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萼落得几瓣秋》 分卷阅读1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一,长袖弄花(一) 天色微明。未央宫承明殿前列着两班等候上朝的文武朝臣,昨夜刚下了场大雪,冷风回旋,时时夹着些雪片,钻进人脖领里,凉飕飕地甚是难受。除了偶尔搓手牵动衣袖簌簌声响,却没有一人稍动一动。殿前的侍卫更是石头一般地立着。 天边曙光渐露,看得见重重铅灰色的阴云低低压在琉璃瓦檐头,竟似还有一场大雪。一道道长长的冰凌结在檐下,正一点点地融着,滴滴答答响得人心头烦躁。看看时辰,已是过了早朝了,却又不见内侍来通知今日罢朝。资历深些的老臣们倒还沉得住气,后面那些年轻官员却忍不住小声议论开来。原本鸦雀无声的宫庭登时便是一片嗡嗡之声。 一名年轻贼曹也忍不住向身边的年长同僚低声问道:“自从陛下登基以来,从未有一日误过早朝。陈大人可知,今早这是……?”那陈大人正是陈昭儿之父西曹掾陈兰言,冷笑了一声,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耽误一日早朝有什么稀奇,只怕今后是日日君王不早朝。刘大人是聪明人,细想便知。” 那刘姓贼曹莫名其妙。那句《论语》他是懂的,却不明白这与皇帝不早朝有什么关系。看陈兰言面色不善,也不好细问。只得侧耳细听别人谈话,果然听得不远处几人正谈论此事: “如此说来,昨夜伴宿的竟是那苏小侯爷?皇上对他宠幸如此,为何下官却从未听说过此人?” “苏小侯爷离京为父母守孝三年,昨日刚刚返回,他又身无官职。大人一年前为官,自然不知这些旧事。说起来这苏小侯爷也是可怜,云阳侯兵败战死,夫人自尽殉夫,剩他一个孤零零地守着两座荒坟在竞州过了三年。听说他今年尚未满二十,在这京城又无甚亲近之人……” “如今不是圣眷正隆?大人有这等心情为旁人操心,不如替自家打算打算。那苏小侯爷子袭父职、富贵荣宠是一定的了,你我还不知何时才有出头之日!” “罢了,罢了,你道身居高位必定就好么?如今这朝局……不提也罢……” 那刘姓贼曹听得明白,一时脸都气白了:“陈大人!陛下竟因贪恋男色耽误国事!这苏……”陈兰言斜他一眼,冷冷地道:“云阳侯苏虹独子苏清雪,曾为太子伴读,当今天子近人。我劝你还是莫招惹他为妙。” 那刘姓贼曹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时,却听得朝鼓沉沉地响了起来。众臣急忙归班站好,垂手低头,敛气凝息。承明殿门已是“轰”地一声洞开。 南轩坐在御座上,冷眼看着众臣鱼贯而入,山呼叩拜。眼光掠过空着的太尉位置时,一抹刀锋样的狠劲一闪而逝。 行罢朝礼,那太仆卿早得了南轩吩咐,忙出班奏道:“陛下,前几日陛下命微臣着人接回云阳侯公子,已于昨日办妥。”南轩点点头,道:“宣。” 群臣一时皆尽动容。太仆卿本是专司天子车马之职,却被派去接一个外臣。不知那云阳侯公子是何等人物,竟能邀得如此恩宠。听得内侍一声声地传唤“宣云阳侯公子苏清雪”,一双双的眼睛不由得都盯向了殿门。就连那刘姓贼曹,虽是心中不屑,却也止不住好奇。 不多时果然看见一名翩翩少年上了殿来。着了一身与众臣朝服同色的玄色深衣,宽袍广袖,衣袂飘然,越发衬得脸容白皙,清秀端丽。面上却自有一种泠然冷意,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等以色事君、媚上惑主之人。他年纪极轻,尚未加冠,满头墨发只用一根簪子挽着,却有少府官员认出那簪子正是皇上素来喜爱的九云牡丹乌玉簪。 苏清雪在丹墀之下跪倒,清清亮亮地道:“小民苏清雪拜见吾皇万岁。”言罢叩了个头。 南轩见这昨晚还同自己不分尊卑地说说笑笑的人儿现今作出这么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儿,心中好笑,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笑意,脸上却淡淡的无甚表情,也是一本正经地道:“云阳侯苏虹力战殉国,虽败不辱,朕心深为感叹。云阳侯一职世袭罔替,本该由爱卿继任,只是爱卿未及弱冠,须待行冠礼之后再行加封。特赐领云阳侯俸,随朝学政。盼爱卿公忠为国,不负朕望,不负乃父令名。”苏清雪又叩了个头,道:“小臣不敢忘陛下教诲。”一旁内侍已捧了托盘到他身前,盘中盛的正是他昨夜见过的那紫带木符。此物乃是朝臣进出公车门的信符。 南轩走下御座来,扶他起身,取了那木符亲手给他系在衣带上,又道:“云阳侯府闲置三年,想来已甚残旧。赐爱卿黄金百斤,给假十日,爱卿可将府邸好生修整一番。”苏清雪又跪拜道:“谢陛下恩典。”南轩此时离他甚近,见他嘴角轻轻勾着,左颊边梨涡浅浅,顽皮可爱。若不是他出身皇家,又做了三年皇帝,隐忍涵养功夫极好,只怕便要在满朝文武之前对着心中之人傻笑出来。 苏清雪起身之后便下殿去了。陆续又有臣子奏上事来,左右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南轩眼中冰冷,轻描淡写地处理了。正要退朝时,丞相奏道:“陛下,边关与秋庭战事吃紧。”又从袖中取出一封战报。一时满 分卷阅读2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堂静默。 南轩命内侍接了,眼里闪出光彩来,却又黯淡下去。只淡淡道:“知道了。朕自会与太尉商议此事。”也不看那战报,摆袖散朝。仿佛听得那老丞相喟叹了一声,咬紧了牙,疾步出去。 出了承明殿,南轩冷冷地向一边的贴身内侍道:“小九,去请太尉到宣室殿商议国事。”那小九急忙答应着去了。南轩心中极怒,面上却不现出,先往宣室殿去了。 苏清雪出了公车门来,早有南轩派的两名得力卫尉卫士准备了马车候着他。见他出来,一名卫尉卫士上前躬身行礼,恭敬地道:“小侯爷是回府还是去别的地方?”苏清雪淡淡一笑,道:“先在这里待一会儿。”那卫士道:“是。”又上前将那缠枝宝相花织金锦车帘打了起来。 那车厢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线毯,坐垫靠背都极是松软舒服。苏清雪在窗边坐了,随手向一旁的小几上拈了块点心慢慢吃着,仰头细细看那车顶的喜鹊登枝彩画,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过不多时,人声远远地从宫门内传出来,朝臣三三两两走出公车门,一时下朝了。苏清雪向窗边靠了靠,细长的手指轻轻将窗帘挑开一道缝。遥遥传来的议论声中夹着的尽是“苏清雪”三字,看那些人脸上,一半是不屑,另一半却是艳羡。忽又听得一人大声道:“佞幸妖惑之人,留之何为?陈大人不必再劝,刘齐必奏请陛下斩他!”正是那刘姓贼曹。 苏清雪眼波闪了闪,打量他几眼,暗暗记了他形貌。又见他身边之人已是神色惶恐,东张西望一番,又转头去训斥他,神情严厉,声音却低低地听不清说了些什么。轻轻一笑,对那卫士道:“回云阳侯府。”那卫士答应一声,扬鞭催马,稳稳地驾着车去了。 不久到了城西的云阳侯府,看那府邸,虽然破旧些,却也宏伟可观。苏清雪下了车来,向那卫士微笑道:“多谢相送。劳烦了。”那卫士忙道:“小侯爷这样说,岂不是折杀卑职了。卑职万不敢当。请小侯爷进府去,卑职好向皇上复命。” 苏清雪便不再多说什么,进了府门。一名绿衣小婢迎了出来,见那马车蹄声的的,已走远了。奇道:“他怎么就这么走了。”苏清雪看一眼她手上的银钱,笑笑道:“那是皇上的贴身卫士,你拿多少钱出来,他也决不会收。”又道:“收拾得怎么样了,要我帮忙么。” 那小婢是苏清雪母亲生前的贴身侍女,名唤碧衣。苏清雪离京时曾遣散了府中所有奴仆,只留了这碧衣在身边,在竞州相伴了三年。两人虽是主仆,情分却非比寻常。 碧衣噘了噘嘴,道:“昨天忙了一整天,总算把公子的书房收拾出来了,卧房现下正收拾着,别的地方还是没影儿的事呢。就算加上公子,也只不过是两个人、四只手,要把这么大的府邸收拾完,怕没有半年。又没有钱买几个小丫头来帮着。” 苏清雪微笑道:“等等罢,过一会儿便有金子送上门来了。”碧衣睁大了眼睛,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金子为什么会自己送上门来。苏清雪看她傻乎乎地望着自己,笑了一笑,道:“不说了。弄些吃的来罢。今早起晚了,没来得及吃东西,现在饿得很了。”碧衣抿嘴一笑,道:“皇上竟把公子饿着了么,这还了得,公子什么时候找他算帐。”说完急忙去了。苏清雪不由失笑,摇了摇头,自向书房去了。 碧衣一会儿捧了一碗粥过来,笑道:“只有这个了,同宫里的御膳自然是没法比的,公子忍忍罢。”苏清雪舀了一匙吃了,微笑道:“手艺倒是好的,只是这么油嘴滑舌的,怕是找不到婆家了。”碧衣脸上顿时红了,赌气一摔帘子出去。却又听得她轻呼了一声,又掀帘进来,道:“公子,有客。” 苏清雪微怔了一下,站起身来,却见两名宫中内侍进了来,当先一人道:“雪公子这些年可好?”正是那小九。他自入宫就跟着南轩,苏清雪做过八年太子伴读,两人极熟的。 苏清雪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小内侍手中捧着的箱子,心知这便是南轩给的金子了。微笑道:“怎么这等小事还要你亲自过来。”小九苦笑道:“咱家是来请雪公子进宫的。”苏清雪见他一脸苦相,道:“陛下在发脾气么。”小九摇头,仍是苦着脸道:“现下没有,只怕不久便有好一场脾气要发了。雪公子快进宫救命罢。” 苏清雪一笑,便要跟小九进宫去。看了一眼一旁满脸不舍的碧衣,柔声道:“看看将那旧火盆换了罢。这几日天冷,当心别冻着了。小小年纪落下病根不是玩的。过些时候暖和了,便出去买几个女孩子来,收拾一下府里,也好陪着你。” 碧衣答应着,看着他回来不到一刻便又走了。一扭头见桌上还搁着那碗刚吃了一口的粥,慢慢地凉了。 一.长袖弄花(二) 苏清雪到了未央宫时,南轩还在宣室殿里同太尉谢秋重议事未毕。小九将苏清雪安置在宣室殿的一间偏殿里,说道皇上一出来便会到这儿来。他知道苏清雪一早未进食,又命宫女取了几样早膳来。自到南轩那里伺候去了。 苏清雪随 分卷阅读3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意吃了些东西,在殿内走动着细细观赏那些摆设器物,又等了一会儿,仍是不见南轩过来。他微蹙着眉,看那案上厚厚的只是一摞摞的奏折,自己自是不便翻动,却又没有其他书册画卷等物可供消遣。想了想,便向殿外走去。 那两名一旁伺候着的宫女对望一眼,知他身份不比寻常亲贵臣子,不敢拦他,只得随侍在他身后。好在这未央宫与后妃们居住的后庭是隔开的,这外臣也不至冲撞了后宫嫔妃。 一路千门万户,楼台如林,苏清雪熟悉之极地左转右绕,最终在一座楼阁前停了下来,看那匾额,是“石渠阁”三字。这里是皇家藏书之处,他旧时曾在此处同南轩消磨了不少闲暇时光。 苏清雪在门前立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地慢慢伸手推门,那红漆木门“吱呀——”一声应手开了,一束明亮的阳光落在水磨砖石地面上,照破了室内的阴暗。轻浅的呼吸间,鼻端萦满了书卷清郁的旧香。他透过阳光中团团的尘雾,望向角落里那矮矮的长几,眼光中透出些痛楚,随即如阳光下的一朵雪花一般消逝了。 苏清雪缓缓走过去,跪坐在长几前的锦垫上,手指轻轻抚过几上的纸砚等物。这些物品都收拾得干净之极,却能看出已很久没人用过了。他爱惜地拂去冰冷的砚台上的轻尘,轻声对一旁的宫女道:“取个炉火架来。” 那宫女忙去取了来。苏清雪将那炉火架罩在几旁燃着木炭的铜鼎上,又轻轻将那砚搁在架上暖着。又站起身,向那些必栗木书架上拣了一卷书来看。室内本就暗得很,这几案又是在角落里,苏清雪抬头四处看看,出去倚在了那汉白玉栏杆上,闲闲地翻阅手中书卷,一边等南轩过来。 谢秋重从宣室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种景象。 高高的楼台上,一名玄衣少年斜倚玉栏,临风而立。他左手根根修长的手指持了一卷书,右手轻托着小巧的下巴,眉间眼角是淡淡的闲散和慵懒。一只衣袖垂在了栏外,隆冬的寒风吹动那广袖,竟温柔得如同江南春风轻拂四月的烟柳。他的身后,檐下串串冰凌正飞花一般滴下水晶珠子样的水帘来。身处这宫禁重地,他却闲适如在自家庭院。 谢秋重皱着眉细细打量那远处少年的眉眼,忽地惊退了一步,脸色苍白,颤声脱口道:“苏虹!”不会错的,除了他,谁还能有这般的风流态度? 身后的随从急忙扶住他,向苏清雪张望了几眼,道:“大人,那是苏小侯爷。苏侯爷已在三年前过世了。”看着主人惊慌的神色,不禁甚是奇怪这位适才还在宣室殿意态悠闲地同皇帝唇枪舌剑的太尉为何会对已过世的云阳侯如此惧怕。 谢秋重定了定神,重新去看那少年,终于完全安下心来。那少年同苏虹有九分相像,却是眉如月钩,细如蝶须,与苏虹的剑眉入鬓,如剪如裁全然不同;看上去也较苏虹柔弱些,不带丝毫金戈杀伐之气。 “苏虹的儿子……长得真像。”谢秋重恢复了素常的冷漠持重,淡淡道:“走罢。”便带了随从出宫去。 苏清雪瞥了一眼谢秋重的背影,眸子如同苏虹的佩剑清雪一般潋滟冷绝。 他的眼波略略流转之间,极快地便是同往常一样的清泠淡然。低下头仍是看书,正要去翻页时,却被人从后面环抱了住,一双柔软的嘴唇贴近了耳廓,便听得南轩的声音道:“清雪,小九说你来了,我就猜你定是在这里。” 苏清雪合上书卷,转身微笑地望着他,道:“这里冷,进去说罢。”南轩却皱起眉,摸了摸苏清雪的衣服,道:“你还知道冷么。穿这么薄就站在风口,病了也是该着。”一边说一边扫了苏清雪身边的两个宫女一眼,两人吓得几欲跪倒。南轩却挥手让她们退下,携着苏清雪的手进了阁内。 南轩看见炉火架上的砚台,笑着上前取了来,暖暖地如同手炉一般甚是舒服。便递在苏清雪手中,道:“拿着暖暖手罢,凉得冰块一样。”又瞪了他一眼,道:“一块砚台你都这么上心,偏不知道爱惜自己身子。下次再让我撞见这种事,我便将那劳什子丢在门外吉祥缸里冻着。”苏清雪轻轻一笑,道:“你同一块石头生什么气。这阁里暗,我才出去的,外面有日头也暖和些。我哪有那么娇气,总是将门出身的。” 南轩哼了一声,拉着苏清雪坐在几前,将他裹在自己厚厚的纯黑狐皮里子的大氅里紧紧搂着,说道:“将门出身?你是说你从小被风吹吹就要躺好几日,还是说这三年在竞州没离过药?哼,果真是将门虎子,威风凛凛。我佩服得紧。”苏清雪眨了眨眼睛,微笑道:“从前病倒,都是装出来骗人的。”南轩微惊,道:“骗人?骗人做什么。”苏清雪轻轻笑道:“不叫你以为我病了,你怎么肯放我回云阳侯府?” 南轩怔了一下,想不到从前那冰雪一般的小人儿竟有这般的小小心思,又气又笑,重重亲了他一下,道:“在我身边有什么不好?我说过你一句重话没有?那时宫里私底下哪个不说太子倒成了苏家小公子的伴读,你还不领情!”说罢又要去挠他痒。苏清雪忙缩起身子,微笑道: 分卷阅读4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小孩子都是恋家的。我在宫里时总想在家时的自在快活,可到了家里也常记起你对我的好。”说着又黯然,道:“你现下肯放我,我却不知该去哪里了。”南轩心中一紧,抱着他轻轻亲吻,不住地抚摸他肩背,却不知说什么安慰他才好。暗暗后悔怎地撩拨他去想那些旧事,只是一声声地道:“清雪,清雪,我怎会放下你,我永远都要你陪着。” 苏清雪却似没听到一般,自南轩怀里直起身来,幽幽地打量着这藏书阁,极轻极轻地道:“轩,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我离开时,最后待的地方就是这儿。那时天慢慢黑了,却还没有掌灯,我就坐在这里,看着一卷兵书等你。” 南轩看他神色迷离,如在梦中,眸子如烟水幽清,心里又是担忧又是吃惊。又听他轻轻续道:“后来天黑透了的时候有人进来,却是个来掌灯的宫女。她连一支蜡烛还没点上,谢太尉——那时是执金吾——带了许多卫士进来,说我爹被围鸡鹿塞,战败自刎,我和娘不许再待在京里,要立即遣返原籍。 “他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说这阁里太暗了。我怎么也不能相信,急急赶回家时,娘已经自尽了,全府的人都围着娘的尸身哭。我却连哭也哭不出来,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娘看了一整夜。” 南轩见他脸上隐隐现出三年前乍逢变故的张皇凄迷,心中痛如刀割,咬紧了牙低低地道:“谢,秋,重。”想起这权臣胆大妄为,竟连自己同苏清雪的来往信件都指使人一封封地细细检查,如此分明地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一时恨得几乎连牙都咬碎了。 苏清雪微微颦着眉,仰脸去看南轩,忽然淡淡地展颜一笑,伸手去揉按他的眉头,道:“你皱着眉做什么,难看得很。”南轩握住他的手轻轻亲着,笑了一下,却仍是皱着眉。苏清雪微笑道:“我变戏法给你看好么。”南轩精神微振,笑道:“我的清雪什么时候学会这个了。一定好看得很。” 苏清雪笑笑,将那砚台递给南轩,道:“你仔细看看。”南轩接过来细细看了,那砚台黑黝黝地如墨如漆,屈指叩上去毫无声响,除了细润些,实在找不出丝毫起眼之处。道:“不过是块普通的砚台。”苏清雪微笑道:“看好了么。”南轩点头,看他笑得神秘,不知正在打什么主意。 苏清雪端端正正地跪坐起来,双手合握住南轩的右手,低眉垂首,口中道:“宫有侐,实实枚枚。赫赫姜嫄,其德不回……”南轩莫名其妙地听他念,竟是那极长的《大雅?宫》,是赞颂鲁僖公兴祖业、复疆土、建新庙之作。不知要变什么戏法,竟把这篇拗口的东西扯了出来。又想起小时太傅吩咐背这一篇时,自己头疼之极,可太傅检查功课时若背不出,便要连累苏清雪代他受罚。只得咬牙硬背了下来,过后不出三天便忘了个一干二净。不由得露出了温柔之极的笑容。 待得苏清雪念完,南轩的手掌已是微微汗湿。苏清雪轻按着南轩的手在砚池内细细抚过,笑道:“再看看,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南轩向砚池里望去,口中道:“还是这砚台,能有什么……”忽然呆住了。 那砚池壁上现出七颗金星,正是北斗之状!砚池之色如墨如夜,那金星微微闪烁,如碧天星斗,分外明润。过不多时,即又隐去了。 南轩惊得说不出话来,想起那《大雅?宫》,心中只转着一个念头:“莫非是天意?”一时双手竟是微微颤抖。抬头看见苏清雪笑吟吟地望着自己,随即醒悟过来,道:“这是什么鬼把戏?”虽不免有些失望,却是十分好奇。 苏清雪微笑道:“天机不可泄露。”南轩捉住他按在自己怀里,笑道:“快些从实招来,不然可要吃苦头了。”苏清雪挣了几下,却挣不脱,只得乖乖靠在南轩身上,微笑道:“宫里的东西,你该比我清楚才对,反倒问起我来。”南轩笑道:“可石渠阁里的东西,你却比我熟悉多了。”苏清雪想了想,道:“你若想知道,召鸿胪寺的人来问罢,少府的采珍宝金玉令也该知道些。” 采珍宝金玉令也就罢了,鸿胪寺却是专管外邦属国的朝聘贡赋,这黑黑的砚台竟似颇有些来历。见苏清雪定是不说,南轩恨道:“我偏要从你嘴里挖出来这砚台的来头。”苏清雪笑道:“我偏是不说。” 两人又闹了一阵,已近正午。小九进来跪拜道:“皇上,午膳已在明光宫备好了。”两人起身。苏清雪见外面似有不少侍从,不欲同南轩显得太过亲近,退离了他两步。南轩却拉了他的手,同他并肩出去。大群宫人内侍随侍在两人身后往明光宫去了。 一路雪景甚是明媚秀丽,苏清雪却是头也不抬。南轩见他已是晕生双颊,悄声道:“现下肯说了么。”苏清雪不动声色,被握住的手微微移动,两根手指已夹住了南轩小指,暗暗用力。南轩总算明白了苏清雪适才说自己“总是出身将门的”并非虚言,忍痛道:“清雪好狠心,我知错求饶还不成么。”苏清雪笑笑,松了手。两人携手进了明光宫去。 一.长袖弄花(三) 南轩将苏清雪带进一座无名楼阁。两名宫人捧了铜盆、毛巾 分卷阅读5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等物过来侍侯两人净了手,又有几人去摆设饮食器物。苏清雪觉得这些宫人甚是面善,细细看去,竟都是从前南轩做太子时便跟着侍侯的旧人。他心中疑惑,去看南轩时,南轩却只道:“饿了么?”便带他到偏厅用膳。 苏清雪随他过去,看桌上菜肴,样数虽不甚多,却道道精致鲜美,都是他旧时爱吃的。南轩微笑道:“多吃些。”亲给他舀了一碗旧荷叶银鱼汤。 南轩今日直到此时方才进食,吃得分外香甜。去看苏清雪时,却见他不过略动了几样离自己近些的。南轩停下箸来,奇道:“怎么?不合你口味么?”苏清雪道:“适才吃过点心了,现下不想吃东西。”又舀了一匙鱼汤喝了,柔声道:“我陪着你就是了。”看他神情却是分明不愿再坐着了。南轩令人端上一碗碧粳粥来,自己喝了小半,又递给苏清雪,微笑道:“好罢,一人一半,乖乖喝了就放过你。”又挟了几枚酥酪蝉喂他。两旁宫人见惯了两人亲密,也不以为怪。苏清雪却是晕红了脸,低下头去慢慢吃粥。南轩又是得意又是怜爱地看他,知道他有午睡的习惯,又令人去收拾床铺。 一时苏清雪吃完了粥,南轩也不理有人,抱了他去卧房,亲手给他除了外衣鞋子。看他脸都已埋在了枕头里,在他耳边悄声道:“我抱你几百次也有了,怎么还是这样害羞的。”边说边拨弄他鬓发,又含住了他桃花石一般的耳垂轻咬。苏清雪身子轻颤了一下,向里床缩去,却被南轩温柔之极地按住。一旁宫女早已识趣地悄步退下,轻掩上了门。 南轩却是怔了一下。他并无意此时同苏清雪欢娱,见宫人如此,怕苏清雪恼羞成怒,想要出去,却又舍不得。又听苏清雪的声音闷闷地从枕中传出来:“我要睡了。你出去。”似是微带了些恼意。南轩笑道:“是。清雪有令,我自然遵从。”给他细细掖了被角,柔声道:“多睡些时候,我晚间再过来陪你。”又垂下帐子,向香炉里燃了些石叶香,这才轻轻出去。 小九正撵了众宫女出去,一转身看见南轩,不由怔住了,呆呆地道:“皇上,您不是……”南轩看他模样,心中好笑,脸上却淡淡的无甚表情,道:“小九,令少府那采珍宝金玉令将府库开了,朕顷刻就要过去。”小九急忙去了,他已知南轩心意,嘱咐那采珍宝金玉令拣些珍稀雅致的玩器备着皇上挑拣。 “陛下,这六盏酒器精巧无比,有‘鬼工’之称,分别称作幔卷荷、金蕉叶、玉蟾儿、海山螺……” 不等他说完,南轩一挥手,道:“换一样来。” 采珍宝金玉令忙捧过另一样来,道:“陛下,此物唤作‘月影犀带’,每至望日之夜,这犀角饰上可见一月影……” 南轩又是兴味索然地摆了摆手,却连话也懒得说了。 那采珍宝金玉令已是额头微汗,又取过一只金漆凤纹盒子打开来,道:“陛下,这是西域异国进贡的火玉,其光可照数十步,置于暗室不需烛……” 南轩微皱了眉,道:“就只这些物件?” 那采珍宝金玉令极少见圣驾,此时只觉得脖领里湿湿滑滑尽是冷汗,心中道这分明已是最珍异之物,却是战战兢兢地说不出话来。偷偷抬眼看见小九瞅着一对瓷瓶猛使眼色,忙忙抖着手捧了来,颤声道:“陛下,这一对是柴窑云天秋水残荷碧瓶,贵逾碧玉,供花极好的。” 南轩微微点头,道:“留下罢。”小九忙接过来交给一名小内侍捧着。看南轩脸色,仍是不甚满意,又听他道:“取些珍贵精细些的文房用具来。” 采珍宝金玉令暗道原来要的是这个,松了口气,忙取了许多笔架水注之类物件来。南轩拣了母子六猫玉笔架、云绕春山旧大理石笔屏、白玉神兽水注、四卷荷叶笔洗、雨雪沙金古铜水中丞、日月玛瑙石鼓镇纸、玉碾双螭尺、青绿铜荷花书灯各一对,又道:“可有什么稀贵纸砚。” 那采珍宝金玉令躬身道:“陛下明鉴,纸砚之物只是寻常的精致,并无珍奇之品,向来存放在尚方署。只先皇时曾有一方南越进贡的天枢砚存在此库,后被当时的东宫侍读苏公子取去用在石渠阁里。” 南轩“哦”了一声,道:“你可知那砚有何奇异。” 采珍宝金玉令道:“小臣略知一二。那天枢砚取材于南越一处奇崖,崖上石料所制之砚发墨极好不说,若遇水气润泽,有极少可现出金星之状。天枢砚所现乃是北斗七星,可称至宝。发墨也远胜寻常上品砚石。” 南轩微笑点头,令人给了赏赐。又令人往尚方署取了各型玳瑁管兔毫笔、棕竹管香狸毫笔各十支,密香纸、澄心堂纸、凝光纸、碧云春树笺、露桃红笺、冰玉笺各十令,连同适才所选器物及天枢砚,一并送到明光宫苏清雪处。自往宣室殿视事去了。 谢秋重权谋机变,城府甚深,南轩可也不笨。早晨时谢秋重借着核对、增加对秋庭作战的军队的支出用度,将大司农一职换了自己亲信;南轩便把徼巡京城的北军收归己有——与谢秋重的权谋斗争,南轩常常处在下风,如今的结果,他是满意的。 分卷阅读6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京城的兵力共有四部:郎卫和卫士(南军),负责宫城安全,南轩一直紧紧抓在手里;北军,掌京城巡察,应突变急情,名义上也归了南轩;京畿兵,是京城周边的地方精锐部队,归北军的中尉统领——现下的情形,至少在名义上,京都兵力全是收归皇权了。而谢秋重,权高妨主,久为丞相等清直忠君之臣不满,又一度被传曾参与了毒杀今上生母端敏皇后、陷苏虹被围而不救,官声并不好。南轩想要除掉谢氏一门,似乎并不困难。 然而事情不是这样简单。皇帝真正忌惮的,不是太尉,是正领兵在外与秋庭作战的大将军,谢宣——谢秋重的远亲,因极有才干而较其他谢氏族人尤受谢秋重器重。有子谢百同,为司律中郎将,也是军中骁将。而在谢氏父子之外,结绿朝中无帅才。因此,掌控不了战事,南轩就不能动谢氏。而战事,是南轩较生疏的一项政务。 而且,以谢秋重的心机,不会如此轻易地交出京城兵权。 南轩想了一阵子,只确定了北军与京畿军近期不宜擅动,却没想出别的对策来。但总的说来,他的心情是好的。看了几本奏章,又翻了一会儿书,已是傍晚时分,南轩想召苏清雪一同用晚膳,却又忍住了。令人传了膳来,匆匆吃了些,便带了几名亲信内侍宫人往掖庭宫去,又悄悄从角门出来,毫无声响地到了苏清雪处。 南轩站在阁外不即进去,从窗缝偷偷向里张望,只看见书房里几名宫女走来走去地摆设金玉玩器,却不见苏清雪的影子。正要再绕到卧室的窗外去看,忽听得苏清雪的声音自背后道:“大冷的天,陛下怎不进去,站在这里做什么。” 南轩回身,看见苏清雪裹了一件雪貂裘,正笑吟吟地站在自己身后,怀里抱着那对柴窑碧瓶,里面插了几枝绿萼梅花。忙替他捧过一只,只觉触手冰凉,看那瓶里竟是半堆着新雪,笑道:“你想冻死这几枝梅花么。”边说边同他进了书房,屏退了侍从。又问他适才哪里去了。 苏清雪将花瓶摆在书桌上,左右看了看,轻笑着答道:“我到湖边折几枝花来插着,回来却看见你偷偷摸摸地扒窗子,还当着内侍们的面——” 南轩也笑,他一时起了玩心,忘记了在人前保持帝王的风度和仪范,做了偷窥的事,却什么也没有看到。故作委屈道:“我没看到你,却被你看了去。要怎么补偿我。” 苏清雪笑道:“你怕看么,又不是女人。”南轩抱紧了他,笑道:“总而言之,既被你看了,我便赖上你了。你若不许,我便哭闹不休,寻死觅活。劝你还是乖乖娶我过门是正经。”苏清雪抱着自己手臂,缩了缩身子,道:“冷得很,真是怪事,那里吹来一股阴风。轩,你下一道旨,今后宫里若有人敢不好好守着自己门户、四处漏风,立刻拖出去打死。” 南轩大笑,轻拧他双唇,道:“该守住的是这道门才是,胆大妄言,毁谤君王,我该不该好好罚你一顿。”又假装认真道:“差点忘了,这楼还没有名字,叫留雪楼好呢,还是听雪阁?清雪喜欢哪一个。”苏清雪正色道:“什么风花雪月,亭台楼阁的,俗气得很。依我看,这小楼既是门窗都朝南的,简简单单就叫做南轩罢。又别致又大方。” 南轩恨道:“果然别致得很,我结绿国中只怕无人取得出更好的名字,我赏你些什么才好呢。”苏清雪忙道:“不必不必,陛下赏得够多了,小臣些末微功,岂敢再领陛下厚赐。陛下还是留着赏别人罢。” 南轩想起午间之事,看书桌上已将那母子六猫玉笔架同四卷荷叶笔洗摆了出来。不再嬉闹,温柔之极地抱了他坐在桌前椅上,道:“我叫人送来的东西,你喜欢么。”苏清雪微微颦眉,道:“喜欢是喜欢的,可你送这些东西来的意思,是要我在这里长住么。” 南轩道:“你不愿么。”一边轻轻挨擦他脸颊,又道:“也算不得长住。只是我想你得很,想留你多住些日子。这里原名飞霜阁,阁外临湖,夏季最是清凉,我特意留出来给你。侍候的人也都是旧时识得你的,不会说出去什么。你不用担心。” 苏清雪低头道:“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我一个外臣,久留宫禁总是不合规矩。陛下不疑我年少放纵,未必没有人拿这个作出一篇汉武韩嫣的文章来。陛下真心爱我,就放我在外面罢。我心里总是念着陛下的。” 这话有一半是以臣子身份求恳了,南轩听得心疼,柔声道:“你想怎样,我总依着你就是了。是我想得不周全,害你为难。以后我常去云阳侯府看你便是。”他心中不舍,犹豫了一下,终是说了出来:“我即刻着人送你回去,好么。” 苏清雪摇头道:“京里现在已宵禁了,宫门不能随意开——陛下若时时离宫,岂不是比我日日在这儿还要招摇。再者陛下金尊玉贵,在我那里多掉几根头发,我也是担待不起。也难说没人有反叛不臣之心,趁机作乱。” 南轩略用力地咬他指尖,道:“你来不许,我去也不成。清雪这次回来,竟是为了断我们的情分的么。”他知道怀中之人不至绝情如此,可也头疼得很。他不愿 分卷阅读7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为了两人之情毁了苏清雪,更不愿两人间只剩君臣之份。 苏清雪想了一下,微笑道:“以后的事,以后说去罢。现下,你要我在宫里留多久,我便留多久。”南轩奇道:“怎么。”苏清雪眨了眨眼睛,房中并无他人,他仍是将唇凑到南轩耳边,道:“打算什么时候对谢太尉下手。” 苏清雪少时陪着南轩只是读书,略大些时又远远地在竞州,因此两人之间从未谈过政事,此时乍听他说出这话,南轩吃了一惊,却也不瞒他,也在他耳边道:“还没有计较。只是迟一天,他的势力便稳固一分,我总是等不过一年了。” 苏清雪低声道:“不能在京里。京畿军不说,单单北军就是宫城兵力的三倍有余,何况这宫城里必有谢秋重的眼线。”这道理南轩原就明白的,漫漫地应了一声,忽又想起苏清雪愿意留在宫里的话,一瞬明白过来,惊了起来:“清雪,这不成……太委屈你……” 苏清雪微笑道:“本就是确有其事,又哪里有什么委屈了。我也有私心在里面,求陛下成全我。”南轩心中原本未必没有这个意思,此时听他自己说出来,却是断决不下,只是迟疑着不语。良久轻叹了一声,道:“我给了你十日假,就留你十日罢。”又道:“我令人将那些器物另备一份送到你那里。” 苏清雪笑道:“尽记挂着东西,也太小家子气。”又道:“那方天枢砚,我不要。”南轩奇道:“你不喜欢么。” 苏清雪道:“砚台求的不过是发墨罢了,我那方绿石砚就是极品了。若又有了天枢砚,总要闲置其中之一,岂不是白白糟蹋。”又微笑道:“绿石砚晶莹温润,绿中带蓝,比天枢砚可好看得多了。陛下想见见么。” 南轩见他一双春水初融似的眸子里冷意若水光闪动,紧捉了他双手,低喝道:“清雪,别胡闹。我不想看。” 苏清雪却灵巧地从他怀里脱了出来,一伸手将那唤人的银铃拉响了,一名内侍应声而入。苏清雪早已退在南轩侧身后一步处。南轩无奈道:“着一名卫尉丞,四名卫尉卫士,往云阳侯府取苏公子常用的砚台来。”那内侍犹豫道:“陛下,京城已宵禁……”南轩不耐烦道:“持朕的令符去!”挥手打发他去了。 苏清雪看着那内侍模糊的背影在夜的沉黑里去得远了,柔声道:“轩,你生我的气么。”南轩一步上去死死箍住了他,咬牙道:“你当真作死么,还是想气死我。做什么这般糟蹋……”话未说完,已是恨不得撕下他一块肉来,却只是狠咬他头发。 苏清雪任他抱得自己全身生疼,闭了眼极轻地道:“爹,娘,流霜。”眼泪融雪般点点滴在了南轩肩上。 那卫尉丞取了绿石砚回来时,湖边小楼早已熄灯多时了。四围一片凄凉冰冷的黑暗,日间的新雪已融了大半,余下的也只是暗淡的闪着寒微微的光。 一、长袖弄花(四) 自皇子时期就严守着律令的皇帝,为了一方小小的砚石破了宵禁,这件事同苏清雪在明光宫留宿七日的消息,一起在宫禁中私下里飞快地传着,终于也缓缓地在各官署流传开来了。 许多人叹着皇帝沉湎于近妖异的美色,却也有人认为这是皇帝为迷惑谢秋重故布的疑阵,开始积极地打探消息,对比双方的势力,思量自己应持的立场。而从各种渠道获知了这两种不同态度的谢秋重,什么都没有说,仿佛不曾得知这件事已传得人尽皆知的宫闱之事。 惨淡淡的日头刚刚落下,天便立刻冷了下来.到了掌灯时分,厚厚的云层中飘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来。宣室殿的金明九重琉璃瓦在着满眼纷飞的凄冷中勾着阴沉森肃的轮廓,殿脊的拱兽张牙舞爪地立着。 小九正在廊下看几名宫女捧了玉盂接那新雪,吩咐道:“待满了半盂,好好地煮了,沏上新贡的石岩白送进去。记着,给苏公子的那碗半星茶叶也不许……”话未说完,殿内忽传来“咣”的一声绣墩倒地的声音,接着又听得南轩的声音怒道:“一门心思的讨巧,倒是有眼色,朕没让他坐,谁许你自作主张——滚出去!”便见一个小内侍灰头土脸连滚带爬地从里面出来。他看小九正在殿外待着,陪着笑凑上去道:“九公公,不是说皇上对苏公子宠得什么似的?这怎地连座儿都没赐一个。”小九冷笑道:“猴崽子,小心伺候着是正经,该做的一样别落,没吩咐的,少去自讨没趣的好。人滚出去事小,脑袋滚下来可就不妙了。皇上舍不得发作苏公子,发作底下的人什么时候留过情。” 说话间,众宫女已取了雪水烹煮,沏了两钟茶,小心翼翼地送进殿去。南轩正沉着脸看折子,苏清雪立在一旁,脚边扔了一本奏章。一旁侍立的众宫人内侍都是垂手低眉,大气不敢出。那宫女自是不敢将茶奉给苏清雪,将两盏茶都送在了御案上。 南轩取了一盏尝了尝,脸色微微和悦了些,将另一盏茶往苏清雪那旁推了推,却仍是沉着脸不言不语。苏清雪也不恼,微微笑着端起那茶来,揭开瓷盖来看见了根根青碧的茶叶,淡淡颦着眉将那 分卷阅读8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茶钟放下了。 南轩横他一眼,冷哼一声道:“怎么,朕令人专烹了来的雪水,还是入不了苏公子的法眼么。”自拿过苏清雪那盏茶来看,登时便是面沉如水,劈头将茶钟向那奉茶宫女摔过去,怒道:“好个没记性的东西!朕是怎么吩咐的?这种东西留了做什么,拖出去打死!”那宫女头面上本被滚热的茶水烫起了一连串的水泡,更是吓黄了脸,一行血水一行泪地哭着求饶,已被内侍架起来往外拖去。 苏清雪知那宫女不过是撞在南轩气头上,算是代己受过,又见她凄惨,心中不忍,在御案边跪下道:“陛下……”南轩截口喝道:“没你说话的份!朕要你看那份折子,你这半日做了什么?朕召你过来是为了喝茶的么?”心中却也觉得为了烹茶小事处死宫女太过严酷,挥手命人放开了她。那宫女带着哭音谢恩不迭地去了。 苏清雪跪在当地,拿过地上的奏折,不多时看完了,便依旧放回地上,仍是跪着不动,也不说话。他头垂得低低的,额发拂下来遮住了眼睛。南轩又是高高地坐在二龙戏珠绣榻上,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却也不理会,只是冷道:“你盼了好久的东西终是看到了,还不开心么。” 苏清雪肩头微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仍是不语。南轩却从他发间看见了他晚云黯淡的眼神,心下一颤,不由后悔对他如此冷语相向,捡起那奏折,放软了声音道:“起来,不必跪着。”又有宫女重烹了茶来,这次半片茶叶也未放,只是一钟雪水。南轩亲捧了送到苏清雪口边,苏清雪略向一旁避了避,却躲不开,便就他手中饮了一口。原来苏清雪不喜饮茶,素来只喝清水,尤爱新雨雪水,南轩早是知道的。 自取了绿石砚那日来,南轩对苏清雪虽是一般的宠溺,却恨他不爱惜自己,又舍不得拿他怎样,将气全出在身边一众内侍宫人头上,已是不知多少人吃了多少苦头。事后想来,又怕苏清雪知道自己是迁怒而不快,恰好晚间下了雪,南轩忙命人烹煮雪水,想要讨苏清雪欢喜。 不想当日刘齐递上请旨赐死苏清雪的折子来,南轩一怒将他下了廷尉府狱,说给苏清雪听时,他却全然不在意,还道不宜重罚刘齐。南轩又是恨他作践自己,又是恼他辜负自己一片回护之心,相识十余年来初次对他发了火。可看他这般默然不语地跪在自己脚边,又是不由得大悔。 当下拉他坐在自己身边,柔声道:“怎样,是不是比井水河水好些。”苏清雪仍是低着头,道:“陛下吩咐准备的,哪有不好的。”南轩叹了一声,道:“清雪这次真的生气了么。”碍着这许多内侍宫人,也不好如何软语哄劝。 苏清雪仰起脸来看着他,轻道:“陛下将刘齐交给我处置,好么。”南轩看着他清冷的眼,忍不住怒气又升,道:“你又要做什么,还嫌不够么?”苏清雪不语,停了一会儿,起身往殿外走去。南轩气道:“你去哪里。”苏清雪回身道:“我累了,要回去睡了。”言罢袍袖微拂出了殿去。 南轩直是给他气得怔住,半晌怒气冲冲地取了一本奏折来看,却是不知其意,抬手甩在了御案上,也离了宣室殿回寝宫去。一路气恼素来温顺乖巧的清雪竟会如此不近情理,越想越怒,赌气命人召陈婕妤来侍寝。 南轩进了寝殿时,却看见苏清雪正坐在书案前画些什么,满心怒气不知怎地就消了大半,走过去自后面抱住了他,道:“清雪怎么会在这里。”看他画的是一个胖嘟嘟的娃娃,苏清雪正拿了朱砂笔涂那可爱娃娃的红肚兜。 苏清雪停下笔来,微笑道:“我惹陛下生了气,自然是来请罪的。”南轩叹一口气,道:“清雪,你真是把我弄糊涂了。”轻轻在他手心划了“甘泉”二字,道:“若是为了这个,你那绿石砚闹出的事也该够了;若是恼了刘齐,要怎样处置我都替你做,何必自己出头再生事端。你当刘齐自己有胆子上这种折子惹我么,背后不定有多少人撑着。昭儿的父亲陈兰言素来同他走得很近。”想起令人召了陈昭儿,不久便要过来,暗暗叫苦,口中却笑道:“若闹大了,我也只好把你扔进冷宫去,求个清净罢。” 苏清雪向南轩倚了倚,淡淡道:“陛下总不能为了一封折子斩杀大臣,可我却也气他不过。陛下虽宠我,可误过一日早朝,少阅过一份折子么。既都没有,陛下私事岂容外臣置喙。纵有议论,也轮不到他一名小小贼曹。说不宜重罚,是不能断了朝廷言路,冷了群臣之心;刘齐妄议宫事,却也不能不罚。陛下若亲自处置他,让人知道陛下为此事动了真气,岂不是失了身份。陛下将此事交给我罢,我总不会胡闹就是了。我今后要在朝廷里,也总要历练历练才是。”苏清雪口中说着,袖子垂下去遮住了与南轩相握的手,以手指在南轩手心写道:“刘齐无大罪,重惩不合你素日风范,岂不引谢秋重疑心。” 南轩略一思索,道:“既如此说,答应了你就是……” 话未说完,有内侍进来奏报道:“婕妤陈氏到了。”南轩登时便是额头见汗,急忙道:“就说朕已歇下了,让她回去罢。”又偷偷看了一眼 分卷阅读9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苏清雪,心虚道:“清雪画的这个娃娃真是好看,只是怎地想起画这个来了。” 苏清雪嘴边浮起一丝笑来,“哼”了一声,道:“我回来时,恰恰遇见了谢昭仪带着小皇子,觉得甚是可爱,便画了下来。陛下看可像么。”南轩尴尬笑道:“很像,很像,像得很。清雪若喜欢他,我便送给你了。”苏清雪吓了一跳,道:“这是什么话,孩子也有送人的么。我又怎么敢收。”南轩神色一冷,道:“谢家女人的孩子,我早晚容他不得。”那谢昭仪正是谢秋重的甥女。 苏清雪舒展了一下身体,神情自若的道:“那我也不要。别人的孩子有什么好,我要自己的。”南轩喝道:“不许!”一把将他横抱了,大步往寝室去。苏清雪挣着道:“你有多少嫔妃,皇子公主也有了三四个,我怎就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南轩更不答话,抱他滚上了床去,扯落了帷帐,堵住他口唇死死亲吻。苏清雪素不计较南轩嫔妃之事,却不甘如此顺从了他,当即从南轩怀里挣了出来。南轩伸手去捉他,却被他连连躲过。苏清雪的骑射武艺自小是受苏虹悉心教授的,南轩虽较他年长,容易却也捉他不住。当下恨道:“再不乖乖的,若被我捉住,看我怎么教训你。”苏清雪盘腿坐在床边,笑道:“那也要先捉到我再说。” 南轩心里一动,作势向他扑去。苏清雪急向一旁躲闪,却跌下了床去。南轩得意之极地扭住苏清雪双手,将他抱了上来,道:“这下还有什么话说?要怎么罚,自己选罢。”苏清雪侧侧头道:“罚我一年不得觐见圣颜,陛下可觉得出气?”南轩“哼”了一声,道:“那不是够你生一个孩子了么。想都别想!”一边去解他衣带。苏清雪也不再躲闪。 外殿的窗未关严,寒风吹来时,那幅颜色未干的娃娃图落到了地上,已是蹭得污损了。 苏清雪并不是正面遇见谢昭仪母子的。当时,他只是恰好见到谢昭仪在花树后同一名宫女密语,言语中隐隐夹着“陛下”等词句。那名宫女,他认出是宣室殿的执事宫人;而谢昭仪,他记得明日将往太尉府省亲。 名唤南的小皇子伸着胖胖的小手扯弄着母亲的环佩,苏清雪悄无声息的走开了。他的眉间有得自母亲的温柔微婉,眼眸却有似苏虹的爱剑“清雪”,那是在朝阳中有着最绚烂的虹彩,在残月中有着最清冷的秋光的。 那时他的眸光,带有西风的霜意。 而此时,那双水湿的的眼眸,如同四月新水暖,沉醉东风…… 二、玲珑冰雪(一) 昏黄幽暗的灯光和着湿浊的霉气四散在狱中任一个角落,这里四处都是无声响的,却涌动着狂躁及绝望的气息。刘齐委顿不堪地倚墙坐着,袍服冠带都已给剥了去。他骨头硬,身子却文弱,虽未受刑罚,在这种地方捱了三天,也有些支持不住了。他本是满肚子的不服愤懑,此时却昏昏沉沉的什么也想不起。 正昏睡间,牢门忽被人“咣啷”一声打开,一个尖锐的声音道:“宣罪臣刘齐!”刘齐一激灵,抬起头来还未看清来人的面容衣饰,便被人架了起来,押上一辆马车去。此时正是清晨,听宫城中遥遥传来的钟鼓声,刚是退朝时分。刘齐看押送自己的几人,是宫中内侍的服色。 那几名内侍将刘齐送进宣室殿的偏殿便一声不响地退下。刘齐虽不识得此处,却也知身在宫中,不敢抬头观看。他被外面的寒风吹了一些时候,头脑清醒了许多,觉得上座有人,只道除了皇帝再无他人,跪下叩拜道:“罪臣刘齐拜见吾皇万岁。”却听得一个玉盘滚珠般的声音道:“刘大人为何行此大礼,请起。” 刘齐一愣抬头,当即“噌”地一声站了起来,立在御案旁的那俊秀少年虽只见过一面,却不容易忘记。这殿中除了自己与苏清雪,连宫人内侍也没有一个。当下怒道:“陛下召我来此,你为何会在此地?这等庙堂庄严之地也是你这佞宠沾染得的么?”苏清雪淡淡一笑,道:“我为何会在此地,刘大人可知陛下已将大人一事交我处置。”刘齐一怔之下,才明白自己的生死荣辱竟是握在这少年手中了,又惊又怒,抗声道:“陛下既受你这奸人蒙蔽,刘齐此番生死由你,想让刘齐低头,却是痴心妄想!” 苏清雪微笑道:“我怎敢让刘大人低头,只不过想请教刘大人,陛下与我纵是亲密了些,却从未因此耽误一件政事,刘大人为何便容我不下。”刘齐咬牙道:“未必要等毒蛇咬了人,才知道那是祸害。”苏清雪也不生气,微笑道:“说得也有理。请问刘大人身居何职。”刘齐冷道:“丞相府贼曹,既然知道,何必再问。”苏清雪淡淡道:“刘大人原来知道。检举不法,是丞相司直之职;评讼罪刑,自有评曹、法曹。刘大人主司盗贼事,却来同我过不去,是否有越权之嫌。”刘齐想也不想,大声道:“迷惑圣听,祸国殃民,是为国贼!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亦是刘齐分内之事!” 苏清雪从案上拿起一本卷宗展开来,清清朗朗的念道:“昭泰三年四月,张氏失窃金三百两;七月,恒通商号失窃金八十三两,钱七百贯, 分卷阅读10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绢六十匹,首饰二十件;八月,陆家商队于城西郊遭劫,失金两千两,丝、缎、绸绢各一百匹;十一月,李氏失窃钱一千七百贯,丝十匹,”随手放下,似笑非笑的看着刘齐,道:“另有若干,长安令相助追回金一千两,绢五十匹,其余皆未果。”