥望尽头红瓦白玉的宫殿,竟好似要去往仙境一般。 女弟子领她在紫藤神宫前面偌大的浑圆玉台中间停下。未几,便见两名身着紫檀色长披风、乌发高束的女子从神宫中匆匆走出,后面跟着一大群同样身穿紫色衣裳的女弟子,只是越往后那衣服的紫色越浅,可轻易看出地位的高低。 那星、月二位护法,星女额间点一粒透亮的白砂,面若银盘,活泼俏丽;月女英气如男子,面颊清瘦,额间一道金月,煞是冷漠严肃。两人长得大相径庭,气质也相差万里,站在一起却又有种别样的和谐。 月女毫不掩饰地审视来人,目光最后落在她手中的紫宝戒指,表情方才有了变化。 “你是何人?” “风小枫。” “紫宝戒指为何会在你手上?” “徽山老尼所赠。” “主人现在何处?” “死了。” 众人大惊失色,甚至有人拔出了武器,紧接着更多的人也举刀相向。 月女显然也受到了震撼,可她迅速冷静下来,抬手示意众师妹不要轻举妄动。 “主人她……怎么死的?” “被两个蒙面人算计,上当死了。” “那两个人是谁!” “不知道。”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凭我说的都是真话。” 风小枫举起左手,将食指上所戴紫宝戒指展示给众人观看。 那的的确确是掌门法物,只有紫藤林的主人才能拥有。若是紫藤林中的其他弟子戴着这个,她们会相信是主人传给了她掌门之位。可眼下这个人,她与紫藤林毫无关系,甚至从未往来,主人就算身死传位,又怎么会传给一个外人?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徽山老尼临死前传位于我,我不得不来。你们服不服我是一回事,可她既然托付了我这件事情,我就不能白白受她三十年功力却什么都不做。现在我便与你们一同去菩提大殿开佛龛。” 星女看向月女——她连佛龛的事都知道,定是主人告知的! 月女蹙眉沉思,将信将疑地转身走进紫藤神宫,一行人转眼又围站在菩提大殿中。 几名女弟子抬来桌椅,呈上笔墨,风小枫泰然坐下,在纸上写出十六个大字。书毕,示与众人相看: 缘木而上,翠蝶成行; 巍巍宫墙,绝世无双。 风小枫从袖里拿出一把金铜色的钥匙,星女与月女也分别取出两把相似的钥匙来。三人来到佛龛之前,同时将钥匙插入佛龛上的三道锁孔中,转动—— 佛龛的机关“腾”地打开,露出里面威严又慈祥的金身佛像。月女用钥匙打开佛像下的第一个抽屉,取出里面早已放好的一叠对折的金箔纸,当着众人的面揭开: 缘木而上,翠蝶成行; 巍巍宫墙,绝世无双! 众弟子霎时齐跪在地,异口同声喊道: “拜见主人——” “紫藤主上,万寿无疆;紫藤神宫,万古流芳——” 风小枫惊退两步,煞是无言。 星月护法也跪在 分卷阅读33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她脚下,一抬首,却满脸泪痕: “求主人告知,先主是如何被奸人所害,我等誓要为其报仇!” 且不说这“主人”的称号让风小枫浑身别扭,她本无心做这个紫藤林掌门,如今竟有些骑虎难下,想来还是先向她们讲明原委更好。 “数月前,徽山老尼与义兄、义弟相约潮州燕城议事,那两个人却联手演了一出好戏,骗得她放松警惕后一剑致命,目的是紫藤林的主人之位和一把秘室钥匙。我与朋友那时刚好路过,之前与徽山老尼也有些渊源,便将其救出到数十里外的花神庙。就是在那时,她将毕生功力和紫藤林主人之位传给了我。我将她埋在了花神庙后的山石之下,你们尽早把她的尸身带回紫藤林来安葬吧。” “那杀害先主的两个奸人是谁!” 风小枫无奈道:“我也在查。眼下你们还是速速整顿,莫要慌了手脚,报仇之事来日方长。” 月女到底心有不甘,刚要说话,便听得一声熟悉的大喝: “一个外人区区几句胡言就让你们这样服服帖帖,真是丢尽我紫藤林的脸!”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菩提大殿的大门骤然往两边打开,大师姐乔芳海气势汹汹踏进殿来,身后还跟着乌泱泱一群江湖打扮的男人。 众弟子皆惊异不已,有人叫道:“大师姐!你怎可带一群男人进来!” 乔芳海冷冷道:“那你们呢?由得一个外人进来胡说八道一通,就认她做了我紫藤林的主人!你们看好了,这些男人,好歹都是我紫藤林养在江湖中的自己人,我若不是及时赶到,还不知你们竟要把主人辛辛苦苦建起来的紫藤神宫拱手送给一个满嘴谎话的外人!” 月女站起身来,目光凌厉地盯住她: “乔芳海,原来主人走后你也失踪,便是下去做这些好事。” 星女也走上前去,看一眼风小枫,转而朝向乔芳海讥笑道: “你说她胡说八道、满嘴谎话,可是她有紫宝戒指和佛龛钥匙,还有主人亲自传下的密语,若这些都算不得数,那你又凭什么要紫藤神宫听命于你?” 乔芳海哈哈大笑,道: “她有戒指、钥匙和密语,你们就完全相信她了?说不定她就是那个杀害主人的恶贼!逼得主人交出信物和密语后,就将主人残忍灭口,抛尸于花神庙后!你们仔细想想,她不过是一个碰巧经过的路人,若真有那样厉害的两个奸贼,她凭什么能把主人救出去?而主人又怎么会放心把紫藤林交到一个陌生人手里?也就你们这群蠢货会信了她的鬼话!” 众弟子齐齐回头看向风小枫,连星月护法也似忽然警醒,看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猜疑。 风小枫拨开众人,逼到乔芳海面前,双目颇为欣赏地审视她,忽然发出笑来。 “你笑什么?”乔芳海怒问。 风小枫抱手气定神闲地行走在菩提大殿中,所到之处众人皆避开一条路来。她悠悠哉哉道: “我一笑你确实聪明,二笑你当真愚蠢——” “你知道以一己之力必然难以成事,于是找来一群帮手,而且这群帮手还都是名正言顺的紫藤林的人,就算日后有人想追究,也挑不出你什么错来,很聪明;你说我一个普普通通的过路人不可能在两个高手手下救出徽山老尼,而徽山老尼也不可能把紫藤林这样一个江湖大派放心交到一名陌生人手里,这些怀疑都有理有据,就连我一听也觉得很有道理,这也表明了你非常聪明。” 乔芳海得到对手的夸奖,嘴角克制不住轻轻扬起。可风小枫又转而言道: “徽山老尼失踪后不久,你便也出了林子,说明你知道她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所以早早集结了一群势力,就为了今天逼上宫来;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上山以后来,说明你知道会有我这样的一个人到紫藤林来继任主人之位。说你愚蠢,是因为你这些时间都卡得太好,反而露了马脚。” 乔芳海脸色一变,正要辩解,风小枫把手指放到唇间“嘘”,示意她闭嘴,然后盯着她慌乱的眼神继续道来: “你还不止蠢在这里——你最蠢的地方,是低估了徽山老尼。照理说,你是她的大弟子,应该最懂得她。你方才质问我的,我也想再问你一遍——”她的声音忽然变大,严厉喝道:“一个普通的过路人凭什么能救出徽山老尼!徽山老尼又凭什么将紫藤林交给一个陌生人!” 乔芳海似被吓到,怒目而视,叫喊:“我……我怎么知道,这要问你!” 风小枫一笑,双眼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停在了乔芳海身上,清清楚楚告诉她: “因为徽山老尼知道,我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她把紫藤林交到我手上,比交给在场的任何一位,都要让她放心——” 分卷阅读34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哼,好大的口气!” 乔芳海嗤笑。可随着风小枫在她眼前展现出一件东西,她的笑便渐渐僵在了脸上,形成一个似笑似哭的十分诡异的表情。 那是——枫叶刀! 江湖兵器榜上,排名第八的枫叶刀—— 江湖名人榜上,排名第五的枫叶大盗——就在眼前!就是风小枫! 乔芳海不由得退后几步。 那个紫衣人告诉她有人会到紫藤神宫来争夺主人之位,可却没有告诉她,是这样厉害的一个人! 在场的众多紫藤林弟子中,有些常年不下山的便不知这枫叶刀,可那些知道枫叶刀的人,都无不变了脸色,其中便有星、月两位护法。原来先主会将主人之位传给这样一个陌生女子,是因为她是江湖闻名的枫叶刀!有她在,便没有人敢来招惹紫藤神宫! 可这枫叶刀,当真有那么神奇吗?能穿透任何阻碍,每刀一出都必无活口——当真如此吗? 然而乔芳海显然是不愿意拿命去赌的。 众人便僵持在那里。 忽然,有人从乔芳海背后的人群中走出。他面色诡异,表情僵硬,似戴了一张人|皮面具。 他走到乔芳海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惊慌。然后面向数米外的风小枫,刻意压低嗓音,哑哑说道: “久闻‘枫叶刀’大名,却苦无机会切磋一下。徽山老尼也算一代豪杰,上一任紫藤林主人赤脚剑圣更是写进了《江湖奇闻录》里的传奇人物。若你这枫叶刀不过尔尔,怎么有脸做这紫藤林的主人?” 风小枫抱拳一笑: “请赐教——”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不知辛味】与【Kaitou Kiddo】两只小天使的营养液!) (是的,渣作第一次收到灌溉,有点懵懂,有点激动。。) 第19章 菩提一战再成名(重) 星女担忧地看一眼月女——若枫叶刀败于这个男子,那这紫藤林究竟谁来做主? 月女不动声色——且看这女子到底有多大能耐。 众人自觉留出菩提大殿的中央,退到两旁,都似被点了穴道般定定站住,只一双眼或好奇或认真地看着大殿中间的一男一女。 “听说你的枫叶刀很快。” “你的玄铁长剑也很快。” “你知道我是谁?” “你也知道我是谁。” 那日,在锦州开阳城的渡口,他与骷髅人、徽山老尼三人本想一剑解决林崖,却因为发现林崖的同伴竟是枫叶刀,而没了必胜的把握,于是使出下三滥的手段,用软骨香将两人迷倒。 潮州燕城的桥头,徽山老尼不过分神了刹那,他便迅速出剑精准地刺入了她的心脏。不止是徽山老尼,就连林崖和风小枫在他出剑之前也毫无所觉。 他与骷髅人搜寻紫宝戒指无果,回到桥头后发现徽山老尼没了影踪,可她分明必死无疑,却能不留痕迹地消失,必定是有人搭救。那么徽山老尼极有可能将紫藤林主人之位传给救她的人,而那个人迟早会到紫藤神宫来接任掌门,到时候他与乔芳海里应外合,紫藤林依旧是掌中之物。 只是,没想到那个救走徽山老尼的人,竟然是她! 紫衣男人的手开始握住他的剑柄。枫叶刀每次只发一把,并且她只用右手,若不在第一时刻精准击中目标,先机一失,便难以翻盘。所以,只要他抵住了风小枫的第一刀,今天她便走不出这菩提大殿去。 可世间,又有多少人挡过了这第一刀呢?答案是,并无一人。 上一次也有人抱有这种侥幸,于是脖子上便被插|进了这第一刀,然后在江湖兵器榜上,枫叶刀替代他成为了第八名。 不知这紫衣人的真实身份,在江湖上是排名第几的高手? 他的手握在剑柄上,却迟迟没有拔剑; 风小枫的手上没有任何东西,空落落一片。 可就在一瞬间!一片急速旋转的刀片从众人眼前闪过,从风小枫手上飞到紫衣人面前,几乎是万分之一个刹那! 而这万分之一的刹那间,紫衣人也拔|出了剑!根本没有人看得清那拔剑的动作,而就算是精神高度集中、眼睛没有眨过半下的人,也只能稍微看见他的袖子动了一下。 呯—— 清脆的兵器相交之声响起。 它实在太短暂了,偌大的菩提大殿中没有形成一点余声。 两个人站在原地,似乎都还是刚才的样子没有任何变化,只不过是紫衣人的剑从剑鞘里 分卷阅读35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了而已。而方才那兵器相交的声音,就像是莫名的幻听一般。 可若仔细再看,便会发现那玄铁长剑的刃上已然出现了一条细如牛毛的缝隙—— 紫衣人还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除了剑破了,没有任何伤痕。 忽然,有女弟子惊叫起来: “你……你们看那人!” 众人连忙向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紫衣人身后的一名络腮胡男人定定地站住,宽阔的额头中间,一柄薄如蝉翼的刀只剩下细长的刀柄露在外面,鲜血从末端的刀口细细流下,似一道赤红色的分割线将他的脸一分为二…… 他轰然倒地。 双眼还睁着,身体也还热着,却是真的死了。 她的第一刀,败了吗? 可确实一击致命,也穿破了任何阻碍。 那她的第一刀,胜了吗? 可她要攻击的人,竟完好无损! 第一次。绝对是第一次。 风小枫面无表情,可她的心已经在波动。 她原以为,这世上再难有人值得她出那一招。 可师父说得对,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武功是没有尽头的,总有人厉害得超过你的想象。 紫衣人脸上披着的人|皮面具完美地隐藏了他的表情。 他终于理解那时在渡口徽山老尼为何剑都抵在了风小枫脖子上,却还惋惜不能收她做弟子——她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却无论是出刀的速度还是力度,都完胜过所有苦练几十年的人! 能在十几岁达到这样的高度,还是一名女子,天赋与勤勉缺一不可,甚至还需比天赋中的天赋、勤勉中的勤勉更多!普通人有天赋却无勤勉,最多可达她的五分之一;有勤勉无天赋,至多再达一个五分之一;又有天赋又勤勉,是她的一半了;剩下的一半——她必然有一位武功造诣极高的师父。 他忽然有个念头,如果今日他将她斩杀于剑下,她的师父会不会来找他寻仇?而他又有几分把握能赢过她的师父? 可不容得他多想,风小枫已经整理好心绪,已准备发出第二柄枫叶刀——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紫衣人惊诧于她能如此之快就调节好前所未有的失败所导致的怀疑与怯懦,甚至似乎比之前更加坚韧、决绝。 若这一刀他再能敌过,这江湖上,便不会再有枫叶刀了。 一个身在顶端的武者,不可一世的武者,败第二次,至少十年才能重新站起;败三次,一生潦倒。 他不愿杀死一个如此惊才绝艳的少年武者,于是决定第二次就要将她打倒;待十年之后,她可以成为更加优秀的高手,而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她,兴许还能与他成为忘年之交。 所以,他要全力以赴,这一剑,就叫她伏低十年。 风小枫的右手举到了眼前——这是她第一次在出手前,让对方看清她的刀。 紫衣人也将剑抵在了脚下,双手紧握。 这是双方都没有招式的一战——根本不需要多余的招式——她的刀一出,他的剑一划,就这么简单的事。 于是风小枫出刀了—— 紫衣人也挥了剑—— 这一次,两样兵器相交的刹那,竟迸现出灿烂的火花来! 紫衣人的剑气势如破竹,风小枫瞬间飞身闪过。 那剑落下后,众目睽睽之下,菩提大殿中间巨大的金身佛像“咔擦”一声响,从佛头到佛身直直裂开,露出中间实打实的铜心来,然后分别往两旁重重倒下—— 何等厉害的剑气! 江湖上,用剑排名第一的,是青阳派掌门何一痕,传闻他可一剑劈断河流。如今一看,此人恐怕与之不相上下,甚至更有潜力! 轰隆隆—— 佛像一分为二重重倒地。 菩提大殿的白玉地砖从佛像中间一直深裂到紫衣人的剑落之处。 那把玄铁长剑的剑尖抵在地上,那么轻又那么重。它旁边是一把被打落的枫叶刀,薄如蝉翼。 不仅是菩提大殿,整座紫藤神宫都鸦雀无声—— 嘀嗒、嘀嗒…… 所以血滴落在地砖上的声音那么清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紫衣人的前胸、肩胛、双臂都渗出了血迹。而那些伤口,无一例外都细细长长,外面露出一小支刀柄,垂下一道与鲜血颜色有别的枫红色流苏—— 在场众人无不惊异:风小枫刚才分明只发了一刀!为何紫衣人身上会有这么多伤口? 只有紫衣人看到了——她的确只发出了一柄枫叶刀,可 分卷阅读36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就在剑与刀相切的刹那,那柄刀忽然分成了八柄,避过剑锋从八个方位一拥而上—— 枫叶刀,每次的确只发一柄。 可这一柄,你永远不知道它有多薄。 也许它就是一柄,又或许,它是无数柄的结合。 紫衣人败了。 可他这次却又是不能够败的。 他封住自己身上关键的穴道止血,然后默默退到了后面。原先站在他身后的七七四十九个现在是四十八个男人齐步走到了前面,对峙着风小枫与她身后的百余名紫藤林女弟子,忽然齐刷刷地撕掉了外披的衣服,露出里面有虎头标识的黑铁甲来。 ——虎门十八洞! 他们不是紫藤林在江湖中的人,而是威震北方玉州的虎门十八洞的人! 月女剑指乔芳海,怒喝:“你竟敢带外人来灭我紫藤林!” 乔芳海连连摇头,转身看向紫衣人,质问道:“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紫衣人轻轻一笑,道:“不正是为了应付如今的局面——” 他们做事,从来不信什么万无一失。只有尽可能地计算好所有变数,以确保万无一失。 “你……你根本没想要扶持我坐上紫藤林主人之位,你是想自己吞下整个紫藤林!” “现在明白,还不算太晚。” 乔芳海后退几步,忽然知道自己竟做了引狼入室的叛徒,不由得湿了眼眶。她只想执掌这紫藤林,却从未想过要师妹们命丧于此! 她不管不顾冲进那四十八人中间,挥剑乱砍,而里面随便一个人长刀一划,便将她劈倒在地。 紫衣人的声音从后面幽幽传来: “你躲得再快,也避不开我的剑气。如今你受了内伤,不知还能不能那般自在地使出枫叶刀来。这四十八位虎门十八洞的好汉,身上穿的都是经过八十一道工序层层淬炼的钢刀不入的铁甲。我倒要看看你只剩三分内力,要怎样才能穿透铁甲伤到他们一根汗毛。” 众人这才向风小枫看去,只见她嘴角蜿蜒下一道血迹,却又轻轻伸手抹了去。 星月护法连忙走到她身旁,担忧地看她: “主人……” 风小枫看一眼二人,脸上依旧风轻云淡,一字一句清楚道: “若受了一点伤就不能够保护你们,那我做这紫藤林主人有何用?” 星女急道:“主人,属下是怕您……” 风小枫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眼神像刀一样注视对面伫立的四十八人,话却是对已经拔剑相向、准备与敌人决一死战的紫藤林众弟子说: “徽山老尼既将你们托付与我,今日便只有我先死了,才轮得到你们。都退下!” “主人……” “主人……” 一声声呜咽响起。 风小枫回头看一眼泪眼朦胧的众弟子,又想笑又莫名感动。 这些女子,资质不高,武功低微,难怪徽山老尼那么厉害也带不起来。可就算如此,她也不愿抛弃她们任何一人,临死也心心念念。到现在她总算理解一二了。 而她没能理解的剩余八|九,是星月护法与众女弟子已然在她身后默默站成了一道后盾,上百人在瞬间形成了共识——主人若死,我等亦死,血战到底,不让一人! 两方对峙,杀气腾起。 虎门十八洞率先出手,四十八人举剑袭来仿若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向风小枫劈头一盖! 也就在那一瞬间,风小枫同时挥出六柄枫叶刀来覆盖四面八方,那些枫叶刀一出手又变作八柄,刚好六八四十八柄刀! 那四十八人腾飞在空中,每人胸口都插上了一把枫叶刀——可枫叶刀的刀身竟然露在了外面——并没有穿破他们的黑铁甲,而只是穿过——那些人的肉身只感觉到了一点刺痛,因为枫叶刀没有深入! 四十八把长剑就要落在风小枫头顶将她碎尸万段—— “啊!” 短促的叫声响起,四十八人几乎在同时喊出这一声! 然后他们就从空中跌落在地。 每个人的心脏都有了一条贯穿的细缝—— 枫叶刀,穿破了他们的铁甲,穿透了他们的身体! 可刚才明明…… 风小枫也怔在原地。 直到四十八人都倒在地上,佛像前的紫藤林众弟子才看见了他—— 菩提大殿的门前,林崖的双掌还未收回。 分卷阅读37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风小枫受了伤,内力不够穿破,那他就来助她一臂之力——风小枫出刀以后,他便在站那四十八人身后,使出了吸风神掌——将风小枫刺进他们前胸的枫叶刀,自背后吸出来,仅此而已。 可风小枫知道,这需要多强大的掌力! 她从前只道林崖会刀剑,却不知他的掌法也练得如此之好。 众女弟子看着忽然出现的男人,都盯着他窃窃私语。除了星月护法,竟没人看出刚才他曾助力,只惊叹、拜倒于风小枫的武功之高强。 风小枫惊讶林崖的出现,却忽然想到紫衣人,待她追上前一看,菩提大殿之中哪里还有他的踪影? 这唯一的一次接触,竟被他跑掉了。 而林崖受到这么多姑娘的注视,忽然想到紫藤林是不允许男人进入的,尴尬道: “我……路过。马上就走。” 风小枫拉住他往大殿外走去,留下话来:“我出去一会儿,你们收拾好这里。” “是!”众人抱拳领命。 星女伸长脖子——这名男子与主人是什么关系?怎么会忽然出现搭救我们? 月女看她一眼——什么关系都无所谓,我们承了人家的恩,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报答。 星女忽然嬉笑——这男子长得俊俏,武功也好,与主人很是相配的! 月女望天无言——还是先把这一片狼藉的菩提大殿收拾好吧。 林崖被风小枫拉到紫藤神宫外的白玉台上,站了不一会儿风便吹落满肩白色、紫色的紫藤花。林崖从头上拨下一片花瓣,放在鼻尖一嗅。 他笑道:“你不用感谢我,平日里少给我点脸色看就行了。” 风小枫不理睬他的调笑,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沈三呢?” 林崖道:“我们在山下喝茶的时候瞧见一群江湖人往坟地走去,看样子来者不善,我便悄悄跟在了后面,一路上来了。你忘了沈三有病?我怕他出意外,就让他去城里找客栈了,天黑之前我若没有回去,他就到浮鳞山去找赤脚神医给我们收尸。” “收个鬼的尸……老子才不会死。” 林崖看着在自己面前越来越随意的风小枫,叹息,又一次问出: “风小枫,你真的是女人吗?” 风小枫依旧一脸正经:“你不能因为没见过我这样的女人,就说我不是女人呀!” 林崖摇摇头,再叹:“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风小枫当他是褒奖,点头应承下。林崖见她嘴角还有血迹,道:“那人剑气了不得,你已避开得那么快,却还是被震伤成这样……我先给你疗了伤再离开。” “不必。我当下是有些力不从心,却不是因为他,而是发功之时那徽山老尼输给我的功力涨着身子。我出师之前,师父已在我体内塑了一层真气屏障,再大的剑气或掌力打到我身上也要有三分折扣。这点伤,我自己打坐调一下就可以了,你先下山去,莫要等到太阳落山,沈三没见着你跑回浮鳞山去。” 风小枫转身要走,林崖又唤住她:“哎,我有一件事很好奇。” “说。” 林崖笑问:“你到底有多少种枫叶刀?” 风小枫笑答:“只有两种。一种杀人,一种不杀人。” 话毕,风小枫回到紫藤神宫处理后续事宜,而林崖嘴里叼着一根紫藤花枝晒着太阳悠哉下山去。 第20章 凤鸣小楼计后事 林崖站在凤鸣楼下面的时候,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凤鸣楼在镇上一条青石小巷的尽头,背靠巨大的石壁建成,白日里屋中没有什么光亮,可一旦到了夜里,灯笼亮起来的时候,就像漆黑长巷后的一颗明珠。 林崖指着凤鸣楼高悬的招牌,问:“这就是你找的……客栈?” 沈三颇为无奈。潮州不知最近要有什么盛事,连周围的城镇都没了空房,他踱到凤鸣楼下面的时候还不知这是青楼,门口的姐姐问他晚上是不是没有地方去,他说是,然后就被拉到了里面。 老鸨听说是个“打干铺”的,没什么钱赚,本来不想接客。可抬头一看沈三的样貌,算盘都不会打了,立时给他腾了间上好的房来,摸着他的手总不松开。 林崖拍拍他的肩膀,赞一句:“前途无量。” 天黑以后,凤鸣楼就热闹起来了。沈三被吵得睡不着觉,林崖索性拉他起来到了楼下的场子,立即便有姑娘过来打茶围,摆了好些鲜果瓜子。林崖给了银子,笑道:“麻烦拿两壶桂花酿,再来一盘小姑娘最喜欢吃的糕点,待会儿我们还有一个朋友要来。” 分卷阅读38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姑娘听了,知道这两个男人不打算喝花酒,过会儿还要来个女的,想来是真的“打干铺”,撇撇嘴下去了。两人选在楼梯下面的一张小桌,两旁还有花篮隔着,慕名而来围观的姑娘却越来越多,插满五颜六色珠花的脑袋在花篮后面一伸一缩,活似一场百花展。 沈三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兀自剥着水果,偶尔也喝两口酒。林崖发现他弄好瓜果却从不曾吃一口,倒像是为他准备的一般,便问道:“你为何只吃酒?” 沈三愣了一下,回答:“因为我只能感觉到酒的烈。” 然后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却不慎被果壳刺伤了手指,一道血滴进杯盏中,那酒竟霎时冒了一缕黑烟出来。 他好似没看到一般,伸手拿起酒杯要喝。林崖起身夺下,一时两两相望,他竟不知该问沈三什么,是“你知不知道这酒里有毒”?还是“你知不知道你的血有剧毒”? 沈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低头一笑,伸手将他按回座上,取过他手里的酒杯,在眼前端详许久。 “酒有毒,血也有毒,全身都是毒。所以,什么毒也不用怕了。” 说罢,一饮而尽。 “为何如此?” 沈三仰倒在盛放花篮的木屏上,醉眼朦胧道: “因为……从小就有人喂我毒……哈哈哈……” 他蓦然笑起来,眼眶里却都是泪。而围观的妓|女低声尖叫起来,她们心醉于沈三的笑颜,高兴得不成样子。 林崖皱眉看一眼身后嘈杂的女人们,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沈三。他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怎么像是已经历过人生的千万坎坷呢?而这样绝世容颜又善良单纯的孩子,到底有谁会那样狠心害他至如此地步? 于是,他问出了最不该问出的一句话: “你为何不回家呢?” 这一次,沈三笑得更加放纵。 回家?他哪里有家? 他的泪已经滑落了满脸,从下颌的棱角一滴滴流到桌上,嘴边却还是在大笑。 他向林崖问道: “如果家里有个一直喂你吃毒的爹,你的娘又成了别人的娘,你会想回家吗?” “如果你发现你的好爹爹威震江湖的武功,是童子之身才能够习练,那你是从何而来呢?” “如果你的娘已经是别人的娘,住在别人家里;而你的爹不是你的爹,还每天都笑着喂你吃毒,你会回家吗,告诉我?” 林崖知晓自己碰触了他最为伤心的地方,抿一口酒,深深呼出一口气,从座位站起来,伏低身体,用衣袖仔细抹去他惨白的脸上肆意纵横的泪水,看着他,温和如三月暖阳。他轻道: “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万,而你爱的只有几个,互相喜爱有多难得。可你若放眼天下去爱,那爱你的人,不正在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沈三看着他,泪眼婆娑,相问:“那你呢?” 林崖蹲下身去,平视他的双眸,那般认真又诚恳,似散发着光辉将他心间的悲凉全部笼罩。 他笑道:“我就爱你啊!” ———— 于是风小枫风风火火跑进凤鸣楼后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嫖客们百无聊赖地齐聚一堂,赤膊上阵拼酒、耍横、吹牛;而花枝招展的妓|女们有的提着酒,有的端着果盘,还有的拎着琵琶、萧笛,前呼后拥地在楼梯下面挤作一团,似要把整座楼都推倒。 不太正经的青楼啊! 待她扒开众人往里一看: 倾国倾城的少年郎乖巧伏在落拓浪子怀中低低抽泣,浪子还不时拍拍他颤抖的肩膀柔声安慰,好一幅感天动地泣鬼神的兄弟情深图。 ———— 三人已经进了楼上的客房,门外还有一群黑影移来动去。 林崖诉了原委,风小枫心下也陡然怜惜起沈三,宽慰了他几句。而沈三觉察到方才众人面前的失态,颇有些窘迫。 林崖问道:“怎么这么晚了才过来?” 风小枫灌下一口水,叹道:“我差点儿就回不来了!” 自菩提大殿与紫衣人及虎门十八洞的人惊天一战后,紫藤林的女弟子都无不臣服于她,无论走到哪儿,都有忽然蹿出的人噗通往面前一跪,道一声“主人洪福齐天”,然后再恋恋不舍地离去。 月女还算淡定,星女却俨然是这群鬼迷心窍的女弟子的头头,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管她去哪儿,就连如厕、换衣,星女也要守着她寸步不离,就像她随时都要跑掉一样。 ……虽然这的确是事实。 分卷阅读39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不然现在她也不会坐在这里。 “我见她们都在准备‘继任大典’,怕人家白忙活,就悄悄跟两个护法说了一下,我并没有打算做紫藤林主人,还把紫宝戒指和佛龛钥匙都交了出来,让她们重新找个掌门。谁知她俩一听就急了,月女跟上跟下一直讲紫藤林的情况,星女直接把自己套我身上,非得让我留下。我说我要就寝了,实在不习惯跟人睡一张床,星女才解开一点绳子,竟然要睡在我床下的地板上!” “然后呢?” “我点了她的穴,跑了,都走到山下了还听见她在那儿撕心裂肺地哭。徽山老尼倒好,拍拍屁股上天了,留下个烂摊子要我管。我瞧那个月女也挺好的,紫藤林有她在垮不了。有什么事儿捎个信来,我去给她们撑撑场子,这不就够了。” 林崖有点不敢相信:“这就完了?” 风小枫再喝一口水,道:“完个屁!没人接手紫藤林前,我就还是她们老大,于情于理,都必须得给徽山老尼报仇。我想着咱们赶紧把那两个恶人找出来,交到紫藤林弟子手里,这便算是为先主报了仇,我跟紫藤林就再没有瓜葛了。” 林崖笑道:“说得倒容易。” 骷髅人还是一无所知,现下虽与紫衣人交过手,可他显露的功夫却看不出是哪门哪派的路子,查起来不免困难。 风小枫却胸有成竹:“先从江湖里有名头的查起。他的剑使得那样好,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个。” 林崖点头,接着说道:“他擅长使剑,内力深厚,年纪又比徽山老尼小,应该是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两个月前他不在门派中,这几日也不在门派中,能对得上时间的人应该不多。便先从潮州的门派查起,再扩散到锦州。” 沈三微微一笑:“这些便是未尽司的事了。” 说罢,他似是有些累了,转身回了隔壁的房间。 风小枫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问林崖道:“他还知道未尽司?” 林崖玩味地一笑,道:“你可别小看这个沈三,他本事大着呢。” 风小枫不置可否,走到一旁打开窗子透风,却见巷尾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 林崖显然也看到了,问她: “这个人从我们一进潮州就开始跟着了,原来是你的仇家?” ——一个三角吊眼、满身迂腐气的县衙文书。 风小枫面露不屑,拉下帘子道来: “两年前我偷盗县官家的时候,撞见县官和一个貌美|少妇偷|情,于是也一并写上了罪状去。没想到那个少妇竟是这文书的妻子。那个浪荡|女人丑事曝光以后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偷汉子,这文书假意不知,还是每天都好好地伺候着,女人却还是跟别人私奔了。” “这难道跟你有关系吗?” “对啊,与我有何干系!可这男的不去恨他老婆,反而怪罪到我头上,认为都是因为我说破了他老婆偷汉子的事,才导致他妻离子散。” “这倒很有意思。有一点我不懂——你是朝廷通缉的大盗,他又知道你的样貌,何不去衙门告发你?” “朝廷虽通缉我,可我到底是江湖人,做的也是人人称颂的好事。他怕告发我以后被江湖上的人追杀,所以一直以来只敢偷偷跟着我,找我的弱点,准备着背后给我一刀呢。” 林崖摇头叹:“有这样的人一直盯着,我心里真是不舒服。可你要说他做了什么坏事,他又真的没做,便没理由把他怎样。” 风小枫坏笑道:“你要是看不惯想去打他一顿,我会假装没看到。” 林崖抱手倚在窗下,瞧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第21章 比剑大会凑热闹 沈三一路打听下来,发现潮州近来人满为患,是因为五月即将展开的比剑大会。 江湖之中,最庞大的盛事莫过于四年一度的“苍山论武”,由来数百年之久。而苍山论武共分两场,一场是“比剑大会”,五月始五月终,以刀剑比试为主;另一场为“论武大会”,九月举行,更为盛大,各路武器尽显,齐聚江湖所有英雄豪杰。 苍山地处潮州都城霖中,历来为江湖第一大派苍山派所踞,地灵人杰,百年不衰。虽不复四十年前武林盟主时的荣光,得益于现任掌门高臣鹤出神入化的天元掌法及君子神剑,大有复兴之势。 距离潮州最近的风州已前来将军府及沈泽山庄的人,林崖便不愿去霖中城凑这个热闹,沈三从他,风小枫却心痒得很。 三十余年前,师父便是在苍山论武中闯下大祸,在比剑大会的赤金台上当着江湖众人,被师伯执朱砂鞭重打九九八十一鞭,险些命丧苍 分卷阅读40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山; 同样也是那座赤金台,师伯一鸣惊人,成为名动江湖的绝世大侠; 最终也是那座赤金台,师父与师伯挥剑相向,情断苍山……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座比武台,又沾惹了多少热血和眼泪? 林崖与沈三对视一眼:未尽司的消息一时半会儿传不来,小镇又离霖中不远,索性便依了这女人去苍山一看,总比陪她四处偷盗强。 道上都是赶往霖中城的车马,运气不佳碰到名门大派上百人的队伍,堵个两三天是常事。三人抵达苍山的时候,比剑大会已经进行了两轮,苍山派也不再招待迟到的江湖人士。迎客亭中交了鉴会金,拿了品剑帖,方可上山参观大会,待到下午的比试结束之后,还得回到山下去,第二天再凭帖入山。 此次比剑大会的评剑宾客除了一贯的风州的将军府、沈泽山庄,锦州的太傅阁,黄州的黄家堡,据传还邀请到了《江湖奇闻录》中的神秘传奇人物前来评剑,一时间在江湖上激起热浪,众说纷纭。 “莫不是一代侠女江风流重出江湖?” “听闻她师兄沈渡多年前起死回生,若是真的,我倒觉得他更有可能!遥想沈大侠当年于苍山之上,黑布遮眼,一把苍生剑在手使出无招无式的‘盲剑’,力压群雄,那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剑!” “沈渡都死了多少年了,还传他起死回生?依我看,最有可能的还是铸剑山庄的夏侯庄主,那可是一百年来《江湖奇闻录》中排名第一的传奇人物。” “你拉倒吧!且不说那夏侯玉钦解散铸剑山庄后便失踪至今,就算他还活着,现在都七十岁了吧?” “这个……” 林崖见风小枫依旧淡定地喝茶,不禁问道:“这沈大侠,如今到底是死是活?” 风小枫瞥他一眼,摇头道“俗不可耐”,悠然再抿一口茶,林崖便知道了答案。 他头上戴着黑纱斗笠,是为了不被将军府的人认出。可旁边的沈三也在脖子上围了一圈宽大的长巾,把脸遮了大半去。 “你又是为什么?”林崖蹙眉问。 沈三愣了半晌,明亮如水的眼珠一转,是人都瞧得出他在想谎话,可他说出来的却又那样义正辞严,无法反驳: “我长得太好看了,怕比剑的人无意看去失了神,影响发挥。” 众人齐道:有理! ———— 比剑大会的第三轮上半场从巳时开始进行,不清楚形势的三人辰时末才到,早已在人群之外。 “得罪了!” 三人轻功一纵,踩着众人肩膀一路跃到前排,落地后低调蹲下,后面扔来的鸡蛋、白菜、烂兵器便都砸到了站立着守卫的苍山派弟子头上。 眼前的比武台,是在苍山派前殿外的迎松院中,并非苍山绝壁之上那最负盛名的赤金台。风小枫有些扫兴,瞥一眼林崖,却见他看得津津有味。 此时场上是隐女崖的弟子和江湖上一位少年剑客在比试。少年剑客意气风发,隐女崖弟子娇美灵动,两人虽是初见,却隐隐有了惺惺相惜之感,手下皆留了情,这一打竟半天没有止住。直到旁边观战的隐女崖掌门师太清咳两声,女弟子方才觉失态,开始奋力出击。 少年侠客未料到她突然认真,一时失神被伤到了腰腹,流出血来。女弟子面露惊慌,竟想上前帮扶。岂料少年剑客忽然起势,一剑贯穿其腹,煞是绝情。 林崖摇头一叹。 沈三颇为惋惜。 风小枫也叹:“这男子太笨,生生错过了一个有情人。” 林崖与沈三皆惊诧地朝她看来,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风小枫问:“难道不对吗?” 沈三答:“确实不对。” 林崖道:“不是男子太笨,是那女子太笨。” “难道不是剑客被女弟子的忽然发难伤了心,然后拼尽全力重伤女弟子报仇,却未见女弟子实则对他关切不已?” “非也。那女弟子在掌门示意下开始认真比剑,剑客分明是看到的,却佯装不知,故意被她伤到,引得女弟子慌神,然后一击即中,赢下她来。两人武功不相上下,剑客心里肯定也清楚,所以使得这一阴招,他赢得光明正大,却苦了女弟子,师门那里无法交代,江湖人眼中也成了负心者。” 风小枫听得咋舌,好奇问道:“你们为何能将那剑客的伪装看得如此清楚?” 她的样子傻得可爱,林崖不禁伸手揉乱她脑袋上的头发,道:“因为我们都是男人。” 风小枫恨恨一瞪,他笑得更加开怀,似规劝又似在认真跟她讲一个道理: 分卷阅读41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你可知——自古女子多痴情,从来男儿是薄幸。”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诚挚的笑意,看着她的眼神温和可亲,风小枫怎么会信? ———— 半天下来,一共决出了两名人士进入半月之后五大剑派第一弟子的擂台。 比剑大会第三轮的下半场申时始,酉时终。苍山派掌门高臣鹤照例在每日结束之时宣布本轮结果,风小枫三人在比武台围观人群的第一列,清楚地见到了一名高大轩昂、气质不凡的中年男子。 直到散场,三人才忽然发现贵宾席上并无四大名门的人。询问后才知,将军府、沈泽山庄、太傅阁及黄家堡前来的评剑者早已抵达苍山,却只参与五月十五之后的首徒擂台及掌门擂台的评剑。之前的这些比试,便是由七大宗派的德高望重者来评。 第四日时,风小枫正蹭了别人的桌子,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忽然听得报幕人一声长叫,惊得从凳子上摔了下去—— “比剑大会,第四轮上半场,第五局,由韶州风云一剑对阵——紫藤林主人,风小枫——” 比武台上,风云一剑忽然脚下一软,表情像是要哭出来。而台下,风小枫也满脸愁苦——她可从来没报过名参加什么比剑大会,还打着紫藤林的旗号!那必然是星月护法为了逼她现身干的好事,同时还向天下人宣告了她风小枫是紫藤林现在的老大。 毒啊,真毒。 “哎,这风小枫,不就是名动江湖的‘枫叶大盗’吗?怎么又成了紫藤林主人?” “你还不知道吧?数月前徽山老尼惨死在燕城外的花神庙,枫叶大盗好心搭救,徽山老尼便传了她紫藤林主人的位子,江湖上早就传开了。” “啊?可这紫藤林不是什么好地方啊,‘枫叶刀’一代侠盗,怎会去做了邪教的掌门?” “‘枫叶刀’何许人也——铮铮铁骨的大侠女啊!有她在,你还怕紫藤林那些妖女不能改邪归正?” “你们听说了没,‘枫叶刀’上紫藤神宫接位的时候,有人带了虎门十八洞的人去捣乱,人家直接挥出一柄枫叶刀来!听说那刀一出手便化作千万柄利刃,虎门十八洞四十九个汉子每个人胸前都插满了小刀,都是血窟窿!” “有这么厉害?” “这要是说别人,我肯定不信!可那是大名鼎鼎的‘枫叶刀’啊!你可别忘了两年前她出名的那一战,连高手如云的宰相宝库她都能以一敌百、如入无人之境,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枫叶刀’做不到的?” “那她要是真来参加比剑大会,我等岂不可以大开眼界!”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 林崖含笑看住风小枫,问:“宰相宝库,以一敌百?” 风小枫扶额——都是谬传呐!她的确曾去偷盗宰相宝库,可那天宝库空无一人,机关也都撤了,她进去只看见一堆散落的珠宝,并不是那么名贵的东西。结果她人还没踏出宰相府,街上便传开了宰相府遭窃的消息,说宰相清正廉洁几十年为国攒下的宝物都被她盗走了,朝廷重金聘请的数百名高手全部命丧她手。 至于紫藤神宫那四十九个人,他们也没死得那么惨,而她的枫叶刀一变也变不出千万把。 可这世上大家都更喜好夸张到不符合实际的事情,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生活变得更有意思,充满神奇。 风小枫默默藏到林崖身下,决定死不出声。而报幕人见比剑者迟迟没有出现,目光探询地望向席间的高臣鹤。后者略一沉思,派人上去传了话,报幕人便又拉长声音叫道: “咳,此场紫藤林主人风小枫缺席,与风云一剑的比试延迟至最后一轮,请大家切勿错过。下一场,青阳派弟子程冲对阵漠北孤狼——” 第22章 风雨前夜暗无声 再有两日,便是那五大剑派——苍山派、青阳派、隐女崖、灼雪门、素和派的第一弟子擂台。 之前半个月中胜出的人便可进入苍山望月亭前的青璧台与五位弟子比剑,若胜出,则可进入最后一轮——掌门擂台,挑战五大剑派的掌门人。 这一轮后,无论是五大剑派的掌门还是其他江湖人士,胜者只余五人,然后进行最终的“天下第一剑”的比试。 管庸跟在风小枫后头已经十四天。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对她做什么,可只有跟着她、盯着她,才能抓住她的弱点痛打,找准时机一击致命,要她不得好死。 这一天又将结束,他还是什么也没发现。风小枫一行人已经下山,于是他也下山。可忽然有人拍住了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是一名身着紫棠色深衣的蒙面男人。 他给 分卷阅读42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了他一个机会。 一个绝佳的机会。 ———— 他们还是在妓馆中住下的,客栈实在是没有了。老板名叫滟娘,一颦一笑风情万种,却又隐隐有一股独立于世的清傲之态。这本是妓|女的大忌。可在她的眉目间、话语中、动作里,你只能抓住她那一视同仁的风情,极少有人发觉她骨子里莫名的高洁。 据说每一个能发现那纯白的人,最终都为了滟娘而死。他们爱她入骨,相思成疾,为她疯魔。 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大多数男人还是望而止步的。虽然这世间美人不多,可是也不少,反正只为了解决身的欲望,何必去招惹一个兴许会让自己有生命危险的女人。再绝色,再唾手可得,在生死面前,男人的本质都是一眼看穿的。 偶尔有猎奇的男人过来招惹她,却大多失望而归。他们认为滟娘并没有传说中那么令人着魔,而滟娘认为,他们不值得以心相待。 春露馆的生意一直都很好,可滟娘的生意却并不是那么好。男人们会与她调笑、会占她的便宜、说她的荤话,可要与她做长久情人的,始终很少。 但现在就有一个男人,他洒脱不羁,更是和蔼可亲。在他眼里,这世上似乎没有地位、男女的分别,而只有人与人之间的差别。 他总将衣服穿得松松垮垮,好不正经;袖口高挽,露出一截修长的手腕。那双手骨节分明,一看就非常有力,若握住了一位姑娘的手,就一定是不会松开的。 他很有意思。他也觉得她很有意思。 可风小枫觉得他们两个人很没有意思。 所以在林崖与滟娘品酒论世、开怀逍遥的时候,她拉着沈三出了春露馆,决定做点真正有意思的事、开心的事。 这些时日,她已从姑娘们口中听得足够多的消息。现在,她要去往苍山派的宿客之处,找到一个叫做“活画师”的人,据传他能将死物画得像活起来一样,尤其擅长画美人。他还有一项生计,那便是朝廷专聘的死犯画师,专门根据描述勾画那些潜逃的天牢犯人,抑或风小枫这样的重点通缉犯。 江湖上的人大多是不喜欢他的,他跟江湖人也并不怎么来往。可他又的的确确与江湖有些关联,因为他也受人所托为《江湖奇闻录》执画笔。譬如每一年的苍山论武,他都必然会被邀请去,然后将那铺天的盛事似重现眼前般留于《江湖奇闻录》中,以待后世观仰。 此次比剑大会,评剑的四大名门前来的分别是将军府大公子白继阳、沈泽山庄庄主沈星南、太傅阁宋择、黄家堡少主黄落杉。 黄落杉又号“落衫公子”,虽生长于黄州的大漠,却因娘亲之故颇有江南一带的清俊之华,与父亲黄天罡的武者雄壮截然不同。人人皆知这黄家堡的少主坐拥万金,在黄州是太子一样的人物,便少不了人去巴结,从官商到江湖,无不蠢蠢欲动。 而这位“活画师”也不例外,听闻已准备好惊世的宝物要献给在首徒擂台时方才现身的黄落杉。 风小枫自然是不喜这样的人物的,所以她要去探他一探,最好他真的有宝物,可别让她白来一场。 林崖也自然是不知道风小枫有这样的打算的,否则他绝不会放任风小枫去见一个对她而言危险至极的画师。 而此刻,他正在春露馆与滟娘相谈甚欢,风小枫和沈三已到达苍山之上,进入了活画师的房间。 除却桌上细致摆放的琳琅画具,这间房与其他的厢房并没有什么不同。可风小枫一眼便看破那屏风的伪装,拆开木雕边框,髹漆雕画的前后屏面中间赫然夹了一支画轴。那画轴由紫檀木制成,温香四散,上好的精雕羊脂白玉做轴头,画纸后附一层掺了金线的细工真丝帛,名贵异常。 风小枫小心谨慎地取出画轴,展开一看,里面是一幅活画师最擅长的美人图—— 那是一名二十岁上下的温婉女子,因着怀孕的缘故,面庞、身形都十分圆润柔和,却更添亲近之感。她穿一身艾绿色的轻薄丝衣,那是偏苍白的一种绿色,与她的柔弱如此相得益彰。 她微倾着身体坐在一座精致玲珑的八角亭中,右手随意搭在栏杆之上,左手轻轻覆住微凸的小腹,嘴角漾出恰到好处的一抹笑容,清秀的眉眼盈盈如水,那初为人母时对世间无限的爱意和温柔都从眼眸里倾泻而下,一漫千里,令人无论如何也挪不开目。 这世间美貌的女人真的不少,可气质出尘的减去一半,丽而不傲的又减一半,最后剩下的,便是似画中人一般的女子,寥寥无几,难以忘怀。 可她若不是与风小枫有八分相像,沈三与风小枫只会当她是一名与自己毫无相干的美人! “风姐姐,这长亭美人的五官与你甚是相像,只是你比她要消瘦许多,莫不是你的亲眷?”沈三仔细 分卷阅读43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看着风小枫,若非两人性格气质相去甚远,他绝不会认为画中的除了她还会是别的女子! “我家只我一个女儿,母亲也只有兄长并无姐妹,这画中人应该同我没有关系。只是在这世上竟然有一张与我如此相似的脸,真是神奇。” 她不禁笑起来,对画中的美人更是充满了异样的好奇,就像有什么在吸引着她、召唤着她。 她低头又仔细看,不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角,忽然发现画中人的左眼之下,是有一块淡黄色的胎记的。那胎记约莫一颗樱桃那么大,形似流云,颜色与肌肤相近,并不是很明显,风小枫甚至觉得那是活画师的一处笔误。 难道这就是他要献给黄家堡少主的宝物吗? 风小枫不是很理解他,把画轴收起来,又原样放回屏风中。 这样的东西,也许对黄落杉这种男人来说很珍贵,但在她这里,她只知道它并不值钱。 ———— 风小枫与沈三走远了,院子后才出现两个人来。 管庸问:“你可看清她的样貌了?” “看是看清了,可是……”活画师望着风小枫远去的背影,似在思索又似困惑。 管庸急道:“可是什么?你到底能不能画出来!” 活画师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他笑道:“你给的钱越多,我就画得越像。” ———— 林崖一下午没见风小枫,终是坐不住了。滟娘叹息一声,脸上却还攒着笑意,向他道: “你看你,还是输了吧?这世上,输给别人不要紧,输给自己才是最难翻盘的。” 林崖笑一笑,不置可否。 他的人还坐在她对面,眼睛却放在窗外许久,心更不知道已经飘去多远。 滟娘摇摇头,忽道:“我若问情于你,你当如何回答?” 林崖怔一晌,回道:“问谁?” 滟娘道:“问你此刻第一个想到的女子。” 第一个想到的女子? 林崖低头一笑,又摇头一叹。 那个人同他一样,习惯了自由自在,从来不喜欢有人羁绊。于是他回答道: “你应该知晓,伙伴比恋人更加长久……” 这次换滟娘愣住,久久无法回神。不知她是想起了什么人来,眼眸中竟渐渐生了泪光。 那是遥远的岁月,是青春的年华,是一生凄苦却又无怨无悔。 而风小枫回到春露馆的时候,便看见林崖惹得美人含了泪,又讨好地为她擦去。他还是笑得那样洒脱,坦荡得就像一个君子。 她果然回来得不是时候。 这厢,林崖只见沈三懵懂地走了过来,便问道:“她呢?” 沈三无疑是个极聪明的孩子。他缓了半晌,才想出怎样委婉地表达风小枫是冷着脸回房的,而且还不是因为下午与他出去,更不能明说是因为看到了林崖与滟娘的亲近,毕竟风小枫不想表露的东西,他不能够擅自替她说出来。 倾城的少年郎啊,蹙起眉来更加俊朗。 滟娘被他迷住,不愿难为了这惹人爱的小郎君,起身唤他入座来,笑问: “沈三沈三,你为何要叫沈三?为什么不是沈四、沈五、沈六、沈七?” 沈三第一次被人这样问,颔首一笑,回道: “因为我在家中排行第三。在我上面,还有一位姐姐和一位哥哥。” 滟娘还欲再问什么,楼下有姑娘正好上来叫她出去处理事情。滟娘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一眼沈三,无奈地走开了,剩林崖与沈三两两对望,气氛竟有些尴尬。 一个有话想问,一个无话可答,可不是语不投机,只能干饮美酒了。 ———— 夜已经很深了。 这又是一个无星也无月的夜晚,黑得像墨,静得像一潭死水。长街之中偶有铺子在外挂着两只落满灰尘的灯笼,发出破败惨淡的亮光。 天亮之后,便是比剑大会首徒擂台前的最后一轮,风小枫与风云一剑的那场比试就被延期到这时。 这个夜晚有很多人都睡不着觉。他们期待着、担忧着、激动着,甚至现在就有人已经去到了苍山脚下的迎客亭排队,希望能早些上去占个观剑的好位置。 风小枫也没有睡着。不过她想的完全不是这些事,因为她从来就没有打算过要出面参加苍山论武,同样的,也从来没有想过明天要去比武台与那个叫什么风云一剑的人比试。 她的心很乱,连带着这个夜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分卷阅读44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霖中的大街小巷,每一条,每一处,现在都有衙门的人在上下穿梭。那些兵卒每个人的手上都拿了一沓告示,上面画了一个甚至可以说十分俏丽的女子,可在她的头上,却清楚地写着鲜红的两个大字—— 通缉。 林崖还清醒地坐在桌前,望着房中微弱的烛火出神。 另一间房里,沈三在床上痛苦地翻来覆去——他又听话地按时吃了父亲给的药丸,那东西一进入他的身体就像是在嚣张地焚烧他的五脏六腑。他疼得浑身是汗,脸色也苍白得可怕。 管庸独自站在州府大门口,看着眼前不断穿梭的火把,有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窒息快感。可忽然妻子那一张妖媚的脸在脑中快速闪过,他似乎又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在床上翻云覆雨,还当着那人的面指着他嘲笑,说他没有本事,无论是做奴才还是做男人,都没有本事。 然后她就挽着别人弃他而去了,还带走了他们的儿子。 他都知道的,一切都知道的。 知道她背着他偷汉子,知道她那些不该买得起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可他并不在乎啊!他爱极了她,只要她还在自己家里,只要晚上能和她躺在一张床上,他就是满足的。 可风小枫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把她和县官的事情说出去呢?窗户纸一旦捅破,有些人会立马补上,可有些人就会好似被释放一般,再不用遮遮掩掩,反而彻底打开窗户。 这无异于是给囚牢中的人递去了一把钥匙。 所以她逃跑了。 都是风小枫害的。 他妻离子散。 作者有话要说: 微博名即笔名,渣作外冷内热好勾搭,请放马过来。 第23章 满城画像似故人 楼外的脚步声混乱中暗藏有序。 风小枫起身打开一条窗缝,看见底下都是举火佩刀的官兵,里三层外三层将春露馆包围得严严实实。 他终于还是动手了。可这一次,他为什么不再怕江湖中人报复呢?还是他已经想通了,要与她同归于尽? 门外响起了三下特殊的敲门声,那是她与林崖的暗号。开了门,林崖与沈三径直走入。 他问:“跑吗?” 风小枫再看一眼窗外的情形,摇摇头:“外面在贴通缉令。” 她忽然明白了,下午不该去苍山的。 林崖略显疑惑,风小枫便将自己去过活画师房间的事告诉了他,而关于那长亭美人图只提了一句“不是值钱的东西”。 林崖出门从小院跃上房顶,等了一会儿,有个小捕快内急,跟头儿请了假就跑去街角,林崖自然相候。小捕快刚脱下裤子就被人横刀要挟,尿洒了一地,哆哆嗦嗦地求饶。 “你们来干什么的?” “上头就……就让我们来这儿守着,不要让任何一个人出去……” “为什么?” “大、大爷……我也不知道……我们都是有任务分配的,街上还有好些兄弟在张贴通缉令,可能发现什么逃犯了吧……” …… 林崖关好房门,在桌旁坐下,道: “现在州府出了两批人马,一批守在春露馆,一批在外面贴通缉令。他们都是临时被拉出来的,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想是管庸和州府中的某些人暗自串通好的行动,朝廷暂且还不知情。” 沈三问:“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不告诉朝廷?” 林崖道:“事情紧急,还没来得及通知到吧。他们大概是想连夜把通缉令贴出来,小枫的样貌一旦公开,这就已经是大功。