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澹澹兮生烟》 水澹澹兮生烟第1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更阑 文案: 一开始,是无心对无心。yuchuanshuwu 玉川书屋手机版 到后来,是有心对无心。 再后来,明明都动了心,却再走不到一起。 最后…… 众人:最后怎样了? 作者:嗯?什么怎样?哦,结局?呃,我还没想好…… 众人(怒):滚! 那啥,不要被文案忽悠了,此文的属性是搞笑来滴~结局那更是绝对he啊he~~ 标签:穿越时空 怅然若失 灵异神怪 虐恋情深 主角:玉沉烟 ┃ 配角:郁舒寒,萧子逸,葛怀琚 ┃ 其它:碧忽,悬圃,漓魄 穿越伊始 楔子 我不得不承认,在无数次自我暗示的背后,其实是从不曾泯灭的,对他的冀待。 冀待他能让我纵情的依靠,绝对的信任。即使全世界都背弃了我,他都会毫不犹疑地站在我身旁。 我不得不承认,我无法抑制地企盼他对我与众不同,正如我对他。 然而,时至今日,当我再一次望见他墨黑的瞳仁中并没有映出我的身影,我只觉得欣慰。 郁舒寒。 既然我与你之间只有这三年的师徒情分,既然我的生命无论如何终归要在你手中划下句点…… 那么,你从不曾执着于我,或许便是我们之间,最幸运的事。 第一章 从这张咯吱作响的硬床到那扇漆红的木门,大约要走七步。 苏小意躺在床上,表情僵硬,两眼无神的看着那扇漆红的大门。 她知道从这里到那扇门要走七步,因为她已经走了好几遍了。 可是…… “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要走几步啊?!” 昨天的一切历历在目,可她还是无法接受现实。 想穿越?笑话!她才刚刚考完高考,眼看就可以脱离那个冷漠的家,到远方去过她想过的生活,谁愿意跑到古代去,过连照明都要点油灯的日子啊。 但是她就是穿了。莫名其妙,猝不及防,连她的大学都没见着一面,就被发送到这个架空的时代。 她呻吟一声,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 低沉的叩门声传来,接着是一个清悦的男音:“玉师妹,你起了么?” 苏小意烦躁地蹭蹭了被子,纠结半天,最后还是瓮声瓮气地答了句:“起了起了,麻烦你等一下。” 深吸口气,轻启房门,感觉微凉而带着泥土清香的晓风轻抚过脸庞,稍稍舒缓她因紧张而发僵的脸颊。 门外站着的人,是苏小意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 昨天她在那张又硬又小的床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这个眉目秀丽的少年。 他站在门侧,着一袭月白色宽袖广身长袍,腰际系同色系的纨带,带钩作浮云状,衣襟与袖口处细致地绣着银色的菱纹。 可叹她昨天心慌意乱,只听得一句“你不记得了么,这里是碧忽山”,就很没骨气地脑袋发晕,然后没有半点反抗意识地顺着身体的需要晕过去,竟没有来得及好好欣赏美人的风姿。这会儿看清现实,横竖是回不去了,索性放下心事,细细欣赏佳人。 眼前的人…… 真的……很好看呢。 黑白分明的眸子,瞳仁如墨玉一般纯粹而温润。鼻梁异常秀气,薄薄的唇,有着春天樱花的颜色,唇边笑意清浅,柔柔似夏夜微风和煦。 是她最喜欢的那种类型啊……月光美少年…… 苏小意呆呆地看着,直到发觉少年的笑意渐渐显得不自然,眼神也有左顾右盼的趋势,方晃过神来,暗暗啐了自己一声“花痴”,低头调整一下面部表情,再抬首时已是满脸笑容:“对不住,让你久等了。” 少年微微一笑:“无妨,不过片刻而已。” 舒缓的语气,如风过竹林般清爽的声线,让苏小意在一瞬间竟有被宠溺的错觉。 她定了定神,别开目光:“那个,我们现在要去做什么?” “去见掌门师尊,或许他可以帮你恢复记忆。” 不错,苏小意昨天在晕倒之前总算做了件建设性工作,那就是发表了她的失忆声明。 这就是为什么少年一早就来找她的原因。失忆是一种病,而病是耽搁不得的。 “哦……嗯,我跟掌门关系好么——平时相处得怎么样?” “还好。” “我的师父是谁?掌门吗?” “不,你是郁师尊的弟子。掌门师尊是郁师尊的师兄。” 苏小意心下稍宽。看来她在这个门派地位不低啊。 “我师父他老人家现在是不是正仙游四方?”要不为什么徒弟出事,不找师父却找师伯? 少年不解地望了她一眼,随即恍然,想了想,道:“你不记得了,郁师尊此刻在悬圃。你受伤的事,他并不知道。” “哦。”苏小意点点头表示了解。 “萧子逸。”他的声音淡淡地响在她的耳畔,依稀有三分惆怅。 苏小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的名字。”他瞅了苏小意一眼,”果然是什么都记不得了么……那么你自己叫什么想必也是不晓得的了……” 苏小意猛点头,看向萧子逸的双眼饱含着期待。 他叫她看得有些别扭,眼神避开了去,道:“玉沉烟。” “玉……沉烟?哪个玉?” “紫玉沉烟,知道么?”仿佛漫不经心的语气。 喔——玉,沉,烟。好名字啊,瞧瞧这名儿起的多么富有诗情画意,比“苏小意”这么个直白的名字不知高明多少倍,集想象力创造力与实践能力为一体,堪称女子姓名大观园的一朵奇葩啊!还带典故的…… 新晋玉家女兀自窃喜陶醉,唇角眉梢皆是掩不住的满意,没留意萧子逸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与疑惑。 刚刚失忆的人,为何会知道“紫玉沉烟”这个故事呢? 天越发亮了。 四周渐渐热闹起来,不时有人从他们身旁经过,有的停下与萧子逸闲叨两句,有的仅是淡淡点头即过,但奇怪的是,几乎所有人都对玉沉烟视而不见。苏小意猜是: a他们都双眼全盲 b她不知不觉施展了隐身术 c她长得很像空气 d以上皆不是 ……显然d是正确答案。 于是她不得不正视一事实:这个玉沉烟的人缘恐怕不容乐观。 忍了又忍,最后她还是问了出来:“那个,我是不是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要不然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搭理她? 萧子逸了然一笑,望向她的目光有些安抚的意味:“不过是因为与你并无深交,而且大家都知道你素来性情冷淡,懒于应酬,他们怕自讨没趣罢了。你不必多心。”顿了一顿,他低声道,“或许还因为你终是入了郁师尊门下,他们有些愤愤不平罢。” ……这话听着十分凶险,莫非这个玉沉烟为人孤僻又工于心计,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爬上高位,以至于人人咬牙侧目么…… 也许是玉沉烟脸上郁闷之意太过明显,萧子逸开言劝道 :“其实你不过向来独来独往惯了,这次也全是凭一己之力取得做郁师尊弟子的资格,他们……不明就里,才误会了你。”停了停,轻声道,“其实你人是极好的。” 喔喔,感动啊,萧同学仗义执言……不过真的是这样的么?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啊……原来的这个玉沉烟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实在有待商榷呢。 玉沉烟撇撇嘴,决定先关心另一个问题:“我是我师父的第几个徒弟?”这关系到她的前途问题! “郁师尊只收了你一个。”轻飘飘的回答。 玉沉烟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叫我‘玉师妹’?”——没错,在房门外时萧子逸就是这么唤她的。 “因为还未投入正式师门前你我是同级入门弟子,而且你比我入门晚。” “……怎么师门要投两次么?还分正式与非正式?” 萧子逸微笑,遥遥一指,道:“你看那些山。” 玉沉烟顺指望去,但见重峦叠嶂,兼之四山晴翠,山腰以上皆是云雾迷岚,实在很有世外仙山的派头。 “那是五希山脉,与你脚下的碧忽山同是碧忽一派属地。五希山脉如众星拱月般将碧忽团于中央,欲入碧忽门,需先在五希山脉中碧忽分属的集训区修行,待通过三年一次的碧忽新人考核,拜了师父,才算是正式入了碧忽门。若年满二十却仍未通过,可凭其它一技之长入碧忽支派,如碧忽门下帝术流,治水流和致农流……” “等等等等……修仙不是要五蕴皆空,尘虑不萦于心的吗?这些流派教的东西关修仙什么事?” “并不是所有修真之人都达到辟谷境界,可以不饮不食,只用整日趺坐冥想的。”萧子逸瞅了她一眼,“那么多人要吃饭,就要有生财之道。”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生财之道,给一个空名,然后剥削可怜的劳动人民…… “碧忽门名扬六界,有了这个名号,在外行事多少会方便些。”他看了她一眼,“各个碧忽支派也有自己独到的学问,并非一无是处,怎么说以后也算半个碧忽门人,若只是利用,又岂是修真之人所为,更会贻人口实。” 玉沉烟心知萧子逸是将自己刚才不以为然的表情看到了眼里,才有这么一番话,不由得有些赧然,于是转移话题:“那你现在拜在哪位师尊门下?” 少年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碧忽门的规矩是无论男女,年满十六岁才能正式入山,为的是让人充分考虑抉择,若留恋红尘,可及时退出修真一道,另谋高就。” 所以呢?玉沉烟孜孜不倦的好问眼神紧贴着他。 他虚咳一声:“在下尚未年满十六。” 玉沉烟的眼珠掉出来了。 不是吧?眼前这个丰姿如玉隽朗脱俗——最重要的是沉着稳重端凝若山的男子居然还不到十六?真是有志不在年高啊……呃,这个熟语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不过,如此说来…… “你比我小?”几乎完全肯定的语气。 “嗯……”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真是个让人心情复杂的消息啊,究竟是要立刻打蛇随棍上,以知心姐姐自居,以期来场轰轰烈烈的姐弟恋,还是走小鸟依人路线,以博得美男好感呢…… 玉沉烟陷入纠结中…… “正式拜入山门那日我还差些时候才到十六,”萧子逸瞥了笑得贼忒兮兮玉沉烟一眼,似乎有些愠意,”而你那天刚好十六。” “所以,我比你大。”某人不知死活总结陈词,还颇有些洋洋得意。 萧子逸没说话,走在他身旁的玉沉烟突然感到一阵煞气…… “……哦!对了,我师父叫什么名字——呃不是,那个……道号!——我师道号为何?”玉沉烟反应奇快地换话题。 “碧忽门人可仍用原名,也可取本名中一字配以所属辈分之字合为道号。郁师尊用的是本名,姓‘郁’,名‘舒寒’。”萧子逸的声音听起来已很自然。果然成熟稳重…… “‘玉’?原来与我是本家啊。”玉沉烟笑呵呵地道,“不知能不能借此攀亲带故,平时多通融看顾些。” 萧子逸轻笑:“想得倒好。可惜此‘郁’非彼‘玉’,乃是左‘有’右‘耳’,与‘乐’相对之‘郁’。” 切!姓“郁”好得意么……“哦,就是那个‘郁郁寡欢’‘郁闷风x福’的‘郁’么……”某女坏心眼地小声嘀咕。 “私议轻侮师尊名讳,当心让人听了去。”萧子逸好笑地敲了敲她的额头,唇边的笑意像午后的熏风轻轻拂过。 玉沉烟微微一怔,萧子逸也注意到自己方才的动作过于亲昵了,正自懊悔,却听她略带戏谑地说道:“别人听到没有我不管,不过,你现在到底要怎么称呼我呢?再叫‘师妹’似乎不太合适呢。” 如今可算是玉沉烟比萧子逸入门早,更何况玉沉烟入了郁舒寒门下,萧子逸却是尚未从师,再以师兄妹相称无论如何都显怪异——但叫萧子逸俯首尊玉沉烟一声“师姐”又是万万不愿的。 萧子逸一时无言,心下郁闷踌躇,玉沉烟察颜观色,也不忍见他左右为难,便笑道:“要不你就唤我‘沉烟’好啦。” 萧子逸一怔,随即明白她在替他解围,于是微微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说笑间已行至一座古拙雄奇的殿前,三排四尺见方的青石板,平铺于地,委折而上,直通正门,派势豪威却无凌人之意,若干玉色石柱何阵势耸立各处,遥相呼应。柱上皆满满镂刻千奇百怪的细密图纹,有的观之令人无端心悸,有的却是视之令人莫名神怡。玉沉烟不禁暗叹这碧忽门果然不是浪得虚名,立个石柱都大有门道,竟似能惑人心神。 拾阶而上,她细细打量那宏伟肃穆的杰阁重楼,猜想这应该不是碧忽掌门师尊住处。这样庞大的工程,若仅为一人而建,那下令兴造这处建筑群的那任掌门恐怕不是法力高深兼之门下高手如云,化法力为生产力,就是同秦始皇一般不拿劳动力当劳动力看的人渣…… 玉沉烟抬头凝视那高悬的匾额,看见其有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原谅她实在辨不出到底是什么字,不过既然能挂在这么显眼的地方,赞一声“苍劲有力”总是没错的吧? 又走了十来步,耳中听得萧子逸说道:“掌门师尊的住所在三殿之一的‘圜屿’上,通常只在派中有大事发生时,才召集门人聚于这个‘耿介殿’。不过今日他恰在殿内,我们直接进去就好了。” 玉沉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明白所谓的“耿介殿”就是面前这处大得离谱的建筑物了。 能够见见一派的掌门,对一般人而言,似乎不是什么坏事。问题在于,玉沉烟不是“一般人”。 天知道,现在装在“玉沉烟”这个壳子里的人可是她苏小意啊,用古话来说,那就叫“借尸还魂”。万一这个掌门道行高深,一眼就看穿她的来历,一个大力金刚掌招呼过来,她岂不是又要穿越一回? 玉沉烟满心忐忑,没留神远远的有人走了过来,待发觉时,抬头看去,却愣了一愣。 被发现了 女人。 那款款向他们行来的,是一个高挑的女人。 玉沉烟刚刚穿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曾不能免俗地揽镜自照了一番。得出的结论是,她新得到的这个身体还是很不错的,虽然没有倾国之色,但放在人群中,好歹也不至于叫人一眼就溜了过去。 因为有了这一节,面对眼前这个她在异世见到的第一个女性同胞,玉沉烟很自然地将她和自己现在的容貌加以比较。 而在玉沉烟看来,这位小姐—— 眼睛大而无神,唇色红而不润,鼻梁直而不挺,肤质白而不莹,眉形稍嫌斜佻,身材过于削瘦。 于是她得出结论:这是一个不过中人之姿的女子。 ——但事实是,由于玉沉烟是以批判的目光——实际是鸡蛋里挑骨头的目光——来评价那女郎的,所以她的评价是片面的,是有失公允的,是经不起反复推敲和实践检验的…… 让我们把镜头再次推近这位在唯心主义下含冤待雪的佳人。 星眼浑如点漆,盼顾神飞;小巧的粉唇泛着健康的光泽;鼻梁挺拔且不失秀气,眉扫春山而飒爽英华,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蓝田玉带曳缃色长裙,三尺青锋负于纤弱肩背,更像装饰而非武器,但额前坠的一枚小小绿松石,衬着她眉宇间的勃勃英气,却为她平添几分巾帼风姿。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得到如下真理:女人的嫉妒心的确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总之,那不知名的女郎就这么在玉沉烟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数次“偷觑”中施施然缓步走来,行近二人时疏而有礼地朝萧子逸一颔首,然后目不斜视地飘然而去,让玉沉烟再感受了一把被人彻底无视的滋味…… 翻翻白眼,玉沉烟决定忘记自己刚才遭受的差别待遇,反正一路走来也不差这一个人把她当空气。只是脸上还有点讪讪,尤其面对萧子逸安慰的目光,真是叫她刹那间有仰天长啸的冲动。 正给自己做心理工作,身旁萧子逸已停下站定,垂首拱手恭敬道:“掌门师尊。”她冷不防倒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慌慌张张地站好,低头小声喊了句:“掌门师尊。” “子逸,你来了。”清悦的男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内。 玉沉烟大吃一惊,猛地抬头向上瞧去,又急急低下头来。 搞错没有?堂堂碧忽,一个名门大派的掌门竟然是个望之二十许的青年!? 难道掌门不应都是须髯苍苍,银发飘飘,慈眉善目,仙风道骨……生怕人家不知道他年老德勋、修为过人的么? 转念一想又恍然。修仙么,驻颜有术自不消说,返老还童也不在话下。 如此说来,殿上端坐的这个俊男搞不好已经是“千岁人瑞”级别的了,还装嫩骗小女生……可恶啊可恶。 腹诽归腹诽,玉沉烟的表情却是无可挑剔的一派恭谨。 “掌门师尊,碧忽门三十三代弟子玉沉烟已经从宓陵中取得若耶,将履约前往‘悬圃’,特来拜别掌门师尊。”顿了一顿,萧子逸续道,“但玉沉烟醒来后记忆全失,恐是天雷之威滞伤于体内的缘故,恳请师尊大施法力为其探查一番,或许尚有转机亦未可知。” “嗯?有这等事?”略显讶异的语气,接着是那人自高堂上疾步行来的脚步声。 一道柔和的蓝光自头顶将玉沉烟整个笼罩其中,玉沉烟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有股温和的力量环绕着她并流溢于体表,但一触即走。 少顷蓝光化回一束没入那人掌心。沉吟良久,摇摇头道:“探不出有何异样。除了真气略有凝滞,连功力似乎都没有大的折损。奇怪了,从没听说‘雷炼’会造成失忆的……”突然凑近玉沉烟,”莫非根本就是你在谎称失忆?说!你究竟居心何在?” 玉沉烟霎时只觉得半空一个惊雷炸起,劈得她耳鸣目眩头脑发懵,眼前“刷”地闪过一行加黑加粗大字:被发现了! ——不知道现在伏地大呼“冤枉啊,借尸还魂真的不是我的错”还来不来得及? 无数“保身之策”纷纷扰扰掠过脑海,混乱不堪中玉沉烟听到身旁一声长叹:“洛师尊,你就不要吓她了。” 是萧子逸的声音。 萧子逸回眸处见少女的表情又是惊恐又是疑惑,还有些可怜兮兮,心中不觉一软,苦笑:“沉烟,你不用怕,掌门师尊跟你开玩笑呢。” “哟,这就叫人家‘沉烟’了,我告诉你多少次叫我‘玖洛’怎么不见你这么好说话。” 略带埋怨撒娇的语气,出自不久前曾疾言厉色吓得玉沉烟险些魂飞天外的男人之口,让她一瞬间有扬手给自己两耳光,以确定现在并非身处梦中的冲动。 萧子逸苦笑连连,在玉沉烟的瞠目结舌中低声解释:“洛师尊……按辈分他该算是我……表侄。” 轰隆!又是一道平地旱雷…… 玉沉烟现在只觉得自己被彻底雷得外焦内嫩,发肤滋滋作响,只消撒上点芝麻胡椒,端上桌去就是一道现成的下酒好菜。 为什么?为什么十六岁花季美男与千岁人瑞变态掌门间会是表叔侄这种诡异的关系!? “我的母亲和洛师尊的外祖母是结拜姐妹。”萧子逸善解人意地解答了她不敢问出口的疑惑,看她那难以置信的表情,加了一句,“其实洛师尊今年也不过刚过三百而已。” 刚过三百……“而已”? 玉沉烟已经无力表达她的惊愕了。啊,年龄悬殊的叔侄,而且大的那个是侄子,多么有《红楼梦》的感觉啊——可大观园里的叔侄的岁数也不会相差几百岁那么离谱吧…… 而且,玖洛的外祖母和萧子逸的母亲是结拜姐妹?这……她们之间的年龄得相差多大呀,起码得有三百多吧…… 一个女版周伯通的形象在玉沉烟脑海中冉冉升起:周伯通和郭靖,玖洛外祖母和萧子逸母亲…… 唔,原来“忘年交”是一种广泛而且久远的存在…… 突然她想到什么:“莫非你们这儿的人寿龄超过几百岁是很正常的?还是说人人都修道?”要不然哪有机会让你一个几百岁的老太婆和一个水嫩嫩的小姑娘结拜? “不,人界普通人的寿数在五十左右,但有几个家族异于常人,族内成员寿数通常在三百岁以上,如甫京的萧氏,汴都的宛郁。”可爱的萧同学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异界解说员的角色。 玉沉烟顿感遗憾。 原来这里的人在寿数上还分两等的。好可惜,为什么她不姓宛郁呢?好听又实用…… 玖洛懒洋洋地开口:“总之,他是我如假包换的表叔,我是他的表侄。但是这个笨蛋读多了‘圣贤书’,人也变得又迂腐又死板,坚持以师门辈分相称,死活不肯承认我这个表侄。”斜睨了萧子逸一眼,一声喟叹,高声道,“罢了,人家愿意自降身份做小伏低,我也不能生拉硬拽非要人家做我表叔不是?唉,随他去吧……”言罢做仰天长叹惆怅万分状…… 要不是情景不对,玉沉烟几乎要冲着玖洛那张故作深沉的脸笑出声来。萧子逸啼笑皆非,闷声唤了句:“洛师尊!” 玖洛摆摆手:“算了,不逗你了。后生小辈,脸皮儿薄得很,经不得我老人家调侃,别弄哭了你,我倒要向你爹娘请罪去。”望了望玉沉烟,“你这毛病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我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你且上悬圃去拜见了你师父,叫他给你瞧瞧。要是他也没办法……”皱眉沉思半晌,猛地一拍手,“那就先这么失忆着好了。反正功力还在,循着法门再练也是事半功倍嘛!” …… 玉沉烟的心情非常复杂。 既想仰天长大笑三声,又想冲玖洛那张笑咪咪的脸上狠狠地挥一拳。 没被发现失忆的确是件令人庆幸的事,可是…… 什么叫“就先失忆着好了”?还“反正功力还在,循着法门再练也是事半功倍嘛”。 合着失去功力的不是他,所以这么轻松呢。站着说话不腰疼,一点也不将别人的事放在心上。还掌门呢…… 玉沉烟决定鄙视这个掌门! 萧子逸无言,良久缓缓开口:“弟子晓得了。今日先带玉沉烟熟悉一下碧忽山,明日送她上悬圃。” 玖洛点点头,大手一挥:“去吧。” 萧子逸率先退走,玉沉烟回身跟上。两人脸色都挺难看。 出了那个玉沉烟自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耿介殿”,两人静默而行。 “抱歉,让你失望了,掌门师尊他……”萧子逸顿住了,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 “啊,没关系。”本来就不是失忆,能治好才怪了。只气平白被吓个半死。玉沉烟心里嘀咕,脸上却是温婉浅笑:“掌门师尊是个很有趣的人呢。” 萧子逸尴尬一笑。 玉沉烟却没注意到他的心情,她的脑中忽的有什么念头飞掠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甩甩头,玉沉烟决定不去理会这种一闪而过的灵感——既然想不起,说明它不够重要的;不够重要,就没有想起的必要。 望向萧子逸,她问了个自己了好奇很久的问题:“我是怎么成为郁舒寒……嗯,郁师尊的弟子的?”还是惟一的弟子,多拉风啊。 萧子逸不做声。许久才道:“你是这届新人考核会的头名,按理说你应首受本门玉符——也就是说你应该是第一个拜入师门的人。” 玉沉烟眨眨眼。然后呢? “可是,先后有两位德高望重的碧忽长老要授你玉符,却都被你拒绝了。” 玉沉烟听到这里,心里不由得叹了叹。不管怎样,以后都要在碧忽生活,一下子得罪了两个领导,可不是明智的行为啊。 “最后所有新晋弟子都被择去,各自受了玉符,拜了师父,唯有你一人还跪在‘耿介殿’上。眼见着这次拜师大会便要结束,所有人都以为你一定是要等下一次的拜师大会了,你却突然跪下,说要拜郁师尊为师。” 少年的瞳仁里有复杂的光,他望向玉沉烟,语气沉郁。 “但是,碧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郁师尊曾经有言,他要静心修行,以期上窥天道,臻大造化之境。故一不任掌门,二不收门徒。” 玉沉烟听到此处,只道这身躯的原主人果然是天赋秉异,竟叫郁舒寒这么个立了誓的人都青睐有加,硬是破了誓言收她为徒。 萧子逸望了她一眼,道:“你一定以为他答应了?” 玉沉烟愕然。难道不是? 宓陵剑冢 萧子逸低声道:“很可惜,他不肯。当年他已有言在先,如今拒不收你也算得合乎情理。可你扬言你天生慧根,与众不同,收你为徒不但不会扰他修行,还会对他有益。” 玉沉烟目瞪口呆。 她这身子原来的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这么大庭广众的,她就这么往自己脸上贴金…… 话说回来,若是换了她,这事是绝对做不出来的。从这一点来说,“玉沉烟”倒是个很有勇气的人呐。 “你那些话一出口,众皆哗然。郁师尊当时已起身准备离去,却在你说完后停下身来。”萧子逸望着她,叹了一叹,“你当机立断,扬声放言,说为证明你的确天资过人,必于三个月内取得碧忽‘宓陵剑冢’中的一柄剑,并让它承认你。” “剑冢?” “不错,碧忽门自创立已逾千年,人才辈出,其中不乏放眼六界都算出类拔萃之人,他们的随身武器自然也不是凡器,多具灵性。物识主人,一旦使用者仙去,它们也就随之陷入沉寂,旁人几乎不可能驾驭得了这样的仙兵灵器。即使勉力施为,也发挥不出原本威力的二三成。这样的武器,称为‘寂器’。碧忽门历代流传下来的寂器,都存放在‘宓陵’。因为宓陵中的寂器中以剑居多,故又称作‘宓陵剑冢’。碧忽门人有能力者可以进入其中,尝试获得兵器。只要带得走,就算是你的了。可是浩浩碧忽,能从‘宓陵’中拿走一件兵器的,每百年也不过一二人而已。” 玉沉烟咋舌。 啧啧,真是下血本了啊,这样艰难苛刻的事那个“玉沉烟”也敢拿来当赌注。究竟是有必胜的把握还是只是打定“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呢? “你说,若是你成功了,只求他看在你是碧忽三千年来惟一年仅十六便取得‘寂器’的人的份上,好歹收下你这老天都偏疼的人。”萧子逸轻轻一笑,微微出神,似是忆起当日耿介殿上的情景。 “郁师尊素来性子冷淡,少有言语。那日竟是开了尊口,道了句‘你拿到了再说’。”停了停,萧子逸苦笑,“后来我听说这是百年来郁师尊在耿介殿说话最长的一次——统共说了六个字。” “后来呢?想来我必是取得那……‘寂器’了?” 许久,直到玉沉烟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的时候,才听见萧子逸略显苦涩的回答:“是的,你拿到了。而且拿到的是‘若耶剑’,自碧忽创派以来就存在于‘宓陵’的上品神剑。可是当你明明已经驯服并欲将它带出‘宓陵’那刻,风起云涌,天地变色,隐隐雷鸣自九霄传来。” 玉沉烟顿觉头大如斗,遍体生寒。不是吧,难道居然惹出天打雷劈? 萧子逸的语调明显不稳:“三道天雷。通常只有修行千年的精怪、度劫登为地仙之人才受的‘三引雷劫’,居然莅临碧忽,打在一个年仅十六的碧忽初级弟子身上。” 玉沉烟心中亦是惨然。虽然不是亲身遭受,但毕竟现在就用着人家的躯壳,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慢着!这么说来…… “三雷行毕,你当着众人的面御剑飞回自己的住处。我却知你已是强弩之末。急忙取了丹药想助你减缓伤势。不料当我赶到时你已是回天乏术。” ……果然,“玉沉烟” 这苦命孩子是被雷劈死的…… 造化真是神奇啊,只听说被雷劈了穿越的,没听说遭雷劈了被人借尸还魂反穿越的……这“玉沉烟”也算是个奇人了…… 气氛有点沉重,还透着丝丝古怪。玉沉烟理了理思绪,蓦地发现个可怕的问题:“那个,我就这样被……呃,死了?” 那后来她穿到“玉沉烟”体内,表现出来的情况岂不是传说中的……“诈尸”?萧子逸不觉得惊骇和怀疑吗?还是修真之人心理素质都是如此强大? 萧子逸定定地望着她,沉声道:“在我去找掌门师尊救你之前,你已生机全无,与死人无异。度三引雷劫不成者,魂魄解离,徒余躯壳。当时我亲眼看着你三魂七魄自泥丸宫逸出,渐渐破裂成千万碎片,却在即将消弭之际,光芒大盛,接着四散的魂魄碎片聚拢融合,恢复原状,没入体内。” 玉沉烟被他的眼神直看得背脊发凉,心中暗道不妙,莫不是他瞧出什么端倪来了。亏得她方才在玖洛那里吃了教训,倒叫她此刻还能强定心神,装出一副恭聆仙音的面孔,还很配合地问:“然后,我就活过来了?” 萧子逸看着她,点点头。 玉沉烟干笑:“呵呵,看来我的确非同凡响,天打雷劈都死不了……”呸呸,这话怎么像在骂她自己呢…… 赶紧改口:“我是说,果然是好人有好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啊……”乱讲!人家哪里有提到“玉沉烟”积善行德了…… 慌忙再道:“呃……嗯……啊!今天天气不错耶,我们四处逛逛促进呼吸系统良好循环啊……” ——好吧,谁捐她块豆腐让她一头撞死得了,省得再杵在这里丢人现眼…… 低头闭嘴。 她早该高举“沉默是金”这一伟大旗帜百年不动摇…… 萧子逸看着她懊丧万端的模样,半晌,低低一笑。 那笑声恍惚如早春时分积雪初融汇就的潺潺小溪,清澈透明得动人心弦。 玉沉烟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一时竟忘了片刻之前的尴尬,只呆呆地望着,望着。 萧子逸轻咳一声,道:“是,今日天气不错。沉烟姑娘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在下愿暂充向导,带姑娘一览碧忽风光。”话语间仍是浓浓笑意。 玉沉烟回过神来,窘得只想找个地缝钻下去。当下连忙顺着萧子逸的话:“啊,不错不错,正是要好好游览游览……对了,就先去‘宓陵剑冢’看看吧。” 萧子逸脸色微变,没说什么,反手抽出背上所负之剑,屈指一弹,那剑腾空而起,悬于距地半丈高处。剑长近二尺,银光闪烁,寒气逼人。玉沉烟是生长在二十一世纪新中国五星红旗下的90后,何曾与冷兵器这样“亲密接触”,直瞧得羡慕不已:“好漂亮的剑!有名字么?” “空双。” 凝视着停在半空的剑,玉沉烟突然发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子逸,你打算御剑飞去宓陵么?” “不错。”宓陵离这儿很远啊。 “那个,你还记得吧,我失忆了……” 失忆了,自然就不懂如何御剑。 不懂御剑,那就只有…… 萧子逸呆了一呆,然后开始和玉沉烟大眼瞪小眼。 玉沉烟深吸口气,决定牺牲小我,保全某人的绅士形象:“哈哈哈哈哈……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现在情况特殊,一切从权。呐,萧兄,你可要有君子风范,别让我从剑上掉下来啊。”说罢向他伸出右手。 萧子逸顿了顿,伸出手去,微笑:“必当不辱使命。” 空双剑凌空直上,冷风扑面而来,一路四平八稳地前行。玉沉烟心中暗赞萧子逸果然体贴,顾念着她记忆全失又是初登飞剑,特意放慢速度。 不过这样一来,她就不能借极速驰飞之际,借惊惶之名,行揩油之实,未免有点可惜呐…… 正在胡思乱想,却听得一声“到了”,空双剑徐徐降落,玉沉烟一马当先,跳下剑来。环顾四周,古树参天,郁郁葱葱,山风清劲,吹得玉沉烟发烫的脸颊舒服许多。 不过“剑冢”不该是类似陵墓的样子吗?为什么看来看去都觉得这里没有半点“煞意重重,气冲斗牛”的气势,只觉得跟一般的原始森林没甚区别呢?——难道那些神兵利器都埋在地里,以防止跟空气接触发生氧化反应?这里的化学竟然发展得这么快?连防氧化都知道。 她回身望望萧子逸,只见他不急不缓地结了几个印伽,又解下腰间玉佩,朝东北方掷出,口中念念有词,突然喝道:“破!” 空气中传来奇异的波动,东北方的树影变得模糊不清,荡起层层水波。最后,一道光幕形成的门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 我要投诉 萧子逸收回玉佩,唤过犹自惊叹的玉沉烟,迈入门内。 光幕在二人身后消失,玉沉烟没有发觉。她已经全然震撼于眼前的情景。 一片空旷的原野。乔木是看不到的。灌木也少得可怜。偌大的平原上稀稀落落的绿色还是多亏了那些顶着煞气顽强生长的野草。沙砾五颜六色,暗蓝以这柄剑为圆心扩散,铜绿以那柄剑为中心伸展……使凹凸不平的土地更显光怪陆离。 空气凝滞如浓稠的血浆,苍穹里似乎有巨大的阴影不时自头顶咆哮着掠过,可当人细细看去又分明什么也没有。还是蓝色的天,白色的云,可那蓝天白云都仿佛渗出猩红的色泽,令人莫名抑郁。 四下里死一般寂静。 玉沉烟只觉得从脚尖到发梢都浸在冰水里,寒气直沁到心底去——那样静穆肃杀的气势,充斥了整个空间,令她这个原本身属和平年代的现代人浑身血液为之凝滞。 够了!我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玉沉烟在心中呐喊。 然而她还是那么站着,瞪着,一遍遍地扫视这个六界闻名的“宓陵剑冢”,这个让“玉沉烟”生生受了三道天雷而终至香消玉殒的地方。 “……沉烟。”望着女孩惨白的脸,萧子逸担心地开口,“我们走吧。” 她所能做的仅剩艰难地点点头。 再回到万木争荣的森林,玉沉烟顿觉脚下一软,眼看就要跌倒,萧子逸适时扶住她。 她勉强一笑:“我是不是很没用?” 萧子逸摇摇头,望进她的眼,认真道:“不,你已经很好了。” 玉沉烟苦涩地笑了笑。 毕竟还是太脆弱啊。这个样子,能够在古代顺利地活下来么? 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穿到的是一个随时可能死于非命的地方。 修真之人,斩妖除魔,可能会死;舍身渡魔,可能会死;应劫挨劈,更是可能会死…… ……她可不可以投诉消费者穿越协会,要求穿到太平盛世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五好公民? 要不,打个商量,让她穿回现代也成啊! 忘了是怎么飞回自己的住所的,来时路上种种旖旎心思玉沉烟压根无力再想。撑着笑脸跟萧子逸道了别,回头倒在床上蒙头就睡。 她需要时间适应。适应首先要养精蓄锐。 先会周公,明日再战。 因为昨天饱受惊吓,所以玉沉烟今天很心安理得地打算睡到日晒三竿。 所谓“打算”,就是最后基本都被人打乱的盘算。 然而,面对萧子逸那张俊逸非凡的脸上的满满歉意,玉沉烟那因为被扰了近午清梦的满腹牢x福就自动咽回肚里。 算了,偶尔做个早睡早起的好宝宝也不错。(……) ?br / 水澹澹兮生烟第2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踏上空双剑,玉沉烟准备好好再享受一把在古代做“空中飞人”的乐趣。hubaowang直到空双剑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子逸,我们这是要到哪去?” 难道是空双剑今日时运不济,突然抽风了,异想天开决定要做登月第一剑? “悬圃。”萧子逸的声音很平静,“悬圃位于碧忽上空,与同样浮于半空的‘圜屿’‘丹丘’合为碧忽三大圣地。悬圃丹丘二座浮空岛有上古结界,只有被结界认可的人才能进得去。不过,若有被认可的人以自身灵力为媒介带着你,那么即使一般人也能进去。” 玉沉烟惊讶了一会儿,然后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国产电影《蜀山》就有悬于半空的岛,自然之力是很强大的嘛。 “而‘圜屿’则是千年前集当时掌门与众多门人弟子之力全凭人力创造,为的是掌门不受结界限制,也便于其他无法通过结界的弟子,及时汇报派中情况。” 某女默然…… ——收回前言,这个碧忽门实在太跩了……二十一世纪要有这项技术,大家也不用为一套单元房豁出命去。 剑速减慢,最后静止在半空。玉沉烟望着面前一眼望不到头的“小岛”,再次感叹造化的神奇,果然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她跨出一步,稳稳地踩在坚实的土地上。连蹦带跳朝前走了几步,心道毕竟还是脚踏实地来得舒坦。回头望去,却见萧子逸静静地站在岛的边缘之外。 “子逸,怎么不过来?”她走回去想要拉他过来。 萧子逸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轻轻地笑:“我通不过悬圃的结界。” 少女愣住。待回过神来忙道:“那我可以通过是不是……我刚刚就进去了是吧……哎哟子逸,你可以和我一块啊。来,我带你进来。……不是说有被结界承认的人带领就可以进去了么?”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不了,我就不进去了。”顿了顿,他低低一笑,“沉烟,恭喜。” 恭喜你过了最后一关。倘若你通不过这悬圃的结界,里头那人恐怕也不会出来接你进去的吧。 这是,成为他的徒弟的试炼。恭喜你,得偿所愿。 那么,在空双剑停在悬圃边上的那一刻,自己究竟是希望她能够通过结界,还是不希望呢…… ……现在这个也已经不重要了吧。 他望着她,语气是少有的调侃:“进去吧,努力修行。当初新人考核会上的魁首,出来后可不能却变成我的手下败将啊。” 玉沉烟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叹气:“那我进去了。”她转身走了几步,回头,“我真的进去了喔。” 少女的声音清澈明悦,带着掩不住的期盼。 而那个她到异界以来第一个见到的人,只是微笑着,静默地看着她。 她赌气地跺跺脚,嚷嚷道:“算了,你不肯我还能生拉硬拽非要你进来不成,哼!”扭头就走。 只行了几步,又迟疑着停下,却不转身瞧他,低声道:“呐,我得空会去找你的……你等着吧……哎呀!爱等不等拉倒!” 她真的就那么走了,没有再回一次头。 所以她没有看到一直凝视她背影的萧子逸,眼中如水般静静流淌的忧伤。 玉沉烟的情绪有点低落。 几分伤感,几分惶惶不安,在心中交缠。 她并不善于交际,对着毫不相关的人或许还能咋呼几句,比如下一公交站就会分开的旁座。身边不相熟的人都认为她是一个文静内向的女孩子。萧子逸是为数不多的,她一开始就极有好感的人。她不否认,萧子逸那张极具杀伤力的脸很有可能是好感的最大来源——人都喜欢美好的事物么。 但这不是关键。她自认为还没有浅薄到这样。 重点是那种感觉。 那种,没来由就知道他是她可以亲近的人的感觉。 像冬雪希冀着靠近温暖的阳光,或游子期待着靠近久别的故土。 这或许可以称之为,第六感。 她的第六感其实常常不准。多年以前她就停止为莫名奇妙的第六感半夜打电话给别人了。 但这次,她愿意再相信它一回。 陌生的人,陌生的世界。 完全没有料到会有一个这样的人。她几乎立刻就妥协,像无力地淹没在洪流中,却意外抓住救命稻草的人一样不愿放手。下意识地忘记,在那个世界她就警告过自己,不要试图依赖任何人。 幸好,他及时离去。 虽然会难过,虽然对未来充满不安。 但她终于可以一个人,安静的走下去,而不必担心在她习惯依赖后,有一天他突然离开。 这个悬圃实在有些古怪。 本以为应是个花红柳绿、蝶舞莺飞的世外桃源,但现实却玉沉烟大失所望。走了大约三盏茶的时间,沿途所见的植物种类十个指头就数完了。倒不是玉沉烟的植物学得登峰造极什么植物都辨得出——“植物学”三字她会念会写,内容不详——就算她生物真的很强,在异界只怕也没用武之地。 实际情况是,这里的植物两极分化的很厉害,高大的有几十米,矮小的还没脚背高;叶子要么圆形要么菱形绝对渭泾分明,让你想认错都难。当然,也许人家有什么细节差别她没注意也难说。(后来事实证明她相当有预见性,地上一样可地下的根须还分黑白两色呢) 此外,一切植物的颜色皆是非绿即银。就在刚才,她老远看见一簇贴地生长的大红花,顿觉格外亲切,兴冲冲跑过去一看,原来是朱红色的泥土倒覆在绿油油的植被上,直郁闷得她想绞了自己身上那袭藕荷色绢裙,天女散花一样洒在这个颜色单调到令人发指的地方,也算给它做做形象工程,增添一点亮色。 兜兜转转约莫有半个时辰,玉沉烟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是否应该蹲在原地来阵“狼嚎”,然后静待救援人员威风八面地从天而降,将她从这个疯狂的银绿世界中解救出来。 下一秒,仿佛为了反驳她的想法似的眼前豁然开朗。 再然后,玉沉烟就不存在了。 或者该这么说——她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师父大人登场!可叫我写到了哇咔咔~~~~~ 拖沓的前四章每次回头看都叫我好心碎…… 高龄美男 静谧林间,蓊郁树下。 那个男子,着一袭普普通通的白衣,却将那白衣穿得如以在最晴好的日子里,碧空中舒卷的流云织就的天衣一般熠熠生辉。衣白胜雪,发黑似夜,黑发散落在白衣上,强烈的颜色差异几乎灼痛了玉沉烟的眼,恍惚间浩浩苍穹竟似只余这黑白二色。 轻袍缓带,简简单单的缎料腰带系在腰间,尾端随风逶迤,仿若盈溢着天地灵气,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漂亮的睫毛浓密而修长,微微翘起,轻轻翕动,像休憩的蝶的羽翼。 眉如远山,不画而黛;又若淡冶春山,怡然而笑。 玉沉烟今天才知道,原来那些描写美女的言语,有时用来形容美男子也是如此贴切。难得的是,她却一眼就辨出他非“她”——许是他身上那种如清风流水却旷远高达的气息,让人绝对不会错认他的性别。 他在抚琴,却不是古筝。那是类似于前世西方竖琴模样的东西,她依稀记得古代中国有类似的乐器,名唤“箜篌”。 他弹得很慢,十指在琴弦上拨动,却总是等上一声的余韵完全消散在阳光与绿叶的缝隙里好久好久,才慢移修指,轻轻调弄出下一轮的等待。半掩于袖中的手指白皙莹润,在暖色的日华里竟似晕着冷玉的光泽。 也不知究竟是哪支倒霉曲子被这样断断续续地弹着——简直是对那曲子的一种虐待…… 但玉沉烟是乐盲,她一点也不乎曲子的意愿。所以她只是有礼貌的站在原地,静静聆听。 ——欣赏帅哥才是最重要的,提高音乐素养只是附带业务,可有可无。 再说,没准儿人家只是在调音,根本不是奏曲呢? 当最后一个音符彻底失去温度后的三百六十五秒,玉沉烟鼓足勇气决定开口打开一个话题。 他却在此时慢舒玉指,再勾出一个低低的琴音。 悠悠缱绻,淡淡惆怅。 袅袅余韵中他抬首向玉沉烟望来。 眼波流转处似乎有漫天繁星闪烁其中,与他温润的气质相得益彰。鼻梁挺且直,脖颈颀而秀。他只是闲闲地倚在树下,一言不发,却越显得丰神脱俗,气度高华。 玉沉烟不知怎么就想到一句评语:此谪仙也。 当真是,此谪仙也。 不晓得过了多久,玉沉烟蓦地发觉就这样两两相望实在有负如此良辰美景,舔舔发干的嘴唇,虚咳两声,第一次感激起她那位高中特级语文老师,要不是这位“文言杀手”三年如一日的挥舞着试卷督促学生做题,她今天恐怕就要唐突佳人了。而现在,她可以用自认为有生以来最甜美婉转的语调,配合着来来回回打了十几次的文言腹稿,柔柔问道—— “冒昧相扰,敢问阁下可知郁舒寒郁师尊现在何处?若蒙赐教,小女子不胜感激。” 风儿吹过。 一片静悄悄。 那人一挑眉,没做声。姣好的眉线,即使是一个简单的扬眉,都显得分外动人。 玉沉烟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美色当前而激动得发抖,而是…… 她想起昨天在耿介殿外那一闪而过的念头是什么了! 谁说道行高深地位超然的人就一定垂垂老矣、苍颜白发? 变态玖洛不就是一个最好的反面教材? 眼前的人绝对就是那第二个! 郁舒寒=掌门的师弟=道行高深的修真人士=面前仿若天人的大龄美男! ……也许叫“高龄美男”更贴切…… 天呐,难道这里就没有正常点的人了吗?原以为是花样美男,一转眼却发现个个都是几百岁的老寿星,真的很叫人幻灭啊。 强打精神,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弱弱地问:“你就是郁舒寒,是吗?” 男人还是没说话,脸上的神情却说明了他就是正主。 玉沉烟一声长叹。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啊—— 所谓悲剧就是将美好的东西毁灭给别人看啊—— ……罢了,买卖不成仁义在,爱慕不成仰慕在。 于是她在心中翻箱倒柜,最后终于从某个积满灰尘的角落里挖出“孺慕之思”这么个东西,往面上一糊,大大方方地往郁舒寒那边再挪了挪,拱手一揖,语气无比恭敬:“沉烟已自‘宓陵’中取得一剑,剑名‘若耶’。请郁师尊信守约定,收沉烟为徒。” 论起来其实当日郁舒寒并未表示只要玉沉烟拿到宝剑就收她为徒,但玉沉烟揣测他似乎性情冷淡懒言,当初又没有在殿上立刻拒绝,想来现在也懒得多加刁难吧。索性干脆将话扣死了,要他收她为徒。 ——没办法,当务之急是找一个长期混饭的地方啊。 那柄“玉沉烟”以命相换的名剑若耶直直捧到郁舒寒面前。许久,他懒懒的接过剑身,随手搁到一边,看也没看一眼。 玉沉烟怒了。 哪能这样呢?!哪能这样糟蹋别人的心意呢? 为这她翻来覆去琢磨半天,除了漂亮点锋利点再没发现特别之处的破剑,那个叫“玉沉烟”的女孩可是连性命都搭上了! 她如此愤愤不平,以至于不愿再维持表面的恭谨。侧身往树下一坐,没心情再扮演什么尊敬师长的好学生。 郁舒寒在左,玉沉烟在右,中间隔着一柄若耶剑。 那剑原是郁舒寒与“玉沉烟”间唯一的联系。 和风细细,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幽香,不同于麝香的馥郁,也不似茉莉的清雅,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淡远芬芳,似乎还糅合了林间最清新纯粹的草木之香。 这香似是有魔力般,叫人熨适得想就此睡去,再不问浮世靡华。 玉沉烟一向自诩心胸宽广,刚才小小的不愉快——其实是她单方面怄气——很快就烟消云散了,现在一门心思研究这好闻的气味源于何处。 东闻闻西嗅嗅……似乎无处不在。 难道是从树上传来的么?回想起来一路多是泥土清香,进了这片树林后这种怡香才一直萦绕鼻端。 郁舒寒任她在身旁兀自折腾,自始至终神色不动。 最后玉沉烟也没了闹腾的心思,拿起若耶剑把玩几下,闷闷开口:“喂,远来是客,我迷路迷得不容易啊,不带你这样招呼人的。没三茶六饭好歹也请我到屋里坐坐啊。”小声咕哝,“真当我是你们这样只要吸收日月精华就能活下去啊……” 有那么一瞬玉沉烟分明看到他斜睨了她一眼,再仔细一瞧却仍是满面淡然。 ——得,您老爱装高深莫测就装吧,别把我晾在这就成。 玉沉烟转过脸庞,以无限热忱饱含企盼的目光,“深情款款”地凝视着郁舒寒,自觉就是块冷猪肉,在她高达几千瓦的热力眼神下也该滋滋冒油了。 然后她如愿看到郁舒寒款款起身,携琴而行。 宾果!赶紧跟上! 转了几个弯,绕过几条溪,前方类似中式古建筑的屋宇隐约可见。 没有金钉朱户,雕栏画栋,很平凡的木石结构,简洁大方而不失雅致。一种远离俗世喧嚣,倦隐山林笑看落日归鸟的意趣扑面而来。 进了玄关,玉沉烟满意地打量着屋内的布置。 总的来说,一个字:空!两个字:空旷!n个字:空旷旷旷旷旷旷…… ——给了她最大的自由发挥空间。她应该可以依自己喜好添置家什吧。因为既然以后要在这里长住,这也就算是她半个家了啊。 装点一下自己的家,不过分吧。 玉沉烟喜滋滋地盘算着,没留意自己已经尾随着郁舒寒进了一处明显与别处不同的庭落。书包网 txt全本 直到她习惯性的想跟着他迈过门槛,房门却毫不留情地在她面前合上了! 某个终于回魂的家伙在门前傻了一分钟,才领悟到自己无意间入侵了他人的私人领域,从此被列为拒绝往来户…… 坏了,莫不是让人当花痴笑话了吧? 本来就是死缠烂打倒贴上来的徒弟,这下更叫他轻视了吧…… 纵然悔得肠子都青了,这份上也无计可施。呆了一会,玉沉烟讷讷地喊道:“那个,师父,我住哪儿啊?” 半晌,里头有了动静:“自己挑一间屋子。” 淡漠的语调,如碎玉浮冰相击般清灵的声音,竟糅合出一种莫名的诱惑。 玉沉烟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是郁舒寒第一次对自己说话。 真是……美妙到掉渣的声音啊! 上帝果然是公平的,给了他一副恶劣的性格,相应的就赐给他一个蛊惑人心的好皮囊,从面庞到身材再到声音无不尽善尽美。哼哼…… 摇头晃脑地感叹着离开,玉沉烟满心欢喜地开始择屋大业。 最后选定一处面南朝北背临远山繁木环绕的小屋,带一个独立的小小庭院,清幽雅静。玉沉烟打算回头找块木板写上“沉烟居”挂起来……哎呀,名字起得好真是没办法的事…… 选择这里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此处距郁舒寒住处,据她目测,至少有千来米。这样的距离,她可以在饭后,散步过去欣赏美男,同时以郁舒寒的性子十有八九也懒得“老远”过来指点她。她乐得清闲。 ——不过就算她住在他隔壁,只怕他也不会来看她的吧。 毕竟不是亲闺女,不上心也是情有可原的么……理解,理解。 这种轻松愉悦的心情到傍晚时分,正式宣告破坏殆尽! 鉴于她所穿的这具身躯是有一定修真底子的,身体机制不同于凡人,饿上几天悬圃也不会多出一具名为玉沉烟的干尸。所以尽管她自穿越到现在粒米未进,却也没有感到多少不适。 但在将小半个悬圃踏了个遍,过足野游的瘾后,问题就不可避免的出现了。 虽不至于真的饿到面黄肌瘦,心理上延续了十八年的晚饭意识却已经锣鼓喧天地叫嚣着要她解决民生大计。 可是将看到的房子全翻了个遍,却硬是一点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都没有找到。 ……难道郁舒寒有将所有吃的都堆在自己自己房里的不良嗜好? 想不到一语成谶,这下她玉沉烟真的要靠吸收日月精华为生了…… 最后玉沉烟决定自力更生,趁着天还亮,下一趟悬圃,回碧忽弄点食物来解决生理需要。 然而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 诫璇 干瞪着手中的若耶剑,玉沉烟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说什么功力还在,她根本就无法御剑飞行! 饥肠辘辘中她蓦地想起,昨天就是因为她无法御剑才由萧子逸带着飞的嘛。当时还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现在大概是肚子饿了,反而笨到想要御剑下去吃东西。 不论如何,摆在眼前的现实是,断了下山求援这条路,她要怎么镇压风雨飘摇揭竿而起的五脏庙? 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后,走投无路的玉大小姐来到自己仅有一面之缘的挂名师父门前。 “师父,我是沉烟……我找不到吃的。”郁闷。 无人应答。 “那个,师父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吃一粒能顶一年半载那种……”给我个十粒八粒,短期内你就不会再见到我了…… 要不,有埋在地里的番薯给我来两个也行,我不挑食…… “师父,我的修为还不到只靠喝西北风就能存活的境界……”气闷。 屋内还是静悄悄。 靠!郁舒寒,我哪得罪你了,饿死了我对你有啥好处?!不带这样地! ……等一下,他是不是不在? 用力敲敲门:“师父?……师父我进来了哦。” 正待发力,门“咿呀”一声开了。郁舒寒神情淡淡的立在门口。 ……这情景,很像是意欲闯空门的小贼不幸被屋主当场抓住。 扮演着一个无辜的小贼,玉沉烟尴尬地笑了笑:“那个,这个,你看,呵呵呵呵……” 郁舒寒摊开手掌,如玉的掌心中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坠子。 水滴状的坠子,像鲛人最深沉的眼泪。 “拿去。”声音也是淡淡的。 “……哦。”她傻傻地接过,万般不解地瞥了瞥他。 “‘漓魄’,避寒暑,清腹欲。” “……内服还是外用?”要不要研磨成末冲水调服? “……挂在你脖子上。” 玉沉烟受教地点点头,贴身收好。见郁舒寒抬手就要关门,忙撑住门扇,急声道:“等等等等,你这有没有字典……或者像儿童启蒙读物之类的书籍?” 郁舒寒那张漂亮到不可思议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淡然以外的表情:“你要这些做什么?” 真有啊?玉沉烟喜出望外:“也就想认认字,没事干无聊嘛。”堂堂预备大学生兼文学女青年,到了这里混成了斗大的字不识几个的文盲,多没面子啊。 话刚说完玉沉烟却心头一突,猛地想到这个“玉沉烟”说不定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那她刚刚的说辞就无异于自打嘴巴! 本想仗着郁舒寒与“玉沉烟”不熟,将“失忆”一事糊弄过去,以免再生波折——如今可怎么办好? 她正惶惶不安,却听郁舒寒说道:”我这没有那些书。” 男人的脸色很自然,似乎根本不觉得玉沉烟的要求有什么奇怪。 看来那个“玉沉烟”本来就是文盲啊……她庆幸之余又有点悲哀。 “那么哪里有?” “哪里都没有。” 玉沉烟无言。这种话请不要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吗?虽然“悬圃”这种相当于教授办公室地方,诚然是应该没有像《三字经》《千字文》这类读物的…… 眼看面前的门又要合上,玉沉烟急忙再抵住门:“那么你教我行不行?” 在往后的岁月里,玉沉烟无数次地赞美自己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大无畏地说出如此有水平的一句话;又远多于无数次地哀叹咒骂自己鬼迷心窍,居然愚蠢到要郁舒寒教自己识字…… 郁舒寒顿了顿,望向眼前的紫衣少女:“你要我教你读书?” 玉沉烟使劲点头,眼神殷殷期望。 “明早过来。” 房门干脆地、彻底地关上了! 玉沉烟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居然答应了。 他答应了他答应了他答应了他答应了他答应了…… 玉沉烟是一脸梦游状地飘回去的。 = 玉沉烟瞠目结舌地望着面前的壮景。 为什么从外头看起来不过十几平方米的小平房里会宽敞得好像总统套房?(郁师尊:空间伸展术) 梨木椅,紫檀桌。三米高的格子书架,初步估计有六七十架,占据了屋内五分之四的空间,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架上卷帙如云。 怀着激动的心情抚上书脊,玉沉烟仿佛看到读完这些书后的自己,手捧一本《玉沉烟自传》,傲然站立在高高的殿堂之上,脚下跪倒一片文人儒生绩学之士,齐齐高呼:“伟大的文坛巨星沉烟女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鲜花,飞吻,闪电…… 她这来自异界的天外飞仙在文坛政界大放异彩,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在人界笑傲群雄,从此不必在这莫名其妙的修真界担惊受怕…… 玉沉烟咧着嘴,笑到见牙不见眼。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其实刚开始一切还是很美好的。 在充满书卷香气的房里,身下椅子线条流畅舒适,彰显人性化设计理念。左面两米处是整个房间最美的风景——帅哥一枚!虽然该帅哥的表情冷淡到叫人冒不出半个粉红泡泡,但总的来说,玉沉烟认为这是她两世为人来遇到的最美妙的学习环境。 而接下来的惨遇,叫玉沉烟痛心疾首地检讨了自己的识人不明、浅薄无知。 一切从一块石头开始。 这块长约两寸,宽约一寸,疑似碧玉的石头,由郁舒寒递到玉沉烟手中。彼时,她不解地望着石头的主人,后者朝手右边指了指,顺着方向她看到那里垒了十数个书堆,每堆高近一米。 “将‘诫璇’放在左数第一堆书上。” 玉沉烟依言施为。 然后她看到青碧色的玉上幽绿的光如游龙般倏地掠过,接着手心一痛,眼前一黑。 下一刻她置身于一个空荡荡的大房间——或许该称为旷野,因为她没有发现墙壁之类的东西。可是脚下的地面平滑如镜,明净似霜,又显然是人工造就。面前一张样式古朴的紫木桌,桌上笔墨纸砚俱全,左手边更是码了整整齐齐四个书堆。而她坐在桌前的高椅——恐怕也是这空间惟一一张椅上。 玉沉烟先是吓了一跳,随后猜度这大约是一处以术法创造的特殊空间。纵目远望,也看不见这古怪地方的边界在何处。空旷和静寂充斥这个空间,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无法远离座椅。每当她试图这么做,一种无形的力量就毫不客气地将她摁回去,她所能做的最大幅度动作,仅仅是站起身来伸个懒腰。 泪!她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修真界的斯巴达式强制学习…… 喂喂,这样很打击她的学习积极性啊!古代中国不都强调“以德治国”么,要以德服人啊喂……这里虽然是架空,但也不至于差这么远吧? 抱怨归抱怨,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打开书。 刚一翻开,就听见有人声仿佛自四面八方传来。那声音不焦不躁,不急不缓,男女难辨,却是十分悦耳动听。细细指点玉沉烟对书中的不明之处。虽不能与之交谈,但只要她产生疑惑,立刻就有相应的解答。玉沉烟一心二用,一边听他——姑且称为他——宣讲,一边观察,发觉那声音竟似直接传入脑海,与思维相通。 太可怕了。这样一来她偶尔想yy一下都不行,无论想什么他都会立刻知道! 让她有种随时可能赤身荫门于光天化日之下的危机感。 正想着,突然觉得一阵麻痛,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却已令她冷汗直冒。刹那间她对电椅上的死刑犯产生前所未有的共鸣——哈罗德?布朗真不是个好东西!(科普老师:哈罗德?布朗,发明电椅的人)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威严与冷漠:”专心听讲,不得分神。” 我¥#x&%¥@@x! 又遭电击—— 我靠!x&#@%……%¥#!! 再遭电击—— @¥%&!!&¥#x¥@!¥…xx%¥@!!! 继续电击—— ……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当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玉沉烟明智的压下了将这个杀千刀的刽子手的母系八代问候一遍的冲动,收神敛意,气沉丹田,竭力做到眼观鼻,鼻观心,以免再受皮肉之苦。饶是如此,涔涔而下的冷汗早已浸透薄衫,衬着她煞白的脸,一眼望去,简直是“奄奄一息”的最佳真人现场诠释…… 生怕再遭毒手,玉沉烟强忍眼泪,打叠精神努力听讲,只道这样便可逃过一劫,不料那声音花样翻新,又提出问题要她回答;要是不思考就回答或乱答一气,身上便会如火烧般疼痛。 如此高压政策,叫玉沉烟又气又恨,却是无可奈何,只得含着一包眼泪惨兮兮地学下去。 郁舒寒,姑娘跟你梁子结大了! 滋——(场外电击配音……) 呜…… 郁舒寒稳如泰山地端坐在梨木椅上,悠然地翻阅手中的古籍。 午后温煦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这冷寂的房间,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斑驳不清的阴影。 碧忽上仙那墨黑的眼睫微微颤了颤,转首向右望去。 一身绯紫的少女静静地站在那里,右手触着一块碧色方玉,双目紧闭,表情复杂多变,忽而迷惑,忽而恍然,忽而痛楚,得意洋洋和可怜兮兮以时速一百八公里的热带风暴速度先后掠过她的脸颊。 而她的师父,仙界第一人,大名鼎鼎的碧忽门郁舒寒郁师尊,正兴趣盎然地盯着她的脸,认真思考为什么一个人的脸可以如七月的天瞬息万变。 这种行为,在汉语大词典中有一个词可以稍加概括,那就是,无耻…… 上一刻的神气活现下一瞬就被痛苦惊惶代替,紧皱的眉头配着还来不及退去笑意的唇角,使她的面孔看起来有些扭曲,有些逗趣,还有些可怜巴巴。 细密的薄汗布满她的额角,红润的脸颊也变得苍白。 看来在那边吃了不少苦头。 是不是过于严厉了? 但他这里没有其它可以充作私塾先生的道具了。 诫璇,原是九尾狐一族用来惩戒教育小狐狸的法器。那些屡教不改无心向学的贵族子弟会被关到玉里。玉内的灵魄将尽职尽责的指导他们,并对顽劣不堪者施以电击、火炽、山镇等术刑。多年前他漫游海内时顺手救了一只九尾狐,那狐狸当时身无长物便权以此物作谢。 有道是严师出高徒么……郁舒寒忽略心中那抹类似愧疚的感觉,回过头来继续看他的书。 不过有一处……他掩过竹卷,站起身来,缓步行至玉沉烟面前,细细端详。 果然不错。 他昨日就觉得不对劲,玉沉烟眼下气色虽差,却只是一时疼痛所致。但她额间眉心透出神气却是比月前在耿介殿时好得太多太多。 那是由内而外,自魂魄中绽放出的光彩,不是凭简单的修行能够达到的质变。 有奇遇么……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他只要留心不让两人的命盘过多纠缠就是了。 宿命,是被九天上的星辰照耀着的苍生都难以逃脱的束缚。无声无息,无止无尽。 而玉沉烟的命运,将因为接近他而变得格外坎坷。 这是他对她如此冷漠的原因之一。至于其他原因…… 大概是,天性如此吧。 冷静,自持,淡漠。 冷风挽起男人的发,轻扬,纠缠,缱绻。最后无声的飘落。 日渐西沉。橘黄|色的夕照洒落一地,泛着融融暖意。 郁舒寒坐在倚中,右手隔空一指,黛色光晕自诫璇中逸出,迅速笼罩玉沉烟全身。 阴影中的少女微微一颤,缓缓睁眼。 老辣之姜 入目的是雕花琐窗,紫檀桌,梨木椅……郁舒寒。 那一瞬间玉沉烟以为自己会如猛虎下山般扑过去,以她那逝去多年的祖母之名,誓将他揍个一佛出世,二佛出天!至于实力的差距,那是在她发热的大脑考虑范围之外的东西! 但现实是五分钟后她还站在原地,忙于安抚自己饱受摧残的神经与僵硬如石的身体。 ——由此可知,如果人类身上有一个紧急关机键,那么因一时冲动导致的凶杀案的发生率将至少降低一半。 忍着肌肉的酸痛,玉沉烟收腹挺胸,直视房门,在郁舒寒似笑非笑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大步走出这个魔窟…… 她要无视他!无视就是最彻底的鄙视! 于是她趾高气扬的身影颤巍巍地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远去—— 在她之后的郁舒寒不急不慢的合上屋门,闲适地漫步在回居所的碎石小径上。 刚才那道背影,实在很具有可观性。 他悠悠地想。 落日打了个寒颤,哆哆嗦嗦的跑开了。 月至中庭。 睡梦中的玉沉烟狠狠地磨着牙。 郁舒寒被锁在那张禁锢了她一整天的高椅上,瘦骨嶙峋,眼圈发青。头悬一盆冰水。 宽大的桌面上摆着全副满汉全席。各种诱人的香味飘哇飘—— “说!唐宋八大家的名字是什么?” “……不知道。” 哗啦!整盆冰水毫不留情地倾下! “说!《再别康桥》中广为人传颂的名句是那句?” “……不知道。” 轰隆!整桌美食在雷击中尽数化为灰烬! “说!郁舒寒是不是头自尊自大、毫无人性、下流无耻(?)、人尽可妇(!!?)的猪?” “……” “哼哼,不说?来人!上满清十大酷刑!” 玉沉烟仰天猖狂大笑,忽听耳畔炸起一个噩梦般的声音:“玉沉烟,你不回来老实用功,还要闲逛到何时?” 某个正小人得志的家伙大惊失色,转身就逃。跑出不远回头一看阴风阵阵黑云滚滚,疾速袭来,直吓得她魂不附体。惊骇中拔足狂奔,奈何雷快人慢,转眼就被追上—— 电光闪过,地下留下一个焦黑的不明物体。据该物残骸推测,此物曾长期被称为“人”,再具体一点说,长期被称为“女人”、“正当韶龄的女人”…… 焦黑的人形物体微微蠕动了一下——哗啦啦!无数金块从天而降,瞬间将那奋力挣扎的内在有机物扼杀于摇篮之中…… 但生命是顽强的!一颗黑得很有个性的爆炸头顶着高压破砖而出—— “咳咳!咳咳咳……” 要命!平反昭雪演到一半客串被压五指山……她不记得祖上有谁和孙猴子攀亲带故啊……难道要上溯到类人猿? 勉强侧头向上瞧去,只见那山由千万金字堆就,其中几字,依稀可辨正是今天所学的”一”“二”“三”“人”“口”…… 玉沉烟欲哭无泪,只恨自己不会遁地术,又被“鱼肉”一番。余光瞥到远远一个身影站在高岗悠悠的笑,那笑容真是怎么看怎么刺眼—— 啊!姓郁的! “师父师父!这里!我是沉烟啊!救命啊——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孝敬您老的!真的!师父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师父——”泣涕泗流的呼唤。 郁师尊骄傲地一甩头,潇洒地转身。 轻轻的他走了,正如他轻轻的来。 他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更没有带走一个被雷轰得乌漆麻黑的玉沉烟…… “师父!——”闻者无不心酸的哀嚎响彻云霄。 玉沉烟是被一种奇异的声音弄醒的。 一睁眼,那块“蹂躏”了她昨天整个白天,又在夜梦里为非作歹的青色方玉正在头上三尺处耀武扬威。 她悚然一惊,慌忙起身,如临大敌地瞪着停在她齐额高处的青玉。 半晌,却不见它有什么异动,只是不断发出嗡嗡声,在她与房门之间来回往返,似是要引她去什么地方。 要在昨天以前,她十有八九就跟过去了。小说里主人公不常有跟着举止反常的小蝴蝶、小蜜蜂什么的瞎转,结果被领到洞天福地或是见到世外高人——然后八百年没冒一回青烟的祖坟沸腾了,青烟冒的跟过年放鞭炮似的,狗屎运汹涌而来,挡都挡不住…… 好吧,她承认,她始终是对“天下掉馅饼”这种神话贼心不死的。 ——可是!眼前这块破石头与众不同!够奇异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回想起昨日玉中惨遇与午夜噩梦,玉沉烟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新仇旧恨齐齐涌来化作肱二头肌的无限能量! 黑着一张脸,她左右觑觑——很好,没有什么能记录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的人或物——探手——抄起木椅——狠狠砸下去! 那方灵玉轻巧一偏,避开这饱含怨恨的雷霆一击,悠悠地在半空里上窜下晃,左摇右晃。 要是一块石头也能有语言,它现在的行为大概可以被翻译为:就知道你个黄毛丫头抓不住我…… 玉沉烟的怒火“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一人一玉追追打打,直到那梦魇般的书房赫然耸立在玉沉烟面前,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大事不妙,立刻丢卒保车,逃命要紧,拖着椅子就往回跑,才跑两步,就听身后屋门“咿呀”一声开了,接着郁舒寒那清凛的声音淡淡响起。 “怎么,不敢进来么?” 她窘迫的立在原地,走不得,回不得。 “若是怕了,以后便不必来了。” 愈发淡漠的声音,却撩起人心底那根最傲气不甘的弦。 玉沉烟霍然转身,昂头怒视他。 滴答,滴答,滴答。 她冷哼一声,昂首向他走去,经过他身边时面色冷定,目不斜视,一派从容。 只有她自己晓得,在迈入房间那一刻,她就开始后悔了。 唉,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三两下就将自己收拾了,还怨不得别人……现在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上……说她今天那个来了能不能通融一下? 偷眼觑觑,郁舒寒端坐雕花高椅,好整以暇地望着她,说不出的雍雅,只是那微挑的眉梢,轻翘的唇角,怎么看都带着三分嘲讽,三分轻视。 被人这样明显的鄙视……鄙视者还是一个帅哥……玉沉烟一阵羞愤,扭头抓过停在身侧的青碧方玉就往书堆上一掼—— 玉沉烟进入异界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姜果然是老的辣啊老的辣…… 看着玉沉烟脸上的满满懊悔郁闷渐渐转为无奈、妥协,郁舒寒浅浅一笑,收回视线。这般容易受激的性子…… 多学些总是好的,何况以后研习内功心法,多靠自我参悟,倘若连基本的知识都没有,难道以后攻读门内秘籍时,还要他在旁一部部挨个指导? 他没去想为什么玉沉烟不识字。 ——有什么关系呢?不识字的话,现在学就是了。 修行之人寿数逾千,岁月如此漫长而寂寥,寻些事做是很好的。能寻到些事做是很难得的。 金色的阳光照进来,将静静坐在紫檀桌前翻看蓝皮小札的他轻轻环绕 免费电子书下载01 水澹澹兮生烟第3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璀璨日华映入他那半掩在墨睫下的清瞳,竟然化作一种异样的温柔。hubaoer 当斑斓的晚霞纵横捭阖了大半碧空,玉沉烟终于张开双眼。 今天比昨天明显好多了,适应了那种变态的教学模式后竟然是意外的进步飞快,看来“棍棒底下出孝子”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呃,类比类比。 此时她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学习方式极大地训练了她的精神力,也令她的注意力更容易集中,对她以后施展术法、冥想修行大有裨益。 有气没力地瞥了岿然不动的那人一眼,玉沉烟拖着步子朝外走去。经过门口时余光瞄到他仍是静坐桌前,脚步一顿,想了想,还是低声道:“师父,弟子告退。” 暮风轻柔地拂过林间树丛,奏起一曲入夜的歌。 日子流水般的过,转眼间玉沉烟来到悬圃已经两月有余。自第三天起她每天早上准时到临远斋报到,然后在书堆前站一天……当然日子也说不上枯燥无味,每天在玉中过得紧张又刺激,刺激到什么程度——她现在对视线范围内所有类似玉石的东西第一反应都是“赶紧绕道走!”…… 甚至很久之后,她都打死不佩戴玉石饰品…… 唉,少女的心灵如此娇柔脆弱,而这阴影如此巨大,而且经久不散…… 不过她的语文水平总算是在血泪中茁壮成长,甚至可以用此处的文字誊写《长恨歌》! 遗憾的是郁舒寒似乎完全没有教她武功的意思——莫非他心之所向乃是培养出个通古博今的才女而不是剑仙? “师父,你觉不觉得我们有点顾此失彼?”某个阳光明媚的清晨玉沉烟终于开口,见他没有搭腔的打算,只好自己往下说,“修仙么,就算没有移山倒海的通天本领,多少也该会点武功防身。可是现在我除了认几个字,什么都不会。” 其实她这话谦虚了。 得益于玉灵的严格督促,玉沉烟在短短两月内已认识了万来字,前几天都开始读《诗经》、《史记》和一些杂文佚传了。从资料中她惊讶地发现这个世界也有三皇五帝、夏商周秦。事实上,这个地方的历史自三国起与地球上的中国发生偏差,然后分歧越来越大。直到现在,在相当于中国的位置,存在的是西面的沧昪天朝和东面的苍旻王朝,两个国家国土面积相近,人口也差不多,成对峙之势。此外尚有四个小国,或是两者之一的属国,或是有独特之处得以置身事外,保持中立。 更奇怪的是现在据三国已近千年,算来相当于古代中国宋朝时期,千年来虽然有过统一繁荣的王朝,却从没有诸如日本人、印度人、波斯人的外国人士到访此处的相关记载,叫玉沉烟很是疑惑:这到底是算架空还是怎么回事? 玉沉烟发表意见时,郁舒寒正像平常一样,窝在椅里看书,听了那番感言后略一思忖,偏起头看向她:“你想学武?” 有危险!玉沉烟霎时脑中警铃大作。 两个月前他就是用这种看似关心疑问实则不怀好意的语气,询问她是否需要他教导——随后她悲惨昏暗的人生就此展开,至今看不到尽头…… 可是青玉诫璇只能教她文韬之道,不能传授武学。而据她这些天来的观察揣摩,郁舒寒是个万事不萦于心的人——准确的说是一个冷漠、懒得多管闲事的人,所以他不会盘究她为何武功全失。她也是思前想后考虑再三才无奈开口。 脑中转过许多念头面上却只是稍一迟疑,咬牙:“嗯。” ——他该不会再拿出一块玉,叫玉灵代行师职吧…… 郁舒寒却没再说什么,只起身向外走去,行至门外发现玉沉烟还愣在原地,淡声道:“过来。” 人在江湖飘 一处空地,周围树木数落有致,但明显是同一树种。叶色莹白,枝杈乌黑,黑白反差如此强烈却意外的和谐,遥遥望去直似满树梨花,如霜如雪,竟是合了那句“淡极始知花更艳”,于高不可攀的雅逸中生出几分冷艳来。 这里,正是玉沉烟初遇郁舒寒时那片树林。 接下来的事大出玉沉烟的意料,郁舒寒竟然很认真地演示剑招,并且出招和缓,想来是特意放慢速度以便她观看学习。 可惜她只顾贪看佳人舞剑,剑招是什么样的,她一点概念也没有。 一套剑路演毕,她只记住一式,就是收手式…… “看懂多少?” “回师父,弟子只记住……两招……不,三招吧……”为什么教的不是太极剑呢?这样她就可以骄傲的喊出这个回答了…… 郁舒寒面无表情地看着低头做羞愧状的玉沉烟:“这次看仔细了。” 她连连点头。 剑起。剑落。 “看懂多少?” “……一半吧。” 她现在真是有些羞愧。白捡了这身体一双亮眼却没有人家一半聪慧。人家十六岁就进宓陵夺寂器,可她记几招剑式都勉强…… “你且将记得的比划一二。” 玉沉烟嗫嚅着应“是”,正要开始,才想起来若耶剑不在身边。 本来就只是提个练武的话头,谁知道他如此雷厉风行,说练就练? 她呆立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要不她现在回去拿? 郁舒寒看着她局促的神情,暗暗一叹,将手中的剑递过去。 玉沉烟愣了愣,旋即讷讷的双手接过。 战战兢兢划拉了两下,就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勇气。 这哪是舞剑啊,分明是一个被人操控着的木偶,而且控线的人老眼昏花,被控的“人”关节僵硬。动作生硬滞涩,招式也不知相差多少。 “不对。”清悦的男音淡淡响起,“应该这样。”指骨分明的手扣上她的手腕,将僵硬的腕骨扳成正确的姿势,“掌心向上,手腕发力。” 她脑袋里混沌一片,下意识地循着他的话动作,只觉得腕间的肌肤灼热得像是要烧起来。 玉沉烟在现代是标准的乖乖女,或许乖得过头了,长到十八岁,和男生说话的次数少得叫每个听说的人都掬一把同情泪,性子激烈点的,就直接上去指着鼻子骂她没出息了。典型的有贼心没贼胆,偶尔跳到网上大放厥词,仗着饱读言情三千纸上谈兵,唬得一群人奉她为爱情达人、爱情大师、爱情哲学家……却不知她其实连一次恋爱都没谈过。至今分不清初三那个男生对她是第一个暗恋对象还是单纯的大众盲从…… 顺带一提,彼男生是当年校园风云榜上女生“我最想拥吻的对象”的长期榜首…… 怀想了一下过去的“光辉”史,玉沉烟勉力定下心神,集中精力顺着手上传来的力道刺挑劈划,耳畔的话也渐渐清晰。 慢慢地,动作趋于圆滑,偶尔一招半式竟也似模似样 。 清晨的寒雾打湿了玉沉烟微现薄汗的鬓角,但她没有注意。 ——突然就庆幸她能够站在这里,作为他的徒弟。 然而,这欢喜之中却有隐约的不安……毫无道理的疼悸莫名自心底腾起,不尖锐,却固执地辗转着不断蔓延。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驭男之术,是被甩出来的;绝世武功,是被揍出来的 玉沉烟深以为然。不过正确与否,她一直没机会实践。况且以受皮肉之苦为代价打造武林高手,实在是她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所以她练武时一向遵循“三就”原则——烦了就休息,腻了就做别的,困了就睡觉——反正郁舒寒自第一天的“贴身”指导后就很少管她的武学,大多数时候是展示一下剑法,再丢给她一本图文并茂的配套读物,然后让她自己琢磨到抓狂;最多在她黑着脸抱着书向他请教时,他兴趣缺缺地懒懒指点一二。 两个月下来,玉沉烟的自学能力如雨后春笋般噌噌上涨…… 如此放羊吃草式教学,直接导致她学了两个月还只会三套剑法,还都是明显的花架子,半点杀伤力都欠奉,当纯艺术欣赏还行,遇到真刀实枪的话就只剩抱头鼠窜的份儿。最后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决定积极一番——至少轻功得有吧?穿越女不练武则已,一练的话,别的不说,轻功毒药二者必定至少有一项是顶呱呱的,尤其是轻功——万一闯了祸这可是和和身家性命直接挂钩的啊! 据玉沉烟为数不多的武侠小说阅览经验,每一门高超的轻功背后,总是有一份深厚的内力在默默奉献支持……而拥有深厚的内力,除去“多年苦修”这一众多作为某某龙套前辈的专属成名方式,就只有武侠主角屡试不爽的“奇遇”了。 四海书局旗下发行量常年第一的热门杂志——《人在江湖飘?珍藏版》第五期第三十八页第六行—— 何谓“奇遇”?参考如下: no1平凡到扔人堆里后拿放大镜都找不着,谁知某天春雷乍轰时来运转,路遇一高人哭着喊着非要传你百年内力……于是乎一夜之间由无名小卒进阶绝世高手,不消几日更有某个武功相当不错倒霉蛋正撞枪口,应情节需要憋屈地牺牲小我,换得主角一战成名。 代表人物 :虚竹 no2平时走路磕绊,喝水塞牙,只道上辈子不知冒犯了哪路神仙,今生这般多灾多难,不想某日龙王脑震荡不下雨改下馅饼——还是三层夹心、热腾腾刚出锅那种——多少人打破头而不可得的秘籍就卯上你了,非要在你跟前晃悠,不练简直都对不起前半辈子的霉运连连。接下来一切顺理成章,荣耀,财富,美人……就算一夜横扫澳门各大赌场,阔绰到可以跟李嘉诚称兄道弟,都没有这般春风得意、名利双收。 代表人物:张无忌 no3得赐灵丹妙药,或误食毒物却因祸得福,化腐朽为神奇,功力突飞猛进。 代表人物:数不胜数,恕不详举。 对于第一种情况,玉沉烟只能感叹自己怎么就没遇到这么富有雷锋精神的前辈高人;对第二种,在敲遍悬圃大小房间的墙壁,挖出深深浅浅数十个土坑未果后,亦只得颓然放弃。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经过连日“失望——行动——绝望”三部曲,沉痛中玉沉烟蓦然回首,才泪流满面地惊觉:原来,生活不是缺少奇遇,而是缺少发现奇遇的眼睛…… ——郁舒寒,身为顶尖修仙者,又是碧忽门重量级人物,怎么看都大有可为啊! ——于是乎玉沉烟打着充分利用资源的旗号,悍然向自己的恩师伸出了罪恶的魔爪…… 当是时,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在户外原地跳三百下,把头发揉成风中凌乱,往额角细密拍上水渍,装出个气喘吁吁刚练完武的样子,踩着细碎散步进得书房去,在那雕花紫檀大桌前来回晃悠几圈……估摸着差不多了,玉沉烟清清嗓子:“师父。” 桌后的郁舒寒抬头。 无良少女轻咳一声:“您看,嗯……今儿天气挺不错啊。” 碧忽上仙默默地瞥她一眼,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玉沉烟心中懊恼,再唤一声:“师父。” “何事。”这次头都不抬了…… 她深吸一口气,支吾道:“您看,嗯……师父您读的什么书?” “《尚言》。” “哦,《尚言》啊……《尚言》好,《尚言》好,呵呵呵呵……” 靠……还是没说到重点! 心一横,豁出去了:“师父!” 郁舒寒眉端一动,看向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嗳呀,师父大人你怎地如此明见万里,叫我更加难以启齿啊—— 君知断袖否 “嗯,您看,徒弟我练了两个月的剑,每日风里来雨里去……” 才怪!日子别提过得多轻松写意。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话好像不太符合情景。 “可是进展实在缓慢。而且因为没有内力,出剑都是轻飘飘的,中看不中用……” “所以?” “所以……有什么速成方法没?比如……” “嗯?” “金丹,仙露之类的……”呼!可算说出来了! 郁舒寒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真的只是一眼,但玉沉烟不由自主地在那一眼下万分惭愧的垂下头去。 她刚刚,似乎在师父的眼里看到浓浓的谴责…… “武学一途,无捷径可走。”继续埋首看书。 骗人!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难道那些武侠小说都是外星人的臆想? “嗯,师父,您再好好想想,说不定哪代祖师有留下什么奇珍异宝,您忘了呢?”反正已经暴露了好逸恶劳的本性,不差再丢人一次,重点是要丢得物有所值! “没有。” “那秘籍呢?”不死心的追问。 《九阴真经》呢?《六脉神剑》呢?《葵花宝典》都凑合啦!说不定她就是天纵英才,硬是在此“绝代”神功中挖掘出适合她这种雌性生物的要诀呢? “没有。” 玉沉烟大为不满。搞什么,啥都没有还敢称六界第一大派? 瞪着眼前如雪风华的人,突然灵光一闪,垂死挣扎:“师父,徒弟有一疑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嘿嘿,这可是你叫我说的。 “师父今年芳……贵庚?” 手一顿,他放下书卷,望进她的眼:“问这个做什么?” 呃,怎么说?——说我看你保养有方,想必是修炼多年,身怀绝世修为,因此我琢磨着问你借百年功力使使? 恐怕话一出口立时就要面壁三年…… 无良徒弟期期艾艾:“徒儿看师父您武功高超,必是多年清修,却还是少年形貌,不由得艳羡非常啊……只是徒儿一介凡夫俗子,只怕光阴似箭,不消三五十年就垂垂老矣……” 扯这么多,潜在的主题思想就一句:您也不愿不久的将来被一糟老婆子叫师父不是?识相些乖乖交出内力来吧—— 郁舒寒一声轻笑,低下头去:“你不会老。” “……哈?” 看来今天不说个清楚她是不会罢休了,他索性收起书卷。“‘天生慧根’、’与众不同’的沉烟徒儿,你在耿介殿时我就看出你身负近百年内力,为师不知道你是有哪般奇遇还是怎样玩命修行才有如此成就,不过再加上你颈间那枚半年来一直在调养你的精气神的漓魄,你想‘垂垂老矣’,恐怕真是需要一些非同寻常的际遇。” 玉沉烟呆了。乍惊乍喜乍怨。 惊什么?一向沉默是金的师父此番竟然一口气讲了那么多话,字里行间还似有调侃,这是何等奇观呐!简直堪比国足踢进世界八强还一举夺冠…… 喜什么?她不会变老?乌拉!身为一个女人,还是一个长的相当不错的女人,还有什么比青春常驻更令人感激涕零的吗?她几乎想立刻扎个边鼓原地来段扭秧歌,还得是连扭带嚎的那种,才能稍表心中无限欢喜! 怨什么?为什么她空有百年内力却完全不能运用?现在又因为这鸡肋般的功力师父不肯度她内力,那她的飞天猫计划要何去何从?呜呼!上帝为什么总是要在给你开一扇窗的同时关上一扇门? “安心了?回去练剑。”郁舒寒淡淡一句,视线又回到书页上。 还在纠结中的某玉呆愣愣的转身往外走。 郁舒寒侧头望了望那明显散发着怨气的身影,无声一笑。 大概猜到她打的什么鬼主意,不过没打算遂了她的意。 灵丹妙药?当然有。只是不想她用这种方法一蹴而就。无论武学还是术法,都是一步步踏实行来的好。而且在练习剑式的过程中,凝滞于她体内的真气会渐渐流动,再时时梳理内息,调养受损的经脉,恢复功力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当然,他不否认这里还有他个人趣味在作祟——他很好奇这个敢在耿介殿上大放豪言的女孩子能做到什么程度。 十六岁,他在这个年纪时,是什么样子来着? 在他之后的不世天才么?呵。 玉沉烟算是彻底理解为什么人人争当脑力劳动者了。相较在外头挥汗如雨的舞刀弄枪,她也更情愿窝在桌前看她的稗官野史哪。虽然最近明显感到身体轻巧许多,敏捷度也大大提高,甚至可以像书里写的什么“真气运转三十六周天”——一句话,就是她玉沉烟大小也算是个文武双全的复合型人才了…… 但是—— 浅呷一口泛着幽幽雅香的清茶,指尖细细摩挲那透出茶温的涅白骨瓷,香萦鼻端,闲书在手,读倦了只要稍一抬头,就可以大肆饱览美男风光——以郁舒寒的出尘气质,算就裹得跟木乃伊似的,那也是干尸里头万里挑一的,更何况现在还有个脸蛋可供欣赏?衣服裹得严实些也无伤大雅啊。 ——所以,玉沉烟实在没有理由放着如此优哉游哉的好日子不过,而脑残地选择在太阳底下挥洒她的无限的青春,和极度有限的热情。 哦,对了,在完成小学老师的光荣使命后,那块诫璇正式退出历史舞台。玉沉烟秉着“有仇必报”的理念,软磨硬泡将此玉弄到手,好好“稀罕”了一番——拿来垫床脚…… 为了让它拥有“物尽其用”的高尚品质,她可是下足本钱,折腾半天才锯掉那张上好的百年楠木大床的床脚,锯得她心疼手也疼…… 看看,这就是舍己为“人”! 一样的早晨,一样的书屋,日复一日的单调,以致枯燥。 百般无聊的玉沉烟,不自觉地又开始环球漫游自助yy。 明媚的晨光在郁舒寒的侧脸投射出一片阴影,衬着他如玉容颜,温润颜色,竟有种女子般的秀气和纤丽。 玉沉烟瞧得怔住了,半晌不知怎么就冒出一句:“师父你对断袖怎么看?” 郁舒寒正在翻页的手一顿,抬首,眼神古怪地望向她:“‘断袖’?” 玉沉烟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可现下话已出口,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就是那个……董哀和汉贤帝……” 碧忽上仙眉心一蹙,淡声道:“董贤,汉哀帝。” 玉沉烟:“呃,呵呵呵呵……” 哎!师父,你又何必如此较真呢!作为一个在数理化中奋力挣扎的理科生,我没有把杨贵妃许配给秦始皇就已经非常值得大书特书一番了…… 说到这个她就来气,该死的应试教育不仅摧残她幼小的心灵还浪费她宝贵的光阴。试问一个下定决心高考志愿报文学专业,却迫于外力进了理科班的柔弱女生,要以怎样的决心和毅力,才能承担微积分和声波计算此种生命不可承担之重?! 早知要穿越,她铁定放弃在莫名其妙的物理和令人发指的数学里苦苦挣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一头扎进中华五千年博大精深的古典文化中——到时候想下围棋下围棋,想弹古筝弹古筝,古筝还要弹两遍,一遍坐着用双手弹,一遍倒立着用单手弹! 玉沉烟正自忆苦思甜,忽听自家师父的声音冷冷相起,直似冬末春初,湖面浮冰相击:“不支持,不反对。” 她愣了愣,才明白过来他是在回答先前的问题。 唔,原来古代的仙人竟是如此开明的么?不过——他到底到底懂不懂“断袖”那比天高比海深的丰富内涵啊……比如,精神上的;再比如,肉体上的…… 玉沉烟越想越满脑门黑线,忍不住问:“师父,您知道啥叫‘断袖’……是吧?” “你说呢?”郁舒寒瞥了嘴角微微抽搐的某人一眼,“他人断不断袖,与我何干?” …… 您强!还以为你思想前卫,正感叹能做到神仙里拔尖的果然眼光也是非同一般的独到,谁知是你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哎,身为一个非腐女而且性取向正常的有为女青年,我是很高兴你没有耽美倾向啦——不过这样还真是浪费了你那副宜攻宜受的好皮囊…… “将《天道?静心篇》抄三十遍。明早为师验收。” ……啥?!那篇可是足足有二十页,一万多字啊! “为什么要我抄……”玉沉烟不服气地嚷了半句,目光对上郁舒寒异常温柔的眼神,当即心头一抖。 算了,人在屋檐下…… 玉沉烟默默研墨…… 都是名作惹的祸 看来她真的不适合练武!玉沉烟一边揪扯着叶子,一边郁闷地想, 一年过去了。 继剑术之后,她陆续学习了轻功、内功、掌术等等等等……虽然说起来挺丢人的,但事实就是,没有一样是她能拿得出手的。 经过一年多的反复检验与多次打击,时至今日,玉沉烟已经放弃“我是武术奇才”这个这个完全不靠谱的想法了。 不过…… 玉沉烟的手顿了一顿,眼中闪现快乐的光。 ——幸好,她体内还有原来那个“玉沉烟”的底子,让她的修行较常人还是快得多。 而且,天无绝人之路,虽然她在武学上出乎意料的笨拙,但是她于术法一道上却是大有潜力啊。 连师父都曾赞她天资过人,分明是碧忽门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搞不好将来就是一代宗师级的人物,前途不可限量!没准儿还会载入碧忽史册,流芳百世,万古长青。 千秋万代之后,逢年过节,她的彩版手绘像高挂祭台,享受底下万千弟子仰慕的目光…… 咳咳,的确,师父的原话不是这样的,但他绝对就是这个意思!她只不过是将他习惯性含蓄的话语用更直白的方式描述一下而已…… ——那么郁师尊究竟是怎么说的呢?时光倒退三个月前…… “呼”的一声,巴掌大的一簇火焰随着掷出的黄|色符纸突显半空,红彤彤热烘烘,照亮了玉沉烟弯成月牙的双眼, “师父,怎么样,我厉害吧≈not;——只用七天就学会驭火术了哦!”眉开眼笑的邀功。 郁舒寒看着悬浮半空的火苗,默然半晌,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玉沉烟面前,扬手一挥,数张纸符自玉沉烟怀中飘出,悉数飞入他的掌中。 那纸符一张厚有半厘米,黏糊糊,湿嗒嗒,皱巴巴,有的朱砂红印浸染扩散得整张纸面一塌糊涂。 “以后不准把符纸粘在一起。”冷冷的声音。 若是笔力均匀,符文精确,一张灵符就该有刚才的效果。可是玉沉烟初学符术,笔力不精,还贪快粗制滥造,百来张纸符没有几张能用的,于是她把数十张画好的符纸叠在一起粘成一张,好增加符术成功的几率——一叠纸符有一页奏效便过关了。 “回去临《符集》十遍,后天酉时检查。”男人的语气力度彰示着这是一项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强制性命令,“修行重在参悟,勤勉,把你那些小聪明收起来。” 玉沉烟低头站在原地,十分乖巧地做恭聆圣训状。 ……被发现了。 不过师父夸我聪明耶! 小聪明也是聪明啊。没看见小人物成就大事业吗? 自我感觉良好的某女乐颠颠的晃回书斋,抄书去也—— ======== 书,一本很特别的书。苍色封皮上是两个猩红大字:符集。 字形扭曲诡异,极具非主流气息…… 线装本。长一尺六三二,宽八寸五一九,厚二寸三六零。 别误会,以上关于此书的精确测量并非出自玉沉烟的手笔。那些数据就大刺刺的盘踞在书的封底,跟封面的非主流书名遥相呼应,相映成趣。 玉沉烟曾仔细琢磨过,当初写这本书的作者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才写下那三个数据。 最后她的猜测是,这位前辈应该是想向后人传递这样一个讯息:学习符术,尤其在画符的时候要精细,要做到就如这三个数据般,精确到变态的程度!毕竟这是吃饭的家伙,想想看万一哪次除妖的时候,你一个不小心纸符没弄好——一笔画错,当场砸锅!要是不幸遇到的还是个大妖怪——啊哈,兄弟,你可以直接拜托旁人记得回去清明要给你上香了。 翻开《符集》的扉页,是薄得发脆的纸,上面有鲜红的笔迹,蝇头大的篆书,五花八门丰富多彩图文并茂的符纹,甚至连画了烧了喝下去有效缓解便秘的都有……充分考虑了读者的文化水平和实际情况,堪称纸符文学中的上乘之作。 倘若一定要找出不足的话,那大概是——这书实在写得太周全了,博引旁证,贯古通今,加上字又小,使得薄薄一页纸的含金量相当可观——看她抄了三小时才抄好二十几页…… 喏,这就是为什么这本书的作者没有青史流芳广为人知的原因了——这书的庞大身躯和内在能量实在太令人望而生畏了好不好…… 翻到最后一页,左下角有一个小小标识:一千一百一十一 一千多页……明天交差…… 甩甩抄到发酸的手腕,再望望那边悠然自得的看书的某人…… 怨念啊…… “师父……”弱弱的声音。 “嗯。” “你都不用管碧忽门中的事么?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离开悬圃耶。” 翻过一页。“门中大小事务自有掌门和三大长老处理,用不着我操心。” 无语……“那你不想到人界看看么?”走个十天半月我就不用抄书了…… “悬圃就在人界内。” “……我指的不是这个人界——不对,是这个人界……也不对……哎呀,我是说,到真正的人界去——就是那种有人,有房子的地方。” 郁舒寒的手顿了顿。 ……难道碧忽没有人,没有房子么? “我对凡世没有兴趣。” “……哎,师父你这就不懂了吧,凡世有凡世的好哇。十丈红尘,精服美食,红粉佳人……呃,总之自有一番情趣,您得亲身体会才能了解它的美好。” “我要专心修行。” 这句话直听得玉沉烟肝火上升。 你哪有修行?哪有?!我只看到你终日无所事事! 深吸一口气,玉沉烟努力使自己淡定下来,接着继续游说:“诚然,静心修行是很重要的。但是没有实践,修行就成为无根的浮萍。圣人云: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这就是说,只有到红尘打滚——呃,实践一番,才能更好的修行,更全方位多角度的领悟修行的真谛啊!” “……哪位圣人说的?” “……啊?喔,我一老乡。”同是地球村中国区的,“哎,说了你也不认识的。” “……” “师父你去啦去啦!真的,俗世中的修行也是很重要的。说不定还能顺手救几个人。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这一救该为社会节约多少建筑材料啊。大大的功德嘞!” “……沉烟徒儿。” “是,师父。” “你好像很希望为师离开悬圃啊。” “……因为师父你下悬圃的话徒弟我就可以一起出去了嘛!岛上多无聊啊!人家闷了当然就想去外面走走啦,呵呵呵呵……” “哦,岛上很无聊啊。” “……其实也不是啦,岛上气候四季如春,气候宜人,除了每天白天要练剑,晚上要打坐,没有好吃的,没人陪我玩,没街可以逛,没新衣服可以穿,没小说可以看……咳咳,其实大部分还是很好的,真的。” “……” “……” “沉烟徒儿。” “是,师父。” “看来悬圃果然是一个很适合修身养性的地方啊” “……” ——来个雷把这个王八蛋轰到鬼界去吧! “师父,您难道打算待在悬圃一辈子不出去吗?” 碧忽上仙望着少女略显稚气的脸庞,清澈的瞳仁里刹那间有奇异的微光划过。 “如果可以的话。” 他这么回答。 玉沉烟气极反笑:“那好,师父你就继续待着吧,只是可别忘了你今天说过的话。”我倒想看看你能“宅”几年!“要是哪天忍不住想出去,可要记得徒弟我啊。” 低头,咬牙,握拳。 不就是一千页吗?我抄! 郁舒寒专注地凝视着少女气呼呼的侧脸。 很像。 ……尤其是刚刚那一瞬。 真奇妙,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呢。 或许是那句话造成的错觉罢。 那个人啊……连模样都记不清了呢…… 男人清冷的唇角荡起一朵如涟漪般的浅笑,下一个眨眼就已消失不见。 算你狠 翌日。 玉沉烟破天荒的直到下午才到临远斋。 用内功逼出苍白的脸色,再搭上刻意虚浮的步子,玉沉烟一步三摇的走到郁舒寒的桌前。小小声嗫嚅道:“师父,我今早起来,头疼脑热浑身难受,估计是昨天夜里贪看月色,吹多了风,染了风寒。本来想着睡一觉就好了,结果昏昏沉沉的睡过头了……” “——请师父责罚。”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书桌那头半点动静也没有。 又等了约莫半盏茶的样子,那边却始终一言不发。 玉沉烟估摸着这大概是不打算追究了,便拖着步子慢慢挪到自己座位上。 坐定,研磨,开始抄书。 那边始终没反应。 ……今儿个这么好说话?枉费她还想了许多后招,就等着他开问呐。 看这样子,抄书这件事算是揭过去了吧?——生病了,而且是病了一整天,所以没抄完是书,这是情有可原的嘛……再说了,整整十遍的《符集》哪,要抄,自然也要等到她病好才抄啊。 如此一来,起码再能争取到三天时间来抄书——她是不指望取消惩罚啦,可是至少要有点人□:难道你能在三天内抄完十遍《红楼梦》吗?! 抄抄抄!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从剑仙这份好有前途的职业混到免费书童! 说书童都抬举她了,分明是教鞭下的苦抄课文的小学生…… 郁闷。不想抄了。反正时间还多。 拿出一叠纸,裁成正方形。来叠纸鹤吧。 一只两只三四只,五只六只七八只。 九只十只只只飞,飞得两下都不见。 为什么不见? 因为纸鹤们都自燃了! 玉沉烟郁闷地将剩下的方纸收起来。 艾青取三,朱砂取五,加以两分苦棘灰,混匀,以蓝焰精炼一个时辰,入无根水调和。红墨即成。 根据《符集》的注解,在符纸点上这种红墨,就可以折出同时具有隐形和自燃功能的纸鹤。 可是她按方炼制,制造出的纸鹤却都不能隐形,而且燃烧时间不受控制,本该是到达目的地,将施术者的话带给被通知的人,然后才自燃的,但这批纸鹤却无一例外都是在空中扑腾两下,接着就“呼哧”一声——化作一缕青烟不见了。 ——这种烂纸鹤,简直还不如信鸽,信鸽又能送信又能烤着吃,它能做什么? 怒! 玉沉烟瞪着砚台中的红墨,深深地觉得自己被一本书给欺骗了。 她正愤愤着,突然听见耳边风声有异——一探手,居然抓了个空,再扭头一看,却是一只扇着翅膀的纸鹤。 这纸鹤通体雪白,只一双鹤眼红光烁烁,灵气逼人。 哪里来的纸鹤? 玉沉烟先是疑惑,接着恍然。 这里只有两个人,既然这纸鹤不是她的,那自然就是端坐紫檀桌那位的了。 玉沉烟端详着纸鹤,只见它一路飞着,不断拍打着细小的翅膀,摇头晃脑,憨态可掬, 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这只纸鹤可爱得叫她心痒,便伸手去捉,不料自己手才刚刚靠近,那鹤儿立刻灵巧地在空中转了个弯,远远的避了开去。 玉沉烟大为惊诧,没料到这小小的纸鹤竟然如此难缠,一时激起了斗志,倒非要捉到它不可。 然后,历史惊人的相似……不过这次,她是被一只到处乱飞的纸鹤勾到那个人的面前。 隔着一张桌子,两人眼神蓦地对上。 玉沉烟倒抽口凉气,终于发现自己又做了一次笨蛋。 紫檀桌后的男人,正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她反应奇快地迅速站好,手脚规规矩矩,只是不时用眼神给那兀自表演空中芭蕾的纸鹤一记眼刀。 郁舒寒淡淡开口:“混合艾青、朱砂和苦棘灰时应用白玉钵。充分研磨后用柳木勺转移到五色水晶炉内。蓝焰分三簇置于炉底。炼制中全程忌金器。” 玉沉烟默默地记下,然后好奇道:“师父,为什么你的纸鹤上没有符文。” 那只纸鹤,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除了那对眼睛外,什么笔迹都没有。 而根据她看到的书来看,要使红墨发挥效用,必须要在白纸上画上一种复杂的符文,才能做到。 “这个么,”郁舒寒屈指轻轻叩了叩桌沿,“当修为到达一定水平,只用往颜料里注入灵力,为纸鹤点睛,无论什么纸质、什么颜料,都可以制出高等级的灵鹤。” 玉沉烟听得悠然神往。 不用调制麻烦的颜料,不用特地备着白纸,就可以折出灵鹤……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玉沉烟眨眨眼:“那么,师父,你几岁起就能光凭灵力制造出双属性的灵鹤?” 听到这句话,郁舒寒那张直到现在还叫玉沉烟时时瞧得恍惚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如春风般温暖的微笑。 玉沉烟的眼睛瞪成“o”形。 笑了耶笑了耶师父笑了耶……不是那种高深莫测的笑,不是那种叫人预感不祥的笑,而是很温柔很温柔的笑啊嗷嗷嗷—— 玉沉烟沉醉在这难得一见的情景里。 郁舒寒道:“你想知道?” 某女呆呆地点头。 笑容扩大,开始往魅惑人心的方向发展。 玉沉烟的嘴张成了“o”形。 “你很好奇?” 某女无意识地点头。 “我想想……唔,大概……六岁吧。” …… 秒杀! ——赏个雷把这个怪物劈到侏罗纪去吧!阿门! 玉沉烟悲愤地扭头就走。 我不认识他! 悠悠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既然还在病中,就不必抄书了。”顿了顿,“没想到徒儿的体质如此孱弱,修行这么久还会如凡夫俗子般染上风寒,是为师考虑不周了。” ……是错觉吗?为什么她总觉得师父将“孱弱”两个字吐得格外飘逸? “沉烟徒儿。” “……是,师父。” “病愈后,每日绕悬圃跑一圈再来做功课罢。为师会准备替徒儿准备一只纸莺儿,沿途莺声婉转,想来能为增添些许乐趣,不致枯燥寂寞。” 玉沉烟:“……” 囧…… “……师父……” “对了,”关切的目光,“最近睡得如何?可用为师再资助几块玉石为徒儿安神助眠?” 玉沉烟:“……” 囧囧囧囧囧…… orz! “……不必了,徒儿近来睡得极好,梦里都笑到眼泪流出来。”她的眼泪真是要掉下来…… “如此甚好。” “……徒儿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哦?待为师为你诊察一番……” “不不!别——那个,睡一觉就好了,真的!不敢劳烦师父……徒儿告退!” 淡紫色的衣裙以失控的ufo之势消失在门外。 屋内只余寂静。 良久。 一抹狡黠的笑意悄悄浮上某人唇角。 ―――――――――――――――――――――――――――――― 岁月总是这么不经晃,一晃两年快要过去了。 近两年来玉沉烟的作息极为规律:单号上午埋首书山,阅读理解;下午郁舒寒兴致来了随机抽查,完形填空。双号上午学习剑术之类的外家功夫,下午或临帖作画或打坐冥想。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比农夫更农夫的生活,完全遵?br / 水澹澹兮生烟第4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遵循人体生物钟规律,较农夫略胜一筹者,不过是还可以喊喊“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口号。玉川书屋 近来又添一项功课:练琴。 话说玉沉烟的古典乐器情结由来已久,没穿越以前就常常在逛街时盯着落地玻璃橱窗那头的古筝琵琶口水直下三千尺,恨不能全搬回家去日日调弄,夜里都要贴着梦搁在床边。只是没福,各色民乐培训班一个也没有上过。有朋友曾戏言玉沉烟死瞅着别人弹古筝的样子活像看见人家坐在金山上数大钞…… 所以,当自觉内功术法皆小有所成的玉沉烟于某个熏风习习的黄昏猛地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她立即决定无论如何要一偿憧憬多年的心愿。 于是字画时间从此被断断续续不成曲调的魔音无情占据。 “师父您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别看我貌似懒惰,其实我是一直没遇到我的子期伯乐。现在机缘巧合,我发现了我人生中最伟大的知音——箜篌兄!就该是我奋发图强的时候了!再说浩瀚音海乐器繁多,我偏三千弱水独他一瓢饮,这分明是异缘前定啊!师父你不能逆天行事……”要遭天谴的…… 以上是玉沉烟同志哭天抹泪地要求学箜篌时的真情告白和郑重宣言。 以下是玉沉烟同志在学习箜篌中的具体表现。 第一天,劲头十足十足十足十足十足十足十足。 第二天,劲头十足十足十足十足十足十足。 第三天,劲头十足十足十足十足十足。 第四天,劲头十足十足十足十足。 第五天,劲头十足十足十足。 第六天,劲头十足十足。 第七天,劲头十足。 第八天,劲头九足。 第九天,劲头八足。 …… 读者(怒):喂!不带这样凑字数的! 作者(小碎步后退):嗐!瞧您说的,我这不是为了描述得形象生动么…… …… 于是双星相逢异缘前定的结果就是,三个月后玉沉烟挥舞着柔嫩如昔(都没怎么练……)的爪子颤颤巍巍磕磕巴巴地奏完一曲《祝你生日快乐》,以庆祝她的异世之旅两周年纪念日。 ―――――――――――――――――――――― 今天天气晴朗,蓝蓝的天空上漂浮着朵朵白云…… 推开房门的时候,玉沉烟不知怎么的就想起这句小学作文经典名句来。 穿过那条闭着眼睛都可以走到目的地的碎石小径,她像平时一样象征性地敲了敲便推门而入。紫檀桌,梨木椅,一眼望不到边的书柜。一切如旧。 只是那张大桌后少了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 玉沉烟第一反应是“太神奇了!竟然有一个如此像临远斋的房间……”然后她兴冲冲地跑出去……五分钟后垂头丧气地走回来…… 接着,她开始计算自家师父因为睡过了头结果误了晨读这件事的发生几率有多少。 ……答案是,嫦娥突然想不开闪电嫁给天蓬元帅这件事的发生几率更大些…… 可是,干等也不是办法。 玉沉烟开始上悬圃后的第一次独自用功。 独自研磨,独自临帖,独自背诵…… 其实以前也一直是独自一人。师父从没为她一挥狼毫。 只是有个人在旁边,尽管悄无声息,整个房间似乎都明亮了很多。 不像现在这样,阴郁,冷寂。 寒意在空气中游离,不断衍生出新的同类,充斥每个角落,渐渐将她包围。 ——见鬼!外面的阳光明明灿烂得好像吐血大甩卖一样! “他心通”是有距离限制的法术,以她的能力,覆盖整个悬圃应该不成问题。可是一刻钟过去了,所有发出的讯号均如石沉大海。 玉沉烟耐着性子亲自将所有他可能在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又回到书房仔细寻找他可能留下的只言片语,却仍是一无所获。 看来,师父真的是已经不在悬圃了。 葬花记 玉沉烟的心情很阴郁。 终于腻了么?他终于腻了悬圃这个静寂得近乎死寂的地方,决定到繁华的凡世去? ……讨厌! 明明说好如果要离开,一定要带上她的…… 是的,死寂。 那是住在悬圃很久之后她才发现的,偌大的悬圃,竟然半只飞禽走兽都没有,甚至连蚊子苍蝇都欠奉——要知道这可是四害榜上的人物,一向以其顽强到变态的生存能力享誉整个动物界。 