刘齐一愣,这是他任贼曹九个月的“政绩”,不知怎地落到了苏清雪手中。又羞又怒道:“苏侯爷责我越权,如今又在做什么?况苏侯爷平日所为,又岂是越权可以比的。”他言语却不知何时客气了些,称起“苏侯爷”来。 苏清雪脸色一沉,冷冷道:“刘齐,陛下召你至此,却不是让你审我来的。”刘齐心中不由得一凛。他只道苏清雪是个柔媚侍上的幸臣,却不想他这面色一冷,竟是“十步杀一人”的凌厉。又听他道:“陛下既将这事亲口派给了我,我便是钦差,刘大人自进殿便对我大叫大骂,算不算得藐视君王,无礼之极。”刘齐虽恨他,却也知他说得不错,只得端端正正跪下道:“刘齐拜见钦差大人。” 苏清雪也不让他起身,淡淡道:“刘大人原是长安令尹举荐的秀才,做不来贼曹,想做些别的,也是有的。”刘齐听着,不禁一愣,不明白他何以反为自己开脱,又听苏清雪冷笑道:“只是朝中大臣的不法之事,怕不是一只手能数过来的,怎地从未听闻刘大人有过越权参奏的义举。我又是犯了哪条国法,以至刘大人都看不过眼去,定要来管上一管。”刘齐听在耳中,自己也糊涂了。他本是满心的忠君锄奸,如今却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畏惧权贵,只敢欺负这孤身少年。这少年虽不轨,却也没触了哪条刑律。 苏清雪嘴边掠过一丝笑意,续道:“又听说刘大人上折子的前夜,曾与谢太尉的近人相谈半宿,尽欢而散,刘大人作何解释。”刘齐一愣,猛然挺直了身子,大声道:“苏侯爷说我越权,责我无能,又或是欺软怕硬,都是有的。若说我结党乱政,投靠谢氏,刘齐死也不服!”苏清雪想不到他反应如此激烈,微怔之下,便冷冷道:“刘大人何必如此,莫不是做贼心虚了。”也不待他回答,扬声道:“来人。” 两名内侍果然推门进来,躬身听候吩咐。苏清雪道:“将刘大人请到廷尉府,寻间清静屋子,请一名太常博士教刘大人习我结绿律法三月。三月期满,改任议曹。”刘齐不由愣住,议曹虽与贼曹平级,地位却重要得多,不知苏清雪为何作此安排。还未及问,便被人带下去了。 殿门刚刚关上,便听屏风后有人笑道:“清雪好厉害,这颗硬核桃都被你吃到了。”边笑边转了出来,正是南轩。又止住笑道:“刘齐果真与谢秋重有勾结么。”苏清雪微笑道:“这要问他,我怎会知道。”南轩笑道:“原来如此。清雪又为什么升他作议曹。”苏清雪道:“议曹言而无罪,做别的,他总有一天要死在那张嘴上。” 南轩拉他坐在一起,道:“这种笨东西,死了也罢。”苏清雪微微笑道:“不知以后用不用得着,待他好些总是没错。”南轩“嗯”了一声,想去抱他。苏清雪躲开了,道:“第十天了。”南轩一怔,道:“什么第十天。”苏清雪道:“你说过留我十日,我该回去了。”南轩笑道:“我舍不得,清雪再留些日子。”苏清雪挣起身子来,道:“君无戏言,说了便是说了,我要回去。”向前便走,竟踉跄了一步。南轩急忙扶住了他,惊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苏清雪脸上一红,微恼道:“问什么,还不是你。”南轩想起是自己昨夜闹得他太过,不禁偷笑,又怕他着恼,柔声道:“我寻个妥帖人送你。”便叫小九来。 小九驾了一辆马车,自宫城夹道送苏清雪回去。这处是宫禁屯兵重地,向来少有人行,此时只听得马蹄得得声响。小九将车帘揭起一点来,低声道:“雪公子在宫里时,诸事千万小心些。”苏清雪微怔,道:“怎么。” 小九道:“那日陛下召了陈婕妤,却又遣她回去,她已知道是因为公子在里面。”苏清雪“哦”了一声,道:“她若害我,自己也未必会好到哪里去。能得陛下数年宠爱,该是没这么笨罢。”小九道:“雪公子离开久了,不知宫里的险恶。还是小心些的好。”苏清雪微微一笑,他从前陪南轩读书时,什么事情没见过,纵是当时不懂,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 小九见他不信,急道:“雪公子,今时不比往日。陈婕妤若真做出什么事来,原本要追究的,如今陛下怕是要手下留情。”苏清雪奇道:“怎么,外面出什么事情了么。”小九道:“不是外面。雪公子怕是还未得到消息,几日前太医署传出消息,说道陈婕妤已有了身孕。”又看了苏清雪一眼,遮遮掩掩的道:“可陛下的皇子,如今不过只有一位。” 他这话一出口,苏清雪心里便已明了,如今宫中惟一一位皇子,是谢昭仪所出,南轩厌她是谢氏女子,自然不喜这儿子,却又别无子嗣。陈昭儿素得帝宠,又有了身孕,即便做下什么事来,南轩求子心切,说不定便饶过了她。 苏清雪淡淡一笑,道:“原来如此,我倒真该小心些。”眸光闪了闪,又道:“这件事,谢昭仪知道么。”小九道:“纵是现 分卷阅读11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下不知,过得一时半日,也该知道了。到时只怕要生出许多是非来。”苏清雪微笑道:“既然如此,陈婕妤若服着什么药物,帮我略略留心些。”小九吃了一惊,惊疑不定的望着他,道:“雪公子是要……” 苏清雪双眉轻舒,笑道:“我还能同她们争风吃醋不成。你不用担心,这是做正事。”小九稍稍安心了些,想了一想,却又犹豫道:“陈婕妤怀着龙种,怕是不会乱吃药。”苏清雪道:“女子怀孕时,容貌便比平日憔悴干枯些,她要留住陛下的宠爱,总会服些养颜的药。若是没有,那便罢了。”小九忙道:“雪公子既如此说,该是不错的。我留心着就是。”他知道南轩宝贝似的宠着苏清雪,又自小同他交好,怎会不尽心帮他。 苏清雪自车厢内向外望了几眼,微笑道:“这是到了哪里。”小九道:“就要出宫了,前面便是金马门,雪公子须得下来走一段。”苏清雪便从车里出来,却看见谢秋重带了几名侍从入宫来。谢秋重走到近前时,苏清雪只略略作了一揖,淡淡道:“见过谢太尉。”面上神色更是冷淡。谢秋重见了他,微怔一下,也是淡淡答了一礼便进宫去了。苏清雪也重上车去。 马车行出去许多路,小九才道:“雪公子对谢太尉似乎太过……冷淡了些,若他记恨在心……”苏清雪微笑道:“我若对他百般讨好,那岂不是更奇怪。”不久到了云阳侯府,小九便驾车回宫。 府门前无人守卫,苏清雪自己推了门进去。一名小婢听到声响,过来见是个风神秀美的少年,不由微红了脸,低声道:“我家公子不在,公子若有事,请隔几日再来。”苏清雪知她必是碧衣新买来,还未见过自己的,笑了一笑,道:“你家公子何时回来。”那小婢摇头道:“我也不知。”苏清雪微笑道:“既然如此,我就进去等他。”那小婢涨红了脸,急道:“不……不成……” 碧衣在房内听到男子声音,出来见是苏清雪,欢喜道:“公子回来了。”那小婢脸上又红又白,又是害怕,已说不出话来。苏清雪笑笑道:“吓着你了么,那可真是对不住。”便进书房去。 碧衣忙将新做的点心准备了些送进书房去,却见苏清雪一脸冷硬的对着那铜镜,吓了一跳,道:“公子这是做什么,有什么烦心事么。”苏清雪回身一笑,道:“没什么。只是想瞧瞧适才这张脸装得像不像罢了。”碧衣睁大了眼,不知他在说什么。 二,玲珑冰雪(二) 苏清雪自在的在一旁坐下,拣了一块千层糕吃了,笑道:“几日不见,手艺又长进了不少。再过上几年,不怕提亲的不将门槛踏破了。”碧衣笑道:“公子喜欢吃,碧衣便给公子做一辈子点心。”话一出口,颊上微微发热,道:“公子,府里只公子的卧室、书房和几间下人的住房收拾了出来,什么时候找些匠人来,将府邸整个整修一番。” 苏清雪略想了一想,笑道:“罢了,弄那些东西做什么,麻烦得很。我能在这里住多久。倒不如省下钱来,你多买些脂粉首饰,细细打扮打扮也是好的。”碧衣脸上现出不解之色。苏清雪不待她问,又道:“这几日外头有什么新鲜事么?这几日在宫里闷得很。”碧衣摇摇头,低声道:“我一个小丫头,也是日日在府里,能知道些什么。” 苏清雪却看出她眼中的难过遮掩之意,柔声道:“你听到什么了?是不是有人说我什么。”碧衣低下头去,微微点了点头。耳中却听苏清雪轻笑两声,那笑声竟然颇为愉悦。碧衣心下一阵难过,低声道:“公子,你是故意的。”苏清雪微笑道:“那是自然。我若有心瞒着,怎会如现下一般传得聋子也知道。”碧衣心中没由来一阵委屈,想起前几日自己去买丫鬟时,许多人听说是买去云阳侯府,便不愿出卖;不卖也罢了,口中更说得十分不堪。心中愈酸,竟是忍不住呜呜咽咽的落下泪来,一点点的沾在翡翠掐金的衫裙上。 苏清雪微惊,柔声道:“丫头,我还没觉着委屈,你倒哭起来了。”站起身来替她拭泪。碧衣再也忍耐不住,扑进他怀里,哭道:“公子,公子……你做什么这样委屈自己……”苏清雪轻轻拍拍她肩背,温柔道:“傻丫头,别哭,别哭。他们便是说得再凶,我还能掉块肉么?我也听不了几日。”碧衣不答,仍是不住抽泣。 苏清雪无法,笑道:“唉,外头说得凶,你在家里哭得更凶。你再这么哭下去,我可宁可在外面听他们随便说我什么。”碧衣听他说这话,急忙抬袖去擦眼泪。她哭得厉害,泪水一时也擦不尽。苏清雪心中怜惜,绞了热毛巾给她。碧衣接了,低声道:“公子。”声音里残带了些哭音。苏清雪微笑道:“傻丫头,这种事,你一哭便再没人敢说了么?人人身上一张嘴,你要管,哪管得了这许多。”碧衣低低应了一声,退了下去。苏清雪自闲看些书卷,一时看得累了,又调了颜色画画儿。 吃过晚饭,宫里忽然来了四名内侍,捧着两只极精致的描金匣子,说是陛下的赐物。苏清雪淡淡点头,便打发他们回去了。苏清雪待外人素来冷淡,他在朝中声名虽不好,可想巴结讨好他 分卷阅读12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的人也决不在少数,这云阳侯府却是从来不见客。今晚这几名内侍,原该给些赏钱的,他也不理会。 碧衣望了那匣子一眼,道:“不知陛下又寻到什么玩意儿给公子。”苏清雪笑道:“瞧瞧不就知道了。”打开匣子,见是沉水香、苏合香、鸡舌香、雀头香、百濯香、千和香等十余种香品。碧衣略略一数,是每样四盒;必栗香却多了一倍,南轩知道苏清雪喜欢拿必栗香熏了书画防白鱼,因此多给了一些。另一只匣子里是各色香具。 苏清雪随手拿起一枚百蝠碧玉镂银薰球玩弄着,沉吟半晌,微笑道:“碧衣,你知道廷尉府么?”碧衣微奇道:“廷尉府?公子是要……”苏清雪捡出一只牙白弦纹炉并两盒香品,笑道:“若是知道,便替我去送这几样东西。” 冬天本来便天黑得快些,此时正值三九,冷风回旋,有似低泣。碧衣随在一名廷尉卫士后走着,看看身周沉沉的只是阴暗,不禁将衣领拢了拢,心里有些害怕。那名卫士在一间狱房前停下,回身向碧衣道:“就是这里了。”便开了门锁,敲门道:“刘大人,有人看您来了。”碧衣向他道了谢,那卫士还礼去了。 碧衣推门进去,看那牢内,居然有一具卧榻、一张长案,长案上散着些书卷。果然囚禁朝臣之处,与寻常牢狱不同。那榻上本来卧着一人,见有人进来,此时正愕然坐起身来。碧衣微微一笑,裣衽躬身,清清脆脆的道:“婢子见过刘大人。” 刘齐见她是一身婢女打扮,心中转了几转,想不出自己所识之人谁家有这样一个丫鬟,道:“不知姑娘是哪个府上的?”碧衣道:“婢子是云阳侯苏公子的贴身侍女。”刘齐微微一呆,“哼”了一声,重又仰倒在榻上,看着房顶道:“刘齐不才,不过是一介小小贼曹,苏侯爷竟遣了贴身爱婢来,实在是太瞧得起我。这可万万不敢当。”碧衣知他误会苏清雪有意侮辱,故意派了小婢过来,当下吃吃笑道:“府中除了公子,便只有婢子及四个小丫头,刘大人若怪我粗疏无礼,下次定然选一位乖巧伶俐的姊妹过来。这次还请刘大人恕婢子不恭之罪。” 刘齐怔了一怔,心知这小婢实是聪慧非常,重又坐了起来,道:“不知姑娘到此,有何贵干。”碧衣道:“我家公子有几样礼物要送给刘大人,请大人笑纳。”一边放下了手中提盒,取出苏清雪捡定的香炉香品来。 刘齐咬定苏清雪不存好意,心中打定了主意,不管他送什么,一概都是一口回绝,可见了这几样礼物,却说不出话来。若说他是故意嘲笑自己,怎会选这样精细郑重的礼物;可若说是拉拢示好,这一只香炉、两盒熏香虽然雅致些,却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物事。 刘齐心中迷惑不解,拿起一只香盒来,昏黄摇动的灯烛下,看清盒上贴了小小的冰玉笺,标着“齐香”二字。他心里一动,知道这香名扣着自己的名字,必不是偶然。可要说其中有什么寓意,自己却参详不透了。抬头问道:“姑娘可知,苏侯爷赠我这些是何用意?”碧衣摇头道:“婢子来时,公子只吩咐婢子好好的将东西送到刘大人手里,并无别话。” 刘齐将那几样东西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仍是不明其意,便不愿收受这尴尬东西。正待开口回绝,忽听那小婢说道:“婢子狂妄,大胆揣测公子心意,也不知猜不猜得中。刘大人可愿屈尊听上一听。”刘齐又是一怔,不知这小婢是不是又看破了自己心思。道:“刘齐洗耳恭听。” 碧衣微笑道:“不敢。”却不再说话。只是取过那牙白弦纹炉,借着灯烛之火将内中的木炭引燃了,细细撒了一层香灰,再垫上薄薄的云母片;这才拿过香盒,用小指指甲挑了一些香粉在云母片上。不多时,丝丝缕缕的白烟如云如絮的舒卷散开,萦绕缠绵。那香气也不似寻常香品一般甜匀秾腻,却是若有若无,清淡微苦却又圆转,与药香略有些相似。 碧衣微笑道:“刘大人觉得这香如何?”刘齐略略沉吟,道:“刘齐不懂香。只觉这香气如春轻暖,似玉温润,却另有一番清冷自持,该是上上之品。”有意无意的看了碧衣一眼,续道:“若象那风花雪月的俗品,香浓于花,乱人心神,纵是柔媚入骨,也是落了下乘了。”碧衣笑道:“婢子猜公子之意,便是如此。”刘齐奇道:“愿闻其详。” 碧衣道:“刘大人道俗香不可耐,可知还有一种香也是不讨人喜的。”刘齐道:“还请姑娘赐教。”碧衣微微一笑,道:“那便是药气。”刘齐一怔之下,恍然明白了苏清雪的用意,重重“哼”了一声,冷道:“刘齐到死也是这等不知低头的臭脾气。要我虚与委蛇,媚侍君王,那是死也做不来。多谢苏侯爷费心,刘齐不知悔改,冥顽不灵,心中惭愧得紧。” 碧衣不急不气,仍道:“刘大人可知,《香谱》上论及这齐香,有‘微有香气,入药疗百病’之语。”刘齐一时语结,强道:“纵是如此,用得起这香的能有几户人家。寻常之人,还须喝那苦口之药。”碧衣微叹道:“可刘大人满腹的才学抱负,不也只卖与帝王家么。”刘齐一时说不出话来。碧衣道:“婢子放肆,既然刘大人 分卷阅读13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的名讳恰与这香是相同的,敢问刘大人之人品,比之这香品如何?” 刘齐呆了半晌,忽然立起来,恭恭敬敬的作了一揖,道:“请姑娘回府后上复苏侯爷,说道刘齐受教。姑娘请坐。”碧衣“噗嗤”一笑,道:“婢子不敢无状。话说回来,刘大人要我坐,不知要婢子坐在哪里?”刘齐环顾四周,除了自己身下这张卧榻,确是无可坐之处,一时不由得尴尬,道:“这个……姑娘……” 碧衣笑道:“刘大人不必同婢子这么一个小丫头客气。”又垂了头道:“婢子求刘大人日后……公子……公子他心里……也是有苦处的……”她说是求恳,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最终只是轻道:“婢子这便告辞了。”刘齐隔了烟雾见她脸上全是楚楚的泫然欲泣,低头去看那香盒,想起那少年似笑非笑的神情来,喃喃的自言自语道:“他也有苦处?我看他得意得很,他……他又有什么苦处了?”又抬头道:“敢问姑娘芳名?”碧衣却早已去了。 夜近中宵,家家户户都已紧闭了大门,太尉府前却高高挑起了六盏华灯,两扇朱漆府门洞开。谢昭仪回府省亲数日,酉时时分被宫使迎回宫去,如此的荣耀,按规矩,太尉府今夜是不闭门的了。 送走宫使,谢慎一路奔回书房,见自己爹爹正和一人商议什么,那人自己认得,正是府里的幕僚郑蓝田。道:“爹,您一再叮嘱表姊莫要对陈婕妤下手,这是为何?”谢秋重淡淡一笑,道:“慎儿,杀一个陈氏不难,你倒说说看,杀了她有什么好处?”谢慎一时张口结舌,半晌道:“若除了她,表姊心里便快活许多,也少了一人同表姊争皇后之位。这不都是好处么?”谢秋重摇摇头,却不答话。 郑蓝田笑道:“二公子,娘娘如今在宫中便是皇后。莫说陈氏只是怀了龙种,就是生了十个皇子,也动摇不了娘娘的地位。她不过是个会生孩子的女人,而会生孩子的女人,却是杀不尽的。”谢慎更是不解,道:“既然除了她是举手之劳,留着也不过如此,爹爹又何须再三嘱咐?”郑蓝田笑道:“二公子,大事上不妨尽管放开了手做,小处却要小心谨慎,不能教人捉了丝毫把柄去。这授人以柄,更是万万不能的。”谢慎“哼”了一声,道:“就算是授人以柄,谁又敢接?”郑蓝田似是被噎了一下,笑了几声,道:“是。二公子慷慨豪迈,有大将风度,学生万万不及。”谢秋重道:“慎儿,我累了,你也去歇息罢。”谢慎应了一声,行礼退下了。 谢秋重叹了一声,道:“这个不成器的。”郑蓝田笑道:“太尉不必着急,二公子年纪尚小,历练几年便好了。”谢秋重随口“嗯”了一声,道:“那个刚刚回来的苏清雪,你看怎么样?”郑蓝田思量一会儿,他对苏清雪知之甚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道:“听说他尚未足弱冠之年……”谢秋重缓缓摇头,道:“他既是苏家的人,便决不会简单。”郑蓝田道:“他同陛下……不知是真是假?若是假的,倒须当心此人。”谢秋重道:“这倒是丝毫不假。皇帝当年废太子妃,便与这苏清雪有莫大干系。” 郑蓝田道:“不论是真是假,他都已担了这个名声,日后若想做起什么事来,总是难以服人。”谢秋重点了点头,道:“但他显是有意宣扬此事,却不知为何……”心下忽地一凛,苏清雪初初回京时,自己本来要派人偷偷散布他与南轩的暧昧关系,难道他料定自己必会有此一着,竟然自己下了手?若果真如此,单是这份狠决,便不可小视了他。思量半晌,道:“取几张信笺来。”郑蓝田道:“太尉要写什么书信,学生代劳便是。”谢秋重摇头道:“是给大将军的。”郑蓝田便不多说,铺了信笺,立在一旁伺候笔墨。 夜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二,玲珑冰雪(三) 苏清雪一步步的走下宣室殿外的汉白玉阶来,回头看了小九一眼,道:“陛下同丞相议事,一时半会儿也议不完,到哪里消遣些时候。”小九思量着道:“冬天四处都没什么好景致,只有雪公子前几日住过明光宫飞霜阁外有一大片极好的梅树,里面十几株绿梅是极难得的,雪公子也见过。”苏清雪“哦”了一声,道:“那便去罢。”他不熟往明光宫的道路,小九便在前领路。 明光宫与这未央宫的宣室殿相距颇远,实是后宫女子所居之处。以苏清雪的身分,本是不得擅自踏入一步,但南轩曾亲自安排他在飞霜阁留宿了许多日,既开了先例,小九也便不顾忌这许多了。 飞霜阁外的梅林,苏清雪曾看过一次,那时正是夜里,只嗅得暗香浮动,却不便细看。现下虽是寒冬腊月,朔风如刀,可这花雪似海,香胜春风,也不输于熏风娇软时那小艳疏香。苏清雪一棵棵的细细品鉴过来,只认出朱砂梅、燕支梅、江梅、早梅、重叶梅、百叶缃梅、鹤顶心、玉蝶梅、冠城梅、墨梅、照水梅、品字梅等几种,各有各的风情怜人处;另有许多,是他从未见过的。小九早已钻到梅林深处,叫道:“雪公子,绿萼梅在这里。” 苏清雪“嗯”了一声,踩着地上薄薄一层 分卷阅读14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落梅快步过去,看那绿萼梅花,果然是青枝碧叶,花瓣层叠雪白,却是碧色隐然。苏清雪随手拂了拂那花枝,四顾无人,轻声道:“上次的事,打听过了么?”小九一怔之下才明白他的意思,犹豫道:“打听倒是打听过了,只听说披香殿用的胭脂水粉挑剔了许多,以前从不是这样的。别的便没了。” 苏清雪微笑道:“嗯,开始挑脂粉了,该是不久便要召太医署的人了。就算她不吃药,也总要吃饭,法子总是有的。”小九不语,默不作声的看着他。 苏清雪略略转眼,见小九定定的看着自己,奇道:“怎么?”小九看看他,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道:“我有几句话要说。若有得罪的地方,雪公子别见怪。”苏清雪微笑道:“从小一起玩大的,你怎么忽然客气起来了——我自然不会见怪,有些话,也须得跟你说清楚。”小九奇道:“雪公子知道我要说什么?” 苏清雪点头,道:“你怪我不帮着陛下做事,却偏偏来找后宫女子的麻烦,何况那女子还怀着皇室血脉。”小九脸上一红,道:“是。”苏清雪微笑道:“可你想一想,若我悄悄将她弄死了,是谁下的毒手?”小九张口结舌,道:“自……自然是雪公子你……掖庭令、太医署,也都是难辞其咎。”苏清雪摇头,微笑道:“是谢昭仪。”小九愣愣的看了他半晌,忽然“啊”的一声,道:“我……我明白了……雪公子你是要……” 苏清雪笑道:“听说这位昭仪娘娘虽是谢太尉的甥女,却因自小父母双亡,从来便是在太尉府上居住,与谢太尉情若父女。如今他的宝贝甥女弄出这么大的事端来,难道他就不该负点小小的责任么?” 小九道:“不是有句话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么?为何定要从昭仪娘娘下手?”苏清雪笑道:“他本有藐视君王,窃国弄权之罪,可这两条罪状若是昭告天下,却教陛下的脸面往哪里搁?除了这个,谢太尉素来谨慎得很,纵有些错处,也是极小的。若定要苦苦寻他的不是,岂不是打草惊蛇。只好寻昭仪娘娘的不是,若是没有,也只能麻烦些,替她弄出些不是来。” 小九苦苦思索了半晌,道:“就这样便成了么?陛下……陛下似是颇为忌惮谢太尉……这样容易就……”苏清雪摇头道:“陛下忌惮的不是谢太尉。京中兵权如今都握在陛下手中,纵是北军中有人不服作乱,将宫门关了,动用郎卫和南军两部兵力,杀了为首之人,到时谢秋重也不过是案上鱼肉。京畿军再勇猛精锐,一时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小九道:“那陛下忌惮的是……是谢宣谢大将军?” 苏清雪微笑道:“正是。”又摆摆手道:“谢……谢大将军的事可就扯远了。你肯帮我做这件事么?”小九点头道:“那是自然。只是……这事要禀告陛下知道么?”苏清雪看他一眼,淡淡笑道:“若他知道有人在宫闱之中密议下毒,谋害皇子,纵是你我二人,只怕也讨不了好去。”小九知道这罪便是剐了也不为过,打个激灵,道:“是,是。”又道:“原来雪公子是打的这个主意。” 他在宫中多年,什么事没见过,听苏清雪说要毒杀陈婕妤,那是再寻常没有;况且又是为了助陛下扳倒谢秋重,自然是全力相助的了。 苏清雪大笑,道:“不然你以为我想做什么?我身为男子,还能同她们争着入主中宫不成?”之前两人交谈时语声都是极轻,此时小九听他笑得欢畅,说得又大声,不由急道:“雪公子!”四下去看时,身子一抖,已是跪了下去,道:“臣奴拜见昭仪娘娘、婕妤娘娘!”暗中将苏清雪的袖子轻轻一拽。 苏清雪微微一惊,侧过身来,果然看见谢氏一手牵了皇子南,同陈昭儿带了许多宫婢轻轻款款的过来,已是在近在四十步之外。只怕方才那“入主中宫”四字已是落在两人耳中了。当下撩衣跪倒,道:“微臣拜见昭仪娘娘、婕妤娘娘。” 他低头跪着,只瞧得见两人留仙裙的云纹曲裾愈来愈近,行路时涟漪微动,果然是婷婷袅袅。南本是乖乖的由着母亲牵着,此时忽然挣出手来,跑到苏清雪身前去。苏清雪觉得有只小手摸着自己头发,抬起眼来,见南正睁大了眼睛,仰头望着自己。 南年龄极幼,眉目与南轩有七分相像,玉雪玲珑,极是可爱,便如同小小的南轩一般。苏清雪对他微微一笑,道:“微臣见过大殿下。”他说得恭敬,语声却极温柔。南好奇的轻轻触一下他脸颊,正要说话时,便听一个轻柔女声斥道:“儿,回来!”南极不情愿的回去。又听那女声道:“苏侯爷,你是外臣男子,却胆敢私涉宫禁。纵是陛下宠爱,未免也太放肆了些。就是将你在这里打死了,也没人挑得出不是来,你知道么?”声音早已没了方才的一半柔和。 苏清雪听她口中说出“不是”二字来,心下苦笑,暗道报应来得好快,面上却毫不在意的微笑道:“昭仪有所不知,这处的飞霜阁陛下已赐了给我,微臣到自己的居处来,那是再寻常不过。说到私涉,当年陛下即位之后,却下过两道太子令谕,第二道便是许我自由出入宫禁。昭仪那时刚刚产下大殿下,静养要紧,或许不知 分卷阅读15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此事,也是有的。” 谢陈二女听他这话,都是脸色微变。苏清雪的答话极是平常,至多不过是恃宠而骄,无礼放肆。可他提起当年第二道太子令,分明便是引着人想起第一道来,那正是废太子妃的一道令谕。 当年结绿朝在军前与秋庭战事胶着惨烈,朝中先帝病危,皇子间争夺大位的明争暗斗也愈来愈是激烈。便在此时,掖庭令忽然揭出一桩旧案,查明南轩早已亡故的生母端敏皇后原是被谢秋重之姊谢充媛暗中下毒害死,先帝当即赐死了谢充媛,将谢充媛之子南辕流徙岭南,那南辕在半途之中便害病死了。先帝只生得二子四女,不久龙驭殡天之后,南轩自然顺理成章的即位为帝。 太子妃魏氏本是满心欢喜的等着册后诏书,不料等到的却是“妒而无出,今废之”的太子令旨。此令一出,朝野皆惊,魏妃本是丞相魏源的孙女,南轩虽已即位,朝中大权却有一半握在谢秋重手中,他本该倚重魏源与谢秋重周旋,不知为何竟会废了魏妃。 有好事之人偷偷打听,那魏妃虽无所出,妒却是谈不上的,平日谢、陈两名良娣相处极好。要说有什么不是处,也只是难为过太子那伴读,给他吃了几次苦头。只可惜不久之后,前方传来消息,战事虽胜了,大将军苏虹却已战死,那伴读即被遣返原籍,白白费了新帝一片情意。 谢氏想起这许多前事来,她本就是个伶俐人儿,心知得罪了这人,自己的日子也未必能有多好过,口气不觉缓和了许多,道:“话虽如此,男子随意出入宫禁,总是不妥。若传出些闲话来,陛下岂不是颜面无光,于苏侯爷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苏清雪微笑道:“娘娘教训的是。既然如此,微臣这便告辞了。”也不待她回答,站起身来,拉起小九便走了。小九给他拖着走出好远,这才拍拍胸口,吐了口气,道:“吓死我了,我还道谢昭仪真要将雪公子和我打死。”苏清雪微笑道:“她存的未必不是这份心。” 回头看去,见谢陈二人已往梅林深处去了,南也跟着,却不时的扭头往回去看,看见苏清雪回身,欢喜的向他招了招手。小九道:“雪公子,陛下议事也该毕了,回宣室殿去罢。”苏清雪答应一声,同他原路回去。 正要进殿时,丞相魏源恰好从宣室殿中出来。苏清雪避在一旁,长揖到地,恭敬道:“见过丞相。”魏源停了下来,不悦道:“你又在这里。苏清雪,你年纪虽轻,也是陛下亲封的云阳侯,整日无所事事的在宫里闲逛,象什么样子?”苏清雪道:“是。待朝中事情结了,小侄自当往军前效力。”仍是低垂了头,未直起身子来。 魏源自然明白他所指的是谢秋重之事,叹了一声,道:“那说的也是。清雪,老夫也算看着你长大的,许多事情看得明白。你在陛下身边时日虽久,却从未有过一丝错处,这是极难得的,只是这声名实在不好入耳。你好自为之罢。”苏清雪微微苦笑,道:“谢丞相教诲。”魏源自去了。 苏清雪直起身来,却见南轩立在殿门处笑吟吟的看着他,便低头拾级而上。南轩笑道:“你到哪里去了,回来得倒是正好。”苏清雪道:“四处随便走了走,也没有到哪里去。”南轩微笑道:“飞霜阁,是不是?你身上染了许多梅花的香气。”一面同他进殿,在长案前一同坐下。 南轩笑道:“再有十几日便是年关,下面贡了九酝春来,清雪尝尝。”一旁宫人捧上一只铜爵。苏清雪啜了一口,随手放在一边,道:“这酒灵动得很,该是山泉酿的,像是枣集酒。谁拿着当了九酝春,这人糊涂了。”南轩笑道:“清雪的舌头好厉害。”这话却是双关了。宫人另捧了一只酒爵来。苏清雪便不再说话,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他酒量甚浅,还未饮尽一半,雪白的双颊已变做了淡淡的霞色。 南轩看着他,笑道:“清雪怎么倒像是在喝茶。”苏清雪斜他一眼,道:“你道谁都同你似的?狂喝滥饮。”南轩笑道:“我哪里狂喝滥饮了?”又道:“可狂喝滥饮也有狂喝滥饮的好处,清雪知道么?”苏清雪摇头道:“不知,这倒要请教。”南轩抱住了他,低声道:“你可知道,狂喝滥饮之后是什么?”苏清雪摇摇头,疑惑道:“是什么?”南轩低笑道:“自然是酒后乱性。”苏清雪微微一怔,又听那人在自己耳边低低笑道:“流苏儿,你喜欢我怎么个‘乱’法?” 苏清雪回肘格他胸口,皱眉道:“你闲着没事做了么,在宣室殿里说这等无聊的笑话。”颊上的霞色却不自禁的深了几分。南轩给他撞得有些疼痛,“嗳哟”了一声,大笑放手。道:“方才同丞相计议了一些事,其余的自有谢太尉处理,我自然是清闲得很。”语气一面阴沉下来,道:“清雪,你的一位故人不日便要回京了。若是快马加鞭,七日之内便可到了,倒赶得上给你拜年。” 苏清雪奇道:“故人?我哪里有什么故人。”南轩“哼”了一声,道:“你青梅竹马的小朋友,这么快便忘得干干净净么?”苏清雪微惊,道:“是谢白头谢将军。”正是谢宣的儿子谢百同。不提北军与京畿军,单是郎 分卷阅读16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卫与南军,也有不少人曾在谢宣手下任职。谢百同如今回京,若是有什么动作,对付谢秋重只怕不易。南轩提起此事时语气不善,自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不是吃那没由来的飞醋。 南轩道:“正是。”又奇道:“你方才叫他什么?”苏清雪微微一笑,道:“谢白头。这名字知道的人确是没有几个。”南轩奇道:“他怎地又叫‘谢白头’”?苏清雪笑道:“他出生时,谢老夫人极是疼爱这个孙儿,又知道他日后也是要上沙场拼杀的,便因了‘自古美人与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的诗句,替他取名‘白头’,那是盼他长命百岁之意。后来觉着不雅,便取了谐音,改了名字叫做‘谢百同’。他自己也极不喜欢原来的名字,小时候我见着他时,却偏偏喜欢‘白头’‘白头’的叫他,将他气得不轻。” 南轩“哼”了一声,道:“‘白头’!叫得这般亲热!怎不顺理成章的山盟海誓一番?他叫你什么?”这时话里才真的带出些酸味来。苏清雪脸上略现出些不自在,道:“也没什么。只是平常叫的。”南轩一时也未细想这“平常叫的”到底是怎么叫法,只道总不会太过出格,倒也不再深究,只道:“长命百岁,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长命百岁。”苏清雪毫不在意,只觉头略有些晕,取过茶盏饮了几口。 二,玲珑冰雪(四) 谢宣为人素来端严,不肯徇私,谢百同虽是他的亲子,却也是在沙场上浴血拼杀,一次次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如今才做了一名不大不小的将官。他当年随父亲出征时,不过是军中一名小卒。南轩自然是从未见过他的。可那日听苏清雪说起这儿时小友来,心里只是不悦。别扭着将苏清雪强留下来住着。 南轩在宫城之外自有无数眼线,早知自己与苏清雪之事已是人尽皆知,不但如此,更又传出许多说法来,当真是五花八门,匪夷所思。但确定无疑,苏清雪如今留不留在宫中,已是无关紧要了。 大约十日之后,南轩正在温室殿里陪苏清雪下棋时,忽有内侍前来禀告,说是司律中郎将谢百同现已回京,乞请面圣,此时正在宣室殿外候着。南轩将手中十数枚水胆玛瑙棋子扔回灵芝云纹绿玉髓棋罐里,丁丁当当一阵极悦耳的脆响,道:“清雪,左右你也是输了。你也许多年不见谢将军了,一起去瞧瞧罢。”苏清雪抬眼看他分明便是一脸要当场捉奸的神情,自己心里本就有鬼,哪里敢说“不去”,只得答应一声,也将缠丝玛瑙棋子放下了,披了雪貂裘随他出去。 两人入了宣室殿,便有司礼内侍宣召谢百同进殿。一旁的宫人奉了一钟双龙银针、一钟清水上来,躬身细步退下。自从前些时候一名宫人上错了茶被发去暴室,宣室殿中人人都牢牢记住了陛下身边那少年是不喝茶的,自然再没人敢在他的茶钟里搁上半星茶叶。 苏清雪捧了那瓮釜线足的细白茶盏在手里,低了头专心看着,心中只后悔自己有这不喜饮茶的恶习,若此时眼前有几根茶叶沉沉浮浮,倒也能看上一会儿。只观赏茶钟外壁的冰裂纹络消遣,耳中听得谢百同叩拜,也不抬头。 南轩含着笑道:“谢将军一路辛苦,不必多礼,请起。”留神看他容貌,俊美英挺,双眼明净,不似赳赳武夫的模样。心里暗暗哼了一声。谢百同答了一句“谢陛下”,立起身来,略一抬眼见御案左侧居然坐着一人,似是个秀美少年,却是不便多看。心下暗道不知陛下倒有这个喜好,流苏儿自小在他身边做伴读,别给他作践了去才好。谢百同今日到京,还未回府便进宫面圣,一时尚未听到京城里的风言风语,不知这人便是他那流苏儿。 南轩又随口问了几句军中景况,谢百同一板一眼的答了。苏清雪也未听进耳去,只是对着那茶杯看着,不久看得腻了,轻轻晃动茶盏,仍是看着水面,居然隐隐瞧见光洁如玉的内壁上绘着龙凤暗纹。 又听谢百同道:“末将临行时,家父命我将秋庭的异况禀告陛下知道。”南轩挑了挑眉,心思急转了转,道:“你说。”苏清雪也放下了茶盏,凝神去听。谢百同道:“是。秋庭自三年之前大败以来,元气一直未复,而狼子野心更胜往昔,不时派遣小股骑兵前来滋扰。然自八月以来,却公然大举进犯,过了十一月,又忽然收兵,就此全无动静。后来潜入秋庭国都探子传回消息,原是秋庭国主大行,太子即位,大兴刀兵,弄得怨声载道,那国主从前最宠爱的小皇子联合了许多臣子反他。现今秋庭国中内乱,无暇外顾。若是那小皇子登极,似于我结绿朝有莫大好处。”南轩听他述说,与自己所知的并无二致,淡淡点头道:“如此甚好。也是两国黎民百姓之福。” 谢百同躬身道:“是,陛下圣明。”南轩看了他一会儿,道:“听说谢将军能有今日,得来非易,是从寻常兵士做起的。”谢百同道:“末将曾在苏大将军帐下做过亲兵。”南轩“哦”了一声,那声音里却含着许多疑惑的意思。当年鸡鹿塞一役极是惨烈,上至苏虹,下至小卒,无一人生还。不知谢百同现今何以能够站在这里。 谢百同听他话声,知他所想何事, 分卷阅读17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道:“当日在鸡鹿塞战况不利,苏大将军派了一队人马回大营请援,末将便是其中之一。”南轩正要接口,忽然听得身边有细小的锐声,略略转眼看去,却是苏清雪的指甲抓在案缘。南轩悄悄握住了他手,只觉他微冷的手在自己掌心微微颤抖着,安慰的紧了一紧。 谢百同续道:“家父救援去迟,心中一直抱愧无已,没一刻放得下。末将这次回京,也正要去云阳侯府拜望。”耳中却听得南轩爽然笑道:“如此说来,有劳谢将军挂怀惦念,朕替他多谢你了。”谢百同一惊,不由得抬起了头来。 苏清雪听南轩如此说,自不能再装傻,转头对谢百同微笑道:“谢将军,别来可好。”谢百同细看他容貌,心中一喜,跟着便是惊疑不定,道:“你是流苏儿!”苏清雪微笑道:“是。你还记得我。”听他终是叫出“流苏儿”三字来,心中只是重重叹气。觉得有片指甲刺进自己手心,哪里敢去看南轩脸色。 谢百同又是困惑,又是疑虑,满心想问个清楚,可在这天子明堂之上,又当着陛下之面,如何问得出口。耳中又听南轩说道:“谢将军远路而来,人困马乏,朕原该体恤的,这便回府歇息去罢。”只得行礼辞出。 谢百同下殿后,宣室殿中一时极静。南轩盯住了苏清雪不做声,苏清雪抽回手来,低头数完了广袖上绣着的的勾连如意,共是一十八枚,一时觉得无趣,又捧起那茶盏来。南轩恼道:“放下。”苏清雪便将茶盏放下了,仍是不肯抬头看他。南轩道:“你过来些。”苏清雪略向他挪过去几分。南轩道:“你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苏清雪咬了咬牙,暗想这是在宣室殿中,他也不能将自己怎样,便抬起了眼看他,道:“你要怎么样?”南轩道:“他平日就是那般叫你的?”苏清雪道:“不错。”南轩狠狠盯着他,道:“你同他有私情?”苏清雪冷道:“我自十岁便给你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了,我同他有私情,是我自四岁起便对他以身相许,还是他那三年里日日往返军前与竞州之间?” 南轩微怔道:“你一直不敢看他,那是为了什么?”苏清雪扭过了头去,冷冰冰的道:“若他认出了我来,又叫出从前那称呼,谁知道你又多想些什么?”两人一时都不说话,心下均觉自相识以来,数这场误会闹得最是可笑。南轩看他薄薄的耳廓浅浅浮了一层粉红起来,心下登时软了,叹道:“罢了。我还是陪你回温室殿下棋去罢,这次我多让你几子算作赔罪。” 苏清雪又在宫中留了几日,将近除夕时,说什么也不肯再住着了。南轩本来怕他孤寂,想留他在宫里过年,但一是拗不过他,二是知道便是留下了他,自己也没多少空闲陪他。年关前后虽无国事缠身,种种的祭祀虚礼却都是少不得他这皇帝陛下的。便令人好好的送了苏清雪回府。 苏清雪自从回京,大多数时候是住在明光宫的飞霜阁,留在自己的云阳侯府的时候反倒少些,碧衣早已是惯了,只是眼神幽怨些,也不说什么。苏清雪将四名小婢打发回家去,自同碧衣两人在府里,夜来红袖添香,素手捧砚,倒也自得其乐。 除夕那夜,飘飘摇摇的下起好大的雪来,碧衣各处贴了桃符,便去厨下做菜。正炖着珍珠鱼丸时,忽听得外面脚步声响,笑道:“公子饿了么?先拿点心垫着些。这年夜饭不备整齐了可是不能动筷子的。”外面那人道:“你家公子在哪里?”一头说着,已进了厨房来。 碧衣一惊,想不出谁竟会在除夕来访,抬头看他脸孔,只觉颇有几分眼熟,却认不出来。那人又道:“流……苏公子在哪里?怎地书房和卧室都不见人。”碧衣惊疑不定的道:“公子在后园赏雪。”那人道:“多谢。”转身便往后园去,对府中路径竟是颇为熟悉。碧衣看着他背影,忽然想了起来,那是谢宣谢大将军的公子,从前常随父亲过来的。 谢百同脚下一步步的踩着积雪,皱起了眉头四处观看,一路所见,同前面一样,只是荒凉冷寂。这里到底是堂堂的云阳侯府邸,居然任它这般破败下去,也不加修缮,不知苏清雪打的是什么主意。若不是他方才恰好看见了那道炊烟,便要以为苏清雪不在此居住,就此折回了。 后园中倒比别处看着整齐许多。深冬草木凋敝,便是余下些残迹,也给大雪掩住了,几株合欢树掉光了叶子,细细的枝桠伸展得荒疏。这一色的冷白枯瘦,倒有几分像是刻意打理出来的。苏清雪裹了日常穿的雪貂裘,席地抱膝坐在一张长案前,仰头望着碎雪自半天铅云里星屑一般簌簌落下。他左手持了一只白玉酒杯,却不曾往唇边送过,雪白的指尖轻轻扣着同色的杯壁,头发未束,黑鸦鸦的散了满身,一派的意态悠然。身前的案上已是薄薄的落了一层雪。 谢百同立在月亮门里向他望去,只觉天地间忽然只剩了黑白两色,那分明的荒寂清冷之中,又有一双澄澈的眸子极遥远的看了过来,极温柔却又极冷淡,似水似月,非水非月,却是水底月影,月镜水痕。 正恍惚间,忽听有人笑道:“谢白头,你既来了,怎么不过来,站在那里做什么。”语声里带 分卷阅读18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了些戏谑的意思。谢百同一惊回神,见苏清雪正笑吟吟的望着自己,手中酒杯已放在了案上,一身墨发也不知何时挽了起来。不由脸上一红,幸好天色已暗,看不分明。当下便走近去。 谢百同看案上搁了一把玉夔螭纹壶,酒杯却有两只,问道:“你在等人?”暗想朝里宫中庆贺除夕的花样名目极是繁多,陛下怕是夜半也脱不出身来。苏清雪微微一笑,却道:“没有。是碧衣一并拿过来的,说是成双成对吉利些。请坐罢。”谢百同便在案前席地坐了,地上尽是积雪,登时便觉一股寒气欺上身来,看苏清雪身形细瘦,发间更落了许多细小的雪花,不觉道:“雪这么大,你不冷么?” 苏清雪笑吟吟的道:“‘不觉寒暑之切肤,利欲之感情’,正是酒之大德。喝几杯暖暖身子么?”说着执了玉壶给他斟酒,手臂伸出一半,却又顿住了,微笑道:“我倒忘了,谢叔叔从不饮酒的,你也……”谢百同道:“我是喝的。”苏清雪点点头,替他斟了一杯。谢百同端起酒杯来,见是色如胭脂,晶莹温润,不觉微摇了摇头。那酒入口甘秾,滑到舌上时,已极是醇美,待到咽下喉时,却忽觉咽喉一阵刺热,便如给刀子割了一般。心下一阵惊疑。 苏清雪看他神色,知他心里想些什么,微笑道:“这是珍珠红,酒性极烈,最容易喝醉的。白头适才当它是闺阁女子所饮之物么?这可小看它了。”谢百同赞道:“当真是好酒,我看错了,该当自罚三杯。”苏清雪笑道:“你想多喝些,也用不着如此骗法。”又将他杯子斟满了。一边道:“谢叔叔不禁你饮酒么?” 谢百同心头微微迷惘,轻摇了摇头。 他记着幼时常常给父亲带着到这云阳侯府来,也是在这后园,也是这么一张长案,席地而坐。流苏儿有时是在的,安安静静的坐在父亲身边,偷偷尝一口父亲杯里的酒,辣得直咳嗽,偶尔也拖了自己去掏蟋蟀;更多的时候,他是在宫里陪着太子。 这后园中便常是只有三个人。那时父亲同苏伯伯意兴勃发的说什么,自己听不懂,只是在园中玩耍,听着那两人时不时的同声大笑。记得最清楚的是苏伯母常常送上一碟极可口的小点心来,同苏伯伯极温柔的相视一笑便即离去。她容貌并不如何美丽,一双蛾眉却足称闭月——流苏儿也生着那样的眉。 苏伯伯善饮,白衣一袭,言谈时常常一盏一盏的饮下去,把盏临风,说的便是他罢?父亲面前也摆着一杯酒,满的。父亲到访时,那杯酒是满的,天晚告辞时,那酒杯仍是满的。后来自己渐渐大了,因着苏伯伯的缘故,对海量之人总是佩服的;更因着父亲的缘故,一直是滴酒未沾。 直到那日自己从鸡鹿塞拼死杀回大营来。 自己这一生永远不会明白,父亲为何迟迟不下令发兵救援;虽然自己后来在父亲帐中找到一封谢太尉——那时是执金吾——的亲笔书信,可仍然是不能明白。于是,四日之后,迟去了两日的援兵带回了苏伯伯从不离身的心爱兵器,长剑“清雪”,短剑“流霜”。父亲自那日见了“清雪”剑上的颈血,此后再无欢容。 那晚自己随便抓了一人喝酒。那酒也是极烈,灌一口下去,自口唇至肚肠,痛得似是给利刃剖成了两半,立时便辣出了不绝的眼泪来。给自己酒的人也是九死一生拣了一条命出来的,却未嘲笑自己流泪,抬眼看去,那人早是剧抖着肩膀转过了脸去。那夜两人都是烂醉。生平本是最厌常喝得烂醉如泥之人,那时才知道,这烂醉的滋味竟是这般美妙,便是第二日醒来时的头痛欲裂也痛得爽快——是的,爽快。 谢百同不觉攥紧了杯子,一口将杯中之物饮尽了,极烈。却听苏清雪道:“你难得回京一次,又是除夕,怎不在家中好好同家人叙叙,却到我这里来。”谢百同回过神来,道:“我爹在军前,家里没人。”明白苏清雪的意思,又道:“我同谢太尉府上的人从来便不熟。”苏清雪知他母亲在他八岁时便去了,点了点头,又替他满了一杯。道:“谢叔叔这些年好么?” 谢百同默然摇头,半晌道:“爹一直是精神不济,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已经许久不能理事了。军中若有事务,多是我同几位老将军一同议定的。现下如此倒也不妨,若战事再举,可真教人头疼了。”苏清雪陪他饮了三杯,便不再喝,只是把玩着那玲珑可爱的酒杯,淡淡笑道:“我还道陪我喝酒的是司律中郎将,想不到竟是位实实在在的大将军么?” 谢百同不答,半晌道:“流苏儿,我们也好些年不见了。”苏清雪点头,道:“是,整整三年了罢。”谢百同道:“陛下对你……”话只说了一半,碧衣忽然到了后园中,道:“公子,谢将军,饭菜都备好了。”苏清雪立起身来,微笑道:“你没吃晚饭罢?”谢百同点头,随了他过去,桌上再聊时,耳中听着各处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却不过是闲谈。 半月之后便是上元佳节,晚间谢百同依旧来云阳侯府探望苏清雪,一面饮酒,一面同他闲说一些军前之事。正谈得欢愉时,谢百同忽道:“我失陪一会儿。”