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分卷阅读1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 【现言】《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出书版)》作者:海棠 海棠著 内容简介 2012年夏天,陈白露在朝阳公园里抱着曾经养过的小狗大哭:“宝贝,你过得好吗?你现在有大房子了,我也有了。” 她的朋友海棠在一旁痛哭失声。当天,她在自己的豆瓣博客上写下一篇千余字的《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海棠不承认这是一部“爱情小说”,爱情在这本书里退化成一个微不足道的背景。 她写落马贪官的漂亮女儿陈白露在社交圈艰难地逆行; 她写养尊处优、多愁善感的富公子在责任和自由之间痛苦地选择; 她写一手遮天的权贵后代也有落魄的往事; 她写钟鸣鼎食的千金小姐死后却只能葬在荒芜的草原; 她写北京的社交圈和电影圈、海南的冬日游艇、广州的温馨菜园、老挝的大山大水、冰岛的温泉、法国南部的小酒庄?? 她笔下有一个汪洋恣肆的广阔画卷。 她写一个24岁女孩眼中的这个时代。 陈白露和海棠是一对完美的搭档,她们有丰富的人生经历和开阔的思想,她们是能代表这个时代的女孩。 推荐序 小海棠的小说温婉而不失古意,也保持了网络言情小说的清新秀丽,她用简洁的语言叙述了一个动人心魄的故事,让小说回归故事,让言情回归内心,是小海棠最大的看点。 ——海岩(著名编剧) 加拿大,日,一男性友人猎杀了一头熊,把熊头砍下来连同周身的熊皮铺在沙发前,颇为炫耀道:“好看哈!”硕大的熊头獠牙还在,却失了命里的凶狠。 北京,夜,一女性朋友的车上,反光镜上挂着一只由颗粒透明水晶粘做的熊,两只眼睛是黑色的锆石。纤细的手指道:“好看吧?”夜色阑珊中,水晶小熊闪着光芒,两只眼中满是天真的生气。 但凡年轻男作者,笔下人物有两种:战胜了一切的男人和命运叵测的女人。女性年轻作者,笔下主人公却丰富得很,且多生气。看过曹禺的《日出》,向读者推荐海棠的《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吴秀波(著名演员) 我以为,陈白露小姐是我的朋友。 看完小说,眼前不时浮现出她的影子,看见她做家教、站车展、吸着Cohiba雪茄,用那把莲花纹浮雕的天青色茶壶泡茶,浇在食堂的劣质籼米饭上,以及在只能吃茶泡饭的两个月后,拿翻译片子挣来的四千元买了国家大剧院新版《红楼梦》两张一等座的票请小海棠看戏。还有她和陈言闹翻后,带着腹中的孩子前往穷山恶水的老挝,却称“这里大山大水,风景开阔,比云南更让我喜欢,我爱这里,不愿离开”——也许是一语成谶。 仿佛她就在我身边。 她有着我诸多朋友的影子,或许是现实中从未曾出现的朋友的影子。 这是一部好小说。 我丝毫不怀疑,这部起源于网络的小说会成为畅销书,成为大街小巷众人热议的电影。当它还在网上流传的时候已经牵动网友的心,它当然有这样的潜质。 正如我一向认为的,每一代都有属于自己的文学,如唐诗、宋词、 元曲、明清小说,上世纪80年代是纯文学,那么对于“80后”、“90后” 甚至“00后”来说,他们这个时代的文学又是什么呢?我认为是汪洋恣肆的、充满幻想的类型小说。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就是其中之一。 陈白露是戏文系毕业的,她原本可以是一名编剧,在这方面她有天赋,当同龄人还在做枪手的时候她已经能接到独立的本子了。 但那次她遇到了王制片。太阳底下无新事,她遇到了潜规则,保住清白的代价是丢掉工作。 她有自己的原则和坚持,包括陈言在劝她的时候,陈白露说我是学电影的,这是我的事业啊。 陈白露小说中的经历,恍惚和中国影视的现实重叠起来,不是所谓的潜规则,而是编剧在影视行业的弱势地位。我个人也希望改变这种状况,并且正在为此做出一点努力。 我也丝毫不怀疑,基于中国的网络文学,今后会涌现出世界级的电影大作。网络小说题材特别多样化,有玄幻、穿越、历史、军事、家庭伦理,而且发展已经相当成熟。很多网络作家的想象力特别发达,已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世界观,构建了一个完整的世界,他们的作品完全可以和《纳尼亚传奇》《哈利?波特》相媲美。 当然,也有像《致青春》、《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这样发生在你身边的故事。《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仿佛是一场梦,但又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你忘记了它是一部小说,让你随着它 分卷阅读2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情节的螺旋、人物的沉浮而或喜或痛。 也许,它不仅仅是小说,这也许是故事性、结构上的弱点所在。或许一开始,作者就没有把它当作一部小说来写,只是在讲述一个小故事,复盘一段回忆。尽管在这个故事里、在这段记忆里,作者小海棠也身陷其中。 最后的结局,出乎人的意料,正如同陈言所说,“除非亲眼见到她我才信”。 最后的结局,我不忍心告诉你,还是你自己走进这个世界吧。 莫言说过,文学和科学相比较,的确是没有什么用处,但是文学最大的用处,也许就是没用处。 这本书同样也没有太多实质的用途,也许它只是让你路过陈白露年轻的岁月,让你感慨人生的无常,或者偶尔能让你回想起自己曾经的梦想。 这已经足够。 为此,我诚意向你推荐这部作品,希望你耐心读完它。 侯小强(盛大文学首席执行官) 人物篇 陈白露 先来讲我和陈白露的三次见面吧,那时我们还不是好朋友。 我第一次见到陈白露是在五年前的春节,在老首长家的客厅里。 那天天气奇冷,乌云下洒着冰珠。我穿着雪地靴,浑身包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在院子里下了车,沿着石子小路跑进客厅,看到一个鹅蛋脸、削肩细腰的女孩子坐在沙发上,眼睛向我灵活地一瞟。我也看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薄毛衣和黑色长裤,黑色的平底鞋上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踝。鼻梁高耸,唇线分明,神采飞扬得使人一凛。 “这是陈白露,你们俩谁大一些?”老首长边切着雪茄边说,他年纪太大了,手总是在抖。 陈白露说了她的生日,声音干脆又伶俐。 我们同是1988年生,她出生在万圣节,我出生在光棍节,我比她小十一天。老首长不懂什么叫万圣节,絮絮叨叨地叫秘书把礼物取出来。 一模一样的两只方形扁平盒子,打开,是镶了一颗珍珠的白金项圈。我和陈白露一起道了谢。 秘书又送来一只木匣,说是单给陈白露的,木匣先放在我这一侧的茶几上,小铜锁上刻着“CUBA”。 “你吸雪茄?”我问。 她抿嘴朝我一点头。 “外面买不到的。”老首长说。 老首长的雪茄,外面当然买不到,不是钱的问题。我知道这雪茄珍贵,既然老首长能分出一大匣来给她,说明这女孩来路不凡。 后来护士走来说老首长要休息了,我们就告辞了。说起来她家和我家间隔不远,我们只要了一辆车,她端坐在我身边,在后视镜里露出一截瘦削的肩膀。 我们一路上没有讲话,没有交换手机号,或者问对方在哪个学校读书。我不是天生能和人热络起来的人,况且她的眼神太活,表情却太冷, 看上去毫无和人交谈的欲望。 她家住在一个机关最老的小区,五层楼,红砖房,小区里的杨树需两人合抱,小区外的小餐馆敞着大门迎着北风,肥胖的老板娘打骂着自己的孩子。这里已经被原来的住户抛弃了,住满了收入不高的上班族。 昨天刮了一夜北风,每栋楼门前都堆满了枯枝。 她在一扇锈迹斑斑的单元门前下了车,消失在黑洞洞的楼道里。直到那时我才肯相信她真的住在这里——从打扮、举止和老首长对她的态度看来,她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住在这种地方。 “她是谁?”车子绕过光秃秃的花坛掉了个头,我问司机。 司机说他也不清楚,只知道她的爸爸曾经是老首长的部下,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再也不来往了。每年只有陈白露一人来给老首长拜年, 走的时候带走一些酒或雪茄,有时候是茶叶。司机跟老首长有七八年了, 所以这个女孩子家和老首长的渊源,应该能追溯到更久远的时候。 我心里的八卦之火被点燃了一瞬间,但是很快又熄灭了。 如果我后来没有再遇到陈白露,我对她的印象将止步于她披着白色的长风衣、昂首踏过一地枯枝败叶的模样;我将对她的身世和经历有无限的猜想,在我放空的时候,可以给她编一个传奇的故事当作娱乐。 不,这不是我要说的。我要说的是,我多么希望她没有再次遇到我。 我第二次见到陈白露,是同一年的春天,在一个叫梦会所的地方。 会所开在王府井的金宝街上,在地面上只有一扇并不算宽的雕花木门。 那扇门单独看算是很华丽的,但是在金宝街上又显得很普通,两旁没有任何文字的标识,除了老朋友,谁也不知道打开这扇门,里面的富丽堂皇可以媲美一座皇宫。 梦会所的主人是我的好朋友杨宽,这里是杨家父子招待朋友的地方。 当时名下有会所的朋友不少,但我最喜欢这里。好的会所一定是用钱堆出来的,但有钱往往不够,当品味不足的时候,豪掷千金反而 分卷阅读3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是累赘, 不过白白增加暴露坏品味的机会。 但是杨宽很棒。梦会所的风格是他亲自设计的,两间大厅、四个会客室和专门陈列艺术品的长廊,墙壁用纯金的丝线绘出图纹,玻璃器皿全部是切割完美的水晶,大灯全开时流光溢彩;家具全是简单的木器,雕花镶嵌一概没有,简重一下子压过华丽,再加上走廊里悬挂的绘画珍品, 我对这里的喜欢完全胜过其他地方。 我记得那天我们给外语学院一个得了白血病的女生募捐,我负责发传单。我们把捐款箱摆在食堂前面的小广场上,本来以为晚饭时段结束后就不会有人来捐款了,但那天的募捐一直持续到夜里十点,由于路灯不够亮,广场周围自发围起了车阵,全部打开前灯为我们照明。 之后我急急忙忙赶去会所,那时舞会快要结束了 , 门童给我拉开大门,我冲了进去。 尽管只是一场狂欢,每个人都打扮得像个王子或者公主;我穿着写着 “生命无价”的白色大T恤,身上带着传单上新鲜油墨的味道,满脸是汗地站在大厅外面。 为什么我对这些细节记得这么清楚呢,因为那是二十年来,我第一次对朋友们感到疏离,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可能同这个熟悉的场景有一丁点儿不同,这个发现使我感到新奇,以及……恐惧。 我所有的朋友都在这里,如果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那么我和谁是一样的呢? 除了我以外,所有的人都开始跳舞,头挨在一起皱着眉头交谈的、 醉到瘫坐在沙发上的、忙着互换名片的,都牵起手走向大厅中央,然后无数漂亮的裙摆在我面前铺开,happy ending,喜闻乐见。 杨宽和一个身穿红色大露背丝绒长礼服的女孩跳舞,女孩很瘦,一头长卷发美艳照人;丝绒也是最上乘的,在灯光下色泽明艳如宝石。我在室外站了四个小时,头晕眼花,没有看清楚她的容貌。 直到路雯珊对着我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贱人。” 我吓了一跳,一方面是因为我没有觉察到她在我身边坐下,另一方面是我以为她在骂我。 “你说谁?”我一惊。 “跟杨宽跳舞的那个——你不认识她?她叫陈白露。” 我恍然想起那个削肩细腰、一脸傲慢的姑娘。 “你为什么骂她?” “你看她那张狐媚子脸——哼,我都不用看,闭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落马贪官的女儿,过过几年好日子,现在穷了,仗着自己长得还不错,削尖脑袋往上爬,你瞧她那双骚眼睛!” 陈白露刚好把正脸转向我,我眯着眼看,她的脸上化了浓妆,嘴唇是大红色,眼窝里上了金粉。即使我刚才留心她的容貌,也未必认得出她来。在老首长家那次见面,她那么干净清素。 “落马贪官?”我又一惊。 “十年前的事儿了,当年风光得要死,杨家都要巴结她家;结果一夜之间被赶出北京,据说走的时候一家三口每人拎着一箱衣服,连送他们去火车站的车都没有。” “赶去哪儿?” “谁有闲心关心她——她爸爸妈妈是沈阳人,应该是回沈阳了。谁知道她上大学又回来了,借着杨宽又挤进这个圈子。梦会所的规矩你知道, 家底不厚到吓死人的连这里的门都找不到,何况她一个还要靠做家教挣钱的穷酸破落户呢?她家住在一个特别破的小区,管道都老化了,有一天水漏得满屋都是,她连酒店都住不起,只能在麦当劳等到天亮。听说她赚的钱都用来吃喝打扮,你别看她穿得还行,她所有的财产都在身上 ——不打扮成这样怎么钓凯子呢?我说句势利的话,要是她家还是十年前那样,她今天绝对被捧得像个公主 ——可是啊,您家都败了,就老老实实在炉灰里捡豌豆吧,别老做灰姑娘上位的梦。” “你是说她对杨宽有什么想法?”我有点儿吃惊,杨宽是我的好朋友, 我从来没听他说起过身边还有这么一位姑娘。 “也许是杨宽,也许是其他人。是谁才不重要呢,重要的是有钱有势,这种女人——”路雯珊轻蔑地“嘁”了一声,“不管打扮得多好,跟咱们这种女孩还是不一样的,就是个卖得比较贵的——” “别说了。”我赶紧打断,我不喜欢听到特别难听的词,脏耳朵。 “你知道吗,她不光做家教,她还去站车呢。前脚露着大腿卖笑,后脚就来装名媛,什么玩意儿,最看不起这种假模假式、一肚子心机的女人。”路雯珊嘴角快撇到地板上。 “可是我觉得……如果她能养活自己,我也蛮佩服。” “你真傻!做家教能有几个钱?站车也赚不到什么,哪儿够她维持当年的做派?而且吃穿事小,据说她在烟酒上的开销大得吓死人,酒一定要白马庄,雪茄一定要 Cohiba,这些东西她支撑不起,都是老首长供给。” 哦——我想起那个一闪而过的八卦念头和那只刻着CUBA的小铜锁。 原来如此。 “可老首长为什么这么看顾她呢?” “她爸爸跟了老首长半辈子,如果当 分卷阅读4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年老首长肯出面保他,就什么事也没有,但是老首长没有出面。他现在对陈白露这么好,全是因为愧疚。” 《欢乐颂》收了个高亢的尾巴,掌声在大厅里响起来,乐团起身朝欢乐的人们鞠躬,我盯着陈白露看,她的金色高跟鞋被腰上垂下的黑色缎带缠住,边鼓掌边一个趔趄,杨宽揽住她的腰,她抬头大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你瞧,这个贱人。”路雯珊说。 第三次见到陈白露,是在学校的食堂。那天我端着一盒沙拉,想找个靠窗的位子,然后看到一个穿着牛仔裤、灰T恤和白球鞋的姑娘边喝酸奶边看表,身旁放着双肩包和一摞课本。清晨橘黄色的阳光照着她的侧脸, 碎发垂在高高的鼻梁上,她的脸色饱满而红润,像一颗成熟的苹果。 “嗨,陈白露。”我站在她面前说。 她在盛夏的阳光里抬起头来一笑,额头光洁如玉。 陈白露住在团结湖往东的日报社家属院。这是她妈妈的房子。当时这所房子是单位福利,不要白不要,没想到一朝变故,这间小公寓成了仅剩的财产。 陈白露回到北京读大学的时候,她的爸爸妈妈让她把这所房子租出去,房租就算她的生活费。可是据说她一进到学校宿舍,就被狭小的空间和公共卫生间吓到了,她既不能在五个人的注视下完成饮食起居,更不能忍受早上在洗手间外排长队。 她迅速布置好那套两居室,一个星期之后就搬了进去。这不是因为她行事利落,而是她根本没带什么钱,只比身无分文强一点点,而买了简单的家具后,就真的身无分文了。 到大二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陆陆续续添置了不少东西,可是依然很简单。卧室里一张小小的单人床,永远铺着白色或米色的床单,单日是白色,双日是米色;衣橱很窄,以至于我第一次进到她的卧室,还在好奇她把衣服放在哪里。我从未见过一个女孩的衣橱可以这样小。她的衣服很少,挂在一排银色衣架上,静静地罗列在里面,衣橱角落里垒着三五块沉香木,是她独有的熏香办法。除此之外,窗边一把孔雀椅,椅子上搭着豆青色半旧的丝绸坐垫,墙上一面穿衣镜,再没别的陈设。没有毛绒公仔,没有花瓶,你绝想不到这是个女孩子的房间。 隔壁是书房,占了两面墙的架子上密密地垒着书,正中央一只巨大的红木条案,似乎比床还要大,占去了小半个房间。我对那只条案非常感兴趣,当时刚好选修了一门叫“明代家具研究”的选修课,很用心地看过两本书,于是立刻跑过去又摸又叩,想判断出年代。 但是我没有成功,如果我听课还算用心的话,木头至少是清代的, 可是我从未见过明清时候有这样设计的条案:矮墩墩,四只粗脚,枨子勾脚一概没有,却有云纹牙头,云纹又雕得十分精美。 我鉴宝失败,求她公布答案。 “这只案子嘛,是‘文革’的时候从一个大人物的家里抄来的,后来那家人病死的病死,自杀的自杀‘,文革’结束以后发还家产,也没有人能来领了。” 我吓了一跳,顿时觉得这厚重的红木色泽带了血淋淋的意味。 “你从哪儿找到的这东西?” “除了老首长,还能从哪儿?他听说我从学校里搬出来住,就让秘书带我去地下室挑一些不要的家具。那地下室大概有十年没打开过了,锁孔都锈住了。后来把门撬开,满屋子落了灰的大家伙,我一眼看到这个案子,是不是缘分?我也不大懂这些,不过像是明朝的,只可惜早年被那些不识货的人扔来扔去,四只脚有一只断掉了半截。我叫人把它抬出来,把脚锯平,所以它比别的案子矮一些,而且本来底下是有枨子的, 现在也没了。” “可惜,可惜。”我摸着那精细的雕花,想象着被锯掉的半截是什么模样。 “可惜什么呀,遇到我是它幸运。老首长的地下室你没有去过,不比地上的房间小,里面这些东西一直堆到天花板。将来遇到识货的买走就算好的,其他的恐怕都要一卡车拉到垃圾站烧掉。” “哎!”我大叫一声,“那你该多拿些。你看你家里多寒酸!” 她脸上的怜惜消失了,立刻恢复了她惯有的傲慢表情,斜着眼看我: “咦,你也不是没见过好东西的人,怎么一股小家子气?东西么,够用就行,能少一件就少一件,多一件就是累赘。” 我当时在心里想:你说得光明正大,还不是因为你没有钱。 我印象中陈白露总是缺钱,永远在缺钱。现在我回想起来,能在记忆中搜寻出很多个她眉头紧锁的片段,有时候坐在那把孔雀椅上,有时候蹲在书房里的大花盆前,有时候盘腿坐在我家的地板上、手里捏着茶杯什么的,问她“发什么愣呢?”她就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不是回答我, 而是跟自己说:“去哪儿弄笔钱呢。” 她的爸爸妈妈一开始是给她生活费的,每个月六百元,在2006年物价还算平稳的北京,这差不多是 分卷阅读5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学生的平均消费水平,但对于陈白露来说是远远不够的,想想她的 Max Mara和Elie Saab、全套双立人厨具和Artemide组灯,它们与这萧条破旧的小区格格不入,但又的确由真金白银换来,六百元于她的生活来说,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还要听她爸爸妈妈的唠叨,说如果她肯屈尊住宿舍,现在就有房租收入了,不仅够她零用,还能贴补家里。所以到了大一下半年,她跟父母说好,把这点儿可 怜的生活费也省掉了。 她的生活来源是站展会和做家教,一开始没什么名气,赚钱很少。 但是她做得很认真,要露大腿就认真露,要讲课就一丝不苟。她给美术生补习英语,后来她带的学生考上央美,学生又把她介绍给画室的师弟师妹,再加上做些翻译和剪些广告片,反正七七八八加起来,能够支撑她自己的生活——事实上我估算过她当时的收入,完全抵得上一个白领,而白领是供房之余还有存款的,她却因为保持着幼年遗留下的奢侈的生活习惯,常常身无分文。 这并不是夸张,是真正的身无分文。陈白露的家在朝阳区,学校在海淀,往返一次并不太方便,如果一大早有课,她前一天会在宿舍过夜。 某个学期她在宿舍过夜的这天我也刚好晚上有课,这天我们会一起去食堂吃晚饭。 有一次,我在食堂门外的报刊亭等她,她笑嘻嘻地走来,手里握着一只有莲花纹浮雕的天青色茶壶。我很爱茶具,立刻夺过来想看壶底的印章,壶是温热的,茶已经泡好了。 我打开盖子,澄明透亮,是金骏眉。那只盖子做得很精巧,顶上的柄是一只貔貅的头,嘴巴朝天张着,貔貅头又是可以拧下来的,盖子中空,可以做小香炉。底下泡着热茶,上面香烟从貔貅口中吐出,我觉得十分有趣,问她能不能把这只小壶送给我,或者告诉我从哪里淘换得到。 “我从沈阳老家带来的,只有这一只。我帮你问问我爸它是从哪儿来的,不过你不要抱什么希望,年头太久,他不一定记得清。” 既然是孤品,我就不好强行夺过来,但我的心全扑在这精巧的小玩意儿上了,一路握着不肯撒手。我有收集这些东西的癖好,况且从小到大,凡我看上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这只小壶在后来长达几年的时间里一直是我的心病,直到有一天陈白露正式把它送给我——但我那时候已经无暇为得到它而高兴了。 那天我照例点了煲仔饭,但陈白露只点了一碗米饭,然后笑嘻嘻地把茶浇在米饭上。 “你要减肥?” “没有钱啦。”她笑着说。 我记得一份卤肉饭是八元还是十元。“怎么至于?” “就是至于啊。”她用勺子咔嗒咔嗒地戳着食堂里的劣质籼米,澄明透亮的金骏眉慢慢渗下去。“我得弄点儿钱。”她边吃边说。 又过了一个月,她兴冲冲地给我打电话:“去不去国大看《红楼梦》?” 那是2008年夏天,上海越剧院到国家大剧院演出新版的《红楼梦》,主演是我们俩都很喜欢的钱惠丽和单仰萍。我说:“好,我去买票。” 她很得意:“我已经买好了,两张。” “我不坐二等座。” “一等座,‘哭灵’的时候连眼泪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有钱了?” “翻译了一部片子,顺手把字幕做了,一共四千。” 我一算,两张国大一等票,差不多就是四千了。一场戏都看掉?前几天吃茶泡饭的是不是她? “你节省一点儿吧。” “省它干吗?”她很诧异。 “你留一笔积蓄,就当救急用,以后再窘迫也不至于吃茶泡饭。” “留什么积蓄,我就是积蓄。”她干脆地说,“我脑子在,手在。” “总会有意外啊!” “富贵在天,”她说,“死生有命——你烦不烦?” 那年是2008年,我和陈白露刚好二十岁。 让我理一理思路,在陈白露和陈言相遇之前,还有什么是我没有讲到的? 说一说首饰吧。 从广州回到北京的时候,我妈给了我一只保险箱,里面是足够我在各种场合佩戴的珠宝:金银缠丝的多层大项链、极细的镶着米粒小钻石的锁骨链、各式胸针和丝巾别针、刻着我妈妈名字的缅玉手镯和红宝石戒指,还有成把的发簪,我把它们都还给我妈,说我对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没有兴趣——但是我又想留下一条穿着一颗珍珠的银色项链,它装在一个小布袋里,设计简单,光色柔和,很戴得出去。 “咦?这条怎么在这个盒子里?它不值钱。” 我用指甲刮着那颗珍珠,这是我唯一知道的检验真假的办法:“是假的?” “真倒是真的,只不过不是什么好的。” “我根本分不出好坏,只要是真的就好。”我捻着指尖刮下来的一点儿白色粉末。 “傻孩子,那是你见好东西见得少,见得多了,自然就分得出好坏。” 结果是,我连那条看中的珍珠项链也从来没有戴过。 人体已经足够天然和美,无须珍珠和钻石的装点;或者,如果人体是丑的,通体贴上金箔也是尊丑佛。 所以何必呢。 但陈 分卷阅读6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白露不这么想。 我和陈白露成为好朋友后,有一天,我打开保险柜给她看,并且说,她可以随便取用。 她一眼看中一条钻石项链,钻石有六克拉重,吊在铂金蛇骨链子上。 钻石太大,而链子极细,拎在手里沉甸甸地下垂着,仿佛随时会断掉。 这搭配虽然不安全,可是十分好看,纤细和炫目搭在一起,使人觉得惊心动魄。 “这不是一套吧?”陈白露细细地抚摸过链子,把椭圆的钻石握在手心里。 “是我自己搭配的。石头是裸石,外边的环是我在银铺定做的。” “该配个粗一点儿的链子。”她拿起另一条粗一些的铂金绞丝链,放在手里比了比,皱着眉头说:“这条倒是不会断掉,但是太难看。” “难看?哼,你未必见过这么难看的东西。” 还没有等陈白露做出反应,我就从她手里把项链夺了过来,她始料未及,蜷起的手指勾住了纤细的蛇骨链,我们同时听到一声金属的断裂声——链子断掉了。 链子断掉可以修复,就算不能修复,也不值什么钱。但我那天大怒, 随着钻石从断口处滑到地板上,我腾地站起来,和陈白露发火:“你为什么弄坏我的东西!” 陈白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条断链,抬起头讶异地看着我。 “对不起。”她迅速说,然后尴尬地一笑,好像在提醒我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故,并不值得生气。 当然不值得。我无意识挥霍掉的、被人以各种名目诓骗去的、随手弄坏的财物,不知道值多少条这样的项链。但那天,她越平静,我就越生气,我冷若冰霜地站在她面前,紧紧地抿着嘴。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把手里的项链放回匣子,站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她蹲下来捡起钻石,放在手边的书架上, 说:“再见。” 后来我无数次想起这件事。正如同那条项链在首饰匣中并不起眼一样,这场冲突在我和陈白露的争吵史中同样不值一提。可是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那天要发火,为什么要让她难堪?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同时是我不愿面对的:那就是我嫉妒她,或者说,是我面对她时长久以来的自卑感。 这种心理我从来没有对朋友们提起过,连陈白露本人也不知道。 我嫉妒她接地气的生活。不,不只如此,还有她始终抬着的头,即使住在线路都老化了的小区,她也永远整洁,并且丝毫没有降低生存的标准;即使账户余额是零,只能吃食堂的籼米,她也能从茶罐里拿出不多的存货,泡上一壶好茶;即使在车展上被男人们用垂涎的眼神打量,她的仪态也是高贵而不可侵犯的。 我去过她的车展,她和一排漂亮姑娘站在一起,她的姿色并不是最出众的一个,个子也不算最高,但你一眼就能发现她,因为她的眼神和旁人完全不同。 怎么说呢——我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但我无法精确地形容出来——比较接近地说,她的眼神在透露着这样的信息:“我和你们是不一样的。” 这个信息不只停留在车展上,它一直延伸到生活里。我想,每个人某一时刻的价值观和仪表,都不是孤立的形态,它有来路、有去处,它的来路是过去的生活环境和人际关系,它的去处是一整个未知的人生。 而陈白露的过去,是穷奢极欲到家徒四壁,是众星捧月到孤独无依。 那些美好的记忆把高贵的仪态注入她的灵魂,在长大后的艰苦和流离中, 她用强大的意志力把高贵留在自己的身体里 ——你知道,人往低处走, 简直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又自由,她可以多么轻易地成为一个邋遢的小市民,或者俗艳的小车模,但是她没有。 我因此欣赏她、敬爱她,并且嫉妒她。有时候我问自己,如果我出身名门、教养非凡,我会不会成为像她一样美好的姑娘?一定会。如果我是路雯珊,有一辈子用不完的财产和一对溺爱儿女的父母,我会不会像她一样嚣张跋扈?有可能。如果我是陈白露,我能不能在陋室里生活得如同身在豪宅?我做不到。 我因此感到自卑。我那时猜想,也许在陈白露眼里,我是一个多么无用的傻瓜。漫漫人生,茫茫人海,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除了带动了一些消费,我存在与否甚至没有意义。 真是太让人懊恼了。 所以当陈白露说我的项链“难看”的时候,我似乎终于找到了攻击她的理由:你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凭什么嘲笑我这个有一匣珠宝的人? 我那时真是幼稚又浅薄。 陈言 讲一讲陈言,以及我自己。 新学期开学之前的一天,我的好朋友陈言从英国回来了。 我和陈言都是二十一岁,我们相识二十一年。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已经无从回忆,因为那时候我只有两个月,他刚满周岁。 世间有几人能这样幸运?一个完整的、没有被分割的童年 分卷阅读7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完全与你一个人度过。我与陈言就是这样的。他后来交往过许多许多女朋友, 读初中时,他的小女友是全校最漂亮的女生;高中时他去了英国,从那时直到他大学毕业的七年里,绯闻不远万里地穿过英吉利海峡和欧亚大陆, 飘到他北京的家里。 传说他喜欢金发女郎。 传说他高三时的女朋友是《VOGUE》的模特。 传说他大学时交往过六个女朋友,都是足球队的啦啦队长。 又传说,某一任啦啦队长是伦敦某个有贵族血统的家族的大公子的女朋友,被他生生撬过来,结局是那人带了朋友在停车场堵住他,将他打得鼻青脸肿。消息传到国内,他的妈妈心疼得拎起包就要去英国,要和那人打官司,要收买当地黑道为儿子报仇,要陈言的爸爸发动各界的朋友给对方家族施加压力,要得到校方和肇事人的正式道歉——总之闹了个天翻地覆。 他额头很高,显得很聪明;一头卷发,小时候因为校规的缘故,剃得短短的,一丛丛贴在头皮上,活像一只小羊羔;他还有一对雪白的大板牙,整天嘻嘻地笑着,又像一只小兔子。 初三的时候我们分开。那时我的父母因为工作调动的原因离开北京,他的父母则决定送他去英国读高中和大学。 我祖籍广州,但出生在北京,所以从未把自己和南方那座城市联系起来:我一句粤语也不会讲,爱吃饺子,习惯了在晚高峰时突然来一道交通管制,觉得暖气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我根本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人,突然要我去广州,我大哭了三天不肯答应,一定要留在北京读寄宿高中。 我的爸爸妈妈一开始不同意,后来我哭得实在太可怕,他们只好说: “反正你留在北京呢,也是不在父母身边,不如你和陈言一起去英国读书吧?” 当时陈言一家人都在我家做客,我两眼红肿,坐在沙发上拼命摇头, 说:“我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舍不得爸爸妈妈。” 陈言的爸爸妈妈立刻顺势夸我“懂事”“孝顺”“还是养女儿好”,又说陈言去英国是他自己提出的,非去不可,而且自己早早地把行李打包好,好像巴不得一去不回头。 陈言坐在我对面,因为不用去学校了,头发长长了一些,又松又卷, 好像一个艺术家;他瞳仁的颜色很黑,眼神忧郁,可是嘴巴依旧嘻嘻地笑着,露出一对雪白的大板牙。 “小兔子,你笑什么?”我没好气。 “我笑啊,女孩就是女孩,你还是乖乖回广州吧,跟我去英国,我肯定把你卖到非洲。” 我甩了个脸色就回了房间,坐在椅子上生闷气,隐约听到他爸爸妈妈呵斥他的声音,又向我爸妈道歉。我对家里的事知道得不多,也无心打听,但那时他爸好像要请我爸帮一个什么忙,所以总是很谦卑。 他爸爸用很吓人的语气大声让他向我道歉,我得意地等着,他一定会来,他很怕他爸。 果然,他苦着脸推开我的房门。“你走开。”我继续发脾气。 他大大咧咧地往我床上一躺,鞋子也没有脱。“拿点儿吃的,饿死了。” 那时候我们在长身体,每天都很饿。 我们一起躺在床上吃一盒巧克力,我已经是个十四岁的少女,和一个同龄的男生躺在一起,隐隐觉得不好;可他似乎十分磊落,吃到一块有榛子夹心的,就说:“这个不错。”把剩下的一半塞到我嘴里。 我听着窗下暴躁的蝉鸣,嚼着他吃剩的半颗榛子,心里突然感到无限伤感:很快我们都会长成不得不避嫌的大人,这两小无猜的情景,本来就没有几年的时间可维持;何况他又要远渡重洋,不知道七年后他毕业回国,我们还有几句话可谈? “你能不能不走?” 他叹了一口气。 我对那一刻的印象无比深刻。十四年,我没听到过他叹气,我甚至没见过他皱一下眉头。他是一个真正的公子哥,一个没有心的人。 但他叹了口气,说:“我只想走得越远越好。” 我仔细听了听门外,四个人的交谈声还在继续,好像在讲什么工程。 我压低声音:“他们还吵架?” “吵,没日没夜。你记得我爸那架瓷器吗,放在楼下客厅里的?” 当然记得。有拍马屁的人给他爸爸“收藏家”的头衔,其实“家” 不一定算得上,但“狂热的瓷器爱好者”是没有问题的。陈言说的那架瓷器是陈列在一层客厅里的一架精品。 “记得。”我说。 “没了。” “卖了?” “呸,你家才卖东西呢。” 当时我们有一个同学,爸爸被人诬告 —— 真诬告还是假诬告也无从考证,反正全部财产都被没收了,只剩下她妈妈藏起来的一柜子名牌皮包。她爸爸去了监狱,妈妈没有工作,她们母女靠卖包度日。这件事在同学们中间传得十分神秘,据说其中有一只价值百万的鳄鱼包,那只包全国也没有几个。所以“卖东西”是一个很不吉利的词,象征着家道中落。 “那是?” “ 分卷阅读8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砸了。昨天夜里他们吵得很凶,不知道谁动的手,反正我听到楼下一阵乱响,然后两个人都摔门走了。我在楼上看到他们开车去了相反的方向。早晨下楼,满地都是碎片,特壮观。” 我倒吸一口凉气。 “后来呢?” “我叫了一个拍卖行的老板到我家里来,把碎片打包卖了。” “卖了 !?” “卖了一万块钱。” “一万!”我闭上眼睛,心里无限惋惜。 “帮我倒垃圾还给我钱,这么好的事儿哪儿找去。” “你爸爸妈妈没有生你的气?” “你是不是被家里管傻了,怎么动不动就怕别人生你的气?是他们摔东西还是我摔东西?他们凭什么生我的气?好好的一个家要被他们拆散, 我还没发表意见呢!” “真离?”我的记忆有多少年,陈言的爸妈就闹了多少年离婚。 “不知道。爱离不离。” 我明白了。 “你就是想远走高飞,眼不见心不烦嘛。” 他又叹气。 “你应该宽容,”我说,“你应该和他们谈谈,什么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但抽身一走不是办法。你不能不去面对,只想着逃避。” “你啊,”他扳着我的脸,特别认真地说:“你千万别离开你爸妈,乖乖回广州,做个深闺里的小傻瓜。” 说完他就跳下床走了,我连还嘴的机会都没有。 我后来果然跟着爸妈回了广州,但不是因为听他的话。在北京读寄宿高中只是一时气话,冷静下来一想,我从小被管束得连骑自行车都不准学,根本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一个月后我委委屈屈地上了飞广州的飞机。又过了一个星期他去了英国,从此我们分开了。 之后的几年,他每个圣诞节假期都会回国几天,而那是我准备期末考试最忙的时候,只能匆匆见一面。七年里我们相聚的时间不超过十天。 这十天像一卷飞速播放的胶片一样,他个子蹿到了一米八八,跟我讲话的时候,腰弯得像一只虾,嬉皮笑脸地说:“六年级的时候咱俩一样高, 你瞧现在。” “我是女生,长到一米八我就哭死。” “我女朋友一米八。” “哈哈哈哈,英国女篮的吗?” “《VOGUE》的模特。” 从那时直到现在,我没有再买过一本《VOGUE》。 搬到广州后我十分不适应,听着满大街自己听不懂的方言,很想把他们的舌头扯出来熨平;冬天也只是微凉,还没有穿上羽绒服围上厚围巾,春天就又到了,感觉像凭空丢掉了一个季节;虾饺勉强算美味吧,但海鲜粥,我喝了一口就吐出来。在东来顺一个人守着铜火锅遥望北方, 红彤彤的火苗蹿起来,我那苏武牧羊一般的思乡之情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涮羊肉上。 终于熬过高中三年,我回到北京读大学。用钥匙打开旧屋的门,所有的家具上都罩着白色的防尘罩,地板上一层细细的、亲切的、来自西伯利亚和黄土高坡的粉尘。我对北京的思念终于得到治愈 ——家乡,我回来了。沙尘依旧猛烈,道路依旧拥堵,发小儿们大多都在,一部分在学电影或者音乐,一些人在中青政和外交学院,还有一些人在英国 —— 如果陈言在北京就好了。 他比我大八个月,年级高我一级。我升入大四这年,他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毕业回国。 这下终于完美了。 我心满意足。 陈言的爸爸妈妈给他在央企安排了一份工作。给他接风的时候,我们取笑他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因为他什么都不用做,甚至不用打卡, 他唯一的工作就是领一份高薪。 “你们不觉得心虚吗,我请问?”陈言在英国被历练得喝威士忌如喝水,可是当时也喝多了,满脸酒晕,眼神也迷离起来:“我浪费纳税人多少钱,都是在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的,一分不多浪费,你们呢?” 杨宽舌头都大了,勾着陈言的脖子:“哥们儿,你是不是被傻老外带坏了,你现在怎么这么胸无大志?” “你别废话,我小时候也胸无大志。” 我在一旁拼命点头。读小学的时候,他跑到班主任的办公室里问可不可以不加入少先队,他觉得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特别傻;后来老师 要他当小 队长, 他坚 决不肯, 因为他 觉得板 着脸管人 特别傻;再后来要参加初中生奥林匹克竞赛的学生在教室里补课,他在操场上打球打到胳膊脱臼,他说把大好的暑假浪费在什么奥赛金牌上简直傻透了。 作为发小儿中最胸无大志的人,他第一个逃离这个圈子,专心去万里之外吃喝玩乐了。 陈言回国后,他的爸妈曾经十分后悔当初不肯牺牲工作去陪读,把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独自放在万恶的资本主义世界,简直是把一只饿疯了的羊赶到呼伦贝尔大草原上。他毫无生活规律可言,几乎每个晚上都在酒吧度过,七年后他回来,胃溃疡已经很严重了。 接风 分卷阅读9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宴后我送陈言回家。他爸爸的司机在楼下等着。怕他醉后手脚乱动,我把他安置在后面的座位上,自己坐在副驾上。刚刚系上安全带, 他就在身后胡乱喊着:“过来!” “别让我一个人睡。”他含混地说。 “什么?” “别让我一个人睡!”他大喊。司机吓得立刻把车停在了应急车道上。 “别管他,快走。”我头痛欲裂,只想快点儿把他交到他妈妈手上,回家好好睡一觉。 他还在说着什么,后来也听不清楚了。车停在他家楼下的时候,他已经睡得很沉。 我和司机大叔把一米八八的陈言弄进门,他的卧室在楼上,可是我们实在没有力气了。把他在楼下的卧房里安顿下来,我也一头栽倒了。 我想跟司机说扶我起来,送我回家,可是嘴唇白白翕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一阵天旋地转后,我睡了过去。 醒来只觉得太阳穴上像有小锤子在凿,膝盖像被烈火烧过一样又麻又软,喉咙里干渴得冒烟。尽管依然想睡,这样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我强撑起来下床找水。 一推开房间的门,就看到陈言的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茶。 我满脑子只有一个“茶”字,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捧着茶海就喝, 喝到元神归位,才规规矩矩地说,“阿姨好。” 尽管刚到9月,天气还热,陈言的妈妈披着一件橙色羊绒披肩,看上去既光彩照人又虚弱不堪。 她曾经是个真正的美人,80年代的电影演员,美得像从老挂历上走下来的人。我小时候曾经这样赞美她,她笑着说:“我拍过挂历呀。” 她给我看保存了二十年的挂历,纸张上贴着膜,因此丝毫没有泛黄的痕迹,但那烫得高高的刘海和毫不矜持的笑容完全是80年代的。照片上她穿着高叉泳衣,双腿修长,脸颊饱满,和眼前瘦弱的贵妇判若两人。 那时候她还未婚,刚刚从表演系毕业分配到电影制片厂,野心满满, 一心要做中国最好的女演员。也许是时运不济,也许是演技不如人 —— 我没有看过她的作品,所以无法下结论 ——总之她昙花一现。年龄过了二十五岁,走红已经没有希望,她嫁人生子,大概过了两年太平日子, 然后轰轰烈烈地闹离婚,一闹就是二十年。 付师傅 小时候我家有一个很棒的厨师,姓付,粤菜和北方菜系都做得很好, 能一手做桂花炒瑶柱一手做宫保鸡丁,长了广东胃的我爸妈和长了北京胃的我对他都很满意。我家搬到广州后,付师傅也要跟去,但我爸爸妈妈一方面决意生活得低调节俭些,另一方面觉得他应该有更好的前途, 于是我爸爸推荐他去了一家高级餐厅。他手艺好,人又聪明,很快有了些名气,我们在广州的时候,常在电视上看到他担任烹饪比赛的评委。 付师傅的女儿大学毕业后去广州工作,是我妈妈帮她解决的户口,付师傅一家人视我父母如恩人,大学四年里每次我在家里开party,他都亲自来掌勺。 但我对这种报恩的方法并不感激。我希望朋友们在一起开心地聚会, 吃什么并不重要 ——点一些外卖比萨,超市里拖两箱啤酒,只要音乐够合心,朋友够知心,就足够了。可是付师傅像一只热情的蛾子,不管不顾地往上扑。如果我拒绝,他就像影帝一样三秒钟之内双目含泪,脸涨得通红,拉着我的手说:“没有先生提携就没有我今天!” 太肉麻了。 我心里想,那你就快点儿去做事业啊,快去上电视点评节目、收徒弟、出养生书,跟我磨叽什么呀。 可是我很害怕和他讲话。他的脸总是刮得很光,有时候还刮破了皮,露出触目惊心的红肉;他的精神总是很亢奋,情绪又容易激动(我怀疑他有甲亢),脸上混合着精于世故和随时准备提名“感动中国”的天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让我想起清代的太监。 我不喜欢过于热心的人,尤其这热心里还带着奴颜婢膝的感觉。我希望人和人之间是平等和互相尊重的,而不是像付师傅这样,永远感激涕零, 永远热泪盈眶,永远在报恩,这有意放低的姿态令我心生戒备,好像《鹿鼎记》里的海公公,随时能从老瞎子变成武林高手,冷不丁给你一招什么的。 我也不是无缘无故地诋毁他。我爸爸妈妈远在广州,我年龄又小, 也许他因此觉得我糊涂好蒙骗?反正每次他帮我张罗完聚会,我一定要他把花费都列出来好照数给他;他推辞一番,然后交给我一个单子,从荤素蛋奶到油盐酱醋都一一罗列,看似诚实透明,但每一样都有水分 —— 一万元的花胶和三千元的花胶我吃不出区别?可笑。 可我从来不揭穿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花钱买清净。 但他报假账的事使我对他有了提防——虽然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提防 ——除了厨房,我不想在任何地方见到他。因此在我的生日聚会上, 他频繁地穿梭在客厅和卧室里,又是倒水,又是捧茶,旁听我们聊天, 有时候还接话茬,这使我很心烦 分卷阅读10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他那颗光溜睿智的大脑门每在我面前出现一次,都仿佛在提醒我他黑了我多少钱。 我不在乎钱,但不喜欢别人以为我是个傻到家的二世祖。 路雯珊 路雯珊。 我讨厌路雯珊,我的聚会从来没有请过她,一次也没有。但她常常出现在我家。她仿佛长了一副顺风耳,哪里有聚会她都第一个知道,并且不分场合和主题地盛装出席。她的衣服都是大牌当季新款,而且几乎不会穿第二次,它们总让我有一种拿放大镜看走线和面料的冲动,好鉴定是不是真品 ——其实无须鉴定,路雯珊家有不止一座煤矿,她几乎是我们中间最富有的女孩,每季都飞到巴黎做高定,但她混乱的搭配总是让那些血统纯正的华服看起来像地摊货。 有一次在梦会所的聚会上,她在我们两米开外的地方给几个女孩展示身上的新衣,陈白露和我低声交谈:“我告诉你一件事——” 陈白露说了一半,抬头看看面前的人群,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但路雯珊的眼神是从来都不安分的,永远左顾右盼,一丁点儿风吹草动都能把她吸引过来。 果然,路雯珊的目光和陈白露对接了,她像猫闻到鱼腥一样朝我们走来。 “说什么呢?”路雯珊硬在我和陈白露中间坐下,挤眉弄眼地说。她那缀满珍珠碎粒的长裙摩擦着陈白露的小腿,陈白露立刻摆出一个厌恶的表情,起身走开了。 “学校里的事。”我搪塞她。 “什么事?谁和谁好了?” “没有谁和谁好。” “谁和谁分手了?” “没有什么分手。” “那还能有什么事?”路雯珊惊讶地看着我。 “关于期末考试的事。”我想快点儿让她住嘴。 路雯珊果然立刻失去了兴趣,眼睛紧紧盯着陈白露瘦削的背影,陈白露正在不远处掰开一块小点心,把沾着糖的一半递给杨宽,剩下的丢进嘴里;杨宽伸手替她抹抹嘴唇,似乎上面沾了碎屑。 “你瞧!”路雯珊突然很激动,尽管我紧贴着她坐着,她还是用又长又尖的指甲戳我的腿,我疼得直躲。“她又在勾引杨宽。” “那不是勾引。”我再好脾气也忍不住了,“她天性比别人活泼。” “咳——”路雯珊回过头,惊骇地看着我,那表情绝对不是一个教养良好的淑女,更像胡同里热衷打听邻里八卦的大妈:“亏你还是她的好朋友,你不知道吧?她现在连showgirl都做,早就不属于这个圈子了,还硬要往里钻,不就是凭着长得还不错,靠嫁人再投一次胎吗?你也不傻呀, 怎么看不出她这点儿小心思?” 路雯珊朝我眨巴眼睛,好像期待从我嘴里听到热烈的回应。但我把嘴唇闭紧。 “陈白露这个人不简单,在野模圈混了这几年,指不定学了多少你我不知道的本事。” 我深吸一口气:“我觉得做showgirl挺好的。自食其力,劳动所得, 比我强。”我笑,我隐下的后半句是:“也比你强。” 不知道路雯珊是否领会到了这层意思,因为陈白露转身走回我们身边,她从前坐的位子现在被路雯珊占据着。 “走开。”陈白露冷淡地说。 这句话像命令一样,路雯珊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起身后才意识到自己太听话了,但陈白露已经坐下。 路雯珊撇着嘴走了。 我有些尴尬,她刚才虽然和我们隔了一段距离,但音乐声刚好停了,大厅里也没什么人交谈,我不确定她是否听到了路雯珊刻薄的话。 她坐在我身旁,低头点上雪茄,一只手撑住额头,眼神虚空地一晃。 “你累了?” 她摇摇头不说话。 “这不是老首长给你的烟。”我看了看她手里的雪茄说。换了牌子, 不过也是市面上最好的。 她点头,“抽完了,这是自己买的。” “习惯吗?”天,我怎么会聊烟。还不是为了让她别去想刚才的对话。 她突然垂下眼睛笑了,浓密的睫毛在脸上一扫,“习惯,只是不如以前舍得抽——自食其力,劳动所得。” 我也笑了,她果然耳朵尖。 “别跟路雯珊计较。” “你也太小看我的心理素质。这算什么,这几年,这些话我听得多了,骂我‘高级鸡’我都不生气。” “有这种人?”我吓一跳。 “就是上次做showgirl,有一个人缠着我不放,说只要做他女朋友, 要什么给什么,我不理他,他就一直尾随我,那天正好老首长的司机接我去吃晚饭,他见我上了车,看看车牌号,特别气愤地说‘原来你就是个高级鸡’,哈哈。” “你怎么说?” “我说,‘你买不起。’” 太狠毒了,我笑得仪态尽失,杨宽隔着几丛人好笑地看着我。 她不再说话,把后背往下缩了缩,像个婴儿一样蜷在椅子里,嘴角颓丧地垂 分卷阅读11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着。 “陈白露,”我想了想说,“你看上去太操劳了。” 她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相由心生,你的眉心有竖纹了。” “我没办法不操劳。”她烦躁地说:“从一个阶层到另一个阶层,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我是说从下到上。从上到下——”她撇撇嘴“,倒是一夜之间。” “这很重要吗?”我问出了我很久以来的困惑,“也许解决的办法很简单,不是你如此辛苦地逆流而上,而是干脆忘了你十二岁以前的生活, 重新开始?” “你倒试试!”她突然大声地反击我:“有过就是有过,记得就是记得, 我怎么能假装从一出生就住在电路都老化了的小房子里?我见过纸醉金迷,就回不到连喝进口牛奶都要从别的地方俭省的生活里。”她悲伤地环顾杨宽的客厅:房间布置得如同凡尔赛宫,奇楠香在她手边不分昼夜地点着,大把的钞票从雕着龙头的香炉里烧掉。 “我的意思是——”我软弱地说:“生活有很多种方式,毕竟大部分人都过着——” “我不是‘大部分人’,等你变成‘大部分人’的那一天,再来教训我。”她刻薄地说,然后又宽容地笑了,“但我不希望有那一天,因为你一定受不了。‘由奢入俭难’,这句话是谁说的?”她把白腻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抓着,“想不起来了,但这人一定遭遇过大变故。” “司马光。”我说,“他才没有大变故,连贬官也是贬到二品,死的时候是宰相。” “那他就是个在书房里憋人生感悟的书呆子。” “别这么刻薄。有些道理靠读书也能读明白。” “书?我宁愿这世界上的人都是文盲,也好过有这些书读多了又没读透、一辈子生活在一条街上、还以为真能在历史书里看到未来的老糊涂蛋。除了骂人没有别的本事,搞政治的骂体制,搞艺术的骂好莱坞,自己有二十年的房贷没还清,还要抽空教别人怎么活得更不痛快。什么时候这帮王八蛋死光了世界才能清净。照他们的道理活着,我还不如回我妈的肚子里再造一回。” 我憋不住笑:“回炉再造,也还要生出来,没准儿这回生得丑了,连靠脸翻盘的机会也没了。” “本来就没有。”她咧嘴一笑,“你好天真。你看我结交这些人,就当真以为我想嫁给哪一位?只不过是因为认识的年头长,更能谈得来些 ——就算再纨绔再混蛋,也比外面那些眼界只有三尺宽的小男孩强。 可是要结婚呢 ——图事业的要找门当户对的,图幸福的要找贤妻良母, 我是哪个?我都不是。” 故事篇 2009年秋 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我办了一个女生party,邀请了至少二十个女孩。 那天路雯珊戴了一串帝王绿福豆项链,水头好到要溢出来,即使我这个对翡翠只懂皮毛的人也看得出是顶级的货色。路雯珊说这是一个国民党姨太太的东西,1949年初这军官同正房太太连夜逃去台湾,姨太太得到消息的时候,飞机已经起飞了。但是这人也不是完全没有良心,给姨太太留下这颗福豆,说是当年孙殿英从慈禧墓里挖出来的,价值连城, 如果姨太太在新中国过得不好,把福豆卖掉,够吃一辈子。 可惜姨太太连新中国成立都没有等到,军官走后没几天,她就戴着福豆项链上吊了。遗书里写明了福豆的来历和价值,姨太太的意思是把她草草收殓就好,福豆留给在乡下务农的老爹老娘。老爹老娘应该是当时中国最普通的农民,文盲,上不懂民族大义,下不懂儿女情长,但他们在祖宗墓上点了一个穴安葬了女儿,项链依旧戴在她的脖子上。 1966年,这位姨太太被掘了坟墓,据说包裹尸体的草席已经烂光, 白骨陷在泥土里,这翡翠就挂在白骨上,被军代表扣下了。 至于这颗福豆是怎么到了路雯珊手里,她似乎也讲了,但我被那黑泥、白骨、翡翠的场景吓到了,那一幕在我心里定格了很久,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路雯珊已经在手舞足蹈地炫耀另一件东西了。 陈白露把脚搭在一只矮凳上,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用她惯有的轻蔑眼神看着路雯珊。 ”你也不怕慈禧半夜来找你,三寸金莲,樱桃小口,就站在你床边——”陈白露笑着说。 “慈禧丢的东西海了去了,且找不到我这儿呢。”路雯珊也笑着朝她翻了个白眼。 在路雯珊讲故事的时候,付师傅至少进出了五次,不是给烟灰缸添咖啡沫,就是拿着炖蛊让我尝汤的咸淡。一个油光满面又卑躬屈膝的中年男人在眼前晃,对我来说是特别难以忍受的事。 可是我没有拒绝人的天分。烦到极致,我也只是说了声:“付师傅, 你歇着吧!” 分卷阅读12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徒弟都在呢,您放心!”付师傅中气十足地对我用“您”字,我也不得不矜持起来,有火也不能发。 “走开。”陈白露冷淡地说。 付师傅热情洋溢的表情立刻在脸上凝固了,看看陈白露,又试探地看看我。 陈白露低头切雪茄,仿佛胖大的付师傅是一团空气。 我耸耸肩,表示不站在他这边。 付师傅尴尬地笑了两声,迅速走掉了,他的背影还没消失在门口, 陈白露就冷着脸对我说:“这种人你忍他有什么用?趁早说明白别来往, 厨师哪儿找不到?” 我确定付师傅是听到了的,这种当面讲人坏话又被抓包的感觉让我很尴尬。 陈白露去阳台抽烟,窗子拉开一条缝。 “她不就是一落马贪官的女儿吗,她牛气什么呀。”路雯珊瞥了一眼陈白露的背影,对我说。 “闭嘴。”我迅速回应她,速度之快让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当时房间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她们像训练有素的马驹一样齐刷刷把头摆向陈白露,但是陈白露连头都没有回。 没有看向陈白露的只有路雯珊一个,她半张着嘴看向我——这个智商是个位数的姑娘,总是把轻蔑和困惑都写在脸上——她不明白我为什么站在陈白露这边,她永远不会明白的。 后来我们下楼吃饭,我对着那张长方形的水晶餐桌毫无食欲。餐桌上杯盘林立,头盘、主菜、汤和甜点堆在一起,这种不讲究次序的吃法让我想起“礼崩乐坏”四个字;主菜是奶油焗虾,餐酒竟然是配牛排的白马庄,这简直不能忍。 “香槟呢?拿香槟!”我对着付师傅的徒弟喊。 我是用力喊的,作为出了名的好脾气,我把这位和我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哥吓了一跳,他把用锡纸包着的香茅草烤鱼放在桌角 ——天,云南菜都出现了——就怀抱着两个盛满酒的醒酒器,匆匆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小哥又回头,声音发着抖问我:“这些酒要倒掉吗?” 我叹口气:“煮一点儿水果吧——有没有雪梨?” 我忘了小哥是怎么回答的,也不记得后来有没有吃到红酒煮雪梨,因为我刚刚把他打发走,就听到敲门声。 我跑去开门,门外是陈言,他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给我的礼物。秋天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脸上。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他穿着一件棒球衫,一头卷发在秋风里微微飘动,怀里的牛皮纸袋露出酒瓶的上半截,他朝我一笑,厚嘴唇里一排雪白的牙齿。 鲜衣怒马,翩翩少年。 我只爱过 这一个 人, 这并不 悲哀, 悲哀 的是我 无从确 认他是否 喜欢我。 陈言在大 学里读的 是经济 学, 像所有 有精英 情结的 人一样, 他十分看不起像我这样读艺术的人,他认为我既没有研究问题,也没有创造价值。 他对我讲过这样的话,我是这样回答的:“对啦,我就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我一生追求纯粹的爱情,我的理想就是和我爱的人共度一生。 我能给出你们给不了的最大手笔的表白,比如写一本书,或者拍出一部电影。” 我记得当时他笑得很凶,他说,爱情是悲剧的开始,表白是爱情的开始。所以“我爱你”三个字从一说出口,就一去不回头地走上了通往悲剧的路。 “那么要怎么办呢?”我问。 “保持距离。” “如果对方穷追不舍呢?” “远走高飞。” 说好的是女生party,我拦在门口不让他进。可我实在低估了陈言要泡妞的决心,他和我僵持到我冷得受不了,我只好把门让开一条缝。 那天的party一直闹到深夜,后来她们开始不停地叫朋友来,有男生也有女生。不知道从几点钟开始,我的客厅里竟然挤满了人,杯盘桌椅全都不够用,连咖啡杯里都倒上了酒,一直放在书房里的单人沙发被拉出来,上面坐了两个姑娘。 我平时一个人生活,家里的存货不多,所有的食物和酒都吃完了——或者说,扔完了,但是他们还要喝酒。 “去买酒。”我拿出两卷现金交给付师傅。 连常年活泼殷勤得如同通了电的付师傅都颓了,耷拉着大脑袋:“刚才一个女孩要吃鱼子。” “去买鱼子。” “已经十一点了,只能去我们酒店找一找。” “那就去酒店找。明天一早我爸妈付钱。”家里的现金只有这么多了,我懒得去取钱。 打发走付师傅,我一回头,见陈言正坐在条桌的正中央,两侧都是笑得正欢的姑娘。他的眼睛却时不时越过她们的头顶,看着客厅对面的陈白露。 陈白露坐在飘窗前的一把藤椅上,埋头切着雪茄,一脸的不耐烦。 