但这座与世隔绝的浮空之岛,仿佛铁了心要挑战造物者的权威,誓将凡俗的一切摒弃在外——那些优胜劣汰,你死我活在这里不被允许,所以造物者只留下了生性温和的植物,而将动物摒弃在外。 玉沉烟无聊地想着,或许她可以试试往地底发展,搞不好顽强的屎壳郎正在肥沃的土壤里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虽然她很怀疑屎壳郎在这种环境中能不能活下去——她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你知道的啦,没有进就没有出…… 最后玉沉烟还是没有就“论悬圃的土壤里有没有屎壳郎”这个高深的课题研究下去,改走现实主义路线:“探究林黛玉葬花时的心情,葬花所引起的一系列生态平衡问题,以及在悬圃葬花的可操作性。” 选择这个课题,是充分考虑社会实践性的结果。 俗话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俗话又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俗话还说…… (抽风的作者被愤怒的众人pia飞——顽强地爬回来,继续) 诚然,悬圃是没有红色的花的,但它有红色的树,树名苏合。 其实说是红色的树并不准确,事实上它的想象力远比人类高得多——人家一天变好几次色,红色只是其中一种。 苏合树叶子的颜色在清晨是霜雪般的皎白,至正午时已由白转紫,然后紫色渐深到傍晚时变作极鲜艳的绯红色,灼灼其华。待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正式隐没,素月东升,被月华照耀到的苏合满树殷红便会在瞬间褪尽朱颜,化作银白。一日三变。 所以呢,此树又名“苏三变”。 (声明:此名称为悬圃玉沉烟的独家发明,与作者无关,请大家自由抨击小玉童鞋的) 起名能力,但是不表涉及人生攻击哦~) ……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这树极为娇气,稍大的风都能吹下半边树叶来,把“弱不禁风”发挥得那叫个淋漓尽致,看来赵飞燕这名号应该让贤才对……不过好在落得快长得更快,不消半刻钟又是满树繁华——简直有着杂草般的生命力。 苏合,实在是一个充满矛盾的树种。 言归正传,玉沉烟在科学探究的殿堂里上下求索,耗费一个多小时终于做好了“葬花”的前期准备工作——把方圆一里内的落花——错了,是落叶——都聚在一处…… 然后她就忧郁地望着眼前坟包大小的“花堆”,喟叹自己果然没有伤春感月的天分,如此风雅的“葬花”居然被她搞得像无道的“坑花”,果然林妹妹不是谁都能当的…… 一字之差,谬之千里。她自作自受,现下只怕要挖个足够埋大象的坑才能“葬”完这一人高的落花…… 最后玉沉烟决定在花堆旁边弄个小坑,意思意思就一下算了。 至于多余的那些……眼珠一转,她转个身,踮起脚尖身体朝后一倒—— 然后她就享受了一把五星级氧气干浴。 在花堆里打几个滚,伸个大懒腰,幸福到冒泡泡。 风经过这片繁荣的树林,无数樱瓣状的落叶如风中流雪,在玉沉烟的凝视中,跳跃,旋转,翻腾,在吻上大地,陷入永恒的沉睡之前,近乎疯狂地掏空所有的精力与热情,上演自己独一无二的无声歌剧。 这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极致绚烂,当在怒放的大喜大悲中华丽谢幕。 她忽然有些抑郁。站起身来,低头看去,刚刚堆得老高的花瓣现在只剩不到两成,稀稀落落,实在凄凉。 啊,对了,苏合叶还有一个特性:不能沾人气。隔着衣物还好,要是直接拈在手里,不消半刻钟便化为乌有,徒留指间潮气能稍加证明是曾有那么一片苏合在你手中,不过人家不近凡间烟火,不甘为你这大俗人所虏,愤然以身殉道了…… 玉沉烟查过许多书,但都没有提到苏合这种奇异的植物,或许是悬圃特产罢。 悬圃是一个奇怪的地方,这一点毋庸质疑。 东南西北,景色悬殊。东面常年温暖如春,夜间气温最低不过十来度,当年她就是从这边进来的。西面植被稀疏,日燥夜寒。南面潮湿温热,悬圃惟一的温泉就在这里,北边阴寒,有时甚至滴水成冰。 这样几乎囊括大江南北的气候,却同时出现在一座方圆不过百里的小岛上。自然造化,不可谓不神奇。 不过有一点放之全岛皆准,那就是所有植物的颜色都是非绿即银——岛中心那几百颗株会变色的苏合例外。 北面有山,只有百来米高,山顶到山腰却被皑皑白雪覆盖,远远望去倒有几分富士山的风情。山麓有湖,水温极低,白昼流动夜里结冰,因此玉沉烟叫它“冰湖”。 冰湖冰到什么程度?有一次她特地大中午的跑去,用手一捞——好么,差点没冻掉她半截手臂! 这般低温,别说结冰,做冰砖都有绰绰有余,但奇怪的是,湖水在白日里依旧波光粼粼,叫玉沉烟十分怀疑那湖中汩汩流动的究竟是不是化学式为h2o的那种东西…… 湖边有课许愿树——错了,是有颗老树。不高,也就六七米,但枝干盘虬,远远望去倒也枝繁叶茂——好吧,枝繁是不错的,叶茂却未必,至少和叶子的生长速度快得和细菌有一拼的苏合是没得比的,但相较起北地那些好似光腚山鸡的树又绝对是好得太多了…… 此树长得颇有个性。顶上一枝冲天而起,甚有气势;向阳那面的枝柯争先恐后地生长扩张,挑战凌乱美的极限,朝阴那边却孤芳自赏,稀稀拉拉几根树枝,展现贵族风范。就连树叶都是南绿北阴渭泾分明,誓将非暴力不妥协进行到底…… 一棵树闹内讧的后果就是:此树从正面背面前面后面左面右面俯视仰视不同视角看时绝对看不出td丫原来是同一棵树!! 每次看到这棵树,玉沉烟都会充分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为什么呢? 因为她从这棵树身上明白了,大自然鬼斧神工,树性万紫千红,区区一棵连路都不会走的树(小玉你见过会走路的树?= =||),竟然跨越时间空间,在渺远异界横空出世,遥遥领先抽象大师毕加索数百年,这怎么不叫玉沉烟这个纯种人类大为汗颜? 那真是十分汗颜啊—— 这会儿,玉沉烟站在树下,照例感叹了一番,然后才慢吞吞地爬上去。 斜倚枝上,感觉风自北面吹来,挟着丝丝凉意,苏合香幽幽地萦绕鼻端,大约是方才在落叶中打滚时染上的。 不知不觉,两年过去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现代的记忆对于她变得模糊不清。苏小意,这个她曾用了十八年的名字,如今再自唇间吐出时竟已变得那样陌生,仿佛隔着一层薄雾,像往世的记忆一样找不到归属感。 或许是现代生活的不如意,让她没有太多抗拒就接受了这里。前世喜欢看小说,有段时间——就在穿越前那时候——尤其喜欢看穿越小说,跟着书中人物走南闯北,欢喜落泪,尝遍人生百味。可是掩上书卷,她还是她,还是苏小意,不希望穿越,现代虽然枯燥无味,却安定发达。她已经习惯在污浊的空气里呼吸,连幻想改变的勇气都失去。 ——然后穿越势不可挡、无可挽回的到来。 也许她高估了自己的理性。现在回想起来,失意难过的时候,希望穿越的念头其实几度在脑海中闪烁。 现在那边的朋友在做什么呢?两年了,还有人想念自己么?有人猜到她居然穿越了么? 幸好,答应写给少珉的明信片已经寄出去了,欠阿紫的那十块钱也在穿越前一天还了…… 至于父母……大概会伤心一阵子,然后比以前更轻松的活下去吧。 少了她这个负担,便可以全心全意地规划那个人的未来…… 苏天意…… 她嫡亲的,唯一的弟弟…… 风变凉了。 玉沉烟闭了闭眼,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慢慢地疼起来。 ……为什么又想到这些呢?不是都告诉过自己,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么? 那个世界的苏小意,已经不在了。现在躺在这里的,是玉沉烟。 ――――――――――――――――――――――――――― 玉沉烟醒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居然就这么倚在树上,睡过了整个中午和下午。 夜凉如浸。 跳下树,她整整衣衫往回走。 今天是初三,月光黯淡得近乎阴森。黑漆漆的天幕似一个幽深的大洞,冷冷的,像是要将一切都吸进去。 玉沉烟不禁有些心慌意乱,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跑。 ——那个照明术怎么使来着?最后一个字是“嘛”还是“哈”?该死!她为什么不随身带几张火符? 四野的风一阵急过一阵,呼啸着将她紧紧缠绕。耳边似乎有各种古怪的声音轮番叫嚣,视野内一片昏暗。远处近处树影幢幢,暝迷不清,仿佛有无数精怪在夜风中张牙舞爪。 没事的没事的!这里是碧忽圣地,妖魔鬼怪根本不敢靠近的!玉沉烟不断安慰自己…… 突然!什么东西猛地揪住了她的头发! “啊——”她一声惨叫,却不敢回头,情急之下竟使出了一招聚气成剑。“嗤”的一声,被扯住的发齐肩而断。 聚气成剑啊,她久练不成的招数今夜居然很给面子的一举大建奇功,可见人在危急时候的潜力果然是无限的,回去要跟师父炫耀一下—— 奔跑中的紫色身影一滞。 ……她忘了。已经没有人会神色淡然的听她洋洋得意地讲那些微末琐事,然后在她的强烈暗示下无奈地配合一笑了。 冷风自领间毫不留情的灌进去,狠狠地涌入每一个毛孔,冰寒彻骨。 突然很想哭,但是终于忍住。 咬紧牙关在凛冽寒风中跌跌撞撞地奔跑。 如果哭泣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那么就留着你的泪水的 如果没有任何人能够依靠,那么就该学会依靠自己。 事实上,从来没有谁会永远陪在谁的身边。 她早就知道的。 只是……忘记了。 在七百多个仿佛回到毫不压抑的童年的日夜里。 在七百多个平淡却踏实、安心的日夜里。 在七百多个有郁舒寒陪伴的日子里。 在他对她说他想永远留在悬圃的时候。 ——其实,那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要是真的这样就好了。 要是真的能够,永远这样,平静地相伴着走下去,那就好了。 可是,她又一次失去了……跟以往任何一次一样。 ——原来,她从来就没有摆脱过被抛弃的宿命啊! 她听见心里某个地方冷冷的笑。 奔跑,不停地奔跑。 是不是再快一点,她就可以逃脱这附骨之蛆般的诅咒? 为什么跑了这么久,寒冷却如凌迟的刀,仿佛不将她撕裂就决不罢休? 世界如此寂静,只有空荡荡的风声,和激烈的心跳糅成荆棘般的痛。 有那么一瞬间,玉沉烟以为自己会在这个黑色荒野中永远跑下去,直到力竭而死。 然而就在此刻,她突然感觉到胸口有一阵暖意缓缓升起,漾开,传至周身百骸。 一团绿光自她的胸前透出。很微弱,却持续不灭,像午夜归家时母亲房内不息的灯火。 她一阵怔忡,半晌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颈间掏出一样事物—— 水滴状的坠子在深夜里发着碧莹莹的微光。 “漓魄,避寒暑,清腹欲。” 他的声音回响在耳畔,清晰如昨。 一声难以抑制的呜咽蓦地涌上她的喉间。 她小心持着它在昏黑的夜地里前行。 绿光微弱到只够勉强照清脚边的野草,但她很安心。 就那样在漓魄的陪伴下,一步一步走回家去。 撞开房门,她三步并两步扑到床上。 到家了。安全了。 多么可笑,她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这个。 明明这里不是她的家,悬圃也不可能有妖怪。 没有点灯。屋里沉静的黑暗令她很安心,而且平静。 你不在 一觉睡得很沉。看看窗外天色,自来悬圃后第二回,她睡到红日高升。 漓魄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让她有些莫名的怅然。 头很疼,想继续睡,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只好起床。 先去书房,再去师父的居室。 和她想的一样,两处都没有那个白色的身影。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不禁还是有些难过。 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又来到苏合树下。 不过今天没有心情再玩葬花,看看落花就好了。 摊开五指,纤手轻摇,一架玲珑小巧的箜篌渐现掌中,高仅寸许,迎风而长,最后变成一架三尺来高的大箜篌。 桐木料,冰弦丝,曲木绘以金粉。 法力高强的修行者可以以自身为鼎,炼出一个空间来容置物品,空间的大小依个人修为而定。她修为尚浅,所以放下一架箜篌后就再也装不下其它东西了。 这箜篌是师父给的。当初央求他给自己做一个和他的箜篌相似的,结果这个万年懒骨头不知从哪个旮旯里翻出这么个玩意儿敷衍了事。还说什么乐艺之道贵在勤练,一通百通,不必执着于外物。 当时听了她只觉得连气带呕,如今想来却是又好气又好笑,还有几许心酸。 轻轻拨动琴弦,清渺的乐声流萦回转在林间微凉的空气里。 弹奏的是一首英文曲子。 这些痛楚着的少女们是谁? 她们被囚禁在月亮背后的城堡里 。 十二位少女空虚地散发着光辉 , 宛如数年才盛放一次的花朵一样。 她们如同爱情的呓语般在阴影中舞动着, 仅仅梦想自己能像鸽子一样自由飞翔 。 在这座被诅咒的牢笼中她们连恋爱都不被允许。 她们所深信的也不过是个童话而已。 玉沉烟会的英文歌曲不多,能完整唱出来的就更少。但这首歌却是时隔多年未忘,历久弥新。当年在喧嚣繁华的街头乍一听到,立时惊为天籁——那种自心底产生的共鸣和感动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自她开始学箜篌,到今天,用功的时间少到连她自己说起来都满面惭愧,能够弹出的曲子自然也少得可怜。但有两首歌她是能完完整整弹出的,一首是《祝你生日快乐》,第二首就是它——宫村优子的《it&039;s only the fairy tale they 》。 前者是为了庆贺周年庆,后者则是因为真的很喜欢,多多弹练终于熟能生巧。 ——是不是人生也是一样,只有不断地磕磕绊绊,艰辛熬磨,才能在苍老中对一切熟能生巧? 她们如同爱情的呓语般在阴影中舞动着, 仅仅梦想自己能像鸽子一样自由飞翔 。 在这座被诅咒的牢笼中她们连恋爱都不被允许。 她们所深信的也不过是个童话而已。 空灵渺茫的琴声漾着回音,流散在安静的苏合林间。 一遍又一遍,由初时的略显生涩到后来的运指娴熟。 如水缱绻,似梦流连。 弹到指尖微微红肿,眼里腾起淡淡的水雾。 习惯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 无论极喜欢,还是极憎恨,抑或漠不关心,毫不在意。 不需要摧枯拉朽,势如破竹。日积夜累,潜移默化才是最可怕的。 当结果到来的那一天,一切便如决堤洪水,沛然无可御。 没有人找得到诺亚方舟。 指顿。音止。唯余林叶簌簌作响。 玉沉烟抱琴而起,只觉得意兴阑珊,不如归去。 蓦地,某种感觉破空而来,叫她微微一震—— 霍然转身。 青丝如墨,广袍似雪。 她凝视着他,感觉心上像是被人狠狠泼了一碗热腾腾的酸梅汤,酸中带甜,甜里泛酸,热气氤氲得眼眶都热乎乎的。 你怎么才回来? 你怎么就回来! 为什么在我死了心决定要独自走下去的下一秒回来? 慢慢走近,一步,两步,三步…… 望着他犹如神祇般的绝世容颜。 秀美修眉,璀璨星眼。 那漆黑如夜的墨眸中可有她的倒影?她又凭什么要他在意她的感受? 算了吧。还是算了。 她不想总是做那个看着他人离开的人。 可以习惯他的存在,自然也可以习惯他的离开。 保持最佳的距离,在眼瞳里,在心门外。 时刻警惕,才不会在骤然孤单的时候寂寞悲哀。 她站在那人三尺外,唤了一声:“师父。” 维恭维谨的语气,略带几分欢喜。应是师徒欢见时标准的徒弟配音。 郁舒寒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是标准的徒弟欢声,却不是玉沉烟该有的反应。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微一点头,迈步向林外走去。 玉沉烟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努力平息着自己翻涌的思绪。 临远斋。 郁舒寒坐在梨木椅上,玉沉烟安静地在旁边的桌前看书。 似乎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可她分明觉得有什么悄悄不同了。 或许只是人变了罢。 玉沉烟试图将精力集中在眼前的书上。奋斗到第一百零八次,却听郁舒寒开声道:“今天那首曲子弹得不错。” “……哪里哪里,都是师父教得好。” 郁舒寒的嘴角微不可察的一抽。 ……他从没教过她那首曲子吧?别说教曲子,就连箜篌的指法入门都多是她自己摸索的。 这样一想,似乎他真是没有教过她多少东西啊。 他望着玉沉烟,似乎是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只是过于伤感了,常弹有伤脾肺。” 玉沉烟一怔。 ……是在关心她么? 却听他接着说道:“修真之人要不轻为外物悲喜,荡尘涤虑。这才是修行之道。” 玉沉烟低下头去。 ……原来是她自作多情。 “那支曲子旋律单调,指法简单,对你提高琴技没有多少益处。”郁舒寒顿了顿,“明日起练习《阳春白雪》。第十二行第八列左起第六个书柜,上数第四行最靠右边的那本淡蓝缎面竹册中载有琴谱。一个月后我要考查。”仿佛嫌她被打击的还不够惨似的,郁师尊再出重击。 玉沉烟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然后她绝望地发现眼前的男人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算你狠! 她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会对这种人莫名其妙的恋恋不舍! 玉沉烟咬牙切齿,切齿咬牙。 “你的箜篌呢?”郁舒寒问。 尚在悲愤中的玉沉烟凉凉地瞅了他一眼。 收起来了,这么大的玩意儿,谁会天天抱在怀里?有病啊? 这么腹诽着,玉沉烟懒洋洋地取出箜篌。郁舒寒伸手接过,箜篌在他手心里发出一阵白光。 光芒退去,原本在他手中的箜篌也消失无踪。 “这个不用了,”他手掌一翻,一架晶莹剔透的箜篌浮现手中,渐渐恢复原状,他把它递给玉沉烟,“以后用这个罢。” 玉沉烟呆了一呆,伸手接过。 玉学徒vs郁师尊 箜篌入手触感温润清凉,是玉石的质感,但颜色却通体透明,水晶一样的剔透玲珑。逆光看去,隐隐可见琴弦之中异彩流转。 伸手一拨,音质清越,高音似凤鸣高岗,中音如美玉相击,低音若春雷奋威,比起先前那架好了何止几倍。 “送给我的?”她抚摸着琴座,爱不释手。 “嗯。” 琴座上雕刻着古朴的花纹,像是蜿蜒的藤蔓,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文字。玉沉烟隐约觉得这纹样自己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是在何处。 “谢谢师父!我会好好练习的!”她紧紧地搂着那架箜篌,似是怕他突然开口再要回去一般。 郁舒寒淡淡一笑。 他自然不会告诉她,为了这架箜篌,他飞到不周山去,测算观气了很久,才找到那块作为琴座的,深藏在地下近千米的分水玉;又亲自走了一趟罗浮,问天婵仙子取了一段七绝丝。最后在冥界的忘川边待了整整一夜,用三味真火和忘川之水九炼九浸,才煅成这二十三根看似瑰丽无害的七绝弦。 琴座上的每一处雕纹都是他亲手细细琢就,他自信从未有人能造出如此完美的箜篌,今后恐怕也没人能够超越这样的巅峰之作。 不是妄自尊大,而是建立在对箜篌无比的了解和自身实力的基础上的平心之论。 若是由他贯注法力后弹奏,轻轻几个音符就可以抵挡十万魔兵。 ——为什么这样不遗余力地制作这架箜篌? ……大概是那丫头央求自己给她做一个箜篌的时候,眼泪汪汪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他忍俊不禁,又有些莫名心软吧。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次意外的执着。第一次为了一样东西,访遍群山,寻找最好的璞玉。第一次对人假以辞色,为了取得弦丝。第一次待在一个阴风阵阵、毫不舒适的地方一整夜。 若是让玖洛知道他这个万年懒仙在脏兮兮的冥界站了一夜,只怕一边惊得眼珠都掉下来一边还要拍着大腿狂笑他也有今天。 郁舒寒默默地想着,浅浅笑着,看玉沉烟眉开眼笑地抱着箜篌回到座位。 玉沉烟搂着箜篌左瞅瞅右摸摸,大有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的架势。鼓捣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这箜篌有名字么?” “没有。” 她喜笑颜开,要说给东西取名字可是她人生一大乐事。仔细端详,发现琴座极似水晶却又并非全然透明,数缕暮霭朝霞般半透明的纤丝流萦其中,若隐若现。略一思忖,欢声道:“有了,叫‘锁烟’怎样?” 郁舒寒闻言,扬起一抹奇异的笑:“依你喜欢就好。” 玉沉烟呵呵一笑,心满意足地继续和怀里的箜篌培养感情。 研磨,点毫,抬腕临帖。 虽然明白乐够了就该好好用功,但是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心暖暖的,涨涨的,乱乱的。 金橘色的阳光透过窗纸照射在桌面上,像洒落一桌的琥珀。偷眼望去,那人跟以往一样安静地翻阅书卷。灿烂日光为他的如缎青丝晕上一层五彩光华。 没有猜忌,没有防备,没有惶惶不安。简单的日子,不用复杂的思虑,虽然平淡却朴实闲适,是她在现代求而不得的生活。 现在轻轻巧巧的就得到了。如果她能一直这么过下去…… 打住!她刚才在想什么?她居然那么想! 忘了不久前才告诫过自己,不可以习惯依赖的么?要再次品尝孤立无助,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哭泣的痛苦么?现代十八年的经历,还不足以让她清醒么? 心口仿佛被朔风狠狠刮过,冷得重重一颤。 笔端的浓墨滴落纸扉,污了刚刚临好的字帖。 玉沉烟烦躁地将纸揉成一团。 不想临帖了。默写诗词好了。 这个世界的人界里,绝句律诗已经出现了,甚至词也在兴起,她曾查过人界迄今为止的许多著名诗集,万幸历史并非完全重合,李白杜甫未曾现世,其他玉沉烟记得的诸如温庭筠、李清照这些词人也不见是史载。 所以,她背过的那些唐诗宋词还可以拿来忽悠人…… 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后,玉沉烟就有意识地将记得的诗词歌赋逐个筛选,有三国以后典故的去掉,明显不合时宜,像元曲这样太超前的去掉,然后用这里的文字默出来,不懂的字及时弄清以免将来哪天关键时候闹笑话……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怎么默了一首这么悲情的词。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还不如上一首呢。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为什么觉得有种被刺到的感觉…… 看来今天不宜默写。看她默的都是些什么啊…… 将紫竹狼毫丢到一边,随手拿过一本野史任意翻阅。唔?这个故事似乎很好看。 五分钟……十分钟……一小时…… 那本野史还停在“好看的”故事那一页…… 落日的斜晖渐渐淡出这间屋子,光线变得昏暗朦胧。 玉沉烟痛快地将书桌迅速收拾整齐,末了说:“师父,我先走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 话说向来寸言寸金的郁师尊如今这般彬彬有礼平易近人,玉沉烟自认可谓劳苦功高。想当年她经过先后数十次的义正言辞,苦口婆心,软磨硬泡,举例子列数据作比较以及言传身教,终于□得郁大师尊见面问早分手道好,至今想起仍觉自豪非常…… ……其实她有想过师父是因为受不了她的强聒不舍喋喋不休,为求耳根清净才配合她热情过度的工作的…… 不! 不是这样的!坚决不是!! 玉沉烟坚定地望天,昂首走出书斋的大门 …………………………………………………………… 夜晚。卧室。 玉沉烟翻出压在箱底很久的若耶剑。 刚习剑术时,因为若耶剑过于沉重——至少对她而言非常的沉重,所以她很干脆地弃神剑就木剑。后来修为渐高,却懒得将它换回来。 于是,这把六界闻名的极品灵剑就一直像破铜烂铁一样默默屈就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 拔剑出鞘七寸,看如水般的幽光在剑锋游走。她将剑面轻轻贴上脸颊,感觉寒气透过皮肤沿着血液直窜到骨子里。 ——明天开始,就用你练习剑术吧。 若耶剑,请多多指教。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心想的事儿都能成啊~ 玉沉烟笑到见牙不见眼,手里悬浮着一个足球大的铁球,赤红的火焰从她手心里呈放射状冒出,将铁球烤得通红。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在过了两年的“餐风饮露”的半仙生活后,今日竟然有幸再尝人间烟火! 虽然漓魄的存在让她几百年不吃饭也不会饿死,但每当午夜梦回,想起人间种种美食,她总是会忍不住悲从中来,泪满衣襟啊…… 可是!就在半小时前,她奇迹般的发现了一种极似结着玉米的食物!配合一个月前她在西面某个小山沟里发现的含有丰富甜汁的灌木还有油木,稍一加工便制成了某种美观大方、老少皆宜的食物—— 爆米花! 爆米花,原料丰富易得(在人间…),制作简单方便,口感蓬松甜脆,堪称居家过日出门旅行之必备良伴!游乐广场午夜影院必备佳友! 啊!爆米花!劳动人民智慧的伟大结晶,你给我们带来了多少欢乐! 玉沉烟是一个有爆米花情结的人,她对爆米花的狂热在现代朋友圈里是臭名昭著……呃,美名远扬的…… 所以你可以想象,当她蓦然惊觉自己居然能在悬圃这个人民生活水平极其低下——缺衣少食;物质极度匮乏——在她这个从21世纪来的人看来——的地方,凭一己之力创造出爆米花这位老乡,她的心情该是何等的激动喜悦!简直是在她充满传奇的人生履历上又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感觉差不多了,将铁球放下,熄火,等铁球凉下来再打开。 鉴于上星期那场野地惊魂,某女痛定思痛,幡然悔悟浪子回头将火术一支狠狠下了番功夫,效果显著。现在“火云掌”(感谢周星星同学的创意提供!)初战告捷,实在令玉沉烟芳心甚慰…… 万事俱备,只待开吃。 热气腾腾中,爆米花隆重登场——(灯光师,把聚光灯打到最大!) 咬一咬,嚼一嚼,唔,味道好极了~ ——以上情景纯属玉沉烟的想象。 fact,这是自玉沉烟成功学会爆爆米花以来最失败的一次作品。 个别爆焦糊就不说了,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可是,剩下的尝起来也是寡淡无味,像是没加糖。 奇怪了,以她爆米圣手的名号,做出来的东西还能差得这么离谱? 再爆一锅。 再爆一锅。 直到能够找到的玉米全部爆完,玉沉烟也没有做出一锅满意的作品。 还是不对味。总觉得缺点什么,好像不止是不够甜的问题。 不过说到不够甜,她很好奇为什么十颗玉米比一勺浓糖浆的比例做出来的爆米花,居然才险险够甜? 难道那种植物的甜汁遇热就分解了?那应该一点甜味都没有啊? 百思不得其解。她只好长吁短叹地装好爆米花。 算了,先这样吧。 亏她还为了这次具有历史意义的爆米盛宴,特地起了个大早,以免和功课时间冲突……无论结果如何,现在天光大亮,必须得出发了。 郁闷地打开房门,已经迈过门槛,却又折了回来。 ——带点去给师父好了。其实最后一锅还是颇具可吃性的,色泽鲜艳,颗颗饱满,是三颗玉米比一勺糖浆做出来的旷世之作…… 玉沉烟喜滋滋地装了满满一盘爆米花。 郁舒寒有些头疼地望着面前的……爆米花。 抬眼看看玉沉烟。 又来了。又是这种表情。 每次她做错了事或是有求于他的时候,就会用这种泫然欲泣、欲言又止的表情望着他。 倘若他置之不理,试图忽略那种让他汗毛直立的眼神,接下来他就会听到一阵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 “师父~~~~” ……就是现在这种声音。 又是这样。 每次他都要她不断以泪眼迷蒙、欲语还休的表情死命地望着他,直到眼角都抽筋了,才大发慈悲原谅她的过错答应她的请求。 有时候还故意无视她的倾情演出,非要她用自己都肉麻唾弃的声音连颤带嗲地喊—— “师父~~~~” ……就像现在这样。 真是恶趣味啊恶趣味…… 师徒间的第n次交锋,以郁师尊的妥协而告终。 眼巴巴地看着郁舒寒姿势优雅地拈起一颗爆米花,轻启檀口,她迫不及待地问:“怎样怎样,好吃不?” “……还行。” 玉沉烟大失所望:“怎么会呢?我觉得很好吃啊。”伸手抓过一把尝尝,觉得确实不错。 “师父~”再尝尝看嘛。 在某人的虎视眈眈下,郁舒寒认命地又吃了一颗。 如何如何?玉大厨眼神闪闪发亮。 “……嗯,细细品来,别有风味。”要有礼貌地回报别人对你的好意——她第三十八次对他开展“礼仪教育”时说过这么一句话吧。 “别有风味啊……”察言观色,两年的相处让她知道他其实并不喜欢爆米花。 唉,至少他能考虑到她的心情,如此委婉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就已经是一种莫大的进步了。做人要知足常 水澹澹兮生烟第5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要知足常乐…… 深受打击地端起那盘得不到碧忽上仙青睐的爆米花,玉沉烟垂头丧气地回到座位上。 秋读阁 郁舒寒看着那张愁云惨淡的小脸,难得地思考他是不是该说一些好听的话安慰一下他貌似很受打击的小徒弟。 不过,诚实是种很重要的美德——这也是她说的。 玉沉烟有气没力地临着字帖,正自腹诽着古人低下的饮食审美观,却听郁舒寒漫不经心地说:“明日是蟠桃宴。我要赴天庭一趟。” 什么?!蟠桃宴? “我也要去!”蟠桃宴啊,各路神仙众多仙女聚集之所,最重要的是肯定有很多美食啊!一定要去!! “不行。你安心在这修行。”举止大大咧咧做事又没轻重,修为还低,还是待在悬圃最好。 “不要!我要去!师父让我去啦。”怕她把他那份食物也吃掉么?为什么不让她去? “蟠桃宴为期三日。宴毕我就回来。你乖乖待在悬圃练习《阳春白雪》,”见她满面不甘叛逆,再加一句:“为师回来会检查你的学习情况。” 又是《阳春白雪》! ——她发誓,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首曲子!以后不要让她见到有弹这首曲子的,见一次打一次! 被封印的心脏 玉沉烟很不忿:“师父你为什么不带我去?嫌徒弟见不得人么?” 要她乖乖的在悬圃等他回来?别开玩笑了!天上一天,凡间一年,三年的岁月,她一个人待在悬圃,要做什么?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没有带着徒弟到处走的习惯。” 玉沉烟气结。 “知道了!去吧去吧!”走了她倒还清静,以后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多美啊。哼! 奋笔疾书,好像不是临帖而是涂鸦,笔下的纸就是郁舒寒那张可恶的脸。 半晌,觉得刚刚那句话太不客气,有些忐忑地偷觑一下,却见他安逸闲适地捧着书,仿佛从来没有过方才的争执。 ……也许他就是把她刚刚的要求当做孩子气的无理取闹。 不知怎么她突然有些难受,胸口一阵发堵。 她难受地低下头去,因此没有看到郁舒寒从书中抬头,静静看了她一眼。 他不是不知道她的愤愤不平的,但是他不会改变主意。 将她留在悬圃是为了免生事端,但却不是主要原因。他郁舒寒不至于连自己的徒弟都护不住,替她收拾几个烂摊子不成问题。 他所在意的,是那个人也会出现在蟠桃宴上。 那个能看出玉沉烟破世命格的人。 恐怕也是六界之内除自己外惟一能上窥天道,勘破天命的人。 ——那样至凶至煞的命星轨迹,挟裹着灭世的殒光。 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都是不被允许的存在。 而那个人的职责,就是发现这样的存在,然后,在空前的灾难降临之前——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诛戮。 免留后患。 碧忽上仙凝望着兀自气恼的少女,她气呼呼的脸颊在晨曦中晕烁着青春的光彩。 ——这样缺心眼不着调的丫头,谁会想到她竟敢会引来泯世之灾? 可是,她既然是他的徒弟,他便会竭尽所能护她周全。 宿命……么。 ――――――――――――――――――――――― 拂晓时分的阳光照在玉沉烟的脸上,带着微微的冷。 他果然还是一个人走了。 尽管做了心理准备,当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临远斋内,玉沉烟还是感到难以抑制的孤独感铺天盖地而来。 抱着若耶剑,她缓步行到苏合林中。 地上还是和平时一样铺满落叶,空中还是和平时一样落叶纷飞。但这平日练剑的宁静之所,今天却让玉沉烟觉得异常冷清。 既然这样…… 若耶剑缓缓出鞘,她屈指轻弹,剑掠起,横停身侧。 足尖一点,玉沉烟跃上剑身。 若耶剑流溢着如有实质的紫光,使剑身看起来宽了三倍有余。 事实上,那些光的确是“实质”的,她现在就稳稳地踏在剑光上。 “我们走吧,若耶剑。”淡淡开口。 长剑凌空直上。 其实只要心念一动就可以御使飞剑,只是不自觉地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对身边的物品自言自语。 那是前世的习惯,被朋友发现后取笑了很久,却始终改不掉。或许是下意识里并不想改。 或许是因为当她开始说话,便不觉得那么的,寂寞。 说起来,玉沉烟刚学剑法那会儿就开始练习御剑飞行了,可是屡战屡败,动不动就从飞剑上掉下来。有一回侥幸飞到十来米高,正在得意,一个没留神就从空中直直跌下,要不是当时轻功已有小成,几乎就此丧命。短短一个月,木剑坏了十几柄,原因各种各样:有多次摔打后不堪□自裂以逃脱苦海的,有玉沉烟悲愤之下用蛮力拗断的,甚至还有一柄是她为了庆贺成功飞到十米以上高度——就是差点没摔死她那次——用火烧了以示庆祝的……可谓是死得异彩纷呈。 事后玉沉烟平静下来想想,觉得那柄在火中英勇就义的木剑貌似、好像、其实是被她拿来泄愤的……毕竟差点小命就玩完了啊…… 总之,一个月下来,御剑不成,恐高却不期而至。 再后来,玉沉烟就放弃了“站在剑上迎风俏立”这个诱人但遥不可及的想法。 直到九天前,她鼓足勇气,再次挑战重力加速度的权威。 这次用的是耐打耐摔耐折腾的神剑若耶。 过程出奇的顺利。结果出奇的满意。 现在她站在剑上,迎风俏立。 哦耶! 因为刚学会,怕飞快了乐极生悲从云端一个跟头栽下来,玉沉烟以三米一秒的速度龟速前进。 在云间翱翔的滋味如何? 如果现在有人这么问玉沉烟,她会微笑着咬牙切齿地告诉那人: 很,不,好! 倘若能像电视里那些剑仙那样拉风地飙来飙去,或者摆个poss神情冷傲地站在疾驰的剑上,那都很好。但是要一个刚学会御剑而且恐高的菜鸟站在位于地平线上三千多米的剑上,一边惶恐随时掉下去一边还要分神控制剑的走向…… ——怎一个惨字了得! 大风吹来,呼—— 剑尖偏向左方…… 云雾迷蒙,哇—— 好大一只苍鹰! 以毫厘之差擦鹰而过…… 惊魂未定地趴在剑上,玉沉烟破口大骂:“丫没事飞这么高干啥?!兔子会跑这么高吗?!吃什么长大的你……” 剩下的话没有吼出口,因为若耶剑开始剧烈地震动,连带着她跟得了羊癫疯似的抖…… 喂喂!不要以为都会飞就是一个物种的啊!人家鹰有翅膀你有吗?!人家鹰能抓兔子你能抓吗?!人家鹰可以拿来吃你能吃吗?!你为毛抱打不平啊!! ——还是说它被忽视了两年,憋了一肚子火,今朝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要把她颠下去摔成肉泥以泄心头之恨? 不要啊!~~大不了哪天关键时刻你也忽视我好了—— 玉沉烟惊慌失措,却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那号称上品神剑的若耶兄越抖越欢,越坠越快—— 菜鸟小剑仙的身体重重跌落,又极富喜剧色彩地高高弹起——落下——再弹起——再落下…… 如此反复十几次,最后她惊喜地发现自己还活着! 而且是以完整无缺的状态安安稳稳地趴着! 呼! 以后谁再敢向她推荐蹦极她跟谁急!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挥挥胳膊抻抻腿——似乎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确认身体一切机能良好后,玉沉烟打量起四周环境。 ……咿? 她好像,站在了一个祭坛上…… 只由红白黑三色构成的正八边形祭坛。 祭坛,历来不是什么好地方。 祭雨,祭天,祭神。 以花果祭,以三牲祭,以活人祭。 玉沉烟此刻就站在这个八卦状的祭坛正中,脚下凹凸不平的图案繁复诡秘,如佛龛上的莲花,层层绽放众生诸相。或黑或白,深浅不一的纹路如魔蔓般扭动着拱绕中心的赤色图腾。 她费力地将目光从那些令她头晕目眩的图纹上挪开,迈着有些发软的步子朝边上走去。 ……很难受。这种压抑的感觉让她想到宓陵剑冢。 走得几步,突然恍悟若耶剑还掉在地上。 ……很明显,她还没有“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思想觉悟…… 回身拿剑。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也不知砸坏没有。 拔剑出鞘,看看好像没事,随手挥舞两下,挽个碗口大的剑花,口里胡乱念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嘛哩叭里哄!临兵斗者皆……” …… 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几乎所有祭坛上神神鬼鬼的法师/道士/巫婆/神棍……总之,不管什么人、有没有真材实料都好,既然站在了祭坛上,就要敬业地手舞足蹈,嘴里叽里咕噜,再时不时再用黑夜给的黑色眼睛翻几个白眼…… 法事最后结果怎样姑且不论,这番表演绝对是必要的。你想要是成功也就算了,要不成功的话好歹也让出银子的人看场戏,以免下台后被失望的众人打成猪头。 而既然众多神棍都不约而同地选择跳大神这种形式,就说明这里面还是很有些玄机的…… 简而言之就是:不要随便在祭坛上风x福,一不小心你就从祷告者光荣升级为祭台上那个硕大的烤猪头…… 手中的若耶剑和脚下的砖面跟商量好似的同时颤动,玉沉烟心儿一颤,反应极快地足尖一点,就要窜上半空——可惜她快人家更快,身下不知什么时候变出的一道狭缝悍然发出黑洞般变态的吸力,将她变成在空气里垂死挣扎的鱼。而且此缝还有越裂越大的趋势…… ——她真是无比后悔今天出门前为什么不看看黄历,上面绝对写着“出行不宜”! 当那道可怕的裂缝扩大到足以能够容下一个人时,它做了件黑洞都会做的事——把它的猎物吸进去…… 于是玉沉烟就开始了漫长的坠落之旅…… 如果她是一个鸟人,她就可以拍动翅膀潇洒华丽地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是鸟人吗?她不是! ——所以她只能双手叉腰,含泪望天的继续掉啊,掉啊,掉啊…… 坠落的极其漫长,而且无趣。 玉沉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无聊地数手指…… 感觉不到时间和空间的存在,只有无尽的黑暗。 ——然后,猝然而至的白光刺痛了她的双眼。 空旷。 足够容纳千人的空间,却干净空旷得像盂兰盆节午夜的街道,只正中心有一个篮球大小的球形不明物悬空漂浮着。 那东西散着淡淡白光,玉沉烟清楚地看到里面有一个半透明的物体,如紫水晶般璀璨剔透,缓缓自旋。 那个形状…… ——是了,是心脏。 一颗纯以紫晶雕成的……心脏么? 她的眼神是奇异的迷茫,慢慢走近那精美绝伦的艺术品,伸出手…… 哧! 突然感到仿佛火灼一般的疼痛,让玉沉烟猛地向后倒退了三四步。 一根直径一米左右的光柱凭空出现在她面前,恰好将它笼在其中。不断闪烁的金色符文布满了整个光柱 或许,不是恰好,而是蓄意的。蓄意的…… 禁锢。 玉沉烟为自己居然想到这个词而吓了一跳。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觉得那颗心脏是被禁锢的?被那光柱…… 小心翼翼再次靠近,试探地轻轻触碰那道光柱,指尖的触感冰凉坚硬,如永远沉寂的大理石,虽然没有方才的强烈反应,却是不容任何人跨越雷池一步的冷漠坚持。 不死心地催动内力,手下的光柱却如无底黑洞般,将所有的攻击悉数吞没。 法力,符咒,五行术。没有一个奏效。 她颓然住手,低下头,感觉无力感像潮水般涌遍全身。 忽地一亮,抬眼看去,那发着微光的圆球不知什么时候飘到她身边。 细腻的肌肉纹理,清晰的血脉走向。 这个堪称鬼斧神工的艺术品,就那样轻轻巧巧地停在她眼前。 似乎触手可及。 她凝视着它,缓缓伸手,贴上光壁。 ……只是“似乎”而已。 那层光壁立在那里,薄薄一层,却是天堑般的无法逾越。 不可逾越的天堑。 在从来时那道缝出去之前,玉沉烟最后望了望那封闭在光柱中的紫晶心脏一眼。 它在光柱里四处游走着,不断撞上光壁,被弹回来,然后下一次撞击…… 磕磕绊绊。 心上莫名一酸,她勉强掉过头,捏起剑诀,向上飞去。 明明是用石头制造出的玩物,在她的手隔着光壁对上它的那一刻,却有什么暖暖的东西从那边传递过来…… 又温热,又悲伤。 它,是活着的吧…… 华丽丽的反攻 玉沉烟又回到那个祭坛上。这次那道裂缝没有违背常理地热情好客,很干脆地放了行,并且在她飞离祭坛后静悄悄地合上了。四周又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哼!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掩盖你黑店的本质,姑娘我记得你的位置呢,回头看我带一帮人来把你砸个稀巴烂…… 撂下狠话,玉沉烟很嚣张地摆了个飞天的姿势,一飞冲天…… 然后她发现她一直在围着祭坛绕圈,确切地说,是在绕着一座塔划圈。 那塔纯以白色石料砌成,最顶上就是那古怪的露天祭台。 好吧,身为一个古代的塔,你竟然有三十六层,近百米高,这真的是一件相当值得骄傲一番的事。但是难道你不应该本着笑迎八方来客的原则,让游客好来好去,这样才有免费劳动力为你大力宣传一下啊? 所以,到底当初建这塔的人是抽了哪季的风,居然还在塔外设了结界不让人出去? 玉大小姐愤愤然,没头苍蝇似的在结界内乱窜一通后,总算注意到一个问题:倘若整个塔都是罩在结界里的,那她是怎么进来的? 有了疑问,接下来自然就要寻找答案。某女手抚下巴做沉思状,深沉了半天,最后决定试试从祭坛的正中心往上飞。 结果飞出去了! 怪不得人家都说,发现一个问题比解决一个问题更重要,实在是实践出真知的精辟之言啊! 出得结界来,阔步在碧忽的山间小道,玉沉烟严肃地思考着未来的人生道路。 蟠桃宴要开三年——对人界来说,那么她大可在这三年里仗剑天涯,装装侠女,救救落魄美男,搞不好三年后她就有个玉女皇私人专属后宫…… ——多么华丽、拉风、完美的穿越啊! 玉沉烟想到得意处,嘴角的笑都翘成一个邪恶的弧度,使她整个人看起来……猥琐非常…… ——原来“相随心生”这句话是有根据的…… 蓦地瞥见远处一个人影绰绰,两年前的记忆轰然涌上心头。 那月白色的飘逸背影,那窈窕曼妙(原谅她的过于激动以致口不择言吧……)的身形…… ——子逸兄啊! 玉沉烟兴冲冲地跑过去,豪气干云地一拍他的肩膀:“嘿!好久不见!” 那人回过头来。 喀啦!某女石化。 认错人了…… 男人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沉声道:“身为女子,怎可如此粗鲁。” 某女风化中…… “在下并不认得姑娘,敢问姑娘有何贵干?” 眨眨眼,玉沉烟缓过气来,讷讷地收回自己搭在人家肩上的爪子。毕竟是自己不对在先,倒不好怪他口气恶劣,只赔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那男子看看她的发式和紫色劲装打扮,脸色更差:“既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就应端持身份,谨守闺礼,怎可这般在外游荡?举止更是冒冒失失,岂不闻古人云:男女授受不亲……” 哇!这人原来是个卫礼夫子,这下捅马蜂窝了…… 那声音继续喋喋不休:“……应在闺中好生习练女工,将来相夫教子,若是夫郎高中,亦可一荣俱荣,封做诰命夫人,岂非强于在山林间与莽夫为伍,虚掷年华?岂不闻圣人云:……” 呜呼!还是个对女性有严重偏见的卫礼夫子! 玉沉烟连忙开口:“那个,我不是这儿的人,真的!我只是——只是恰好今天心里闷得慌,才到这碧忽名山散散心的……” “姑娘此言差矣!世人皆有难遂心意之时,倘若世间女子都似汝但凡不悦便四处游逛,天下尚有礼可循乎?岂不闻……” 谁都好,快来把这个家伙拖走吧! 实在受不了他那拗口的古文了…… “你说的很有道理,”玉沉烟终于忍不住打断他的口若悬河,以求拯救自己饱受摧残的耳朵,“我下次一定、绝对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天打雷劈我都不出去了……” “姑娘此言复差矣!”无比认真的语气,“在下之所以劝姑娘安守闺中者,不过为汝清誉罢了。若是果真心中积郁,当可唤上女伴二三人,在那名园中戏耍一二,亦未为不可。此其一。姑娘所言‘天打雷劈’,此乃人力不可为之天灾,怎可为区区名誉,不顾父母生养之恩,徒留闺中自取灭忙?此其二。姑娘言语之间尽是俚俗,须知常言古语,方能冶其性情;多览圣言,才是修身之道。此其三。岂不闻圣人云……” ——我最自取灭亡之处,就在于千不该万不该认错了人!找上了你!! 为免被此男碎碎念到死,玉沉烟毅然决然地把荒废已久的文言文从大脑中几个苟延残喘的细胞里拽出来,掏空多年所学,打好腹稿—— 成败,在此一举! 樱口轻启,笑不露齿,玉沉烟目光真诚地望进那人的眼:“公子所言极是。小女子年岁尚幼,处事难免不周。方才公子一番妙语,实在令我如醍醐灌顶,霎时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之慨,今日方知‘千金易得,知己难求’,古人诚不欺我。” 眼看唠叨男又要即兴演讲,玉沉烟当机立断,巧笑倩兮但十分坚定地截口:“小女子本想备上清茶少许,与公子促膝长谈,请教为人处世之道,亦可为我这闺中无知妇孺稍长见识。古人云:君子之交淡如水。小女子不才,未有君子之德,但以公子之高风,必不会以此为堑,而吝于指教。” 瞧见那人面露微笑,又想开口,玉沉烟再接再厉,二度截口道:“无奈俗世礼法有度,人言可畏。诚如公子方才所言,男女授受不亲。小女子不敢稍惜此身,只恐带累公子,有损公子清誉,则小女子虽万死难辞其咎矣!真可谓‘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实在令小女子痛心疾首,恨不能此身随大江东去,再入轮回,以期来世生为男儿身,再来赴此前世之约,与公子秉烛夜谈、一诉衷肠罢了!” 月白衣男:“……”囧…… 看到文言男被自己的骇人言论雷得瞠目结舌,玉沉烟心中暗爽,一不做二不休,拉过他的手做双目迷蒙状,黯然长叹:“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卫礼男僵立中…… 某女再高叹:“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朝前大踏一步,某个持续风干中的可怜人无意识地向后踉跄一步……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一片黄叶很应景地跃下枝头,自两人中间悠悠飘过~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手指向天边冉冉升起的……朝阳…… 可怜某男已经失去反驳的能力了……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玉妖女用一个花腔咏叹调结束了这次华丽丽的反攻…… 放手,垂首,长叹,默默转身,黯然离去…… 身后的某只无限挺尸中…… 小样!跟我斗?!也不看看你是不是穿来的! 扭着小腰走远…… 收拾了某个自以为是的啰嗦男,玉沉烟大步走在寻找萧子逸的道路上。 ——两年不见,不知他现在如何? 曾经心心念念要下来找他的,可是悬圃那么高,她又一直学不会御剑术,当初的约定在悬圃日复一日的平淡中渐渐被遗忘了。 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肯定不会!那么好说话的人…… ……是吧? 玉沉烟兀自沉思,没留神差点撞进别人怀里—— “……沉烟?” 她猛地抬头。 晨曦中的少年,眼神惊喜,年轻的面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唇边满满的笑意像她身旁盛放的海棠花,又纯澈又明亮。 玉沉烟怔住了,半晌,小声道:“……子逸?” 她仿佛才反应过来似的,欢声道:“子逸!真的是你啊!” 蓝衣少年微笑。 “两年不见,你长高了呀!” 轻笑。 “还变白了!” 笑容持续。 “唔,变得更像女孩了……” 笑容微僵…… “好羡慕你啊!” 萧子逸:“……” 直到发觉萧子逸正努力压下抽搐的嘴角,脑子缺根弦的玉沉烟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干笑着转移话题:“那个,子逸,这两年过得如何?” “还好,跟着师兄在外历练,学会了很多东西。” “这样啊……”紫衣少女眨眨眼,“那么,有没有想我呢?是不是想我想到夜不能寐,心痛成疾啊?哈哈哈……” 萧子逸笑容一滞,眼中飞快地划过莫名的情绪,却只是浅浅一笑不语。 玉沉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玩笑开过头了,嘿嘿干笑两声,灰溜溜地再次转移话题:“最近有什么活动没?” “正要下山探望家父。” 下山?她喜欢!不过人家是要回家呢,跟着他会不会不方便……思忖再三,她还是开口:“子逸,如果我跟着你去,你介意不?” 萧子逸惊讶地看着她。 “不是,那个……你也知道啦,我跟碧忽的人关系似乎都不是很好,这次难得下来,想下山逛逛却都找不到人陪,所以……只能跟着你喽。”顿了顿,“不过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可以等你回来,我们再去玩。” 晨光中的少女,望着他的眼,很随意地这么说。 萧子逸微微一笑:“当然可以。正好我路上少个伴。” “真的?那我就不客气了哦。大不了到你家我不进去,在客栈等你出来。” “……可以不用那么麻烦。” “要的要的!我娘说不要随便到人家家吃饭,这样不礼貌!” 萧子逸无语。 你想太多了吧……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几乎都是玉沉烟在叽叽喳喳,萧子逸在旁不断配合地微笑,并时不时发出“哦?”“是吗?”“对,很厉害。”这样富有鼓励性的发言。 于是得到认同感的沉烟同学越发口沫横飞得欢快…… 谈笑间玉沉烟望见对面有人走来,待近了一看——哇,好一个广寒仙子翩翩下凡尘! 可惜就是胸先着了地……太平了…… 玉沉烟下意识地往下瞥了自己一眼,然后自我感觉良好地抬头,挺胸…… 平胸嫦娥近了,又近了……朝萧子逸微一颔首,施施然走了…… 咦?这个情景似曾相识…… ——啊,想起来了,不就是当年那个耿介殿里鼻孔朝天的“中人之姿”么…… 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刚一下来就又遇见她。这妞儿还是这么喜欢用下巴跟人打招呼啊。 最可气的是,丫居然连下巴都懒得给她…… 是可忍,孰不可忍! “刚才那个女子是谁?”她要打击报复! “宛郁芳菲。沧昪皇朝大公主,也是当今沧皇惟一的女儿。” 沧昪皇朝?那个西面的大国,最强盛的王朝之一啊。她不好好地当个受万千宠爱的公主,跑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怕政治联姻?看不出来她还有这份心计啊。 “她也是来修仙的?” “嗯,她是洛师尊直属下第二代弟子,算来是洛师尊的徒孙。在碧忽众多门人中可说是辈份极高的了。”望了某人脸色一眼,补充道,“当然,比起你还差一些。” 某人闻言大悦,笑眯眯地拍了拍萧子逸的肩,赞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萧子逸闷笑不语。 菜鸟小剑仙一弹剑鞘,豪气冲天地喊:“走!下山去!” 剑光掠起,若耶剑在空中绕了几个圈……又绕几个圈……看起来剑的主人很茫然的样子……对于下碧忽的路,很迷茫…… 玉沉烟默默地减速,退到萧子逸后方,强颜欢笑:“客随主便,您先请,我跟在后面就好。” 萧子逸忍笑颔首,御着空双剑稳稳地行在前头。 玉沉烟在后头长吁短叹。 ——没办法,她不认得路啊! 人界,什么样叫人界? ——十丈红尘,正义与邪恶不断交锋,光明与黑暗永远并存的地方…… no,no,no! 人界,对于玉沉烟来说,就是有好吃的食物的地方! 无需满汉全席,一碗火候刚好葱香四溢的阳春面,亦足以畅叙幽怀! 目标——酒楼,食肆,路边摊…… 总之,吃!才是王道! 无视路人的指指点点,玉沉烟在萧子逸的苦笑中从街头吃到街尾。但她还是不满意。 应该说,十分失望。 为什么这里的食物都这样寡淡无味? 说什么甜如蜜浆,她只觉得像在一缸清水里加半勺砂糖。 黑!太黑了! 淳朴的民风啊,你在哪里?我在此饱含热泪地呼唤你…… 玉沉烟兀自沉浸在没吃到美食的悲痛里,没留意一人跌跌撞撞地擦身而过。 “站住!别跑!小偷!”远远的一人呼天抢地。 正在沉痛中的玉沉烟条件反射地迈出两步,反手一拎,一个肘击,那个倒霉撞到玉女侠手里的小偷“咚”的倒地,当即捧腹哀嚎起来。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从小偷身上搜出荷包,然后自有热心人将那偷儿团团围住,绑了扭到官府去。 “真是万分感激姑娘出手相助,不然小生此番上京赶考的银两俱落于窃贼之手,真不知该如何是好。”那书生又是感激又是羞愧,深深一揖。 尚在余痛中的玉某人无所谓地摆摆手,转身就要走开,书生急急问了一句:“姑娘且慢!敢问姑娘芳名?他日小生有幸飞黄腾达,必不忘姑娘的恩情!” “不必了,四海之内皆兄弟,我也不过顺手而已,不用这样客气。”她现在没心情和书呆子客套。 “那怎么行!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俞梓音岂是那等忘恩负义之徒!” 玉沉烟无语问苍天,寻思着是不是他接下来就该跟言情小说经典片段里一样,来一句:“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我要娶你为妻!” …… ……囧! 为了避免此等惨事的发生,玉沉烟果断地出声:“你一定要知道我的名字吗?” “不错!” “好!我告诉你!本姑娘就是那百年难得一见的活佛转世,传说中人称‘做好事不留名’的沉默英雄——雷锋是也!听明白了?好走,不送!” 书生:“……” 你爱过她吗 留下呆在原地的书生,玉沉烟扭头就走。 她承认她有点迁怒了,本来心情就不好,再加上昨天那个古板夫子的阴影还血淋淋笼在心头……估计短期内她对一切书生模样的活物都难有好脸色。 萧子逸静静地走在她身旁,忽然一笑:“看你神情恍惚,还以为你不会出手呢。” 玉沉烟想了想才明白他在指什么,懒懒回应:“那是……本能。” 什么样的曾经,才会造就这样的本能? 萧子逸望着神色淡漠的少女,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玉沉烟的思绪飘得很远,一直飘到那阔别已久的前世。 ……前世,可以这样说吧。 二十一世纪的种种,已譬如昨日死。抬头看看,这个世界的阳光,是如此明亮。 那天的阳光也像今天这样灼热,直似要将人烤化一般。 十四岁的少女强忍着泪水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腿脚发抖,手握成拳,脸色因为剧烈的运动而呈现异样的绯红。 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的喜怒哀乐都是为他们自己。没有任何人向这个孤零零伫立在街角的少女表示半分关切,甚至连好奇都没有。 冷漠得就像是,她和他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生物。 少女的掌心一片通红,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段黑色皮质带子。那是她遭遇当街抢劫后留下的唯一纪念。 追过三条街,两次差点被疾驰的车撞倒,她是那样恳切地哑着声哀求周围的人给她一点帮助。 没有人。没有一个人向她伸出援助之手。 父亲的咆哮如雷的喝骂和母亲横眉怒目的斥责,混着七月火辣辣的阳光,猩红了她整个夏天的记忆。 原本跟自助游似的旅行,却在下山半个月后突然行程匆忙起来。萧子逸领着玉沉烟御剑飞行——飞到据说是子逸他家的地方…… “萧同志,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家是开博物馆的?” 玉沉烟傻乎乎地瞪着眼前庞大的建筑群,一种突然发现自己傍上大款的感觉油然而生…… 再没常识她也知道,这地方不是一般人能住的。 这是皇宫,皇宫,皇宫啊啊啊啊啊——! 难道是终于连天也看不下去她一穿来就被丢到碧忽那个烂地方,还一待就是两年,现在一次性换季大恶补给她一个宫海沉浮的机会?! 亲爱的子逸,想不到你竟然有如此显赫的身世……话说究竟是怎样曲折的经历,才导致你居然好好的王孙贵族不当,却跑到碧忽那种以修炼到能光靠喝西北风度日为最高理想的伪天堂? ——不过没关系,从现在开始,我将以异世之星的身份,将你从你那扭曲的人生观价值观中解救出来的!e on baby! …… “哎,听说了吗,那个一直在外头修仙的十六皇子昨儿个回来啦!”太监某甲 “怎么不是!我还亲眼见到了呢,就在宫门口,还带着个花儿也似的小姑娘!”侍卫某乙 …… “呐,我跟你说,那个常年在外做神仙的十六皇子昨儿个回来啦,还带着个天仙也似的花姑娘!(玉沉烟:……花,花姑娘?!),估摸着就是未来的皇妃呀!”太监某甲 “真的?在哪在哪?”太监某丙 …… “嗳,咱悄悄跟你说,那个皇上流落多年的十六皇子原来是神仙转世呀!这次回来还带了个天仙,准是要献给皇上做妃子呢!”太监某丙 “不是吧?……那天仙再好看能有我们蓉妃娘娘漂亮?”宫女某丁 …… 所以说,世界上最容易基因突变的,是谣言…… 文华殿。 “知道为什么召你回来?” “……知道。” “你认为呢?” “……” “你是阴家直系后裔,蓉妃又一直无所出,如果你决定了,阴氏一族会全力支持你。” 殿内长久的沉默。接着,压抑的剧烈咳嗽声打破了一殿死寂。 “……大概还有多久?” “……呵呵,半年多吧。” “……” “怎么,不感到高兴么?” “……我可以帮你。碧忽门中,有一些延年益寿的药方和丹药。” “呵呵,你竟然会这么说,真令朕感到惊讶啊。” “……” 一缕冷香悄悄地靠近僵立在殿上那人的鼻端,令他毫无防备地一颤。 ——你父皇他体质阴寒,最受不得这种性寒的茶,偏生他又爱喝。逸儿若是发现他再偷偷喝,你就替母妃阻止他,好不好? 记忆里那个总是温柔地笑着的女子,曾经微笑着轻抚他的头,这么嘱咐他。 “……你爱过她吗?” 沉默。 仿佛再难忍受这样的寂静,少年霍然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你知道为什么阴婉蓉始终无所出?” 脚步一顿。 “逸儿,”那个高坐上方的人似乎瞬间苍老了很多,“你是朕和阴家女儿惟一的血脉,永远都是。” ——这是,他对那个他生命里惟一不同的女子,惟一能做出的承诺。 少年的背影重重一震,褪去血色的唇张了又张,最终却还是静默。 苍白的阳光从他推开的殿门进入这阴暗的大殿,静静流淌了一地,像满地的泪。 萧子逸在近霞亭找到玉沉烟的时候,她正托腮做含愁脉脉状。石桌上摆着两盘点心,两碟水果,一壶新茶。 “怎么了?”萧子逸问道。 “没什么。”玉沉烟扯唇一笑,意兴阑珊地拨弄着盘子里的点心。 “……不好吃?”一路走来,他也算是彻底见识了玉沉烟对美食非同一般的执着。 “一般般吧。”她不想再在“皇宫的点心竟然还不如猪食”这个令她痛心疾首的现实上纠缠,径直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根据这半日在此处受到的待遇和子逸进宫后的言行举止来看,玉沉烟个人认为萧子逸这番回来绝对不是因为诸如“即位”这种无趣却够惊悚的理由。何况她也没听说皇帝老儿要驾鹤西归了。 就再退一万步来说,这个国家的皇位继承人有贫瘠到只能临时抓个修道的王子来凑数的程度么?她刚刚还见到一个就差在额头上招摇过市地刻上“我是伟大的皇子殿下”的家伙…… 萧子逸默了默,道:“你不喜欢这儿?” “怎么说呢……老实说我对皇宫最大的期待就是美食和美人,美食嘛,”她瞥了瞥被自己捻得粉身碎骨的酥点,“我已经领教过了。至于美人,幸运的很,我刚刚才去欣赏了‘苍旻第一姝’的芳容。啧啧,真是名不虚传啊。” 萧子逸一惊,望着她笑吟吟的脸:“你去见蓉妃了?” “嗯,见了呀。果然是芙蓉如面柳如眉,倒应了她那名号。还弹得一首好琴。一曲《广陵散》弹得那叫个绕梁三日!那叫个余音袅袅!弹得我都想……”她正卖力地推销,突然注意到面前的人虽然是笑着的,笑意却没到达眼底,心中突地一动,想了想,还是问:“子逸你娘亲……我能去拜访一下么?” 正替她添茶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但少年说出口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松:“家母已经过世了。” 玉沉烟心头一抽,有种想拼命摇晃眼前笑得若无其事的人的肩膀,要他忘记自己刚才愚蠢的问话的冲动。 其实先前与宫女闲聊时,从她们的表情和闪烁的回答中推理一下,再根据多年看宫斗小说的经验,她就已经猜测出整件事情的大概了, 那么,她刚才为什么还要残忍地刺痛他尽力忽略的伤疤? 靠!玉沉烟,你真不是个东西! 紧了紧手指,她讷讷开口:“子逸,我……” “没关系,”他很轻松地笑着,“沉烟,不要想太多。” 他那样云淡风轻地笑着,仿佛他的人生从来都是晴空万里。 突然觉得自己此刻急匆匆的解释是那样多余和无力,玉沉烟勉强一笑,掩饰般地抿了口茶,再没事找事地将两人的茶杯灌满,扯出好殷勤的微笑,“喝茶,喝茶,呵呵呵呵……”还颇有“先干为敬”意味地举杯抿了一 水澹澹兮生烟第6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口。 “你说,如果我当皇帝怎么样?” 噗—————— 一道热情洋溢的喷泉横空出世…… 这是真话 “咳咳咳……对不起……咳咳……”她手忙脚乱地企图销毁他那精致宫装上令人发指的“罪迹”,却被一双温柔的手阻止了她无济于事的忏悔。 一方素净的绢帕递到她的面前。 “……谢谢。”她尴尬地接过,快速地抹了抹唇角。 不知什么时候退下的宫女适时出现,撤下满桌“雨露均沾”的狼籍,让玉沉烟悄悄舒了口气。 偷眼一觑,意料中地看见他正专注地望着自己,等着她的回答。 “这个问题,很难讲耶……哎,你都不怕隔墙有耳的么?”当今圣上还精神着呢…… “无妨。”简单二字,宣告着他一点不在乎,她接下来的发言可能会害她九族都死翘翘…… ——你不在乎我在乎啊!你不要逼我用联姻这种方式陷害你哦…… “呃,这个,那个,呵呵呵……”弱弱地瞄一眼,结果悲哀地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向外界传达一个信息:我很固执,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 我,我,我豁出去了!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好滥俗的问题…… “真话如何,假话如何?”更滥俗的回答…… “真话么,你一直在外头修道,对一个皇子来说,简直可说是不务正业、浪费光阴。国家元首该具备的各项技能你一项都没有,还是不要跟黎民百姓过不去了。” “……假话呢?” 看来他是打算将滥俗进行到底了。好!她就舍命陪君子! “假话就是,萧子逸你额有朝天骨,眼里有灵光,仙人转世,神仙下凡,苍旻有你真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即使无为而治,都必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话锋一转,“不过我不希望你当皇帝。” 少年脸上的笑意刹那一滞,却很快低低一笑,轻声道:“最后一句……也是假话么?” “不,”紫衣少女抬起眼,望着他的双眸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她的认真,“这是真话。” 午后的风悄无声息地造访这个少有人来的僻静之所,带着微微的甜香。 “……为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就像那阵微风。 玉沉烟一阵怔仲。 是啊,为什么呢?理由似乎很多,但又好像每个都站不住脚。 “……因为你当了皇帝,就没人陪我周游天下,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了啊!” 她最后调笑似的这么说。 是么……是这样啊…… 他望着她,明澈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她刻意越咧越大的笑容。 ——即使你只是这么说,果然,我还是…… 萧子逸释然一笑,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 他柔声说:“我们走吧。” “诶?走?出皇宫?——现在?”他们之间的话题跳跃能不能不要这么快啊,她讨厌发散性思维…… “嗯。” 于是,玉沉烟的皇宫一日游就这样毫不华丽地结束了…… 要说某些人的人生际遇就是这么无可选择的充满传奇色彩。 比如下午她还在秋色如画的苍旻皇宫里挑剔着宫廷伙食,晚上她就在蚊大如斗的荒郊野外参加篝火晚会。 就是这只有两人的晚会未免有点凄凉…… 说起来,造成如今这种状况,完全要归咎于某女的一时异想天开。 “我以前学过一篇课文,名字叫《大森林里的主人》,讲的是一个老猎人和一个城里人在原始森林里露营,然后那个猎人居然还超强悍地还整出三菜一汤的故事。哎,我向往野炊好久了,可惜都没有机会去夏令营。” 萧子逸并不完全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有几个关键词他还是听懂了。比如,露营;再比如,森林;再再比如,向往。 于是,在某个风寒露重的秋夜,有那么一男一女,放弃了软绵绵的客栈床铺,义无反顾地回归大自然,重温三万年前先祖(我们现在一般称其为:野人……)的绿色生活。 啪!——昭告着又一条鲜活生命的消逝! 映着火光,玉沉烟愤恨地抹去手中猩红,第n+1次唾骂自己的少不更事。 热烈的篝火?美味的野餐?浪漫的露营? 全是鬼话!我……(压下破口大骂的冲动g) 瞥了一眼对面安然打坐的少年,玉沉烟费力地维持自己所剩无几的淑女假象。 呜……她后悔了!她要住暖和舒适的客栈,要在蚊帐无微不至的呵护下甜甜入睡,而不是像类人猿一样窝在野外,舍身饲蚊! 她死不瞑目! ……话说回来,子逸干嘛那么支持她一时脑残的决定啊,还热心地将叫花鸡,蘑菇汤的原料都准备好了,害她想临阵脱逃都找不到借口…… ……不过,三小时前那个信誓旦旦不会后悔,死活拽着子逸相陪的家伙,好像也是她没错…… 唉!少不更事,少不更事啊…… “子逸,我们来聊天吧。”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啊。尤其是这样一个注定“与蚊共舞”的不眠之夜…… “嗯,聊什么?” “聊什么都好,找点话说说嘛。”玉沉烟决定先由自己提出个富有启发性的话题,“比如你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为什么喜欢,还有你的血型、星座……呃,这个就算了。” “——星座?” “……呃,这是我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说是人分十二星座,不同星座的人不同性格。” “……就像有的人属火性体质,有的人属木性体质那样?” “对对!就跟那个差不多!”真是聪慧的孩子,一点就透,还触类旁通举一反三,甚得我心啊,“我是水瓶座的,与天枰座并称为最聪明的星座哦!厉害吧,嘿嘿。” “按什么划分?” “出生月份。喔,还有日期。比如同是二月,昨天是水瓶座,今天可能就是双鱼座了。”望了他一眼,她有些心虚的问:“你的出生年日月?”可不要是她不知道的星座啊。 “辛未年六月初五。” “耶,这个我知道,你是……”她兴高采烈正地要说出他的星座,突然想起一个很严峻的问题,“我说子逸,你这是农历——就是夏历的生辰吧?” “是。” ……完蛋!她不知道农历和新历怎么转换啊! “……那个,子逸,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哦,我记不太清楚了……你可能是双子座,也可能是巨蟹座,还可能是狮子座……” “……这么多?” “唔,呵呵呵……” 寒风吹过…… “倒是很新奇的说法。”萧子逸莞尔一笑,适时阻止了某人无意识将熊熊篝火摧残成风中残烛的行为,“在什么书上看到的?” “唔,忘了。”她对星座没有太多记忆,因为其实不相信这些,不过当做闲暇时的娱乐罢了。高中那会儿她的下铺——一个胖乎乎很可爱的女孩超迷这些,她每日耳濡目染,所以才多少懂一些。 那个女孩后来去了一个很远的学校,于是本来就没有太多交情的两人,理所当然地再没有任何联系。 现在回想,高三那个最后的黑色学期,在一片热火朝天挥汗如雨中,她隔三差五的“星座快报”实在是种难得的天真。 像漫天乌云里顽强地闪烁着光芒的星星。 “……呐,子逸,你有很要好的朋友么?” “什么样叫‘要好’?” “嗯,就是在你春风得意的时候,可以没有顾忌的靠近她,而不用担心她背地里嫉妒。在你最痛苦无助的时候,可以在她面前痛痛快快的哭出来、喊出来,而不用担心她过后会将你的事传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颊上有着悠远的思念,“最要好的朋友,就是在所有人都在关心你飞得高不高的时候,唯独她在关心你飞得累不累……” “……很久以前我读过一本书,书里的主人公就幸运的拥有这样的朋友。在她父母因为一些原因抛弃她的时候……或许说‘抛弃’并不准确,她的父母只是在互相将孩子往对方那边推,但只要那个孩子厚着脸皮赖在一方那里,她总是能有口饭吃的。呵……虽然是个女孩子,但毕竟也是自己的孩子么……”她低低的声音飘荡在冰凉的夜风中,“熬过了小学,熬过了中学,终于熬到了大学,可以离开那个令她憎恶的地方……无尽的争吵,夹在中间的为难,作为父母离婚交涉的传话工具……呵。”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金属的冰冷,“如果不是有那样的朋友,她大概早就熬不过来了……虽然后来,连她也走了……” 萧子逸静默地望着眼前的少女,看见她黑白分明的双眸中翻滚着惊涛骇浪,紧抿的嘴角有种沉默的倔强。 入夜的风冰凉,连篝火都似失了温度。 蓦地惊觉自己的失态,玉沉烟不自然地笑了笑,生硬地转了个话题:“哎,我给你讲一个笑话怎么样?”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讲下去,“两只番茄手拉手过马路,一辆车呼啸而来,一只番茄反应奇快地甩开手跑了,等车开过去之后,那只跑开的番茄回头一看,喊了句话,你知道它喊了什么吗?”她的嘴咧得不能再咧,仿佛笑得快要接不下去,“它说:‘哇哈哈哈哈哈哈~~~番茄酱!’” 笑得前俯后仰的少女抬眼看了面前的人一眼,发现他似乎毫无笑意,一个怔愣,随即猛一拍手:“对了,你还不知道什么是番茄吧?”那东西好像是明朝引进的,“哎呀,失策失策,我再讲一个。”她抬头望着天空,手搁在下巴上,一副认真思考状。 ——然后,她看见一颗流星大刺刺地划过夜空,越来越光芒耀眼,越来越轮廓分明……貌似正向她这边砸来…… 怀琚登场 不是吧?这么衰?! 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正要逃之夭夭,却听“轰”的一声,那颗冒充星际导弹的东西已经驻扎在她前方一公里外的树林里。 “那光里好像有东西。” “当然有东西啦!陨石嘛。” “不是,那东西不像是陨石,有生命的气息。” 生,生命?! ……大哥,这种只发生在科幻片里的事情,拜托你能不能不要用那么毫无起伏的声调来叙述啊,流星里有东西耶!搞不好是外星人入侵……异星菌入侵……生化危机…… 她几乎都想抱头鼠窜了! “子逸,你……要过去?”不要吧…… “嗯,鬼界最近有异动,和这个或许有关系。”沉思中。 “不会那么巧的吧……” 萧子逸注意到身边的人有些发白的脸色:“你害怕?” 是,她很害怕……“没……就是吃太饱不想动……不如我们再休息会啊?”拖得几时是几时…… 萧子逸瞥了眼地上那只因为失败的烹制而无人问津的叫花鸡,再回忆一下某女今天晚饭时极度“欲求不满”的眼神,硬是压下嘴角的抽搐,柔声道:“要不你留在这里休息,我去去就回。” “不行!”高亢的嗓音坚定有力地宣告玉沉烟的决不妥协,“我和你一起去!”顿了顿,她努力为自己反复不定的行为找理由,“俗语有云: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过来人的话,还是要听的。” 有些无语地看着面前雄赳赳气昂昂的女孩,没有忽略她那死攥着剑把以至于指尖发白的手,萧子逸抬手给两人布了个结界,轻声道:“走吧。” 探索小分队行出百来米后,玉沉烟有些艰难地开口:“子逸,你会设结界?” “会啊。” “能防御外界实体入侵的那种?” “是。”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设?啊?你设了蚊子不就进不来了吗?!” “……” “唉,真是浪费资源……要是我的结界也能防止物理攻击,我早就用了。暴殄天物…… ” “……你的结界属于‘灵能结界’?”那是很难得的结界啊。 “不,”她的声音透着几分洋洋得意。“是‘双属性’结界。”忽然又有点气馁,“只是防止实体入侵这方面怎么都进展不大,防御灵体、咒力倒是一个顶俩,真是的,综合一下就好了……” 萧子逸觉得头有点痛。这种万人当中难得有一个的结界为她所有,她竟然还在那里怨天尤人…… “算了,大不了我以后都穿铠甲出来。”满不在乎的声音。 情绪变得真快……他在想是否该为她如此开朗乐观的人生态度击节叹赏一番…… 阴深深的树林内。 “……这是什么鬼东西?”微微颤抖的女音。 一个一人多高的大光茧,幽暗青芒明灭不定,如同实质。似乎有无数东西在茧内四处流窜,使得整个光茧更显诡异。青光映到脸上,让两人看起来像是地狱里面目狰狞的青面修罗。 喀!那光茧裂开一道细缝——然后轰地四分五裂! 无数头角峥嵘遍体鳞纹的生物挥舞着触手冲出它们寄居的光茧,如黑色怒潮般涌向四面八方!它们的触手上密布着吸盘,它们的体表遍布着毒液,它们的唾液含着致命的病毒,所过之处,村落成为荒野,城市成为废墟,炊烟在血与火中嘶叫着消散—— 人间炼狱! “不要!”一声惊吼! “嗯?沉烟你怎么了?” “……呃?喔,没事……” 真是的,都怪以前科幻小说看多了,竟然一不小心神游天外,从异世修仙直接切屏到生化危机……还喊了出来…… ——此等家丑,绝对不可外扬!阿弥陀佛…… 萧子逸不明所以地望了望她,见她没有解释的打算,也不勉强,只道:“这光茧散发出的气息有点古怪。” 嗯?古怪?什么古怪?该不会像她刚才想的那样…… 紧张地望向子逸,想从他脸上瞧出什么端倪来,耳旁却很不合时宜地传来一声:“唔——” ……好像是,从光茧那个方向传来的…… 半个时辰后。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不爽的男声。 “我这种表情,翻译过来就是,鄙视你,超级鄙视你,绝对的鄙视你……”更不爽的女声。 “鄙视我?鄙视我啥?鄙视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貌美多金人见人爱?即使你因为上述你求而不得的高贵品质鄙视我,也改不了我比你更受欢迎的事实!”得意洋洋的男音。 “哼!虽然我一贯知道与兽类交谈要用兽语,还为此特地礼贤下士去学习怎样与异类交流,但是像你这样自以为是妄自尊大自恋兮兮的非人类,实在不值得我费半点口水。但我一贯主张众生平等,所以我大发慈悲赏你一个鄙视的眼神,鄙视你这个信口雌黄狼心狗肺卑鄙无耻人人得而诛之的衣冠禽兽!”缓过一口气。 “你说什么?”凌厉的眼神! “你听到什么就是什么!”不屑的目光! 滋滋~~~~空气中迸溅着人体电流碰撞出的火花…… 良久。 “哼!”双双别开头,各自狂奔揉眼睛。 在旁做了很久壁上观的萧子逸终于跑出来打圆场:“沉烟,算了。他不过开个玩笑而已。” “开个玩笑?”某烟怪叫,“有人这么开玩笑的吗?他那分明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气急败坏地一指那个满脸无所谓的家伙,“你瞧他那样儿,一看就不是好茬!典型的相由心生!”狠狠地再瞪一眼,玉沉烟郁闷地又想起不久前那一幕…… 半个时辰前。 “唔——” ——声音是从光茧那边传来的! 萧子逸上前一步,玉沉烟顺势后退一步——锵锵!华丽的护花造型就此诞生! “该死!这是哪里……”半是恼怒半是疑惑的声音。 “……咦,倒像是人类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女音。 “外面的,帮我把这东西弄开。”光茧中又传来声响。 ……外面的?是指她和子逸么? “你,你说帮就帮,那我多没面子啊。”貌似气势十足的女高音。 “这么说也有道理。”声音的主人倒是从善如流,“那好吧,你弄开这个破玩意儿,我就许你一个愿望。” 这么神?“什么愿望都可以?” “不错。” “你当我是猪啊!你要真那么厉害不会自己从那鬼东西里出来?” “……无知妇孺!不知道万物相生相克?这玩意儿正好是我的克星,只要破了它,那世间就没有能够困住我的东西!没有能够难住我的事!”自信满满的语气。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打哪儿偷跑出来的精神病患者…… “行不改名坐不更姓,姓葛名怀琚!” “家住何方?”她会考虑日行一善将他送回去…… “吾四海为家,六界内任我遨游。大丈夫一世顶天立地,岂能羁留于一处,碌碌无为?” 这话说得甚有水平,教玉沉烟顿时对这个不知是“他”还是“它”的不明生物肃然起敬。 “可是我又不知道你是正是邪,万一放出来是个大魔头怎么办……”玉沉烟为难的嘟哝。 “从光茧中散发出的气息来看,应该不是魔界或鬼界之人。”萧子逸望着光茧,低声对她说道。 “这样啊……喂,你刚刚说如果放你出来就实现我们每人一个愿望,是真的吗?” ……没说过每人一个吧?算了,先出去再说。“不错。” “既然你这么了不起,先说说看今天晚上我和他吃的是什么,在哪吃的,吃了几分饱?” “……岂有此理!难道我的能力是用来卜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的吗?!” “你不证明一下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有没有你吹的那么厉害嘛?……好吧,换一个——我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最喜欢做什么?” “玉沉烟,十八岁,最喜欢吃!” “……有没有这么神啊……” “哼!” “好吧,我的愿望是,将这个世界的东西变好吃!” “……这个不行,换一个。” “为什么?!” “不能为你一人打破世界平衡,所有的人——除了你以外,都习惯了现在的饮食。我也是有原则的。” “呜……那我要能看透人心!”她再也不想对着师父那张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脸玩“我猜我猜我猜猜猜”这种没营养的游戏了。 全场静默。 “我说,”那位似乎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些食物,你是要口味偏咸一点,还是偏甜一点?” 玉沉烟:“……” ================== 紫芒和蓝芒交织成绚丽的炫光,化作一条光龙冲向光茧,与光茧的青光僵持不下。须臾,一道红光自茧内冲天而起,打破胶着。接着四色光芒皆化作离离光末,没入空气不见。 一个红衣男子在漫天流光中,施施然向玉沉烟二人走来。 目似朗星,睛如点漆。鼻如悬胆颜如玉,唇若涂朱齿似银。一袭红衣,在夜风中张扬成嚣张的弧度。 一片秋叶颤颤巍巍地划过他英气逼人的俊庞,死而无憾地坠入大地的怀抱,含笑九泉…… 这位刚被一片大无畏的叶中色女轻薄过的帅哥,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踱到玉沉烟跟前,以一种十分让人遐想的姿势俯视她,挑眉一笑,轻启檀口:“这位美丽的小姐,我能有幸和你跳支舞吗?” ——pia!! 你想什么呢,笨蛋! 玉沉烟正努力甩掉脑中乱七八糟的幻想,却听见美男相问:“敢问这位姑娘,芳龄几何?” 闻言,玉沉烟顿时感叹:啊,果然和她的想象差很多啊……虽然都是疑问句…… “十八呀。你刚才不是都算出来了吗?” “十八啊……”美男一声嗤笑,“十八岁竟然还会相信‘许愿’这种事,真是叫我骗人都骗得没有成就感呐!” 玉沉烟:“……” ——师父,原谅我!弟子今天要破杀戒了…… 三色狂想曲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此章为某日抽风的作者纯为恶搞而写,几乎没有情节发展,只图博众君一笑。不喜欢的就跳过到下一章吧,谢谢~ ps:终于用上了“樱唇颤抖”“娇躯一颤”等超级雷句,激动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回忆结束!玉沉烟愤恨地飞了某只以戏弄人为乐的衣冠禽兽一记眼刀,告诉自己,不要和这种人一般见识。 她不打算理会人家,可是人家却开口了:“说起来这夜黑风高的,你们两个,孤男寡女的,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做什么?” 貌似很好奇的语气…… 玉沉烟与萧子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默不吭声。 “莫非……”刻意拉长的语调 “不是不是!才不是你想的那样!”越描越黑的辩解…… “哦?不是我想的哪样?”欠扁的追问…… 玉沉烟咬牙切齿,无比怅恨地理解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是哪样?——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子逸同学绝对是清清白白的!绝对不是谁突然兽性大发想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行苟且之事!此心昭昭,日月可鉴!我就一纯洁得不能再纯洁的娃啊~~~ 这话能说出口吗?能吗?不能! 能知道这在荒郊野外,是可以做一些“见不得人”(请重读!)的事情的——这就足以证明她的“不纯洁”了…… 一失言成千古恨啊……此恨绵绵无绝期啊…… 唉———— 郁闷地转身,玉沉烟以肢体语言表明她拒绝回答这个太有难度的问题,并且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子逸,我们走吧。” 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响起凉凉的话语:“真是不好意思,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你们大概都没法离开这片树林了。” 玉沉烟霍然回身:“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我们合力破掉的光禁引起那个以皇城为中心,笼罩范围百里的结界的反应。这个结界非常强大,以你现在的实力,我看甚至都不能离开这儿——”他指了指原先光茧着陆的地方,“半里之外。” “那你先前怎么不说?!” “我说了你还会救我?你当我傻的么?嘁——” “你!”某女怒发冲冠,“你那种看白痴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啊?!你你你……” 萧子逸及时拉住了某个濒临狂化的家伙,软声道:“我们寻处地方坐下,布好结界,入定后不知时间流逝,一夜很快就过去了。”等了等,见她一直不动,只得轻声催促,“走吧。” 玉沉烟不情不愿地点头,临走前恨恨地朝某个笑得十分欠抽的家伙一挥右拳,中指将竖不竖蠢蠢欲动…… ……算了!她要维持她淑女的假象!再说那混蛋也不晓得这手势的“高深”内涵,她才不会乘人之危! ——不过,话说回来,骂人人家却完全没意识到你在骂他,那是一种境界;但若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你是在骂他……那只能说是一种无以复加的失败了…… 临江仙。 临江仙,苍旻皇都甫京城中最高档的酒楼,档次之高,与它的人均消费水平互为表里,交相辉映。 靠窗的位置,红木雕花大圆桌上摆着数盘残羹剩炙,在邻桌水陆八珍、满目琳琅的无情对比下,更显无限寒碜凄凉…… 两男一女,女孩子眉目如画、娇美可人,两个少年却是各有各的风致。身着月白长袍的那位眉宇纤容,常含温柔笑意,举手投足间尽显古雅风仪;另一位眉飞入鬓,器宇轩昂,一拢红衣鲜艳得近乎花哨,穿在他身上却意外的合适,犹如众星合该拱月那般理所当然。 三个绝世佳人的出现的让临江仙众人大饱眼福,不论男女老少都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意h药的对象,一时间整个楼层呈现出一种欣欣向荣的和谐…… ——不过,yy主角之间的气氛就似乎不太和谐——或者说是大大的不和谐。 红衣美少年晃着长腿悠闲地剔着牙,紫裙妙龄女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众:这个句子一般不都是用来形容男子的么?),面目狰狞;而月白佳公子则状似全身心投入在品赏杯中香茗……只是那眼神不时在另外两人之间一掠,然后唇角浅浅一翘。 很诡异…… 此情此景,让众人情不自禁浮想联翩—— 传统言情版: 那状甚凶恶的女子死死剜了美少年一眼,再回首,凝眸处却是水意阑珊,只见她颤抖着樱唇,每吐一字都似痛不欲生,却还是强撑着,略带哭腔道:“月白公子,小女子有负你我当年断桥月下之盟,三年生死两茫茫,如今我已另有所爱,还请公子……忘了我这个背信弃义的薄情人罢……”语尽处已是泣不成声。 月白公子一震,望向那女子的眼眸饱含了深情和痛苦:“翠儿……(玉沉烟:谁啊?!谁想了个这么恶俗没品的烂名字代指老娘?给我站出来!)你当真不再爱我了么?” 紫衣女子娇躯一颤,盈盈泪眼,仿佛蕴了千言万语:“月郎,我……” 月白公子眸光一亮,急切地握住她的手:“翠儿……” 紫衣女郎重重一颤,泪如雨下,哽咽道:“……月郎,我对不住你,我与那人……我,我已非完璧……”玉容惨淡,用力一挣,掩面而去。 月白公子如遭雷击般呆在原地,待得半晌回过神来,满面惨然,却还是朝那女子奔走的方向追去,口中犹自唤道:“翠儿……”声含忧心,又隐约凄惶,使听者无不落泪…… 众人:真乃一位情深意重不拘世俗的好儿郎! 红衣少年:……从头到尾都没有我出场的机会。 快意江湖版: 红衣少年猛地一拍桌子,冲那月白公子一抱拳道:“正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又有道是‘兄弟如手足,妻妾如衣服’,我原不知翠儿(玉沉烟:……刚刚站出来那厮,滚出来让老娘再修理一顿!)乃是兄长之爱,以致夺人之美。然而事已至此,我与翠儿名分已定,还望兄台大人有大量,君子成|人之美,对小弟这番鲁莽既往不咎,一笑而过。” 月白公子淡淡一笑:“贤弟言之有理,大丈夫何患无妻?此事就此揭过罢。” 红衣少年闻言大喜,笑道:“正是,大丈夫何患无妻?想不到兄之为人如此豁达高明,先前是小弟眼拙,实在失敬!”满斟一杯,高举,“人活一世,千金易得,知己难求。今日得遇大哥实乃我人生一大幸事!为此当浮一大白!”一口饮尽。 月白公子微微一笑,亦满饮一杯。 接下来,是男人们对酒当歌的感情交流时间…… 众人:夺妻之恨,就这么三言两语打发了?大侠果然是大侠…… 紫衣少女:……这两人敢情一直拿我当背景布使来着…… 耽美腐女版(为什么?为什么古代会有这种版本?): 月白公子的目光在另外两人之间转了几回,眼波流转,欲语还休,正在思量踌躇,那紫衣女却一拍桌子,柳眉倒竖,喝道:“红衣,我告诉你,我和月白清清白白,你少在那里给我摆脸色,惹急了我,老娘便真叫你绿云罩顶!”气势汹汹。 红衣少年抿了口茶,悠悠开口:“我当然知道你和他没什么啊。因为……”他那俊美的脸上绽开个如阿修罗般绝美又诡异的微笑,“有什么的是我和他……” 紫衣少女愣住,须臾脸儿煞白,颤声道:“你,你,你是说……你们……” “没错!”红衣少年笑眯眯地接口,一伸长臂将月白少年揽入怀中,“我和月儿情投意合,这段恋情中一直多余的那个人,”他优美的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翠儿(玉沉烟:……),是你啊~” 两个美少年相携款款而去,只剩下某个尚在惊愕中的可怜少女,兀自魂不守舍…… 月白公子:……风水轮流转,古人诚不欺我。 狗血韩剧伦理版(……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版本啊?): 紫衣少女美目闪烁,几度启唇,却还是没有只言片语,月白公子眼神一黯,再抬首看向她时却是微微一笑:“翠儿(玉沉烟:……此人已死,有事烧纸。),你什么都不用说,只听我说。” “从前,有一个书生,他在赶考途中遭到抢劫,饥寒交迫几乎饿死的时候,一个好心的商女收留了他。两人日久生情,私下里定了白首之约。书生进京赶考后商女一直在家中等她来实现对自己的承诺,用八抬大轿迎她过门。可是一年后,她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听到所有的人都在议论那个她一直牵挂的人娶了皇帝的女儿。” 月白公子凝视着紫衣少女,笑容无法抑制地变苦:“那个书生,就是你父亲,而那个商女,是我娘亲。” 紫衣少女完全呆住了,好久才木木地低喃:“也就是说,就是说……” “是的,”他替她道出了她没有勇气接下去的话,“我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够了!”红衣少年一拍桌子(桌子:又拍?!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月白,你撒这样的弥天大谎是想要成全谁?!” “我所说的,全是事实。”月白公子的脸上又挂上那种淡笑,“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告辞。” 他就那样离开。 良久,紫衣少女仿佛突然从梦境中惊醒般,失魂落魄地追出门外:“月白,你等等!你站住!回来——”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猩红的血,从红衣少年的身上汩汩而出! “红衣!你怎么样?你不要吓我!红衣……”被他护在怀中的少女惊慌失措。 深深地望了女孩一眼,少年微笑着,溘然长逝。 “红衣!!——” 三日后,月白公子在两座新坟前,自斟自酌。 山风如泣。寂寞,似永无止尽的挽歌…… 三色组合:终于全体出镜了…… 红衣少年:靠!少爷我就混到一句台词!还“溘然长逝”……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此章为某日抽风的作者纯为恶搞而写,几乎没有情节发展,只图博众君一笑。不喜欢的就跳过到下一章吧,谢谢~ ps:终于用上了“樱唇颤抖”“娇躯一颤”等超级雷句,激动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桃公主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是什么? 一个小时以前,玉沉烟会一脸沉痛地告诉你,那就是所有吃进嘴里的东西都像塑料泡沫做的,淡而无味。 而现在,她则会以想吃人的眼神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是在你痛苦幽怨地对着一桌山珍海味含情脉脉,却只能奉守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最高格言的时候,对面却竟然有一个厚颜无耻的王八蛋眉开眼笑地大吃大喝! 无耻! 鄙视! 曾经佳肴罗列的桌面好景不再,横七竖八的冷炙残羹面面相觑,无限凄凉……而始作俑者意犹未尽,再一次伸出了他那罪恶的黑手≈not;≈not;≈not;≈not;—— “差不多了吧你!还要做韩式菜汁泡饭啊!”实在是忍无可忍了,这家伙是从饿鬼道逃出来的吗? 他没有意识到他风卷残云满嘴流油的快乐是建立在她无数次咬碎银牙的痛苦上么?他没有听见坐在他对面的她,脆弱的小心脏哗啦哗啦碎了一地的声音么? “着什么急?没看这还有剩么?挥霍粮食,是要被打入地狱的。”葛怀琚优哉优哉地再含一口八宝饭,表情优雅得好似那些在音乐餐厅里享用法国大餐的小资一族,可手下的动作却是半点不慢,三两下将最后一点芙蓉莲子羹扫荡进自己的碗内,“虽然烹制得粗糙了些,但出门在外,自然是不能讲究那么多的。” 粗糙?嫌粗糙您老别吃那么多啊! “吃完了?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我吃的东西味道都不对劲了吗?”玉沉烟没好气的说道。 ≈not;≈not;——不错,这就是她委曲求全、忍气吞声,与自虐无异地待在这里的原因。 半小时前,五星级酒店临江仙的门口。 在她零下十度的目光中葛怀琚闲闲抛出一句:“你之所以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不是食物的错,是你自身的缘故。”刻意地停了停,才接下一句,“而我可以帮你改变这个状态。” 倘若玉沉烟够有骨气,此刻就该对他这种先兵后礼的行为迎面唾弃;至不济也要高傲的一甩头,毫不留恋的潇洒远去,让他知道她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安抚打发的人!以此安慰昨夜林中自己严重受创的自尊心! 但文天祥之所以成为文天祥,丹心汗青流芳百世,就是因为这世上有铮铮铁骨的人如国宝熊猫般稀少,而且很不幸的也如国宝般越来越少…… 而玉沉烟小姐,显然不具备这一高尚品质。所以当她听了那番话后,第一反应是眼前这个耍过自己的家伙所说的话有几分可信,是否接受他的帮助以及这样做可能带来的不良后果,——完全没有想到他不久前的嘲弄。 ……当然,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是心胸开阔的一种表现。 当玉沉烟确认自己所要付出的代价只是一顿美食后,她爽快地慷他人之慨,将临江仙最好的菜点了个遍。 至于那个“他人”,自然是萧子逸了。 …… 搁下筷子,葛怀琚瞅了瞅空空的茶杯,又瞄了玉沉烟一眼——后者恨恨的起身给他倒下一杯香茗,回座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红衣少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那火星四溅的眼刀,自顾自抬手,慢慢啜一口,茶香萦绕在唇齿间…… 眼刀败下阵来,玉沉烟拢在袖中的双拳蠢蠢欲动…… “其实很简单,”葛怀琚很神奇的在流血事件发生前一零点零一秒悠悠开口,阻止了即将发生的悲剧,“只要把你脖子上那块东西解下来就行了。” “……就这样?”少女难以置信的瞪眼。 “就这样。”葛神算高深莫测的颔首。 …… 玉沉烟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高兴得要立刻跳起舞来,又像是得意和不屑…… 高兴可以理解,但不屑么…… “解下来就可以了是吧?”她冷冷一笑,极快地将那一直贴肉放着的物件摘下,眼神满是不信,“摘了。” 怎么样?什么都没有变。她既没有感到眼前的景物色彩更鲜明,也没有觉得…… ……咦? ……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一下子不一样了。菜的清新,肉的浓郁,从进入酒楼起完全没有注意到的各种味道,仿佛瞬间鲜活了起来,争先恐后钻进她的鼻子——这当口就看出她这两年清修的功夫了,居然没有还好好的坐在椅上,没有“哐当”一声,被这她朝思暮想的香味当场砸晕…… 眨巴着水漉漉的眼,她迷惑的看向那个似乎一开始就胸有成竹的人。 而他只是闲闲的喝着茶,丝毫没有解释的意向。 玉沉烟郁闷的别开眼,掏出刚刚从颈间摘下的东西——晶莹剔透,毫无瑕疵,仿佛深海人鱼的最美的泪…… 漓魄。 漓魄…… 她突然明白了。 清腹欲……漓魄的功效之一,就是清腹欲啊! 怪不得一路上那么多著名小吃,她没有一次觉得合口味。 怪不得她会觉得皇宫的点心还没有前世自己做的蛋炒饭好吃。 原来,问题是出在这里! 玉沉烟狠狠地锤了一下自己的头,气恼地将那祸害了她一路的东西丢到桌上。 皇宫啊!要不是这玩意儿作怪,她原想在皇宫好好享受一次盛宴的!——至少那桌点心她会欢天喜地的吃个干干净净 好看的txt电子书 水澹澹兮生烟第7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干干净净! ……算了。她悟了。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小二,刚才的菜,照样儿再来一份!”她大声喊道。 “好嘞——”伙计长长的答应声远远传来。 等菜是一件很考验人耐心的事。 在第一个菜之前,玉沉烟已经瞟了那个被丢在一角的东西数十次。 漓魄,漓魄。 最初的怒发冲冠过去后,是久久的不安。 小小的,漂亮的,孤零零的。 那桌面多脏啊,它怎么能被这样无情的丢弃在上面呢? 有点心疼,有点不舍。 她慢慢伸过手去,将它捡起来。 手心里的东西,依旧美丽,甚至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突然想起那个没有星星的夜晚。想起他将它递给她时的声音。 ……鼻子怪怪的。 她捧起它,细细擦拭着,端详一阵,然后很小心地贴身收好。 “唉,这家店上菜好慢,我都要饿死了……”她转头向同伴抱怨着。 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的萧子逸微微一怔,然后轻轻地笑:“再等等吧,应该快了。” “唉,好饿好饿好饿啊……” 这个世界上,任何动物都不会为了除了基本生存需要以外的原因去伤害其他个体——人类例外。 名,利,无穷无尽的欲望,永远不会满足。 因此与众生不同。 从这一点看来,只要吃饱吃好便万事知足的玉沉烟,不知该说是超脱,还是返祖…… “接下来呢?你们有什么计划?”在临江仙门前,葛怀琚笑嘻嘻地问。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再加上刚刚饱餐一顿,因此心情相当不错的玉沉烟很随意的回答:“没有计划啊,就到处走走,看看风土人情咯。” “那么,和我一道吧,”他的表情好像在说“我就便宜你了请你啜一顿”,“正好我有一笔账要算,你可以顺路看看热闹。” 然后呢?再顺路拿个花,踢踢大腿,嚎嚎嗓子给你当拉拉队? 虽然玉沉烟对他的勾引良家女子的语言能力极为唾弃,但是不可否认看热闹这个建议深得她心。 反正还有三年才回悬圃,时间充裕到溢出来,既然这样的话,推动情节发展就很重要——而凑热闹无疑是推动情节发展的不二法门啊! 不过答应之前,她征询地看了看萧子逸。 后者没有任何反对的表示。 很好!全票通过! ―――――――――――――――――――――――― 悬圃。 临远斋。 ……走神了。 这是今天第三次走神。 ……真不是什么好征兆。 郁舒寒轻轻舒了一口气,合上书卷,看向窗外。 紫檀桌上放着一个紫竹盒子。倘若现在是夜里,而你平时正好有熄灯赏月的爱好的话,你就可以看到有微末毫光自盒中透出,而那浓郁的甜香也会在寂静的夜色里更加清晰。 蟠桃。在这不起眼的盒子里,装着一颗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始成熟的瑶池蟠桃。 这颗蟠桃原本也是天之骄女。做花儿的时候是蟠桃园里的花魁,做蟠桃的时候是蟠桃园里模样儿最俊俏挑尖儿的蟠桃。 然而正如同牛拉到北京去还是牛,一颗蟠桃长得再倾国倾城,它最终也逃脱不了被人洗洗干净,拆吃入腹的命运。不过若是被一个水灵灵的仙子斯斯文文地吃干净,埋入土中,不致暴尸荒野——说不定哪年还能长出个苗苗来,这都算是个相当不错的结局;若是不幸落入雷公手里……就只能感叹一句红颜薄命了。 而这颗公主桃大约是前世烧了高香——如果它有前世的话——居然被分到了碧忽上仙的尊桌上。 碧忽上仙郁舒寒,六界公认的史上最强天才。四岁入碧忽门,十六年后以弱冠之龄被碧忽上一代掌门钦定为下一代接班人,不就。碧忽高层领导一直不死心,直到两百年后碧忽掌门度突然应劫,而他态度始终如一而且无比坚决,于是众高层只好任命碧忽门三十二代大弟子——也就是他的师兄玖洛为下任掌门。 五十岁以前他在六界各地周游修行,遇到许多人,见过许多事。有来找他茬的,找茬的被打翻了;有过去找别人茬,打翻被找茬的。 “郁舒寒”这三个字,就是不败的神话。 后来他不知怎的就蜗居在悬圃了。 不是没有不服气的。想雪耻的,想出名的,想得到指教的——嘴上当然这么说。 不过他用了个方法一劳永逸。等闲做不到。 强行穿过悬圃的上古结界。 就是,他站在悬圃结界外头,然后慢悠悠地往里走。结界发出一级警报,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芒天花乱坠到人家眼睛都要瞎掉,他视若无睹,漫步花丛般懒懒向前走。 警报加强,蓝紫色电流滋滋地在结界里穿梭,夹杂风刀火镖无数,他通通无视,好整以暇穿过整个结界,毫发无伤地到达结界对岸——踏上了悬圃的土地。 众目睽睽之下。 ——从此奠定他俯瞰众生的地位。 ——以上,是仙界各位自诩端正的人士所津津乐道的。 然而,他更出名的,在六界更广泛流传的,是他的另一项傲人资本——美貌。 六界众生——严格的说是六界众雌性,且该雌性具有基本审美观——开天辟地以来第一次如此团结地达成共识,公推出史上第一美男——郁舒寒…… 凡有井水处,必有追捧郁舒寒的粉丝;凡有能歌处,必有赞美郁舒寒的歌者。 有权威人士分析,碧忽上仙后来之所以久久不下悬圃,实在是因为女性同胞的力量太过强大,以至于他不得不暂避锋芒…… 如此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女性精神领袖,恐怕只有魔尊霜降九阙能勉强一较高下——还得是在投票人数里魔界女性占三分之一的情况下。 综上所述,你就可以想象,当我们的桃公主蓦地发觉自己竟然离距这个六界女性“我最想打晕扛回家的对象榜”榜单上永恒的金腰带只有半个桌面的距离的时候,她的心情是何等的复杂:难以置信,狂喜,喜极而泣,抽泣到翻白眼……不行了,快叫救护车—— 所以当她终于自硕大的幸福中回魂的时候,蓦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瑶池宴已经结束了,而她娇小的身躯,正安安稳稳的躺在郁大人的手中。 