苏清雪笑微微的道:“随意便 分卷阅读19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是。”谢百同起身出去。不多时便听得脚步声回转,苏清雪将杯中之酒饮下一半,微笑道:“白头,你回来得倒快。”却无人作答。苏清雪微怔抬头,却见是南轩立在当地,手中提了一只精巧的盒子。 苏清雪一时怔住,见南轩面色不善,待要张口分辩,却又不知从何辩起;况且自己若有辩白的言语,岂不是分明坐实了此事么。半晌只道:“你怎么一个人都不带,自己便过来了。”南轩不答,只是沉沉的看着他。谢百同恰在此时回来,见陛下忽然到了,心里一惊。正要行礼时,便听南轩沉声道:“夜已深了,谢将军想必也乏了,这就回府歇息罢。”谢百同心知自己若替苏清雪开脱,只有越描越黑而已,当下便行礼离去。 两人默不作声的对视片刻,南轩冷道:“是我扰了你了。”将手中的八宝锦盒放下,转身便走。将要走过那月亮门时,脚下不舍似的略略一顿,便觉苏清雪的手臂自后面缠上了腰来。南轩停了步子,半晌反手将他抱住了。苏清雪将额头抵在他背心处,却不说话,只是不动。南轩转过身来抱住了他,心里先自软了三分,道:“这么天寒地冻的,你在园子里做什么。回房去罢。”苏清雪低低答应一声,拿起那锦盒,带了南轩到房里去。 南轩在榻上坐了,将苏清雪抱在怀里。苏清雪素来不惯如此,此时却也不抗拒。看一眼那盒子,道:“你又带了什么稀奇物事过来?”南轩道:“也没什么,不过是一些甜食,拿来给你尝尝。”将那盒子打开,见是梅花攒心的五格,盛着香药藤花、砌香樱桃等数样蜜饯果品。南轩知他喜欢略酸的食物,拣了一块杂丝梅饼送到苏清雪嘴边。苏清雪就他手里吃了,却含住了他手指,软软的舔舐他指尖的糖霜。 南轩心里一震,将怀里这人紧紧拥住了。苏清雪这次回来,不知为何,对自己再不是从前一般温顺乖巧的相待,倒真如同一捧冰雪般,看在眼里是剔透玲珑,七宝光华,想捧在掌心亲近疼爱时,却总是被他深深浅浅的冷了心。只有方才的动作,才是从前一样的亲近。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清雪松开他手指,低声道:“你明知道我跟他没什么。”南轩道:“是,我知道。”停了一会儿,又道:“可你叫他‘白头’,一声声的便如说着白头不离的誓言一般,我实在是不爱听。他竟敢叫你……那日在宣室殿里初初听到,我真想割了他的舌头下来。”苏清雪微笑道:“他从小便这样叫惯了。你也太霸道了些。”南轩低笑道:“霸道便霸道。你非要叫人‘白头’不可,那便只许叫我。”苏清雪微微一笑,在他耳边呵了一口气,轻轻的一字一字说得清楚:“南,轩……”南轩心里突地一跳,低头便去吻他口唇。苏清雪宛转的应承他,任由他将自己越抱越紧。 一室寂静,只听得细微热切的情声。案上红烛忽“扑”的一声爆出一朵烛花来,南轩不舍的放开了怀中之人,深喘一口气,低头看苏清雪湿红了双颊,半张着口微微喘息,喉头一紧,贴在他耳边低促道:“流苏儿,今晚我留在你这里……”苏清雪肩头微抖,点了点头。南轩再不说话,回身将他放在榻上,覆了上去,一夜任情颠倒。 两人自有情好之事,到如今已有六年,苏清雪仍是不惯如女子般给南轩压住了百般搓弄,欢好之时,总是闭了眼睛。那夜却一直拿了烟水迷蒙的眸子看着他。 待得两人分开时,蜡烛早已燃尽了。南轩歇了一会儿,取了帕子细细替他拭尽了汗水。再去看时,苏清雪已是睡熟了。南轩低头轻轻吻他鬓角,低低的道:“流苏儿,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三,闲弄经纶(一) 出了正月,寒气便一丝丝的散了,冰消雪澌之后,地上便露出许多青色来。渐渐的已是风香水暖,紫陌尘芳,杨花逐风流。 苏清雪着了一身淡青衣衫,半躺半倚在后园的一棵桃树下,左手握了一册书卷,人却已侧过了脸去睡着了。几瓣桃花落在他眼上,引了蜂蝶来轻轻款款的戏弄,嘤嘤嗡嗡之声不绝,却将他吵醒了。苏清雪迷蒙的将眼睛睁开一半来,浅浅打了个呵欠,将那书卷举到眼前,懒懒的掀过一页去。 又读了几页,便听步履轻悄,碧衣进了园里,道:“公子,宫里来了人,说是陛下请公子过去。”苏清雪同南轩已有整整半月未曾相见,只道他一时想念自己,便应了一声,随手将那书抛在杂草丛里,立起身来去了。 碧衣弯腰替他收拾书卷,见有几瓣红艳艳的桃花落在书上,便轻轻拾拣起来,好好的放在了树根处。无意间看了一眼被桃花掩住的句子,是“思虑之政,谓思近虑远也。夫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故君子思不出其位。思者,正谋也;虑者,思事之计也。非其位不谋其政,非其事不虑其计。大事起於难,小事起於易。故欲思其利,必虑其害;欲思其成,必虑其败。是以九重之台,虽高必坏。故仰高者不可忽其下,瞻前者不可忽其後。” 苏清雪在宫门外下了马车时,刘齐恰巧从宫城中出来,见了苏清雪,顿了一顿,便过来见礼,躬身长揖道 分卷阅读20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下官见过苏侯爷。”苏清雪看他已是穿了法曹服色,想是三月期满,从廷尉府中释了出来,含笑道:“恭喜刘大人。” 刘齐直起身来,脸上忽然微微一红,道:“还要多谢苏侯爷提点。下官另有一事相询,请苏侯爷定要赐告。”苏清雪微奇,道:“刘大人请说,我若知道,自不敢隐瞒。”刘齐嗫嚅了一下,低了声音道:“那日苏侯爷派来廷尉府的那位姑娘……”苏清雪心下恍然,不由暗笑,当下微笑道:“刘大人说的可是碧衣?曾是先慈贴身侍婢。”母亲的丫头,从来大多是给了儿子收房作姬妾。苏清雪说这话,那是隐含了两分婉辞的意思。 刘齐抬起了头来看他,道:“恳请苏侯爷成全!”苏清雪笑道:“我是什么名声,刘大人也是知道的;碧衣也只是个丫头。天下悠悠之口,刘大人就不怕被说成攀附佞幸,辱没了清名身份?”刘齐正色道:“大丈夫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旁人说些什么,那原就不是我能管得过来的。苏侯爷心里,不也是这般想法么?” 苏清雪心里一动,一时不由微微沉吟,心思流转间,忽见小九正从宫门里出来,想是南轩等得不耐,派来寻自己的。当下笑道:“刘大人厚意深情,我不忍拒,但也不能不拒。这样罢,刘大人自己去同碧衣说,她若答允了,我便如嫁亲妹一般将她嫁到刘大人府上;她若心中不愿,刘大人也莫要强求。”刘齐长揖道:“多谢苏侯爷。刘齐告辞。”苏清雪还礼道:“不敢当,刘大人不必客气。”刘齐自去了。 苏清雪笑吟吟的看着他背影,便听小九的声音道:“雪公子原来已经到了。快些进去罢,陛下已等了不少时候了,只差雪公子一个了。”苏清雪奇道:“只差我一个?这是要做什么?”小九道:“雪公子还不知道?陛下前些时候定了今日往上林苑狩猎,什么都已备好了,只等雪公子一到,便要出发了。”苏清雪心里微微一动。小九犹自不绝的道:“陛下言道,这次狩猎,只月余便回宫来,待入了五月,再同雪公子到甘泉宫避暑……” 苏清雪微微一笑,打断他话头,道:“你呢?也随着陛下过去服侍?”小九道:“上林苑中另有人伺候。”苏清雪点点头,微笑道:“那便好。陈婕妤的身孕,已有差不多四个月了罢。听说这个时候,似是极容易小产的。”小九怔了一下,道:“雪公子挑这个时候么?”苏清雪点头道:“陛下不在宫中,各处的防范便都不如平常一般周密,下手容易一些;我本是有些小小的嫌疑,但既然那时并不在宫里,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罪名。”小九点头道:“我知道了。”苏清雪微微吃惊,笑道:“难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么。”小九道:“自开春来,婕妤娘娘颈上忽起了一些细小的粟粒,太医署里个个忙得人仰马翻,在宫里已不是什么新鲜消息了。昭仪娘娘不知为何忽然待她好得很,替她寻了许多珍奇的方子药物来,婕妤娘娘竟然也未起疑。”苏清雪微笑道:“那自然是再好没有了。”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一道岔路上,苏清雪脚下略略一顿,小九道:“陛下在寝宫。”苏清雪“嗯”了一声,往温室殿去。小九忙笑道:“雪公子走错了,如今天暖,陛下的寝宫已换去清凉殿了。”苏清雪笑道:“我倒忘了。”便举步往清凉殿的方向去了。 苏清雪到了清凉殿时,南轩却正候在殿门处,缓缓的踱来踱去。他今日着了一身青帛袍服,腰间佩着玉镂雕螭龙合璧,也是色作淡青。结绿朝服有五色之变,春着青色,夏着赤色,长夏着黄,秋着白色,冬着玄色。 南轩见苏清雪迟来许多时候,笑吟吟的也不生气,忽然从他衣领中拈出一瓣桃花来,微微笑道:“我在这里忙得不可开交,你却闲着沾花惹草,到了这时候才过来。”苏清雪看他将那桃花吃了,笑道:“我是‘沾花’不错,却是你将它吃了,得了便宜的是你。”南轩哈哈一笑,道:“也耽搁了不少时候,走罢。”带他往西面的章城门去,十八名郎卫随在后面。上林苑在长安城西郊,自然要经这西出南头的第一门章城门。 南轩一出章城门,便有卫士牵过两匹雪白的骏马来,鞍旁弓箭俱备。南轩转向苏清雪道:“这两匹马一匹叫做,一匹叫做浮云,都是难得的神骏。你喜欢哪个?”苏清雪正看着那八百名郎卫牵了马立在当地,一色的鲜衣怒马,势如虎豹。其中有几人是他小时便识得的,相互一笑算作招呼。听到南轩说话,这才转头来看这两匹马,见那浮云几分温润外偏有几分烈性,心里不由喜欢,道:“我要浮云。”南轩点头,翻身骑上,纵马驰了出去。苏清雪跃上马去,微抖缰绳,双腿一夹,浮云风一般掠出原地,同并头驱驰。那八百人自是齐齐翻身上马,策马呼啸一般紧紧跟上。一时之间,只听得马蹄的的翻飞,风声猎猎,全不闻其余响动。 上林苑虽在长安城之外,距城中却并不太远,那“苑二十六,宫二十,观三十五”之中的建章宫便有飞阁与未央宫相连。远虽不远,大却是极大的,方圆三百里有余,括终南山、翠华山、白鹿原、少陵原、乐游原等山原,霸、产、泾、渭、丰、镐、牢、橘八水,除景物野 分卷阅读21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兽外,宫殿苑观如林,千门万户,其中的亭阁池沼、奇花异树无数,更是观之不尽。 两人全付心思的伏低了身子驭马飞驰,一路都是无话,有时略略侧头互望一眼,都是嘴角含笑,眼里却全是锋芒,竟似使足了劲要比个输赢,已将那八百儿郎抛在了后面。还未分出高低胜负时,却已看见了上林苑的重重飞檐。 南轩回手一勒缰绳,纵马缓行了几步,向苏清雪望过去。苏清雪知他心意,微笑道:“博望苑。”两人都是想起了上次同来上林苑之事,那时南轩还是太子,便是住在博望苑中。 南轩笑道:“不错。那时你喜欢扶荔宫里南地的奇花异木,我看中了天泉池上紫宫的连楼阁道,可偏偏哪里都去不得,只能待在那博望苑中。这次过来,我定要叫人将博望苑拆了填进昆明池里。”南轩旧时虽是太子,但皇后早逝,谢充媛又颇得帝宠,他从前实是受了不少委屈。苏清雪知他不过是口头上出出气,微微笑道:“博望苑也没那么糟的罢。” 两人一同控马缓缓进去,便有一队人马奔近来,为首之人驰到一丈之外便即下马跪拜,朗声说道:“郎中令韩肖拜见陛下。”苏清雪微微吃惊,郎中令乃是郎卫统领,主宫禁防卫,怎会在这里出现;自己在宫中时,似是也未见过此人。南轩道:“免礼。”韩肖起身让在一旁,道:“陛下请这边歇息。”南轩道:“不忙,先陪朕先四处看看。”韩肖应道:“是。”牵了坐骑在前引路,余人随在后面护卫。 苏清雪细看韩肖所带人马,穿的既不是郎卫服色,也不是南军服色,道:“陛下什么建了这样一支军队。”他在人前同南轩说话时,可比私底下恭谨有礼得多。南轩微笑道:“有四个月了罢,现下是叫做建章营骑,过些日子便改作羽林军,归入郎卫之中。”此时那八百名郎卫也到了,自有人安排他们歇息。 南轩陪着苏清雪玩赏了许多旧日无暇细看的景致,一起吃过晚饭,便嘱他早些睡下,明日起来狩猎。南轩果然安排苏清雪宿在扶荔宫,自己住了建章宫的骀荡宫。这“骀荡”的名字,是取了“惠施之材,骀荡而不得,逐物不反”之意。 苏清雪洗浴毕了,便早早入了内室。两名侍女随他进去,将室内的花树连枝灯点了,便悄无声息的退在门外听候传唤。苏清雪一时不想睡,将两扇青琐画窗推开了。窗外影影绰绰、高低扶疏的尽是菖蒲、甘蕉、山姜、蜜香、指甲花、留求子等花木,都是北地少见的——这宫殿称作扶荔宫,便是由自交趾移植来的荔枝得名,只可惜连年移栽,从未有一株成活过。虽有“荔”,却终是“扶”之不起了。 此时仍在春季,山风清朗,挟着泉沼水气同花叶的香气盈了满室,那清香中又另透出一股子微微的蜜意来。琉璃檐前垂了一周嵌璧黄金铃,和风时至,声音细微,玲珑可爱。苏清雪拿枕头垫在背后,合了眼倚在榻上。耳边夜声细碎,却只觉悄然,不觉沉醉。 似睡非睡之际,忽觉有物轻微的触弄自己眼眉。睁眼一看,南轩不知何时坐在了榻侧,正拿指尖刷着自己睫毛。南轩见他醒了,微微一笑,道:“我还道你睡着了。”苏清雪微微摇头,道:“我还不想睡。” 南轩笑道:“我知道你还不想睡,这才特意赶过来的。”伸手轻抽了苏清雪头上发簪,低低的道:“流苏儿,今日骑马累了么。”苏清雪重又闭了眼,道:“不累,只是懒得动弹罢了。”南轩向他贴近了些,轻笑道:“正好,我替你舒散舒散筋骨。”苏清雪道:“谢了,不劳费心。”仍是闭着眼。南轩叹一口气,道:“清雪好狠的心。自从半月之前你离了飞霜阁,我从未与别人同寝过。” 苏清雪睁开眼来,作了个轻佻神色,左手食指挑起南轩下巴,笑道:“咦,这可奇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守身如玉’这四个字是怎么写法了。”南轩也不躲避,笑道:“清雪也会这个。是谁教的,我好谢谢那人。”苏清雪收回手去,微笑道:“这个也要学才会么?那可真不用活了。”南轩“哦”了一声,道:“难道是天生的风流种子,我倒没留心过,今后倒要着人看着你些。免得你哪一日忽然记不得云阳侯府是在尚冠里,却拐去城西的章台街去了。”苏清雪附在他耳边,悄声道:“这个陛下便有所不知了,章台街的勾栏,也只有说得好听,其实都是不值一提。只有香室街的秋千院,才是……” 话未说完,苏清雪只觉眼前一花,脸已摔在了枕头里,鼻梁撞得隐隐作痛,身子被南轩摁着伏在了榻上。便听南轩的声音在背后阴沉沉的道:“是你自己不想明日早起,这可怪不得我。”抬手将他衣带了下来。 苏清雪挣了几挣,道:“快放开,明日还要狩猎。”南轩手下不停,道:“云阳侯年尚不足弱冠,一时不耐鞍马劳顿,多休息几日,那是再平常不过。你不用怕,谁敢说你一句不是,我立即下旨将他杖死。”苏清雪连连挣扎,却给他按住了腰,使不上力,肩上的衣衫已是被扯脱了。急道:“南轩!”南轩手上重重一按,怒道:“苏清雪!你说什么秋千院木马阁的,嫌自己的小命太长了么?当我狠不下心来整治你么?” 分卷阅读22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苏清雪心知再不服软,眼前便有一场结结实实的苦头要吃。当下咬咬嘴唇,将脸埋进枕头里,低声道:“是我说错了,你别生气。”南轩“哼”了一声,道:“听不见。”苏清雪侧过脸来,央求道:“是我错啦,你饶了我罢。” 南轩顿了一顿,轻轻抚弄着他头发,语声转柔道:“清雪今晚不愿意么。”苏清雪低声道:“明早还要骑马,极不方便。从前都是我依着你,这次听我一次好么。”南轩看着眼前这念想了足足半月之人,灯晕下肩背如玉,却偏生散了满肩满背的墨发,分明便是勾人魂魄,咬牙道:“好清雪,只这一次。”已伸手去解自己衣裳。 苏清雪觉着抚在自己身上的双手热如炭火,微微抖动,知他此时情切,怕是没功夫做那些温柔手段,低头咬住了枕头,已是准备好了忍痛。南轩搓弄了他一会儿,忽地伸手,将那枕头抽去垫在他腰下。苏清雪一时恨极,张口狠狠咬住了身下的丝缎缛子。 南轩低着嗓音道:“清雪,你略忍忍。”朝他合过身子来。苏清雪虽口中虽咬着物件,却禁不住惨叫了一声。南轩手上极柔,一边低声抚慰,动作却不肯停。眼见自己略动一动,身下这人眸中的水气便重一分。当下一狠心,闭了眼再不看他,只是索求他身子。耳中听得这人已是呜咽出声来。 待得捱过这场苦楚去,苏清雪的鬓发都已湿透了,丝丝缕缕的粘在颊上。南轩看他脸上又是汗水,又是泪痕,心中又痛又悔,低声道:“是我太急了些。疼得厉害么?”苏清雪惨白了脸伏着,好容易才颤声挤出一句“还好”来。看他的模样儿,却哪有半点“还好”的样子,分明是糟糕之极。南轩将这再无半点力气的身子拥进怀里,不住在他额上颊上轻吻,一边柔声安慰。苏清雪昏昏欲睡的靠着他,却是身上疼痛,翻来覆去的折腾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日苏清雪醒来时,早已是天光大亮,榻上只剩了自己一人。他心中暗骂南轩竟扔下自己独自游猎,起身取了衣物穿戴,幸好一夜安睡,身上也不觉如何不适。两名侍女在外室听到响动,双双进来,俯首道:“陛下吩咐奴婢告诉侯爷,日后但凡侯爷想出去狩猎,不论何时,陛下一定相陪。侯爷不必急在这一时,只管在此多歇一会儿便是。”苏清雪拿起七珠玳瑁带束腰,只道:“叫人备马,就牵到这里来。”侍女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待得苏清雪收拾整齐时,已有一名侍从牵了浮云候在殿外。苏清雪也不理这是在建章宫里,上马疾驰而去,将道旁的珍奇花木践坏了不少。宫禁中的侍卫宫婢等人见了,只是惊讶,无人敢拦这深得帝宠的少年。 苏清雪一路驰出璧门,转出凤阙,远远见一人一骑向着建章宫奔来。他本不在意,驰到近前时,一瞥之间,却见是谢百同。苏清雪一惊勒马,道:“怎会是你?”谢百同也瞧见了他,道:“我有事来禀告陛下。”又奇道:“陛下正在狩猎,你怎地反在这里?”苏清雪颊上微红,含糊其词的道:“我有些事情,耽搁了一些时候。”又微笑道:“是什么要事,竟要谢将军亲自过来。”谢百同略略沉吟,道:“谢太尉会同北军中尉等人议定,将南军人数裁了一半去。命我来禀报陛下知道。” 苏清雪心下一惊,面上却涟漪不起,仍是微笑道:“怎地偏偏派你过来,拿着将军当信使么?”谢百同微微笑道:“倒也不是这话。谢太尉的下属虽多,只我是个闲人。我也早想到这上林苑来见识见识。”苏清雪点点头,却道:“你回城去罢。”谢百同奇道:“为何?适才韩大人虽将我拦回,但陛下怕是已知道我到了上林苑中了。这等大事也瞒不了一世。” 苏清雪微皱了眉,道:“陛下那里,我去应付便是。谢太尉若问起,你只说遇见了我,我怕坏了陛下游乐的兴致,将你赶了回来。若过几日他仍要你来,装病也好,就此回军前去也罢,总之莫要来送这个消息。”谢百同知他这话不是空口乱说的,微惊道:“出什么事了么?”苏清雪摇头,听得远处猎场中号角声响,道:“我要去了。待日后回城再同你细说罢。”拨马径自去了。谢百同沉吟片刻,也顺着来路回去。 三,闲弄经纶(二) 苏清雪到了猎场时,果然见韩肖带了属下兵士守在猎场外。韩肖看见苏清雪,驾马缓缓上前,微一欠身,道:“侯爷来迟了些时候。猎场有规矩,非有紧急军务,任何人不可入内打扰。侯爷想必也是知道的。”苏清雪偏着头看他。韩肖道:“侯爷见谅。”他说得虽客气,语气里却没半分商量。苏清雪叹了口气,道:“那就算了。”一拉缰绳,回身走了。韩肖看着他驰出三丈去,这才回身向猎场内望着。 猎场内此时极是热闹,千余骑人马纵横冲突,马蹄踏得地面都微微颤抖,羽箭破空之声也是不绝。韩肖只恨自己身为身为郎中令,不能随在陛下左右,一享驰骋射猎之乐。正看得入神时,忽听身后马蹄声疾,不及回头,那浮云竟已从自己身边擦了过去。韩肖一惊,疾忙伸手去扣浮云的辔头。却见眼前寒光一闪,一柄短剑对准了自己手腕落 分卷阅读23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下来,韩肖急忙缩手。他这么缓了一缓,苏清雪已纵马奔进猎场去。 场外之人一齐怔住。几名将官眼睁睁的看着韩肖,分明便是在问追是不追。韩肖心思转得极快:苏清雪即是杀了自己,陛下至多是罚他一顿,郎中令也决不会缺人做;可自己若伤了他,脖子上这颗脑袋怕是长得不那么安稳了。当下道:“苏侯爷骑着浮云,追是追不上了,报给场中知道便是。”身边卫士应了一声,自打信号上报。 南轩正瞄住了一只白狐,听随从回禀苏侯爷闯了进来,便放下了弓箭,回头果然见白马青衫一路奔了进来,便拨转马头迎了上去。笑道:“不是要你多睡一会儿么,怎么又跑了过来。韩肖也没拦下你,往后可怎么指望他能守住未央宫。”苏清雪“哼”了一声,也不答话,摘下犀角端弓来,伸手去抽羽箭。南轩笑道:“你这是做什么,可是要弑君么?”苏清雪不理他,拨马往西边的林子奔了下去。 南轩纵马跟上,同他并骑轻驰,笑道:“清雪恼了我么?这样罢,我们来比比谁射的猎物多。清雪若是输了,便不许再生气。”苏清雪道:“你输了呢?”南轩微笑道:“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小朋友,我便饶了他。”苏清雪早料到他已知道了南军之事,也不吃惊,只是侧脸瞄准一头白鹿,道:“他回去了。”南轩也将弓箭拉开,道:“你让他回去的?”苏清雪纵马紧追着那鹿,道:“他不是谢秋重的人。”南轩淡淡道:“你就这么笃定?”苏清雪摇头,道:“就算是,那又怎样。他是谢宣的儿子。”手指一松,羽箭流星般疾射出去。 南轩与他同时发箭,微笑道:“说的也是。本想卖你一个顺水人情。”有侍从奔过去捡起那白鹿,见鹿尸上插了两支箭,一时为难,不知该算作谁的猎物。算作苏侯爷的固然不妥,但若算作陛下的,弄得苏侯爷心中不悦,似乎也不是玩的。 苏清雪皱眉道:“你做什么抢我的猎物。”南轩笑道:“明明是你抢了我的,反倒贼喊捉贼么?退一步说,就算是同时射中的,那也说不上是谁抢了谁的。”苏清雪不语,忽然催马疾驰出去,弯弓搭箭,射向一只獐子。他手指刚刚离了弓弦,身后便有一箭飞了过来,又是一齐射中。 苏清雪微微扬眉,手再伸进箭袋时,抽了两支箭出来,眼角瞟了一下南轩的位置,将两支箭都搭在了弦上。此时恰听得翅膀扑棱之声,一只野雁被惊了出来。苏清雪仰首拉弓,一箭射向那雁,另一箭斜飞出去,恰被南轩之箭射中箭头,一齐落下地来。南轩微微惊讶间,那雁悲唳着落了下来。 苏清雪驰过去将那野雁捡回来,笑吟吟的道:“你若不能同时射三支箭,便是我赢了。”南轩笑道:“我认输。幸好赌资还未谈定,我也没亏了什么,清雪却是白赢了!”大笑声中,催马急急逃走。苏清雪气道:“南轩!”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催马追了下去,真想就此将他射死。 南轩日日陪着苏清雪在上林苑中游玩,履迹终南,行舟太液,说不尽的诸般花样。情人眼中,便是一棵狗尾巴草也能看出许多景致来,何况这上林苑中的山水、楼阁、池沼、奇宝、花木无一不是珍奇华美,观之不尽。悠悠然已是不觉半月过去,当真是乐不思蜀。 一日南轩同苏清雪在复道上闲步,观赏太液池中水天白云的景致。池中的山石上植了许多雕胡、紫、绿节之类的香草,清风款款,香满池上。水中又养着紫鸳鸯、鹧鸪等水鸟,行行对对的觅食嬉戏,十分有趣。 两人正觉心神怡然,忽有内侍匆匆过来禀告道:“陛下,披香殿忽然遣了人来,正在骀荡宫偏殿候着。似是出大事了。”披香殿正是陈昭儿的居处。南轩顿了一下,疾步往骀荡宫去。苏清雪淡淡一笑,随了南轩过去。 来人是陈昭儿的贴身侍女,见了南轩,一头跪了下去,还未说话,先自哭了出来。呜咽道:“陛下,婕妤娘娘昨夜薨逝了!”南轩心里早已料到三分,此时却仍是止不住一惊,沉声道:“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那侍女哭道:“四日之前,娘娘正好好的给小皇子缝制衣裳,忽然肚子痛得厉害。奴婢急忙叫了太医来,谁知太医还未到,娘娘便小产了!太医请了脉,说是中了药毒,分量虽不大,胎儿却娇嫩,没抵受得住。奴婢该死,没看住娘娘,昨天夜里,娘娘一时想不开,投缳自尽了!” 南轩静静想了一想,道:“昭儿吃着什么药?”那侍女抽泣道:“娘娘吃着保胎药及玉壶海藻汤,都是太医署千思万想的定下的;日常饮食奴婢们也都小心伺候着,都没什么不妥。”南轩道:“别的没什么异常么?”那侍女收了哭声,怯怯的道:“昭仪娘娘自省亲回宫后,忽然对娘娘异常亲近。知道娘娘身子不适,还热心寻了许多药物来,但娘娘从未服用过。”南轩摆了摆手,一旁的内侍便将那宫女带下去安置。 南轩站起身来,在殿内缓缓的踱步,脸色越来越是难看,忽然狠狠踢倒了一张象牙包金凳子,怒道:“他擅自裁减南军,已是欺到了朕的头上,竟敢又害我骨肉,也太过分!”苏清雪看他眼中的怨毒之意多过愤怒, 分卷阅读24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禁不住颤了一下。 外面侍从知道陛下发怒,都是连气也不敢随便透一口,更无人敢过来自寻死路,殿内一时静得迫人。苏清雪淡淡的开口道:“陛下糊涂了。”南轩听是苏清雪的声音,勉强镇定了一下心绪,道:“清雪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清雪道:“谢太尉专横跋扈,目无君王,陛下也不是今天才知道,为何要发这么大的脾气。”南轩静了片刻,道:“清雪心里清楚,又何必问我——现今宫中惟一的皇子是谢昭仪所出,陈昭儿有孕后,我一直盼她能产下子嗣,如今却被谢秋重设计害死。”苏清雪淡然道:“我就是这个意思。”南轩一时怔住,道:“怎么说?”苏清雪道:“陛下若能除了这逆臣,日后多少时日、多少好女子,想要多少皇子后嗣没有;若是这件事办不下来,反被他所制,纵是另有一百个儿子,又能怎样,被扶上皇位去的也只能是大殿下。” 南轩沉默片刻,微叹了一声,道:“清雪说得是,是我糊涂了。”伸手去握住了苏清雪左手,忽道:“清雪心里委屈么。”苏清雪一怔,道:“什么?”南轩低道:“我宫中嫔妃众多,却从不许你亲近女子。”苏清雪微笑道:“你不是从来都是这样么,我心里若有怨气,怎么会回宫来;自由自在的留在竞州,便做个画师也饿不死我,也不是没有好人家的姑娘想要嫁我。你真把我看作怨妇了么。”南轩搂了他入怀,低道:“清雪,清雪。”脸颊轻轻挨擦他柔软的头发。苏清雪轻声道:“陛下伤心么。”南轩摇头,道:“那奸贼太放肆,我是气得厉害。”苏清雪靠在他身上,口唇微动,想说什么时,却终是未说出口来。 两人相拥良久,一时风过华堂,吹动了殿前垂着的百尺虾须帘,叮玲一阵脆响。南轩慢慢松开了手,道:“清雪在这里玩得开心么?已是出来半月多了,明日便回宫去罢。先去用些午膳。”苏清雪低头不动,道:“我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陛下能容我么。”南轩微奇道:“随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怪过你。” 苏清雪脸上微微发白,道:“陈婕妤一案,虽只是后宫之事,但于陛下要做的大事,却有莫大的帮助。谢昭仪做下这等事情来,同谢太尉无关也有关,陛下借着这事打压他,他若乖乖遵旨,陛下便一步步削了他权柄;他若不肯遵旨,定会行险同陛下相抗,陛下要动刀兵,便是师出有名。”南轩道:“他从不从命,我一样要拿他,也不必寻什么借口。”苏清雪低头拨弄着衣带上系的青莲双鱼玉佩,道:“谢太尉握着半朝权柄,虽不足惧,却不能不仔细防着。如是他先动上了手,调度之间便有痕迹可寻,陛下的胜算便大了许多;陛下若贸然行事,戕害先帝老臣的名声先不说,这着棋终是险了一些。” 南轩不语,半晌道:“清雪,你什么时候也懂这些了。”苏清雪低道:“我这次回来,身份情势都与往常不同,若不自己多留心着些,只怕立时便给人连骨头也嚼碎了。”南轩点头,淡淡的道:“那很好。走罢。”仍旧握住了他手,吩咐外面内侍传膳到紫宫去。苏清雪只觉南轩的手似是比往常凉一些,难道自己能帮他,他反而不欢喜么。 第二日,苏清雪随南轩回城,却并未进宫,自回了云阳侯府。不想前脚进了书房,后脚便有小丫鬟玉梳拿了一只小巧的桃木镶银盒子进来。苏清雪看见,道:“丫头,胡乱收了什么进来。没告诉你不明不白的东西不许进府么?”玉梳吃吃笑道:“公子,不是奴婢没规矩,实是这礼物万万不能拒的。”苏清雪挑挑眉,伸手去取。玉梳似是不想给他,却被他快手拿了去。 苏清雪打开那盒子,见里面是一只绣了玉白莲藕的杏黄流苏香囊,虽不是精致到十分,也算是难得的了;嗅那香气,盛的该是百合片。这莲藕暗合了“连心”“佳偶”的意思,百合是“百年好合”之意。 苏清雪将那香囊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实是想不出谁会送自己这种奇特礼物。若说是南轩,自然有内侍送来;说是谢百同,他存的必不是这份心思;若是女子,却更是无从说起。一抬眼间,忽见碧衣在一旁羞得耳根子都红了。苏清雪心下恍然,笑道:“我还道哪家小姐对我情丝暗系,竟是自作多情了么?”便将那香囊好好的放回盒子里,递在碧衣手里,笑问:“心里中意么?”碧衣脸上羞红,却极坚决道:“奴婢只愿服侍公子。若公子命奴婢过去,奴婢不敢不从,可心里一世也只惦记公子一个。”苏清雪微微点头,道:“那也由得你。”便不再说,自寻了些闲书来看。 如此过了月余,南轩一般的时时召苏清雪进宫,对他仍是从前一样的温存体贴。苏清雪也再未忆及南轩那日在上林苑的些微异状。他寻了时机,悄悄去问小九,如何不着痕迹的毒杀了陈婕妤。 小九说道,陈婕妤服用的玉壶海藻汤中,海藻同甘草原是药性相杀相克的——这中间却有一桩奇处:若海藻的药量大过甘草,仍是无毒;但甘草之量大过海藻时,便成了杀人毒物。那日他借着身分之便,将药物送去披香殿给陈婕妤的贴身宫女亲煎,却悄悄多加一些甘草。那宫女见是陛下身边的 分卷阅读25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人,自然是不疑的。 三,闲弄经纶(三) 闲弄彩毫濡玉砚 一日清晨,苏清雪睡到辰时起来,简简单单的吃了早饭,挟了一本画卷到园子里闲看。虽说南轩特赐他随朝学政,苏清雪在竞州时睡惯了,不愿天不亮便起身上那不咸不淡的早朝,因此从来都没去过,倒也没人来管他。 园里的杂草已是茂茂盛盛长得半人多高,碧衣曾要找工匠修缮一番,苏清雪只是不许。他此时便坐在极深的草里,绕身浅碧,野芳零星,倒也别有情致。苏清雪看了一会儿山水花鸟图画,便放在一旁,低头逗弄爬在衣上的小虫。忽听脚步匆匆,却是小九慌慌张张的闯进来,急急道:“雪公子快随我走,宫里出事了,您劝着陛下些。” 苏清雪心头一惊,起身随他出去,边走边道:“陛下又为了什么事动肝火?”小九在前头引着快步而行,口中道:“今日在朝堂上,陛下因为谢昭仪的事同谢太尉争执起来,一时僵持不下,发了天威,下旨提前幸驾甘泉宫,如今已是在路上了!”苏清雪听了他这话,心里反安稳了,微笑道:“这算是什么天塌地陷的事,过一阵子丢开就好了。” 小九顾不上说话,忙将苏清雪扶上马车,自己在前面坐了,这才道:“我的公子爷,哪个能跟您比——陛下的雷霆之怒发作得再狠,到了您这儿,也不过是连衣裳都沾不湿的几点雨星子罢了。您自然不知下头人的苦处。”说罢一提缰绳,扬鞭催马。 皇帝的全副銮驾仪仗,风光自然是极风光的,但行起路来,却不免迟缓一些。小九驾着马车一路疾驰,不出一个时辰便赶上了南轩的车队,忙命人禀报陛下,说是苏侯爷已请到了。不久便传回话来,请苏侯爷往御舆内见驾。 南轩此时正悠悠闲闲的斜倚在座上,一双凤眼闭起了一半,睫毛垂着,也看不清是睡是醒,面上哪有半点发火动怒的样子。见苏清雪进来,便坐起了身子来,笑吟吟的道:“清雪到了,路上赶得急了罢?累不累?”一边拉他坐在自己身边。苏清雪只微微摇头道:“不累。”也不问今早之事情形如何。 南轩倒了杯茶水,让苏清雪就着自己手里饮了一口,忍不住道:“清雪不想知道方才在朝上出了什么事?”苏清雪瞥他一眼,道:“还能有什么事?你拿着谢昭仪寻谢太尉的不是,他却不肯认帐,两下里僵住了,你便就势甩了袖子出来。早到甘泉宫一日,便多准备策划一日;在谢太尉那里,也落了个‘心急浮躁、沉不住气’。” 南轩笑道:“正是。可惜清雪不肯上早朝,没亲眼见见他的脸色有多好看,真是教人怎么也看不够。”苏清雪略一想象当时的情形,也不禁微笑,有意无意的道:“谢昭仪是怎样处置的?”南轩道:“也没有怎样处置,只是削去了她的昭仪名分,仍让她住在鸳鸾殿。待这次回宫后再行问罪不迟。”说着淡淡一笑。苏清雪问道:“大殿下呢?”南轩漫漫的道:“轻者是流放,重些的便是赐死。这没什么紧要。”苏清雪心中微动,不再说话。南轩也不再提起,知他从未去过甘泉宫,又给他细细讲述甘泉宫的景致。 甘泉宫距长安约有三百余里,车队行得又慢些,待得到甘泉山下时,已是天迫薄暮,四围一片沉沉的暗。小九在外面问道:“陛下,已到了甘泉山下了,在前面行宫中歇息一晚,明日在上山罢?”南轩道:“不必了,今夜便宿在甘泉宫里就是。”小九道:“是,遵旨。”自通告韩肖继续前行。 车队在山道上行了一些时候,御舆的车轮忽然碾过道上的一块山石,南轩身子一晃,顺势俯在了苏清雪身上。苏清雪一时不防,便坐不稳,左肩撞上了车壁去。南轩也不拉他起来,只在他耳边低笑道:“清雪可知道,这甘泉宫在前朝叫什么名字?”苏清雪倚在车壁上,道:“不是叫做林光宫的么?”又推他肩头,道:“你起来。”南轩不理,笑道:“清雪只知其一。林光宫还有一个名字,是叫做云阳宫。”苏清雪皱眉道:“那又什么稀罕?山下便有座云阳城,还是我的封邑。你快起来。”南轩只是不理,轻声道:“清雪。”一手环住他肩背,低头吻他脸颊。 苏清雪侧头避开,忽然看着南轩身后轻轻“咦”了一声。南轩笑道:“这一招你用过多少次了,我再笨也不会上当的了。”伸手去捉他下巴。苏清雪道:“有云飘进来了。”南轩回头去看,果见几缕如絮的云雾自车窗悠悠的飘了进来,笑道:“这是山间的水气,已是到了山腰了。”便扶苏清雪坐起来,同他一起观赏这车中的云雾景色。 那水雾自两边的车窗飘了进来,如烟缕一般舒卷分合,又渐渐的散了开去,云气一聚一散之间,却比青烟从容自在许多了。夜色中看来,更是说不出的奇丽变幻。云雾最盛之时,车厢中似是被白云裹了起来,两人互看都觉得对方面貌朦胧。那水气中夹着山花草露的清幽气息,呼吸之间,只觉胸中满是清沁凉软。待得过了山腰,渐渐的云消雾散,夜光轻浅的浮了上来。苏清雪微微叹了口气,道:“真是奇景,我从未见过。”南轩点头,道:“我从前见过的,可从来没觉得这样好看。” 苏清雪 分卷阅读26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顿了一下,低声道:“你方才……是想在这车厢里?那也太胡闹了些。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南轩摇摇头,道:“我怎会这般不知好歹。我只想同你亲近一番,说来好笑,心里似是怕你忽然不见了。”苏清雪道:“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么。你从前也不是这样的。” 南轩不语,半晌忽然道:“我这几日总是做些奇怪的梦。”苏清雪一笑,道:“我倒不知你竟信这个。陛下不知今日出行不宜么?应当速速回銮长安,择个吉日再行驾幸甘泉宫。”却又道:“你梦见什么了?”南轩道:“我也记不得。隐约似是见到一座灵堂,还有一个小小的少年……”还未说完,忽觉苏清雪的身子猛地一抖,奇道:“你怕了?”苏清雪想要摇头,却又停住动作,只是低低叹了一口气。南轩正要问他,忽觉车子停了下来,便听小九的声音道:“陛下,甘泉宫到了。” 3.4 第二日清晨,南轩素来是上朝早起惯了的,天刚刚破晓便醒了过来,再也睡不着,悄悄起身穿衣。苏清雪昨日坐了一天的马车,身上疲软困倦,此时仍是熟睡。南轩朝他凝视一会儿,伸手轻撩了撩他的额发,便出了寝宫。一旁的宫女内侍忙跟过来侍侯,南轩吩咐道:“早膳设在通灵台,云阳侯若醒了,便请他过去。朕随意走走,你们不必跟着。”只带了小九与两名郎卫在宫苑闲步了一些时候,看看时辰已不早了,便往通灵台去。 通灵台是本朝一位帝王因怀念爱妃而起的一座高台。甘泉宫本就是依山而建,这通灵台更是直入云霄,水雾缭绕,风露清旷不似人间。若芳魂果真翩然而来,想来也是顺理成章、不致惊吓了相思之人。立在台顶,连长安城都能望得见,秦川八百,渭河如带,山川上薄雾烟缭,缓缓飘散移动。其时天边曙色已露,绯霞半空,说不尽的风物如画,秀美清朗。 两名郎卫立在台下守卫,小九跟在南轩身后侍侯着,见他双眉微结,似是有什么愁怀不解,陪笑道:“陛下有什么不如意的事?从前听雪公子说,登高望远,是最畅心怀的。”南轩微微一笑,道:“河山满目,自然是怡情畅怀的。但若是看到自己的东西,却有别人想来分一杯羹,谁能畅快得起来?”小九不敢接口,只道:“是。”南轩笑道:“是什么?”小九听他话语温和,大着胆子道:“奸人犯上作乱,戕害无辜,已是引得人神共愤。陛下畅怀之日,一定不远了。” 南轩淡淡一笑,道:“犯上作乱,人神共愤?清雪这份心思巧妙得很,你也有功劳。”他语声虽平淡,听在小九耳中,却是一个晴天霹雳当头打了下来,双腿浸了醋一般绵软无力,不由瘫跪在地上,口中只是道:“臣奴……臣奴该死……陛下……求陛下……”他心里已是糊涂了,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南轩淡淡的道:“你做得好得很,有什么该死了?天大的罪过,也不过是勾结外臣,一尸两名毒杀宫人;我若再挑挑眼,那便是目无君王,背主作窃。”小九抖着不成句子的道:“陛下……陛、陛下明……鉴,臣奴从……从未对陛下有半点……不、不忠……从未有……过……”他想用力磕头,身上却没半点力气,额头触着水磨云青砖,身子竟不由得软下去半趴在了地上。 半晌听不见南轩开口,小九哆嗦着抬头去看,恰好见南轩正冷冷的垂了眼看他。山风本就寒冷,小九又是直寒到心里去,不由得连打了几个寒战。耳边听南轩沉声缓缓道:“既是清雪的意思,这次且不追究了。若有下次,我必不容你!”小九如蒙大赦,连声道:“是、是!臣奴决、决不敢再犯!”南轩淡淡道:“你下去罢,换了衣服再来伺候。”小九不懂陛下为何命自己去更衣,却哪敢多问多留,连声应着退了下去。下了通灵台来,才觉出自己的外袍都已湿透了。 小九退下不久,苏清雪便随在送早膳的十六名宫女后面上了通灵台来。南轩在描金红漆食案旁坐下,微笑道:“你还穿着这衣裳。你今年冬天便满二十岁,也该正式入朝了,怎就不肯规矩些。”此时已是夏季,服色该用红色,南轩此时着的便是一身赤衣。苏清雪穿的却仍是春色的青衫,看那衣料却是轻薄的夏装。 苏清雪在他对面坐了,道:“我不爱红色。这又不是朝服。”南轩笑道:“清雪穿红很是好看。”两人初有情事时便是夏季,那时花事已了,烈日正盛,苏清雪着了深红的衣衫,却是衣如桃花人是雪,分明的清冷拒人,却偏有一番妩媚风流处,引得人再难罢手。 苏清雪吃了一口糖水花香藕粥,道:“早膳选在这里做什么?风大得呛人。”南轩微笑道:“风大,粥饭便凉得快些不是么?”一边挥退了众宫女。苏清雪疑惑道:“是么。”神色分明是不信,却也不再问。 南轩笑道:“我要清雪到这里来,是想给清雪看一样奇景。不久便要下雨了。”苏清雪更是奇怪,抬眼看了看天,只见朝阳初升,满天晴碧,微有轻云流动,哪有半点有雨的样子。就算今日果真下雨,却又怎能称得上是“奇景”? 两人吃了早饭,便一同留在通灵台上,随口闲聊一些有趣之事。其时虽是夏季,甘泉山上却极凉爽,两 分卷阅读27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人在这山最高处的台上,反倒觉着略有些冷。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忽听山腰传来一阵水声,初时疏疏落落,渐渐便变得激切密集,果真是雨声。苏清雪抬头看时,眼前却仍是碧空晴日。南轩走到台边站住,笑道:“我不是说就要下雨了么,这便是了。你站过来些。” 苏清雪站到南轩身边,一低头竟见山腰处乌云层积,墨浪翻滚,山风吹得两人衣带激荡,耳边的雨声嘈嘈切切如急弦,当真是搅得风云变色。忽见云层中滚起一只紫绕电闪的火球来,一现即隐,便听得脚下一声炸雷响起,那雨声更疾了。苏清雪初见这等奇异景象,不由微有些目眩,略略退了半步。南轩自后面扶住了他,微笑道:“清雪喜欢么?” 苏清雪又望了那半山云雨一会儿,忽道:“我要把这景好好画下来。”南轩道:“画它做什么?一年总有这么十几次,你若喜欢,只管过来看便是。”苏清雪不语,侧头见小九上了通灵台来,道:“取纸笔过来。”小九不敢动,拿眼睛看着南轩。南轩瞥了他一眼,道:“还不快去,杵在这里做什么?”小九忙应了一声“是”,匆匆下去,不多时带了四名小内侍,捧了纸砚等物过来。 四,芭蕉月明(一) 芭蕉衬雨秋声动 室内无风,灯影幢幢。谢百同听城上正打着三更的梆子,还未打完,忽然一下子寂落下去。他心里不由得一惊,看一眼铜水漏,略算了算时辰,谢慎已离去三刻了,不知为何还未回来。正疑惑间,忽听得外头细声微作,又似乎有淡淡的血腥之气飘了过来。谢百同心下一凛,右手握住了剑柄,悄悄潜行到门角处,侧耳听着房外动静。 他料定来人当是适才在城外叫门之人,前来此处必是为了对付自己,谢慎此时只怕已遭了那人毒手。如今之计,臣服认输是决不会有好下场,只有擒住为首之人作挟持逃出京城,赶回军中去。到时如何向父亲解释实是老大的难题,但同眼下的景况相比,那总是细微小事。谢百同屏住了呼吸候着,鼻尖微微渗出汗来,握剑的手却仍是干燥沉稳。 过不多时,果然有人走近中尉署正厅来。听那脚步声,却只有一人,谢百同微觉奇怪,便听那人轻轻推开了门,低声道:“白头,你在么?”竟是苏清雪的声音。谢百同心中不疑他,只道他偷偷来给自己报信,一时怕他被南轩派来之人误伤了,也不及细想,便低声应道:“我在这里。”从房门后转了出来,随手将房门掩了。 回身看苏清雪腰悬长剑,却穿着一身寻常兵士的衣装,襟边溅血点点;他脸上惨白得毫无血色,谢百同眼睛锐利,却看出他是有意涂抹过。谢百同忽然隐隐觉得不妥,道:“你怎会到这里来?” 苏清雪微微一笑,道:“我来给你送一封信。”将佩剑抽出半尺,从剑鞘中取出一份信笺来。那剑身上冷光滟滟,流动不定,显是锋锐无比,虽只抽出小半,满室中却已盈满了清冷之气。正是苏虹旧日的佩剑“清雪”。 谢百同心中愈觉惊疑,伸手接过了信,还未细看,忽有一名北军校尉带了随从进来,行礼道:“末将见过将军。不知谢大人现在何处,召末将有何吩咐?”谢百同心下一惊,沉声道:“谢大人何曾召你过来?谁许你擅离职守的?”那校尉急忙道:“末将冤枉!谢大人派人拿了银印召末将来此,末将怎敢不从命?”一边取出谢慎那青绶三彩、一百二十首的银印来,又回头向身后看了一眼,原来随他过来的那人竟不是他的随从。谢百同又惊又怒,知道此人是中了诡计,但即是此时赶回去,只怕也迟了。苏清雪只是微笑着立在一旁闲看。 两人说话之间,陆陆续续的又来了几名校尉,都是身后随了一人,说是谢大人派人持了信物召来中尉署的。谢百同适才便就有些怀疑,此时心中杀机陡起,握住了剑柄冷道:“苏清雪,你想要做什么?”苏清雪却不理他,转头看着几名校尉微笑道:“中垒校尉、屯骑校尉、越骑校尉、步兵校尉、长水校尉、射声校尉、胡骑校尉、虎贲校尉——一共八人,应该是齐了罢。”他话音刚落,八名兵士一起举剑,立时将那八名校尉杀死了。 谢百同料不到苏清雪竟如此狠辣,但他见机极快,右手佩剑划了半个圈子将余人逼退,左手疾抽了苏清雪的佩剑。正要将他制住时,忽觉喉头微凉,却是苏清雪持了一柄短剑指住了他。那八人上前卸了谢百同手中之剑,便要将他绑起。苏清雪挥了挥左手,淡淡笑道:“我有几句话要问问他,你们到未央宫复命去罢。”那八人躬身答应,行礼去了。 苏清雪待他们掩上门离去,便撤了短剑,退开三步,似笑非笑的道:“你的信还没看,怎不看完它。”谢百同不知他转着什么心思,但此刻手上无剑,境况已不能更坏,便展信看了,是自己父亲要自己早日回营、万勿插手朝中争斗。