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江山》 分卷阅读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见江山》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文案 兴灵末年,天子年老昏聩,最爱晚饭后宫中散步,与人闲话家常,末了必掏心掏肺:“待朕大行之后,便由你继承大统。” 上至股肱大臣,下至宦官婢女,都被他拉过手。 时日渐久,皇都王孙常以“今天,你登基了吗?”互相问候,以“你让我登我就登,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回敬调侃。 后来有人拿这句话问程千仞,他说:“我没有空,还得回家看孩子。” 小人物命薄如纸,要读书也要讨生活。 这是一个很长,然而前期跟登基没有半毛钱关系的故事。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六州歌头》贺铸 (放过我吧,我是真的不会写文案 兄弟(无血缘)cp!站稳别晃! PS:架空 勿考据 作者老废 并不知道自己在胡写什么 主角和他的朋友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拒绝一切形式谈三观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程千仞 ┃ 配角: ┃ 其它: 1、初春 兴灵二百六十年,天祈王朝式微,天子年老失道,太子未立,东宫无主,三司执政,四大贵姓弄权。魔族兴盛,踞于东川虎视眈眈。 “上月末东疆驻军传回消息,有百余魔族夜袭边城,烧杀劫掠,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大战一触即发,只叹皇族世家不知众生疾苦,钟鸣鼎食,纸醉金迷!你们今日是学院的学子,明日便是人间的希望,国家已到了如此地步——山河将倾,风雨飘摇。家之聚散,国之兴亡,尽系于尔等之身!” 老先生语毕,台下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就像迟迟不肯咽气的病人。其间夹杂着让人摸不到踪迹的窃窃私语。 “这段怎么听着耳熟?” “这位师弟,你也是去年没考过来重修的吧?……那就没错了,每年开场都是一样的。” “每年?敢问师兄考几年了?” “区区不才,三年没过,已是第四年了。” 健谈者顶着四周同情钦佩等各色目光,谈笑自若:“年年都喊要打仗,就没见镇东军出过白雪关,反倒折磨我们修这种百考不过的课。” “谁说不是呢,倒是打啊,咱们也好长假回家是不” 初春的午后,浅淡的日光照进学舍,梨花香气混着书卷墨香在空气中浮游。教室里东倒西歪坐了七八十人,两人共用一长桌一笔架,又堆着书卷杂物,显得逼仄挨挤,却方便与四邻低声闲聊。长褂老先生在台上踱步,摇头晃脑念念有词,伴着微暖春风与和煦阳光,催人入眠。念过三章,就连后门口恼人的野猫也卧下打盹。 三个人影从后门悄悄摸进来,正要潜至末排的空座位上。 “啪!——”老先生一戒尺打在讲台上,烟尘四起,房梁仿佛抖了三抖。 “你们三个!干什么的,给我站住!” 满室学子都被他喝醒了,齐刷刷转头向后门看去。 只见一马当先走进来的是一位女学生,凤眼薄唇,高马尾,红发带,身形高挑匀称。被剪裁过的蓝白学院服扎进腰带,杀出极利落的腰线,两把长刀呈“v”字交叉负于背后,更衬得她气势凌人,不可逼视。 她身后那人一副公子打扮,玉肤朱唇,眉眼含情,长发半挽半束,绛紫色锦衣内衫,腰间别着一柄细长的金玉烟枪。学院服外袍襟带不系,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站在教室像是走错了地方,让人恨不得立刻送他去玉春楼里醉场酒。 有两人如烈日珠玉在前,最后一人便不如何扎眼了。束发整齐,院服也极规整的穿了全套,被老先生喝住时面色茫然无辜,长眉微挑。 “因何来迟?今天说不出个正经理由,你当我学院第一严师的名头是白得!”老先生戒尺指着三人中唯一看上去靠谱的那个,“你来说!” 被全教室直直盯着,那人不负众望,规矩利落的行了个弟子礼,“严先生……” “我姓李!” 学子们哄堂大笑。 “事情是这样的……” “住口!我不想听你们狡辩!迟到就是迟到,你们三个叫什么!” 许是念及迟到总比被记缺席好,双刀少女,浪荡公子与 分卷阅读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正经学生依次报上名字。 “青山院徐冉。” “春波台顾雪绛。” “南山后院程千仞。” 少女话音刚落,满堂抽气声此起彼伏,反倒没人关注后两人的名字。 “嗬!竟然是徐老大!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怎么办,好激动,要不要给老大让位置。” 李先生捶胸顿足,拿着戒尺走下讲台,连拍了前三排的桌子:“吵什么吵!肃静!你们太令我失望了,看看你们这幅样子,有朝一日魔族入侵,如何保家卫国!人类的希望全毁在你们手里!” 三人趁机摸到座位坐下,被称为徐老大的少女戳戳身边人:“什么情况啊,说的好像我们今天不迟到,镇东军就能杀进雪域,活捉大魔王了一样……咱仨什么时候这么重要了?” 程千仞还没来得及笑,顾雪绛就拿起桌上新书翻了翻:“怎么是这门课?我不是让你选‘养生养气入门’吗?” 徐冉比了个抽刀的动作,吓得四周打量她的学生都转过头去,才解释道:“那个选满了,我看这俩都是六个字,一个‘基础’一个‘入门’,想也差不多。” “六个字?你到底识不识字!那门没有作业不查出勤,年末卷子写名就能过,这门迟到一次扣二十,迟到还走后门再扣二十!” 程千仞坐在两人中间揉揉眉心:“先等等,容我问一句,这门及格多少分?” “六十。” 程千仞终于认识到问题的重要性:“嚯,新年新气象,刚开学就死一门,刺激啊。” 徐冉还在认真地扳着指头算:“怎么会,总分一百分,我们这次扣了四十,还剩六十,刚好及格啊。” 顾雪绛已经说不出话,生无可恋望着窗外。程千仞好心解释道:“你卷面能考满分吗?” 徐冉眨眨大眼:“不能诶……也就是说,我们真的死定啦?” 顾雪绛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是啊,恭喜你啊智障。” “你说谁智障?” “谁智障我说谁!” ‘智障’这词他们上周才跟程千仞学来,两人正用得新鲜,可惜在程千仞眼里就像小学生互怼。他翻开书本,从笔架上取了一支七紫三羊的小楷笔:“已经这样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不如专注眼前,活在当下,现在就有个比期末不过更要紧的事——我们今天中午吃什么?” 讲台上的李先生也抛出了相似问题:“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教室里有人在抄下节课的作业,有人忙着跟新认识的师妹搭讪。只有第一排记笔记的同学看了看本子,小声道:“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老先生戒尺拍的震天响,“对!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不对,再上一句。” 那位同学的笔记果然一字不差:“再上一句是,‘军事理论基础’这门课的重要程度,远超你们过去、未来所学习的任何一门课!’” “没错,同学们,这个重要性你们现在认识不到,以后是会吃大亏的啊。” 这一年是兴灵二百六十四年,初春。 十万里外边关狼烟四起,大陆腹地的南央城依然风调雨顺,一片太平光景。而教习先生口中世界的拯救者们,正在忙着翘课、对骂、抄作业、插科打诨,以及问中午吃啥。 2、学院 巳时,青铜大钟被撞响三下。钟声沉沉传开,偌大的学院爆发出一阵欢呼,紧接着便有学生从各个教室涌出,背着书篓或提着刀剑,在宽阔大道或曲折小径上汇成人潮,向东西南北四面大门涌去。 白底蓝纹的学院服连成一片,仿佛喧嚣翻腾的海浪。 ‘南渊学院’是大陆第二高等学府,大的像座城中城。这里法纪严明,禁止飞行法器,只有上年纪的教习先生才能乘辇坐轿。 程千仞一行人今天在西区十三舍上课,要出东大门便不得不横穿大半个学院。 春日晴光正好,星罗棋布的学舍间,有蜿蜒画廊相连,廊外桃花初开,浓粉淡红,盈盈袅袅。走出西区的一片回廊,青石板大道两侧国槐如盖,树下间有奇珍异卉,禽鸟奔走。可惜众学子刚结束一上午的课业,饥肠辘辘赶着吃饭,无人有心赏景。 拥挤人潮在藏外的岔路口分流,凝滞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分卷阅读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程千仞刚松一口气,却见不远处波光粼粼的‘太液池’边又是黑压压一群人,湖边泊着几只棠木舫,值勤师兄撑着一枝长蒿跳起来高喊:“后面的快一步,还能再上几个。上满开船!” 三人立刻拔足狂奔,过关斩将跳上去,船舱里别说座位,落脚的地方都不剩,他们只好站在船尾吹湖风。 大约四百年前,学院斥重金请工匠大师,为修行水系法术的灵修弟子们建造了广阔的人工水域,可惜如今大陆灵气凋敝,灵修愈少,如今这片名叫‘太液池’烟波水榭几乎只剩观赏价值。 一路兵荒马乱,顾雪绛似乎是想冷静一下,抽出腰间的金玉烟枪点上火,深深吸一口。 程千仞知道他最不耐烦跟别人挤,只得同情地拍拍他肩:“下周上课我们早起半个时辰,错开拥堵时段,早上总不会再迟到。至于下课回程……这片湖夏天荷叶田田,以后常能看风景。你想开点吧。” 想不开能怎么办?跳湖吗? 顾雪绛缓缓吹出一口白烟:“先生糊涂扣分严,人多路远教室偏,这种日子还要过一年……这门课选的绝了啊。” 徐冉听见立刻炸:“顾二你有完没完?怎么跟个女人一样絮絮叨叨?你行你去选啊!” 她一身武者气势控制不住的外露,身边人纷纷退开,更向船舱里挤去,似乎是怕她突然拔刀砍翻这条船。他们周围反倒宽敞许多。 “后面是不是要打起来了?” “那位师姐好生威风气派,何方人物?” “看院徽似乎是青山院的武修。” 顾雪绛冷笑一声,程千仞心道要糟,不能让他俩在这里怼下去。然而不等他开口,似乎上天注定顾公子今天怼不了人,只听“哗啦”一声,湖面乍起泼天水花,噼啪打在船尾,兜头浇了顾雪绛满身。 “搞什么,下雨了?!” “谁泼水?!” 众人都被这大阵仗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张头探望,见湖面上五六道身影如惊鸿飞掠,纵剑顷刻远去。 一路剑气纵横,水波飞溅。 他们身后又追着七八人,身穿风纪督查队黑衣制服,催使轻身术踏水破浪,边追边喊:“前面几个哪个院的,站住!” “最后一次警告!从剑上下来,这里不能飞!” 其他船上的学生们也挤在一起遥遥看热闹,一时间有人起哄叫好、有人高声喝骂,湖心小洲踱步的白鹭蓦然受惊,展翅高飞。 顾雪绛还保持着拿烟枪的姿势,外袍尽湿,墨发淌水,更多的督查队兵从湖边追上,经过时又溅他一身水。而他身旁的程千仞只湿了衣摆。 徐冉身法快,几个闪避间连裤脚都没湿,忍不住笑意,望着湖上背影感叹道:“今年的武修新生?师弟们真有活力啊!” 等他们终于走出学院,已过午时两刻,等回到程千仞家吃饭,已是三刻。路边的小吃开始收摊,饭后聚在巷尾闲聊的邻里都回屋午睡。 程千仞住在南央城东区柳烟路十七街,街是老街,比不得贵人们住的城北富丽,更不及酒肆花楼云集的城南繁华。 只是胜在清净,绿树成荫,虫鸣鸟叫。尤其是后院有条小道,离学院东大门只有一炷香的路程。在这一点上,真是羡慕死了住在新街徐冉和顾雪绛。 此时后院木门半开,门口立着一个半大的孩童。身段清瘦,眉眼深深,木簪挽着墨发,粗布麻衣却被他穿出一身不染凡俗的贵气。他看见程千仞,远远喊了声“哥”。 巷尾背阴,穿堂风带着料峭春寒,孩童过分白皙的面容也仿佛染上幽幽冷意。徐冉与顾雪绛不知怎么,总觉得这幅画面让人无端心凉。唯有程千仞毫无所觉,笑着唤道:“小流。” 于是孩童也笑起来,他一笑,周身违和的凛冽消散无踪,只剩下明眸澄澈,如秋水生波。 3、吃饭 程逐流将他们迎进门:“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晚?可是出了什么事?” 程千仞揉揉他发顶:“没事,先生放的晚,出来之后又先陪顾二回他家换了身衣服,就耽搁了。” 程千仞家不大,算上后厨一共四间房,院子却还宽敞,老槐树下置着半旧的八仙桌,配四条长凳。菜在灶台上温着,程逐流去端,两个食客也熟门熟路地摸到厨房帮忙。 程千仞稳坐长凳,像个八风不动的家主: 分卷阅读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开饭吧。” 四个人,照例一凉三热,开胃有凉拌青瓜,下饭有红烧茄子,硬菜是水晶肘子和西湖醋鱼。顾雪绛是不吃肘子的,但徐冉一个人能吃半盘,还能再添两碗米。这方面他总觉得自己很亏,毕竟他俩交一样的伙食费。 程千仞去年过节请他们来家里吃饭,尝过他弟弟程逐流的手艺后,两人强行要求入伙,每个月交二两银子,比学院里的大灶美味,比街摊清净,比酒楼便宜,何乐而不为。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唯一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顾公子也加入了午饭闲聊,大多是聊最近的课业,教习先生的笑话,有时也会交流疑惑。 今天下午没课,时间充裕,饭饱后程千仞给大家沏了壶茶,接着聊。 徐冉拿着筷子比划:“我刀法中‘飞鸟投林’是反手刀,刀势由下而上先抑后扬,胜在又快又狠,但有一瞬间空门大开,若不能一击即中便是极险。原先我练不好,还以为是不够熟练,可是这两月毫无进步,即使紫府内真元充足挥刀也不够快,仁定穴还总是刺痛。我有预感,这就是阻碍我达到炼气大圆满的瓶颈。” 顾雪绛抽着烟枪吞云吐雾,懒洋洋道:“你的刀法课先生怎么说?” “他给我读了《太上气感》三章,又自己挥刀两招演示。我听不懂,也没看懂。” 顾雪绛拿筷子点了茶水,在桌上画了几道交错线条,外框类似人形。 “还是我上次说过的,你冲神脉里杂质太多,阻碍真元运行速度,太虚脉倒没有杂质,但是不够宽,真元储量少。”他筷子指着某个结点道:“这是你的仁定穴,两条有问题的武脉都在这里连接,你怎么快的起来?” 每当这时,程千仞就拉着程逐流一起听,还给顾雪绛续茶。 顾公子满意的啜一口:“这种问题练再多次都没用,要么,等你毕业后拜个厉害师父,让他用真元帮你冲开太虚脉,要么等你有钱了,一颗冼碧丹下去,所有武脉杂质全消。” “毕业之前我要是没冲破炼气大圆满,哪个大宗门会收我?买药更是白日做梦吧。” “急什么,那就绕开冲神脉啊。”徐冉刚想反驳,顾雪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筷子在桌面飞速划动,人形中的线条立刻复杂起来:“看这里,你这几条辅脉杂质极少,速度肯定上的去,就是储量太少,所以需要你多走两个穴窍及时补给,并且从紫府同时调动这六条辅脉的真元,顶上一条主脉绰绰有余。” “只要练得多,一定比走冲神脉速度快。” 徐冉恍然大悟:“竟然真能绕过去……不过要同时调动,也是很难。” 顾雪绛放下筷子,又拿起烟枪:“起码这点靠努力能做到,总比洗脉容易。水滴石穿,什么时候功夫火候到了,瓶颈一破,炼气大圆满就成了。” 徐冉盯着桌上的线条,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似乎并不疑惑为什么一个没有修为、主修‘博物志’的人会如此精通修行上的事,讲的比学院先生还生动易懂,或者她也想过,只是从来不问。 她突然又想到什么,霍然站起身向外走。 程千仞喊道:“你去哪?今天轮你洗碗啊。” “今天初一,我该去收保护费了。让顾二先替我,明天我洗。” 顾雪绛很不想答应,奈何徐冉收来的保护费是他们几个的主要共用收入,只得认命的摆摆手:“去吧去吧徐老大。” 一分钱难死英雄汉,浪荡公子卷起袖子,利落的收拾碗筷。 程千仞拍拍程逐流发顶:“下次我要是回来晚了,你一定要先吃。正在长身体,饭要按点吃。” 孩童看似很乖巧的应了一声:“哥,知道了。” 可是程千仞清楚,下次逐流还是会等他。这点说多少遍都不改。 “好了,快去午睡吧。” 懂事的程逐流起身回屋,关门之前,他听见了哥哥的叹息。 热闹散去,院里只剩下两个人。程千仞看着顾雪绛去井边打水,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人的时候。 那时顾公子锦衣玉带青骢马,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人端茶递水布菜,一人捶背敲肩捏腿,往城南花街一站,所有姑娘都上赶着为他打扇。别说洗碗,鱼刺都不会挑。基本上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半残。 即使后来他花光了钱,小厮也跑了,来程千仞家搭伙吃饭,还是自带一套碗筷,把饭菜分出来,饭前饭后都要以茶漱口。 分卷阅读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天热带扇子,天凉就带着铺凳子的毛毡,洗个碗像是要他命,好几次让徐冉露出‘此人多半有病’的眼神。 然而才一年光景,就成了如今这幅样子,鬼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大木盆里盛着淘米水,顾雪绛坐在矮凳上拿丝瓜藤洗碗,眼也不抬。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逐流的武脉我已经探过,紫府开阔,十二条主脉、三十六条辅脉接近绝对纯净。别说南渊学院,就是皇城里被天材地宝养着的王孙公子,七大宗门里千挑万选的内门弟子,都未必有他资质好。” 皇都世家和大宗门怎么样,程千仞没见识过,但他相信顾雪绛的见识:“你原先说他根骨好,我以为只是一般好,原来竟然好到这种地步?” 顾雪绛切了一声,“不然你以为,凭本公子的自恋程度,会夸别人好?” “小流今年九岁了,世家宗门的孩子九、十岁就开始引气入体。不能再拖了……” 顾雪绛忽然抬头看他,面色沉静:“你到底听没听懂我的意思?” 程千仞沉默片刻:“如果小流生来像我一样,武脉不通,天赋不足,我也有许多办法让他平安长大,成家立业。但现在对他而言,只有衣食无忧是不够的。难道因为他哥哥是个普通人,他的天赋就要被埋没,一辈子当个碌碌无为的庸人?” 顾雪绛却不肯让他逃避:“我从前有个朋友,父母都是半步大乘的修行者。打娘胎里就有精血喂养,出生后十二条主脉中尚有一条白璧微瑕,他八岁洗脉,十岁便入炼气五层,万中无一。如今大陆上灵气凋敝,几乎不可能存在生来即武脉纯净的人。你现在还觉得逐流正常吗?他不是你亲弟弟吧?你知道他来路吗?” 程千仞扑上去就是一拳:“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我弟给你做了一年饭,都喂到狗肚子里了,你居然说他不正常!” “喂喂我去你这人怎么说动手就动手,我付钱了没白吃啊!”顾雪绛跳起来,洗碗水洒了一地:“你先听我说完,我的意思是,你护的住他吗?!” 程千仞没毛病,平时脾气好的不得了,唯独不能说他弟弟不是,一句也不行。同样,想让他冷静下来就说他弟弟的事,一句就够了。 “你想让他修行,容易。以他的天资,既不用灵药洗脉,也不用厉害师父。只需要一本精妙剑诀就能自行开悟。但是之后呢?会发生什么你能预料吗?” 程千仞松开顾雪绛衣领,拾起对方洗了一半的碗,坐下继续洗:“你说的这些我当然想过……我想办法攒点钱,明年开春就让他参加学院的入院考,主课就考副院长教的‘万法推演’,再多辅选几门武修课。以南渊学院的力量,总不至于让他陷入什么麻烦。” 顾雪绛接道:“等他毕业,可以拜入与副院长交好的宗门,南边的‘剑阁’西边的‘沧山’都算门风清正,比皇都腌h的世家强。” 只是说来容易,他也知道以程千仞如今境况,要多攒出一人的入院束有多难:“看来你早就为他打算好了,唉,我怎么没有你这样的哥哥。” 正事说完,程千仞起来打水洗手:“别灰心,哥哥是没有,叫声爸爸我就收下你啊。” 顾雪绛捞起盆里丝瓜藤扔他:“去你大爷!” “喊什么!小声点,小流睡了!”程千仞扬手一接,反掷回去,转身进屋:“你慢慢洗,走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身后传来顾公子的低低骂声。 读书修行,柴米油盐。 学院弟子八千,一大半人的日子都这么过。 生活压力与繁重课业不足为道,若非要找出这三人有什么不同——徐冉是城东五坊老大,带着双刀与一票跑腿小弟,顾雪绛是被世家放逐的二少爷,带着烟枪与一身穷讲究的毛病。 而程千仞是个穿越者,带着江边捡来的程逐流。 4、麻烦 程千仞回到自己房间,坐在案前摊开一本账册,左手拨算盘,不时翻页,右手记账,笔走游龙。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年,来到南央城的第二年。 他觉得自己是史上最不酷的穿越者。没系统没剧本,更没有变成大杀四方坐拥后宫的爽文主角。 造孽的三无穿越。 从前在相对平等的法治社会都没能出人头地,当了二十多年勤勤恳恳的小老百姓,到了武力王权至上的封建社会,只会更深切地感受到命运恶意与谋生艰辛。 分卷阅读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但他对这种生活格外珍惜,每一刻都认真过活。因为比起初来乍到的境况,现在已经算脱胎换骨,翻天覆地了。睡得踏实吃的香,最难得的是,还能上学。 ‘南渊学院’开设六十余门主课,副课也多达四十余门,包罗万象,几乎覆盖了这个世界所有已知领域。想要入学先参加每年初春的综试,一考三天,‘四书五经’‘君子六艺’通通走一遍。第二天就放榜,成绩合格可选报主课,参加由任课先生安排的复试。 主课分为三科,‘武’、‘艺’、‘术’。 武科教授如何修行,比如徐冉学的‘刀术’。这类学生在学院西边的‘青山院’上课,出入常带兵器,好勇斗狠寻常事,能惹天大的乱子。毕业后大多选择为军部效命,或拜入宗门世家继续修行。 艺科偏重人文艺术,比如顾雪绛修的‘博物志’,就是一门研究大陆自然地理、物种进化的课。他们上课的‘春波台’景致风雅,学生们来南渊只为开拓眼界,广阔交游。时常相约吟诗作对,抚琴吹笛。 术科偏重实用类,程千仞修习的‘算经’便是其中代表课目,在‘南山后院’上课。很多学生勤勉刻苦,毕业时若得教习先生举荐,便有机会入朝做官。 有句话叫‘刀光剑影青山院,风花雪月春波台,不知寒暑小南山’,足可见南渊三院之间,风气有天壤之别。 除了每天都上的主课,学院鼓励‘博学广识’,学生们每年还要选择三门副课学习,隔天上一节,他们三个今年运气不好,徐冉选的‘军事理论基础’,先生出了名的苛刻,不及格就要第二年重修。据说三年不过都是寻常事。 ‘南渊学院’种种类似前世‘大学’的熟悉感,都给了程千仞极大安慰,也是他来到这里的最大动力。 想起两年前,没日没夜突击考试,最后综试分数堪堪过线。又自知背书写字都拼不过土著,而穿越前‘数学’勉强不错,他便决定考‘算经’。 三个月苦练算盘,走路都在背口诀,考试那天进门一看,三百多人黑压压坐满厅堂,比他翻卷子快的大有人在,谁料最后一道题撞大运,是奥数中‘鸡兔同笼’的变种。 更漏滴尽,卷子上交,六位考官当堂批复,随口提问学生。阅到他的卷子时,几位先生商议半刻,最后主考官拍板,直言欣赏他解题思路。朱笔一批,他就成了学院弟子。 这场考试加阅卷,长达五小时,最终选录三十人。 程千仞不知怎么回到家的,昏天黑地睡到第二日下午,醒来就见逐流守在床边。他带着孩子仔细梳洗一番,上了城南飞凤楼,点一桌好酒菜,吃到酒楼打烊。 回家路上夜深人静,忍不住放声高歌。没唱完就吐,被逐流架着胳膊往回走。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定要好好学奥数啊……小流,怎么一地金灿灿的,我们在哪儿啊?哦,南央城,遍地是黄金啊!” “哥,那是别人家灯笼照在石板上的光。” “我不管,小流啊,哥考上了,咱们从今往后,就在南央城里踏实过日子,以前的事,全都忘了它。” 酒醒后他只能回忆起这两句,深觉丢人。但那时他有多开怀,直到现在还记得。 逐流如今的情况却与他当年不同。 副院长的‘万法推演’属于‘春波台’的课,招生少,讲究多。除了交束,少不了要四处打点。 程千仞埋头算完别人的账,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开始看自家账目。他在一家面馆兼职做账房先生,工钱每月三两,收两位食客的伙食费,一人每月二两。 他拨了几下算珠,按近两月的物价涨幅计算,收支情况足够维持现有生活水平,每逢换季还能给逐流添置新衣。更别说他来南央城之前攒了一笔钱,还剩四十两压箱底。 但若要逐流按计划入学,至少还差六十两。六十两,够一个平民四口之家宽裕的吃两年。关于这笔钱如何挣,他之前想过几个办法,却都觉得不是很好。 总不能重操旧业。 程千仞站起来活动筋骨,推开窗,料峭春风扑面来,长时间计算的疲累头脑登时清醒。院中空荡,顾雪绛不知何时已洗完碗走了。他推开书架后暗格,取出一把旧剑佩在腰间,转身出门。 又忍不住去隔壁看看逐流。 午后的阳光洒进窗棂,投照出斑驳影子。屋子不大,只靠墙放着简易小桌与书架,对墙置一张拔步床,空间便已满当。没有挂画摆件,唯有床上 分卷阅读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吊着的青纱帐幔,日光透窗时,青蒙蒙的光晕笼罩一室,显得素净雅致。 程千仞撩起帐幔,孩子正睡得香甜,呼吸绵长,浓密的睫羽覆下来,微微颤动。 他最早以为,是个家长就无法客观评价自家孩子面貌,所以逐流在他眼中最好看。 谁知第一次招待朋友来家里,徐冉见了人便惊叹:“你弟弟啊,长得也太好看了吧,一点不像你。” 顾公子就有文化的多了,只说了八个字:“重楼飞雪,瑶池生花。” 从此程千仞才知道,逐流是实打实的越长越好,不是他自带哥哥滤镜。 程逐流的拔步床与衾被算是他们家最值钱的家当,程千仞最怕他不能吃好睡好,加上前两年跟着自己颠沛流离,最后影响发育长不高。 他俯身替孩童压了压被角,这个年纪的孩子就该这样,安稳入眠,无忧无虑。如果不用为西市米价又涨了几钱仔细计较,那就完美了。 可惜现在比起米价,他们要头疼的事情更麻烦。 少年立在床前,逆着光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眸如清亮雪光。他对熟睡的人低声道:“别担心,一定会有办法的。你会有很大的世界,最好的未来。” 5、南山 天色未明,残月当空。 柳烟路十七街的小院亮起灯火,两扇房门几乎同时推开。少年与孩童认真问答。 “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哥哥睡得好吗?” “也好。” 鸡鸣即起,烧水洗漱,生火做饭,洒扫庭除。一切收拾停当,巷外才传来寅时五更的锣声。程千仞在院中打完一套健体拳,程逐流已在桌上摆好米粥小菜馒头。 吃过饭后,逐流送兄长到巷口,把书娄递给他。 程千仞背上书娄,忍不住又摸他发顶:“徐冉和顾二今天也是主课,放的晚,你自己先吃。我走了,快回去吧。” 程千仞去学院上课做题,程逐流在家做饭读书。 一日之计自此而始。 千家万户陆续亮起灯火,城中守军出巡,十二扇沉重的青铜城门,徐徐打开。 南央城位于大陆中部偏南,旧称‘云阳’,初建年份可追溯到百万年之前,更在板块运动、五陆合并之前。 它与东边的朝光城互为掎角之势,拱卫巍巍皇都。从此地北上的官道,被称为‘天祈命脉’。作为南方十二州里最大的首邑,守备驻军多达十五万。 同时它又处在贯通半个大陆的‘安国大运河’下游,南北航运中心,贵人官署云集,商铺鳞次栉比。 然而如此重要的战略、经济地位,都比不上一点——南渊学院在这里。 没有人清楚一座拥有百万年传承的学院,究竟蕴藏多大力量。它在南央城的声威权利,有时更胜刺史府,学院的规矩也时常凌驾于《天祈律法》之上。所以在程千仞眼中,南央城更像一个‘自治区’。 很多人一辈子生活在这里,从未走出过城门,嫁娶丧葬,一代又一代。 求学的游子却不同,他们从五湖四海来,在每个初春为南央注入新鲜血液,让它永葆青春。待他们学有所成,又流散于各地,让南央的血脉循环不息。 由此造就了这座城矛盾的气质,年轻的野心压过历史的苍凉,栉风沐雨却朝气蓬勃。 此刻朝阳初升,它在熹微的晨光中苏醒,威风凛凛。 中轴线的东西南北四条大道上,车马行人各行其道,贩夫走卒在早市叫卖,达官贵人乘车前往官署。修行者与普通人在一个摊位吃早点,年轻的书生搭讪同路上学的貌美姑娘。众生百态,太平盛世。 程千仞喜欢这里,教书育人的地方,虽然规矩多,骨气也更多。 人活得更像人样。 初到南央时,他是边境小镇来的外乡人,只觉得聚在老树下闲谈的大爷们,都比别处的大爷更从容自在。就连学院大门外徘徊的乞丐,也时常一副与有荣焉的淡定模样。 而现在他是南央户籍,这份百万年积蕴的自信气度,也要算上他一份。 学院东大门前是一片开阔广场,三尺见方的青石板整齐铺开,停着许多车马,华盖云集,人声鼎沸。因小厮丫鬟都不能入学院伴读,富贵人家的学子便在此地落轿下马 分卷阅读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这场景稀松平常,今日却格外热闹了些。 程千仞看着那些身穿崭新院服,聚在广场徘徊的同窗,恍然大悟:“原来是新生正式入学的日子。” 高阔的院墙仿佛将蓝色天宇撑得更高远,朱红色府门在朝阳下愈显光辉,隐约可见高出院墙的飞檐斗拱,最醒目莫过一座八角楼,如利剑般直上云霄,割裂苍穹。 那便是学院的中心,南央城里最高的建筑,藏。 每年的新生都一样,在烂漫春光里仰望这样一座庞然大物,万丈豪情俱上心头,再世故老成的少年人,也不禁流露出敬畏与骄傲神色。 程千仞穿过人潮,跨进院门,一路往南行,行人渐少,终于看见一栋山门牌坊。石雕山门经长年风雨侵蚀,青苔覆盖,其上‘南山后院’四个刻字也被岁月磨平笔锋。 ‘太液池’是人工湖,‘南山’却不是假山。 学院建造之初,真的圈了一座山进来。 石阶蜿蜒,道旁古松参天。‘术科’四十六间学舍依山而建,高低错落,白墙灰瓦,在流淌的晨雾间时隐时现,如珍珠散落林海。 ‘算经’课的学舍盖在半山腰,程千仞还未进门,先听见里面飘出的热闹谈笑。 他住处离学院再近,也近不过那些住在后山的。学院里寝室是四人一座小院,收费不贵,但他家有幼弟,还要外出打工赚钱,只能无缘。 此时学舍里已有十余人,拉桌椅子凑在一起,聊昨晚聚会的乐事。 “要说即兴赋诗,还是李兄文采飞扬!下次可不能让他先跑了!” “谁跑了?还有三天又到沐修日,飞凤楼上不醉不归,我请!” 程千仞进门时,一人飞快瞥了他一眼,其余人等不约而同一齐收声,神色古怪的对视着。 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自书娄中取出书卷、算盘、纸笔、笔架、一罐墨汁,在案上摆放整齐。 片刻之后,背后传来的音调更高,笑声更夸张,拍大腿砸桌子,好不快活。 好似在用热闹反衬他的孤寂。 这个年纪的学生,最怕跟别人一样,又怕跟别人不一样。 要卓尔不群也要有归属感,要特立独行也要追从潮流。 青山院的武修们一言不合拔刀干,拳头定老大;春波台的公子们不屑于比较家世财富,每日起诗社、打马球、时事辩难,要凭个人才华争个高下。 南山后院作为教习世俗中最实用课目的地方,课业重,考试多,更是形成了特有的竞争风气。 程千仞的班上,两派泾渭分明。一派是寒门学子,课余时间就泡在藏,呕心沥血写文章去请先生指教,一派是殷实小富,明面上吃喝玩乐,以与春波台学子结伴同游为荣,背地里却熬夜苦读,大考小考都要与人比名次。 两边再互相看不起,也不妨碍长久保持着微妙平衡。随波逐流融入任何一派,都可以有很多朋友,过的很自在。 然而过去的一年里,班上唯有程千仞身单影只,可以预见的是,未来三年他也将继续如此。 初入学时,不少人向他抛来橄榄枝:“放学喝酒走吗?” “要不要一起去藏读书?” 程千仞诚恳拒绝:“很抱歉,今天没有时间,还请原谅则个。” 同窗们被拒绝的次数多了,又撞见他与青山院春波台的两人出入,便生出风言风语:“人家不是没时间,是看不上我们呢。” “嘁,装什么清高。” 程千仞并非生性如此,上辈子念大学时,他与舍友通宵泡网吧,跟同学一起翘课打篮球,是个再合群不过的人。 但是如今不行,活在这个世界的他,从不做无用之事,不在意无关之人的看法,更不愿意花时间解释自己。说他冷漠也好,功利也好,三年的东川边境生活,就将他变成了这幅样子。 这样子自然不讨喜。容貌普通,穿戴寒酸,成绩只算中上,凭什么一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嘴脸?大家都活在默认的规则里,凭什么就你不一样? 以为自己是‘南山榜首’林渡之吗? 今日新生正式入学,教习先生们或许还在勤学殿中讲话,待学舍里学生陆续到齐,聊得沸反盈天,也不见先生进门。 主课学舍比起副课的宽敞多了,单人单案,两案间空隙 分卷阅读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可容一人通行。此时别人都聚在一处,程千仞的位置恰好在两派分界线,第三排靠窗。 他低头看书,左边是白云绕青山,右边像有一道无形屏障,将他与一室喧嚣隔开。 “这届新生怎么样,有漂亮师妹吗?” “哪有,我今天走西大门进来的,看见好多新师弟,傻愣愣站着,啧,没几个顺眼的。” 有人学着先生的神态摇头:“唉,南渊的学生,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大家开怀大笑,忽有一道刺耳的声音响起。 “南渊学院现在什么人都招,东境来的乡巴佬都跟我们成了同窗。怪不得近十年的‘双院斗法’,年年输给‘北澜’那边。” 说话的是张胜意,南央城本地人。虽不如‘南山榜首’林渡之有名,在这个班里却是学考第一,他又出手阔绰,人称张大公子。 此言一出,谈笑气氛骤僵。 南央人傲气,崇敬强者却不蔑视弱者,这种有自降身份之嫌的话,张大公子平日也不曾说。或许他今天心情不好,张口就来。 一时间无数目光落在窗边,其中不乏幸灾乐祸的。前几排的苦学家们也放下书,侧身瞧热闹。 每个人都知道这句话说给谁听,毕竟放眼南山,出身东川边镇的学生只有一个——程千仞。 众人等他反应。 背后嘲讽还能装不知道,这次被人逼到眼前,你能怎么办? 6、引路 程千仞没有抬眼,依然在看书。 甚至有些想笑。堂堂南渊,多少才俊,‘双院斗法’不胜,竟然成了他的锅,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不想惹麻烦。家有幼弟,如何能行止由心? 说来无冤无仇,只是些意气之争。比起东川山脉里穷凶极恶的匪盗,沧江下泡得发胀的尸体,同窗们简直天真到可爱,就像窗外烂漫的春光。 虽然在他们眼里,自己可能面目可憎,形容鄙陋。 程千仞这样想着,没忍住轻笑出声。 “呵——” 却不知在眼下的僵化氛围里,他这一笑更像不屑的嗤笑。 张大公子顿时变了脸色,拍案而起就要发作。他身旁五六人也齐齐站了起来。 忽然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响起:“看来我南渊不胜,你们很在意啊。” 两鬓斑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握着一卷书立在门口,也不知站了多久。 “先生!” 满室学子登时慌了阵脚,兵荒马乱推桌椅归位,挺身站直。 老先生踱步进来:“双院斗法,是为告诫尔等人外有人,需时时勤勉,不可恃才傲物……” “若是求胜心切,今年就凭真本身取胜;嫌怨‘南渊’不好,就退学北上,去皇都考‘北澜’……”老先生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个人:“自怨自艾算什么本事?我就是这般教你们的?!” 张胜意汗颜,立刻上前一步,长揖及地:“徐老先生,学生糊涂,知错!” 他认错痛快,很符合南渊人敢做敢当的价值观,瞬间赢得不少好感。也让其余骄傲少年们低下头去,为自己言行不当,却没胆站出来感到羞耻。 徐先生摆摆手,转回讲台:“行了,都入座吧。” 主课可不像副课好混,教主课的先生们手握‘生杀大权’,关系着学生毕业后的出路。尤其在南山后院,登天子堂还是做田舍郎,有时只是先生一封举荐信的事。 徐先生虽不是修行者,却在皇都当个大半辈子翰林院编修,八年前为避党争告老请辞,受南渊副院长邀请,做了这里教‘算经’的先生之一。 众人都道徐先生在班里最器重张大公子。 三日前翰林院来人拜访,要重新修订一版《数术记遗》,请他回去主持。徐先生称年老体衰,不堪奔波,又推辞不过,便推荐了一名学生替他去皇都。据说拟定人选就是张胜意。 张府上下因为这件事,在飞凤楼上连摆了两日酒席,宴请八方亲朋。张大公子一时间风头无量。 昨日他路过瀚海阁,正听见几位‘算经科’的先生说起这件事,不自觉停步窗外。 起先都是溢美之词,令人虚飘 分卷阅读1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却忽听徐先生说道:“张胜意确实不错,但要说天赋,还是一名叫程千仞的学生最好,处事也通透。只是他似乎心有挂碍,功课上未能全神投入。我原本想过荐他去的……文章易做,悟性难得,着实可惜啊。” 张胜意如遭雷击。 说他比不上天生慧根的林渡之,他心服口服,程千仞又算什么? 这事不能告诉别人,他整晚未眠,一腔愤懑无处发泄。今天看见真人,气上心头,忍不住就口出恶言。 程千仞还不知道他唯一的穿越金手指,小升初级奥数水平,已经给他拉稳了一波仇恨。 徐先生抽了几人考校功课,做出点评,答疑解惑,不到半个时辰便不讲了:“今日就到这里,回去熟读三章《缀术》……新生入学,正在学院中四处摸索,还需你们引路上山。去年师兄师姐如何引你们,你们便如何引他们。散吧。” 先生前脚刚出门,学生们便低声欢呼起来,满面跃跃欲试的兴奋。 ‘引路’不是字面含义,毕竟没那么多路痴。是说老生带新生熟悉学院,介绍院规,推荐选课,有前辈提携后辈,指条明路的意思。 流传到如今,还带着薪火相传的仪式感。 程千仞合上书卷收好笔墨时,许多学生已结伴冲出学舍,在山道不忘互相整理衣冠。待下山见了新生,又端起稳重的前辈架势。 “这边几位师弟,先不急上去,我带你们游览另外两院,再去藏、演武场、太液池转一遍,巳时学院后灶开饭,我们用过午膳,再上山不迟。” 太多主动热情的引路人,程千仞身单影只的在山门前站了一炷香,也没人来搭理他。 他心想,太好了,今天放假。回去看孩子。 一路行来,争放的百花,争鸣的禽鸟,面露憧憬崇拜的新生,侃侃而谈的前辈,春日生气盎然,少年朝气蓬勃。无处不热闹。 所以当程千仞看见顾雪绛时,只觉得他实力毁气氛,拖了整个学院的后腿。 顾公子斜倚回廊画柱,学院服的外袍搭在臂弯。只着一身光华潋滟的绛紫色丝袍,修长的手指间擎着一柄金玉烟枪,吞云吐雾。 白烟笼着俊美面容,一时间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两三个姑娘红着脸站在他身旁,似是在问什么。顾雪绛只淡淡应两声,抬手指了个方向,姑娘们见他无意引路,又笑嘻嘻的结伴走了。 看来无论哪个时代,校园不良少年总是有人喜欢。正想着,顾雪绛向他招了招手。 程千仞迎上去:“不开心?还是遇着事儿了?” 平日里见到漂亮姑娘,都是一副浪荡公子的做派,今天怎么改走颓废路线?新套路? 顾公子被他一问,挑眉笑了笑,看着精神好多了。 反问他:“昨天下午你去西市了?我瞧见一个背影像你的。” 顾雪绛有时会在西市摆书画摊,离程千仞打工面馆不远,常能遇到。 这一点程千仞一万个服气,正常的世家公子,若是沦落到要摆摊谋生,典当旧物的地步,定然觉得羞耻,怕被人撞见。偏偏顾二不是,坦然开始了新生活。 用他的话说‘我当自己的东西,没偷没抢,凭什么不理直气壮?写字卖画,自力更生,如何不能光明正大?’。简直让人无法反驳。 程千仞答道:“是我。昨天帐本提前算完了,拿去给东家看,主要是问他……有没有什么来钱快的正经门路?”他将‘正经’两字咬得略重。 “他怎么说?” “他让我带上二十两,去‘金堆玉砌’试试。” ‘金堆玉砌’是南央最大赌场的名字。 顾雪绛叹气:“似乎不怎么正经吧。” 但想到程千仞那个没谱的东家,他又觉得这个答案也在情理之中了。 忽然头顶响起一道声音:“你俩嘀咕什么呢?” 程千仞一惊,下意识退后两步,差点摆出防卫姿势,又很快放松下来。 只见回廊外参天的槐树上跳下一个人,身姿潇洒,稳稳落在他们面前。 树叶纷飞,徐冉拍拍沾灰的院服。 “你跑树上干嘛?!” 程千仞不敢告诉徐冉,因为她这人有点二,还想不出什么正经办法 分卷阅读1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你说急着用钱,她就敢去地下拳场签生死状。 三人中唯独他有攒钱的习惯,另外两个都是挣多少花多少,反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也打心底里不想向他们借钱。 徐冉道:“先生让我接引一位新师弟,说他身份特殊。现在到处都是人,谁知道他在哪儿,我想着站得高看得远,就上树了。” 徐冉在青山院赫赫有名,教刀术的刘先生将她看作得意门生,有事便安排她去做。 “怎么接?你认识人吗?” “不认识人,只认识剑。他带着凛霜剑,‘神兵百鉴’上有图,我一眼就能认出来。”徐冉等得不耐,烦躁的抓头发:“我看这届师弟很行啊,都敢在‘太液池’纵剑了,哪需要我们引路?” 新生一经录取便可以出入学院,昨天他们遇见的显然就是。毕竟老生没有那么不懂规矩的。 程千仞虽无法修行,该知道的常识却一样不少:“凛霜剑,看来这师弟来头不小。” 徐冉拍拍顾雪绛:“你们院消息最灵通,有没有听说这事?据说他家给学院捐了一大笔院建费?” 方才顾公子只闷头抽烟,此时被问起才抬眼:“他在读期间,家中负担学院内所有阵法的维护耗费,直到他毕业。” 徐冉倒吸一口凉气:“所有?这得多少钱?” 顾二悠悠说道:“不是钱,是灵石,没有一百斤灵石,谁敢说这个话?” 徐冉讷讷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灵石按‘斤’算。” 程千仞也是第一次听说:“这是哪一家?” “那师弟叫钟天瑜。”“皇都钟家。” 徐冉与顾雪绛几乎同时答道。 程千仞苦笑,都在学院读书,自己为六十两愁白头,有人豪掷万金院建费。不过他不仇富,感叹一句就过去了。 徐冉却有些惊讶:“你说是皇都钟家?四大贵姓之三?不是旁支?” 顾雪绛摆摆手:“聊这么久,还接不接人?上树吧你。” 徐冉忍了忍没怼他,提气纵身,一跃上树。 她一走,两人的话题又绕回最初。 不过显然顾公子也没想出什么正经门路:“唉,要是跟副院长有交情就好了,让他直接收下逐流。” 程千仞笑:“顾二少,您活在梦里呢?” 顾雪绛又叹了口气。 程千仞还是觉得今天的顾二不对劲。从见面开始就话少没精神。徐冉在时尤甚。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程千仞。” 突然被叫全名,他心里发毛,却见顾雪绛放下烟枪,望了一眼廊外槐树,缓缓说道: “我们可能摊上事了。” 7、书楼 “好好说话,别吓我。” 才过上安生日子,钱还没攒够,孩子还没养大,平时怂到被人怼都不敢怼回去,这样还能惹上事?不会这么惨吧。 顾雪绛引他向前几步,离槐树远些了:“准确地说,是那个智障摊上的,但咱俩能不管她吗,不能吧。毕竟每天中午还要一起吃饭。” 程千仞顺着他目光望去,苍翠浓密的槐叶,掩不住徐冉醒目的红色发带,微风中像一簇跳跃的火。 ……哎,突然不想跟你们一起吃饭了。 又听顾雪绛说:“你先去忙你的,事儿不急于一时,午饭后再慢慢说吧。” 程千仞没猜出个所以然,一头雾水,仿佛被人剧透一半,卡在了凶手身份揭秘。 作死的顾二。你不说我还不问呢憋死你。程千仞拍拍他肩,直径向藏走去。 今天的藏比以往更热闹,楼外聚了许多新生,听引路的前辈侃侃而谈。 “它不仅是南央城最高,更是南方十二州的第一高楼。传说在这片大陆上,西至沧山,东达白雪关,只要站的足够高,便能看见楼顶流转的金光。那可不是白马寺的佛光,是南渊学院防护阵法的光芒。” 说到这里,引路师兄朗声大笑:“诸位师弟师妹,来日若你们建功立业,站上皇都摘星台时,记得向南望一望;若超凡入圣,登上‘剑阁’之巅,也请向南一望,替师兄看看这传说是不是真的!” 分卷阅读1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一番话说得少年们心潮澎湃,万丈豪情,齐声叫好。 “劳烦借过”“不好意思”程千仞一路赔礼,才从人群中挤出来。刚踏进门槛,只觉喧嚣骤静,神清气爽。全凭楼中隔音阵法之妙。 虽然自打他入院,每两日便会登楼一趟,风雨无阻。然而这座楼有多少玄妙传说都与他无关,对他而言,这里只是个应有尽有的图书馆。 除了自己要看书,还要借回去给逐流看。 外借有严格时限,损坏要赔很多钱,他们尽量读得快,翻页也小心翼翼。刚来南央时,他还能辅导逐流功课,半年后,逐流的问题他已答不上,只好抄录下来,拿去瀚海阁请先生解惑。先生还时常夸他问得好。 高阔的书架排列整齐,一眼望不到尽头。楼内已有不少学子,或席地而坐,或站在书架前捧卷阅读,需要交谈也是低声细语。 第一层是常用书籍,学院六十余门主课的相关参考书分科放置。第二层是副课书籍,越往上走,收录的书籍越冷门。到了四层,除了油墨印刷的线装书,还能看到不知多少年前的沉重竹简。 八层以上不对外开放,有人说上面是历代南渊先贤的挂像,有人说那是南渊阵法的中枢。 事实上,别说八层,大多数学生直到毕业,都未能看完一层十分之一的书。 既然决定让逐流考副院长的‘万法推演’,相关的入门书籍总得开始看了。程千仞之前了解过,推演一道太过玄妙,学的人很少,书都是市井买不到的。 一楼挂着巨幅索引图,各大科书籍在几层楼都清清楚楚的查到。程千仞来到第四层。 这里没有人,光线略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日光洒进窗棂,尘埃微粒在光线中浮游,油墨飘香,古意盎然。太静了,他不由放轻了脚步。 他在第十六座书架上,找到了那本不起眼的《梅花易术》,搬来矮凳将它取下,翻开第一页。 楼外的谈笑依然在继续。 “我院藏虽然几经翻修,却保留着建造之初的朴素风貌,大家看这门前刻字楹联,是副院长当年题的字,直到现在都没换过。” 众人随他看去,不由念出来:“行遍天涯路,读尽人间书”。 “好气魄!” 引路的师兄突然压低声音:“其实这楼上,几乎每年都有人跳下来寻死……” “违反院规被除名,无颜见家乡父老,跳。追求师妹被拒绝,一腔深情错付,跳。与人打赌输了,咽不下一口气,跳。” 他又笑起来,安抚那些脸色煞白的师妹们:“师兄劝你们一句,以后就算考不好,大不了重头来过,大好年华,可不要想不开跳楼啊。” 比起正经科普,大家显然更喜欢这类秘史。被无数崇拜目光注视着,那位师兄不禁飘飘然,张口就来: “其实这幅联前面可以添两句,凑成一首七言,咳,‘巍巍百尺藏,纵身一跃解千愁。游魂行遍天涯路,来世读尽人间书!’” 众人大笑鼓掌:“哈哈哈哈好诗!师兄高才!” “不如师兄写一副‘百尺藏,一跃解千愁’,我们挂上去换了它!” 忽听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楹联上附有十道符文,与楼中防护阵法相连,还是不要轻易触碰为好,免得受伤。” 众人回头,只见初开的桃花树下站着一位年轻书生,身穿天青色直裾,黑发挽起,系一副月白书生巾。笑意亲切,望之便觉如沐春风。 没穿院服,不是学生,这般年轻,想来也不是教习先生了。大约是楼中管理书卷的执事,那位师兄上前两步,行了一礼:“见过先生。请教先生大名?” 他见对方气质温润,心生好感,便想与对方结识。 那人不避不让的受了一礼,依然温言细语:“不敢。我姓胡,单名一个‘行’,字易知。” 说罢踏进楼内,转眼间不见踪影。 他身后哗然乍起,一片兵荒马乱,众人将跪倒在地的师兄抬起来,“师兄你说什么,大点声,副,副什么?”“师兄你怎么了醒醒啊!”“来人啊出事了!” 很多年后,这位师兄日常给儿孙吹牛:我人生中最刺激的事,是当着南渊副院长的面,说要拆了他写的楹联。 年轻书生步履沉稳,悠悠登上四层楼。 这卷书用词考究 分卷阅读1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内容晦涩,程千仞读来吃力,他犹豫要不要给逐流先借本简单些的,又觉得不能以自己正常人的智商,去衡量逐流的悟性。 他合上书,有些疲累的揉揉眉心,忽然感到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程千仞转头看去,见是熟人,便微微颔首,书生报以一笑。 严格的说,他们不算认识,毕竟未通姓名,只是在藏遇到,聊过天。对方似乎是这里的执事,各类书籍位置熟稔于心,还帮他找过几次书。 8、借书 两人没有语言交流,年轻书生站在程千仞隔壁书架,不知取下了什么书。 “凡占天时,不分体用,全观诸卦,详推五行……”程千仞又沉下心去读了一章,头晕脑胀,无奈承认自己慧根不足,还是决定先借回去让逐流试试。 藏每层都有外借处。 东南角楼梯下,置着一张黑漆翘头案。案上整齐垒着八摞厚厚卷宗,案后有一妇人盘膝而坐,捧卷细读。 她穿着学院黑色执事服,墨发绾作单髻,斜插一支乌木簪。虽看不出年纪,但见爬满细纹的眼尾,便知她早已不年轻了。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不再青春,颜色全无的妇人,静静坐在藏的阴影里,却莫名让人想到‘红袖添香’四个字。 程千仞行了一礼,将书册与南山后院的腰牌递上前:“劳烦,我想外借这本。” 妇人接过看了看,徐徐开口:“《梅花易术》啊,这书看的人不多,楼里总共只两本。复刻本昨天被人借走了,你手上拿的是原本。原本外借一天十两,借吗?” 程千仞登时呆若木鸡。十,十两,太贵了。他借了一年的书,第一次借到要收费的。 妇人似是看出他有难处:“这样,我帮你查查昨天是谁借走了复刻本,你若认识他,可以找他借。” 程千仞赶忙拱手:“有劳了。” 说是要查,却不见她翻卷宗,只是闭上眼,蛾眉微蹙,须臾之间又睁开:“‘南山后院’林渡之,你认得吗?” ‘天生慧根,南山榜首’,被称为今年‘双院斗法’的文试之光,这样的人物谁不认得。程千仞也没想到居然跟学神撞了书单。 他虽未见过林渡之,却听了不少传言,关于这位如何性情冷漠,厌恶言谈。便只好泄气:“不认识。” 又有些不甘心,低声问道:“不能少一点吗……我只外借一晚上,明早就还。五,五两?” 美妇叹了口气,爱怜的看着他:“傻孩子,这不是西市买白菜,学院是有规矩的地方啊。” 程千仞从前没少因为精打细算被人耻笑,他不曾在意。然而此刻,在这样慈母一般的目光注视下,他却蓦然脸红,匆匆告了声罪,便想把书放回去。 “让他先赊着吧,我替他作保。” 这道清润的声音犹如天籁。回头只见那位年轻书生,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妇人看了书生一眼,翻开一本卷宗,找到胡易知的名字,面色一变,原本温和的声音骤然严厉:“你替他作保?你自己的借书钱已经赊到一百两了,按照院规,教员最多可赊八十两,你什么时候还?!” 年轻书生低头摸摸鼻子:“前几日,赌输了一场。下月就还,一定还。” 妇人冷笑一声,毫不客气:“身份不能凌驾于规矩之上,你这种人,就是学院毒瘤!” 转折来得太快,程千仞还没来得及向书生行礼道谢,对方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书生真是好脾气,只无奈对他笑笑:“你先去那边,这里我来。” 见程千仞走开,年轻书生压低声音:“三娘,学生面前,给我留点面子。我以副院长的终身荣誉和伟大人格,向你作保,下月一定还钱。” 妇人猛拍桌案,痛心疾首道:“道祖在上,你为什么要拿自己没有的东西作保?!” 不知他们谈了什么,书生回来时神色歉然:“对不住,没办成。” 程千仞感激的笑了笑,向他拱手为礼:“没关系,多谢您。” 看对方年纪与自己差不多大,定是刚做执事没几年,说不上话很正常。何况萍水相逢,肯为自己出言已是大善。 书生的目光落在他手中书卷:“借这本书,是要学推演术?” 藏毕竟是南渊资源,程千仞不好意 分卷阅读1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思说他一直借给学院之外的人看:“只是了解一下,我读不懂,怕是学不了。” 书生站在窗边,初春清澈的日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光晕,他说:“我教你啊。” 有人愿意讲两句,程千仞求之不得,正好能回家讲给逐流听,他恳切道:“还请赐教。” 书生望了一眼窗外春色,悠悠开口。 “春去秋来,斗转星移,一朵花的开谢,一只蝉的生死,世间万物,无不在规律之中。道法,就是一切规律的总和……” “人们探究万物规律,认识这个世界,就是悟道。利用规律,增强自身,就是修行。” “要探究规律,只用眼睛看,用脑子想是行不通的。所以武修日复一日的挥剑,灵修勤练不辍的掐诀。除此之外,有没有其他的悟道方法?当然有,计算。” 程千仞眼神微亮。 “你我对话的这一刻,星河间有多少尘埃微粒流转?倘若时间静止,我带你去九天之上一粒粒数来,千年也好万年也好,总是能数尽的。只要有穷尽,便能算。是故‘万物有穷,尽在规律之中。’,此为推演的基础。” “推演术,便是以极致的计算探究道法。” 书生顿了顿:“以上为此书序言的内容,现在,你有什么感想?” 程千仞所有关于修行的认知,都是道听途说,何曾有人这样清楚明白的向他一一道来。 这种冲击感,仿佛清风乍起,眼前薄雾被吹开,玄妙的魔法突然能用科学道理解释了一般。 片刻之后他回过神,由衷感叹道:“了不起。创立推演术的人,真是了不起。” 书生笑起来:“极致的计算,你想学吗?” 程千仞摇头:“虽然很了不起,但不符合我的三观。学一样东西,若不能打心底里认同它,如何践行,怎能学好?如何做到‘行知合一’?” 书生喃喃道:“三观?” 程千仞骤然一惊,面上不动声色:“我听来的,大约是胡编的说法,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合称三观。” 并非他不小心,从前他也只在逐流和两位朋友面前说漏嘴过。只是眼前人的气质太温润,像三月春风化雨,令人不知不觉间放松精神,什么都想说出来。 幸好书生不再追究那个新词:“这是先贤往圣公认的道理,自人类懂得修行以来,向来如此,你不信吗?” 程千仞想,对方辛苦地为自己讲解良久,出于礼貌,也该点头称是了。 但他看着那双通透沉静的眼,不知怎么,撒谎变成了一件很难的事,他说: “抱歉,我不信。向来如此,便是对吗?” 因为他来到这个世界,本身就打破了天地之间至高的规律——生死。 何来‘万物有穷,尽在规律之中’? 换句话说,他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律漏洞。 书生却不恼:“没什么好抱歉的,我喜欢这个说法。明天你再来,我给你带一本《梅花易术》。今天时间不早,该用午膳了。” 也不知他喜欢的说法,是指‘三观’,还是‘不信’。 书生话音刚落,低沉平和的钟声从藏楼顶传来。这里有隔音阵法,外面的钟声听不到的,全凭楼里敲钟报时。 程千仞才惊觉,已和对方聊了这么久。他再次行礼道谢。书生也不推辞,说了句‘再会’,便转身向楼上走去。 辞别好心的年轻执事,程千仞将手上书放回去,下楼前还与外借处的妇人打了声招呼。 今日听了课,书也有着落了,他心情愉悦,步履轻盈的向东大门赶。放学路上依然喧闹拥挤,他却兴致勃勃,一路看花看景,神思飘飞。 昨天下午从西市买了一尾鲤鱼,一只鸡,今早起床将鲤鱼料理干净,鸡肉也腌好了。所以逐流中午大概会做鱼汤和烧鸡? 还有顾二剧透到一半的麻烦,管他是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繁花相送,杨柳东风拂面,吹起他轻薄的春装院服。 少年多少烦恼事,青春总归是美好。 9、等人 幽僻的巷尾,程逐流站在院门前,等他哥哥回家吃饭。 从前在东境,他们就对吃饭有着超出寻常的执 分卷阅读1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着。毕竟谁知道哪一顿是最后一顿。 后来魔族中有一个部族被驱逐出雪域,顺着沧江流窜在白雪关外一带,不时潜入村镇劫掠杀人,东边的世道就愈发地乱。 程千仞那时出门前,总要给逐流交代清楚,做什么,去哪里,最晚几时回来。若过了时间,我还没回来,你就收拾东西跑路进山吧。虽然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程逐流面上答应的老实,包袱都准备好了。心里却想,你要是摊上事儿死在外面了,我进山也活不长啊,不如去找你。能砍对方几刀算几刀,即使不能把你救回来的,痛快跟你死一起,总比活着生不如死的强。 这种危险的想法被程千仞发现后,展开思想教育工作,程逐流立刻乖乖答应。 程千仞太了解他了,嘴上答应的特快时,心里一定还是自己的主意。便只好换个角度劝他:就算哪天我死了,你也要拼命活着,以后有本事了才能给我报仇雪恨,好让我含笑九泉对不对。 程逐流这次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说的对,我不能死。 程千仞松了口气,心想现在知道不能死就好。以后他们离开东境,孩子在良好环境下接受正经教育,懂得生命的价值,许多观念自然会慢慢改变。 如今已经是他们来到南央的第二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程千仞却没注意到他弟弟的人生观,其实并没有改变多少。 不然为何执意要每日在门前等他回来? 主人还站在门外等,两位食客不好意思先吃,也出来转悠。 不知谁家种的榆树枝繁叶茂,伸出墙外,绿意葱茏。 徐冉摘下一片叶子,对五谷不分的顾雪绛科普:“你看这个,可以入药,也可以吃。小时候我娘包饺子,鸡蛋虾仁的馅,拌点榆钱沫进去,鲜嫩爽口,丝丝脆甜,味道一流。” 顾二听着稀奇,也摘了一片:“只见书上说‘杯盘粉粥春光冷,池馆榆钱夜雨新’,知道它能煮粥,原来还能包饺子。” 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这架势让走进巷里的程千仞大吃一惊:“你们都站在这里干嘛?进去吃饭啊。” 还对着树叶咽口水眼冒绿光? 顾二愣了一下,突然掐起嗓子:“郎君,我们都是在等您回来呀。” 徐冉给了顾二一个多半有病的眼神。 “哥,你回来了。走,吃饭。” 逐流从两人身后走出来,笑着来拉他的手。看得程千仞深感欣慰,哎,家里只有弟弟一个正常人。 中午的硬菜是红烧鱼块和盐水鸡。 饭后还有鱼汤,乳白的汤头,殷红的枸杞,鲜滑的豆腐,嫩绿的葱丝,喝得人通体舒畅。 程逐流去烧水泡茶时,顾雪绛对程千仞感叹:“你这孩子怎么教的……我有个侄子,我离家那年他九岁,年纪跟逐流差不多大,还没逐流一半懂事,无法无天,害他爹天天收拾他的烂摊子。 程千仞难过地想,因为逐流他哥没本事啊,护不住他无法无天,只能让他懂事。 不过在育儿方面,程哥哥还真有一点心经。 “其实不用教,小孩子一张白纸,想要他勤勉三分,必要自己勤勉十分,想要他坚韧自律,自己先吃苦耐劳,他看着你怎么做,就会照样子去做。” 记得刚捡到逐流时,还以为捡了个哑巴,天天盼着他出声。后来说话了,开口第一句竟是‘雾草’。吓得程千仞“啪嗒”一声掉了筷子:“你会说话了?再说一句!” 程逐流:“尼玛。” 程千仞:“……” 打那天起,程哥哥深知以身作则的重要性,戒掉相伴两辈子的口头禅,成了一个五讲四美的文明好少年。 可惜在两个狐朋狗友面前,有时还是情难自禁,害他们学会了拿‘傻叉’‘智障’互怼。 顾二听完叹气:“看来我侄子是教不好了……”他转向徐冉,笑着问:“你今天接到那位师弟了吗?” 徐冉被他笑得渗的慌:“没有,他可能没来吧。怎么了?” “你再仔细想想,真没人带凛霜剑?” 徐冉老实道:“是有一个,我上去问了,他说不是,想来带的剑也是复刻品。” 程千仞有种不好的预感,已经大概猜到顾二说的麻烦了。 分卷阅读1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今天徐冉接人时,顾公子一直在不远处抽烟。 徐冉拦住一位神色木讷的少年,抱拳道:“在下青山院徐冉,敢问阁下可是钟师弟?” 少年身旁的锦衣公子突然上前,压着怒意道:“你能不能用眼睛看,钟天瑜何等身份,自然是气度非凡,贵不可言!” 徐冉冲他连连点头:“哦,我知道了。” 又转向少年,“所以这位师弟,你到底是不是钟天瑜?” 木讷少年道:“我不是……” 徐冉再抱拳:“不好意思,打扰了。” 说完她就走了。大步流星,头也没回。 听顾雪绛给程千仞讲完,徐冉才知道自己找错人了。 “我看他带着凛霜剑啊。我辈武修刀剑不离身,这还能错?” 顾公子道:“当然错,那是专门为他拿剑的下人,世家里叫剑侍,门派里叫抱剑童子,明白了吗?” 徐冉隐约想起,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天,你们皇都人事儿真多。” 她还想垂死挣扎一下:“……但是,学院不是禁止带仆从吗?” “要是钟家连个能考上南渊学院的仆从都找不出来,还是趁早从四大贵姓里除名吧。” 徐冉看了眼程千仞,程千仞同情地看着她。 她心生烦躁:“没接上就没接上,这种小事,还能怎么样?” “当然是小事。但他们家的人,都有睚眦必报的毛病,在他眼里,你不是你认错人,是在侮辱他。” 徐冉被这逻辑惊呆了:“素昧平生,无冤无仇,我干嘛侮辱他?” 顾公子悠悠道:“可惜他不这么想啊。” 徐冉突然回过神来:“顾二,你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为什么不站出来纠正我?” 顾二含混道:“我站出来更糟,在皇都时,我跟他家有点……小过节。” “那你后来还让我上树?!你说站得高看得远!” “啊,我让你站上去吹吹风,醒醒脑子。” 徐冉拍案而起:“王八蛋顾二!老娘今天就砍死你!” 程千仞飞身上前,摁住她要抽刀的胳膊,高声喊道:“小流,快来帮忙啊!”一边低声在她耳边劝:“徐大,消消气,你跟智障计较什么。” 程逐流从屋里跑出来,见怪不怪地摁住她另一只胳膊。两人合力将她拖开。 徐冉泄了气,又骂了顾二几句,推门走了。 顾公子:“啧,说好的今天替我洗碗,不守信用。” 程千仞身心俱疲,将他往门口推:“你也走吧,今天我洗。” 顾公子出门之前,忽然转身:“徐冉有修为傍身,不好拿捏,对方若有心报复,一定先从她身边人下手。我们三人天天混在一处,谁不知道?我是不怕,最麻烦的,可能会是你。” 程千仞笑了笑:“我也不怕。” 对方能有多凶?比沧江里的水鬼更凶吗? 他关上门,一回头就看见逐流站在他身后,仰头看他:“哥,我们有麻烦了吗?” 程千仞只觉得弟弟脸上写满‘乖巧’两字,没忍住摸摸他脑袋:“没有,别瞎想。午睡去吧,睡醒读书。” “你跟我一起读吗?” 程千仞想了想,确定今天没有要出门办的事:“嗯,我跟你一起。” 10、春雷 程逐流最近在看的书,除了诗书礼易圣贤文章,还有他哥给他借来的修行入门、基础常识书。 程千仞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让他现在只做了解,起码要明年开春入学,有先生指导再开始引气入体。 顾公子曾经直白地向他表示不屑:“引起入体多大点事,我在旁边看着能有什么问题。” 程千仞拒绝地也很直白:“不行,关系到小流安危,虽然你能指导徐冉,但是你没有修为,我不放心你。” 顾公子以白眼回敬。 此时两兄弟共用一案,程千仞做上午徐先生布置的功课,程逐流看书。 很多时候他们都是这样。没有人说话,即使谁要添墨换书,一个眼神递过去,对方自然腾出地 分卷阅读1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方。长时间形成的默契与习惯,让相处变得简单。 窗户半开着,窗外不时传来喜鹊声,春风里吹来微甜的花香。 日影西斜,光线渐暗时,程千仞点亮油灯。给他讲上午从年轻执事那里听来的知识。 突然想起今天说漏嘴的词,开玩笑道:“明天就能借到《梅花易术》了,你看看推演术合不合你三观?” 逐流也笑:“我要三观干什么?哥哥的三观就是我的三观。” “可是哥哥也有犯错的时候。你总是要自己生活的,当然要有自己的想法。” 话音刚落,就见逐流没了笑意。 “小流,你是不是不想考‘万法推演’?还是不想修行?” 从前他们关于这个话题聊过不止一次,逐流答应的快,总是说‘我听哥哥的’。 程千仞觉得他还没认识到问题的重要性:“想好了再答,不然我就当你敷衍我,要生气的。” 逐流想了想:“我当然想修行,有修为才有力量。但是入道之后,哥哥会送我离开吗?” 程千仞恍然大悟,原来问题出在这里。面对弟弟依赖不舍的眼神,‘绝对不会’差点脱口而出。 他身侧左手紧握成拳:“不是我送你走,为了取得修为进步,你可能不得不走。” 其实还有一句他没说出来。以前听顾二提起过,逐流这样好的资质,一旦入道,在成长起来之前若无人庇护,是件很危险的事。比如皇都里某些世家,就有将人洗去神智,做成傀儡的禁术。 逐流低垂下眼,兴致缺缺:“像现在这样不好吗?” 程千仞笑起来:“对我来说,当然好。我庸人一个,这辈子能过得安生富裕就很满足了。但你不一样,我希望你能过的更好。” “我以前听说,在皇都过节时,很多高楼上会洒下金箔;西边深山里有颗千年古树,栖息着巨大的神鸟,羽翼遮天蔽日;东边终年落雪的雪域,冰面上能开出红莲,黑夜总比白昼长;这片大陆的最南,有座白玉砌成的宫殿,漂浮在九天云海上;若修行者超凡入圣,则天地清光普照,云霞生出辉煌异象……” 他这般说着,眼里亮起微光,忽而顿了顿:“这个世界多神奇,可惜我都看不到。等你长大,就去替我看看吧。” 逐流抬起头,烛火照亮他精致美丽的面庞,清澈的眼里也落进暖黄色的烛光。 他说:“好。” *** 当今圣上,是一位前无古人,往后也很难有来者的皇帝。 少年继位,弑父杀兄,御驾远征,一路从东川山下打到雪域边界,将王朝的版图扩大了十分之一。 通水利修漕运,历时三十年,建造了一条贯通大陆南北大运河,堪称千秋功业。因安国长公主得他宠爱,这条运河建成后,便起名‘安国大运河’。 他年富力强时,修为天下第一。废黜‘山门使者’一职,手段强硬推行‘居山令’,使七大宗门不得不隐山避世,远离朝堂权力核心。皇权一度达到巅峰集中。 但这些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时间从来最公平,今年一百八十岁的昭帝,年轻时积下的旧伤暗疾一齐复发,每日吃不下一碗米,超过一半的时间都在昏睡。 说他糊涂,他某天突然拿起剑,当堂斩杀了二十余位贪官污吏;说他清醒,他连今夕是何年都能记错。 这样的境况下,许多人都想做些什么。但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没人知道老皇帝的修为还有多高,什么时候会突然清醒,手上还有没有底牌,守护皇宫的大阵又是什么情况。 于是整个皇城,乃至整片大陆,各方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在漫长的诡谲沉抑中,小心翼翼的等待他离开的那一天。 暮色四合,到了掌灯的时候,春装轻薄的宫人们,在重楼峨殿间穿行,长竹竿挑起一盏盏细纱宫灯,挂在飞檐下、回廊上,先是前朝三大殿,再是内廷六院,灯火连成中枢一条线。 紧接着万千宫宇次第亮起,煌煌金光便笼罩了巍峨宫城。 内廷最雄伟的大殿内,琉璃方砖光可鉴人,高大的铜鹤灯台泛着幽幽冷光,鲛纱低垂,光影幢幢。 年老的帝王在宫人们的服侍下起身,来到案前,开始看奏折。 他看到第二 分卷阅读1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本便有些疲累了,招来伺候多年的老宦官:“朕的儿子今日进宫请安了吗?” 老太监恭敬道:“皇子们都在殿外等您召见呢。” 皇帝慢慢走到菱花格子窗边。 料峭春风里,白玉阶下立着几位华服青年,或英姿勃发,或斯文俊秀。 他怔了片刻,突然捶胸顿足:“不对,这些废物怎么会是朕的儿子!让他们滚。暄虞没有来吗?朕只有暄虞一个儿子!” 他转身拉起老宦官的手:“你去找到他,然后告诉他:要么回来登基,要么就去死。” 有些事情皇帝能说,下面人却不能说。 老宦官吓了一跳,又将他引到窗边,低声道:“您记错了,您有四位皇子,两位皇女。您再仔细看看,这都是您的儿子啊。” 皇帝怔怔看着,面露迷茫之色:“朕记错了吗?唉,朕累了,去躺一会儿。” 服侍皇帝睡下,老太监静静退出去。 先给等在阶下请安的皇子们赔罪,安抚他们回去,转身迎上一位身着青黑色麒麟官袍的正二品大员,两人去大殿的阴影处叙话。 “刘大人,您来晚了,圣上才睡下。” “高公公,近几日圣上如何?可有清醒些?” 老太监叹了口气:“圣上连五殿下的名字都叫出来了……” 言下之意是极不清醒了。 “自从首辅大人亲赴东境镇流寇,几位皇子日日进宫请安,昨天安山王还进宫一次,不知说了什么哄得圣上高兴,差点写了传位诏书……首辅大人再不回来,怕是要乱起来了。” 那位官员听了,只得沉默,半响向天一拱手:“就快回来了。皇上万岁,首辅千岁。” 天色渐沉,厚重的云层如海潮涌动,春雷乍回响,滚滚不绝。 大雨将至。 11、谋生 “怎么还在下啊,没完没了。” 南央城的绵绵春雨,从昨晚开始落,现在也没停。整座城都泡在朦胧水雾里,人也被泡得筋骨酸软。 学院下课时一片伞海,本就拥堵的路段更是挪不动步。谁的油纸伞磕了谁的头,谁踩水溅湿谁的学院服,乱糟糟好一通抱怨与赔礼,合着池塘里的蛙声,聒噪极了。 太液池小洲上的白鹭不知飞去何处,藏外的桃花被一夜风雨吹落,只剩芭蕉叶翠得发亮。 程千仞下课后逆着人流登楼,如约来到四层,却听外借处的妇人说:“他今日有事来不了,把书留在我这里了。” 程千仞谢过对方,将书揣进怀里。 饭后送走朋友,他掏出书来。 学院藏里都没有第三本,不知那位执事是从哪里找来的,翻开时尚能闻到油墨香,似是新印。 他看着这本,直觉与昨天看到的不一样。却因为《梅花易术》内容晦涩,记忆困难,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哪里不太一样。 要不然明天再去跟原本对照一遍,总不能让逐流预习假书吧? 想到这里,年轻书生亲切温和的笑意蓦然浮现在脑海,程千仞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实在小人之心,辜负对方拳拳赤诚。 下午又是‘军事理论基础’那门副课,放学时天色昏沉,雨竟然越下越大。 程千仞回家取了旧剑,换下湿淋淋的外袍,就要往西市赶。 逐流拿布巾擦拭他滴水的发梢:“一直在下雨,应该没什么生意,要算的帐不多,哥哥明天再去吧。” 程千仞对他笑了笑,撑伞出门:“不行,该去的日子就得去,丢了这差事,上哪儿再找这么好的。乖,晚上回来陪你读书。” 程千仞带着一身氤氲水汽走进店里。掸掸衣袍,将手上竹骨伞收起,与旧剑一起靠墙放好。 雨天果然生意惨淡。不大的店面空荡荡的,他东家把柜台后的摇椅搬来门口屋檐下,人就懒洋洋地瘫在上面。目光放空,似是在看檐下雨帘,又在看石板微凹处的积水。 程千仞与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淡淡扫一眼:“来看账了啊。” 声音都是有气无力的。 程千仞向长街斜对面望,南边十余丈远,支着一张巨大的油纸伞,伞下就是顾雪绛的书画摊。隔着雨幕,隐约能看到顾公子 分卷阅读1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斜斜靠在一张圈椅上,手里端着茶壶。 他又看看门口的东家。嚯,西市两瘫,相映成趣啊。 不过顾二居然没在家睡觉,还冒雨出摊,看来最近是有些拮据了。 忽听东家道:“今天没几笔记账,早点回去吧。” 程千仞还是站在柜台后打起算盘:“没事,我查一下到期的赊账,给你列个名单。” 东家淡淡应一声:“好吧,随便你。” 程千仞一直很不解,东家这种散漫性子,是怎么把店开下去的。 在他来之前,这里没有账本,收了钱就往柜台后的匣子里扔,要买菜买面时拿钱就用。邻里街坊谁想赊账,东家嘴上应一声,说知道了。至于记不记得住,能记多久,那就随缘分了。 程千仞问起时,他连赚了亏了也说不清楚。 “记账干嘛,太麻烦了。” “那我给你做张表格,你画线就行,隔天我来算一次,错不了。” 程千仞做了整整一本表格,阳春面、酸汤面、红油抄手各占一栏,每买一份就记一笔,画‘正’字。经常赊账的名字也列出来,谁赊了就在谁的名字后面画圈。每赊五文钱画一个圈。 至于他说的赊账超过五日记利息、两日内还账有折扣之类,东家根本没兴趣听。 程千仞来后,还负责采买,反正家里有四张嘴要吃饭,平时买的东西就多。连带店里的一起买,商贩乐意,还会让他几文钱。 这样店里的帐也算得清楚明白了。 至于被同窗们多次瞧见他穿着学院服出入米面油铺,跟买菜的小贩讨价还价,称兄道弟,更加不待见他。背后骂他“真是丢学院的脸。” 程千仞只当没听到。 他每两周大清算一次,报盈亏。东家却不太上心,说的最多的就是“随便你。” 但他做得很开心,毕竟每月能拿三两银子,足够他跟逐流吃喝不愁。 