哦!无所不能的神哪!即使你要我下一瞬就化为飞灰我也瞑目了…… 桃公主激动得晕生双颊,热泪盈眶。 “……咦,好像比刚才更红了些……错觉吗……”巨大的晕眩中她隐约听到郁大人喃喃自语。 啊!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籁之音吗……桃公主陶醉地想。 “郁舒寒。”忽然一个声音相当不和谐地响起。 谁?!谁竟敢如此无礼地直呼郁大人的名字?! 桃公主忿忿不平地向噪音传来的方向瞧去。 曜星师 一个男孩子,着一袭天蓝色长袍,双手掩在长长的大袖中,发尾处扎着淡蓝色的丝带。还没长成的面庞焕发出一种雌雄莫辨的美。 哇!美少年! 桃公主一阵激动,不过再朝自己头上看看——立刻淡定了…… 郁舒寒大人我都看过,摸过——区区一个较普通神仙好看那么一点点的美少年……哼。 “唔,是你。”她听见郁大人淡淡地说。 “怎么,以为我不会来吗?”少年微微一笑,那笑容竟是惊心动魄的绝美,“还是你希望我不要来?” 郁舒寒的眼里划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也不答话,径直越过他。 “郁舒寒!”蓝衣少年陡然喝了一声,“你是六界中惟一达到‘臻化’之境的人,你该清楚星宿的相逢和既定的星轨是无法更改的,无论谁企图反抗,都只是可笑的妄想。”他顿了顿,嘴角微妙地一翘,“哦,我忘了——是‘曾经’达到。” 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安静地向前走。 “不要忘了,一百年前的事。”那声音继续冷冷地说道。 雪色的身影毫不迟疑地远去。 桃公主兀自回想着自己刚才看到的画面。 最后一瞬,她似乎看到什么很重要的事…… 啊!是了!——冰蓝色的眼睛! 在仙界,冰蓝色的眼睛只有一个人。那么,刚才那个人是…… 六界惟一的通命者,天庭御用的司序——曜星师蓝翘啊! …… 难怪自己从刚刚起就觉得他与众不同,浑身充满了神秘的气息和难以言说的美! 桃公主又一次圆满了。 然后她就在自己yy的一桃二美男xx记中被带回了悬圃。 悬圃。 三天早就过去了。 那个丫头,是打算在外头玩一辈子么? 不过,他可不会让千里迢迢带回来的桃子浪费啊。 “温柔”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到紫竹盒子上。 盒里的桃公主猛地打了个寒颤。 “啊啾——”玉沉烟突然打了喷嚏。 “怎么了?” “不知道。”她莫名其妙地耸耸肩,“大概是有人在算计我吧。” 不满地四处看看,转头嚷嚷:“喂,葛怀琚,你说的‘看热闹’,就是让我跟着你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看你耍宝?”爱现也不是这么来的吧?实在需要的话我可以免费帮你在闹市区搭个台子,满足一下你那蓬勃的表现欲啊。 “知道什么,好好看着。”趾高气扬。 “靠!你叫我看我就看,那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更何况这个地方荒凉得很,多待一会我都瘆得慌。走啦!” 真的很荒凉,简直就是多了几根草的撒哈拉。倘若这个世界也有环境问题,她会开个环保教育班,然后带学员带这里,说:“看到了吧,这就是土地沙漠化的后果。” …… 葛怀琚还在那边跳大神,东西南北到处鼓捣,最后“刷”地拿出个罗盘来,研究了半天,喃喃一句:“奇怪,就是这没错啊……” 玉沉烟更加腹诽:你一个跳大神的,连请神的方位都没搞清楚,你小子算是没前途了…… 突然葛神棍一拍掌:“成了!” 所有的沙砾突然出现无数耀眼光芒,视野变得模糊不清。无聊地站了一小时的玉沉烟一阵激动—— 一个崭新的世界伴着他的声音在她面前轰然洞开—— “怎么还是这里啊!”玉沉烟抱怨。 葛天师横她一眼:“没见识,”手指四处点点,“看到没有看到没有?不一样了!” 玉沉烟顺着他的手指仔细看了看,纳闷:“没见哪不一样啊?”委屈地望望萧子逸,“你发现了么?” 萧子逸为难地望了望葛怀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葛兄刚刚破了设在此处的结界,所以确实产生了一些变化……” “哦,我知道了。”是她功力不够,所以发现不了是吧?“我们跟上吧。”玉沉烟决定不再执着于为什么三个人中只有她看不到了,她直觉这个答案十有八九会叫她汗颜。 萧子逸还没说完的话卡在喉间。 其实他刚刚想说—— 但那些变化在结界完全消除后就恢复了,所以,的确没有什么地方是不一样的。 唉!玉沉烟同志,你实在应该相信自己的眼睛,更应该相信不论什么时候萧子逸都是站在你那边的啊…… -――――――――――――――――――― “你要算账的对象,就住在这里面?”玉沉烟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山洞。 “没错。”肯定的回答。 “我说,”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人家都到这份上了,你就积点德,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葛怀琚白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那家伙住得比皇帝老子还好。”边说边往山洞里头走。 玉沉烟:喂,私闯民宅是犯法的—— 因为有两大高手轮番掠阵,尽管玉沉烟拢着手,啥也不干,一行人也轻松地穿过山洞里的几个法障。 又转过一个弯,玉沉烟怨念了。 ——丫果然住得比皇帝还好! 请各位亲自行想象,中央花十个亿把紫禁城装修一下后的壮观情景…… 快速抢答! 现在故宫博物馆正做活动,让你免费抱走的一样宝物,你要挑哪个? 郁师尊:送你了,我懒得去拿。 葛怀琚:老子要是想要,直接全部打包带走,还用抢答? 文言文男:圣人云,无功不受禄。何况富贵于我如浮云…… 萧子逸:等我问一下沉烟想要什么。 玉沉烟:嗯,这个,那个,嗯……xx!不,还是xxx……也不好,还是xxxx吧……等等!我再考虑一下…… 主持人:时间到!还没做出选择的视弃权处理! 玉沉烟:…… 眼前的宝贝虽多,却都不是可以抱了就走的。比如这个石柱子上镶的祖母绿,恐怕就要用到聚气成剑、消音结界等多项尖端技术…… 玉沉烟正在思考萧子逸同意与自己携手共创盗贼事业美好明天的机率有多大,忽听葛怀琚大声喊:“喂,里面的家伙,给我出来!” ——这话喊得,十足就是放高利贷的来向揭不开锅的小市民收债的口气,直叫玉沉烟一时间特想往葛怀琚的脸上大力招呼一下。 唔,这种感觉,大概就是所谓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私闯民宅,还是这么嚣张的闯,葛怀琚你真的很有当官贼的天赋,考虑一下吧,会比当神棍有前途。 玉沉烟正想向他表达一下自己的建议,挡在他们面前的那个扇形结界却不给她发表感言的机会,咿呀呀地打开了。 玉沉烟很无语。你是一个结界啊,为什么要像门一样往两边打开?还很专业的“咿呀呀”一声…… 经过那扇有模仿癖的结界时,出于对新鲜事物的好奇,某烟凑上去想要摸一把,结果——手上猛地一痛!同时结界微微颤抖,略略变红,甚至发出类似人类少女娇嗔时候的喉音…… 靠!这结界还当它自己是母的不成?就算这样,难道它看不出她也是没带把儿的吗? 愤愤然摸着被打的手,玉沉烟大大地白了那个抽风的结界一眼,昂首走开。 鉴于此地主人那数额惊人的不动产,新上任的玉律师初步推断这起民事官司的起因不是债务纠纷。而从葛先生刚刚的表现来看,他明显是原告方,至于被告么——话说,那个倒霉的家伙到底是怎么惹上葛怀琚这个祸害的? 要是因为拐人老婆,她会建议赶紧给送回去,天涯何处无芳草,犯不着为一朵红杏惹上一颗食人树。 要是因为杀人老父,她会建议再打一个纯金铸的用蓝田玉装起来抬到葛府去,然后大家本着不打不相识的好汉规则,你好我好大家好地哈哈一笑,于是天下太平。 要是xx了他闺女,她会建议赶紧的把他那个加强版紫禁城收拾一下,怎么也能拾掇出几百箱金银珠宝做聘礼,再备上十六人大花轿,吹吹打打的将人孩子迎进门来。 要是强上了他本人…… …… ——她会以九十度角好好瞻仰那位色胆包天的仁兄一番,然后建议他立刻去写遗嘱,当然,她还会很好心的指点他,遗产继承人那一栏要填上“玉沉烟”三个字。而作为报答,她会在每年清明的时候,给他烧一整车的纸元宝! …… 无论什么事都能在其中发现商机,沉烟同志,你大有出息了…… “为什么好不容易找到到一个好吃好睡的地方,却连椅子边都沾不到一下就又要走啊!”极度不满的抱怨。 真是的,又要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葛怀琚你真是太不是东西了。 “那家伙的宫殿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吃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喂,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有?” “因为需要吃东西才能活下去的,这里只有你一个!” “什么啊,难道吃也有错吗?你没听孔圣人说吗,食色性也!”被鄙视的某女不服地嚷嚷,接着后知后觉,“你说啥?——这里需要吃东西的只有我一个?” “才知道么?修真之人到一定修为后就可以辟谷,此时再近人间烟火只会使凡俗浊气滞于体内,再加上身体也不再需要食物,所以修行百年以上的人几乎没有再贪于腹欲的。” “……第一,你和子逸修行都不到百年吧?第二,今天早上我还在临江仙看到某个姓葛名怀琚的家伙吃得跟恶鬼一样。第三,子逸一路都在陪我吃吃喝喝,可是我从没听他提起过这事。对以上三点,你怎么解释?”玉沉烟不甘地反击。 “哼,首先,这个世界上是有天才存在的,不是所有的人都要修炼一百年才能辟谷。其次,少爷我乐意!以我的修为,天天吃大鱼大肉都比你强。至于最后一点,”他眼光往萧子逸那边一瞟,“大概是因为他不想坏了你吃东西的兴致。”他嘴角一翘,“不过要是我,我就会端一个大盘子装满山珍海味,就坐在你旁边吃,还要吃得啧啧有声眉飞色舞——气死你!”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人啊?!啊?! 玉大小姐出离愤怒了,强压下火气,抬起下巴轻蔑地说:“所以说,你不是萧子逸。” 葛怀琚闻言一愣,然后别过脸去,竟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在持续的低气压中,来到一个山洞面前。 一个全新的山洞。 有了前面的经验,玉沉烟学会了永远不要以貌取山洞,因为保不准哪个低调的山洞之后就是一个伟大的布达拉宫。 唉,自从穿到这里,她本来就不稳定的世界观人生观一直在不断被扭曲消磨…… 作者有话要说:更……一……点……不要嫌少啊……(掩面而逃) 女魃天睐 加强版紫禁城中。 “废话少说,把明火石还来。我还有事要做,没空在这儿耽搁。”不耐烦的语气。 ——本书开到二十三章,出场人物春花秋月各擅战场,但一开口就如此不客气,让人直想找他家长好好谈谈孩子教育问题的家伙,毫无疑问只有一个人—— 葛兄,您忒嚣张了点,得防着哪天被人套个麻袋拖黑巷子里胖揍一顿…… “那东西已经不在这儿了。”一身玄衣的男人淡声道。 “开什么玩笑!我是一路跟着它的灵能余气到这的……咦?”葛怀琚讶异地停下,袖中的右手五指轻动,“……奇怪。” “明白了就离开吧,这里不欢迎你。” “你用什么能掩盖灵气的东西把它装起来了吧?”少年冷冷一笑,“明火石的灵气是在这个房间突然消失的。” 那人不置可否。 “要是你以为这样我就找不到它,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还有,”他突然古怪一笑,像个正为自己的恶作剧得意洋洋的孩子,“我还是提醒你一下好了,那块明火石是不能用来补充体内缺失的火元素的。除非,有和它灵气一脉相承的人或精魂以自身作媒介,将火能导出去。” 男人的手微不可察的一抖。 少年耸了耸肩:“祝你好运。”转身向外走去。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如寒冰般的声音,“我没让任何人知道明火石的存在。” 除了那个人。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嗤。”葛怀琚懒懒地回头,“我说,从我进门到现在,你根本就没有正眼打量过我吧?” 所以这么明显的事,以你应龙的修为,却竟然完全没有发觉。 一直面无表情男人闻言微微一怔,半晌,终于转过身来。 不过,葛怀琚当然不会傻傻的站在原地,等他在那磨蹭半天,所以他就只看到了葛某人那x福包万分的大红衣一飘一飘远去的风景。 可他是谁? ——他是黄帝麾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是连《山海经》中都有记载大人物。 风与水的驭使者,应龙。 所以,当他正视那少年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一切。 “原来如此。你就是那块石头的精魄么……” 空落落的低喃,静静地回荡在阴暗的宫殿里。 “继富丽堂皇的紫禁城之后,是回归自然的夏威夷么……”望着眼前的景象,玉沉烟扶额自语。 目之所及,一片海,又一片海,还一片海…… 最神奇的是每个海里的水的颜色都是不一样的,从浅到近乎透明的淡蓝到发黑的墨蓝一应俱全。看来此处的主人是一个海洋爱好者,或许可以跟他探讨一下海水的深层次开发技术,要知道海里的资源是很多的,像磨盘大的珍珠啦,沉在海底的宝藏啦,魅惑人心的人鱼啦…… …… 玉沉烟他们遇到那个女子的地方,是一片雪白的沙滩。 她安静地坐在沙滩上,咸湿的海风扬起她长长的发,纤细的身躯仿佛随时会被猛烈的风拦腰截断。 蔚蓝的海还有静默的沙可以相伴着绵延到天涯,而她是却独自一人,于这天地间。 很寂寞。 “喂,”玉沉烟捅了捅身旁的人,“知道她是谁不?” 葛怀琚出乎意料的没再卖关子:“魃。” “……啊?” “天女旱魃。”萧子逸道,“据说是黄帝的女儿。” “哦,是那个,那个——那个‘魃’啊……”她磕巴半天磕出一句废话,“我知道我知道,《山海经》里有记载的……原来就是她?”再仔细瞅瞅,“真是看背影想煞千军万马啊……” 一身剪裁合度的青衣,在幽蓝海水的映衬下更显清灵飘逸。不管正面如何,光这淡远的气质,就不是那些所谓的大家闺秀可以达到的。 “喂,葛怀琚,你可不要告诉我,她是你失散多年的相好啊。”打死我都不信这样一朵大好鲜花就这样插在你这啥啥上! 葛怀琚气得一个倒仰:“说什么呢!”抬手就是一个爆栗,“她是刚才那个人的相好!” “刚才那个?谁?——哦,那个喜欢在山洞里建皇宫的多金帅哥?” ……关键词找得真准。“不错,就是他。” 玉沉烟摸摸下巴。 能被这样的气质美女看上,那个人想必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她还以为他只会耍酷扮冰山美男…… 嗯,这就是应龙大人给我们沉烟小姐的印象——一个十分好看,卖到牛郎店肯定会大赚一笔,但在那之前必须好好调|教一下如何获得女人芳心的超级帅哥——尤其要调|教一下怎样讨像她这种对面瘫型美男不感兴趣的女孩的欢心。 “说起来你们到底谈了什么?神神秘秘的,还特地到另一个房间去说。”玉沉烟好奇地问。 “男人间的事,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葛怀琚毫不留情地某女打碎好奇的八卦。 “切,好稀罕么,”不过是想看看她那几个yy有没有哪个金榜题名而已,“告诉你,男人间的事我多少也知道一些~” “哟,你知道什么,说来听听。”不屑的语气。 “这个么……”吊着眼角,她不怀好意地将他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葛大少,在她那种猫似的绿油油的诡异眼神下也不由得毛骨悚然,鸡皮疙瘩大军迅速攻占全身表皮层…… “啧啧啧,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朝上流……尤物啊尤物……”玉沉烟摇头晃脑地长吟着走开…… 葛怀琚的脸当时就黑了。 萧子逸望了脸色奇差的葛怀琚一眼,忍笑跟上去。 走到海边,玉沉烟纠结了:该怎么称呼那位青衣美人呢——旱魃姑娘?好奇怪……而且这个应该不是本名吧?玉沉烟犹豫了很久,最后挑了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称呼—— “嗨——美女!” …… 美女微微一动,玉沉烟深吸一口气—— ……据各种文献记载旱魃长得可是不太符合大众审美观啊…… 青衣飘飘,美女回头—— 咦咦咦?倒是个清秀佳人? 玉沉烟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本来她已经做好了会见到一个青面獠牙的母夜叉的心理准备的说…… “呃,打扰了,但是,呃——姑娘,你一个人在这看海,不寂寞吗?” 话出了口才发现,这问候语说得跟街上找靓妹搭讪的小混混有一拼……叫她油然对自己生出一股鄙视之情…… 她正要改口挽回自己在美人心中的形象,人家说话了:“你是谁?” 唔,问得好,要知道这互通名字,乃是友好社交第一步,玉沉烟笑出标准八颗牙,踏前一步,正要报上大名,旁里斜插出一人:“旱魃。” 哎呀,这样失礼的喊人家外号,实在太过分了!某玉跳出来英雄救美:“葛怀琚你真是的……” “……是你。”佳人看了他一眼,“我还在想你要什么时候才来。” ……好吧,看来这里没她什么事,她还是识趣点主动退出给这两个完全当她不存在的男女一个私人空间吧。 失意的英雄玉默默地走开,还很体贴把萧小弟也拉走了…… “明火石就在我的竹屋里,你等下和我去拿罢。”女魃淡淡地道。 “唔,东西我自然是要拿回来的。” 她的视线又回到海平面上,对他明显还没讲完的话没有半点感兴趣的表示。 葛怀琚也不着急。 好吧,有人想死,他才不会吃饱没事跑去拦着。 葛怀琚很舒心的也开始远眺大海。 于是,一片白花花的大好沙滩上,两男两女在凛冽海风中对着如血残阳远目,状甚悲壮…… 夕阳渐下,最后终于完全没入海平面。 玉沉烟揉了揉眼,感觉闭上眼睛都是一片海蓝,而关于中午的金丝芙蓉八宝饭的美妙记忆又开始不断冲击她的味蕾,终于捺不住喊道:“喂,葛怀琚你好了没有啊。” 她是无可奈何才待在这里装深沉,他最好不要告诉她他一直站在那边不动是为了欣赏海景——如果他不想看到一个暴走的玉沉烟的话! 实际上就是一直在欣赏海景的某人闻言,懒懒地指了指这次观海之旅的导师:“问她。” 然后女魃就感受到一道异常热情的目光,从右方十米开外直直射过来,来势甚是凶猛。 于是她很顺应民心的站起来,以主人的身份率先离开。 竹屋。 一个小巧的六边形盒子,材质非金非玉。推开盒盖,一块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红石静静地待在盒底。通体暗红,没有明丽的色彩,也没有炫目的光芒。论硬度不如金刚石,做首饰比不上祖母绿。 但它的确就是葛怀琚此行的目的。 火中之精,明火石。 全六界只有这一块,现在在这不起眼的盒子里。 很久以前,这样的石头是很多的——至少没现在这么稀有。 但是那件事之后,这种石头就在世间绝迹了。应龙也没有从来想过,自己会在太息山上发现这样一件宝贝。 欣喜欲狂的他甚至没有多检查一下就把它带走了,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将它送到她的手中。 送到那个他心之所系,却因为火元素的失衡而随时可能死去的女人的手里。 “你居然从来都没有用过它?”他吹了一声口哨,“看来你是真的不想活了啊。” 女魃面无表情地将盒子递给他,然后下逐客令:“东西拿到了,你走吧。” ——要是玉沉烟在一定会说真不愧是应龙那厮的女人,连面无表情都做得如出一辙,简直是百分百的夫妻相。 葛怀琚也不多话,将石头从盒子里拿出。红光过后,原本在他掌心的明火石无影无踪。 “这个还你。” 他把盒子塞回她手里,转身向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回了个身,道:“喔,对了,你的灵能已经到了衰竭的边缘,相信你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我要提醒你的是,在死之前要想好怎样安排那边那个家伙,不然他一个冲动水淹甫京,那就不是什么将功抵过便能解决的了。” 她一言不发,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葛怀琚耸耸肩,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山洞外。 “这就走了?”玉沉烟撇撇嘴,“合着我辛苦奔波一整天,收获就是欣赏到一个冰雕美男和一个气质美女?”还闹得连晚饭都没着落,这笔生意亏大了! “哟,你一个连散仙级别都没达到的野丫头,一天之内连着见到两个大人物,不赶紧回去上香还愿就算了,还敢在这里抱怨。” 大人物又怎样,她跟他们又不熟。都说人走茶凉,她倒好,连茶都没捂热呢,就闪人了,都不知道来这一趟干啥。 “好吧,这件事就算了。现在我只有一个要求:马上回临江仙去。我快饿死了!” ia g!亲爱的金丝芙蓉八宝饭~~ 最后玉沉烟还是没有吃到那个她想了很久的八宝饭,因为应龙大人华丽丽地出现鸟~ ——出现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还把葛怀琚勾搭走了! 勾搭走了也就算了,最可恶的他还结了一个结界不让她和子逸先走! 太阴险了!太恶毒了!太不是东西了! 画个圈圈诅咒你!! “照你说的,我已经设了结界不让那二人离开,现在你可以解释你今天说过的话了。”应龙冷冷道。 “今天说过的话?我今天说了很多话呐,不知道你指的是哪句。” 气温骤然降低。 “哦——是那句‘那块明火石是不能用来补充体内缺失的火元素的’吧,哈哈。”葛怀琚仿佛才恍悟的样子。 应龙觉得眼前的家伙笑得实在很讨打。 “你不是不信么?”葛怀琚挑眉道。 应龙不做声。 “不过呢,其实你根本不用当心这点,因为那女人根本没有用过它。” “你说什么?!”男人冰冷的面具瞬间破裂,“她为什么……”他突然没了声音。 ——是了,他怎么会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用明火石?不是因为她早就知道明火石会对身体造成伤害,而是因为—— 因为她不想再回到以前的生活,不想再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给那里带来大旱,更不想再回到有着最伤痛的记忆的大荒。 她是那么善良而脆弱的一个人,无论被遗弃前,还是遗弃后。 女魃天睐。 作者有话要说:日记: 三月二十九日,周一,晴。 a10:00——p4:00:终于学会改文案的颜色与字体!!!!! p4:25——p7:38:终于搞好封面并学会加图片到自己的文案!!!!! p7:40——p10:00:致力于找到一个能外连并且不加水印的网站,期间为此注册了四个网站,反复试验刷新……然终未能如愿…… so:没有更新真的不全是因为我的懒惰…… ps:如此电白,估计全jj也再找不出几个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觉得很光荣……) 古老神话 很久很久以前——人们总是喜欢这样说。 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山洞里还没有夏威夷和布达拉宫。 一个身负六界最强火系灵力的女郎,在一次神与神的战争里,耗尽自己所有的灵能,换来了己方的胜利。 这场战役后来被人记载在《山海经》里,只有短短数行字: 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叔均言之帝,后置之赤水之北。叔均乃为田祖。魃时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 没有人关心那个灵力近乎枯竭的女子后来怎么样。 也许她也有喜欢的人,也许她原来打算战争结束后就披上嫁衣。 但一切都在刹那成为遥不可及。 失去近九成的灵能,剩余的灵力已不足以阻止火属性的身体向外界散发炎气。她经过的地方,长河枯涸,旱地千里。 族里派来说客,婉转地表示希望她搬到没有人烟的地方去,说这样下去会引起民愤云云。 其实不用他们来说,她已准备离开。事实上,如果不是那该死的上古遗族的躯体,她本来想一死了之的。 可惜连这个权利都被剥夺。杀害上古遗族是六界不赦的大罪——除了在战场上。而她已经没有自行了断的能力。 所以她只能继续活着,作为那场战争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远远看着世事变幻,沧海桑田。等待漫长的生命之火自然熄灭的那一天。 这滋味几乎叫人发狂。 直到一百年前,天地间游离的灵力出现剧烈的变动。她依旧敏锐的灵觉可以清晰的感觉到那种连她都心惊的力量。 一共两次。第一次阴阳两界的灵力在十九年里大幅度不断下降,第二次一天之内几乎所有不见的灵力都回来了。 托这次异动的福,她本身的灵能与急剧变化的天地灵气产生共鸣,大大缩短了她忍受痛苦的时间。 一百年。只要再忍耐一百年。 然后就是永远的解脱。 应龙是一个意外。同样的情况,她是被放逐,而他却是自愿离开。 他本来可以回去的。他和她不一样,她只是黄帝名义上的女儿,而他却是他的私生子,这在部族里是公开的秘密。他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留在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讲一无是处的人界? 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出于一种很微妙的心理,她其实希望他留下来。 或许是嫉妒,或许是…… 孤独。 “天睐其实一直很孤独。”男人的玄衣在晚风中猎猎,“虽然她一直装作对一切都无所谓,可我知道她还是在意的。部族对她的抛弃让她耿耿于怀。” 这么多年他陪在她身边,就是希望能让她忘记过去的事,可惜直到现在也没有成功。 “我要你出手救她。”不容辩驳的口吻。 “你好像搞错了吧?”葛怀琚懒懒地掏了掏耳朵,“现在有求于人的可是你,连个‘请’字都不会说吗?” “……‘请’。” “请谁?” “……请‘你’。” “请我干什么?” 男人握了握拳“……请你,救她。” “不救!” 应龙差点一个三味真火喷过去! “我,葛怀琚,从不做无利可图的事,尤其不做浪费感情的事。她既然死意已决,你又何必死拽着不放?防得了初一防得了十五?” “我不会让她死的,不论如何!” 那样坚定有力的语气,仿佛连每一个停顿都带着钢铁般的决心,叫葛怀琚也不由得微微动容。 少顷。 “好吧,”红衣少年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我会帮你。” “什么条件。” “聪明!”他半真半假的一赞,“我要你看看那个女孩未来十年内的命势走向。” 应龙一愣:“你要问这个?我以为你一定会要我帮你恢复你体内失衡的水元素。” “切,这种小事,还用你来?”他不屑地虚了一声。 是小事吗?应龙沉默。 元素失衡,放到一般人身上早就因为五行之气紊乱而爆体身亡了,而他之所以能到现在还若无其事的到处乱窜,是因为他本体是明火石,体内有最纯粹的火元素,可以替代水元素暂时维持气息的正常运转。可是这种平衡是维持不了多久的。 是以元素失衡为代价,换得快速炼成|人形吗? 究竟是什么,竟值得你这样做? 结界里头。 “诶,你 水澹澹兮生烟第8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他们在聊什么?”无聊到开始数蚂蚁的某烟,懒懒的问道。 “这个……不好猜。” “我当然知道不好猜,好猜还问你做什么……” 唉,蚂蚁搬家,看来要下雨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在下雨之前赶到临江仙…… 玉沉烟忿忿:“早知道就不跟着他了,我想去的地方还有很多呢,随便哪个都比在这看蚂蚁打架强。” 萧子逸望着蹲在地上碎碎念的紫衣少女,融融笑意在他唇边轻轻漾开。 结界外。 “其它的你不用管,只要按我说的做就行了。”红衣少年无意再在自己身上的问题纠缠,“让你看你看就好了。快点!” 应龙没计较他恶劣的语气,从空间鼎中拿出一面青铜古鉴,左手往镜面一拂,蒙蒙碧光自镜中透出。 “姓名,生辰八字。” “玉沉烟,辛未年巳月癸辰日酉时一刻。” 连续不断的隐语自应龙的口中喃喃而出,随着时间的流逝,铜镜的青光变得愈来愈强烈,最后甚至到了灼眼的程度! 但镜子的主人却完全不为那道强光所阻,径直往镜内窥去。瞧了许久,讶异出声:“……奇怪。”他眼神古怪地望向身旁的少年,“你给的生辰八字是错的吧?” 葛怀琚一愣,随即很肯定地说:“没错。” “绝对是错了,”对方的态度也很坚持,“百年中六界之内只有一个叫玉沉烟的人,而这个玉沉烟的命星在两年前就陨落了。” ……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不是你给错了时间,那就是那边那个女子根本就不是玉沉烟!”冰冷的声音没有丝毫迟疑,“玉沉烟这个人已经死了两年了。” “……” 桫椤的树叶在寂静的夜里簌簌作响。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男人的话语中有着不解,“她的命星虽然陨落了,但星之轨却没有随之消失,而且……”惊讶地顿了顿,“……另一颗命星?!” 葛怀琚瞪大了眼睛。 应龙的眼神是少有的惊愕,他催动咒语,同时手上施术,希望看的更详细些。 然后,异变突生—— 喀!!——整面古鉴陡然从中间裂开! 结界内。 “受不了了!再数五百下要是他们还没讲完,我就自己打破这个臭结界出去!”濒临抓狂的某人。 “应该很快了,再等等吧。” “真是的,哪来那么多废话要聊啊。也不考虑一下等的人的心情!” “也许真的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哼……” “怎么回事?!”葛怀琚疾声道。 “强行窥探天命,超过灵鉴能力范围,自毁了。” 两人无言地看着裂成两半的铜镜,一筹莫展。 半晌,应龙淡淡开口:“你要测算的那个人命格诡异非常,我运用魁鉴数千年,从未见过双星合用一个轨道这样的情况。” 其实他这话还有所保留。事实上,他刚才看到的是——三星同轨! 在魁鉴破碎前一瞬,他在镜中清楚地看见原本毫无交集的三颗命星,将在过去两年到未来一年内,星轨彻底地重合! 星与星的相撞,通常只有一个下场:尽皆归于虚无。 然而,那个叫玉沉烟的人的命星却不是简单的陨落,从种种迹象看来,那应该是双星间的…… ——融合!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可能这样? 双星融合。三星同轨。 完全没法解释。惟一的解释就是他刚才眼花看错了。 …… ……只可能是这样。 “你打算怎么办?”灵鉴已毁,凭他的修为也不可能比顶级法器卜算得更加精确。 葛怀琚似乎还在震惊里,好久才回过神来,奇异地笑了一笑:“那么,你刚刚有没有看到后来出现的那颗命星未来如何?” 应龙摇摇头:“还没看仔细,魁鉴就自毁了。” “这样啊……”少年微微一叹,“算了,大约是天意如此。” 他摆了摆手,转身准备离开。 应龙一直沉默,却在他走出六七步后说了一句—— “对不起。” 如果不是三年前我把你的本体明火石从太息山带走,你也不必为了快速拥有人身而使用那种化形大法,埋下元素失衡的祸根。 “真的不用我帮忙么?”男人问。 虽然会折损一些修为,但这本来就是他的过错,他理应承担。 红衣少年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继续。 “不必。就当是赔你的灵鉴了。”他说。 其实元素失衡这件事不能全怪应龙。要不是那天他正好神游海上,也不会这样轻易地让人将自己的本体拿了去。 更何况,他其实蛮喜欢那种没有本体束缚的感觉。只是因为那件事的发生…… 终究还是决定要化成|人形入世一遭。 所以,怪不得别人。 夜晚。 玉沉烟百般无聊地把玩着若耶剑。 结果,虽然那两个家伙在五百声之内出来了,可是她还是没吃成晚饭。因为他们紧接着又回到了应龙的宫殿里。 然后她和子逸分别被丢到一个小房间,而葛怀琚那厮则声称自己有大事要做,和应龙双双开溜。 真是不像话,连茶水都没有一杯,就这样任客人自生自灭! 唉,她就是太有集体意识,当时应该坚持回临江仙去的,他想去哪里让他自己去好了。 推开窗子,看皎白的月光照进来,感觉心情忽然好起来。 哎,就当是游了一回故宫,而门票就是晚饭吧。 赏了一阵月色,感觉困意汹涌,玉沉烟回身准备上床睡觉。 闭上眼睛就要沉沉睡去,半睡半醒之间却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 影子……好像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影子……那样明亮的月光…… …… 她终于陷入昏沉的梦乡。 “行了。”葛怀琚甩了甩发酸的双手,“接下来只要三个月内都别妄动灵力,老老实实在她自己地盘上调养,再活个千八百年绝对不成问题。” “谢谢。” “不客气,我也不是白做好人。不过你居然能说动她同意续命,倒真是大出乎我意料之外。” 应龙不自然地笑了笑:“要是我劝不动呢?你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他笑得很狡黠,“合你我之力,直接打晕了动工。” “……” “不然你还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唔,我很庆幸不必走到那一步。” “所以说嘛!得了,我走了。” “后会有期。” “别,还是后会无期吧,估计玉沉烟今天都想劈我几回了。” “呵呵……” 应龙看着少年远去的身影,苦笑一声。 其实,天睐始终未曾答应让他们替她续命。 于是最后,他无奈地选择了将她打晕,然后叫守在门外的葛怀琚进来施术。 他并不愿意用这样激烈的手段的,但除此之外,他已无计可施。 应龙站在原地出了会儿神,才转身离开。 火池。 “感觉如何?好些了么?”应龙轻声问道。 “这三个月里我会帮你控制外泄的炎气,你只要安心融合新进入体内的火能就好了。” 火池中的女子一径沉默。 男人在池边站了很久,最后似是再找不到可以说的话,转身准备离开。 “……为什么那么做?”女子似冰泉般清冷的声音。 他的身形顿住。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为什么不让我就这样死去?”愈来愈冰冷的语气。 这次是他长久的沉默。 “说到底,你究竟凭什么替我做出决定?”她冷冷一笑,“难道是作为多年邻居的好意?” 红莲之火在池中静静燃烧,绽放出无数的花朵。 又见悬圃 “应龙,你一点也不了解我。”她的语气忽然和缓下来,脸上的笑容也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死亡,对于我来说,是我所能拥有的最大的幸福。” “刚刚失去灵力的那段日子,是我永远的梦魇。” “不断的迁移,不断的被驱逐,不断的离开,不断的寻找下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我不停地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我去过南方最阴湿的雨林,去过北疆最边远的荒漠。” “可是不行,没有一个地方能够接纳我。我每到一个地方,连当地的山神都慌慌张张地要求调离他处。” “最后,我明白了。” 女子的笑容有着奇异的明澈,那是看透了一切的觉悟。 “只有死亡,才是我最终的归宿。唯有虚无的大门会永远为我敞开。” “你知道的,上古遗族一旦灭亡,就是永恒的湮灭。他们不存在灵魂,没有前世,更没有来生。” “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却也是最彻底的解脱。是我逃离这被诅咒的宿命的惟一途径。” “可是,”她的语气陡然转冷,一字一顿都透着刺骨的寒意!“我却连这最后的要求都得不到成全!” “伤害上古遗族是大罪!没有谁愿意会冒天下之大韪去帮一个和自己没有利害关系的人。呵,那是当然的。” “所以,”她的笑容变得说不出的讥讽和轻蔑,“他们就这样冷眼看着,放任我自生自灭。” 千年不熄的火池突然喷涌出巨大的花火! “你说,这样的世间,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这样尖锐的质问,如钢刺般冰冷和决绝,却又透着掩藏不住的悲哀绝望。 她突然闭上眼睛,紧紧地。 她偏过头去,对那个始终沉默的男人下逐客令:“出去。” 世界安静了很久,终于,应龙苦涩的声音响起在闷热的密室里。 “对不起。” 对不起,他这么说。 “我不知道活着对你而言竟然是一件这么残忍的事。” “可是,如果时光倒流,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他的语气是从来没有的坚定,仿佛这是他这辈子的最不容辩驳的坚持。 “或许你可以说我自私。因为即使你这么痛苦……” “我还是希望你活下去。” 他说。 “我希望你活下去,活在这个曾残酷地对待过你的世界。” “因为如果你离开,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让自己留下来。” “千年前你刚被被放逐人世的时候,我曾经试着让自己忘记你的存在。但是我失败了。” “我忘不了你在战场上挥舞着炎戟的样子,忘不了你在涿鹿山顶发动九地玄炎大法时的表情。” “我告诉自己要理智。但我的心不听话,它违背我的命令,一如既往地追逐你的脚步。” “于是我妥协了,听从它的召唤来找你。” “我没有办法放弃你。” “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你死去。” “天睐。” 他低低唤着她鲜为人知的小名。 “对不起……” 满池红莲,在一室寂静中怒放。 他推开那被层层结界包裹的密室的门,安静地离开。 在他走出去的刹那,女魃睁开了一直紧闭的双眼。 ……这就是你的答案么? 原来,我不是一直一个人的么? ……那么,为什么你从来不说,只远远看着我一个人挣扎寂寞? 又为什么,到如今却来打破我的宁静? 她的脸色几经变幻,最后归于平静。 只是藏在火莲下的双手,长长的指甲不知不觉已刺破了掌心。 火池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像是被看不见的泪,激起了阵阵涟漪。 山洞外。 “我们就这样走了好吗?要不要跟主人打个招呼?”好孩子玉沉烟提议。 “打什么招呼,走啦。那家伙现在忙得很,没空理你的。”没家教的葛怀琚反对。 “嗯,我看还是等应龙回来跟他说一声吧?”永远无条件支持玉沉烟的萧子逸出声。 约莫半柱香的时辰后。 “呃,我看我们还是先走吧,我突然也觉得应龙现在应该很忙,我们就不要去打扰他了吧?”看看窗外日色的玉沉烟。 “怎么,不等了?”早有准备某人会这么说的葛怀琚。 “……嗯,作为一个好客人,应该随时为主人着想。”开始胡扯的玉沉烟…… “我觉得有些饿了,不如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永远善解沉烟意的萧子逸…… “好耶!我赞成~~~”暗爽自己跟子逸果然是心有灵犀的玉沉烟…… …… {魃之卷?完} 三日后。 玉沉烟原计划为期三年的狩猎美男之旅,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上午惨烈地戛然而止。 “你说啥?!天界的时间和人界是同步的?!”崩溃的女高音直冲云霄! 葛怀琚白了她一眼:“所谓的‘天上一天凡间一年’只是凡人毫无依据的臆想罢了。要让空间与空间之间的时间流动速度不同,必须是有大法力者对两个空间进行施法,或是有顶级法器布置出的‘时之结界’。天庭里那些光吃不做的家伙哪会费功夫去做这个。”葛怀琚诧异地瞥了面容极度扭曲的某女一眼,“什么啊,原来你不知道?” 晴天霹雳!! 也就是说—— 蟠桃会,真的只开“三天”…… 也就是说—— 师父大人,一定早就回到悬圃了…… 也就是说—— 她,死!定!了! 天啊!地啊!娘啊!来个雷把我劈了吧!我实在是没有勇气面对我惨不忍睹的将来…… “对不起子逸!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得赶紧回悬圃去!就不和你们游晴明湖了,对不起!”慌慌张张地跳下正要起航的小舟,玉沉烟抽出若耶剑打算立刻御剑回去。 “现在就要走了吗?”萧子逸有点失落。本来昨天说好要一起游遍晴明山的呢…… “啊,必须回去了,对不起,真是对不起!”突然想起这周围都是一般的凡人,只好改变主意,又将剑收了起来,“我会找时间再来找你的——你什么时候回碧忽?” 萧子逸顿了顿,才回答:“还是我去找你吧。”话音刚落自己就先一愣,然后低低一笑,“瞧我这记性,竟忘了我是不能进悬圃的。” 玉沉烟望着他的笑容,不知怎么就觉得那笑里有些泛苦的味道,再说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就轻了许多:“那个……不要紧的啊!我会来找你的,我一有空下来就来找你!”语气是刻意的欢快,“哎,你都不知道你多幸运,悬圃那个鬼地方烂透了,什么好东西都没有,人待在上头迟早要闷出毛病来!我都巴不得我进不去呢!” 子逸,拜托你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我看着觉得我自己都变得闷闷的…… 听着她轻快到夸张的语调,他眼神微微一黯,却转瞬恢复为温柔浅笑:“好,那我等着你来找我。” 就算这次你又是连着两年都不下悬圃,我也会一直等。 “那么说定了,你办完正事就赶紧回碧忽啊,我的‘他心通’练得还不到家,隔得太远我就找不到你了。”目光一转,凶巴巴地道,“喂,葛怀琚,你可不要趁我不在欺负我家子逸啊,不要以为他老实好骗,我这个大师姐罩着他呢!” “切,就你?这里哪个人不比你强?”他嘘了她一声,“走吧走吧,看你那恨不得插了翅膀马上飞回去的样子!” 我的确是很想马上飞回去啊,可惜环境条件不允许。“好了,我走了,你们俩玩得开心点。” 她淡紫色的衣裙很快隐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怎样,还要继续游湖吗?”葛怀琚凉凉地问。 月白少年的目光一直望着刚刚那人消失的方向,半晌方淡淡道:“为什么不?” 波光粼粼的湖上,无数轻舟在飘荡。即使走了一些,也很快又会有新的加入。 秋日里的晴明湖,实在是一个适合放松心情的好地方。 ============== 渺渺云间,五希山脉隐约在望。 玉沉烟现在最希望的就是来一场《圣经》里的世纪洪水,把整个碧忽淹了!然后大家都忙着救人和重建,就没人会注意到她了…… 话说回来,其实会注意到她的人,全碧忽大概就一个——她的师父,郁师尊大人…… 啊啊啊!他要是不注意到她就好了……为什么她要倒霉地撞到他手中,做他的弟子? 又懒又腹黑,动不动就算计她,成天以捉弄她为乐的家伙……在悬圃的两年,简直是血泪斑斑的两年…… 唉~~~ 唔,等等……或许师父现在不在悬圃也说不定…… ——嗐!就想吧你玉沉烟!以他那恨不得一辈子都呆在一个地儿的个性,除了悬圃他还会去哪里?发白日梦也要有个限度…… 啊,愁啊愁啊愁,问她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柄钢刀挂上头~~~ 悬圃,近在眼前。 不行,越想越不敢回去了,等她寻思个万全之策先…… == == == == == == == == == == == == == == 悬圃。临远斋。 郁师尊今天的心情,很不好…… 她还打算在悬圃外头磨蹭多久?连回来的路都不记得了吗? 居然能让他这个号称碧忽有史以来最懒的上仙都动了出去揪她回来的念头,沉烟徒儿,你很了不起么…… 今儿的临远斋,甚是阴凉……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奔赴流弹纷飞的战地前线,抱着必死的决心又怀着难免的侥幸心理,是玉沉烟同志此刻心情的真实写照。 蠕动着穿过重重银绿交织的植被,在苏合林里徘徊了又徘徊,最终,还是又见到那座叫她爱恨交加的建筑物…… 临远斋…… 雕花木门以三秒一厘米的速度缓慢打开…… 暖洋洋的阳光照进来,照得一室明晃晃的。 可是,玉沉烟却觉得,以往冬暖夏凉的临远斋,今天好像……特别的阴冷啊…… 她偷眼瞅瞅,意料中的,师父大人已经坐在那儿了。 郁舒寒这会儿的姿态,那真是悠悠然如闲云野鹤,正譬如一只自由自在于云间翱翔,断断不会注意到地上卑微的丑小鸭的雪白丹顶鹤…… ——她多么希望他就把她当个丑小鸭啊!看不到她看不到她…… “师父……”弱弱地唤一声,再次意料中地看见他毫无反应。 ——有时候她真是超级痛恨这该死的“意料之中”!害她连个自欺欺人的幻想都做不到…… “师父啊……不肖弟子玉沉烟回来领罪了……”语气再弱点,尾音再哀怨点…… 看在我这么诚恳地做小伏低的份上,师父您就高抬贵眼赏我一个眼神呗……这么不上不下的吊着太憋屈了……好歹要给我一个揣摩领导意思的机会啊,连头都不抬这叫我怎么察言观色…… 满室寂静。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每次玉沉烟觉得忍无可忍决定要为自己说几句公道话的时候,抬头一看郁舒寒的那似乎散发着低气压的身影,所有的不平和勇气就瞬间临阵倒戈,只恨不得当场咬指写一封血色检讨书以求师尊大人原谅她的少不更事少不更事…… 唉,果然还是不回来比较好吗……其实她有考虑干脆从此浪迹天涯来着,不过这个美妙的想法只在她脑海停留三秒就被大力否决了…… 日影一寸一寸的倾斜。 “回来了。”那边,淡淡的声音终于响起。 啊!说话了说话了!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师父大人的声音这么天籁呢! 吸气,蓄势,万事俱备,只待他问她为什么在外面逛了这么久。 郁师尊果然开口了,不过说的是:“《阳春白雪》练得怎么样了?” 咦?!《阳春白雪》? 完了,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课后作业!本来以为三年后才验收,所以高高兴兴地一早忘到脑后了……连琴谱的封面都没有瞄过…… 数罪并发,这下死得不能再死了,恐怕连个全尸都保不住…… “怎么,不会?”头也没抬,仿佛预料到她的反应似的,他再丢出一句:“也罢,你一向在箜篌上没什么天分,短短二十天自然是练不出什么结果的。那么,且将《符集》的十遍抄写呈上来罢。” 玉沉烟囧了。 这都半年前的事了,师父你竟然在这时候翻旧账……太无耻了……难道我那一百天绕着悬圃的晨跑都是我的幻觉? “还没抄?”闲闲地翻过一页,无耻的某人继续打击她饱受摧残的神经,“你如此惫懒,教为师甚是失望啊。” 惫懒的玉沉烟敢怒不敢言…… 郁舒寒浑没在意她的幽怨的神色,兀自换了个话题:“这次你离开悬圃,到俗世中修行,收获如何?” ……居然还把她的开场白给抢了!本来她想说自己之所以在凡间停留这么久是为了考察人世百态来着。算了,他不提她不辞而别的事更好,她会很高兴地配合。 “嗯,收获很大。弟子深刻地认识了凡人的智慧。” “哦?说来听听。” “比如世间有一种叫‘金丝芙蓉八宝羹’的食物,小小一份,调料之丰足,工序之繁复,烹饪之精细,足可叫风云变色日月无光,正是应了人间那位孔圣人的一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以区区凡夫俗子之力,创造出这等堪比龙肝凤髓的绝妙神品,实在是令我肃然起敬!” “……还有呢?” “人间的风土人情很有趣!各个地方的服装差别很大但是都很好看,尤其是一个叫厘原的地方,那真是——美男子和靓姑娘那是一抓一大把!简直就是待嫁少女鳏夫寡妇的天堂!喔,对了对了!厘寨还有一种在阳光下看起来五颜六色,喝上几口就可以叫人醺醺然大醉一整天的佳酿,而且据说所有醉的时间超过三天的人都会在醉梦中实现自己最大的心愿,所以又被人称作‘仙人醉’。要说这‘仙人醉’呀……”正说得开心,一瞅师父越听脸色越不好看,忙转口道,“本来我想带一壶孝敬您老来着,可惜现在是秋季,而这酒又只在春天才有得卖,而且限量发售一千份……” “不必了,为师不好杯中之物。”郁师尊揉了揉额角,“看来沉烟徒儿这一趟人间之行过得甚是惬意啊。” “还行吧,嘿嘿。” “我看你待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成天恹恹的。这样吧,”他笑了一笑,“为师放你假,你下去待个十年八年的,玩够了再回来如何?” 玉沉烟心里“咯噔”一声,心道坏了! 说得太哈皮结果一时忘形啥都拿来乱说一通……她这次是不告而别啊,还在俗世这花花之地停留了这么久,功课什么的都丢到一边,现在东窗事发,正是哭着喊着表决心都来不及的时候,她却还在这里大肆赞美凡间怎么怎么好,这不是嫌日子太舒坦了找抽么? “那个,其实也没多惬意的!” 郁舒寒眉梢一挑。 “真的真的!人间很闹,人们总要为了这样那样的事到处奔波,想安安静静地修身养性实在太难了。唉,到了俗世才知道悬圃的好啊……”越说越声音越小,“我在人间待了不到一个月就待不下去了,所以才回来的……” 唉,这话听着太假了,真是有些挑战她所剩无几的良心……师父肯定会觉得她这话大有水分,毕竟以她的个性要真那么讨厌早就肯定回来了,怎么可能还在下面磨蹭那么久? 越想心里越没底,不安地瞅瞅那边的反应。 但是郁舒寒并没有反驳她那明显不对头的解释,只是不置可否地低下头去继续看他的书。 ——这什么意思?放她一马,不追究了?这么好? 怀着一颗忐忑的心,玉沉烟悄无声息地挪回久违的座位,拿过一本书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继续观察敌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一切如旧。 难道是她想太多了?师父现在的情况难道不是所谓的“暴风雨前的平静”? 哎,怎么才过一个月他就转性了?莫非是这次短暂的分开让他终于意识到她的独一无二,决定要好好对待她这个从来任劳任怨师父说向东走她绝不敢往东南方瞄一眼的好徒弟? 唔,很有可能啊……哎呀!早知道就再晚点回来了,真是失策失策…… ——不过,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以后可以再做点出格的事呢? 摸着下巴,玉沉烟同学笑得很是猖狂……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之前有人说这文实在太慢热了,于是我忍痛删掉了整整五章……就是关于“半妖”那几章……后来实在心疼得紧,于是决定放到番外去……啊,以后一定要将情节弄得紧凑些!握拳! 三大战役·上篇 有道是“得意莫驶顺风船”,对于这句古人总结出来的谆谆教诲,玉沉烟真是万分后悔没有放在心上。以至于后来她时时扼腕,当初就算不相信自己那次百年难得一准的直觉,也该及时回顾一下两年来成百上千的惨痛历史教训,怎么可以抱有侥幸心理,甚至还很殷勤地去找那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简直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回到悬圃后的第三天早上。 “师父,我想下碧忽一趟。” 郁舒寒正提起紫毫的手一滞,接着他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出去做什么?” “下去找子逸,我寻思着他说不定已经回来了。可是他进不来啊,所以只好由我去找他喽。”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听起来更加心不在焉的声音,“看来你的功课都做完了,嗯?” 玉沉烟一呆,没想到他又提起这话头,下意识地就要打退堂鼓,却又想起前天那个关于“独一无二”的推断…… 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拿出气魄来玉沉烟,告诉他你就是要下去玩,作业什么的通通以后再说! 玉沉烟心里呐喊着,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弱弱的请求:“那个……我回来再学不行么?” 为什么!为什么话到嘴边却变了味?她是想很霸气地吼一句“那个以后那说,我现在要出去玩”来的! “不行。”毫不留情的拒绝。 “我回来一定会学的啦……”更加微弱的请求。 “不行。” “……我回来立刻去将《符集》抄十遍!” “不行。” “二十遍!” 听到这话的郁舒寒凉凉地瞥了某个说话不经大脑的家伙一眼,后者头皮一紧,蓦然发觉自己悲剧地掉进了一个大坑里。 最悲剧的是这坑貌似还是她自己挖的…… “那个,我刚刚说的可不可以不算数……”二十遍,二十遍!会死人的…… 他不说话。她也再不敢吭声。 于是沉默占领了整个临远斋。 玉沉烟很郁闷。 他凭什么不让她去?为什么他们之间的对话好像贪玩的女儿跟父亲要求出去和伙伴玩一下却被坚决拒绝?她都说了回来会学的啊,用得这么赶尽杀绝么?一点商量的余地有没有。太不近人情了! 胸腔里一股气堵得难受,玉沉烟觉得那股气一直往上窜到眼睛里,让她整个眼眶都涩涩的。 “很想下去?”很久之后,他淡淡开口。 “嗯……”她没抬头,只低低回答。 “把《阳春》前三段练好,你就可以下去了。”他不再看她。 “呃?”她愣了愣,然后惊喜,“我知道了!谢谢师父!” 转过脸,玉沉烟对自己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口茭笑得好不得意:“独一无二”果然发挥功效了,哦吼吼吼吼—— 当天晚上。沉烟居。 啪!琴谱《阳春》被无辜地摔在墙角。 她真是太嫩了! 三段,三段……她怎么会以为三段很简单呢?她怎么会以为最多几个星期她就可以搞定三段然后下去玩呢?真是太天真了!太幼稚了!太无知了! 凭她现在在箜篌上的“造诣”,能在半年内弹好一段《阳春》就不错了,更别提“三段”! ——丫的郁舒寒,你狠,我算是看错你了! 世界上有一种人,专门以挑战权威为己任,以离经叛道为风尚。 此类人有一个共同的称呼:学生。或者精确点:叛逆期的学生。 玉沉烟一直以为自己的叛逆已经随着青春期一去不复返了,没想到它只是一直沉睡在体内。 而现在的情况,用拿破仑的话来说就是:这只沉睡的猛狮终于醒过来了…… 然后她成了这只凶兽利爪下的牺牲品。 玉沉烟逃课了。 在回到悬圃的第四天,在刚刚逃过一次抄书危机、《阳春》的琴谱都没翻完一遍的情况下,出于不合时宜的叛逆心理,和那个见鬼的“独一无二”理论鼓舞下,她毅然决然地在蒙蒙晨光中溜出了悬圃,跑到碧忽山去找萧子逸。 结果,人没见着不说,还误了早读。最惨的是当垂头丧气回到悬圃的她徘徊在临远斋外头,咬着手指纠结着要不要进去的时候,被据说是出来看风景的郁师尊英明神武地逮了个正着…… 她真的不懂,真的——你说这个时间点师父他不在书斋里看他的书,却跑到外面来看什么风景啊?! 临远斋。 “也就是说,你连第一段都没有练好,就跑下去了?”辨不出喜怒的声音。 “嗯……”心虚的女音。 “去找萧子逸?” “嗯……”更加心虚的回答。 玉沉烟此刻非常后悔。因为师父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妙。不过不是他不妙,而是她不妙。 她确信这次绝对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了,而她就是那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中岌岌可危的小船。 也许她不该跑出去的,毕竟她才刚刚回来,毕竟她已经在外面疯了一个月,就单从学习角度来讲,也是该收心好好用功一下了。 或许她应该道个歉,为她今天的行为。虽然她还是觉得师父不该干涉她的自由…… “师父……” “玉沉烟,你太令为师失望了。” 她小声的呼唤被他打断。 “自你上悬圃到现在,为师从来没有见你刻苦过。本想着修仙之人寿命漫长,而且你年纪尚小,难免好玩,所以没有多加督促。可是两年过去了,你却依旧如此。” 他的声音冰凉冰凉。 玉沉烟从没有听过他这样冰冷的语气。即使是在刚来悬圃的那几个月,他也不过是几乎不同她讲话而已。她一度以为他是天性就懒得搭理人,后来才发现那大概是他给陌生人的一贯待遇。 时隔两年,她的愚蠢让她见识到了这个总是懒散以至于好像永远不会发火的人那不为人知的一面。 她从来不知道,他也是会生气的。会对他一直放纵的她生气。 “师父……” “玉沉烟,从明天开始,你不必来临远斋了。” 她听见他的声音,冷冷地这么说。 耳畔空落落的回音像旷野的风,呼啸着席卷了她所有的感觉。 很沮丧。 玉沉烟很沮丧。 这沮丧像是病毒,从不起眼的一丁点迅速发展成绵延不绝的百万大军,攻占她全身每个角落,叫她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房间里油灯昏暗不清。 玉沉烟长长一叹。 果然还是她太任性了吗……这下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一直以为她已经成熟到能够为自己的每个决定负责,结果今天才发现她远远不够格。 做事情之前不考虑后果,闹出乱子后又没有解决麻烦的本事。实在是……没用得很。 其实她以前也常常拖欠作业来着,不知道师父这次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甚至连临远斋都不让她进了…… 将这几天的事前前后后仔细地过了一遍,越发觉得师父这次的生气真是毫无征兆。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等等! ——该不会他其实一直对她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到人间去的事耿耿于怀吧? 天!一定是! 她就说师父这次怎么如此轻易就放过她,原来是等着秋后算账来着!而她还傻傻的又跑出去,再给他一个发飙的理由。 真笨啊!想想都唾弃自己! 好吧,不管怎样,总算让她找到症结了,接下来就是对症下药。现在可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 铺开一张大纸,玉沉烟兴致勃勃地列出计划一、二、三…… 翌日。 玉沉烟兴冲冲地带着两叠纸前往临远斋。一叠纸上非常详尽地列出了她未来五年内的学习计划——详尽到几乎根本没有可实施性,而另一叠纸上则是没完成指标时所相对应的惩罚。在施罚者一栏,玉沉烟很诚恳地填上了郁师尊的大名。 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琢磨一晚上,得出的结论就是师父是对她的学习态度非常不满,而且她屡次不告而别的行为大大地折损了他作为长辈的面子,于是他很生气地给她一个教训,告诉她以后要看人下菜碟,别老虎不发威你就拿它当hello kitty…… ——所以啊,她现在就拿着计划书表决心啊:你看我都将师父你作为最高领导恭恭敬敬地奉在纸上,黑字白字写得清清楚楚,以后绝对不会再像这次一样荒废学业,所以你就大人有大量,表再跟我计较那么多了嘛~ 如此正式而真挚的悔改,却没有得到郁舒寒的回应。 计划失败的原因基本可以归咎于临远斋外那个可恶的结界——不大,也就刚好将整个书房笼在里面,但是胜在相当尽职尽责,不要说玉沉烟这么大一个人,就是芝麻大的蚂蚁也甭想爬进去。其明察秋毫的才能,绝对比最老资格的女宿舍监更加卓越。 于是,那份玉沉烟呕心沥血苦心孤诣了一整宿的“五年计划书”,很不幸地连碧忽上仙的玉容都没有见到,就被“pia”地打进了冷宫…… 挽救师心大作战之计划书战术:出局! 第二天。 从郁师尊的起居处到临远斋的必经之路上。 郁舒寒远远地就看到一个打扮得非常像是鬼上身的家伙,极招眼地杵在路中央。 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裙,看起来像是从哪只疯狗嘴里抢出来的胜利品;披头散发,眼下是重重的淤青,背上稀稀疏疏插了些枝条,脖子上挂了一个木板,上头五个泼墨大字:师父,我错了…… 说实话,就她眼下这副尊容,那木板上更适合写上:“卖身葬父”…… 唔,这个疑似中邪的家伙,正是郁师尊座下那位不成器的弟子——玉沉烟同学…… 碧忽上仙淡淡地扫了这个堵在路中间的障碍物一眼,然后仿佛没发现似的继续前行,雪白的衣角转眼间就要越过某人的黑手范围…… “师父……”障碍物说话了,“我知道错了……” 可怜兮兮的声音,软糯糯的,像是你要是不理会她下一刻她就会化作一滩水融进地里不见了。 但是他不为所动。他继续向前走,连眼角都没有多往后瞥一下。 “师父……”声音的主人更加委屈了,见他真的没有停下的意思,迟疑着追上前几步,“徒儿下次不敢了……” 他仍是走,坚定的步伐昭告着他不是在拿乔,而是很认真的不打算听某人无谓的解释。 玉沉烟有些急了。眼看临远斋就要到了,再这样下去今天晚上她非得又是失眠到月落乌啼霜满天不可。 “师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快跑几步赶上前去,石柱似的挡在他面前。 郁舒寒终于停住。 “那个,我,我知道错了!”她慌慌张张地开口,目光四处乱瞟却不敢落到他脸上,“我会改,一定会?br / 水澹澹兮生烟第9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会改!”她飞快地朝他瞥了一眼,垂着头小小声道,“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这次呗……” 他静静地看着她,看她在他的无声注视下渐渐局促不安,十指扭糖花似的绞来绞去——那是她紧张时最经常的小动作,也许她本人都没有发觉。yuchuanshuwu 玉川书屋手机版 但他知道。 他的眼神稍稍柔软。望着还在和自己手指过不去的少女,他说了两人冷战爆发后的第一句话:“错在哪里?” “嗯,错在不该一天到晚都想着玩,不该说都不说一声就偷偷跑下去。” 脸上的线条也开始柔和,他淡淡问道:“然后呢?” 她琢磨着这是要她表决心呢,于是极坚决地大声说:“以后我一定会先把功课做完再出去玩,下去找子逸之前一定会先跟师父说一声再去!” 长长的沉默。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越过她,径直往临远斋走去。 玉沉烟郁闷了。 这嘛意思?是气消了,还是更怒了? 这个命题其实很容易验证——她朝临远斋蹦了几步…… 咚!玉沉烟哭丧着脸揉着自己的额角。 看来,是后者中标了…… 为毛啊?!为毛啊?!这是为毛?!她都已经那么诚恳的检讨了的说!还说了以后都会乖乖听话不会乱跑,他干嘛还那么生气啊? 愤愤地将那块无功而返的木板扔到路边,玉沉烟悻悻然走上回房的小道。 挽回师心大作战之哀情策略:失败! 当晚。沉烟居。 瞪着手里的箜篌,玉某人笑得十分阴险…… 哼哼!郁舒寒,这可是你逼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附赠大家一个悲剧,很短,只有一个标点四个字——我瓶颈了…… ps:为什么是在清明三天假这个黄金时间?怨念…… 三大战役·下篇 玉沉烟直挺挺地立在临远斋结界外三米处,表情肃然。 深吸口气,她大声喊道:“师父,我进不去,所以只能这么喊着和你说话了!” 蕴着真力的声音传出很远很远。 “我知道你听得到。今天我来就想问你一句: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肯让我进去?” 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能不生气? “师父对弟子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就是了。沉烟从来不是善于揣测人心的人,不懂得那些弯弯道道。” 所以,可不可以请你不要这样一直用冷战来表示你的不悦,因为这样根本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 连绳结都找不到的话,你要我从哪入手? 说完那些话后,玉沉烟耐心等了很久,直到她觉得眼前这个该死的结界今天恐怕是没有主动打开的觉悟了。 好,很好! 老娘豁出去了!看我杀手锏! 右手一晃,一个两尺来高的东西凭空出现——正乃自本书十五章惊鸿一现后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箜篌,“锁烟”是也…… 气沉丹田,十指蓄势,玉沉烟的表情像是要奔向死神的怀抱。 然后,她做了一件百分之九十九的穿越女都会做的事——唱歌…… 唱的是玉氏改编版的《宝贝我爱你》…… 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是我没良心。 雨下不停,雨下不停,心情也不定。 一千朵红花给你,要你好好爱自己。 一万万句对不起,离开你是不得已。 师父对不起,不是不想你, 真的不愿意,又让你闹心; 师父对不起,不是不念你, 我也不愿意,又让你伤心。 诚然,玉沉烟的箜篌弹得极烂,所以让她去弹《阳春》这种高级别的古曲简直等同于赶鸭子上架,但是再她怎么说也练过半年多,等闲几支简单的曲子下一下功夫的话还是可以拿下的。 而这首《宝贝我爱你》,旋律简单,段落反复,恰巧不需要太多的努力就可以搞定。 so,玉小姐慧眼识英雄,于千万流行歌曲中一眼相中它,一番改头换面之后,作为挽回师心大作战的压轴顶梁柱,隆重推出…… 请你相信,请你相信,我已知错哩。 不必约定,不必约定,也不会忘记。 一千颗真心给你,你不要沉默不语。 一万万句对不起,我一定会改正滴。 …… 一遍很快唱完。书房内半点动静也无。 不理我?没关系,咱们继续! 指尖搭上琴弦,玉沉烟正准备将情歌进行到底,一直挡在她面前的结界却无声地消失了。 她先是一怔,然后反应过来这是准她进去了。 胜利来临得如此猝不及防,倒叫人大喜过望的同时又有点怅然若失。玉沉烟意犹未尽地收了箜篌,有些惴惴地向临远斋走去。 虽然才短短几日,可她总觉得上一次踏进临远斋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唔,大概是这几天都没睡好,一夜过得好似一年的缘故。 怀着“晚上能够睡个好觉了”这一美好憧憬,玉沉烟很乖巧地站到郁舒寒身旁。 话说这个“身旁”可是大有讲究的:站得远了,显得你认错听训的态度不够诚恳;站的近了,又显得你不够恭谨,有挑战领导权威的嫌疑。 在恭闻圣训这一道上,玉沉烟有着非比寻常的造诣,不但充分考虑到上级的心理需要,而且完全可以做到在受训的时候面上好似如聆仙音而实际心神畅游万里,必要时还可以挤出点眼泪博取同情。实乃个中高手。 不过这项才能的开发不是郁舒寒的功劳,而是前世里带来的福利。自从穿越后就再没有一展拳脚的机会,没想到今天又有希望大建奇功。果然世事无常。 玉沉烟安静地站着。本来她今天就是做好了可能又被削一顿的准备来的,况且连唱歌这种老套到滥俗的招数都用上了,再不行她真是没辙了。 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老老实实听着;等到他牢x福发够了,说不定就不跟她计较那么多了。 她极坚定地这么想着,将站姿调整成个更加利于久站的姿势,然后抱着八年抗战的心理等着郁师尊的金口玉言。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事实上相当短,她才刚刚摆好最新的军姿,他就说话了:“站在这里做什么?” 诶?他问她站在这里做什么? 玉沉烟傻了。 “若是没有什么要问的话,就回去看书。”他很平静地说。 呆掉的她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往自己座位走。等椅子坚硬的触感无比真实地传进她的大脑,她才回过神来。 这就了了?从此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师父和徒弟在世外桃源悬圃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这胜利何止猝不及防,简直是以类光速的速度“轰”的一下砸到她脸上! 早知道唱歌这么管用,她早干什么去了,肯定把情歌大全狠狠专研一遍,务必要做到唱遍天下无敌手,此歌唱后更无歌的境界! 怪不得唱歌是穿越必备曲目之一,的确好用!值得推荐! 玉沉烟决定从明天起好好学乐器,目标是争取将箜篌弹出吉他的效果,情歌唱出国歌的节操! …… 郁舒寒有点迷惑。 这迷惑已干扰了他两天之久——从前天到今天。而且很不幸地到现在都还在耳边喋喋不休,让一贯心境澄明的他非常不习惯。 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玉沉烟同学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因为一切开始于她前天的话。 明明是很诚挚的道歉,却让他没来由的觉得反感;明明是很认真的表达她对他这个师父的尊重,却教他莫名的不快。 反反复复想着她最后的道歉,想着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让他这样的失常。 找不到。她的话里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呵,难不成出错的是他? 潋滟的墨眸里流转着奇异的笑意,郁舒寒望向那边伏案呼呼大睡的少女。 也难怪,看起来她已经好些天没好睡了,那天在路上见到她的时候,她的气色就差得很,这两天又一直忙着练箜篌,他昨夜里还想着这鬼丫头又半夜不睡鼓捣什么呢。 话说回来,她是怎么想出那么乱糟糟的山歌的,还用他给她的箜篌来弹,简直是暴殄天物……就算她不来这么一手,他也准备撤去结界了,毕竟他已经看到了她的诚意。这下倒好,那首乱七八糟的却贯着真力的曲子很卖力的打破了本来就不强的结界,然后她很高兴地登堂入室。 不过,对于她这次如此努力地想要道歉的心思,倒是教他很满意……郁大师尊心情愉悦地想着。 唉,玉沉烟知道一定哭死了,其实只要一个小小的火咒就能解决的结界,被她习惯性无限放大到觉得自己此生都不可能打破了,于是试都没试就缴械投降,乖乖等师父大人气消了再放她进去。要不是她担心琴声被结界挡着进不去而往琴中贯注真力,结果阴错阳差解开了结界,她就只好哭着回去再盘算“挽回师心”计划四、五、六……直到难得不爽一回郁师尊想起他的小徒弟还在外头被结界拦着…… 天色已经很晚了。 “师父,弟子先告退了。”玉沉烟试图招呼得若无其事一些,就像过去两年里任意一个下午时的告别。但显然不太成功,声音里的心虚连空气里的尘埃都听得出。 唉,刚写完态度保证书就又在课堂上睡得跟死猪一样,真是叫她都无法原谅自己啊…… “嗯。” 出乎意料的,他却像从没发现她的怠懒似的应了一声——一如过去七百多个下午里所做的那样。 玉沉烟心上突地一跳。 她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去,就要迈过那道槛时却不由自主往后瞥了一眼。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手中一卷古籍,沉沉暮色里显得那样悠寂。黑夜似的长发慵懒地散了一身。 “怎么?”发觉她顿在那里,他抬头问了一句。 “没,没什么!师父明天见!”仿佛做了什么坏事却被人当场逮到的一般,她慌慌张张地迈出门去。 “等等,”他喊住了她,“你过来。” 呃……不要告诉她他改变主意决定要给她上思想政治课啊……呜呜,她真的不是故意在上课时间睡觉的…… 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她很小声地问:“什么事,师父?” 郁舒寒看着离自己足有一丈多远的女孩,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来自己走过去。 哇呀!走过来了走过来了!师父竟然生气到宁可离开和他形影不离的宝座(||||)也要亲自过来教训她了! 吾命休矣~~~ 玉沉烟垂首闭目待死…… “拿着。”不冷不热的声音。 诶? 睁开眼睛,一个漂亮的紫色竹盒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给我的?” “嗯。” 看起来似乎很不错的样子,里面的东西应该也不差吧……呃,等一下……貌似,她最近都没有做什么值得嘉奖的好人好事来着……那么,这里面装的…… “师父……” “嗯?” “我可不可以不……”要…… “嗯————?” “……不、不是吧,师父你居然要把这么漂亮的盒子送给如此不成器的弟子我!我真是太开心了!真是太受之有愧了!师父真不愧是师父啊!嘿嘿嘿……”呜呜呜…… “你的确受之有愧。”郁舒寒很淡定地抛出一句很伤人自尊心的话。 你!你,我,我,我——好吧,反正是我理亏……就算盒子里装的是条竹叶青大不了找到公鸡之前我绝对不打开它就是了…… 玉沉烟一边心中默默地对手指,一边用现实中的双手颤抖着接过了那艳丽的妇人之盒…… 你问她为什么叫管这盒子“妇人之盒”?笨!因为最毒妇人心嘛! 不过其实她很想说最毒“师父”心,虎毒尚且不食子呢,他竟然舍得用毒蛇残害他弱小的小徒弟!可怜她年方双十,就要葬送在这荒凉的地方……果然自古红颜多薄命啊…… 各位看官不要理她,此丫间歇性思路抽风发作了…… 即使淡定如郁舒寒,看到她那种明知下一脚就悬崖但后头有人拿着狼牙棒逼着你往下跳的扭曲表情,也不由得满头黑线,仔细想了想他当初到底往盒子里放了什么…… “不想要?” “不!我要!”她极快极坚定地回答。 他眉端一挑:看她的表情似乎不是这么说的啊。 开玩笑!要是不收下的话,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她……这至少还有个盒子遮着,让她可以再自欺欺人一下…… “那,师父,我现在可以走了吗?”她有气没力的问道。 “嗯。” 于是,玉沉烟双手伸得直直的捧着那个盒子,在郁舒寒的注视下,以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烈士姿态慨然离去……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淹没在远方,郁舒寒终于收回自己的目光。 真是的,难得主动做一回好人,有人竟然还不领情呢。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今日他可算是深切体会到了。 合上屋门,他浅浅一笑。 不管怎样,她回来了。 而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番外】凤凰木下的约定 作者有话要说:嗯,这是发生在玉沉烟和萧子逸、葛怀琚三人共同在人间逛荡的事,因为放在正文里就有拖沓情节的嫌疑,就拿来做番外了。大家想看就看,心急的,就点下一章去吧~ 墨色的云自天边涌起,挟着凌厉飓风,自东南方而来滚滚! 一男一女站在树下,远眺着愈来愈近的风雷。 “雷劫将至,你带倾夏先走,我来抵挡一阵。”男人说道,平稳的话语中有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不行!我留下来,你带倾夏走!”女子大大的眼睛紧地盯着黑云,没有半点犹豫地拒绝了男子的要求,。 “阿络,听话!你那些道术根本中看不中用,在天雷之威下连眨眼的时间都捱不到!更何况你的身体还没恢复……” “我是人类!以前这种情况天雷劈的都是妖怪和半妖!我去还有一线生机,但你去就是必死无疑!白岚,我不准你去!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女子坚持道。 男人长久地沉默。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 “嗯!你快带倾夏走,三天后我们在那棵凤凰木下会合……”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阿络,对不起,我不能让你去。”男人扶着失去意识的妻子,低声道。 “雷云不见血光是不会回去的。我修行多年,或许能侥幸留得元神。可是你一介凡人血肉之躯,一旦被天雷击中,必定是形神俱毁!连魂魄都不复存在!” “我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阿络。” “我爱你……对不起。” ―――――――――――――――――――――――――――――――――― 这是一个小面摊。 话说,今天上午饕餮玉终于又回到她魂牵梦萦的临江仙。 但是,站在甫京第一酒楼的金字招牌下…… “有没有搞错!!为什么不开门?!”玉沉烟悲愤欲绝。 “好像是发生了命案,被封了。”路人甲说。 “啊!我的金丝芙蓉八宝饭~我的碧玉朱菡莲子羹~我的九珍甜汤~~~啊啊啊啊啊————” 玉沉烟仰天怒吼:“我非要吃到东西不可!现在就要吃!” 十分钟后。 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面摊。 “果然这里的面很好吃!”某烟眉开眼笑,“我一看那多人都在等,就知道一定有戏!哈哈。” “是挺不错,不过也不用夸张到这样吧?你一下子点四种面,吃得完吗?呐,我好心帮你吃一点吧~”葛怀琚大刺刺地伸手…… “不行!”玉沉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刷”地护住面碗,“吃不完我打包带走!你死了这条心吧!”突然想起这里没塑料袋和快餐盒,再加一句,“大不了我今天就蹲这儿吃完了一碗消化了再吃一碗再消化了又吃一碗又消化了最后吃完一碗——然后再走!” “……” “哼哼~” “沉烟,”萧子逸开口,“我也觉得,你还是不要一下子吃这么多比较好。” 金主一发话,玉大小姐的气势顿时弱了下来:“那,那我就吃三碗?要不,两碗也成……” “我不是不让你吃,”萧子逸叹了口气,“只是希望你不要一次吃太多,这样很伤胃的。” “不伤不伤!我的胃一向很强壮!呃……”觑觑萧子逸的脸色,闷闷改口,“好吧,我就吃一碗……半!” “……” 吃到第二碗。 “喔!这个面条好好吃!好有弹性!还是甜的,好像qq糖……可惜只能吃半碗……唉,好可惜……真的好可惜……唉……生不逢时啊……唉……好想多吃一点啊……唉……好浪费啊……唉……真的好好吃啊……” 萧子逸:“……” “唉……有多少人在饥荒中挣扎没有东西吃……我却要浪费掉整整两碗半面……唉……我是多么罪孽深重啊……死后一定会被打入阿鼻地狱……唉……我好可怜啊……我好无辜啊……” 葛怀琚:“你可以把面给我啊。” “唉……居然沦落到要把这么好的东西拱手让人……我是多么的悲惨啊……我比屈原还惨啊……我好惨啊……我不想活了……啊我好惨啊……天道不公啊……” 葛怀琚&萧子逸:“……” “唉……好惨啊……好想再吃一点啊……唉……唉……” 葛怀琚(捂耳朵):“够了!你要吃就吃吧!” “唉……不行……子逸说胃会坏……不能吃啊……唉……好想吃啊……唉……” 萧子逸(揉了揉额角):“……你吃吧。我胡说的……” …… 半小时后。 吃到连路都走不动的玉沉烟摸着跟扣了一口小锅似的肚子,志得意满地坐在长条凳上地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四大海碗的面,她到底是怎么全部吃下去的啊……”葛大少百思不得其解。 萧子逸目光悠远……自从见识过某人刚下碧忽时的吃相……他就无论如何都非常淡定了…… …… 果然,“境界”这种东西,是要经过时间的淬炼,再加一些非同寻常的机遇才能达到的…… 休息得差不多了,玉沉烟懒洋洋地起身,感觉还有点意犹未尽——像旺仔qq糖一样的面耶,虽然口感差了那么一点点,但考虑到这是在古代,做到这样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要是能把这家店的主厨带回去天天做…… …… 唉!要是当初是穿在一个公主女皇什么的身上就好了…… 她正哀叹她多舛的穿越之旅,却见身后的萧子逸快步越过自己走开。 ——不是吧,我也就多休息一会,不用搞到愤然出走这么绝情吧? 急急忙忙跟上去,看见他在一个猪肉摊位前停了下来,然后表情很严肃地看着案上的猪肉皱眉不语。 玉沉烟不明所以,于是也往摊上瞧去—— 肌理细腻,骨肉均匀,色泽鲜红健康,肥瘦搭配合理,气味新鲜浓郁…… ——好完美的猪肉!称两斤回去,煲汤、红烧、油炸、清炒皆是上选啊! 那么,子逸你为什么还要对着这一坨大好猪肉露出这种“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的表情呢?难道是因为你不会下厨?没关系的,我会! …… 玉沉烟君你的大脑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难道只有“吃”这个玩意儿么…… “这个猪肉有问题。”萧子逸突然低声说。 她吓了一跳:“有问题?——猪流感?” “……什么感?” “呃,我是说,呃……这头猪……流年不利,感染了风寒结果死掉了……所以不能吃?” “……不是。” “哦,不是啊,其实我也觉得不是。哈,哈哈……” 葛怀琚这时也到了,看了一眼,啧啧嘴:“哟,这是个猪妖啊,怎么混得这么惨,被打回原形不算,还被人类开膛破肚拖来当街叫卖。” 玉沉烟大大地吃了一惊:“猪妖?”忙再朝肉案靠近些。瞻仰良久,郁闷道:“怎么看都是很普通的猪肉嘛……”充其量是猪肉里的精英,放到现代去就是端到国家主席饭桌上的角色……哇,糟糕!“你们怎么不告诉这些人那个是妖怪?吃妖怪肉没事吗?”不要闹出人命来啊! “奇怪之处就在这里。这个妖怪所有的修为都被掠走,但看手法又不像是人类法师所为……倒像是……”萧子逸疑惑地低语。 “也就是说,现在摆在这里的,只是一份普通的、可以任人清蒸红焖上卤料下油锅的猪肉?” “……也可以这么说。” “呼,那就行了。”确定这东西对大众无害后,玉沉烟也没兴趣去关心那位倒霉的猪兄到底惹了何方神圣才惨遭如此下场,死无全尸……分而瓜之……“我们走吧。” 三人离开那个肉摊,走出十来步后,萧子逸忽然道:“我想去北面的甫山一趟。” 她一愣,正要问为什么,却听葛怀琚兴致盎然地说:“你也感觉到了?那边的气场很奇怪,像是有人在施展强大的法术,但是因为又能力不够而时断时续。” 玉沉烟心中暗叫:为什么又是只有我感觉不到? 正想插话,就见那两个人已经兀自开始交头接耳、嘀嘀咕咕、如此这般、正是正是、不错不错、有理有理…… ——真是太不把她这个唯一的娇弱的女性同胞放在眼里了! 被忽略的某玉悲愤地想。 第二十六章 半妖 {他们,是违背自然的存在。} 一片漫无边际的丘陵,从峦叠翠,万木丰茂。 萧子逸一行人已经在这片原始风貌保存得相当好的老林里走了很久。 所谓原始风貌保存得相当好,就是说这片森林很大、非常大、超级大、无敌大…… 大到玉沉烟觉得她完全可以在这里搭个帐篷,然后每天出去砍一百棵树。等到她把这片森林砍光的时候,她就可以出去,那时候世界时间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她可以直接打个的到最近的肯德基,要上十个她想了千年的香辣鸡腿堡…… …… 时间在玉女侠的怨念中流逝,她开始想念刚刚吃的qq面……然后她看到萧子逸钻进了一个山洞里。 ……话说,她最近好像和山洞这号玩意儿特别有缘啊。 孽缘啊孽缘…… 一炷香后,山洞中。 “所以,我们现在出不去了?”郁闷的女音。 “嗯……” 时间:xx年xx月xx日黄昏时分 地点:jj宇宙架空维yy区某星球上的一个破烂小山洞 人物:雌性生物(人类)两只,雄性生物(人类)两只。 事件:雌性生物a进了山洞,见到雄性生物b正抱着雌性生物c。c将其失去的最珍贵的东西oo托付给b后,进入死亡状态。然后b率领着a和d走上千里寻oo的道路…… 月上中天的时候,玉沉烟忧郁地坐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里,望月兴怀,思念着自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八宝饭。 出来这么久,只吃过一顿好饭……做人做到这样,真是失败…… 看看悠哉悠哉的葛怀琚,再瞅瞅把草地当莲花座坐的萧子逸,她更加忧郁了:“你们都没有一个人对我们的屡次被困结界有什么想法么?” “没见识。这是幻境,比结界高明多了。”葛大少不屑地说。 ——又说我没见识?又如此明显地鄙视我这从泱泱二十一世纪穿来的美少女? 看我不代表月亮消灭你! 正要奋起为自己的名誉反抗,让他“见识”一下新时代的网络流氓文化,萧子逸说话了:“明早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诶?” “这个幻境灵性属水,天亮后地气上升,土克水,而且白昼阳气重,到时候就可以突破它。” “哦,是这样……我说那个制造幻境的人怎么那么笨啊,弄一个只能关人家一晚上的幻境?真是的。” 葛怀琚白了她一眼,很嚣张地回了句:“不是设结界的人笨,是他没想到掉进陷阱的不是两只兔子,而是两只雄狮。” “哦……嗯?等一下!两只雄狮?——我们这儿有三个人耶!” “你连兔子都算不上。” “……” ……告诉你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闲着没事,玉沉烟想起今天在山洞里见到的那个人。说起来要不是她,或许他们今夜也不会被困在这里。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子,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她请求萧子逸去救她的孩子,自己绝对想不到她已经是做母亲的人了 而且,从她与子逸的对话中可以推断,虽然她是道门中人,而且所属的门派与碧忽门交好,但是因为某些原因她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所以,她才在拜托子逸帮忙的时候,露出那种既企盼又害怕他拒绝的表情吧。 “子逸,今天在山洞里的那个姐姐是谁?” “殷络,岘宗第四十六代弟子,不过三年前脱离师门了。” “为什么?” 他顿了顿,才说:“因为她爱上了一个狐妖。” 玉沉烟一呆。 萧子逸微微一叹:“而且她坚持要跟那个妖怪在一起。在所有人都反对的情况下,宣布脱离师门,从此与岘宗再无关系。” “然后呢?那个狐妖抛弃她了?” “没有……” “那她怎么会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那女人遇到了雷劫。”葛怀琚突然插话。 “……啊?”她好像听到一个很熟悉的词…… “我猜她那个妖怪夫君一定是自己去挡雷了,”他冷笑一声,“现在想必已经连灰都不剩了。”自然之力,才永远是最强大的。 “你怎么知道她遇到雷劫?你又怎么知道她丈夫就一定躲不过雷劫?”就这么看不惯人家生活美满?心理变态呀。 “这一带的雷元素还异常活跃,而且是越往北面就越聚得多,明显是被那个狐妖的故意泄露的血气吸引过去的。”大概是想用这种方法保全妻儿吧。哈,原来到现在还有这么爱护人类的妖精。 “……”玉沉烟默了一默,才问,“为什么会有雷劫?……难道是因为人类和妖精不能在一起么?” “重点不在于“在一起”,而在于绝对不可以生下后代。”红衣少年冷冷地说,“人类和妖怪本来就不属于同一个种族,勉强在一起只会使脆弱的人类衰弱甚至死亡。而半妖——则根本是违背自然的存在。” “半妖是很难存活下来的。首先因为他们远远异于人类的体质,在母体的时候就会拼命吸收母亲的精气,以使自己能够正常生长;而大多数人类又没有足够的能力孕育他们,所以最后通常是一起走向死亡。其次,他们是错误的存在,既不属于人类,也不容于妖界。一般半妖的妖力都不高,随便哪个法师道士遇到就收去炼丹了,而正统妖怪对这样的异类又通常是不屑一顾,有些自诩身份高贵的还会出手灭了这些让他们不顺眼的杂种。” “最重要的是,”他的表情在黯淡月光下显得阴森森的,“几乎所有的半妖都会招来雷劫。” “……” “从出生到死亡,一生都笼罩在雷劫的阴影下。”他笑了一笑,“制造了他们的人类也是,从半妖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要做好随时迎接死神的准备。” 幻境里的夜晚寂静如死。 ……这个世界好变态啊!为什么“雷劫”这种不合理的东西在这里跟空气里的尘埃一样无处不在啊! “你刚刚说——‘几乎’,是什么意思?天雷还挑口味,只劈特定几个种族?” “不,‘几乎’是指有一个族群,其成员有一半是半妖,却从来没有天雷降临到一个族人身上。”萧子逸接口,“不。说是半妖并不准确,这个家族的妖精血液经过几百年的时间已经变得非常淡薄了。” “呃,什么意思?” “空里家族七百年前有人与鲛人通婚,并且生下了三个孩子,可是后来那个人又娶了一个人类女子。鲛人一族奉行的是一夫一妻制,要求配偶之间的忠诚。所以……” “所以,鲛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哼哼,活该。 “所有的妖怪,要么群居,要么就是彼此间的绝对忠诚。像人类这样爱完一个又一个……哼。” 葛怀琚,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知道红杏出墙的确是人类特产……但是你能不能不要一口一个人类怎样怎样——好像你不是人类似的……嗯? ——话说,这家伙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他是人类……不过怎么看他都是人类吧?没有妖耳,没有尾巴,也没有奇怪的发色……满身人气——尤其是跟她抢吃的的时候,那叫一个市井!那叫一个无赖! ……是人类吧? 突然不愿意把这个问题想下去。她可是修道的,要是有个妖怪天天在她眼前大摇大摆地晃来晃去,她是不是要收了他呢?但是这个妖怪好像没有做过什么坏事耶,而且她好像打不过他……难道要以身殉道? 当初应该不要嫌麻烦,翻一下那本两寸厚的《碧忽门门规》的……虽然师父说那本东西基本就是摆在供桌上给人拜的,没人会真的去看这种玩艺儿…… 师父师父。好像很久没有想到他了。 果然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少了谁她都可以活下去。就像地球少了谁都一样会转下去。 如此凉薄,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默默想了一阵,她把思路拉回刚刚的话题上去:“除空里家族外,就没有一生都没有遇到雷劫的半妖么?” “有,不过太少了。每一千人里大概才一个有这样的际遇。” 千分之一的机率么……真是少得可怜呢…… “所以我说,那个狐妖和人类就是笨蛋,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弄出个半妖来,找死。” “话不能这么说啊!就算是千分之一的机会,也会想试一试,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啊,这有什么错?”她很不忿。 “哟,你会这么说可真是奇怪,”葛怀琚微微一哂,“一般来说你应该会说‘的确很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种话才对吧。” 玉沉烟默。 ……的确,她刚刚听到半妖会招来雷劫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笨蛋,还生孩子干啥,好好过你的两人世界就是了”…… …… 但是,这也不是青山的问题吧,那挨千杀的老天根本没有给青山制造柴火的机会啊,难道一辈子都不能有小孩? 好凄凉的。 “所以,殷络的丈夫才会自己跑去挡雷?是不是有一个人挨雷剩下的就安全了?”她问。 “基本是这样。” ……“基本”而已,那能有几个幸存者啊……这贼老天! “对了,那个娶了鲛人又娶了人类的家伙后来怎么样了?” “被杀掉了。”她是向萧子逸问的话,但葛怀琚先出声了,“车裂。尸骨分抛到不同的山顶,这是鲛人最严厉的惩罚——对他们来说,连葬身之处都不在大海是一个鲛人最凄惨的事。” 其实对人类而言,死无全尸已经是一件非常凄惨的事。还曝尸荒野…… “好惨好惨。”不过不值得同情。再这么说,她也是一个女人……咳咳,女孩,就算明知道现在还是封建时代,一夫多妻理所当然,她还是无法接受这种行为。 “哎,那个鲛人这样做会不会引起种族战争啊。”毕竟那样对待负心的丈夫,即使是以未来的眼光来看也是过激了。 “当然。” “诶?”她只是说说而已…… “不过他们没机会写挑战书。因为那个鲛人杀了那个男人之后也死了。同归于尽。” “诶?”要不要这么偏激啊…… “她发动了血咒。鲛人最厉害的法咒。诅咒整个空里族在千年之内尽数灭绝。” “诶?” “最糟糕的是,这个鲛人原来是她族里的大祭司,术法之高,放眼整个鲛人史,至今找不到能跟她比肩的。” “诶?” “所以,她的咒愿实现了。现在空里家族只剩下不到十人,而些人很快也要步入死亡,因为自从中了诅咒后,本来人均千年的寿数变得不到三百就如风中残烛。而且本来就人丁凋零,现在更惨,所有诅咒后出生的男女都很难生出小孩。” “诶?”能不能不要再让她发出这个无意义的单音节了…… “当然,那个鲛人自己的下场也没好到哪去,血咒是鲛人的最高禁咒,使用者全身化为飞灰。鲛人是没有灵魂的,但是据说用了这个禁咒的鲛人,他的意识会永远飘荡在碧蓝大海上方的天空,却完全无法靠近。直到世界毁灭的那一天,他才能得到安宁。” …… ……惹谁都可以,就是不要招惹鲛人……这样伤敌八百自伤一千的法术居然都有人用,不可思议…… 不过,或许是自己没有像她那样经历了最痛入骨髓的背叛,所以,才无法理解这样的疯狂吧? …… 如果可以,还是一辈子都不要有理解的机会才好…… 第二十七章黄棘 {哪里有反抗,哪里就有镇压……} 一觉醒来——天居然还是黑的? 难道她的生理钟已经彪悍到凌晨四点就闻鸡起舞的程度了吗?可她记得自打下碧忽以来她就再也没有比太阳起得还早过啊?今天是怎么了,偶尔要发愤图强一下吗?其实她不介意一直堕落下去的…… 月亮弯弯挂树梢。 翻个身准备继续睡,却发现大家都起了。 漾漾月光下,一片春情盎然野草地,甜睡方醒的两男一女…… 好吧,她承认言情小说果然害人不浅,尤其是那些对那啥啥描写尺度高的。看她对个草地都能产生无限遐想…… 低头反省三秒钟。 然后她发现“吾一日三省吾身”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常反省有利于发现很多被忽略的东西,比如—— “子逸子逸,这里的东西都没有影子的!”好奇怪…… “嗯,因为是幻境啊。” “就是说,这里的东西都是假的,连月亮都是假的,所以没有影子?” “差不多是这样。” “是不是其实现在外面已经是白天了,只是我们还在幻境里所以才觉得一直是晚上?” “不错。” 难怪,她就说今天怎么醒这么早……“哎,说起来那天我在应龙的宫殿里见到的东西也没有影子耶,难不成整个宫殿都是幻境?” 结果招来那边一声哂笑:“笨蛋,那个比一般幻境高级多了,像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就只能用来困困人,但那个却是用最好的蜃镜造出的,仿真度极高,除了像日月星这样难度太大的,几乎什么都造得出来。” “啊!那么我要拿蜃镜造黄金呢?” “只要你能让造出来黄金六界流通而不消失。”葛怀琚白了她一眼,“蜃镜造出的东西只能在蜃镜法力范围内存在的。再说了,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分不清真假吗?” “……说来说去,假的还是假的。唉,就知道没有这种美事。” “无中生有的造物,是神的能力。”萧子逸微微一笑,“你想做神吗?” “才不要!”玉沉烟极快极坚定地否定,“我要做的话,就做妖怪。” “嗯?为什么?” “当妖怪多好,无拘无束,不被那些条条框框束?br / 水澹澹兮生烟第10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束缚。yuchuanshuwu 玉川书屋手机版要知道越是自诩正道的人士,就越要遵守无数的规矩。” “我想做比神都厉害大妖怪!” 少女的脸上有着向往的光。 但是,不论神还是妖怪,都有其必须去做的事。 那是活在这浩荡六合间必须负起的的责任。 沉烟,没有谁能一生顺遂,永远不必为外界的纷扰而改变自己的初衷。 其实她明白不论神还是妖怪都免不了要做一些自己不愿做的事。 只是,这么一喊,似乎就可以将那天再往后推迟些。 她知道她很自私,从来不想长大,想将一切都推给别人,留更多的空间给自己肆意挥霍。 她知道没有人能够逃脱责任的枷锁。 但她现在不愿想太多。 未来会怎样,她完全不清楚。 或许她会为了些很可笑的理由放弃曾经无比执着的东西。或许她会做一些现在她认为自己永远不会做的事。 当那天到来,她想自己不会逃避。 但是现在,她要保留她做梦的权利。 ――――――――――――――――――――――――――――― 红日高升的时候。 临江仙。 某女终于吃上了她想念已久的八宝饭。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三色组合全员到齐欢聚一堂——还多了一只可爱到冒泡的小白狐狸~ 老板很高兴地让伙计把上次没来得及摆出的木牌放在门口。 于是来往行人都看到第一酒楼的“今日特色”是: 【本店四楼有倾国佳丽三人,免费供食客观赏。男女皆有,包君满意。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先到先得,座完即止。】 …… 小小狐狸,茸茸尖耳,蓬蓬毛尾,汪汪水瞳。 用现代的话来形容:卡哇伊~~~ 说起这只狐狸的来历,就不得不提到两个时辰前峰回路转又路转的那件事…… 话说玉沉烟三人出了幻境,一路向北,找到了那奇异气息的发源地。 而在那地方看到的景象,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左边一堆,熙熙攘攘,猫妖狗妖鸡妖各色妖怪沸反盈天; 右边一片,安安静静,猪尸蛇尸牛尸无数尸体齐聚一堂。 横批:惊悚! 中间有只鼎炉,青色的炉火嘶嘶地窜了三尺来高,旁边一个打扮得异常怪异的男人从妖怪堆里随手拎出一只,看也不看就丢到鼎里,顶盖重重合上。半柱香后,打开盖子,活蹦乱跳的彩毛妖怪不见了,一只看起来很有嚼头的老母鸡闪亮上市…… ——这算什么?古代大型魔术展压轴戏,大变活鸡? 当然,玉沉烟这种的近乎臆想的无厘头胡掰从来都是不成立的,很快所有人都明白了眼前发生了什么事——那个男人在用鼎炉攫取妖怪的内丹。 山石花木,世间万物,只要机缘巧至,沐日月精华,集天地灵气,都有成精化人的机会。但是,这份机遇不是路边的土坷垃,每日新生的幼弱生命何止一千八百,可是最终能在天地间御风遨游的又能有几个? 从浑浑噩噩的家禽野兽,到懵懵懂懂的小妖怪,再到炼出内丹,不断修行,一步步走向更高的境界,直至摆脱“妖怪”这个被人类鄙夷恐惧的称呼。 的确他们中有为祸一方,以吸取其他生物生命精气为修炼方式的坏妖怪,但更多的是选择与外界互不相扰,默默修行。他们也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想要的生活,并为自己的梦想而不懈努力着。 所以,你凭什么像对待屠宰场的猪狗一样将他们残害,然后把他们辛辛苦苦得来的成果据为己有?! 这不是简单的道义问题,而是对一切奋斗着的生命的尊重! 于是一切理所当然,葛怀琚决心要将幸存的妖怪放走,并将那个草菅妖命的王八蛋打到连他娘都拼不回来。玉沉烟自然不会阻止,相反还挺乐见其成。萧子逸淡淡地站在一旁,明显不打算插手葛怀琚行侠仗义。 但是,请注意,不管多么品行恶劣行为阴毒,一个能单凭一己之力捉来这么多妖怪的家伙,他本身的能力绝不会差到哪里去,不可能像二流影视剧里东窗事发的坏人那样一见主角登场立刻痛哭流涕悔恨交加乞求放他一马…… 所以这场正邪之战最后演变成葛怀琚和那个炼炉男单挑,萧玉二人在旁观战。 两人拳来脚往你火我电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具体打斗场景请亲们参见金老之著…… 对战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有个大人物到了。 藻玉仙,千年仙人榜上数得着的人物,天界统领石木之精的大仙,在下面两人打到最h的时候,踏着一朵七彩祥云,很有高人派头的拉风出倡~~ 然后,仿佛是《西游记》中的一出好戏,出走的童子耷拉着脑袋,被笑眯眯的老仙带回了天庭,风光不再、闭门思过…… 但现实毕竟和志怪小说是不同滴~~首先,藻玉仙不是个老头,是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 唔,这一点倒是很符合yy小说,凡是男性角色基本都是美人…… 其次,我们大无畏的炼炉兄并没有乖乖束手就擒,而是极具叛逆精神的试图反抗权威! 然而,哪里有反抗,哪里就有镇压……这位过于超前的先锋三下五除二就被制服了,世事无常,眨眼刀俎变鱼肉,只能仰天长叹几句学艺不精学艺不精…… 最后,还有个大问题,葛大少不是孙猴子,不会不看僧面看佛面放过炼炉男,他坚持要将丫个败类打成一棵半死不活活着比死还惨的黄棘。 ——不错,这个攫走众多妖怪内丹的家伙的本体是一棵黄棘。也就是说,他其实也是妖怪。 事情发展到此处,直教玉沉烟一声喟叹: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然后在藻玉仙的积极解释和黄棘兄的声声反驳中,大家总算弄清楚了这个变态杀妖魔的作案动机。 这位一直在瑶池修炼黄棘先生,到七百年上,一日忽然心血来潮想去人间观摩一番——这一去,就遇到了他命中的魔障。 一棵娇滴滴的朱槿,才刚修出灵性,连人身都没炼出来,但当他看到她的一刹那,天雷勾动地火……当然,是黄棘兄单方面的相思似火。 于是这位纯情得连什么叫恋爱都不懂的好儿郎,在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的冲动下,从此就守在这棵他越看越顺眼的朱槿身旁,跟她讲讲话,谈谈天气不错,说说自己的心情,赞美一下越来越明艳动人的朱槿小姐…… 他做着所有纯情少年在恋爱初期都会做的蠢事。 然后,他郁闷地发现,朱槿对他的的记忆只能保持一天。 所以,他们每天早上的对话基本都是这样的: 朱槿:啊,又是新的一天,沐浴在阳光中的我是多么幸福,哦,大地!我的母亲,我爱你,是你给了我生命…… 黄棘:朱朱!你醒了,来,这是我找到的xxx(每日一款提高记忆力的补品),快点吸收了它…… 朱槿:啊!你是谁?!啊!救命!啊!不要过来!拿开!登徒子~~~(不要问我为什么她会懂这个词……) 黄棘:不、我不是,朱朱你听我说…… 朱槿:啊!走开!啊! …… 然后,经过一天的感情交流,朱槿终于完全接受了黄棘,落日余晖中: 朱槿(娇羞地笑着):黄棘哥哥你真好,你以后可以天天来看我吗? 黄棘(受宠若惊):当然当然!只要你不赶我就好了…… 朱槿(眼睛眨啊眨):怎么会呢,那么说好了,明天你一定要来哦! 黄棘(眼泪花花):我来我来!天上下刀子我也一定来! 翌日。 朱槿:啊!又是新的一天!看这小草多么妩媚,看这蓝天多么清纯,看这…… 黄棘:朱朱!我来了!我…… 朱槿:啊!你是谁?!啊!不要过来!走开!啊!妖怪~~~~ 黄棘:…… 以上场景,一直持续了大半年,直到黄棘都已经对朱槿的记忆力绝望的时候,却无意间听一个妖怪谈到百年以上的猫妖丹有加快草木修行,提高妖精记忆力的功效。 于是心如死灰的黄棘死灰复燃,走上了搜集各类妖怪内丹的不归路…… 接下来半个月,以朱槿为中心,方圆百里内的妖怪死的死,逃的逃,一时间哀妖遍野妖不聊生…… 黄棘的想法很简单,既然猫丹有用,那说不定猪丹鸡丹兔丹也有用呢?