现在潮州聚集了太多江湖人士,难免有与朝廷亲近的……”他看一眼风小枫,竟然还能笑出来,“她的赏金可不低!谁要是捉了她去,不仅是朝廷,那些受过她祸害的大官大商恐怕都得抱着金子去感谢。” 风小枫无奈,不知为何想到一句话来——人怕出名猪怕壮。 现在怎么办? “撕画像——” “撕画像——” 两人异口同声道。 沈三点点头,也要随他们一同去,风小枫却拦住了他。他脸色惨白,显然是方才又受了体内之毒的折磨。沈三知其担忧,笑道: “我已痛过,没有大碍了。现在离天亮不到两个时辰,霖中城又这样大,光凭我们三人恐怕是揭不完画像的。你们先走,我去找些帮手来。” 他的身份一直神秘,此番也不知是去找哪里的人来。可林崖与风小枫却一致信得过他。 分卷阅读45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二人撒下迷粉放倒春露馆外的捕快,又找到正在张贴通缉令的十几队兵卒打晕,将他们手中还未来得及张贴的画像尽数抢过,举火而焚。 长街小巷,还数不胜数。 幽幽的夜里满城画像,似一道道催命符。 起先,林崖还有闲情审视一番通缉令上潦草的画像,再调侃风小枫几句。可渐渐的,他们一句话也不再说,而只是无休止地重复着寻找、撕落、焚毁,仅是城北的九条大街,他们就失去了许多时间。 天际隐隐有了泛白的意味。 他们走到了绞刑场上,那里的风都似乎比别处更加阴冷些。风小枫忽然就不想走了,与林崖就地而坐,在那刑台之上瞭望月光之下若隐若现的寂静长街。 这一夜过后,也许她就再无宁日了。 而林崖缓缓抚上她落在身旁的手,告诉了他的选择。 风小枫低头去看,他的手掌完全将她纤小的手覆盖住,就像一座坚实的房屋将她藏在了里面,不透风也不透雨。他掌心的那份温热从她的手背一直蔓延,蔓延进心里去。 这一年最后的桃花瓣翩翩落下,风吹着如一股流水般从眼前飘落去,看不尽然颜色,却忘不记那纷纷。 长街尽头,一恍灯火摇曳着近来。那少年倾国之姿,手持一柄青纱灯笼,从黑暗中淡然走出,笑起来两边嘴角都漾出点点深圆的漩涡。 他另一只手臂上搭着一沓厚厚的通缉令,伸到风小枫面前,低头看着二人,笑道: “这是最后的了。” 他身后重重黑影闪过,那些人来得无声息去得也悄悄,但他们,都帮了她莫大的忙。而这报答,她只需还给沈三。 ———— “阿娘嘞—— 满山流萤应许我,今夜月明莫归去。 阿爹喽—— 山青不见,水清不见,我之乐颜亦不见。 归隐处,谁肯记—— 脚下青石应,老青梅树应,灵芝仙草应。 星月、天地、众生无尽, 皆应我,千秋不忘——” 沈三唱着一支瑶州南族风味的歌谣在长街上欢快地转着圈小跑,手上还拿着没烧完的几十张画像,似手绢般在身前挥舞。他嘴里还叼着几张,就那样跳着、行着,不知为何那般开心,而林崖与风小枫慢慢地走在后面,笑着摇头。 “我年纪若再小个五岁,一定迷你迷得昏天黑地,天天追在你后头跑。”风小枫道。那少年郎实在是璀璨无双,摄人心魄。 沈三却转过头来一本正经道:“我现在若大个五岁,却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姑娘。”说罢他极快地看一眼林崖,又道:“不过有人是会喜欢的。” 风小枫受到打击,倒也潇洒,问他:“你倒是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这似是问到了沈三的难处,只见他蹙眉垂眼,连歌也不哼了,认真地思考着。 良久,他忽然想通了什么,一把扯掉嘴上叼着的一叠画像,大笑道: “她很乖巧,也很爱我!” 说罢,将手里握着的数十张画像豪情挥洒到长空之中,非得如此才能宣泄出他心头的慷慨激昂! 那些白纸黑墨狂妄地飞舞在即将破晓的湛蓝夜空,被风撕裂出猎猎的声响。 沈三闭了眼聆听,张开双臂迎着风向前走去,似一步步踏向那恢弘峥嵘的十年之后,那里是他的天地,有他的向往和他爱的姑娘,顶天立地的男儿终将令天下都臣服。 风小枫气急败坏地追着满天飞舞的画像,见林崖笑弯了腰,一掌拍在他背上,喝着他帮忙。 那些画像终究又回到了他们手里,风小枫取火烧了个干净。可最后的那一张,却早已随风飞到了远处,它穿过大街小巷、重重楼阁,似要找寻一个主人。 ———— 确实有人从城门处走来了。 他穿一身黄栌色的真丝长袍,腰间点缀一条白玉串珠的宫绦,衣袂飘飘;泼墨长发由一根艾绿色的暗云纹坠流苏发带随意挽了一束,长身玉立,行止有礼。 他刚从高大的骏马上翻身下来,手牵着缰绳慢慢近了城门。在他后面,跟着数十名身穿金箔衣、戴一顶虎纹纱帽的绝世高手。 他们中,有人曾名满江湖,有人曾是朝廷重犯,但无一例外,都是武功居于天下顶峰的人物。可他们却如此甘心跟在他身后,听凭他的任何吩咐,把他视为赋予自己生存资格的天神。 又或许,天神都未必能像他那样,为自己带来最肆意盛放的生命。 黄落杉落脚的每一步都微微颤 分卷阅读46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抖。他带着敬畏迈进了这片土地。他本该半月之前就到的,可大约是近乡情怯,他缓了很久,才在再也没有余地的时候,来了。 霖中,是她的家乡。 她在这里生长,也许自己脚下的道路她就曾莲步轻踏过;她也在这里家破人亡,经历了一生中最深的痛苦。 之后,她就随家中的女眷、仆人们一同被发配到了黄州,命定一般与他相遇。 那是他的妻。 世间无人可配与之相比。 一张偌大的白纸飞转着落下来。他一伸手,便将它牢牢抓在了手里。 最先落入眼底的,是那三个血红的大字——通缉令。 他唇角不免勾起一道玩味的微笑。可当他的双目移到下面时,却忽然睁开了! 这世间,终究有他鲜明活着的道理。 他仰天环视,万籁俱寂。 唯一的颜色,是今年最后的一树桃花纷纷落下了。 “卿岁啊……卿卿何去,岁岁不归。你到底是不忍,独留我一人在世上。” 他喃喃念着。 风吹得发丝沾惹了脸颊的清泪,从唇畔划过,缕缕咸涩。 他忍不住伸手去抚那画纸上用黑墨几笔勾勒出来的熟悉轮廓,当手指触到的不是温热的肌肤时,他猛然一惊,又缩回了手。 侍从冬英见他甚为反常,不免上前正欲询问,低头却忽然看见那通缉令上的画像,反应竟比他强烈得更多,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这……这不是……” 黄落杉侧头看一眼他,眉目间伤情已散,只余下无尽感念。他笑道: “可不是她回来了么。” 冬英更加震惊。他小心翼翼地再看一眼那画像,看清了上面的字: 千金悬赏,枫叶大盗风小枫。 她果然是回不来的。是主子妄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作者君,你的老梗真的有点多哟? 渣作者:莫办法啦,写不腻。。接下来的杀手篇,你们还可以看到失忆梗;酒痴篇,面具人梗;剑客篇,暂时还没想到什么老掉牙的梗,但是我隐隐有种预感,应该是有的! 额,作者君自己都日夜反省。。为什么米有新梗可以奉献出来咯。。《奇闻录》写完作者君就充电去,争取下部文更好哈。小天使们动动手指,作收也来一个啦,没准十年之后渣作者就出头了,哈哈哈! 第24章 惊鸿一见尘嚣起 三人走到苍山的迎客亭时,刚好大门初开,江湖人士蜂拥而至,挤破了头要占到一个好位置观看“枫叶刀”与风云一剑的比试。 风小枫本来想先去找活画师的晦气,此刻却被人潮簇拥着往前走,根本挪不开身,不一会儿就淹没在人群里。好在林崖身形高挑,一眼就看到她,从乌泱泱的人头中间将手伸过去拉住她的手腕,右手往后也拽住了沈三,三人就这样被人群推挤着来到了比武台的外围。 比武台下最近的正中央的席位,是四大名门前来的评剑者;两旁各设六座,分别安置五大剑派与七大宗派的掌门。而活画师的画桌设在四大名门之后,另外搭起了一座楼台。 既然要看好戏,那就选个更好观赏的地方。风小枫盯着那已铺陈好所有物件的作画之地,撇过人群来到比武台的西侧,就那样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要让活画师一眼就能够看到她。 林崖站在她身后,头戴一顶黑纱斗笠,眼见四大名门的人一一落座。 首先即是白继阳。他的相貌多继承于白夫人,而林崖更像他们共同的父亲,除却额头与脸型,两人的样貌总难让人联想到是亲兄弟。白薇从不参与这种江湖之事,跟着白继阳来的,便是他的书童玉竹了。玉竹总是隔一阵子就低头问他什么,神情颇为担忧,而白继阳每次都只摆摆手,更示意他不要再多言。 起先林崖并未觉有异,可玉竹后来竟蹲下身去为白继阳捶腿,似乎那双腿需要时时刻刻的照顾。他想起在将军府时白薇曾说白继阳病了,莫非是他的腿受伤了? 接下来是沈泽山庄的庄主沈星南。他约莫四十岁,英气毕现,留着清秀的短胡子,面目和蔼却又透着疏离,气质稳重,穿着大气,颇有一庄之主的风范。听闻其休妻之后便未再娶,膝下唯有一子,却自幼便被送往嵩山少林寺学武,至今未归。林崖举目一望,今日的来者果然多出了许多大家闺秀,不禁一笑。 随后落座的是锦州太傅阁的先生宋择,容貌身量都甚为斯文清隽。宋择与沈星南年纪相仿,早年是教授太子经书与五艺的师傅,后来辞官归乡,经皇帝允准在 分卷阅读47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锦州开设太傅阁,传授文武于有志弟子,门下已出过文武状元各两名,榜眼、探花共十名,是天下唯一涉足朝廷与江湖两处的旷世名门。 说起来,这宋择与沈星南是颇有渊源。不因别的,这宋太傅如今的发妻,便就是与沈庄主和气相离的夫人!两个男人相视一礼后便不再言语,挂在嘴角客气的微笑转瞬即逝,甚为微妙。 最后入座的那名男子,代替他父亲前来,落落大方,笑意无限,引起人群中一阵骚动。众人都争相一睹黄州“太子”的风貌,巴结者络绎不绝。 而黄落杉对任何人都是那般无二的浅笑,只是眼角微挑,那表示着他心中对这些人的轻蔑。可若不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便是不会懂得这眼色的。 一上午过去,最后一场比剑,报幕人终于叫出了在场众人最期待的名字: “比剑大会,第十四轮上半场第十局,韶州风云一剑对阵——紫藤林主人,风小枫!” 活画师猛然抬头! 风小枫抱剑回视。 那画笔没有捏住,直直滚落出画台,停顿在黄落杉脚下。 他弯腰拣起画笔,笔尖颤落一滴沾了尘的余墨,污了他的黄衫。他回头望向满脸恐惧的活画师,又顺着他的目光朝比武台旁侧看去,骤然呼吸一停—— 那女子! 他惊惶地向她奔去,仿佛听不见周围的一切哗然;拨开重重人群,终于来到了她面前。 众人随之一望——那少女眉眼冷漠,面如春水,挽一束发髻,斜插着一支翠绿光滑的青竹簪;身穿丹砂色里衫,外搭姜黄小褂,抱剑站立在灰暗的人群之中,的确是那样璀璨夺目。 黄落杉一步、一步走近她,仿佛落脚重了一些就会把她惊走。他停在距离她十分礼貌的一个位置,却又不是太远,一伸手,几乎就可以触上她红润的脸庞。 这次是真的了。 活生生的一个人。 就在他面前。 他的神情是那样谦卑,似伏到了她的脚底;一双眼眸望着她那般恳切、呵护,却又顾及到她而拼命压抑住情感。良久,他才轻声向她问出一句: “姑娘……可愿与在下相识?” 风小枫微微皱了眉,只因疑惑。眼前的这个男人,她是绝对没有见过的。可他为什么就像已经认识了她很久,如今只是重逢时的寒暄? 这种情况她从来没有遇到过,更不知该如何处理,于是便僵在那里,决心沉默。那男人的眼神并不灼热,更谈不上疏离,那般恰到好处,只叫她心存困惑却不觉尴尬。她若回望于他,难免生出歧义;可她若不看他,又觉太过无礼,实在是对他那诚恳的不尊重。 于是她只好回头看一眼林崖,希望他能帮自己化解这困局。可林崖的脸色并不比她更好,甚至目光都不在她这里。报幕人适时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扯着嗓子探询地叫道: “风……风云一剑已就位,紫藤林主人风小枫何在?” 风小枫一怔,竟然就想上台去比试。黄落杉捉住她的手腕,似是不能理解,随后又朝她轻轻一笑,道: “我知晓,你并不想与他比剑。” 他难道知道自己的身份?风小枫手间变幻,却只见黄落杉从容不迫地走上那座比武台,先向风云一剑一礼,又转向报幕人说了什么,二人皆面露惊色。直到他站到本该她在的位置,随手拿起一把长剑对峙风云一剑,场下的人们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黄落杉这是,要代替风小枫与人比剑! 比武台周围的各大门派掌门人不禁齐齐站起身来,众江湖人士也无不哗然。 这评剑者替比剑者进行决斗,算哪门子事? 可他是黄落杉,是威震一州的黄家堡的少主,绝没有人敢挑他的事、拂他的兴。就连席上的另外三大名门也都悄无声息,只坐着等一场好戏。 风小枫却无法置身事外。 这个素昧平生的男人,为什么、又凭什么要帮她去比剑?也许他是好意,但恕她不能够理解。于是风小枫迈过了拦绳,就要上比武台去完成本应属于她的战斗。 而林崖伸手拦住了她,风小枫一回眸,发现沈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比武台上。 他秀颈上的缃色长巾将他的面貌遮去了大半,只留下一双明亮深邃的绝佳眉眼,身上少年风姿流转,竟是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了的出尘之采。 黄落杉将他上下打量,不知这少年作何而来。只听沈三恭敬陈言: “黄少主好意,风姐姐心领。只是今日这比剑大会,她本无意参与,便不必劳烦黄少主了。” “紫藤林的姐姐们也请回去罢!” 分卷阅读48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风姐姐不染江湖之事,只为弱者执剑,承蒙各位英雄豪杰赞誉,今日却只有扫诸位的兴了,还望大家莫要怪罪。比剑大会盛事难得,切勿辜负精彩。在下话已转达完毕,就此告辞!” 沈三从容下台,在场众人目光随之,竟久久无声。待他走出人群离山之时,忽然有人喊出一句“且慢”,沈三回头望去,怔在原地。 沈星南已经离座,脚底生风一步步向他走来,眉头微皱,一半怀疑一半惊叹。 可是还未等他说话,一个粉面娇憨的七八岁女娃便从他腿后探出一只小头来,叫道: “爹爹,你快来看,这个小哥哥的眼睛长得好似娘亲!” 沈星南惊诧低头,瞧见那女娃的样子时突然慌乱,而背后随即又走来一名男子,似威吓实则宠溺不已地对女娃喝道: “不是让你乖乖在台下看打架……嗯?打斗吗!怎么又乱跑?”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急急赶来的宋择看见站在自己女儿身旁的人是沈星南时,眼皮也不禁跳了一跳。 沈三见状,觉得是离开的好时机,就要悄无声息地离去。谁知白白胖胖的粉衣女娃却一眼瞧见,噔噔地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一双圆圆亮亮的眼睛直盯着他看。 她又向宋择叫道:“爹爹!他的眉毛和眼睛真的好似娘亲!美丽极啦!” 宋择闻言望去,只见少年尴尬一笑。他摇摇头,唤走宋莳萝,拦住要去追的沈星南,道: “你多虑了。那一双孩子只活下来了清酒。你若有余闲,不妨多去少林寺看看清酒。涟意在清明的时候去探过他,那孩子似是病了,竟没有出门见她。你去看了,也好告诉涟意一声,免得她心中担忧。” 沈星南听完他的话,怔了一会儿,先是不可置信,后又似自嘲,问向宋择: “她不是……一直以来都不喜欢清酒吗?” 宋择轻哼一声,牵着宋莳萝便走,不愿再与他多说一句话。 沈星南看着那个不停回头望她的小女娃,她长得那么精致可爱,一张小脸红润饱满,浑身都肉嘟嘟的,露出来的肌肤是那样娇嫩如冻;身上的锦衣量身定做,用的是最好的布料、绣的是最精的花纹;言行无拘无束,那般灵动自在。一看便知,是在家被爹娘宠到了极致的孩子。 可沈清酒呢? 独自一人在那嵩山之上,与僧侣为伴,日日粗茶淡饭,穿的衣服也尽是随众的粗麻布衣。 他是病了。他一直都病着。 可是……可是…… 沈星南阖了眼,长叹之后,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沈清酒是谁? 酒痴篇的男主。 提前出下场,慰藉一下渣作对他爱而不得的痴妄心。 第25章 步步为营锁情牢 山间常年氤氲雾气,清心逸然。 下山的石阶两旁长满了相思红豆,林崖看着那一串串鲜红色小果,伸手折下一束仔细端详,怎么看都觉得没有自己前几日在如云斋买下的红豆簪子好看。那发饰将红珊瑚做成了红豆的样子,却比真正的红豆要好看许多,玲珑剔透,红得似火,与某人着实很配。 他想得入神,未觉有人已来到了近前。一抬眼,只见黄落杉玉树潇然的背影,正俯身对风小枫说着什么。 风小枫抱着剑,头偏向一旁,左脚朝外,脚尖轻轻点着,对他很是疏离。林崖知晓,这是风小枫想走时不经意流露的习惯。 她果然拒绝了他,不带一点客套。 林崖与黄落杉擦身而过,相视一眼,俱皆浅笑。 黄落杉冷眼看两人并肩而下的背影,手中折扇一旋收入袖中,眼尾难得现出阴霾,却须臾又雪霁云开。 他的心思,冬英从来猜得十之八|九。唯独这一次,他觉得他难以捉摸。 秋柏忽然出现,跪地向黄落杉禀告: “少堡主,有人送了一幅画来,非要您亲自去看。” 冬英皱眉:“送礼的人还少吗,不都是你们处理,他有什么了不得的宝物值得少堡主亲自接见?” 秋柏对上他的目光,顿了几次都没说出口来,颇为为难地觑了几眼黄落杉。 黄落杉只道:“无妨,你说。” 秋柏这才松了一口气,颤道: “那是……夫人的画像!” 扇落。 ———— 温纯奇妙的三匀香缭绕在旷然的临水木轩之中,黄衫 分卷阅读49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男子长身寂寥,已经手握那副画卷凝视许久。 待他终于肯合上画轴,活画师才小心搭话: “不知此物是否还合少堡主心意?小人精心作画多年,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玷污了夫人的绝世风华。少堡主若是喜欢,小人这些年便没有白活了。” 黄落杉负手慢慢走近他,眼神中五分困惑五分轻蔑,盯了他许久,直到他额角冒出冷汗,身体也止不住颤抖,方才问道: “你想要什么?” 活画师长舒一口气,颤道: “小……小人不敢奢求,只想博少堡主一笑,允准小人踏入黄州行事。少堡主有何吩咐,小人立马就到。” 黄落杉嗤笑一声,随意仰躺到椅上,虚着眼俯视脚下的活画师,讽刺道: “你的胃口可不小,整个黄州的书画生意都被你惦记上了。” 活画师再跪:“小人不敢!” 黄落杉侧过头去,似不愿再理睬眼前这个世俗人。活画师不知他是何用意,也不说收不收画,若收下,又怎不还情?若不收,却也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 罢了,就当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他抱错了大腿罢。活画师留下美人图,正要离开,黄落杉总算开了口,可说出来的话却教人不寒而栗。 “你是要舍去那一双观物至微的眼睛,还是要舍去绘得妙笔丹青的右手?” ……什么意思? 黄落杉摇摇头,起身行到木轩栏杆处,远望亭台流水,幽幽道: “我本是要杀掉你的,可因为这一幅画,你的命保住了。” 活画师不解,问道:“小人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少堡主?” 黄落杉扬扇止住他的话,笑道: “你不是得罪了我,而是得罪了我心仪的女人。你的眼睛能记住她,你的右手能画出她,对她的威胁实在太大。我想不出其他既不取你的性命,又不会留下祸根的办法。所以——眼睛和手,你选一样。” “是……是她!” 活画师瘫倒在地。 ———— 春露馆,一群宵小正在滋事。 滟娘冷眼看他们肮脏的样子,终是在他们开始掌掴姑娘们的时候下楼了。 那群人明显是来挑事的,所以滟娘也不必多跟他们废话,只问他们要多少钱财才肯罢休。 领头的流里流气走到滟娘面前,大手直接往她胸口掏去,滟娘退身躲过却激怒了他,被他一巴掌扇到地上,玉手也被狠狠踩住,疼得叫出了声。 一群男人顿时一哄而上将她围起来,不光嘴里说着污秽的话,手脚也不干净。另几个人吵散围观的男男女女,将春露馆的大门锁上,把瑟瑟发抖的姑娘们都赶去角落里,开始乱砸春露馆里的东西。 林崖与风小枫回去时见春露馆前围站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拨开人群进去,只见春露馆大门紧闭,里面却不断传来妓|女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砸东西的剧烈响动。 林崖一脚踢开大门冲进去,头顶一道大锤立刻凶狠抡下,风小枫不禁喊出一声。可她的声音还没发完,林崖已经握拳打了回去,偷袭的男人被弹回的铁锤击中,满脸是血。 打手们一拥而上,领头的趁机将滟娘从楼梯一直拖到了二楼的廊道上,一把将她推倒在栏杆。 滟娘的背硌着木头生疼,大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半空,只要那人一松开紧捏在她玉白脖颈上的大手,她就会即刻摔下去。那下面是一片狼藉的桌凳碎瓷,锋利的残缺直直指向她的血肉之躯,不敢想若是掉下去会将她刺出多少个血窟窿。 领头的喝住林崖,以滟娘做要挟。 林崖停了手,风小枫却不。她恨极了这样的困境,右手终于飞出一柄枫叶刀,可外面忽然破窗而来一钉长针,偏了她枫叶刀的方向。 紧接着是一声狂妄至极的长啸,强烈的剑气扑面而来,外面街道上顿起一阵惊呼。 是他! 风小枫纵身一跃冲出天窗。林崖不敢放她一人去对阵那紫衣人,正欲随之而去,领头的宵小却忽然放声大笑,当着众人的面将滟娘从楼上扔了下去! 林崖飞身接过滟娘,又是数十钉长针打来,却只向滟娘。林崖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来躲,那长针却似长了眼睛般追着两人袭击,眼看就要躲不过。 林崖没有多想,决心以身相护,岂料滟娘也起了和他一样的心思。林崖猝不及防被滟娘推开,眼睁睁看她的肩胛被三根刺骨长针穿过,又重重跌落在一地碎木中,鲜血骤然炸开一片。 柔弱的女子伸出手想抓住什么,表情痛苦到狰狞。 分卷阅读50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林崖愣了半晌,手中的刀似是拿不稳了。他走到滟娘身前,轻道:“你放心。” 然后刀起血溅,春露馆淹没在一片腥气里。 他扔了滴血的刀,轻轻扶起滟娘,向她道歉。因为现在他不得不走,风小枫追着紫衣人出去了还不知情况怎样。 滟娘却死死拉住他,拼尽仅剩的丁点儿力气,非要将他留在身边。 林崖不解,只问她一句: “你爱的人真是我吗?” 滟娘的眼眸黯淡下去。她不该这样留住林崖,他那般聪明,越是明显越弄巧成拙。 而林崖来不及责怪她的利用与欺骗,就着风小枫冲破的窗子跃出去寻她。 ———— 那人还是穿着紫棠色的深衣,面目遮得严严实实。 现在,这一条狭长逼仄的闹街后深巷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的剑,玄铁所铸,漆黑一片。没有多余的纹饰,也不需多余的纹饰。 风小枫的刀,师父所创,师伯所铸,她不了解它的形成过程,可它确实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的右手上多生出来的一样东西。 这一次,还是她先出招吗? 对峙中,有人如羽翼般从高处飞落而下。 风小枫侧眼,看见了一片黄栌色的衣角。 黄落杉又来替她解围。可是,她又不需要。 “我想赢过他。” 所以,请他不要插手。 黄落杉合了扇,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他退到她身后,与紫衣人目光相接时,给了一记警告。 现在,他们是真的要决斗了。 风小枫全身的气已经运到了右臂,内力再一催,这柄刀就会势如破竹冲进他的脑袋,也许还会刺穿他身后的墙壁。 紫衣人却不慌不忙,身上竟没有一点杀气,仿佛毫不畏惧她这一刀,甚至连剑也没有要挥起的意味。 那也是他的自负罢了。反正,她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风小枫想着。 然后她就飞出了一柄枫叶刀,与以前的许多次一样的动作,力道却是十足十,极少有。 那疾如风利如箭的一刀,寄托了她所有的骄傲。 却还没有发出,就落入了她的袖中! 随之而来的是风小枫一声痛苦的“啊——” 紫衣人没有错过一点时机。在她刚感觉到身体炸痛的时候,就呼掌而去,那强劲的掌力将她一下掀到空中;紧接着,他又迅速地划出一剑,就如当初在潮州天桥猝不及防刺死徽山老尼的那一剑一样! 风小枫霎时旋转着喷出了两道舞扇似的血帘,一处从嘴里,一处从后腰的刀口里,四方墙壁都溅上了她身体里迸发出的斑斑血液—— 黄落杉来不及接住她,眼睁睁看她摔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痛苦地皱紧眉头。 他蹲下去将她抱进怀里,眼中燃起怒火,直盯着十米之外重伤她的恶人。 紫衣人哈哈大笑,讽她道: “你以为,我的剑气那么不堪一击吗?” 菩提大殿对决之时,风小枫承了剑气却似无碍,先得感谢徽山老尼那三十年功力的缓冲。可剑气毕竟冲入了身,早已破败了身体,所以现在她一运功,便又牵扯出在她经脉之中未曾化解的剑气,终是焚身。她动用的功力有多大,那剑气就伤她有多深。 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成,风小枫不死也得脱一层皮,短期内坏不了他的好事了。至于黄落杉……他何必得罪这个人? 可黄落杉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他左手搂着风小枫慢慢站起来,右手的锻金扇已微微张开。 紫衣人又仰天长笑—— 不过这一次,他是要召唤出一个迟到的人。 果然,笑音未落,林崖就已赶到。 黄落杉分神的刹那,他纵身而逃,随即数十钉长针汹涌袭来,直取风小枫命门! 黄落杉背了身,将她完全护在自己的身体之下,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挥扇挡针。林崖再使出吸风神掌,让那些朝着二人击去的长针都飞向自己,然后再一一躲过。 待他起身,却莫名觉得刺眼。 黄落杉扶了风小枫,向他道:“我带她回去医治。” 他说得那般理所当然,让林崖觉得很好笑。 风小枫捂着胸口,嘴唇惨白一片,只能仰靠黄落杉才能勉强站立住。她眼望着林崖,想要说话,嘴里却又涌出一泼血来,洇湿了大片衣衫。 黄落杉一惊,立时将她抱起来,冲开林崖要 分卷阅读51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出巷子去。林崖横刀拦住,看一眼风小枫拧成一团的苍白面容,心仿佛也滴了血。 冬英与秋柏适时赶到,两把长剑一前一后,均抵在了林崖的胸口。 可林崖还是不放行,只漠然道: “黄公子,你且问她愿不愿意?” 黄落杉盯他一眼,低头对风小枫柔声道:“我府里有最好的伤药,我帮你疗伤,会好得快些。” 风小枫毫无反应。她觉得眼皮沉重得紧,可方才清醒的刹那中,她听见林崖受了伤。于是她努力睁开眼,想看看林崖,问他有没有事。 她向他伸出手去,林崖顿了一瞬,即刻抓住她细长的手指。 他道:“我带你走!” 风小枫点头。 林崖从黄落杉手中接过虚弱无力的风小枫,与三人擦肩,抱着她走远。 失落吗? 黄落杉愣住好半晌。 冬英和秋柏不甘心,要去追。他却摆摆手。 她的选择,她的心意,他总是不忍拂逆的。 今日她随了别人去,可他日,她一定会来找他。 只是那个紫衣人下手真的太重,委实令他心疼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内个。。下章开始高|潮真的来了。。 第26章 一别重山复万水(重) 春露馆回不得,苍山一别,沈三也不知所踪。林崖怀抱伤重昏迷的风小枫,终是敲响了将军府的大门。 潮州将军府的主人是白老将军唯一的结义兄弟——曹将军,两人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儿孙之间往来亦甚为密切。白家兵器库中珍藏的那八大兵器,其中有两样都是曹家所赠。历来曹白两家最为交好,以曹公的热情,白继阳定然被邀借居于此。 下人通报以后,白继阳几乎是立时就来到了面前。 林崖没有多言,抱着风小枫便走进里面,白继阳镇定安排好房屋,又唤人去请来曹家专治武伤的大夫,一刻也不拖延。 林崖将风小枫放到床上坐起,开始运功疏通她体内被剑气所震伤的经脉。白继阳站在窗前细细打量床上的少女,未几,房门扣响,大夫来了。 林崖退到床侧,神色担忧。白继阳宽慰道:“吉大夫医治武伤几十年,你不必担心。” 林崖道:“多谢。” 他竟连多余的一个字也不肯说。 白继阳心郁,默然走到一旁,轻声叹息。 大夫的脸色不是很好,深深看一眼风小枫,将两人唤出房间。 “这位姑娘受的剑气颇为霸道,且积郁了太久,一刹爆发甚是凶猛。她全身除却左手,经脉都伤掉了许多,若只是喝药疗养,少不了数年身弱,不能动武。要让她好得快些,便只有内功深厚之人将内力都化入她体内,以精纯真气去修复她受损的经脉,再配合药物,倒也不出一年就能好个七八。” 林崖只问:“我习武十余年,自认内功尚可,若我将内力都输与她疗伤,可否使她尽早一如从前?” 吉大夫还未回话,白继阳已拦在林崖面前,不可置信地问他: “你若将内力全都给了别人,那你的武功便从此只剩下招式,要如何与人对敌?爷爷的关山寒月戟,你难道要弃了吗!” 林崖侧过头去不看他,凉声道:“我还有很多个十年,足够练好内功再使关山寒月戟,你不必担心。” 白继阳闻言,脸上似哭似笑,脚下忽然站不稳了。他看着他固执的样子,不住摇头,竟大笑道: “林崖,你以为你还有几个十年?我们都没有第二个十年了,你知道吗?哈哈哈,哈哈哈……” 林崖蹙眉看他近乎疯癫地苦笑,不知他为何忽然失态。他决心不再理会,推门进去屋里,将门窗都关好。 风小枫还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他轻声地唤她,风小枫睁开双眼,那眸子竟清亮如初,不复迷惘。 林崖扶她坐起,自己也坐在她身后,犹豫半刻,将她的衣衫缓缓剥落,从肩膀一直到腰间,霜白的肌肤暴露在烛火微燃的暖光中,细碎柔软的绒毛在光影里似将她光洁的身体染上了一层朦胧。 可林崖眼里却只有她腰间深深的伤口。那道裂开的口子外已经凝了一层红得发黑的血渍,狰狞在她细腻纤然的腰际,触目惊心。 “我先帮你上药,再给你疗伤。睡醒之后,明天就没事了。” 他声音凉凉,落在风小枫耳中却是那样火热,灼烧着她的心。 分卷阅读52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他的手指触到她的脊背,她猛然震颤一下。 还没等他问出话,她便冷笑着,稍微向后侧了头,眼光落在矮几不染纤尘的檀木香炉上,看那袅袅散开的熏烟逐渐弥漫到房间的各个角落。却是问他: “你在恶鬼窟,也是这样为白薇疗伤的吗?” 林崖怔住。 她又问:“然后你们便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做了,那种事吧。 “如今,你又想做什么吗?” 她的表情并不像在开玩笑。她也是第一次对他那般冷漠疏离。 是嘲讽?还是警告? 林崖滞了一晌,又一晌。 他无法形容自己心中此刻被撕裂的痛感。 她为什么要这样问呢? 她又,何必这样问呢。 “你……你……” 他脚下打着颤,退后两步,又两步。风小枫半裸的背影在他眼前越来越远,越来越迷蒙。 他的口张着,几次想说出什么来,却都只是破碎的只言片语。 “你……你……” 他实在无法说出话来。 风小枫面向他的那一半脸,神色平静,无波无澜。而另一半,那只眼睛的泪已经滑过了脖颈,透进了衣里,凉得她心一掣。 林崖独自缓了许久,才终于镇定下来。 “我……没你想的那么龌龊。” 他仿佛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说完以后都还似在颤抖。 他的手发颤,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按到了窗台前。然后转身离去,不再留恋。 门“吱呀”一声合上,隔开万事纷扰。 ———— 风小枫拢好衣衫,奋力挪到床沿,长长伸手拿过了那被他遗弃在窗台的物什。 雕梨花的木盒之中,是一支仿红豆的珊瑚簪,红得似火,那么热烈灿烂。发簪下压了一张洒金纸笺,是他写的话: 感卿补衣之恩,特献薄礼以答。 一滴清泪落进字间,又一滴接踵而至。 她以为他不知道的。她做得那般小心、那般隐秘。生怕他知道,生怕他看轻。 林崖救她数回,她心里感念,却实在不知如何报答他。那日看见他衣袖撕裂了一道,便趁他出门时悄悄进了他的房,将他的衣服都仔细翻出检查了一遍,发现破的还不少,想是他从不在意这些。 她把那些有瑕的衣服都抱回自己房中,挑灯一夜,将那些大大小小的破处都一一缝补好。她自己并不擅长这种事,从前衣服坏了也都是新买,于是每一针都特别注意,生怕缝得不好看。可她实在不是这方面的高手,将他的衣服补得乱七八糟,最后索性一股子全扔了,留了银子在林崖柜中,假装是被人偷了却又良心发现给他留了钱让他自己去买新的。 那一晚,她有时候太过沉迷于手上,烛火燎了头发都浑然不觉。第二天早上碰到林崖,他还拉着沈三嘲笑了她的尊容一番。 可原来,他却都是知道的。 ———— 窗外闪过一道人影,身量不高,轻功极好。随即又几道脚步声近了,询问过她后进了房来。 秋柏开门见山: “风姑娘,少堡主命我等送了上好的伤药来,请风姑娘念及身体莫要推辞。另外还有一事,想请风姑娘过府商议。” “什么事?” 秋柏看看两旁的将军府仆从,白继阳明了,召人一同退到了门前。秋柏近了风小枫的床榻,轻声道: “有关西域毒功。有人邀少堡主一同谋事,而少堡主想向风姑娘讨教一二。风姑娘,想来也有许多良言可赠。” 风小枫犹疑。黄落杉的心意她并非不知,若她只身去会,如今这番样子只能是任人鱼肉。可若留在将军府,她与林崖现在这般境地……着实尴尬,怎么有脸继续待下去?更要紧的是,万一林崖气过之后,又不管不顾要将内力全部输给她怎么办? 她做不出选择,便将选择丢给黄落杉去做。 “你去问他,我这伤需要他倾尽内力来救,他若愿意,我便跟他去医治。” 房门外登时响起合扇声,有人笑道: “有何不可?” 风小枫双手艰难地撑在床上,朝他一笑:“黄少主可要想好,失了内力,便成废人了。” 黄落杉蹲到床下,仰头注视她,只道: “我愿意舍。” 风小枫 分卷阅读53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顿感后悔,连连摇头。黄落杉封住她的穴道,脱鞋上床,即刻将双掌对准她的背心,倾注一身内力。 秋柏来不及阻拦,更不敢扰乱,否则两两俱伤,他如何向堡主交代? 白继阳看见屋内这般情形,思及林崖不用再牺牲自己的武功去救人,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可黄落杉一行人此番前来,似乎不仅是为了送药,大有要将风小枫带走的意思。 可风小枫是林崖带来的人,他们若不声不响就把人请走,林崖那边他要如何解释?白继阳定了心,转身走过廊道,去往前面院落的厢房寻林崖。 林崖听他陈述完,神情颇为恍惚。他一颤一颤走到窗前,手抓住那窗槛,指甲都要嵌进去。 一株蔷薇从壁上延伸过来,落在雕仙桃葫芦的窗格前,那一点嫣红装饰着满院青木,也映着他彻白的面容。 楼下,黄落杉抱了风小枫匆匆而走。 林崖站在高处,从那扇半开的窗户极目而望,身影萧索,眼神坚悲,直到再没有她。 此一眼后,两两不知,从此竟是千里相隔。 ———— 沈三候了多时,终见林崖走出房门。 “林大哥!” 他将在风小枫房外听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林崖,林崖闻言,却没有太大情绪。 “……黄家堡的人住在苍山下的长谷山庄中,风姐姐被安置在最里面的饮霖轩。” 他看着林崖,当下也没有其他的话可说,只是一味看着他,希望从他的脸上能生出点颜色来。 林崖接了他的好意,寒暄之后便再无言。 白继阳三番两次寻他聊话,还是那些老生常谈;曹公相邀游遍了霖中,可落在他眼里,一切都恍如走马观花。 第一夜,他伏在房檐,听到她连续不断地咳嗽; 第二夜,他坐在窗下,那房中漏出的烛光映满了他的后背,剪影萧索; 第三夜,她喝药很乖,睡得十分安宁; 第四夜…… 林崖总是彻夜不眠,清晨才小憩一会儿。这日见过了沈三,走到街市上时想起他这些天服毒服得厉害,便掉头走向医馆,想给他抓些镇痛补身的好药。 甫一进门,便见滟娘坐在郎中对面,脸色青白,形销骨立,似病得很重。郎中摇摇头,又为她开了一副温养的补药,叮嘱了几句,便叫了下一个病患。 滟娘失魂落魄,独自离开了医馆。 她那日被长针穿肩而过,又跌进碎瓷破木之中,受的应该都是皮肉之伤,为何郎中不开伤药,而开补药呢? 林崖忍不住好奇,等到天黑人都散尽,方进去询问郎中滟娘的病情。 “哦,那个妓|女啊。怀了孕也不知注意,受那么重的伤,还想保住孩子。吊一天是一天喽。” 林崖若有所思。 叹息一声,自嘲一番,留下一张保胎的药方,嘱咐郎中不要提及他来,只按药方给滟娘拿药便是。 郎中将信将疑拿过药方,却见那用药思路新奇,看似无理实则巧妙,正应滟娘此症。 “行家呀!” 林崖苦笑摇头。他不过误打误撞,曾替人抓过一副这样的药而已。 翌日滟娘再去拿药,郎中管不住嘴,缠着她问林崖的来头,非要请他过府一叙。滟娘听他描述,知是林崖,刹那便落出满脸眼泪。 她匆匆而别,大街小巷寻着林崖,终是在一家酒馆里见到了他。 林崖独占一张八仙桌,桌上倒了七八个酒壶,而他手里还抓着一只三足鼎的酒具仰头往嘴里猛灌着烈酒。 隔着一扇大开的通风窗,两两相望。 林崖嗤笑,摔了酒壶,摇摇摆摆从酒馆另一边的门走出去,不愿见滟娘。 滟娘急忙追去,一路撞倒了街市上的好些人。她大呼着他的名字,他却充耳不闻。 终于,她用尽全力哭喊出一声: “你快去黄州!他们早已把她带走了!” 酒壶“嘭”地砸到地上。 林崖回头看她,愣住,恍惚,似询问似惊疑。 忽的,他恍然明白了什么。 蔚蓝的苍穹云飘云散。 眼前天旋地转,什么也抓不住了。 此刻他身处潮州,而黄落杉一行人的车马已经穿越辽阔草原、戈壁大漠,奔赴在千里之外—— 黄州。 何所狰狞。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 分卷阅读54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注意,下章开始我要装逼了。 第27章 千里迢迢逐黄州(重) 干涩的沙漠。 风尘万里。 绵延几十座山峰隔绝了黄州与侯国。一片绿意停滞在山之南,山之北无尽黄沙狂舞,叫嚣着飞更高。 一个驼背的跛子牵着一匹疲惫的大马走近了。 他衣衫褴褛,手上却紧紧抓着一条长长方方的礼盒,背后隆起的驼峰甚至高过了他的蓬乱的头顶,又尖又硬。 城门处狭窄的通道被数十名官兵占了一半多去,每个人都要经过严苛的审查和搜身才能进到城里去。黄土城楼之上,三步一个弓箭手,蓄势待发。 他们要防一个男人,一个少堡主讨厌的男人。 谁敢惹少堡主生气,就是祖宗十八代都不想活命了。 “潮州人。送礼。云刀堂。有拜帖。” 驼背进去了。 他长得其实还好,皮肤糙了点,五官和一般人也没两样。不像画像上的那个男人,天生一副倒霉相,竟敢惹了黄家堡。也许现在,都已经被少堡主的暗卫给撕成狗嘴里的碎肉条了。 露天的茶寮,桌上一层黄沙。 一大张破旧的帆布支在头顶,除了遮太阳,什么用处也没有。 这里的桌椅板凳,永远都是擦不干净的。抹布揩过,霎时又吹来一层沙子,这轮回无穷无尽。 在这种地方,人们喝茶都是一饮而尽,因为若你一口只喝半杯,当你刚咽下去那喉苦涩的茶水,再往杯子里一看,便会发现那已经成为了一滩更加艰涩难喝的沙水。 驼背竟然是懂得的。他仰头大口大口灌下苦茶,绝不给黄沙一点进入他肚子里的机会。 风骚的店主见谁都要发骚。 这里本就是炎热的,可她还要穿一身火红色的暴露衣裳,坦坦荡荡地露出中间一条深深的软肉|沟壑。那里是大多数男人醉生梦死的地方,也是她全身上下第二有魅力的地方。 她长得就是一个女人的样子,没哪里出彩,身材倒是比脸好看了很多,胸脯子大,腰杆儿柔,皮肤摸着也滑。 驼背知道她要过来了,拍下两个铜板立马就走。 可她还是缠过来了,一只晒得有些发红却又细腻如脂的手臂轻轻拽过他,涂满丹蔻的手指往他脸上一划,说话都似在喘息: “走那么快干嘛,你还没喝一盅我亲手倒的茶呢。” 驼背无法拒绝。他乖乖坐回了片刻已经又蒙上一层黄沙的污旧长凳,任她操纵。因为他深知,如果忤逆这个自认魅力无穷的女人,她便会无可自拔地爱上他,天涯海角也要追着他走,不管他是美是丑。 若不是只有这一条进入大昊天城的马道,若不是这一条道上只有这一家茶寮,驼背真的是不会坐到这里的。 她的手指摸上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摩挲,似摸不够一般,眼中散发出罕见的亮光,赞叹道: “真是一双男人的手!” 邻桌的坦肚屠夫和几个卖羊的油头汉子哈哈大笑。 “馥九娘,你且说说,这驼子的手不是男人的手,那是什么人的手啊,哈?” 馥九娘才不屑跟他们解释。 她只是来回撩动着他的手掌,一双斜飞的丹凤眼好像要掉进里面去。 驼背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打发她。六年前不知道,六年后也不知道。 他真想问问馥九娘,怎么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子,她都还是会一眼就看中他。 可这一次,他没有时间再与她过多纠缠了。 甩手,上马,再不回头,消失在连天的黄沙之中。 ———— 小昊天城。 街市上热闹起来了,颜色也不再只有干枯的黄。 驼背进入一间木头搭起来的客栈。老板没有换人,还是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癞子,成天拨弄香木坨坨,每张桌子正中心都有一块他精心雕刻的摆件,有八仙过海、万马奔腾,也有宫廷仕女,仙鹤灵芝。 跑堂的也还是张口就骂的左撇子萧二,每次得罪光了客人就甩甩手回马棚睡觉。反正过不了两天,那些人又会闻着厨房的香味回来。 瘦骨嶙峋的李瘸子是这家客栈唯一的厨子,据说是从皇宫御膳房里逃出来的掌勺。是真是假从来没人去考证,反正李瘸子做的白米饭都比别家更香就是了。 癞子,瘸子,左撇子——就是这间“缺月客栈”。名字倒挺雅致,人却都是下九流。 驼背只住一夜 分卷阅读55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晚饭的时候他下楼去吃,堂内稀稀落落几个人,却已不是他投宿时坐的那几个。 他们身上有一股奇异的玉兰花的香味,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晓得。 可驼背的嗅觉是那样敏感。而那种白玉兰的香味,就像是他的老朋友一样,再熟悉不过了。 肯定是馥九娘那里出了问题。 他被认出来了。 驼背心一沉。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他必须保留最完美的身体状态,去迎接不久后一场有去无回的恶战。 可那些人却并不打算放过他。 从他迈下楼梯的那一步起,就开始算账了。 四个人。三个对头,一个帮手。 柜台边那张桌子坐的兄弟俩一黑一白,做拉皮条的勾当,在他手里狠狠栽过一回,得罪了恶鬼窟的老大,辛苦三十年经营起来的场子便被别人抢夺了去,连肉渣都不剩。 挨着窗户一个人坐一桌的算卦老生,只吃素菜、不沾荤和米,曾与人合谋算计飞燕老儿,逼他交出祖传的轻功秘籍《踏云决》,眼看就要得手,谁知飞燕老儿却将那《踏云决》尽数教给了在场一个不相干的臭小子,接着便咬舌自尽。 最后一个人,他发眉皆洁白似雪,却没有一点胡子,皮肤也只是四十岁之人的状态。可他的双目枯败,正如他满头的白发一样,就像是马上就要踏进棺材里的垂垂老者,对人世绝望,对生命无冀。 他与他,又有什么过节呢? 驼背坐了下来。五个人分别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李瘸子在厨房吆喝了一声,左撇子萧二懒散地进去端出来了两菜一汤加一碗白米饭,一一摆到驼背桌子上,不忘说一句“我操|你奶奶的”。 驼背垂眼,微不可见地嗅了三遍,立马抄起筷子将那佳肴似潲水般灌进肚里。他每一口吃得囫囵,却又真是仔细嚼碎了的。 他还剩最后一口肉汤的时候,从客栈外面又进来了一个驼子。 这个驼子跟他一模一样,驼峰高过了头顶,腿还有一只是瘸的,就连五官和皮肤都与他如此相像。 只不过,这个驼子比他还要矮一大截。 他进来以后直接坐到了自己对面,用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对着他哼哼地笑。 不一会儿,客栈里的其他人也跟着他笑了起来,须臾又演变成大家都一块儿哈哈大笑。 驼子最先止住了。他把完好的那条腿踩到桌子上,问他: “林崖啊林崖,你可知我是谁?” 林崖回答:“千变万化无相生。” 无相生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我分明比你还要高,可为何变成了和你一样的驼子,却真的矮得像个驼子?” 林崖道:“不知。” 无相生拍桌大笑! “因为我有两手易容之术,一手‘改头换面’被你偷学了去,可还有一手‘缩骨压筋’,你没机会看到就已离开了恶鬼窟,哈哈哈哈!” 林崖卸去伪装,站起身来俯视还是驼背样子的无相生,笑道: “那又怎样呢?” 无相生摆弄摆弄化妆得粗糙难看的手指,阴声道: “怎么样?现在就是结果!你一进黄州我便发现了!馥九娘那个骚女人还不相信,非得亲自确认一下才甘心。你可知,如今恶鬼窟的人都知道你林崖又回到黄州了?” 怎么不知?现在客栈里的六个人,不都是来找他算账的。 这六个人之后,还会有六个人,再六个人……就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非要到他埋进土里的那天才肯放过他。 可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杀气最先从黑白双雄那里升腾起来。他们是要手刃林崖,报毁家业之仇。 算卦老生还不想这么早就结果林崖,至少要等他交出《踏云决》以后。 至于白发男人甄孤鸿——林崖偷学了他穷毕生精力自创的吸风神掌,又不叫他一声“师父”,便是偷他武功的贼。 一场杀戮一触即发—— 客栈的四扇窗户忽然来回拍打不停,一阵腻人的香味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客栈的门被一道飘花的香风打开—— 馥九娘来了。 她迈左腿,屁股就扭到右边;迈右腿,屁股就扭到左边。一身薄透的火红纱衣假意裹住身体上下最有魅力的两个地方,施施然行来。 她先挪到黑白双雄面前劝架,又走到算卦老生那里安抚,接下来坐到甄孤鸿身上发骚,却被他一巴掌扇走。无相生倒是喜欢她得紧,在她还没摔到地上时就一把扯过她按到自己怀 分卷阅读56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里,当着众人的面就将手覆在她又软又大的胸脯上揉来揉去。 馥九娘看一眼林崖,狠狠拍走无相生颇不老实的那双手。无相生冷笑一声,捏住她的下巴讽刺: “哟,见了旧情人就开始裝贞洁了,摸都摸不得了吗?” 黑雄一笑,反驳他道: “无相生,这你可就说错了。林崖哪是她的旧情人?只怕她巴不得吧!恶鬼窟谁不知道馥九娘当年色心大发在观音庙迷|奸林崖的事,还惹得石薇那小妞不高兴了许久。是吧林崖?” 在场众人皆哈哈大笑。 馥九娘难得红了脸,从无相生怀里挣脱出来,扭到林崖身后,一双纤手搭住他的双肩,两坨软肉压在他背上,呵气道: “你们可别说我是一厢情愿,他那么厉害,我那点迷药算什么,还不是得他心里愿意才成得了好事,对吧?” 林崖的拳头已经握紧很久。 他实在是不想今晚在这里浪费太多体力。可这些人为何要如此苦苦相逼? 他长呼出一口气,客气地拨开馥九娘搭在他身上的所有,一一对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生平第一次对他不喜欢的人将自己的姿态放到那么低。 “我此番前来黄州有要事要办,恳请诸位今日不要为难于我。半月之后,恶鬼窟玉兰树下,我自来领死。” ——“想走?没那么容易!” 黑白双雄率先拔出刀。 算卦老生扔掉幡子,黑熊爪势已成。 甄孤鸿不动声色,掌心真气聚起。 无相生与馥九娘退到癞子站着的柜台后面,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相互摩擦喘着粗气,双眼却又直勾勾盯着堂中的五个人,只觉无比刺激—— 癞子的算盘打得咯咯直响。 左撇子边擦桌子边骂着娘。 瘸子在后院刷碗,水流得哗哗。 第28章 相思如涯长噬心(重) 风小枫已经七天没有吃饭,只喝一点清水。 浮鳞山上那半个月被林崖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早已没了踪影,整个人轻薄得好似将要随风而散的梨花瓣。 已经过了午膳时间许久。几名侍女在黄落杉的寝殿外面你推我搡,都不愿端着那十几盘完好无损的佳肴进去禀报黄落杉。上一次有个姐妹为了躲避责罚,将那饭菜翻了几下假作被吃过的样子,结果没出一个时辰,便成为一具惨败的尸体被抬着扔出了黄家堡。 秋柏看了一眼窃窃私语的侍女们,推门进去向黄落杉禀告林崖的行踪。 “从潮州到黄州的三州七十五座城池九百六十二个村镇都没有人见过他,那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鬼煞门请过来的杀手们都守在通向黄家堡的必经之路,一切均好,没有异常。只要他敢踏进我黄州,必死无疑。” 黄落杉坐在书案旁,手指轻轻点着一沓文书,眼神虚无缥缈。 良久,他抬起头来问道:“她还是不吃东西吗?” 秋柏缄默。 冬英怒不可遏,气道:“少主,这女的烈性得很,哪是夫人那样的女子!” 秋柏瞪他一眼,冬英察觉到失言,立马安静下来。谁知黄落杉却一点没恼,反而微微笑起来。 “性子烈?那就慢慢驯服。女人么,当她只能够依靠于你,还怕她不乖乖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秋柏闻言,欲说还休。 黄落杉拂袖而起,大步跨出,扫一眼在门外诺诺惊慌的侍女,叫人抓了她们一同前往擒凤殿。 ———— 四方飞檐呈问天之势,九九八十一根五兽璧石立柱里里外外,似一重重华美笼子困锁住擒凤殿中那满堂金玉。 风小枫还是来时的样子,朱裙黄褂白布鞋,只是衣带已然蓬松,不再能够贴紧瘦下去的身躯。 她没有力气。就算吃了饭也没有力气。殿中每日十二个时辰都燃着五清软骨香,那掠夺武者尊严的味道无处不在,她躲也躲不掉。 所以她只好卧在窗下软榻的角落,双手抱住膝盖独自静默。 她每天会想很多事,比如怎么逃出去,比如黄落杉如果要强迫她、她该怎么做,还想师父,想蜀州的寨子…… 但想得最多的,还是林崖。 他们分开之前,还在互相怄气。她把林崖的伤口用力剥开,伤了他的心。可如今看来竟成了好事,她没心没肺,那个男人就不会想来找自己,白白送命。 门外一声声“少堡主”响起,她知道他又来了。 分卷阅读57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这一次是喂她吃饭被她打碎碗弄脏一身华服,还是陪她喝水跟她讲述他与亡妻的恩爱故事,又或是抱她去八角凉亭抚琴看花、吟诗作对? 他对她好吗? 当然好。不管她怎么发脾气,他都不恼,只一味看着她微笑;甚至他从不强迫她做任何事,她不想吃饭就不吃饭,所以她可能就快要死了。 可他真的对她好吗? 她想要自由他不给,她不爱他他不允许。他只是在自己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任由她胡作非为。 她真正想要的,他从来不屑知晓,更无从说起纵容。 可笑吧? 黄落杉这次竟没有敲门便进来了。 一众为她送过饭食的侍女被绳索紧捆着扔在她脚下,呜呜地哭着。 她觑一眼面色平静的黄落杉,不知他是何用意。黄落杉居高临下看她,一句话也不多说,手起刀落,一名侍女瞬间血溅当场,头颅滚出很远。 “你自诩侠义,如今却害无辜之人因你而死。你一日不吃饭,我就杀一个人;两日不吃饭,我就杀二十个人。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什么事我都可以依你,除了死。” 他伸手接过宦官递来的呈菜盘,似含了怒气般放到榻中的案几上,撩衣坐上软榻,端起饭碗夹了几筷喷香的蟹肉清菜,将银勺举到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前。 风小枫含泪瞪着他,他仿佛看不见,也不知举了多久,风小枫才低头啜了一口。他就这样一口口喂,看她边吃边忍着哭的模样,心间竟也随她泛起丝丝酸意。 卿岁在十八岁的时候,是否也在家受过这样的委屈呢? 他止住遐思,怕自己也生出悲痛来。他一生的眼泪,本该在她惨死的那一天就流得干干净净了。 风小枫太久没进过食,第一次不能吃太多。她还想再吃一口时,黄落杉撤了碗筷,扶她下榻,慢慢走去谪空苑。 梨花就要谢了。纵使谪空苑逆天改境在茫茫沙漠之中辟出了一片江南园林,也终是变不了那树木心中万年无痕镌刻的花期。 八角亭中琴声翩跹,随风而远。 他忆起她。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一抬眼,红衫似火,恍然如梦。 ———— 黑白双雄死在了林崖的剑下。 他们太过咄咄逼人。林崖伤了他们已想作罢,可他们却不依不饶向他扑来,竟带了同归于尽的意思。 落魄至极的疯狗,非得咬死人才罢休。 算卦老生还绕在林崖周围。而甄孤鸿从不正面出手,身体没有离开凳子半步,却暗自使吸风神掌助其一臂之力。 这些人,到底要缠斗他到几时? 林崖摔了剑,面向算卦老生道: “我对飞燕老儿发过毒誓,绝不将《踏云决》传给那天在山洞里暗害他的任何人,否则不得好死。我认了,《踏云决》给你也无妨,可今日你不得再为难于我。还是那句话,半月之后恶鬼窟玉兰树下,我自来了断恩怨。” 甄孤鸿轻嗤一声,林崖又朝向他道: “你不愿世上除了你还有人会吸风神掌,我自废武功便是。