程千仞列好名单,揉揉僵硬的膀子,活动筋骨,只见东家还在门口的摇椅上瘫着。 连姿势都没变过。 他去后厨烧水,想泡壶茶。碳炉还没彻底冷,煮水时突然想起了刚来这里的事。 “在下姓程名千仞,是南渊学院弟子,主修‘算经’,请问您这里招不招账房先生?” 城南的大商铺,都有用了几十年的老帐房,看他是学院弟子,才客客气气送他出门。西市尽是些小本生意,老板和伙计两个人就够了,多招人还得多付工钱。 程千仞被拒绝了一天,四处观望,确认街尾这家面馆没有伙计,只有老板一个人。 小门面,街边摆四张桌,店里四张方桌。 老板出来给街边的客人端面,他便跟上去见礼,紧接着介绍自己。 老板转回柜台后,往摇椅上一坐:“小孩儿,我劝你现在还是好好读书。” 程千仞这才看清,眼前的男人剑眉斜飞,眼尾长而下垂,下巴冒着青黑胡茬,头发胡乱束起,粗布麻衣袖子挽起一半。 白糟蹋一副英俊相貌。 程千仞只当没听出他话里拒绝之意:“我不止会算账,经营之道也略通一二;还会做饭,厨房里也能打个下手……” 店里突然有人吵起来。似是外来的修行者,不太懂南央规矩,与普通人发生冲突。 男人垂着眼,没看他也没看吵架抢座的人,不知道在没在听。 “啊!死人啦!——” 惊呼乍起,客人们争先恐后向外跑。凳子翻倒,碗筷打碎一地。 程千仞闻声看了一眼,那人胸口被砍刀贯穿,鲜血汩汩,一瞬间死得透透的,杀人者跑的不知所踪。 见眼前人没反应,他继续说:“平时您要是忙不过来,我也可以在后厨……” 男人突然打断他:“你不怕?” 程千仞怔了怔,这才想起来,这里是太平的南央城,生死是天大的事,而他这样的年轻学子,怎么都该大呼小叫一番。 哎,现在喊也来不及了。 “我,我是东川人,边境乱,见得多了,不怎么怕。” 说得直白点,过往的经历让他变得冷漠 分卷阅读2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不关心这个世界,只关心自己身边的人。一条生命在他眼前流逝,他最多叹息一声。 没想到对方好像对东川很熟悉,顺口问下去:“东川哪里人? “沧江乌环渡。” “看你身板,十七八?在乌环渡,怎么谋生?” “我做一些江上的营生。” 他答的快,怕对方误会自己做过盗匪,毕竟那地方盗匪最多。 男人有了点兴致,终于正眼看他:“捕鱼?织网?” 程千仞含混道:“空闲时也会做这些……” 男人追问:“那你主业做什么?” 程千仞觉得他语气像面试官,给人一种答完问题,就能得到这份工作的错觉。 他老老实实道:“捞尸。” 他穿来之后,从原主那里继承了这份谋生手艺。‘捞尸’是文雅说法,说的准确点,叫‘卖尸’。死者家人来寻尸首,双方讲好价钱,先付一半定金,捞尸人划船到江心,腰间绑着带钩子的长绳潜下水去,找到尸体就钩起来,拿绳子绑在船上,再往岸边拖。 死在江里的人,死法千奇百怪,商船遇难或者意外溺水都算好的,只是鼓眼吐舌,泡发后涨成原本的两倍大。却还有被盗匪杀害之后抛尸江里的,便时常会捞到断肢、躯干、头颅等等。 程千仞刚开始连胆汁都吐得干净,后来也能面不改色给尸体清理淤泥了。 这活儿危险又晦气,冬天没生意,夏天尸体易腐烂,可是来钱快。 除了做盗匪,就它来钱最快。 程千仞回答完有些忐忑,直到男人说:“哦,你留下吧。” 南央城的小面馆里,血流遍地。在官差赶来之前,他们终于完成了这场对话。 雨势渐小。程千仞端着粗瓷碗走到门口,清亮的茶汤冒着白色热气,转眼被寒风吹散。 他将茶壶放在摇椅边:“东家,喝点热茶。” “多谢。” 程千仞指指对街:“我给朋友也送一壶?” 看见了吗?就在那边,你的瘫友。 “随便你。” 程千仞撑伞走进凄风冷雨里,对脸色苍白的顾二道:“喏,给你换壶热的。” 顾公子双手接过,立刻用看亲爹的目光看他。 “喝完把壶送回来。” 顾公子捧着茶壶暖手:“其实不用,天晚了,谁来画像也看不清,我都打算收摊了。” 正说着,一片阴影遮住光亮。 有人走进顾二的油纸伞下,坐在了他们对面。 来生意了。 12、夜雨 “画像。” 一枚十两银锭放在宣纸上。 来客是位年轻公子,身穿月白色丝袍,不知是什么料子,像是笼着淡淡的光辉。 他身后站着一位神色木讷的小厮,左手为他撑伞,右手握着一把华美的剑。 分明是雨天,他们却一点水汽也不沾。 顾雪绛直直看着对面的客人,程千仞直直看着桌上的银锭。 顾公子道:“不画,要收摊了。” 客人笑了笑,笑意让人不舒服。周正的面目,也掩不住他眉宇间骄躁之气。 只见他从袖里摸出一沓银票。每张都是一千两。堆废纸一样,他将银票堆在他们面前。 有两张被风吹落,打着旋儿掉进泥水里。 顾雪绛依然瘫在椅子上,懒得像是没骨头:“不画。” 程千仞忽然觉得风雨更冷。他已意识到这不是生意,可能是麻烦。 果然,对方下一句话恶意昭然若揭:“是画不了吧。毕竟你现在武脉尽废,成了个废人。五感也差……”他微微前倾,“天色这么暗,你看的清我的脸吗?” 正在收拾笔墨的顾雪绛停下动作,缓缓道:“我一直觉得,武脉被废是件很痛苦的事。毕竟一个人从云端跌落泥潭,总有些不适应……” 对方显然没想到他如此坦诚淡定,一时怔了。 顾公子突然 分卷阅读2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笑起来:“此刻倒是庆幸,若能看清你的脸,脏了眼睛,一定更痛苦。” 长街空寂,细密的雨幕中,油纸伞下的四个人,两坐两站。 程千仞的衣袍被飘飞的雨丝打湿,他心中惊涛骇浪,看向对面的目光却警惕而沉静。 那位客人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在竭力忍耐什么。他身后提剑的仆从却像个假人,即使主人被侮辱,也依然一副木讷模样。 这两人应该是修行者。但是境界有多高,他看不出。 入南央城以来,程千仞第一次遇到这种程度的危机。 他知道顾雪绛是皇都人,家境不错,后来被赶出家门。其余一无所知。甚至没听顾二说起过自己曾是修行者。 这两人多大的过节? 对方什么来头?敢在南央城里打杀学院弟子吗? 州府衙门里养了一群吃白饭的,学院院判手下的护卫队可不是。这座城里贵人官署如云,却只有南渊学院最大。院规有时凌驾于天祈律法之上,历史上有弟子犯法,也是院判先提审。 短短一瞬,程千仞想了许多。 那人终于将怒气压下,面上平静了些,目光更冷:“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惹人讨厌。” “谢谢。可惜我没有注意过你以前什么样。” 顾公子卷好最后一张宣纸,收进书娄。桌上空空,只剩银锭与散乱的银票。 “还不走吗?我要收伞了。”他起身,提起茶壶,“不过看你冒雨赶来求画的份儿上,也请你喝碗茶吧。” 程千仞带来的茶,已经有些凉了。倒在粗瓷碗里,不见几丝热气。 那人端起碗喝一口。立刻弯腰吐出来:“呸!咳咳咳……” 他扶着桌子剧烈咳嗽,压抑的愤怒终于爆发:“这是人喝的吗?” 顾雪绛拿出另一只空碗给自己倒满,一饮而尽。 他居高临下看着对方,神色倏忽冷漠起来:“我吃过的苦,远不止这一碗粗茶。” “武脉被废不算可怕,被家族养废了才要命。如果你不能杀死我,劝你还是不要惹我。” “我很记仇的。” 那位年轻公子双目赤红,霍然起身,厉声喝到:“剑来!” 他身后的仆从递剑上前。 程千仞同时上前两步,潜意识里没想起顾雪绛曾是修行者,只觉得顾二身体单薄,而自己在边境摸爬滚打几年,拳脚功夫总比他好。 一声铮鸣,银光如霜,华美的长剑怆然出鞘。 瞬息间一道无法言说的威压兜头罩下,油纸伞下的空间仿若与外界割裂,风雨难侵。 程千仞只觉寒意扑面而来,飞速涌入四肢百骸,千斤重力压在肩上,眼前昏暗一片。 他汗如雨下,分毫动弹不得。 长剑顷刻即至。顾雪绛不避不让。 电光火石间,两声轰鸣乍响。 “锵!——” 是一柄长刀钉入桌面。 “铮——” 是剑尖与刀身相击。 年轻公子手腕剧震,连退三步,退到伞外。 长刀穿雨破风而来,宽阔的刀身却滴水未沾,平滑如镜,映出四张神色各异的脸庞。 伞下近乎凝滞的空气被打破,微凉的春风夜雨再度飘飞进来。 程千仞肩上压力骤消。 犹如万丈孤峰平地起,这把刀强硬、霸道地横隔在两方面前。 头顶的油纸伞,发出吱呀声响,片刻后轰然崩裂。伞柄碎裂成截,落了一地。 至此,刀势方尽。 四人彻底暴露在雨幕之中。 顾雪绛神色不变,年轻公子脸色骤白。 长刀钉穿了银票,又入桌两寸,不毁桌,不伤人。 真元的控制尽在毫厘之间。 夜雨潇潇,街上无人,店铺闭门落锁。不知谁家楼上有人探出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关上窗户。 四人向街口望去,只见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风雨中走来。 分卷阅读2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少女手握另一把刀,长刀曳地,一路星火飞溅。 周身真元狂暴地燃烧着,以至于雨滴还未落在她身上,便化作升腾的白雾。 年轻公子扬声问道:“阁下何人?” 冰冷的声音穿透风雨:“在下徐冉,有何贵干?” 13、馄饨 从年轻公子拔剑出鞘,到一刀横来,徐冉出现在街口,看似漫长,实则须臾间已尘埃落定。 若是慢上分毫,谁也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结果。 程千仞的一身冷汗浸透衣背,方才那一瞬间,恐怖的压迫感直指人心,思维停滞、肢体不受控制的感觉实在太糟糕。 他心有余悸地想,这就是修行者的力量? 徐冉没有走的太近,在他们七步远处停下。 这个距离,看似向对方表示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实则能确保她最强一招的刀势落在对方身上。 是从前顾二教她的。不知道他教这些时,是不是想到了早晚会有这一天。 年轻公子蹙眉:“原来是你。” 徐冉认真道:“是我。这位师弟,昨天认错人,是我不对,你有什么意见大可来找我,不要报复我朋友啊。” 话音刚落,除了那位假人一样的仆从没有反应,其余三人都有些神色古怪。 这种毁气氛的能力,让始终波澜不起的顾雪绛也忍不住叹气。 程千仞大概能猜到他的想法:唉,难得徐大这次发挥这么好,还是帅不过三秒。 果然,对方讽刺的笑了笑:“你算什么东西?” 徐冉还是拎不清状况的认真表情:“我都说了,在下徐冉,你又是什么东西?”她又想起来,“哦,对了,不是什么东西,是钟天瑜,交院建费的那个。” 年轻公子的讽笑僵在嘴角。 程千仞突然有些同情对方,雨夜寻仇,结果遇见的都是些什么奇葩。 他没有注意到,徐冉一来,他们三人重聚,自己就放松下来,还有工夫胡思乱想。 钟天瑜转向顾雪绛:“湖主,你从前最怜香惜玉,现在武脉废了,就只能躲在女人身后吗?” 程千仞平日怕麻烦,遇事能避则避,现在明摆着避不过去,便想速战速决。 毕竟这么晚了,逐流还一个人在家里等他。 “我不知道你们皇都什么规矩。你们俩什么仇怨。” 始终一言未发,此刻突然出声,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说:“但这里是南央城。我们都是南渊弟子,当然按学院的规矩来。” “你说的是‘求学期间,不得杀害同窗’那条?”钟天瑜笑起来:“不巧,我与这位师姐,同属青山院,院规里青山院不禁武,断私怨、决高下,演武场见,生死自负。” 徐冉‘锵铛’一声收刀回鞘:“等你战书,演武场见。” “没彩头,打生打死有什么意思?” “我没钱,你要什么彩头?” 他在和徐冉说话,却看着顾雪绛:“输的一方当众跪下道歉如何?” 徐冉想了想:“你若输了,也不必下跪,给银子吧。” 顾雪绛从未想到徐冉还有如此聪慧的时刻。 若钟天瑜真被逼到当众下跪,以钟家人睚眦必报的性格,此事只会更麻烦。事关一个家族的脸面,不再是年轻人的小打小闹。 徐冉可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下跪还不如给钱实在。 在同伴的殷殷目光下,她心想,我得狮子大开口,宰他一笔,我们仨人平分。 她说:“三十两!” 顾雪绛:“……” 程千仞:“……” 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尴尬。 徐冉顺着程千仞的目光看见了桌上银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但是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不能反口。 只好硬着头皮道:“师姐也不坑你,就三十两,让你买个教训。” 钟天瑜此时一刻也不想多呆。真是太掉价了。 他把剑仍给仆从,甩袖便走:“战书明天 分卷阅读2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到。等着下跪吧。” 仆从依然面无表情,跟在他身后为他撑伞。两人衣袂翻飞,转眼消失在街口。 顾二问:“你带伞了吗?” 绵绵春雨,打在身上不痛不痒。等对方走了,彻底松懈,才发觉早已浑身湿透。程千仞和顾雪绛没有真元护体,看上去很是狼狈。 徐冉老实道:“没带。只带了刀。” 程千仞从一地竹骨狼藉中捡出自己的伞:“走吧,跟我把壶送回去。找东家给你俩借两把。” 门前摇椅上没人,店里也空荡,程千仞将摇椅搬回柜台。 东家正好撩起帘子,从后厨走出来,端着一碗鸡汤馄饨,往桌上一放,对他说:“吃吧。” 程千仞放学匆匆赶来,没顾上吃饭,又经凄风冷雨,刀剑惊吓。此时面对一碗热气滚滚,浓香扑鼻的馄饨,才觉得饿极。 不止是他,一旁的徐大和顾二也直勾勾盯着馄饨碗。 东家见不得他们这副丢人样子,又往柜台后的摇椅上一瘫:“做多了,锅里自己舀去。” 馄饨皮薄馅足,汤汁鲜美,加了辛辣的胡椒粉,越吃越热,浑身寒意都被驱散了。 程千仞埋头吃着,忽听东家说:“之前不是告诉过你,来我这里时,要带上趁手的家伙吗?” 他心想,原来你看见了啊。不过隔得远,又下雨,多半没看清楚。 唉,刚才遇见的可是修行者,我拿一把生锈的旧剑有什么用。 嘴上应道:“来时带着,放在墙角,刚没带出去……谢谢东家。” 想来没有老板愿意雇佣在外面惹了大麻烦的伙计,他也不敢多说。 程千仞想起刚来那天,临走之前,东家叫住他,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长条布包扔给他。 “虽说是在南央城里,但西市鱼龙混杂。”他看看地上的死人,“这种事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再来一次。接好,以后来这里带上这个。” 程千仞拆开一看,竟是一把剑。 “年岁旧,锈得厉害,不过你拿着装个样子也够了。” “……谢谢东家。” “不谢,伙计。” 西市三教九流聚集,客人醉酒闹事、买卖双方拌嘴打架,官差总是姗姗来迟。 程千仞得剑之后,每次来这里都依言带上,就算没什么用,手上有家伙,心里也多一分踏实。 徐冉和顾二端着碗出来,三人坐在小桌上,呼啦啦闷头黑吃。 吃完留下十文钱。这是老规矩了,程千仞吃饭不收钱,他们俩得按正常价格给。 “东家,我想借两把伞,明天还。” 东家又祭出三字口头禅:“随便你。” 三人都住在城东,回家同路。 雨势渐弱,夜风却更寒,卷起树影摇曳,落叶纷飞。人家屋檐下纸灯笼在风中飘摇,明灭的烛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留下浅金色碎影。 初春的景致,深秋的凉意。 雨夜路上没有行人,平日偶尔窜出来的野猫也不知躲去了哪里。 他们撑着伞,并肩走在难得寂静的南央城。 徐冉道:“顾二,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你问吧,你问什么,我说什么。” 徐冉还记着昨天中午的对话,问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小过节’?” 让别人入学第二天就找上门,肯定比我认错人严重百倍。 顾雪绛摸摸鼻子:“好多年前的事儿了,他家有个不成器的弟弟,叫钟……哎呀叫什么我忘了,反正有一天,绿瑶跟我告状,说那人想强迫她,哭的特惨。我一听,这还得了,我就找去了啊,把他弟弟腿打断了,听说在家养了一个月。” 徐冉问:“绿瑶是谁?你的亲眷?” 若是为亲眷出头,无可厚非。 “不,她是春花阁的一位清倌姑娘,琵琶弹得特别好。” “……” 程千仞无语。 徐冉没忍住:“你打断了人家的腿,连名字都没记住?” 分卷阅读2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反倒把花楼姑娘记得清楚? 顾雪绛一百个冤枉:“我当时年少轻狂,每年打断腿的没有二十个也有十八个。身份年龄都差不多,连穿衣风格都一样,哪能个个记住?” 程千仞觉得,这样说来,还真是有道理…… 个屁啊! 14、湖主 徐冉似乎想到什么,神色微变,试探道:“你该不会是那个……花间湖主?” 时隔几年,顾雪绛再次听到别人送他的雅号,不觉得风雅,只觉得万分尴尬。 “什么湖主,都是乱叫的。” 徐冉彻底变色,停下脚步:“花间雪绛!” 顾二露出快哭的表情:“姐姐,求你别这么叫。” 程千仞没忍住笑出来,被人扒到中二时期黑历史,这种羞耻感堪比白日裸奔。 花间湖主?什么鬼,玛丽苏男配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冉却笑不起来,对她而言,这也是她的黑历史。 从前叔父在皇都当差,每年回来时,便给她讲皇都的奇闻逸事。 鳞次栉比的高楼,三尺见方黑金石砖铺地的大道,包容而奔放的民风;权倾朝野,互相竞争而又彼此依存的四大贵姓一一揽剑朝歌,诗酒花间,钟鸣鼎食,白露横江。 分别是朝歌家、花间家、钟家、白家,天子年岁渐老,他们把持军权与内政。 深宅高门里流传出的骇人听闻的阴私,光鲜亮丽的王孙公子们闯下的荒唐祸事。 还有王朝历史上最年轻的京畿禁卫军右副统领,花间雪绛。 八岁入道,十五岁同辈之中再无敌手,御前钦点的官位。 她叔父喝醉了酒,故事却讲得更好了:“皇都官道极宽,八辆马车并行绰绰有余,只是皇都贵人也多,你坐骈车,他就要乘驷盖,若遇上年轻气盛的王孙,都想走正中,谁也不让谁,再宽敞的车道也能堵死。” “只有右副统领不乘车坐轿,他骑一匹赤练马,远看就像天边一片红霞,可是眨眼间铁蹄烟尘就到你面前,那些达官贵人争相避退两旁,大道中央空出三丈宽,供他一骑绝尘而去。” 皇都里有片淮金湖。湖边尽是怡红翠绿,舞榭歌台,湖上泊着画舫,雕梁画柱,花灯如星。河水也染了脂粉香。 花间家二少爷是这里的名人,久而久之,朋友们便送他个雅号,花间湖主。 他来这里夜宿,却是独住。他擅写词谱曲,教给姑娘们弹唱。姑娘们都敬爱他,若有兴致,他为她们写诗画像,若受了欺负,他替她们出头做主。 他任职时,皇都风气一正,尤其是欺男霸女的事情,几乎看不到。 徐冉那时年幼,听叔父讲完只觉这人好生威风,连安山王亲眷的子侄都敢打,行事看似荒唐,却有一套自己的章法,令人佩服。 现在她看着因为手上拿伞,不得不以扭曲姿势点烟枪,却因为烟丝和火折子受潮,半天点不着的顾雪绛。一想到曾经佩服过这个人,就感到无边羞耻。 幸好程千仞来自偏僻的东境,没机会听那些风流轶事,此刻最自在的就是他了。 他问:“那你为什么改姓了?” 顾二没好气地说:“我都被逐出家门了,家谱除名,以后就跟我娘姓。再说,你们不觉得花间雪绛这名字,听着就不对劲,特别的……酸腐吗?” 徐冉:“说得好像‘顾雪绛’不酸腐一样。” 程千仞真想说,爸爸再教你们一个词,gay里gay气。 他忍住了。 徐冉:“你以前得罪过那么多人,后来一定很不好过吧?” 顾二终于点燃了烟,抽上一口又是没心没肺的样子:“还行吧,你看我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 “你昨天就看见钟天瑜了,没想着避避风头?” “避或不避,他对我的怨恨都不会有丝毫减轻,只会因为我的退让变本加厉,既然如此,我为何要避?” “……好像有点道理。” “我驴你的,其实是避不过去,上赶着给他递消息的太多了。春波台的人,都爱看戏。” “……” 程千仞想,明天就要收战书了,这俩不打 分卷阅读2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算聊点正事吗?这么自信? 他只好开口打断他们:“徐大,你有几成把握胜他?” 没想到徐冉真的很自信:“两百成!我方才掷刀未尽全力,刀势余威就将他震出三步,真元太不扎实了,简直像是拿灵药堆出来的境界。看来四大贵姓里的人,也并非个个都有出息!” 顾二解释道:“他若有出息,也不用来这里了。院建费可不是白交,恐怕是冲着学院唯一的院推名额来的。拿南渊学院做跳板,要进礼政司。” 徐冉不明白:“院推?他不是进了青山院的武修吗?” 学院每年有一个名额,推荐到三司之一任职,比普通晋升道路至少快十年。 而武修一般不用院推,军部或大宗门来的强者,一眼就能看清你的底细。 “院规里没有明文规定,说你院不能占院推名额。他进青山院,当然是因为你院规矩少。” 程千仞对这事不怎么上心,他没有做大官的野望,成绩也只在中上。他们院要排到前三甲的人,才有资格争取院推。 第一次听说时,还是因为林渡之去年进入了复议名单。或许是先生们想让他再多历练一年,名额最后给了春波台一位师兄。南山后院里疯传,今年一定会是他了。 现在看来,这位南山榜首,可能会输给别人的院建费? 学院是这世道难得的讲道理、讲规矩的地方,然而任何公平都是相对的,学院这次会怎么选呢? 程千仞心里想着,嘴上把话题引回来:“虽说徐大有十足把握,还是要小心一点。顾二知道对方功法的路数吗?” 一阵沉默,只有细雨敲击伞面的声音。 半响,顾雪绛道:“我们可能忘了一件事。” “剑侍可以代表主人出战,如果是那位仆从,你有几成把握?” 又是一阵沉默。 徐冉极不确定的问道:“……一成?” 程千仞被这变故吓傻了:“你们认真的?一成?不能再多点吗?!” 那仆从看上去年龄很小,表情呆滞,我们看见的是同一个人吧! 徐冉:“两成不能再多了。” “他今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给我很大压力,武者的直觉,如果他动,我会很危险……不然我们为什么要跟姓钟的磨一晚上嘴皮子?他都拔剑了!我肯定早去揍他了啊!” 程千仞:“……” 顾雪绛:“别慌,我来安排,现在两手准备。” “徐大,我今晚给你讲钟家功法与凛霜剑。程三,你可以准备点棉布,要好的。” 程千仞被这种镇定感染,心想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湖主。能扛事。 可他还是不解:“准备棉布干嘛?” “让逐流帮我做一副护膝吧,跪得舒服点。他不是经常给你补衣服吗,针线活应该不错啊……” 15、谈钱 第一更 顾雪绛心里也憋屈啊,从前这种小角色,他都不用正眼看的。现在却要如临大敌。 真是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徐冉:“你真准备跪?” “当然不能那么利索,起码要让他觉得‘目的达到,心满意足’,跪也得跪得讲姿势、讲策略。” 程千仞想,打生打死,输了要跪,赢了才挣三十两。 这波血亏。 “要不然战书别接了,我们直接让顾二去跪一跪?” 徐冉:“不行,就算打不赢,也要让对方见点血,让别人知道我们不好惹,不然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欺到头上,我还怎么当老大?” ……好吧,赌上你老大的尊严。 顾雪绛:“而且我们不是稳输,还是有机会赢的啊!” 程千仞:“比如?” “那个剑侍明天吃早点噎死,或者拔剑前被雷劈中。” 程千仞:“……” 两成胜率不会是这么来的吧。 顾雪绛:“你们不信?这个历史上有记载的,尤其是春雨天……” 一路说着话,长街将尽,转入程逐流家所在的 分卷阅读2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巷子。 灯笼少了,光线乍暗,水洼遍地,三人提起衣摆,踩着水依次进去。 徐冉终于等到一个能怼得顾二无从还口的机会,哪有放过的道理:“说不准今年天天有架打,顾二真不让人省心。” 程千仞顺着她的话说:“是啊,作死的顾二。还是徐大你省心。” 谁知徐冉不好意思起来:“其实我也……唉,家里遭祸,五十八口人,只活下我一个,天下虽大,强仇更多。我在家乡无处栖身,才来了这里,往后要是摊上什么麻烦……” 她说着有些忐忑。程三跟他们不一样,以前苦怕了,还带着个孩子,好不容易过上现在的日子,只图个安乐顺遂。 果然,程千仞气的甩袖便走:“我真是倒了八辈子横霉!遇见你们两个!” 他走了两步,见没人跟上来,回头不解道:“都站在门口干嘛,一碗馄饨能吃饱?我去煮锅面,你俩顺便商量下怎么打。” 推门前又叮嘱道:“动静轻点,逐流在夜读。” 他没想到,逐流已经为他煮好了暖身姜汤、烧好了沐浴热水、备好了干净衣服。 *** 虽然回来的晚,但该做的课业,该读的书,一样也不能少。程千仞二更天才睡,第二天还是起了个大早,喝一碗浓茶提神。 雨停了,却不见日头,天空铅云密布,说不准什么时候又要下一场。这种天气,最容易让人觉得胸闷气短。 出门前逐流将那本《梅花易数》交给他:“抄完了,哥哥还回去吧。” 按这里的借阅规矩,只要不盗印,抄录是允许的。 “这么快,是不是等我睡了,你又悄悄起来抄书?这本不是在藏借的,晚一天还不会被罚钱。” 逐流立刻乖得不得了:“保证没有,我是只抄了对我有用的部分。” 他要是敢说晚睡,绝对有一套‘睡觉的时候才长个子,小孩子熬夜长不高’的道理等着他。 这书程千仞读来似懂非懂,无法交流什么有用没用,只好说:“有不明白的地方吗?我去问先生。” “没有,书上写得条理清楚,想来著书者思路顺畅。” 程千仞:“……” 我们可能看的不是同一本书。 昨晚实在太耗精神,浓茶也续不了命,早课是枯燥的数术理论,程千仞把胳膊掐青,也没把自己掐清醒。他被徐先生叫起来回答问题,连错两道,学舍里一片窃笑。 终于挨到下课,先生却叫他去瀚海阁一趟。在同窗们惊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程千仞收拾东西跟出去。 南山学院依山而建,瀚海阁是这里的先生们办公的地方,在地势相对平坦处建造。由五座阁楼组成,楼间有木桥相连,山泉环绕,苍松青翠,充满自然野趣。 石阶砌的比寻常山道更平整宽阔,随处都有打磨光滑的木质扶栏。 徐老先生却根本不扶,一路上背着手,健步如飞,偶尔停下与相熟的先生打招呼,程千仞默默跟在他后面,不断见礼。 上了阁楼,推开算经科的门,屋里好几位先生正谈天说地,徐先生往自己的桌案前一坐,立刻有执事给他端茶。 他喝了一口,似是才想起带了个学生进来:“你去报名今年的‘双院斗法’吧。” 程千仞怔了:“学生可能……力有不逮。” 皇都的北澜学院,与他们南渊学院,作为大陆两大高等学府,每年轮流做东,举行切磋交流的盛会,分为文试武试。 去年是北澜做东,而程千仞第一年入学,这事轮不到新生上场,只听说去皇都的四十余位师兄,拿到名次的不足十位。 今年他已是老生,具备报名资格。 先生叹了口气:“去试试吧,前三甲可得符法器、孤本古卷还有五百两做添头。就算入不了三甲,前二十名也能得三百两。若整日为生计劳碌于市井,太耽误学业。” 这位学生的情况他也知道些,悟性原本可在算经一道出类拔萃,现在只能落入中上之流,可惜。 果然,一说到‘五百两’‘三百两’,程千仞眼睛明亮起来,像是有光。 先生也很无奈啊,跟别的学生总是谈‘争荣誉’‘搏声名’‘做圣贤’,跟这位,只能谈钱。 分卷阅读2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今年我南渊做东,不用奔波别处,不影响你照顾幼弟。如果要报名,临近斗法时,我可以给你准假,让你全力准备文试。” 程千仞长揖及地,郑重道:“多谢先生,学生愿意尽力一试。” 徐先生又喝了口茶,摆摆手,有执事为他端来三层食盒:“行了,我要吃饭了,你也快去吧。” 程千仞困顿全无,小跑下山,像个被扶贫的困难群众一样,就差唱起歌来。 人还是要有梦想的,万一实现了呢,名还是要报的,万一刚好考进二十名呢!如果这票干成了,三百两,逐流入学的事情就不用愁了。 这一耽误,正好避开放学的人潮高峰,免了拥挤,今天又不下雨,程千仞心情很好的上了藏四层。 貌美妇人依旧坐在那里翻阅卷宗,像是从没变过。 “敢问那位……”程千仞才想起,他还不知年轻执事的名讳,看来下次要请教了,“那位先生可在?我来还书。” “他最近有事,没有三四日是回不来了,你先留着吧。” 程千仞略一思量,当面送还并道谢更礼貌,便行礼告辞。 回去路上望见空荡荡的演武场,心头一紧,一上午的功夫,战书应该到徐冉手里了。 下午没课,就要打吗? 16、第二更 事情远不如程千仞想的那样。 午饭过后,他们依然坐在院里喝茶聊天。程千仞不想逐流操心这些,便让他回屋午睡。 徐冉拿着白底红字的纸看来看去:“为什么约在两天后?那天休沐日啊。” 学院每上五日课,休沐一日,也就是放假休息。 她是演武场常客,在她的认知里,约架是最干脆的事,一方拍胸脯说句‘某院某人,向你挑战’,另一方也报上姓名,回道‘接受挑战’,就可以拔刀干了。 顾二抽着烟,眼神沧桑:“就是因为休沐日,有空看热闹的人才够多。换我年轻时,初到某地,第一次挑事儿,立威扬名之战,当然恨不得全城人都来看。” 徐冉烦躁道:“麻烦死了。” 顾二劝她:“多两天准备时间,对我们有利,你把我昨天说的再练练。” 徐冉想一出是一出,站起来就走:“我现在就回去练,明天你也记得提醒我,我怕忘。” 要搁平时,顾公子绝对张口就怼‘你脑子是摆件啊,能记住什么?’,可是一想到她两天后就要去干架了,硬是改口:“我替你记着。” 青山院的武修们,有两片无比开阔的活动场地,骑射场、演武场,两者隔的不远。 前者是一片夯实的土地,只用半人高的木栅栏围起来,跑马射箭、日常训练都在这里。 后者就正式多了,专门用来比试。周围一圈是青石砌成的台阶,足有三十余阶,坐满时可容两千余人观战,北面的看台最高,留给身份贵重的大人物。若是双院斗□□到南渊做东,这里还会被重新清扫装饰一番。 徐冉刚入学时,在骑射场上第一节刀术课,恰好还有一个班也在上刀术。 青山院的教员,有解甲归田的军官,也有大宗门出来游历的修行者,性格大多悍勇豪气。很少自称‘先生’,多称‘教头’,听着有点江湖匪气。 偏偏徐冉的先生是个温吞性子,第一天上课,他穿着青色长衫,半挽袖子。让学生们列队站好,听他娓娓道来:“我姓杨,你们可以称我杨先生。大家来到这里,学习刀术,手要稳,心要诚,唯有诚心正意……” 另一个刀术班已经光膀子操练过一轮,汗水飞扬,喊杀震天,他们这边还在原地听先生讲话。 那个班的教头也是流氓,见状冲他们吹口哨,杨先生不为所动,继续温吞地讲话。 有教头带着起哄,学生们自然得寸进尺,围着他们跑圈哄笑,拉长音调学杨先生说话。 大家都是有血性的少年人,个个忍得面皮通红,青筋暴起,终于等先生讲完,说解散休息。徐冉扛着刀,带头就往那边冲:“走啊,手底下见真章!” 有人拉住她:“我刚看了他们腰牌,比我们早入学,是师兄,还是不要招惹。” 对方还有人笑话:“你一个娘们,冲在最前面干什么?投怀送抱吗?” 徐冉听了一刀鞘轮 分卷阅读2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过去,直接将那人击飞三丈远,好一阵烟尘飞扬。 “老娘今天就教你做人!” 这下对方也急眼了,两边人纵身翻过栅栏,来到隔壁演武场,摆开架势就要打。 青山院的教员们就在一旁看热闹,还拿出瓜子吃。早习惯了,年轻人精力旺盛,打吧,不要憋坏了。 还是黑衣督查队及时赶来镇住场面:“打群架违反院规,演武场上必须一对一。你们谁上?” 徐冉长刀一立:“来啊。” 对方站出一位七尺大汉,哐当一声抽出腰刀,武者威压猛然爆发。众人见状向后退去,给他们让开场地。徐冉抽刀迎上,如开山劈石,招式打开打合,力道劲猛无匹,没走二十招,就将对方打飞出去。 打倒这一个,又在叫好声中迎来下一个。 她刀势不减,愈战愈强,只攻不守,腰腹手臂的伤口血流不止,却似毫不知痛。 打到后来,场上没人起哄叫好,一片寂静。有人路过都停下看她。 最终,她一个人挑翻了对方大半个班。 一身尘土混着血水,站在夕阳下,赤红着眼:“还有谁?!” 长刀立在她身旁。 仅剩的那几位不敢上场了,赶忙扶着受伤的同窗去医舍。 这件事很是轰动了一阵,都知道青山院今年来了个厉害人物,背上双刀,打架时却只用一把。另一个刀术班的人走在路上都抬不起头,被嘲笑车轮战没耗死别人,反被打的落花流水。 然而程千仞那时还不认识徐冉,这场战斗也无缘得见。 在他印象里,关于比斗的记忆,只有去年春天,骑射场上那次。 下午放学,他背着书娄路过骑射场边的建安楼,突然涌来一阵汹涌人潮,他被一路挤到了二楼露台。差点以为哪里发生了□□。 听人讨论才知道,骑射场有人要开打了,这里是最佳观战地。 那时程千仞刚来学院,看什么都新鲜,所以站着没走。等他见过这一次,开了眼界,以后再有这种热闹,他也懒得去看了。 他身边那群人虽然同样穿着院服,却珠缨宝饰,华光逼人,像是春波台的学生。 忽听一位女学生急道:“这真要打起来了,师姐你不去拦一拦?” 被她拉扯的貌美师姐斜倚栏杆,打着团扇,闲闲的笑:“我拦什么,是他们想打,不过拿我寻个由头而已。你且安心看着,打完了都不一定记得我。” 楼上说着话,场间双方也隔着大半个骑射场喊话宣战:“输者失去竞争资格!不许再去见李师妹!” 场边早被围的严实,里三层外三层,都伸长脖子看热闹,还不断有人往这边过赶来,冲着二楼上这场争端的女主角起哄。 只见美人大方坦荡地向楼下招手,团扇轻扬,光彩照人,起哄都变成了叫好声。 春波台的学生,就是打架,也要讲究风雅。 场地东边那人已飞身上马,反手接过朋友抛来的长剑,挽了个剑花,动作潇洒,英姿勃发。 另一边动作稍慢,有人牵出一匹高头大马:“师兄,骑我的马去!” 被叫师兄的提枪上马,一夹马腹,白马嘶鸣一声,闪电般向前冲去。 两人向场地中央冲锋,马蹄如雷,扬起漫天烟尘。围观众人高声喝彩。 烟尘中响起短兵相接的铮鸣,长剑与枪一触即分,势弱者当即调转马头,开始游击策略。只见一棕一白两匹神骏在场间角逐,枪与剑相击声不绝于耳,双方一边纵马腾跃,一边舞枪挥剑,令人眼花缭乱。 高速的战马与兵器,带来可怕的冲击力,半刻钟的周旋后,一人明显身形不稳,叫好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屏息凝视着场中。 果然,下一次交锋时,持剑者被打落下马,场外立刻有人飞身而至,将他扶下场,以防他被马蹄踩踏。动作之快,可见早有准备。 胜利者在人群的欢呼声中挥舞双臂,打马巡游,所到之处欢呼更甚。尽兴之后,他翻身下马,前呼后拥地离开。 他们如此年轻,快意恩仇的理由可以只是一位美人。 程千仞回忆结束时,徐冉已走了,顾雪绛在院中洗碗。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突然想起什么,问 分卷阅读2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顾二:“昨天遇见那人的时候,你给茶里加了什么料?” 让人家喝了一口就吐出来。总不能是茶叶本身的问题吧,那是他买的,物美价廉,家里店里都用这种。 顾二抬头,莫名其妙道:“我没加料啊。为什么要加?” 程千仞:“……真的那么难喝?” 顾二反应过来:“好喝!是他不懂品茶,别跟他一般见识。” 程千仞:“……” 根本没有被安慰到。 等顾公子洗完碗走后,程千仞才想起来,关于双院斗法的事情忘记问他了。 下午和逐流一起读书,吃过晚饭,看见墙边的伞,又想起来答应东家今天要还伞。 唉,真是狗记性。 他只好带上旧剑出门,一边吐槽自己:上午还书晚上还伞,总是借东西,都是因为穷。等以后有钱了,要做个大书柜,买几千本书。不对啊,有钱了为什么还要看书学习,当然是天天吃喝玩乐。 要买一百把伞,也不对,有钱了为什么还要打伞,下雨天出门都是坐轿子的,诶,是轿子还是马车? ……还是因为穷,有钱人的生活都想象不到。 过了饭点,店里没有客人。 东家瘫在柜台后,见了他难得没说‘随便你’,而是略带责怪的说道:“你应该也知道,十方地狱有个魔头逃出来了,现在南方十四州,除了军部精英,小乘以上修行者尽数出动,你们的副院长和院判最近都不在吧……这不是开玩笑的事,你这两天不要大晚上出门,不太平。” 程千仞放下伞,一头雾水:“什么?我不知道啊。” 东家神色僵硬一瞬,程千仞第一次见这人如此尴尬。 “咳,我这里人多嘴杂,也是才听说的,你们学院应该明天就通知了。” 说罢打发他出门。 程千仞回家路上想,如果东家说的是真的,是不是明天就要全城戒严了?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听藏的女执事说,那位年轻书生这两天有事不在,难道他是一位大修行者?最近降服魔头去了? 他又笑起来,摇头抛弃这个荒谬的想法。 17、攻城 “腰牌,好,下一个。” 程千仞晨起入学,见高阔的院门前竟然有人排队,十余位黑衣督查队员依次检查入院者的腰牌。 平日里上下学时间,朱红色院门大开,只有两位督查队员站在两侧,穿院服的都能进。遇到像顾二那种,松松垮垮披着外袍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进去了。 今日学生们突然被仔细检查,不明所以,聚在一起乱哄哄的猜测。这里只是东门,北正门比它大一倍,人流更多,不知又是什么阵仗。 有人猜学院里有大人物要来:“师兄们说起过,三年前安山王来拜访副院长,就是全院戒严,为防有人混进来行刺王爷。” 有人猜是院判大人心血来潮:“我听说大人某日遛弯,觉得我院风气清正,查无可查,便让督查队把太液池里的锦鲤都数了一遍!” 南渊学院里教员六百余人,管事的只有两位。副院长负责师生的教与学,院判负责法纪秩序。他定规矩,并让人们守规矩。 入院后却不必再猜,回廊柱子上、学舍门窗下,到处都贴着醒目的公示。 程千仞看后心想:现在的面馆老板,消息都这么灵通了吗? 徐冉拍拍程千仞:“看完啦?上面写的什么啊?” 今天‘军事理论基础’课,三人没迟到,正巧在学舍门口碰见。 “有个魔头逃出了十方地狱,往南边来,今日起入城门要查路引,州府衙门官差全天巡卫;入院查腰牌,遇到异常要及时禀报督查队。” 魔头多恐怖,学生们没有概念。这些年轻的脸上满是遇见大事的兴奋,趁着先生还没来,早有见多识广的师兄侃侃而谈,一群人拉桌子推板凳围着他,听他细数‘十方地狱’都关押着哪些魔头,谁最可能逃出来。 三人坐在最后一排,与世隔绝一般。 程千仞已经润了笔,翻开书本,顾雪绛似是昨晚没睡好,正闭眼假寐。 徐冉也兴致缺缺,掏出一册话本看。心想你们激动什么啊。但凡这种事 分卷阅读3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军部都要死很多人。不是战死沙场,而是为大修行者的战斗争取时间,说白了就是炮灰。 忽听‘啪啪’两声脆响,老先生拿着戒尺敲桌子:“肃静!” 程千仞推了推顾雪绛:“上课了。” 徐冉:“让他睡吧,谁知道他昨晚去哪里喝花酒了,先生眼神不好,看不到。” 先生眼花,顾二却不耳聋。他睁开眼,瞥了眼徐冉手里的话本:“还看这本呢?看到第几回了?” 徐冉早就放弃了自己的文试成绩,遇见这种不想听,又不能逃的课,看话本就成了打发时间的最好选择。 她买的却不是闺阁小姐们喜欢的风花雪月,才子佳人。多半是大马金刀的侠客,背负着血海深仇,超长待机,开挂升级。 徐冉答道:“第十三回,大英雄勇闯龙门阵,美娇娘爱恨两重天。” “哦。”顾二慢悠悠的说:“王傲天的爹是王大侠,仇人是赵掌门,他没选魔域宫主,最后跟小师妹成亲。他们生了两男一女,全书完。” 徐冉合上话本,连名带姓的叫:“顾雪绛。” “不谢,举手之劳。” 关于话本,顾二从鄙视徐冉的品味:“整天看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世道哪有什么侠客?” 到后来跟她买一样的,还总是比她看的快,总给她剧透。 搞得徐冉每月都有那么几天想砍死他。 程千仞淡定的坐在他们中间,看书写字,只要徐大不动手,就让他们自由放飞。 顾二取出一本册子:“不看了正好,给你换一本。” 程千仞帮他递过去,徐冉翻开,竟然是一卷凛霜剑诀分析,每一条都有举例:对方出哪些招术时,可用她功法中哪几招应对。每隔一页还配了图,画出刀剑走势。 难为她平时慢半拍的脑筋,此刻莫名转地奇快:“你熬夜写的啊?” 顾二没好气的说:“不是!我昨晚喝花酒去了。” 说完又闭上眼睛假寐。 徐冉被他怼的没话,只好默默看起第一页的凛霜剑图样。 忽听前排喧哗,先生在训人,她抬头,一眼看见真正的凛霜剑,吓了一跳。 她问程千仞:“他们怎么来了?” “新生入学后要选副课,我们当年也是这时候选的。” “就正巧跟我们选的一样?!” 程千仞比顾二耐心多了:“不是巧,我们上的这门课没人愿意选,剩的空位最多。估计这几个人也是没抢上别的。” 徐冉想起这课是她选的,顾二说选的‘绝了’,现在看来,还真是绝了。 十余位新生中,神色倨傲的公子与木讷的仆从最引人注目,甚至有人起身给这两人让位置。让他们不必像其他新生一样,去搬桌椅坐在学舍最后面。 有人看不惯,觉得失了作为前辈师兄的脸面:“这样上赶着攀附,也不嫌难看。” 立刻有人应和道:“看看人家的来头,指缝里随便流点什么,都够我们用到下辈子。我也想去,可我还要脸。” 一时间学舍里窃窃私语声不绝,或妒或羡,还有女学生红着脸打听消息。 老先生气的拍戒尺,点人站起来:“把我刚才的问题重复一遍!” 学生支支吾吾答不上。先生又连点了十个人,竟然没一个答上。 最后还是第一排那位笔记一字不差的学生,终结了这场惨案: “您刚才问,在一百五十年前的东征战役中,若易地而处,你是魔族将领,是否有可能攻下朝光城?” 历史上的东征之战,由当今圣上御驾亲征,从东川山下起兵,打到雪域边界,修筑了白雪关。 在此之前,那里是混乱的无主之地,魔族割据大半部分,天祈王朝之外的几个小部族各自占据一方。 战争开始后,弱小部族投降归顺天祈,魔族却开始疯狂反扑。 大魔王从雪域中抽调十五万兵力,源源不断赶赴战场。曾有十万魔族兵临朝光城。那是当时王朝版图上最东边的城池。 历史上人类死守朝光城,长达一月。等到被拖住的主力大军成功突围,以及从南方调遣的援兵到来,最终以合围之势, 分卷阅读3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大败魔族大军于城下。是决定东征之战成败的重要一役。 先生又将问题重复一遍,指着今天引起课堂秩序混乱的祸端:“你来回答。” 钟天瑜在万众瞩目中站起来,不慌不忙:“当时的朝光城,城墙高约三十丈,护城河宽十六丈,深二十丈,城上有十位小乘境以上的大修行者,同时操纵百余架投石机与连弩,射程防线便牢不可破。十日后修行者力竭,魔军步兵突破防线,向前推进二十丈。然而护城河中埋有符文阵法,落之即沉,不得游……” 他说得有理有据,条理清晰。 先分析双方情况,再说自己将用什么策略,增加攻破朝光城的可能。 学生们听了一阵便觉惭愧,别人不仅家世好,学识也强过他们。 最后他说道:“我的结论是,即使提前建造大量攻城器械,最多可在第三十五天破城,而那时朝光已迎来南方援军……” “大陆第一要塞朝光城,有最强的防御壁垒,以彼时魔族兵力,不可能在一月内攻下它。” 学舍里响起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钟天瑜看似面色平静,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泄露出几分骄傲得意。 圣上东征这等千秋功业,是皇都里先生们教学的最好材料。家里为他请来的先生,讲过不下二百遍,也就这群乡巴佬,没背过这种答案。 他转过身,看向学舍后排:“区区拙见,有污耳闻,不知顾二少有什么高见?” 班里只有一个姓顾的。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落在顾雪绛身上。 顾雪绛睡得正香,被吵醒一肚子火气。程千仞立刻给他重复了一遍问题:“能答吗?” 心想,你要答不了,我先胡说几句顶上。 却见顾二揉揉眉心,豁然起身: “当然是明攻,用最强兵力,不惜代价,最快速度攻下来,决不能让城中驻守等到援军。一百五十年前的朝光城,城墙上没铺防护符文,城里只有三万守军,我有十万精兵。” “步兵昼夜不停地轮流发起冲锋,城墙上大修行者八日便力竭,然后我不用三日就能破城!” 钟天瑜被他突然爆发的气势一震,定了定神,不屑问道:“城墙没有符阵,河中却有,你造渡河浮梯需几日?” “为什么要渡河?”顾雪绛起床气还没消,看着他冷笑,“战场十里外就有一片村镇,我来攻城时可抓六千平民俘虏,加上原本的四千俘军,一万有余。我将他们绑上沙袋,用长矛兵逼去第一线,难道填不平护城河?!” 有学生听不下去了,指着他哆嗦:“你,你你有失仁德!” 顾雪绛张口就骂:“□□陛下一统天下时,难道靠的是仁德?靠的是精兵强将,还有无上修为。而且这问题假设我是魔族将领,你还跟我讲仁德!” “填河之时,全军不断推进,十二座井阑一到城下,我便发起攻城。” “第十一天城破时,守军必定死伤殆尽。我换下步兵,舍弃伤员,以高速骑兵开路冲锋,兵分两路绕过云中关卡,在折兰官道汇合,之后一马平川,一路能冲到大陆腹地,直取皇都!” “此时,王朝的精锐之师,还与圣上一起被困在如今的白雪关一带,而南方十四州调派的六万援军,才到南央城!” 顾雪绛说完缓了缓,起床气消了,才发现所有人都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他。 钟天瑜脸色惨白:“你,你……皇都有万年不破的生杀大阵,不可能被你的四万魔族骑兵打下来!” 顾雪绛:“我没想打下皇都啊,这题是攻城。我就顺手多做一步。” 18、双璧 程千仞大概能读懂先生与同窗们的目光——“年轻人,你这种想法很危险啊!” 还是钟天瑜最先回过神,又实在无从反驳,只好说句‘不可理喻’,转身气呼呼的坐下。 老先生放下戒尺,在名册上记了一笔:“思路新颖,我给你年末成绩加分。” 随即带头鼓掌,其余学生如梦初醒,学舍里顿时掌声雷动。 顾雪绛挺拔地站着,像个英雄。 忽然他放松下来,姿态散漫地坐回去。程千仞听到了他的笑声。 极轻极短的一声笑,像是笑钟天瑜,又像笑自己。 于 分卷阅读3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是在这样热烈的气氛中,程千仞突然感到有些难过。 如果顾雪绛武脉未废,应该还是那个京畿禁卫军副统领。边关若有战事,他可以上殿请缨,领兵出征,与旗鼓相当的对手决战沙场。 现在他却只能坐在这里,跟找茬的纨绔打个嘴仗。 先生已经转回讲台继续上课,学生们对这门课的兴趣,也被刚才的事情激发起来,不少人脊背挺直、下笔如飞地做笔记。学习热情空前高涨。 顾雪绛依然懒散地瘫着,好像刚才慷慨陈词的不是他。 作为朋友,总是忍不住想关心对方,程千仞道:“你别太难过。” 顾二不明所以:“我为何要难过?” “那你刚才笑什么?” “我们第一天迟到被扣四十分你忘了?原本死定的课,加分起死回生了,换你你不笑啊!” 程千仞:“……” 徐冉听见,两眼放光地看他:“那如果下次我被点到,你写答案给我啊,让我也加个分呗!” 顾二瞥她一眼:“好好看你的书。下课就有人找你了。” 巳时一到,钟声响过三下,学生们难得没有争相夺门而出。大部分留在教室讨论,还有人追出去找先生提问,老先生很久没见过这样好的学术气氛了,甚感欣慰,眼眶都微微湿润。 徐冉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等程千仞收拾笔墨。 忽然有人拦在她身前,仰着下巴:“战书收到了吗?” 程千仞和顾雪绛立刻站起来。三个人都站着,起码看上去气势胜过对方两人。 ……虽然能打的只有徐冉一个。 “早收到了。” 她昨天去上刀术课,一位同窗转交给她时,一群人围着她看:“先生安排你给这位引路,怎么还打起来了?” “他欺负我朋友啊。” 众人纷纷摇头:“真搞不懂你。” 他们大多撞见过徐冉的两位朋友,一个小白脸一个寒酸书生,看上去就很弱鸡,怎么能玩到一块? “老大,我听说钟十六已经步入炼气大圆满了,这能打赢吗?” 钟十六是那位剑侍的名字。‘老大’是徐冉在青山院的绰号。 同窗们有时这样喊,大多因为她头脑冲动,遇事喜欢冲在最前面,有带头大哥气质。更像一种调侃。 而学院之外,城西那片鱼龙混杂的坊市,才有她真要收保护费罩着的小弟,真心实意地叫老大。 徐冉摸摸刀柄:“打完不就知道了!” 众人拍手大笑:“好!休沐日那天,咱们都去给你助阵!” 还有人说:“我再叫上其他班的,一起去!” 青山院的武修就是这样,对家世地位看得不重,也懒得攀附权贵,只在乎你有多强,讲不讲义气。 眼下虽然徐冉不在青山院,但她背上双刀太醒目,很多人都认得她。当钟天瑜带着剑侍拦路时,学舍里还没走的学生,都停下动作看他们。 让人失望的是,挑事的一方却没有多说什么,只确定了另一方已收到战书,且没有反悔的意思,便甩袖离开。 钟天瑜今天心情很差。想对顾雪绛说“让你再多得意一天,反正是要下跪道歉的”,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这样有失世家风度。只好忍下。 *** 学院这两天热闹了一把。 两件事情,一是有魔头逃出十方地狱,因此昼夜巡逻,精神紧张的黑衣督查队。 二是休沐日有一场比斗,一方是皇都来的武修,代表四大贵姓里的钟家少爷;一方是青山院双刀徐冉,战绩赫赫,未尝一败。 不了解情况的忙着向别人打探,消息灵通的忙着到处宣扬。 每个人都沉浸在兴奋紧张的情绪里。 “你猜那个魔头是谁?宋觉非啊,原本的剑阁双璧之一,他看见他师兄杀师证道,大受刺激,走火入魔了。谁能想到,十几年过去,他修为不退反进,竟然能从狱中逃出来……” “我倒是听说,他不是逃出来,是杀出来的。十方苦陀,三死七伤。” “十位大师都是小乘境以上的佛修,又有阵法配 分卷阅读3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合,守得寺狱百年固若金汤。那魔头现在到底是何等修为,大乘还是伪圣?” 也有人感叹:“剑阁真倒霉,三百年出两个有望入圣的天才人物。好端端的双璧,一个杀师叛山,一个索性成了魔头。非但没能光耀山门,还得负责清理门户。” 以这些学生的年纪,十几年前的事情哪能亲眼得见,都是道听途说来的,感叹起来倒是真情实意。只因为那两人实在太出名。 他们年幼时,因为剑门双璧的轰动,谁不希望自家也能出个天才,然而天才岂是那般易得,失望总比希望更大。 等他们长到记事,就赶上双璧命途倾覆,宁复还杀师证道,宋觉非走火入魔,家长们又念起早慧易折,平凡是福了。 如果说这件是天边遥不可及的大事,徐冉与钟十六的战斗,就是身边可以参与的大事了。 徐冉这两天总不自在,武修五感敏锐,有人自以为隐蔽的偷偷打量她,她其实可以感觉到。次数多了,也懒得管。 就连程千仞都被人在南山学院的山道上围观过,理由是‘此人是徐冉的朋友’。 白看不给钱,搞得他很郁闷。 平日里见到他就神色嘲讽的同窗,也屈尊降贵的与他搭话:“喂,徐冉打算怎么打,用哪把刀,你知道吗?” 程千仞背起书娄绕开:“不知道。” 终于到了休沐日。 结束了五天的学习,没什么比约上几个朋友,去看一场精彩比斗更能放松心情。看完之后找个地方聊天,喝点小酒,人生乐事。即使入院要排队查腰牌,也不能浇灭学生们的热情。 可惜天公不作美,南央城这几日阴云仍未散,不见日头。倒是有清风拂面,吹起春装广袖,柔和舒畅。 演武场四周是青石砌成的石阶,辰时已坐满一半。若想居高临下的看,北面看台观战位置最好,但学生不能随便上去,便有些聚在演武场外,建安楼二楼的露台上。 徐冉来时,遥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大家最近都很闲吗?” 程千仞道:“刚开学,课业少。年末肯定不这样。” 顾雪绛看着徐冉:“按我说的打,不行就立刻认输。” 程千仞将一个小布包递给他:“差点忘了给你。” 顾雪绛接过掂了掂:“这装的什么?” 程千仞:“逐流给你做的护膝,你先试试合不合尺寸?” “……不试了,不合适也没时间改了。” 程千仞点头:“也对。” 徐冉崩溃:“我这还没去打呢!你俩不要灭我威风啊!” 顾雪绛心想,你求胜心太强,要是重伤不肯退,不如我去跪。 嘴上说:“哪有什么威风,你看那边都是带瓜子点心来的,大家随便看看,你也随便打打嘛。” 程千仞心想,顾二说千万不能给你压力,这种越境战斗,若一味求胜,容易伤及武脉。 说道:“早点打完,逐流说中午做红烧肉吃。” 他们说着话,已经走到了演武场边。 徐冉的同窗看见她,奋力挥手:“徐老大!徐老大必胜!” 众人闻声望去,爆发出一阵欢呼,自发让开一条路。 程千仞和顾雪绛混入人群,在石阶上找了个视野不错的位置。 徐冉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在欢呼声中穿过人海,向前走去。 她的朋友在身后,她的对手在台上。 19、凛霜 三人来时,钟天瑜也前呼后拥地来了。短短几日,他已交到许多朋友,走到哪里都如众星捧月一般。 他转向身后默默跟从的剑侍,随口吩咐道:“去吧。” 就像指使什么阿猫阿狗。 于是神色木讷的剑侍抱剑上台。 其余人来到场边石阶,神采飞扬的谈天,不时大笑,早有人为他们占了最好的位置。 有人见状奉承道:“钟少爷,您这剑侍教的真规矩。” 钟天瑜故作漫不经心道:“剑侍嘛,说白了就是下人,当然要规矩。我家族里养着他,不是让他吃白饭的。” 又有人问: 分卷阅读3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他为什么叫钟十六,是下人里的排行吗?敢问您家里有多少下人?” 对皇都四大贵姓的事情,这些人总是充满好奇。 “下人哪有排行?来南渊之前,这人被拨给我,我问他今年多大,他说十六,那就钟十六呗。”旁人羡慕的目光让钟天瑜很受用:“总共多少个下人谁知道。我只知道我的院子里,武修护卫二十一人,普通仆从也有四十多。” 一时间又是一阵赞叹。毕竟天高皇帝远,说话也放肆地多:“不愧是钟鸣鼎食的钟家,天潢贵胄也不过如此了。” 双方上场站定,相隔十丈有余,所有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平日钟十六跟在钟天瑜身后,神情木讷,像个影子。此时骤然暴露在青天长空下,人们才发觉他真是年轻,面无表情也掩不住稚气。 有些人突然明白,徐冉去引路时,为什么会认错人了。因为凛霜剑这把神兵,拿在他手里时,说不出的合适顺眼。 很符合武修们关于‘兵器与人应该天辅相成’的审美观。 天空阴云未散,徐冉的红色发带,在微凉的春风中飘飞,像是跳跃的明亮火光。 她利落抱拳:“请教了。” 钟十六捧剑回礼。 有身穿黑衣的督查队员站在北面看台上,面色严肃:“开始吧。” 双方都不是多话的人,刀与剑几乎同时出鞘,两声极端凄厉的铮鸣声,响彻长空! 没有修为的观战者忍不住掩耳,却只见一道银光闪动,如一泓寒水掠来,钟十六人随剑至,一掠便是十余丈! “铮!——” 顷刻间刀剑相击,徐冉迟了一步,刀势未起,只得旋身飞转半圈,避开这一剑的最强锋芒。刀刃在剑锋上拖曳而过,两者狂暴的真元相遇,星火四溅。 “好快!” 凛霜剑不止快,更是去势未减,徐冉错身之际,堪堪被割下一缕额发。青丝飘落风中。 程千仞脸色骤白。 徐冉却神情不变。 那晚风雨黄昏,拿剑的人也不对,此刻她才真正看清这把剑的模样 ——通体莹白光华,明净如秋霜。裹挟森然寒意,磅礴而至,如风雪起长林,孤月落寒江。 寒意顺剑锋冲入武脉,她以刀背相抵,向后疾退!一退七丈! 钟十六手腕一翻,变斩为横劈。剑身微震,十二道剑光自其上激发。 一剑更胜一剑凌厉,徐冉在极短时间内做出应对,未曾错一招,未曾露破绽。 “铮铮铮铮!——” 刀剑相击声几乎没有间隙,连成一道清越长鸣,如风中鹤唳。 钟十六变招越来越快,纵横的剑气如漫天星光抖落。 距离场边最近的观战者,只是看着那把剑,竟感到切肤之寒。 凛凛寒光,肃肃生凉,四野如降霜。 好一把凛霜剑。 程千仞是外行,只知此剑厉害,见徐冉险象环生,忍不住站起来。 建安楼的露台上却有人能看出门道,那些师兄们居高临下,纵观全局。 他们修为胜过场上两人,今天只为看一眼凛霜剑。 “果然锋锐肃杀,不愧名列‘神兵百鉴’。” “若逢秋冬,剑体自身的威势被完全激发,恐怕还要强上三成!” “现在他是炼气大圆满,等他凝神,又该是何等光景?” 突然有人道:“可惜,这不是他的剑。” 一时间没人说话。 此人毕竟只是个剑侍。天赋再高,剑法再好,也连自己的姓名都没有,何谈其他? 而徐冉的两把刀,一名‘斩金’,一名‘断玉’。前者刚烈霸道,后者劲力柔韧。 她平日多用斩金,愈战愈强,今天却用了断玉,一退再退。 这不是徐冉的战斗风格。也不是青山院的风格。 他们喜欢痛快的打,撑不住就痛快的认输。 但是今天徐冉想赢,便不能那么痛快。 她打得辛苦,同窗们看得也上火, 分卷阅读3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恨铁不成钢道:“徐冉!没睡醒吗,砍他啊!” 徐冉不为所动。 程千仞见顾雪绛始终淡定,才勉强稳住,又坐回去。其实他若细看,便知顾二满额细汗。 剑气所及之处,石台被刻下白霜痕迹,渐渐场间寒意弥漫。 令人心悸的可怕威势下,再没有人说话。 只有徐冉还是那样,只守不攻。 她身法柔韧,像疾风中的劲草,任凭秋霜肃杀,仍是不折。她的刀轻盈柔美,与剑轻触即分,倏忽远逝,像太液池边的春柳。 建安楼上有人看出端倪:“她想做什么?用最少真元,最大程度拖耗对方?” “胆子很大啊,若是同境对战,正面拼不过时,这种方法或许有用。但她境界稍逊于对手,真元量少,久战于她不利。” “很冒险打法,应对时稍有破绽,就是自掘坟墓。” 钟十六或许意识不到她的目的,但是身为武者,从不会让战斗节奏掌握在对方手中。 他攻势一收,剑锋在身前划过半道圆弧。 一弯秋月出现在台上。 那是凝结不散的剑气。 这一剑不同于先前迅猛肃杀,反倒显得轻柔美丽。 弯月的光华,映照着少年的稚气面庞,呆滞的眉眼骤然焕发出绚亮光彩! 徐冉面色骤变,咬牙横刀于身前,足下疾退,劲气激荡之下台上烟尘弥漫。 顾雪绛精神高度紧张,忍不住喃喃自语,“退,再退……六七八|九……” 程千仞发现,他竟然在数徐冉退后的步数。 露台上有人道:“‘霜月’她避不过,破绽已现。钟十六要出杀招了。” 话音刚落,铺天盖地的月华中,响起三声凄厉剑啸! 众人看不清他如何出剑,剑影纷飞下,一分为三,仿若三只白鹤自月中飞出,扑杀而来! 凛霜剑诀中最快的一招,后发先至地封死对手所有退路。 前有‘霜月’普照,后有‘霜禽’拦道。 杀机毕现! 同一时刻,徐冉退到第十一步,顾雪绛突然道了声:“好。” 这一声‘好’,徐冉自然听不到,却与她心中的默数重合。 她突然双手握刀,刀势自下而上劈去,一身真元蓦然爆发! “轰!——” 空气里劲气激荡对冲,发出巨大轰鸣,震耳欲聋。 万丈狂风凭地起,吹散四野月华! 她出刀的角度刁钻,本该显得阴诡,却打出开山劈石之势,意象恢弘万千。 一刀便让月华退散,白鹤折翅! 仿佛经年滴水,最后一滴击穿巨石,又似累月暴雨,洪水终于冲开堤坝。 压抑已久的爆发,畅快淋漓! 众人难以抑制激动之情,纷纷喝道:“好刀!” 露台上的人们同样感到出乎意料。 “原来她先前避退百余招,只为了这一刀。” “‘飞鸟投林’本就是反手刀,更是先抑后扬之式,用在此刻再合适不过。” “想做到这一点,起码要对凛霜剑法了若指掌。看来替她谋局的是个高人。” 钟十六疾退,广袖在狂风中猎猎飞扬,同时飞速出剑,寒泓似的剑芒挥洒如雨。 他一连出了二十四剑,退到演武场边,稳住身形,堪堪接下这一刀。 铺满阵法符文的石台,出现一道浅浅刻痕,一路蜿蜒,在他脚边仅一寸处停下。 风起,吹散石屑,刻痕仿佛消于无形。 少年嘴角溢出一道血线,剑尖指地,剑气四溢。 狂风已歇,尘土静落。 他依然站着。 徐冉与他相隔十余丈,脸色惨白。 在顾雪绛的计划里,如果这一刀消耗大半真元,却没有破局取胜,那之后无论徐冉再出多少刀,都没有意义。 最坏的结果已经出现。对方只是受 分卷阅读3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伤,没有被击败。 他站起身,轻轻笑了笑:“就到这里吧。” 饶是程千仞再外行,也意识到了一些事,便随他一同站起来。 20、烈阳 “第十一步就是最好的时机,‘霜月’势将尽,‘霜禽’势初起,不能早一步,不能晚一步……” 昨天在程千仞家吃午饭时,顾雪绛怕徐冉忘性大,再三强调,“之后若没有取胜,你就立刻认输。一定要在他下一招起势之前认输!” 徐冉问:“他下一招是什么?” “‘霜天’,凛霜剑中最强的一招。” “与之前的‘霜月’、‘霜禽’相连,便是月落、乌啼、霜满天。宋觉非就是靠这三记连招,使凛霜剑一战成名,载入神兵百鉴。” ‘凛霜剑诀’流传在先,剑阁双璧之一的宋觉非入道之后,亲自铸造一把佩剑,将剑诀威力发挥到最大。 可惜后来他走火入魔,改修邪门功法,在大空明山弃剑毁道。凛霜剑几经辗转飘零,最后被钟家以重金求来。 十六年过去,物是人非,有人忘了剑的旧主,却忘不了这把剑的霜华。 徐冉眨着大眼:“我试试呗,说不定能接下来呢。” 顾雪绛少有的寒了脸色:“不要试。我没有后悔药给你。” 徐冉又看向程千仞。 程千仞正在沏茶:“你别看我,这种事情,你还是听顾二的比较好。” 现在钟十六站在场边,两人相隔二十余丈。 在徐冉的惊天一刀之后,这场战斗出现转折,所有人都在等他们下一步动作。 少年擦了擦嘴角血线,站姿微变,垂眸看剑。 他身上也发生了某些细微的变化。一道沛然莫御的强大气息,从剑锋上溢散出来。 同在场间的徐冉,第一时间,最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变化。 按照计划,她该认输了。 她转头望向场边。茫茫人海,第一眼就看见朋友们,然后笑了一下。 他们看懂了徐冉的意思。 顾雪绛脸色骤白。 与此同时,钟十六突然发力狂奔,衣袂飞扬,剑锋聚来炽盛的银光,越来越亮! 劲气激荡,烟尘漫天,他一跃而起,拔高十尺,凌空挥剑! 那团耀眼的剑芒随之炸裂,化作千万点星火,海潮般奔涌向前。 变局太快,众人抑制不住惊呼出声时,徐冉已飞身迎上! 直面剑威,她看见了明月坠落、禽鸟啼鸣、寒霜漫天。 可她还是不想退。 她想,谁也没有后悔药。如果不试,我才会后悔。 ‘霜天’大势已成。光华如漫天星河,遍野银霜。 千万点剑芒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轰然压下! 徐冉跃至半空,被剑势压制,寸进不得,突然喝道:“山来!” 随之刀影横来,竟有山岳之气象。直直撞上剑网,轰鸣再起。 真元狂暴输出,战意熊熊燃烧。徐冉仰头,隔着千万银霜,她在对手眼中,看见了同样的战意。 战斗至此,已不是境界、招式的比拼,他们的精神、意志、肝胆,同时争锋对抗! 轰鸣之后,刀势溃散,山岳消弭,徐冉再喝:“风起!” 长刀一卷,卷起劲风,冲向剑网。 出招之前自己先喝破来路,这是‘明招’。 一般用于喂招教学,对战中是大忌。 建安楼上终于有人察觉不对:“这是什么刀法?” “似乎是……烈阳军法刀!” 徐冉用‘明招’。 因为这本就是世间最光明正大的刀法。 钟十六面无血色,剑芒更炽,霜天不破。 风声剑啸中,刺耳的破裂声响起。 徐冉护体真元被千万剑气割裂,持刀的右臂出现无数道伤口,血花炸开,血雾狂涌,身形摇摇欲坠。 这情形实在惨烈 分卷阅读3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众人心中大骇,场间一片寂静。 忽听顾雪绛断喝道:“换刀!”“掷刀!” 徐冉毫不迟疑,一手抽出‘斩金’,一手将‘断玉’向钟十六掷去! 残余刀势裹挟劲风,阻隔对手一瞬。 仅是这一瞬间,顾雪绛又是两声断喝: “云破!” “日出!” 今日是阴天。 但顾雪绛话音落下时,沉沉阴云仿佛裂开缝隙,令四野骤然明亮一瞬! 众人定睛再看,才知哪有什么日光,竟是徐冉刀光已起。 她手腕翻转,刀光向上飞旋,在铺天盖地的银霜中撕开一道狰狞裂口,终于突破万千剑芒,袭向对方手中长剑。 仿佛蛟龙冲出云海,烈日照耀雪山。 锐不可挡! 钟十六闷哼一声,嘴角溢出汩汩鲜血。 刀剑相触的瞬间,雷鸣乍响,对冲的真元直接将两人身形击飞出去,空中闪过两道长长血雾。 他们轰然坠落,烟尘滚滚。 烈阳坠地,寒霜融化。 两败俱伤。 两位黑衣督查队员从北面看台飞下,走到两人面前,却没有动作。按照规矩,他们在等。 所有人站起身,屏息凝视,都在等。 程千仞与顾雪绛奔至台边,却被阵法阻隔。 这十余秒,程千仞觉得漫长难熬至极。 直到徐冉以刀撑地,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有人喊了一声,又很快收声。 又是十余秒,钟十六没有站起来。 一位督查队员上去扶起他:“胜负已分。” “徐老大!” 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响起,震耳欲聋。 擂台阵法关闭,人海向台上奔涌。青山院那群二愣子,竟然团团围上,想把徐冉抬起来扔两下,在程千仞“她受伤了,先去医馆”的大喊声中,才勉强冷静下来。合力将人抬上担架。 徐冉不肯走,一直向钟十六的方向伸手,众人一头雾水,只好将人抬着,追上钟十六的担架。 “你快说啊!到底怎么了!” 徐冉说不出话,伸出三只手指头。 钟十六看见想了想,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三个银锭,每个都有十两。 两个担架并行,三十两带血的银锭递过去,徐冉揣进怀里,才安心晕过去。 又是好一阵鸡飞狗跳,众人抬着两人,飞奔向建安楼边的学院医馆。 建安楼上,那些师兄们想的更多,以至于才缓过神。 “就算烈阳刀之炽,克制凛霜剑之寒,但境界差距决定真元数量,先站起来的,怎么会是她呢?” “此胜不仅在刀兵,更在招式真义。月落、乌啼、霜满天,这三记连招为压制,为困锁。出刀者先前两招山来、风起,只是与之对冲,自然横冲不过,不足为胜……” “但云破、日出两招,一破一出,登时气象一新。高妙!” 他们越说越觉得妙不可言,这两招竟然找不到更好的替代。 有人突然想到:“那似乎是场边一人喊出的……” “场上瞬息万变,仅是须臾之间,那人要想得到,要自信说出,听到的人要毫不犹豫的执行。其中差一步,今日之战,都是截然不同的结局。” 他们说得激动:“看来我院还有高人,今年双院斗法的武试,定可一雪前耻!” 被师兄们称为‘双院斗法武试之光’的顾雪绛,此时站在医馆里,扶着程千仞的肩,快要把肺咳出来了。 程千仞给他拍背:“你先坐,我给你倒杯热茶。” 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他出了一身冷汗,猛然松懈下来,冷风入体,激起旧伤作痛。咳得没完没了。 诊治徐冉和钟十六的医师们很生气:“医馆都挤破房顶了,还怎么看伤,出去出去!” 五大三粗的青山院武修们被轰了出去。而他们两个因为看上去文弱有礼,顾雪绛又咳得厉害,反 分卷阅读3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倒没被轰。还被指了椅子坐。 医师絮絮叨叨:“现在的年轻人啊,又不是杀妻夺子生死大仇,怎么打的这样厉害……” 建安楼上的师兄们谈笑间下楼,路过医馆时纷纷向里望去。 突然有人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你们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 “烈阳军法刀。那姑娘好像姓徐。” 一阵沉默。 “……徐神将府上,不是满门抄斩了吗?” 21、三傻 程千仞给顾雪绛喂了杯热茶。 顾二总算咳得轻了些,一口气缓上来,又下意识去摸烟枪点火。 程千仞拿他没办法:“你可少抽点吧。” 年纪轻轻烟瘾这么大,还要不要肺了。 “你先喝茶,我去看看徐冉。” 程千仞走到里间,发现这里原来出奇的大,靠墙置着一排简易木架床,约莫二十余张,床之间有长条凳。房间尽头挂着一道门帘,看样子里面还有屋子。 徐冉已经醒了,正半躺着跟人说话,右臂包着绷带。不知她说了什么,她床边坐着的几位年轻女医师,都双颊绯红,掩嘴而笑。 她们看见程千仞过来,又不好意思地起身告辞。 程千仞坐在长凳上:“怎么样?” “挺好的。”徐冉脸色略白,但是精神不错,竟然从怀里掏出来半包点心一包糖,递给程千仞,“拿回去给逐流吃。” “哪儿来的?” “姐姐们给的,她们给我包完伤口,说刚才在二楼看见我打架了,夸我刀法特厉害。我说哪里哪里,院判之下,学院第二而已。” 南渊的院判大人是一位大乘境修行者,少年时便以快刀成名。 “她们听完笑倒一片,拿点心和糖塞给我,你知道我不爱吃甜的,又推辞不过,我就说怎么舍得现在吃,一定要回家煮上好茶,在月色下慢慢吃。” 程千仞目瞪口呆。 这是平时反应都要慢半拍的徐大吗,被顾二附体了吗?不对,顾二见着漂亮姑娘的时候,也没这个水准啊。所以是天生自带的技能? 徐冉越说越开心:“原来学院还有这样温柔可爱的医师们,这次不亏,下次我还来!” 程千仞赶紧打断:“没有下次了,没有!伤到进医馆不是什么好事!” 徐冉有点失望:“哦。” 程千仞:“你在这儿歇着,我回家给你带点饭过来。” 谁知徐冉动作潇洒地跳下床:“姐姐们都去吃饭了,我还在这儿干嘛。回家吃红烧肉呗。” 程千仞:“……”看来伤的不重。 “钟十六怎么不在?被人接走了?” 徐冉冲着屋子尽头的门帘扬下巴:“哪有人接,他还在里面呢,听人说有道伤口深可见骨,要除衣敷药,所以一来就抬进去了。真能撑,他脸上根本看不出来。” 两人正说着话,只见那道门帘被人撩起,一位老医师走出来。徐冉行了一礼,方才便是这位老先生为她诊的脉。 老医师摆摆手,看见病人家属,又忍不住叨念两句:“她真元彻底枯竭,这两天养着别动武了。武脉没伤,右臂的伤口注意上药,不然按她现在的境界,自体恢复比较慢……你们还有药吗?” 程千仞:“我去买,这里能买吗?” 他听说学院医馆的药价与外面相差无几,品质却要好上许多。 徐冉赶忙拦他:“我有药,不用买!” 程千仞才想起来,徐冉手头紧的时候,会去城西一家医馆坐堂,身边立两块牌子,左边是‘正骨接骨’,右边是‘祖传秘方专治跌打损伤’。 老医师又指向里间:“他朋友来了吗?他伤的更重一点,除了伤口外敷,还需要温养脏器……” 正说着,面色苍白的少年撩起门帘。 钟十六抱着剑,走的有些慢。面无表情,只在路过他们时,微微点头致意。 程千仞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草药味,混着一丝血腥气。 少年走出门,望见钟天瑜,便向他身后 分卷阅读3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走去。 钟天瑜抬脚便踹:“废物!” 钟十六被踹翻在地,猛然咳出一口血,神色依然木讷。 之前观战的武修们还没散,见状怒发冲冠,一拥而上要动手。钟少爷的朋友们赶忙护着他向后跑,大声叫骂,双方乱成一锅粥。 程千仞来不及多想,上前扶起钟十六。少年捡起凛霜剑,慢慢站直。 徐冉和程千仞对视一眼。 徐冉拿出一个瓷瓶,低声道:“这是我家传伤药……按照我们打架的规矩,赢的给输的送伤药,有点侮辱人。” 程千仞接过瓷瓶,塞进钟十六手里,却不知道说些什么,能让对方接受。 出乎意料的,少年没有拒绝,只是点点头:“多谢。” 程千仞第一次听到他说话。 因为受伤的缘故,声音有点哑。但还是很青涩。 说完他又向前走去。 双方冲突愈演愈烈,一队黑衣督查队闻讯赶来,大喊‘闹事者按院规处分’,众人才匆匆散去。 转瞬间,医馆外只剩下程千仞徐冉二人。 却见督查队直径向他们走来,黑袍翻飞,虎虎生风,为首一位小队长高声道:“你们竟然以约战之名,公然实行金钱交易,性质等同聚众赌博!” 程千仞行了一礼:“我们是按照章程下帖约战,不曾聚赌,还请明察。” 小队长转向徐冉:“你的三十两呢?” 程千仞没来得及拦,徐冉已经掏出带血的银锭:“这里啊,都是血汗钱。” 小队长劈手夺过去:“看看!人赃并获,还想抵赖!”他痛心疾首地说,“大魔头逃出十方地狱,何等危险,这两天南渊全院戒严,你们还搞这种事,给督查队的工作增添负担!” 程千仞在他们谴责的眼神下良心不安,无言以对。 而徐冉一向崇敬院判大人,连带着崇敬他手下保护学院安危的督查队,也做不出拔刀不服管教的事情。 此时他们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三十两绝尘而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顾二人呢?我们需要一个顾二。 顾雪绛在医馆二楼,只隐约听见楼下吵闹。 他因为咳嗽还要抽烟枪,被人请上去,开了戒烟的药方。 中午吃饭时,三人在程千仞家碰面。 徐冉右臂绑着绷带,用筷子不利索,够不到的菜有朋友们帮忙夹到碗里。逐流做的红烧肉太好吃,痛失三十两也没那么难过了。 吃饱喝足,程千仞觉得气氛不对,便哄逐流去午睡。 徐冉看着顾二欲言又止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啊。” 顾二:“我想说什么你不知道?你不该用烈阳军法刀。” 徐冉自知理亏:“我……当时想不了那么多嘛。” 她以为顾二张口就要骂她,谁知顾二叹了口气,起身掸掸衣袍:“你跟程三解释下吧,让他也好有个准备。我先走了。” 徐冉赶忙站起来:“你等一下!别走。” 顾雪绛停住,心情好点了:“嗯?” 徐冉扶着右臂,咧嘴大笑:“你看,我最近都不能洗碗的。嘿嘿。” 顾二气的浑身颤抖,拿烟枪要抽她。 “你走!我洗!你个智障!脑子里一半是水一半是面粉,脑子不动还好,脑子一动全是浆糊!” 程千仞还一头雾水着,转眼就见这俩绕着桌子跑,满院烟尘飞扬。 立刻跳起来拖住顾二:“她胳膊有伤,你跟她计较什么,有话坐下好好说。” 