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全部拿来试一下,说不定就有能用的…… 但他也不想想,一棵植物要蛇的内丹干什么?每次他取了丹回来就往朱槿底下那块土里一埋,第二天再来看——哟!都不见了!也不多想,兴冲冲地再去找…… 妖丹不是那么容易得的。妖怪们通常宁可自己毁了内丹也不愿意它落入敌家之手,所以黄棘通过火煅的方法炼出内丹,但这就意味着他要将自身的法力化为炉火,才能保证顺利炼出内丹。他虽有近千年修行,也经不起又开炉又抓妖这般折腾,于是炉火渐渐不稳,法力外泄,最终引来了葛怀琚这个瘟神…… 这一番荡气回肠的故事听下来,众人皆不胜唏嘘,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种缺心眼的呆子,果然也就瑶池这块风水宝地,才能养出黄棘兄这等稀罕人才…… 当然,此中蹊跷像萧子逸之流一听就猜着几分,而巡视瑶池后发现黄棘不见的藻玉仙掐指一算也晓得了来龙去脉,于是乎真相大白,那个因为和一个猫妖有过节的而故意散播谣言的鼠妖早早见机跑了,只嘱咐自己鼠子鼠孙每日将朱槿土里的妖丹搬了回自家洞||狂c|。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逍遥半月后,被藻玉仙在花馆里逮个正着,捉将过去压了山底。 还没进炼丹炉的妖怪在解了禁锢后千恩万谢的离开了,唯独一个不好处理——一只气息奄奄的小白狐狸,正是殷络和白岚的孩子。 萧玉二人一合计,觉得小家伙刚没了爹又没了娘,还是个半妖,前途堪忧实在可怜,不管怎样,先带在身边再作打算。 于是,就有了刚开头的那一幕。 第二十八章倾夏 {来,姐姐奖你一朵大红花……} 在现代的时候,玉沉烟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养一只狗。 什么品种都可以,公母无所谓,只要是狗狗,而且是小狗就行。从一只嗷嗷待哺的幼崽,养到能龇牙竖毛吓唬陌生人……而作为一只狗,无论它多么高寿,总是长不过人类的,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她还会给它送终,看着它的尸体一点点被落下的泥土埋没,最终只能在自己的记忆里找到它的温暖。 即使结局是可以预见的冰冷,但她还是甘之如饴,因为绝对信赖的感觉如此美好,而这感觉在她同类的身上找不到。 不过跟练琴一样,这个也只能想想而已。 母亲不让养,理由是彼时玉沉烟连养好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更别说照顾小狗,一旦养了,最后麻烦的肯定还是她。 所以,坚决不允许。 于是,养一只小狗这件事,无限期搁浅。 后来,玉沉烟也看开了。再后来,静下心来想想,觉得其实母亲说得很对。 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养一只狗,去打乱它的生命轨迹。 养一只宠物,就等于它的生死已握在你手中。 抛弃它,或转让它,都非她所愿,而这两件事,对她来说,也许明天就不得不发生。 还是一个人无牵无挂最好。 “呐呐,我们来给它取个名字吧?”兴奋的女音。 “这么麻烦干什么,直接叫狐狸不就得了。”葛怀琚一如既往地和她唱反调。 玉沉烟也很干脆地一如既往忽略他:“子逸,你说说看。” “呃,你看看什么好就是。” “这样啊……”就猜到他会这么说,很好,她巴不得自己全权包办,“我决定叫它——” 清清喉咙,玉沉烟的表情异常严肃,像是准备宣布她等会要去灭了妖界魔头那样—— “犬夜叉。” 咣!—————— 长久的沉默…… 终于葛怀琚第一个跳出来:“你脑子坏掉了?这是一只狐狸啊,你哪只眼睛看出它是一只犬?” 连萧子逸也忍不住出声:“这个,叫‘夜叉’似乎也不太妥当……” 玉沉烟没有想到自己千挑万选的终极名字被大家如此唾弃,一时大受打击,再想想葛怀琚说的也有道理,只好妥协:“那,叫‘狐夜叉’?” “……” “……” 玉沉烟远目:哎,“犬夜叉”她就不强求了,但至少“夜叉”两字她一定要守住!本来想叫“杀生丸”的,可惜杀殿不是半妖…… 等了半天见另两人都没做声,玉某人很高兴地准备一锤定音,宣布从此小白狐狸的余生就与夜叉族扯上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新名字的主人却很不合作地死命挣扎,试图从她的怀里跑掉…… 葛怀琚首先回过神来:“看吧看吧,连狐狸自己都不乐意要你这烂名字!” 玉沉烟:“怎么会呢?难道这个名字不吉利?子逸,快算算看‘狐夜叉’这名字合不合它用。” 萧子逸:“……” 葛大少实在看不下去了:“真是不能指望你,取个名字都这么臭水平。” 玉沉烟怒了:“你水平高,你起?” “我起的跟你就不是一个档次的。听好了——”某琚春风得意地捋了捋额边的秀发—— “妲己。” “……” “……” “看,妲己跟它同是狐狸,而且是混的相当不错的狐狸——喔,下场是不太好,但过程还是很风光的——这样的名字多么有寓意,既表明了它的身份又表达了对它的美好期盼……” “但是,”某女很不客气地打断他的口若悬河,“这只狐狸是公的吧?”而“妲己”却是只母狐狸,再怎么说也牵强啊! 葛怀琚一愣,然后挥挥手:“哦,这没什么,在人类的世界不是有‘男生女相’者非富即贵,甚至能封侯拜相的说法么,所以‘男身女名’一定也有类似的作用,这不是问题。” …… 那为什么她的“犬夜叉”不行?至少两个都是半妖,好歹还沾点边! “啊~算了算了!”玉沉烟自暴自弃地嚷嚷,“大俗即大雅,现在进行最后投票:狐柱儿,狐蛋,二狐子,狐剩子,狐不理——选一个吧!” “……” “……” “其实‘狐夜叉’还是可以的……”萧子逸喃喃。 葛怀琚心有焉焉地点了点头。 眼看这场选名盛事就要陷入死胡同,某只最重要的却一直被忽略的小动物终于耐不住从沉烟怀里一跃而起——“啪”地一声傲然立在桌上!一双碧幽幽的灵眸高傲地环视了一下。 三人顿时精神一振:莫非名字的主人有什么感想打算发表一下? 三色组合立刻靠过去,聚精会神听领导发话。 一盏茶的功夫后。 “诶,你看懂它什么意思了么?”玉沉烟小小声说。 “嗯,没有……”萧子逸很惭愧地回答。 她宽容地拍拍他的肩:“没关系,我也看不懂。” 葛怀琚很干脆地问:“喂,你‘吱吱吱’了这么久,到底想说什么?” 还在桌子上手舞足蹈的小狐狸闻言颓然倒下…… “它会不会写字?”萧子逸突然说。 此言一出,原本已经失去兴致的众人齐齐看向场中的小狐狸。 连话都不会说,应该不会写字吧……不过,试一下? 笔墨纸砚。 将蘸好墨的笔递给蹲坐得端端正正的狐狸,三人屏息凝气地看着那抓着长毫的小爪子颤颤巍巍地在雪白的宣纸上划下跨时代的痕迹…… 半盏茶后,巨作完成!三颗脑袋立刻拢过去围成一团瞻仰—— …… 玉沉烟:“呃,这个……” 萧子逸:“嗯……” 葛怀琚:“很显然,它不会写字。” 宣纸上一片如抽象泼墨山水的鬼画符…… “错了,它会写字。” 极好听的声音,似青鸾的空鸣般直透人心,悠悠从三人身后响起。 玉沉烟回头一瞧——猛地倒抽一口气—— 太太太太太太太——太美了—— 金喜善算什么!宋慧乔算什么!刘亦菲算什么——真正的终极整容样本在这里啊!!她两辈子里见过最美的女人要数平胸嫦娥宛郁芳菲了,可她那顶多算国色,眼前这个,那是天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此佳人……真为我们女性同胞争气!(从以前到现在一直被众多比女人还美的男人打击的玉沉烟含泪撒花g) 美人近了,更近了!她朝我走过来了—— 玉沉烟条件反射就要跳起来致敬,结果想起来这不是在开明星见面会,刚懈下神来想上前跟美女攀谈两句,人家先说话了:“这只狐狸写的是‘倾夏’二字。” 咦? 她呆了一呆,下意识顺着美人的话再去看那幅鬼画符—— 好,好像……能看出那么点道道来…… 眼神瞥过去——子逸,你怎么说? 目光递过来——呃,大概,不错…… so,那白花花的宣纸上一片黑糊糊的印迹,看来的确是“倾夏”了…… 真是……太震撼了! 她以为她的字就已经够畸形,够歪梨裂枣的了,可是没想到——果然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天底下竟然有字可以扭曲到直逼鬼斧神工的地步!她的字虽是歪梨裂枣,好歹还看得出是梨还是枣,这却是连枣核都不剩,直接升华到为甲骨文与火星文之大成,横竖撇捺纠结到诡异惊悚,远看抽象派近看印象派走近了眯眯眼再一瞅——哟,原来是野兽派! …… ============================ 玉沉烟先是感叹了一番造化的神奇,完了又想,这字毕竟是出自一只狐狸之手,这样一想,似乎已相当不错——毕竟人家是跨越生理心理的天堑学习博大精深的人类文化,我们应该予以支持与肯定,而不是搞种族歧视。 于是,爱心形象大使玉沉烟笑得老鸨似的,满面慈爱地摸了摸小白狐狸的头,柔声道:“宝宝做得很好~”伸手往街上某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头上遥遥一招,再回手时手中一枝山花笑烂漫,“来,姐姐奖励你一朵大红花~~~” 狐狸宝宝一身白毛抖啊抖啊抖啊抖…… “‘倾夏’是什么意思?”在玉大使忙着表现自己的和蔼可亲平易近狐的时候,萧子逸很有领头人物风范地开口。 “它的名字啊。”美人挑眉笑道。 是这样?众人齐齐看向白狐,后者忙不迭地点头——真亏它那短短的脖子还如此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唉,原来已经有名字了吗?”好好一只狐狸居然叫“倾夏”这么酸溜溜的名字……“哎你不再考虑一下吗,其实‘狐夜叉’不错的!”卖力推销中…… 人家很有气节地一甩头,以肢体语言表达自己无比坚定的立场。 “好罢……”当事人的决定很重要,她就忍痛将“狐夜叉”埋在心底,静静等待下一个契机的出现吧…… “取名风波”告一段落,玉沉烟打叠精神准备去和美女套交情,却听葛怀琚凉凉说道:“魔界至尊莅临人界,不会只是为了区区一只畜生的名字吧?” 玉沉烟闻言一愣。 诶?魔界至尊?谁?——眼前的大美女? 没见识不代表没常识,她在悬圃的两年书不是白抄的…… 《六界史记》之“魔尊本纪”: 魔界至尊——魔尊霜降九阙,集无上美貌和强大法力为一体,史上第一个以人类之躯统领魔界七十二派和无数散魔的魔尊……云云,云云。 ——那些啰里八嗦长篇连牍的事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中有一条信息—— 霜降九阙,是男的…… 抬起眼角,玉沉烟小心翼翼地打量……打量……再打量…… 脸,很漂亮……胸,很平坦……臀,更平坦…… 没胸……没臀……但有喉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玉沉烟壮烈了…… 霜降九阙很飘逸地笑着,说出来的话更飘逸:“可是,我就是为了这只小狐狸来的啊。” 葛怀琚嗤笑一声。 “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霜降九阙轻轻一笑,“至于信不信那就是阁下的事了。” 谁会为了一只狐狸半妖劳动魔尊大驾?嫌活久了找死? 没人相信这个解释——哦,除了一个人…… “啊,‘言而有信’是一种很高尚的品质,”迅速从“果然这个世界长得顶尖的都是男的”的打击中恢复的玉沉烟抓紧一切跟美男搭讪的机会,“尤其是现在这个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社会,更是需要您这样的人那!” 唔,这话说得,好像有点过于谄媚了啊…… 要挽回形象!语气一转她再开口:“但是,光‘言而有信’是远远不够的!人,不能骄傲自满!要时刻谨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时刻为自己补充能量,不断加强自身的修养和思想道德建设……”糟糕,似乎越说越不着边际了…… 魔尊陛下饶有兴味地瞧着冷汗直冒越说越乱的某女,眉梢微挑,凉薄的嘴角轻轻上挑。 oh y god! 拜托你可不可以不要露出这种勾人犯罪的表情……某色女心中哀嚎。 “所以?” “所以,所以……”所以啥?所以你不要再看着我了,再看,再看,再看我就把你喝掉……不对,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所以……所以您继续努力吧!” “努力?” “对!努力!努力……努力拿到第一名!第一名,第一名……第一名姐姐就给你奖一朵大红花!” 众人(黑线):“……” 玉沉烟内心独白:呃,等等!……我刚刚说了什么?大红花?姐姐?——我脑子进水了吗? 泪!! “不、不是,那个,那个我,我突然肚子疼,哎哟疼得厉害……哎哟不行了,我先失陪了,你们慢慢聊哈,慢慢聊……不用等我真的!” 火急火燎地逃之夭夭。 众人默。 第二十九章 凤凰木 {对不起,我恐怕要失约了……} “好吧,反正我这次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霜降九阙耸耸肩,没去追究那个说要奖给他一朵大红花的家伙的“言而无信”,笑眯眯地摸摸白狐的头,转身准备离开。 葛怀琚的脸色很不好看,沉沉道:“魔尊陛下这些年都在忙些什么?” 有着瑰丽无匹的面容的男子闻言微微一怔,略一回头,眼神不解讶异。 红衣少年冷冷一笑:“一百年了,魔界碧火池的七伤莲可有再盛放?” 霜降九阙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瞳猛地一缩! ―――――――――――――――――――――――――――――― 玉沉烟走在临江仙外不远处的街道上,垂头丧气。 唉唉~~好不容易见着一个邪魅型美男,结果最要紧的第一印象被自己搞得一塌糊涂惨不忍睹……某烟抚着胸口万分悲痛地游荡在人来人往的街角…… 嗯,忘了说,玉沉烟小朋友两辈子里都不曾变的,就是对邪魅腹黑型美男的无限热爱…… 虽然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帅哥见得着实不少,但是很不幸地,没有一个是符合她的最高审美标准的。 萧子逸,很月光,很俊雅,很温暖,但不是她那盘菜,至少不是她那盘明文标着“love”的菜…… 郁舒寒,绝美,那叫个美啊美啊美啊美啊~~~但他再美,他也是个半点不掺假的男儿身,一个男人,比她这个长的算很不错的女生好看那么十个红巨星那么多,这叫她情何以堪?坚持要站在他身旁的话,就等于主动将自己踢到永远被人忽视的脚底石这个等级……光想想就暴寒! 葛怀琚……这个连想都不用想! 其它,玖洛师尊…… 唉~唉~~~~守着穿越这个香饽饽,都快三年了她竟然连个意h药对象都找不到,每每想起,真是新愁旧恨一波波涌上心头,直教人无限悲摧啊~~~ 天可怜见,今儿可叫她见着个尤物了! 看他那斜挑得十二分妩魅的眉梢,看那不经意间风情万种的眼角,看那瑰姿艳逸天生媚态流光潋滟的明眸……连那颊边一绺多出的青丝都显得如此熠熠生辉…… 这这这,这就是她梦回几度几度梦回里出现的最终幻想啊~~~~~ 但是,她甚至都没有开始介绍自己那诗意的名字,就把幻想吓走了…… 她悔啊,悔死了!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一瓣一瓣的拼成个爱心捧到他面前,以博佳人一笑,获得佳人谅解……(你确定这么做不会直接把人家吓到奈何桥去么……) 玉小姐无限怅恨地斜倚门柱,长吁短叹中望断一江秋水…… 已是深秋了。 霜降九阙从临江仙出来的时候,没料到会再遇到那个奇怪的丫头。 彼时她正沿着街道无精打采地低头徘徊,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 魔尊大人没来由地就有点想笑,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变出了一朵大红花,接着走到那个满面惨然的丫头面前,风度翩翩地递给她。 少女一惊,咻地抬头,然后很没出息地傻掉了。 “怎么,不要么?”他款款一笑。 她猛地回神:“要!”劈手夺过…… 然后两人都愣住了。 玉沉烟刚刚那架势,跟抢劫的似的。 “呵,呵呵呵呵呵……”干笑。 霜降九阙略一挑眉,没取笑她一再骇人的表现,只笑道:“在这里做什么?” 某烟还沉浸在自己“又一次装淑女失败”的无限懊悔中,听了他的问话,只低头小小声答道:“没,没做什么。”想想这话似乎有敷衍的嫌疑,急急再补了句,“看风景,我在看风景,呵呵……” 他余光里虚虚一觑周围喧嚣嘈杂的街市,很绅士风度地没戳破她明显不合常理的托词,只微微一笑。 那厢玉沉烟正好做足了心理准备,抬起头来准备跟梦中情人来个“妩媚中不失清纯”的甜笑,结果一看他的笑容,生生叫刚牵起的脸部肌肉狠狠一颤,差点没抽筋了去。 太,太……诱人犯罪了! ……她要镇定,镇定! “那个,我叫玉沉烟,你呢?”虽然这个开头很俗,但是顾不了那么多了,先顶着用吧! “霜降九阙。” 其实我知道您老叫霜降九阙……“哦~霜降九阙啊,好特别的名字,很有内涵啊,不错不错。呵呵……” 接下来呢?接下来说啥?快呀,人家说不定嫌你无聊要走了! “你……”“你……” 咳,抢口了…… “你先说你先说,呵呵。”正好她还没想好到底要说啥。 唔,其实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看她尴尬为难的样子,不由自主就想打破这阵沉默,但给她这么一打断,却又不知道刚才要说什么了。 ——算了,随便抓个话题好了:“这花好不好看?” “——哈?哦!好看好看,当然好看!哎我很少见到这么鲜艳的花耶,真是,太鲜艳了!太妩媚了!妩媚得我这个高兴激动啊……”不管怎样,快点顺着话题聊下去!“要是能常常见着这样精神的花儿就好了,好可惜,唉真的好可惜……可惜了……”煞有介事地不断摇头叹息…… 他默了一默,嘴角微微抽搐,右手背到身后轻轻一晃,再拿出来时已是一手嫣红:“喏。” “诶?!”她大大地吃了一惊,“这些……给我的?” “嗯。” 呜呜,花啊,火红火红的花!终于有人送她花了,还是一大把!一大把耶~~ 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她扭扭捏捏地接过那把不知名的大红花,再看向佳人的眼神就从欲语还休直接上升到泪光点点含情脉脉…… 霜降九阙叫她那内涵丰富的眼神瞧得浑身不自在,待再说些什么,却又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令人难以理解的是,他居然还在那含糖量明显超标的目光下死撑了半晌,然后终于还是说:“那,我先走了。” ——啊,他要走了,他果然要走了……她的表现果然不够吸引人……悲摧…… 强忍着心中的伤痛她大声回道:“嗯!慢走,不送!”一边说一边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 既然无缘,就不要勉强了!不过至少要给人家留下一个活泼开朗的印象! 更努力地将嘴角往上扯…… 他直叫她那极度扭曲的笑容弄得毛骨悚然,搓了搓手背,道:“那么,再见。” “嗯,再见……”唉,你这一走,谁知道“再见”是几时啊,倒是“再不得见”的可能性比较大……呜呼…… 秋风那个吹啊,吹得目送佳人远去的某女风中凌乱,更显无限凄凉…… ―――――――――――――――――――――――――――― 霜降九阙悠悠然踏在回往魔界的道路上。 过了很久他才察觉到,这一路上他的笑意都没有退下脸颊。 这样的开心……似乎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自从她离开后…… ……蝶沁。 每次这两个字不自觉地从他唇间逸出,心尖上就似被人用尖锐的针缓缓划过,划出一道长长的鲜血淋漓,然后默默地愈合,安静地等待下一次。 这痛楚清晰地提醒着,他失去了什么。 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扔下他独自离开? 难道所谓的上窥天道,比他还重要吗? 你一个人漂流在时空的洪流里,不会觉得恐惧和寂寞么? 好吧,不论你怎么想,这一次我要按我的想法去做。 就算你会闹,就算你可能会再和我怄气,三天三夜都不和我说话。 ——我也要去把你带回来。 等我得到了足够的力量,我就去把你带回来。然后,我绝不会再让你这样一走就是一百年了。 魔界。 溟芜殿。 一颗金澄澄的圆珠子,滴溜溜地悬浮在冷蓝色的琉璃盏内。 一只修长的手将它自盏内取出,托在掌心。 那手莹白如玉,正如它的主人一般地美丽。 霜降九阙出神地望着手心里金光灿灿的宝珠。 这珠子其实是一颗妖怪的内丹。 一只千年狐妖的内丹。 “我此番斗胆来闯魔君的溟芜殿,乃是有一笔交易相商。” “你应该可以看出,我一身精气已经十去其八,能够来到这里已是强弩之末,势必无法再撑多久,很快就要灰飞烟灭。” “但是我一身修为,几乎都在内丹里,天雷虽然摧毁了我的三魂七魄,却没有破坏到它几分。” “现在,我将它转予你,作为交换,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替我保护我的妻儿,尤其是我的孩子。因为父母所修法系相斥的关系,他严重的先天不足,随时可能死去。”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的交易?我霜降九阙未必缺这一颗妖丹。” “呵,要打开朔往觅来的时空之门,少了千年白狐的内丹做引,恐怕不太方便吧。” “……你怎么知道的。”冰冷的语气,隐隐透出杀机。 “咳咳……不用紧张。只是你三年前拿到的那面太仪镜,正是从我家特意流传出去的而已” “……”所以,你才会知道我在搜集能够开启时空之门的法器吗? “看来你是答应了,很好。咳咳咳……” “记住,我的孩子,名叫‘倾夏’。” “还有,当你见到我妻子,请代我说一声,我对她不起,七月凤凰木下那个关于忘川的约定,恐怕我要食言了……” 狐狸,真抱歉,看来我也要食言了。当我到那里的时候,尊夫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以人类素来脆弱的体质产下与自身属性相斥的半妖,殷络的身体本来就一直没恢复,却又在白岚离开后遇到了正到处搜罗妖怪内丹的黄棘妖。 而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稀罕物的白狐半妖,自然不能够逃脱黄棘的魔爪。 孱弱的母亲与七百年的大妖怪之间的争夺保卫战。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 她最后所能做的只剩苦苦撑着一口气,挨到可以援助她的人出现。 如果萧子逸不出现,她会点燃她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用到的椽香,招来最近的岘宗弟子,请他们将自己的情况告知岘宗掌门人,求他出手。 岘宗掌门,殷战。 ——她的师父,也是,她的父亲。 笑呵呵地将小小的她抱在怀里的父亲,手把手教会她第一套本派符术的父亲,在岘宗最庄严的大殿上铁青着脸听她宣布从此退出岘宗门的父亲…… 父亲…… 无数往事似闪电般掠过脑海,欢喜的,遗憾的,悲伤的……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那个绯红色的七月,绚烂的凤凰树下。 “我可是妖怪,你就不怕我们在一起会招来天谴?”他半开玩笑似地说。 “不怕!” “要是真招来怎么办?会害死你的喔!” “要是我死了,我就一直在忘川边等你,等到你来为止!” “这么好?” “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在人间逍遥快活?告诉你,你要是一直不来,我就一直等,等到我成了厉鬼,如果你还不来,我就亲自上来找你!” “……唉,那你还是不要等我的好……” “不行!不管是谁,先死的那个一定要在忘川那儿等着!你敢不等试试?哼哼……” “……” “干嘛不说话?你不愿意?嗯?你说你说……”女孩子不依不饶的声音。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他说得好似不情不愿,翘起的唇角却满是宠溺的笑意。 “知道就好。那说好啦,不论是谁,先到下面的那个一定要在忘川边老老实实等着哦……”少女欢快的回音飘荡在午后微凉的风里。 七月,花期将尽。 血红的凤凰花纷纷扬扬铺了一地,凄艳得像情人间最后的离歌。 {狐之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嗯,这是发生在玉沉烟和萧子逸、葛怀琚三人共同在人间逛荡的事,因为放在正文里就有拖沓情节的嫌疑,就拿来做番外了。大家想看就看,心急的,就点下一章去吧~ 过去的事 深夜。 玉沉烟睁着眼睛,静静地躺在床上。 窗纸上的婆娑树影,在阗静的夜里无端诡异,像一段黑色的回忆。 ……又梦见了。 曾以为再不会想起的过去,今夜不期而至。 往事。穿越前的往事。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所以她选择性遗忘。一忘就是两年。 梦里瓷壶砸在地上的破碎声还在耳边回响,让她一阵一阵的发憷。 ——不,其实不一样的,虽然父亲经常一生气就砸东西,但是他的确从来没有砸过瓷壶。真正砸了瓷壶的,是她。 是她在过年前一天失手打碎了家里的大茶壶,然后被狠狠地修理了一顿。而在刚才的梦里,父亲很生气地摔了茶壶…… 然后梦境到此戛然而止。 果然是做梦啊。真好,只是梦而已。 她轻轻地吁了口气,庆幸着自己的及时清醒,有意识地放松因过度紧张而僵硬的身体,翻个身准备继续睡觉。 但是脑内半点睡意也无,闭上眼睛就是刚刚梦里的场景。 在这样寂静的、适合与瞌睡虫共舞的深夜里, 水澹澹兮生烟第11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深夜里,却被周公毫不客气的拒之门外,真是一件叫人绝望的事。 玉沉烟痛苦地想着,将被子拉过头顶——就算不能睡着,至少也要闭目养神,明天还要上课呢! 说到上课……她忽然想起今天的课后奖励。 蟠桃。红艳艳,水灵灵,原产地瑶池,现居地为一个紫竹盒的蟠桃——盒子就放在她离床三米远的桌上。 对于一个正因失眠而无聊至极的人来说,一个鲜美多汁的桃子可以做很多事。比如,拿它来榨果汁啦,再比如,直接洗洗干净就着皮吃掉啦……甚至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秉烛研磨,即兴创作一幅以桃子为题的工笔画。 当然,会选择画画的那个人绝对不叫玉沉烟。 玉沉烟将那个葳蕤生光的竹盒带回房间的时候,是决定打死都不往盒子里看一眼的;但后来抵不过越来越膨胀的好奇心,还是打开了。 在她用若耶剑挑开篮盖的之前,她绝对想不到那里面藏着一个这么大的惊喜。而在挑开之后,她陷入了持续的纠结。 为什么会是一个桃子?而且是一个一看就知道非比寻常的桃子?如果里头装的是一个烂了一半的水梨,她会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将那坏掉的一半削掉,然后无比珍惜地享用剩下的果肉。但是一颗会发光的桃子……她需要想想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断头饭”,抑或什么其它不太好的东西…… 吃,还是不吃,这是一个问题。 纠结了一个晚上后做出的决定,是先不吃了,静观其变。如果明天师父表现正常,那她就以光速冲回来将它消灭掉! 终于做出决策的玉沉烟很安心的上床睡觉去了,一直睡到后半夜从梦中怵然惊醒。 然后寂静的夜里,“现在就把桃子吃掉”的念头不断在她脑海中叫嚣。 真是不幸得很啊。 她拿着那颗桃子,内心苦苦挣扎。 话说,其实师父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不太可能因为一次小小的上课瞌睡就弄颗毒桃来犒赏她吧? 所以,她就算现在就吃了这颗桃子也不会有事的吧? 唔,应该是…… ——好吧!那她就开始吃吧! 给自己找好理由的玉沉烟很开心的开始向那个本来可以幸存到明天的桃子发动进攻…… 三分钟后,原本光鲜亮丽的蟠桃就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桃核…… 看着手里的桃核,玉沉烟琢磨着把这玩意儿种到地里去,以后就年年有桃子吃了……不过,悬圃这地方能种出桃子来么?要不然拿到碧忽山去种……呃,等一下,她忘记她不能下去了…… 唉,可惜了这个桃核,从刚刚的桃子来看,绝对是一等一的优良基因啊,不好好把握的话真是太对不起自己了……要不,再偷偷下去一回——s!天啊,她竟然还敢有这个想法,真是脑残了,想死也要找个痛快点的死法…… 呜,话说起来,她都没有机会告诉萧子逸她不能下去啊,这下怎么办?只好祈祷他先不要那么快回来,她真是不好意思说她因为学习不用功被禁足了……好丢脸的说…… 唉,早知道他还没回来,她上次也不会偷偷跑下去啊…… 说到那次下去…… 玉沉烟目光一沉。 那次下去她没有见到萧子逸,但是她见到了玖洛。 匆匆到了碧忽山,她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萧子逸的住处。其实不止这个,整个碧忽她认得的地方就两处,一是当初她刚穿来时所住的那间小屋子,二是耿介殿。 于是她决定到耿介殿去碰碰运气。 然后她明白了自己的运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烂,丝毫没有因为到了另一个空间而变得和蔼可亲。 最糟糕的是它似乎还有往更烂的方向发展的趋势。 那天,耿介殿里,她问玖洛萧子逸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啊,这种问题我怎么会知道,问你自己还差不多。”玖洛很干脆的说。 “……问我?”她不记得她有全球定位系统的功能啊…… “那天你不是和子逸一起出去的?别说不是,我都看见了。” ……我也没说不是啊。“是一起出去,可是……” “说真的,我很为子逸不忿,你说你这丫头多没良心啊,一去悬圃就是两年不见人影,连个纸鹤传音都没有。这也就是子逸,要是我一个直接霹雳金刚手让你哪凉快哪呆着去,还能带着你到处玩?” ……敢情那天您老对我和萧同学的对话全程监控了是吧。“不是的,我一直没下来是因为……” “刚到碧忽那会儿天天跟我家子逸黏在一起,害我时常连找他一下都要动用掌门特权。拿到若耶剑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说不见就不见,真是叫人怀疑你当初用心险恶呐。”洛掌门闲闲地说着几乎算是人身诋毁的话。 “……掌门师尊这话什么意思?” “咦,你还在失忆着?”玖洛微微一诧,“舒寒这两年都在干什么,没替你看看么?” “那个不重要——你说当初我一直和子逸黏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他很好心地接着具体解释,“就是说,你们那会儿整天亲亲热热黏黏糊糊蜜里调油形影不离到我已经准备给我家子逸准备聘礼了,结果你突然来一句‘你失忆了’,然后我这做长辈的只好继续为子逸留心适婚对象。” ……这厮说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夸大其词,还有一句得当笑话听。玉沉烟这么告诉自己。 “话说回来,要不是那段日子子逸天天给你开小灶,你也拿不到那届新人考核会第一名。不过可惜最后还是差点把小命丢在宓陵剑冢。哎,这么一想,你要不是第一名倒还好一些,这样就进不了宓陵,也闹不出来后面那些事。” “……你是说,我当初的武功那么好,都要归功于子逸?” “废话!要不是他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咬着指甲看人家练剑呢,哪有碧忽第一上仙大弟子来得风光!” “……喂,难道就没有其它入门老师会教我吗?我记得凡是被允许待在碧忽的都有听公众课的权利啊,不至于混到要偷师的地步吧。” 哼,不要欺负她失忆,她这两年的书不是白念滴! “你以为从那些课里能学到多少?”玖洛不屑地嗤了一声,“而且在其他人都有一定基础的情况下,你一个从尼姑庵里跑来的、没家世没背景天资还平庸的小丫头,有谁会看顾你?” “尼、尼姑庵?” “对啊,尼姑庵。要不是你拿着那庵里远清师太的引荐信,而范长老正好又欠她一个大人情,你哪里进得来?” 玉沉烟暗想:……果然从古到今,人情都是一种非常有用的资源。 “哎,算了,不提这些。”玖洛显然对尼姑庵这个话题兴趣缺缺,“总之,你能有今时今日,要多多感谢我家子逸。以身相许都是轻的,应该直接把天下美女都绑来摆在他面前任君挑选,这样才够意思。” ……我看您是想绑来放您面前任君挑选吧! 不过,这一番话听下来,倒是教她品出一件很严峻的事来:“那个,掌门师尊,在我失忆之前,我和萧子逸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到谈婚论嫁的程度吧?” “你说呢?”他斜了她一眼。 我说?这我哪知道?要知道了还能来问你? 望着西边的残月,玉沉烟无比头痛。 这件事非同小可,要是这“玉沉烟”原来真是和萧子逸一对,那她这天外飞仙岂不是生生拆散了一对眷侣?太缺德了,要折寿的。 其实,折寿不折寿的倒无所谓,修仙的人要挂掉也就那几种挂法——雷劫啦,仙魔之战啦,香艳一点的像情劫啦……再说她也从不觉得活一万年就比活一千年的来得美妙。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真正令她在意的是——如果真是如所她猜测的那样的话,那她一直以来就是在盗用着原本属于“玉沉烟”的爱情。 她可能一直盗用着原本属于“玉沉烟”的幸福。这念头令她郁闷到几乎内伤。 一想到萧子逸一直以来的微笑都不是为她,一直以来的宠溺都不是对她,她就一阵难过。 这难过毫无道理,尤其是时时还夹带着不甘的情绪,叫她都不得不鄙视自己。 ——你有什么好不甘心的?有什么好委屈的?你不但占用着人家的身体,还享受着人家的感情,现在竟然还对人家感到不满? 原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难道用久了就可以当做是你自己的了吗? 玉沉烟心里不断的谴责自己,不停地试图赶走那些混乱而充满负面情绪的想法,直到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 她重重地倒在床上。 ……还是很难过。 她就说怎么会有人这么好,从一开始就这样照顾她,这样护着她。毫无理由,不问回报。 原来不是对她。原来他看到的不是她。 果然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这是真理。 而真理的可恶之处就在于它总是在叫人愤恨着它的同时又不得不承认它的英明睿智明见万里。 可恶至极。 秋去春来,又是半年。 半年里玉沉烟始终很乖,乖到她怀疑自己已经失去“食色性也”这个人类天性了。 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上次看着美男yy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她觉得她好像七老八十的老阿婆,生活古井无波每天就是坐吃等死? 不对,她比老阿婆还惨,她连吃的都米有…… …… 外面的月光很灿烂,沉烟的心情很黯淡。 作业!作业!又是作业! 虽然说是放假,但充满作业的假期有什么幸福可言?还不如像平常那样待在书房里,至少还有选择看艳史还是字典的自由。反正临远斋那个书库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居然连近乎《金瓶梅》这样的坊间小说都淘得到,还是那种配着暧昧不清双人像的彩绘插图本!着实让她对师父又多了一分“人不可貌相”的感慨。 对于她的喟叹,郁师尊做出过解释:“那些书不是我放的。临远斋的书库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了。” 于是玉沉烟对那位不知名的竟然敢将春宫图放在三大圣地之一悬圃的书柜中的碧忽前辈油然而生一种高山仰止之感…… 后来话题不着怎的就转到“放假”这个话题上去了。 “在我家乡,放假是天经地义的事。七、八月有暑假,一月有寒假,学生每上课五天就会放两天假。有假期才有盼头,没完没了的工作学习只会让人产生逆反情绪。” 她絮絮叨叨的,完全沉浸在对悬圃三年都没有双休日的怨念中,根本没有考虑到万一郁舒寒问起她的家乡在哪里怎么办。 “而且,不止是学生,老师们其实也是盼着休假的。可以暂时放下令人头痛的工作,跟家人朋友一起度过一个轻松愉快的假日;或者一个人待着,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越说不满越深。倘若怨念是有形态的,那玉沉烟现在一定整个人被笼罩在一大片黑压压的乌云中。 快三年了!她终于发现生活少了什么,原来是公假日!怪不得她总是懒懒的提不起干劲!没有可以肆意颓靡的周末,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没有假期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生! “所以,我强烈要求假期!”抬起头,她鼓起勇气向当权者表达自己祈愿。 会答应?不会答应?会不会答应? 玉沉烟有些后悔胆怯,但又不愿意收回已经出口的请求。 为假期而战 “可以。”出乎意料,郁舒寒一下子就答应了,快得让她产生某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他接着问:“你想要多长的假期?” 这个问题相当阴险。放假的时间说长了,怕他明面上不说暗地里下绊子;说得短了,又不甘心就这样轻轻放过已经到手的福利。 少女沉吟良久,最后怯怯地吐出八个字:“每学三天放三天假?”边说边瞟郁校长了一眼,瞟完之后立即改口,“要不,每学七天放五天假?” ——这曾经是她从小学到高中从未间断的梦想…… 她又望了望那边那位的表情,顿时心下一沉,毅然壮士断腕,“好吧,各退一步,七三开,每过七天放三天假!怎么样?”她那表情,就跟街边小贩咬着牙说“再减三块钱,不能再低了!”一个德行…… 底线亮出来了,等了老半天了,看看某人还是没有就范的意思,玉沉烟只好再爆猛料:“哎,师父,我这么定假期时间也是为你好耶。”看他眉一扬,却没说什么,她赶紧接下去,“你想啊,老闷在一个地方埋头看书看书看书……日子久了难免抑郁枯燥,这样就不利于保持高度集中的精神,从而影响学习效率。影响学习效率,就等于影响学习进度;影响学习进度,就等于让本来一天就可以学完的东西三天才学完,一月就可以学完的东西三天才学完,一年的就可以学完的东西三年才学完……这样日积月累下去,徒弟的修为就会比同龄人落下一大截!” 长长的吸了口气,她继续:“其实落下一大截也没什么的,反正我也不喜欢跟人家打架——但是两个月后就是三年一度的碧忽新人选拔大会,而我作为上一轮前十名的弟子是一定要参加其中的考核赛的。而以我现在的状态,参加这个肯定会死的很难看。我难看不要紧,重点是师父啊!师父你的一世英名就这样被我这个不成器的不肖弟子败坏了,叫我多么自责啊!唉~~~~” 手中的茶杯顿在半空很久的郁师尊无语地听面前的人口沫横飞的扯了将近三分钟的国民宣言,而该宣言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她——玉沉烟,他唯一的徒弟,将在两月后害他英名不存风光不再——如果他不对她的假期理论妥协的话。 ……什么时候她将这份心思花在正途上就好了。 “你是在建议我,”他慢慢地呷了一口茶,“接下来的两个月,应该对你展开一些必要的训练吗?” 咦?!她她她……她没有啊! “我……” “其实英名什么的,我完全不在意。不过,很好。”他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某人未完的话,粲然一笑,“难得沉烟徒儿这么进取,为师甚是欣慰。” 糟糕!为什么她好像看到某种遍体漆黑的东西“哇哇哇”的叫着从她头顶飞过…… “那个……” “为师会针对你的不足布置功课,务必让你在最短的时间里学会最有效的对敌技巧。”仿佛没注意到似的再次打断她的话,郁舒寒笑得很真挚,很和蔼,很慈爱…… “本来还打算由为师出面,这次选拔赛你就不必去了,毕竟你这三年游手好闲,文治武功没有一样拿得出手,万一打出个好歹来我还得替你操心。没想到你忽然迷途知返,看来这临远斋的风水的确是不错的。” 风水真不错的话老娘两年前就该改名叫拼命三郎了!轮不到今天! 玉沉烟悲愤地眼睁睁看自己一番心血惨遭蹂躏,扭曲得连她自己都怀疑她刚刚的确是为了让郁舒寒训练她才发表了那通关于“假期与英名”的辩证关系的讲话…… tnnd!这什么世道! “师父……” “嗯?”他笑的很和气。 “……没有商量的余地的么?” “什么?” ……居然给我装傻!我就不信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瞪…… 一分钟后,她绝望地望着他笑眯眯的脸,一种名为“认命”的情绪无奈地在身体里冲过来刷过去…… 算了…… “那,弟子的假期……”不甘地垂死挣扎…… 郁师尊微微挑了挑眉,玉沉烟心儿跟着微微一颤…… “就按你说的吧。” 呼———— 七三开。代价是两个月的魔鬼训练……这算赚了,还是亏了? 呜呜…… 她还在为自己黑暗无光的未来两个月默默饮泣,恶毒的始作俑者又说话了:“事不宜迟。这里有三本书,你拿回去看,后天早上为师会抽查。”很良善的一笑,“要仔仔细细的看,尤其是这本图谱,要做到可以丝毫不差的默出来。”扬了扬手中的书,他很贴心问,“会不会太多了?需要减一点吗?” 在双眼发亮的玉沉烟发出声音之前,男人仿佛有些苦恼的说道:“不过,我当年好像是用一天就背完了这些了呢……”他望向她,语气十二万分的真诚,“啊,不过你大概不行吧,还是两天好了。” 玉沉烟:“……” 于是,深深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玉沉烟麻木地起身,抬脚,走过去,接过那三本叠起来有两寸厚的书,转身,走回去,坐下…… 她当初就不该回来的!就该浪荡江湖的!真的!太后悔了! 每当这种被压迫的时候,她就特别想念总是善解人意的萧子逸同学…… 子逸君其人,真是又和善又可亲啊…… ——哇!对了,四月了啊! “师父!我已经练好《阳春》的前两段了!”她喜滋滋地说着,大大的眼睛忽地精神起来。 郁舒寒先是一怔,然后明白过来。 ——她是在要求兑现半年前的诺言。 五个月前——就是那个从噩梦里惊醒的深夜后的一个月,玉沉烟对自己说,如果五个月后她还是想着萧子逸,她就去找他。 是。她仍在怕,怕自己在他在对她好的时候笑不下去。因为她不知道他的宠溺是为她,还是为“她”。 所以她不敢见他。正好那时她也下不去——看吧,老天都已经替她做出选择了。 但她还是天天都去练那首《阳春》,而且只练前两段。 然后她看清了自己的真正心意。 她放不下他。尽管他的一切可能都不是为她,不是为她这从异世穿来的孤魂野鬼。他喜欢的人,是那个已经死去两年,或许早就投胎成了另一个人的“玉沉烟”,而不是她。不是现在这个站在悬圃的玉沉烟。 她不知道他那么多次对她的笑里有几次是真正为她,为那个“玉沉烟”的皮囊所覆盖下的灵魂。 这真是一种莫大的讽刺和悲哀。 但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想见见他,见见这个她穿过来后第一个见到的人,见见这个她穿过来后第一个对她好的人。想再看他在她佯装不悦时关切的目光,想像曾经约定的那样和他一起走遍大江南北最美丽的地方。 既然这是她心之所向,她就要不顾一切的去做到。 哪怕是以替身的身份。 所以,她告诉自己,等到明年四月,春暖花开的时候,如果她确信自己能够在他面前毫无芥蒂的笑出来,她就去找他。 ——至于他对原来那个“玉沉烟”的感情……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应对…… 对于这个最棘手的问题,或许,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或许,一切都是玖洛那个家伙的胡言乱语…… ……要是真是这样就好了…… “已经练好了?”声音淡淡的。 “嗯!我现在就弹给你听!”她兴冲冲正准备拿出箜篌,却听他说:“不必了。” 呃?“不必了”是什么意思?难道……“可是我已经练好了啊……”你答应练好曲子前两段就让我下去的啊! “不用弹。”他的声音波澜不惊,听不出喜怒,“你可以下去了。” 诶? 玉沉烟呆住了。 是相信她一定弹好了么?……呃,可是,说实话,弹得也就马马虎虎啦…… 不过,这么轻易就让她过关,真不像师父一贯的作风啊…… “那我下去啰?”她小心翼翼地瞥了瞥他,“我真的下去了哦?” 那边半天没动静。 ——天啊!今天是太阳打北边出来了吗? 顾不得多感慨,玉沉烟急急地开始收拾书桌。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谁知道他会不会下一秒就反悔啊……虽说他没有言而无信的前科,但还是谨慎点好。 “现在就去?”那边出声了。 “嗯……”她小小声答。 “机会只有一次。” “知道了。”她这次会在临江仙吃个够本再拉一麻袋回悬圃来!哦,还有上次没逛到的晴明湖! “出结界就算是出悬圃了。”那边还在说。 “知道了知道了!”不用刻意强调了好不好! 那头彻底安静了。空气里只有她收拾桌面发出的琐碎声。 三分钟后,玉沉烟喜滋滋地朝门口进发,想象里临江仙正遥遥向她招手。 然后她听到一句无喜无怒的问话—— “和我一起待在悬圃不好吗?” 那句话的余音凉凉飘荡在半空里,流散成一丝一丝的咒,叫她的心一抽。 然后她微微地笑了,笑自己总是想太多。这不过是一句很平常的问话罢了。她想。 正要像以往一样说些无关痛痒不着边际的话含糊过去,那声音却接着问道: “和我一直待在悬圃不好吗?” …… 赤衣女郎 作者有话要说: 梨花木特有的香味若有若无的出没在阴郁的房间里,和死一般的寂静融成抑闷的风。 僵在门边的少女突然笑了。 “哎呀师父,雏鹰长大了就要离开它父母的巢||狂c|,如果赖着不走,反而会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赶出家门呢!” 她的笑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不到一点勉强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悬圃可没有吃的啊!” 无比正经的语气,说着无比荒谬的解释。 书房内的人默然。 “那么,我走了——有什么要我带的么?”带笑的询问。 没有回答。 “看来是没有。”她耸了耸肩,“好吧,那么再见。” 她迅速地离开了那栋建筑物,好像后面有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在追赶她。 风驰电掣般地来到悬圃的边缘。只要穿过眼前的结界,下面就是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 一个完全不同于平淡、枯燥、没有美食的碧忽悬圃的世界。 抚上胸前,她试图压抑从刚才起就一直狂跳的心脏。 没什么。这真的没什么。不要去想师父最后那句话里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他那么问的原因不过是因为你总是想往外跑。谁都不愿意自己的学生一天到晚总想着玩乐,所以他才那么问。他是在警告你要早点回来做功课。一定是这样的。 她这么对自己解释。 然后她的表情就慢慢变得平静了,胸膛里那颗到处乱跳的心脏也慢慢变得安分了。 女孩从容地跨过了结界。低喃咒语,若耶剑腾空而起。 站在加速的剑上,回头看浮空的小岛越来越远,最终将淡出自己的视线。 就像总会有人要淡出她的人生,没有谁会一直站在那里。 她突然觉得有点儿难过。 在这伤感还没来得及酝酿出眼泪或诗歌的时候,玉沉烟听见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从岛里头传来。以“他心通”的大法力,穿过重重阻碍直抵她脑海。 这声音刚刚还害她心慌意乱,这次带来的冲击却直接将她抛到阿鼻地狱去! 它说—— “别忘了后天早上你要交作业。” …… shit!! 半年的时间足以改变许多东西,例如离开的人回来了,又或已经回来的人再次离开。 玉沉烟希望她不会倒霉地遇到后者。 “子逸么?他回来过,不过又走了。”懒洋洋的男音。 ……果然“希望”这种东西是拿来破灭的么? 颓唐地叹口气,她不抱希望地再问了句:“那么,掌门师尊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这个么……”他顿了顿,某女眼神炯炯地紧盯着他,“唔,明天吧。” ……“吧”?这个表示不确定的语气词常常意味着不太好的结果啊…… “好吧,我明天再来——要是他回来,麻烦您告诉他不要乱跑,在碧忽等我来找他。”少女只好无奈地嘱咐。 玖洛答应了。 于是,沉烟小妞决定一个人下碧忽去了。这次出来的时间不多,可不能就这样在等待中荒废。至少她可以先去吃点东西。 不过在离开碧忽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塔。第一次下悬圃那回她进入的塔。她再要进去一次。 出于一种奇异的直觉,她没有问玖洛任何关于那座塔的事,而是决定自己去发掘。 那座诡秘的塔并不难找。事实上,玉沉烟只是在天空里转了几个圈,就找到了它。 在耿介殿的东南方向,一片大空地里。不,说是空地并不准确,因为地面上还有数十根石柱。她细细数了数,统共九九八十一根。每根有十来米高,白质旋文。八十一根白石柱沉默地拱卫着石塔,柱体上繁复的花纹依旧清晰,却已经可以看出光阴的痕迹。 高耸入云的石塔就矗立在它们中间,静默地俯瞰大地。它已经在这里看了上千年的沧海桑田,并且还将继续看下去。 ——上次是出不来,这次是进不去! 从离塔最远的石柱开始,硕大的结界包围了整个高塔和所有的石柱。而且这结界呈阶梯状分布,刚开始阻力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越往里面那股力量越强,玉沉烟拼尽全力也只进得七步,就再前进不了半分。 她想过试试用若耶剑劈开结界,但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要是她的判断没错,这就是被称为仙家三大禁界之一的隔绝禁界:绝对守护。要么有上仙的本事,要么你手上有自洪荒传下来的神兵利器——当然你本人的能力也不能太差;再不然你就是这个结界的施行者,否则你甭想动结界里的东西一根手指头。 当然施展这个禁界的条件也是很苛刻的,现在全六界大概不超过五个人能做到。塔外那些立着的石柱大约就是用来凝聚禁界四周的灵力的,毕竟要使禁界千百年如一日的存在,不可能只靠人力来支撑——而天地间的灵气就是禁界能量来源最好的补给品。 在被尊为仙山之首的碧忽上,用如此强大的结界保护起来的石塔。别说她破不开这个强悍到变态的结界,就算她真能破,她也得想想破坏结界的后果。 没有人会无聊到用这样一个禁界去保护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物。更何况这是在碧忽,邪魔歪道根本没有机会放肆的仙家宝山,这本身就是一种强有力的保护。 所以,最后玉沉烟只能悻悻地退回第一根石柱旁,呆呆地仰望高高的白塔。 上次到底是怎么进去的呢?这次她御剑飞行却连石阵的一半都进不了,无论她飞得多高。 唉…… 惆怅地望了半晌,她摸摸怀了精心准备了好久的纸符,颓废地打算离开。 然后刚一转身,她就看到了那个人。 一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或许不该把她称作“人”,因为她的容貌她的气质没有一样像是人类女子所能拥有。 极冷艳的眉眼,极凌厉的唇色,极煞戾的气息。她像是从冥杳异域降临人世的阿修罗, 那样混合了极致的魅惑妖艳和无穷无尽的戾气。一袭血红罗衣无声翻卷。 最可怕的是她正漂浮在石阵的中心,距那座白塔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 玉沉烟这半年在术法上最大的进步,不是五行术,也不是缚灵或是剑术,而是破解结界。 半年里她每天都在致力于怎样在不破坏结界的前提下进入结界,以及用如何以最小的损失摧毁强大的结界。 因为她有一个梦,一个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祈愿。 ——她要将石塔中的那颗紫晶心脏从结界的囚笼中解救出来! 拥有“灵能结界”的玉沉烟,在破解和制造结界方面有着过人天赋的玉沉烟,经过半年刻苦研习的玉沉烟,在“绝对守护”的面前也不过走了七步就败下阵来。 而她,那个不知名的绝美女郎,竟然在禁界核心若无其事地停留了不知多久! 可禁界毕竟是禁界。看女郎的样子应该是想触到那个高塔,然而她在塔外十米处就不能再前进一步了。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虽然她的一举一动仍然是那么美好流畅,但是她的鬓角已经有微微的汗。 她是谁?为什么出现在禁界里?她想对塔做什么? 玉沉烟根本去没有思考这些。她只是直愣愣地望着结界中的女子,全然忘了自己原来的目的。 有人! 赤衣女郎猛地回首,看到了呆怔在禁界边缘的玉沉烟。 电光石火之间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如最迅疾的冷电般掠过她的心头! 像是从最深远的幽冥传来的呼唤,像是从最高渺的殿堂传来的低喃。 她轻而易举地从结界中抽身而出,径直奔往紫衣少女的方向! 呆呆站在石柱边的女孩,有着清丽的面庞。若有所思,眼神迷惘。 赤衣女子似一道剑光般降落到女孩面前,看她大大的眼睛倒映出自己的绯影,神情渐渐涌起迷蒙的不解的波澜。 而那来自灵魂的呼唤在靠近这个孩子时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就在她耳畔轻声呢喃。 女郎百年不变的容颜上第一次出现激动的光芒,她朝着女孩又走近一步:“你,你是……” 话犹未完,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暴喝:“什么人?!” 两人皆是一惊! 玉沉烟突地从那没缘由的空惘中惊醒过来,望见眼前满身煞气的女子,下意识地往后连退几步,手抚上若耶剑的剑柄。 女郎一愣,而后嘴角牵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苦笑,正待说什么,刚才呼喊的人已经迫近。 ——没时间了。她扬手往发边一掠,霎时狂风大作,转瞬间她已坐在直冲九霄的发羽上。 在彻底离去之前她向下深深地望了一眼,看见那个女孩还傻傻地待在原地仰望着她。女孩的姿势很奇怪,又像是防备,又像是挽留,她的右手停在腰间佩剑的柄上。 那柄剑是…… 赤衣女郎脸色一变! 血色的巨大羽毛载着神秘的女子很快不见。 玉沉烟张着嘴,以一种非常愚蠢的表情站在原地。 现在是什么状况?——刚才那个女人,拔下发髻上的羽饰,手一挥,然后“嗖”的一声就飞得好高好远~~~~ 这种交通方式,让她想到某个可能…… ——难道是神乐?刚刚那个女人是神乐?啊!原来这个世界还与《犬夜叉》交错!那么杀生丸殿下你在哪里?我可不可以改名叫“铃”? …… ……呃,好像太扯了点…… 唉,怎么看方才那个女郎都和神乐差很多好吧?怎么就想到《犬夜叉》那边去……大概是两个都是很拉风地乘着羽毛飞来飞去的缘故…… 她这边兀自感叹,那边人家已经杀过来了,气急败坏地劈头一句:“你在这里做什么?” 诶?问她?“呃……那个……啊!我迷路了!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这人看起来不太好讲话的样子,但愿他不要追根问底…… “迷路?”眉头紧皱的男子显然不相信她的说辞,“这里是碧忽禁地,没人告诉你吗?!” “没有。”这是大实话。 但是这句实话明显不合时宜,因为它怎么听怎么像是狡辩。所以男人采取了对待狡诈份子的一贯方式——高压拷问:“你叫什么名字?!是谁的弟子?!和妖人勾结有何企图?!” ——这几句话问得,气息匀长,力若千钧,其口气之严厉,与审讯人员相仿;其问题之犀利,又同教务主任相似,堪称一针见血,只要你老实回答了,下一步就是见血封喉。 女孩眼角余光往男人的腰侧一瞥——一柄长剑。那真是相当长的一柄剑,目测估计有近四尺长,剑鞘镂刻着黑色的秘文,像是在空气里残存了十年的血的颜色,隐不住的煞气汹汹然自剑上逸出。 她突然记起萧子逸曾经提到过,碧忽门里惟一一个习惯使用四尺青锋的人,是执掌着惩戒院的乔长老。 玉沉烟当了两辈子的好学生,从来信奉“民不与官斗”这一无上教条,当然不会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石板脸破功,所以她很乖的回答我叫玉沉烟我是郁舒寒郁师尊的弟子我没有和妖人勾结…… 态度诚恳,语气谦和,脸容恭谨。无可挑剔。 惟一不妙的是话里的内容让男人很不满意。 玉沉烟,他是知道的,那个揣着远清老尼姑的引荐信跑来要求加入碧忽门的黄毛丫头,两年前拜师大会上他在耿介殿见过她。那个狂妄的丫头,最后竟然好运气的做了碧忽门第二把交椅的大弟子。 郁舒寒不是掌门,但他比掌门更可怕。因为他不是掌门,他可以做许多掌门不能做的事;更因为他是仙界屈指可数几个能够和魔界至尊鬼界烈姬一较高下的人。仅凭这一点,整个天界就无论如何都要对他礼让三分。 更何况他还有“上古遗族”这柄无往不利的保护伞,只要他不突发奇想决定把玉帝的位置弄来坐坐,基本上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会多吭一声。 世事多么不公平,他苦苦修炼了八百多年,眼看千年大劫迫在眉睫,却连真人都修不到。 散仙,地仙,飞仙,真人,灵仙,真仙,金仙,天仙,上仙。九个阶等,越往上越难,自洪荒时代以后,千万年过去,史有所载的上仙不过寥寥数十人。 上仙,所代表的不止荣耀,还有绝对的实力。 而他郁舒寒,不过是一个没落的古老遗族,凭什么站在荣誉的巅峰,享受脚下芸芸众生的膜拜? 作者有话要说: 青溪 男人的面色很不好看,沉着脸道:“我看得清清楚楚,刚才在你身旁的那厮是个遍体血气的鬼女,你还敢说你没有和鬼族勾结?” “我到这儿的时候那个女人就已经在那里了,又不是我约她到这里见面的!”被人冤枉是玉沉烟少数绝对不能忍受的事情之一,他这番无理指责简直是把一个巨大的屎盆子往她头上扣,她哪有不气愤的道理?当下就炸毛了:“你要是不信就去问我师父,我这两年都在悬圃老实呆着,哪认识什么妖啊魔啊的!”真是的!看这家伙一脸正气,谁想到是个不问是非的王八蛋! 男子额角一跳。悬圃,碧忽三大圣地之一……他曾经背着人试了无数次,然而终究还是没能进去……而眼前这个连炼精化气后期都没修到的妮子却在那里待了两年…… 其实心里明白她跟那个妖女大概是没有关联的,却又不甘愿就这样轻轻揭过此事,正想细细盘究下去,一阵恭敬而焦急的声音突兀地传进他脑中。 ——是他门下的弟子,正用“他心通”向他汇报一件棘手的事。 一件他必须现在赶过去处理亲自的大事。 男人沉吟片刻。 先解决那件事要紧。 哼!算她走运! 看着忽然拂袖而去的男子,玉沉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虽然不怕他闹开来,但多一事毕竟不如少一事。再说她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才不能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讨人厌的苍蝇走了!噢耶!下山去—— 在前世,玉沉烟一直是她父母的亲戚圈中公认的好孩子。勤奋,懂事,在遇到那些对她来说很糟糕的事的时候不吵不闹,依旧安静而努力的学习。尽管最后考上的大学称不上顶尖,但在国内的排名也算相当不错。 “苏小意这孩子将来是会有出息的。”大家都这么说。 ——于是她不负众望,在考上大学的第一个月因为救一个掉到水里的小孩翘掉了,黑白真人照被挂在学校公告栏供全 水澹澹兮生烟第12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师生瞻仰,贴吧上热烈讨论着“不会水的花季少女舍己为人终于牺牲”是否太过愚蠢…… 生得无声低调,死得壮烈光荣。hubaoer也算是为苏家光宗耀祖了。 没有人知道,那个总是很天真地笑着女孩心里有多少秘密,没人知道她多少次想试试飞鸟在天空滑翔的感觉——这很简单,只要站在市中心那栋三十二层标志性建筑物的天台的边缘,然后一个不小心…… 骨子里的偏狂,一次次在午夜叫嚣着企图从她皮肤底下钻出来。天性里的自由不甘被压抑。 初三的一个中午,一点,炎夏骄阳最灼热的时候,下午还有一场很重要的数学考试,她蹬着自行车沿着与学校完全相反的方向狂飙了二十分钟,去一家小店买一杯她突然很想喝的鲜榨芒果汁。 然后她没有悬念的迟到了。再然后她那次考试考了全班第二,史上最好成绩。 对于这个惊喜,她归结为上苍对她难得的疯狂的奖励。 ——现在她再一次疯狂了。 问了二十七个路人,翻过十六座山,飞过三十四条河,穿过无数树林、村庄、城镇。将近个三小时,半数时间她都在用轻功疾奔或是御剑飞行,剩下的时间她在密集的人流里装奔跑的小市民…… 如此含辛茹苦、风尘仆仆、跋涉千里,为的不过是一碗美味的免费素粥。 素粥……只是“素”的而已,连肉都木有…… 但是她就是为了这一份连肉都欠奉的粥跑到离临江仙千里之外的一个偏僻小镇去了。 这世界真是到哪里都不缺疯子…… 排在长长的人龙里,玉沉烟很淑女的等着,看十米外队伍尽头那个漂亮的尼姑姐姐得体地笑着,将热腾腾的粥舀进排队的人的碗里。 接过粥的人连声道谢,步履蹒跚地走开,蹲到一旁或急或慢地啜着。衣衫褴褛。 应该说,整个队列里的人的衣着打扮普遍破烂不堪,搁到现代个个都是可以直接往天桥下一跪,然后坐等着收钱的主儿。 所以,穿着一身做工精细质地优良的藕荷长裙的玉沉烟站在一片灰糊糊的队伍里,那叫一个鹤立鸡群,简直望之如孤鹜在烟湖…… 如此临风特立而独行,自然就免不了招来一阵又一阵鄙视不解的目光…… 玉沉烟垂着头站在人流里,感觉那些鄙夷的目光像无数钢针将她扎了个四面透风…… 唉!她也不想来和这些难民抢饭碗的……要不是刚刚在临江仙听人大肆吹捧这里的粥如何如何的好喝,而且还是不要钱的,她也不会大老远的跑这儿来蹭一碗粥喝…… 泪!她知道临江仙东西价格不菲,可是没想到原来它的东西是那么那么那么的~~~价格不菲!她也不过是点了一个肉菜几个素菜,就花掉了所有的银子,还倒欠几文钱,幸好人家不跟她一个小女子计较,要不然的话…… 被扫地出门之前她听见一楼大堂里那个穿得像个金元宝的家伙吹嘘说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素宴要数青溪山青溪庵那群小尼姑做的素斋,而且这个尼姑庵每逢十五都会免费提供每个香客一份素食,真是好去处啊好去处…… 听得悠然神往的某人情不自禁掐指一算——啊!今儿个正好是十五耶! ——于是身无分文又急需解决口腹之欲的玉沉烟一路狂奔,来到了传说中的好去处青溪庵。 然后庵门口的小尼姑满脸歉意的告诉她,她千辛万苦找到的尼姑庵今天不对外开放素斋,改为给流民发放素粥,要吃素斋明儿请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因为饥饿失去理智的玉沉烟厚颜无耻地站到了捧着粗陶碗的难民队伍中间…… 眼看就要轮到自己了,她正摩拳擦掌准备笑出一朵花来给打粥的姐姐一个好印象,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迟疑着出声:“……沉烟?” 她一愣,疑惑的回过头去:是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女子,也是一身黑缁,但细看她的装束跟先前见过的尼姑又有些细微差别。见沉烟回头,先是仔细端详了对方一下,随即脸上布满喜悦和激动:“真的是你!” 这声“真的是你”来得突兀,叫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玉沉烟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但心里估摸着这女子大约是原来那个“玉沉烟”的旧识,只好先扯出一脸假笑:“你是……?” 女子一惊,赶上几步,看她仍是满面茫然地望着自己,不由得有些气闷:“你这是怎么了?才走了几年,就连我都不认得了?” ……我不是走了几年,是压根就没来过这里呀!玉沉烟无比郁闷,脸上还得陪着笑:“呃,那个,我前些时候生了场大病,差点没死掉,病好后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所以……呵呵……” 女子闻言倒抽一口凉气,赶紧上上下下将她细细打量一番,最后发现似乎没什么大问题,才放下心来,不悦地问:“你是怎么搞的,把自己弄成这样!还一走就是三年,半点音讯都没有!” 玉沉烟很想说从她记得很清楚她来到这个世界才短短两年零八个月,绝对没有整三年这么夸张,但最后还是明智地选择了沉默。毕竟她不知道“玉沉烟”在上碧忽之前是不是还去了什么别的地方,只不过是自己穿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身在碧忽罢了。 面对缁衣女子质问的目光,她只能眼神游移地不停傻笑。 女子看着玉沉烟那左顾右盼的心虚样,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再说些什么,队伍后面的人嚷嚷起来了:“喂!快点走啊!要不要粥的你!”“吃饱了就不要在这里挡路,看你一个千金小姐的样子还跑到这来跟我们抢饭吃,哼!” 哇!引起公愤了啊! 玉沉烟顿时头大如斗。离开吧,舍不得等了大半天才排到的粥;留下吧,那个女的又在一旁虎视眈眈…… 正左右为难,缁衣女尼却不顾旁人针刺般的目光,拉了她的手径直往外走,玉沉烟有心想要挣开,却又因为不清楚状况而不敢反抗。 于是她眼巴巴看着自己离那碗本来下一分钟就是她的素粥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心痛到皮开肉绽…… ——罢了!从来缘浅,奈何情深!别了,我那水灵灵滴粥啊~~~~~ 她这边犹自如丧妣考,那边人家已经动作迅速地将她拉到庵檐底下,劈头盖脸一句:“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唔,一点点……” “才一点点?!” “……是一点点都不记得了……” “……” “呃,那个,其实脑子里偶尔会有些奇怪的片段划过,不过很快就不见了……估计就是以前的事吧……”善意的谎言,这绝对是善意的谎言!其实她忘得再干净没有,喝过孟婆汤的也不过如此了…… 女子定定地瞧着她,半晌叹了口气:“忘了便忘了罢!你且随我去见一个人。”说完也不待玉沉烟答应,兀自往右边走了。 这人虽然有些奇怪,但是倒不像是对她有恶意的……玉沉烟想了想,依依不舍地往那冗长的队伍望了又望,终究还是满怀遗憾地跟上去。 一间斗室。 青砖灰瓦,木窗石床。床上有一个望之四十许的墨衣女子,正闭目打坐。 缁衣女尼将玉沉烟领进门去,对着房内的人微微施了一礼:“师父,沉烟回来了。” 被称为“师父”的女子缓缓地睁开眼。 站在三米外的玉沉烟清楚地看见她眼里划过名为“欢喜”的情绪。 女孩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可以推测,眼前的应该是那个“玉沉烟”的亲人,至少是极熟悉的人,此时突然见到阔别三年的人,当然会很高兴。 问题是,她不是“玉沉烟”,她对她们的欣喜激动没有办法回应…… 她正暗自郁闷,那带她过来的女子却自顾自退下了,完全不顾她投过去的求救的目光,走的时候还仔细地带上了房门,潜台词“不着急时间有的是你们慢慢聊”明显到不能再明显…… 于是可怜的她就这样被丢在这个阴冷的房间里孤军奋战,和一个青春不再但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大眼瞪小眼…… ——人贩子不可怕,可怕的是当面笑嘻嘻,转身就把你卖到男女比例十比一的荒僻山村的贩子! 太后悔了,早知道刚刚就该三十六计走为上…… 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儿,中年妇女说话了:“还知道回来?” ——兴师问罪来了这是。要不直接招了说她失忆了,以前的事就都不要计较了吧,大家哈哈一笑就当这三年啥都没发生过你好我好大家不是很好吗哈哈哈哈…… 这个主意貌似很不错…… 正要开口,那边又来了:“当初你说要上碧忽我就劝你三思而后行。你倒好,撺掇着青丫头给你写一封引荐信,巴巴地自己跑上去。哼,我从前倒不知道她背地里把我的笔迹模仿了个十成十。” ——哎呀,有八卦!她精乖地缄口,默默听女人爆料。 “只留个笔信就偷偷跑出去也就罢了,这一去三年不回来你要怎么解释?”女子的口气里有责问,但更多的是埋怨。 这种仿佛夜里守门的母亲对晚归的子女絮絮叨叨的埋怨,让玉沉烟一下子有些恍惚。 见她不开声,只静默地低着头,十个指头绞来绞去,墨衣女子口气有些软了:“你呀!”长长一叹,“罢了!大约是命里的魔障,当年青溪山除妖时若是不让你跟着去就好了……”望了她一眼,柔声道,“见过你娘亲没?” ——娘亲?! “……没。”不是吧?她还有个娘?! “那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是。” 她有种晕眩的感觉……一直以为“玉沉烟”是孤儿,现在有人突然告诉她她的世界里有一种叫做“娘亲”的生物…… 步履不稳地迈出门坎时听见一声低低的抱怨:“这孩子,几年不见连声‘师祖’都不会叫一下……” …… 囧! 斗室外很远的一处花圃。 “你不要告诉我我以前是你们这里的尼姑!”某女濒临抓狂的呼喊。 “你当然是这里的尼姑!而且你在这里一直当了十五年的尼姑。”对方非常淡定的回答,对她那张青里透黑的脸色视若无睹,“应该说,单从做尼姑的时间来看的话,你是这庵里相当老资格的尼姑了。” 天啊!! 无论哪个门派,最重要的一条门规就是不准一个人同时拜在多个师父的门下,这是铁律中的铁律!从刚才房里那个女人最后的话来看,她玉沉烟分明早就“名花有主”了,竟然还溜到碧忽去又拜了一个师父……她一个十五年老资格的尼姑,跑到人家碧忽去拜在掌门人师弟的门下做了新晋大弟子…… 这个世界真是太有喜感了……太黑色幽默了…… 她想哭…… 玉歆 在玉沉烟的怨念化为实质将她自己闷死之前,缁衣女子很及时地抛出一根救命稻草:“不过,你是带发修行,而且不算庵里的正式弟子,只是平时由我和意晴教你些拳脚功夫而已。” 玉沉烟霎时又活过来了! “不算正式弟子?是说我还没有拜师?” “对啊。” “可是,刚才屋里那位让我叫她‘师祖’……”都叫‘师祖’了,没拜师的话哪来的师祖? “什么‘屋里那位’,那是我师父,你要叫远清师祖!她可是你娘的师父呢,真是的!叫一声‘师祖’不亏了你!” 为什么我要管自己母亲的师父叫师祖呢……啊,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我娘和你是同门?” “废话!你以前总赶前赶后喊我青姨青姨来着,唉,小丫头越长大越不可爱……” “……我娘在哪里?” 正在大发牢x福的意青一愣,缓了缓才道:“你娘……你跟我来。” 一座青冢。周围很干净,看得出经常有人来打理。蓝色鸢尾静静地躺在坟茔前,像是空茫的叹息。 墓碑上的字迹经过数年风雨的侵蚀,已经有些模糊,但依旧足以辨出上面的内容。书包网 txt全本 玉歆之墓 长眠在这坟冢下的,是一个叫“玉歆”的女子。 玉歆,是玉沉烟的母亲。尽管她在玉沉烟不满周岁时就抑郁而终,尽管她在世时对自己唯一的小女儿不闻不问,但她确实是碧忽郁师尊的首徒的生母,如假包换。 一个极美丽的女子,同时也像历史上那些有着倾城容貌的女子一样的红颜薄命。她甚至还不如那些被扣上“红颜祸水”的女人,因为她们至少还拥有当权者的宠爱,而她只是那些宠爱的光芒后晦暗不明的阴影。 ——她只是沧昪王朝一个被人遗忘的妃嫔,曾经侍奉在君王左右,后来被人主远远地忘在脑后。 宛郁丰,那个月夜她从十个顶尖杀手手中救出来的男人,那个在慌乱的星夜戏谑地说要以身相许以报她救命之恩的男子,在和她成亲一年之后,以迎娶皇后的礼仪将另一个女人迎进金碧辉煌的皇宫。 白水素女,一个据说让沧昪王朝的君主思慕了两百年的女子,一个有力地连结人界和修真界的女子。这样的女子,自然是值得并且应该用国母的规格对待的。 而她玉歆,只是那场盛大的婚礼中无数心如死灰的后宫女子中的一个。 倘若一早便知道他的身份,她是绝不会和他开那样的玩笑的,她是绝对不会放任自己一步步踏进那个巨大华丽的坟墓的。 可她毕竟已经说了,说只要你敢娶,我就敢嫁。随着话语滑落的还有那颗矜守了十七年的心。 ——就此将一生断送。 抛弃自由,忘记自尊,安分守己地待在那个吃人的地方,偶尔看飞鸟三五成群地飞过高高的宫墙。 可是她的爱情还是一天比一天更加稀薄,最后像一挂残破的蜘蛛网,在不断倾颓的旧屋中摇摇欲坠。 坐在凤辇中的新嫁娘给了那面蛛网最后一击,将她彻底打入无底的深渊。 最后她逃走了。这很容易,毕竟她的背后是修真界里小有声望的青溪,一贯英明的帝王不会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挑起纷争。于是,沧昪王朝的后宫里无声无息地少了一个“玉嫔”。 官方解释是玉嫔暴病身亡了。 多么合情合理的解释。历史,本来就是一本本当权者写的小说。 从“玉姑娘”变成“玉嫔人”的一年之后,她再次回到青溪庵,这个她自有记忆开始就存在的地方,她最初和最后的避风港。 再过一年,丹桂将尽的时候,青溪庵里多了一个小小女婴,玉雪可爱,粉嫩的小脸上隐约可见她母亲的清丽。 同年的一个冬夜里,玉歆去世。 没有太多的痛苦,她闭着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只是睡着了。她已经很久没有一个好觉了。 精致的瓷瓶安放在女子渐渐冷去的躯体旁边,里面空空如也。半刻钟前它盛着“凤尾香”,皇宫大内最富盛名的毒药,其毒性之强,连修为不凡的玉歆也只能俯首就死。何况她没有抗争的打算。 她被埋在她小时候最喜欢去的鸢尾地。这个在夜夜失眠的痛苦中熬磨了两年的可怜女子终于获得了永恒的安宁。 而她的遗孤在没有她的岁月里长大,管她的师父叫“师祖”,管她的师姐叫“青姨”。 这些她都看不到。她一直很任性,从开始任性的执意嫁给那个人,到任性的因为每个帝王都会做的事离开皇宫,最后任性的用一瓶毒药终结自己的生命。 她是固执的,也是懦弱的。 所幸她还有个好师门,有许多爱着她的人。 于是玉沉烟,她的女儿,还是好好地长大,平平安安地长到十五岁。 直到十五岁那年她遇见自己命中的第一个劫数。 看着那一块墓碑,玉沉烟很不厚道的想:这下不用又跟一个人说,她失忆了。 对于刚得知这身体原主人的母亲已经去世时心头一闪而过的难过,她归结为自己总是泛滥的博爱。 意青的叙述陆陆续续地传进她的耳朵,尽管一些地方有所保留,但已足够她将这个悲情故事理个通澈。 ——这个玉歆,真是自十七岁遇到宛郁丰后,本来一马平川的人生就不断上演着悲剧。 默默地感叹几回,想起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于是很不配合气氛地打断意青的思路:“我听说我当初是拿着一封伪造的介绍信跑到碧忽去的,师祖管那个写信的人叫‘青丫头’,你知道她是谁么?”她想拜托这位天才多给她弄几封将来应急要用…… 一直十分直爽的缁衣女子闻言却是忍不住闹了个红脸,支支吾吾地说:“呃,那个是……” “……啥?”大声点,听不见呀。 “……我说写信的那个就是我!”笨丫头!以前精得跟鬼似的,现在反应这么慢!都说了她应该喊她“青姨”——“青”啊!怎么她的脑袋就不懂转个弯多联系一下呢…… “……哦……” 两人齐齐相对无言。最后还是意青虚咳一声打破沉默:“咳咳……站了这么久你也该累了,先回去吧,回头我给你煮薏仁粥喝。” “……啊,我正想喝点粥呢。谢谢了哈。” “要说‘谢谢青姨’!没礼貌的丫头。”意青佯嗔着瞪了女孩一眼,“我还不知道你?以前哪次在外头疯够了回来不是死皮赖脸地央我给你做吃的?真是的,在碧忽这几年没把人家吃穷了罢?” “以前那个我也很喜欢吃东西?”倒是同道中人啊。 “可不!养你那么大也不知费我多少粮食,还时时要挑剔这不好吃那不好吃……”斜了她一眼,“你这骄纵的性子,就跟玉歆做姑娘时一模一样!” 夏风沁凉,丝丝地掠过发梢。 野地里很安静,连风也是悄无声息地经过。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意青迅速转移话题:“喏,沿着这条小道向前走第二个拐角向右拐就是你房间了,自个儿过去,过会儿我给你送粥来。” “……嗯。” 半小时后。 玉沉烟捧着粥,一口接一口的啜着,时不时发出被烫到的吸气声。 “慢点儿,瞧你那猴急样!”意青无奈地翻个白眼,知道说了她也不会听,自己悠悠地搬了张凳子坐到一旁看她吃,“我说,你对紫色的偏爱真是十年如一日,无论失忆前失忆后都是那么坚贞如一啊。” 正忙着民生大计的某人闻言抬眼从碗缘丢给她一个不解的眼神。 “衣服呀,衣服~”她朝玉沉烟身上那件粉紫色藕荷长裙抬抬下巴,又指指房间角落里一个木柜,“那里头是你以前的衣物,你可以去瞅瞅,全是紫色的。”上下打量她几眼,遗憾地摇摇头,“不过看样子你是穿不下了。” 被无端指摘的某人很郁闷——她这话是想赞美自己长高了,还是想讽刺自己长胖了呢…… “我吃饱了。”闷闷地放下饭碗。 意青探头往碗里一瞅,吃得很干净:“不再添一碗?我煮了很多哦!” “……呃……” “唉,本来想着你回去就没得吃了才多煮了一些,现在看来剩下的只好我自己吃了。” “……我突然觉得还可以再吃一点。” 接过饭碗的某个坏女人转身口茭诈地笑…… 饭后。两个无所事事的懒女人双双坐在院子看落日。风里开始有夜的凉气,吹得人从头到脚都是惬意。 这样的感觉很温馨,温馨到玉沉烟突然有种自己其实从来都待在这里的错觉。 “青姨。” “干嘛?” “我当初为什么想到碧忽去?” “……好好的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觉得很奇怪啊!要是我是玉沉烟——我是说如果是现在的我,绝对不会离家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而且是为了‘拜师学艺’这种理由。” “……” “……青姨?” “……哎!你自己做过的‘好事’,倒来叫我再讲一遍给你听!……” “……都说是‘好事’,您就讲讲呗~青姨~~青姨~~~~” 意青给她磨得没有办法:“呐,我只提一点——你记得三年前的青溪除妖不?” “……” “就知道你不记得了!”她瞟了低头做忏悔状的某人一眼,“……唉,说来说去,当初要是不让你跟着去也就没后面这些事了,就不该被你一缠一闹,答应了去。” 意青顿住了,似乎在回想当年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半晌,她终于开口。 “三年前,这儿来个大妖怪。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来到这儿的,只是当大家发现它的时候,距青溪十里外的一个村庄,整村的人都已经被它吃了个干净。有附近幸存的村民,到青溪庵来向我们求助。” “当时青溪弟子里修为最高的是意晴,可是三天前她被请去前往千里之外的风城除妖,一时半会儿哪里赶得回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师父她老人家的宿疾又犯了,根本没办法动身。” “于是我和几个师妹瞒着师父,偷偷跑到那妖怪经常出没的地方,打算来个守株待兔。” “现在想来,我们那时也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直在庵里潜心修行,从来没有遇过需要武力解决的事,想到可以和一个妖怪斗一场,就什么也不顾了,完全没有考虑一个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捕食人类的妖怪有多么可怕。” 时隔三年,她的话里仍可以听出浓浓的后悔和掩不住的余悸。 “于是,真正和那个妖怪交手的时候,我们为自己的轻狂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同去的人纷纷在妖怪的冥火里化为灰烬,我拼着魂飞魄散死命拖住那个妖怪,让六师妹回去告诉师父我们的情况。” “然而她甚至没有来得及跑出十步,就被冥火追上……她还只有十二岁,入门不到三年,是师门里最小的弟子……” “我远远地看着她被冥火包围,无能为力,只觉得自己像是陷在一场噩梦里。我从来没有像那时那样憎恨我自己!要是我像意晴一般的用功,或许那天我们就不会败得那样惨烈!” 她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沉重的悔意像汹涌的怒涛将她一遍遍凌迟! “……我以为我们就这样完了。我们全部都会死在这个妖怪的手里,接着它会去吃掉更多的人,直到高人出现将它降服。我已经做好了在冥界看着它灭亡的准备。” “然后,高人出现了。在我们几乎全军覆没的时候,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然后一个人将妖怪打成飞末。” 玉沉烟用惊讶的眼神将她看着,她只是点了点头。 “不错,就是你师父郁舒寒。我后来才知道,他那天从天庭回碧忽山,正好从我们的上方飞过,因为发现气场异常下来察看,这才顺手救了我们。” 原来她那个成天懒洋洋像没骨头似的师父也有如此豪气干云威风八面的时候!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她一直以为他上仙的名号是靠他那博览群书的脑袋骗来的…… 诶?慢着——“我呢?怎么没听见我?”意外听到师父曾经的英勇事迹固然不错,但她的重点不在这里呀。 “你在树丛里!”意青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叫你在庵里待着你死活不肯,偏要跟来。跟来后尽拖后腿,我就把你打晕丢到一个山洞里了。谁知道你醒后又跑回来,幸好那时妖怪已经死了,要不然的话……哼!” “……那关‘树丛’什么事?” “笨!”她又瞪一眼,“你跑过来后见着个‘你要是再见不到他的话就这辈子就只能郁郁寡欢忧伤终老抑郁而终死不瞑目’的男人,发神经害起羞来躲到树丛里不肯出来呗!这都想不到?” “……也不用把我讽刺得那么猥琐吧,连‘死不瞑目’都扯出来了……” “猥琐?!哼,这是原话!你挂着一张半死不活的脸求我给你写引荐信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 玉沉烟深深地觉得,这身子的原主人真是一个妙人啊妙人…… 我不愿意 红红的太阳落下去了,黄黄的月亮升起来了。 黄黄的月亮落下去了,红红的太阳升起来了……红红的太阳又要落下去了…… (作:哟!高超的文文场景转换~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都来看一看瞧一瞧啦~~~) 玉沉烟要走了。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可她的空间鼎里还有一堆没背的书呢。青溪庵根本不是用功的地方,就像学生周末回家永远不会学习,不论他在学校时怎样指天诅地引神证鬼信誓旦旦歃血为盟……虽然她真的很舍不得意青——这位阿姨的厨艺简直到了铲落惊风雨,菜成泣鬼神的地步,大巧若拙返璞归真,一碗朴实的糙米粥硬是让她做出御膳的效果,不愧是在厨房这块方寸之地深造了十五年的精英! 但是…… ——翅鲍诚可贵,米粥价更高,若为作业故,二者皆可抛! 我抛~~~ 回到悬圃,已是暮色四合了。 玉沉烟直接回了自己的住处,踢开房门,豪情万千地把三本书往桌上一拍!捏着手指发誓今晚亥时之前一定要将它们全部拿下! 房间很安静,那盏燃了几年也不见少的油灯很够意思地挥洒着自己的光和热,将整个桌面照得纤毫毕现。桌旁某女的视线时不时往床上瞟:柔软的被褥,诱人的枕头……她真的好困啊…… 低头,图谱里花里胡哨的各种图文耀武扬威地朝它们的阶下囚——很不幸就是她——阴笑…… ……靠!这哪里背的完?!明早就要交作业了,就算开夜车也搞不定啊! 她真是太高估经过半年安逸腐败生活后的自己了,曾几何时,她可是一夜狂背三万字的考试达人啊! 愤愤地倒了杯茶往口里灌——这玩意儿根本不顶用,要是有咖啡就好了……唉,还是现代好哇,咖啡泡面高科技……多么有爱的一个时代…… 唧唧歪歪……唠唠叨叨…… 一通毫无意义的牢x福终于发完,已经穿越的某女回过头来认命地继续看书。 十分钟后。 ——不行了!越来越困! 她今天大概是被大雄君附体了,看到书就想睡觉……既然这样,她可不可以顺应一下身体的号召,乖乖地去睡觉? 小平同志说了,搞好劳逸结合,不仅不会降低而且有助于提高教学质量。同理可证,要提高学习质量,搞好劳逸结合很重要。 好吧!她要先“逸”一下,然后再“劳”~~ “桃木剑,五行符,罗盘……罗盘……咦……罗盘到哪里去了……啊!这里!……分水珠……分水珠……找不到……算了,不带了……对了漓魄!漓魄……漓魄……诶?我明明放在这里的……喔!找到了!还有什么,我看看……唔……”碎碎念碎碎念…… 一番人仰马翻的折腾过后,一个右手托罗盘左手拿桃剑兜里揣着各色符纸的捉鬼女天师雄纠纠气昂昂地出现在沉烟居门口……但,她绝对不是为了捉鬼才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的…… 玉天师今夜要肃清的目标是:悬圃北面的冰湖! 本来是想睡一觉再起来奋斗的,可是考虑到没有闹钟,这一睡不打紧,万一一觉睡到大天光那就真是悲剧了。于是乎,玉沉烟退而求其次,寄期望于热力四射的户外运动,希望运动完后她能有足够的精神应付那一堆可恶的功课。 选择冰湖作为运动地点是天师大人摸着下巴纠结良久后做出的决策。既然要玩,就玩大一点,这样才起到刺激脑部神经的效果,才对得起她顶着三本大书的压力跑去外面追求刺激~~~ 道具准备得很充分,用得上的用不上的一应俱全……上次夜地惊魂犹有余威,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快一年,但每当她想起那莫名其妙被揪住的头发,寒气就飕飕地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我不是贪生怕死,只是不想死得没有意义而已!真的!相信我!……哎慢着,等我再回去抓把香灰…… 夜里的冰湖死凉死凉。 丰足的月光照得湖面一片明晃晃。四周很安静,连风都屏息凝气。 相较起上回,今夜的冰湖简直称得上是温柔祥和。 ——好嘛,结果她折腾半天淘弄出的东西一样都用不上么?亏她已经做好再来一次夜地惊魂的准备…… 嘀咕着把身上的累赘除下,玉沉烟拿出今夜的重头戏——两块木板。 两块各有一面被打磨得超级光滑,连最矫健的苍蝇都休想在上面找到一个立足点的长条木板。 木板们的作用是充当一双滑冰鞋。 一双连轮子都没有的纯天然原生态滑冰鞋…… 将自产冰鞋和双脚牢牢的绑在一起,两手各握一根长及地面的细木棍,棍底扎着一团乱糟糟的布,用来加大与冰面之间的摩擦。一切就绪后,玉沉烟一声呼哨——表误会,她没指望靠这个招来一匹皮毛赛雪的千里马,这一声是作为单人旱冰秀的开场哨。 直滑,拐弯,转圈,再来一个…… 靠着良好的平衡感,她越滑越顺溜,偌大的冰湖就见她那件紫色的裙角四处翻飞,遥遥看来倒颇有几分乘风归去的轻逸。 玉沉烟本人则完全陶醉在想象中自己飘然若仙的英姿里,感叹着要是这时候冒出个帅哥该多好,根据穿越定律这个倒霉的男人绝对会在见到女猪“飘逸灵气曼妙动人xxxx……”的身影后疯狂地爱上她——要是霸气帝王,那就将为她爱美人不爱江山;要是暗夜酷男,必定是为她冰山化水波光粼粼春意盎然;要是浪迹花丛的情圣,哈,那绝对是从此勒紧裤腰带弱水三千只取她一瓢…… 没办法,谁让咱是女主呢~~~~~~ 越y越欢乐的女主终于忍不住矜持地回头往身后瞧——————诶,没人? …… 不甘心地一边保持优美的滑姿一边眼风里四处乱瞟……的确没人……不要说帅哥,连帅一点的鬼影子都不见一个…… ——啊!对了,悬圃是有结界滴…… …… 靠!!悬圃这招釜底抽薪究竟坏了她多少好事哇?!怪不得她穿来这里快三年了连个勾搭的对象都没有,就算天公可怜扔一个美男下来他也要进得来才有发展口茭|情的机会啊! 可恶~~~~ 她强烈要求换一个地方混! 老人家常告诫晚辈背后莫说人坏话,总有一天要报应回你身上的。 这话绝对不是空||狂c|来风,玉某人刚在心里将悬圃这个哺育了她三年的大地母亲从内到外骂了个酣畅淋漓,就听脚下一声脆响——就是三寸厚的冰层突然喀啦一下裂了那种脆响…… “啊——” 当玉沉烟以非常难看的姿势哗啦啦地掉进湖水的那一瞬间,她脑海里最先蹦出的感慨是“哎呀现在真是一个英雄救美的最佳时机可惜那该死的结界还挡在那里”而不是“为什么我用火云掌烤了十分钟都没有一点软化迹象的冰面突然变得如此娇弱”或“完了我不会游泳这下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这类正常一点的想法,由此可知,我们的女主的确是一个大脑回路与众不同的妞,符合言情女猪必定在某些方面异于常人的不灭定律…… 掉进湖里半分钟后,玉沉烟发现自己没有继续发散性思考的时间了。湖水很冷,被冻得无比清醒的大脑明确地向手足发出紧急求生指令,身体却兀自软弱滞怠。从刚开始毫无条理的胡乱扑腾到最后听天由命般的平静,期间半点建设性工作也无,湖岸与身体之间的距离依然是蒙娜丽莎般的渺远美丽。 她这会儿就是再笨也发现不对劲了,再怎么说也不该整个湖里的冰层一下子全部融掉,可是她挣扎了这么久一块冰块都没有遇到!她清晰地感觉到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水下仿佛有什么正丝巾将她往下拉…… ——不,这绝不是单纯的心理原因——是水,水有问题! 觉悟来得太慢,还不如从没悟过。 窒息感如一条细长冰凉的毒蛇,蜿蜒着将她紧紧缠绕。第二次,她看见自己离死亡是这么接近,只要保持这个头部淹在冰水下的姿势,再过一分钟,她就能获得又一次免费穿越的机会,还附赠著名景区阎罗殿门票一张…… 惟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现在活得很好,完全没有穿越的打算。而且她百分百肯定自己死后绝对不能进天堂——她不信奉基督教的…… 垂死挣扎,企图从已经和冰柜里的冻鸡没两样的躯干里召唤出一丝丝力量,以挽救自己渐渐下沉的身体。 一切仿佛是前世那个美丽水塘里发生的事的重演,不过这次她不是那个“见义勇为英勇献身”的楷模少女,而是一个因为贪玩丢了性命的笨蛋…… 她真是个笨蛋…… 视线越来越模糊,视野内的一切都失去色彩,只余黑白。 不愿意。她不愿意。 不愿意在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并且准备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的时候,突然要她抽身离去。 为什么不愿意? 你究竟习惯了什么? 有什么你还放不下? 昏昏然她听见中有人这样问她。 声音既陌生又熟悉,柔软如绵,殷殷关切,是听了两辈子的语调音色。 她知道那是谁。 自过去到现在以及未来,最初和最后的陪伴。无论欢喜悲哀,在那人的面前通通无从掩盖。 ——那是她时常不敢直面的自己。 如果这一世将在今夜走到尽头,你会不会很遗憾? 如果你再也回不到这个世界,你会不会很后悔?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不会去做那件一直渴望却不敢做的事? ……不敢做的事…… 什么是她一直渴望却不敢做的事…… 答案触手可及,她却在最后一层薄雾前止步不前。 ……现在再想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 明天不用交作业了,早知道就不浪费时间去背什么图谱了…… 早知道在临江仙的时候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个满嘴流油再说了…… 早知道她就告诉意青阿姨她做的饭菜真的很好吃不要犹豫了赶紧找个男人嫁了吧女人的青春没几年经不起等的…… 早知道、早知道,千金难买早知道。 ……早知道她就告诉师父,她不介意一辈子待在悬圃,只要他答应他会永远陪着她就好了…… 早知道最后是这样的结果,说什么她也要在来冰湖之前再去见他一面了。 ——再见一面……我想再见他一面…… 这是玉沉烟在黑暗彻底将她湮没之前最后的念想。 阴暗的湖水里有什么在发光,幽幽绿华固执地从冰凉的衣裙里透出来,仿若末世中人间最终的灯火。 作者有话要说:呃,我来说明一下,那个女主念念不忘的揪发怪其实是一株很普通的树……的树杈……大家都知道,女生长长的头发经常一不小心就被这个那个什么的勾到……于是……_ 咒怨 郁舒寒赶到时入目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百年来始终沉寂的冰湖自湖底升起大片大片的光芒,暗红的光笼罩了整个湖面,看起来既诡怖又妖丽,仿佛荒坟岗上从死人血肉滋长出来的血色曼陀罗。 碧忽上仙眉头一皱,右掌聚起无形的风,抬手一扬,迅疾的风瞬间将那片诡艳的红光破开一个豁口! 然而那缺口有意识般地甫一打开就开始收缩,转眼就缩到只有拳头大小。 郁舒寒心下微微一惊,右手连挥,左手捏个护身诀,从 01 水澹澹兮生烟第13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身诀,从再次破开的缺口冲进去。 湖心光芒更盛,那些红光似乎有生命似的不断向闯入者聚拢。 明明是虚无的东西,当它们靠近你的时候却像是某种凉滑的爬行生物,冷冷地用柔韧的肢体将你寸寸缠绕,然后于空幻的宁静中将你送进永恒的深眠。 ——悬圃中何时有了这样强大的“怨咒”,他之前竟然半分都没有察觉! 压下懊悔凝聚心神寻找自己的目标,却始终未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他心通没有回应,可见她已然失去意识了,不能再拖下去…… 双手结出印伽,正待催动大分水咒,却见右前方有隐隐绿芒自漫天红光中透出,微弱却自坚持不灭。绿光中传来的气息他很熟悉—— 漓魄! 白色身影如惊雷闪电般刺过重重光障,转瞬已至绿芒边上。 他的动作如此之快,身后的空气里留下一串连续的人影;可是就在他到达的那一瞬,绿光彻底地湮灭在满天红芒里! 心上狠狠一撞! 沉烟! 有那么一霎郁舒寒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胸口像是透了个洞,风吹进来,连指尖都冷到颤抖。 待回过神来,他已经身在水下百尺处,顺着某种无法解释的直觉朝一个方向掠去。湖水冰凉如死,是常人绝对无法忍受的低温,无数游丝状的红絮在水中穿梭出没,如有生命般的灵动,也像有生命般的疯狂。它们一团接一团的撞击他,尽管所有的红色都在白影身周一尺处化为虚无,仍是矢志不渝。前赴后继,视死如归。 而男人根本无视这些无关痛痒的攻击,听凭它们在自己的护身真气上制造出一波又一波的焰火。他全身心都在循着那古怪的召唤寻找那个人的踪迹,每多过一秒,眉心就多收紧一分。 ——找到了! 在红芒最浓郁的地方,水温低到连仙界第一高手都要分神抵御的湖心深处,那个影影绰绰的紫色身形,是他最熟悉不过的模样。 她的情况很不好,他以法力加持的视力可以穿过红光望见她毫无血色的面庞,像在疾风中骤然失去生命的白蔷薇。蒙蒙绿光自她胸前透出,黯淡到只能勉强笼住她心口。而她周围的红光正疯了似地往她身体里冲,仿佛将这失去知觉的人类当做自己最新的容器。 少女的衣裙在沉沉湖水里高高扬起,仿若有来自地底的风将她托到半空,散开的黑发疾速地生长变长,像神话里的乌蛇般扭动着,和同样漂浮的裙角纠缠成一种惊心动魄的魅惑! 郁舒寒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眼里闪过隐晦不明的光,手下却是毫无迟疑,弹指间一个六芒星状的护身气场已经布好。再一翻掌,流气斩的耀华照亮了他身遭十丈内的一切事物! 反手,推掌,虚虚一划,下个眨眼,固若金汤的光障瞬间碎成千万裂片!与此同时,雪色身影如暴起的剑光般闯进光阵,将那了无生气的人儿抱出光域。 光影蠕动,自四面八方朝二人聚拢,如执着的怨鬼纠缠不休。然而那光障还未来得及结汇恢复,碧芒陡起! ——那是碧忽上仙的剑气迸出的光芒,比最吹毛可断的匕首更锋锐,自他百岁上就不曾使用的武器,因为没有什么值得他以这柄六界闻名“凋碧”相待。 然而今夜,凋碧的锋芒再一次划破苍穹,冷锐的寒光正如它主人眼底翻腾的怒气! 光起,光落。 红芒呻吟着在碧锋中消亡殆尽。 湖心波涛汹涌,仿佛镜子落地那一刹那四处迸溅的碎片,锐利而哀伤。 有人自湖底而出,雪袍广袖,衣袂翩跹,滴水不沾。怀里是湿漉漉的女孩。 他疾速的身影经过的地方,连空气都变成薄锐的刀刃。 身后的冰湖,残存的红光在他离开后慢慢恢复到原来的浩大,然后无声无息地隐没于平静的湖水中。 对于那个女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强大怨念,即使是神器凋碧都无法彻底肃清。 这是连修为曾达到臻化之境的碧忽上仙都没有料到的。 落茗殿。 将怀中的少女小心安放于床榻,郁舒寒思量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濡湿的衣物必须要清理,湖水的寒气每多停留在身上一秒她就离死亡更近一分。身体的气脉几乎全部停滞,几同死人无异。所幸心口处尚有漓魄一直护着,不然恐怕他现在要做不是救人,而是直接飞到冥界去跟阎王要魂。 ……不过,若是连魂魄都不能保全呢? 忽略这个让他很不舒服的可能,郁舒寒着手挽救床上似乎已经死去的女孩。 衣服的问题,本来很容易解决。可是当他试图往她体内输入真气时,才发现她的身体不知为何排斥外来灵力,强行灌入只会让情况更加恶化。如此一来,就无法靠她自身的热力将衣物的寒气驱除了。甚至无法隔着衣服替她将体内的寒毒逼出。 眉头一皱,他很干脆的开始亲自动手剥除手下人儿的衣服。表情无比的光风霁月,仿佛他正在帮一个石像脱衣服,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少女,还是一个长得相当不错的少女。 玉沉烟要是醒来知道了一定会怨念死的…… 脱到里衣时,郁师尊的表情终于不淡定了。 里头不是肚兜,而是一个纯手工制作的文胸。色彩娇艳,形状诱人,一看就是其主人的心血之作…… 饶是他心中坦荡,纯为救人而出此下策,也不禁有几分不自在。可恨自己平日在房内一贯是看书打坐,一时间竟是连个被褥都寻不着。没奈何找了自己的一件长袍先将眼底风光掩好再继续。 带着寒气的衣服处理了,另一个严峻问题又摆在眼前——玉沉烟的身体不接受别人的灵气,但此时救人如救火,除了灌输灵力没有更迅捷的好法子,就算是有灵丹妙药,也要有外力化开才能发挥作用。 正在为难,却见她项间的漓魄忽然焕出辉光,渐渐扩大直至覆盖全身。莹莹绿华将少女整个包裹在内,她仿佛变作了一座碧玉雕像。 郁舒寒目光一动。搭上她的脉搏,发现气血已经重新开始流动,先是缓慢滞涩的,后来却充满了生气活力。再仔细探查她的精气神,竟是较未出事之前更胜三分。 为何会这样?从方才湖心中的情形来看,那些怨气分明是冲她而来,断然没有如此容易就散去的道理。先前漓魄竭尽所能也只能够护住她的心脉,没理由现在轻轻巧巧就驱尽了她体内的寒气——还有她突然变得强大的灵能是怎么回事?原先只到炼精化气后期,如今猛然精进到炼气化神中期,接近真人的修为。上下三代内的碧忽子弟,大概也不过寥寥数人能达到这个程度,像她这样的年纪就达到这个境界的……屈指可数。 郁舒寒心头腾起一股浓浓的不安,却又不知为哪般缘由。默默望了沉睡的女孩半晌,起身向外走去。再回来时,怀里拥了一床衾被,细细整理好了,将她小心移至被中。看看一切都稳妥了,再无什么可做,正待离开,却猛地又折回来。回到床边,神情严肃地端详他的徒儿的面容。 ……很不妙。他看见沸腾的墨色岚云自遥远的未来向她涌来,尽头是一片漆黑。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百年前那个人的命运,那个花一般的女子,在不为人知的浩劫里化为虚无,连魂魄都被打散。 这样可怖的未来,而今他竟然在自己唯一的弟子身上再一次预见! 寂夜如死。 雪衣男子静静地坐在床沿,脸色苍白。 百年前那段往事,是他平生罕有的再不愿回想的记忆。 逝去的师父曾说他是千年难见的奇才,只要恪守清心,断情绝欲,终有一日能窥破天道,达到至上的归墟之境,破开时空,过去未来任意来去,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郁舒寒对和天上那个大火球活得一样长没有兴趣,但是他同样对世间其他事物没有任何想法。所以他一直很安静的学习术法,攻下一个又一个同龄人所谓的道术关卡,获得长辈的赞许嘉奖和同辈的艳羡嫉妒。明天继续。 ——对他而言,除了遵着待自己极好的师父的话用功,实在再没有什么可以去做的了。 无欲无求,清心绝爱。修仙的八字真言于他是本性,不需要后天压抑就能达成。 这是碧忽上仙的幸运,是郁舒寒的不幸。 二百零七岁的时候,他成为六界有史以来唯一一个未满千年就达臻化之境的上仙。在他之前最好的记录是一千一百四十九岁,两千年前的玄冥上仙,后来坠入魔道。 上仙,去滞欲而离嗜爱,洗神灭念。 从来不是因为修到上仙而忘情绝爱,而是因为忘情绝爱才能修到上仙。倘若天性就是如此呢?那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仙界之人为修到一个金仙耗费万年也是常事,而他以百岁之龄独登上仙之位。纵使他是上古遗族,而众所周知上古遗族几乎一概天生资质绝好,也从没有谁似他这般光辉耀眼,一人将千万众生皆压了下去,在他炫目的光环下唯有羞愧。 郁舒寒,是碧忽的骄傲。亦是整个仙界的骄傲。 若是他早生三百年,六百年前那场空前绝后的仙魔大战天界必定不致惨败。 世分六界,仙,人,鬼,妖,魔,神。天界是仙界里单独划出的一部分,以玉帝王母为尊。神界在远古众神陆续陨灭后,已是名存实亡,只余一些上古遗族和从仙界转过去的上仙天仙撑着场面。而一向纷乱的鬼界在一百年前,被号为烈姬的女子以雷霆之势在一月之内收伏归一,霹雳手段,绝高修为。因为她只是将六界各自为政的大小鬼们以及冥界不收的孤魂野鬼收归帐下,并不干扰隶属天界的冥王殿,倒叫天界众人无法拿她错处。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自身的本事罢。这个谜一样的女子突然出现,身负绝世修为,从她轻易收服鬼界赫赫有名的六大鬼雄就可窥见一斑——那可是连天界的大罗金仙都不愿去招惹的难缠人物。此外,她手下的大风、九婴两员大将也是极为棘手的对象,本身是上古遗族,死后魂魄沐千年日月精华,虽是鬼魂,难有敌手。此外,妖界的君主似是与她交好,妖族的魂魄一概分到她手下,任由她决定去向。 于是五界众生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烈姬莲烬的鬼界霸主地位。 这些事情本来郁舒寒都不会知道,若不是玉沉烟有段时间成天在他耳边叨叨外面的世界如何如何的话。他一向是个淡泊的人,或者说难听点,是一个自私的人,不会去关心与他无关的人的死活。所以当年他很有自知之明的拒绝了碧忽的掌门人之位。他对师父说那个位置自己坐不好。 然而有些事情你躲也躲不开。命运如此彪悍,从未给你说“不”的机会,翻一翻手就叫你的人生从此由洗具变成泣涕泗流的杯具。 若不是那个叫做蝶沁的女孩,他今日或许已经突破臻化之境,迈入仙家的终极梦想归墟之域了。 一百年前,空云塔上。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恰好是立冬。 蝴蝶是活不过冬天的。 乌云遮蔽了圆月的光辉,屋里没有点灯,酽酽夜色从细细的窗栊隙间渗进来,一室冰凉。 