只是,还需等到半月之后。与其今晚斗得你死我活,不如在恶鬼窟一了百了。” 无相生与馥九娘已经翻云覆雨过一回,喘着气笑道: “你要大家今晚放过你,可你真会在半月之后回去恶鬼窟吗?连发过的不得好死的毒誓都能违背,你要人怎么信你,哈哈哈……” 林崖挥袖,桌上的茶杯砸到无相生脸上,裂出一朵妖冶的血花。 “继续打下去,你们的结局只有死。有资格跟我谈条件,是因为今天我不想浪费太多体力。若识相,就即刻离去;若非要寻死,我何苦不成全你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缺月客栈外陆续响起一阵盖过一阵的笑声。 “林崖,今日你可真的走得掉?” 咣当一声,大门尽碎,木板残落一地,扬起浑浑沙尘。 一双双奇形怪状的脚踩过门槛走进大堂,是七个衣衫褴褛、坦肚露腹的畸形人,他们四男三女,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腿,有的眼瞎有的没鼻子,没有一个是完完整整的人。 他们举着人骨头做成的骨杖,绕着林崖和算卦老生、甄孤鸿所形成的三角转成圈又跑又跳,嘴里不停哼着靡靡嘲哳的丧歌,仿佛要惑人去往阎罗殿中。 缺左手的男人阴阳怪气问道:“ 分卷阅读58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林崖,你可还记得我们七个可怜人儿?” 怎么不记得?恶鬼窟最穷凶极恶的炼狱七鬼,每个人缺的不是肢体,而是人心。 “你啊你,把我们恶鬼窟那么多英雄好汉的本事都偷学去了,竟然敢一走了之?脱皮鬼圣仙姑她老人家这些年可想你想得很,今天我们兄妹七个就要将——” “他的头!” “他的眼!” “他的胳膊!” “他的手!” “他的腿!” “他的脚!” “还有他那男人的东西!” “——一人拿一样去献给圣仙姑!乐活呀,乐活!哈哈哈……” 缺手怪人接着几个兄弟姐妹的话说完,笑得在地上打滚。 林崖皱眉闭眼,一拳闷闷打在桌上,桌子没事,地板却凹下去一个洞。 癞子掌柜伸头瞧一眼,又拨了下算盘。 连带着他杀死的那两个一黑一白的兄弟毁坏的东西,这个男人已经欠下他的客栈二十八两银子了。还有大堂中间那七个烦人的恶鬼,如果他们死在了他手上,那么大门修葺费这笔账也是要跟他算的。 不对,这笔账一定是跟他算的! ——那人的剑,已经又握在手中了。 血溅到柜台,洇湿了癞子的账本,那墨还没有凝固,便被冲散开去; 林崖掌心的汗沿着剑刃上的鲜血一同滴落,冲淡了地上殷红的颜色; 擒凤殿里,风小枫照着林崖写下的千字帖一笔一笔在宣纸上描摹出与他同样的字迹,一滴泪蓦然冲破笔端狼毫…… 到最后,只剩下甄孤鸿了。 他原本以为,他是他的帮手。 甄孤鸿的吸风神掌,林崖大概学了八分去。剩下两分,甄孤鸿称之为不得不独守人世的绝望之力,偷不去,教不了。 就凭这两分,林崖今夜便绝不可能还像现在这样,完好不破地走出去。 他广袖飘起,掌已挥出—— 林崖却跪倒在地。 那一掌本应该打在他的胸口处,现在穿透空气推倒了隔开大堂与后院的那堵厚实坚硬的土墙壁。 “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很平和,表情也毫无波澜,但内心却已激荡起万千! 林崖这样的人…… 林崖这样的人! 瞬间,甄孤鸿脸上甚至有了欣喜。 “你是否……愿意拜……” “半月之后,恶鬼窟玉兰树下,恩恩怨怨,尽皆了结!” 他的神情那样肃穆,坚毅得不可直视。 一切都归于寂默。 死的人自然安静了,活着的人除了不说话、不动作,就连心也平寂了。 良久,甄孤鸿起了身,总算离开了那张他坐下来后就没再挪动过的凳子,带着他的愤怒、他的期许、他的绝望,从遍地的尸体中踏出门去。 可他还要为他留下一句话—— “我死之前,你不能再使吸风神掌。” “好。” “不用到恶鬼窟去问我的生死。恶鬼窟里都是恶鬼,我要去住人的地方。” “何处?” “忘尘谷。” “好。” 林崖目送最后一缕白发消失在缺月客栈,在桌上放下一锭黄澄澄的金子,道一句“葬好他们”,背上他三尺长的、永远沉睡在白布里的兵器,迎着黑夜、面向明月,像蓦然吹入的风雪又裹着无意带来的寒冷与世辞别。 作者有话要说: 一般晚12点左右更新,其余时间为捉虫~ 第29章 关山寒月不复还(重) 宦官赵洁第一次见到风小枫,就知道机会来了。 当年梁卿岁死得凄惨,他迫于黄天罡的威势不敢去知会黄落杉,由此失了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的心。从他不再与他亲近的那一天起,他就真正变为了一个奴才,与所有的侍卫、婢女没有任何差别的奴才。可他曾经是那样高高在上,怎么能容忍不可将别人踩之于脚下的屈辱? 黄落杉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 就连黄天罡,也一定不比自己更了解他。 他不仅了解黄落杉的点点滴滴,他还了解他已故的娘亲——那个江南女子的所有心绪。黄天罡因此很不 分卷阅读59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喜欢他,好在,曾有个黄落杉那般庇佑。 他要取回他的信任,重获他的垂青,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有希望。 曾几何时,黄夫人不也是如那个江湖女子一般孤傲决然,最后却还是屈服在黄堡主的强迫之下,甚至生出了嫉妒与爱意。 自己不算男人,也不是女人,可他再了解女人不过了。只要占有了她的身体,成为她日夜唯一的男人,再偶尔向她倾释出你的温情疼惜,这世上就没有不能够征服的女人。 再坚硬不破的女子,有了可以依靠的男人后都会化作一汪柔水。 黄落杉要温柔解意的梁卿岁,却只掳来了刚坚凌厉的风小枫。他只知囚她于笼,做梁卿岁的影子,却不懂要将她完完全全变成第二个梁卿岁,才有长久的幸福可言。 他还在纵容她,可赵洁等不得了。 谪空苑,黄落杉只带风小枫进到八角亭,而那隐在八角亭后、两行梨树尽头处的白月小筑,才是黄家人一生心之所系。 起先,那里住了黄天罡数十年来唯一的夫人——便也是黄落杉的亲生母亲,一名江南琴师。 后来,她病死了,里面便住进了才貌动人的梁卿岁,黄落杉无名有实的妻子。 现在,白月小筑是空的。 因为没有人能代替那两位绝世的美人。 而谁也不敢妄自踏进黄氏父子的心口,因为一不小心就会弄巧成拙,死无葬身之地。 风小枫何德何能,既有梁卿岁的容貌,又有她贞义的风骨。天赐良缘,何不成全? 赵洁进入擒凤殿的时候,风小枫卧在琉璃窗下的金丝榻熟睡。她身上覆了一件黄叶色的锦绣袍衣拢暖,应是黄落杉来看过她后留下的,怕惊扰了她又悄然离去。 这样的黄落杉让很多人都不习惯。哪怕是梁卿岁在的时候,他也不曾爱惜她至此。大抵人失去过一次后会更加懂得如何去爱人,而不是索取。 他不是习武之人,脚步便不像黄落杉那样落地无声,所以风小枫一下便惊醒了。她警惕地盯着他、警告他。 那宦官没有说一句话,人也停在她数米远的地方不曾动作,只是刹那间自己便觉天旋地转。 再醒来时,已经身在一间宽敞碧绿的吊脚竹屋之中,十二扇云母屏风将暧昧红床与清致茶室截然隔开,条条金丝般的阳光从两扇面东的笼纱窗分别射入两方天地,一面风雅至极,一面缱绻浪荡。 茶室的窗纱绘伯牙鼓琴、子期坐聆,金光透过,落在黑檀色的案几之上,映满琳琅满目的茶具;一道垂满银铃的珊瑚帘子之外,搁置了一张沉致的古琴,琴弦银亮。 而红床东侧的窗纱竟有两层,最外是彩墨的高山青竹,而被遮住的那一层窗纱可隐约瞧出是正挥汗交合的男女。那光投进床中本应映出不堪的图案,却因那一层欲盖弥彰的云竹而显得杂乱无端,竟更有了隐合的趣味。 她一身丹砂色的衣衫被换成了旧青色的重重丝衣,那碧色偏苍白,风小枫觉得熟悉至极。直到目光无意落入梳妆台上的铜镜,看见那散落的发丝、左眼下被人故意描出的淡淡胎记,惊惶顿悟! 门外喧哗声由远及近,一众侍女哭喊着认错,强大的杀气席卷而过,正涌近过来。 砰吱—— 他双手用力将木门推开。 是谁进去了?是谁敢进去! 黄落杉心里隐隐有个答案,可那正是他生气的理由。影子就是影子,怎么敢喧宾夺主? 他甚至已经想好要将她拖出去扔了—— 他冲进那碧色清暖的屋子,越过沉雅古琴、拨开珊瑚垂帘,疾步闯入甘松香缭绕的茶室,背后响起一串串银铃的脆响,在十二扇云母围屏的边缘觑见艾绿色的裙袂一闪而过。 他绕过那屏风,又见碧裳在尽头躲过,似永永远远也抓不住,令人恨得心痒。 追逐辗转,求而不得。 终于,他瞥见了她的身影——于是十二扇屏风被推合成一面倏忽倒地,他长臂一捞、扯住了她纤白的手腕,蓦然美人横拥在怀,温度真切,透彻心扉。 他一腔怒火在窥得她面容那刻荡然无存。 “卿岁……” 他犹疑地、期冀地、颤抖地,叫出一个名字。 风小枫摇头挣脱,却被他抓着手腕死死箍在怀里。 黄落杉痴迷地凝着她脸上那一道淡黄的云纹,似重复确认般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忍不住在那里落下一个吻来,却遭到怀中人奋力的挣扎。 风小枫不慎摔到地上,实实在在滚了两圈,磕到后背和肩膀疼痛不已。黄落杉倾身下来,整个人撑在她面前,将她锁进双 分卷阅读60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臂围成的囚笼。 他眼神已经迷惘,看见的人已不是她。风小枫双手撑在背后,肩上艾绿丝衣滑落,白腻如膏的肌肤上印了刚摔出的新鲜淤紫,那么不和谐又那么带着惑意,他不禁伸手去触。 风小枫战栗,连连摇头,只一味往后退,直到再无可退。 他的手抓住她整个肩膀,另一只却缓缓移到她平坦的腹部,痴痴疑惑道: “肚子呢?怎么没有肚子?” 那日他离开的时候,妻子分明还怀着六个月的身孕,挺了个大肚子、活动不是很方便,伸长了手为他抚平衣领的褶皱。他还记得她在梨花树下挥手向他道别时那不舍又逞强的笑意,清晨的日光透过树叶的婆娑晕开在她眉眼弯弯的脸庞,她说等他回来的时候、她会抱着孩子一起在八角亭外迎接他。 他眼眸亮亮地注视风小枫,想听她给出一个答案。可还没等她回答,他又兀自笑起来,一番胡言似是与她商量,实则不容反驳,风小枫听后陡然一身冷汗。 他道: “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好不好?” 风小枫转身逃离,他一把将她扯回身下,笑得就像一个纯挚的孩童。干涩的光影从窗纱漏下来,斑驳在她冷白的面庞。黄落杉迷了心,执意要将她据为己有,风小枫拼命挣扎,更在他眼里烧上一团火。 他将她从地上捞起来锁进怀里,放到床上欲行不轨…… “孽种!孽种!” “贱女人,不配我儿,不配我儿!” “奸细!奸细!” 房檐挂着的鸟笼里,一只雪白色的凤头鹦鹉受到惊吓,不停乱叫。 黄落杉猛然惊醒,双眼似火,瞪向那只在笼中上下颠跳的鸟儿,抓起床头的烛台倾力扔去,笼子瞬间被打落在地摔破,里面的凤头鹦鹉趁机钻身出来,却刚扑腾离地便被他虐杀而死。 那惨状颤心。 黄落杉拢好衣裳,扶着墙踉踉跄跄走出去,没看风小枫一眼。 他无法忘记梁卿岁惨死的那一幕。一把鲜血淋漓的锋利匕首竖插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杀死了她的孩子,也杀死了她。蜿蜒一地的血迹令整个天幕都变了颜色。 他要如何忘记她,又要如何重新拥有她呢? 黄落杉想不出答案,理不清思绪,落荒而逃。 而风小枫已经决然—— ———— 黄土干硬的窑洞里,林崖将包裹着兵器的白布放在盘坐的腿上反复摩挲。 他的眉头紧蹙,眼神中却没有过多情绪。又或许是情绪太多太多,无从察起,便成了如今这样深邃无尽的目色。 岳佳走近了。他手上提着酒和肉,喷香四溢,是久违的中原风味。 他将它们放到林崖身旁,林崖颔首答谢。岳佳忽的发觉他身上的衣服沾染了斑斑血迹,而之前在客栈里用力的打斗也将他本就不结实的衣服撕裂了许多道口子。 岳佳想起多年前在恶鬼窟的时候,他是人人皆可欺凌的妓|女之子,不光被殴打辱骂,甚至还有一些变态的男人猥亵于他。娘亲死后,他连臭马厩的容身之所都没有了,寒冬腊月孤身漂泊在飞雪的大街,风呼呼地席卷,砭过发黄的、破旧的薄棉袄无情搜刮到骨髓里。 他缩在长巷尽头脏污的角落,用别人丢弃的烂木板和碎树枝堆在身体上,妄图抵御寒冷。 林崖那时十七岁,刚经历了被万人嘲笑的观音庙荒诞之事,怒气无处发泄,便到了这里来骂娘。 他是个奇怪的人,明明生气得不得了,却从不对任何人发脾气,只是自己一个人生闷气,拳头打在石砖墙壁上“咚咚”地响,破皮流血了也不停住,仿佛越痛就越能消灭自己心中的怒火。 自己无力说出话,无法劝解他能够饱暖地活在世上就已是多大的幸运,只是嘴唇张张合合,忽然呛了一口干涩的冷风,剧烈地咳嗽起来。 林崖这才发现了他,把他从那些脏物碎枝中解救出来,瞥见寒风灌入他棉袄裸|露出来的深洞,那没有衣物庇护的一块块皮肤冻得发紫,就像是一团团长在人身上的冰块。 接着,他便褪下了自己身上笼着的蓝布棉衣,拉起他冻僵的手帮他穿上那件还带着他温暖体热的厚实衣服,摸着他的头笑了一笑,风一吹却不禁猛然打了个冷战。 末了,他还觉不够,又将棉裤也脱下来,捧住他已经冻得伸不直的干瘦的腿,小心为他穿好。那棉裤长出好大一截,正好又将他通红的双脚遮住。 林崖缩着身子小跑回破庙,他跛着脚一直跟在他后头,听见石薇哭着骂他没良心,竟然丢弃自己熬了那么多夜才为他新做好的冬衣。林崖笑着将她拥入怀里安慰,两个人 分卷阅读61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在庙里生起火,捧着滚烫的烤番薯又闹又笑。 岳佳陷入回忆痴了神。 他复又抬眼看住林崖——他的面容未曾改变,还是那样坚毅又可亲,只是神色间已悄然深镌世事的沧桑,不再像少年时那般无忧无虑、洒脱放浪。 林崖带着石薇离开恶鬼窟后,他去到他们曾住过的破庙,竟然翻出一本他遗落的精妙绝伦的刀法秘籍。靠着日夜勤奋的苦练,他最终得以同他一样离开恶鬼窟。如今,他已是云刀堂的继任副堂主,接替的便是万立峰。 他朝夕期盼着与林崖重逢,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他、回报给他。 老天有眼,真的让他得偿所愿,可以为他做一点微薄的事情。 林崖望着火光出神,手还放在兵器的裹布上轻抚。岳佳解开腰带,脱下穿着的云锦缁衣,放在胸前折好,恳切地捧在林崖面前。见林崖困惑,他笑一笑,掀开那衣服往他身上拢去,认真仔细地为他穿好,抚平每一条不贴身的褶皱。 林崖明白了,向着他浅笑。 岳佳将黄家堡的详细地图摊开在他面前,一一讲解着每一扇门、每一条道、每一座殿堂的机关与高手。 他知林崖这一去必然无归。 可林崖义无反顾。 他那样笃定,自己不会有去无回;他怀着最深的执念,要倾尽今生来世之力誓求成功。 人这一生,有几件非得去做、而且必须成功的事情? 寥若晨星,沧海一粟。捧一抔渺渺黄沙,里面只有一粒反射心间金光。 所以,岳佳不去阻拦林崖,只是尽他所能去帮助他、关怀他。 所以,林崖终于揭开了蒙在刀戟上已十年之久的沧桑白布。他尘封了它们许多岁月,可再次相见时,它们还是那样银亮闪耀,跃跃欲试。 ——关山寒月戟。 当世八大兵器之首,曾追随白老将军破敌百万、所向披靡的一双短戟。 终于苏醒。 林崖举在眼前,用白布细细擦拭,仿佛要与它们重新建立起亲切友好的关系,好在明日使得称心如意。那每一道深银色的纹路都是那么熟悉,闭着眼他也能清楚无比地想象出来。 沙漠里的月亮似乎比别的地方更加莹白些,穿透天地间无处不弥漫飞舞的黄沙,通过高处一扇无窗的方口投落下来,为锋利的刀刃开光、助威。 林崖颤着手抚摸上发亮的刀戟,目光哀痛又决绝。 这是上战场、杀外敌的匡国兵器啊!它只应该显露璀璨在嗜血的沙场之上,用在别的任何地方都是对它的侮辱。 可是爷爷……孙儿不得不这样做。 他欠下的债,他负过的人,都只待来生偿还。 林崖闭了眼,想起那一日坐在青石之上看见的油黄月光——月光之下,忽然出现了一张如同映照于一顷碧波之上的清凉面容。 恍然一夜,相隔千里。 天明之后,不知是否还有你我相会的彼岸。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孤身血战黄家堡。 第30章 孤身血战黄家堡(上) 莽莽大漠,飞沙狂舞。 日头干烈,巨大的太阳灼烧着每一粒沙子的缝隙,仿若托举在高蓝穹苍之上的一支熊熊燃烧的金红火把,滋滋作响,然后朝大地淌下滚烫如油的火星。那焦日就像被烧融了一样,糊成一片炽热。 满目的黄沙,满目的苍茫。 风也干裂得可怕,似要搜刮尽身体里仅剩的流液,刻留下皲裂如旱地的皮肤。 可还有一腔热血,它不停地仰天汹涌,沸腾着要浇灌这死寂的大地,哪怕一去无回、誓死血泪交融。 林崖身上还是昨日那件旧衣,服帖,熟悉。他背上再没有剑匣,也没有白布缠裹住的兵器,真真正正一身孑然,毫无所挂。 只是那一双坚韧的手里分别握着一支三尺来长的黑银色短戟。 那对戟久负盛名,重见天日的这一天亦并没有叫任何人失望。它们融化着烈日的燥气,微微一动便折射出一道道白亮如星的凛冽器光,沉定又嚣张。 他的额头已经绑上了一条霜白色的长带,在脑后打了一个死结,垂落至颈。那条缟白的长巾是他的爷爷——一位沙场悍将所留,每次决战之前都会与将士们一同将其绑在头上,象征视死如归、一去无悔。但它也并不是纯白色。浸染了太多年的鲜血,始终无法洗净。 此时它贴在林崖的额头上,再往下是他浓墨渲染般的眉目,男人的坚毅布满了 分卷阅读62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整个他。 他双手紧握一对关山寒月戟,逆着风沙,踏着影子,一步步,走向沙坡下的那片广阔绿洲。烈日灼烧他挺直的脊梁,浩瀚无垠的沙漠中,如一道惊世的裂隙、割移近势震苍穹的黑铁古堡。 ———— 裹挟黄沙的劲风在头顶锐利地呼号。 黄家堡的铜墙铁壁张牙舞爪,仿若一头凶猛的巨兽撕张着它滴血的獠牙,要将所有不臣服都吸噬进那幽暗黑魆的洞口。 林崖走近了,看见一支高高的带疤木杆直插烈空。 它竖在肃杀阴冷的黄家堡前,那样孤独而悲怆。 木竿的顶端,一只头颅不屈地昂扬。大风刮散那漆黑的乱发,拍打在已经曝晒得焦黄干皱的脸膛。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表情痛苦到狰狞,让人很容易想象出他生前经历了多么残酷可怕的虐杀。 烈日的熊火还在滋滋作响,仿佛要将这颗头颅溶入它的泱泱火场,不再与这凶残无情的人世间留下任何牵连。 林崖霍然跪倒在木竿下。 他的身体强忍着抽动,仰头最后一次望向无尽的天幕——为他遮挡住灼眼日光的,是他一生难忘的挚友、那一颗残破萧凉的人头。 跪别了岳佳,林崖站起身躯。 大开的冲天铁门外,一字排开形色各异的豢养杀手;堡墙之上,冰冷的利弩、暗器匍匐在每一处空隙,像一双双黑沉沉的眼睛发着亮。 而他一身杀气,双戟滚烫—— “今日阻我者,唯有一字——死!” ———— 知晓岳佳背叛的那一刻,黄落杉没有犹豫,立时结果了他。尽管那是他一手提拔、少有欣赏的人物。 自己训练多年的暗卫及鬼煞门金字号的一众杀手竟全都像死的一般,让那人畅通无阻地踏进了黄州的地界,甚至他现在已经来到大昊天城之中。 岳佳的头颅挂在黄家堡城门外,就是对林崖的警告和羞辱。 黄落杉对于手下的办事不力很是生气,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忌惮。 唯一让他心烦意乱的,是被关回擒凤殿的风小枫又开始绝食,这次甚至连清水也一口不沾。她不哭不闹,就像已经枯寂了心灵、只剩下一张躯壳的人偶,仅在他亲近她时才有点活人的挣扎。 而黄天罡去西域大国办事已近半年,归期就在这一个月,若他发现自己圈禁了一个和梁卿岁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不知是否又会像当初对待梁卿岁那样除掉风小枫。 对于这个父亲,他一向无可奈何。可就像风小枫铁了心要远离他,他亦铁了心要将她锁在身边。 他恨极她的顽固、冷漠,可又实在忍不住要去招惹她的倔强,甚至能从中得到异样的快感。 她就是她,不是梁卿岁。可她也正像梁卿岁,能抓牢他的心。从前他得到得太容易,如今便更着魔于得不到的那种抓心挠肺的痒。 他心烦着,目光触及桌案上满堆的文书,幻化出无数重叠的女子面容,都是同样的红衣似火,清冷灵动。 黄落杉起身,脚步不由自主迈出房去。 ———— 那一对关山寒月戟,四十年前握在流芳百世的将军手中所向披靡。 它是沙场上的王者,只为破千军万马而生。 林崖想不出有其他比它更适合独闯黄家堡、斩杀千百高手的武器。他攻陷城门、直捣黄龙,可他绝不愿意把自己比作一名战士。 江湖上失踪已久的西天飞鹰爪、七十七式洛神剑、武僧佛陀棍及万箭神弩已经在四面将林崖严丝合缝锁住。 他们四个中无论是谁,只要一个人,就可以与状态完美的林崖来上一场三天三夜的打斗,何况他已经负伤。 林崖不知,这些如此厉害的、武学顶端的高手为何偏要去做黄家堡的走狗。他们分明可以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独霸一方。可现在他有些明了,因为这些人徒有一身武功,却无足以匹配的铁骨风傲。 武僧佛陀棍制住林崖的反抗——洛神剑攻击他的身体要害——万箭神弩在洛神剑与关山寒月戟的缠斗中无声瞄准,一击即中。 西天飞鹰爪作壁上观,认为让自己来镇守第四道大门已是侮辱,还要跟另外三个人一起,更是对他这剜人血肉的飞鹰爪的亵渎。 他倚在机关前面,耳畔尽是呯呯当当的苦战声,真想一掌按下去,让这些奴才与林崖一同死无全尸。 一道尖利的声音刺进脑中,他才抬头一看——只见林崖淌着血的双腿几十个回旋踢把那武僧的头踹了个稀巴烂,又拦腰举起正集了内力发出最后一式毁天灭地洛神剑的女人,向那个壁虎一样贴在石壁上 分卷阅读63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的万箭神弩丢去,瞬间洛神剑的剑气将万箭神弩从头到脚劈裂成两半,而万箭神弩刚发出的一百零八支勾月箭正好射在女人斜飞过来的身躯上,霎时鲜血四溅、肉沫横飞。 西天鹰没有错过一瞬,他已预知到结局——于是在林崖腿踢武僧、手扔洛神剑的同时一投飞鹰爪袭去,那形如鹰爪的五只铁钩深深抓进林崖的肩背处,像刺猬一样的钩刺当即将他的筋骨血肉生生扎裂,要么留它们在身上慢慢勾烂整张后背,要么连根拔起,顺便剥掉一块新鲜的血肉。 林崖想尽快破入第五道大门。 于是选择了后者。 西天鹰只觉手上一松,那条飞鹰爪死抓着一块拳头大小的肉块疾疾弹了回来,沾满鲜血的人肉糊花了他的脸。 一转眼,林崖身影已灭。他远远闻得第五道大门响起沉重的机关破启声,朝廷通缉三十年之久的屠城恶魔千牛刀已准备就绪。 ———— 赵洁急于将功赎罪,捏住风小枫的嘴大口大口往里灌入催情的药汤。 他前脚刚走,黄落杉便进了擒凤殿。 风小枫缩到角落,漏洒的药沿着脖颈流下沾湿衣襟,凉凉地贴在身上。 黄落杉察觉出不对,伸手去拉她起来,却触及一片滚烫。 他不想再松手。 ———— 九道大门,还剩三道。 一柄红缨枪竖在眼前,林崖只觉分外痛心。 它本该,和自己手中的关山寒月戟一样,只在沙场上豪饮敌人的鲜血。 李秋河骤然见到关山寒月戟,一阵酥麻从头顶掀到全身。 他多么熟悉这一对短戟,比熟悉自己炕上的老妻还要熟悉它们得多。那只泛着银光的铁尖曾深深刺进自己的肺腑,那一刻连呼吸都是奢侈。 老朋友,还是老对手? 李秋河暂时想不出来。可握住的红缨枪知道,这一次,它一定要赢过那双绝世短戟。 “白骥——是你什么人?” “祖父。” “你会使关山寒月戟吗?” “不如他使得好。” “那你马上就要丧命于此了。” “绝不一定。” 眼前的年轻人伤痕累累、满身血气,却依旧坚定无比、稳如磐石。李秋河看着他,思绪一刹那缥缈到很远。 那悍将杀敌破阵的时候,一身凶气、誓不后退,可不是和这个人此时此刻一样坚毅决绝。 惊世的英雄,果然是一代传一代。 他举起了他渴望敌手许久的红缨枪—— 林崖忽然想起爷爷。 那位老人从他三岁起就开始教他使戟,每一次讲解时,眼前都仿佛出现了千军万马。他领着他一遍遍练习刺、挑、勾、啄,风雨雪雹从未有一天懈怠。直到他病得再也起不来床的那天,都还要看他在面前完完整整使一回双戟,才舍得闭上眼睛。 林崖从来没有想过会在黄家堡遇上祖父一生仅念的对手。 这对自己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劫难;可对爷爷来说,夫复何求啊。 兴许这本就是他将关山寒月戟唤醒的代价,又或者,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决一场红缨枪与关山寒月戟的宿命。 ———— 纷乱的红床,黄落杉擒住风小枫胡抓的双手,唇落之处,芳泽沁人…… 李秋河为林崖血污的身躯又添一道新痕,红缨枪扎进腹内,穿得他浑身痉挛…… 第31章 孤身血战黄家堡(下) 秋柏与冬英在殿外焦急地喊:“少堡主!” 黄落杉从风小枫颈窝里抬起头,眼神阴晦,整整衣裳下床。冬英看见开门的黄落杉明显发怒于两人的莽撞,低下头哑了口。秋柏瞪他一眼,禀报道: “少堡主,那……那人已破到第八道大门!正与胡门子、逍遥道及瑶州五毒寨的十九位高手鏖战!” 黄落杉抓起秋柏的衣服,无法置信: “他一个人、九道大门、上百名数一数二的高手、独战三天三夜!你说他现在已经破到了第八道大门?” 秋柏和冬英齐齐缄默,对主子此怒的莫大惊惧席卷全身。 黄落杉的脸颊微不可见地抽动,他背过身去,长长调整自己的情绪。不过半晌,他便疾疾向外走去。返回时,手上多了一柄锋利的匕首及止血的药物。 秋柏与冬英留在擒凤 分卷阅读64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殿门口,看着紧闭的朱门,心中惶惶不安。突然,里面传来桌椅、花瓶、屏风、烛台等物相继碰倒的呯呯响声,紧接着是风小枫低低呢喃的恐惧悲哀的叫喊—— 她从不说话——她竟然说话了! 满地狼藉的擒凤殿,越过正堂、一张扑倒的碎裂的折屏后面、高床脚下,绿裳女子满目惊惶,整个人都抽颤着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不住往后退缩。 她的后背抵触到冰凉的墙面,退无可退,可还是向后紧缩着身体,呼吸巨大的起伏令脖颈筋管毕露,纤劲的锁骨因极度的震掣而暴突得像两行绵延的孤山。 黄落杉也跪在地上,手举着一把噌亮的匕首,挪动膝盖一点点逼近她。他的眼神恍惚幽暗,似已进入另一个世界,声音充满蛊惑,就像一位苦口婆心的父亲在哀求病重的女儿喝救命的良药,那么恳切、那么正义: “小枫,乖……把右手给我,我帮你去掉武功……” “跟着我,你不需要打打杀杀……” “依靠我、只有我、永远留在我身边……” 他笑得疯癫,仿佛此刻只要一挑断她那会使枫叶刀的右手,就可以将她长长久久困在身侧。不再锁入擒凤殿,也无需再日夜令她闻那烦人的五清软骨香……当她成为了一个废人,自然就会安安心心留在自己身旁,除了能带给她一切的自己,其他任何都无意理会。 风小枫喉咙里连不成章的叫声近乎哀求,她悲切至极,头已经摇到晕眩,可还是阻挡不住他越来越近的可憎面孔。 她将右手背到身后,死活不让他触到。可她实在没有反抗的力气,黄落杉向前一拽,便捏住了她右手的手腕,纤弱得不盈一握。 风小枫浑身震颤…… 黄落杉举起匕首,双眼紧盯住她右手凸起的筋脉,一刀挑进! ———— 鲜红的、温热的血,从右膀、后背、胸膛、左腹、腿根,汩汩流出,浇灌上已凝固的形形色|色伤口,为其又染一层新鲜的颜色。衣服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透,有血、有汗。 手里那一双关山寒月戟饮了太多人血,黑银色的光亮减退,而杀气依旧盖过腥味。 胡门子挥鞭绞杀,勒在林崖脖子上的鞭皮使劲摩擦他的皮肤。胡门子猛然再一用力,他的头瞬间朝后仰去,几乎与后背相贴,马上就要被拧断! 林崖的脸已经涨红得似要爆裂。他不再紧握手中的短戟,两只手落寞地垂下,“哐当”掉落了一对兵器。胡门子心情大好,没有瞎掉的另一只眼眯起来,手上更加用力…… ——突然,林崖左脚挑起地上的短戟,右脚接住径直往后一刺! 胡门子侧头躲过,这一刹那间林崖右脚又挑起一支短戟往他劈去——胡门子不得不收鞭抵挡,刚一抬手,胸膛便被深深插|进了锐利的枪尖及枪尖两旁的月钩利刃——三个窟窿在林崖抽出关山寒月戟那刻齐齐喷出三道血瀑,胡门子的身体亦失去支撑、从石壁上缓缓滑落下来,死不瞑目。 林崖周身布满血腥,无时无刻不在冲刷着他的理智。他平静了片刻,用手背抹掉溅花了眼睛的血液,走下去拣起地上的另一支短戟,悬提一股绝不能够落下的气,继续奔赴险恶莫测的前路。 额前缟白的丧巾已绘就团团烟花豪绽的血墨。 他的守望越来越近。 ——第九道大门,无人镇守,只有无尽的机关暗器,能销人于无形。 ———— 血柱喷溅,四面斑驳。 她所有的骄傲、那一刻土崩瓦解—— 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直击云霄,哀到万籁俱寂。 她只有那一只右手,只要有它,她甚至不需要任何人伦的归宿。黄落杉懂得,所以他挑断她的手筋,覆灭她所有挣扎反抗,销毁风骨,让她从此与江湖没有一点干系。 江湖上少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客不要紧,反正正义者多得俯拾即是。可他只有一个风小枫,他亦不需要她有其他的身份。 骄傲啊,女人要它做什么呢? 他沉浸在自己夙愿得逞的狂喜里,未觉风小枫死暗的眸子已僵得超越绝望。 她看着他,笑得悲切—— 那眼泪划过弯弯的嘴角滴到他的手背,似一颗滚烫的火星掉落千年冰窟,一刹变凉。 看透世事的悲叹怜悯已然湮灭她眼中的恨意与荒芜。她望着他、轻轻启口,声音嘶哑,似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告诫自己: “容颜之祸……容颜之祸……” 黄落杉发觉不对,正待质问,只见风小枫颤着左手,从发间摘下一支透红欲滴的红豆簪子,笑容妖冶。 分卷阅读65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她做出了最后的、最决绝的反抗—— 那锐利的尖端先戳进她左脸的颧骨下面,足有一指节长的簪身没入肉里……第一刻,她不可抑制地浑身一抖;再后来,慢慢地往嘴角划去,血肉撕裂,似火山爆发迸出浆液,薄嫩似剥壳鸡蛋的脸庞生生撕开一道深深的涌血沟壑…… 她还不满足,抽出尖刃又刺进肉中,狠狠再划下一道,与第一条伤口在脸颊正中交叉。现在,在她左脸上裂开了一朵凄艳的花。她又换到右脸。 她像表演一样,缓慢地、缓慢地在自己脸上肆意割裂着,每一刀,都教眼前的黄落杉头皮发麻……他瘫倒在白玉地砖上,像躲避什么恐怖至极的怪物一样,不住摇头、不住往后蜷缩,浑身汗毛都惊得炸起…… 他方才侵犯过的、滑嫩得像烧暖的羊脂白玉的脖颈,此刻被染得就像披上了一张厚重的鲜红色锦缎,分明是名噪天下的画师都想象不出来的妖冶美感,可是落到他眼里只剩触目惊心,惨烈如斯—— 红海里裸着白骨,竟是一张人的脸! 风小枫划拉得开心,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她同黄落杉分别瘫坐在红床两边,两败俱伤。 久寂的外面响起一阵兵器相接的打斗声,她却已经听不到了。 ———— 林崖踢破朱门冲入,看清殿内境况的刹那,脚步再也无法向前一分。 他的关山寒月戟一向握得很牢,此刻却从手到脚浑身一软。三天三夜不停歇的鏖战、浑身上下都在淌血的伤口,竟通通不如看到她惨状的那一瞬令他悲凉彻骨! “我来晚了!” 已是千言万语。 风小枫睁眼,一个血色的身影模糊在远处。 待她看清站在那里的人,是他时,她的眸子陡然睁得很大。她怔怔往前扑去,整个身躯跌着匍匐到冰冷的地面,用仅剩的那只有力的左手撑在身前,偏执向他爬去。 林崖扔下双戟,终于奔到她面前。他跪在地上,青筋暴突的双臂托起她的双手。两两相望,已是风霜刀剑百年沧桑。 风小枫一刹崩溃,爆发出哭喊,头埋入他滚烫的胸口。林崖用力抱住她痉挛的身躯,大手按在她青丝蓬乱的脑后,默然泣泪。 不过二十九天,竟似过尽了半世分离,追逐遍天涯海角! 云舒云散。 薄暮余照中,满室狼藉,相拥的江湖儿女双双血影模糊。 ———— 一攥又一攥手持利刃者压上来,围在两人周围就像一个朝着黄家堡大门无限延伸的粗黑圆圈。 林崖背着风小枫艰难闯过一道道封锁,双手都挥舞得没有了知觉。三天三夜无尽的杀戮早已麻木心灵,人命如草芥,便是这江湖的写照。 飞箭从身后连续射来,前方还有无数向自己高举着的黑晃晃的刀尖。朝着背后的风小枫攻去的武器一浪接一浪,又一柄长|枪从高处刺下—— 林崖没有三头六臂,翻身一跃用左肩去接住那柄无法躲避的暗枪,右手即刻挥戟劈断枪身,带着那支深插|进身躯的枪尖继续披荆斩棘。 风小枫伏在他湿透的背上,咸泪止不住流满裂口狰狞的脸颊,疼进心里。她在林崖耳旁哽咽唤他“林崖,停下”,林崖却充耳不闻。 他腿上又被砍了一刀,右膝陡然跪地。可他立即强撑着站起来,又陷入无尽的厮杀。 眼前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满目的血红,以及远处微微可盼的阔天白光。 他已经战了三天三夜,这是第四天。他对老天立下的期许已然成真——要用尽今生来世之力,救她离开万古深渊!而今生的力,来世的力,或许还已欠下第三世。 潮起,潮不落。 呼啸而来的长剑带着穿胸而过的强劲,一刃取两命! 式微仅在刹那,眉睫颤动之间—— “且慢!” 伤重的秋柏扶着脚步虚浮的黄落杉从后面蹒跚走来。 众杀手皆停住动作,等待黄落杉的命令。他却只哀痛地凝住风小枫残破花糊的脸,问她: “你……非得走吗?” 风小枫看向他,眼里无波无澜,只字不语。她抓紧林崖胸前的血污衣衫,不由自主将头更贴近他,心才安下。 黄落杉含泪大笑,逼道:“从这里到我黄家堡的第一道大门还有整整五百米,你认为你们闯得出去吗?这个人已经伤痕累累,若非一口气提着、现在就能够倒下死过去。你呢?右手已废,左手又不会使枫叶刀,今日无论如何都是出不去的!” 枫叶刀? 场面忽然寂静—— 分卷阅读66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蓦然,风小枫冷嗤一声,强笑道: “谁说我,左手不会耍枫叶刀?” 气氛霎时紧张!众人面面相觑,皆忌惮三分。 黄落杉不可置信——他早就摸透了风小枫的所有,她的来历、她的经历、她的喜好,甚至于她遇到过的一个卖花的老妪。 她的左手,绝不会使枫叶刀。 “你的左手若真会使……”黄落衫指向自己的胸口、自己的心,“那就朝我这里来。” 没有多余的一句话,风小枫将左手伸进右手手腕,竟似从皮肤之下取出一把鲜亮的枫叶形利刃来。现在那柄刀握在她的左手里,每个人都看得见—— 眼睛从头至尾一眨不眨的人兴许看清了那一线急速而过的飞电! 常年隐伏在黄落杉周围的暗卫早有准备,在刀飞出的前一刻就跃出身去挥盾力挡——一张张坚盾从风小枫身前一道道划下、那接踵不断的屏障一直延伸至黄落杉面前,出盾的速度极快就像是数十张盾牌同时挥下拦截。 可下一刹,大家都看到了——黄落杉捂紧胸口,沿着石壁颤劲瘫倒,鲜红的血如洪水暴涨,涌出指间的缝隙奔流一地。 满场震吓—— 林崖亦惊异地回头看她,风小枫在他耳旁低语:“我是真的不会用左手……刚那刀,只能有那一刀……” 她在擒凤殿浸染五清软骨香几近一月,浑身都酥软无力。可那一刻,生死刹那,忽然涌起数不尽的悲愤狂念。 徽山老尼在花神庙中注入她三十余年功力的那只左臂一直留有知觉,她便搏此一回—— 天不亡勇。 趁着众人还在惊慑之中,风小枫敛了虚色,厉声铿锵有力道: “我知道你们都不想死,黄家堡才给你们多少银钱,够买一条活生生的命吗!这么多年打打杀杀,你们都应该明白,命是自己的,只有留着才能快活!今日拦我者必死无疑,好好想想自己的亲眷和金银财宝,识相的、即刻让出一条路来!” 沉默,长久的沉默。 犹疑,纠结的犹疑。 五百米鸦雀无声,陷入沉沉的死寂。活水暗涌,时机不待。 秋柏放下人事不省的黄落杉,提起一柄掉落在地的残剑,冷冷注视风小枫二人。 他拼尽最后的血气举剑刺去,林崖瞬时扔出短戟将他直直钉入背后的石壁——铛然一响,周遭吸气之声此起彼伏。 路,让出来了。 林崖不耽搁一刻,背住风小枫长驱而出,横掠重重暗黑人影。 ———— 奔出黄家堡幽沉的黑铁大门时,绯红流焰的晚霞铺满在整面穹苍,与遍地飞扬的黄沙相连于远处一道泛白的横延长线。 光明已散,却仍留余照。 林崖将风小枫轻放,抚上她鬓发微微一笑,然后走向那根仍孤独伫立在黄家堡外面的带疤木竿,手握住它,曲下右膝。 夕阳长照中,低着头的坚悲身躯在浩阔沙地上拉出一道深灰的黯影。 他从身体上脱下外面那件已被鲜血浸透、更是被刀划得破烂不堪的旧衣,颤着手,把它围裹在木竿外面,就像在为一个“人”穿上衣服,连腰带也要系得服服帖帖。 他做完这一切,仰头再望向无尽的苍穹…… 俶尔倒地。 作者有话要说: 无言。 再见之时,希望是更好的面孔。 致客人:酒正烹,小桌先饮明月。 第32章 故人相候心扉凉 干黄坚硬的窑洞,高窗斜斜透下层层片片深浅不一的赤金日光,一睁眼,就刺得双目微疼。 林崖欲起身,刚一动便觉身体四面八方都扯来钻心的疼痛。他挫败地躺回去,背后的粗毛毯子盖在软软的茅草堆上,倒也算舒服。 身上的血衣被换下,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百姓布衣,伤口也被细细包扎起来。他拉开胸前的白纱布,低头一瞥,还有凉凉的药草敷在伤口上,不禁一笑——风小枫从来不偷平民百姓,这次竟是为他破例了。 蒙灰的土灶台上盖着一盆吃食,林崖饥肠辘辘,正要下地去拿,忽然又停住动作,往后一躺。 风小枫回来时,便见林崖卧在毯上闷头不语。他抬起下巴指指灶台,风小枫会意,端了大饼坐到他面前,扶他坐起一口一口喂。 林崖边吃边笑,风小枫又气又恼,明明眼睛瞪着他,脸庞却感觉在烧。 他本来还想笑,可猛然看见她用麻布遮住却仍旧透出深裂伤口的脸,气氛 分卷阅读67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蓦地又沉寂下了。 风小枫觉察,左手举着他刚吃掉一半的酥油饼僵在那里。她侧过头去,眉目黯淡。 “你在意?” 林崖握上她的手腕,回答:“我不在意,因为我爱上的不是这副容颜;可我也在意,因为它时刻提醒着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风小枫双目微动。这两句话中,有太多需要她去理解的东西。 林崖眼神垂落,看到她后腰在薄衫覆盖下浅浅显露的纱布,那在潮州时被紫衣人重伤的一剑竟还未痊愈。 “还疼吗?” 风小枫摇摇头。忽然,她眉梢一动,朝林崖看去,带了调笑:“你是不是想欺负我了?” 林崖哭笑不得,拽过她到怀里,忿忿道:“我的确是想欺负你来着,可惜现在力不从心。” 风小枫头仰后往他嘴里塞一口饼,低语:“那日在曹家将军府,我并不是有意……” 林崖吻在她头顶,道:“我早已想通了。” 是他太蠢,竟过了那样许久才明白她的苦心。 他道:“你又欠了我一条命。” 风小枫把玩他环在身前的手臂,漫不经心道:“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嘞。” 林崖箍紧她:“就这样?” 风小枫笑开:“难不成那什么相许?” 他点点头:“你以身相许倒也是合理的。” 风卷残沙又一日,薄暮云天淡。 前路仍然艰险,可心安之处,早已无惧生死。 ———— 黄沙莽莽的马道,破帆布苫起的半露天茶寮没有了风骚的老板娘,人迹已寥落。 沈三喝了苦茶,牵起褐马独自走入茫茫大漠,前方依稀可见小昊天城城门处招摇的彩幡。 一个月前,林崖只身前往黄州,拒绝了他相助的好意。可他那般为自己着想,自己又怎能放任他独赴险境? 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夏侯。他的师父,又或者叫作,门主。 没有人知道,江湖最大的秘密情报组织——未尽司的大本营竟然就隐蔽在人烟熙攘、江湖纷杂的潮州。尽管这里情势复杂,可却也是消息最多也最快的地方。 夏侯没想到沈三会突然来找他,可他提出的请求却那般棘手,恕他无能为力。 “黄家堡的势力覆盖整座黄州,未尽司这些年颇不容易才打入一小队人马,想从黄家堡手上救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与黄天罡正在谈判,等他从西域回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好好商量。未尽司的力量绝不能动用,否则上下几百人这么多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沈三黯然,铁了心要助林崖一臂之力,哪怕只身远赴黄州,也要与他并肩作战。 “你是未尽司的少主,这么些年,我只培养了你一人,你是要弃我而去,还是要弃未尽司而去?” 沈三缄默。夏侯没有办法,听闻他要去救的人是枫叶大盗时,却忽然发现了转机。 “事到如今,恐怕只有一个人救得了他们。我且去寻,对结果却没有十足十的把握,你先去做要紧的事。” “要紧的事?” 夏侯留话一句: “此次比剑大会请来的《江湖奇闻录》中的神秘评剑者,是赤脚神医。” 沈三会意,连夜奔马霖中。上到苍山之时,比剑大会已近尾声,赤脚闻风小枫有难,虽担忧黄天罡实力,却也即刻爽了众人,随他下山去。 好好一届比剑大会,评剑者却接连甩手走人,成了一场闹剧。苍山派掌门高臣鹤心郁,称病拒了后面的掌门擂台,青阳派掌门何一痕因没了匹敌的对手,也在决战之时退战而去。此届比剑大会便只进行了一半,最终留下的五位剑中高手齐齐名扬江湖。 偷听到沈三与赤脚神医对话的星月护法决心一同前去黄州救主。赤脚神医发现以后,以师祖之名安排二人留于紫藤神宫镇守,只召集了五十弟子随自己前往黄家堡。 五彩的幡布在头顶迎风招摇。 沈三瞭望城中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知赤脚神医一行人是否已经赶到大昊天城。 城门已全面戒严,通缉令贴满各处土墙——沈三明了,他已经救走她了。 一旁休息的守门官兵在窃窃私语。沈三细听,惊觉事情竟发展得如此严重—— 风小枫在黄家堡重伤了黄落杉,其人至今都未脱离生命危险。独子遭受如此重创,黄天罡立时便从西域赶回了大昊天城,一怒惊人。现在,林崖与风小枫在黄州已是寸步难行。 沈三环顾四周,服饰各 分卷阅读68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异的江湖人士都在涌入大、小昊天城,为着黄家堡的巨额赏金。他们之中多是邪门歪道与流浪杀手,也有少数附近的正派人士慕名而来,要帮扶“枫叶大盗”。 暗波汹涌,前路莫测。 这黄州,他们还有那么多城池要过。来得容易,去路却渺渺无望。 ———— 风小枫花破的脸太容易被认出,两人不敢投宿,也不敢窝身荒遗之地,似乎黄州的所有兵马都被调动起来蹲守在各处可藏身的角落,当真是寸步难行。 一日拂晓,奔逃至一处离城颇远、沿井而聚的小土屋群,觑见末梢一户矮墙围护的小院似已荒废,两人便翻墙而入,打算小憩半日,夜间继续行路。刚至门前,便见里屋亮起了微黄的烛光。 两人相视一眼,正欲不动声色离开,里面却传来一声老妪的咳嗽,她用刚好只有院中那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挽留道: “夜凉路险,既然来了,就进屋罢。” 林崖笑拒:“多谢婆婆好意,只是为了不给别人带去祸端,我二人早已商定决不投宿百姓。” 屋中佝偻的剪影轻轻一晃,摇摇头,只见她手上一挥,木门竟就向两人大大打开。 “老婆子不怕麻烦,过了今晚,本也要抽身而去,不再居于此处。你们尽管叨扰。” 风小枫搀扶林崖进屋,头发花白的老妪转过身看一眼,又继续埋头于手上未完成的麻绳鞋垫,两条腿隐在漆黑的桌脚下,没人看得见那洁白的小脚上是一双还未来得及换下的玉兰绣花鞋。 她漫不经心道:“伤得很重。” 林崖:“嗯。” 她话锋一转,又是问向风小枫:“怎么让你男人受了这样重的伤?” 风小枫愣住,一不知怎么回“你男人”,二不知怎么回林崖的伤由。 林崖坐在床沿上,轻轻拉过她的手,就着外屋透过来的那一点点烛亮凝视住她,痞笑:“就是啊,怎么让你男人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话一出,屋内寂静得可怕。半晌,风小枫的脸还在发烫,却是反握住他的手,冷冰冰道:“有人硬要上赶着送命,我有什么办法。” 老妪掩过手指尖被针扎出的小小血洞,挪动凳子起身,从外屋一个蒙尘的柜子里拿出一只半尺长的银红箱匣,放到桌上唤她来拿。 “老头子也曾是江湖中人,伤伤痛痛我见惯了,剩的这些疗伤之药留着没用,都拿去吧。你记得,每日睡前给他上一次就可,按里面标注的用量来,不要贪多也不要少半分。” 风小枫上前接过,老妪瞥见她右腕间的伤痕,不觉抬起皱纹刻意的眼尾——天庭和眉眼倒生得不错,可惜看不到她麻布遮掩下的真容,那隐约可见的、蜿蜒在脸庞的深裂鲜红的伤口,从窗外漏进的残存月光中看去是那样触目惊心。 “他的皮肉之伤好治,可你脸上的伤……”她摇头,“得丑一辈子了。” 风小枫云淡风轻:“容颜之祸,舍了心安。” 老妪缩着身子,头没抬起来,一双眼睛却亮亮地看住她,像在偷窥什么一样。良久,她背对男人扯开衣襟,从里头取出一叠白喇喇又莹亮的片状物来。 她扯过风小枫完好的左手,将最宝贵的东西交付她掌心。风小枫揭开一张,发觉竟像是豆蔻少女最娇嫩的脸皮! 老妪眯眼,借着烛光在细针上穿起一根几乎透明的丝线。 “你倒舍了心安,可他看着却只会心痛。”里屋中林崖正欲起身,被她唤回,“你躺着,只管睡便是,我害不了她。我又……何必害你们两个毫无反击之力的人。” “婆婆是要治我的脸?” 老妪不说话,只拉她坐下,将里屋的门关上,点亮抽屉里所剩的所有蜡烛。 她揭下她掩面的麻布,饶是早有预料,却还是被那狰狞裂开的脸大大惊慑了。该是怎样的决绝与烈性,才能亲手将自己本是花容月貌的脸毁灭至这般模样? 她平缓着呼吸,敛了心神,开始缝补那一道道深深裂开的伤口。 先剜掉血肉凝固的疤,直到露出鲜红的、跳动的肌理,才一针一针将裂口缝合。风小枫只觉钻心地疼,竟比她划破脸的那时候还要疼痛百倍。她细密地喘气,死死压抑住喉间几不可抑的叫喊,生怕惊动屋内的林崖。 老妪叹息:“你尽管叫出来罢,就算没有一丝声音,他也是睡不着的。” 两双目光不约而同朝里屋看去—— 灰扑扑的门后,日光淡淡,照出一道静默的身形。 作者有话要说: 下周不打算申榜,这星期多更一章答谢留了评的小天使。劳动节完结浪子篇。 分卷阅读69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练笔之作,笑过就好。往后被挖坟,只希望《奇闻录》不是贻笑大方的一部小说。 第33章 归途渺渺各分飞 没有人发觉老妪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风小枫抬起伏在床沿的脸,林崖握着她的右手,也醒了过来。门外稀疏的杨树在昏黄的光影里摇曳,已是傍晚时分。 林崖下床拿过老妪留下的人皮和药水,在风小枫脸上先敷一层药,再细细贴上一张薄透白嫩的脸皮。她自身已长不出好皮来,如此几年后,却可以将那脸皮与自己原本的肌理相融,化为己用。 这惊世骇俗的方法,这剥皮的好技巧,只有恶鬼窟里那个最凶煞诡异的脱皮鬼“圣仙姑”可以做到。 林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离开恶鬼窟千里迢迢来帮助自己,可他却真的要感谢她这一次的恩情。 许是太过专注,二人竟都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响动。 处理好一切打开落灰的屋门时,土墙外面的黄沙道中,已落满大马与凶人。 惊起的尘沙还未沉落,在浩荡人马之间浑浊飞扬,似罩了大团大股的黄雾。 最前头,劲衣外面罩一张铁甲大袍,昂首坐在劲瘦宝马之上的,便是黄家堡堡主——黄天罡。 土院内外已被重重包围。 一道声音霸道又阴沉:“女的,捉住了拖到后面去,爽完过后牵狗来搞,留一口气回去剥皮。男的,先灌屎尿,再从脚趾一刀一刀剁碎。听明白了?” “是!堡主!” 黑压压的人翻身下马,抖动身上铁甲叮叮地响。十几只乌鸦啊啊叫着从树枝上飞离,盘旋在土屋上头等待饱食。 林崖垂首向风小枫一笑,取过她背上帮自己带着的兵器,又一次从白布中取出关山寒月戟来。风小枫却按住他的手,将那月牙状枪刃挪举到自己跳动的脖颈上,用锁骨撑起那支短戟的重量,看着他,笑道: “你我不要死在这些人手里。” 她的眼底毫无惧意,平静到底。这是对他最佳的爱意与信赖——他在身边,她不畏死。 林崖自然懂得,他咬住下唇,眼眶泪动。一伸手,点住风小枫的穴道,将动弹不得的她揽入怀中,贴近她耳畔: “一如当初在千珠府湖心亭下暗室,我希望你活着走出去,而不是与我一同丧命。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夜明珠再给你了……”他哽咽,眼泪滑进她的鬓发无影无踪,“小枫,替我把关山寒月戟送回将军府。” 仿若昨日重现,四周都涌上黑蒙蒙的人头与亮晃晃的兵器。林崖孤身缠斗,身躯伤口崩裂,分明还未受新伤,衣衫却逐渐红透。 困兽之争,厮杀惨烈。 风小枫只能够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心间无比在意的人必死般负隅顽抗。她此刻心头悲凉,远甚于正在拼尽一切的林崖。 又是呯呯当当的击碰声,又是无数杂乱的嘶吼。黄土扬不尽似的,非要混沌那团扑动的修罗场。鲜血溅洒上去,一瞬就被干风吹来的沙子掩埋。 黄天罡高坐马背,睥睨一切。 忽然,他抽出旁边侍卫腰悬的大刀,对准门外僵立的风小枫刺去——林崖赤手去接,却在他之前已然有一支束发的木簪飞击而来,却也只偏了那刀锋半寸。林崖抱住风小枫栽落倒地,方才险险避过。 有人拍掌而赞:“黄堡主好内力!” 茫茫黄沙之外,渐行渐淡的一众紫裳女子跟随一名赤着脚的散发老者踽踽走近,踏起风尘无数—— 黄天罡斜眼审视来人许久,脑中突然有记忆一闪而过。 赤脚神医手持一只大葫芦踱到他马下,咀一口酒,仰头笑道:“后生可畏呀!三十年多前,你的剑可没这么霸道。” 那一年苍山上的比剑大会,他最后一次作为紫藤林的掌门在擂台之上痛败了大漠而来的黄天罡。少年倒在青璧台下忿忿抹去嘴角血迹的景象仿佛就在昨日,可眼前高高在上、已至沧桑中年的男人,又确是当初那名少年无疑。 黄天罡鼻尖一动,拉着缰绳的手紧了一紧。 气氛有些僵住。赤脚一跃而上土墙与他平视,把葫芦扔进他怀里:“这壶花雕,是苍山脚下那家挂红幌子的酒肆老板亲手酿的,不多不少整三十三年。你兴许已经忘了,可他还记得。喝完这壶酒,我来了你这些年的那个心愿。” 黄天罡用大拇指弹开葫芦的塞头一嗅酒香,嘴角微动。好一个以酒换情,以情换命。 “你搭上这条老命换他们此番逃脱,最多一日。我可以停下与你比剑,可我手下的人不会停住。这两个人杀我独子,我绝不可能让他们走 分卷阅读70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出黄州;就算还有一百个你在路途相拦,我也要追杀到天涯海角。” 赤脚挑眉无谓,额头上层层纹路又排到了发际里去。几名紫藤林弟子已经进院扶起了林崖二人,赤脚来到风小枫身边,拍住她的肩膀,附耳嘱咐。风小枫艰难摇头,怎么也挪不动步子。他又看向林崖,后者先是抓住他的手臂瞪眼不允,冷静一番后,才终于绷紧身体点头。 赤脚长松一口气,提剑转身迎向决战。黄天罡翻身下马,沉着中难掩夙愿得偿的喜悦。 滚滚尘沙中,紫藤林女弟子与黄家堡众杀手刀剑血搏,一面厮杀一面护住主人逃离。日头落下,浊风越刮越猛,助长了撼动天地的两股剑影。 ———— 抵达小昊天城时,身边的紫裳姑娘只剩下十八名。 林崖伤势过重,半道上已经昏死,风小枫扛起他血肉模糊的身躯,再也不管是不是会暴露行踪,踢开一间客栈便冲进去,赶走房间中的居客大闭门窗。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从弟子手中接过赤脚神医留下的丹药,先就水喂林崖吞下,屏退众人后将他衣衫尽褪,按照老妪叮嘱一道道敷上各类药膏,再行包扎。 窗纸漏了一洞风—— 风小枫转头瞪去,黑影一闪而过。 嗒嗒嗒,咚咚咚。 三道沉重的脚步声和着拨浪鼓的欢快响动踏上楼梯,朝房间行来。 风小枫给林崖搭好衣服扶他躺下,左手伸到桌沿拿起了他的残剑,望住房门等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只有十三四岁大、举着一只金黄拨浪鼓的双鬟女娃。她脸上画着怪异的妆,眼睛与两边嘴角用胭脂抹得通红,额头与脸膛又惨白得吓人。在她后面是三个穿着相同大团花布料衣服的精壮男人,长相也颇为相似,只不过一个是黑面,一个是黄面,一个是青面。 风小枫紧盯来人,微微扬头:“黄家堡的杀手?” 女娃使劲摇摇拨浪鼓,那节律与她哈哈的笑声无比应和,似乎是天生的伴奏。她偏头问向青面的哥哥,满脸天真:“二哥,黄家堡是什么地方?” 黄面男人嘻嘻一笑:“不如我们恶鬼窟好。” 女娃点点头,又问向黑面的哥哥:“大哥,这女的你打得过她吗?” 黑面男人看一眼风小枫,轻哼:“比打猪肉铺外面的那只野狗要稍微费力一点。” 青面三哥闻言抿嘴一笑,甚是腼腆,声音柔柔细细:“那只狗儿的腿骨做了咱们小妹拨浪鼓的棒子,我看这女人脖子上的皮不错,胸口的应该更好,可以给小妹的鼓皮换一换了。” 前一刻,风小枫还在为四人不是黄家堡的杀手而暗松一口气,现在却只叹依旧来者不善。 “我与你们何冤何仇?” 女娃踮起脚尖摇摇跳跳绕到她身后,小小胖胖的手一把掀开薄毯,露出林崖苍白的面容。她指着他,笑道:“这人是宝儿相公!他看过宝儿在溪边洗脚,就必须得娶宝儿,可他却跑了。现在宝儿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看你这架势又是不准备让宝儿带他走的,不杀了你,宝儿怎么跟他成亲?” 风小枫犹疑片刻,轻道:“他伤得太重,只怕还没被你们带回恶鬼窟,就已经死了。” 女娃皱皱眉,哇的一声哭出来,一屁股坐到地上胡乱扭:“宝儿要活的相公嘛!” 三个壮汉连忙围上去,黑面大哥心疼得跪在地上,像哄婴儿一样从她的后脑勺直顺到后背;黄面二哥在她面前扮鬼脸、做出各种滑稽的动作,不断发出怪异的声音逗其开心;青面三哥从怀里掏出一张丝帕轻轻给她擦掉脸上的眼泪,几乎忍不住和她一起大哭…… 风小枫蹙眉看着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幕,门外几道影子闪动,是听到动静过来的紫藤林弟子们。