他默然半晌,只道:“这信怎会落在你手上。”苏清雪轻描淡写的道:“今夜从甘泉宫过来时,恰巧遇上罢了。”谢百同点了点头,道:“你打算拿我怎么样?” 苏清雪收了笑意,看着谢百同道:“在上林苑时我赶你回去的意思,你不懂么?定要搅进这不明不白的是非中来。”谢百同张了张口,却只 分卷阅读28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道:“我没什么话说,你叫人拿了我就是。”苏清雪不答,转身推开窗子看看天色,低声道:“你现在立即便走,也还来得及。韩肖不在这里。”谢百同一时怔住,半晌道:“韩肖不知,外面却有许多人。你私放了我,这事瞒不了一世。日后陛下查问起来,你也不好回话。”苏清雪淡淡一笑,道:“我为什么要瞒?只不过韩肖若在这里,定要阻拦,我懒得同他多费口舌,可若是将他杀了,只怕陛下心里不快。陛下那里,我自有主意,你不必担心——你随我过来罢,再晚便来不及了。”谢百同微怔了一下,毫不迟疑的跟过去。 苏清雪带他出了中尉署,毫不遮掩的走上太常街去。此时刚过了寅时不久,城中道上极静,有时遇上一队兵士,他们见了苏清雪,匆匆行礼便即离去,竟将谢百同视作无物。苏清雪道:“这些人是从建章宫来的,没一人识得你。” 两人出了直城门,苏清雪骑来的马匹仍是乖乖的在城外等着,看见苏清雪过来,欢喜的迎上去挨擦腾跃。苏清雪温柔的拍拍它额头,手指轻梳它鬃毛,转头道:“你骑着它走罢,路上本埋伏了一些人,但该是能认出这匹浮云来。” 谢百同再不多言,跃上马去,忽道:“陛下对你的情分,有几分能靠得住?”苏清雪微怔一下,随即便笑道:“有情不见得便好好待我,无情也未必容不下我。你快走罢。”谢百同点头,催马去了。苏清雪立在城门下看着,忽然叫道:“等等!”谢百同勒住马,回头道:“什么事?”苏清雪微眯了眯眼,远远的道:“你的剑没了,带上这个罢。”解下腰间的“清雪”,扬手掷了过去。谢百同接住了,叫道:“多谢!”将剑系在腰间,远远的纵马去了。 苏清雪轻摇了摇头,走回未央宫清凉殿去。外头已是密无声息的换过一番天日,殿中却是一切如常,丝毫不见惊惶紧张之象。小九过来侍侯苏清雪换了外衣,见他脸带倦色,便不多说,只将他安置在偏殿歇息。苏清雪在榻上歇了一会儿,却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觉有人轻轻摇着自己肩膀,睁开眼来,是南轩正看着自己,满脸的振奋喜悦。苏清雪半闭着眼打个呵欠,懒道:“我累了,别吵。”南轩全无睡意的柔声笑道:“我带你去歇息。”将他抱到自己日常宿的延清室中,放在画石纹锦床上,轻轻替他宽了外袍。这皇帝龙床清凉舒适之极,与偏殿的卧榻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苏清雪安适的闭上了眼睛,懒懒的道:“我只睡一会儿。你叫人弄些点心,忙了一个晚上,有些饿了。”南轩笑道:“我自然知道。”一旁宫人捧了玉晶盘过来,小心的放在床边的祥云螭龙托台上,盘中高高堆着冰块,冰玉晶莹,俱是玲珑剔透。这玉晶盘是千涂国所贡,本有一双,先帝时曾有一次用在寝宫里,一名宫人只道有冰无盘,怕湿了地面,急忙过来收拾,却不慎将其中一只玉盘打碎了。 南轩将苏清雪的外袍放在一旁,去解他发髻,有意无意的拨弄他贴身的云素短衬袍。忽然一眼看到那衬袍角上染了几滴鲜血,那丝袍洁白如雪,染了血滴,明明是狰狞,却又带着说不出的艳丽鲜明。南轩看着那血,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停了半晌,只轻轻的将紫琉璃帐放了下来,缓缓步出寝宫去。 小九一直在延清室外候着,听见苏清雪饿了的话,见南轩出来,便问道:“陛下,雪公子的膳点,要选哪几样?”一边从小内侍手中取过早膳单子呈给南轩。苏清雪在宫里时,日日的膳食点心且不论,便是用什么盘碟碗筷,也都是南轩亲自选定的。 南轩此时心中烦闷,只挥了挥手道:“叫人拣他素日爱吃的随意做几样便是。”小九不敢多说,应了一声“是”,便选了几样菜点名目,交给小内侍送到御膳房里吩咐照做,仍是垂手侍立在一旁。南轩停了一会儿,看了他一眼,道:“陪朕四处走走。”小九想起上次在甘泉宫时,陛下也是命自己陪着“随意走走”,却将自己三魂六魄吓去一多半。心里不由打了个突,却只得跟过去随侍。 南轩沿着五色砌石甬道一路缓缓走去,却始终不发一语。小九也不敢多话,低头行了一路,抬眼看看前面,已是将到石渠阁了。却听南轩和善的问道:“小九,你跟我多久了。”小九忙收了心思,答道:“臣奴自八岁进宫,十一岁时便贴身侍侯陛下,到如今已经十三年了。”南轩点了点头,道:“这十年来,巴结讨好你的人,该是不少罢。”小九心里一惊,却不害怕,低着头答道:“臣奴一心侍奉陛下,错处有过许多,可从不敢有背主作窃之心。” 南轩不答,淡淡道:“后来清雪进宫做伴读,你却同他很是要好。”小九道:“是。雪公子性子冷淡,面上看来,似是别人不如待臣奴亲善;可臣奴不知给那些人戳过多少次脊梁骨,雪公子却从不屑做这等偷偷摸摸的事。他心地也好。”南轩道:“你怎知他心地好。”想起那素袍上的血滴来。 小九道:“那已是七八年前之事,一日大雨过后,雪公子在树底的草丛里拣了一只小小的乳燕儿,当时依臣奴说,那燕子多半是养不活的,便要将它扔了。雪公子却不肯,将它拿回去喂了十几日 分卷阅读29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直到它自己能飞才放生了。之后好些天都有许多燕子在雪公子的住处外鸣叫作谢。”南轩想起这事自己也是见过的,顿了一顿,微叹道:“他如今却同从前不大一样了。”小九低下了头思忖半晌,大着胆子道:“雪公子纵是性情变了一些,对陛下的心意却是从未变过一分一毫的。” 南轩不语,良久吁了口气,道:“你说的不错。回去罢。”两人已是出来大半个时辰。 南轩回了清凉殿时,恰好看见两名内侍抬了描金小几,正撤下残菜来,见了南轩,急忙跪下行礼。南轩粗粗扫了一眼那几上,每样菜肴都似是只略略动了动,不由心中歉疚,问道:“苏侯爷说什么了?不合口味么?”那内侍伏在地上,答道:“回禀陛下,苏侯爷还未醒,是臣奴等来得早了。”南轩放下心来,细看了看那六道菜肴细点,道:“将荔枝白腰子、奶房玉蕊羹、蜜饯捶藕这三样撤下去,只换一道皂角铤子上来。菜冷了便重做,苏侯爷说出一句‘不好’来,御膳房那些人也不用活了。”两名内侍忙不迭的答应着。 南轩不再理会别人,便要去延清室中看苏清雪睡得怎样,忽有一名内侍从正殿过来,禀道:“陛下,韩肖韩大人求见,正在清凉殿前殿候着。”南轩顿住脚步,想了一想,吩咐小九好生照料着苏清雪,自往前面正殿去了。 南轩在正殿座上坐下,韩肖见礼毕了,便向南轩回禀如何诱开城门、如何直入宫门控住北军、如何擒住谢秋重,又将苏清雪计杀了八名北军校尉之事转述了一番。这些事情南轩昨夜便早已知道,此时却也禁不住喜欢,着实奖慰了韩肖几句。又笑问:“那谢百同擒住了么?” 韩肖面现难色,跪下道:“微臣无能,请陛下恕罪。”南轩皱了皱眉,道:“他怎样逃出去的?”韩肖磕了一个头,毫不惧怕的道:“微臣不知。”南轩淡淡舒开眉头,声音却沉了下去,道:“他走脱倒也罢了,你竟不知他是如何逃脱的?”韩肖道:“是微臣的失职。但微臣细细问过属下之人,当时苏侯爷已带人将他擒住,却将手下之人全遣走了。此后谢百同便不知去向,官道上的守卫之人却曾见陛下的御马浮云过去。”南轩顿了一顿,似是未料想到此事,随即淡淡说道:“知道了,你退下罢。”韩肖遵命行礼退下。 韩肖刚刚离了清凉殿,南轩便沉下了脸,仍是坐在原处,狠狠咬着牙思量了一会儿,便气冲冲的起身往延清室去。小九正在门前守着,见南轩过来,忙道:“陛下,雪公子还未睡醒,适才……”说了一半才见南轩满脸怒色,吓得不敢再多言语。南轩带着怒气道:“待他醒了,派人回禀一声。”说完便去了。 苏清雪说是只睡一会儿,渐渐的日头西斜,却只是睡着,外面候着的菜肴已是重做了六回。南轩在偏殿来来回回的踱步,好不容易等宫人回禀说苏侯爷醒了,便大步迈进延清室去,见苏清雪刚睡醒不久,只着了那素白衬袍,倚在床头啜着双花荷叶露。张口便问道:“谢百同是你放走的?”苏清雪将手中的茶钟放下,抬头道:“是我。怎么?”南轩气道:“怎么?我辛苦等到谢百同回京这才动手,你却一抬手便将他放走了!你不是别人,知道区区一个谢秋重我还未看在眼里,忍他到如今是为了什么?你还问怎么?” 苏清雪看他当真动了气,立起身来,柔声道:“他同我谈过一些军前之事,军中一时少不得这人,扣住他只怕军心不稳,于大局不利。如今作个人情放他走了,也没什么不妥。”南轩怒道:“自然没什么不妥!好人你做了,人情你送了,事事想得周全万分,还有什么不妥的?谢百同在军中实与大将军无异,我自然是半点也不知道,亏你好心提点!” 苏清雪惊得抬起了头来看他,半晌肩头微微一抖,左足向后轻轻退了一步,似是不信南轩竟会说出这话来。停了一停,微颤着低头道:“微臣知罪,请陛下降罪责罚便是。”南轩话一出口便隐隐觉得不该,听他如此说话,心中愈觉后悔。缓了口气,低道:“清雪……”上前握住他右手。 苏清雪又退了一步,微颤道:“陛下嫌我碍眼,我这便告辞就是。”用力将手抽回来。南轩一时不防,竟是被他挣脱了,苏清雪已回身向外去。南轩急道:“清雪!”自后面紧紧抱住了他,低声道:“清雪,清雪,是我说错了,你别生气,我跟你认错儿。”苏清雪也不知听见没有,只是不住挣扎,道:“你放开!”南轩强硬的抱住他不放,蛮横的道:“我不准你走!”终是强留了他一夜。晚膳一盏接一盏的送上来,苏清雪却是看也不看一眼。 那夜苏清雪睡得极不安稳,半夜时候,忽然惊声抽泣起来。南轩心中抱愧,翻来覆去的一直未睡着,此时急忙将他摇醒了。苏清雪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来,满脸泪痕的抓住了他的袖子,低声道:“爹,娘,流霜,流霜。”南轩唤着他名字,不住轻声安慰,心中不觉奇怪,不知他为何会叫“流霜”,那不是苏虹的短剑么。却隐隐记得他从前也伤心的叫过这名字的。思量间,苏清雪逐渐清醒过来,抬眼见是南轩,一把将他推开了。 四,芭蕉月明(二) 莫对月明思往事 分卷阅读30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南轩难熬之极的睁着眼枯躺了一夜,看看已是近上朝的时分了,再也躺不住,听苏清雪鼻息匀净低绵,便悄悄的起身穿衣。摸索之间,却不慎发出一些声息来。外面侍侯晨起的八名宫女听见了,忙捧了朝服、漱水等物进来。脚步虽轻,一时间却也是一片衣履之声。南轩听见苏清雪翻了个身,心里气恼,低声喝道:“都退下去,用不着你们伺候。”那八名宫女急忙退下了。 南轩撩起紫琉璃帐来,柔声道:“清雪,你醒了么。”苏清雪睁开了眼,道:“陛下都已起身了,我哪里还敢睡。”南轩听他话里带出些恼意来,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笑道:“是,是,我错了,我不该起来。”一边说着,果真躺了回去,试探的将苏清雪抱住。 苏清雪不再挣扎躲避,静了一会儿,问道:“谢太尉那里怎样了?”南轩忙答道:“昨夜便拿住了,如今正押在廷尉府;谢纨已自缢了。”知道他想问什么,又道:“儿仍留在鸳鸾殿里。”苏清雪点头道:“多谢你。时辰也不早了,你上朝去罢。” 南轩轻轻抚摸他脸颊,柔声道:“那我去了。你多睡一会儿,待会儿退朝回来,我陪你吃早膳。我叫人做青梅荷叶儿粥。”苏清雪微微点了点头。南轩轻吻他额头,低道:“好清雪,别生我的气。昨晚是我说错了,以后再不会了。”看他闭了眼睛,便起身出去洗漱穿衣,自往承明殿早朝去了。 当日朝堂之上,南轩轻描淡写的说了谢秋重包藏异心、弄兵宫闱,现已擒在廷尉府狱;又命韩肖宣读处置谢氏一族的旨意。擒拿谢秋重之事做得干脆利落,又极是隐秘,素来消息灵通之人也只打听得陛下突然回宫,却不知所为何事;猛然间得知权势遮天的谢太尉倒了,满朝文武俱是满脸诚惶诚恐之色的跪着。南轩自即位以来,冷眼看多了诸臣巴结依附谢氏,大有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之势。如今见了这等情状,心中的畅快当真是不可言说。这才真正知道做皇帝之乐。 圣旨读完之后,早有许多心思灵活之人转过心思来,争先恐后的一条条揭举出谢秋重的滔天罪状来,义愤填膺间自少不了大赞陛下英明神武,智珠在握,一举铲除奸党。到得后来,满朝中只听得法螺震天,马屁彻地。南轩不耐烦再听,便摆袖散了朝。 回了清凉殿时,延清室中却早不见了苏清雪的影子,南轩微微皱起了眉来。不待他问话,一旁的宫人忙回禀道:“陛下,苏侯爷起身之后,略用了些点心,便带了大殿下回府去了。” 南轩一怔,道:“带了儿?”那宫人低头道:“是。”南轩心中不由得迷惑,想了一想,只道:“叫人将儿日常的用器送到云阳侯府。” 十日之后,廷尉府初拟了谢氏诸人的处刑,递上奏折来,谢秋重定了磔刑,余人各按罪减等。南轩盯着谢秋重的名字,一时却是犹疑不决,只将笔尖在那方绿石砚里舔来舔去的玩弄。忽有内侍进来禀报,说云阳侯在外求见。南轩心下微惊,苏清雪进宫时从来都是自己派人召请,如今不知为了何事,他竟主动来寻自己。忙命快请。 苏清雪进了殿来,却不走近,只远远的立在丹墀之下,微仰着头道:“陛下要怎样处置谢太尉?”南轩看他脸色微微带些苍白,不及回答,关心道:“清雪,你身子不舒服么?”苏清雪低了头,仍是道:“陛下要怎样处置谢太尉。”南轩怔了一怔,不知他为何定要问这个,道:“初定是车裂,但这谢秋重本来就算不得什么,如今既已不能作怪,不如……”他话未说完,苏清雪已是跪了下去,狠狠的一个头磕在地下。 南轩一惊不小,急忙下去扶他,道:“清雪,你想要将他怎样,我决不会不答应,何必这样?”苏清雪跪着不肯起来,颤声道:“我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求,只我父母家人因他惨死,求陛下还他们一个公道!”说罢深深的伏下了身子去。南轩道:“你要我杀了他?”苏清雪抬起头来,微颤着道:“陛下有心饶他,那是秉了上天的好生之德。我不敢为了一己之私累了陛下圣德,只是……”话未说完,雪白的脸颊上已淌下两行泪水来。 南轩见他流泪,一时又是心疼又是吃惊。苏清雪性子清冷,又素来要强,除了情事疼痛,自己几乎从未见过他的眼泪。一边将他沾了泪的额发撩到耳后去,轻道:“清雪,我总不能让你难过。”取过廷尉府那折子来,在谢秋重的名字一旁批了“赐自尽”三字,这已是难得的法外施恩了。 苏清雪微带哽咽道:“谢陛下恩典。”南轩柔声道:“清雪别这样说话。”苏清雪点了点头。南轩抱住了他,轻轻叹道:“清雪,你真是奇怪。有时故意做些事情来惹我生气,有时却乖得像只猫儿。”看他额上微微出了一层薄汗,便命宫人备了浴水。 南轩抱了苏清雪到浴室中,替他褪了衣裳洗浴,一边笑道:“到今年十一月,你就满二十岁了,还哭得像个孩子一般,你也不羞。”苏清雪低头不语。南轩柔声道:“到那时候,我亲手给你加冠,好么。”苏清雪点了点头,撩了些水洗去脸上泪痕,颊上不禁微微羞红。 南轩抽了他发簪,细致的束成一把,道:“清雪,谢秋重的处置,你心里满意么 分卷阅读31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苏清雪低声道:“我宁愿留他一命,只要爹娘和流霜活转来。”南轩听到他又说出“流霜”这个名字,问道:“流霜……是谁?”苏清雪凄然道:“她是我没出世的妹妹。”南轩这才知道苏夫人自尽时竟还怀着身孕,一时默然,又转移他心思道:“她没落地,你怎知道一定是个女孩儿。”苏清雪低声道:“我一直都这样觉得。那时候,我日日盼着她早日出生,叫我哥哥……”再也说不下去。南轩心中恻然,看他神色疲倦,本有些事要问他的,此时也不问了,替他擦干了身子,轻轻抱上了床去。苏清雪渐渐的睡着了。 南轩拥着这修长柔韧的身子,听他呼吸渐渐沉了下去,不由在黑暗中微微一笑。想起从前小小的苏清雪初入宫时,整天低着头一言不发,自己几次问他在宫里住习不习惯,他都答很好;夜里却如离家的小猫一般蜷在床角偷偷哭泣。自己看了不忍,只得夜夜抱着他入睡。那时自己母后刚薨逝不久,自己整日忙得焦头烂额,夜里也是辗转反复的睡不着,抱了这香香软软的小身子在怀里,却夜夜睡得极是安稳。如今想来,情愫初生,便是在那时了。心里想着,也睡了过去。 次日正是旬日,诸司官员休假一日,南轩也不须早起上朝,早晨时便陪着苏清雪睡在延清室里。外面已是晨光明媚,紫琉璃帐低低垂着,帐中只是暗暗的昏沉。南轩已醒了许多时候,也不起身,温柔的看了苏清雪一会儿,将手探进他的丝袍中轻轻摩娑。想起已有十日没见这美丽的情人。 苏清雪给他闹得睡不稳,略略睁眼朦胧的看着南轩,口齿不清的道:“你做什么,别闹。”南轩低低笑道:“你说我做什么。”看他神情迷糊可爱,禁不住当真有几分情动,凑过去在他柔软的嘴唇咬了一口。苏清雪重又合上眼去,含糊道:“你不睡便出去,别吵我。”翻身向里去睡。南轩又好气又好笑,揉弄他散了满枕的墨发,道:“苏清雪,你就不怕睡死。”苏清雪再不理他。南轩无奈,起身取了衣物穿戴,自往前殿去了。 南轩带了几名日常贴身侍侯的宫人内侍在宫中随意漫步,不觉行到琳池旁。这琳池中植着许多分枝荷花,一茎四叶,中午日照毒烈时,荷叶常常低下去护住根茎,因此得了低光荷的名字。这低光荷花叶都极是馥郁,香彻十余里,南轩此时身在池边,荷香和了水气,更觉沁人心脾。 南轩远远看见池中数枝莲蓬长得极好,便令人折了来尝鲜。那莲蓬尚未熟透,莲心本是苦的,此时只是软软的水嫩微甜。南轩剥了几颗新莲子吃了,只觉满口清甜,心中愈是喜欢,吩咐宫人多剪了几枝莲蓬送回延清室去。 不多时那宫人空了手回来。南轩想苏清雪定还在睡着,也便不多问什么。忽听苏清雪的声音自后面笑吟吟的道:“我四处找不见你,却在这里偷闲。”抢了他手中刚剥开的一粒莲子吃了,笑道:“这莲子还没熟,好是极好的,你倒也忍心。”南轩笑道:“你怎起来了?我还道你要睡到明日这时候。”苏清雪道:“被你闹了一阵子,再也睡不着了。”南轩笑道:“我哪里闹你了,分明是你日日清闲,夜间便睡不实,却来怪我。你要怪我,那也好说,今夜留在清凉殿,明日一定教你睡到日上三竿。”便陪着苏清雪在池边闲步。 将近早膳时分时,南轩便带了苏清雪回去,却见小九匆匆赶到琳池来,道:“陛下,军前来了一人,说是谢大将军的帐下亲兵,想要见雪公子一面。”南轩在军中派有眼线,知道无甚紧急军情,道:“有什么事,叫他过几日到云阳侯府去。”苏清雪却道:“那人是拿了我的剑来的么?”小九道:“他身上确是挂了一柄剑,只不认得是不是雪公子的。”苏清雪淡淡一笑,道:“多半不错。”转向南轩道:“去看看罢。”南轩微微皱眉,道:“清雪,你又在弄什么?”苏清雪咬一咬嘴唇,道:“陛下去了便知。只盼陛下莫要责怪我。”南轩一怔,苏清雪已往清凉殿方向去了。 南轩同苏清雪回了清凉殿里,果然见一名军士候在殿外,令小九传了他进殿。那兵士向南轩见礼毕了,便解下腰间的佩剑来奉给苏清雪。南轩在一旁看着,认出那是苏虹留下的清雪剑,这才知道苏清雪放走谢百同时将这剑交他带了去,心中大是不悦。偶然看那兵士的眼中,却似有悲愤之色。 苏清雪接过剑来,抽出一尺许长,果然见剑身上丝丝缕缕的凝着枯血,其中几缕已经年岁颇久,更多的一些却是新血,新旧血痕重重叠叠,教人不由得惊心。他眼中微微闪过一丝黯淡之色,道:“谢大将军是几时过世的?”那兵士看着他大声道:“是两日前的夜半时候。”苏清雪微微点头,道:“你回去上复司律中郎将谢将军,就说剑已交到我手里了。”那兵士狠狠行了个礼,退了几步,转身大步出去了。 南轩在一旁听到谢宣已死了,一时惊住了,看着苏清雪低着头将剑带系到腰间,半晌才开口问道:“谢宣……是你有意设计?”苏清雪手上略略顿了一顿,道:“是。这剑上留着三年前我爹的血,我一直没擦去。那夜我故意将这剑交给谢白头带回去,便是料定了谢叔叔见到这血痕,定会想起旧年种种事情,羞愧自尽。 分卷阅读32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 南轩一时气得哆嗦,几步跨到他面前,恨不能狠狠一掌掴到他脸上去,却终于压住了怒气,沉声道:“你知道我为了谢家的事费了多少心思,为什么定要做这种事?”苏清雪受不住他如此逼视,默不作声的垂下了眼睛去。南轩想起自己既要除掉谢秋重的势力,又须安抚住谢宣父子,数年来在这上头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如今被苏清雪一搅,却已是全都付诸流水,一时再也控制不住,提高了声音怒道:“你说话!”殿中的宫人内侍从未见过陛下发这么大的脾气,俱是吓得站立不住,一时跪了满地。 苏清雪忽然抬头盯住了南轩,倔强道:“我没话说。你心里有气,想杀了我,便将我发配到军前去。谢白头此时恨极了我,自有无数法子将我往死里作践,替你出气。”南轩听他非但不肯低头,这倒也罢了,竟敢一味嘴硬,一时气得呆住了。苏清雪不待他回过神来,转身走了。 南轩气呼呼的转身,恰巧看见桌上犹自摆着几样新做的细巧早膳,一旁还搁着自己特意令人送来的几枝嫩莲蓬,不由愈加恼怒,指着桌上的食点发狠道:“将这些东西扔出去!一样也不许留!”不待宫人动手,抬腿将那桌子踢飞了,一时粥饭盘碟颜色极艳丽斑斓的散碎了满地。 小九忙带了人收拾。南轩看他小心翼翼的走到身边,忽然狠狠将他踢倒在地。小九不明不白的挨了一脚,却哪里敢说话,爬起来跪着不敢动弹。南轩狠狠的道:“他从前是这样的么?这般心机这般狠辣,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你瞎了一双狗眼,看他心地好!” 四,芭蕉月明(三)一桁珠帘闲不卷 夜色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日间的暑热渐渐消散了。苏清雪哄着南吃了晚饭,笑吟吟的抱着他回了书房去,翻开一本字帖来,握住他软软的小手,一笔一笔的教他描红。碧衣立在一旁磨墨,手中细致的转着墨条,却微微叹了口气。 苏清雪专心的看着笔锋运走,口中却问道:“好好的叹什么气?”碧衣担忧道:“公子,陛下那里已有整整一月没半点消息,公子一点也不担心么?”苏清雪漫不经心的微微笑道:“待他气过这一阵子,自然就好了。”碧衣跺了跺脚,道:“公子还不知道么,半月之前,韩大人的妹妹已入宫做了美人。”苏清雪笑道:“是么?只不过韩肖那一副尊容便教人不敢恭维,不知他的妹妹长了什么模样儿,可莫要委屈了陛下才好。”碧衣看他一副万事不理的模样,恨恨的咬了咬牙,赌气不再说话。 苏清雪抬头看她一眼,微笑道:“怎么不说话了?”碧衣赌气道:“说什么公子都不当一回事,我为什么还要白费口舌。”苏清雪笑了一笑,道:“我哪里不当一回事了?只是陛下的脾气,你未必清楚,也不……”话未说完,南的小手在他掌中不安分的乱动起来。苏清雪笑道:“儿写累了么?”南仰起小小的脸看着他,道:“累了,不写了。”苏清雪松开了手,笑道:“好,好,不写了。”南兴致勃勃的自行握住那极精致的湘竹笔管,饱饱的蘸了墨,在青赤绿桃花笺上一通乱涂乱抹。 碧衣在一旁看着,不由一阵的心疼。这纸笔倒不过是寻常的珍贵精致,但那墨有个名目叫做“青烟煤”,实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宝物,苏清雪素常也极珍惜,如今却被这连字也不会写的小娃娃白白糟蹋了去。 小丫头玉梳忽然进了书房来,笑吟吟的道:“公子,刘大人在外面求见。”又掩着口偷偷笑道:“算上这一次,他今日已经来了四次了,公子还不许他进府么?”苏清雪只看着南玩耍,微微笑道:“我从不见外客,你去请他回去罢。”玉梳嘻嘻笑道:“公子,你就让他进来罢。公子不见外客,这‘外客’可也不是为了见公子来的;他也算不得外人。”苏清雪禁不住一笑,想了一想,道:“请他进来罢。”玉梳笑嘻嘻的转身去了,忽又从门边探出头来笑道:“碧衣姊姊快去泡茶!”碧衣羞得急忙避出去了。 刘齐不久进来,两人寒暄过几句,苏清雪也不请他就座,微笑道:“刘大人来寻碧衣么,她大约在厨下备茶,刘大人自己过去就是,我自是不便相陪了。”南极少见有客人过来,好奇的从苏清雪怀里探出头来看他。 刘齐本要说什么话,此时怔了一怔,转口道:“多谢侯爷。我今日过来,除了盼着能见碧衣姑娘一面,另有一事想告诉侯爷知道。”苏清雪淡淡笑道:“如今的朝中之事,我也能猜想到一些。多谢刘大人好意。” 刘齐不信道:“谢大将军一事在朝中传得沸沸扬扬,许多大人纷纷上书请陛下赐死侯爷,侯爷真的都知道么?”苏清雪不答,微笑道:“刘大人没有附上一本么?”刘齐正色道:“若不是得知了大殿下之事,我也不敢白食君禄。”南不知刘齐正说着自己之事,抛下了纸笔,倚在苏清雪怀里玩着他腰间的扭丝纹瑗玉佩。苏清雪抚着南长不过肩的头发,笑微微的道:“你怎知我留下了他,便是存了什么好心。”望着南的眼中却尽是温柔怜爱。 刘齐一时呆住,实在猜不透他转着什么心思。若说苏清雪恨谢家人害死他父母家人,为何救了南;若说他宽宏大度不计前嫌,又 分卷阅读33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为何定要逼死谢宣?低头思量间,一个小丫头捧了茶盘进来,伶俐的向苏清雪道:“公子,碧衣姊姊正在后园撷花,一会儿便送过来。”刘齐听了碧衣的名字,忙立起身来,道:“打扰侯爷了,刘齐失陪。”苏清雪微笑道:“不送。”刘齐自跟着玉梳往后园去了。 .[T/M] 夜色渐浓,刘齐早已辞去了。苏清雪陪着南玩闹一会儿,看他两片眼皮渐渐的粘在一起,便让碧衣带他去睡了。碧衣不久回来,不言不语的在门边立着。苏清雪收拾了南涂抹过的纸张,另铺开一张临川小笺来,头也不抬的道:“儿睡了么?”碧衣却不说话。苏清雪微觉奇怪,抬起头来,却见一人立在房门处笑吟吟的看着自己,竟是一月前被自己气了个半死的南轩! 苏清雪一时怔住,心中说不出是惊是喜,手中的笔不觉落在了桌上,将新铺的雪白纸张污了一片。南轩将那笔拾起来搁到母子六猫玉笔架上,微笑道:“清雪想不到我会过来罢?”上前将他抱住了,想起已是同这别扭的少年赌了整整一月的气,手臂也不自禁微微颤抖,将脸庞埋在他颈侧深深的呼吸。 苏清雪低声道:“我以为你再不会见我了。”南轩轻笑道:“我怎么舍得?清雪以为我要拿你怎样?”苏清雪闭了眼任他偎着,轻道:“我还道陛下要顺水推舟的杀了我,再不然,也要把我远远的赶到岭南去,免得看见便心烦。”南轩柔声道:“清雪眼里,我就这般狠心么。”苏清雪微微笑道:“你还道你有多么多情多义么。”南轩低笑道:“好,我认了,我最不会做的事便是温柔体贴,怜香惜玉。” 苏清雪听他说出这话,心里知道不好,身子刚微微一挣,便觉南轩的手臂牢牢将自己圈住了。南轩在他耳边诱惑的威胁道:“做什么,你想逃么?欠了我整整一月的……”苏清雪侧着头看他,道:“是我欠你么?是你不理我。”南轩低低一笑,极温柔的道:“好罢,我认输,是我欠了你的,成么?我这便加倍还你,这可满意了罢?”将他身子横抱起来。苏清雪任他抱了,却道:“出去。”南轩嘻嘻笑道:“我这一辈子,再不想离开你了,你让我往哪儿去。”苏清雪斜了他一眼,道:“我是嫌书房的卧榻硬得很,到卧房去。”南轩心头突地一跳,微哑的道:“流苏儿,今儿是你这小东西自己找死,可莫要怪我!” 夜已极深了,城头的梆子声遥遥传过来,南轩躺在枕上侧耳细听,已是三更时分了。苏清雪在一旁低声道:“已经半夜了罢?”南轩温柔的道:“是,你快睡罢。”看他脂玉似的颈子沾了汗水,在月光里微微闪着雪光,不由凑上去轻吻了几下。又觉他宛转应承间比素常温顺许多,叹了口气,道:“难得你也知道自己做错了。”苏清雪懒懒的道:“我哪里错了。”南轩的手正在他身上极不规矩的游移,听他仍是不肯松口,在他腰上狠狠捏了一把。苏清雪“啊哟”了一声,声音里带了许多酸痛的意思。 南轩替他按揉身上,一边道:“我让谢百同做了大将军。”苏清雪“嗯”了一声。南轩又道:“我想了整整一个月,始终不明白你为何定要弄死谢宣不可。”苏清雪笑微微的道:“陛下学识广博,三坟五典无不涉猎,岂不知‘不可与言者而与言之,是失言也’?”南轩瞪了他一眼,道:“你说我是‘不可与言者’?你想要同谁说去?”苏清雪微笑道:“现下是不可说,不可说。总有告诉你的时候,你多等等不成么。” 南轩低低叹了一声,道:“清雪,你说了罢。若不然,下次你再生出什么事端来,我说不定当真做出什么日后后悔的事情来。”苏清雪微笑道:“那也容易,只要陛下许我灵柩返乡,我便心满意足了。”南轩当即在他嘴上拧了一把,恨道:“胡说什么。” 苏清雪便不再说,忽道:“我有一件事问你。”南轩道:“什么事?”苏清雪笑微微的道:“韩肖那妹妹美不美?”南轩脸上微现尴尬之色,道:“比韩肖好看些。”苏清雪道:“就这样而已么?”南轩轻描淡写的道:“她不是韩肖的亲妹。听说是三个月之前,从一堆远亲表姊表妹中认做亲妹妹的。”苏清雪笑道:“那也算得煞费苦心了。” 南轩在他身上拍了一记,喝道:“你睡不睡了?从明日起,你给我乖乖的上朝去。一次不到,我罚你一季的俸禄。”苏清雪道:“你若将我的俸禄罚没了,我便日日去抢你的饭吃。”南轩不语,堵住了他口唇缠绵亲吻。待这个惩罚的甜蜜的亲吻结束时,两人都不再说话,相拥着睡了。 四,芭蕉月明(三)补2 苏清雪回了府时,还未进后院,便远远的听见南的哭闹声,苏清雪悄悄的走近去,便见小小的南坐在自己素日读书闲笔的椅上哭个不住,碧衣蹲在他身前百般哄着,南却没一个字听在耳中,只是大哭,连连抽着气,衣上斑斑点点都是泪痕。碧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起身见苏清雪正立在房门边,喜道:“公子,你总算是回来了!你若再不回来,我真不知怎样才好了。” 南听见,抬头果然看见苏清雪回来,忙忙收了眼泪,欢喜的跳下地来扑进他怀里去,将小脸藏进苏清雪的衣内。 分卷阅读34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他刚刚大哭了一场,此时鼻涕眼泪蹭了苏清雪满袖。苏清雪微微一笑,将南抱了起来,接过碧衣递来的热毛巾替他擦脸,一边柔声道:“好好的为什么哭?”南不语,将身子贴住了他来回磨蹭。 苏清雪在他额上轻轻一吻,又问道:“晚饭吃什么了?”南低了头不说话。苏清雪知道他定是闹着不肯吃东西,皱起了眉道:“哭哭闹闹也罢了,怎么能不吃东西?以后再这样,我可要罚你写字了。”碧衣早端了热好的粥菜来。南坐在苏清雪身上,小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袖子,乖乖的给苏清雪喂着吃晚饭。 南咽了一匙小米鹿肉粥,忽然道:“苏叔叔会不要我了么?”苏清雪温柔道:“儿是好孩子,我怎么会不要儿了。”南听了这话,才安心的偎着他吃东西。苏清雪看他神色乖巧可怜,知道是被宫中的种种变故吓怕了。柔声问道:“儿想你的母妃么?”南委屈的点点头,道:“娘没有害人。”睫上挂了细小的泪珠。 苏清雪心里微微一颤,抚着他小小的柔软脸庞,又问道:“你父皇待你好么?”南摇头道:“父皇从来不抱我。”苏清雪柔声道:“还有其他人对你好么?”南欢喜的抱住苏清雪的手臂,道:“苏叔叔喜欢我。”苏清雪微微苦笑一下,道:“再没别人了么?”南摇了摇头,道:“没有。” 苏清雪取了纸笔,落墨几笔勾出一张小像,柔声问道:“儿认识这个人么?”南好奇的看着画上那英气勃勃的青年,却摇了摇头。苏清雪微笑道:“这人是你的舅舅。”南道:“舅舅?我没见过他,娘也从来没有说过。”苏清雪微笑道:“儿知道大将军谢宣么?”南点头道:“知道。舅公常常跟我讲谢大将军的事。”眼中现出向往的神色。苏清雪道:“这人姓谢,是你母亲一家的人,叫做谢百同,便是谢大将军的儿子。儿记住这个人。”南用力点头,道:“这个人是我的舅舅,名字叫谢百同。” 苏清雪赞道:“儿真聪明。”又道:“儿记住他的样子,日后你们有相见的一日。”南点了点头,对与这画像中的人相见却并不如何期待。苏清雪将那画像折好了,夹进南日常习字的字帖中,柔声道:“儿哭得累了罢,早些睡下,明日起来练箭。”将他抱到卧房哄睡了,自己也去歇息。 自从出了谢宣之事以来,朝中出了许多请南轩将苏清雪放逐处死的声音,南轩却一直不理会,仍是时时召苏清雪到宫里来。朝中大臣见苏清雪荣宠不衰,渐渐的无人再去得罪他了。苏清雪在宫里时,却只肯留宿一夜,说要回去照顾南。南轩恨得牙痒,却也无可奈何,有时想他想得厉害,便只得偷偷的到云阳侯府寻他。日子一天天过去,秋色渐浓,天气也慢慢的冷了。 一日午后,南轩早早处理了政事,便带了两名郎卫过来探望苏清雪。问了在门前打扫的两名小丫头,说公子正在午睡。南轩到了卧房,见室内帷帐低垂,碧衣正坐在床边做针线。南轩记起这便是三年来一直跟在苏清雪身边侍侯的那个丫头,心里略略有些不痛快。碧衣见是陛下到了,忙行礼退下了。 南轩一时将其他心思都抛开了,撩开帐子在床边坐下,见苏清雪微蜷着身子,半掩在锦被里躺在枕上睡得正沉,细细的呼吸微微拂动鼻尖的几根乱发。南轩不由得轻轻一笑,俯身在他额上轻吻了一下,见苏清雪仍是不醒,微感失望,却也不再扰他,重新将床帐掖好了,到院中随意走动。 南轩走近书房时,忽然听到里面微有之声,不由心中奇怪,悄悄的走进去,见是南跪坐在椅上,正拿着苏清雪的笔在纸上涂抹幼稚可爱的小猫小狗。南听见有人进来,欢喜的叫道:“苏叔叔!”回头见竟是自己父皇,一时吓得呆了,手中的笔掉在衣上,将前襟染了好大一块墨迹。 南轩看他神情惶怕畏惧,心中不忍,柔声道:“儿在这里过得好么。”他同这儿子从来没说过几句话,这般的和颜悦色更是从未有过。南不敢说话,拼命往椅子里缩去,小小的身子不住哆嗦。南轩上前将他抱起来,微笑道:“清雪教你学什么了?”南害怕的看他一眼,低着头道:“苏叔叔教我写字。” 南轩轻轻抚摸他稚气美丽的小脸,道:“儿受过什么委屈么?”南摇了摇头,忽然抓住了他衣服,哭道:“爹,爹,娘没有害死那个婕妤娘娘。”南轩从未听人叫自己“爹”,看着眼前这肖似自己的小脸,一时禁不住触动了骨血亲情,将他抱在怀里吻他柔嫩的脸颊,低声道:“儿听话,你年纪太小,留在宫里没人照顾。你乖乖的在这里住着,清雪待你好,便再没人能欺负你。”南抓着他只是呜咽,碧衣在别处听见了,急忙过来将南抱到自己身上。南轩又安慰了他几句,看看已过了不少时辰,便重回卧房去。 苏清雪此时果然已醒了,着了衬袍懒散的倚在床头,看见南轩进来,习以为常的道:“怎么又过来,今日的政事都办完了么。”南轩在一旁坐下,道:“近几日没什么大事。清雪,你那个贴身丫头模样俊得很,给了我做第十八房小妾罢。”苏清雪随手拿起床上的小圆枕抛进他怀里,笑道:“我给你一只枕头,你抱着做白日梦去罢。”南轩将枕头扔在一旁,一把抱住了 分卷阅读35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他滚倒在帐内,笑道:“我是要做白日梦,却不是抱着枕头做。”一面轻轻捏他脸颊,柔声道:“你日日闲着,脸上都胖了一圈。” 苏清雪抬手抱住了他,忽道:“韩肖那妹妹有了身孕,是不是?”南轩一怔,随即点头笑道:“你倒知道得快。清雪是在吃醋么?”苏清雪淡淡笑道:“我可当真是闲得没事做了。我问你,你那儿子就放在我这里了么?”南轩默然,又笑道:“清雪喜欢他,待他好,我也就放心了。”苏清雪皱眉道:“他还是皇子身分,你……” 五,风雨流春(一) 碧落秋风吹玉树 一日午后,南轩召了韩肖商议重整南北禁军之事,两人在清凉殿中细细计议了半日,此事已大略有了眉目。南轩心中愉悦,看看天色已晚,便令人传膳到清凉殿来,又赐韩肖一同用膳。 刚刚撤下残筵时,小九忽然进殿禀报,说殿外有人求见。一边呈上一件玉佩来。南轩见了,脸色登时沉了下去。韩肖偷眼看那玉佩,不过是寻常的云纹玉剑首佩饰,心中大是不解。他不知苏清雪几次说要娶亲纳妾,南轩虽知道苏清雪不过是玩笑,却不由得留了心,偷偷派了两名郎卫日夜在云阳侯府外窥伺,令他们若见云阳侯出入烟花之地或与女子有甚来往,即刻禀告,便是赐了这玉剑首作信物。 南轩此时见了这玉剑首,只道苏清雪与外面女子有了不清不白之事,心中又妒又恼。此时国事已议毕,便命韩肖退下了,当即令小九宣召那两名郎卫进殿,沉声道:“你二人所见何事,细细的说出来,细枝末节也不必省去。” 那两人跪拜见礼,其中一人道:“启禀陛下,微臣所见之事,并非陛下吩咐微臣留心之事。”南轩只道他二人也要劝谏自己不该亲近男子,心中腻味之极,淡淡道:“那便不必多说,你们退下罢。”那人重重叩了个头,道:“微臣二人所见,事关我朝百年基业,不敢不禀告陛下!”南轩微微一怔,口气却仍是漠不关心,道:“你说。” 那人又叩了个头,直起身来道:“陛下容禀。大约一月之前,微臣二人见到一名自军前来的兵士,将一封书信交到府中一名丫鬟手里,随即便走了。微臣心中疑惑,云阳侯府极少有客来访,更未听闻与军中哪位将领有甚来往,因此留了心,微臣仍留在京中暗中探察,高大哥便一路悄悄跟随那人回去,”南轩留神听着,手下不由将那垫枕抓紧了些,听那郎卫续道:“那兵士竟是谢大将军帐下的亲兵!” 南轩微微皱眉不语。那人又道:“几日前苏侯爷到乐游原游览,微臣远远看见苏侯爷同一个寻常打扮的男子言谈许久。高大哥对那兵士的相貌记得清清楚楚,认出这人便是当日前来送信之人!”南轩略略沉吟,淡然道:“你们回禀此事,确是忠心可嘉;但你二人私自探察云阳侯的亲友来往,这却是越权。朕不能赏你们,可也不必罚。今后若再有此等事情,你们仍来禀报便是,朕必定重重有赏。”那两名郎卫急忙答应着,行礼退下了。 南轩在清凉殿里缓缓的来回踱步,他不信苏清雪对自己存了别样心思,但谢百同本该恨极了苏清雪,两人却几次三番的互通声气,于情于理都是不合。南轩想要立即去寻苏清雪问清缘由,但此时天色极晚,也只得罢了。 第二日朝中偏有许多杂事,退朝的时辰便比寻常迟许多,南轩另在清凉殿里见了几位大臣,又看了许多本章,待得脱出身来时,已是向晚时候了。南轩不愿再等明日,带了几人悄悄的往云阳侯府去。问了府中小鬟,却说公子尚未回府。南轩顿时想起那两名郎卫所说的苏清雪私会信使之事,心中不由有些怀疑,又急忙打消了,自去看望南。 南此时正在书房写字,见南轩来了,欢喜的要他抱。南轩抱着他在桌前坐下,笑道:“我看看,儿今日学了多少字。”看那桌上纸张,却尽是稚儿乱涂的小人小马之类,还有一些南轩怎么也看不懂的怪物。纸张底下端端正正的摆了一本字帖。 南轩轻轻敲他额角,道:“儿怎不用心的学功课?便是苏叔叔不罚你,我也不答应。”南不说话,依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的耍赖。南轩抱住了这极少亲近的儿子,口中虽责怪他不肯用功,脸上却不由得带笑,心里只觉温暖平适,他在帝王家活了二十多年,这才初次知道什么叫做天伦之乐。 南轩在南颊上吻了一下,道:“儿知道苏叔叔去哪里了么?”南摇头,又拿笔蘸了墨乱涂乱画。南轩原本就不承望南会知道苏清雪的去处,一时无聊,便顺手拿起南不肯摹写的那字帖随意翻了几页。那字帖中忽然落下一张纸来,南轩拾起来看,竟是一张谢百同的小像,是极熟悉的苏清雪的手笔! 南轩心中立时沉了下去,咬牙盯了那画像一会儿,柔声道:“儿,这个人是谁?”南道:“苏叔叔说,这个人是舅舅。”南轩又问道:“清雪还说了他什么?”南想了想,道:“苏叔叔说,他是大将军的孩子,也是很厉害的将军,还说我有一天会见到他。”他拉了拉南轩的袖子,仰着脸问道:“爹爹,我见他做什么?他很厉害,会不会杀我?” 南轩低头看着这酷肖自己的小脸 分卷阅读36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心中悚然一惊。他原以为此事至多是苏清雪心中爱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小时的玩伴谢百同,如今看来,自己却是彻底想错了。仔细想来,苏清雪逼死谢宣、收留南、执意要去军前、暗中同谢百同来往,这许多事情串在一起来看,便似是一项极大的阴谋! 南见他不理自己,脸色却愈来愈阴沉,不由得害怕,叫道:“爹爹,爹!”晃了晃他胳膊。南轩回过神来,俯身柔声道:“儿,爹爹要回宫去了。今日爹爹和儿说的话,儿一句也不要说给别人知道,便是你苏叔叔也不能说。好么?”南点头,道:“好!”他不知南轩的用意,只是觉得极有趣。南轩道:“乖孩子。”将南放在椅上,在他额上亲了一下。他的嘴唇此时冷冰冰的,南不由得缩了一缩。 南轩回宫不久,苏清雪便回了云阳侯府来。他听玉梳说南轩已走了,心中微觉奇怪,南轩来寻自己时,若自己不在,他次次都是等着自己回来,这次怎会等不到自己便走了。恰好看见碧衣正抱了南到卧房去,便将她叫住了,问南道:“你父皇同你说了些什么?”南趴在碧衣肩上,大声道:“没有!”苏清雪不知南轩父子串通了欺瞒自己,只道朝中暂有急务,也不甚在意,嘱咐南乖乖睡下,自回房去了。南在碧衣怀里得意的偷笑。碧衣奇道:“你笑什么?”南缩了缩脑袋,仍是道:“没有!” 苏清雪回了书房去,从一卷书中抽出一月之前谢百同给他的信来。这信他拿出来过许多次,边角都已微微卷起。抽出信纸来,却只是两张点墨不着的白纸。苏清雪心知自己诱了谢宣自尽,谢百同必不会与自己善罢甘休,却一直想不明白他寄给自己两张白纸是何用意。若说是威胁,谢百同却不是这等无聊之人。他将那纸翻来覆去的展玩几次,仍是不得要领,便又随手装了回去。 天色渐晚,苏清雪洗漱毕了,自回卧房歇息,解衣时见衣角沾了些尘土,便轻轻伸指去掸。他脑中忽地灵光一闪,记起前几日在乐游原游玩时,曾有一人拦住了自己夹缠不清的问路,自己费了半日口舌才将那人打发走了。当时自己见那人面貌虽寻常,但皮肤黧黑,体格健壮,像是军旅出身的人,尚自奇怪他头脑怎会如此不清不楚。如今想来,前日问路之人,连同这封无字之信,难不成竟都是谢百同的设计? 苏清雪想到此节,心中已全明白了。谢百同几次派了手下兵士装出同自己来往的模样,如此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自己收留了唯一的皇子南在府里,暗中又与大将军勾结,正是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局面!他心思略转,又想起前几日小九将南轩偷偷派了郎卫监视自己有无风流行迹之事当笑话说给自己听,已知道了南轩忽然离去的缘故。 苏清雪不及穿外衫,匆匆赶到书房取了那信,他本想即刻进宫去见南轩当面辩白清楚,忽然又顿住了,抽出了信纸来细看,半晌苦笑了一下。他如今才知道谢百同寄了两张白纸来的用意,正是要自己无从辩起——如今南轩尚未质询,自己就巴巴的赶去解释分辩,本就做贼心虚的模样;这也罢了,拿作证据的又偏偏不过是两张白纸,况且这纸不是军中常用的,竟是自己日常写字的花格白鹿笺!若说自己并未匆匆之间将写了大逆不道词句的原信用这两张花格白鹿笺掉包了,纵是自己也有些不信了。 苏清雪心中烦恼,一时想要撂开手由得它去;一时又想起南轩待自己的种种温存体贴。终于咬了咬牙,起身拿过披风穿了,将那信仔细的放进衣袋里。正要出门时,却不知又想起什么事来,脸色渐渐黯淡下去,终于坐回桌前去,将那信引着烛火烧了。 那日之后,天气渐渐冷了,皇帝的寝宫已从清凉殿移到了温室殿。南轩自知道了苏清雪烧信之事,再未同他相见。两人十几日不见早已是常事,碧衣见苏清雪神色郁郁,不由得奇怪担忧,问了几次,苏清雪只是摇头。他见南轩许久不来看望自己,知他已生了疑心,心里不由得厌倦,初次规规矩矩的写了奏折,说要回竞州去。想到此举在南轩眼中多半是假意矫饰,又将那奏章揉成一团扔了。 苏清雪有时外出散心,一日又有形迹可疑之人同他搭话,想是谢百同不知南轩心中早已生疑。苏清雪心中冷笑,陪着那人将戏做了十足。那人要走时,苏清雪却将他拦下了,客客气气的道:“小哥回去时,替我问谢大将军安好。” 那人登时变了脸色,急急忙忙的走了。此后便再无人扰他。 一日晚间,苏清雪在昏暗的书房里坐着,天黑透时才想起点灯,也不做别的,只拿了银签慢慢的拨着灯焰玩弄。