少女的脸庞在暗夜里苍白到接近透明,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碎开。床缘上的人出神地望着她犹带稚气的面容,眼底流转着谁也猜不透的微光。 三年的时光吵吵闹闹的从面前倏忽而过,他突然觉得时间在这一刻是如此漫长,而他将在今夜做出一个他已经猜到结果却仍是不得不做的决定。 ……或许他不必那样,毕竟他当初是为着师父的缘故答应那件事,而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约束他。 可是若是师父还在,她一定是希望自己那么做的吧?一个人的生命和六界众生的延续孰轻孰重,她一向是看得很清楚的啊。 ——所以,他还是该那么做吗? 闭了闭眼,感觉深深的无力在四肢百骸来回涌动,令他这样的疲倦。 ……为什么造物一时闲情所开的玩笑,却总是要来他收拾残局,要他一次又一次把一个完全无辜的人推向深渊? 再下悬圃 女孩沉沉的睡颜倒映在男人眸光剧烈变幻的眼里,她睡得很安稳,嘴角翘起微微的弧度,似初秋湖水因落叶漾起的悠悠涟漪。 这样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样子,是他三年里看惯的模样。 其实早在那年的耿介殿殿上,他就暗里测算过她未来的命运。在她掷地有声的宣布她要做他的徒弟和硬着脖子说自己如何如何天纵英才的时候,他就对这个总有些傻气的丫头有些留心。 大约是当时她那种明明心虚又信誓旦旦的样子让他想起的某个同样总是故作高深的家伙,时常在他不理她的时候在旁边喋喋不休,不将他吵到坏风度的斜她一眼绝不罢休,都不知道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话可以说。而百年之后,事过境迁,站在人人凝神缄声的高殿上,他发现自己突然很有些怀念那些有人在身旁絮絮叨叨的日子。 ——或许他可以允许这个丫头到悬圃去,就当是……为他无趣的修仙岁月增添一个颇有意思的玩具。 可是卜算的结果教他吃了一惊。这个不起眼的丫头命中劫难重重,坎坷终生。更令人费解的是她未来几年内命中会有两个无解的死劫。 一个人如何能有两个死劫,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最诡异的是她命里的两个死劫都与他郁舒寒有关! ……简直是匪夷所思。 不愿冒险。曾经也坚信我命由我不由天,然而百年前他已经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拂袖要走,却听她在大殿上纠缠不休,甚至夸下海口三月之内拿下宓陵的寂器。 他笑。宓陵剑冢内的东西若是如此易于相与,千万年来早让人搬空了。 也罢,叫她死了这条心。丢下一句模糊不清的允诺,剩下的就只等她自己看清放弃。 万万没有料到她竟做到了。连悬圃的结界都没有拦住她。最没有料到是再一次见到的她居然变得那么奇怪。命里的线乱成一团,连他也看不清彼岸的归向。只是那个劫难还在,而且越来越明晰——她的命星将在他的阴影中黯淡,而黯淡之后的事,连他都无法明了。 他决定与她保持距离。疏于教导,刻意的冷淡,只待她开口说烦,便可光明正大的将她打发下去。 然而女孩似乎没发觉他的疏离,每日只嘻嘻哈哈的在他周围闹。日子似流水的过。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终于他觉得这样似乎也不坏。只要他一切留心,或许那个劫数还是可以避过。 直至今夜。 她身上的阴影如此清晰浓重——一如百年前他在那个名为蝶沁的女子身上所见的那般隐晦不祥。 破世之命。 同样是破世,不会因为细微的差别而能够被宽宥。时隔百年,他再一次见识到命运的恶劣本质。而自己除了束手待毙,似乎别无他法。 空为上仙,枉有一身好修为,到头来连自己惟一的弟子都护不住。一拖再拖,三年过去,却什么都没改变。看得到灰暗的将未来,却无力去改变,还不如浊世懵懵懂懂的凡夫俗子,无论遭遇多大的灾难,总可以从未知的将来汲取勇气。 ……真是讽刺。 夜深了。 静望着熟睡的少女,郁舒寒的神情是自己都不知道的轻柔温存,间杂着些许隐隐疼痛。 大约是被吓得狠了罢,她睡得极沉,手脚安安稳稳地缩在被里。唇角有淡淡笑意,眉目间却犹有残悸,轻轻地皱着。 男人出神良久,最后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如此微弱,即使在寂静的夜里也几不可闻。 谁也不知道这声叹息里包含了主人怎样复杂的心绪,正如没人知道在这个阴云蔽月的晚上碧忽上仙最终做了什么决定。 他只是细致小心地为床上的人掖好被角,抿着唇再望了望女孩带笑的睡颜,然后静静地离开原本属于自己的房间。 深夜的风冰凉。 他想或许他可以带她下去游玩一遭,既然她这么不喜欢悬圃的话。 毕竟,将来他能够为她做的事恐怕不多了。 ===== 一片无边的迷雾。触目皆是惨淡的白,叫人心里发憷。 玉沉烟在思考她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自己刚刚应该是在……啊! ——冰湖! 脑海里浮现的这两个字引起玉沉烟一阵战栗,还来不及安抚自己饱受惊吓的神经,真正可怕事情出现了:白雾散开,眼前出现的景象赫然正是方才害她差点死掉的悬圃冰湖! 玉沉烟倒抽一口凉气,惊骇地连退几步就要逃开,却听见右边传来女子抱怨的声音。 “呀,怎么这样!”听那音色,说话的人年龄应该不大,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为什么连花苞儿都没有?喂,该不是你偷偷做了手脚吧?——我说,种出来也是留在你悬圃里,不用这么赶尽杀绝吧?” “……我已经告诉过你这湖是种不出东西来的,你自己硬要胡来,怪得了谁?”有人淡淡地回答。 那声音……她依稀在哪里听过……玉沉烟想着。 “哼!我别的本事没有,唯独灵力这一项,就连流霜都说我领了六界第二,就别指望有人敢称他第一。七伤莲是魔界圣物,只以纯正灵力为食,我每日来一次灌注灵气,今天已经是第七天,就算是从枯芽长到开花也有余了!” “你自己都说七伤莲是魔界之物,在悬圃不化为灰烬就难能可贵了。若不是你日日加意看护,必定连这些都长不出来。” 玉沉烟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从那女子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她就怔住了,待回过神来,虽然隐隐觉得不对,却是忍不住往那边瞧去。奇怪的是,分明是不到十米的距离,她却完全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待另一个男子的话语传入耳中,更是叫她吓了一跳:刚才明明看到那个女子是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这声音却是从哪里来?定下心来听那二人的对话,更是无头无脑莫名其妙。 满腹疑云,一时倒忘了对冰湖的恐惧。待听到最后一句,耐不住好奇,往湖中看去。眯着眼睛寻了半天,才在远远的湖心找到稀稀落落的十来株植物,露出水面半尺来高,梗多叶少,瘦脚伶仃奄奄一息的样子,哪有半点圣物的派头。她瞅了半天,勉强将这玩意归为莲花的近亲——十梗一叶的莲花,她长这么大倒是头一回见到。 那就是所谓的魔界圣物……七伤莲?真是英雄末路惨不忍睹,它们眼下的衰样简直是落魄凤凰不如鸡的最佳诠释……果然因地制宜很重要…… 正在那里酸溜溜的悼古怀今,却听女子的声音又响起:“我不管!我还就非要在这湖里种出满满的花来不可!我就不信这个邪!” “……随你。我回去了。” “哎你等一下!说不定等下就好了呢!喂!你回来!” 女孩子喊了几声,见对方不搭理,气呼呼地跺了跺脚,随手往湖中丢了个光团,然后急急追过去了。 玉沉烟在后头遥遥地瞧着,看见她的前头似乎是有人不紧不慢的行着,那人较女孩更加模糊不清,仿佛整个人都笼在一层薄雾里。 再仔细望望四周,背脊上顿时冒出一股凉气:不止是那两人,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像是透着毛玻璃的风景,朦胧到无端诡异。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浆糊,她没有办法好好思考……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迷雾聚拢回来。 一阵昏厥般的晕眩突然袭来,玉沉烟闭上了眼睛。 天亮了。 捧着昏昏沉沉的脑袋,玉沉烟睡眼惺忪地看了看窗外—— 哇!这么晚了!这下死定了! 慌慌张张起身,跳下床时差点没跌个大马趴,火急火燎一通胡乱收拾。一路狂奔到临远斋。待进得屋来,坐在自己的椅子里努力换气时,才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师父的脸色很自然,似乎她的迟到是理所当然的事——啊啊,他居然还朝她笑了笑!天!为什么他要笑?难道是打算先赏个甜枣再拿出巴掌?不要吧……唔,等等,她是不是忘带了什么……是什么来着…… 习惯性地边思考边捻衣角……捻呀捻……咦咦咦!她的衣服!! 她非常确定她没有一件这么男性化的睡袍!事实上,她从没有穿睡衣的习惯,因为要争取早上换衣那几分钟来多睡一会…… 那么,谁能告诉她,她身上这件看起来很像是师父某件曝光率挺高的——姑且算是家居服的长袍子——是怎么回事?! 提着宽大的衣袖,惊愕怀疑的眼神直直地射出去——射到某个满面悠然的人脸上,后者眼眨也不眨,脸不红心不跳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唔?这反应不对呀……难道不是她想的那样?对视了半晌,人家满脸无辜,看她只是一个劲的死瞪,不乐意奉陪了,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 诶?!果然是她想太多了么?……可她的确没有这件衣服啊?——莫非是她昨天夜里梦游去了师父房里偷偷拎了一件出来?天,她为什么不拿些更有意义的东西,比如令牌古董什么的,拿件衣服顶啥用?难道用来夜半无人时睹物思人yy无限吗?她怎么就这点儿出息!——呃等一下,不对不对!这也太扯了,她从来没有梦游的毛病……莫不是师父以前给的,她搁在衣柜里放久了没记得,昨个儿翻出来穿了?那她昨天究竟是什么时候穿上这件衣服的……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昨天……昨天……对了,昨天她学得烦了,于是决定出去玩一玩。然后她就出去了,去了……咦,她去了哪里?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了?为什么总觉得昨天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但她一点都不记得…… 郁舒寒抬头,看见的就是玉沉烟一副冥思苦想不胜其扰的幽怨样子。 ——衣服危机解除。碧忽上仙暗暗松了口气,后悔昨夜心神恍惚,竟将这件事忘了,幸好有将她掉进冰湖的记忆封印了,不然解释起来可真是有些麻烦…… 看她还在那里愁眉苦脸,他开口转移注意力:“功课做得如何了?” 说真的,这不是个好话题,但是必须承认它很有效,玉同学一下子就把“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的疑惑抛到九霄云外,一门心思头疼该如何解释她连一本书都没看完的这个挑战当局底线的答复。 “那个……呃……”目光飘移,支支吾吾,“嗯……师父,再宽限几天好不好?我还没看完……”低头,语气恳切再恳切。想了想又抬头,增加坚定眼神以表达真挚的忏悔:“后天,后天我一定会背完的!这次要是还拖拖拉拉,就任凭师父处置!” 誓言凿凿,字字铿锵,昭示着说者坚如磐石的决心,可惜大概是从前就常常言而无信的缘故,使得听者无动于衷,爽快地忽视掉直接跳到自己想说的话:“收拾桌子。” “是是是,我收好了就开始用功——呃?”为什么突然关心起她的桌面整洁问题,都邋遢了三年的说——再说通常不是有大领导要来视察才大搞卫生么? ……难道?“师父,有谁要来么?” “没有。” “那收拾桌子是……?” “为师要下人间一遭。” “……”……他在说什么?——她该不会患上臆想症了吧? “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果然,她还是应该回去睡一觉再来学啊,居然都幻听了这学习的效率该是多么的低下…… “不想去?” “……” 呆滞的眼神。我在做梦我在做梦我在做梦……(回音~~~) “那就算了。” 猛地惊醒! “我要去!” 玉沉烟风风火火一阵鼓捣,完了咧着嘴眯着眼睛等啊等啊等啊等…… ——为什么那边老半天都没动静? “师父……”我收拾好了……您老看呀。 “嗯。” ——“嗯”?这就完了?你好歹给点表示啊!这样不阴不阳不冷不热不好不坏不上不下不说不动是啥意思?!敢情你方才那些话都是说来调戏我来着?你你你太无耻了…… “师父……” “嗯?” “从前有个人,他很喜欢许诺,后来他死了,您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 “……” “呵呵,是肥~死~的~因为他答应的事从来没做到,结果老是‘食言而肥’,最后就肥~~死~~了~~~” “……” “师父,您对这个故事有啥感想没?” “……感想颇多,徒儿确定想听?” “听呀!” “玉沉烟,回去把《成语源》抄五十遍才准下去。” “……” 唉,孩子,你错就错在不该妄图跟把握自己一切命脉的顶头上司耍小聪明,无数血淋淋的历史证明,这绝对是自掘坟墓的傻b行为…… 碧忽山。耿介殿。 “她已经回去了?” “不错。”碧忽掌门闲闲地瞥了掩不住失望的少年一眼,语气凉凉,“真是没良心呢,说了第二天会再过来,结果……哼。”若不是方才有门人说曾看见她往悬圃方向飞去,以子逸的个性,绝对会死心眼地在碧忽干等下去的。玉沉烟这个可恶的丫头…… “如何,要不要我帮你找她出来?”掌门就是有这点好处,可以正大光明地把门下弟子招来挥去,随便找个借口就行。 “不必了。”萧子逸摇了摇头,“她会再下来的,我等她。” ——玖洛直想不顾风度地一棒敲醒这个呆瓜! 罢么!她便是下来又如何?你半年不下碧忽,难得离山一回偏就赶上她正好下来,这般运交华盖,你说你还有何指望? 这等腹诽自然是不能说出来,以免伤了一颗本来就愁绪万千的少男心。洛掌门叹了叹:“好罢,你愿意等就等着。横竖现在无事可做,且陪我对弈几局如何?” 棋盘,早已摆好。黑子莹润,白子如霜。 碧忽,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青之草。 夏意正浓。 雷锋?雷枫!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无法吃东西更可怕,那必定是——无法吃美味的东西。 玉沉烟已经一月不知肉味了,用前人的话说,六个字就可以概括:嘴里淡出鸟来…… 真是悲剧。 不是没银子。从悬圃偷带出来的古玩,若是全往当铺老板面前一拍,她这辈子下半生可以过上坐拥金山美男的腐败生活了。 问题在于,没有进当铺的机会。 一个月前,甫下碧忽,还没把笑容绽成一朵桃花,就听见身旁男人悠悠一句:“沉烟,你入我门下多久了?” 她不忿,这都不记得?却还是乖巧地回答:“近三年了。” “三年?”又是“三年”……“三年的时间,应是足以独当一面了。” “……” 女孩望着他脸上的微微的笑,蓦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预感实现了。 惨不忍睹的一个月!泣涕横流的一个月!不堪回首的一个月! 收鬼!除妖!伏魔!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人间已经魑魅横行到这地步,不管到哪里都有山精树怪厉鬼冤魂夹道欢迎! 每日做义工就算了,反正金钱于我如浮云——咱空间鼎里一堆值钱的玩意——但你不能仗着是我师父我木办法反抗就肆意践踏我的个人意愿,天天把我往妖口里推啊!!最可恶的是,收工之后还不带人去酒楼啜一顿——好吧,酒楼就不强求了,好歹到哪个面馆下一碗阳春面打打牙祭,这不过分吧?小村庄的清水煮白菜,一天可以,两天可以,一个月过去——神也会抓狂啊! 于是,一忍再忍忍无可忍的某女终于爆发了。 我要摊牌!姑娘我就撂担子不干了你咋地?! 正在指天咒地的表决心,害她如此悲愤的罪魁祸首回来了。 祸首说:“今天去南边的萃微居吧。” 沉烟焉了。 好似膨胀到眼看就要“砰”地一声打开个新天地,却被人无声无息地放了气的塑胶球那般,玉沉烟耷拉着脑袋,跟着郁师尊往门里走。 萃微居,苍旻南方一带最好的酒楼。 一顿饱餐下来,什么干戈都化为玉帛了。 心满意足地迈出萃微居的大门,玉沉烟甚是欣慰自己又发现了一处美食之家。闲闲地站在路旁等自家师父慢慢晃过来。 一双蓝面棉鞋停在她跟前。 诧异地抬头,一张陌生的脸。 但这张脸的主人满面都是巧遇故人的惊喜,极愉悦地唤了句“雷姑娘”。 玉沉烟很认真地思考前世今生两辈子她是否有姓“雷”的时候。 思考的结果是:没有。 于是她很委婉一笑:“对不起,阁下认错人了。” 那人一愣,然后细细打量了一番,很肯定地摇头:“在下绝对没有认错。” 玉沉烟不由得有些气躁,这人…… “虽是半年不见,这点眼力在下自认为还是有的。”那人显然极为自信,“我绝对没有认错,你是雷枫,雷姑娘。” ——雷,雷锋? oh~y god———————————————— 玉沉烟华丽丽地囧了。 记忆飕飕地倒退到前次下碧忽…… “好!我告诉你!本姑娘就是那百年难得一见的活佛转世,传说中人称‘做好事不留名’的沉默英雄——雷锋是也!听明白了?好走,不送!” 原来真是故人相逢啊…… 确定了眼前人的身份,感慨一下世界是如此之小,她矜持一笑,道:“原来是你。雷锋记性一贯不好,还望公子多多包涵。” 看看,大家闺秀的范儿,她也是会摆滴。 俞梓音被她的态度弄得一噎,半晌讷讷道:“雷姑娘不必如此拘礼,像上次那样说话就好。” 嗯?!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她上次很粗鲁吗?! 心里不爽,话里倒是不露声色:“公子说笑了。姑娘家理当谨守闺礼。” 她也不想想哪个守闺礼的女子会满大街跑,只是循着感觉一味装淑女,却不知自己半白不白逻辑混乱的回答着实又让了人家默了一默。 气氛眼看尴尬,俞梓音挺身打破沉默:“相逢是缘。在下有一事欲与姑娘相商。” “公子请说。” “在下欲聘姑娘为妻,不知姑娘所居何处?家中高堂可还健在?” 惊悚! 于是,果然还是往“以身相许”这个滥俗到不能再滥俗的方向发展了么…… 滥俗剧情的男主角正继续打探佳人讯息,却见一白衣男子悠悠地晃过来,站定在女子身侧。 俞梓音:“这位是?” ——得,高堂没有,但有如假包换的师父大人一个。 师父大人就站在玉沉烟身旁,脸上是凉凉的笑。 “呃,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师父……”顿住,怎么说?难道要直接说“我师父名叫郁舒寒”?这可不是在现代,这样说未免有失分寸。 俞梓音没注意到她的为难。他先是一惊,待听得来人是自己意中人的师父后,一瞬的惊愕,随即神情变得恭谨,端端正正一揖,然后张了张口…… 兄台?似乎不妥。 阁下?也不稳当。 最后他恭恭敬敬地说道:“见过师父。” 玉沉烟:“……” 这人是读书读傻了吧? 郁师尊额角微不可察地一跳,所幸表情还维持的不错,淡淡的,不置可否。 问候过长辈,俞梓音回过头来重拾旧话:“雷姑娘,关于……” 玉沉烟乖觉地截断话头:“那个,我不适合你的!”怕这话没有说服力,赶紧亮出证据,“我为人粗鲁又庸俗。” “非也,雷姑娘乃是一派天真,如何算得上是‘粗鲁’?至于庸俗,更是无从说起。在下只见到姑娘古道热肠,当初若不是姑娘仗义相助,俞梓音哪里还有今日?” 我错了我错了!果然闲事管不得!当初就该让你小子呼天抢地自生自灭…… “我容貌丑陋难配君子!” “姑娘容貌如画,乃是梓音平生所见最为秀丽的女子,何来丑陋一说?” 唔!这话中听!咱也觉得自己长得还是不赖的…… 偷眼瞄瞄身边的男人——嗯,脸色木有啥变化。 但是总觉得空气有些凉飕飕的啊…… 暗暗搓了搓手臂,她决定丢出最后的底牌:“我自小父母双亡,无人教导,进退不识礼仪,只怕会连累君子遭人耻笑。”特意顿了一顿,“况且我师只有我一个徒弟,若是我走了,恐怕以后师父身边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叫做弟子的如何心安?” 郁舒寒凉凉地瞥了兀自掰得开心的某女一眼。 俞梓音很认真地思考。眉头微拧,神情严肃,少顷脸色一松。 玉沉烟嘴角一抽。 她有预感,这厮接下来吐出的绝对不是什么她爱听的话。 在少女满头黑线中,我们大无畏的梓音兄侧过身子,向郁师尊深深一揖:“晚生欲娶枫姑娘为妻,还望师父玉全。” “……” “……” “当日承蒙枫姑娘仗义相救,大丈夫为人处世,当仰不愧天俯不愧地。枫姑娘对我有恩,若非她擒住小贼,使晚生得以取回银两,那三年一度的科举,在下必是要半途折回,无颜见家中殷殷相盼的众位尊长。更毋言一举高中,夺得本次科举的探花。” 玉沉烟微微张口,想说那真的只是举手之劳你不必放在心上;但出于一种微妙的心理,她终究是没做声,一径沉默听蓝衣男子侃侃而谈。眼风不时向身旁同样沉默的人瞥去。 “大丈夫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梓音不才,愿量珠聘美,以华胜礼衣之礼,将枫儿迎入门来。”男人的表情诚恳,“而师父您可以随枫儿一同过来,晚生当为师父建筑一处避世之居,晚生与枫儿一同早晚问候,晨醒昏定。” 噗——某女很不厚道地喷了。 这话说得,感觉师父大人像是跟着女儿住到女婿家的老母亲……可怜堂堂碧忽上仙…… 她这里忍笑忍得几乎内伤,那边俞梓音转过脸来,深情脉脉地望了她一眼,又回过头去,字字恳切:“师父乃是世外高人,梓音原不敢提出此等要求,只是请师父看在枫儿侍师至诚,一片纯孝之心的份上,屈居于俗世一段时间。” 玉沉烟教他刚刚递过来的那个眼神雷得汗毛直立,半天缓过气来,冷不防他又回过脸来,目光深深,款款一句:“枫儿,你放心,我会对我们的师父像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样的。” 滋滋滋滋滋滋滋———————— 玉沉烟感觉一阵猛烈的电流从脚底倏地窜到头顶,麻得她三千发梢都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玉女侠阵亡了。郁师尊孤军奋战,任重而道远。 一直不做声的男人眼色沉沉,淡淡开口:“你说要以华胜礼衣迎娶她入门?” “不错。” 白衣男子眉梢微微一挑。略略偏过头去,瞧了瞧身边那个将将回魂的家伙。反应迟钝的少女后知后觉地感到气氛不对,冲他干干一笑,准备继续当鸵鸟。然后突然回过味来—— “啥?——华胜礼衣?” 三年里某个阳光灿烂得一塌糊涂的日子,悬圃,临远斋。 “华钿礼衣,步摇礼衣,华胜礼衣……靠,这么好听的名字,居然放这么后面,太没眼 水澹澹兮生烟第14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了……真是的……”女孩子忿忿不平。玉川书屋 “又抱怨什么?”男子懒懒地回话。 “呐呐,你看你看,华胜是多么漂亮的头饰啊,比步摇华钿都要好看,竟然排在最后!华胜礼衣居然是作为高官的平妻的正式服饰——平妻耶!就是那种男人飞黄腾达之后,娶个公主或丞相千金,然后给一个名号“平妻”当做安慰的糟糠之妻!天啊,定这个规矩的人当初写这一条的时候,想必脑袋是进了水的!” “……” 很久以前的某段对话突然跳出来,关于“华胜礼衣”的点滴清楚地浮现在脑海。 玉沉烟没法儿淡定了。 ——居然要我当小妾! 不错,“平妻”沾个妻字,但谁都知道这“妻”跟富家千金那个“正妻”是无法相比的,不过是为了面子上的道义,给曾经和丈夫共同熬磨过艰难岁月的女人一个发泄怨愤的出口。平妻,实际就是下堂妻,地位比妾高不了太多。此外,夫君若是有着极为中意的女子,在征得正妻的同意后,也可以用“平妻”之礼娶回家来。这种女人的地位,在普通的妾室之上,在正妻之下。 玉沉烟气极:华胜礼衣?就算是抬出华钿礼衣来,她也不会跟一个已有妻室的男人有任何关系! 玉沉烟的脸色极为难看,深吸口气,压下揍人的冲动,她扯扯嘴角:“承蒙公子错爱。但是我不能答应这桩婚事。” 男人一愣,想是没料到自己居然被拒绝了,而且是在女方长辈在场的情况下。 一般来说,婚姻大事,靠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父还没说话,她自己就先开口推了这门婚事,这实在不是好女子的行径。 俞梓音心中略感不悦,还没说什么,只听少女又道:“我一直不愿提起,但是事到如今只得坦诚相告:我是有婚约的人。” 九樱 俞梓音闻言呆了半晌,方道:“此话当真?” “绝无半点虚言。”表情再真挚不过,“那人与我是青梅竹马,我们对着四海八荒许下过对彼此的誓言。”哼哼,叫你彻底死了这条心,“这件事我周围的人都知道,只等我学业圆满回去,我们便拜堂成亲。” 她说得煞有介事,末了微微垂首,语调转低:“所以,真是对不住。你我之间,有缘无分。”抬首浅浅一笑,“以公子的条件,将来必定能找一个比我更好的女子。请你忘了那件事罢,我从来便没想着要你报恩什么的。你若是心有不安,以后便对尊夫人更好些,天下女子,总是希望自己的夫婿对自己一心一意,白首不相离的。这便是我要求的回报。” 这一番长长的话出得口来,玉沉烟甚是为自己得意。 既全了男人的面子,又旁敲侧击地告诫他不要整天想着拈花惹草,多么完美的婉拒!想她一个在白话氛围中成长起来的现代人,居然能讲出这么一番文绉绉的话来,还讲得相当不错,这是一件多么值得自豪的事儿!这三年的古文果然没白读! “告辞了,俞公子。” 玉女侠昂首阔步地离开了。碧忽上仙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为师从不知道徒儿原来还有个青梅竹马,”悠悠的语调,“是为师考虑不周了。徒儿打算何时宣布喜事?” 某烟囧了。哎,应急而已,不必这么认真吧? “那个,嘿嘿嘿……”笑声干巴巴的,“跟那个书呆子说着玩的而已,哪来什么青梅竹马啊……”自嘲地笑笑,“哎,我就是万年单身命,没救的了。” 郁舒寒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一个又一个喧嚣的路口。时不时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郁舒寒倒是没什么反应,玉沉烟先撑不住了,东张西望,试图找个清净点的地方歇脚,比如茶楼什么的,免得再被人看国宝似的围观。 茶楼没发现,但一个更好的去处,乍一见就迅速吸引了玉女侠所有的注意力,叫她直激动得满面通红。 试问穿到古代的各位女性同胞,什么地方是非去不可的? 皇宫?江湖? 错错错! 是青楼! 穿越女去青楼,这就跟穿到清朝的基本都要跟王爷阿哥扯上关系一样真理。 “师父,这个地方是做什么的?有卖好吃的东西么?”无耻地装天真中…… “……没有。” “这样啊……可是里面好像很好玩呢,我们进去看看好不好?”继续装纯情中…… “……不好。” “师父……” “走了。” 唉!好奇宝宝策略失败。 没走几步,女孩指着右边一阵咋呼:“啊,师父你看,这家客栈里头有这么多人,口碑一定不错。我们今天就住这里吧!”也不等人回应,径直往里面走去。 在后头的郁舒寒望了望旁边客满为患的酒楼,深深地觉得面前这个大堂里十张桌子只四张坐了人的客栈,实在算不得有口碑。 晚饭过后。 揣着一叠由一面汉代铜鉴典当来的大额银票,玉沉烟激动地站在白日见到的青楼的门口。 金光闪闪的招牌,上头是四个同样金光闪闪的大字:天香楼。 好名字啊,国色天香,尽聚于此。多么勾人遐想。 摇头晃脑赞了几声,挺胸就抬脚往里头走。 然后,被人拦住了。 来逛窑子都不先女扮男装一下,玉妞儿你真是太不敬业了!把人家守门的大汉都当瞎子? 所以说,被拦是必然,不拦才是撞邪了。 “姑娘,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请回吧。”守门的大哥很有礼貌。看来这座青楼倒是个讲究风月的地方。 少女挑了挑眉,扬扬手中白晃晃的银票,道:“开门迎客,为的是挣银子,我花钱来这儿见识一下,不可以么?” “这里不是姑娘家该来的地方,你还是回去吧。”态度很坚决。 果然被拦了呢……唉。 玉沉烟没再理那人,兀自走到一旁,在守门大哥的目瞪口呆中,把头发随意扎扎,弄成个勉勉强强的男子发型。然后踱回来道:“呐,这下可以了吧。”大摇大摆的就要往里头走。 看着少女那身明显属于女子的衣饰,守门人望天翻了个白眼,忍气吞声地摆摆手:“大小姐啊,这是青楼,您换个地方闹去成不?”你当青楼里的男人都是傻瓜?这都看不出来就不用来这找乐子了。 她很纳闷。不是说只要有银子,一切都没问题么?什么时候青楼工作人员的素质变得如此高尚,送上门的生意竟然都往外推? 这个守门的一定和青楼的老板娘有仇,所以拼命阻止她这个财神爷给老板娘送爱心…… 算了,明天撺掇师父过来,她再跟着一块进去好了…… 垂头丧气地就要走开,却听那个很婆妈的守门兄大声道:“九樱姑娘,您回来了。” 语气恭谨,带着小心翼翼。 玉沉烟好奇地回头,就看到了那个名为九樱的女子。 肤若春雪,眉目妖娆。风华绝代。 这个,这个——就是天香楼里的姑娘?果然是国色天香啊! 少女一双眼睛就像是见着腥的猫,死死地黏在人家姑娘的身上,尤其想到这份眼福是不用花钱的,更是一秒都不舍得放过。看得一旁的守门大哥浑身的汗毛都跟得了疟疾般的抖抖抖…… 九樱感觉到什么似的回头,正对上两道火辣辣的目光。 这种目光过去她在无数男人的身上见到过,通常她都是很淡定地回对方一个妩媚的娇笑,然后摇曳多姿地离开。 但是这次不寻常,这次目光的来源是一个女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少女。 这就有点骇人了。 在玉沉烟脑袋发昏,忘记趁着没收费赶紧跑掉之前,天香楼的花魁袅袅地走过来,柔声道:“看什么呢?” “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好看。” 九樱笑了。 真是个诚实的好孩子。 “要不要进去坐坐?”美人发出邀请。 “好啊。”少女欢欣鼓舞地回道。 房间里熏香弥漫。浓郁的甜腻中夹杂着几许辛凉的薄荷香,杂糅成一种奇妙的味道。 “如此说来,你是仙道中人。” “呃,这个,其实我的修为很差的,比那些摇铃烧符的术士好不到哪里去,真的。” “呵呵,碧忽门的名号,即使像我这样的烟花女子也是略有所闻呢。”九樱浅浅一笑,将彼此的茶杯斟满,手势曼妙似缓缓飘落的九重樱,“你既是碧忽门人,想必不会差到那里去。” “哎哎,这可不好说,也许在我之前所有的碧忽弟子都是一身武艺,但现在有了我,嘿嘿,他们就再不能喊‘碧忽门人个个高明’这个口号啦。”少女促狭地眯着眼睛笑。 九樱唇角略略一抽,低下头去抿口清茶,再抬首时又是得体的微笑:“你这般顽劣,想来你师父没少为你头疼。” “有吗?唔,还好啦——我觉得他这么个清冷的人,有我在一旁天天闹腾是他的幸运啊,喜怒哀乐惧,人生就是因为这些感情才活得有滋有味啊,偶尔清淡一下倒还没事,要是月月年年都是这样过,那该多么没趣哇。嗯,想想都觉得可怕……”讲得口干了,拿过杯子一饮而尽,“呀,这是什么茶,好好喝。”意犹未尽地望望茶壶,手却没动。 九樱心领神会,为她再满上一杯:“沁殇。我这还有很多,玉姑娘可以放心地喝。” 女孩眉开眼笑。倒没再客气一番,端起来又是一番牛饮,神情陶陶然,而后朝对面的美人不好意思的笑笑,伸手又倒了一杯:“呃,还真是,好好喝,呵呵。” 悔死了!以前为什么多看些关于茶的诗词歌赋呢?要是背了现在就可以拿来赞美一下这茶如何如何,这样喝起来也不那么心虚啊…… 纵然暗里悔得肠子都打结,面上还得继续欣欣然客套:“哎,你这儿真是好地方,又清雅又幽静,还有这么好的茶,害得我都想不想走了。” 天地作证,她说这话的时候纯粹是出于礼貌,半点没有真要留下来的意思,但是天香楼的花魁像是没听出这是在恭维似的,无比真挚的笑着说:“正好,我和玉姑娘一见如故,正愁不知怎么留你,可巧你先开口了。如此甚好,今晚我俩便同眠一榻,促膝夜谈一番,也是难得的乐事。” 玉沉烟傻了。 “那个,我是开玩笑的……”忙不迭地推辞。结果美人恹恹一句:“沉烟莫不是不愿留下来么?——也难怪,我这儿虽是幽雅,毕竟不是什么好地方……姑娘家还是不要久留于此的好。” 美人含愁,别有一番韵味。灯下的美人暗怨,则更是风情万种。何况这美人还是因为你而生出这许多幽愁,啧啧,这滋味怎生了得。 于是玉女侠连一个回合都支撑不到就缴械投降:“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真的!哎哟……”看看越描越黑,佳人脸色越发黯淡,心一横,话就冲出了口,“我留!我当然要留下来!——哎!樱姐姐你不知道,我是多么高兴可以和你促膝夜谈啊!” ——得,话说到这份上,别的也不用再多说了。老实待在天香楼吧。 这一战,碧忽门玉女侠惨败。 躺在那张软绵绵的床榻上的时候,玉沉烟想着,祈祷师父不会半夜突发奇想,决定到他隔壁房间去关怀一下自家徒弟。 不然她明天真是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自己的彻夜不归。 唉…… 鬼界。 烈姬所在的宫殿。 “你说,那个女孩身上有若耶剑的气息?” “是。” “……她叫什么名字?” “玉沉烟。” “……知道了。退下吧。” “是。” “——慢着。” 已经退到殿门女子迅速掠回来。单膝抵地,等待主人下达指令。 “……保护她。” 单膝跪于殿中的女子眼中闪过一抹惊讶的光,垂首:“是。” 女子无声无息地消失。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重重帷幕后的那个人。 鬼界霸主。烈姬莲烬。 咒怨 郁舒寒赶到时入目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百年来始终沉寂的冰湖自湖底升起大片大片的光芒,暗红的光笼罩了整个湖面,看起来既诡怖又妖丽,仿佛荒坟岗上从死人血肉滋长出来的血色曼陀罗。 碧忽上仙眉头一皱,右掌聚起无形的风,抬手一扬,迅疾的风瞬间将那片诡艳的红光破开一个豁口! 然而那缺口有意识般地甫一打开就开始收缩,转眼就缩到只有拳头大小。 郁舒寒心下微微一惊,右手连挥,左手捏个护身诀,从再次破开的缺口冲进去。 湖心光芒更盛,那些红光似乎有生命似的不断向闯入者聚拢。 明明是虚无的东西,当它们靠近你的时候却像是某种凉滑的爬行生物,冷冷地用柔韧的肢体将你寸寸缠绕,然后于空幻的宁静中将你送进永恒的深眠。 ——悬圃中何时有了这样强大的“怨咒”,他之前竟然半分都没有察觉! 压下懊悔凝聚心神寻找自己的目标,却始终未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他心通没有回应,可见她已然失去意识了,不能再拖下去…… 双手结出印伽,正待催动大分水咒,却见右前方有隐隐绿芒自漫天红光中透出,微弱却自坚持不灭。绿光中传来的气息他很熟悉—— 漓魄! 白色身影如惊雷闪电般刺过重重光障,转瞬已至绿芒边上。 他的动作如此之快,身后的空气里留下一串连续的人影;可是就在他到达的那一瞬,绿光彻底地湮灭在满天红芒里! 心上狠狠一撞! ——沉烟! 有那么一霎郁舒寒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胸口像是透了个洞,风吹进来,连指尖都冷到颤抖。 待回过神来,他已经身在水下百尺处,顺着某种无法解释的直觉朝一个方向掠去。湖水冰凉如死,是常人绝对无法忍受的低温,无数游丝状的红絮在水中穿梭出没,如有生命般的灵动,也像有生命般的疯狂。它们一团接一团的撞击他,尽管所有的红色都在白影身周一尺处化为虚无,仍是矢志不渝。前赴后继,视死如归。 而男人根本无视这些无关痛痒的攻击,听凭它们在自己的护身真气上制造出一波又一波的焰火。他全身心都在循着那古怪的召唤寻找那个人的踪迹,每多过一秒,眉心就多收紧一分。 ——找到了! 在红芒最浓郁的地方,水温低到连仙界第一高手都要分神抵御的湖心深处,那个影影绰绰的紫色身形,是他最熟悉不过的模样。 她的情况很不好,他以法力加持的视力可以穿过红光望见她毫无血色的面庞,像在疾风中骤然失去生命的白蔷薇。蒙蒙绿光自她胸前透出,黯淡到只能勉强笼住她心口。而她周围的红光正疯了似地往她身体里冲,仿佛将这失去知觉的人类当做自己最新的容器。 少女的衣裙在沉沉湖水里高高扬起,仿若有来自地底的风将她托到半空,散开的黑发疾速地生长变长,像神话里的乌蛇般扭动着,和同样漂浮的裙角纠缠成一种惊心动魄的魅惑! 郁舒寒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眼里闪过隐晦不明的光,手下却是毫无迟疑,弹指间一个六芒星状的护身气场已经布好。再一翻掌,流气斩的耀华照亮了他身遭十丈内的一切事物! 反手,推掌,虚虚一划,下个眨眼,固若金汤的光障瞬间碎成千万裂片!与此同时,雪色身影如暴起的剑光般闯进光阵,将那了无生气的人儿抱出光域。 光影蠕动,自四面八方朝二人聚拢,如执着的怨鬼纠缠不休。然而那光障还未来得及结汇恢复,碧芒陡起! ——那是碧忽上仙的剑气迸出的光芒,比最吹毛可断的匕首更锋锐,自他百岁上就不曾使用的武器,因为没有什么值得他以这柄六界闻名“凋碧”相待。 然而今夜,凋碧的锋芒再一次划破苍穹,冷锐的寒光正如它主人眼底翻腾的怒气! 光起,光落。 红芒呻吟着在碧锋中消亡殆尽。 湖心波涛汹涌,仿佛镜子落地那一刹那四处迸溅的碎片,锐利而哀伤。 有人自湖底而出,雪袍广袖,衣袂翩跹,滴水不沾。怀里是湿漉漉的女孩。 他疾速的身影经过的地方,连空气都变成薄锐的刀刃。 身后的冰湖,残存的红光在他离开后慢慢恢复到原来的浩大,然后无声无息地隐没于平静的湖水中。 对于那个女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强大怨念,即使是神器凋碧都无法彻底肃清。 这是连修为曾达到臻化之境的碧忽上仙都没有料到的。 落茗殿。 将怀中的少女小心安放于床榻,郁舒寒思量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濡湿的衣物必须要清理,湖水的寒气每多停留在身上一秒她就离死亡更近一分。身体的气脉几乎全部停滞,几同死人无异。所幸心口处尚有漓魄一直护着,不然恐怕他现在要做不是救人,而是直接飞到冥界去跟阎王要魂。 ……不过,若是连魂魄都不能保全呢? 忽略这个让他很不舒服的可能,郁舒寒着手挽救床上似乎已经死去的女孩。 衣服的问题,本来很容易解决。可是当他试图往她体内输入真气时,才发现她的身体不知为何排斥外来灵力,强行灌入只会让情况更加恶化。如此一来,就无法靠她自身的热力将衣物的寒气驱除了。甚至无法隔着衣服替她将体内的寒毒逼出。 眉头一皱,他很干脆的开始亲自动手剥除手下人儿的衣服。表情无比的光风霁月,仿佛他正在帮一个石像脱衣服,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少女,还是一个长得相当不错的少女。 玉沉烟要是醒来知道了一定会怨念死的…… 脱到里衣时,郁师尊的表情终于不淡定了。 里头不是肚兜,而是一个纯手工制作的文胸。色彩娇艳,形状诱人,一看就是其主人的心血之作…… 饶是他心中坦荡,纯为救人而出此下策,也不禁有几分不自在。可恨自己平日在房内一贯是看书打坐,一时间竟是连个被褥都寻不着。没奈何找了自己的一件长袍先将眼底风光掩好再继续。 带着寒气的衣服处理了,另一个严峻问题又摆在眼前——玉沉烟的身体不接受别人的灵气,但此时救人如救火,除了灌输灵力没有更迅捷的好法子,就算是有灵丹妙药,也要有外力化开才能发挥作用。 正在为难,却见她项间的漓魄忽然焕出辉光,渐渐扩大直至覆盖全身。莹莹绿华将少女整个包裹在内,她仿佛变作了一座碧玉雕像。 郁舒寒目光一动。搭上她的脉搏,发现气血已经重新开始流动,先是缓慢滞涩的,后来却充满了生气活力。再仔细探查她的精气神,竟是较未出事之前更胜三分。 为何会这样?从方才湖心中的情形来看,那些怨气分明是冲她而来,断然没有如此容易就散去的道理。先前漓魄竭尽所能也只能够护住她的心脉,没理由现在轻轻巧巧就驱尽了她体内的寒气——还有她突然变得强大的灵能是怎么回事?原先只到炼精化气后期,如今猛然精进到炼气化神中期,接近真人的修为。上下三代内的碧忽子弟,大概也不过寥寥数人能达到这个程度,像她这样的年纪就达到这个境界的……屈指可数。 郁舒寒心头腾起一股浓浓的不安,却又不知为哪般缘由。默默望了沉睡的女孩半晌,起身向外走去。再回来时,怀里拥了一床衾被,细细整理好了,将她小心移至被中。看看一切都稳妥了,再无什么可做,正待离开,却猛地又折回来。回到床边,神情严肃地端详他的徒儿的面容。 ……很不妙。他看见沸腾的墨色岚云自遥远的未来向她涌来,尽头是一片漆黑。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百年前那个人的命运,那个花一般的女子,在不为人知的浩劫里化为虚无,连魂魄都被打散。 这样可怖的未来,而今他竟然在自己唯一的弟子身上再一次预见! 寂夜如死。 雪衣男子静静地坐在床沿,脸色苍白。 百年前那段往事,是他平生罕有的再不愿回想的记忆。 逝去的师父曾说他是千年难见的奇才,只要恪守清心,断情绝欲,终有一日能窥破天道,达到至上的归墟之境,破开时空,过去未来任意来去,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郁舒寒对和天上那个大火球活得一样长没有兴趣,但是他同样对世间其他事物没有任何想法。所以他一直很安静的学习术法,攻下一个又一个同龄人所谓的道术关卡,获得长辈的赞许嘉奖和同辈的艳羡嫉妒。明天继续。 ——对他而言,除了遵着待自己极好的师父的话用功,实在再没有什么可以去做的了。 无欲无求,清心绝爱。修仙的八字真言于他是本性,不需要后天压抑就能达成。 这是碧忽上仙的幸运,是郁舒寒的不幸。 二百零七岁的时候,他成为六界有史以来唯一一个未满千年就达臻化之境的上仙。在他之前最好的记录是一千一百四十九岁,两千年前的玄冥上仙,后来坠入魔道。 上仙,去滞欲而离嗜爱,洗神灭念。 从来不是因为修到上仙而忘情绝爱,而是因为忘情绝爱才能修到上仙——倘若天性就是如此呢?那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仙界之人为修到一个金仙耗费万年也是常事,而他以百岁之龄独登上仙之位。纵使他是上古遗族,而众所周知上古遗族几乎一概天生资质绝好,也从没有谁似他这般光辉耀眼,一人将千万众生皆压了下去,在他炫目的光环下唯有羞愧。 郁舒寒,是碧忽的骄傲。亦是整个仙界的骄傲。 若是他早生三百年,六百年前那场空前绝后的仙魔大战天界必定不致惨败。 世分六界,仙,人,鬼,妖,魔,神。天界是仙界里单独划出的一部分,以玉帝王母为尊。神界在远古众神陆续陨灭后,已是名存实亡,只余一些上古遗族和从仙界转过去的上仙天仙撑着场面。而一向纷乱的鬼界在一百年前,被号为烈姬的女子以雷霆之势在一月之内收伏归一,霹雳手段,绝高修为。因为她只是将六界各自为政的大小鬼们以及冥界不收的孤魂野鬼收归帐下,并不干扰隶属天界的冥王殿,倒叫天界众人无法拿她错处。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自身的本事罢。这个谜一样的女子突然出现,身负绝世修为,从她轻易收服鬼界赫赫有名的六大鬼雄就可窥见一斑——那可是连天界的大罗金仙都不愿去招惹的难缠人物。而她手下的大风、九婴两员大将也是极为棘手的对象,本身是上古遗族,死后魂魄沐千年日月精华,虽是鬼魂,难有敌手。此外,妖界的君主似是与她交好,妖族的魂魄一概分到她手下,任由她决定去向。 于是五界众生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烈姬莲烬的鬼界霸主地位。 这些事情本来郁舒寒都不会知道,若不是玉沉烟有段时间成天在他耳边叨叨外面的世界如何如何的话。他一向是个淡泊的人,或者说难听点,是一个自私的人,不会去关心与他无关的人的死活。所以当年他很有自知之明的拒绝了碧忽的掌门人之位。他对师父说那个位置自己坐不好。 然而有些事情你躲也躲不开。命运如此彪悍,从未给你说“不”的机会,翻一翻手就叫你的人生从此由洗具变成泣涕泗流的杯具。 若不是那个叫做蝶沁的女孩,他今日或许已经突破臻化之境,迈入仙家的终极梦想归墟之域了。 一百年前,空云塔上。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恰好是立冬。 蝴蝶是活不过冬天的。 乌云遮蔽了圆月的光辉,屋里没有点灯,酽酽夜色从细细的窗栊隙间渗进来,一室冰凉。 少女的脸庞在暗夜里苍白到接近透明,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碎开。床缘上的人出神地望着她犹带稚气的面容,眼底流转着谁也猜不透的微光。 三年的时光吵吵闹闹的从面前倏忽而过,他突然觉得时间在这一刻是如此漫长,而他将在今夜做出一个他已经猜到结果却仍是不得不做的决定。 ……或许他不必那样,毕竟他当初是为着师父的缘故答应那件事,而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约束他。 可是若是师父还在,她一定是希望自己那么做的吧?一个人的生命和六界众生的延续孰轻孰重,她一向是看得很清楚的啊。 ——所以,他还是该那么做吗? 闭了闭眼,感觉深深的无力在四肢百骸来回涌动,令他这样疲倦。 ……为什么造物一时闲情所开的玩笑,却总是要来他收拾残局,要他一次又一次把一个完全无辜的人推向深渊? 流光镇 这是苍旻南方的一个小镇。 这是苍旻南方一个很有名的小镇。 小镇名叫流光。 一个文绉绉的名字。 流光镇之所以驰名千里,主要是因为这里盛产两种好物:一是才子,二是佳人。才子的歌颂使得此地名声大振,而“进贡”到皇宫的佳人则使得小镇百年来不断获得圣荫。 小镇其实不小,多年来不断的扩建,早已远比附近的城镇都来得气势恢宏。唯独在镇的东南边,一处不足五十户的小村,古风犹存,依稀有最初的模样。 一年一度的流光盛事“七月七”,正是在这古朴的小村举行。 小村有个雅俗共赏的名字:菱花。据说是因为当初最先落户此地的人家,女主人就叫菱花。 七月七的主题是玉沉烟没有想到的——一个魔女的爱情。 魔女的名字没人知道,大家都唤她神女。 但是从自扮演神女的村姑从戏台后面走出来起,玉沉烟就清楚地知道——从来就没有什么神女,有的只是一个口耳相传中被奉为天女的魔女。 从服饰到妆容,无不明确地表明了她的身份。火红裙边上细密的回曲罗纹,是典籍中记载过的,魔界贵族专属的纹路,一如人间帝王朝服上龙纹。右颊边一抹小小的银粉勾就的新月,在灿烂的日华下闪烁着蛊惑的炫光。 是神女,还是圣女? 一字之差,谬以千里。当世人皆知,魔界的高阶女郎号为圣女,而九天之上的仙子,则称为神女,是神女还是圣女,决定了这出舞台戏能不能在圣明天子的统治下顺利演出。 一段楔子,五折正戏,道尽一位痴情神女的曲折神生。台下感情丰富的怀春少女,看到伤情处,眼泪哗啦,个别神经纤维特别敏感的,便直接哭到在情郎的怀里。 玉沉烟却看得波澜不惊。大约是前世小说看得多了,悲欢离合聚聚散散,多变态多扭曲的都有,是以看着这煽情有余、纠结不足的戏剧,倒无甚感觉。 最后的结局也在她的意料之内:有情人终成眷属,红火火的喜剧收尾。 按民间传统,这种冲破统治阶级的爱情,最终基本都是皆大欢喜的大团圆。为爱被打落人间的神女——就当她是神女好了——披着大红盖头,手里握着同心结,与一般被贬做凡人的恋人,拜了天地,一众化为凡人模样的神仙在一旁高声喝彩。在“礼成”的长长吆喝中,大红帘幕落下,整个故事就此终了。 真是完满的结果。唐僧历完八十一难也不似这般锣鼓喧天的热闹收场。 戏终散场,玉沉烟混在涌向四面八方的人群中,感觉很圆满。 虽然是别人的嬉笑怒骂,但她好歹也算是跟着心绪不定一回。看到神女为了苍生大义毅然决定以身填天火之源,临行前转着弯子与情人凄凄话别那一幕,鼻子还有些酸酸的迹象。而最后喜庆的新人拜堂,更是让她心情大好。 不论什么时候,她都更青睐俗气的喜剧,而不是赚人眼泪的悲剧。 现实中已经有这么多的不如意,实在不应该连戏剧都来插一脚。 回到住处时,已是华灯初上了。 九樱鹅黄|色的裙角在暮风中猎猎飘摇。望见玉沉烟,女郎笑道:“你回来了。饭菜刚做好,快来吃吧。” 简单的三菜一汤,热腾腾地盛在盘里,桌沿的桐油灯散着熏熏然的哑香。小小的屋子内弥漫的是一种名为家的味道。 女孩很开心地坐下,拿起箸子,随口问了一句:“我师父呢?” “郁仙人两个时辰前便出去了,到现在仍未回来。” 玉沉烟一口汤呛在喉咙里。 每次听九樱叫郁舒寒“郁仙人”的时候,她都有一种被砖头“啪”地砸到的感觉。 唔,大约是平日看惯了师父散漫的样子,突然发现原来他还有个仙人的光环金光耀眼地笼在头顶,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没说出去干啥?”话方出口又自己摇头,“我真是傻了,他去做什么又哪里会跟人说?”划拉两口米饭,见九樱还站着,指指凳子,“哎,你干站着作甚?菜会凉的。” 九樱移开她旁边的一个椅子,坐下:“你不担心他?” “担心啥?他可是上仙呢,哪里去不得?吃饭吃饭,不用等他——反正他不吃东西也一样活得好好的。”往美人碗里添进满满的汤,“我们赶紧吃了洗洗睡,明天早上还有热闹看。” “热闹?” “对啊,看热闹。”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皆是安静地吃饭,房间里只有筷子偶尔磕上瓷器时发出的清脆声。 两个闲来无事的女人,吃过了晚饭,早早地爬上床榻。谁都没有睡意,于是天南地北地闲扯。 “……就是说啊,我师父这人超难伺候的,别看他一副飘逸出尘样,没准下一瞬就算计你掉进棺材里,你还得感谢他替你找了个风水宝地!” “呵呵,你是这般想他?” “不然呢?哎,跟着这么个顶头上司,我算是认栽了。” 黑暗里,九樱静静地笑。 “那么,你为什么不和他分开呢?学了三年,也可以出师了罢?”暗夜里的声音如此柔美,隐隐透着诱惑,“你的性子,原不是善于隐忍的。离开他,到碧忽之外,各处走走,看看六界风光,不是更好?” “……我也不是一直都在受气啊,你怎么说得我好像过得很可怜似的……”少女干干地笑了笑,“哎,大概是我的表达有误——那个,师父他还是有些好处的。” “……”缃衣女子默了默,才开声道,“你不愿离开。” 玉沉烟一噎,讷讷半晌,憋出一句:“那什么,我不是徒弟么。”憨笑两声,“做弟子的,自然是要留在师父身旁朝夕侍奉,谈什么离不离开的,多伤感情啊。” 女子闻言,微微一笑,却是带着三分凉薄:“莫非你认为师父和徒弟便是永远在一处的么?” “呃……”女孩讪讪,“至少他没娶师娘前,我还是可以赖着他的罢……” 良久,九樱那边都没有反应,直到女孩怀疑她已经睡着了,才听见她低低的声音:“听过夜魔玄冥的故事么?” 玉沉烟不知道她的话题为什么转得如此突然,但她很庆幸九樱未再执着于“离开”一事,因此她很愉悦的接口:“没听过。怎么了?” “夜魔玄冥,原本是北方之神。在你师父之前,他是自洪荒以来,修为最高的神仙。年仅千余,便修到上仙的阶品。他曾是天界的战神,六百年前的那场仙魔之战,他是天庭大军的主帅。后来他被天界驱逐,再后来他入了魔道。”她美丽的瞳仁在夜里微光流转,“知道为什么?” 玉沉烟突然有种不愿听下去的感觉,定了定神,她故作轻松地问:“为什么?” 女郎笑了,笑容罂粟般艳丽。可惜玉沉烟看不到。 她轻启朱唇:“因为他爱上了自己的师父。” 门外夜风忽起,呼啸着从房子的各个缝隙钻进屋里,空气骤然冰凉。 玉沉烟听见自己的声音,艰涩地从喉间响起,无意义地重复着女人的话,“他爱上了……自己的师父?” “不错。”九樱柔美的嗓音在寂夜里无端诡异,“最重要的是,他为了他师父,在六百年前那场仙魔之战中背叛了天庭,并且杀了数百天将。” “所以,师徒相恋是天界的大忌——不,应该说,是六界的大忌。”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与自己的父亲x虐,不论在哪个世界,都是要被唾弃的。” 女人的话语,落在冰凉的夜里,字字如针。 玉沉烟沉默着,捂紧了被角。 ――――――――――――――――――――――――― 天亮了。 本来说要早早去看热闹的人,直到日中还赖在床上。 “小烟,起了罢。”九樱推推整个人包在被里的少女。 “唔……让我再睡一会啦……”含糊不清的声音从被中传来,“昨天很晚才睡着啊……” 被面上的手一顿,然后是更坚定的语气:“不行,一定要起来,多少吃些儿再睡,你这样很伤胃的。” “不起……不起……”揪住被角…… “起来……起来……”暴力扯开…… 饭后。 “不睡了?”好温柔的女音。 “哪还睡得着啊?”没好气的回答。 九樱笑笑:“不是说今天有热闹看?” 玉沉烟才想起昨天自己的邀请,不由得有些赧然:“那个啊……都这个时候了,所以就……你知道啦……” 九樱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转身收拾碗筷,没再提这件事。 但是玉沉烟有些愧疚,想了想,试探性地问:“要不,我们出去,随意走走?” 女子的笑容让她觉得自己问话的举动真是太英明了。 神女江。 上午的时候,这里举行独木舟大赛。第一个到达终点——晴蓝瀑布的小伙子,将被获准在本日的正午时分登上神女台。 神女台,是菱花村人的祷告之所。每年的初春,村长会请公认的最有德行的人登台祈愿,祈愿新的一年无旱无涝,五谷丰登。 传说,在神女台上将你心上人的名字默念万遍,神女会听到你的祷告。 然后你的愿望就会实现了。 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是一百年来,还是有无数痴情男儿为了这个传说,在奔流的江水中挥洒拼尽所有的精力和激|情。 人潮散去的神女江如此安静。 九樱站在江畔,远眺江面,美丽的眼睛一如江水般平静。 听见不远chu女孩的声音,满满无奈:“昨天同我在一起的那个男的不是我男人,真的真的……哎哟!也不是和我一起那个漂亮姑娘的男人啦……没有,他没有妻子——但是他没有娶妻的打算——我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师父的婚姻大事我不关心谁关心,要是弄个凶悍的师娘来我岂不是要天天唱‘小白菜’?——唉姑娘你不行的啦,真的真的,我师父不喜欢你这样的……别别!你别哭啊,我不吃这套的!天啊我的头好痛……” 九樱听得眉眼弯弯,脑海里出现玉沉烟欲哭无泪的脸。 短短半个时辰,先后有四个女子过来。刚搭讪的时候皆是夸玉沉烟貌美如花身段似柳,最后却无一例外明着暗着询问郁舒寒家中有妻室否。 难怪她这般反应。 笑话看够了,樱美人很有良心的走过去,替某人解围:“小烟,我们走罢?时间差不多了。” 正被怀春少女的纠缠得无法的玉沉烟一愣,随即点头如捣蒜:“是是,该走了。”转身满面堆笑:“姑娘,真对不住,我得走了,下次再 好看的txt电子书 水澹澹兮生烟第15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下次再聊啊。hubaowang”也不待人家回应,急急拉着九樱就走,生怕再冒出一个对她说“哎呀,这位姐姐好面熟”的家伙。 明知她们揣的那点小心思,却还要端着笑脸应付,实在让她闹心得很。 到了人少处,玉沉烟忍不住抱怨:“作甚不早点出来?就站在一边看我被她们烦死,你太不够意思了!” 九樱心里暗笑,脸上却摆出个万分惊讶的样子来:“咦?你希望我过去么,我以为你和她们聊得极开心,是以不愿打扰……” 玉沉烟斜眼望她,挑衅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时间差不多了’?” “呀!你忘了么?正午将至,我们要去神女台啊,不是你决定的么?” 这话回答得无懈可击。玉沉烟瞧了半天,见她面色如常,一时不确定起来,只好自认倒霉:“算了,你这人演技高超,我认输。去看祈愿吧。” 神女台,由九九八十一块方形青石垒成,高三丈有余。 玉九二人到时,今年的勇士恰恰攀上台子。 象征性的仪式过后,是漫长的祷告。 台下的人表情都很虔诚,在他们心中,那个没人见过的神女是会听到他们的声音,并会眷顾他们的。 玉沉烟混在人群中,感受那真挚的冀待,想着村民们纯朴的心愿很可能只是寄托在一个虚无的传说上,心中百味杂陈。 九樱看着高台上的人,低低地道:“知道么?据说站在太息山的最高处,就可以听见众生最诚挚的祷告,最无助的祈求。” 少女一怔,摆摆手道:“骗人的吧?” “是真的啊。”回答她的却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这声音…… 少女讶异地回头。 一袭红衣,眉梢斜飞,笑容满是痞气。 果然是—— “葛怀琚?!你也在这里?” 离开他 祈愿尚未结束,有人却中途退场了。 “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一别半年,最近可好?”女生矜持地笑笑。 “……你吃错药了?这么客气作甚?装淑女?没用的,我半年前就看清你的本性了。”男生凉凉的声音。 “……” 所以说,不是她不想好好说话,是此人实在太欠抽! 深呼吸,压下怒火:“你来这里做什么?游山玩水?” “这地方有什么山水可以游玩——昨天是‘七月七’,正好我就在附近,于是顺道过来瞻仰一下‘神女’而已。” 玉沉烟极度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但是转念一想——他为什么到这里,似乎与自己无关嘛。 于是没再多想,转而问道:“这半年你在忙什么?”不会就这样无所事事的满世界晃悠吧? “去了藏源观,到过彼空寺,还有丰岚城、甫京、汴都、秦山、雪江……哦,三天前刚上了岷山顶——岷山,知道不?就是菱花村旁边那座山峰……”右手擦过她的脸颊,遥遥一指湛蓝的远方…… 玉沉烟“啪”地拍掉那只咸猪手:“行了行了,不就是岷山么,我正打算明天就去呢!”扯过身边一直装路人甲的某樱,“看到没看到没?我还有美女相陪,一路莺声燕语乐趣无穷,比你孤零零的一个人强多了。” 少年耸耸肩,对她的故作洒脱不予置评,只好奇道:“萧子逸呢?” 此问一出,正中某女痛脚,好不容易摆出的不屑一顾顿时变作眼神闪躲:“他没跟我一块儿……” 葛怀琚扬了扬眉。 “嗯……他最近很忙,没空出来,所以……呃……” 支支吾吾,含糊半天,抬眼一看,才发现他的目光完全不在自己身上。 顺着方向看去—— “师父?” 少女欢喜地跑过去,有些埋怨:“怎么才回来?” 郁舒寒揉了揉她的发,温言道:“遇到一些事,耽搁了。” 玉沉烟呆了呆,有些不适应这样和蔼可亲的郁师尊。愣了半天,突然想起那边还有位正等她引见的葛先生。 “师父,这是葛怀琚——我上次下悬圃时交的朋友。”她笑容灿烂,介绍完自家人,扭头冲少年笑道,“葛怀琚,这是我师父。” 葛怀琚没有看她。 他盯着郁舒寒,眼神锐利。 玉沉烟在一旁,不小心触到那目光,立刻打了一个激灵。当即大呼不妙:这两个人该不会有什么过节吧? 急急抬头去瞧郁舒寒的表情,却只看到一片淡然。迷惑地转头又看看葛怀琚——哪有半分方才的犀利? ——难道是我眼花? 心里犯着嘀咕,嘴上就忍不住试探:“师父,你们认识?” “不曾见过。”郁舒寒的语气听不出半点勉强。 她把目光投向少年。 “的确是不曾相识。”他笑笑,“碧忽上仙郁舒寒,岂是谁都能攀上交情的?” 好吧,大约真是她看错了吧……但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师父的名字?”不甘心地追问。 “你说的啊。” “诶?” “第二次去临江仙的时候,饭桌上。”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果然,饭桌和大床是最容易泄密的地方。前者吃人口短,后者美人难挡…… 默默忏悔一把,然后转头问身边那人:“吃过没有?” 郁师尊笑着摇头。 “真是的,中午都快过了,这样胃会坏的……”她絮叨着,一时忘了其实他是不必进食的。埋怨完回身看看那边的少年,“葛怀琚,你来不来?樱姐姐的手艺很不错哦!” 一旁的九樱,朝他客气地笑了笑。 葛怀琚摆了摆手:“我吃过了。”顿了顿,“玉沉烟,你跟我过来。” 转身走了。 “切,装神秘……”她嘀咕着,却还是跟了过去。 ――――――――――――――――――――― “立刻离开郁舒寒。” 他劈头一句。 玉沉烟正想着他为什么要设一个消音结界,猛地到这句话,大大地一怔。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呢?” 开始晓之以情:“他是我师父。” 动之以理:“我怎么可能离开他呢?——我还没出师呐。” 还诱之以利:“你别闹了,待会儿我请你吃烤鸡,可好吃了,骗你是小狗……” “离开他。”他打断她的喋喋不休,“立刻。” “做什么啊!”她有些委屈,口气开始变得有些冲,“你领我走了半天还设一个消音结界就是为了说这件事么?——好,我听到了。我告诉你,我不会离开他的。明白了?”抬手就要打开结界。 他拦下她的手,望进她愤愤的眼。 “玉沉烟,你这是把自己往死路里推。” 少女一呆。 “离开他。你身上充满了不祥之气,而这气息与郁舒寒紧密相关。” 她偏过头去,一言不发。 “你应该有所察觉,我并不是人类。” 她一惊,笼在袖中的手微微一颤。 “我是由石头修炼成的精怪,所以我看人不是测命数,而是观气息。看他从生命的本源发出的气息。” “玉沉烟,从你今日的气息来看,不出半年,你就会大祸临头。甚至可能会死于非命。” 她霍然转身,死瞪着他的脸,试图在上面找出一丝恶作剧的痕迹。 然而,她失望了。 那是一张极认真的脸。她从没有在葛怀琚的脸上见到如此严肃的神情。 于是她的辩驳便显得很微弱:“那,那又怎样?——你又不能确定他一定会害到我……”说到最后,已是近于嗫嚅。 “你没听懂吗?”他瞧着她,恨铁不成钢,“你的厄运,就算不是他引来的,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女孩沉默。 葛怀琚也不再出声。 窒息般的沉默在空气中游离,一点一点孵化出更多。 过了很久。 “谢谢你特地告诉我这些。” 凝滞的寂静终于被打破。 “但是,我不会离开他的。” 女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清晰可辨的坚定。 “我本来就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何况你也无法确定,你所见的就是将来发生的事。” “所以,我不会走。” “对不起,浪费你一番心意了。” 她抬起脸庞,努力朝他扬起个笑脸。 他望着她,久久不说话。 “随便你!” 少年拂袖而去。 风里远远地传来他的声音—— “在一个没有未来的人身上浪费感情,是最无谓的事。” 玉沉烟怔在原地。 是么……你是说,在我这样没有明天的人身上浪费感情,是最无谓的事,是么? 所以,大概以后都见不到你了,对吗? 少女突然笑了。 这样也好…… 如果以后真的出了什么事,就少了一个人为我难过。 这样也好。 结界已在葛怀琚离开时破碎,玉沉烟穿过原先的结界边缘,慢慢沿回路走。 九樱和郁舒寒都还在原处。 远远的,她看到了他们。 鼻头一酸。 低头,调整表情,直到确定已经没有丝毫破绽,她笑着抬头,喊道—— “哟!都在等我啊!” ――――――――――――――――――――――― 绿绫陡起,如离弦的箭般势不可挡,碧华耀眼,破开了墨色的迷障。 正向西南方逃亡的阴煞很快被绿绫追上,碧光将它团团包围,任它上蹿下跳,探爪踢腿,都无法绕开绿绫的围堵。 一身黛色的女子从自后方赶来,收回绿绫。那阴煞发现困住自己的法器突然不见了,还未来得及欢喜,身上一凉。 它蒙昧的认知中,最后的意识是——它被人从中间劈成两半了。 阴戾的煞气自迅速消散的阴煞体内涌出,散入四面八方。 “最近怎么到哪里都会遇到这些戾物。”女子的声音透着不解,回头问道,“子逸,你那边怎么样?” “已经让中了煞毒的村民服下符水,约莫明日就会清醒了。” 萧子逸看着战斗后留下的痕迹——阴煞消失的地方,平地变成了沼泽。 这是百年以上的戾气才能造成的破坏。 方才那个阴煞,从它全凭本能的应敌方式来看,分明成形还不足几月,怎么会有如此浓重的戾气? 正自疑惑,却听宛郁芳菲道:“子逸,我想回沧昪皇宫。” 他犹自沉思,只顺着她的话回道:“甚好,我正有些事,要去一趟沧昪。” 宛郁芳菲没想到他如此利落地答应同去,一时有些拿不准他的心思,只好再出言试探:“你会陪我去皇宫的,对么?” 萧子逸回过神来,为难道:“我是苍旻的子民,这恐怕不合适……” “不用担心这个!”女子急急声明,“我已经传书给母后了,你是我的同门师兄,也算是一家人……”说到“一家人”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小了些,脸上腾起淡淡红霞,“所以不必理会那些忌讳……”见他不语,忙道,“母后答应过我的,到时候把沧青令给你,你可以自由出入宫门,不会受到盘查。” 她的眼神满是期待:“你会去的,对吗?” 萧子逸隐隐觉得不对,却又说不上哪里出了问题,面对女子带些恳求的目光,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微一颔首。 沧昪。皇城汴都。 身着紫裙的少女停在一个小摊前,兴趣盎然地翻看着摊面上的各色饰品。 一个样式古朴的木镯子,手感细腻,花纹简洁大方。 “这个多少钱?” “三吊平钱。”摊主,一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妇人笑呵呵地回答。 三吊平钱?这镯子忒贵了。 玉沉烟暗暗不满,不过是一个木镯子,居然开到这个价钱。简直是漫天要价。谁买谁是冤大头——但是,这个镯子的确很合她意…… 正准备拿出前世令无数老板哀叹“后生可畏”的砍价功夫,一直观察着她表情的老妇人说话了:“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玉沉烟被这一打岔,打好的砍价腹稿一下子乱了,只好顺口回答:“是啊。” “难怪。我家的木工是全汴都有名的,所以卖得较一般人家贵一些。”妇人仍是笑眯眯的,“你初来乍到,一定觉得我这镯子的价格太高了吧?” 对方如此坦诚,倒叫玉沉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干笑两声,违心道:“其实也没多贵,嗯,没多贵,一分钱一分货么,呵呵。” 貌似不经意地放下木镯子,装出继续看东西的样子,心里却想着寻个什么借口离开这个“木工极好”的摊子。 一只肌肤白皙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不紧不慢地拿起了那个木镯子。 然后玉沉烟听到手的主人说:“这镯子多少钱?” 老妇人呵呵一笑:“三吊平钱。” 那手继续把玩着镯子。 玉沉烟不淡定了。 有种自己的东西突然被人抢走的感觉……啊,越看那镯子越顺眼,好想买啊好想买……就算是当冤大头她也愿意…… 心里默默地鄙视了如此反复不定的自己一把,想想干脆赶紧走人算了,省得她看着那镯子心里怄火。 这念头刚起,脚还没动,却见那边将镯子放下了。 玉沉烟大喜。摆出一张“随意看看”的脸,抬手伸向那个镯子,同时全身心关注着美手主人的动作。 直到她将镯子拿在手中,那人也没有什么反应。 玉沉烟胸中顿时充满失而复得的喜悦, “这个我要了。”生怕再被别人抢了去,她决定先下“口”为强。放出话后喜滋滋地开始掏荷包……掏荷包……掏…… ……哦哩? 她有些慌神,右手在一眼就能看出空无一物的裙带周围摸来摸去,口里兀自念叨“咦……我的荷包呢……我明明带出来的……” 样子奇傻无比。 美手主人本来准备离开的,听到她那明显是遭贼的叙述,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被女孩那泫然欲泣的表情征服了…… 二十三年不知所踪的母性光辉从云锦的背后冉冉升起,光芒万丈…… 她走过去,关切地问:“小妹妹,怎么了?”其实心里已经有数。 果然听到女孩弱弱的回答:“荷包……好像被偷了……” 看着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镯子,云美人了然。打开自己的钱袋,取了三吊钱递给老板,回头看见女孩的脸色,笑着对她说:“姐姐替你先付了,等你回家取了钱再还给我好不好?” “呃……这个……”女孩有些犹豫。 “我都已经付钱了哦。你不会要我开口问老板退钱吧?” 女孩迷惘了,迷迷糊糊就顺着云锦的话说:“那,那姐姐你住在哪里?我等下过去还钱给你……” 云锦笑了。三吊钱而已…… “我家在太行街,街角处的云府就是。对了。我叫云锦。” 美人笑着摸摸她的头,翩然离开。 摊前的玉沉烟兀自感叹: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正打算收了镯子走人,却听妇人叹气道:“唉,多好的姑娘,可惜家里有个糟糕的弟弟,生生耽搁了。” 玉沉烟本想说人家照顾了你生意,你当然说人家好。转念一想这话恁不厚道,于是憋了回去。待听到后面时,好奇心顿起:“她弟弟怎么了?” “唉,你是外地人所以不知道,这件事在这一带,那是人尽皆知,只是碍着云老爷向来和善,大家不好意思明着提起罢了。” 妇人的声音压低了,大约是觉得背后说人长短毕竟不太好。 “云姑娘那个宝贝弟弟云熙,因为自小没了娘,跟着年长自己四岁的姐姐长大,所以,对自己的亲姐姐有些那个……” 玉沉烟瞪圆了眼。 “云府到他这一代就这一个男丁,云老爷自然是格外痛惜得紧。云熙一开口,云老爷便将自家闺女的婚姻大事交由他操办,谁知道他暗里竟然存了那般心思,百般缘由将说媒的人都打发了去。可怜云姑娘一直蹉跎到二十二,云老爷实在看不过眼,将她许与纪公子。云熙竟然跑到喜宴上大闹,这事儿才传了出来。” “唉,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嫡亲的姐弟……唉,造孽哟!” 玉沉烟听得呆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 居然让她在古代见到一对活生生的姐弟恋,还是亲生的姐弟…… ——唔,不对,依这婆婆所说,只是弟弟对姐姐有想法,充其量是单相思,姐弟“恋”是没有的…… 她很有些意犹未尽,但老妇人却不愿意再提了。 于是玉沉烟揣着一肚子的八卦,兴致勃勃地回去找九樱。 作者有话要说: 偶遇 悦来客栈。 沧昪皇城里最大最豪华的客栈,有着对穿越女来说相当喜感的一个名字——悦来客栈。 玉沉烟住在天字三号房。 九樱住在天字二号房。 一个在房廊最东边,一个在房廊最西边。 所以说,数字这种东西,常常是不靠谱的。就像卷面一百的优等生最后可能要和当年被分到差生班的校友站在同一个应聘大厅。 天字二号房内,九樱正拿了一个新荷包递与玉沉烟,嘱咐道:“这回可要当心些了。” 玉沉烟讪讪一笑:“那个,我也没想到现在的小偷这么厉害嘛……这次我一定注意!”讨好地笑笑,“幸亏樱姐姐你那天提醒我不要把所有的银子放在一起,不然我就亏大了!嗯,樱姐姐最好了,亲一下。”作势就要吻上佳人玉庞…… 九樱头一偏,避了开去,嗔笑道:“少贫嘴!快去还钱罢。” 玉沉烟嘿嘿一笑,飞快地奔出门去。 云府。 有人叩响门环。 守门的小厮睁开睡眼,拖沓着鞋子前去应门。 门外站着一个少女,鹅蛋脸庞,身着紫衣,笑眯眯地道:“你好,我找云锦小姐。” 门仆一愣,上下打量她几眼,道了句“稍等”,回身往内通报去了。 玉沉烟在门口干站着,感受着路人不时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心里暗暗叫苦。 所以说,她最讨厌等人了。一个人孤零零的,看着别人来来去去,感觉每个人都在向着自己的目的地前进,每个人都那么的充满活力。 只有她,在原地一直等一直等。一个人枯等着。 最讨厌了。 正在胡思乱想,门开了,门仆的脸出现在门后,笑道:“姑娘请进。” 随着小厮进了云府,穿过几处回廊,在明亮的园中,玉沉烟见到了云大小姐。 她正和人对弈。一手托着下颔,一手执棋,凝目沉思。侧脸线条流畅,好似雪白素描纸上一划不经意的墨迹。 ——这情景雅致无比。简直可以绘入画去。 美人蹙眉,缓缓落子,再执子时眼角余光扫到了一旁的玉沉烟。 然后云锦的表情瞬间狂喜——扔掉手中的棋子——起身冲过来——一把搂住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玉沉烟在想自己的确是只欠了她三吊钱,而不是三十万吧…… 云美人亲密地搂着浑身僵硬的少女,笑眯眯地对她前一刻的对弈者说:“我的客人来了,这盘棋就下到这儿吧。” 男子挑眉:“你就是在等她来吧。自开局起就一直心不在焉。” 云锦得意道:“是又如何?我早说过我不喜下棋,你偏要时不时拿了棋盘来扰我清净。要不是因为本姑娘喝了你十年的青叶酿,我早叫下人将你撵出去。” 男子低低一笑,也不与她争辩,目光转向云府的客人。 玉沉烟有些紧张,扬起一个不甚自然的笑:“你好,我叫玉沉烟。” 男子微微一笑:“玉姑娘。在下纪兰侵。” 云锦示威似的一把揽住玉沉烟的腰,严肃道:“纪兰侵,我先警告你,小烟跟你那些红粉知己可不一样,不许招惹她!” 纪兰侵笑得极无辜:“我哪里说过什么,是你多心了罢?”起身,理理衣角,对云锦笑笑道,“看来今日这棋是下不成了,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叨扰。” 云锦一啐:“得,您老最好别再来了,我现在看到你这张脸头就疼。” 男子一笑,冲玉沉烟微一点头,出了锦园。 闲杂人等退去,云锦拉过玉沉烟,眨眨眼:“这么快就过来还钱?我还打算收利息呢,也不给我时间利滚利一下?” 玉沉烟嘴角一抽,打个哈哈:“云姐姐开玩笑呢,呵呵……” 云锦一捏她的双颊:“知道我是开玩笑的,怎么还笑得这么难看?来,给姐姐笑一个~” 玉沉烟:“……” 被调戏了……被调戏了……姑娘也有被调戏的一天……还是被一个大美女调戏…… 嗯,这是她赚了……赚了…… 哆嗦着从荷包里掏出三吊钱,颤颤巍巍地递出去:“云姐姐,钱……” 云锦接过,随手往兜里一塞,笑得春天般温暖:“去我房间坐坐吧。” 云美人的闺房,很有看头。 刀,剑,枪,鞭,锤……十八般兵器一个不落,挂在刷的白晃晃的墙上,耀武扬威。 玉沉烟仔细看了看,整个房间,最具有女性气息的东西,是一面倒扣在桌角的镜子,还有一把断了一根齿的梳子…… “坐啊。”主人笑容满面地邀请。 某烟战战兢兢地坐下。 “喝茶。”主人殷勤地敬茶。 某烟心惊胆颤地双手接过茶杯。 “妹妹觉得我这房间怎么样?” “咳咳……”某人狠狠地呛到了,斟酌再三,小心答曰,“不错,不错。” 云锦笑了。 “呵呵,何必这么客气?其实觉得很不像话吧?”她站起身来,走到挂在墙上一柄剑的前头,伸手摘下。把玩两下,蓦地抓住剑柄,使力一掣,剑身的寒光照亮了她姣花般的面庞。 玉沉烟被她的动作吓得猛地站起,背脊发凉,不知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剑不是拿来乱玩的啊云同志…… 云锦冲她一笑。 “都说女子不如男,我却一直想要父亲看看,女儿家也可以叱咤战场。”云锦望着手中的三尺青锋,目光似坚定似苍凉。 “然而,女子始终是女子,不要说其它,就是行走江湖也较男子来的艰难。”她苦笑一声,“这一条,直到二十二岁上,我才彻底明白。” 玉沉烟站在一旁,不知说什么来安慰她。 因为她说的全是事实。 “女子天生就较男子柔弱,即使是花上比男子多一倍的努力,也难以弥补先天上的不足。”她继续说,“而女子一旦坠入情网,又远比男子更加痴心;若是已经嫁为人妇,最后却不幸被负心抛弃,那便只有终日伤神,甚至自寻短见。” “你说,做女儿家有什么好?倘若有下辈子,我决不再生为女儿身。” 云锦的话,让玉沉烟心头一酸。 她懂的。真的。 在现代的时候,她的家乡,就是一个极为重男轻女的地方。父母虽然嘴上不明说,可是她知道的,弟弟苏天意比远她重要。 刚开始她还会不平,会吵闹,会为了被冤枉而抗辩。很多事明明不是她做的,可是只要弟弟一说话,全家人都向着他。 ——啊,她不算那个家里的人。奶奶早就说了,女孩子迟早是要嫁出去的,是别家的人。 所以过年的时候,家中有些地方,是她不能靠近的,那是苏家长男的位置。 后来父母闹离婚,母亲负气走了,带着苏天意。父亲不愿意再见到那个令他厌恶的女人,于是叫她去叫母亲签离婚协议书。 母亲不肯。 父亲说,你要去说服她,她不离婚这个家就完了。你也完了。没人会供你上学。难道你以为你那个生母有能力支持你的学费吗? 于是她去了,去了很多次。 当一个孩子,作为父母之间离婚的牵线工具而存在,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这世间有多少真情。 所谓的感情,只是在没有利害冲突的时候,覆着鲜花的一盘腐肉。 当现实风暴袭来的时候,你就会看到,那些繁华下面蠕动的蛆虫,像腐烂的人心一样,糜烂,恶心,充满了赤/裸/裸的欲望,污浊不堪。 那天玉沉烟直到走出云家大门,都还在恍惚。 一路上,将前世的记忆细细想了个遍,发现记得最深刻的,都是最痛苦的。 真是不幸,她还是没有学会宽于待人。记住这些做什么,人家不是都说,忘记别人对你的不好,要怀着一颗感恩的心…… 哎,现代的洗脑教育不够成功啊。 自嘲地笑笑,她收拾心情,慢慢往客栈走。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有人在她身旁问。 霍然转头。 “师父?” 竟在街上遇到他。他不是嫌街市吵闹,从来都是待在房间里静坐的么? 郁舒寒望着她的脸,眉头一皱:“怎么搞的。”伸手抚上她面颊,“为什么哭?” 她一惊,条件反射地大声反驳:“我哪有。”急急地去揉眼睛,边揉边道,“真是的,我就说这地方风沙大,樱姐姐还硬说没有,看看今天我都被沙子迷了两回了!” 郁舒寒看着她胡扯,一言不发。 “师父今天怎么出来了?”她转过身去,假装欣赏摊上的商品。 “有些事情。” “哦。” 找不到新的话题,玉沉烟皱着脸想了半天,挤出一句:“那个,我们一起回去吧?” “好。” 于是两人并肩默行。 玉沉烟心乱如麻,想寻些话头,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可说。 客栈就在前头了。 她悄悄地吁了口气。 可是,老天爷今天似乎爱上了“偶遇”的戏码,在离客栈不到几丈的地方,她又听到一个熟人的声音—— “沉烟!” 萧子逸?! 顺着声音看去:果然是他。 身边还有一个女娇娥。一个看来有几分面熟的女娇娥。 玉沉烟摸着下巴想了想,悟了:啊!平胸嫦娥! 走过去:“子逸!好久不见啊!”看看嫦娥,“这位是?” 萧子逸很厚道的没有提醒她,这个问题在碧忽的时候他就回答过了,只是笑着再说一遍:“宛郁芳菲。沧昪国大公主。也是碧忽门人。” “哦!久仰久仰。”玉沉烟很应景地说,然后等着嫦娥说一句“不敢不敢”。 结果人家下巴微扬,很有前辈谱儿的道:“玉沉烟?我知道你。” 玉女侠顿时有些不爽。你不照着台词念就算了,居然还用这种口气说话,什么玩意儿嘛…… 算了我是有教养的小孩,不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郁舒寒在旁,突然说了一句:“宛郁芳菲?我记得你是上届新人选拔会的第四名,应该在碧忽准备这次考核会,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嫦娥一愣,待反应过来时扬眉道:“玉沉烟是那届的第一名,也应参加这次考核,她怎么不在碧忽修炼?” “你也知道她是第一名,第一名做的事,自然不与那些平庸之辈相同。”郁师尊笑得好招摇啊好招摇…… 一旁的玉沉烟直听得眉飞色舞心潮澎湃。 师父啊!徒弟总算没白跟你三年…… 嫦娥的脸黑了。 萧子逸轻咳一声,开口转移众人注意力:“郁师尊,掌门师尊让我传话,新人选拔会将要开始,还请郁师尊在大会结束前回到碧忽,以便参加最后的庆典。” 碧忽上仙微一颔首:“知道了。” 这两位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脸孔,有人却很不和谐地破坏这种严肃的气氛,一开口就把话题扯到琐碎的衣食住行上去。 “子逸,你也是来汴都玩的?”玉沉烟笑得可爱,“不错的地方呢,你来对了。” 萧子逸微笑:“是啊,汴都是个好地方,沉烟在这儿玩得可开心?” “开心啊!逛了好些地方呢,还认识了一些有趣的人。”欢快的回答。 萧子逸一默。 是么? 没有我,你也一样过得很好啊…… 还是说,现在有他在你身边,所以你不再需要我的陪伴?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宛郁芳菲的年龄是比玉沉烟小的,所以三年前的那届选拔,她应该是没有资格参加的,但是,人家是沧昪的大公主么,所以,嗯哼~ 白水素女 外出归来的九樱,在悦来客栈的大门前,见到了玉沉烟一行人。 彼时,玉沉烟正哇啦哇啦地对萧子逸描述她这次下山之行过得多么丰富多彩,刚讲完锵锵3p组在某城门口正式成立这一节,开始用大段大段的赞美之词,感叹郁玉二人组自打新成员九樱加入后,人均生活质量有了显著的提高。 萧子逸静静听着,笑容浅浅,叫人摸不透他心里真正的想法。 九樱远远地瞧了一会儿,走过去,同玉郁二人打了招呼,然后免不了又是一番介绍,说些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客套话。寒暄完毕,看看将近申时了,很自然的,上酒楼,沧昪公主买单…… 一番闹腾下来,至玉沉烟回到客栈的时候,已是万家灯火了。 坐在床上回味一天的经过,记忆回放到云府中的一幕。 “玉姑娘,在下纪兰侵。” 当时她听这句话时,只觉得这个男人的声音真好听,现在静下来回想,却蓦地发现一件古怪的事来—— “可怜云姑娘一直蹉跎到二十二,云老爷实在看不过眼,将她许与纪公子。” 那时卖镯子的老妇人的确是这么说的! 这样前后一想,莫非妇人口中的“纪公子”就是纪兰侵? 可是看云锦和他之间的对话,又着实不像是夫妻。——倒像是相交多年的好友。 奇怪,真真奇怪。 蹙眉想了一会儿,不得其解,困意却涌上来。来这世界已近三年,她的生物钟规律已经完美地融入了当地人的生活习惯。 简单地说,就是习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呼呼睡去。 翌日。 天然居,汴都最好的茶楼,同时也是沧昪的文人雅士最为推崇的茶楼。 雅致,清幽。 最重要的是,进得这家茶楼的人,无一不是在某个领域有大成就的高人。 鸾鸣轩,天然居最好的位置,今天迎来了它的客人。 一位少女,一位妇人。 事实上,鸾鸣轩只对这两人开放。所以多数时候,它像冷宫一样清净,但天然居的老板是绝对不敢让鸾鸣轩像冷宫一样衰败的。 绝对不敢。 妇人抿口茶,开声道:“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 一叠纸,卷作卷轴状,以一条绿丝绦缚住。 少女接过,巧笑倩兮:“就知道母后疼我。” 妇人淡淡一笑。 这时候要是有人在旁细看,就会发现她们的相貌有许多相似之处,都是娇俏的柳叶眉,丹凤眼,瓜子脸。 两张面庞,六七分相似。一样的美丽,转盼多情。 “怎么突然想要调查这个人?”妇人问道,“她得罪你了?” “没有。”少女回答,“只是有些不放心而已。” “既然不放心,就该立刻处理掉。”妇人声音冷冷,带着明显的训诫味道,“不要等事情发生了,才来后悔。” “……我想先看看,再做决定。” “哼。”妇人似是妥协了,不再追问,换了个话题,“你说的那个‘萧子逸’,怎么不见你带他进宫来?” “女儿本想一到汴都就回宫里看望母后的,可是昨日在城中遇见熟人,一起用过晚膳后,子逸说天色已晚,坚持先住在客栈,所以就没进宫去。”见母亲面色不善,少女忙坐过去,亲热地拉住她的手,摇了摇,“母后——” “罢了。”妇人给她缠得没法,也不再追究,转而问了一句,“遇到熟人?是谁?” “郁师尊。”少女回答。 妇人的眼色,在听见“郁师尊”三个字时,明显地恍惚了一下。 郁师尊。郁舒寒。郁师兄。 都是同一个人。那个在落英缤纷的时节,敲响她心上那扇门的人。 两百年的师兄妹缘分,原算不得浅。她以为两百年足以让一切尘埃落定。 ——他原本该是她的,如果那个叫蝶沁的女人没有出现的话。 郁舒寒原本该是她白水素女的! 白水是上古遗族,具有透察魂魄的天赋。不论妖、魔、仙、人,只要他乐意,他可以在弹指间内探察出你究竟为何物。这是直透本质的探查,在白水族人的面前,再高明的变形术也无所遁形,甚至连藏息大法也没有用。 上古时便存在的民族,族人多具有非凡的异能。而历经万年沧桑后,如今六界内幸存的上古遗族,不超过十族。而白水一族,繁衍至今,更是只剩一个人丁。 ——就是她,白水素女。 自小在王母身边长大的仙子,天界女主人的干女儿,玉皇大帝的掌中珠,上古遗族白水族惟一的后裔。 无论哪个身份,都配得起他郁舒寒。 可是,他竟然那样作践她的心意! 竟然在明知道她爱他的情况下,劝说她嫁给别的男人! 好!很好! 她当着他的面砸碎了聚魂灯,让他亲眼看着那个女人残存的气息在灯的碎片里归于虚无。 她很快意。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用将一地碎片聚齐收起,她胸中的快意就像熊熊烈焰,让她压抑了近百年的心首次尝到欢喜的滋味。 既然百年的隐忍等待都不能换来他的回顾,那她又何必委屈自己继续容忍他每次都穿过自己的目光? 她嫁!嫁给那个追求了她两百年的男人! ——没有你!我同样可以过得很好!比在你身边时还要好! 她咬着这句话,一步步踏进沧昪的皇宫。 然而一百年过去了,她还在致力于让这句话成为现实。 沧昪王朝的皇后,沧昪国君最宠信的女人,从来没有爱过自己的丈夫。 她的心不在这里。在很远的地方。 也许是碧忽。也许是一片虚无。 “郁师尊……哈。”皇后的眼神恢复锐利,“他怎么突然到沧昪来?” 宛郁芳菲被母亲眼中的恨意吓了一跳,但那份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或许是想来见识一下我沧昪国都的繁荣昌盛?” “愚蠢!他怎么可能为这种原因跑到俗世来?”白水素女斥了一声。 宛郁芳菲不敢再说话。 她其实很畏惧母亲。年幼时尤甚。 记忆里,母亲只抱过她一次。当别的小孩都赖在娘亲的怀中撒娇的时候,她最大的心愿是永远和奶娘住在一起。 奶娘是温暖的。是会抱她,哄她的。 而凤翔宫里的那个娘亲,是冰冷的。 “菲儿。”皇后唤她。 她回过神来。 皇后指指她手中的由皇室暗卫调查搜集的资料:“那个叫玉沉烟的,是他的徒弟吧?呵,他不是曾立誓‘一不任掌门二不收门徒’?怎么就破誓了?” “菲儿不知。”她答得小心,“有人说是玉沉烟拿到了若耶剑,所以郁师尊破格收录了她。” “哦?若耶剑?”妇人沉吟,“难怪。若耶剑、空云塔,碧忽两大圣物,自碧忽创建伊始就存在的东西……她运气倒不错。” 想明白了这层,她便不再在这上面纠缠。抿口茶,淡淡道:“走了罢。” 白水素女没料到自己这么快就见到郁舒寒的弟子。 当时她正谋虑着宫内一桩极为棘手的事,突然听得宛郁芳菲在耳边一?br / 水澹澹兮生烟第16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一句:“母后,那个就是玉沉烟。 秋读阁” 她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去,便看见了那个身着紫衣的少女。 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涌上心头,带着莫名的焦躁。 少女正往她的方向走来。 玉沉烟显然看到了宛郁芳菲,嘴角微微一撇,但还是主动上前打招呼。 宛郁芳菲很不情愿地笑了一笑。 三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步。 于是白水素女很清晰地感应到从玉沉烟身上传来的讯息。 这讯息异常熟悉,熟悉到她的心尖上泛起同样熟悉的刺痛! 天底下没有两个人的讯息能如此相似,因为每个灵魂都有自己独特的烙印。 ——除非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沧昪王朝的皇后,此刻面色苍白如雪。 是她么?她竟然又回来了? 清明蝶沁! 前尘往事忽然齐齐涌入脑海,叫她连指尖都在颤抖。 恍惚之中,听得玉沉烟已同宛郁芳菲客套完毕,继续前行。 与自己擦身而过。 ——不对!这气息有些不对! 在两人擦肩的刹那,尽管白水素女整个人都在浑浑噩噩,本族中的天赋却仍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细小的感触。 气息不对。说不清是哪里不对,但是的确不同。很……细微的不同。 ——会不会是她弄错了?或许天下真的存在灵魂讯息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她无法确定。 少女已经没入人群。她也不愿意循着气息追过去。 因为她已经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极大的怀疑。或许这些年的荒废,使得她的能力退化了…… 她应该去找那个人,那人手中有能够照见人、魔、仙的前世的吹音镜,可一直上溯到前三生。 她应该去问他借那面吹音镜。 然后她就会知道答案。 ――――――――――――――――――――――― 玉沉烟再次来到锦园,见到的是一个喝得烂醉的女人。 云锦。那么骄傲的云锦,如今瘫在桌上,浑似一个为情伤神的公子哥,脚边倒着四个空酒壶,桌上也倒着一个,酒水滴滴答答地从里头流出来,浸湿了她的脸和发。 满室浓郁的酒气。 玉沉烟急忙将她拖离狼藉不堪的桌子,半扶半拖的把她弄上床去。 醉酒中的女子双颊嫣红,眼光潋滟如波。 玉沉烟有些气恼:“叫你喝酒!看你这勾人犯罪的样子,要是今天来的是个男的,你就等着明早起来哭诉你一去不复返的贞操吧!” 嘴里气呼呼地数落着,手下却是细致地替她抹去脸上的酒渍。见她一直蹙着眉心,似乎很难受的样子,决定到外头倒杯茶过来给她醒醒酒。 刚起身,还未迈出一步,就被人扯住了。 “不要走……” 咿?这就醒了?倒省了她找醒酒汤。 低头一看——女人的神情茫然一片,目光直直越过她,不知看向哪里。 这分明是还没清醒啊。 玉沉烟翻个白眼,拉开她的手,好声好气道:“乖啦,我去给你倒杯茶来啊。” 没走出一步,又被扯住了。 “……不要走……” 这叫什么事儿?难道醉酒的人都是这么黏人的? 忍气吞声地俯下身子,一边拨开紧揪着她裙子的那只手,一边给醉美人做思想工作:“我不是要走——你醉得很厉害你知道不?我要去给你给你弄点醒酒的东西啊,乖乖在这等我,我就很快回来,嗯?” “阿熙……不要走……阿熙……”含糊不清的呓语。 玉沉烟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她大约是在念着某个人的名字。 ——在醉梦中都惦记着的人,一定对她很重要吧? 是她的恋人?难道云锦的夫君叫“纪熙”?可是没有几个女人会在喝醉后喊自己丈夫的名字吧?不是说么,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所以这个叫“阿熙”的人应该是她曾经的情郎,比如青涩年华里的初恋情人…… 少女的眼神变得柔和。 是因为想起过去的事而痛苦么?所以借酒浇愁……也许今天是那个“阿熙”的忌辰,所以她才放任自己的失态吧…… 可怜的人呢…… 轻轻地握住女子的手,她柔声安慰:“阿熙不会走,你放心……锦儿睡一会儿好不好?” 云锦听完她的话,不但没有睡去,反而一双眼睛努力地瞧向玉沉烟。 那目光因为酒精的缘故显得涣散,却叫玉沉烟更加看清了其中的哀伤。 “阿姐。” 她听见云锦说,声音虚弱而坚持。 她一时不明白眼前的女子在说什么。 “叫‘阿姐’。不要叫我锦儿,叫‘阿姐’……” 少女怔在原地。 女子的眼神更加空旷,似是直直穿过了面前的人,望向无尽的远方。 她的唇吐出清醒时绝对不会说出的话语。 “不是……我不是讨厌你……” “这样不对……我是你姐姐……对不起……” “对不起……回来……对不起……不要走……” 云锦的呜咽声幽幽地回荡在空落落的房间里。 玉沉烟微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究竟是谁爱着谁,又是谁负了谁?是因为逼走了他心怀愧疚,还是因为心底那份从来不敢面对的感情,终于在酒精制造出的幻境里冲出了口? ——如果连血脉相连的亲姐弟都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各自散落天涯,那原本是两个陌生人的师父和徒弟,要怎么办呢? 她不知道。 她觉得她必须立刻回去,问师父一句话。 立刻回去! 夜魔 鬼界。 七伤殿。 从殿门到空旷的正殿,约莫有十丈的距离。 这十丈足够做很多事,比如让鬼界的右护法思考君上这次召她回来的用意。 她猜和那个总是笑眯眯地喊她“樱姐姐”的女孩有关。 宫殿的主人证实了她的猜想—— “这段时日你同玉沉烟相处,可有发现她有何异常之处?” 九婴不明白主人问这句话的用意,想了想,回道:“并无任何异常。” “是么?”莲烬淡淡道,“她身上那么明显的灵力波动,你没有注意到吗?” 女子怵然一惊。 “九婴,你的敏锐力降低了,”烈姬望着自己最得力的下属,目光冰凉。 女子立即跪下。低垂的脸上有着惊讶和羞愧。 “她的情况对别人来说是不易察觉,”鬼界的霸主冷冷道,“但你是九婴,这就是为什么我派你跟着她的原因。” 女子的脸色越发羞愧。 “罢了。”莲烬微一蹙眉,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你回去,有什么事及时报知我。” “是。”女子站起,正要离开,突然想起一事—— “君上,九婴有一事相报。” “讲。” 话临出口,九婴却有些犹豫,迟疑半晌还是说了出来:“玉沉烟似乎,对她师父有些……不同寻常。” 烈姬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震。 她望向下属的脸,声音里有着掩不住的惊愕:“你说什么?” 九婴感觉到了主人难得的失色,愈发为难,却还是说出自己的想法:“依属下看来,玉沉烟对郁舒寒,恐怕不止是师徒之情。”虽然那个迟钝的女孩一直不肯承认,但是她这个旁观者看得很清楚。 流光镇的那个晚上,她更是确定了这一点。 她特地说了夜魔的事情,就是想给玉沉烟一个警醒;可是从玉沉烟这些天的表现来看,她并没有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不知道为什么,九婴觉得自己应该将这件事告知烈姬,可是说完以后她立刻就后悔了自己的决定。 因为烈姬的脸色很难看。 她从来没见过君上这个样子。即使三十年前那次魅魇叛乱,带走了三分之一的鬼族,她也不曾见到君上这个样子。 难以置信、愤怒、恍悟、悲哀,依次掠过鬼界主人的面庞。有一瞬间九婴甚至在那双总是坚毅冰冷的双眼里看见一抹绝望。 深深的绝望。似战火纷飞的年代,荒凉一片的废墟边上,孩子脸上的神情。 良久。 烈姬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她说:“立刻将玉沉烟带至鬼界来。” 九婴愕然抬头。 “立刻将她带过来,不论你用什么方法。剩下的,我会处理。” 简洁的命令,冷硬的口气,昭示着主人不容辩驳的决心。 鬼界的右护法默了一默,终于垂首:“属下领命。” ―――――――――――――――――― 冷。很冷。 从来没有这么冷过。身子似是浸在冰水中,她在想现在血管里流的会不会是红色的冰渣而不是血液。 眼皮沉重。连动一动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好难受。 但是大脑空前的清醒。仿佛遇到了怪谈中的鬼压床,听得到,感觉得到,但就是动不了,连睁一睁眼都艰难。 四周很安静。似乎已经这样安静了几千年。 时间流动这么慢,恐惧不断积累,蔓延整个心房。 蓦地,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醒了?”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觉得这人真是好笑,她连眼皮都动不了,他怎么就知道她醒过来了? “既然醒了,就睁开眼吧。”男人继续说。 不可思议的,伴着他这句话,她丢失的气力似乎回来一些了。 于是她睁开眼。 果然是一个男人。 一个长得很不错的男人。棱角分明的面庞,一身墨色长袍。 虽然不是她欣赏的类型,不过此时此刻,有这样一个男人让她分散一下注意力,她已经很知足了。 “你……你是哪位?”开了口,才发现嗓子艰涩得好像几年没说过话一样。 “夜魔。” “哦……”感觉身上又开始发冷,她敷衍地应了一声,低头观察自己的情况。 ——然后她觉得她应该放声大哭一番,以配合自己现在的惨状。 见过吊在烤箱里的北京烤鸭么? 她现在的状况跟那个差不多,不过比起鸭子,她很幸运地没被拔毛灌水,而且身上衣物尚在,只是被铁链吊着,脚下是青幽幽的光焰,头顶飘着像气泡一样的东西。 从前在古典小说见过一句话,叫“悠悠顶上走真魂”,说的是人被吓得狠了,连魂儿都吓跑了。她一直琢磨着这魂飞了该是种什么滋味,今日可算是明白了,虽然不是吓出来的。 她如今就觉着自己全身的精气神都在往顶上那个泡泡里钻,估计很快魂魄也该冒出来了。 ——据说濒临过死亡的人,十个里头九个会有超能力,将来穿回现代,她可以与那些所谓的灵媒一较高下。打出名号来,“玉半仙打遍天下无敌手”,虽然俗气了些,倒也赚人眼球。 玉沉烟很为自己在这种关头还能如此幽默而感到骄傲自豪。 记忆倒带。 她方才应该是正在从云府回客栈的路上,然后—— 被绑架了?! “不解释一下吗?我不记得与阁下有什么过节,用得着这样‘热情’地‘招待’我么?” 她极度怀疑自己是被误抓了。唔,等下记得多要一些精神损失费。 男人淡淡道:“你没有,郁舒寒有。” 玉沉烟郁闷了:原来师父惹下的祸么? “那你去找他呀,欺负我一个小姑娘,不嫌折损你的威名么?” “威名?”男人似是听见一个笑话,“我有什么威名,你说说看。” “呃……”她飞快地回想先前男人的回答,心中有了主意,仰脸回道,“您不知道外面是怎么说您的么?夜魔大人。” “怎么说?” “您先放我下来,我慢慢和您说。” 男人一声嗤笑。 “得了吧,”他凉凉地说,“你根本不可能听过我。” 玉沉烟囧了。 怎么就被看穿了? “天庭那些伪君子怎么可能让那件事传出去呢?你这样的连散仙都没有修到的小丫头,连人界都没有出过吧?而‘夜魔’……”他的声音变得冷锐,“是整个仙界都禁止提起的名字,你从哪里听到关于我的消息?” 有理有据的质疑。 玉沉烟无话可说。 “……诚然我没有听过你的名字,”她试图换个角度说服他,“但是你也说了,和你有仇是我师父,你绑了我有什么用?还有这些……这些刑具,”她不知道除了‘刑具’还有什么可以形容那些古怪的东西,而且它们的确令她如同受刑般痛苦,“你放了我,我去叫他过来好不好?” 话一出口玉沉烟就想将自己骂个狗血淋头:有这么笨的绑匪么?傻傻地将到手的人质放走——在还没见到赎金的时候? 绑匪先生的确不笨,所以他没有听从她的建议,而是转身径直走开了。 人质小姐苦笑着继续享受变做一只烤鸭的新鲜体验。 过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少女头顶的泡泡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男人走过来,一挥手,泡泡颤颤的飘到他手中。 玉沉烟望着那泡泡,突然有种被人强制无偿献血的憋屈感…… “奇怪……”男人喃喃,“应该不止这点……”走近玉沉烟,用看见一只三只腿的青蛙的目光,将她细细打量。 她叫他看得毛骨悚然,正想着该不会接下来就要挖我的内脏了吧,就看见男人的手伸向了自己的胸口…… 玉沉烟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见那手越来越近,她不由得紧闭了眼,心里念叨着不痛不痛一点也不痛不就是一个血窟窿么忍忍就过去了…… 冰凉的触感,划过她的项间。 “原来如此。”夜魔看着手中的物件,神色了然。 玉沉烟睁开眼。 ——漓魄! “喂!你干什么?!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小偷!”愤怒的指控。 “小偷?”夜魔大人似乎很迷惑地摸摸下巴,“人类对于这种当着主人面明抢的行为,不是应该喊‘强盗’吗?” “……”深吸一口气,弱势的人类从善如流,“强盗!把漓魄还给我!” 夜魔摇摇头。 “不行。” 少女瞪大了眼。 “还给了你,我就无法顺利吸收你的灵能了啊。”男人耸耸肩,“清元老儿的得意之作,就是用集灵墟,也没办法完全破除它的护持。”端详着水滴状的坠子,他望向少女,“看来郁舒寒很是看重你呢,竟然把这个给了你。” 玉沉烟心头一颤,却无暇探究他话里的深意,只是叫嚷道:“要你管!把东西还我!你……你无耻!” 夜魔笑了笑,不理会她的指责,手掌翻转间,又是一个泡泡。 不过这个泡泡是透明的,而且轻飘飘的。 泡泡飘到了女孩的头上。 玉沉烟立刻感到那种熟悉的晕眩又回来了。 “这下,集灵墟就可以好好工作了。” 男人微微一笑,捏着漓魄离开,不理会身后女孩声音越来越低的抗议。 ―――――――――――――――――――――――― 外面的街道渐渐静了。 九樱坐在客栈的大堂里,手握着早已冰凉的茶杯,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盛。 戌时已过,客栈就要打烊了,但玉沉烟仍未归来。 事情有些不对。玉沉烟虽然一贯爱玩爱闹,却很少让人为她操心,更不会一声不吭就在外头过夜。 放下茶杯,九樱觉得自己也许该去一趟云府。 行至门口时,她遇到了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人。 郁舒寒。 碧忽上仙望着面前这个神色有些不自然的女子,淡淡道:“这么晚了,还出去?” 九樱勉强一笑,算是回应,绕过他向外走去。 走不出几步,她回过头来,犹豫着问了一句:“郁仙人,今日可曾见到小烟么?” 男人正向堂内走的步子顿住了。 “不曾。” 转身,郁舒寒的眉梢隐隐有冷霜的痕迹:“怎么了?” “没什么。”九樱扯了扯嘴角,抽身走了。 郁舒寒站在大堂中,眉心渐渐皱起。 “郁师尊。” 他回身,瞧见萧子逸正朝自己走来。 “师尊可见到沉烟?”少年的神色有些担忧,“今天一天都没有见到她。方才问了九樱姑娘,她也说不曾见过。” 男人的眉头愈发深锁。 夜渐渐深了。 流珂 一间冰室。 冰室的正中,是一张散发着寒气的石床。石床上,躺着一个女子。 她的脸色是异样的苍白,毫无血色。双手交握在胸前,胸口毫无起伏。 ——没有起伏是必然的,因为这是一个死去多时的女子。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苍白如雪般的肌肤下布满了细小的裂痕,仿佛她其实本就是一座白玉雕像,而那些细纹就是玉上天然的裂纹。 冰室的门被推开了。 身着墨衣的男子走进来。 他走近石床,每一步都踏得极轻,似是怕惊扰了什么。 终于到了床边。 男子坐在床沿,静静地不发一言。 良久,他缓缓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女子的手。 唇动了动,却半天没有言语。 良久,他终于开口。 “师父……” 躺在这张寒玉床上的,是他的挚爱。 他唤她“师父”,她微笑着回应。 他偶尔做错了事,她会佯嗔着教训他。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是他的惟一。虽然他并不是她的第一个徒弟,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他甚至不是最后一个。 曾经向天祈愿他是她最后的弟子,可是他万万想不到,愿望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实现。 以这种令他痛不欲生的方式实现! “师父,我曾说过要拿到聚魂灯为你聚魂,可是我没做到。郁舒寒不愧是以百岁之龄进阶上仙的仙界奇才,论灵能术法,我不如他。” “我若是戮力一拼,凭着千年的修行,约莫能与他斗个两败俱伤。但如此一来,我便无法用聚魂灯为你聚魂了……聚魂灯灯燃一日,便要耗去修真之人一年的修为。” “我不怕耗尽这身修为,反正我连这条命都是你给的——但是我怕我撑不到你三魂七魄归来。术行一半而费,反噬的力量恐怕会将聚魂灯打得粉碎。那么,我便连最后的念想也没有了……” “我捉来郁舒寒的徒弟,希望以此迫他交出聚魂灯。