那只雪茄她只吸了一口就搁在了一边,起身走了。 陈白露经过我的时候,脸颊已经像五月怒放的桃花一样通红,低声跟我说:“我到你卧室睡一会儿。”没等我回答,她就挤过人群,消失了。 她走得 分卷阅读13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太急,像是身体不大舒服,我推开卧室门,房间里没有开灯。 她一只手撑在墙上,一只手拉开我放在床头的小冰箱,冰箱里橘红色的光微弱地透出来。她拿了一盒冰激凌,又从椅背上拿起一条我扔下的丝巾,打开沙发一侧的落地灯。 “你怎么了?” 她半躺在沙发上,一只手解开衬衫领口的两个扣子,露出半个丰腴的胸脯。然后她把包着冰激凌的丝巾捂在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红云滚滚。 “喝点儿普洱解酒。”我转身要拿茶盘。 她边咳边摇头。 “我没有喝酒。”她勉强说。 “心里很热。”她平静了一些,冰激凌外的白霜被她的体温烤化,水珠从薄薄的丝巾里渗出来,成股地流进文胸里。 “这太冰了。”我把丝巾从她手上拿开,她握着丝巾的手指是冰凉的,但手背却滚烫。 “给我吃一点儿——勺子呢?”她边喘息着边四下看着,宽大的双眼皮因为生病的缘故显得更深了。书架上有一套咖啡杯,她指着托盘里的小勺子,想说什么,又低头咳嗽起来。 “不行。” 我不能说“去医院”或者“去吃药”之类的词,这是她的死穴,她似乎有些病态的讳疾忌医,又或者,这是在暗示她不够强大,需要靠别人的摆布才能恢复健康。 我甚至从未见她吃过一片药。 “那,给我一瓶水。” 我从只剩了一个底儿的矿泉水桶里倒了一杯给她,她伏在沙发靠背上摆手:“没有气泡水了吗?” “气泡水都在冰箱里,你不能喝。”这是我的妥协,她也不再和我争了,接过玻璃杯仰脖喝下,然后她叹口气摇摇头:“还是热。” “你是不是有肺病?”我听着她沉重的呼吸声,担忧地说。 她果然一听到“病”字,脸上立刻浮现出短暂的乌云,但是很快被病容驱散了。 “可能有。我最近都不大抽烟了。” “戒烟有什么用,何况又没有戒。你应该去检查。” 她捂住胸口边咳边笑,笑声沙哑得吓人,“有又怎样,现在肺病还会死人吗?” 她每一运气,皮肤就出现灼烧般的颜色,我看着她倒在那儿难受的样子,不知道是生气还是难过。 我阴着脸。 她安慰我说:“放心,年轻就是药,什么都能挺过来。” 然后她换了个姿势,把散下来的头发从后面抓起,晾着汗津津的脖子;她的头向上仰着,半躺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客厅里欢声笑语,偶尔有极大的声浪从门缝里传进来。我估计一门之隔的狂欢的人群根本忘了为什么会有这个 party,因此他们也没有发现生日聚会的主人已经不见了。我听到付师傅拖着重物进门的声音,姑娘唤“服务员”的声音 ——她们真的把这里当餐厅了!我似乎还听到香槟开启的声音,仿佛那泡沫要从门和地板的缝隙间流进来。 各种情绪,突然从四面八方涌入。 二十一岁生日,在不知道算他乡还是故乡的地方,同父母相隔千里。 岂止生日,连春节也只能匆匆见一面;我不知道这人伦的分离需要用多少物质的享受才能弥补,至少,我现在已有的还不能。因为我还在思念和难过,并且委屈像无边的大海,在小小的卧室里将我团团包围。 陈白露还在盯着天花板窃笑。我坐在她对面,用袖子抹着眼睛。 燥热也会传染吗?我似乎也感受到了陈白露说的“心里热”是什么感觉。打开冰箱拿冰的气泡水,陈白露在身后说:“那是黄酒吗?” 果然有半瓶黄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在卧室的冰箱里。 想起来了,前几天我把螃蟹拿到卧室来吃,顺手也拿了黄酒。 “热一点儿来喝嘛。”她很有兴致。 房间里没有喝黄酒的杯子,只有两套咖啡杯。用电水壶烧了水,热水倒进茶海里,两只镶了纯金边的咖啡杯里各倒进半杯黄酒,她的少一点儿,我的多一点儿;杯子放进茶海里温着。 休息使她脸上的灼烧的红晕褪去了,变得苍白。她的头发松散地披拂在饱满的脸颊上,“生日快乐。”她细瘦的手举起一只杯子,“我知道你比看上去孤独。虽然旁人能做的很少,可是有我在,希望你多少能好一点儿。” 我在眼眶里蓄了很久的泪水汹涌而下。 我得说,尽管我们共处的大部分时间她都让我恨得牙痒痒,但那一刻,我很爱她。 她喝过酒之后,精神反而平静了,脸上也和缓了许多。我扶她睡在床上,然后去客厅里把客人打发走。 陈言坐在陈白露刚才坐的椅子上,手里捏着她一头已经烤得焦黄的雪茄出神。见我出来,他立刻迎上来,酒醉使他跌跌撞撞,看上去满心焦急。 “她是谁?” “陈白露。”我不动声色地说。 我早知道他要问的。这是注定的。 2009年冬 分卷阅读14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1~ 这一年的寒假我开始实习,在一家影视公司做电影宣传。我刚读大学的时候,我爸把我托付给他电影局的一个朋友,我叫他苏伯伯。第一次见到苏伯伯时我吓了一跳,差点儿涕泪横流地喊“李安大师好”,可惜苏伯伯除了一张阔脸像李大师,毫无其他相似之处,尤其他曾经攻击我的偶像阿莫多瓦,我从此常常在背后朝他翻白眼。 在艺术上,我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 苏伯伯本来要安排我去一家国有制片公司实习,我两年前去过那家公司,从经理到员工,简直每个人都把“国有”二字刻在了脑门上,我仿佛预见到自己在看报纸喝茶水的生活中老去,赶紧说我“怕苦怕累不想实习”推脱掉了。 苏伯伯没有表现出意外,可能在他眼里我本来就是个好吃懒做的人。 他说“实习报告我帮你开,去玩吧”,我就撒腿“去玩了”。 还没等我从苏伯伯家回到自己家,我爸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苏伯伯告状是一把好手,他跟我爸说我“还没有做好长大成人的准备”,真委婉,可我爸还是听出了我在这边的表现大概不太让人满意,问我到底怎么想的。 我说我不想在一个稳定而臃肿的体制里虚度一生。我想做一些真正有挑战性的,白手起家的,不信任何人的提拔、只信我的努力的事。 虽然从小区门口到家门的路上北风呼啸,我还是听到了我爸在电话里的一声嗤笑。 然后他迅速改口,说:“好,好,有出息。你去闯荡闯荡也好。” 心凉了一半。我如此认真地表明人生理想,却连亲爸都不相信我, 何况外人。 我去了一家新注册的小公司,做最苦最累的宣传。工资还不够付打车钱,但我喜欢。小公司的好处是包袱小,包括道德包袱和责任包袱, 不需要给任何人或者什么社会价值观以交代,只要给自己赚钱就好。我跟一个小成本电影的案子,当时电影刚刚杀青,准备春天上映,如果票房了得,公司就是业内黑马;如果票房惨败,大家一起关门走人。所以全公司的压力都很大。 我昏天黑地地忙了一个冬天,不问世事,不参加聚会 ——不是我不想,而是实在没有时间。我很少在晚上十点之前收工,三更半夜推开家门,有时候累得连鞋子都懒得脱,一头栽倒在床上睡到天亮;醒来往往是早上六点,天还漆黑,扶着墙去洗手间刷牙,看睫毛膏还好好地涂着, 干脆脸也懒得洗,拎包出门去布置媒体看片会。 因为害怕堵车,我不得不坐地铁;因为睡眠不足,我做出了从前想都想不到的事:拉着拉环,站着睡着。地铁到站的时候我一头撞在门上,眉骨立刻又青又紫;这不算糟糕,糟糕的是我才发现手机被偷了;这也不算最糟糕,最糟糕的是手机里有没来得及备份的媒体联络人名单。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地铁站走出来的,我一路哭到媒体看片会, 心想自己闯了弥天大祸。那是一部很棒的电影,我希望有很多观众喜欢它,如果因为我的工作失误导致它的宣传力度不够,我觉得自己是“国产电影的罪人”。 我跟我的老板英总就是这么说的,现在我仍然能想起她先是惊愕然后拍桌大笑的样子。我站在她对面伤心地抹眼泪,她似乎想止住笑,弯下腰捂住脸,可还是笑得浑身颤抖。 英总是个三十岁的单身女人,但她总喜欢称自己“少女”。 我哭成了泪人,简直想以死谢国产片。 “不至于不至于。”英总边给我擦眼泪边说。 “来,擤鼻子。”英总又帮我擦鼻涕。 我觉得这是老板要炒掉我的前奏。 “英总我辞职,如果您要我赔偿损失,我就赔。”我抽抽搭搭地说。 “小姑娘没经过事儿,胆子跟芥末籽儿似的。你没备份,我也没有?” 英总把她的手机递给我。 看着通讯录里的一串名单,我真后悔哭得太早又太凶。说好的职场新锐呢?真丢人啊。 ~2~ 回到广州一连三天,我都陪着我爸妈奔走在各种应酬的场合。我记得小时候他们的应酬再多,上午的时间也是自由的。那时候我一般天亮时就醒过来,悄悄推开爸爸妈妈的卧室门,在床边找一条窄窄的空间睡下,不惊动他们。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十点钟,窗帘拉开,爸爸妈妈在客厅里坐着喝茶读报,偶尔有交谈声传进来,我幸福地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温度 ——许多年后我想起“幸福”二字,浮现在脑海里的,只有那片暖和的阳光。 但是这一年不一样了。他们连早茶都在应酬。我照例天亮时醒来, 可是家里空空荡荡,和北京的房子一样。小时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过, 他们的床铺干净平整,客厅里的报纸整齐地叠好,只有茶杯上的水珠证明早上它的确被使用过。我曾经的幸福,小而简单的记忆,却很难找回了。 他们会在中午时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某个饭局。很多叔 分卷阅读15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叔阿姨要见我,给压岁钱,夸奖一些我压根儿没有的优点,中午的饭局一直延续到晚上,换一批新的人,说的却是同样的话。 到了晚上八九点钟,我已经在两轮饭局里被逼着吃了很多杂乱的东西,喝了又冷又热的饮料,听了满耳毫无意义的寒暄,我感到疲惫不堪, 可是饭局还没有一点儿要结束的征兆,我的爸爸妈妈分别在我的两侧和人们推杯换盏,推杯换盏,推杯换盏。 好像永远不会停下。 我因此想起了北京的聚会,从前我以为这是两代人,两个圈子,审美癖好和兴趣所在完全不同;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发现他们根本是同一个人,他们是他们年轻的时候,他们是他们老去以后,他们热爱的东西披着各式各样的皮毛,但却有着同一个灵魂,不,两个,一个叫名, 一个叫利。 我想念北京。事实上搬到广州之后我一直在想念北京,可是这一次, 似乎和从前不一样。我很少想起那些会所和豪宅里的聚会,因为我这几日似乎并没有离开它;我想念扛着比我还高的展板布置新闻发布会,我想念因为多睡了五分钟而不得不左手刷牙右手梳头,我想念蹭四号线地铁里的WiFi回邮件不小心坐到终点站,我想念公司楼下的肉夹馍——工作十二个小时之后我可以埋头吃掉三个。 我看着深夜依旧灯火通明的城市,立交桥依旧繁华,想象着同样的月光照在遥远的京城,照着我新认识的朋友们,她们有那么多有趣的事可做,而我在日复一日的推杯换盏里消耗着时光,消耗着,直到黑眼圈爬上我的脸,然后是皱纹,然后是永远无法修复的衰老和抑郁。 冰凉的可乐也不能使我振作起来,巨大的空虚和孤独感混合着夜晚的凉意,从每一个毛孔渗进来。想到以后的人生,我泪水涟涟。 又做了一个冰凉的梦,一幢豪宅,雕梁画栋。宽阔的阳台上垒着空酒瓶;条案上的黄铜蟾蜍香炉里燃着奇楠香,这似乎是杨宽的家;烟灰缸里一截尾巴还温热的雪茄,我拿起来闻了闻,是陈白露爱吸的Cohiba, 这是个普通的聚会,可是他们在哪儿呢?白露!杨宽!我大喊,然后回声传过来,没有人应答。这是个匆匆结束的聚会,他们也许匆匆赶去了另一个聚会,来不及收拾残局 —— 这是经常发生的,可是为什么撇下我呢? 为什么撇下我?我在梦里困惑而焦虑地皱着眉头。 这是多么空虚无聊的生活。可是突然他们都走了,只剩我一个人, 我慌乱得像五岁时走丢那次,在陌生的人行道上放声大哭。 哭着醒过来,眼泪已经把枕头沾湿了一大片,半边脸都是冰的。 我把枕头翻了个面,可是睡不着了。从门缝里往外看,似乎客厅的灯没有关。 我下床关灯,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 推开卧室门看到我妈正坐在客厅里,穿着一件绣着丹顶鹤的丝绸睡袍——那是一次慈善拍卖会的拍品,一个只会绣花的聋哑女孩绣了这件睡袍,我妈花了二十万拍下,钱用来捐助二十个贫困的聋哑女孩读完高中。这件事登在第二天日报的头版上,而我只希望这二十万真的到了那些女孩手里。 我妈抬头看我,她已经卸掉了脸上的妆,眼睛依旧有神,但没什么光彩。 “你没睡?” “我口渴。”我端起我妈手边的杯子,看了一眼就皱眉头:参片足足放了半杯,已经被泡得发白,水是吓人的暗红色。 “这是我们上年纪的人喝的,补元气。”我妈从我手里拿过杯子,递给我一瓶水。 “妈妈,我心里很乱,我……” 你知道最悲哀的事是什么吗?是你明明有一腔心事,要表达的时候,它们却突然变得透明了。 我要说什么?孤独?明明在家里办party,人多到杯子都不够用。 迷茫?从来无人给我压力,要我成为什么人。我倒宁愿他们逼迫我,多少有点儿方向感。 “你在北京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我想,我的“事”,可能就是我什么事也遇不到,就是空虚,就是明明不想要这样的生活,又没有勇气走出去。 “妈妈,我到底为什么要被生下来?我死的时候会不会什么也没有? 我总觉得自己是上帝不小心多造出来的一个人,我……我没有意义,我没有想要追求的东西。” “自由,孩子。” “自由?我已经自由到无拘无束。” “真正的自由。不活在别人的价值观里,也不为什么主义而活着。真正的自由会让你快乐和勇敢。” “我该怎么做?” “跟随你的良心。” ~3~ 回到房间后我过了很久才睡着,第二天醒来得很晚。我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睁开眼,白花花的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 是陈言。 “干吗?”我声音干涩。 “你家门密码是多少?我借住一夜。” 我糊里糊涂地说了,然后他挂了电话。 又睡了一个回笼觉我才觉得 分卷阅读16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不对劲,于是我又打了过去。 “不要用我的洗衣机洗内裤;音乐不要开太大不然会吵到邻居;不可以带女孩来我家过夜,被我找到一根长头发你就死!定!了!”我把我能想到的都交代了一遍,那边却很久没有回音。 “喂?” “好。” 咦。 “你住几天?” “两天。初六房产中介上班,我去找房子。” 糟。 “怎么突然要从家里搬出来?” “我爸妈离婚了。”他冷静地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替陈言感到遗憾。 我替他的爸爸妈妈感到解脱。 吵吵闹闹二十年,这场离婚甚至来得太迟了。十年前陈言被逼出国就该离婚;二十三年前陈言未出生就该离婚;他们甚至不该结婚,既然筵席反正要散,当初就不该聚在一起。 2010年春 ~1~ 我本来定好正月十六回北京,为了尽快看到陈言,我把机票提前了两天。他那时已经在新公寓住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我迫不及待想要看看他的新房子,以及安抚这个刚刚遭遇了人生第一次打击的男孩。 他住在北三环边的一个小区,从师大东门外的一条小巷延伸进去, 路边有一所中学、几家文具店和一家烧烤店,我从机场出来直接去了陈言家,那时是晚上,尽管冰天雪地,烧烤店外仍然有红光满面的大叔在谈着上亿的生意——或者叫吹牛吧,总之,这是北京。 我太愉悦了,拖着大箱子砰砰地敲陈言的门。这是一个新小区,环境还不错。 他来开门,穿着羽绒服,脸色发黄。我一进门就傻掉了,房间冷得像冰窖。一间小小的一居室,小得只放得下一桌、一椅、一张大概一米五宽的床。哆哆嗦嗦地摸暖气,冰手。 “你怎么住这破地儿啊!”我脱口而出。 “又没让你跟我同居,你抱怨什么呀?”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嬉皮笑脸。 我只有床可坐了。我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差不多明白了:“有骨气是吧?离家出走是吧?卡被收回了是吧?” “没那么丧,主动交回。” “车呢?”我在楼下没看到他的车。 “地铁也挺好的。我搬来的第一天坐地铁去批发市场买窗帘,真不错!又快又空,以后再开车我就是大傻子。” 我冷笑:“春节假期当然空,你现在再去看?挤死你。我赌五毛钱, 过不了半个月你就得哭着回家跟你爸妈认错去。” “哥跟你不一样,”他嘻嘻地笑着,“哥开得了法拉利,挤得了一号线, 你快走吧,娇生惯养的小傻瓜。” “对。”我赌气站起身,“我脑子在飞机上颠坏了才会连家都不回先来看你。再见。” 他竟然没拦我! 我拖着箱子雄赳赳气昂昂地三步迈到门口 —— 这房间实在太小了 ——又折回来,打开箱子扔出一盒葱烧海参、一盒粉蒸排骨、一盒梅菜扣肉,都是我妈今天早上给我做的。 “吃完记得把乐扣还给我。”我说。 “拿走拿走。” “你不识好人心是吗?” 他换上一副诚恳的脸色:“我吃不了这些东西。太油腻。你箱子里有菠菜豆腐倒是可以给我。” 你妈才让你千里迢迢扛菠菜豆腐。 “你又装什么蒜呢?” “我胃溃疡犯了。”他说。 我太粗心了,他这样说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他的脸上的确一层病容, 眼角无力地下垂着。 “去医院了吗?” “我是爷们儿。” “好,别去,熬着吧,胃溃疡之后不就是胃穿孔吗,爷们儿不怕。” 我做出一个笑嘻嘻的表情把饭盒装回箱子,转身就走。 他忙跑过来堵在门口:“你这是真生气了?” “别做梦了,你是死是活关我屁事。” “不是我不想去医院,胃病治不好,只能养着。” “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养?” 他笑嘻嘻地指着茶几上的一盒开了封的布洛芬——止疼药? 当年他抢了伦敦小贵族的女朋友,胳膊被打得肉都翻出来,据说他顺手拿起一瓶黑方浇上去消毒,把那帮英伦混混吓得目瞪口呆。 有多疼?我看着那盒布洛芬红了眼圈。 我尽量保持语气的平静:“什么时候发工资?要不要我先替你交取暖费?” “没有工资了。”他笑着,“我把工作辞了。” “啊?”我真的吓了一跳。 “纳税人也挺不容易的,我就别浪费他们的钱了。” “蛀虫不多你一个。” “ 要走就走得干干 净净, 我都跟 我爸妈翻脸 了, 还要他们给的 工作——要是我真的有什么事儿可做也行,可是我跟部门经理谈了大半天, 他什么工 分卷阅读17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作都不敢给我安排,因为这是我爸交代的。”他得意地说:“所以我说,去你妈的,我堂堂伦敦政经学院的全A生,年轻英俊,风流倜傥,就在你这儿养一辈子大爷?你们这么小的庙,还养不起我这么大的佛呢。” 我乐了:“你是准备去居委会领低保吗?” “你瞧,养活自己有什么难的。”他打开电脑屏幕,给我看一个英文的word 文档。“不过我刚知道做翻译这么低薪,我记得小学的时候我妈做翻译也是这个价钱,可那是90年代初。” 能一样吗?如今是个人就懂英语。 堂堂伦敦政经学院的全A生,竟然做钱最少、最没有技术含量的翻译。他的毕业证一定在抽屉里哭死了。 ~2~ 第二天,陈言告诉我,他有了在病中照顾他的人。 一开始我没有往心里去。他回国后身边的女孩蜂围蝶闹,我随口问: “谁呀?” “你认识,陈白露。” 我惊得直接从床上跳下来。 可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用发小儿之间惯用的嘲笑语气说:“这可不容易哪!不是谁都能约到她,你可以啊!” “我也纳闷呢。她看上去像个冰山似的,我可是一点儿希望也没抱。” “是吗?那是鬼拉着你的手拨通她的电话的?” “我找了很多姑娘,本来以为一说就成,可是她们一听说我搬出来,卡和车都没了,谁也不肯来,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连小学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你会不知道?这么明显的道理。” “就是因为太明显了,所以我才不敢信呢,她们不会势利得这么明显吧?” 我哼了一声。 “那陈白露又为什么来呢?我真的是死马当活马医才给她打电话的,如果她也拒绝,我绝对立刻收拾行李滚回家跟我爸妈认错去。” 我这才想起正事,翻身起床,洗了把脸就跑到陈言家。 陈白露正坐在椅子上,脚边放着她的行李箱。白色的阳光从窗子里透进来,使她有了一层光彩照人的剪影。“别担心,我相信凭着聪明和努力,所有失去的东西都会回来。”她对陈言说。她的声音从未像现在这样悦耳。 陈言的眼睛里现出温柔的光彩,抬头看着她,好像看着一尊女神的塑像。 而我靠着冰冷的门板,看着她的精巧的表演,一言不发。 陈言接了个电话,他妈妈开车路过他的小区,要看他一眼。 陈言不让他妈妈上楼,说“这儿连您坐的地儿都没有”,披着外套就往外跑,好像生怕她上来似的。 他一走,我就对陈白露说:“你才不是这么想的。” “什么?”她似乎还沉浸在陈言刚才的眼神里,连嘴角的笑意都保持着刚才的模样。 “你才不信‘凭着聪明和努力,所有失去的东西都会回来’!”我朝她大喊。 她睁大眼睛,笑盈盈又无比诧异地看着我:“无论你信不信,我就是这么想的。” “别装了!别人不认得你,你烧成灰我都知道你在想什么。”巨大的嫉妒使我失去了理智,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刻薄过,我盯着她那张鼻梁高耸、唇线分明的脸冷笑,“你比谁不会广撒网多捕鱼。” 她微笑的嘴唇闭上了,恢复了她惯常的淡漠表情,她冷冷地看着我, 而她的淡定使我更加愤怒:“你不就是想回到你小时候的豪宅、跑车和高干家庭吗?你手机里符合条件的男生至少有一百个吧?你挑中谁不好, 为什么要挑中陈言?你这么风情万种!干吗要缠上他!” “缠上他?”她轻快地说,“对啦,我就是要缠上他。” 我看着她淡漠的神情里带着嘲笑,一时有点儿慌。我分不清真假, 尤其分不清她的话。 “你敢。”我咬着牙说。 “你看我敢不敢。”她轻蔑地说。 我拎起背包就走,起得太急,撞在她的肩膀上。我是无意的,而她差点儿摔倒。 走到门口想起外套还在沙发上,折回来拿。一转头,看到她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嘴唇紧紧地抿着。她在努力压抑着情绪,可是声音依然是颤抖的:“如果在你眼里我真的是一个会耍心机、用阴谋借机上位的人, 我也没有你这个朋友。 ” “那么,再见。” 愤怒、委屈和失望,几股气在我的胸腔里冲撞,我根本忘了把外套穿上,直到零下七度的冷风吹透我单薄的T恤,我看到陈言的妈妈开着他的法拉利,两人在车里说着什么。 我大步朝小区门口走,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陈言没有看到我。 回到家,我连鞋子都没有脱,扑到床上放声大哭。 太委屈了! 太委屈了! 我脑子里只有这四个字,眼泪无声地浸透了怀里的枕头。 ~3~ 我和陈白露闹掰了。 大概半个月后 分卷阅读18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我在学校的食堂遇到她,她埋头吃着一份煲仔饭,时不时吸一口可乐,像四周的几百个学生一样,而浮现在我眼前的依然是她挑衅地看着我的模样。 中午下课的时候,食堂里拥挤如集市,她旁边的位子上刚刚有人端着餐盘离开,但我没有过去,我铁了心永远不理她,别别扭扭地挨着一个书呆子油头男坐下。 没吃一半我就被熏跑了。正在食堂外面的报刊亭买酸奶时,陈白露迈着长腿噔噔地从我身后走过。 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我。她没有理我。 又一次可能见到她的机会,是老首长的秘书叫我们去吃晚餐。那天我刚好有个讲座要听,虽然不重要,但我不想见到陈白露,就说学校里有事情,没有去。 后来杨宽告诉我,陈白露也没有去,害得他一个人听老首长絮絮叨叨革命往事足足两个钟头。 我有点儿得意,原来她也害怕见到我。 再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陈言胃痛得从床上滚下来。她给陈言的父母打电话,但他们一个在三亚度假,一个在巴厘岛度假,问是不是要钱交房租,陈白露没说什么就挂掉了电话。 她把陈言弄到医院,经医生诊断是胃溃疡发展成了胃穿孔,布洛芬已经没有效果了,于是护士给他打了杜冷丁。 ~4~ 每年的开春都有一个大聚会。这是朋友们最闲、人也最齐的时候, 这四年来每逢天气暖和起来的第一个周末,我们都去梦会所狂欢,我平时不大喝酒,但那天一定喝到断片儿才行:一整年的美好时光在等着我们,而且朋友们相亲相爱,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人生吗? 可是如今我无比抑郁。我知道这一整年,我大概要一直在嫉妒和伤心里度过;因为我的两个好朋友,他们撇下我去相亲相爱了。 打扮得如同英王卫队的门童帮我拉开高大的木门,往日穿梭着各式美女的玻璃走廊空空荡荡,我的鞋跟敲击着地面,发出清晰的回响。走廊两侧的包房寂静无人,透过半透明的门望进去,里面是黢黑而模糊的一团。四年里每次年初聚会,我都觉得陌生,似乎这里不是我最熟悉的地方,而是一个奇怪的所在。 我想要混在人群里不被发觉,好避免撞见陈白露的尴尬,但我一推门,杨宽就大喊一声:“罚酒!” 十只香槟杯一字排开,半透明的泡沫翻滚着,那是对我迟到的惩罚, 我的目光越过正在倒酒的杨宽,停留在大厅另一头的陈白露身上,她背对着我看墙上的画,她连背影都容光焕发。 听到杨宽的叫喊声她回过头来,我要转身离开已经来不及了。我躲闪的神态反而落在她眼里,她隔着盛装的人群,抬着下巴朝我露出挑衅的微笑。 我一向软弱。 我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 她一挑衅,我就举手投降。 我喝罚酒,大约喝了三五杯,剩下的杨宽代我喝了。我平时是有一点儿酒量的,那天因为心情不好,醉得很快。四下张望,到处人影憧憧。 我转身冲进洗手间,清净下来才知道自己已经醉得不能走直线,靠着洗手池也东倒西歪,于是坐在马桶盖上。我正发着愣,陈白露推门进来,盯着我看。 “出去。” 而她把门反锁上了。 我觉得,应该发火的人是我才对;但她满脸的怒气和不耐烦:“你又耍什么小姐脾气呢?” 我从来不会和人吵架,何况是牙尖嘴利的陈白露。我当时一面是真的委屈,一面是清楚不说狠话无法胜过她——可能也有喝了酒的缘故吧, 我直戳她的心窝子:“有的人愿意耍小姐脾气,还未必有资格呢。” 她脸色陡然一变,换上一副鄙薄的表情。 她说:“亏我这两年多把你当真心朋友,还以为你和外面那些人不一样,其实都是一双势利眼,将眼里的人都分个三六九等。” 我感到无比委屈,眼泪涌上来:“我什么时候眼睛里有三六九等?我交朋友不是凭人品?我对哪个比我强的人谄媚过,又因为家境疏远过谁? 你说出这种话,我也白认识你。我以为你比外面的人都强、都有见识, 现在看来也是一样的,你眼睛里先有了‘三六九等’,才觉得别人眼里有‘三六九等’呢!” 我看着她那刻薄的微笑,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你们既然恩爱得很,你就应该在家里陪他。别人我不知道,陈言是和我一起长大的,你别看他在国外读了多少年书,其实脑子里还是三从四德那一套。如果你还像以前一样喜欢交际 ——哼,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 她笑:“那我更应该常来了。我们分手了,你不该高兴吗?” 我抓起洗手台上的一柄梳子扔过去:“出去!”她躲闪不及,梳子柄擦过她的额头,撞在她身后的门板上又飞出去。她脸上的笑还凝固着,额头破了拇指大的一块皮。我只想把什么摔出点儿声响,没想伤到她, 登时也愣了。 我站在她对面, 分卷阅读19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看着她的脸色慢慢变红,又变得惨白,然后她脸上的轻薄和嘲笑都消失了,她咬着同样苍白的嘴唇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别怨我抢走你喜欢的人——说得容易,不就是煮煮粥喂喂药吗,换了你, 你未必做得下来。” “你别看不起人,我妈生病连护工都不用,都是我一个人照顾,我比护工还细心呢!” “你妈吃没味道的病人餐,会逼着你一起吃吗?你妈会不顾你能不能休息好,整夜整夜地抱着你睡吗?你的发小儿你比我了解,谁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这唯我独尊的毛病,他吃没油没盐的白水煮面,我就得陪着 ——告诉你,等我闲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拆一座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老中医、老骗子、他妈的野和尚,住在北六环的破房子里。中国这么大,有的是无人区,你真心要隐居怎么不去神农架呢?装神弄鬼, 骗得一帮假名流当佛似的供着,有病没病都去把两脉,杨宽这浑蛋把这个人介绍给陈言,陈言也怪,让他去医院就跟跟他有仇似的,对这种下三烂倒特别迷信。那老骗子给他开了个方子,也没什么特别的,给我本《本草纲目》我也开得出来,但又嘱咐说一个星期不能见油盐。我当时就把方子扔回他脸上了,不吃油就算了,盐也不能吃,什么图财害命的伪科学,哪个山洞里修的野狐禅!” 我听着她一路油光水滑地骂下来,心里倒觉得好笑:“伪科学还是真科学我也不懂,他唯我独尊是他的事,你不愿意,他能强迫你?你自己要陪着受罪,就别抱怨。不过我也不明白,他现在穷得房租都要交不起了,又病成这样,你到底为了什么呢?” 她像是同情我似的笑了:“因为他在夜里会说梦话,抱着我叫‘爸爸妈妈’,我觉得他挺可怜的;因为他说‘我要是不行了,我家里的一柜子红酒都给你,可惜我除了这些酒也没别的好东西’,我觉得他挺有情有义的;因为他打杜冷丁的那天,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了,拉着我的手说,‘我以前觉得眼前的快活最重要,长寿倒没什么,我觉得挺遗憾的,好不容易才遇上你。’” 嫉妒和伤心扭成一团,我心乱如麻,话一说出口就哭了出来:“他真这么说?” 陈白露点头笑了笑,可是眼圈也红了:“我劝他,‘从来没听说过胃穿孔能死人的,一点儿小病也值得交代后事,也许我先死呢!’” 我放声大哭。那几乎是我二十年来最伤心的一刻。如果说之前我还在气她掐尖好强、抢走我喜欢的人,那么现在则是纯粹的难过了:我知道并不存在所谓的“抢走”,她爱他,他爱她,就是这么简单,至于我,我从来就没有入镜过,连被抢镜的机会都没有。 我哭得泪眼滂沱,陈白露有点儿慌了,靠过来要拉我的手,我甩开她:“你走吧。” “你不气了?” 我摇头:“我从来就没有生气过。” “我脑门上可缺了一块皮呢。” “你说的,小姐脾气——你多包涵吧!” 她愣了一下,笑着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我叹口气:“你出去吧,我洗把脸。” 她走后,我一把一把地往脸上泼着凉水,水柱顺着脖子滑进内衣里, 滑到肚子上,把浅色的衣襟浸出一圈一圈的痕迹。有一瞬间我突然想, 是不是欲望越强烈的人,越容易被老天眷顾呢?民间的说法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像陈白露这样什么都想抓在手里的人,就算偶有失手也比别人得到的多;我这样无欲无求的人,唯一想要的就是陈言,一旦失手, 就两手空空。 我心灰意冷。 这时接到英总的电话。我年前宣传的片子票房很喜人,今天是庆功宴。我一是觉得自己只是实习生,况且做完这一单就离开了公司,二是不愿意错过今天的聚会,于是找了个借口推辞掉了。我接起电话来,尽量不带出哭过的痕迹。 英总问:“下学期如果没有课的话,还有意来公司吗?” “不了,英总。” “你是有别的计划吗?待遇你可以提,我不会比别的公司给你的少。” 我那时正灰着心,就算一箱金子摆在面前,也未必有兴趣多看一眼。 我哪有心思跟英总提什么待遇?况且能有多少,八千?一万?不够这一夜的酒钱。 “不了,英总。” 英总是著名的百折不挠性格。“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待遇,福利,工作范围。” 我只好编谎话:“我要回广州。” “哦——”她似乎很遗憾,“也对,免得父母挂念。” 我彬彬有礼地挂了电话,镜子里的我头发蓬乱,刘海被水和虚汗黏在脸上,眼神怎么也不能聚焦 ——天哪,我是一个活生生的醉鬼,和午夜两点以后在工体北门外又哭又笑的傻妞没有区别的醉鬼,而伤了我的心的,正是我最亲近的两个人。 我撑着冰凉的大理石洗手池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聚会快结束了, 我要撑到最后。为了不让路雯珊之类的女生嚼舌头,我还得跟陈白露友好地聊上几句。我这么想着走出洗手间,一眼看到陈言握着陈 分卷阅读20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白露的手说着什么,他们坐在大厅正中央的沙发上,周围站满了一脸羡慕的人。 真是一刻也离不开。酒会不过开始了一个小时,他病得多厉害也要跟来。 陈言很憔悴,大病未愈的样子,但眼睛是精神的,是我最熟悉的、 乌黑的、孩子一样天真的瞳仁。他温柔地注视着陈白露,没有发现对面的我。我身侧有细细的音乐声传来。 今天没有请乐团,请的是一个戏曲学院的女孩,唱昆腔。 女孩明眸皓齿,白旗袍上镶着三道黑色滚边,口齿清亮。其实无人听她唱,但她眉心紧蹙,眼波流转,像是唱给自己听。我听了一会儿, 她唱的是: “早是这光阴速,更那堪岁月紧。现如今章台怕到春光尽。则这霸陵又早秋霜近,直教楚腰傲杀东风困。有一朝花褪彩云飞,那裏取四时柳色黄金嫩。” 我匆匆离开,没有等到聚会结束。经过大壁镜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脸色苍白。长长的走廊里烛台高举,缠着金色丝线的红烛看起来很喜庆。 十步一扇木门,中间镶着整片的水晶,推动的时候沉重无声。推开最后一扇门的时候,掀起的微风把红烛扑灭了,烛心蹦跳着冒了两束黑烟, 闻起来像是悲哀的味道。 门童已经替我拉开大门。走出去,外面夜色正沉。 2010年的醉生梦死开始了,谁也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 ~5~ 那天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我们一起去陈白露和陈言家暖房,现在它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家了。 陈白露在厨房煲汤,我推门看她。厨房很小,两个人在里面,几乎没有转身的地方;饶是这样狭小,窗前还支着一只小木桌,我指着它问: “你们平时在这里吃饭?” “不,在客厅,我有时候在这儿写剧本。” “什么剧本?” “王老师要买那个刚获奖的小说的版权,电影交给我来做。” 王老师是我们都认识的一个制片人。并不是我做事后诸葛亮,她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心里很不踏实。我第一次见到王制片是他来给我们系开讲座的时候,我帮忙布置讲堂,他对我呼来喝去,唤我添水添茶自然得像使唤丫鬟;当然学生为老师做这些也没什么,我就没有往心里去,但后来我在苏伯伯的饭局上又见到他,苏伯伯说了我爸妈的名字之后,他对我恭敬得仿佛我才是他的老师一样,给我夹菜倒茶,搞得我当时诚惶诚恐,事后一想,只觉得鄙夷得很。 这席话我没有对陈白露讲,我对自己识人的本领并不自信。 那天暖房宴我们很开心。没有喝酒,也没有人提议要喝,我们喝着温热的椰汁,觉得这样也挺好。当时正是四月,草长莺飞,春风和煦, 窗子开了一半,偶尔有杨花飘进来。 我们谈的全是往事。小时候都住在大院里,到了这个季节,满地都是柳絮,被风吹到墙根,连成一条长长的线,用火柴点着,火苗从这头蹿到那头,好看,无害,只是很快就燃尽了。 还有串红,有的大院是常年种着,我和陈言住过的地方,是只有节日才一卡车一卡车运来,摆成“欢度国庆”什么的。串红的芯子里有一口蜜汁,拔出来在嘴里一吸,很甜。那时候陈言带着我,围着花坛排头吃去,能吃上一个下午。不记得几岁的时候,他觉得这样很傻,但我不理解;又过了一年,我终于也觉得很傻,然后我们再也没吃过了。 “简直傻碎了!”陈白露哈哈大笑。我们也笑,没有中毒真是万幸。 不过我现在想来,倒是很怀念那口蜜汁的味道。那时候虽然只是90年代, 但也不缺零食,怎么还会嘴馋呢? 那天的聚会快结束的时候,陈白露跑到厨房里接王制片的电话,我刚要把盘盘碗碗往厨房里搬,陈言在阳台朝我招手。 我跑过去:“干吗?” “这些天你去过我家吗?”他低声问。 我摇头。陈言既然不在家里住,我也没什么心思拜访他的父母,况且说句私心话,我既知道陈言曾经病得多重,就不能不对他的父母有些埋怨,据陈白露说,他们只打电话问候过,一次也没有亲自来看他。 “我家以前的大房子是谁住着?我爸还是我妈?” 我不知道。而且我很惊诧,陈言竟然不知道。 他失落地摇摇头:“不管是谁住着 ——你能不能去一趟?帮我偷个东西。” “偷东西!”我给了他脑门一巴掌,“我就知道你做翻译根本养活不了自己。”他是什么吃穿用度我还不清楚,在城堡里住了半辈子心血来潮要体察民情,结果挤了一次地铁就吓得坐在路边不敢再走。 “可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啊!”他特别委屈。 “那你搬家的时候为什么不带来呢?”我给了他第二巴掌,“现在要我偷,我怎么偷?跟你爸妈说我想去你卧室坐一会儿但你们把门关上不 分卷阅读21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要看?” “我那时候真不知道——”他叹口气,“养活自己这么难。” 我知道他做翻译一个月有五千左右的收入,虽然低,但是曾经和我一起做过电影宣传的那些同龄的小白领,收入也不过如此。“其他人都是这样生活,偏偏你不能。” “你瞧,这些东西都是陈白露添置的 ——”他指着房间里添置的全套电器,还有新换的沙发和地毯,刚才我在厨房还看到一套好厨具,都是德国货。我一眼就看出这出自陈白露之手,她热爱精密古板的德国货,而陈言喜欢花哨的美国货。 我又叹气:“她要做个好主妇,还差得远呢。拿到剧本的定金也不容易,一定要左手进右手出,多在钱包里放一天好像就会着火似的。” 陈言苦笑:“我以为我算奢侈的,但我的奢侈还有节制,即使在英国的时候,钱无数,没人管,买东西的时候还要选个性价比高的呢,她倒好,你猜她跟我说什么?‘性价比高的东西都是垃圾’,把我气得……” 我大笑,活灵活现的陈白露的语气。 “什么都要买最贵的,只想现在,不想以后,好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似的。” “你别管她。她能花就能挣。” “所以我才要你帮我拿些东西出来。我不想让她过得太委屈。” ~6~ 那天陈言和陈白露陪我们走出小区,小区通往三环要经过一条路灯很暗的胡同,陈白露掉了队,蹲在一辆车旁边,歪着头往车底看。 “看什么呢?” “那儿有只小狗。” 我蹲下去,车底果然有一只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黄色小狗,盘成一小坨肉球,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死了?”我有点儿害怕。 “没有,刚才尾巴尖儿还动呢。”陈白露说。小狗很配合地晃了晃尾巴,眼睛依然闭着。 “宝宝,出来。”陈白露拍拍手。 陈言拉她:“人家睡觉呢,别捣乱。” “不行,一会儿有人开车,它就要成肉饼了。”陈白露又拍手,但小狗毫无反应。她跪在地上,伸手想要把小狗抓出来,但胳膊不够长,转头可怜巴巴地朝陈言眨眼睛。 陈言没辙,趴在地上把小狗抱出来。很奇怪,它不叫也不跑,在陈言的手心里,眼睛半睁半闭,尾巴间或一摇。我们围过去看,才发现它哪里是什么肉球,分明瘦得连肋骨都要戳出来;毛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 黄色,也许是白色。这是一只流浪狗,看个头,应该刚断奶不久。 “小可怜。”陈白露接过来,“准是太冷了,在车底下取暖呢。” “脏死了。”有人说。 陈白露把小狗抱在怀里,白衬衫被小狗的尾巴尖扫上了一道泥水。 “带回家嘛。”她对陈言说。 “养你都困难。” “我从今天开始不吃饭了,只喝水。” “人家在马路上生活得挺好。” “好什么,吃垃圾,睡车底,它才这么小,这样下去活不了多久。” “咱家太小了。” “地方再小,总算是个家。” “你能保证每天都有时间遛它?不会一个星期后就没耐心了?” “我能我能。”陈白露直点头:“我保证。I promise. Je vous promets.” 第二天,他们带小狗去打疫苗,刚从诊所里走出来,小狗就被一辆逆行的摩托车撞得横飞到绿化带里。 我又一次见到小狗,它躺在诊所的绒垫上,浑身包着纱布,像个微型的木乃伊;小脑袋枕着陈白露的手腕,嗓子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真可怜,疼也说不出。” 我安慰陈白露:“它在说呢,只是你听不懂。”我看着那坨小小的东西,它已经不是昨天那副脏兮兮的模样,毛色雪白,乖巧文静。 “你说,人真的有命运吗?” “有吧——”我糊里糊涂地答了一句。 “我也这么想,所以狗狗也有。”陈白露搔着小狗头顶的毛,“它的命真苦,本来以为再也不用受苦,没想到只跟我享了一天的福。” “它还小呢,还有好多年好多年可活。这一次把所有的劫数都经历完,从今以后只剩下平安了。” “要是它挺不过去呢?它的四肢都断了。” “内脏有伤到吗?” “没有,只是伤筋动骨。” “那就好。”我松了一口气,“伤筋动骨再痛苦,也能挺过去。” 我并不是随口安慰她。出院后,小狗果然展示出了令人惊讶的求生能力,它很快痊愈了,并且在陈白露和陈言的照料下变得圆滚滚,跟在陈白露身后,好像一只肥硕的小熊猫 ——只是一条后腿有些跛,小跑的时候没有异样,但跑得快了,还是能看出曾经受过重伤。 ~7~ 陈言要我偷的是一对金镯子,是他出生时他爸爸妈妈托一个 分卷阅读22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金匠打的,上面精细地雕着一只小兔子,肥肥的腿,长长的耳朵,眼睛是两颗红宝石碎粒。陈言属兔。这镯子他一直戴到了三岁。 我当时问他,可变卖的东西那么多,你的红酒呢,你的手表呢,什么都比这对镯子值钱,而且都不如它珍贵。 “怎么能卖你父母为你出生准备的礼物?” “他们都不要我了,我留着镯子有什么用?” 我没有再劝他,因为我打定了主意要替他留下这东西。如果我再劝下去,他会假装答应却派别的朋友去偷,这对镯子就不知道被卖到哪个典当行里了。 我去了他家从前的大房子,是他妈妈住在那儿,我直接告诉她陈言要镯子,她就取了一个小木盒给我,没有多问。 粗心的母亲。她甚至不对这奇怪的要求起疑心。 我带着那只木盒回了家,从自己的生活费里拿了三万元给陈言,说是卖镯子的钱。那对镯子被我锁进了保险柜里,和我妈给我的珠宝放在一起。 2010年夏 钱是困扰陈言和陈白露的噩梦。 命运真是滑稽得很。陈言本来是有运通黑卡的人,陈白露本来是公主一样的千金小姐,结果一个出于自立的决心,一个出于际遇的捉弄, 偏偏变成了最缺钱的人。如果说我和我的朋友们的经历曾经教会了我什么,那就是爱情也许可有可无,但钱是越多越好的。 2010年秋天来得很晚。9月中旬的一天,气温甚至到了三十七度。 我终日窝在家里不肯出去,买了几十斤咖啡豆,不为了喝,只是磨着玩。 一边看着电影,我能咯吱咯吱地磨上一整夜。 天亮才睡。 后来我在一本古人的笔记中看到,古时候的寡妇为了打发漫漫长夜,都是吹了灯后在地板上撒一袋绿豆,再一颗一颗地捡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读这一段书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磨咖啡豆的声音。 那个燥热的秋天,朋友们源源不绝地收到我的咖啡粉。 有一天早上我刚睡下不久,也许六点钟,也许七点钟,接到了陈白露的电话。 “起床了没有?我们去你家打牌好不好?” “这个时间打牌?”我艰难地说。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声音里带了些难为情:“我们想去你家吹一会儿空调。空调坏了。” “找工人修啊。” “问过了,要六百。” “六……” “夏天快结束了,能省一点儿就省一点儿吧。” 我赶紧起床,开冰箱,家里能喝的东西竟然只有咖啡。叫楼下的超市送酸梅汤,还有最冰的西瓜和一大包冰块。 我接过东西,付了钱,又想起连吃的也没有,又麻烦老板跑一趟, 送了米酒和汤圆。 一切备齐,我靠着冰箱门看房间里到处撒落着的咖啡粉,一叠不记得是要拿去洗、还是刚洗好的衣服,纸篓里垒着的餐盒——差点儿落泪。 不只是陈白露那样的人有资格伤春悲秋,无人知道我也是有伤心事的。 2010年秋 ~1~ 后来我病得很厉害。整整一个秋天我都在生病。 这终于让我的爸爸和妈妈想起了被丢在北京的独生女儿。国泰民安,他们很少担心我一个人在这儿。我已经把北京当成家乡——可是有什么用?父母远在千里之外的广州,北京算是家吗? 不只陈白露和陈言那样的人生会感到孤单。 何况他们还有爱情。 我的爸爸 妈妈赶到 的时候, 我已经躺 在床上 昏睡了 一天。 快餐 盒早就没心情扔进纸篓,在地板上堆成山。他们带我去医院,把我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一切正常。问哪里不舒服,我也说不上,只是懒,只是想睡。 我妈舒了口气:“原来没有生病。” 有的,有的。我在心里放声大哭。 ~2~ 爸爸妈妈很快走了,他们很忙。大房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甚至想养匹马。 哪里有马养。只能振作起来,穿上雪地靴,长围巾遮脸走出去。 我这副打扮去聚会,女孩们指着我刻薄地大笑。她们还穿着丝袜, 或者裸着脚踝,只有我活像一峰骆驼。 而路上的落叶已经软绵绵地堆得很厚,树枝都秃了。今天的北风甚至吹折了咖啡馆外面的阳伞。 是我太真,还是她们太假? 酒肉依旧流水地上着,又流水着撤下去;无聊的话题、陈腐或新的八卦一轮轮地碾过。 我打哈欠,还不如回去睡觉。 但那天晚上我试探自己的意志:十一点之前不准上床。 算是半失败了。九点半,我已浑 分卷阅读23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身无力,扯了条毯子滚在沙发上, 盯着天花板想心事。 很惊讶地发现天花板上有了一道裂缝。无论如何,这房子也不该有质量问题的,也不是顶层要经风历雨,怎么会凭空裂开? 也许就是会凭空裂开的,就像什么都有寿命一样。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只要塌不下来就好。我想。 就算屋顶塌了,天也塌不下来。我翻了个身,觉得那一瞬间的忧虑实在多余。 然后有人敲门,陈言的短信同时进来:我在门外。 光着脚开了门,见陈言拎着一瓶酒站在那儿。 “什么酒?”我接过来。如今我对一切能使神经兴奋的东西都很感兴趣。 其实只是一瓶普通的酒,街角的烟酒店里能买得到的。我连开瓶的兴趣都没有,咚地立在桌子上,又裹着毯子躺下。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陈言边四下寻找着什么边说。 我指给他放开瓶器的地方。“像什么?” “清朝的大烟鬼。 ”他边开瓶边说:“就差在你脑边儿点盏烟灯。你到底怎么了?我才不信你生病了呢。”他坐在对面看着我。 我不开口,从他手里接过酒瓶,对着瓶口喝了一阵。又酸又涩,毫无回味。我信了陈白露说的,一旦见过第一名的东西,就无法接受第二名。由奢入俭难,贪婪是人性的通病。 好在我没有她那样的命。我的父母供得起我喝一辈子白马庄。 我虽宽慰了些,但酒涌上来,眼圈反而红了。 “你……”我一开口,眼泪就决了堤,毫无骨气地直滚到下巴,一串又一串。 酒突突地顶着太阳穴,我感到额角直跳,却说不下去了。 说什么?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说我等了你这么多年? 说出口容易,反正已经堵到了喉咙口,只要意念稍稍一松。 然而之后呢?他要怎么回答,我又要如何收场? 我收不了场。 只有大哭。 只有大哭。 毯子捂着脸,我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他并没有来抚慰我,也没问为什么。他一直坐在那儿,看着我。 于是我想,他其实都知道的。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3~ 后来我洗了澡,煮了汤圆吃,酒也醒了。陈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看时间已经过了午夜。 “不回家?”我问。 他摇摇头。 “回去吧,陈白露一个人在家会害怕——你别看她嘴上逞强,她一个人住的时候,廊灯从来不敢关。” “她在工作。” “做什么?”我想起,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和陈白露联系了。 情况倒不算复杂,是陈白露拿到了一批广告片的剪辑工作,外包给一间工作室,她在工作室监工,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又能干又贤惠的女朋友,哪里找第二个。” “再也找不到哇 ——”他苦笑着往后一靠。“只是她有点儿 ——我说不清。” “太完美了?”我讽刺他。 “完美。”他继续苦笑:“一个完美的资本家。” 陈言在我家看了一个通宵的电影,我们吃了两包微波爆米花,点了一桶炸鸡,喝了淡啤酒。我们吃着喝着,吹着牛,全都假装那场大哭和沉默是不曾发生过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已经疲惫不堪,但我决定撑过这个白天。如果我在白天睡觉,那么等待我的,又将是清醒又漫长的冬夜。 “我们去看陈白露吧!”我拉伸着僵硬的脊背,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活泼又快乐。 陈言答应了。我们在路上见到卖糖油饼的小摊,陈白露最爱吃的, 买两只带上。干燥、无风的清晨,寒冷像短小而薄的匕首,一把把从围巾的缝隙、从袖口、从帽檐插进来,让人无处躲避。 陈白露工作的地方在百子湾。传说呢,在百子湾扔下一颗炸弹,北京传媒业就会瘫痪。这里有几百家和传媒相关的工作室,昼夜开工,永远生机勃勃。 我缩着脖子走出电梯,跟着陈言走进其中一间,被扑面的热浪吓得一怔。 一百平米的房间里,至少三十台电脑在工作着,每一台面前都坐了一个戴大眼镜的瘦男孩,陈白露坐在窗前的单人沙发上,两腿张开,目光炯炯,像个彪悍的武夫。脸上挂着两团大大的黑眼圈,皮肤灰暗无光。 我把糖油饼给她,她接过就咬,没有道谢。 陈言问:“今天回家吗?” “还有三天。” 我惊:“你一周都吃住在这里?” 陈白露还没说话,一个男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陈姐,我一天一夜没睡了 , 我想——” 这可怜的男孩连高声说话也不敢——也许是不能,他的脸上浮着一层菜色。 “你叫她陈姐?你多大?”我忍不住问。从来没有人这样称呼过陈白露,我觉得新奇,仿佛她是60年代的纺织工厂里戴着白 分卷阅读24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套袖的女领班。 “我是91年的。”男孩说。 小我们三岁。现在十八岁的孩子读个中专,也出来谋生了。 “谁不是一天一夜没睡?”陈白露挑起眉毛。 “我,我集中不了精神——” 陈白露起身开了冰箱,拿出两罐红牛,咚的一声放在男孩的电脑前。 我和陈言对视一眼。 那男孩默默地坐下了,易拉罐开启的声音像一声小小的爆破,在机器运转的声音里一闪而过。我刚要开口,陈言朝我摇摇头。 我闭了嘴。 我们走的时候,陈白露起身送我们到电梯间。 一出工作室的门,陈言就把眉头拧成了一团。 “十八岁的小孩不能这么用。陈白露。”陈言说。 “应该怎样?吹着海风,晒着太阳,我在旁边给他们榨果汁,杯子上再插一把小阳伞?”她越疲惫越显出一脸刻薄相。 “八小时工作制是有法律规定的……” 陈白露立刻笑了:“你真是没出去工作过。少爷。” 陈言开始难堪了,我在一旁换话题:“如果赶时间,为什么不多包一间工作室?” “因为我是商人。”她说,而我依然木着。 “我要赚得更多,不是更少。”她又说。 我和陈言对视一眼,然后我们像两个被训斥了的孩子一样,垂着头走了。 ~4~ 转眼到了2010年的万圣节,陈白露二十二岁生日。我的生日在她之后不久,从10月初就开始收到长辈们送的礼物——说是长辈,有些我并不熟悉,大多是我父母的朋友。有时候我觉得这些半生不熟的人比我的父母还了解我,他们送来的礼物总是最合我心的:有一段时间我迷恋水晶酒杯,后来就收到了成箱的来自捷克、奥地利、印度和南非的水晶酒杯; 又有一阵子喜欢灯具,后来我家里的灯多到摆不下。好在我喜欢的都是小玩意儿,不像陈言爱好玩车和腕表。 但我的兴趣转移得很快,那些酒杯我玩了几天就觉得没什么意思, 连同没有地方放的各式灯具,一辆车送去了杨宽的会所。今年入秋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戴帽子很好看,于是开始专心搜罗帽子,离我的生日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就收到了铺天盖地的帽子。 最好的是一顶水貂皮软顶帽,光滑匀净的褐色短绒毛上带着白尖,也没有一般皮草的难闻的味道,而是一股黄沙夹杂青草的香味,威风凛凛,好像刚刚从《天龙八部》里走出来。 第二天我带着这顶貂皮帽去找陈白露,当作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陈白露坐在镜子前,也摆弄着一顶褐色薄呢宽檐遮阳帽,手边一把用来配帽子的缎带,狗狗头上也扎着一根。 我兴致很高:“你瞧我这一顶,是不是特气势?送给你。”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就随手扔回来:“哪儿来的民脂民膏,我不要。” 我被噎得接不上话,自己气了一会儿,拉开衣柜门扔进去:“留着吧,等你哪天吃不上饭了还能卖钱。” 陈白露得意地扭动着脖子,把扎了翠绿色缎带的帽子斜戴在头上,“姐有本事赚钱。不如你自己留着,没准儿比我更早用上呢。” 我笑:“还是你留着,你只有这么几顶,我那儿还有一座山呢。” 我是来问陈白露要怎么过生日,如果要在家里办party,她和陈言的家显然太小了,可以去我家。 “一年到头,party party party,你还有别的生活吗?亏你不嫌腻。” “哎,我好心送你礼物,又帮你过生日,你是受了谁的气,只管撒在我身上?你厉害,你聪明,你能赚钱,你的帽子也比我的好看,总之你最棒,我活该来听你损我!” 我踢开凳子站起来就往外走,狗狗吓得从桌子上跳下来,小心翼翼地蹲在门口,两只黑豆一样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我。 我抓着它的小爪子想把它拖走:“狗狗让开,你主人是个神经病。” “你真生气呀!我跟你闹着玩呢。我今年不在北京过生日。”陈白露把我拉回来。 “去哪儿?” “澳门。” “陈言和你一起去吗?” 她由笑转嗔:“哼,你见到他,替我转告他:在上海别玩得太疯,说不定我什么时候就突然出现呢!要是让我看到他搂着姑娘喝酒,我放把火把整条街都烧了——别以为我干不出来!” “我知道你干得出来,放火不至于,那姑娘肯定没活路了。” “你知道就好。” “陈言要去上海玩,为什么不带你呢?” “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生气?还不就是为这个呢。说是哥们儿聚会,规矩是不带女朋友,谁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不三不四的勾当。” 我笑了:“不是我偏心向着自己的发小儿说话,别的不能保证,这种事陈言是不会做的。就算出轨也会坦坦荡荡,你让他鬼鬼祟祟地干什么事,还不如杀了他。” 陈白露也笑了:“我知道。这点儿信任都没有,不如早散了吧。只是他既然不在北京,我不如去澳门散散心。反正我德扑玩得还行,酒店也是现成的。” 分卷阅读25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酒店是谁的?” “王制片,他是新葡京的VIP。” 我想了想,“这个人你还是不要有工作以外的交情吧。” “为什么?” “我说不好。”