忽然听见轻悄的脚步声响,一抬头见是南,不由微微叹了口气。南爬在他膝上坐着,双手抱住了他,将小脸贴在他胸口,闷闷的道:“爹爹好久不来看我了。”苏清雪不答,低头抚着他柔软的头发,柔声道:“儿,这里不好,你跟着碧衣姊姊到别处住些日子好么。” 南惊恐的看他,微带着哭音道:“苏叔叔,我不离开,你别死。”苏清雪微微一惊,笑道:“傻孩子,这叫什么胡话。”南道:“娘从前说过这样的话。娘说宫里不好,要送我回舅公家去。”苏清雪怔了半晌,微笑道:“她为什 分卷阅读37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么说这话?”南抹了抹眼泪,呜咽道:“那个陈婕妤娘娘忽然死了之后,娘整天不开心,说想要送我出去的话。后来不久娘就自尽了。苏叔叔别不要我,别不要我……” 苏清雪搂住了他,低声道:“好孩子,别哭,别哭,苏叔叔不会不要你。”南乖乖的点头,却只是抱着他不肯放手。苏清雪命玉梳端了热水来,细细的替他擦了脸。南在他怀里渐渐睡着,双手仍死死抓着他的衣裳。苏清雪无奈,只得将他抱在自己床上睡了。 夜里南在睡梦中喃喃的叫着“娘”,苏清雪听见了,不由一阵阵的心酸,想起三年前的自己来。谢秋重逼死自己父母固是心狠手辣,可自己害这无辜孩子没了娘,难道又做对了么。他安慰的抚摸着南小小的身子,忽然咬了咬牙,轻道:“好孩子,我欠你的,这次便还了你。还到几分,看天就是了。” 几日之后,刘齐又来送了几样新巧玩物给碧衣,玉梳在门前拿了东西,照例回禀了苏清雪一声。苏清雪想了一想,命玉梳去请他进来。刘齐不知苏清雪为何要见自己,惶惶然跟着玉梳进了书房,路上看府中四处的草木旧房,比上次来时更凋敝了。 苏清雪请他坐了,微笑道:“刘大人今日满面喜色,可是有什么喜事么?”刘齐略安心了些,笑道:“侯爷还没得消息么?秋庭内乱前几日刚刚平息了,是小皇子做了皇帝。那小皇子本就不是好战之人,如今一登基,便遣了使臣到军中议和。我朝同秋庭几十年来战火不断,如今终于化干戈为玉帛,自然是天大的喜事。”苏清雪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这倒真是件喜事。”又问道:“谢大将军那里有什么消息么?” 刘齐想了想,道:“这个下官不知。只听说陛下要派韩大人到军前去协理军务。”苏清雪微微点头,他收到信时并未疑心到谢百同身上,便是因为这个局设计得虽巧妙,却有一个不好处,便是谢百同将他自己也陷了进去,不知他是为报父仇全然不顾自身还是看准了南轩不能动他。思量着道:“韩肖?我见过他几次,此人无帅才。” 刘齐忙道:“此事似乎已定了下来,韩大人十一月底便要动身了。若果真如此,侯爷便私下同陛下再议一议罢。军有二帅,指挥调度极不方便;就算只是协理军务,也有掣肘之弊。虽说眼前正在议和,小心防备一些总是好的。”苏清雪一笑,道:“罢了。我请刘大人过来,并不是想同刘大人谈国事。”刘齐忙道:“是,侯爷请讲。” 苏清雪略略想了想,道:“刘大人如今还未定亲么?”刘齐苦笑道:“侯爷说笑了。我心仪碧衣姑娘,她心中虽不喜我,我也不愿同别家的姑娘定亲。”苏清雪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作主将碧衣嫁你。”刘齐一时惊多于喜,愣了半晌道:“这,这是碧衣姑娘的意思么?她若不情愿,我也不敢勉强。”苏清雪道:“自然是她的意思。碧衣是自小同我一起长大的,我怎能委屈了她。”刘齐喜不自禁的道:“怎么从未听碧衣姑娘说起。”苏清雪微笑道:“她一个姑娘家,这话怎说得出口。”刘齐连声道:“是、是,是我太笨。” 苏清雪微微一笑,道:“刘大人是欢喜得过头了。”刘齐喜道:“侯爷若没有别的事吩咐,我便去见见碧衣姑娘。”苏清雪却摇头道:“历来的风俗,碧衣不到出嫁那日,刘大人不可再见她。”刘齐道:“是,我欢喜糊涂了。” 苏清雪拿过一本历书翻着,边看边道:“十一月二十五便是极好的日子,就定在这一日罢。”刘齐满心欢喜的答应,虽觉日子仓促了些,但此时已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一时连手脚都不知该放在哪里。 苏清雪笑了一笑,道:“刘大人可知道,我为了劝碧衣心甘情愿的嫁给你,不知费了多少口舌。”刘齐一时怔住,道:“侯爷这话……刘齐愚鲁,不懂侯爷的意思。”苏清雪收了笑意,面色凝重的道:“刘大人,我这便将话讲清楚,你听后若是反悔,也是人之常情,我和碧衣也不能怪你。我自另有法子安置碧衣。”刘齐愣愣的道:“刘齐不是出尔反尔之人。侯爷请讲。” 苏清雪沉声道:“这事一时也说不清楚。简而言之,陛下如今已容不得我了。”刘齐惊道:“陛下一直对侯爷宠渥有加,怎会忽然……”苏清雪淡然道:“到底为了何事,我也不十分明白,但已是无可挽回。我自己倒也罢了,却不愿让身边这几个丫头一同遭罪,盼望刘大人能收留她们。” 刘齐好一会儿才理清思绪,道:“此事刘齐自然义不容辞。只是侯爷自己……”苏清雪微微笑道:“我早不去想它了,刘大人切莫在陛下跟前替我说项。碧衣的事也不必张扬,你暂且将她收作姬妾便是,待她生了子女,再扶为正室。”刘齐昂然道:“我对碧衣姑娘敬重爱慕,怎可这般委屈于她。侯爷说事起仓促,问名采纳的虚礼一概都不顾了就是,十一月二十五日时,我必定带着大红花轿来府上迎娶碧衣姑娘。”苏清雪淡淡一笑,道:“这我便放心了。另有一事相托:大殿下南现下在我这里住着,既是不能久留,这次便让他跟着碧衣过去,烦劳刘大人日后好生照顾他些。” 刘齐于人事关系上虽迟钝些,究竟并不蠢笨 分卷阅读38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知道他真正相托的其实是这南。南是正统的皇室血脉,亲族虽获了大罪,他的皇子身分仍保留着,刘齐自不能拒绝此事。他心中半喜半忧,见苏清雪别无他事,便起身告辞了。苏清雪微笑着说了句“不送”,侧头见了桌上搁着从前收集的一幅淡烟流水残月图,心头忽然一阵烦闷,随手将这从来极是珍惜的画儿揉成一团扔了。 五,风雨流春(二) 密雨斜侵薜荔墙 晚间时候,碧衣照旧到书房来侍侯笔墨,见桌前日常搁着的那幅画儿没了,奇道:“公子喜欢的那幅画呢?”苏清雪随手指了指墙角的一只纸团。碧衣嗔道:“公子平常爱惜它爱惜得什么似的,碰都不让人碰一下,如今怎就这么糟蹋了。”忙要捡起来。 苏清雪摆手阻住了她,淡淡笑道:“这画画得虽好,终究年代不古,世人眼中看来,也值不了多少。”碧衣蹲身将那画儿捡起来,一边细细展平了,道:“公子喜欢它,看着它心里高兴,那便是什么都比不了的,管它值不值得了许多。”苏清雪微笑道:“我纵是再喜欢,也看不了几天了。早早将它毁了,也省得它落在睁眼瞎子手里受委屈。”碧衣吓了一跳,抬头道:“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禁不得吓,公子是知道的。” 苏清雪微微叹了一声,道:“陛下对我起了杀心,我怕是没几日好活了。”碧衣身子一抖,看他脸色郑重抑郁,又想起他这些日来的异常,却仍是不敢相信,颤声道:“陛下不是真心待公子的么,纵是一时起了小小争执,哪里就到了杀之而后快的地步。”苏清雪微微冷笑道:“真心,他是真心实意的拿我做铺路石、挡箭牌。我若不姓苏,不是苏大将军的儿子,他哪里会多看我一眼。” 碧衣听着,一时脸色渐渐白了。苏清雪又道:“他是做皇帝的人,纵然心里喜欢,又怎会这样百般体贴爱惜。你跟了我这些年,从来不觉他待我好得过分么。”碧衣呜咽道:“公子心里既然知道,又为何要回长安来……”苏清雪轻轻摇头道:“我知道得太晚,早已经不能后悔了。” 碧衣怔怔的道:“公子若是真有什么不测,我跟着公子一起去了就是。”苏清雪笑了一笑,道:“糊涂丫头,我死了,天哪里就塌了。”微微吁了口气,道:“刘齐是个靠得住的人,你嫁了他罢。那四个小丫头,也给了你一同陪嫁过去便是。”午间时苏清雪同刘齐说碧衣愿意嫁他,原来她却是毫不知情。 碧衣一时愣住了,回过神来时跪在了地上,哭道:“我不嫁他!公子答应过留我在身边伺候。公子死了,我跟着公子一起死;公子若能留得性命,天涯海角我也跟去服侍公子。”苏清雪柔声道:“傻丫头,这是任性的时候么。”碧衣不住啜泣,却只是摇头。 苏清雪心中焦急,沉声道:“丫头,你同我一起死了有什么用处?我三年前便知道这是条死路,只是放心不下你。如今能寻到可靠之人,也不是容易,你却挑三拣四的不肯,你这是要我死也死得不安心么?”碧衣哭道:“公子,公子,我若抛下你不管,自己又怎能安心过日子……”苏清雪拉她起来,低声道:“碧衣,你听我说,你好好活着,我有一件事要你替我做。”碧衣一时心乱如麻,耳边听苏清雪催促甚急,终于点了点头。她心中凄苦,不由呜呜咽咽的放了声,软在苏清雪脚边,抱住了他双腿只是大哭。 苏清雪轻轻抚着她的秀发,心中也自惨恻怜惜,他生性不喜女子,不然怎么忍心辜负碧衣这一番深情。半晌问道:“儿睡了么?”碧衣点头,已哽得说不出话来。苏清雪开了房门四处一望,见周围确是无人,低道:“碧衣,我说一件事,你要记清楚了。”碧衣擦了眼泪,哽咽道:“公子只管说,碧衣一辈子也不会忘。” 苏清雪静了半晌,道:“儿的母妃,是给我害死的。”碧衣怔怔的看着他,一时不信。苏清雪道:“我托小九在陈婕妤的饮食中下了药物,她便是因此小产自尽。人人都道是谢昭仪怕她生子才下了毒手,没人疑心是我设计了此事,做扳倒谢秋重的引子。”碧衣颤声道:“那公子为何要收留他,若他日后知道此事……”苏清雪道:“这些事说了你也不懂——他有一半谢氏血脉。这事小九不会说出去,我也等不到同他说的时候。你若不说,他便不会知道。”碧衣低头道:“公子为何告诉我?少一个人知道,不是安稳许多么。” 苏清雪淡淡笑道:“过几年儿懂事了,你将这事告诉他。”碧衣惊得抬起头看他。南对苏清雪极是依恋,若当真知道了此事,不知会有多伤心。她也恨极了谢家人害死老爷夫人,却不知公子心中恨意如此深厚,连一个小小孩童也不肯放过。公子性子虽冷淡,心地却好,不知怎会变成这样,一时不禁害怕。耳边却苏清雪道:“你别乱想。我是要他知道,有人对他好,未必便是真心的。”碧衣心中乱了,分辨不清苏清雪究竟想要做什么,只是垂头立着。苏清雪低声道:“你歇息去罢。”碧衣应了一声,拭干眼泪去了。 苏清雪听到她关门的轻微声响,轻轻吁了一口气,向后倚在椅背上,喃喃道:“我死也死得安心了。”长长的睫毛却悄悄湿了。 苏清雪给刘齐碧衣定 分卷阅读39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下婚期时已是十月末,十一月二十五日转眼便近了,刘齐果然早早遣人送了大红嫁衣来。二十五日清晨时,苏清雪早早起身,吩咐四个小丫头将南轩从前送他的许多珍奇玩物全数装进一只只朱漆箱子里,系上红艳艳的绸缎,给碧衣做嫁妆。竟连书房里平日用的笔墨纸张也都装了进去。 碧衣昨夜回房后便和衣躺着,一夜辗转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只是无眠,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便起来如平日一般到厨下给苏清雪做早饭。她做了一碗细面,捧到苏清雪房里,忍着泪道:“明日是公子生辰,碧衣从今往后不能再服侍公子,这碗长寿面,公子只能提前一日吃了。”一边那面碗搁在了桌上,眼泪已止不住簌簌的流了下来。 苏清雪替她擦了眼泪,看她脸色憔悴,本想说些温柔话语抚慰,但他自己心中也是凄冷,只道:“今日吉时甚早,你早些回房准备去罢。终身大事,莫要弄出岔子来。”碧衣低头道:“碧衣知道,一定不会误了时辰。”慢慢行了一礼退出去,自回房换衣打扮。玉梳等人替她梳头上妆,见她始终是泪眼不干,新涂的胭脂一次次的被泪水洗掉了,心中又各自念及公子的好处,一时也都是黯然。 南本是年幼喜睡,今早被外面的杂声闹醒了,便睡眼朦胧的从床上爬起来,拖着半幅毯子去找苏清雪。府中诸人都在忙碧衣的婚事,一时也无人照料他。南一路朦朦胧胧的走到书房去。 苏清雪看见南呆呆的立在门口,忙上前将他抱了起来,拿毯子紧紧裹住了。他本是满心的无情无绪,看南一脸的惺忪睡态,却不由好笑。柔声道:“儿冷不冷?”南摇头,望着苏清雪道:“不冷。饿了。”苏清雪便将裹得小粽子一般的南扶在自己胸前倚着,拿过碧衣做的寿面喂给他吃。南吃了小半,便说饱了,张口小小的打了个呵欠,靠在苏清雪怀里重又睡去。 苏清雪低头看了怀里的小人儿半晌,轻悄的取了助眠的药物喂给他吃了,在他颊上轻吻了一下,唤了人来将他抱走,不久便要一同带到刘齐府里去。耳边听见远远的喜乐声起,终于落下泪来。 四名内侍刚将几乎未动的晚膳撤下,便有宫人奉上一盏茶来,南轩只是不理会,斜倚灯下的软榻上,心不在焉的玩弄着一只青玉回首鸭,面上带了些倦怠之色。不多时,小九忙忙进了殿来,将一顶新制的貂禅冠呈给南轩,道:“陛下三日前吩咐下的新冠,现今已制好了。”南轩拿了过来,摩娑着冠侧嵌着的白玉蝉,想起苏清雪素日待自己的温顺乖巧,内中偏又带着几分清冷倔强,心中颇有些难舍之意。今日是苏清雪的生辰,两人本已说定由南轩替他主持加冠礼,不想如今竟弄到这步田地。 小九看他脸色阴晴不定,小心的道:“臣奴这就教人准备加冠礼的一应器物,现下便请雪公子过来么?”南轩微微摇头,将那貂禅冠还到小九手中,道:“这事不急。召韩肖过来。”小九忙答应一声去了。 韩肖不久便进殿叩拜。南轩仍是斜在榻上,命他起身,道:“你同云阳侯共事过一些时候,依你看来,给他什么官职合适?”韩肖欠身道:“此事只有陛下才能定夺,微臣不敢妄言。”南轩微有些心烦意乱的拍了拍扶手,道:“朕要你说,你只管说就是了。”韩肖道:“是。苏侯爷心思细密机变,无妇人之仁,在朝当是陛下的肱股之臣,在军中也应是良将。”他不知南轩的用意,又知道南轩对苏清雪极是宠溺,便只拣了好听的说。 南轩将头仰在卧榻的靠枕上,半晌淡淡道:“他私下与谢百同有些不明不白的来往,朕看着不喜欢,你去劝劝他。”韩肖怔了一下,道:“陛下,微臣与苏侯爷素不熟稔,微臣之言,只怕苏侯爷不会……”他还未说完,便见一旁的内侍捧出一把玉壶、一只玉杯来。南轩冷冷的道:“你拿着这些去劝他。”韩肖这才知道陛下对苏清雪起了杀意。韩肖从前便不喜苏清雪,如今更因自己妹妹入宫为妃,巴不得陛下疏远厌弃他,但眼见陛下如此狠心薄情,耳目又这般灵通,也不自禁的慑服。 小九捧着貂禅冠在殿外候着,他在宫里已有十余年,极善察言观色,已知道现今的情势对苏清雪不利。但想起几月前在甘泉宫通灵台时南轩的冷言警告,不由又是一阵胆寒,本想替苏清雪通风报信,只得狠下心不做理会。 小九又在殿前立了一会儿,忽见未央宫的内侍总管从一旁经过,边走边摇头。忙问道:“后面又出了什么事端?”那内侍总管悄声道:“披香殿的韩美人这几日受了冷落,心里不痛快,又拿下头人出气,适才将一个失手摔了果盘的宫人打死了。杂家劝解了半日,这才稍稍消了些气。”小九见这些事见得多了,今晚心中却是一颤,想起从前南轩还是太子时,苏清雪不知替自己求了多少次情。若不是他,自己十年前便同那被打死的宫女一样下场了。 当下咬了咬牙,吩咐了身边的小内侍好生服侍陛下,便悄悄的出宫去。将要出金马门时,忽有两名郎卫阻住了他,冷声道:“陛下有旨,今夜不奉圣谕者一概不得外出。公公这边请。”小九一时心胆俱裂,身不由己的被那两名郎卫拖走了。 夜 分卷阅读40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云一片片的聚拢来,一点一点的遮掩着本就蒙昧的月亮。云阳侯府中极静,四下里一线灯光也无,府中众人都随着碧衣走了,只剩了苏清雪一个。苏清雪仍是在书房坐着,看着那方天枢砚出了一会儿神,便就着砚中的残墨兑了些茶水,又取了一支笔。纸张都已做了碧衣的陪嫁,他便找了一张画儿翻转过来。蘸了墨不知写些什么,一时写,一时停下来思量。半晌写完了,便将那画纸封在一只玲珑的白楠盒子里,仍旧放回书架上。忽然遥遥听见府门被推开的沉重声响。 苏清雪理齐了衣衫在书桌后坐着,看着韩肖带了人进来,微微一笑道:“韩大人这时辰才驾临,倒教我好等。”韩肖初时见府中空无一人,本担心他暗地里得了消息,畏死逃了;如今松了一口气之外,听他说话,分明是知道陛下有心杀他的口气,又不由暗自惊讶。也不说话,抬手一挥,身后两名内侍便上前将两只精巧的酒器放下了。 苏清雪微微叹了一口气,轻描淡写的执起那酒壶,将玉杯倾满了。那玉杯极是精致美丽,雕作莲藕之形,杯身是一朵白玉莲花,下面连着双青荷杯托,杯柄是一对交缠的玉藕。幽微夜光中玉色柔美莹润,杯中甘醇滟滟,极是诱人。苏清雪低头望了那酒一会儿,玩味的笑了一下,一时看不出这是什么毒药。 韩肖道:“陛下问你还有何话说。”苏清雪伸了修长苍白的手指端起玉莲藕杯,略想了想,道:“有劳韩大人回去上复陛下,说我做了将近一年的云阳侯,却没等到领俸禄的那一日,心中实是委屈得很。他若还念几分故人之情,便拿出几个小钱替我置一口薄棺,送回竞州葬在我爹娘的坟旁。我死了也念他的恩德。”说罢微微一笑,举手将杯里的酒饮了。 夜云一片片的聚拢来,终于将月亮遮住了。夜色一下子浓重了几分。 五,风雨流春(三) 半镜流年春欲破 夜极深,下了整整一日的大雪才歇不久,白莹莹的映着夜光,倒也不觉黑暗,只是一片昏昧。南轩只穿了秋衣,踏着雪进了堂里,身后的雪地里连半个浅浅的足印也无。那堂中四处悬垂着素幔,堂前并排安置了两口黑漆棺椁,一名少年身着重孝,低着头跪在棺木前。这里竟是一座灵堂。南轩也不吃惊畏惧,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那少年始终动也不动的跪着,脸庞掩在额发的阴影里,侧脸似有几分清秀之色。南轩觉得似曾见过,一时却认不出是谁。棺椁旁点着两根素烛,微弱的火光飘飘虚虚的摇摆,却只是不灭。偶有夜风桀桀怪笑一般吹来,卷着素幔在飘忽的灯影里幢幢摇曳,又将细长的白幡吹打到南轩脸上去。南轩一直在一旁看着,只觉似乎已过了好几年的辰光。 也不知什么时候,南轩忽然遥遥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鸡啼。便在此时,那一直垂着头的少年抬起头向南轩望了过来,那少年本是满眼的祈望渴盼,看向他时,已变做了无尽的失神落寞。南轩被他刻骨凄冷的眼睛看着,止不住打了个寒颤,眼见那少年立起身来,不由自主的连退了几步,却被飘摇的白幔迷住了眼。 那少年却并不向他走来,只是转身往堂外去,他身子触到黯淡的晨光时,竟如春水上的融冰一般渐渐消逝了。南轩心中大骇,不知怎地,心头忽涌起一阵强烈的留恋不舍之意,几步抢到他身后,叫道:“清雪,你别走!”那少年似是不闻,仍是一步步的走出去,不远处府门大开,有一辆马车正在府门外候着。那少年的身子终于一点点的消失不见了。 南轩猛地坐直了身子,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胸中只觉被活生生的挖了心肝一般疼痛,口中犹自喃喃的道:“清雪,清雪,你回来。”眼前仍是一片沉黑。他胡乱摸索之间,觉着那温软微凉的身子仍在自己身旁,急忙紧紧的搂在了怀里。忽听怀中之人娇声道:“陛下,您别怕,您是魇着了。”南轩一时怔住,刚要问清雪去了哪里,心神渐渐清明,记起来这里是披香殿韩窈的居处,便将手松开了。 韩窈拿了帕子替南轩轻轻拭汗,柔声道:“陛下……”南轩摆了摆手,倦倦的道:“别说话,朕想歇一会儿。”韩窈便不再多话,柔顺的偎在南轩身旁。 南轩背转了身子去,无情无绪的躺在枕上,想起这便是他从前在甘泉宫时隐隐约约梦到的景象,今夜才清清楚楚的见到了。他细细回想梦中情景,又念及苏清雪凄凉伤神的眼神,心里仍是不由得的疼痛怜惜,忽然想到一事,自己所见的,难道正是苏清雪三年前离开长安时当夜的情形? 那时他已同自己情好两年有余,遭了大变,自然盼着自己前来关怀抚慰。但当时苏虹初死不久,自己却错废了魏妃,心中又悔又恨,竟将一口气全出在了苏清雪身上,由着谢秋重将他赶回竞州去,自然也没有去送他,任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回去。不想临去的前夜,那少年却苦苦等了自己一夜。 南轩想起当年的事来,这才明白苏清雪初归时为何一直对自己不冷不热,自是因为知道了自己不是真心待他。后来渐渐的自在温柔起来,想是仍不能忘情于己的缘故。这本也没什么稀奇,只是想不到苏清雪情深 分卷阅读41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一至于斯,竟然甘心就死! 南轩念及苏清雪对自己的情意,一时不自觉的呆住了。他生在皇家,自小丧母,又不受父皇宠爱,渐渐养成了薄情多疑的性子,此时竟知道有人这般全心的相待,不由又是感动又是怜爱。他也不是草木之人,同苏清雪有了近十年的情分,哪里便能说杀便杀的。命韩肖送药,也是辗转几夜才下了狠心。那药也不是致命的毒药。 南轩醒了不多时候,便有宫人来唤他起身上朝。南轩对韩窈本就不如何留恋,此时也不理韩窈情不情愿,便要起身离去。韩窈忙忙起来服侍南轩穿衣,南轩穿了朝服,同她略说了一两句话便去了。 韩窈看着尾随南轩的大群宫人内侍也渐渐远了,恨得将手中罗帕绞做一团,问贴身宫女道:“哥哥那里有什么消息没有?那个叫苏什么的还没死么?”那宫女怯怯的道:“回娘娘,舅老爷昨夜传了消息进来,说陛下赐了云阳侯毒酒,但尸身当时便被陛下派去的两名公公带走了,现下如何,舅老爷便不知道了。” 韩窈听说陛下赐死了苏清雪,这才稍稍气平了些,道:“陛下留着他的死尸做什么用?宫中有什么响动?”那宫女低头道:“奴婢不知。”韩窈咬着一口细牙想了半晌,啐了一声,道:“没用的东西!” 南轩不久便下了朝回未央宫去,临近温室殿时,果然看见昨夜派去的两名内侍前来复命。南轩命他们进殿,坐下取过宫女捧上的新茶啜了几口,沉声道:“事情都办好了么。”其中一名内侍忙道:“昨晚便安置妥当了,臣奴等不敢辱命,决没一点风声走漏出。”南轩微微点头,淡然道:“那便好,此事若是泄漏出去一星半点,被朕听在耳朵里,你们也就不用活了。”两名内侍忙伏地连称“不敢”。 南轩又问道:“他说了什么话没有?”一名内侍便将苏清雪前夜的语言转述了。南轩一时默然,听他说得凄凉清冷,不觉有些心酸。另一名内侍讨好道:“陛下只管放心,臣奴等一定尽心尽力的服侍苏侯爷。那地儿虽不是善地,臣奴决不会让苏侯爷受什么委屈。”南轩冷道:“你这是怕知道的人少么。”那内侍连声道:“是、是,臣奴知错!”伏在地上不敢再多话。南轩挥手命他们退下了。 南轩自然知道自己安置苏清雪之处不是什么舒适安乐之地,也想过偷偷遣人照料他日常的起居饮食,却终于将这念头压下去了。风声泄露倒是其次,南轩虽对苏清雪有情,却不喜他有时过于放肆,如今暂时给他吃些苦头,日后也容易驾驭些。 苏清雪醒来时已是午后时分。他迷蒙的睁开眼来,除了周身略略有些酸痛不适,倒也不觉得什么,一时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他慢慢坐起身来,渐渐看清自己是在一间极残败破旧的房室中,室中除了半朽的一桌一床别无它物,那床上扔了一幅破被,苏清雪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看,只见那被面都已破损了大半,里面的棉絮都已破败结球。 苏清雪怔忪了半晌,推门出去,见房外是一个小小的院落,两扇朽门紧紧掩着,他上前推拉几下,却听到铁链哗啦声响,院门竟是被锁住的。他四处张望,见墙上彩漆房顶瓦片都已磨损的看不出原本样貌,一时也辨不出这是什么地方。 苏清雪拍掉了手上沾着的许多尘土,慢慢在台阶上坐下了,也不知想些什么,只是枯坐在那处,看着天色慢慢的阴沉下去。深秋的冷风来来回回的在院中呼啸,苏清雪终于抵受不住,起身进房去。不想刚刚转过身时,忽听耳边响起一个女人声气,那声音极是凄厉,似是惨呼,又似是悲泣,竟是不像人声。苏清雪一时连身上的寒毛也炸起来了,暗想难道是谢陈二人索命来了,自己害死了折两人,今日将命还了她们,那也罢了。 苏清雪定了定神,缓缓转身去看,身后却并无他人,那女音仍是一声声的不绝传来。他侧耳细听,那声音似乎就在身旁不远处,但这小院中除了他明明便再无他人。正疑惑时,又有几个低低啜泣的声音幽幽掺了进来。苏清雪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忽然间醒悟过来,这鬼气阴森的地方便是冷宫!他一时气得发昏,颤着身子停在房门前,咬牙道:“南轩,你欺我太甚!”手下不觉用力,竟将那朽败的木门扯了下来。 苏清雪心中恼恨气极,晚间又极冷,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次日正午,有一名极老的内侍来给他送饭,不过是一碗冰冷的剩饭残羹,连水也没有一滴。那内侍放下缺了几个口的青花瓷碗便颤巍巍的走了,对苏清雪似是不闻不见。 苏清雪远远看了一眼那碗中的冷饭便只想呕吐,不愿再看第二眼。他知道日后再无别样食物充饥,咬牙拿了过来,闭着眼食不知味的吃了半碗,再也咽不下去,又将那碗放下了。强吃下去的东西胃中不住翻腾,在几次冲上咽喉来,都被他咬牙咽回去了。 天气一日日冷了,苏清雪看着地上的霜一日比一日结得重,他受不住寒气,试了许多次将那被自己弄坏的木门修起来,却只是不成,无奈之下,只得解了衣带将那门拴起来,却也暖和不了几分。夜里极是寒冷,被弃置在此的宫人又哭泣不休,苏清雪只得日 分卷阅读42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间将被褥等物搬到小院中,晒着无甚暖意的太阳入睡。夜间便再也睡不着,有时躺在房内发呆,偶尔有略暖和些的时候,他便坐在院里看天,想起南轩的狠心绝情来,也只是淡然一笑。苏清雪初来时尚奇怪冷宫中的女子为何夜间不睡,却要整晚哭泣,这时才知道缘故,不由苦笑。 吃的东西仍是日日一碗冷饭,苏清雪只是不惯。天气格外冷的时候,食物中常带着冰碴,苏清雪自小没受过这份苦楚,竟渐渐落下病来,吃不几口便连连咳嗽,落下肚去直如吞冰咽雪,腹中疼得半日不敢动弹。时常宁愿饿着也不肯再吃。 苏清雪早知南轩不是真心相待,原就准备好了一死了之,不想却被发落在冷宫里日日受这活罪,不能不对南轩满心怨恨。他有时胡思乱想,想要勾引冷宫的女子相好,送给南轩一顶不大不小的绿帽戴戴。又想起南轩并未将后宫之人遣送的冷宫来,在这里的都是先朝宫人,只得作罢。 过不几日便入了腊月,已下过好几场大雪,苏清雪身上穿的仍是秋季的薄夹衫,几日来受尽了酷寒冽风之苦。院中尽是厚厚的积雪,日头也早已毫无暖意,苏清雪再不在院里睡觉,日夜裹着不成模样的破被蜷在床角,朝手上呵气取暖。口中气息比起他冰冷的手掌来,却也暖不了多少。 一日晚间,苏清雪闲极无聊的折了枯枝,在雪上书写从前记诵的诗文,忽听院门外锁钥响动,便见一名内侍迈着细步进来,身后两名小内侍抬了一张小桌放在苏清雪面前。苏清雪淡淡抬眼去看,见是一桌小宴,摆了八宝野鸭、莲蓬豆腐、天香鲍鱼、沙舟踏翠四道菜,另有一道是罐焖鱼唇,样样精致的布成悦目之形,热腾腾的散着香气。 那内侍端端正正的立在桌前,尖声道:“韩美人怀了龙胎,陛下心中极是欢喜,特下恩旨,后宫中有名份的各位娘娘,人人赐宴一桌,戴罪之人亦不例外!云阳侯望旨谢恩!”苏清雪只当没听见,自顾自的低着头一笔一划仔细写那句“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的末几字。 那内侍催促道:“苏侯爷,冷宫之人,不过各获赐寻常菜品两道,陛下心里甚是惦记侯爷,特赐了一桌御宴,与韩娘娘享用的一般无二。陛下着意吩咐了,令杂家瞧着苏侯爷吃完,一口也不许剩,侯爷这便请吧!” 苏清雪低了一双冷眼看着桌上菜肴,心念流转之间已明白了南轩刁钻为难的意思,心中不由冷笑,似笑非笑的瞥了那内侍一眼,略不在意的抬手将银筷拿了起来,挟了一口菜送进嘴里细细咀嚼。他饥饿多时,那菜肴也并不甚多,不久便吃得一干二净。那内侍似是颇有些惊异,也不多话,令那两个小内侍抬了桌子走了。 苏清雪听见院门锁了,终于支持不住,一跤坐倒在雪地里,紧紧闭住了嘴巴。他只觉胃中翻江倒海,适才吃下去的东西一阵阵的上涌,只是用力压制。忽然想起那内侍“陛下心里甚是惦记侯爷,特赐了一桌御宴,与韩娘娘享用的一般无二”的话,胸口气血上冲,已是一口酸水倒涌入口,之后便再也压制不住。 苏清雪死命咬紧了牙关,将那食糜一点点的咽了回去,缓缓吁了一口气,沉沉的冷道:“苏清雪,南轩他这般情深意重的待你,你若将那些东西白白糟蹋了,怎对得起他这一番心意。”他口中说的狠决,颊上却悄悄的淌下泪来。那泪水滴进雪地里,将雪融了一半,冷了一半。 五,风雨流春(四) 弹指东风太浅情 自那日南轩派人赐宴后,天气忽极寒冽的冷了下去,冷宫的房屋抵不得半点风寒,苏清雪冻得整日整的睡不着,只是裹着破被蜷在床角,几日下去,精神极是困顿疲乏。他日日昏昏沉沉的缩在床上,有时接连几日不吃不喝。此时送来的饮食早已是冰砣模样。 如此过了许多时候。一日夜半,风雪甚紧,小院的室内难得添了几分暖意,苏清雪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忽被鞭炮声惊了起来。他本不想理会,但那鞭炮声噼噼啪啪响个不绝,侧耳听去,不止宫城之内,长安城里的鞭炮声都极热闹的连成一片。苏清雪这才知道今日正是除夕。从前他在竞州守着爹娘的坟墓,只道已最是荒凉寂寞,但有碧衣相伴,倒也温馨。如今回了长安,却在冷宫中受这活罪。 苏清雪漫漫想起这些旧事来,也不知碧衣和南如今怎样,淡淡笑着坐了起来。他略一舒展身子,寒气便袭上全身来,一时冷得坐不住,便起身在房中跺着脚来回走动。无意间自破窗内院中瞥了一眼,见院门似是少了半边。苏清雪微微一怔,出了房门,果然见那扇早已朽坏了一半的院门被风雪打坏了门枢,斜斜歪在雪地里,犹自挂着锁链吊在另一扇门上。苏清雪略略一想,自院门中走了出去。 苏清雪不识得冷宫中的道路,只沿着甬路漫无目的的走动。除夕时宫中巡逻防卫的侍卫较平常少些,他又熟知巡逻侍卫的往来规律,倒也未被察觉。苏清雪随意行走了一些时候,忽觉眼前开阔了许多,竟不知何时进了未央宫来,前面不远便是石渠阁。苏清雪在雪地里怔了半晌,终于缓缓踏了进去。石渠阁中素来少人来往,因此便不如别处暖和,苏清雪在冷宫中吃足了苦头, 分卷阅读43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此时只觉极是温暖舒适。 他回身将门掩上了,看阁中的器物摆设都与从前无异,不想物如旧,人如昨,情却早随逝水,不由一时怅惘。苏清雪不愿再多想,拣了一本书跪坐在长案前慢慢翻看。他平日读的都是谋略兵法之类,今日只寻了一卷随笔小品。案前的鎏金熏炉中淡烟缭绕,燃的仍是他素日最爱的必栗香,身周春意流动,卷上文句潇洒适意,苏清雪一时全然忘了自己已是被囚入冷宫的戴罪之身。 那书册读了将近一半时,忽听有轻悄的脚步声缓缓接近,苏清雪微微一惊,一时想不出宫中谁会在除夕时到石渠阁来,匆忙间也不及细想,疾忙将手中书册放回原处,寻了一个隐蔽的角落,悄无声息的躲入书架的阴影中。 那人果然进了石渠阁来,却不寻书,只是在书案前坐着。苏清雪在角落里抱膝坐着,那人步履虽轻,但他与南轩相识十余年,怎会听不出他的脚步声。苏清雪悄悄将手伸到腰间,握住了从不离身的“流霜”,自己却也不知握剑做什么。南轩固是狠心绝情,自己难道能为了这个弑君不成。南轩不知苏清雪就在阁里,心中尚转着奇怪的念头,只是在案前坐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不到一刻,阁门忽又开了,便听一个女子声气温柔道:“陛下,您果然又在这里。今日已是除夕,难得清闲无事,您也不肯陪陪窈儿……”那女子正是韩窈。南轩起身笑道:“你怎远远的到这里来了?你已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不好好歇着,累着了朕的皇儿可怎么好。这群杀才也不知道劝着你些。这里冷得很,这便回去歇息罢。” 韩窈笑道:“窈儿不走。陛下最爱来这石渠阁,这儿有什么有趣的,窈儿也要瞧瞧。”说着便左顾右盼的往一排排书架间走去。南轩道:“哪里有什么有趣的,不过是清静些罢了。”口中说着,却也并不阻拦,随着她过去。 韩窈牵了南轩的右手,另一手捧着小腹,有意放慢了步子在书架间转来转去,行到最是阴暗的西南角时,韩窈忽地惊呼一声,扑进南轩怀里,回头颤颤的指着前面道:“陛下,那……那是……”南轩顺着她手指看去,见墙角处影影绰绰似有一人,不由也是一惊,反手抱住了她,道:“窈儿别怕。”韩窈心中只是慌乱,不由得尖声叫人。南轩定神细看,朦胧间只觉与苏清雪有几分相像,想要阻止韩窈喊叫时,已有侍从忙忙推门进来。 苏清雪见行迹已露,也不慌张,站起身来从容向外走去,毫不在意的与南轩擦身而过。韩窈初时惊怕,极快便醒过神来,想起此人便是苏清雪。她虽不认得苏清雪,但见南轩一时失神,眼前之人又是容颜清秀非常,除了苏清雪还能有谁。当下斥道:“苏清雪!你面见君王,却不跪不拜,不知这是杀头的大罪么?”苏清雪面色淡淡的转过身来,果然向南轩行了跪拜大礼,随即起身便走,仍是看也不看南轩一眼。 南轩此时也回过神来,见他走远,心里一急,想也不想的喝道:“苏清雪,谁许你到此的?”苏清雪似是没听见,仍是往前去,一旁的侍从早已愣住,一时也无人来阻拦他。苏清雪行到门边时,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来望向南轩,冷笑道:“苏清雪?你认得我是苏清雪?”再不说话,推了门出去。 南轩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大步赶了上去。随侍的郎卫此时醒悟过来,急忙上前将苏清雪拿住了。南轩看他冷冷的将头扭在一旁,颜色却甚是憔悴,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韩窈在一旁道:“你们不教训教训这个目无君王的东西,还等什么?!”众侍从见南轩无话,应了一声,将苏清雪拖到一旁,便是狠狠一通踢打。 南轩心中又痛又怒,待要喝止,却开不了口。他怔了一怔,也不理会韩窈,转头大步往温室殿去了。韩窈急急的叫着“陛下”追过去,南轩却已越走越远。 一日夜间,苏清雪忽然清醒过来,他不知怎么梦到了一年前回到长安的当夜,同南轩在一处的情形,初从那香软旖旎的梦境中回来,看着眼前这陌生破败的房室,一时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良久才想起一年来的种种事端,不由低低的惨笑了一声。 便在此时,忽听院门被人推开了,便有四五人匆匆进来。苏清雪懒得理会,闭了眼想装作不知,忽觉胸口一阵闷痛,忍不住伏了身子剧咳,只觉喉头丝丝发甜,看地上已多了点点暗血。苏清雪心中一片冰凉,忽又想起不过是前些日子被打的瘀血,也并不如何欢喜。想要重新躺下装睡时,已来不及了。 来人是五名内侍,当先一人手中捧了一卷圣旨,大声道:“陛下有旨,云阳侯跪接!”苏清雪头也不抬的仍是坐在那处,只是微微挪动着换了个舒适些的姿势。那内侍怔了一怔,他适才便听到苏清雪在房中咳得厉害,又见他病得几乎不成模样,想了一想,便不再计较,展开圣旨朗声宣读道:“云阳侯苏清雪身为戴罪,囚系幽地,非但不思悔改,竟至当面忤君,罪本不赦,朕体念旧情,不忍诛戮,乃流徙岭南。云阳侯望旨谢恩!”那内侍读完了,便将那道圣旨卷起来捧着,等苏清雪来接,但瞧他脸上淡淡的神色,一时不由得怀疑他听到自己宣读的旨 分卷阅读44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意没有。 那内侍正犹豫间,便见苏清雪抬手将那圣旨接过了,他刚松了口气,却见苏清雪慢慢将那黄绫子展开,一点点的将嘴角的血拭净了,随手便丢到一旁去。那传旨的内侍已是吓得傻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挥手命人将苏清雪带走。上前的两名内侍对苏清雪居然颇为客气,行走之间,扶持倒多过拖拽。 那几名内侍带了苏清雪正要出院门时,忽有一名宫女捧了一只盖碗进来,身后跟了两名精壮内侍。那宫女见院中另有他人,不由愣了一愣,随即脆声道:“陛下知道侯爷身子不适,特命人做了一碗甜汤,苏侯爷请用。”一边将瓷盖揭了,碗中冒出甜腻腻的香气来。 苏清雪冷眼看着,心知自己若不肯喝,那两名内侍便要动手强灌。当下淡淡的道:“苏清雪愧不敢领赐。你是披香殿的宫人罢,拿回去请韩美人留着补养身子便是。”那宫女挑了挑眉毛,道:“陛下的赏赐,你敢不领?!”回头使了个眼色,一名内侍拿起那甜汤来,便要举步上前。苏清雪微咬了咬牙,他身子虽虚弱些,却也未将这三人看在眼里。 那传旨内侍忽开口道:“慢着,杂家便是刚从温室殿里传旨过来,如何不知陛下赐食之事?”那宫女不慌不忙的笑道:“事有早晚,婢子还是瞧着公公奉旨出去的呢。公公不知婢子也奉了差事,那也不奇。”那传旨内侍道:“陛下命杂家好好的将人带去,杂家也不敢出半点差错。你既说是奉旨来的,杂家正要去带他去复命,你一同过去便是。” 那宫女仍是笑道:“那也好。”回身时偏无巧不巧的撞翻了那内侍手上的汤碗,笑道:“嗳哟,这可怎么好,婢子费了半日心思才做出这样的好汤来。公公见谅,婢子可得再做一碗去。”那传旨内侍知她定是韩窈派来的,倒也不敢如何得罪,任她溜了。苏清雪道了一句“多谢”。那传旨内侍笑嘻嘻的道:“杂家不过是奉旨行事,苏侯爷何必客气。”说着便去前头领路,却并不带苏清雪往温室殿,远远的向金马门去了。 那几人带着苏清雪出了宫去,又穿了几道庄严森冷的门户,将苏清雪领进一间房屋在便去了,临去时随手将房门带上。苏清雪随意打量,见门窗都用毡毯严实的遮掩着,屋角处暖暖的置了一只火盆。苏清雪拉过一张椅子,在那火盆前坐下了,将双手罩在火盆上取暖,一边思量心事。 他同南轩相识十余年,用情又深,如何不知道南轩的心思。南轩对苏清雪有情,却与常人的倾心爱恋不同,不肯忘记君臣之分,因此半是疑心他与谢百同有不明不白的来往,半是要磨他的性子,将苏清雪囚进了冷宫。不想苏清雪偷偷到石渠阁去,正被韩窈撞见,南轩自不愿见他被韩窈害死,又不肯低头赦他出来,只得将他远远的送到岭南去。 苏清雪正望着那火焰出神,思量如何从岭南逃回竞州,自此隐姓埋名过寻常日子,忽听房门呀的一声开了。苏清雪眼角瞥见一双官靴踏了进来,也懒得理会。那人走近几步,叫道:“侯爷!”苏清雪听这声音甚是熟悉,抬头去看,见来的竟是刘齐,满脸的亦悲亦喜,手中尚提着一只包裹。 苏清雪微微一笑,道:“刘大人别来可好?”刘齐勉强镇定了一下,道:“是……下官,下官……我好得很。”又将手中包裹交到苏清雪手里,道:“刚入冬时,碧衣便给侯爷缝制了这身冬衣,只是找了许多门路也没能送进宫里去……”苏清雪低头看了看那厚实的蓝布印花包裹,微微苦笑道:“你的俸禄能有多少,何苦白白填进那无底洞里。”又道:“碧衣和儿都好么?” 刘齐点头道:“他们都好,只是思念侯爷得很,儿哭闹过许多次。几月前我给儿请了一位先生,他也肯用功写字。”苏清雪点了点头,道:“那便好。”将那包裹还给刘齐,道:“这个你拿回去罢,我怕是用不着了。”刘齐吃惊道:“侯爷好好的怎么说这话,如今刚入正月,最是寒冷……” 苏清雪淡淡的道:“我得罪了韩美人,她不遣人取我的性命必不会甘心。我如今虽平平安安的在此,只怕明日不能活着出这长安城。”刘齐微一犹豫,道:“此事侯爷不必担心。我前日听说一事,廷尉府前几日选了两名派往岭南的解差,不知为何却被陛下下旨处死了。”苏清雪眉梢轻轻一挑,微微有些动容。刘齐续道:“处死的罪名是收受贿赂,我初听说此事时,心里尚觉得糊涂。如今想来,这对侯爷是福非祸……”苏清雪漫漫的道:“那也难说。几个月的路程,她要多少下手的机会没有。” 刘齐正要说什么时,忽听门上传来几下轻敲,便听适才那传旨侍卫的声音道:“苏侯爷,刘大人,时辰到了。该是苏侯爷上路的时候了。”刘齐一时怔住,愣愣的道:“侯爷……侯爷保重,碧衣不多时要该过来了,侯爷……”苏清雪轻轻摇头道:“我不见她的好。这丫头太重情,若见了我这般模样,日后多半便是一块心病。”刘齐颤声应了一个“是”字,眼见几名公人拿了木枷镣铐等刑具推门进来,一样样的加在苏清雪身上,转了头去不忍再看。耳边却听一人喝道:“走罢!” 苏清雪随着那几人走出房去,下到台阶最底 分卷阅读45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一层时,忽然回头道:“刘大人,好生照顾儿,日后他有报答你的时候!”刘齐颤声道:“是!刘齐必不让他受半点委屈。”他看着苏清雪戴着刑具瘦削的背影渐渐远去不见,忽然想起,苏清雪适才那话竟是大有深意。 六,浮云离雁(一) 云横秦岭家何在 那日两名解差押送着苏清雪离了长安。那两人不知是被先前两名解差被处死之事震慑住了,还是私下拿了刘齐的好处,一路上对苏清雪颇为客气,见他病得厉害,行路时也不如何催迫,每在城镇打尖住宿时,居然肯给他花钱煎药。苏清雪离了那鬼气阴森的冷宫,心中本就舒快了许多,身子也便慢慢一日日的好了起来。一路餐风露宿的遥遥行去,到了岭南时,已是春暖花开了。 那两名解差将苏清雪带到流放犯人的服刑之处便去了。那主事小官将苏清雪的名字籍贯等记录造册,抬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开口道:“你这模样也不像能干重活的,到工坊里磨砚石去罢。来人,带他过去。”当下便有一人带了苏清雪到工坊去。 那工坊中阴暗潮湿,约有二十余人各自坐在一堆堆石材前,叮叮当当的凿磨砚石。那人将苏清雪领到一堆石材前,命他拿了一张草垫坐下,又有人递过锤子凿子等工具来,教他如何将石头打磨成砚石之形。 这活计甚是简单,只需打磨出砚台的大致轮廓便可,精细的边角花纹须另送到京城里细细研磨。苏清雪心思灵巧,手自然也不笨,试着磨制了几块砚材便已做的得心应手。平日时时有监工之人到工坊中巡查,略见错处便鞭打呵斥,却从未为难过苏清雪。 过了十余日,苏清雪同其他犯人渐渐熟络起来,那些人知他读过书,常有人托他代写家信。那主事小官也颇识得几个字,平日同苏清雪也谈得来,曾有一次问起他为何被发配到这等荒凉之地来。苏清雪想了一想,说是随意乱走时不慎撞见了一位大家女眷。那主事小官大是奇怪,挠着头说道这顶多算是风流罪过,怎就弄到这里来。苏清雪笑笑不语。那小官只道那女眷的丈夫定是小肚鸡肠却又财多势大之人,硬是为了这些末小事坑害苏清雪,怕勾起他的伤心事,也便不再多问。 如此几月过去,日子虽劳累枯燥些,苏清雪只觉比从前在冷宫时自在舒心,他的脸色却不知为何比从前枯黄憔悴了许多。苏清雪时时想逃回竞州去,这里看管虽不甚严,,但四周极少有人居住,无水无粮无钱,他又不识得路途,纵能逃出去,只怕也回不了竞州。苏清雪反覆思量了许久,终于将这念头暂时搁置起来。 一日在工坊做工时,苏清雪正将清水洒在石面上,细细磨出砚池的凹槽来,忽见池壁上一点金星微微闪烁。苏清雪怔了一怔,匆匆将水擦净了,石上水迹一干,那金星果然不见了。旁边之人看见,喜道:“苏兄弟真有福气,竟能遇上这种奇石!这块砚石定能送进宫去做贡品了。”又同苏清雪絮絮的说起这里早年曾出过一块带有北斗状七星的砚石来。 苏清雪一时怔住,记起从前石渠阁里那方天枢砚来,不想竟是这里出产的。那天枢砚后被南轩拿来同自己换了绿石砚,也不知如今流落何处了。他不知怎地又想起韩窈来,自己还在长安时,韩窈已有了五六个月的身孕,现今腹中的皇子该是已落地了。苏清雪心里微微酸楚,只是低头用心打磨那砚石。 一日早晨,苏清雪起床后如常到溪边洗脸,无意间瞥见自己小臂上的肌表片片干裂,边缘略微戗起,如鱼鳞一般。他只道是因为自己久不沐浴,也不甚在意,午后便偷了空闲在溪中洗浴。