她动动左手,心下有了底,猛然俯身点住最近的青面男人的穴道!可还没等她再动作,后背忽然传来一道厉害的疼痛,是扮小丑的黄面二哥眼疾手快劈了她一掌。 紫藤林弟子破门而入,黑面大哥抽出腰间匕首瞬间移到众人面前,手臂只那么一划,七名女弟子即刻头颈分离,血喷了满室,一股浓浓的腥味扑面而来。 女娃解了青面三哥的穴道,后者当即捏住风小枫的脖子压在地板,眼神变得凶狠愤怒。女娃跳上床去,抬起林崖半面身体,朝黄面男人喊:“二哥,他太重了,你快来帮帮宝儿。” 话音刚落,她身后便环来一只手臂,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女娃吃痛地叫一声,侧眼想要往后看去,林崖强撑的虚弱气息吐在她头顶,微微的热。 “放了她。” 青面三哥却加重手指的力道,风小枫的脸涨红一片。看见小妹拧成一团的五官,他愈加生气了:“你快放了宝儿!” 分卷阅读71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林崖轻笑:“你让她有多难受,我就让你小妹有多痛苦。”说罢,更掐紧了女娃的脖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深深凹进雪白的脖颈,女娃这次叫也叫不出,只一个劲儿冒眼泪。 青面三哥松手甩开风小枫,林崖也松了手,却没有放开女娃,那只手还是握在她细小的脖子上。三个壮汉将风小枫踢到一边齐齐围过来,怒目而视,想要把林崖撕碎。 风小枫左手撑地站起来,背上还火辣辣地疼,几名女弟子在后扶住,一同望向床边僵持的五人。 林崖开了口,是对风小枫:“走。” 她不动。 “走!” 半刻,她提步出门,没有回头。 房中只剩下五人。 暮前的日头浓烈,林崖虚汗直淌,手指微不可见地颤抖。他用劲控制住,慢慢地耗,要等到风小枫及一行弟子不会被几人追上为止。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脱了力,仰倒在床上。女娃眼泪都干了,在敷粉的雪白脸膛留下两行笔直的黄印。 黑面大哥用毯子裹起林崖一把扛到肩上,二哥、三哥收拾好桌上的药物,女娃摇着金黄的拨浪鼓蹦蹦跳跳走在最前头,几人就这样悄无声息离开了客栈,就像从没有来过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劳动节完结的flag若想不倒,大纲一砍下章就可以完结。然而,我还是更想把前面埋的伏笔都填齐。为节操鼓掌! 第34章 玉兰树下恩怨尽 三日后,传来黄天罡大败载誉《江湖奇闻录》的赤脚剑圣的消息。满城惊叹。 沈三转了头,离开大昊天城,踏着来路一步步走回去。他已经没有必要再留在黄家堡周围了,此刻他应该在归途上等待重逢。 未尽司的人得了少主之令,悄悄潜往双剑大战的红月井,却只见一院残浊人血。地上横尸许多,却唯独没有赤脚神医的尸身。他们寻了很久,才在大昊天城的神庙之后找到他的坟墓,及一柄伤痕累累的断剑。是黄天罡安葬了他,还让他与神灵一同受信徒的香火。 马道边的驿站有些萧索。所以沈三很容易就注意到了迎面而来的三个壮汉和走在他们前头似国王一般的双鬟女娃。 他们穿过大堂,绕过后面的马厩,走上了楼梯。最后面的黑脸大汉扛着一条看起来很沉的东西,可他面不改色,似乎对他而言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 良久,沈三眼前一亮—— 先是一名紫裳姑娘,而后又来了两名。陆陆续续,一共十一位他熟悉的姐姐。 可却少了什么。 她们休息完,并不做逗留,而是齐齐退出了驿站,躲到了隐秘的地方。沈三抓住最后一名紫藤林女弟子,“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听得原委,他心中涌起的竟不是忧虑,而是终于知晓林崖与风小枫二人行踪与境况的感动、喜悦。此刻,林崖就在他后面的厢房中,而风小枫,也一定就在他周围伺机而动。这两人命已相连,分不掉的。 他颤着手举起浊酒饮尽,喉咙有一丝丝的刺感。 走廊上不断有人来去,所以房中的人并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异样。沈三端了盘子敲门,三个汉子各自闲在一处,简陋的床头坐着娇瘦的女娃,正托着腮痴看枕上昏死的男人。 他走过去,女娃也不看他,伸出小手摸到一个馕饼就吞起来。还没等她咽下那一口,便被人急速动作所产生的冲力掀翻在地,“哎哟”地叫一声。 黑面大哥率先腾身闭上房门,沈三却已将林崖扔出外面,闻得院内一声闷响,有女子的声音传来“接住了”。沈三安然一笑,这次换他堵在门口,不让几名大汉出去。 眼见到手的相公又飞了,女娃一抹鼻子又大哭起来。她抓起桌上的剪子,朝着与三个哥哥打作一团的沈三刺去—— ———— 一路奔逃,一路截杀,一路血泪。 紫藤林弟子只剩下两人时,风小枫终是扔下了她们。包袱里除了伤药,便只有四十八条深浅错落的紫色发带。 走不走得出黄州,对于他们而言一直并非重要。可是有些事情托举着他人的希冀与牺牲,渐渐成为了心中的执念,所以非要逃出去不可。 为自己死的人越多,越坚定了一定要活着的信念。有朝一日重见天光,一要仇者血债血偿,二求不负恩人所托。 认得不认得的杀手前赴后继;相熟不相熟的侠义之士不请自来……一路路,一场场,就这样到了黄州边界。 沈三的话语回荡在耳际:“只要出得黄州,便再无性命之忧!铁冰大人已召 分卷阅读72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集好人马守在灵州烽火台下,护送你们回去中原!” 望关山连绵起伏,一面黄沙漫天,一面翠松长水。一山之隔,便是生与死,前世今生。 再攀过一座山头涉水而行半里,就到了灵州,踏上黄家堡不能再呼风唤雨的侯国大地。 烽火台遥遥在望。 采药的童子指了山上猎户常憩的山洞,二人便互相搀扶着寻了上去。猎户刚动身去深山行猎,洞里面的火堆还冒着星子,料想数日内都回来不得。 赤脚神医的灵丹与脱皮鬼的伤药配合得天衣无缝,林崖的伤口很快就结了痂。生新肉的时候痒得不行,他总忍不住去挠。练武的男人不知轻重,时常一弄便刮下结痂,鲜血又流出来。 风小枫每次都气得打他,又怕打伤了他,最后便是捧住他手掌使劲一咬,听到他叫疼才作罢。 这一天林崖却有点反常,不再刻意给她添麻烦,反而关照了她许多事。夜晚他生起火,风小枫从包袱里取出最后一副配好的药膏,赶他去床上上药。 说是床,不过是石头上面垫着一张木板,木板上面铺着一堆软草,软草上面又盖着一张褥子。风小枫嫌脏,还搭上了一层碎花布,带着清泉的味道干净整洁。 林崖自行敷好前胸与手臂、双腿的药,穿上裤子,只将后背面向风小枫,唤了一声。风小枫放下手中的柴火拍拍掌心,坐到床边给他抹药。 这是最后一次了,意味着他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全都即将痊愈,她心头泛起喜悦。 林崖却沉默不言。 他将手伸到背后,拉过她垂在旁侧无力的右手放到怀中,掌心握住细细地揉。 “怎么了?”她停住。 “小枫,我要走。” ——他想过很多遍如何在她熟睡的时候悄然离开,可最后都湮灭在她翻山越岭苦寻自己的萧瑟身影中。 “……我,与人有约。如今半月之期已到,我必须回去恶鬼窟了断这十年来的恩恩怨怨。” ——他不止一次动过毁约的念头,可恶鬼窟的人都是那般凶毒厉害,他若不去了结,纵使出了黄州,他与她也难得安宁。 说是赴约,与赴死并无差别。除了双戟,他的一身千奇百怪本领都是从恶鬼窟中偷学而来,并不见得比那些“师父”更加高明。而因为石薇得罪的人,又何止黑白双雄两个。他可以独闯黄家堡、鏖战百名高居顶峰的高手,可现在的他,已经千疮百孔。 风小枫隐隐知晓他的所有绝境,却也无法替他做出更好的选择。 没有人去添柴,火苗越来越小,周遭越来越昏暗。 她将脸贴上他宽劲的后背,左手环过他手臂抚上他的心脏。林崖感受到背上温热的泪,侧过头去看她,风小枫吻住他的唇。 饮了泪,是咸的。 可柔情,是彻骨的甜蜜。 林崖拽过她在怀里,她仰头回应,他更进一步,深深地攫取。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意就只有相濡以沫,方能更真切地感受与发泄。 身上起了汗,若有若无的夜风刮过有点凉。 他放开风小枫,将床留给了她。 她终究是要活下去的,与自己不再有任何瓜葛。 他吻过她,也曾将她深拥,止步于此并没有遗憾,温暖他至明日绰绰有余。 风小枫却抱紧他,低声地吟笑。她知晓,他是真的对她好。 无法言说。 夜太静谧,所以远处的流水潺潺竟似就在耳旁。呼吸声一直都是乱的,此起彼伏,不知在僵持什么。 风小枫在林崖背上狠咬一口,他喃一句“烦人”,却又舍不得拨开环在自己身上的两只纤纤手臂。风小枫在他耳畔不知嘟囔了什么,一阵嗡嗡叫,他神志特别清晰,那一刻却怎么也听不清她说的话;或者说是听进了,心思却没放在分辨话意上。 他不回答,风小枫有些生气,围绕在两人身间的热气骤然凉下许多,是她推开他躺下了。 “无论如何——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恶鬼窟。” 林崖冷静下来,摇头。 “你应该明白,我告诉你我要走,不是为了让你陪我送死。” 风小枫咬牙:“第三次了。” 林崖回答:“最后一次。” 两人背对着背,各自无言。可林崖知道,今夜若不说服风小枫,明天她决计要与自己共赴黄泉。 他躺到她身旁,将打了无数次腹稿的话一一托出。而风小枫只想起那日自己右手手筋被挑断时的绝望,想起一生将如猫犬般被囚禁的屈辱……她本一心赴死,可噩梦过后睁开眼 分卷阅读73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是他满身鲜血冲入擒凤殿的景象。 她蓦然回身抱住他。 “哪怕只有一次……让我陪你入你的险境。” 心颤,心恸,心叹。 他一刹想起了先前她在自己耳旁呢喃的是什么话。这个女子实在刁钻聪明,若他不按她说的去做,便给了她同行的理由;可他若真按她说的去做,她更有理由缠住不放。 久久沉默后,一刹爆发—— 她很疼,可她又是那样愿意承受他。 神志朦胧的时候,一生的委屈似乎都涌了出来。她用力抱住他,双臂搂上他的肩背不知要抓住什么,哭得不能自抑。林崖明白,回应她以更深的融合,一声“我在”! 风小枫安下心,胸脯起伏渐趋平缓。林崖在她的心里,揉得不能再碎。 第一次,是尝试,是陌生躯体间的试探、熟悉、宣泄; 第二次,是倾诉,是纯粹到底的、深爱的表达…… 温存着,情意研磨。 ———— 清晨的云彩一丝丝浮在穹苍,早风将山雾吹得越来越稀薄。他们携着手走了返路,又遇到昨日采药的童子。 童子问:“怎么不往前行?” 二人笑答:“无所牵挂的前路才是前行。” 若回路是了却遗留的恩怨,未尝不是一种前进。 童子似懂非懂,背着竹篓向深山攀去。 ———— 石窟之下,浑然自成的小镇。 一颗百年玉兰树伫立在小镇入口,往前是无边的红尘人世,往后是热闹敞开的街道,住的却都是避仇而居的江湖众生之恶者。 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大有来头,也时常发生你死我活的打斗。可若有一人的仇家寻了上来,其他的人又都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因为若这一次不管,下一次轮到自己的仇家寻上门来,别人也会不管。 所以恶鬼窟在黄州边界存活了这么久。虽然多年前林崖离开的时候,它已近苟延残喘。 五人都合抱不住的白玉兰开了满树的香花,树身周围一圈石砌的台阶光光滑滑,从前由朝至暮都总有人坐在上面乘凉或闲话。 而今,恶鬼窟却诡异地凋零了。 朔风刮着死寂,似穿堂而过一座空城。 林崖伸出手,一片玉兰花瓣轻悠悠飘落在掌心。 他走过熟悉的街道,推开熟知的商铺与门庭,回应他的却都只是空旷。他满腹疑惑,终于在走入小镇背面的石窟后得到了解答—— 横尸遍野,白骨成堆。 他突然有些慌乱,想到了一个绝不可能死去的人,三步并作两步翻跃上石窟的顶层,在那间同样空寂的房室中发现了一张等待他已许久的纸笺: 吾救君三次,而今见君佳人在侧,料定恩情难报,便于此定来世之约。君埋入黄土之时,即为践约之始,切莫有忘。 ——脱皮鬼留。 所以呢?她就杀了这恶鬼窟中所有的人,包括她自己的众多信徒? 林崖倾尽一生,恐怕都无法理解她一二。 从前在恶鬼窟求生时,她是他最大的对手,害惨他不止百次;也正是她,在他闯关破阵时放了水,才使他得以带着石薇离开恶鬼窟;红月井之夜,她不仅收留他与风小枫,还留下了救命的伤药和自己最珍视的人皮;如今,她又为了不让恶鬼窟的那些仇家找自己麻烦,而将恶鬼窟屠成了死城。 他从来没见过她的真容。关于她,留在他心间的,永远都是一张恐怖又丑陋的假想画皮。 林崖撕碎红纸,翻下石窟。离开恶鬼窟前,他深深回望了风中飞散的玉兰树一眼,牵着风小枫的手永远不再回头了。 脱皮鬼给过他最大的恩赐,是解脱,在今日。 作者有话要说: 就问你们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35章 万箭穿心逝竹马 翻越烽火台,远远看见了铁冰。他只身前来,大风灌满衣衫;张开双臂,劫后余生的风小枫便扑了满怀。 他为她戴上蒙纱的斗笠,方才引了两人进入灵州。白虎队的人马带了一半,剩下的都是私交甚笃的江湖侠客。 为今之计,是护送他们逃往极少有人知其所在的紫藤林休养。待得黄落杉清醒,黄天罡便没了非要追杀二人的理由;况且,圈禁风小枫甚至还废她武功,本是黄家堡理亏。 “黄落杉没死?”林崖有些惊讶,问向身旁的女子,“你为何不杀了他?”b 分卷阅读74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r 风小枫淡淡道:“一则,他曾倾尽内力为我疗伤;二则,我从不杀可悲之人。” 铁冰望着她,了然一笑。 借宿的宅第紧邻一条酒巷,夜市颇为热闹。林崖闻着酒香溜出去刚打了一盅竹叶青,酒葫芦便被人夺过去耍玩。风小枫仰头喝了精光。 他一手撑墙,一手掐过她的腰让她近身来,“刚刚不是还在跟你的竹马长廊叙旧吗?” 风小枫砸吧嘴,把葫芦挂回他腰上,道:“铁冰是我最好的朋友。” 街市的花灯一排排如海浪。 人声鼎沸,有人在笑,有人在伤。 主人守她晚归,颇有些抱怨。铁冰揽肩致歉,拉着他一道走远。朦朦胧胧中,她还是听得一句——“你等她这么多年,人家却早已有相好的了,你心亏不亏……” 夜半,屋脊有人独坐。他手中捏住一片青瓦刮弄,皱眉想着很多。 风小枫右手难使,上房的时候不免弄出了声响。铁冰回头拉她起来,坐好后两人却相顾无言。 她先开口:“铁……” 他打断她:“听到你说不爱我的时候,我的确很难过。可一瞬过后,我又为你开心。我这样的人,生死无定,是不可能给别人幸福的。所以一直以来,我都不敢告诉你自己的心意。” 他顿了顿,想继续说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你在我心里呀……”她在月亮下说出内心的真言,“与他只是位置不同。”哪分什么孰轻孰重。 铁冰颔首,牵起她的手,无关男女之意,相视一笑。她看到他眼眶中蒙了一层水雾,假意不知;正如他看见她永远低垂的右手,不去过问她心间的伤疤。 他无疑比黄落杉更加清楚武功在风小枫生命里的至关重要。烽火台下,他以为他会见到一个失魂落魄的青梅,然后带她回家,安度余生。 可是,他更愿意感谢那个人。是他,让她的眼眸就算失去所有也依旧留存光彩。 还有什么放不下呢? ———— 前往潮州的一路并不太平。虽远离了黄州,赏金猎人却层出不穷。好在千波万折,总算还是摸到了潮州的边缘。 近一个月不停歇的打斗让众人都疲乏不已,更是无人睡过一场好觉。再经过三村十六寨,便能抵达紫藤林势力所覆盖的城镇,铁冰的护送就到此为止。 这日他们行在水路上,靠岸之时却有微醺的醉汉端了石头来砸船。那是一个落魄老书生模样的男人,船夫嫌恶地将其赶走,一边叨叨:三个铜板都拿不出来,不让他过河他还记仇了,什么人呐…… 铁冰跨步上岸察看,林崖在船头拉风小枫,她猛地起身,头出来了,斗笠却碰到蓬顶翻落在后。林崖笑她,抻过身弯腰拾起斗笠,帮她戴好后方才行路。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走的一直是偏道。铁冰在紫垣卫请了一个月的探亲假,不走城镇亦是为了不遇上熟人。他与她的最后一程,是眼前一片依山傍水的银族村寨,过了这座寨子,她便能够如浴火重生的凤凰,尽情游弋在无边的天河,自由自在。 他本以为这会是个圆满的结局。 紫垣卫的飞鸽来得猝不及防,是玄武队的队长陈砺要他霖中一聚,时日紧迫。他思索着陈砺的用意,决定还是先送风小枫二人过了银族寨子再说。可行了不过两个时辰,陈砺接连来了三道飞鸽传书,一道比一道更加压迫,言语中不仅打了紫垣卫的旗号,还暗指他背叛朝廷。 陈砺看他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他本是紫垣卫首领的第一大弟子,可自从有了铁冰,他永远屈居在第二;本来师父有意将孙女铃铃许配与他,可自从有了铁冰…… 铁冰摸不清陈砺对风小枫的事情知道多少,与林崖一番商议,最终决定由自己只身去霖中赴会,探探情况,而白虎队及其他江湖朋友则继续护送二人过寨。 去往霖中只有一日路程。 陈砺一改往日作风,宴请他在城中最高的酒楼。日日都有新鲜的繁花妆点在每一层楼的檐角,高天湛蓝,浮云如飘萍来去。 那人的心情隐秘愉悦。铁冰落座,注意到他周围的人里多了一张新面孔,是一个迂腐气满满的县衙文书模样的中年男人。他觉得有些眼熟,好像不久以前才在哪里见过,脑海里有河水的气息。 这边铁冰在酒楼与陈砺博弈,那边白虎队的人得到消息,说队长在赴一场有去无回的鸿门宴。 “今夜二更天,城西荒废的探花府里会有一场精彩的围猎,你应该来看看。” “猎什么?” “枫叶大盗。” “她会来吗?” 分卷阅读75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一定会。因为你被困在那里。” “我非得在吗?” “玄武、青龙、朱雀三队都在,你怎么能不在?” 铁冰不由握紧拳——他无疑是不能够背叛朝廷的,否则遭殃的还会有父母亲眷,甚至曾与他交好的朋友、恩师也不能幸免于难。 没有转机吗?有! 他问:“其实你要的是我,对吗?” 陈砺却说着其他:“今夜探花府里,必须有一个枫叶大盗。” 铁冰咀嚼许久,明白了他的意思。 离开酒楼的时候天气正好,街市上很是热闹。陈砺搭着他的肩膀有说有笑,身后是玄武队的十数名顶尖高手在挟着他,不入夜,他不能够与任何人接触。 春日花市盛行,许多少女、妇人都提了篮子出来买花。一名头戴竹笠的闺秀轻轻地擦身而过,低声埋怨他无礼的冲撞:“决不让你独自快活……” 她身后清瘦高俊的仆从致歉地一笑,铁冰摇摇头,面向陈砺叹:“走就是了,什么也别管。” 陈砺心道我才懒得理。铁冰不再抗拒他假意的亲密,反倒挽了他的腰大方地走,念起一支遥远的童谣: 小老虎,打秋叶,摔了跟头哭红眼。 小老虎,下水玩,小泥潭里扑小蝉。 小老虎,蛮又圆,蚊虫满山叮花脸。 小老虎,捉萤火,暮鼓三响仍不还…… 风小枫停步不前。林崖见她身体微微抽动,追上前撩开她的面纱,只见伊人泪涌如柱。 她回身,遥望铁冰的身影越来越远,交错在攘攘繁花与布衣之间,一束明媚俶尔逝尽。 ———— 更鼓响了一声。 风小枫准备前往探花府。 林崖拦住她。“你还记得,他今天说过什么吗?” ——走就是了,什么也别管。 可那是陷阱,为她而设的陷阱,她若不赴约,铁冰没法向朝廷交代。 她还是要去。林崖劝不住,刚好白虎队的小藏推门而入,笑道:“兄弟们刚去探了情况,队长没有在探花府,想来是陈大人诓咱们的。风姑娘,你与林公子先离开霖中为好,过了银族寨子,大家的心也就都落下了。” 她不说话。又一个白虎队的人进来了,是平素跟在铁冰身边最冰冷寡言的魏源。他似是刚从外面回来,径直坐上桌子灌一口清茶,沉着道:“我见到队长了。” 众人的目光都射过来。 小藏急问:“队长说了什么?” 他不急不缓:“陈砺要抓的是枫叶大盗,风姑娘不去便什么事也没有。队长还在休假期间,现在正连夜赶往万田村老家,不让留下话柄,纵使陈砺如何说在潮州见到了他,都只是个人的托词。白虎队的人即刻分散,就当从没接到过围捕枫叶大盗的命令,此次行动不关白虎队半点事情。” 说罢,他深深看向风小枫:“风姑娘万万没有必要前往探花府,若是不小心出了事,我等实在无法向队长交代。还请风姑娘体谅队长苦心,速速随林公子离开霖中。接下来的路……恕大家不能护送你们二人了。” 他抬头,撞上林崖灼热的目光。 钩月高悬,照得周遭的一圈浮云轮廓清晰。庭院借了月光,有片刻清明。 临别时刻,林崖深拥过每一名白虎队队卫,视线越来越模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他由衷敬佩,也将深深怀念。 ———— 云遮了月,风久久不来,夜更加暗沉。 更鼓响过第二声,铁冰套上风小枫偷窃时常用的虎头面具,跳过探花府的围墙踏进了自己的坟场。 他落了地,四周响起熟悉的勒弦声——紫垣卫的老一套,却又是百试不爽、最为厉害的围剿。 黑暗中,他依旧辨得许许多多张并不陌生的面孔。曾经,他与这些人共事一主,也曾称兄道弟、并肩作战。而今,他却成了瓮中之鳖,任人宰割。 弓箭齐下的时候,耳侧忽然响起一道道勇士的怒喝之声,有三十余人提枪而来,迅速在自己周围形成了一张不破的密网,阵法严谨,毫无偏差。 他们挥动长|枪抵挡从四面八方接连袭来的利箭与暗器,每一个人都训练有素,经受过数千日夜的非人磨炼。这是朝廷最精锐的部队,是他一生最得意的成就。 不战则亡——他曾这样告诉他们,他们亦不负所望,一直牢牢地记住。 玄武、朱雀、青龙三队的精兵围攻过来,与蒙面的敌人们浴血奋战。 铁冰哭嚎着,心中悲愤无处宣泄!他一人背负骂名就已 分卷阅读76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足够,可自己的这些兄弟不该啊,不该! 天罗地网,在劫难逃。宿命已定。 ———— 出城已经有一段路程。风小枫心慌得紧,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林崖揽过她安抚,可分明自己也难受得厉害。 他望向天边,探花府的方向一片红光。他猛然站起身,风小枫随之而望,阵阵惊惶。 她几乎立时就往回奔去,林崖死死箍住她。她的哭叫与他的劝喊在黑夜里汹涌交织,割裂了寂然。 她跪在地上许久,林崖也伴了她许久。天蒙蒙亮的时候下起小雨来,而后越来越大,咣咣砸在地上,息了天边的火光许多。 开门鼓还没响,满城皆默。两人跌跌撞撞奔到探花府,原本就荒凉的府邸而今更加惨败,泯为焦土。风小枫在烧烫的院地上搜寻铁冰,终于由半张焦残的面具认出了他。 万箭穿心,面目全非。 她抱他在怀里,发疯地哭喊。暴雨的声响大得吓人,可还是掩盖不住那撕心裂肺的痛呼。 冷,彻骨的冷。 身体好像被人用大勺剜去一块,空洞洞的漏风。 她哭嚎着,一遍一遍。 ———— 遥远的岁月,她爬到树上打秋叶,一不小心摔了跟头,鼻子都撞歪了。她起不来,伸手要他背自己回去,他却只哈哈大笑,就是不帮她,非得她叫他“好哥哥”“大将军”才肯带她回家…… 他捉了蝉儿来玩,她要,他不给,还把蝉子扔到泥潭里去。她忿忿地卷起裤腿下水去,被他一脚踢进坑里吃了一嘴臭泥。她回家告状,他被铁叔手里的竹篾子追着绕村狂奔,经过她家门口的时候,她正坐在小板凳上嗑着瓜子幸灾乐祸地笑…… 夏日乘凉,他们轮流躺在树下的摇椅睡大觉,蚊子却只叮她一个,咬得她浑身红包又痒又痛。他笑她长得太肥,人又刁蛮,蚊虫也有灵性,知道要吃又丑又坏的小女娃的血…… 她去河塘边的芦苇丛捉萤火虫,迷了路,天黑还没回到家。他打着灯笼找她整整一夜,背她走了好久的山路,猛兽叫唤得人心慌,他给她讲一个又一个戏文里的美满故事…… 后来,他们分道扬镳;再后来,他们狭路相逢。 年少时他欺负她很多,重逢后却都一一还了。 铁马冰河有情郎。但愿来世,你我结局不必沧桑。 作者有话要说: 还剩4条埋的线没结,我要坚强! 小天使们怎么只看文不评论,作者君寂寞如雪哒~ 第36章 同归于尽炸神宫 相搀着攀过一坡灰蒙坟地,再横穿一丛广阔的荆棘,广场背后,紫意朦胧仿若九天仙境的林子终于重现眼前。 这一路太过艰难沧桑! 久撑的人终于倒下。苏醒之时,已过去三四日夜,闻得周遭嘈杂。少年尖利的声音似要划破耳膜,还伴着一群女子低声的争辩。她睁开眼,是关赏闹翻了天,因着各种琐事与紫藤林的弟子们在吵架,活似市井泼妇。 她半坐起身,朝着门口面红耳赤的几人笑道: “关赏,趁我昏睡就欺负我的弟子吗?” 喧闹瞬间停止,床前涌来一众紫裳女子,或惊叫或喜悦或大哭,一声声“主人”此刻竟变得不再那么刺耳。关赏得意地叉腰,“哼,老子医术就是好!” 星月护法匆匆赶到,月女难得笑意,星女直接扑上身,埋头在她胸前抹泪。人都一一到齐,唯独少了一个他。 指尖触及枕旁安放的灰布包袱,她不由得端坐,捧起打开。四十八条深深浅浅的紫色发带叠放整齐,血迹她已洗得干干净净。 欢喜的气氛消逝得如此之快,众弟子的缄默打在她心上,脑海里恍惚又浮现出那些惨烈的场景。 对,还有两名弟子——鸳鸳与小琯,被她扔在黄州的半路,应该更有活着的希望。她正询问着,有弟子冲进门来大喊,“鸳鸳和小琯回来了!” 从黄州到潮州,苦苦跋涉四十九天,两位姑娘已似暴雨打落的残花,终于回到家的那一刻也死命忍下了眼泪,却在看到安然无恙的主人后由着喜悦而痛哭。 关赏看惯了生离死别、别后重逢,对于此刻室中的呜咽哭声毫无所动,只想着女人就是烦人。可忽然有一句话落进耳中,他先一愣,而后心间陡然像被一只利爪揪扯,又疼又酸涩。 鸳鸳哭道:“……,只是赤脚祖师他……与黄天罡大战三天三夜,乱剑破身,已仙去了!” 梆的一声响,凳子被打颤的腿碰倒在一旁。风小枫隔着 分卷阅读77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众人看去,只见关赏强撑在桌上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背脊已经弯了。他喃喃着,话还没说完,眼睛便模糊一片。 “死老头,你怎么就真的死了呢……” ———— 菩提大殿,林崖正研究着放置传位密语的佛龛。 风小枫走近,他问:“你可还记得,当初徽山老尼被下杀手,不仅是因为紫藤林的势力,还有一把秘室钥匙?” 三十余年前,被旷世大侠沈渡废去右手的徽山老尼辗转与当时还是紫藤林主人的剑圣赤脚相识,后者将其带回紫藤神宫,还传与神功治好了她那只被废的右手,自此徽山老尼的武功更进一层,叱咤凤城一带数十年。 可二人临死之前,不知是忘了还是有意为之,都绝口未提有关秘室的事情。 “你认为,秘室里有神功秘籍?” 林崖点头。“而且,绝不止神功秘籍,一定还有其他秘密。” 无论如何,她的右手有救了。 他取过徽山老尼交与她的佛龛钥匙及紫宝戒指,破开机关打开了佛龛中的第二个抽屉,里面是一块有两道直拐的铁块长条,除去手柄约一掌长,朝里的一面凹凸不平,三角、方块、圆交错复杂。 林崖忽而一笑,“钥匙是找到了,秘室在哪里呢?” “缘木而上,翠蝶成行。”风小枫脱口。 三十年前,赤脚神医传位给徽山老尼的密语只有“巍巍宫墙,绝世无双”两句,到风小枫时,却多出了前面八字。“巍巍”二句是赤脚要告诉徽山老尼的秘密,而“缘木”二句,是徽山老尼要告知她的话语。 林崖走着想着。“缘木而上,翠蝶成行”无疑是形容紫藤树的词句,前一句是道紫藤必须攀着树木一类的东西才能生长,后一句是指紫藤树的青叶仿若一行行翠绿蝴蝶般昳丽。这八字与紫藤林的秘室究竟有何关联? 没有头绪的二人索性走出紫藤神宫,仔细察看周围的地形面貌。紫藤神宫背靠悬崖峭壁,二人站到峰巅下望,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缘木而上……缘木而上……” 是了,木! 林崖拉上风小枫往回走,去到紫藤神宫后殿祖师堂中的密道入口。密道砸穿了山体,几乎是垂直往下,出口在半山腰的一处水帘之后,只有从密道中才能打开石门的机关冲出水帘,外面的人就算能发现水帘后面的乾坤,也进去不得。密道所穿的山峰形状奇异,如三根支起的木棒交汇于后殿的一点,而主峰前面有一条连接两边侧峰的铁索桥,恰好就是“木”字的一横! 所以,秘室定然就在紫藤神宫最高处的祖师堂中。 牌位之下香火熏人。 巍然如山的供台上,一座座已逝武学前辈的灵位眼射八方,用生前无边的威严镇守着紫藤神宫的百年气运。 二人转遍祖师堂,皆未发现任何与“翠蝶成行”有关的地方。风小枫凝视林崖皱紧的眉头,觉得分外可爱。她伸手去摸那团起伏,笑道:“你怎么比我还心急?” 因为有他在,她甚至已经许久没有思虑过失去武功的事情了。万般只怪自己从前偷懒,只肯练右手的功夫,如今右手废了,重头再来练左手的便是。 林崖拨下她的手握紧在温热的掌心,不愿让自己的心情影响了她,懒倚在墙,回应以调笑。 “我不一向都比你心急?嗯不对,除了在望关山的某个晚上。” 自然迎来一顿皮肉之苦。 两人追逐打闹,风小枫堵他到了供台后面的墙角,磨拳霍霍要揍人,牙齿咬得滋滋儿响。林崖瘫坐在地上,索性不再挣扎,仰头靠住墙壁笑得爽快,一副任她宰割的模样。 风小枫一手故意捏他右肩的伤口,他忍不住叫出声。她开心,又一嘴咬上他脖子,正要发力,忽然被他握腰压到怀中。一抬头,他的吻落得温柔。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软得像水。林崖想看她的样子,睁开眼,却晃见一排排碧绿的光彩。 打住激情,他与她站起身。供台上那些灵牌的背面,每一座都漆上了一层孔雀尾翎般流光溢彩的青翠色油。 翠蝶成行! 两人大喜。林崖用指节叩击供台背面听音,觅得一处有异,抠开外层的木片后,便是锁孔,原来供台内芯竟是铁铸。插|进钥匙用力往下一压,里面机器转动,竟开启了一道方门! 两人猫腰走入,沿阶梯而下,进到了祖师堂下面挖空的山体。一股呛鼻的火药味道扑面,偌大石室之中,堆满了黑压压的火球子。 正中间一座圆柱形琉璃台上,灯盏托起的夜明珠光溢四方。其下放置一只四四方方的古朴宝盒,林崖端起,风小枫揭开盖子,确是 分卷阅读78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一本武功秘籍——《紫藤功法》。 ———— 关赏回了浮鳞山整理赤脚神医留下的医书、典籍等物。风平浪静的两个月,风小枫靠着《紫藤功法》所载,一点点恢复着右手的筋脉,同时亦开始习练左手功夫。 林崖笑:吃一堑长一智。 安逸的时光里,被黄家堡追杀的颠沛流离仿若已是前尘往事,可那些溅到过身上的恩者鲜血,依旧灼烧着心脏,痛得惊人。 紫藤林祥和一片,江湖却从不曾停止汹涌。 秘密地,黄家堡豢养的终极杀手也已千里迢迢自黄州追踪而来,一共九十八名顶尖高手,悉皆匍匐凤城。 只待一道命令,给出紫藤林的所在。 黄天罡诚意拜访未尽司,以半座黄州的兵器交易,与夏侯交换了紫藤林的两个秘密。而第二个秘密,需得未尽司的人悉数进入黄州以后方可告知。 位置已明,屠杀令立下,风起云涌。 战书射在紫藤神宫的门匾上,林崖与风小枫知晓最后一刻即将来临。 菩提大殿,众人肃穆。 家园与生命,只可取其一。 除了镇守山门的十几名弟子按兵不动,不让外人察觉异样,其余所有弟子都聚集到紫藤神宫之中,轮流进入秘室搬出火药,拴好引线,藏放到神宫的各处。 一切皆已就绪。 ——不眠之夜。 祖师堂,星月护法分别于密道前后两端指引弟子逃出。守山门的十余人刚撤走即被发觉,黄天罡下令立刻破门,九十八名杀手一拥而上…… 将最后一名紫藤林弟子送下密道后,林崖与风小枫相视一笑。最危险的莫过于在敌人全部进入神宫以后拉动引线,运气好能来得及扑入密道,但大多数时候是躲不掉粉身碎骨的命运。 紫藤林的人已经死得够多,不该再是她们了。 星月护法察觉他们与黄家堡同归于尽之意,死命拖二人进入密道,却被风小枫点住穴道。她长唤一声,有两名留守的弟子自密道中伸出头来,听命将无法动弹的星月护法二人带走。 一切都刚刚好。 屠门的嚣声愈来愈近。供台之前,一人执一根白色的引线,另一边,十指紧扣。 他问:“如果能活下,你想做什么?” 她答:“为铁冰报仇。” 炸药一爆,黄家堡辛苦暗训多年的爪牙将尸骨无存,一路上死去的紫藤林弟子及江湖义士血债便偿;黄天罡要上观此战,必定会进入紫藤神宫,也难逃一死,又报了赤脚神医的仇;唯独铁冰,那些残害他的人竟还在人世逍遥快活…… 她问:“你呢?” 他答:“两个愿望。一是将关山寒月戟送回将军府,从此了断瓜葛。” “还有呢?” “娶个老婆,生个小子,浪迹天涯。” 如果能活下来。 如果能活下来! ——冲进了。杀戮。 ——响起了。死前的恶嚎。 目光定格在对方脸庞如出一辙的坦然笑意。 火光绯红了暗夜,震天的巨响恍如远古惊雷。百年神宫,灰飞烟灭。 第37章 师恩如山赠前路 万籁俱寂。 耳膜被震得发痛,有半日的失聪。待得清醒,流水的哗哗响声似从另一方天地传来。 劫后余生的二人相携走出黑魆魆的密道,重见天日那一刻看清对方花掉的脸,都不禁大笑起来。 林崖将她拦腰抱起,仰天长啸。 兴奋短暂,因为他们转眼便看到了那个浑似雄鹰雕像般立于水间石台的英武男人——他的眼神是最锋利的刀刃,面如黑虎,浑身都刻着王者的霸道,正握紧一柄三尺长的银白宝剑。上善若水,都避着他耀眼的锋芒。 他此刻存了满腔的怨愤。 未尽司的第二个秘密来得太迟,葬送了他整整九十八名呕心沥血培养数年的高手。 为了追杀眼前这一男一女,黄家堡付出的代价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今时今日,就算黄落杉安然无恙,他们也必须得死。不!就算是死,也解不了他心头的半丝怒火! 风小枫自诩孤傲,从小到大没有害怕过任何一个人,在练出一身武功后更是如此。可现在她有些发抖,抑制不住地。 林崖揽过她的肩膀,沉着有力,竟然还笑得出来。“别怕。” 黄天罡问:“一起 分卷阅读79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上?” 风小枫上前一步,“你先接我三柄枫叶刀。” 他嗤笑。到底年轻气盛。 第一柄,化作八道刃,他拨剑划了一个圈,在一刹那。残刃随水。 第二柄,化作三十六道乱刃,凛然如电。他身形配合长剑变幻之快,敏捷如豹。碎刀四溅。 第三柄,她以搅乱红尘之势降下刀刃无数,漫天飞叶。他躬身怒吼,双臂大张,扔出的长剑劈过如雪利刃,天劫一般将她从头裂开—— 林崖扑身抓剑,手还在数米之外,整个人便被那夺命的剑气震翻在地,吐血不止。 千钧一发之际,又一道闪电之剑横截而下,竟生生斩断了黄天罡灭天的剑势!一闪而过,唯有劈断的水流证明过存在。 凉淡的声音似从山谷四面八方传来: “真丢人——” 风小枫震惊得一动不动,良久,方才用力大喊出一句: “师父!” 翠木深处,缓缓走出一名抱剑的青衣女子,年约四十,长发用白玉簪挽出一个斜垂的发髻,眉目淡然,容貌清丽。 她隔着水中石台上的黄天罡,先斥风小枫:“学艺不精,胆子倒大。你师伯锻造的枫叶刀是让你拿来乱逞强的吗?” 风小枫低头,恹恹认错。江风流看一眼她身旁那个男人,问她:“认定了?” 鲜红的双颊说明一切。江风流想起那年轻人适才为徒弟舍命拦剑的一幕,微微点头。 她还想再过问些什么,黄天罡却举起了剑,双眼通红地死盯着她手里的长刃,就像饥饿到了生命极限的兽类陡然窥见食物,忍耐不住口水横溢。 “你的剑,很不错!” 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这样夸赞过一个人。 他迫不及待要与她一较高低。 江风流压着气息,尽量在最短的时间内调节好自己因五天四夜不眠不休赶路而损耗的身体。黄天罡的实力比夏侯告知的、比她所预想的,还要高出三分! 对于顶尖的高手,一分实力已能生天壤之别。 黄天罡忍不了了,腾身而起,与剑同至。江风流慢了半手,瞬间转为被动。守势虽强,比起平日却总少了两分气力,时间越长,越感艰难。 一刹神思,竟露了颓势—— 咄咄逼人的剑,他似扛着巨山一座座砸下。 她的飞羽剑脱离手掌,确似飞羽一般向天而逝——却忽然,被一只手稳稳接在掌心。 众人回头,只见一道长影跃于长空,说不出的清隽旷世。 那前辈头发花白,气质卓然,周身都似镀着一层仙障。他走到她身旁,执其手将剑放归。 “病没好就出来帮徒弟打架,还要瞒着我。”他笑意松软。 江风流抬下巴指指风小枫,回应他时总是不知觉冒出几分少女情态,“我只有这一个徒儿,做师父的当然要出来帮她干架。” 他无可奈何摇头,自然地将她额前被流水溅湿的发丝拨到旁侧,摸一摸她依旧滚烫的额头,垂首低语,仿佛此处只有他们夫妻二人。 他问:“你先回客栈喝药?” 她笑:“自然是要等你的。” “好罢,你暂且一旁歇息着。” 江风流退到他身后,坐上山石折花来玩。风小枫越过黄天罡来到师父面前,眉梢眼角欣色难抑。江风流拉过她的右手来看,总算放下心。 他的剑,剑身残破,剑刃亦翻卷好几道,一看便知是使用了数十年的老剑。剑虽斑驳,可却孤直似一竿古老劲竹,就像他的人一样。那柄剑一握在他的手中,就破土而出无限的生命与灵魂。 这是他的对手,唯一的对手——黄天罡心叹! 他生于大漠长于大漠,那里的人都用刀。可宿命一般,他在十二岁那年看到了一柄无比孤高的剑,从此,他成为沙漠里唯一挥剑指天的汉子。他对剑的热爱与生俱来,不远万里只身奔赴中原大地,跟很多人比过剑,都不曾十分尽兴。 他去到江南寻找一位退出江湖的铸剑师,听闻他知晓这世间最最厉害的一把剑,找到那把剑,也就能找到足以酣畅淋漓决战一场的对手。他进了一间妓馆,遇见一位琴师;他成为铸剑师的座上之宾,又重逢了那位琴师;十年过后,他称霸一方,第一件事便是回到江南,将她劫掳到自己的茫茫沙漠,从此只为他一人拨弦。 有关剑的记忆,都是那么美好。他向来不是一个好人,可却坚信自己是一名最好的剑客。 剑未动,惊鸟已飞。 他要知道他的身份,日后好给他刻个 分卷阅读80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牌子。 “你是谁?” “沈渡。” “丙申年苍山论武,以‘盲剑’惊绝江湖的沈渡?” “如今早已不使盲剑。”他笑。 对话结束,决战开始。 一道凛冽的剑光划起,揭开序幕。 黄天罡用剑已臻化境,人剑合一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剑长在身上不用怀疑,可是能将剑化作有血有肉的肢体,令内力与真气仿若流于血脉般在剑身自由来去,实在是惊天动地。他的内力雄厚无比,真气鼓动可以移水,注入剑中之时却能那般收放自如,虚招轻灵,实攻震山,叹为观止。 他的剑底子上铺陈尽江湖各家精妙剑式,灵魂却浇铸着沙漠的豪迈肆意,每一剑都随心所欲,且大方显露必胜的凶霸决意。 相反,沈渡一直无招无式。多年以前,他会蒙住双眼,由着一颗平静到底的心去分辨、迎接、反攻对手的每一剑,根据对方的来势决定自己的剑。可现在他已很久不再需要那条黑布了,对于剑,也不再思想任何招式,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对手的。 他心中的双眼不关心剑,只关心用剑的人。 剑与剑之间每一次的碰撞都刚刚好。刚刚好,他比他强过一分,每次都只一分。如果以生死定胜负,这场决斗永远不会有一场完结。 许多人倾尽一生要问出一个武功的最高境界,有说人剑合一,有说无招无式,却都不是正确的。没有答案,才是对的答案。 不仅武功没有最高境界,人亦没有最高境界。若说沈渡既能抵挡黄天罡雄霸天地的剑,同时又能控制住自己,拿捏好最佳的分寸,每次只超越他一分——这是武学的最高境界;他明显强于黄天罡却又从不打伤他的身体——这是人格的最高境界;但其实,世间比这更加高绝的剑与人,从来没有空位过,只是有没有被遇见的问题。 黄天罡身未破,心已灭。 他拿不稳自己的剑,生平头一遭。他也不想再拿起任何一柄剑。只是怔忪地坐在地上,任由冰凉的流水穿身而过。 沈渡收剑,却是赞叹于他: “到了这般年纪,你对武学的热情竟无丝毫减灭,着实难得。你誓不沾惹西域毒功,这么多年亦竭尽全力不让其流毒中原,是为正直。你是一名真正的武者。” 黄天罡苦笑。 沈渡将他扶起,心平气和,“可你不该追杀他们,造下那么多杀孽。本是你儿有错在先,怎可是非不分,仗势欺人。” 一顶丁香花环扣在头上,他回眸,妻子笑眼弯弯,凑近耳边呢喃腹中饿意,他便携了她踏水远去。 黄天罡俶尔回神,就地跪送。 半晌,风小枫想起一件大事,急忙追上前去。她将苍生剑归还于沈渡,而沈渡含笑拒绝。他这一生,只认一把剑——便是手中又破又旧,却是入门那天恩师所传的,有情之剑。 归途坦荡,雨霁云舒。 她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笑笑:“练武。” 黄天罡臣服于沈渡,不止是因他的高风亮节,有一个绝不可忽视的前提是,沈渡比他更强。所以,还是要做一名强者。 他回首,目送二人消逝在青山绿水之间,回想起沈渡的音容笑貌,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少年。风小枫亦然。而转念一想,师伯与师父的儿子早已失踪多年,且年岁上足以做沈三的爹爹了,又将念头压下。 接下来,他们要去找紫藤林的弟子。 作者有话要说: 2条。 未尽司的大boss夏侯下了很大的一盘棋啊。 第38章 红尘难忘怎舍身 满目疮痍待兴。浩如云海的仙丽林子,上千株紫白花穗垂坠清雅的紫藤树,还有一座红瓦白玉的紫藤神宫。 加上常驻凤城一带各处的弟子,紫藤林一共剩下两百四十余人,山里山外,齐心协力开始着手重建紫藤神宫。 风小枫练刀练得痴迷。从前,她最多一次能控制六十四柄枫叶刀,耗尽心神。如今,左手也在发六十四柄,她还不满足,执意要练到一百零八柄。 孤峰之上的坚硬绝壁,一日比一日留下更多创口。枫叶刀朝朝暮暮在那上面的淬炼仿若滴水穿石,终有一日绝壁将倒。 林崖知道,她要练万刀穿心。 下山的那一日,她与星月护法约定,一定会在枫叶红尽之前回到紫藤林。如今他们有三件事情要做,一件是她的——找陈砺,寻仇;一件是他的——将关山寒月戟与苍生剑送还将军府,从此浪迹天涯无亲无故;第 分卷阅读81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三件——寻找沈三下落。 陈砺最近很是风光,即将迎娶紫垣卫大首领的孙女铃铃,不出几年,首领的位置也便是他了。大红的迎亲队伍蜿蜒京都,唢呐声震得刺耳,是他最快意的一天。 入夜,洞房花烛佳人相待,新娘子却将他引去别处。 那是京都一处荒废的老宅子,形制与潮州霖中城的那座探花府如出一辙。此刻他就醉颓在满地的落叶残花之中,恍惚睁眼,看到四周黑不见底的围墙与楼堂,自己仿佛成了一只待宰割的困兽。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可那个时候,他是栏杆之上把控一切的猎人,如今却躺在了铁冰的位置。 他猛然惊醒,站起身躯——一刹那,胸膛被数不清的利刃穿透,整片都痛,痛到麻木。一阵接一阵,那些枫叶刀疯狂而下,仿若势必要赶在他倒下之前,刺穿他,一万遍。 她做到了。 举一把火,却被铃铃夺去,亲手将他烧成灰烬,一干二净。 了结了,全部都了结了。 接下来是去风州,将军府。落入眼帘的第一道风光,是白薇挺着大肚,言笑晏晏,在池塘边修剪花圃中生乱的枝叶。白继阳坐在一张四轮椅上,接着她的话头谈笑,眉目间却是散不尽的忧愁。 白薇先发现林崖,怔了半晌,却当作没看见似的,掩住小腹转过身去。白继阳没想到他会回来,喜不自胜,忙让玉竹推了自己过去。 林崖低头盯着他的双腿看许久。他淡然一笑,“有半年了”。 晚间,兄弟二人在长廊间叙话,眼前月色照亮的院落中,石桌上燃着灯,白薇拿了针线,教风小枫缝制婴儿的虎头鞋。 “那是谁的孩子?”林崖问。因着自己母亲的毒害,白继阳一出生就是有某些残疾的,他不可能有孩子。 “我最希望,那是你的血脉。” 林崖觑他一眼,面生愠色。 而另一边,白薇刚绣完虎头的胡须,不经意问起铁冰:“铁大人许久没来公干了,是京都出了什么大事吗?” 风小枫一怔,埋首轻道:“四个月前,他死在潮州都城霖中。因为罪名不光彩,朝廷压下来了,只道是失踪。” “噢,这样啊……可惜了,那么好的人。” 她强作镇定,伸手去布篓里拿剪子,线一断,两滴咸水接连砸下来,似天上凭空掉下两颗雨。 两人沉默许久,忽然听到长廊处传来林崖与白继阳二人的争吵。白薇轻念“怎么了”,风小枫却知晓,定是林崖要与白家恩断义绝,白继阳不允。 “苍生剑、关山寒月戟,我都还回来了,你还要我怎样?我本就是白家的弃子,将军府里,有你就够了。” 他做了那么多年的浪子,无家可归,无处不可去,一条命赠予天地,不在乎活到何年何岁,该死的时候就死去,从来毫无牵挂。这样的生活是他最最热爱的,是他唯一不可放弃。要他待在将军府里,肩负起整个家族的兴衰命运,日日为利益算计,虚耗一生心血,这无疑是对他生命的摧残与折磨。 白继阳冷笑,苦笑,哭笑。若不是自己再难支撑数年,他又何尝愿意苦苦挽留害自己生来即残疾的仇人之子,更何况那人还是爱妻心间久久无法忘怀的男人。可是,为了将军府,为了白家,他不得不哀求于他。 最后,他被林崖的决绝伤得体无完肤,心灰意冷。悲凉之处,他蓦然想到,眼前这个自己从不曾相熟的手足,数年后也将有与自己现在一般的命运,不由得心间一紧。这一生,他已经过得拘束、苦痛,可那人还有十年的大好年华,可以去绽放短暂生命里所有的绚烂。 那就这样吧,放手他。 风小枫来时,只见到白继阳落寞离开的背影。她问他结果,林崖轻轻拥她入怀。 白继阳只有一个条件——五个月前,将军府八大兵器里的“流云棍”被一个叫做甄孤鸿的男人劫走,他要他将它找回来。 世上真是无巧不成书。林崖回想起那夜在小昊天城那间缺月客栈,甄孤鸿临走前告诉他,自己要离开恶鬼窟去一个“人”住的地方。 那里叫做——忘尘谷。 ———— 江湖中,极少极少有人知道忘尘谷在什么地方。可一旦他生起了最绝望又最热烈的心,立马就会知道忘尘谷在哪里。这样的人,甄孤鸿算一个。 他绝望,因为在恶鬼窟里人人都是魔鬼,他厌倦得要死;他又热烈,因为他不得不活下去,活到一百岁才可以。对于生命,他充满延续它的渴望,即使那是对他最深的折磨。 林崖与风小枫自然找不到忘尘谷,可是风小枫总有办法找到未尽司。这次是在巷子口的一家老子号面馆中,后 分卷阅读82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厨有密室。一名应者端坐在漆黑沉亮的桌案前,身上还是穿着未尽司那黑里金边的宽大斗篷,一张脸被遮得严密,什么也看不见。 “请询忘尘谷所在,尽快。” 应者答:“只知其在黄河以北,许是玉州。曾有人偶然闯入过一次,在冬月间,说那里梅花堆满白雪,山水楼阁一望无际,一众粗布麻衣的凡尘俗人在浑似仙境的地方里穿行喧嚷。” “玉州如此之大,怎么寻得一个小小山谷?” 应者思而后答:“忘尘谷中所寄居的都是江湖里心死归隐的前辈,一切只凭一个‘缘’字。你们大可先进入玉州,沿山脉而寻,兴许有缘遇到入世采风的谷主——倦闻客。” 他看见她神情中略显失望,离开的时候是右手撑着桌子起身。他以为她还会有问题想问,可她确实是转身走了。心间有些失落,长长的叹息还未终止,她又含笑折返,坐回案前。 “去年在风州边界,我问千珠府偷盗夜明珠的四个神秘人是谁,也是你。”那名少年应者的老道与聪慧,给她留下过不可磨灭的印象。 应者点头。她拍掌,一个高大的男人躬着身体推门而入,直直看向自己,眼里是热烈的笑意。他便也笑了,双手扶起帽檐揭开,是一张青涩难掩绝世风华的少年脸膛。 ——沈三。 ———— 玉州远在北方,为了赶在与星月护法约定的时间前回到紫藤林,两人快马加鞭。 一日投栈,掌柜问要几间房,林崖扬手,“一”还没成形,就听得风小枫沉静说出“两间”。他不由得问:“你确定?” 女子睨他一眼,仿佛他的行为才是不可思议。掌柜意味不明地一笑,乐得多收一份房钱,赶紧叫来小二带客官看房。 入夜,周遭都安歇了,却有人跳窗而出,攀到隔壁的窗外意欲翻入。早已站在窗前等候“窃贼”多时的女子暗自一笑,他大掌刚一伸进窗缝,就被她几下打出。 隔着窗子,两只截然不同的手一阵打斗。终是他技高一筹,破窗而入。 男人笑意懒散,抱手倚在合上的窗边,看住坐在桌前貌似镇定的女子,眼神赤|裸。 他叹:“女人就是奇怪,明知是必然的事情,却偏偏要自欺欺人,难道多花一份房钱心里会更舒坦?” 她喝一口水,“不把钱都花出去,白等着盗贼来偷吗。” 林崖笑得岔气,她不才是天底下最大的那个盗贼?他走过去,双手撑在桌上,探头看她:“那你猜我是什么贼?” 这还用说? ——他都把女子压到床上了。 这世间,唯采花贼最是风流。 ———— 他们连着翻了两天的山脊,才终于望见一缕炊烟在山间升起。 那是一座朴素到底的茅草屋,屋外扎了一圈半人高的篱笆,左边鸡笼,右边鸭舍,木门两旁的窗台外摆置几只泥红色的花盆,养着新鲜灿烂的重瓣棣棠与木香。 老夫妇已经记不得自己在这里住了多少年,只知春夏花开,秋冬花谢,岁月不长也不短,不急亦不缓。风小枫在院内帮老婆婆喂鸡鸭,林崖泡了茶,向老人叙说着外面的风云变迁。 “人这一生,空空来空空去呐……” 黄月半升,屋内只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在苟延残喘。风小枫半躺在床上歇息,透过门缝看见林崖捧柴来来去去。不多时,他端着一只冒着腾腾热气的铜盆子进了屋,放到床脚,笑意绵绵。 “起来啊。” 她坐起身,不知他要干什么。他拽住她的脚踝拉到床下,放入那盈盈亮亮的热水之中,伸手往盆里掬一捧水,轻轻浇灌她的脚背。 那双脚和她的身体很不一样,走过太多的路,踏磨了太多坎坷,脚底是糙硬的,此刻更是紧绷。他细细抚过每一片纹路,捧着的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在她的低处,埋着头看不清他的脸,只一团暗。可灯火摇动间,偶有时刻他露了侧脸,落入眼底的总是一钩笑意。他的手掌比那热水还要滚烫得多,她想问他知不知道。 许是觉着水变温凉了,他又添一勺热水,截然不同的烫意融合而来。水是柔弱无骨的,将她四面八方包围不留一丝缝隙;而他的手是有实际触感的,摸在她的脚上,就像锤击着她的心脏,让她止不住战栗。那一双手,平素那么有力,此刻却正在给于着比温水更加无尽极致的柔情。 她被彻底击碎了。 铜盆里一滴接一滴漾起浑圆的涟漪。 他抬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仿若天地都被打开;夜色散去,山间开满了繁花。 分卷阅读83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作者有话要说: 【浪子篇】完结倒计时,滴—— 第39章 自古女子多痴情 朝霞斑斓,一重重铺开在比群山更高半头的天际。晨曦与黄昏总难分辨,正如此刻他盘坐在篱笆外的大梧桐树下再拉起那一把弦音低哑的胡琴,她仿佛又回到风州落霞河畔的那个傍晚,那时他也是这样懒散地坐在梧桐树底,自在洒脱地吟唱一支浪子之歌,可她却生出了无限的寂寥,几乎难抑落泪。 那时那刻,她忽然不想再漂泊。 而今的他,歌声里已然抛尽了故作的洒脱,变得真真正正、是怀拥无边热爱的浪子。她倚靠在门前,看梧桐树叶在他宽阔的背脊印刻出摇晃的影子,朝阳在他眼前升起。 她并不是唯一的聆听者。屋后低矮山坡丛丛碧草之中,一位垂垂老矣的采药翁放下了他同样古老的竹篓,阖上眼更加感受得真切。 这样的经历并不是常有的,一生也许只有一回,他万般珍惜。年轻人的天地是那样充满了希望与辽阔,那对红尘俗世的眷恋、对未至岁月的无比向往,仿若三月萌蘖的桃花,努力要盛放去承接春日第一抹消融冰雪的阳光。 那是一支多么旷达洒脱的浪子之歌,半阙豪迈后又转入无边柔情,唱着对天与地的热爱,唱着河山的壮阔,还有酒的香醇月的温柔,英雄意气美人难留…… 长长的尾音本应有三分的遗憾,可他一分未留,收得干净。 不尽兴,实在不尽兴。采药翁背上竹篓,绕过篱笆走近他。 “你并不算一个真正的浪子。也许你曾经是,但如今的你太得意了。” 林崖回身,微微仰起头看他,笑道:“以前,我确实能拉出它的沧桑来。” “那是什么改变了你?” 他的目光越过他,落向茅草屋外金黄的棣棠与洁白的木香花交错之处,那里站了一束打开他生命的光芒。世间从来没有愿意独自漂泊的浪子,他总算明白。 老翁摇头而叹,无处诉说对他的悲怜。他撑着拄杖,转身离开。 林崖忽而问:“前辈可知忘尘谷在何处?” “你不是能够进去它的人。” “可我必须去那里找一个人,了却我心间仅剩的牵绊。” 老翁回头,弯目一笑:“那你不妨试试看。朝着太阳的方向一直走,看见有水的地方就背行,如此九番,最后一次你会发现一处断崖,敢跳,你就能进去忘尘谷。” “多谢。” “不必。” ———— 冰凉的河水覆盖住那一处断崖,重重地砸向低处,又在另一方断壁的阻拦下向左奔涌,最后隐没在一条长长的山洞之中,不知归处。 既然有人跳过并进入忘尘谷,这断崖便不会是绝路。两人相携跃下,被河水一路冲送到两座高山的夹口。山谷空荡悠悠,远方隐隐传来独属于人间的鼎沸,似升在周围,却又无法捉摸。 眼前一座山峰与远在易州的浮鳞山恍若一母所生,山体好似披着一层青黑色鱼鳞般的衣服,蜿蜒绵长的石阶是一道灰白色的疤。 山腰客亭之中,一名青丝垂散的素衣男子端坐琴桌,面前摆一张灵机式古琴,龙池上方刻“大圣遗音”四字篆书。他笑意盈盈,已恭候多时。 “闻说有客要闯忘尘谷寻人,不才刚好闲着,便被谷主邀请至此谢客。客人可知,非一心忘尘者要进入忘尘谷,需过得三关?我此为第一道关卡,先兵后礼,可能会伤到你们,可莫怪罪。” 他如此客气,言语神情亦无不让人如沐春风,当真衬得忘尘谷的仙貌。二人心下爽快,自报名讳之后,便现刀剑。 素衣男子不急不缓,左手按弦,右手先拨一道如波浪般渐远的长音,是为迎客。再触弦时,他陡然升腾起绝厉的杀气,仿若平地之上踽踽而流的河水忽然碰到断崖,一猛子跌落深渊,音在震耳乱心,气在杀人于无形。 素来,杀琴魔者唯有音痴。琴与刀剑棍戟等十八般武器从来是截然不同,摸不得它的规律和它的情,任何再精妙绝伦的剑法、再强大摧灭的剑气,都破不开那绕指之柔。而音痴——他只需懂得“乐”是什么,轻易便看穿琴魔的心,所以一击致命。 可惜林崖并不是一个音痴。他敏感又执着的心,是成为一名音痴天生的也是必然的条件,可他向来缺乏音痴对世间情感的独爱与沉迷。他的心过于广阔,凡人七情,就算失去也不可摧毁于他,因为他的世界里还充斥着一腔情愿孤独的侠义。这便是他与音痴最大的不同。 