我回想着我和王制片见过的寥寥几面,好像也没什么可以缕清楚的细节,只好说:“大赌徒么,人品大多有问题。” 陈白露立刻嘲笑起我来:“反正在你眼里,黄赌毒只要沾了一点儿皮毛就是坏人。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是李铁梅和雷锋,你才看着顺眼呢? 在我们这种没什么底线的人看来,从来就没什么好人,所以也没什么坏人,大家凭手段吧。” ~5~ 到了澳门的当天晚上,陈白露找了一家餐厅吃夜宵,她胃口好得很, 开心地点了一桌子,然后看到对面的人朝她笑。那是四五个男人,商人模样,每个人身边都坐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浅金的发色,腮上有雀斑,大概是俄罗斯人,每一个都美得如同天使。 好年轻就来混风月场。陈白露在心里想。 所以其中一人朝她笑,她直接回敬了一个白眼。 陈白露吃了一席又一席,蒸笼和奶茶杯子堆了半张桌子;吃到凉意慢慢爬上后背,对面的人起身结账走了,在玻璃旋转门里还回头看着她, 然后咚的一声撞在门柱上。 “哈哈!”陈白露举着一只凤爪大笑。 她还没啃完那只凤爪,一个戴拇指粗金链子的胖子小跑进来,毕恭毕敬地站在她身旁,说能否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他的老板,老板还说,她一定知道他指的是谁。 陈白露说:“你的老板亲自来要,也许还有戏。” 第二天,陈白露在赌场里的奢侈品店,见到昨天的俄国女孩拿着筹码买鞋子和皮包。她们大约也记得她,抿嘴一笑。 陈白露对我说,在那之前,她还是羡慕她们的,那来自血统的低垂的睫毛、修长的肢体、含愁带怨的眼神,那是每一个女生在打扮芭比娃娃的时候都幻想过的自己,但近距离看过她们之后,她对她们的感情就只剩下同情了。 一个女孩有没有出卖过肉体,是会写到基因里的,哪怕只有一次。 从那一次开始,她们会永远察言观色,永远喜爱迎合,永远像被什么压着头顶一样,谦卑地收起下巴。 陈白露和她们一同回了赌场,一边在牌桌前坐下,一边看着她们进了VIP房间。 好吧,这也是一种人生。 后来,昨天朝她微笑的男人从VIP房间里走出来,在她身边的空位上坐下。他并不友善,只要陈白露下注,他必定翻上十倍,逼得陈白露只好弃牌。 陈白露甩手站起来,走到马路对面的典当行,盯着橱窗里陈列出的珠宝首饰。 “这些都是运气很差的人当掉的,不要买,当心沾了霉运。”这人在她身后说。 “我从来不信运气。”陈白露头也没回。 “好啊,看中了哪一个?” 陈白露扫了一眼价签,每一个她都买不起,就撇撇嘴坐在了店门口的藤椅上。 “玩累了?” “我这么年轻,你这么老,你都不累,我为什么会累?”这人四十上下,并不算老,陈白露成心想气走这人,但他很有风度地只是微笑。 “那么为什么不玩了?” “机票钱都要被你赢走了。” 这人说要赔罪,请陈白露吃牛排,陈白露也不扭捏,挑了个馆子坐下,说:“三成熟。” 服务员点了头要走,又被这人叫回来,这人替陈白露说 :“她的要五成熟。”又对陈白露解释:“不要吃太生的,对身体不好。” “我喜欢太生的。” “会带血。” “我喜欢带血。” 这人眯着眼笑,服务员在一旁端着肩膀等着。 “生肉你敢吃吗?” “没有我不敢干的事儿。” 然后一块生肉装在白色瓷盘里摆在陈白露面前,血腥气扑鼻,底下一汪淡红色的血水。 陈白露说,当时她的胃本能地抽搐了一下,进化了几亿年,因为一句大话就返了祖。谁知道这人不给她台阶下呢?她只能想象这是鸿门宴,她就是樊哙,目眦口张,虎须倒竖,这一块生肉吃下肚去,对方惊得跌个跟头,从此天下太平 ——要不吃呢?倒也没人笑话,只是从此再也不要甩着肩膀走路。 陈白露喝了两杯红酒壮胆,然后往嘴里扔进一大块肉去。 这人果然神情一悚,伸手去掰陈白露的嘴:“快吐出来。” 最后换了三成熟。陈白露风卷残云地吃完,见这人靠在椅背上微笑。 “你干吗?” “欣赏你——我喜欢胃口好的姑娘,最讨厌含着朱砂装林黛玉,问吃什么都摇头。” “含朱砂?” “不然怎么吐血呢!” 两个人对着笑,这人又问:“你住在哪里?” “新葡京。” “可是你玩最小的牌局。” 陈白露玩的是25/50的局,那是刚工作的小白领去度蜜月时用来过手瘾的。 “小赌怡情呗。” 分卷阅读26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她不肯说她没有钱。没有钱为什么还住在新葡京呢?她等着他问, 但是他说 :“你值得更好地生活。” 牛排吃完,猛灌下一杯酒漱口,拿细缎餐巾按按嘴唇 ——葡国人留下的风气像这餐巾一样保守又小家子气,像穿着亮面旗袍的三流夜总会小姐。然后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推过去:“你就是想包养我是吧? 这卡里有九位数,除非你出得起更高的价钱。” 这人笑:“除非你现在验给我看——不过不管里面有多少,我都给出两倍。” 陈白露又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那是她坐在老首长的车里,我给她拍的。我并非有意,但焦点因为光影的关系,很巧地对在了车牌号上。 这人果然收起笑容,表情凛然起来,埋头吃肉,不再多话。之后他们又去看了一场木偶戏,坐在街心长椅上看了一会儿晚归的修女——她们在露天的水果摊上挑拣着菠萝蜜和杨桃。这人始终和陈白露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没有一句玩亵。 甚至没有一句打趣。 后来他们一起走路回酒店,爬了两回小坡,穿过三五条巷子,那巷子窄而潮湿,有的人家挂出“打针护士吴美琴”或者“牙科医生周沪生” 的幌子来,似乎澳门人总是生小病。 他是个商人,姓薛,常年在北京,偶尔在上海。陈白露没有问得更具体,那人似乎等着她问,但陈白露默默走进电梯按了自己的楼层 —— 他住在底下一层,他自己按了,突然说:“你是他的——” 陈白露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指的应该是那辆车的主人。 “女儿。” 他笑了,表示连一点儿值得相信的可能性都没有。 陈白露不甘心:“为什么不信?” “女儿才不会吃生肉。”他说。然后他的楼层到了,他径直走了出去,没道再见也没有晚安。 电梯门又在陈白露的楼层打开,但她没动。她站在那儿等着电梯又徐徐降到一层,涌进一群面目模糊的人,又依次离去,又下去,又上来。 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她在心里想。这些掩饰,这些表演,这些辛苦端着不肯稍稍放下的架子,早在十年前的某一天就灰飞烟灭,剩下的都是自欺欺人。 那天陈白露睡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门。 她狐疑地坐起身,看窗外夜色正沉。 下去开了门,门外是王制片。 陈白露说她当时心脏漏跳了一拍。有些事即使没经历过,总也见过听过;即使没有见过听过,总也推算得出。 她只能保持着单纯的伪装,硬着头皮问:“您怎么在这儿?” “这不是我的房间吗?”王制片边说边往里走,陈白露傻站在玄关, 看着他锃亮的皮鞋踩在乳白色的地毯上,留下一道灰色的污迹。 王制片把西装扔在沙发搭手上坐下来,眼睛瞟着陈白露:“你只穿这么少?过来,我摸摸你的手凉不凉。” “巧得很!”陈白露大叫一声,门还开着。 “巧得很哪,我刚好要下去打牌 ——您挨着我坐,我手气棒极了!” 陈白露一拍手,抓起门后挂着的皮包,转身跳进走廊,迈着大步朝电梯间走去,然后皮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灯光从后面照过来,王制片的身影投射在她身前,像一座黑漆漆的塔。 电梯刚好停在这个楼层,门无声地在面前打开,下到一层的赌场就没有危险了。满面狐疑的王制片在牌桌前挨着她坐下的时候,她甚至有点儿得意,扭过脸去朝他一笑。王制片也给了她一个别扭的笑,眼下垂着中年男人特有的、肥硕的三角形眼袋。 陈白露分着心,却依旧赢着。因为王制片比她更加精神涣散,而牌桌上其他的人无不把她当作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谁知她把把使诈而面不改色。 庄家如击鼓传花一样在牌桌上流转,过了凌晨两点,陈白露已经支持不住了。 她回北京的航班在早上七点,只要再熬过四个小时就好。 她开始把把弃牌,即使拿到同花顺,也惨然一笑耸耸肩,好像运气已经在上半夜用光了,此时只剩惨淡。而王制片就算悟性再差也懂了——何况是情场老手。 他死死盯着陈白露,她月白色的脸颊、低垂的睫毛、浅色的嘴唇, 她不该是一个会使心计的人。 陈白露开始打盹,额头咚地撞在紫褐色的牌桌边缘;服务生来搀她: “小姐,您不如回去休息。” 她摇摇头推开。 她像只癞皮狗一样拖拉着时间。直到王制片猛地站起来,看也不看她地大步往外走。 陈白露一个激灵醒了,看手表,刚好早上六点钟,该去机场了。 她追出去,见王制片已经上了车,车窗正在徐徐关上。 “喂!喂!”她拍着车窗:“我也去机场。” 车没有动。 “王老师?”她在门外问。 车门开了,她坐进去,在心里想着:这场危机,化 分卷阅读27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解得还算体面? 一路无话。一直到机场。 一直到取了登机牌。 一直到她跟在王制片身后向安检口走去。 然后突然醒了。 仿佛这一夜的使诈和弃牌都在梦里,消磨掉的时间也在梦里,处心积虑维持的“体面”,更是像梦话一样荒诞可笑。 或者,对方也给她保留了体面,用沉默作为回答,告诉她,保住清白的代价是丢掉工作。 王制片背对着她,对着安检员张开手臂的一刹那,她懂了。 陈白露没过安检,退了出来,买了张去上海的机票。 她想见到陈言。 那是陈言到上海的第二天,各路哥们儿给他接风,正在吃着喝着, 陈白露打电话来,说我在上海,你在哪儿? 陈言当时就怒了,说你要去澳门,我让你去;你要自由,我给你,你还追来上海干什么?你要监视我吗?你现在就过来,看看我是不是在和哥们儿喝酒,看看我有没有乱搞。 陈白露在浦东机场,一夜没睡,一天水米未进,心里全是害怕和担忧,而陈言劈头盖脸一顿骂,她愣了一会儿,跟陈言说我跟你开玩笑呢, 我还在澳门呀,马上回北京。挂了电话后,陈白露坐在出租车里就哭了。 出租车司机问她到底要去哪儿,她下了车,折回机场,买了张去昆明的票。 她去找小说的作者。 赌城湿热,春城清凉。站在昆明市中心的金马碧鸡广场,陈白露却出了一头虚汗。她带的人民币已经花完,银行里排着一百多位号码,一包港币来不及兑换,结果连碗过桥米线也没得买。 她给老作家打电话,说自己已经在昆明。 老作家开着会,以为她来旅游,在电话里说:“我叫学生带你逛逛?” 陈白露说:“我是来见您。” 作协大楼的接待室里,陈白露用纸杯喝着水,吃着会议上撤下来的橘子,忍着胃酸,等老作家散会。 陈白露把事情说了,希望老作家出面帮她保住工作,但老作家说: “丫头,卖出去的小说就是过继了的孩子,我怕是有心无力呀。” 陈白露就愣了,说我想睡一觉,我好久没睡了。 陈言酒醒后越想越不对劲,他怀疑陈白露刚刚的确在上海。 陈言给陈白露打电话问她在哪儿,陈白露躺在老作家的客房里,说我已经回北京了呀。 陈言说你刚才是不是真的来了上海,陈白露说是。 陈言就特别愧疚,挂了电话就回了北京。却发现大门紧锁。 他又问陈白露在哪儿,陈白露说我就在家呀。 这下陈言彻底怒了。 陈白露慌乱地跟陈言解释自己在昆明,但是过程一言难尽,回北京再详谈。 陈言在电话里咆哮,说你别回来了,我不要你了。 最后是老作家的爱人接过电话,说小伙子,别闹了,来接你女朋友吧。 在老作家家里,陈言抱着陈白露说以后咱们离影视圈远远的,永远不跟他们玩儿。 陈白露说我是学电影的,这是我的事业啊。 陈言说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以后你的事业就是跟我在一起,我会特别特别努力,靠自己也行,靠家里也行,反正会做得很牛 ×,给你买包买衣服,带你周游世界,你自己工作能赚来的所有享受,我都给你。 ~6~ 这一段故事,是陈言把陈白露安顿在床上睡好之后,悄声在厨房的水槽边告诉我的。 陈白露的笔记本还放在厨房的矮凳上,我想象着她边煲汤边写作的样子,想到她在几个城市之间徒劳地往返奔波,我怒火中烧。 “你打算怎么替她报仇?” 我以为会得到一个血腥暴力的回答,但是他向后一缩:“我和陈白露都觉得这件事还是快点儿翻篇儿比较好,毕竟不光彩。” 我震惊。“为什么不光彩?谁不光彩?” “陈白露是个姑娘,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那一刻我无比失望,要不是怕吵醒陈白露,我一定喊了出来:“亏你是在英国读过书的,满脑子名声、光彩、忠孝节烈,你是不是还希望她裹小脚啊?” “ 你满嘴胡说什么 呢?我把 姓王的搞倒也不 难, 可是难免 会传出 去。她一个女孩,还没出道就搅进这种事里,这叫黑历史,以后想抹掉都难!” 我压低嗓音朝他喊:“她是受害者呀,为什么会成为她的黑历史!” “你相信她是清白的,我也相信,除了你我,还有别人吗?杨宽也算一个吧,还有第四个人吗?路雯珊会怎么说?路人甲会怎么说?乖乖回你虚拟的小世界里,现实不是你想象的非黑即白,你要懂得妥协。” 我气得浑身发抖:“陈言,我真是白认识你。你的女朋友受人欺负, 而且还是这种欺负,你竟然要妥协。好,你去翻篇儿,但她也是我的朋友,这件事在我这 分卷阅读28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儿翻不了篇儿。你的现实世界我不懂,但我知道写一个剧本有多累多难,要是有人骗去我的本子,我能和他拼命。” “你别插手这事儿,你那双Q,帮忙就是添乱。” “好。”我点头,“我不添乱。” 拔脚就走。包放在卧室,我推门进去,以为陈白露已经睡着,但她穿着一件乳白色的睡袍,盘腿坐在床上,眼睛安稳地闭着,头发顺从地披下来。 我愣了一下。“你没睡?” 她睁开眼睛,满眼血丝。 “在飞机上打了个盹。” “你在干吗?念经?” 她抿嘴一笑。“刚才做了个噩梦,明知道是在梦里,可是怎么也醒不过来。急得没办法,就念阿弥陀佛,果然醒了。” 我叹口气在她床边坐下:“白露,这件事呢,你就当作走路不小心踩到狗屎,鞋子扔掉就算完事,不要太烦心。权当长教训了,以后不管多么硬的交情,都要先签好合同。” “哎——”她笑了,“你来教我怎样工作,好不习惯哪。” “好,我没有你聪明,但我可干不出没有合同就动笔的事,亏你是科班出身,你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陈白露垂下眼睑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件事给我的打击,倒不全是十万字的工夫都白费,规范的流程是怎样我难道不懂,还是我面慈心软不敢提合同?这世界多脏啊, 尔虞我诈、过河拆桥、恩将仇报、落井下石,能用真心的地方,我就愿意用真心,没想到我一片真心对人,人却辜负我的信任。” 我握住她的手:“有的人根本不值得你用真心。” “可是我怎么判断呢?”她抬起头来,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我怎么知道谁会用真心对我、谁会辜负我?从前我还有自信,现在出了这种事,我不敢再这么想。” 她脸上的神情是掩不住的失望,我低头想了一会儿,心想这件事虽然恶心,未必能把陈白露逼到要念佛才从噩梦里走出来的地步,别说精干如她,就算是我,也不至于。 “陈言说你不想追究了?” 她没说话,半晌说:“他说,息事宁人比较好。我呢……我不想再看到那人的脸。就这样吧。” 最怕真心被辜负。我懂的。 我在心里打定主意,并且不想告诉她。 “我走啦。” 她边点头边茫然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刚才梦到一间金色的大厅里,陈设不是金的就是玉的,咱们在里面开万圣节party。我准备了一套白雪公主的衣服,可是走到门口却怎么也找不到了。门童凶得很,说不变装不可以进去,陈言就给了我一个金色的面具,可是门童说,如果我说不出来我扮的是谁,还是不能进。 我就问陈言,我扮的是谁?陈言说你自己最清楚。我想不起来,急得直哭。” “然后呢?” “然后我就念阿弥陀佛。” 我笑了。 “你这几天太累了,所以把这么好玩儿的梦都想得恐怖了。其实这是在说,你丢了的公主一样的生活,陈言会还给你。” “是这样吗?”她半信半疑。 “你忘了陈言说什么?‘你的事业就是跟我在一起,我会特别特别努力,靠自己也行,靠家里也行,反正会做得很牛 ×,给你买包买衣服, 带你周游世界,你自己工作能赚来的所有享受,我都给你’。”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甜蜜地叹了口气,在枕上颓然倒下:“好吧,我累了,晚安。” 我拿起背包走出去,见陈言还靠着水槽,手里夹着半支烟,烟灰积了老长。 懦夫。 ~7~ 我一夜辗转反侧,到天亮才睡着。这一夜我无比亢奋。在陈白露的眼神里流露出对陈言的失望时,我就打定了主意:他不替她出头,还有我呢。 而且我这样做,并不完全出于朋友义气,我有一点儿小小的私心:我已经过了装傻在别人看来也是卖萌的少女时代,我妈在我这个年龄已经生下我了;我必须做点儿什么来证明我不是陈言和陈白露口中的那个白痴,比如,做一件陈言没有勇气做的事,为陈白露报仇。 我大约只睡了三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九点钟,艳阳高照。我约王制片出来喝茶,本以为他知道我和陈白露的交情,应该不会痛快答应,我打好了腹稿,有plan A/plan B/plan C&D,归结起来当然无非威逼和利诱两条路,威逼是出动我父母,利诱呢,我还没想好,但我觉得到威逼一关已经可以奏效了。 没想到连威逼都用不上,王制片一口答应。 那天天气不算太冷,我穿了一件毛衣外套,而王制片身穿一件厚实的皮袍,即使在室内也不脱下来。 他体型巨大,脸色黑红,坐在我对面,活像一只凶狠的熊。 “我知道陈白露写的本子呢,既要署名又要稿酬,你一定不会答应啦,算我让一步,只要一样,你来选吧。” 然后王制片呵呵地 分卷阅读29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笑了。 “丫头,事儿不是这么谈的。你这么跟别人说话,在北京也就算了,放在东北,人早就抄刀子了。” 我脸一红。 “少废话,你到底选哪个?给署名还是给钱?选好就快点儿给你公司法务部打电话,合同马上拟好送到这里来!” 王制片往后一靠,肥大的后背就深陷在褐色皮沙发里了:“我为什么必须选?” “你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吗?” “丫头,出去打听打听,王老师做事就是喜欢‘不了了之’。” “随便你平时怎么做事,跟我,不可以。” “你有什么特殊的,跟我讲讲。” “真理站在我们这边。” “哈哈,真理!”王制片在昏暗的光线下伸出一只胳膊,粗大的手指关节嗒嗒地敲着咖啡杯,袖口上的动物皮毛摩挲着桌子,看上去像一只小狗,使我毛骨悚然。 “我本来没必要跟你废话,但我这个人呢,不爱拒绝小姑娘。你说要见我,那就见吧,但我只能给你撂这一句:钱,没有;署名,也没有。” “你要脸吗?” “不要。说完了吗?说完就走吧。” “这样,钱和署名都不要,只要你答应不用她的本子。这件事算我们吃亏了。” “哎,好好的本子,为什么不要?重新找人写不是钱?我是商人。 丫头,王老师今天还就不为人师表了,你转告陈白露:写得不错,大有前途。” “我——”我腾地站起来。小人我也不是没见过,背后下绊子的、两面三刀的、欺骗朋友的,但都在背后出手,表面上的谦恭礼让还是有的。 像王制片这样把无耻二字写在脑门上,并且得意地炫耀的,我倒是第一次见识。 “你知道我爸妈是谁吗?弄死你一小制片是一句话的事儿!” 王制片点点头,不说话。 原来威逼也有失效的时候。 权力难道不是永远可靠吗? 难道要用利诱?怎么诱,我拍一沓钱在桌子上,说求求你给陈白露一个署名? 那我不如去死。 我笑:“你放心,这件事没完。出来混,要讲信用,说整死你就一定会整死你。” 摔门离开,一推门,迎面而来的北风灌了我一嘴,外加一把沙子。 毛衣外套在晴天还能保暖,遇到大风,简直和纸糊的没有区别。我感到冰凉的风穿过我的前胸,长驱直入到五脏六腑,我浑身冰冷。 ~8~ 第二天中午,我收到一条微信,一个陌生人的语音。 “你知道我爸妈是谁吗?弄死你一小制片是一句话的事儿!” 我暴怒的声音。 我一下子愣住了。然后清醒。 然后又愣在原地。 晴天霹雳。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然后我的手腕软掉了,手机无声地掉在地毯上。盯着窗外正在下沉的夕阳,我的眼睛慢慢变得刺痛。我在心里说:镇静,镇静,想想有没有破绽。 拿起手机又听了一遍,是我的声音,而且没有剪裁的痕迹。我似乎的确是这样说的,但,事实不完全是这样的!语境呢?前因后果呢? 我跟自己说,别慌。然后拨通王制片的电话。 “你几个意思?” “你和传媒圈不是挺熟的吗?问问你的朋友们、老师们,这句录音传到网上是什么后果。我再给你写篇人物小传,让你从网上红到现实里,好吗?” “好啊。”我咬着牙说。我自信历史清白,别说没有混乱的私生活, 连翘课记录都没有。 “顺便解答网友好奇的‘你知道我爸妈是谁吗’,好不好?” 好像有支手枪顶在我的太阳穴上。 太卑鄙了! “我会解释语境。‘制片人潜规则女编剧未果’,好像网友会更有兴趣哦。” “你放心,他们不会的。”那边传来笑声。 “哒”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我感觉自己所有的精神都被这通电话耗光—— 我纵然年轻、幼稚,说傻也行,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怎么办,怎么办。 我光着脚在地板上来来回回地走着,房间里只有我的喘息声。而窗外的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然后连晚霞的红光也黯淡了,房间里呈现出毫无生机的青灰色。 我在脑子里搜寻着能把这件事压下去的大人物,然后陷入了更深的绝望。我曾经有宝贵的工作机会结识他们,但我当时只当作是普通的实习,竟然丝毫没有留心。如今我能联系到的只有英总,而且我也不确定一个影视公司的CEO,和这件事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以及,她是否愿意帮我? 我当初拒绝回去工作的时候,是多么傲慢啊! 只能给英总打电话。 “小海棠,我在度蜜月呢!我结婚了!”英总的声音欢快得像个小姑娘,我听到了海浪拍击沙滩的声音。 我哽住了。 平生最怕给人添麻烦,巴不得做一个最无害的人,巴不得变成隐形人,巴不得把不该吃的亏也吃尽,如今要在人家度蜜月的时候 分卷阅读30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哭诉这种倒霉事。 我说得很急,又没头绪,常常说到一半又回头解释人物关系,越说越快,越说越乱,最后哭了起来。 “英总,我无所谓,可是我爸妈不能卷进去。如果他真的发到网上, 您认识能把这件事压下去的人吗?”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于是我知道事情不妙了。 “小海棠,如果在几年前,在搜索引擎里删掉就能控制住这种事,但现在是微博时代了,我的确认识一些人,可是如今没有哪个传媒巨头可以压得住什么消息了。” 我哇地哭了出来。 “别哭,你现在能记住我说的话吗?” “能。”我一直在抽泣,可是我不可以说不能。 “如果你现在脑子不清楚,就用笔记下来:第一,这件事最糟糕的可能是被和你爸爸妈妈有过节儿的人利用,那就真的不可收拾了,所以别怕挨骂,这件事一定要告诉他们,让他们有个准备。第二,从现在开始只要接他的电话都要录音。第三,试着找一找他的把柄,这是最有用的。 第四,”她叹口气,“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这件事真炒成了社会热点,你要有对自己最有利的应对。” 我一下子蒙了。如果懂得应对,也不会捅这么大的娄子。 “公关稿我让妙妙替你写好,以防万一。她的能力你放心。” 我不能再要求更多。英总能做的只有这么多。挂掉电话后我愣了很久才想起来去找陈言,也许他会有办法,至少他的爸爸妈妈会有办法。 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橘色的路灯照着大团的黄叶落下,夜晚很美,但我心乱如麻。陈言不是没劝过我息事宁人,而我搞砸了。不光让陈白露又被羞辱了一次,还把麻烦引到了自己家里。车停在陈言和陈白露家楼下的时候,我想,无论陈言怎么训斥我,不要反驳,听着就是了;无论这场风波能不能平息,怎么平息,以后做个低调的人,再也不敢嚣张气盛。 我噙着眼泪说了这些,等着陈言朝我发火,但他没有。陈白露也没说什么,只是倒了一杯热牛奶给我,让我一口喝尽,早早地上床休息。 陈言抱着毯子睡在沙发上,我心里很乱,分不清自己是睡是醒。后来陈白露把我抱在怀里,我听着她清晰而有力的心跳,再后来什么也听不到了。 第二天,陈言和杨宽带了几个在五道口混社会的黑人,在王制片去接女儿放学的路上截住他。他们把他拉到西五环外的一片荒地上,打断了三根肋骨,叫了救护车,然后把他女儿的照片甩到他脸上。 陈白露在厨房做晚餐,浓郁的丸子汤的香味飘了出来。我坐在沙发上听陈言给我讲今天的经历。 “ 谢谢你 之前为她 做的。”陈言 看着厨 房里陈 白露的背 影,轻声 对我说。 我点头:“你知道我多爱她。” “不过,保护她是我的任务。”陈言说,“保护你也是。” 陈白露端着晚餐走出厨房,然后陈言当着陈白露的面亲吻了我的额头。 ~9~ 那天陈言有工作,吃过饭就出了门。我本想和他一起走,但陈白露拉住我,说是有事要和我商量。 她是在这天告诉我她在澳门遇到一个请她吃生肉的人。 陈白露说,这人姓薛,做海运生意,常在澳门招待客户,需要许多陪赌女郎。她组织了一个模特团,每个月带去澳门一次。 “什么模特,都是大野模儿。”陈白露轻蔑地一笑。 我很震惊:“你为什么做这种事?” 她比我更意外:“因为我缺钱啊!” “缺钱也不能做犯法的事啊!” “这在澳门不算犯法,傻瓜。” “可是在北京算啊!” “咦,我一没给她们洗脑,二没胁迫她们,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别说没犯法,就算犯法又怎样?你放心,我只是她们的经纪人,我自己是不做的。” “哼。” “有话直说,别给我摆脸色。” “王制片这件事,你知道为什么费这么大周折?为什么陈言明知道你受委屈也要息事宁人?他说要顾全你的体面。可是你做这种事,如果传出去,别人该怎么议论呢? 不是辜负了陈言吗。” “体面?”她冷笑,“那是最不体面的人编造出来、好让人们活得像蝼蚁和工具一样的东西。你以为我这半年多开销从哪里来?陈言赚钱这么少,又不上进,总是说够用就好够用就好,可是多少算够用呢?吃得稍微差一点儿就觉得委屈,冻蟹只要日本空运的,后来我悄悄换成海南产的,他一口就吃出来,问我为什么不买日本货。他妈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纨绔公子。也不是我计较这些,我自己也花销无度,只是我很快把积蓄都贴补了家用,一点儿也不剩了。这两个月过得很俭省,心里想马上能拿到剧本的全款,再之后就海阔天空了,忍一忍吧!结果又是这样一个结果。他多么虚怀若谷,多么君子,大手一挥说不追究就不追究。 我同意,倒不是为了什么体面不体面,是因为我知道一定追不回来 分卷阅读31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现在你要我怎么办呢?我要交房租,要吃饭,老首长病得昏昏的,我总不好跑去要烟要酒。这些加起来要多少钱?我去做枪手吗?回展会去露大腿吗?也不是不可以,可是这样赚钱,我累死也赚不够呀!何况我再也不想规规矩矩地,赚一点儿别人吃剩的渣子了!坏人创造历史,好人繁衍种族,像你这样做事畏畏缩缩、迈一步还要想别人怎么看你的人,就只配繁衍种族。” 如果说我刚才的话是出于良知的劝告,那么我现在的心情完全是委屈和震怒了。我畏畏缩缩?为了帮她出头,我险些把自己一家人搭上。 事情没有办妥,况且我不是爱提往事的人,我从来不把这件事挂在嘴边炫耀,但不代表你陈白露有资格遗忘。陈言说的,这世上真心帮她、永远站在她这边的人有几个?觥筹交错纷纷,来往应和许多,可能数得出的,只有我、陈言和杨宽三个。这样的朋友,被她说成“只配繁衍种族”。 “好,我只配繁衍种族。”我气得直发抖。 “我是说你是个好人。”她又怒又笑。 我连多和她讲一句话的心情都没有。我连摔门表示愤怒的心情都没有。 我一个人走在严冬的街道上。这是一个晴朗无风的夜晚,空气是干燥的冷,连往常热闹无比的工体北路都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白色的鸟发出哀伤的叫声,从我的头顶飞过,一直飞到夜空里去了。 我去找杨宽,为白天的事向他道谢。他正蹲在院子里擦他的新车, 一辆黑紫渐变色的卡宴,见我来,他站起来得意地问:“怎么样?”我点点头说:“不错。”然后在心里说:“真是丑爆了。” “觉得丑就直说。” “哎,你怎么知道我觉得丑呢?” “别装蒜了,陈白露把这辆车损了三千字。你们俩的审美观还不是一样的?” 我泄气,“我和她吗?真不一样。” 杨宽打量着我,“又吵架了?” 我无精打采。“没。” “奇怪了,你这么仗义地替她出头,她怎么还欺负你呢?” “她没欺负我。”我叹口气,“我走啦。” 我垂着头走出院子,他瘦长的影子还铺在我面前的青石路上。我才想起来还没向他道谢,转过身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谢谢”会不会显得太生分?我怔在那儿。 杨宽把手里的抹布扔在一边,走上来拉着我的手:“多大的娄子都替你平了,还有什么事不能说啊?说吧,又惹上什么事了?” “我怎么就老得惹事呢?” “不是陈白露欺负你,也不是惹了事,你这欲言又止的德行……也就是你吧,换了别人,我肯定以为是勾引我呢。” “滚!” 我想了想,杨宽是我们当中最老成的,熟读《三国》,崇拜曹操,只比我大三岁,我和陈言还在吃喝玩乐的时候,他早就是他爸的左膀右臂了。 “我最近有点儿糊涂——” 我只说了这一句,他就乐了,拉着我往客厅里走:“现成的人生导师在这儿呢,哪儿能让你犯糊涂呢?” 杨宽烧水泡茶。 “杨宽,你告诉我……”我低头咬着嘴唇,“为了赚钱,是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做?” “不是。”他干脆利落地回答,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我倒意外。 “拐卖婴儿当然不可以啦。” “那是当然——贩卖器官还不可以呢!贩毒还不可以呢!我指的是没有触犯法律,或者打擦边球的事。” “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他很警觉。 我赶紧分辩:“不是我,是一个朋友——呃,一个人。” 我怕他会立刻想到陈白露。 “就是一个不太熟悉的人,她想赚钱,可是手段有些……我……我心里有点儿乱。” “那么她赚钱是为了维持生存呢,还是为了维持虚荣?” “我说不好。生存和虚荣之间一定有明显的界限吗?如果有一种人,他们从小生活奢侈,在只能勉强维生的人看来,这是虚荣;可是在他们看来这是唯一的生存方式。” 杨宽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然后他站起来,在飘窗前点了一支香,昂贵的奇楠,一小缕白烟从做成兽头形状的香炉里飘出来。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我的一个朋友。也许在你们做编剧的看来,这个故事不够曲折,可是放在现实里,也算有意思的了。 我随便一讲,你呢,随便一听,如果有一天你写剧本的时候不知道该添什么情节,这个故事你尽管拿去用。 “我的这位朋友和陈白露一样是大院出身,他们从小受的教育也一样,那就是‘低调’。在军队里,官大一级压死人,任你父母地位再高, 也有看人眼色的时候。这位朋友从小就是在这样森严的等级制度里长大的。如果他一直在大院里住下去,像身边的同学一样读个青年政治学院什么的,也许这一辈子会平安又顺当;可是呢,他父母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送他去LA读大学。哇,这位朋友一到了自由的LA,就觉得之前十八年伟光正的人生简直白活了。原来人生来是平等的,没有人应该忍受别人在尊严上蔑视自己;原来值得人用智慧去获取的只有自由,而不是钱或者权力什么的。 分卷阅读32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人在一个封闭的、官本位的地方待久了,突然被丢到平等自由的世界,那是一种类似‘醉氧’的感觉。你会带着仇恨过去的情绪同之前的十八年划清界限、断绝关系,并且不问对错地接受新环境里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 ——其实人心大同小异,贪婪和残忍是不分国界的,只是这个道理呢,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并不懂得。 “这位朋友用了半年的时间把自己身上‘大院子弟’的标签完全洗掉, 一点儿不剩,并且变成了它的对立面。他和LA本地的街头混混搅在一起,戴头巾、飙车、飞叶子,整日整夜high着醉着,除了卖叶子给学弟, 几乎不去学校。 “四年之后这位朋友回国,他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在大院里生活的能力。他已经被文明世界同化了,看着这个封闭的院子,处处觉得不顺眼。 他的爸爸妈妈给他找了个工作,这个工作简直是为收容像他一样的子弟而设的。这些人在闲职上拿着高薪,真正的收入来源却是利用家里的关系为政商牵线。你知道一个在LA生活了四年的人有多反感这样的人生? 简直多待一天都觉得恶心。 “这位朋友对父母说想去德国读一个硕士,所以必须辞职学一年德语。他的父母很高兴,以为终于知道要强了。可是这位朋友辞了职、搬出大院,却根本没有用心上过德语课,每天像在LA一样东游西逛、吃喝玩乐。所以说知子莫若父,他爸爸早防着他这一点,生活费给得很少。 “一个习惯了花钱如流水、又没有什么生存能力的人,你要他怎么办呢?他想来想去,自己在北京最好的小学和中学读过书,又在LA留过学,可是学到手的技能,竟然是卖叶子。在LA,这是合法的,所以这位朋友呢,根本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很严重,道德上的压力是绝对没有的, 只不过因为在北京这种事是违法的,所以他很谨慎。 “他后来做得很大——如果你要写一本和毒贩有关的小说,我可以细讲给你听 ——但是很隐蔽。他从来不请朋友到家里做客,虽然他的货物并不放在家里。很多朋友为这件事感到纳闷,还传出了一些猜测:有人说他住在顶级豪宅里,却害怕露富;有人说他父母只给他租了一个小单间, 他害怕朋友取笑;还有人说是因为他在家里养了两三个姑娘……总之一个比一个荒诞。假如他是一个孤零零的人,无亲无故、无牵无挂,完全可以做得高调一点儿,至少,让哥们儿姐们儿知道自己的住处是没有问题的;他谨慎到变态的地步,完全是出自一个放不下的心结:万一出了事, 自己无所谓,可是父母呢?他们操劳半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养出这样的儿子,半辈子的清名都勾销了。 “他因此活得很分裂。生活中的朋友把他当作和自己一样的纨绔子弟,没有人知道他和他们一起吃喝玩乐的钱是带血的,没有人知道他同黑道来往、频繁搬家、不敢交女朋友、在街上见到警察哪怕是交警都会心脏漏跳一拍。黑道上的朋友呢,都以为他是从小在街头混起来的大哥, 谁想得到他父母是谁?谁知道他本来过着什么生活? 说出来又有谁会信呢? “有一天,他做生意回来,在小区外的马路上发现有不少警察,小区门口也有;到了楼下,发现楼下有一辆警车,三个警察坐在里面打牌。他当时就慌了,以为自己出了事,骑着摩托车掉头就跑,一路在三环上狂奔。他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是哪里能比大院更安全呢?他只能回家。 一路上他还在想警察有权力随便出入大院吗?要和父母坦白吗?他们救得了自己吗?能救到什么程度?如果父母出面与否的结果没有太大区别, 他宁愿一个人扛下来,只求别对外公开自己的身份,保全父母的名声。 “他把摩托车停在父母家楼下的时候膝盖已经软了,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刻钟才上楼。推开家门他傻掉了,满屋客人,像是一个沙龙,又像是酒会,宾客都是大人物。你能想象吗?一门之隔,在门外还是逃犯, 在门内又是公子哥。 “这位朋友出国后就没有再认真读过书,可是在他小的时候,父母很重视对他的教育,他小学时就读过《红楼梦》,有一句话,在他坐在那群绝顶大人物中间的时候,一字一字地跳进他的脑海里:训有方,保不定日后做强梁。 “好在他没急着对父母坦白,那场宴会还没结束,他就听懂了:这几天在开‘两会’,所有的街道和社区都增加了警力。 “他的小学是在一所贵族学校念的,在郊区,平时寄宿,周末父母接回家。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万万不该远离家人,十几年后他回想起来, 那是一段完全灰暗的童年。那时候吃过晚饭,有一段自由活动的时间, 他在塑胶跑道上跑步,脚下是厚厚的金黄的落叶,他听着自己沙沙的脚步声,心里想:好孤独啊。 “后来他在哥们儿和小弟面前都不能说‘其实我是谁’的时候,他常常想起这句话。当然孤独从来不是可以解决的问题,古今中外、智者文盲,谁能摆脱孤独感?只是人心的承受力是有限的,当你完全不 分卷阅读33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能在任何一个群体里找到一丁点儿的认同感时,那种感觉很痛苦。他做完生意常常是午夜,和朋友们喝酒聚会也是在夜里,他不知道有多少次冲动地想对着夜空喊一句:‘喂 ——你知道我是谁吗?真想告诉你我背后的事, 哪怕用别人的名字讲出来,只要让我讲出来 !’“当然不能讲。后来他在德语班认识了一个姑娘,天真可爱得像一张白纸。他很喜欢这个姑娘,觉得她简直是在一个漂亮的外表里投入了纯洁的灵魂,如果世界上有天使,那么就是她这样。他请姑娘吃饭,把自己经历过的好玩的事都讲出来,想逗姑娘开心,可是不管他说什么,哪怕添油加醋地让自己听起来更厉害,姑娘也总是淡淡的,好像根本不觉得这些奇遇算什么大事。 “然后他心里一动,说:‘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个毒贩。’ “没想到姑娘点头说:‘好啊。’“‘你信吗?’ “‘信。’ “然后这位朋友被吓到了。姑娘的神情很笃定,不像是在开玩笑。他问为什么,姑娘说:‘因为你总是嬉皮笑脸,可是眼神又很不开心,你讲的那些飙车呀、逃课呀,都是皮毛,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个大秘密。’“他很后悔自己没有把持住,坚守了一年的秘密,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说出了口。谁知道这姑娘是什么来路呢,谁知道她可靠不可靠。他只能不动声色,说,‘所以你也要告诉我一个秘密,当作回报。’“姑娘说:‘我以前是做二奶的,现在不做了,读书、镀金、洗白,做个好人。’“这一次惊吓比刚才还要严重,他一直以为她还是处女呢。可是冷静下来一想,难怪她的眼神里总带着悲悯,难怪她从来没有大喜大悲的时候,她的淡泊被他误认为是天真,其实那是历尽沧桑后的超脱。 “这个姑娘成了第一个知道他地址的人,他们住在一起。他手把手地教姑娘如何分辨货物的等级、如何从细节里看出对方是否在撒谎、如何躲开警察的跟踪、如何不吸入也能验货。姑娘的聪明不亚于他,而且比他更谨慎,她很快可以独立工作了,他的压力小了一半。 “男混混和女混混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只可惜幸福没有持续太久。他的野心很大,生意做得越顺手,就越想要扩张。当时有一所高中里的校霸来找他,要他做唯一的货源,这件事给了他灵感,他想把这张网铺满全区的高中,以后还可以扩张到整个北京……但是女孩不同意。 “他们大吵一架。女孩说,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但是孩子没有这个能力,赚这样的钱,将来会遭报应;这位朋友说,高中生虽然是未成年,但是心智已经成熟了,他们不该得到特殊照顾。 “其实他心里清楚女孩是对的,可是谁能抵挡钱的诱惑呢。钱是糖果,是泥潭,是魔鬼,他背着女孩同校霸做生意,可是很快被女孩发现了。女孩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何况这本来就是你的事业,只不过我从此不再碰你的生意,你最好一丁点儿都不要让我知道,你的得意不要再向我炫耀,你的压力也不要再在我的怀里发泄,从此你把我当作从不知情的人。’“可是他们的感情本来就是建立在相依为命的基础上的,一旦这层关系被抽掉了,生活突然变得干瘪乏味。他们在冷淡的关系里过了半年,这位朋友就出事了。 “他开始在全区的高中里扩张业务,可是这些高中里有的是对家的地盘。他想靠低价和暴力把对方挤走,本来是胸有成竹的事,但对家搬出了大靠山。这靠山之大,是即使他把他的父母抬出来也摆不平的。结果他不仅没有挤走对方,反而有一天在回家的路上被几辆警车跟踪,而这一次绝对不是虚惊一场了。 “直到这时候,他才像大梦初醒一样,明白在LA学到的街头生存法则,并不能原封不动地适用于北京。这里同利益相关的地方,不管是中心还是角落,早就被有权力人的瓜分殆尽。 “他像上次一样想躲回大院,但是这一次,他在中途就被警车截下了。万幸那天他身上是干净的,警察盘问了他一宿,什么收获也没有。 然后他决定收手了。 “如果他父母换作别人,他一定会斗一斗;可他们偏偏不是别人,他不能让他的姓氏蒙羞。有的人玩得起,可是他玩不起,那么就只好认输。 “在黑道飘荡两年,每一天都像是世界末日。谁也不知道第二天敲门的是送奶工还是警察。所以钱像流水一样进来,又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他不会理财,姑娘也不会,两个人糊里糊涂地,到最后分文不剩。 “那么,这两年他饱受的不被认同的孤独感和背负的道德原罪,都成了白白付出的辛苦,到最后除了一段污点人生之外一无所有。当然,流水一样地花钱也带来过快感,毕竟这世界上还有不计其数的难民为温饱而发愁,这城市里还有数不胜数的同龄人辛苦工作却只能勉强维持生活, 可是挥霍带来的物质享受那么空洞而浅薄,在他决定收手的时候,竟然找不到一点儿回忆。 “不管怎么说,逃离等级森严的体制,做一个自由的大毒枭,这个天真的梦总归是破灭了。其实他何曾逃离过体制,遇到危险的时候,他 分卷阅读34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比谁都清楚体制是唯一能保护他的地方;他又何曾得到过自由,那万千繁华背后是无边的孤独,他陷入其中,痛苦得要窒息了。 “你总要把这些荒唐事都经历一遍,才能老老实实回到初设的路子上。好在年轻人犯错误,全世界都会原谅。他收手之后对他爸爸说,我不去德国了,我留下来,专心混官场,接你的班,请为我铺路。 “然后他对女孩提分手。他说,谢谢你陪我走完人生的一段路,但现在我要开始下一段了。 “女孩很伤心,说,我论才、论貌、论人品,哪一点不配陪你走人生的任何一段?只不过这从头到尾都是个骗局,你接近我,是因为我长得不错;你让我走进你的生活,是因为我可以帮你卖货;我退出后,在你身边,好歹也算个安慰。现在你要彻底洗白,我终于毫无用处。所以这从头到尾都是个骗局。 “女孩当时拿到了德国大学的offer,这位朋友和她提分手的时候,距离她开学还有半年。她说完这些话就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她住在哪儿, 按理说,应该没有离开北京吧。过了一个月,这位朋友收到一篇十来万字的小说,没有署名,标题叫《女毒枭》。 “他吓坏了,当时他的爸爸已经在给他铺路,每天他都见许多大人物,过去的种种荒唐经历,如果没人提起,可能他永远都不会再想起;然而收到这本小说,他慌了神,谁知道女孩是什么意思呢?要挟吗?要逼他复合,还是狠狠讹他一笔? “他约女孩见面,但女孩拒绝了。又过了几天,女孩说她已经在柏林了。他问她,为什么要提前半年过去呢?女孩说,因为北京到处都是回忆。他又问她,为什么要写这本小说呢?她说,因为除了回忆,我什么也没有了。” 青面兽头里不再吐出烟来,香燃尽了。杨宽泪流满面:“我是一个不断蜕皮来成长的人,对荣辱沉浮、悲欢聚散看得并不是很重。大家不过是一段路程的旅伴,早晚都是要各自下车,但我遗憾的是,那天她说我们的关系是一场骗局,我没有告诉她,我爱她。” ~10~ 带队到澳门走穴,陈白露一共做过两次,第一次就被陈言知道了。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有一个大隐患:一个模特与路雯珊是同班同学。陈白露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我看得出她眼中的忧虑。她有点儿烦躁地用勺子戳着手里的冰激凌,巧克力碎块和干果碰撞在一起,奶油全部融化了。然后她把冰激凌扔进垃圾桶,推开桌子站起来。 她盯着楼下热闹的马路出神。我说:“我去和路雯珊谈,让她少管闲事。” 她瞟了我一眼:“好主意。你这样的脑子,能平安长到这么大也算不容易。” 我脸一红。 “那你就忍着。” “我不是一直在忍?” 我笑了:“陈白露,你看看镜子里自己的脸,我不记得你的眉头多久没有展开过了。我多余来陪你。我走啦。” 我起身要走,她在我身后喊:“走吧!反正我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任何人。” 我回头看她,她赌气拉开梳妆凳坐下,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子里她眉头紧锁,嘴角因为过于用力地抿着而微微下垂。她这样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好像对自己的容貌十分不满似的,一只手解下盘在脑后的发髻,一只手拿起梳子梳起头来。 她太用力,简直是撕扯。梳子上很快挂满了断发。 我叹口气走过去,把她一头打着卷的长发握在手里,一层一层地梳着。她的头发又细又软,在我手心里听话地舒展着。她的脖子因为过于激动而蒙上细汗,又湿又凉。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你这么精明、无惧、会交际、会赚钱。做你想做的事吧,我没有什么能帮上你的,你也不稀罕我成为你的盟友。我能做的就是不站在你的对立面。” 但是她并不领我的情。她的脖子僵硬地挺着,脸上保持着倔强的表情。然后她露出不信任的笑容,像是可怜我似的,对着镜子说:“别这样说,有你们离开我的时候,最后剩我一个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永远是你的好朋友”?她刚才还对我冷嘲热讽呢。 说“那你就别做太出格的事”?这种劝阻如果有效,她就不是陈白露了。 我沉默了很久,说:“We’ll see.” 她也点头:“We’ll see.” 然后她拿出一张表格给我看,上面是十几个女孩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我帮她们订机票。”然后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你看,她是93年的。” “十七?” 她撇撇嘴:“她早对我讲过自己是93年生人,我还以为是谎报年龄。 没想到是真的。你说,如果她的爸爸妈妈知道女儿在做什么,会有多伤心?” 然后她抚摸着那张纸上的名字,低头叹了口气:“都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呀。” b 分卷阅读35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r 我差一点儿说:“那你就不要为她们牵线。” “我不是没劝她,我说,你太小了,身体发育都没完成呢,你一定要做,再等两年行不行?你猜她说什么?她笑得很开心,说你怎么这么封建,这是我的人格自由。她说这是‘人格自由’。” 我看着她悲戚的样子,把手搭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我劝她:“十七岁也不是小孩子了,咱俩刚读大一的时候也没成年呢。” 她固执地摇头:“十七岁就是小孩子,十七岁就应该做个孩子。我读大一的时候开始打工、站展会,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能养活自己是一件很自豪的事,可是更多的时候是觉得不值。我赚到那一点儿小钱,代价是太早知道了社会上太多肮脏黑暗的东西,如果这个阶段迟早要到来,我倒希望它来得晚一些,像你这样。” “你别说这样的话,你知道我敬佩你。” “我知道。可你不知道我羡慕你。如果我有女儿呀——”她微微一笑,眼神突然变得柔和,“如果我有女儿,我就养她一辈子,谁要笑话她是蛀虫,就让他们笑话好了。反正我替她把够花一辈子的钱都赚到,然后一直供养她,她想要的我都有能力给她,她想买飞机,我要买得起;她想见哪个巨星,我要有能力带她见到。她永远不必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我要造一个美好的世界给她,她的生活里会只有幸福。” “你好傻,你以为被当作蛀虫会快乐吗?旁人永远不会给她真正的尊重,她甚至没有存在感。” “她不需要尊重和存在感,她有我就够了。” 这下轮到我苦笑了:“她需要的,你相信我。” 陈白露固执地说:“她不需要,她的生活就是玩玩艺术,谈谈恋爱。” “玩玩艺术,谈谈恋爱?白露,你既不懂艺术,也不懂恋爱。没经历过大悲大喜的人只能欣赏到艺术的皮毛,至于创作,恐怕也是平庸的作品;恋爱呢,”我心里涌起无限悲伤,“不会有人爱她的。邪恶才是最有魅力的人格。好女孩一辈子只配得到一个‘好’字,而坏女孩得到所有。” 她根本没有听懂,依旧点着头说:“那就让她只得到一个‘好’字。” 说完她突然用漆黑的瞳仁上下打量着我,然后脸上露出恍然的神情: “嗬——我就知道。你才没那么快就原谅我把陈言抢走呢。” 我分辩:“你没有抢走他,我根本没有和你抢。” 她恢复了惯有的鄙夷表情,抬着下巴看着我:“是吗?那你有本事不要手下留情。” 我说不出话来。 “我不和你计较,白露。我知道你现在精神压力很大。如果这样讲话能让你放松些,那么你随便。” “哼,果然是好女孩。” 我抬着头盯着她精明的眼睛:“是。我也许什么也得不到、什么人也不是,但我能对着良心说我对得起这一个‘好’字,而你永远得不到这个字。” 说完我把梳子轻轻放回桌子上,走了。 在走廊里碰巧撞上回家的陈言,我气得一直在抽泣。 “你又娇气什么呢?”陈言拉着我问。 是啦,我娇气。 “我懒得理你。”我甩开他的手就走了。楼下停着他的摩托车,我赌气踢了一脚。 第二天,陈白露就去澳门了。 2010年冬 ~1~ 立冬那天,路雯珊父母经营的酒店开业,和梦会所隔着马路相望。 我们都收到了请柬,但陈白露不想去。她病恹恹地靠在沙发扶手上,不住地咳嗽,她的肺常年不舒服。 “你在家里休息吧——要不要让海棠照顾你?”陈言说。 还没等我回答,陈白露一只手按着通红的前胸,努力止住咳嗽说: “你必须去吗?” “我也不喜欢这种场合,但我是代表我爸妈去的。” “他们自己为什么不来呢?” 陈言对着镜子打领带:“以后像这样能代他们去的场合,就不麻烦他们了。” 陈白露撇撇嘴,一脸不屑:“可算是想通了,要子承父业么?我还以为你真不喜欢和那帮人打交道呢。绕一个大圈子,最后还是回到从前的路子上。从前拉着我的手说最讨厌这些假惺惺的场合,一个个看上去亲得像一个妈生出来的,遇到事儿就争着把对方先踩死——敢情都是骗我的。我知道你爱热闹、爱交际、爱听那些半生不熟的人围着你说奉承话。 今天交翻译稿被人使唤倒水,你眉头皱了一整天了,你以为我没看到? 真是委屈你了,快去吧!” “咦,我不过是参加一个开业典礼,你怎么扯上这么多?” “我咳嗽快半个月了,你管过我吗?” “我不管你?我要带你去医院,你说看到医生就烦;我让你好好休息,你偏要在这么冷的时候回沈阳,我让你带上最厚的羽绒服,你悄悄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衣柜底下,你以为我没看到?” 陈白露脸色一变,抬头扫了我一眼,然后不说话 分卷阅读36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了。她之所以不带羽绒服,因为她去的不是沈阳,是澳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解围,生怕一句话说错引起陈言怀疑。 我们三人在小小的房间里沉默着,西装革履的陈言,一脸病容的白露, 还有我。 最后陈言叹口气,把刚系上的领带解下来扔在椅背上:“我在家陪你吧——要不要喝陈皮梨汤?我小时候咳嗽,我妈总给我煮陈皮梨汤。” “你这人情做的,要吃什么喝什么,还不都是我自己动手吗。” “我就不能照顾你一次吗?别的不会,这个还行。” “哼,突然这么有良心?” “你不是也陪我吃过白水煮面?” 陈白露不说话了,低头把手里的纸巾撕得一条一条,半晌说:“走吧,我陪你去开业典礼。” 陈白露回卧室换衣服,陈言背对着我系领带,镜子里他的脸棱角分明。自从他从家里搬出来,我已经绝少见他穿着正式的样子。 我鲜衣怒马的少年啊。 我也很久没听他讲过英语,那字正腔圆的伦敦音,是我听过的最美妙的口音。 “你老盯着我看什么呢?”陈言没回头,说。 “你后脑勺挺好看的,行吗?” “行。看够了吗?” 我撇撇嘴。 陈言转过身来,一脸笑嘻嘻:“我是不是和小时候一样帅?” “你快别让我吐了。” “ 怎么说话呢?上次 你把我 的摩托车踢掉一 块漆, 我还没 跟你算 账呢。” “你在哪个修车铺买的破车,我踢一脚就掉漆?” 他很得意:“我的车虽然便宜,可是性能特别好,声音跟小马蹄在沙滩上跑似的。” 我一阵心酸。他从小就是车迷,长大后开了六七年法拉利,现在对我夸耀一辆三千八百块的小摩托“性能好”。 “今天皱眉头是怎么回事?” “谁?” “陈白露不是说,你去公司送翻译稿,有人要你端茶倒水?” “你听她挤对我呢。我哪儿至于为这点儿小事皱眉头。” 我在心里想:你会的,你可会呢。 陈白露在卧室里喊我。我推门进去,见她下身穿着一条墨蓝色长裤, 雪白的脚踝缩在过长的裤管里;上身裸着,背对着我,手里拎着束身衣。 “帮我穿上束身衣。” 我看着她瘦到仿佛用力咳嗽都会折断的腰:“哪件衣服你穿不上?” “不是为了束腰。”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一阵咳嗽,“为了让我看上去精神点儿。我老是驼背。” “那你就不要驼背。” “没力气,撑不住。” 我不想再劝她保重身体,这种话从来都是没有用的。接过束身衣, 光滑的缎面里嵌着硬邦邦的鱼骨。丝带穿过十几个孔,我的手划过她汗湿的后背。 “不然……”我还是忍不住说,“去看中医吧?以前陈言的胃病不是中医治好的吗?信不信先放在一边,反正不会有坏处。”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听到“中医”二字就火大,又骂“老骗子”、“野狐禅”,而是用气息不稳的嗓音说:“等等看吧,天暖了,应该就好了。” “你咳得这么凶,睡得好吗?” “一开始不好。我怕吵醒他,只能忍着,忍得自己心烦意乱,一夜睡不着。但是后来我发现了一个好办法。”她侧过脸朝我一笑,“我念阿弥陀佛。虽然不能治病,可是心里平静多了,慢慢就睡得着。” “你别。你一说念佛,就觉得你是憋着什么坏主意想算计佛祖呢。” 我抽紧束身衣上的丝带,她太瘦了,带子抽到最紧,还是有富余。 我在她后背打了个结,她转过身来。缎面完美地贴合着她的腰线,胸部被托出两个雪白的半球,鱼骨的束缚果然将她的病容一扫而光,她的肩膀重新端平,后背挺直,整个人容光焕发。 她穿上一件领口有大蝴蝶结装饰的黑色短衬衫,换上十四厘米的高跟鞋,显出令人羡慕的修长挺拔。 “怎样?”她得意地问我。 “走吧。”我开门,陈言在门外等着她。然后我退到她身后,看着她在我面前高昂着头,像个王后一样走了出去。 ~2~ 我和陈白露相识的五年里,我们一同参加过无数个生日party、开业典礼、歌局牌局和各种无名头无意义的聚会。在遇到陈言之前,她是一个风头出尽的人。在任何场合,她都是无可争议的主角,甚至在别人的订婚宴会上,她也要拉着准新郎跳舞,跳到自己脚酸为止。同陈言在一起的这两年,她处于半隐退的状态,有陈言在场的时候他们形影不离;陈言不在的时候,她也多半是和我在人群之外聊天。这个浮华的社交圈子有着惊人的更新换代的速度,一开始还总有人惊讶为什么陈白露不活跃了,没过半年,几乎所有人都习惯了她的消失,仿佛她不曾光芒四射, 不曾吸引整个圈子长达三年的注视一样。