于是徐冉跳着出门了,一点没有受伤的样子。 程千仞收拾碗筷:“你最近也辛苦了,喝茶吧,我洗。” 顾二缓过气,点火抽烟:“三年前我离开皇都,正是朝堂党争最激烈时,人心浮动,大皇子与三皇子两派……” 程千仞:“说点我能听懂的。” 顾雪绛只好略过不提:“总之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徐冉他爹是正四品将军,掌管三万江州驻军,治军严明,但是性格……你看徐冉的性格就知道了。不 分卷阅读4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管谁上门游说,他一律骂出去,上奏检举结党营私。” “结果折子还没递进皇都,他们一家就下了大狱,罪状是与魔族勾结,叛国重罪。他爹的故交们全力周旋,最后才以‘女子年幼不知事’的理由保下徐冉一个。” 程千仞洗着碗,听见顾雪绛又叹气: “南渊学院从不干政,这是对她而言最安全的地方。多一层学院弟子的身份,总比罪臣之后要好。” 程千仞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雪绛:“昨天啊,我问她除了先生教的刀法,还会什么别的?她说烈阳军法刀。剩下的不用她说,我就知道了。现在,你也知道了。” 程千仞:“哦。” 他想起有天晚上,徐冉说天下虽大,强仇更多,原来一点没夸张啊。 休沐日一战,徐冉名声大振,第二天刀术课,同窗们纷纷向她道贺。 然而不到半日,她的身份传出去。受排挤倒不至于,只是被人有意或无意地疏远,青山院的武修们虽不在意家世显赫,却也不想跟家中勾结魔族,父母有判国重罪的人打交道。 一天之内境遇大起大落,换了别人可能受不了,但徐冉心大,什么都不跟人解释,也不觉得如何难受。 钟天瑜似乎心情很不好,连‘军事理论基础’课也不来了,倒让他们过了三天清净日子。 三天后阴云散尽,日光明朗。 南央城的春雨季过去,天气似乎是一夜之间热起来的。杂花生树,草木疯长。 入院不再查腰牌,据说那个魔头改道往东去了,整个南方十四州都解除了戒严。 对南渊三傻而言,这些事情与他们没多大关系。 生活还是要继续。要读书算账,要摆摊卖画,要练刀修行。还要想办法坑别人洗碗。 藏外桃花落尽时,程千仞又见到了那位年轻书生。 “您还好吗?” 书生面无血色,像是大病过一场。温和的笑意,也掩不住疲惫之态。 难道是阴雨连绵时,染了风寒? 22、赌鬼 书生低头轻咳两声:“无事。” 程千仞将《梅花易术》捧还给对方:“多谢您。” 书生接过:“你是为谁借的?” 程千仞心下微惊,却见对方亲切如故,丝毫没有责怪的意味,便据实相告:“我弟弟,他天赋不错,明年开春参加入院考,我想让他考‘万法推演’。” “既然天赋不错,为什么不给他借本剑诀?” “入院之后再学吧。无力自保时锋芒太露,不是好事。” “你为你弟弟做周全打算,可为自己打算过?” 程千仞不知对方为何突然这么问,大概是出于对学生的关心? 他笑了笑:“先贤曾言,‘巧者劳,智者忧,唯无能者无所求。’有几分能,便图几分事。我图以后吃穿富足,有人养老送终。” 书生大笑:“你才多大,就想着养老,我都没这种打算。” 程千仞放松下来:“您也十分年轻啊!” 胡易知心想,你还真是一点年轻人的锐气都没有。 自打进了南央城,捞尸杀人时的血光戾气也没有了。像是把过去都忘了,很多东西都藏好了,对外只显出任由磋磨的老练。 “你若真想平安顺遂,今天回家就赶走你弟弟……” 他没有说完,因为程千仞笑意尽散,神色变得有些冷漠。 胡易知话锋一转:“笑谈而已。《梅花易术》看完,该看《理数初探》了。那本书更冷门,要去五楼借。只有一本复刻本,你现在不去,怕是又要被别人借走了。” 程千仞也自知失仪,自己未免反应过度了,一时羞愧:“得您相助良多,我姓程名千仞,还未请教?” “敝姓胡。” 他向对方行礼告辞:“多谢胡先生,来日再叙。” 虽然是比他大不了多少的执事,称一声先生总是没错的。 胡易知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喃喃自语:“傻,你多问我一句姓名,还怎么来得及借书?” 分卷阅读4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忽然他弯下腰,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连忙取出随身的绢帕掩嘴。等他缓过气,帕上尽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一道凉凉的声音响起:“真是老不中用了,这次人没抓到,自己倒是伤得不轻啊。院判也伤成这样?” 闲坐案后的貌美妇人,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套紫砂茶具,正在沏茶。 胡易知在她对面盘膝而坐,毫不见外地端起一杯热茶。 “三娘啊,你怎么只关心院判?” “好说,你把赊欠的一百两借书费还清,我天天关心你。” 胡易知无言以对。 按照副院长的月俸和身份地位,他欠什么都不该欠银钱。但他偏偏欠了。 胡易知少年时四海游历,一路拜访饱学之士,论道辩难。 当时皇都论道,讲究气势压人。胡易知去了后,温言细语,有理有据,即使被人诋毁辱骂,也未曾失礼人前,总是让对手心悦诚服。 一时间他声名鹊起,博学与气度令皇都的论道风气焕然一新。 安国长公主的生日宴上,曾以‘真君子’为题,请大家猜一位当今人物。谜题的答案便是‘胡易知’。 他读圣贤书,行君子道,却不迂腐,有名士的洒脱气度。交游广阔,朋友有难必然倾力相帮,仗义疏财。故而皇都兴起一句话:‘我是胡易知的朋友’。 除了好赌难戒,他几乎是个‘完人’。 亦有许多高门贵女倾慕于他,听闻圣上有意指婚,他连夜离开皇都。被朋友问起,也直言不讳:“我心中有大道三千,若娶妻进门,又不能回报她的深情,总归是辜负。这样不好。” 这些都是旧事了,胡易知来南渊做副院长已有百年。虽然他建造了这座南方最高的藏,使学院的阵法更加完整,许多人也因他的名声来这里做教员。他与院判两人,将南渊管理的井井有条。 但时光早把昔日风流名士,蹉跎成了一位赊账不还的老赌鬼。 自打他遇到院判,十赌九输。年轻时仗义疏财的习惯,使他手中不聚财,有钱便拿出来与院判对赌。屡赌屡输,偏偏不服输。 三娘想到这里,忍不住叹气:“算了,我不跟你提钱……南方军部强者尽出,加上你和院判,这样都拿不住,那魔头的修为到底有多高?” 胡易知喝完茶,自己续上一杯:“修为未必有多高,但是战力卓绝。我与院判本已重伤他,他却不肯被俘,血遁三千里,往东边去了。我们只好通知那边阻截,开启朝光城的城防大阵。总之不能让他闯入雪域,投奔魔族,在东境搅弄风雨。” “虽说苍生安危,匹夫有责。但这件事由朝廷军方主事,你何必掺合进来?” 胡易知苦笑:“我得到魔头消息时,恰逢有人请我入皇都,要我替他们推演寻人,开的条件,很让人心动……” “难道全皇都、全北方的推演师都不够用了吗?远来南央拜访我,可见欲寻之人,身份定然不一般。比起这个,我更愿意做缉拿魔头的差事。等我受伤回来,他们也找到其他推演师了。” “寻谁?” “好奇不是好事。对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更没有起卦推算。” 三娘点头:“也是,能‘看见’多少算多少吧,卦要少起,毕竟折寿。” 她突然想起刚才的事:“那个孩子有问题吗?你又看出什么了?” 胡易知放下茶盏,面色一肃: “圣上年老昏聩,首辅远行久不归,党争愈烈,天下将乱未乱。南北两院如今的学生里,傅克己的天赋在剑道,邱北的天赋在机关遁甲之术,林渡之天生慧根通万卷书,徐家姑娘背负血仇,花间二郎韬光养晦……” “此众皆为匡扶乱世之士,遇风云便化龙。只有程千仞,他的过去我看见一半,他的未来无迹可察。” “唯独一件事我能确定:今日他若听我一言,与家中那位断了瓜葛,一切还来得及,但是这不可能。” 副院长惋惜的叹气:“他一生之祸,自此而始。” 程千仞在五楼找到了一本《理数初探》。拿到借书处问,竟然又是原本,外借一天十两。 老执事翻了卷宗:“复刻本没有外借记录,应该还在这里。” 程千仞谢过对方再去找,这次却只找到一个人 分卷阅读4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 高大的书架之间,那人捧卷立在窗边,春天清朗的日光透过窗棂投照进来,染亮他绾发的青玉簪,沉静的眉眼。 似乎是因为身材颀长、腰背笔挺的缘故,普通学院服穿在他身上,莫名让人想起四个字——木秀于林。 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过来。 程千仞霎时怔愣——好一双剔透的明眸。 两人对视,却不说话,情景未免有些诡异。 程千仞只好上前两步,微笑赔礼:“叨扰了。请教师兄,可是要借这本《理数初探》?” 对方颔首,神色冷淡。 “敢问师兄外借几日?可否与我约个时间,你来还书时,我再来借。” 程千仞这种西市买菜都能拉下脸皮压价的人,丝毫不觉尴尬,大不了是被拒绝,多问一句又不会掉块肉。 对方却微微蹙眉,直径向他走来。 距离拉近,他闻到那人身上书墨与沉香的味道,浅淡的在空气中浮游。 对方将复刻本递给他,又抽走他手里的原本,转身走向外借处。一言不发。 程千仞不明所以地接过书,等他反应过来追上去,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已消失在楼梯口。 白占了便宜,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他将腰牌和书册递上桌案,老执事提笔登记,末了让他签字。他便看见上一条记录:“《理数初探》原本外借三日,三十两付清。” 签字落款是“南山学院,林渡之”。 一笔铁画银钩的好字,风骨俊逸。 程千仞微惊,原来是学神。 果然厌憎言谈。性情冷漠却不一定,看来传言不能尽信。 所以南山榜首应该是,寡言少语,乐于助人? 23、夜客 程千仞家午饭吃的丰盛满足,晚饭则简单些,米粥小菜清淡舒服。 午饭后的闲聊逐流很少参与。有时谈到什么麻烦事,大家不想让他听,他总是善解人意地避开。 晚饭时只有兄弟两人,与一院暮色晚风,才好关起门来说体己话。 “我今天下午上学,看见王婶和张叔家的小儿子都去念私塾了,小流想去吗?不远,跟咱家就隔一条街。” 逐流却没像以前一样,听他哥说什么都答应:“不想去。不如自己在家念书。” 程千仞又给他添了一碗粥。 刚搬来这里时,街坊邻居来串门。见他们家只有兄弟两人,无依无靠,逢年过节还会给他们送点菜,叫逐流多跟自家孩子出去玩。程千仞也想让弟弟从此有个正常童年,但是逐流早慧,玩了半日就回来,撂下一句“幼稚无趣,浪费时间”,又回屋看书了。 程千仞便想送他出去念书,可是离家最近的私塾里,都是街坊邻里的孩子,先生讲的也浅显,哄着教点诗歌儿歌。逐流上过一次课,再不愿意去了。 从此逐流在家自学,有疑惑便问他哥,程千仞答不上的,就去问学院的先生。对于自律的孩子来说,这种学习方法最高效。 但是程千仞今天旧话重提,是有其他的考虑。 逐流明年就要进学院,他该学着与同龄人交朋友。不能每天困在四方小院里看书写字,操持家务。 程千仞想,这么好的孩子,正常童年是没有了,以后做个呼朋唤友,恣意风流的少年人总可以吧。 “不想去附近的私塾没关系,我打听过,城南有家私塾不错。先生教的很好,只是上了年纪,每天讲半日课。你可以午睡起来之后去,我下午放学去接你,咱们一起回家。怎么样?” 逐流放下碗:“什么时候去?” “你要是愿意,下月就去吧,也好为来年春天的入院试做准备。” 逐流仰头看他:“要交很多束吗?” 城南多是高门大户,贵人云集,最好的店铺酒楼都在那里,东西卖的也比别处贵些。 “谁教你操心这种事儿,哥有钱!”程千仞笑起来,“那就这么定了,过几天等我休沐日,我们去锦绣庄,给你添两套新衣裳。” “哥哥忘了,年前置办的冬衣棉袄时,就给我买了两套春装,一直压在箱底,还没来得及穿 分卷阅读4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 程千仞没忘,家里多少家当,他记得最清楚。 “今春肯定出了新样式,再添两套也不多啊。” 要去新环境交朋友,人靠衣装,总不能让逐流被别的小孩看轻。不该省的地方,就是不能省。 吃饱喝足后,大事也说定了,程千仞心情舒畅地去洗碗。 收拾完院子,又打了一套健体拳。在东境时他养成的锻炼身体的习惯,来了南央城也没有变化,早晚各一套拳。晨起困乏或读书久坐,也要起来舒活一下筋骨。生病误事费钱,是病不起的。 忽然道了声‘糟糕’,回屋拿了旧剑便要走。 逐流闻声追出来:“天快黑了,哥哥要去哪儿?” “前几天城里戒严,东家不让我过去,这次我也差点忘了。没算的账本都要攒破天了。” 程千仞回头,只见逐流站在一片浅金的余晖里,仰起小脸看他:“那你早点回来啊。” 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瞬间被击中,他没忍住摸了一把弟弟的头。 *** 天色将暗,淡淡的冰蓝转向墨色,掩过西天金红交织的霞光。 程千仞提着剑往西市走,有的店铺闭门落锁,收摊归家,也有酒馆赌场刚挂出招旗,开始揽客。路边屋檐下的灯笼被次第点亮,暖黄的光照亮石板道。 正是暮春时节,吃面的客人都爱坐在街边。树荫如盖下,凉风送来草木清香,很是舒服。店里反倒没人坐。 程千仞眼看着东家给客人端了面,又瘫回柜台后的摇椅上。 他把旧剑靠墙放好:“东家,我来看账了。” 东家懒懒的应他一声。 柜台后空间狭小,两个人难免挨挤,程千仞便取了账本和算盘坐在方桌前算起来。 清脆的算珠敲击声在店里回响。不觉间天色全暗,客人们都吃完走了,门口的谈笑声散去,他的帐还是没算平。 程千仞眉头紧皱,喃喃自语:“怎么回事,账实不符,差了四两对不上。” 柜台后响起一道声音:“我今天拿了四两银买酒,没记上去。” 程千仞差点扑上去拎起他衣领猛摇:长点心啊我的东家,那么贵你绝对被人坑了,我们一个月挣不了几个四两的! “您喝什么酒,下次我去采办米面的时候一起买吧……” 正说着话,紫衣公子走进店来,在他对面坐下:“老板,来碗阳春面。” 东家对这位客人一点尊重也没有,人还瘫在椅子上:“面在锅里,自己舀去。吃什么料,随便加。” 顾雪绛只好自己进后厨。 他出来时,程千仞已把桌上的笔墨算盘都收拾了,递给他一双筷子:“笑成这样,挣钱了?” 顾二神采飞扬:“刚才遇着个出手阔绰的,我这月都不出摊了。” “你还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热气腾腾的面条薄而透光,劲道爽滑。剁成碎丁的木耳豆腐胡萝卜,在上面洒了一层,色彩丰富,甚是好看。 顾雪绛一口气吃下去半碗,才有心思聊天。 “那是,别的不敢说,画美人图的手艺,我绝对南央城里前三甲。” 程千仞笑了笑:“不知道双院斗法考不考画美人图……我打算去报名文试,前二十名有三百两,你觉得怎么样?” 初春招新生入学,初秋开始双院斗法,颇有‘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意味。他现在开始考虑这件事,还有将近半年的准备时间,很充裕。 顾雪绛怔了怔:“你看去年的比斗章程了吗?” “章程还没有看,最近在看文试要考的范围。怎么了,不是抽签制吗?” “是抽签没错,但初赛必须四个人为一队,两文两武,以总分决定是否能进入复赛。这是去年才推行的新章程,说是现在的学生只知独善其身,不行,要鼓励通力合作。我们仨,只有徐冉一人能参加武试。以前还好,她能随便找个同窗来凑数,现在……” 不用顾雪绛说完,程千仞已经明白了。 现在徐冉的身份摆在明处,同窗避之不及,谁会来跟他们一队? 程千仞叹了口气 分卷阅读4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你先吃面吧,要凉了。” 若说就此无缘三百两,他不甘心,总要再想想办法。 东家的声音响起:“你最近很缺钱吗?” 程千仞回头:“最近还好。明年初春有要用钱的地方……” 却见东家突然抬眼看向店门外,神色微变,长眉蹙起。 程千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空荡荡黑qq,只有门前纸灯笼被春风吹起。 分明一切如常,他却无端觉得心悸。 两息之后,一团黑影临近门口。又很快全然暴露在灯光下,程千仞松了口气——不过是一个人坐在木轮椅上。 轮椅上的人开口:“老板,我想买碗面。” 声音飘散在春风中,清越好听。 顾雪绛背对着门口,还在埋头吃面,闻声只道:“来客人了。” 程千仞起身,想帮那人推轮椅进门。腿脚不便还要出来吃面,也不容易。 此时他若回头看一眼东家的神情,借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会动。 轮椅很轻,人也轻,轻而易举就进了门槛。程千仞低头看去,恰好撞上一双黑眸。 灯火通明的店里,客人的容貌被彻底看清。 顾雪绛吃完面,抬眼看来,惊掉了筷子。 程千仞与逐流日日相对,普通美貌很难给他造成冲击。 但这个人不同。 素白的衣袍,柔顺的黑发,肤色瓷白,薄唇殷红,眉淡而远,几种简单的色彩,美得惊心动魄。 若说逐流之美,是天工造物的恩赐,美而不妖。 此人便恰好相反,眼角眉梢都带着邪气,令人心神摇曳。 程千仞先回过神,轻咳一声,惊醒顾雪绛。一边推着轮椅将人安置在另一张桌子边。 “鸡汤馄饨、阳春面、酸汤面,吃点什么?” 客人笑了。 24、寻仇 “这么晚了,还剩什么吃什么吧。” 程千仞看向东家。 东家没有去后厨的意思,依然稳稳瘫着,眼帘低垂:“这么晚了,不吃面的人就走吧。” 这话有点蹊跷,像是在赶程千仞和顾雪绛出门,店里气氛陡然僵化。 程千仞此时离客人最近,目光落在他白皙如玉的双手,不染尘埃的衣摆上,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 一个没有仆从服侍,需要自己推轮椅行夜路的人,手掌和衣角会如此干净? 他不动声色地给了顾雪绛一个眼神。 两人对视,明白了彼此的猜测——坐在轮椅上、看似柔弱的客人,极可能是位大修行者。 在东境摸爬滚打,无数次生死边缘,程千仞对危险降临的预警,虽不如五感敏锐的修行者,也远超普通人。 店小,他那把靠在墙边的旧剑,只离他三步远。 他快走三步拾起剑。突然明白为什么东家让他带剑出门,手里有件趁手的家伙,总能安心许多。 客人却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准确的说,看了他手中的剑。 这一眼让程千仞感到的心悸,甚至远胜雨夜直面凛霜剑的威压。 顾雪绛依然坐着,面前是凉透的面汤。 根据以往与修行者的对峙经验,在情况不明与巨大的实力差距下,任何贸然行动,都可能会激怒对方。 空气近乎凝滞,可是东家无动于衷。 直到客人开口,轻轻的说:“师兄,十六年不见,你过得怎么样?都说南央水土养人,想来是比山上好的。” 顾雪绛听见‘师兄’二字,松了口气。 “原来是认识的啊。”他站起身,想拉程千仞一起出门,“那你们聊,我俩先走了。” 客人笑意愈深,面露怀念之色,声音依然很轻,却带了冷意:“当然认识。杀师之仇,生不敢忘啊。” 顾雪绛僵在原地。 十六年、山上、师兄弟、杀师之仇……无数零碎线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迅速连成一条线,豁然开朗。 他指 分卷阅读4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着瘫在摇椅上的面馆老板,不可置信道:“宁复还!” 程千仞悚然一惊,第一反应居然是顾雪绛搞错了。 传说宁复还少年成名便性情狂妄、行事荒唐,因为有师父护着,修行界很多人都敢怒不敢言。谁知他后来杀师叛山,离开剑阁,这才落得人人唾弃。 有人说他证得大道,修为突破圣者境,寻海外仙岛开宗立派去了;也有人说他被强敌寻仇,已经无声息地死在了东境。 不管怎么说,这等惊动天下风雨的大人物,总不可能来南央城,开一个小面馆吧? 更可怕的是,如果说东家是杀师证道宁复还,那客人岂不是走火入魔宋觉非? 程千仞这般想着,却被现场打脸了。 经顾雪绛一语道破身份,东家撩起眼皮,淡淡应了一声。 却不惊慌,慢慢坐直,直视来者:“让来吃面的客人先出去,你我慢慢叙旧。” 宁复还坐在柜台后的摇椅上,宋觉非坐在桌前的轮椅上,却让站着的程千仞与顾雪绛,生出被居高临下俯瞰的错觉。 宋觉非听罢,冷笑一声:“吃面的客人手上拿着‘神鬼辟易’?!” 店里四个人,只有程千仞手上拿剑。 事情发展迅速,远超他的认知范围,他看着旧剑,说不出话。 此时还能镇定说话的,只有宁复还。 “好吧,他是我店里伙计。每月算账采买,才挣三两银子辛苦钱,不好让他把命搭上吧。”一边抬手指向顾雪绛,“这个是真正的普通客人,总得先让他走吧?” 宋觉非又是一声冷笑:“什么样的普通客人,武脉里有魔息?十六年过去,你还当我是傻子?” 宁复还更无奈了:“你都能看出他武脉里有残留魔息,会看不出他的武脉早就废了?师弟啊,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讲点道理吧。” 方才淡定的宋觉非却像受了莫大刺激,身形微微颤抖,声色一厉:“你别叫我师弟!今天谁也别想走!——” 话音刚落,店外灯笼骤熄,两扇门板无风自动,轰然关闭,‘哐当’一声扬起满室烟尘。 程千仞下意识横剑挡在身前,向柜台方向退去,猛然拉了愣怔的顾雪绛一把。 铺天盖地的威压紧随其后,就在他心神剧震,身形被困之际,又被人飞速拎起衣领,一晃就换了地方。 厨房的门在柜台后,平时不关,单放门帘下来。东家一手一个拎着他俩退进来,用脚关门,一气呵成。 转瞬之间尘埃落定。 等程千仞回神,只听见门外的厉喝:“宁复还,你躲什么!” 接着就是门板被撞击的闷声巨响,单薄的门板竟挡住了恐怖的劲气,只余尘埃簌簌。 顾雪绛扯回衣领,剧烈咳嗽起来。 他先前愣怔,并不是反应慢,只因宁复还与宋觉非都不是善类,谁能比谁更无害?比不出。 程千仞却没想这么多,东家给他开了一年多的工钱,潜意识里自然信东家。 如今他们三人同在昏暗的后厨,与杀出十方地狱的魔头仅一道木板之隔。 对方境界深不可测,方才店外灯笼熄灭时,此间气机已被完全封锁。无论发生什么,外界无知无觉,推算不到。 南方军部与学院里的大修行者,恐怕要等魔头离开,才能察觉到这里的事,那时他们也化成灰了。 顾雪绛心念电转,勉强镇定下来,看着曾经很熟悉的面馆老板:“前辈,您有办法的,对吧?” 东家竟然还是那副懒散样子,慢悠悠的去灶台边,蹲在一堆杂物间摸索,喃喃自语:“我能有什么办法,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死了,连个给师父扫墓的都没有了。” 门外的声音再度拔高:“我能听见!你还敢去扫墓?!你出来,我今天就替师父清理门户!” 更为激烈的撞击下,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如暴风雨中一叶小舟。 程千仞崩溃,既然没办法,就不要打嘴仗拉仇恨了啊! 但他当惯了伙计,见东家要找东西,顺手就拿灯台跟过去照亮。一边急急问道:“门上有阵法?能撑多久?你找什么?法器吗?” 法器会放在一堆菜篮子和木料中间?! 分卷阅读4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却被东家的淡定感染,心想你既然是传说中的人物,应该很厉害吧。 谁知东家道:“阵法很久没用了,能撑多久,不好说呀。” 程千仞彻底急了,比听见他花四两银子买假酒更气:“那你快一点啊!现在生死攸关啊老板!” 东家豁然起身:“催什么啊,这不就找着了!” 他手里拿着一柄漆黑的长剑。 扔掉剑鞘上粘连的菜叶,拍打着拂去灰尘,对程千仞笑道:“看来你走不了了……你不是缺钱吗?不如留下来帮我一个忙,我给你三百两。” 程千仞差点摔灯台:“这都什么时候了,我不仅缺钱,更惜命啊老板!” “那就好说了,这里总共三个人,现在两个都是废人,暂时都要靠你……” 东家说道废人的时候,心安理得地指了指顾雪绛……和自己。 程千仞:等等,什么?! 25、夜战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回音,整间后厨摇摇欲倒,木石碎屑与积灰漫天飞扬。 那道凶狠的力量,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开门板,将他们统统轰成血肉碎块。 程千仞灰头土脸地站着,急道:“别开玩笑了!” 东家摸出一块磨刀石,又端了一盆水摆上案板,竟然还搬来凳子坐下:“谁开玩笑?他武脉都废了,当然是废人,剑不能用,我也是个废人。你先去撑一下,等我磨好剑。” 因为关于宁复还的传言,顾雪绛忌惮防备他。但见程千仞和他相处如故,也放松下来:“危难当头,我们当然听前辈安排,可程三真的不行,去送死都拖延不到一息。您有阵旗吗?我试试去加固阵法……” 程千仞没他淡定:“我怎么撑?!” 东家稳坐如山,舀水浇在磨刀石上,缓缓拔剑,沉钝的出鞘声令人牙酸。 “太不仗义了,这种时候你还装?把你武脉上的封印解开吧。” 程千仞扑上去拽他衣领:“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 东家侧身闪过:“你不解我给你解!” 他五指成勾,顺势抓住程千仞袭来的手臂,向下扣紧脉门,猛然发力。 “啊!——” 程千仞嘶声惨叫,一道狂暴的力量冲进脉门,剧痛传来,如烈火烧进身体。 他听见了清脆的断裂声。但腕骨没断,反倒像某种无形屏障被打碎了。 东家皱眉自语“封的挺严实啊”,手上不停,一掌打在程千仞右肩,扳他左臂,将人转了个圈,又在脊背上连拍三掌! 断裂声再起,这次程千仞额上青筋暴起,疼得根本喊不出。 清晰的灼烧感,好似火焰在骨骼经脉中蔓延,但每烧过一处,都如穴窍被冲开,身体更轻盈一分。 宁复还下手极快,顾雪绛冲过来看清时,目瞪口呆。 程千仞周身劲气激荡,墨发四散飞扬,一身威压节节攀升,直到炼气大圆满才堪堪停下! “你以前怎么打,现在还怎么打。” “管他对手是谁,你只需要知道,自己是谁!” 程千仞头痛耳鸣,隐约听见东家说完这两句,随着轻飘飘的一声‘去!’,只觉背心一股大力袭来,足下生风,人已向前飞去。 恰逢轰然巨响,门板炸裂,纷落的碎木中,宋觉非中显出身影。 他依然坐在桌边轮椅上,还是白衣,手中却多了一条朱红长鞭,衬得他气势凌厉,容貌愈加丽邪气。 他们之间只隔一道金光流转的屏障,然而这道是单隔阵,外面人进不得,里面人却能出去。 程千仞去势不减地冲出屏障,眼看长鞭袭来,本能地侧身闪躲。 宋觉非没料到冲出来的是他,鞭子一偏抽在柜台上,将整个柜台打得稀烂,地砖碎裂! 一边喝道:“宁复还,你居然推别人出来送死!” 宁复还不为所动,仍坐着磨剑。 只是看了眼脸色惨白的顾雪绛,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卷抛给他:“我腾不出手。但我太虚脉断了,你帮我暂时接上,不然还是打不过。” 顾雪绛展开布包,里面竟是一 分卷阅读4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排寒光闪动的金针。 他立刻比程千仞还崩溃:“前辈,我不会啊!” 用外力连接断裂的武脉,闻所未闻的事情,这人疯了吗?!就算你的金针是什么厉害法器,我现在一分真元也没有,无法激发它,怎么用?! “不用你会,照我说的做就行,手稳一点。针上刻有符阵,你没有真元,但我的武脉里有……” 顾雪绛依言抽出金针,竭力让自己冷静,指尖不要颤抖。 与此同时,宋觉非怒意更甚:“你要躲到几时?好,反正你们都是要死的,我就先杀了他!” 说罢手腕翻转,鞭舞如游龙,带着猎猎劲风向程千仞袭去! 长鞭未至,劲气扑面而来,程千仞就地一滚,滚过桌底,起身抛桌去挡。 “啪——”木桌在半空碎裂,鞭梢被阻一瞬,依然来势不减,将他轰然击飞! 程千仞前胸正中一鞭,口鼻鲜血狂涌,跌落在地,地砖被砸的粉碎。 他浑身剧痛,火烧一般,视线昏花,也不知肋骨断了几根。 宋觉非冷笑:“凭你,也配拿‘神鬼辟易’?天下只有我师父堪配此剑!” 程千仞勉强抬头,眼见鞭稍向他拿剑的手腕袭来,所过之处劲气纵横、地砖翻卷。 东家的话在脑海里闪过。 他以剑撑地,咬牙起身,霍然拔剑出鞘。 长鞭已至,威压盖顶,生死系于一发,浑身经脉里像有什么东西燃烧起来,迅疾如电的鞭影,在他眼中突然放缓一瞬。 就是这一瞬,程千仞一剑砍在鞭上,清鸣顿起,星火四溅。 劲气传来,腕骨刺痛,他双手握剑,连砍三记。 “铮铮铮!——” 剑刃几经磨砺,锈斑震落,露出平滑如镜的雪亮本色。 宋觉非本想将这人手腕绞断,与神剑一道卷来,不料竟被剑锋再三阻隔。 他怒火中烧,鞭势一变,运足磅礴真元,将人拦腰卷起半空,狠狠向下掼去! “轰!——” 巨大的境界差距如天堑难越,程千仞根本躲闪不及。 地面被砸出大坑,整间面馆在劲风中颤抖,摇摇欲坠。 待烟尘散去,血泊中的人,手里依然握着剑。 程千仞眼前一片模糊血光,只残留一丝意识。 他想,我不能死在这里,逐流还在等我回家。 宁复还一手摁着磨刀石,一手拇指压剑,不时舀水浇在上面。心想,这块买得值,平时用来磨菜刀,砍瓜切菜,现在拿来磨剑,也是一样好用。 他背上插着数十根金针,面色如常:“大枢穴的针拿稳,向东转半圈。” 顾雪绛拧针微转,面无血色,额上冷汗涔涔,竟比被施针者更紧张百倍。 宁复还不说,他却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多危险,稍有不慎此人武脉爆裂,登时殒命。宋觉非无人可挡,他们一个也活不了。 听见店里打斗声,更不敢分神。仿佛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不知过去多久,终于听见一声——“好。” 顾雪绛像被卸去浑身力道,瘫坐在地,长舒一口气。 而宁复还吹了吹剑上水滴,站起身来。 *** 高耸入云的学院藏。 顶层没有一排排高大书架,取而代之的是一地灯台。 都是铜雕莲花模样,像是榉木地板上开出的花,烛火在风中明灭,光影交错。 窗边置着低矮方几,有两人盘膝,对坐下棋。 月朗星稀,春风送暖。 一人是年轻书生,另一人身着黑衣,五官凌厉,身边放着一柄黑色长刀。 26、夜战(二) 藏顶层,是大陆南方的最高处。 若向窗外远眺,头顶是细碎的星河微光,脚下是学院雄伟建筑群的阴影,远处是南央城千家万户的灯火。 目力再好一点,可以看得更远。 这座楼刚落成时,书生喜欢看四方景致。 分卷阅读4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穿过浮云,可以看到崇山间剑阁之巅的白雪,皇都巍峨宫殿上的脊兽,阻隔荒原与雪域的城墙。 如今都看厌了,便只剩与人下棋。 他的对手持黑,将白子困杀到山穷水尽,却不收子,缓缓开口:“你心神不宁,还是先不要下了。” 年轻书生叹气:“我总感觉,宋觉非还会来南央城。” 黑衣刀客责问道:“你起卦了?” 书生摸摸鼻子:“直觉。” 黑衣人道:“他施展血遁之术时如何惨烈,你也是亲眼看见的。没道理付出这么大代价,还回来自投罗网。” “也是。可能我想多了。” “整天胡思乱想!” 书生被斥责也不恼,随手将棋盘上黑白子打乱成一锅粥,笑道:“不光胡思,我还胡行。现在这局你怎么赢?” 黑衣人无语:“……什么真君子,无赖一个。” 这书生便是南渊副院长胡行,易知是他的表字。黑衣刀客名叫楚岚川,南渊学子都称他院判大人。 他们性格迥异,但年岁相仿、境界相似,共同统管学院,闲暇时下棋、看花、喝茶,还有对赌。 院判正将棋子逐一复位,忽而春风起,此间气息惊动,一室灯火纷乱,莲影憧憧。 两人神色微变,同时起身。 “有人进城,来得很急。” “大概十人,从北边来的……皇都的人?!” 南央城是南方诸州最大首邑,明处的政事由朝廷管辖,但护城阵法的核心却由南渊学院主持。这份至高的权利,同样意味着要担起护佑南央安危的责任。 阵法中枢设在藏顶层,无数道天地灵气交汇于此,可以最敏锐地感知到城中气机变动。 凡是境界高超的大修行者,路过或来访时,若不愿遮掩自身气息,必会触动无处不在的阵法的灵气线。所以通常会事先传信告知学院,以免被当做来意不善。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此时阵法示警,有人夜入南央,来势汹急。 胡易知凭窗远眺:“反正不下棋了,闲着也是闲着,看看去?” 院判拾起刀:“你伤没好,在这里等,我去。” 说罢飞身登窗,一跃而下。 直入云霄的楼顶,疾风借力,他的身形隐没在茫茫云海中。 *** 烛火幽微,照亮一角桌案,也落在孩童灵秀的眉眼间。 逐流合上书,揉揉眉心。 已经很晚了,哥哥即使在西市遇上顾雪绛或徐冉,几人吃饭说话,也从没有这么晚还不回来。 我得去寻他。 他披衣推门,春日夜风扑面而来,走到院中忽然停下。 夜静,各种声音便听得真切,屋里的更漏声,风吹树枝的响动,虫鸟的鸣叫,还有脚步声。 从四面八方来的脚步声。 于是他没有再向前,而是转向后厨。 去摸柴刀。 *** 程千仞柱剑跪在地上,浑身浴血,视线一片模糊。 赤红鞭影裹挟恐怖威势袭来时,他什么也做不了,每寸骨骼都像被碾碎了,用尽全身力气,只能支撑自己不倒下。 劲气狂暴,额发被割断,面颊被刺破细碎伤口,渗出血来。 千钧一发,忽有剑光刺痛双眼,程千仞下意识闭目一瞬。 只听一声清脆铮鸣,再睁眼时,一柄长剑横在鞭梢与他眼睑之间,近在毫厘。 剑面雪亮,映出他满目血污。 剑背一翻,竟然震开长鞭。 宁复还人随剑来,施施然落在程千仞面前。 宋觉非收手,轮椅无风自动,逼近两步:“肯出来了?” 宁复还侧身喂了程千仞一颗丹药,缓缓答道:“你我恩怨,何必要伤旁人性命?” 程千仞勉力吞咽,竟觉得这人不是东家。 东家怎么能站这么直?说话这么正经? 宋觉非 分卷阅读4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却一时恍惚。这才是宁复还。 十六年离山隐世,不动刀兵。 但当他持剑在手,剑还是那把剑,人还是那个人。 这让宋觉非感觉很糟。 仿佛无论过去多少年,都还在当年。 他握紧长鞭,指尖泛白:“为何弑师你不肯说,我不问你。我只最后问你一句,这十六年间,你可有半分悔过?” 宁复还垂眸看剑,漠然道:“不曾。” 宋觉非气急反笑:“好好好,今天我便杀了你,为师报仇!” 长鞭再起,气势凌厉,宁复还反手一掌将程千仞送入墙角桌下,同时飞身迎上。 这一掌力道轻柔,不知是不是丹药开始生效,程千仞感觉浑身剧痛缓下一半,只剩胸腔火辣辣的疼。 疼痛让他感知到自己活着,心想总比失去知觉的好。 他靠在墙角,感到身后墙壁剧烈晃动,然而上有方桌遮蔽视线,只见积灰与石屑簌簌落下,鞭影与剑光交错纷乱。又听铮鸣急促刺耳,想来房梁被劲气波及,此间随时可能坍塌。 忽听东家闷哼一声,应是受了伤,嘴上却道:“师弟修为长进了啊,就是鞭子太差。” 这时候你还打嘴仗拉仇恨? 程千仞握紧剑,从方桌下探出头。东家要是死了,他们谁也活不了。 他顶着恐怖威压去看二人,见宋觉非虽坐在轮椅上,然而进退自如,毫不滞涩,长鞭如游龙一般,几次随剑缠上,堪堪被剑势震开。 宁复还吐出一口血,还是一脸混不吝:“你要用剑我早就死了,你的凛霜剑呢?” 含怒出手的一鞭被他闪过,鞭稍击在房顶,乌瓦爆裂,破开斗大的洞,夜风呼啸灌入。 宁复还趁机飞身跃出,宋觉非一拍桌案,连人带椅飞起,随之破顶而出,小店终于不堪重负,半壁墙轰然倒塌。 震耳轰鸣与碎石烟尘中,有人搀上他臂膀,程千仞转头,原来是顾雪绛。 顾二拉起他:“走。” 27、夜话 宋觉非浮在半空,劲气激荡,墨发飞扬,双目泛红。 宁复还心知他已打出凶性,走火入魔后愈战愈强。又不愿伤他,只得节节避退:“气机既破,踪迹易察,再不走,抓你的人就到了。” 宋觉非遥望一眼,远处亮起一片火光,正飞速向这边赶来。却冷笑道:“偏不走,我从十方地狱闯出来,就是为了杀你!” 宁复还被密不透风的鞭势逼至屋脊边缘,无奈道:“你留着这条命,我们来日方长。若被抓回去,几个十六年能再逃出来?你杀了守狱苦陀僧,慈恩寺那些秃驴会放过你?” 程千仞被顾雪绛搀扶着跑出店门,还未走远,忽闻飒然微风,眼前一花,宁复还落在他们身前。 他扛着剑,一身散漫:“打完收工,没事了。”随手扣起程千仞脉门:“忍一下。” 丹药的药效被外力加快催发,紫府热意升腾,数道暖流经过四肢百骸,却伴着刺痛与微痒,程千仞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走,帮我把针拔了。” 地砖尽碎,满店狼藉,还塌了半面墙,所幸门外街边的桌椅完好。 顾雪绛站在宁复还身后,为他拔针放回针包,一回生二回熟,手稳了很多。 程千仞坐在他们对面,夜风一吹,方觉满身黏腻,尽是冷汗与血污,极不舒服。 他才经生死变故,思绪杂乱,最后想的却是逐流还在等他,见他这幅样子,怕是要被吓到。 “你师弟不杀你了?” “杀,只是今晚他行踪暴露,就破开空间先走了。” 程千仞一惊:“他是什么修为?” 那不是传说中的圣人神通吗?难道自己刚才挨了圣人的打,还有命在? 宁复还知道他想问什么:“大乘圆满。破开空间的法门是血遁,他的腿就是那样废的,不知道这次又要废什么……” 金针尽除,他捶捶腰背,转头拧肩,骨骼摩擦发出嘎巴脆响。 顾雪绛功成身退,放松坐下,点上烟枪,吞云吐雾。 程千仞忍不住说他:“上次在学院医馆,不 分卷阅读5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是有人给你开了戒烟的方子,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顾雪绛苦笑:“你就让我抽一口吧,我心里乱的很,面馆老板是剑阁双璧之一,朋友是武脉被封印的修行者……” 换谁都要怀疑人生。 经他一说,程千仞才想起来自己的事。 “如果我说,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你们信吗?” 顾雪绛打量他:“看你这幅样子,我信吧。” 东家:“我原本以为你的武脉是自己封的,从东境来南央别有目的……直到看见你跟觉非过招,说句闭眼胡打都是抬举你。” 三人也算同生共死过一次,说话随意多了。 那丹药真不是凡品,程千仞身上不疼,中气十足:“打住,我只记得在乌环渡捞尸那几年,来南央只是想过安生日子。” 顾雪绛蹙眉:“能封你武脉的人,修为定远超于你,本可以抓你囚你甚至杀了你,都没有。或许是出于某种需要,不得不让你隐藏,其实是在保护你……” 换言之,现在程三没藏好,可能有麻烦。 程千仞想起刚穿来时的境遇,觉得荒谬至极,谁保护人把人扔在兵荒马乱的东境,说自生自灭更合适吧。 “要真有人惦记着我,先来给我点银子花啊,诶,我现在什么境界啊?” 顾雪绛没好气道:“炼气大圆满,跟钟十六一样,比徐冉略强一点。” 程千仞怔然,往前推五年,原主十三四岁而已,如此好资质,恐怕真有些来头。 未知令人恐慌,自身的未知更甚。 三人面面相觑。 程千仞没想到东家跟他俩一个表情:“既然你也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还把剑给我?” 这神兵听上去来头不小,刚才没少拉你师弟的仇恨啊。 “我手上就两把剑,总不能把自己的映雪给你,当然给你这个了。” 什么道理,程千仞气结。 东家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别生气啊伙计,之前说事成之后给你三百两……喏。” “你蒙我,这是二百两。”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宁复还只好又摸出两张黄纸:“反正我也要走了,这店的房契地契都给你。” “顶多八十两。” 二十两难死英雄汉,宁复还摸出一块青玉璧:“这个也抵给你!我真没别的了,映雪是我的命,不能给。” 程千仞想,说的好听,谁把命放菜堆里,还现磨现用? “你刚才说你要走了?去哪里?” 剑阁和你师弟都不会放过你,天下之大,何处容身? “往东去,找我师弟。他旧伤未愈,又被一路追杀,今晚恶战之后,再次血遁,一定伤势更重,撞见仇家就是去送菜。我找到他之后……” 程千仞想,杀了他,永绝后患? “才能护他性命无碍。” 程千仞懵了:“你想救他,为什么还要跟他打?若是有苦衷,为什么不告诉他?” 宁复还叹气:“我在你们这个年纪,也觉得人生有何难?万事非黑即白,清楚简单……可惜人事消磨,天意难违,再好的剑,一旦沾了情义,便难斩恩怨。才知言不由衷,身不由己之苦。” 又突然笑起来:“所以我很喜欢你的名字,缘木求鱼,有求则苦,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程千仞默然无言。 顾雪绛看着这个人。此时他不像懒散的面馆老板,也不像传言中离经叛道的狂人,只像个历经沧桑的长辈,对后辈说点无奈心酸。 忽而宁复还对上他的目光,取出一支金针:“送你了,你可以找人仿制,其他就看你造化了。” 顾雪绛立刻起身拜倒:“多谢前辈。” 宁复还站起来,掸掸衣袍:“本来该多教你们一点东西,才不枉相识一场,可惜没时间了。” 话音刚落,程千仞豁然起身,他听到了脚步声。很多人从城南来,向这边飞奔,与他们大概只隔三条街。有修为后五感敏锐,刻意去听,甚是能听到乌瓦被踩踏的声响。 “东家,剑还给你,你快走吧。” 分卷阅读5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他们若被抓到,免不了去州府衙门里走一遭。 顾雪绛想的更多,剑阁双璧今夜显出踪迹,南方军部与剑阁都要寻人,事情发生在南央城,学院少不了也要出面。还有宁复还与宋觉非的仇家……真是举世皆敌。 宁复还最后看了一眼破败的面馆,忽然足下发力,乘风而起,直上云霄。 只余声音飘飞落下:“你们快回家去,别回头。” 程千仞:“你的剑!” 他们住城东,宁复还便向西去,去势极快,遥远的声音几不可闻:“送你了。” 顾雪绛拉起程千仞飞奔:“听前辈的,快走。” 程千仞耳中风声呼啸,夜虫凄鸣,海潮般的脚步声伴随着兵甲撞击声,不断逼近。 他们埋头奔出西市,抄小道在狭窄的长巷间穿梭,大道上已有巡逻兵队列跑过,火把熊熊。 “不行,我跑不动了。” 顾雪绛踉跄几步,弯腰喘息,强忍咳嗽。 程千仞起初也觉得累,后来像是有某种力量自经脉中涌出,疲惫一扫而空。他感受着真元运行,试图尽力催动,背起顾雪绛继续跑。 “撑住,快到你家了。” 小巷坑洼不平,伸手不见五指,但程千仞足下生风,未曾磕绊。 忽然天空一声巨响,回音不绝,远胜雷鸣。两人心悸,忍不住回头看。 这一看便愣在原地。 只见一道雪亮的剑光,横贯东西,延绵十余丈,将夜幕割裂两半。 它照亮南央半边天,逼得明月无光,星辰失色。 程千仞目力远胜从前,定睛望去,隐约有人影随剑势突破重重包围,一掠十余丈,隐没在夜色中。 然而巨响之后,天际明光久久不散,许多人从睡梦中惊醒,推窗出门来看,越聚越多。府衙兵将要赶人维持秩序,长街被围得水泄不通,一片混乱嘈杂。 顾雪绛依然看着剑光:“映雪剑宁复还,名不虚传。” 程千仞想,看来他们在面馆打架时,还真是多有收敛,不然半条街早都塌了。 他将顾二送到,又匆匆往自己家赶。 “外面正乱,你这一身的血,起码要进来换身衣服再走。” “不换了,离得不远,没那么倒霉撞见人。逐流等不到我,怕是要出来找。” 天际剑光凋落,春夜微风忽而寒凉。 像是下了一场雪。 巡逻兵都被引去西边,程千仞继续抄小道赶路。 终于拐进自家所在的巷子,长舒一口气。 此时他并不知道,漫长的黑暗还没有过去,今夜最大的变故就在前方等他。 28、一更 程千仞向家走去, 脚步都轻快起来。 却在碰到院门时心里晃过不妙的预感, 略有迟疑,猛然推开门。 院子幽静,只有槐枝摇曳,明月相照。逐流的房间亮着烛火,透过窗纸, 洒下一角暖黄的光晕。 就像每个寻常的夜,没什么不对。 似乎昭示着程千仞因为今晚的事,精神过于紧绷了。 但他无法放松, 没有喊逐流说‘我回来了’。只是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握紧了剑,沉心静气, 想要感知些什么。 墙外虫鸣鸟飞, 风过叶间的声音倏忽淡去,更细微响动成倍放大,如果他多一点修行知识, 会知道现在他一身真元, 尽在耳目之间。 他听到了不止一人的呼吸心跳声, 于是张口喝道:“出来!” 春风骤急!数道黑魆魆的影子从墙外、屋顶掠来, 无声落在院中。 十位黑衣人恰好站在程千仞周身十处方位,院里空间登时显得狭小。 程千仞借着月色打量着对方, 他知道有人,却没感知到这么多,深觉自己冒失。 十人都是青年面目, 黑色武服,配三尺腰刀。 若说是夜里潜伏,却没有遮面,何况月夜穿灰衣更隐蔽。被喝破踪迹没有动手,只是现出身形。 他们是谁,多高的境界,有什么目 分卷阅读5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的?在南央城里,敢做什么? 最重要的是,逐流怎么样了? 与此同时,对方也在打量着他:南渊学院服上血迹浸透,脸上亦是血污斑斑,却遮不住清亮眉眼。 像是才经一场恶战,气势正盛,战意未散,连他们的行迹也能察觉。到底还是轻视这人了,没有藏好,失策。 不过二十岁,就达到炼气大圆满的境界,说天资出众不为过。为什么带着少爷住在这种地方? 他们在推演师算出方位的第一刻启程,全力赶路,很多事情没有时间查。只好猜测。 程千仞飞速回想着东家一剑横来,站在他身前时的姿势、出剑的角度,略微调整身形。 随着他步履微动,手中剑被月光照亮。 于是他面前的人彻底看清了那把剑,不由惊骇更甚。此人与剑阁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不在澹山上,而在南央? 双方在猜疑中僵持,气氛剑拔弩张。 静谧中‘吱呀’一声微响,孩童的声音冷冷响起:“嘴上叫我少爷,心里却没把我当主子。” 只见程逐流立在房门口,手持灯台,明黄的烛光将一切照亮。 话音未落,黑衣人齐齐低头跪下。只有稍显年长的一人出声回道:“属下不敢。” 程逐流穿过跪地的众人,向程千仞走去:“那我叫你们滚,为什么还不滚?”忽而他神色一变,“哥哥怎么弄成这样?” 院中情形陡转,乖巧的逐流也变得陌生。程千仞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一身是血被人围着,实在容易引起误会。 急忙道:“不碍事。在面馆遇到点麻烦,等下与你细说。他们是……” 逐流笑起来,拉起他衣袖向前走:“灶上烧了热水,哥哥沐浴更衣好好休息,其他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走到房门口时突然侧身:“滚。别再让我看见。” 飒然微风起,程千仞回头,只剩空荡荡的院子,那些人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逐流关上门,彻底隔绝他的视线。 只剩兄弟两人对坐,程千仞面色严肃:“到底怎么回事?” 逐流却不急,给他倒了杯茶,反问道:“哥哥是怎么回事,受伤了吗?” “没有。” “我不信。从前你骗我太多次。” 程千仞只好简单交代一番,隐下剑阁双璧、他武脉被封印的事不提,只说东家原是修行者,有个麻烦师弟来寻仇,自己被他们打斗的剑气波及。现在两人都走了,没事了。 逐流依然拉着他染血的衣袖:“那也太骇人了,我去给你打热水。” “你别出去,我去。” 房间小,要推开桌子,才有地方摆木桶。 没有屏风遮蔽,袅袅白雾升腾。逐流搬来凳子,拿布巾和皂角给程千仞擦背。 兄弟两人彼此帮忙擦背,早就成了习惯。 程千仞喟叹一声,热水洗去黏腻,浑身舒畅。 逐流看着哥哥的身体,没有虬结的肌肉,肌理分明,线条流畅。前胸后背却疤痕遍布,有些是捞尸时被锐器划伤,也有从盗匪手下逃命的刀伤。 各种形状,无声复述着他们这些年的生活。 程千仞天生肤色偏白,风吹雨打也没磋磨黑,疤痕便更显狰狞。 逐流每次看到,都觉得刺眼。 热水一泡,背上血痂脱落,露出嫩粉颜色。 逐流指尖轻轻滑过:“是鞭子?又骗我,这道分明是新伤。” 新生嫩肉敏感,程千仞背上泛起一阵痒意。 但在他潜意识里,弟弟一直是小孩。两人没有避嫌的意识,也不会别扭:“看着吓人而已,东家给的灵药,早就不疼了。行,我洗好了。” 换了干净衣裳,两人盘膝坐在床上,逐流给他擦头发。 “那些人,你都认得吗?” 深冬时节,程千仞在江边捡到个小孩子,不忍心看他冻死,便起了个随波逐流的名字,拎回家养。 最初以为是个哑巴,问他什么都不说,后来开口说话了,问他什么都不 分卷阅读5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知道。想来是年纪小不记事,或者家里遇到大变故。 程千仞便不再问,怕逐流回忆起来不好的事。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话不假,逐流懂事又勤快。兄弟俩相依为命,一晃这些年就过去了。 “也不怎么认得。” 程千仞侧身看他:“说实话。他们是谁,为什么找你?” 逐流也知道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糊弄过去,索性一针见血:“其实,我姓朝歌。” 程千仞脑子里一声轰鸣,猛然起身:“啊啊啊啊——” “哥哥小心!” 他忘了湿发还握在逐流手里擦干,一下子扯得生疼,急忙又坐回去。逐流心疼地给他揉头皮。 程千仞半晌失语。 揽剑朝歌,诗酒花间,钟鸣鼎食,白露横江,‘朝歌’这个四大贵姓之首的姓氏,显赫堪比皇族。 他声音有些哑:“你……一直都记得?” “不是,他们晚上来找我,拿了很多东西给我看,我才隐约想起来一点。” 程千仞勉强理清思路,心里滋味说不出。只觉刚才挨鞭子都没这么难受。 “是来接你回去?” “回去干嘛?”逐流叠好布巾,从背后抱住程千仞,去蹭他犹带水汽的乌发:“现在才来找我,一定别有用心,哥哥难道要让我去受苦?” 孩子早慧又乖巧,很少像同龄人一样撒娇。突然变得可怜兮兮,程千仞心都化了,立刻回身将他揽进怀里:“怎么可能,你别怕!” 逐流抱着他的腰:“这世上只有哥哥待我好。我永远不走。” 程千仞揉小孩发顶:“很晚了,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交给我。” 逐流不撒手:“哥哥能陪我睡吗?晚上几次惊险,我怕是要做噩梦。” “好。” 程千仞下床吹熄烛火,放下帐幔。 黑暗里逐流拉着他的手,像小时候一样。 **** 荒郊野岭,寒鸦纷飞,月色惨白。 楚岚川看着一丈远处的人。 他本是追着十道气息往东去,然而刚落下藏,那些气息悄然隐匿,不再有挑衅之意。同一时刻,西边雪亮剑光割裂夜幕,气势冲天。 楚岚川只得中途立刻改道,将人拦在城外一百里的荒郊。 宁复还一路且战且退,眼看无法摆脱,索性不逃了。 于公,南渊学院有责任追捕十方地狱出逃的魔头;于私,宋觉非打伤了胡易知。 反正梁子是结定了。 寒光如雪,铮鸣乍起,刀剑一触即分。 院判退开三步,收刀归鞘:“你武脉有问题,这样赢不了我。” 宁复还道:“我没想赢你。” 院判:“那你拔剑逼我作甚?” 宁复还诚实道:“拖延时间,好让你不要传讯,让我师弟跑的远点。” 楚岚川常年不变的冷漠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长眉微挑:“你有病吗?” 你师弟逃出南方重围,却冒险折回,锲而不舍地来杀你。你们剑阁澹山一脉,徒弟杀师父,师弟杀师兄,爱怎么折腾是你们的事,非要拉上外人一起折腾? “当然有,你刚才还说我武脉有问题。你健忘吗?” “……” 院判不语,宁复还却感到丝丝冷意,从他周身溢散。 是未尽的刀意。 他想,楚岚川这些年,身边都是胡易知一般的正派君子,没见过无赖,怕是要气的不轻。 楚岚川想,胡易知下棋耍赖、好赌成瘾欠账不还,自己都能忍。今天居然见到了比他更无赖的人。 应该让他们认识一下。 他心中叹气。对手难逢,可惜此夜两人心绪杂乱,对方武脉有碍。纵使分出高下,也是扫兴。 “你走吧。” 宁复还向他抱拳,身影倏忽远逝,消失在夜色中。 29、 分卷阅读5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二更 一室幽暗, 唯有月色入户。 身边弟弟呼吸沉稳绵长, 到底是小孩子,疲累了渴睡,一会儿就入眠。程千仞依然双眼圆睁,毫无睡意。 对方会不会是看逐流资质好,想要骗走, 听顾二说过,世家里有把人洗去神智,做成傀儡的禁术。 他很快否定了, 如果是那样,大可直接抢人,越快越好。等自己回来, 已经看不到逐流, 寻都无处可寻,线索全无。为什么要冒险留在南央城,为什么要给逐流下跪? 只要弟弟乖巧可怜地看着他, 程千仞的判断力立刻为零。现在仔细想想, 太多疑点了。 还有这副身体的原主……是家里得罪了大人物, 不得不将他藏匿, 好留下一丝血脉?或是犯了大错,却罪不至死, 便被封印武脉和记忆,抛在边境,让他自生自灭? 自己未来到底要面对什么。 今天晚上的一切, 都像匪夷所思的诡谲梦境,令程千仞头疼欲裂。 他小心翼翼地披衣起床,没有惊动熟睡的弟弟。拿起桌上旧剑,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枝丫间的月色更亮,照的院中一片空明,如水银泻地。他听到远处传来三更天的打更声。 忽然轻声道:“出来吧。” 一道黑影跳进院墙,落在他面前。 程千仞记得,正是刚才给逐流回话的那位。 他这次其实毫无所觉,只作试探。没想到还真的有人没走。 是不是说明对方修为远胜自己,所以无法感知到? 对方压低声音,似乎在顾忌房间里睡着的那位:“我想跟阁下谈谈。” “谈什么?不请自来是恶客。” 对方被噎了一下,显然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我们没有恶意,是来接主子回去的。” “说接就接,当年为什么丢下他?” 那么小的孩子,如果不是被他捡到,很可能早就死在东境了。程千仞劝自己冷静,好好说话,多得到一些有用信息。但与逐流有关的事,他总是无法沉稳。 “不是丢,这些年一直在找。他的重要程度,你很难想象。只是我不能说得更多。” 此事牵连甚广,家族只敢暗中探查,然而最近局势愈发危急,已至刻不容缓的地步,才决定冒着走漏消息的风声,请其他推演师来。 按理他什么都不该说,但就现在情况来看,不得不说服这个人。 “首辅远行五年不归,朝局不稳,党争愈烈,家族需要……” 程千仞道:“我不在乎这些。”他眉眼间尽是漠然,“我只在乎逐流能不能过得好。” 众生皆苦,与我何干? *** 顾雪绛得了宁复还的金针,夜里挑灯将针上符文画下来,心中思虑万千,四更天才去浅眠片刻。 清早出门神思恍惚,竟然看见像程千仞的人影,站在他家门口。 “真是奇了。”走上前碰了一下,人影没散,他猛然跳开:“诶呀,还真是你!” 一声不吭杵在门口,让人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程千仞是通宵没睡,但以他现在的修为境界,精神强于普通人,一夜不眠也抗的住。 他开门见山:“问你点事,关于朝歌家,你知道多少?” 顾二掩嘴打哈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程千仞不答,他也不追问:“走吧,边走边说。圣上少年时肃清异己,壮年时推行‘居山令’,逼的七大宗门远离朝堂权力核心,集权于一身。年岁渐老后,没有了诸事亲断的雄心。便开始放权,皇都四大贵姓,由此而兴。” “再后来,圣上老得糊涂,我进宫时,还被他拉着手聊天,说要让我继承大统。天下多少大事,有这样的帝王,为什么还没乱起来?” “因为首辅大人在。统管三司,权倾朝野。你知道首辅姓什么?” 程千仞听了一堆与他问题无关的事,讷讷道:“不知道。” 顾雪绛终于说到了点子上:“他姓朝歌。” “其余三家力量再强,都比不上一个首辅,只要他在,朝歌永远是四大贵姓之首。” 分卷阅读5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他们家孩子多吗?” 顾雪绛聊得开心,也不在意他这问题有点奇怪:“我还姓花间的时候,不算旁支,嫡庶加一起,我有二十多个兄弟姐妹,根本认不全。其余两家,比我家只多不少。只有朝歌家,功法清心寡欲,子嗣单薄。据说首辅大人就是出于这个原因,才培植了朝歌十卫。” “朝歌十卫?” “嗯,一共十个人,跟钟十六那种剑侍不一样,都是在军部有官职的……你今天怎么回事?以前都不喜欢听这些啊。” “好奇……帮我给先生请个假,就说我病了。” 两人走到街口时,天光未明,顾雪绛起的早,只因家中不开灶,要去早点摊吃饭。去晚了没位子,还得排队。 街边摊位刚摆好,蒸笼一开,热腾腾的白雾混着香气飘散在晨风中。 顾雪绛买了灌汤包和八宝粥:“你确定要请假?军事理论基础课,扣分很厉害的。” 程千仞心不在焉,应道:“请吧。” 换了平时,顾雪绛肯定会多想,但现在他心思都在金针上,只以为程千仞需要一点时间,接受昨晚的变故。 “那成。你吃吗?” “不吃。我回去了。” 程千仞走在空荡的长街,晓风残月,晨鸟啼鸣。 随着各类早点摊子陆续摆出,渐渐有了人声。清晨里逐渐苏醒的南央城,还是熟悉模样,就像逐流和他刚来时看到的。 他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似乎想了很多事,走了很长的路。又似什么也没想清楚,转眼就到家门口。 在脑海中响彻通宵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能给他什么?就算攒够入院束脩,没有丹药,没有灵石,比得上他家中万分之一吗?难道要他蹉跎天赋,跟着你受苦?” 另一道声音恼羞成怒:“我不管,是我捡到他,我养大他,他跟我姓,命都是我的!以后的事,我们兄弟两个一起扛!” “你能扛什么?连这副身体原主的来路都不知道,若明天有人上门寻仇,要让逐流跟你一起死吗?” 另一道声音蛮不讲理:“一起死就一起死!他是我弟弟,凭什么不能跟我一起死?!” “那些人你怎么对付?你要跟世家对抗,哪里能让你们过太平日子?” “逐流是当事人,尊重他的意愿,他自己说了不愿意走!那就不走,什么朝歌,什么贵姓,都见鬼去。大不了我带他跑路。” “他年纪小不懂事,让吃饱饭就知足,你现在带着他亡命天涯,等他长大,不会怨恨你?” 昨晚程千仞自问自答,近乎崩溃,还是以拖延告终:“再等等,晚上不清醒,不能做决定。” 今天他突然明白,多拖延一刻,便是成倍爆发的逃避情绪。 程千仞站在家门口,怔怔看着破旧的木门。 忽而‘吱呀’一声门开了,逐流探出头:“哥哥,刚去哪里了?我正要出去找你。” 逐流拉他进来:“请假了也好,昨晚都没睡好。好好休息一天。我们先吃早饭。” 程千仞坐在饭桌前。逐流从厨房端出米粥馒头、几样小菜,给他摆好碗筷,跑进跑出,忙里忙外。 他看着孩童的侧脸,眉眼灵秀,皮肤细嫩,好看的不得了。 长大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呢? 个头一定比哥哥高,模样也更俊美。会不会还是这么乖? 不会了吧,长大了就要沉稳老练,一定很招姑娘喜欢。 他该有最好的人生。 比学院里那些恣意潇洒的同窗,都要好。 30、三更 程千仞端起粥盆:“有点凉了, 我去热一下, 再加点糖。” 谁知一去不回,逐流等了许久不见人影,心里发慌,就要起身去找,程千仞才慢腾腾地出来。 他给逐流盛满一碗:“喝。” 孩子舀一勺吹散热气, 乖乖喝起来:“好喝。” 就是糖加多了,甜得齁嗓子。 程千仞慢慢嚼着馒头,味同嚼蜡。 逐流把一盘醋溜土豆丝向他推过去 分卷阅读5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哥哥怎么不吃菜?我觉得今天这道炒的最好。” 程千仞尝了一口, 勃然变色,狠狠摔筷,掀翻碟子:“炒的什么!真难吃!” 粗瓷盘滚落桌边, 菜洒了一地。 逐流不知所措地站起来, 哥哥以往对他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更别说摔盘子。 他想问‘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不等开口, 第二句晴空霹雳接着就来:“吃完这顿饭, 你就走吧, 跟你家里人回去。” 逐流彻底傻了:“你说什么?” 程千仞又掀翻一张盘子:“我说让你回去, 听不懂吗?!” 逐流脸色煞白:“今天的菜不好吃,我会做更好的。我不走。” “洗衣做饭, 天桥底下买个丫鬟,都比你会的多!我受够你了。要是没有你这个拖累,我不知道过得有多好!用天天吃这些?” 万般情绪涌上来, 他昏了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我挣的钱,够我天天上花楼,夜夜做新郎。你为什么不走啊,为什么还要拖累我啊?!” 小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觉醒来天都变了。只得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我会努力读书、努力挣钱,打死我也不走,说好了我给你养老!” 程千仞闭上眼,再睁开时神色冷漠。 起身一把将人推开,掏出东家给的二百两银票,哗哗作响地甩起来:“你家里人给了我二百两!看到没!你多少年能挣来?!” 逐流被推的踉跄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泪抑制不住:“不可能,你骗我。一定是他们威胁你,我去找他们。” 他跑出两步,忽觉头重脚轻,一阵眩晕,扶着桌沿勉强站稳。余光看见桌上的粥碗,他喝完了,程千仞一口没动。 这药粉他知道,四年前哥哥接到镖队的生意,捞两具尸没收钱,只说想讨点防身的小玩意。后来真用到过一次,下在盗匪的热酒里,是为了救他。谁能料今天又派上用场。 小孩仰起脸,泪眼婆娑:“哥……” 程千仞退后三步,冷冷斜睨他:“别叫我哥,滚吧。” 药效彻底发作,逐流视线里一片昏暗,狠狠咬下舌尖,以剧痛维持清醒。 终于听见这些年最熟悉的声音、最亲近的人,最后一句话:“出来吧。带他走。” 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 在后厨里,程千仞说:“我要你们每一个人都立道心血誓。昨晚所言没有一句虚假,永远忠于他,不背叛不欺瞒,若别人欺辱他,要尽一切努力护他周全。否则修为全失、不得好死,敢吗?” 他们发誓时,没想到事情解决的这样快、这样容易。 程千仞看着昨晚与他谈话的人,将逐流抱上门外的马车,又过来对他行礼:“这些年少爷受您关照,多谢您。” 他面无血色,很想说“我照顾自己的弟弟,这声谢,当不得。”,然而很快发现,自己并没有立场说这种话。 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说的灵石和银子,我都不要。以后再不见他,我也做不到。” 程千仞转身回屋,出来时提着旧剑。豁然拔剑出鞘,清鸣之音在院中回响。 黑衣众人下意识去摸刀,硬生生忍住。 “五年之后我若活着,会去皇都寻他一次。他过得好便罢了,我只当从未见过他。否则不等你们的誓言应验,我定先取你们性命。” 他忽然手腕一翻,剑尖倒转,向左臂刺去,登时鲜血喷涌! “我如违此誓,武脉爆裂而死!” 修行者相信一旦入道,便与天地生感应,因果言灵。很少有人愿意立道心血誓,就算要立,也是以真元刺破指尖,鲜血落地,则誓成。 在场所有人,从未见过这样惨烈的立誓方法。 血流汩汩,染红他半边衣袖,当啷一声长剑归鞘,程千仞神色不变。 “快走吧,在我后悔之前。他若醒来了哭闹,就说我已经离开南央城,不知去了哪里。” *** “程三居然请假了,为什么啊?去年他染了风寒都不肯请假的……诶,你别睡了,先生看你!” 分卷阅读5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顾雪绛觉得自己快猝死了,实在没力气再怼徐冉:“先生看不清的,我昨晚半宿没睡,你让我清净会儿成吗。” “你求我。” “求你了,好姐姐!” 徐冉见这人真困得要命,逗起来没趣,也不再说话。 上课睡觉,果然睡眠质量高。两个时辰后顾二睡醒,神清气爽,凑过去看她手里话本:“《风雪豪侠录》?” 徐冉正看到精彩处,全神贯注,没空理他,只胡乱应一声。 “凶手是主角最好的朋友,背后策划阴谋的是他师父。都是老套路了。” “……我才看到第二十回,怎么可能知道?” “我看到第十四回就猜到了。” “你能不说话吗!” “你求我。” 徐冉合上书,怒道:“求你大爷!” 没人拦着,两人差点打起来。 阴天不见日头。春末夏初天气闷热,却还不到置冰盆的时令,窗外的空气像是凝滞了,一丝凉风也吹不进学舍,先生讲得人昏昏欲睡,莘莘学子们更觉燥热。 终于挨到下课,顾雪绛想起早晨程千仞的种种反常,对徐冉说:“程三今天不对劲,我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儿。” “那我们走快点!” 顾雪绛:“我们走得快吗?” 他们被人潮推着向前,两人因为身高优势,绝望地看到直到藏前,都是黑压压一片人头。 先生放晚了,又赶上最拥堵时段。 转进程千仞家巷口时,徐冉早被一路饭菜香气勾得心痒难耐。 “不知道逐流做了什么菜,想吃红绕肉。好重的血腥气,家里杀鸡了吗?” 她率先推开门,惊呼出声。 只见程三半边袖子染血,手中拿剑,目光失焦,怔怔坐在桌前。 桌上残羹冷炙,地上血迹不多,菜却洒得到处都是。逐流不见踪影。 程千仞是清醒的,他的眼睛看到两个朋友来了,就在他身边,扯他衣袖,喊他名字。脑海里却还是逐流的影子,纷繁的记忆碎片,走马灯一般晃过。 “没反应啊,现在怎么办?” 顾雪绛懵:“不敢让他变成游魂症,先敲晕。” 徐冉更懵,怎么一夜之间,程千仞变成了修行者。 *** 程千仞做了很长一个梦。 梦里是上辈子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跟一帮同学去吃饭唱k,泡网吧打游戏,打得昏天黑地。 他一直是个普通人,样貌不帅不丑,成绩不好不坏,翘课打架没他,评比优秀也没他。算起来,高三发奋读书,考上不错的一本大学,竟是他二十多年人生中,最值得开心的事。 没有爱好特长,大学生活在上课、做题、跟舍友打游戏之间循环。 芸芸众生,出类拔萃者凤毛麟角,大奸大恶之人也是少数,大多都是像他这样的人。 所以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问了几百遍,为什么偏偏是他? 漏风的破草房,粗蛮的村民,无法接受的工作,饥饿与寒冷令人想法疯狂:如果这样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去了。回归他庸俗又幸福的人生。 那段日子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遍,不能好好活,又舍不得死。 后来他在江边捡到个孩子。已经冻晕过去,脸色青紫,气若游丝。 擦掉脸上泥灰,露出白皙细嫩的皮肤。不像东川人,像他从前世界的孩子,被父母保护的很好,无忧无虑地长大。 心里一丝微弱善念作祟,唤醒他对美好事物的向往。 捞尸的同伴笑他:“这世道活人还不如死人值钱,你捡个崽子回去,养的活吗?” 大家都以为他养了个劳作的苦力,甚至是饥荒时的口粮。 程千仞跑遍全村求来一块红糖,煮了红糖姜水喂给孩子。心想,听天由命吧,你要是能活下来,我就拿你当亲妹妹养。孩子命大,当天夜里就醒了,程千仞才发现是个五官精致的男孩。 某种意义上讲,不是他大发慈悲救了逐流,是逐流救了他。 分卷阅读5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他变得很勤快,别人不接的生意他都抢着接。一整天泡在水里,多挣一点都开心。时常念叨‘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努力与客人攀谈,增长见识,被人笑话“问这么多干嘛,反正一辈子都走不出东川”也不在意。 一个人的时候,活的再怎么糟糕都可以自暴自弃,但现在不一样。他当哥哥了,他有家人了。他得为他们的家去战斗,为他们的未来筹划。 逐流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的精神寄托。 教他开口说话。指着自己叫了无数声哥哥,终于听到小孩开口:“哥……” 教他写字读书,先学姓名,逐流问:“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 自己怎么答的来着? “我叫千仞,你叫逐流,一山一水,山水相依,是个能长久的好名字。一世人,两兄弟。” 程千仞攒够了钱,要带逐流离开东境,路上险象环生,从山贼盗匪手下逃命,甚至远远见过吃人的魔族。 也遇见人牙子,指着逐流问:“你这丫头卖不卖?” “他是我弟弟,不卖!” “男孩也可以卖的。” 程千仞那时打赤膊,带柴刀,满身伤疤,凶相毕露:“多少钱都不卖!” 再多艰难都挺过来,终于到了南央城。他考入学院,找到好差事,机缘巧合认识了狐朋狗友,过上梦寐以求的安乐日子。 以为一切都从此不一样,生活会越来越好。 命运的恶意扑面而来,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原来没什么不一样,都是他的错觉。以前没本事挣大钱,现在没本事带逐流跑。 他依然是贱命一条。 梦里逐流擦干眼泪,冷冷地看着他。 忽而刺目的明光亮起,逐流的身影被光线刺穿,直到消失无踪。 他听见了徐冉的声音:“诶呀,醒了,终于醒了!” 视线逐渐清晰,他躺在自己床上,床边围着徐冉和顾雪绛。 徐冉与学院医馆的几位女医师相熟,原本想请来看看。顾雪绛不答应,将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面馆老板宁复还、来寻仇的魔头宋觉非,还有程千仞被封印的武脉。听得徐冉目瞪口呆。 “你不会编故事骗我吧?” “程三都这样了,我有心情编故事?”顾雪绛烦躁道:“我探了他的脉,没大碍。现在情况不明,不能让外人探查他武脉,只能等他醒来。” 所以程千仞一睁眼,两人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一人扶他起来,一人给他倒水喝。 顾二伸手指在他眼前晃动:“还认得我俩不?这是几?” 被程千仞一把挡开:“我又不是智障。” 听见久违的‘智障’,徐冉乐道:“看来真清醒了。” “怎么回事啊,逐流呢?” “他家人来找他,我送他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今天早晨?!” 徐冉想起早上看到的院中狼藉,抄起刀就要走:“是不是被抢走的?我给你追!” 程千仞一把摁住她。 两人不信,都知道程三把弟弟看得比命重要。怎么可能说送走就送走。 没等再问,程千仞又开口:“我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武脉上为什么有封印,我不知道。” “逐流,是我让他走的。以后也别再提他,别再问我。” 三人相对无言。 顾雪绛从不提武脉被废的经过,徐冉不愿说抄家灭门的旧事。 再好的朋友,也有不想示人的伤疤和秘密。 顾二先笑起来:“反正也翘课了,我们去喝酒吧。” 他们虽然日日相见,却总在奔忙,饭后喝茶闲聊也要注意时间。上次聚在一起喝醉,还是过年的时候。 31、31 入夜, 灯火辉煌的飞凤楼。 大堂有口舌伶俐的说书先生, 座无虚席,人声鼎沸。二楼是雅座,坐席宽敞,两侧由泼墨山水屏风隔开。程千仞和顾雪绛点菜,徐冉伏在栏杆上, 居高临下看堂中热闹,跟着拍手叫 分卷阅读5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好。 他们本是要去西市小酒馆,走到半路, 程千仞突然说“去城南喝吧,我请客”,一行人便改道城南, 上了雕梁画栋的飞凤楼。 程千仞进门就出手打赏, 被跑堂伙计引至二楼雅座。 坐下先点酒:“三坛竹叶青。其他你点吧。” 顾雪绛侧身低声道:“你想吃什么价格的?” “最好的。” 顾雪绛轻咳一声:“我们只有三个人,吃不了多少,也别太铺张了……”转向姿态恭敬的伙计, “不如这样吧, 三碗白玉粳米饭, 凉拌青红丝、碧螺虾仁、芝麻里脊、酒酿清蒸鸭子, 三盅鱼头豆腐汤,点心要金丝玉枣糕配木樨清露。还有刚才点的竹叶青, 要配碗粗陶梅枝碗。” 伙计一边记,心中暗道‘了不得,遇见个行家’, 这桌菜不仅荤素搭配口味丰富,更胜在雅俗共赏,上桌之后颜色也漂亮。 恰逢徐冉回来:“都点了什么?有红烧肉吗!” 顾雪绛:“……给我把酒酿清蒸鸭子换成红烧肉。” 上菜很快,摆盘精致,满桌金玉佳肴。 现在的顾雪绛会讲究也能将就,吃什么都一样。 程千仞吃了几口,食之无味,便只顾喝酒。 上次到这里,是他考上南渊学院那天,带逐流来庆祝。坐在大堂,喝到酒楼打烊,酩酊大醉。 时过境迁,不知是否因为莫名其妙成为修行者的缘故,这次怎么都喝不醉。 三人只有徐冉埋头狂吃:“唔唔这肉烧得太好了!” 就是分量少,逐流每次都做一大盆,够我添两碗米。又及时反应过来,后半句没说。程三不想再提逐流。 不由思忖,如果事情摊在自己身上,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妹妹。即使最后决定送走,也要先拖延十天半月。不然哪里舍得?然后越拖越难过,横生事端。 谁知程三做事之决绝,比她的刀法更狠。 顾雪绛举酒碗邀程千仞:“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他很怕听见对方说,逐流都走了,我这辈子就随便过吧。 