十一指的琴魔,搅乱江湖;而十二指的琴魔,天下无敌—— 虽则剑不是林 分卷阅读84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崖最得心应手的武功,可他绝对不慢。而此时,他远比独闯黄家堡时吃力许多,生平头一遭生出避无可避的压迫之感。那素衣琴师仅一人,便犹如千万天兵天将踏云而下,叹为观止。 他身上细碎的伤一道一道,血珠四溅……蓦然,一声尖利长啸划破琴音,他赢得半刻松快,原是风小枫发了一柄枫叶刀,暂截住了骇人的音刃。 “你先走!” 终于有一回是她对他说出这样的话。风小枫笑得俏皮。林崖心默,她兴许赢不了这十二指的琴魔,可比起自己的剑,枫叶刀无疑更适合对决古琴。况且,她的确已比从前更强。 他向来不会独留她一人于险境。可历尽千帆后,他学会了相信她。他总认为男人事事都要站在女人的前面,无论多么强大的女人、就算比他更厉害千百倍——譬如脱皮鬼,他也曾将她护到身后,以卵击石般抵御一只黑暗中的猛兽。 那并不是对女人的轻蔑,而是他认为自己作为男人应有的担当。可这份心思的底端,却还是对女人极大的不信任。风小枫的每一次倔执都令他反省,而今,他交出答卷—— 跃身离开,留她独战。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那时在紫藤神宫她急于练成万刀穿心下山为铁冰复仇,强行速成《紫藤功法》恢复右手,如今身体遭受反噬已近一月,彻夜忍痛不言。 ———— 匆匆拾阶而上又拾级而下,他眼前出现一片青粉交错的桃花林。那纷飞的桃花瓣铺满在狭窄溪流,偶有几片沾到水中凸出的鹅卵石上,便留恋不去。 沿溪而行,又见一道矮浅山谷中夹了两间一黑一白的宅子,左边的黑宅前站一名短发的中年刀客,正抱手冷冷凝视相对的白宅外面一个虬髯老汉挥斧砍柴。 二人察觉到生人进来,不约而同停止了自己的动作。刀客单手挥刀搁到自己肩后,不可一世地审视他;虬髯老汉倒笑得慈祥,却转而拿出一块沉重的磨刀石来,坐在凳上开始磨斧子。 刀客问:“非得进谷?” 林崖答:“是!” “那你可得死无全尸了。” “这样的话我听过不下百次。” 刀客气结,虬髯老汉哈哈大笑,笑够之后,斧头也磨好了。他转头朝刀客道:“你就别吓他了!”又看向林崖,“忘尘谷素来先兵后礼,兵已经动过了,我们这一关不跟你打架,但是你必须帮咱俩解决一个难题。” 他将粗布衣服上面沾到的木屑拍落,踢掉板凳站起身,手里掂两下铁斧,盯住中年刀客嘴角的狂傲。 “我与这小子互相看不顺眼许久,总想着要打上一架才够快活。可是忘尘谷中禁例森严,决不允许出现江湖里那些打打杀杀之事,若有违背,我和这臭小子都要被赶出谷去。一旦出谷,仇家上门,性命不保。” 中年刀客接着道:“可若不打上一架,我跟这老头日日夜夜心间都憋得难受,比疯了更苦。” ——“你说,该怎么办?” 林崖失笑,只觉奇哉怪哉。半晌,他给出自己的解决之道: “两位前辈想来都是坦荡之人,否则若是互相看不惯,大可每日去对方家中捣乱,但见二位并无此意,而只求一战以泄愤,说明只是想争个武功上的高低,却又碍于谷中禁规不敢私斗。照我看来,江湖英雄憋屈到这种地步,连打一场架都畏首畏尾,还不如出这忘尘谷去,大方豪爽地杀他一番!就算死了,不也是痛快得很吗?” “你……你……哪有劝死不劝活的!” 他笑得狡黠:“既然二位更想保命,那就还是咽下心头这口子闷气吧。一味喊打却又不敢打,直让人笑掉大牙。” 虬髯老汉拍掌赞叹,刀客却已气得忍不住拔刀。然而两人都丝毫没有要放林崖走的意思。看来问题还没解决,他便又道: “前辈若真想比试一场,在下倒可以代劳。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学东西很快,极快。二位若是对自己的武功有信心,又不吝赐教的话,大可将看家本事授我一星半点,只需一个时辰,我便能用你们其中一人的武功去对战另一个人。这样一来,你们既不用违反谷规与对方动手,又可以分得胜负高低,岂不美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小子,当真狡猾啊!”虬髯老汉大笑道。 中年刀客放下大刀摇头叹息。此番竟是被他活生生给气出了笑意。 虬髯老汉抬手到嘴边,回身向幽幽高山上喊去:“谷主——这年轻人我等实在招架不住,您快把他接了去罢!” 须臾,一道空灵苍老的声音环山缭绕: “浪子,上阁来——” 作者有话要说: 1、感谢【沉浮 分卷阅读85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小天使的地雷! 2、感谢【明媚阳光】小天使不离不弃的评论! 3、感谢无名小天使的10瓶营养液! 4、下一章大结局! 第40章 从来男儿是薄幸 自九微阁第四层的挑台往下看去,整座忘尘谷尽收眼底。俗世的人烟熙熙攘攘行走在终年不散的霜白云雾里,还有望不尽的山水楼阁。 倦闻客觉得自己已经老得不能更老,再也不好意思向老天爷借岁数了。他看起来要比实际的岁数稍微年轻上些许,一身劲骨撑着皮,仙风盎然。可忘记尘烟那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活着的凡人里最老最丑的了,所以他从来不照镜子。 侍童玄紫在阁外躬身禀报那人来的时候,他难得在不采药的时间走出九微阁。那个年轻人如此意气风发,站在熹微的阳光下,一双眼眸亮堂得浑似暗夜中心的明珠,是滚滚红尘之中难得的一柄清绝之剑。 他站在门外,光洒了满背;他隐在门内,胸接明亮。 林崖问:“第三关是什么?” 他笑道:“杀了我。” 从来没有忘尘谷之外的人能够进入忘尘谷寻人。这是他对每一个决绝跳落断崖、而后踏进忘尘谷的人作出过的唯一承诺,以生命为誓。 林崖的目的并不重要,无论他是想报恩还是报仇,只要他踏上忘尘谷的土地找到那个他想要找的人,自己的承诺便破裂了。一破就是一命。 两两沉默的时间里,他想的东西不会比林崖更少。林崖背上是自己一生的自由,而他的背上,是一座山谷整整七十九个被江湖所抛弃的失心者。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神情从震惊到纠结,从纠结到不愿接受,再到悲叹,再到苦笑,再到转身。 那一刻,他狂喜的心脏似乎就要冲破胸口蹦跳出来!他叫住他:“等等——” 那人不愿再向他展现自己的满腔落寞,并不回头,只淡淡问:“还有何事?” 他往前一步,抑制不住激动:“我要你,接替我做忘尘谷的谷主!” 林崖毫不犹豫拒绝。 他笑了,“当真不考虑?你成为谷主之后,我既不会死,你也能要回甄孤鸿劫走的流云棍。” 那人仰望天空,声音缥缈: “我寻流云棍,是为了换取自由;而你答应给我流云棍的条件,又让我失去自由。我喜欢做一个浪子,不要人世间的任何拘束,你可懂得?” 风卷起残叶,是春要尽了。 他浮出一笑,那笑在怜悯他,一如昨日在梧桐树下。 “你不愿被将军府羁绊,誓死要挣脱血脉流浪而去。可你知否,那血脉连在你身体每一处缝隙,早已将你刻上了白家的生生世世!” “何意?” “就在你的身体里,与生俱来一处病灶,三十岁后必然发病。你们家族中的男人,没有一个逃得脱这宿命。” 他是天生的医者,三岁认字,五岁尽识药性,到后来,只消看上人一眼,便能知晓他身患何疾。而见到林崖的第一面,他立刻察觉这浪子时日无多;谷中打听得将军府的一些事情后,便更确定心中猜想。 一开始,他并没有想过要将忘尘谷交到这样一个短命鬼手中。可如今他发现,纵使那人只能够再活十年,这十年,定是忘尘谷继往开来的重要契机。既然如此,何妨告知他真相,让他除却将军府的责任外再多一份担子,倒也算尽得其用。 自私吗?当然有几分。可有些人生来便是要承担责任的,一群人为了一个人的逍遥快乐而独自忍受苦痛,若干年后他若知晓,怕是更将悔恨一生。 那人踉跄狂奔而去—— 他不相信自己。可他最终还是会相信自己的。 现在,他要埋下一坛最好的酃酉录酒,等待两个月后他的归来,以及一支终将沧桑的浪子之歌。那胡琴的喑哑还在耳畔低吟,阖上眼,悲欢往事一幕幕涌起。 ———— 书房里对了一夜的账本,吸一口气沉到腹里都觉艰难,头脑早已混沌,再无力去想更多事情。在椅上仰躺了没多久,轻轻的叩门声便响起,白继阳睁眼一看,暖黄的晨光已经侵延了半张桌子。 是白薇送来一碗枸杞莲子粥。 他含笑接过,一口气吞了几大勺,直到她面露喜色。她的肚子似乎比前些日子更鼓大了些,那个不知男女的孩子好像等不及要钻出来了。 他牵过她到怀里,手抚上那挺起的肚腹,下巴搁到她单薄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喃:“我一定会活到他出生,再听他叫我一声爹爹。 分卷阅读86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 苦涩在喉咙漫开,白薇心如刀绞。 “你还会活很久很久的……他若是男孩,你要看着他成亲,喝一口乖媳妇儿的改口茶;她若是女孩,你要给她择一位世上最好的夫君,亲手将她送上花轿。”她语带哽咽。 白继阳低笑,鼻尖摩挲她潮湿的侧脸,又将她抱紧了些。如今,他们只有彼此了。 他不得不恨自己,恨自己不能够照拂她一辈子,所以就算是林崖,他也不再介意,只要有人能够照顾她,不教她一个人辛苦撑起偌大的家业。他原本想,林崖能比自己活得更长久些,等自己死去,他也死去的时候,她的孩儿已经长大;将军府一代一代,而她从青年到中年再到老年,都总有人相伴相扶,多么圆满。 而今,他只求自己能够再多撑尽可能长的时日,先熬过今年的冬天,总要真的亲眼看一看她的孩子。他闭了眼,想象着将那一只白白胖胖的软肉团子抱在手臂上,温柔又小心。 夜间林崖闯入的时候,他已经脱掉外衣躺到了床上。白薇与老妈子一同睡在隔壁,毫无所觉。 他开门见山:“我也会和你一样吗?” 千里风尘在他面庞堆满,那素来整洁的下巴竟冒出了淡淡青茬。白继阳借着月光打量他这难得的落魄,忽然意识到,他可能要回来了。 林崖不信,咄咄逼人:“若真如此,那为何爷爷能活到七十岁?” “……你可知,爷爷他本不是白家的人。父亲、你我,都不是他真正的子孙。”白继阳苦笑。 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自以为清醒理智地活了半生,却原来,一直以来最不清醒的就是自己!林崖陡然靠在墙壁,震惊而又痛苦的神情与多年前知晓真相的白继阳如出一辙,丝毫没有分别。 狂风砸着窗框咣咣地响。一道惊雷劈下,两张惨白的面容。 ———— 风小枫拢了拢衣襟,双臂互相取一抔暖。林崖已经进去了很久。她看到一堆一堆的黑云从北方压过来,渐渐盖住了浑圆的月亮,仿如大军压境,不多时又占领了整片夜空,最后电闪雷鸣,大雨倾泻而下。 她躲到长廊里,就是两个月前林崖与白继阳谈判的那个地方,安静地等他出来。她不知道这一路他为什么沉默寡言,忽然间那样仓促又慌乱。有一天夜里她想过,林崖是不是要回归白家了,可只有一刹那她便打住——浪子是他,他是浪子,绝不会有那样一天。 可若真的有那一天……“林崖”便将不复存在。 她觉得更冷了,索性蹲到檐下。忽然风停了,雨也消失了,像有一架火炉靠近自己。她抬脸一看,原来是他撑了一把伞在自己头上,身躯也挡在狂风呼啸的方向。 他拉起她的手,再不管任何,奔跑进无边的风雨里—— 他要带着她私奔,去往天涯海角,浪迹一生! ———— 去浮鳞山造访关赏,那小子现在重开了医庐,在方圆百里混得风生水起。虽然偶尔还是有制出的药丸害人毁容的事件发生,但他总归真的成为了一名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夫,就坐在赤脚神医当初为人看病把脉的藤椅之上,日日夜夜有模有样。 他们还在少林寺看见了沈三,少年郎僧衣粗鄙,却依旧掩不了绝代风华,正与一众沙弥有说有笑提水上山。他告诉他们,再过一年他就能够回家了,到时候,他要请他们去风州最有名的桃涯游山玩水,不醉不归。 她由着他带自己走,也欢笑也吵闹,甚至还打过一场架,在芦花地里。是真的打,两个人卯足了劲儿朝对方又抓又揍,几乎鼻青脸肿。 拴在大树底下的一黄一白两只马儿在暑月最后的阳光里晒了一整个下午,慵懒惬意,昏昏欲睡。就在这舒适时光,主人却倏然而至,又将自己牵上漫漫路途。 这是难得一见的美丽傍晚。夕阳西下如坠红玉,铺在山顶上的晚霞是七彩的容颜,远处枫林半红,脚下芦花白絮纷飞。 风小枫觉得自己很喜欢芦花。它们雌雄同株,朝夕相伴,生与死都分不开,且生生世世皆是如此。此时大风从原野上呼号而来,吹得芦花地中一大片一大片白绿色的绒毛起起伏伏,朴素地壮阔着。 她牵着马走在前面,手中折了一根芦苇杆子左右摇动,看那青白的小穗在斑驳光影里跳舞。 忽然,他叫住她。 “风小枫——或许,我并没有那么爱你。” 她回过头,他站在逆光里,一如初见时那般满身萧索。那时他告诉她,他是一个浪子,所以他可以与自己并肩同行。 而如今,他说,他或许并没有那么爱她。这比他娶旁人为妻,更教她心灭得彻底。天地间,人世中,还有什么比“不够爱”,更容易 分卷阅读87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摧毁一个人的信念呢? 风小枫只觉心间烛火倏忽就熄灭了。可她还是望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挖掘出一丝丝的戏谑之意,又或者,哪怕是方才打闹的报复也好。 可他确实是无奈又无赖地笑着,看她的眼神无比坦荡。 她明白了。闭上眼,说不出一个字,绝望地转身,与他陌路的每一步都行得那样艰难,似走在无尽的漆黑沼泽里,每一脚都深陷,用尽力气终于拔出时,拖出来的都是自己连在心脉的血肉。 一人一马,渐向潇湘。 林崖知她不会回头,便任由自己的目光痴痴随她远走,细细将她的身形轮廓、行止衣袂全都烙印在脑海中。此一眼尽后,他与这个“并没有那么爱”的女子,今生便再无相见时。 自古女子多痴情,从来男儿是薄幸。可真是如此? ———— 凉凉晚风吹得芦花地万里摇荡,如浩海起伏。山光西落,一道胡琴声起,半世苦涩尽付嘶哑。 浪子已逝。 作者有话要说: 【浪子篇】完结,后记可戳微博,微博名即笔名。 答谢小天使,留评发红包。 杀手篇 第41章 春花残血 阳春,三月,桃花浓。 鼻尖不断灌入满城的繁花香味,一股子杂乱却又奇异,像四散流窜的花妖纠缠上了自己,倒也冲淡了口腔里密布的血腥气。 顾延之此刻竭力控制着自己高大壮阔的身躯,将平日里总是习惯于半闭的双眼刻意睁开,要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走回翠苑。 他还是失败了,两眼一黑昏倒在长街边沿一家闲置许久的豆腐摊后面,被蒸豆腐的木架子藏了起来。 他没有睡着,但更说不上清醒,骨头肌肉都是松散的,眼皮沉重,只有那一双瘦薄的耳朵堵也堵不住的向他赶来外界的声响,迫他在梦与现实中纠扯穿梭。 都说耳朵厚实、红润的人才有福气,顾延之觉得一点也不假。长街的喧嚷之音鼎沸到极点的时候,他恨不得将自己的两只耳朵都割下来。 但慢慢的,照热自己身体的日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从脚底到大腿,从胸膛到头顶,就像母亲一样要摸开他的眼皮。他久久地沉醉了,流过血的嘴角浮出一丝微笑。 忽而,有一道与众不同的声音降临了—— 那声音纤柔得不盈一握,每一个字都咬得矜持,似在清平如镜的湖面用小指尖勾起一丝线的水滴。 它先是模糊的,而后愈来愈清晰,如同一盆雪水呼喇喇灌入头顶,令他整个人从骨头开始苏醒。 “可怜人,快醒来吃东西罢,你瞧春日这般好,好歹要看过城隍庙前的艳艳百花才敢舍得走啊。” 听不见摊贩的吆喝,听不见娃子的哭闹,也听不见婢女的催促,只听见一锭草纸落在肩旁尘埃地的轻响,闻到一缕呵在脖颈的脂香气息,他睁开眼。 ——藕荷色衣裳裹着一具窈窕的身体逐渐成远影,肩背青丝如黑缎,微风中衣袂发尾皆徐徐扬曳,轻踏着,穿越人群离开他的梦境。 他抬起手遮住刺目许久的日光,懒懒的,兀自笑开来。 ==== 顾延之很少有像昨夜那样疲倦的夜晚,比邱劲与七八个妓|女颠鸾倒凤一整夜还要疲倦得多。 七天前,他接到一笔酬金还算丰厚的生意,而任务难度与酬金数额相当不匹配,因为他只需要杀一个平平无奇的门派弟子,在一片必经的密林里。 麻烦的是,那人并不像雇主之前所说的那样是独自上路;又或者说,一开始的确如此,可最后却变化了——总之,他落入了一个陷阱。 夜浓稠得化不开,闷闷地压在六合八方;树叶簌簌落下,赶着离人的脚步跌吻黄土,欲做一场静默的落幕。 顾延之的刀却不允许这样的落幕——它还没有舔血,要刺入的心脏还在咚咚跳动,就绝不能结束。 他飞起得很快,脚尖在雨后濡湿的土地点出一个半月形凹窝,几乎一瞬间便拦到那个弟子前面。满瀑落叶在二人身后飞落而下,隔开着十余双杀气凌冽的深邃眼睛。 他到底是比那些人更快。漆黑弯刀往那呆滞的赤|裸脖颈上一划,不做任何停留,立马投入真正的厮杀。他数着,一共十四个人,藏青短打黄发带,跟他要杀的荆姓弟子是同一个门派。 这些年来,他杀过的名门正派与邪魔歪道都不在少数,甚至他还总结过一套各大门派的奇招异式,给翠苑里的三个朋友研究讨论。 可这十四个人实在特别——他们来 分卷阅读88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自门派,却又脱离于门派,就像十四颗截然不同的星星。他们各有特点,却又能在融合的时候完全抛弃自我,结为浓夜般的整体。 荆姓弟子头颈分离的鲜血在落叶上凝到干裂的时候,这场长久的杀伐终于落幕。 十四具尸体一列排开,像一条条冬日的腊肉在竹竿上那样码得整齐。他只取下荆氏的头颅放入密盒,落锁的那刻不防呕出一口憋在喉头许久的腥咸。 他又杀了十五个人。 血将凝不凝的时候最黏,踩在上面每一步都像咬着鞋底子。 杀手伤了,也累了,身体摇晃着,跌进一个黝黑的泥坑。染血的衣变作了污泥的颜色,墨蓝天穹下,一个落魄的流浪汉撞入了老城。 ==== 顾延之的手摸到肩旁那东西。一股香甜的味道先于它的面貌刻印在他记忆里。 ——洒金的粗草纸将东西包成了一块浑圆锭子,朝上的面贴着一张“陈记”篆书字样的方形红纸,细麻绳缠了四转,一提有四只圆锭,一共两提。 他小心地拆解麻绳取出一锭,揭开洒金纸,四块镶了新鲜桃花瓣的淡青色蜜糕就托在了宽阔的掌心。 那蜜糕软糯晶莹,一万分的精致细腻,是苏派的玉露百果糕;糕香甜沁,一瞬间便捕捉到人的嗅觉最敏感的地方,用最温柔的方式抓缠住。 他取出一块放进嘴里,奇妙的果香在唇齿辗转,赋予了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恍惚间,有什么东西在他深处浸灌了。 顾延之是一个杀手。 为了保持时时刻刻清醒,他极少沾酒。可从来没谁告诉过他,甜蜜也可以令人醉倒深渊,更甚于烈酒。 他回味着,任由着。 那个女人。那种味道。 ==== 从城东到翠苑,要经过三个菜市、两条酒巷、一匣花街,再拐过弯弯绕绕九道的羊肠巷,一直走到破碎石板路的尽头,夹在两排斑驳白墙中间、狭窄的一道暗褐色老木门背后,便是翠苑。 皮革底的短筒靴踩在石板路裂开的凹凸上,不像薄底的草履鞋那般硌疼脚板。 顾延之走得比往常轻快,甚至注意到黄木香已在灰白的墙头幽幽盛开了一圈,仿若一顶娇美的花环套在那两排石灰墙上。 老木门阴湿,门口贴墙摆了四盆花,左侧一盆芍药、一盆含笑,右侧是栀子与西府海棠,都开得热烈。门内窸窸窣窣有流水渗入泥土的声音,顾延之将手放到铜门环轻轻重重扣三下,而后才掏出钥匙开了门。踏进小院里一看,果然是哑巴提了铜壶在给他的花浇水。 栀子花喜肥,哑巴就总去菜场找卖鱼摊子要些许洗鱼水;九里香的花籽不好出苗,他彻夜不眠守着添温水泡种子;在陈员外家偷了一支一品红,想方设法求得花农告诉他将枝条插|进番薯中培育的方法…… 哑巴是一个爱花成痴的男人,而他的花与他的人又何其相似,都是一样的根骨清秀,容颜昳丽。 哑巴动作一滞,尽管从脚步声中足以听出是顾延之,可他还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复而继续疼惜他的一盆盆花朵。 顾延之难得没有径直走回房间,而是停下来认真赏了哑巴的花儿,由衷赞叹一句:真是美丽! 哑巴提壶的手一抖,从壶口泻出的洗鱼水沿砖红的盆身滴落到地上,溅湿他的鞋履,渗冰了脚背。他诧异地回头看,却只捕捉到顾延之在剥漆回廊尽头一道衣衫污浊的背影。 他犹豫一晌,低头继续看护他的娇美的花儿。 ==== 顾延之锁上房门,将装人头的密盒与两提甜糕都放到乌黑的桌上。刚一转身,又觉不妥,把密盒挪开了点,贴到边缘。 他坐到床沿,脆弱老旧的木头嘎吱响了几转。日光透过窗格投到床前地板,那影子像一块划破的黄玉,碎细的尘埃在一束光道里飘飘洋洋。 他的手肘撑在大腿上,脸埋入掌心,扯动全身深深呼吸——脑海里,挥之不去昨夜那些刀光剑影,以及在月色下暗暗涌亮的,大滩大滩鲜红血液。 约有一个时辰那样久,他起了身,走到西侧的衣柜前,从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块包裹着东西的红布。他又回到床前,绿绣花的旧纱床帘不经意垂抚肩膀,偶尔挠在耳后有些许痒。 他来不及换下浸泥的衣服,微微颤抖地打开红布,里面躺一柄黑褐色的竹质小刀,约莫半尺长,因长期使用而形成了一层光滑润亮的包浆,唯有两道刀刃处还保有少许树木的原色,锋利又危险。 顾延之挽起袖口,将刀尖刺入苍白粗粝的手臂,一滴血涌出来了——他再插深一点,直到觉察出痛意,用刀刃继续在肉里撕破。利刃横截过一道凸起的暗 分卷阅读89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色陈疤,早已记不清是何岁何时留下的。 长年累月经验的积累使他拿捏得足够好,这自残不至于伤到筋脉,只刺破皮肉、划裂肌理,生出由心的疼痛感。是疯狂的,可他又真的舒服,每一刀都让他从头顶原谅到脚底,像一根带刺的线扯通了全身,连带着心也得到了救赎。 竹刀原本是木的颜色,接近于蛋清的白。不同于铁铸的兵器,鲜血能浸透竹木的肌理,洗涤一万遍也脱离不开那结合。因此顾延之的竹刀,很久以前就红成了腐朽的黑色,透着渗人冰凉。 每一个杀手都有自己独特的嗜好,能够将他由身到心释放到极致,非得如此。 哑巴的嗜好是养花,花儿开得越灿烂,他的生命就越鲜活; 邱劲的嗜好是嫖|娼,只要一想到黑夜里那些曼妙如蛇的肉体,就足以支撑他杀出一条血路; 李摧的嗜好是赌博,手起手落片刻之间,从极乐世界到阿鼻地狱来来回回数番辗转,那极致的刺激令他欲罢不能…… 唯有顾延之的嗜好,伤己千遍,可他又确实能从中获得通身快意,说不出的酣畅淋漓。 痛得汗流浃背,日落西山,他总算尽兴。 第42章 花衣公子·生死之交 那是一只洁白莹亮的青花瓷窄口花盆,通身不沾半点泥渍,只用沉土的圆腹静默托举了一株精致如珍宝的牡丹奇品。 哑巴的最爱不是牡丹,可但凡养在木槿院中的花,都是他心尖的宝贝,更不用说这一株他守了三天三夜的首案红。 那花是深紫红色,花瓣质硬饱满,重重褶皱紧密圆整,枝与梗都结实粗硬,像极一名刚柔并济的美貌男子,实乃花中上品。 邱劲虽不会养花,可赏花的本事素来不低。他的房间在木槿院西面的长廊后第一间,而哑巴的在东面的第一间。从哑巴房间向南的窗户望出,可以观察到院中的每一盆花朵;同理,邱劲的南窗也可将木槿院尽收眼底。 钩月还斜在天头,朝日尚未压山而出。哑巴打了个哈欠,再深爱地看一眼枝头那朵半开的首案红,才恋恋不舍地回到房中眠睡。 邱劲用木条支起南窗,伸长了头往哑巴那里觑,瞧见屋里的烛火亮了又熄,吐舌狠狠偷笑,踮着脚尖、耸起肩膀,一点点挪进院子。 真是一枝美艳的奇花。邱劲不禁感叹。那一珠珠朝露小孩儿似的藏在内瓣紧致的褶皱里,另一些均匀浮生在暗紫红色的宽大花瓣中,清鲜得让人忍不住咬一口。 邱劲将唯一一朵盛开的首案红折下,动作轻得像走棉花。那初绽的鲜花被摘下的时候,还抖了几滴清清凉凉的露珠子在他脸上。 他的心情实在好极了,踩着墙头就翻出翠苑,连门都懒得开。哑巴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花架上只一盆光秃秃的枝与叶。 一个人在院子里闷声发疯一阵后,哑巴握得紧如磐石的拳头发狠捶在了邱劲的房门上,动静把顾延之惹起来了。 这样的情景不是第一次,顾延之也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哑巴,甚至心里忍不住想笑。笑邱劲,一如既往。 ==== 现在,那枝奇美的首案红正生气勃勃地插在邱劲的脑袋上,点缀于一丛乌黑的头发间。 他总喜欢在外出时往头上插一支新鲜欲滴的美丽花朵,并且那花朵必须像他的衣服一样,色彩昳丽,花哨繁复。 他散漫地走在街上,肆意吹响口哨,一双长在白净面容上漆黑圆亮的眼珠子四处打望,若是瞧见了中意的姑娘,他会毫不犹豫将头上的鲜花摘下来赠送给她。 很少有人可以在外面闲逛一整天,从清晨到傍晚,什么都不做,就只是闲逛。 街头看戏,只看一半;茶馆听书,只坐半刻;西市买货,只逛半条街……晃晃荡荡日头下了,悠哉悠哉走回翠苑,却是停在了那条匣子一样方方窄窄的花巷中。 “兰香班”木斑满布的老牌子在三只连垂的大红绸布灯笼旁边挂出来了,高高地悬在木板子胡搭的杂货店顶上。他熟门熟路跨上杂货店旁边烂得歪歪斜斜的石板阶梯,蹿进一扇虚关的小门里。 门内门外,楼上楼下,俨然两番天地。 邱劲懒躺在靠墙的一张大藤椅上,隔着一张褐木的小几,杨小仙翘腿坐在矮凳前一块块往他嘴里喂切得方正的香梨。 皮靴轻踩的地板透来楼下杂货店老夫妻不眠不休的争吵,两侧白漆斑驳的墙壁间歇传进邻房男女的淫语浪|叫,紧闭的木窗外面又喧着隔街幼童持久的哭闹…… 这绝不是一个好的妓院,兴许只比最下等的妓院要好一点点。只有穷苦潦倒的男人才会来到这里寻乐子,他们大 分卷阅读90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多数又肮脏又野蛮,却让女人又恨又爱。 邱劲与这里理应格格不入。他干净整洁,虽散漫却斯文,就算服下最猛烈的壮阳药,他也不曾变身为一头凶恶的野兽。妓|女们都喜欢与他厮混,有时却又更加渴望另一些人毫无章法的激烈豪夺。人都是复杂的,邱劲却很简单。 他钟情杨小仙,所以兰香班再低俗他也愿意过来;他喜欢更干净漂亮的地方,所以他也去城东的鸾凤馆,在宽敞的红帐香风里与七八个女人没日没夜嬉耍纵欲,却不瞒着杨小仙。 香果浊酒都吃完,杨小仙爬到了他身上。藤椅很大,是兰香班少有的好家伙,任由两人怎么折腾,都只发出小小细细的吱呀声,在花巷的黑夜里显得那样客气。 他吸她的胸口,杨小仙浪|叫得就像他在拿刀子割她;到他真的捅进她时,她叫得更嘶嚎,邱劲却听不出来那妓|女的熟练。 夜阑珊,他从杨小仙腿间起身,在窄房四处一一拾起衣物穿上,将红纸封好的银两放到她枕头下面。她睡得很死,脸上的潮红还未褪尽,脂粉残落,露出略显粗糙的皮肤。 邱劲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他关好门,满面堆笑的老鸨立即迎过来。他也给她一封银子,这是让杨小仙不接其他客人的酬答。 长靴一步步迈下破烂石阶,天色灰蒙蒙的湛蓝,早摊一家接一家开了,包子、油条、阳春面,吆喝声掺着油、肉、葱的香味一股脑充斥了花巷。 兰香班下面的杂货店也开了张,昨夜还吵得不可开交的老夫妻已经和好如初,肩并肩偎坐在店内油亮的桌子上喝粥,咕噜咕噜。 邱劲站在巷边看着,听着,不知是心饿了还是肚子饿了,浑身都虚得发慌。 ==== 顾延之跟哑巴一起到花巷吃了四大碗加肉的阳春面,滚烫喷香。打下手的小儿破天荒送来两碗洒了葱花的面汤,哼着小调又跑到一旁去玩。 回到翠苑,时间还早,哑巴敲开顾延之的房门,双手比划问他借镰刀,要去城外的山上砍竹子。顾延之去厨房找,从堆烂菜的角落里拎出一把铁灰的镰刀,眉头微皱:他之前明明放在灶前的刀架上。 哑巴从他手里接过镰刀,清秀的面容勾起微笑。他递给顾延之一张抹布,顾延之看一眼日头,时辰尚早,便提了水桶与哑巴一同去到长廊,他擦顶梁,哑巴擦栏杆。 这边弄完,又到翠苑门口擦拭那扇掉漆许多的老木门,连带着门外蹲踞的两只眼珠都已缺掉的石狮子。 顾延之心里想着事,兴致不是很高。哑巴却总是抿着嘴微微地笑,比赏看花儿的时候还要心感喜悦。 太阳就快移到木槿院正中养莲花的水缸子。 顾延之洗好抹布回房,腰间拴上弯刀,提起装荆氏人头的密盒迈出翠苑。他从不做一点耽搁,任何时间都要恰恰好。 出门的时候,他瞥见东墙脚下的那盆栀子花旁依旧空空荡荡。那里本该有一盆盛开的西府海棠,而因为它的主人离开了,所以它也被收起来,如今已是第八天。 ==== 老城里面,最得信赖的掮客叫做“凌麻子”,住在城南最密集的一条食街上,街尾的红糖铺子就是他的家。 要到城南去需要过河,如果不想过河,就要绕过城沿一座崎岖的小山坡。顾延之不喜欢水,所以他一向舍近求远,翻山而去。 没有人烟的荒坡,密树草杂,野花漫生。一个穿着旧蓝色宽大衣衫、打一把大红色油布伞的男人不急不缓行走着。他左手撑伞横在肩膀,右手提一只看起来很沉重的铁黑盒子,千层底的布鞋踩在草叶上清脆地响。 很快,泥土上覆盖来其他的脚步声,那声音渐渐大起来,惊得蚂蚁虫蛇都窸窣窜回窝里。顾延之停下来,微微侧目。 声音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都传来,目标明确,沉实密集。是要他手里的人头,还是要他自己的人头? 二十余名黑衣人包围了四周,每一个人手上都紧握着一柄三股叉的钢叉。迎面走来一个穿丧衣的蒙面男人,却比他的手下客气得多。 “红芍药,顾延之?” “你是谁。” 蒙面人并不掩饰,直言道:“你的雇主。杀荆氏的雇主。” 顾延之有很多疑问。今日本是相约拿酬金的日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为何他不去凌麻子的红糖铺,要到这里来堵自己的路?是出尔反尔?抑或杀人灭口? 他马上便知道了答案。 蒙面人道:“你的价格太贵,我不想支付剩余的酬金了。” 顾延之讥笑:“你雇我杀丧星门的弟子,应该知道我的能力如何。” 这群人若是能够比他 分卷阅读91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强,何必花大价钱去请杀手,早就自己动手了。但也有一种可能,就是雇主有能力杀人却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雇佣杀手去杀人,事成之后不愿支付酬金,便又杀掉杀手。 这两种可能性的关键,都在于两个字,实力。而顾延之并不觉得自己的这位雇主与他的手下有第二种情况所需要的实力。 使钢叉的,必不是武林正道门派,也不知是何处的小帮小门,竟如此狭隘肮脏。顾延之放下密盒,拔出弯刀—— 蒙面人黑布下遮住的嘴似是咧开笑了。此时,他离顾延之不过十丈远,顾延之只需轻轻一跃,手中的弯刀便可以轻易勾下他这只脑袋。 他注视着顾延之的脚尖点起,也看见他的身体离了地,也第一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清那一柄名噪灵州的弯刀在朝他劈来,角度倾斜,刚好能从他的左耳下面勾入,齐齐切掉一整只脑袋,分外完美。 这一刀理应不会被任何人阻拦到,或者说任何人都阻拦不了。可偏偏自己的手下从右侧举起钢叉一扦,便顶开了那绝命的刀锋,可谓轻而易举。 顾延之脱了力,手脚都撑在黏腻的泥土上,捏起一个凹圆。 他中了毒。 黑衣人都围上来,举起手中的钢叉毫不客气朝他刺去。顾延之死撑着挥刀,而蒙面人总是站在一旁瞄寻着他的空门一次次捣过去。 时间越长,毒性越深,他越失力;被钢叉戳刺的伤口越多,他越疼得清醒,清醒地看自己被一群小人割得体无完肤,死得窝囊。 他用尽气力挥出最后一刀,面前顿时少了半圈黑影,可迅速又压上来一批钢叉,尖利的叉头可恶又嚣张。 他仰躺到土地上,眼前蓝澄澄的天穹似在旋转,刺目的太阳变作千个万个在晃着他。 脊背贴着混杂草叶的泥土,弯刀还紧握在手掌。 他想起许多事,一刹那间。 那一年寒夜将尽时,他躲在堆积如山的杂物后面,满目闪烁的刀光剑影; 徘徊在老屋门口,等待永不再回来的师父的那一只灰瘦老马; 他杀的第一个男人,临死前似要瞪出眼眶的一双眼球…… 他提前死了,这样,真的可以吗?黄泉之下,遇见师父,会怪罪他吗? 他还没想清楚,无数的钢叉就从头顶密压下来——他抬起右手,闭眼挥截——再睁开眼时,那些夺命的钢叉已经围在了另一处! ==== 那些黑衣中间的血人挥舞着笔直的长刀,刀柄镶嵌一块油润的黄玉,垂的是黄金丝线做的剑穗。他刚经历一场异常艰难的刺杀匆匆赶回,身上的伤口又深又密,衣服全都浸染成了血红色。他不能够走大路,所以选择从城沿无人的小山坡爬回城西。 谁知道,却让他碰到了这件事! 他本可以不管,沉默地绕道而行,避开这里厮杀的众人,很快便回到他安全舒适的家。他本也是这般打算的。可是,当他发现正被围攻的那人,是与自己在同一屋檐下躲避风雨足足四载的朋友之后,他不再犹豫,甚至抛下了手中同样装有昂贵人头的密盒,瞬时提刀扑去—— 李摧受了很重的伤,身体也早已疲累到极点,可他仍旧很凶猛,瞪着眼,龇着牙,全身的肌肉都暴突奔张,充满了可怕的力量。 顾延之被这血性鼓舞,似一刹通开了天与地的脉门,手中弯刀滚烫得燎原,与他一同闯进那黑与红腥荡的修罗场。 血溅,血落,汗飞,泪洒。 临近终了时,穿丧衣的蒙面人狼狈滚逃。李摧竭力扑上前,翻露出坚白骨节的血手紧抓住他的脚踝。蒙面人惊恐回头,黑色面巾已掉了大半,露出一张李摧只要窥一眼便绝不会遗忘的病黄脸膛。 ==== 乌云将红日遮蔽,苍天依旧亮堂。春雨款款落下,浇洒在两具筋疲力尽的身体上,将血污轻轻洗去。树叶被雨滴砸入黄土,悄无声息。 这一日后,世上又多了一对生死相交的朋友。 第43章 福报 邱劲认为顾延之最近太倒霉,上下两头都要他的命,像是老天爷要绝了他杀手的路,便由朝至暮一个劲儿撺掇顾延之去兴福寺布施上香。 顾延之惜字如金,要么不理他,要么只道一句“李摧若去我就去”。邱劲摸摸鼻子——他可不会去找李摧气受,那人素来不信这些,他若真去赌场找李摧说这样的神佛事,李摧赢钱了倒好说,要是输了,绝对会记恨自己的。 他去敲哑巴的房门,没人应,溜到翠苑门口往东墙脚下一看,李摧那盆樱桃红的海棠花又摆上去了,旁边的栀子却没了影——哑 分卷阅读92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巴出去刺杀了。 得,翠苑里关心顾延之的人只剩下自个儿了。 邱劲趴到顾延之乌黑的桌上,食指、中指来回点桌。人在无聊至极的时候嗅觉与听觉多半会异常灵醒。邱劲的鼻闻到一丝香甜的、绝不该属于顾延之房间的气味,一双亮目随着鼻尖,忽的就探见床头柜上的一锭杏黄色草纸——他好奇地走近,看清了面上“陈记”字样的店徽,两只黑手正要摸去…… “别动!”顾延之磨刀归来。 邱劲瞧他神色,似与往常有点区别,嫌责之外生了丝紧张。他便作势将手盖到那锭子糕点上,嘿嘿地朝他笑。 顾延之弯腰将光亮滴水的磨刀石放置回壁柜底下,扭头走了。邱劲急慌慌追上去,却听他道:“去就去罢!” ==== 兴福寺在城东郊外,荒山野岭之间夹了一颗镏金的黄灿灿的寺顶。城里的香客大都爱去中堂街那里的龙华寺,宏伟华丽,佛像大如金山。除却山脚的居民,很少有人会舍近求远到小小的兴福寺烧香拜佛。 邱劲心想,龙华寺前车水马龙,三百年前三百年后都不缺自己这点细碎白银,佛祖想来也记挂不住他,便素来都爱独自走上大半天去到兴福寺。而兴福寺又的确那般清静可爱,每次他来施香钱,朴素的僧侣们都恳求着为他做足一场法事。 邱劲是一个无比称职的杀手,只要雇主要求,什么样的人他都杀,管他男女老少、身份地位。唯独僧人例外。却不是因为他信佛——他根本就不信神佛——可他永远都记得师父的教诲,记得曾有一名灰袍僧人舍身救过师父的性命。这恩情还不够,师父没了,便由他来,甘心到了底。 诵完晨经的僧侣们从大雄殿中鱼贯而出,路过邱劲时都微笑着一点头。有活泼的小沙弥握了两把香哼哧跑过来,小身板挺直,把香递给邱劲:“今儿是十六,你往常都十五来的,是不是昨夜跟哪家的姑娘赏满月去啦?” 上月十五这花衣男人离开以后,他可是专门为他向菩萨求了姻缘的。 邱劲接过香,弯起食指往小沙弥光溜溜的脑门上敲,大笑:“哥哥我夜夜都有漂亮的女人陪着睡觉,大奶|子一手抓一个!” 小沙弥皱眉,白净脸蛋拧作一团:“我说的不是那种姑娘!”他扭头,哼一声,“你那是‘淫’,我替你求的是‘爱’,你……你这凡夫俗子怎么不懂?” 长长叹一口气,瘦低身影恨铁不成钢地离开。那小人儿身上只笼了一件宽大的僧袍,洗得发白,长到他走路都要踮起脚来。四月的风还有些凉,向下一抖,粗衣便单薄地鼓起。邱劲望着那小小背影出了神。 两人进殿奉香,跪在结草蒲团上合掌闭眼。耳边缭绕起满寺的木鱼响音,笃笃的一声又一声,打平着心头一涛涛起伏波澜。 顾延之第一次在寺庙布了施。邱劲第一次在功德簿上留了愿。 “福报到了,可别忘记感谢我啊。”那人挤眉道。顾延之不置可否。 深山古刹渐渐远到身后。眼望着树木葱郁,他伸手握住一道从叶隙漏出的金光,掌心生暖。 ==== 傍晚时刻走到了城东,二人分道扬镳,邱劲照例去鸾凤馆快活,以为顾延之会走过三个菜市、两条酒巷、一匣花街,再拐过九曲羊肠巷与一条长长的破烂石板路,径直回到翠苑里去。 而实际上,顾延之走了回头路,脚步在方才路经的一家糕点铺子外停住。他眼皮难得睁开,确确实实是看到了与他床头那两提蜜糕的包纸上一模一样的店徽。 小篆的,陈记。 他走进,察觉出这是一间有了年岁的老店,木具墙壁皆透着精致的斑驳。店面不大,两层结构,一楼设账房和散装的糕点,二楼倚窗户置了几张玲珑的桌椅,其中一桌上老板正在与客人核对宴席所需的糕点类别及数量,而帘子隔开的另一桌则是几位闺秀小姐在品茶闲聊。 顾延之尝遍了柜上的蜜糕,皆不似那日的味道。他不禁问起堂倌,搜刮尽有生以来听过的所有词句去描述它、形容它。 “淡淡的青白色,像被水冲淡的新芽一样……面上贴了五片嫣红的桃花瓣……软软的,糯糯的……很香,很甜。果子香,花香,都有……”他实在不常说这样多话。 堂倌一拍脑门:“玉露百果糕!时下的桃花掺底!” 小伙一溜烟跑进后厨询问,回来时满抱歉意:“公子稍等,今日最后一提玉露百果糕已经有小姐预订了,厨房还有些余料可以做两锭出来,要不您先坐坐?” 顾延之由着他领到一旁的小几上,小伙殷勤奉上一壶清茶,颇有兴致与他攀谈。 “客官面生,第一次来我们陈记吗?” “嗯。” 分卷阅读93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是熟人介绍还是闻着糕香过来的呀?” “听说过。” 堂倌点点头,见他不爱喝茶,揭起又一只茶杯倒入热乎白水。 “男人爱吃蜜糕的不多,您是买来送人吗?” 顾延之一顿,拿起杯子浅啜一口清水,道: “不,我爱吃。” 他的确爱极那种不多亦不少的甜蜜味道,从第一口起,没有什么好否认的。 堂倌有些愣住,从心底里生出对他更深切的好感。眼前的客官衣着鞋履不过布衣百姓之流,也并未有什么夺目的气质,只是不冷不热地站在那里,便教人忍不住去亲近。他周身普通,却暗藏了满满形容不出的神秘与深沉;那神秘使人想要探索他,而那深沉又安抚着人放心去探索他。 没来由的,善意的神秘与深沉。 堂倌还欲更深地接触他,却见他陡然动了神情,淡漠的眼睛里终于含了一些东西。他随他望去,只有满街的人来人往。 刚才的确发生过一些事情,顾延之自己知道。 二楼走出了几位亮丽裙裳,只一人素色清简。她音色低柔,眉目生动,偶尔说起话来喜悦到忘形,被身旁的长辈一掐腰,便又含了头做起矜持。 他暗想,那么纤弱的腰肢,怎么会有人舍得让它疼呢? 他目送着那一支藕荷色的身影行远,脸膛油然生出笑意。不过嘴角眼梢微微一动,整个人都似鲜活起来,带了一种含蓄的温情,仿若铁树开花,看得堂倌瞠目结舌。 “她是谁?” “城……城北许大员外的掌上明珠,许小姐。公子慧眼如炬,许小姐不仅家世好,样貌美,人品也是一等一的,确乃小的见过最最好的小姐。” 顾延之依旧淡淡地笑。付好银钱,提上蜜糕,跨入喧闹街市里。人海中他旧蓝色的宽敞衣衫很快隐没,而那柄不管晴天雨夜都打在肩上的大红色油布伞却总是鲜艳出挑。 灰蒙群像间,他似一粒灼眼朱砂,悄然融入茫茫尽头。 白日落幕,街巷间人摊喧嚷亦没入尾声。天渐墨。 ==== 常在赌场里厮混的很少有不认识李摧者。那男人面色灰白,脸骨嶙峋,浑身都肃杀得很,只要他一踏进赌场的门槛,没来由的就逼了满堂煞气。 他的目光似刀,杀人的刀,刀锋毫不客气。 可是他又那样招人喜爱:出手阔绰,又守规矩,就算输得光光溜溜也不会抵赖,更别说杀人。他有多少钱,就会下多大的赌注,每一把都教人心惊肉跳,恨不能缩回娘胎里去。 李摧的最高记录,是半个时辰输掉三百两亮澄澄的黄金,从钱庄一箱箱押过来。金坨子掂在手心沉实得紧,压在心上一样,灿到晃目。 他的运气十日里有七日不好,一日不太好,一日将将好,一日坏到极点。不巧,那个浪荡子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正是最差最差的一日,输得毫无翻身之力的李摧眼睛猩红得可怕。 男人敞着半边衣服大摇大摆走进赌场,丝毫未觉乌烟瘴气的场子里有什么不对劲。他在赌桌上肆意叫着、吼着,筹码掷得满地响。怀里搂着的妓|女摇着丝扇为他叫好,他若赢了便狠狠亲她一口,输了就使力捏她的胸脯,女人媚浪的尖叫响彻满堂。 那个男人,面色病黄,吊梢眼下一道弯钩形的灰疤。 是李摧稍微窥上一眼就绝不会忘记的面孔。 ==== 城北许宅蹲踞在老城的最北面,背靠矮丘密林,往前是贯城的朱雀大街,一直通到城南大门。宅子不大,却很规整,是借了以前的老宅子重新修葺的,富贵之气并不显露,添喜郎古韵倒处处可见。 棋盘、墨池、修竹、梅兰——这是东北角的院子,四四方方,玲珑精致,红木房上青黛瓦,半合的雕窗袅袅散出一阵纸墨香;有时还会是清苦的茶香,偶尔有粥香。 而顾延之最熟悉的,还是那一股甜甜醉醉的百果蜜糕香。 他倚在高高的白墙外,微弓着身子,右脚搭在左脚上,抱手看月亮。背后一墙之隔,他挂念的小姐与她的丫鬟正嬉笑打闹,而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与严厉的呵斥声后,小姐没了音,转而一尾长长的哀叹。 合门声响起,黑夜寂静得死水一潭。顾延之的心已被勾起一丝线的水滴,蛊惑得他坐立难安。月光施舍下,旧蓝色的布衣添染了浓重的暗色,茫茫城夜中他长身剪影如魅。 顾延之翻过墙头。 落地之处,青竹掩映,动荡的夜风惊了细叶,恰撞入红木房里正欲闭窗的一双盈盈剪瞳。 她惊问: “是谁?” b 分卷阅读94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r 第44章 一箭意 哑巴落了伤。 顾延之经过东屋时听见里面隐忍的抽气声,咿咿呀呀。他推不开门,说了句“是我”,哑巴才拖着腿过去取下门栓。房中滴了几圈血,他膝上浅色的裳已经黑了,置物柜大开,药瓶、纱布杂乱一地。 哑巴紧咬着唇,头发汗粘在脸膛。他本不想让顾延之看见自己这副狼狈丑陋的样子,可听到他在门外说话时,他又实在忍不住想见他一面。 那人自三月初那场遇伏的刺杀回来以后就有了一些变化:双手总要搓洗一遍又一遍;胡子会定时刮掉;每次洗完衣服,知道要折叠得平平整整再放进衣柜,拿出来穿的时候会显得人更精神。 未变的,是那一张始终坚毅似冰铁的面容。棱角分明的轮廓之上,深邃的、浓墨重彩的眉目鼻唇。 顾延之专心帮他上好药,一抬眼,发现哑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皱眉轻咳一声。哑巴回了神,点点头致谢,背对他穿起裤裳。顾延之知晓他一贯不喜欢与人“坦诚相对”,背过身收拾好药箱放进柜里,出去时把门关得很紧。 他手上沾了哑巴的血,红红黏黏的,心头忽然觉得不舒服,转身便走向后院——后院的砖墙底下有一口井,井旁总会有一只盛着干净井水的铜盆子,他要去洗一洗。 “顾延之!” 他站在红漆斑驳的长廊回头,看见是李摧。他身上穿了崭新的丝绸长袍,脚踩着缎子面的尖角长靴,腰间还缠了一圈昂贵的玉带,活脱脱富家老爷的样子。可是他露在外面的脸和手掌都是那般粗糙沧桑,头发也是蓬干的,也许应该再抹一点油膏。 李摧就是这样的毛病。顾延之暗笑。他问“何事”,李摧道“进去说”,两人便走进了旧堂屋。 顾延之在堂屋中间那张暗红色的老木桌旁坐下,李摧从肩膀取下包袱,把绸布摊开在桌上,是一叠银票和十几块小金锭子,还有一些其他的细碎杂物。顾延之抬头看他,李摧从里面挑出六张大面额的银票,递到顾延之面前。 “这是那个雇主欠你的酬金,一分不少。” “你遇到他了?” “嗯,赌场里,替你要回来了。” “其他的呢?” “赢的。” 话说完,李摧的包袱也收拾完了。顾延之叫住他,抽出三张红印鲜艳的银票,李摧却不接。 “若没有你,那日我已是刀下亡魂,这钱理应有你一半。” 李摧却笑道:“无妨。不需。” 他心情愉悦,爽利地提步离开,喉间不自知的蹦出几句妓|女才常哼的淫调。换做之前,他不会拒绝这样的钱财,只是现在他确实不需要,甚至不屑一顾——他已经有了更多的,多得多的。 从赌场出来,他劫持了顾延之那个阴毒又倒霉的雇主,两人一起到了钱庄,他将那纨绔子弟的身家搜刮了个干净。然后手起刀落,妓|女的淫调断在一半,一死一双,也算圆满。 顾延之手里捏着六张干燥的纸片子,大拇指在黑字上来回摩挲,神情怔怔的。他心有狐疑,却也不想当面扫了李摧的兴,只循着银票上的红印,悄悄找去钱庄。 ==== 邱劲这一次的刺杀非常顺利,衣服上都没沾到血,只是过程有点劳累,出了一身的汗。他急匆匆赶回老城,先提着人头去城南的食街找凌麻子换酬金,钱一到手,马不停蹄坐船到城西去,却不是回翠苑,而是径直去了兰香班,把还在酣睡的杨小仙从枕头里拉起来。正午当头,竟是一路逛去城东最繁华的长乐酒楼醉生梦死。 杨小仙身上穿的是时下最昂贵的布料新做的裙裳,朱唇轻嚼着一条西湖牛肉,是城里最好的师傅才做得出的佳肴。她细臂一撩,将惹人艳羡的漂亮首饰抛落一地,散了头发在长乐楼风光最佳的那一间房子里践踏式的踩来跳去。那妓|女把学过的淫词艳曲都给唱了个遍,唱到嗓子都哑掉,就开始扭动腰肢,在酒劲中搔弄到极致。 邱劲瘫在金丝榻上喝酒,眯着双眼观赏杨小仙快活到忘形的兴奋形态,要把那豆蔻少女的笑容与欢畅都印刻到脑子里。 香醉的酒脱了玉杯滑入他脖颈下的衣襟里去,杨小仙看了痴痴地笑,摇摆着跌到榻上,凑到他面前,竟然一伸舌头将他身上那些流的酒尽数舔了干净。末了,她勾人地一笑,狭长的丹凤眼拙劣地弯出媚态,像极一名故作老成的垂髫小儿,可笑而不自知。 邱劲看破却从来不说,因为他喜欢这样的杨小仙,一点点单纯,一点点简单。 杨小仙见他动情不深,索性推开他去,跃到一只半倒的六角凳上踮起脚尖,一件一件脱掉衣裳,露出白花花的赤|裸身体, 分卷阅读95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又拈起一条未裁剪的布料虚情假意笼住那身躯,扭起臀走回榻上去,压住邱劲,把他衣服都剥开,巧笑着拿起酒壶淋湿他一身,最后用自己柔热的躯体覆上他又湿又凉的胸膛,隔着一层薄若无物的浸透的丝料使劲将他摩擦。 邱劲不能忍。 猛兽啃噬野花,糜乱又濡湿。醉生梦死,从白日到黑夜,非得辗转到脱力,才可以消除剑上的人血在心底挥之不去的折磨。 他喜欢这样,不得不喜欢这样。杨小仙挥霍着他出生入死得的钱,也喜欢这样,不得不喜欢这样。 ==== 碧梁湖西畔是长乐楼,东畔是城隍庙的月老殿,一座拱形石桥连接了两岸的长街,在十五这一夜灯火璀璨。 邱劲从碧梁湖与石桥上的喧闹声里醒过来,手撑着金丝榻坐起身,推开窗子往下望去。 兜头盖下的黑夜里,白波粼粼的湖水被两旁的灯笼映得五光十色,石桥上站满了人,从街上一路拥挤到湖心的大红画舫,画舫前一条直直的黄木栈道,尽头处一面圆形石台,中心摆置了一长一短两张弓,左侧站几个举箭筒的小厮,右侧坐一位在小桌上做记录的老秀才。 邱劲问:“外面怎么这么热闹?” 杨小仙回:“庙会呀!这一遭的还别有新意,你瞧见那拱桥底下挂着的玉环没?” 邱劲探头细看,见那拱桥底下确实悬了两只玉环,下面的玉环拳头大小,而上面的玉环只有铜钱那般大,堪堪只容一支箭头通过,半分都差离不得。 “射中下面的大玉环,可以得月老殿的庙祝亲做的桃花符,听说特别灵验,如意郎君转眼就来,姑娘小姐们都信这个。” “小玉环呢?” “一副鸳鸯玉佩吧,传说是贵妃遗物,寓意很好的,玉也很值钱。” “哦。” 邱劲疲乏未解,破天荒不想去凑这种热闹,可他还是很愿意观看别人的快乐。杨小仙又睡下了,他独自端起果盘子,两只手都搭到窗沿上,懒懒地往下看—— 只一眼,邱劲便惊呆了。 刚放到嘴边的一颗樱桃就那样沿着酒楼的瓦片与飞檐滚落下去,先砸到街上一个双鬟娃娃的头顶,伴着一声“哎哟”又骨碌碌地滚进碧梁湖里,撞出一圈水珠子。 “这可真是稀奇了……” ——长乐楼下,拱桥边上,一身蓝衣的顾延之正抱着手津津有味地看一名石台上的小姐拉弓射箭。 ==== 从钱庄出来以后,顾延之的心情非常糟糕。他花了六张银票堵上一张嘴,为他的朋友斩断一根祸端,尽管这个朋友的所作所为令他无比惊讶与失望。 他从城南走到城东,又找去那家卖糕点的老店,此时此刻,他的嘴里迫切需要一丝甜味。像约好的似的,他又在那里遇见了许小姐。这一次,她是跟秀才家的小女儿一同来的,少了家里人的管束,她的笑容格外慷慨,甜得要化开浓云乌霾。 顾延之跟着她们一直走,看见她先赏了城隍庙前的艳艳百花,又去书画店里订好笔墨纸砚,再逛逛脂粉斋与首饰店,在大树下的凉亭里歇脚听书。最后天晚下来,托人向宅子里的父母递去安好的口信,又与友人携着手回到城隍庙前,寻了家干净又僻静的饭馆填腹,贴身的丫鬟眉飞色舞地向她讲听来的趣闻,逗得她几次都没咽下那口白米饭。 夜幕降下来后,拱桥与画舫这边热闹起来,三个人嬉笑着绕过画舫跑上了黄木栈道,踮起脚围观石台上拉弓射玉环的男男女女。 两张弓,一张是固定在地上、约一人高的大弓,需一只脚踩住弓底,一只手拉弦射箭,无须强力便可开弓;而另一张搁置在弓架上的为皮革长弓,多由男子所用。上石台的或是一对夫妻,或是小姐与侍从,来来回回已过去数十双人,石桥上的欢呼一阵接一阵,老秀才摸着胡,欣笑着递出一张张桃花符。 许小姐双手捧成小拳胆战心惊地观望,随着人们叫好与拍掌,眼神留恋在弓箭之上,渴盼又无奈。终于,她鼓足勇气走上了石台。 她先踩住大弓,用力拉紧弦,眼神专注又宁静地瞄住三十米外那一只大玉环的准心,沉气射出一箭,箭头在众人注目下穿环而过,老秀才弯着眼赠出一张喜红的桃花符。 她腼腆一笑,一垂眼,看见那双已在锦盒之中躺了许久的鸳鸯佩,心头莫名喜欢,便又转身从弓架上去取那一柄皮革长弓,要射拱桥下那只铜钱大小的小玉环。 周遭顿时哄闹起来,连带着画舫里寻乐的男男女女都探出头去,长乐楼中也起了兴子,甚至有人在拱桥之上坐地开盘,押女子能否开弓射中小玉环。 许小姐有些被突如其来的哄闹吓到,原地踟蹰半天,仍是硬着头皮去拿弓,却没想到那 分卷阅读96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弓沉重得紧,她一只手竟举不起来。轻叹一声后,她悻悻地放下长弓,脸颊微红。 众人长吁短叹,有些散去的意思。忽的,画舫老板与庙祝一同从栏杆处探出头来,高声喊:“小姐留步!” 许小姐回眸,老庙祝抚须点头,而画舫老板偏过身去不知与谁相视一笑。 “方才有位公子寻来,道是愿意与小姐你一同射那大小玉环,只是不求露面。待会儿锣鼓一敲,您只管在石台上拉大弓便好。烦请老秀才将皮弓送入画舫里来,公子要从这画舫之中去射拱桥下的小玉环!”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于石台之上拉重弓射三十米外的小玉环已是困难,更不消说五十米开外的画舫,而那人为了不露面,还需隔着画舫栏杆外的两重朦朦纱帘去射箭—— 许小姐上前两步,探询着朝画舫里张望,而人影幢幢,何人是他?那好心人既然无意露面,她虽好奇却也不好做强求,想着总要遵循别人的心意,便又回到原地去。 石台之上,柔弱而坚定的小姐踩住大弓,手拉软弦;画舫之中,顾延之脚稳身定,微眯双眼,悄然拉开长弓…… 华街灯火燎了半幕天的明亮,从酒楼到月老殿,从拱桥到碧梁湖,从画舫到石台,遍地人山人海,喧声如昼。黄木栈道几欲被压塌,夜已褪去暗色,风吹残花簌簌而落。一只酒杯自高楼跌进湖水,惊起一滩高涨。 双箭齐发,一上一下,一远一近,却同时穿过大小圆环砸入水中无影无踪。 ==== 不久之前。 “射中大玉环是什么?” ——“一张桃花符。” “小玉环呢?” ——“一对鸳鸯佩。” “都射中呢?” ——“……” 他手指画舫璀璨华殿正中那一只变幻莫测、美轮美奂的雕花灯笼: “可以给我那只走马灯吗?” 作者有话要说: 紧赶慢赶总算在12点前杠完,周末更新的flag保住了!有时间再修文。 第45章 青叶裹珍 许小姐放下弓箭,提裙往后追出人群,顾不得祝小姐与榴儿在身后呼喊。她穿过黄木栈道,不多时便立到了画舫门外,隔着风吹起的淡青纱帘,极目而望。 华堂之中,各色人影嬉笑穿梭,灯光辉映满楼,浑似天宫仙宴。那方才定定站在门口的人已无踪迹,抱着他长弓的小厮与她擦身而过,陌生如斯。 她还立在画舫之外,夜风吹凉湖水扑到身上,道不清是什么滋味。顾延之已上到二楼,双目一低,便将她孑然身影笼尽。画舫老板与他对坐,亦看见了下面那位动人的小姐,笑意更深。 “趁她还没走,不下去见一面?” 半晌,顾延之摇头。他看一眼天色,淡道:“她应该回家了,烦请老板将走马灯取下吧。” 那厢,祝小姐正嗔怪着许小姐,而榴儿捧了鸳鸯玉佩的锦盒打开给两位姑娘赏看,忽然,画舫中灯影一阵震晃,溢出碧梁湖面的冲天华光陡然黯淡一阶,而须臾宁静后,喧笑之音卷土重来,似从未生变。 白须庙祝手持那柄上下雕花的红纱灯笼,拨开青帘慢慢走去。顾延之垂目,见许小姐由惊愕到欢喜,那明亮如水的眼睛里似藏了蜜,他不敢多看。 她紧紧地攥着走马灯,浑身上下藏不住欣喜,而祝小姐捧了传说是贵妃遗物的鸳鸯佩,眼中满是艳羡。许小姐见她喜欢,便赠了,两人心照不宣,笑得更加开怀。 画舫老板递来一杯酒,顾延之慷慨饮尽了。他忍不住想她。那个姑娘,她要的快乐已经得到,便毫不吝惜将宝物赠与他人。她要的很少,又不再多要,实在是很难得的好女子。 他又一次“送”她回家,许宅。从明亮、喧哗的夜,渐渐走进漆黑、寂静的夜,像踱过了一整个人生那样长。 他倚在高高又长长的白墙底下,抱着手,闭了眼,用敏锐又柔软的双耳参与她在小院里的琐碎生活。月色将两个人罩在同一方天地之中,可他们又永远见不到面。 顾延之不允许自己那样做。 他要的同样很少,满足了就微微一笑,合紧口袋。男女之爱是多么奢侈的东西,索性他还有一丁点心上的余钱,可以恣情去品味糕点的甜蜜。 他便从荷包里去摸,正伸手,忽然又停下——他想到自己昨日才杀了人赶回来,总觉得手上还有粘稠的鲜血没有洗干净。 