她曾经 分卷阅读37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的位置不断被新人取代, 新人又被更新的人取代,自愿或者被迫。 有一次,我和陈白露参加一个老牌明星千金的生日宴,千金刚刚和一个墨西哥石油大亨的儿子订婚,那天的宴会主菜是墨西哥菜。我和陈白露捧着一大盘玉米片和肉酱,让侍者在花园的边缘摆了桌椅和阳伞, 然后一边大吃大嚼,一边看着满园的美女名媛为了不让小腹凸起连水都不敢多喝。 “你瞧她们,真是傻爆了。人生苦短,图什么呀。”陈白露边卷着玉米片边说。 然后有被灌酒的两个小姑娘逃席出来透气,在花丛后看到我们,愣了一下,又恢复了优雅的礼节,抿嘴笑笑走了。 然后我们听到她们议论:“那是谁?为什么不入席?” “过气名媛呗。” 我和陈白露忍不住大笑,手里的玉米片撒了一地。 “这小姑娘,还真当自己是名媛呢。”陈白露说。 “别笑话人家,你十八九岁的时候也没活明白。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不爱出风头?你那样子恨得路雯珊牙痒痒,对我说你是贱人。” “我那是装的,你还当真?” “现在为什么不装了?” “现在呀,”她甜蜜地一笑,“现在我有陈言了,我什么也不想要了。” 这是她和陈言在一起半年之后的事,再之后,除了很好的朋友在家里小聚,像今天这样纯粹应酬的大场合,她都推脱不去了。所以她肯去路雯珊的开业典礼,我很意外,也很开心。这样热闹的场合对她的精神有好处。 路家是大财团,典礼极尽奢华。为了改变自家“暴发户”的名声, 典礼上请了很多文化界的名人,平时难得一见的画家、钢琴家和退休多年的老话剧演员都在。陈白露很高兴,挨个跑去合影,我看着镜头里她红彤彤的笑脸,心里想也许这样开怀笑一笑,再多吃点儿东西,她的病就好了呢。 路雯珊穿着西装接待我们,她现在是酒店的董事了。陈言是代表他爸妈来参加典礼,跟着路雯珊去同一群大叔寒暄。我和陈白露好笑地看着他在大厅另一头,像个大人似的又握手又点头。 “你看,他这样看也不是太弱。”陈白露说。 “弱?”我不禁维护陈言,“他可不弱。十五岁就一个人在英国生活,堂堂伦敦政经的毕业生。” “也对——”陈白露叹气,“我都快忘了他是一个多棒的人。” “你为什么不劝劝他?做什么翻译,还要惹那些阿猫阿狗轻视。” “我劝过呀,可是他说只有翻译不用动脑子。” 我很惊讶:“怎么懒到这地步?” “也不是懒,是……”她斟酌着词句,“他是一个没什么上进心的人。” “哼,还不是因为有父母这两棵大树在背后,什么离家出走,充其量就是个体验生活吧,所以才懒得好好工作。如果当真像你一样没什么可依傍的,他哪儿敢这么懒散呢。你等着看,他早晚是会回去的。” 陈白露惨然一笑:“我怎么会看不出。我倒希望他快点儿回去。看着他这样颓废地虚度时间,我也难受。” “快点儿回去也好,你也算熬出头了。这几年你过得也艰难。” 陈白露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你难道以为他会和我结婚么?” “他多喜欢你!” 陈白露笑着摇头,又点头:“这是两回事,他的心智还是一个少年, 离长大成人还早着呢。” “他和你我一样大。” “可是 ——你别多心 ——你虽然幼稚,很多时候我倒觉得你比他成熟很多呢。他对责任有天生的恐惧,不,不是天生的,是他父母关系破裂带来的阴影。他不相信人和人之间有稳定的感情,也不愿做出什么努力。” “是因为王制片那件事上,他没有主动为你出头吗?其实他是对的, 是我太冲动了。” 陈白露摇头:“不是为那件事。我说不好。我们等着看吧。” 大厅的另一头,陈言已经同董事们寒暄完,路雯珊递给陈言一杯香槟,然后她对着陈言的耳朵笑嘻嘻地说着什么。 这几乎是我对路雯珊的动作里最熟悉的一个了。一个永远热衷传播八卦的人。 然后我看到陈言的手臂明显一颤,酒泼了出来。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挺拔瘦削的肩膀塌了下来,一只手僵硬地撑在桌子上。然后他转过头来,盯着陈白露。 我永远忘不了他当时的神情:惊讶,失望,和脆弱。 他这样看了她一会儿,陈白露突然抓住我的手。我知道她也反应过来了。她的力气很大,指甲戳进我的肉里,我抽出手揽住她的腰,生怕她晕倒。 陈言拨开人群,朝我们走过来。他站在陈白露面前,一言不发。 我受不了了,先开口:“这件事很普通的,你不要小题大做。” 陈言转头看我。过了很久才说:“你也知道?” 我点点头。 “还有谁知道?” “还有杨宽。再没别人了,我发誓。” 陈 分卷阅读38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言一笑:“现在路雯珊知道了,明天整个北京就都知道了。” “So what?”陈白露笑笑说。 “你不觉得有罪吗?” “有罪?”陈白露伸出一只手臂,指着外面华灯初上的夜景,“就这一秒钟,有人窃钩,有人窃国,有人贪污,有人发动战争,哪一件不比这件事罪孽深重?” “就算这世界是脏的,你难道不能独善其身吗?不做这种事你会饿死吗?” “不会,但是会活得不开心。”陈白露回答得很干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需要钱。”陈白露看着陈言的眼睛,平静地说。 “我没想到你是为了钱可以没有底线的人。” 陈白露笑了:“你错了,我有底线,而且我的底线还很高呢:一不卖国,二不出卖朋友。” 陈言也笑了:“原来这样的底线算高的,我以为这是常识呢。” “哈哈!你好天真。你回头看这一屋子体面人,能做到这两点的,未必找得出几个。” 陈言摇摇头:“我以为你逼小男孩通宵工作就算厉害的了。没想到你的心这么狠。你什么神鬼都不信,痛快地过完这一辈子也就完了,是不是?” “你没有挨过饿,你知道什么叫心狠。我挨过饿,我不知道什么叫心狠!别用你那套天使的价值观要求我,我死后不求上天堂。路是她们自己选的,不是我强迫的,如果天堂这么小心眼,我还不稀罕去呢!” 陈白露说完就走了。我没有追她,我等着陈言追上她,把她拉回来, 宴会刚刚开始;或者和她一起回家,假装这场争吵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是他没有。 等我跑出酒店大堂,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四下看时,只见滚滚车流,茫茫人海,怎么也找不到她了。 那天开业典礼之后,陈言和路雯珊谈了很久,告诉她这件事非同小可,无论如何请保守秘密。 路雯珊说:“什么非同小可?她自己都不介意。” 陈言说:“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反正呢,我只要听到别人议论一句,都算到你头上。就算冤枉你也没办法啦。” 路雯珊笑得很开心:“算到我头上又怎么样?你才不是重色轻友的人呢。” “你看错了,我就是。”陈言说完就走,快走出到门口又回头:“王制片还在医院躺着呢,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他。” 陈白露第二次从澳门回来是2010年的12月26日。 这个日子我记得无比清楚,是因为我们有圣诞节聚会的惯例,然而这一年的圣诞节,陈白露在澳门。陈言身边的位子空着,没有人坐上去, 其实每个人都习惯了他们成双成对地出现,都问陈白露为什么不在,陈言不动声色说她回沈阳了。隔着条桌上的鲜花,我看到路雯珊撇嘴一笑。 这场欢宴持续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我们还是觉得没有尽兴。 晚上我们又去酒吧,那时陈白露刚刚下飞机,我们要她赶过来。 我们喝着假酒兑绿茶玩骰子,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吼叫着交谈。 酒、游戏和环境都不重要,最难得的是在这人心浮躁的一年即将收尾的时候,朋友们还能聚集在一起,没有少一个。 后来有人退出玩骰子,专心看台上一个姑娘跳舞。姑娘在晃动的灯光里面目模糊,只看清穿着黑色的透视装,曲线完美,舞姿撩人。 杨宽说:“谁能把她叫过来喝一杯,以后一年不用买单。” 我们回头看,刚好有男人跳上台去,在姑娘身后又捏又摸。 那是同陈白露去过澳门的十七岁女孩。 后来陈白露喝了很多酒,她本来从来不碰夜店里的假酒。但那天她喝得酩酊大醉,扳着陈言的脖子说:“你信报应吗?如果你信,不要娶我。 我不是好人。” ~3~ 这个冬天是他们之间最惨淡的时刻,但陈白露却意外地容光焕发。 在肺病和精神压力的双重折磨下,她的脸上总是带着诱人的红晕。我们一同整理箱子,准备出发去南海过元旦——杨宽有一艘Azteca游艇,常年停在南海上。 打包这小小的一箱衣服,我用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光是在两个类似的款式之间取舍就令人头疼得不得了。但是陈白露没有这个烦恼, 我看着她打开衣柜,把所有的裙子取出来,飞快地叠好装箱。她的衣服都价值不菲,但数量很少。 两个小时后,我们一行人在机场会合。这时是凌晨三点,杨宽为我们订这样一个倒霉的航班,据说是为了落地刚好看日出。 “日出有什么好看?反正我一上车就会睡,你不要叫醒我。”一个姑娘抱怨。 人们都附和,说以后这种事不能交给杨宽做。 但陈白露很兴奋:“我好久没看过日出了,上一次是两年前了,在峨眉山,你呢?” 我边打哈欠边摇摇头。 陈白露站起来活动腿脚,又喊饿。 我低头闭着眼不理她。 她晃我的肩膀:“你饿不饿?” 我有气无力地摇头。 “你精神一点儿呀!” “是你该安静一点儿吧。” “起 分卷阅读39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来跟我去吃汉堡王。” “夜里两点吃汉堡王?” “我饿得受不了。”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没办法,只好起身陪她去候机厅对面吃汉堡王。 我在餐厅里遇上了英总和妙妙,还有三五个我不认识的姑娘。她们埋头吃喝,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大杯可乐,双目炯炯。 “海棠!”英总直接跳起来朝我挥手。她结了婚,可是举止仍然像个少女。 我赶紧打招呼,妙妙嘴里叼着薯条给了我一个熊抱,番茄酱蹭了我一脸。 英总向另外几个姑娘介绍我:“以前的同事,北京最棒的宣传之一。” 我吓了一跳,说起来我只干过那一票,哪里敢称最棒。 “您别损我。” “从来不说大话,成绩在那儿摆着呢。” 几个女孩听说我参与了去年贺岁档的宣传,立刻毕恭毕敬起来,叫我“海老师”。 我差点儿落荒而逃。陈白露在我身旁憋着笑。 我赶紧岔开话题,问:“公司是在组织度假吗?” “这个时候度假?是首映巡回,第一站在南京。” 我的脸腾地红了。刚刚还被称作“老师”,转头就问出这么蠢的问题。在电影行业里,这时正是最忙的时候。说起来我也是做过这个工作的,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呢? 说起来也整整一年了。 竟然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她们在暑期档发了很棒的片子。当我在杂志的访谈上看到妙妙的名字,心里不是没有一瞬间的难过。如果我当初坚持下来呢?也许现在被记者包围着要“谈谈这部电影在宣传上成功的经验”的人里,也有我一个。 而我这一年做了什么?空空如也。 我吃了数不清的美食,可是酒肉穿肠过,我回忆不起任何一道菜的味道。 我把衣服和鞋子更新了一遍,扔掉的和现在放在柜子里的,大部分都没摘掉吊牌,明年我会再把它们当作垃圾扔掉,然后周而复始。 我喝了很多名酒,酒醒后,又像没醉过一样。 比较有意思的事是,我陪杨宽参加了一场超跑嘉年华,可我唯一记住的场景是after party散场后,几十辆超跑带着诱人的轰鸣在我面前几秒钟消失,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酒店门口高高的台阶上。 我那段时间倒是看了不少好电影,有时候也会在心里默默盘算:这个电影的片花如果由我监工,一定能剪得更好。然后又陷入无尽的失落:我还会有监工剪片花的机会吗?我真的能放弃这纸醉金迷的生活,把自己投入到压力重重的工作里吗? 妙妙抽了张纸巾帮我擦去腮上的番茄酱,对面的玻璃门里映出我们的影子。我们一样的年龄,一样的身材,可是区别如此明显。我疲惫懈怠,即使是要去一艘最豪华的游艇也振奋不起来;妙妙带着巨大的黑眼圈,满脸的睡眠不足,却精神饱满得像个刚刚打了胜仗的战士。 我愣在原地,冷汗轰地出满全身。 我们都是两手空空地来,最后两手空空地走。但中间这几十年,有人把自己经营成一本厚书,而我依然是一摞白纸。 英总突然说:“你不是回广州了吗,怎么还在北京?” 我哑口无言。 我从来没想过回广州。我撒谎是在礼貌地拒绝工作。我还在北京, 是因为我沉醉于吃喝玩乐。 我能把实话说出口吗?她刚刚还夸奖我是“北京最棒的宣传之一”。 我却连万分之一也担不起。 陈白露买好了汉堡,想要坐下来,我赶忙同英总和妙妙告别,然后把陈白露拉走。 我们回到休息室,陈白露欢欣的脸色立刻凝固了。一个比我们小两岁的姑娘,名叫程雪粟的,家境显赫得可以和杨宽比肩。我们早就认识她,从前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是高中生,其实现在也大二了。她的眉眼渐渐长开,个子也高了,讲话细声细气,从不大笑或者大惊,是一个安静的美人。 程雪粟端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围着雪白的毛线围巾,好像一丛迎春花一样,大眼睛清澈得如同山泉;陈言坐在她身旁, 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目光像在糨糊里泡过一样,黏在她白皙的脸上。 毕竟是要在一艘艇上住半个月的,我生怕陈白露当众发火,赶紧拉开她:“他才看不上这种脑仁儿只有二两的傻妞呢。” 陈白露显然急了,嘴角刚撇下来,一眼看到对面的路雯珊一脸捕捉到八卦的兴奋。 这是比什么劝解都有效的良方。路雯珊是陈白露天生的克星。陈白露果然压制住了火气,但她仍然不愿走过去和他们坐在一起。 “我们在外面吃。” 我又困又累,和陈白露站在休息室门外吃着汉堡。 “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别越界。”她说。 我把手一挥,并不是为了安慰她,我对陈言有一百个放心:“程雪粟那样的小花瓶,只能摆在家里看着,她哪里比得上你。” 陈白露眉毛一挑:“你的意思是说我不能做花瓶咯?” 我被噎得一愣:“谁说不能。把嘴闭上,垂着眼皮看人,低着头走路, 分卷阅读40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不要做事,不要思考,不就是花瓶了吗?” 陈白露笑起来:“他要是喜欢这样的,就随他去吧,我也不稀罕——” 她又回头看了看那对靠得越来越近的人,“让我低眉顺眼地做人,还不如让我死呢。” ~4~ 飞机劳顿,加上两个小时汽车的颠簸,到了游艇上,所有人都又困又乏,服务生在甲板上准备了早餐,没有人有心思看上一眼,各自找房间睡觉,约定午饭时见。 艇上最好的房间是主卧室,有两个卫生间,一个是灰白色,一个是粉色,分属男女主人;门可以九十度折叠,展成一个探到海面上的小阳台。其他房间只有一个卫生间,门也不能折叠。杨宽是主人,况且带了一个小模特陪同,我们心照不宣地把这间房留给他,但他把房间让给了我。 我困得没精力推辞,倒头就睡。 我睡得并不轻松。我从小有认床的毛病,何况是搬到海上。虽然风平浪静,到底是在晃动。我在睡梦中见到一只小小的竹篮,里面铺着金色的棉褥、雪白的鹅毛枕,安稳合目睡着一个小婴儿;后来有人把篮子拎起来,摇摇晃晃,一路走到河边,推进水里;河面上平静无波,篮子一路顺流而下……这时候也不觉得害怕,直到河道越来越宽,漂进大海,然后天色暗了下来,头顶星辰闪烁,篮子里的婴儿在深深的海上哭。 我清楚地知道这是在做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又因为知道自己的确在海上,那无边的黑暗和无法辨别方向感的恐怖,清晰到令我想要大喊大叫。 后来有人推我,我一头虚汗地醒过来,见是陈白露,系着一件红丝绒睡袍坐在床边。她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散发着椰子的香味。 我惊魂未定,倒在枕上愣愣地看着她。 她却没理我,环视着我的房间,撇撇嘴:“杨宽真偏心。” “你要,我跟你换。” “算了,杨宽的好意。” “好意我已经领了。再说这本来就是双人房。” “那我明天搬过来?” “等陈言睡醒就可以搬——你不睡?” “我晕船。”她皱着眉头说。 我才发现 她嘴唇 苍白。扶着 床头的柱 子起身, 我发现 自己也头 晕目眩。 “糟糕。我也晕船了。” “想吐吗?我刚刚吐过。” 我掀开被子跳下床,在房间里走了一个来回:“只是头晕。你这么严重?” “我借你的小阳台看日出,不打扰你睡觉,好不好?” 我点头,帮她把旋转门放平,外面是碧蓝色的大海和青灰色的天。 我不辨方向,最亮的一片天空大约是东南,挂着一弯小小的月亮。 她拖了一只躺椅和矮几到阳台上,咬开一瓶啤酒。 “瓶起在那边,你当心崩掉门牙。” 她没理我。咸湿的海风从敞开的门里吹进来,我裹着鸭绒被,还觉得额头一阵阵发冷;而陈白露在我两米开外的阳台上,两条雪白的长腿从睡袍里探出来,裸露在冰凉的海雾里。风吹动着她肩膀上一缕缕的湿发。 “你要不要加一件衣服?”我朝着她的侧影喊。 她没回头,细瘦的手腕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来,朝我摆了摆手。 我困意来袭,头一歪就睡着了。 我是被甲板上传来的音乐声和笑声吵醒的,其实门的隔音效果很好,透过玻璃窗,我看到外面已经喧嚣热闹得如同大灯全开的梦会所。我看着陈言坐在玻璃窗外的甲板上,从冰桶里拎起一只一尺长的螃蟹,扔给厨师。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睡在了我身旁。躺椅和矮几都摆回了原来的地方,啤酒杯下一摊水渍。她蜷成一团,手臂抱着我的腰,正午金色的阳光下她眉头紧皱。 我刚好趁着这个时候把我的箱子搬到他们的房间,把他们的行李搬过来。我悄悄下床,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陈白露带着哭腔呻吟。 我回头看,她小小的身体淹没在巨大的床帐里,乳白色的丝绸被子下露出一点儿猩红的睡袍和白腻的脖子。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向空中抓着,我以为她在找陈言,就跑到窗前,砰砰地敲着玻璃窗,好让他注意到我。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我抱着颤抖的陈白露,但他没有。 他低头吃着那只螃蟹。 她陷进了沉重的梦魇里,不管我怎么摇她、抱她、喊她的名字,都无法让她醒过来。她一阵颤抖,然后哭了起来,喘气又不顺畅,脸憋得通红。我把她的头抱在怀里,替她拨开被泪水黏在脸上的头发,我甚至想捏住她的鼻子好逼她从窒息中醒过来。我抬头看着那道玻璃门,它把我和陈白露与欢乐的甲板分隔开来,他们在我们两米开外的地方说笑, 走动,大吃大嚼,他们似乎看不到我们,我们也无法向他们求助。我只能无望地拍着她的后背,嘴里说着:“就快醒了,就快醒了。” 后来她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b 分卷阅读41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r ~5~ 陈白露一直睡到夕阳西下。我在房间里陪着她。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甲板上,晒着下午的太阳,扭头看到房间里的我们。有人敲敲玻璃窗, 喊我们出去,我抱着昏睡的陈白露摇摇头。后来也没有人理会我们了。 让我心寒的是,陈言也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看了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开了。他和程雪粟坐在一只把椅子上,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他每说一句话,程雪粟就露出惊讶又崇拜的表情。我默默地看着他,他终于说累了,惬意地躺下来,眯着眼看程雪粟日光下的侧颜,而程雪粟的脸上迅速滚起红晕,害羞地转过身去。 陈白露把她的半个身子伏在我的肩膀上,她虽然瘦,毕竟是个健康姑娘,我的脊柱被压得发麻,可我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她。 我感受着麻木从后背慢慢蔓延到全身,想象着整整一年前,陈白露也是这样抱着生病的陈言,彻夜不眠。同一个夕阳照着他们同样抹不平的眉头,我突然觉得每个人都活得如此辛苦,至少在我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钱和地位确实换来了生活上的便利,比如在北京天寒地冻的腊月, 我们可以享受南海的阳光,可是这并没有带来值得与之匹配的幸福。我怀中这个身着锦绣但面色苍白的姑娘,和正在北京街头卖早点的某个姑娘相比,谁更幸福些?我猜她们的答案都是对方。 陈白露在晚饭之前醒了过来。她在我的房间里梳洗,换上我的衣服。 她挑了一条小黑裙,肩和胯都合适,只是腰部有些宽松。我找了一只镶黑珍珠的丝巾别针帮她把腰部别小一圈。海上湿润的空气使她的头发变得很蓬松,我想找一顶帽子给她,可是同这条裙子配套的帽子被我弄丢后一直没有补,带来的几顶不是风格不搭,就是颜色不配。我刚要合上柜门,她指着其中一顶说:“我要那个。” 那是一顶中世纪风格的黑色猎帽,预备骑马时戴的;其实也不大实用,因为帽檐上别着华而不实的雉鸡羽毛。她穿着晚礼服戴猎帽,奇怪的搭配衬着她苍白的脸色,展现出鬼魅的风情。她把脸凑近镜子,眯起有些近视的眼睛,叹了一声:“我不是睡了一天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想把她睡梦中痛苦地抓向空中的样子告诉她,想了想又咽了下去。 她咬了咬下嘴唇,唇上有了点儿血色,然后又迅速消失了。我拉开深蓝色丝绒窗帘,甲板上灯火通明,穿着雪白制服的日本服务生流水一样撤下头盘。 “快一点儿。”我催促她。 “我不能这样出去,像生了重病一样。”她对着镜子,皱着眉摇头。 她从酒柜里取了一瓶龙舌兰,用海马刀划开。 “不要空腹喝酒!”我大步朝她走去,但是已经晚了,她在烈酒杯里倒了满满一杯酒,仰脖喝下,然后朝我露出挑衅的目光:“怎样?” 我无奈地看着她毫无血色的颧骨迅速被酒晕染红,由于空腹加虚弱,她的额头上甚至起了一片红点。她站在镜子前,左右端详着自己,然后露出满意的笑容:“我好了,咱们走吧。” ~6~ 她高昂着头走到甲板上。我们在房间里耽搁了太久,晚餐早就开始了,头盘已经撤下去。陈言身边的椅子一直空着,那是陈白露的位置。 不管陈言和程雪粟隔着多少个人别扭地交谈,他们必须如此。 陈白露打扮出众,精神饱满,美得无可辩驳。她一出现,依旧像四年前我刚认识她时那样,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她的身上。 包括陈言。 陈言转头看着她,海风吹动翠绿的羽毛,拂着她红润的脸,在满满一甲板盛装的漂亮姑娘中,她依然是最出众的那一个,就像一年前他第一次在我的生日聚会上见到她的时候那样。 但是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当年的爱慕了。 连猎艳也没有。 他像看一 个陌生人, 或者一 幅肖像画 一样盯 着地看, 嘴唇紧紧 地抿着。 “你吃过冻蟹了吗?”她歪头一笑,嗓音在夜里显得尤为清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在你睡觉的时候。” 然后他迅速把脸转开了,程雪粟始终端坐在他斜对面,脸上保持着清澈的笑容。他的目光经过程雪粟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才低头看了看新上的牛排,拿起刀叉。 那一停顿激怒了我,我几乎想把牛排刀从他手上夺下,告诉他陈白露经过了怎样痛苦的梦魇,以及她容光焕发的神采是借助了酒精的力量。 但是陈白露视而不见。她整理着裙摆坐下,像往常一样亲昵地对陈言说:“你帮我切好不好?”又问杨宽:“有没有香槟?我今天不大想喝葡萄酒。” 我心里咯噔一下,猜是刚才那口空腹吞下的龙舌兰使她不舒服了。 我想阻止去拿香槟的服务生,却听到陈言在她耳边用冷淡的声音说:“你这么能干,还切不好一块牛排吗?” 分卷阅读42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尽管陈言的声音很低,但身边的人都听到了。他们用探听八卦的目光轮流打量着陈言、陈白露和程雪粟,餐桌靠近我们的这一头突然静下来,引得另一头的人也纷纷朝我们看,喧嚣吵闹的甲板刹那间寂静无声。 “哈哈!”陈白露突然大笑一声,然后把头转向我,气喘吁吁地说着: “海棠,你真是——你真是——” 我愣了一秒钟,然后跟着她一起大笑起来,好像我刚刚真的讲了一个笑话一样。 这一轮冷场迅速被另一轮觥筹交错盖过了。红酒和为陈白露新上的香槟在碰杯时泼出来,滴滴淋在雪白的桌布上。陈白露没碰任何一杯酒, 低头专心切着那块牛排。我小心看她,她细瘦的手腕握着银亮的刀叉不住发抖。 我迅速切好自己的牛排推给她,把她的盘子拿到自己面前来。她已经切完了一半,可是底下的筋都连着。 ~7~ 晚餐之后是舞会。在他们撤下餐桌、往甲板上撒滑石粉的时候,我已经编好了借口,说自己晕船,让陈白露陪我回去休息 ——她这样的身体状况、他这样的情绪,她留在这里跳舞无异于是折磨。 可是陈白露的情绪出乎我意料地高涨。她同杨宽跳舞;她教腼腆的小姑娘跳舞;她对着服务生表演的小魔术大呼小叫;她从水箱里捞起活虾穿在铁签上烤;她趴在栏杆上把面包渣扔进海里,回头喊大伙来看鱼;她活力四射,她在哪一个角落,甲板上的聚光灯就打向哪一个角落;她清脆的笑声和灵活的腰肢多少冲淡了游艇上的纸醉金迷。 但是冲不淡陈言脸上的阴郁。 他坐在那儿,远远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她的身影。 陈白露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串好的虾,放在篝火上烤着,红彤彤的火苗映着她轮廓分明的侧脸。 “你瞧她多可爱。”我对陈言说。 陈言只点了点头。 “她好漂亮。”程雪粟坐在我们身边,用赞叹的语气说。 “当然,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从来不伪装。” 我的话没有得到任何反馈,陈言依旧用阴郁的眼神看着她,而程雪粟,端坐在他身旁,像一块温柔的奶酪。我看着她年轻的脸和乖巧的坐姿,她天真的眼睛里饱含着爱慕,毫不避讳地盯着陈言不放。而我在心里好笑地想:傻瓜,陈白露是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你想取代她吗?陈言不是薄情寡义的人。 但我高估了他。 第二天,关于昨夜餐桌上冷场的原因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即使对人际最不敏感的人,也知道了陈言和陈白露之间出现了无法修补的裂痕。他们也许并不清楚裂痕的根由,但形势急转直下,陈白露很快被孤立了。 我怎么形容这个圈子的势利呢?在陈言出现之前,陈白露是独身姑娘,她永远光鲜漂亮,永远充满活力,任何场合只要有她在,周围的人都会多快乐一些,除了路雯珊,人人都喜欢她,男生们尤其爱慕她,她的追求者自我认识她的那一天起,直到她同陈言正式在一起,从来没间断过。 但是她一旦和陈言分手,情况就和从前完全不同了。没有男生会追求朋友的前女友;如果陈白露的背景深厚,像路雯珊或者程雪粟那样,女生们依旧会同她保持亲密的关系,但她是一个要靠打工赚钱、常常入不敷出的落马贪官之女。她失去了陈言,就什么也没有了。 仅仅在第二天,那些昨夜还陪她跳舞、听她说笑、为她点烟的人们,全都离她而去了。她妙语连珠,但没有人用笑声回应她;她让服务生换上她喜欢的音乐,但没有人再来邀请她跳舞。在这灯火通明、纸醉金迷的甲板上,她仿佛一个人形黑洞,欢乐一靠近她,就被无声地吞没,她不知道该如何挽留。 那天的晚餐还没结束,她就说“身体不舒服”,放下刀叉匆匆离去。 我冷眼看着他们敷衍地对陈白露点点头,眼睛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钟,就又回到陈言和程雪粟身上了。 这是我第一次旁观一个人在一夜之间被迅速冷落。“一群看客。”我在心里悲哀地想。 程雪粟又叫了一盘甜点。我看着陈言把上半身探过去,隔着两个人,用毫不掩饰的爱慕语气问:“你爱吃甜食?” “我还在长身体呢。”程雪粟笑脸红扑扑。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陈白露已经回到了房间,站在甲板对面的玻璃门后,缓缓拉上墨绿色的窗帘。甲板上灯光太亮,房间里又只开了廊灯,我只看到她一个瘦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我狠狠跺了陈言一脚。 “你想干吗?”他皱着眉头回头。 我咬牙切齿地说:“她身体不舒服,你要继续在这儿跟程雪粟调情吗?” “她晕船而已。”陈言简短地说,“而且我没有调情。如果我想泡她,还会到现在都没有得手吗?” “好得很。”我笑笑站起来,“我从前以为,是真名士自风流,你花心不过是因为缺爱,一旦找到那个不图钱财不图地位愿意给你一个家的人, 你就能定下来。我 分卷阅读43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以为你和那些酒色之徒不一样,没想到整整二十二年我都看错了人。什么真名士,什么君子,你就是一个轻浮浅薄的混蛋。” 全场寂静。 我推开桌上的盘盘碗碗起身走掉。我知道这一番话把甲板上所有的人都骂了进去。从此以后我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他们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毫无嫌隙地对我了。 ~8~ 我穿过富 丽堂皇的 走廊, 月光 从打开 的天窗 照下来, 层层帷帐 被洗练得发白,木屐敲击着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在空荡荡的船舱里发出骇人的回声。 我从船尾一路跑到船头,推开杨宽让给我住的那间大房的门 ——现在换给了陈言和陈白露 ——“白露!”我喊,但是房间里空无一人。 落地灯开着,床帐整洁,前门折叠成阳台探出栏杆,探到漆黑的海面上。 冷汗轰地出满我全身。我膝盖一软。 回过神来之后,我是坐在地上的,手里紧紧抓着落地灯的灯柱。 甲板上音乐正在继续。“白露!”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紧接着我听到隔壁我的房间里传来“咚”的声响。 我没有多想,站起身,扶着墙壁走出大得恐怖的房间,推开我自己的房门。 陈白露穿着我的睡袍,盘腿坐在茶盘前,茶盘上的电水壶发出嗞嗞的声响;茶筒滚在地上,深绿色的茶叶撒了一地。 “不小心弄翻了你的茶。”她抬起头,用抱歉的语气说。 我扑过去,把她瘦削的肩膀抱在怀里。 “露露,咱们走吧。 ”我泣不成声,“咱们回北京,不和他们玩了。” 她用冰凉的手指替我擦去脸上的泪水:“北京正在下雪呢。” “那咱们去广州,广州不会下雪。”我抽泣着说,然后突然觉得眼前一亮,为什么不能回广州呢?广州才是我的根啊! “露露,你跟我去广州,我爸妈都在那儿。到了广州咱们就什么都有,你小时候有过的,我爸妈都能给你。咱俩工作也行,不工作也行, 或者咱俩一起在广州读个研究生也行,怎样都会过得比在北京好。” 她惊讶地看着我,然后笑了:“你这是怎么了?” “你看不出来吗?”我大喊,“我不相信,连我都看懂了!外面——” 我指着甲板的方向,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微笑被悲戚取代了。 “但是他是我的爱人,我相信他,我给他时间。” 我泪水涟涟:“你看错人了,我也看错人了。他是个酒色之徒,他配不上你。” “他不是。”她温柔而固执地否定我,“从他在梦中皱着眉头叫爸爸妈妈,我就知道他有多想要一个安稳的家;从他拉着我的手说如果他有三长两短,他的遗产里有我一部分,我就知道他不是负心薄情的人。他只是一时被迷惑了,他不会忘记我为他做过的事,他会回到我身边。”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睛,听着走廊里传来有力的脚步声,那是陈言的声音,他在陈白露的照顾下身体健旺,不再是一年前那个一脸病容的弱公子了。 我和陈白露沉默着,听着陈言推开他房间的门,停顿半晌,然后我的门也被突然推开了。 我和陈白露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站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撒落满地的茶叶,抬头说:“外面有茶不喝,要跑到房间里来喝?” “外面哪里有我这样的好茶呀。”我笑着说。 “出来喝酒。”他命令道。“这是度假,你拉着脸给谁看?” 陈白露笑着摇头:“讲话要拿出证据来。我昨天跳舞跳到半夜,是谁拉着脸远远地盯着我看?” 陈言脸上一白。“那现在就出来跳舞。” “我反胃得很。” “晕船而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 陈白露笑笑:“你当初胃疼得要人照顾,我可没说过你娇气。” 陈言愣了一下,突然暴怒:“你有完没完?你是我的女朋友,我生病了你照顾我不是天经地义?这有什么可值得邀功的?你要用这件事要挟我一辈子吗?因为你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我就该宠着你惯着你把你捧在手心里?” 她半张着嘴看着他,眼神慢慢由悲戚变得失望:“陈言,我告诉你, 这世界上没有谁对谁好是天经地义,连父母不管孩子都是常有的事,这件事你我都经历过。一个无亲无故的人对你有一分好,是要用十分来回报的,我不求十分,只求你公正地对我。” “你不要把我形容得像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我没有说你忘恩负义——” “我没辜负过你!你要的我从来都给你;这整整一年我没有泡妞没有出轨,你去甲板上打听打听,或者回北京、去伦敦打听打听:我交往过多少女朋友,哪一个和我交往的时间超过了三个月,她们哪一个比你差, 我又对谁像对你这么好过!” “难道这不是应该的吗?”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如果说我不应该用照顾你邀功,你为什么要用没有出轨来证明你的正直?难道忠诚不是天经地义吗?况且 分卷阅读44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我向你要过什么?这一年我赚了多少钱,你又赚了多少?” “你闭嘴!”陈言抬起一只胳膊,用食指指着她。他害怕她的头脑和口才。 然后他冷冷地说:“你清楚你的钱是不是干净的。” “天哪!”她哭喊,“你不能这样指责我,我没有强迫谁做她们不想做的事,我没有触犯法律,我是干净的!陈言,用你聪明的脑子,睁开你的眼睛看一看,不是只有程雪粟那样的姑娘才是纯洁的!” 这个名字使陈言脸上一红,继而他暴怒:“你别拉扯无辜的人!” “我也是无辜的呀!我赚来的钱有一部分也用在你身上,你那些空运的海鲜、你的Dunhill,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你闭嘴!” 但她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你所谓的离家出走,只算是体验生活, 你早晚是要回去的,你现在不是渐渐回到你父母身边了吗?黑卡已经拿回来了,回北京以后,车子也回来了吧?然后一切都会回到从前 ——可是,你父母的钱是干净的吗?依靠他们干净的收入,你能有这一切吗? 如果一定要比较,我的钱比他们的干净得多!” 陈言脸色大变。我看到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攥成拳头,关节发出恐怖的咯咯声。他手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尊青瓷塑像,我有一瞬间以为他要拿起塑像扔过来。我下意识地护在陈白露身前。 但是他没有动。他喘着粗气,渐渐平息了情绪,然后脸上露出冷笑: “你早知道我要回去?” 她也平静地说:“我早知道。” “你真高明。”他笑了,“那些见我搬到出租屋、没卡没车,就挂掉我电话的都是傻妞,只有你带着换洗衣服来照顾我。你果然比她们聪明得多。” 天哪。陈白露脸色煞白,嘴唇不住地抖着,眼睛充了血。然后泪水从她圆睁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陈言,陈言。”她断断续续地叫着他的名字,“举头三尺……举头三尺……”她说不下去了,泪水铺了满脸,在她的下巴上汇成水柱,滴到地板上。 “你说这样的话,不怕报应吗?”最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说。 他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是非曲直由你的良心判断。”他说。 她也点点头:“是非曲直由你的良心判断。” 他摔上门走了,巨大的回声在空旷的船舱里来回冲撞。我抱住陈白露的腰,她还在流着眼泪,我害怕她晕倒。 我想让她在床上躺下,但她推开我,固执地朝着窗边走去。 一轮新的音乐在甲板上响起,欢快的舞步声、一浪高过一浪的调笑声从玻璃窗的缝隙里传进来,她跪在椅子上,用不住颤抖的胳膊把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开一小半,失神地看着甲板上的陈言带着程雪粟,从这一头跳到那一头。 当天晚上,陈白露没有回她和陈言的房间,她同我一起睡。 但那简直不叫睡眠。她不住地说着梦话,颠三倒四,连不成句;时而哭喊,时而大笑。她出着虚汗,汗水把额前的头发都浸湿了,一片片贴在额头上,我帮她把湿发拨开,她的额头冰凉。 我没有照顾人的经验,怎样也不能让她平静下来。后来我想起心跳声可以使人安静,因为这是人在胎儿时期能听到的仅有的声音。 我把她抱到我的身上,让她的脸贴着我的胸膛。那时我害怕自己身体不够好,心跳声不够有力,万一她听不到怎么办?或者如果这个法子是个谣传,我该怎么办? 但她渐渐地平静了,后来我也睡着了。 天亮时分我醒过来,青灰色的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我伸手一摸,床上只有我一个人。我一惊,陈白露呢? 然后我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了她。她在飘窗前,有香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我下床看她,飘窗上摆着一尊青瓷塑像,是刚才在陈言手边的那座。 我凑近看才看清楚,那是一尊如来佛像。陈白露盘腿坐在佛像前,香炉里点着一支檀香。她的手搭在膝盖上,安稳地闭着眼睛。 “白露?”我轻轻拍着她的肩,“你在干什么?” “我在念佛。”她没有睁眼,声音温柔和缓。 我心疼得如同被锋利的小刀一片片切下来。倒退三个月,她还是骂“佛祖就是老骗子”的人,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这样会好一些吗?”我轻声问。 她点头:“会的。你去睡吧。” “你呢?” “日出以后我就睡。”然后她不再说话,她同她的神灵在一起了。 ~9~ 她在中午时分起床。我在餐厅吃过午餐后回到房间,推开门看到她正对着镜子梳头。见我进来,她回头一笑,而我愣住了。她脸色红润, 眼睛里闪着愉快的光,难道真的是佛祖保佑?还是只是因为一场充足的睡眠?或者又是酒精? 分卷阅读45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你喝酒了?”我问。 “没有。”她抿嘴一笑,摇摇头。 我放了心,把手里插好吸管的椰子递给她:“你今天脸色不错。” 她喝着椰汁点头:“我也这样觉得,好像浑身都轻松了很多。他们在跳舞吗?我想去跳舞了。” “他们昨天玩到后半夜,现在一个个都喊脚酸,估计今天要晒一整天太阳。” 陈白露耸耸肩,像她从前那样撇撇嘴:“真没劲。走吧,我们去晒太阳。” 我打开柜子,想找一件防晒效果好的衣服给她,但她说:“你先去甲板上等我,我要穿我那条缀着碎钻石的裙子。” 她回了她的房间换衣服,我走出船舱。这天的阳光不强,头顶大团白云翻滚,甲板上晦明不定。陈言戴着墨镜躺在一张双人竹椅上,身旁是杨宽和几个男生在打牌;女孩们在船尾吃沙冰,程雪粟也在她们中间。 一瞬间我有一种错觉,仿佛这几日的争执,连同昨夜那场令人心碎的对话都是一场梦,实际上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发生。 等到陈白露走到甲板上,我的这个感受更加强烈了。 她穿着那件缀满碎钻的金色长裙,在柔和的阳光下光彩照人;她双颊饱满,眼波流动,长裙下露出雪白的脚踝。她在南海的碧浪白沙里获得了新生。 她走到陈言身边躺下,陈言伸出一条胳膊揽住她的脖子,一切都那么自然,好像他们仍然在热恋中一样。 他们就是在热恋中。我这样告诉自己。陈白露说的没错,他是她的爱人,他一时被迷惑,他一定会回到她的身边——怎么会不呢?从来也没有过姑娘对他像陈白露对他这样好,在他的父母都抛弃他的时候,在他病得不能下地的时候,在他穷得连空调都没有钱修的时候,这样美貌的、聪慧的姑娘不离不弃。如果这不算爱情,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歌颂的呢? 我几乎双目含泪,看着他们亲昵地把头靠在一起。他们并没有交谈。 他们无须交谈。 写到这里,我泪水涟涟。如果我是俯视众生的神灵,我愿意时间在这里停住。 黄昏时分他们开始跳舞。没有音乐。他们从船头跳到船尾。 风浪渐渐大了起来,海水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陈言趴在栏杆上看着海面,突然兴奋地大喊:“陈白露!快来看,这里有鱼!” 陈白露也踩着栏杆朝海里探头,然后像他一样喊起来:“好大的鱼!” 人们面面相觑。什么鱼值得如此兴奋? “他们喝酒了?”杨宽问我。 我摇摇头。 他们重新跳舞,金色的裙摆在雪白的甲板上层层展开,远处夕阳如血,有海鸥鸣叫着在头顶飞过。 “相机。”杨宽对身边的路雯珊说。 路雯珊把手边的一只5D2递给杨宽,杨宽开始录像。他们一路旋转大笑,后来发现了陈言。 陈言对着镜头笑:“从今以后,我再也找不到像陈白露这么好的姑娘。” 陈白露也笑:“我再也不会像爱他一样爱上谁。” 然后他们笑着跑远了。 “内存不够了。”杨宽低声说,然后他把画质调到了黑白。 那一小方屏幕在我眼前霎时失色。 原来这是告别。 ~10~ 那天日落后开始下雨,风浪越来越大,船身颠簸得厉害。我们打算把船泊在岸边,回酒店休息。 风大得撑不起伞,到了岸上,服务生给了我们每人一只雨衣。酒店在岸边一百米开外,因为只住一夜,我们只随身带了信用卡,行李都扔在船上。 雨衣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跑到酒店大堂,每个人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陈言和男生们在前台check in的时候,陈白露蹲在大堂的一角拧着头发上的水,水滴滴淋淋地流进种着绿萝的花盆里。 程雪粟突然在我耳边低低地惊呼一声:“陈白露!” 我朝她看去,她湿透了的金色裙子紧紧地裹着大腿,裸露的小腿下一汪血水。 我拨开众人挤到前台,陈言还在排队,杨宽刚刚拿到房卡。我从杨宽手里抢到房卡,拉起陈白露就往电梯间跑。 陈白露频频回头,锃亮的大理石地板上一地鲜血。 “偏赶在这个时候来例假,我什么感觉也没有。”进电梯的时候,她朝我摊手。 陈白露体重和我差不多,但比我高一些,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她背进电梯的。当时手机泡了水,怎么按键都没有反应,二十二层的距离, 我眼看着陈白露的五官扭曲成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然而电梯刚停在二十二层,她一脚迈出,就陡然跪在了地板上。 我抱着她走出电梯的时候,刚好看到清洁工离开的背影。地上的血水已经被擦得一干二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酒店派了一辆商务车,陈白露躺在我的腿上,头不安分地扭动着, 我以为她躺得不舒服,用手把她的头垫高了些,而她依然在找着什么。 我才发现她是在找我。 我转 分卷阅读46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过去,让她看到我。 “我怎么了?”她问我。 我不知道。老实说,也许很多人从第一眼就知道了答案,但是我并没有。我当时还怀疑是什么恶性肿瘤,她一直烟酒无忌,常年有肺病, 身体消瘦,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母性流露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把母亲这个角色同她联系起来,哪怕一丝一毫。即使在答案如此显而易见的时候,我仍然选择性无视,直到医生告诉我和陈言:“她怀孕了,正常的出血,没有大碍。” 我心中有一瞬间的震惊,陈言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猛地抬头看着我。 他像我儿时的记忆中一模一样,瞳仁漆黑,牙齿雪白。 他去病房看陈白露,我没有进去。这是他们两人的时刻。而我该走了。 海南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走出医院大楼,夜空晴朗,圆月西沉。 东边天空泛白,天快亮了,现在回酒店,还来得及睡上几个小时。 我听到身后脚步溅起水花的声音,陈言喊我的名字,我转身看他, 他一米八八的个子在我几步外的地方弓着背站着,身后灯火通明,眼前昏黄一片。 我读二年级的时候,周末的晚上在一个老师家学画画。那个老师家住一楼,我并不爱画画,因此总是坐在靠窗的地方,一面心不在焉地调颜料,一面看窗外的孩子打羽毛球。有一天,我看到了陈言,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呆呆地盯着我的窗口看,牙齿雪白,瞳仁乌黑。我和老师告了假跑出去,问他有什么事,他用悲戚而无助的眼神看着我,说:“海棠, 我爸妈要离婚了。我没有家了。” 十五年后,他又站在我面前,他的瞳仁依然乌黑,他的牙齿依旧雪白,甚至他的眼神,也是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悲戚和无助,但他说的是: “海棠,她想把孩子生下来。 可我还不想有家。” ~11~ 我回来看陈白露。她住特护病房,房间里亮着一盏小小的墙灯。 “你把大灯打开。”我一推门,她就对我说。 我伸手打开天花板上的灯,看到她躺在那儿,三瓶点滴里的药水合并到一根塑料管里,各自下去了小半瓶,扎着针头的手背肿胀发亮,半湿的头发凌乱地披在枕头上,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很憔悴,但那一刻,我感觉她前所未有地容光焕发。 “我话还没说完,你怎么就走了?”她在枕上耸耸肩,苍白的嘴角朝我们一笑。 “其实前天我们已经分手了,是不是?除了没把这两个字说出口,其实你我都明白。别说你,连我也不想挽回了。” “是吗?” “不是吗?你难道不是在想一回到北京就分手吗?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感情坏到这个地步。” “气数已尽,这是没办法的事。”陈言说。 这是我见过的他们之间最惨淡的时刻,他们甚至都不争吵了。 心有不甘的是我,难道在甲板上的亲吻是假的吗?是做梦吗?我喊出来:“你昨天还说你爱她!” 陈言扭头看着我,他的嘴唇和陈白露一样苍白,过了很久,他说: “气数已尽,我没办法。” “你把自己的责任推到气数上?什么叫气数?你把气数叫到我面前来看一看!” 陈言向我发怒了:“你只知道她没做错什么,我呢?我做错了什么? 我凭什么被她缠上?” 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就是我的理解能力有问题:“她缠你?” “她明知道从来没人对我好,一旦有人对我好我就不能放下,她还来照顾我;我什么都没有,连空调都修不起她也跟着我;她一步一步吃定我,利用我的愧疚,搞得我现在和程雪粟多说一句话都觉得对不起她。 海棠,你看清楚,你这个朋友厉害得很,我交往过的所有女孩加在一起也不如她厉害。可是从来没有人能吃定我,多厉害的也不能,你应该最能理解我!” 我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为什么能理解你?” “因为你亲口说过唯一值得追求的是自由!我要被这个女人缠得窒息了!我要窒息了!海棠!”陈言用手揪着自己的领子,睁着血红的眼睛朝我喊。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恐怖的样子。我吓得连连后退,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这是你要的自由?”我笑 ,“我理解你,在国外待久了,中文有时候词不达意。我告诉你,这不叫自由,你随便换个词来用,不要再侮辱自由了,好不好?” 我泪流满面。 “做人怎么可以不讲良心呢?做人真的可以这样吗?这是你做高官的爹,还是你做富商的妈教你的?这是中国的老师还是英国的老师教你的? 这是你在学校里还是在街头学到的?哪一国、哪一派、哪个人告诉你人可以跟着欲望丢掉良心颠倒黑白?你生病的时候请护工照顾你也可以, 你怎么不去请呢?你知道她给你的不只是照顾;可你不知道她对我讲,她为了抱着你睡,每天起床后背都是麻的,因为你在梦里叫爸爸妈妈,陈言,你知不知道你在梦里叫爸爸妈妈?你记不记得你说过遗产要分给她一部分 分卷阅读47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因为她给了你一个家?那时候你是想有个家的,那时候你不像 现在这样是一个懦夫!” 我在他眼中看到了恐惧,然而他拼命否认:“我从来都没想过有什么家,或者定下来。你多熟悉我,你知道我以前有多少女人,你知道我以后也会有。你怎么会觉得陈白露是最后一个呢?我一直都是个自由的人。” 我冷笑,“‘自由’这种词,留着给你装诗人气质,泡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何必在我面前装傻。你我都是见过人情冷暖的人,你我最清楚,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白白对你好,如果有,那是因为爱你。有人肯爱你是老天额外给你的东西,就算你不要,至少应该心怀感激。你不可以把别人的真心放在脚下踩,这是会遭报应的,陈言,这是会遭报应的!我宁愿你出轨,宁愿你当面说‘我不爱你了’,也强过你否认她的付出。” 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有一瞬间我以为他要哭出来了,但是他没有。 他点了点头:“我不爱她了。” “真的吗?” “人心是会变的。”然后他想让我更加心碎似的补了一句“:我不爱她了。” “为什么?”我不死心。 “我说了,气数已尽。”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想从这儿走出去,就告诉我,从哪一天、哪一刻、她做了什么开始,你不爱她了。” “这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抓住这个问题不放?” “因为我不相信。”我笑。 他看了我一会儿,冷冷地说:“那你最好相信。”然后他绕过我朝门口走去。 “你说清楚!”我拉住他。我没有用什么力气,他对我一向温柔。 但是他甩开了我。我的头撞在门上,发出清晰沉重的声响,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一眼也没有。 “陈白露怎么办?”我喊出一句。 “自生自灭。” 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熟悉的陈言,我唯一爱过的人,我天真、忧郁的小男孩,一去不回头。 那个纯洁的灵魂已经迷失在不知道哪一段往事里。而后漫漫人生, 即使重逢,也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12~ 我转身看陈白露,她已经坐了起来,靠着松软的鹅毛枕头,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上,眼神呆滞。 “白露?”我叫她。 她没有回答。 我以为她疯了,傻了,精神出了问题。我握住她以为打了太多点滴而冰凉的手臂:“白露——” 她的眼皮垂下来,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容:“你放心,我只会自生,不会自灭。” 我几乎要哭出来。 “你不要听他乱说,他讲成语常常用错——” 然而她固执地摇了摇头。 “父母至亲可以常年忽视你,真心爱过的人也许翻脸就变成白眼狼。 到底有什么是可以依傍的?人活一世,就是自生自灭。” 凉到骨缝里。我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我用手指给她梳通乱发,我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在想什么?” “想我这几年积累的人脉啊——”她自言自语,“必须要干一票大的。 做个上班族养不活他。可惜啊!”她叹气,“这一年的时间都荒废掉了, 当时如果咬牙坚持,现在也正式入行做编剧了。没关系,回到北京从头开始。”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养谁?” “我的孩子。” “真要生下来?” 她像不认识我似的,瞪大眼睛看着我:“不然呢?” “你……怎么养他?” 她一笑:“大不了去做二奶,你看我长得还算好看?” 我吓了一跳,不知道她有几成开玩笑的意思。 “我帮你养,我爸妈很有钱的。” 她抬头笑出声:“你放心,只要我的脑子还在,这一辈子,不会沦落到要靠脸来吃饭。” 我心乱如麻。就算她聪明能干,一个孕妇,怎么赚到快钱?没有公司会录用孕妇,写剧本对一个新人来说,也不是说有就有的机会。倒退一万步,我也不能看着她辛苦地去找工作。我必须接济她,要找个巧妙的办法。 窗外起了蝉鸣声,天光渐渐发了白。 “天快亮了,我们睡吧。”陈白露自己拔下针头,说。 我还在沉思着,不肯躺下。 陈白露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那表情我说不清是悲是喜。她用冰凉的手指摸过我的头发:“睡吧,还有明天呢。今天我们什么都不要想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醒过来,陈白露不见了。 类似的场景发生过不止一次。可是这一次,她再也没有披着我的睡衣在书房里写稿子,也没有跪在窗前悄悄念佛。 她走了。谁也找不到她。 ~13~ 回到酒店,杨宽他们告诉我陈言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只肯 分卷阅读48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和我讲话。 可我不想见他。 我想我不是一个大度的人。他离开时揪着衣领说“我要窒息了”的疯狂,他畏惧着退缩的神情,他那句“自生自灭”,都使我控制不住地恨他。 有多恨? 直到我写下这一段,我依然在恨他,咬牙切齿。 我不肯进去,杨宽劝了我很久。 后来我勉强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阔大的豪华套房里,陈言坐在窗前的大沙发上。 他抬起头,眼神黯淡无光。 