但是后来我改变主意了。” 男人的声音透着兴奋,眼神欢喜。 “聚灵!她居然是古籍中记载的聚灵体质!只要有她在,我就可以不断地收集天地间最本源的灵气!有了这些灵气,我就可以引来你的魂魄!” 他紧紧地握着那双冰冷的手,脸色因为激动变得微微泛红。 “我知道你醒来知道了一定会训我,可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骂也好,打也好,都由你……” 男人的声音渐渐低哑,最后仿佛只是在低低自语。 “只要你醒来……就算会成为你最不屑的那种人,只要你醒来……” 男人痴痴地望着女子的脸,慢慢伸出手去——然而,就在将要触到她脸颊的刹那,他顿住了。 “呵,这样肮脏的我,你一定是不愿意见到的吧?”他收回自己的手,苦涩一笑。 石床上的女子自然不会回应他。 他站起来,打算离开,目光却贪婪地在那张容颜上流连不去。 流珂。天界的风之神女。 她是那么淡泊的一个人,却因为他被卷进神魔之战,成为这场战争的牺牲品。 除了一个空空的躯壳,什么都没留下。魂魄被魔族强大的法咒打散。 所有人都说她已经死了,可是他不信。 他不信! 不信那个笑颜如莲花开落的女子就这样仓促地陨落,连魂魄都无处可寻。 不信她会骗他,不信那个噩梦般的黄昏,她眼眸带笑,轻声告诉他他尽可以率军放手一搏。她说她已经脱险,正在一个隐蔽之所修养,只是因为担心他被魔军送来的佩剑迷惑,所以特地魂魄离体来告知他——听信了这个说辞的他,放下了那把他送给她的碧岚剑,带着十万天兵,冲进了魔军的大本营。 不信他在魔军阵营里,看见的一切。 不信!不信!不信! 所以执着千年,辗转六界,固执地寻找任何可能令她醒来的方法。 坚信她只是睡着了。就像小时候那样,每次他淘气过了,她就会闭上眼,对他的忏悔不闻不问,直到他急得开始赌咒发愿,说再这样便如何如何,她才睁眼,使个定身法将他定在原地,自己悠悠走开。 ——这次,她一定也是生气了。气他不听她的劝告,坚持主张同魔界开战,所以她生气了。 “你只是生气了,对么?” 男人喃喃。 这句话在冰室里孤零零地飘荡着,没有任何回答。 也许并不需要回答。 冰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男人静静地离开。 ――――――――――――――――――――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样。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她失踪了。 她只觉得一阵阵的晕眩向她袭来,眼前的物件清晰了又模糊,甚至有些扭曲。 很累,很想睡一睡。但是不行,每次她即将陷入黑暗,寒意从青焰中便翻涌出来,透入她的四肢百骸。 夜魔回来了。 他走近她,用一种赞赏的眼光,看着她顶上的集灵墟。 “不错。”男人很是亲切地冲她笑了笑,“虽然速度慢了些,但胜在精纯。没关系,我可以等。” 玉沉烟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你应该感谢我。”他不理会那一眼里的鄙夷,背着手径自道,“若不是我降低了集灵墟的吸力,你现在已经只剩一副空皮囊。” 女孩低低地哼了一声。 “等我集够了灵气,我自然会放你离开。”夜魔笑得无比真诚,“放心,我说到做到。只要你那时还活着,我会亲自将你送回碧忽去。” 他靠近她,摸摸她的头,柔声道:“所以,努力活着,我并不希望你在收集灵气的过程中就死掉,这样有人会怪我的。” “哈……”女孩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嘲弄,“你也有害怕的人?” 男人的神色变得很认真。 “当然。”夜魔的眼底有着明亮的光彩,“在这个世界上,她是我唯一害怕的人。” “呵,我真想见见这个人。”她不无讽刺地道。 夜魔笑了。 “你想见见她?”他的声音里有骄傲的意味,“不错,你应该见见她。她是全天下最美丽的女子。” 他的右手在空中虚虚画了个圈,唇间吐出一段急促的咒语。一阵奇异的波动过后,半空里显出影像来。 赫然便是方才的冰室! 景像缓缓变换,渐渐移到石床上。 身着碧衣的女郎,安静地躺在那里。似是睡着了。 她的容颜倒映在夜魔的瞳仁中。 “看,就是她。” 男人望着女郎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柔,语气自豪,仿佛在向别人展示一块价值连城的玉璧。 玉沉烟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从这个恶魔那种充满眷恋的口气里可以猜出,那个所谓他唯一“害怕”的人,应该就是他的爱人!就是这个正睡着的女子! 一瞬间玉沉烟有些恶意地想道:说不定这个女人睡着睡着就穿越了,然后那个身体里穿进了另一个灵魂,性格和身躯原来的主人大相庭径,让夜魔一眼就发现自己的女人“不见”了。 然后从此可恶的夜魔就踏上了上穷碧落下黄泉寻找爱人魂魄的悲惨路程。 “知道她的名字么?”夜魔问。 玉沉烟懒得搭腔。 但男人似乎本来就不需要她的回答,他望着石床上的女郎,用虔诚得仿若朝拜的语气道—— “流珂。风之神女流珂。” “我的名字还是她取的——‘玄冥’,她说她一直很喜欢这个名字。”他神情恍惚,“她将她最喜欢的名字赐予了我。流珂师父……” 玉沉烟愕然。 ……师父?这个女郎是夜魔的师父? 原来,不是错觉……一直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夜魔“的名字—— 此刻终于想起。 在菱花镇,九樱提过的,那个因为爱上了自己的师父而被天界驱逐的…… 夜魔玄冥! “你……”她艰难地出声,“你是夜魔玄冥?” 这是一句废话。 一开始他就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是她脑子笨没有想起来。 但是她这样的态度,却表明了她听过夜魔的名号,所以男人回过身来,有些惊讶地重新打量她。 玉沉烟苦笑一声。 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跟千年前的秘闻男主角有什么交集。更没有想过,她竟是以阶下囚的身份,见证了夜魔对他师父的爱恋。 世事果然无常。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心力再去琢磨夜魔与风之神女之间有什么凄美的过往,她只想通过这条新消息找到让夜魔放自己离开的突破口。 因为她觉得身上的寒意越来越重,已经快到她所能承受的临界点。 但她却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我说,你没必要因为天界驱逐你,就迁怒于所有天界的人吧?”缓口气,她继续道,“更何况,我都不算是天界的,我只是一个无辜的修仙者——明明是和天界的过节,却这样折磨我,未免太过分了。” 夜魔笑了笑。 “你还未明白么?我这样对你,不是因为你是仙界的人,而是因为你是聚灵。” 玉沉烟一怔。 聚……灵? 玄冥见她仿佛完全不明白的样子,微微有些诧异,随即露出恍悟的神色,正要说什么,脸色却突然一变。 他望着某个方向,蹙眉低语:“来得可真够快的。” 玉沉烟听不清他的话,但从他的神情中却猜着了几分。 “我师父来了对不对?”她扬起嘴角,只是这个小小的动作便耗费了她大部分的气力,带得晕眩一阵阵地涌上脑门,她却依旧笑得开心,“呵呵,你道只有你有师父么?” 少女脚下的青焰闪了闪,忽地变的明亮起来。 夜魔微微一笑,轻声道:“你该哭才是,他若是不来,你还能保住一条小命。可惜……” 锋锐的匕首在青焰的幽幽碧芒中反射着冷冽的光。 匕首在夜魔手中,夜魔的目光落在玉沉烟的腕间。 少女独有的细致秀气的腕骨。透过薄薄的肌肤,隐约可见淡青紫色的血管。 “不用担心。”男人的笑容很真挚,“渊毕造成的伤口,不会疼痛,也不会愈合。只要一刀。就可以解决所有的事。” 冰冷的刀刃温柔地划过少女的腕间,犹如情人的吻。 “很快,你就不会感到痛苦了。” 聚灵一旦受伤,会自动吸收天地间的灵能,以补充流失的能量。 失去灵气是如此,失去血液更是如此。 玄冥望着少女越发苍白的脸,轻轻道:“对不起。” 你去哪里了…… ——如果对不起有用,要警察干什么? 玉沉烟很想冲眼前这个恶魔大喊,但最后她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 这种时候,最重要的是保存体力。何况她需要的不是警察,是白衣天使。 所以她一言不发地合上眼,尽可能地运转体内所剩无几的灵能,以缓和越来越低的体温。 玄冥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 “很好。就是这样,坚持下去。” 夜魔离开了。 玉沉烟睁开眼,目光落在右腕上。 从血液的流动速度来看,夜魔划破的应该是静脉。暗红色的液体缓缓从腕间涌出,一路蜿蜒,沿着指尖滑落,滴入青焰中,变成青红色的焰火。 确实同夜魔说的一般,渊毕造成的伤口,是不会疼痛的。 但她却宁愿疼。因为疼痛让她知道,她还活着,不像现在这样,手腕处的感觉一片空白,可是眼睛告诉她,每过一秒,她就离死亡更近一分。 也许下一瞬,她就会陷入深度昏迷,然后不知不觉地死去。 脑袋昏昏沉沉。像是几天不曾睡过好觉,上下眼皮不停地打架,大脑叫嚣着要她睡一睡。 ——但是不行,不行。 一旦睡下,也许就永远醒不过来。而她还有事情要做。 夜魔出去了,说明她的援兵近了。 援兵…… 少女轻轻地笑了。 师父……是师父吧? 虽然嘴上老说他动不动就压迫她,可是每次有了麻烦,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 大约是因为其实心里明白,他是真正关心她的人吧,而且是可以依靠的人…… 可以依靠的人……可以信赖的人……无条件地对她好的人…… 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样的人么……莫不是她的又一次幻想?而且,说到底,她从来就没有听他说过什么关于“永远”的话啊…… 果然是她多想了么……那次在临远斋听到的,所谓的“一直待在悬圃”,只是师父对自己徒弟总往下面跑的不满么? 呵,只是这样一想,就觉得心口发疼啊。 少女的眼神亮了又黯。 她微微地阖了眼。 即使是这样,即使是这样……如果能够熬过这一关,她还是要问他那句话。 她要一个明确的答案,然后她就可以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哪怕背叛自己曾经的誓言,哪怕可能又是一个幻影。 她要赌。 凭着三年的朝夕相处,押上余生所有的勇气,赌她没有看错人。 ―――――――――――――――――――――― 玄冥没想到郁舒寒已经到了迷阵的边缘。 连魔界的殷墟迷踪阵都困不住,不愧是六界公认的仙术奇才。 抿了抿唇,夜魔连连催动印伽,迷踪阵在咒力的加持下变得更加飘渺难定。 原本已经寻得阵眼的郁舒寒立即感觉到了法阵的变化,眼色一冷,五指并拢捏成法诀,一样物件在他手中出现。 碧忽上仙眼神肃然,聚力一挥—— 暴起的碧色光芒霎时充斥了整个迷踪法阵! 那是凋碧的剑气,如猛烈的飓风,霸道又充满破坏力,所过之处,只剩一片荒芜。 迷踪阵内发出巨大的呼啸声,犹如夜鬼嚎哭,凄厉非常。 眼看法阵即将崩溃,玄冥当机立断,跃入阵中,以己身为阵眼,散开一身法力,维持迷踪阵的运行。 仙界三千年来仅有的两位上仙终于在这殷墟迷踪阵中再度碰面。 “果然又是你。”郁舒寒目光冷冷。 “六界闻名的碧忽上仙,居然还记得我一个魔族之人,鄙人真是不胜荣幸。”夜魔悠悠一笑。 “将玉沉烟交出来。” “这个么,恐怕不行。”夜魔摸了摸下巴,“她现在是我收集灵能的容器,放不得。只好请上仙割爱,另觅一天资聪慧之人收做弟子了。” 郁舒寒的瞳孔猛地缩了缩,面色瞬间冷凝如冰。 一直细细观察他表情的夜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知道的,是吧?她是聚灵。”眼神似嘲讽似怜悯,“你运气不错,竟然收到一个聚灵做弟子。” 碧忽上仙眼底迅速划过一抹暗光,却只是淡淡开声:“关于‘聚灵’,你知道多少?”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夜魔玩味着眼前之人的神色,“在天界的时候,一本残破的古籍上有提到。聚灵,是天地间的异物,由六合内的灵气集聚而成,有类似于人的三魂七魄,投于母体,得人身。但生来不同于凡人,有聚灵之能,天赋中对灵气的操控,六界众生即使修行千万年也难望其项颈。”他恶意地笑了笑,“尤其是受伤时,会本能地吸收身遭的灵气,所以是最好的灵能收集器。” 夜魔说出最后那句话时,郁舒寒呼吸微微一窒。 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男人的声音犹如自幽冥中传来:“你把她怎么样了?” 夜魔闲闲一笑:“没怎么,本想慢慢来的,不料上仙莅临,我寻思着要不早些弄完了将她还给上仙,于是就在她身上划一刀,加快收集速度……”他偏了偏头,笑容无辜,“你知道的,受伤的聚灵才能发挥出最大的‘聚灵’潜能那……” 郁舒寒没说话。 但是夜魔也没能再继续。 因为凋碧的剑芒已经划上了他的脖颈! 夜魔悚然,手中的长匕在最后关头抵住了凋碧的锋芒。 叮叮叮叮叮叮叮—— 乌光和碧芒瞬间相击了七次! ―――――――――――――――――― 据说濒死的人会在真正死亡前“看见”自己一生的经历。 玉沉烟觉得很快她就可以验证这个说法正确与否——如果再不止血的话。 意识渐渐模糊。眼皮撑不住地垂下。 所有的感触都开始迟钝,半刻钟前叫她冷得牙齿打颤的寒意,现在像是隔着一层薄纱,飘飘渺渺的捉摸不定。 她试着扯扯嘴唇,却发现连做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艰涩。 心中的焦急愈来愈甚。 真是……怎么还不来啊! 该不是被困住了?——还是根本没有来? 被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待镇定下来,她暗暗地啐了自己一口。 怎么会呢?如果师父知道自己被人抓走了,怎么会不过来救她呢?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但若是他不知道呢? 这里设置了强大的结界,她三番几次试图用他心通告知师父他们自己的状况,却都被结界挡了回来。此外,她连自己身在何方都不知道,就算能用他心通,如果距离太远,根本联络不到对方,那也是徒劳。 看夜魔的样子,这并不是单纯的绑票。那他就很有可能不会通知师父,她在他手里。 换句话说,就算今天她死在这里,都不会有人知道。 天…… 果然别人是指望不上的么?应该一开始就奋力挣扎,至不济也要用言语将夜魔那个王八蛋羞辱得面无人色才对吗? 脸上苦笑,心却是渐渐冷了。 真是……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子。 居然是这样子。 果然,人总要靠自己活着,没有什么可以依靠。她才刚刚动摇,就遭天谴了。 罢了,想来是命中注定。 要是再让她穿越一回,誓死不要再这么傻了。 真是的……太傻了…… 眼帘终于垂下。长长睫毛掩去眼角的一点莹光。 幽暗的石室里,青焰静静地燃烧。 一身紫衣的少女低垂着头,腕间的血液渐渐静止,只剩一道蜿蜒的红痕,印证着曾经。 ――――――――――――――――――――― 战斗甫一开始便进入了白热化。 面对对方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夜魔暗自叫苦。 他的法力必须匀出相当一部分用于维持迷踪阵的运行,以防止郁舒寒冲开他的防御直奔石室。这使得他自身的法力只余不到七成。 夜魔如今十分后悔没有及时将玉沉烟转移。那天他同郁之一战,就在石室附近——现在郁舒寒一定是发觉什么了,所以急着过去。 可是他怎能让他过去? 好不容易寻着的希望,怎么可能就这样看它破灭? 剑压源源不断地自那边传来,雷霆万钧,渐渐将他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夜魔目光一寒。虚晃一招,跳出战斗圈子。双手迅速结成一个奇异的手印。 下一刻,四下里骤然漆黑,尖利的禽鸣声划破天际! 郁舒寒抬头,望见了半空里突然出现的巨大戾兽—?br /好看的txt电子书 水澹澹兮生烟第17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 黄鸟! 司掌玄蛇的神兽,巫山仙药的守护者,此刻却周身充满戾气,在魔族的召唤下从天而降! 黄鸟的尖啸卷起狂暴的风,硕大的羽翼拍打出无数气旋,将郁舒寒困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 夜魔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下稍定。 即使是碧忽上仙,要和上古神兽黄鸟相斗,也不能轻易取胜吧。 他便是要争这一时三刻,让灵气更多地聚集起来……只消再过一阵,那第四个集灵墟便该满了。 不过,从集灵墟传来的波动来看,那个丫头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结果,还是没撑住么……有些可惜呢。 不过他是不会心软的,因为那个人还等着他用纯净的灵能聚她的魂。所以,就算会害死一个完全无辜的人,他也不会有丝毫手软。 半空里,黄鸟发起的飓风撕裂了四周的空气。 那一袭白衣几乎看不见了,唯独不断腾挪扑打的飞禽身影昭示着战斗还在进行。 夜魔的眼紧盯着场中的情势。 突地,清锐的剑鸣声冲破了重重风障! 几乎与此同时,第四个集灵墟已经集满的感知传入夜魔的脑中! 碧芒划破苍穹,黄鸟凄厉的嘶叫,回荡在所有人的耳畔。 漫天乱羽中,那一抹白影显得如此耀眼。 夜魔咬了咬牙,长匕横栏胸前,左手捏成一个法决。 事到如今,他已不奢望可以全身而退。积满灵能的集灵墟会自动将灵能汇集到他事先布置好的鼎炉中,只要他能够从这一战中脱身,然后找一个清静之所,将灵能炼化,辅之以适当的法器,聚魂就有可能实现! ——只要他能够在这一战中活下来! 这个念头方才转过夜魔的脑海,下一瞬凋碧的剑气已在他三尺之外! 锋锐的剑气如钢针般刺痛了他的脸! 夜魔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碧光如疾电般掠过他的身侧,然后远去。 夜魔维持着举臂的姿势,愣了很久,直到右臂传来的剧痛将他唤醒。 ——竟然就这么走了? “呵,连杀我的时间都没有么……”男人低语,眉宇间有释然,还有隐隐失落。 曾经遍访六界,寻找一个可以同自己一较长短的对手。希望有人能够令他放手一战,不论最后谁胜谁败,总是酣畅淋漓过。 三千年前他没有找到,三千年后这个人出现了,他却不得不用下作的手段困住他,连正面对战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自己很可能会输,而输同时意味着死亡。 他不怕死。但如果他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找不到为流珂聚魂的人了。 男人的眸光剧烈变幻,似欣慰似痛苦,最后终于归于平静。 他收起了长匕,目光落在远处低低哀鸣的黄鸟身上。 ……连魔化的神兽都困不住他一盏茶的功夫,好个郁舒寒……不,或许还跟他的态度有关。 那种原不该在修仙之人身上看到的,惊人的执念,配合着神剑凋碧,激发出将一切妨碍者力斩于剑下的气势。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今日若不是他急着去救玉沉烟,这事要如何收场? 夜魔不知道。 他开始祈祷那个小丫头并未死去。若不然的话…… 若不然的话怎么样呢? 夜魔不愿意再想下去。 ―――――――――――――――――――――― 在见到玉沉烟之前,郁舒寒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所以当他真正看到青焰之上的少女时,倒显得十分镇定——虽然他心中的怒火已经喷之欲出。 剑光落处,铁镣一分为二。 玉沉烟软软地倒在他怀中。 女孩的唇毫无血色,面庞苍白到几近透明。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他几乎以为怀里的人已经死去。 他的手心贴上她的后背,毫不吝惜地向她体内输送大量的真气。 玉沉烟的身体像是一个无底洞,汹涌的真气在她的体内没有激起半点波浪就沉寂下去。郁舒寒眉头微蹙,加快了真气的输送。 没用,一点用也没有。 碧忽上仙的眉头越发深锁,嘴角紧紧地抿着,不顾自己胸口开始翻涌的血气,继续催动着真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然而少女却没有半点要清醒的迹象。 郁舒寒渐渐有些不安。 在这不安转化为惶急之前,他看到玉沉烟的眼睫微微地颤了颤。 郁舒寒呼吸一滞。 少女缓缓地睁开眼。 她看见了男人略带紧张的眼神。 “师父……”她望着他,神情委屈,“你怎么才来……” 郁舒寒不做声,只是定定地望着她。 玉沉烟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手指动了动,揪住他的衣角。 “师父……”她说,“你要是再不过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永远都不理你……让你损失一个百依百顺好徒弟……” 郁舒寒静静地听着她的抱怨,手上不自觉地使力,将她更加靠向自己。 她突然想到什么,偏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惊讶道,“呀,血已经不流了……是师父帮我止血了么?” “嗯。”郁舒寒皱皱眉,右手拂过她腕间的伤口,指尖青光闪烁、可是玉沉烟没有看见,因为视线被他的衣袖遮住了。 渊毕的造成的伤口是无法愈合的。即使是碧忽上仙,在眼下这种完全没有丹药辅助的情况下,也只能暂时让血液不再涌出而已。玉沉烟所以为的“止血”,不过是因为她体内的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无可再流罢了…… 若她不是“聚灵”,现在在他怀里的,就是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但是,倘若她不是聚灵,又怎么有这场无妄之灾? 男人望着那道细细的伤口,眼神几经变幻,最终移开视线,目光轻柔地落在少女的脸上:“来,师父带你离开这儿。” “嗯。”她咧咧嘴,挣扎着从他怀里站起来,然而身上乏得狠了,刚站起就是一阵头晕目眩,若不是郁舒寒及时在旁扶住她,眼看就要当场栽倒。 郁舒寒望着她惨白的脸,心上微微一疼。他扶着她,待她站稳后,俯下身子,对她道:“上来。” 玉沉烟怔了一怔,然后明白过来——他是要背她。 脸颊一热,她磨磨蹭蹭地挪着步子,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伏在他背上。 男人的背脊很温暖,还有种令人心安的味道。 玉沉烟觉得又有些晕眩了。 她闭上眼,感受着他每走一步带来的起伏,身上不适这一刻全体隐匿,石室里那段可怕的记忆一下子变得好遥远,仿佛是上世纪的事。 “师父……”她在他耳边轻轻道,“我们回碧忽好不好?” “好。” “我们先回客栈跟樱姐姐他们告别,然后就回去……”女孩继续道,“以后再也不下来了好不好?” 男人脚下一顿。 “好。” “啊,真好。”女孩心满意足地一叹。 静了静,她轻声问:“师父,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 男人一僵。 她却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兀自道:“我想过了,人总要勇敢一回。所以,师父,如果我说我希望永远和你在一处,不要将来有个师娘跑出来和我抢你的注意力,也不要将来有个师弟还是师妹的来和我分你的疼爱,你答不答应?” 郁舒寒沉默。 久久听不到他的回应,她有些着急:“一直在一起,待在碧忽里,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们总在一起,好不好?” 这就是她想问他的那句话。 亲眼见着云锦和云熙的悲剧,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她对郁舒寒的感情,只是单纯的徒弟对师父的仰慕依赖,也无法继续用“师父和徒弟当然会一直在一起”这样可笑的理由压抑自己的不安。 她明知道他们是不会一直在一起的——要怎么在一起?男师女徒,人言可畏。 她不敢说,不敢说她喜欢他,因为师徒相恋是禁忌。 她摸不透他的想法,她怕他知道她的心思后会瞧不起她,甚至将她逐出师门——那么她就彻底失去他了。 那样的事,就算只是想想,都叫她心尖一阵一阵地疼;如果真的发生,她要怎么办? 所以她小心地试探,婉转地问他要一个承诺。 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确定未来有多少磨难。 但她至少努力过,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她现在只要他一个答案。 “师父……”她软语央求,“答应我,好不好?” 郁舒寒的神情,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几经挣扎,最后归于淡然。 “嗯。”他回答。 “你说的哦……”女孩欣喜地笑了,“不许反悔。” 她伏在他的背上,低声喃喃:“碧忽上仙说的话,一诺千金哦……” 女孩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睡着了。 郁舒寒静默着,双眸深不见底。 他们就这样相偎着,一路回到了喧嚣的客栈。 往事 雾。白茫茫的大雾。 玉沉烟站在雾中,神情迷茫。愣了很久,她突然一拍额角,低声自语道:“是了,又是那个梦。” 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她感到自己的思维很清晰,不像前两次陷入梦境时,脑中总是有些浑噩,仿佛被什么阻塞住似的。 确认了自己现在的状况,玉沉烟安下心来等待好戏开锣。 做梦么,对她来说就好似看一场不要钱的电影,不论结局好坏,总是赚了。 所以她很欢乐地等着,站得久了觉得有些乏了,还原地抻抻腿脚伸伸懒腰,若不是在身在梦中,真恨不得弄两包瓜子来嗑嗑。 千盼万盼,却始终不见主角登场,玉沉烟有些郁闷:难道她猜错了?她不是在梦中,而是真的陷入了一片大雾里?——那她是怎么走到这雾里来的?为什么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正在疑惑,耳边却突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 “呐,这朵七伤莲送你,算是你两百岁的贺礼。” 玉沉烟冷不防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急急环顾四周,却不见半个人影。 白雾依旧浓得化不开。 那声音继续道:“我聚了无数朵七伤莲的精魄,合着最精纯的灵气炼了八十一天,才制得这一朵能开在悬圃的七伤莲,你可要好好爱护,别随手丢到哪个角落里——我知你碧忽好物多,你总是不在意这些珍啊宝啊的——但是这个不行,你得收好了。” 玉沉烟听着这话里的意思,倒似是那女郎在跟某个人说话。可奇怪的是,玉沉烟一直没听见有其他人的声音。 女郎的声线和音色是玉沉烟所熟悉的:前两次的梦境里,这个声音的主人穿了一身漂亮的紫裙,叫她十分眼馋,至今仍在垂涎。 她等着女郎继续说些什么,然而接下来是久久的岑寂。 重新安静下来的世界,静谧到令人不安。 玉沉烟等得有些焦躁,她开始考虑要不捏一把大腿大腿,痛醒自己算了——心念方转,白雾却猛然散开了。 她见着一处绝妙的风景。 云海翻滚,横岭陡峰,层峦叠翠。这是在高山之巅才看得到的景观,而今却如此突兀地撞入她的眼底。 正在感慨梦境的神奇,耳中却听见有人惊叹道:“呀,太好看了!” 她顺着声音望去,便见着了一身紫衣的女郎,在她身旁,是一个身着白衣男子,因为背对着,玉沉烟看不见他的面容。 但是这男人的背影她是熟悉的! 过去三年朝夕相伴,她自忖绝不会认错的人—— 碧忽上仙郁舒寒,她的师父! 玉沉烟正在惊讶,却听那女郎道:“嗯?有什么话,非要到这儿才说?” 郁舒寒沉默良久,方才开声:“你面向北方,细细地听。” 女郎一愣,满面疑惑地依言而为。 玉沉烟好奇地随着她一同面朝北面仔细地听,却什么也没听见。 过了很久,女郎回过身来。 玉沉烟瞧见她面色苍白的脸。 女郎的眼神错愕不安,求证似的望向郁舒寒。 “这些都是你带来的祸乱。”郁舒寒淡淡道。 “你、你乱讲!”女郎大声反驳着,脸上还有些惊悸的神色,似是被什么玉沉烟看不见的东西吓到了,但语气却是坚定的,“我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事——瘴气不是我放出的,我也从来没有用妖术蛊惑人心!” “不错,你没有。但若不是你打破了六合之间阴阳二气的平衡,这些都不会发生,瘴气不会自地底涌出,人界的生灵不会因为受到瘴气的侵袭而魔化。”郁舒寒抬手打断了女子欲出口的驳斥,“不要忙着反驳我,我所说的,都是事实。” 女子下巴微扬,口气轻蔑,眼神倔强:“你有什么证据?空口白牙就要定给我一个这么大的罪名?哼,蝶沁怕是承受不起。” 男人看着她,眼色复杂:“蝶沁,你是聚灵。” 女子一怔,须臾回过神来,脸色霎时惨白。 郁舒寒一声苦笑:“看来你还记得。如此甚好,不需要我再解释一遍。” 蝶沁紧抿着唇,死死地望着他,半晌,突然别过头去,不去看他。 “当时只做玩笑,没想到竟然一语成谶。”男人的话里有着淡淡的自嘲。 女子一言不发。 “你会做到的,是吗?”他问。 她霍然回首,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毫无玩笑意味的脸。 “你……你要我死?”女子眼神凄清,话语里有着无限悲哀,“是了,当初你就说过,若是你我中有一人是聚灵,另一人必将为民除害……”她望着他,声调因着怨愤而暗哑,“那并不是玩笑,对么?” 男人默然。 “哈,哈哈……”女子目光幽愤,口气嘲讽,“莫非碧忽上仙早算到有这一天,所以才有那日的一番言语?” 长久的寂静。 蝶沁终于开口。 “我知道了。” 她的眼神似是绝望,又似疯狂。 那样的目光,叫玉沉烟看得心里狠狠一疼。 “我知道了。”她又重复了一遍,仿佛想要说服自己什么。 女子凉凉一笑:“你打算怎么做?碧忽上仙?” 郁舒寒望着她满是讥讽的眼,淡淡道:“三日后,日中,碧忽空云塔塔顶。” “呵,原来连行刑的日子都定好了。就算我不去,你们也不会再容许我存在这个世上吧?”她的语气似是自嘲,可望向男人的眼神却是凛冽如冰。 郁舒寒沉默。 “很好,我会去的。”女子冷冷一笑,“放心,我不会令你难做的。” 她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过了很久,她感觉到有人轻轻地揽过她的肩。 “对不起……” 她听见那人低低地道。 蝶沁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然而眼角却不断有晶莹落下。 她的指尖深深地陷入掌心,指节因为过度使力而泛白。 “不必道歉。”她的嗓音因着压抑而低哑,“因为道歉根本不能改变什么。” 她推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玉沉烟在一旁看着,心中又是焦急又是难过,有心想要追过去,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只得转而冲郁舒寒喊:“师父,你快去把她追回来啊!” 她有一种预感,如果郁舒寒追过去的话,蝶沁是会停下来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希望郁舒寒挽留蝶沁——或许是因为看到蝶沁那么哀伤的样子,她觉得很心酸?可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会为一个刚认识——其实连认识都称不上的人心疼,甚至感同身受。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她这么难过?甚至眼泪不知不觉的就夺眶而出? 不断涌出的泪水叫她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她觉得心口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扑腾着要从里面出来。 剧烈的疼痛令她失去了意识。 ―――――――――――――――――――― 夜阑人静。 睡在床上的玉沉烟蓦地睁开眼睛。 感觉脸上有些异样,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湿漉漉的一片,触手冰凉。 ……哭了? 为什么哭?做噩梦了么? 她努力地回想着,却一无所获,只知道自己的确是做梦了,做了个很悲伤的梦,那种深入骨髓的悲伤直到现在还叫她的心尖锐地疼痛。 她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合上眼睛,准备再度入睡——然后她猛地坐起来,慌慌张张地冲出门去! 少女赤着的脚踏在中庭冰冷的地面上,冻得她微微一颤。 夜风冰凉,吹得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然后她恍然过来了——她不必逃跑的,因为她已经被救出来了,从那个恶魔的手中救出来了。 救她的是师父。 “呼——”她终于松懈下来,这才感到浑身乏得慌,腿脚都在不停地打颤。 揉了揉额角,玉沉烟慢慢地往回走。 然而才没走几步她就顿住了,因为她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个女子,正冷冷地望着她。 玉沉烟敏锐地感觉到眼前之人对自己的敌意,她尽力撑住虚软得几乎随时要倒下的双腿,站在原地任她打量。 “玉沉烟?”女子开声,看似询问,语气却是肯定的。 “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是白水素女。”女子说道。 “哦。” 女子扬了扬嘴角,但眼中却是了无笑意:“看来你没有听过我的名字。” “呃,也许听过,不过我记性一贯不太好,真是不好意思啊。”玉沉烟干笑一声。 她没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不妥,但这话听在白水素女的耳中,同讽刺无异。 白水素女,碧忽三十一代掌门青月的关门弟子,算来该是玉沉烟的师伯,可是她却说自己没听过这个名字! 女子笑了笑,眼神冰凉如毒蛇,但她掩饰得很好,没让少女察觉她浓浓的怒意。 她微笑着,晃晃手中的物件,对玉沉烟说:“能不能帮我拿一下这面镜子?我的裙带好像松了,我想整理一下。” 望着女子略带恳求的笑容,玉沉烟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是如此迫切地被人需要着…… 于是她走过去,接过了那面巴掌大小的梳妆镜。 小小的一面镜子,却出乎玉沉烟意料的沉重,一个没接好,差点脱手。 她端详着手中的镜子,发现镜子的背面镂刻了细密复杂的图案,而正面的边缘则绘着金色的藤蔓样的花纹,看镜子的颜色质地,似乎是纯以青铜制成。 大概正是因着是用青铜制成的缘故,这镜子入手冰凉刺骨,寒气顺着她执镜的手蔓延到胸口,叫她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战。 奇怪的镜子,她想着,抬头去看一旁似乎正为自己的衣物苦恼的白水素女。 ——半夜三更跑到外面来照镜子,奇怪的女人。 她无语地继续把玩手中的镜子,眼角余光瞥到天边的圆月,蓦然起了照一照镜子的兴致。 玉沉烟想大概就是看到今夜月色不错,所以白水素女才拿了自己的镜子出来晃吧——她自己也觉得月光下揽镜自照的佳人很有感觉呢…… 哎,女人爱臭美的习惯,真是古今皆同啊。 心里碎碎念着,玉沉烟翻过那面镜子,将它的正面对着自己,向镜中望去—— 咦?! 少女吃了一惊,揉揉眼再看—— 没有!什么都没有!镜子内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映出来! 她正在惊愕,眼前的镜子却突然碎了! 大大小小的青铜碎片如迅疾的箭矢般朝她扑来!玉沉烟甚至听到了碎片撕裂空气时的尖啸声!事情变起仓促,她根本无暇反应,只来得及闭上眼,不去看自己被铜片扎成刺猬的惨状。 然后,世界蓦地静止了,所有的声音在刹那间消失。 女孩等了很久,预料中的疼痛却迟迟不来。 她迟疑着睁开眼。 眼前的景物,是她熟悉又陌生的——她在现代的家! 玉沉烟一阵晕眩。 怎么回事?……难道是她被那些碎片扎死了,然后穿回现代了? 落音鉴 “吃饭了。”有人说。 玉沉烟蓦地回过神来。 望着那个正忙着布置碗筷的年轻妇人,她喃喃了句:“妈妈……” “下次再这样,”妇人不满地抱怨着,“我就不留你饭。” “小孩子么,贪玩点很正常,现在也就才七点嘛。”右边的沙发中传来男人的声音,“小意,去洗手吃饭。” 玉沉烟怔住了,这声音她知道——是爸爸…… “你就知道帮她说话!”妇人瞪了男人一眼,转头看见女儿还站在门边,将脸一板,“还愣着干嘛,快过来吃饭。” 玉沉烟呆呆地顺着她的话走到了饭桌边,机械地拿起筷子。 “怎么啦,吃不下?说你是为你好。小孩子放学不回家在外头乱逛,很危险的知不知道?玩到七点才回来,也不知道给家里打个电话。” 玉沉烟低头扒拉着米饭,一言不发。 一条鱼被夹到她的碗里。 “喏,你中午说要吃的,谁叫你现在才回来,都冷了,凑合着吃吧。”妇人仍是虎着脸,但语气却是软了许多。 玉沉烟沉默着,手里的筷子在鱼身上戳出一个一个凹痕。 “干嘛,不想吃啊?不想吃算了。”妇人举筷作势要夹回那条鱼。 “不是……”她抬手护住碗中的鱼,接着夹起鱼吃了一口,抬头笑了笑,“好好吃。” 她是笑着的,但是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妇人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喂,你怎么搞的,怎么要哭要哭的样子?我也没说你什么啊。” 玉沉烟不说话,匆匆扒了几口饭,丢下筷子:“我想先洗澡,剩下的回来再吃。” 进了浴室,她迅速将花洒开到最大。 眼泪顺着她的面颊簌簌地流下来,喉间压抑的啜泣被哗哗的水声掩盖。 ——不是这样的! 她的现代生活不是这样的!虽然他们和爸爸妈妈长得都一样,虽然这房子看起来和现代的分毫不差,但是她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她的家! 因为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她在现代时向往的的生活——而现实却不是这个样子。 现实里,父母早就貌合神离,分居,闹离婚。她自初一起,就在不曾在这房子里见过母亲。 方才那个充满温馨的家,在她记忆里,出现的次数寥寥无几,而且基本都是在她刚上小学的时候。 后来,多少次,她一个人从学校回来,打开家门,只有一室黑暗死寂,没有人为她留饭,更没有人絮絮叨叨地责备她又贪玩晚归。 高中时,每次她和同学翘了晚课游荡在校园里,看到公寓楼上或明或暗的窗户,就会想,要是有一个窗户是为了等她而亮着,那该有多好。 再到后来,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她竟是连住处都不安定了。幸好顺利地考上了大学,她打算申请助学贷款,并且半工半读,假期就住在学校里。 再然后……就是那场穿越…… 穿越! 玉沉烟蓦地瞪大了眼睛。 ――――――――――――――――― “你在做什么?” 白水素女闻言转身,看见了站在回廊转角处的蓝衣少年。少年望着她旁边的少女,讶异道:“沉烟?” 来人正是萧子逸,他一眼瞧见女子旁边的玉沉烟,正想问她这一天都去哪里了,却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有些蹊跷。 玉沉烟站在黛衣女子的右方,以一种非常奇怪的姿势——左手搁在自己的下巴上,右手执着一面镜子,咋一看似是正在揽镜自照,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整个人都是僵硬的,最重要的是,她望向镜面的眼睛是闭着的。 不对劲! 萧子逸心头一惊,忙向她走去,然而在距少女还差几步的时候,被一团黄光挡住了去路。 “走开,不要多管闲事。”女子冷冷地说,扬手一挥,又是一道光障。 “阁下是什么人?”萧子逸心中焦急,却还是按着性子问了一句。 “你不需要知道。”白水素女皱了皱眉,担心他闹将起来,引来众人,到时不好收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面控制着镜法的运行,一面念动咒语,右手结印,一道乌光从她掌中骤然射出,直逼萧子逸的眉心! 萧子逸没料到她说打就打,亏得他应变神速,终究以毫厘之差险险避过。被人这般不由分说地袭击,饶是他这样的好性子,也不禁有些动怒,正要开声,余光却无意间瞥到玉沉烟手中镜子背面上的花纹。 少年悚然一惊! 那纹路……莫不是?! “落音鉴?”萧子逸骇然失声,“你对沉烟用了‘幻杀’?!” 与此同时,白水素女也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因为从铜镜上传来的波动看,这面镜子的效用根本不是探访魂魄,而是其它。 至于这个“其它”,在萧子逸脱口惊呼的那一霎她就明白了——太上老君这个糊涂蛋,给她的不是吹音镜,而是落音鉴! 吹音镜探魂,落音鉴散魂。 虽然二者都是铜镜的模样,但功用却是完全不同的。落音鉴,是用来困住极顽劣的妖魔,以幻境摧毁他们魂魄的道家圣物,等闲的妖物若是进了去,不出一时三刻就会被幻境打得灰飞烟灭。 白水素女紧皱着眉,眼色变幻不定。 玉沉烟虽然令人讨厌,但她毕竟是郁舒寒的徒弟,何况现在还不能确定她就是清明蝶沁,若是就这样死在落音鉴的幻境里,恐怕这事最后难以收场。 看来,还得救上一救。 她无视一边急得脸色发白的萧子逸,伸手点向少女手中的铜镜——然而她的手方才触到镜面,便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弹了回来。 她本来就不是落音鉴的主人,又不晓得落音鉴的使用方法,只靠着对吹音镜的一点认识,将御使吹音镜的咒语套在落音鉴身上,自然要被铜镜抗拒。 白水素女面色一冷,索性放弃使用咒语,改为以己身之法力,强行突破铜镜的结界。 ——若是破坏了铜镜的结界,再将这镜子从玉沉烟手中拿开,玉沉烟自然就可以从幻境中出来了。她是这么想的。 可是这兜率宫的宝物又怎会这般轻易就叫人破了去?黄光与青芒相斗,两股法力黏着在一起,但是黄光显然较青芒逊色不少,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原本包围着落音鉴的黄光已经悉数退回白水素女身侧。 她的额角渗出点点汗珠。原本困着萧子逸的光障,因为失去了施法者的法力加持而脆弱许多,萧子逸抽出空双剑,挥剑将光障破开个缺口,终于自障中脱身。 光障并不阻碍人的视线,所以他在障中看得清清楚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黛衣女子突然出手相助,但她明显不敌落音鉴,很快就要落败。 也就是说,沉烟会继续陷在幻境中! 落音鉴的威力他再清楚不过,儿时的记忆,至今想起仍如昨日一般清晰……这可怖的杀器。 ——要怎么办?怎样才能救她? ――――――――――――――――― “天意呢?出去玩了?”玉沉烟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 “天意?谁?” “苏天意啊,妈妈不知道他吗?”女孩目光一动。 “说什么傻话呢,我们家什么时候来过一个叫‘天意’的人?”妇人嗔道。 “是吗……”女孩笑了笑,“好像是耶。哎呀,我怎么一下子犯迷糊了。” 她转身走开,没让妇人看到她紧抿的唇。 果然,这不是她的家。 苏天意……居然没有苏天意的存在。她最讨厌的人,同时也是她的亲弟弟,居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呵,难道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么,这个梦一样的地方……莫非她是穿到了一个与二十一世纪平行并且相似的时空? 可是,她虽然讨厌他,却从没想过要他消失。他是她的弟弟,是与她同父同母的至亲,万一她哪天有什么不测,他会是父母最后的依靠。 窗外星斗满天,可是在这大都市里,即使是最晴好的夜晚,也不会看见这么多的星星。 “这里……根本就不是我的家。”女孩望着沉沉天幕,低声道。 “让我回去吧。”她低低地说,“这样虚假的世界,有什么意思。” 话音方落,她眼前的景象蓦地变了。 层峦耸翠,云横雾锁。 这是……碧忽? ……她又穿回来了? “有没有搞错?买六盒彩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么灵?”玉沉翻了个白眼,嘀咕着准备御剑上悬圃。 可是…… 没有!若耶剑不在身上! 玉沉烟定了定神,想着是不是把它放在了空间鼎里。 然而,她没法打开空间鼎。 事实上,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从来没有修过道的普通人,体内没有半点真气的波动。 “怎么搞的?”她慌了手脚,傻里傻气地胡乱捏打着自己的身体,“哎哎,难道是我要穿越的吗?你这样招呼都不打一声都将我打回解放前,很不公平啊!” 她这话是对她莫名其妙失去功力的身体说的,但是随着她的话,跑出来两个人。 两个脸色很难看的人,目沉如水,面色不善,一高一瘦。 高个儿首先发难:“玉沉烟,你还敢回来?” “你认识我?”原来她这么有名啊……玉沉烟自我陶醉了一把,然后才觉得不对—— “诶,我为什么不敢回来?” 高个儿还没说话,他身边的瘦子先嚷嚷开了:“你这个不知廉耻的,竟然对自己的师父……”“师弟!”高个儿猛地打断了他。 玉沉烟怔住了。 ……这人什么意思?她对没对师父怎么样好吧…… ——等等! 难道?! 少女的唇色蓦地苍白。 “你们什么意思?”她勉强问道,心里却猜着了几分。 “玉沉烟,你做出那等伤风败俗之事,郁师尊只将你逐出师门,已是仁至义尽了。还不快快离去,碧忽圣地,也是你这样的人能来的?”高个儿冷冷道。 伤风败俗?玉沉烟心一凉,更是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可是她不明白他们怎么会知道她的心思,还有—— “逐出师门?我什么时候被逐出师门?” “真是可笑,居然装作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瘦子嗤道,“该不会你也不记得你在耿介殿上说了什么吧?” 玉沉烟的脑子急速地转着,可是任她如何拼命也想不起自己在耿介殿说过什么招来众怒的言论。 “怎么,果真不记得了?那我提醒你。”见高个儿没有阻止的意思,瘦子毫无忌惮地继续说下去,“你说,你仰慕郁师尊,希望做他的妻子,和他永远在一处。” 他的眼神尽是鄙夷,“竟然说出这样的话。郁师尊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辛苦三年,却是教出个白眼狼!” 玉沉烟面色惨白如死。 怎么会?她从没有在耿介殿上说过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她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噙在唇间,默默地想几回,然后咽回肚里。她从没有想过要说出来…… ——可是,真的没有想过吗?难道没有想过干脆就在一个月后的碧忽庆典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吗?难道不是一直为自己的感情感到忐忑不安,冀望能借由一个没有退路的告白逼出他的真实心意吗? 那么,那个在耿介殿上说出那种毁风败俗的话的人,果然就是她吗? 是她说出那样不知廉耻的话,所以被逐出师门了吗? “我,我……”她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中似乎有人在冷冷地说话—— 是你,就是你,是你做了那件事,玉沉烟。 “不是,不是我……”她痛苦地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个声音,然而那个声音就像跗骨之蛆,不断地在她脑中回响,似乎不将她折磨致疯狂就决不罢休! “沉烟。”有人唤她。 她勉力抬头,看见了神情痛楚的萧子逸。 “为什么还要回来?”他对她说。 “子逸!”她急急地奔过去,想要抓住他的手寻求安慰。 少年微微一偏,避开了她的手。 “子逸?”她不解地望着他。 “快走吧,离开这儿。”他别开头,“不要再回来了。” 她望着他,目光满是不可置信。 “为什么?我只是喜欢他而已,我做错了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子逸,连你也觉得我不知羞耻?” 他不说话。 “你也觉得我是咎由自取?”她试图让自己显得坚强些,但是颤抖的哭音出卖了她。 少年仍是沉默。 “你说话!”她吼道。 萧子逸终于回过脸来,望着她,慢慢道:“沉烟,希望我以后不会再在碧忽看到你了。” 眼泪凝固在少女的眼眶里。 少年走了。 那些泪水似是终于累了,一点一点地从她的眼中滑落,划过脸颊和下颌,落到地上,安静无声。 她慢慢地蹲下,将脸埋在双膝中。 “哭了?”有人在她耳畔轻轻道。 她缓缓抬头。 “为什么哭呢?”那人叹息着,轻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不是终于可以离开悬圃了么?天大地大,你可以任意行走,再不用受我的气了,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么?” “师父……”她凝望着他,喃喃道,“是你下的令吗……将我逐出师门?” “是。” “为什么……”她低声道,“为什么……” “沉烟,你已经不能在留在这里了。”他看着她,目光似怜悯又似叹惋,“从你说出那些话那一刻起,你就再也不能待在我身边了。” 玉沉烟怔怔地望着他,半晌,轻声道:“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是么?” 男人望进她的眼,淡淡道:“是。” 她笑了,笑得苍白无力,笑得泪珠子成串成串地向下掉。 “我知道了。”她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知道了。” 她那样的难过,全然没有注意到头顶渐渐发红的天空——那血一样猩红的颜色。书包网 txt全本 作者有话要说: 若耶 黄光黯淡到几不可见,落音鉴焕出的青芒笼罩了整个中庭。法器强大的灵力压制着黛衣女子,令她感到胸腔有些血气翻涌。 ——这样下去,恐怕连她自己都有被落音鉴吞噬的危险…… 白水素女权衡再三,终究还是在青芒破掉黄光,进而伤害自己之前,将法力撤回来。 她无法破掉落音鉴的结界,但自保却绰绰有余——只要她不坚持同它斗法,就不会受到攻击。 随着白水素女掌中黄光的散去,青芒迅速地自院落的四面八方退回玉沉烟手中的铜镜,化做一圈青光,涌动着笼在落音鉴的周围。 萧子逸在一旁瞧得清楚,心知这番人镜相斗终是落音鉴胜了。他明白黛衣女子的修为远在他之上,既然连她都输了,自己在落音鉴下绝对讨不了好去——依他现在的功力来看,若是同这镜子相争,只怕连半炷香的功夫都撑不到。 少年心中快速地盘算——单凭他自己是绝对打不破镜子的结界的,即使二人联手也没有胜算,最妥当的办法是立刻出去寻人帮忙。可是等他搬了救兵回来,事情变得如何,那就完全不是他能预料的了。幻境中沉烟随时都可能被自己的心魔吞没,他的时间不多。 那么,就只能用另一个办法了…… 望着闭目站在风中的少女,萧子逸?br / 水澹澹兮生烟第18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逸神情温柔。 ——虽然你一再失约,可是不论如何,我总是放不下你啊…… 修长的身影掠起,撞向玉沉烟手中的铜镜。青芒陡然锐利,无数光刃将不断逼近镜子的少年包围。 他冲向镜子前发出的示警炮安静地冲上云霄,在深夜里绽放出暗色的灵之花,向方圆十里内的碧忽门人传递着急需援助的讯息。 耳边传来女子又急又怒的声音:“愚蠢!落音鉴的结界是这样能破的么?她的意识陷在幻境里,你就是靠蛮力将镜子从她手中夺来也没有用!” 萧子逸轻轻一笑。 他当然知道陷入落音鉴的人不是简单就能脱离幻境的,他也知道他的行为根本打不破镜子的结界。但是,他原本就不图能够打破结界,他要做的,不过是进入幻境。 他要进去做一件事——陪着沉烟,告诉她她所见的一切不过是幻象,告诉她不要害怕。 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亲眼看着他的母亲,为了拯救他的父亲而进入落音鉴的幻境。五岁的幼童在边上远远地瞅着母亲的一举一动,竟然牢牢地记住了女人闯进幻境时的步伐和手势。 那样温柔的母亲,总是恬静地笑着的母亲,在抢进幻境的那一刻,脸上的神情是无比的决绝和坚毅。 或许这就是他性格中决断的一面的来源——那个外柔内刚的女子,虽然平日娴静少言,但是一旦事关对自己重要的人,却总是有着出人意料的勇敢和果毅。 幻境不会杀人,杀人的是人自己的心。 他不知道与沉烟进到同一幻境的机会有多少,因为这原本是不可能的事。每个进入落音鉴的人都会在镜子的灵力下看到自己心中的“幻境”,或是最冀望的,或是最害怕的,又或是其它。不论你看到的幻境是什么,它们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蛊惑人心,勾出人心底最深的不安,最负面的情绪,最难以承受的心魔。 落音鉴,本来就是为了摧毁恶魔而存在的仙家法器。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用他儿时的记忆,和这个法器斗上一斗,在援兵赶到之前,和幻境中的沉烟会合。 萧子逸脚下稳稳地踏着记忆中的步子,双手十指不断变换,眨眼间已结出七个不同的手印。 仿佛应和似的,玉沉烟手中的铜镜开始发出低低的嘤嘤声,镜身微微晃动。 少年结手印的速度越来越快。 镜子晃动的频率越来越快,那细细的嘤嘤声也逐渐高亢起来。 突然,一道白光自镜中激射而出! 那是如日华照耀下的冰雪般,强烈到灼目的光芒! 萧子逸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快了,他想。 很快就可以进入幻境了,他会见到她。 他猜她见着自己时约莫会大大地吓一跳,然后大力赞美他的“讲义气”,接着表示她其实一点都不怕,让他回去等她。 可是进了幻境的人,哪是这么容易出来的呢? 何况他并不想出来——不想独自出来。 虽然是分别进去的,但他希望他们能一起离开。 如果不行,就一起留在里面。 白光越发灼目了,他不得不闭上双眼,感觉一直阻碍着自己的结界正在裂开一个口子,而他踏着记忆中的步子,一点一点地通过那道裂口,遥遥地似乎听见结界外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烟!” ——是九樱。 ――――――――――――――――――――――――― 巨大的碎裂声。 玉沉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惊,肩膀微微一颤。 “小烟!”有人唤她。 她迷迷糊糊地抬头,瞧见了满脸焦急的缃衣女子。 ……樱姐姐? 九樱见她似乎还认得自己的样子,心下稍宽。 刚闯进幻境的时候,看到委顿在地蜷成一团的玉沉烟,她立时心里咯噔一声,只道自己来得迟了……幸好,还不算晚。 “来,起来。”她扶起玉沉烟,“我带你出去。” 玉沉烟被她半扶半拉的搀起,软软地站着,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了她的身上,脑里昏昏沉沉,只是下意识地随着她的步伐走。 九樱搀着她,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方才她急着打破落音鉴的结界,动用了不该用的力量,现下真元耗损,原先一直用法力抑着的、属于鬼界之人的气息便再压不住了。虽说她一直怀疑郁舒寒或许早就明白她的身份,可这气息却是生生将这层薄纸捅破了……此外,烈姬下令要她将玉沉烟带到鬼界去,而且是“立刻”带过去。 她破开结界时散出的鬼族气息正在弥散开来,相信郁舒寒很快就会赶到,到时她身份暴露,以后再想带着沉烟去鬼界,只怕是难如登天了。 不论怎么看,她现在最好的选择都是立即带着玉沉烟离开这里,前往鬼界。 心意已定,九樱再不迟疑,抬手将幻境的最后一层屏障打碎——现实中的落音鉴顿时碎成千百铜片,纷纷自玉沉烟的手中落下,同时陷入幻境的玉沉烟的魂魄也回归本体。 九樱扫了从幻境的夹缝中飞出来的萧子逸一眼,暗道这小子真是命大,若是她再慢个一星半点,他便该同玉沉烟一样陷在幻境中了。看他方才的动作,应该是想要进入玉沉烟的幻境,可是那岂是轻易便能做到的?就算有那套“破虚奇踪步”相辅,成功的把握也不过十之二三罢了。何况看他每个动作皆是生疏滞涩,这样一来,连一成的机会都勉强。 退一步说,就算他进到了她的幻境,又能如何?破不了结界,一个两个最后都是一样死。 救不了别人,倒把自己搭进去,真是愚笨至极。 九樱暗自摇头,然而眼下的情况容不得她多想,先离开这是非之地要紧。扶着玉沉烟,她攒力御起损耗得七七八八的真气,使个缩地成寸,瞬息已在客栈的数里之外。 从九樱忽然出现,到她打破落音鉴结界,再到她带着玉沉烟离去,全程不过半盏茶的时间,白水素女愣在原地,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待她回过神来,想要离开此地的时候,原本在房中入定的郁舒寒却赶来了。 气场混乱的中庭,满地支离破碎的铜片,昏迷不醒的萧子逸,站在庭边神情有些慌张的黛衣女子。 鬼族施法时带出的波动还残留在空气中,而玉沉烟的气息却消失得一干二净。 郁舒寒很清楚,这是用法力才能造成的结果——像是被人用抹布抹过般的干净,不留一点痕迹,干净到一看就知是作伪。 哼,连布置现场的时间都没有么? 心中大略有了思路,碧忽上仙转头望向那位自他出现起就一直死死地瞪着自己的女子—— “好久不见,白水师妹。” ―――――――――――――――――――― “啊!” 玉沉烟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淋漓。她的目光空荡荡地落在前方,过了许久才渐渐聚焦起来。 映入她眼底的是全然陌生的摆设——其实根本没有摆设,她所看到的只是一个大大的、空旷的房间。偌大的房间里,惟一的“家具”是一块冰冷冷的青石——就在她身下,默默充当着床榻的角色。 四周静悄悄。 一个没有丝毫人气的房间,一个如鬼屋一般充满阴森和诡异的房间……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叫她蓦地回过头去! 一个身着红衣的女郎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在瞧见女人的那一瞬,哽在玉沉烟喉间的那声惊叫上下滑了几滑,最终还是落了回去。 女郎有着极为凌厉的眉眼,将原本绝艳的面庞都衬得刁钻煞气了去,玉沉烟只是粗粗一看,便别开了眼。 不过她有注意到,对这女郎,她似乎有些熟悉感。 她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玉沉烟望着她,张了张口,已到嘴边的话转了几转,最终将那句有搭讪嫌疑的问话换成了:“这里是哪里?” 女郎凝视着她,慢慢道:“鬼界。” 鬼界?她一觉醒来就跑到鬼界了?玉沉烟无语望天,想想又问了另一个问题:“是你将我带过来的?” 女郎摇了摇头:“是九婴。” 玉沉烟一愣,因为身处陌生环境而暂时遗忘的记忆悉数回笼。 她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女郎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淡声道:“不用害怕,你先前看到的,都是落音鉴制造出的幻象” “幻象?”她怔怔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良久终于明白过来,“你是说——” 女郎的神情给了她肯定的答复。 玉沉烟怔住了。 原来是幻象么……是了,当初她就觉得那面镜子有些古怪,现在看来,并不是她多心了——所谓的“落音鉴”,指的就是那面镜子罢? 回想起来,自她看到铜镜碎裂起,自己就进入幻境了吧?怪不得她觉得自己“穿”到的世界是为她量身订做的,原来是落音鉴制出的幻境啊。居然能窥探人的内心,真是可怕的镜子…… 显然自己所以为“又穿回了碧忽”,也是假的。 也就是说,在“碧忽”发生的事,都是不存在的。 玉沉烟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真好……都是假的。那些令她痛彻心扉的事情都是假的。她心底的秘密没有泄露出去。世界还是好好的。 ——可是,有什么不对了。 明明应该欢欣鼓舞的,明明应该笑着说一声“幸好是幻境哦”的,她却连扯一扯嘴角的心情都没有。 莫名的不安悬在她的心上,像月光背后的阴影一般的浓重,充满绝望的味道。 她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美丽的手,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体,是一个很好看的躯壳,比起那边,只赚不赔。 她以为她会在这个世界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用这个新的、漂亮的、凭空得来的身体。 但是,从那个幻境里,她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像午夜独自走在死寂的暗巷时,那自然而然生起的第六感,比任何专家更权威,告诫着她再往前一点就是无底的下坠。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纷乱嘈杂的预感,再睁眼时,她抬起头,望向那女郎——她原本是想问些什么的,然而在那一望之中,她猛然记起了一件事。 几个月前,空云塔下,她想要去塔中取出紫晶心脏的时候…… ——那个在空云塔的禁界中见到的赤衣女郎! 是她! “想起来了?”女郎瞧她神情,知道她已经记起了自己。 玉沉烟点点头:“在空云塔,我见过你。”嘴角一撇,“还因此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王八蛋说我在勾结妖魔。”说到这里,不免为自己平白被诬陷愤愤不平一下,更加决意要弄清楚眼前这个连累她被诬陷的美人姓甚名谁——“你叫什么名字?” 女郎顿了顿,答道:“莲烬。” 玉沉烟傻眼了。 莲烬?哪个“莲烬”?那个“莲烬”?要不要这么简洁啊,好歹加个注解嘛。 但是人家既然不加,自然是有不加的道理。 敢不带旁注自称“莲烬”的,放眼六界,除了鬼界霸主烈姬,也没几个人嫌自己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敢这么做。 “您……您是烈姬……鬼君?”玉沉烟磕磕巴巴,将小市民乍见大人物的诚惶诚恐表现得淋漓尽致。 烈姬却不多做解释,径自走到她身旁,抬手,不待她反应过来,已自她背后取下若耶剑。 这柄号称碧忽第一剑,天职为斩妖除魔的仙剑若耶,在烈姬手中只是白光一闪,立刻黯淡下去。 玉沉烟在一旁看得骇然失色。 平日若耶剑遇到等闲的小妖,不要说白光,连嗡都不嗡一下,以示它老人家不屑与这种没看头的对手较真;只有碰上一些高等级的妖怪,才会以光示警。若是妖物不知好歹,竟然还起了跟仙剑一较高低的念头,那便不得了了——就算只是沾一沾剑身,也会被剑上的煞气伤得皮开肉绽。 眼下它在烈姬手中只是亮了亮,便没了后文,显然不是因为烈姬太菜。 那是由于它的煞气完全被人压制的缘故。 ——可是,一个鬼族之人,要达到怎样的修为,才能做到不动声色的压下若耶的剑气? 玉沉烟不知道。 她突然有种极为不安的感觉。 “奇怪么?这剑居然没有弹开我。”烈姬淡淡道。 玉沉烟干笑两声,极乖觉地不接茬。 “即使是鬼君,若耶剑也不应如此轻易地就屈服,你是这般想的,对么?” 玉沉烟的笑容有些发僵。 烈姬缓缓抽出若耶剑。 玉沉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抽出若耶剑不是什么难事,她既然能够压下剑上冲天的煞气,解开剑鞘的封印对她而言自然不是什么难事——诡异之处在于,离开剑鞘的若耶剑,剑身环绕着淡淡的紫光。 怎么可能?! 剑身出现神光,是用剑者的高超修为在剑上的反映。可是,不管用剑者能力再高,如果不是剑的主人,神光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而若耶剑的主人,据她所知,从古到今,除了这把剑的铸剑者明渊,就只有她一个。且不论明渊早在万年前就已应劫而亡,根本没有进入轮回的机会,就算莲烬是明渊的转世,一剑不配二主,现在被若耶承认的,应当只有她玉沉烟一个! 眼下这个情形,难道说—— 若耶剑另认新主了?! 玉沉烟脸黑了。 劈塔 当一个人被打击得狠了,要么是奋起反击,和他人过不去;要么是一蹶不振,和自己过不去。 大多数情况下,玉沉烟属于后者。 真是不幸。 所以当鬼界的右护法大人进来的时候,玉沉烟正很颓丧地躺在房间里的青石上,装死。 九婴走近沉浸在“被自己的剑抛弃了”的悲痛中的少女,轻声道:“小烟。” 玉沉烟动了动,却没应她。 九婴叹了一叹,再唤:“小烟。” 半晌,那边终于传来闷闷的声音:“做什么?” 九婴顿住了。她其实也不知自己要说些什么,关于烈姬,她知道的并不多,只是隐约知道她拿了若耶剑,是要去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而为了完成那件事,烈姬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 所以她无法开口劝她,将剑还给玉沉烟。 ——其实,就算她劝,君上也不会改变主意的罢? 缃衣女子叹了叹,劝慰道:“你不要难过了,我看君上只是借用一下你的剑,用完了还会还给你的。” 少女的声音郁闷的响起:“算了,她喜欢就拿去好了。反正放我手里也是浪费……”小声地嘟哝,“反正我连自己的剑都留不住……” 九婴无言,许久,开声道:“你要不要去外头走走?一直待在这大殿里,未免冷清。” 玉沉烟沉默,九婴耐心地等待。 少女坐起来,回身看向她:“我该怎么称呼你?——樱姐姐?九婴大人?鬼界的右使大人?”她望着眼前似乎突然陌生的女子,神色复杂,“为什么骗我?” 九婴望着她的眼,嘴角有丝苦笑:“君上都告诉你了,不是吗?” 玉沉烟看着她,不说话。 “叫我九婴吧。”她开口,眼神是往常的柔和,完全没有因为身份的暴露而改变对玉沉烟的态度,仿佛她从来就不是什么令鬼界众人闻风丧胆的鬼君右护法。 玉沉烟望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躺回去,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九婴望着赌气似的女孩,无奈地叹了一叹,离开了。 ―――――――――――――――――――――― 为这一刻,烈姬已经等待了百年,筹划了百年,压抑了百年。 白色的石塔,沉默着耸立在晴空之下,数十石柱分布在它的周围,如同皇城边最忠实的护卫。 莲烬站在云头,冷冷地俯视着下面的高塔。 仙界的那班伪君子,倒是将防护措施做得很好……哼,这是自然的,他们好容易压下那件事,当然不愿意再横生枝节。 将一切可能危害到他们利益的事物扼杀于襁褓之中,是他们一贯的作风。 圣塔空云,比碧忽门更古老的存在,其坚牢程度,可以比拟昆仑山最精纯的硬玉;绝对守护,由碧忽先代掌门人青月设下的禁界,即使是青月本人,在结界经过了石阵百年的灵气加持后,也无法轻易打破。 这样阵容强大的防护,似乎不论怎么看,都是不可能被人攻破的。 可是,再强大的防护,都是会有弱点的。只要找到这个弱点,绝对守护就不再是“绝对”。 烈姬的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 这个弱点,现在就握在她的手中。 若耶剑。 用和空云塔同出一脉的若耶剑,攻击结界,就可以引起空云塔的共鸣,然后—— 禁界会从内部崩溃! 赤衣女郎唇角微翘,右手握上剑柄,使力一掣—— 若耶剑出,剑刃流转的紫华灿烂夺目! 女郎手腕微转,剑尖直指禁界,劲透剑身,若耶剑发出清锐的轻鸣。 红色的身影化作一阵疾风,自云头直掠而下! 在红影紧挨禁界的那一瞬,若耶剑紫芒暴涨,幻出三丈来长的一柄光剑。 光剑撞上原本透明的结界,结界发出如同惊雷般的轰隆声,众多暗青色的骤然裂痕出现在空中,依稀组成一个半圆的形状。 那应是坚不可摧的“绝对守护”,如今却在若耶剑的一劈之威下,显出了无数的微小缺口。 然而,半空里的女郎却没有乘胜追击,只是顿在空中,似乎在等着什么,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缺口以极快的速度弥合。 突地,禁界中石塔发出犹如双剑相击般的清吟声! 原来已经渐渐变回透明的禁界在那一声清鸣中闪了一闪,暗青色的裂纹又开始显现出来! 烈姬目光一动。 就是现在! 紫光冲天,若耶锋锐的剑气再度将禁界划开无数裂口。 仿佛应和似的,空云塔的音声响彻云霄。 转眼间,暗青色的光痕就遍布了整个结界。 烈姬的眼中燃起血色的烈焰。 快了! 结界上的光痕急速地转亮,不过片刻,整个结界就变得好似被青色的烈火包围一般。 握剑的虎口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她知道是被禁界反弹的剑气刺伤了,如果继续使力,这只手可能会废掉。 可是,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她如何能就此放弃? 青光强烈得灼目,烈姬微微垂眼,将若耶剑换到左手。 凝神,敛气,聚力于手。 她猛地抬眼。 “着!” 一声断喝,挟着无匹的煞气,喝声未落,冷剑的锋芒已如疾电般直直劈上禁界! 红影随着紫光,从剑气劈开的缺口冲入结界。 巨大的青色光圈发出瓷器落地般的碎裂声。 仙界三大禁界之一的隔绝禁界,绝对守护,就这样在鬼界霸主的面前化作千万光片,迅速地消融在空气中。 石柱都已经不见了,偌大的空地上,只有一座白色的石塔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烈姬终于可以看清楚这座石塔的模样。 很高,放眼六界,只怕也找不出比它更高的塔。白,却不是雪白,而是如同骷髅般的惨白,在阳光下显出一种诡异的死气。 最奇怪的是,它没有塔门,甚至,连窗都没有。 那么,当初那些人是如何将东西放进去的呢?——还是说,有进入石塔的方法,只是她不知道? 也就是说,若是她想拿出里面的东西,就唯有劈开塔这一途么? 女郎冷冷一笑。 难道他们竟以为她不敢动手么?以为她会顾虑那些在她看来其实不值一提的事么? ——不对,他们应该不知道她的存在。在他们眼中,她只是一个可怕的、不知底细的鬼怪罢了。 一个无法收服,但也不会威胁到他们的鬼怪…… 可是,这个鬼怪,今天却是要将他们最重视的东西彻底摧毁呢。 鬼君的眼中划过嘲讽的光,手腕一挑,若耶剑剑尖斜斜指向塔顶。 那么,就让他们看看,她能够做到多少吧。 紫光骤起! 目标是,塔顶! 照烈姬心中筹算,自己这一招应该足以将石塔劈出个缺口——然而她那力若千钧的一招,却因为某个半途杀出的人而偏离了目标几分,紫芒险险地擦着塔缘滑落。 烈姬眼色如冰,冷冷地瞧着那个坏了自己事的男子。 那是个还很年轻的男人,明明很威严的灰白两色袍被他穿得十分闲散,似是匆匆从旧衣物中拎了一件套在身上,看起来有些可笑。 但是,烈姬不会因此轻视他,实际上,她已经开始暗暗提防。 因为,她刚才已经使上了八成的功力,却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御去了一半有多,使得若耶剑的剑气只劈中了塔缘。 这个人……不简单! 莲烬在这边小心防备,却不知道那个被她视为劲敌的玖洛,正暗自叫苦连天。 虽然同为青月大师的弟子,可是玖洛却是较郁舒寒差太多了,不止是先天的资质不同,就是在后天的修行上,玖洛也远不如郁舒寒来得勤奋。若说,郁舒寒是那种天生就适合修仙的人,那么玖洛就是适合生于江湖的浪客。他向来喜动不喜静,从来就是个跳脱的性子,若非当年郁舒寒态度坚决地不任掌门,而当时的掌门青月又只有他和郁、白水三个弟子,他是绝对不会担下“掌门”这个大麻烦的。 可是,虽说他一直对“碧忽掌门”这个烫手山芋有着这样那样的不满,但此时此刻,他却只恨自己没有郁舒寒那样的本领,能够将面前这个莫名其妙的鬼女打出碧忽去。 “来者何人?”玖洛压下自责,开口问道。 “烈姬。” 玖洛一惊:“鬼君?” “不错。” “为何毁我宝塔?” 烈姬凉凉一笑:“我是鬼界之人,在仙地碧忽劈个塔什么的,不是很正常的么?” “没人会无缘无故去做一件事,她做了,就一定有她的理由。”玖洛看着眼前的的女郎,坚持,“你为什么要劈塔?” 烈姬冷冷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你知道这个塔对于六界众生的意义吗?这座塔,是绝对毁不得的,”他皱着眉,突然福至心灵,“你有东西被压在塔底么?” 烈姬不答,手中的若耶剑迎风一挥,紫芒迸溅开来! 玖洛没提防,一时被四射的光刃闹得手忙脚乱。他的功力原本就较烈姬略逊一筹,方才是因着烈姬没料到他突然出现,才阻了一阻,这下失了先机,更是连连失利,数十回合之后,竟是只剩招架之能,而无还手之力了。 如此两人又战得一炷香的功夫,烈姬觑个空子,一掌将碍事的男子劈到三丈开外,右手捏个剑诀,左手将若耶剑高高举起—— 铺天盖地的紫色光刃如暴雨般直冲空云塔而去! 玖洛的眼底清楚地倒映漫天紫光,还有被紫光包围的白塔。 击中了! 紫光散去。 众人清晰地看见,从远古时期就屹立在这碧忽山间的空云灵塔,被与它同出一脉的若耶剑的光刃剑气,划得伤痕累累! 但是,虽然受了那样沉重的打击,石塔还是稳稳地立着,并没有倒下去! 赤衣女郎皱了皱眉,似是对这样的结果不甚满意,她再度举起了若耶剑—— “烈姬!你不要欺人太甚!”玖洛怒喝,勉力起身朝她扑去。 “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想阻止我?”鬼君冷笑,横剑挡住了他的攻势,“我今天非要毁了这个塔不可!” “除非我死!” 烈姬眉梢一挑:“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碧忽掌门?” 她知道眼前的人是碧忽掌门,是因为他的剑。那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名唤“银烛”,是碧忽历代掌门的佩剑,这个她是不会认错的。 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她手下却是谨慎得很。空云塔被毁会有什么结果,她很清楚,所以她知道玖洛有必须拼命的理由,而他招招都是搏命的打法,也的确令她有些忌惮…… ——可是,她也有必须劈开空云塔的理由! 刚刚的打斗已经引来一些碧忽子弟,不能再拖下去了,迟则生变。 眼神一冷,她收敛心神,全心全意要将这个阻碍她的人斩于若耶剑下! 红影同灰影在空中急速地相错,又急速地分开,双剑相交的声音不绝于耳。闻讯赶来的碧忽门人看着他们从空中斗到地上,又从地上斗到空中,却不知如何是好,只怕自己冲上去不但帮不了忙,倒坏了掌门的事,只好先将空云塔团团围住,静观其变。 碧忽三大长老,除去离开碧忽远去妖界办事的殷长老,另外两人悉数赶到。这二人是派中的高手,甫一加入战团,战局立时改变。虽然玖洛因为受伤严重,不得先行离开,但碧忽门以二对一,仍是隐隐占着优势。 乔赫一眼瞧见莲烬,立时觉得有些面熟,再一想:这个满面煞气女子,可不是就是上次那个同玉沉烟一起在空云塔边的鬼女吗! “是你!”乔赫惊呼。 “怎么,你认识她?”石因奇道。 “我见过她,一个月前,她和玉沉烟在空云塔边,两人鬼鬼祟祟,不知在密谋什么,现在想来,约莫是当时就在阴谋着如何破坏空云塔了。” 石长老闻言,脸色一沉,看向莲烬,道:“仙家本应戒嗔少怒,可是阁下闯我圣地,毁我宝塔,伤我掌门,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了了。” 莲烬冷然一笑:“哪个要你们善了?尽管拿出本事来,本尊时间不多,打发了你们,还要赶紧办正事!” 石、乔二人大怒,也顾不得再宣讲一下仙家慈悲,合力赶上前去。 又是一场恶战! 作者有话要说:某阑rp爆发了…… 另:我感觉到了……我熊熊燃烧了……谢谢亲们的支持~~~嗷嗷嗷~~~╭(╯3╰)╮ 但素,但素,我还是要厚颜说一下……补分的同学~不要这么激|情咩 一次少补几章 分几次补,谢谢~~………捂脸,遁走…… 蔽日 骗人,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相较于“瞒天“来说,真的是很简单。 命中注定,天数渺渺。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命运是掌握在司命星君的手中的,被他手中的一本本命格簿子框定着,星君的意愿决定他们人生的黑白圆扁。 这是幸运的,至少他们的生命路程有迹可循,要是机缘巧合,走走后门,就算是前世十恶不赦,这辈子照样能混个小康。 但是有些人的命,是捏在“老天”的手里的。 这样的人,就算西天如来想要帮他,也是有心无力。 与至高无上的“天”斗,无论是谁,最后都只能落得一个输字。 但是,从古至今,总有人在这条路上奋力挣扎,前赴后继,源源不绝。 与天斗。 一百年前,郁舒寒曾动过这个念头,然而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一百年后,他再度动了这个心思,并且付诸行动。 虽然他有预感,他将要做的一切,将皆是徒劳。 可是,做总比不做好,放手一搏总比坐以待毙好。搏一搏,还有一线希望。 他是这样想的。 是不是所有逆天而为的人,在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都是这样想的呢? 暗室中。 身着紫裙的少女,安静地躺在一块圆如满月的石头上。 石头的周围,是满满的半流体状的银色液体。 这些液体积成一个小池子,而圆石在它们正中。 这块圆石是名字的,名为盘睛石。 月光透过暗室顶上的千层晶,斜斜地照在圆石边上。 在这个暗室里,古老的禁术正在进行。 蔽日。 这门禁术失传已久,不是因为有什么人禁止,而是因为没有人修炼。 施展它,需要太多太多的代价。所以,不用任何当权者禁止,这个禁术就会自然而然地随着世界的沧海桑田,逐渐湮灭。 在悬圃浩如烟海的藏书中,仅存的六界孤本里记载了“蔽日”的修炼法门和施术步骤。 月至中天。 圆石上的少女,被淡金色的月光完完全全地笼罩其中。 银池外的郁舒寒遥视这一幕,眼神凝定。 时间到了。 施展“蔽日”的条件:一个修为极为高深的施法者,最纯粹的月华,盘睛石,阴历十五子时,一个绝对寂静的环境。 全都齐了。 接下来,是争分夺秒的施术。 蔽日这个法术对时间的要求极为苛刻,从阴历十五子时开始的那一刹,一刻钟内必须全部完成。若是错过了,便只能等下个阴历十五。 可是,一个人一生只能施展一次蔽日,而这个施用,即使因为被打断而无法发挥禁术的功效,也算是“施用”过了。 十五虽然月月都有,“蔽日”却只有一次。 这是真正的“一生只得一回”。无论成败,机会只有一次! 以血画符,借月为媒,在短短的一炷香的时间里,施展普通施术者需要耗费数个小时才能完成的施法步骤。 这是对施法者极大的挑战。 然而,最大的挑战,还是来自于施法者自己的修行底子。 何谓“蔽日”?其实自术法之名就可以猜出三分,既是蔽日,自然是要瞒天过海,做连高高在上的金乌都无从窥探的事。 这个法术,对被施术者本人没有任何修为上的裨益,亦不能令人起死回生。 它所起的功效,是“遮天蔽日”,是让中术者的星轨为一团迷雾所覆盖,使得所有能够上窥天道的人都看不清中术者的命盘,从而无从窥探被施术者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连“天”都被迷惑,何况是在“天”的权杖下庸庸碌碌的众生? 这就是“蔽日”,一个连天都要糊弄的术法。 这样一个法术,怎么能不耗损施术者的修行?怎么能不列入禁术? 月光刚刚偏离盘睛石的那一瞬,碧忽上仙的施术也完成了。 时间计算得分毫不差。 完成术法的男人,脸色是少有的苍白。 记载蔽日禁法的那本书里写得很清楚,施用蔽日的人,必须是修为达到天仙以上的修行者,否则不但施术不成,自己还会有生命危险。因为蔽日是逆天而行的禁术,在施法一开始时就会夺取施术者近五百年的修为,而后还将不断蚕食施术者的功力,除非施术者解除了加在被施术者身上的咒法,“蔽日”才宣告完结。 本来依郁舒寒的能力,即使是施展蔽日这样高阶的咒术,也不至于面色惨淡成这样,但是,在同夜魔一战中,他先是为了迅速解决黄鸟以赶去救玉沉烟,而使用了近似两败俱伤的打法,自伤八百伤敌一千;跟着又强压伤势,仅用一招就打破殷墟迷踪阵——这么一来,固然缩短了玉沉烟救援等待的时间,可是也造成了他接二连三的受伤,内伤外伤聚在一处,没有一年半载是调不回来了。 紧接着,空云塔上,因为收到碧忽有难的紧急讯息,风雨兼程地从万里之外的沧昪赶回来,仓促地接了莲烬的全力一招;为情况危急的玖洛稳定伤势;施展极为耗损心神和修为的蔽日禁术…… 一连串的事情积累下来,原本就是勉力压制的伤势,便蠢蠢欲动了。 忍着胸口的不适,他低头凝视着盘睛石上的少女,看见她的额头有一个六芒星样的光符不断跳动,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黯淡下来,最后隐入眉心不见。 郁舒寒舒了一口气。 蔽日禁法终于完成了。 这样,在九天之上的那位曜星师,就无法窥测她的命数了。 曜星师蓝翘。蟠桃宴上,这位年少得志的天界司序对他的警告言犹在耳,可惜他从来不是善于听劝的人。 空里蓝翘,空里家族的奇才,自幼就展现出极为出众的预知能力。在整个空里家族只剩不到十人的今天,尤其可贵。 ——因为空里一族的天赋,乃是预知未来。这是血缘中带来的恩赐,是他人苦练百年亦难修得的能力。 当决定为玉沉烟瞒天过海的时候,郁舒寒就知道,他首先要做的,是瞒过曜星师蓝翘——这个天意的见证者,而且动作要快。因为连他都看到,玉沉烟化为聚灵后,天象那可怖的变化。 他猜原本蓝翘只推算出了他同玉沉烟——这个身负破世命格的人之间有牵连,但并未确切得知他们的关系,也无法算出玉沉烟的具体方位。可是经此“聚灵”一变,事情已变得不可收拾了。 男人凝视着盘睛石上的女孩,思虑半晌,最后只是叹了一叹,将她抱离圆石。 盘睛石是至寒之物,常人在上头待久了,有百害而无一益。蔽日禁法已经完成,自然还是尽快远离它为妙。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少女的面庞,感觉指腹传来的触感柔滑,犹如上好的绸缎。 望着她的略嫌苍白的脸庞,他蓦地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做。 灵能转移。 拜玄冥所赐,玉沉烟原本一直匿伏着的“聚灵”体质彻底苏醒了。郁舒寒不知道为什么她直到上次被冰湖吞没几近淹死,才彰显出聚灵的特征,但原因根本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因为夜魔的强行收集灵能,玉沉烟本来还可以压制几年的聚灵之能,变得如今只要她的灵力一有波动,就会毫不客气从外界吸收灵气。 从外界补充灵气,这原算不得什么,反正天地间的灵气多得是,山川河泽,星空云海,更是时时孕育着新的能源。 问题在于,聚灵这种生物,会随着自己的成长,不断地地吸收六合间的灵气,扰乱天地间的阴阳二气。他们的身体就像个无底洞,无止尽地攫取着苍穹中的能量,直到将一切可以吸收的全部据为己有为止。 聚灵停止吸收灵气的那一天,就是世界溃灭的那一天。没有什么能在毫无灵气的世界中生存,就是神仙也不例外。 聚灵,是造化同众生开的玩笑,是不应存在的存在。 世上听过聚灵的人并不多,若不是百年前出了个清明蝶沁,并且被当时刚接任天庭司序的蓝翘推算出来,召集了四个仙界修为最强的人将她除去,知道的人会更少。 但是,凡事都怕万一,他必须保证知道聚灵特性的人,见到玉沉烟时不会认出她来。这就要求玉沉烟身上的灵气不能无缘无故剧烈波动,尤其不能出现自外界吸收灵气这种现象。 可是,聚敛灵气是聚灵的天性,要将这种本能强行压制,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幸好,经过两日两夜的仔细思忖和查找文献,终究是让他找到了解决的途径。 那就是灵能转移。 以他一身灵气为关卡,将她所吸收的灵气限制于他身上,除非他死,或是周身灵气枯竭,变成一个凡人,否则她将永远不会对外界灵气造成影响。 这是他所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他并未奢望自己能够用这个方法困住聚灵一世,毕竟那是能够吞噬六界所有灵气的生物……但至少这么一来,他就能再争取一点时间,去寻找彻底的解决之道。 施展蔽日禁术,从根本上断绝他人从命理天象上窥测聚灵的机会;进行灵能转移,最大限度地防止聚灵与他人近距离接触时因为灵气波动而泄露身份。 这就是郁舒寒的策略。 既然?br /免费电子书下载 水澹澹兮生烟第19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然决定了要逆天而行,他就会竭尽全力做出最谨慎最详尽的计划。浩瀚书屋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灵能转换。 ――――――――――――――――――― 宛郁芳菲有些不悦。 原本说好要一同去皇宫的人,临行前却被一道碧忽的紧急召令招走了。没了主角,她一个人当然没法唱下去,只得怏怏地跟着回碧忽。 更令她不快的是,回到碧忽后,这个食言的人与她道别时,态度干脆利落,一点不舍的意思都没有。 萧子逸,你这个不解风情的呆子! 宛郁芳菲忿忿地想着,快步迈进一座小院。 院子里只有一个人——她的同门师姐明九。 “师姐。” “回来了。”明九应了她一句,算是打招呼,头也不回地继续比划手中的剑。 “师姐……”她闷闷地唤了一句。 “怎么?” “你说,萧子逸这人如何?” 明九终于停下手中的剑,望向自己外出而归的小师妹。 宛郁芳菲脸一红,不自然地别开眼去。 明九只瞧了她一眼,便回头继续练剑:“自你下山距今,已近一月。你同他相处一月,却不知道他这人如何,倒巴巴的跑过来问我?” 究竟是女儿家面皮薄,宛郁芳菲被她一句意味深长的反问弄得顿时有些讪讪的,正待说些什么岔过话去,明九的声音已经传来—— “我劝你不要将心思放在这个人身上,没有结果的。” 宛郁芳菲闻言一怔,随即心下略感不快:“为什么?” “这个人,一门心思都在那个叫玉沉烟的女子身上,根本看不见其他人。”她瞥了自家师妹一眼,“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宛郁芳菲的脸色很难看。 ――――――――――――――――― 灵能转换术进行到终了的时候,出了一些意外。 原本应该是直到法术施行完毕,郁舒寒撤去咒符,玉沉烟才能醒来,但不知是哪里出了乱子,她提前清醒了。 然后她清楚地看见了郁舒寒苍白得像是随时会晕倒的脸色。 平时那么缺根筋的人,这次不知怎么福至心灵,一下子猜到了眼前的人会变成这副气息微弱的样子,绝对跟她脱不开关系。 看到平日总是一派从容的人唇角竟然有艳红的血迹,玉沉烟当即吓得眼泪都下来了。倒是郁舒寒,最初的讶异过后,很快理清思路,找好理由,只推说是上次与夜魔一战中的旧伤发作了,绝口不提自己施用术法的事。 玉沉烟将信将疑,却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郁舒寒怕她再留在这里,自己会露出更多的破绽,便让她先回沉烟居去,玉沉烟辩驳不过,只得忧心忡忡地离开绪风阁。 郁舒寒知道她对自己的话存有疑惑,但一时之间也来不及编造一个更好的托词,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显然极为关心自己的伤势,心下倒是感到几分欣慰,然而旋即变得沉重了。 这丫头虽然成天嘻嘻哈哈,但向来不愿欠人人情,若是让她知道他为了她施展那样危险的术法,一定会软磨硬泡要他收回法力——尽管他并不认为这是人情。 他从来不会为了人情去做什么事。他今天这样做,纯粹是因为她是玉沉烟罢了。 可是玉沉烟不会明白这些的。对于一些事,她意外的执着,固守自己的底线。 郁舒寒出神半晌,最后微不可察地叹了叹,起身前去碧忽。 通碣室里,还有个人等着他一日三次用真气续命呢,耽搁不得啊。 宛郁的计谋 师父不在。 玉沉烟合上临远斋的门,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绪风阁里也没有。 偌大的悬圃,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踌躇良久,最后她决定还是下悬圃看看。 虽然之前没少为私自下悬圃的事跟师父起争执,可是这次不一样,她有充分的理由—— 这次下悬圃,是为了找师父啊。 昨日那一幕真的吓到她了,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她又陷入噩梦里了,慌里慌张的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却不见噩梦消失,方发现原来身在现实。 ——这才是最可怕的事。 师父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伤的那样重?她虽然没几分本事,但是对灵气的感应一向很敏锐——那样衰竭得像是夜风中摇摇欲坠的蛛网的灵气是怎么回事?如果说是在与夜魔一战中受的伤,为什么前天下午她见到他时她没有感应出来?——还是真如他所说的,他的衰弱是因为压抑着的伤势突然爆发了? 不管原因是什么,她现在非常确定一点:师父有危险,而且这个危险非同一般,不然他不会连瞒过她的能力都没有。 ——是的,以那个人的骄傲,若是受了伤,一定是藏着掖着,绝对不会让她知道的。 可是那天她却亲眼看到他惨白如死的脸,还有唇边那一丝暗红…… 已经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了吗……郁结的内伤……莫名枯竭的灵气…… 女孩咬着下唇,匆匆走出了悬圃。 玉沉烟没能见到郁舒寒,因为通碣室外守着一堆人,其中不乏辈分又高修为又好的碧忽高人。而她一来武功差,二来人微言轻——相较起碧忽三大长老,她这个碧忽上仙首徒实在算不得什么。 于是再三交涉不果的碧忽上仙首徒只好垂头丧气地拖拉着步子离开。 走不多远,她遇见一个人。 宛郁芳菲,身着湖蓝水绸长裙,眉心坠了一颗石绿珠,表情淡漠站在过道中间。 照说那条过道并不窄,便是站上三个宛郁芳菲,都有富余;可偏生她现在站的地方,正是整条通道惟一狭窄的地方,仅有四尺来宽,想要同时通过两个人,除非彼此紧挨着肩。 玉沉烟皱了皱眉,左右张望,发现这条走廊只有一条道,并无岔口,只好继续前行,待行至宛郁芳菲跟前时,扬了个笑脸:“这位姐姐,请让一让。” 宛郁芳菲身子动也不动,只望着她:“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神情微傲,语气淡漠,仿佛她这一问是在向一个比她低下许多人的施舍。 玉沉烟心头一阵无名火起,忍了忍,只当自己没看见她那略带不屑的眼神,答了句“回悬圃”,低头疾走,打算直接越过她去。 一只秀美的手拦下了她—— “洛掌门重伤,是鬼界烈姬做的,这件事,想必你已经听说了。” 玉沉烟郁闷地抬眼,懒懒回答:“啊,我听说了。” 方才在通碣室外,玉沉烟已经将空云塔发生的事打听了七七八八。 “那你可知道,此番烈姬偷袭碧忽,所使用的兵器为何物?” 玉沉烟一怔:这她怎么知道。回想刚才收集到的情报,也没有提到烈姬的兵器啊…… “不知道。”她老实回答。 宛郁芳菲望着她,眼神锐利:“是若耶剑。” 玉沉烟愣住了。 鬼界霸主烈姬袭击空云塔,用的却是碧忽门自己的名剑若耶,这件事非同小可,因此消息在第一时间被碧忽高层封锁住,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但无论是沧昪国的大公主宛郁芳菲,还是洛掌门直属下第二代弟子宛郁芳菲,都有其打探消息的渠道。 而玉沉烟则是众多被隐瞒的碧忽弟子之一,所以当她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很没出息的呆掉了,而后半天回神,下意识的就要去反驳人家——然而,记忆的某个片段突然在她脑海闪过—— 一身赤衣的女子,走近她身旁,取下了她的若耶剑…… ——对了,那时候若耶剑被拿走了……是师父将若耶剑还给了她…… 为什么若耶剑会在师父那里?不久之前她还想过这个问题,现在看来再清楚不过了——根据一些双方交战时在场的人的叙述,那个袭击空云塔的鬼女最后丢下手中的兵器就走了,而那柄兵器被郁师尊收了起来。 那兵器是什么?——就是若耶剑啊! 烈姬拿走了她的若耶剑,并用这把剑毁坏空云塔,接着又扔掉了它;郁舒寒收起了烈姬扔下的若耶剑,还给了回到碧忽的她。 前因后果一下子全部清晰地浮现在脑中,让玉沉烟无从辩驳,只余沉默。 然而一旁的宛郁芳菲却不依不饶地追问:“若耶剑不是你的佩剑么?烈姬拿着它来我碧忽撒野,还险些毁掉了空云灵塔。你身为若耶剑的主人,要怎么解释这件事?” 玉沉烟本来心中有愧,觉得自己没守好若耶剑,心想由着宛郁芳菲说两句算了。可是听她如此咄咄逼人,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索性来个死无对证:“喂!你怎么确定烈姬用的就是若耶剑?再说了,依鬼君烈姬的功力,用哪种武器不是一样用,何必用一柄能够辟邪驱妖的若耶剑,你以为烈姬跟你一样傻么?” 宛郁芳菲没料到玉沉烟会是这个态度。按照她收集到的情报来看,玉沉烟和烈姬私下里有勾结的可能性极大;那么,当自己抖出烈姬用的是若耶剑这件事的时候,玉沉烟应该会大惊失色,然后或是杀自己灭口,或是威逼利诱求自己帮她瞒过这件事,那么自己就可以趁此机会提出那个要求——提出要她永远离开碧忽的要求。 可是她竟然抵死不承认……偏偏自己并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她和鬼君沆瀣一气。 沧昪国的大公主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在宛郁芳菲这一怔里,玉沉烟乘胜追击:“要我说,这空云塔好好地立在那里,又没招谁惹谁,烈姬为什么会想不开非要去弄坏人家呢——肯定是塔里面有对她很重要的东西嘛。重要的东西被碧忽锁在空云塔里,她恨碧忽都来不及了,哪里还会用碧忽的剑去劈塔呢!” 宛郁芳菲回过神来,冷冷一笑:“那可未必。” “反正是我,我就不会。”玉沉烟撇撇嘴,“我倒是比较好奇,那个空云塔里究竟有什么事物值得她这么大动干戈……”她顿住了,因为她想到了那颗紫晶心脏。 宛郁芳菲目光一动。 ——如果不能让这个可恶的丫头离开碧忽,那么就只好让她……消失了! “你不知道么?”宛郁芳菲试探着问,“空云塔的传说。” “咦?还有个传说?”玉沉烟见她不再纠缠于若耶剑的话题,心上顿时一松,立刻很高兴配合她的新话题,“我没听过啊。” “塔中有一样珍物,是碧忽的至宝。据说此宝是碧忽某位先辈寻得的,有无穷造化之功。每个有缘见到它的人都可以向它许一个愿望,而这个愿望必会实现。” 玉沉烟本来是满腔期待的,听她这么一说,却是大失所望:“这是骗人的啦,世界上哪有这样的东西,又不是阿拉丁神灯。你还不如说这个宝物能‘起死人肉白骨’,这还靠谱些。”眼神一黯,“说起来我最近正急需一些灵丹妙药什么的……” 宛郁芳菲闻言,目光微不可察地一闪。 “不错,这个传说过于夸大了,”她装出随意的样子,脸微微一侧,眼角余光却是紧紧盯着玉沉烟,“我曾听家师说过,这个空云塔中的宝物,最大的功效不过是增长功力和医用罢了。但这效用确实十分神奇——虽不能如你所说的‘起死人肉白骨’,却也差不多了。” 玉沉烟的眼中爆出明亮的光芒! “正因为这个原因,从古至今,无数邪魔歪道企图闯入空云塔,夺走碧忽至宝,所以一百年前,青月大师才设下了‘绝对守护’,将所有对塔宝有觊觎之心的人统统挡在结界外。”她低低一叹,“可惜今日却让烈姬打破了,如此一来,便谁都可以进入塔中了……”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她回过脸来,冲少女微微一笑:“今儿就聊到这儿罢。我还有事,先走了。” “……啊,好的。”玉沉烟还沉浸在刚刚听到的消息中,反应有些迟钝,“慢走,再见。” 宛郁芳菲转过身子,在玉沉烟看不到的地方,她脸上那抹微笑缓缓变得诡异。 身着绸裙的女子款款走远。 玉沉烟停在原地,神色变换不定。 女孩身侧的若耶剑在阳光下反射着融融光彩。 握着若耶的手用力一收,玉沉烟霍然转身。 紫衣身影前行的方向,是空云塔。 ———————————————————————— 矗立在大地上的白色石塔,伤痕累累。 没有门,没有窗,这样的空云塔,怎么看怎么诡异。宛郁芳菲并未亲眼见过空云塔,才会说出“谁都可以进入塔中”这种话。 若是谁都进不去倒好了——可玉沉烟知道,空云塔是可以进去的,因为她就进去过一次。 塔顶的祭坛,就是石塔的入口。 只由红白黑三色构成的正八边形祭坛,坛上凹凸不平的图案繁复诡秘,如佛龛上的莲花,层层绽放众生诸相。深浅不一的纹路或黑或白,如魔蔓般扭动着拱绕祭坛中心的赤色图腾。 紫影稳妥地落在祭坛的正中央。 刚站定,还没等她回想起上次她是做了什么动作才引出了那个无底洞,脚下的祭坛已经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 然后又是漫长的坠落。 在这漫长的坠落中,玉沉烟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上次她到祭坛的时候,“绝对守护”还没被打破,那么她当时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呢? ——没有答案。 也许答案是存在的,只是她找不到。 白光撕裂暗黑的视野。 到了。 紫晶心脏,光柱,金色符文。眼前的一切都和她上次来时一样,时间在这儿仿佛是静止的。 玉沉烟走近光柱,凝视着自她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明显变得躁动的心脏。 ——宛郁芳菲说的,就是这个吧?碧忽的至宝,活死人肉白骨的灵药…… 只要拿到它,师父就一定会没事的! 玉沉烟缓缓抽出了手中的剑。 剑光似水,剑气如冰。剑尖所指的方向,是布满金色咒文的光柱。 光柱中的心脏跃动得更加激烈,疯了似地撞击着光壁,在上面撞开一圈圈光痕。 少女凝神,举剑—— 剑光落下的那一瞬,她真切地听见了一个焦急的女音—— “不要!” 玉沉烟握住剑的手腕猛地一抖,下意识的就要撤回力道。然而,以她现在的修为,根本无力收住自己使尽全力的一剑。 若耶剑的光刃重重地劈在了光柱上。 玉沉烟收回剑,心惊胆战地望着受了自己全力一击的光柱。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什么也没发生——除了一点,光柱中的紫晶心脏开始疯了似地撞击光壁。 那个突兀的女音也没有再响起。 玉沉烟暗暗舒了一口气,随即感到有些莫名不安:刚才那个声音,似乎是从紫晶心脏中传来的…… 想了想,她抬脚朝光柱的方向走去——就在她动作的那一霎,空云塔突然摇晃起来! 玉沉烟心一沉。 震动越来越强烈,玉沉烟在塔中左摇右晃,一个站立不稳,几乎仰面摔倒。 那一瞬她心里明镜儿似的:空云塔的这场震动,决计跟她刚才的行为脱不了关系。 略一犹豫,她还是御起若耶剑,从来时的洞口飞了出去。 她没有注意到,从空云塔开始颤动那一刻起,光柱里的紫晶心脏就安静下来。 那种认命似的安静,近似死寂。 玉沉烟原以为最差的情况就是自己拿不到灵药,直到她重新站在空云塔祭坛上,被数十碧忽门人团团包围,才知道自己实在太乐观了。 方才她能够毫无阻碍的进入空云塔,一是因为“绝对守护”被烈姬破坏后,应急用来保卫石塔的结界都是针对鬼魔二界的,对她这样的修仙者不起作用,二是她幸运地正遇上两班人马换班,她瞅着值班的空隙,一路眼观六路听八方,小心闪躲,这才顺利进入了石塔。 可是,空云塔的突然震动,将守卫在塔附近的碧忽众人都引了过来,然后,很喜剧性的,在大家都惶恐不安不知所措的时候,嫌疑犯大大咧咧的从塔里跑出来了,直直地撞到众人眼皮下……于是场中形势就变成了玉沉烟以一对百。 玉沉烟不是笨蛋,大致扫视一下众人的脸色,再联想一下空云塔在碧忽的地位,她便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空云塔的颤动已经停止了,玉沉烟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由得暗暗庆幸,心道事情也许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严重。 这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个端鼻修眉的男人来,身后跟着两个佩剑的门徒。玉沉烟正寻思着这人看来倒有些眼熟,耳中就听见众人窃窃私语:“是惩戒院的乔长老。” 玉沉烟听得这句,心中立时“咯噔”一声,知道坏了。 惩戒院乔长老,不就是那个诬赖她和烈姬是一伙的家伙么!想她上次无事都被他硬安个“私通外敌”的罪名,这次众目睽睽之下,她擅闯碧忽禁地,铁证如山,偏偏还正巧撞在他手里,这下子她麻烦大了! 额角渗出细汗,玉沉烟心念电转,立时有了计较,赶在乔赫出声之前急急道:“你不用说什么,我是不会跟你去惩戒院的,除非你把我师父叫来,我自会向他请罪。” 乔赫心中恼怒,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道:“玉沉烟,你擅闯禁地,理当受罚。”手中寒剑朝她一指,“速速随我前去惩戒院,听候发落。” 玉沉烟虽然心里慌乱成一团,但也知道自己这一去只怕就凶多吉少了,她咬咬牙,手按祭坛道:“你若再逼我,我便叫空云塔再震一次,这次直接震成一堆碎石头,叫你们拼都拼不起来!” 乔赫又惊又怒,却因为不知她这话有几分真假而不敢轻举妄动。 空云塔崩塌意味着什么,他身为碧忽的三大长老之一,心中再清楚不过,所以即使是一成的可能,他也不敢冒险。 他的确想将玉沉烟狠狠地惩戒一番,好借此打击郁舒寒,但是跟空云塔的崩坏比起来,这些个人私怨不过是微末小事而已。 就算能将玉沉烟置于死地又如何?空云塔要是毁了,六界都要毁于一旦——他当然也不能例外! 乔赫僵在原地。 玉沉烟见形势暂时稳定了,心中略略一宽,这才注意到手下的触觉有些奇怪——祭坛的石块越来越烫手,到后来简直烫到了沸水的程度! 她不敢撤手,生怕让别人看出端倪,只好咬紧牙关,拼命运转体内的真气,以消去手上的热毒。 那边,乔赫见他只是将手覆在石塔上,却良久没有动静,不由得疑云顿生,心道她莫不是在虚张声势,想要拖延时间,等郁舒寒过来? 他又等了少顷,见玉沉烟仍是不动,乔赫更加觉得自己猜得不错,胆气立时壮了,再不管玉沉烟的威胁,直直朝她走去。 