顾延之环顾四周,起身走到一棵还青涩着的枫树下面,摘下一片大叶子。那青叶隔开了他的手指与蜜 分卷阅读97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糕的接触,他摸索到一块最大的糕渣,小心着放进嘴里,齿与舌配合将那醉人味道细碾慢压,使心田瞬时涌出感叹。 月色笼罩的红木房里,许小姐吹熄了床头灯。屋内却并未暗下去,而是升腾起了异样的光彩—— 她伏在桌旁,凝神看那走马灯中的轮轴一圈一圈旋转,女乐舞象、车驰马骤,一整条繁华街市都鲜活在了四方墙壁之上,绕着她永不停止地转。 彩光变幻如飞,一片片映过含笑的面容。 她想起那一晚闭窗之时望见的人影,一把大红色的油布伞藏住他,眨眼便消失在青瓦墙头。这一夜,她询问画舫里曾见过射箭者的客人,那位姑娘道,是一个拿着大红伞的高大男人。 许久,她沉沉睡去。 小院里的蝉群歇歇停停在深夜里鸣,顾延之在墙外阖眼听着,数出一共二十七只,幼蝉比老蝉更多五个。 ==== 暑天将近,深山中亦团起一股燥意。邱劲行在石阶之上,却专挑没有树荫的一边来走。 他布施完这个月的银钱,由小沙弥领着去了侧面的殿堂,在一排排如豆的灯苗中找到师父的那盏长明灯,亲手添续烛火。 若问邱劲什么时候拜佛最虔诚?那便是在师父面前。 他双掌合十,恭敬跪在那盏长明灯前,将艰难背下的《地藏经》默诵一遍又一遍。小沙弥在旁边敲响木鱼,也轻声诵起了佛经。 殿外穿行的人影投射在地板上,邱劲睁眼朝门外望去,只见一行十几个灰袍尼姑低着头、竖着掌依次走过,最前面是兴福寺的主持和尚,领着年迈的师太及其一众弟子往法堂行去。 他注意到最末尾的那名小尼姑,面容秀丽如清晨溪谷的一捧温水,身量苗条,骨细肉匀,露出来的脖颈和半截手臂白白腻腻,在日光照射下半透如玉。 他便笑问:“你们寺院今朝怎么了,竟这么多漂亮小尼姑?” 小沙弥拉一拉自己合身的新僧衣,道:“那是慈云庵的师太和师姐们,在山的另一头,来向主持师父请佛经的。” 邱劲若有所思,点头道:“改日我定要去那慈云庵仔细瞧瞧。拐他几个小尼姑回家去,给小爷暖床生孩子!” 小沙弥扑上去捂他的嘴,生怕他这浑话被满堂的佛菩萨给听了去,折损他的福分,却反被邱劲给按在了蒲团上,只能够龇牙咧嘴地叫。男人笑:“说说又怎么了!若没有你爹娘在床上翻腾打闹,这世上怎会有你这么个小和尚?” 小沙弥回答不出来,蔫儿了下去。 吃过斋饭,躲开了正午的日头,邱劲才踏着步下山去。过石桥时,恍眼瞧见两个砍柴的村野孩子鬼鬼祟祟在河边密丛移着,再凑近一点,便听到了少女的哭叫声。 他斥喝一声,少年人闻声回头,见是一个佩剑的花衣男人,气势不小。二人挠头低语一番,又打量他几眼,便捞起地上的柴禾一溜烟跑了,很是识相。 邱劲摇头嗤笑,摆着身子踱到那沟细密草丛外,喊道:“出来吧!” 里面迟迟没有动静,他弯腰往里一看,杂乱垂下的深草后面,一双胆怯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那双秀目含了泪光,在一片黑暗中莹莹发亮,嵌在一张端正清秀的脸庞上,正是之前在兴福寺里见过的那个小尼姑! 邱劲心下暗喜,却不动声色,伸一只手进去要拉她出来,小尼姑却更往里缩。他索性道:“你最好自己乖乖出来,若是惹我生气了,我就进去抱你出来。” 这话十分有用,他一侧身让路,小尼姑便溜出草丛,白净的脸上沾了几根杂草,掺着眼泪像画出了一幅小小的雨后春叶图。 她退后多步,隔着莫远的距离向他道谢:“多谢施主搭救。” 邱劲扬起头,盯着她窘迫的神情玩看许久,心想一个“谢”字算得什么;而小尼姑的戒备他亦看在眼里,几重感觉一加起来,便使起了无赖性子,问她:“你们佛家不向来都说有恩报恩,今日若非我挺身而出,你可就……” 小尼姑不明他心下计量,反倒恳切点头:“施主之恩,小尼铭记于心,待回得庵堂,定在菩萨面前为施主跪经三日祈福。”殊不知此言一出,更逗得邱劲玩心大起。 他张口便来:“这可不好,我想要你现在就报。” 小尼姑懵懂,不过一眨眼,那男人便欺到了面前。她张口,一阵惊呼响彻山谷—— 邱劲,摸了一把尼姑的胸,大笑后扬长而去。 ==== 六月,芒种前后,雨势连绵。 这日,雨终于缓下来,下午的时候起了大晴,天边一道彩钩显了许久,街上众人皆驻足而观。成群的稚儿举着红纸风车穿巷而过,一双双小脚 分卷阅读98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踩过水渍未干的青石板路,布鞋边缘浸上一圈黄泥。顾延之在一旁看着,心想他们回家定少不了爹妈一顿责骂,先是一笑,而后又笑,却是苦笑。 老城上头的天空碧蓝澄澈,也无烈日也无雨,他还是打着那一把大红色的油布伞,但行无阻;左手拎一只食盒,装的是德泰恒的四大菜肴,而执伞的右手在小指上挂着陈记的两提玉露百果糕。 那厢,邱劲后头跟两个抬酒的小厮,李摧去六味斋添了几道小菜,哑巴在南市买了新鲜的食材,近昏穹苍之下,四个人从老城的四个方向不约而同赶往翠苑。 哑巴最先到,在厨房放了东西,便转去木槿院的竹架上摘黄瓜,一根根长条翠绿欲滴,菜刀轻轻一切便迸出饱满的汁水。哑巴滴几滴酱油和上井里的凉水一拌,再在瓜丁上面均匀浇一层香喷喷的芝麻油,洒上点鲜红的辣椒末和细碎蒜蓉,顾延之等人回到翠苑的时候刚好吃上几块先垫腹。 此夜明月黯淡,繁星如带,凉风漫漫吹过,堂屋中间的老红木桌上,好酒好菜已齐,醉香满院。四人先敬过供台上的关二爷,引为翠苑之主,方才围桌而坐,而桌上五副碗筷,多了一副在空缺的主位之处。 邱劲在杯里满了酒,率先与主位上那只无人应答的酒杯一碰,嬉笑着道:“第四年,再谢屋主收留之恩,留下一座这么好的宅子让我们四个屠夫栖身安命。” 说罢,他一饮而尽,好不痛快,李摧却怎么都觉得不对劲,想通以后摇头道:“你这蠢货,切莫再说‘屠夫’这样的字,阎王爷要是听了去,责怪屋主收留四个恶人可如何是好,我们岂非恩将仇报了?” 邱劲拍嘴一笑,“可不是!”即刻便改口,道:“屋主心善,收留了俺们四个无家可归的漂泊之人,再谢再谢。” 哑巴早已乐不可支,还未喝酒便已醉了三分。他望向对面不发一语的顾延之,那人从不将感情置于口舌之上,只是悄然朝地上洒了一杯酒,眉眼间的缄默藏住了心中的千言万语。 邱劲最爱说话,李摧最爱逆他的话,顾延之最爱不说话,哑巴以笑代替说话。晚风将谈笑声拉得长远,似要镌刻进长夜的青史里。 桌上已一片狼藉,邱劲索性抱了酒坛在堂屋阶下瘫坐,慨然道:“四年以前,我们都还是十几岁的孩子。”顾延之正躺在院里的黄瓜架下,捧酒的手忽然一顿,舔走嘴角的残酒,笑一笑不再动作。 李摧摇晃着走到邱劲身前,拍拍他的脸让他清醒,笑道:“四年前,我可不像你们三个是半大的孩子,老子今年都三十一了。” 邱劲已经喝得没了什么神志,竟还掰着手指开始计算,嘴边嘟囔道:“你……今年三十一……四年前……三十,二十九,十八,十七……”李摧听他数完,酡红的脸膛笑得更红,一把拽过他的手掌,用力拍打几下,醉道:“你算的是个什么玩意儿?来来来,哥哥教你数……” 哑巴不胜酒力,醉倒在自己的花盆架子底下不省人事。邱劲与李摧争得不亦乐乎,浑话满天飞,檐下的麻雀忍不了逃出窝去,飞进夜空里盘旋打转。 顾延之难得醉一回,心思没在翠苑里头,也不管如今是什么时辰,便跌撞着走出了城西,满脑子只想去碧梁湖的湖水里浸浸头清醒清醒。一路上夜深人静,偶尔有几盏垂挂在店面上的灯笼映出路影,他便循着这一点光亮去走。 许是到了城东,人竟不少,去往城郊的道上,一群群长衫文人身背书篓,肘间夹着登山杖,不知谈笑着要往何处去。顾延之便跟着他们,听了半晌,方知是城北几所书斋的学子们,闻说今夜有东北方流星齐坠之奇象,便由先生带着去往城郊明苍山顶的观星台一游。 顾延之停下脚,仰头只见斑斓众星镶于墨色,确是比往常更加繁多而明亮。可惜这些,他并无心观赏,他既画不出它们,也写不出流传它们的诗句,更没有那群学子的热情与浪漫。然而转身的片刻,耳边却清晰涌进了一道熟悉的声线: “若真被爹娘发现了,索性我就挨这一顿打,心里也是欢喜的。” 他缓缓回头,眼前一众青黄长衫中间,蓦然浮出两条略显娇小的身影,一样的头戴儒巾,一样的长衫加身,竟是那般清秀文气。 “真不乖……”顾延之低喃。 此番,许小姐与祝小姐二人定是瞒了家人偷跑出来观星,可知长夜漫漫,几多危险?他叹一口气,沿着她们的脚步轻声跟去。 而顾延之担忧地随着,两个扮作男装的姑娘却手拉手唱起了歌谣来,一声一声: 天上星,亮晶晶,青石板上钉银钉…… 清脆宛转。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补了一半的内容,四千多字了,下章明天(4号)更^_^。许小姐要闯祸啦~ 分卷阅读99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第46章 观星台遇险 明苍山路途崎岖,山高陡峭,多黑树奇石,主峰呈断崖之势,而崖顶开阔平坦,浩瀚夜空一览无余,是以数百年前便建有一座观星台,筑之以汉白玉;后人又于玉台临崖之处修起一座圆顶茅亭,供避雨休憩之用,其柱间通透开阔,上可观星,朝下便是深崖云雾,吐纳之间惊心动魄。 上山的石阶多年未曾修葺,遭雹雪砸得七零八落,山势又极其陡峭,自是不易攀登。许小姐与祝小姐夹杂在众年轻学子中间渐渐掉了尾,踩在石头上的每一步都觉脚底被硌得生疼,一段路要歇好几回。 祝小姐又“哎哟”一声,许小姐停步回头,无奈一笑后搀着她继续往前走。旁边一名面善的书生见祝小姐体力不支,又望见前方路险,便主动放下书篓,将祝小姐背上了身。 “你是哪所书斋的人?堂堂男儿怎生得这般娇弱,轻得像根羽毛一样,平时挑食去了?” 祝小姐红着脸,低声回应:“才不是,我吃得可多了。”书生将她往上掂一掂,笑道:“那便是你平时偷懒。书院的晨晚练去过几回?” …… 两人说说笑笑,竟渐渐行远了。许小姐落了单,在跨一道深沟时滑了脚,眼见就要仰后摔去,却是被人一把接住。 许小姐“啊”的一声出口,满脸惊魂未定。待回头看去,身后的人已经松了手,兀自前行而去。她拄着竹杖亦步亦趋,间或唤他一声“公子留步!”,那人却仿若未闻,她便只好隔远道谢。 许小姐伸着头望他踪迹,不知为何总觉那身灰蓝色布衣似曾相识。而不过须臾,她眼里便再看不见那身影,原是顾延之怕自己走在前面不能知晓她的动静,又悄悄退到了许小姐背后。 ==== 临近峰巅之时,山风愈加阴冷袭人,而隔着重重树影,却已能见上行石阶尽头那旷阔的观星台。寒夜中群山默然拱举着一座孤高茅亭,似仙者踏世而立。 山雨不期而至,众人皆未曾预料,便加紧了上山的步伐,欲往茅亭之中一避。谁知那茅亭之中已进了十几个面目凶煞的武壮之人,拦在茅亭外面不让人进,而茅亭里只坐了一个穿金佩刀的年轻人,嚼着东西往天上扔脏皮。 锦礼书斋的苏先生率先出面交涉,话还没开始说,便被一把推倒在地,老骨头嘎吱几声响,当场就昏了过去。十几个凶仆哈哈大笑,学子们顿时哄闹开来,争相上前与拦路的奴仆据理力争,吵得茅亭中的恶少心烦难耐。那人迈步出来,正是李书生和祝小姐在最前头纠缠,二话不说便拔刀而出,使力往前一划,竟是铁了心要砍人一刀! “你要杀人!”祝小姐惊呼。 恶少尚未收刀,回头瞪一眼拦他的那个大胡子随从,喝道:“狗奴才,谁许你拦我!”大胡子附耳急语:“少当家切勿冲动,此番进城乃秘密而为,不宜生事,若惊动了鹰爪孙可就难办了。” “哼,不就一群读书的狗杂碎,杀了便杀了,我还嫌脏了我黑风寨的刀。”恶少推开奴仆,气势汹汹逼向众人,学子们皆往后一退。大胡子连忙撑起油伞遮到恶少头上,而恶少怒气未消,手中刀光闪过周围一张张湿漉漉的人脸,凶道:“再敢吵吵一句,老子把你们剁碎!” 即刻,四下只余雨声淅沥,偶有雷电劈闪而过,轰隆隆响在耳畔。恶少正欲收刀,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个人来,竟是指着他鼻子骂道: “这茅亭是公家之物,又非你一人所有,何以霸占着不让旁人进入躲雨?你仗势欺人,可知这世上还有‘王法’二字,若连王法也不读不晓,竟是连‘狗杂碎’都不如。” 那道声音如丝线般纤弱,却压过雷雨之声响彻四周。许小姐浑身犹在发抖,依旧站得笔直,一步步走向那无人敢近的茅亭,要率先打破那无理的侵占。 一双裹着男人靴子的瘦足从湿泞中抬起,颤颤地踩上茅亭干燥的短阶,再有一步,便跨入那恶少强占的领地。拔刀声一道道响起,面前横起雪白的利刃,她犹不畏惧。“你们若敢动我一根汗毛,明日菜市口上,便教你们知晓什么叫做‘王法’。” 啪,啪——两记拍掌声打破沉寂,竟是恶少扔了刀鼓起掌来。他大笑道:“你,好样的!敢不敢跟我进到亭子里去,教我这‘狗杂碎’好好听一听圣人的教诲。” “素懿!回来!”祝小姐忧心叫道,却遭来恶少一瞪。那恶少怕许小姐反悔,朝大胡子使了使眼色,大胡子便推着许小姐进了凉亭。 恶少绕着她上下打量,心里头满是不屑,却巧将憎恨藏着。他坐到围凳上,朝许小姐招手,笑眯眯与她言语:“你是条好汉,我许你与我一同坐着,来。” 许小姐单纯善良,自是不知恶少心中盘算,反以为此人真心悔过,便走过去站在檐柱前面,隔着一些距离规劝于他。恶 分卷阅读100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少说听不清楚,她便又走近些,恶少冷不丁一笑,忽然站将起来,一下将她逼得贴了栏杆。那栏杆堪堪抵在她的腰下,半个人都悬空,崖风已贯彻脊背。 “下去吧你!” 恶少用力推向许小姐肩胸,只听得半声呜咽,众人便见亭中那书生双脚一翻、头朝后直直摔下了万丈深渊! 啊—— 祝小姐捂眼惊嘶!众人惶然,震惊得难发一语,恶少的凶仆们亦慌了手脚,周遭顿时乱作一团。而方才电光火石之间,有一人急速而发,脚踩山石飞身而去,将将擒住许小姐的左手!他右手狠抓住栏杆,却仍难敌那一刹巨大的坠力,指甲盖齐齐翻脱,一只血淋淋的大手直直滑落到栏杆之下,死死抠住观星台底石缝间那一点点凹陷! 浑天夜幕之中,只见连成一线的两条人影吊挂于观星台下,随夜风在断崖边颤颤飘摇。 许小姐吓得没了魂魄,惊泪犹在眼眶,沿着绷直的手臂往上望去,一只用力到变形的大手紧紧抓在自己的手腕,那男人脖颈、脸膛尽是爆出的青筋,咬紧牙关在死死坚守;在他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斑斓星空,恰闪过一尾银亮的流星。 她害怕到脱力,呼吸都牵着浑身发抖,竟又往下掉落一点。顾延之猛然回头,喊道:“别松手!”许小姐懵懵地望住他,终于复了一丝气力将他反握,两人却仍像风中的一滴水那般危危摇晃。 恶少正哈哈大笑,忽见许小姐并未坠崖,脚踩栏杆往下一看,正对上顾延之一双深目。他抚掌再笑,“既然你这么愿意陪他,那你俩就一块儿去死吧!” 说罢,他便伸脚跨出栏杆,朝下狠狠一踢,踩掉了顾延之抠在石缝里的那一只血糊糊的手。而其正欲抽身而走之时,却忽觉脚尖被人一拽!原是顾延之借力而上,右手就势拉下他的脚,左手奋力将许小姐扔上观星台,再踩石借力,两下便翻上了茅亭! 恶少还来不及呼喊,便由此跌落了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大胡子惨叫一声“少当家!”,凶仆们一同扑进茅亭,朝栏杆底下痛呼张望。 观星台已混乱得不可开交,人声、鸦叫此起彼伏,间杂雷电之鸣,惶惶惊心。顾延之一把拉过人群外呆若木鸡的许小姐,自风雨中狂奔而逃…… ==== 凉阶白墙,寒露成霜。门檐上,两只灯笼在虫鸣中微荡。 顾延之停步在许宅外的朱雀大街,放掉了许小姐纤弱的手,只身赴入浓夜。 许小姐叫住他,轻声问:“那盏走马灯坏了,你可以帮我修一下吗?” “……我不会。” 他背对着她,眉间黯然。 那一夜,雷雨过后的观星台上,天际是绵延无尽的浅紫色,钉着一层又一层铺开的星群,似浩夜披上了一件极尽璀璨闪烁的宝石华衫;如瀑的流星自东北方倾斜坠落,奋不顾身投入茫茫红尘。 此间最恨:负尽良辰美景后,有情却做无情说。 第47章 是非 邱劲看了看顾延之的右手,五根指头烂得血糊一片,摇头道:“你这手,起码半个月拿不了刀了。”哑巴闻言,为顾延之涂药又当心了些。 酷暑难耐,就连夜里也不得清凉。顾延之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便一夜又一夜去许宅的墙外守着,耳边似能听到许小姐酣眠的呼吸声,随着眼前青绿的枫叶摇摇荡荡。 邱劲照样过着日子,哑巴亦不怎么出去了,而李摧却许久未见踪影。顾延之担忧他是否做任务的时候遇到了麻烦,便破例到翠苑门口察看了李摧的花盆。那花盆中的西府海棠完完整整,没有缺一根枝叶,花盆子底下亦没有写着时间地点及人物的纸条,说明最近并没有生意来找他。 可李摧确实是消失近半个月了。 顾延之心中没来由的不安,踟蹰在李摧的房门外。他察看李摧的花盆已是不恰当,未经允许进他的屋子便更无礼。正犹疑时,邱劲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竟是将他大力往前一推,哈哈大笑。顾延之毫无防备,一头栽向门去,竟一下将门框撞开——原来李摧根本没有关门,只是虚掩。 邱劲也愣了,好奇地迈进李摧屋里四处瞄看。李摧的房间原是客卧,陈设简单,加上他有收藏名刀的癖好,便更是腾走了许多家具,屋里满满当当都是上了锁的刀架子。邱劲对名刀没什么兴趣,却也喜欢看李摧在黄昏时拿藏刀出来蹲在木槿院里细细擦拭。偶尔他心情好,会让邱劲凑近看一看甚至摸一摸,但更多时候他只愿意自己独自拥有那些宝刀的一切。 顾延之径直走到书案处,案上有些杂乱,一只干了墨的毛笔横在一旁,想是李摧匆匆写完什么便出去了,连门也没上心锁。他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事会让李摧如此急迫,小心在书案上 分卷阅读101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翻找,寻出了几张被撕碎的残纸片,拼凑在一起后,发现是一处地名及两个人物。 若是做生意,雇主必定会交代时间,李摧此行实在不像要去刺杀。顾延之想了最坏的结果,推着邱劲一同出门,转身锁上李摧的房间。 “哎哎……” 莫名其妙被赶走,邱劲煞是不甘心,正想再闹顾延之一会儿,却见他拿了弯刀和大红伞自行出房。 邱劲问:“干嘛去?”这一身显然是要出去沾血。 顾延之并没有打算回答,只是将几把铜钥匙扔给他,说道:“若我七日内未归,就把橱柜里的红漆箱子拿出来,用里面的东西打一副黄金棺材,能打多大就打多大,去我江南老家将肖家湾河畔的骸骨装进去。” “这算遗言?” 他“嗯”一声,又摇头。“以防万一罢。” 晨曦换了黄昏,明月又换朝阳。 顾延之跑死三匹马,只用两天两夜便抵达了晋州南部的一座镇子。镇子有些偏远,江湖人士却来得不少,看样子皆是近几日才拥簇而来的,此处不是藏了武功秘籍便是有宝刀名剑。 他忽然明白了。 按残纸上留下的地点,他寻到了一户养蚕的人家,尚在泥墙之外便闻得一股人血的腥味。伸出墙头的桑树叶上,一滴滴血淌下来,院子里寂静无声,周遭都显得萧索。 杀戮已然结束。 他抽出弯刀,往那铜旧的门锁劈下,甫一推门,一道尖刃直冲双目!顾延之侧头一避,此招却早已在那人算计之内,瞬间一掌袭来横切颈侧。他弯刀出手,迅速朝对方腰间一划,冰冷的刀面恰到好处折射了夕阳残光闪过那人双眼。 此招一出,两人尽皆停下。 顾延之向前一步抓住李摧右臂,满面忧色:“你可曾受伤!”李摧抹去口角余血,嗤道:“他们倒是想。” 顾延之一颗心落下来,道:“我一路上见了许多武林中人,想来与你目的相同。你在此纠缠了半月之久,我怕你吃亏,便也赶过来了。你是为了……” 他话犹未尽,忽见院中横尸七八,男女老少,竟全不是江湖中人,而只是普通的养蚕百姓。尸体从房门一路堆到院子里,倒在门槛处血肉模糊的,竟还是抱着婴儿正在哺乳的妇人! 他指尖微颤,问向李摧:“这些人是你杀的?”李摧回头瞧一眼,淡然道:“我若不杀光他们,便一定会被人找到头上来。” 顾延之再问:“为了什么?”李摧快然大笑,从背后取下一张包裹着东西的皮革,当着顾延之的面大方打开,一双工艺精湛、刃寒无比的长刀便现到眼前。李摧迫不及待与他分享,血红的眸子闪着光,声音里掩不住激动: “岳门双刀!三个月前,潮州飞云武馆的岳馆主暴毙,此家传双刀同时失踪。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查到这双刀的下落,不知道是中间的哪个杂碎给透了消息,眼见着到镇里来的人越来越多,这几日我都不敢过来,杀了好些个狂徒才放心来取刀。” “然后呢?” 李摧正欲详说,却见顾延之神情冷漠,便问道:“你怎么了?”顾延之侧头向他,一字字道:“你取刀便取刀,为何要杀这一家子无辜之人。” 李摧退后两步,似不可置信,须臾便自嘲般哈哈大笑。他不懂顾延之一脸痛惜是为了什么,又凭什么用那一种高尚的眼神逼视于他。他指住顾延之,像刚听了一个不可理喻的笑话一般,又是笑又愤怒:“我为了夺刀杀人,就是罪无可恕,那你呢?难道拿人钱财所杀的,就不是无辜之人了吗!” 顾延之哑口无言。 他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立场去指责李摧什么。他杀过的人并不比李摧少,而杀过多少无辜之人,又怎是数得清楚的呢? 原来,他也已经杀过那么多他认为不应该杀的人。 顾延之顿觉发软,脑袋突然炸开一般。他捂住头颅跪倒在地,胸腔像滚过了烈火,只想将自己埋入浑浑黄土,永世压在地底。手臂上曾经一刀刀割出的伤痕似一刹全部裂开,砭骨的疼痛滚滚淹没而来,带来前所未有的绝望。 李摧从未见过这样的顾延之,一时竟定在原地不知所措。他扛起似病入膏肓的那人破门而出,逆着落日飞奔而逃。 ==== 一双满掌裂茧的粗粝大手伸进了火焰里。 四周是次第远去的深树密林,初升的明月挂在东山,照亮周围一圈浮云。 他的手掌没有一处软肉,满布着硬硬的皮壳,所以伸进火里并不觉得疼痛。这样的习惯保持了起码三十年,从学习铸刀的那一日起便再没有停下来过。 真正的铸刀师必定是了解火的,要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才称得 分卷阅读102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上最好的铸刀师。他须得清楚什么温度的火在冶哪部分铁的时候最合适,任何时候都不能小看了火,所以他总是用自己的身躯去与火交朋友,要打造出尘世间他最满意的刀。 火堆间或噼里啪啦一响,小小的星子迸出火团陷进土里面去,一刹变为灰烬。 铸刀师的身后睡着他的小徒弟,八九岁的男童侧卧在硬土地上,面孔十分恬静。在他对面是一间茅草屋子,门和窗都闭得很紧,偶有几声男子的咳嗽传出,黑夜里清晰可闻。 黑夜里听不见的,总是人的脚步声。就像顾延之已来到铸刀师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他才开始有所发觉,并且失去了反抗的先机。 算上一个月后的生辰,他已在人世活了四十五年。早在决定踏进江湖的那一刻,他便斩断了对于死亡的恐惧。他将粗黑的手从火里退出来,甚至是笑着问:“可以告诉我,是谁让你来的吗?” “对不起,我从来不知我的雇主是谁。” 他们说话的声音吵醒了男童,男童翻身起来,闷声嘟囔:“师父,谁来了?” 铸刀师几乎立时捂住了徒弟的眼睛,转头望向顾延之,强笑道:“他没有看见你的样貌,一会儿我也不会教他看见,你尽可放心让他走。” 顾延之握刀的手一颤。 铸刀师迅速解下腰带,层层缠绕在小徒弟眼睛上,盖得严丝合缝。马驮着铸刀的物什及盘缠,他又将小徒弟也捆在上面,解开树干的缰绳,狠狠在马屁股抽上一鞭,老马长嘶,瞬间便跃出老远,向着黑不见底的树林尽头狂奔而去。 小徒弟一声声“师父”逐渐远了。 黄土里生出潮气,阴风吹得树梢叶子疾疾抖动。铸刀师回身从树下刨出一条紫檀色的木盒子来,致歉道:“再一小会儿,让我将这柄钢刀熔了。” 他弯腰跪向火堆,双臂爱惜无比地捧住一柄精钢长刀,竟是呜咽而哭。久久,他都不愿将自己一生铸造过最得意的刀融为铁烬;可比起教它落入仇人之手,他实在更情愿将它毁灭。 在火里生,就在火里死。从何而来,归于何处。 哭完之后,他别过头去,一把将刀扔进火堆。茅屋中立时飞出一根竹片打飞宝刀,随即而来一声空谷幽竹般淡漠动听的男子之音: “他要取你性命,你便就这般轻易给他你的性命吗?” 第48章 心魔 铸刀师拾回爱刀,怅然长叹:“今日不是他,明日也会是他人,我不愿总这样担惊受怕地过日子。”屋中人一声嗤笑,“死有多容易,敢痛苦活着才是真勇士。”铸刀师道:“那我便不是这样的勇士罢。” 他执意再熔刀,而此时满地枯叶卷风而起,火焰骤灭。一张灵机式古琴破门而出,翩然落置于火烬之上,一袭白袍自茅屋中缓缓走出,荒山野岭似一刹变了世外幽谷。 铸刀师愕然瞪目:“大圣遗音!你是‘残月琴魔’十二寒!” “琴魔者,世人心魔也。”他淡然应道。“今日我欲保你一命,带着你的刀即刻走罢。” “我身上有这一把刀,就注定走不了的,海角天涯又怎样,与此地别无二致。” “那就放下刀,潇潇洒洒地走。” 铸刀师仰天苦笑:“我十二岁投入匠门,铸刀三十二载,人到中年才得以锻造出一柄人人称道的好刀。舍刀之难,甚于舍命!” 十二寒轻轻一笑,道:“你既不愿宝刀落入贼人之手,又不愿舍弃宝刀独自逃离,而我又偏偏不想让你死,如此便只有一计可施——” “杀掉我,让他今天可以活;刀给你,让他今后可以活。”顾延之开口。 “确乃我意。” 而铸刀师摆摆头,婉拒了琴魔的好意。“你不懂刀,只懂琴,刀并不选择你。” “这可真是无解了。那杀手又只使弯刀,不使你的直刀,你还能怎么办。” 顾延之已然听了太多废话,十二寒话音刚落,他便腾空而起,手中弯刀直取铸刀师头颅。十二寒迅速坐正于古琴之前,指尖一拨,音剑立时排山倒海而来。顾延之回身抵挡,一起一跃却都逃不过那密网般盖下的气浪利刃,两者力量悬殊之大,他几番挣脱亦无果。 已是生死关头! 顾延之一记旋身避入树后,赢得刹那喘息之机,竟是将武器向身后一别,从背上抽出那一柄大红油布伞;而伞柄一转,他手里惟剩一根雪亮渗骨的玄铁窄刀! 窥得长刀真容的那一刻,十二寒陡然失神。“你怎会有秦云献的朱纹刀?三十年未易主的天下第一刀客,你怎会有他的刀?苍山论武,他当着全武林立誓不传后人……莫非, 分卷阅读103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你已杀了他?” “秦云献未死。” 话罢,顾延之提刀向前一劈,十二寒拨弦应战,一阵狂风骤雨滚滚而来,天际隐隐变色,昆虫钻土而出,飞鸟弃梢而去,茅屋之中,茶盏、瓷瓶已然崩裂。 那是旷古烁今的一套刀法。朱纹并非名刀,而因秦云献、因此刀法,名噪天下数十载。江湖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可朱纹刀一直就在那里。 十年之前,十二寒是武林中人闻风丧胆的十二指琴魔,后归入飘渺仙阁,隐世钻研乐理。而秦云献横空出世搅乱江湖之时,他还只是个坐在茶馆里听他传奇的垂髫小儿。 这一战戛然而止于铸刀师匍匐跪地。 他阻在顾延之与十二寒之间,后者了悟他心中所求,抚衣起身,抱琴回了茅屋。琴止刀停一瞬间,满山翠木簌簌而下,不过是微风轻掠,皆只剩枯树秃枝。 长林荒土,转瞬只余杀手与铸刀师二人。 “此精钢长刀,我才疏学浅,未能名之于它,而今斗胆冠以我姓名——明衷!今生我在此孤山窥得天下第一刀法,便再也不知这柄钢刀配得上哪一双手。我甘心死在你的刀下,只恳求你他日投身江湖之时,是身挎此刀名噪于天下,教世人都知道这是我晋州吴镇人氏石明衷铸造的宝刀!” 顾延之接过刀,应道:“好。” 他想,他绝不会让他有一点痛苦地死去。 手里紧握是师父传下的弯刀,他熟稔地挥下,却在某一刻忽然犹豫得汹涌澎湃。而那一刻,利刃正卡在铸刀师的脖颈中心,他的脸瞬间被疼痛扭曲。顾延之陡然回神,一刀砍尽,头颅滚落的瞬间鲜血迸溅,喷将他满身。 ==== 暗如深渊的黑夜,突如其来的暴雨,人世间变作一团染血的泥泞。 顾延之昏头转向,在荒山里跌倒又爬起,再跌倒。 我令他受苦了……我令他受苦了……他不停在心里责备自己。 这是挣脱不出的深渊,这是无法原谅的错误。前所未有的痛苦在心底炸开,顾延之失尽了力,仰后重重倒地。 目光尽处,高高的树梢围成一圈张牙舞爪的荆棘,后背似有尖刺生长出来,戳破身躯与密树连接攀爬而上,直□□深不见底的夜空。 回忆里,师父曾问他:“你从杀人的过程中得到过快乐吗?” 那时他八岁,怯怯地回道:“师父,我还没有杀过人。” 而今他有了答案。 师父,我不悔学刀,只悔用刀去杀了人。 天昏地转,他好似又回到了十三岁那年,师父用性命为他换来天下第一刀法,而在那惊心动魄的一夜,他数度泪糊双眼,错过的几式刀法至今仍串联不起。 辨不清时间年岁的恍惚中,四周忽起一脉悠扬婉转的丝竹之音,似有一汪清水涤荡过残破不堪的心土。他感到母亲在自己的身体上轻轻拍抚。明月挂在中天,蒲扇的风驱走夏夜燥热,母亲抱他在怀里,院中素白的昙花砰然绽开,香味逃出来钻进鼻里,他呼喇喇吸一大口。 如坠甜美,如中魔怔,他一醉不起。 阖眼之前,但见稀疏树影之间,一队衣袂飞扬的人脚踏白雾施施然往前行去,手中或举笙箫或抱琵琶,前前后后十余人,吹曲拉弦,神姿安乐,须臾即消失在荒岭尽头。 ==== 顾延之携刀回到翠苑。 那柄精钢宝刀实在夺目,正磨剑的李摧一眼便看见。 “好刀!” 他不禁赞叹。事实上,这是他曾见过最耀眼的一柄长刀。任何识刀的人,只消被刀光闪一下眼睛,便能立时对刀生出判断。 顾延之“嗯”一声,回房闭门。 下午,他提着铸刀师的人头去到城南食街,找凌麻子换了那笔酬金。热烈的阳光洒满全身,心却如堕冰窖,久不回暖。 李摧已在堂屋等候多时。老红木桌上,摆着厚嗒嗒一叠印着红泥的银票,他唤他坐下。 “何事。” 李摧笑道:“换你那把精钢所铸的宝刀,不够我再补。” 顾延之抬眼看他。“我不能给你。” “为什么?” “你是使剑之人,他只认刀客。” “是它认,还是你认?” 顾延之不置可否,起身离开。李摧望他利落背影,忽觉讽刺之至。 ==== 闭窗,锁门。顾延之瘫在门后。 从怀里摸出邱劲归还的钥匙,他将床头的橱柜打开,抱出一只红漆箱子。那木箱长约半米,里面规 分卷阅读104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规整整摆着六沓银票,有五沓都堆得很高。他将新收的银票叠上唯一低些的那沓,现在,差距又小了些。 他埋下头,感觉前方忽然又透出了一点光。等六沓银票一样高的时候,他就足够打造出一副纯金棺材。江南老家的肖家湾河边,师父的骸骨等待它已经太久,他亦等它太久了。 衣柜抽屉里取出一块鲜红的棉布,他又拿起那柄血黑色的竹质小刀。 这一次,他用的力过于大,竹刀“呲”一声折断,手臂上流出的血狼藉一地,洇透鞋底。 他犹在想:我令他受苦了! 第49章 孤山守灵 刚从鸾凤馆出来的邱劲便撞见了一场热闹。 米铺里膀大腰圆的老板抓着一个小尼姑的手臂不依不饶,硬说小尼姑短了他银子,米袋掉在地板上,白花花的颗粒洒满一地,辩也辩不清。 那老板非要小尼姑将缺的银钱补上才让走,可小尼姑出外买米,钱都是庵里一文一文算好了的,哪里来多的补给他。他便先是抓她的手不让走,而后见外面的人越围越多,索性关了半打门,开始把小尼姑往怀里带,嘴里不干不净,手上更不老实。 小尼姑挣不脱,情急之下一大耳刮子扇到老板的糙脸上,抓出四道红印来。老板瞪眼,抬起手一巴掌就要抡回去,却忽然被人使力捏住手腕,忍不住“哎哟”一声。邱劲笑道:“老板,欺负出家人也不怕折了寿。” 老板认得他,又瞥见他腰间佩剑,不是好惹的主,赶忙赔了笑脸:“公子见笑,公子见笑。”邱劲倒也不与他多言,问:“短了您多少银子呀?这架势得是要寻去尼姑庵吧?老板可别客气,我生平就爱打抱不平,管它尼姑庵还是和尚庙,都替你出头。” 小尼姑本以为他是好意,听完这番话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能在河边调戏她的果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瞪邱劲一眼便要冲出米铺去,却又被他一把拉回来。 “你放开!” “我不放,老实待着。” 邱劲左手抓了小尼姑,右手按在账台逼问老板。老板讪讪一笑:“不多,不多,也就十文钱。”邱劲睁大眼似不可置信,高声强调道:“才十文钱!” 店外围观的人轰然笑开。老板面上尴尬,擦擦汗笑道:“真是惭愧啊……您、您快带她走罢,外面人怪多的。”邱劲点点头,却是扯了嗓又道:“老板,这短你的十文钱可曾有谁亲眼看到吗!毁谤出家人可是损德折福的事啊,你不得给人家赔个不是!” 老板扑将上去捂他的嘴,求道:“公子、大爷,可别再说啦,我赔,我赔!”便转头向小尼姑,自己往自己脸上抽两耳刮子,“小师傅,原是我对不住你,你俩赶紧走吧,我这还得做生意,你看……” “什么?你要赔八十斤大白米?啊呀,老板您真是积德行善,来日定有福报呐!” 老板一阵眩晕,定了定神,唤来一旁窃窃偷笑的伙计,恨道:“给他打包八十斤大米带走,快!”说罢便亲自“送”人,将邱劲与小尼姑一同从侧门推了出去。 小尼姑恍恍惚惚,不仅之前买米的银钱被老板尽数退回,手里头还多了八十斤上好的白米。正愣神,光光的额头被人用指节一敲,邱劲夺过她怀抱的那袋大米扛到背上,挑眉道:“走啊!” “喔!”小尼姑亦步亦趋。 ==== 行到山腰凉亭,邱劲放下米袋歇脚,小尼姑怯怯站在亭外,清秀小脸被太阳晒得红透了双颊,似扑了一层柔美的胭脂。 妓|女们无一例外都爱打扮,此刻邱劲凝视着小尼姑,觉得自己就像头一遭看见一张水洗过的女人脸,那么干净那么可爱。 他忍不住走到小尼姑身旁,想再看仔细一点,谁知小尼姑回忆起上一次他的无礼,拔腿便跑,一跑就摔了个大跟斗,“嗷”的一声哼出来。 邱劲笑弯了腰。 暮色四合,山风幽凉,大团的绣球花在道旁盛开一簇又一簇。邱劲腰挂米袋,肩上背了摔伤的小尼姑,一步步踏过幽深难行的山路。 小尼姑仍哭着鼻子:“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欺负出家人的汉子……” 邱劲淌着汗,哭笑不得。 月色一层层落满群山,不远处忽而钟声高鸣,小尼姑连忙合了掌,闭目轻念: 闻钟声,烦恼轻,智能长,菩提生,离地狱,出火坑,愿成佛,度众生。 ==== 暑风轻卷一片细长竹叶落地。 竹子是顾延之的依靠。 他总能从镰刀砍落的根根青竹中挑选出质地不同的、更加致密细腻的那几节,将它们不断削磨, 分卷阅读105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制成各不相同的小竹哨。 不同的竹哨会吸引不同的鸟雀,只有它们不会害怕他的刀。细小的爪子抓住冰凉的刀刃,绒绒的身体卧在上面吐息酣睡。 他曾经找到过一根最特别的竹子,削掉它,做成了一柄极致锋利的小刀。他用它割疼自己的身体,泯灭心头的毒素。 一切都渐渐沉入沉甸的暮色。 漫天竹叶纷纷而下,一片又一片细长的翠色贴上那仰躺于地的身躯,如无声埋葬。 ==== 顾延之撤下翠苑门口摆放的那盆芍药花,决定歇一阵子不杀戮。 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去过许宅的墙外。再至之时,许小姐的小院只余下疏竹两三映照壁,空空荡荡。他连忙赶到陈记,小个子堂倌殷勤前来打招呼:“顾公子,甚久未见!” 顾延之“嗯”一声,将他拉到一旁询问:“许小姐,她……”堂倌了然一笑,附耳轻答:“我只对你一人讲。许员外的大夫人前个儿病亡了,许小姐不顾家里人反对,愣是收拾了细软住到许宅后山为母亲守灵去啦。” “她一个人?” “不是,还随了榴儿那鬼灵精。公子无须担忧,许宅的后山一直有人守着,闲杂人等进不去。许员外也未曾亏待许小姐,听闻只是发了阵火,山上的衣食住行都替许小姐料理得好好的。” 顾延之暗自一笑。堂倌儿犹在宽他的心:“顾公子,你可别泄气,许小姐至多住个十天半月,虽然你进不了许宅的后山,其他献殷勤的人他也进不去。等许小姐守完灵一出……” 顾延之及时止住他的话头,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堂倌儿当他担忧许小姐孤身在山中不安全,殊不知他才是那要悄悄潜进后山的大胆贼人。 秋凉漫漫而至。 ==== 夕照透过树叶的缝隙似万壶金光投倒。此间青草离离,水声潺潺,一座坟茔望山而立。 许小姐端坐石上,纤纤指尖流动七弦,抚琴已久。榴儿抱琴盒立在一旁,眼望浮云飘散,一日又将尽了。 她忽而叹:“榴儿,你看。纵使我在,娘亲这里也是如此孤寂的。此处惟有我的琴音,除却风,就连一声莺啼也听不到。” 榴儿揉揉双眼,正欲安慰,但闻一道似有非有的竹哨之音,忽然间四周树林梢头一阵抖动,各色鸟雀似倾巢而出,一行行向坟茔此边飞来,在空中呜呀呀齐鸣。转瞬之间,深山整个活了起来,但见风吹叶舞,耳畔群鸟高唱,再无“孤寂”二字可感。 许小姐张开五指伸进天空,任眼泪逆行而落。 ==== 顾延之在一丛深草掩门的短浅山洞里住下,侧对许小姐所栖身的歇山楼。钩月高悬,他长身立于山洞之外,静静远望那楼中一房灯火。 山里的夜寒得惊人,他未带一物,只草草收拾了杂乱的洞穴,拾来一堆枯草铺在地上。他翻来覆去,隐忍的咳嗽一声声响在宁静的黑夜里。 这一晚又绵长又那么短。 翌日,顾延之起得很早。他先是去了后山的大门处,守门的许家武仆兢兢业业,没有一人懈怠;而后,他从自己翻崖而上的小路回到老城,再到杂货店买入一口袋捕兽夹,回到城北后山,将捕兽夹沿路藏下。 待他拾柴而归,已是傍晚时分。顾延之陡然想起自己漏买了被褥,正懊恼时,忽听得山洞里发出一丝异响,又迅速归于沉寂。 他的步伐停在洞外,轻轻放下怀抱的树枝。洞里忽轻忽重的呼吸声似巨鼓擂在耳畔,顾延之吹亮火折子,躬身走进山洞中。 漆黑|逼仄的空间一点点被照亮。 顾延之的心猛然一震—— 微弱的火光里,一个紧抱着棉被坐等在草堆中的人渐渐浮现。 他看清了她皎如明月的脸。 ——许小姐。 第50章 鱼肉粥 邱劲对杨小仙的迷恋,要从那一碗鱼肉粥说起。 他脑海里永远有一场夜,四海八荒仿佛被吃尽了光,幽暗一片。无边的混沌之中,只有兵器的寒光折射出一条条喷溅的鲜红血液,他似蝼蚁被践踏,又如英雄在搏杀。 那是最艰难的一夜。 挣脱之后,他遍体鳞伤,一步步向翠苑滑去。到那一匣花街之时,他想,今晚他是再无力回到家里去了。印象里,他最穷窘的时候曾到一家叫兰香班的妓窝去寻乐子,那时招待他的那个妓|女,他还记得她的名字。 他便从杂货店旁的烂石坡爬上去,走进了狭窄嘈杂的兰香班。 分卷阅读106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身上的钱掉得只剩一些,仍旧足够。老鸨许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对他的一身人血毫无惊讶,两三下便将他推入杨小仙接客的小屋子,一股腻得刺鼻的劣质香味扑面而来。邱劲求之不得,哪还管其他,仰头便倒在那张不知多少人睡过的旧木床上。 迷离之中,他看见有女人进来了,她捂嘴尖叫,慌张地退出门去。可当他再醒来时,面前油亮的桌子竟与方才那梦里一样,端正放着一碗白稠喷香的鱼肉粥。 他伸出手去,被瓷碗烫了一下,仍不松手。勺子扔在一边,只一张青肿的嘴贴在碗沿大口大口吞咽,拌着咸湿的眼泪一同滑入空腹。 那时,他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无父无母,教养他的师父刚死去两年。他在刀光血影里讨生活,记不得是杀过多少人以后,握剑的手才不会再颤抖。 跟随师父学剑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剑是真的要刺进活人身体里的。而师父走得匆忙,忘记了教他杀人时怎样蒙住自己的心,他横冲直撞,在生与死的边缘一次次生涩领悟。 怀念师父,怀念过去无忧无虑学剑的日子,就像怀念师父常做的那一碗只加香油的鱼肉粥。说来清淡,尝过以后方知余味无穷。 做粥的少女推门而入,一张脂粉脸笑尽甘甜。 “我头一回给人做,不知好不好吃。” 他柔柔一笑,道: “下一次,只放香油,不会有比这更好吃的鱼肉粥。” ==== 鸾凤馆厮混之时,帘下弹琴的秋玉姑娘道,云鬓斋刚出了一些新鲜玩意儿。邱劲无意听去,只想到要带杨小仙去逛一圈儿,她最是爱那些珠光首饰。 青天白日,他算是头一遭不打招呼便进了兰香班。老鸨像是见了鬼,竟高声唤出他姓名,又殷勤扶他坐下,说起许多闲话来。 邱劲想见杨小仙,不想与老妈子扯废话,直截了当:“小仙呢?”老鸨用手帕掩住嘴虚咳几声,自己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气接不上似的慢慢咽。 没多会儿,走廊尽头的帘子被人掀开,发髻微微蓬乱的杨小仙抚着衣襟笑容满面走出来,勾住邱劲的腰带:“不是说初六以后才有空过来吗?” 邱劲道:“我这人有什么章法。”他反握住那只勾在自己衣上的玉手,将她拉进房中,“今日本想带你出去耍一会子,现在更想先耍耍你。” 他关上门脱衣,是要来真的,杨小仙双臂一合捂住衣衫,怯道:“大白天的,我没心意干这个,咱俩出去玩不好么?” 邱劲止住动作,看向她的眼神充满困惑。他招手:“你过来。”杨小仙不情愿地挪到床边,却被邱劲一把拉上床压在身下。他坏意地笑:“咱杨大小姐转性了?” 杨小仙想拉着他的衣服起身,邱劲将她按下,“弄够了再出去”。他胡乱解开她的衣衫,杨小仙不停挣动,直到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扯落,一具遍布欢爱痕迹的红肿身体呈现于光天化日之下。 邱劲的眼睛没动了。 他愤然起身,质问眼前的妓|女:“为什么要背着我接客?” ——他明明每个月都给她那么多银钱,吃穿用度,无一不比肩大家小姐,过的是女人最舒服的日子。 “张妈妈!”他厉声喊。 ——那老鸨每月收他的孝敬不是小数,为的就是不让杨小仙接客,为何她还要迫她去做? 杨小仙扑到他脚下,冲出的眼泪一下将妆容晕花,哭诉道: “莫要叫了!是我自己要接客!平日里你每次来都给我不少银两,可是这月……这月我去城东买首饰,跟一个女人冲撞上了,我抓伤了她的脸,她相公不依不饶,要把我送去官府,我只好赔了一大笔银子方才了事。这样的事我羞于跟你说,怕你责我花钱太多。就、就今日就接了这一回,以后我再不做了,你……你……” 她哭得楚楚可怜,教邱劲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来指责。 他只是呆滞站在窗前,少年神气被一点点磨尽。 良久,杨小仙见他还未消气,悄悄退出门去,进到厨房里为他做吃食。老鸨早已听到屋里的吵闹,跟进厨房后便指着杨小仙骂:“他才几日没来,你就忙慌去找王成解骚!那下人不知轻重,你便也随他使劲儿弄?给我长点儿记性,把这个姓邱的得罪跑了,你俩个都别在此待了!” 杨小仙撇嘴送走老鸨,守在锅前搅弄那一碗香粥,冷不丁朝粥里啐一团口水。 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只放香油的鱼肉粥往桌上一放,她知道邱劲就再也生不起她的气来。 那男人闻香回头,面色果然缓和,轻叹后接过她手里的木勺,便就爱惜地吃起来。 分卷阅读107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 杨小仙第一次认识邱劲,亦是因为那一碗鱼肉粥——她平素从没遇到过对一碗平常的粥有深深癖好的男人。 那一阵子,兰香班里最红火的姑娘是自己的好姐妹凤颜,孰知那女子富贵以后便对她不再理睬,处处要压她一头。她心里气不过,便有一天做了碗满掺她口水的鱼肉粥去找凤颜,凤颜却早早就陪着布庄的少爷出外踏青了。 她把粥往厨房里一扔,气冲冲回房去,一进门便见一个浑身是血的臭男人倒在自己床上,立马尖叫着跑出去。撞见老鸨,老女人堆着笑教了她一回,她捏着手心里的碎银子,心一横掉了头。 在厨房里热了本是该给凤颜的那一碗鱼肉粥,她端着它施施然走回房间,讨好那个她并不怎么喜欢的客人。谁知误打误撞,竟就教他对自己痴迷至今,真乃天下奇事。 看那男人吃得那般香甜又渴望,她甚至想,是不是掺了人口水的鱼肉粥会更加美味呢?可她也只是想想,绝不会因为这样的好奇而去吃上哪怕一小口。 ==== 瓷碗见了底,粥香仍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 邱劲倾囊而出,赤条条走出兰香班。街边卖香花的小姑娘滴溜着双眼盯着他看,他朝她一笑,从袖里摸出最后的一文钱,买下两串香花,漫步回到翠苑去。 ==== 漆黑的山洞里,一双眸子似倒映了月色轻轻漾开。 “昨日夜里,我听到你的咳嗽。”她向他捧出那张厚软的棉被,“山间夜寒,你……” “你可知我是谁?” 许小姐微微一笑,答:“翻过我家墙头的人,碧梁湖与我一同射箭的人,赠我走马灯的人,观星台救我性命的人。” 那都是他,却都不是他想让她知道的他。 顾延之沉默半晌,抬眼复问:“你为何不怕我?” 许小姐扑哧一笑,道:“你心里有无歹意,自己不清楚吗?” 她站起身,顾延之方才发觉山洞中已变了模样,显然被人细心整理过一番,不由得再望她一眼。许小姐面颊发烫,绕过他走出洞去,纤纤双肩落满月光,清晰照见低眉时一瞬颤动的眼睫。 他随她走出,两个人都微微将头偏向另一旁,满腹话语不知从何而说。 顾延之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他与她并肩而立,呼吸咫尺可闻。亡命天涯的杀手,与养尊处优的小姐,他不怕那身份的鸿沟,只怯了自己一身罪孽。许小姐那般单纯,可知与他结识是怎样的祸端?她什么也不懂,可是他却不能够不清醒。 思及此,他心凉如秋。 “我是一个恶人,你可知道么?” 许小姐回头,眨眨眼看他:“什么样的恶人?” “拿着刀,杀人的恶人。” 她沉默下去,长久未有言语。 叶上有露,露滴入河水。 河里有月,月晕散无踪。 她声音清凉,忽而道:“杀人的你不在我眼前。” 顾延之抬眸,她与他平静对视,泰然如斯。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永远欠着你一条命的。你是谁,我是谁,一切都只是你的心魔,你明白吗?” 那双眼睛注视着他,神情是那般温柔镇定。顾延之恍然发觉之前的自己有多么懦弱胆小,又是多么自大狂妄。面对她,他难发一语,无法抵抗。 那便随她而去罢,他想。 山洞之下,歇山楼中灯火忽明。小丫鬟举了烛台奔出长廊,四处张望惊呼:“小姐!小姐你去哪儿啦!” 许小姐跺脚,急忙爬坡而下。顾延之一跃上前将她捞起,片刻便夹着她翻到了坡底。许小姐往楼屋跑去,一路数度回望。 他含笑向她,一刹照亮万里。 作者有话要说: 杀手篇的基调就是比较……悲情一点。 第51章 一往而深 小河塘里,深绿色的水草柔柔摇曳。 顾延之挽袖下水,惊破宁静。河塘不深,他躬身轻移,凝神观察水下的动静。许小姐来时正看见他狠力往下一栽,再起身时,他双手间已多了一条金红色的大鲤鱼,鱼儿甚不安分地挣动长尾。 许小姐放下手里装糕点的篮子,笑朝他走去,顾延之忙拦道:“别动!湿了鞋。”许小姐低头一看,绣团花的鞋尖正点在塘边的杂草软泥上。她将脚稍微抬起,发现鞋已然脏了,竟抬脸一笑:“正好脱了!” 说罢,便将青缎面的鞋子从脚上摘落,只余一双浅黄的袜 分卷阅读108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子,拎起裙摆一点点踩进水中。水底的泥沙软软凉凉,她从未体验过,一时竟兴奋得难以自抑。顾延之将鲤鱼扔上岸,无奈地向她迈去,止住那姑娘更进一步的愿望。 “再往里面就深了,你会滑倒的。”他拉过她,将她禁锢于塘水将将漫过膝盖的地方。 许小姐眼巴巴地望他:“我也想捉鱼。” 顾延之噗嗤笑开:“你会吗?” “我不会,但是你可以教我,我应该是一个聪明的学徒。” 但顾延之一想象她扑进水里后摔个大跟头的场景,板脸摇头。 “不行。水底的泥太滑,石头也很多,你会摔得很惨。” 许小姐依旧做着努力。 “你可以拉着我。” “我不想拉着你。” 气氛一度陷入尴尬。 顾延之受不住那人失望又委屈的眼神,轻道: “等我捉到了鱼,将它给你摸一摸罢。” “那好罢。” 许小姐便站到一旁看他抓鱼,眼睛一眨不眨。金灿灿的太阳漂浮在鳞片一般的河水上起起伏伏,骤散骤聚;一片半红半青的枫叶落到水面,风波送远。 顾延之又抓起一条白粼粼的草鱼,许小姐拍掌赞叹,迫不及待踩水走去他身旁,偏着头认真看那挣扎不停的鱼儿。顾延之往鱼头上一拍,草鱼陡然安静许多,他才放心将它放到许小姐手里。 许小姐小心捧过鱼,手指点点它的鱼嘴,又摸摸它的鳞片,乐不可支。忽然,那草鱼似苏醒过来般猛烈翻腾,许小姐用力抓紧它,反被尖锐的鱼鳞划伤了手,鲜红的血一下滴进河里,她猛然松手。 顾延之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大步跨水回到许小姐身旁,连忙抓过她的手察看。只见数道冒血的裂口横亘于原本细嫩的手掌心,血还在一滴滴往下淌。他一把将臂上干透的衣袖扯下,捧着她的手小心细致地缠上布条止血。 那男人深眉紧蹙,神情专注,一举一动都是说不尽的心疼。许小姐便看入了神。 顾延之一抬头,只见她口角笑意盈盈,顿时心头一酸。许小姐兀自说道:“从前,我但凡受伤,爹爹都是不屑一顾的。他见惯了打打杀杀,一点小伤小痛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我若是哭嚎,只能换来他一顿数落。” 可是他与父亲同样是经历过许多打打杀杀的人,却对她的一点小伤那样在意心疼。 “你父亲不是做生意的员外吗,怎么会见惯江湖上的争斗?” 许小姐同他上岸,边走边道:“家里从前在锦州开镖局。在我八岁那年,镖局不知得罪了什么人物,我们便举家搬往晋州。爹爹退了江湖,开始做绸缎生意,如今已快十年了。” “嗯,这样很好。” 江湖中人能这般全身而退、安享天年的,实在少之又少。 顾延之将许小姐送回歇山楼外,几句嘱咐,转眼便由小路翻坡下山,替她去城里买伤药。 ==== 他贴着夜色而归,轻声将纱布与药膏放到廊上,三击立柱后便纵身离开。许小姐闻声而出,拿上药回到屋中,不知何时榴儿已吃完饭上来,立在桌前闷闷不乐地看她。 榴儿怕黑,从来不敢一个人睡,在后山的日子里主仆二人便都是同床而眠。这夜榴儿翻来覆去,许小姐知她是有心事,隔着被子轻拍她的肩膀,柔声哄:“榴儿乖,榴儿乖……” 榴儿忽然翻身向她,一双杏眼闪着泪,怯生生呜道: “小姐,我看到他了……” 许小姐一滞,转瞬便反应过来她是看见了顾延之,正欲与她解释,榴儿又兀自说起来。 “小姐,你为什么要瞒着我……那夜,你不在,是不是也是去找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从前有什么事都告诉我的……是不是你不喜欢榴儿了,又或者、你怕榴儿说出去,你……榴儿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小姐为什么要抛弃榴儿了……” 她哭得伤心,哀嚎震天,许小姐哭笑不得,心想对面山洞里的顾延之都能听到了。她细细擦掉小丫鬟的眼泪,笑道:“我说不出口么。” 榴儿急道:“你快说,你快说!” 许小姐捂捂脸,叹一声,慢慢向她讲起。 ==== 小尼姑在尼姑庵的后院里认真扫地,嘴里轻轻哼在村头听到的童谣。刚把一院枯叶扫干净,一眨眼,地上忽然又落满了叶子。小尼姑“啊”一声,懵住,沿着树干抬头一看,原来是邱劲侧躺在树杈之上,悠哉哉酌着酒,一掌往树干一拍,青绿的树叶便簌簌落下。 小尼姑气道:“你下来!” 分卷阅读109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邱劲回道:“我不要。”转眼又道,“你求我,我就下来;不求我么,我就……”说完他又使劲摇动树干,哈哈大笑。 小尼姑气得要死,眼见树叶一拨拨落下来,扫干净了那人又摇下来,到何时是个头,便一屁股蹲到树下,埋头呜呜哭起来。 “喂,喂。” 邱劲见她是真哭,无奈地从树上跳下来,“好姐姐、好妹妹、大师父”一声声哄。小尼姑还是不理他,他挠头道:“我知道错了么,你别生气了,地我帮你扫。” 说罢他便拿过小尼姑破破烂烂的扫帚,认真在院里清扫起来。小尼姑抹抹脸,偷笑一声,背过手在他周围指点,“这儿、这儿……那个角里还有……” 她情绪转得太快,邱劲知晓自己上了当,又气又笑。 “你这样诓我,不怕被菩萨怪罪吗?” 小尼姑神气得很:“菩萨会说:清圆有慧根,来日随我去西天极乐世界。” “你叫清圆?” “嗯,师父起的法号。” 邱劲笑:“倒更像是寻常人家姑娘的闺名。” 院子已扫干净,他一把将扫帚扔了,便拉上清圆跑出尼姑庵去。清圆拖着腿后退,急道:“我不能偷偷下山,师父知道了会罚我的!” “放宽心!她若罚你,我就替你受,说不定她见我真心诚意又玉树临风,让你还俗随我回家呢,哈哈哈哈!” 小尼姑还欲争辩,却被邱劲一举扛上背,就这样劫下了山。 ==== 原来不只是淫贼,还是个窃贼。 ——小尼姑心想。缘由是邱劲在路上偷了一件大斗篷。 不过这人亦是很细心的。 ——因为邱劲硬将斗篷披到她身上,将她的光头和僧衣都遮得严实,免去了许多麻烦。 他带她来到了老城城南的夜市,七彩的灯笼成排挂在街道两旁,照出摊贩们吆喝时呼出的白气。她被俗世的热闹完完全全吸引去,连他将她的手握出了汗也毫无所觉。 清圆不食荤,不沾酒,邱劲顿觉一整条食街都没了意思,便带她穿过街巷人群,去到城东的碧梁湖畔。城隍庙前依旧热闹,长乐酒楼的灯火似要亮到九重天,雕满神兽的石拱桥上摩肩接踵,碧梁湖面是人间倒影。 他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阿姆在角落颤颤撑起摊子,便牵了清圆过去。旧桌子上铺着一层洗得翻毛的棉布,整齐摆放了三排银簪子。 邱劲分外认真地挑来挑去,选中了一根含苞莲花纹样的银簪,拉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清圆,正要望她头上一试,忽然反应过来:“啊呀,我怎么忘了,你没有头发的!” 清圆以为他是故意作弄,甩开手气着哭着往回走。邱劲赶忙付了钱追上去,走到她前面挡过推来挤去的人群,随着她的脚步不停倒退,哄道:“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别哭了,眼睛肿了不好看。”他硬把银簪塞进她手里,“万一你真还俗了呢,它可就有用了。不还俗也没关系,下山的时候可以去换点吃的穿的,都随你。” 他只是想送她一点东西,却不会送她东西。清圆停下步子,面前那人的眸子似比庵里的佛像还要诚挚,而她一瞬看到了红尘万丈。 红尘里,人来去。 