我冷笑:“说吧。” “什么?” “说,如果她出事了,你准备从哪里后悔起?” “我很快会找到她。”他飞快地说,“我这就给我爸打电话,让国防部找她。你放心,间谍都找得到,找她很容易。” 哪里用得着国防部?我知道她在哪儿。 离开酒店,我直接去了沈阳。 家是用来“回去”的,即使全世界都背叛你,家也一直在那儿。如果我有一天突然消失,去广州我爸妈家找我,我一定在。 可是我找到了陈白露家,她却不在。 某一年她回沈阳过暑假,我寄过一些书给她,手机里保存着她的地址。即使这样,我还是不能相信这是陈白露的家。我站在那个小小的两居室门口,问那个给我开门的头发花白的胖男人:“您是陈白露的爸爸?” “陈白露在北京哪!”胖男人开口,是地道的京腔,没有一点儿东北话的痕迹。 我仔细打量着他的脸,每一寸、每一条皱纹。我慢慢回想起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的照片,那个英武的将军,那个贪婪的官员,那个老谋深算的政客……那是他被传说过的往事,我一直想当然地以为他会一直是照片上剑眉星目的模样,可是想想也整整十年了。 陈白露的眉眼很像他,都是英气逼人。我们从前就开玩笑地说过, 如果陈白露是个男人一定帅极了。那时候陈白露是怎么回答的?她说, 重新投胎已经晚了,不过如果她剃了头做尼姑也会很帅。她把头发全都撩起来,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廓和宽阔的额头。 我又往房间里看,灯光很暗,小小的吃饭用的桌椅,都是市面上的普通货色,和陈白露在北京的家里全套的德国装修不能比。陈白露在这灰扑扑的房间里住了十年 !?门后的客 厅里传 来噼噼啪 啪的麻 将声。 一个东北 口音的 女人喊: “谁呀?” “找白露的。” “不在家!你还打不打?” 陈白露的爸爸看了我一眼就往客厅里走。我看着他臃肿迟缓的背影一阵心酸。 路人未必看得出什么,但那是我最熟悉的步态,无论变形到什么程度,无论四周的环境多么杂乱,那是在军队里待过二十年以上的人才有的步子,我永远不会认错。 然后他在麻将桌前坐下来,朝我一点头:“姑娘,麻烦你关好门。” 东北的寒冬,室内外的温差足足有三四十度。我感到一股极冷和极热的空气同时冲撞着我,一阵晕眩。 他不认得我,可我知道他的过去。我很小的时候就在报上读到过他的吃穿用度,并且在陈白露口中听到了更详细的描述;我一直以为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即使走了麦城,也该像书上写的那样,是个远居山林的高人,不出茅庐而知天下事,交谈往来的都是名流隐士 ——可是为什么是这样呢?故事不应该是这样! 我又看到陈白露的妈妈,那个从前《XX日报》社的记者,当年也写一手好文章,现在呢,麻将摔得震天响,书卷气一丁点儿也看不到了。 我终于理解她为什么只肯用最好的家具,抽最好的雪茄,喝最好的红酒,买最贵的酒杯,凉菜都吃不起的时候茶也要是金骏眉。这些被路雯珊她们嘲笑过的生活做派,是她对这十年灰蒙蒙的生活的拒绝。 我终于看懂她惯有的轻蔑眼神,那是人生际遇从巅峰跌入谷底后, 又旁观在巅峰中的人们时流露的悲悯。一个少女,早早经历过别人毕生难以企及的荣华富贵,又落到比市井更低一层的低保线,这样的落差, 一定是能看清楚什么的。 我终于明白她说的“人往低处走,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我并不是多么爱这些享受,只是用这样的仪式提醒自己:不要低头”。 所以你瞧这些低下了头的人。 白露。 我跟进去,站在牌桌前。“她打过电话吗?” “打过,要钱。” 我心里一惊:“她要多少?” “一万。哪有一万给她?”陈白露的妈妈摔下一张牌。 我愣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零下二十度的寒风里我不敢流泪。 一万? 十年前她从每个来拜年的人手里接过的压岁钱不止一万。前天她倒进海里喂鱼的一瓶红酒不止一万。 在去往机场的出租车上我给陈言打电话:“她的钱呢?这一年她做了这么多不三不四的事,赚了这么多钱,都去哪儿了?” 陈言的声音无比悲戚:“你认识她这么久,你不懂她?她的钱左手进右手出,什么时候留得住过?” “她身上有多少?”我算了算,三 分卷阅读49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五万总应该有。 “六千。” 六千。难怪她经济独立多年,也不得不对父母开口。 难怪她开口也只敢要一万。 回北京的飞机上,我头痛欲裂。只有六千块,她能去哪儿呢? ~14~ 我和陈言在她从前的小公寓里守了一夜。我一件件摸过她简单而昂贵的家具,我试穿了她缀着珍珠和羽毛的晚礼服。 我们没有交谈。没谈陈白露,也没谈小时候。 我们给陈白露发了一夜短信,告诉她,不求告知你在哪儿,只要平安二字。 第二天,我去楼下的自助银行给陈白露的账户里打一些钱。刚刚出门,就收到陈白露的回复:“在西双版纳,风光很好,心情也好。” 我冲回来给陈言看手机。 陈言起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我隐隐觉得不对,拦在门口。 “去西双版纳。” “你是要把她抓回来吗?” 陈言惊讶地看着我:“你是说要把她丢在那儿不管吗?” 我愣了,脑子里如同揉进一团乱麻。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是对的,然后只好呆呆地看着他走了。 然后我给陈白露回了短信:他去西双版纳了。 当天晚上,陈言咆哮着给我打电话,他的爸爸告诉他,陈白露刚刚入境老挝,他们监控不到她了,除非动用外交资源,而那是不可能的。 陈言骂我的话我完全没有了印象。我这一天在胡乱担心里度过,连给她的账户汇钱都忘得一干二净。她身上带的是最普通的借记卡,只能在国内使用。这件事最蠢的处理方式,都被我做过了。 我永远对这件事心怀愧疚。不管后来陈白露和陈言怎么抚慰我,每次回想起这昏昏沉沉的一天,我总觉得是我逼得她逃去了那个寸草不生的地方。 ~15~ 我们和陈白露失去联系的一个月里,陈言像是老了十岁。他整夜整夜地难以入睡,我和他躺在一起,像我们小时候那样。他抱着我,在梦里叫“白露”。他的身体很重,压得我后背发麻。他的眉头总是皱着的, 我伸手想替他抹平,划过的皮肉是松弛的。 我的眼泪只在他睡着的时候才肯流下来。他醒来后,我还是告诉他, 我不原谅他,永远不。 他什么也吃不下,大口大口地吐胃液,这是胃病重犯的征兆。我给他煮粥,逼他喝。他坐在一旁看着,有时候说一句:“你把皮蛋在粥里绞碎?陈白露会先把皮蛋打碎再加进去。” 我们关系缓和一些的时候,我也和他聊天。我问他:“如果陈白露彻底丢了,再也找不到了,你怎么办?” “你别担心,等到月底,再找不到她,就真动用外交部。只要她还活着,总能找得到。” 我顺着他的话往下问:“要是她死了呢?” 他反而笑了:“这是我从来不担心的。你不知道她有多坚强。” 我不依不饶:“假如呢?” “假如她死了 ——”他看着天花板,眼神突然一灰 ,“假如她死了, 我就完了。” “什么叫‘完了’?” “我就什么也不要了,什么人也不见,什么理想也没了。找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草草打发完这辈子就算了。” “哼,我还以为你要陪她死呢。” “她才不会想让我陪她死。” “假如她得了绝症,马上就要死呢?” “那我就陪她走完最后的日子。” “何苦,你不是不爱她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惨然一笑:“我就知道,人是注定孤独的。陈白露从来都不自信她在我心中的地位,你呢,永远不理解我想要自由。” “陈白露在你心中是什么地位?” “我这一生,以前的都是过客不用再提,以后也不会有人再能和她相提并论。我心里永远有一个地方留给她,这个地方就是‘家’。” 我很失望。我不需要这样的回答。如果当时他说一句“我爱她”,从前种种,我都原谅。但他不肯说。 而我,要到很久很久之后,才承认“家”是比“爱”更高的褒奖。 怎么从来都不在一个时空里呢?怎么总是互相误会、擦肩而过呢? 2011年春 ~1~ 一个月过去了,陈白露仍然杳无音讯。我瘦了整整十斤,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形销骨立,那是我一直想要的,原来是要经历内心无限的煎熬。对于要不要通过外交部找陈白露,我和陈言一直在争执。他急切地想要找到她,不择手段,不计后果,而我想的是动用如此大的阵仗, 搞得人尽皆知,对陈白露真的好吗?她是个姑娘,她将来还要恋爱结婚的。 一个月后,在我快要对陈言妥协的时候,我收到了陈白露的信。它夹在一堆广告页和 分卷阅读50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报纸中间,从信箱里掉出来。还没看到信封上的落款, 我的心就怦怦直跳——除了陈白露,不会有人手写一封信寄来。 我坐在楼梯上读完了那封信,信很短,信纸是90年代见过的方格纸, 顶端有一排老挝文字,我后来查了字典,那是一所中学的名字。她端正的小楷嵌在方格里,好像一篇小学生的作文: “海棠: 这里大山大水,风景开阔,比云南更让我喜欢,我爱这里,不愿离开。 我给这里的学生辅导英语,我的学生,也是我住的旅馆老板的女儿, 名叫尼娅。她很讨厌老挝,总是缠着我带她去北京。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们总是更喜欢别人的家乡。如果她长得不美,我也许会带她来;但是她太漂亮了,在北京她会迷失,你说对不对? 旅馆的旁边有一所村庙,我现在每天早上都和村民一起做祷告——不是祷告,应该叫早课吧?其实我听不懂他们在念什么,但是我感到无比宁静。对了,村庙的大门上有一幅楹联,尼娅用英语给我翻译,但我觉得翻成中文更有味道: 你是过客,花是主人。” 我带着这封信去找陈言,但是他不在家,电话打了三四个,都没有人接听。我用陈白露留给我的备用钥匙开了门,房间里黑着灯,他不在, 狗狗也不在。 我猜他可能在小区里遛狗,于是在沙发上坐下来等他。沙发上扔着一只文件袋,我打开看,是一叠酒庄的资料,我不懂法语,只看懂酒庄大约在一个巴黎附近叫Loire Valley的地方,葡萄园和薰衣草园整齐地排列在幽深的河谷两岸,间或有几座上了年纪的城堡。 我等得不耐烦,跑到窗前扫视小区里可能遛狗的地方,石子小路上匆匆走着晚归的人们,狗也有不少,但没有跛足的那一只。这个小区的楼间距很小,对面的几十户人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大多是三口之家,饭菜陆续摆上桌,电视里播着一模一样的新闻联播。 有多少人在期待着醉生梦死的游艇假日?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是, 那艘醉生梦死的游艇上,至少有三个人,愿意交出眼前的享受,换这一餐平常的晚饭。 我是在这一刻下了决心。并没有什么沉重的代价需要我去付出,才能够同父母团圆,从来都没有。只要我肯离开北京。从前我无比迷恋和依赖这里,我以为自己的全部生活都在这里,如今我只感到失望和厌倦。 我打电话回家,想告诉他们,一找到陈白露,把她平安交到陈言手上,我就回家。 电话只响 了一声就 被接起 来, 是一个 陌生人, 他说他是 我爸爸 的秘书。 我愣了一下,当初我家离开北京的时候,我爸妈把身边的人精简到连付师傅都不留,什么时候又配生活秘书了? 这位秘书告诉我,我的爸爸妈妈都不在家。我叹口气挂了电话,但这提醒了我,也许陈言回了他父母家。 打电话给 陈言的妈 妈,她还 没说话, 电话那头 就传来小 狗呜咽 的叫声。 我在陈言妈妈家的客厅里看到了小狗,它从前睡觉用的纸盒子摆在门口,看样子是准备扔掉;它卧在一个有羽绒包边的华丽狗窝里,爪子搭在厚厚的丝绒垫子上,可是它瑟瑟发抖。它惊恐的小眼睛直到看到我才安静下来。我把它抱在腿上,搔着它雪白的肚子,我不敢太用力,怕摸到那颗打进骨头里的钢钉。 我对陈言的妈妈说:“它睡惯了那只纸盒子,不要扔掉呀。” 陈言的妈妈遗憾又不解:“你不是说陈白露喜欢德国货?这是德国进口的,恒温恒湿,次一点儿的人睡的床都没它贵呢。” 我答不上来,看着那只华美的窝,半晌说:“也许她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喜欢呢。” 我抱着狗上楼。陈言的妈妈说陈言早上回家后一直在睡觉,我猜他应该醒了。 推门闻到一股极大的酒气。陈言坐在地板上,喝得醉醺醺。 见我进来,他抬起头来,汗湿的前额黏着几缕卷发,眼神像个孩子一样无助。他穿着他从前的衣服,他收藏的限量版棒球衫,被我嘲笑过又丑又贵的,可是他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陈言了,他的表情告诉我,那个无忧无虑的纨绔子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我放下狗狗,半跪在地上抱住他。他把沉重的头放在我的肩膀上, 什么也没说。 他也无须说什么。这一串变故,他所经历的,和我冷眼旁观的,早就超出了我们的承受限度。这本该是一个平凡又轻松的爱情故事,连我的失落和嫉妒,也该是云淡风轻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失控了? 我们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信不信,其实每个人的命运早就被写好了,我们只是完成一遍。” 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不信。你最近过得不如意,所以容易消极。 分卷阅读51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从前你多洒脱?那时候你可不信什么命运。” “是吗?”他苦笑一声,“你的生日聚会上有几十个姑娘,为什么老天偏偏让我看中她?” “陈言,是老天的错吗?是你和每个姑娘都搭讪,然后发现她谈吐最不俗。” 他低头想了想,然后避开我的眼睛:“是我的错。我不该被她的新奇吸引——可谁让我见过太多中规中矩的姑娘。” “新奇?” 他一笑,“后来你陪她去休息,我来不及问你,就问路雯珊:‘那人是谁?’你猜路雯珊怎么说?她说:‘她叫陈白露,是个婊子。’” “路雯珊告诉我,这是个早年呼风唤雨的大贪官的女儿,现在穷了,仗着自己长得不错,一心想嫁回有钱人的圈子。” “你信了?” “为什么不信?她的精明都写在了脸上。” 我难过地闭上眼睛:“可是她并没有勾引你!” 他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你不了解我,或者你不了解男人。我从小到大,包括在那天的聚会上,从来都是成群的女孩围着我,想赶走谁都要花心思。只有她对我爱答不理,在我看来,那就是更高段位的勾引。 于是我想,我对你感兴趣,恰好也对你有利,那么你没有理由拒绝我, 是不是?” “天哪,陈言,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一直是这样想她的!” “我哪里有机会?后来生病、搬出来住,所有的姑娘都不理我了,她反而来照顾我,我更觉得反常:值得利用的男生必定有很多,她何必吃定我?我猜她知道我同家里不会彻底决裂,早晚要回去,所以处心积虑地布这盘大棋。” 我冷笑:“你太低估她,也太高估你自己。” “从来没有女生接近我不是为了钱,不管是有钱人家的姑娘,还是小门小户的姑娘,眼睛在我身上,心却在我的信用卡上,礼物不贵到离谱, 立刻就摆脸色 ——你知道我在陈白露之前的女朋友为什么分手?她说, 听说黑卡的额度无上限,不如刷一栋别墅?我说是,但我没试过。然后她让我买一栋别墅给她。我就和她分手了,本来还想带她回中国。”他自嘲地笑了笑,“你说,我一回来,就见到一个落魄千金,会怎么想?是我心眼坏吗?” “你不是心眼坏,是瞎了眼。就算你一开始受了路雯珊蛊惑,毕竟是在一起生活过的人,她是什么样的作风秉性,你难道都视而不见吗?” 陈言的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天地良心,海棠,陈白露是什么样的作风秉性,你视而不见吗?她的吃穿用度多散漫,连我都甘拜下风;她是怎么逼剪辑室的小孩超负荷工作的,你也是亲眼看到;至于后来澳门的事,我猜你也劝过,你能说她是个纯洁的姑娘?” 我哑口无言。他说的都是事实,我无法为陈白露辩解 ——可是,可是,这只是事实的一部分,并非全部,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 是哪里呢?我紧咬着下嘴唇苦想。 “所以程雪粟出现的时候 ——”提到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我感到了久违的轻松。你以为我爱程雪粟吗?不,我只是喜欢那双没有被物质污染的眼睛,一双在富足的环境里长大的、没有欲望的眼睛。陈白露是个人尖儿,但她没有这双眼睛,她也永远不会有。她的欲望和野心只会越来越膨胀。” “没有欲望的眼睛?”我重复着他这句话,心里疼得像有针在扎,“我以为你爱陈白露的野心,我以为没有欲望的眼睛对你而言是没有吸引力的——” “的确没有。”他干脆利落地说,“邪恶总是更让人着迷的,但真的身处邪恶的时候,人又往往向往纯洁,像你这样。” 我的心脏漏跳一拍。 而他自顾自地说着:“我第一次见到程雪粟,觉得很面熟,可是她的身材和五官又完全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姑娘。我想了很久,才明白是她与世无争的眼神使我想起你,你毕竟是我最熟悉的人。” “是。”我低下头,强忍着内心的澎湃,“我们认识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 然后他摸着我的头:“你是好女孩。” 我也点头:“我是好女孩。好女孩上天堂。” 满腹心酸。 而他痛苦地看着我:“为什么我爱上的不是你?” 我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迅速收起惊惶的神色,脸上摆出嘲笑:“你倒想得美呢。” 他低下头:“是啊,我不配。” 千言万语。 千言万语。 我的喉头哽住,慌忙转过头,落地窗外,万家灯火。我们这样静默地对坐了很久。 “我明天就会找到她了。” “这么肯定?” “我打算今晚就去求我爸动用外交部找她。如果不是你来了,现在我已经在我爸家了。” “喝这么多酒,是要博你爸的同情心吗?” “是……是壮胆吧。挨骂是免不了的。” “是吗?他老人家还没习惯你拈花惹草?” “这次不一样。你知道多少人等着拿我爸的错,好给他使绊子呢?上次用国防部,闲言碎语已经满天飞了,现在又闹到友邦。如果这件事能平安过去,我一定去雍和宫烧高香;如果我爸真为 分卷阅读52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这件事影响了仕途,我算是一辈子也别想摆脱负疚感了。” “杞人忧天,你爸仕途顺着呢。” “多顺不也是说倒就倒。”他突然打住。 我不想谈这个。陈白露童年的往事令我不安。 “要是不用求你爸也能找到陈白露,你怎么谢我?” 他一愣,漆黑的眼珠一转:“你和她联系上了?” 我抿嘴一笑:“先说怎么谢我。我看得上,就告诉你;看不上呢,就让她在老挝住着,也挺好的。” “你看上什么我都给你,我妈把黑卡还给我了。” “嘻,你买得起的我都买得起。” “也是。”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你缺什么? ” 我在心里说:“缺爱呢。” 当然不能说,只能一阵傻笑代替。 “缺心眼吧?”他嘲笑我。 “是。” “她好吗?”他低声问。 我叹口气:“她说得不多,所以也许是我的错觉——现在似乎是我和她认识之后她最开心的时候。” 他的眼神迅速黯淡了:“比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更开心吗?” “我又没有见到她本人,只是我的猜测,我总觉得,只要离开北京,她就是开心的;只要还在这儿,她总是心事重重。” “可是北京是她心心念念要回来的地方啊——” “那又怎样呢?北京也是我心心念念要回来的地方,可是它并不是我记忆里的美好的样子,它从什么时候变得灰蒙蒙的——”我茫然地起身,看着窗外苍茫的夜景,春天的深夜起了薄雾,月色朦朦胧胧。 “她说她不想离开老挝。”我转过身,看着陈言说。 他也盯着我,像是在分辨这句话的可信度,然后他说:“那就让她留在那儿。” “永远留在那儿吗?” 他摇头:“我给她选择。我要买下一座酒庄,在法国的Loire Valley, 不像波尔多那样有很多外国庄主,那里还没有什么人去投资,都是法国本地的农民。不过土壤不大好,所以酒也一般,我要买下的这座酒庄快经营不下去了。” “那买它干吗?” “又不指望它赚钱——是送给陈白露的礼物。” 我一惊:“你要和她结婚吗?” 他低头苦笑:“已经闹成这样,还有和好的可能吗。就算我愿意,她也不会同意。她一定要这个孩子,就由着她吧,她喜欢工作就去工作, 不喜欢呢,我就养她一辈子,这个酒庄留给她度假用。那里的酒虽然一般,但风光特别好,大山大水。” 大山大水。 是知己。 我慢吞吞地把信拿出来,交到他的手上,直到这时,我的心情是平静的,甚至替陈白露感到舒心和喜悦。 可是一开口,眼泪就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祝你们……” 泪水堵住喉头,我说不下去。 你看,我自始至终都是多余的角色。 多余到这个故事由我写下来的时候,我都想把自己删掉。 我关上门走出去,陈言的妈妈蜷在沙发上看湖南卫视,嗑了一大盘糖炒栗子。一路跟着我不肯离去的只有小狗,一跛一跛地。 我沿着曲折的石子路走出了两三百米远,回头看,小狗还卧在台阶下,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折回去,抱起它,又推开门:“阿姨,我把狗狗带走好吗?” 陈言的妈妈点点头,又指指身旁的德国进口的、恒温恒湿的狗窝, 唤我进来拿。 而我拖着放在门口的纸箱子走了。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看上去精致华美的,未必真的幸福呢。 我抱着这只燕京啤酒的纸箱,我们给陈白露和陈言暖房的时候,从楼下的超市拖了这箱啤酒上楼。箱子太大,我抱得昂首挺胸,雄赳赳地走在深夜的大街上,不停地有出租车打着双闪停在我身边,看看狗狗, 又一脚油门开走了。 没关系,我走路回家。 过几天我就回广州去,悄悄带狗狗一起走,反正陈白露的生活里已经有更重要的内容,她才不会为了把狗要回去而千里追杀我。 “你也不是什么都能从我身边夺走的。”我的眼泪止不住,可是心里很高兴呢。我真的挺高兴的,可是眼泪止不住哇。 ~2~ 三天以后,我在朝阳医院重新见到陈白露。 我以为我会见到一个丰腴的、红润的、神采奕奕的孕妇,但是没有。 她变成了什么样子啊!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眼前一黑。 她和陈言发生了争执,大约是她不想回来,而陈言不放心老挝的医疗条件。争执中她摔了一跤,在老挝的山路上。然后孩子没有了。 我扑过去握住她的手腕,她瘦成了一把枯柴——我听说孕妇的体重是会急剧增加的,为什么她反而比从前更瘦呢?是了,老挝那穷乡僻壤! 什么“大山大水”?我如梦初醒。 ~3~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这么多人,比我的生日聚会上还要多,比游艇假日上还要多,比梦会所的新年party上还要多。 陈白露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多朋友?她同陈言即将分手的时候,这些人怎么又都不见了呢?她们怎么都围在程雪粟身边,提前把她当作陈言 分卷阅读53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的下一任女朋友来恭维了呢? 陈白露失踪之后,家里门路比陈言家宽广的也有,怎么没有人肯站出来帮忙呢?如今她遭了大变故,跑在最前面的反而是路雯珊,可她口口声声的“婊子”还在我耳边回荡,怎么这么快就散干净了呢! 路雯珊抱着一大束用绸缎扎好的白玫瑰,从包里拿出一只敞口瓶, 把花插好,放在陈白露的床头。雪白的花瓣和绸缎,像在歌颂她的纯洁。 陈白露在枕上转过头去。 然而那一边是陈言,陈白露又把头转回来。 四面楚歌。 陈言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头垂得几乎要贴到膝盖上。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说第一句话:“你要什么?” 陈白露面朝着人群这一边,紧闭着双眼。不知道是不想看到这几十张好奇的脸,还是不想看到那束花。 我终于忍不住,捂住嘴,眼泪落在手背上。 她睁开眼睛,冷冷地看着我:“你哭什么?又不是你出事了。”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 三天前他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回答的是“嘻,你买得起的我都买得起。” 而此刻,陈白露紧闭牙关,仿佛陈言是空气。 “我给你一个法国的酒庄,在巴黎南边,风景很好——” “我讨厌法国。”她飞快地说。 一个剥了一半的火龙果擦过陈言的肩膀撞上玻璃窗,摔得粉碎。 路雯珊勃然大怒。 我惊讶地回头看着她,连陈白露都睁开了眼睛。 “你以为这事儿这么容易就摆平?”路雯珊伸出一只戴着三只镯子的手臂,指着陈言的鼻子。 于是所有人都愣住了。 ~4~ 当天,陈白露执意要出院。她不顾我和陈言的哀求,甚至看都不看我们一眼,背上她黑色的大背包,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我们只能一路跟着她,她回了自己的小公寓,我和陈言跟在她身后进门,她没有阻拦。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这个家了,似乎她和陈言在一起以后,这是第一次回来。简单的桌椅条案上都盖着白色的防尘罩,地板上一层细细的粉尘。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然后在门后的箱子里找到半箱矿泉水,拿了一瓶想要拧开,但胳膊徒劳地颤抖着,额上迅速起了一层细汗。 她虚弱地连拧开瓶盖都办不到。 陈言忙要接过来,我拦在他身前。 “你先走。”我对他说。 他高高地站在我面前,茫然地看着我。 “你先走,这儿有我。” 他走了。我关上门,听着他的脚步声,他一步步走下四层楼梯,然后听不到了。 我这才转过身来,看着陈白露的背影。她把那瓶没有拧开的矿泉水握在手里,就是不肯看我。 我泣不成声。 “你告诉我你在西双版纳的时候,我不该告诉他;他追去西双版纳的时候,我不该告诉你;收到你的信,我不该拿给他看。白露,步步错都在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糊涂到这个地步。你跑到天涯海角,还是把他弄丢了,如果我的命能抵你孩子的命,我宁愿老天收走的是我。” 她一动不动。 “我不敢求你原谅。我不值得原谅。” “我不会原谅你们。”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一块坚冰。“你,和他,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们,我不想再见到你们,连北京也不想多待一天。拿到钱我就走,永远不回来。” 我捂住嘴,不想失声痛哭,她一向端庄,最讨厌别人在她面前失态。 “你别哭了。没有不散的筵席,咱们缘分尽了。你走吧。” 我像掉进冰窟里。 四下看着这久无人居住的小房间,一点儿烟火气也没有,老式的暖气片温凉,大概要先把里面积压的空气放出来;地板和厨房全部要先清理过才能用。可我不敢说留下来帮忙。 “我帮你叫一个小时工好吗?” “走开。”她背对着我,简短地说出这两个字。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她的小区,那布满枯萎的爬山虎的红砖墙, 那九十年代的水泥花坛,那倒塌的影壁下的碎砖瓦砾……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大街上,左边水果摊削了一地菠萝皮,右边的包子铺散发着令人恶心的味道。 我捂着嘴冲进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司机手里拎着一袋包子从铺子里跑出来,上车问我:“去哪儿,姑娘?” 去哪儿? 我家住哪儿来着?我扒着脏兮兮的车窗,看着人声鼎沸的大街,他们热腾腾地生活着,可是他们说出口的话,全是我听不懂的奇怪语言。 对了。是广州。我爸妈住在中山五路。 “中山五路。”我说。 “哪儿?” 像是当头一棒,我猛地从白日梦里醒过来。是北京啊。路边两个边吃烤串边吹牛的汉子,一口一个“大爷”,怎么刚才硬是听不懂呢。 “朝阳公园路。”我改口。 然后心里又犯迷糊:我住在三元桥,去朝阳公园路做什么呢? 我的记忆全部糅杂在一起: 正月十五的白云观庙会,穿着棉猴儿,戴着大毛护耳,手里举着吹糖人儿,是戴着翎子的齐天大圣,走 分卷阅读54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一步,舔一口。庙会上人挨人,跟爸妈走散了,听到有人喊我的小名,回头看,爸妈就在我对面,却被人群越挤越远,眼看要挤到桥下了,我就高声喊着:“爸爸妈妈,我来救你们!” 夏天的初中校园,体育课,假装来例假,偷偷揣一本《流星花园》 到操场另一头的长椅上看,怕蚊子咬,洒一胳膊一腿的六神花露水。下课之前看完,满纸是泪,只恨自己不是贫寒人家的女孩儿,灰姑娘的梦这么美,我却没得做。正哭着,陈言打完篮球跑过来,变声期的小公鸭嗓朝我喊:“我要去英国读高中,你去吗?” 小宫殿似的老首长家,刻着CUBA的木匣,沉郁的雪茄香气,白色一字领毛衣,黑色铅笔裤,雪白的脚踝,鼻梁高耸,唇线分明……老首长用痰音说着:“这是陈白露,你们俩谁大一些?”她朝我抿嘴一笑。 就算我的记忆全部混乱了,也忘不了这一笑啊,白露!早知道筵席有散的一天,我宁愿不要人生里的每一个初见。我宁愿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从生到死都孤零零。 你们都是如何狠下心的,他说走就走,你说不回头就不回头,为什么我做不到呢?为什么我坐在这辆味道污浊的出租车里,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地,只想对司机说:“带我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然后永远不回来。” 我多么理解你们都想逃走。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你们的影子。 我敲开朝阳公园路上杨宽家的门,他一开门,我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我迷迷糊糊地听到他说:“你发烧呢!”而我终于可以放声哭出来:“我什么也没有了,杨宽,她恨透了我,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5~ 我睡了一个下午,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没有躺在客房,而是在杨宽的床上。他的床极宽极大,我在被子里缩成小小的一团,看着他在我面前试衬衫,试了一件白色的,又换一件白底有灰色暗条的。 “你去哪儿?”我嘶哑着嗓子问。 他才发觉我醒了。 “今天是开年大par. 你忘了?” 开年大par. 怎么会忘呢?往年这是我最盼望的一天,胜过自己的生日。 我下床,眼前一阵发黑。“借你浴室洗个澡。” 他拦在浴室门口:“你不会是想去吧?” 我叹口气:“陈言是肯定不会去了,陈白露也不会再露面。我再不去,别人怎么看?不定怎么编排我们仨在家里吵架呢。” 我没有回家换衣服,穿着一身运动装坐在梦会所的大厅最外围。我的眼泡是肿的,眉毛杂乱,估计脸色也不怎么好,认识我的人都以为我是为陈白露的不幸而伤心,不认识我的人看到我时,悄悄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那个人是谁?” 旁人也对着我奇怪的打扮摇头:“不认识。” 今年很奇怪,从来没见过一下子冒出这么多陌生的面孔。本来是好朋友欢聚,如今却像个公关公司的年会。 竟然有人在交换名片。 我心里涌起一阵凄凉。放眼望去,人数似乎同往年是差不多的,那么每进来一个新人,就代表有一个旧友被排斥在会所之外。路雯珊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只感到四个字:贵气逼人。一切昂贵和时尚的元素拥挤地堆在她的身上,我都替她透不过气来。 我把头扭向一边。她无非是又要讲谁的八卦。 但她问陈白露。 “陈白露呢?” 我一警醒:“你找她干吗?” “咦,我只是问一声,你怎么不陪她?” “哼。”我不说话。 又想起来:“你那天怎么替她说话。” “我替有理的那一边说话。” “哼,不容易,亏你有觉得陈白露有理的时候。” “当然,她这件事办得真爷们儿 ——不,一般的爷们儿也比不上她, 她真牛 ×。” 我怀疑自己把脑子烧坏了,路雯珊和陈白露认识了多久,就做了多久的冤家对头。 “你瞧我胳膊上的疤。”路雯珊掀起袖子,给我看她的肩头。我早见过,一片拳头大的褶皱皮肤,看惯了不觉得什么,第一次见到的时候, 也觉得蛮吓人。 “你知道是怎么来的?” “你说过,被开水烫的。” “你烫出一个正圆给我看看。”路雯珊的薄嘴唇一撇,“告诉你,我家重男轻女到吓死你。我妈怀我的时候查出我是女孩儿,一针堕胎针就打了下去,按理说必须要打到我的头上,可惜姐福大命大,这一针打偏了, 打到我的胳膊上,我活下来了,只不过出生的时候半条胳膊都是烂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狠?” “你知道我当时多大了吗,在我妈的肚子里?” “多大?” “七个月。”她声音苍凉地说,“我已经长出指甲了,他们还想弄死我。 你说,一个人在路边见到野猫野狗,也不忍心举起来摔死呀,怎么弄死自己的孩子反倒像吹灭个肥皂泡似的那么轻松呢?何况我家 分卷阅读55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当时有山有矿,养一个幼儿园也养得起,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于死地呢?我能活着站在这儿,除了胳膊上有道疤,不比谁丑,也不比谁傻,我觉得是老天有眼;可话说回来,老天没眼的时候也多着呢,有多少孩子好不容易投胎做人,还没来得及出生就被扔进垃圾桶了。所以陈白露身无分文也敢生,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条命,我觉得她特牛 ×,真的。” 我哽住了。我想说什么。可我能说什么。 半晌,我说:“那么以后,口下留情吧。” “哈?” “别再说她是婊子。” “那是随口一说,而且我只和熟人说过,又没到外面乱嚷嚷。” 我心如刀割。 你哪里知道你和熟人的随口一说,就是陈言对陈白露的第一印象? 我低下头:“太晚了。” “什么?”路雯珊睁着大眼睛看着我。这个姑娘的善和恶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既无处隐藏,也不想隐藏。我能说什么呢? 当天的聚会,陈白露和陈言都没有出现,但他们两人是毫无争议的主角。每个人都在谈论着他们的名字。 我听到了许多个版本:那个纯洁的姑娘付出真心又被辜负,那个拜金女攀附权贵又被抛弃,那个女编剧同制片人关系暧昧,那个交际花黑红背景都不干净,那个自命不凡的女人终于受到惩罚,那个可怜的母亲失去了她的孩子……每一轮添油加醋的描述都使我更加思念那个真实的陈白露。当我听到“你当真相信她愿意做单身母亲?还不是想借孩子把陈言套牢”,我遏制不住心中的愤怒,把一杯热茶泼向这个喋喋不休的女孩,我不认识她,也从来没有在陈白露身边见过她,那么她言之凿凿的自信是从何而来呢? 许多人拉住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更多的人围着她,拿冰块给她敷脸。我始终不记得她的长相,当时我泪眼模糊。后来杨宽把我从人群里拖走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人指着我问:“她是谁?” “害死陈白露的人。” 我反而平静了,头也不回地走出这歌舞升平的小天地,并且再也不想回来。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凡事总有因果,而试图把每一个细节都理出因果联系,是一件庞杂的工程。谁肯花时间?人人爱故事。 ~6~ 流言在几天之内包围了我们。未必有人真的敢询问陈白露,我和陈言因此身处流言的中心。我的电话和微信不停地响着,后来我不得不关掉手机。 然后电话铃从客厅的角落里响了起来,我愣了很久,才想起家里还有一部座机。谁还会打到家里来?除了我妈。 但是是陈言。 半小时后我出现在他和陈白露的小公寓里,他来给我开门,脸色蜡黄,额头上不知道从哪里蹭了一点儿灰;尽管天气已经回暖,他怀里却抱着一只热水袋。我站在这间熟悉的狭小客厅里,看着桌子上用快餐盒盛着的半盒米粥,它已经完全冷掉了,我说:“胃病又犯了?” 他没回答。 客厅中间的黑色尼龙拉杆箱还敞着口,我蹲下身拉上拉链,手指摸过顺滑的蚕丝裙摆,它仿佛还残留着陈白露的香水味。 “我会永远记得她,永远记得那一天,她拉着这只箱子推开门。” 我没有回应他,我想说“永远”是最虚妄的许诺,我想说“记得” 是没有意义的恩赐,我想说你亏欠她,可是连这些话也是虚妄而无意义的,我只能站在门口回头,看着他一头温柔的卷发、漆黑的瞳仁、厚唇下露出的两点白牙,这是我爱过的人,可我知道,那个我曾深深迷恋的天真而浪荡的神情,永不会再出现在这张脸上了。 我走的时候,天空中有雪白的柳絮纷纷扬扬地落下。 ~7~ 我在陈白露家门外站了足足十分钟,还是没有勇气敲门,把箱子放在门口,又怕被邻居拿走,飞快地跑到对面楼上,趴着楼道里的窗子看。 谢天谢地,我没有等太久。 大约过了一刻钟,她出来了,披着一条驼色大披肩,手里拎着黑色的垃圾袋。她看到门口的箱子,立刻怔住了。 我看着她面无表情地扔掉垃圾,早春的风忽地吹起她宽大的披肩, 露出平坦的小腹。我看着飞扬的柳絮落满她打着卷的长发,她摇摇摆摆地、一步一步走回去。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走进这黑洞洞的门洞里,那天她穿着雪白的长风衣,宽腰带紧紧地扎着, 她踩着一地脆生生的枯枝,精神抖擞地像个女将军。 ~8~ 陈言走了。他去法国买下那座酒庄。 那座酒庄没有投资的意义,更新橡木桶、维修酒窖反而要投入一大笔钱;它本来是要送给陈白露的礼物,现在他们已经分手了,为什么还要做这赔钱的生意呢? 我想不通。 在陈言的践行宴上,我反复纠结着这两个问题,他们如何互相叮嘱、如何约定欧洲再见,我 分卷阅读56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统统没有听清楚。我坐在最角落的位子上,一杯一杯地喝着烈酒,胃里辛辣辣地烧着,刀叉是拿不住了,从盘子里抓起牛排吃着,烧烤酱滴滴答答地落在衬衫上。我不停地唤服务员加菜,用食物抵消酒精带来的不适感,面前的盘子堆成了小山。整个晚餐,我不停地吃着喝着,像一个刚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饿死鬼,没有和任何人说一句话,他们也忘了我的存在。 陈言邀请了陈白露见最后一面,他一直等到夜里十二点餐厅打烊。 陈白露没有来。 第二天的T3航站楼,我站在大厅里,人们从四面八方匆匆走来,又和我擦肩而过。我看着陈言戴着棒球帽从出租车上下来,拖着两大箱行李,背上背着一只巨大的棕色的牛皮双肩包。他半张着嘴,一脸迷茫的表情,排队托运了箱子,然后朝着安检口走去。 我想起七八年前的那个娇生惯养、嚣张跋扈的少年,也是一个人带着全部家当,为了逃避即将破碎的家庭,远走他乡。那年我无缘送他。 那个缺失的送别一直是我心中的遗憾。似乎没有经历过撕心裂肺的离别,就丧失了感伤悲欢离合的资格。少女时的我哪里想得到,以后有的是离别给你哭呢!离别是人生中从来不会缺席的际遇,团圆反而求之不得。 我抱着他放声大哭。 “带我走。带我走。”我一遍一遍地说着。 “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当年没和你一起走。我不想再错过第二次。”这句话终于说出口,我的喉头被泪水堵住。 他久久地沉默着,然后他的后背弓了下来,像一只太过疲惫的虾。 他把我抱在怀里,在我耳边说:“我是一个‘爱无能’的人。” “爱无能?” “爱是一种能力。我从小就没学会过。”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我以为他会亲吻我的额头作为告别,像他以前做过的那样;但是他没有。 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走进安检口,站在安检台上张开双臂;我以为他会回头看我一眼,但是他没有。 是天性凉薄也好,是伤透了心也好,是无颜见故人也好,这个我22年来唯一爱过的少年,从头至尾,从头至尾,只给了我无尽的失望。 他背上背包走了。消失在茫茫人海里。此去经年,路远山高。 一回头,看到陈白露,站在我身后两米远的地方。 她穿着酒红色的外套,映衬得脸色越发惨白。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无边无际的失望,就像我看陈言那样。 她消失了。我没有追上她。 她删光了微博,手机关机。所有的朋友都在找她,但是她像一滴水一样,蒸发得无影无踪。 这一次,她再也不会给我写信了。 那是2011年4月1日。 2011年夏 ~1~ 我再一次见到她,是两个月以后。 那天是6月22日,在工体有一场北京国安对天津泰达的比赛。那是一场盛大的节日,所有的朋友都来了,油光水滑的京骂对阵雄壮威武的津骂,整个工体北路都笼罩在喷薄的荷尔蒙里。 比赛结束后,路边人山人海,打车是绝无可能的;因为计划好要聚餐喝酒,也没有人开车来。好在路程不算远,我们走路去三环边上的一个餐厅。队伍浩浩荡荡,走到三环上,我看到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身穿酒红色的外套,一蹦一跳地走进团结湖地铁站。 我没有一秒钟的犹豫就跟了上去。是她。我的心狂跳。 她甚至和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穿着同样的衣服,一瞬间我有错觉,仿佛这两个多月的分别只是一场短暂的午睡。 她和一个理着平头的男生走在一起,说说笑笑。我紧紧地跟在她身后,生怕她再一次消失在人海里。 当时的地铁站,人群拥挤得如同集市。几乎每个人都穿着国安队服,站在电梯上向下看去,一片熙熙攘攘的绿色。她同男生排在队伍的末尾, 我听到她说:“你敢不敢在这儿讲一句天津话?” 男生摇头如拨浪鼓,反问:“你敢吗?” “切!”她笑:“从来没有我不敢的事儿。” 我几乎要流出眼泪来,是她的口吻,从前的陈白露。 我站在她身后只三十公分远,我甚至能闻到她今天喷了Kenzo的香水。她在我眼前运气,似乎吐出一个音节,然后笑得弯了腰:“完了完了。 我也不敢!” 我大笑,笑出眼泪来。 我和陈白露这样重逢,我在摇晃的车厢里打量她,舍不得移开视线。 她精神不错,最让我开心的是,她画了眉毛,脸庞透出精致的振奋。 横波入鬓,我想起这个词。 她带我去看她住的地方。 “在哪儿?” “小汤山。” 算算快要到北六环。地铁一路向北再向西,还要转线路,我很多年没有坐过的地铁,在换乘站里走得直发晕,陈白露却一直精神饱满,男生在一旁温柔地注视她。 她说这是一个朋友,姓周,体育记者。又说今天来看球,是跟着小 分卷阅读57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周坐在媒体席上,本来想要听国骂大荟萃,但记者们都忙着现场出稿, 气氛如同期末考场,搞得她很想亲口骂两句。我笑,上下打量小周,干干净净的一个男孩,也仅此而已。 我以为会看到简陋的郊区小屋,到了小汤山才愣住,她住在这里的别墅区,背后青山,房前白水。 小周没有进来坐,她也没邀请。他们在门口点头告别,然后小周从北六环跋山涉水地回城里。 “他在追你?”我边进门边问。 “应该是吧。” 房子的陈设不错,大桌大椅,毫不局促;没有壁纸,也没有水晶吊灯;客厅里一只白色陶罐装着大把的麦穗。主人品味还好。 阳台上有绿萝和海棠,书房门口贴着一对楹联,是陈白露飘逸的楷书:“你是过客,花是主人。” 我不知道她还有这栋别墅,以为她父亲那间小小的两居室是仅有的房产。 “这是问朋友借的。”她笑。“我哪里还有什么房产呀。” 能随时借到这样好的一栋别墅,交情也算好了,但我从来没听她说起过这位朋友。 “你不认识。是薛先生。” “哪个薛先生?” 她抿嘴笑:“在澳门,被我用九位数的银行卡吓走的。” 我想起来了。“所以这一借房子,马脚全露了。” “他给我面子,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三环上有一间三居室,四环上有一间库房,六环上有一栋别墅,按面积算,库房最大,不过像你这样卡里有九位数的人,肯定非别墅不住了。’” “他这样说?” “是。” “这人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我闭着眼也能知道,他认定了我是个二奶,这次一定以为我和‘老板’闹掰了,无家可归。” “这样说来,他很快要来打你的主意。” “我也这样想,但我搬来——快有三个月了吧?什么事也没有,好像他立刻把这件事忘掉了。” 我们边说话边在厨房转悠,熬了一锅米粥,煎了单面煎蛋。 “Sunny side up.”陈白露边在煎蛋上撒盐边说。“我很喜欢这个词。” 她抿嘴笑。 “现在做些什么?” “工作吗?没有什么工作……就是读读书,去郊外走走。” “收入呢?” “教几个小孩学英语,解闷而已,收一点点钱。” “他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我不知道。” “他是北京人吗?” 又耸肩。 什么都不知道,也敢借房子住。 我扔下煎蛋,推开窗子,热气成股地扑到脸上来。窗外蝉鸣很躁, 大团大团的树叶挨挨挤挤,深绿挨着浅绿。最近的邻居在三十米外。我猜方圆一百米内,也许不超过十个人。我也是独居惯了的,但是在人烟密集的城区里。如果自己住在这种地方,一定会怕得夜夜失眠。 “放心,人啊鬼啊,我什么都不怕。” “哪有鬼,叫出来我看。” “你不相信?这就是一间鬼屋。”她抿嘴一笑。 我大笑。 她眼睛一瞪:“你忘了,我能感知到不干净的东西。” 怎么能忘。有一年,我们一同去上海看演唱会,住同一间标间。我洗过澡,见她坐在床边发愣,说:“房间里有很大的怨气。”我说她胡说, 她坚持说自己能感觉到,种种描述,令我头皮发麻。我要问前台换房, 她说:“就算孟姜女和窦娥都死在这房间里,能怎样?睡!有本事今夜来找我,一手一个都拧死。” 我还笑:“人家本来就是死的。” 当天夜里,我梦到了两个面目雪白的女人对着我的床哭,一个长发,一个短发,眼泪像泉水一样从四只黑洞洞的眼眶里涌出来,积满整个房间,慢慢快要漫到床沿。我一身大汗,大叫着醒来,见陈白露安稳合目睡得正香。我气个半死,第二天跟同去演唱会的上海同学复述这件事, 同学大惊,说那家酒店刚刚出了凶杀案,是一对读大三的女同性恋,一个杀死了另一个,然后又自杀。 从此我对陈白露的“感知”深信不疑。 这次她又这样说,我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 她大笑:“你吓成这样!” 我悚然看看四周,窗明几净,褐色地板光泽温润。 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是凶宅?所以才大方借给你?” “不是。”她起身开柜子,柜子里一本小小的相簿,一眼看去就知道有年头。 “你看。”她翻给我看,戴着墨镜的少年,对着镜头愤怒地龇牙;穿一身牛仔装的青年,举着一只龙虾大笑。 “是薛某?” “是。这所房子是他八年前买下的,一直没有住。空了这么多年,又在荒郊野外,那些柳树精啊,牵牛花精啊,野兔子精啊,就都来这里安了家。” 我心里的惊惧一扫而空,原来她是在说笑。我大笑起来。 然后她翻动相册,指着一张照片给我看。 分卷阅读58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那张照片有年头了,褪成了浅色。我能看得出是这所房子的陈设, 一只大条案,正是我身边这一只,不过当时摆在刚进门处的客厅里。条案上大大的白色陶罐,罐子里一把麦穗。 “你看这把麦穗,已经八年了。”她说。 我大恐。从开着的房门看出去,客厅里那只陶罐,那把麦穗还摆在条案上。窗外热浪汹涌,我却每一个毛孔都冒着寒气。 “快扔掉啊!”我喊。 “人家在这里好好地安着家,凭什么赶人家走。”她说。 我一紧张就尿急,起身找洗手间,她指给我。 我推门进去,照例四面雪亮,马桶浴缸都是德国牌子,只是地板上积了一层灰。 我从洗手间里出来,问陈白露:“请阿姨还是自己做卫生?” “自己做。” “你不习惯打扫洗手间,还是请阿姨吧。” 她又笑:“我每天都清扫,楼上楼下,每个角落。可是洗手间总是脏的,无论擦几遍。那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都是住在洗手间里的,所以我已经习惯了。” 我转身上楼,推开楼上洗手间的门,果然。 “明知道有问题,为什么要住?在城里租一套房子,未必花得了太多钱。如果有困难,我借给你。” “我不害人,谁会害我?”她微笑。“我一个活人,会怕山精树怪?” “山精树怪也不能小看,《西游记》里的杏花精又美又会作诗,也不害人,还不是被猴子一棒打死了。” 她嘻嘻笑:“所以猴子是傻瓜,好好的齐天大圣不做,要去给人做奴才。” “想成佛呗。” “那念珠就算是钻石做的,还不是用来念经,有什么意思?那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人家也未必想,不是人在五行山下,不得不低头吗。” “所以说到底,什么成佛,还是因为打不过。”她笑。 “别笑话人家,你现在在豪宅里隐居山林,跟用钻石珠子念经有什么区别。” “猴子是被打服的,我是真的看透了。” 我大笑:“我会信?我认识你四年了,陈白露。全世界的妓院都变成寺庙,全世界的战犯都成了高僧,你也翻着跟头呢。” 她微笑:“我翻不动了。” 天晚了,我要走,她没留我。一是我们之间不用虚客气,二是她知道我不敢住。那些山精鬼魅,即使是半真半假的说笑,也足够吓得我失眠一整夜。她是阳气很重的人,但我不行。连酒店里那对死法很丢脸的les鬼,也欺软怕硬,只敢骚扰我。 ~2~ 从那之后,我每个月去看望她一次。 陈白露在小汤山纯净的空气里恢复了体力,每一次我见到她,她的气色都比之前更好一些。她不上网,也不用手机,去过的最接近市中心的地方也不过是北五环的家乐福。我给她讲外面发生的事,哪部电影获了奖,哪部成了票房黑马,哪本小说畅销又有趣。 我问她:“还写东西吗?” “抄《金刚经》算吗?”她笑嘻嘻地回答。 她书房的地板上永远堆着小山似的写满蝇头小楷的宣纸,我看过一次,是看不懂的经文。 我有点儿生气。聪明伶俐,编剧系科班出身,世面也见了不少,就只躲在郊外的别墅里日复一日地抄佛经?要抄到哪一天为止呢?到三十岁,还是四十岁? 可我又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出口。 我知道她平静的微笑后面掩藏着没有愈合的伤口。她一天不回城,就是一天忘不掉过去。我怎么能逼她? 我紧闭着嘴,看窗外的松林越发苍郁,枫叶已经发了红。秋天到了。 时间流逝,就像水龙头里的水啊。 “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挺可惜的。”我斟酌着词句,“我小时候学过一点儿越剧,我的老师说过:一天不练自己知道,十天不练师父知道,一个月不练呢,观众都知道了。我就是吃不了苦,才没坚持下来,现在全荒废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叹口气:“我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我实在没有斗志,一点儿也没有。我打不起精神。” “怎么能打不起精神呢?”我很着急:“白露,想想从前,你本来比同龄人的起点都高呀。他们还在做枪手的时候你已经能接到独立的本子了, 虽说遇上了不靠谱的制片,但那不是你的错。当初如果没有陈言不负责任地瞎许诺,你一定会咬牙坚持下来——” 这个名字使我们同时愣住了。 这段时间,我和她讲话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陈言,她不提,我也不提,就像他没有存在过,就像那段往事从没发生过。 可我说得太急,一时没留神。 她的眼神果然一灰。 “也是要依靠机遇的,我以后未必还有那么好的机会——” “你的自信呢?陈白露?”我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机遇,这一行难道不是靠笔头吃饭的?你从前不是眼光总高人一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呀,白露!” “海棠 ——”她叹口气,“自信从来都不是依靠凭空给自己打气,自信只能从枯燥的练习里得来。那时候我每天都练笔,无论这一天多忙多累,打工,喝醉,或者生病,睡前也 分卷阅读59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要写两三千字才肯上床。那时候我知道旁人都没有我勤奋,所以眼光才高人一头,可是我已经荒废了太久 ——”她为自己辩解着,然后眼圈红了,“那一年我做了什么?吃喝玩乐、给野模拉皮条……我的手已经生疏了,骗不了自己,骗不了师父,更骗不了观众了。” 我看着她悲戚的样子,我心中充满了失望和遗憾。 “不能重新开始吗?”我不甘心地问。 她也站起身,慢慢走到窗前,看着秋风吹动着层层松涛,然后她说: “给我时间,好吗?” 2011年秋 她没有食言。树上的叶子快要落光了的时候,我开始收到她的练笔。 从每天五百字,慢慢增长到每天一千字。 她控制场景节奏的能力大大不如从前了,人物口中说出的话也不再古灵精怪。我看得出她拼命想写一个充满干劲儿、没心没肺的姑娘,可是她笔下的台词总是无意地带出无奈和苍凉。 但这依然是一个好兆头,至少,她肯重新动笔了。 这是一个缓慢更新的小长篇,标题叫《拇指姑娘》,开篇的第一句话是: “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着一位拇指姑娘。拇指姑娘虽然身躯小小,可是她有一颗善良的心;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伟大的理想:她向往光明和自由。” 2011年冬 ~1~ 2011年的冬天无比萧索,朋友圈子里不断有人被疏离,又不断有陌生的面孔加入。每当我推开包房、餐厅,甚至梦会所的门,都仿佛误入了别人的聚会,他们不认识我,我也无心结交他们,渐渐地,我什么聚会也不想参加,过上十天半个月同杨宽和路雯珊吃一顿饭,就算是我的社交了。 真正刺激到我的是一场车祸,程雪粟意外地死掉了。她同一个外国大使的儿子驾车去西藏,遇上暴风雪,车子翻下了悬崖。 那是一个北风呼啸的深夜,我接到杨宽的电话,惊得一身冷汗。立刻上网查新闻,铺天盖地的图片,一辆被大雪覆盖的墨绿色路虎车,一扇车门甩在两米远的雪地上。 我傻掉了。这个被我骂过的姑娘,真的长眠在白茫茫的大雪下面, 再也不会醒来了吗? 然而只过了二十分钟,这些新闻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凭空消失了,干脆利落得让我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当然不是幻觉。尽管这深夜新闻没有在网上被传播开来,朋友们却是都知道了。然而我们也只敢私下议论 ——过了没几天,有人挨了父母的骂,传出话来,说是连私下议论也不准了。 “我从前知道,一个穷苦百姓的死是很容易被忽略的,如果是冤死, 被遮掩过去也不足为奇。为什么有权有势的人的孩子也是这样呢?”我困惑地问杨宽。 杨宽苦笑:“什么有权有势,世界上最没有尽头的就是权力。太阳底下无新事,在权力面前,你我都是一个工具而已,有用时拿起,无用时丢弃。” “我不想做工具。”我摇头,“我不想我的生死被什么人利用,大做文章或者突然被抹掉。” “你逃不掉的,只要你在这个圈子里。” “为什么逃不掉?生在这样的人家,一生就要被注定吗?这块蛋糕再大再美,我也不想分上一口,离得远远的也不行吗?”我胸中充满悲愤。 