程千仞一饮而尽:“不急着挣钱了,东家给的足够花。开始修行,想办法搞懂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武脉封印被解开,若有麻烦找上门也避不过去。总要早做防备。” 顾二笑起来:“先学会控制威压行吗?不然哪天你不高兴,徐冉没事,我要先吐血。” 徐冉:“不怕,我给你挡着……不对啊,程三现在境界比我高,那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程千仞无奈:“我会好好学的。” 一月前雨夜书画摊,第一次直面修行者威压,他还是个普通人。昨晚遇到大乘圆满的宋觉非,他只有炼气境界。 总是在感受超出承受力的恐怖威胁。 *** 钟天瑜众星捧月般坐在主座,左右手是春波台的学生,席间陪坐还有程千仞的同窗,以张胜意为首五六人。 酒过三巡,气氛正好。钟天瑜悠悠道:“诸位今晚请我飞凤楼一聚,所为何事啊?” 有人道:“秋天的双院斗法已经开始报名了。今年是我南渊做东,可不能像去年一样不济。” 其他人嫌他说得不够直白:“我们想请教,北澜那边,今年的情况怎么样?” 钟天瑜是新生,没有报名资格,但他来自皇都,消息灵通,便有人提出向他打听。最初这个想法遭到南央城本地学生的反对。比如张胜意之流:“低头去问,显得我们南人不如北人。” 与他同队的朋友劝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及早了解对手底细,比其他队伍赢面更大。” 南央与皇都,一南一北,汇聚了全天下最恃才傲物、最野心勃勃的少年们。 近几年南渊在双院斗法中连连失利,说出去面上无光,大家都憋着一口气。这次报名的学生,不仅想在南渊崭露头角,更想胜过北澜,一雪前耻。 恰逢堂中响起一片喝彩之声,原是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出身剑阁的傅克己,离山游历,去年拜入北澜学院。才二十有一,便达到凝神境界。接下来,我们就讲他成名之战,四年前的‘夜战淮金湖’!” 小厮捧着青花红彩碗在桌席间讨听书赏 分卷阅读6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钱。 钟天瑜不屑道:“嘁,道听途说一点也敢来卖弄。” 身边众人立刻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令他极是受用:“岂止凝神?我离家时,傅克己已经到凝神六层了。还有半年,谁知他能突破到何种程度。今年双院斗法,他必是北澜派出的最强武修。” 席间都是春波台和南山后院的学生,没人修为超出傅克己,更关心文试:“这样的人,一定跟文试最强者组队,不知是谁……” 钟天瑜:“我猜他会请邱北一起。再加原上求的弟弟,原下索。正好两个文试者。” 有人给他倒茶:“还请细说。” “邱北虽是修行者,但心思全在制造一道。先后拜了两位师父,沧山炼器师玄一真人,皇宫铸造师梅老先生。他博学广识,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原下索也是修行者,尤其精通算术,亦修推演术。爱好下棋,去年下赢了‘千变万化鬼手张’,今年去拜访慈恩寺苦心大师,手谈三个时辰,只是无人观棋,不知输赢……” 钟天瑜说得开心,讲起来滔滔不绝,北澜各路人物如数家珍。 众人在心中掂量,想拼进前二十,需要怎么的训练,达到什么程度,发现对手很强,时间紧迫。又萌生出同样的念头:若不想止步二十,有志争前三甲,恐怕只有拉‘南山榜首’林渡之同队,才有一搏之力。 与他们仅两个雅间相隔的地方,有三人已酒足饭饱。 程千仞几乎没有动饭菜,一人喝完两坛竹叶青,依然眼神清亮。 顾雪绛听着说书先生胡诌,笑道:“吃饱了我们就走吧。” 徐冉指指堂下:“正讲到厉害处,夜战淮金湖,让我听完……”突然反应过来:“淮金湖?你的湖啊!湖主,你知道这事儿吗?给我们讲讲呗。” 顾雪绛摸摸鼻子:“没什么好讲的。” 徐冉一脸期待看着他。就连程千仞也面露好奇之色。 顾雪绛心想,今晚程三心情郁闷,刚才说让他控制威压之类,也是为了逗他。自己说点旧事,说不定能让他开心些。 “四年前,傅克己刚来皇都,这里有病。”顾二指指脑袋,“原上求也是有病,两人都用剑,互相看不顺眼,仲夏六月夜,非要效仿先贤,来淮金湖上切磋。请我在一旁掠阵,做个见证。” “傅克己毁去半湖荷花,原上求惊扰了画舫上的姑娘。我骂原上求,谁知他疯起来连我也打。那时我年轻气盛,心想你有种,敢在淮金湖打我,你是第一个。” 徐冉问:“然后呢?” “然后我跟傅克己联手,把他摁进湖里,让他喝点水,醒醒脑子。” 徐冉:“你们两个打一个啊?!” 说书先生:“两位白衣少年,点荷飞掠,剑光交织起舞,荷香满袖。” 顾雪绛:“原上求挣脱我俩,拼命爬起来,吐出一嘴淤泥,直接吐在傅克己身上。” 说书先生:“只见湖面水雾花雨,纷纷落下,映照花灯游船,似在梦里。” 顾雪绛:“原上求泥没吐完,又冲我吐,我有防备,侧身一闪……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就开始互相甩泥。” 徐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顾雪绛:“是你要听的。” 堂中欢呼热烈,拍手称快。二楼雅间愁云惨淡。 程千仞也心疼徐大,活在梦里不好吗? 32、32 堂中故事讲完, 喧嚣暂歇, 席间酒尽羹残,杯盘狼藉。 钟天瑜一行人醉醺醺地起身向外走,恰好看见不远处,另一间雅座走出三个人,其中一人身着学院服。店里伙计正在一旁点头哈腰地送他们。 南渊院服像是某种易于辨识的身份标志, 经常来城南吃喝玩乐的彼此都面熟。偶尔在酒肆花楼遇见了,还会打招呼。 “那桌什么来头啊?看着眼生。” 徐冉和顾二走在前面,程千仞结了账落后一步, 忽然感知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入道之后,各种感觉都变得敏锐。对方的打量虽然没有明显恶意,却让他不舒服, 于是本能地回头望了一眼。 原来是认识的人。 他平静地收回目光, 脚步不停,下楼去了。 分卷阅读6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张胜意惊道:“怎么是他?!” 程千仞是他们班过得最寒酸仔细的人,有人说他在一家面馆帮工, 还有人撞见他跟卖菜小贩讨价还价。 但自己刚才看到对方, 只觉得很眼熟, 久久不敢确认。分明衣着样貌毫无变化, 偏偏就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有人问:“你认识的?” 张胜意还未答,钟天瑜冷哼一声:“看他们能得意到几时。” 说罢甩袖便走, 一行人忙不迭追上去。 演武场之战,不仅没让花间雪绛下跪道歉,自己还跌了面子, 钟天瑜心中郁气难消,选的副课也不愿去上了。 对方从前耀武扬威令人羡恨,现在武脉废了,成了废人,凭什么还能过得好? 不止他,许多知道顾雪绛身份的春波台学子,都有类似想法。只是畏惧花间家声威,不敢出头,最多背后酸几句。是故钟天瑜刚来,就有人给他递消息,挑唆他去西市书画摊找人。 眼看两次不成,钟天瑜正为此气闷,少不了上前凑趣的人:“愿献计献策,为钟少爷分忧解难。” *** 南渊三傻向城东走去,把车水马龙的繁华夜市抛在身后,喧嚣渐远,转入老街长巷,四下里只有呼呼风声。 白日是沉闷阴天,入夜后起了风,吹得枝叶簌簌,烟尘迷眼。 徐冉抬头,苍穹如泼墨,浓云遮蔽月色,星星也不见一个。 “不会是要下雨吧?咱走快点。” 顾二想了想:“按南央的气候,春夏换季要落一场大雨。雨过天晴,就是夏天了。” 徐冉又问:“我们以后是不是要吃学院大灶了?” 话题跳跃之快,令其他两人猝不及防。 一时沉默无言。 逐流没了,程千仞东家的面馆也没了,南渊三傻面临最残酷的吃饭问题。 程千仞:“不用。带你天天飞凤楼,顿顿红烧肉。” 东家给的二百两、房契地契青玉璧、家里压箱底的四十两。现在他孤家寡人一个,还要这么多钱做什么?不如给朋友买肉吃。 徐冉很感动:“好兄弟!” 顾二嫌弃她:“那种油腻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连吃半月你就腻了。” 徐冉:“没有品位,不懂生活。” 顾二觉得很荒唐:“你居然说我没有品位?” 两人怼了一路,在程千仞家门口分道扬镳。平时摆摆手转身就走,今天却认真道:“你早点睡”“明天见”。 程千仞知道这是他俩担心自己:“我没事,快回去吧,等会真要下雨了。” 打开门锁,小院漆黑寂静,再没有暖黄烛光透光窗纸,再没有人出来迎他。 程千仞点上灯台,打一桶井水,洒扫庭院,整理后厨。进屋又看见一堆被血污弄脏的衣服,有昨晚的,也有今天下午出门前换下的,统统洗干净晾在院里。 他像往常一样,做着最琐碎的事,把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 忙完坐下,想起该看看修行方面的书,于是去逐流屋子,将书卷搬到自己房间。 搬家的念头终于抑制不住。他实在不想住这里了,到处都是避不开的回忆。这太残忍了。 去住客栈也好,有个能睡觉的地方就行,不需要有家。 程千仞揉揉眉心:“早点习惯,别他妈瞎矫情。” 摊开书册,逼自己沉下心去读。 给逐流准备的基础入门,不外乎《引气道》、《太上气感》之类。 有了修为,耳聪目明,似乎脑子也比以往好使,他从经脉穴位图解开始看,读两遍就能背记。看到如何冥想打坐,感知天地循环的气息,从中分辨灵气,完成踏入修行门槛的第一步,引起入体。 一边试图引导真元,从紫府升起,途径每条武脉,完成一次大周天循环。 程千仞闭着眼,试了几次不成,默念书中“摒除杂念,凝神静气……”,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紫府处感到微弱的热意,随着他的心神牵引,越聚越多,像是有火焰燃烧。 就在他要忘记周遭环境,渐入佳境之际,轰鸣乍响! 分卷阅读6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轰隆隆!”惊雷滚滚,震彻天际。 程千仞睁眼,胸中泛起一阵难言的烦恶。起身推门,狂风灌入,沙尘混着雨水扑面迎来。 刚打扫干净的院子狼藉一片,落叶纷飞,搭在绳上的白袍满是泥灰脏污。 他拿起衣服,又狠狠扔在地上:“智障傻逼!明知道晚上要下雨!为什么洗了晾外面!活该你傻!” 为了教养弟弟戒掉的脏话,都在今夜重现。 雷鸣之后,雨势骤急,寒风凄厉。 雪亮的电光劈裂黑夜,映亮程千仞半边面容,狰狞如恶鬼。 “你说!老子造了什么孽!为什么让我来这里!” 他站在倾盆大雨中,仰起脸,雨点狠狠砸在身上,浑身湿透。 “现在逐流也没了!我他妈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够努力吗,不够拼命吗,不够小心翼翼吗?! 对命运恶意的怨恨、对自身无能的愤怒,所有压在心底的激烈情绪,在这个春夏交替的雨夜,一齐爆发。 他破口大骂,骂天骂地!漫天神魔,佛祖道祖都骂了个遍! 大雨洗刷天地,雷声盖过他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他。 却有人能听到。 “现在的年轻人,口无遮拦,一点敬畏也没有。你为什么让我看他?” 被雨幕笼罩的藏,愈发显得高大巍峨,独傲天地。顶层灯火摇曳,满地莲花灯台,像是闪烁的星河。副院长与院判站在窗边远眺,目光落在黑暗的雨夜。 他们看着那个孩子骂天地,尤不解气,又拔剑出鞘,狠狠劈斩,乱砍一气。劲气纵横,剑锋割裂雨滴。 胡易知只是摇头叹息:“一生之祸,自此而始,自此而始啊。” *** 夏天的雷雨,来得快去得快。 程千仞在鸟雀清鸣中醒来。 天光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愈往西去,冰蓝渐深,未褪的夜幕中缀着半牙残月。 正是昼夜交替。 他站起身,活动下略有僵硬的筋骨。小院近乎全毁,地上剑痕遍布,正对巷子的院墙塌了半人高的豁口,槐树被拦腰砍断,压在井口,枝叶四散。 剑在不远处。 程千仞心想,幸好没来得及学会掌握真元、发挥修为,不然邻居该报官了。 不,或许已经报了,谁知道昨晚自己疯成什么样。管他呢。 他搬开槐树残枝,打水洗脸。脱下湿透的衣服,找出最后一身干净院服换上。 院墙塌了一半,门锁形同虚设,他随身带上所有银票银锭,其他也懒得管。 朝阳大放光彩,千万缕金色光线,穿透云层。 程千仞背着书篓,腰间佩剑,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他今天来的稍晚,先生虽没到,学舍里已经聚了不少学子。 最近双院斗法报名开始,大家都在聊与之相关的话题,拉人组队、复习近况、买书借书,还有各种‘独家消息’。 忽而谈笑停下,有人走到他前面,扬了扬下巴,问道:“昨晚在飞凤楼的,是不是你?” 程千仞刚翻开书,闻言抬头,淡淡看了对方一眼。 这一眼让张胜意无端心悸,暗恼自己多事,为什么非要问一句。但是跟班们都在身后看着,怎么能输了气势? 刚才聊天时还说起,‘昨晚遇见程千仞,好像变了,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对方素来胆小怕事,是个被人骂到眼前也能忍的懦弱性子,一夜之间能有多少变化?这样想着,他伸手就去打程千仞肩膀:“喂,我在跟你说话,听到……” 指尖还未碰到对方衣料,‘没有’两字还未出口,一股巨力袭在心口,顷刻眼前一黑,背后剧痛。 众人只见张胜意被高高掀飞,砸在后排桌子上。桌面书本杂物哗啦啦滚落一地。 程千仞一根手指也没有动。 满室学子被这变故吓傻了,空气凝固。 还是张胜意见多识广,最先反应过来,面色惨白, 分卷阅读6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顾不上疼痛,惊呼道:“你怎么成了修行者!” 尖利的声音响彻南山。 33、33 程千仞站起身。无形的威压随之升起。 众人如梦初醒, 哗然生变, 争先往最远角落跑。桌椅倒塌,笔墨乱洒。 程千仞周身三尺空无一人,人们眼睁睁看着他向前走去。 学院里修行者常见,但对方是一夜之间变成修行者的,且现在明显具有攻击性。固有认知被顷刻颠覆, 尤为令人恐慌。 张胜意想躲避那只伸来的手,却动弹不得,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谁知对方只是扶起了他。 程千仞扶他坐下, 低头道歉:“对不住。”我也不想这样,可能是心情不太好。 看来顾二让他先学会控制威压,不是没道理的。 他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 兀自将几张桌椅归位, 坐回原处。 忽而隐含怒意的苍老声音响起:“晨钟即响,何事喧闹?成何体统!” “徐老先生!” 学舍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众学子行礼问好,推桌扶椅, 捡拾书本纸笔。 老先生眼光毒辣, 一眼看出始作俑者:“你是怎么回事?!” 程千仞答不上来。只得沉默。 “说话!不然我叫督查队来问!” “先生别动气。我正好路过, 不用劳烦督查队了。” 两道先后响起, 后者如春风化雨,浇熄人满腔怒火。徐先生闻声回头, 神色微惊,将人迎进来:“您来了。” 毕竟是自己的学生,说叫督查队只是吓唬他。不知为何惊动副院长, 真闹大了这孩子被赶出学院怎么办? 老先生轻咳一声:“你想清楚再开口。” 程千仞抬眼,竟是那位胡先生。难道他不是藏执事,也是一位教习先生?他冲对方微微摇头,示意别管自己,快走吧。 年轻书生不为所动,打量四周,走到张胜意身前:“是你受害,理应由你先说。” 他气质温和至极,令人镇定放松。张胜意断断续续陈述之后,其他学子也开口,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对上书生沉静的眼睛,不敢隐瞒谎报。事情被拼凑完整。 “这种程度的恃威行凶,按例抄十遍院规。有何难办?” 众学子支支吾吾:“主要不是这件事……” 书生笑了笑:“道途万千,缘法各不同。古往今来,有人梦中得道、观星入道,亦有以凡人之身修习佛法,一朝顿悟,便立地成佛的。你们是学院弟子,更应该知道百万年前,我院也有读书一甲子无成,忽而一念通明的圣人。” 满室安静,气氛古怪。 程千仞:这都什么跟什么??? 虽然说的都有史可查,但一个也按不到他身上。真照这个道理,岂不是人人都能睡一觉,便莫名其妙地入道了。 就算想办法替我解围,也不能胡诌啊,唉,肯定要挨老先生骂了。 “您说的对。”徐先生像是认真思考之后,表示认同,“副院长高见。” 众人惊骇,纷纷行礼:“见过副院长。” 胡易知摆摆手,示意大家入座,对徐先生道:“不耽误先生上课了,我将他带下去查问如何?” 程千仞原地傻愣。 被喊了一声,才云里雾里地跟着出去。 到底是两日连遭剧变,心理承受能力飞速提升,面上不动声色,一边头脑发晕的想:原来哪个世界都一样,同样的话,常人说是胡诌,大人物说是有深意,值得揣摩,就算没有深意,也要揣摩出深意。 *** 还是藏四层,靠窗老地方。 程千仞长揖及地:“多谢您。” 似乎自从认识对方,他总是在道谢。 胡易知无奈地笑了笑:“我真的是来查问你的……你的剑哪里来的?” “故友之物,暂为保管。” 程千仞握紧了旧剑,心中一紧。 他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值得图谋的价值 分卷阅读6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偶然相识,对方的善意大概是出于对学生后辈的关照。真是个好人。 但如果要问宁复还和宋觉非的事,他恐怕要欺瞒了。 同样于他有恩,东家恩义更重一分。 “不要紧,没多少人认得它,你带着也无妨。” 程千仞心道,不带也没办法啊。这把剑似乎很重要,重要往往意味着麻烦。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若东家哪天回来,自己再还给他。在此之前,剑不能丢。 胡易知的下一个问题与东家无关,让他松了口气。 “以后修行,想过学什么吗?” “打算学剑,剑诀还没选。” “如果我说,可以为你写一封荐信,送你去宝华寺,拜一位半佛境界师父,代发修行学大乘佛法,你愿意吗?古寺远在海外浮岛,如蓬莱仙境,有阵法遮蔽,踪迹难寻。外面就算改朝换代,也扰不到你清净。” 程千仞怔然。 突然出现的机缘,地位崇高的隐世佛门,如果是个一心追求无上修为的人,应该立刻应下。 有一瞬间,他怀疑对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若依此法,不管他未知身世会带来怎样的危机,全都能避过去。 程千仞再次行礼:“……抱歉。” 胡易知认真道:“你想好了吗,仅此一次机会。以后你就算捅了天大的篓子,我也不会帮你兜。” 程千仞点头。 他不打算避,不管未来是什么。他还要去皇都找逐流。 胡易知沉默片刻。 “罢了。二楼都是剑典,去选吧。太柔韧的不要选,与你手上这把锋锐霸道的剑不合,太酷烈的也不要选,更激你一腔戾气……” 他就像个不厌其烦、谆谆教诲晚辈的老师。 “剑典万千,浩如烟海,耐心选。不要图快,修行之道,欲速则不达。不要贪多,找一本你选它,它亦选你的,从一而终,就足够了。” “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程千仞感动不已。难道对方要说不懂的地方可以来请教他?这也太好了吧,副院长亲自指点,自己是不是否极泰来撞大运了? “你就自己瞎琢磨吧。” 只听副院长如是说道。 程千仞:??? *** 南山后院,出了一位林渡之以外的修行者。 不过半日功夫,这个消息以最快速度流传几十个版本。 传到青山院时,徐冉听见那位少年天才横空出世,一夜入道,直接进入炼气大圆满境界。传到春波台时,顾雪绛听到程千仞已被副院长收做亲传弟子了,说不定就是下一任副院长。 终于挨到中午吃饭。 徐冉:“传得特别真,拿你与林渡之对比,要比出谁才是天生慧根,通万卷书与一夜悟道哪个更强。” 程千仞:“别说了,让我去死。” 顾雪绛:“所以副院长没有收你做弟子?” 程千仞:“人家给我解围,没逼问我一身修为怎么来的,已经仁至义尽了好吗。收我为徒?都活在梦里呢?” 余生不会给我指教,让我自己瞎几把过。 话都问清楚,顾雪绛才有心情点菜。一凉三热四碗米。徐冉一人两碗。 程千仞喝了口茶水,飞凤楼的待客茶,回味余甘,他却喝了一嘴苦味:“刚才路上总有人看我们,都是因为这些?现在人都疯了吗?” 顾雪绛:“不是看我们,是看你。” 徐冉:“你居然不知道?!” 程千仞:“我一上午都待在藏选剑诀。” “选出来了吗?” “没有,下午接着去。” 饭菜陆续上来,香气扑鼻,徐冉迫不及待动筷子,含混不清道:“程山,里出名惹。” 顾雪绛:“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三个原因。副院长惯来低调,非大事不现身人前,这次露面,必然引起轰动;双院斗法报名开始,文试方面人才匮乏,林渡之这个名字,每天要被提起一百八十遍,人们恨不得出一个,能与他相比的人。” 分卷阅读6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程千仞:“还有一个?” “正是上次徐冉与钟十六约战时,你说的那个原因:最近考试少,大家闲,年末肯定不这样。” “……”原来没他什么事,都是别人的原因。 程千仞叹气:“这不是好事。” 徐冉半碗米都吃下去了:“为什么?都是夸你吹你的啊。” 顾雪绛道:“很快就会有人找上门,试修为,比学识,要看你是不是名副其实的少年天才。你在南山后院,论法辩难的邀请肯定很多,可你又佩剑,约你拔剑一试锋芒的也少不了。” 程千仞接道:“但是很不幸,我的剑诀还没选出来。” 34、34 与之相比, 这才是当务之急。 “你们刚入道时, 刀法剑诀怎么选的?” 徐冉想了想:“没选过,都是我爹和叔伯们教的,教什么学什么。” 顾二:“家里的几位大供奉试了我根骨,问了些问题考校心性,选出一人开始教我。” 徐冉:“你现在这种情况, 最需要良师指条明路。副院长他真不给你指教” 程千仞无语。 顾雪绛看着他腰间旧剑:“既然它来自剑阁,你试试先找剑阁的剑诀看。可惜我不使剑,说什么都是纸上谈兵。” 徐冉:“那你使什么?” 顾二:“当然是刀。不然怎么教得了你?” 程千仞:“还以为你从前是个白衣轻剑少年郎, 剑是我东家那种。”瘫姿相似的人,剑也该相似吧。 徐冉:“真看不出来……”忽然她眼神一变,“我想来了!花间湖主的‘春水三分’, 对不对!” 程千仞眼神也变了。原来你不仅名字和外号中二玛丽苏, 刀也很苏啊。你们皇都人都这么画风浮夸吗? 顾二心领神会,尴尬地轻咳一声:“‘春水三分’是做了禁卫军副统领之后,御前赐下的腰刀。我从小练的是凝光刀诀。怎么又说到我身上, 说程三啊。” 程千仞起身去结账:“也别说我了, 吃饱喝足, 咱走吧。” 两人走出飞凤楼, 面对车马辚辚的城南大道,等了片刻, 才见同伴出来。 程千仞解释道:“提前买了两桌菜,你俩明后两天记得来吃,不然银子不给退。” 徐冉:“你这两天在哪儿?” “藏。” 两人目送他步履匆匆, 转瞬没入人海。似是知道他们在看,也没回头,扬起右手挥了挥。 徐冉突然道:“我有点想逐流了,洗碗我也认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洗过几次碗,十次有八次都是我洗……”顾雪绛话锋一转:“心里想想就行,别说出来,他受不了。” 徐冉闷闷地‘嗯’一声:“坐吃山空,我该去西街收保护费了,可不敢丧失谋生能力。” 从前最精打细算的程三现在花钱如流水,他们三个都成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实在太危险,逼得徐大也学会用‘坐吃山空’这种词。 顾二:“我也该出摊去。久不提笔,手艺就退步了。” “走吧走吧。” *** 一场暴雨后,南央城的初夏悄然而至。 午间日光明亮耀眼,穿过郁郁葱葱的枝叶,在泛黄的书页间投照下星星光斑。 钟声响过,学子们开始上课,留下空荡寂静的藏。 青山院的武修入学前都有了功法,平时还有教头指导,不少人整日泡在骑射场,却直到毕业也没进过藏。以至于这一层齐全的剑诀收藏,鲜有人问津,好似明珠蒙尘。 程千仞只能听到自己翻书的声音。 顾雪绛建议他从剑阁的书开始看,他本就是这样做的,毕竟天下名剑虽多,他亲眼见过的剑只有两把:从前拿在宋觉非手上,如今易主的凛霜剑,还有东家斩破夜色的映雪剑。 剑诀与剑同名,放在很显眼的位置。凛霜剑诀他看了半日,头昏脑涨,只见最后一页上写着一句五言:凌霜知劲节。 下午来时去翻映雪剑诀,映入眼帘的又是一句,负雪见贞心。 分卷阅读6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昔日剑阁双璧最能担的起这两句。 程千仞念及东家临别之际赠言,直到这一刻,才真切感到‘人事消磨’之苦。他们的师父,教他们习剑的人,大抵是希望两位弟子凌霜傲雪,高洁志远,守望相助。 好似自己,前几日还为逐流如何考入学院筹划,谁知对未来的千种期盼,都是白做工而已。 他看着那些招式要点、真元运行轨迹和简笔画,试图集中精神,想象身体应该如何动作,再按其上所示运行真元。没人教过他怎么读剑诀,他只能如副院长所说,自己瞎琢磨。 程千仞读完一本又换一本,日影西移,榉木地板上的影子悄然变化,有几位学子来了又去,借书处老执事打盹的姿势换了一个又一个。他依然捧卷站在原地。 “要关门了,走吧。” 直到听闻人声,霍然抬眼,惊觉周遭一片昏暗,不知何时,每座书架边的青铜灯台早已点亮,烛火幽幽。 窗外明月当空。 负责这层楼的老执事对他喊:“就是说你,明天再来。” 程千仞又抽了两本,拿腰牌去登记外借:“劳烦,敢问楼里收录的剑阁剑典有多少本?” 老执事不假思索:“二百三十六。” “各家各派的剑诀总共多少?” “这层楼有五千余本功法,其中剑诀一千七八三十四本。” 程千仞行礼谢过,抱书下楼。 才踏出门槛,夜风扑面而来。 酸涩的双目,沉重的头脑,被风一吹,顿时清醒不少。 学院夏天的风,有太液池潮湿的水汽,荷田初发的清香,吹入怀中,又混了浅淡的油墨味与药味。 程千仞想,听说楼里有些藏书会涂一层药,使纸张更韧,也为避免虫蛀。从前未曾察觉的各种细微味道,此时盈满胸腔,修行者的世界,果然大不相同。 一千七八多本剑诀,照今天的速度,要连续一百多天才能看完。哪来这么多时间。 他仿佛又回到初来南央,准备入院考的时候,走路算题,神经紧绷。 家里院墙没补,还是清早的混乱模样,程千仞跨过碎砖断枝,回到屋里,点灯看书。 夏夜虫鸣不绝,精神在书中,便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到了后半夜,脑海中画面愈发清晰,随着书页翻动,不时听到出鞘时的剑啸、突刺时的破风声,还有剑刃相击的清鸣。 他看完一本,头痛欲裂,自我唾弃:“以前能一口气读到半夜,今天怎么回事。真是废物。” 又逼着自己读下一本。程千仞尚不知道这是识海演剑,极耗费神识。真元虽没有输出,也在经脉中不停歇地循环,自然浑身酸痛。 第二日从桌上醒来,天不亮出门,还去昨天的地方看书。 忽然被人推肩膀:“你怎么搞成这幅样子?” 程千仞抬头,原来是顾二,徐冉也来了,手上拎着个食盒。他看见他们眼中的自己,红眼乱发,脸色青白,一副憔悴样。 “你们不去上课?” “已经晌午了,而且今天休沐日啊!” “哦。”怪不得路上人少。 顾雪绛望了眼打盹的老执事,低声道:“快点,楼里不让带吃的。” 三人做贼一样躲在书架后,席地而坐,食盒打开,三碟小菜,一碗米饭,一盅清汤。饭香扑鼻,程千仞才觉饿急,抄起筷箸闷头扒饭。他修为远不到能辟谷的境界,昨晚开始忘记吃饭,还在大量消耗体能。 徐冉叹气:“顾二说要是我们不给你送,你能活活饿死自己,我原本还不信……” 顾雪绛认真道:“何至于此,又没有人逼你。” 程千仞只吃不说话。 吃饱喝足,徐冉问他:“选的怎么样?” “这里有一千多本剑诀,毫无头绪。”他想起昨天下午有副课,“先生问起我?” 徐冉:“不是先生……” 顾二打断她:“没有,可能是副院长交代下去了,你就安心。” “副院长替我请假?我没那么大脸。” 顾雪绛调侃他:“你有。你现在也算名人,依然有人相信副院长收了你做亲传 分卷阅读6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弟子。” 徐冉接道:“听说林渡之就经常缺席早退,可见南山后院的天才有特权啊。” 程千仞头大:“快打住。” 忽而脚步声响起,徐冉神色一变,抓过地上食盒,如离弦之箭,飞身跃出窗外。程千仞转头,只见她稳稳落在楼外一株槐树上,几个腾跃便不见踪迹。同一时刻,顾雪绛抽出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老执事从书架外走过,动动鼻子。 顾二放回书,绕到书架另一侧,悄无声息的走了。 这天晚上,程千仞被催促离开时,又去登记外借两本。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看书速度略有提升。却不知是因为识海演剑和真元运行的速度比昨天快。 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放眼望去,重重高大书架在烛火夜色间沉默着,好似在等待明日的他。无数伟大人物的才思,如星河熠熠,在他面前流淌而过。 每日睁开眼就看剑诀,走路、吃饭、洗漱甚至睡梦中也在演剑。顾二和徐冉不知在忙什么,不见人影,只有食盒架在窗外槐树的枝丫间,程千仞吃完放回去。 一直持续到下一个休沐日。初窥门径的欣喜淡去,脑中剑鸣令人烦躁,满腔郁气达到顶点。 似乎每本尽是相同路数,又似每本都截然相反。他已经读完一个书架,却还有无数个书架,不知什么时候是尽头。 程千仞想起副院长的话,差点崩溃:“我选它,它也选我,怎么可能?!我是活的,它们都是死物。选我?跟我说句话啊!” *** 赤日炎炎,学舍里置着一地冰盆,丝丝缕缕的白气升腾萦绕。 窗外蝉鸣聒噪刺耳,老先生拖长调子慢悠悠念书:“兵胜之术,密察敌人之机而速乘其利,复疾击其不意……” 这样的夏天,最容易让人心浮气躁。 徐冉躁得连话本都看不进去:“他这样下去不行的!十天了,每天都在神识透支。我嘴笨不会说,你怎么不劝劝他?你不是很会讲道理吗?” 顾雪绛不急,画完最后一笔才答话:“你觉得程三会听人劝?” “怎么说?” “看似好脾气,其实他最倔。以前是带着逐流,怕惹麻烦,瞻前顾后,小心翼翼。现在逐流走了,他没了顾忌,想做什么做什么,谁劝的住他?”顾二吹干纸上墨迹,“别急,剑阁的该看完了,下课我去找他。” 徐冉想了想:“那你记得去,我等会还有架要打。” “不吃饭就打?昨天我跟你说的都练了吗?真元输出掌握分寸,换刀之前记得蓄力……” 课没意思,一众学子接头接耳,窃窃私语,如蚊飞虫鸣。学舍又闷热,钟声一响,徐冉就踩上窗槛纵身飞跃:“啰嗦,管他那么多,我瞎打吧!” 不等各学舍人潮涌出,她已蹿出老远,只有声音传来:“你先去吃,你没吃完我就打完了。” 顾二慢慢收拾纸笔:“啧,跳窗跳上瘾了……” 宁复还金针上的阵法极为繁复,他画了无数遍,不断修正。直到今天,才敢说彻底画成。 最近徐冉很忙,接的约战已经排到了下月。遇到境界比她高的,顾二会陪她去,同境则不用。 有些是找程千仞,说这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现在躲起来不敢见人,徐冉说‘凭你也配见他,他比我修为高,有种你先打赢我’。 有些是受人所托,被许了什么好处,顾雪绛不知道,但他知道是受何人所托。 他对徐冉说:“你不想接,就不要接,我有办法。” 徐冉大手一挥:“要是不接,姓钟的还会找其他麻烦,不如打架痛快。” 于是演武场几乎每天都有比斗看,有时还一天两场,赶上演武场没地方,就在骑射场打。因为主角之一总是同一个人,便生出打擂的意味,显得气焰嚣张。 围观者越聚越多,加之有人暗中挑唆,凡是被激起不服之心、或意欲扬名立威者,都要下封战书,去排个队。 这件事甚至传到了徐冉刀术课先生的耳中。 杨先生是个温吞性子,穿青色长衫,平时言辞有礼,从不动怒,简直不像教青山院的教员。这次却有些生气,叫徐冉去青台阁听训。 “你出了风头,谁胜了你谁便 分卷阅读6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更有名,风头更劲,于是大家一拥而上。” “你能胜一场,但能胜一百场吗?你不能流血受伤,不能气力不济,而你的敌人,每天都是新的,他们准备充分,源源不断。你的刀法,被无数双眼睛看着,抓你的短处破绽……你想不想参加秋天的双院斗法?如果想,现在被人摸清刀法路数,到时候怎么办?” 先生最后总结十六个字:“过刚易折,善柔不败,意气之争,最为无用!” 徐冉低着头乖乖听完,才笑嘻嘻开口道:“先生别气,我今年双院斗法争个前三甲回来,给您长脸!” 杨先生拍桌子:“端正态度!我不要你长脸,要你少惹点事。” 徐冉抿了抿嘴唇:“我这两把家传宝刀,拿在先辈手里战千军万马,何曾避退?你现在让我退,道心不圆满,瓶颈如何破?” “我不怕他们琢磨我刀法路数,只要我比他们进步的快,来再多人,都是我的磨刀石。” 少女说的很认真,很固执:“或许终有一天我会明白‘过刚易折’的道理,但是在那之前,我想痛快的打。” *** 程千仞不知窗外事,仍在看剑诀。 这一天似乎与从前痛苦的日子没有不同,直到他又看完一本。满腔焦灼浮躁,瞬间归于寂静。 那种感觉无法言说,他莫名想起一句话:我未见花时,此花与我同归于寂,我来看此花时,花的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何止颜色,整个世界都明白了。 青山碧水、白日流云、大海沙漠、城池楼台,次第展开,天地间种种,尽数开阔。 再翻回扉页,原来是‘见江山’。 “你选它,它亦选你。” 如此才知副院长所言非虚。 他激动难自抑,捧着书来回疾走,直到被执事喝止,他在识海演剑,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江山如画,怎么看得够? 顾雪绛来时,便看见精神亢奋、不太正常的程千仞,只得拿过他手中剑诀翻了翻,叹气。 又看向他腰间的旧剑:“我原本以为,你会选‘秋暝’。” 毕竟那是此剑旧主,剑阁双璧的师父,澹山山主的剑诀。 程千仞道:“秋暝剑我读过,孤高寡淡,我不喜欢。我只喜欢‘见江山’。” 顾雪绛摇头:“你学剑阁的剑法,毕业之后,水到渠成地拜入剑阁。学它,玄妙之处全靠自行体悟,修行遇到瓶颈时,谁能指点你?当今圣上还是安山王?!” 程千仞微怔:“没这么夸张吧……” “这是太|祖陛下创立的剑法。先皇尚在时,包括圣上在内的二十余位皇族子弟,都曾修习此剑。现在,就只剩两个了。你没赶上好时候。” 有些事世人皆知,却不能放在明面上说。比如圣上杀父弑兄继位,皇族内部的血腥清洗。 程千仞只关心剑诀:“除了皇族,没人练过?” “当人有,除了皇宫里,南北两大学院、剑阁、沧山,都有收录它的拓本。但是没人练出名堂,有人猜测,怕是与血脉传承有关,皇族血脉者修习此剑,才易得真义。” 血脉这种玄乎的东西怎么能信,难道皇族的血跟我们不一样?又忽然想起,这本就是一个玄乎的世界。 他开始思量。说是思量,却不过片刻便做了决定,像是决定中午吃什么一般。神色一肃:“就学‘见江山’。” 顾雪绛看着他,也思量片刻,忽然笑了:“睥睨江山,神鬼辟易。倒也相配,好,就学‘见江山’!” 35、35 徐冉坐在热闹的飞凤楼大堂, 大碗吃肉。 一把长刀负在身后, 另一把立在脚边,刀尖淌血,往来客人忍不住打量她。周围的桌子都空着。 忽然刀背被人弹了弹,回声清亮。 顾雪绛施施然坐下:“这是做什么?穷到卖刀吗?” 徐冉抬头刚想怼他智障,却看见他身后的人, 开心地招手:“程山,里终于出来惹!” 程千仞倒茶递上前:“慢点吃,小心噎着。” 她大口喝茶, 满足喟叹道:“舒服,好吃,想喝酒。” 分卷阅读6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程千仞招来店里伙计:“一坛女儿红。” 他又点了几样菜, 敏锐感知到不止一人的目光落在背后, 不禁蹙眉。 徐冉见状低声道:“我正对面二楼雅座,就是你们背后,坐着钟天瑜一伙, 一直往这边看, 特烦。钟十六不在。要不要套麻袋打他们一顿?打完就跑。” 顾雪绛:“所以你立刀在此?你还是劝劝自己, 冷静一点吧。” 程千仞:“你今天怎么……” 格外激动亢奋? 徐冉举酒碗邀他们:“高兴啊, 看见你出来,高兴, 打架赢了,也高兴。来,走一个。” 两人只好陪她喝。 “刚才打完, 有人问我你在哪里,莫非是怕事躲起来,我说你在藏上闭关,是为了双院斗法夺得三甲,闲时约战与南渊荣誉相比,哪个事大?”她说着大笑起来,“当时他那个脸色啊!不只是他,所有人都被我震住了!我第一次这么会说话!像顾二!哈哈哈哈!” 程千仞懵:“有人找我?” “之前有,现在没了,以后也没了,都等着看你双院斗法。没想到我一句话解决这么多麻烦,高兴,来,再喝一碗!” 程千仞怔怔道:“你说我双院斗法要夺下前三甲?” 顾雪绛低头点上烟枪,闷声不响地抽烟。 徐冉眨着大眼睛:“文试三甲应该没问题吧?你不是成绩挺好的吗。” 程千仞:“……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去年我们先生布置课业,一篇论道文章,我写不出,你替我写的。那次同窗们都被批‘满纸胡言,离题万里’,只有我的批语是‘行云流水,击节而歌’,先生当众表扬,全青山院传阅。” 程千仞有点明白了。 如果你周围人的成绩一个比一个差,只有一位朋友勉强算不错,便很容易产生错觉:我这位朋友世界第一厉害。 顾二吞云吐雾,懒得说话。程千仞对着徐冉却没脾气,耐心解释道:“那篇文章在青山院传阅,只是因为它语句通顺,且没有错字。” 徐冉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放下酒碗:“是这样?” 程千仞:“放到春波台和南山后院,它就是‘满纸胡言,离题万里’。去年年末宗考,我在班里排第六名,全南山四十六个班,假设我在每个班都能排第六,前面也有二百三十个人……现在你有概念了吗?” 徐冉低头自语:“我只听说你们院林渡之厉害,谁知道还有这么多厉害的。” 程千仞:“不是他们厉害,是我太弱啊。” 徐冉还想垂死挣扎下:“可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只说了三甲,没说文试武试,要不你练剑试试?” 程千仞:“……” 唉,嘴炮一时爽。假酒喝不得。 却见徐冉无精打采,像被霜打的海棠,不禁安慰道:“说就说了,随它去吧。起码双院斗法之前清净了,挺好!” 反正他现在孤家寡人一个,任何麻烦都不怕。 顾雪绛擎着细长的金玉烟枪,忽而回眸,挑眉一笑,朱唇微启,徐徐吐出白烟。 程千仞随他回头。相隔半个喧闹大堂,望见二楼雅间外,七八位锦衣华服、朱缨宝饰的公子凭栏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都是面熟的人。 目光交汇,钟天瑜神色倨傲地遥遥举杯,一饮而尽。 三人走出飞凤楼,漫步在车水马龙的城南大道。 徐冉:“不懂你们皇都人。”要对骂就开口,要打架就动手,举杯喝酒什么意思? 顾二无语:“他这样的,我以前根本记不住名字,怎么能代表皇都?!” 程千仞心想,我明白你的意思,拒绝地图炮嘛。 徐冉:“那湖主能记住谁的名字?跟你甩过泥巴的傅克己和原上求?诶,这俩是什么样的人?” 顾雪绛略感尴尬,不想多谈:“他们二人远非一句‘脑子有病’能讲清楚,以后若有缘相遇,你自然就明白了。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见到邱北或者原下索这样的正常人。”也好改善对皇都的印象。 他此时未料自己一语成谶,几人在不远的未来狭路相逢。 分卷阅读7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闲聊间程千仞已拐进一家布行,徐冉和顾二不明所以地跟进去。 城南最大的布行,琳琅满目,锦绣成堆。买布裁衣的客人、来往招呼的伙计,不乏试新装的贵人,被一众小厮丫鬟围着,打扇捧镜,阿谀奉承。 口齿伶俐的伙计迎上前:“几位公子小姐,选布料还是看成衣?” 徐冉第一次被人叫小姐,浑身僵硬。 那伙计认出程千仞,喜道:“程公子啊,您订的雪华锦到了,稍坐,这就给您取。” 他们被请到窗下的茶座,桌上瓜子点心俱全。两人不可思议的看着程千仞。 只听后者解释:“之前打算送逐流上私塾,想着不能没新衣,给他订了几匹锦缎。” 于是再没人说话。直到三个伙计捧着木盘一字排开,或雍华瑰丽,或清雅素淡。 “雪华、云中、软烟,都是今年顶好的料子,才到的新货……” 程千仞就一个字:“买。” 入学时南渊发春夏装,秋冬装各一套,学生们一般会照着样式多剪裁几身,方便换洗。手巧的女学生会绣些不显眼的花草彩蝶上去,富家子弟更不甘平俗,院服远看别无二致,近处才见暗纹刺绣等等玄机。 程千仞从前的院服都是最普通的衣料,那天雨夜失控,洗净的衣服都被他毁去,现在更没几件能穿的。 “既然来一趟,去看看成衣。” 伙计们紧忙引路。整齐排列的木桁上挂着各式成衣。 徐冉看见一件红底金边骑装,怀念道:“像小时候我娘给我做的那身。” 程千仞:“买。”他转向顾二,“你挑几件。” “我不挑。” 程千仞:“那我给你挑,我的眼光,你可想清楚。” 顾二:“……还是我给咱们挑吧。” 每人添置七八件,四季兼有,几位貌美女侍请三人站定,拿卷尺为他们量身。 伙计捧上笔墨:“烦请留个宅号,所有衣物三日内制成,给您送到府上……方才您买的锦缎裁什么?裁衣的边角余料又做什么?” 程千仞:“南渊院服。一人两套。若有余料,给他做几个烟袋。” 顾雪绛:“……” 程千仞别过朋友,到西市天桥下找了五六位泥瓦匠和木匠,去修葺自家院墙和东家的面馆。 选剑诀时心无旁骛,眼下才想起这些凡尘俗事。他也不嫌麻烦,一件件安排妥帖。或者说只要愿意花钱,这些事都不麻烦。 工匠看他腰间佩剑,又穿南渊院服,想来是学院里的修行者,不敢偷奸耍滑。天黑时一切妥当,程千仞给面馆封门落锁。 长街空寂,只有店门前老树在夏夜凉风中招摇,沙沙作响。 “这房契地契,原本想卖了换银子,可是万一哪天你回来,总要有个落脚地。所以你小心点,别真被你师弟杀了……” 几句自语飘散在风中,渐渐听不真切。 *** 夏季的南山后院,草木葱茏繁茂,树荫遮天蔽日。远望像一整块明净碧玉,其上蜿蜒石阶是玉的纹路。 学舍在花木掩映间,墙角不用置冰盆,自有山间凉风徐来。 早来的学子们照例呼朋引伴,高谈阔论,与夏蝉虫鸟争着给这南山添热闹。 却不知说到什么,忽而声音低下去,几人凑近了窃窃私语。 “那位放话要夺双院斗法的三甲,可我昨天去问登记处的师兄,他尚未报名。” “我记得下月就截止,他还在等什么?” 大家平日无甚差异,偏只有他一夜之间入道,成为修行者,思及此难免羡恨。又因为对方能为南渊争光而喜悦,这样的人与自己同师同窗,当然与有荣焉。便汇成奇怪复杂、难以言说的心境。 正说着,一人走进来。 学舍里须臾静下,闲谈的尴尬散去,自顾坐回原位,翻书润笔。 这是程千仞长达数十天缺席后,第一次来上课,但那天蓦然爆发的威压,所有人都还记得。 他看上去无甚差别,还是独来独往,寡言少语,除了腰间佩剑。 钟声响过, 分卷阅读7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徐先生抱书进门,惊觉今日风纪不一般,满座学生都在安静温书,见他齐齐起身问好。 “都坐吧,上课。” 完成课业后,不用谋划生计,不用去面馆算账,不用管照弟弟,吃饭也是下馆子,程千仞突然发现时间宽裕起来,便都拿去练剑。 他心想自己终究会习惯这种生活,就像习惯刚来这个世界时,一个人捞尸的生活。 顾雪绛和徐冉还是觉得程千仞变了。 即使这种变化不明显,表面不见异常,开玩笑照旧,只是话更少,笑的也少了。 关系浅薄的同窗们反倒深有体会:从前这人不说话,遇着当面嘲讽也没有反应。现在这人不说话,单是坐在那里,便生无端冷意。张公子有次试图搭话,被他抬眼一看,忘记要说什么,只得讷讷走了。后来酒桌上说起,抱怨道:“原本是想问他双院斗法有没有找到合适队伍,干嘛那么冷漠,我差点以为他要拔剑。” 天气日渐炎热,程千仞被先生叫去瀚海阁一趟,中午三人又聚在飞凤楼吃饭。 楼里的菜已换着花样尽数点过一遍,现在每个伙计都认识他们。 “日头毒,后厨有新做的冰酪,先给您上三份?” 徐冉吃着清凉解暑甜丝丝的冰品,心情大好。 “先生叫你去干嘛?催你报名吗,可我们还差一个人啊……诶呀顾二你到底吃不吃,不吃给我!” 顾二端碗躲她:“你懂什么,就是要来回搅动,淋在上面的蜂蜜才好拌均匀。” 程千仞:“不是报名的事,徐先生叫我最近不要上课了。没说什么时候让我回去。” 他想起先生说的话。 “你心思不在算经,从前在幼弟,眼下在剑法,强求不来。” “但不管你以后做什么,我教过的东西不能丢,若是学了剑,便忘了怎么打算盘,就别说你做过我的学生。” “大道三千,没有哪种学习是无用的。只要学了,都不是白学。” 顾二:“既然如此,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天天练剑。家里不行,周围都是普通人,剑气容易扰民,骑射场人又太多,想在学院里找个清静地方。” 清静地方,徐冉第一反应是太液池白鹭洲。湖上再多船舫来往,都会远远避开湖心小洲,遥望那边水草风茂,烟波浩渺,时有白鹭点水飞出。 顾二:“你知不知道谁住在那儿?” 徐冉:“有人住?” “院判大人。” “……当我没说。” 顾雪绛转向程千仞:“我倒是知道个地方,恰好明天休沐日,我带你去。” 36、36 “这不是学院医馆吗?”徐冉问道。 顾二:“多点耐心, 我们还没到。” 眼下是休沐日清晨, 天光微亮,人声寥落。 南渊如一座城中城,有主干大道,也有小径回廊。建安楼临近大道,可登高远眺演武场, 平日往来络绎不绝。医馆则坐落在建安楼后,一座三层木楼,专做看诊之用。 顾雪绛在前引路, 穿花拂柳,绕过医馆楼,偌大一片青青药田便展现在三人眼前。 七八座白墙灰瓦的简朴院落点缀其间, 作为医师们的日常起居处, 有鹅卵石小路相连,将碧绿药田划割为不规则的数块。晨雾清风中,田园野趣盎然。 几位女医师在药田间忙碌, 竟都认得徐冉, 远远同她招呼。 “这么早, 来开药吗?” “莫不是受伤了?” 徐冉快步迎上前, 先叫几声好姐姐,又不知说了什么, 把姑娘们逗得咯咯直笑。 顾二第一次见这阵仗,惊叹道:“平时看不出啊。” 程千仞心想,天生的技能, 没办法,你羡慕不来。 待两人走出老远,徐冉才从她的‘好姐姐们’那里脱身:“等等我。” 鹅卵石小路已尽,药田渐荒,没有院落遮蔽,僻静的梧桐林映入眼帘。 仲夏时节,林木最为繁茂,墨绿老树又生鲜嫩新芽,交织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碧色。三人走在雾气未散的林间,满目苍翠 分卷阅读7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也不知随风浮游的是晨雾还是碧色了。 此处人迹罕至,落叶残积,土地松软。四下里只有蝉声,徐冉拍拍顾二,想开口说话,声音都不由轻下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和钟十六约战之后,我在医馆咳得厉害,被人叫去二楼开药方,望见窗外一片绿色。想来该是荒林。” 徐冉:“挺好,程三以后有地方呆了……” 正说着,程千仞忽然放轻脚步,回身给了他们一个嘘声的手势。 如今三人中数他最五感敏锐,徐冉顾二默契地静下来,悄悄随他走。 隐约望见林木深处有一人影,身姿挺拔,侧颜冷淡,正捧卷而阅。 程千仞忽觉这一幕似曾相识。还未等他想起,只听顾二扬声招呼:“林鹿!” 那人闻声转头,神色有些惊慌。 熹微的晨曦光彩穿叶而过,落在他身上。 照亮一双剔透明眸。 程千仞恍然,林渡之! 对方匆匆看他们一眼,然后转头跑了。 ……跑了? 顾雪绛追上前两步,深林无处可觅,只得怔然立在原地:“他跑什么?” 程千仞有点惊讶。花间公子从前如何他不知道,现在的顾二确实性情懒怠,除了对姑娘和画像的客人多几分耐心,其余一概懒得交际应酬。何况以顾二良好的家教与修养,怎么也做不出高声招呼陌生人,吓跑别人的事。 所以是认错了人了? 听见程千仞的问题,顾雪绛反驳道:“分明就是林鹿。认错?难道你认得他?” “他曾在藏上,让一本《理数初探》予我,借书登记的落款是林渡之。”程千仞又重复一遍,像在自我肯定:“他是林渡之。” 顾二:“那天在医馆二楼,他开了一副戒烟的方子给我,亲口说他叫林鹿。” 徐冉一头雾水,听见南山榜首的名字才激动起来,来回指着两人:“你说他是林渡之,你说他是林鹿,他到底是谁?程三你居然认识林渡之?原来顾二戒烟的药方是他开的,看来没什么用嘛……”说到最后先绕晕自己:“不对啊,你们说的完全是两个人吧,南山林渡之,医师林鹿,长得很像而已。” 程千仞和顾雪绛都表示不可能。 “奇了。”徐冉精神头上来,侃侃而谈,“如果真有‘人如其名’,说他叫林鹿我比较相信,我小时候随我爹秋猎,一路马蹄如雷,烟尘漫天,小鹿受惊都是他那个眼神,你们觉不觉得,咱仨刚才悄悄靠近他,吓跑他,就像在捕捉一只鹿哈哈哈哈哈。” 这笑话太冷了,程千仞根本笑不出来:“我在藏遇见他时,他仪态沉静,态度冷淡,一点都不像……鹿。”什么乱七八糟的,关鹿什么事。 顾二居然跟着徐冉开脑洞:“那当然,鹿要在林子里才像鹿。” 程千仞:“……”神经病啊!!! *** 时间回到春天。 顾雪绛坐在医馆外间咳嗽,一边摸烟枪点火。尽管程千仞去看徐冉前,嘱咐他少抽点。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完成一场战斗的全神计算,到底是太勉强了。除了烟草,没什么能让他感觉好受些。 烟气缭绕,不时有医师或伤员从面前路过,忽有人折回来,定定看着他。 顾雪绛抬头。来者身穿学院服,风姿清朗,眼神透澈,即使目光冒昧失礼,也让人生不出恶感。 “你看什么?我长得好看吗?” 对方不理他言辞轻薄,直径问道:“这方子谁给你开的?” 他在抽烟,对方却问药方,换了别人,听不懂这话。 顾雪绛重新打量眼前人:“方子怎么了?有问题?” “我第一次见到将草药配制成烟丝,且不损药性的,这固然是个好办法,可以随时取用,即刻止痛,但百忧解容易成瘾,饮鸩止渴,不治根本……开药方的人可能想害你。”他越说越生气:“如此行医有辱医德,你告诉我,是哪个医师开的,我带你去找他理论!” 顾雪绛觉得这人耿直到古怪,不由笑起来:“这方子是我自己开的。” 对方沉默半晌,问他:“很疼吗?” 分卷阅读7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顾雪绛认真道:“很疼。” “你随我来。” 这一天是南渊学院的某个春日,即使有徐冉与钟十六战斗在前,看完热闹的人群已渐渐散去,它依然寻常至极,显得这一场相遇也是寻常。 顾雪绛随那人上楼,楼梯陡峭而古旧,踩上去吱呀作响。他却无端有些惶惑,似乎在冥冥之中,感知到命运微不可查的转机。 对方引他进门,阳面有窗,光线顿时明亮起来。靠墙置着药柜,桌上一边是药秤、药舀、药杵等等,一边是书本笔墨,中间放号脉枕和白绢布,皆摆放整齐,纤尘不染,看布置是间独立诊室。 “请坐。” 顾雪绛依言坐下,对方又敲了敲桌子,他神色困惑。 对方无奈道:“手腕,号脉。” “哦。” 顾雪绛不喜被人把持脉门,通晓医理之后,便自诊自医。然而对方眉眼沉静,搭在他脉搏上的手指修长白皙,一看就是翻书抓药的手,即使注入真元在他体内游走,也未让他感到不适。 窗外视野开阔,远望一片朦朦碧色。 “怪不得会疼。你全身武脉碎裂,大小二十四处断口,且有魔息残留,根深蒂固……”那人也不问他魔息是怎么来的,只是蹙眉:“雪上加霜,搅乱体内气机。” “你能治吗?” “若先续武脉,必会牵动魔息乱窜,冲入幽府则有性命之危;先从武脉中拔除魔息,则容易造成武脉二次断裂,断口更多……” 顾雪绛忽然站起来,欺身上前,眸光灼灼:“你可以再续武脉或者拔除魔息?” 对方被他吓了一跳,怔怔道:“……若是其一,我可以试试,但你两者兼有,我毫无办法。” 仅是一瞬,顾雪绛已冷静下来,坐回原处:“失礼了,抱歉,医师。” “我不是医师,是南山学院的学生,闲时在这里帮忙。” 顾雪绛笑了笑,又是翩翩公子模样:“学院既然能认可你,开诊室给你,你当然也是医师。请教如何续武脉?” “我刚才说的不严谨,你莫要抱期望。稳妥方法是药物内调,兼以真元引导,五年初有成效,所需药物也难寻……” 他试着劝解,不料这个病患毫无失望之色,还能与自己沟通续脉方法,不觉间说的越来越多。 顾雪绛心中暗惊,南渊竟有这等人物,医术一道钻研精深至此,这样的人,竟然能被自己遇到。 二人皆通晓医理,且不循旧典,大胆敢想,往往一人说一句,另一人立刻能接上,说到最后,已不再拘泥于再续武脉的方法,各种疑难杂症、天材地宝的药性,都恨不得聊一遍。 “我先给你开一副戒烟的药方,也有缓解疼痛之效,名为戒烟,实际是戒掉百忧解。慢慢来,逐月渐量,半年戒除它。” 顾雪绛聊得兴起,忘了时辰,收下药方时,才想起两个朋友在楼下,还不知怎么样了。 “鄙姓顾,顾雪绛。还未请教姓名。” “我姓林,林鹿……” ‘鹿’音一出,他忽然脸色惨白,急忙闭口。 为什么会发这个音?不是鹿,是渡啊! 他此时才意识到,不知何时开始,自己说起了家乡口音,对方居然全听懂了,也没有笑他! 顾雪绛只听见‘林鹿’二字。满心欢喜地约人下次再聊。 却见对方蓦然起身,神色倏忽变得冷淡:“走好,不送。” 他心道今日初见,便耽误对方太多时间,也是冒昧,连忙告罪:“多有叨扰,不劳相送。” 眼见病患出门,“性情冷漠,厌憎言谈”的南山榜首林渡之,颓坐在一室明亮的春光中,想要跳窗。 37、37 自当日一别, 顾雪绛再未见过林鹿, 直到今天。 他曾去医馆二楼寻人,却见门牌上刻着‘林’字的小诊室闭门锁户。 现在仔细想来,或许那人真的不叫林鹿。学院没有林鹿,他找不到一个不存在的人。 顾雪绛略过烟丝止疼的事,寥寥几句说完前因后果, 徐冉觉得很有趣,程千仞却没什么反应。 “不说真名,大抵是有苦衷, 不用计较。”b 分卷阅读7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r “我不是计较他身份姓名,我需要找到他。”顾二略一思索,“既然他曾让书给你, 不如这样, 你帮我……” 程千仞不同意。他对林渡之印象不错,对方似乎是不喜欢被人打扰的。 顾二猛然握住他肩头摇晃:“此人医道造诣超群,敢想敢为, 关乎我武脉能否重获生机, 下半辈子怎么过!你帮不帮我?!” 程千仞咬牙:“我帮!” 于是顾雪绛定下计划, 称之为‘守株待鹿’。 徐冉哈哈大笑, 说不如叫‘手把手教你如何捕鹿’。 程千仞摇头。唉,俩神经病。 *** 南央城的仲夏, 赤日炎炎,暑气蒸腾。 白昼渐长,被炙烤的雄城迎来一年中最难熬的几天, 日落时分才热闹起来。晚饭后的人们聚在街头巷尾树荫下闲聊,店铺酒肆华灯初上熙熙攘攘,姑娘们换上轻薄水滑的新裙,结伴逛市坊。 天热人心浮躁,南渊学院又尽是些年轻气盛的学子们。平日习惯了放学人潮拥挤,此时却觉格外难捱。 “前面的走不走啊?怎么回事!” “怎么走?你有本事打洞钻过去!” 几路人潮汇流,地上吵成一锅粥,半空中武修们飞檐走壁,踏枝点花。黑衣督查队员紧追其后,高声喝止:“站住!这里不能飞!” 那些凌空腾转的潇洒身影,看得徐冉好生心动:“程三,咱也飞吧,我背顾二,我们兵分两路,东门见。” 顾雪绛懒懒抽着烟:“不飞。” 程千仞如今不用上课,每天在荒林练剑,放学时与两位朋友在医馆门前汇合。可是自打他们见面,就没挪开几步。 “不如下次晚些出来,钟声响后半个时辰,总该好点。”家里无人等他吃饭,回去早晚有什么不同。 徐冉应了一声,忽然跳起来张望:“原来是建安楼出事了,扎起木栏白布围楼一大圈,不知在干什么……有砖瓦木料,好像在修楼。” 周围人听见纷纷抱怨。 “怪不得堵成这样。” “好端端的大夏天修楼干什么?有钱来扩路啊。” 反正大家都走不了,不如八卦闲聊,总有人消息灵通。 “你们不知道?双院斗法时,皇都有一位贵人要来观战,学院负责接驾。建安楼临近演武场,居高临下视野最好,当然要翻修一新,迎贵人入住。” “这是真的,我昨天亲眼看见南门运来几大车奇花异卉,都是叫不出名儿的珍奇,往建安楼方向去了。” “我南渊不知接过多少大人物,这次的贵人有多贵重?一座城够不够?” 督查队在前方疏通道路,人潮缓慢移动。众人一通乱猜,热火朝天,闲聊范围越来越大。 徐冉听了很多陌生的名字身份官位,悄悄问顾二:“湖主,你觉得是谁?” 顾二不吭声,长眉微蹙。徐冉只道他惯来不耐拥挤,懒得说话。 程千仞对于这些热闹向来不上心,听完便过去了。依旧在脑海中琢磨剑招。 他现在的生活比从前更简单。虽然练剑不比读书容易,但若要选,他选练剑。 一人困于旧人旧物,总需要做点什么不会走神的事,令自己每天精疲力竭,无暇多思。程千仞便将练剑当作解脱之道。 走路吃饭喝水,只要不说话的时候,都可以想想‘见江山’。 日子一天天过,随着建安楼的白布越围越高,学生们还是没猜出所以然,却已想到许多分流办法。不少人去太液池坐船,将水泄不通的路段绕过去。 六月天,正是湖景最美时节,半湖接天蔽日的荷田,怡红翠绿;半湖澄澄碧水,倒映着天光云影,亭台楼阁。 ‘那个就是南山后院一夜入道的程千仞’,‘就是他放话要夺下双院斗法前三甲’等等闲言,早已被新鲜事、新热闹覆盖,少有人提起。 程千仞抱剑行走在学院,已不再引人注意。或者说,人们会下意识避开看上去一身冷漠的人。 大家更愿意聊青山院的徐冉。她接下的约战终于打完了,一直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医馆常客,却胜多败少。比她修为低的不敢来战,同境的胜不了 分卷阅读7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她,境界高的自持前辈身份,鲜有下场。胜过她的那几人都是险胜,没有可夸耀之处,反倒让她显得风头无两。 于是最后一场,顾二叫她想办法输。好对手难逢,天气又热,徐冉也懒得再打,索性揍对方一顿,然后认输了。 顾二气的拿烟枪敲她:“你这不叫想办法输!要让对方赢得漂亮,才能替你当靶子推出去!” 徐冉不服:“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都认输了,这事儿不就完了吗?!” 不料幕后推手真的沉寂下去。是否还有下一步动作不得而知,总之南渊三傻的日子彻底清净了。 清净到程千仞快要忘记所谓的‘守株待鹿’计划。 那天他夜不成寐,在识海中演剑,有些地方想不清楚,天色未亮便迫不及待出门,照例去荒林练剑。 晓风残月,学院大门初开,人声寥落,空空荡荡。程千仞走在药田间的鹅卵石小路上,忽见不远处一道人影,转瞬没入林中。 他感叹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却没想到竟是熟人。 那个人还是藏初见的模样。 “林师兄,叨扰了。师兄上次让书给我,未曾正式道谢。” 林渡之目光游移,似在确认程千仞身后有没有其他人,很快松了一口气,惜字如金:“不谢。有事吗?” 程千仞被一双剔透明眸淡淡注视着,略感压力。想起顾二的托付,只得硬着头皮搭讪,没话找话:“……林师兄报名双院斗法了吗?” “没有。” “林师兄需要一起报名的同伴吗?” “不需要。” 程千仞正想告辞,忽见对方握书的指尖极用力,微微泛白。 原来很紧张啊。 不禁笑了笑:“我在此练剑,是否会叨扰师兄?” “我会布隔音阵。” “……” 好吧,学霸什么都会。顾二,我尽力了。 两人各占半边林,互不干扰,程千仞一套剑诀练完,落叶萧萧,不知何时对方已走了。 午饭时他告诉两个狐朋狗友,徐冉比顾二还来劲:“好!捕鹿到了关键时期,稳住!” 林渡之是个生活极有规律的人,一天的安排从晨读开始,来的早走的也早。后来几日,程千仞每天早起,赶去林间寻人,却只打个招呼,说几句闲话。 直到林渡之已不再紧张,两人见面可以轻松点头致意时,顾雪绛出场了。 顾公子换下绛紫色外袍,全套学院服一丝不苟地穿好,半挽半放的墨发束作发髻。与程千仞平日打扮相同,完全是个正经人模样。 清晨林间雾气弥漫,林渡之余光瞥见人影走近,以为又是程千仞来打招呼。等他抬头,已被近身三尺之内,跑都来不及。 顾雪绛就站在他面前,笑眼弯弯,歪头看他,只唤了一声“林医师”。 仿佛在说你跑啊,怎么不跑了? “我不是医师!” “林师兄?林师弟?” “……叫师兄吧。”林渡之退开两步,浑身紧绷,神色冷淡,“你们认识,戏弄我?” 顾二恳切道:“绝不是。是我想找到你,我们没有恶意。” 林渡之面无表情。 顾二去拉他衣袖,语气放软:“你对他说真名,却编假名骗我,我以为你只愿意结交他那样的正经学生……” 林渡之甩开手,不为所动。 顾二没招了,只得叹气:“上次开的药不顶事,疼的越来越厉害了。” 林渡之面色一变,连声喝问:“不顶事?你按时吃了?经脉断口还在疼?百忧解戒掉了吗?看你还带着烟枪,定是没戒!我说那是饮鸩止渴,里不信窝?!” 顾雪绛暗笑,这人真怪,表面上什么都不在意,却对行医救人有种古怪的执着。 忽见他闭口不言,薄唇紧抿。神态与他说自己叫‘林鹿’时一模一样。 于是顾雪绛问道:“里怎不索话咯?” 林渡之瞪大了眼睛。 顾雪绛笑了:“蓬莱话嘛,我也会,你看,我们交流没什么问题 分卷阅读7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 除过偏僻地区和魔族领域,大陆上都讲字正腔圆的官话,方便沟通。即使南人口音温软,北人稍直硬些,也相差无几。 偏林渡之出身海外蓬莱岛,一口乡音难改。被人一路笑话到南央城,进学院后,已不愿开口多言。他学什么都快,唯独说话,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发音标准,稍一放松,就错得一塌糊涂。 此时他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轻声问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奇怪?我主修课是‘博物志’,各地风物都略知一二,蓬莱话哪里奇怪了,程三的家乡话才叫奇怪,全是听不懂的词!我给你学两句吧……” 顾雪绛当真学了两句,大抵是‘智障’‘雾草’‘六六六六’之类的。 林渡之没忍住,笑了。 风声乍响,落叶凌空飞扬,一道人影破风而至,稳稳落在他们身后。 程千仞实在听不下去了,抱剑现身。 徐冉也从树上跳下来。 “徐大在啊?她还会说江州话呢,来,说句‘智障’听听!” 徐冉抄起刀要拍他:“你个记酱。” 顾雪绛跳到林渡之背后,眼见不管用,转身就跑。 静谧树林顷刻间兵荒马乱,鸡飞狗跳。 程千仞暗道糟糕,走到林渡之面前,十分头疼:“他们俩……就是那副样子,很抱歉,林师兄。” 说罢端正行礼。林渡之伸手扶他。 “顾雪绛从一位前辈手中得到一支金针,我与他曾亲眼见到,那位前辈以金针暂续武脉,恢复修为。对他来说,这或许是个转机。所以想请你帮忙看看。如果为难的话……” 话未说完,对方扶他的手忽然收紧,急道:“那还等什么?若是真的,何止是他的转机,是医道的重大突破。” *** 医馆二楼,向阳的小诊室光线充足,窗明几净。 两人在桌前激昂地讨论,有问有答,语速极快,不时伏案奋笔疾书,不时起身来回踱步,另外两人坐在靠墙的矮凳上,面色茫然,仰脸看他们。 程千仞头脑发懵,看徐冉的样子,似乎也是懵的。林渡之行动力太强,说一不二,说金针就要见金针。 果然,徐冉碰了碰他胳膊:“你听懂了吗?” 程千仞道:“没有。” 他因为练剑的缘故,穴位武脉早已烂熟于心,各种药物名称、医典医理,却是一窍不通。徐冉武将世家出身,粗暴地接骨正骨不在话下,但也仅限于接骨正骨。 桌上铺满顾雪绛从前画的图纸,纸上是些繁复墨纹。林渡之看完一张又换一张。 程千仞在识海中演剑,徐冉四处打量诊室的摆设。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听到了能懂的部分。 林渡之放下图纸,感叹道:“针上的微缩聚灵阵很巧妙,不需要施针者注入真元,是以被施针者武脉内残留真元激发,便可引天地灵气强行灌入经脉……我从前只想如何以药物内调,使破碎的武脉复生,却没想过纯粹外力施压。这位前辈真是了不起!” “确实了不起,他……”顾雪绛突然语塞。 林渡之追问:“他怎样?” 面馆老板懒怠的瘫姿浮现在顾二眼前,一时竟没想出该怎么夸,只说道:“他煮面很好吃。” 林渡之:“……” 程千仞怕顾二尴尬,接道:“是挺好吃的。” 徐冉不明所以,跟着点头:“煮馄饨也好吃!好吃!” 林渡之:“……” 38、38 话说到这里, 程千仞才想起来他们还没吃午饭。 等他和徐冉拎着食盒回来, 诊室里的两人依然在案前讨论。顾雪绛整理好桌上的医书图纸,打开食盒,顺手为林渡之端碗递筷:“来。” 林渡之面露犹疑之色:“你们吃吧。” 徐冉:“渡啊,别客气,吃饱了才有力气陪他接着聊。” 她念‘渡’字有点像‘鹿’, 林渡之听见耳朵尖微微泛红:“不是客气,我,我已辟谷了。” 修行者吸收天地灵气 分卷阅读7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供养自身, 代替五谷,便是辟谷。提升吐纳之道,对精神境界要求很高, 不比练习招式拳脚。年轻人往往想要的很多, 心浮气躁,口腹之欲也是欲,能在这个年龄辟谷的寥寥无几。 程千仞想起从前与林渡之的接触, 对方虽然神色冷漠, 却没有武者身上的杀气锐气, 境界威压分毫不露, 不会给人凶煞危险之感。此时再看,那人站在光线明亮的诊室, 药杵药秤为伴,又多一分医者慈悲。 徐冉肃然起敬:“真厉害。” 林渡之被夸的不好意思:“可以教你们一些心得。” 徐冉挠头:“我跟程三才炼气大圆满。等到凝神境再来请教你。” 顾二吃相文雅,不忘怼她:“你那个饭量, 就算小乘境也辟谷不了。程三希望大点,他现在吃的越来越少。” 程千仞怔了怔:“顺其自然吧。” 他确实饭量锐减,每天只中午陪朋友们吃一顿。或许修行吐纳有收获,或许是因为南央城最好的酒楼,也比不上逐流做的家常便饭。 *** 与南山榜首成为朋友之后,顾雪绛开始频繁逃课。主课不敢逃,副课总可以,军事理论基础首当其冲被他翘掉。徐冉独自听李老先生唠叨,百无聊赖,囤了许多话本消磨上课时间。 学院医师大多住在药田间小院,单人独院,林渡之也有自己的院子,顾二清晨便去那里寻他。 没了晨读的同伴,程千仞一个人占据荒林。 成片梧桐遮天蔽日,步入林中,凉风混着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燥热暑气登时散去。 程千仞踩过松软的泥土与落叶,以往练剑前心无杂念,今日却无端感到不安。仿佛深林之中,有什么东西注视着他一般。 他试着感知这片林,神识发散,意念如千万条无形的丝线抽离探出,将肉眼难察的细枝末节回馈于他。 树木的纹路,蝉翼的扇动,风的温度,人的呼吸。 他忽然停下,喝道:“出来!” 葱茏枝叶随风颤动,蝉声鸟鸣如故。 祥和静谧中清光陡现,程千仞手中旧剑出鞘如电,身形随之腾跃而起,几乎同一时刻,雪亮的刀锋划破晨雾,从他身侧一尺外的巨树上扑杀下来! “铮!——” 对方潜伏已久,誓要一击必中,雷霆万钧之力自刀刃爆发,风中碧叶片片炸裂。 程千仞手腕一麻,心知此人修为不在他之下。不愿硬接,飞身疾退,剑走游龙,刀剑瞬间交击数十下,铮鸣如疾雨震彻深林。 对手居高临下的扑杀先机转瞬即逝,倏忽落地,‘神鬼辟易’便在此时变招,剑身一抖,搅乱风烟突刺而出。 劲气激荡,震散他们周身烟尘碎叶,视野陡然开阔。 来者身影终于被看清,程千仞仓促收势:“是你?搞什么?!” 只见徐冉大笑道:“试试你的剑!” 斩金刀去势不减,挽作一团炽烈金光,狂暴的真元向他迎面冲杀。 程千仞不言,剑锋飞速在身前划过半圈,漫天落叶随之飞旋聚来,风声呼啸间,千万片碧叶如天瀑悬空,长河倒贯。 徐冉只觉呼吸一滞,却断喝道:“来得好!日出!” 她双手握刀,刀势横斜,金光大作,碧叶长龙被从中斩断,在刀焰炙烤下竟燃烧起来,化作簇簇烈火,顷刻灰飞烟灭。轰鸣如雷,长刀与剑再度相击! 她与朋友过招,毫无顾忌,顺手用了最熟悉的刀法。 ‘烈阳军法刀’至刚至猛,皆是明招,‘见江山’亦是大开大阖的路数,细微之处却见精巧,刚中带柔。 两者相斗,劲气狂风令深林震动,无边落木萧萧,蔚为壮观。 缠斗百余招,程千仞被激起斗性,徐冉却已尽兴,甩手将刀一掷,程千仞猛然侧身。只听“咄”一声,长刀钉在树干,入木三分,刀柄剧烈摇晃。 久战难胜,她便心生不耐,摆摆手:“不打了!” 所幸程千仞收招快,手腕微偏,避开空门,未散的剑气堪堪刺破她衣袖一角。 他收剑回鞘,蹙眉不语:“以后不要这样,危险。”像徐冉这类战斗经验极为丰富的人,怎么会有临阵扔刀这种任性打法? “ 分卷阅读7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你那什么表情,我又没伤着。再说,我背后还有一把刀呢。” 程千仞看着她衣角叹息:“这衣服我买的,红烟缎,很贵。” 徐冉气结,拔出断玉就要再战。 那天去城南布庄,他们添置了许多新衣。人靠衣装马靠鞍,顾二眼光又好,南渊三傻风貌焕然一新。走在街上也是飒爽少女,翩翩少年,只是徐冉和程千仞不自知而已。 程千仞不愿再跟她打:“怎么突然想起找我对招?” “别提了,最近顾二忙,我又买不到好看的话本。” 程千仞心想文荒的人真可怕:“走吧,给顾二送饭去。” 以前他在藏闭关,两位朋友溜进楼里给他送食盒,现在轮到顾二废寝忘食了。 徐冉边走边比划:“你刚才这招叫什么?很厉害的样子。” “‘见江山’第三式,瀚海黄沙。” “那这两招呢?” “孤峰照月、平湖落雪。” “有意思!” 这句有意思不得了,程千仞从此除了练剑,还要应付徐冉心血来潮的突袭。有时是饭桌上争菜的筷子,有时是谈笑间突然拔刀。 大部分武修都像徐冉这样,长时间独自练习便觉枯燥,总要有人过招,才知自身进退。 程千仞不同,他可以一个人练剑很久,反倒觉得杂念一空,心无旁骛。 某天吃饭,茶水在剑气刀意下震落满桌,顾雪绛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挨过宋觉非的鞭子,大乘圆满的魔头你见过吗?你这几招,吓不到他的。”顾二现在抽烟少了,衣冠也端正,一副要奔向美好明天的上进青年模样。 看徐冉这么闲,把她的市井话本都换成了兵法书:“课不听就算了,书总要看,不然你年末考试怎么办?李先生好糊弄?” 徐冉眨着大眼睛:“我能抄你的吗?” 顾二温柔地笑了笑:“智障你做梦!” 不等两人开怼,程千仞抢先说道:“有件事情要跟你们商量,我想新置一处宅院。” 他也觉得自己矫情,可是没办法,独对旧地,到处都能看见逐流的影子。 “我从前的积蓄快花干净了,东家给的都还在。”银票、房契地契、青玉璧摆在桌上,一字排开。 “面馆我给他留着,万一他以后回来,还有个落脚地。玉佩就当掉,加上二百两银票,置个新宅院。” 几人心照不宣,没问他为什么要换住处。徐冉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好精细的山水纹,能当个几百两吧。” 顾二拿来端详,沉默片刻,神色古怪:“这不是青玉,是染玉,最多二两。” 程千仞目瞪口呆。 徐冉:“别胡说啊,那可是宁复还!堂堂剑阁双璧之一,身上带的怎么会是染玉?!” “这些个古玩玉器,别说真假,就是年代产地,我都能给你摸出来。独门手艺,明白吗?”顾雪绛举起玉佩正对刺眼日光,微微眯眼:“染得挺好,一般人还真看不出来。你拿它去骗当铺老板试试?” 程千仞气结,什么混账东家,欠下二十两血汗钱,带着他师弟跑路了,临走还要骗他一回:“扔了。” “扔了不吉利,古人云‘玉有六德,以玉比君子。君子无故,玉不离身。’你看我娘给我的这块,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我一直系着。来,我给你戴上,以后我们都是有玉的人了。” 程千仞拗不过:“好好好,说回新宅的事吧。” 徐冉忽道:“不如大家凑点钱,搞个大宅子,一起住。” “那至少要三进三出,府在前园在后,东中西三路分别三个院子,免得你练刀吵到我看书……钱怎么凑?” “双院斗法的彩头啊!前三甲五百两,前二十名三百两,我们三个,至少能挣九百两,运气好一点,一千一百两,天降横财,什么宅子买不了。” 顾二夸张道:“哇!你居然会算这道题!” 程千仞很早就考虑过双院斗法,那时是为了给逐流凑学费,没想到现在还是为了钱。 “四人成队,我们差一个人,林渡之愿意参与吗?” 顾雪绛:“难。他不缺钱,也无意扬名。对 分卷阅读7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这种比斗不感兴趣。” 徐冉挠头:“没了鹿,上哪儿找第四个人啊。” 顾二:“我问问他,如果他稍感为难,就作罢。” 程千仞:“不行的话,我们再想其他凑钱办法。” 南渊三傻满怀对新生活的憧憬,宅子还没买,已经说起池塘要养什么鱼,院里要栽什么花了。 两天后,徐冉在副课的学舍见到顾二时,还以为自己看错。 顾公子又回到从前,擎着烟枪吞云吐雾,瘫姿赖怠,衣衫散乱。 “你今天怎么没跟林鹿在一起?” 顾雪绛脸色发白:“看你的兵书。” “你俩吵架了?” 顾二斜她一眼,徐冉怒瞪他,转头看书。 教室坐满,老先生开始摇头晃脑的念文章,学生们窃窃私语聊着天,她听到身边人应道:“嗯。”声音闷闷的。 她忽然就不知该如何开口。对方从未有这般丧气模样。 顾雪绛为修复武脉做过无数尝试。