夜褪去喧嚣的时候,他们并排坐在画舫前的黄木栈道,脚尖一落便似要沾染三千弱水。 “哪个有家有爹妈的人,会去做一个杀手呢?”邱劲喃喃。 小尼姑侧头看他。 他至死未知,这一句不经意的话语,便教一个人为他诵了一生佛经。 明月此夜,送君千里。 ==== 后山一月。 一切都发乎情,止乎礼。 仍旧有这样一个夜晚。她躺在他的臂弯里,一睁眼便是满天闪烁的繁星。 野草在背脊下面广阔铺开,他们是躺在大地上的渺小躯体。 也仅仅是枕在他的臂弯,天与地便都收进了心里。 作者有话要说: 也仅仅是枕在他的臂弯,天与地便都收进了心里。 第52章 隔墙相望 “小姐,不好啦!老爷传话来,明儿一早派人接咱回家!” ==== 弯弯月,落水中。 “终于,她得了一场大病。我知道,她心安理得地解脱了。若活在这世上一日日真那般折磨,我倒情愿她十几年前便安心离去。我会舍不得,可我决不会牵绊于她。若换做我 分卷阅读110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当这世上我没有了家,”她深深看他一眼,心念:也没有了你,“我会比母亲更加勇敢,即刻便离开红尘。” “你什么都会有的。” “走马灯也会有吗?” 顾延之笑:“不是已经有了吗?” “永远不会失去吗?” “送灯的人有尽,走马灯却是无尽的。” “可我以为,一个姑娘一生只能拥有一盏走马灯,而一盏走马灯只能有一个送灯人。” 他蓦然回望于她,而许小姐埋下头,看湖中倒影成双。 “那盏走马灯……真的坏了。明日未时初刻,我在城东老巷口的陈记糕点铺等你。” 顾延之没有回答。 ==== 晨曦初上,他站在山的高处,遥望那一行人蜿蜒向下。 ==== 正午,小堂倌儿还坐在账台旁打盹儿,便见许小姐手里提着一只红纱灯笼走来,旁边随着祝小姐和榴儿,忙将三人引上二楼。许小姐刚点过茶水,手便被祝小姐握去。 “素懿、素懿,你可还记得上次在观星台背我上山的李书生?他竟找到了我爹的学堂来……” 小堂倌儿上好茶,替小姐们垂下帘子,便识趣地走开。老板今日不在,他有模有样地盯盯厨房,又将一楼散装的糕点清理归类,不时为楼上添一壶水,太阳便从头顶照到了西边。 这一日的许小姐很是奇怪。按往日的习惯,未时过后她便会离开糕点铺,或是回家,或是随祝小姐去学堂里看看,今日却始终未走。祝小姐说得口干舌燥,声音都哑了几分,也不过到申时,随即便提上糕点回家了。而祝小姐始终在二楼小桌上坐着,面窗而望。 酉时,她的眼神落下了。 戌时,榴儿不得不拖着她离开,不然就不再是二十个板子的事,她可不想自己的小姐年纪轻轻便被老爷打成残疾。 而小堂倌儿捧着脸坐在账台,已经朝街对面望了数个时辰。那家同样陈旧的老茶馆里,顾公子已经坐了一整个下午,久到许小姐来之前,久到许小姐走之后,到了糕点铺关门的时候,他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真是巧了,许小姐在等人,顾公子也在等人。 他忍不住走进茶馆,笑问:“顾公子在等什么人,竟候了这般久?无故爽约之人最是可恶,您何苦非要等一个那样子无信的人呢。” 顾延之只余苦笑。 “爽约的人,是我。无信的人,也是我。” 他缓缓起身,走出人声鼎沸的茶馆。暮色长街,只影阑珊。 ==== 因着上次在兰香班将所有的钱都给了杨小仙,邱劲缺了当月对兴福寺的布施,竟觉得不甚好意思,捱到十月才复上山去。 小沙弥似又长高了一些,骨架却愈加细了,邱劲一手便抓起他的腰举到天上。 “你怎么比之前还要瘦?” “我、我怎么晓得嘛。许是因为我长高了,那是身上的肉一层层往上垒的。” 邱劲哭笑不得:“尽说胡话。我看是寺里没点儿肉荤猪油,你这六七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不吃蛋和肉。人家山下的娃娃都长得白白胖胖的,就你们佛寺里的孩子瘦成麦秆子。” 小沙弥蹲下身,委屈道:“那能怎么办,我们出家人是不食肉糜的,师父说要修行就要先修心,我连想都不敢想的。我也见过山下的小孩儿吃肉,好大的酱肘子,香喷喷的。可我只要稍稍一想,晚上就睡不着觉,怕佛祖怪罪于我。” 邱劲搂过他小小身体,啧啧道:“你这小人儿假和尚……佛祖要你不吃肉,是想你由心而发、因怜悯众生而不食肉,而不是要你糊里糊涂地不吃。你年纪尚小,既然觉悟不了,又何必守这戒律。”他认真道,“你听着,现在我就要带你下山去吃肉,可你不是破戒,而是渡我。我双手杀孽太重,如今想救扶一下正在受苦受难的佛门小师父,为自己赎一点罪孽,你要帮我,明白吗?” 小沙弥似懂非懂,愣愣地点头,邱劲往他光亮的脑门乱揉一把,便将他捞上背,嬉笑着溜出兴福寺。 ==== 夕阳西照,小沙弥拉着邱劲的手呆立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仰望那似镀上了一层金箔的长乐酒楼。 花衣男人笑看眼前的小人儿胡乱往嘴里塞食,心中忽而长叹。他隔窗望去,人世喧哗,其中苦乐非置身其中不可了悟,为何偏要将一个未经事的孩童困顿于经事的道理之下,让他在满心糊涂中端正恪守让自己痛苦的清规? 思索间,他忽见顾延之从外面行过,玩心顿起,便将小沙弥托付于人,偷偷跟了上去。b 分卷阅读111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r ==== 依旧是那一条高高又苍白的墙壁。 墙顶黛瓦生了青苔,墙内红木屋下攀起爬山虎,一碗粥香飘出来,随风散入夜色。 顾延之背靠墙壁,微躬身体,右脚搭在左脚上,抱着手,却没有再看月亮。他只是深深地埋下头,微微地呼吸吐纳,看自己的影子越来越长。 夜已经很深,只偶尔风拨动檐下铜铃,似一串串波浪远去。一片透红的枫叶落到脚底,又紧贴着砖路飞转,飘向另一户人家。 许小姐怅然伸手触摸上冰凉的墙壁,而墙的另一面,顾延之倚靠在那里。 月色如水,两两不知。 ==== 翠苑门口,顾延之的花盆又摆上了。 邱劲蹲在石狮上,语气酸酸:“不想接生意就别勉强自己,又不是不干这个月就得饿死。你心里的事没完,杀人的时候分神了怎么办,倒不如先……” “我可以。”他一字一字。 邱劲嘁一声,跳下石狮拦住他的去路。 “你瞒了我这么多年,还不打算说吗?为什么要存那么多钱,为什么死都不肯拿出来用,黄金棺材又是怎么一回事?”他顿一顿,“……你,非得如此吗?” 顾延之推开他,轻道:“时候到了,我会告诉你。” 身后闷闷传来一句“你死还是我死的时候……”,他也不再理了。 生意来得很快,只半日的功夫。 可当顾延之来到凌麻子的红糖铺子,那掮客却道:“你到城西赵篾匠那里去,他家后面有个竹屋,雇主要亲自跟你谈。明日未初,城西竹屋,你可别忘了。” 顾延之应下,心头却密布疑云。向来雇佣杀手去做暗杀之事的人,没有任何一个愿意让杀手察觉自己的身份,是以凌麻子这样的掮客层出不穷,因为他只有一张最紧密的嘴和一个最安全的身份,不像杀手那样要在现场抛头露面,而一旦出事,杀手往往最先被抓到,嘴也最先被撬开,一点挽回余地也没有。 而这一次,雇主竟然要求先与杀手见面,并不通过掮客。而既然凌麻子没有另外的叮嘱,便说明这个雇主身份并不可疑,决不是找他寻仇。 苦思不解,他索性回了翠苑,先睡上一场餍足的大觉,再好好磨亮那一柄久未出鞘的弯刀。 ==== 翌日,未时初刻,城西竹屋。 赵篾匠早已出门。顾延之跨过满地竹屑,在林间看到了那所黄绿幽寂的小竹屋。 他收好大红油布伞,推门而入,顿时风铃一阵脆响,惊鸟离梢。那屋子由一帘玉珠分为两室,他进到外室,但见里面朦朦胧胧于榻上坐了一个人,正埋头在矮几上蘸墨书写;手肘旁,一名梳双环髻的八九岁女童乖巧趴着,不时呢喃几声。 “请问……” “阿姊叫你坐下。”女童稚声软语将他打断。 顾延之便坐到阶下的草蒲团,两手搁到膝上,隔帘而望。 女童看看姐姐新写的话,又问向他:“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啊?” 顾延之冷冷一笑,“你既找得到我,又怎会不知我姓名,何以明知故问。至于后一个问题,我想,你大概一点江湖规矩也不懂。” 女童茫然问:“懂什么规矩?” “杀手的住处,除了掮客,知道的人都得死。” “呜——阿姊!”女童受惊扑入女子怀里。 女子温柔安抚小妹,又在纸上书写。女童伸出头瞟一眼,念道: “前日下午,你身在何处?” 顾延之再难忍耐,猛然从阶下站起。 他已无须多问一句废话。 含着怒,一把扯下那面胡乱摇动的珠帘—— 竹席之上,一双如水剪瞳,怔然相望。 第53章 怨憎会 乌云压顶,闷雷阵阵。骤雨前的狂风砸得窗框梆梆作响,竹屋内风铃乱撞。 成串的珠子溅落在地。 顾延之的手心还紧抓着几根残线,冷冷看着眼前惊惶不安的温婉女子。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他愤怒,因为许小姐越过了他一直以来努力为她划出的安全线。他如此想要许小姐远离江湖这个大泥潭,远离自己、远离杀戮仇怨,可许小姐仍是不管不顾硬生生闯了进来,可知她万万不该迈出这一步?他的压抑、隐忍、痛苦所为她换来的一切全部作废,她终是置身于危险之中了。 分卷阅读112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女童在许小姐怀里又“哇”的哭出来,许小姐心疼地搂紧她,柔声安慰:“小慈别怕,别怕,哥哥不会伤害我们……” 她抬眼看向顾延之,压着泪说道:“我只是想……见一见你。那天,你没有去糕点铺,我找不到你,只好……” “我不来,是因为我不想见你。” 他神情漠然:“许小姐。你我本不该相识。” “那为何在观星台之时,你要出面舍命救我?” “若我早知道今日你会如此——那一晚,我情愿不救你。” 一声闷响,许小姐手间羊毫笔落地。 他分明站在隔自己那样远的地方,说出来的话却一字字都割在心上。她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想从他的双眼里看出一丝故意,可他是那般诚恳得可怕。 “你是谁,我是谁,你说这是我的心魔。可当你我不再是相处,而是……相爱的时候,它就是一把刀,唯独伤害你一人的刀。你可明白?” 她怔怔摇头。 顾延之掩了悲色,哑声道来:“我是一个专门杀人的杀手。你也许可以原谅我,可是别人不会。杀手也会被人所杀,你可知?江湖恩怨,祸及全家;你执意与我牵扯,倘有一天我被人寻仇,你会处于怎样危险的境地,你还不明白吗?” 大雨倾盆—— 许小姐撑着矮几缓缓起身,犹未站定,顾延之已然伸出手,手心一松,玉珠跌落满地。他凉凉道: “许小姐。今日过后,你我再无干系。” 话罢,他决然转身,大步离去。 狂风骤雨肆意拍打竹屋,人间一片狼藉。 他留给她的,唯有一把遮风避雨的大红油布伞。 已是所有。 ==== 翠苑里,李摧受托于哑巴,正在给花儿浇水。院子正中那只养莲花的大水缸里,一朵洁白的睡莲娇艳独立,他一眼发现,不禁走上前去细观。 敲门声此时响起。客客气气的三下,毫无规律,是生人。 他悄无声息移身过去,耳朵贴近木门,却忽然听到一声柔柔细细的女子音。她轻问: “请问有人在吗?” 李摧按兵不动。 “请问有人在吗?” …… “小姐,走罢,他不在!” “……” 两道脚步声渐渐远离。 鬼使神差的,李摧忽然开门。那尚未走远的女子惊喜回眸,一瞬又黯然下去,却仍是给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晚霞当空,斑驳石灰墙间,佳人如玉。 许小姐轻轻走近两步,到了门前。 “打扰。我想找一个穿灰蓝色衣服,打一把大红色油布伞的男子。他叫做顾延之。” 良久,李摧方才回神,生涩应道:“他不在。” 许小姐沉默半刻。“请你,告诉我多一点他的事,可以吗?” “你可知他是什么人么?” “我只是想,再见见他。” 不过是说几句关于他的话,她心间已漫长酸涩。水雾侵上双眼,倒映出三千晚霞。 “如果有他的消息,您可以在每日的未时到城东老巷口的陈记糕点铺来找我,谢谢。告辞。” 李摧立在门口,那道藕荷色的身影在石板路上愈来愈模糊,而脑海里却愈来愈清晰地浮现。 那是他见过最端庄最温柔的小姐,没有之一。 他不禁又看向水缸子里的那朵洁白睡莲,此刻却觉忽然已成俗物。 ==== 初八暴雨后,顾延之大病一场。 他整日发烧,胡言乱语,邱劲发现的时候,他仍将自己独锁在屋内,像是执意要惩罚自己。最后哑巴拿斧子砸碎了门,两人这才将昏迷不醒的顾延之扛出去看大夫。 顾延之的病来得突然又决绝,且拖了太久,大夫颇感棘手。很长的日子里,邱劲与哑巴都不再接生意,而是轮流在翠苑里照顾顾延之,以防他继续糟践自己的身体。 邱劲做事粗犷,时常发生漏加药材或煎药煎过时辰这样的事情,每次都被哑巴追着敲打。那面庞清秀的男人生起气来亦十分可怖,仿佛邱劲要害的是自己。几次过后,邱劲与煎药一事便再无关系,哑巴独揽了照料顾延之的大事琐事,一日日眉头紧锁,直到顾延之清醒一些,方才展露笑容。 “哎,我说你是他娘还是他媳妇儿啊?”邱劲倚在门框吃梨。 哑巴狠瞪他一 分卷阅读113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眼,为顾延之轻轻掖好被子,咬着牙走开。邱劲呵呵地笑。 半个月里,两人悉心照顾,无一刻怠慢,一举一动都落在李摧眼里。 从前,他生病困顿时,从不曾有人如此关怀。 顾延之什么都有。就连杀个人也能得到一柄世所罕见的宝刀。同一屋檐下的四个相依为命的朋友,他本以为,人人都是一样的,却原来也有亲疏之别。 还有那一位,站在晚霞之下的温婉小姐。 刀,朋友,爱人。 心火悄无声息燎原。 ==== 十月末,霜降。 豺乃祭兽,草木黄落,蜇虫咸俯。 顾延之大病初愈,便连接五笔生意。一则,还够邱劲与哑巴半月的损失;二则,及早结束这种痛苦生涯;三则,他需要杀人这样极致心无旁骛的事情来麻痹自己。 一天一天不停歇。 ==== 鬼使神差的,李摧来到城东老巷口。 他手里紧攥一张绝密的纸条,来自一株芍药花的花盆底。 动人的小姐正在糕点铺二楼与友人品茶闲聊,令人难以忘怀的音容笑貌在雕窗前若隐若现。 正当未时。 ==== 刀剑之声疯狂喧嚣的暗夜,长街门庭,鲜血飞溅。 雷雨将至,黑云乌压压侵吞天幕。 顾延之手握弯刀,在二十余人中间奋力厮杀砍劈,决绝无情。 哀嚎遍地,杀戮不休。 一颗颗头颅在大雨中滚落在地,惊溅泥水无数。 狂风狰狞卷落灯笼,烧起人间炼狱。 最后的一个人,踉跄着退向巷口绝路。他最后一刀凛然劈下,割裂的身体似一瞬间将黑夜划出了一道亮白的口子。 ——残躯分落两旁的刹那,亮如白昼的闪电骤然降落,赫然浮现一张惊泪满面的女子脸庞! 顾延之的刀一瞬跌落在地。 他的衣上、手上、脸上,血迹斑驳,罪行累累,无一不昭示着他恶鬼般的行径。 他甚至还能闻到刚才那人身上与众不同的血腥味道,应该是出门前妻子为他戴上的一串香花掺进了血里。 他无话可说。 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刀,怔怔背身,一步步远离于她。 颤抖不住的右手拿不稳弯刀。不过几步之后,刀又砰然掉落。 这一次,未等他再拾起凶刀,便有一人冲将上前将刀抢走,死死抱在怀中。 刀上的残血污泥大肆侵染她洁净的衣裳,月色都不再照亮那张泪痕破败的脸庞。 只是大雨一直下,湿透所有。 许小姐抱着刀跪倒在地,终是痛哭出来,纤瘦的身体在狂风暴雨中狠狠抖动。 她拼尽力气将弯刀扔远,扑进顾延之怀里紧紧将他抱住,用力哭喊: “把刀放下!把刀放下!不要再杀人,不要再杀人了……不要再过这样的生活!” “你同我在一起,我们去做其他的事!你就像我爹爹一样,退出江湖,去过普通百姓的日子,好不好?” “你要赎罪,你要还债,我都陪着你!只要你放下刀……我们一起还,一辈子还不清就下辈子,我总与你一起……” 顾延之仰天长笑! 他眼中满含悲切,一字一字,清楚向她: “我若不杀人,就活不下去!你以为我放下屠刀就可以解脱,可是我能放下我的刀,那些仇家会愿意放下他们的刀吗?刀上血,刀上还,与你有何干系啊!” 他挣脱开她紧抱的双手,大步跑出,将污泥中的弯刀一把捞起。 回头再望她一眼,便再无眷恋地投入无尽的风雨里—— 身后,许小姐颓然倒地。 ==== 浓夜,暴雨。 她浑身湿透,衣上残血斑驳,就这样回到家里。 大堂之上,家里人已乱作一锅烫粥。她失魂落魄,虚着脚迈入门槛,颤颤走向主位之上一脸隐忍暴怒的许员外。 蓦然跪下。 未等主子发话,榴儿已扑将上前用身躯将落魄的许小姐护住,哭道:“老爷!都是榴儿的错,榴儿不该放小姐一人出去,要打要罚,都向着榴儿吧,别伤了小姐!” 许员外毫无所动,只冷冷看向膝下骨肉,审问:“你去了哪里,见了谁,为何成了这副模样!”他愤然掀翻茶杯,霎时间碎瓷片 分卷阅读114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摔溅一地,小小姐许慈在妾室怀里“呜”的大哭出来。 许小姐轻轻摇头,一语不发。 这是最漫长的一个夜。 一道雷响,院里芭蕉裂为两半,雨幽幽减退。 棍棒之声,随即响彻寒夜。 ==== 大雨过后的石板路泥泞又湿滑。 榴儿哭肿了眼,在路上摔倒一次又一次,仍不管不顾爬起来继续往前奔跑。 朝阳升起的时候,她终于从城北跑到了城西,在翠苑门口摔下最后一跤,抬起双手用力敲门。 邱劲犹在睡梦之中,翠苑没有其他人,他便只好披衣起床,骂咧咧地一把开门,顿时脚上便扑来一人。 榴儿泪眼朦胧: “顾公子在哪里,顾公子在哪里!让他救救小姐……快救救小姐罢……小姐要被老爷打死了!” 第54章 爱别离 “是、是许家的小姐吗?” “嗯!嗯!” 榴儿不住点头,泪珠飞溅。邱劲忙将她扶起,心想顾延之已七天没有回过翠苑了,便只有自己先随小丫鬟去看看情况。许家的小姐是顾延之的心头肉,他虽一味推开人家,可许小姐若真出了甚么事,这个朋友怕也是好不了了。 他即刻便将榴儿扛到背上,鞋也来不及好好穿,便一路轻功向城北跑去。 来到许宅门外,两人交换了眼色,一个从大门走进,一个翻墙而入。邱劲伏身青瓦,却迟迟未听见底下大堂里发出动静。不一会儿,只见四个仆人用竹席抬了一个半昏死的女子从门里出来。 那情状颇为惨烈,女子纤腰之下的裙裳斑斑血迹,一直洇到鞋背,整个人似死了一般伏在席上。榴儿怔怔地从后面跟来,神情呆滞恍惚,似还未从这场惊吓里走出。 待她缓过神来,已是许小姐被送到红木房中,她拨开她的衣裳,看到那被棍棒打得血肉模糊的娇嫩身躯。 满宅子皆听到了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小姐!” ==== ——他们来晚了。 邱劲堆着满心自责,立时返回翠苑。上一次顾延之被砸破的房门刚换好不久,如今又被邱劲踢烂。他在顾延之的桌上翻找花盆子底下的纸条,一共五张,算时间,他回来便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了。 邱劲冲出门去想把他找回来,又怕与他错过,许小姐可禁不起这样的蹉跎。便在木槿院中来来回回不停地踱步,等顾延之回家。 巳时。 日正。 日跌。 夕食。 日落。 日暮。 人定—— 夜幕深深。 落魄如流浪汉的杀手披星戴月而归。 顾延之摔倒在翠苑的门槛。他不眠不休,一口气,便做完了五单生意,杀人如麻。前胸后背纵横的伤口形状各异,深浅不一,肆意洒落着他的鲜血,狰狞难看。 邱劲在厨房里听到声音,匆匆把菜扔下锅跑出来: “你可算回来了!许小姐出事……你、你怎变成这副模样!” 顾延之扶门站起,血红的双眼死死将他盯住:“你……刚才在说甚么?” “我……哎,你先去房里躺着,我出门给你叫大夫。” “你说,许小姐……出事了?” “……顾延之,你自身难保,还管别人做甚么!” “她到底出甚么事了。” “……” “说。” “昨夜,她无故晚归,还一身带血。许员外怎么问她她都不说话,便被打了一晚上。今早小丫鬟来翠苑找你,你不在,我便去看了。” “……严重吗。” “比起你,轻松得多。我马上去给你请大夫,过两日你好些了再去许宅,听到吗!” 顾延之转身便走。 邱劲忙将他拦住:“你不要命了是怎的!” 月色凄切,四面无声。 他双眼素来淡漠,此刻轻轻一笑,泪光闪动。 “她就是我的命。” 一刹衣袂动,人须臾已远。 ==== 顾延之第二次翻越过那一道高高的白墙。 破败的身体沿墙跌落,压断数根修竹,那声响刺在小院的静谧里,红木屋中陡然发出一声惊疑。 他连忙爬到屋外, 分卷阅读115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背靠雕花门板,将头颅沉到窗台底下,收起双腿。屋内,许小姐声音微弱,榴儿还在低低抽泣。 “榴儿……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小姐。” “他好像来了……”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看看小姐呢?” “你扶我过去……” “小姐!” 榴儿还是扶了许小姐下床。她身上披一件单薄的外衣,面容苍白,豆大的虚汗沿额角流下,整个人轻飘飘似无形。她慢慢走到了雕窗前,双手扶上窗棂,睁大眼往前方的幽暗望去—— 寒风吹动细竹兰花,墨池棋盘悉皆如旧,落叶在鹅卵石小径上轻轻打转儿。 小院空荡。 烛火映照的一方窗前,小姐身影单薄,孑然而立;窗台之下,浑身是血的杀手贴墙藏起,隐隐无声。 近在咫尺的片刻时间里,顾延之含泪瞭望月空。 闭合的窗户收起寒夜最后的暖光。 他终是支撑不住,昏倒在地。邱劲从墙头跃下,轻声将朋友带走。 ==== 翌日清晨。 许小姐实在没胃口进食,便将榴儿支走,端了粥碗踉踉跄跄走去院里。 榴儿还在月洞门外,忽闻碗碎的声响,疾疾跑进庭院,只见许小姐双目呆滞倚在棋桌旁,脚下果真是摔碎的碗碟。 她疑惑上前,顺着许小姐的目光低头看去,顿时惊叫出声——窗台之下,血迹斑驳一地,触目惊心。 许小姐捂面痛哭! “他来过的……他来过的……他伤得那般厉害……” 不住念说。 ==== 翠苑之中,顾延之昏迷整日。 “治病救人最怕这种自己不要命的患者!确不是钱的问题……老朽上次来时便已说过,你看他这……人自己不爱惜自己,大罗神仙也不愿意救……” “好好好,多谢您嘞……” 邱劲送走发牢骚的大夫,回头再望一眼床上人事不省的顾延之,深深叹一口气。 午后,顾延之不知怎的苏醒过来,也不叫人,就自己坐在床沿,埋首思虑。邱劲进门时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数落,便听顾延之道: “邱劲,我大概要离开了。” 邱劲险些摔倒,忙上前追问,一时舌头亦捋不直了: “你你……你要走?去哪、哪儿?为……甚么啊!” 顾延之闭目:“那日观星台上救她一命,未成想竟埋了祸根,害她至如此地步。我若不走,她难以心死。” “这……两情相悦,非要分开做甚么?你要走,倒不如把许小姐一块儿带走,从此金盆洗手也未尝不可。咳,你那个红箱子我打开看过,那么多银票,足够花几辈子,委屈不了许小姐。” 顾延之深深看他一眼,方道: “这正是我要与你说的第二件事。” “嗯?” 他起身从橱柜里搬出那只红漆箱子,神情肃穆,默然凝视许久。 “你可知在肖家湾河畔的骸骨是谁吗。” “谁?” 他顿一顿,声音陡然喑哑:“我师父。” “刘……刘师父!你为何不早跟我说?当年你们一同消失,回来时只有你一人,你说他寻到寡妇姐姐,回乡下种田去了……你骗我的?” 顾延之满心苦涩。 “他没有找到那个寡妇,因为寡妇早已死了。得知你师父亦殒命的那天,他忽然问我,要钱还是要刀。那时我以为,那就只是钱和刀,我当然选刀。” “后来我才知道,他要我选择的,原来是他自己的生与死。” “若我选了钱,他就把多年来的积蓄都交给我,我们师徒二人在江南老家开一间小茶寮,平淡度日。” “可我选了刀!他便向天下第一刀……秦云献,下了战书。那一夜,他要我躲在杂物后面,无论如何都不要出声,打斗的时候不要看他一眼,只能够死盯住另一个使直刀的男人。” “然后秦云献便来了。他们对战了整整一夜,从黄昏到第二天破晓。” “师父的刀法自是不如秦云献的。可他的弯刀亦足以让自己全身而退!而师父……为了让我偷学到秦云献天下无双的刀法,愣是将每招每式都化为诱饵,只为引出秦云献最精妙绝伦的那几式!” “……寡妇生前就住在肖家湾河畔,他们曾经在那里度过一生最难忘的时光,他便嘱托我将他埋在那里。 分卷阅读116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 他忽而苦笑。 “黄金棺材,是师父没有说出口的遗愿。他生前一直在做这一件事,却因为怕我余生受此事拖累,从未向我交待过一个字。” 邱劲喃喃:“所以,你亦是因为怕我有此负累,才一直不对我透露半分。” 顾延之问:“你这些年来快活吗?” 邱劲回答:“快活。快活极了。” “那我便值得了。” 邱劲骤然泪下。 顾延之静静将红漆箱子放回,从后抱住痛哭不已的邱劲,竟笑道: “哥哥都帮你做了,还哭个甚么。大概再有一年,红箱子里就会满了,那时我便回来接你。你愿意与我一样过平凡人家的日子也好,想继续做杀手也罢,都随你。我从未后悔过,也没有遗憾,知道吗?” ==== 邱劲已说不出任何话,哽咽到浑身抽搐,心像被狠狠捶打。 顾延之又安抚了一阵,眼望日头渐落,便扶起他走出翠苑,去到城西那间邱劲素来爱吃的饭馆点上一桌好菜,二人相对无言,苦涩食着。 “……我听说你们书院山人的公子,与那个……城北许员外家的大小姐定亲啦?” “你可真是厉害。就今儿上午的事,还是许员外亲自来的。” “真定下了?” “可不。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梁公子早对许小姐有意,山人明里暗里去过许家几次了,是许员外舍不得许小姐,才一直压着。” “这可真是大喜事了!郎才女貌,城中佳话啊。” “那是自然……” 一帘之隔,旁桌似被冻住,寂然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 杀手篇真的是让我感动最多次的一篇文,喜怒哀乐,数番体会。希望是值得大家反复阅读的作品。 第55章 求不得(上) 深秋已至,草木凋零,万物向萧索延伸。 此日小雨淅沥,街上行人皆是匆忙,卖蓑衣的老汉蹲在巷口的屋檐下扯长了嗓音吆喝:蓑衣、竹笠,无伞也好回家咯…… 许小姐没有想过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留在陈记糕点铺。桌上飘落几滴雨珠子,姑妈忙将木窗掩上,又细碎念起她与书院梁公子的婚事。 自那夜无故晚归之后,她再没能独自出过家门。榴儿在一旁听得倦怠,懒懒打一个哈欠,抬手时不小心碰到凳子上端放的走马灯,猛一下惊醒。 姑妈看一眼灯,道:“雨停不知是甚么时候的事,万一天晚了,你还要拿去做灯笼的孙师傅那里修吗?”言下之意,今日便不要再去了。 许小姐心神恍惚,没过多去想她说的话,回道:“不知明日爹爹还许不许我出来,我想尽早修好便可了却这桩心事了。” 姑妈欲言又止,许小姐察觉其意,莞尔一笑道: “姑妈,你等我片刻,我将灯笼拿下去给堂倌,托他帮我送去孙师傅那里。” 说罢,她向榴儿使了眼色,榴儿便乖乖留下陪姑妈闲话。堂倌儿在账台收拾,见许小姐提了红纱灯笼下楼,笑问:“许小姐要走了?外面雨还下着,不妨多留一会儿。” “是了。”她轻轻将走马灯放到账台上,细声低语:“若有一位穿灰蓝色衣服、爱撑一把大红伞,面目俊美的公子前来,烦请小哥将此灯予他。” 小堂倌儿一惊:“顾公子?” “你认识他么?” “顾公子最爱在这里买玉露百果糕。” “是吗?” “五六天就来一次。” “好。” “那日,您在二楼等人,顾公子也在对面茶馆里等人,莫非就是……” “……” “小姐放心!我一定将灯笼好好交到顾公子手里,旁人不会知晓。” “多谢您。我还有一句话想要告诉他。” “请说。” “一个姑娘,一生只能有一个送灯人。” ==== 雨慢悠悠停下来。 顾延之摘下蓑衣与斗笠放在店外墙角,走进零星几人的糕点铺。 依旧是两提玉露百果糕,现下掺的花瓣不再是桃花,而是正时兴的桂花,馥郁花香从洒金草纸中幽幽透散出来,而顾延之却闻出了一丝苦涩。 邱劲已经吃腻了这种蜜糕,发丝间还滴着几颗雨水,便离远了去看柜上的各式糕点, 分卷阅读117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又挑了几种打包起来,让顾延之一并付钱。 小堂倌儿从厨房出来,陡然看见顾延之在堂上,忙拉过他到一旁,从账台底下小心翼翼拿出那顶红纱灯笼。顾延之脸色一变。 小哥儿伸出食指偷偷指向二楼,把灯笼好好放到他手上,低声道: “许小姐还在楼上。她托我将这灯笼交给你,还有一句话……” 邱劲侧耳过来。 “她说,‘一个姑娘,一生只能有一个送灯人’。这送灯之人,怕就是顾公子你罢?” 顾延之眉间微动,良久,只道出:“多谢。” 他提走灯笼,跨出店门时蓦然回头,深深往楼上一望。邱劲觉得他甚无意思,伸手将他拦住,道:“我想起还有些东西要买,你到茶馆里坐坐,我一会儿就过来。” “嗯。” 邱劲见他转身,忙溜进陈记去。 “许家小姐是不是在二楼?” 堂倌儿拉过他:“可不好直接上去的。许小姐这段时日被家里人看得严,楼上与她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姑妈,出了名的不好惹。” 邱劲点头,即刻便窜上二楼,瞧见了被竹帘隔开的一张桌子旁懒站着的榴儿。榴儿亦看见他,寻了理由从里面出来,邱劲附耳一阵低语,两人便心照不宣。 花衣男人大摇大摆走上前,一掌重拍在桌面上,吓得姑妈浑身一抖。 “你……你做甚么!” “哼,这位置小爷看上了,你们都给我让开!” “哪有你这般无理莽撞之徒……” 许小姐正欲起身分辩,忽见榴儿使劲向自己使眼色。啪——响亮的一记打脸声传来,原是姑妈情急之下抡了邱劲一巴掌。这下男人更加不依不饶,揪着妇人不放要说理。 榴儿高喊:“姑、姑奶奶,您撑住了,我与小姐这就去找老板来!” 主仆二人匆匆下楼,许小姐径直向茶馆跑去,而榴儿转过街角去找听书的老板。 小堂倌儿掩嘴偷笑,和着楼上男女的对骂声哼起小曲儿,嗒嗒拨弄算盘。 ==== 人来人往,嘈杂的老茶馆。 面前一方阴影投下,顾延之抬眼望去。四目相对的一刹,周遭众声湮灭。 一只走马灯隔在两张同样缄默的面孔中间,在窗外透进的夕照里缓缓变换颜色。 他没有给她回答。 ==== 过去的二十一年里,顾延之有十四年是快活的。 那十四年里,他手上有刀,却没有血。 母亲是一个独自住在河畔的寡妇,后来改嫁给了一间酒肆的老板,那便是他的父亲。 五岁那年,父亲纳了小妾; 七岁,他有了一个顽劣的妹妹; 八岁,母亲郁郁而终之前,已望见他今后不堪的生活,执意要他去城西找一个使弯刀的杀手; 这一年,他果真遭扫地出门。 寂寂冬夜,鹅毛大雪搜刮尽长街。他棉衣单薄,终是来到城西那间巷尾的老屋子前,倒进雪中。 从此,他手上有了一柄锋利的弯刀。而他的师父,是一个极度享受杀人过程的最称职的杀手,却从未让自己手上沾过一点人血。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教他使刀。 他也知道他终将走上杀手的道路。 学刀的日子枯燥烦闷,师父便总向他讲起过往的岁月,那些形形色|色的男人,和夜夜不同的女人。 唯有一次,他酒醉后思念起一个寡妇。 顾延之知道师父口里的寡妇与自己的母亲是同一个人,是在他与秦云献生死对决结束后的那个拂晓。 他要埋葬自己的地方,是母亲曾独居过的河畔。 那一刻,很多以前苦思不解的事情全都有了答案。譬如,为甚么母亲死后,父亲便毫不犹豫将自己赶出家门。 因为他不是酒肆老板的儿子。 他的父亲,是城西巷尾的那个杀手。他的师父。 顾延之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初师父知晓自己是他的亲生孩子,是否还会让他学刀杀人呢?这世上不会有不疼爱自己骨肉的父亲,他们只是错过了。 他成为一个杀手,在十四岁那年的冬天。 关于冬天的记忆,每一次都是涅槃重生。遇见师父是一次美好的降世,而失去师父、挎刀走上杀手之路,是一次落进地狱的重生。 而今又快到一个冬天。 他似乎已嗅到漫天 分卷阅读118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雪花的味道。有时甜,有时腥。 ==== 钥匙插|进了红漆箱子的锁孔。 顾延之第一次从里面取出银票。 ==== 翠苑里,哑巴的菊花开满小院,姹紫嫣红。 顾延之在堂屋中间摆满一桌酒席,四人分坐,离愁别绪融入无边暮色。 李摧喝红了脸膛,拍住他的肩膀大笑:“不管什么时候回来,大哥都在这里等你喝酒!一路走好,走好喽……”他说着走着,一路吐回房里,醉倒在床上酣睡。 哑巴没有喝一口酒,只一直定定盯着顾延之,口角紧抿。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而说不出口,便只有在这最后的相处时光里将他看够、看透,暗自神伤。 邱劲举着大碗在眼前晃荡,还欲又豪饮一杯,却被顾延之夺下。他扶起他走到后院的石井旁,竟是看着他的醉样破口而笑。 邱劲悲从心来,索性一屁股坐上井口,泪眼问他: “那位小姐……你希望她幸福吗?” 顾延之回答:“当然如此。” “那你如何忍心让她嫁与他人为妇?” “我实在不愿。” “可你为甚么还是要走……离开心爱的小姐,离开出生入死的朋友,离开遮风避雨的屋檐……” 顾延之一愣,随即爽朗笑开,邱劲不解,困顿地望向他。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甚么忙?” 他幽幽一笑: “抢亲。” 第56章 求不得(下) 他不能在那时带许小姐走,因为若是如此,许小姐便会担上逃婚与人私奔的恶名。 而抢亲不同。 所有的罪过都是他的,许家亦不会因此遭受旁人苛责。 那个早晨清清冷冷,薄雾初散,树叶上有一层洁白霜花,在锣鼓和唢呐声里轻轻颤动。宽敞的长街上,一条喜红的长龙从城东一直走到城北,窈窕的新娘在路人一片叫好声中缓缓走进大红花轿,长龙掉转过头,随着前头孩群的蹦跳一路回行。 一架大牛车拦在路中间,赶车的男人仰倒在黄牛背上,醉气熏天。满面红光的新郎官儿客气下马,正欲与他谈说,忽然几匹大马从四面的街巷中脱缰狂奔而来,唢呐声陡然乱调,迎亲队伍被冲散开来,一群红衣人儿似热锅蚂蚁混乱在长街。 架牛车的男人点地而起,当着众人的面径直冲向花轿,手臂一捞便将里面的新娘拦腰抱起,就着人群中一匹疯马跨上马鞍,两腿一夹,那马儿仰天长嘶一声,便四蹄疯踏而去。 “土匪抢亲了!土匪抢亲了!” 不知谁高喊一声,老城的大锅霎时沸腾煮开。邱劲在嘈杂人群里抬眼一望,枝上鸟雀奔走相告,想来是丰年之兆。 ==== 大马一出城便换为了马车,顾延之一刻不停地驾车南行。 轿里放有干粮与衣物,许小姐垫了垫腹,一时不知是悲是喜,竟昏昏睡过去。一觉醒来,她揭帘而望,已近黄昏,而顾延之还没有吃过一点东西,更没有歇过半刻。 “你停下吃些东西罢。”她关切道。 “你累了么?” “是、是有些的,所以我们休息一下罢。” “好,前面就是驿站。” 他扶她下地,与驿站的人交接好马车,便上桌吃饭。这顿饭吃得安静,许小姐将脸藏在碗后偷笑,顾延之不知她在笑甚么,却也红了脸膛。 柔和的夕阳蹲在山头,天边晚霞如烧,笼罩住一片青黄无垠的田野。 顾延之牵着马车出来,见许小姐站在驿站的三角旗下,正歪头认真看一行从田野边沿的小路奔驰而过的马队。她看得入迷,眼神里充满好奇与渴望,一如那晚在碧梁湖畔看旁人拉弓射箭。 他走到她身后,那气息就吐在她的发丝间,似一阵暖风轻拂。 “你喜欢骑马?” “喜欢极了!可我只在小时候偷偷骑过一次,刚上马鞍便被马儿甩下地,父亲便不再让我骑马了。” 她回头看他:“你可以带我骑马吗?” 他微微一笑:“有何不可。” 高高的天上,一只晚归的风筝逆着风独自翱翔。 那夕阳下的田野辽阔无边。 赶牛车的老汉吆喝着从田间小路经过,孩童们你追我赶、跑着闹着回家吃饭,晚风吹来金黄麦田上的炊 分卷阅读119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烟味道,一切朴素而美丽。 在长长的无边的田野上,一匹白马纵情奔驰着。 它奔下倾斜的坡地,又一跃而上高处,四蹄的放纵延伸再延伸,似要将一生被压抑的狂傲尽数抛撒干净。 夕阳长照,马背上的人在同样的快乐中将畅快淋漓的呼喊散落上田野的每一片土地。 耳畔,风还在疾疾呼响,许小姐背靠在顾延之怀里,轻轻回头仰视于他。她看见他坚毅的面孔,迎着田野自由而醉人的风,舒展出由衷的笑容,那是她心爱的男子。 她便微微扬起头来,在颠簸中轻轻吻向他干净的下颌。 顾延之渐渐停下马。 满目只剩她温柔的笑容。 他低下头,唇与唇之间的语言长久诉说。 ==== “我们要去哪里?” “我的江南老家。一座青瓦白墙的水镇,每家每户都在檐上挂着两只红灯笼,夜晚的时候灯火便倒映在河水里,你睡觉会一直听到流水的声音。” “若我睡不着怎么办?” “我抱着你。” “还是睡不着呢?” “我还抱着你。” “好。” ==== 一镰缺月挂梢头。 翠苑里似一潭死水般寂静无声。 哑巴手里捏着一张黑风寨的悬赏令,不知觉浑身颤抖。李摧倚在立柱之下,手里亦是那一张血红的悬赏令,皱眉苦思。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得罪了黑风寨的那帮土匪,竟被下这般凶残的追杀令。” “……” “黑风寨就在他江南老家那边,若他回的是老家,岂非自投罗网?” “……” 哑巴慌张拿了纸笔,颤着手在纸上歪歪斜斜写出五字: ——我们去救他! “你疯了?朝廷都不敢惹黑风寨,我们去送死么?顾延之杀的是他们少当家,这笔血债只能用命来偿!” ——他舍命救过你。 李摧哑口无言。 哑巴又在纸上写出一行字,用花盆将纸条压在堂屋中间的老木桌上,以便邱劲回来看到后快快赶上他们。 两人仓促收拾好东西,便是连夜奔马,向南而行。 ==== 冬雨淅淅沥沥。 残存的记忆停留在渡江前夜。 那时,他正向她期许着未来,笑说老家的雨是像轻烟一样缠绵的。 陡然间,一泼血横溅在眼前,许小姐的脸渐渐变得模糊。 漫无止境的黑暗里,他看见一个女子被挟持在屋檐底下,撕心裂肺的哭喊似在自己心脏划开一道道裂口。 面前各式各样的武器闪着寒光朝自己逼近,而他却毫无眷恋地扔下了手中唯一可以护身的刀,任人宰割。 倒在血泊中的时候,他恍惚看见两个男人从天而降。一个护在自己周围拼命厮杀,另一个砍死了挟持女子的黑衣人,只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便带着女子从修罗场中独自离开。 不知是过了多久。 一地的鲜血被大雨冲淡了颜色,杀伐之声随雨声逐渐落幕。 他竟是在场唯一活着的那个人。 思绪尚留存一分,他爬到那个用自己的命去保护他的男人身前,听到他已没有了呼吸。 在梦里,他悲痛得如下火海。 他探出手,挣扎着,挣扎着,一点一点爬向南方。有一个声音在引诱着他,唤他回家。 ==== 暮冬残年,泥雪遍地,顾延之流落。 作者有话要说: 杀手篇——完结! . . . . . . . . . . . . . . . 骗你们的,哈哈~ 第57章 青灯残殿 邱劲的钱从前只均分成三份,一份给杨小仙,一份布施兴福寺,最后一份给自己花天酒地。 现在,他的钱总分成四份,增加的那一份便是向尼姑庵布施。 冬天是很冷清的季节,杀人也最好不要在这样冷的天气,尤其是下雪时候。邱劲便总去尼姑庵底下的亭子里坐着 分卷阅读120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他要等初雪化开时下山采买的小尼姑。 一开始,她只敢飞快地看他一眼便匆匆而走; 到后来,她已习惯他大喇喇跟在自己身后,没头没脑的说那些市井上的小笑话。 有一回暴雪压断了木桥,寒风似刀,小尼姑被困在回庵的路上,冻得瑟瑟发抖。邱劲将她拉到山洞里头,脱下自己的毛氅给她披在身上,慢慢生起火取暖。 小尼姑窥见他破旧的内衫,不由得微微红了双颊。 冬日里生意本就不好,还多了尼姑庵这一份供养,杨小仙眼见邱劲放到自己枕下的银子愈来愈少,不禁起了疑心。 兰香班里的姑娘都认得花衣男人邱劲。某日,便有这样的话传到了杨小仙的耳朵里: “我从城东的脂粉铺子一出来,便看见那个邱公子和一个尼姑混着。” “前日我也见过,就在米铺里,那俏公子帮尼姑背大米呢,看样子是要帮她扛到尼姑庵里去。” “我还在夜市见过他们呢!那男人想给她买东西,姑子死活不要,后来便不知厮混去哪儿了。” “你们这些算什么,哪个男人不向美貌女子献殷勤,哪怕她就是个光头的尼姑?咱楼上的杨大小姐会不会失宠,这得看那尼姑是不是真的愿意跟姓邱的好。” “你可说到点儿了。话说那日在城南食街的小巷口,我是亲眼看见邱公子亲那个姑子的嘴,但是被人家给扇了一巴掌,哈哈哈……” “呵呵呵……” “呵呵呵……” 杨小仙憋着气回到屋里,便将邱劲买过的花瓶杯盏统统推翻在地,伏在桌上呜呜哭起来。哭完过后,心下便有了主意。 翌日,杨小仙领着班子里与自己要好的几个姐妹和花钱雇来的菜市泼妇,一行人气势汹汹来到尼姑庵。慈眉善目的师太正欲接待,便被一个黄脸妇指着头破口大骂: “你这是甚么样的脏地方!还有多少个庵里的姑子下山勾引人家的相公,通通给老娘交出来,咱们今儿个非得惩治惩治你这乌烟瘴气的下流地界!” “女施主恐怕是误会了,庵里都是清清白白的出家人,不好如此口出狂言。” 杨小仙不屑一哼,也不说话,由着那帮女人责骂师太,抱着手悠悠走过佛堂的每一处,越看越觉那些菩萨与罗汉的微笑面目令人可憎,虚假得恶心。她便伸手拿过供台上的一根大烛台,用力将粗蜡烛拔下,大笑着向四周的小佛像砸去。 师太惊呼一声,扑身上前去拦,却被女人们死死抓住,棉袍都撕出口子。庵里其他的尼姑听到声音陆续赶来,连忙去拉出师太,轻言细语求着妇人们松手。谁知妓|女与婆子一见是娇滴滴的年轻姑子,便发了疯似的抓住她们的头发往脸上打耳光,嘶叫道: “都是些骚贱蹄子!不知道背着人做多少肮脏事,打死你个不要脸的臭婊|子!” “说甚么佛门净地,分明团着一群狐媚妖子,装甚么冰清玉洁!” “我说我家那男人怎么上过一次兴福寺就痴得没了魂,三天两头不着家,原是山背面有这么一座销魂的尼姑庵……谁都勾引了我家汉子!说不说,说不说……打死你们这些个小骚货……” 杨小仙拨弄指尖蔻丹,歪坐在金身佛像上满意地观看佛堂中的一切。忽然,她想起自己忘记了最重要的那件事,翻身下去拉出一个还在往尼姑面上乱抓的姐妹,问道: “哪个是跟邱劲有奸|情的姑子?” 女人伸头朝厮打的人堆里仔细辨认,忽的兴奋一叫:“就是她!就是她!”便将棉衣已被拉扯得松皱的清圆从人群里拉了出来。 尼姑们面面相觑,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一幕。 ==== 初八是清圆进城采买的日子。 邱劲算着时间在山腰凉亭里等,却迟迟不见小尼姑。 “这丫头,不会是偷懒罢?” 他摇头一笑,便沿石阶上山,还未至水月庵门外,便听得里面传来刺耳的喧杂,忙跑进去察看。 佛堂里一片狼藉,几无下脚之地。一群黄脸妈子和花枝招展的姑娘围踩住十几个泪痕满面的小师傅,都定定看着杨小仙一手抓住小尼姑的衣领,一手举着烛台的尖端在她脸前画圈。小尼姑双颊红肿,嘴角一道血痕尤其鲜艳,咬唇怒视。 “你若是答应我跟他断绝往来,往后我就再也不上你们庵里来找麻烦。可你要是不答应,或者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那就不止是今天这么简单,你好好想想罢。” “我跟他往来有甚么错,你凭甚么逼我与他恩断义绝!今日你们这帮人在庵里这般胡闹,欺我、辱我、打我师姐妹众人,我不求公道,反倒遂你的意,这 分卷阅读121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样的事我做不来!” “做不来是吗?看样子是打得还不够疼,今天我就教你好好张长记性,知道甚么样的男人该碰,甚么样的男人看都不能看!” 说罢,她扬手便又是一记大耳光下去,打得清圆在地板上吐出一口血来。尼姑们见状大叫,纷纷用力推开压住自己的妇人冲将上前,将清圆从杨小仙手里拽出来护到身后。 杨小仙吃了亏正欲发作,忽闻一声叫喝,回头一看,原是邱劲。她一瞬变作委屈模样迎向男子,双拳在他胸口轻捶,哭道: “你便是这样子吼人家吗?你朝三暮四,背着我跟那小尼姑厮混,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邱劲不欲与她争辩,闪躲着不去看被尼姑们拥在怀里怯生生的清圆,一把将杨小仙拽出佛堂,与她在走廊争吵。 “你有甚么气,冲我来就是了,为甚么要为难庵里的姑子?” “冲你来?我找得到你么?你算算这个月你来看过我几次?班子里的姐妹都说你跟别人好上了,要把我给弃了,日日看我笑话……”她捧脸哭起来。 “我对你怎样,你心里不清楚么?何必因着道听途说就来砸人家庵堂,你真不怕报应的么?” “可我更怕你不要我!你以前纵使是去鸾凤馆,也不曾像现在这般冷落于我,便都是这暗地里骚贱的尼姑在作祟……你答应我,不要再来找她,跟她恩断义绝,我以后就再也不闹了。” “……” “你答应我,你答应我……等回家了,我给你做一碗鱼肉粥吃。我才是对你最好的……” 杨小仙是不是对他最好的,邱劲不知道。但他非常清楚,如果自己继续与清圆往来,杨小仙便绝不会放过那柔弱的小尼姑。自己素来没皮没脸,遭万人唾骂亦如挠痒,可小尼姑不同,清誉一毁便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在水月庵里的日子该是何等难过。 思及此,他便也头一次向杨小仙呈了假意,虚哄道: “那小尼姑我也就是一时见她漂亮,鬼迷了心窍,谁知人家还看不上我,总不搭理。我心里头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人,你该是知道的。你不喜欢我跟她一起,那我便跟她断得一干二净,你也不要再带着这么一群人上山来了,当心冻坏身子。” 杨小仙很是受用,在他怀里腻了一阵子,又抬眼盯着他道: “你们男人,最爱说假话。你马上就进去把那姑子叫出来,我要当面看你的表现,好知道你是不是虚情假意。” “你想怎样就怎样罢。” 他独自走到佛堂门前,抬下巴指指尼姑堆里的清圆:“哎,你出来一下。” 清圆不明所以,撑地起身随他走出去,却见杨小仙缠了邱劲在走廊里亲热,心下一顿酸涩,正欲回身离开,却被邱劲叫住。 “那个……以后我不会再来找你了,你好自为之罢。” “别以为对你献过两天殷勤就是看上你了。我早已有相好的姑娘,这辈子只喜欢她一个,你纵使对我有心,今日过后便都断了吧。” “你……还有甚么想对我说的吗?” 他苦着笑,装作趾高气扬,望住她的侧影。而清圆缓缓回头,眸子沉静无波,竟微微向他一笑,坚定地回应于他: “我只有三个字——我不信。” 邱劲便一瞬溃不成军。 杨小仙皱着眉用力揪他的衣袖,他仰天长呼一口气,又换上新的面具,讥讽道: “你不信甚么?不信我还是太信你自己?” “从前对你的种种好,只因我对你存了龌龊的心思,我向你道歉。你们出家人都是冰清玉洁的,是我妄想。” “……纵使我如何对你有意,你又当真会还俗与我成家吗……” 他始终不忍有一句话侮辱于她,却字字是刀划裂着自己的一颗真心。最后的问题真就是无解,小尼姑一下便傻了。他将她的一切神情都看在眼里,末了,轻松一笑: “今日过后,你我便又是两个天地的人了,各自珍重罢。” 小尼姑蓦然淌下两行眼泪。 杨小仙心满意足,就此作罢,将邱劲的手臂亲昵挽住,两人便一同出了尼姑庵。佛堂里的妓|女和妈子亦拍拍衣服潇洒走出,独留青灯残殿,一院寒风。 === 邱劲一身灰蒙走回翠苑,一夜不眠,第二天清晨便收拾上一些东西去到兴福寺,在寮房里一住便是大半个月。 小沙弥总爱来找他闹,两个人玩虫子玩石头,倒也不觉乏闷。待得他想起还没筹够兴福寺与水月庵下个月的布施钱,连忙卷了铺盖下山去。 推开翠苑大门,一股萧瑟之风陡然卷了 分卷阅读122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满面。翠苑里甚为冷清,似一座死宅。从前他也曾独自回来,翠苑里空无一人,却也不像如今这般,竟生了荒凉之感。 他仔细走过每一处,发现是木槿院里的花都枯了,只剩下空空的枣红花盆横在花架上,腊梅树的枯叶落了满地。 哑巴去哪儿了? 他困惑地想着,便走到了堂屋里,一只花盆显眼地放在老红木桌上,底下压着一张写满字的宣纸。他拿起一看,大惊失色,即刻便冲出屋去。 脚步停顿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天穹沉沉,朔风卷着落叶残花在木槿院里肆意飞舞,除夕的爆竹砰然炸开在大街小巷,头顶长空被烟火渲染成一块块五彩颜色。 李摧满身破落,染血的右手拉着一根长绳,绳子的另一头缓缓扯出一个神情呆滞的花脸姑娘;而在他弓到难以再下压的脊背上,邱劲看到了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那是与他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了整整四载的朋友——哑巴。 他们终于回来了。 ==== 化雪的时候最是寒冷。 邱劲在东屋里收拾哑巴的遗物,发现哑巴的东西很简单也很少,几乎都是关于养花的物什与书籍。可还有许多,却是与顾延之有关的东西。 顾延之练刀时不小心砍坏的名贵花盆;他早就扔掉却又被仔细补好的一件破洞衣服;他称赞过的一种松烟墨;还有他曾用来示范暗器的一根竹筷子…… 家家户户都在屋檐底下挂上了两只大红色灯笼,孩童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在大街上奔来跑去,在满地残雪里摔了跤也哈哈大笑。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顾延之,此时又在何处呢? 第58章 鸿蒙初辟 暮冬残年,泥雪遍地,顾延之流落。 天地彷如铁硬的冰炉,一步一寒,冻得人僵直。远处青山半面斑白半面含默,像生在天穹般遥渺难望。 茫茫雪地里,一点黑影抖抖行着。 他不时仰头往前看,一双深邃的眼睛竟茫然无措,缩在破斗篷里的高大身躯萎怯又坦诚。 深雪盖了膝,四下寂寂,似能闻草枯之声。乱飘的鹅毛团子疾疾掠过脸膛,狂催鬓白。 洁白啊,远方。 苍苍脚印摊开在狼藉大地,大风卷着,不过须臾已万物无踪。 ==== 他路过一户村野人家。 茅草屋顶还稀稀疏疏掺着几处未化尽的残雪,檐下窗框贴了一张“五谷丰登”的大红剪纸,屋里,小儿正在母亲面前一声声背诵《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稚嫩童音自茅草屋中朗朗传出,不时夹杂几句农妇的夸赞,小儿便咯咯地笑起来。他许是偎到了母亲的怀里,撒着娇问: “娘、娘,老爹甚么时候回家呀?早晨出门前我叫他做完活去大槐树底下找程阿嬷,给丰儿带一个甜饼回来,还要多久才到晌午,还要多久他才回来呀?还有狗儿的大骨头,今日是十六,该给狗儿吃大骨头啦。” “你呀你!到底是你想吃大骨头,还是狗儿想吃大骨头?” “当然是狗儿想吃大骨头!丰儿先帮它吃掉大骨头上的香肉肉,然后给狗儿啃大骨头,咯咯咯……” …… 顾延之不由自主地笑出来。 他还想再多停留一会儿,就那样站在茅屋外面很远。四周是光秃秃的几棵冬树,寒风自千里外长驱直入,他不禁猛打几个寒颤,期盼地望向昏沉沉的苍穹。 不多时,只是阖一下眼的功夫,土院里忽的变得亮堂,红日推云而出,天放晴了。 一只秃尾的大黄狗从土泥窝里蹦将出来,慢悠悠躺到院子里一处日光鼎盛的地方,四腿一伸,又将头埋下了。 冬日里的阳光是世间比金子更要让人感到幸福的东西,连一条大黄狗也知道。 它将身体毫无保留地陷入万物初始的土地,眼皮轻轻耷垂着,贪婪地躺在温暖和煦的阳光之下。那是比世上很多人都要幸福的一条狗,拥有天地源头般的质朴。它单纯无比地享受着这片刻老天爷的馈赠,没有任何杂念,没有任何负担。 顾延之深深被这种自由与惬意感染了。他不由自主学着大黄狗在地上躺下来,四肢狠狠一伸,将全身都放松到了底,阖上眼承接那温暖阳光对世间万物无所差别的照耀,将浑身流转的俗杂尽数洗涤。 他只是这大地上一个新鲜 分卷阅读123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的生灵,没有前尘往事,没有罪恶亦没有善举,无福无祸无往无后。他不再去想自己是谁,从何而来又要去往何处,为何非要找寻自己的身份才能立足于人间。 那一刻,他只是沉浸在漫天撒下的光芒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褪去满手鲜血,遗忘一身奈何,他似赤条条初来人世。 ==== 在一个冬雪化尽的山中清晨,流浪人幽幽醒来。 明月尚未西落,只一轮淡淡的圆影若隐若现嵌在灰蓝天头。清雾裹带一缕梅香游荡于漫山遍野,飘过树影婆娑,渐渐消逝在一阵阵雏鸟待哺的呦呦细鸣中。 一只幼角白鹿赫然出现在杉树之下。 它茫然地四处张望,复而引颈长鸣,嘴间呵出的白气缓缓绕进空旷的山野里。 忽而它一回头,顾延之便与它四目相对。 白鹿凝视他许久,长颈蓦然一转,便奔下山坡。那稚嫩的四蹄轻轻踏过一片白霜的草地,不时回头将他瞭望,似要把他带去一个未知却美丽的远方。 他明白它的意思,沉默着一路跟随。 一人一鹿,荒野尽头,渐渐隐没。 ==== 从晨曦辗转到暮色。 站在山坡之上,他已能看见底下一片生机勃勃的青绿土地。背竹篓的少女弯下腰将伏在树根的一尾灵芝小心挖出,一抬眼,便望见了她熟悉的小鹿,以及它身后那个落魄的流浪人。 她婉转一笑: “我叫阿若。” 灵芝谷上,万鸟齐飞。 ==== 日间,谷里头来了病人,阿若便坐在竹棚里看病,顾延之则将患者与陪同的家人带往寮房安顿,有时再按照阿若给的药方替一些病者煎煎药。 “白芝五钱,太子参六钱五分,黄精五钱,鸡血藤五钱,文火煎半个时辰。” “嗯。” …… “鹿拾,好了没啊!” “好好好,就快了。” 顾延之无奈摇头,含笑继续煎药。 寮房里住得久的柴大伯最爱取笑阿若,此刻见顾延之忙上忙下依旧被阿若催促指责,不禁拄杖走到竹棚外站着,打起她的玩笑来: “我说阿若丫头,你这么子使唤人家鹿拾,可不怕人家嫌你烦扰,赶明儿下山娶了别的姑娘去?” 柴大娘忽然出现在后头赏其一个大脑镚儿: “净瞎说。阿若是仙女一般的人儿,鹿拾哪能看上别的女子。” 阿若写完了药方收拾着,附和道: “柴大娘说得最在理!不过嘛,他喜欢谁家的姑娘我倒不关心,我关心的是他最好能骗到一个乖乖丫头到谷里来住,这样的话连采灵芝也不需要我去啦。” 柴大伯心不死,转身又向顾延之: “鹿拾,你说,你是不是就喜欢阿若这样的姑娘!” 顾延之回头苦笑: “柴大伯,您就别折煞我了,她这般蛮横的女子谁娶谁倒霉,我可不想要。” 