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死了,朋友们私下悼念她都不被允许,连她的家人也不准为她举行一个体面的葬礼,因为不能扩大她的死讯。 “你能逃到哪儿去?程雪粟难道不是除了谈恋爱,没有别的欲望?你还能比她更淡泊吗?” 我哑口无言。 “趁着好日子还在,过一天算一天吧。”杨宽说。 我呆了很久,那辆被大雪掩埋的墨绿色路虎车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可是怎么过呢?”我木呆呆地说。 “挥霍。”杨宽的脸上带着绝望而兴奋的神情,“不要让你的银行卡里有余额,不要把没完成的愿望留到第二天,也不要怀有什么对未来的期望 ——一旦你有了衰败的势头,所有人都会头也不回地离你而去,没有人能够救你。” 我心中一凛。 “你会救我吗,杨宽?” “我会的。”他肯定地说。 我看着他饱满的额头、浓密的眉毛和被欲望遮蔽了的眼睛,我还想问“你会避开我、同我断绝关系吗?”可是我没有说出口。我知道答案。 因为我在他的眼中还看到了恐惧。 ~2~ 程雪粟的死在朋友圈子里引发了一场无声的地震。所有人都闭口不谈,所有人都变 分卷阅读60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本加厉地挥霍 ——对,挥霍,我想起杨宽的用词,它真是无比准确。 我无事可做,也夜夜同这些半生不熟的人喝酒。人总是从陌生到熟悉的,过了没几天,我也同他们勾肩搭背,亲密地仿佛同胞姐妹一样。 有一天,妙妙带着她自己烤的蛋挞来看我。我宿醉醒来,正饿得两眼发绿,捻指间吃掉半打。 妙妙目瞪口呆:“你这是过的什么日子呀?” “我过得挺好的。”我顺手开了一罐可乐。 “好什么,跟猪似的。”妙妙说话从来不留情面。 我脸一红。 “一个我认识的姑娘去世了。”我低声说,好像隔墙有耳一样。 “啊! Sorry.” “没什么,关系也不是特别好。我还骂过她呢。” “我听不懂——那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我笑了:“你不用懂。我也不懂你,每天忙得跟三孙子似的,你怎么反倒比我精神?” “我哪儿有时间不精神?贺岁档是大役。” 贺岁档。又是一年年末了。 妙妙给了我一张入场券,是一部下个月上映的片子:“请你看电影, 今晚的媒体看片会。” “我又不是媒体的人。” “帮帮忙不行吗?这个片子是我负责发的,我需要十篇影评,可我实在没时间写。” “十篇!”我喊出来,“写不动。” “别装蒜,上学的时候你没赶过影评作业?” “那也是十部片子写十篇,没有一部片子写十篇的。” “给你稿费。” “不缺。” “千字五百。” “谢谢。” “哎,市价是千字三百的,差价可是从我的奖金里补!” “你千字二百去雇个学生嘛,还能省下一百呢。” “他们没你写得好。” “真的?” “你以为我牺牲宝贵的午休时间来看你,是跟你逗闷子呢?” 我吃饱了,可乐也下肚,精神开始抖擞起来。我打量着妙妙因为劳累过度而积下的黑眼圈,似乎她不是在开玩笑。 当天晚上的看片会和路雯珊的生日聚会的时间是重合的,我没有去路雯珊家。因为刚好赶上晚高峰,我挤了七站地铁赶到在金宝街的电影院, 吃着英总发的汉堡,听说隔壁路家的宴会排场十分奢华。路家的酒店上市了,庆功宴和生日宴一起做,城中名流都在,电影里的男女一号也在。 看完电影,上百个人挤在路边等出租车,我穿得太少,冷得受不了, 一路小跑进地铁站。经过路雯珊家的酒店门口,一排超跑刚好亮起雪亮的前灯,晃得我睁不开眼睛。盛装的路雯珊送客人出来,她见到我,喊我的名字,说宴会还没结束,快点儿进来喝一杯。我一面怕错过地铁的末班车,一面惦记着十篇稿子,摆摆手又跑了。 我熬夜写稿,到凌晨五点写完了五篇,打包发到妙妙的邮箱里,告诉她剩下的五篇二十四小时之内给她。甩着酸疼的胳膊站起来,看到东方的天蒙蒙地发了白,往常这个时候,我刚刚睡眼朦胧地从梦会所走出来。 妙妙迅速回了邮件,叮咚一声:“辛苦。天亮了,快去睡。” 我一头扎在枕头上,黑甜一觉,踏实无梦。 ~3~ 我当然不肯要妙妙的稿费,作为答谢,她请我喝下午茶。 说是请我喝茶,其实是帮她忙中偷闲。她当天在采访一个演员,演员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离开,这一个小时她是自由的,我们可以吃着点心聊聊天。 我看着妙妙整理着采访录音,心里不是没有羡慕的。这个演员是梦会所的常客,我们熟悉到见过对方大醉呕吐的样子。 可是也仅限于此。 我听着录音里她逻辑清晰、活泼乐观的声音,那是工作时的状态, 她只会展现给妙妙,我和她再熟悉,也无缘听到。 后来我听到一阵尖叫,回头看,一行人簇拥着一个高个子的黑人从包厢里走出来,然后我也叫出声来:是马布里。 我和妙妙扒着咖啡厅的窗子,眼巴巴地看着马布里上了停在门口的一辆商务车。他身后的人们返回咖啡厅,打开电脑开始写稿,看样子是一群刚做完群访的记者。 “妙妙,我要老马的签名。” “阿拉是电影圈儿的,不是体育圈儿的。” “都是媒体圈啊!”我特不忿地看着那群记者,他们也在整理录音呢。 “隔行如隔山哪!” 那群记者回头看我们,然后一个人叫出了我的名字,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小周。 是了, 他上次 还把陈 白露带 到工体的 媒体席 上看足 球, 他是体 育记者。 小周把马布里给他签了名的球衣送给我,又把同事那一份要来送给妙妙。妙妙要赶回公司,我们同他们告别,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然后小周追出来,站在我面前欲言又止。 妙妙嘻嘻地笑:“告诉你同事,甭心疼,我回头还他一个林志玲用过的杯子 分卷阅读61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 小周窘得满脸通红:“不用不用。” “有什么事儿你就说呀。” “我想送陈白露一个新年礼物,可是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我心里一动。两年前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那个人眼中的迷恋胜过小周十倍,可是他现在在哪儿呢?在法国的葡萄园里整修酒窖,漂洋过海,费尽周折,只为了离她越远越好。 “别傻了。”我笑笑。妙妙拦下了出租车,在我们上车之前的一秒钟, 她把两件球衣都塞回小周怀里,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拉着我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一路滑过街道拐角,小周的身影消失在后视镜里,我不解:“为什么把球衣还回去?” “早知道这小哥对陈白露有意思,我当时就不会要。陈白露才不会看上他,别替她拿人家手短了。” “小周挺好的呀。” “陈白露那眼睛长到头顶上的样子你看不到?” “那是很久以前。她现在讲话柔声细气,不是以前咄咄逼人的德行。” 妙妙笑起来:“二十多年的棱角,哪里那么容易被磨平?那是因为伤透了心。” 我把妙妙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转眼到了平安夜,我请陈白露来我家住一天,她答应了。 ~4~ 我像准备王妃省亲一样准备迎接她久违的回归,打电话给付师傅, 让他送一些吃的过来。付师傅有些激动,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办过party, 也很久没有找过他了。他问我要准备多少人的吃食,二十个还是三十个, 要不要多备上一倍,因为从前的经验是每个客人都会呼朋唤友,无论准备多少都嫌不够。 “只有两个人,不用多,也不要新花样,只要新鲜就好。” “哟,陈言回来了?”付师傅在电话里压低声音,好像在打听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我很讨厌八卦的人,尤其是八卦的男人,尤其尤其,是八卦的中年男人。可是和一个厨师有什么道理好讲?我挂了电话,到楼下的超市买了一块牛腩,切成小块扔到锅里煮着,煮到满屋飘香,加了一把香菇和莴笋片,然后陈白露来了。 我边搅动着汤边看到一辆黑色阿斯顿马丁停在楼下,在灰扑扑的冬日黄昏里显得十分扎眼。陈白露从车上下来,穿着黑色的齐腰羊绒上衣, 领子敞着,修长的脖颈裸露在北风里。她和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朴素而干净,只是面色更加苍白了。 “送你来的人是?” “薛先生。” 我没再问,她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眼神阴郁地看着我淘洗一把大米。 “他找过你吗?” 这个“他”只可能代指一个人。我摇头:“我前天见到了他妈妈,他们以为他在伦敦,他伦敦的朋友以为他在北京,其实他买下了酒庄以后, 住在里面不肯走。” 陈白露撇撇嘴:“纨绔公子,眼高手低是改不了的毛病。葡萄酒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 我沉默了。我没告诉她,这酒庄不是用来经营的;我没告诉她,它本来是要送给她的礼物。那些动人的许诺早就随着一次令人心碎的变故而变得没有意义,如今它同小汤山的别墅一样,成为他们流放自己的地方。 谁说陈白露是这场变故里唯一的受害者呢?我知道远在那座陌生酒庄里的陈言,并不比陈白露开心一分。 “我梦见很多人。”她的薄嘴唇颓丧地垂着,“我梦见高中时候的初恋男友,他教我投篮,可我一个也投不中;我还梦到勤务兵抱着我看装甲车训练,一辆黄色,一辆绿色;我梦到我的孩子,他长得很像我。可是我从来没有梦到过他。海棠,我厌倦了。” 我转身看着她,她乌黑的长发打着卷,披在苍白的脸颊上,长睫毛垂下来,覆着她微微斜吊的眼睛。 “你与世隔绝得太久了。再淡泊的人也不能一个人在郊外长年累月地住着。”我说。我咽下后半句:“何况你根本不是。” “你的抱负呢,白露?”我感到惋惜。“你不知道我多怀念从前的你。 那时候你名声不好,路雯珊都敢当面骂你‘婊子’,可是你野心勃勃,充满活力;现在呢,人们提到你,都说你是个可怜的姑娘,一片真心却遇上了不懂得珍惜的人。你的名声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好过,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无精打采的好姑娘。” “我毁了。”她低声说,眼圈一红,“我振作不起来,海棠,我振作不起来。我不是没努力过。刚搬到郊区的时候,我的状态比现在还好一些, 那时候我以为时间能治好我,可是现在看来,大半年过去了,我只有一天比一天消沉。日子过得越清淡,往事就沉淀得越清楚:我自命不凡地过了二十二年,然后老天突然告诉我,不是每一个真心都有真心来回报, 也不是聪明和野心加在一起就能生成好结局,这些所谓的好品质都是一厢情愿地给自己贴金罢了,你瞧程雪粟,好好的一个姑娘,死后连葬礼都没有。对了,我去看过她一次。” 分卷阅读62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什么时候?” “秋天。我去了她内蒙老家,你知道她是蒙古族吗?我是才知道,他们可以土葬。她埋在锡林郭勒草原上。” 我心里涌起无限悲凉。“没想到这么多朋友,最后有心去拜祭她的人竟然是你。” “人死如灯灭。活着的时候千好万好,死了也有人哭上一阵子,可是能哭多久呢,人人都忙着活自己的,也只有我这样没什么正事可做的人能记得久一些。我在她老家的村子里住了三天,还遇上一件奇事。” “什么?” “村子里有一个老光棍,穷得很,种了两亩地的向日葵,我拜祭完程雪粟回来,刚好遇上警察把他带走,说是向日葵园子的中间种的都是大麻,被卫星拍到了。听说每年都有人从北京来提走,老头子干这一行有年头了。”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这些破事儿。” 陈白露低头一笑:“你还和以前一样。” “珍爱生命,远离黄赌毒。” “黄赌毒还不是你身边这些人捧起来的?那些挤地铁的小白领、卖菜的老阿姨还没资格呢。”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吃过饭我们去打牌好不好?” “刚说过远离黄赌毒。” 她哈哈地笑了起来:“好,干净人儿,快点儿把我从你的客厅里赶走吧。我身上的污点太多了,别连累了你。” 夜幕降临后,我和陈白露去了工体一家酒吧楼上的德州扑克擂台。 它是公开的、合法的,我一直很好奇在禁止赌博的内地,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法外之地存在。它的布局是微缩的澳门赌场,连装修风格都很类似, 只是不以现金交易,赢家的回报是手机或者各种奢侈品——也许它正是因此而不算在赌博里面。 我德扑玩得很差,很快就输光了。我坐在陈白露身后看她玩牌,她的运气实在不好,但她把把使诈,使得不动声色。 陈白露所向披靡。 我猜如果陈白露不是一个年轻文静的姑娘,而是一个虬髯大汉,是绝不敢一路诈下去、随随便便把筹码推上去说“all in”的。她的欺骗性来自她瘦弱的外表。被她迅速榨干的对手一个个下台,他们都称赞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姑娘“新人手气壮”,可是谁能想得到她根本不是什么新人,她是个老练的赌徒,更不会想到她其实握着一手烂牌,她所倚仗的不是运气而是勇气。 ~5~ 打牌使她的情绪高涨起来,颧骨上也有了红晕。我们并排走在干冷而热闹的大街上,树枝上绕着彩色的灯泡,亮如白昼,身边满是玫瑰、 气球和拥吻的情侣。这是平安夜,快乐会一直持续到天亮,然后再到天黑,然后周而复始地循环下去。 陈白露边走边接了小周的电话,小周刚从海南出差回来,给她带了一箱新鲜的火龙果,陈白露说自己不在家,把水果放在她的门外就好。 陈白露说,小周缠着她问她要什么礼物,她实在说不上来,随口说爱吃火龙果,从此小周每个周末都带一盒火龙果去看她。 “唉,又一个情深意切的。” “确实。很久没人对我这么好了。有时候想起小周来,就觉得人情也不都是凉薄的,总有人情深意切。”陈白露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 我嘲笑她:“几个水果就感动成这样,好像没见过好东西似的。” “就是因为什么好东西都见过,才不稀罕更好的呢。” 我听着口气不对:“咦,你不会是真心的?” 她不回答,笑盈盈地看着我:“真心又怎样,不真心又怎样?” “如果你真喜欢小周,我当然为你高兴,他是个很好的小朋友。” “但是——” “什么但是?” “一定有‘但是’的。”她笑。 我也笑了:“但是,我觉得不大般配。” “为什么呢?” “他在好家庭里长大,一路乖乖地读到研究生毕业,听说还是优秀员工?” “咦,难道我不是在好家庭里长大?” “你自己说呢?” 她也笑了。 “他那么单纯,你这么……丰富。你二十二岁之前经历的事儿,他到八十二岁也未必赶得上。何况你还要辛苦瞒着。” “我呢,倒是也没隐瞒。我告诉他了。”陈白露朝我眨眼睛。 “你说了多少?” “我说呀——我说我十二岁以前没吃过国产的零食,我说我离开北京的时候只拎着一只箱子,我说我回到北京的时候身无分文,我说我为了供养自己回到小时候的生活水准去做车模。我还说我边混上流社会边混风月场,边交往着高干子弟边给野模拉皮条;我说我一夜之间赚到的钱又在一夜之间全花完,昨天还在游艇上醉生梦死,今天就住在老挝的村庙里身无分文;我说我爱的人亲口说我们相依为命,转眼就说你还是自生自灭;我说我繁华看尽苦头吃尽,除了孩子再也不想争什么,哪怕全世界都与我为敌也不要紧,没想到老天比我以为的更狠心。如今我住在郊区不肯见人,人以为我是看破红尘修身养性,其实我每天睡下的时候,都害怕几个小时后又要醒过来。” 分卷阅读63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站在三里屯的小广场上,我看着她被北风抽打得通红的脸颊。 我知道距离她走出阴影还有漫长的岁月,无论她在赌局上多么敏捷而快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停了半晌,拉她走进旁边的商场,买了一条围巾给她。 “就当是新年礼物吧。” “我没礼物给你。”她的半张脸埋在红色的大围巾里。 我突然想到:“不如你让我见一见小周?” “你刚刚说过不般配。” “身边有人照顾你,总比没有好。” “他没见过世面,我怕你笑话他。” 我反而替小周觉得不平:“人家好好的男孩,家境好、工作好、长得也不错,身边肯定也有不少痴情的姑娘,到你这儿又成没见过世面了?” 陈白露叫小周来我家,他冻得满脸通红,拖着大行李箱,刚刚从小汤山赶过来。 我感激他锲而不舍地给陈白露送水果、听她倾诉、陪伴她,我用招待贵客的规格招待他。但我的冰箱里只有冰激凌,给他吃我们吃剩的牛肉汤也不大好,手忙脚乱地转了一圈,只好给付师傅打电话,叫他火速送一锅海鲜饭,虾和贝都要用最好的。 小周坐在沙发上,拘谨地捧着一杯热茶。三个人尴尬地对坐着 , 我实在找不到话题,想起上学的时候老师说的,“人人爱电影”,只能把话题往电影上拉。 “小周,你最近有没有看到好的片子?推荐一些。” “我怎么敢向学院派推荐。” “谁是学院派呀,别骂人了。” “我出差之前给陈白露推荐过《龙纹身的女孩》,你有没有看?”小周转向陈白露。 陈白露笑着摇头:“我懒死了,天又冷,不想去电影院。” 我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我昨天才买到碟!可是好像不会很好看的样子。” “确实没什么意思,不过女主角很像陈白露。”小周笑着说。 是吗?我怀疑地看着CD封面上的鲁妮,哪里像? “不是长相啦,是感觉。我当时边看边想,这电影简直是以你为原型的。” 陈白露很兴奋:“真的吗?一定要看,现在就看。” 付师傅差徒弟送来了海鲜饭,陈白露打开投影仪,我去厨房拿餐具。 直到这时,我都以为这会是个美妙温暖的电影之夜,然而半个小时后, 陈白露勃然大怒。 我当然清楚她为什么发怒。几分钟之前,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关掉电影。 而小周还蒙在鼓里。他坐在沙发上扬起头,带着一脸单纯的困惑,看着陈白露站在他面前,满脸怒容。 陈白露指着屏幕,手腕剧烈地颤抖:“这像我?” 小周嘴巴张得老大。 “是有些变形,但她的精神是……” “什么精神?这是个流浪女,领低保的,靠陪人睡拿钱,这是我的精神?” 天呐! 如果小周够聪明,他应该及时闭嘴,以后陈白露虽然永远不会再找他,但至少偶然见面,还能友好地打声招呼。 但小周真是……我想起陈白露用过的词,“没见过世面”,他当真没见过陈白露发飙的样子。 他耐心地解释:“我的意思是说,你的经历和她有点儿像,都是孤苦无依,都是一路被骗,不过好在最后都遇上来拯救她的人。” 陈白露放下颤抖的手,笑了:“拯——救?” “你放心,厄运结束了,我来拯救你。以后你不会再受苦,也不用再靠出卖自己维持生活。”小周的脸上带着救世主似的表情,朝陈白露微笑。 完了! 我也笑了,俯身收起餐具往厨房里搬,我心里想,小周完了。 果然,陈白露暴戾的吼声在客厅里响起:“看你人老实,给你个面子,你就想拯救我?凭你?我出门要封路的时候你挤地铁呢,我Hermès的时候你adidas呢,我一天花掉的钱够你赚两年,我见过的东西你一辈子也见不到,我现在去得到的地方你混成你公司的CEO也去不到,现在是我最惨的时候,也比你强些,轮得到你拯救我?去加你的班,打你的卡, 追你公司的前台,几个火龙果你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我真多余给你面子!咱俩过去不是一路人,以后也不是,我是流浪女也流不到你的小单间里,陪睡也陪不到你那儿,滚!” 陈白露劈头盖脸一顿骂,小周满面震惊,看看陈白露,又看看我。 我叹口气:“我也救不了你。” “海棠姐,我说错了什么?” 我其实很想解释给小周听,可是陈白露还有哪里说得不够清楚呢? 我只能说:“去追你公司的前台吧。陈白露不是你的。” “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我打开门,替他把箱子拉到走廊里,看着他委屈的表情,又觉得不忍,一路将他送到电梯口。 我朝他挥手告别。以后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我确信一开始陈白露向我介绍小周的时候是说了全名的,但我如今回想起来,却忘得一干二净。哪里有什么公平可言?有些人注定是过客。 我回来,陈白露还站在那 分卷阅读64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儿,脸色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我拉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拿过一把梳子替她梳理着乱蓬蓬的长发。 我以前常替她梳头,自从她搬到郊区后,我们很少这么亲昵了。 她平静了些,但余怒未消。 我劝她:“你看,你以前不是说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她冷淡地一撇嘴:“我现在反而没有以前的觉悟了。” 我打开我妈给我的珠宝盒,找了一支嵌着彩宝的簪子,替她把头发挽上:“你看,和以前一样好看。” 镜子里的她横波入鬓,额头光洁如玉。 容貌总是能让她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脸上的怒容消了,脸色重新变得苍白,她低下头,我感觉到她瘦削的肩膀在我的手掌下微微地颤抖着,她像是在积蓄力气,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我,一脸悲戚,眼睛里带着泪光。 “我二十三了,还能好看几年?五年之后我还有现在的容貌吗?” “保养得好的话,也不会变太多。” “那么十年呢?等我三十三岁的时候,坐在梦会所里,还会有人请我跳舞吗?其实现在已经开始发胖了。” “没有吧?” “你看不出。以前我胃口多好?现在我再也不敢随心所欲地吃东西了,必须严格地控制。不是少女了,小海棠。”她朝我露出自嘲的微笑。 “我们都怕老,怕发胖,怕皮肤松弛,我当然也怕——” 她笑着打断我:“但你不用以色相事人。” 我一愣:“你用吗?” “你说呢?如果不是有这张脸,我现在这样窘迫的家境,朋友们会容我这么久?如果我没有这张脸,陈言会问你‘她是谁’吗?” 我心里涌起一阵伤感:“长得好未必都是好事。我倒宁愿你没有这张脸,宁愿你回北京以后只做一个普通的女生,宁愿他没有多看你一眼, 你过得也许比现在好些。” 她微笑着摇头:“不会的。那我现在恐怕只能领着八千的月薪,租着一个小单间,每天早上在地铁口买一个煎饼,上班给人呼来喝去,下班还要赶稿子。” “外面几千万个年轻人都是这样活着。” “是,你觉得他们幸福吗?如果可以交换,你猜有多少人愿意和我换?疗伤的良药有很多种,可我冷眼看着,最有效的一种就是钱。陈言想躲开我,可以躲到欧洲去;我想离开城市,能靠这张脸借到别墅住。” 我举着挂满碎发的梳子发愣。几天后,就是2012年了。 2012年春 ~1~ 2012年我重新帮英总工作,但只算帮忙,不入编制,也不领固定工资,只拿稿费,为的是不用坐班打卡,来去自由。 2011年国产片票房井喷,有杂志请妙妙分析当下的电影市场,妙妙没有时间写,我拍胸脯给她做代笔。我说,论人精、钱多,只有地产业能跟母们行当媲美,不过地产业有上行下坡,太不济的时候还能全盘崩溃;但母们行当呢,是经济景气,人人有钱看电影,经济危机,人人需要看电影,所以别观望了,无论什么时局,入母们行当总是不会错的。 后来这篇稿子在网上被转载得很凶,我每看到一次都得意得不行。我跟妙妙说,你瞧,我也是有手艺的,将来万一没饭吃,还可以卖文为生。 妙妙说,不是顶着我的名字,谁会找你写呢? 这一年的开春,英总接到了几个大case。我是看着公司从一个小团队一步步壮大起来的,我很开心,但妙妙愁得直用脑门撞桌子。 “剧本这么烂,怎么宣传?给钱倒是蛮痛快,可是有这钱做宣传,不如分一半请个好编剧。” 这部片子刚开机,我们只拿到了剧本。我和妙妙读了一夜,读了五分之四,连人物关系都没理清。 “你说,这本子搁你们班里能得多少分?” “还想要分数呢?早被老师打开窗户扔出去了——这可怎么宣传哪?” “别抱怨,一个好宣传的职业道德是味觉失灵。” “味觉失灵?” “就是自我催眠,你要说服自己:别看这破本子前言不搭后语,也许人家是个被埋没的王家卫呢,也许剪吧剪吧就是《东邪西毒》呢。” 整个残冬,我都跟着妙妙身后跑发布会,采访,写稿子。我还出了两次差,一次去狂野的青海,忙得脚不沾地,离开之前的两个小时,我俩在一条巷子里埋头吃牦牛火锅,结果误了飞机;一次是去妩媚的无锡, 忙得连水都没有时间喝,在火车站旁边的黑店里赶着吃两口糖醋排骨, 又误了动车。 后来还有一个去广州出差的机会,但英总说什么也不肯派我和妙妙去了。 当我坐在西宁的三轮车上一路喷着黑烟往机场赶的时候,当我站在绿皮火车上抱紧怀里的无锡排骨的时候,当我撒娇耍赖求英总让我去广州的时候,当我凌晨三点守在电脑前等广州的同事把写好的稿子传给我 分卷阅读65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会突然闪过一句违和的声音,它那么细小而清晰, 它在说:你瞧,这样也不错。 除了跑车,还有别的交通工具能带你走;除了私人会所,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吃到美食;除了游艇舞会,还有别的场合可以交到朋友。我已经在一个无意义的地方浪费了二十三年,我一度以为那是天经地义;可是它除了带给过我短暂的快乐,更多的是无边无际的虚无、孤独和自我怀疑。 我每天都会收到大量的邮件,其中有一封必定来自陈白露。 她每天都发《拇指姑娘》的新章节给我,她写得越来越快,渐渐由从前的每天一千字增长到两千字,并且稳定下来,这个字数表示她的状态在好转。冬天结束的时候,她写完了《拇指姑娘》,说起来,我也两三个月没有见到她了。 同最后一章一起收到的,还有一封邮件: 海棠: 谢谢你陪我写完《拇指姑娘》。我知道写得不好,但因为有这件事情可做,我才没有把脑子荒废掉。人生还长,我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想要做, 无论我想做什么,你都会帮我,对不对? 我下周一搬回城里,周末你能请小时工帮我把房间打扫干净吗?你应该没什么事情做吧?少参加一些party,我离群索居这一年,越发看清从前的生活有多无聊,你身在其中,不知道还要多久才看得清呢。 又及,我交了一个新男朋友,等我回去带你见他,就是薛先生。 我刚刚写完一篇万字长稿,眼睛胀得酸疼。一字一字地读完这封简短的邮件,我合上电脑,看着窗外寥寥的晨星,清凉的风从半敞的窗子吹进来。我为她祈祷,坎坷多难的白露,愿你终于遇到对的人。 这封邮件又使我觉察到,我同陈白露的关系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亲密了。甚至在我嫉妒她抢走了陈言时,甚至在她恨我一次次泄露她的行踪时,我们都是紧紧黏在一起的,尽管两个人都拼命往相反的方向挣,可是心里都清楚只是暂时转过脸去,毕竟是挣不脱的。 然而这一次,我似乎明白地看到了我们有多疏离。如今梦会所里的常客有一多半不认识我是谁,而她还在邮件里叮嘱我少参加无聊的社交; 那个周末我要和英总去谈一个夏天开机的片子,她还以为我“没有什么事情做”。 ~2~ 监督小时工给陈白露打扫房间的事我拜托给了杨宽。 杨宽百般不情愿:“你是不是给她跑腿儿成习惯了啊?她怎么走到哪儿都得有人伺候着?还得提前两天通风,哪儿那么娇气?”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娇气。” 杨宽叹气:“我怎么认识这么一群有公主病的。” “没一群,就一个。我可不是。” 我从杨宽的车上跳下来,英总已经在咖啡厅里了,谢天谢地客户还没到。 “慢点儿跑!你又不拿工资!劳碌命!”杨宽在我身后喊。我没理他。 我们谈到晚上十点,披星戴月地赶回来,整幢写字楼只有我们公司还灯火通明。一个小实习生守在电脑前等国外电影节的稿子,困得直打盹,下巴每三秒钟从手心里滑下去一次。接待室里端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胖阿姨,严肃得好像元首夫人。我往里瞟了一眼,她也上下打量我。 英总问实习生:“那人是谁?” 小姑娘一头撞在电脑屏幕上,捂着脑门站起来,我替她疼得一龇牙。 “找海棠姐的,下午就来了,说什么也不走。” 我累得脱线的脑子迅速把这几天的工作理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捅娄子惹得客户找上门,才走进去。 这阿姨殷勤得很,好像我才是客人一样,一边接过我手上的包,一边替我拧开一瓶矿泉水。 “海棠呀,早知道你工作到这么晚,我就不来打扰了。” “您是?” “我请问你,你是陈白露非常要好的朋友吗?”她把“非常要好”几个字咬得尤其清楚,而我在公司里听到陈白露的名字,只觉得特别违和, 登时愣了。什么人要找陈白露,而且找到我公司来呢? 然后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很对不起白露,我当时的猜测是:这莫不是薛先生的太太?我还没有见过薛先生,但我总觉得这个人应该是有太太的。天,正房闹到小三闺蜜的公司来,然后就要扯头发抽耳光了吧?夜深人静,也不知道我们大厦的保安是不是二十四小时值班?就算是,在公司里动手也不大好吧,明天就该在同事间传遍了,要知道敝电影宣传圈也乱得很,丝毫不亚于风月场啊! 我一定是学编剧学出了职业病。 英总站在会议室门口抱着胳膊,十二公分的细鞋跟配着脸上的黑眼圈,脑门上刻着三个字:不友好。我突然想起英总以前和我说过,她读书的时候拿过大学生散打冠军,老天保佑,十多年过去了,您的功夫可千万别撂下。 “我是小周的妈妈。”胖阿姨笑得特别慈祥。 噗。 “海棠,有没有问题?”英总黑着脸问,我估计我只要点点头,她就要撸袖子了。 我赶紧摇头:“没 分卷阅读66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事没事,我同学的妈妈。” 打发走英 总,我关 上会议室 的门, 挨着这阿 姨坐下:“ 陈白露怎 么了?” “孩子,我只问你一句,你和陈白露的关系有多好?是特别熟的闺蜜呢,还是普通朋友?” 我心里涌 起三亩地 的反感。 见到比自 己年轻 二三十 岁的就叫“ 孩子”,这是哪一代遗传下来的毛病?我跟您既无血缘关系也无人情来往, 凭什么多出一个长辈来。您又不给我压岁钱。何况我凭什么跟一个陌生人解释我和我朋友的关系,亏您也问得出口。 我一烦就没有好脸色,拉下脸甩了一句:“你谁啊?” “我是小周的妈妈呀。” “可我知道小周是谁呀?” 我语气里的不友好已经满得快溢出来了,可是这阿姨根本没有听出来:“哎?小周说你认识他呀。” 我没耐心了。“您到底有什么事儿吧,我急着下班儿呢。” 这阿姨压低声音,像交代军情机密似的在我耳边说:“陈白露不是个好女孩。” 我一愣,大概猜到了七八分。陈白露在某些圈子里太有名,有心的人凭着这个名字,能把她的八卦查个差不离。我离翻脸只差一步,小时候的家教迫使我把“你他妈算老几”生生吞了下去。 “哦。”我只说了一个字。 “她爸爸是个大贪官,她估计不想让人知道她的出身,把名字都改了,她身份证上的名字根本不叫陈白露。” “白露”不是陈白露的本名根本不是秘密,只是朋友们觉得好听,叫顺了口不愿改正。我不知道这阿姨为什么把一件人尽皆知的事当作天大的机密告诉我。是朋友圈子里新添了什么眼皮子浅的小朋友吗? 我乐了:“这是谁告诉您的?” “我在google上查到的。” 我一愣:“你google她?” “你不知道这个坏女孩把我儿子害得多惨。这么远的路,我儿子送吃送喝,风雨无阻,好,你眼光高,就算看不上,也该给点儿面子,怎么就骂了一顿赶出来了?我儿子回家以后三天没说话,眼窝都眍?了。我好问歹问才问出来都骂的什么,把我气得……牛气成这样,我以为是什么名门之后呢,敢情就是个贪官的闺女。也不知道她撒了多少谎才弄到你们这一帮朋友。我听小周说你人不错,肯定是被她骗了,我过来提醒你一声,这种女孩为了出人头地什么都干得出来,你千万要当心!你看她不是把我儿子利用完就踢开了么!” 我笑了:“您就google了一些她家的陈年旧事,就说她品行不端啦? 那您要是知道她长大以后干的事,还不得报警啊?” 这阿姨没反应过来,一张白胖的脸坦白地摊在我面前。 “看您等了我这么久的份儿上,我跟您说句真心话:小周打了个不恰当的比方,她骂了两句,她骂完,事儿就算完了。不过您竟然去调查她, 这就严重了。我不告诉她,您也别再让她知道这件事,否则她敢一把火把你家烧了。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您。” “为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算了,人傻是一辈子的事儿,跟年龄没关系,也没得改。你不信就去找她吧,告诉她你调查她的家世背景。我提前告诉小周节哀。” 我累得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拎起包和外套就往外走。英总和小实习生已经下班了,整幢大厦寂静无声。 这阿姨一路小跑着跟在我身后,我帮她按了电梯,然后自己朝楼梯走去。我不想和她同乘一部电梯。 她在我身后喊:“孩子,做人要品行端正,要多读一些有益的书,要交健康向上的朋友。” 她走进电梯,还朝我挥手呢。我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一刹那说:“我们俩就是傻 ×,您甭为我们费心。” 然后电梯带着一张惊诧的脸沉了下去。 我走下二十层楼,双膝酸软地坐在大厦门口。白日买咖啡、打车、 过马路都要排队的CBD现在空旷无人,渐起的晚风吹起一地柳絮。春天又到了,白露。今天这一箭巧合被我挡住,可是以后我有我的工作和生活,怕是不能常陪在你身边。你看这迎面跑来的一年,又是气势汹汹呢。 ~3~ 第二天,陈白露搬回了她在城里的小公寓,为了这三个月来的第一次见面,我难得请假一天,然而邮件里流露出来的疏离并没有因为这次相聚而消失,相反,本来这疏离感只有一个苗头,现在它随着窗下的杂草一起,在这个开春的时节活泼地长了起来。 我带给陈白露的礼物是一套珍藏的日式餐具,是我不知道哪年哪月喜欢摆弄餐具的时候,我爸爸的朋友送给我的。别的也算了,碗底上有一条朱砂画的小鱼,盛了清汤特别好看。我珍重地送给她,却发现她本来空荡的小公寓已经无处摆下一套餐具了。 三四个特大号的行李箱敞着盖子横在客厅的地板上,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箱子里随意堆着 分卷阅读67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吊牌都没拆掉的衣服,从轻薄的纱裙到绵厚的羊绒大衣,到处是泛着柔光的丝绸和镶嵌在裙褶里的碎钻,明晃晃的阳光从圆敞的窗子里照进来,这间本来朴素的小房间突然变得流光溢彩。 如果不是陈白露削肩细腰的背影就站在我面前,我会毫不犹豫地相信这是路雯珊的家。 陈白露站在一口半人高的木箱前,似乎在发着愁,她回头瞥了我一眼,我们已经三个月没有见面了,她自顾自地咬着拇指上的指甲。 我把餐具放在门口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从那堆华服上迈过去。陈白露把木箱的盖子用力掀开,里面是满满一箱鞋子。 “我用不了这么多,你带一些走。” “别,我没有地方放它们。” “是啊。”陈白露有些懊恼地在沙发上坐下,“我也没有多余的柜子放这些衣服。” “那你何必要买呢?” “他付钱,为什么不?”她转头困惑地看着我,仿佛我才是糊涂的那一个。 “天,白露,你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这些才和他在一起。” 她一愣,然后发出刺耳的笑声:“你也太小看我,我只值几箱衣服?” 我看着那熟悉的、标志性的轻蔑表情回到她的脸上。放在从前,我应该是为她高兴的,因为这才是自然的陈白露;可是那天我感到很不舒服。她不知道我是放弃休息时间来见她,她也不知道一天之前,我替她挡了一场恶言恶语。 于是我脱口而出:“那你值多少?” 她的脸色迅速一变。 但她没有发怒。她转过头去,对面的镜子映出她因为劳累而带着细汗的脸。她的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她起身去厨房擦洗盘盘碗碗。我把送给她的餐具摆出来。她瞥了一眼,说:“好看。”一听就知道心不在焉。 我陪她把所有的餐具都洗了一遍,又用纸巾逐个擦干。这使我们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些,我轻声问:“你喜欢他吗?” 她紧闭着嘴摇摇头,然后低声说:“这纯粹是生意。” “天哪,白露,你想干什么?” 我想起她做过的种种生意,她是什么都敢拿出去卖的人。一个不安分的人终究是不安分的,栽过多少跟头、搬到什么山清水秀的地方也没用。她又想做什么? 她睁着大眼睛看着我,眼梢斜吊,睫毛低垂,那是一双充满诱惑又布满欲望的眼睛,她说:“规规矩矩地按照游戏规则来活、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走,永远不会有出头的日子。我一眼能看到二十年后我能走到什么地方。我偏不,我要省下这爬台阶的几十年。海棠,你不要劝我, 我是注定要走捷径的。” 我看着她铅华不施却依然好看的脸,如果我是她,我大概也愿意用这张脸换别人把十年青春献给工作才能换来的东西;如果我是男人,我大概也愿意一掷千金把这张脸买下来——可是我愿意出价多少呢?又不是凭空挣下来的家产,总不能给出太多。 而她撇撇嘴:“就算全都给我,我还未必看得上呢。不是为了钱,至少不是为了一个确定的数目,我要得很多很多。” “他的全部家产吗?” “所有这些以及更多。” “更多?” “我要站在他的肩膀上,得到他所有的人脉;我会盯住机会,只要被我抓住任何一个就绝不放手。我再也没什么底线了——反正以前也没有,”她自嘲地笑笑,“再也没有什么不能拿来利用的,也没有除了我自己以外的人值得付出了。” 我无言地看着她。 “一个自私的人。”我说。 “ 假如我早一些学 会自私,就不 至于摔得那 么惨。 陈言喜欢我 的时候,明明是对我有求必应的,可我什么也没要,没要机会,也没要钱。我毫无自私的念头,扒心扒肝地对他好,人家反倒嫌血腥气。两个人的关系不过是一场博弈,自私的那个能全身而退,另一个不死也要脱层皮。” 全身而退?陈言住在举目无亲的酒庄不愿见人,连伦敦都不肯回去。 把两颗心摆在一起比一比,哪一颗上面的伤口多,未必说得清呢。 而我只能叹口气,说:“陈言看到你这样会难过。” “会吗?”她怀疑地眯起眼睛。 我点头:“岂止,他会伤透了心。” 她恶狠狠地说:“那就让他伤心。是他亲手教会我的。我已经失去了所有,再也无法对人付出信任,身体也大不如从前。现在我除了野心什么也没有了。” ~4~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朋友圈里传递着一句话:陈白露回来了。 有人问:“谁是陈白露?”我们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能说:“从前的一个朋友。” “然后呢?” “她遭遇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休养了一段时间。现在她恢复了精神和体力,她要回到我们身边了。” ~5~ 有了薛先生的钱,她的装扮与往常大不相同了。从前她四季的衣服加起来也只装得满一只小皮箱,因为样样都要最好的,而她的收入却有限。她归来后,没过多久 分卷阅读68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就去老首长的储物室里弄来一对巨大的楠木衣柜,她清简的卧室一下子变得拥挤而烦琐了;鞋子在架子上摆不完,装在盒子里堆成一座山。她并不常出现在梦会所,然而她每次出场,风头都盖过所有女孩,也盖过从前的她。她终日跳舞,仿佛精力无限;她纵情豪赌,仿佛富可敌国。那些热衷于在舞会上交换名片、结交人脉的人常常好奇地打听: “陈白露是什么来头?” “她来自哪里?” “她靠什么生活?” “她的父亲是谁?” 有人甚至在自己储备的权贵名单里搜索陈姓的人。 被问到的人要么不知情,知情的都是一路见证她劫后余生的,谁忍心把血淋淋的故事讲一遍?被问得急了,最后说:“交际花吧。” 她一转身,变成了真正的交际花。 ~6~ 薛先生是一个中年人,平头,个子很高,戴一副眼镜,但不是读书人。他没有读过大学,他的同龄人读大学的时候,他在刚刚开放的深圳炒楼,后来炒到海南,在海南楼市泡沫破裂之前撤资北上,在北京房市如火如荼的时候,他却转头做海运。海运在二十年前就被看作夕阳产业,他算是逆流而上。 我身边围绕着太多靠父母荫庇的人,因此比普通人更加敬畏白手起家的勇士。陈白露带我见薛先生那天,我极其郑重地找出毕业论文答辩时穿的衣服——一件没有腰身的西服套装,这使我走进餐厅的时候活像一个陪老板见客户的小秘书,在陈白露身后黯然失色。 我看着她拨开扣着羊绒披肩的金色别针,露出雪白丰腴的后背;细长的手指玩弄着刻着她名字缩写的铂金制剪刀,等着薛先生递雪茄给她;我知道那个光彩照人的陈白露已经回来了,这一次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需要我,她不再需要我替她监督小时工打扫房间,也不会在半夜把头埋在我的胸前痛哭了。 这不是一次单独的会面,在场的有很多人,也许是薛先生的朋友, 也许是工作伙伴,陈白露对我解释说,他很忙,没有时间单独请我,我笑笑表示理解,其实我心里清楚:对商人来说,时间就是成本,所谓“没有时间”,真实的含义是“你不能回报我为你投入的时间”。以前也有许多商人愿意投入许多顿饭的时间在我身上,那是因为我的父母,一旦我的父母不在此位,或者他们强大到无须我父母提供资源,就像薛先生这样,我就倏地由众人捧在手心的星星变成毫不显眼的陨石,穿着可怜的西服套装,坐在长餐桌的一角。 每个男士身边都带着风采和陈白露不相上下的女孩,我的四周衣香鬓影。陈白露向薛先生介绍过我,薛先生脸上带着罐头式的微笑,同我握手、问我的年龄和籍贯,可他的眼神压根没有聚焦到我的脸上。 “我父母是广州人,我在北京长大。”我说。 “广州很好。”他微笑着说完这一句,就转头同另一个人讲话了。 一切都是走个过场。 那就埋头大吃。 我放了心,陈白露有了永远刷不爆的卡和足够她几年内使用的人脉。 我该消失了。 “我要搬走了。”她突然说。 我一惊:“搬到哪儿?” “你这大惊小怪的毛病什么时候才改得掉?”她白了我一眼,“从东三环搬到东四环。” “为什么要搬家?你刚刚搬回来呀。” “这么小的房子,怎么住?” “小么?我觉得一个人住足够了。何况你精心布置了好几年——” “你喜欢你去住。” “等我无家可归了一定去。” “是不是?你也知道有大房子就不住小的。” “你是要搬去和薛先生同居吗?” “不是,是他送给我的房子,我名下的。” 收到男朋友赠予的礼物,无论轻重,总该是开心的,然而陈白露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带着忧郁和愤恨的表情。我想问个清楚,但不能在这种场合。 但我最终没有机会问出口。第二天,我就同妙妙去南京出差,十天后回来,陈白露已经搬到了棕榈泉顶层的一套复式。这还是杨宽告诉我的。 杨宽要我给他人肉快递一碗夫子庙大街的回味鸭血粉丝汤,我说可以,但是不管送货上门。晚上十一点我累得几乎四肢着地爬进门,见杨宽笑嘻嘻地坐在我的沙发上,吓得七魂走了六个半。 “你家门的密码太好猜了。” 我晕。 “我以为只有陈白露才干猜别人家门密码这种事儿!” “我怎么敢跟陈白露小姐是一类人。”杨宽边吸粉丝边说。 我又找出一包鸭脖,坐在他旁边:“她怎么得罪你了?” “她搬家了。” “她请你帮她搬家?” “薛先生有司机、保姆和秘书,还用我帮她搬家?我是在小区的花园里遇见她的,以为她来找我,没想到她成了我的邻居,却没告诉我。”杨宽说。 然后杨宽露出十分不解的表情:“她现在什么都有了,怎么反而变得很刻薄?以前她和陈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还是个活泼大方的姑娘呢!我不 分卷阅读69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过是问了她一句‘为什么自己住,不和薛先生住在一起’,这不是很平常的问话吗?你可以说喜欢清净,说距离产生美,说他对狗毛过敏,可她偏偏呛了我一句‘我就该给人洗衣做饭? 我是家庭主妇的命吗?’你说,当年她和陈言在一起,有谁把她看作给陈言洗衣做饭的家庭主妇呢?谁不是敬重他俩一心一意?” “你要理解她,她受过一些刺激,对有些话比较敏感。” “不惯她这毛病,从来都是别人讨好我,我还没讨好过谁呢。以后干脆不理她了。” “你矫情不矫情?好,以后你别理她,反正和她住一个小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是你不是我,见到她你最好转身就走,她放狗咬你也别怕。” “好嘛,我还跑不过一瘸狗?” 我想着杨宽被那只一瘸一拐的小狗追得满院子跑就笑得止不住,杨宽也笑:“说起狗我想起来,我一哥们儿想把自己的拉布拉多送人,问我有没有朋友想养,我一想,陈白露喜欢狗,上门去问,我说‘你的狗又瘸,又傻,还是个土狗,养它干吗,扔了算了,我送你一个纯种拉布拉多’,你猜怎么着?她把我打出来了。” “你说这种话就是找打!你懂什么叫责任吗?责任就是敢把它捡回家就敢不离不弃。” 杨宽眨了眨眼睛:“难怪呢,陈白露这是把自己的人格代入了,这是血淋淋地控诉陈言始乱终弃呢。” 听到陈言的名字我心里一沉。“他还好吗?在法国还是伦敦?” “他一直在酒庄里,你不知道?” “所以,他算是退休了?从二十五一直休到八十五,哦不,这二十五年也是吊儿郎当过来的,总之这人一辈子是个富贵闲人,唯一落魄的一年还是跟家里赌气,并且这一年也没闲着,生生毁了一个姑娘。”我愤愤地说。 “人家正更新酒窖呢,都忙成三孙子了。” 我许久不和陈言联系。我以为他在隐居疗伤,他以为我因为他的薄情而恨他入骨。我连他正式开始经营酒庄都不知道。 “哼,好大志向。”我啃着鸭脖,回想着陈言柔软的卷发、天真的眼神,我无法想象他除了喝酒泡妞之外还有别的事业可做。 ~7~ 我太不了解我的发小儿了。我还口口声声说这是我唯一爱过的人。 没过多久他就注册了一个商贸公司,他要把那个庄园的葡萄酒卖回中国。直到看到他公司的商标我才相信他真的开始做事了,不再是那个拖拖拉拉做翻译的小男生了。 是了,他是伦敦政经学院的高材生,我总是被他混乱的私生活蒙蔽了双眼,忘记这才是最能代表他的一个标签。 我和陈言用电脑视频见了面。我让他抱着电脑在酒庄里走了一圈, 把每个房间、每间酒窖都让我看清楚。那是一座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庄园, 墙壁翻新过,但保留着最古老的橡木地板;卧房和书房里的陈设都是法国乡村旧物,唯一能看得出是个中国男孩住在里面的,是书房门上悬着一张小小的匾,是陈言并不高明的毛笔字:“点苍苔”。庄园后门种了一亩薰衣草,深紫浅紫;前门的葡萄园深绿浅绿连到天际;天蓝得不真实。 他穿着背带裤,脸膛因为常受日晒而充满健康的红润。他大着嗓门给我介绍葡萄株的种类,一半霞多丽,一半赤霞珠,还有不多的一点儿梅多克;他摘了一捧薰衣草,问我能不能隔着屏幕闻到香味。 我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在游艇上他脸色阴郁地对陈白露说“自生自灭”,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有多快?整整一年了。 当年爱得撕心裂肺,恨得咬牙切齿,如今闭口不提,连一句问候也没有。 哪里有什么“百年修得共枕眠”,古人真是害人不浅。 我几次把“你不问我陈白露过得好吗”这句话咽下去。难道答案不是已经给出了吗?活灵灵的,血淋淋的。人家丝毫不在乎。有的人天生胸怀宽大,说忘就忘;你这里停留在原地疗着伤,虚度着时间,人家已经一日千里地走了出去。 我一整天都陷在无法排遣的虚无和消极感中。公司开策划会,做头脑风暴,我却盯着英总身后的窗子发愣。杨花差不多散尽了,春天所剩无几,一只黑嘴白肚的燕子发出孤独的鸣叫。 晚上十二点从写字楼里走出来,我没有打车,暮春的晴暖是北京为数不多的享受。风搔弄着我疲惫的额头和脖颈,痒得像爬满了小绒毛;我伸手一下下拍打着路边绿化带里的冬青树,偶尔指尖扫过几株野草,带着点点夜露,仿佛水边湿漉漉的芦苇一般——那一刻我突然呆住。站在午夜的东三环上,我的心脏漏跳一拍。 《西厢记》里不是有句戏文:“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 ~8~ 薛先生身边当然不只有陈白露一个女孩。 天下大而北京小,有些消息再小心地过滤,也兜兜转转地,在小圈子里传播开来。 分卷阅读70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流言四起,我们听说薛先生追求一个女主播,花钱如同淌海水,女主播终于被打动,卸妆后的素颜却让薛先生掉头就走。又听说这女主播深谙江湖法则,第二天把收下的名车名表原封退回,薛先生又叫人送了回去。 传播流言的人说出薛先生的名字的时候,我们都吓了一跳,齐齐地回头看陈白露,她也愣了。 但惊讶的表情在她的脸上只是一闪而过,她笑着说:“I don’t care.” 那天薛先生来接她,我们全都沉默地看着他。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陈白露不在意,何况当着众人,这些八卦实在扫她的颜面。 半生商场沉浮使薛先生的脸上总带着无喜无悲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极锋利,他看着陈白露的时候,像在审视一个猎物是否乖巧,又像在衡量她的美色是否配得上她的野心。他的眼神掩饰不住他努力想藏起来的聪明,即使他不是一个有钱人,也应该是一个有魅力的人,会有想寻找安全感的小姑娘投怀送抱,只有少数像陈白露这样一心想向上爬的人精,会握着他的手说:“对不起,等你有钱。” 他开门带进来一阵清新的雨气,袖口有一圈水渍。陈白露从高脚椅上跳下来,两步蹦到他身前:“下雨了吗?” 薛先生把陈白露带走了,我们趴在飘窗上看着陈白露跟在薛先生宽厚的背影后面,瘦小得像个精灵,她跳跃的脚步看上去也像漂浮在那湿润的台阶上似的。 她不断地收到礼物,钻石和皮包之类的,他的司机也随时听命于她, 但是陈白露有一天对薛先生提起,想要一部车,她不想连去两条街道外的火锅店吃夜宵都要劳烦他的司机。 薛先生说:“不可以。” “只要普通的——”陈白露把手背在身后撒着娇,端庄得像个女学生。 “我不同意你开车。” “我技术很好的,以前不戴头盔骑摩托车在三环主路上逆行过!” “所以更不允许你碰车。” 陈白露还想争,薛先生站起来,边拿外套边往外走:“别和我顶嘴, 白露。你可以随意选你喜欢的,然后我折现给你。” 他走后,房间里剩下我和陈白露两个人,她焦躁地从阳台上栽种的薄荷上扯了一片叶子,在手心里狠狠地揉着。 我只好劝解:“薛先生说的是对的,你开车,连我也不放心。” “哼,谁当真稀罕一辆车,他总是说‘别和我顶嘴’,我有顶嘴吗? 他是不许我说话。” “可能薛先生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 “难道我是一个聒噪的人吗?”她一屁股坐在阳台的竹椅上。薛先生不在,她无须做出风情万种的姿态,连声带都松弛下来,因为烟酒的伤害而显出疲惫的沙哑。 她自嘲:“现在你有的我也有了。” “岂止。我的房子没有你的大,也没有人随时能折现一部跑车给我。” “可是这不是我的。不知道哪一天醒过来,就像古人讲的那个《黄粱一梦》的故事,发现自己正躺在茅草屋里呢。” “这样说来我和你同病相怜,我身上有什么是我的?你醒来的时候看看草席上有没有我。” 她被我逗笑了。 “你有工作。” “你知道我不拿工资。” “谁让你矫情?又不是人家不肯给。我呢,我是真的一面兜兜转转一面把自己弄丢了,还不知道丢在了哪一程,想回头找都找不到。别人眼看着宝马轻裘,我知道自己走出这间屋子,怕是三天后就饿死 ——长得再好,也得老天肯赏饭吃;老天和你翻了脸,丑女美人都是一样。” 我看着她往日光洁的眼睛下面有了微微青紫的黑眼圈,安慰她:“你这就太悲观了。薛先生什么为人,听八卦也听够了。就算有一天你们分开,这些已经在你名下的东西他绝不会要回去。仅靠着这些,也够你吃半辈子。” 她微笑:“那么剩下的半辈子呢?” 我也笑:“要是你省着点儿花,也够一辈子。” 她站起来,收起脸上的颓丧,换上她平日里的散漫和浪荡:“我呢, 什么都学得会,就是没学会‘省着点儿花’。要想别挨到山穷水尽那天, 恐怕只有活得短一点儿了。” 我在她的大房子里耗到晚上七点,然后借了她一双帆布鞋穿,她换上十四厘米高的金色高跟鞋,我们一同下楼,薛先生的司机在等我们。 我们去了同一座酒店,然后她走进衣香鬓影的宴会厅,陪薛先生参加一个酒会;我则沿着宽阔的旋转阶梯一路跑上楼顶露台,布置第二天早上的新片发布会了。 ~9~ 为了不使发布会看上去像一群高中生的野营,我们把露台上的浅色藤桌和餐椅换上租来的深色木质桌椅;这种体力活不包括在酒店的服务中,英总又是出了名的大抠门,让她雇工人,她的表情就像被割了一块肉一样,最后都是公司的小姑娘们动手。 和酒店经理 分卷阅读71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确认完第二天的流程,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楼顶的大灯全部开着,三十二层楼顶的百米高空,四周全部黑洞洞的,只有头顶悬着明黄色的月亮。我回家的路上要经过陈白露的家,在出租车里换上自己的高跟鞋,顺路把她的鞋子还回去。到了陈白露家楼下,薛先生的车在等着,戴着小拇指粗的金链子的胖司机正趴在方向盘上,三口吃掉一个汉堡。 薛先生在,我不方便进去,站在楼门外犹豫着要走。想了想,既然来了,把鞋子放在她门外就好。 然而刚走出电梯,就听到陈白露勃然大怒的喊声。 “那几个女人是什么东西,她们有什么资格和我坐在一起!别人糊涂也就算了,你!你也让我坐到那群女人中间,在你心里我根本就是和她们没有区别的!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白露,你不要无理取闹,所有的女宾都被安排到一起,你一定要和她们保持距离,反而引人多想。” “多想什么?谁会多想?” “你知道……” “我不知道!而且,我告诉你,以后这种人人搂一个大野模的酒会,如果你尊重我的话,就不要带我参加了——除非在你心里我和她们一样。 从你在澳门第一天见到我,你就认定了我是人家的二奶;后来你听说和我交往的人是谁,你就更认定了我是靠姿色吃饭的女孩,现在你给我房子给我信用卡,我永远也洗不脱这个身份了!”我惊诧地听着,陈白露的嗓子里带了哭音,然后她低声啜泣起来。 “当然不是,你是我正式的女朋友。” “那么,以后除了你的朋友们带太太或者未婚妻参加的场合,你不用再带我出现了。野模多得是,你不认识我认识,我介绍给你!”陈白露委委屈屈地哭了起来。 “天地良心……” “天地良心,你这是在侮辱我!你明明听到以前被我带去澳门的女孩和我攀旧情,却不帮我解围!” “我并不知道你觉得尴尬,我看你一直微笑……” “我除了微笑还能怎样?难道要当着你的朋友们翻脸吗?就算我是无名小卒,你以后岂不是要给人笑话?” “我不知道你这么辛苦地维护我的面子……” “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你让我和她们坐在一起,你竟然说既然早就认识,正好聊聊天,我和她们有什么共同话题?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 只会讲Chanel、Gucci、Burberry, 你让我和她们聊什么?” “对不起,我一定补偿你……” “你休想!这一次不是你打碎了我的手办,或者弄丢了我的书,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随便送点儿破翡翠就能让我原谅你!” “那不是什么破翡翠……” “总之我不会原谅你,你伤透了我的心!你伤透了我的心!”陈白露声嘶力竭地喊着,隔着两层门,我能感受到她失控了的愤怒,我战战兢兢地把鞋子放在门口,以为会看到忍无可忍的薛先生夺门而出,但是他没有。 我的脑子里充斥着吵架声,昏昏沉沉地下楼来,初夏暖和的晚风迎面扑来。我正站定出着神,薛先生的司机看到我。 “海小姐。”他叫我。 “你还不走?薛先生大概不会下来了。” 胖司机一怔:“我没收到短信,只能等着。” “辛苦。”我随口客气,没精打采地往外走。 然后薛先生推开楼底的玻璃门,大步走下台阶,见到我,也一愣: “你刚来?”