玉沉烟见乔赫面色不善地向自己行来,分明是看破了她的外厉内荏,心中顿时暗暗叫苦,想要御剑逃走,无奈此刻她搭在石塔上的手却像是被石塔吸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眼见乔赫越来越近,玉沉烟心急如焚,突觉手下一松,却是来自空云塔的那股奇异吸力消失了,玉沉烟心中一喜,右手仍按在祭坛上,左手摸上若耶剑,准备立刻御剑逃遁,人却抬头冲乔赫喊道:“说了过别来你不听,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空云塔,给我震——” 话音刚落,空云塔再次颤动起来! 在场诸人尽皆一惊,乔赫更是惊骇无比,狠狠地瞪着玉沉烟。玉沉烟被他那森寒的目光吓得一哆嗦,下意识的就要解释“不是我干的……”话还未出口,空云塔却蓦地发出尖锐的清鸣! 随着这长长的鸣声,空云塔的塔身现出无数暗黑色的裂纹!紧接着,黑色的浓雾如怒潮般从塔底冒出,如咆哮的黑龙一般,迅速扩散开来!所过之处,万物皆成灰烬,几个碧忽弟子躲闪不及,当场在黑雾中化为齑粉! 玉沉烟看得呆了。 在这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黑雾惊得不能动弹的时候,乔赫首先回过神来,一个疾冲,飞身至塔顶,狠狠一掌,将呆愣着的玉沉烟打出一丈开外,重重地撞在一根石柱上。 乔赫沉着脸,大步走过去,一把揪起昏迷的玉沉烟,回头吩咐众人:“今日的事,不要宣扬开去。” 众人唯唯称诺。 乔赫将玉沉烟扔给身后两个门徒,自己理了理衣摆。 惩戒院一行三人很快离开。 聚在空云塔周围的众人渐渐散去,三五成群,窃窃私语。 那阵恶魔般的黑雾,虽然只出现了短短几个转身的时间,但是,任何亲眼目睹过它的人,都无法忘记的它的存在——那样强大迅速的腐蚀力,比魔界的至阴瘴气更可怕,一沾即亡,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撮黑灰,不过眨眼的事! 倘若这样恐怖的魔雾,竟是因为某个居心叵测之人的召唤而出现的——那么,无论这个人是谁,都应该立刻被消灭!最好连魂魄都不要留下! 所有人,心中都是这样想的。 乔赫 “哗啦!”一盆冰水自上而下将玉沉烟泼了个透彻。 被冰水冻得一个激灵,玉沉烟昏沉沉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令她厌恶的脸。 “是你……”因为冰冷和疼痛,她的嘴唇呈现病态的苍白,唇中吐出的声音虚弱而低哑。 乔赫悠悠一笑,偏头对捧着水盆的弟子道:“出去。” 小道士恭敬地行了个礼,垂着头离开。 阴暗的房间里,只剩下面色发白的少女和神情惬意的男子。 “说吧,”男人闲闲地坐下,他身下的楠木椅在暗室中泛着幽幽乌光,“你和烈姬是什么关系?” 玉沉烟恨恨地瞪着他,半响才愤道:“我和她连朋友都算不上,能有什么关系?” “不对吧?”乔赫阴阴一笑,“我那天可是亲耳听她说,看在你的面子上,她不再与我们相斗。若是一般的萍水之交,会有这么大的“面子”么?” 玉沉烟一惊,不知道他这话是真是假,细看乔赫的形容,不似作伪。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烈姬所谓的“卖面子”简直是在陷害她,将她陷于一个她与鬼界勾结的境地。 可是,烈姬为什么要陷害她?她们统共只见过两次,彼此之间也没有过节。害一个修为不到百年的菜鸟剑仙被碧忽众人怀疑排斥,对她这个鬼界霸主有什么好处? 玉沉烟心中惊疑不定,面上不觉就露了些形迹,乔赫在旁察言观色,更觉得自己猜得不错,玉沉烟分明是心中有鬼。 他原本只有四分把握,现在看玉沉烟的神态,分明是与烈姬有所交集,他暗想定是自己突然道出烈姬的话,使她以为自己被烈姬出卖,才会显出这等心怯的神色来。 他站起来,走到玉沉烟的面前,望着她,眼神笃定:“空云塔是我碧忽圣塔,镇压着四海八荒的混元瘴气,自混沌起就存在于碧忽山上,一般人别说撼动它,就是想在它上面留下一星痕迹也是难如登天。你一个连百年道行都没有的小仙,倘若没有他人指点,如何能破坏塔的封印,将瘴气放出?” 乔赫紧紧地盯着她,森然道:“你与鬼界勾结,毁我圣塔封印,放出混元瘴气,究竟居心何在?说!” 玉沉烟听他眼也不眨地就给自己安了一连串的罪名,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愤恨:“你乱讲什么!说我和鬼界勾结,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啊,空口白牙的,就凭烈姬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就要定我的罪,你当你是包青天么?人证呢?物证呢?你拿出来啊!” 乔赫不知“包青天”是何人,但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再看玉沉烟双眸微红,樱唇紧抿,一双明瞳恨恨地瞪着他,别有一番可怜姿态,突觉心中一动。 “是么?你没有勾结鬼界?”他的口气变得有些异样,“那么,是谁告诉你进入空云塔的办法,又是谁指使你放出混元瘴气?”他贴近沉默的少女,“是郁舒寒么?” 玉沉烟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见他神情认真,顿时气得发抖:“你!”她深吸一口气,别开眼去,冷冷道,“没有人指使我,我也没有勾结鬼界还是什么烈姬,我偷偷进空云塔,是因为我想知道碧忽的圣塔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至于我为什么知道进入空云塔的方法,对不起,那是一个偶然,相信你没有兴趣知道,我也懒得告诉你。而放出混元瘴气,则完全是一个意外,我根本不知道空云塔是镇压瘴气的封印之塔。” 不过,就算她知道,她也一样会去的。就算有人告诉他,她这一进去就会解开瘴气的封印,她还是会去的——不过去之前她会拜一拜观音菩萨,求她保佑封印不会解开。然后她会对自己说,喏,你看,你去了封印不一定会解开,但是你不去,就拿不到灵药,拿不到灵药,师父就有危险,所以,一定要去。 其实她心里明白,“侥幸”不过是借口,真正让她不顾一切的理由,是那个人的生死。 她不会以他人的生命做赌注,来博取自己的生存。很久以前,她对自己行为的最低要求,就是不会妨碍到别人。 可是,这个世界上,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比你的原则和生命都重要,让你为了他,能做出一切你以为自己绝不可能做出的事,所有的底线在他面前,都变得如稀泥般不堪一击。 这就是感情的可怕之处。所以圣人才会说:无欲则刚。 所以修仙者才要弃情绝爱。 肩膀上火辣辣的疼痛让玉沉烟觉得一阵接一阵的心悸,乔赫那一掌打得极重,让她稍稍一动便是揪心般的痛。 乔赫注意到她忍痛的神色,眼神微深:“很疼么?” 玉沉烟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对她的不合作很不满意,伸手就要扯开她领口。玉沉烟大惊失色,顾不得胸口的剧痛,抬手挡住男人的手,厉声道:“你要做什么?” 乔赫手指一动,玉沉烟立刻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精致的领口被解开,衣物斜褪至肩处,露出青紫色的肌肤和隐隐可见的红色血丝。 “唔,看来出手太重了……”他抬眼瞧了瞧玉沉烟的神情,嘴角一勾,手却按在那处伤口上,手底使力,看着玉沉烟瞬间痛楚的脸,心中顿觉一阵快意。 他凑近玉沉烟,细细端详着少女的脸庞,看暗室中微弱的光线在她侧脸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真像呢……”男人喃喃,“以前竟然都没有发现,你和她是这样的相像……”手下更加的用力,“尤其是痛苦的时候,那种愤恨的眼神……” 其实女子愤恨时的神情都是差不多的,只是乔赫此刻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加上讯房中光线昏沉,才使他觉得玉沉烟和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相似。 乔赫的眼神是模糊不清的灰色——那是回忆的颜色。 “很疼对不对,很想将我杀了,狠狠地凌迟成一片一片对不对?”他笑得很奇怪,像是宠爱像是憎恨,“可是你杀不了我。你那个相好,已经被我丢在狼窝了,那是一群很久都没有进食的饿狼,放心,他会很快得到解脱。你那么喜欢他,而我是那么的爱你,怎么舍得让你喜欢的人慢慢的忍受折磨呢?” 乔赫伏在她的耳边,低声嘟哝着。久久听不到少女的回答,他有些意外,抬头望向她:“你为什么不说话?是赞成我这样做么?”他的眼中骤然放射希望的光,“我那样对他,你也不生气么?” 男人抚摸着少女的脸,神色迷离:“是啊,我们是从小的青梅竹马,无论我做了什么,你总会原谅我的,对么?” 他痴痴地凝望了半晌,然后小心地道:“我可以亲亲你么?” 被点了||狂c|的玉沉烟当然没法回应他。 乔赫的表情像是一个敛财者突然平空得了无数财宝那般兴奋和激动,欢悦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 玉沉烟心里明白他是将自己当成另一个人了,只苦于自己手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脸。 她一阵绝望,心中还要拼命安慰自己: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好了! 可是就算这样不断自我催眠着,她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谁来将这个王八蛋拉开啊!她为奴为婢以身相许都有得商量啊嗷嗷嗷! 暗室的大门轰然洞开! 乔赫被门板落地的巨大声响惊得一跳,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人狠狠地摔出去,咚地一声砸在两丈开外的石墙上。 玉沉烟呆怔地望着来人,看他弹指间将乔赫收拾了,给自己解了||狂c|,小心地扶起她,轻声问道:“还好么?”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像是突然回了魂,一把搂住来人,哑着嗓子喊:“师父!” 郁舒寒轻轻地抚着她的背,听她颠来倒去地念叨着同样几句话:“吓死我了呜哇哇……呜呜呜……吓死我了呜呜呜……呜呜呜……” 待她哭得够了,郁舒寒的衣衫也湿皱得不能看了。玉沉烟泪眼朦胧中瞅见他那被自己弄得惨不忍睹的衣衫,自觉不好意思,哽咽着用手抻了抻,无奈效果甚微,玉沉烟想着衣服是自己弄皱的,这里又没有烫斗,总不好叫师父穿着这样皱巴巴的衣服出去…… 于是她很有耐心不停地抻啊抻…… 郁舒寒无奈地推开她的手,递给她一块帕子,道:“擦擦脸罢。”玉沉烟讷讷地接了,背过身去默默擦着,郁舒寒趁此使了个仙诀,衣服立时恢复了清爽。等玉沉烟再回过身来看时——哪里还有半点水迹? 这么一打岔她也知道自己是一时迷糊了,脸上便有些讪讪的,可巧这时乔赫醒了,玉沉烟听到他的呻吟声,顿时一僵,郁舒寒敏锐地感觉到了,安抚地摸摸她的头。 “他被我摔断了尾椎骨,没有三五个月是无法复原的,你可以放心。”目光落在女孩歪斜不整的领口上,眉头一皱,深觉自己方才出手轻了,但不好再过去摔一次,只得沉着脸替她将衣领整妥了,口中道,“或者你可以去打他一顿出气,我不反对。” 玉沉烟望着他,心中掂量着他这话有几分诚意,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似乎很乐意看到自己狠揍乔赫一顿? 但是她刚刚痛哭了一场,现在累得只想倒头大睡,实在没力气追究乔恶人,因此她很大度地一挥手:“算了,反正师父已经帮我教训过他了。”说完偷眼一觑某人的神色—— 他果然希望自己海扁乔赫一顿! 为什么呢? 玉沉烟有些迷惑。不过她很快将这个不解抛在脑后,一门心思要回去睡觉。 两人走出暗房,玉沉烟从郁舒寒口中知道了这个暗室并不是惩戒院的惩戒房,估计是乔赫私底下设的刑讯室。 惩戒院有自己的一套审讯程序,但绝不是像乔赫那样的做法。事实上,对于玉沉烟这样事关重大的违禁弟子,应该由碧忽三长老和碧忽掌门合议决定如何惩处,绝对不允许个人私下处理。而合议的地方,在冥杳殿 郁舒寒方才在通碣室为玖洛疗伤时,突然感到体内的灵气迅速流失,立刻明白一定是玉沉烟出事了,可是正在行功的紧要关头,一时脱不开身,待行功完毕,又因为先去了冥杳殿找人而耽误时间,这才来得晚了。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将事情打听清楚了——虽然乔赫吩咐当时在场的人不要说出去,可是这种关系着几条人命的大事,不是他简单说说就能堵住众人之口的,郁舒寒稍稍一施压力,几个年轻的弟子就把什么都说了。 一路上,郁舒寒都在寻思着解决问题的办法,然而,一直到救出玉沉烟,他也没想出个万全之策。 擅闯空云塔犹有话说,可是破坏封印,放出混元瘴气,就不是轻易能了结的了——恐怕她会被判以极刑。 要不然,先让这丫头出去避一避风头,等他摆平了这件事再回来吧…… 郁舒寒叹了叹,胸中充满无力感,刚刚才解决了“聚灵”的问题,一转眼她又惹下这等滔天大祸,她就不能消停几天么?真是半点都不让他省心…… 看着犹在半眯着眼打瞌睡的女孩,郁舒寒觉得有些头疼:“别睡了,快回你房间收拾一下东西,然后离开碧忽,,没有收到我的手书,不许回来。” 原本昏昏欲睡的玉沉烟被他的话惊得睡意全飞:“为什么?!” 郁舒寒眉心微蹙,他看着玉沉烟:“你忘了么?你刚刚破坏了空云塔的封印,很快天界的人就会下来捉你上天庭受审。” 男人的眸子因为提到“天庭”二字而变得晦暗不明,他顿了顿,然后声音继续:“审判的结果,很可能是将你处以极刑。” 逃 处以极刑? 玉沉烟一呆,然后瞪大了眼睛:“怎么会?——那个封印又不是我弄坏的!他们凭什么这么做!根本不是我的错!” 郁舒寒瞅了她一眼:“是么?瘴气封印的松动,真的和你无关吗?” 玉沉烟的嘴微微动了动,然而最后还是一声不吭。 她没有办法对自己说封印的事情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空云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震动的。 就在她向光柱劈出那一剑后。 郁舒寒望着玉沉烟默然的脸,淡淡道:“不论如何,现在不止一个人看到,空云塔突然发生震动,跟着你从塔中出来了;你要空云塔震,空云塔震了,紧接着原本应该是被禁锢着的混元瘴气从塔底涌了出来。整个过程中,你是最可疑的人。很快全仙界都会知道,是你弄坏了的封印。这种时候,不论你如何辩解,都只是徒劳罢了。” 郁舒寒一番话,听得玉沉烟心凉了半截。她舔了舔发干的唇,闷闷问道:“……所以,现在我能做的,就是逃跑?” “不,你还可以选择留下来。”郁舒寒扬眉,“留下来,等天界的人来将你送到司法星君那里去。如果你运气不错,或许在你被送到诛仙台之前,我可以找到瘴气封印被毁坏的真正原因,然后我会去告诉天庭那些人,他们抓错人了。” 郁舒寒笑得很真诚:“然后呢,你就可以大摇大摆地从天庭出来了。如何,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玉沉烟眯眯眼,想象自己在天庭监狱里吞着发馊的窝窝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某一天盼来了圣旨,圣旨曰:斩立决! 于是蓬头垢面的她立刻被带到了诛仙台,连断头饭都吃不到一口,因为别个被斩首的神仙都是不吃东西的,然后——寒光一闪!喀!她人头落地,鲜血流了一地。又因为修行还未散去,她一时半会还死不得,于是穷极无聊的她撑着剧痛的脖子,沾着自己的血开始在地上写“惨”字……写啊写,在写到第六个半的时候,她眼前一黑,啊,终于挂了! 玉沉烟被自己的想象惊悚到了。 嗷嗷嗷!她才不要这样! “不!”她非常坚决地对郁舒寒说,“我想清楚了,我要下山去,先躲起来再说。” “是么?你决定了?” 玉沉烟的眼中闪着坚定的光:“是的,我决定了!我要下山去!” 郁舒寒摸摸她的头,赞道:“不错,孺子可教。” 说干就干,玉沉烟拿出若耶剑:“我现在就飞回去收拾东西!” 郁舒寒微一颔首:“去吧。” 玉沉烟急匆匆地跳上若耶剑,掐了手诀就要御剑飞行。 “且慢。”郁舒寒突然道。 玉沉烟停下动作,疑惑地望着他。 郁舒寒眼色变幻不定,他走到玉沉烟的面前,望着少女秀气的脸,他的手指微微一动, 有?br / 水澹澹兮生烟第20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有那么一刻,郁舒寒很想伸手,轻轻抚摸她犹带稚气的脸,告诉她将来不论遇到了什么,都不要害怕,要让自己快乐的、好好的活下去。总有一天,他会接她回来。 然而直到最后,他的手仍是拢在袖中,只是软语嘱咐女孩:“若是在人间待得太辛苦,不妨到鬼界去,至少那里有九婴可以照拂你。” 玉沉烟怔了怔,看着郁舒寒通彻的眼,她终于明白,其实他一直都知道九婴是鬼界之人。 那么,他没有一开始就拆穿九婴的身份的理由,是因为她吗?因为她喜欢和九婴待在一起,而且九婴也没有要害她的意思,所以他就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好让她能够继续和九婴相处。 现在因为自己将要孤身在外漂泊,他怕自己会受欺负,所以才让她去找九婴,是这样吗? 玉沉烟觉得心里有些欢喜,声音也不由得欢快起来:“知道了。什么时候封印的事情淡了,师父你告诉我一声,我立刻就从鬼界回来。” 她笑得眉眼弯弯:“一定要记得哦!还要确定是通知到我本人,不然没准儿就错过了。” 郁舒寒望着她认真的表情,微微一笑,对她点点头。 玉沉烟笑着朝他挥挥手,然后开始念御剑诀。 若耶剑腾空而起。 男人白色的身影渐渐淡出她的视野,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虽然做了跑路的决定,可是依着玉沉烟的性子,自然不会什么都不带就离开碧忽。她收拾了近一个时辰,将所有她搬得动的东西全都打包带走了,连枕头下那本看了很多次的春宫图都没落下。 北风吹过,空荡荡的沉烟居一片荒芜…… 这么一磨蹭,当背着硕大包裹的玉沉烟终于走出悬圃的结界,已经是日薄西山了。 玉沉烟原以为郁舒寒会来送自己一程的,至少也会将她送到碧忽山界外。但是那时郁舒寒正忙着找出修复瘴气封印的办法,还要筹划玉沉烟逃走的消息传开后,他如何才能瞒天过海的替她截住仙界众人的追杀。 所以,郁舒寒并没有来送她。 很多年以后,当碧忽上仙回想起今日他的决定,仍然感到深深的懊悔。 那时候,他正在耿介殿中批示堆积如山的文书。 自从玖洛伤重,他就暂代了碧忽掌门的位置,开始审阅那些在他看来极为无趣的请示书。 郁舒寒记得很清楚,那时据玉沉烟离开悬圃,尚不到一个时辰。 他刚刚提起沾满朱砂的紫毫,正准备下笔,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郁舒寒皱了皱眉。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到了郁舒寒跟前。 是一个很普通的碧忽弟子。他朝郁舒寒匆匆行了个礼,道:“郁师尊,弟子几人方才在碧忽山界外看见正欲逃往鬼界的玉沉烟,弟子们已将她捉来了,请郁师尊发落。” 男人握着朱笔的手一滞,他抬头问道:“有人受伤么?” 弟子心想郁师尊这是担心他们的安全呢,顿觉感动,大声道:“没有!玉沉烟没有任何反抗,几乎可以说是束手就擒。弟子们都安然无事。” 郁舒寒低下头去,朱笔在折子上划下红色的笔迹。须臾,他望向尚在等待指令的门人,淡然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谁让你们捉她的?” 还沉浸在抓到叛徒的兴奋中的碧忽弟子闻言一愣,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此时,耿介殿的殿门远远的传来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 “是我叫他们抓她的。” 郁舒寒脸色微微一变。 这声音他绝不陌生,因为这声音的主人和他有着上百年的交情。 这个正大步走进耿介殿的年轻男子,正是在与烈姬一战中,差点就要一命呜呼的碧忽掌门玖洛!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现在应该待在通碣室修养才对……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若是平常人,当时就魂归离恨天了,玖洛能撑到现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而这奇迹的产生,要多归功于通碣室那张千年玄玉床和郁舒寒日复一日输送的真气。 看着神情莫测的玖洛,郁舒寒蓦地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将手中的紫毫放回笔架上,神情淡然地回望自己这位昏迷了数日的掌门师兄。 两人对视半晌,最后还是玖洛先别开了视线,对站在一旁的弟子道:“你出去罢。” 那个弟子垂着手离开。 空旷的大殿中只剩下师兄弟两人,相对沉默。 良久,玖洛终于开口:“你是不是要告诉我,玉沉烟之所以要去鬼界,是出于你的授意?” 郁舒寒眉梢一挑,没反驳。 “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告诉我,空云塔的封印和玉沉烟无关,你叫她去鬼界,只是为了让她替你办件事。而她办什么事,我当然也是不必知道的了。”玖洛有些恼怒地道。 郁舒寒没出声。 他们做了三百年的师兄弟,对彼此的性格都了解到十分,有时候只要一个目光,就能知道对方心中转的是什么主意。 所以郁舒寒对玖洛猜到自己的想法并不奇怪,他奇怪的是,玖洛怎么会突然出关,并且一出关就准确地预料到玉沉烟将要离开碧忽,甚至连她人所在的位置都一清二楚,还派了门人将她捉回来。 郁舒寒沉思不语的表情落在玖洛眼里,玖洛顿时更加恼火:“不必想了,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一个时辰前我刚刚突破了瓶颈,达到了“还虚”之境,所以现在才有力气站在这里,‘欣赏’你做的‘好事’!” 虽然玖洛的重点不在表达自己在修仙上的突破,而是想说郁舒寒处事不当,不过那句“达到了造化之境”却是出他之口,入郁舒寒之耳。郁舒寒自然清楚,修仙一道,越是到后头越是难有寸进,就连他自己,也是停滞在“还虚”后期很久了,因此他笑着对玖洛道了句:“恭喜。” 玖洛却被他这声“恭喜”气到险些内伤,他极度怀疑郁舒寒是故意的,故意忽略他的不满,顾左右而言他。 “舒寒!你不要岔开话题!”他眼睛一瞪,“你我都知道,进入‘还虚’的人,可以勘察过去未来,我是刚刚修到的,可是你呢?你早在一百年前就修到了‘还虚’,你能看见未来,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郁舒寒闻言淡淡一笑。 玖洛不知道,一百年前的郁舒寒,所达到的境界,其实是比“还虚”更高一阶的“臻化”。 如果不是后来出了蝶沁那件事,或许他现在已经踏入了“归墟”,亦未可知,更不会因为散功救人,导致修为倒退至“还虚”。 但这些前程往事,他自然不会对玖洛说。 他只是表情很无辜地问玖洛:“我做了什么,让师兄你气得脸都青了?” “你你你……”玖洛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望向郁舒寒,神情坚决“玉沉烟不能放。” 郁舒寒眉梢一扬,眼神里甚至带了些戏谑:“我正是要放了她,你待将我如何?” 玖洛真的很想保持掌门的风度,但是他一看到自家师弟那种无所谓的表情,就忍不住要发飙:“喂喂喂!虽然当初师父的意思是要你来做掌门,但是好歹现在坐在掌门位置上的还是我啊,我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明目张胆的违抗掌门人的命令?” 郁舒寒瞥了他一眼:“你是说,你是在以掌门的身份,告诉我玉沉烟不能放吗?” 玖洛挫败地叹了口气。 “我以掌门的身份命令你,你就会乖乖的待在你的悬圃,不去管她了吗?”玖洛揉了揉发痛的额头,“你不会,对不对?你从来不理会这些。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放了她之后,碧忽要怎么和天界交代,怎么和整个仙界交代?” 郁舒寒不为所动,淡淡道:“我会找到恢复封印的办法。” “恢复封印?”玖洛怪叫,“你怎么恢复封印?空云塔是上古大神修建的圣塔,自混沌起就立于碧忽山上,封印着恶瘴之眼,镇压着暗黑之渊的混元瘴气。如今封印已动,瘴气很快就会自地底涌出,六界即将陷入一片黑暗!人界首当其冲!你郁舒寒修为再高,能和远古上神相比么?你拿什么恢复封印?” 郁舒寒沉默片刻,再开口时,神情越发的淡漠:“我自有方法。” 玖洛扶额哀叹。 “好吧,我也不指望你能听得进什么天下大义之类的了,我只问你一点,你知道姓玉的那丫头身上有两个大劫,而且都应在你身上吧?” 郁舒寒默然点头。 他的修为较玖洛深得多,所以他还知道,玉沉烟这两个大劫,乃是九死一生的劫难。 所谓“九死一生”,其实就是说这人死定了,不过是换个婉转点的说法。 玖洛扬眉道:“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坐等劫数到来吗?行了,你不必说了,以你的性子,肯定是不会坐以待毙的,不过你也肯定还没想到好法子,不然早用上了,也轮不到我今天来说。” 他眯着眼,摸摸下巴,“依我看,眼下就是一个让玉沉烟彻底摆脱劫难的机会。” 郁舒寒一挑眉:“怎么说?” 作者有话要说:新章节!!更阑发到这章的时候真是几乎要泣涕泗流了……多不容易啊!终于修完了orz…… 接下来,就是漫漫填坑路……远目,我很想知道,究竟我今年能不能开新坑…… 洗魂 玖洛缓缓道:“你也知道吧,空云塔除了作为混元瘴气的封印之塔之外,还具有镇魂和洗魂的作用。” 所谓洗魂,是指那些被关进空云塔底层的魂魄,将因为长时间浸染到塔底混元魔障的至阴戾气,而发生本质上的改变。譬如你将一个狐怪的魂魄放进去,等再过一百年你来看,里面关的就不定是狐魂还是什么其它稀奇古怪的东西了。 郁舒寒何等聪明,闻弦歌而知雅意,一听玖洛的话头,立刻就明白他所说的“彻底摆脱劫难”是什么意思了。 也正因为明白得透彻,他才更加不能接受玖洛的建议。 “不行。”他面色冰冷,“利用魔障的戾气强转化魂魄的本源,这种做法根本是逆天而行,转化的过程中随时可能发生不可逆转的伤害,我不能让沉烟去冒这个险。” 如果能够成功转换,那一切都好办,死劫的问题不再存在,甚至连“聚灵体质”这个棘手的麻烦都可能随之消失。 但若是不能呢?她会变成什么?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异类?一团残缺的鬼影? 或者失败得更彻底些,她整个人彻底消失在这个天地间,上穷碧落下黄泉,从此他再也寻不到玉沉烟这个人的踪迹? 光是想象这个可能的情景,就叫郁舒寒遍体生寒。 他冷冷道:“如果你没有更好的建议,这个话题可以就此打住了。我自会设法破解玉沉烟的劫数。” “哎,你先不要急着否定,我话还没说完哪!”玖洛急忙拦住他欲往外走的步子,“别人或许不行,但你那个笨徒弟是绝对不会有问题的!你忘了她是若耶剑选中的人么?” 郁舒寒脚步一顿。 玖洛见他停下步子,顿时松了口气,道:“明白了吧?有和空云塔同出一脉的若耶剑为她保驾护航,再加上你我二人时时替她顺通气脉,就算混元魔障再厉害,也伤不到你那宝贝徒弟一根毫毛的。” 看着郁舒寒似乎不为所动的脸,玖洛决定再下猛料:“大不了,我再把从老君那里赢来的定神丹给你,你给她服了,这就绝对的万无一失了。如何?” 郁舒寒垂着眼,一言不发。 见他仍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玖洛忍不住哇哇大叫,“喂喂!做人不能这么贪心的,我已经是下血本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 郁舒寒丝毫不为玖洛的激动所干扰,他淡淡瞅了玖洛一眼,慢慢道:“你为什么这么尽心地帮她度劫?” 正在絮絮叨叨的玖洛闻言一哽。 为什么呢?郁舒寒不是笨蛋,这其中的缘由,他们二人心照不宣。 玖洛怨念地想,怎么说他们也是几百年的师兄弟了,既然大家心知肚明,就不要说出来了嘛,好歹留个面子啊…… 见郁舒寒始终凉凉地望着自己,玖洛心中哀嚎,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那个,你知道的嘛,若想魂魄变异得顺利,必须要先将完整的魂魄打碎了,然后再把魂魄的碎片放入空云塔……”他觑了觑郁舒寒的脸色,见他似乎没有生气,胆气一壮,连声音都更洪亮了些,“既然总归是要裂魂的,不如就将裂魂的事情公开了,对外宣布,这次“裂魂”就是作为玉沉烟破坏魔瘴封印的惩戒。这么一来公私两不误,岂非妙哉?” 一口气将话说完了,玖洛期待地看着自家师弟,只等他一点头,便可以开始着手处理问题。 郁舒寒微微别开脸,避开了玖洛殷切的目光。 他知道的。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不需要任何代价,就能够得到。 要想创造出一个新的灵魂,首先就要毁灭一个旧的灵魂。 这就是令郁舒寒犹豫不决的原因。 三魂七魄被生生打碎的感觉,该有多痛? 那样的痛,要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去承受,是不是太过残忍? 但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也许玖洛的方法才是最好的选择。灵魂转换,一方面可以除去玉沉烟的聚灵体质,另一方面,既然玉沉烟已经被施以裂魂之刑,天界那班人想必也无话可说。 虽然很残酷,却是一劳永逸的解决之道。 只是有一点,在裂魂的过程中,出于本能,沉烟必然会自外界吸收大量的灵气,而他的灵力又被因为“蔽日之术”的牵制,日渐衰竭。现在的他,对自己能否提供沉烟充足的灵气,实在没有几分把握。 一旦他无法提供灵力,玉沉烟就势必要从天地中吸取灵气,万一有人从急剧变动的灵气中推测出什么来,那就万事休矣了。 郁舒寒暗自计算了一下,得出的结果是,除非整个裂魂的过程超过三个时辰,否则他根本没有办法及时提供裂魂过程中损耗的巨大灵力。 男人的眉头紧锁着,瞳仁幽深难懂。 玖洛久久等不到他的回应,心下不禁有些急躁:“你究竟还在犹豫什么?难道你能还有更好的法子?” 郁舒寒抿了抿唇,似乎终于做了个什么决定。 他偏过头来,望着玖洛:“我同意进行魂魄转换。” 玖洛眉开眼笑。 郁舒寒慢慢接着道:“不过,裂魂的方式,要由我来决定。” 玖洛一挥手:“没问题——不过为了让天庭那些家伙无话可说,你还是选一个看起来像惩戒的裂魂方式比较好。” 郁舒寒笑了一笑,转过脸去。 没人看到他的眼神中有多少苦涩。 “你放心,我选的这个刑罚,绝对会让所有人都满意。”他的声音叫人听不出他情绪,“就用殒祀之刑好了。” 玖洛闻言,一时愕然。 半晌,他咽了口唾沫,艰涩道:“唉,不愿意洗魂的话可以直说啊,不必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告诉我……” “就这样吧。明日午时,就开士谲祀之刑罢。”郁舒寒回过身去,不再看他。 玖洛未完的话顿时卡在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的道:“我说,舒寒,玉沉烟那丫头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要不你怎么……”他的话音又哽在喉咙里。 因为郁舒寒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耿介殿。 玖洛望着渐渐隐没在暮光中的白色背影,叹了口气,然后他走到耿介殿外,唤来一个弟子,吩咐道:“去把萧子逸找来。” ======== 月已西斜。 玉沉烟躺在牢房的破草堆里,百无聊赖的用干草编蜻蜓。 关押她的这间牢房,到了夜间,又阴又冷,她就是睡到半夜里被冻醒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才刚一出碧忽,就被人逮个正着,但她还是蛮乐观的,觉得有师父在后面凡事打点,最后她总是能够化险为夷的。 要是她真和碧忽的人打起来,说不定最后会让师父为难。她被几个碧忽弟子用剑指着鼻子的时候,心里这么想。 所以她没有反抗的放下了若耶剑,乖乖的被人带到了这个阴森森的牢房, 不过,这个房子着实太冷了些……她丢了草蜻蜓,将自己蜷紧了些。 明天……大概就能出去了吧。 她迷迷糊糊的想着,慢慢睡着了。 太阳升得很高了。 玉沉烟全身蜷缩成一团,昏昏沉沉中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往声音的方向瞧了瞧——喊话的是一个样貌普通的碧忽弟子。 好吧。玉沉烟想,终于可以出去了,这鬼地方实在不是人待的,才一个晚上,她就开始浑身发疼了。 她挣了几下才站起来,刚站好,立刻感到一阵晕眩。 玉沉烟一惊,再一摸自己的额头,心中顿时暗暗叫苦。 完蛋,夜里牢房寒气太重,染上风寒了。 这病来得太不是时候了,虽说她有碧忽上仙这个强硬的后台,但今后到底会发生什么,还是未知,她需要充沛的精力和清醒的头脑去应对可能发生的危机。 想她从前时时盼着生个小病,好跟某人撒撒娇,却连着几年身体壮得可以打死老虎。如今正风雨飘摇着,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烧了,真是天意弄人。 虽然心里叫苦连天,可玉沉烟没忘了门外还有人在等她。简单理了理衣服,她扶着发晕的脑袋走过去,有些迟疑的问:“是我师父让你来接我的吗?” 门外那人低着头应了一声,打开门锁。 玉沉烟感到安心了些,随着他走出了阴沉的牢房。 将近正午的阳光强烈得灼眼,射入玉沉烟的眸中,更叫她觉得一阵头晕眼花。她急急地垂下头去,努力压下一阵猛似一阵的眩晕。 等她勉力收拾起精神,抬头想问问前头一直疾走的碧忽弟子准备将她带到哪里去时,她的视野中却出现了一座熟悉的建筑。 空云塔。 塔下是黑压压的几圈人。空云塔塔顶边上,几个金甲神踏着云,面无表情地俯视地上的人群。 玉沉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怎么回事? 她环视了一下,大约碧忽三分之二的人都在这里了。几乎所有人都在望着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领她出牢房的那个弟子,在将她带到一片圆形的空地上后,便一声不响地退入人群,只一个晃眼,便再寻不见了。 玉沉烟突然有种很糟糕的预感。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人海里忽然分开了一条道,同时,原本嘈杂的人群瞬时安静下来了。偌大的空地,上千子弟,鸦雀无声。 玉沉烟望向那条空道。 那条空道通向的方向,她不会记错,是耿介殿。 从空道那头走过来的人,是碧忽掌门玖洛。在玖洛后面的人,她不会认错,是她的师父。郁舒寒。 玉沉烟听见自己的心脏蓦然跳动得比原来快了一倍。 为什么?为什么师父和玖洛一起出现?而且是这样隆重的…… 这意味着什么? 玉沉烟的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裙。 在碧忽众人的注视中,玖洛徐徐登上高台——这台子,是为了今天这场“裂魂盛事”,连夜搭好的。 站在高台上的玖洛,眼中有着难以察觉的局促,他看似不经意瞅了拢着手立于台下的郁舒寒一眼。 然而,从那一眼中,他没有得到任何他想得到的讯息。郁舒寒的神情,一如昨日他说出“明日午时,就开士谲祀之刑罢”那般的淡漠。 于是玖洛只好收回视线,虚咳一声,开始宣布那番他琢磨了很久才确定下来的话。 “碧忽门第三十三代弟子玉沉烟,生性顽劣,无心向学,屡教而不改。损我碧忽至宝空云塔,又毁混元魔障封印,致使六名碧忽弟子无辜受难。诸多恶事,皆出汝手。封印将破,天下必有大劫。如此恶徒,非严惩不足以息天怨、平民愤。” 玖洛顿了顿,眼光又朝郁舒寒飘去。 可是他只看到郁舒寒淡淡地站着,甚至连瞧都没看瞧他一眼。 玖洛心中一声长叹。 既然郁舒寒始终不表态,说不得,就算子逸回来要找他玖洛拼命,眼下他也得先将话说完了。 做了决定,玖洛目光一肃。 下一秒,掌门人的声音回响在整个碧忽上空。 “经本掌门与郁上仙以及三位长老共同商议,现做出如下决定,将玉沉烟处以‘殒祀之刑’,午时一至,立即执行。” 台下先是静的连众人自己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短短的凝滞后,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 殒祀之刑?! 虽然绝大多数人都觉得像玉沉烟这样可怕的、轻易就能破坏魔瘴封印的人还是尽早消灭为好,但是当听到要以殒祀之刑进行处决时,众人还是不由得同情地看向了玉沉烟。 女孩子的脸色煞白煞白,在近午的阳光下近乎透明。 殒祀之刑,这个号称仙界所有惩戒中最恐怖、最惨烈的刑罚,竟然要用在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身上么? 有人眼神不忍,有人低声说着这样的刑罚是不是过于残酷了。 然而直到最后,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紧抿着唇的女孩子求一声情。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散入玉沉烟的耳中,她没有说话。 自玖洛宣布她将受到的惩罚起,她的眼神就一直空落落的,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直至原本冷漠的站在台下的郁舒寒朝她走来,她的眼珠终于动了动,望向这个白衣猎猎的男子。 在她的凝视中,郁舒寒缓缓地走到她面前。 师徒两人,相距不过一尺。 玉沉烟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她什么也没说,但郁舒寒知道她未出口的话是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殒祀之刑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中秋快乐~~o(n_n)o~~月饼吃多会上火的,记得要多喝茶哦~ 郁舒寒的神情很平静,甚至连他看向女孩的眼神,都是一如既往的专注。 玉沉烟忽然很好奇,在他做出那样的事情之后,他如何还能这般泰然地站在她面前——用这种,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态度…… 或许这是个误会?玉沉烟觉得自己突然看见了一线光芒。 她吸了口气,望进男人的眼,极力使自己的语气显得轻快些:“这不是你做的决定,是吧?” 郁舒寒凝视着她,他美丽的瞳仁里映出少女充满期待的脸。 他一言不发。 玉沉烟努力扬起一个笑脸:“那个见鬼的‘殒祀之刑’,是玖洛的意思,是么?” 她盯着沉默不语的男人,声音开始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回答我。”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语气已经近于哀求,“只要你说‘是’,我就相信你。” 只要你说“是”,我就相信你。 明明说好的……明明是你要我离开碧忽,到外面去躲一阵子。你说等时机到了,你就会来接我回去…… 为什么,才一夜而已,一切就完全变了样? 是玖洛逼你的对不对?一定是他逼你的对不对? “师父……” 她哀哀的唤着,求他给她一个解释。 似是被她的声音唤回游走的思绪,郁舒寒微微一怔,收回了投在她身上的视线。 微一偏头,他避开女孩哀切的目光,淡淡开口:“不,是我提出用‘殒祀之刑’的。” 玉沉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玖洛劝过我换一种惩罚方式,不过我没同意。”他继续说,“所以你不要再试图把责任都推在他身上,要怨恨的话,就恨我罢。” 玉沉烟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 良久,她感觉自己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她望定他,眼神充满不解和伤痛:“不论如何,我至少还是你的徒弟,你居然亲自提出要对我施以‘殒祀之刑’……为什么?我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郁舒寒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他的声音平和:“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做了一件错事,而这事会让你人人得而诛之。” “可那是别人!你和他们不一样!”玉沉烟几乎是吼着喊出这句话。 他偏过头去:“是,我和他们不同,我是你师父。但除此之外,我还是碧忽掌门的师弟。” 玉沉烟一怔,随即脸色一白。 郁舒寒缓缓道:“我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坏了碧忽千年盛誉。” “你说谎!”玉沉烟拼命地摇头,“如果你真是这样想的,那为什么昨天……”她的声音突然小了。 她想起昨天,她刚走出碧忽的边界,才拿出前往鬼界的卷轴,便有十来个碧忽弟子冲出来围住她。 她想起就在刚才,那个将她从牢房里带过来的弟子,她问他是不是郁舒寒派来接她的,他说“嗯”。 那些人为什么会知道她正要离开碧忽?那个弟子又为什么将她带来这个炼狱之地? 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如果有人刻意出卖她,如果这个人正是她最信任的人……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 玉沉烟猛地捂住了脸。 郁舒寒静静地望着她轻轻颤抖的肩膀,须臾,他转身准备离去。 “我不相信……”声音轻轻的从他背后传来。 郁舒寒脚步一顿。 “我还是没法相信……”她放下手,充满水雾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做……你不是这样的人!” 她猛地冲过去,抓住他的衣袖,急切地说:“这一切不是你的本意对不对?一定有什么原因才会让你突然改变决定!不是玖洛,那是为了什么?不要跟我说什么碧忽的声誉,因为我根本不相信!” 郁舒寒垂着眼,目光落在少女揪着的衣袖上,久久没有言语。 玉沉烟执拗地望着他。 这场沉默的对峙,最后终结在郁舒寒冷淡的回答里。 他说:“放手。” 揪着衣袖的那只手微微一颤。 郁舒寒回身,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我以为我讲得很清楚了。”他微微地蹙着眉,似乎很为玉沉烟的纠缠而烦恼,“一个不成器的弟子,和整个碧忽,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少女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昨天我考虑得不周全,才会做出让你逃走的决定,但现在我想清楚了。”他看着她,声音淡漠如水,“对于我曾给过你的希望,我只能说,对不起。” 顿了顿,他继续道:“我还是那句话,你尽可以怨恨我。因为这一切,自始至终,都是我的意思。” 他袖子上那只失去力气的手终于苍白的滑落。 再不看她一眼,郁舒寒决绝地转身。 在他身后的玉沉烟,看不到他转身后陡然痛楚的神情。 他不想说这些违心之语,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因为没有什么,比仇恨更有力量,更能坚定一个人的意志。 他需要她恨他,只有充满了仇恨,她才能熬过痛苦的裂魂,才有机会在“洗魂”中浴火重生。 而他要做的,正是尽他一切努力,让她活下来!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什么东西他都可以舍弃,包括他自己的感情。 他头也不回地走,耳边传来少女颤抖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那天我为什么要去空云塔?” 郁舒寒的身形一顿,随即继续向前走去。 他淡漠的声音遥遥的飘入玉沉烟的耳畔。 “那已经不重要了。” 那样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却如同一根长满倒刺的毒针,直扎到玉沉烟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去。 她将脸埋在自己的掌中,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的笑。痛得越深,笑得越深。 不重要……怎么能不重要呢?我是为了你才踏进那个空云塔的。 可是你一句“不重要”就彻底否定了我的努力,那么我今天受的罪,又是为了什么? 透明的液体自玉沉烟的指缝间流泻而出,一滴一滴,打在碧忽的土地上。 玖洛远远的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同情。 可他没有做出任何变更判决的表示,因为他很清楚,宣言已经发出,碧忽三千弟子和天庭一众神仙都在看着,事情到了这步,已没有任何后退的余地。 所以他只是心中默默对萧子逸说了一声“抱歉”,而后面容庄严的沉声道:“惩戒院左右二护法,将罪徒玉沉烟带到空云塔绝仙坛。” ――――――――――――――――――――――――――― 绝仙坛,这座位于空云塔塔顶的祭坛,玉沉烟先后造访过它三次,但唯独这一次,是在一群人的注视中上来的。 站在八卦形的祭坛上,玉沉烟心里想的是,她总算知道了这座奇怪的祭坛的名字,虽然晚了些……在她即将被处以酷刑的前一刻才从玖洛的口中知道。 有人要给她缚上绳子,她拒绝了。 “我不会逃走的。”她扯了扯嘴角,目光掠过塔边众人,“何况这里这么多人,你觉得我跑得了么?” 那个弟子愣了愣,扭头去看玖洛,玖洛一扬手:“依她。” 弟子拿着绳子退下。 玖洛望了面沉如水的玉沉烟一眼,心中轻叹。 他其实并不讨厌她,而且,撇去他个人情感不提,就算是为了萧子逸,他也希望能够让她过得好一些——至少不必白白受罪。 然而,他既身为碧忽掌门,就须凡事为碧忽着想,做一个掌门该做的事。在其位谋其职,他不能因为个人原因徇私枉法。劝郁舒寒不要对玉沉烟用殒祀之刑,已经是他分内所能做到的极限,可是郁舒寒不听。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郁舒寒态度如此强硬地拒绝了自己的建议,但事实就是,因为郁舒寒的坚决,玉沉烟遭受了原本可以不用受的罪。 玖洛默默一叹,有时候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这个师弟心中想的是什么,仙界能够裂魂的刑罚不下十种,可他却偏偏选择了持续时间最长,过程最痛苦的殒祀之刑。 三方灵石已经摆好,午时将至,殒祀之刑即将开始。 阵中的紫衣少女鼻翼犹自发红,泪痕新干的面容却格外沉静。 她的双瞳似一潭幽深的死水,目光空茫的落在远方。 玖洛只望了一会儿,就被这沉寂得接近绝望的眼神弄得一阵心悸。 他这一分心,再回神时,照在日晷上的光痕已经移到了“午”字上。 午时已至! 阵外的三方灵石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三块半人高的石头,分别发出红、蓝、绿三种强光,光芒斜着冲向天空,在位于阵中的玉沉烟头顶汇聚成一个点。石头源源不断地发出光芒,这个光点也随之不断膨大。 阵中的玉沉烟握着拳,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阵外那个白色的身影。 她知道他也在看着她。她想知道,此时此刻,他心里可有一点点的后悔。这愿望如此强烈,甚至盖过了她对即将施在自己身上的酷刑的恐惧。 然而她失望了。郁舒寒的神情看不出任何懊悔的痕迹。他始终那样淡漠的站着,双手拢在袖中,眼神沉静,完美无缺,仿佛一座永无表情的菩萨像。 玉沉烟觉得她心底那道伤口又开始疼了。 就在此刻,她头上的光团如烟花般爆裂开来,白色光幕如瀑布般瞬间将正下方的玉沉烟完全裹住! 灼目的光幕一下子隔开了阵里阵外的人。 几乎就在同时,玖洛等耳力敏锐者听到阵内传来一声闷哼。 殒祀之阵内只有一个人,那么这痛哼是谁发出的,不言而喻。 所有人都知道,殒祀之刑,开始了! 光幕依旧耀眼,透过光幕,众人只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情形。 六条火龙在阵中翻腾盘旋,它们身上散出熊熊的烈焰,口中吐的是令人闻之色变的六道业火。 这是殒祀之刑的第一刑,那六只火龙是令修道之人畏惧的六道业火化成。它们的职责,便是打散阵中之人的全部修为,让原本跳出生死之外的仙人变回孱弱的凡人,甚至连凡人都不如。 玉沉烟委顿在地,死咬着下唇,她被火光映红的面庞上布满了汗水,身子轻微颤抖着。 那些火光包围着她,贴着她的皮肤,从她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涌进她的身体里,每一丝业火都像一条细细的毒蛇,啃噬着她原本就稀薄的修为。 当她再没有真气可供这群贪婪的饕餮享用时,它们便开始朝她的身体发动进攻。它们游走于她的奇经八脉,流窜进她的每一寸血肉里,吞掉她的精力,吸吮她恢复得越来越慢的灵力。 玉沉烟的身体开始痉挛,她的衣裙已经完全被汗浸湿。 疼!疼!疼! 这样的疼,她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有遭受过! 那些伤春感月的忧愁算什么?那些痛彻心扉的感情算什么?一切跟她眼下遭受的比起来,全都不值一提! 除了疼痛,她再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的存在。灼烧的痛苦如此剧烈而漫长,每当她以为自己会疼昏过去,那疼痛便略微减轻一些,可是她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更加难捱的痛楚又接踵而来! 疼啊!为什么她不死掉!死了就不会感觉到痛了! “师父……”她勉力撑起头望向阵外那道白影,嘶哑出声,“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求你……杀了我!” 郁舒寒掩在袖中捏成法决的手微微一抖。 “杀了我……立刻杀了我!啊——”玉沉烟疼得整个身子都蜷缩在一起,像一只受伤的幼兽那样发出痛苦的哀鸣。 玖洛望了望脸色发白的郁舒寒,心下一哂。 当初就叫你不要用这个刑,现在可好,自食其果了吧。他挺不厚道的想着。 其实玖洛自己也憋得难受,毕竟看人受刑不是什么乐事,尤其这个受刑者还和他没什么过节。 可他也无法可想。殒祀之刑这个刑罚的变态之处,就在于从头到尾它都不破坏罪人的肉身,而是用三种刑罚慢慢地折磨罪人的灵魂。 六道业火,冥水冰针,无相罡风,三种六界中最强大的自然之力,一道比一道更加凶恶。 肉体不灭,但体内的灵魂却在三刑之下不断破裂,直到最后一刻,三魂七魄全然支离,罪人的生命才会走到尽头。失去魂魄的躯壳,比纸糊的风筝更加脆弱,只要殒祀之阵一撤去,就会在风中化成离离光末。 这就是殒祀之刑最可怕的地方——除非受完三个时辰的痛楚,否则即使是死亡,也无法使你解脱。 而正在受刑的玉沉烟,显然并不知道这一点。 她疼得满地打滚,不断哀求郁舒寒给她个痛快。 玖洛觉得自己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望向郁舒寒,却惊讶地发现他居然还若无其事站在那里,除了脸色更加苍白,甚至连拢着袖子的姿势都和刚上塔顶时一样。 “有没有搞错……”玖洛感到很不可思议。 这时,一个弟子跑过来,小声对玖洛汇报了些什么。 “什么?!”玖洛大呼,旋即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压低嗓门,他咬牙低声道:“他不是今天一早就去了苍旻?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那人哭丧着脸道,“弟子看着他离开碧忽的。” “这下糟了,约莫是他不知从哪得到了玉沉烟将被行刑的消息,才急着赶回来。”玖洛皱着眉,想了想道:“你去拦着他,就说是我有事找他,让他立刻去耿介殿……算了,还是我去吧。” 若是让萧子逸见到 好看的txt电子书 水澹澹兮生烟第21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沉烟眼下这副情景,他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到时候事情就更难收拾了。hubaoer 玖洛头痛地想着,说不得,他这个掌门得亲自出马,将人阻在空云塔外。 他一念方转,塔上情况陡变! 一道红光霍然出现在石塔上空,在众人讶然的目光中,那红光迎风一晃,显出一个红色的身影来!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中秋快乐~~o(n_n)o~~月饼吃多会上火的,记得要多喝茶哦~ 笨蛋 “是你!”玖洛脱口而出。 眼前的人,玖洛自忖就算烧成灰他都认得出来——正是那个上次将他打得差点要去阎罗殿喝茶的烈姬。 烈姬瞥了他一眼:“你竟然还活着。” “托你的福,我活得还挺好的。”玖洛凉凉道。 “那么,这次就珍惜你的小命,躲远点罢。”她冷冷说完,便再不瞧他,眼睛转向郁舒寒。 郁舒寒对她的寒针般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全神贯注地望着殒祀之阵中玉沉烟,白色的袖子无风自动,合在袖中的双手结成法印。 烈姬冷冷一笑,也不再理会他,转而冲殒祀之阵一扬手——一道绯芒自她手中激射而出! 看出这道光刃的厉害,郁舒寒脸色一变,不得不出手荡开那道直冲阵而去的光刃。玖洛及边上几个修为较高的人顿时感到空气中的灵气剧烈变动了一下——似乎是瞬间消失了一些。 然而,郁舒寒出手毕竟慢了几分,紧随着那道光刃,占尽先机的烈姬朝殒祀之阵发动了必杀一击! 三方灵石轰然而裂!殒祀之阵宣告破解。 郁舒寒脸色微白,他望向烈姬,眼中怒火隐隐。 烈姬无视碧忽一众杀人般的目光,施施然进入阵中,将气息微弱的少女扶起,而后冷冷地瞧着郁舒寒:“一百年了,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郁舒寒一怔,旋即脸色剧变,目光凝滞在她怀中的玉沉烟身上。 少女头顶上隐隐逸出一个灰色的影子,飘飘荡荡,犹如一个人形剪影。 烈姬伸手在玉沉烟额头处一摩,将那丝灰影压回她体内,然后望向郁舒寒:“我原以为她是不同的,毕竟她是你唯一的徒儿。没想到,原来还是和她前世一个下场……哈。” 她嘲讽一笑,携了玉沉烟,右手中指碧光一闪,两人便蓦地消失在众人面前。 郁舒寒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手阻拦。他望着两人消失的地方,面色苍白如雪。 他看到了。 玉沉烟被烈姬抱在怀中时,她的一魂一魄已经被六道业火炼了出来,飘浮在她的头顶,而那魂魄的颜色,是如此的黯淡——那绝不是一个正常魂魄该有的色泽! 那样灰暗的颜色,只说明了一个可能,那就是玉沉烟的三魂七魄,根本不是完整的……不,或许她亦有三魂七魄,只不过其中几个是虚影罢了。 没有完整的魂魄,却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生活着…… 这样的事情,郁舒寒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但是,如果是聚灵,那么一切皆有可能。 而他所知道的聚灵,除了玉沉烟外,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一百年前,同是受了裂魂之刑的清明蝶沁。 再想想刚刚烈姬说的话…… 郁舒寒嘴角浮现一丝苦笑。 竟然是这样子么? 玉沉烟的前世,竟然是本该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清明蝶沁么? 怪不得有时候,他会在看着她的时候,想起那个一百年前的少女。 怎么能不像呢?本来就是一个人啊…… 郁舒寒抬手拭去嘴角溢出的血丝,无奈地笑了笑。 这大概是报应罢。一百年前,他和另外三人联手打散了聚灵清明蝶沁的三魂七魄,并将其中的一魄封在紫水晶雕成的心脏中,然后将紫晶心脏作为镇压混元魔瘴的圣物,锁进了空云塔,。一百年后,他最在意的人,同样在空云塔上,遭受裂魂之刑。 虽然他的本意是希望玉沉烟能通过洗魂化解劫难,可是裂魂过程的痛苦,并不会因为他的心意而减少分毫。 而且…… 郁舒寒苦笑。 现在想要洗魂,也是不可能的事了。 没有完整的魂魄,仅仅由不知是蝶沁的几魂几魄组成的灵魂,是绝对不可能洗魂成功的。 方才玉沉烟裂魂时,他持续地提供灵气,这已经耗去了他相当一部分的精力。他此刻的状态,大概连刚达到“还虚之境”的玖洛都能轻易打败他。 也许不久之后,他便再无力维持蔽日之术,而后天庭那位司序师便可以算出他一直在寻找的灭世之劫,原来应在玉沉烟身上。 再然后呢?一百年的事,将会重演罢? 郁舒寒轻轻一笑。 呵,他苦心经营了这么久,最后竟然却是这样的结局么? 脚下微微一跄,颠得他胸中那股甜腥之气猛地涌上来。 郁舒寒迅速抬手,掩住淡白的唇。 一旁的玖洛正看到这一幕。 “你……”他有些疑惑。 郁舒寒摆摆手,转身走了。 玖洛站在原地,眉心渐渐皱起。 ――――――――――――――――――――――――― 鬼界。 “她怎么样?”九婴担忧地望着不省人事的少女。 烈姬将右手那枚因为超负荷瞬移而失去法力的戒指除下,然后淡淡道:“死不了。” 九婴探了探玉沉烟的灵台,眉头不由得紧皱:“魂魄受损这么严重……” 烈姬执起玉沉烟的手,一股红光从她指尖徐徐传入玉沉烟的体内。片刻,她放下那只已经恢复血色的手,道:“这样也好,短时间内她会失去聚灵的能力。鬼界本来灵气就少,经不起一个濒死聚灵的折腾。” 九婴默然。 烈姬注视着沉睡中的少女,眼色复杂。 她第一次见到玉沉烟,就知道她即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 一百年前,空云塔上,清明蝶沁被施以裂魂之刑,三魂七魄皆被打碎,散入六合,无迹可寻。 如果是一般人,这就是生命的彻底终结了——连魂魄都不复存在,自然不可能有转生的机会。 就连清明蝶沁自己,也是抱着必死的心,踏上绝仙台的。 谁都不知道,那四散的魂魄竟然有自我复生的能力。 像被肢解的海星再度长出触角一样,聚灵破碎的魂魄不断的积蓄能量,直至生出能够代替魂魄的虚影——虽然不比真正的魂魄,但至少能够再入轮回了。 当年清明蝶沁的三魂七魄,一魄被封进紫晶心脏,一魂一魄变做青溪的玉沉烟,一魂一魄飘到异界,成为人间的苏小意。 至于其余一魂四魄呢? 烈姬眯着眼睛,勾了勾唇角。 她站起来,吩咐道:“一个时辰后,把那颗定魂珠拿来给她含着。” 九婴点头。 烈姬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女郎坐到玉沉烟身侧,轻轻揉开她紧皱的眉心。 望着她,九婴的眼神满是疼惜。 即使是在睡梦中,都在忍受疼痛么? ―――――――――――――――――――――――――― 耿介殿里,洛掌门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 一贯温和的少年定定地望着他,眼中蕴着怒火。 “所以你昨天叫我过来,让我一早动身去苍旻取碧青石,其实就是为了支开我?”萧子逸冷笑道。 玖洛缩了缩头,目光飘移:“咳,话说,苍旻的确是有一块碧青石的……啊!”他猛地一抚掌,仿佛突然想起来的样子,“不过前日小路已经将它搬回来了!哎你瞧我这记性,真是人越老越不中用了啊,哈哈哈……” 萧子逸冷冷地瞧着他。 玖洛的笑声越来越小,最后讪讪地收声。 无言半响,玖洛重重一叹:“唉——我这还不是为你好?你说你便是留在碧忽又能如何呢?除了看着她受刑,你还能怎样?难道你还要劫法场不成?” 萧子逸抿着嘴,眼色变化不定。 玖洛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喂!我只是说说而已啊,你别跟我说你真打算这么干,碧忽可没剩几个好苗子了。” 萧子逸没出声。 玖洛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玉沉烟不是能够留在碧忽的人,迟早都是要离开的,早些走,倒还少些波折。”他伸手取过案桌上一个折子,递给沉默的少年,“你看看。” 少年修长的手将那道折子缓缓展开。 须臾,那双拿着折子的手微微一抖。 萧子逸的视线从折子移到玖洛脸上,他的眼中充满愤怒:“你下的命令?” 玖洛摇摇头:“是三大长老的意思。” 握着折子的手骤然一紧,萧子逸笑得讽刺:“三大长老?如果你不同意,他们能成什么事?” “萧子逸!”玖洛沉声道,“注意你的说话。” 少年别开脸去。 玖洛轻轻一叹,拿过少年手中的折子:“将玉沉烟逐出师门,不止是三大长老的意思。”他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然而最终还是说下去,“郁舒寒也同意了。” 萧子逸震惊地看着他。 玖洛道:“事情就是这样。明天我就会在耿介殿上,召集所有门人,宣布这桩决议。” 萧子逸沉默,良久,他轻轻出声:“沉烟会很难过的。” 玖洛将折子丢回案桌上。 “难过的人,不止她一个。”他懒懒道。 ―――――――――――――――――――――― 玉沉烟苏醒时,见着了一个久违的人。 一身红衣的少年。 他就站在她床边,见她终于醒来,他悄悄的舒了口气。 玉沉烟只瞧了他一下,就又闭上了眼,将脸埋入枕头。 葛怀琚怒了。 “喂!”他推了推她的肩膀。 “别闹。”闷闷的声音从枕中传出,“难受着呢。” “哪儿难受?身上难受,还是心里难受?” “都难受……” 那头半天没声响,玉沉烟自己先耐不住了,将脸偏了偏,往外瞧去,却见葛怀琚正鄙视的望着她。 “难受不会想法子让自己快活一些?”他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平时的古灵精怪都到哪去了?” “我可以认为你是在夸我吗?”玉沉烟回应得有气没力,“古灵精怪么……就算我智赛诸葛,貌比天仙,现在也只是一个心灵严重受伤,急需修养调整的女人。麻烦你出门往右拐,短时间不要回来烦我,我将感激不尽——还有,记得随手关门,谢谢合作。” 葛怀琚无言,半晌方恨恨道:“我真是脑子坏了,才巴巴的跑到鬼界来看你这个死丫头!” 已经缩回被里的玉沉烟闻言一怔。 鬼界? 她一把将被子掀开,瞪大眼睛一瞧四周环境,顿时呆了。 这不是上次她在鬼界住的那间房子么?! “怎么搞的,又到这鬼地方来了……”玉沉烟无力地扶额,眯着眼想了半天,终于想起自己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景象。 红光……红衣女郎——对了!是烈姬! 玉沉烟咬了咬唇。 难道说,是烈姬救了她? 可是,非亲非故的,她为什么救她?为什么冒这么大的风险到碧忽救她? 只想了一小会儿,玉沉烟就觉得头开始剧烈疼痛,她皱着脸捂住脑袋:“啊——我头好疼!” “你现在不要使劲想事情。”葛怀琚一皱眉,“魂魄都差点给人炼出来了,还不消停,再不老实休养,以后一辈子有你受的。” 玉沉烟咬着唇。 怎么可能不想呢? 就算放下烈姬的事情不管,还有另一块大石堵在她心口上,她哪里舒坦得起来呢? 望向少年,玉沉烟表情严肃:“葛怀琚,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你……会不会喜欢一个一无是处的女子?” 葛怀琚挑了挑眉:“‘一无是处’?” 玉沉烟郁闷的揪着头发:“也不是一无是处啦……怎么说呢,唉,就是达不到你理想妻子的要求啊……你会不会喜欢她?” “唔……不会。” 玉沉烟的肩膀一下子塌下去。 她怨念的望着他:“为什么?” “你都说了,那个女的达不到我的要求啊。” “……可是,可是那个女的很好哦!”玉沉烟急急道。 “很好?” 玉沉烟大力点头。 “怎么个好法?” “嗯……这个……比如……嗯……” 可怜的玉沉烟陷入了沉思…… 葛怀琚瞧着她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的样子,无言望天。 终于,玉沉烟放弃了。 “反正我就是个不成器的……”她低声嘟哝,将被子拉过头顶。 瞅着那个裹成一团的人形棉被,葛怀琚叹了口气:“笨蛋。” 棉被一动不动,似乎铁了心要跟外界划清界限了。 “想知道是不是喜欢,不会自己去问?”他继续说。 棉被微微一动。 “笨死了。”他站起来,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房外的转角处,他停了下来,然后看到一道紫影飞奔出房门。 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远处,葛怀琚脸上依旧挂着满不在乎的笑,眼神却微微黯然。 笨蛋沉烟,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要是再哭丧着脸回来…… 我就不会像这次这么烂好人了。 少年收了脸上的笑,大步离开。 忆惘然 碧忽。 还没到悬圃,玉沉烟就开始萌生退意了。 刚开始的那股血气之勇,在鬼界到碧忽的路上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她觉得心里只剩下忐忑不安。 真的要问吗?那句话…… 玉沉烟停下步子,淡色的唇微微抿起。 草木的芳香飘荡在空气里,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落在她的身上。 暖洋洋的。 玉沉烟轻轻的吁了口气。 她决定了。 反正,情况也不可能更糟了,不是么? 既然这样,她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握了握拳,玉沉烟望向远处的天际。 悬圃……我这就来了。 她刚踏出一步,却听到身后隐约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 玉沉烟一怔。 这声线……似乎有些熟悉。 想了想,她转身往声音的来源走去。走了近十步,透过层层翠竹,她看到了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个面容艳丽的女子,身着水绿长裙,白皙的额间低坠着一颗猩红的鸡血石。 玉沉烟眯着眼瞧了一会儿,认出了她的身份——宛郁芳菲,沧昪国大公主。 宛郁芳菲神情激动的望着她的前方,玉沉烟只看到她的嘴唇一张一合,猜到她约莫是在和某个人争执着,却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什么。 好奇心顿起,玉沉烟放轻了步子,往左边挪了几步。 当视线终于绕开竹林的重重遮蔽,宛郁芳菲的对话者霍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玉沉烟望着那人,瞪大了眼。 ——萧子逸! 少年的表情冷淡而疏离,和宛郁的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然看上去是两个人正为某件事争执着,可是十句话里,倒有七八句是宛郁芳菲自己在说。 玉沉烟伸长了耳朵,屏息凝气,却还是只听得到断断续续的话音,完全辨不清对话内容。 摸摸下巴,玉沉烟开始考虑要不要再靠前一些。 就在她将行未行的当儿,远处的宛郁突然一捂脸,哭了起来。 玉沉烟愣住了。 她实在想不到宛郁这样强势的女人也是会哭的。 她扭头看另一边,只见萧子逸往宛郁芳菲的方向走了一步——然而也仅仅是一步,他就停住了。 玉沉烟看到他的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蹲在他面前的宛郁芳菲颤抖的肩膀一滞,随即颤得更加厉害了。 萧子逸垂着眼,站了一会儿,默然离开竹林。 玉沉烟站在原地出神。 怎么回事?萧子逸和宛郁芳菲之间…… 凝眉想了一会儿,却毫无头绪,反而想得脑袋又开始隐隐发疼,想起葛怀琚曾叫自己不要费神,玉沉烟赶紧打住思路。 “还是先去悬圃好了……”她自言自语做了决定,一抬头,差点没惊叫出声。 宛郁芳菲赫然正站在她面前! 玉沉烟不自觉的拍了拍胸口,有种做坏事被人当场逮到的感觉。 宛郁芳菲面色阴沉的望着她。 玉沉烟在心里迅速的估量了一下,觉得自己方才藏得非常隐蔽,何况宛郁芳菲刚才那么激动,几乎不可能会发现她藏在竹林里。 想通了这一点,玉沉烟顿时感到胆子壮了些,她看着女郎,尽量自然的笑了笑:“这么巧,你也在。” 宛郁芳菲死死的盯着她,一言不发。 玉沉烟被她那毒蛇般的目光刺得浑身一寒,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扯着嘴角:“那个,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宛郁芳菲没有反应。 玉沉烟谨慎的后退了几步,看看宛郁似乎没有想要动手的样子,心下一松。 然而她方一转身,耳后风声骤变! 玉沉烟骇然回身,瞪大的瞳仁中映出宛郁芳菲恶狠狠的面容,以及她手中那柄直指向自己心口的寒剑! “死吧!玉沉烟!”宛郁芳菲嘶声道。 玉沉烟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 她想逃开,然而大脑虽然都下了命令,重伤未愈的身体却兀自迟钝软弱。 剑端准确地刺入少女温热的胸口。 宛郁芳菲眸光一闪。 再入一分,只要再入一分!眼前这个令她深恶痛绝的女人就再不会出现在萧子逸的面前! 手中加力,宛郁决心要在这片罕有人至的竹林里将玉沉烟诛于剑下。 “锵——” 千钧一发之际,玉沉烟终于抽出了若耶剑! 双剑交击的鸣声回荡在竹林里,飘出很远。 捂着胸口,玉沉烟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对女郎怒目而视:“你干什么?无怨无仇的!” 宛郁芳菲冷冷一笑:“无怨无仇?或许是吧。”剑尖一指玉沉烟,“可是,你的存在,对我是个妨碍。” 手腕一挥,宛郁再次发动了进攻! 玉沉烟双手握剑,狼狈的招架,左闪右躲。她胸前的殷红慢慢扩大,渐渐晕染的大半前襟。 糟糕!眼睛越来越模糊了。 她正这么想着,宛郁一剑又到了她喉间。玉沉烟慌忙举剑一挡,失力的双手握不紧长剑,一个脱手,若耶剑远远的抛了出去。 玉沉烟脸色刷的一白。 完了! 眉心处一凉,猩红的液体顺着她的鼻梁滑下来。 玉沉烟站在原地,维持着若耶剑脱手时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然而脸色却慢慢浮上死灰的颜色。 宛郁收回剑。 “活该。”她嘴角一翘。 走到双眸渐渐失去神采的少女的面前,宛郁悠闲的伸手在她额间一抹,再收回手时,右手食指指尖上沾染着新鲜的血迹。 她注视着指尖那点嫣红。 有了这个,她就可以对他施展“忆惘然”了。 再不理会委顿在地的玉沉烟,宛郁芳菲施施然离开了竹林,往东南方向走去。 一炷香后,她敲开了蓝衣少年的房门。 门开了,萧子逸站在门后。 “是你。”他淡淡道。 宛郁芳菲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故作轻松道:“你放心,我不会再缠着你了。我也是有骨气的……只不过有些事情,我觉得我还没有说清楚。”话语一顿,她指了指屋里,“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萧子逸默了默,侧开身子。 宛郁芳菲微微一笑,走近了房间。 她的右手在身侧紧紧的捏成法诀。 在萧子逸看不到的瞬间,女郎的唇角露出诡异的笑容。 只要你忘了玉沉烟,我就有机会得到你。 ——不,是一定会得到。 忆惘然。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鬼界。 烈姬望着石床上似乎已经死去的少女,惯来冷漠的脸上终于浮上几许愤怒,她回头看了看身后跪在地上的鬼界右使:“你就是这样保护她的?” 九婴垂着头:“是我的错。请君上责罚。” 烈姬抿了抿唇,却没再说什么,目光落回玉沉烟身上。 其实烈姬心里清楚,遇袭的事不能尽怪九婴。 日前她大闹空云塔,于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了正在受刑玉沉烟,碧忽门现在必定是高度警戒,身为鬼界右使的九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进碧忽去。她只能将虚弱的玉沉烟送到碧忽山下,然后在山外等她。 所以玉沉烟在碧忽遇袭,九婴未能及时援救,完全在情理之中。 望着面如白纸的玉沉烟,烈姬双眉紧蹙。 追究是谁的责任并没有意义。现下的难题是,玉沉烟伤得如此之重,又因魂魄受损而无法聚集灵气进行休养,这样下去,最后她会怎样,没有人知道。 或许会死吧…… 鬼君的手停在玉沉烟的额头上。 任由它发生么?死亡…… 烈姬眼色挣扎。 她可以救玉沉烟。是的,她可以救她,只要她愿意承担那份可能的风险…… 要救吗? 烈姬迷惘了。 玉沉烟的呼吸愈来愈微弱。 鬼君的手缓缓地拂过她的发际。 那只常年不见光的手,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莹白的光。 一百年前,清明蝶沁受裂魂之刑,魂魄散入六合八荒。 一魂一魄成为苏小意,一魂一魄成为玉沉烟,一魄被人封在空云塔中。 余下的一魂四魄,飘荡到鬼界,成为莲烬。 五十年后,六界都知道,有鬼女烈姬,一统鬼界,成为鬼界的霸主。 鲜有人知,烈姬的本名,乃是“莲烬”二字。 莲烬,玉沉烟,苏小意,她们都来自同一个人。即使嫡亲的兄弟姐妹,也不会比她们更加亲密。 三年前,青溪的玉沉烟被天雷劈中,回天无术;恰在此时,另一个世界的苏小意溺水而亡,魂魄听从异界的召唤,飘回了这个世界。 从此,玉沉烟的身体里存在了清明蝶沁的两魂两魄。 相较起一魂一魄,两魂两魄足以改变很多事情,比如原本不该再出现的聚灵之力。 斗转星移,两年之后,聚灵的能力终于显现出来,并且在夜魔有意的催化下,迅速壮大。 如果没有夜魔,后来发生的一切,也许会推迟,但是大致情节,约莫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只要聚灵仍然存于世上,纷争就不会停止。 心中念着这句话,鬼君冷冷的笑。 没有人会真正关心聚灵。这种可怖的生物…… 烈姬眼神一变,握了握拳。 正因如此,她更不能对玉沉烟置之不理! 她和她,是这个世界上,绝对的彼此,惟一的亲人。 做出了决定,烈姬唤道:“九婴。” “是。” “你希望玉沉烟能够活下去,是么?” 九婴的眼中浮起回忆的光,过了一会儿,她轻轻道:“她是个可爱的姑娘。” “是么……如果她有事,你会怎样?” 回答的声音迅速而坚定:“我会尽我一切去保护她。” 烈姬微微一笑。 这样啊……那么,将她交给你,我很放心。 发着莹光的手慢慢拂过玉沉烟的脸颊,烈姬的动作轻柔。 少顷,她收回手,吩咐:“九婴,准备延星阵。” 九婴一呆。 烈姬淡淡道:“启动‘延星禁法’。我要救回玉沉烟。”转过身来,她看着她最忠心的下属,“如果我死了,从此你就是鬼界的主人。” 九婴重重一震,抬起头来,满面惊愕:“君上?!” 烈姬走过去,扶起她。望着这个跟随了自己近百年的同伴和部下,鬼君的眼神里有少见的温柔:“不要这么惶恐。” “你可以做到的。” 她的声音柔和而坚定,仿佛是一个正在鼓励胆怯的妹妹的大姐姐。 九婴眼眶一热:“君上!” “呵,先不要激动,我未必就死了。”烈姬难得的开起了玩笑,“若是我还活着,说不得你只好继续待在右使这个位置上了。” 九婴咬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使劲的摇头。 “去准备罢。”烈姬放下九婴的手,背过身去,再不看她。 九婴一咬牙,掉头离开。 烈姬回过身来,目光落在女郎远去的方向。 这一百年,多谢你了。 九婴。 垂丝海棠 鬼界最隐秘的密室外,鬼界右使守在密室的暗门前,略微抿着唇。 自烈姬进去到现在,已经一个时辰了。 九婴不清楚里面怎么样了,她捏着手腕告诉自己要镇定。烈姬的本事她是知道的,延星阵虽然可怕,但烈姬未必,未必就会……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身后的暗门上,然后她的双眸凝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暗室的门已经悄然无声的打开了。 九婴呆了一呆,旋即反应过来,急急的往门里冲,刚奔得几步,又停了下来。 暗门自然不会是门自己打开的,它之所以开了,是因为门后有人将它推开。 推开它的是一个紫衣女孩。 九婴注视着门后的女孩——明明是玉沉烟的模样,却有着和玉沉烟截然不同的气质。除了那个躯壳,九婴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与玉沉烟相似的地方。 不同于玉沉烟,亦不同于烈姬…… 千年中无数次生死之间的交错造就的敏锐直觉此刻发挥了作用,九婴心中暗自警戒,面上却不露声色地招呼了一声:“你醒了。感觉怎样?” 女孩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我不是玉沉烟。” 九婴一愣。 在女孩开口之前,九婴设想过无数种她可能的回应。她甚至暗暗凝力,准备随时发难。 但她唯独没有想过,女孩竟然如此轻易的就坦诚了她不是玉沉烟的事实。 皱了皱眉,九婴道:“那么,你是谁?”剑尖一挑,她声线转冷,“玉沉烟呢?” 女孩神色不变,伸指推开了那柄直指自己胸口的冷剑:“她还要过十二个时辰才能出来。” 九婴一怔,手中的剑倾了倾。沉默了一会儿,她收了剑:“阁下如何称呼?” 女孩顿了顿,而后慢慢道:“你可以叫我,蝶沁。” 九婴愕然。半响,她咽了咽口水,涩声道:“莫非,你就是一百年前那个……” “嗯,就是我。”这次女孩答得很快。 九婴的惊愕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她觉得如果现在有一面铜镜放在自己面前,她一定可以看到自己千年来最愚蠢呆滞的表情。 清明蝶沁偏了偏头,目光遥遥的落在昏黑的密室中:“莲烬……” 九婴一惊,看向女孩的目光充满了不安的询问。 清明蝶沁垂下眸子:“她要我转告你,从今之后,你就是鬼界的主人。” 九婴觉得眼前有一瞬间的黑暗。她微张着嘴,喃喃:“怎么会……” 清明蝶沁再没说什么,她安静的离开了密室,将空间留给需要时间平静冲击的鬼界右使。 ――――――――――――――――――――― 鬼界大部分地方是终年昏暗的。 清明蝶沁慢悠悠地走在鬼界昏暗的小道上,秀丽的脸上,神色也是从容不迫的——那样的悠闲自在,仿佛她生命剩下的时间不是十二个时辰,而是满满一生。 走出密室百余步,她停了下来。 一个红衣男子站在她的面前,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清明蝶沁想了想,而后像是记起了什么:“是你。” 葛怀琚目光一动:“你还记得我。” “当然。”她笑了,“明火石,我只见过一块,就是在太息山上那一块。” 她走到少年的面前,抬头瞧着他:“你不是自我封印着?怎么又跑出来了?——果然还是耐不住寂寞,跳入十丈红尘中吧?我早就说过了么……” 葛怀琚面上微微一红,随即掩饰似的大叫:“谁想来这个麻烦的凡世啊,我不过是出来办点事,办完就回去了!” “嗯?是么?”蝶沁眯了眯眼,眼光在少年的脸上不断地转着。 葛怀琚心虚地别开了目光。 蝶沁悠悠地点了点头:“明白了。”挥了挥手,她继续往前走,与他擦肩而过,“好好玩啊。” 谁玩了真是的!葛怀琚心中怒吼,他一开始真的是出来办事的! ……只不过后来出了些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意外,于是本来应该一早回去的他,拖沓着又在尘世中停留了许久。 紫色的背影渐渐远了。 “清明蝶沁。”他喊她。 精怪认人,看的是魂魄最深处的本质。修炼到葛怀琚这个境界,更不会被表象所迷惑。 清明蝶沁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毫不奇怪自己被认出,只是顿住了步子,问:“怎么?” 葛怀琚却没说话,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你变了许多。” 清明蝶沁背对着他,笑容浅淡似风过浮冰:“如果你知道从前的我经历过什么,或许你就不会奇怪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我知道!”少年怒道。 清明蝶沁的脸上浮上几丝惊讶,她回过身,瞧着他。 葛怀琚竭力放松自己的表情,他试图使自己看起来淡然些,但他失败了。终于他放弃掩藏自己真实的心意,凝视女孩的眼睛,沉声道:“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要不要报仇?” 清明蝶沁的神色一时有些恍惚。她的瞳仁中闪过无数往事,葛怀琚看得到里面瞬息万变的喜怒哀乐。 最后,那双眸子中的一切归于平静。 眼眸的主人轻轻地摇了摇头:“不。” “我不想报仇。” 葛怀琚听到她这么说。 “有什么意思呢,报仇这种事……况且,我要找谁报仇呢?天界那些人么?还是杀我的那四个人?还是算出我身份的蓝翘?亦或者,郁舒寒?” 她说到“郁舒寒”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半分波动,仿佛这个名字对她根本不代表什么。 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恋,那些深入骨髓的怨恨,在漫长的百年之后,在一个死去已久的人眼中,都变得不值一提。 “我很感谢你为我打抱不平,但是……”她笑了笑,“这些对我都没有意义了。” 无论是爱,还是恨,她都看开了。 说到底,她的时代早已经结束——结束在百年前的空云塔上。现在的她,只是因为聚灵三魂六魄相聚而暂时醒来的异物……十二个时辰后,她就会永远消失。 无声地笑了笑,清明蝶沁转身欲走,蓦地又回头:“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会儿他们在太息山上聊天,他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名字,她也就一直喊他“石头”。 少年默了默,道:“葛怀琚。” 清明蝶沁点点头:“我会记得你的。”她扬了扬唇,“希望你不会介意我只记得你十二个时辰。” 葛怀琚默然。 意思是,她只有十二个时辰的寿命么? 也对,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人啊…… 女孩挥了挥手:“那么,珍重。”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鬼界。 前方的目的地是,魔界。 魔界,七伤殿前,枯萎了百年的七伤莲,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盛开。 它们是仰仗着聚灵的灵力和气泽生存的魔界灵花,伴随着聚灵的陨落而死去,如今也因为聚灵的回归而怒放。 虽然还有一魄仍封在空云塔的紫晶心脏中……但,已经足够了。 清明蝶沁仰头,望着魔界正殿上高高的牌匾。 七伤殿。百年前魔界圣女清明蝶沁的居所。 虽然后来她不再住在这里,魔界的霸主还是会像以往一样,时常过来。 有时只是小憩片刻,有时却坐在殿中,一待就是一整天。 譬如现在,他就在殿中。 清明蝶沁站在大殿的柱子旁,看着殿中百年未曾改变的布置,神色复杂。 “九阙哥哥……”她低声自语。 百年前,她被仙界众人合力诛于绝仙坛。为了避免魔界与仙界交战,她运用聚灵凌于众生的灵力,修改了魔尊霜降九阙的记忆。 在九阙的记忆里,相伴百年的妹妹,当着他的面,破开虚空,跳入时空的洪流。一走,就是一百年。 这就是他以为的真相。亦是天界众人要求她创造的真相。 两界战争带来的生灵涂炭,并不是清明蝶沁所乐见的。 所以尽管清明蝶沁彼时万般痛恨着天庭那班伪君子,她最终还是照做了。因为她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对于她的失踪,她所能给九阙的最好的解释。 回忆汹涌而来,清明蝶沁闭了闭眼。 九阙哥哥。 这世上,倘若说我有什么对不住的人,那便是你了。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无数过往在女孩的脑中反复冲刷。 终于,她睁开了眼。 她缓缓的朝殿内走去。 殿外,七伤莲静静地绽放,开出满池的绯红芳华。 更远的地方,碧野正渐渐化为黄郊。 秋天到了。 古老的五希山脉沉默着低伏在大地上,在秋意里半冷半热,乍暖还寒。 天界又来人了。 这是自绝仙坛事件后,天庭第二次派人前来碧忽。 几乎所有的碧忽门人都察觉到,现今的碧忽,从上到下,整个充满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萧子逸负手立于高阁之上,极目远眺,白色石塔映入眼底。 空云塔。 这座历经千年的古塔仍旧矗立在山巅,只是塔身底部越来越斑驳。由于混元魔瘴的封印被毁,出于安全考虑,以塔为中心,方圆一里皆已被划为禁区,任何碧忽弟子不得靠近。 “子逸。”女子轻软的嗓音在少年身后响起。 萧子逸回身,嘴角带笑,望向来人。 “芳菲。” “我到处寻你不着,你却在这里看风景!”女郎微嗔,眼梢却有掩不住的情意,“有什么好看的,让我也瞧瞧。”她朝少年走去,站到他身侧,含笑向阁外望去。 而她首先注意到的,是逶迤盘延的五希山脉。绿阳芳草,郁郁葱葱。 尽管已经入秋,仙山碧忽依然是美丽的。 “仙家风景,和人间景致果然是不同的。”宛郁赞道。 瞧了一会儿,她问身旁的少年:“记得吗,沧昪城外,你曾答应要陪我一起看沧昪皇宫的日落。” 少年微笑:“嗯,我记得。” 宛郁转过头,凝视着他:“我一直在等你兑现这句承诺。” 萧子逸怔了一怔。 女郎的眼睛里流转着水一样的感情,她望着他,等着他的答复,不容回避。 萧子逸轻轻别开眼:“过一阵子吧。碧忽如今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宛郁定定的瞧着他。 “等碧忽的事了了……我会和你一起去。”他终于说。 宛郁粲然一笑。 两人又并肩看了一会儿风景,宛郁道:“这儿景色是不错的,可惜风大了些。我们下去罢?” 萧子逸没有异议。 下了高阁,两人沿溪慢慢往回走。宛郁芳菲一路言笑晏晏,萧子逸在旁微笑静听。 浅溪的尽头,是一棵叶子开始泛黄的垂丝海棠。 在充满奇珍异草的碧忽,这棵海棠的存在,就像牡丹园中的野花一般不起眼。 然而,萧子逸的目光方一落在它的身上,身形顿时一滞。 他记得这棵树。 他记得在这棵垂丝海棠下,他教过一个女孩子如何御剑飞行 水澹澹兮生烟第22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御剑飞行。浩瀚书屋 就在三年前,就在这棵树下。 女孩子的脸,在春日里晕着光。 他记得那个女孩的名字,但是他不记得当时自己的心情。 萧子逸合了合眼,觉得头有些隐隐发疼。 近来他时常这样。过去的记忆像是隔着一层白雾,发生过的事点滴在心,可却像是别人的故事,感不到半点熟稔。 他张开眼,看向身旁的女郎。 她碧蓝的裙角在风中飘荡。 只有她是色彩鲜明的。 所有的回忆都是黑白的,只有她,在一片灰暗里熠熠生辉。 少年怔怔瞧着她。 注意到那道不变的目光,宛郁偏过头来,盈盈一笑:“怎么?” 萧子逸笑着摇了摇头。 “那你这样看着我作甚么?——肯定有事!”宛郁贴近他,“快说——” 萧子逸轻笑不语。 宛郁嬉闹了一会儿,便岔过去了,转而说起沧昪皇城内的趣事。 萧子逸唇角含笑,听着她的述说,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回那棵垂丝海棠上。 那个海棠树下的女孩……他记得她。 他记得就在几天前,他离开碧忽前往苍旻,才走到一半,就拼命的往回赶。 他记得自己是为了她回碧忽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为了她回来?他记不得。 那么迫切的赶回来……为什么? 当时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少年的眉头慢慢的皱起。 苍白的秋光里,垂丝海棠与少年沉默的相望。 … 丹丘 十二个时辰,说过就过。 清明蝶沁最终还是没有解开霜降九阙的记忆封印,而是选择借着玉沉烟的身份,传达了自己在某个时空活得很好的消息,而后离开了。 曾经她想过解开霜降九阙的记忆封印,因为她不愿意看他继续为了一个虚无的目标耗费自己的时间。然而最后她改变了决定。 或许这样对霜降九阙才是最好的,怀着一个目标,寻找,奋斗,竭尽全力,这样的人生,总比长久的在痛苦中沉寂来得强。 清明蝶沁回到了鬼界。 接下来,是决定谁去谁留的时候了。 最后,三个灵魂,在一具躯体中达成共识。 清明蝶沁消失了,烈姬莲烬也不复存在。最后留下的,是玉沉烟。 众生平等,在灵魂上表现得尤为彻底,无关生前的强弱,谁拥有强烈的意志和信念,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烈姬百年的苦苦支撑,不过为了当年清明蝶沁的恨。当清明蝶沁明确表示自己的意愿,烈姬便再找不到坚持下去的理由。 百年仇恨一朝尽,或许内心深处,莲烬不是不感到释然的。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其实玉沉烟也曾犹豫是否要留下,因为她从清明蝶沁的口中得知了身为“聚灵”的可悲,而烈姬则告诉她,如果聚灵继续存在于世上,长则十年,短则三月,六界必会崩溃。 一切回到最初,众生与个人之间的矛盾。 其实,就算聚灵不主动就义,如果世界毁灭了,聚灵又哪里能独善其身?还不是要随之灭亡? 所以,这根本是个死胡同。 玉沉烟欲哭无泪。这算什么?这和死缓有什么区别?还是最后必定会执行死刑的死缓。不如索性现在就走掉算了…… 然而,还没等她琢磨出究竟要留下来还是趁早走,莲烬和蝶沁便合力将她推出了灵魂合议厅。 于是“苏小意”的意识就这么心不甘情不愿的滚回了“玉沉烟”的身体里。 玉沉烟睁开眼。 “……靠!两丫头太不厚道了!”她愤愤道,龇牙咧嘴的准备起身。 胸口还在渗血,连带着整个半身都在疼。宛郁芳菲那一剑是真想刺死她。虽然三魂七魄齐了大半,“聚灵”之力已经恢复,可是如果继续待在灵气稀缺的鬼界,即使是聚灵,也得休养上一两个月。 清明蝶沁做事挺周全,将玉沉烟的躯体放在了鬼界和人界的交界处,出了鬼界就是一大片草原。玉沉烟哼哼唧唧磨磨蹭蹭的出了鬼界,立刻感到身上一松,熨适得她直想嗷嗷叫两声。 凭着聚灵敏锐的感官,玉沉烟感觉得到这片原野人烟罕至。考虑到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长途跋涉,玉沉烟决定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再说。 原地坐下,玉沉烟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心道要是衣服被草地蹭脏,就当是野趣了。 空气里青草的味道格外明显,辛凉的清香浓郁得直撞到人的视网膜上,撞出一片碧色的凉意。 燥热的夏天刚刚离去,凛冽的深秋还未到来。 一切看来都那么美好,连照在身上的阳光都是完美的三十七度半,暖得人心窝都热烘烘的。 外界条件实在太好,没什么可操心的,于是闲下来的玉沉烟就转而思考自身的麻烦事儿了。 研究的问题主要有两点。 一,她到底还能活几年。 二,既然死亡的期限最多也只有十年,那她那句话,还要不要问? 其实玉沉烟觉得还有一件事可以提出来单独讨论,那就是对那个害她差点挂掉的宛郁小姐,她要采取什么手段进行打击报复,以安慰自己肉体和灵魂受到的双重打击……但是鉴于前两件事已经够她烦恼的,所以打击宛郁这件事,估计只能无限期搁浅了。 聚灵啊……她怎么就成了聚灵? 头枕胳膊,玉沉烟郁闷的看天。 烦。 想找人出出主意,却发现似乎没有一个人可以听她说这些烦心事。 玉沉烟恹恹地翻了个身。 她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碧忽,有人正为了她而踏上禁区。 空云塔。 虽然大多数人并不清楚魔瘴封印的事,但谁都明白,在那阵恶鬼般的魔雾出现后,昔日的碧忽圣塔早已是个极不安全的所在,所以不必掌门人三令五申,大家都自觉的对空云塔退避三舍。就连飞禽走兽,都乖觉的绕塔而行。 于是以石塔为中心的方圆三里,一下子出现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情景。 正因如此,当化为红光潜入石塔的葛怀琚乍然见到塔底的郁舒寒时,他着实愣了一愣。而注意到郁舒寒正在做的事后,葛怀琚更是难以抑制心中的震撼,失声道:“你……” 郁舒寒早已觉察有人进入塔中,只是一方面,他从气息中判断出来人并无恶意,另一方面,他忙于手中之事,实在无暇抽身顾及外界。 因此他只是眼风里瞥了瞥葛怀琚,并未说话。 葛怀琚压下脸上的震惊,朝郁舒寒走去。 郁舒寒神色不变,只是暗自戒备。 走到距男人三步的地方,葛怀琚停了下来,看着男人身前正不断蒸腾着丝丝黑雾的巨大深渊,神情复杂:“这就是“魔瘴之眼”?” 郁舒寒的目光始终停在深渊深处,仅是口中淡淡应了句“不错”。 葛怀琚默然。他的眼光落在男人脚下那泛着幽光的朱砂印迹上。 血一样的朱砂印,忽明忽暗,层层叠叠,布满半个塔底,仿佛是从地底伸出来绯色魔蔓,将正中的白衣男子牢牢的囚困。 而这个牢笼,是他自己划下的。 葛怀琚移开了眼睛。 他识得那些朱砂的用途,它们共同组成了一个最富盛名的封魔之阵。而郁舒寒就是驱动阵法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魔瘴只在数日前匆匆一现便再未现身的原因么?因为这个男人日复一日的守护,拼上千年修为…… 是为了那些毫不相识的“众生”么?这般竭尽所能的将魔瘴压制在魔瘴之眼中…… 不愧是天庭丹书金册御封的“上仙”,果然有些过人之处。 葛怀琚面上略带嘲讽的笑着,心中却也感到几分佩服。 当然,葛怀琚没有忘记,自己此次前来空云塔并非来看人如何独揽狂澜的,而是有着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查清楚。不过…… 他瞧了神情淡然的男人一眼。 葛怀琚想,他或许可以找到一个助力。 这时,郁舒寒终于完成了每日的工作,将所有魔瘴尽数关回深渊之中。 明天的这个时候,他必须再过来,重复今天的一切。不止明天,明天的明天……都是一样的。 直到他再没有能力封印魔瘴为止。 地上的丹砂全部亮起,封魔之阵已成,郁舒寒收了灵力,淡然转身,朝塔上走去。 错身而过的那一霎,葛怀琚懒懒出声。 “很麻烦吧,每日都要过来封印。”他扬了扬唇,笑容像冰下潜藏的暗涌,充满不可言说的蛊惑,“有没有兴趣和我做个交易?一劳永逸哦。” 郁舒寒头也不回,继续向前。 “真无情啊。”葛怀琚凉凉道,“也对,既然已经逐出师门,从此之后便是陌路人了,她的死活,你当然无须理会。” 白色的背影微微一顿。 葛怀琚没有忽略这一幕,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同时他也意识到玉沉烟对郁舒寒仍有影响力。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但是他选择忽略这一感觉,对男人说:“合作吧。我知道彻底解决‘聚灵’和魔瘴封印的方法。”他注视着那个停下来的身影,“你需要做的,是提供我足够的灵力。” 时间似乎凝滞了片刻,终于,郁舒寒转身,望着少年,眼色清冷:“说出你的方法。” 郁舒寒不得不怀疑。他出入碧忽、天庭无数藏书阁,纵览群书,苦苦寻觅也没有找到化解聚灵危机的途径,眼前这个少年,居然轻轻巧巧的就说他知道…… 葛怀琚注意到了郁舒寒的怀疑,他也无意藏私,因为在他看来,既然要合作,那么郁舒寒迟早会知道,所以他耸耸肩:“先告诉你也没关系——只要把你们碧忽三殿之一的丹丘炼化了就行。” 即使淡漠如郁舒寒,闻言也不由得怔了一怔。 “盘古上神归于混沌前留下了一点清气,千万年后,化为丹丘。丹丘看似一座浮空之岛,其实是天地间最纯粹的灵气。”葛怀琚笑得很是得意,“果然,你也不知道这件事哪。” 郁舒寒默然。盘古清气这样的事,算是秘辛了罢?无怪他闻所未闻。 其实,丹丘的各种奇异属性,多年前郁舒寒就留意到过。 丹丘太洁净了,洁净到只剩一片荒漠,连最顽强的野草也无法在其中生长。 当时他没有深思下去,如今得了个思路方向,一一细想,当初的不解,蓦然都有了解释。 原来如此。 原来他殚精竭虑想要寻到的终极解决之道,其实就在身边。 葛怀琚一直留意着郁舒寒的表情,此时笑道:“明白了?我再告诉你一点罢,魔瘴封印之所以碎裂,是因为塔顶的紫晶之心已经开始封不住其中的聚灵之魄了,裂痕不断产生,很快心脏就会整个碎掉。魔瘴没有了关键的镇灵,自然便蠢蠢欲动了。只要将丹丘炼化回至纯至净的清气团,同紫晶之心一齐投入魔瘴,魔瘴之眼就会永远合上。” 他继续道:“魔瘴和清气的交锋,会彻底改变天地间的灵气,这种改变十分微妙,常人不会有任何感觉,但是对聚灵来说,这种改变,等于绝了他们食物的来源。”少年嘴角一翘,“不过这个不是什么大问题,聚灵做不成,好好吃饭,当个长命百岁的平凡人还是可以的。” 他说得好似轻松,但是两人其实心里都很清楚,已经展露聚灵本能的玉沉烟,要重新适应无法从外界获得灵气的生活,有多么困难。 可相较起其它任何一种可能的将来,这无疑已是最好的结果。 郁舒寒的眉头慢慢皱起,又慢慢舒展开。他看向少年,嘴角有微不可察的弧度:“将整个岛炼化这种事,我没做过。” “我也没做过。”葛怀琚摊了摊手,“没事,我们可以现在开始。” 他抬头,闭眼,感受了一下塔顶的气息,然后睁开眼:“要快一些,七日之后紫晶之心就会彻底碎掉,到时候光是封印奔涌而出瘴气就要你精疲力竭,再想炼化丹丘,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郁舒寒微一颔首。 二人出了石塔,准备分头炼化丹丘需要的器具和用材。分开之前,葛怀琚道了一句:“炼化的燃料交给我,其它的你来准备。” 郁舒寒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希望炼化的时候你不会空身前来。否则我会把你直接投到炼炉里去。” 一开始郁舒寒就察觉到了,这个嬉皮笑脸的家伙是个火属性的精怪,能控制火并不奇怪。但是这次炼化事关重大,他不想有任何地方的纰漏。 葛怀琚挑眉,口气似是十分赞叹:“不愧是‘碧忽上仙’,不止看破了我的真身,连我到时候的打算都瞧出来了。了不起!” 郁舒寒默默的望着他,开始考虑要不要直接把这厮丢去填魔瘴之眼。 葛怀琚笑嘻嘻的打了个响指:“不过呢,你大概没有看出我真正的实力。” 紫碧色的火焰在少年的指尖静静燃烧。 郁舒寒目光一动。 紫碧之火……六合间的至热之物。 这种温度的火,就算是郁舒寒自己,也不能如此轻易的置于手上,更遑论像葛怀琚这般轻轻巧巧的就召唤出来。 这种能力,更多靠的是天赋,而非后天的孜孜以求。 天地间有幸拥有这天赋的火性精怪,屈指可数。 葛怀琚笑得无比张扬,五指一合,将火焰收了回去,潇洒的一摆手:“我先走了。明日辰时,在这儿碰头。” 少年摇摇摆摆的走远。 郁舒寒停在原地,须臾,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雄心壮志要写满一章发上来的,为此还特地买了一罐咖啡来提神,结果写着写着,一看表,10点半了……= = 果然我的极限就是一天半章了么……忧伤的远目…… 问 玉沉烟是从九婴口中得知自己被逐出师门的事的。其时,自碧忽门宣布此事算起,已经四天有余。六界内,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多多少少都听说过这件事。 九婴把这个消息告诉玉沉烟的时候,心中已经暗自做好了安抚的准备。以她对玉沉烟的了解来看,玉沉烟绝对会大受打击。九婴甚至连劝解的话都想好了,只等玉沉烟一露出悲痛的迹象,她就揉身而上,一通猛劝,务求将她安慰得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 结果玉沉烟的反应大出九婴的意料之外。 听到自己被碧忽逐出师门,玉沉烟先是呆了一呆,然后托着腮不说话,似乎陷入沉思的样子,思着思着,竟然露出几分高兴的神色来。 九婴怵然而惊,几乎怀疑玉沉烟悲伤过度,以致神志失常了。 不过那欢喜的神情仅仅在玉沉烟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便消失了。 玉沉烟意兴阑珊站起来,叹了口气:“逐出师门又有什么用?大家都知道我是他徒弟……” 九婴在旁听得一头雾水。 玉沉烟继续长吁短叹,四十五度角仰望忧伤,自觉红颜命薄,情深不寿,要不是文采不济,真恨不得学林妹妹写首葬花词,纪念一下自己命运多舛的人生。 她觉得,既然逐出师门,郁舒寒就不再是她师父,那么,理论上来说,她现在可以名正言顺的追求他了。 玉沉烟一向不觉得女追男有什么可耻的。在她看来,这不过是通往爱情的一种方式而已。 不再是师徒,这意味她爱情道路上的最大阻碍被清除。所以当听到自己被逐出师门的时候,玉沉烟其实挺高兴的。 然而她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 玉沉烟颓然坐回椅中,眉毛又慢慢的揪在一起。 她觉得自己方才想的太天真了。虽然她已经被逐出师门,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曾是郁舒寒的弟子……如果她真的郁舒寒在一起,别人会怎么想? 她可以不在意自己声名狼藉,可是她必须为郁舒寒考虑。 还有那十年之期……就算她成功的把师父拐走了,以后又怎么办呢? 她死了之后,他会很难过的吧? 玉沉烟咬着手指。 谁知道呢?他有多喜欢她,她一点把握都没有。 或许他只是难过一下下,然后就忘记她了。 …… 玉沉烟被自己的想象气到了。 忘记?哼,至少也要怀念个十年八年才像话吧? “我决定了!”玉沉烟拍案而起。 九婴冷不丁被她吓了一跳,无力地抚了抚额,她对玉沉烟时风时雨的情绪感到深深的无奈…… “以后怎样还不一定呢,就这样放弃不是我的作风!”捏着拳头,玉沉烟目光深远坚定,她转头看向九婴,“你也觉得我该拼一拼吧?” ……九婴觉得,自己其实根本不需要去回答。 玉沉烟分明是已经做出决定了,她只是在找人坚定她的想法。九婴有预感,就算自己说“不”,她也会去做的。 更何况,九婴压根没弄懂玉沉烟在想什么。她就听到玉沉烟自说自话了一阵子,然后扭头对自己蹦出一句“你也觉得我该拼一拼吧”。 …… 玉沉烟把九婴的沉默当做了默认,于是她很高兴的一拍九婴的肩:“果然你也是这么想的!” 九婴:“……” 她明明什么也没说。 玉沉烟雄纠纠气昂昂的走出了大殿。 九婴默默的站在原地。 ――――――――――――――――――――――― 半个时辰后,五希山脉遥遥在望。 不得不说,玉沉烟对自己的本性有着极为清楚的认识,她知道她上一秒的决定,没准儿下一秒就被自己弃之如履。所以她一路风驰电掣的赶往悬圃,为的就是不让自己有反悔的机会。 