正因为他精通医理,所以知道有多难。 认识林渡之后,有人和他一起做这件难于上青天的事。他们想了许多办法,克服无数困难,拨云见日,滴水穿石。 “你武脉二十四处断口,所以还需要二十三根针。将聚灵阵刻在这种细针上,必须顶尖炼器师出手,整个南央无人能做。” “沧山的炼器师、皇都的宫廷铸造师都不会轻易出山。梅大师有位关门弟子名叫邱北,或许今年的双院斗法会来南央……”顾雪绛很快自我否定:“不行,太慢了,我们另谋他法,一根针多次使用。” 问题解决后,顾雪绛跳上椅子,手舞足蹈,林渡之跟他一起傻笑。 可惜再多默契与才思,也避免不了分歧。 “如此接脉,只是暂时复原,金针一除,灵气乍泄,容易对你武脉造成第二次伤害。风险太大。” 顾二不赞同:“这是最好的方法了,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事?” “针上聚灵阵被你脉中真元激发时,我再注入真元锁住被吸聚的灵气,间接锁住成形的阵法……理论上可行,但我怕自己出错。” “上次我替宁前辈接脉,每一秒都觉得他会武脉爆裂而死。但他死了吗?林鹿,你太小心了!” “你接脉时有二十余根针,我们却只有一根!风险和难度翻了二十多倍。” 林渡之思虑一整夜,第二日回复他:“我不会为你施针。” 顾雪绛惯来散漫,武脉却是他心结,闻言立刻暴躁拍桌:“我们研究了这么久,最后关头你说放弃?!” “不是放弃。我依然倾向于最早的稳妥方案,药物内调,辅以真元灌脉,引导它自然生长……” “现在有了金针,只需要两年,武脉重生。新生的武脉很脆弱,却依然可以吸收灵气。你要避免大量输出真元,也就是不能与人动刀兵……”林渡之着实觉得,这才是最好方法,“以你的资质悟性,只要心意平和,继续吐纳修行,起码有两百年寿元。” 顾雪绛忽然泄了气,坐在夕阳的余晖中,静静看着他。问了一个问题。 “不能再使刀,我为什么要活两百年?” 林渡之沉默半晌:“生命可贵,你不愿意活,我何必治你?” 顾雪绛甩袖而去。 他们再没有见过面。 39、39 七月最后一天, 双院斗法报名截止日。 谁也想不到, 徐冉竟然找到了队友。那人与她同班,名叫李正生,从前跟着起哄时也叫她徐老大。下课后主动找上她,说自己修为不济,原本不打算报名, 所以一直没有组队。最近见人人都报,也心热,可是别的队伍早就人满了。 徐冉狠拍他肩膀:“你早说呀!”, 急冲冲地去找两位朋友商量。 程千仞沉吟片刻:“既然他是武修,我报文试好了,这样凑够两文两武。你跟顾二希望较大, 起码我们有六百两。” 顾雪绛无甚精神, 只是抽烟,懒懒地点头。 徐冉罪臣之后的身份已不是秘密,青山院的学生们多有顾忌。她本以为要无缘双院斗法, 谁知峰回路转, 立刻拉上两人:“那行, 分卷阅读8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咱快走, 李正生在勤学殿外等我们!” 勤学殿坐落在南渊中轴线上,坐北朝南, 气势恢弘,殿宇高阔,学院用来举办大规模集会。新生入学、老生毕业、商榷大事统统离不开这里。 放学不久, 大道上人流如织,三人绕石穿廊,一片开阔广场豁然映入眼帘。 四野无树荫遮蔽,大块青石方砖在烈日炙烤下,泛着一层朦朦白光,可鉴人影。远望便觉刺目又燥热。 更可怕的是,广场上密密麻麻聚满了人,大家高声谈笑,聒噪更胜一万只蝉。竟然不畏酷暑,好像每个人都有十二分精神一般。 殿门的石阶下设有一排桌椅,大油纸伞遮蔽阳光,伞下坐着四位负责登记报名的非参赛学子。 徐冉费力地在人海中找到她同窗,拉着朋友往前赶。立刻引起众人抱怨。“挤什么啊,还没到时辰,殿门关着”,“先来后到不懂吗,后面来的后进殿”。 她只得高声呼喊:“得罪了各位!我们是来报名的,赶时间。” 动静不小,整个广场的人都听见,还真有傻缺拖到最后一刻才来报名。已有不少人认出他们。 徐冉这位同窗,面方口阔,看上去老实巴交。 此时脸色微白,额上汗珠滚滚,踟蹰着向三人解释:“酉时报名截止,所有参赛者才能入殿。院判大人会来讲比赛规则,现场抽签决定初赛安排。现在马上酉时,所以大家都等着入殿。” 徐冉兴致高昂:“还说这么多干嘛,我们快去报名,然后给你介绍他俩。” 报名处原本有学院执事坐镇,但临近结束,久无人来,只剩下几个学生负责。听见动静,看了眼计时更漏:“拿腰牌报姓名,酉时快到了。” 笔墨潦草,三个名字记在典册最后一页。 “南山后院程千仞,青山院徐冉,春波台顾雪绛……” “怎么差一个人?”报名处师兄摔笔不干了:“明确通知过四人成队!大热天的,别拿兄弟们消遣成吗?!” “不是,我们……”徐冉突然语塞。 她看见不远处走来一伙人,而李正生站在他们身后。 钟天瑜华服金冠,越众而出,悠悠笑道:“诶呀呀,还差一个人。这要怎么办呢,不如你们问问在场诸位,谁愿意跟你们组队?” 程千仞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但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又不忍心扫徐冉的兴。尽管猜测了某几种坏结果,也远远没想到会是这样。 竟然是个低劣的局。 钟天瑜使了个眼色。 像他们这样的人,很多事不好亲自做,跌世家公子身份,有失眉角。便需要几个凑趣的狗腿,关键时刻撑起场面来。 立刻有人站上石阶,运足真元,对满广场学子高声道:“有人愿意跟他们三个组队吗?站出来!” 在场都是报过名,等着进殿听训的参赛者,恨不得少几人竞争。登时炸开了锅,只顾看戏。 “那是打了一个月守擂战的徐冉?背后双刀果然威风啊!” “威风什么,你看皇都的钟少爷,明显是跟他们有过节。摊上事儿了。” “还有据说一夜入道,放话要拿斗法三甲的程千仞,他是我朋友的同班同学,很久没去上课!” 种种讨论入耳,钟天瑜身心舒畅,胸中一口浊气终于吐出。连连摇头:“真可惜,没人愿意啊。看来你们报不成名了。” 顾雪绛点上烟枪,漫不经心地笑笑,丝毫没有难堪之态。 石阶上喊话的几人忽觉锋芒在背,纷纷避开他的目光。 钟天瑜冷笑,回身叱骂道:“怕什么,他现在姓顾!” 他身后的李正生也垂下头,不敢与怒火中烧的徐冉对视。 钟天瑜摆摆手,微觉扫兴:“没你事儿了,找我仆从领东西去吧。” 李正生长舒一口气,低声应下,快步疾走。 但他没能离开。因为一把剑横在眼前。 剑未出鞘,样式古旧,却有恐怖威压隐隐溢散。 程千仞不知何时拦在他退路上,一身冷漠。 李正生呼吸困难,脸色骤白,武修直觉在关键时刻奏效:此人比徐冉更可怕。 分卷阅读8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他当机立断,跑到徐冉面前放下身段行礼:“我受了伤,需要一瓶补气丹,才能在双院斗法前好起来。对不起,但你也是武修,知道丹药多重要的对吧?……拜托你,让我走吧。你一定能找到其他队友的,我们队只想打进前二十,不妨碍你冲三甲。”说罢连声道歉。 徐冉看着他的模样,忽觉失望盖过愤怒:“滚。” 顾雪绛施施然走上前,摁住程千仞提剑的手腕,微微摇头:“我们走吧。”转向神色倨傲的华服公子,轻声道,“这样没用的。我曾说过,如果不能杀了我,就不要惹我。因为我这个人,很记仇。” 程千仞心如沉水,尽管广场上各种目光汇集在他们身上。同情、嘲讽、幸灾乐祸,不一而足。 他不在意这些事,生活给过他更大的恶意。几句闲言,算得了什么? 更漏滴答,声声催人,报名处的师兄们面色复杂,叹气收伞。 钟天瑜笑道:“没有人了。” “还有我。” 清越如天外之音,每个人都听得真切。人群忽而静下一瞬。某些人迫于威压,让出一条通路。 那人穿过熙攘广场,来到万众瞩目之前。 他惯来少言,只放了腰牌在桌上。 却已有人认出他,惊呼道:“林渡之!” 谁也没料到这个变故,顷刻间人声鼎沸。 “真的是他,南山榜首林渡之!” “他为什么会来?” 报名处师兄愣怔着,林渡之便拾起笔,极快写下一行字。 “现在,我们有四个人了。” 他如是说道。 话音刚落,更漏已尽。 钟声回荡,整齐的脚步声响起,人群后方一阵骚动,众学子忙不迭让路行礼。 黑衣督查队行列整齐,浩浩荡荡闯入广场。 隔着人海,程千仞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院判大人。 前有八人开道,后有十六人随侍。身姿颀长,腰间配刀,黑袍无纹无饰,翻飞广袖像一片浓重夜色。 仿佛因为他的到来,青天烈日都蒙上阴影。 那人大步流星,倏忽即至眼前,程千仞未看清他面容,便随众人低头行礼。 酉时,哐当一声,尘埃飞扬,殿门大开。 督查队中四位把守殿门口,其余随院判向殿上首座走去。 在院判的威盛气势下,场间鸦雀无声,学子们自发排队,敛袖鱼贯入殿。没人再顾及刚才的闹剧。 钟天瑜等人不是参赛者,呆立在石阶下。无数人从他们面前匆匆走过。 形势陡变,期望落空,郁怒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他终于说出计划已久的事:“双院斗法复试前,旧人故友齐聚南央,大家打一场马球怎么样?你敢来吗?见见老朋友,叙叙旧。” 北地开阔,皇都郊外马场遍布,王孙公子们没有不会打马球的。只是花间湖主在时,没人敢说比他打的好。 “有何不可?”顾雪绛目不斜视路过他。 徐冉顿觉扬眉吐气,轻哼一声,举步进殿。 殿内阴凉,站在黑压压的人群中,程千仞压低声音问顾二:“你现在能骑马吗?” 顾二低声答:“当然不能。先答应下来,起码他在打马球之前不会找事。再说了,南央夏秋多雨,校场泥泞,怎么跑马?” 程千仞:“……”服气。 院判大人高坐首位,几位督查队长站在他身侧。有执事奉上报名薄,院判略扫一眼:“偶数,很好,首局无人轮空。” 他声音低沉,虽然不大,却奇异地传遍整个殿宇,使人精神为之一振。 程千仞终于看清他的面容,剑眉星眸,五官线条凌厉至极。 在很多人的想象中,这位执掌学院一切法度的大人物,该是中年或老年模样。今天驾临恢弘的勤学殿,会为他们讲解比赛注意事项,威严而慈爱地鼓励他们——“孩子们,我为你们感到骄傲,南渊明日的荣光,将由你们铸造。” 但现实残酷,楚岚川只是冷冷扫过众人,摆摆手,便有督查队员下阶发放册子。 “规则章程发下去,自己看。看 分卷阅读8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不懂,就不用参赛了。” 他目光如刀,许多学生低下头去。程千仞觉得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在场各位,全是垃圾”。 小册厚约两指,蝇头小楷事无巨细,徐冉拿到手里也懒得翻,忽见一位督查队员面熟:“程三,这不是没收我们三十两的队长吗?” 三十两是她打赢钟十六的彩头,血汗钱。 “嗯。”程千仞一怔:“今天钟十六没来?” “来了,站在钟天瑜那群人身后,抱着凛霜剑。”顾雪绛有点想笑:“他个子比较低,被挡住了。” 林渡之迟疑道:“是不是一位目光呆滞,脸色苍白的少年?他不对劲……” 低语未完,恰逢院判眼刀扫来,周遭一静,几人连忙闭口。 “前期是小队赛。决赛是单人赛。其他不说了,抽签吧。”楚岚川翻阅报名薄,忽道:“这次我们倒着来。” 众学子困惑不解,却没人多问。全院规矩都是院判定下的,别说他想倒着抽,就算躺着抽、跪着抽、边跳舞边抽,谁敢说不行? 殿内落针可闻。只听见执事高声唱念:“最后一队,第一百零二队派人抽签——” 徐冉轻扯程千仞衣袖:“为什么大家都看我们?” 程千仞:“……因为我们就是最后一队。” 他看向朋友们,徐冉还没反应过来,眨着大眼睛,顾二今天发冠未束,衣衫不整,林渡之神色冷漠眉眼低垂,但是耳尖红了,明显是害羞,想装没听见。 程千仞只得掸掸衣袍,走出人群,拾阶而上。 南渊大小赛事,需要抽签的地方不少,早有人捧来白玉签筒,放在院判面前的鎏金案上。 以往需要再费点手段才能开始,此时却不必。一位大修行者坐镇,远比任何防作弊阵法都管用。 万千目光如有实质,程千仞飞快摸出一支白玉签,低头一看:“十六。” 刚还在说钟十六,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验签的督查队员朗声道:“第一百零二队对阵第十六队,第一日,辰时甲场,文试场地栖凤格,武试场地骑射场西区。” 立刻有执事奋笔疾书,抄录下来。今日之后,抽签结果会贴在学院各处,公示于众。 程千仞步履匆匆,台阶下到一半,身后院判的声音沉沉响起:“抽完签就走,别留下占地方。” 南渊四傻与被抽到的第十六队出去了。 一炷香后,每个走出殿门的学子,都对殿内人报以深切同情。没有昏暗空阔的大殿,威势逼人的院判,才知空气清新,生命美好。 *** 黄昏时起风了,暑气渐退,风里吹来太液池的水汽与荷花香。 晚霞漫天,学院行人渐少,石板路被镀上一层浅金色。 程千仞知道前几日小鹿与顾二吵架的事,因为又在树林见其晨读。有时遇见来找他对招的徐冉,三人聚在一起说话,只字不提顾雪绛。与顾二吃饭时,也不提林鹿。 所以他没想到林渡之今天会来。 程千仞恳切道:“谢谢你。” 林渡之有点不好意思:“嗯……不用。” 徐冉拍他肩膀:“渡啊,你太仗义了!” 只有顾雪绛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程千仞觉得,这两人需要一点时间。朋友之间,把话说开就好了。于是他冲徐冉招招手:“骑射场过两招?走不走?” “走啊!谁怕谁!” 剩下两人一路无话。 晚风里,霞光渐渐被西天墨蓝浸染,一轮浅淡月影,悄然挂上柳梢。 蝉鸣鸟叫渐少,没有白日的燥热拥堵,南渊学院像位卸下浓妆的跋扈美人,露出沉静温柔的本来面目。 远近灯火次第亮起,无数回廊楼阁笼罩在暖黄光晕中,熠熠生辉。 或许是走了很久心神放松,或许是夏夜晚风清爽宜人,林渡之很自然地就开口说话了。 他发现不需要做什么准备,不需要勇气,清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并不困难。 “你的问题,我依然无法回答,因为我不使刀。” “但我们可以想其他办法。我 分卷阅读8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不会不管你的。” 顾雪绛停下脚步,看着他,忽然张开双臂:“对不起,谢谢你。” 林渡之蓦然一惊,浑身紧绷。小心翼翼收起差点爆发的威压,一动不动任他抱着。 40、两更合一刺不刺激 顾雪绛与林渡之和好后, 南渊四傻聚在一起商量比赛安排。人手一本昨天领的册子。 程千仞原本打算在飞凤楼定个雅间, 后来想了想,还是去西市买菜沽酒,回家下厨。林鹿比较害羞,大概不愿意在人多的地方说话,家里总比外面清净自在。 坐在熟悉的小院, 吃到久违的家常菜,红烧肉还是那个味道,徐冉很感动:“锅里还有米吗?” 程千仞点头:“我给你舀去。”逐流的做饭手艺是他教的, 菜式味道当然一样。 顾二愁啊:“你看她这个样子,猴年马月能辟谷。” 林渡之正在吃清炒菜心。他住在学院里,大灶人多, 自己又不会做饭, 索性省了吃饭。但不用进食并非不能进食,他现在觉得,跟大家一起吃饭, 也挺有意思。 原来这就是有朋友的感觉。 夏夜小院宁和静谧, 草木清香伴着清脆虫鸣, 在微凉的夜风中回荡, 头顶星河明亮而深邃。 酒足饭饱,杯盘狼藉, 徐冉忽然问:“今天轮到谁洗碗?” 程千仞今晚高兴,给自己倒满酒碗,慢慢喝着:“这次是正式欢迎林师兄加入我们, 总不能他洗,我做饭辛苦,不用洗。你俩看着办吧。” 顾雪绛瘫在椅子上瞧徐冉:“当然谁吃最多谁洗。” 徐冉打死不干:“咱俩抓阄,猜拳也行!” 习惯性坑对方洗碗,做来熟门熟路。 林渡之忍不住笑:“你们以前经常来千仞家吃饭吗?都是他做?”看惯程千仞练剑的样子,怎么都跟做饭搭不上。 猜拳的两人想起逐流,气氛一时静默。 程千仞闻言又喝一碗酒:“从前是我弟弟下厨,大家一起吃。后来他家人寻来,我把他送走了。我们就开始下馆子。” 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开口。酒不醉人,情绪却在夜里翻涌。他看着浩瀚星河,心想我终究会习惯没有逐流的生活。 林渡之感知敏锐,忽觉苍凉悲切。任他熟读千本通透佛法,面对朋友,却什么道理都劝不出:“……你,你别太难过。” 程千仞笑起来:“不会。” 顾二:“难过什么,今晚沾你的光,我俩才能吃到程三的手艺。” 徐冉忽然想到一件事:“鹿啊,我们打算买个宅子住一起,你来吗?” “是‘渡’不是‘鹿’。”林渡之以为她喝酒后口齿不清,不好意思地脸红了,眼神却充满希冀,明亮清澈:“会麻烦吗?我有一些书、两柜药材、四盆花,一只鸟。” 徐冉没忍住,猛揉他脸:“还养鸟,你怎么不养只鹿呢?” 顾雪绛懒洋洋瘫着:“但是我们可以养鹿啊。” 程千仞:“看来三进三出的大宅不够,还要修个鹿苑。” 林渡之猝不及防被揉了一把,发现居然连程千仞也跟着调侃他。不知所措,讷讷道:“不要突然靠太近……拥抱或者捏脸,我快突破了,有时候控制不住威压的。” 程千仞见他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实在可怜。掏出双院斗法的规则册,笑道:“来,商量正事。”他最担心徐冉:“这些你都看完了吗?” 徐冉果然没有,摆手道:“字太多,我看了个大概,问你几个问题就行。” 程千仞无奈点头。 “这上面说是按取胜时间计分数,用时越短分数越高,旁边有更漏计时……但超时未分胜负怎么办?” 他已将武试部分烂熟于心:“那就判双输。初赛限制一个时辰之内。复赛决赛会延时。” “行!”徐冉又问,“一个时辰内打完,却两败俱伤,怎么算?” “武试两败俱伤,按文试分胜负,若文试成绩也恰巧一样,那就自认倒霉,两队都淘汰吧。”程千仞想了想,补充道:“这种情况太少,文试的计分制度比我们严格,很容易分出高下。” 徐冉匆匆翻几页:“初赛二对二,咱俩要打配合吗?什么战术?” 分卷阅读8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程千仞回忆起与她几次过招,沉吟道:“我们两个的功法路数,跟谁都打不了配合,各自为战吧。唯一要注意的,就是隔开对方两人,让他们也打不了配合。” 徐冉灌下一碗酒:“好!我没问题了!” 但是林渡之有问题:“文试初赛是答卷,容易。但复赛要论法辩难,我……” 当众说话非他所长,与人争辩更是从未做过,如果因为自己带累了朋友们,该如何是好? 顾二放轻声音:“这种事情,你若不想开口,坐在旁边喝茶吃点心便是。因为……” 他忽然站起,爆发出惊人的自信:“我一个就够了!” 程千仞微微眯眼,好刺目啊。 今天星星真亮。 徐冉也被顾二晃了眼,跟着站起身:“来,为了银子!为了宅院!干!” 南渊四傻举酒同庆。 绚亮的星河落在酒碗里,夜风温柔,花香脉脉,夏虫不知疲倦地鸣叫。 *** 双院斗法本就是一年一度的盛会,今年又轮南渊做东,报名人数比去年多了两成。 大道旁、游廊里、学舍外,各处贴有朱红色榜单,公示抽签结果赛制安排。学生们心思浮动,有些先生索性放了假,留下课业让大家回去自学。新生没有报名资格,只得老老实实上课念书,但也喜欢围观讨论。 备赛者比往日更勤勉,青山院的武修们顶着烈日在骑射场过招,南山后院的学生成群结队去藏上温书,直到夜色降临,才在执事们的催促声中依依不舍下楼去。春波台的学子矜贵风雅些,三两成群聚在阴凉的水阁风廊下,押题互考。 种种景象除了决定命运的年末考试前,便只有此时能见到了。 更少不了先生的唠叨:“以后莫要学你们师兄师姐,临时抱佛脚,指望能一夜顿悟吗?” 督查队员开始排查加固各处阵法,首先就是翻修后的建安楼,不知里面移栽了多少珍奇花木,围栏白布又扩大一倍。做阵法测试时,彻底堵死了大路,搞得怨声载道。 执事们也辛苦,要为北澜学子收拾院落。南渊有钱不假,但总有些事情,不是有钱就能办好,还得有分寸。前年的布置不好再用,必须换新。太朴素,不显尊重,易惹笑话;太精奢,则不够沉稳,也跌份失面子。只好琢磨执事长说的“雍容不失雅致,大气不失精巧”到底是什么个意思。 程千仞依旧去荒林练剑,回家吐纳修行,早出晚归,避开拥堵时段,未曾真切感受到紧张气氛。 直到初赛开始。 八月初,算是南央城一年里最好的时节。 橙黄橘绿,天高云淡。炽盛日光变得温柔清淡,半座城浸在桂花香气里。 为防文试出现泄题作弊等事端,栖凤阁周围守卫森严,路口竖着‘考场绕道’的大牌。黑衣督查队员拦道查验腰牌,核实身份。 今天安排了十支队伍,前面还有几人排队登记,轮到林渡之时,徐冉低声道:“全看你了,顾二那货靠不住。” 顾雪绛拉上林渡之就走:“只要你别拖程三后腿,我们闭眼赢。” 程千仞见他俩毫无紧张之色,路上还在闲聊医理,便也不多说,目送二人登楼。 骑射场是偌大一片夯实土地,能跑马能操练,现在扎上几道围栏,就算隔划了初赛区域。程千仞未到时,先听见人声沸反盈天。 没有演武场的青石阶梯看台,建安楼又被封了,大家只好围在木栏外,里外三四层,能看见多少全凭身高和缘分。比起栖凤阁氛围肃穆,这里简直像菜市场。 里圈是往后几日要上场的参赛者,目光专注,神情严肃。外圈是事不关己的闲人,捧着瓜子点心,大声谈笑。 青山院几个武教习带头分发瓜子,负责巡防的督查队员也奈何不得,只好随大家开心。 初赛人多,为了提高效率,场间分隔四个区域,可以同时进行四场。 “双刀看见没!徐冉来了!她往西区去了!” “那个程千仞怎么回事啊?南山后院的书生报了武试?” 南山众学子不服:“偏见无理!凭什么我们院不能报?” 程千仞一路走来,忽听有人为他高喊助威,怔了怔,才认出是算经课的同窗们。一时 分卷阅读8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自己现在……大概做不到左手打算盘右手登账了。 辰时未到,第十六队的两位已候在西场。徐冉见惯了这种场面,旁若无人地与对手闲聊起来:“又是你啊,修为精进了吗?” 她之前连接约战,打了一个多月,数不清与多少人交过手。 青山院讲究不打不相识,平时不说话的,武场上也能聊几句。只听对方一人苦笑道:“运气不好,初赛就撞上你。” 另一人更话多:“我俩无所谓,勤学殿抽签出来都打算弃权了,但是不行啊,我们队文试的刘师兄今年该毕业,他是最后一次,如果不战而退……” 话未说完,场边执事忽道:“开始!——” 几乎同一时刻,兵刃相击的翁鸣震彻全场,令众人心神一凛。 狂风凭地卷起,雪亮刀光劈开烟尘,自半空扑杀下来。刀锋忽现炽盛金芒,盖过纷乱剑影,煌煌如日! “日出!” 这一刀因逼退钟十六成名,又在徐冉打下的无数约战中,作为决胜招出现。 发令突兀,双方瞬间进入战斗,起手不分先后,但谁也没想到她一出手就是最强一招。 程千仞无奈,徐大刚被顾二怼了,憋着气呢。 他有心思想这些,只因电光火石间,已尘埃落定。 一道身影被刀势击飞,轰然坠地,‘日出’声势浩大,吸引全场目光。剑光便不起眼了,如一片雪花轻盈落在湖面,悄无声息,程千仞的剑尖点在另一人颈间动脉。 徐冉恰在此时收刀回鞘,浮夸地掸了掸衣袖。潇洒离场。 一位执事抄下更漏刻度,朗声宣读:“第一百零二队胜,九十五分。” 双院斗法开始的第一日、第一场,就打出这样的高分。欢呼如海潮喧腾。 其余三场还在辛苦缠斗,许多人却无心再看。 “徐冉算是青山院最强武修了吗?我院今年有望大胜北澜啊。” “大胜北澜也不能指望个姑娘,刚才那场,双方境界差距明摆着,胜负在意料之中,不过赢得漂亮些。依我看,去年打进决赛的几位师兄,都要比她厉害……” 聊完徐冉聊她队友:“我是来看南山后院那个一夜入道,放话要拿前三甲的程千仞的,他怎么只来得及拔剑呢?” “等你比他修为高,再说这种酸话吧。” 南山学子反唇相讥,双方甚至吵起来,只差互扔瓜子皮了。 修行者五感敏锐,程千仞虽已走出老远,依然听得真切。他不在意这些,全当听热闹。 徐冉嗤之以鼻:“姑娘怎么了?有种当我面说啊。” 她拍拍同伴肩膀,“我跟你讲,那几位师兄我都见过,确实厉害,但今年我未必胜不了他们。” 程千仞笑了笑:“对对对,我们吃肉去。” 众人口中‘去年打进决赛的几位师兄’,多半已毕业。却还有六人,今年最后一次参加双院斗法。他们修为更高,经验更丰富。曾在建安楼上,点评过徐冉与钟十六的战斗。 这次占了最靠前观战位置,悄然退出人群时,谁也没有注意到。 “诸位觉得如何?” “徐冉刀法精进不少,但此局对手弱,结束太快,看不出什么……”那人侧身略施一礼:“我说不好,还请周师兄指教。” 去年武试,周延作为唯一进入前十的南渊学子,从皇都回来后风光无两,却无故沉寂一年。只观战,不再与人交手。渐渐人们忘记他,直到他报名双院斗法。 “他们的对手境界稍差,战斗意识却不差,二人都使剑,配合默契,刀势刚起,一人急迎而上,争得一瞬,一人急退,趁徐冉全力出招,护体真元不济时攻她背后空门……” 他娓娓道来,丝毫没有不耐:“如此短的时间内,毫不犹豫做出取舍,已然了不起,本可以换来最好结果:即使他们出局一人,徐冉也必受重伤。” 有人接道:“但她没有受伤,因为程千仞的剑到了!” “是,剑很快,后发先至,断绝回援。按理说越快的剑,越难控制,剑上真元却未刺破对手皮肉。可见他心思沉稳,手也稳。毫厘之间,收发自如。”周延沉吟片刻:“南山后院这位,比徐冉更强。我们如果遇 分卷阅读8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到,不可托大。” 六人来自三支不同队伍,却用了‘我们’这个词。 因为不觉得自身代表某一人,某一队——他们默认自己代表南渊。 其他人经他点拨,神色微肃。 一人忽然想到什么:“对了,钟天瑜那边,怎么回复?” 周延停下脚步,注视着他们:“皇都王孙公子之间的事,与我们何干?南渊荣光高于一切。” “好!我等正是此意!” 去年的不佳战绩,令他们感到耻辱,越临近毕业,越渴望为学院而战。哪怕这里自己骂过一万遍,也不能让别人骂一遍。 这种心情,如今的南渊四傻还无从体会。 林渡之的诊室里摆了张竹摇椅,顾雪绛瘫在上面,看窗外风轻云淡。一边训徐冉:“你的打法太任性不严谨,掷刀?起手杀招?万一以后对上傅克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徐冉没当回事:“嘁,哪有那么巧……你俩怎么样?文试难吗?” 顾雪绛没答话,林渡之在案前分拣药材,腼腆笑笑:“还好。” 徐冉转念一想,他们武试已经有九十五的高分了,就算文试发挥不好,也无所谓。再细问只会让林鹿有压力。但她今天出了痛快一刀,亢奋话多,停不下来:“程三,我们来说说你的问题吧。” 程千仞正在识海演剑,抱剑靠墙,面色沉静。丝毫不像刚结束一场战斗的模样。 闻言只是微微挑眉。 “我觉得你没有求胜心,跟我过招时点到为止,打比赛也这样。气势先输一筹。”她学着顾雪绛的语气:“以后遇到傅克己,也要用‘平湖落雪’这种轻缓招式吗?” 程千仞还未回答,顾二站起身:“你饿吗?我带你去吃红烧肉。” 徐冉被拉下楼,听顾雪绛解释道:“程三不是没有求胜心,是被磋磨惯了,逼到狠处,才激的起斗性。我有种直觉,那不是好事。” 他在心里加了一句,或许比原上求疯起来更可怕。 徐冉恍然大悟,从此不提此事。 两天后,甲场的文试成绩出来了。按照初赛规则,武试败方记作零分,文试以卷面分数定胜负,负方也会记零。最终以文武总分决出晋级队伍。 但为表示公平公开,阅卷没有徇私,所有卷子及打分都会贴在藏外展示半日。 林渡之正在为顾雪绛煎药,闻言不甚在意:“我就不去了,得看着火候。” 徐冉兴冲冲跑去藏,隐约听见众人都在说:“这个分数太高了,不可思议!” 她仗着身高优势,一眼看见对方九十二的高分试卷,吓了一跳,连声道好险:“幸好我们武试九十五,高了三分。决定命运的三分啊!” 程千仞:“再看看我们的。”当日还觉得徐冉太急,现在看来,若下手慢一点,武试分低一点,岂不是要被淘汰了?他出身南山后院,清楚文试九十二意味着什么,基本等于无法超越。 前面都是带纸笔抄录的学生,一份好卷面,参考价值很大。他们来得晚,等了片刻才看到展板全貌,才知道大家都在抄什么。 一份满分卷子跃然眼前。 徐冉不敢相信。 程千仞也震惊,林顾两人竟然考了满分。再细看,比起对方明显两种笔迹,分工明确的卷面,第一百零二队的卷子上,皆是一人字迹。顾二他……一句也没答。 林渡之一个人考了满分。 后面学生急着抄卷子,催他们看完快点走。 考出九十二的两位师兄也来了,同窗好友们陪在一旁,纷纷出言安慰。 “想开点,你俩已经很强了……” “八分而已,时也运也,我看刘师兄未必不如林渡之。” 谁知刘师兄说了一句日后很出名的话:“不一样。我考九十二,是因为所学只有九十二,林渡之考一百,是因为满分只有一百。” 另一位也感慨道:“毕业前能与‘南山榜首’同场答题,虽败无憾。” 程千仞从此看林鹿的眼神都变了,考完只说‘还好’两个字,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不愧学神。 初赛依然在继续,新鲜事层出不穷。武试有比他们分数更高的,有临阵弃权,有 分卷阅读8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作弊被举报,还有闹上勤学殿,投诉规则不合理的。程千仞挑着看了几场。除了练剑修行之外,开始做另一件事。 每日黄昏,他抱着剑在城里四处游走,思忖新宅选址。 南央有条城中河,名叫月河。河面不宽,一丈半而已。拱桥下乌篷悠悠,两岸垂柳依依,店铺装修雅致,都是做笔墨纸砚,字画篆刻生意的。商铺的背街叫月河街,绿树成荫,是一片白墙灰瓦的老宅。 程千仞一度觉得这里不错。带几位朋友看过,林渡之没有任何意见。徐冉却笑话他是中老年品味。 “咱们南渊,一些家眷多、不愿意住学院的教习先生都住这边,以后路上遇见,还不得天天行礼,忒不自在了。” 顾二也不喜欢月河街,说老先生多的地方,尽是倦怠暮气。 程千仞笑:“你是想说我有倦怠暮气吧?” 他从此改在城北暮云湖边转悠。那里北望视野开阔,遥见云桂山脉轮廓,青黛连绵。日落时分景色最好,湖光山色相看不厌。可惜离学院略远,问了几个掮客,得知地价不便宜。 事情定不下来,他也不急,从前奔忙生计,才来得及仔细看看这座城。听繁华地段酒馆店铺的吆喝,也听老街旧巷里树下闲人谈天。难免想起初入南央,匆忙安家的旧事。 如果逐流还在,会喜欢住哪里?城北还是城南,有湖还是有河? 大概会很乖地说:“全听哥哥的。” 程千仞想,这个问题再不会有答案了。 41、41 初赛首轮结束, 勤学殿和藏外同时放榜。榜单是朱红提花绫绸配白玉轴, 其上浓墨题名,悬挂在一丈高的木架上,落南渊官印,显得气派又喜庆。榜下人头攒动,学生们迎着日光眯眼张望, 找自己熟悉的名字,有人欢喜有人叹。 晋级队伍松了口气,谁知还没休整两天, 便被通知再去抽签,明日就要开始初赛第二轮。 这次不用听院判训诫规矩,每队派一个人到执事堂。程千仞作为一百零二队的代表去了, 顺序抽签轮不到他, 抽到他们的是第七十六队。 对方书生打扮,愁眉苦脸:“倒霉催,出门忘给圣人烧香。” 旁边人除了同情也没话说:“这队文有南山榜首, 武有双刀徐冉, 难赢。” 大家一边抽签, 一边互通消息, 议论纷纷。大概是程千仞看上去太不近人情,没人找他搭话。 “我们队上轮武试险胜, 两个师兄还躺在医馆养伤。这下怎么打?” “谁知道今年搞什么名堂。去年初赛一二轮之间,足空了十天休息时间!” 登记抽签结果的执事被吵得头疼,无奈道:“莫叫苦了, 我们也不想这样。昨天北澜那边来信,说他们初赛已结束,即日启程来我南渊。执事长连夜上报给副院长……咱们做东,总不能让人家到了等我们吧?” 众人面面相觑。有前辈师兄站出来,说几句风度翩翩的场面话:“理应如此,我等当然以客为先,接待周到。” 第一次参赛的学生们不明所以,抱怨完便散了。 这些师兄一出门,立刻破口大骂北澜阴险。 “去年早早来信,说复赛因故延迟,让我们晚些动身,结果刚到皇都两天,板凳还没坐热,复赛就开始了。参加文试的师兄水土不服,有两位还被担架抬出考场!” “今年又说要早到?皇都人真是蛮横不讲理。” 南渊学院禁赌,双院斗法期间的赌局却屡禁不止,胆小的悄悄避开督查队,胆大在院外公然开盘。一百零二队初赛首轮分数极高,不少人盯着他们。 程千仞刚从执事堂出来,抽签结果已悄然传遍大小赌局。被称为‘好签运,稳胜局’。 外面太热闹,四人在林渡之的诊室里躲清静。 顾二:“有同窗塞给我一张暗契,问我要不要下注。” 程千仞:“不赌。” 徐冉还惦记着被没收的三十两:“嗯,要是到嘴的鸭子飞了,我宁愿没见过鸭子。” “不赌就不赌,我昨晚想到了别的来钱门路。” 林渡之犹豫着:“你那个门路,会不会惹麻烦?” 顾雪绛朗声大笑:“反正我的麻烦避不过,那大家都不要好过!” 分卷阅读8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徐冉:“你们在说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程千仞也没听懂。但他觉得顾二有分寸,捅不出大篓子,便随他去。 半月之后,他后悔了。 唉,狗屁分寸。 *** 北澜队伍进城那日,是个潇潇细雨天。 五更三点州府衙门晨钟响起,值勤守军出巡,各城头传令擂鼓,十二扇城门同时打开。人流渐渐繁庶时,道旁的早点摊和板车便被清理一空,州府官差有条不紊的安排民众迎道。 未来一个半月,南央城将迎来翻倍的游者与商旅,还有数不清的宗门前辈、世家供奉。双院斗法经过多年演变,已不仅是南北两院的较量。人们都想看哪个天才更名副其实,哪家后辈更出类拔萃。 为了这场全大陆一年一度的文武盛会,学院、州府、军部三方协力,明处的城防布置,暗处的阵法检查,所耗人力物力不可计数。 车队将从正北门入城,走中轴线上最宽阔的栾树大街。大道两旁持戟卫队肃立,其后挤满围观民众,手提花篮彩绸,衣着光鲜,笑容满面,排练时掌声热烈而整齐。 萧瑟寒凉的雨水,热火朝天的长街。 两旁视野开阔的酒馆茶楼座无虚席,价钱水涨船高抬破天,临窗雅间则被权贵提前定下。 程千仞和朋友们没有包酒楼,所幸他家住柳烟路十七街,老巷萧索,唯一好处就是离学院近。车队总要入院,他们站上房顶,总能望见个边角。 徐冉不耐久等,蹲在屋脊上,翻新买的话本。程千仞抱剑静立,在识海中演剑。他二人凭真元护体将细雨隔开,远望像笼着一层朦朦烟气。 顾雪绛为他与林渡之撑伞,紫竹骨衬着苍白的指尖。天青底洒金描桃花伞面,是他自己画的。 临近午时,远处忽然爆发热烈的掌声与欢呼,间有锣鼓乐声。徐冉合上话本,猛然起身:“要来了。” 程千仞睁开眼。顾雪绛道:“前半段走的慢,还早着。” 果然还早,又等了半个时辰,车队才驶过栾树大街,拐入通往学院的玉树街,出现在他们视线中。 花瓣彩绸漫天飞扬,有异兽血脉的神驹异常高大,开道先行,骑手们金甲红披风,威风凛凛。其后车马浩浩荡荡,华盖如云,人潮追逐车队涌动,一眼望不到尽头。高昂的乐声中,整条街都仿佛在震动。 徐冉突然惊道:“那是什么?” 程千仞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六匹雪白如云的骏马并驾齐驱,一座描金画凤的巨大车架缓缓驶来,无数银质铃铛在风中清脆作响。车身笼罩在阵法的淡淡金光中,滴雨不沾。 林渡之:“入住建安楼的贵人到了?” 顾雪绛微蹙眉:“金凤车,白云马,这排场越制了。除非车里是位皇族。”天祈礼制不算严格,更有几大宗门算是法外之地。但今天双院斗法开幕,南方军部负责维持秩序,谁敢公然越制。 徐冉感叹道:“原来这就是白云马,据说有异兽白泽的血脉,好漂亮。” 换做从前,程千仞一定看过就忘,不甚关心。但如今他下意识对皇都多一分关注,或许是因为逐流在那里。想起顾二曾说太子未立,东宫无主,皇族忙于党争,不禁猜测哪位会来南央,又想来做什么。 等到骑兵仪仗队、奏乐队、贵人的车架、北澜执事官的马车陆续进入南渊大门,队伍后半段才慢悠悠拐过弯来。 有人白马扬鞭,目不斜视,姿态矜贵而骄傲;有人坐在马车上,拂起车帘向人群挥手致意,一派温和有礼模样。 这些都是参赛学子,年轻俊美,风姿不俗。所到之处,欢呼更为热烈。当朝民风开放,不知多少手帕香囊与秋叶落在雨地里。 顾雪绛解释道:“骑马学子多半出身大秋林,相当于我们的青山院,来参加武试。坐在马车上的,大多是石渠阁学生,相当于南山后院。” 热闹都是别人的,他们站在屋顶上,只有天地间一帘秋雨。 程千仞忽道:“倒数第三排最右边是什么?” 徐冉定睛看去,惊道:“他们先生不管?” 各色神驹中,赫然是一头毛驴。 小毛驴滴答答,驴背上倒骑着一位布衣少年,摇摇晃晃,嘴里叼一根青草,仿佛漫步乡野小路,不在万人瞩目的南央城中。 分卷阅读8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顾雪绛:“那个是原上求,原疯子。少年天才总有些特权,北澜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事触他霉头。” “原上求,凝神四阶,兵器是青雨剑,成名之战是与傅克己初次交手,后称‘夜战淮金湖’。” 徐冉文荒时,常催顾二讲故事,早已倒背如流,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等我看看……你怎么没写他还有驴?” 程千仞揉揉眉心,颇为无语。 这就是顾二所说‘大家都不要好过’的来钱门路。这本册子介绍北澜风貌以及优秀学子,内容大胆,词锋犀利,没有深奥的修行名词,配图人物肖像栩栩如生。南渊学子买来看门道,普通民众买来看八卦。 茶余饭后,人手一册,坐茶馆或者树荫下,津津有味地评说,好像每个人都能指点江山,论天下英雄。于是大受追捧,供不应求。 顾二从前摆摊卖书画,与西市卖笔墨的老板相熟,托给老板印刷贩卖,盈利四六分成,半月下来净赚二百多两,徐冉大呼服气。 初赛第二轮之后,程千仞沉迷练剑,知道此事已经晚了。 “写点风流韵事便罢,你连他们的绰号也写进去?”人家不会找你拼命? 顾雪绛笑道:“白美人,邱手艺,傅剑痴,原疯子……这些又不是我取的,皇都大家都知道,我让他们扬名南央,有何不可?” 此时看着慢悠悠的毛驴,顾二恍然:“是我疏忽,下一本补上。” 程千仞:“还有下一本?” “活少来钱快,我写三本,我们下月就买宅子!” 林渡之见顾雪绛精神虽好,却脸色微白,许是不耐冷雨。便一手接过伞,一手握住他脉门输送真元,免他染得寒气入体。 随口问道:“只听过‘圣人骑青牛’,骑驴又是什么说法?” 顾雪绛漫吟道:“‘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原上求最喜欢这两句诗。南央有雨,腰间有剑,怎么能没有驴?” 林渡之虽不通刀兵,但修为高,感知敏锐,闻言失笑:“他可不像个诗人。” 顾雪绛:“没错,他弟弟原下索倒是更像。八成就坐在他身边那辆黑色马车里,或许车中还有他们共同的朋友,邱北。” 徐冉对照册子找了半天,发现队伍漏了一个人:“傅克己没来吗?” 顾二今天专职答疑解惑:“不来也正常。傅克己是剑阁子弟,出山入世历练,到皇都游学而已,以他的傲气,未必愿意代表北澜出战。”他想了想:“即使来了,他也不喜欢这种排场。要么在郊外练剑,等黄昏后人群散去再进城,要么已在城中。” 三人看着车队闲聊,程千仞静默不语,注意到驴背上的少年身形后仰,似大笑几声。突然心中微动,只觉方才一瞬间,那人竟转头向他们望来,张口吐出野草,舔了舔犬牙。 他下颌削瘦,眼尾长而低垂,不知为何,一张俊美容颜,却渗出令人心惊的不羁邪性。 那道目光仿佛穿过重重雨幕,直直落在他身上! 初秋的缠绵细雨变得冷入骨髓。 林渡之亦有所察觉,与程千仞对视一眼。 程千仞:“他能听到我们说话?” 徐冉摆摆手:“不可能,这个距离,他又不是小乘境。” 42、42 程千仞再看, 秋雨如旧, 小毛驴不紧不慢地跟在黑色马车旁边,那少年低着头。 或许刚才他只是随意一瞥,寒意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顾二:“车队走完了,有几个没露面的,下次再讲给你们听。” 乐声已远, 道旁守卫收兵,围观人群渐渐散去。程千仞最后望了一眼黑色马车:“回去吧。” 车轮滚滚,穿过雨幕, 安静行驶在华盖如云的车队中,毫不起眼。 马车内也同样安静,看似单薄的车壁竟然将繁密雨声与震天欢呼隔绝在外。玉案上点着香, 青灰色烟气袅袅升腾, 笼罩一室。 北澜学院入城阵仗风光无限,一路上却着实辛苦。自北方南下,八千里风尘, 舟车劳顿, 何况是与金凤车同行, 怕安排不周冲撞贵人, 又需时刻提防刺客。许多学子不耐旅途枯燥,心情烦闷, 唯有黑色马车里几人好似秋日出游,自在舒服。 分卷阅读9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因为这辆车是邱北做的。 它足够大,足够稳固舒适, 出行所需一应俱全。设计之初,甚至给原上求的坐骑分配了一方休息空间。但傅克己好洁,不愿意让驴上车,还因为这事与原上求打了一架,邱北便只得作罢。 现在车里有三人,一人靠在软垫上读书,一人伏案雕刻木料。另一人在擦剑。 他们各据一面墙,各有桌案,专注于不同的事,却互不干扰,奇异地和谐。 傅克己就在车内,证实顾雪绛猜测有误——他毕竟离开太久,皇都变了,故人也变了。 不变的是傅克己依然每日擦剑两次,每次都很认真。坐姿端正,如孤山松柏,神色肃穆,仿佛除了手中一块绢布一把长剑,世上再没有能影响他的事。 忽然他停下动作,敲了敲车厢侧壁。 外面传来原上求懒洋洋的声音:“嗯?” “东南边,高处,两条街外,有人带着剑阁的剑。” 原上求刚想说“关我屁事”,却念及对方除了‘克己剑’,身上还有一把‘山河崩摧’,乃剑阁烟山一脉的镇山神兵。能与其遥相呼应的宝剑,定然绝非凡品。配剑的人,怕也绝非寻常。 于是片刻之后,傅克己听见了他的回答:“东南边房顶四个人,只有一人抱剑。他穿南渊院服,梳单髻,没有戴冠……修为感知不到,距离太远。” 四人中撑伞那个还有点面熟,像花间雪绛那孙子,不过这句他没说。 事情似乎麻烦起来。原下索掩卷抬眸。邱北也放下刻刀与木料:“需要我去看看吗?” 傅克己:“不必。” 神兵通灵,见类则鸣。令‘山河崩摧’起争锋之心,唯有‘神鬼辟易’。自宁复还杀师叛山,澹山一脉无主,‘神鬼辟易’十六年下落不明。直到今天。 他按下微微颤动的剑身,似在安抚故友,然后收剑回鞘,闭目养神。 既然对方是南渊学子,那他们终将相见。 此行不虚。 *** 傍晚时分,细雨初歇,云开日霁。 连绵楼阁,树木花草经历雨水洗刷,浮尘尽去,又被夕阳镀上浅淡赤金色,顿生无限光彩。 南渊藏作为南方最高建筑,利剑般直入云霄,仿佛连通天上霞光与人间晚晴。 积水从飞檐滑落,像一颗颗剔透明珠。年轻书生立在窗边数珠子,顺便看看勤学殿外忙碌奔波,操办迎客晚宴的学院众人。也看城里车水马龙的街道,随风飘荡的炊烟。 有人走过来,顺着书生的目光向窗外望去:“雨停了。” 一场秋雨将枝头花叶打落,满地残红堆积,混入泥土。却有一处新蕊乍吐,从楼上露台到楼下花园,千花万瓣,尽是炽烈鲜艳模样。 那里是建安楼。翻修历时两月,终于重见天日。 胡易知叹了口气,应道:“是啊,天公作美,有凤来仪。” 院判:“你应该照照镜子。” 胡易知挑眉。 院判:“每次你输光月俸,还说‘赌输又怎样,我很开心’,就是现在这幅模样。” 北澜队伍白天入院休整,晚上南渊安排了两场宴会。一场在勤学殿外大广场上,由即将毕业的师兄们主持,一些家世显赫或成绩优秀的学生们陪坐,招待来客。大家击鼓传花玩行酒令,即兴表演,没有座位的也可以在旁围观。 双院斗法期间课业轻松,学生们今夜兴致高昂,都等着去那里凑热闹。 另一场在太液池的画舫上,气氛与前者相差甚远。副院长与院判做东,昌州府刺史、守备军官列席,迎接皇都来的贵人。南方军部已派遣一支轻骑兵进驻学院,协助负责安全和秩序。今晚画舫宴会结束前,从建安楼到太液池,全线封路禁严。 不过这些都与程千仞无甚干系,他正在菜摊挑一颗大白菜。 最近酒楼客满,家里却有三张嘴嗷嗷待哺。他们初赛战绩突出,前些天就收到宴会请柬,管事师兄给安排了四个座位。 顾雪绛不愿意去:“这种酒局得不到有用信息,白浪费功夫。” 徐冉:“你是怕撞见‘故人’吧。被你打断过腿,又想不起名字的那种。” 顾二搬了摇椅出来,瘫在院中看 分卷阅读9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晚霞:“我这都是为他们好,钟天瑜曾说,要办一场马球比赛,宴会上定然谈及此事。我去了怕他们不自在……人多还要说话,鹿也不自在,我们在家里吃就挺好。是吧鹿?” 林渡之“嗯嗯”点头,又反应过来:“不是鹿,是渡!” 程千仞:“我们中午不是吃过……” 三人齐刷刷看向他,脸上写着“几个菜啊”“有肉没有”以及“给点草吧”。 程千仞没话,抱剑出门。 正是华灯初上,雨后清凉。 石板街水洼里映出漫天霞光,又被奔跑的孩子们匆匆踩碎,小贩推着板车叫卖,音调又慢又长。 西市没有正经大酒楼,一溜的小吃摊和小饭馆,满街飘荡着油烟味与酒菜香。 一个小姑娘坐在路边摊吃烤馍。她穿着刺绣精细的藕粉色襦裙,吃相文雅秀气,身边还带两个丫鬟。左边桌子一群地痞在划拳喝酒骂脏话,右边来了一群打赤膊的男人,是刚下工的泥瓦匠和木匠队。 烟熏火燎,三教九流。她与周遭格格不入,却毫不觉得别扭,熟练招呼道:“老板,再烤个馍。多刷油,多放辣面。” 两个丫鬟欲言又止。 小姑娘吃完,心满意足地拿出绣帕轻拭嘴角。带着丫鬟逛街去。 她看什么都新鲜,不买珠钗水粉,只买纸风车糖人草编花篮,还乐得咯咯直笑。几个摊主在背后议论,这么漂亮的姑娘,不会脑子有毛病吧。 他们说话很小声,普通人绝对无法察觉。但她能听见,听得一清二楚。却依然很开心,止不住笑。 脂粉味油烟味汗水味,叫卖声还价声笑骂声,黄澄澄的烤馍,暖融融的灯笼。 烟火人间,一切都太美好,每样东西都温暖极了。 吃饭的,赶车的,骑马的,抱孩子的,卖菜买菜的,她好奇又认真地打量着,忽然不知看见了什么,恍惚一瞬:“五哥?” 丫鬟以为自己听错:“小姐你怎么了?” 小姑娘突然提起衣裙狂奔:“五哥,等等我!” 她爆发出极快的速度,像一尾游鱼般灵活,眨眼间追出半条街。茫然四顾,只见人群涌动,哪还有熟悉的身影。 背后响起一道平静声音:“姑娘为何追我?” 那少年身穿南渊学院服,左手提一只装满的菜篮,右手拿一把旧剑。眼神漠然,气质疏离。 小姑娘看着他的面目,愣怔片刻:“我认错了,对不起。你有点像我哥。” 程千仞也在打量眼前人,大约十三四岁,衣饰不俗,像偷溜出来玩的闺阁小姐。或许是被保护太好,眉眼间还有未褪的天真稚气。不由想到,我是不是表情太凶,吓到她了?人家只是认错人而已。 于是略微放轻声音:“早些回去吧,天色渐晚,西市鱼龙混杂。不安全。” 小姑娘已回过神,浅浅笑了笑:“谢谢。”却没有走,依然仰头看他,目光灼灼。 程千仞是养过孩子的人,总对小孩多一分耐心善意:“需要我帮忙吗?” 小姑娘笑道:“不用了。” 恰逢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急匆匆赶来,挡在她们小姐身前,极为戒备地紧盯着他。 程千仞略一点头,转身走了。 直到拐进自家巷子,才猛然觉得哪里不对。他仔细回忆,确定方才没有感知到灵气波动。又将真元在体内循环一个大周天,同样毫无异常。 忍不住自嘲:“被人叫一声‘哥’就神经敏感?真没出息。” 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天际,夜色拉开幕布。秋月明亮,星河初现,照耀着灯火辉煌的人间。 小姑娘依然在逛街,却显得心事重重,兴致缺缺。身边两个丫鬟正互相帮腔,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她回去。 “殿下。” 一道声音响起,如春风化雨吹过耳畔。只见长街尽头一人负手而立,月色将他影子拉的斜长。 她神色微肃,停下脚步。那人已向她走来,举步的须臾,嘈杂人声倏忽消退,流动空气停滞一瞬。 她看见一层无形屏障拔地而起,隔开毫无所觉的过路行人。 与此同时,他们之间的街道上,每一块老旧青砖,青砖间每一株细弱杂草 分卷阅读9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都溢散出隐而不露的神妙气息! ‘机神触事,应物而发’,好厉害的大神通。 小姑娘向前两步,微微摆手,示意身前丫鬟退下。 动作很简单。她周遭气势却陡然一变,藕粉绣裙无风自动,猎猎飞扬。 屋檐下灯笼摇晃,金色光芒染亮她半边容颜,天真之色荡然无存:“原来是胡先生,本宫失敬。” 他们不需要互相行礼,这世间需要他们行礼的人很少。 “殿下万金之躯,不该以身犯险。” “先生言重,南央城不是很安全吗?” 兰花般的手指伸出,指尖落在虚空处,忽有一道丝线显出行迹,大放光芒! 光彩一闪即逝,重归无形。这是南央护城阵法的灵气线,它们铺天盖地,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大网,覆盖整座雄城。城中百万民众年复一年,安稳生活在它的庇护下。 “危险无处不在。”副院长依然笑着,似乎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永远温和:“建安楼的灵犀花开了,殿下一定会喜欢。我送您回去。” 43、43 一场潇潇细雨洗去夏日燥热, 南央城正式迎来秋季。 程千仞昨晚冥想打坐通宵, 清晨出门晚了,此时便站在学院东大门外排队。长队如龙,蜿蜒排满广场,督查队除了挨个翻来覆去验腰牌,还检查院服是否穿戴整齐。这幅情景, 估计会持续到双院斗法结束。 他也不急,仰头看着碧空流云。遥见高耸的藏立在和煦秋光下,显得清丽温柔。 入得院中, 见来往学子络绎,皆腰背笔挺,走路带风, 精神面貌焕然一新。若有熟人相逢, 双方遥遥见礼,高声谈笑。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南渊青年, 未来栋梁。 很显然, 北澜队伍入院, 激起了南渊人一较高下的斗性。 程千仞照例去医馆后的荒林练剑, 一路上感知到许多目光落在身上。等他困惑地回望,那些人又纷纷避开。 从前也会有人看他, 背后无非聊几句‘他就是程千仞’‘原是南山后院学算经的’‘一夜入道’。更多时候没有人这样说,因为他旁边站着徐冉林渡之,更值得被谈论。 但今天的目光格外多、格外复杂。害他差点以为自己穿了北澜院服。 无论有没有恶意, 总归让人不舒服。 通往医馆的大道上,程千仞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十余人缀在他身后不远处,窃窃私语,此时猝不及防,急忙停下,紧盯着他。 竟是算经课的同窗们。 程千仞:“你们有事吗?” 他并没有生气,落在别人眼中,却是冷眼抱剑的疏离模样。 于是场间无人开口,无人离开。气氛诡异。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程千仞转身便走。忽听一人喊道:“昨晚的‘兰庭宴’你没有来!” 他回头,见是一位面熟的同窗,似乎叫张胜意。 张大公子交游广阔,不仅在算经班人缘好,在南山后院也颇有威望。有他站出来,其余人好似找到主心骨一般,气场上反客为主,纷纷附和。 ‘你没有来。’是个陈述句,这般情境下,自然生出质问的意思。 双院斗法有些约定俗成的规矩。比如主场为客场队伍接风洗尘,先办一场‘兰庭宴’,取‘芝兰玉树,生于庭阶’之意。宴上没有教习先生,双方学子推杯换盏,有时还要探探虚实,摸个底细。 待比赛结束,再办一场‘折桂宴’,意为‘芝兰秀发,折桂争先’。出席者不乏大人物,学生的座次则按比赛名次排列。一般学院会请名望甚广,身份甚高的人颁发奖励。去年北澜请到了礼政司大学士与镇国将军,便由他们颁奖致词。 程千仞心想,‘兰庭宴’不是自愿参与的吗?难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去。”他如实答道:“我在家做饭。” 话音刚落,周遭一静。 学院大道上,西风乍起,吹过学子们的广袖与衣摆。 他们的身形也在风中颤抖,不因风冷,而是愤怒。每个人眼里的愤怒如烈火熊熊,迎风燃烧。 张胜意深深吸气,压抑道:“你只是在家做饭,没有 分卷阅读9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其他事?” 这场对峙引人注目,围观者越聚越多,待后面人打听清楚,也都不愿走了。不知何时,医馆门前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忍不下去,狠啐一口:“我早就说了,他哪有什么要紧事……亏我们为他据理力争!” 程千仞怔然,我做饭又没动你们家米缸,你们生哪门子气? 其实这件事很简单。 南山后院出过修行者,才思敏捷,学识渊博。却不曾有人参加武试,就像青山院的武修,不会想不开报名文试。 程千仞是第一个。 承受嘲笑冷眼的无名小卒,默默努力,忽然间一夜入道,站在万人之前。成为与‘南山榜首’齐名的天才。 人们喜欢这样的故事。足够传奇,足够威风。 好似从前种种冷眼,不是他们给的一般。 “谁还敢说我南山后院只有书生,今年我们出武修了!当之无愧南渊第一大院!” 尤其是算经班的学生,更觉脸上有光,扬眉吐气。将流传已久的‘刀光剑影青山院,风花雪月春波台,不知寒暑小南山’,改做‘文武双全大南山’。 但程千仞做了什么? 初时成名,他在藏闭关,徐冉替他揽下所有约战。 双院斗法初赛首局,南山后院众学子不去凤栖阁等文试结果,特意赶来骑射场观战,为他叫好助威。他却只出了一剑。初赛第二轮,他签运好,抽到稳胜局,依然站在徐冉身后,只出一剑,便顺利进入复赛。 他把好故事演砸了,谁也不满意。 没有晋级的参赛者不满意。 “那个南山书生,听说本是个胆小怕事的,不知如何得了副院长青眼,什么‘一夜悟道’,八成是催灌出的修为!” “他哪里会使剑?只会躲在女人背后。” 南山后院的学生不满意。 “昨晚兰庭宴,最需要他证明自己的时候,他在哪里?他居然在做饭!竟不知‘君子远庖厨’。” “如果不是为了他,我们何须与人争执,受人嘲笑?” 每一道声音,程千仞都听得清楚,他却只是沉默。 旁人看来,便是无言以对的心虚。 张胜意从前觉得,自己学识品格远胜于对方,偏对方际遇传奇入道修行,令人羡妒。此时心情更加复杂,眼神露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你成为修行者又如何,落到这般田地的修行者,太可怜了。 “你先前说过,要夺下双院斗法前三甲,还记得吗?” 程千仞怔了怔:“不记得。”这话又不是我说的,徐冉说的,当时我在藏选剑诀,鬼知道发生了什么。 顷刻间人声沸腾,学生们围拢而来,种种不带脏字的讽刺奚落争先响起,平素安静的医馆前街如午门闹市。 张胜意摇着折扇叹气:“你也听到了,你现在代表我们班,代表南山后院,代表南渊学院。五天后就是复赛,如果你还像之前一样,不如弃权吧。你弃权,对大家都好……” 话未完,意思却足够清楚:不要丢人丢到家门外,给学院带来耻辱。 他认为自己说的很不错。分寸恰当,不失君子风度。说罢便让开道路。 更多人不愿让。只听有人喊道:“你怎能辜负大家对你的期待?!” 程千仞望了一眼,那个人他不认识,大抵未曾见过。 他突然有点想笑。并且不想走了。 平静反问道:“我为何不能?” 虽受惯生活磋磨,心智早熟,毕竟还是个少年人,面对千夫所指,戾气顿生。 ‘大家的期待’到底是什么值钱东西? 江上捞尸,饥荒逃难,算账挣钱,我靠什么活到现在,难道靠的是‘大家的期待’? 张胜意不料他有此一问,众人也未反应过来,场间一时寂静。 程千仞抱着剑,冷冷扫过每一张面孔。 “你们寒窗十载,下苦功,花束脩,过关斩将进入南渊学院,就是为了让别人代表你们?” “要荣誉,要声名,要全院敬仰,不自己去打,反要我来代表?我算个什么东西,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分卷阅读9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 他忽然爆发出骇人气势,大步行走在人群中。所到之处,众人不由自主让出通路。 “你们愿意让我代表,我却不愿意。” “我不愿意做,没有人能勉强我。我不愿意听,便没有人能教训我。” “我说完了。我就不弃权。现在你们能怎么样?” 在场南山学子不乏辩才出众之辈,却无一人与他对答。只是面皮涨红,愤怒地握紧拳头。 程千仞不想再看,转身离开。 待学生们回过神,开口喝骂“此人简直无礼无耻”,匆匆马蹄与命令呼号声已从四方响起。 “何事拦路?让道让道!” 因为人群聚集,道路堵塞,维持秩序的督查队黑衣来了,南方军部遣入学院的骑兵队来了,身穿金白两色北澜院服的学生也来了,正冲这边指指点点。 众人慌乱难堪,张胜意咬牙道:“大家散罢,别聚在这里,叫外人看笑话。” 气势汹汹的审判质问,变作一场闹剧。没头没尾散在落叶簌簌的秋风里。 消息却比秋风更快,飞速传遍全院。从医馆到骑射场,从建安楼到北澜学子居住的客苑,无人不晓这场骂战。 傍晚放学南渊四傻碰头,徐冉走在路上听见闲言,抄刀就要冲过去,幸亏程千仞拦住她。 他练剑一日,心意平静,愈发觉得自己没必要生气。不掉钱又不掉肉,何必? 顾雪绛心态更好,对林渡之说:“咱俩也一样,你答全卷,我被叫吃闲饭的小白脸哈哈哈。” 林渡之却不笑,冷下脸色:“谁这般说?” “嗨呀,这证明我长得好看。”顾雪绛想了想,很不要脸的说:“起码比程三好看。” 程千仞:“……昨晚兰庭宴,发生什么事了吗?” 顾二:“倒也没什么大事。有人开赌局,赌双院斗法武试的决赛名次,没有排你。南山众人受不得气,下大注押你进前十。估计是晚上回去一吹风,酒吓醒了,又觉得你不行,追悔莫及,痛心钱袋。第二天就憋着郁气。” ‘被人期待’听上去很幸福,很美好。周遭有一百种好话捧你上天。此时你一定要小心,不能偏离他们的想象,否则就有一万种指责等着你。 这个道理程千仞尚且不懂,却已隐隐体会到苦处。 徐冉:“话说学院不是禁赌?” 林渡之:“默认规矩,兰庭宴上百无禁忌。” 程千仞觉得这事不太对劲,像有人针对他们:“还有别的吗?” 果不其然,顾雪绛从袖中抽出一张邀请函:“当然。” 夏秋之交,本该是南央城多雨之时。今年雨季却格外短暂。 马球比赛的朱红色邀请函,稳稳当当传到顾雪绛手中。时间就在三日后。 林渡之有些担忧,微微蹙眉:“你打算怎么办?” 顾雪绛忍不住逗他:“当然是买通一位圣人,让他以大神通改天换日,赶紧下雨,只给骑射场下。” 徐冉:“好主意,皇宫、剑阁、慈恩寺、朝光城……你看哪位圣人合适?唉,不要圣人了,请大魔王吧,漫天飞雪不是更好?” 44、44 顾二竟被怼到无言:“你最近词锋见长, 脾气也很暴躁啊。” 他收起邀请函, 取出一本小册子:“先不说烦心事……闲话皇都第二册,今天正式贩卖,我又挣钱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走,喝酒。” 顾公子请酒, 地方自然也是他定。 他定在明镜阁。领着大家熟门熟路地穿过城南大道,走入一条幽静曲折的长巷。昏暗夜色下,未见阁楼, 先闻管弦声,嗅到清淡花草香。 徐冉觉得很新鲜,冲楼上点灯笼的姑娘挥手。程千仞有些不放心:“你别带坏鹿。” 顾公子不服:“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程千仞:哎哟我天感情你觉得自己是正经人啊! 明镜阁虽是花楼, 却出乎意料的清幽。不见金玉辉煌, 桌椅案几都是古旧的紫檀木,香炉烟气袅袅,琴音泠泠如流水。 珠钗环佩的姑娘在楼中穿梭, 步伐轻盈, 款款而行, 分卷阅读9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各花各美。徐冉一时目不暇接, 刚想说这地方真不错,忽见一行华服公子谈笑下楼, 临行前打赏身旁美人,一出手就是三方金锭。 她面色骤变,立刻去扯顾二袖子, 咬牙低声道:“大不了马球比赛我替你去,你不要搞得像送死前最后一顿酒。” 这一晚上,够吃五年红烧肉。 程千仞:“别怕,我也带钱了。” 林渡之:“嗯!我也有!” 三人像村民进城,眼神警惕,内心紧张。跟在顾雪绛与两位双髻侍女身后,登楼穿廊,进入一间临窗雅阁。 事实证明,温柔乡不是龙潭虎穴,顾雪绛也安排的恰到好处,不会让朋友觉得别扭。侍女退出去后,有怀抱琴瑟琵琶的姑娘们鱼贯而入,福了福身,慢声细语道句:“顾公子许久未见。”便放下珠帘纱幔,开始弹奏。 他们坐在露台上喝酒聊天,凭栏赏景。重重纱幔外,美人们拨弦抚琴,乐声清远。 露台伸出阁楼,四角置有铜制莲花灯台,又有飞檐上一串串金色灯笼映照,是故十分明亮。最妙处在于此地视野开阔,近看城中车马灯河,远望巍峨城墙。 修行者目力远,程千仞甚至能看见云桂山脉的连绵轮廓。 一道细碎星河光芒璀璨,如半弧玉带,从夜穹落入山巅。 离学院不远,且闹中取静,不如在这附近买宅院,宅中建一座小楼。他认真想着,明天去找掮客打听一下地价。 “日夜苦修,折磨十指,练得一手好琴,不比练剑容易。”顾雪绛瘫在椅子上,点了烟枪,遥望星河:“琴瑟起,西风凉,金樽玉盏白露酿。你们感动吗?” 犹似当年,我很感动。 徐冉给自己倒酒:“不敢动不敢动。碰坏什么东西咱赔不起……嚯,好酒!” 程千仞闻言微微笑了。他举着酒杯,走到栏杆边。 琴音旷远悠扬。今夜星空格外明亮。 好像回到了东川荒野上,天高地阔,沧江水倒映星河。那时没有美酒瑶琴,只有为天价船票发愁的兄弟俩。 “好美啊,逐流你看,像不像满江银子。” “是啊哥,要是江里有银子,我给你捞。” 谁要你捞啊,傻。程千仞饮尽一杯酒,只要你过的好。 酒过三巡后,林渡之也开始说话。 他精神放松时,说的是蓬莱岛家乡话。 “十七岁那年,我读完寺里所有书。师父便让我离岛,乘船去大陆。我当时并不明白。我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想要,为何还要入世走一遭……” “现在想想,大抵是为这一夜星光。” 岛上常年有雾,看不到星星。也没有在星星下一起喝酒的朋友。 “鹿啊,你知道为什么这里的酒贵吗,因为琴声好,你唱什么曲子,都合得上。”顾雪绛拿起烟枪,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桌面,含混轻唱:“……落梅闻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我是人间惆怅客……” 徐冉酒意上头,站上凳子:“你唱的什么玩意,我来一个。”她大声唱道:“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人人夸我潘安貌,原来纱帽罩啊罩婵娟……” 程千仞一把拉过林渡之:“你别理他们。下面由我,程千仞,为大家献上一首《只要你过的比我好》。上酒!” 三人瘫着站着倚着栏杆,各嚎各的。 林渡之很崩溃:“我,我不会唱。我给你们鼓鼓掌吧。” 掌声琴声歌声飘荡在晚风里,顾雪绛没有修为,最先醉倒。 林渡之将他扶正坐好,站起身:“我去给你端碗醒酒汤。” 顾二耍赖抱住他的腰:“你不要走……你不要走,我给你换一首《春日宴》怎么样?为我鼓掌!” 林渡之更崩溃了:“你让我走吧。” 其实这种地方,只需招呼一声,立刻有醒酒汤热毛巾端上。但他未曾来过,更不习惯支使别人做事。便拂起帘幕,请一位姑娘指了去楼下后厨的路。 没人鼓掌叫好,唱歌三人大感‘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歌声渐渐寥落。 徐冉跟顾二并排瘫着,掏出他写的‘闲话皇都’第二册,只当看话本。每翻一页,都忍不住骂句‘我去’。 分卷阅读9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醒时打架喝酒,醉倒大被同眠,谁不知道谁啊……”顾雪绛不以为然:“其实还有更厉害的,给他们留点面子,没写出来而已。” 徐冉兴奋道:“我想听最厉害的!” 顾雪绛是真喝多了:“姓傅的家伙,有问题……大家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谁能‘克己复礼,少私寡欲’,又不是圣人对不对。所以根据我当年的观察,我怀疑他……不举!” 徐冉大惊:“不举?!” 顾雪绛沉重点头:“不举。剑阁大弟子傅克己,他不举!” 程千仞:“你们到底要说那个词多少遍?” 他有些好笑地想,背后说人坏话,简直像小说里的炮灰反派。 顾雪绛端起酒盏:“其实不举这事儿啊,可能跟功法有关系……” 话音未落,露台灯火一闪,周遭俱暗,酒盏里忽映出一泓寒光! 凄厉剑啸声响起,抬眼见一柄长剑斩开夜暮! 这一剑实在太快,自天外而来,他甚至看不清残影,便觉剑意先至,令咽喉灼烧般剧痛。 下一刻就要被寒锋穿过,血溅明镜阁,顾雪绛却醉着,只痴痴笑道:“好快的剑,好美的人。” “铮!——” 两剑相击,惊雷炸响,久久回荡。 被劲风压过的灯火烛光重新亮起,没有断头,没有鲜血。露台上只是多了一个人。 那把割裂夜幕的剑,指在顾雪绛喉间。未能近毫厘。 千钧一发之际,‘神鬼辟易’一剑横来。 轻如雪花飘落,稳如长堤拦江。 重重纱幔翻飞狂舞,奏乐美人以为他们醉酒过招,琴瑟声忽变高昂激烈。 汹涌澎湃的真元自对方剑锋传来,山海般威势当头压下。程千仞气血翻涌,脸色骤白。恰在此刻,金色刀光乍起,直取来者面门! 斩金刀已出鞘,徐冉酒醒了。 劲气纵横,顾雪绛左颊渗出一道细细血线。血珠滑落,他下意识抚上,舔了舔指尖。 像是才知道疼,轻嘶一声,眼神清明些许,终于看清来者:“傅兄?好巧。” 他环顾四周,神色镇定:“你们拔剑做什么?” 程千仞:“……” 世上为什么会有这种朋友? 哪怕你觉得他行事荒唐失分寸,哪怕你也很想打死他。 还是要站在他身前,替他挡刀剑。 *** 琥珀色热汤冒着白气,林渡之一手端碗,一手推门。忽然顿了顿,转身问道:“阁下找谁?” 片刻后,阴影处走出一人。竟是那位细雨天骑驴入城的少年。 少年看着他,勾唇轻笑。 林渡之微微蹙眉。他作为医者,不怕见到伤口流血。却厌恶血光戾气。 眼前此人,浑身上下都是令他不舒服的气息。 不笑时显得阴沉,笑起来却很邪性。 45、45 布衣少年自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我找此书笔者。” 林渡之瞥了一眼:“作甚?” 外人面前, 他惯来寡言少语。 少年却不怕, 谈笑自若:“叙旧。其实我更愿意给他上坟扫墓,那样说话愉快些,可惜他没死,我不得不找来此地。” 气氛骤然僵冷。向这边走来的五六位姑娘与客人忽感压抑,不约而同停下, 改道绕开,远远观望。 原上求问:“你要拦我吗?” 林渡之没有动。他手中热气腾腾的汤碗白雾消散,在无形压力逼摧下, 微微泛起涟漪。 露台上,顾雪绛话音未落时,徐冉一刀含怒出手, 真元磅礴, 更因烈酒助豪兴,凌厉不可当! 剑背压力稍轻,程千仞得以喘息, 提剑手腕翻转, 剑柄猛然后击:“你先走。” 顾雪绛只觉一股大力打在椅背, 眼前昏花, 便连人带椅飞冲出重重帘幕,又在弹琴姑娘们的惊叫中稳稳停下。 分卷阅读9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他掸衣袍, 正发冠,从容起身:“莫怕莫怕。我送你们出去。” 雕花木门‘吱呀’打开,无形压力轰然扑面, 顾雪绛猝不及防,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林渡之回头,冷声道:“回去,关门。” 顾雪绛摸鼻子:“那边让我走,这边也让我走,我能走到哪里?” 进退两难,无处容身,举目皆敌。何必再退? 他自林渡之身后站出来,对来者笑了笑:“原上兄,好久不见。” 原姓两兄弟经常同行,为了在称呼上区别二人,大家便称哥哥原上求为‘原上兄’,弟弟原下索还称‘原兄’。 原上求也笑,露出尖利的虎牙:“湖主,别来无恙。” *** 刀势初成,烛火摇曳。 那人正垂目看剑,忽一抬眼,锐意暴射! 徐冉接触到他目光的刹那,心道不好,立刻变攻为守,连出三刀! “铮铮铮——” 被她打散的剑气瞬间将纱幔绞碎,似片片柳絮凌空飞舞。 那人身形纹丝不动,目光又落回程千仞手中旧剑。 周身剑气萦绕,引而不发,广袖猎猎飞扬。 徐冉横刀身前,神情凝重。 剑气凝实如真剑,收发自如不需蓄势。 顾二是不是记错了,这姓傅的到底什么境界? 程千仞送走顾雪绛,方才细细打量眼前人。 剑眉、深目,青衣、长剑。身形挺拔,背负剑鞘。 像万仞高峰间一株青松,负雪凛霜,傲视云海。 他从未去过终年积雪的绝壁孤峰,也未见过云海茫茫。但不知为何,此人就给他这样的感觉。 他知道事情麻烦了。 因为刚才不是自己接下对方剑招,而是对方先看到自己的剑,主动收势。 傅克己终于看完剑,目光转向他。声音低沉:“你从何处得来此剑?” 这眼神让程千仞感到压力,却不愿避退,直直迎上:“故人所赠。” “你可知此剑渊源?” 程千仞:“不知。” “你可会剑阁剑法?” 程千仞:“不会。” “你可愿意学?” 程千仞想,副院长曾有教诲,选剑诀应择一而终,最忌贪得无厌。 于是他说:“不学。” 对方声音越来越低沉,徐冉越来越紧张,冷汗浸透衣背,随时准备出刀。 傅克己却静默片刻,忽道:“很好。” 他不是多话的人,因为事关剑阁,事关‘神鬼辟易’,不得不多话。现在话都说完了,当然很好。 晚风起,灯烛暗,云散月明。 清冷的月华照在他身上,压不下剑的锋芒,盖不住人的光彩。 傅克己道:“我修为比你高,让你三招。请赐教。” 他长剑指地,气势更盛,有赤色火花自剑锋迸射而出,落在地面发出可怕的‘嗞嗞’声。 程千仞一怔,还没互通姓名,说打就打?为什么要打? 这都什么人啊,说服不了就打服,感化不了就火化。 程千仞态度笃定:“不能在这里动手。”双院斗法期间,参赛者禁止私斗,违者取消资格。 傅克己想了想,觉得有理。花楼比斗,不甚庄重,不合礼法。 徐冉想了想,也觉得有理。在这儿打坏东西算谁的?我们宅子还没买,不能先把裤子赔光。于是她收刀回鞘。 傅克己却没有收剑:“让路。” 遇到拿着‘神鬼辟易’的人,纯属巧合。他来这里,是为了解决另一件事。 但他没能离开,因为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不知何时,又一人来到露台,悄无声息,自傅克己身后踱步而出。 他穿着北澜学院服,金衫白面,书生打扮,从头到脚一丝不苟,态 分卷阅读9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度亲切,作揖道:“两位有礼。” 徐冉抱拳。程千仞持剑回礼,心往下沉:对方又来一个人,且修为看不出深浅。今夜怕是难善了。 场间沉默无声,片刻之后,傅克己竟然先收剑,退后两步,足尖一点,转身跃下露台。 他临走前看了一眼程千仞,准确的说,看了一眼‘神鬼辟易’剑。 程千仞猜测来者会‘传音’之类的法门,就是不知对傅克己说了什么,令他改变主意。 他越看越觉得面熟,忽然想起北澜入城时驴背上的少年……此人是原上求的弟弟,原下索! 但这两人气质迥异,让人一时未察觉面目相似。 原下索一到,剑拔弩张的气氛顷刻松弛。 他先请教了两人姓名,又解释道:“我四人本在对面楼上饮酒。无意窥探诸位……” 但有什么办法? 大家都是耳聪目明的修行者,听你们鬼哭狼嚎唱歌就罢了,谁知后来别的听不见,光听见‘不举’两个字,如魔音贯耳,久久回荡。 顾雪绛这几年烟瘾大,声音较原先沙哑许多,不好分辨,直到‘傅克己’三字一出,他身份立刻坐实。原上求骂了句脏话,抄起剑就冲出去。 再看傅克己的位子,只留下空空酒杯。 原下索无奈道:“双院斗法禁私斗,我们又初来南渊,诸事未明……你怎么不拦住他俩?” 邱北:“……我,我拦的住吗?” 两人只得一边叹气,一边结了账,下楼寻人。 邱北又是慢性子,火烧眉毛也慢,原下索等不及他,只好自己先去。 不得不说顾雪绛非常阴损。 一个疯子如何证明自己不疯?一个正常男人如何证明自己房事没有问题? 一旦流言四起,便很难证明给别人看。 能力‘不行’实乃无法忍受之侮辱,市井混混听见抄柴刀砍人,剑阁大弟子闻之提剑杀人。 顾雪绛还能活蹦乱跳,纯属命大。 原下索穿过残破的纱幔,轻声安抚花容失色的美人们,再送一沓厚厚银票赔罪。这里的美人见过各种世面,虽然今夜受惊吓,还是福身道谢。 程千仞和徐冉赶到门口时,林渡之面无表情,眼神冰冷。两人吓了一跳,却见顾二从容镇定,好似真与故人叙旧。 直到原上求问:“你来南央城的这几年,成亲了吗?” 顾雪绛微怔:“没有。” 原上求皱眉:“你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吧,不小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竟然还没有家室?” 语气就像皇都那些热衷拉纤做媒的贵妇闲人,令顾雪绛一万个头大。 “……你到底想说什么?” 原上求又笑得露出虎牙:“我原本想,杀你之后,可以替你照顾妻儿,不会让你绝后。现在看来是做不到了。” 什么玩意儿?程千仞一惊,这简直是个神经病。 顾二竟然毫不见怪,跟着他思路走:“可惜,我孤家寡人一个。不过你此番万里远来一趟,若埋骨南央,我也愿意照顾你弟弟。” 顾雪绛想了想,郑重补充道:“还有大花。” 在原上求五指握上剑柄的瞬间,一柄折扇挡在他手背。原下索及时赶来,道了声“好险”。 青雨快剑一旦出鞘,什么都来不及了。 原上求挑眉:“你拦我?” 原下索:“不是要拦你……你想想,我们现在都在这里,邱北也往这边赶来,只有大花在对面,虽说南央城治安很好,但万一有人……” 话未说完,原上求已冲到露台,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徐冉目瞪口呆,忍不住好奇:“大花是谁?”难道是他亲眷?手无缚鸡之力,需要他保护? 场间一静。 顾雪绛:“是他的驴。” 程千仞:“……” “驴头有一撮白毛,花朵形状,取名叫大花。” 林渡之:“……” 原下索执着地说完最后四字‘顺手牵驴’,转向顾雪绛, 分卷阅读9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有气无力:“下次你说照顾,别提我,替他照顾大花就行。” 提我也没什么用。 他又招来姑娘打赏银票,然后摆摆手:“后会有期。” 说罢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周到礼数忘得干净,可见确实很累。 