洗过看自己臂上,那鳞状甲错依然如故。苏清雪心中微微疑惑,但身上并无不适,也不如何将此事放在心上,便穿了衣裳回去。 苏清雪正要进工坊做工时,忽然远远看见许多人吵吵嚷嚷的聚在主事小官的文书房前,不知出了什么事,工坊里也已空无一人。苏清雪过去问一个相熟之人道:“这是怎么了?”那人道:“听说北边打起仗来了,要召流配的犯人到军前服役。”苏清雪心中一动,看周围之人的神色,都是满脸的又是企盼又是犹豫。耳边便听那主事小官叫道:“还有没有?若是没有,可要强行征派了!赵大纲!徐山!”被点到名字的两人半情半愿的站到一旁去。那人摇头道:“我在这里待了七年,做梦都想早早离开这鬼地方,可要是去了军前,就算只是做些杂活,那不也是明摆的死路一条么?” 苏清雪不及答他,分开众人进了房内,道:“劳烦大人将我的名字记上。”那主事小官吓了一跳,压低了声音道:“苏清雪,这可不是好玩的,你不要命了么?”苏清雪也不多解释,只笑笑道:“日日在这里做琐碎工夫,倒不如痛痛快快的死了干脆些。”那主事小官心知劝不住他,嘟嘟囔囔的道:“当真是年轻气盛,连命都不顾……”一边抱怨着将苏清雪的名字写上了。第二日便有小吏带了苏清雪等人赶往军前去。 苏清雪走后两月有余,朝廷忽然传出消息,说是韩美人诞下一子,陛下感于上苍之德,特下恩旨,大赦天下。流放岭南之人自然也全数赦回,丞相署中另有给钧令那主事 分卷阅读46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小官,命他回京述职后,改往洛阳为官。那主事小官欢天喜地的收拾了行装回京,想起苏清雪来,又不由得摇头叹息。 那主事小官到了长安后,便只是在官驿中住着。他生性胆小慎微,知道京中多有权贵,生怕走在街上时不慎踩了哪位贵人的脚,整日连门也不敢出,只是等着丞相署的委职文书。如此三五日过去,一日晚间,忽有两名内侍召他入宫觐见陛下。那主事小官登时懵了,他自知人微职轻,便是丞相署中小小的丞相史召他问话都已是恩赐,如今陛下不知为何竟要亲自传见自己,一时之间,只吓得要死过去。 耳中听那两名内侍催迫甚急,那主事小官昏头涨脑的换了官服,跟了两人进宫去,也不知怎么就跪在了清凉殿的御案前。他哆哆嗦嗦的自报姓名,却只是“臣……臣……”了半日,也未说出第二个字来。 南轩见他惶怕到如此地步,不由好笑,开口道:“罢了。你管理的犯人各自的去向,你都知道么?”那主事小官听陛下问话,脑中这才略觉清楚了些,忙道:“是,臣都知道,这些都有记录在册。”南轩“嗯”了一声,道:“那册子在何处?拿给朕看。”那主事小官恰好将那册子同其他一些重要文书藏在袖袋里,此时急忙从袖中取了出来,交给一旁的内侍呈了上去,仍旧低了头跪伏着。耳中听得陛下匆匆将那册子翻阅一遍,又回头细看了一遍。 南轩未找到苏清雪的名字,心中又是奇怪又是不悦,道:“所有人都在这上面?”那主事小官道:“是,都在这里。”听陛下的语声似是阴沉了几分,不由哆嗦了一下。南轩“哼”了一声,道:“有个叫做苏清雪的,你该是知道的罢?怎地这册子上未见他的名字?” 那主事小官一时愣住,不知陛下怎会问起苏清雪,听语气竟似是颇为关怀。又忽然想起苏清雪曾说起自己是因不慎撞见了大家女眷才被发配到此,难道竟是宫里的娘娘,但若果真如此,杀头也够了,陛下又怎会关怀于他?那主事小官脑中一时只是糊涂。 南轩冷道:“朕问你话,你胡思乱想些什么?”那主事小官回过神来,抖抖索索的磕了一个头,道:“启……启禀陛下,军前曾有人去岭南征召犯人服役,苏清雪便是其中之人,因此赦免的犯人中没有他的名字。”南轩微微愣了一下,沉声道:“罢了,你下去罢。”那主事小官急忙磕头退下了。 南轩看那小官渐渐远了,狠狠一拳捶在案上,压低了声音恨道:“好,好,好得很,你只管走得远远的,这辈子也莫要再回长安来!”见搁在案缘的绿石砚被自己适才一拳震得就要跌落下去,忙将它向自己身边挪了挪。 7 南轩看那小官渐渐远了,狠狠一拳捶在案上,压低了声音恨道:“好,好,好得很,你只管走得远远的,这辈子也莫要再回长安来!”见搁在案缘的绿石砚被自己适才一拳震得就要跌落下去,忙将它向自己身边挪了挪,对着那砚石微微怔忪了半晌,仍旧拿起适才搁下的那份战报来看。 南轩这几日来实是被同秋庭的战事纠缠得头痛。今春时候,秋庭小皇子重塞鸿击败了太子,夺了秋庭国主的位子。那重塞鸿素不好战,将朝政整顿一番后,即便遣了使者到军中议和。谢百同将此事奏告南轩,南轩自然也派了使者到军前去,又暗暗命令那使者,若和谈成功,便命已在军前任监军的韩肖慢慢将谢百同的军权收到自己手中。 谁知南轩所派的使者还在路上时,重塞鸿忽然将秋庭使者全数撤回,这倒也罢了,他竟又莫明其妙的历数结绿侵占疆土、烧杀掳掠等几大罪状,率了大军御驾亲征。领兵的将帅虽是太子旧日的东宫侍卫总管凤霜歌,一应军权却全数握在重塞鸿手中。 这中间又尤有一桩奇异处。两国宣战已有三月之久,兵戎相见也不下几十次,但秋庭来袭之兵从无一次逾千人,且次次即来即走。谢百同熟知秋庭的作战习性,清楚秋庭此举无甚战意,又觉此役战得糊涂,便不愿挑起事端,次次只派遣小队兵将略作抵挡。数月下来,双方偶有兵士受伤,却均是无一人阵亡。南轩并不惧交战,至多是迟些对谢百同下手罢了,但秋庭这般不明不白的开战,打得又粘腻拖延,才最是可疑。南轩合上那战报思虑了半晌,仍是毫无头绪,只得将那战报扔下了。 那日苏清雪等人离了岭南,不过月余便匆匆赶到了军前,由那小吏安排着日日做些劈柴烧水的杂役。过了几日,忽然来了一名小官,要征选一两名犯人到不远一个小镇上做守卫。那镇子虽离军前远些,居民也不在少数,但镇中贮藏了许多军粮武器,两国交兵之时素多争夺,极是危险,除苏清雪之外,无一人情愿前去。那小官虽嫌苏清雪生得瘦弱,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带了他回镇上,令人给他安排巡查的差事。 一日正午时,苏清雪正在营帐内热着粥菜,拿了一双毛竹筷慢慢搅动。与苏清雪同住之人刚换了岗回来,见他正在准备午饭,笑道:“苏兄弟要吃饭了么?我回来得真是时候。”又奇怪道:“如今天气酷暑难当,苏兄弟还热它作什么?”苏清雪抬头笑道:“我 分卷阅读47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从前深冬时吃了几次冷饭,伤了胃气,以后再也吃不得稍凉些的食物。孙大哥一起吃么?”那人名唤孙衡,虽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守卫,见识却颇有不凡之处。 孙衡笑道:“甚好,多谢苏兄弟。”另拿一副碗筷盛了饭菜坐下。他嫌这粥太热,便只是大口吃菜,一边道:“苏兄弟哪天把名字改一改。”苏清雪微奇道:“好好的改名字做什么。”孙衡奇道:“苏兄弟不知有一人与你同名么?”苏清雪疑惑道:“这倒从没听说过。”孙衡睁大了眼看他,道:“苏兄弟果真不知?朝中的云阳侯,也是名叫苏清雪。” 苏清雪一时怔住,勉强笑道:“同名同姓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又何必改。”他在外流离久了,又是病体,脸上不过残留了几分清秀之色,孙衡自然不知他便是那云阳侯。孙衡颇不以为然的摇头道:“若是忠良之人,偶然同名,自然无妨,引以为豪也是该当的;他这等佞宠媚上之辈,还是免了罢。”苏清雪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孙衡又道:“听说擒拿谢秋重时,他也是出了一些力的,不过是些小聪明罢了。想来只是个绣花枕头。” 苏清雪微怔了一下,道:“孙大哥见过他么?这话怎么讲。”孙衡笑道:“这个不是明白得很么?你想,陛下若喜爱男子,便不会只有他一人;若是不喜,为何独独宠他,想想从前朝中的情势,原由也不必说了。他自以为稳稳的有了靠山,听说行动放肆得紧,岂不可笑。”苏清雪一时默然,暗想情势竟正是如此,半晌淡淡笑道:“孙大哥果然看得明白。在这里做守卫,真是埋没了。” 孙衡爽朗笑道:“不瞒苏兄弟,愚兄狂妄,也是这个想头。好男儿只当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在这里混日子,算得了什么。”苏清雪微笑道:“孙大哥有这志气,日后定能出人头地。”孙衡笑道:“借苏兄弟吉言。”两人说了半晌,粥菜早已凉了,孙衡便不多说,低头大口吃饭。苏清雪却觉得过凉了些,微皱着眉将筷子放下了。 第二日正轮到苏清雪巡查,这小镇从前是两国商人贸易之处,如今虽已开战,但只打得温吞水一般,因此买卖交易之人只比平日略少一些罢了。苏清雪正随队在街上行走,忽然一眼瞥见两名客商打扮的秋庭人,那两人的衣饰举动也无甚特别之处,也不知为何,苏清雪只是觉得怪异。他边走边思量,忽然心中一凛,匆匆寻了一处地方借了纸笔写了几行字,便到城门处来回走动。 到晌午时,那两人果然走近城门来,想要出城。苏清雪眼波微微闪动,上前道:“两位稍候片刻。”其中一人转过头来,满脸戒备的道:“做什么?”另一人暗暗拉了拉他袖子,陪笑道:“军爷有何见教?”苏清雪笑了一笑,道:“岂敢。只不过我见二位是异国人,行动语言只怕有些不便。两位看看这个,或许有些好处。”一边将那折起的纸张递了过去。那人接了过来,拱手道:“多谢多谢。”与同伴匆匆出城去了。苏清雪只是暗笑。 六,浮云离雁(二) 一抹晚烟荒戍垒 天色渐晚,暖融融的夕阳遥遥垂在天际,映得荒草黄沙一色绯红。那两人向北缓缓行去,前方已看得见缀连无际的秋庭营帐。其中那年长些的慢慢停下步子,道:“陛下,您今日之举,实在太过危险,那里终究是敌国之地。今后莫再这样任性了。”那年轻些的也站住了,赌气一般不肯看他,道:“我喜欢做什么便做什么!凤霜歌,朕的行动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这两人竟然便是秋庭国主重塞鸿与大将凤霜歌。 凤霜歌低叹了一声,道:“陛下,如今国中内乱初平不久,正须休养生息,你又何苦为了些微末事大动刀兵。两国将士黎民何辜,竟要为了你我之间的小小争执流血么?早知如此,我……”重塞鸿猛然转过了身来,恼怒道:“早知如此,你便怎么样?!”凤霜歌面色微微苍白,道:“早知如此,我不如以身殉主。如今对旧主不能尽忠,事新君又引出这等天大的祸事来,我这等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陛下可到民间走走,哪里不是十室九空、孤儿寡母相对哀泣!”重塞鸿气得哆嗦,道:“你……我早就知道,你不愿留在我身边……”忽然紧紧抓住凤霜歌的肩膀,一字一字的道:“霜歌,你清楚我什么非打这场仗不可,我就是要你知道,我样样都比大哥强得多!你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 凤霜歌眼光霍然一跳,道:“陛下既然见责,凤霜歌情愿以死谢罪,求陛下退兵!”重塞鸿大怒道:“你放屁!”瞪着眼看他,一时却说不出别的话来。凤霜歌同他对视片刻,忽然翻腕将腰间短剑拔了出来。重塞鸿的气焰立时矮了三分,惊道:“霜歌,你……你要做什么?”便要去抢他手中短剑。 凤霜歌挥剑将左手小指斩了下来,冷声道:“苍天为证,凤霜歌今日断指明誓:两国此番交战,皆因凤霜歌一人而起,我秋庭若有一人战死,凤霜歌必以身殉之!”重塞鸿一时愣住,又痛又怒的道:“你敢!”凤霜歌冷道:“我有什么不敢?我只怕到时无颜对我秋庭子民的累累白骨,不敢活!” 重塞鸿气得说不出话来,忽然看见凤霜歌的断指处还滴着血,急忙撕下衣襟,沉着 分卷阅读48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脸上前给他包扎。凤霜歌心中恨极,一拳将他打倒在地。重塞鸿翻身站了起来,居然并不生气,想起从前两人初见时,凤霜歌尚不知自己的皇子身份,也是这么将自己一拳打倒。仍是拿撕下的衣襟替他包扎了伤处,低声道:“那个结绿卫兵写的什么鬼东西,拿出来看看。”他性子素来强硬,死不认错,这话已是服软告饶。 凤霜歌拿出苏清雪给的纸张展开看了,脸色忽地一变。重塞鸿奇道:“怎么?”将那纸从凤霜歌手中抽出来,看那上面极清隽的写了两行字:凤楼十二重,霜歌落塞鸿。重塞鸿也不禁变了脸色,这诗句里暗扣了他二人姓名,显是自己的身份竟被那小小的守卫看穿了。凤霜歌冷道:“哈哈,好!连年号还未及更换的秋庭皇帝今日差点死在一个小小士兵手里!你要闹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重塞鸿怔了半晌,忽然扬了扬那纸张,咬牙道:“霜歌,只待除了此人,我立即下旨退兵!” 那日苏清雪直到半夜才值夜回来。他进了营帐,却不急着睡下,悄悄走到孙衡床前,轻唤道:“孙大哥,孙大哥。”孙衡睡得本就不沉,此时揉揉眼睛翻身坐起,道:“苏兄弟有什么事?”苏清雪低声笑道:“孙大哥从前说过不甘在此平庸度日的话,是认真的么?”孙衡奇道:“自然是真的,苏兄弟有什么法子不成?” 苏清雪微微点头,低声道:“五日之后是我值夜,孙大哥悄悄约几十名弟兄藏在城门周围,到时自然见分晓。”孙衡心中愈奇,道:“苏兄弟,你这是……”苏清雪低笑道:“孙大哥不必多问。到时若无战功可立,我请孙大哥喝酒赔罪。”孙衡一时不明所以,又想试试何妨,便答允下来。 一日之后,重塞鸿派去的探子便将苏清雪的姓名职位等仔仔细细打听出来。重塞鸿听了回报,便命那探子退下了,又觉这名字颇有几分熟悉,向凤霜歌问道:“霜歌,你记不记得苏清雪是什么人?”凤霜歌略略一想,道:“苏清雪?那是结绿当年的大将军苏虹的儿子,如今的云阳侯,只不过……”重塞鸿眼光闪了一闪,不待听完便道:“他怎会在那里做个小小的卫兵?”凤霜歌道:“听说他半年之前便已死了,也不知为何,好好的便被结绿皇帝赐死了。” 重塞鸿哦了一声,道:“这么说来,那人不过是与他同名罢了。”又讨好道:“霜歌,南人从来都是狡黠薄情,一句话也信不得的,你说是不是。”他说这话,便是因为从前的太子有一半结绿血统。忽见凤霜歌手上犹自扎着绷带,不由一阵脸红,道:“你的伤……好些了么。”凤霜歌低头看了一眼,道:“不妨事。”又拿过苏清雪所写的两行诗句看了看,沉吟道:“我曾见过苏清雪的字,倒确是有几分相像……” 重塞鸿将那纸张揉成一团扔了,重重哼了一声,道:“不管是不是,留着总是祸害!”便扬声道:“来人!” 四日之后的夜半,正是月圆之时,皓月当空,夜凉如水,前人曾有“飞镜点青天”的诗句,此情此景最是贴切不过。一队秋庭骑兵悄悄驰近那小镇来,果然见城门旁守着一人,却倚在城门边垂头坐着,似是正在偷懒打盹。 为首之人悄悄打了个手势,那队骑兵便包抄上去,旋风一般从那守卫身旁驰过去,最末一人临去时疾手拔出腰刀,寒光一闪,已将那守卫的头颅斩了下来。他一刀下去,只觉手下的感觉极是怪异,定睛看去,那“守卫”竟是稻草做的假人! 那兵士正惊疑间,忽觉身下坐骑猛地软倒,人也被掀翻在地,他心知不好,还未及爬起来时,便觉一柄冰凉的弯刀架在了自己颈上。那兵士心下沮丧之极,只得任人押走了,抬头去看同伴时,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结绿士兵擒住了。所乘马匹俱是颈上中箭,犹自躺在地上极痛楚的挣扎。一名结绿士兵正挨个将受伤的马匹杀死。 孙衡一时惊喜难抑,押着一名秋庭兵士回城,一边向苏清雪道:“苏兄弟真是好箭法!从前练过的罢?”苏清雪点头,微笑道:“在家时闲来无事便随意玩玩。”他从前只读过兵书,从未上过战场,这次战果虽小,却也是初战告捷,心中也不自禁的欢喜。孙衡听他答话,不由微微一怔,心道平常人家难道有闲来练箭的么,又想起他素日的行动举止不似寻常小门小户出身的,心下止不住生疑。 孙衡又想起一事,问道:“苏兄弟怎知道今夜必有人来袭?”苏清雪笑了一笑,漫漫道:“前几日我巡查时发现了两个探子,当时暗暗点破了他们身份。他们事后醒悟过来,定然想要除了我,以绝后患。”孙衡奇道:“既然如此,苏兄弟怎不当时便拿下他们。”苏清雪摇头,道:“拿不得,若是拿了,这战乱只怕永无停息之日了。”孙衡心下又是一凛,正要问他时,却已到了镇上那小官的居处。 那小官刚从睡梦之中起来,听孙衡回禀竟有秋庭小股骑兵来袭,剩余的七分睡意登时吓得踪影全无,只是慌乱道:“敌人来袭,这、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来人,立即禀报谢大将军!骑快马去!”孙衡心中颇有几分不屑,道:“大人,这等小事也要禀报谢大将军?”那小官强作镇定道:“那是自然,今夜 分卷阅读49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虽不过只是十余人,焉知不是为了日后大举进攻作前哨。那可难说得很、难说得很……”苏清雪插口道:“大人说得不错。未雨绸缪,总是不错的。”孙衡听苏清雪开口,便不再多言。 当下便有几名小吏骑了马到营中报讯,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便即回来,同来的还有一名谢百同所派的将官。那小官见了来人,急忙上前打躬作揖,连声道:“下官见过彭将军!”孙衡认出来人竟是谢百同身边的军议校尉彭宏,心中不由吃惊,此人平日参赞军务,素来极受大将军器重,这些许小事怎值得他亲自前来。 彭宏进了房来,同那小官略略寒暄了几句,便将房中诸人扫视了一遍,问道:“哪个是苏清雪?”苏清雪上前一步,道:“我便是。”彭宏似是微微有些惊讶,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头道:“都随我来罢。”便令那几名小吏备了十几匹马,带了苏清雪等人与秋庭俘虏疾速驰往军中去。 不久到了军中,彭宏将苏清雪等人带进谢百同的大帐中,抱拳行礼道:“大将军,人都带到了。”孙衡诸人急忙跪拜见礼。苏清雪随着他们跪下,他心中早料定有这同谢百同相见的一日,早已想好了应对之法,也不如何畏惧。 谢百同正在大帐正中的座椅上坐着,盯着舆地图只是沉吟,指节一边轻轻敲打着桌案,听见彭宏回报,微有些不耐的抬起头来,扫了一眼诸人,眼光也并不在苏清雪身上停留,淡淡开口问道:“孙衡是谁?”孙衡抱拳道:“小人在此。”谢百同点了点头,微笑道:“这次你的功劳很大,好得很。” 孙衡一时有些糊涂,这事分明全是苏清雪的主意,大将军怎么安到自己身上来了,正要说话时,谢百同却不待他多做解释,问道:“你今后还要回镇上去么?”孙衡道:“我等情愿在军中为国效力!”谢百同点了点头,道:“甚好,彭校尉,此事由你去安排便是。”彭宏应了一声“是”,知道谢百同的意思,便低声吩咐孙衡等人随他退下。孙衡心中欢喜之极,随着彭宏出了大帐,也未在意苏清雪竟未一同出来。 谢百同看着那些人出了大帐,起身缓缓踱了几步,也不看苏清雪,冷淡的道:“苏侯爷请起,你虽是流放征配至此,封号却未削去,我可不敢受你的礼。”苏清雪立起身来,淡淡笑道:“刑余之人,大将军何必如此客气。” 谢百同霍地转过身来看他,咬牙道:“你竟然还敢来见我,我佩服得很!”苏清雪淡淡道:“我为什么不敢?我又没亏欠你什么。倒是大将军设的好圈套,当真是高明之极,我今日如此模样,全要拜谢大将军。”谢百同冷道:“你想未想过,我为什么要设计你。” 苏清雪看了看他,忽然淡淡一笑,道:“既然大将军将这陈年旧帐翻出来了,我也提几句,我又为什么要设法将那清雪剑送到谢叔叔眼前来?”谢百同一时语塞,当年之事,确是自己父亲对苏家不起,苏清雪此举并不为过;可若说要自己忍下此事,那却是万万不能。苏清雪道:“我自己也做下了这等事,情同理同,自然不会怪大将军不讲道理,只盼大将军也莫再难为我。”谢百同略一思量,沉声道:“那你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苏清雪点头道:“不错。我原本要说的是,大将军若是恨我至极,现下便令人一刀杀了我;若能不计前嫌,我愿在军中略尽绵薄之力。”谢百同点了点头,低声道:“此事要细细论起,三天三夜也说不清楚,到此为止便是了。”便将苏清雪带到地图前,又道:“清雪,你也不必‘大将军’‘大将军’的叫我。” 苏清雪笑了一笑,也不看地图,只道:“白头,你觉不觉得这仗打得不明不白。”谢百同点头道:“我一开始便隐隐觉了出来,因此也不敢如何认真对敌。”苏清雪沉吟道:“据我想……”他话未说完,忽听帐外卫兵大声道:“韩大人到!” 谢百同皱了皱眉,道:“他来做什么。”韩肖自来军中,除了干预军务,事事掣肘,几乎什么正经事也未做过,谢百同对韩肖早是厌恶之极,他不敢放手同秋庭一战,也有小半便是为了这韩肖。谢百同本不想理会他,却碍于他天子亲遣的监军身分,不得不起身迎接,道:“韩大人进来可好?不知来此所为何事。” 韩肖略略还了一礼,也不如何理会谢百同,牢牢盯住了苏清雪,冷笑道:“苏侯爷果然在此。你此时是戴罪之身,见了本官却不行礼,这是何道理?”苏清雪微微笑道:“韩大人此言差矣。我虽是流放征配至此,封号却未削去,细细论来,韩大人倒该先给我行礼才是。韩大人既说我是戴罪之身,执平礼便是了。”当下便作了一揖。谢百同听他照搬了自己适才的言语,肚中几乎笑死,脸上却丝毫也不露出,好整以暇的站在一旁。 韩肖气得咬牙,厉声道:“苏清雪,你还敢胡言乱语的狡辩!你如今不过是个流放的犯人,这中军大帐岂是你能来的地方,来人!将他拖出去乱棍打死!”苏清雪冷笑道:“韩大人,容我多言几句,你是监军,不是将军,不觉得自己有些多事了么?擅权越职,在朝廷中也不是轻罪,何况在军中。这中军大帐,是大将军命人传我进来的,韩大 分卷阅读50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人是怎么进的?擅闯帅帐,又该当什么刑罚?” 韩肖怒道:“你……你是什么身份,说话竟敢这般无礼!谢将军,你也太过纵容他!”苏清雪还未说话,谢百同淡淡的插言道:“是我管教下属不力,韩大人嫌他身分低贱,也便不必同他计较了。日后我自当命他向韩大人赔罪。”话中的逐客之意已极是明显。韩肖自不能再赖着不走,气冲冲的去了。谢百同与苏清雪相视一笑,笑道:“这人真是扫兴——罢了,清雪继续说。” 苏清雪点了点头,道:“我来这里已经不少时候,留神打听了一些消息,听说开战之前,边境上连小小的争执磨擦也没有,重塞鸿也不是暴躁好战之人,其中定有内情。只怕打与不打,重塞鸿自己心中也未必清楚。”谢百同点头道:“不错,我也是为了这个不敢认真应对,怕激起他的火来。只是若这么一味僵持下去,单单粮草钱饷,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你有什么法子能将他打退么?”苏清雪摇头道:“我是初次到军前来,于行军打仗之事一概不懂,纵是你肯放手让我带兵,我也不敢轻忽了数千人的性命。”谢百同微微怔住,道:“你不懂,还来找我做什么?” 苏清雪微微笑道:“我不懂,未必便没用。重塞鸿如今不杀我必不甘心,你拿我做饵诱他,他多半便能上钩。”谢百同一怔,奇道:“你怎生得罪了他么?他这般恨你。”苏清雪便将如何在小镇上遇见重、凤二人之事说了一遍。谢百同沉吟道:“原来他派人杀你,就是为了此事……”忽然另想起一事,道:“你那时怎不叫人将他们拿住?如今另要想方设法的……”他话未说完便明白了苏清雪的用意,秋庭人性情素来刚烈,若在沙场上光明磊落的战败了,那便心服口服,决不会再生事端;若是偷偷摸摸的捉了他们,此后两国之间,战乱怕是再无穷尽了。 谢百同一时沉吟不决,道:“这法子只怕太险。他不上当,那也罢了;若你被他捉住了,我怎么对得住……”苏清雪微微摇头道:“若能将重塞鸿困住,再派人同凤霜歌议和,软硬兼施,这场战祸或能消弥。若不然,这般僵持下去,总有不可收拾的一日,到了那时,我多半也逃不出性命来。”谢百同心知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沉吟道:“这样说来,也有几分道理。我再想想。”心中却已有八分赞同了苏清雪的主意。 苏清雪微笑道:“这样我便回去了。你若想好了,派人传我便是。”谢百同阻住他道:“清雪别走。韩肖心中极恨你,你离得远了,只怕会被他暗中算计。我令人收拾出一座营帐来,你便住在左近就是。”苏清雪点头,谢百同自命人替他安排住处。 天色向晚,碧琉璃檐下淅淅沥沥的滴起暮雨来,南轩持了一杯酒在清凉殿的偏室里坐着,一名新进宫的充仪捧着玉壶在一旁劝酒。南轩却一直无情无绪,将那酒杯放下了,漫漫将那充仪鬓上簪着的贴翠华胜抽了下来,拿在手中随意把玩。 那充仪见南轩神色始终是不阴不晴,也不敢随意说话,只柔声道:“陛下,臣妾替您按摩好么?”南轩不语,半晌摇了摇头,漫声道:“惠儿,你还未进宫时,心中喜欢过什么人么。”那充仪手中玉壶几乎惊落,怯怯道:“臣妾自幼生长深闺,除了亲族长辈,从未见过男子。陛下……”南轩微叹了一声,道:“罢了,罢了。你别怕。” 那充仪在不敢说话。南轩想起苏清雪在时,从未遮遮掩掩的同自己说过话,这时才知道有人可诉真心的好处,一时只是闷闷。 那充仪正战战兢兢的揣测南轩心思时,忽有一名内侍匆匆进来,跪拜道:“陛下,军前八百里加急送来韩大人的奏折。”南轩精神微振,道:“呈上来。”那内侍忙从袖中取了那奏折呈上。 南轩细细看了,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之极,将那奏折狠狠撕了个粉碎,在殿中大步踱来踱去,忽又猛地立住了,狠狠的道:“告诉韩肖,让他老老实实的干好差事,再这么整日思量着寻别人的岔子,朕决饶不了他!”也不顾正下着雨,甩袖出了殿去。那充仪一时呆住了,眼泪在眶中打了几转,便要滴下来。那内侍只愣了一会儿,便急忙去命人将陛下的口谕传给韩大人。那内侍是被分派来接替小九的,在南轩身边有一些时日,知道陛下必是因为那苏清雪之事心中不快。 六,浮云离雁(三) 人生聚散浮云似 过了十余日,秋庭派在结绿营中的探子照例回报了一些敌方军情上来。其中一件,便是谢大将军新任用了一个名叫苏清雪的参军,日日相对谈笑,同案饮食,待他与其余将领大不相同。重塞鸿听了,认定了苏清雪便是那云阳侯,乔装改扮了同自己为难,心里怒极恨极,恨不能将他一寸寸的剁碎了喂马。凤霜歌知道重塞鸿的脾气,心知如今之事必不能善罢甘休,不由暗暗发愁。重塞鸿顾忌着凤霜歌前些日所立之誓,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留意有无机会将苏清雪一举杀死。 午后时候,谢百同正与苏清雪在大帐中商议诱捕重塞鸿的路线细节。谢百同思量了半晌,轻轻敲了敲舆地图上的一处山谷,道:“就是这里了?”苏清雪微微点头,漫漫道:“我不甚懂 分卷阅读51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这些,你定就是了。”谢百同道:“那么我命彭宏陪你前去,他自入伍便在我身边做亲兵,经验极富足,定能保护你周全。”一边说着,将那舆地图仔细卷起来。 苏清雪看他将那地图收好了,微笑道:“白头,这几日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谢百同想了想,道:“我也这样觉着,也不知是哪里不对。”两人一同思索。谢百同忽然笑道:“我想起来了,韩肖这几日不知为何收敛了许多。”苏清雪“哦”了一声,笑道:“果然如此。这个我也不知,莫不是韩大人不慎着了风寒,料理不得军机大事,又或是忙于参禅问道,无心俗事?”两人相对大笑。 彭宏此时恰好进帐回禀军务,听见两人笑声,凑趣道:“大将军得了什么好消息,让末将也高兴高兴。”谢百同却止了笑,将舆地图拿出来递了给他,道:“你来得正好,把这个拿回去细细看一遍,不明白的便来问我。今晚送回来,决不能让别人看到。”彭宏知道战事就在眼前,心中一凛,双手接过地图,简略几句将事情回禀了便即退下。 苏清雪看着彭宏出去,淡淡的道:“我想起一件事,日后或许须你替我办一办。”谢百同郑重道:“你说,我必定替你做到。”苏清雪淡淡笑道:“若我死在了重塞鸿手里,请你将我的尸骨送回竞州去,埋在我爹娘的坟旁。” 谢百同皱一皱眉,道:“好好的,说这种话做什么。”苏清雪微微笑道:“生死有命,又何必忌讳。你可莫要将这事忘了。”谢百同踌躇了一下,点了点头,道:“你放心便是。”却不忍说出一定送他灵柩回乡的话。看看天色已晚,便令人送了晚饭上来。 又过了几日,秋庭骑兵照例过来寻衅。谢百同听到下属回报时,苏清雪正在一旁,笑道:“该我出去了罢?”谢百同点头,知他之前从未上过沙场,心中颇有些不舍,却只是命人替苏清雪牵马来。那白马立在帐前,极温顺的望着苏清雪,在他颈边嗅个不住。苏清雪想起它便是自己在上林苑时骑过的浮云,轻轻梳理它长长的雪白鬃毛,微笑道:“难得你还记得我。” 谢百同送他出帐,将一柄利剑递给他,道:“万事小心。”苏清雪微笑点头,跃上马去。彭宏早已在一旁候着了,见谢百同再无别话,便下令出阵迎敌,率领手下兵士驰出军营,一边抽出了剑来,在苏清雪身旁驱驰护卫。 远远看见大队秋庭人马自荒原上驰骋过来,彭宏迎风勒住了马,抬手止住身后兵士,细细观察敌军情状,忽道:“苏侯爷,您看,此次出战的秋庭兵将与往常不同,兵器铠甲都比从前所见的精良许多。中间那将领……看那衣甲……是重塞鸿!”苏清雪微微笑道:“是么?好极了,看来这计策今日多半用得上。”彭宏道:“是!”他心中又是兴奋又是紧张,握着马缰的手微微汗出。 彭宏看得果然不错,中间那鲜衣亮甲之人正是重塞鸿,他瞒了凤霜歌偷偷亲自出阵,便是想要将苏清雪杀之而后快。重塞鸿远远看到苏清雪身着的参军服色,也不管尚未看清脸面,便催马疾驰过来。他部下的兵将急忙催马追赶,却始终是差着一段距离。 重塞鸿驰到近前,死死盯住了苏清雪,咬牙道:“果然是你!”当头便是一剑。苏清雪抬剑架开,反手刺他胁下,笑道:“陛下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重塞鸿冷笑道:“你想让我消气,今日死在这里便是。”说罢又是几剑。两人手下的兵士都各自得了命令,只是虚张声势的挡挡架架。有时四目相对,竟不约而同的面露笑容。这般打法,自开天辟地以来,只怕是破题第一遭。 重塞鸿对苏清雪却没这般手下留情,剑剑都是要取他性命。苏清雪本就不擅剑术,勉强招架了几招,终于被重塞鸿将剑打落了。重塞鸿咬着牙笑道:“苏清雪,你乖乖就死,我留你一个全尸!”一剑径取他咽喉。彭宏一直在一旁紧盯着两人打斗,此时急忙纵马上前将这一剑架开,叫道:“侯爷快走!”苏清雪调转马头往大营疾驰而去。重塞鸿几剑逼退了彭宏,叫道:“苏清雪,你跑不了!”催马紧追。 秋庭将领知道重塞鸿的心思,指挥手下兵士连连堵截。苏清雪的骑术可比剑术好得多,在两军之中灵巧之极的左右闪避,秋庭骑兵围困不住他,苏清雪却也逃不回营中去。重塞鸿在后面紧追不舍,有时见苏清雪举袖擦拭额上汗水,心中痛快之极。 彭宏在一旁看着,见戏已做了七八分,便赶上去与苏清雪并骑而驰,低声道:“侯爷,差不多了,走罢!”苏清雪一直留意着身周情状,见多数敌军都已被牵扯到东南来,便微微点了点头,随即猛地调转马头,从西北方的薄弱处冲了出去,一路纵马疾驰,彭宏在他马后紧跟。结绿兵士大多跟随两人逃走,另有小股仗着秋庭兵士不敢当真砍杀,从包围中硬冲出去,匆匆忙忙的向大营逃去,也无人追赶他们。 重塞鸿不知这是事先设计好的圈套,见结绿兵将全然是一副四散奔逃的狼狈模样,便率众直追了下去。追了半晌,道路渐渐变得崎岖难行,一名将领驰到重塞鸿身旁,道:“陛下,不可再追了,前方……”重塞鸿一个字也没 分卷阅读52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听在耳中,一鞭抽在马臀上,道:“他慌不择路,竟然向我秋庭的属地逃窜,怕他什么!”那将领自然知道前方是秋庭属地,但那处地势狭小怪异,骑兵的长处施展不开,于排兵布阵毫无用处,因此虽在边境不远处,结绿却从未抢夺过此处,秋庭也从来未派人看守,安全与否,此时便难说得很。那将领清楚陛下脾气,心知定然劝止不住,只得命手下将士紧紧跟随护卫。 又追了一些时候,前方的道路一下子窄了许多,蜿蜿蜒蜒的似是通向一处林木茂密的谷地。重塞鸿不待部下劝说,自行勒住了马观察周围地形。那谷地四周由高高的峭壁围起来,便是猿猴也极难攀爬,决不会有伏兵自谷地之上射箭或投石;谷地中空间极小,难以酣战,素来也不是设伏之处。重塞鸿正犹豫间,忽然遥遥看见一名结绿兵士拼命鞭马逃窜,一不留神,竟将马鞭掉在了地上。重塞鸿冷冷一笑,道:“追!”那将领急道:“陛下不可!”他话未说完,重塞鸿早已驰出十几丈远去。那将领叹了一声,下令道:“速速跟上,保护陛下!”当先催马追赶重塞鸿。 那谷地内中居然颇为宽阔,重塞鸿控马四处搜寻,谷深林密,一时也不知苏清雪逃去了哪里,他所带的三千余人也渐渐的全都进了谷来。那将领此时才赶到重塞鸿身旁,郑重道:“陛下,此地可疑,还是尽早回营为是!”重塞鸿此时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便点头道:“也好。”他正要下令退兵时,忽听来路上传来怪异的“轰隆”巨声,一时怔住了。 重塞鸿随即便回过神来,知道又被苏清雪算计了,心中又惊又怒,他调转马头,匆匆顺着来路疾驰回去,却见那极狭窄的入口已被许多滚木大石封死,一排排的结绿兵士立在木石上,正拉满了弓箭对准谷中众人。重塞鸿一时怒极,若不是碍于凤霜歌所立之誓,他定要不顾性命的率领手下将士拼杀出去。 重塞鸿正满心怒火间,忽见苏清雪骑了马缓缓踏上木石堆来来,笑问道:“国主可好?我早说肝火是动不得的。”重塞鸿亲眼见他进了谷去,又未见他冲出,不知他此时怎会出现,一时愣住了。苏清雪笑道:“重国主可是想知道我是怎么出来的?这谷原本便有两条道路与外界相通。”重塞鸿心中刚一动,随即便听得另一侧又传来封闭道路的巨声,一时指甲都刺进了手心里。 苏清雪也不敢当真惹怒了他,笑吟吟的纵马跃了下去。彭宏同一名将领装束的人略略言谈了几句,便与苏清雪率了原部回营。封闭道路的原来是另一支军队。当时定下的计划,便是由苏清雪将重塞鸿诱进谷中,再从另一条道路中出来;谢百同另外遣人早早埋伏在谷地外,一见苏清雪等人出来,便立即将道路封死。 回营时所走的道路自然便是来路,苏清雪控马不疾不徐的轻驰,走到一条三岔路上时,马蹄刚刚踏上了归路,苏清雪忽向另一条道路上望了一眼,道:“彭将军,那边的烟尘……”彭宏微微一怔,顺着苏清雪的眼光看去,果然见远处烟尘滚滚,中间夹着无数飞沙。脸上变色道:“不好,怕是秋庭的后援部队。”苏清雪微微吃惊,道:“快走,莫让他们发现了。”彭宏想了一想,道:“迟将军他们仍留在谷中,若被两面夹击,只怕支持不住。我们这便回去相助如何?”他虽是询问,语气中却没几分商量的意思。苏清雪阻拦道:“不可。敌军如今尚且不知重塞鸿被困在何处,我们若是现在便折回去,定会被他们察觉,岂不是替他们引路了么。”彭宏道:“道上蹄痕甚多,敌军自可循迹过去。如今还是及早前去增援为是。” 苏清雪心道通往山谷中的道路极是隐蔽,满道都是山石,哪里来的蹄迹,却也不同彭宏争辩,点头道:“就依彭将军的主意。”彭宏松了口气,掉转了马头,刚要下令回谷时,忽觉后脑一痛,竟然就此晕了过去。苏清雪道了一句“得罪”,将剑鞘系回腰间,又将彭宏提到自己马上。 孙衡就在不远处,他自知道了苏清雪便是那云阳侯,心中别扭得很,一直未再同他言谈,此时见苏清雪击昏了彭宏,不由惊道:“你……你做什么!”苏清雪道:“若不如此,今日便前功尽弃了!”看看岔路上那大队秋庭骑兵已不远了,扬声道:“听我号令,回营!”众人不知所以,但后有敌兵,苏参军又下令回营,自然个个纵马狂奔。 那秋庭骑兵不久便到了岔路口处,见另一条道路上有数千名结绿兵士向南奔逃,自然追了上来。秋庭马匹素来健壮精良,敌军不久便渐渐追近了,已时时有箭矢破空之声传来。苏清雪回望了一眼,沉声道:“箭法好的,随我到队尾断后!孙大哥,你带几个人,将其余人的箭袋搜集起来。”说罢一扯马缰,回身向后疾驰过去,一边摘弓搭箭。约百余名结绿兵士跟着他过去。 苏清雪一手扣了四支羽箭搭在弦上,稳稳的拉满了弓,吩咐道:“只射马匹,小心莫要伤了人!”口中说着,四支箭已追星赶月般四散疾飞了出去,追兵中当下便有四匹马跌倒在地,马上骑兵也远远的摔了出去。那百余人惊讶赞叹之余,也各自发箭,秋庭马匹又陆续倒下一些。 孙衡在一旁看着,见马上颠簸得厉害,苏清雪手不控 分卷阅读53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缰,居然仍能稳稳的坐住;这倒也罢了,于马上同射四支箭支支不落空,这手绝技自己便从未见过,想起自己从前轻视鄙薄于他,心中颇觉有些惭愧。 苏清雪的箭袋不久便空了,孙衡看见,急忙递了一袋箭给他,靠近时忽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不由惊道:“苏兄弟,你受伤了么?”苏清雪道:“不碍事,额上被流箭擦伤了。”仍旧抽了羽箭射出。孙衡听他声音,却似带了些微微的颤抖。 过了半晌,结绿大营渐渐近了,秋庭追兵也少了小半,那些人畏惧苏清雪箭法厉害,又怕结绿援军赶到,己方兵士又越来越少,不由渐渐怯了。秋庭士兵都早已得了若敢阵亡、满门抄斩的命令,知道结绿兵将此番手下留情,不久便不再追赶,拨马离去了。 孙衡见秋庭追兵退了,心中宽慰了许多。不多时驰进了大营,他回头去看苏清雪时,竟见苏清雪身子一晃,软软的从马背上滑了下来,不由心中一凉,人已愣住了。其余兵士一时也都乱了。浮云抖身将彭宏甩了下来,焦急的俯颈去嗅苏清雪的脸颊。孙衡回过神来,急忙跳下马去查看苏清雪伤势,这才看见苏清雪左半脸上尽是鲜血,眼睛已被凝血糊住了。 孙衡只道他伤得厉害,一时手都哆嗦了,叫道:“苏兄弟,苏兄弟!”一面掐他人中,苏清雪却只是不醒。乱了半晌,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快找大夫”,孙衡这才抱起苏清雪往军医那处飞跑。谢百同在大帐中听了下属回报,也急急往军医的营帐赶去。 那大夫已替苏清雪擦净了脸上血迹,见他额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却只是划破了皮肉,当是流箭所伤。谢百同听许多人仍吵吵嚷嚷围在帐外,便出帐道:“苏参军伤势不重,此时已醒了,你们各自回去歇息罢,莫吵到了他。”诸人见大将军发话,这才渐渐散了。谢百同进帐看着那大夫给苏清雪医治,一边向孙衡询问战况,孙衡便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谢百同微叹道:“多亏了清雪,若重塞鸿被人救出,怎肯善罢甘休。” 那军医将苏清雪的伤处包扎妥当了,便向谢百同道:“大将军,苏参军伤势颇轻,小人已给他涂了伤药,将养几日便好了。只不知他怎会昏迷过去。”谢百同含糊道:“清雪自小身子便弱些。有劳大夫。”那军医忙道:“岂敢,岂敢。”行礼退下了。孙衡道:“大将军,苏兄弟果真无碍?”谢百同点头道:“大夫不是说过了么。你也去歇息罢。”孙衡也行礼退下。谢百同知道苏清雪不愿别人知晓他见不得血,因此便是对孙衡也不说破。孙衡等人自然怎样也想不到苏清雪竟有这般娇贵的毛病。 苏清雪直到晚间才醒转过来。谢百同一直在旁守着,虽知他无甚大碍,见他醒了,也禁不住松了一口气,道:“清雪,觉得好些了么?”苏清雪微微一笑,道:“本来便没什么。事情没什么变化罢?”谢百同道:“都好好的,这次若不是你,定然是不可收拾了。”苏清雪道:“无事便好。”一边坐了起来,道:“有没有什么吃的?我饿得很。”谢百同忙道:“有。”亲去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肉汤来。 苏清雪接过来喝了几口,又问道:“派人过去了么?”谢百同扭头看了看天色,笑道:“时辰还早,我晚间再派人过去。现下教凤霜歌多着急一会儿罢。”当初谢百同与苏清雪定下此计,选定那处极隐蔽的山谷时,本就知道瞒不了凤霜歌长久,不过是想多拖延一些时候,再派人前去请和,同时告知重塞鸿被困的所在。如此一来显出议和的诚意,二来凤霜歌既得知此事,若前去营救,便与偷袭无异,想来他也厚不起这个脸皮。 谢百同在一旁看着他喝完汤,见他脸色比初来时更暗淡了几分,不由担忧道:“清雪,你身子不好,怎么也不寻大夫看看。”苏清雪淡淡笑道:“我这是积年累月的虚证,军中大夫擅治刀兵金创,这病他们未必治得了。想来不久便要班师回朝,到时再说罢。”谢百同想起一事,道:“到那时候,你也一同回京么?”苏清雪摇头道:“还回去做什么,我回竞州。”他说得虽轻淡,却带着半分伤心无奈之意。 谢百同心下暗自替他难过,一边点了点头,道:“那也好。这次回去,我便要成亲了。”苏清雪笑道:“怎么我没听说过,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谢百同道:“三年前阵亡的夏将军,你还记得罢,便是他留下的孤女。小时你也见过的。”苏清雪想了一想,笑道:“记不得了。日后你若有了女儿,便嫁给我的儿子罢。”谢百同笑道:“果真?一言为定!”苏清雪微微摇头,微笑道:“说笑罢了。你难道不知我不喜女子。”谢百同却知道这原因尚在其次。自己自小便识得他,他心里既喜欢了南轩,那便再不会有别人了。 谢百同又同苏清雪随意言谈了一会儿,便嘱咐他早些睡下,自己出了帐去,看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吩咐属下带上自己早已写好的书信,送往秋庭大营中。 六,浮云离雁(四) 衡阳犹有雁传书 天气正值暑热时候,今日傍晚却阴森得可怕。四名宫女在清凉殿前悄悄的拂扫落花,凉风时时吹来,总也扫不干净 分卷阅读54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南轩懒散的躺在画石床上,将谢百同的战报、韩肖的密信反反复复看了十余遍,一并一点点撕得粉碎,随手丢了满地。几点碎屑乘着风落在了刚刚进殿的韩窈脚旁。 韩窈早已升做了昭仪,带了一名抱着小皇子的奶娘、四名宫女,花枝招展的款款近前,娇笑道:“陛下,您午睡才起来么。看看皇儿,愈来愈乖了。”一边回身将小皇子抱起来给南轩看,她极少亲自抱孩子,此时将那小皇子抱得极不舒服,立时便大声哭了起来。 南轩早厌烦了她日日献宝一般抱着小皇子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微着皱眉随意在那小婴儿的脸上抚摸了几下,不知怎地想起南来,眼前这张大了嘴的小肉团全没南那般乖巧可爱。冷冷淡淡的道:“你过来做什么?”韩窈察言观色,这才知道自己本不该过来,小心翼翼的道:“听说陛下心绪不好,臣妾特意抱了皇儿来给陛下解闷,”南轩冷道:“吵得很,带他回去。”韩窈碰了个硬钉子,不敢多言,委委屈屈的道:“臣妾告退。”带着犹自哭泣不止的小皇子退了下去。 南轩重又躺回床上,胸中却更加烦闷。他辗转多时,又起身到御案前坐下,弹了弹那绿石砚,对着它笑道:“你喜欢在军前是不是?过得很开心是不是?再也不想回来了是不是?”又将手边那柄“清雪”剑拿了起来,指尖一笔一划的描摹剑柄上的“清雪”二字,忽然冷冷一笑,道:“来人,传旨。” 南轩将“清雪”剑放回原处时,不慎将那绿石砚从御案上推落下来,一声脆响过后,已是滚了满地浅碧莹润的碎片。一旁的宫人忙拿了扫帚等物过来收拾。南轩愣了半晌,忽然莫名其妙的怒道:“来人,传少府那群东西来,粘不好这块砚石,满门抄斩!” 夜已深了,秋庭大营中却处处灯火通明,人人全副披挂,行动之间绝无言语,气氛极是紧张。凤霜歌穿了一身轻飘流长的白衣在大帐中的灯下坐着,他知道重塞鸿偷偷带了兵将出阵,本准备等重塞鸿回来便在他面前自刎,以死相谏。谁想重塞鸿竟会中了苏清雪的诱敌之计,到如今也不知被困在了何处。 