入了碧忽,一路避开碧忽门人的重重巡视——这对现今的玉沉烟而言是再容易不过的事,聚灵高度发达的感官让她对周围的事物了如指掌。 玉沉烟顺利的进入悬圃。 然后她郁闷的发现郁舒寒不在这里。 胡乱转了一阵子,玉沉烟觉得胸中憋的那口气快用完了。 有点……想退缩的感觉啊…… ……不行! 玉沉烟狠狠锤了自己一下,继续端端正正的坐着。 又等了许久,眼看太阳越发偏向西边去了。 玉沉烟站起来,长长叹了口气。 她慢吞吞走出临远斋。 然后,她看到了他。 远远的,他站在那里,离她约莫三丈的距离。 玉沉烟眨了眨眼。 “师父……” 她有些措手不及。 就在刚才,她还对自己说,大约是天意如此,她还是回去好了…… 这一秒,像是为了反驳她的想法,老天把他送到她的面前。 玉沉烟笑了。 好吧,如果这才是“天意”…… 用力的握了握拳,她忽然觉得全身充满了力量。 她朝他走去,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哟,好久不见。” 郁舒寒静静的看着她。 好久不见? 其实,距他们上一次见面,不过几天而已。 对于郁舒寒而言,这几天的时光并没有多么的漫长。因为,空云塔一别,他已做好了永不再见的准备。 而刻意压下那些混乱的情绪后,时间对于他而言,便只是一种没有意义的存在。就像玉沉烟出现之前那样,无须留意,没有感觉,日子无声无息的流过去。 那日,众目睽睽之下,玉沉烟被烈姬带走。天庭派来的那几个金甲神当时就变了脸色。 而更糟糕的,还在后头。 当日下午,曜星师蓝翘不请自来。 没有人比郁舒寒更清楚,蓝翘来碧忽做什么。 一百年前,就是他,代表天庭,带来将清明蝶沁诛灭的密旨。 一百年后,这位司序大人再次莅临碧忽。尽管由于郁舒寒得当的应对,到最后他也没有发现半点聚灵存在于碧忽的迹象,但是郁舒寒知道,他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 曜星师蓝翘,并非浪得虚名。即使是“蔽日”,也无法完全抵挡百里家族这天赋的力量。 从那一刻起,郁舒寒就明白,玉沉烟再无可能回碧忽。蔽日的能量正在减弱,一切正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如果在这个时候,玉沉烟正对上蓝翘,郁舒寒不能保证蓝翘不会看出,她就是那个他正在找的聚灵。 盘古清气一事太过诡秘,即使说出去,天界也未必肯信。 在一切还未尘埃落定之前,他会守口如瓶。 而此刻,玉沉烟站在他面前,言笑晏晏。 郁舒寒注意到,她身上聚灵的力量又增强了。 怎么回事?她身上发生什么了? 男人的唇略微一动,却在下一瞬合上了。 ——是了,他现在必须和她保持距离。 不再瞧她,他将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银树上。“你来做什么?” 淡漠的语气,带着漫不经心与些许的不耐。 这样的话语,让玉沉烟觉得心里一凉,脸上的笑都僵了僵:“师父……” “我不是你师父。” 他打断了她,声音冷漠得叫玉沉烟的心越发的沉下去,“鬼界那边没有收到消息吗?你已经被碧忽驱逐了。” 玉沉烟紧紧的抿唇。 虽说逐出师门是她咎由自取,虽说她已经不是他的徒弟了……可是真的有必要做到这样吗?这样的冷漠,这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低下头去:“我知道……”声音低低的,“我只是,一下子改不过来…… 郁舒寒没说话,玉沉烟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一时间,两人都沉默着。 空气里一丝风也没有,闷热、凝滞,充斥了整个悬圃。 玉沉烟咬着下唇。 在鬼界时听到自己被逐出师门的那份欢喜渐渐冷了,她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或许要待在他身边,最好的方式就是维持着他们之间的师徒情分…… 可是她已经不是他的徒弟了……她不是他的任何人。 难道她错了?难道这一趟她根本不该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 沉默。沉默。 这似乎要无尽下去的沉默,最终被郁舒寒打破。 仿佛受够了这无趣的沉默,他迈开步子,看也不看玉沉烟一眼,径自朝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玉沉烟一惊,闪身挡在他面前。 郁舒寒停下,皱了皱眉:“让开。” 玉沉烟咬咬牙:“不让!” 郁舒寒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玉沉烟鼻子一酸,突然觉得无限酸楚尽皆涌来,她低声喊道:“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再走行不行?就一会儿!” 郁舒寒本欲抬起的步履顿了一顿。 深深吸口气,玉沉烟抬起头,目光直直看进男人的眼底:“你曾说要在一起的话,还算不算数?” 她一瞬不瞬的望着他,浑身梗得笔直,像一只紧张的小猫。 郁舒寒垂下眼,长长的眼睫掩去了他双眸中无数纠缠不清的情绪。 再抬眼的时候,男人的眼中划过某些隐忍的痕迹,那些隐晦一闪而逝,快得玉沉烟抓不住。 她只听到他冷漠的回答,像北风掠过荒芜的冰原—— “我以为,那是一个师父对他弟子的承诺。” 那是一个师徒之间的诺言,而他们之间,已经再无这份牵绊。 玉沉烟呆住。半晌,她低低的苦笑:“是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似一片无处着陆的浮羽:“我……我竟然以为,你明白那是个什么样的承诺。” 郁舒寒抿着唇,默不作声。 玉沉烟垂着头,声音里有细细的自嘲和难过:“果然,我永远也猜不到你话里真正的意思啊……” 我一直觉得,你对我和别人是有些不同的。 会不会,这个也是我的一厢情愿的想法? 时间无声无息的流过。 终于,玉沉烟抬起头,淡白的唇用力扯起一个小小的笑容:“好吧,就当那是一个师父给他的笨蛋徒弟的承诺好了。” “现在,我要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了。”她凝视着他,“我只问一遍,请你认真考虑后再回答我。” 吸口气,少女的眼中里首次现了些许暖意,她摊摊手,似乎很无奈的样子:“你看,我被碧忽逐出师门了。” “所以啊,你不再是我师父,我也不是你徒弟。” 她定定的看着他,大大的眼睛里流转着千万星子的璀璨光芒:“现在我站在这里,以一个仰慕你的女人的身份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风,突然吹起来。 郁舒寒诧异地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就在刚刚一瞬,他分明感到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狠狠的一撞。 夕阳晚照,橘红色的光柔柔的照过来,暖洋洋的洒了两人一身。 很久之后。 他终于开口,声音慢慢:“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你是聚灵。” 玉沉烟脸色一黯:“是……我知道。” “你知道聚灵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她的声音愈发低了。 “你知道上一个聚灵的下场么?”他盯着她的眼。 “……我知道。” “……”他垂下眼去,轻声说:“我可能会亲手杀了你。” 她抬头,望进他的眼:“没关系。”她笑笑,“如果最后总归是一个死,死在你手里,我会比较心甘情愿。” 郁舒寒默然。 须臾,他别开眼去:“我从不知道,你竟然这么大方。” “不,我很贪生怕死的。”她凝视着他,“我不会把我的生命交给任何人——除了你。” 这一瞬,郁舒寒眼底有微微的动容。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还不算坏得彻底,至少在此刻看来,它还是有些可爱之处的。 久久听不到男人的回答,少女有些着急:“哎,你要考虑清楚哦,聚灵可是很难杀死的。”鼻子一翘,“但是如果有我的配合,就容易多啦!” 郁舒寒被她的话一哽。 几百年来,追求过他的女人着实不少,追求的手段也是各自不同,异彩纷呈,年年翻新。 而眼下这位给出的“诱惑”,是他有生以来听过的,最令他无语的理由。 看着玉沉烟那张写满“你就从了我吧我会以死相报哦”的脸,郁舒寒觉得有些头痛:“你难道都不怕么?” 怕什么?怕那十年之期?怕她搞不好连十年都活不到就要挂掉? 玉沉烟耸耸肩:“怕啊。” 她叹口气:“可是怕又怎样?该来的不还是会来?” 直视着他,她目光坦然:“所以我才更想珍惜现在。以后怎样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在我手里。而且,我想看看,”她顿了顿,然后轻轻的笑,“我们到底能走多远。” 少女的眼睛里有着动人的光彩。 有那么一霎那,郁舒寒有些失神。 风从林间来,穿过空气中某种涌动的气息,打破了不知名的咒语。 郁舒寒指尖轻轻一动,先移开了目光,静默了一会儿,他说:“七日。” “……嗯?”她疑惑的看着他。 “七天之后,你再过来。”郁舒寒微微垂着眼,“我会告诉你,我的答案。” 玉沉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又停了三天…… 很奇怪……明明接近尾声了,却越发写得磕磕绊绊……难道是完结恐惧综合症在作祟?无语望天…… 因为每天只能写出半章的分量,而我又是一写完又忍不住要发上来的性格,于是就造成了日更半章的局面……最近有人和我说总是半章半章的看,太不给力了。我想了想,也是,我自己也是喜欢整章整章的看来着…… 那么,从此以后,我都一章一章的更吧~^_^ 风雨之前 站在鬼界的边缘,玉沉烟望着人间那边云气氤氲的天空,长长的叹了口气。 在风里立得久了,感觉有些冷,玉沉烟搓了搓手臂,转身,拖着步子慢吞吞的往回走。 三天过去了。 玉沉烟觉得自己的所有的耐心都快耗尽了,要不是那天临别时的话一直不断的在她脑海里回放,她早就冲到悬圃去了。 那时,郁舒寒说:“在约定的时间到来之前,你要待在鬼界,一步也不许离开。” 他的表情告诉玉沉烟这不是一个师父对弟子的命令,而是他对她的请求。因此玉沉烟犹豫了一下,然后答应了。 这一答应,就造成了今天玉沉烟数着指头算日子的悲剧。 本来她和鬼界众人就不熟,难得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九婴,这几天还总往外面跑,剩她一个人待在鬼界,无所事事到头发都要发霉了。 玉沉烟踢着石头,漫无目的的闲逛着,不知不觉走到了烈姬以前住的地方,然后她意外的看到了那个许久不见的红衣少年。 “葛怀琚?你怎么来了?”玉沉烟兴冲冲的跑了过去,“来找我玩?” 少年斜了她一眼:“我来找鬼界右使。” “你找九婴?她不在,去魔界了。”玉沉烟讨了个没趣,倒也不恼,这几天她无聊到了极点,此时能有个人和她说说话她已经很满足了,“有事?有事跟我说也一样的,我现在也算是鬼界的半个主人哦。”她笑得眉眼弯弯。 葛怀琚翻了个白眼:“就你那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开玩笑。我还是另找人去是正经。”他转身往外走。 玉沉烟赶紧拦住他:“喂,你都不说怎么知道我不行?也太小瞧人了。”看他一脸无动于衷,玉沉烟妥协,“好吧,我承认我是帮不上什么忙啦。——不过你也不用急着走啊,九婴很快就回来了,你再等等啊。” 葛怀琚挑挑眉:“很快?” “嗯,很快!”玉沉烟信誓旦旦。 她撒谎了。她很清楚,九婴这次出访魔界,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回来。可是为了能留下葛怀琚这个陪聊,她选择了睁着眼睛说瞎话。 “是么……”葛怀琚摸摸下巴,“那就再等一会儿?” 玉沉烟大力点头,笑容满面。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玉沉烟热情洋溢的为葛怀琚张罗着香茶和点心,礼数之周到,态度之热切,实在值得所有怠慢客人的家庭主妇好好观摩学习一番,也让葛怀琚一股不安之情油然而生。 “喝茶。”玉沉烟殷勤的满上一杯,笑容可掬的递过去。 葛怀琚表情古怪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在杯口嗅了又嗅。 玉沉烟关切的问:“怎么?” “看茶里有没有下什么脏东西。” 玉沉烟:“……” 茶叶的清香在空气里袅袅飘荡。 “好久不见,这些天你在哪儿玩?有什么什么好玩儿的事,说来听听呗。”玉沉烟捧了杯茶,笑眯眯的问。 葛怀琚手握在茶杯上:“随处走走,看看风景而已,没什么可说的。” “真扫兴。”玉沉烟撇撇嘴,“好吧,那换我来说——你记得上次对我说过吧,想知道,就自己去问。” 葛怀琚举杯的手微微一顿,仿佛漫不经心的问:“哦,你去问了?” “嗯!”少女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如何?” “我觉得——有戏!”玉沉烟的眼神闪闪发亮,“真的,凭我多年经验,绝对有戏!” 葛怀琚默了默,抿口茶,然后嗤了一声:“你哪来的‘多年经验’?” “看小说来的。”玉沉烟豪气万千的一摆手,“我跟你说,我有预感,四天之后,我听到的肯定是我想要的答案。” “‘四天之后’?什么意思?” “嗯,三天前我去找他,他要我七天之后再去找他,到时候他再回答我。” “哦。”少年摩擦着茶杯,“看来对于四天之后的结果,你挺有自信的么。” 玉沉烟托着腮:“怎么说呢……嗯,直觉!” 那天在悬圃,她的直觉告诉她,郁舒寒对她的感觉,和她对他是一样的。所以她满心欢喜的下了悬圃,回鬼界等候佳音。 茶水渐渐的冷了,茶香也淡了下去。 “很好。”葛怀琚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下,“做的不错。不枉少爷我苦心栽培了你这么久。” “切。”玉沉烟对他一有机会就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行为很不齿,不过她还是伸手为他斟上一杯茶。 其实,她心里是感激的,感激他当时那当头一喝,让她看清了自己的心意,让她有勇气迈出那一步。然后才有了她今天的欢喜。 “谢谢你,葛怀琚。”她真心实意的道谢。 少年一怔,而后拿起茶杯,凑向唇边:“好说好说。” 握着杯子的手,挡住了少年脸上的微微苦意。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玉沉烟问,“要不,你到鬼界来吧,正好我一个人闷得慌。” “不了。”少年放下杯子,杯中的茶几乎一滴没少,“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这样啊……好吧,那就算了。”玉沉烟遗憾地说,想起以前和他还有萧子逸一起到处游玩的,突然觉得无比怀念。 “你还记得应龙不?昨天我在鬼族的议事厅看到他来着。他看起来气色不错,嘿嘿,估计是终于抱得美人归了。” 葛怀琚默不作声的喝着茶。 他当然记得应龙,事实上,就在几天前,他才去找过他。 也是在应龙的帮助下,他找到了解决“聚灵”的方法。 可是这些事情,他都不会告诉她。 “话说你这些天都在忙什么?你看起来脸色很差的样子。”玉沉烟看着少年,有些担心,“你失眠?黑眼圈这么重。” 葛怀琚下意识的偏了偏脸:“遇到一些小麻烦而已,不碍事。” 但玉沉烟还是看到了,葛怀琚印堂上突然闪过的黑气。她怵然一惊,再一看,却又没有了。 怎么回事?玉沉烟心中浮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想开口问他,但她也注意到,葛怀琚不愿意谈论他自己的事。迟疑了一下,最后她决定还是尊重他的意愿。 抬手替少年倒了一杯茶,玉沉烟笑道:“这是最后一杯了。”她晃晃茶壶。 葛怀琚嘴角一翘,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放下空杯,他站起来:“我该走了。” 玉沉烟惊讶的看他:“你不等九婴了?” “我想,她今天根本不会回来了吧?”少年瞥了她一眼。 玉沉烟肩膀一缩,干笑:“嗯……这个么,也不是不可能的……” 葛怀琚瞧了她一眼,挥了挥手:“走了。” 玉沉烟跟上,想送他出去。他回头:“不用送了。” “哦。”玉沉烟依言站住。 葛怀琚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 玉沉烟渐渐觉得有些局促。 “没心没肺的女人……”少年低低的说,声音轻得连近在咫尺的玉沉烟都没听清楚。 “我走了。”他说。 “慢走啊。”她笑着挥了挥手。 少年张了张嘴,却半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最后他闭上嘴,一挥手。 夕阳下,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红色的身影和落日一起融化在黄昏里。 玉沉烟目送着那一袭红衣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终于消失在视野里。 她默然转身。 院落恢复了寂静,天地间如此孤寂。没有笑容跋扈的红衣少年,也没有温柔浅笑的月白少年。 那个三人一起纵情欢笑的好时光一去不复返了,永远的结束在一年前,淹没在岁月的洪流里。 院里的梧桐落叶了。鬼界的梧桐,叶子落得格外早。风吹过,枯黄的叶子在地上微微的打着旋 儿。玉沉烟想起那天她离开悬圃的时候,看到碧忽山一些树木也开始掉叶儿了。 她想起经过碧忽的时候,她遇见了那个身着蓝衣的少年。他的表情淡淡的,看到她的时候,似乎 免费电子书下载 水澹澹兮生烟第23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些疑惑,但更多的是淡漠。hubaowang 他淡淡的向她打了个招呼,淡淡的离开。从头至尾,他没有认真的瞧过她一眼。 玉沉烟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最后她选择全程保持着嘴角的弧度,得体的寒暄,道别,然后眼睁睁看着少年离开。 到底怎么了?她做错了什么?三天里玉沉烟无数次的问自己,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没人告诉她答案。 ――――――――――――――――――――――― 第四天。 玉沉烟觉得她没法再忍受下去了。 一眼,只要偷偷看一眼就好。然后她就会回来,乖乖的待在鬼界,等七天之期到来。 入秋的碧忽,依旧是满山的墨绿氤氲。 玉沉烟在山间潜行了一阵子,到了空云塔附近,看看四周没人,拿出若耶剑,正要御剑,眼风里远远的瞄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红衣,如火如荼…… 玉沉烟瞪大了眼睛。 葛怀琚?!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啊,可算让我写到这鸟~~ 磨刀霍霍向下章——————~ 小知识:月白色=淡蓝,秋香色=浅黄绿色,缃色=浅黄。 魔蔓 怀琚走进塔底,郁舒寒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见他来了,男人淡淡道:“你迟到了。” 少年摊手:“没办法,我去借一样东西,可惜连跑了几个地方都没借到。” 郁舒寒的目光越过少年落在塔顶,葛怀琚知道他在看什么,闲闲道:“放心,今天我有记得设下结界,就算是你们掌门亲自莅临,没个把时辰也休想进来。”他懒懒的走过来,越过郁舒寒,径直走到魔瘴之眼的边缘,掰了掰手掌,“开始吧。” 郁舒寒走过去,站在少年的右侧,面向魔瘴,左手却将一件物事递过去。 葛怀琚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他瞥了那东西一眼,随即脸色微微一变。顿了顿,他看似随意的问道:“你从哪儿弄到的?” 郁舒寒眼帘微垂:“故人相赠。” 葛怀琚忍不住嗤笑一声。 “既是故人相赠,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少年的语气里透着丝丝的嘲讽,“怎么着也是‘故人’的一片心意哪。” 郁舒寒眼中波澜不兴,手仍递着那块物件:“瘴毒已侵入你体内,不要逞强,戴上。” 葛怀琚眉头一挑:“多谢关心。”却没有去接,“不过,你似乎比我更需要这个。” 郁舒寒的眼睫轻轻地动了一下:“无妨。” 少年偏过头去:“拿走。”他瞧也不瞧那块东西一眼,“老子现在要炼清气,别拿这些有的没的来烦我。” 郁舒寒眉心略略一皱,也不再坚持,将手中的灵石收了回去。 葛怀琚面朝魔瘴,面无表情,心里却百味杂陈。 那块石头有多珍贵,葛怀琚再清楚不过。驱瘴毒,净血气,护元神,一等一的护身法宝。一百年前,正是他亲手将它赠予清明蝶沁,作为她的生辰贺礼。 他从不知道,她竟将它转赠给了郁舒寒。 少年的嘴角划出一个微妙的弧度,似讽似叹。 淡红色的雾源源不断地黑红色的深渊中逸出,仿佛有意识一般,纷纷扑向站在魔渊边上的两人。空气里满是令人作呕的咸腥味——那种像是从无数腐烂的死尸和污血中散发出来的气味。 五日里,魔瘴之眼不断缩小。从原来占据了大半个塔底,到今日仅仅几丈来宽,整个||狂c|眼收缩了近六成。然而,不论是郁舒寒还是葛怀琚,都明白魔瘴之眼越是缩小,就越是棘手,因为这意味着魔瘴正将全部力量聚在一起,只等一个全面爆发的契机。 魔渊的正上方,是一块|狂c白色的巨大磐石。这块石头仿佛是一个盖子,稳稳的倒扣在魔渊之眼的上头。 这个盖子一样的石头,便是已经炼化了七成的丹丘。原本照葛怀琚的料想,以他与郁舒寒二人的能力,绝对可以在七日之内完成丹丘的炼化。然而魔渊之眼的自我收缩却打坏了他的盘算,让他不得不匆匆将方炼了一半的丹丘移到魔眼的上方,以抑制延缓魔眼的变化。 虽然出了些意料之外的事,炼化还是要继续。郁葛二人将一应器具皆移至空云塔底,直接在魔渊之眼上进行清气的炼化。 然后,郁舒寒一直暗暗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接连几日靠近魔瘴,使得他和葛怀琚都不同程度的受到了瘴气的侵袭。他不清楚葛怀琚那边如何,但就他自己来看,情况不容乐观。 怀里的灵石微微的发着热,看不见的气流缓缓漫开,将部分毒瘴阻隔在外。 身旁,面色凝定的少年正一点一点的将自身的火性灵力注入丹丘,|狂c白色的石头渐渐发红,空气里开始有灼热的气息。 在少年做这些事的时候,郁舒寒看到他的额头不断闪过黑色的气,像恶鬼的诅咒那般不祥的黑气,仿佛预示着某种结局…… “喂!”葛怀琚突然喊,“你在干什么?快接上!” 郁舒寒一惊,这才注意到悬在魔渊上的石头已经完全变成了深红色。掐起手诀,郁舒寒足尖微一发力,飘至丹丘之上。 …… “呼——累死老子了!”葛怀琚一屁股坐到地上,抬手一摸,满头的汗。 今日的炼化,较往日更加的困难了。葛怀琚知道,愈是到后面,炼化就愈是艰难。甚至有时倾尽一身的灵力,也难有寸进。 郁舒寒站在几步之外,默默擦拭着明天要用的炼化器具。葛怀琚看到他的脸色难看得吓人,和他手中雪白的涅石一个颜色。 葛怀琚摸摸下巴,感到有些奇怪。 在他印象中,郁舒寒是六界排名前三的人物,就算前些日子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折损了些修为,也绝不至于虚弱得这么厉害。葛怀琚甚至怀疑,现在的郁舒寒,要是没有那块灵石的保护,恐怕在丹丘炼化成功之前,他就会因瘴毒入脑而亡。 “我说,”葛怀琚走过去,“你还好吧?”看着郁舒寒仿佛失血的脸,他皱了皱眉,伸手探向男人的脉门。 郁舒寒手腕一偏,避开了去。 葛怀琚伸出的手落了个空,他也不恼,耸耸肩,把手收回去:“随你。反正别影响到我的炼化大计就行。”他偏着头,瞅着男人漠然的脸,“要我说,你灵力衰竭也是自找的。你结那什么封魔阵作甚?空云塔是碧忽的,魔瘴之眼是碧忽的责任,你一个闲散上仙,一不管钱二不管权,在中间瞎搅和个什么劲儿?依前些日子魔瘴的情形来看,它根本无法离开空云塔十里之外。十里,能死几个人?再说,只要魔瘴一出现,天界那些家伙能不管?” 少年极为鄙夷的看了郁舒寒一眼:“偏你多事,非要插一脚,拼着修为去拦魔瘴。哼,要是最后丹丘炼不成,都要算在你头上。” 郁舒寒默然不语。隔了片刻,葛怀琚听到男人低低的话语:“我只是……不希望魔瘴造下的孽最后报应回她身上罢了。” 仿佛带着三分惆怅的话语,让葛怀琚微微一怔。而当他明白了郁舒寒话中的深意后,整个人顿时呆了一呆。 空云塔的封印是如何毁的,葛怀琚有所耳闻。对那几个被瘴气瞬间灭顶的碧忽弟子,葛怀琚也只是感叹了一下人类的羸弱。 他从没想过,魔瘴造下的杀孽,最后会报应到谁的身上。那本应继续封印着的魔物,被一个名为玉沉烟的女子无意间解开桎梏,从此睥睨天地,视六界为它的屠宰场。它将造下的,是滔天的孽。苍生的血不会白流,那血色的罪孽,将循着冥冥中看不见的线,流向它的起点……那个打开恶魔之门的少女。 这一切,他都没想到,可是郁舒寒想到了。 望着男人依旧淡然的脸,葛怀琚心情复杂。 这就是自己输给他的地方么?永远周全的考虑,无微不至的守护。倾尽全力。 葛怀琚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堵,他烦躁地瞥了男人一眼,扭身走到魔渊边,望着那块悬停在半空的磐石,眼中灰色的情绪不断翻涌。 身后传来男人淡淡的声音:“你最好离开那里。” “吵死了!”葛怀琚吼道,吼完他自己愣住了,而后他深吸口气,竭力使自己听起来轻松自在:“不劳你提醒。我不过想瞧瞧丹丘炼到什么程度罢了。” “是么?”男人淡然道,“那么,你瞧出了什么?” 少年顿了顿,然后回身,表情轻松,嘴角挂着痞痞的笑:“我瞧出来我们要加快炼化进度才行。” 他抬脚打算离开,然而刚走一步,异变陡生! 无数赤黑藤蔓自少年身后的魔渊中跃起,势如疾风,闪电般扑向那道红色的身影!几乎同一时刻,少年额间浮起黑色的纹路,那纹路迅速蔓延,眨眼就布满了他半边脸颊! 一切发生得如此迅疾,郁舒寒甚至来不及拔剑,只能眼看着那由恶瘴化成的魔蔓全数扑到了少年的身上,将他死死缠紧。 “该死!”葛怀琚低吼,掌心一翻,一柄赤红的光剑出现在他手中。他使劲地砍着身上那些黏答答的魔蔓,但很快他就发现他的攻击几乎完全没有效果,这些藤蔓就像粘土,即使斩断了也不会消失,而是再次粘结在一起,除非用极热之火将它们瞬间湮灭,否则它们便会无限次的复生。 然而,连续五天高强度地释放灵力炼化丹丘,已经让葛怀琚的体能低至不到平时的十分之一,眼下他根本无力发出紫碧之火。魔蔓越缠越紧,尖锐的藤刺深深扎入柔软的肉体,葛怀琚开始觉得喘不过气,他依旧努力地砍杀魔蔓,然而手中的剑光慢慢地弱下去。 危急之刻,郁舒寒终于赶到。“别动。”他吩咐,然后拔出了凋碧。 碧光四起,赤黑的藤蔓被剑气削成万千碎屑,散落漫天,碎屑在极寒的剑光中逐渐委顿,最后枯萎成黑色的灰,纷纷扬扬的落了一地。 仿佛呼应似的,少年脸上墨色的纹路也随着魔蔓的消亡而迅速褪去,最后完全隐没不见。 “呼……”看着遍地的魔蔓“残骸”,葛怀琚长长的出了口气。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些由魔雾集结变化出来的东西竟然如此厉害,险些叫他命丧于此。 “死里逃生的感觉如何?”郁舒寒望着地上的余灰,淡淡道。 “不坏不坏。”少年笑嘻嘻的回答,瞧不出半分刚刚才经历过九死一生的样子。 郁舒寒瞥了他一眼,转身朝外走去。 一步,两步—— 红色的剑无声无息的刺入男人温热的背部,又缓缓的抽出。 郁舒寒朝前踉跄几步。他错愕的回身,惊疑不定的瞳仁中映出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年—— 他的脸颊布满黑色的纹路,他的眼睛充斥憎恨的暗光。 他举起那柄沾血的剑,剑上的鲜血尤带余温。 “我要你死。” 少年森然道。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话说《恋爱通告》好好看~王力宏和刘亦菲主演的~~爱看喜剧的亲不妨去看看~~作者本人表示看得很happy~~~啊哈哈哈哈哈~~(那啥,不许说我out!好歹还是今年的片嘛!比起我昨天看的《十面埋伏》,那真是多么的……又多么的……~你们明白的。) 惊变 风里有血的气味,还有双剑相交时发出的清鸣。 郁舒寒手执凋碧,抵挡着少年疯狂的进攻,心中迅速判断着。 是入魔了么?连日来积累的瘴毒终于爆发,魔瘴控制了他的心神? “叮——”又一次双剑交击,火星四溅。 郁舒寒眉头紧锁。魔瘴虽然阴毒凌厉,但毕竟还被紫晶之心镇压着,凭葛怀琚的修为,再撑十天半月绝非难事。何况以郁舒寒这些时日的观察来看,葛怀琚其人虽然面上成日嘻嘻哈哈,内里心志其实极为坚定,断无这般轻易就被魔瘴侵占神志了的道理! 究竟方才发生了什么,竟让这个少年骤然陷入魔道?郁舒寒凝眉思索,一个疏忽,光剑恶狠狠地擦着他的颈侧划过—— 只要再慢上半分,眼下郁舒寒就是身首异处。 一丝血痕慢慢地浮现在男人白皙的颈上。 感觉到脖颈细细的痛,郁舒寒眼底划过一抹不明的光。 这家伙……如果入魔的话,真是一个很棘手的敌人啊。 丹丘还未炼成,万一打斗中破坏了什么…… 略一思索,郁舒寒脚下发力,闪身飘至远处,警戒的站着,却不进攻,只摆出应战的姿势——他要将他引出空云塔。 红衣少年正欲追去,突然顿住,似乎在倾听什么,随后目光一变,脚下步子方向一变,放弃追逐郁舒寒,扭身径直朝魔渊之眼奔去。 郁舒寒一看他的前行方向,立时大感不妙——果然,葛怀琚奔至魔渊后一个纵身,跃上了那悬停在魔眼上空的丹丘。 郁舒寒脸色剧变。 葛怀琚手中的光剑扩大了一倍有余,灼热的剑气充斥整个塔底,他盯着丹丘,高高的擎起剑,—— “锵——”千钧一发之际,凋碧破空而来,以毫厘之差阻住了光剑!双剑相击,齐齐抛向远方,双双落地。 郁舒寒面色苍白的赶到,他没理会落在远处的佩剑,鬼魅般掠至少年身前,右手指尖一探,点上少年眉心要害。 葛怀琚身体一动不动,唯独手中红芒吞吐不定。郁舒寒冷冷地注视着他,指尖稳稳的压着。 方才匆忙之中使出的飞剑决,已经耗尽了郁舒寒所剩无几的灵力。他现在所能动用的,只剩身为人类最本源的力量——武力。 碧忽上仙的武学造诣如何,六界鲜有人知。在他风光无限的上仙头衔下,仙术的光芒完全掩盖了他的同样惊人的武艺。 “你可以试试,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手快。”男人的手指冷得出奇,贴在少年的眉间,像一根锋锐的冰锥。 葛怀琚眼神幽暗似无底深渊,狠毒的目光在男人脸上盘旋。然而如果仔细端详,就能发现他瞳孔深处却是彻底的空白,似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该死的魔瘴! 郁舒寒在等,等体内的灵力恢复,然后一举擒下入魔的葛怀琚。在那之前,他只能小心维持他们之间的平衡。 男人的手指似一柄出鞘的剑,冷冷的停在少年的眉心。 塔外的日光寸寸西斜,塔内的两人沉默对峙。 郁舒寒紧紧地盯着少年,手下毫不松懈。他感觉到力量正一点一滴地回到体内,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力量缓缓聚集成一柄蓄势待发的剑。 “喂。”少年突然开口。 他的嗓音低哑难听,却有人性,全然不是一个被瘴毒控制的人能够发出来的声音。 郁舒寒一怔。他望进少年的眸子,那里一片清明。郁舒寒一时有些犹疑不定。 “不用看了,咳咳……是我。”葛怀琚咳了咳,随即以手掩口。虽然他动作很快,但郁舒寒仍是看到了,少年嘴边溢出一丝血迹。 郁舒寒迟疑了一下:“你……”却不知要如何接下去。 葛怀琚抹了抹唇,然而那些猩红像是被打开了一个口子,源源不断的流出来,止也止不住。葛怀琚索性不去管它,对一直眼色复杂的看着他的郁舒寒道:“看啥,老子入魔了,看不出来?” 郁舒寒眼神不易察觉的一黯。果然是魔瘴控制了心神么? 他们都很清楚入魔者将要面临的结局……而葛怀琚这般干脆的承认,是已经做好了神形俱灭的准备吗? “咳咳……要动手就快些,我快压不住那东西了。”葛怀琚咳嗽着,不耐烦的催促,面上的暗纹明暗不定,像是印证着他的话语。他的双掌不住地颤抖,屡次探向郁舒寒的方向,却又在他的勉力控制下收回。 郁舒寒皱眉不语,指尖贴着少年的眉间,却迟迟没有刺下。探出的手指几度发力又快速收回,正如他心中的摇摆不定。 浓郁的黑雾突然自渊底腾起,而少年脸上的印记剧烈的闪动起来!郁舒寒目光一跳。 “快!”葛怀琚大吼,眼中布满暗红的血丝,明亮的瞳仁开始变得混沌不清。 郁舒寒紧抿着唇,眼神冷定,指端蓄力…… “师父?!”陡然间一声惊惶的喊叫破空而来,刺入男人耳中。郁舒寒愕然回头—— 一身紫衣的少女站在塔底的入口,意外的看着两个僵持着的男人,她的目光停在那压着少年眉心要||狂c|的手指上,眼中闪过疑惑不安的颜色。 “你在做什么?”她脱口惊呼,眼睛在两人之间不安地逡巡着,然后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的眼底浮起惊惧的光,失声道:“……你要杀了他?为什么?” 郁舒寒目光复杂望着她,手下微顿——然就是这一顿,已经完全被毒瘴控制的少年猛地挣脱了他手指的掌控范围,足尖急点,向后掠出三丈。 少年手中的红芒如烈日一般灼目,眼中翻滚着目空一切的狂热光芒。他的瞳仁中已经全然失去了平日的光彩,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灰暗。 魔瘴之眼在欢呼,它欢悦地指挥着它最新的奴仆。黑雾沸腾了,空气里漂浮着末日的气息。 葛怀琚的嘴角挂着恶意的笑,他低头去看脚下的丹丘——这碍事的压制着魔瘴的石头…… 郁舒寒脸色铁青。 绝不能让魔瘴毁了丹丘! 碧忽上仙的周身突然绽出白光,那是灵力提升到极点的表现。雪色的身影疾速运动,身后的空气里留下一连串残影,弹指间那袭白衣便到了魔瘴的仆人跟前。仿佛没发觉男人的靠近,又或者知道但根本不在意,面带恶意的少年高高的扬起手,眼中只有那块魔瘴的克星……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少年的手触到了丹丘,然而也仅仅是触到而已,因为同一时刻碧忽上仙的右掌已经拍上了他的肩头,将他直直打飞出去! 玉沉烟愣愣的看着这一幕。她呆滞的眼眸中映出红衣少年被男人那饱含怒气的一掌打飞到半空的样子……那一袭红衣慢慢落下去,而他坠落的方向是一处看不见底的深渊。玉沉烟蓦地惊醒过来,来不及去想为什么塔底竟然有一个渊谷,只顺着直觉全力扑至魔渊之眼边上:“葛怀琚!”她慌慌张张的喊着他的名,“葛怀琚!喂!” 足尖发力,紫衣少女斜斜的朝半空的少年飞去。红衣和紫裙在空中交叠,玉沉烟拼命的伸手,终于触到那片坠落的红影。 抓住了!玉沉烟浑身一松,接着感到有人从背后搂住了她。她惊讶的回头:“师父?” 郁舒寒面沉如水,手并成刀,狠狠斩断了玉沉烟揪住的那角红衣。那具单薄的红影失去了依靠,瞬间从少女的手中滑落,沉沉坠下。 “葛怀……”少女的眼瞪得大大的,手直直伸出去,徒劳的捞了几捞。黑红色的魔渊像怪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那抹红影仿佛是一片红叶落入翻涌的黑色沧海,转眼就湮没在黑渊的深处。 黑雾悄无声息的退回渊底,塔内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玉沉烟紧紧地捏着手中残破的红绢,低着头,呆呆地看着那片红影消失的方向。 聚灵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魔瘴之渊传来不安的x福动,郁舒寒皱了皱眉,揽着少女退回渊边。玉沉烟始终垂头沉默,郁舒寒放开她,淡淡道:“为什么进来?” 少女的手指颤了颤,她慢慢抬起头,定定的看着男人。 突然她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为什么?!”她愤恨不解地瞪着他,喉头因为极度的气愤而颤抖,“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郁舒寒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个淡红的五指印。他垂着眼,一言不发。玉沉烟拳头紧了又松,极力压抑自己暴动的情绪。良久,她深吸口气,隐忍的开口:“我本来……不知道你们在这里。” “我想你了,所以来碧忽看你。我记得你的话,所以原来打算偷偷看一眼就回去的——但我看到了葛怀琚,看到他进空云塔。当时没多想只顾着去找你,没想到你又不在悬圃,才决定来塔里看看。” “结果……哈,竟然让我看到这么一出好戏。”玉沉烟冷笑。 郁舒寒沉默不语。 玉沉烟死死地望着他的眼睛:“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男人蹙眉不语,似乎在犹豫什么,隔了会儿,他终于开口:“他入魔了。” 玉沉烟冷冷的瞧着他,郁舒寒心中突然浮起些许慌张,他有些着急的解释:“这几日我和他一直待在魔瘴旁边,魔毒侵入了他的神智。” “是吗?”少女的声音像冬天的山峰一样冰冷而尖锐,“那么和他一起待了几天的你为什么没事呢?” 郁舒寒不知道如何解释。 “就算他比较倒霉才会被魔毒控制好了,那身为碧忽上仙的你,为什么不救他,反而将他打进深渊?”她冷冷的质问。 郁舒寒紧皱着眉:“因为他要毁了丹丘……” “毁了丹丘?哈,什么丹丘?你是说碧忽的那个丹丘?——可我没有看到什么丹丘。我只看到你步步紧逼,将一个不幸入了魔的少年打入死地。”玉沉烟嘲弄的看着男人,“当然,他到底有没有入魔,这全凭你说了。” 郁舒寒握着拳,定定的看着面带嘲讽的少女:“你不信我?” “我想信你!”玉沉烟突然吼道,“但是你要我怎么信你?我觉得我从来没有看懂你!” 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终于爆发,玉沉烟再也忍不住那些负面的情绪:“我以为我对你是不同的,但你却毫不留情的把我送上了绝仙坛。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但其实我从来没你那里听到喜欢我的只言片语,一个字也没有!你是仙人,是慈悲为怀的上仙,却眼眨也不眨的就杀了我最好的朋友!信你,我怎么信你?” 郁舒寒张了张嘴,他想说些什么,但是玉沉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径自讲下去。 “刚从裂魂下逃生的那段日子,我睁眼闭眼都是你说我‘不成器’的样子。”她看着男人墨一般的眸子,声音苦得像一碗放多了黄连的药汤,“我早知道我配不上你,只是我一直不让自己去想这个问题。但你那句话却硬生生剥开了我的自欺欺人。” “不是这样的……”郁舒寒急急朝前一步,试图握住少女的肩,但玉沉烟一侧身,避了开去,她的眼里有淡淡的水雾,嘴角的弧度都载满了苦涩:“我以为我可以不介意,但我怎能不介意?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不对等的。别人怎么看我都可以忽略,但如果连你也这么想,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玉沉烟难过地闭了闭眼:“你永远想不到我那时有多难过,感觉沮丧,感觉孤独,感觉不被需要,感觉全世界都抛弃了我。绝望的情绪一遍遍地冲刷……在这样的情况下,葛怀琚来到我身边。” 男人朝她伸出的手顿住,将要出口的话哽在喉里。 少女却没有注意到,她轻声说道:“如果没有他,我不会死。但我会很难过,会难过很久,或许十个月,或许十年。反复沉溺在你给的痛苦里。比死更悲惨。” 郁舒寒捏着拳,一句话也说不出。 “在我最痛苦无助的时候,是他陪在我身边。”玉沉烟抬头,她的眼中燃烧着愤恨的火光, “而你却杀了他。在你完全可以救他的情况下,你杀了他!” “锵——”若耶剑冷冷的贴上男人的脖颈,狭长的剑身映出郁舒寒惨淡如死的脸。 少女脸上的神情同她手中的剑一般的凛冽,她咬着牙,手里的剑狠狠的划下—— 作者有话要说: look!我家女主爆发了!~~(捧颊~) 话说文章一开始就设定会写挂掉一个男配的,一直在想要将这个历史重任交给谁呢?我愁啊愁~~ 昨夜观天象(更阑你就扯吧 ……),忽有所感,顿悟了文章的走向……于是呢,葛同学就光荣了……~~╮(╯▽╰)╭╮(╯▽╰)╭ 提亲吧 像是过了一个百年那么长,又像是一滴水从高空坠地的时间。 男人的右手紧紧地抓着长剑的剑刃,锋锐的刀刃划破了纤薄的皮肤,殷红的血沿着剑身流到少女的手心里。 玉沉烟手一颤。掌心中液体的温度超出了她的预计,灼得她的心都尖锐地疼痛起来。 “抱歉。我还不能死。”郁舒寒垂着眼,推开了那柄停在他颈间的冷剑。玉沉烟没有再进攻,她只是呆呆的注视着手中的若耶剑,眼中神情复杂难辨。剑上的黏稠猩红仿如一把红色的匕首,狠狠扎入她的瞳仁。 玉沉烟下意识地阖了阖眼。耳中听到男人辨不出心绪的话语:“人是我杀的,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不是现在。” 郁舒寒没有看她,低垂的睫毛掩去了他眼中流转的感情:“……我尚有一桩心事未了。” 葛怀琚死了,他需要五天的时间,独自完成丹丘的炼化。 “五日后,我任你处置。”男人如是说。 凝固在若耶剑上的目光缓缓移开,玉沉烟抬起头,灰蒙蒙的眼眸中映出男人看不清情绪的脸。许久,她说—— “算了吧。” 她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疲惫,带着彻悟的心灰意冷,仿佛灯芯燃尽后剩下的灰烬,只余一片沉沉的倦意。 “我根本杀不了你。” 少女的嘴角扬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如果你没有挡住那一剑,我现在一定蹲在地上哭得找不着北。”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事实就是,在我心里。你远比任何人都重要。 那一剑既然没有杀了你,我就再不可能下得了手。 是不是你就是看透了这这一点,才肆无忌惮的允我一个五日后的承诺? 玉沉烟紧了紧左手。手里残破的红绢那么重,少年坠落深渊的情景一遍遍地在她的脑海中回放。她想举剑,但是右手掌心中滑腻黏稠的液体像是一个无言的魔咒,让她一再失去举剑的能力。 魔渊之眼在不断的收缩,暗红色更加的浓郁,从无边黑色里渗出来,开始有轻微的震动从渊底传出了,那仿佛心脏一般规律的颤动…… 玉沉烟偏过头,注视着这个埋葬了她最好的朋友的魔窟。她杀不了郁舒寒,更对这个恶魔之渊无能为力。 她什么都做不了。 玉沉烟咬着唇。半晌,她终于动了,却是将若耶剑反转回鞘,丢到地上。 “我杀不了你……但我也不会让他就这样枉死的。”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塔底。 男人静静的站在原地,很久都没动一下。 塔外的风很大,吹得玉沉烟的眼睛很疼。四周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玉沉烟昏昏沉沉的走着,没注意到远处一个蓝色的身影。 蓝衣少年一直注视着玉沉烟,直到那抹紫影终于跌跌撞撞的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身继续原来的路程。 约莫一盏茶后,他来到一处院落前,抬手扣了扣门扉。镂花木门咿呀而开,容貌艳丽的女郎笑盈盈的站在门后。 “快进来。”她挽过少年的手,亲热地进了屋内,“你今天好早,我还未收拾完,你就来了。” 萧子逸淡淡一笑,坐在桌边。 宛郁芳菲坐到梳妆镜前,一面往眉间贴上精致的花钿,一面笑道:“我今儿突然有些馋了,你时常在外面走动,应该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吧?” 萧子逸仍在想着方才见到的那个紫衣女子,闻言随口道:“去临江仙罢,你不是最喜欢那里的金丝芙蓉八宝饭?” 女郎擎着花钿的手顿了一顿。 铜镜里映着少年若有所思的脸,宛郁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梳理自己的妆容,口中笑道:“谁告诉你我喜欢这个?”萧子逸一怔,回过神来:“嗯?不是么?” 宛郁芳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过头来瞧着蓝衣少年,眼眸里有隐隐的惶恐。她站起来,走到少年的身边,细细端详他:“子逸,你今天有些奇怪。” 萧子逸没有反驳,宛郁芳菲心中不安愈深:“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少年蹙着眉,眼中有白雾一样的迷惘,半晌,他慢慢道:“方才来的路上,我遇到了玉沉烟。” 郁芳菲脸色一变,却迅速镇定,笑道:“哦?” “她好像很难过的样子……连路都走不好。”萧子逸皱着眉。 宛郁组织了一下语言,小心地开口:“你……很担心她?”见萧子逸不答,宛郁心中腾起一股焦灼的不安,她维持着脸上的微笑,“毕竟曾经是同门,你担心她也是理所应当的。不过她终究已是被逐出碧忽的人,以后你还是少见她的好。” 萧子逸随意的点点头。宛郁看在眼中,知道他其实没有将自己的话放进心里,然而她此刻却无心纠缠于这些细枝末节,她只想知道,为何玉沉烟还活着? 宛郁芳菲非常清楚自己那一剑有多狠,即使是精怪,被她一剑穿胸而过,也难有侥幸。玉沉烟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稍有成就的修仙者,怎么可能在她那一剑下活下来? 最令宛郁感到恐惧的是萧子逸对玉沉烟的态度。自从中了忆惘然,这个曾经温润如玉的少年整个人淡漠了许多,宛郁芳菲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身上看到任何明显的情绪。 ——可是他现在却为玉沉烟担忧,那样显而易见的忧心……还有眼底无法忽略的迷惘,疑惑,沉思…… 女郎袖底下的双手不自觉的盘绞着。 难道她就永远都摆脱不了玉沉烟这个噩梦了吗?! 望着少年淡远眉眼上久久不散的忧思,宛郁芳菲觉着一股怒火噌的窜上心头,堵在心尖的那句话一下子就冲了出口:“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在意她?你眼里难道看不到我吗?” 萧子逸一怔,不解地看着这个突然发火的女人。宛郁芳菲吸了口气,压抑着自己想要摔东西的冲动,冲少年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容:“对不起,我今天起得太早了,脾气不太好……”萧子逸笑了笑:“看得出来。”他站起来,朝门外走去,“我在外边等你。你好了便出来吧。” 宛郁芳菲呆呆的看着那袭蓝衣从从容容的迈出门外,觉得右手掌心里的咒文一阵一阵的发凉。她给他下了忆惘然,她让他忘记了对那个女子炽烈的感情,她让他只对她一个人记忆鲜明……但为什么她却觉得他离她越来越远,甚至还不如刚开始的时候来得亲切? 宛郁芳菲慢慢转身,坐回铜镜前,抿着唇,狠狠地盘绾自己浓密如云的青丝——然后她的手凝滞在鬓边。 二八芳华的少女,发髻里却有一丝银光冷冷的闪耀。像一只充满讽刺的眼睛,和镜中惊骇的少女两两相望。 “啊——”宛郁一声尖叫,挥手把铜镜猛地扫到地上。“哐啷!”镜子与地面相撞的声音传出很远。 “怎么了?”守在门外的少年闻声而来。宛郁一惊,立刻伏在桌前,口中道:“没事,不小心打翻了镜子而已。你先出去。” 萧子逸微蹙着眉,望了望滚到角落里的镜子,走过去拾起来递给女郎,宛郁一动不动,只是坚持道:“你出去。”少年无奈地将镜子放在桌上,嘱咐道:“小心些。”然后走出了房门。 宛郁趴在桌前,很久才缓缓起身,她犹豫着将已经变了形的铜镜扶正,镜中映出一张姣若春花的脸。女郎颤抖着撩起鬓边的长发,看见了密密青丝中的那一根白发。 红颜未老,而鬓已先白。 这就是施用忆惘然的代价。操控他人感情这样逆天而为的事情,需要施术者奉上自己的青春和寿命才能维持下去。如果今天施术的不是宛郁家的人,坐在镜前的就是一个白发老妪。 宛郁芳菲抿着唇,双指一捻,狠狠地拔掉那根碍眼的银丝。 不能再等下去了!万一法咒反噬,她会生不如死。 镜中的少女眼神冷定,她细细地绾好一头浓密青丝,形状姣好的樱唇点上芬香的丹朱,一双柳眉被黛笔描绘得春山般悠远。 宛郁芳菲满意地打量着镜中的女郎,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她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不盈一握的腰肢如河边的垂柳般风姿绰约。 一身蓝衣的少年负手立于门外,抬首望着浅蓝的天际。宛郁走过去,轻轻的,将脸依偎在他的身后。 少年身子一僵,想要不着痕迹地移开,身后却响起少女低低的轻唤。 “子逸……”宛郁闭着眼,感受着少年肩膀温热的气息,春天草木的芬芳从那边传过来,柔柔的浸染了她的脸, “去向我父皇提亲吧。” 少女轻轻地说,声线婉转,带着小女儿式的请求,和微不可察的,女人的诱惑。她的右掌前所未有地灼痛起来,那股痛意一直烧到她的五脏六腑里去。宛郁却不管它,右手贴上少年的背,不断地催动着忆惘然。惨白的五指贴在蓝色的绢袍上,仿佛一个执拗的幽魂。 “答应我……好不好?”女郎忍着体内越来越剧烈的痛楚,柔声问道。她的右手停在少年的背上,左手温柔的环着少年的腰,如同一个无声的束缚。 少年渐渐平静下来。他低垂着眸子,脑中闪过紫衣少女带笑的脸庞,然而很快那抹紫色就黯淡下去,化作一片灰色的剪影,而后被一个明艳的容颜所取代。 宛郁芳菲。在混沌蒙昧的记忆中,唯一的,色调鲜明的,他最熟悉的存在。 他和她,应是有着最亲密的关系的罢?而现在,她这般怯怯的问他要一个许诺……带着细细的哀求。 “……嗯。” 良久,少年低声回应。 宛郁芳菲颤了颤,而后将他抱得更紧。 微凉的风穿过这间院落,吹起少年和少女的发,在风中无声的纠缠,落下。 作者有话要说:嗯,话说故事已经进入尾声了,大家要有心理准备哈…… 对峙 流光镇。 玉沉烟从没想过,自己再次踏上这个偏远美丽的小镇,会是在这种抑郁的心情下。 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已经过去了三天。三天里,她倒在原本属于鬼界君主的大床上,睡得昏天黑地。睡意总是来得很容易,只要什么都不想,闭上眼就可以。 如果不是最后九婴实在看不下去,拿出鬼界新主人和知心姐姐的双重身份来逼着玉沉烟起床,玉沉烟觉得她是可以在睡梦中度过她的后半生,直到天庭的人揣着谕旨,来鬼界宣布将聚灵带去诛灭的那一天的。 但两个时辰前,九婴冷着脸将她丢在了人界的某个小山谷,然后彻底关上了人界通向鬼界的入口。玉沉烟不死心的试了几次,皆无功而返,最后终于无奈地接受了九婴为了将她赶出来而不惜关上两界通道的现实。 眼下正是鬼界和仙人两界关系紧张的时候,尤其是同仙界,自烈姬空云塔劫人一事后,基本一直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两界都不敢有什么动作,小心维持着彼此之间脆弱的平衡。九婴却在这个当口为她关上了通道,玉沉烟自然明白这里头有多大的风险,那一刻,她心里其实不是不感动的。只是现在她的心里充满了负面而阴郁的情绪,虽然知道九婴的好意,却仍旧无法放开心怀。 原地等了许久,通道却依旧没有打开的样子,玉沉烟终于死心,迈开步子,离开了那个虫兽出没的斜谷。 玉沉烟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漫无目的地闲逛,直到两个时辰后,她才蓦然惊觉,自己正沿着当初和郁舒寒一起走过的路线,独自行走着。 自嘲地笑笑。看,你的心远比的你的理智诚实,它知道你放不下什么,所以它带你到你真正想去的地方。 但是,它却无法带你回到那时的美好时光,那是谁 水澹澹兮生烟第24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那是谁都做不到的事,真诚的心不能,至上的神也不能。dierhebao 许是当初郁舒寒带给这个封闭小镇的女人的印象太深刻,玉沉烟在镇上的青石板路上走了一小会儿,就有一个女人靠过来,不停地打量玉沉烟,最后似是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亲热地上前打招呼:“玉姑娘。” 玉沉烟停下来,望着一脸亲切和善的女人,脑子里迟钝地翻检着记忆,许久终于想起来:“张婶。” 张婶,这个年约四十的女人有一双纯朴热情的眼,她拉着玉沉烟的手,高兴地道:“好久没见着你了,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上我家坐坐。” 玉沉烟尴尬地笑笑。那时候在流光镇,他们三人住的就是张婶小儿子的房子,当时他出门在外,一年半载回不来,张婶就将房屋腾出来给他们先住着。可以说在这个小镇上,张婶算是玉沉烟比较熟悉的人了。 “我来这里办些事儿,完了要赶着回去,这就准备走了,所以就不叨扰您了。”玉沉烟微笑着,握着女人的手,暖洋洋的热度从女人厚实的掌中传过来,熨帖得人心都暖了些。 张婶很遗憾:“这么着急?要不,吃过饭再走罢?也不差这一刻半刻。”玉沉烟笑着,轻轻挣开了女人的手:“不了,真有事急着走,下次吧。谢谢张婶。” 张婶无奈地点点头:“好吧。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是这样来去匆匆的。”她张望了下四周,却没有发现料想中的那个人,于是转而去问玉沉烟:“那位姓郁的公子呢?怎么没见到他?” 玉沉烟心上一疼。她知道张婶只是出于好奇所以问问,却不知如何回答才妥当,犹豫半晌,勉强笑了笑,道:“他没和我一起。” 张婶是活了半辈子的人,少女话里的惆怅和愁绪,只消一听她心里就猜着了几分。瞧了瞧玉沉烟脸上的神色,张婶明白这个姑娘现在恐怕听不进任何人的劝解。况且究竟两人为什么没在一起,自己也不清楚,胡乱说话只怕反而弄巧成拙。想了想,她开口道:“姑娘,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了,不过我是过来人,要是你不嫌老婆子烦,我就说一句:凡事看开些,总是没坏处的。” 玉沉烟看着女人诚恳的脸,知道她是好意。她也知道换个角度看问题,很多事情就会海阔天空,可是明白归一回事,真正做起来,心中那一份郁结却不是简简单单就可以消去的。 “多谢张婶。我心里有数的。”握住女人的手,少女真诚道。 张婶瞧着少女的眼,知道她并不明白。女人心中叹了叹,罢了,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她也只能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而已。 “那么,我先走了。再见,张婶。”紫衣少女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张婶笑着挥挥手。 玉沉烟转身离开。她的木屐踏在小镇湿润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玉沉烟觉得自己应该去找找以前的欢乐。简单的,轻易可以得到的快乐。 她顿了顿步子,然后扭身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半个时辰后。 紫衣少女坐在熟悉的窗边,耳边是酒楼小二熟悉的唱菜声。 “金丝芙蓉八宝饭一份,来咯——”小二颠颠的跑近,放下菜肴,又忙着招呼其他客人去了。玉沉烟拿起瓷勺,挖了一大块金黄|色的米饭,塞入口中。她使劲地咀嚼着,感觉整个口腔填满了米饭,鼓涨涨的,和空荡荡的胸口形成鲜明的对比。空荡荡的胸口…… 玉沉烟低着头,又往碗里挖了一大口饭。 没关系……至少,她还可以将空荡荡的胃填满,这很容易办到…… 临江仙依旧这么热闹,好吃的东西总是可以招揽到各式各样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论你是皇帝还是乞丐,是人就要吃东西。而美食,是人类获得快乐的基本来源之一。 玉沉烟更加坚定地往口中塞着八宝饭,聚灵敏锐的耳朵却收到角落里一桌人的窃窃私语。 “沧昪同苍旻一向不和,这次怎么突然想要结为姻亲起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十五六岁的样子。 “有传言说是苍旻的某个皇子向沧昪国君提亲,要求娶沧昪大公主为妻。苍旻王朝似乎已经开始准备聘礼了,据说光龙眼大的珍珠就准备了一百斛。”这是一个青年的声音。 “沧昪的大公主……那不是碧忽门的宛郁芳菲?”一个犹带稚气的声音讶然道,说话的似乎是一个正当豆蔻的少女。 听到熟人的名字,玉沉烟举着勺子的手顿了一顿,而后继续。 “那是个出了名的冰美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不知道苍旻哪个皇子竟然看上她,还跟沧昪提亲,嘿嘿,以后有得那小子受的。”一个壮年汉子乐呵呵地说着,语气里不无幸灾乐祸的意味。 玉沉烟听得好笑,脑海中浮现出宛郁芳菲那冷若冰霜的样子,再想想男人的话,也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我知道那个倒霉的皇子是谁。”一个从未说过话的男音响起来,这声音的主人一说话,一桌子的男男女女都静了下来。 玉沉烟心中好奇,竖直了耳朵,等那男子的下文,只听那人抿了口酒,不疾不缓地说道—— “是同为碧忽门的萧子逸。” ——是同为碧忽门的萧子逸。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远去。玉沉烟呆呆地端着勺子,浑身僵硬。许久之后,她终于回过神来,耳中再次听到那桌人的声音,话题已经谈到了另一处。 “方师兄,师父此次究竟是要我们将何物送到碧忽去?竟要我们云中七子全体出动护送?”那个声音甜美的女孩子好奇地问。 方师兄,似乎就是那个壮年汉子,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尽,道:“这我不清楚——估计是什么驱除魔气的东西吧。” “驱除魔气?”女孩子更好奇了,“碧忽自己没有可以驱魔的宝器么?为什么要我们崆峒借出法器?” “谁知道呢!反正最近各大门派都在往碧忽送东西。”汉子又干了一杯酒,酒意上头,话也多了起来,“要我说,十有八九是碧忽门看管的那魔渊出了什么问题……” “方奉!”方才道出苍旻皇子就是萧子逸那个男音突然响起,壮汉一惊,察觉自己说错了话,立即噤声,低头喝酒。 “吃饭。”男人淡淡说道,一桌子的人立刻低头猛吃,谁也不敢出声。 窗边的少女轻轻放下瓷勺,付了银两,离开了临江仙。 灰紫色的烟于熏炉中袅袅升起,渐渐弥漫了阴冷的大殿。 身着缃衣的女郎注视着线香上橘红色的火点,捻灭了手中的火折。 其实依她的能力,完全可以直接发个火术点燃线香的,只是从前那个燃香的女子总是固执地选择火折,于是后来她也习惯了这种凡人才会使用的燃香方式。 从前那个燃香的女子呵……这座宫殿的前主人,曾经统领鬼界的女霸主,烈姬莲烬,已经离开这个世间半月之久了。 缃衣女子凝视着香炉中不绝如缕的烟,银色瞳仁中有水一样的回忆细细流转。 她名字是九婴,从前的鬼界右使,现在的鬼界新主。六界里随意一个人,提起“九婴”这个名字,第一联想到的无不是“鬼界”。 鲜有人知,其实很久之前,“九婴”这个两个字,是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袛联系在一起的。那些遥远的战事,战火纷飞的混乱年代。 那是一场巨大的浩劫,六界之内,除了孱弱的人族,几乎所有的智慧生灵都被卷入纷争,就连高高在上的神族也不例外。 而九婴是那场战争中神族的驭兽。那时候她还没有修得人形,仅仅作为一种拥有较高智慧的生物,被神族驭使着。 她浑浑噩噩的跟随着神族东征西战,直至许多年以后,纷乱结束了,她才被神族释放。和平只维持短短千年的时间,六界纷争再起,而这时,九婴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大妖怪了。 但是妖怪再厉害也争不过天赋秉异的神族,她又一次被强行带去加入战团。 这次的战争较前次更为激烈,其中还掺杂了原本不问世事的上古魔族,神族和魔族一贯不合,此番两族漫长岁月中积累的不满终于全面爆发。争斗的结局,神族终究略胜一筹,将一众魔族全数屠尽,但己方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所有的幸存的神人都相继陷入沉睡。 九婴就是在这场神魔之斗中死去的,正如其它无数被神魔两族驭使的精怪一样。不过与它们不同的是,九婴体内流着神兽的血,所以她的魂魄没有在漫长的岁月里散去。 多么讽刺,这神兽的血液没有保佑她在那场战争中活下来去,却让她的灵魂不断地在尘世中漂浮。 又过了很多年,在九婴已经习惯了作为一个旁观者,波澜不惊的看世间悲欢离合的时候,一个红衣女孩突然闯入了她的世界。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女孩昂着头,淡淡的问。 九婴惊讶地看着女孩,看着这个数千年来第一个看到自己的人。女孩的脸很漂亮,是那种冬雪般凛冽的美,眼神很冷,但是瞳仁水漉漉的,像时刻都晕着水雾。 九婴想了想,点头。横竖无事可做,有个能看到自己的人——不,鬼魂,不时说说话,也算是件新鲜事。 九婴决定在这个奇怪的女孩身边待一阵子,直到自己感觉厌烦了再走。 但她没有想到,这一待,就是一百年。 女孩迅速地成长着,短短百年,她用无数生灵的血泪和白骨,堆砌成自己的一界王者的宝座。她的面庞其实长得很娇美,甚至带着二八少女的稚气,然而从没有一个人在看到她的时候,认为她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那样凌厉的眉眼,那样睥睨一切的气势,怎么可能是一个“少女”所能发出来的? 有时候,九婴会看到这个一贯目光冷漠,似生命如草芥的红衣女子眼底一闪而过的哀伤,迅速却深刻,像刻在海边岩石上的篆字。 很多年以后,九婴都在想着,是不是就是这样的眼神,羁绊了自己整整一百年,而且还将继续羁绊下去,让自己不由自主地为她守护着所有她在意的东西,和在意的人。 而现在,九婴独自站在已逝伊人的宫殿里,闻着莲烬从前每天都会点上的安眠香,默默追忆着她们共有的曾经。 门外的喧哗,打破了九婴的回忆。她皱了皱眉,待要不理会,耳中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 “放我进去,我找九婴有急事。” “放肆,怎可直呼鬼君大人的名讳!” “我说你新来的吧?真是的,进自家院子都被拦,这什么世道……喂九婴!你在吧?快让这家伙放我进去!” 中气十足的声音传进殿内,殿中的女子嘴角不由得轻轻一翘,旋即似是想到什么,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又舒展开。她走到殿门前,推开殿门,淡声道:“住手。放她进来。” 挡在殿前的长戟恭谨地让开,玉沉烟瞥了低着头的门卫一眼,大步走进正殿。九婴关上殿门,回过身来,看着少女,笑道:“怎么了,这么风风火火的?” 良久,九婴都没有听到少女的回应。 殿内很安静,只有幽甜的熏香无声地弥漫,而玉沉烟自进入殿中就收了脸上的情绪,淡无表情的脸就像这空荡荡的宫殿一样,沁着令人不安的冷意。 九婴心头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她正要开口,紫衣少女却已出声:“九婴,我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找你。你一定要帮我。” 心中那股不祥之感愈浓,九婴勉强笑了笑:“这要看你问的是什么事了,要是我也办不到……” “你一定办得到。”少女截断了她的话,眼神坚定而执着,“告诉我你所有知道的,关于碧忽魔渊的事。” 九婴一僵,她望进少女的眸子,不出意料的在里面看到冷铁般的坚持——那近乎执拗的坚持,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她垂下眼去,一言不发。她不说话,玉沉烟也不说话, 大殿中一片死寂。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对峙的味道。 许久之后。 鬼界的新君主按上自己的额角,深深地叹了口气。 反噬 紫衣少女倚着黑石砌成的围栏,目光怔怔地停在池内的红莲上。她黑色瀑布般的长发迤逦地垂在身后,因为过于丰盛而逶迤于地。 自聚灵的能力显现出来之后,除了敏锐度大幅度提升的五识,就是这一头飞速生长的青丝,见证她成为聚灵以来的遭遇。 七伤莲,这刚从魔界移栽至鬼界的弱小生灵,意外的没有娇怯地水土不服,而是在短短的几天内就开遍了整个池塘,好似在向世人昭示着只要有聚灵,不论哪里它们都可以活得很好——不,或许终究还是有影响的,绯红的花朵在鬼界变得更加深了,那仿佛能够滴出血来的颜色,满满地铺开,在暗绿的水上无声妖冶,远远看着,似一个诡艳的梦魇。 这花,似乎是开得太艳了。让人不由得想到极盛之后的凋败凄清。 看了许久,似是倦了,紫衣少女忽然一招手,一架手掌大小般的箜篌凭空出现在她面前,迎风一晃,转眼变至半人多高。 少女的十指轻轻拂过琴弦,冰玉相击一样的乐音从她手下流泻而出。这一年里出了太多的事,她已经很久没碰这架琴了,但制作精良的乐器并不因为主人的忽视而懈怠,依旧在纤手拨动时发出婉转轻盈的琴音。 玉沉烟慢慢地弹着,指下弹出的音调,虽然因着指法生疏而略显滞涩,却依稀可辨出是那首“it&039;s only the fairy tale”。一年前在悬圃的苏合树下,她弹着这首曲子,然后,那个人如听到了她的心声一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而今,时隔一年,玉沉烟再一次弹起这首曲子, 一曲终了。少女停下拨弦的手,闭上眼,全身的感官集中在听觉上。 四周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那是当然的,这里是鬼界,他不可能来,现在也不是当年,可笑她竟然还怀着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 睁开眼,少女的眼光呆呆地落在远方,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墨色眼眸中的感情渐渐黯淡下去,最后似乎想起了什么,让那本来就黯然的眸子更是光芒尽失。 仿佛不愿再去想那些灰色的记忆,她垂下了眼,半晌,再睁开眼时,她清澈的眼中闪动着坚定的冷光。 她突然举起了箜篌,毫无预兆地将它扔进了满是红莲的碧池!沉重的乐器轻易地穿过层层红莲,重重砸入水中,激起尺高的水花。 少女的目光凝在箜篌消失的那朵红莲上,红莲被粗暴经过的乐器砸得不断摇动。这栽养着七伤莲的水塘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然而水底下却布满了无数漩涡和湍急暗涌,也只有七伤莲这种奇异的植物才能在其中稳定地生长,其它生物,即使最凶悍的恶灵鱼,进入其中也是必死无疑。百年前曾有鬼界识水性的高手跳入水中,企图知道暗涌的通向何处,却一去不复返,自那以后,这里就一直是鬼界之人三缄其口的禁地。 玉沉烟知道,只这一个眨眼的功夫,也许“锁烟”已经被暗涌卷到某个幽深角落了。她再不可能找到它……不过,她也不需要去找它。她要的就是让它永远地消失在某处,某个人不能到的地方,安静地待在那里,直到世界毁灭的那一天。 注视了一会儿,直到那株七伤莲终于连最轻微的颤动也停止,玉沉烟才收回了眼光。她转身打算离开,却突然顿住了步子。 她低下头,手抚上胸前,手指探进领口,又犹豫着退出,反复再三,像一个在十字路口踌躇不定的孩子。 终于她一咬牙,掏出那枚被体温捂得温热的水滴状坠子,回身,闭着眼睛将坠子狠狠朝池水丢去!她的动作那样的迅疾,仿佛怕下一秒自己就会做出相反决定似的。透明的坠子脱离了少女冰凉的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寂寞的弧度,然后悄无声息落入了墨绿的池水。 掷出漓魄的手像是猝然失去的力量,颓然垂下。玉沉烟抬起头,目光空荡荡地落在一池红莲上。 连鬼界高手都不能幸免遇难的碧色鬼池……那样一块小小的坠子,它甚至没有“锁烟”那般坚硬的材质,或许才刚进入水中,就被尖锐的暗礁撞得四分五裂…… 玉沉烟失神地想着,为着这可能变成现实的假想而心如刀绞。 她开始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并试图挽回——可是她甚至连漓魄掉落的位置都不知道。她焦急地巡视着层层叠叠的七伤莲,企图在它们身上找到一星半点的提示。 然而玉沉烟失望了。她一下子靠在围栏上,感觉眼睛里涌起温热的液体。她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悔恨的哭音逸出自己的喉。 没有人能够求助。世界此刻如此冷漠,像一个白色的荒岛。 “这算是天意……吗?”很久之后,女孩的声音低低响起,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迷惘的提问。 ——不,其实是她自作自受吧。玉沉烟落寞地笑起来,要是她没有将漓魄丢进池子……呵,“要是”如何如何这样的话,她其实可以列举出很多。 要是她不是聚灵,要是她没有爱上他,要是她从不曾认识他,要是她从不曾遇到他…… ——就算她从不曾遇到他,聚灵的身份也不会变的……一切和现在不会有什么不同,只是过程大概会不那么心酸而已…… 聚灵,聚灵……谁知道祸乱六界的聚灵,居然是魔瘴之眼的克星呢?如果不是九婴这样活了千万年的幽魂,恐怕根本不会知道这种秘闻的。虽然九婴坚持不肯讲清楚具体如何做,但是玉沉烟已经心中有数了。 “魔瘴惟一的弱点就是惧怕灵气。它聚灵了至阴的恶气,是六合内的至毒,正因如此,唯有至清至纯的灵气能够彻底的消灭它。” 昨天,在玉沉烟的坚持下,九婴道出了魔瘴的要害。 至清至纯的灵气啊……有什么比聚灵的灵气更加精纯呢? 几天前的一幕再一次在脑海里回放……那一袭红衣被无尽的黑渊吞没……男人冷漠的眼,她停住的剑…… 玉沉烟的手紧紧地握着护栏,心中那个声音越来越响。 葛怀琚,我无法杀了他为你报仇,但是我可以毁了那个魔渊……这个间接凶手。 少女霍然转身,大步朝池塘的相反方向走去。她的下颚紧紧地绷着,背脊挺直似一棵荒漠中的白杨,坚韧而决绝。 玉沉烟没有看到,在她离开后,一池的红莲尽皆收拢了花瓣。绯红的花骨朵低低地垂着,像一个不能言说的秘盒。 ――――――――――――――――――――――― 修长的手指停在长叶上,浓绿欲滴的叶色将那手指衬得更加如玉般晶莹。 萧子逸抚弄着庭前的海棠,眼中有些怅然。 算算年头,他在这间小院里住了已有十年之久。自己手下的这株秋海棠,当年只是一棵一指来高的幼苗,而十年后的现在,却已长得比人还高,枝繁叶茂。 这处小院,以后恐怕很难回来了罢?以后他都会待在苍旻皇城里的那座巨大宫殿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对他娶沧昪公主所提出的交换条件。 能够娶得宛郁芳菲,从此每日看着她的笑颜,应该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可是,为什么他总觉得心上缺了些什么?尤其近来,自己时常在面对芳菲的时候走神,女子艳丽的脸和那个跌跌撞撞的紫影重叠起来,明明灭灭,忽远忽近…… 脑袋又开始疼痛,仿佛脑髓深处有什么东西吼叫着试图涌出来。这半月前突然出现的毛病,这几日发作得尤其频繁,甚至会在午夜里将他生生痛醒。 萧子逸蹙着眉,直起身来,按着额角转身朝屋内走去。屋里很安静,他坐到桌旁,倒了一杯清茶,慢慢地喝着。 喝完这杯茶,他也差不多该启程了。摩挲着手中的骨瓷,萧子逸想着等会儿要记得叫上芳菲一起走。 虽然两国联姻的事已经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但她坚持最后诏告天下前仍和他一起待在碧忽,沧昪国君向来宠溺这个独生女儿,见她态度执拗,便也默许了她的做法。 而现在,萧子逸必须得回去了。所以宛郁芳菲也没有留在外头的理由了。 芳菲她……其实是很想念皇都的罢?毕竟是从小生活的地方。她亦一直在劝他离开碧忽,说是早回去为他们的大婚,也为他的将来做准备。 可是他一点也不想回苍旻。 萧子逸抿着茶,心中逐渐地腾起一股焦躁。 约莫是房间里太闷了罢。他对自己说。放下手中的空杯,少年走到木窗前,推开了窗扇。耀眼的阳光霎时冲进了灰暗的小屋,骤然的强烈明暗反差令人不适,萧子逸条件反射地偏过头去,目光不偏不移正落到了窗边的铜镜上。 那面铜镜被正午的日光照耀着,反射出烈日本身一般的光芒,这光芒直直地照进少年的眼睛里,令他眼前只剩一片明晃晃的白光,他想要抬手遮住光芒,然而手指方动,脑中却突然一震。 白光……无尽的白光,明亮得如同如日华照耀下的冰雪般,强烈到灼目的光芒……被压抑的记忆此刻突然清晰得像是昨日才发生的事情一样。 ——那个竭尽全力想要进入那片白光的少年是谁?有着和他同样的蓝衣和高高束起的长发……白光那头是谁?让他这样不顾一切的闯入落音鉴的结界,全然没有考虑可能招致的杀身之祸。 ——是谁在他走神的时候,对他施了诡异的魔咒?颜容艳丽如盛放的罂粟,一身水绿长裙冷冷的飞扬。 仿若被一把看不见的钥匙打开了囚笼的记忆之河,如决堤的洪水般将僵立于原地的少年瞬间淹没。猝不及防的激烈感情让他浑身止不住地轻颤,措手不及、难以置信、愤怒……各种情绪轮番碾过他的心头,狠狠地。 蓝衣少年的手撑在窗栊上,指关节因为极力的隐忍而发白。 灼目的阳光照进这窗子,照在少年紧紧绷着的背脊上。明明是热烈的日光,萧子逸却觉得这光芒如冬夜的残火一般,惨淡得令人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屋里死寂得可怕。 许久。 门上响起清脆的叩击声,女子轻快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子逸。” 无人回答。女郎疑惑地推了推门,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心头划过一抹不安,她推开门扇,目光迅速地扫过屋内,立刻就看到了窗边低着头的蓝衣少年。 宛郁心下顿时一松。她走过去,笑得嗔怪:“还以为你怎么了,门怎么不关?”女郎走到少年身侧,却不见他像平常一般同自己打招呼,心下有些奇怪:“子逸?” 萧子逸不答。少年奇异的沉默,让宛郁芳菲刚消去的不安再次浮上心头:“你怎么了?” 萧子逸的瞳仁动了动,他抬起头,目光似冰霜般冷冷的落在女郎的脸上。宛郁芳菲的心底升一阵彻骨的寒意。她敏锐地直觉到忆惘然恐怕出了差错,却不知究竟是何处出了纰漏,令萧子逸如此性情大变。 “子逸……”她伸出右手,试图不着痕迹地贴近他。然而她的手刚刚靠近少年的肩膀,便被捉住了。女郎纤细的手掌被男子强行翻转过来,如玉的掌心里闪动的绿痕像一张恶兽的口。少年的瞳孔猛然一缩。 宛郁芳菲脸色煞白。她知道萧子逸一定是发现什么了,却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了多少,脑中迅速盘算着对策,她扯出笑容,试图解释手中的符咒:“这个花纹是……” “宛郁芳菲。”少年打断了她。宛郁心一颤。 “什么都不要说。”少年似是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在我还没对你动手之前……滚出这个屋子。” 他冷冷地松手,那闪着绿芒的手便失力地垂落。 宛郁芳菲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寒如冰的少年。他知道了?全都知道了?自己所做的事,关于忆惘然的事…… 不可能!忆惘然的存在只有宛郁嫡系皇族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她试着靠近他:“你听我解释,我……” 萧子逸冷冷地瞧着她。那样冰冷的、仿佛看着这世上最令人厌恶的东西的眼神,令宛郁芳菲所有酝酿好的辩解全数僵死在喉间,手中的纸张似乎变得冰凉,如同少年寒冷的目光。 半晌。 “我以为在竹林的时候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少年出声,眼眸里的憎恶已经淡了很多,似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冷静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奈,冷淡,和些许的厌烦。 他迟疑了一下,然而最后还是说出了那句话:“我不会喜欢你的。”“少年注视着她,说出了和竹林里一模一样的话,“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宛郁芳菲望着少年的眼,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萧子逸犹豫着是否要再说些什么,然而女郎木然的脸映入他的眼底,他突然觉得无法再说下去了。 就这样吧…… 少年转身,将出神的女郎独自留在身后。 那一袭蓝影渐渐远去,像是回过神来,女郎突然冲到了门口,嘶叫:“两国的联姻已经诏告天下,你逃不了的!” 似是没有听到女郎的嘶吼,少年头也不回地离开。蓝衣消失在院门的一霎那,女郎终于颓然坐倒在地。 她低下头,呆呆地望着手中的纸。 那张制作精良的宣纸,上面用娟秀的笔触写着两个生辰八字,下面是一行龙飞凤舞的狂草: 连枝相依,天作之合。 那一行泼墨判词,如一柄黑色的剑,狠狠地刺进宛郁芳菲的心里。 “哈……”她突然低低的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女郎笑得前俯后仰,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笑的事情一般。空落落的笑声回荡在小小的庭院里,莫名的瘆人。 她满头的青丝迅速地花白,开始只是鬓角的几根,而后愈来愈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蔓延着。她白玉一样皮肤开始发黄,松弛,眼角泛出细细的皱纹。 她身上发生着可怕的转变,缓慢而持续。 忆惘然的反噬,发作了。 阳光打在女郎的发上,泛出惨白的光。她仿佛不是人类的笑声尖锐地回荡在院子的空气里。 很冷。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抱歉啊,昨夜断网了,所以没法子传上来。今天补上。 吼一声:我,要,完,结!嗷呜~~ 封灵石 一抹紫影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光柱前。仿佛感觉到了来人的身份,光柱里的紫晶之心猛地颤动起来。 紫衣少女静静地站着,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金色光柱中剧烈颤抖的紫色心脏。她望着它,以一种复杂的眼神,仿佛是怜悯,又像是什么别的情绪。 塔里很安静,塔底有火的波动断断续续地传上来,间杂着一股少女极为熟悉的气息——在悬圃,她曾与这气息的主人朝夕相伴了三年。 气息里传出的信息叫玉沉烟不由得蹙眉:相较起他们上一次相见,他似乎更加衰弱了。 为什么?他与夜魔战斗时受的伤恶化了吗? 塔底奇异的平静。空气里再无其它声息,一切和她未进塔之前没有半点差别。 玉沉烟的眼色微微黯了黯:居然连有人闯进空云塔都察觉不到了吗?那人……这些日子究竟在忙什么?还是他根本不在乎谁进入了空云塔? 不管理由是什么,他此刻的平静对她无疑是有利的——给了她更多的时间去做她要做的事。玉沉烟告诉自己要将心思放在眼前的东西上。定了定神,她朝光柱伸出了手。 那只手一点点的靠近,直到贴上透明的淡金色光壁,然后,毫无阻碍的穿过了光壁。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曾经天神一样严肃固执的光柱结界在那只手面前仿佛是一只驯熟的绵羊,顺从地让开了道路。 玉沉烟舒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赌对了,拥有大半聚灵灵魂的她可以轻松穿过所有的结界。这一点在上次闯入塔底的时候她就有所察觉了,那一路上重重的火系结界,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闯过了它们——那样的轻易,甚至不能算是“闯”,应当说是“穿”。昨日九婴的话更则加证明了她的猜想:聚灵是灵气的集合体,而同样由灵气构成的结界是不会拒绝聚灵的,就像海洋不可能拒绝一滴水。 纤长的手穿过金色结界,紫色的心脏扑过来,和手掌抱了个满怀,十指温柔地合拢,手指和心脏无声地相互慰藉着。 握着那颗心脏,玉沉烟将手抽离了光柱。就在心脏脱离光柱一霎那,失去了内容物的光柱骤然破裂,仅仅一个眨眼的时间,它金灿灿的外壁就布满了裂痕,像一位老人饱受风雨沧桑的脸。 玉沉烟退后一步,淡淡地看着光柱的剧变。失去了犯人,这金色的樊笼自然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自我毁灭是最好的选择。 裂痕不断的增加、扩大,支离破碎,终于到达了临界点,整个光柱轰然而碎,金色的外壁飞溅开来,转眼化作数道金光,冲出空云塔射向四面八方。 玉沉烟始终冷眼看着这一切,只是手中不自觉地握紧了冰凉的心脏。她将它贴上面颊,感到它仍在轻轻地颤抖。它那么冷,即使是体温也无法温暖它。 毕竟是死物啊……尽管封印着灵魄,石头冷硬的本质却是改变不了的。 玉沉烟定定地望着雕成心脏形状的锁灵石。这里面是聚灵的最后一个灵魄,只要打碎了它,聚灵就能彻底回来了。那令天地变色的聚灵之力会充满她的身体,她将能够做她想做的那件事…… 手中的锁灵石已经有细微的裂痕,从心脏的深处蔓延伸展开来。灵魄一直在激烈地撞击着石头的禁锢,而玉沉烟的到来使它更加疯狂了。即便玉沉烟不动手,这块斑驳的石头也无法支持多久了。事实上若非郁舒寒后来给它加了一层护持,早在两天前它就该化作离离尘埃。 这样一块脆弱的石头……玉沉烟怀疑她只要稍一使力,它就会在她的手里化为齑粉。 她盯着石头,十指收紧,掌心用力…… 灵魄的欢呼声透过空气和血肉直达少女的心里,那是被镇压百年之后终于迎来自由的欢声……玉沉烟微微地苦笑。 要是这个灵魄知道离开石头的下一刻就是彻底的灭亡,它还会不会这样欢欣鼓舞呢?可怜的魂魄……但是她却不能告诉它将要发生的事,不仅不能告诉,还要坚定地把它推向死亡。 玉沉烟苦笑着,为这样残忍的自己,但是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松,甚至更加地重了,全神贯注,毫不留情……正如对她自己一般。 石头里的灵魄越发的兴奋起来,就在玉沉烟疑心自己已经听到锁灵石碎裂声的当儿,一声惊怒的呼声破空而来—— “玉沉烟!”气急败坏的男音由远而近,刺入她的耳膜。 他来了! 少女肩头一颤,她条件反射的感到胆怯,但立刻她就意识到这是完全没必要的。她早猜到他的反应,但她现在正做的事决不可能因为他的反对而停下。 他来了,来得很快,或许他身体其实很好,并不想她想得那样糟糕。玉沉烟感到一阵欣慰,忍着想要回头看看他的愿望,她用力握紧了手中的紫晶之心…… “你给我住手!”郁舒寒一生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惊怒交加过,他雪白的衣摆因为疾速的飞驰而翻卷,眼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怎么可以动那个紫晶之心?若不是他觉察到光柱的异常而匆忙赶来,是不是待会他看到就只是一堆石头的粉末?丹丘还差最后一步才能练好,魔渊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冲出空云塔,她却居然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毁了镇魔的圣物? ——是为了心脏中的灵魄吗?她知道了蝶沁的事所以打算将那一魄放出来吗? 无数念头如惊电般在白衣男子的心头滑过,然而他根本无暇思虑太多,全身心集中在那颗岌岌可危的紫晶上。 不行!现在不行!心脏必须留着……否则魔瘴便再无法抑制,六界将陷入无尽的浩劫! 男人眼中闪过冷电般的光,他的速度陡然加快。感觉到呼啸而来的风声,玉沉烟咬紧了牙,她没有抬头,而是高举起右手,手掌凝力—— 只要一掌,一掌就能结束这一切!该死的魔瘴之眼,该死的聚灵,该死的穿越…… 紫衣少女绷紧了唇,眼神悲喜难辨,她的下颌微微地颤抖,连带着劈下去的手势也是战栗不已。 ——劈下去!她听到脑海中有个声音嘶声大喊。 玉沉烟闭上眼,右掌沉沉落下! 手掌触到了实物,然而预料中石料碎裂的脆响并没有响起。玉沉烟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右手腕骨被一只大手牢牢地扣住。 那雷霆万钧的一掌终究没有劈上紫晶之心。郁舒寒冷着脸,一言不发地拿过少女手中的锁灵石。 “还我!”玉沉烟急急去夺,可郁舒寒哪里会让她得手?皱着眉,男人运指如风,瞬间封住了玉沉烟几个要||狂c|。 少女顿住了。郁舒寒心下稍松,然而一口气还未舒完,眼前便紫影一闪,紧接着手中一空。郁舒寒愕了一愕,随即暗骂自己一时大意,竟忘了成为聚灵的玉沉烟体质与常人不同,用对付凡人的方法当然无法制住她,正待补救,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紫色的心脏猛烈地颤抖起来,仿佛石头正忍受着什么煎熬似的,这阵颤抖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便戛然而止,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喀”! 这颗运转了百年的紫晶之心,在这声清响之后,轰然而碎。由内到外,彻彻底底,没有半点挽救的可能。紫色的锁灵石自少女指缝间纷纷散落,像紫色的瀑布,但这些瀑布还未到达地面,便消弭在干涩的空气中。似乎有看不见气流从崩坏的心脏里冲出来,盘旋了一会儿,冲向少女。可是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玉沉烟呆呆的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她清楚自己并没有动那颗紫晶之心,她只是将它握在手里,还来不及做任何动作,它便碎了…… 是方才的掌风太凌厉了吗?以至于拖延了片刻后终还是发挥了威力,将石头粉碎,还是根本就是锁灵石大限已 作者有话要说:倒计时…… 结局 郁舒寒倒抽口气,他没有料到魔瘴竟然这么快就突破了空云塔的重重禁制,径直冲向塔顶,看来它是打算先吞灭了这镇压了它数千年的灵塔,再向六界大举进攻。魔瘴来势汹汹,留在塔底的丹丘必定已被破开封印的魔瘴吞噬了,一想到聚灵再不可解,郁舒寒心上抑制不住的悲凉,可是现在的情势不允许他沉溺在自己的情绪中,他似乎看到魔瘴毁掉空云塔后冲向人间,人界哀鸿遍野的情景。 “玉沉烟!”郁舒寒焦急地喊着,然而那边的少女却望着黑色漩涡纹丝不动,毫无离开的意思。眼看魔瘴越来越近,郁舒寒几乎将牙咬碎,恨不得将她丢下自生自灭算了,却终究狠不下心。 “你最好祈祷我不要抓到你。”男人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漩涡的引力愈发强了,望着两人之间的巨大裂缝,郁舒寒不禁皱眉:要想越过这个魔瘴漩涡,恐怕需要些借力的东西,可是空旷的塔里什么都没有。翻了翻随身物件,却发现身上只带了若耶和凋碧。 怎么办? 漩涡就在脚下,郁舒寒不及多想,抽出凋碧掷向半空,接着身子一纵 好看的txt电子书 水澹澹兮生烟第25部分阅读 水澹澹兮生烟 作者:未知 跟着丢出去的长剑。正如他所料,才越到一半的时候,身体便被漩涡的引力直直的吸下去,男人面色不变,右足足尖点上同样坠落的凋碧,借着这一点之力,身形向上,终于落到了裂缝对边。碧色的剑直直坠下,转瞬湮没在漆黑的漩涡中。 郁舒寒没有去看那柄相伴了他几百年的宝剑,他现在只想揪住某个家伙,狠狠地敲醒她,眼下是什么状况她竟然给他发呆!? “玉、沉、烟!”郁舒寒恨恨道,“你在干什么?不知道这里很危险吗?!”他朝她伸出手,想将她带出去,然而他的手才碰到她的肩头,便像是触到了一片滑溜的鳞片,生生地滑了开去。 郁舒寒一惊,再探手,却被背对着他的少女避开。男人心底蓦地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他看到少女的转过身来,正对着他,而她身下是越来越近的黑色旋涡。 “我把锁烟丢掉了。”玉沉烟突然开口,脸上有奇异的笑意,“丢在一个永远找不回来的地方,” 郁舒寒心中咯噔一声,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发的强烈,他压下这奇怪的感应,道:“丢了就算了,你快过来,我们出去再说。” 玉沉烟没理会他的忧急,兀自道:“漓魄也丢了。所以现在很安心,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郁舒寒眉头紧蹙。“想做的事”?什么意思?什么是她想做的事?心念电转之际,却听少女突然转变了话题:“记得吧?我说过我没法杀你——但我也不会让葛怀琚就这样枉死的。” 郁舒寒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这件事。他忽然感到很不安,这股不安不是因为不是因为玉沉烟说的话,而是因为她的神情。那样决绝、仿佛带着几分解脱的神情,他之前从没在她脸上看到过。 “有什么事出去再说。”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暴躁,郁舒寒态度强硬去抓过少女的手——然后他亲眼看着自己伸出的手直直地穿过了少女的手臂,像穿过一片半透明的光影。 郁舒寒的脸色瞬间煞白如雪。 “你……”他失声,却只从喉间挤出了一个字,便再说不下去。 紫衣少女的身体散着浅浅的光,她的身体突然变得透明,仿佛一片光斑,但转眼又变回实体,不断地反复,如同一个最荒诞的梦境。 郁舒寒难以置信望着眼前明明灭灭的紫色身影,记忆告诉他这是聚灵爆发灵力前的征兆,但理智却完全无法接受眼前的景象——魂魄残缺不全的玉沉烟怎么可能使出完整的聚灵才会的“聚灵之光”? 她怎么会“聚灵之光”?她为什么用“聚灵之光”?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郁舒寒的心脏。四周的灵气在剧烈的变动,整个碧忽——不,整个六界的灵气都疯了似地朝他们涌来,冲进那袭单薄的紫衣。玉沉烟身上的光晕在充盈的灵气里越发地耀眼,如满月一样的光辉。仿佛到达了一个饱和点,女孩的身体终于不再在实体和虚体之间转换,而是固定在实体上。 一身紫衣的少女与与平时看起来几乎没有任何差别,唯有她身上的灿烂光芒昭示着她聚灵的身份,她面色淡然,举起了手,右手拇指中指扣成个奇异的手势——几乎同一时刻魔瘴终于追上,少女脚下的石头在漩涡的吸力下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伴着这声响,紫影失去了支撑,如坠落的长羽般向后倒去,倒向无尽的漩涡。 “沉烟!”郁舒寒心胆欲裂,合身扑上去,死死抓住少女的右腕。玉沉烟一惊,抬起头,看到男人惊惧交加的脸,白芒似是感到了主人的情绪波动,闪烁了几下,蓦地黯淡下来。 “抓紧我!”男人大喊,话语因为魔瘴的干扰而含糊不清,仿佛从遥远的地方穿过大漠滚滚风尘而来。但是玉沉烟还是听清楚了,她的眼里有奇怪的笑意,摇了摇头,正想说什么,眼光却瞥到男人身下不断崩裂的石板。 这儿要塌了!他会掉下去!这个认知让玉沉烟的心滑过一阵战栗,她着急地喊起来:“松手!” 郁舒寒没有放手,反而握得更加紧了。他想要将她拉上来,然而充满的灵气的聚灵就像是一个涂满了香油的玻璃人,冰凉而滑腻,即使他再努力也只能勉强扣住她的手腕,更糟糕的是每一次动弹都使女孩的手更像下滑落一些。郁舒寒咬紧牙,将力道集中在手臂上,手腕不动,缓慢地向上拉扯,额角满是细细的汗珠。 男人抿着唇努力的脸庞映在少女的眼中,她有些恍惚,但旋即回过神来,看到他的半个身子已经暴露在空气中,塔面随时会塌,魔瘴会将他们一起吞没! “走!”她嘶声喊道。郁舒寒眉头死皱,恍若不闻,依旧稳当而缓慢的将她向上拉。 他想救她!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情况下,他却依旧选择了救她!那一瞬玉沉烟的视线突然朦胧不清,她清楚地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声,每一声都充满了对造物主的感谢。 足够了……这就足够了! 玉沉烟微笑着伸出手去,开始掰那只死死地扣着自己的手。郁舒寒的冷汗瞬间就湿透了衣背,他几乎是怒吼着警告她:“别动!” 玉沉烟轻笑着望着他:“告诉你一个秘密。过了今天,聚灵和魔渊就会一齐消失了。” 郁舒寒猛地倒吸口气,他怀疑自己当场就要疯掉:“谁说聚灵会消失?死丫头你给我闭嘴!老老实实的待着等我救你上来再收拾你!” “这么凶……”嘴里这么说,女孩脸上的笑容却是快乐而满足的,“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 郁舒寒不理她,咬着牙将所有精力集中在伸出的右臂上。 “我啊,从来就没有恨过你。”感觉到男人身体一僵,玉沉烟笑得更开心了,“我知道我有多自私,即使你杀了我最好的朋友,可只要你说你愿意接受我,我一定还是会满心欢喜的回到你身边。” 像是打翻了某个深藏的魔盒,郁舒寒的眼色激烈地变幻着,女孩的话在他心中投下巨大的石块,激起无数涟漪。然而还不等他细细辨认自己的心绪,手指间传来的失力感便彻底地打破他的镇定。他惊骇地望着女孩的脸,看到甜蜜的神色已经从她的眼中褪去,她的手指又快又狠,将他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离自己的手腕。 她要做什么?!她想一个人掉下去?! 魔渊近在咫尺,女孩的话就像是穿越了千山万水,艰难地落在郁舒寒的耳畔,他努力地辨认着风里的声音,终于听到她隐约不清的话语——“可这是不行的……你杀了他……我绝不允许自己忘记……” 郁舒寒觉得几乎要窒息,手指被强行打开,只有拇指和食指还勉强扣着女孩的手腕,感觉到手心里的手在一寸寸地滑落,男人的脸上浮起从未有过的慌乱,突然他恶狠狠地道:“你敢跳,我就跟着跳下去,不行你就试试!” 玉沉烟笑了,那个笑容让郁舒寒感到彻骨的凉意,他蓦地意识到他这次可能真的会失去她了。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女孩轻声说道。 郁舒寒的瞳孔骤然一缩。 绚日般的光辉自少女身体冲出,仿佛感到了光芒的威胁,一直朝他们逼近的魔瘴顿了一顿,不甘心地企图继续向前,却立刻被光芒大盛的白光逼退得更远。白辉中的少女犹如神袛,左手屈成法印朝郁舒寒一指,一缕白光直直没入男人眉心。 “只有一盏茶的时间。”玉沉烟微微地笑着,“不过对我而言足够了。” 白光封住了男人所有的要脉,无力感充斥着他周身百骸,他失力的手再抓不住她的指腕,甚至连失声痛呼都做不到,所有能做的动作不过是目眦欲裂地看着那只冰凉的手从自己的掌中彻底脱落。 六界蜂拥而来的灵气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聚灵集聚的灵气和毕生的灵力化作汹涌的灵光,少女身上的白芒如正午的烈日般照彻天地。黑色旋涡惊慌失措地扭动着,试图离开白光的包围,然而白光紧紧地圈着它,令它所有挣扎都是徒劳。 彷如冥冥中早有注定,玉沉烟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力量疯狂地冲向魔渊深处,甚至不需要她任何意志的指挥,犹如冰与火的对决,根本没有外人插手的余地,聚灵的作用不过是负责聚集灵气,像一个无生命的媒介,所有的价值只是铺垫了这场光明和黑暗的交锋。 ——原来这就是聚灵存在的缘由么?“与混元魔瘴一起归于虚无”,这就是造物隐晦的本意,也是苏小意穿越一场的意义所在。 玉沉烟凄清地笑着,原谅了过去所有的不平和愤恨。她望着目眦欲裂的男人,笑了一笑:“再见,师父。” 白光簇拥着少女,如飞逝的流星般冲向激烈挣扎的黑色旋涡,紫色的裙摆像一片纤薄的枯叶那样轻柔地翻卷着,紫裙外的白芒却灼目得好似发光的巨大银锤,刺穿黑瘴的层层阻碍,重重砸入旋涡最深处。所过之处,黑色的瘴气皆如夏日下的水雾消失不见。 塔上的男人拼命地冲击着体内被封的气||狂c|,灵力回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快,封印的力量在急速减弱,为什么?因为下印的人已经没有余力维持他身上的封印了么? 解开了!一口咸腥涌上喉间,男人硬生生咽了下去,顾不得胸腹内翻涌的气血,聚灵一盏茶的封印他强行半盏茶就破开,这势必将给他的身体埋下巨大的隐患,或许他以后都不能修行了——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如果那个人不在的话,至高的修行、看不到底的岁月对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白光和黑瘴都模糊不清了,仿佛一团交缠的双色氤氲光影,战斗似乎已经进行到了尾声,郁舒寒告诉自己一切并没有结束,他还来得及……他会从魔瘴中带回她,从此将她牢牢地绑在身边,就算她哭闹着要离开也绝不放手! 雪色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跳下石塔,跳进魔渊的深处。聚灵和魔瘴的战斗改变了这一带的空间,原本不应存在的猛烈的风沙从地底深处吹来,迷住了男人的眼。他闭着眼,任粗糙锐利的黄沙打在自己的脸上,全身心只执着向下追去,感知着那抹消逝的紫影的气息。 再接触到实地时,郁舒寒做好了看到任何古怪事物的准备,即使是女娲站在他面前告诉魔渊是她造出来的,他自信都不会感到吃惊。 然而当他睁开眼的那一霎,所有的理智都远去,大脑只剩一片空白。 不,他没有看到什么可怖的景象。事实上,眼前的事物他再熟悉不过,甚至这几日他就一直待在这里,夜以继日的炼制着丹丘…… 是的,现在倒映在郁舒寒眼底的,是空云塔。严格来说,是曾经空云塔矗立的地方。石塔已经在魔瘴和聚灵的斗争中彻底塌了,一部分石头落入了魔渊,一部分石头落在碧忽的土地上,堆成荒凉的石冢。曾经的空云塔的地基上,是一片雪白的土地。 而郁舒寒,就站在这片“雪地”上,呆呆地望着脚下细白的沙砾,忘了反应。 魔渊消失了。聚灵也消失了。留下的,只有这一望无际的白土,冬雪一般绵延了整个五希山脉。 尾声 很多年以后,六界流传着一个传说,碧忽门有一个叫“郁舒寒”的上仙,他独自一人,力挽狂澜,将已经破开封印的混元魔瘴赶回了异世,五希山脉那满地的雪土就是证明。可惜的是碧忽上仙也在这场战斗中负了重伤,从此退隐人界,不问各界是非,飘然于天地中,无迹可寻。 但是鬼界一直坚持着传说另一个版本:摧毁了魔瘴的并非碧忽上仙,而是他们君主的义妹,一个名叫“玉沉烟”的人类女子。 其它五界对此嗤之以鼻。 历史永远被光阴的巨轮甩在身后,百年之后,谁也不知道当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样子。 百年之后。 一袭白衣的男人站在人来人往的桥头,淡淡地看着堤岸上的如烟细柳。 三月的西湖,总是和烟雨迷蒙联系在一起的。 下雨了。 蚕丝般的小雨细密地落在男子的肩上,脸上,打湿了他低垂的睫毛。行人匆匆的街道上,唯独他静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雨点打湿他雪色的衣襟。 身后有声音怯怯地响起。 “那个,你不避雨吗?” 二八年华少女的嗓音,带着好意和对陌生人的好奇。 百年里,郁舒寒听过很多人界女子的声音,但是这个音色,这个声调,从来只在他最隐秘的梦中牵萦。 男人慢慢地回过身来,怕又一次因为自己动作太大而将好不容易得来的美梦惊醒。 他看到了她,那个声音的主人,十五六岁的样子,着一身藕荷色细绢裙,她歪着头看着他,手里撑着一柄茶黄|色的油纸伞。 看到男人的一瞬间,少女的眼色恍惚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明亮,她有些疑惑地望着直直地盯着自己的白衣男子,心中滑过一抹奇怪的感觉。 想了想,她试探着开口:“你是不是认识我?” 这句话问得多么不合理,仿佛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见过人家似的。但是郁舒寒没有注意,他完全陷入在自己的发现里。 温暖的、熟悉的气息从少女身上传来,带着生命的味道,鲜活的生命,充满生机。她是活着的,而不是他的记忆为了安抚自己而制造出来的一个幻影。 在梦里,他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存在,这样的深刻,触手可及。 他忽然就真的伸出了手,冰凉的指端触上少女温热的面颊,轻轻的触碰,犹如抚摸自己失而复得的珍爱。男人脸上的神色那样的复杂,充满欢愉,和隐忍的惶恐,让少女一时忘了闪躲。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轻轻问道。 “玉沉烟。”少女下意识地回答。 西湖的断桥,总是和重逢联系在一起的。 初春的江南,草长莺飞,花城飞絮。 的确是一个适合开始新故事的地方。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了!!!嗷嗷嗷~~激动地满地打滚中~~ 话说我有一直个恶趣味,就是看电视剧的时候一边放声批判这部电视剧多么多么狗血天雷,一边眼睛继续盯在屏幕上看得津津有味(= =多么bt的爱好吖……)……加上本人对虐文十数年如一日的钟爱,所以我本来准备了长达二十章的狗血虐心情节,光大纲就写了满满十页纸啊十页纸……可是……但是……可但是……但可是……这样苦心孤诣含辛茹苦的努力却被某个人一句“乃写虐的时候我依旧能笑出来”而胎死腹中(那谁!我就不点名批评乃了,乃自己蹲角落忏悔去,哼哼~) so,你们现在看到的,其实是已经把虐的情节缩的不能再缩的加糖速结版《水》…… 哎~这年头,想写个虐文就这么难。 关于郁舒寒和玉沉烟,在番外中会有一个终极版的交代。当然,这个交代是很蛛丝马迹的,很需要大家自行脑补的……哦,本人温馨提示一个脑补的要诀——“从此之后,男人和女人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了”~~~ 好,以下是答疑解惑时间—— 1. 问:为什么玉沉烟又活过来了? 答:因为穿越女主不死定律……嗷!(被大力踹飞) (爬回来,吐一口血,虚弱的开口)因为那个并不是原来的玉沉烟,身为聚灵玉沉烟的确挂了,一百年后的这个“玉沉烟”是和原来的玉沉烟有某种联系的新生命……这么说吧,你们可以把她当做玉沉烟的转世……嗯,说是转世其实不太准确,到底两个玉沉烟有什么联系,番外里我会提到。 2 友人x:葛怀琚死了? 作者x:嗯。 友人:好遗憾也…… 作者(笑~):遗憾才是美啊!~ 友人x:不可以活过来…… 作者:呃,活过来的话,女主会很困扰的…… 友人x:但是真的不想葛怀琚死耶…… 作者(得瑟地笑):咩哈哈哈哈哈~~~ (= =:以上来自我和某读者在第六十四章时的对话……大脑回路异于常人的作者奇异被友人的反应愉悦了~无辜的友人x……) 3. ——暂时没想到,有疑惑的童鞋可以留言来问。 以上。 鞠躬。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