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该说实话还是撒谎。 “我来还陈白露的鞋子——放在了门口。” “你听到?” “听到了一点点。”我谨慎地说。 这个年龄和我父亲相仿的男人,像个受了批评的孩子一样低下头, 满脸懊丧:“我太粗心了。” 我叹口气:“是。”想了想,我又说,“薛先生,关于你和陈白露的第一次见面,她简略地和我讲过;后来发生的事,我不清楚她告诉了你几成;我并不想为我的朋友辩护,陈白露不是一个清白的姑娘,但公平地说,她不是坏人。如果你误解了她,那真是蛮遗憾的。” 薛先生看着我,然后他说:“我被她闹得头疼——老了,禁不住这么吵。你和我散散步,好吗?” 我犹豫一下,陈白露此时一定在楼上的窗前看着,想起因为陈言我们生了多少嫌隙,我不是没有顾虑的。可是怎么拒绝呢?这话怎么说呢? 我只好转身朝着小区大门走去,薛先生和我并排走着,司机先把车开出去。 “海小姐,我是中年人,也是商人,这世界上见不得人的事假如有一百分,我大约见到了八九十分。你和陈白露,或者你们身边年轻的男孩所不齿的事,在我看来根本不值什么。我第一次见到她,她抬着下巴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桌子上,说‘这张卡里有九位数,你出得起更高的价钱再来包养我’——” “她和我说过。你貌似被吓住了。” “哈哈!”薛先生爽朗地笑了一声,“海小姐,你真是年轻,这样一句话能吓到我,我早就被人吃得连骨头也不剩了。自 分卷阅读72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从那天我就知道这个姑娘既骄傲又幼稚。这样的姑娘一定是清白的。” “为什么?” “怎么说呢……”他皱着眉头斟酌着词句 ,“一个女孩,有没有受人供养过,是瞒不了人的。气质完全不同。” “怎么不同?” “受人供养过的姑娘,哪怕只有一个月,她们的眼睛里会打上去不掉的烙印:就是取悦。” “取悦?” “一个女孩如果曾经为了钱取悦过别人,她的一生就算毁了,她以后的所有行为都会带着这件事的印记。” 我差点儿说“那你又何必供养她呢?”幸好理智让我咽了下去。 这一切都是陈白露的选择。我何德何能,又站在什么角度评价她, 或者给薛先生什么建议。 “她是个清白的女孩。”我点头说。 “所以我更感到抱歉。今天是我太疏忽。我会送她一份重礼,她会喜欢的。” “很大的钻石吗?”我取笑。 “比钻石重得多,她会喜欢的。” ~10~ 薛先生送她的“厚礼”令人嫉妒:几天后卡梅隆来天津同天津电影局谈一个合作,许多导演、城中名流都托关系想见上一面,无论是杨宽那个社交圈,还是我正在慢慢熟悉的电影圈;但晚餐的席位是有限的,除了当地领导,陈白露算一个,这一切都是薛先生的安排。 陈白露果然消了气。 从天津回来后,陈白露陪我在花卉市场里买花,我丝毫不掩饰我的羡慕,而她像是安慰我,又像是的确有什么遗憾似的说:“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现在发一封邮件给卡梅隆,问他昨天晚宴上坐在他身旁的女孩叫什么名字,他如果答得上来,我把这盆花买下来送给你。” 她指着一盆标价两千块的白海棠说。 “也未必这么快,总能记住二十四小时吧?”我笑。 陈白露撇撇嘴:“你知道这世界上最不值钱的是什么吗?漂亮姑娘。 漂亮不是稀缺资源,从来都不是。可惜漂亮姑娘从来意识不到这一点, 反而把自己看得太高。” “没有你说得这么不堪吧?至少是‘宝贵资源’。” “有什么用?坐在卡梅隆身边,我都不知道怎么介绍我自己。我是谁?我是陈白露,可陈白露只是一个符号,对他没有任何意义。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有什么作品就好了,或者参加过什么工作也好,哪怕他没听说过也没关系,哪怕他找来看,然后认为it sucks也没关系。可惜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一个漂亮姑娘,有什么用呢,在《阿凡达2》里粘翅膀演鸟吗?” 我叹气:“你要往好处想,你知道你能得到这个机会,多少人气得嘴都歪了。” 她的肩膀塌下来:“是啊。这个机会也是我苦心经营才得到的。” “所以,你的眼界已经比别人开阔得多,以后会越来越好。” 因为这句话,陈白露执意要买下那盆花送给我。 我们合力把那盆娇娇怯怯的白海棠放在我床头的高几上。她拍拍手上的泥土,顺势在我的床上躺下。 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并排躺在我的卧室了。 我以为会白头偕老的,反目成仇。 我以为是一生一世好朋友的,一去不回头。 我以为才华不俗的,把读过的书都忘掉,成了一个住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前尘似水,前尘似水啊。 我想着想着就流下眼泪来。 ~11~ 陈白露所向披靡。有了薛先生财力的支持,她成了城中名媛。当然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提起“名媛”二字 ——哪里有什么名媛可言, 向上数三代,有几人不是在农田里插秧的老伯,无非其中勇猛不怕死, 或者实在穷得厉害了,提起菜刀闹革命,像宋江说的,“博个封妻荫子”, 何况像陈白露这样,总被人翻出父亲的一大篇往事来咬耳朵。 她从不在薛先生面前流露出软弱和恐慌,她总是机敏过人,又有大多数女孩都缺少的幽默感。她总是巧妙地让人们发出笑声,那笑话又是得益于语言的智慧而非粗俗的乐趣。她无须再努力同那些被她带着去澳门走过穴的女模划清界限,她的一举一动都使旁观者清楚:她是受过良好的教育、出身好家庭的女孩子;她的感情经历很单纯,大约只有过校园恋爱,没有受过伤害,也不知道何为心碎。 只有我知道她为此付出了多少。 我开始在聚会结束后送她回家,像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那样。从前是因为我喜爱热闹、害怕孤独,希望身边永远有一个精力充沛的姑娘;而现在完全出于担心了。她在彻夜歌舞,仿佛不知疲倦;纵情豪赌,仿佛富可敌国。然而我把她送回家后,她穿着靴子,和衣躺在床上 ——或者干脆倒在客厅的沙发上,两只大眼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半张着嘴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我总是拿一本书在她身旁读着消磨时间。等她终于陷入睡眠,我帮她把靴子脱掉,被子盖到脖 分卷阅读73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颈;冰箱里有时候有过期的牛奶,洗衣机里有没来得及晾好的衣服,我把这些琐碎的家务做完,冲个凉在她身旁睡下。 这时候往往快要天亮了。 我不问,也不劝解,还有什么答案是我不懂的呢?她需要从无休止的表演中得到解脱。 她怕黑,卧室里必 须有一盏 灯开着, 但灯光又 常常会 侵扰她 本来 就不踏实的睡眠,我分几次把灯泡换成低瓦数,每次低五瓦,她并没有发觉。 有时候我在天亮后的街声中醒来,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她的脸。她的睡眠并不少,总是中午时才起床,但她有了去不掉的黑眼圈,嘴唇因为酒精的缘故,总是裂着口子,露出一点儿鲜红的肉。她常常说梦话, 在枕上像蛇一样扭动着脖子,时而皱起眉头思考,时而又抿着嘴露出笑容,嘴里嘟嘟囔囔地重复着应酬的话。 我惊恐地欠起身看着她。她梦中神经质的笑容使我感到无边的凉意。 她太累了,她不得不一直引人注目。每个热衷于流言的人都死死地盯着她,她的一句抱怨、一个疲态都会被编排出莫须有的前因后果,再风卷残云地流传开来,三天之内,连薛先生的朋友都会知道了。 只有在我面前,她才会流露出力不从心的模样。早上,她带着一身薄荷的味道,挂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坐下来盯着镜子里她被热气蒸红了的脸颊出神,我站在她身后,用一柄宽齿梳梳通她微微打卷的长发;她总是颓然塌下肩膀,说:“我干不来这件事。” 我握住她的手:“人人都说你温柔又活泼。” 她摇摇头,仿佛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我把她额前的碎发梳起,露出她饱满光洁的额头,浓眉深目、鼻梁挺直—— “你看。” 容貌总是能让她平静下来,这是她唯一的安全感所在。 然后她走出门去,走到薛先生和他的朋友身边,扮演那个被宠爱着长大、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家闺秀了。 2012年夏 ~1~ 盛夏,到处都是躁动的空气。陈白露嫌城里热,薛先生带她去了怀柔的一个植物园看花,回来以后,陈白露咳嗽不止。她不肯去医院,说大概是吸入了什么奇怪的花粉导致了过敏,薛先生没有坚持。他那时候在忙着并购天津的一家公司,在两个城市间跑来跑去,有时候住在天津, 陈白露三五天也难得见到他一次。 7月,骄阳流火,我整日躲在家里不出去,看小说打发时间。一天午睡醒来,老首长的秘书送来一箱梨,说是自己院子里结的,一点儿农药也没打过,虽然长得歪歪扭扭,比外面买的放心。我道了谢,看那箱子大得很,足足装了百十个。我知道那棵梨树年头并不久,能结多少个? 说起来老首长给我们的值钱的东西不少,偏这个不值钱的,倒不好全收下。 秘书说:“老首长只是爱看梨花,水果是吃不动了。” “绞成果泥呢?” 秘书说:“不爱吃。人老了,只爱吃肉、吸烟,早先还听护士的劝,现在劝得狠了,还会摔杯子呢。你想老首长还有多少日子,连他子女都说随他高兴吧,所以护士也不多嘴了。今年雨水多,水果熟得早,老首长天天催着把梨摘了给你送来,一个没留,都在这儿了。” 我本来是想劝秘书留意老首长的营养,但他的子女这样说,我也不好再劝。我想了想,“怎么都给我了?我以为陈白露也有一半呢。” “老首长倒是惦记着陈白露,可你问问陈白露还记得老首长么?当年来得多勤,要烟要酒的,听说现在阔了,几个月不上门。当年就有人问老首长为什么这么疼顾她,其实哪个一路看着的人不明白,还不是因为老首长觉得对不起她?当年没出面保住她爸,害她受了几年穷 ——可是话说回来,你家自己做了错事,怎么指望别人?当然姑娘无辜,疼顾也是应该的,只是人得知恩图报,像陈白露这样喂不熟的白眼狼,白疼了这几年,眨眼间连人影也找不到了。” 秘书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早年是接线员,练就了好口才;后来照顾老首长起居,老首长喜好安静,又常年卧病,大概憋了许多话,对着我一气说个没完。 而我也不知道该答些什么,盯着那箱皮还泛青的梨出了一会儿神, 说:“等老首长精神好的时候你告诉我,我和陈白露一起去看老人。” 秘书临走的时候,又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你们尽快吧!” 我心咚咚地跳起来:“真有这么严重?” “说不好,两三个月吧。我们这边一切都齐备了。” 秘书一走,我就去找陈白露,房间里冷气开得很大,她穿着绿色的背心短裤,和杨宽凑在一起说着什么,见我进来,立刻打住了。 “老首长给你送梨呢。” 她盘腿坐在布沙发上,皱着眉:“什么梨?哦——我不想吃这个,你带走吧。” 我没好气:“你不想吃,切 分卷阅读74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了喂狗。”我拿起水果刀削了一块皮,剜下点儿果肉扔在地板上:“狗狗,来!”白绒团似的小狗从卧室里蹿出来, 在我的脚腕上蹭着小脑袋。 陈白露皱着眉头笑:“你又跟谁治气呢?” “谁治气了,你们商量你们的,就当我不在。” 杨宽笑着说:“过来咱们一起商量。” “别,不掺和你们那些黄赌毒的事儿。” 陈白露笑:“怎么我们就该是黄赌毒呢?” 杨宽笑:“没准儿我们俩商量着乱搞呢。” “你俩乱搞倒好了,只祸害自己,别祸害别人——看你俩的表情就知道是谈正事呢!你俩一谈正事,指不定有多少人要倒霉。” 陈白露拉下脸来,又冷笑:“全世界最干净的小海棠,快走吧,在我的客厅里待久了没准儿都要倒霉呢。” 杨宽说:“你过来,真是正事,就算你不来,我们也想问问你呢。” 我想了想,什么正事能问到我?也只有电影吧,他俩闲得没事做, 想投电影吗? 杨宽说:“我们俩有个小生意也许用得到广州的银行,你爸妈和银行有关系吗?” 我感到很泄气,之前的一秒钟,我还幻想我们三个人能做一点儿什么事业。 “这些事,你们直接去问我爸妈吧,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说。 “我就跟杨宽说,问你也是白问,你除了吃喝玩乐还知道什么。” 她房间的温度太低,我冷得直发抖,嘴皮子也利索起来,我丝毫不让她:“就好像你除了吃喝玩乐还知道点儿什么似的。” 陈白露立刻立起眼睛,我不理她,把小狗抱在腿上挠肚子。杨宽赶紧和稀泥:“这件事做完我请你们俩出去玩,地球仪上随便点个点儿,想住多久住多久,都算我的。” “这么豪气,你们这是在密谋把钓鱼岛卖了吗?”我看着陈白露柳眉倒竖的样子就有气,存心损她。 陈白露却乐了:“养你用得着卖钓鱼岛吗,我们俩稍微一勾结就够了。” 杨宽长篇大论地讲给我听,我才听懂了六七成:原来是付师傅给一个老板牵线,这老板要收购一个广场,但不付现金,只承担对家公司在银行的债务。 “这有什么可鬼鬼祟祟的?难道银行这样光明正大的地方,你们也要找出点儿猫腻来吗?” 陈白露大笑一声,紧接着杨宽也笑起来:“好光明正大的地方。” 陈白露笑:“要我说,连她爸妈也不要找了,让她离得远远的,咱们再找别的路子吧。”杨宽笑着不说话,而我更不解了:“你们倒是跟我说说, 这里面有什么能让你们敲骨吸髓的?” “怎么说话呢你?” “你别揪我用词。” “跟你说了,你长个心眼儿也好,要是你还有出去工作的那天,记得别人跟你谈生意,先在脑子里多转几圈,别直来直去的。” “你说。” “把广场收过来,过上一阵子再重新评估,把注册资金翻上几倍,翻到比收购价还高不就得了,将来再抵押给银行,不光能偿还继承过来的债务,还有赚头呢。” 我听得半懂不懂,愣在那儿。 陈白露憋着笑:“你说,这事儿可不可以做?” 我瞪她一眼:“听你的口气,好像我说不可以,你就真不做似的。” 陈白露笑出声:“没错,这事儿我们俩打定主意,你劝不劝都没什么用了 ——再说你也不会反对是不是?我们只是改动一点儿规则,没有受害者,所以,收起你的道德洁癖吧!” “我才没有道德洁癖呢。”我迅速说,然后及时咽下了下半句,“否则还怎么和你做朋友。” “可是付师傅找你做什么呢?” “当然是让我介绍他认识杨宽了,你以为这件事是我能办得到的吗?” 陈白露咧嘴一笑,“我有什么。” 我也无话可说了,低头想了想,只能嘱咐一句:“别太大意吧——付师傅这个人,我很讨厌他。” “我比你更讨厌这种东西,但是我和钱没有仇。” “薛先生对你有求必应,你还不知足?到什么时候算个头呢?” “什么时候都不算。”陈白露笑了,“运作这一注子,我和杨宽统共得一千万,为什么不?你看我这一年病得这么勤,谁知道还有几年好活, 趁活着,能赚多少算多少。” “是吗?我以为的是趁活着,能花多少算多少呢。” “也要花,也要赚,就这么着吧 ——”她边说边咳嗽起来,“我今天把这个月的话都说完了。” 我看了看杨宽,他又续上茶,没有要走的意思。我知道陈白露虽然乏了,但他们恐怕还要谈上一阵子。我一个人起身走了。 走到电梯间才想起今天来看陈白露的真正目的,又折回来,把门开了一条缝,正看见陈白露还盘腿坐在沙发上,咳得满面通红,头发蓬乱,杨宽替她捶着背。 “落下什么了?手机?”陈白露抬起头边喘气边看着我。 “有空去看看老首长吧,他快不行了。” 陈白露垂下头,扬起一只细瘦 分卷阅读75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的胳膊摆摆手:“也要等我下得来地, 出得去门。” 我隔着整个客厅看着她,她又虚弱又要强的样子,她又消极又兴奋的样子。我发现自己无比怀念从前的她,那时候她身体健壮,总是笑嘻嘻的,抬眼看人时神采飞扬。 她从乱发里抬起头看着我,好像以为我还有什么话要说。我盯着她斜吊的眼角、因消瘦而愈显宽大的双眼皮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就走了。 ~2~ 当天夜里她打电话给我,说又冷又热,不能动弹。我听着她清晰的牙齿打颤的声音,直接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小区外打车。当时是凌晨两三点钟,虽然是盛夏,风却很凉,我只穿着一件薄睡裙,站在空荡荡的三环路边瑟瑟发抖。 我和杨宽同时赶到她家。灯全部都开着。宽大的白色绸缎被单,四角都整齐地铺着,中间的她缩成可怜的小小的一团,脸色蜡黄,牙齿直打颤,咳出的血丝印在雪白的枕头上。 杨宽把她横抱起来,而我慌得团团转。我出门时两手空空,连车费都是杨宽付的,我拿起陈白露扔在地毯上的一只手包,不知道她的卡和钱在不在里面;手包的扣子有些复杂,我越心急越解不开,杨宽在门口喊我:“我带了卡,快点儿吧!”我才跟在他身后跑了出去。 去医院的路上,陈白露的头枕着我的膝盖,痛苦地干呕着。看着她像水一样涌出的虚汗、迅速由蜡黄变得苍白的脸色,我心中惊恐万分:要是她死了我该怎么办呢?我白天还在和她怄气!陈言一定会杀了我的。 一定会的。 天亮时诊断结果出来了,是急性肺炎。 ~3~ 在病床上打着点滴,她对着电话和薛先生怒吼,剧烈的咳嗽不停地打断她自己的声音。 “你一年要打几十场球,一定要打明天那一场吗?好,打比赛是吗? 你去打,你现在回北京,明天早上去天津也来得及 ——我怎么没有体谅你?又不是在天涯海角,只要半个小时的车程呀,你嫌开车累的话,那边公司没有司机吗?我病成这样!”她说着,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在一旁看不下去,塞了一张湿巾到她手里,她接过来,捂着嘴又是一阵咳嗽,湿巾上一片浅红的血迹。 “好,我都咳血了,我明天就死!你就留在天津不要回来了!反正那儿什么都有,有公司,有高球,姑娘也不少,别再找我!”陈白露使性子挂了电话。 薛先生的电话马上又打了过来,只响了一声就被按断了。然后陈白露关了机。 我看着她怒容未消的脸。 “唉,白露,你不能激怒他。” “为什么?”她敏捷地抬起头,用并不友好的眼神看着我,“因为他供给我一切,我就要事事顺着他,不敢忤逆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嘴上这样说着,但我心里想的是:难道不是这样吗? “两个人在一起要互相迁就。”我选择了比较稳妥的说法。 “哼,说得跟你特别有经验似的。”她在病中,可反应似乎比平时更快了,嘴上依旧丝毫不饶人。 我脸一红。我唯一的恋爱经验就是对陈言,如果那也称得上恋爱的话。 我泄了气。 ~4~ 那天是7月21日,天一早就阴着。我和杨宽坐在病房里陪着陈白露,她十分焦躁,一会儿要喝加冰的水,一会儿又嚷背后的靠枕不舒服。我好说歹说才说服她不要喝冰水,但全住院部最软的枕头都给她了,她还嫌难受。 “这是什么破医院?打完这瓶点滴就转到和睦家。”她盯着杨宽说,那语气完全是霸道的命令。 杨宽好言抚慰:“你看外面的天色,要下雨了,你得肺病最怕着凉。” 狂风正吹得窗外的杨树枝疯狂地拍打着玻璃窗;黑云压城,下午四点如同七八点钟。 “这么硬的枕头怎么睡?”她尖着嗓子说。 “我回家给你拿鸭绒枕。”杨宽拿起车钥匙就要走,被我一把拉住:“雨眼看就会下起来,又赶上晚高峰,没有四个小时你休想回来。” 我又转头看陈白露,她仍然皱着眉头不安分地扭动着,我有点儿生气:“陈白露,我和杨宽从夜里四点到现在没有合眼。” 陈白露不说话了,仰头躺在枕上闭目养神。杨宽趴在桌子上打盹, 我百无聊赖地刷着微博,这时候,暴雨已经瓢泼一样地下了起来,我站在窗前,视线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水柱。微博上各地的网友都在围观这场罕见的暴雨,到了地铁一号线被迫停运,语气才由调侃变成了担忧。 这场雨成了灾难。 夜里,我把已经睡着的杨宽叫起来,给他看新闻:“你瞧,广渠门下淹死了一个开车的人。” “我的天。”他吓了一跳。陈白露也醒了,茫然地看着黑洞洞的夜色,狂风似乎刮倒了一棵树,树干和地面发出恐怖的撞击声,然后是一连串的汽车警报声,在医院的夜里格外凄厉刺耳。我们面面相觑。 分卷阅读76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后来我说:“你要不要问问薛先生在天津怎么样?” 她点点头,示意我把手机递给她。我替她开了机,她拨通薛先生的手机,却显示无法接通。 “可能在应酬?”她疑惑地说,然后打给薛先生在天津的秘书。 秘书说:“薛先生下午一开完会就回北京了。” “他不是明天还要打球?” “他说明天早上再来天津,他急着回去看你。” 陈白露一愣:“他几点钟出发的?” “大概下午四点钟,我们说天气不好,劝他不要走,但他说开得快一点儿,能赶在雨下起来之前回到北京。” 然后陈白露的面色霎时变得惨白。 “白露!”我眼看她要晕倒,冲到病床前。她重重地倒在我身上,前额的碎发立刻被虚汗浸湿了。 “你别胡思乱想,哪里有电话打不通就往坏处想的?”我劝她,但我自己也慌了。 我和杨宽四处打电话,给交通局、给公安局、给武警大队,动用我们认识的所有人寻找薛先生的下落。按照时间推算,雨下起来的时候薛先生正在京津高速上,而铺天盖地的新闻都显示着,这条高速严重积水, 汽车像火柴盒一样漂浮在水面上,有的只露着一个车顶,有的漂到了远处的田地上,远看如同汪洋大海。人们手拉手站在大巴车的车顶。 我们没敢把这恐怖的图片拿给陈白露看。 而这时我和杨宽才发现,我们自恃了二十几年的所谓权势,在危难关头根本没有用。一条高速路有几百公里长,被积水没过车顶的汽车有成千上万辆,除非动用卫星——只怕卫星也无能为力! 我和杨宽把两个手机打到没电,瘫坐在椅子上。 陈白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然后她用颤抖的声音说:“找陈言。” “谁?”我和杨宽都吓了一跳。 “陈言。他不是用外交部找过我?” 我的眼泪涌出来。 我摸着她蓬乱的头发、她高烧消退后冰凉的额头:“现在连外交部也使不上力气了。” 她神经质地一笑:“连我都找得到,还能找不到别人?” 我不知该说什么。 筋疲力竭的杨宽握住她因为打点滴而高高肿起的手。“白露,现在只能等。” “等?”她抬起头,像是听不懂这个字似的。 “听天命。”杨宽说。 这是多么可怕的三个字啊。雨在后半夜停了,我们的恐惧却没有减少一分。房间里闷热得吓人,我把窗子打开一条缝,外面劫后余生的新鲜空气一股脑儿涌进来,带着些微的泥土腥味。我清醒地一凛。 我扶着虚弱的陈白露站在窗前,院子里那棵被风拦腰吹断的树死状惨烈,枝丫摔得到处都是,一只巨大的乌鸦在树干上蹦跳着,在路灯下留下贪婪的阴影。 “天哪。如果他死了怎么办?”陈白露惊恐地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转头看向杨宽求助,但杨宽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他死了我怎么办?”她像怕我们没有听清楚似的,又重复了一遍。 我见过陈白露经过无数困难和险境,她从来不问“怎么办”,她总是知道怎么办。 “等天亮。”我无力地说。 杨宽从护士的值班室拿了一副扑克牌回来,他帅气地洗着牌,问陈白露:“你不是德扑高手吗?用棉签当筹码,好不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医用棉签,“顺来的。 ” 我们在雪白的被单上玩着牌,我和杨宽小心翼翼地交换着眼色,故意卖破绽给她。我们让她赢了点儿小钱,为了不使游戏太无聊,又认真地赢回了一点儿。再后来,不管我们怎么有意地让着她,她还是输光了。 天亮了,万里无云,晴好得仿佛昨天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铺天盖地的新闻,雨中死亡数人,失踪无数,郊区受灾严重。我们不能再瞒陈白露,她握着手机,每看一条,脸色就更白一分,等她把所有的图片都看完,神色反而镇定了。 她紧抿着嘴唇看着窗外被洗得一尘不染的树叶,脸上带着大病未愈的蜡黄。 “白露?”我轻轻抱着她的肩膀。 “要是他没事,我以后脾气会好些。”她轻声说。“要是他死了,你同我去他家,我要保险柜和书房里那几张画。” “白露!”我喊出来,“你在想什么?” “你少指责我。股权、房产没有我的,我能动的只有这些了。” “薛先生待你不薄。” “我也没有辜负他呀!但是道义是对活人讲的,如果你觉得我这样算过分的话 ——”她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间或一阵咳嗽。我看着疲态和狠毒同时汇聚在我熟悉的那张脸上,那张脸上曾经带着纯美羞涩的笑容, 在老首长的沙发上,对我说“我叫陈白露”……又想起秘书翻着白眼说 “喂不熟的白眼狼”。我感到不寒而栗。 我转身走出病房,毫不犹豫。杨宽在后面喊我的名字,我没有理他。 谢天谢地,我走后不久,薛先生就 分卷阅读77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回来了。 据杨宽说,薛先生当时可以用“衣衫褴褛”来形容。如我们所估计,他的车在京津高速上熄了火,他在水面淹过车顶之前打开车门走出来, 避免了一场惨剧。他和逃出来的人们站在大巴车顶上熬到天亮,手机和钱都冲走了。早上积水消退以后,他走了十几公里,用西装外套跟村民换了一顿饭,然后搭车回了北京。 ~5~ 我几乎两天两夜没合眼,昏天黑地地补着睡眠,我梦见一间大房子, 灯光明亮、墙壁厚实,我的父母都还年轻,系着红绳的水仙花在白瓷盆里盛放;我梦到许许多多无聊的琐事,比如踩着小板凳擀饺子皮,往磕破了的膝盖上涂紫药水,偷偷在书包里装一盒火柴烧柳絮 , 在大花坛前吃串红里的蜜汁……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我多么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早在骑在我爸脖子上嚼大白兔奶糖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梦。 杨宽说:“薛先生请我们过去。” “不去。”我不想见到陈白露。 杨宽叹口气:“我和薛先生的司机在你楼下。” 我拉开车门,杨宽和我一样一脸睡眠不足的疲惫。 “她总是需要你,也总是需要我。”我赌气说。 “惯出来的。”杨宽第一次没有站在陈白露那边,顺着我说。 “好大的脾气,好尊贵的架子。当年的程雪粟也没有这样过,路雯珊也没有。”我顾不得胖司机在支愣着耳朵听,一口气说出来。 我以为我们要去薛先生家,但车子停在了陈白露的公寓楼下。我有些诧异,薛先生劫后余生,难道陈白露不应该陪在他身边吗? 推开门,我和杨宽都呆住了:酒气熏天,浓重的烟味呛得我直咳嗽,一浪接一浪的说笑声从客厅里传出来,音箱里似乎放着一支爵士,被大呼小叫的加码声不时地盖过——陈白露竟然在这里开了一个赌局。 我们瞠目看着这群半醉的人,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想必是陈白露新结交的朋友。陈白露穿着一件白底绣樱花的睡袍,露着光滑的胸脯和手臂,天,她手背上的浮肿还没消呢,现在就推了一把筹码上去,然后迅速输掉了。除了陈白露,每个人手上都夹着一支粗壮的雪茄,那是薛先生送给陈白露的。她在烟雾里开怀地笑着,又止不住地咳嗽,不时抽出一张纸巾捂住裂了口的嘴唇。 他们不知道她有肺炎吗? 就算他们不知道,她自己也不在意吗? 对面的书房门开了一条缝,我和杨宽看到薛先生露出半张脸。我们走进去,他站在书架前,脸上胡子拉碴,也许是光线的缘故,我感觉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年。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桌上一大杯水里泡腾片正飞快地冒着气泡。 “您还好?”我问。 “有一点儿感冒,没有关系。”薛先生说,声音嘶哑。 杨宽指指外面的狼藉—— “她故意气我的。”薛先生说,“她生我的气。” 我差点儿脱口而出:“气你活着回来吗?” “一个小姑娘,我在天津的朋友,知道下雨的时候我正在赶回北京的路上,打不通我的电话,很是担心。今天早上她找到我家来,正好撞见陈白露。” 我和杨宽站了一会儿,慢慢想通了原委。薛先生当然不止陈白露一个女朋友。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女朋友。 薛先生站在落地灯旁,有一点儿无助地看着我们,他的背微微地驮着,额头上有一点儿皱纹。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许多人的父亲,平日里精明强干,昂贵的西装和炙人的权势能使人忽略掉他们的年龄;可是在生病和受了责难的时候,总是无法掩饰地显露出老态来。 “她一直是知道的。所以我没有预料到,她会发这么大的火。”薛先生说。 我们面对面在沙发上坐下,这沙发是我陪陈白露选的,米白色的罩子,豆绿色的棉垫,清新柔软。 “她要和我分手。我以为她是赌气,和她确认了好几遍,可她说什么也要走。我没有挽留女人的习惯,二十年前没有,现在也没有。但是我挽留了她,海小姐,你懂吗?”他从灯光里抬起眼睛看着我。 “我看得出你很喜欢她。” 他摇头:“我已经不年轻了,我的感情不像你们一样浓烈,把爱和恨都分得很清楚。你们只知道爱恨,不知道缘分,到了我这个年纪,感情是很淡薄的东西,倒是缘分看得更重了。我不愿放她走,是不忍心看着她毁了,你们认识她比我久,想必懂我的意思 ——如果某一天她为了生存,变成了她现在鄙视的那种女孩;如果有一天我在风月场遇上她,我不能原谅自己当初放弃她。” “趁我还有钱一天,就养着她一天,当然这是我一厢情愿。我没想到她这么骄傲,她默许我有别的女人,但挑明了摆在她面前,她就不肯妥协。我真是没见过这么倔的姑娘!我许诺给她很多东西,但我开出的价码越高,她就越愤怒,她说我想买下她的青春,如果想挽留她,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让她出来工作,海小姐,我——” 我微微摇着头。 杨宽突然开口:“她要工作?” “对,我当然同意,我本来也不喜欢 分卷阅读78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她整天闲在家里。我说可以介绍她到任何一个外企或者传媒公司上班,但她想跟着我学习做海运——她要来我的公司帮忙。” “她要股份吗?”杨宽一开口,我也明白了。 “不,不。她不是那种人。” 我和杨宽这一次没有交换眼神,但我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和我是一样的:薛先生说得对,毕竟还是我们更了解她,她当年那句“我没有底线”我们都记忆犹新,昨天她在病床上还心心念念保险箱和书房里的画呢——薛先生,她当然是这种人。 “您同意了吗?”杨宽问。 “没有,我已经过了和一个姑娘并肩创业的年纪,况且我也没有时间手把手教她做生意。所以她才熬夜、打牌、糟蹋自己的身体来报复我。” 薛先生叹着气说,像一个父亲在倾诉对女儿的无奈。 陈白露在门外,笑声又响起。她边喘着气边吩咐一个人:“去厨房里拿一只熏鸭子来,还有酒。” “什么酒?” “随便什么,快一点儿。” 那人应声跑进厨房,紧接着柜门一阵乱响。这是她养在家里的食客吗?随时听命,唯唯诺诺。 薛先生痛苦地说:“她得了肺炎,还这样大吃大喝。” 我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和两鬓银色的发根,我知道他最终会答应陈白露的,无论她提出的条件是什么。谁的感情更深些,谁就是输家。陈白露胜局已定。 杨宽摇着头说:“我们劝不了她。她的朋友是同她打牌的那些人,不是我们。” 而我在心里说:答应她的条件吧,然后她的病就会好了,她的醉生梦死也结束了,她会爆发出吓人的聪明,然后像个贪食的蚂蟥一样蚕食你的财产、地位、你多年经营的一切。你处处容忍,而她野心勃勃;你渐渐老去,而她正年轻。 我和杨宽起身告辞,推开书房门,正撞见陈白露饮水一样灌下一整杯香槟。 她看着我, 她的瞳仁 因为生 病和醉酒 显示出 迷离的 光泽, 头发 在脑后挽着,额发披下来,散乱地盖住烧得通红的脸膛。被酒精和病容包裹的她比健康时更加风情万种,我和她相识四年,那几乎是她最美的一刻——但我感到毛骨悚然。仿佛这场被命运驱赶着前进的旅程又被她翻手控制,然后引领进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路途;仿佛她的轨迹已经偏离了她的初衷,她的野心和欲望把她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我和杨宽没有同她告别。 ~6~ 后来她追了下来,在夏日闷热的傍晚,她满眼的疑惑和期待,站在一株盛放的美人蕉前,小风吹起她昂贵的日式浴袍,美得不可方物 —— 而我扭过头去。 “祝贺你。”杨宽握了握她的手说。 我们走了。 几天后,陈白露也离开了。薛先生带她去冰岛疗养,那里有最好的温泉。她只告诉了路雯珊一个人。我回了广州,和我父母一起过夏天。 我父母在三个月前搬家了,搬到了屋后有菜园的房子。我骑着自行车去附近的花卉市场,买了满满一车筐的菜籽,生怕不够用,临走时又买了许多,衣兜里也装满了。 回家后,我被 爸妈笑 话了很 久, 这堆成 小山的 种子恐 怕能用到 我三十岁。 我说:“那就种到我三十岁呗。” 我妈笑我:“别人的孩子都有志气,能飞多远就飞多远。” 你瞧,“别人的孩子”是永远的噩梦。 “我呢,偏偏就是个胸无大志的人。” 我很多年没这么快活过,这个夏天我的爸爸妈妈似乎不像从前那么忙,饭局从早上约到半夜里。他们从要职调到了闲职,时间大把地空了出来。我很开心。 我们一家三口在凉爽的清晨把土地锄得松松的,种上小白菜和西红柿;下雨的黄昏,我们在飘窗前喝着红茶看雨水打在刚长了两三片叶子的小苗上;深夜吃完夜宵回来,纤细的苗秧扫过裸露的小腿,能感受到秋露在悄悄凝结。春华秋实、冬风夏月。 你问我什么叫胸有大志?我的志气就是和家人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你不知道,这未必比“光耀门楣”“富可敌国”“大济苍生”什么的更容易呢。 2012年秋 ~1~ 秋天到了,我返回北京。贺岁档的宣传开始了,如今英总离不开我, 而我不再适应没有工作的日子了。 广州艳阳高照,但北京正在遭遇一场大雨,飞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起飞。我在白云机场的休息室,喝了一肚子冰水。 我在这时候接到陈言的电话。他的声音里满是疑虑:“海棠,你猜我见到谁了?陈白露。” 我吓得一口水几乎喷出来。 “不可能。”我迅速说。 他的嗓音一下子颓唐了下来:“我知道。我看花了 分卷阅读79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眼。” “在酒庄吗?”我又好奇。 “不在酒庄。”他低声说,“在酒庄附近的一个小教堂。我路过那儿,我几乎每天都路过那儿,但只有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朝里面看了一眼,我看到一个黑头发的小姑娘,瘦瘦的,戴着大草帽,穿着白裙子,手上夹着一支雪茄。我边走边想,谁会在教堂里吸雪茄啊!哈哈,只有陈白露。” 听着那声悲哀的笑声,我说不出话来。 半晌,我问:“一个人?” “谁?她吗?是一个人,背着双肩包,好像是来旅游的中国学生,正仰着头看壁画呢。她的背影实在像陈白露,除了头发更长一些。” 我笑:“没去搭讪吗?真人已经弄丢了,找个替代品也不错。”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似叹似笑地说:“天上地下、五湖四海,再也不会有第二个陈白露。” 我怅然地握着电话。那个眼波流转、谈笑风生的姑娘,不会再有了。 连她自己也回不去了。 登机广播响起来,想必北京的天已经放晴。我朝登机口走去,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广州的天色开始晦明不定,大团的乌云吞吐着太阳。 回到北京后我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去了内蒙古。今年雨水太勤,程雪粟墓上的野草疯长了半人高,墓碑上也布满了绿苔。转车的时候我在小摊上买了一把鞘上嵌绿松石的蒙古刀,准备带回北京玩的,这时正好用来割草。只割了几丛,一直阴着的天色突然放了晴,高原正午的太阳晒得我两颊发疼。索性留着野草,为你遮风蔽日;名字上的绿苔也不必擦去了,反正故事是这个故事,换个名字讲也是一样。 ~2~ 从内蒙回来,已经是傍晚了。出租车穿过一条小胡同的时候,路灯倏地亮起来。 推开门,门口一双软底浅口鞋,衣帽钩上挂着一顶系着香槟色缎带的宽檐草帽。 陈白露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她穿着白裙子,裙边齐着小腿…… 我一阵眩晕。 高纬度的阳光将她的皮肤晒得黑了些,她的脸颊也重新丰腴了起来, 看上去比之前健康了不少。但她的眼神是哀怨的,从低垂的长睫毛下, 委委屈屈地看着我。 “我带了些礼物给你。”她说。 我看到沙发旁的地板上放着一只一尺来长的木匣,里面垫着红丝绒,整齐地嵌着一套小小的水晶酒具摆件:四只红酒杯和一只醒酒器,每个都只有拇指大小,十分精巧剔透。 我叹口气:“谢谢你。” 她点点头,继而笑起来。“我走啦!”她说,然后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我没说话。于是她站在玄关转过身,歪着头看我。 “你不留我吃晚饭哪?”她说。 “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请不来,也留不住。” “好,是我错,以后再也不偷偷进你家门。不过,你把密码改掉好不好?我怕忍不住手痒。” “不改。密码么,防君子不防小人。” 她挑起眉毛:“我是君子还是小人?” “你是天下第一厉害人。” “我知道你心里骂我呢。” “好。”我懒得多说一句,“再见。谢谢你的礼物。” 她大概没有想到我如此冷淡,眼睑立刻垂了下来。然后她说:“再见。” “等等。”我想起一件事。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杨宽给你的。” “什么?”她挑起眉毛。 “还记得你给一个生意人和杨宽牵线的事?付师傅介绍的,和银行有关的?” 她“哦”了一声,我接着说:“这是杨宽给你的报酬,密码是你生日。” 她的眼神迅速黯淡了,手还藏在宽大的白裙边后面,没有接。 “放在你这儿吧。我现在不用钱。” “我也不用。”我说,然后把卡塞进她敞着口的帆布包里。她没说什么,垂头怔了一会儿,手里抓着帽子的软边,裙摆一闪,就从门缝里消失了。 我又累又饿,冰箱里却只剩了一瓶醪糟和半盒汤圆,只够吃一餐。 我边烧着水,边听着窗外狂风大作,卷起的沙石使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六点钟如同八点钟。我看着马路边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她在等出租车, 一只手按住裙角,风吹得她倒退了两三步。 CBD向来不容易打到出租车,这时又正是下班高峰时段。十分钟过去了,她还孤零零地站在那儿,而天上噼里啪啦地砸下了黄豆大的雨点。 她转头跑进路边的麦当劳,皮包放在头顶遮着雨。 我叹口气,给她打电话。 她带着一身清新的泥土气味出现在我门口,白色的连衣裙上满是脏兮兮的泥点子。她重新换上拖鞋,站在客厅的门口看着我。她的肩膀已经湿了半截,我叹口气:“你要洗澡吗?” 她摇头,撩起水淋淋的裙摆放在大腿一侧,在椅子上坐下来:“我饿了。” 我们沉默着分吃这小小的一碗汤圆。汤圆的分量实在太少了,连填饱人的肚子都难。 她犹豫着开口:“还有吗?” 我摇头,有的话,我会只端出一碗? “别的呢?” 我想了 分卷阅读80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想,冷冻室里有冻起来的米饭,这还是从书上看来的办法:做一大锅米饭,分成十几个小碗冻起来,吃的时候在微波炉里叮一分钟, 就和新鲜蒸好的一样,最适合独居的女孩。 “只有冻米饭,没有菜可以配。”我说。 她眼睛一亮:“茶泡饭!” 迅速泡了一壶大红袍,她叮了两碗米饭,我们睁着四只饿得发绿的眼睛,看着紫砂壶里的茶叶慢慢舒缓,浮上来又沉下去。 赶紧泡饭,窗外风雨大作,窗下茶香米香。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心里的感慨同我一样多。 有多久没吃茶泡饭了,白露?那个捏着蟾口紫砂壶,在食堂外的报刊亭下等我的小姑娘,你同坐在我对面的这一位,是不是一个人呢?如果那时就知道后来要遇上的人、要发生的事,你有没有勇气走下去呢? “你去法国了?”最后我先开口。 她一愣,拿着小勺的手明显地抖动了一下。 “薛先生很喜欢巴黎,我们回国之前在巴黎住了几天。”她不动声色。 “巴黎还是 Loire Valley?”我说。 她惊恐地抬起头,大眼睛盯着我。 “酒庄附近的小教堂?”我说。 她慌了。 然后她低下声音,用哀求的语气说:“他看到我了,是不是?” “不然呢,难道是我跟踪你。”我故意用云淡风轻的语气,她果然受了刺激,满脸写满了哀求,我知道她想问陈言,但我偏偏不说。 “你怎么说服薛先生带你去酒庄的?” 她的嘴角颓丧地垂下来,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软弱的气质里。她摇摇头:“我是偷偷溜出来的,从巴黎到Loire Valley,坐火车只要一个半小时。 我天亮时到达,中午回来,跟薛先生说我在商场购物。” “你见到他了吗?” 似乎我的问题太过残忍,她的大眼睛里蕴满了眼泪。 “没有。村子里的人指给我一个中国人的酒庄,我站在对面的山坡上看了很久,可是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我就走了。” “为什么不去敲门呢?”我不动声色地问。 “你只知道他害怕见我,你不知道我更害怕见他。你是一路看着过来的,我也不用装什么——他轻浮凉薄,我又何尝无过?我恨他没有担当, 但不怨他。怨是推脱责任,我不推脱。”她说着又咧嘴笑起来,“他爱高贵和自由,却没想到长了我这样一张脸的,未必都是什么白莲花。也好, 给他一个教训,他以后交女朋友,一定会双倍地擦亮眼睛。” “教堂里的壁画好看吗?”我也红了眼圈。 “教堂就是骗局,神父就是骗子,他们说好人上天国,魔鬼下地狱,可是谁来判定谁是好人和魔鬼呢?上帝吗?上帝的标准就是正确的吗? 女人通奸就是罪孽吗?如果并没有伤害到第三个人呢?仅仅因为触犯了上帝的权威,就要生前被口诛笔伐、死后下地狱吗?”她又哭又笑:“我见过壁画不过是村子里的匠人涂的,我忘不了老挝的佛堂也没有保住我的孩子,我听过各种神灵用死后的恐怖震慑活人,但我不是那些会被地狱吓住的人,我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在乎。” 当天晚上,雨下个不停,我留她过夜。我们之间似乎有一条很深的裂痕,无法合拢,无从修复。我没有再像这四年来所习惯的那样和她睡在一张床上,我对她说:“我不太困,在书房看书。”然后关上卧室的门走了出去。她换下来的裙子搭在沙发扶手上,我拿起来扔进洗衣机。 我躺在书 房的矮榻 上,枕着 一只抱枕, 看书看 到眼皮沉 重得抬 不起来。 书从手里跌落,啪嗒一声拍在地板上,我又吓醒。起来拾书,抬头看到卧室的门缝里还透出灯光,而此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还没睡? 我光着脚,悄声推开房门。 台灯开着,四个被角平整地舒展着,她小小的身体缩在深蓝色的被子里,在橘色的光线里微微地颤抖,弱小得像个露宿街头的孩子。 她在哭。苍白的嘴唇半张着,闭着的眼睛下汹涌地流出眼泪来,米黄格子的枕头上湿了碗大的一片。我难过地走过去,坐在床边,把她的头搬起来放在我的腿上,把头发从她湿漉漉的脸上拨开,她没有睁眼, 只含混不清地说着一句什么。 她的嗓子被泪水堵住,我听不清楚,但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后来我听清楚了,然后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她说:“我爱他。我爱他。” 2012年冬 ~1~ 2012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10月份,天气异常寒冷,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白霜。城中阴霾弥漫,流感肆虐,大街上随处可见裹在厚风衣里、 戴着医用口罩的人,活像《寂静岭》成了真。我想回广州住上一阵子, 那里还有残夏。 但我父母的手机都打不通,不是关机,也不是无人接听,而是那拨出的电话仿佛被投射进神秘的黑洞,除了一片茫然的空白, 分卷阅读81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没有回音。 家里的电话又是秘书接起,回复也很简单:“他们在忙。” 我很生气,我不是下级,也不是求他们办事的人,我是他们的女儿,这种敷衍的话说给我听?但秘书客气地挂了电话。 深夜,我接到我妈的短信:“暂时不要回家,在北京好好工作。”我赶忙拨过去,又是毫无回应。 这太奇怪了。我围上大围巾,去找杨宽。 杨宽家的保姆宝姨给我开门,站在楼梯上喊了他两声,没人应答, 倒是传下来一片喝酒划拳声。我自己上楼去。 他们在阁楼里吃烤肉,十来个人围着一堆柏木枝和篦子,篝火烧得红彤彤的,天窗开了一半,干冷的空气迅速沉了底,我推开门,打了个哆嗦。杨宽手里拿着火钳,头上戴着一顶貂绒帽子,在暖烘烘的火堆后面抬起头看着我,不,是直勾勾地盯着我。一瞬间我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可怜。 我无法自抑地发着抖,扶着阁楼门口的楼梯扶手,眼前一阵发晕,楼下客厅里白白黄黄的桌椅晃动得看不清楚。那一刻我无比厌世,无比希望我真的晕倒,然后可以逃避和停止思考。 杨宽被火烤得干燥暖和的手拉住我:“大老晚跑来干吗?” 我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我直接问:“我爸妈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平静地摇头。 “那么,你听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听说。” 我冷笑:“这一天我到处打听,外面都传他们失踪了,但我知道他们没有失踪。即使他们想,也不可能离开。” 他笑着说:“你瞧见了,我每天不过是吃吃烤肉、喝喝酒,外面空气不好,我很久没出门了。” 我也笑着问:“外面的空气差到什么地步?” “你又不是一直在房间里待着,还用问我?你也这么大了,没经过也见过。” “是啊。”我点点头。杨宽家的楼梯每一级都很高,我扶着那雕着各式猛兽的扶手,慢慢地下楼去。 宝姨在楼梯拐角的方桌前摆弄着一大把百合花,暖香熏人,昏昏欲睡;但我心里是明白的,并且每往下走一级,心里就更明白一分。 “披件衣服再走吧!外面起风了。”宝姨说。 我摆摆手,杨宽在我身后跟着。拉开门,狂风涌进来,好像被一只大手击了一掌一样,我倒退一步。 杨宽把外套和帽子都脱给我,我老实地穿戴了,跟他道别。 走下台阶,又走了三五步,门里透出的雪亮的灯光还铺在眼前。回头看,杨宽穿着单薄的衬衫站在那儿目送着我,冷风像洪水一样灌进去。 “要是我有什么危险,你会通知我吗?”我喊。风从我背后吹来。 他点了点头,表情看不清楚。 ~2~ 我一直守在家里不肯出门,一步也没有。吃喝只叫麦当劳,垃圾交给小时工。她拿起吸尘器想打扫,我说不用,只扔掉垃圾就好,快快走, 只留我一个人。 我一直在等人敲门,等得无聊,就把房间打扫了一遍。这大概是二十多年来我第一次做大扫除,连柜顶都踩着桌子擦了一遍,我累得躺在地板上,盯着灯罩发愣。 但是什么也没发生。几天后就是万圣节,也是陈白露的生日。 关于如何给陈白露做生日,薛先生和我谈过好几次。他想要办一个陈白露从未见过的盛大聚会,我笑着说:“陈白露并不热衷这些场合,有两年的生日她连我都不见,一个人悄悄地过去完事。” “今年和往年不一样,二十四算个‘整数’。”薛先生说。 我低头想了想,可不是,我们俩都是二十四岁了。 我笑:“这有什么难的,多多花钱,酒、花、点心都要最好的,场地也要最好的,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人都请上,您什么热闹没见过,还要问我?” 薛先生皱着眉头说:“我怕她身体禁不住,她太虚弱了。” “我知道陈白露不喜欢医院,这也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脾气,可是也不能什么都纵容她,以前我和她关系好的时候——”我顿了顿,接着说, “劝得急了,她也肯去看医生。她身体底子不错,但不能总这样拖着。” “也不是别的病,是从前的肺病没有好利索。说起来也奇怪,”薛先生一脸忧虑和不解,“在冰岛明明好好的,也胖了些,回到北京又生病, 反反复复,一天好一天坏的,也不知道怎么着才能把病根去干净。” 我没有再说什么,答案只有那一个,从来就只有那一个。 我看着薛先生,我知道自己的眼神正像杨宽看我时那样,全是同情。 我同情这个男人,陈白露对自己的过去闭口不提,他对她一无所知。薛先生和我商量给陈白露大做生日这天,那个托陈白露介绍杨宽认识的商人因为经济问题被检察院起诉,据说问题不止一桩。这头陈白露和杨宽一千万已落袋,薛先生一点儿消息也不知道。 ~3~ 万圣节那天,天气回暖,连续几日的大风把阴霾吹得干干净净,天空碧蓝如大海。陈白露的二十四 分卷阅读82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岁生日聚会在我操办过首映式的楼顶, 这是我提议的。后来薛先生去看了那个地方,说视野和设施都不错。 宴会在下午三点开始,我在中午时到了陈白露家,带着自己烤的一打饼干,我想和她一起吃午饭。她穿着绣着白色牡丹花的拖鞋来给我开门, 一身纯素,更衬得脸色赤红似火。我一个月没见到她,顿时吓了一跳。 “帮我选衣服。”她说。 我跟着她走进更衣室,从后面看她,她扎着头发,露出一截白腻的脖子,腰细得仿佛随时能折断。二十几条长礼服像列兵一样挂在窗前, 窗帘全部拉开,白花花的阳光照进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房间里踱着步,紧抿着嘴唇挑选着长裙,又打开珠宝盒给我看她的藏品 ——她喜欢钻石,盒子打开的时候,仿佛有几千个阴谋家在里面眨着眼睛。 时间还早,但她早早穿戴好,坐在镜子前让我给她梳头发。 我抓起她的长发,那柔软的、干燥的、微微带着静电的触感使我感到一阵陌生。而她惬意地把头向后仰着,闭着眼睛,微笑着叹了口气。 这是劝她去看医生的好时候。 我一下一下梳理着她的头发,斟酌着词句说:“要不是薛先生说本命年要大做生日,我还意识不到咱们已经二十四岁了。这四五年的时间一眨眼就没了,心里还老觉得自己停留在十八九岁呢。你记得五年前我得阑尾炎,住院做手术吗? 和我同病房的老阿姨比我早做两天,可我出院的时候,她还不能起身呢。” “傻气。四五十岁的人怎么能和你十九岁的人比。” “就是这样。别说四五十岁,我现在再动个小手术,也未必有五年前恢复得快;现在偶尔熬个夜,第二天一整天都打不起精神,可见底子再好、人再坚强,也不能和时间对着干。” 陈白露睁开眼睛:“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伤春悲秋干什么?我倒是听路雯珊说,你慌慌张张地去找杨宽,又急忙走了,为什么?” “路过而已。你别转移话题,我正说现在的身体不如小时候好呢。” 她终于憋不住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刚梳好的头发又散乱地披下来。 她笑得很凶,后来止不住地咳了起来,一只手按着胸口,还喘着气笑。 我看着她。 “你一开口我就觉得有问题,你有什么可伤感的,还不是找话头劝我去医院?” 我泄了气:“爱去不去。” 她笑着说:“最近天气忽冷忽热,有点儿咳嗽而已,且死不了呢。” “死了才好。” “是呀,你巴不得我压根没出现过,是不是?” 我赌气:“一点儿没错。” 她继续开着玩笑:“都怪我,生把你和陈言拆散了。三年前你的生日聚会我就不该参加,也就没有后来这些事。” “没有这种可能,你是我的朋友,那天你一定会去,你们一定会遇上,他一定会问你的名字。” “是,”她笑着点头,“我就不该认识你。这样我就不认识陈言,不会有朝一日坐在这里,带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和一个伤了元气的身体。” 我一愣,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 “你要恨我就恨吧。”我突然灰了心。 我说:“我就知道,你才不会这么轻易地原谅我——在郊外住上一年你就全都释怀了?你会这么软弱健忘?别人能被你的外表骗了,我可不是第一天认识你,陈白露,我知道这两年你一直恨着我。” 我说着哭了起来,眼泪一颗颗落在新裙子上。 陈白露被我吓到了,她保持着灿烂无欢的笑容,眼睛睁得很大。我哭个不停,然后她有点儿慌了。 “我和你开玩笑呢——怕你无聊。” “是呀,我好无聊,我在金子堆里长大,每天吃吃逛逛,昨天是这样,明天是这样,二十年后也还是这样,有谁能比你更了解我有多无聊呢 ? 没有了,因为十年前你也是和我一样。” “你提这些事干什么?我后来什么也没有了。” “是,你别忘了,我也许会有‘什么也没有’的时候。”我又哭又笑,“你不用恨我,我也不怪你,你我是一样的人,迟十年,早十年,最后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4~ 那天的生日party上,薛先生简直请来了半个北京的人。陈白露挨个周旋,很快我就发现她体力不支。她没有化妆,可是双颊通赤得如同舞台上的花旦。在我身边停留的时候,我看到她耳后的虚汗汇成一小股, 流进雪白的貂毛领子里。 天一擦黑,她就悄悄地走了,连薛先生也没发觉。我看着她在人群的遮掩下拉开天台的铁门,然后消失在夜色里了。 ~5~ 十天之后是我的生日。虽然事事要自己来、比不得陈白露有薛先生筹划,我也不愿太简便:毕竟是二十四岁,我经过了两个龙年。 这两年的生日都是在 分卷阅读83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外面过,上一次在家里办party,正是陈言遇到陈白露的那一次。我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可是当我把krug pink镇在冰桶里的时候,我把珍藏的盘子们搬出来用细麻布擦拭干净的时候、我采摘薄荷的嫩芽预备调酒用的时候,旧时光呼啸而至。我坐在一把宽大的水曲柳太师椅上,看着盘子上的水渍慢慢蒸发干净,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仿佛那盘子里被掸满烟灰、香槟的泡沫泼了一裙子的时刻, 就是上一秒钟;仿佛这暖和的大房子里还充满了一浪高过一浪的调笑声, 陈言坐在摆满珍馐的长桌前,左一个姑娘,右一个姑娘,陈白露就坐在窗前那把孔雀椅上,一脸不耐烦地切着雪茄…… 我不住地抹着眼泪。我在客厅里坐到天亮。灯全部都开着。菜和茶都冷掉了,冰桶里的冰块早就融化,泛着浑浊的泡沫。 一个人也没有来。连陈白露也没来,她已经发了三天高烧。杨宽和路雯珊在北海道度假。 我和父母失去联系,已经整整一个月。 当我拨通付师傅的电话却总是无人接听的时候,我知道从今以后,我只能自生自灭了。 自生自灭。 我直到此时,才明白这是个多么残酷的词语。自生何其艰难,自灭又多么容易:关起门来,不梳洗打扮,不接电话,直到把老本花完,然后……然后再说然后,谁知道还有没有明天呢?我没有得罪这世界一分一毫,我见到乞丐会施舍,排队时有人插队我退后,我连课都没有翘过一节,就算我对世界毫无贡献,也是毫无危害的,那么世界为什么凭空扔给我这样的厄运呢?我终日拉着窗帘,电用光了不想出门去买,反正冰箱常年空着,电脑手机都可以不用,音乐也是不必听了,要照明我有一柜子的精油蜡烛,那是我多年的藏品。 每燃一支,就少一支。我可能再也买不起这样好的蜡烛,也不能再从古巴的小镇或者伊斯坦布尔的教堂里把它们搜罗起来。 可我一点儿也不心疼。我把蜡烛点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客厅、书房、 客房、卧室,到处都明晃晃的,几十个影子在墙壁上跳动,几十种香味同时涌过来,我感到头晕脑涨。 一只白蜡烛在我眼前熄灭了,烛心倒在一小汪蜡油里,烟冲起来, 闻起来像是悲哀的味道。