偏又遇见邱北慢吞吞上楼。 慢吞吞问道:“你找到他们了吗?” 徐冉远远看着,突然有点同情原下索:“其实这支队伍走到现在,全是靠他一个吧?” 46、超粗长一更 四人刚出门, 程千仞似有所觉, 转身一看,许多客人在二楼栏杆边围成一排,探身向下张望,冲他们的院服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啧啧, 如今的学院学生,到处惹是生非。” “不知道今年双院斗法怎么样,我南人能胜过北人吗?” “代表南渊去斗法的, 都是精英弟子,现在要么在温书,要么在修行, 哪会来这儿喝酒听曲?” ‘精英弟子’程千仞感到尴尬。 林渡之也听到了, 小小声说:“但我们真的来喝酒听曲了……” 顾雪绛摸出烟枪点上:“唉,是我不好。” 徐冉:“酒也喝了歌也唱了,一个铜板没花, 挺值。原下索可真有钱啊。”花大额银票如扔草纸。 顾雪绛:“铸造师邱北, 剑阁大弟子傅克己, 还有青州豪绅原家, 哪个缺钱?” 程千仞:惭愧惭愧,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们缺钱。 四人抄近道往城东去, 小巷里晚风徐徐,灯笼飘摇,几条街外的车马喧嚣隐约传来。 徐冉忽然问道:“傅克己和原上求‘夜战淮金湖’还打过架, 后来怎么就走到一起?” “淮金湖是我的主场,能让外人讨到便宜?那晚他们输的很惨,恍然发现比起对方,我更让人讨厌。之后同仇敌忾对付我,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年轻人互相看不顺眼,不需要合乎逻辑的理由。 我看你死板无趣装腔作势,你看我纨绔浪荡气焰嚣张。 一个眼神对上,就知道彼此心里那点不屑轻蔑。 程千仞只有一件事不明白:“输的很惨?”三人甩泥巴还有输赢之分,长见识。 顾雪绛:“当时原上求修为远不如我,傅克己又好洁,沾上泥跟要了命一样,你说谁赢?” 程千仞无法反驳:“你赢你赢。” 顾二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很得意的样子。 林渡之看着他,却说:“你少抽点吧。” 顾二摆摆手:“我没事,倒是程三和徐大要小心,如果决赛遇见这两人,认输为好……从前傅克己挥剑,我至少能看出他剑路中十二处破绽,现在,一处都看不出了。帮不上你们什么。” 程千仞心想,曾经的故友或对手日夜不歇地飞速进步,只有自己在原地甚至退后,想来滋味不是很好。 他拍拍顾二肩膀:“我们拼进二十名挣个宅院钱就行,三甲头名,有前辈师兄跟他们较量。”又算了算概率,“总不至于抽签正好撞上。” 徐冉虽为傅克己剑势所惊,却依然不服:“真撞上就痛快打一场,没打过怎么知道必输?”正说着,巷外传来打更声,“这个时辰,学院落锁了吧?鹿怎么办?” 顾二:“鹿去我家住呀。” 林渡之摇头:“不不,太麻烦你了,我找客栈就行。” “你莫不是嫌弃我家院子小?唉呀,可怜我又穷又弱,要是半夜被人寻仇,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呜呼哀哉,丧命家宅……” 林渡之急的脸颊通红:“你胡说什么!” 徐冉抄刀鞘拍顾雪绛:“王八蛋,别欺负林鹿!” 程千仞:呸,白心疼你了。 *** 程千仞本以为,所谓的马球比赛,是钟天瑜一伙人借机发难。纵有天罗地网,顾二不去就行了。武脉被废后,顾二忍得多少屈辱,没道理这次忍不得。 谁知第二天就有前辈师兄找上他们。 林渡之的诊室不大,忽然来了一群客人,没地方坐,大家只好都站着。 分卷阅读10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两日后,双院斗法开幕典礼,温乐公主殿下将会致词。两院要进行一场马球比赛,为典礼助兴。你是唯一拿到北澜请柬的人,我们希望你参加。” 说话的师兄名叫周延,因为参加了去年斗法,在青山院威望很高,那些今年要毕业的师兄们都拥他为首。 他对顾雪绛说话时,身后五六人便静静听着,可是直到他说完,顾雪绛还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有人忍不住问:“你们不会……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四傻齐齐摇头。 周延:“兰庭宴你们没来,可能不太清楚状况。那晚北澜提出马球比赛,场地、裁决者、执事官都由他们那边的人负责。” 他很有耐心,“今年双院斗法与往年不同,有温乐公主驾临,为了公主的威仪与安全,昌州府刺史定会陪坐,南方军部也免不了派人坐镇。公主又开了恩典,五百位南央城民众可以入院观礼。多方见证下,南渊若是被挫伤锐气……” 那就很没面子了。 他没说完,大家都懂。 当朝圣上尚武好战,年轻时率领铁骑开疆扩土,安国长公主于东征路上出生,从小在军帐里摸爬滚打,骑射功底不消说。后来天下大定,几位皇子公主陆续降生,圣上仍怀念旧日峥嵘,闲暇时就喜欢打马球,在宫内建了三个球场,带着儿女们上马挥杖,最小的温乐公主也不例外。还召臣子入宫打球,君臣同乐。 上行下效,一时间皇都马场林立。然而维护场地,驯养马匹需要高昂费用,寻常人家玩不起,使之更受权贵追捧。即使现在皇帝老了,打不动了,马球依然风靡皇都,哪个王孙公子若说不会,必遭人耻笑。 南方天高皇帝远,山水秀丽,学者名士们更喜欢起诗社、玩双陆棋、六博棋,年轻才俊也精于此道。 但这次南渊做东,已占地利,总不好再违背客人的意思,把马球改作手谈。 兰庭宴结束后,南渊学子起初热情高涨,当晚就牵了马,在青山院的草甸上选拔队员。自我感觉非常好。 周延却很头疼,青山院不乏骑射好手,但会打球的人不多,横冲直撞,动作犯规。春波台倒是有,可惜骑术功底不够硬,马上缠斗时容易落马。偌大的南渊,人才济济,竟然凑不够一支能与北澜争锋的球队。 听说钟家少爷精通马球,便派人去请,钟天瑜托病不来。周延带队训练了一天,矮子里面拔将军,勉强选出十四人,才想起还有一位被指名道姓邀请参加的顾雪绛。经过多方打听,找来林渡之的诊室。 四傻没料到这件事原来不简单。 顾雪绛只得实话实说:“抱歉,我旧伤未愈,骑不了马。” 六位师兄面面相觑,有性情酷烈者难忍怒气:“不是生病就是受伤,早知你们这些皇都公子不与南渊齐心,我等也不必费尽心思寻来……” 徐冉正要发作,周延一个眼神止住说话那人,对四人略行礼:“冒昧叨扰,告辞。” 众人在他的带领下行礼离开,难掩失望。 一群人高马大的武修,垂头丧气地走到门口,顾雪绛忽然说道:“我可以帮你们看看,虽然我不能上马,经验还在……” 众人齐刷刷回头,眼神发亮地看着他。 周延一伸手:“好!请!——” *** 自打北澜队伍与州府骑兵入院,南渊学院的气氛日益紧张,规矩也更严。 乘船渡太液池就能看出区别,从前大家一哄而上,撑长蒿的值勤师兄扯嗓子招呼:“后面的快一步还能再上三个!”现在一个个排队登船,位置坐满自觉等下一艘。 湖面波光粼粼,倒影斑斓天光,没人纵剑追逐,只有白鹭点水,残荷摇曳。 黄昏时分,南渊四傻路过骑射场,只见百余人在场间匆匆忙碌,有北澜执事官、学生,更多是招募来的短工。水桶、木料等物品源源不断地用板车运进来。效率奇高,场周的简易木架看台已经撘好一半。 徐冉惊道:“这架势是要占整场啊,疯了吧?” 她觉得骑射场已经大到没边,平时青山院在这里操练,几十个班同时上课绰绰有余。双院斗法初赛时划出四分之一,足够武试施展。 顾雪绛解释道:“这个规模的场地,马才能真正跑出速度。” 林渡之:“他们在地上 分卷阅读10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洒什么?”不像是水。 “洒油防尘,烟尘影响观看。” 程千仞:“太浪费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顾雪绛想到一件好笑的事:“安山王曾建夜间马球场,在他的城郊别庄,四周围墙刻有照明阵法,每开启一次,要烧灵石一百块。” 其他三人遥望夕阳,无话可说。 顾雪绛作为南渊队的外援,因为技术高超很受队员们欢迎,典礼前一天晚上,他又去青山院马厩:“鬃毛再剪短一些,马尾也要束起。” 负责马匹的师兄照做,却毫不在意地笑笑:“顾师弟,你也太仔细了吧。这是南方最好的逐风骑,血统纯正,跑起来快的没影,我们肯定能赢。” 顾雪绛忍不住叹气。短短两日,他能改变的事太少。 *** 这一天秋高气爽,白云如缕缕飞絮,漂浮在孔雀蓝的天空上。 程千仞自认起的不晚,依然被人海吓懵。骑射场周围,一片黑压压人头望不到边,学院督查队和州府骑兵穿梭其间,大声呼号,维持秩序。 徐冉站在最高一层看台上,跳起来挥刀:“程三!这里啊!就等你了——” 程千仞感到周围目光炽热,低头默默向前挤。 等他终于挤到看台边,徐冉已经下来,拉他坐进第一排。这里距离场内最近,竟然还有空座位。 “周师兄打过招呼了,咱几个能跟南渊后备队员坐一起,视野好。” 因为不放心顾二,他们这两天经常围观马球训练。除了林渡之,徐冉和程千仞都上过马。 晨钟响起,周围渐渐安静。 被安排好的南央民众,在官差的指挥下分成四列,从北大门入场。皇族出巡时经常‘开恩典’以示皇恩浩荡,使民心归附,但温乐公主不按常理出牌,亲自点了一半,令州府刺史苦不堪言。于是这些民众不仅有豪绅望族,商贾富户,还有贩夫走卒,甚至夜市烤油馍摊的老板。 这支奇怪队伍入座看台南面之后,礼乐声中,大人物们才姗姗来迟,陆续登上建安楼露台,向下挥手致意。 老的少的、穿官服的、穿铠甲的,程千仞只认识两个人,副院长和院判:他俩今天穿了正式礼服,广袖迎风,非常帅。颜值碾压旁边北澜的老头子。 翻修一新的建安楼,露台金玉辉煌,繁花盛放。大人物们你来我往说着场面话,谦让座次。看台上众人听不见,又等得着急。 忽听典仪官拖长了音调:“请温乐公主殿下——” 四名年轻女官簇拥着一位宫装美人走上露台,场间顿时沸腾。 “天啊她真美!不愧是公主!” “建安楼何必植百花,什么花能与她相比?比秋菊,秋菊太素;比海棠,海棠无香。” 四傻座位离场内近,离建安楼远,程千仞远远看着,心想这分明还是个小姑娘,身板都没长开,你们从哪里看出美不美的?而且裹在层层叠叠的宫装里,像个精致人偶。 徐冉低声对林鹿和顾二说:“程三居然看呆了。” 程千仞:“看她眼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旁边的后备队员听见,猛拍他肩膀,揶揄道:“梦里见过吧哈哈哈哈。” 程千仞只是笑笑。 接着就是冗长无聊的开幕典礼,学子们期待的公主没有说话,学院的各位先生不知是不是自矜身份,也没有讲话。典仪官用了真元,声音远远传开,响彻学院,跳不出‘栋梁之才,家国希望’之类的老调子。程千仞随周围人,该起身时起身,该对建安楼行礼时行礼。 直到听见一声;“兴灵二百六十四年,南北双院斗法,正式开始——” 四周爆发出热烈掌声,地动山摇,吓了他一跳。 “请马球队入场——” 骑射场南北两扇栅门打开,十二面大鼓同时擂响,隆隆鼓声如雷霆震怒。 南边,雪白骏马踏鼓声而来。南渊队员将博袍广袖的院服,换成轻便的箭袖骑装,足蹬长靴,骑马巡游,向四方挥舞球杖,神采奕奕。 周延纵马疾驰,至球门边插旗,天青色大旗霍然展开,于西风中猎猎飞扬。斗大一个“南”字煞是威风。 民众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不禁大声 分卷阅读10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欢呼。带动全场呼声雷动。 恰在此时,北边栅门响起马蹄声,十余匹高大黑马出现在人们视野中,黑马身披皮甲,马腿绑有绷带。骑手更是全副武装,金色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忽而一匹火红骏马飞向北边球门,骑手反手插下“北”字赤金大旗,又绝尘而去。 两队各十四人,分立场中,高下立现。 北澜看台呼声乍起,压过南渊一头。 场上的南渊队员如何作想不得而知,四傻身边的后备队员眼睛都看直了:“这是来打马球?这是去上战场吧?!” 程千仞:“插旗的是不是原上求,他为什么离场?” 顾雪绛面露忧色:“是他。谁知道疯子怎么想的。” 徐冉:“傅克己没来?” “他不喜欢凑热闹,不玩这个” 原上求甩下甲衣,坐回北澜看台区,不屑道:“没意思。这些人,还不配与我同场比试。” “那当然了,谁能与您的火云骑争锋?” 听周围人争相吹捧兄长,原下索无奈地笑笑。 露台上,温乐公主朱唇微启,清泠泠的声音飘散开,令众人热血沸腾:“比赛辛苦,得筹最多者,本宫赠一件宝物。” 她没有用赐或赏,而是用赠。有心人不由多想,温乐公主也快到选驸马的年纪了。 顾雪绛眯眼打量场中:“……怕是不好了。” 林渡之问:“哪里不好?” “这是镇东骑兵的战马,名作‘夜降’。一百多年驯养培育,杀死幼马中的弱小者,优中择优,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才得到一支铁骑。” 南渊的‘逐风’虽然快,却经不起长久奔跑,高速冲撞。 徐冉刚想说至于吗,恰逢北澜队伍巡游至此,战马带起风烟,刺得她面颊生痛。 第一排众人纷纷抬手遮挡,顾雪绛却已看清马上骑手:“神威将军府的张诩,定远侯府的陆裘,宁国公府的白玉玦……这队伍,根本不是来斗法!他们就是来打马球的!” 程千仞心往下沉:能让顾二记住名字,说明这些人远非钟天瑜之流。 “你们签生死状了吗?” 顾雪绛突然声色严厉,吓得那位预备队员脸色发白:“签、签了啊,修为也封了,这不是正常流程吗?对方也是这样。” 暂封修为,是以防有人不靠体格技术,而以术法威压伤人。再签生死状,一上赛场,生死自负。 徐冉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林渡之骂了句蓬莱话。 47、47 那位队员已镇定下来, 咬牙道:“跟对方同等规则, 就算出什么事,也是我们技不如人,准备不周,怨不得谁!” 程千仞宽慰道:“众目睽睽,场上还有裁决……” 只见黑衣主裁决带着四位副手入场, 飞身散开,紧贴栅栏站定。每个都有凝神境以上修为,负责裁定违规动作, 救援险情。 顾雪绛仍是皱眉。马背上旦夕惊变,真有意外,多半来不及救。 鼓声再次擂响, 碧云下大旗飞扬, 烈马躁动,骑手肌肉紧绷,高举球杖, 蓄势待发。 “第一局发球!——” 众人才听见裁决官声音, 一道流线已抛入场中, 裹挟呼啸风声。 两队同时向中央发起冲锋, 马蹄如奔雷,竟有地动山摇之势。 “啪——”流线硬生生折断, 弯月杖头击在球上发出脆响。 马球状小如拳,由柳木打磨而成,坚硬圆滑。朱漆金彩, 日光一照,滚动跳跃间如白日流星,醒目至极。 数骑争夺中,金甲黑马的北澜队员打出第一杖,抢得进攻权。 其余队员立刻变阵,四骑有组织地聚拢在他身边,护送他长杖曳地,运球奔向南边。 六骑与南渊白马缠斗,另有三骑游走北场后方,见机行事。 局面飞速变化,众人伸长脖子,紧紧盯着,一时忘了言语。 巨大压力袭来,南渊诸骑猝不及防被冲散,欲重新聚阵,无奈对方配合缜密,一进一退之间毫无破绽。眼睁睁看着北澜骑手过关斩将,杀进后方!b 分卷阅读10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r 周延从重围中脱身,挥杖去夺地上滚球,一秒之差,那人已扬起球杖,狠狠一击! 流星高高飞起,砸入南门! 决裁官朗声道:“北澜得筹!头筹!——” 十二面大鼓同时擂响。全场沸腾。 进球又快又准,实在太精彩,南渊学子欢呼之后才想起自己身份,讷讷放下手臂。 那骑手并未勒马,挥舞着球杖沿场边巡游,不知谁先开口,北澜看台齐声高呼他的名字:“白玉玦!白玉玦!” 他们虽人少,但声音铿锵有力,整齐划一,南央城民众不明所以,随之起哄大喊。 “白玉玦!白玉玦!” 一方得筹后,比赛暂歇片刻,决裁官要捡回马球,重新发球。场上两队各自商量战术调整。 这期间南渊诸生争相打听,议论纷纷: “四大贵姓里的白家?” “当然是‘白露横江’的白,就不知他是排行第几的公子,好生英武。” 程千仞的关注点在另一件事:“湖主,这人跟你没什么过节吧?” 顾雪绛含混道:“没吧……其实我觉得不算过节。起码没有钟啥啥过节大。” 钟天瑜今天没有穿南渊院服,一身滚金白袍,入座北澜看台上丝毫不显突兀。 此时不屑笑道:“乡下土包子,打什么马球。” 他身边青年五官与他六分相似,身着金甲,显然是后备队员,闻言喝道:“你春天入南渊,传信说遇到花间雪绛,到了秋天,他还是活蹦乱跳的。叫你邀他打马球,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废物!” 钟天瑜脸色煞白,强辩道:“请柬我确实发了,他被吓破胆,怎么敢来……” 打量青年脸色,未敢说完,咬牙认下:“堂兄教训的是。” 虽然输了首局,徐冉反倒松一口气:“没顾二想的可怕。”她对后备队员道:“如果轮你俩上场,尽力去打就行。” 最坏不过输球,总不会受伤影响斗法。 顾雪绛:“但愿如此。” 心想我若为北澜一方,初来乍到,首场必先适应场地,试探深浅,第二场才见真章。按照规则,先得五筹获胜,即使对手做好落败准备,也还需撑过四场。 说话间,急促鼓声如骤雨,两队分立南北。 “第二局发球——” 球未落地,北澜再次抢到进攻权,看台众人一片哗然,许多人不由自主站起身。 因为这一次,黑色神骏的速度快了一倍有余,十余匹白马未至中央,那边已如猛虎下山,扑杀过来! 运球骑手不需回援,一马当先冲进南边阵地,一线烟尘随之升腾。他距离球门仅有两丈时,面前再无阻拦,却不击球,调转马头,迎向身后追来缠斗的白骑,球杖翻飞如电光,喝道:“下来!” 号称王朝铁骑的夜降马,终于爆发出可怕的冲击力。 北澜五六骑轮流运球,多次放弃得筹机会。 黑色洪流冲散白雾,秋风扬旗,肃杀之意毕现。 南渊看台无人言语,死寂沉沉。 仅一炷香的功夫,南渊已有四人落马。 所幸裁决官及时赶来,免去马蹄踩踏或恐怖流血事件。至于落马者是否伤筋动骨,便不得而知了。 程千仞看着两位后备队员上场。然后没有回来。 他们被担架抬去医馆。 比赛不得不中途暂停。双方获得半刻调歇时间。 南央城民众都是外行,见状嘘声一片。官差勉力维持秩序,才镇住这片倒彩。 露台上,北澜副院长捋着胡子,眉梢一挑:“我说老胡,你们今年的学生不行啊。要是马球场上先折一半,还斗法干嘛,我们打道回府得了。” 他身后站着四五位执事官,立刻捧场地笑起来。顾忌公主殿下,才没有笑的太夸张。 院判冷冷地瞥他们。南渊执事官怕他发作,满头虚汗。 倒是胡易知也跟着笑:“人各有长短,没办法的事。呵呵。” 周延下马赶来,拍拍下一位后备队员的肩膀。他脸色发青,汗水已浸透骑装。 那位队员没 分卷阅读10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有说话,便要去牵自己的马。 顾雪绛掸掸衣袍,站起身:“对方有备而来。这样下去不行……林鹿,给我施针吧。” 林渡之大惊,连连摇头:“太危险了,我还没准备好。” “没时间准备了,我们去医馆。” 林渡之甩开他的手:“你冷静一点。多少次都忍过来,不差这一次!要是让宁前辈知道他教你金针刺脉之法,你就用来打马球,他能气死!” “他气能怎样?让他回来给我面里加辣油啊!”顾雪绛缓了口气,道声抱歉,扶住林渡之肩膀,眼神坚定:“听我说,我现在就是要上马,我不在乎后果。帮帮我,如果你做不到,世上再没人能做到。” 林渡之沉默。顾雪绛:“千仞,你先顶一炷香。一炷香就够。” 程千仞懵:“我?” 周延:“拜托了。” 训练期间,程千仞也上过马,常有出人意料的表现。 问他如何做到,他说直觉。这事挺玄,但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只能指望玄学了。 徐冉:“我记不住那些规则,打得也不如你。现在四个人都指着你,还说你不行?上吧!” 顾雪绛:“来,传你八字要诀,一定百战百胜!” 程千仞心想你们真是疯了。 西风猎猎,烟尘浩荡,催促的鼓点响起,震得他头脑充血。 算了,大家一起疯一场。 “南渊换人!——” 临时换人,需在裁决处登记,检查真元封印再签生死状。北澜队伍不耐烦,骑在马上吆喝,冲南边起哄大笑。 南渊众人沉默。却祈求时间再慢一点,好让己方准备充足,换上的新队员能创造奇迹。 每个人都希望有救世主横空出现,即使他谁也救不了。 调歇时间到。顾雪绛还没有回来。程千仞翻身上马,反手接过抛来的球杖,一夹马腹,飞驰到场间。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如海潮奔涌将他淹没。 天地开阔,冷风刮骨,视线尽头十四匹黑马排列一线,像一堵钢铁城墙。 观战时感受到的精神压力,瞬间放大几十倍。 他压低身体,握紧了球杖。 “第三局发球——” 群马奔腾而出,大地震动,沙尘飞扬。 ‘铁墙’眨眼间就到面前,一骑飞跃凌空,举杖夺下球来。 程千仞处于中路,最先遭遇那骑。 数道风声响起,他下意识俯身,竟真躲过了去,立刻挥杖抢球。另一骑迎面奔来,当头一杖,程千仞一转缰,堪堪与之交错而过! 当即回身,球杖横扫,阻断对方回援。 众人只见他骑术精湛,纵马折转腾跃,与对方主攻手抢球缠斗,久不落下风。 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气势恢宏,完全不像他们输掉两场的样子。 程千仞血液燃烧,大脑空白,拼命让自己想起些什么,却只记得顾雪绛的话—— ‘眼神要冷,姿势要帅’。 靠,狗屁要诀。 南山后院的学生位置稍偏,早站起来一大片,恨不得向全世界求证。 “你们看到没!程千仞啊!” “真是他?!快打我一下——别打脸!” 白玉玦运球被拦,打了个唿哨,立刻有两骑脱身,奔向这边。程千仞压力陡增,好像四面皆是杖影,密不透风,格挡间气血翻涌,喘息困难。 忽听一道凌厉风声,斜里飞来一杖,顾雪绛如天神降临,马蹄扬尘,北澜诸骑眼前一花,球已到他杖下。 他运球过人,单枪匹马杀出重围,使杖如臂,一路冲关夺卡,无人能挡! 南渊队第一次冲破被动局面,当即想方设法回援他。 却已迟了,夜降马提起十二分速度追袭包抄,顾雪绛遭遇前后夹击。 他身后一杆球杖高扬空中,作势抢球,却向他背心袭来。 速度和力道带起凄厉风声,一旦击中,脊椎骨必断,侥幸不死也半残。 分卷阅读10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而顾雪绛紧盯飞球,纵马奔腾,毫无知觉。 北澜看台大片人群站起。 钟天瑜:“他完了。”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烟尘大作,马嘶鸣,人哀嚎。 定睛再看,白马残影冲出沙尘,顾雪绛一勒缰绳,从容调转马头,已在十尺之外。 北澜两骑高速奔驰,无法疾停,狠狠相撞,瞬间人仰马翻。 程千仞趁此击球入门! 场间一片寂静。 “南渊得筹——” 惊呆的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声“好!”,叫好声一齐爆发,铺天盖地,响遏行云。 “南渊得筹!”“南渊得筹!” 许多人嘶力竭地拼命呼喊,热泪满面。 原上求站起身:“花间雪绛这孙子,还跟以前一样。我去会会他!” 原下索闻言变色,赶忙伸手去拦,却只捞到一件外袍。 原上求跃上马背,战马长嘶,绝尘而去。 他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没了御赐腰刀‘春水三分’,没了当世名骑赤练马,没了荣耀显赫的姓氏。 顾雪绛还是那个顾雪绛,哪怕他已失去一切,依然跟他们每个人都不一样。 真是可恶。 于是他纵马、接杖。 人生多少快意事,不如一场打马球。 48、48 第三场以南渊得筹结束, 比赛暂歇片刻。 两位骑手坠马, 被医馆担架抬走时浑身鲜血尘土,姿势扭曲,不知断了多少骨头,受伤马匹则由板车运出场间。画面之惨烈,南央城民众倒吸冷气, 女人以袖掩面不忍再看。 北澜队员们却无甚反应,或者说习以为常——马球运动脱胎于战场骑兵交锋,本就激烈而残忍。凌驾于几十条规则之上的, 是一条‘胜者为王’的默认规则。如果为同伴愤慨不平,马背上讨回来便是。 原上求和钟天瑾纵马来到场间。 按之前的安排,原上求第一局应该负责抢攻。但他不知发什么疯, 插完旗就离场。又没人管得了他, 只好随他高兴。 钟天瑾是钟家长房嫡系,钟天瑜的堂兄。同样擅长抢攻。平时上马神采飞扬,眼下却脸色阴沉, 与张诩、陆裘, 白玉玦围在一处议论。 “花间雪绛来了?” “他怎么能打马球?难道武脉重续, 完好如初?” “有没有一种可能, 其实他武脉没废,修为也还在, 这是个大阴谋……” 人多脑洞大,越猜越离奇。 顾雪绛远远看着,打马来到场边, 隔一道围栏与朋友说话:“你看这些人是不是很好笑。发请柬邀我上场的是他们,等我真出现了,神经紧张的也是他们。” 徐冉感叹:“所以你是有多招恨啊……” 林渡之恨不得拉他下马。 南渊众人深感扬眉吐气。位置较远的看不清骑手面目,忙着四下打听,想知道这两位刚上场就扭转乾坤,力挽狂澜的到底是谁。 南山后院的学生们,依然怀疑自己看到了假的程千仞。 “下一场,还要拜托你和顾师弟抢攻。” 程千仞正在与其他队员商量战术,大家都用炽热目光注视他,搞得他极不适应。 周延三言两语定下援护与后场防守,调整了较紧凑的阵型,以应对上一场回援不及时,众人便重新上场。 马场上瞬息万变,讲究‘人不约,心自一。马不鞭,蹄自疾’,过于细致的计划根本用不上。 万千期盼目光中,战鼓急促擂响,裁决归位。 “第四局发球——” 大地再次震动,两线烟尘向中央奔袭! 忽有一骑离群跃出,似一簇燃烧烈火,原上求马上挥杆,‘啪’一声脆响,球在半空便被他抢下。 他运球冲袭南渊阵线时,北澜其他队员尚未赶来。 晌午烈日当空,火云马如浴赤炎。四蹄如雷,速度不可思议,裹挟暴风,恐怖的冲 分卷阅读10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击力令人胆寒。 南渊第一线,已有几匹白马不受骑手控制,欲向两边避让。 如此紧张危急,程千仞却听见顾雪绛自语:“切,大傻子,又来送菜!” 话音未落,火云马近在眼前,顾雪绛突袭原上求面门,出手如电。原上求一个后仰,精准避开,曳地球杖未动,依然控球向前,速度不减。 还未得意,见顾雪绛俯身一捞,便与火云马交错而过。 原上求只觉杖下忽轻,转头一看,登时怒火中烧。 原来,对方不知何时将球杖换在左手,方才迎面袭来的只是他袖影。 一系列真真假假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顾雪绛抢下滚球的瞬间再换右手持杖,向北方阵地冲锋。 众人鲜少能看清他如何动作,只顾扯高嗓子,拼命欢呼。 原上求调转马头,马蹄稍慢,程千仞趁此横来一杖,阻断他去路。南渊诸骑立刻分出三人,令他突围不得。 程千仞抽身,策马回援顾雪绛。 北澜诸骑心情复杂。顾雪绛球杖扬起时,无比熟悉的恐惧感笼罩下来。 抢攻不如他快他准,防他也防不住,手忙脚乱,阵型七零八落。 白马可以驭使随心,疾转疾停,扬蹄飞跃。 球杖可以左手换右手,左右开弓自如。 程千仞担心顾二身体,百忙之中扫他一眼,嚯,炫技到起飞啊。 建安楼露台上,那些吃茶、聊天、摇扇的大人物,不约而同停下,全神贯注盯紧骑射场。 北澜副院长忍了许久,终于没忍住,一拍扶手:“年纪轻轻学的这般张扬浮夸,怎堪大用?!” 胡易知还是笑:“老刘,犯不着,孩子们玩得开心就行。呵呵。” 程千仞不会那么多花板子。 为顾雪绛清扫障碍,或援救身陷险境的队友,能用一杖解决的事,决不用第二杖。 落在看客们眼中,就是他马如飞云,杖如掣电,四方驰骋。 白马冲出包围,前路再无阻碍,一马平川,十丈、八丈、六丈……顾雪绛扬杖击球! 流星划过一道漂亮弧线,砸入北门! “南渊得筹!——” 鼓声大作,千万人站起身,欢呼汇成奔涌海潮,震彻天际。 *** 北澜又输一场。 钟天瑾打球不赖,却有个毛病:赢了,功劳全归我;输了,失误都是别人的。 下马之后,他当即先发制人,冲原上求喊道:“你为什么不传球给我?队里十四人,哪由你一个逞英雄?!” 原上求冷笑道:“传你有屁用?骑术差,脾气大,你还不如大花。” 眼看两人要打起来,众人纷纷拉架,白玉玦制住钟天瑾,息事宁人:“比赛要紧,算了。” 原上求一摔球杖:“老子不跟这种人组队,丢人!” 钟天瑾:“我忍你很久了!你们呢?难道怕他不成?!” 场面比球场上更混乱。 白玉玦一腔郁气爆发:“够了!要走的快走,不走的给我闭嘴!” 幸亏原下索及时出现,牵走自家兄长,才避免一场大规模群架。 白玉玦冷静下来。 他们这支队伍看似很强,却只强在进攻。 主攻手太多,愿意固守后防线的少。一旦需要转攻为守,便失去耐性,毫无章法地乱打一通。 尤其是面对花间雪绛,许多人记起旧事,思绪杂乱,时间越长想得越多。除了姓原的只想打球,谁还能心无旁骛? “花间雪绛在场上。速战速决,对我们更有利。”他做了决定:“申请‘决胜局’吧,不同意的举手。” 南渊队沉浸在兴奋喜悦中。队员们聚在看台边,享受师弟师妹擦汗递水。 程千仞打量顾二,见他精神虽好,脸色却白。其余队员面红耳赤,汗水淋漓。只有他是冷汗。 便去找周延商量:“必须尽快结束了。” 顾二身体 分卷阅读10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撑不住。我状态也不好,像在火中炙烤。 那边林渡之低声问:“疼吗?” 顾雪绛笑了笑:“不疼。” 林渡之很生气:“你居然连医师都骗?我,我不治你了。” 规则中,先得五筹为胜。但若打到四场仍是平手,说明两队实力不相上下。继续打下去,必然迎来煎熬苦战。 且经过消耗剧烈,马力与人力都开始衰退。比赛精彩程度难免减弱。 这种情况,如果双方同意‘决胜局’,便各出三人,由此局一决胜负。 白玉玦的想法,得到北澜队全体支持。 钟天瑾已经找回理智,向南边望了望:“那个没穿骑装,一身蓝白学院服,梳单髻的,到底是谁?哪里冒出这号人物?” 经他一提,队员们都想起来,刚才场上屡遭那人阻拦,跟花间雪绛一样难对付。 消息灵通者立刻接道:“程千仞,南山后院学生,听说是个东川人,没什么大来头。” 程千仞曾被算经班学生堵在医馆门前,当街质问。他词锋犀利地反问,闹得全院皆知,北澜也有看热闹的。 “东川?”钟天瑾一怔:“哦,东川啊,都快远出王朝版图了……” *** 战鼓再响时,只有六骑策马上场。 不懂规则的南央民众哗然一片。 “怎么突然变了?” “这是要干什么啊?” 裁决高声道:“决胜局,请南北两队,各三骑出列——” 原上求摔杖走人了,北澜队派出白玉玦、钟天瑾、张诩。 南渊队则是周延、程千仞、顾雪绛。 一骑抢攻,位处场地中央等待发球,一骑回援,处在抢攻身后稍远些,一骑守在后方,离门不得超过五丈。 人少,抢攻者不容易被围困纠缠。比十四人的常规比赛结束速度更快。 所以裁决发球前,会给两队留时间确定站位,甚至可以互相喊话,助长声势。 三人商量后,程千仞抢攻,顾雪绛回援,周延防守。 程千仞催动战马,来到场地中央。向裁决抱拳,以示准备妥当。 场间极静,四面八方,从看台到建安楼,所有人都注视着他。 对面有一骑策马出列。 开赛前想与对手喊话,并不违规。 程千仞不认识这个人,只见他与钟天瑜五官相似。却没有钟天瑜明摆着的骄躁倨傲,只隐隐透出居高临下的声势。 不用他猜,对方离近了,自报家门:“我姓钟,平国公府,钟天瑾。” 他声音略低,骑射场又很大,刚好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同场竞技即是有缘,不妨告诉你一句实话。我来南央,不是为双院斗法……你知道你身后是谁吗?他改姓氏容易,断恩怨难。其中牵扯甚广,远非你的身份能想象。我这个人,一般不愿意殃及无辜的。” 程千仞想了想,确定自己听明白了。 对方在说,以老子的势力,收拾不了花间雪绛,收拾你还是绰绰有余。识相你就滚远点。放放水,别认真打。 他现在其实不太好。 两场马上驰骋,未让他感到丝毫疲累。 血液里一种类似本能的东西燃烧复苏,好像不发泄出来,就要被烧死一样。 快被烧死的人,脾气当然很差。 “什么平国公斜国公,决胜场上说这些话,不觉得丢人现眼?”他怒极反笑,进而放声大笑,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名门权贵也好,王孙公子也罢,先来我杖前走一遭!” 49、49 当众狂言, 不敬王权, 若在皇都,必遭人指摘,搞不好还要扣上‘反叛’罪名。 但这里是南央城,众人听得热血沸腾,好像自己变成了他, 同样骑名马、拿球杖,要去驰骋一场。 南山后院的学生更是带头振臂高呼,他的名字响彻学院。 “程千仞!程千仞!——” 程千仞长杖指地, 睥睨八方,像个英雄。 分卷阅读10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露台上的大人物们头脑冷静些,为这种场面蹙眉。 身着墨青官服的昌州府刺史, 重重放下茶盏:“就算是南渊学生, 天之骄子,也未免太狂妄大胆了!” 副院长和院判稳坐如山,一副事不关己模样, 其余人不动声色地打量温乐公主神情。 却见公主殿下笑了笑:“本宫并没有觉得被冒犯。” “昔年我父皇上赛场, 也会被人杖下抢球。难道我王朝的子民, 不能说一句心里话?我皇室的胸怀, 除了万岁千岁,听不得别的?” 她语气很温和, 意思却很清楚:本宫都没有不舒服,你哪来这么多事?从前皇帝打球尚且一视同仁,现在四大贵姓就必须被人礼让? 张刺史立刻起身, 告罪失言,许久才悄悄擦了把汗。 钟天瑾从未遭遇如此情况,想不通这人到底是无知还是无惧,只好一言不发沉着脸调转马头。 北澜未上场的队员们神色复杂,低声议论: “这个程千仞什么修为啊?敢这么狂,是不是背后有人保他?” “钟天瑾袭爵的事情还没彻底定下来,最近派头倒是愈发张扬了。今天碰个邪头,也好压压他的气焰。” “哈哈哈哈你站哪边啊,该不是嫉妒他有权袭爵,能封世子吧?” “爷还真不嫉妒,有本事的自己挣功勋,没本事才靠祖宗庇荫!” 大家话说到此,忽又想起花间雪绛,确是凭一身本事御前听封,与他们父辈祖辈同朝为官,可是落了什么下场? 气氛一时沉默。 白玉玦催马上前,眉头紧锁,打量着陌生的对手。此人不按常理出牌,以致还未开赛,南渊气势先压过己方一头。 但他没有时间想太多。 两队抢攻者分立中轴线南北两侧,相隔五丈远。 大旗招展,鼓杀三通。 “决胜局发球——” 四匹战马如离弦之箭,抢攻者最先遭遇一处,两道杖影几乎同时扬起,空中交错。 夜降马速度略胜逐风,众人还未看清飞球轨迹,白玉玦已抢下球来,向前冲杀而去。 场下南渊队员一颗心悬起,他们记得这匹马,冲击力极强,第一场曾冲破他们十余人防线。 程千仞马速稍缓,不止白玉玦,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暂避锋芒,却听得一声断喝,响遏行云,好似耳畔惊雷! 他胯下白马随之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尘土飞溅! 夜降马竟吓得疾避,落蹄不稳,白玉玦猝不及防,险些被甩下马背。 众人为骑手悍勇拼命欢呼,懂行的队员心惊胆战,只庆幸自己不在场上。 从裁决发球到程千仞惊马,看似复杂,实则尽在须臾,白玉玦方才坐稳,身侧一道狂风掠过,球已在顾雪绛杖下。 钟天瑾几乎同时赶来,四匹战马场间缠斗,环回腾转,嘶鸣冲撞的声势令人胆颤心惊。 程千仞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 没有人教过他。 剧烈运动使他耳膜鼓震,太阳穴突突直跳。喝过一声,好像天地间所有声音都静下去。 没有风声蹄声,没有鼓声,没有欢呼。 只剩他一个,凭本能纵马挥杖,十分痛快! 钟天瑾出手刁钻,杖头专攻对手虎口、指节,一般人吃痛后拿杖不稳,不愿再正面与他相争。 程千仞右手避过,左手反手一抓,紧握他球杖,钟天瑾奋力争夺,球杖却纹丝不动,不禁怒火中烧。 两人角力时,顾雪绛运球遭阻拦,正要挥杖,程千仞又是一声断喝,白马不曾扬蹄,但白玉玦战马已生惊惧之心,蹄下稍滞。 便在此刻,程千仞看了顾雪绛一眼。 饭桌上一个眼神,彼此就知道菜里缺盐还是少醋。 顾雪绛没有多说,缰绳一转,策马而去。 白马狂奔,风回电激,蹄声如雷,一道烟尘长龙随之升腾,顷刻间逼近北门。 北澜两人见顾雪绛冲门,心下更急,钟天瑾拼出十二分气力,不料程千仞忽然松手。余力反冲,他连人带杖 分卷阅读10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一齐向后倒去,程千仞横杖回身一扫,再次拦下白玉玦。 场下队员目瞪口呆。 抢攻以一敌二,回援运球冲门,还有这种打法? 风声呼啸,顾雪绛听见胯下马匹急促喘息。 人与马俱已到达极限。但他仍觉不够快。 他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快些。 决定胜负的时刻即将到来,四面看台哗啦啦站起一大片人海,屏息凝视。 张诩在北门外五丈策马游走,神情凝重。他蓄力已久,准备一场缠斗。 谁知顾雪绛艺高人胆大,还有六丈之远,便挥杆击球! 万里碧空下,一道弧线一闪即逝,如流星坠落天际! 众人视线随它飘忽,仿佛穿云破风,又好似只在一瞬。 它砸入球门,溅起一簇烟尘! “南渊得筹——” “啊!——” “南渊得筹!南渊得筹!” 自寂静中爆发出的欢呼,汇成一片奔腾海洋。 这场马球从清晨打到中午,酣畅淋漓,许多人失去理智,声嘶力竭地呼喊。 州府官差扔下盾牌,与南央百姓抱在一起。 督查队忘了维持秩序,挥舞长戟,高呼“南渊南渊!” 比赛结束后的场地,属于胜利者,裁决牵走夜降马,南渊诸骑入场,策马巡游。 南渊大旗随奔马飘扬。 众人却已找不到程千仞与顾雪绛身影。 后来,徐冉转述:“幸好你俩先走了。听说大家聚在一起扔队员,有几个扔上去没接住,掉下来摔断腿,被抬进医馆,还傻呵呵的笑……唉,别是把脑子摔傻了。” 这时顾雪绛半躺在诊室床上,闻言笑了笑: “我原本也想纵马巡场,跑到林鹿那里,就俯身拉他上马,一定特别帅!” 林渡之把碗一摔:“你本事大,拿命不当命,你自己吃!” “哎呀哎呀好疼,你不喂我我连手指都抬不动。快扶我起来。” 徐冉:“你抽烟点火的时候,抬的是别人的手?你这两天太过分了啊,就是欺负鹿老实。” 程千仞靠在顾二平时瘫坐的摇椅上,遥望窗外秋林金黄的落叶,听他们吵闹。 他起码能坐着,而不是像顾雪绛一样躺着。 那天比赛刚结束,顾雪绛松下一口气,伤痛爆发,程千仞同样脱力,几近晕厥。 徐冉及时叫来担架将两人抬走,林渡之以医师身份启用医馆药柜,与徐冉相熟的女医师都来帮忙。 程千仞多处外伤,与钟天瑾夺杖时左手掌心被杖尖铁皮割裂,血水狂流,后来北澜两人为了突围,更是下了死手。必须及时清洗伤口,止血包扎。 顾雪绛更麻烦,寻常医师看不懂,大家听林鹿指挥,抓药的、熬药的、施针的,有序配合。林渡之探脉,为他拔除金针,输送真元。众人协力奋战十余个时辰,顾雪绛脉象才稳定下来。 期间几次凶险,徐冉险些掉眼泪,林渡之出奇地沉着冷静,一天一夜一步未离。 顾雪绛清醒后,林渡之一句话都不跟他说。 许多南渊学生想来探病程千仞和顾雪绛,尤其是队员们,都被林渡之一张冷脸吓跑了。 感叹“南山榜首果然性情冷漠,厌憎言谈啊。” 两天后,程千仞重新恢复练剑,顾雪绛才能下床扶墙走路,复赛通知已经到了。 50、50 秋日正午, 徐冉提着食盒进诊室, 顺路带回复赛通知。 “楼下有客人,找顾二的!” 程千仞正在收拾桌子,招呼大家吃饭,推窗一望,只见两位高髻长裙的女官, 立在医馆门前。身后是六七名护卫。来往学生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也聚在医馆外不肯走了。 马球比赛前温乐公主曾说, 得筹最多者,将赠一件宝物。 顾雪绛皱了皱眉,穿上外袍, 整理衣冠:“我去去就回。” 林渡之:“需要我陪你吗?” 分卷阅读11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顾二揉了一把他:“没事。” 三人趴在窗边看着, 两位女官态度很是亲切,顾二行揖礼时侧身避开,一左一右扶起他。不知说些什么, 周围人露出羡慕神色。 不多时, 人回来了, 徐冉抄刀猛拍:“这会儿腿脚利索了?继续装啊!” 顾雪绛立刻往林渡之身后躲:“先吃饭, 先吃饭好不好!” 顾二最近过的神仙日子,饭有人送, 碗也不用洗。 每天在林渡之搀扶下复健,做点抬胳膊伸腿的小动作。程千仞和徐冉担心他仇家来找麻烦,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诊室。 三人背地里商量等他身体好了, 约个良辰吉日揍他一顿。 可他偏是不好。 吃饱喝足,南渊四傻凑在一起研究复赛规则,闲聊扯淡。 顾二:“其实我以为我们早就错过复赛了。” 徐冉:“一场马球打完,南北两院各有损伤,参赛者联名请愿。学生都堵在执事堂门口,时间不得不推后。” 程千仞笑:“今年居然闹成这样,算不算开先河?” 顾雪绛:“我主课修习‘博物志’,听先生讲过一段院史……十六年前,剑阁出事,学院里师兄师姐们大受打击,无心复赛。还有人申请退学,说修行何用,不如回家种地养猪。” 那时年轻一辈的修行者,确是以剑阁双璧为榜样。有的羡慕宁复还洒脱不羁,有的敬佩宋觉非高洁正直,事情一出,纷纷表示理想破灭。 “南北两院没办法,合力召开论法会,口号是‘帮助青年修士树立正确修行观’。讲些开宗立派,庇护一方的圣人啊,抵御魔族,保家卫国的英雄啊。勉强把气氛调动起来,复赛才开始。” 徐冉听得大笑:“哈哈哈哈哈幸好我晚生十六年,我家祖田都被抄没了,怎么回去养猪。” 程千仞:……好粗的神经。 终于讨论到重点。 徐冉:“武试不抽签?大混战?两院留下四十人进入决赛?” 林渡之:“文试‘仙魔牌’为何物?需要说话吗?” 四脸懵逼。 顾二:“看来今年确实……开先河了。” 程千仞沉默片刻:“七天后复赛开始,到时再看你身体恢复状况,我们队做好弃权退赛准备。” 钱可以再想办法挣,命只有一条。 顾雪绛略一思索:“退赛也行,明日公主赠宝,大抵是些珠玉奇珍。我们黑市转手卖掉,加上程三的积蓄,买个宅子绰绰有余。” 徐冉猛地拍手:“好办法!她就是把露台上的灵犀花赏你一盆,也够我们吃三年啊!” 程千仞蹙眉:“转卖皇家之物,可会惹上麻烦?” 顾二:“做的周密点,没事。” 新赛规在学院掀起一场风暴,到处都能听见热烈讨论。 因为时间推迟,所以用混战速战速决?还是为了使比赛更精彩,更具观赏性? 今年南渊客人多,是某位大人物的意志,还是副院长心血来潮? 盘口怎么开?赌注怎么下? 一场马球令全院战意燃烧,焦灼地期待着不同以往的复赛。 更期待马场上力挽狂澜、创造奇迹的两人,会有怎样表现。 被寄托厚望的程千仞和顾雪绛,正忙着琢磨倒卖宝物的门路。 自己卖不安全,总得找个掮客吧? *** 顾二已经行动自如,为了不挨打,主动提出晚上请朋友们吃饭。 程千仞表示不去明镜阁,飞凤楼也不去,要去个绝对不会遇见他‘故人’‘仇家’‘旧友’的地方。 于是他们坐在人声嘈杂的西市路边摊。 夜风一吹,炭土烟灰扑面而来。 顾雪绛:“放心了吧!这次再没‘旧友’了。” 程千仞低头喝酒,粗瓷碗,酒色浑浊。胜在便宜又大碗。 徐冉倒是吃的很开心,又加了一份烤油馍。 “为啥你以前那么招恨啊?除了嘴贱,没别的原因?” 分卷阅读11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顾二给自己倒满一碗:“其实不关我什么事,有的因为他爹,有的因为他妹妹,还有的因为他联姻对象。” 他本想倒酒,林渡之抬手止住,脸上写着‘饮酒有碍康复’。只好倒了一碗粗茶。 张诩父亲是京畿禁卫军统领,总看自家儿子一百个不顺眼:“花间家的老二,比你还小半岁,已经混上右副统领。你整天走鸡斗犬学了什么本事?马球都不如人家打得好!” 张诩当然不服:“几千家、几百年才出一个花间雪绛,凭什么拿我跟他比?” 老将军火气上来,抄家伙动手:“还敢顶嘴!老子今天打死你!” 顾雪绛离开皇都,千千万万个张诩才从‘别人家孩子’的阴影里解脱。 宁国公府都是少爷,只得一个小姐,从小被宠的眉头都很少皱,某日出门哭着回来:“他竟不记得我了。分明上月他打马巡街时,还在马上对我笑的。” 白玉玦听妹妹一顿哭诉,头脑发热,抄起红缨枪冲上淮金湖画舫。 “你不娶她,为什么对她笑?”他看着群美环绕,饮酒作乐的紫衣公子更是来气:“你当我白府嫡出四小姐,与这些湖上脂粉一样?” 顾雪绛挑眉轻笑:“姑娘与姑娘有什么不一样?我笑过的姑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难道要人人娶回家,夜夜做新郎?” 白玉玦枪尖一点,飞身袭上,被顾雪绛一拂袖拍进湖里。回家之后又挨他爹责骂,祠堂禁足一个月。 定远侯府的大夫人替儿子相看婚事时,搜集了全皇都适龄贵女的画像。 陆裘挑中白家小姐。白四小姐很是任性,托人传话说不嫁。要嫁就嫁花间雪绛。 又问了几位贵女,竟然都委婉表达:“花间家二少爷还没定亲,等等不迟。” 顾雪绛一走,无数个被女嘉宾灭灯的陆裘,在皇都相亲市场的地位直线上升。 这些事情琐碎,顾雪绛当作黑历史,三两句讲完。徐冉刚想说‘没劲’,忽然对面饭馆爆发一阵叫好声。 程千仞:“……我好像听见我名字?” 其他三人同情地看着他:“是你。” 寻常百姓得温乐公主恩典,入南渊旁观双院斗法开幕典礼,回来必然要吹嘘一番。 典仪官的开幕词文绉绉,不是谁都听得懂,马球比赛却可以好好说道说道。 对面的说书先生讲到激烈处,声音愈发高亢。摊上食客们不约而同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着。 “程千仞骑在马上,挽了个枪花,喝道:你就是天王老子,也得来我杖下走一遭!” 程千仞以手扶额,感到十分羞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他一声大喝,气冲斗牛,惊遏神骏,吓得白玉玦跌下马来,屁滚尿流……” “噗——” 程千仞一口酒喷在桌上。 顾雪绛深有体会:“这种事情,习惯就好……” 徐冉腆着脸问:“你现在出名了,我们吃饭能赊账吗?” 旁边桌子忽站起一人,指着对面大骂:“放屁!不是他讲的那样!我三舅公的亲戚的同窗亲眼看见过!” “据说那程千仞有东川蛮族血统,身高十二尺,力大无穷,茹毛饮血!” 那人朋友们也很捧场:“哇!——” “他的战马四蹄如电,张口吐火!” “哇!——” 程千仞:“……东川人就有蛮族血统?为什么不说我有魔族血统呢?”难道人与魔族有生殖隔离? 徐冉大惊:“东川有魔族?你亲眼见过?” 程千仞:“何止见过,我还……” 哐当一声巨响,他们身后有人跳上长凳。 “那程千仞身穿白色披风,面冠如玉,龙姿凤章,俊美如神!” “嚯!——” “他的神驹可追飞箭,可踏流云,蹄下生霞光!” “嚯!——” 程千仞一脸冷漠。 “大概赊不了吧,他们根本认不出我。” 温乐公主,你到底为什么要让南央百姓去看马 分卷阅读11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球? 我以后买菜都很麻烦啊。 算了,你们开心就好。 隔壁摊位,等待烤油馍的小姑娘狠狠打了个喷嚏。 51、51 “再说那顾雪绛, 真是骑术无双!战马说停就停, 说跑就跑,极通人性……” “还可以凌空飞跃!” “还能翻跟头!” “还能叼绣球!” 程千仞:…… 顾二恍若未闻,神色专注地给林鹿剥橘子。 他十指白皙修长,灵活翻飞,金黄橘皮褪下, 白色丝络也去的一干二净。 南央秋天的新鲜橘子,甜美多汁。 烤馍装盘,滋啦作响, 徐冉早已迫不及待,高声招呼:“老板这里这里!” 老板回头打哈哈:“不好意思啊,隔壁有人加了钱, 我先送过去, 下一个就是你的!快着嘞!” 徐冉自言自语:“靠,吃路边摊都要花钱插队,脑子有病吧。” 温乐公主又打了个喷嚏。 *** 夜深人静, 失业空巢男青年程千仞独自回家。打水洗漱, 点灯看书。 昏黄烛光下, 掌心深可见骨的伤口早已愈合, 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想来别处也是同样。他猜测是林鹿的药好,或者修行者自体恢复能力, 会随修为不断提升。 那天清醒后,血液燃烧的感觉消退,体内真元更加凝实, 但吐纳灵气不如从前容易,这种情况是好是坏他说不上来,只得去翻书。 修行书诸如《太上气感》之类,晦涩艰深,大半得靠自己摸索。 此时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触摸到凝神境的门槛,水滴终将穿透最后一层石壁。 他照旧在识海中演剑,直到远处传来打更声。 睡眠可使精神放松,程千仞却已习惯用打坐吐纳代替。 头脑放空之际,眼前浮现一片茫茫白雾。 雾气汹涌而来,遮天盖地,程千仞一时恍惚,不知身在何方。 远处似是有人影晃动,说不上的熟悉感。他便随那人向迷雾深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远,人影停下。程千仞继续向前,近到能看清对方衣摆繁复的花纹。 那人忽然回头。一双黑白明眸冷冷看来。 一瞬间雾霭散去,他的面容骤然清晰。 竟是逐流! 程千仞悚然惊醒。 月色照进半旧的窗。案上书卷被风吹动,哗哗作响。房间空荡荡。 难道方才没有冥想吐纳,只是太疲累,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 自打分别,这是他第一次梦到逐流。 程千仞揉揉眉心,梦境的真实感令他烦躁不安。 **** 顾雪绛进门行礼时,温乐本是要上前扶他:“你来啦。” 他不着痕迹的避开,长揖及地,一丝不苟:“草民顾雪绛,见过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温乐一怔,收回手:“赐座。” 两人隔案对坐。顾雪绛一言不发,低眉垂目。 温乐小时候不懂事,常以敛息法器蒙蔽宫廷禁卫,溜出去玩耍。皇都各处巡防将领都知道‘防火防盗防小公主’,一旦发现,要么安排护卫暗中保护,陪她逛街,要么诚惶诚恐,毕恭毕敬地送她回去。 但若赶上花间雪绛当值,她就倒霉了,要被拎兔子一样提溜到宫门口。 还要挨教训:“殿下,臣真的很忙,兄弟们执勤也辛苦,您就别给臣等添负担了。来,吃糖。” 私自出宫温乐理亏,不敢向父皇告状,只能忍下。背地里骂他神仙模样,恶鬼心肠。 后来糖吃多了,吃人嘴软,一来二去,倒与花间雪绛熟悉起来。 “你别单手拎着我,我也是个姑娘,不要面子的啊?” “你还知道自己是姑娘,宫里呆着不好吗,非要出来?” 分卷阅读11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温乐做贼一样扯他蹲下:“悄悄告诉你,我一直觉得五哥没死,只是背着大家出去玩了,我早晚抓到他。” 后来她长大了。渐渐懂得许多事情。 比如人死不能复生。比如怎样做好一个皇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我从北方南下,八千里风尘。你知道我来了,为什么不来见我?’ ‘打马球那天,我的白云马就在建安楼下吃草,你与它那般相熟,打个唿哨它就跟你跑,为什么不用?’ ‘这些年你过的怎么样?’ 她想了很久,只说道:“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微凉秋风灌进屋来,吹散香炉青烟,不多时,外面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 四位侍女轻手轻脚地去关窗。 女官捧来一只长匣。 顾雪绛双手接过:“谢殿下恩典。” 温乐:“打开看看。” 长匣由一整块美玉雕琢而成,光洁剔透,匣中却不是珠宝。 竟是一把刀。 刀身狭长,深青色刀鞘,三道绯色纹路蜿蜒其上。 如一江春水,倒映三枝桃花。 清鸣乍起,刀锋出鞘,满室生辉! 一泓寒光照亮他的眉眼。 顾雪绛怔怔看着,指尖微颤。 他好像回到了恢宏大殿,琉璃砖映出他的影子。 那个老人不怒自威,声音雄浑: “怎么样?” “好刀!” “越好的刀,越难驾驭,出鞘不慎,伤人伤己……我朝年轻一辈中,你的天赋最优秀。朕希望你,用好这把刀!赐给你了!” “臣花间雪绛,谢圣上隆恩!” 春水三分。别来无恙。 他捧着刀,霍然起身,庄重地行拜礼。 温乐公主:“落雨天留客,我却不愿多留你了。你走吧。” 顾雪绛再拜,怀抱玉匣退出去。 “殿下,您费那么大功夫帮他找刀,就这样让他走了?”不说点什么? 温乐公主立在露台边,看檐上雨帘:“费些许功夫算什么,他若是心里有我,那前路刀山也好,火海也罢,我都陪他闯一闯。可惜他以前无法无天,现在没心没肺……君即无心我便休,纠缠作甚。” 女官赞叹道:“四海之大,豪杰如云,殿下皎若九天明月,群星追随。定有比顾公子更胜百倍的才俊。” 温乐公主只是笑着摇头,不答话。 “取我的琴来。” 既然人事离分,不似当年。 我不能为此做什么,也不会做什么。就为你弹奏一首,从前的曲子吧。 *** 举步下楼的顾雪绛,只觉怀中玉匣重逾千斤。 忽听得一阵琴声飘来,泠泠如流水,渺渺如云烟,不由脚步一顿。 往事纷繁,如洪水崩堤,扑面而来。 天资出众,八岁入道。 十四岁成为家族资源全力支持的对象,前呼后拥,少年得志。 十五岁突破凝神,人皆道此子前途无量,可窥圣人境。 十六岁被钦点为京畿禁卫军右副统领,与他同辈的世家公子,无人敢撄其锋芒。 他在最好的年纪,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十九岁夜巡,孤身入重围,杀魔族二十,全身武脉碎裂。成了个废人。 未过半月,被人举告通敌叛国,卷入‘青霜台’重案,锒铛下狱,三月后脱罪释放。 家族除名,逐出皇都。一夕之间,繁华散尽,灰飞烟灭。 顾雪绛离京时,平日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朋友避之不及,看他不顺眼的敌人送了他一坛好酒。 说只爱他财权容貌的花楼姑娘们追出来,六架马车坐满,十里相送。 “公子一去,水远山高,怕是相见难期 分卷阅读11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 “莫哭了,我总会再回来的。” 他对怀抱琵琶的姑娘说:“弹什么‘凉州词’,换一首‘春日宴’来。” 琵琶声咽,顾雪绛登车远去,瘦马嘶鸣,烟尘滚滚,巍峨的皇都被抛在身后。 十里红妆,华灯焰火,明枪暗箭,真情假意。尽成过眼云烟。 *** 侍女将他送至楼下,眼看雨幕重重,铺天盖地。 “公子带一把伞吧。” 顾雪绛正要道谢,忽见不远处一人撑着伞,独立雨中,身姿挺拔,疏朗清举。 天青色洒金桃花伞,是他画的。 那人见他下楼,快步迎上。 顾雪绛接过伞,为两人撑起。 林渡之一手抱玉匣,一手握住他脉门,输送真元驱散寒气。 没走几步,道旁树上跳下两个人。滴水不沾,周身像笼着一层烟雾。 “你们怎么……” 徐冉:“我们也不想来啊。谁让你仇家遍地?万一路上遇见什么事,你要抱着鹿瑟瑟发抖吗?” 程千仞看着匣子:“这个能卖多少?” 顾雪绛惋惜道:“这个不能卖。” 徐冉:“那我们怎么来钱?” 顾雪绛:“参赛,然后下注全副身家买自己赢。” “好啊!” 四人边走边说,渐渐远去。 52、52 那场精彩至极的比赛结束后, 南央城每座市坊、每条街道都热闹起来。有人亲眼观战, 回去口述,渐渐流传出各种匪夷所思的版本,总离不开两个英雄故事。于是其他人都成了狗熊。 从那天起,北澜的马球队员开始沉默。 输球固然令人郁恼,但他们中有些人真正在意的, 不是一场马球的输赢。 钟天瑾在房中踱步:“到底是什么方法,可以让人武脉暂时恢复?闻所未闻……谁有头绪?” 屋里六七人或站或坐,气氛比窗外秋雨落叶更冷。 白玉玦打破沉默:“你想偏了, 他用什么方法,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 他的目光扫过每张脸:“重要的是,他非常记仇。而当年的事。在座各位, 人人有份。” 陆裘被他看得心虚, 恼羞成怒道:“人人有份又怎样,国法尚且不责众,参与者不止我们, 那么多人, 他能挨个报仇?” ‘青霜台’案发当晚, 顾雪绛受邀在鸿雁楼头饮酒, 同席者十余人,皆王孙公子。本应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顾雪绛被举告后, 按照天祈律法,以及他们的身份,证词将很有分量。 但他们没有出面作证。出于各种原因, 或被说服或被利诱,不约而同的保持了沉默。甚至落井下石。 于是顾雪绛杀魔族,是因为分赃不均;武脉尽断,是他罪有应得;花间家主举告他,是大义灭亲。 他们不是元凶,都是帮凶。 白玉玦微笑道:“如果你是他,在力量不足以抗衡大人物的时候,会选从谁开刀?” 张诩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如果他武脉复原,又愿意向大人物们妥协、听话。为了让当年的事情彻底翻页,谁会被推出去平息他的愤怒?” 众人脸色惨白。 白玉玦道:“看来大家已经知道答案了,是我们。” 钟天瑾叹道:“家族培养我二十多年,但牺牲一个我,我还有二十个兄弟姐妹。” 除了贵姓朝歌的首辅,皇都的大人物们,向来不缺子嗣。 修行者漫长的生命,贵族尊荣的身份,可以娶很多女人,生很多儿子。 他们或许修行资质不及傅克己、原上求,但打娘胎里就带着权力斗争的天赋。 或许读书悟性不如原下索、林渡之,但早已习惯站在幕后,思考阴谋。 他们将从祖辈手里接过天下最大的饼,重复着合作争斗的过程,失败者被推出去牺牲,胜利者在泼天的荣华中过一生,将家族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分卷阅读11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他们是天祈王朝,最前途无量、命途多舛的年轻人。 陆裘道:“不能再给他时间了,时间意味着机缘,变数。我们必须杀死他,或者粉碎他复原的希望。” 钟天瑾道:“可惜,如果他像离开皇都时那样,还是个彻彻底底的废人,说不定可以活的更好。” 白玉玦心想,真要那样,哪能活的更好,早被你堂弟整死了。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起身举起酒杯。 众人聚拢过来,齐齐举杯。 盟约达成。 *** 因为复赛新规,南渊学院气氛热烈,无法被一场秋雨浇熄。 只有某地很是安静。 学院西北角,是北澜队伍入住的客院。 虽然没有院墙,遥见一片迎客青松,就知道客院到了。 程千仞与顾雪绛来到这里时,诸人在钟天瑾的院落里集会,秋雨中小道空荡,青松寂寥。 他们敲开了一间院门。 院主人很是吃惊,第一眼就看到顾雪绛的腰刀。 “你……”他慢吞吞说道:“你们来,干什么啊?” 顾雪绛也不急,学着他的语气:“我们来,找你帮忙。” 程千仞不禁担忧,邱北这么慢,谈完一场,得等猴年马月啊。 邱北的院子很特别。 几十口大铁箱,写着木料、各色金属、各类晶石,各种工具的名字,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东西虽多,却丝毫不显杂乱。 就连院中青松树下,装饰用的白色石子,都摆的很有美感。 程千仞进屋时,越过雨帘,看了一眼庭中青松白石,微微皱眉。 他不懂阵法,但是可以感知到这里的灵气波动。整间院子被邱北布了阵。 顾雪绛解下腰刀,出鞘一半,放在桌上。 这把刀养护的很好。 如同被春水洗练过千万遍,平滑如镜,映出窗外潇潇风雨,朦朦碧色。 他说:“这是我的刀。” 然后拿出一根金针:“这是我恢复武脉的工具。我武脉二十四处断口,需要二十四根针。请你帮忙。” 程千仞心下大惊:你说的办法,就这么直接? 宁复还有二十余根针,顾雪绛只有一根。林渡之曾说,因为这个原因,续脉的难度翻了二十多倍。 他们知道,将聚灵阵刻在如此细的金针上,必须顶尖铸造师出手,整个南央无人能做。 于是另辟蹊径,想出一根针多次使用的方法。 却终究是凶险。 顾雪绛拿到春水三分后,一刻也不愿等,冒着寒凉秋雨,请程千仞与他去客院。 邱北却没有拿针,只眯眼看了片刻,开口道:“能做。” 直到此时,顾雪绛才紧张起来:“确定吗?” “你手中这根,是我师父为他朋友做的。师父能做的,我都能做。” 程千仞呼吸稍窒。 他看见顾雪绛眼中明光,好像窗外阴雨骤散,霍然晴朗。 邱北说话很慢,直到晴光普照,下一句才出口:“但我为什么要帮你做?” 我可以为傅克己、原家兄弟做东西,师父可以为宁复还做金针,为宋觉非做轮椅。原因无他,朋友二字。 他认真说道:“你不是我的朋友。而且你什么都没有。” 因为态度认真,所以问题更显尖锐。 顾雪绛笑了:“不对,我什么都有。我的刀在这里,所以我‘前途无量,可窥圣人境’。” 程千仞心想,咱别这么不要脸行吗。 邱北却没有笑,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句话很有名。不是顾雪绛说的,是当今皇帝陛下说的。 那年的圣上与现在不同,还没有糊涂。还是人类最强者。 谁敢质疑他的眼光? 顾雪绛道:“比起你,我一无所有。比起那些大人物,我们都一无所有。” 分卷阅读11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但我们年轻。拥有未来的无限可能。一些看似坚不可摧,不可逾越的东西,都最怕‘可能’。” “若续脉不成,你没有损失,我是死是活,与你毫无干系。若续脉可成,未来的庇护、帮助,我都可以立誓许诺你。你用几根针,为自己留出一条后路,有什么不好?” 邱北认真思考后:“你说的都对,但你能活到未来吗?很多人都想杀你。” 顾雪绛沉默片刻:“他们为什么想杀我?不是仇怨,只是怕我。” 邱北终于笑了。 “师父价格公道,我也一样。未来,我会请你做一件事。” “赊账要加钱。我相信圣人的眼光绝对精准,但我是个手艺人,更相信自己的眼光。” 他转头,看向进门后一言不发的人:“你能许诺我一个要求吗?” 程千仞愕然。 他今天是陪坐。林渡之不擅长、不喜欢跟生人说话沟通,徐冉性情急躁,一言不合就拔刀。这种打交道的事情,只有他能陪顾二走一遭。 老实坐在一边看顾二打嘴炮,开空头支票,怎么就轮到他了? 顾雪绛正想开口,程千仞止住他。 朋友的大事,没道理置身事外。 于是他说:“我有没有未来,我自己也不知道。如果能活到你提出要求的那天,我愿意尽力去做。” 邱北慢吞吞起身,掸掸衣袍:“好。” 纷繁雨声,程千仞看着他们击掌为誓,达成盟约。 顾雪绛单刀直入,来到客院,找到邱北,提出条件。 他们离开时,傅克己在后山练剑,原上求在马厩喂驴,原下索在藏借书。 那座很多人集会的院落,才商议到一半。 兴灵二百六十四年,秋雨连绵时节。 这片大陆最天资绝伦、野心勃勃的少年们,终于从天南地北齐聚一方,被莫测的命运推向历史舞台。 53、53 原家兄弟来找邱北时, 细雨初歇。 原上求动动鼻子:“花间雪绛来过?” 那人抽的烟叶没有呛人味道, 反而像草药或香料的混合,清冽寡淡。 经雨气冲散后几乎消弭,不易察觉。 邱北慢慢放下刻刀:“是的。”他打开桌下暗格,“你剑上符纹已彻底完成。” 原上求道声多谢,转身抱剑就走, 竟一刻不停。 原下索赶忙起身去拦,一边腹诽,要真闻着味儿寻去, 岂不是跟某种家养小动物一样? “不寻他。去后山找傅克己试剑。没事别管我。” 人跳窗跑了,只留下一句话,原下索摇头叹气。 邱北给他倒杯热茶, 讲今天发生的事。 四人中原下索最思虑周密, 邱北已习惯遇事知会他一声。 热茶暖身,原下索欣慰道:“天下远非往日太平年岁,你能想到留一条后路, 这非常好。” 他话锋一转:“花间雪绛却不是稳妥后路。他从前性情狂傲, 得罪人而不自知, 不论对方是谁, 都不愿妥协一步,最终横遭祸端。别看现在改了许多, 那几本‘闲话皇都’小册你也见过,添油加醋嬉笑怒骂什么都敢写。” “可见南央几年,没磨平他棱角, 终究反骨难折。” “少年英雄虽好,但英雄命短。像我兄长,还有傅克己,一旦拔剑便不知惜命。谁拦得住?几条命够死?” “且不说他们,单说程千仞。他不是剑阁中人,却拿着剑阁镇山神兵。傅克己作为大弟子,必要讨回来。而我会帮傅克己筹谋。那时你可会感到为难,又将如何自处?” 邱北觉得他想多了:“不为难,我跟他们不是朋友。” 原上求仍苦口婆心道:“多交朋友是好事。但我认为你应该交一些,不那么容易死的朋友,方为稳妥后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邱北开始思考。 他随师父入道修行后,被要求先学习打铁、雕刻、绘画等等看似与炼器无关之事。 雕木鸟,羽毛纹路要秋毫毕现。刻人像,万千发丝要一 分卷阅读11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丝不苟。描画香炉的烟气,飞虫的轨迹,练习眼力、耐心和坚忍。 没想到功夫练成,人也成了慢性子。 原下索等了许久,才等来他伸手指了个方向,慢慢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和那些废物做朋友吗?” 原下索无言以对。 *** 程千仞想,邱北很可能认出了他的剑。 “这把剑到底有什么问题?” 顾雪绛面露忧色:“剑阁分为澹山烟山两脉,神鬼辟易是澹山山主的佩剑,据说可与天象生出感应。虽有无上威能,但杀性过重,凶煞极盛,持剑者易遭反噬。自从上任剑主死在徒弟宁复还剑下,它又落了不详的恶名……” 程千仞沉默不语。 他在乌环渡跟水鬼斗,挣死人钱,冷眼看其他捞尸人对着泥塑神像磕头。 当地人都知道他最不讲究,给够钱,什么活都敢接。 只要逐流不嫌他晦气,他便不信凶煞邪祟之说。 顾雪绛:“你要当心,很多人都想得到它。” 说话间,林渡之的诊室到了,徐冉不料两人回来这么早:“没谈成?” 程千仞:“成了。” “厉害啊,不带银子,空口白话也能谈成!” 顾雪绛:“欠人情可比欠钱麻烦,何况我们没钱。” “有钱,但宅院钱不能动。”程千仞挑眉:“一笑轻生死,容易。想借一两银,没戏。” 顾雪绛大笑,解刀入匣,捧给林渡之:“请替我保管,等我拔除魔息、武脉重续之日,再找你拿。” 林渡之顺手接过,好像一件寻常小事。 徐冉:“温乐公主为什么送你这个?以前认识你吧,你们俩不会……” 顾二无奈道:“慎言。我在禁军当差的时候,她才多大,我看她就像妹妹,或者女儿。”拎起就走,像拎个兔子。 “真二啊。敢拿公主当女儿,圣上怎么没一剑戳死你呢?” “跟你说不明白,你没带过孩子,千仞明白,你说是吧千仞……千仞?!” 说起孩子,程千仞又想起昨晚的事,难以释怀,索性说出来。以‘人影’代替逐流。 期待博学广识的朋友解惑。 谁知难倒了花间湖主与南山榜首。 顾雪绛沉吟道:“以你现在的境界,冥想吐纳时,识海应该空无一物。” “等到凝神境之后,坐照自观可见经脉、脏器、紫府,神识外放可见静室内摆设,再强大些,方圆五里、十里、乃至全城景象历历在目,玄妙不可言。哪有一片白雾,一个人影?” “难道……是‘离魂术’?” “那人影你可认得?是不是你的仇家?用离魂术进入你识海,不应该只为见你一面,与你说话。如果他设一道禁制,困住你的神魂,后果不堪设想。” 林渡之不同意:“未必是‘离魂术’,各家各派都有此类法门。” “我第一次突破时,师父为了使我安心,分出一丝神识,进入我识海中,替我护法,引我前行。师父这种神通名作‘入禅机’。需要施术者修为高深,神识强大。稍有不慎,反噬自身。” 程千仞摸摸鼻子:“你们别太严肃……我大概是睡着了,做了个梦。” 逐流才多大啊。 *** 南渊四傻想倒卖宝物时,便绞尽脑汁琢磨门路,一旦决定参赛,则全力以赴。 七天里,他们钻研规则,收集信息,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 武试在前,文试在后,复赛开始前最后一天,演武场禁制已撤下,参赛者可以进去熟悉场地。 不少执事和督查队员仍在忙碌,做最后的检查布置。 演武场由坚固平整的青石铺成,开阔无边。前几日落雨连绵,砖石上泛着一层水光,更显冷意。 四周是层层拔高的石阶,以红线划出青山院、春波台、南山后院,北澜来客的座位区域。 北面有最高的看台,视野最好,留给大人物们。桌椅已布置整齐,南北两院一青一赤的院旗迎风招展。 今 分卷阅读11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天也是复赛大小赌局加注的最后一日。许多人围在场外互通消息,打量进场的参赛者。 程千仞等人来的早,只见原先一望无际的演武场上,四十个圆台拔地而起,赫然在目。 徐冉震惊:“这些什么时候搬来的。” 他们跳上看台,跑了十余阶,居高临下张望。 程千仞估摸演武场有四个标准足球场大小,而每个圆台直径足有十丈,不知由何种石料打磨,有黑有白,星罗棋布。 明天,百余人将在此搏杀,更漏滴尽时,一台只能站一人,算作胜者。否则同台皆出局。短短两个时辰,便可决出四十人晋级决赛。 程千仞之前和徐冉讨论过战斗思路。 不与原上求、傅克己抢台,也尽量避开那些今年将毕业的师兄,如周延等人,他们修为高,参赛经验丰富。胜之不易。 现在亲眼看到场地,徐冉怔怔道:“我根本无法想象明天。得打成什么样儿啊……” 程千仞也明白,战斗思路基本废了。 这是真正的大混战。 参赛者之间可以联手,也可随时倒戈。不按规则分布的圆台,更添战斗随机性。别说刻意挑选对手或回援队友,连误伤、两败俱伤等局面都无法彻底避免。 顾雪绛忽道:“原来是棋,副院长好雅兴。” 程千仞定睛再看,青砖间缝隙如棋盘纵横线,四十个黑白圆台如盘上棋子。正是一局初开,胜负难料之时。 顾雪绛不知想到什么,轻笑道:“恰如其分啊,我等刀剑厮杀,不过大人物们指尖棋子,跳不出这方棋盘。” 徐冉听不懂:“你说啥意思?跟我们明天打架有关系没?” 天光渐亮,场间已有五六十人。有人绕台行走,有人飞身跃上圆台。 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结伴而来。其中不少熟悉面孔。 演武场虽大,但修行者目力远胜常人,林渡之微侧身,替顾二挡住一些目光。那些人却只打量几眼,没有上前交谈的意思。 片刻后,一道锐利视线穿过大半个演武场,程千仞猛然转头。 剑眉深目,青衣长剑,是傅克己。 他确定对方看到了他们,目光正落在他的剑上。 只是一眼,南渊四人同时紧张起来。 傅克己抱剑行走,衣袍翻飞,从北至南,所过之处人声俱静,唯有锋锐剑气溢散。 这次轮到钟天瑜紧张。他不是参赛者,跟钟天瑾同路才得以进场。对方气势逼人,是要来做什么? 傅克己却在钟十六面前站定。声音低沉冷漠,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你可知此剑渊源?” 钟十六:“知道。”他手中的凛霜剑,是宋觉非从前佩剑。 “你可会剑阁剑法?” “略懂。” “你可愿意拜入剑阁?” 四下哗然乍起。 问题太过耳熟,程千仞心想,这难道是……‘剑阁三连’? 钟十六答得比我好啊。 第三问话音刚落,钟天瑜已忍无可忍:“你欺人太甚!” 钟天瑾更冷静:“此人是我钟家剑侍,必为家族效命至死,怎可忘恩背主?就算你剑阁是第一宗门,这般行事也过分霸道了。” 傅克己原本目不斜视,闻言冷冷一瞥。 两人被他气势所摄,竟一时不知言语。 远处人群悄声议论:“难道不等明天,他们现在就要打一场?” 傅克己周身剑气愈发暴虐。再次向钟十六发问。 忽而微风飒然,一柄折扇隔开两方,原下索及时赶到,谈笑自若,周转调停。 人们看热闹时,南渊四傻已经离开演武场。 徐冉:“他一直这样吗?因为师父是剑阁山主,是圣人,所以看不得别人拿剑阁的剑?” 顾雪绛解释道:“剑阁双璧出事后,澹山一脉无人顶立门户,烟山一脉由他师父支撑。圣人不是真仙,也有寿元耗尽的一天。去年传出闭关寻求突破的消息,若不是寿元所剩不多,岂会一把年纪铤而走险?” 分卷阅读11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剑阁年轻一辈人才凋零,只有傅克己这个大弟子撑起局面……如今的第一宗门,看似鼎盛,却已有日暮之象。他只能更加强硬。” “我在皇都时,他还会讲两句冷笑话,现在……”顾雪绛摇了摇头。 程千仞默默接道:只会剑阁三连。 54、54 “我知道他哪里不对劲了。”林渡之忽然开口。 徐冉以为说的是傅克己, 程千仞却想起另一件事:“钟十六?” “嗯。”林渡之皱眉:“双目无神, 瞳孔略微涣散。他很可能处于半洗智状态。之所以无法回答第三个问题,不是觉得为难,而是‘自我意愿’消减。” 徐冉大惊:“什么?” 程千仞:“我看他神色较以往更木讷,还以为是错觉。” “洗智术是识海禁制辅以药物……再过两年,此人或许会完全变作傀儡。” 林渡之在与世隔绝的地方长大, 离岛之前,对这片大陆的认知仅限于书本。 “书上说早在数百年前,这类残害人心的术法便被明令废止了。为什么还有这种事?” “坐在高位的人, 谁也不相信,偏要别人为他们舍生忘死。仆从再忠诚,如何比得上傀儡永远听令。”顾雪绛冷笑道:“禁术法容易, 禁人欲太难。” 林渡之叹气。 从顾雪绛的反应来看, 皇都有很多这样的人,远不止一个钟十六。 但钟十六在他眼前,像学院每个普通学子一样上课修行。两年之后他们庆祝毕业, 手持凛霜剑的木讷少年将变作一具傀儡。 如何能视而不见。 程千仞听见他叹息声, 便感受到他的心意。 林渡之身上似乎有一种慈悲, 不止是医者仁心, 也不是人之常情的恻隐之心那么简单。 这种慈悲他看不懂。大概与对方常读佛经有关。 程千仞问:“还有救吗?” 林渡之:“有。等双院斗法结束,我想去找他。” 治病虽难, 与生人打交道却更难。他皱起眉头,略感苦恼。 顾二忍不住揉他脸:“没事,我们一起去, 三个傻子帮林大医师想办法。” 徐冉哈哈大笑。 林鹿耳尖泛红:“说了不要突然离这么近!” 四人走到路口挥别,说句明天见。 像往常一样,该读书的去读书,该练剑的去练剑。学院无处不在的复赛紧张气氛,好像与他们无甚干系。 *** 程千仞踩过青石板上的夕阳余晖,抱剑回家。 前些日子,他已学会绕开某些人流繁庶地段,可以避免很多麻烦解释。 “我只是长得像程千仞,真的不会打马球。