阿若不屑一顾: “你这种没田没房的粗野汉子,谁嫁谁也倒霉。” 顾延之懒得理她,拿走新的药方又回到后院去煎药。 柴大伯来到阿若跟前:“可至少,人家长得俊啊。” 阿若仰头看他:“柴大伯,你病好了不是?那就收拾收拾出谷去,别白占我一间寮房,这阵子病人多呢。” 柴大伯干笑两声:“我这不是在等你爷爷么。这胡医仙去锦州采买人参也快两个月了,怎么还不见回?” “我哪知道,他又没给我飞鸽传书,也不叫人送书信过来。哎?原来您是不信任我的医术啊……” “哎哟,哪敢!小医仙,您继续看着,我自个儿回去休息,不打扰您嘞。” 阿若撅噘嘴,眉眼笑出一朵花。 ==== 月色透过桃树的枝桠照进一扇微亮的窗户里。 阿若轻轻推开门,将一碗冒着滚滚热气的灵芝猪血汤端了进来。顾延之连忙拢好衣服,把桌上的蜡烛挑亮。 阿若双手撑脸看着他喝汤,道:“鹿拾,我这段时间总在想,怎么才能把你的脑子治好。” 顾延之差点一口喷出来。 “我脑子没病。” 阿若嘻嘻一笑:“不好意思,话没说对。我的意思是,我想出办法让你恢复以前的记忆了,我们慢慢来。” 分卷阅读124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他眸色一暗,举着碗定了好半晌,才缓缓喝下一口,道: “我不想记起以前的事情。” “为何?” “我怕我是个无恶不作的坏人,我怕我……不配拥有现在的一切。” “你……你怎么会是坏人呢?你……” 他打断她:“阿若,我只喜欢现在的日子,半点都不要变。” 阿若恍惚着点点头,双眼弯成两道小舟似的月牙儿。 她收起空碗与勺子,便关上门出去。顾延之推开窗户,眼望她走回房间,合上房门,才放心躺下。 他该怎样告诉她,那些夜夜纠缠在他梦里的,触目惊心的尸体与鲜血。 渡江前夜,大雨滂沱。 那个被人挟持的柔弱女子,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寒刃,与四下飞溅的滚烫人血。 噩梦一遍又一遍。 他深陷在崩溃的深渊里,似被人扼住咽喉般连呐喊都发泄不出。 如下刀山,如滚火海。 那些噩梦若真是他的前尘往事,便就教它们全部沉入那天清雾弥漫的山中晨曦里。一只白鹿牵引着他,将他带出那幽暗无底的泥沼,从此,他只是人世间一个无罪无孽、初来乍到的纯净生命。 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恰似桃花萌蘖,源泉长流,天与地一望无际。 ==== 城北许员外家的二小姐忽染不治之病的消息,只一夜便传遍大街小巷。 许小姐带着榴儿和几名奴仆,便背着小妹许慈去往了晋州之南的灵芝谷。听闻谷中有胡姓医仙医术过人,最擅治毒,是距老城最近的一处闻名在外的药谷。 李摧收起了海棠花的花盆,独留邱劲一人在翠苑,紧随许小姐一行人出了老城,隐在后头一路护送。 许小姐念他好意,偶尔送上一碗热汤,或嘱咐他寒夜添衣,李摧便感念不已。 这一日,他先她进入灵芝谷,欲探明里间情况。远远的,便见一架青翠的竹棚下人来人往,最前头的桌子旁坐了一名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女,正替人把脉看病,并不见传说中的老医仙。 他听她长唤一声:“鹿拾!”即刻便有魁梧男子匆匆从木屋后面绕出来,双手在自己沾着药渣的围腰上擦一擦,从她手里接过那张刚写好的药方。 待他看清那男人的面容,顿时双目一瞪,踉跄着后退几步—— 许小姐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 满天斜阳里,消瘦身影迎风颤抖,久久无言。 作者有话要说: 【杀手篇】整文的精髓就在这一章里,至此我觉得我已经写完这个故事。但实际上还有六章哈。 忘记了很久的谢雷,补上: 感谢【惊桐】小天使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59章 笑问客从何处来 她蓦然提步向顾延之追去。 榴儿刚扶着许慈排上队,便不见了小姐,疑惑地叫一声。李摧闻声回头,走到竹棚下从榴儿手里接过虚弱的许慈抱进怀里,心中五味杂陈。 后院里,顾延之正在一排药罐前认真盯着火候。他那般心无旁骛,直到把药煎好,拿出湿抹布裹到罐把子上提起药罐起身时,才发现站在自己身后的许小姐。 那是一个陌生的女子,也许她正在经历一些凄楚的事情,否则那般清丽的面容之上为何会似有泪痕。 他朝她淡淡一笑,那笑容疏离又友好。许小姐忽然不敢再看他,一猛子背过身去,手抓扯住胸口,疼痛难忍。 顾延之绕过她,将煎好的药送往寮房。许小姐忽然叫出一声: “顾延之!” 他顿了一顿,忽想这并不是他的名字,自嘲着径直离开。还没走出几步,阿若便迎面跑来,慌慌张张地喊: “鹿拾!我刚想起来周秃顶的那张药方我写错了,不应该用青芝,应当用金芝!你没给他送过去罢?” 顾延之举举药罐:“就知道你弄错了。周秃顶是脾上有问题,你怎会拿益肺气的青芝给他用?我抓药时拿的是金芝,你尽可放心了。” 阿若“诶”一声,笑道:“蛮不错嘛,这是要出师啦?” 顾延之瞥她一眼,继续向寮房走。阿若见不得他鄙视自己,便趁他不备,从后面猛地扑去他背上,大笑着揪他耳朵: “得意甚么?得意甚么?你能这么对你师父吗?” “胡闹!药洒了……” “哈哈哈,哈哈哈!有的人又要忙喽…… 分卷阅读125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 …… ==== 灵芝谷中的寮房南北走向,内里陈设很是简单。许二小姐的病忌冷忌阴,阿若便将许小姐一行人安排在了面阳的房间。 顾延之忙完便去到了许小姐与榴儿、许慈一同住的那间寮房,替病人换上干净的床单被褥,又检查了房中的蜡烛是否足够,正出门,便撞上打水回来的许小姐。 他笑道:“都收拾好了。有甚么缺的可以到西南角的柴房里找我,我若不在,叫东边木屋里的大夫也可。” 他说完便侧身离开,许小姐叫住他,忽问: “你叫……甚么名字?” 他回头:“鹿拾。白鹿的鹿,捡拾的拾。” 她怔怔地望住他。 “你,从何而来呢?” “不知从何而来,也不想知道从何而来。小姐似乎认识我?那小姐您是从何处来?” “从晋北的一座老城而来……可是,我并不认识你。” 昏黄的灯光投映走廊,许小姐的面容隐在漆黑的门内,他只是忽然听到了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下雨了?” “没有罢。” “嗯。” “好。” 木门吱呀合上,许小姐靠在门后蓦然瘫倒。 她想起许宅外面那道高高的白墙,而此刻他与她的相隔却远甚于彼,遥不可望。 ==== 日子从那一天起开始变得不一样。 无论顾延之在哪里,身后总默默跟着那位姓许的小姐。 他捡柴,她也一小撮一小撮捡柴,手捧不住了才到他跟前去,将干枝轻轻放入他的背篓; 他抓药,她站在一旁悄悄地看,端着水不知如何开口; 他煎药,偶尔有事离开片刻,回来便见她拿着自己的蒲扇,懵懂地在药罐下扇火,一张秀脸常常东一片西一片黑糊糊的烧灰; 他煮饭,她将菜洗净切好,摆得整整齐齐…… 有一日,顾延之实在是忍不住了,一把将她从灶台前扯下来。 “许小姐,你实在不用做这些的。” 许小姐愣愣地看他,须臾将头埋下,手指在面前不安地搅动。顾延之察觉她的尴尬,正欲补救,却见许小姐忽的抬起头来,一双眸子盈盈发亮,柔细动听的声音蓦然闯入他耳里: “你会修走马灯吗?” 他一刹不知所措,良久方才回答: “我……不会。” 许小姐便垂下了眼帘。 ==== 月上梢头。 阿若照例去寮房中察看病人的痊愈情况,柴大伯找准时机将她拉到一旁去,神秘兮兮道: “丫头,你有没有发现最近住进来的那个许小姐……好像对鹿拾有那么点儿意思?” 阿若望天:“那个石桩子哪来这么好的福气,你想多了!” “哎!你不懂!”柴大伯板起脸来,“我观察好一段时间了,那个许小姐每天都跟在鹿拾后头,帮他捡柴,帮他煎药,帮他做饭……这不是喜欢他是甚么?” “也许是人家心善,看鹿拾太累,就搭一把手咯。” 柴大伯严肃地摇一摇头。 “许小姐温柔貌美,家世又好,人还体贴,你瞧瞧自己、占哪样!难保鹿拾不动心呐!到时候如意郎君跟别人跑了,你可别怪大伯没提醒过你……” 阿若几下将柴大伯推进屋里,伸出一只头夹在门缝朝他吐舌: “柴大伯!您就别再把我们俩说到一块儿了!鹿拾若真能将许小姐娶回谷里来,我就给他烧高香啦!” 她溜出寮房,忽见顾延之的屋里还亮着灯,便提着灯笼走过去,将他的窗户敲开。烛光里,顾延之正专注地翻一本旧书,也不看她,只问: “这么晚了还不回房。” 阿若探头进去,瞧见是一本画着灯笼的匠书,回道: “柴大伯老乱说,我被他气着了。” 顾延之抬眼,莫名有些慌张:“他乱说甚么?” “说……说我俩……反正他就是瞎搞。” 顾延之松下一口气,“那他就真的是乱说了。” “我走啦,你早些睡。” “嗯。” 他起身走到窗前,又是目送阿若回房以后才闭窗休息。 寮房里隐隐约约传来柴大伯与 分卷阅读126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柴大娘吵架的声音,一直到柴大伯一口气没喘上险些晕过去,柴大娘开始哭天喊地,一对老夫妻转瞬和好,那些打情骂俏的话便随风散入夜里。 他吹熄蜡烛,饮笑而眠。 ==== 许小姐仍是一日日跟在顾延之后头,一如从前他总默默无言守在她身后一样。 阿若拿许慈中的毒没办法,却也没日没夜的翻医书、试草药。一日清晨,许慈忽然发病,吐了一地白沫,许小姐心疼得直掉眼泪,与阿若一同守在床边,一守便是整整一天。 顾延之得了闲,正在后院里编竹筐,眼前蓦地一暗。他抬头,见是与许小姐同来的那名练武的男子,便客气地一笑,复而埋头编筐。 李摧心头一紧,转瞬又放松下来。 他没有忘记自己前来的目的,蹲下身去平视于他,问: “你可知自己是谁?” 顾延之笑笑:“我叫鹿拾,是灵芝谷的人。现在是,以后也是。” “以前呢?” “不重要。” 李摧一笑:“对其他人来说可能会不重要,可是你不一样。顾延之,你不一样。” 他蓦然抬头,想起那日与许小姐初见,她便也是唤的这个名字。 “你……以前认得我?” “你不该忘记我。顾延之,我们住在同一座宅院里,朝夕相处整整四年。” “好。我只想问一句,我从前是一个恶人吗?” 李摧拔剑起身,将凛冽剑尖直指顾延之额心: “请你仔细看一看这把剑。它锋利的刃至少杀过三百个人,而你的刀,绝不比我的更少。” 他阖上眼:“请你走罢。” 李摧霍然收剑,大笑道:“顾延之,你可真潇洒啊!”他再也忍耐不住,冲将上前将那人从板凳上抓起,似哭似笑: “你有甚么资格忘记从前的一切?你有甚么资格活得这般逍遥自在!你想忘就忘,想走就走么?你做过的孽真就不用还么!” 他将他压倒在地,面目狰狞,如同陷入魔怔: “你给我听着,一个字都不要落下——你的名字叫做顾延之,你住在晋北施庵老城城西的翠苑,你有一把杀过很多很多无辜之人的弯刀,你是一个……” “够了!” “不够!你是一个杀手!老城里酬金最高的那个杀手!你知道自己为甚么会在这里吗?因为那天你带着心爱的小姐私奔,却被你的仇家追杀!是你的朋友哑巴牺牲他自己将你从必死无疑的追杀里捡回一条烂命!” “你喜欢现在的日子是不是?你过得快活极了是不是?哈哈哈……哈哈哈哈……等有一天,你的仇家找到了这里来,这治病救人的药谷,转眼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他将双手一松,顾延之便仰后倒地。李摧拍拍衣服,转身走人,而顾延之蓦然将他叫住,含笑而问: “你说你是我朝夕相伴整整四载的朋友。可你方才对我做的这一切,算甚么呢?你当真是我的朋友么?” 李摧冷冷回头: “你既忘光了所有,我便当你是一个陌生人,毫无顾忌了。宝刀,朋友,女人,还有你那高高在上却虚伪得令人可憎的所谓善良,都是你我分道扬镳的缘由。” “你离开老城之前,仍将我看作朋友。而今日以后,再也不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掐指一算,今晚的更新后会迎来《奇闻录》的第200个评论。 第60章 前尘如梦 顾延之不相信李摧说的话,因为他不信自己从前会有这样的朋友。思虑整整一夜,决定去到李摧所说的老城确认一番,便收拾好东西,给阿若留了书,独自走出灵芝谷。 策马八日。 他站在那道饱经沧桑的城门之下,踟蹰再三,牵马走进。 先到了城东,看见满街熙熙攘攘,城隍庙前开满烈烈百花,行人如织。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女子的声音,远在天边又似近在眼前: “可怜人,快醒来吃东西罢,你瞧春日这般好,好歹要看过城隍庙前的艳艳百花才敢舍得走啊……” 而今他已看过。 顾延之不再留恋地继续前行,又来到杨柳垂堤的碧梁湖畔,一双布鞋与镶铁四蹄随在人流里踏过一座拱形石桥。 他站在桥上向湖面望去,一座沉静而华美的大红画舫独立湖心,一条黄木栈道连接了长街与画舫,又从画舫通到碧梁湖里,尽头处是一座精美的石雕圆台 分卷阅读127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几名老秀才正把酒赏字,其意悠然。 他想不起它夜里的模样。 一路打听着来到了城西,他忽然不再需要问路,因为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熟悉。 他几乎是闭着眼睛经过三个菜市、两条酒巷、一匣花街,再拐过九曲羊肠巷,沿着一条破烂的石板路一直走到尽头,在两排斑驳的白墙中间一步步接近那一扇暗褐色的老木门。 记忆好似一泼井水被倏然抽出,他清晰地回想起翠苑的景象。 在那两排石灰墙墙头,应该有像花环扣在上面一样的一圈娇美的黄木香;他从袖子里取出那一日李摧扔在地上的钥匙,打开生了零星红锈的铜锁,颤着手推门而入—— 囚在院里的萧瑟春风似一刹找到出口,冷漠地刮过他的两鬓逃出门去。木槿院中花木枯尽,四方的层层花架之上,如今只剩一盆含笑、一盆芍药,只稀疏开着两三朵花,便是这院中唯一鲜活的生命。养莲花的大水缸里只剩半缸子雨水,落寞漂浮几片残根落叶,恍如深秋未尽。 翠苑里应该有花,数不尽的烂漫百花,争相向阳盛放,花香满院,远比过城隍庙前的那处纷繁花丛。 ——顾延之固执地想着。 他不愿在这面目全非的地方停留,大步穿过回廊来到自己的房间外面,心头的震掣忽然平静下来。门没有锁,像已等待了他许久,他轻轻一推,便被里面熟悉又完整的陈设温柔地拥抱了。 书案,木桌,旧椅,衣柜,橱柜,雕花床。 顾延之走到那张橱柜面前,他记得这是刚进翠苑时要被邱劲扔掉却由他留下来的老家伙。橱柜上面的架子早已不放厨具,而是他的一些杂物,而下面上锁的柜子里,他隐约感觉存放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钥匙在哪里? 他慌乱地在屋子里找,揭开绿绣花的旧床帘,一顶淡红薄纱的走马灯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轻轻将它从床上拿起,放到木桌之上,鬼使神差的,打火将走马灯中的花烛点燃。可走马灯一动不动,便就如一盏普普通通的灯笼发着亮。 顾延之恍然大悟,原是一盏坏掉了的走马灯。 ……是许小姐的走马灯。 ==== 只一年光景,便物非人非。 邱劲不再去鸾凤馆厮混,亦极少到兰香班找杨小仙,反倒爱上了去城北的书斋里旁听先生讲课,与学子们蹴鞠耍剑。 他偶尔会想,若当初自己不是跟着师父学剑,而是去学堂里读书,如今会不会已经高中了呢?即便只得了一个小秀才,也足以在老城安家立业,平平淡淡过知书达理的日子了。 他应该会迎娶一个清秀乖巧的女子,白日里他在学堂给小儿教书,妻子在家缝补煮饭,晚间,两个人便偎在床上打打闹闹;逢年过节,他还可以带她出去游玩、赏花。 他想象得出小尼姑长出头发的样子,在梦里,他还学会了替她挽发。 叼着一支茉莉花,喉间还哼着书斋里近来流传的一阕词,邱劲一如既往溜达着回到翠苑。 一推门,便见木槿院中有人正提着水壶浇灌花儿。 他揉一揉眼,再睁开时,那人已来到自己面前,透着淡淡疏离向他一笑。 花衣少年一瞬泪眼模糊。 ==== 阳光透进窗纸,照亮橱柜里蒙灰的红木箱。 顾延之蓦然跪地。 他不知自己为甚么能忘记师父,他亦永不能够原谅自己竟然会忘记师父!此时此刻,灵芝谷中那个快活自在的流浪者竟似那般可笑,李摧说得对,他有甚么资格去过那样的日子。 邱劲将钥匙还给他,犹豫地问道:“你还回去那个药谷吗?” 顾延之沉痛地摇头。 他尚未从对自己深深的指责中清醒过来,便又听邱劲问: “许小姐……你还带她远走高飞吗?” 顾延之猛然一惊,脑海里走马观花般快速浮现出许许多多杂乱的场景,可他无论如何也抓不住一星半点。 他忘记了她,像忘记所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情一样。 对于许小姐,他只知道当他在灵芝谷里遇见她,无数寒夜里的噩梦一下变真实了,幻化成一幕幕清晰具体的实相,令他逃无可逃。 他不敢再去想她。 时隔一季,重新睡在翠苑里的这一夜漫长到了底。 顾延之做出了决定。 晨鸟初啼,他穿衣起身,端起花架上唯一的那盆芍药花走到翠苑门口,将它安稳放到石灰墙角,紧挨着邱劲的那盆含笑。 分卷阅读128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邱劲尚未睡醒,他在堂屋中留下纸条,又将花巷里买的一碗阳春面放在桌上,然后策马而去。 ==== 这一次他只用了五天。 远远的,瞭望灵芝谷的满山遍野,心中忽然生出此身是客的疏离感,锥心刺骨。 他站在山谷入口,双手合在口前,大声呼喊阿若的名字。 “阿若——” “阿若——” …… 竹棚之下,阿若蓦然听闻,立时丢下满院看病之人怔怔地跑出谷去。 她站在山坡上头,跳起得很高,欣喜着向他挥手。 “鹿拾!鹿拾!” 顾延之心头莫名苦涩。 待得她气喘吁吁来到自己面前,顾延之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一刹泪涌。 “阿若,原来我当真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坏人……你可还要我吗?” 阿若不明所以,此刻却也泪眼朦胧,使劲拍打他的脊背: “管你以前是甚么样的人!我只知道我要鹿拾,灵芝谷也要鹿拾!你快给我回来!” 顾延之破涕为笑,轻轻抚她头发: “你再等我一年,或是半年,我定然回来,再也不走了。只是我从前结仇太多,怕给灵芝谷惹上麻烦。待我完成师父遗愿后,便自行毁容,再回到灵芝谷来做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小学徒。你可会嫌弃我吗?” 阿若将他推开,又气又哭: “管你是美是丑是甚么模样,我只要住在柴房里的那个鹿拾回来,要我的好徒弟回来。我虽没有出过谷,却也知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你在外要一切小心!毁容甚么的是小事,你若是敢缺胳膊少腿儿的回来,我就……我就再不给你煮灵芝猪心汤了!” 顾延之又将她搂进怀里。 “傻姑娘,阿若真是一个傻姑娘。” 他再也无所畏惧,也不怕腥风血雨。因为如今他知道,待熬过那些苦痛日子,便有最好的地方和最好的女子在等待他回去,过与世无争的、最安稳幸福的生活。 灵芝谷上,晴空万里。 ==== 斑驳白墙间,一个普通到底的人在慢慢行走。 他停顿在翠苑门口,警惕地四下张望过后,便将一张特殊的黄纸压在了一盆芍药花底下,折走最高处的那一根花枝。 李摧没有说话,耐心地等那人离开后方才拐入石板路。 他轻轻抬起花盆,抽出下面那张绝密的黄纸,垂目一看,霎时震惊得踉跄几步—— “城北许宅,许员外,四月初八前。” 第61章 家破 他奔马而来,又策马而去。许小姐独立在栈道眺望,随他的马蹄飞踏草野,向远而去。 她不敢停留太久,许慈还可怜地叫唤着,一抹脸上的眼泪便转身回灵芝谷。 吃过了午饭,谷外的人送来一封家书。她拆开来看,是父亲所寄,与往常并无分别,依旧是先询问许慈的病况,再嘱咐她注意自己的身体,最后报一报家中的平安。 她提笔蘸墨,立时回信,交与来人送回家去。 顾延之一走,阿若便忙了许多,许小姐总帮着她分担一些。一日她正在厨房里烧水,李摧突然闯进门来,神情紧张,面容枯槁,似不眠不休赶了好几日的路。 “你要喝水吗?” 许小姐提壶倒茶,却忽被李摧夺过手中的杯盏。他直直盯着她,终是说出口来: “顾延之要杀你爹,你快去拦住他!” 许小姐惊诧不已,转瞬摇头笑道:“我爹与他无冤无仇,他干甚么要杀他呢?” “你还不明白吗?他是一个杀手,只要有人雇他,甚么样的人他都杀!” “……” “我回老城时正碰见凌麻子的人来给他送密信,黄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你爹的名字,四月初八前就要取下他的人头!” 纤手一松,茶壶砰然坠地—— ==== 饶是已经在马车上坐了三日三夜,许小姐仍旧难以置信。 顾延之白日赶路,晚上休息,而许小姐日夜不眠,终在五天之后于一座李氏祠堂外追上了他。 其时残阳如血,杨树飘摇,官道之上尘沙飞扬。许小姐跳出马车滚落在地,阻断了顾延之的去路。 顾延之正欲下马,许小姐已爬跑着来到他面前,踮起脚慌张地将他拉着 分卷阅读129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缰绳的手握住,仰头含泪而道: “不要……不要去杀我爹……你不能去杀他……” 顾延之蹙眉:“我不懂你的意思。” “城北许宅,许员外,是我的爹爹!” 他一刹了然。 马下的女子哭得是那般伤心欲绝,她温热的双手还焦急地捧着自己的手,似哀求似爱意,可他实在清醒得可怕,并不能够答应她对一个杀手来说非常无理的请求。 “我离开翠苑后便接下了这笔生意。我杀过的很多人,也是别人难以割舍的爹爹。可是那又怎样呢?” “掌握他们的生死的人从来都不是我,其他人的喜悲更与我毫无干系。我若每次杀人之前都似今日一般瞻前顾后,甚至心软一分,如今我的坟头怕已经长满荒草。” 他漠然俯视于她: “许小姐,你可以杀了我,除此以外,没有任何方法能够阻挡我去杀别人。我已累了,今夜便宿在这李氏祠堂,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翻身下马,径直走进破落祠堂。凉风更吹许小姐蓬乱青丝,斜阳拉长身影,她久立道上,回身向火堆照亮的祠堂里望,终是将头低下。 ==== 噼啪作响的火堆前,两个人默然相视。 ==== 夜幕沉沉,钩月黯淡,群山遥遥。 祠堂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嘀嗒声不绝于耳。雨水接连从瓦当上滑落入地,似在祠堂门口罩了一面透明珠帘。 顾延之已睡熟在木板搭起的简陋床上,呼吸均匀散开,深邃的眉目渐渐不再紧绷。他睡得安详,平躺的胸脯微微起伏,在雨声里沉入梦乡。 一双清瘦小脚一步一步走近他。 夜色里,匕首的寒光一闪而过。 她终是来到了他面前。 身下那张阖着双眼睡得宁静的脸,是她朝思暮想,魂牵梦萦;她忍不住将左手轻轻覆上他起伏的心脏,那里是否还有她的存在? 锋利的匕首藏在许小姐的右手里止不住颠簸。 她的手实在颤抖得厉害。 终于,她轻轻将左手抬离了顾延之的胸口,用以握住自己抖动不止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去控制那把发烫灼肤的刀柄。 她紧握住它,极尽努力地紧握住它,闭上眼、用力往那跳动的胸口刺去…… ——那刀尖,却停止在了离他还有半寸的地方。 她无论如何都扎不下去。 许小姐压抑住喉头的冲动,无声地大肆痛哭。 是痛恨,是无奈。 她陷入无边苦海。 许小姐终又举起了匕首,再度向他刺去——刀尖停顿,她又抬起,再往下刺——而始终,连他的衣衫都不曾触碰过。 最后一次,她已泪流满面,深呼吸一口气,将双眼紧闭,握住匕首狠狠朝那胸口刺去! …… 她终于知道,这一夜她永远无法伤害他。 许小姐脱力瘫倒在地,闭着眼,慢慢将那骇人的刀尖抬离。 突然间,一双大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 顾延之在屋顶残瓦渗漏的夜色中睁开了他的眼。 无波无澜,冰凉彻骨。 他缓缓起身,面无表情地看向惊慌失措的许小姐。那眼神深如漩涡,包含了太多太多说不出来的东西,也无人知晓。 那是他们对视得最长久的一次。 顾延之将手从她的手腕,一点点滑到她的手背,就着那双紧握匕首的纤手,蓦然将刀刺进自己的胸口! “啊!” 许小姐惊叫一声,瞪大双眼望向顾延之。剧痛使他的额头与脖颈都迸出青筋,虚汗直涌,而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用力握住她的双手,再慢慢的、慢慢的,将那把冰冷匕首从自己的身体深处抽扯出来—— 彻底抽出匕首的前一刻,他一把将许小姐推开,那些喷溅的鲜血便触目惊心地洒向地板,而她洁净如初。 顾延之惨白着脸,轻向她道: “如此,你尽可放心了。我与你爹孰生孰死,悉凭天意。不要再跟着我了。” 他手捂胸口,摇晃着,一步步走出祠堂。 原来天已近拂晓,这一夜并不那么漫长。顾延之难经受马背颠簸,便弃了马,步行而入城镇。李氏祠堂里,凄风苦雨,长久未竭。 ==== 老城,许宅。 “兄 分卷阅读130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长,你当真要回锦州去?” “我意已决。那歹人向小慈下的毒至今不解,我若再拖,小慈怕就……” “可若不是镖局的仇家呢?若被锦州的那些人发现你回去,岂不是去送死?” “他们若真想杀我,我在这里也活不了的,给小慈下毒就是警告。” “好罢!那家里的生意和田产地产……” “我早已想好了。这些是契约和地契,我走的这段时间家里就交给你了。” “好好好,我等你回来……” 许姑小姐连忙将匣子接过,抱进怀里便抽身而退。 许员外忽然叫住她: “二妹,今日是几月初几了?” “大哥,四月初七,你是明日一早的船离开。” “嗯,差点忙忘了。” “一路小心。” “好。” ==== 翠苑外,顾延之抬起花盆拿出下面的黄纸: 城北许宅,许员外,四月初八前。 不就是今夜。 ==== 家仆们皆已安睡,惟许员外房中仍有光亮。 “……便就是这些了。” “好,我都清楚了。大哥你早些睡罢,别耽误了明早的船。” 许姑小姐欣然出门,却在走上游廊后忽然纵声一叫。许员外放下账本走出卧房,只见寒风萧萧中,一名灰蓝色衣服的男子手握弯刀,独站于庭院正中! “你,是来取我性命的吗?” “不错。” 许员外叹息一声,利落转身回房,从壁挂上取下一把久未出鞘的长剑,出门迎战。 又是一个浓稠得似化不开的墨一般的黑夜。 风将满庭落叶扫开,数不尽的虫子在暗处嘶叫不停。 顾延之的胸口仍在隐隐作痛。 尚未开战,他已忍不住将手捂上心口。 ——这是一个已经受了重伤的杀手,任谁也看得出来。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许员外立时掀起剑势,便向顾延之攻去!顾延之猛然惊醒,弯刀出鞘暂止住汹汹来势。两人厮缠得难分难解,刀光剑影在暗夜里翻腾汹涌! 顾延之必须速战速决,而许员外看出这一点,毫不留情地将他拖延。他的胸口已经渗出血来,等不到许员外再为他添刀,便已是穷途末路,迟早血尽人亡。 拖得愈久,他越难撑。 终于,顾延之露了颓势,本应精准划破许员外脖颈的刀刃竟因无力而往下栽去!与此同时,许员外的剑已向他的心脏而去—— 弯刀要割喉,长剑要刺心,谁更快,另一个就死。 顾延之错失良机。 许员外长剑即将破胸而入之时,忽听一声哭喊: “爹!” 是许小姐的声音! 他一刹分神。 顾延之便翻身而起,背手将弯刀深深划下—— 夜一瞬寂静。 没有了刀剑之声,亦没有了风声雨声。 他收刀转身,就此离去。 跨出许宅大门之时,身后蓦然传出一声极尽绝望的哀叫,惊得蝉虫忽默。 那个字眼他很熟悉,可在五岁之后,他一生都没有再唤过。 ——是一句痛彻心扉的“爹”。 ==== 萧萧残夜。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大家差评男主的时候可能都忘记了他的职业是一个杀手。他的形象注定不是正面的,而他也会因为自己的杀孽付出代价,前面写了很多他内心的挣扎和痛苦,大家为什么要视而不见呢? 删收的人应该也看不到这里了,但是我真的想说。评判男主的好与坏,就只看他对女主的所作所为?他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人,生命不是只围着女主来转,想要看这样的文的读者大可去看专门的爱情文。 一个杀手,你要他充满道德感充满善良,每次杀人前都去想这个人该杀吗、我能不能放过他、他还有妻女亲眷怎么办,那这样的杀手一开始就不会去选择成为一个杀手,因为他不够冷血,因为他太过善良。 把杀手写得柔情万丈、正义满满,那是彻底理想化的世界,出门右转有各种无脑小白文。 都站在女主的角度去看待文章,看男主对她好不好宠不宠,我想问有几个人知道这是一篇男主视角的文?整篇文 分卷阅读131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的情节都是围绕男主展开的,中心思想也是通过男主来体现的,希望大家了解T_T。 文中的细节写了不少,几乎没一个人发现没一个人看重,伏笔呈现出来以后才开始闹心。其实都是看得不仔细的锅,或者说看过就看过,没有深究。如果从头再看哪怕一遍,都会有新的发现。 【杀手篇】还有三章,人物结局都不容乐观,因为这本就是一片悲剧向的文,主角的身份就注定了悲剧性。如果大家把看文的角度转到人物悲剧上面来,我想会更理解一些。 现在呈现在大家面前的【杀手篇】已经是淡化了悲剧的版本,修改了很多预想到大家非常不能够接受的情节,也没有刻意渲染虐的部分。我尽量在以平淡的方式写难过的事情,能改动的虐心情节都改动了,只是像顾延之杀死许员外这种重要情节实在是不能删,我已经尽力了。 生活艰难,我知道大家都更喜欢看轻松无虐的文,但既然一开始我选择了这样的题材,就没办法给它一个甜宠圆满的走向,不然那才是真正的写崩和烂尾。如果大家还愿意看下去,我会在完结以后在微博上一个一个分析人物及各自结局,欢迎大家前来讨论交流。 接档文《酒痴》是大HE,走的正剧风,致力于向大家呈现一个奇异广阔的大江湖,感情戏也很多很多,没有其他深一点的立意,就是写好看好玩精彩的故事,可能更适合大家看。 很遗憾《奇闻录》让大家失望,也知道一篇文如果大家批评、大家不喜欢肯定都是作者的问题,我不辩解,因为写之前就没有想过是写来讨好什么人的,只是我想表达、我想发表,写完后自己还觉得不错很有成就感。 这些话本应该在完结以后说,但预感到大家可能对这章很有争议,所以提前说了这么多,也算是为后面的人排雷吧,这个作者心高气傲还写be。如果时间能检验一切,我愿意与大家一起等待。最后,感谢所有支持过这篇文的读者朋友们。 ——来自一个正在为完结倒v奋力挣扎的作者。 第62章 风雨欲来 许家破败的消息一点一点传遍大街小巷。 “许员外前夜在家被人暗杀了!” …… “真是人心难测。兄长的头七还没过,那姑小姐就把许家的家产都变卖光了。” …… “听说只剩了一座空宅子给许小姐。” …… “许家那个九岁的二小姐如今还在外面看病吧?这可怎么熬啊。” …… “新鲜事,新鲜事!许小姐将宅子给抵押了,把钱都送去给小妹治病啦。” …… “没人知道许小姐现今住哪儿。” …… “这许家,说倒就倒啊。” …… ==== 顾延之心乱如麻。 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总有人讨论许家的事情,老城里似乎一夜之间只剩下这一件谈资。他避无可避,可又有些盼望从这些人口中知道许小姐的下落。 虽则他不知道就算晓得了许小姐如今身在何处,自己又可以做甚么,可他确实在心中产生了绝不应该有的愧疚。 一日日,流连在茶馆酒肆。 这一夜他又回得很晚。闭上房门,正苦闷时,忽然瞥见那被他搁置在书架上已许久的走马灯。 他又鬼使神差的将它点亮,而后才想起它已经坏掉了。 这盏灯如此脆弱,他不敢长久地挪动它,便去茶馆里打听哪里可以修灯,过后只身前往城南去找那个会做灯的孙师傅。 老师傅的小铺子开在一条弄堂的最深处,平时不喜人去叨扰。顾延之便付了钱请他做一盏走马灯,安静旁看。 回到翠苑后,他小心翼翼将那盏坏掉的走马灯拆开,蓦然发现转轴处插了几根粗长的绣花针,堵塞了轮转的轨道。他将那几根针拔出,再次点燃里面的花烛,走马灯立时嘎吱一声,缓缓旋转起来。 顾延之忽然明白了甚么。又好像不明白甚么。 他将修好的走马灯轻轻提起,放入橱柜安好地锁起来,心想如果见到了许小姐,便可以将它归还于她了。到那时,她也许会开心一些。 ==== 灵芝谷里,阿若已经四月有余没有爷爷的消息。没想到老人再次回到谷中,竟是带了无尽的祸端而来。 “我那时并不知他竟是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黑风寨寨主,只瞧他身上受了重伤,还中有剧毒,本着医者仁心,将他带回药庐去医治,谁曾想……唉!” 分卷阅读132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我是一名医者,在我面前的无论是好人还是恶人,只要他来寻医,我都愿救他一命!其他的是非恩怨,都是他们江湖中人的事,与我有何干系?老头子不过是治病救人罢了!” “那黑风寨寨主已有悔意,愿意金盆洗手,退出江湖,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吗?可那些武林人士为甚么非不能放过他……” 护送胡老医仙回谷的精壮男子接着老人的话向阿若叙说道: “那日被众门派围攻,我们寨主本是九死一生,多亏胡老医仙才得以捡回命来,奉若再生父母!谁想那些江湖中人一听寨主被老医仙救活,登时火冒三丈,说老医仙公然与全武林作对!” “那潮州的青阳剑派是我们黑风寨的死对头,立时便向天下弟子下达诛杀令,说要杀鸡儆猴,血洗灵芝谷!” “如今那剑派正在集结各处的弟子向灵芝谷奔来,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阿若怔怔往后退几步,实难置信。她摇头道: “爷爷!我不能走!谷中尚有那样多老弱病残,他们怎么逃?若非身患绝症,若不是挣扎着想多活些时日,他们又怎会来灵芝谷?你教我如何抛下病人独自逃命!” 胡医仙老泪纵横,抱住她叹道: “我与你一般想法!灵芝谷是老头子住了六十年的家,就算是死,老头子我……也要死在这里!” 壮汉一听,霎时急眉瞪眼。寨主可是向他下了死命令,必须保胡医仙性命无虞,将其安全护送到新据点。如今爷孙两人皆不愿离开,这可如何是好。 “老医仙、胡姑娘,你们就别为难我了!若是不能将您老安全带到灵州,我就是一个死啊!胡姑娘,你快帮我劝一劝老医仙,求你们了!” 阿若抹掉泪,向汉子一笑,拉住胡医仙哽咽道: “爷爷,您就随他走罢,灵芝谷有阿若守着,您、您……” 胡老医仙连连摇头,正欲再说,忽被汉子一掌劈晕。汉子扛起老人,拉过阿若的手,就要逃离灵芝谷,阿若却将他挣开,笑道: “请你一定保护好我爷爷。我是一名医者,我不能够抛弃我的病人。若您出谷之时能在石亭看见一名信使,麻烦让他给晋北老城的翠苑捎去一句话。” “灵芝谷已毁,各自安身立命……” ==== 暮,翠苑。 两颗眼珠都已腐蚀掉的看门石狮下面,背布包的信使正与顾延之言谈。 “……她说:灵芝谷已毁,各自安身立命。” 附带的,还有一只镂雕灵芝的竹哨,是他离谷时所赠。 顾延之颤手接过。 ==== 水,一条条从深灰色的磨刀石面流淌下来。 刀与石摩擦的声音时而尖利,时而沉钝。 邱劲一推门,便看见顾延之埋着头在院子里磨刀。他深深地皱着眉头,神情严肃,似沉入了另一个世界。 有的人喜欢在杀人之后磨刀,有的人平时也会磨刀,而邱劲太清楚顾延之的习惯——他准备大杀一场,并且有去无回之前,最爱磨刀。 又一抔水浇上去,他执着地打磨。 邱劲将刚从陈记买来的一提玉露百果糕轻轻放在身侧,问他道:“这是要去做甚么?” 顾延之不抬头:“杀人。明日便走。” “去哪儿?” “灵芝谷。” “干甚么?” 他起身,直视邱劲:“青阳剑派要血洗灵芝谷,五月初三。五日后。” “你可知灵芝谷已被青阳弟子全面封锁?” “知。” “青阳是天下第一大剑派、掌门人何一剑是江湖排名第三的高手,你也知道吗?” “当然知。” “那你身上的伤痊愈到了什么程度,你不知道吗!” “小劲,我必须去救阿若。” 邱劲一脚踢翻磨刀石:“我不许你去!” 他目含热泪抓住顾延之的衣襟,咬牙道:“你听着,我不许你去送死……翠苑里只剩我们两个,只剩我们两个!你怎么忍心将我一个人抛在这里……你说你是我的哥哥,你说刘师父死前嘱咐你要照顾好我,你便是这般照顾我的吗!” “对不起。” 顾延之反复地说,一遍又一遍。邱劲还悲愤不已地瞪着他,他就还要说。直到那人渐渐松开紧抓着他前襟的手,无比失望地转身,他方才停下。 “我拦不住你,自然有其他人拦得住你。你非要去送 分卷阅读133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死,我就陪你去送死。” 邱劲摔门而去,不曾回头。 顾延之伫立久久,弯腰将磨刀石扶起放正,又开始磨刀。 ==== 当下若还有谁阻拦得住顾延之,邱劲只能够想到许小姐。可许家一散,许小姐便如人间蒸发一般,老城里再没有人见过。 夕阳底下,他枕臂躺在碧梁湖花船船头,左思右想。 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姐,又坚持着不叨扰亲朋,身上所剩银两无几,亦不可能投栈,她还能去哪里呢?又有甚么地方会将她收留呢? 他猛然翻身而起! ——水云庵。 ==== 四散苍穹的晚霞下,院落清清冷冷,一名素衣女子埋头扫地,悄如枯叶。 有那样一瞬间,邱劲万般不忍将她打扰。 忽而有一双男人的长靴映入眼底,许小姐疑惑地抬起头,并不与他相识。 他似有难言之隐,踟蹰半晌方才说道: “许……许小姐!打扰了!我是与顾延之一同住在翠苑里的朋友,我有话想对你讲。” 双手不由得将扫帚握紧,许小姐背身回道: “他的事情,与我没有干系。” 邱劲连忙转到她身前,急道: “有关系的,有关系的!许小姐,我求求你,你救救他。顾延之明日一早便要赶去灵芝谷,他是去送死!你一定得拦住他!” “我不明白你的话。” “唉,都是江湖上的糟心事!灵芝谷得罪了青阳剑派,被下了诛杀令!门派弟子现已将灵芝谷重重封锁,里面的人一个也出不来,只等五月初三掌门赶到,杀个片甲不留!” “那个叫阿若的姑娘还在里面。顾延之就是疯了,非要去救她!他身上还受着伤,一个人怎能敌过那样多高手?他虽胡闹,可我不能够眼睁睁看他去送命……许小姐,求你帮我拦着他,求求你!” 晚风吹乱许小姐素无一物的青丝。她轻轻垂下眼睫,抱着扫帚默然转身,一步步走进佛堂。 邱劲不知她肯是不肯,长长叹一口气。再抬头时,只见一颗青檀树下,清圆正捧着木鱼怔怔地凝望著他。 他敛起悲色,咧嘴向她一笑。 这一次他不再说伤害她的话,也万不会将她推离自己,因为诀别时刻已经到来。 ——他已决心陪着他的朋友有去无回。 第63章 花衣无归 没有一点预兆,兜头的大雨便猛砸下来。群树枝叶被雨珠子坠弯了腰,青石上尘埃随雨而流,汩汩出山。 邱劲冲将上前一把将小尼姑抱进怀里,大喊道: “我想你!听到没,我想你!” 雨声很大,他不得不每一句都放声喊出。小尼姑紧紧回抱住他,连连点头,由着雨水掩护恣情流泪。 邱劲舍不得放开她,大雨打得自己眼睛都睁不开,仍旧在喊: “我明日就要走了!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我来与你道别!” “我……我是真心喜欢你!” 小尼姑回应的声音却淹没在大雨里,听不出是叹息还是呜咽。 水云庵中本只剩下许小姐与清圆二人守家,其余尼姑皆随师太远赴恒山求佛问道。此刻许小姐见此情状,悄然避出水云庵,独留他二人依依叙别。 大雨渐歇,皎皎明月升上中天。 寮房之中,热息阵阵褪去。(中间省略三百字) 邱劲从床头拿过衣服正欲穿上,清圆忽然叫一声,从被里钻身出来,打开壁柜取出一件银灰色绸缎内衫,红着脸向他递去。 那花衣男人对甚么人都很大方,唯独对自己太过亏待。 邱劲愣愣接过,又看看自己手中抓着的那件又破又旧的内衫,心中一刹明白了。 他压住哽咽,笑道:“甚么时候做好的啊,也不早给我送来,我都穿不了几天了。” 清圆低下头去,不教他看见自己的眼泪,回道:“早做好了,是你一直不来……你……” 她抬头一笑,“我给你穿上”。 邱劲点头,伸出一只手臂,清圆为他穿好那只袖子,他又抬起另一只,直到她最后将系带系好。 “我还是第一次穿这么好的内衫呢,舒服得像飘在云上。” 清圆噗嗤笑出来,在他胸口打上一拳。邱劲忽的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分卷阅读134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将她紧紧拥住! “我若有命回来,一定将你带走!” ==== 卯时,朝日初升。 邱劲回到翠苑,立时将崭新内衫换下,舍不得让它染血。房外传出轻微的关门声,他从窗缝望去,看见顾延之腰挎弯刀出了门。 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 妓馆是没有清晨的,妓馆的清晨就如同深夜一般寂静冷清,与花巷中沸腾的早市格格不入。杂货店开了张,那对老夫妻还是坐在里面那张油亮油亮的桌子上喝粥吃饼,一如既往。 邱劲敲开兰香班的门,径直走进去找到杨小仙,将酣睡的妓|女从床上拉起。 “小仙,醒醒,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杨小仙懒懒起身,半闭着眼忿忿问:“有甚么事不能晚上来……” 邱劲不与她多话,只将腰上沉甸甸的银袋子摘下,塞进她怀里。杨小仙双目一亮,陡然清醒,满面疲色顿时变作有些微扭曲的狂喜。 “你……你怎给我这样多钱!” 邱劲叹道:“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钱。我要走了。” 杨小仙诧异不已:“走?去哪里?要不,你将我也带走罢!” 他摇摇头:“我是做甚么的,你很清楚,这次真的凶多吉少,你不必等我。好好过日子。” 邱劲抱一抱她,就要离开。杨小仙唤道:“要不,你再等等,我为你做一碗鱼肉粥来,你吃完再走?” “没时间了,你保重。” 他含笑转身,老鸨却忽然推门而入,道是有亲戚来找杨小仙,让她赶紧出去见见。杨小仙不明所以,取过挂上的衣服穿好,索性将邱劲按在凳上,道:“且等我一会儿。” 老鸨将杨小仙带到对面的一间客房,只见一个独臂的残疾男人坐在桌旁,她心中登时有些惊怕。不曾想那男人却温声细语,还从身上掏出几锭大元宝,只让她去问邱劲的行踪。 “他们这行的,嘴巴可紧了,他从不告诉我这些的。” “那你便这样问他……”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杨小仙便满面堆笑回了房。 邱劲抬头问:“你还有甚么话要对我讲?” 妓|女绕身过去,娇嗔道:“我就是想,待会儿你从城东出去的时候经过云鬓斋,能否给我带一支盘发的木簪回来。” 他笑道:“我不走那边,是从城郊出城去。” ==== 荒无人烟的山坡,密树向天而长,杂乱草丛中,偶有一两簇野花低低盛放。 邱劲的步伐迈得很快,因为他要追上顾延之,殊不知顾延之此时还被许小姐拦在城西巷口,而他奋力去接近的,却是另一拨催命人。 树林中寂静得可怕。 他心中存事,耳目视听便被蒙上了一层纱。 待到知觉,一只脚已经踩进了陷阱,顿时天降密网,他一瞬被倒吊空中,被带刺的网紧裹全身。 四面八方默然围来一张张陌生却凶恶的面孔。 “杀手也会被人所杀……” 那是顾延之说过的话,也是他们从来都心照不宣的结局之一。 极致锋利的刀刃,一点点向他逼近。 数十块冷漠无情的寒铁,骤然齐齐插|进原本鲜活无比的生命—— 口中抽搐着吐出一大滩一大滩血,邱劲却忽然咧嘴笑了。 他想,还好没有穿着小尼姑辛辛苦苦给他做的那件新内衫,自己聪明极了。 ==== 城西向城郊走去的巷口,许小姐怀抱那柄大红色油布伞已经等候了许久。 “这是你的伞,从不离身的伞,我还给你。” 顾延之伸手接过,道一句“多谢”,便绕过她离去。 许小姐蓦然回身紧抱住他的腰。 …… 分离的时候,顾延之忽然想起忘记把修好的走马灯送还给许小姐。 总还有机会,他想。也许罢。 ==== 荒郊,满身窟窿的邱劲从半空重重摔地。 他好似还有最后一口气,那群仇家来不及发现,便匆匆离去。他撑着,撑着,终于迎来了顾延之。 “在我床头的柜子里……有一件崭新的银灰色内衫……你替我送还给尼姑庵……一个叫做清圆的小师傅……” 他看见顾延之满面泪水,自己忽也流出泪来,最后却还是笑道: “ 分卷阅读135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那样好的东西……我这辈子只有一件……实在舍不得它……随我长埋黄土……我去见两位师父啦,想要……告你的状……你这个……这个……” 他明亮的双眼再不会睁开。 ==== 五月初一。 许小姐奔马至李氏祠堂,见里面似有火亮,便喊着顾延之的名字冲将进去。 祠堂空空,惟李摧坐在一篝火前定定望住她。 这是顾延之的朋友,只有他有能力强行阻挡住顾延之。只须拖到五月初三晌午过后,屠杀一止,众人散去。 许小姐似看到希望,欣喜着来到他面前。 “李公子!你定是来拦着顾延之的,是不是?” 李摧抬眼看她,终又将头偏过,冷冷道: “我不会拦他。他与我不再是朋友。” 许小姐愣在原地,不知这二人间究竟发生过甚么,竟会让李摧面目严肃地说出那般冷漠的话语。她跪到他面前,哀求道: “我求您救救他!” 李摧嗤的一笑,问她:“你是认为我足够有情面拦住顾延之,还是天下无敌能打过青阳派的掌门与数百门徒?许小姐,顾延之想要送死,我却不想。” “那好罢……那好罢……你的命,应该为自己好好活着,这是对的。” 两个人对着篝火无言许久,许小姐踉跄起身,发尾无意拂过李摧肩膀,一缕茉莉清香便深深跌入他肺腑。 他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许小姐懵懂回头。李摧定定将她注视,开口道: “许小姐,我想要你。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值得我为顾延之出生入死。” ==== 没有了添柴的人,火星逐渐黯淡下去。 就着那昏黄的、晃动的火光,李摧轻轻将许小姐的衣襟剥开,一块白如细脂的少女香肩便露在了仿若冻住的空气里。 气氛霎时转热,烫得他喉头一动,忍不住将粗糙的掌心摸上那从未见过的软玉温香,瞬时惊叹自己从前经历过的都是多么粗劣的女子。 脑海里,一面是颠鸾倒凤,一面是血雨腥风。 温热的身体,与冰冷的刀剑。 他忽的停止动作,猛然站起身躯。许小姐仰头不解地看他,而李摧一言不发,独自冷静许久,方才缓缓说出: “许小姐,对不起,我做不到。” “纵使今日得到了你,我亦是不愿为他丧命!” 他长长叹息后,便咬牙奔出祠堂,兀自纵马而去。 ==== 五月初二。 许小姐独赴灵芝谷。 两个时辰后,李摧来到前往灵芝谷必经的一座木桥,挥剑将铁锁砍断。 再一个时辰,顾延之骑马赶至,却与其他百姓一同被困在半山,望河而叹。 人们纷纷沿坡拾树,自扎木筏,待到暮色四合,方才渡河而至对岸。 第64章 轮回 五月初三。 幽幽药谷,花木肃杀,人人都在等待最后一刻。 阿若依旧抓药、煎药,用勺子将水一口一口喂入病儿口中,又为断腿的老伯按摩伤处,把大家中午的饭食按各自病况一一做好。 许小姐来到灵芝谷下,见五步一人,十步一哨,皆是青衣佩剑的青阳弟子,而出谷之处更是严加把守,整座药谷似一夜间鸟绝木枯。 她只好沿荆棘丛爬坡而上,却陡然见那厨房底下的深草中亦站立着几名守谷的弟子,正来回巡逻。 许小姐惊怕,忙又绕山而走,来到寮房一侧的断壁之旁,正探头而望,忽被一名青衣弟子发现,大喝一声: “甚么人!” 她跑开不过几步,那青衣弟子便猛追上来,一把将她擒拿。正欲盘问之时,他却喜笑颜开,惊道: “许小姐!” 见她疑惑,青衣弟子又道:“您兴许不认得我,可我是认得您的!三年前因家父暴病而亡,家里欠了佃租,是许员外网开一面,还借钱让我安葬了亡父。那时在府上,我见过小姐您的。” “……后来走投无路,我便入了青阳派,如今也算得衣食无忧,家母亦不再劳作……” 许小姐笑道:“这样是很好的。” 那青衣弟子又问起许家的情况,许小姐寥寥几笔带过。此时上面守卫的其他弟子忽然高唤一声:“陈路!去哪儿了,还不回!” 分卷阅读136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陈路忙道:“就来了。”便向许小姐告辞,嘱咐道,“您切莫在此逗留了!再有半来个时辰,掌门和几位师尊怕就到了,杀戒一开,恐怕误伤到您。” 许小姐顾不得许多,当即恳求道:“拜托你了,我想带一名姑娘出谷去!” 陈路大惊失色:“这可使不得!谷中人数都已被清点过,届时数尸体哪怕少了半个人,都万万不可的!” 哪怕少了半个人,都万万不可。 许小姐沉默着垂下头去,脑海里一瞬间风起云涌。 她想起那一夜观星台上,他以一己之力死死抓住自己的手,两人危吊在悬崖半空的惊心动魄似还在掐住喉咙。 她欠顾延之一条命,永远都欠他一条命。 ==== 在陈路的掩护下,许小姐惊险进入了寮房。 她找到正在舂药的阿若,蓦然将房门关上,拉住她急道: “阿若,你我快换衣服,出谷去!” 阿若不明所以,更是劝她离开:“许小姐,你快走!青阳剑派的人就要杀进来了,你不能待在这里!” 许小姐笑道:“阿若,不能留在这里的人是你。” “这是甚么意思?” 阿若仍旧不明白,后颈却忽然一阵剧痛,当即便晕倒在地。许小姐扔掉手中的木棍,强自镇定下来,伸出手去解开阿若的衣服…… 陈路等得焦急,终于见许小姐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子颤悠悠走来,忙上前接过二人,又四下张望一番,低声道: “许小姐!您真要……” 许小姐惧色已散,将阿若托付到他怀里,便笑道: “若你看见那人,一定要在他进谷之前告诉他,阿若姑娘已经平安离开。” “还有吗?” “只字莫提……我。” ==== 五月初三,辰时中。 数百青阳弟子围谷而入,掀起滔天杀戮。 灵芝谷上,血溅桃花,哀嚎遍野。 那小姐栽倒在一地血泊之中。 ==== 顾延之来晚了。 道旁伸出的桃花细枝将他脸膛划破,他亦浑然不觉。 熟悉无比的浓稠血腥味似溺水般灌进口鼻,他几乎是半跌半跑、手脚并用,方才攀过山石土路来到寮房之外。 满地横尸,无一幸免。 他找寻着阿若的踪迹,目光扫向竹棚之下,蓦然看见一名扑倒在地的黄衫女子,那确是阿若的衣服,便奔将过去将她抱入怀中。 “阿若!许、许小姐……” 顾延之震惊不已,双手忽的一软,整个人便瘫倒在地。 浑身是血的姑娘缓缓睁眼。 “你来啦……” 顾延之实在不知该说甚么,忍着泪,又将她抱紧一点,连道:“谢谢你!谢谢你……” “顾延之,我都还你了……” 现在,她便可以恨他了。 “我死以后……我家小妹,无人照料……她还在老城的水云庵,你……能不能够,帮我照顾……她……” “好!” 许小姐听他应下,心中便再无牵挂,忽然痴痴地望住他,轻道: “那日听你和阿若姑娘交谈……说在灵芝谷南面的河畔……晚间会有许多流萤飞出来照在湖面上……你带我去看,好不好?” “当然好。” ==== 他们便来到那一座湖畔,在如秋如冬的春末,草与树都飘着血腥味的傍晚。 顾延之抱着许小姐沿湖畔一直一直走,会走到天黑。 他不忍心告诉她,只有盛夏之时,这里才会有数不尽的黄绿萤火。而今满目荒色,她等来的只会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沉寂黑夜。 许小姐奄奄一息,一直静默着。不知多久,她忽然满目柔情地将他看着,温煦地笑: “你知道吗,其实我最想去的,是你的江南老家……你说那是一个水镇,每家每户的瓦檐底下都会挂两只大红灯笼,倒映在河水里很好看……” “你还说,若我晚上被流水声吵得睡不着觉,你就抱……抱着……我……” 顾延之心凉到底,良久,方才回她道: “对了。那盏走马灯,我已修好了,你……” 他低头一看,怀里的人已悄然眠入故乡。 === 分卷阅读137 江湖奇闻录 作者:刘拂意 = “嗯,你好好睡罢……过上几天,我便把它从翠苑里带出来陪你。” “你喜欢山坡还是河边?” “面阳的山坡花儿会开得很好,而阴面的山坡很凉爽……” “河边会潮湿一些,然而景色是极佳的……” “你……” 他忽笑。 “好,睡罢……” 他不再说得出话来。 ==== 明月在天,远山隐约,灵芝谷上,万鸟不归。 顾延之抱着死去的许小姐,一遍一遍绕着湖畔缓行寻萤。 ==== 桃花已谢,万物更替。 得知许小姐替灵芝谷医女丧命之后,李摧立时疯狂,嚎叫着将翠苑里的一切毁灭殆尽,更是劫走顾延之七年杀手生涯所积攒的那一只红漆箱子,远走天涯。 那时,顾延之只差八两便可凑齐足以打造出一只棺材的金子。 前功尽弃。 宿命一般,他继续痛苦地做一名杀手。 ==== 那日陈路入谷杀人,回到藏阿若的洞口后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不知她醒来后去往了何处。 顾延之自此与阿若失散。 ==== 那是一个温和至极的艳阳天,浮云成丝飘荡在蔚蓝天空,山水如诉,人间祥和。 顾延之牵着许慈的小手路过一条宁静的小巷。 不知谁家院外,一条秃毛的老狗正慵懒地趴在地上晒太阳。顾延之忽然想起自己流落的那一个冬日,他学着一条大黄狗躺在地上,面朝暖阳,由衷地感到幸福。 只是那一只奔跑在山中清晨里的幼角白鹿,他再不曾见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奇闻录》至此完结。若有番外,会发布在微博,微博名即笔名。接档文《酒痴》求预收,可戳作者专栏,明年暑假开文(有重要考试+学习沉淀,希望一本比一本更好)。 恳请看完了整文的小天使暂时不要删收,作者君还差一点点收藏才可以完结倒v。如果入v了,希望大家支持支持,购买一两个章节就好,想在夹子上位置不要那么靠后。纯武侠文入v不易,真的很感谢一路以来伴随的小天使们,让作者君有动力继续走下去。 如有更新提示,纯属修文。 明年江湖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