读戏文系的时候,常常写到一个人精神崩溃, 我让他大哭、狂奔、奄奄一息,自以为写得逼真;可等到自己身在戏里, 才明白所谓的崩溃,就是静默地对着烛心的那一刻,就是那一刻。 我不记得自己在地上蹲了多久,后来陈白露来了。烛影重重,我听到身后的房门被按动密码锁的声音,但是并不害怕,我知道是她来了。 她的脚步轻得难以察觉,房间内的景象也没有使她发出惊呼或者叹息,她只是走到我身边,跪下来把我的头放在她的肩膀上。 “你的身体好了吗?”我平静地问。 “我好了。我以后不会离开你。你永远都有我。”她说。 ~6~ 当天晚上我睡在陈白露家,她旧小区的小公寓。我在她的搀扶下朝着黑洞洞的楼门走去,出租车一直停在那儿,亮着前灯为我们照明。又是深秋,一地枯枝败叶,踩上去是沉闷的断裂声。 陈白露没回过这所房子。所有的家具上都罩着白色的防尘罩,地上一层细细的粉尘。 好在暖气是滚热的。 她灌了一只热水袋让我我抱在怀里,我躺在床上,不住地发着抖。 她在冰凉的丝绸被子下垫了一层绒毯,又把自己的大衣盖在我身上。“睡吧。”她说。 ~7~ 第二天,有人找到陈白露家里,我被人告知不被允许回家了,那所我住了许多年的房子不再是我的。来人是一个面相和善的大叔,开口讲话时脸颊上全是括号。他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说:“这的确比较突然……” “突然?”我笑了,“三天前电卡里的钱用光了,我没有再续。” 这人看着我。 “因为我早就知道啦。您喝茶呀。”我把茶杯朝他推了一点点,我们谈了很久,茶从滚烫变得温凉。 “走啦。”这人起身告辞,我和陈白露送到门口,和他握了手,他朝陈白露一点头,拉开门,侧身走出去了。 我怔在门口,寒冬的冷风灌进来,我似乎突然清醒了。 “叔叔!”我叫出声,“我爸妈身体还好吗?” 陈白露攥住我的手腕,我们等着他回答,然而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有那扇黑漆漆的铁门,在我面前沉重地合上了。 ~8~ 我拒绝振作。 我不记得在陈白露的床上躺了多少天,时间在一睡一醒间混混沌沌地过着,有时候我也想,假如看窗外,草长莺飞、漫天柳絮,那么这绝望 分卷阅读84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的心境里,至少打开了透得进亮光的门缝;可是每次我转头看外面,依然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白而小的太阳从东到西,从东到西,从东到西。 这几天杨宽来过几次,行色匆匆的样子,他总是先来看我,如果我还睡着,他就坐在床边等我醒来。他并不像陈白露那样百般劝我振作,他只是握着我的手,问我想吃什么。和我玩上一会儿,他就和陈白露去了客厅,两人低声谈上半天,不知道谋划什么事。心里清明一些的时候, 我想,当年路雯珊仇恨陈白露入骨不是没有道理的,女人的直觉总是莫名其妙的准确:杨宽和陈白露也许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在二十出头的年纪,他们都见过绝顶的繁华,也做过底层的小混混;他们野心勃勃、精明坚韧,未来一个从政、一个经商,我仿佛看到一对完美的拍档正在张开一张严密的网: 二十年后,他们会成为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坊间会流传着他们的传说,而我是唯一的知情人。也许到那时他们闭口不提爱情,只有我知道他爱过写下《女毒枭》的姑娘,她一生爱着那个懦弱的人。也许他们修炼到从不表露悲喜的境界,只有我见过他仰头流下的清泪,她眼泪湿透了枕头。也许未来他们会背上同显赫的身份相匹配的骂名,只有我知道他们的灵魂中保留着干净的地方:这一场变故,昔日好友纷纷散去,他们依然待我如从前。 如果有一天,全世界都以他们为敌,我也站在他们那边。旁人的道德是旁人的事,世界的法则是世界的事,我没有那么宽广的胸怀,在我小小的视野里,他们是我的好朋友,仅此而已。 有一天我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形销骨立,撩起衬衣来一看,两排肋骨清晰可见。墙角有陈白露的体重秤,我站上去,即使当时的我昏昏沉沉,也着实被吓了一跳:三十九公斤。 当天晚上我终于做梦了。这些天我一直寄希望于梦境,我想见到爸爸妈妈,或者陈言也行,所有我爱着却离开的人,现世既然已经无缘,为什么在梦里也不愿现身呢?当初口口声声疼爱我的人,怎么一下子都变得这么绝情呢? 我只梦到了自己。一片巨大的原始森林,不知道生长了几百年的老树盘根错节;蜘蛛在树叶间荡来荡去;大翅膀的蛾子扑啦啦地飞着。我一路躲避着虫蛇,不见天日,不辨方向,抬眼见到一座乌木小庙。庙门口有一幅副联,我跑过去看,是八个刻进木头的颜体正楷:“你是过客,花是主人。” 然后我醒了。极大的圆月偏西,是后半夜,陈白露不在身边。洗手间和书房的灯全部都黑着,我猜她在客厅里,然而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昏的小夜灯,没有人。 她出门了? 客厅和阳台之间立着一面小屏风,黑黢黢的光线下,屏风上的美人低眉顺眼。奇楠香的味道飘出来,我绕到阳台上,陈白露坐在那把孔雀椅上,满脸泪痕,香拿在手里,快要燃尽了。 “你又胡愁乱恨什么呢?”我笑着问。 “我拜神呢。”她睁开眼睛笑着说。白月光从干净的玻璃窗外照进来,洒了她一身一脸。 “别装蒜,谁不知道谁呀,你这又是在拜哪家的神?” “我也不知道哪家灵验,干脆一起拜了吧。皇天后土,各路神灵,观音菩萨、玉皇大帝、耶稣基督、湿婆干婆,你们都听着:只要你们把我身边这个人的魂儿放回来,我愿意一辈子吃斋念佛。” “还吃斋念佛呢,除了观音菩萨,其他神仙都掀桌了。” “是哦。”她也笑,把剩了一寸长的残香捻灭在花盆里。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一直沉默到我觉察出冷。 我穿着T恤,光着腿,在阳台冰凉的玻璃窗前牙齿打着颤。陈白露看着我。 “起起伏伏,就是这样。”她说。 悲戚从脚底平地而起。 我听到她悲伤地笑了一声:“同样的变故,说起来你比我幸运一点点。 你在幸福的假象里生活了二十二年,比我多出十年;如今你有成年人的心智来面对,我当时呀,”她低头掸着烟灰,“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我的世界直接塌掉了,塌成了粉末,一直到今天都没建好呢。” 我抬起头叹口气:“这算什么幸运。你受的苦,我眼看着这么几年,放到我身上,我一件也受不了。所以你最后有好结果,我是没机会翻盘了。” 她怔了一下,然后微笑:“好结果?你把这叫好结果?” “你名下有千万的房子,有公司的股份,你还不知足?不知足也对,以后还有更多呢。” 她拉我靠着暖气坐下。 “2006年,咱们读大一,也是和现在差不多的季节,天寒地冻。一家商场开业,我去做司仪,穿着单衣在大门圆敞的大厅里站了一天,你猜多少钱?一百块。典礼结束以后还要整理场地,一直忙到夜里十点多。 别人都打车走了,我舍不得花钱,跑着赶末班地铁,脚一崴把鞋跟崴断了。你知道我后来经历过一些事情,可是我回想起这几年最无助的一瞬间,那些听起来吓人的经历反而要靠后,最无助,就是一脚高、 分卷阅读85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一脚低地站在长安街上的时候,街灯这么美,但不是我的,路上的车这么多, 可是没有一辆能在我身边停下。” “这么多年,我没有进过那家商场,从门口走过也转头不看。薛先生给我两成股份的那天,我才觉得时候到了——当时从这里拿走一百块, 现在我名下的钱可以买下它了。我在门口下车,朝商场里走的时候,在心里想,这一路我走了六年,没有人知道这六年发生了什么。” “可是你想得到吗?我一站在一层扶梯的左侧 ——那是六年前我站过的地方——所有咬牙切齿的心思都不见了。我发现自己心里只有难过。 商场里的东西那么多,可我什么也不想买,不想买条腰带,不想买条裙子,也不想买下这个商场。我早就无心打扮,也不想上进,打扮和上进都要有人肯欣赏才对,可是我爱的人不在我身边。” “白露……”我握住她的手。 她惨然一笑,“我恨过陈言,也恨过你,也想过是这世态炎凉的世道毁了我——可直到想要的东西样样到手以后才明白,我这样聪明勇敢, 哪里有所谓的世道能毁得掉我?只有我自己能伤到我的心。只有我自己能毁掉我。” “我是一个失败的人。”她自嘲地摇着头,“我活得这么卖力,家境败了,我没有倒;孩子没了,我没有倒;陈言走了,我没有倒。我把它们一个个都打败了,我以为我赢了,其实没有。站得越直,输得越惨。Such a loser. 我以前多么看不起外面那些买个煎饼匆匆走进地铁的人,看不起他们不肯豁出去博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命运。我呢,我倒是豁得出去,我得到了这些钻石、祖母绿、Jimmy Choo、Hermès、Valentino, 可是我只值这些吗?噢,还有房子、股票,薛先生说意大利有一艘小游艇正在赶工, 赶在二十五岁生日之前送给我。快二十五岁了,最美好的时间,都被我浪费在无聊的消遣里。” “白露……” “你瞧我变成了什么样子?”她流下眼泪来,“在薛先生身边这一年, 又要伏低做小,又要机关算尽,我真的是交际花吗?假如做交际花是一门功课,我得分还未必有编剧课高些,只不过像别人临近考试的时候熬夜突击一样,我透支自己的身体和心智,应付这件本来力不从心的事。 我是有花不完的钱!可我一分也不想花出去,它们是我出卖原则赚到的, 连想起它们都觉得是耻辱。” 她的眼泪流淌成河:“我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我读过很多书……我是怎么一步步把自己作践到这个地步的?怎么步步都走错呢?” 我抱住她。 “日子还长。”我最后说。 “谁知道有多长呢?前几天我生病的时候,在心里算计过,假如医生真的告诉我大限到了,也没什么,遗愿倒是有一个:能在我和陈言住过的小公寓里再住一天,就一天,够了!只有这么一个愿望。只有这么一个。”她说着,眼神黯淡下来,“只是千金万金都容易,这个却办不到了。 黄金易得,黄金易得……”她捂着脸,发出沉闷的、心碎的痛哭。 “去找他吧!”我终于说了出来。 她从手心里抬起头来,木然地看着我。好像我在说一门陌生的语言。 “去找他吧。”我说。“他有错,你也不是无过,所以有什么放不下的呢?也不是只有你伤了心。在这之前我从来不敢想,他有朝一日会为了忘记一个姑娘,跑到法国的农村种葡萄。” “哪里是为了忘记我。我听杨宽说,开了春,他的新酒就要卖回中国了。我倒想起那年夏天,空调坏了没钱修,家里值钱又可以不用的东西只有一瓶白马庄,他要卖掉买新空调,而我宁愿热得睡不着也要有好酒喝,为这件事还吵了一架呢。” “最后还不是来我家蹭空调了,可见吵起架来,他还是让你赢。” “不是这么回事!”她刚哭过的眼睛圆睁着,脸上带着一丝笑,“是我让步,只是来买酒的人见了我们住的地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酒是真的。 世界上的傻蛋太多了。那样的价钱卖那瓶酒,赚大了。” “说起来‘卖东西’这种事,我本来只在小时候听说过,没想到自己也能亲眼见到,而且是两回。一回是你这瓶酒,还有一回,你猜?” “猜不到。”她干脆利落地说。 “陈言托我卖过金子。” “为什么?” “当然是贴补家用。” 她自嘲地一笑:“俱往矣。” “去找他吧。”我拉着她冰凉的手,“告诉你一个我心里的秘密。” “什么?” “我从来不认为你们真的分手了。” 她一怔,然后脸上露出微笑:“距离他离开北京已经一年半了。有的人三五年也过着一样的生活,在我这样的人,一年半的时间足够蜕几层皮。可是无论我变了多少,有一点是不会变的,那就是从未停止过爱他;至于他依然爱我,不用你说,再没什么比这更值得我坚信的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他也不知道。那天我站在他酒庄对面的花园 分卷阅读86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里,我不想他吗?我想他想得要发疯。可是如果我敲门了,进去了, 说什么呢?他又能说什么呢?” “什么叫不能相处?好,就算不谈感情吧,谈种花种草、谈湖光山色也不能吗?” “种花种草,湖光山色。”她边说边笑,眼泪又落了下来,“如果有人能确凿地告诉我这辈子只有一天可活,我愿意把这一天这样用掉。可是我才二十四岁,剩下的五十年,我只和他在湖光山色里种花种草吗?就算我肯,他也不肯,否则他何必还要做生意呢?” “是啊。”我也茫然,只有叹气。 “从前他说,他是个爱无能的人,我还在心里好笑地想:不就是‘混蛋’的体面一些的说法吗?可是现在呢?我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光了、被他带走了,我也变成了一个爱无能的人。 ~9~ 当天早上,天还没亮,我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陈白露睡眠很实, 我跳下床的时候,她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在枕上微微抬着头看着我。 “是谁?”她用涩滞的嗓音问。 “我去看看。”我光着脚去开门,趴在猫眼上看。 宝姨?我诧异地打开门,宝姨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手里拎着豆浆和一把菠菜,好像刚从菜市场回来。 “杨宽有句话要带给白露。”宝姨边说边往卧室走,我跟在她身后,见陈白露已经披着毛衣坐在床上。 “什么话不能打电话说,要你跑一趟——才六点?”陈白露边打哈欠边拿过手机看时间。 宝姨说:“杨宽说了,这几天别给他打电话吧,银行那边的事不大好。” 我一凛,陈白露也怔了一下。 “不大好是多坏?”陈白露说,脸上丝毫看不出害怕的神色。 “他说也不用想得太坏,他会打点,不过是嘱咐你留点儿神——留神总比不留神好。” 我完全醒了。我虽然不管他们的事,但也听得出七八分,不是“太坏”,杨宽就不至于连电话都不敢打,要保姆趁着天还没亮来传话。 “到底——”我开口要问,陈白露打断我:“知道了,谢谢你,我还要睡一会儿,不留你了。” 宝姨道了别,拎着菜篮子走了,豆浆留了一半在陈白露的桌子上, 我道了谢,看着她蹒跚地走出楼门,才跑回来,陈白露的脸色已经白了。 “白露?”我轻声叫她。 “唔。”她心不在焉地回应我,眼睛看着空中某个虚无的点。从她不安分的眼球中,我看得到她并非在发呆,而是在想着什么事 ——我颓然坐在墙边的椅子上。 “我要离开一阵子。”她突然说。 “去哪儿?” “去老挝。” “老挝!”我大叫一声,而她立刻朝我皱了皱眉头,我闭上嘴。这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很糟糕。 “是要躲一躲吗?”我低声问。她点头。 “当年你没办法才去的。”我勉强说出这句话,往事像一千根银针从心里长出来。“现在又不是没钱,去欧洲吧。”我说。 我猜,陈白露明白我的意思,我是在说,去找陈言。 但她摇了摇头:“我该去陪一陪我的孩子了。他一个人在老挝住了两年。” 我看着她浮肿苍白的脸,一阵不寒而栗。她所谓的“住”,是一团模糊的血团埋在老挝的村庙里。这无缘投胎的小灵魂,是陈白露解不开的心结,活生生折磨了她两年。这两年她每每见到新生的婴儿,都要红着眼圈转过头去,旁人都看在眼里,可是谁也不敢提。她哭过陈言,哭过自己,唯独这血淋淋的往事,我是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 想到她从那穷乡僻壤回来后皮包骨的样子,我本能地觉得不妥,可我不敢劝。 一个母亲要去看望自己的孩子,任是什么理由,也不能劝的。 然而她又犹疑:“如果我不能回来了,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是在问我,还是在自言自语。 她看着我,又问了一遍,我茫然地摇头。 “如果我不能回来了”,她重复着这句话在我身旁坐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汗湿冰凉。 “这间房子你尽管住,我会跟爸妈说好。有什么买不到的东西,去找老首长要,像你第一次见到我那样。身边这些人呢,但凡发过一句信息来问候的,都算得上朋友;亲近的这几个,杨宽是个不坏的人,只是野心太大,大事不能托付;路雯珊倒是可以放心的人,别看我和她别扭了这许多年;薛先生,拉我入火坑的是他,救我出火坑的也是他,我要走就走,就算把他家财搬空,也和他两不相欠。” 我愣愣地听着,半晌说:“你这算什么,好像再也不回来了一样。” “回来不回来,总要离开一段日子,不交代清楚,不放心你。” “那么,你说到托付不托付的,陈言呢?” 她微笑:“陈言是谁?” 我也笑,不说话。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他,替我转告他:当年那句‘自生自灭’,我听到了,在心里记了这几年,每次深夜突然想起都是一身冷汗;那么也让他记住:我只会自生,不会自灭。就算有一天 分卷阅读87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我又折腾得身无分文,只要还有一碗茶泡饭吃,我就能去陪酒、卖笑、教英语、做前台、送快递、傍大款、当枪手、卖大麻。陈白露永远打不死。” ~10~ 12月。天寒地冻。 薛先生摆酒席请我、杨宽和路雯珊,给陈白露饯行。 她给我留下了足够的钱和食物,我开玩笑:“要带礼物回来。” 她坐在我对面,埋头往荷叶饼里卷烤鸭,笑着直点头 , 说:“给你带很好喝的啤酒。” 她对杨宽说,开春后大家一起去北海道看花、坐在早市里穿着皮围裙吃鱼生。 她蹲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开箱子,取出一顶香槟色系宽缎带的遮阳帽,那是在热带才用得上的。她穿着白色的羊绒上衣,戴着这顶帽子, 说说笑笑地走到雪里了。 她走的时候,天空里有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是疏忽还是天意,无从考证。入境的时候,她像第一次一样没有打疫苗。 她染上了疟疾。加上没有痊愈的肺病,从发病被村民送进诊所,到生命垂危,只有一夜的时间。 尼娅用口音很重的英文在电话里讲给我听。 尼娅说,她临死前意识很清醒,诊所通知了使馆,万象的医院已经有车在朝镇子上赶,但是她一直摇头,手指着诊所隔壁的村庙。 他们把她抬到村庙里,天快亮的时候,她走了。 我问尼娅:“她提到过什么人吗?” 尼娅说:“她的孩子。” “别人呢?”我不甘心。“她的爸爸妈妈?陈言呢?薛先生呢?我呢?” 尼娅说:“没有,只有孩子。” 薛先生把陈白露接回来那天,我在机场等着。 滚滚红尘,茫茫人海。我在这里把陈白露弄丢过,当时有多慌?只觉得她不见了,天都要塌了。 可她后来不还是回来了?比从前更加活泼漂亮。 我根本不相信那个什么尼娅。千山万水的,谁知道电话那头是不是一个恶作剧?说是骗子也不一定呢! 我焦心地等着、等着、等着。 航班上的乘客要散尽了,他们还没有出现。 我穿着雪地靴,站得发僵的脚趾在暖和的羊毛大衣里抽动着,对他们连几百米的路都走得这么慢感到十分不满。陈白露不是个好姑娘,陈言、杨宽和薛先生都亲口抱怨过“她真是被惯坏了”。连她自己也亲口承认,她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所以即使到这种时候还要做游戏、要把戏份演足,而根本不顾我是否焦心、能等多久。 谁让她一直是主角呢?即使在最窘迫的时候、最奢侈的场合,她也是最光彩照人的一个。 人群散尽很久以后,我才看到薛先生。 我眯起近视眼踮着脚看,薛先生走得很慢,左一晃,右一晃,像个七十岁的老人。他怀中抱着一只小小的木匣,脖子伸着,嘴唇动了动, 说不出话来。我从他怀里接过木匣,搀扶着他朝机场的出口走去,三天没见,他的头发全白了。 ~11~ 南宋高宗时,临安府有一个新上任的府尹,名叫柳宣教。柳府尹年轻高才,娶的是高判使爱女,又是高宗御笔授官,一时风头无两,上任时城中有名吏师、儒生、商贾、僧道都来恭贺,只缺城南水月寺住持玉通禅师。 那玉通禅师在水月寺闭门修行五十二年,不曾出关,临安人称古佛。 玉通不来赴宴,本来是他清净出家人的本分,但柳宣教年轻气盛,何况又在得意的时候,只以为玉通有意怠慢他。酒宴上,临安名妓红莲色艺双绝,柳府尹当下打定主意,要派红莲坏玉通一生修行。 第二天,红莲扮作寡居妇人出城为亡夫上香,熬到天色晚了,来敲水月寺的门,说城门已经关闭,夜晚山风又凉,求玉通禅师借间客房栖身。玉通是要度人生死的高僧,见红莲可怜,也顾不得避嫌,引她到客房休息,自己在禅室坐禅。 夜半三更,红莲在玉通禅房外哭啼,说客房寒冷,求进禅房取暖。 玉通心地坦荡,开了房门,谁知道红莲引诱高僧破了色戒,又在枕上如实告诉玉通:我不是什么寡居妇人,我是名妓红莲,是柳府尹派来,特意要报复你有意怠慢他。 玉通说:“你使我堕入地狱。” 红莲走后,寺内的小和尚收到府尹送来的四句诗:水月禅师号玉通,多时不下竹林峰,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 而玉通禅师在送走红莲后就沐浴更衣,在禅房内坐化了。 柳府尹一时气愤下的玩笑,断送了一位高僧,内心无比懊悔,可是人死如灯灭,无论如何也不能补救了。 当夜,柳夫人梦见一个和尚,面如满月,身材胖大,大咧咧地走进自己卧房。柳夫人大惊醒来,从此怀了身孕,十个月后,生下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儿。柳府尹爱女如珍宝,取名柳翠。那柳翠从出生就只见过绫罗珠翠,人人娇宠溺爱,真是深闺娇养的小姐,什么家务烦难、人情冷暖,一概不知。 柳府尹银钱无数,官场清平,又有妻贤女巧,真是除非长生不老, 再没什么别的贪欲。可惜世间好物无坚牢 分卷阅读88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彩云易散琉璃脆,没过几年, 柳府尹染上时疫,一命呜呼,丢下夫人和八岁的女儿。 人情易淡,钱财易尽。柳府尹死后,连诗作画的、谈国论政的、送金送玉的,一夜之间都散尽了。柳夫人带着柳翠,只守着亡夫的遗产过活。 又过了八年,柳翠十六岁上,银钱花光,连旧宅也卖掉,只租赁了一间小房屋住下。母女俩渐渐连喝口粥也难,只得向一姓杨的富户借了三千贯钱。半年后,杨员外催债,而柳家已经找不出一只铜板了,况且家徒四壁,值钱的也只有柳翠了。 母女俩走投无路,只得把柳翠给了杨员外做妾;也不是能进家入户的妾,那杨员外家有严妻,不准纳妾,杨员外交给柳夫人一些银钱,把柳翠养做外宅。可怜当年千金万金的临安府尹家大小姐,沦落到妾不是妾、 妓不是妓的境遇。 如果杨员外能养柳翠一生,倒也罢了,虽然名不正言不顺,也好过忍饥挨饿。可惜好景不长,杨夫人得知丈夫在外风流,打上门来,把柳翠扭到官府,告她勾引丈夫停妻再娶。这官府,正是柳翠成长了八年的旧家。 官府要把柳翠卖为官妓,一个小吏看中她美貌,将她赎下养做外宅, 又买了奶娘小厮,好好地把柳家母女养在临安城内的通和坊。通和坊是临安城最繁华的街道,戏馆银庄鳞次栉比,更有追欢卖笑的酒肆妓院。 虽说依旧没有名分,也好过为奴为妓,但柳翠心已死,把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的心气一起去了,只剩下放荡二字,每日开门迎客,做起了皮肉生意。柳夫人劝止不住,小吏也索性和她断绝,柳翠从此无人管束,每日钿头银蓖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后门送王孙,前门迎公子,不久成了江南名妓。 名妓柳翠自手里有钱后,常常施舍孤寡,修桥铺路。临安城内有柳翠井,又有柳翠桥,都是她当年做下的功果。遇到和尚托钵化缘,也必定好好款待。因此她虽在贱籍,乡里倒常常称赞她的好处。又有一个惯偷,名叫小罗三儿的,一日想潜到柳家偷些值钱首饰,在墙头上见一年轻女子,身着麻衣,不施粉黛,手中持香,口里念佛,含泪向月跪拜, 正是名妓柳翠。 等到柳翠二十八岁上,已经堕入风尘八年,一日,通和坊来了一个法号月明的和尚,在柳家门外敲着木鱼高声念道: “欲海轮回,沉迷万劫。眼底荣华,空花易灭。” 柳翠在门内听得心里一动,开门问道:“听说佛门广大,我辈人也能成佛做祖吗?” 月明道:“当年观音大士见尘世欲根深重,化为一个绝色美女投身妓馆,好度贪色男子。一日无疾而终,葬在荒郊,有一苦行僧前来拜祭。 人们都说,师父,这里埋的是个娼妓,你拜错了。苦行僧说,娼妓就是菩萨,菩萨就是娼妓。今生堕入风尘,是前世种了孽根,如果执迷不悔, 把倚门卖笑当作本生,将生生世世,沉浮欲海,永无超脱轮回之日。” 柳翠只听到“娼妓就是菩萨,菩萨就是娼妓”,不禁大哭,拉着月明和尚,诉说自己命运不济,不知道为什么由钟鸣鼎食之家,沦落到如今田地;如今想回头,求师父指点回头路在哪里。月明和尚指点她水月寺的方向,只说到了水月寺,自然有她的结果。 柳翠坐了一顶小轿,到了水月寺外,却被小和尚拦下,说寺规此山不准女香客进来。柳翠觉得奇怪,细问缘由,小和尚告诉她,28年前, 水月寺住持玉通曾经好心收留一个女子过夜,却因此破了色戒,不堪柳府尹羞辱,自己坐化了。 柳翠心中豁然明白。只是怨恨一生修行毁于一旦,便投胎为女坏他家名声。前世冤孽,此时方休,当时遣回轿夫,自己在水月寺外坐化。 所留银钱珠玉、华服美器无数,除了留给老母养老外,都变卖施舍乡里。 至今临安城有街道名柳翠桥和柳翠井。 “恩爱无多,冤仇有尽。只有佛性,长明不灭。” 这是相传柳翠坐化前留下的四句偈语。因为年头太久,桥和井都找不到了,只有绿底黑漆的道路标牌立在十字路口,上面的“柳翠”二字仿佛穿越了九百年的时空,告诉我,她在我站立的地方卖过笑洒过泪, 拜祭过同一个月亮;告诉我,那荣华富贵一朝破灭的命运,那堕落欲海无法超脱、步步走错无法回头的故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告诉我,只要人性依旧有尊卑,人情依旧有厚薄,这个故事还将轮回下去,轮回下去。 路灯突然亮起,大团的落叶飘散在江南的冬天里。我点燃一支她生前喜欢的奇楠香,一盏清水洒在柳翠桥路的街心。坐在梧桐树下,看着渐起的寒风卷起细碎的尘埃,连同那缕青烟袅袅飞起,一直飘散到夜空里去了。 愿那些曾经美好的肉身,少受些饥寒流离;愿那些曾经高贵的灵魂, 依旧保持坚挺的姿态,像你曾经许诺的那样,别低头。 白露,走好,留我余生,替你做个好人。 ~12~ 我回到北京后,推开陈白 分卷阅读89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露的家门,来吊唁的人挤满了小小的公寓。 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他们都和她跳过舞,有的追求过她,有的依然爱着她。时间毕竟久远了,许多人的面目和名字都模糊了,我只觉得眼熟,认出的却不多。 老首长被秘书和护士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坐在沙发的正中央。我许久没见他,他的骨头似乎缩小了一半,整个人如同一个干枯的儿童,弓着背,两眼昏黄地看着我。 我扑过去,半跪在地上,闻着老人身上陈腐的味道,抓着他不停抖动的手……我哭不出来。 但老人老泪纵横。 “我也要走了,到了地下,我没脸见她。好好的孩子,是我害了。” 我抬起头。 “要是当年我把她爸爸保下来,就没有后来的事。怎么也补不回来了!是我害了好好的一个孩子!” 我摇头,说不出话来。 我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能入睡了。脑中混沌一片。我隐约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东西错了 ——一定有什么是错的!是什么呢?是什么呢?我抓着老人干枯的手,耳中嗡嗡直响,没有头绪。 “你们来了多久了?”我站起来,问秘书,“回去吧,这不是老人能长时间待的地方。” 秘书点了点头,又哑着嗓子问:“陈家人呢?老首长想见一见。” 我摇头:“见不到了。薛先生带他们看墓地呢。” “墓地在哪儿?” “不知道。我没有问。这有什么关系?”我抬眼看见陈言坐在我对面,坐在陈白露对月焚香坐的那把孔雀椅上,小狗卧在他身边……四只泪眼看着我。 他乌黑的瞳仁、一丛丛的卷发、雪白的门牙…… 我转身走进书房,关上门。 我是凡人。我不原谅。 死生不复相见。 “她走之前是长发短发?” 我不说话。 “她最近读什么书?” 我不说话。 “她提起过我吗?” 我不说话。 “我的孩子还在老挝吗?” 我不说话。 “我知道你是不会原谅我了,可我不相信她死了!她是不是怕和杨宽做的事被吵出来才躲起来了?你告诉她,事情已经摆平了,让她回来吧。 我就是不相信肺病能死人!不相信连救护车都等不到就没了,除非亲眼见到她我才信,可是你们把她烧成灰了。好好的一个姑娘,那么精神,给我煮面、吸着雪茄、打着牌、有说有笑……怎么就剩下一个骨灰盒了? 怎么就不能多留两天呢?怎么就不能让我见她一眼呢?你恨我,她也恨我,明知道我爱她,躲到天涯海角去也忘不了她,你们直接捧出一把骨灰给我看,你们可真狠心。海棠,海棠。”他虚弱地拍着门,“给我一样她的东西,随便什么,我求求你。” “她说,你说的那句‘自生自灭’,她听到了,但她只会自生,不会自灭;她还说,陈白露永远打不死。” “我知道,她没死” “她死了。人没有老天聪明。” “她说她打不死!” “人总是要死的!”我喊出来,“陈言,人总是要死的,总有一天你我都会死,死在床上,死在马路上,死在大海里,死在不知道他妈的什么意外里,光病死就有一百万种死法。” “现在又不是中世纪!”他在门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你让我相信肺病能死人?哪怕你编一个更凶狠的病出来,不要拿这种小学生都有的常识来骗我,我是受过教育的!”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我听到他的额头抵在门上发出沉闷的一响。他在哭。 “你受过世界上最好的教育,可是有一样品德是别人不能教会你的——勇气!陈言,你是个懦夫。陈白露生前不愿见你,我也不愿。别提什么童年阴影使你害怕家庭,这外面满街的行人,谁没有过伤心事?你并不比谁受伤更深,不过是更矫情。老天对你不公平,对我呢?岂不是瞎了眼。你知道什么叫伤了心?我和父母十年后才能重逢,我现在叫伤了心。 那么我可以用这伤心做遮羞布去浪费别人的爱情、丢下一句‘自生自灭’吗?你是全世界最懦弱的人,你懦弱得连自己是个懦夫都不敢承认。陈白露爱过你,简直是她的人生污点。你走吧,别靠脏了我的门。” 我靠在门板上,眼泪流成河。 他在门外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走了。 其实我去临安之前,寄了一张 CD到法国的酒庄。那是前年的冬天在三亚的游艇上,他皮肤晒得通红,她穿着缀满碎钻的裙子;他们在甲板上喝酒跳舞,他对着镜头说:“从今以后,我再也找不到像陈白露一样好的姑娘。”她对着镜头笑:“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像爱他一样爱上谁。” 这张CD一直保留在杨宽手里,这两年事情纷乱,谁也没有心思取走,谁知道它再被想起来的时候,那个光彩照人的姑娘只剩一把灰了! 我虚弱得无法站立,跪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他一米八八的个子,削肩膀……我深爱过的人。小狗一跛一跛地跟在他身后,他们绕过那斑驳的红砖墙,穿过粗壮的杨木桩。 看不见了。 我一头栽倒在床上,头 分卷阅读90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痛欲裂,像有千万根银针从四面八方射过来。 从未像今天一样绝望。我失去了所有。 死的死,去的去。都完了。 身无分文,仅有的是还给我的书和衣服 , 像一座大山似的堆在客厅里。珠宝箱不见了,说是我妈的东西,不是我的。书是不能卖的,何况也不值钱;衣服倒是有的是连吊牌也没摘掉的,可是怎么卖呢?二手店, 还是有什么别的路子?醒来再打听吧。从前和陈白露打过交道的小模特们,她们应该懂这些。只可惜每次衣柜装不下的时候,值千值万的,不知道扔了多少,白便宜了垃圾箱。 身后有余忘缩手。多少聪明人也要等到如我一般山穷水尽的地步, 才参得透这句话。既是聪明人,怎么会“忘”呢?不过是该“记住”的时候正泡在酒池肉林里。乱花渐欲迷人眼。 我也想像陈白露一样一了百了,说开了,有什么难的?开窗跳下去。 可是陈白露的爸爸妈妈的哭声还留在我的脑子里,我不能想象我的父母遭遇这样的变故会是怎样——总有团聚的一天,我得等着! 我也想像陈言一样一走了之。逃到英国去,逃到法国去,逃到俄国去,逃到美国去,可是钱呢?如今连机票钱也买不起。 “自生自灭”这个词有多残酷,选择自生的人就有多高尚。死既然无死路,去也是无去处,必须活着,必须等着。只是活着也是要成本的——睡吧。醒来总有办法。读过书,有手有脚,总不会饿死。 浑浑噩噩,不知道是睡是醒的时候,我接到英总的电话。她听妙妙说了我的事。她说她在我从前住的房子里,但那里已经住了一户陌生人, 一听说是来找我的,立刻把她赶了出来。 “有没有问题,小海棠?” 我想起那年在公司的接待室,她一面看着小周的妈妈一面对我这样说。不知道在电话那边,她是不是已经在挽袖子了。 “没有问题。我现在不住在那儿了。” “搬到哪儿了?我现在去看你。” “搬到……”我一开口,泪水就堵住了喉咙。怎么让她来呢?客厅里设着灵堂。 “离公司有多远?” “大概……十五分钟路程。” “还算蛮近——等你好起来,就回来上班吧。工资和妙妙平级,你们是不是同一年来公司实习的?” “是。但她一直在工作,我中间……” “那么,年终奖比妙妙低一等,免得新员工说我偏心。你有没有意见?” “没有。”我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大恩不言谢。电话那头的英总不知道,我把脸埋在手心里恸哭。 每个月八千的收入,放在从前是不够一夜的酒钱,但我已经永远和那种生活告别,八千足足够用。 虽然陈白露说过把房子留给我住,但我不能一直霸着,缓上一两个月,还是要还给陈家人,自己找个住处。 所以从今以后要拼了命地工作,要发好手里的片子,才能多多地拿奖金,才能快快地升职,顺利的话三年之后能做到宣传主管,自己的用度再节省一些,给爸爸妈妈养老也足够了。家底是什么也没有了。 我好笑地想,三个月前还挥金如土,如今在一千两千地算钱。可是一千两千,一百两百,我知道从今后人生的每一个细节都出自我的双手, 再无人指指点点,再无须遮遮掩掩,再无原罪和愧疚。面对命运我一直温顺。从前陈白露多么鄙夷我的软弱,面对她的炫目,我无从反驳。现在想来,高贵的姿态有很多种,其中一种是无论已知前路多么艰难乏味, 也要站着把它走完。 我想通老首长的话错在了哪里的时候,他已经听不到了。一个老英雄,肋骨上留着几十年前的弹片,见过父母兄妹死在自己面前 ——我以为这样的人应该是看透荣辱得失的,可是他走的时候还带着遗恨,还固执地为一个姑娘的死而自责着。 每天早上九点钟,我站在挨挨挤挤的十号线地铁里,有跛足眇目的乞讨者,手捧铁皮罐,胸前挂着小收音机,收音机里诵着佛经。我总是给他一个硬币。 硬币在空的铁皮罐里发出叮的一声。他说:“小姑娘,佛祖保佑你。” 我笑笑转过身去。 佛祖保佑?佛祖就是我。 ~13~ 我在杂志上读到了付师傅的访谈,他现在人称“付大师”了,是常在电视上开讲座的“养生学教授”,无论是访谈还是讲座,以及他出的书的前言后记,都要提到早年在我家做厨师的经历,各种秘闻,各种爆料,包括我长大后的交际圈,我们聚会上的饮食,奢侈的用度,堕落的风气……我像看八卦论坛一样看完了他的访谈,好像他提到的是另一个和我同名的人。那些话时而接近真实,时而又充满了外行人荒唐的意淫, 而我已经无心计较了。真真假假,得到失去,最后不过是两手空空,就像我们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一样。 对了,他还说陈白露下葬的时候,我们用一颗十克拉的钻石和一对金镯给她陪葬,这句话的真伪我是要计较一 分卷阅读91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下的:钻石并没有那么大,只有六克拉多一点儿,是薛先生在她去老挝之前买好的;镯子也不是一对, 一只放在她的骨灰盒里,另一只拴在红绳上被我当作项链戴着,有时候露出来,别人以为是个普通的金环,无人知道是婴儿的手镯,更无人知道它的主人是谁、它的另一半埋在哪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14~ 杨宽要和路雯珊结婚了。祝福他们白头偕老。 12月31日,我去了杨宽和路雯珊刚刚装修好的婚房。饭是路雯珊做的:青椒炒肉、番茄炒蛋、白灼虾,还有一大盒加了蜂蜜的白米粥。路雯珊说:“我只会做这些,你别嫌简单。”六副碗筷,算上不能来的陈白露、 陈言和程雪粟。 烟花在脚下的夜空里升腾,又回归一粒微尘。2013年还有几分钟就要到了,谁也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 附录 从2012年6月到2013年6月,《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在豆瓣连载长达一年,以下是数千网友留言中的98条: 1. 是青春,也是宿命。 ——若宣非宣 2. 在我看来,世界上有三种女人。一种是不谙世事,活在自己的天地里。她是闺蜜的知心姐姐,父母的乖巧女儿,男友的淑惠女友,一生没有大波大澜,平静如水。 一种是陈白露这种,还有一种就是我们。我们处在两种女人中间,上不去,下不来。我们羡慕陈白露的敢爱敢恨,什么都不怕的狠劲儿、冲劲儿;我们又想过顺风顺水,平平静静的生活。我们庸庸碌碌,也许轰轰烈烈,但远不如陈白露。 我们爱她,因为她做了我们不敢做的事儿;我们恨她,恰恰也因为她做了我们不敢做的事儿。我不会站在道德的角度去评论她,因为我也不是圣人。没人有权利去伤害她,因为她在得到的同时同样也失去了。我不想去向大家描述陈白露是怎样一个女人,但是我想说, 她实现了我对人生的某一种设想。 —— Rosalinda 3. 每个姑娘心底都或多或少住着一个陈白露,或有她的影子,或希望成为她。不管你是男性还是女性,这个故事满足你对一个特别姑娘的一切猜测与幻想。在书里你会看到你想看的,也会看到你没有想到的。但这些想看的和没想到的都变成了一根细绳,紧紧地拴住了每一个读者的心。 —— estela亲亲亲~ 4. 我喜欢陈白露,却没有资本和勇气成为她。 ——王乐乐 5. 陈白露是好是坏,我并不敢下断语,只是希望她能走得很远,又走得很开心。 ——明媚 6. 我们是千千万万个陈白露,我们的故事都很多不同,但是我们都在努力逆流而上 。想要的东西,愿意的话,命运会让你的欲望有个着落的。 ——囬聲 7. 第一次读陈白露的时候,我在英国读书。再回来,我已经工作半年,又把很好的工作辞了,准备去上海谋生。无非也是为着心里那一句, 只要想要,一定会有。过程再难,不值得提及。 ——锁锁 8. 要是陈白露没能把爱的人等回来,她会不会遗憾?还是她本来就有不在意遗憾的英雄情怀。 ——魏布丁爸是混蛋 9. 看得想流泪。我的爱情并不耀眼,但我爱得那么认真,正在艰难进行中,将会照亮我的一生,足够了。 ——万一呢 10. 还是不要继续写了,白露就是白露,看着她的人生也不能成为白露, 只会发出一些和白露无关的唏嘘。也和白露无关,就让我们知道, 世上有个这样的姑娘,活得像我们的理想。 ——陷入焦虑的秦汧 11. 如果你听说过陈白露,可能会遥想她此刻正在哪里,灯红酒绿抑或意气风发?于你而言那大概只是个璀璨明亮却遥不可及的存在。如果你读过陈白露,可能会想转身后的自己在哪里,是否已在纷杂以及遍布规则的世界里闯出一条大道,能够顾盼生辉言笑晏晏。如果你见到过陈白露或者陈白露们,请替我许以拥抱,我们都曾有执念、 有梦想,希望一条路走到底,在圆梦之后,闲来无事,自在地喝一 口酒。干杯,为了陈白露。 ——狐狸十九 12. 从偶然看见3到一直追着看下文,突然第一季就结束了。陈白露以我们大多数人想要但自己做不出的姿态生活着,这也应该是为什么这么多人想要知道后文吧。 希望,她可以在第二季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 ——没头脑也不高兴 13. 她笑着说:“我只 分卷阅读92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爱一个人,我等他回来。”看到这就泪飚。 ——空小羽 14. 看了两遍,哭了三次。真的觉得要活得精彩是件太难的事情。 —— freedom 15. 陈小姐不枉此生。 —— Cheung 16.《陈白露》是一直跟着在看的,很多人看完说是虚构的故事,但我看到了真实。通过陈白露辐射出来的这个时代的真实感。想起小时候老一辈儿总说的一句话“光看贼吃肉,没见贼挨揍”。凡人背后都有辛酸。所有在这世间有收获的人们都是“贼”。祝福白露。 ——小鹿熙雅 17. 干嘛要叹息,活得多畅快。 —— ShaunTheSheep 18. 昨晚梦见在机场安检,有个长发墨镜黑衣女子排在我前面,她马上要进去的时候后面有人喊“陈白露”,然后就不记得了。奇怪为什么看这个故事后隔这么久会梦到,貌似好狗血。 ——薄荷糖 19. 我想说我真的爱死陈白露这样的姑娘了!!美貌又聪明,虚荣又简单。 ——老少女 20. 为生活所迫,不易。为爱情所伤,不值。 —— Sycamore 21. 这些经历,放在陈白露这样的美女身上叫传奇,放在普通人身上, 那就叫坎坷。 ——小V 22. 看完第一篇,我觉得这是小说,都看完我想说陈白露就是我姑姑。 我姑姑现在过着没有钱但有爱的日子,谁保证陈白露最后不是这样呢,谁敢保证陈白露最后是这样呢。 —— MY不知所措 23. 有一个好朋友,感觉很像陈白露。她也有着像陈白露一样的性格和能力,还有长相。以前曾经是她非常要好的朋友,像海棠小姐一样, 一直看着她这样那样的故事。多少轰轰烈烈。很遗憾,现在的我再也没办法看着她,陪着她一起,毕竟有些人的人生注定不被局限, 是一场不落幕的狂欢;而有些人也注定只能陪她走那么特别的一小段。但这一小段对那些人来说,也足够回味。没有很好的文笔。 但是想要说的就是连同给她的祝福一起,送给独一无二的陈白露小姐。 —— A13. 24. 女人要作,也得适度。陈千金,总会尝到过度作的苦果。另,虚荣不等于快乐,大家伙大可不必羡慕嫉妒恨。 —— LADY神经喵 25. 我也是学戏文的,我也有跟陈白露相似的家庭问题,也虚荣也焦虑。 看见她那么坚强脆弱洒脱隐忍,都像在看自己。幸好,我还有爱情。 ——走走小姐 26. 如果我说这是原本属于我的故事,或许我就得潸然泪下了吧。还好及时收手啊,但是感谢LZ,让我找到当时一直不知道的答案。 —— loisliu 27. 希望陈白露最后有个好的结局。她值得。可是我在想,她会不会最终在得到了所有她想要的东西以后,才意识到她到底失去了多少。 看了三篇陈白露小姐的故事后,脑子一直在得到与失去之间打转。 ——官官 28. 如果是二十多岁的时候,我一定会很佩服陈白露的,现在三十多岁了,我更希望她是一个热爱涂指甲、逛街、心地单纯善良的,懂得享受生活的姑娘。 ——宁静至美 29. 拥有的都是侥幸,失去的都是人生。 ——他很nice 30. 这是我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一篇看完会发呆的故事。 ——鹿哥児 31. 觉得陈白露,是一个很贪心的人吧。 如果她只是想要首饰衣服,又或者只是想要安稳独立,命运会不同,偏偏她想要的那么多。 ——原、晴朗 32. 全部看完以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留个祝福吧:再得到爱情,怕是很难了,但是如果有机会,希望老天让姐姐得到;得不到爱情,也是正常,人生便是如此,希望姐姐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除去爱情的生活。 —— (^ ^) 33. 一口气看完了五篇,此时坐在小办公室里,被风吹起的头发很痒地刮在脸上,心里也像被吹皱了一样。不妄加评论白露小姐活色生香的故事, 她的二十三同我的二十三是有着天壤之别的。她不会过我的生活,我也不想变成她的。盼望她好好爱自己,爱自己多一些,再多一些。 ——咸魚 34. 分卷阅读93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每个人所做的事、所经历的,以及感受的都会在内心记得清楚。事情可以写经历可以说,那个人内心的感受也可以描写,又有哪一个人真正能体会到别人在经历那些事过的那些日子时候的心情。 ——张英俊 35. 世上的对错难有绝对的界限。各有各的难处和苦衷,善恶皆有报。 那些好的行为自然带来好的结果,那些不好的动机也必然会带来相应的痛苦,无论大起大落,自己能够承受就没什么了。 ——小朋友们站好了 36. 人生百态,总有你意外的生活方式。越看陈白露越觉得女生骨子里得有别人触碰不得的东西,你有了需要保护的东西才会坚强起来。 ——呦呦鹿鸣 37. 我们看的是故事,陈白露经历的是生活。 ——蚊子都去死 38. 在读者的眼里这是一篇好故事,它满足了许多人想要而不得的幻想, 也抹杀了常人眼里对“美好”的认识和理解,阳光之下,所有的美都有一个倒影。在圈内人眼里这是一个帮助他们释放精神压力的出口,她写出了你们的血肉,也予人自省。更值得期待的是,望早日把陈白露搬上荧幕,让更多于此共鸣的人得以慰藉。 ——倾拾不再 39. 花了一下午时间,在忙碌又零碎的工作日,间歇着看到第六篇。喜欢你说故事的方式。看到这里我们总会思考一下自己的人生。和白露小姐比,我们活得太过普通太过平庸。没有大起大落,没有精彩惊悚惊吓。如果能选择自己的人生,我们都会痛快地爱一场,活一场吧。 —— Mercy蕾Mercy 40. 陈白露狠,但是她也善良。她说自己不是好人,但是我觉得她不是坏人。 ——西瓜成熟时 41. 真正美丽的女人,并非毫无经历,如矿泉水般干净得一尘不染,而是在大起大落之后,把那些不美好的沉淀下来,重新回到单纯而空灵的状态。 ——卡卡是谁 42. 等她活,等你写。 —— Ho仙菇 43. 每个人都有自己在生活中的无奈,谢谢作者让我看到光鲜外衣下的血腥。陈白露小姐不是好人,但她也不是坏人。她只是不得已,不怪她。 ——搁浅的美人鱼 44. 物欲使人堕落,世界本有美丑。感谢那输液输肿了的手打出来的字, 辛苦了!谢谢这么美丽真实的人,谢谢这么打动人的文章。 ——天天改名字 45. 结局是各过各的人生 ~ 没有结局的,白露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她很明白自己需要的是什么,也知道在得到一些东西的时候会失去一些什么,但是她自己的内心是没选择的。很多人都说她可以选择,但是错了,因为很多时候她受的苦未必大家受得起,她心里有的那股坚强也是在经历了事情后迸发出来的,她的人生才是有意义的, 为了活着,为了那个内心真实的自我,为了理想 ~~ 支持白露 ~~ —— 12 46. 好看好看,一口气读完,跟王朔还真贴,里头这姑娘也是个嘴硬心软的人,读着读着就戳中泪点。 —— Vincent 47. 眼泪是真的,微笑也是真的,努力是真的,她的一切都是真的。因为她还是一个活人,还有感情、她的朋友对她的爱护,是她的幸福。 她的痛苦、无助,岂是旁观者可以感受的呢? 大家都带着一颗善良的心,把这当成美好的文字看下去吧。 ——幽灵在飞 48. 岁月不知人间有多少忧愁。 ——潘北 49. 内心的强大!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很忙牛仔 50. 有点不敢看下去了。歇斯底里的感情爆发,一怔一怔让心发疼。 ——彩子 51. 很无意地看到这个故事,很吸引人,不论是LZ 的文笔,还是主人公的经历。这样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子,做着绝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事情。不管怎么样,真实的自己,纯粹的自我,我羡慕她,不及她的勇敢和魄力,看看也很过瘾呀。希望,她们都能幸福。 —— eleven 52. 陈白露让我想起《飘》里的斯嘉丽。很喜欢她那种干脆凛然热烈倔强。 不管经历过多少痛苦和挣扎,你永远能从她身上看到希望和力量。 ——墨绿的夜 53. 看得真辛酸,美丽与智慧兼具已是大不容易。可惜啊 ~ 但愿做她, 也不要一味活在别人世界中。b 分卷阅读94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r ——哈瑞特是小朋友 54. 很喜欢她。真心希望她至少是高兴的,只有高兴了才能觉得幸福。 ——张三疯zoe 55. 喜欢陈白露的性格,棱角分明。看似作的人,实则很有正事。姑娘, 你会闪耀的。 ——木兰 56. 生而在世,经历多了,会让很多人明白世态的炎凉。所以,做一个骄傲的女子吧。 ——杨宜知 57. 现实中缴械,风雨中飘扬。 ——木子文峰 58. 这姑娘有原则,即使受尽委屈,她也会活得很自我,活得很好的。 ——橙子累累 59. 真性情的姑娘最美,虚荣也要有自己奋斗的本钱,虚伪才是最可怕的。 ——永无岛温蒂 60. 这篇吸引,进主页,浏览日志两个半小时,然后憋尿了很久。喜欢你的字。 ——随心 61. 让我想起白先勇《永远的尹雪艳》。 ——粟栗栗 62. 只有自己变得强大了,才有资格去追求更高的东西。喜欢这个姑娘, 支持!! —— Mandychan 63. 骄傲。自信。风光。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这些令人羡慕的背后, 她付出了超过常人所能付出的东西。文很励志。赞。 ——张二毛 64. 真好看~生命就一次,爱怎么活怎么活,其实谁都管不着,就看你自个儿的心态。 ——琉弦 65. 还有很多很多像她这样的女孩,那些羡慕她的支持她的,只不过从陈白露身上看到了她们想要去做而没有能力或没有勇气或没有条件无法去做的事。 —— Irisrainbow 66. 女孩就应该这样,知道自己要什么,懂得感恩,懂得借机上位,别人看到的说到的,是别人的,何必在意。 —— blue 67. 好佩服陈白露这样的女生呀!敢拼,敢闯,有勇气做自己!我这个普通人也就仰望一下她的人生吧!同意这句:这样的生活来了,我绝对接不住! ——西瓜苹果大杂烩 68. 陈白露小姐活得很是个性,如果单单拿出其中一件小事套在别人身上,可能会觉得做作,但在她的身上,所有的意外都成了三个字: 陈白露。 ——玻璃樽 69. 活得任性,也承担得了自己的任性,这才是本事。 ——表妹 70. 喜欢这个利落的妞儿,至少她可以为了一些所谓的梦想去放弃那些唾手可得的东西,而我只能懦弱地躲在格子间里为她鼓掌。 ——果茹 71. 内心强大的孩子总是会被命运偏爱的。 ——沧海一棵葱 72. 每次觉得和生活挣扎着没了气之后就会想来看看她的故事。 —— Kikico 73. 她沉默了很久,又说,不过我会一直活着,我永远打不死。喜欢这句。坚强的姑娘。 ——一棵青菜成熟了 74. 有时候觉得这姑娘太作了,不过想想她如果不作,就不是她,不是精彩的陈白露小姐了。真想和这样的人做朋友,哪怕只远远地看着她的生活也好啊。 ——小非 75. 我看 完陈 白露 小姐, 有种 打心 眼里 不知 道是 喜欢 还是 敬佩 的情 感。 或许陈白露小姐根本就是不在乎态度的人。别人的喜欢也好、敬佩 也罢,或许她还是那样活着。我希望陈白露小姐可以过得好。不是我认为的好,也不是你认为的好,是陈白露自己希望的好。 ——青卯 76. 太沉重了。不由开始反思自己曾经经历的一切。 ——珞。 77. 觉得陈白露好心酸,可是又好似能代表一部分女性,爱钱没错,取之有道即可。一些非正确渠道的钱确实心里会不舒服,到底什么样的生活才是她所追求的?钱? 奢华的生活? ——小僵尸 78. 海棠的故事越写越精彩。大抵是因为真实性在增加。生活的残酷真相,比之爱情,要锋芒毕露太多了。爱情,从来不是这世上最艰难的事。陈白露和我一个朋友很像很像。一样的心性,一样的手段,一样交际花的特 分卷阅读95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质,一样的遭遇。她做事,你常要瞠目结舌先做个心理缓冲。她说话,常常一语中的。可是,这样的人,内心始终太孤独太流离。再多的钱,她们也不会满足。 ——锁锁 79.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心痛陈白露。她的经历对于我来说,没有经历过, 却也能感同身受。她现在应该过得至少表面上很好吧。我想,或许她看了你写的文章会当着大家的面按嗤之以鼻,说“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因为她是一个“端架子”的人,骄傲是她的天性,但是, 仔细看看,她的眼神应该是灰色的。 —— Katrina 80. 其实她活的只是一个心气儿吧,可以有一天站在山顶俯视世人,看, 这本来就是我的,丢了我一样能拿回来。在那之后,再去选择平凡和不平凡就可以顺自己的心意了。 ——开个小酒吧 81. 她这种不服输的性格,早晚有一天会成功吧,只是不知道到了那一天,她回想起所经历的这一切,是否觉得值得。 ——也曾缱绻 82. 并不只是生离死别、三餐不保才算是烦恼。 ——蒲晓飞 83. 白露小姐,好好生活、保持性感。 ——绿尾巴 84.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人生剧本。陈白露的剧本前半段的公主戏已然落幕了。每个人在那个转折点都会长大,成熟。学会自己一个人去养活自己,学会面对社会的种种黑暗面。我们不能抱怨得太多,在挣扎中努力地活下去。期待更新…… ——孤独的单细胞 85. 总觉得,总有一天,这个会变成电视剧或者剧本。希望到时候让白露来演白露。 ——钩吻 86. 她就像喜宝:“我要很多很多的爱,不然就要很多很多的钱。”当情感得不到满足的时候,就转向物质。只不过,对于现在的她来说, 这两者哪个比较重要,也许是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不管怎么说,这是精彩的人生,情节转承接合,情感跌宕起伏,高潮与低谷穿插其中,期待后续发展。 ——窗外的小豆子 87. 一声叹息,无以言多。 ——张三维 88. 谁让时间不念旧。 —— Bigmouth 89. 残酷的青春。 ——西腊酷鱼 90. 其实人生就应该这样精彩吧,无论是甜蜜还是痛苦,满足或失望, 经历过,才不白活。 ——娴子 91. 想到一歌词,何时曾看见,这世界为了人们改变。 ——怦然心动 92. 特别明白陈白露和陈言这种心酸感觉。他们是真的相濡以沫过。希望等到的结局是有一个以陈白露喜欢的爱来爱她的人出现。不知道算不算是祝福。我觉得挺多人都是这样的,表达不来自己的感情。 出口即为反义。心酸啊心酸。 —— Peace 93. 想到朋友最近的签名:你在倦怠的时候,别人在天上飞。 吃得了苦, 才耍得了酷。不少人跟陈白露一样聪明有姿色,但是陈白露是真的有明确的目标。 ——伍伍的猫。儿 94. 短暂而美好,短暂的青春里遇见美好的爱情。 ——真水无香 95. 记得以前听谁说“不要向这个浑蛋的世界投降”,希望你的朋友我可以加油,真的。 —— Anna想要你温柔 96. 书还没有拿到手,参照豆瓣上海棠的日志来看觉得不会太差。 刚看过日志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飘》里的斯嘉丽,敢于追求生活,追求爱情,性格立体,甚至可能有一些不择手段、令常人不能认同的思想和举动。很难直接判断她的是与非,你有时会敬佩她, 理解她,有时却觉得她的行为令你难以接受。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很喜欢这个故事,真实到触目惊心。 虚伪的世界里需要真实的性格,敢爱敢恨,敢做敢当,直面内心, 这是陈白露最可贵的地方,渴望金钱,渴望优越的物质生活,在现代世界来看无可厚非,人人都想要过舒服的日子。 好姑娘得到一个好字,坏姑娘得到一切。 祝愿人们都得到幸福。 —— elise 97. 真正的浪漫主义者都忙着和生活较劲呢,但他们身边总有个人更温和淡定。 读第一季时想到这句话。 “作”的女孩有好多好多,本身并不爱这样活得辛苦的人,但是她不太一样,她又和她们都一样。 分卷阅读96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 作者:海棠 ———— Griffith 98. 想说最初跟着看,是抱着单纯看故事的猎奇心态,可是一看就放不下,还时时想起。推荐给友人,友人看后说这故事透着辛酸,清冷的文字里是辛酸。而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座右铭变成“要活得明白”。生活是王八蛋,我们做着可怜的明白人,笑对每一天。 ————沙莫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