他本人帅过我十倍……没有骗你,他不会亲自买米的。” “不会吐火……马也不会飞,不会翻跟头。就这两个白菜,其他不要。” 偌大的南央城,竟哪里都有人认识他。 幸好顾二写的‘闲话皇都’第三册上市,街头巷尾,墙角树下,人们捧书争阅,一场马球的热闹终于被淡忘。 今天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深夜,程千仞打坐吐纳,放空冥想。不知过去多久,识海中白雾重现。 他又看到了逐流。 此番相见,好似比昨夜漫长许多,看的更真切。 小孩长高了,却瘦了,穿着繁复的玄色长袍,孤零零站在幽远雾气里。 广袖低垂,形影孑孓,如云海间一座孤峰,渺渺不似人间。 忽一回眸,锋锐乍现,冰冷目光穿云破雾,直直看进他眼底。 “送走我之后,你过的好吗?!” 程千仞蓦然惊醒。 破晓前夜色最浓重,秋风肃寒,刮面如刀。 他披衣立在窗边,自言自语。 “米价涨了,面馆关张,丢了差事,每天练剑修行。天亮后要去打架,运气好的话,这票干完能挣三百两……” 分卷阅读12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认识了一个叫林渡之的朋友,你应该会喜欢。最近南央城来了很多人,有些人很烦,你可别学他们的坏毛病。” “其余还像从前一样。除了会想你,一切都好。” “你呢?” 东方天空微微泛白。他长舒一口气,思绪重归平静。 于是打水洗漱,换上干净院服,梳起单髻,带剑出门。 全然不似要奔赴一场混战搏杀。 天色阴沉,西风卷起枯叶翻飞,尘土迷人眼,秋雨欲落未落。 学院东门的开阔广场上,聚满看热闹等音信的南央民众、外地商旅。 程千仞入院后,没有刻意遮掩威压,很快有人认出他,四周一阵低语声。如摩西分海,人群自发让开一条通路。 南渊院服以蓝白二色为主,远望像一片喧腾海潮。其间维持秩序的黑衣督查队员,像海上坚固的礁石。 演武场四周都有入口,南渊参赛者在南边入口等候。大半是熟人,却气氛沉默,徐冉远远喊道:“你怎么才来啊!” 周延等师兄们闻声看来,与程千仞点头致意。 因为紧张亦或激动,徐冉格外暴躁:“还不开始,他们随便坐坐不行吗?” 她说的是北面看台。今日到场的除了两院的先生、昌州府官员、南方军部的将领,还有许多宗门长老、世家供奉。 斗法盛会不仅是两院较量。哪家后辈更优秀,哪个天才更出众,哪位初露头角的学生适合招入门下,便要以此见分晓。 三十余人排座次,名望、修为、辈分方方面面都要考虑仔细,大人物们心里如何作想不得知,场面上总得互相谦让。 程千仞抬头望去,四周石阶层层坐满,密密麻麻。场中又有黑白圆台拔地而起,一切都让人感到压迫。 忽而某处响起一阵高呼,原是南山后院诸生喊他名字。他不明白,医馆门前才互相责骂一场,为何他们还能毫无芥蒂地来给他助威呢? 他也想像副院长那样,举手示意大家安静,又觉十分尴尬,只好与林鹿和顾雪绛说话,假装没听到。 “你们怎么来了,下午文试不用准备?” 顾二:“现在准备能读几页书?时间宽裕着,看完你和徐冉还能带鹿午睡。” 他俩坐在看台第一排,与程千仞只隔一道铁栅栏。 大人物们终于陆续入座,鼓声一响,震得全场安静片刻,典仪官重复规则的声音远远回荡,末了拉长调子: “请参赛者入场——” 南北两面,加起来百余人,被执事安排沿场边散开,每人间隔两丈有余,方便施展。 呼喊声再度响起,愈发气势磅礴,很快连成一片。程千仞的名字响彻学院。 沧山长老笑了笑,伸手指道:“那个就是南渊今年的新星,传言中一夜入道的天才。现在城中流传的马背狂言,就出自他之口。” 他身边的慈恩寺僧人尚未开口,有人抢先道:“略通马球小道,竟如此气焰嚣张。我看难成大器。” 原来是钟家一位小乘境供奉。 剑阁长老看着北边,淡然道:“请恕直言之过,非我妄自尊大,实乃混战不公。我派大弟子如虎入羊群,不妥。” 周围老者面不改色,只能暗地咬牙,也知他所言不假。傅克己的剑道修为,早已超出同辈太多。场间谁堪为敌手? 北澜执事长忧虑皱眉,语气却流露出一丝骄傲:“复赛安排混战,胡先生怎么想的,若南渊只余六七人晋级决赛,如何收场?” “你想要如何收场?” 同一时刻,南方最高建筑,藏最顶层,也有人问了同样问题。 是一位貌美妇人,体态雍容,看不出年纪。 “二条!胡了!”胡易知心情大好:“收场?随孩子们去玩……再走一圈?” 洗牌声哗啦啦,合着楼下鼓声人声,分外悦耳。 今日天气不佳,偏来客极多,南北两院派出执事长和几位颇负盛名的老先生坐镇看台。幸好他们四人在此打牌,温乐公主在建安楼上。否则安排位次的执事能愁得吐血。 北澜副院长悠悠摸牌,向窗外扫一眼,兴致缺缺,远没有看马球时一半 分卷阅读12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积极。 “我就是不喜欢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也不喜欢。当年我们修行,脑子里全是‘抵抗魔族,保卫家国’八个字,斗法争名次,只为前二十名可以去东境第一线。什么是荣耀,这才是。” 楚岚川不答话,早听腻了。每次说到最后无非同样结论——‘人类要完,责任平摊’。 胡先生温和地笑:“老刘,这是他们的时代了。” 若算起来辈分,对方是他们长辈,年轻时参加过东征之战,军功赫赫。他继任南渊副院长后,头两年还称其‘前辈’。 后来与对方年年相见,一起看着少年们像春天韭菜,一茬又一茬成长起来,而他们窝在高楼上打牌吹水,彼此间的辈分早已模糊。 刘副院长:“人类未来交到这些崽子手上,魔族能唱着赞歌闭眼打进白雪关……嗨呀三娘,你又给院判喂牌!” 三娘扶了扶鬓上珠花:“喂了怎么样?人类未来就毁在我手里。” 刘副院长正要回呛,忽而怔了怔。 拂袖起身,快步走到窗前。一张八万骨碌碌滚下桌角。 他听到了一声剑鸣。 复赛开始的瞬间,百余人动身,无数刀剑相击,千万声铮鸣于同一时刻响起,直冲云霄。 那一声并不如何响亮、也不悠长,一息便淹没在喧嚣里。 但是他听到了。 四人站在窗前。 因为胡易知的恶趣味,远望演武场,黑白交错如一方巨大棋盘。 刘副院长声音很轻,好像说出那个名字便意味着危险,需要谨慎小心: “……神鬼辟易?” 55、55 程千仞提气纵身, 向距离最近的石台跃去, 右手触碰剑柄的瞬间,忽生警兆! 一道锐利破风声直袭面门,来势极快,如凭空出现一把利剑,悬在鼻尖。 恰逢他人跃半空, 身形无依。剑出鞘一半,锋锐未露。 全身都是破绽。 当机立断旋身半圈,硬生生止住去势, 轰然坠地! 剑气初发时,傅克己尚在演武场最北,当剑气斩落, 他已一掠几十丈, 越众人,踏石台,冲开一条通路, 转瞬落在场南。 百余人各展所长, 争先抢台固然精彩, 全场目光却只随他奔袭, 哗然乍起。 北面看台有人赞道:“好一个‘雁过千峰’!” 程千仞却觉得不好,因为这只雁落在他眼前。 剑气来的猝不及防, 比他千万次拔剑磨炼出的速度更快。堪堪错开后,鼻尖仍隐隐作痛。偏又光明正大,不袭空门要害, 只为将他逼落。 那人劲风萦身,青衣鼓荡,如一株绝壁孤松,孑然傲立。 四十座圆台上搏杀开始,有一两人对阵,亦有六七人联合御敌,只余他们二人尚在台下。 程千仞从纵身到落地,手未离开过剑柄,一声嗡鸣,神鬼辟易终于出鞘,光彩暴涨! “铮——” 傅克己举剑相迎。 克己剑灌注真元,赤色星火自剑刃交击处崩溅而出,纷纷扬扬,如骤雨流霞,火树银花。 他们周遭六七座圆台尽在笼罩,石台表面发出可的滋啦声,对战众人心下叫苦,不得不分心抵挡这阵狂暴真元。 直面剑威的程千仞只觉烈火冲袭脉门,心神剧震,连退六步,勉力稳住身形。 赞叹声再起。 却有不少人心生困惑:“傅克己想做什么?” “可与那个南渊学生有私怨?”双院斗法期间禁止私斗,所以趁此了结? 剑阁长老也不明白,不以为然,淡淡道:“许是年轻人意气之争。” 北澜执事长摇头:“境界之差,云泥之别,何必相争?” 他们阅历丰富,眼光老辣,不是看热闹的两院学子。 “傅克己开山劈石越众飞掠而至,气势、战意俱为鼎盛,这一剑催发,看似随意,却有八成实力。程千仞未重伤倒地,已是了不起。” 众人都觉有理。程千仞不过炼气大圆满,傅克己 分卷阅读12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勘破凝神多年,甚至准备冲击破障。 自大雁飞掠,从北至南,顾雪绛就站了起来。 林渡之不懂刀剑招式,却能看出其中凶险,亦是忧心如焚。 “我劝过他,没有用。” 只见原下索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边,眉峰微蹙。邱北跟在他身后。 场间星火坠落,顾雪绛平静道:“他想做什么?” “他想看看那把剑。” 原下索认为傅克己错了。 他今天应该在棋盘天元位闭目打坐,只需放出剑气笼罩石台。剑不必出鞘,就能赢得轻松又漂亮。 现在对上程千仞,怎样获胜都毫无光彩,或许还会落下‘行事霸道’‘孤傲欺弱’的恶名。 百害而无一利,错的离谱。 顾雪绛沉默片刻:“他若听你劝,他便不是傅克己。” 傅克己大概会想,万众瞩目,光明正大,最适合看剑。何错之有,何惧声名? 程千仞不知原委,但当对方目光落下,落在他手中旧剑时,他便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于是他握紧神鬼辟易,快踏两步,足尖一点,飞身迎上。 同时长剑凌空翻转,却不斩敌,而是自身前挥向身后。 空气像被这一剑划破,四下里风声大作。 一道半圆弧光随剑势轨迹显露,如一弯秋月斜挂虚空,清光泠泠。 程千仞借剑势反冲之力,身形更快一分,残影微晃,竟凭空消失在月色里! 众学子大惊。 “这是什么剑法?” 不止青山院无人见过,北面看台亦是沉默。 “他应是将某记攻击剑招倒行逆施,变做‘轻身术’,以求脱身。”剑阁长老感叹道:“奇思啊。”一招要练多少遍,才能练到这般心意圆融、任己施为的地步。不由收起轻视之心,定睛细看。 沧山长老道:“原以为他只会打几杖马球,说几句狂言,不想真有几分硬本事……不愧是南渊今年最受追捧的天才。” 世家供奉们依然不屑。 “弃身法不用,反倒耍弄不入流的小聪明。” 这些话若被程千仞听见,一定拍桌骂娘。 我连个师父都没有,谁知道要练身法?倒是教教我啊! 剑法他也只练过一套。遵照副院长胡先生的教诲真言——你就瞎琢磨吧。浑然不知自己已将‘孤峰照月’练作轻身术,‘瀚海黄沙’练作千斤坠,‘云敛天末’练作纵云梯。 “竟然学了‘见江山’。”藏上,刘先生看见那弯孤月,感叹道:“是太愚蠢还是太自信?” 月华未散,傅克己剑势已起。 院判皱眉:“你不想让他进入决赛?” 胡易知语气温和,神色却看不出喜怒:“是。” 程千仞身形凌空之际,傅克己才提剑齐眉。 比起开场惊人的‘雁过千峰’与‘万山争霞’,这一剑太慢了,也着实无趣。 许多人目光转向北边或东南,那里原上求快剑如雨,剑落之处血雾飞溅;徐冉身陷重围,斩金刀大开大合,以一敌六不落下风。 直到四野骤然明亮,学生们下意识闭眼一瞬。 却见天色依然阴沉,浓云奔涌如泼墨。 是傅克己剑势已成。 无比明亮的光辉从剑锋溢散。 剑势自上而下,好似万丈日光从天际普照人间。那些赤芒令人双目刺痛,望之生畏。 孤月如何与日争辉? 这一剑竟然后发先至,程千仞被逼出月色,身形已在十余丈外。 顾雪绛脸色骤变:“逐日!” 两院学生震惊无语。 很多人只知傅克己强,天才总是活在一些不可思议的传说里。亲眼所见时,才知他究竟强到何种程度。 北澜执事长赞道:“剑阁剑法名不虚传。” 剑阁长老谦虚而自豪道:“非因剑法。‘逐日’威力虽大,却需一息之间燃烧极多真元,修炼不易。山 分卷阅读12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主而立之年,才习得此剑真义。” 拿傅克己的师父作比较,言下之意是此子青出于蓝,圣人可期。 程千仞没有回头,便感知到这一剑。 昔日藏上选剑诀,无人指引,只用最笨的方法,在识海中逐一演剑。 从剑阁剑诀开始,一直选到‘见江山’。 他知道这一剑厉害。 “铮铮铮铮——” 剑鸣如雨,程千仞毫不犹豫连出十二剑,赤芒被剑锋打散,穿透他的衣袖,袖间顷刻显出无数铜板大小豁口。他的身形半空变向,继续借剑势反冲远遁。 翻涌气血未压下,只听背后劲风呼啸。 傅克己足尖轻点,身随剑动,轻盈至极。 狂风四起。 吹动天际浓云,地上沙尘。 吹得众学子掩面眯眼。 青砖缝隙间的尘埃被吹起,程千仞残破的衣袖被拂动。 “轰——” 克己剑剑锋所指,无数道剑气追袭而出。 空气压缩形成高速气旋,如白色旋涡,在程千仞身后不足三寸处轰然炸裂,震耳欲聋。 程千仞没有回头,反手挥剑抵挡,踏青砖,青砖爆。 点石台,石台炸! 一路暴鸣,无数参赛者倒飞坠地,惨呼不绝。 程千仞终于自空中跌落。 他被逼落于某座黑色石台上,半跪撑剑,后背鲜血淋漓。 傅克己落在他面前。 台上原有四人争斗,竟被他们二人残余剑势击飞。 “激风。” 北面看台再次沉默。 ‘逐日’之后是‘激风’,傅克己还想怎么样? 果真是虎入羊群。 这座黑色石台恰在天元位,棋盘最中央。全场最中央。 汇聚所有人目光。 藏。胡先生看着形容狼狈的少年道:“他一腔戾气,扬名太早不是好事。” 今日止步复赛,回家读书,来年找个好差事。什么大世之争,一生之祸,到这里就结束吧。 刘先生不懂,自语道:“哪有戾气?看着挺老实一孩子,受惯磋磨的。” 二十余位受伤参赛者举起腰间弃权牌,立刻有督查队员飞身上场,将他们抬下。 天色更暗,阴云涌动愈烈。 “轰隆隆——” 电光耀世,雷霆降临,狂风中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打下来。 许多人沉浸在‘激风’剑势中,任由冷雨扑面。 南边看台,顾雪绛等人呆立着,面无血色。 傅克己再次举剑,衣袂翻飞,电光中如神魔降世。 空中万千飘零雨丝,随他剑势牵引,汇聚一处,转眼便如滔滔川洪,以雷霆万钧之势,狂暴奔涌! 画面壮观而神妙。 程千仞擦掉唇边血线,自嘲一笑。 昨日还腹诽对方只会‘剑阁三连’,今天便遭遇了剑阁真正意义上最恐怖、最暴戾的三记连招。 ——逐日、激风、饮川洪! 北面看台有人叹道:“他接不下,可惜了。” 这一剑集天时地利,远超傅克己自身境界,换一个破障境,都未必能胜。 “傅克己终究是傅克己。” 听见此类美言,那位剑阁长老却未应承:“临危不惧,若再给他三年,可与克己剑一战。” 这已是极高评价。 程千仞还很年轻,修行不足半年,还有很多个三年。 同样意味着眼下他使出任何一记剑招,都不足以抗击这道川洪。 但是川洪已经来了。 无数片雨丝化作锋锐利剑,万剑成洪! 56、56 程千仞半跪着, 喉间腥甜, 仿佛回到东川,面对沧江深处狰狞水鬼 分卷阅读12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 那时他还没有修为,更不懂剑诀剑招,却依然免不了战斗,仅凭一套生存本能。 间不容发之际, 众人只见惊天一剑下,那人竟凭空消失,不禁大骇失色。 “川洪铺天, 他如何避开?身上藏了法器?” 诸学子同生疑问。 程千仞当然避不开,他滚下来的。 滚得很快。 人求活时,用滚用爬都可以, 哪怕像条狗。 只有少数人, 与阅历丰富的大人物们看清情况,心下五味陈杂。 赞叹声讥讽声同时响起。 川洪变势不及,自程千仞身侧呼啸而过, 轰鸣如雷, 余威催筋刮骨。 滚落石台的瞬间, 他手腕陡然一斜, 剑尖点地,剑身被压得微微弯曲, 青砖积水飞溅四射。 程千仞以此借力,身形凌空横翻! 院服高高飞扬,如层云翻涌, 白鹤展翅,一飞冲天! 居高临下,向傅克己扑杀而来! 神鬼辟易刺穿秋风,割裂雨滴,光华暴涨。 一切只在须臾,攻守之势倒转。 四下哗然,众学子惊呼出声。 顾雪绛下意识握紧双拳。 ‘饮川洪’真元巨耗,那人又一剑落空,气势稍弱,这一刻,或许是程千仞唯一机会。 ‘云敛天末’快到极致,傅克己根本来不及转身出剑。 只见他右手未动,左袖轻挥。 像拂去一粒尘埃,姿态随意。 “咻——” 无形剑气自广袖激射,所有人却看得一清二楚。 它所过之处,雨丝瞬间蒸发,白雾升腾,空气仿佛被点燃,星火爆裂。 如一支快箭向天射出,方一离弦便冲散云层,击落白鹤! 程千仞仓促旋身,卸去三分巨大冲力,轰然坠地。 他单手撑剑,身形摇晃。大小伤口鲜血狂涌,虽被雨水冲淡,依然惊心动魄。 全场静默。 人直面如此情景,难免产生一些可怕想法——“如果我在克己剑下,大概已经死了。” 众学子呆立雨中,半是震惊半是惶恐。 傅克己跃下石台。水花轻溅。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两人一言不发,以剑意沟通心意。 此刻他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你不适合这把剑。” 每个人都有自己适合的剑。 他身上带着剑阁镇山神兵‘山河崩摧’,与‘神鬼辟易’齐名,对他来说,却还是从小用惯的克己剑最好。 但南渊诸多学子听不明白,以为傅克己出言侮辱,嘲讽程千仞不配用剑。 心中恐惧感化作一腔愤怒,纷纷破口喝骂。 藏上,刘先生感叹道:“懂剑道亦懂应变,能拼命亦能忍辱,如果他成长起来……” 只可惜今天遇到傅克己。于是一切都结束了。 胡易知笑了笑:“走吧,打牌。” 北面看台,人们同样觉得意犹未尽,甚至惋惜。 顾雪绛看着场间刺目血迹,抓起一位督查队员:“你们还不救人?等什么?!” 黑衣队员冤枉:“他没有举牌,按规则没人能上场!” 程千仞为什么不举牌? 他已经证明了自己。以弱战强,虽败犹荣。而他的对手遭人唾骂。 今日任何一个复赛胜利者,光彩都不及他。 当他举起弃权牌,故事便圆满落幕。 但程千仞不是来证明自己的。 对他而言,这件事跟面子没关系,只跟银子有关。 ——我不是为了满足某些期待才来这里战斗。 此时他被那些骂声吵得头疼,事实上他浑身都疼。于是不耐烦地摆摆手。 分卷阅读12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众人见他有话要说,竟一齐收声。 “你来看这把剑,想必已做好为此付出代价的准备。” 程千仞站直身体,神色平静:“你今天不该来。” 很多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息沉默后,议论爆发。 重伤流血,形容狼狈,却说对方不该来。 他想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难道还要打下去?打下去伤势更重,甚至会死,他不知道吗? “我胜不了你,但我会尽力留下你。”算算时间,更漏将尽,程千仞补充道:“一炷香。” 漫天秋雨中,他再次举剑。 忽然间对方心境变化,战意燃烧。傅克己不知原委,却不妨碍他出剑。 程千仞身形微晃,踏破积水,蓦然跃起。 两剑瞬间交击十余下,铮鸣如疾风激浪,震耳欲聋。 炽盛剑光萦回缭绕,白雾与星火,雨水与血水将他们淹没。 对方剑势更快,程千仞却没有回剑防守,任由右肩被一道剑气贯穿,血箭喷出三尺远! “嗤——” 神鬼辟易执意斩下。剑芒狂溢。 傅克己眉峰微蹙,眼神却越来越亮。 再度举剑时,一小片衣角断裂,飘落风雨中。 毫不起眼,但很多人都看到了。 “他竟然……破开了傅克己的护体真元!” 风雨潇潇,洗刷天地。 程千仞身上学院服被血水浸透,剑光交织中,新的鲜血源源不断淌下,小溪般蜿蜒流散。 一个人有多少血可以流。 众人终于明白,他口中轻飘飘一句‘尽力’,便意味着不要命地流血,以伤换伤的疯狂。 徐冉运气不好。 七人同台,她背上双刀太出名,方才落下便引六人围攻。 听见场外呼声,知程千仞遇险,心急之下出刀凌厉,却未能突围,反因破绽身陷险境。 她才意识到复赛不比初赛,没有比她境界更低的对手。稍有不慎,就意味着战败或受伤。 于是沉下心神各个击破,逼得最后一人举牌弃权,东南星位只有她一人站着。 她环顾全场,目光落在天元位。 只一眼,徐冉心神剧震。毫不犹豫飞身而起。 竟然跟傅克己打近身战,疯了吗?! 不止是她,从众学子到北看台,从藏到建安楼,所有人都认为程千仞疯了。 原下索也问了同样问题。 事已至此,顾雪绛不知想到些什么,反而平静下来:“他应该很冷静,甚至还算了时间。” 他对身旁林渡之道:“等我找你拿刀那日,记得提醒我,一定请傅克己来看。春水三分,可比程三的旧剑好看。让他看个够。” 林渡之不明所以地点头。 更漏滴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程千仞浑身如烈火烧过般灼痛,只觉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但他依然握着剑。 不论傅克己如何出手,只要想拉开距离,方便施展剑势,便会有一柄长剑拦住他。 剑的主人不在乎代价。 场边执事开始大声倒数:“十——” 百余人混战接近尾声,全场竟只剩三十余人。天元位周边四座擂台空荡,争斗者或弃权或远避,以防被程、傅二人剑势波及。 总有不怕的。 破风声自东南来,耀眼的金色光华铺天盖地。 徐冉到了。 一刀南来,煌煌如日! 狂风万丈凭地起,青砖上积水被风势卷起,离地三尺高! “日出!” 这是徐冉最强一刀。 她知道如果想在此刻改变什么,必须毫无保留,使出最强手段。 便是傅克己也无法凭护体真元硬抗,无论想接下还是避开,唯有收剑。 一柄细剑悄无声息穿过风雨,仿佛与雨幕融为一 分卷阅读12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体。 当它横挡在刀锋之前,人们才惊觉,它竟比刀光更快。 后发先至。全场只一把剑有这种速度。 原上求的青雨快剑。 场外执事片刻不停地倒数:“五——” 院判看着棋盘上搏杀的少年们,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会打成这样?” 满盘皆输。双输。 胡易知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就不按常理出牌呢? 57、57 青雨剑比寻常宝剑更薄更细, 如一泓秋水, 一点寒星。 斩金刀下的日光倏忽黯淡,像被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森然寒意自刀剑相击处汹涌而来,刺骨刮脉,徐冉悚然一惊。 心知不能与他硬抗真元,去势稍偏, 刀锋顺势自剑刃拖曳而过,利刃交错声如凄厉长啸,穿透风雨, 回荡场间。 顾雪绛没想到这两人会突然落场:“糟了。” 青雨剑极寒,类似凛霜剑,徐冉的斩金刀极炽, 本应互相克制, 但原上求比她高出一整个境界,剑法真义更远非钟十六能比。 他俩来做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原下索倒不如何震惊, 兀自苦笑两声。兄长做出什么事, 他都不会震惊。 裁决的倒数声微微颤抖:“四——” 场内场外, 无论是祈祷最后时刻出现转机, 还是暗暗希望他们中有人被淘汰出局的,都无暇交流, 屏息凝视,心悬于口。 青雨剑剑路奇诡,速度又极快。徐冉奈何不得, 却急于脱身,不待刀势用尽,忽倒退两步,手中长刀奋力掷出! 劲风呼啸,燃烧的真元瞬间蒸干雨水,远望像重重雨幕被劈开,刀前形成一道绝对通路! 原上求猝不及防,出剑格挡之际,她已反手抽出断玉刀,冲入白雾星火间。 狂暴纵横的剑气中,程千仞浑身淌血,双目赤红,徐冉喝道:“是我!” 程千仞剑势稍滞,就是这一瞬迟疑间,一柄长刀斜里刺来,倏忽一翻,横于二人之间! “三——” 毕竟是饭桌抢菜的默契,眼神对上,立刻明白对方的意思。 徐冉一刀隔开程、傅二人,但她快不过原上求,青雨剑已经到了。 寒意袭来,针芒在背。 剑势自上而下,如飞瀑悬天,长河倒贯,最后时刻竟向傅克己刺去。 傅克己头也不回,当即提身一纵,踏上剑尖。青雨剑虽纤细,韧性却极好,弯折成不可思议的弧度,同时原上求手腕一抬,喝道:“走!” 长风万里送秋雁。傅克己借力反冲,身形虚晃,消失在雨幕中。 他以‘雁过千峰’开局,同样以此收场。 非常符合武修的战斗审美。 青雨剑落下时,程千仞不理会,已做好硬抗的准备,他左手拉过徐冉,右手长剑倒转,剑柄拍在她后背:“去!” 随即纵身而起,向反方向腾跃。 明镜阁露台上,他一剑柄送走顾雪绛,一回生二回熟,一拉一拍一气呵成。 徐冉刚猛暴戾的斩金刀方才掷出,手中这把是温和柔韧的断玉,身形临空时她抬腕发力,刀柄破风穿雨,直击程千仞右肩。 他们竟是互相送了对方一程。 原上求的剑极快,身法更快。几乎与傅克己同时跃起。 剑芒刀光,白雾雨水,众人看不清他们如何动作,只见四道残影交错,如流云飞逝,又如四片花瓣瞬间绽开。 最后一声倒数响起。尘埃落定。 凭空消失的身影轰然坠落,场间四座石台积水飞溅。四人或立或跪。 一片寂静。 裁决高声道:“比赛结束——” 欢呼声蓦然爆发,震彻天地。 滂沱大雨中,撑伞者寥寥无几,有真元护体的也是少数,大部分南渊学生们衣衫尽湿,却毫无所觉,只顾大声叫好。 北面看台,南北两院的执事长、教习 分卷阅读12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先生,还有宗门长老们纷纷站起身,随之鼓掌。 “此一战若论精彩程度,可在近二十年双院斗法历史中排进前十,若论突破常规,当之无愧第一。” “如果配合有一瞬迟疑,或四人路线选择稍有冲突,结局都会截然相反。” 藏最高处,窗户悄然关上,风雨被隔绝在外。四人坐在牌桌前,却无心打牌。 院判:“原来你也有算错的时候。” 胡先生叹气:“人力何以胜天命?他的事情,我以后都不管了。” 这些都与程千仞无关。 他什么也听不清,倒在石台积水中,伤口疼痛早已麻木,只觉得很冷。 视线一片模糊,很多人影晃动,似是向他跑来。 终于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后来徐冉问他,当时场上四十座擂台,只剩三十多人,你周围四座空台,被他打下天元位,不会随便挑一个上去? 战败就弃权离场,是武修讲究对战尊严、伟大荣誉才那么干,你又不要什么面子,怎么还非跟他硬抗? 程千仞的解释让人很无语:打出凶性,杀红眼了,只看见那一个台子。傅克己不让我上去,我就让他也上不去。幸好你来了,不然我清醒不了。 *** 因为赛制改动,双院斗法第一次出现百余人混战。打得极惨烈,两个时辰内,抬进医馆的担架没断过,医师们忙得脚不沾地,人手紧张。 幸好林渡之功底深,又沉着冷静,一人能干三人的事。 “体力透支,真元枯竭,失血过多,这些需要慢慢调理。克己剑的残余剑气在血肉里冲撞,我已经引出来了。你去知会一声,说他已脱离危险,让大家散了吧。” 许多南渊学生自发追随护送程千仞的担架,抬进医馆后,众人冒着大雨,聚在门外不肯走。 徐冉不用下楼,直接推开窗户嚎一嗓子:“谢谢大家刚才帮忙清道,人没事了!快回去吧!” 楼下响起一阵欢呼。 她转向林渡之和顾雪绛:“你们且去抽签。程三拼了半条命打进决赛,没道理你俩文试弃权。” 文试于今天下午开始,是闻所未闻的仙魔牌。参赛者要先去勤学殿,抽自己的身份牌。每种身份对应不同试题。 顾雪绛立在窗边,望向客院:“有些人太安静了。” 徐冉一怔,才明白他说什么:“大家都在准备双院斗法,哪有时间安排别的事。” 顾雪绛摇头:“很多事情他们不用亲力亲为……在我和鹿回来之前,你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离开这间诊室。守好程三。” “非我多心,我们初受重创,心神乱,意志弱,容易因为悲伤或急切失去警惕,对于心怀恶意者来说,正是最好的时机。” 徐冉:“这儿是学院医馆啊,众目睽睽。我只要大喊一声,楼下巡防的督查队员立刻就到。”哪有更安全的地方? “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小心总无大错。” 徐冉见他神色认真,拉过一把凳子放床边:“放心吧,我又不傻。今天我就坐这里,谁也别想引开。” 带鹿午睡是没时间了,顾雪绛抽着烟,沉着脸色离开。 他们赶到勤学殿时,雨势渐小,秋风不减。 上午武试显然影响了众学子情绪,有人跃跃欲试,有人神色颓唐。 见到二人,几个南渊参赛者围过来,紧张地询问程千仞伤势,还未说两句,只听殿上一声:“肃静——” 执事长开始念名字,百余人逐一上前抽签。 身份牌有四十余种,有人抽到‘人类将领’,有人抽到‘雪域魔将’,众学子都觉新鲜,只是碍于规则,不敢议论,只在心中猜测自己会被考验什么题目。 邱北抽到‘隐士’,原下索抽到‘间者’。 林渡之抽完,念签的执事高声道:“佛子。” 殿中一阵哗然。 ‘佛子’属于特殊身份牌,签筒里只有一根,类似还有‘魔王’。 百里出一的概率,大家都研究过规则,一致认为这种牌对应的题目必然难度极大。 谁知林渡之刚下来,顾雪绛就抽 分卷阅读12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到一根‘魔王’。 其他学生都暗暗松了口气。 抽签结束,有执事接引众学子前往考试地点。 对立阵营不能同场答题。两人跟随不同队伍,在路口分道扬鞭。 林渡之皱着眉,他与顾雪绛身份牌完全对立,可能试题也对立,评分时会被放在一起比较。 顾二知道他在想什么,临走前揉了他一把。好让他安心。便撑伞往栖凤阁去。 医馆二楼诊室,徐冉正在擦刀。 早在双院斗法前,她已经历过无数场战斗,两把刀被火烧过,被霜冻过,打磨至锋利无比。 按照顾二的指导,每场结束,她都会梳理战斗感悟,汲取教训。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室内空气潮湿,又浮动着草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 寒炽相克,今天那把青雨快剑让她很不好受。 朋友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她心想克己剑更讨厌,早晚把你们都打败。 徐冉自认北澜队伍中,除了这两人,没人能胜她。 所以即便顾二临行担忧,她也丝毫不怕。 时间在反复的擦刀中流逝,不知何时,渐弱的雨声彻底消失。 天空像是一瞬间放晴的,陡然明亮起来。 她膝上长刀映着灿烂晚霞,像一匹光华潋滟的锦缎。 估摸下时辰,文试快结束了。 忽听外面一阵吵闹,喧闹声由远及近。徐冉推窗去看,天地明净清澈,西天烟霞烂漫。 楼下却一片混乱,巡卫的督查队员不知何时已离开,大家都向同一方向奔跑。 徐冉大喊道:“怎么回事?” 人群中有人抬头应了一声:“栖凤阁失火了。救火救人去。” 58、58 程千仞闭着眼, 无知无觉。 他的意识沉落在幽远白雾里, 雾霭深处的影子渐渐清晰。 “为何受伤?” 逐流一改昨夜冷漠,眉心微蹙,神情担忧。 程千仞惊觉孩童又长个子了,竟只比他略低两寸。 仿佛弟弟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夜之间出落成翩翩少年。 皇都伙食真好啊。 程千仞既欣慰又难过, 不自觉端出可靠兄长模样:“没事,小伤。” 想拍他发顶,硬生生忍住。 少年突然握住他手腕:“你重伤未愈, 识海脆弱,我不能停留太久。且问你一句,当初是不是有人逼你?” 逐流最见不得他受伤。心想去他的摄政掌权, 去他的天下苍生, 去他的成神成圣。 二百两卖弟的事我不计较了,今天你只要答一句是,千山万水, 千难万险, 我也带你走。 程千仞摇了摇头。 这个梦境未免太过真实, 自己先前竟当真了。如果总在打坐冥想或睡梦中看到逐流, 还怎么吐纳修行?生活如何继续? 他自言自语:“放过我吧,我不想再梦到你。” 逐流甩开他的手, 退离两步,气势陡然凌厉。广袖浮在白雾间,猎猎翻飞。 他冷笑道:“我放过你, 谁放过我?” 少年睁开眼。 他扯碎鲛纱帐,踢翻铜鹤灯台,砸断青玉案,富丽雅致的房间转眼一地狼藉。 外间的侍从们噤若寒蝉,过往教训使他们默契地装作没有听到。大约过了几息,碎裂声停下,少年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滚,都给我滚。” 侍从们忙不迭敛袖退出去。 逐流自幼早慧,奈何情义误人,偏只有这件事转不过弯。 他怔怔立着,不知过去多久,忽有微风吹动残破的鲛纱。 烛火煌煌,一道虚影浮现在墙壁上,沛然莫御的威压当头笼罩。 “我教你分魂之术,不是让你整日牵挂这些微末小事。何况以你如今的修为,勉力施为只会自讨苦吃。” “情绪是最多余的东西,无能者才会愤怒。” 分卷阅读12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墙壁上虚影开口说话,声音如暮钟,语调没有起伏,显得异常冷漠。 “你的目光,该放在更远处。我寿元将近,所以你的时间不多了。” “在下月最后一次催灌前,如果你不能取舍,我会替你取舍。因为弱者没有资格做选择。” 少年早已平静下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半礼:“我知道了。” “恭送父亲。” 虚影消失,威压散去。 少年冷下脸色。很多事情,他从小就明白。 父亲看他的眼神很奇怪。那种目光不像看儿子,而像看一件作品。 因为有父亲的心头血喂养,他从母胎中开始自发修行,吸收母体灵气,最终撕裂母亲的肚子破体而出。拥有先天境界与智慧。 偌大的府邸没有人敢跟他多说话,大家都很害怕他。 每日除了修行读书,父亲与人谈话时,就安排他在一道帘幕后听着。他知道自己会重复这样的生活,直到未来某一日,被抹去自身存在的痕迹,接过父亲的面具,承袭他的身份名字,包括修为与地位,继续做王朝最强大的守护者。 他站在父亲的阴影里见过许多人,形形色色的官员,隐居独行的圣人,日渐衰老的皇帝,还有皇帝的四个儿子。 “我们与皇族有誓言约定,如需必要,可代帝择太子。我活不到那个时候,朝歌,这份责任是你的。” “我要选最优异的人吗?” “不,你要选最听话的傀儡。因为他们四人都太平庸。”那时父亲的态度比现在亲和许多。似是对他很满意:“天下只能有一位帝王。平庸者的野心是最坏事的东西。” ‘帝星’五皇子死了,皇帝年老力衰,他的亲人们野心勃勃。但王朝需要稳定,更要震慑魔族,首辅便不能死。天下大势当前,大人物们不在乎一个孩子是否愿意。 逐流不愿意,甚至恼恨起素未谋面的‘帝星’。如果你好好活着,我何苦来这世上受罪,王朝是否千秋万代,跟我有什么关系? 命运既定,生而存活于牢笼,他表现得好学懂事,适当展露责任感。令父亲信任他,逐渐将一些重要秘密传授于他。比如京都的万年阵法、连通府邸与皇宫地下宫殿的机关、以及这片大陆四条空间通路的位置。 他很认真地学习,心中反复演算、拟定计划,最终打开府邸的地道,潜入皇宫,借阵法之力打破一条空间通路,从皇宫雁鸣湖底逃到沧江。瞒天过海,全程未超过一盏茶。 空间穿越使他修为散尽,记忆受损。 然后便是东川五年,南央一年半载,许多艰辛困苦,反觉幸福满足。 但那个给他名字、护他周全,身形单薄却顶天立地的人,到底还是舍弃了他。 经历巨变,重回皇都。少年的野心和欲望在黑暗中疯狂生长。 ——我会赢得所有战斗的胜利,他将作为我的战利品,打上我的印记,永远陪伴我。 *** 徐冉得知栖凤阁失火,心道糟糕,那里似乎是文试地点之一,顾二和林鹿在不在? 她大半身子探出,一只脚已经踩上窗框,身形一动就能跳下去。 “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离开这间诊室。守好程三。” 顾二的话再次响起。 徐冉一怔。 除打架之外,太复杂的事情都令人头疼。朋友们脑子好使就行,听他们的绝不会出错。 但现在只有她一个,朋友的安危压在她肩上,只能逼自己思考。 定睛细看,医馆前大道是通往栖凤阁必经之路,楼下的督查队员早已去救火,秩序未定,人群奔忙,如果这时有人浑水摸鱼混进来,实在防不胜防。 徐冉关上窗户,放出神识。 秋风、土腥味、药味、潮湿的草木味,还有几道极隐蔽的陌生气息,像角落里的蛛丝。 附在单薄的门板与木窗外,透出淡淡杀意……竟真有人敢在学院医馆动手! 徐冉瞬间精神紧绷。 程千仞醒来时,霞光刺目。 梦境使他神思恍惚,试着动了动手指,才感到浑身剧痛。 想问徐冉干嘛拿刀站着,却 分卷阅读13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见她一回头,表情凝重,冷汗满额,握紧斩金刀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程千仞立刻清醒,示意她噤声,伸手指了指桌案上的水碗。 徐冉会意,扶他坐起,两人指尖点水,在桌上写字,配合表情动作交流情况。 不妙。程千仞感知到外面至少六人,境界高于他们,不像北澜学生。不论是从屋顶破窗,还是从走廊破门,只要在同一时刻发动,徐冉的两把刀便应付不及。 楼下修为可靠的督查队员不在,医馆只有医师和伤患,如果呼喊示警,在外援赶到之前,对方就可以得手。 既然敢冒风险来到这里,一定做了某些准备。若将自己杀死,识海击碎,大可伪作出他意识不清,杀死徐冉的场面。他送进医馆后只经林鹿之手施救,没有其他医师佐证他体内残余剑气是否全部清除,伤情是否会引发狂化…… 一息之间,程千仞已想过十余种可能性。 但他没有更多时间,杀意自四面聚拢,徐冉收敛呼吸,站在门板与药柜之间的墙角。 程千仞平躺闭目,薄毯下握紧神鬼辟易,准备暴起一搏。 “咚、咚。” 敲门声打破凝滞气氛。 屋内两人面面相觑,程千仞认出那把剑的气息。 门打开,清爽的秋风混着药香吹进来。 傅克己抱剑而立,挺拔如松,好生光明正大。 徐冉在程千仞示意下开门,此时只能硬着头皮道:“请——” 傅克己略一颔首,算是见礼。 进屋前他忽然回头,对空气说了句:“怎么来的怎么走。” 单薄门板关上。阴暗处魑魅魍魉随秋风离去,就像从未出现过。 走廊上杂乱渐渐平息,医馆安静,晚霞辉煌。 *** 题目不难,林渡之答到一半,忽觉心神不宁。匆匆写完,申请提前交卷,走出考场。 眼见督查队员飞檐走壁,更有人群推着载满水铳、太平缸等物的板车,心中不安感愈发浓烈:“前面怎么了?” “栖凤阁失火!” 参赛者都不想抽到特殊身份牌,尤其是‘魔王’。 这样一位永生不死,代表魔族最高意志,决定世界走向的大人物,却只有寥寥无几的文献记载。 一个正常人类,如何揣摩他的心意? 顾雪绛不怕。他曾在军事理论基础课上,回答过‘假如你是魔族将领,在一百五十年前的东征战役中,如何攻下朝光城?’,令钟天瑜哑口无言,全班掌声雷动。 巡视考场的先生走进他考间,只见他笔走龙蛇,自信满满,忍不住定睛多看两眼,登时瞠目咋舌:啧,现在学生胆子很大啊。 考生们五人一间,桌案相隔甚远,为防修行者使手段作弊,考场内所有人的修为皆被封印。 大火仿佛一瞬间烧起来的,所有考生正写到忘我时刻,察觉时顷刻乱成一团。 “着火了!快跑啊!——” 栖凤阁是砖木结构,从没有失火历史,反而因为地势低洼,木质地板常年返潮,特别铺设干燥阵法,以去除部分水汽。 火势自顾雪绛所在的三楼考间迅速蔓延,整栋木楼在火焰中哔剥作响,像一只嘶吼的巨兽。 林渡之提气狂奔,越过众人,眼睁睁看着浓烟升腾,火光冲天。 木楼周围五丈被督查队员包围隔开,在各队长指挥下,只有救火物料和担架可以进入,几十座水铳推近架起,连接巨大水缸,喷水如龙。 另一队以真元护体,凭过硬修为强冲楼中,抬出呛烟的执事和考生。 三楼火势最盛,梁柱崩塌,已将楼梯口封死,真元耗尽的队员们退出来。队长打了个手势,意思是架云梯。 学院的云梯是一种防御法器,真元催动后可瞬间伸出二十余丈,水火不侵,造价极高,用过即废。 便在此时,混乱人群中不知谁高喊道:“人齐了!都救出来了!楼要塌了大家跑啊!” 这一声落下,围观众人登时哗然,似无头苍蝇四处冲撞,督查队员来不及喊“人数不对!”“少了一个!”,防线便被冲散,只得喊道:“不要乱!” 分卷阅读13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恰逢林渡之赶到,他略扫一眼,放出威压,逆人流向木楼南面窗口奔去。 顾雪绛察觉火势时,便以茶水打湿衣袖掩口鼻。禁卫军右副统领不是白当,突发危急,他本能地维持秩序,安排别人先走。三楼众人被他镇定感染,短暂混乱后,一个接一个被督查队员救出。 大火比预想中凶猛,楼梯断裂,木梁砸落,所有出口被火势封死。他吸入浓烟过多,头脑昏沉,咬破舌尖勉强维持清醒。弯腰跑到窗边。 木窗框已经开始燃烧,像一个火圈。 “跳!” 林渡之的声音穿过一切嘈杂。 只见滚滚黑烟后,一道模糊人影双臂大张,凌空跃起。 顾雪绛毫不犹豫,纵身一跳。 火楼在他身后轰然崩塌。 59、两更合一刺不刺激 傅克己入座后, 与程千仞点头见礼, 目光便转向窗外。 他气质沉静,面容冷峻,不知在思考问题,还是在观赏夕阳。 按照常理,客人来探病, 主人总要寒暄几句。 但他们不熟,三次见面两次拔剑。上午还同场搏杀,下午该聊什么? ‘阁下剑法真厉害我差点就被打死了’‘可惜在下皮糙肉厚最是耐打不过’。 好像不太合适吧。 程千仞沉浸于脑补, 傅克己不说话。气氛一度非常尴尬。 沉默令人压抑,徐冉最先沉不住气。 她突然转向傅克己:“说起来,你真的不……” “咳咳咳!”程千仞拼命咳嗽, 差点把肺咳出来。 徐冉一惊:“不、不吃点东西吗?天色不早了, 你先垫垫肚子?” 靠,都怪顾二,整天说什么‘不举’。人家举不举, 关你什么事? 却见傅克己缓缓点头, 惜字如金道:“可。” 徐冉懵了, 眼神向朋友求救, 他早就辟谷了吧?还真吃啊?鹿的诊室哪有东西吃? 程千仞赶忙使眼色,徐冉硬着头皮走到药柜前。幸好鹿做事细心, 每个小药屉都写有标签。 她胡乱抓了几把陈皮、干枣、桃仁,填满空碗,往傅克己怀里一塞。 “别客气啊。” 程千仞眼角微抽。 傅克己沉默片刻, 出于礼貌,还是说了‘谢谢’。 然后他开始吃陈皮,像擦剑时一样认真,仔细咀嚼,缓慢吞咽,面无表情。 程千仞……就看着他吃。 徐冉心想,真好养活,给啥吃啥。 天光渐沉,夕阳余晖收敛于云层,室内光线倏忽一暗。 楼外嘈杂声再起。走廊上似有很多人奔跑,隐隐传来‘栖凤阁的’‘烧伤药’‘冷水’等词。 程千仞心神不宁。 “哐当。” 傅克己放下碗:“我收回今天台上的话。” 程千仞一怔,台上对方只说过一句话:你不适合这把剑。 “但我还是要拿回它。” 神鬼辟易是剑阁镇山神兵,被宁复还带走,流落在外十六年,曾引多方觊觎。他既然遇到,没有放过的道理。 “好好养伤。” 说完他便走了。像来时一样。 桌上留下一只小药瓶。 火场伤员陆续抬进医馆。林渡之横抱顾雪绛匆匆上楼。昏暗而幽长的走廊上,他们狭路相逢。 傅克己垂眸看了一眼顾雪绛,只见他衣发尽湿,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眼帘半阖,脸色苍白。 顾雪绛忽而抬眼,冷冷回望,毫不示弱。 林渡之略微侧身,隔断两人视线。也不与傅克己见礼,便擦肩而过。 **** 顾雪绛自三楼跳下,冲力巨大。所幸林渡之修行的功法圆融温和,稳妥接下他,两人落入巨大水缸中,毫发无损。 但顾雪绛出于某种考虑,一路躺在鹿怀中,只做虚弱模样。 分卷阅读13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南渊四傻诊室碰面,彼此才安下心来。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们需要互通消息,梳理思路。 顾雪绛可以肯定是人为纵火,但他说不出更多细节:“我如今五感普通,无法提前察觉,火烧起来之后,又忙着救人……” 程千仞道:“学院应该会复查废墟,我今夜去盯着,希望能发现些端倪。” 徐冉:“你先养伤,我去。” 顾雪绛摇头:“最近我与林鹿形影不离,才逼得他们铤而走险,毕竟只要双院斗法结束,他们便不得不离开南渊。既然我没死,该紧张的就不是我们了,估计对面正想方设法善后,怕被督查队揪出痕迹。” “我身受重伤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今夜我们抓住时机,出其不意地做一件大事。这件事情做完,局面尽在掌控。” 林渡之沉吟片刻:“……未有万全准备,我不同意。” 程千仞:“你想好了吗?”没想到邱北性子极慢,做东西倒是快。 徐冉:“等等,你们到底在说啥?” 顾雪绛想单独劝服林渡之,有意引开话题,目光落在桌上:“这是何物?” 徐冉:“碗里是给傅克己吃的。药瓶是他留下的。” 顾雪绛拈一片干枣扔进嘴里,差点吐出来:“你们俩真是人才。” 程千仞只得解释原委,表示自己不是报复,更干不出‘活活吃吐别人’这种幼稚事情。 林渡之打开瓷瓶嗅了嗅:“剑阁灵药白露丹,内外兼治补气血,千仞快吃。” 徐冉才知道她抓的药多难吃,脸上挂不住:“那他还吃了大半碗,傻吗?” 顾雪绛:“他今天既然来了,你们给的茶点他都会吃,不管是什么。以此证明他没有恶意,留给千仞的药也是可以放心吃的。” 傅克己自幼练剑,染得一身暴戾剑气,又不会说话,不能像原下索那样,三言两语便令人如沐春风、放下戒备。他有自己的行事方法,虽然有时候看上去很傻。 程千仞看着神鬼辟易,心想东家八成是觉得此剑麻烦,才扔给我,方便自己跑路。 买假酒、拿染玉骗人,什么剑阁双璧的伟大人格,不存在的。 *** 栖凤阁的废墟被连夜清理,几位巡考执事着实尽职,火场里不忘带出学生的试卷。执事堂发下通知,栖凤阁可比其他考点多加十分。 第二日下午,讨论火场的人已经不多,大家喜欢争论加分考生到底是吃亏还是占了便宜。 明明是件大事,一切却风平浪静,学院各处默默增强守卫,显得诡异至极。 南渊四傻以静制动,任谁都知道他们在诊室。等到第三日,终于有人找上门。 执事长介绍道:“这位是州府衙门的贾大人。” 贾大人头戴乌纱帽,身着墨绿官袍,挺着肚子,负手踱步进门:“哪个是顾雪绛啊?” “我便是。” “三日前的栖凤阁失火案,已并入州府辖权内,刺史大人特派本官前来调查。刺史大人对受害者表示亲切慰问,同样送来慰问的,还有刑法司王大人,卷宗所刘大人……” 他一口气说了十余位大人。 程千仞一个都没记住。心想副院长、院判不管?督查队不管?学院的案子,何时轮到州府掌握第一调查权?难道那些大人物又做什么交易了? 贾大人向案后走去:“本官奉命取证,还请将三日前发生的一切从头说来。”旁边小吏极有眼色的为他搬椅子,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顾雪绛开始叙述,说得很仔细。 贾大人敲着桌子。时而敷衍应和几句。 “我进入三楼考间,发觉雨后楼内闷热,便除下外袍,与烟枪一并放在……” “停,烟枪火折子出现了,记下!” 小吏闻言奋笔疾书。贾大人脸色略微缓和:“别怕,你也是受害者,我们不追究任何责任。重建栖凤阁、铺设阵法,也由州府出资出力。” 顾雪绛皱眉:“如果是我的火折子引火,应该先起烟,再燃火,但我们考间内,火是直接烧起来的。火势四下蔓延,才致浓烟。” 贾大人见他非但不领情,还敢质疑。耐着性子道:“其他人没 分卷阅读13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有这么说。只说不明白怎么就着火了。你觉得三楼有修行火系法术的灵修,体内灵气泄露,自身未察觉时引火?”如今天地灵气凋敝,灵修愈少,何况大家进楼前都被封了修为。 顾雪绛:“我认为这是一起人为纵火案。毕竟多种符箓法器可以点火后自毁,根本留不下证据。所以不能从这个角度入手,应该先查……” 贾大人漫不经心道:“好吧,我们会重视你的猜测,或许会写进结案文书里。但这没有证据。只有烟枪真实存在。” 顾雪绛怒道:“烟枪烟枪就知道烟枪!你的意思是我纵火行凶,要烧死自己?!” “大胆,本官与你耐心讲理,你竟然顶撞本官!” 贾大人冷笑一声,甩袖出门。 程千仞起身,掸掸衣袍:“慢,我送大人。” 与傅克己一战后,程千仞声名更胜。其实论修为,他排不进学院前十,论战力,亦不敢说数他最高。但他经历最传奇,最有噱头,须臾间被追捧为南渊第一天才,进出东门必有众人夹道围观。 州府官员们也曾观战复赛,贾大人认得他,却听说他性格狂傲,谁都不放在眼里。 此时被这样一位少年天才送下楼,面上不显,心中十分受用。 “大人辛苦了。” 贾大人摆摆手:“鉴于他也是受害者,州府出于人道关怀,不想追究。他若执迷不悟,再说什么‘人为纵火’,对他可没好处。” “现在是双院斗法特殊时期,各方贵人云集南渊。一切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切莫让外人看笑话。这次又没人受伤,最严重的不过呛几口烟,烫点皮肉……” “早日结案方能显出学院安定、昌州安定、南方安定。有些年轻人啊,毫无大局观,怎么懂维|稳的重要性?” 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只能从人员关系入手查案,一番折腾,若查不出元凶,岂不显得州府无能?若查出不想看到、不愿得罪的元凶,州府怎么办? 程千仞不动声色:“大人高见,却不知其他遭灾学生怎么想……” “怎么想?坐他旁边的,春波台那位,说他考试时烟瘾犯了,趁巡考不注意抽烟,眼看要被发现,把烟枪藏在外袍下……” 程千仞知道顾二绝对干不出这种智障事。 “我可以见见那个学生吗?”有时证人会被州府保护起来。 “恐怕不行。他不是修行者,本身就体弱多病,这次受到惊吓,害了重病,已经申请长休沐,半年之内不会来学院了。” 程千仞心念一动:“多少人离院,事情严重吗?” “只他一人。完全在控制内。” 程千仞:“原来如此,有劳大人。” “听说你打算在文思街置办大宅?”贾大人见他孺子可教,乐意顺水推舟卖个人情:“本官手下管着房契税和过户落印,届时不必排队,来寻本官便是。” 程千仞再次谢过对方,他曾找掮客打听过地价房价,那些掮客人脉广,多半能搭上州府衙门的线。 贾大人受下一礼,很满意的走了。 若他知道这人做伙计时,能为讲价十斤面粉跟小贩称兄道弟,不知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听程千仞说完,顾雪绛自言自语:“怎么会呢……那个学生竟然没死……” 徐冉:“啥?” “应该准备一张引火符,一张自燃符。前者让那学生带进考场寻找机会点火,后者悄悄放在他身上。我能死,当然好。我死不了,那学生也死了,一为灭口,二为举告我考场抽烟,引火伤人。然后买通家属跪在学院大门口,摆花圈设灵堂,亲戚朋友大声哭丧,咬定南渊包庇凶手。” “双院斗法时期,多少双眼睛盯着,学院能把他们都扣下?都杀了?当然是息事宁人,即使不给我定罪,也会将我开除学籍。一旦我离开学院……” 程千仞明白他的意思。对他们而言,南渊学子的身份是最强庇护。 “现在呢?大费周章,却只计划到纵火这一步,往后全无安排,以为在州府过个门路就万事大吉……” 他最后总结道:“一点长进也没有!” 徐冉已经完全傻掉了:“你,你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既然没有长进,我何必客气……” 分卷阅读13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程千仞仿佛看到一个中二晚期,背后燃烧着熊熊火焰。 林渡之有点担心:“你要做事,必须同我商量。” 恰逢楼下一阵喧闹,隐约传来喊声:“文试复赛放榜了!” 顾雪绛站起身:“鹿,我们看看去。我答得特别好。” *** 试卷贴在藏外的公示栏上,这是北澜队伍第一次展现文试水平,南渊学生迫不及待要‘知己知彼’,青山院的武修们也来凑热闹。 “最左边那张,字很好看啊!” “这写得是个啥,谁来念念?爷识字!就是他写的太乱了!” “咱南渊今年时来运转,二十多人进入决赛啊。” 原下索再三叮嘱邱北跟紧他,但邱北走路慢,转眼就被人潮淹没不见。 他只得回身去找,人没找到,先看见高出一截的林渡之和顾雪绛。他们三人仗着身高优势,越过人山人海,成功碰面。 “你伤势如何?” 林渡之表情淡然地站着,顾雪绛负责对外交流:“差不多吧。邱北没有来?” “来了……丢了。你们那位程姓朋友没有来?” “他练剑去了。” “可惜。不然你喊一声‘程千仞在此’,前面那些人高马大的武修都跑去看他,谁还跟我们挤,唉。” 督查队员赶来维持秩序,人群转眼散去大半。迎面走来的学生们议论纷纷。 “‘南山榜首’居然没有考第一,怎么回事啊?” “听说他提前交卷了……” 原下索轻咳一声:“‘佛子’这张身份牌太难,换我抽到,远不如你答得好。” 林渡之淡然道:“‘间者’不易,何必自谦。”‘间者’需要取得人类和魔族两方信任,题目条件同样苛刻。 看热闹的外行走了,大榜前只剩看门道的内行。他们主要研究别人的答题思路,先生批语。 林渡之答出八十五的高分,去年复赛这个成绩可以夺得榜首,但今年邱北与他并列,原下索拿到了九十分。 顾雪绛更可怕,因为栖凤阁考生有十分加分。他以一百零五分占据第一名。 旁边有人认出他们,主动让出地方。却见林渡之气质冷漠,不得不打消搭讪念头。 顾雪绛遥指林渡之的卷面:“佛子在最后的布局里,没有杀死魔王。这一点被扣掉十分。” 胡先生批语很简单:“魔王不死,人间难安,佛子终不成真佛。” 他凑近林鹿,压低声音:“你怎么会疏忽?一定是担心我,才会草草交卷,是不是?” 林鹿小声道:“佛子不会杀死魔王。” “为什么?” “如果他不能渡化魔王,成什么佛?但魔王没有心,如何渡化?这题我答不出。扣分不冤。” 两人心情放松,悄然退出人群,边走边聊。绕到藏后的僻静花廊下。 林渡之无奈摇头:“我们题目是相对的,卷子也被放在一起比较。多半是你‘如何毁我功德’这一题答得太好,我才又被扣分……” 顾雪绛笑道:“现在我换个答案,不阻你救战场众生,不毁你功德。一面以万千凡人性命牵制你,一面开启‘梵云魔罗阵’杀你,你当如何?” 林渡之:“那你错了。生死何惧,我祭肉身救万民,九世轮回已了,功德圆满,佛子涅槃成佛。你当如何?” 顾雪绛一挑眉:“你成佛后去往诸天,我便在人间披你袈|裟,颂你佛法,仿你神通,曲解你的典籍,蛊惑你的信徒,以你佛子名义兴我魔道,你当如何?” “你不是成佛去了吗?还能回来不成?” 却见林渡之怔怔看着他,两行热泪滚落。 顾雪绛立刻出戏,拾袖为他擦泪:“我错了我错了,好端端的,哭什么。” 林渡之情绪激动,一开口又是蓬莱话,说得又快又含糊。 顾雪绛一句听不懂。就算挨骂也认了,只轻声哄道:“我们回家吃饭好不好?” “白灼芥兰笋尖西蓝花,凉拌青瓜苦瓜佛手瓜,都做你爱吃的。” 分卷阅读13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60、两更合一 这次文试题目新颖, 排在前十的高分试卷被学子们迅速抄录, 装订成册。一时间许多拓印版、手抄版四处流传。 日暮时分,程千仞练完剑,从医馆后荒林走向东大门。只见道边廊下,处处有学生聚集,捧卷参详。 “顾雪绛这个答题思路, 真令人不寒而栗。” “却不知胡先生批语如何解?” 程千仞听见几个熟悉名字,忍不住上前:“叨扰,此册可否借我一观?” 学生们怔怔看着他。 忽有人喊道:“呀!你、你是程师兄!” “送给师兄了。”那位拿卷册的学生脸色涨红, 好像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便向他行了一礼。 这就轮到程千仞慌了, 下意识伸手去扶, 回了个半礼,匆匆告辞。 他白得一份真题,边走边看。心想这届师弟真懂礼貌, 刚被先生骂过吗? 并不知身后众人目送他走过转角, 立刻炸开锅。 “天啊他竟然向我借东西!” “谁说程师兄‘年少成名, 恃才傲物’, 我看就十分亲切有礼啊。” “马背武场上狂傲恣意,铁骨铮铮;私下里平易近人, 不卑不亢,这才是我院第一天才的风度。且看今年决赛,谁还能说我南渊不如北澜。” “哟!看什么呢?” 程千仞在东大门与徐冉碰头。原以为栖凤阁失火, 必然影响顾二答题状态。眼下得知两个朋友都进入决赛,心情大好。拿着卷子给徐冉讲题。 徐冉听罢似懂非懂,总觉得哪里不对:“顾二能想到的,魔王怎么可能想不到……”我们居然还活得好好的。 程千仞笑:“这题是问如何统治大陆,没有考虑魔王的意愿。他不像你我,需要挣钱买米。” 或许魔王根本不想征服大陆呢?或许他只想在宫殿里睡觉呢?孤独地永生已经很没意思了,何必还要费尽力气斗争? 徐冉不乐意了:“你这个想法很危险,难道人类存亡全看魔王心情?!” “当然不是。题目条件是理想状态,现实中,圣人可以移山填海,但会牵动天地气运,为了顾忌天道,他们不能妄动。魔王作为世间最强者,受到的限制只会更多。说不定他走出宫殿就被雷劫劈。这理由你能接受吗?” 徐冉恍然大悟:“靠谱靠谱。” 程千仞:……我编的啊老哥。 今天程千仞请朋友来家吃饭,有事商量。 顾公子提着菜来的,青青绿绿,好不鲜嫩。还主动进厨房打下手,递刀洗菜端盘子,出奇地勤快。 林渡之低着头,默默吃他夹的菜。 酒足饭饱,明月初升。 徐冉突然想起那些卷子,不是她好学,而是好奇,受不了话说一半:“胡副院长的批语,到底什么意思?” 程千仞翻出顾雪绛的卷册,念道:“世间皆乐,苦自心生,德怨两忘,恩仇俱泯。” “先生这是劝我舍弃过往仇怨,享受眼前喜乐。难为他一片苦心……但他不是我,凭什么替我说原谅?”顾二瘫在摇椅上遥望明月,吞吐烟雾,笑道:“世上很多人不记仇,只是明知无能为力,放过自己罢了。” 程千仞知他执念已深,并不多劝:“那原下索的如何解?‘侠义交友,纯心作人,去伪存真。’” 顾雪绛反复琢磨几遍,问林渡之:“不像赞许,倒像告诫,你觉得呢?” 林渡之蹙眉思考,丝毫不显白日里哭过一场:“此人因棋成名,有三场对弈棋谱广为流传,我也曾看过。经过这几次见面可以确定,其争胜之心,远胜原上求。” 程千仞:“争胜之心?”他本以为,原下索是北澜队伍里最温和通达之人。 林渡之:“准确来说,是杀心。” 徐冉嘀咕:“看他脾气挺好的。莫不是先生看错?” 程千仞摆摆手:“我信鹿。大家以后防备点……说正事吧。” 他拿出账本摊开:“之前我在‘金堆玉砌’的盘口下注了五十两,赌我们都能进入决赛,赔率不高,只赢回二百两。加上顾二写‘闲话皇都’挣的银子,徐大收的保护费,我从前的积蓄… 分卷阅读13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抹去铜板零头,一共一千二百六十两。” 这本‘公帐’由学算经的程千仞打理,明细账户、支出、收入、结余都一目了然。 徐冉对积少成多没概念,听见一千就惊呆了:“一夜暴富?!从此兄弟们大碗吃酒肉,大秤分金银?” 程千仞:……水泊梁山,南央好汉? 他又摊开一张三尺见方的草图,示意大家来看,图上寥寥几笔,勾出街巷房屋的轮廓。 “这个三角标记,是明镜阁。我们原先商量要买的宅子在它斜对面,画了圆圈。” 文思街处于繁华地段,闹中取静。除了明镜阁,还有十余座风雅小院,若是熟客,夜间轻叩院门,会有丫鬟提灯迎接,出几个对联诗文,作答后付了夜度资,便能进门见‘小姐’。 再风雅隐蔽的娼馆也是娼馆,自从这条街成为花街柳巷,寻常人家顾忌门楣声誉,陆续搬迁。程千仞相中的宅子就是座废弃已久的荒宅,三进三出二十八房,已归属州府田户所,估价一千两。在寸土寸金的南央城,算是极便宜了。 从前教养逐流,他绝不会考虑这里,但是现在,他和朋友都不在意什么名声。 “根据掮客的消息,这座宅院旁边三户都可以考虑。东边这家搬走时,房契地契押在城南典当行,是死当,当铺掌柜说五百两转手;还有这一家,开价四百两,也不算贵……我的意思是,不如将旁边三户一并买下,所有院墙打通,合为一座大宅。” “整体翻新重建、置办家具、铺设阵法……算作一千五百两,这是粗估,得再挣两千五百两,才算稳妥。” “如果我们都能进入前二十,会有一千二百两。顾二的册子惹麻烦,别写了,靠赌坊进账吧。决赛抽签之后,想办法把赔率拉高,不如放出消息,说我被傅克己重伤,一时半会好不了,有弃权打算,然后我再押自己……” “啪嗒啪嗒。” 气氛沉默。只有程千仞打算盘和说话声。 徐冉缓过神,指着草图:“你要买下半条文思街?!” 林顾二人也被他反常的大手笔震住。 程千仞定睛一看,还真是。 他摸摸鼻子:“这……这是个意外,文思街挺小啊,不如改叫文思巷。” **** 秋风萧瑟时节,并非每个人都有南渊四傻的好心情。 前线战报从朝光城传来南央,半个时辰后,胡易知在藏迎来一位访客。 少女着盛装,簪凤钗,极为端庄郑重。 微服夜游、出席双院斗法开幕,甚至开恩典请众多百姓入院观礼,她自北方南下,做的每一件事,都彰显着皇族的存在感。即使此地是天高皇帝远的南央城。 胡易知明白她真正的来意,却只不动声色地等,直到今天,温乐坐在他面前。 “殿下,不如我们直接一点。你为哪位皇子而来?” 当今圣上有四位皇子,两位公主。温乐最年幼,所有人看着她长大,顺理成章地给予万千宠爱。胡易知也很想知道,涉及权力,这位小公主会选择谁。 “皇姐托我问候先生。我只为她而来。” 胡易知叙旧一般问道:“许久不见,长公主可好?” 得到答复,他轻轻点头,下一句就令温乐变色:“长公主想做女帝?” “绝没有!皇姐曾说,无论父皇立谁为太子,她都会尽心辅佐。” 安国公主是皇帝第一个孩子,提起她,人们最先想到贯通大陆南北的‘安国大运河’。东征之战后,王朝将星凋零,她驻守白雪关十年,展现出惊人的军事天赋,执掌东境一半兵权。 “南渊不问朝堂事,殿下不知?” “今时不同往日,东境战事频发,王朝再经不起党争内耗。” “想要稳定,何不等首辅远行归来?” 温乐沉默片刻,轻声道:“如果……大人不回来了呢?父皇曾南征北战,开疆拓土,也赢不过时间。何况是比他年长的大人。我以为,不能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一人之身。” “我的眼界与能力只在末流,皇姐却不同。” 她开始分析朝局,越说越镇定。胡易知垂眸饮茶,好似认真倾听,眼神却有些飘忽。 末了温 分卷阅读13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乐说道:“不管皇姐作何决定,我都相信她的眼光。希望先生与南渊,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给予她某些帮助,以定大局。” 胡易知放下茶盏:“建安楼的灵犀花好看吗?” 温乐一怔:“很好。”却不知对方为何这时提起。 胡易知笑了:“圣上喜爱你,每个人都喜爱你。这场战争,无论是谁赢得最后胜利,都会继续为你栽花护木。你只需站在楼中赏花,何必去问楼外风雨?” “如今南渊之处境,恰与殿下相同。” 温乐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脸色微白。南北两院培养着全大陆最顶尖的人才,底蕴深厚,乃国之重器,权力更迭无法动摇它们的地位。抵抗魔族时,学院尽心尽力,不代表南渊关心掌权者姓什么。 “您身下这把椅子,安山王也坐过。他的亲兵要从琅州封地进入皇都,必经南央城。而南央护城阵法的中枢,就埋在这座楼里。很多年前,他就来找过我。那时我没有选择他,今日也不会许诺你。” 温乐怔然,不知该遗憾,还是该松一口气。 却听对方问道:“恕我冒昧,殿下来南渊,真的是长公主授意吗?” 她呼吸一窒。 “安国人在东境白雪关,你却南北奔走,为她四处游说结党。” 胡易知叹气:“你不是支持她的选择,是想逼她做选择啊。” 温乐霍然站起,身形颤抖。 胡易知送走客人,院判自屏风后显出身形。 “你啊,就会把累活儿推给我。” 楚岚川为他重新泡茶:“比安山王好对付。” 胡易知笑道:“到底是小孩子,沉不住气。胆子倒很大,竟然揣测首辅的心意。” 他们站在窗边吹风。 天光渐暗,夜色降临,明月浮出云海,垂照大地。 楚岚川做了很多年院判,着黑衣佩腰刀,气势冷厉。 “你今天说的,楼中赏花,不见风雨。我不同意。” 藏很高,云雾缭绕。俯仰之间,九天明月触手可及,地上万家灯火却好像一副渺远画卷。 “你可以站在高处,但不要忘记南渊仍在人间。乱世之中,谁能独善其身。” “正因为南渊在人间!” 素来温和的书生拂袖转身,夜风盈满袖袍。 “它和北澜不一样,不侍皇权,忠于真理,除非明日大陆沉没,星辰坠落,否则我们永不选择。这才是南渊千秋万代的根基!” “不说也罢,何必动气。走吧。” 胡副院长自知失仪,轻揉眉心:“抱歉,我一个人静静。” 院判:“打牌去吗?” “……” “打不打?” “走。” **** 送走朋友,程千仞收拾桌椅,打扫院子。将画有新宅标记的草图收好。真元在体内运行一个大周天,发觉伤势已经痊愈,真元甚至比以往更凝练。 “我果然皮糙肉厚。” 挨过宋觉非的鞭子都没死,这样一想,傅克己的剑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开始打坐冥想。不知为何,今夜没有再睡着,更没有梦到逐流。 第二日抱剑出门,气息微乱。破晓时分,街巷行人稀少,一路无事。程千仞便没有在意。谁知入学院后惹出麻烦,他周身威压越来越不受控制,遇到的人都慌忙避开,然后远远观望,窃窃私语。 最后他被医馆外巡值的督查队员拦下,所幸林渡之及时下楼,将人带走。围观众人才散了。 “这是怎么回事?” 林渡之却不把脉,出手如电拍他肩膀,程千仞没有防备,耳边顿时响起缥缈歌声,好似梵音吟唱。 声音散去时,朋友们的面容重新清晰。 林渡之笑道:“恭喜千仞,快要突破了。我念佛偈先帮你理顺气息,好平复威压。” 程千仞点头:“多谢。或许是与傅克己对战有所领悟,因祸得福。” 顾二破天荒没瘫着,立在窗边抽烟,突然开口:“算起来,你才练 分卷阅读13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剑半年不到?” 照这个修行速度,‘南渊第一天才’真不是那些人起哄瞎叫,程千仞早晚名扬天下。但这是好事吗? 他想起春日雨夜,对方的修为封印被宁复还解开,一问三不知的样子。 “慢一点吧,基础打扎实。” 程千仞没觉得哪里不对:“水到渠成的事,又不是天上掉银子。决赛快开始了,大家好好准备。” 说完他就练剑去了。 徐冉高兴之余有点失落:“我什么时候突破啊,千仞甩开我一大截,以后还怎么一起过招。” 她的刀法越来越熟练,招式越来越凌厉,境界却卡在炼气大圆满停滞不前,已有半年光阴。 顾雪绛已无法给她更多指导,只说差点火候。 “什么是火候?” 紫衣公子吞云吐雾:“有时是一场战斗,有时是一个人。或者檐下听一场雨,路边看一朵花。” 徐冉沉默良久:“我不明白。” 顾雪绛只能叹气。 这是她修行道路的第一个门槛,必须自己跨过去。 往后几日,决赛通知还没有下来,徐冉已变得暴躁易怒。 她足够坚韧,个性好强,不会被任何事打垮。但这是武修的通病,渴望力量,耐心有限,瓶颈久不破,就容易陷入自我怀疑。 路上听见有人议论说闲话,一个不顺心就要拔刀。 程千仞邀她过招,她打到一半就掷刀不打了。 林渡之念佛偈给她听,收效甚微。 “我不是武修,吐纳修行顺其自然,没有瓶颈。” 林鹿也很苦恼。 “心意不宁时,我便看书,来,这个借给你。” 他拿出一本《妙法莲华经》。 徐冉:“这……我读不进去这些。” 林渡之担忧地看着她:“那你怎样能好受些?” 徐冉突发奇想:“你让我揉一下鹿角吧。” “啊?” 徐冉摸了一把他的青玉发簪。 顾二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第二天午饭时,他对徐冉说:“为了能让你通过‘军事理论基础’课的年末考试,今天起我给你讲解兵法,考校经典战役案例。先考考你基础怎么样……” 李先生的课徐冉一节都没听过,当然一字答不出,只能拼命给林渡之使眼色。祈求他帮忙。 林渡之还是懵懵的:“啊?” 徐冉仿佛在他脸上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只鹿’,不禁心生绝望。 顾二慢悠悠地抽烟:“不学也行,大不了就是考不过嘛,明年你在李先生手下再熬一年,我和程三先行一步。明年考不过还有后年,什么时候毕业随缘分嘛。十年后我带着鹿再来南央看你……话说李先生身体康健,继续任教二十年不成问题。” 徐冉快哭了:“学!我学还不行吗!” 可是程千仞分明看见,林鹿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 唉,世风日下,鹿都不是正经鹿了。社会完了。 61、61 这一日双院斗法决赛名单正式公布, 武试因为大混战的缘故, 仅三十四人进入决赛。文试还算正常,起码有四十人。参赛者被通知去勤学殿抽签。徐冉终于从背书做题的恐惧中解脱。 尽管决赛已经是个人赛,两院依然互相防备,站位泾渭分明。大家在院判的眼皮底下挨个抽签,忍受强大气场压制, 更觉时间漫长。 不仅是殿内众人,上至南北两院、半个修行界,下至南央城街头巷尾、各大赌场, 都焦灼等待着他们的抽签结果。 南渊禁赌,却不能禁学院外的赌局。赌场只等消息一到,便第一时间算赔率, 开盘口。 徐冉没听懂规则。程千仞低声讲解:“一轮抽签赛之后, 获胜者进入挑战赛。学院会评估我们的战力,给出排名,排位靠后者若不服, 可以向排名靠前的发起挑战。” “要是我被很多人挑战怎么办?能接几场?” “一场, 必须接离你排名最近的。” 忽 分卷阅读13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然周遭一静, 两人正对上院判冷刀似的目光。 执事声音颤抖地重复:“三十二号抽签。” 原来又是倒着抽。徐冉神经大条, 上前随便摸了一支签。 执事高声念道:“八号出列。” 一阵沉默。金玉华服的北澜学子间,走出一位布衣少年, 吊儿郎当,腰间细剑摇摇晃晃。 决赛迎来第一个爆点。因为双刀徐冉抽到了青雨快剑原上求。 按规矩两人应该相对见礼,全场瞩目下, 徐冉已经弯腰,却见对方只勾唇笑了笑。 她不乐意了,转身就走。 原下索对兄长所为无奈摇头,幸好遇到徐冉,换了别人被如此怠慢,必行大礼以示自身品行宽仁,反衬他失礼无德。 南渊四傻没想这么多,满脑子都是雾草啊啊啊啊啊。 顾雪绛看着鲜红的八号签:“程三,这个用你们家乡话怎么说的?我记得有个专门说法。” 程千仞很懵逼:“我家乡话?越塔送人头?” 徐冉:“八……八的智障?” 程千仞:“……” 顾二:“对!你能抽到他,不就是‘八的智障’吗!” 徐冉:“你别乌鸦嘴啊,万一我能赢呢!” 林渡之:“心态稳住,只要千仞不抽到傅克己,我们就有希望!” 程千仞:别啊,这是flag吧。 抽签继续进行,殿内私语声此起彼伏,一盏茶过去,傅克己依然不动如山。 程千仞承载着朋友们的期望面对签筒。 “十八号出列——” 他们松了口气。 是位一起打过马球的师兄,大家当过队友,也算熟人。 两人见礼后,刘镜拍了拍程千仞肩膀,以示鼓励。 此时站在殿内的参赛者皆为两院精英。不像外界追逐噱头,盲目吹捧‘第一天才’的吃瓜群众。 “竟然抽到刘师兄,胜负大概五五开吧,谁胜都不好。” “勉力获胜的一位,也没力气再去挑战赛了。可惜。” 顾雪绛解释道:“去年参加过双院斗法的师兄们,比如周延、刘镜、张越云等人,一般战术稳重,决赛之前隐藏实力,让人看不出深浅,将底牌杀招留到最后。总之他们会在毕业前的这次比赛中拼尽全力。你看他周身威压不露,但我听说他已是凝神境……” “不过没事,你也快突破了,胜负五五之数,还是比抽到傅克己强。” 四傻正暗自庆幸,忽又听一阵喧哗。院判闭着眼似在假寐,任由大家低声争论。 原来傅克己抽到了周延。周延去年决赛打进前十,南渊懂行的武修都期盼他今年能进三甲。 “这场能赢吗?” “悬吧。” “我南渊签运怎么回事?战力卓越的几个,要么抽到劲敌,要么抽到同院人!” “只能等挑战赛扳回名次了。今年我们做东,起码要比去年强,前十占五位才不算跌份。还有三甲,也必须占一个吧!” 大家忧心忡忡地等,谁知到了文试抽签,南渊的运气又回来了。 顾雪绛与林渡之先后抽到稳胜局。邱北竟然抽到原下索。南渊学子恨不得大声欢呼,顾忌场合,只能用眼神彼此拥抱。 殿上见礼的两人倒很是淡定。 一上午过去,综合来看,两院签运半斤八两。 百余位督查队员鱼贯出殿,将对战安排张贴于学院各处,消息飞速传出去。半个时辰内,单城南‘金堆玉砌’一家赌场,就有三万两赌资入局。一个时辰后,飞凤楼里的说书先生已经编出新故事,为茶客罗列决赛看点。 *** 整个南渊沸反盈天,只有西北角某座客院安静如故。 白玉玦看着庭中葱郁青松,心思却不在秋景,也不在即将到来的决赛。 “傅克己那天为什么会去?问清楚了吗?” 屋里六七人,大多比他更烦躁,正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陆裘应道:“还没有, 分卷阅读14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他没接我们的请帖。” “糊涂!帖子当然不能下给他,你应该给原下索。” “好不容易铤而走险一次,谁知半路杀出个傅克己。”想到此人与一位卑微剑侍说话,却丝毫不给他这个主人面子,钟天瑾郁气难消:“你家的几位供奉难道胜不过他?那天为什么要退回来?” 白玉玦冷笑道:“能胜又如何,他是剑阁大师兄,圣人亲传弟子,与他为敌意味着与剑阁为敌。这件事情,你还想让更多势力牵扯进来?” 大家都明白,只要烟山上那位圣人一天不死,剑阁就还是天下第一宗门。 难捱的沉默中,有人心慌丧气:“机会难寻,再次布局需要时间。怎么办……” 白玉玦放下茶盏,指尖微颤:“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离开南央之前,请花间雪绛赴宴。大家走明路了结恩怨。” 张诩摇头:“就算我们可以设法脱身,免于南渊学院问责压力,但他怎么会来送死?请再多中间人,写再长求和书,他看一眼便知是鸿门宴。” 白玉玦缓缓道:“难道你们忘了,他是什么样的人?” 众人细想旧事,心惊之余明白此法可行,又生隐秘喜悦,一时无言。 钟天瑾忽问:“诶,那个程千仞查的怎么样?我听说他要突破了?” 陆裘想了想:“他出身东川边镇,从前穿衣寒酸,话少老实,不合群,脾气好,被人当面嘲讽也能忍。在一家面馆做过伙计。好像家里还有个弟弟。他邻居见过,长得很好看,后来不知去向……” 钟天瑾不耐烦地打断:“什么乱七八糟的,说重点。” “没有重点。他一夜悟道之后,性情大变,行事狂傲嚣张。这些你们都看到了。” 白玉玦回忆起那把与克己剑争锋的旧剑,不由皱眉:“他的剑法师承何处?” 陆裘:“有人说是胡副院长,程千仞在算经课以威压伤人,闹得全南山后院都知道,胡先生亲自出面带走他。” 钟天瑾:“剑法不重要,我看他打马球就觉得不对劲。