凤霜歌正焦灼不安时,忽有一名卫兵进帐道:“禀将军,有一名结绿使者在外候见。”凤霜歌略略一怔,急命道:“快传!”那结绿使者不久便进了帐来,与凤霜歌相互见礼毕了,便将谢百同的书信送上。凤霜歌微颤着手指拆开信封,见内中是一封谢百同亲笔所写的言辞极为恳切的请和书。凤霜歌读过了便将信笺折起来放在一旁,道:“谢大将军困我国主,又遣贵使送这信来,不知是请和还是要挟。恕难从命。” 那使者躬身道:“大将军为天下苍生计,请和之意自然甚诚。末将来时,大将军曾吩咐末将上禀将军,重国主如今身在西北一处山谷中,当地称做‘棒槌洼’。将军自可派人致送日常饮食。大将军怎敢久对重国主无礼,只重国主生秉风雷之性,将军若前去救援,两国之间只怕难绝战事,想来将军亦深知。还请将军三思。” 凤霜歌一时沉吟不决,命人传令下去,派五百兵士运送饮食到重塞鸿处,又转向那使者道:“此事重大,不能不思虑周全。还请贵使容我几日。”那信使躬身道:“自然由将军作主。我为两国黎民百姓向将军乞命。”当下便有人带他下去歇息。 到了第三日午后时,那使者却仍未归来。彭宏在谢百同身侧侍立,头一个忍不住道:“大将军,朱校尉如今仍未归来,会不会是……”苏清雪笑道:“无妨,他若早早回来,反倒不好,定是凤霜歌想也不想便将他赶回来。如今迟迟不归,正是摆明凤霜歌已有六分动心了。凤霜歌若要杀他,昨晚便杀了送回来。”谢百同也笑道:“清雪说得是。” 三人正在谈论,忽听帐外卫兵道:“韩大人到!”谢百同习惯的皱眉,道:“请!”他话音刚落,韩肖便进了帐来,满面的得意扬扬,道:“陛下有赏赐给苏侯爷。”身后的侍从捧出“清雪”剑来。苏清雪跪下去双手接过,一时不知南轩送自己这剑是何用意。又听韩肖道:“陛下有旨,苏清雪性爱刀兵,自投于军前,其心可嘉,着其驻守边疆,永不得归!”又冷笑了两声,道:“便是死了,也得葬在这里!”说完得意之极的转身去了。苏清雪虽知南轩狠心,却想不到他绝情至此,一时愣在了当地。 谢百同忙将他扶了起来,道:“清雪……”苏清雪摆手止住了他,淡淡笑道:“不让我回去,我便回不去么?白头,这件事要你相助,待和议定下,你便说我死了,上报阵亡便是。”谢百同道:“好好的,说什么死不死的……”苏清雪冷笑道:“无妨,没听说过么,一咒十年运! 又过了一日,到了第二日正午时,那朱校尉朱典居然回营来,喜气洋洋向谢百同回禀说凤霜歌答允和谈,时候定在一日后的辰时二刻,是一个极好的吉时。谢百同和苏清雪听了,自然都很是欢喜。彭宏在一旁凑趣道:“前几日我娘来信,说我小妹子便要嫁人了,恰巧就是那凤霜歌定下的时辰,果然是好日子。” 苏清雪本不在意,听了彭宏的话,忽然怔了一下,道:“彭校尉,你适才说什么?”彭宏不知所以的将适才的言语复述了一 分卷阅读55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遍。谢百同奇道:“清雪,有什么不对么?”苏清雪不语,半晌忽道:“等我一下。”说罢匆匆出了帐去。谢百同听得帐外马蹄声起,苏清雪竟不知骑马到哪里去了。 不过片刻,苏清雪又匆匆进了帐来,将一卷书册递到谢百同手中。谢百同接过来看,居然是一本时日卷。他一怔之下,刚要笑苏清雪怎地信起这个来,忽然间便明白了苏清雪的意思,几下翻到凤霜歌约定的时辰,却见不过是个极寻常的日子,沉声道:“这是秋庭那边的时日卷罢?”苏清雪道:“不错,凤霜歌果真要拣什么良辰吉日,却用我结绿的时日卷,岂不奇怪。” 谢百同随手将那时日卷放在一旁,来回踱了几步,一边道:“他行计使诈,定是为了拖延时候,想趁机救出重塞鸿。和谈定在后日,多半明日一早便要去救人——清雪,你守着大营,我今晚便赶去迟缨那里。”苏清雪道:“你是大将军,非有紧急军情,怎能擅离大营。我去便是了。” 谢百同断然道:“不行。两国交兵至今,从未有过一人死于刀剑之下,如今凤霜歌此举摆明了是要拼个鱼死网破。你没上过几次战场,对手又是凤霜歌,能不能全身而退也难说得很,想打退他更是万万不能。再者这个若是算不得紧急军情,还有什么能算得上。”苏清雪思量道:“那谷地极是狭小,凤霜歌至多带数千人前去救援,你一走,他若是派了别人大举进攻牵制,那该如何是好?我同凤霜歌有过一面之缘,他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能说服他最好,若是不能,我一个人想逃出来也不是难事。” 谢百同一时决断不下,凤霜歌既有心救人,到了和谈的时辰,多半会派人前来进攻,牵制结绿兵力,自己自不能远离大营;但苏清雪经验极少,拦不下凤霜歌倒在其次,多半还要送了性命,自己怎能任他前去送死。谢百同思虑半晌,终于道:“你去罢。到时若无异状,我立即领兵过去。”苏清雪点头道:“好。今日往谷中送饮食的队伍还未出发,待会儿我随他们过去就是,也免得惹人疑心。”谢百同略带犹豫的点头。 不久那运送饮食的队伍便要出发,谢百同亲送苏清雪出去。苏清雪上了马,控马随着队伍缓缓行走,将要出大营时,忽又转了回来,低道:“白头,你那小外甥南,如今寄住在议曹刘齐府中,日后回朝,你多照顾他些。”谢百同想不到他会忽然说起这个,一怔道:“这个自然,你便是不嘱咐,我也要好生照看他。我回京之后,立即他接到身边。”苏清雪微微一笑,道:“多谢你。”说罢催马去了。谢百同看着苏清雪渐渐远了,想起他适才的话,竟有几分托孤之意。 第二日拂晓时分,凤霜歌果然带了千余轻骑往那山谷奔袭过来,将到谷口时,忽见不远处大队人马拦在当路,为首之人青衫白马,腰悬长剑,正是苏清雪。凤霜歌一惊不小,又兼颇有几分惭愧,在苏清雪马前几丈处缓缓勒住了马。他部下的兵将齐齐随着他停下了。 苏清雪在马上欠了欠身,含笑道:“凤将军别来无恙。”凤霜歌答礼道:“托苏侯爷的福,尚好。”苏清雪故作不解道:“听说凤将军约了谢大将军明日议和,我正为天下苍生额手相庆,却不知凤将军如今全副戎装、率领重兵,所为何来?”凤霜歌脸上微红,道:“苏侯爷不必如此含讥带讽。我思量多时,终究不敢背主做此不臣之事,还望苏侯爷体谅。苏侯爷若肯放行,我必劝说国主退兵;如若不成,凤霜歌情愿以死谢罪。”凤霜歌前几日反覆思虑此事,自己与结绿定下和约不难,但重塞鸿若得知此事,决不会善罢干休,势必大兴刀兵,那时战乱四起,不知何日才是尽头。如今自己救他出来,以一死谢无辜将士,那时重塞鸿便决不会再辜负自己的一片苦心。 苏清雪似是丝毫不知他的用意,笑道:“好,好!只是如若不成,凤将军生前未沾得一滴无辜之血,但身后生灵涂炭,血流漂杵,也不是因为别人。恕难从命!”凤霜歌脸色一沉,道:“既然如此,莫怪凤霜歌无礼!”便要下令交战。 苏清雪笑吟吟的道:“且慢!此地过于狭小,不是交兵的所在,不如凤将军同我比试一场——若凤将军胜了,我当即亲自去请重国主出谷;若是我侥幸赢了,凤将军这便请回。如何?”凤霜歌也不多话,道:“一言为定!”两人一齐跳下马来,各自抽出长剑。苏清雪低头看见剑柄上的“清雪”二字,心中忽然一动,他本已想好了对付凤霜歌的方法,此时忽然改了主意。凤霜歌见苏清雪穿的是寻常衣衫,便将战甲卸了。 两人交手不过数招,优劣之势便立时分了出来。苏清雪剑术本就不如何高明,又素无临敌经验,不过靠着“清雪”剑锋锐异常,勉力支撑。若不是凤霜歌无意伤他性命,此时多半早已亡于剑下了。结绿兵士个个看得心惊胆战,秋庭众人自然俱是欢喜。 两人又斗了片刻,凤霜歌横剑挡住苏清雪一击,反手将他的剑压住了,道:“你赢不了我,现下弃剑认输罢,我不伤你。”苏清雪微笑道:“凤将军太过托大了。”一撤剑,又往凤霜歌右肩攻来。凤霜歌侧身避开,趁势一剑向苏清雪心口刺去,苏清雪此时正转上一步攻他胁下,眼见是躲 分卷阅读56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闪不开了。凤霜歌微微一怔,心想总不能就此杀死了他,剑锋右转,剑尖指在苏清雪右胸处不动。此时胜负已是定了。 苏清雪却似是看不见身前的长剑,硬生生上前一步,一剑刺入凤霜歌左胁。凤霜歌只觉胁下一凉,身子已连晃了几晃。他心中怒极,却只说了一个“你”字,便慢慢软倒在地。苏清雪早已带着凤霜歌的佩剑倒在了地上,他伤得极重,一身青衫已被鲜血浸透了。 双方兵将急忙抢上前去将各自的主将护住,一时之间,刀剑出鞘的“仓啷”之声不绝于耳,一时虽无人先行动手砍杀,一场混战却即在眼前。气氛正极紧张时,忽听得马蹄翻飞的清脆声响,谢百同带了数十骑驰到近前,看了一眼受伤倒地的两人,沉声道:“迟缨,还不快去请重国主出来。”迟缨急忙吩咐手下兵士将封住道路的木石全数移开。秋庭兵士这才慢慢平息下来。 那障碍拆了大半时,忽有一匹骏马从谷中一跃而出,马上之人自然便是重塞鸿,他一眼看见凤霜歌身上带血倒在地上,直如一道晴天霹雳当头打了下来,一时只想将眼前之人一概杀光,却只是扑在凤霜歌身前,颤声道:“霜歌,你……你怎样?我……杀了他们……给你报仇!”凤霜歌抓紧了他,用力道:“你……你要闹……闹到什么地步……才……才肯……罢……”凤霜歌给重塞鸿紧紧握住左手,忽然明白了苏清雪为何不顾性命也要刺自己一剑:重塞鸿脾气暴躁,纵是苏清雪好好的放了他,也定然不会罢兵;但他见了自己这般模样,却会将其余之事一概抛在脑后。 重塞鸿知他意思,垂泪道:“霜歌,我……你别生气,等你身子好了,我同他们订下和约便退兵,今后决不会再动刀兵。霜歌,你别有事……”凤霜歌颤声道:“我……没事……”他得了重塞鸿的允诺,出兵几月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竟然就此晕了过去。 重塞鸿魂魄立时吓散了一半,叫了几声“霜歌”,厉声道:“大夫!大夫!都死到哪里去了!”谢百同带了几名军医同来,本要去替苏清雪医治,被他一吼,当即便有两人来替凤霜歌查看伤势,其中一人道:“国主不必担忧,凤将军未伤在要害,好好将养些时日便能痊愈了。”重塞鸿狠狠“哼”了一声,似是想要说什么,却终于忍住了。 谢百同此时也早下了马去看苏清雪的伤势,见他右胸处鲜血不绝涌出,一时手都抖了,唤了几声不应,便想将他暂挪到一旁地势平坦处。刚刚将他身子半抬起来时,苏清雪忽然慢慢睁开了眼睛。谢百同一时喜极,颤声道:“清雪,清雪,你觉得怎样。”苏清雪似是没有听见,脸上淡淡的毫无表情,只是仰脸望着天,他的眼神如此固执,谢百同忍不住顺着他眼光抬头去看。 天上什么都没有,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七,旧栖新垅(一)谢百同篇 同来何事不同归 天还未亮,吉时却将要到了。夏氏梳洗打扮了,款款进了书房来,柔声道:“夫君,融儿这便要上轿了。”谢百同一早便起来在这里看书,却连半个字也没读进去,此时听见妻子说话,忙起身想去后院再嘱咐女儿几句。 正要出门时,夏氏忽然拉住了他袖子,含泪道:“夫君,融儿她……她嫁进宫里……”谢百同自然也知道宫中不是善地,柔和的抚了抚妻子肩膀,柔声道:“融儿自小便同玦儿极好,如今又是进宫做皇后,谁还敢欺侮她不成。纵是有,玦儿也第一个饶不过那人。你还担心什么。”夏氏抽泣道:“玦儿……他与往日大不相同了……”谢百同微笑道:“他对融儿的情分,不是还同从前一般无二的么。”夏氏不语,仍是轻轻啜泣。 谢百同又劝慰了夏氏几句,便往谢融的闺房去。他虽劝妻子莫要担忧,自己心中却也颇有几分沉重。融儿同玦儿虽说是青梅竹马,自小便两相情好,但南玦自十六岁被召回宫中封为太子,也不知在宫中听说了什么,同自己夫妇似是疏远了一些。他待融儿虽仍是极好,但在那等钩心斗角尔虞我诈之地,融儿又能受几日宠。 谢百同一路想着心事,不觉已到了谢融的住处。谢融见父亲来了,着了一身掐金嵌银的绣凤嫁衣出来,含泪跪拜道:“女儿不孝,不能再在爹爹膝下侍奉……”低了头再也说不出话来。谢百同心中也是沉重不舍,一样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是叮嘱她进宫后小心谨慎些,遇事多忍让几分。谢融含泪答应着。 谢百同父女尚未说得几句话,便有丫鬟进房回禀说宫使已经到了,请大小姐到外厅听旨。谢百同便陪了女儿过去。那宫使宣读了册后诏书,新后照例别父母、上辇,按皇家礼,父母亲族不得远送。谢百同的小儿子谢承平躲在母亲身后,见素日要好的姊姊随着别人走了,不由得扁嘴要哭,但厅上鸦雀无声,却又不敢哭出声来。 爆竹屑散了满地,喜乐也渐渐远去,只落了一地寂寞。 谢百同心中一时空了许多,同夏氏慢慢的步回书房去。夏氏取出小铜壶煮茶,一边注水,一边对谢百同嫣然一笑。谢百同还了一笑,心中忽觉愉快了些,搬了一只象牙圆凳在妻子身旁坐下。他心中 分卷阅读57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思绪纷乱,不知怎地想起前些年凤霜歌随着秋庭使团来访的事情来。 那时南轩还在世。 那年凤霜歌朝见过南轩之后,便来拜访谢百同,两人在大将军府的后园把酒言欢。酒过三巡,凤霜歌开口问道:“苏侯爷近来还好么?”谢百同微微一愣,随即便笑,道:“凤将军说笑了。当年清雪伤得太重,一剑穿背,又伤了肺脏,十日之后便撒手去了,凤将军当时在场的罢?他如今就葬在关外,将军不是年年都陪着重国主前去祭奠么。清雪自小心善,在天上必定过得极好。” 凤霜歌不信,道:“那时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苏侯爷伤得虽重,却决不致命。谢将军这样说,我岂不是无地自容了。”谢百同淡淡一笑,道:“凤将军也不必太过歉疚。清雪身上素有积疾,又受了外伤,一时抵受不住也是有的。他之前便说过生死有命的话,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凤霜歌听他说得笃定,一时便要相信,但谢百同说这些话时一直是面上带笑,教人怎能当真信了他。再追问时,谢百同却只是不肯松口。两人又谈了一些旧年的事情,晚饭过后,凤霜歌便告辞去了。谢百同送他出门,眼光有意无意的瞥了几眼凤霜歌的佩剑。 今日在朝堂上时,凤霜歌腰间佩的还是“清雪”剑,如今却已换成了他原来的承影剑。那承影剑,那年被谢百同拿“清雪”剑从凤霜歌那里换了过来,此时本该在南轩手里。 夏氏煮好了茶,斟了一盏捧给谢百同。谢百同毫不知味的啜了一口,只是自顾自的回想往事。事隔多年,他仍是忍不住冷冷一笑。 那日的庆功宴上,宫女如花,美酒如倾,风光无限,谢大将军正是在这风光之巅。酒酣耳热之时,谢百同离座将敌将的佩剑承影献上。相传承影乃是上古宝剑,剑身无色,如水如冰,锋锐异常,谢百同捧出此剑时,四座起了一片低低赞叹之声。南轩在满殿山呼万岁的欢声中接过承影,低头见剑身上不知何故凝了许多枯血。锦绣丛中,南轩捧着那淋漓的血,忽然便面无人色。 那是苏清雪的血。 那之后南轩也不见如何伤心难过,只是每到清明,便悄悄赶去竞州为苏虹夫妇扫墓祭拜。谢百同却察觉身周多了几个眼线,自是南轩不信苏清雪已死,想从他这里探知苏清雪的下落。谢百同知道这几人定是毫无收获,也不理会。 如此三四年过去,南轩终于渐渐死了心。谢百同听到宫里传出的消息,说是陛下有了新宠,是个从竞州带回来的少年,名叫苏棠。谢百同一次在宫中遇见了那苏棠,眉目倒真与苏清雪有几分相似,只是在宫中久了,脱不了柔媚之气。 谢百同自回京后便在京中住了下来,他将南玦从刘齐那里接过来同住,又与夏氏成了亲,一年之后便有了女儿谢融,几年之后又有了儿子谢承平,那时南玦正带着小表妹在园里玩闹。南轩那处也一直无甚异动,只听说苏棠恩宠日浓。 谢百同终于安下心来,却又替苏清雪叹息不值。 谁知不久便出了异事。两年之前,南轩自竞州回来之后,不知怎地得了无名之症,整日病恹恹的不思饮食,身子日渐消瘦,如此过了一年有余,一日忽然便驾崩了。南轩从未立过皇后,下葬时却有皇后棺相随。谢百同如今也不知那棺中安置着何人,多半是那受尽宠爱的苏棠。 谢百同微微叹了口气。夏氏早立在一旁凝视了他许久,此时柔声道:“夫君,夫君,你又在想什么。”谢百同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走,去看看平儿书读得怎样了。”便与妻子一同往书房去。 过去的,终究已过去了。 七,旧栖新垅(二)南玦篇 恨风流不管余香 眼下不过是秋凉天气,为防将要入宫的皇后体弱受寒,新皇吩咐下去,早早的便将寝宫移到温室殿来。今日正是大婚之日,温室殿中四处悬挂红绸,极是喜庆,俱是一身新装的宫女早早便退下了,只留了南玦和谢融两人在寝殿内。 谢融低着眼坐在婚床上,自凤冠的垂珠隙中看着自己洁白柔软的手指纠结在一起。她与南玦自小相识,从互生情愫到如今也有整整五年,本是亲密无间,但自从两年前南玦被先帝召回宫立为太子,便觉他与谢家生分了许多,虽仍是时时遣人送些精致的小物件给谢融,见了面时,总是旧时不如亲密。但南玦决非势利之人。若在往日,谢融定然早已出声唤他,此时却只是默然坐着。 南玦也不上前替谢融除冠,只是不远不近的坐在一旁的椅上,看着案上错金嵌翠的龙凤青铜合卺杯。那双连杯打造得极为精巧,一对龙凤缠绵交结,龙爪攫左杯,凤翅连右杯,龙口凤喙共衔一枚玉环,杯中玉卺醪艳如新妇娇靥。南玦对谢融固是情深意浓,此时却实不知如何相待才好。若是如平日一般好好待她,南玦不甘心;可今后若将谢融弃置在一旁不管不顾,他却又不愿。 苏清雪曾嘱咐过碧衣,在南玦懂事后,将谢昭仪之事告诉他,碧衣却总是狠不下心。当南玦得知此事时,已十七岁了。 分卷阅读58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那年南玦开始恨身边所有的人。他恨苏清雪的情人南轩,恨苏清雪的婢女碧衣,恨苏清雪婢女的丈夫刘齐,恨苏清雪的挚友谢百同。他恨所有与苏清雪相关的人,甚至恨自己青梅竹马的情人谢融。他最恨的是那个长得颇有些像苏清雪的苏棠,每次遇见总是有意难为他一通,然后很是解气的看着那青涩的少年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手足无措。 苏棠素日极受南轩宠爱,宫中上下从没有人敢给他气受,南轩知道此事,从来只是抚慰苏棠几句,一次也未责罚过南玦。南玦心中却更是气恨——南轩册他为太子,对他纵容,都只不过是因为苏清雪曾收留过他。南玦有时也恨自己,幼年时苏清雪曾教他习字,如今他的字体中总是带着苏清雪的笔意,而他因为南轩喜欢自己的字,竟然不愿将这几分苏清雪的痕迹除去。 但不知为何,南玦不愿苏清雪死去。他小时为此事哭得眼睛红肿了十余日,如今也并不如何开心。倒是南轩比他看得开,初初得知苏清雪的死讯时失神了几日,之后饮食起居仍旧如常,几年之后,身边便有了新宠。 两年之前的清明,南轩照例带了几名随从微服去了竞州,南玦算好了归期,率了人在章城门前迎接。也不知是不是旅途劳累,南轩的脸色看上去极是疲倦,进京后也不回宫,径自往尚冠前街去了——废弃多年的云阳侯府便在那条街上——许久才失魂落魄的出来,手中似是紧紧攥着什么。不久之后,竟然一病不起。 南玦不知父皇在竞州和云阳侯府见着了什么,苏清雪死去已有十余年,父皇都好好的过来了,如今还能为了什么如此伤神。但南轩从来不提,他便也不问。南轩一日日的病下去,看情形竟是不好,最后半年时,军国大事全是由南玦一人料理。 一夜,南轩又昏睡过去,南玦在一旁心不在焉的守着,半夜时南轩忽然醒了过来,竟命他吩咐少府置办一具皇后棺。南玦微微一惊,刚要劝说时,南轩微微挥手阻住了他,道:“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你只管吩咐下去便是。”南玦只得答应了一声,但众太医从来只说陛下身子不过是虚弱些,善加调养便能痊愈,他心中也并未当真,只道父皇日后定要苏棠殉葬,心中颇为愉悦。 却听南轩微微喘了几口气,将一只从不离身的小巧锦囊取出,道:“你将‘清雪’剑同绿石砚,还有这只锦囊搁在皇后棺里。”南玦又答应了一声。南轩便命他退下,却又将他唤了回来,似是想叮嘱他什么,却只是道:“玦儿,你若有心爱之人,千万莫要将那人辜负了。”南玦应了一声“是”,便退了下去,不想当夜南轩便去了。 下葬那日,南玦将锦囊中的物事倾在绿石砚中,见是小小的一撮粉末,暗红色的当是从承影剑上取下来的凝血,那黑的却像是纸灰。苏清雪生前留下的纸字颇多,也不知这是将什么烧了。 南玦前思后想了许多时候,不知何时望了谢融一眼,见她玉白的手心里赫然是一点泪水,心中不由悚然,暗暗自问道:“难道我也要如父皇一般,直到融儿离我而去才知道后悔不成?”他念头转到此处,当下便端起合卺杯,在谢融身边坐下了,轻轻将她脸上的垂珠撩到两旁去,柔声唤道:“融儿。” 谢融抬起一双泪眼看他,微微启唇,却说不出话来,只两行泪水簌簌的落在南玦袖上。南玦一手替她拭了泪痕,笑道:“今日是我们的好日子,做什么要哭?我从来都是事事依着你,你还担心我日后欺负你么。”便将合卺杯送到谢融唇边。 饮酒时两人凑得极近,额发丝丝缕缕的擦在对方脸上,谢融忍不住“嗤”的一声轻笑出来。南玦见了心爱之人的欢容,心中也不自禁的欢喜,低声道:“融儿,融儿。”随手将余了些残酒的合卺杯放在一旁,将谢融的嘴唇吻住了。 多年之后,南玦嫁出长女安乐公主后,同谢融一起在清凉殿中下棋消遣时,才知道当年若在大婚之夜将谢融抛下独守洞房,如今定然是追悔莫及。 七,旧栖新垅(三)苏棠篇 昔时流水今人家 苏棠是竞州人。他家中原有父亲,早早便抛下家人攀上了一个有钱的寡妇;原有母亲,在他十二岁时便劳累病弱而死;原有幼妹,极小时便卖给了别人做丫头。 那时苏棠已接连饿了几日,晚间又累又饿的在荒野中迷迷糊糊的昏睡过去,天刚蒙蒙亮时,忽然被人用力摇了几下。苏棠极不情愿的睁开眼来,这才看清自己昨夜竟在两座坟墓之间睡着了,他急忙爬起身来想要离开,却被摇醒自己之人捉住了。苏棠心中害怕,用力挣扎了几下,却见周围立着许多身形剽悍之人,那些人虽一眼也未看他,苏棠却知道定然逃脱不掉,只得乖乖的待在一旁,他这才看见有人正在坟前焚香叩拜。 那人祭拜毕了,转身和颜悦色的问苏棠道:“你叫什么名字。”苏棠不情不愿的说了名字。那人“哦”了一声,低道:“你姓苏。”苏棠怔怔的看他,不明白自己姓苏有什么稀奇。那人忽然笑了一下,道:“在这里遇见你也算有缘,这个给你罢。”便将什么凉凉硬硬的东西搁在了苏棠手中。苏棠 分卷阅读59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低头去看,见是两锭黄澄澄的金子,一时呆住了。耳中听见那人道:“你早些回家去罢。”苏棠抬头道:“我没家。” 其时晨光初露,苏棠只觉那人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眼光一时间凝住了,半晌才听他涩然开口道:“你若无处可去,便随我回京城如何?”苏棠低头看看手中的金子,想了一想,便点头答应了。 苏棠到了长安才知道,那人竟是当今圣上。 自那之后,苏棠便留在宫里做了陛下的男宠,他心中并不甘愿如此,但怎样不比饿死好些。况且陛下待他异常宠爱,锦缎珠玉随意取用,且时时要他随侍在侧。宫中私下俱在传说,自与秋庭一战后,陛下少有欢容,只见了苏棠时面色稍稍和悦些。 陛下平日唤他苏儿。苏棠微微有些迷惑,一般而论,不是应该唤他棠儿的么。 在宫中久了,苏棠也渐渐听到了许多私下流传的言语,说道陛下如此宠爱自己,全是因为自己生得与云阳侯苏清雪有几分相似;那苏清雪从前在陛下面前极是放肆,从不知委曲顺从,终于被陛下赶到了军前去,死在了那里。 一日苏棠趁着陛下心情尚好时,曾大着胆子问陛下自己长得像不像云阳侯。那时陛下笑了一笑,摇头说道,不像,不过是一眼看上去时略有几分相似罢了。陛下说这话时嘴角噙笑,眼里却满是薄薄的凄凉——陛下偶尔提起苏清雪时,都是这样的神色。 只这么略略的几分相似,自己便受尽了陛下千般的宠爱纵容。被这么疼爱的,原本该是那个云阳侯苏清雪才对。苏棠却听说,苏清雪如今远远的葬在关外,那是不属于结绿的地方——他们说,这是陛下的圣旨。 这就是命,苏棠信命。 苏棠入宫三年后,一日正陪着陛下在清凉殿里读书,忽然有人求见,陛下平时传见臣属从不避他,那日却命他退下。苏棠在殿外候了许久,终于忍耐不住,悄悄自后面绕到殿里去,却见陛下斜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方满是碎痕的绿石砚,满身黯淡。 苏棠怯怯的挨过去坐下,叫了一声“陛下”,陛下看见了他,却并不看他,却只是自顾自的轻轻道:“六年,六年都没有半点消息……六年……六年……清雪,你真的……” 苏棠这才知道,那一日之前,陛下从来都不肯相信苏清雪已死了。 那之后陛下再未命他侍寝,也不再亲近后宫之人,却常常同他说起自己关于苏清雪的梦境,有时梦到两人一起在上林苑行猎,有时不过是吃着茶点闲谈。陛下最常说起的,是他梦见清雪孤零零的坐在关外一座孤坟旁,说自己很冷很冷。但苏棠在他身边时日久了,怎会不知他的心思。 陛下从来都没梦到过那个苏清雪。若是真的梦到了,他决不会说出来。 苏棠极不喜欢听陛下说起苏清雪。陛下每每提起苏清雪,总要伤神半日,但苏棠吃穿用度都极是合意,又对苏清雪毫无感情,实在是难过不出来,可他怎敢表露出来,次次只得低着头作出一副沉郁不语的模样。他一直都不懂,陛下想起苏清雪便伤心,为何还喜欢时时看到自己。 苏棠不知道自己掩饰情绪的技巧并不高超,也不知道当年的苏清雪从未在南轩面前掩饰过自己的情绪。 他们不像。 七,旧栖新垅(四)苏留双篇 旧栖新垅两依依 南轩年年清明都到竞州替苏清雪祭拜苏虹夫妇,一来怕苏氏夫妇的魂灵缺了供奉,二来心中存了万一,盼着能侥幸遇见苏清雪。他虽在七八年前便已死心,信了苏清雪早已死在凤霜歌剑下,仍是年年前来,到如今已有十四年了。今年又来时,却见那两座坟墓旁添了一个小小的无名之墓。 南轩心中大是不悦,他从前特意关照过竞州太守,令他遣人好生照看这两座坟墓,不想时日不过略略久了一些,居然便成了这副模样。他强抑着不快拜祭毕了,正要往竞州太守处责问此事,忽见一名少妇提了藤篮袅袅近前,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花,似乎正在热孝中,当是这无名坟墓中人的亲属。 南轩一时倒不急着离去,待那少妇上香叩拜毕了,上前问道:“不知这位夫人祭奠何人?”那少妇略带疑惑的看了南轩一眼,道:“贱妾祭拜的是先父。先生与先父是旧相识么?”南轩不答,又道:“听说此处方圆百丈之内不得另有建造,不知夫人怎将令尊遗体安置在了此处?”那少妇道:“先父临终前,曾殷殷叮嘱贱妾,定要将他葬在此处。太守大人本不答允,过了一二日,不知为何,却派人襄助贱妾将先父安葬在此。听说是当朝的谢大将军……”她说到这里,忽然掩住了口,低头匆匆收拾祭物。 南轩听到那句“先父临终前,曾殷殷叮嘱贱妾,定要将他葬在此处”时,便已呆呆的愣在当地,一时只觉口舌涩极,半日才张口道:“令尊的高姓大名,不知可否告知。”那少妇道:“先父姓苏,单名一个阕字。”眼光中不由多了几分戒备。南轩喃喃道:“苏阕,苏阕……”他忽觉这名字有几分怪异,却说不出是哪里怪。 分卷阅读60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那少妇从前便得了嘱咐,不得对外人提起谢百同的名字,此时不敢多留,提起篮子便要离去。南轩忽问道:“你的名字,可是叫做流霜?”那少妇讶道:“你怎会知道……”忽然住了口,转身匆匆去了。 南轩听她承认,心中早已凉了大半。他身子忽又猛地一颤,想起清雪的名字,若是以反切之法念出来,便是一个阕字!南轩心中一时全然乱作一团,只是盯住眼前那堆黄土,喃喃的道:“清雪,清雪,你出来……”一边说着,身子已软了下去。 夜阑时分,那少妇正在厨下烧饭,忽听有人急急拍门,她急忙去将门开了,见是县宰大人毕恭毕敬的领了自己今晨所见的男子上门来。那少妇心中惊疑不定,还未说话,县宰便连声催促道:“贵客到了,快去备茶。”南轩摆了摆手,道:“不必,这位夫人,我有几件事想要问你。”那少妇怯怯的应了一声“是”,将众人带进堂中。 南轩在椅中慢慢坐下,低低的道:“夫人不必害怕。你爹是怎样过世的?”那少妇道:“爹爹旧时得过肺疾,平素便时常咳嗽,今冬不慎染了风寒,不知怎么引发了旧病……”南轩默然不语,指甲一下下的划着扶手,半晌道:“你娘呢,她待你爹很好罢。”那少妇垂头道:“贱妾的母亲生下贱妾不久便去了,如今已二十年了。”南轩一时愣住,忽然想起苏清雪离京也不过十四年,怎会有这么大的女儿?他心中一时欢喜之极,纵是苏清雪再不见他,只要他好好的活着便够了。 却听那少妇道:“贱妾不是爹爹的亲生女儿,贱妾幼时失了双亲,爹爹收留了我。”南轩几乎怄出一口血来,问道:“他给你改了流霜的名字?”那少妇道:“贱妾本就叫做留双,邻家婶婶说娘一直盼着贱妾的生身父亲回来,怀胎时便替贱妾取了留双的名字。”南轩这时才知道她的名字原是留双,他一时不知收留苏留双之人是不是苏清雪,问道:“你爹留有什么遗物没有?”苏留双想了一想,道:“有。”便回房去寻。 苏留双不久出来,手中握着一块玉佩,道:“爹爹留下了这个。”将那玉佩奉了过去。南轩颤着手接过,苏留双刚出房门时他便认出这是一块扭丝纹瑗玉佩,正是苏清雪旧日的随身饰物。他伤心难过之极,竟不自禁的淌下泪来。 夜极深,南轩摆手命侍从在外候着,孤身一人进了早已残旧不堪的云阳侯府,一步步慢慢走进书房去。书房中连一张纸、一卷书也无,只桌上抛了一支笔,另有一块黑黝黝的方石,俱是尘蒙三寸。南轩看了半晌,这才认出是自己当年换给苏清雪的天枢砚。一旁空荡荡的书架上摆了一只白楠盒子。 南轩将那盒子取了下来,想起少年时在博望苑里由苏清雪陪着读书,太傅时常吩咐作文章,有时自己实在头痛,便让苏清雪替自己做了,自己照抄一遍。苏清雪作好的文章素来便搁在这白楠盒子里。南轩回想旧事,微微笑了一下,手中将那盒子打开了,见里面是半幅边角泛黄的残画,背面题了几行蝇头小字。南轩细细辩认着读了,只觉胸中气血不住翻涌。他这几日来本就心绪纷乱,气血纠结,此时再也忍耐不住,一口血喷在那天枢砚中,将那凝墨一点点的化开了,丝丝缕缕的搀进那血中。 南轩低头看着那砚石,见血中弱弱的透出几点微光,自然是砚池中的金星。南轩想起从前苏清雪初归不久时,在石渠阁中拿着这天枢砚逗自己开心,他想起了这一件,无数旧事便一起涌到心头眼前,南轩心中思念悔恨欲死,一时忽想,若自己做太子时便被人弄死,今日可好得多了。 除了苏清雪和南轩,没有人知道那半张残画上写了这样的文字: “予与君相识十载有余,情之所系,知之深于余人。君以谢、玦之事见疑,予无二心,君细思可得。君为人皇,所虑固多,予亦不敢存怨怼之心。若不见谅,乞骸骨得葬父母弱妹之旁,安敢不念君恩于九泉之下。” 他等着他回头,他却将他远远的赶走了;他只想死后能陪着父母家人,他却命他死了也只能葬在关外。 尾声?奈何桥 奈何桥上不识君 看不出时辰,身周全然是一片幽昧,脚下也似是高低不平,南轩也不知自己已行了多久,只觉又渴又累。想起阎君竟然判了自己“因缘似误而非误,罢两国干戈,免万民涂炭,可再为帝王一世”,一时只是苦笑。又行了片刻,忽见前方似是有一点微光,南轩心中踏实了些,加紧步子过去,见眼前是一座极长的木桥,另一端隐在云雾中看不分明,一位老妇坐在桥头熬汤,身前点了一盏油灯。南轩心知这便是奈何桥,迟疑片刻,慢慢走上桥去。那老妇舀了一碗汤给他,淡淡的道:“喝了再过去。” 南轩端着那汤碗,心道这多半便是孟婆汤了,心中一时犹豫难决,若是不喝,便不能过这奈何桥,可若是喝了,将生前之事尽数忘了,还怎找得到苏清雪。他正思前想后时,忽见桥旁水边立着一人,竟分明是苏清雪的身姿!南轩愣在当地,一时手都抖了,将汤水溅了许多出来,半晌颤声问道:“那……那边是谁?他为什么还未过桥。” 那老妇 分卷阅读61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慢慢搅着汤水,一边道:“他来了许多年了。说来奇怪,阎君给他判了极好的命格,这傻孩子偏偏不肯转世,要在这里等什么人。他日日受着忘川的水气浸润,早将生前之事忘了十之七八,纵是等到了,只怕也……” 南轩知道苏清雪必是在等侯自己,一刻也不愿耽搁,匆匆将汤碗放下了,大步走近前去,颤声唤了一句“清雪”。那人却仍是只看着对岸,似是未听见,又似是不理会。南轩心中惴惴,又低唤了一声。那人回过身来,容色清秀,眉如残月,果然便是苏清雪。南轩心中喜极,正要说话时,却听苏清雪道:“这位大哥是在叫我么?”南轩一时怔住了,道:“清雪,你……”苏清雪道:“我在这里时候久了,生前之事大多忘了,自己姓名也不记得。这位大哥从前识得我么?” 南轩怔了半晌,也不知是喜是悲,低声道:“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在这里做什么?”苏清雪道:“等人。那人将我害死了,我要问他一句,是不是死后还要同我别扭。”南轩心头一酸,道:“这种人,你等他做什么。生生世世都莫让他寻到便是。” 苏清雪摇了摇头,道:“我也欠了他的……他若早死,便是我害的。”南轩怔了一怔,低声问道:“你怎么害了他。”苏清雪皱起了眉苦苦回想,许久才道:“他待我不好,心里却念着我。一次我留了字给他,他若在我死后才看到,定会伤心而死。”静了半晌,又道:“那时我心中知道,我若不死,他决不会去寻我的旧物。” 南轩几乎滴下泪来,低声道:“那是他罪有应得,你也不必歉疚。”苏清雪本是好好的同南轩说话,此时横了他一眼,道:“你这人怎么如此说话?死的不是你家亲属。”掉转了头去不再理会南轩,仍是看着那水面。 南轩也不分辨,只是在他身旁站着,纵是苏清雪记不起自己,这般永生永世的相守,那也足够了。苏清雪忽然回望了南轩一眼,道:“你不去转世投胎,在这里做什么?”南轩轻轻的道:“我再也不去别的地方,只在这里守着你。”苏清雪疑惑道:“你是疯了么。”背转了身去再不说话。 忘川水从奈何桥下缓缓流过,已不知又过了多少年。 “你怎么还在这里?” “你不是也在这里么。” “你还不肯去转世么?” “他还没来,我怎能就这么走了。” “你不是早将前世之事忘光了么。依我说,纵是你等的人来了,你也认不出他了,还是别白费力气了罢。” “你自己也不记得过去的事了罢,又在这里做什么。” “我守着你。” “你守着我做什么?” “……忘了。” “你都忘了,还要守着我?该去转世的是你罢。” “你又记得什么,不也在这里等着?” “哪一天他来了,我见了他便能想起来。” “等你想起来,我自然也能想起来为什么要守着你——这都已过了多少世了,那人早该来了,多半是错过去了,你还是转世去罢。” “不去。” “我也不去。” 那老妇仍是慢慢的搅着锅中浑沌不清的汤水,送一个个将要转世的魂灵过桥,她脚边搁了两只汤碗,冷了千年的辰光。 ——完。 番外上承六(四) 这是一场,永远都不会来临的幸福。 引子 黄昏时分,日间的暑气渐渐散尽了,大将军府后园的小亭环树依水,此时更是清凉。谢百同看了看棋盘,将手中的几枚黑子抛回棋罐里,漫不经心的笑道:“我又输了。”彭宏道:“大将军棋力比末将高了何止数倍,今日怎会连败三局,和约五日前刚刚签下了,大将军还有什么心事么?” 谢百同微微一叹,半晌道:“如今大军主力已回朝十日有余,却始终没见到陛下一面,这其中只怕有玄机。”彭宏道:“或许朝中另有要事,那也说不定。”谢百同摇了摇头,道:“朝中无事,就算有什么事,也比不了庆功犒军重要。”彭宏犹豫道:“大将军的意思是……”谢百同沉吟道:“我担心,只怕陛下是赶去军前了。”彭宏吃了一惊,道:“这……苏侯爷旧时怎生得罪了陛下,陛下这般不肯饶他?” 谢百同也不解释,只道:“只盼清雪伤已痊愈,此时已启程回竞州去了。”两人却均知这绝无可能,当日苏清雪不顾性命的撞到凤霜歌的剑上,伤得着实不轻,只怕再过一月也未必能下床行动。 今日是极好的天气,虽然无事,孙衡同迟缨仍是在帐中守着。孙衡百无聊赖的看了一会儿地图,问迟缨道:“苏兄弟还没醒?”迟缨沉沉的点头道:“我昨日刚去看过,到如今已整整半月,苏侯爷竟一直未清醒过……”孙衡一时默然,苏清雪这样好的人,难道就这么死了不成。忽听帐外守卫的兵士道:“韩大人到!”孙衡撇了撇嘴,小声道:“他怎还不回京去,留在这里惹 分卷阅读62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人厌烦。”却不得不起身迎接。 当先进帐的却是一个面色阴沉的雍容青年,他身后随了两人,一个是满脸风尘之色的中年男子,另一个便是韩肖。孙衡心中微微诧异,迟缨却是脸色大变。便听韩肖道:“陛下驾到!”孙衡立时呆住了,见迟缨跪倒参拜,也木木的随着他跪下。南轩扫了二人一眼,道:“苏清雪在哪里?”孙衡忙道:“启禀陛下,那日苏参军迎战敌将凤霜歌,不敌殉国,当日便下葬了,就在军营不远处。” 南轩只当没听见,冷冷的道:“迟缨,云阳侯如今人在何处?”孙衡心中一惊,迟缨不过是名小小的校尉,陛下怎会知晓他的名字,难道此人竟是陛下安插在军中的眼线不成?一时愣住了。便见迟缨叩了个头,颤声道:“陛下恕末将多嘴,苏侯爷此来军中,从无越轨之行,又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身受重伤,实是不易,求陛下饶他一命!”南轩心中不耐,冷道:“朕问你话,你没听到么?”迟缨咬了咬牙,道:“是,苏侯爷在……”南轩不待他说完,截口道:“带路。”迟缨只得起身往帐外去。 孙衡此时醒过神来,情急之下不知如何阻拦才好,叫道:“陛下!”南轩回身淡淡瞥了他一眼,孙衡被他眼中的森冷之意震慑住了,一时竟是不敢说话。南轩也不再理会他。孙衡见众人出帐去了,急忙追赶上去,随着他们一起骑了马往苏清雪那处去。 迟缨带了南轩等人向北驰去,路上一边向南轩回禀说苏侯爷被大将军安置在了秋庭军营中。南轩焦灼之余,也不禁暗赞谢百同选的好地方。不久到了苏清雪养伤之处,孙衡忽然拦在帐前,道:“陛下且莫进去,且听末将一言!”韩肖喝斥道:“不得无礼!” 南轩还未说话,忽有一个郎中模样的人一把掀起帐门,怒道:“吵,吵什么!不知道苏参军在这里么?他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多少条命也赔不起!”南轩听了这话,再也顾不上别的,一步抢进那营帐去,果然见苏清雪昏迷不醒的平躺在一旁的卧榻上,一旁有人正喂他吃药,他喝不了多少便又尽数吐了出来,吐出的药液中搀着丝丝缕缕的紫血。南轩心中接连“咯噔”两声,沉着脸问道:“这是什么药?”那人正手忙脚乱的料理苏清雪,头也不抬的道:“参汤!” 南轩只觉情形不好,也不及多想,厉声道:“太医令!”那郎中刚气急败坏的跟进来,听见“太医令”三个字,一时愣住了,手中毡帘都忘了放下,也无人理他。那中年男子忙上前细细看了苏清雪的皮肤面色,捏开他嘴察了舌象,又摸了摸脉,对苏清雪的病情已知晓了十之七八,知道他旧有虚劳干血之证,这次又受伤失了许多血,须得先将这内疾治愈;外伤虽已及肺,略略麻烦些,但终究于性命无碍。 那太医令来时随身带了许多药物,此时果然用上了,当下便取了五枚大黄蛰虫丸用酒化开,亲自给苏清雪喂了下去,这次居然并未吐出。那太医令这才转身对南轩道:“陛下不必担忧。苏侯爷这是久有虚疾,又受了颇重的外伤,内外夹攻所致,病情虽极重,但救治及时,谅来应无性命之碍。若好生调养,两年之内便可痊愈了。”那两人听见一句“陛下”,都是呆在了当地动弹不得,被那太医令悄悄的拉出帐外去了。孙衡和迟缨一直在帐外守着,听太医令同那两人谈论医道,说什么“虚不受补”之类,大是无趣,但知道苏清雪性命无碍,心中也自欢喜。 南轩听了太医令的回禀,脸色稍稍和悦了些,上前去看苏清雪的情形,见他比从前憔悴枯瘦了许多,左眉上添了一道长长的浅疤,这也罢了,苏清雪脸上非但毫无血色,更隐隐罩了一层灰黑之气,竟是一副毫无活气的模样。南轩心中大痛,早知如此,由得他任性些又何妨,苏清雪若是同那些臣子后妃一般顺从呆板,又有什么趣味;又想凭苏清雪这软硬不吃的性子,若想重修旧好,不知要花多少心思哄他。 这一日那太医令又进帐两次。南轩知道自己不善服侍人,只在一旁看着那太医令喂苏清雪吃药。他心中盼着苏清雪早日醒来,却又怕真的见着他。到了夜间时,太医令劝南轩去歇息,南轩本来不肯,但想自己留在这里也是无用,若苏清雪醒了,见到自己只怕不快,便到一旁的帐中睡下。 南轩一夜反覆无眠,直到天明时才有了几分睡意,迟缨忽然闯进帐内,喜道:“陛下,陛下,苏侯爷醒了!”南轩登时睡意全无,匆匆起身赶去苏清雪的营帐,果然见苏清雪睁了一双全无神采的眼睛看着自己,南轩心中忽然后悔起来,苏清雪在这里又不缺人照料,自己却拿什么脸见他。见苏清雪并无异样神色,这才慢慢过去,道:“清雪,你觉得身上怎样。”苏清雪看了他半晌,只是不语。南轩心中不安,只等他说一句“滚蛋”便立即出去,决不留在这里惹他厌烦。 苏清雪却只是微声问道:“如今战况怎样了?和约签下了么?”南轩忙道:“早已签下了,如今大军已班师回朝了。”苏清雪微微点了点头,道:“那就好。我累得很了,你下去罢。”南轩一怔,这才知道苏清雪根本未认出自己来,不由松了口气,急忙出了帐去;又不由担忧,命人传了太医令来询问。那太医令说道苏侯爷不 分卷阅读63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过是患血证日久,心神一时失了充养,调养几日便好了。 苏清雪醒来的第二日神志便恢复如常,南轩却一直不敢与他相对,只等他睡了时才过来看他几眼。其间迟缨几次请南轩回营,莫在秋庭之地多作停留,南轩只是不肯。如此过了月余,太医令禀报说苏侯爷的病情已无凶险,南轩便令备车,带了苏清雪回京。苏清雪知道了,也不说什么。他仍在病中,受不住长途颠簸,整日在车中摇摇晃晃的只是昏睡。 一日黄昏,南轩等人在一处驿馆歇下,南轩正在房中向太医令细问苏清雪的病势,忽有一名随从慌慌张张的进来,跪拜道:“启禀陛下,苏侯爷不知为何,晚饭过后定要外出散心,臣奴等劝止不住,如今人已出了驿馆了。”南轩吃了一惊,匆匆外出寻找,却见苏清雪就在驿馆外不远处立着,身边跟了两名战战兢兢的侍从。 南轩松了口气,一时却又胆怯,在苏清雪背后停下了,道:“清雪,外面风大,进去歇着罢。”他本没承望苏清雪理会自己,却听苏清雪问道:“这路是通往哪里的。”南轩扫了一眼随在身边的驿丞,那驿丞忙道:“禀侯爷,这是往竞州去的官道。”南轩不由怔住了,他知道苏清雪的心思,但且不说别的,单是他如今病恹恹的身子,自己又怎能放心他独自回去,一时只是不语。 忽听苏清雪道:“你想要我活着还是要我死了。”南轩忙道:“我自然要你好好的活着。”苏清雪淡然道:“那你便放我回竞州,不然等不得到长安,我便是死人。”南轩急道:“清雪,你病得厉害,不是一日两日能调理好的,回去又无人照料,教人怎么放心得下。”苏清雪道:“你不愿便不愿,何必扯这么多废话出来。”转身进了驿馆大门。那驿丞从不知有人敢对陛下如此无礼,已是吓呆了。 第二日启程时,便有服侍苏清雪的侍从战战兢兢的回禀说,苏侯爷不肯吃药,今早的早饭也一并没吃。南轩心中极是为难,终于咬了咬牙,下令照旧上路。 如此过了一日,晚间那太医令忧心忡忡的回禀说,苏侯爷今日滴水未进,他身子尚极羸弱,如此只怕支持不过三日去。南轩思前想后,亲自端了药碗去看苏清雪,见他正斜在榻上,拿了银签拨弄灯焰消遣。南轩正思量该如何开口,苏清雪忽问道:“陛下为何定要留我。”南轩微微愣了一下,刚一张口,便听苏清雪道:“我如今年纪大了,不能再服侍陛下;身子又成了这般模样,上不得阵带不得兵,陛下究竟还图我什么。” 南轩不语,半晌咬牙道:“清雪,你吃点东西罢。你若心里恨我,要吃我的肉,我这便教人做。”苏清雪望了他一眼,淡然道:“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你的肉有什么好吃。”南轩道:“清雪,你……”苏清雪也不听他说话,道:“过几日我死了,还请陛下派人将我的尸身带回军前葬了。”南轩一怔。苏清雪冷笑道:“我不敢埋在别的什么地方,哪天陛下一个不高兴,扔出一句违旨来,再下令挖坟掘尸,我死了都不得安宁!”南轩登时涨得满脸通红,叫了一声“清雪”便说不出别的话来,那声音里带了许多央求的意味。 苏清雪冷哼一声,看南轩神色又是难受又是难堪,也不再拿话挤兑他,只道:“你放我走罢。”南轩低道:“清雪,清雪,你跟我回京去,等你身子好了,我决不会强留你。”苏清雪冷道:“我为什么要回京。”南轩央求道:“玦儿听人说了你的事,不知哭了多少次,你就不想见见他。还有你从前的丫头。”苏清雪不语,半晌道:“把药拿来。”南轩知他是答允了,心中喜极,便凑过去要喂他吃药。苏清雪抬手接过药碗,仰首饮了,冷道:“谢陛下恩典。”南轩叹了一声,道:“清雪,你好好歇息。”便出了房去。 房外正是好风如水,明月如霜,看在南轩眼里却尽是愁绪,好在清雪的病想要痊愈总要两年,时日既长,变数便大,也不是毫无转机。 一、水上无心生秋云 天气刚过暑热,还未到秋肥时候,陛下便率人往上林苑游玩行猎。此时刀兵方罢,正是举国欢腾,群臣也俱自欢喜,倒也无人劝谏。 苏清雪这次回京并未进宫,南轩怕他见到宫中景物便想起那些旧事来,不给自己好脸色看事小,若误了病情便不好了,因此将他安置在上林苑疏圃殿。南轩急着到上林苑去,也正是为此。这疏圃殿距唐中池、太液池都不甚远,终日水气温润,秋燥本就伤肺,苏清雪所受剑伤又是伤在肺部,住在这处再好不过。 南轩到了上林苑时,疏圃殿中却不见苏清雪的人影。他心中担忧,叫了服侍苏清雪的四名宫人过来询问。这四名宫女是南轩亲自挑选的,宫中能干的宫人虽不少,他挑拣出这伶俐懂事、长相平庸的四人来,却也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四人回禀说苏侯爷一早外出游玩去了,又说每逢风和日丽之时,苏侯爷常常携些书卷点心之类,骑了马到附近山原中游览。南轩略略放下心来,暗想倒要防着清雪借游玩之名偷偷逃走,便命那四名宫女退下了,拣了一卷书随意翻看,一边等着苏清雪回来。 黄昏时分,苏清 分卷阅读64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雪果然回来了,身上着了短衣长靴,极是利落。他见了南轩,只淡淡的看了一眼便入内换衣。南轩极怕苏清雪对着自己行礼叩拜之类,此时见他如此,知他对自己仍是有气,心中反觉舒畅。换衣时有宫人来请示晚饭菜色,苏清雪只道:“我没什么偏好,教厨子斟酌着做些便是。” 不久晚饭摆了上来,苏清雪也换了一身深衣出来,他在军中历练久了,眉上又有伤痕,穿这儒雅之服也不掩英气。南轩见他发上束了一顶貂禅冠,想起他至今还未行过加冠礼,心中惭愧,装作低头看菜点,却见桌上有几样菜是苏清雪旧日从不入口的,不由得吃惊。用餐时又见苏清雪似是并无偏爱,心中更是惊讶。 南轩想了一想,笑道:“清雪从前吃东西很是挑剔,如今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妙方,也教教我。”苏清雪“哦”了一声,道:“不知是哪位娘娘皇子口味特殊些。”南轩笑道:“不是别人,我今日总是吃不下东西去。”苏清雪点了点头,忽然微微笑了一下。南轩自接了苏清雪回来,还是头一次见他笑容,一时喜不自抑,只如身在云雾之中,却听苏清雪淡淡道:“这法子虽然容易,只怕陛下不愿一试。” 南轩喜道:“清雪说的法子,我怎会不愿试。”苏清雪微微笑道:“说起来也简单,陛下回宫之后,看冷宫中吃什么便吃什么,也不必太久,连吃三日便足够了,日后定然再不会挑三拣四。”南轩脸上变色,他早嚼着一口芙蓉燕菜在嘴里,只是咽不下去。苏清雪也不理他,又喝了半碗粳米粥便离席去了。他得了太医令的嘱咐,又略略活动几下便早早睡下。南轩心中难过,却也不愿宿在别处,令人收拾出一间疏圃殿的偏室来住下了。 第二日是狩猎之时,南轩早早唤了苏清雪起床同去打猎,苏清雪却似是全无兴致,只在猎场中信马漫漫而行。南轩控马缓缓跟在他后面,见他一路往偏僻处去,越行越高,忙道:“清雪,前面是一处山崖。”一面翻下马来,牵着马走到苏清雪身边去。 这山崖并不甚高,南轩向猎场中望了几眼,道:“清雪怎不过去打猎,从前你很是喜欢这个。”苏清雪冷笑道:“射杀那些无知无觉的畜生有什么乐趣,还是杀人来得有趣。”一边勒住马跳了下来。南轩默然,半晌低道:“清雪,我从前待你不好,你心里恨极了我是么。”苏清雪也不回头,只是望着脚下的猎场,淡淡的道:“你还盼着我一边说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一边三跪九叩的谢你么。”南轩低声道:“清雪,你想要怎样,我什么都依你。”苏清雪道:“你是天子,是九五至尊,我又敢怎样。” 南轩急道:“清雪,你若是喜欢,打死我也没什么。”苏清雪回过身来,忽然微微一笑,道:“恭敬不如从命。”竟是一拳结结实实的击在南轩左胁下。南轩只疼得额上渗出一层细汗来,强笑道:“清雪在军中时,练兵一定努力得很。”苏清雪微笑道:“那是自然,人人都在外辛苦操练,我又怎好意思睡到日上三竿。”话音未落,又是重重一拳不偏不倚落在方才那处。南轩已说不出话来,心中只盼下一拳千万莫要打在同一个地方,却知道以苏清雪的脾气,决不会遂了自己的意。果然又是一拳照样落了下来。 南轩只觉胁下疼得钻心,眼前微微发黑,已是靠着一旁的树木慢慢软倒在地上,口唇微微动了动,也不知说了什么。苏清雪淡淡笑道:“陛下适才说了什么?”南轩颤声道:“换……换个地方……” 苏清雪“哦”了一声,微笑道:“陛下有旨,微臣自然不敢不从。”一手将南轩的衣裾扯开了,探进去摸到他两腿之间。南轩立时呆住了,不知他为何如此,苏清雪的手素来微凉,今日不知怎么竟是温热的;南轩又是相思日久,一时竟不自禁的起了些反应。苏清雪在他耳边温柔之极的呵了口气,道:“那就换这个地方如何?” 南轩听到这话,身子立时僵住了,又听苏清雪道:“你宫中已有了两位皇子,也该够了。我做了这件好事,你日后也安分些。”南轩颤声道:“清雪,清雪,你……”苏清雪心中也无意当真如此,便放开了手,立起身来冷笑道:“我怎么样?”南轩只觉腰间一痛,身子便横飞了出去,竟是被苏清雪踢下了山崖去,他心中大骇,情不自禁的大叫了一声。 附近的侍从听见陛下喊叫,急忙冲上山崖来,却只见苏清雪一人,不由惊疑。苏清雪指了指崖下,道:“陛下不慎摔落下去了,快去救驾。”众侍从急忙下去将南轩救了上来。苏清雪微笑道:“陛下平安无事便好。”居然亲自扶他上马。南轩被他扶住身子,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疼痛,居然不由得颤抖一下。苏清雪觉得了,只是暗暗发笑。 南轩回了疏圃殿中,自沐浴敷药不提,他胁下青紫一片,心中却实在割舍不下。 把后边的部分重写了一下,又加了一点点内容,嘻~~~ 附近的侍从听见陛下喊叫,急忙冲上山崖来,却只见苏清雪一人,不由惊疑。苏清雪指了指崖下,道:“陛下不慎摔落下去了,快去救驾。”众侍从急忙下去将南轩救了上来。苏清雪看南轩眉 分卷阅读65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头紧皱,多半倒是胁下疼得厉害些,衣裳也被刮破了几处,沾了许多草屑尘土,微笑道:“陛下平安无事便好。”竟然亲自扶他上马。南轩被他扶住身子,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上疼痛,居然微微颤抖了一下。苏清雪觉得了,只是微笑,便上了马去,命众侍从不得声张,悄悄的陪着南轩回建章宫去。 早有人将陛下不慎跌伤之事报回建章宫,疏圃殿中已预备下了热热的浴水和一堆活血化瘀的伤药,南轩自解了衣衫洗浴,看胁下青紫一片,肿起足有半寸,苏清雪下手当真不轻。南轩叹了口气,不知清雪病了一场,性子怎变得这般喜怒无常。 他正边洗边叹时,苏清雪忽然掀起那缭帘进来,道:“待会儿洗完了,将这个涂上。”南轩喜道:“我一会儿便涂。”苏清雪扬手将一只玳瑁药盒抛了过去,却恰恰又打在南轩胁下的伤处。南轩弯腰痛叫了一声,再抬起头来时,苏清雪早已不见人影了。南轩将那玳瑁盒拣了起来,又看了一眼胁下的伤处,心中对苏清雪实在是难割难舍。 附:假如苏苏没把小南踢下去…… 家庭暴力结束后,苏清雪翩翩然上马离去,南轩费力的爬上马背,跟在苏清雪后面下去,只见他双眉皱春,明眸含泪,弯腰捧心,端的惹人怜惜…… 侍从甲(悄声):陛下……这是怎么了…… 侍从乙(悄声):可不是,像是很痛苦的样子…… 侍从甲:怎么陛下这么难受,苏侯爷倒是神清气爽的? 灯泡亮起,灵光一闪~ 侍从甲、乙:难道…… 一时之间,猎场中流言四起:陛下被苏侯爷上了…… 当夜,南轩胁下疼痛,本想熬过去,谁想实在是忍耐不住…… 南轩:来人!到太医署取些活血祛瘀的伤药。 内侍丙(莫名其妙):陛下要那个做什么? 南轩(不耐烦):罗嗦! 内侍丙:是!臣奴这就过去! 太医署中~ 内侍丙:老大人,陛下命杂家来取活血祛瘀的伤药! 太医丁:呃?陛下那个……伤……用止血药才对啊? 内侍丙:陛下圣旨如此,杂家也是奉命行事!……不过话说回来,老大人说得也是…… 内侍丙、太医丁:难道…… 第二日,南轩在园中小憩时,听到某两名内侍悄声对话如下: 内侍戊:你听说了没,昨日在猎场中,苏侯爷竟对陛下意欲不轨哪! 内侍己:会、会有这种事?! 内侍戊:可不是!唉,如今啊…… 内侍己:那……那陛下就心甘情愿的依了? 内侍戊:哪能!陛下自然不愿! 内侍己:那……那怎么样了? 内侍戊(四处看看,悄声):结果啊,苏侯爷就把陛下给打了!那个惨啊,啧啧啧…… 内侍己:这……这真是胆大包天!然后呢? 内侍戊(四处看看,更悄声):然后啊,苏侯爷就把陛下给强上了!那个惨啊,啧啧啧…… 内侍己:太……太不成体统了…… 内侍戊、己(掩面流涕):先帝爷啊…… 二、枇杷新剥夏初凉 此时已是盛夏,甘泉宫的明光宫中并未如往年一般放置冰盘,也这罢了,偏殿中斜在软塌上读书的苏清雪竟着了一件春季的衣衫,他脸上颇带着几分不耐之色,额头鼻尖渗出细细的汗珠来。南轩穿着轻凉的夏衣坐在一旁,手里拿了一块帕子,时时替苏清雪拭汗,神情略略有些古怪,不住的向苏清雪脸上看。苏清雪手上翻过一页去,也不看南轩,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南轩正要答话,忽有宫人捧了果盘进来,蹲身一礼道:“陛下,如今天气酷热,刘公公命奴婢送了新淬的葡萄来。”苏清雪听了,略支起身子看那葡萄,远远的见串串饱满滚圆的紫珠上凝着大滴大滴的水露,一派清凉之意,脸上不由现出几分欢喜之色。南轩在一旁道:“端下去。”回头见苏清雪不快,赔笑道:“清雪,我教人拿水镇了枇杷,不久便好,你再等一会儿。”苏清雪不理,仍旧躺下看书,心知这“水”多半是温水。 不久果然有宫人端了一盘枇杷进来,南轩剥了一枚喂到苏清雪嘴里,入口果然是温热的。苏清雪心中大是不耐,道:“你叫她们将那葡萄端上来。”南轩柔声道:“清雪,你这几日咳嗽得厉害,多吃些枇杷罢。葡萄本就性凉,又浸了冰,小心伤了肺气。”苏清雪冷道:“我热得很。”南轩柔声哄劝道:“清雪,你现下身子不好,过些日子等你好了,吃什么都由得你。”却见苏清雪眼中现出恼意来。 苏清雪也不说话,随手将那书卷丢在一旁,坐起身几下将身上那春衫扯了下来。他贴身穿了一件素纱里衣,领口颇宽,微微露出肩膀来,南轩看了,不由得替他冷,刚要劝他将衣裳穿上时,却听苏清雪恼道:“将适才那葡萄端上来!”一旁宫人早知这位苏侯爷如今便是太上皇,哪敢不听,见陛下在一旁也是满脸的无可奈何,忙忙将那盘 分卷阅读66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冰淬葡萄端了过去。 南轩心中着急,苏清雪本就是前几日贪凉饮冷才引动了旧疾咳嗽不止,今日才刚刚好些,怎能任他吃这凉物,但苏清雪素来厌热,每到酷暑之时性子便暴躁几分,自己旧时轻易也不逗弄他,如今更是不敢违拗他的意思。只得眼睁睁的看他摘了一颗葡萄剥开了。 苏清雪刚将那葡萄送进嘴里便觉极是不适,一扭头唾在一旁的铜盂里,伏在软榻上便是一阵咳嗽,颊上浮起淡淡的潮红来。南轩急忙起身替他抚背,又拿过温水给他饮了几口。一边道:“清雪也太孩子气,不许做的事偏偏要做,我还能害你么……”手中将那外衫披回苏清雪身上。他还要往下说时,苏清雪不耐烦的皱眉道:“你唠唠叨叨哪来这么多话?”一边又咳嗽。南轩果然闭了嘴不再多说,看苏清雪渐渐如常,心知自己留下也没讨不来好脸色,道:“清雪,你歇一会儿,我去前殿看看有无朝中急务。”苏清雪厌烦道:“现下才想起来说这话。”南轩几乎给他噎死,苦笑一下去了。 晚间时南轩又悄悄过来,寻了一名宫人问了,听说苏清雪晚间心绪甚好这才进去,见苏清雪仍是倚在那榻上。南轩过去坐了,试探道:“清雪,前几日我到云阳侯府去了一趟。”苏清雪“哦”了一声,知道这便是日间南轩未说出口之事,却也不问。南轩看他面上无甚表情,犹豫道:“你从前留下的东西……”苏清雪道:“什么东西。”南轩怔了怔,道:“你不记得了么,是半张残画。”苏清雪仍是道:“什么半张残画?” 南轩却从他眼中看出几分烦乱之意,低声道:“清雪,你心里仍然念着我,是不是?”苏清雪慢慢将手中书卷合上了,道:“不错。那又怎样?”南轩想不到他这般爽快的承认了,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半晌道:“……外面正起风,今晚怕是有雨,我陪你睡好么。”苏清雪道:“我一日不是死人,你便不必想。”南轩一怔,心中忽然一阵慌乱,道:“你方才还说心里念着我……”苏清雪淡然道:“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南轩一时怔住了,他实在不知苏清雪的心思,既然仍是念着自己,为何仍要这般相待。苏清雪随手来回拨弄着书页,道:“你从前待我好得很,我若是再信你一次,岂不是蠢得可以。”南轩心中刺痛,垂头道:“你……你不必说这等话笑我。”苏清雪微笑道:“我敢笑你么?我哪一句话说得不对了,你当着我的面时,从来都是待我很好。” 南轩不语,半晌怔怔的道:“你写的这些,都是假的么,你不是等着我回头么。”苏清雪道:“我写了什么。”见南轩袖中微露纸片,便抽出来看了,看过随手便撕,淡淡道:“什么时候写的这些傻东西,我不记得了。”南轩想要阻止,却来不及,眼睁睁的看着苏清雪将半张残画那撕碎了,随手将碎屑抛在了地上。 南轩心中痛极,颤声道:“你……你生我的气,又何必将它撕了……”苏清雪冷笑一声,指着满地的纸屑道:“你待我比我待这东西好多少?”南轩颤声道:“清雪,我……那日我看了谢百同的军报,说你被凤霜歌杀死了,只觉天都塌了下来,什么都顾不得便赶到军前去……我……我也一直念着你。”苏清雪冷笑道:“你只记得起死人的好处么?只是我已死过一次,不想死第二次。”南轩说不出话来,只道:“清雪,是我不对,今后我好好待你。等你身子,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 苏清雪冷道:“等我好了,立即便回竞州去,一日也不会多留。你若觉得白忙一场,我这便离京。你大可放心,我死心眼得很,既然仍是念着你,这辈子便不会有别人。”南轩定定的道:“你是一定不肯陪着我了。”苏清雪淡淡道:“不错,你想杀了我么。”南轩慢慢摇头,道:“我若是再错一次,那……那也是蠢得可以。”他本想照旧叮嘱苏清雪早早睡下,却终是说不出口来,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外面果真下起雨来。 三、坐拥冬炉温棋子 过了除夕,亲友之间的交游互访便渐渐多了起来。一日清晨,下了整夜的大雪刚歇不久,南轩独自一人吃了早饭,踏雪回温室殿来,想苏清雪多半还未起身,进了偏殿时,却有宫人回禀说谢大将军过来拜访苏侯爷,正与苏侯爷在杂艺室中攀谈。南轩微微皱眉,心中颇有些不悦,却也无可奈何,心知苏清雪定然不喜自己进去打扰,只得到卧房中暂候。这卧房与苏清雪所在的杂艺室不过是一墙之隔,两人对话也能听得十之六七。 南轩平日极少能进苏清雪的卧室,此时放松了身子躺在床上,心中莫名的有些欢愉。隐隐听得谢百同正喜气洋洋的同苏清雪说自己的女儿如何如何。南轩知道谢百同年前得了一女,却未想到他竟得意成这副模样,见了谁都要炫耀一番。两人又随意闲话了一会儿,谢百同便提议下棋消遣。南轩大是不耐,一时恨不能命人假扮谢府家仆,禀报谢百同大小姐染了风寒,请他速速回府。 杂艺室中的两人此时已移座到棋坪一旁,谢百同刚刚摸起几枚冰凉的玉子,一旁宫人却上前将两只棋罐捧下去了。谢百同奇道:“这……这是做什么?”苏清 分卷阅读67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雪懒懒的道:“等一会儿罢。”不久那宫人果然又将棋罐捧了上来,谢百同再伸手取棋子时,觉着那棋子居然都是温的,微微染了些石叶香的香气,想是适才拿出去搁在熏笼上暖过了。 谢百同心知这定是陛下怕苏清雪受寒特意吩咐下的,一边落子,问道:“清雪,听说你自回京后任性得很,从不肯给陛下好脸色看,是真的么。”苏清雪漫不经心的点头。谢百同担忧道:“你对陛下若再无留恋,还是及早回竞州为是。陛下几时受过臣子的气,你这般君前无礼,若将陛下的脾气惹了起来,到时又不知给你吃什么苦头。”苏清雪不在意的道:“我何尝愿意留在这里。若他果真厌烦了,将我赶出去,我正是求之不得。”谢百同知他性子,不由叹了口气,不再劝说。 南轩在卧房中听得连连咬牙,一心寻思谢百同近日的错处,要报今日暗中诋毁之仇。再听时两人却不交谈,只隐隐听得棋子落在棋坪上的清脆声响。南轩心中漫漫思量苏清雪之事,不知何时才能哄他回心转意,正觉头痛时,忽听苏清雪笑道:“我赢了!”南轩不由苦笑,苏清雪回京已一年有余,早已甩了无数的脸色给自己看,自己却没见过他半分好声气。一面又听苏清雪咳嗽了几声。苏清雪自入冬便时常咳嗽,太医令说是秋伤湿气,心思郁结所致,南轩自然知道他为何心中不快,却不愿放他离开。又听谢百同道:“清雪,你好生养病。我过几日再来看你。”苏清雪送走了谢百同,仍是回了杂艺室中。 南轩进去时,见苏清雪正将棋子一颗颗的拣回棋罐中,便坐在一旁帮他分拣,一边笑道:“清雪,我陪你下几盘消遣消遣,好么。”苏清雪淡淡的道:“没意思,同你下棋,便是你让子,我又什么时候赢过了。”话里似是含讥带讽。南轩脸上一红,便不再多话,帮着苏清雪将棋子尽数收回棋罐中,问道:“清雪,这几日咳嗽好些了么。”苏清雪道:“还不是老样子。从前吃药还有用,如今吃多少药也不见好,反倒觉着重了几分。” 南轩听出他话中的怀疑之意,知道分辨也是无用,只柔声劝道:“你别急,多养着些,慢慢的便好了。太医说是秋天不慎着了湿气,入冬便咳嗽些,我已叫人……”苏清雪淡淡道:“你叫人随便弄些什么来,金屑酒牵机药,再不然便是一柄短刀半匹白绫,怎么治不了这半死不活的病。”南轩身子一颤,低声道:“清雪,我……我从没起过这等心思。”苏清雪冷道:“那是自然。你若起过这等心思,我早连骨头也不剩一根了,哪里还有命这般放肆无礼的同陛下说话。”南轩低头道:“清雪,你怎样说话,我都喜欢。”苏清雪道:“你喜欢?这可奇了,你又是为了什么将我扔进冷宫里受那活罪?”南轩说不出别的话来,只道:“清雪,是我错了,你别这样说话。” 苏清雪也不理会,取了靠枕垫在背后,随手拿过一本书来看。南轩在一旁枯坐了半晌,终于起身慢慢出去了。 那日不久之后便是上元佳节,晚间宫中本有宴会,南轩略坐了一坐便悄悄出来,往温室殿偏殿看望苏清雪。南玦恰巧也在苏清雪那处,也不知他受了什么委屈,小脸上挂了几道泪痕。苏清雪将他抱在膝上,轻声逗他说话,一边喂他吃汤圆。 南轩进了殿去,随意哄了南玦几句,便命宫人将他抱了下去,向苏清雪道:“清雪,你回来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宫里,觉得闷么?”苏清雪随口“嗯”了一声,拿着小银匙将汤圆中填的酒酿橘羹馅挖出来,只吃那带了几分甜意的糯米。 南轩想起苏清雪吃水饺时也不愿吃那肉馅,不由微笑,一边道:“我陪你出宫走走好么?”苏清雪微微一怔,抬头道:“出宫?”南轩见他似是有几分动心,心中欢喜之极,忙道:“今晚是上元夜,外头处处都悬了花灯,热闹得很,宵禁也撤了。我陪你出去看一看,好么?”苏清雪想了一想,便点头答允了。南轩忙令人取了披风,两人各自穿戴了,侍从也不带,悄悄的出了宫门去。 宫外果真热闹非凡,游人往来不绝,平日深居闺阁的夫人小姐也带了丫鬟出来,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路边悬着的千百花灯也是样式繁多,较多的是宝盖灯、牌楼灯、龟纹灯、麒麟灯、狮灯、象灯、云灯、莲灯、架花灯等,内中俱点着香烛,和着女子所配香包的气味,满路都是馨香。南轩偷眼见苏清雪脸上带笑,心中也自喜悦。 两人随着人流走了半晌,南轩忽觉有些饥饿,想起今夜走得匆忙,宴上也没吃几口菜肴,问道:“清雪饿了么?”苏清雪点头道:“稍稍有些。”南轩便去一旁的摊上买了炸元宵,热热的盛在纸包里,宝贝一般捧到苏清雪面前,灯影中瞧见苏清雪眼中的笑意,一时欢喜得说不出话来。苏清雪随手拣了一枚元宵吃了,南轩也吃了一枚,不过是寻常的豆沙桂花馅,两人均觉这滋味比宫中的细巧元宵好得多。 苏清雪忽然漫漫的道:“小时每年这个时候,爹娘都带我出来看灯。这元夜景象我总有五年没见了。”南轩一怔,想起这上元佳节,两人几乎从未在一起过,自己次次都在宫里饮宴,也不知苏清雪独自怎生打发,一边柔声道:“清雪,你要是喜欢,今后每逢上 分卷阅读68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元时候,我都陪你出来。”苏清雪淡淡道:“竞州离长安太远了些。” 南轩正要说话,身后忽然涌来大群游人,登时便将两人冲散了。南轩奋力向苏清雪处挣扎过去,却是半步也挪动不得,反被众人挟带着连连后退。他心中焦急,大声叫道:“清雪,清雪!你在哪里!”却没听到半点回音。那人潮片刻便过去了,南轩匆匆赶回远处,却不见苏清雪的踪影,他又唤了几声,仍是不见苏清雪应答。南轩心中忽然一沉,苏清雪不喜留在宫里,难道竟趁着此时逃回竞州去了。 宫外果真热闹非凡,游人往来不绝,平日深居闺阁的夫人小姐也带了丫鬟出来,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路边悬着的万千花灯也是样式繁多,较多的是宝盖灯、牌楼灯、龟纹灯、麒麟灯、狮灯、象灯、云灯、莲灯、架花灯等,内中俱点着香烛,和着女子所配香包的气味,满路都是馨香。南轩偷眼见苏清雪脸上带笑,心中也自喜悦。 两人随着人流走了半晌,南轩忽觉有些饥饿,想起今夜走得匆忙,宴上也没吃几口菜肴,问道:“清雪饿了么?”苏清雪点头道:“稍稍有些。”南轩便去一旁的摊上买了炸元宵,热热的盛在纸包里,宝贝一般捧到苏清雪面前,灯影中瞧见苏清雪眼中的笑意,一时欢喜得说不出话来。苏清雪随手拣了一枚元宵吃了,南轩也吃了一枚,不过是寻常的豆沙桂花馅,两人均觉这滋味比宫中的细巧元宵好得多。 苏清雪忽然漫漫的道:“小时每年这个时候,爹娘都带我出来看灯。这元夜景象我总有五年没见了。”南轩一怔,想起这上元佳节,两人几乎从未在一起过,自己次次都在宫里饮宴,也不知苏清雪独自怎生打发,一边柔声道:“清雪,你要是喜欢,今后每逢上元时候,我都陪你出来。”苏清雪淡淡道:“竞州离长安太远了些。” 南轩正要说话,身后忽涌来大群游人,登时便将两人冲散了。南轩奋力向苏清雪处挣扎过去,却是半步也挪动不得,反被众人挟带着连连后退。他心中焦急,大声叫道:“清雪,清雪!你在哪里!”却没听到半点回音。那人潮片刻便过去了,南轩匆匆赶回远处,却不见苏清雪的踪影,他又唤了几声,仍是不见苏清雪应答。南轩心中忽然一沉,苏清雪不喜留在宫里,难道竟趁着此时逃回竞州去了。 苏清雪在人潮涌来时便顺着众人的方向行走,一边向街边挪动,不久便从人群中脱了出来。他听见南轩在人群中连声喊叫自己名字,本想出声应答,还未张口时,心中忽然一动,南轩不愿自己离去,若有一日自己果真痊愈,他也未必肯痛痛快快的放行;如今正是大好机会,为何不趁机回竞州去。便悄无声息的寻了一家店铺躲进去,耳中听得南轩焦急的叫声渐渐远了。 苏清雪正要举步出城,忽然想起一事,摸摸衣袋,果然是身无分文;又想起自己曾答允南轩病愈后再离去,如今悄悄逃走,岂不是失信。他本要去寻谢百同,此时也不去了。出来随意在一处摊位上坐了,点了几样小点心。 苏清雪刚吃了几口茶酥,忽然看见南轩失魂落魄的沿路过来,便唤了他一声。南轩听见苏清雪的声音,不由得浑身一激灵,抬头果然见苏清雪便在不远处,急忙抢上前去,颤声喜道:“清雪,你……你在这里。”苏清雪微笑道:“我本来便在这里,适才还瞧见你走过去。”南轩道:“你……你怎么也不唤我一声,害我好找。”苏清雪道:“你眼睛不看人,还要怪我么。”南轩喜道:“是,是。我也不知怎么了,近些日子眼力越来越坏。”一边坐下陪他。苏清雪只是暗笑。 南轩扫了几眼桌上的点心,一边将怀里的炸元宵掏了出来。糯米不易克化,南轩怕苏清雪吃多妨碍病情,抢着炸元宵吃了许多。苏清雪再伸筷去挟时,那纸袋却已空了。苏清雪皱眉道:“你什么没吃过,偏要同我抢这个。”南轩只是笑,道:“清雪,这甜碗豆味道不错,你尝尝看。” 两人吃过夜宵,又坐着闲看了一会儿夜景,游人渐渐的稀了,花灯也撤下了许多,街上比初来时黯淡了几分。苏清雪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天这便要亮了,回去罢。”说罢便起身往宫城方向去了。南轩付了点心钱,望着苏清雪的背影,低低说了一句“我不放你走”,匆匆跟了上去。 四、陌上新草又一春 上元节过后,南轩与苏清雪之间的难堪情形似是缓和了些,南轩偶尔也能见几分苏清雪的好颜色,自然缠得更紧,转眼已是陌上花开的四月。一日晚间,南轩正在宣室殿中批阅奏章,忽有服侍苏清雪的宫人求见,说道苏侯爷请陛下有事相商。南轩心中讶异,苏清雪主动寻他过去,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奇事,难道清雪想要趁着这花好月圆之时同自己言归于好么。南轩心知这决不可能,仍是忍不住遐想,脚下匆匆往温室殿偏殿赶去。 行到温室殿前,忽见太医令提了黑漆药箱从殿中退出,南轩叫住他问道:“云阳侯的身子如今怎样了?”那太医令忙跪倒参拜,喜气洋洋的道:“恭喜陛下,苏侯爷如今已大好了!”南轩听了这话,一瞬之间已明白了苏清雪的意思,登时便是面沉如 分卷阅读69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水,转身进了殿去。那太医令莫名其妙,不知为何苏侯爷病愈了,陛下反而不喜。 南轩怏怏的进了杂艺室,见苏清雪正伏案习字,道:“清雪,你寻我有什么事。”语声里不免带了几分生硬之意。苏清雪搁下了笔,抬头看他脸色,心中便已有几分明了,道:“你不是猜出来了么。”南轩忍着气道:“你回来这许多日子,我哪里待你不好了。”苏清雪不答,道:“那日你亲口答允过,待我痊愈,便放我回竞州去。” 南轩心中怒气不由上升,自接了清雪回京来,自己整日打叠起十二分的小心讨他欢喜,当真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要赔上一副笑脸,自问从不曾在什么人身上下过如此功夫,谁想他仍是一味要走!当下硬硬的道:“我不准。” 苏清雪收拾着案上的纸笔等物,一边漫漫开口道:“那时我怎会觉出你不是真心待我,你知道么。”南轩心中一痛,低声道:“从前你被遣回竞州时,我没去看你。”苏清雪微微摇头,道:“那是后来的事。你不觉得对我好得过分了么?你从前是太子,后来又做了皇帝,便是当真有情,也不该对我一个小小的臣下这般体贴关怀。”南轩一时说不出话来,若说从前自己待他好得过分,如今岂不是做作得可笑。只低声辩解道:“那……那不过是初时。后来动了真心,却也早已惯了。你……自你小时候我便很是喜欢你。” 苏清雪仍是淡淡道:“我却惯了被你算计,如今什么也不敢信。”南轩沉声道:“我决不放你走。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不会再伤你一分一毫。你留在这里,我什么都依你。”苏清雪道:“你这般强求,就算留得下我,又有什么意思。”南轩发狠道:“什么也比看不见你好得多。”苏清雪微微叹了一声,道:“罢了,南轩,你让我走罢。只怪从前你算计我算计得太狠了些,你如今或许果真是真心,只是你待我愈好,我心里愈要犯疑。” 南轩反驳不出,只道:“从今往后,你莫想出长安城一步。”苏清雪也沉下脸去,道:“你既然不讲道理,别怪我做下什么事来。”南轩咬牙道:“随你爱做什么。只是你不肯吃东西,我便陪着你;你若寻死,我死在你前头。”苏清雪淡淡道:“你若喜欢,那也由得你。”南轩不再说话,狠狠一摔袖子,掉头便走。 南轩怒气冲冲的出来,闷头大步行了片刻,身旁内侍小心的道:“陛下要去哪里。”南轩立住了脚,半晌咬着牙道:“上林苑!备马!” 半夜时分,值守上林苑的官员忽得了属下回禀,说道陛下前来狩猎,急忙前去接驾,心中却糊涂了,早春猎物甚少,如今又是夜半,陛下这是打的哪门子猎。那官员偷眼看陛下面色阴沉,也不敢劝说,只是命人速速部署狩猎事宜。 猎场的一众守卫拼尽全力轰逐鸟兽出穴,只是莫说野兽,就是宿鸟也没惊起几只。南轩也不在意,只是纵马狂奔,一边抽箭乱射一气。心中郁气却是越积越浓。 天色朦胧时,忽有一队宫中侍从匆匆驰进猎场来,似是有要事回禀。一旁的从人禀报了南轩,南轩冷道:“不必理会。”仍是只管胡乱射箭。不久便有几名侍从寻到了南轩,慌慌张张的驰到近前,道:“陛下,陛下!苏侯爷病情有变!”南轩怔了一下,道:“怎么回事?”那侍从喘了几口气,忙忙道:“苏侯爷半夜时忽然犯了病,不住吐血。微臣三刻之前受命前来时,苏侯爷的病势尚无好转!”南轩心头剧震,打马往长安城中疾驰而去。 南轩奔进温室殿时,便见太医令满面焦急在卧房外来回踱步,他也不及询问,大步抢进卧房去。那房中满是血腥之气,两名宫人正在床边侍侯着。苏清雪伏在枕上,闭了眼微微喘息,脸上薄薄的覆了一层细汗,脸色惨白如纸,嘴边沾了缕缕暗血,全然是一副疲惫羸弱不堪的模样。南轩惴惴的向床前的铜盂里望了一眼,见内中紫血足足积了半寸有余。 南轩抓住了苏清雪的手,颤声道:“清雪,你……你这是怎么了。”苏清雪道:“没什……”话未说完,又是一口血呕了出来。南轩顿时慌了手脚,道:“清雪,身上难受么?吃药了没有?你……”苏清雪不等他说完,慢慢的道:“这样也比看不见我好得多么。”南轩身子颤抖,道:“清雪,是我错了,等你痊愈,我……我亲自送你回竞州去。”苏清雪道:“这话你从前说过一次。”南轩低头道:“这次是真……”苏清雪微声道:“我累得很,不想说话。你出去歇着罢。”南轩心中后悔难过之极,低低应了一声,退出了卧房去。 南轩当下唤了太医令到杂艺室中,沉着脸道:“你昨夜说清雪已好了,怎么不过几个时辰便成了这个模样?”那太医令跪倒叩了个头,道:“启禀陛下,苏侯爷身子初愈,昨夜不知何故引动旧疾,以致有如今之证。”南轩沉声道:“你再说详细些。”那太医令应了一声“是”,道:“苏侯爷旧时的剑伤与虚疾半月前便有痊愈之象,但受伤时曾留了淤血在肺里,如今正是春季,肝气本就应了春之升发之象,苏侯爷又似是动了肝火,肝气盛而肺气虚,为木火刑金,故有吐血之证。” 南轩来回踱了几步,道:“以他 分卷阅读70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如今的病势,何时能病愈?”那太医令竟是嗫嚅不敢作答。南轩心中大震,怒道:“朕问你话,你为何不答?!”那太医令颤声道:“小臣为苏侯爷诊过脉,这病是实证,脉象不知为何却有些虚浮的意思,这脉证相背,只怕……”一边小心的看了看南轩脸色,才低声续道,“只怕是……不好……”南轩怒道:“你是说清雪……清雪……”他说不出下面的话来,狠狠咬了咬牙,忽然转身又进了卧房去。 南轩再进去时,苏清雪不知何时已昏睡过去。南轩怔怔的坐在一旁看他,不信眼前这人已来日无多。苏清雪忽然动了一下,微声道:“娘,你来看我么。”南轩一愣,醒过神来时,心中已是一片冰凉。苏清雪忽又轻声道:“流霜,流霜,快过来,让哥哥好好看一看。”嘴角勾出极温柔的笑意来。此时恰有一朵烛花“噼啪”一声炸开,南轩惊出一身冷汗,急忙连连摇晃苏清雪的身子,颤声道:“清雪,清雪,快醒过来,别跟他们去。” 苏清雪慢慢睁开眼睛,迷蒙道:“流霜去哪里了?”南轩颤声道:“从没有什么流霜,我在这里。清雪,你别吓我。”苏清雪闭上眼想了半晌,柔声道:“流霜果然是女孩儿,模样像娘多些,头发还短得很,刚刚梳得起两只小小的羊角辫……”南轩再也听不下去,哽咽道:“清雪,你快些好起来,今后我什么都依你。”苏清雪微微叹了口气,道:“你总是到不能回头时才知道自己错了么。”南轩强忍着哭音道:“以后再不会了,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脸上已满是泪水,一滴一滴的落到苏清雪的散发里。 苏清雪静了半晌,抬手轻轻擦拭南轩脸上的泪水。苏清雪回京这两年中,南轩还是初次得他这般温柔相待,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苏清雪微笑道:“我临死做件好事,今后不怪你了,你也不必再抱愧。”南轩哽咽道:“你怪我便是,我待你坏到十足,你还没出完气,怎能就这么算了。” 苏清雪微笑道:“我自然知道,你待我不好,我活一日便记得一日。”南轩忙道:“是,等你好了,随你怎么罚我。”苏清雪续道:“你待我的好,我也一样记着。”南轩抱住了他,小声哭道:“往后我待你比如今还要好。你喜不喜欢?”苏清雪不答,道:“我困得很,想再睡一会儿。”南轩急道:“清雪,你……你别睡。”苏清雪摇了摇头,又咳了一口血,慢慢的翻身向里。 南轩毫无主意的看着苏清雪渐渐沉睡过去,忽又出去唤了太医令来,大怒道:“你就一点法子也没有么?”那太医令连连叩头道:“启禀陛下,苏侯爷的病证凶险之极,用药半点也错不得。小臣学艺不精,实在……实在是不敢妄为!”南轩忽然镇静下来,道:“你是难以决断,不是毫无法子?”那太医令道:“是。若仅是肝逆咯血,并非难治之证,但如今脉有虚象……” 南轩不等他说完,咬牙道:“你可知何人能辨识此证?若是没有,给朕治这肝逆咯血!”那太医令思量着道:“小臣业师早已辞世,其余国手……”忽然“啊”了一声,喜道:“陛下,太医署中有一位因故被罚去熬药的周太医,便是上一任太医令。苏侯爷幼时多病,从来便是由他诊治,或许此人能知根底!”南轩哼了一声,苏清雪曾亲口说过他小时总爱装病回家,那人能有什么真实本领,开的药物只怕也是甜枣杏脯之类。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便命人传了那周太医前来。 那周太医不久便到了,自有人带他入内。时候不长,那周太医便出来向南轩跪拜,道:“启禀陛下,苏小侯爷是肝旺肺虚的咯血证,并非重证,不久便能复原。”南轩怔了一下,道:“清雪病得不重?”话中虽有怀疑之意,却掩不住几分喜色。那周太医道:“这病来得虽险,逼出的却是旧年的淤血,投几剂破血逐瘀的方子,再补养一番便好了。若任有这血积在体内,十余年后定然复发不治。”语气中颇不将苏清雪的病证当作一回事。 南轩听他说得容易,一时尚不敢信,那太医令已问出口道:“苏侯爷的虚脉是何道理?”那周太医道:“大人有所不知,当年苏夫人怀妊八月有余时,苏大将军正在外征战,京中不知怎么出了苏大将军阵亡的讹传,苏夫人听说,忧急之下动了胎气以致早产。苏小侯爷是不足月产下的,若是脉无虚象,那反倒奇了。”那太医令吁了一口气,道:“原来如此!”一边喜道:“陛下,既是如此,苏侯爷不日便能痊愈了。” 南轩却皱起了眉道:“朕看清雪精神极是倦怠,似是不像周爱卿说得那般简单。”他知道苏清雪并无大碍,心中欢愉之极,竟对着一名太医称起“爱卿”来。那周太医微微犹豫,道:“陛下或许不知,苏小侯爷自小不敢见血,如今怕是他见自己吐了这许多血,心中便糊涂了,只道自己命不长久,自然现出疲惫之象来。”南轩点了点头,喜道:“好极,好极!若清雪果真病愈,朕必定重重有赏!”两名太医忙告退煎药去了。南轩喜不自胜的入内去看苏清雪,匆忙之中看错了方向,居然从温室殿中跨了出去。 十余日后,苏清雪的病果然痊愈了,南轩欢喜之极,便要给苏清雪祛除病气,亲自侍侯他沐浴。 分卷阅读71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苏清雪也不推拒,由着南轩替自己解衣擦身。一时洗浴毕了,南轩扶苏清雪躺在一旁的玉石卧榻上,取过一把钝口的玉刀,沾着五叶香熬的汤水轻轻在他皮肤上刮擦,居然做得有板有眼,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南轩看苏清雪不久便似睡非睡的眯起了眼睛,柔声道:“清雪,舒服么。”苏清雪点了点头,慵懒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南轩笑道:“刚刚学了四个月。上元节时我不慎将弄丢了,你却没逃回竞州去,我猜你多半便不会离京了,便偷偷跟着太医署的人学了这个,想着日后好服侍你。”又讨好道:“清雪若是喜欢,我天天这般给你解乏。”苏清雪随口“唔”了一声,也不知听见没有。 南轩等了半晌不见苏清雪说话,又凑上去道:“清雪,我从前待你好的不好的若相互抵销了去,还剩下什么?”苏清雪睁开眼来瞥了瞥南轩,道:“什么也不剩,今后我全当不识得你。”南轩小心的道:“真的么?”苏清雪微微一笑,道:“倒也不全然如此。”南轩喜道:“我想我从前也没狠心到这等不堪的田地。”苏清雪微笑道:“认真论起来,哪天等你睡了,我该悄悄给你一刀才是。” 南轩抱住了他,低声道:“清雪,我知道错了,你若果真生气,我便去冷宫里住着,哪天你消了气再叫我出来。”苏清雪道:“那也不必。”南轩默然半晌,低声道:“清雪,日后……你要去哪里。”苏清雪不语。 南轩垂头道:“我下令将原来的云阳侯府改建成了一所寺院。你……你若肯留下,便住在宫里给玦儿做太傅好么?你心里一直惦记他,玦儿也喜欢你。”苏清雪道:“你这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啪啪响。”南轩听不出他是喜是怒,不由心中惴惴,苏清雪虽说过不怪自己,自己却也答应过放他回竞州,不知他究竟是去是留。 苏清雪闭着眼想了想,道:“你若肯答应我一件事,从前之事便一笔勾销。”南轩一惊之下当即大喜,忙不迭的点头道:“我自然答应,清雪喜欢怎么样,我便怎么样!”苏清雪微微一笑,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南轩听了,脸上立时已是惨无人色,苦笑道:“清雪,这个……再商量商量成么?”苏清雪横了他一眼,冷道:“你不答应,便命人替我准备行装。”南轩忙道:“答应,我自然答应!” 苏清雪微微点头,道:“这还算得有诚意。”一边扯过浴巾裹住身子,道:“我睡一会儿,你出去罢。”南轩喃喃道:“罢了,罢了,什么也比不了清雪。”长叹了一声,嘴边却勾出温柔的笑意来。 幸福。 幸福,只是番外。 ——番外完。 附1:苏太上皇开出的条件 夜色说深不深,说浅倒也不浅,温室殿中早早熄了灯烛,卧房中的花宜香燃了许久,甜腻温软的香气盈了满室。清浅的月光自半掩的芭蕉花鹿窗中流漾进来,却照不破床前低垂的紫琉璃帐。 “南轩,很疼……” “我……我也疼,比你疼……” “说什么?!” “你疼、你疼!嗳哟轻点,要了我的命了……” “你还知道这个时候疼!” “我错了……哎哟!” “……” “啊!饶我这一次……” “……” 一夜风愁月惨,嚎叫不断…… 卧房外值夜侍侯的一名宫人听得掩口轻笑,悄声道:“陛下也太心急了些,苏侯爷才好了几日,这便等不得了。”另一名宫人也笑道:“陛下原本惯会怜香惜玉的,这次竟什么也不顾了。也太放浪了些,这都不像是苏侯爷的声音了。” ——天知道那本就不是苏侯爷的声音。 附2:小南不听话的惩罚 一日清晨,南轩照例早早起身上朝,苏清雪睡足了起身,洗漱毕了,便命宫人送早膳上来。那宫人笑道:“陛下不久便罢朝了,侯爷不等着陛下一起用膳么?”苏清雪道:“不必,端上来罢。”那宫人不解,只得下去吩咐。苏清雪随意吃了些东西,便去往南玦居住的桂宫教他习字。 他刚出殿门,南轩恰巧下朝回来,对着苏清雪眨了眨眼,低声笑道:“昨晚不小心吃多了,现下肚子里还不舒服,清雪真懂得体贴人。”苏清雪微微一笑,也轻道:“到午后时你若还嘴硬得出来,我便给你做皇后。”南轩大乐,笑道:“一言为定!”想了一想,又道:“茶呢?能不能喝?”苏清雪微笑道:“果然是不知饥寒为何物的纨绔子弟。不知越喝越饿么?”说罢擦身过去。 南轩进了温室殿去,一旁宫人忙上前请示早膳粥点菜色,南轩回头看苏清雪尚未走出十步,有意大声悠然道:“不必了,将今日的折子送上来罢。”苏清雪听见,只是微微一笑。 晌午时分,苏清雪带了南玦回温室殿来。宫人呈上午膳单子,苏清雪不待南轩看过,伸手拿了过来,着意点了几样南轩素日喜爱的菜肴。午膳不久便摆了上来,三人各自落座。南轩本就略略有些饥饿,此时闻了饭菜 分卷阅读72 绿萼落得几瓣秋 作者:偷眼霜禽 香气,不觉食欲大起。又见桌上多是自己平日爱吃的,不由暗暗咬牙,却不能动筷,只是一盏盏的闷头饮茶。 南玦好奇的看了南轩半晌,脆声道:“父皇为什么不吃?”南轩挤出笑脸道:“父皇不饿,玦儿多吃些便好。” 说到“不饿”二字时,不由咽了一口口水,他活了二十余年,还是头一次对着能看不能吃的膳食吞口水。南玦眨了眨眼,不再说话。苏清雪笑了一笑,只道:“这酿鸭掌做得着实不错。”南轩狠狠咽了一口茶水。 午膳后宫人照例捧上细巧的小点心来,南玦拿了一块豌豆黄,腻在苏清雪身上道:“苏叔叔尝尝这个。”苏清雪张口吃了,笑道:“好玦儿。”南轩心中大是嫉妒,心道这儿子岂不是给他养了。南玦却又拿了一块举到南轩嘴边,道:“父皇!”南轩大喜,赞道:“玦儿真乖!”小心的偏脸看了看,见苏清雪正一言不发的瞅着自己,暗暗叹了口气,道:“父皇不爱这个,玦儿吃罢。”南玦一脸委屈的自己吃了。饭后南玦被宫人带去午睡,苏清雪自拣了一卷书来看。南轩百无聊赖的在他身旁躺着,一边喝茶。 到了午后时候,南轩已灌了二十余杯茶水,果然越喝越觉着饥火中烧,终于忍耐不住,小声道:“清雪,我,我饿得很。剩下这半日免了好么?”苏清雪头也不抬的道:“那你便去温室殿前跪一个时辰。”南轩道:“这也太刻薄了些……”苏清雪笑了一笑,随口道:“不然便脱了衣裳,骑马围着宫城绕一周。”南轩苦着脸道:“这……莫说做皇帝,往后我连做人的脸都没了。” 苏清雪合上书卷,道:“罢了,我也不难为你。洗洗到床上等我罢。”南轩吓了一跳,想起三个月之前那场狠辣的折磨来,若不是苏清雪抱怨不舒服不愿主动,这日子当真再也过不下去,忙道:“我不吃,我不吃了!” 好不容易捱到就寝时分,南轩早已是有气无力。苏清雪微笑道:“这滋味舒服得很罢?”南轩愁眉苦脸的道:“下次不敢了,清雪饶我这一次。”苏清雪笑了一笑,吩咐宫人道:“上些夜宵来,要快。”自去沐浴歇息。 南轩狠狠吃了一顿,餍饱之后也进了卧房躺下,试探着将苏清雪搂住了,见他并无推拒之意,握起他右手来,轻轻的啄他指尖。苏清雪道:“知道错了么。”南轩可怜兮兮的点头,道:“知道了,我错了。”苏清雪道:“你错在哪里。”南轩道:“你说停的时候,我不该还要。”苏清雪忍着笑道:“知道就好。如今天气渐渐冷了,你若再犯,便去睡在殿外的廊下,尝尝穿堂风是什么滋味。”南轩笑着搂了苏清雪睡去。 两个月之后,南某人再次因故被罚,在廊下睡了一夜……从那往后,小南彻底沦为气管炎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