一个东川人居然会打马球!” “马球应该是花间雪绛教的。他这三个朋友,都很难对付。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让他赴宴时只身一人,否则大事难成。”白玉玦微笑道:“真希望他保持从前作风,刀山火海也敢单枪匹马地闯。” *** 徐冉与原上求的战斗是决赛第三场,留给她的准备时间只有五天。 别人越说她赢不了,她就越想赢,躲在青山院没日没夜地练刀。 程千仞见她状态不对,出剑打落斩金刀,把人带去林渡之的诊室。 “让顾二给你讲讲青雨剑,知己知彼,磨刀不误砍柴工。” 徐冉现在脑子里只有一道刺破雨帘的剑影:“你们说,青雨剑到底多快?真比我的‘日出’更快?” 顾二:“闹市杀人,无人能见。” 徐冉:“什么?” “这不是我说的,原上求去皇都之前,以快剑于青州成名,全青州人民送给他的。” 顾二:“复赛你与他对招,有没有注意他的剑?” “剑身狭长,滴雨不沾,与我斩金刀相击时,剑面有微光亮起,像一堆鬼画符,看着就眼晕。” “那是邱北刻下的二十八道破风符文。注入真元后,连成一个破风阵法。使剑更轻更快,威力也更强。” 顾雪绛娓娓道来:“青雨剑属寒,且剑路诡谲,专克你炽烈至极、刚猛霸道的斩金刀。原上求这个人,发疯起来出招没有章法,尽是杀招。你不要与他以快打快,更不能以伤换伤。” “还记得你与钟十六的战斗吗?像那次一样,我们得动脑子,讲策略。” 徐冉点点头,皱眉不说话。 程千仞知道她心结所在:“说不定这场决赛,就是你的突破契机。你放手去打,无论输赢,都是好事。如果打完火候还没到,便只当添油加柴了。” 徐冉终于笑起来:“好!” 她该吃肉吃肉,该喝酒喝酒,还看了决赛的前两场比斗。 这一日轮到她上场。 演武场被人群层层围住,四面看台座无虚席,甚至有人连夜占座位。 分卷阅读14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辰时渐近,北面看台上的大人物们陆续入座,两位主角却迟迟不见人影。当值的一众执事汗如雨下,立刻派督查队员四处寻找。 徐冉正在医馆与相熟的女医师聊天,把姑娘们迷得晕头转向。 她平时穿院服,只用红发带束起高马尾,今日却换了件崭新的红色骑装,其上金线刺绣熠熠生辉。 程千仞在锦绣庄为逐流订过一批衣料,没等用上,弟弟便被他送走了。于是他带朋友们去置办行头。徐冉得到这件骑装后,一次没穿过,今天才舍得拿出来。 “天啊!你穿上这身衣服,更威风了!”“我看你一定能赢,全院你最厉害!” 徐冉神采飞扬:“哪里哪里,院判之下,学院第二而已。” 顾雪绛今早听到了一个坏消息,原上求很可能因此发疯拼命。他本想劝徐冉弃权,话到嘴边,只变作一句:“好好打。” 程千仞昨晚去‘金堆玉砌’下注,默默押五百两买朋友赢。现在见她这副样子,心想赌输也认了。 徐冉背负双刀,迎西风走向演武场中,山海般的欢呼声淹没了她。 *** 客院马厩边,一群人围着布衣少年。 “发生这种事,大家都很遗憾。” “想开点,月有阴晴圆缺,驴有旦夕祸福嘛。” 原下索见他们说来说去,就是说不到点子上,急道:“你先安心打决赛好不好?我在这里照顾它。” 原上求被吵得心烦,霍然拔剑:“整个马厩都好好的,为什么只有大花生病?谁害我大花?!” 人群顷刻作鸟兽状散尽。 原下索很无奈:“南北气候差异大,体质稍弱的人都会水土不服,何况是驴?走了,没人闲到害驴。” “一起去。我在台上打架,速战速决。你在台下照顾它,别让它离开我的视线!” 于是金衫白面的书生右手持折扇,左手牵着一头病驴,出现在演武场边。 62、62 “你们今天不让它进去, 我也不打了。” 因为原上求的坚持, 双院斗法迎来历史上第一个非人观众。 原下索顶着各色惊奇目光,淡定地把驴牵进看台第一排。大花无精打采,垂头丧气,一步三喘,周围人昧下良心也夸不出‘神骏威武’四个字。 开阔的演武场中, 徐冉独对西风,红衣如火,气势凛然。 她的耐心已被消磨干净, 只剩越烧越烈的战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四周喧闹渐静,更漏滴答声清晰可辨。 就在程千仞与顾雪绛相视皱眉, 怀疑这是对方的某种战术时, 对面人群蓦然爆发欢呼,原上求终于现身了。 布衣少年抱臂漫步,神色不耐, 腰间挂剑摇晃, 时而发出‘当啷’脆响。 万众瞩目下, 两人相隔十余丈站定。原上求忽然挑眉一笑:“你穿成这样, 是要嫁给我?” 他不笑时眼尾低垂,面目阴沉, 笑起来露出尖利的虎牙,又无端显得邪性。 这句轻薄调笑,全场都听得一清二楚, 却无一人发笑。 徐冉同样愣怔一瞬。 自从她在青山院打出凶名,谁还敢因为她是个女子出言不敬? 她缓缓抽出长刀:“你记住今天。老娘是来教你做人的。” 原上求舔了舔犬牙,忽然拔剑。 “咄!” 青雨剑化作一道流光飞出,剑尖钉入青砖缝隙,狭长剑身微微摇晃。 少年对裁决喊道:“喂,十招之内夺不下她的刀,算我输。” 他竟然弃剑了! 四下哗然。 “他说什么!要赤手空拳夺斩金刀?” “老子花了二百两买他赢,谁知道他现在发疯!” 好生自大荒唐,青山院的武修们放声大笑,笑声震彻云霄。 “徐冉!还等什么!砍他!” 或许是自持身份,北面看台那些境界高深、经验丰富的大人物们没有做声,只神情严肃地凝视场中。 分卷阅读14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轰——” 凄厉破风声压下所有喧闹,演武场被斩开一道金光通路,徐冉人随刀至,眨眼间掠过十余丈。 刀刃直逼面门,原上求纹丝不动,一缕额发随劲风扬起。 下一瞬,他身形虚晃,凭空消失。 顾雪绛的话在徐冉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的身法与剑一样快,如果你找不准位置,立刻收刀防身。” 但她已忍耐太久,战意与怒气均在巅峰,一刀斩下决无转圜余地。 当即手腕一翻,身前划出一道弧光,刀锋过处狂风肆虐,金光嗡鸣,尘埃飞扬。 徐冉以自身为中心掀起巨大风暴,笼罩半个演武场。 众人从原上求的消失中回神,高声叫好。 就连北面看台,也有剑阁长老感叹道:“好个‘横扫千军’,竟得三分真意。” 另几位出言附和,谈及‘女子练刀不易’‘尤其刚猛刀路难得’云云。 程千仞却低声道:“不好。” 他们预算过凝神境速度的极限,最多瞬移二十丈,只要徐冉刀势覆盖超过这个范围,哪怕是一丝刀意,都可以打断原上求的身法,逼他现身。 然而此法极耗真元,一开始便被否决。境界之差导致真元差距,她不能再比对方消耗快。 徐冉后背微凉,忽生警兆! 一丝森寒杀意如游蛇般攀上她肩背。 众人眼前一花,只见原上求瞬息出现在她身后,抬掌拍下,忍不住惊呼出声。 “当心!” 徐冉已飞速旋身,长刀倒转,向他手掌刺去! 电光火石间,十余道寒冷而暴戾剑气自八方袭来,织就天罗地网,封死她周身各个方位! “哪来的剑气?” “他怎么做到的!” 众人的惊叹疑问充斥程千仞双耳,他心思飞转,原来对方失去踪影时,剑气已然覆盖台上,只等此刻一齐引动。 徐冉危险! “铮铮铮铮——” 十二刀毫无间隙,撕裂大网,剑气破碎声连成一道清越长吟。 但同时原上求五指成钩,刺穿徐冉护体真元,铁爪般扣进她肩头。 少女的面容因剧痛扭曲,唇间爆发一声厉喝:“日出——” 刀光冲天而起,仿佛所有云朵消散,天地间光彩陡然明亮! 原上求的身影在煌煌烈日下时隐时现,显得渺小至极。 这是她最负盛名的一刀,整个南渊无人不知。 看台前几排,人们甚至感受到身下石阶微微颤抖——演武场防护阵法竟被撼动了。 人群爆发惊天欢呼。 她必将扭转乾坤! 只有程千仞和顾雪绛面无血色。 他们的计划中,这一招要定胜负,而不是脱困。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徐冉被发疯的原上求激怒,开始与他硬拼真元,正面厮杀。 顾雪绛道:“从他弃剑那一刻起,我们对这场战斗所做的一切构想、所有安排,都成了空谈。” 现在只能靠徐冉自己。 烈日当空,原上求足尖一点,身形如断线风筝,倏忽远逝。 他疾退,一退就是十丈。 徐冉乘胜追击,猛然扬腕,长刀飞掷而出,一往无前。 原上求忽然笑了。 他再次于众目睽睽之下消失。 程千仞瞳孔微缩。以他如今目力,勉强看清一道残影迎向刀锋,方才刺进徐冉肩头、犹带鲜血的修长五指伸出,竟要赤手去接斩金刀! “轰——” 刀身裹挟的真元炸响,金光暴涨! 光芒敛没后,众人只见原上求抄刀在手,刀柄似被一层浅青色雨雾覆盖,炽寒相激,白雾袅袅。 而他右臂皮肉翻卷,血水狂涌,浸透半边衣衫。 惨状慑人,全场一片死寂。 分卷阅读14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唯有他疯魔般仰天大笑:“美人赠我金错刀!——” 笑声震地穿林,惊起太液池白鹭纷飞。 他当真在十招之内,夺下了对手的刀。 徐冉掷刀的同时,一手探向背后,断玉清鸣出鞘。 失刀没能击垮她心神,反令她怒火更盛。 “山来!” 她提气飞奔,点地一跃,陡然纵身十尺! 无比强大的刀意溢散而出,随她身形拔高,如连绵山岳拔地起,直冲摩天! 原上求扔下长刀,凭空伸手:“剑来!” 远处青雨剑似生灵性,厉鸣一声,剑尖挣脱泥土,破风而至! 四面看台静默,仿佛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感知到他们的心意与战意: 同是重伤,同样不知痛楚,不畏生死,那就看谁更快更狠、命更硬。 今天秋高气爽,晴空万里。 青雨剑凌空飞渡时,却有凄厉风雨声响起,演武场温度骤降。 当头斩下的刀锋如玉山倾颓,原上求恍若不见,手腕一翻,立剑于地。 剑上符文闪动,无数道剑气自微光中迸射而出。 众人忽觉丝丝凉意浸透骨髓。 “下雨了?!” 青雨剑上符文越来越亮,细密的剑气像细碎星辰,银色雨丝,四野飘飞。 自他上台,只凭身法、剑气与对方近身战,直到此刻才真正施展第一剑。 泼泼洒洒一场疾雨,要为天地拂尘去垢。 不过须臾,烟尘退散,山岳气象无声溶解。一地青砖在碧云下泛着白光,如积水空明。 藏上,打牌的胡先生似有所感,兴致盎然地推开窗户。 “‘空山新雨’对‘山来’,恰到好处。” “可惜戾气太重,损了空灵渺远的剑意。” 雨势未减,又见台上狂风大作。 徐冉被剑气逼落,须臾不停,使出‘云破’‘风起’两记连招。 程千仞忽然开口,一声呼喊卡在喉间。 已经迟了,青雨剑借漫天狂风隐匿,悄无声息出现在徐冉背后。 她只来得及微微侧身,避开后心。 “铮——” 高速利剑的巨大冲力,一瞬间穿透肩胛骨,没入青砖,将她钉在地上。 “啊!” 剑上真元在血肉中爆炸,徐冉咬牙回头。 这是她第一次离这把剑如此之近,甚至能看清那些精密无比的符文。 原上求步步走近,忽一招手,青雨剑飞出,带起一蓬血花,雨雾般落了满身。 他微微俯身,声音很轻,恶意昭然:“你无法同时拿起双刀,你根本赢不了我。” 喧嚣震天,场外裁决开始倒数。但徐冉只听见这一句话。 程千仞一剑砍在门上,试图破开防护阵法,七八位督查队员联手压下他。 “还等什么!救人啊!她要没命了!” 谁也没想到,决赛开始不久,便迎来这等惨烈场面。恐惧之下,没有人为胜者欢呼。 原上求提着长剑向场边走去,一路血迹蜿蜒,人群避之不及。好似地狱恶鬼。 为了将血水洗刷干净,下午的比斗不得不推迟到第二天。 几日过去,关于这一切的讨论声依然铺天盖地,却很少有人再见过徐冉。 63、二更合一 “我早就想过会输, 只是没料到会输这么快。可见命运也是欺软怕硬, 你越怕什么,它越送什么给你。” 这是徐冉康复后说的第一句话。 她的眉眼笼在冰冷月光下,显出淡淡倦意。 程千仞差点打翻酒碗,再看顾二和林鹿,也是一脸活见鬼的样子。 以徐大的粗神经, 居然总结起人生道理了。青雨剑给了她多大心理阴影。 深秋时节,寒意瑟缩,南央城夜色依然浮华而温暖。金光照耀下, 楼阁重 分卷阅读14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重,车马匆匆,舞乐靡靡。 南渊四傻在程千仞家屋顶对月喝酒。 别人坐锦衾, 他们坐冷瓦, 别人听丝竹,他们听秋虫。 一穷二白不外如是。 一场比赛的输赢、无孔不入的流言不算什么,他们都陷入过更糟糕百倍的绝境。 徐冉只是想说些话。 “我刚来青山院时, 心慌自卑, 又怕被人看不起, 第一天就跟对面班打了群架。我刀术课的先生说, ‘月圆则缺,水满则溢, 凡事最怕圆满,圆满就是走到头了。你事事都想求十全十美,要做第一不做第二, 这性子以后怕是要吃亏。’” “后来他又说过几次,我都不明白。我不服。” 朋友们就静静听她说。 “金玉双刀,排在‘神兵百鉴’第四十六位。随家中先辈战千军万马,传到我这儿,连个疯子都打不赢。疯子说的对,我不能同时拿起双刀。” “烈阳刀本来传男不传女,可谁让我家死的只剩我一个了呢?” 顾雪绛刚开始指导徐冉修行时,就对她的双刀颇有微词。 “男子武脉较宽阔,女子则更为柔韧,各有所长。如果练秋水剑之类的功法,你的武脉是优点。但你练了天下至刚的刀法,这就成了先天缺陷。” 徐冉挠头:“我知道啊。” 顾雪绛气的直抽烟。 “你非要继续练,也行。我给你指条明路。等你突破凝神境,真元数量足够,将体内真元一分为二,一道控制‘斩金’,一道控制‘断玉’。方可左右开弓,挥洒自如。” “‘凝神’之前,你就老实用好一把刀,别想着同时拿两把,武脉受不了。” 徐冉现在右臂缠绕绷带,被林渡之嘱咐一个月不能用刀。 比起受伤,没能突破才是最坏的结果。 “我娘死之前对我说‘以后只剩你一个人了,要用功练刀,按时吃饭,拜师学艺,多交朋友。忘记这一切,替我们好好过完一辈子。’” “不说翻案,不说诛杀奸臣佞党,洗刷冤屈重振门楣。因为他们知道我做不到吧。我拿不起双刀,什么也做不了……” 顾雪绛闷头抽烟。林鹿小小声说:“我觉得不是这样。” 程千仞仰头喝完一碗酒:“打住,这里就我养过孩子,我最有发言权。我在东川的时候,也给逐流说过,哪天我要出事了,你就跑,先活命最重要。” “谁规定背着血海深仇就得活的苦大仇深?人生好长,他要是过的不好,我做鬼也不开心的啊!” 徐冉不知想起什么,突然放声大哭。林鹿轻轻拍她后背。 程千仞又灌自己一碗:“大义、荣辱、仇恨,重要吗?当然重要,多少人不惜为之一死。但在你爹娘心里,都抵不过对你的爱。他们活着的时候,想把最好的一切给你,他们死后,又怎么忍心让你孤独痛苦地活在世上?” “所以啊,用功练刀,按时吃饭,多交朋友,你能做的事情很多。一天做不到没关系,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总会有个结果。” 徐冉慢慢哭完,哽咽问道:“真的吗?” 程千仞:“骗你干嘛?” 程家鸡汤,包治百病。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抹干眼泪,气势一振:“你没下注押我赢吧?” 程千仞:“没有没有。钱在,宅子也在。” 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徐冉被林渡之送回家,他周身气息平和,可使人心意安宁。 程千仞确定他们走远,问顾雪绛:“从前我杀人杀魔杀水鬼,都是为了活命。他与徐冉无冤无仇,何必下死手?” “你不能拿正常人的逻辑与道理,去理解一个疯子。” 程千仞想了想,好吧,穿越之前的法治社会,精神病杀人还不犯法呢。 这个世界里,有人辛苦地活着,有人想疯就疯。 顾雪绛打量他:“你想做什么?不要冲动。”世道变了,居然轮到他劝程三别冲动。 “她自己输的要自己赢回来,我不喜欢谁代表我,也不会去代表谁。”程千仞站起身:“我只是受够了。” 分卷阅读14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徐冉的伤,顾雪绛收到的鸿门宴请柬,走在路上围观众人的各色目光。最近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感到烦闷,像胸口烧起一把火,不断消耗着赖以呼吸的空气。 程千仞恍然发觉,原来从莫名其妙变成修行者的那晚,送走逐流的那天,这把火就烧了起来。 厌倦穷途末路搏生机的东境,到南央为了过安乐日子,他开始习惯被人安排,被所谓的命运安排。 但现在他不愿意习惯了。 “我要看看这欺软怕硬的东西,能拿我怎么样。” 顾雪绛只见他立在冰雪似的月光下,风满袖袍,竟显得高华而冷漠。 *** 决赛已经开始半月,文试武试交替进行,每天都有新消息传出。 场外观战的武修们分析参赛者打法,为胜者欢呼,也从败者身上汲取教训。他们有些是今年入学的新生,没有报名资格,有的初赛或复赛败北,计划明年再战。一场大规模比赛的意义,就在于台上台下,所有年轻人都在飞速成长。 州府、军部、宗门、世家的大人物们冷静地评估参赛者战力、未来潜力。南央城民众则喜欢讨论五光十色的法器,张口便说的天花乱坠,好像亲眼见过。 文试还需看运气。除了对手,抽到的题目是否擅长,揣摩出题者心意是否准确,都成了决胜关键。 “若扩建安国大运河,你认为支流应向西,还是向东开凿?” “我朝是否应继续扩大疆域,发起第二次东征?” 胡先生出题一向大胆,辩难题目范围百无禁忌,毕竟在南央城的地界上,谁也不能让他闭嘴。 顾雪绛往返于演武场与赌场间,以他的眼力和经验,还真压中几个赔率极高的冷门,以小搏大,赢回一百余两。 平时以挣钱为乐的程千仞却没有动作,只是沉默地练剑、修行。 林渡之最怕的‘辩难’还是来了。地点在勤学殿,南北两院各出五位德高望重的先生打分数,由先生选派二百余位优秀学子殿中观赛。 殿上设有扩音阵法,能将说话声清晰地传出去,响彻整个勤学殿广场,接受众人监督。 当朝辩难之道,起于北,盛于南,学者们探讨宇宙、时事、人生、道学、佛学等等,胡副院长年轻时乃此道高手。 每个人辩难风格不同,有人擅长剥丝抽茧讲条理,有人擅长煽动听众情绪。 顾雪绛的风格是如今主流——礼数周全,气势逼人,口吐华章妙语如莲,眼角眉梢却透着轻蔑。 有时场内没说完,场外两派群情激奋,先骂起来。 书生骂人,骂不出什么花样,翻来覆去无非几句‘忘八端’。若有青山院武修来搅浑水,喊一嗓子‘汝母婢也’,两边就像受了莫大侮辱,涨红脸皮要动手。 勤学殿外的督查队员,比演武场边的压力更大。他们往往还没听懂个殿内讲什么,广场众人突然就炸锅了。 这一日原下索与邱北对阵,殿外黑压压站满学生,大多刚看完上午的武试,没吃饭便跑来占位置。 原下索以棋成名,赢过不止一位大人物,而邱北是年轻一辈最出色的铸造师。除此之外,传言他们二人学识渊博,上知天文下晓地理。 北澜最负盛名的两位才子巅峰对决,南渊人等这场热闹很久了。 “我们来见证历史,少吃一顿饭算什么。”人们如是说道。 一个时辰之后,人群散去一半。 可能心里还骂了历史。 邱北讲话,字正腔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听得春波台最有耐性的老先生都坐立难安。 除了说话,他还要喝茶、吃糕点,心态特别稳。 趁他饮茶的间隙,裁决忍不住问道:“你的陈述结束了吗?” 邱北慢吞吞喝完,慢慢转头:“啊?没有啊……” 他放下茶盏,继续说话。 顾雪绛心想,幸好原下索抽到他,俩人自相残杀去了,不然这真是可怕的对手。 原下索下场之后,丝毫没有胜利喜悦,只一脸生无可恋的疲惫。 顾雪绛对林渡之道:“他居然能忍住不弃权。单这一点,我不如他。” 邱北的风格实在突破常规, 分卷阅读14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为防后来人效仿,比赛专门增加一条规定,双方每轮陈述不得超过半个时辰。 这条赛规对林渡之毫无影响。他最紧要的问题,不是陈述时间长短,而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下,用蓬莱话慷慨陈词。 顾雪绛觉得这不可能,林鹿只要开口,脸就红了。 看过数十场辩难,南山榜首上场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他从前写过的文章、答过的试卷都被翻出来。南渊学子认为这场稳胜局之后,他必会在挑战赛向原下索下战书。 林渡之日渐消瘦。 顾雪绛看在眼里,心中郁结。争什么榜首,别逼他了,没看到他都不开心了吗。 “你要不要弃权?” 林渡之摇头:“不。” 这日天朗气清,日光和煦,勤学殿外水泄不通,守卫翻了一倍有余。 林渡之身着天青色长衫,墨发束一支青玉簪,举步入殿,如清风明月,任谁都要赞一声‘木秀于林’。 他的对手上前与他见礼。 “北澜学院石渠阁,李辙。” 林渡之却只行礼,没有自报家门。 他指了指嗓子,摆手。走到记录辩难过程的执事桌前,伸手做‘请’的姿势,众执事立刻会意,为他搬桌子备笔墨。 殿内一片哗然。 “难道林渡之嗓子哑了?怎么偏赶在这个时候?” “时间限制半个时辰,写字哪有说话快?他写的完吗?” 南渊人主张请医师,择日再比。北澜方极力反对:“双院斗法决赛何等严肃,规矩就是规矩,怎么能为一个人更改?” 几位裁决讨论过后,深感为难:“虽然你以笔代言,但规则所在,不能为你延时。你所写的内容,会由裁决朗诵。” 可惜了。本以为今日可见一场精彩辩述。 林渡之点头,示意他知道。 那位北澜学子压抑着喜色,拿起案上毛尖茶润嗓子。他本做好必败准备,谁知忽见转机。万一赢了南山榜首,使之无缘挑战赛,自己就是北澜的功臣,必将以此扬名。 消息传到殿外,又是一阵喧闹。 只有顾雪绛松一口气:“居然想出这种方法。” 钟声敲响,更漏开始计时。 北澜学子抢先开口:“诸位裁决,诸位同窗,今日上殿与‘南渊榜首’同场辩难,实乃在下之幸……” 他状态很好,旁征博引,滔滔不绝。 林渡之立在桌前,摆开两大张宣纸,左右手同时落笔,运笔如飞。 观赛者距离较远,看不清纸上内容。 “就算他怕自己写不完,也不能这样吧……” “若字迹太潦草,裁决辨识不清,念起来断断续续,更是吃亏。” 林渡之恍若未闻,面容沉静,笔走龙蛇,姿态似有奇妙韵律。人们越看越觉赏心悦目,有些已顾不上听那学子论述。 更漏滴尽时,裁决示意李辙闭口。林渡之却已收笔,不多不少,正好半个时辰。 裁决接过,只见纸上字迹工整,竟无一涂改,似一气呵成。他清清嗓子,朗声念诵。 这篇论述抑扬顿挫韵脚相合,念起来朗朗上口,毫无滞涩感。听起来条理分明,环环相扣。文末三番发问,李辙无一能答,不禁汗如雨下。 待裁决念罢,殿内寂静,片刻后掌声雷动。执事一看更漏,竟也是半个时辰,不差一秒。 如此往复三轮,第四轮开始前,对手不堪重压,终于弃权。 殿内学子说看林渡之左右开弓的书法表演,比辩难精彩,殿外众人说听他写的文章,更为酣畅淋漓。 记录比赛过程的执事写了半本笔记,后世立传者以此揣测当日情景: “林公少时寡言,长于翰墨,与人辩难,以笔代口。左右开弓作文章,既有佳致,兼辞条丰蔚,甚足以动心骇听。众人注神倾意,不觉流汗交面……” 现在的顾雪绛和林渡之只顾得上开心,他们走偏殿避开人潮,绕到幽僻的花廊下,把那些欢呼议论抛在身后。 “可以啊鹿,竟想出这个法子。没人了,不用装,你快说话。” 分卷阅读14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林渡之依然打手语,张口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 顾雪绛慌了:“谁害你,是谁害你?!” 林渡之摇头,拉过他手掌,在手心写下‘骗人’两个字。 顾雪绛皱眉:“你不想骗人,所以给自己下了哑药?” 林渡之‘嗯嗯啊啊’的点头,一边拍他后背,让他别生气。 顾雪绛还哪里气的起来:“多久能好?” 林鹿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有没有后遗症?” 林鹿点头又摇头。 “以后不要这样。” 林渡之笑了笑,在他手心写:知道了。 *** 程千仞上场的前一天,收到一封来自青山院的请柬。 那里的武修们很少用这类东西。有什么事情,喊一声就走。 这次为了表示尊重,特按读书人的规矩办事。 程千仞一人一剑,很爽快地前去赴约。 开门的是刘镜,他明天演武场上的对手,态度亲切地将他迎进门:“程师弟,快请进。” 院里六七个人,石桌上四五坛酒。 程千仞隐隐猜到他们的用意。 都是一起打过马球的队友,大家坐下来二话不说先喝两坛。 酒过三巡,周延拍着程千仞肩膀:“我们武修,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跟你直说,今年武试抽签的形势,对南渊很不利。但咱们做东,按理说前十要占五位,三甲占一位,才不算跌份,不然就是被北澜压着打的第十个年头……” “我抽到了傅克己,恐怕无缘挑战赛。你与刘师兄战力相当,明日你们不管谁胜,挑战赛都无力再战。” “南渊至少要有一个人去争三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程千仞轻声问道:“所以,为学院荣誉,我与刘师兄明天假打,留一个人保存实力去挑战赛?” 他放下酒碗,心道可惜。这是飞凤楼的竹叶青,他很久没舍得买了。 周延摆摆手:“这个院子有隔绝探视的阵法,随便说。你别慌,这也算不成文规矩,去年我参赛时,前辈师兄们都这么干。真打假打,受伤程度,除了自己,谁分的清?一切为了学院。” 程千仞笑了:“不错。南渊利益大于天,个人荣辱何足道哉。” 众人拍手称快,又要来敬他酒,程千仞也不客气,豪饮三碗。 忽道:“只是害刘师兄受委屈,需故意输给我。” 气氛瞬间凝固,饮酒者面面相觑。 刘镜艰涩道:“你说什么?” 程千仞卸下旧剑,放在石桌上。从容起身。众人瞬间戒备,不由自主去摸腰畔兵器。 “双院斗法期间禁私斗,但周师兄方才说过,这个院子有隔绝阵法。” 萧索秋风,暗香浮动,原是院落一角的木樨花。 程千仞走向花树,一边说道:“刘师兄既然不甘心,我怎么会甘心?我相信诸位切实为南渊考虑。眼下有一个最公平的方法。” 他折下一截花枝。木樨花苞颤巍巍,犹带晨露。 拿在手中,却像一柄精巧的剑。 他说:“请。” *** 程千仞与刘镜一战,南北两院本以为是场势均力敌的苦战。最终却以程千仞三招克敌结束。虽然精彩,但不过瘾。人们对挑战赛更加期待。‘南渊第一天才’的声望一时达到顶点。 “明天我会尽量消耗他,逼出他的最强杀招。你在场下看好,如果没有五成以上把握,就不要选择挑战他。” 周延上场前一日,对程千仞如是说。等到排名出来,比起傅克己原上求,挑战第三名显然更加稳妥。 当天不用顾雪绛等人操心,青山院的武修们帮他们占了最好的看台位置。 但程千仞没有来。 因为他要突破了,不得不闭关。 这个时机足够好,也足够糟。 64、三更合一 糟糕之处很明显, 程千仞 分卷阅读14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失去一个了解对手的机会, 旁人口述再详尽,如何及亲眼所见。 好处在于,那一战傅克己展露出超越年龄的剑道修为,使北澜独占风头,南渊士气受挫。此时他突破的消息传开, 大有替南渊扳回一城的意味。 放眼整片大陆,二十岁的凝神境都是凤毛麟角。何况他修行不满半年,比某些宗门世家的天之骄子更具传奇色彩。 前提是他真的可以突破。 “南边这些乡巴佬就喜欢编故事。先不说那人‘一夜入道’是真是假, 单说修行半年想突破凝神,他以为自己是谁?什么资质悟性?剑阁圣人还是当今天子?说不定这次没能更上一层楼,反而陨落了。” 有人殷殷期盼, 就有人等着看笑话。 程千仞本打算在观战前做些准备, 于是再次登上藏参详剑阁剑典。 他之前为了挑选剑诀,几乎不眠不休地阅读、并在识海中演练过剑阁所有剑法。 隔音阵法将沸反盈天的热闹阻绝,藏自成一方清净世界。 一排排高大书架无人问津, 油墨香混着榉木地板的木料味道浅浅游动。 程千仞站在角落里翻书。旧地重游, 旧卷重温, 别有进益。 借书处的老执事撑着脑袋打盹, 梦里忽觉一阵威压袭来,悚然惊醒。 慌忙起身打翻了桌上砚台:“你!你干什么啊!” 程千仞察觉不对时, 第一反应是下楼,但家里连个阵法都没有,去不得。复赛后他重伤昏迷, 在医馆险遭伏杀,医馆也去不得。此时众人都在演武场观战,学院守卫力量主要分布在那里和勤学殿。足够安全,却很吵。 心思电转间,他敏捷地绕开老执事,反向楼上奔去。 胡副院长!你在不在! 他全身穴窍已不能自控,飞速吸收周遭灵气,体内真元狂暴奔汹,从武脉中汇入紫府,循环不息。 老旧的楼梯不堪重负,一路吱呀作响,积灰与木屑速速落下。楼中为数不多的学子听见动静,放下书卷赶来查看。 年轻修行者突破,缺乏经验,一般由师门长辈在旁掠阵。青山院的武修们,则由教习先生看护。为防不测,恨不得做尽万全准备。 老执事真没见过这种阵仗。眼睁睁看着一道残影擦肩而过。 程千仞已狂奔到四楼,威压再难压抑,一齐爆发。 看来是找不到胡先生了。那句‘你就自己瞎琢磨吧’又闪过脑海,心下苦笑,说不管就不管,您还真一言九鼎。 当即寻了角落打坐,下一瞬他无暇多想,闭目入定。 相隔四座书架,借书处的貌美妇人摔下卷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麻烦呢?你多跑一层会死吗?” 眼不见心不烦,妇人起身离开,路过打坐的少年,顺手给他设下一道隔音阵、一道防护阵。自觉仁至义尽,上楼找人打牌去了。 四楼人迹罕至,起先有学生路过,只多看两眼,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直到傅克己的决赛结束,程千仞始终没有出现,才被众人寻到藏,发现异状。 无数学子涌向楼中,场面竟比年末考试前更壮观。 徐冉得知后大喊他疯了。 顾雪绛想了想:“特殊时期,兵行险招,未尝不可。” 群情激动,却无人喧哗吵闹。大家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以程千仞打坐的墙角为中心,距他一丈远,站满一层又一层。如此没有违反楼规,执事也不能赶人。 观摩别人突破全程,对修行者而言是不可想象的机缘。他们放出神识感知周遭灵气涌动,只觉获益匪浅。 凝神期破境,尚不足以引动天地异象,但随时间推移,此间灵气愈加浓厚,普通人亦能察觉细微变化。那些清凉的气流就从他们身边擦过,玄妙难言。 南渊学子隔着一层阵法屏障,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每个人都像自己在突破一般。 其实阵法乃三娘随手施为,脆的像张纸,一道凝神期剑气都抗不下。 但有学生们日夜轮流围观,众目睽睽,反倒没人敢居心叵测地妨害。 两天一夜,普通人撑不住先出楼,腾地方给后来的修行者,消息传遍南央。 “程师兄高义!闭关竟让大 分卷阅读14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家观看学习,毫不藏私!” “程师兄艺高人胆大,敢为前人不敢为之事,真英雄也。” *** 程千仞已做好沉在江底杀水鬼,或再一次送走逐流的心理准备。 他武脉内的真元如百川归于大海,气息亦归于平静,却还需闯过最后一道关隘——心障。 目前修行界对心障的认识分两派,一派认为它是‘天道降下的考验’,一派主张‘以此突破自我迷思,得成大道。’ 识海上白茫茫一片,又起雾了。 雾气散去时,程千仞站在车水马龙的大道旁,下意识去摸腰畔,抓了个空。 剑没了,试着运气,真元也没了。 一夜之间成为修行者,获得超凡力量;又一夜之间修为散尽,重做凡夫俗子。云泥之别。 这就是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似乎不算。生活总要继续。 程千仞摸摸衣袋,银票银锭不翼而飞,只摸出六个铜板。一时无语。 ……穷才是心障吧。 这个地方不是南央,没有逐流,没有朋友和学院,没有东家的面馆,以及过去的一切。 但他走过熙攘的街市,眼中所见总有说不出的熟悉。 程千仞攀上道旁一株巨树,拨开遮天枝叶,向下张望。 层楼飞檐连绵如云,宽阔的大道可容八两马车并行,行人车马像泛着金光,原来道路由三尺见方的黑金砖石铺就,豪奢至极。大道两旁,每隔二十丈,便有一株这样的遮天巨树。 再向远望,视线受阻,隐约只见一座高台直冲天际,没入云海。 “摘星台,原来是皇都。” 这片大陆上,再找不出第二座这样的雄城。再没有这样高的建筑。 若说南央如一位佳人,温和包容,皇都就像持戟立马的钢铁巨人,俯瞰着它的臣民。 心障心障。这是它真实模样,还是我依照游记、别人的叙述想象出来的? 很快程千仞便放弃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他饿了。 极度真实的饥饿感。 “我名程千仞,在南渊学院学过算经,请问您这里招不招账房先生?采买跑堂我也可以。” 一天没吃饭,无处容身,原本想买碗面,谁知皇都物价比南央还高,只得买四个馒头先填饱肚子。 日影西沉,整条街找不到店铺招人,他边吃馒头边走。看着大道上的华盖车马,众生百态。 马车之前,成群锦服仆从驱赶人群,一会儿是“王大人出行,让道让道!”,一会又是“李公子出行,让道让道!” 明明是极宽阔的大街,若没有一个最尊贵的人,几方身份相近者互不让路,还会发生冲突。 皇都居,大不易。 程千仞吃完馒头,跟上一队木工泥瓦匠,走到天桥底下。周围都是等活的短工,他也立了一块写字木牌:“补墙修路,渡船拉纤捞沉尸,写信抄书做文章。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夜色降临,灯火初上。 若今天没有雇主,恐怕就得跟这些短工睡桥下,还要与乞丐地痞争地方。 程千仞正想着,有人停下。他立刻抬头,神采奕奕:“您招账房先生吗,不要工钱,包吃住就行。” 富贵老者皱眉:“程三,你不回府算账,跑到这里做什么?” 程千仞:“啊?” 他一时恍惚。 “对啊,我为什么在这里?管事,我记不清了。” 程千仞稀里糊涂跟人回去。 城北住着皇都的权贵们。 几乎一座府邸就占据一条街,‘平国公府’、‘宁国公府’、‘安山王府’、‘神将府’……那些大红灯笼、赤金牌匾与白玉狮子都气派得惊人,威压浩荡,压得他喘不过气。不知在老街深宅间走了多久,老管事步伐停下。 程千仞抬头一看——‘朝辞宫’。 嗨呀,累死,终于到家了。 *** 皇都里,除了天子皇宫,只有首辅的府邸可称‘宫’。以 分卷阅读15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此彰显地位超然。 程千仞只在正门望了一眼,便随管事走偏门进府。 他想起自己以前的日子了,从南渊毕业,就在这座大到无边无际,规矩森严、充满秘密的府邸里算账。 府分内外,刚来时,他转了半月,走过亭台回廊、见过湖光山色,也没转完外府。虽然大,却极清净,有阵法除尘,连洒扫仆役都一并省去。 首辅大人确实有很多帐需要算。 单这间宅邸,维护阵法的灵石,一月就要消耗百斤,一年消耗千斤。更别提他名下还有十余座灵石脉矿,遍布大陆。 “穷命,记着几千万的帐,兜里没有二十两。” 话虽这么说,但活不累,工钱高,厨娘手艺好,他又独居一座小院,外府风景如画。 有吃有住,神仙日子。 回到院子里,沐浴更衣,还未睡下。管家便来敲门,身后跟着一群护卫,示意他跟上。 护院都有凝神修为,可夜间视物,却提着灯笼为自己照路,程千仞越走越觉心慌,这是通往内府的路。主人住在内府,平时他们外府的下人,是不能靠近的。 难道今天私自出府的事情败露了,这里要辞退我?首辅大人日理万机,这点小事都等不到明天再说? 辞就辞吧,反正工钱攒的多,也不用沦落天桥。 他们在一道拱门前停下,管事嘱咐道:“见到尊者不要怕,问什么答什么就好。自己进去吧。” 程千仞胡乱点头,踏入门中,眼前一花,视野豁然开阔。 夜空如穹庐,一道细碎的星河微光闪烁,隐没于远方起伏的山峦线。 程千仞环顾四周,湖水浩渺无边,脚下是铺设在湖面的木道,曲曲折折地通向湖心。 木道两侧嵌着石莲花灯台,灯芯金光闪烁,像一条金带,与天上星光在湖水中交织,光影明暗,似真似幻。 湖心岛笼罩于白雾中,程千仞顺着木道走去,四野寂静,只有虫鸟鸣叫。夜雾渐深,风里盈满水气与浅淡荷香。自己好像正穿过仙境,要去见仙人。 别有天地非人间。 迷雾飘散,水谢四周白色鲛纱低垂。栏杆边似有一人,隔着纱帐看不真切。 程千仞上前行礼:“叨扰,请问内府如何走?” 那人声音微哑:“你去内府做什么?” 程千仞觉得这个理由非常难以启齿,显得自己很脸大:“……尊者召我。” 宫里称首辅为大人,宫外称之为尊者。 “哦,我便是。”那道人影向他招手,姿态随意,像招什么小宠物: “来。” 随他话音落下,轻柔的帐幔被夜风吹起,无声翻飞。 人影显露,程千仞心下一惊。 与传言中截然不同,这位站在王座背后的大人物,正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外袍,露出洁白而柔软的里衣。他甚至没有束冠,墨发披垂至腰畔。 广袖下伸出一只手,寒玉般剔透,拄着一根墨色手杖。 月华银辉落在他的青铜恶鬼面具上,勾勒出狰狞轮廓,才证实他的确是首辅。 “我又不会吃了你,过来。” 这副闲适的居家模样,全不见山海威压,使程千仞不觉畏惧,只感到十分尴尬心慌。 路上琢磨过的,如何行礼,如何称呼,全忘得一干二净。 长案上放着一张破木板,与金玉辉煌的仙境格格不入,那人垂目念道:“‘渡船拉纤捞沉尸,写信抄书做文章。’你本事这么大,当个账房不觉得屈才?” 程千仞:……不……吧。 “罢了。”首辅见他支吾说不出话,也不为难,自径坐在榻上:“来给我擦擦头发。” 阴影里走出低眉垂眼的侍女们,捧上青玉托盘,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程千仞愣怔一瞬,拿着绢帕,绕到那人背后,跪坐榻上。他忽觉姿势别扭,但已经坐下,再移动位置才更别扭。 这个距离太近。好像一低头,就能碰到对方氤氲着水汽的发丝。 人紧张时,就爱胡思乱想。首辅将近两百岁了吧,头发保养挺好啊,没一根白的,摸起来比细绢还光滑。 分卷阅读15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星光落湖,夜风中荷香清浅,纱帐飘飞。 铜鹤灯台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照于一处。 “以后你就跟着我罢。” **** 程千仞一夜之间高升了。从外府升到内府。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擦头发的手艺特别好。 或许正赶上贵人出浴,夜里听风抱月,闲来无事,就想找个擦头的。 擦头就擦头吧,反正首辅大人是个特别好的人。丝毫没有架子。 他随身侍候从未感到压力。煮的茶难喝也没事,首辅耐心又温和,手把手教他。 珍馐美食变着花样吃。生活只有一点不顺,程千仞一边磨墨,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这两日身体抱恙?” “劳尊者垂问,没有大碍,睡梦不安而已。” 首辅思索片刻:“内府护院阵法夜间开启。你没有修为,会被威压惊扰。从外间搬进来吧,与我同睡。我可以为你抵挡化解。” 程千仞稍有迟疑:“会不会打扰……” 首辅打断他:“你晚上睡不好,白天怎么做事?” 当天夜里程千仞明白为什么了,这张床很大,七八人并躺不成问题。只睡他们俩,一人占一边,互不妨碍,打滚跳舞都绰绰有余。 不仅如此,被褥极度舒适,躺下就像是陷在轻软温暖的云朵里。一夜好梦。 第二日清晨,程千仞自觉服侍对方更衣束发。 似乎是因为一起睡过一晚,那人说话更加随意:“以后别叫尊者了,你是我近侍,称呼上需与别人不同。” 睡觉也不摘面具的首辅大人双臂张开,程千仞便俯身为他系腰带:“那该如何……” “允许你叫我主人,或者悄悄叫我名字,朝歌阙。” 程千仞:“……” 总觉得‘主人’哪里怪怪的。错觉吧。 如此过去一月,程千仞为对方磨墨润笔,念书添茶,随侍左右。后来朝歌阙说,府上账册没有人清算,令他坐在一旁算账。从此他们白日里共用一张桌案,互相递笔磨墨。同进同出,同桌吃饭,不分你我。程千仞在朝辞宫俨然半个主子。 只有入夜之后,他需服侍主人沐浴更衣,擦干头发,再同榻而眠。 半年后,程千仞被惯得愈发懒怠。以朝歌阙的修为,不用掐诀,大多琐事心念一动便可完成,却愿意为他亲力亲为。晚上两人一起泡温泉,互相帮忙擦头发。 “后山的桃花开了,我们去酿酒吧。” 程千仞打算盘的手一顿,心中意动,却被职业责任感束缚:“不然明日再去,我这一本还没有算完。” 朝歌阙对他的工作提出异议:“我现在忽然觉得,你算账无甚用处。” “算账是为了心中有数,账本一目了然,你就知道该如何打理。钱生钱,利滚利……” 程千仞侃侃而谈,大讲理财之道:“这样你才能有花不完的钱。” 朝歌阙安静听着,末了说道:“可是,我们的钱本来就花不完啊。” 程千仞仔细一想,靠,居然真是这样。 除非明天大陆沉没,他们朝辞宫没有破产可能。 从此他账本也不算了,安心吃吃喝喝。 春去秋来,账房先生程千仞,彻底变成了家养米虫程千仞。 某日他们在湖边钓鱼,朝歌阙拿野草编了蚱蜢送给他。 程千仞心想你快两百岁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他顺手就编只兔子做回礼:“这个我也会……” 不对,我怎么会? 似乎是为了编好送给谁……送谁?他想不起来。 朝歌阙有两样东西不离身,一是面具,二是手杖。 程千仞一直不明白,这人行走无碍,手杖根本用不上。只能归结于年龄大了,需要心里安慰。 他心想,不怕,等你老得走不动,我再做一架轮椅给你。 转念又一想,对方是修行者,生命漫长。恐怕等自己坟头长草,那人也不会老。 分卷阅读15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当晚程千仞愁得多吃了三碗米,睡觉时胃疼,在床上打滚。 朝歌阙心疼地给他揉肚子:“我明日教你引气入体,我们一起修行。” 如此又是两年半载。 今年冬天落第一场雪时,后山梅花开了。 朝歌阙把程千仞揪出被窝。 他们走走停停,喝酒赏梅。漫山遍野的红霞,傲雪凌霜。 “你能卸下面具让我看看吗?”倒不是因为好奇,程千仞说不清楚理由,似乎是想多了解对方一点。 朝歌阙摇头:“不行。” “那你的手杖能给我看吗?” 代表声威的权杖被人讨要,首辅也不生气,反而好脾气地笑笑:“小心伤到手,这是我的剑。” 程千仞立刻来了兴趣:“居然是这样!。” 只见那人在手柄处轻轻一抽,利光乍现。 “它叫朝辞。” 剑身像一片洁白的云,一块清透的玉,与黑色剑鞘相映,如黑山白水,颇有种锐杀之美,惊心动魄。 程千仞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朝辞白帝彩云间。好剑。” ‘朝辞’在他掌心收敛锋芒,像一只温顺的白兔子。 “看来它很喜欢你。” 程千仞本想说‘剑是死物,何来爱憎’,忽然茫然地想到,我没有剑吗?我的剑呢? 它可以没这么好看,但我……应该是有剑的。 他看着白雪红梅,山间的亭台楼阁,山下结冰的湖面,他们居住的朝辞宫。 “我好像,已经三年没有出过府。” “你想出府?”面具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在笑,却似带着冷意:“可是你的卖身契还在本君手里。” 朝歌阙折下一截花枝。 “我只是出去转转。”程千仞第一次听他自称‘本君’。 墙里确实什么都有,满足他所有愿景,可以安乐过一辈子,为何还想去墙外?他沉默片刻,补充道:“很快就回来。” 首辅不再言语。 手中梅枝被他掷在雪地上,血溅三尺一般凄惨刺目。 天光倏忽暗淡,风雪狂涌,大片梅树枯萎败落,梅林转瞬成死海。 程千仞下意识退后两步。 “原来重头来过,你还是要离开我。” 那人抬起苍白修长手指,卸下面具:“我要给你多少次机会,你才长记性?” 一张完美无缺的脸。 竟是逐流。 “你!你——” 宛如一道电光劈开夜幕,照亮寰宇! 程千仞什么都想起来了! *** 世事一场大梦,程千仞睁开眼。久久发怔。 回神时被黑压压的人群吓了一跳。 我在哪儿?他们在干嘛? “程师兄出关了!” 南渊上下一片欢腾。 程千仞想找个地方静静,梳理一下杂乱的思绪,却无处可避人潮。只好与朋友们先回医馆,诊室门一关,总算清净点。 不多时,周延托人传口信给他:“强敌,勿动。” 这四个字恳切而珍贵,因为周延正养伤在床意识不清,听到他出关的消息,可谓“垂死病中惊坐起”了。 同时也令程千仞清醒地认识到,心障已了,现实世界里,情势急迫,风霜刀剑,不会给你追思的时间。 顾雪绛一边铺纸润笔,一边对程千仞道:“据说胡先生对他的评价是‘成圣可期,剑阁无患。’” 一个人保住一个宗门的地位,进而影响天下格局。只有最顶尖的天才能做到。前日观战后,顾雪绛也在思考,若自己不曾出事,可否胜过现在的傅克己?他不确定。 纸上寥寥几笔,顾雪绛勾画出人物动作,剑势的走向,劲气攻击范围,一边口述当日战局。 程千仞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线条撞进他眼中,支离破碎的画面在识海飞快拼凑,还原成跑马灯 分卷阅读15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似的长卷。 “……到了这里,周延拼尽真元发出四十余道剑气,已成围杀之势,傅克己长剑倒转,川洪倾泻而下,冲垮了他的剑气,突围而出,然后……” “不对。”程千仞忽道。 顾雪绛停下,若有所思。 程千仞:“这不像‘饮川洪’。”我亲身挨过,不会认错。 “‘逐日’、‘激风’两招过后,傅克己没有顺势施展‘饮川洪’。因为……他有比‘饮川洪’更强的杀招。” “就是这一招,使他突围,反杀。结束战斗。” 徐冉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程千仞摇头:“我不知道。” **** 决赛进入尾声,挑战赛即将开始。程千仞这次出关后,变化很多。 他不再抗拒别人的关注,甚至接受南山后院的教习先生邀请,去讲了几次课。学生间有大型聚会,运气足够好的话,也可以请到他出面。 他第一次讲课时,堂中座无虚席,窗边门口站满学子;第二次人更多,其他院的学生闻讯赶来,南山只好在一片空地上铺设扩音阵法,让他办一场室外演讲。 “我是程千仞,是一个普通人,像你们每个人一样,甚至不如你们……” 人们总期待从别人身上汲取力量和安慰,不然书店的成功学鸡汤也不会本本热销。 程千仞像拥有魔力,他的追随者越来越多。徐冉对此很不理解:“千仞他,到底在做什么?都没时间跟我们吃饭了。” 顾雪绛正在写他的新书,闻声抬头:“他在养望。” 徐冉一头雾水:“啥?” 顾雪绛只好放下笔:“哪几个人的光辉事迹你听过最多次?最好是年轻一辈的。” 徐冉脱口而出第一个人名:“安国长公主!” 顾雪绛:“好,便以长公主为例。我在皇都时,每逢她胜仗,必有部下骑快马入京,一路打马进宫,玄武大道两旁由禁卫军维持秩序。百姓只要见这阵仗,就知道是她的捷报,夹道欢呼喝彩。圣上开国库施粥三日,各路达官贵人竞相效仿。” “其实军报传递方式很多,飞鹰、传讯阵法都比马匹迅速,‘快马报捷’只是做给百姓看的。” 徐冉脑子不够转了:“等等,让我琢磨下。” 顾雪绛继续写书。片刻后对她说: “东征之战后,王朝将星凋零,迫切需要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代替那些死去、老迈的战神,成为人民新的信仰。长公主出现的正是时候。她的威望,由整个皇室塑造。” “那千仞为什么要养望?” 顾雪绛写完停笔,笑了笑:“可能是想做点事吧。” 徐冉凑过去看,不是‘闲话皇都’第三部,封面上写着‘闲话南央’。 她一直想着那本册子,直到吃饭时,才隐隐明白,顾二在为程三造势。 徐冉忽然放下碗:“我是不是拖后腿了,我要不要做点什么?” 林鹿懵懵地看着她。 顾雪绛:“吃肉就好。来,多吃点。” 林鹿也给她夹了一筷子。 *** 在人们快失去耐心时,双院斗法的决赛排名终于出来。 武试中,程千仞因为境界突破排在第三。前面仅有傅克己、原上求两人。 南渊学院好歹占了三甲之一,今年要毕业的师兄们彻底松了口气。 有人认为这个名次已经足够好,程千仞的威望亦如日中天,不用再发起挑战扬名。有人说他会挑战原上求,毕竟某些私人恩怨存在,大家都心照不宣。至于傅克己,复赛时他败在克己剑下,应不会想不开。 南央最大赌场‘金堆玉砌’甚至为此开盘。几千人参赌,一半人押他‘不会再战’,一半人押‘挑战原上求’。仅百余位押了‘挑战傅克己’这个选项,不知是脑子不清楚,还是被高得吓人的赔率动摇。 程千仞听说后,只默默地等。并拜托朋友做一件事。 于是顾雪绛赶在最后的下注期限,押下南渊四傻公账上所有身家。 第二日他的战书寄去客院。 b 分卷阅读15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r 他们赚的盆满钵满。 “我们有九千两了!一夜暴富!”徐冉对着阳光看银票:“不对,还有双院斗法的奖金,加起来超过万两!万两是多少啊……我没有这个概念……” 顾雪绛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你下战书给他,有几成把握全身而退?” 他没有问取胜,而是问自保。 程千仞沉默片刻:“五成。” 顾雪绛:“好。” 输就输吧,输出个虽败犹荣,还是银子实在。 其实双院斗法进行到这一步,程千仞作为横空出世、背后无主的天才,已接到不少势力主动示好。他只要随便接受一家的招揽之意,便再不用为挣钱操心。 但大家都默契地没提过这件事。 战书还未传到客院,半个南渊已经知道了。 “他要挑战傅克己?怎么会!” “难道是没能亲眼见证傅克己的决赛,不甘心?” “程师兄高义!我相信他是为了南渊声威,才做这个决定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下出去的战书泼出去水,万万没有转圜余地。 这一日,北澜许多人都沉浸在喜悦中。 第二日另一个消息,将程千仞从风口浪尖上推下来。 就连顾雪绛也十分震惊。 最没有争胜之心、为了给他们三个凑人数,才报名双院斗法的林鹿,向文试第一名原下索下了战书。 程千仞对他说:“鹿,你不喜欢的事,就不要做。” 林渡之说:“是我自己想这样。”他羞涩地笑笑:“我还没有挑战过别人。” 挑战赛需要再拼一次运气,武试抽场地,文试抽题目。 林渡之与原下索被安排在第一场定题。双方写下各自擅长的几个领域,混着几道胡院长所出题目,一共二十支签,由挑战方抽取一支。 院判还未入场,学子们在勤学殿外等待,顾雪绛越众而出,向原下索行了一礼。 原下索回礼。 顾雪绛道:“我只有一个问题。今年腊月十四,你去慈恩寺拜访苦心大师,结果如何?” 那一场对弈远在深山古刹,无人观战,原下索从未在人前提过这场对弈的结果,谁问也不说。 理由是大师隐退多年,成败不便再现于人前。 但现在,对手要借此估计他的实力。若不回答,就是不诚。 话音刚落,偌大广场所有人默契地静下,一齐等待这个答案。 原下索慢慢说道:“大师礼让,在下侥幸胜得半子。” 满座哗然。 “他竟能胜苦心大师!” “大师修佛门神通一百年,算无遗策。” 原下索苦笑,他本不愿以一位前辈的失败扬名。 徐冉听不懂这些:“情况很糟吗?” 顾雪绛:“没事,挑战赛没有辩难题,二十支签,只要不抽到‘棋’,林鹿稳赢。”林渡之之所以排在第三名,是因为辩难时以笔代言。没有完全遵照辩难规则。 林渡之小声道:“不一样的,苦心大师修小乘佛法,我是修大乘佛法。” 徐冉崩溃:“你们是下棋啊,跟佛法有什么关系?” “这个……你可以理解为,我们以佛门法诀算棋,算对手的棋,自己的棋。” 院判仪仗到了,林渡之与原下索进殿。 顾雪绛倒很沉得住气:“二十分之一,抽到才不容易。” 徐冉心慌意乱地在广场踱步,她觉得等了半辈子,才等到林鹿出来。 “怎么样?” 林渡之还未跨出殿门,执事的唱念声已经响起,远远传出:“棋——” 人品守恒定律似乎在这个世界失效,南渊四傻很快再次面对命运的恶意。 程千仞抽到了傅克己写下的地点——太液池。 65、65 近来程千仞不再去南山后院演讲, 并推掉所有宴会集会。大家都认为他在全力准备挑战赛, 分卷阅读15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很是理解。 顾雪绛说这个时机急流勇退正好,避免过于频繁的露面,与公众保持一定距离,才使人觉得亲切又崇敬。 其实程千仞只是手里有钱了,惦记着赶紧把宅子的事情定下来。他悄默声息地买下三座府宅, 又雇一队短工打通院墙。 白日里,半条街的花楼不开张,闭门锁户, 长街空荡。 南渊四傻来到文思街,见证开工,徐冉激动地抡起大锤, 两下砸完一面墙。 一边感叹道:“这哗哗流水似的银子, 都是南央人民和傅克己送给我们的啊。” 其中最大的宅院废弃已久,野草蔓延,楼阁破败, 但落在四傻眼中, 无一不合心意, 就连草丛里跳出的野兔子, 都能看出勃勃生机、自然野趣来。 三座院墙打通后,占地一半文思街。壮阔大气。 “这里可以给徐冉修个演武场。”“这小湖也可以再扩建一倍。” 程千仞心想, 如果放穿越前的世界,相当于自己买了个联排别墅,还是双露台私家电梯入户, 三个车库有花园的那种。 临走前回头一望,门楣上空荡荡,只有几丝蛛网在秋风中摇晃。 程千仞:“取什么名字,写什么门匾好?” 顾公子笑道:“墙刚砸完,宅子没边,‘风月无边’如何?” “再挂上彩灯和红绸,让你出去吹拉弹唱?”徐冉指着明镜阁:“你能不能不要让对面以为,我们是来抢生意的!” “那你说叫什么?” 徐冉张嘴冒出‘飞鹤’‘伏虎’‘降龙’一连串武馆名字。 气得顾雪绛抖烟枪:“你没点自知之明啊,粗鄙到难以入耳。” 两人吵了一路,互相嫌弃,拉林渡之和程千仞决定。 最后定下最没争议、最平俗的两个字——程府。 林渡之小小声说:“这个好,一听就是正经人家的。” 等他们回到医馆,一封特殊的拜贴也到了。 徐冉:“他来找我们干嘛?” 程千仞:“来就来吧,他敢只身前来,没道理我们不敢接待。” 顾二:“……鹿不想说话就不说,程三和我应付就好。他或许就是来试你深浅。” 林渡之嗯嗯点头。 原下索来访时,坐在傅克己曾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诊室窗明几净,热茶香气馥郁,最幸运的是,没有人招呼他吃陈皮苦桃仁。 才说完见面客套话,徐冉就有些不耐烦,程千仞见状暗示对方直言,顾雪绛便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接招。 林渡之坐在最远处,一副冷淡模样。 “挑战赛在即,私以为程兄应该多了解一下对手。” 程千仞挑眉:“阁下要为我讲解剑阁剑法?” 竟是冲自己来的。他与原下索算是点头之交,远不到称兄道弟的份上。 原下索道:“程兄莫取笑,剑阁剑法我不会。但我了解傅克己……比如知道他想要什么。” 程千仞笑道:“他当然想赢。”取得双院斗法榜首,稳固自身与剑阁声威。 “他不仅要赢。”原下索垂眸,目光落在他腰间佩剑,“还要这把剑重归剑阁。” “那劳烦你转告他,不可能。” “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做他的说客,是为你考虑。亲眼见过‘神鬼辟易’的人不多,但如今程兄名望日隆,它早晚会被人认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把神兵,没有拿在剑阁弟子手中,在一些人眼里,即为流落江湖的无主之物……”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程兄何必徒增烦恼?” 程千仞把玩着旧剑,依然笑道:“你不太了解我。我的烦恼向来很多,不怕再多一点。” “若有更多朋友、更大的力量,自可解一切烦恼。程兄是否需要我们,或者说,需要原家,需要青州?” 原下索说话点到为止,加上本身气质亲和,不会令人不快。 他起先不认可邱北帮助顾雪绛,最近却改变主意。因为程千仞展露出不可估量的价值与潜力。 天才之 分卷阅读15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所以重要,价值在于未来。彻底成长起来之前,如果没有后盾与庇护,最易被风雨摧折。 明镜阁露台上连番问答,程千仞已经拒绝傅克己,天下第一宗门剑阁去不得。而只要顾雪绛不低头,他们永远与皇都世家对立,出仕做官也不可能。 南渊学院不会护他一辈子,他能何去何从? 程千仞明白对方的意思。与顾雪绛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答话。 原下索以为他在权衡得失,进一步加大筹码: “如果你做出选择,自此时此刻,这把剑便不再是麻烦……我可以劝傅克己放弃,或者为你谋局,逼他放弃。” 即使说着这样的话,他声音依然温和,只有眼神透出平静坚定的意味。 程千仞听罢,笑意渐淡: “那我是不是可以反过来理解,如果我不选择,你就要替他谋局,夺我的剑?” 原下索不说话。他说不出假话。 沉默代表默认。 “吱呀——” 推门声响起,打破寂静。 徐冉火大的站起来:“谁啊不会敲门吗?!” 门口露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好奇地张望他们,头顶一簇白毛迎风招摇。 来客啪嗒啪嗒的踱进来。 一头驴。 严肃的气氛一下子就不对劲了。 程千仞:“这……” 原下索赶忙起身牵驴:“说来惭愧,家兄有事出门,托我照料大花,务必寸步不离。” 自打爱驴生病,原上求就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要害大花。 原下索顾虑林渡之是医者,有特殊洁癖未可知,自己贸然带驴上楼不妥。他做事一向周全,不会忽略这些细节。 便将驴拴在医馆外门柱上,光天化日,人来人往,整座学院都认识这是原上求的驴,料想不会出事。 谁知道驴自己挣开绳子,还能寻上楼。 成精了都。 徐冉心想,寸步不离,去哪带哪?这是折腾人,还是折腾驴?让它好好休息不行吗。 没看驴都瘦了吗。 她已经走出战败阴影,提起原上求只想到‘脑子有病’四个字。 大花是头见过大世面的驴。 一点不怕生,见人来牵,身子一转,四蹄灵活地穿行于药柜桌案间。 原下索追在后面忙不迭道歉,却也没奈何,每次下手太轻抓不住它,下手太重又怕伤了它。 担心它碰坏别人的东西,又担心它碰伤自己。 忽听林渡之道:“来。” 大花不跑了,低头蹭他手心,卧在他脚边。 林渡之虽然不喜原上求一身血光戾气,却也无法迁怒一只毛茸茸,病怏怏的小动物,当即给它念了一声佛偈。 原下索:“走吧大花。” 驴叼着林渡之的袖子不松口。 态度冷淡却善解人意的南山榜首站起身:“我送你。” 原下索连忙道谢。 程千仞推开窗户,眼见楼外行人络绎,二人行礼辞别。 他转向顾雪绛:“你怎么看?” 顾二:“原家是青州第一豪绅,而原下索这些年交游广阔,只怕是有意揽才结党,他们家所图不小啊……” 程千仞正要说话,面色一变,纵身跳窗。徐冉紧跟着就跳。 顾雪绛向窗外张望一眼,骂了句脏话,狂奔下楼。 原上求今日出门前,将最爱的驴,托付给最信任的弟弟。 现在他回来了,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路过医馆时,却瞧见令人震惊的一幕:一人背对着他,手放在大花脑袋上。 “放开它!”原上求拔足狂奔,撞得行人七颠八倒,点地飞纵,一掠三丈! 原下索正站在林渡之对面,见兄长冲过来大惊失色,一个箭步抱住原上求的腰:“哥!冷静冷静!” 北澜学生忙不迭追过去。 原上求:“凭什 分卷阅读15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么要我冷静!就是他要害我大花!你没看到吗!” 原下索动作前,程千仞已从窗台落下,一手护着林鹿往人群外走,一手拽着徐冉胳膊。 徐冉:“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他居然欺负鹿!” 顾雪绛及时赶到,正好帮忙拖走徐冉。 被原上求撞倒的南渊学生大声呵斥:“你们欺人太甚,竟敢在医馆前伤人,朗朗乾坤还有没有王法!” 北澜众人不甘示弱地还嘴。双方积怨已久,大家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知谁喊了一句:“怎么,想比划比划?” 场面瞬间不受控制。 督查队员被奔涌人潮推开。中间拉架者被误伤。 抽刀的拔剑的掐法诀的,各显身手,破风声爆炸声对骂声,异彩纷呈。 一场载入院史的大规模群架爆发。 原下索全程死死抱住兄长,从背后将他拖离战场:“大花没事,大花可喜欢他了!” 一驴一鹿远远看着,两脸懵逼。 超无辜的样子。 林鹿拍拍大花脑袋:“你怎么跟过来了?快回去吧。” 大花蹭蹭他衣袖,甩着小尾巴,啪嗒啪嗒走了。 66、两更合一 群架事件后, 原下索专程上门赔罪, 送来四瓶珍贵丹药。他做事当真滴水不漏,那日被原上求误伤者,他都一一去赔礼。 原上求却销声匿迹,因为北澜副院长亲自出面,罚他闭门思过, 直到双院斗法结束。 顾雪绛:“让他在家好好陪驴吧。驴嘛,最重要的是陪伴。” 这句话把‘驴’换成姑娘似乎也成立。 林渡之正坐在桌边打棋谱,闻言笑了笑:“你来看看, 去年原下索与‘千变万化鬼手张’的对局。” 顾雪绛瞧了一眼:“终日打谱,不足见杀活之机。我们下一局。” 半个时辰过去,他默默起身:“你还是自己打谱吧……”我在这方面的造诣, 似乎帮不上你什么。 林渡之懵懵地点头:“那、那好。” *** “程小兄弟, 你这真是……为难本官。”贾大人挺着肚子在案前踱步,心中叫苦,眉头紧锁:“本官当初答应行个方便, 但你这也太……嗨呀不是我说, 贵府比我们州府衙门都大啊!” 程千仞买下三座宅邸打通, 按照当朝律法, 需将三张房契地契合为一张,加盖州府官印, 登记入南央城户册。如此安家置业才算彻底圆满。 问题在于,程府占地严重越制。 每次程千仞来府衙户籍所,都有茶点好生招待, 就是不给办事。府门前的石狮子都快认得他了。 若在皇都,官员住多大的宅院、出行乘坐骈车还是驷盖,都需遵循礼制,不能逾越犯上。天高皇帝远的南央不讲究那么多,但是他们一占就是半条街,面积越过南央城诸多贵人宅邸,似乎有些过分。 至少在主管户籍的贾大人眼中,程府四位户主的修为境界、身份地位尚不够特权阶级的门槛。 程千仞没考虑到这个问题,身边也没人提醒他,就造成现在骑虎难下的局面。 他对家宅各处已有规划,工匠正在除荒草拆旧屋。花出去的银子收不回来,推倒的围墙不能重建。 贾大人低声道:“要不,你先捐个功名?有公职就不是白身了。八品九品都可以。感兴趣吗?” 他说着搬走案上公文,从暗格里摸出一本册子,霍然展开。 程千仞一看:哟,明码标价一条龙服务啊。 一个九品小吏动辄四五万两,太贵,不买不买。 贾大人观他神色,笑容渐渐淡下来。 年轻人真不上道,还嫌贵,外面多少人排着队都没门路买。不识好歹。 他合上册子,暗格啪嗒一关:“不然程小兄弟先回去吧,本官过两天替你问问刺史大人,看能不能网开一面。有消息了知会你。行了,本官公务缠身,恕不远送 。” 程千仞好脾气地行礼道谢:“有劳大人。” 第二日南渊四傻来到文思街,打算看看施工进度。 分卷阅读15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程千仞雇了三队短工,如今一共六十余人在府里各处忙碌。 工人们干劲十足,喊着号子轮锤挥铲,没人盯也不偷懒。这活挣钱多,又是给传说中“南渊第一天才”修府,下半辈子的吹牛资本全指望这几天了。 四处烟尘呛鼻,物料杂乱,南渊四傻寻到一处较清净的房顶,上去说话。 徐冉俯瞰着已经初具格局的府宅:“原来不是有钱就能住大房子……买都买了,舍弃哪里我都不舒服。” 顾二:“实在不行,我们对外开四座府门,将这里分别记在四人名下。” 程千仞:“我问过,那样要交四次契税……” 如果可以,真不想给州府多交一分钱。 忽听院墙外几声惊呼,顿时人声嘈杂,又好像什么人在扣门。 程千仞想到昨天拒绝买官的事,心中一惊,难道没拿房契就不许施工?这个世界也有强拆队? “你们别动,我出去看看。” 大门一开,两位高髻长裙的女子立在阶下,落落大方,笑意盈盈。 看打扮是温乐公主身边的女官,她们身后跟着一队带刀随侍。 难怪喧嚣,程府住户的未来邻居,花楼姑娘们都提着裙摆出来瞧热闹,聚在一起谈笑。 “程公子好。” 程千仞正要回礼,两人急忙将他扶起,笑道:“公子莫折煞奴婢。” 一名上年纪的女官轻招手,当即队伍中两人抬出一物,长条状,六尺有余,上覆红绸。 “听说程公子喜迁新居,殿下一点心意,贺程公子乔迁之喜。” 程千仞有点懵。 红绸缎揭开,赫然一块黑金门匾。 铁画银钩般的金色大字撞入众人眼帘,阳光照耀下炫目气派。 “谢殿下美意。”程千仞对学院方向略行一礼,稍感为难:“只是殿下或许有所不知,我还未拿到此间房契,恐怕要等些时日,这块牌匾才能名正言顺的挂上门楣。” 女官就像没听见似的,只吩咐随侍道:“挂匾。” 随侍们大步上前,越过程千仞,利落地架起长梯,扫除积灰。 另一位女官笑道:“程府二字由温乐公主亲笔题写,亲自落印。没有比这更名正言顺的事。” 远观众人见动静大了,忍不住凑近,议论纷纷。 “竟真的是温乐公主。” “公主为什么给程府写匾?” 哐当一声,尘埃落定。 青天白日下,程府大匾熠熠生辉,与朱漆斑驳的旧门极不相衬。 女官却似很满意:“差事办完,不多打扰程公子,奴婢们回去向殿下交差了。” 雷厉风行又不容拒绝,皇族一贯行事风格。 就这样,程府莫名有了门匾。 程千仞隐隐明白温乐公主用意。 女官们登上马车,由侍从队伍护送离开,消失在街口,围观群众仍是不散。 程千仞久去未回,朋友们还以为遇到什么事,也匆匆出门。 徐冉随众人目光回头仰望,吓了一跳:“嚯,这么大,你什么时候买的?” 林渡之小声道:“感觉有点贵。” 顾雪绛:“看字迹…是程三自己写的吧。” 程千仞:瞎啊。 “你再仔细看,这可不是我的字,是温……” “刺史大人到——” 一声高喊打断话音,整齐划一的兵甲声逼近,官差列队出现在长街尽头,浩浩荡荡。 白日里惯来清幽的文思街,今天着实热闹非凡。 队列中一辆华贵马车格外扎眼,它屈尊降贵般停在街口。没有更近一步的意思,只隐隐透出强盛威压。 程千仞极目望去,见贾大人爬下车架,擦擦冷汗,又对马车行一礼,转身飞奔而来。身后跟着点头哈腰的小吏们。人人手捧红绸扎花,鞭炮锣鼓。 顾雪绛:“这人怎么有点面熟……” 程千仞:“就是上次断案抓你烟枪那位。” 分卷阅读15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贾大人哪里还记得烟枪,他脸上洋溢着升官发财死老婆般的喜悦笑容:“恭喜程小兄弟乔迁!”转向其他三人:“恭喜恭喜!恭喜三位!” 说罢面冲高悬门匾拜了拜,一脚踹向小吏屁股:“愣什么,没点眼力见的东西,放鞭炮啊!” 两挂百响鞭炮在程府门前点燃,顷刻间惊雷炸响。噼里啪啦一通火花,伴着硝烟与漫天碎红、喜庆锣鼓。 文思街不知何时挤满黑压压一片人头。 “真跟过年一样!” “好气派啊!” “哈哈哈哈哈哈程公子你看热不热闹!” 程千仞心疼他笑不出来还要用力尬笑:“热闹。” 贾大人松了口气。 温乐公主近来在建安楼闭门不出,他几乎忘记南央城里还住着这么一号人物。 现在亲自为他们撑脸面,说不定程府的三位男户主中,就要出一位驸马爷呢。 “公主殿下赠匾,刺史大人亲至道贺,这可是天大的面子。程小兄弟前途无量啊。” 却见程千仞笑意如常,与府衙中求自己办事时没有不同。更觉此人荣辱不惊,深不可测。 “全套房契地契在此,快快收好。下官不能劳刺史大人久候,先行一步,我们来日再叙。” 贾大人一边小步快跑,一边擦汗。终于笨拙地爬上马车,官差队列浩浩荡荡离开。 留下一地鞭炮红屑,满街呛人烟气,议论纷纷的围观群众,以及面面相觑的南渊四傻。 徐冉嘀咕:“说是刺史亲至,也没见着人啊。” 谁知道马车里坐的是身穿官袍的大人,还是别的阿猫阿狗。 顾雪绛笑道:“从来只有下级去贺上级,哪有命官来贺草民、半步小乘来贺凝神境?只是碍于温乐公主,他不得不来,所以心情不太好吧。” *** 不到半日,程府门前发生的一切,已飞速传遍整个南央。 双院斗法挑战赛在即,各大赌场的赔率日日翻新,程千仞风头正劲。 这个节骨眼上,他却还嫌不够乱似的,竟买下半条文思街,带着朋友们开府安家。 南山后院很多老先生气的手抖,表示没见过这种荒唐事,说他不堪为众学子榜样。 “文思街那种地方,别人都往外搬,偏他们往里住。周围一片秦楼楚馆,日日花宿柳眠。能学好吗?!” 学生们不服,背后议论。 “我觉得文思街很好,说不定天天看美人,赏心悦目,有助修行呢。” “敢住别人不敢住的地方,敢破世间一切规矩。干得漂亮啊程师兄!” 不止学院,南央城里的年轻人,大多也崇拜又羡慕。 “如果不是怕我爹打断腿,我也想住花街……” “若我是程千仞,搬个家有公主赐匾,有刺史道贺,有朋友欢聚,人生何等乐事,谁爱说什么说什么去!” 这天晚上程千仞拎着酒壶站在明镜阁露台边,凭栏饮酒。蒙蒙夜色里被人瞧见身影,更背牢了花宿柳眠的黑锅,全然不知城里将他传成什么样子。 程千仞还真冤枉,这次是明镜阁女老板邀请他们来的,说是请新邻居串门。 末了开玩笑道:“程公子开府,打今日起,文思街占地最大的不是我们明镜阁,而是程府了。” 顾雪绛在旁怂恿:“那就走吧,庆祝一下,解决房契麻烦,合法安家。” 还是上次的雅间,好酒好菜,却没有丝竹管弦声,因为徐冉与弹琴的美人们聊得火热。 “这个超厉害的!家传宝刀,削铁如泥!” 她拔下一根头发放在刀刃上,轻轻一吹,展示何为‘吹毛断发’。美人们被逗得咯咯直笑,含羞带怯。 “你们吃了吗……哎呀,晚上不吃饭怎么行,来来来,多吃点。” 众美人虽然心中高兴,却为了保持形体不敢多食,纷纷找理由退出去。 露台上只剩南渊四傻,徐冉心大,一个人也吃得开心:“我迫不及待要搬过来了。” 后来事实证明,在徐冉撩遍一条街的衬托下,他们根本没姑娘 分卷阅读16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理睬。 走马章台,不存在的。 眼下程千仞拍拍顾雪绛,冲府门方向略抬下巴:“顾二,为了这块门匾,你是不是出卖色相了?” 顾雪绛正在给林鹿夹菜,闻言勃然变色:“慎言!” 徐冉摆手,特八卦地拍他另一边肩膀:“慎什么言,这儿又没外人。到底是不是啊,给兄弟们透个底。” 顾公子忍不住骂道:“透你个头,我拿温乐当女儿,当妹妹,别乱讲毁人清誉。” 程千仞笑道:“罢,以后不说了。” 徐冉:“那讲正事行吧,千仞你最近做的事情我都不明白。”每次顾二明白她不明白,就感觉脑子特不够用。 程千仞又喝一杯酒。 “那天原下索说的你也听到了。‘神鬼辟易’早晚会被人发现,我们的处境,根本不像表面这样风光。” “还有两年毕业,两年里变数无穷,但南渊是相对不变的。在这里得到声威名望,受人拥护,就意味着多一分力量,多一条后路。” 程千仞放下酒壶,夜风中,袖袍猎猎飞扬。 “学院这个位置很好,它不干政,保持中立。进,天下大有可为,退,自保绰绰有余。” 顾雪绛赞叹道:“不错。你跟谁学的?”胡副院长提点? 程千仞自言自语:“我也不知道……难道是朝歌阙?” 心障境似真似幻,如一场大梦,他与那人日夜相处,三年间耳濡目染,行事章法总该学得一两分吧? 那真的是逐流吗?可逐流才多大。大抵是自己的臆想。 顾雪绛一怔,才反应过来那是谁的名讳,又见程千仞眼神飘忽,只当他喝多了说醉话。 不禁摇头笑笑,转身与清醒的林鹿和徐冉讨论宅邸装修。 “明天我先画一张草图,规划一下四院位置。”他也有点醉意,想到什么说什么,“徐大的练武场不要夯土,铺一层北海细沙。‘鹿鸣苑’种绿萼梅,我还要扩建人工湖,种莲花……” 林渡之:“能不能换掉‘鹿鸣苑’这个名字。” 听起来像鹿住的地方。 徐冉:“如果能说动邱北帮我们建造护宅阵法,嘿嘿嘿。” 程千仞被当做醉鬼,便自顾自饮酒,一边听他们做白日梦,直到天边明月都有了重影。 他看着对面一片漆黑的程府,却好像看到万丈光明。 胡思乱想道,逐流啊,这也是哥哥留给你的。如果皇都尔虞我诈太辛苦,过不下去,就回来南央。男孩子有了房产,以后想娶哪家姑娘,才不会被丈母娘刁难。 南央城灯火阑珊,视野尽头,夜穹下云桂山脉起伏如波涛。 万里山河,逐流是不是和我看着同一轮月亮? *** 程逐流对程千仞二百两卖弟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 尤其程千仞还说过,有这么多钱,足够上花楼买美婢夜夜做新郎。简直就像一把刀,扎在心口鲜血淋漓。 他以分魂术进入程千仞心障,替他沉在江底杀干净水鬼。毫不在意此举是否有违天道。 你说想要个大宅子,每天不用干活,就瘫在摇椅上看话本,睡到自然醒。最好是有人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你说喜欢数钱,最好是有花不完的钱,省去算账计较的功夫。 你说要我给你养老送终。 朝辞宫不够大吗,我对你不够好吗。 这是你说过的,最想要的生活。为什么还是选择离开? 你骗我。 少年卸下恶鬼面具,独对一湖潋潋月光。 诡异的是,他倒映在湖中的影子丝毫没有动作,随水波破碎摇晃,仿佛冷冷注视着他。 耳边响起父亲诅咒般的遗言:“勉力施展分魂之术,必遭反噬。” 越过万水千山,进入程千仞识海中的魂魄,凝聚了他对程千仞最深刻的感情。 对过往的怀念,被欺骗的痛苦,混杂不易察觉的期待,使‘程逐流’愈发偏执。 爱他恨他,至生至死。 剥离这缕魂魄后,只剩下‘朝歌 分卷阅读16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阙’,便显出血脉里的冷静与漠然。 他拥有绝对理智。 手持权杖的少年,与自己的湖中倒影对话。 “他选择离开,你失败了。失败者接受封印。” 67、七夕快乐么么湫 双院斗法挑战赛开始, 及时冲淡了人们对‘程府’挂匾的关注。 经过先前几轮, 参赛者才学、战力展露无遗,学院公布的排名广受认可,只有少数人会发起挑战。 无人挑战林渡之,所以他与原下索的对决被安排在文试最后一场压轴。 作画、对诗、写文章、算数理题等五场比试结束后,南渊学子取得的排名没有大波动, 前十保住了六位,只等南山榜首是否能锦上添花,一举夺魁。 那样的话, 南渊今年的文试,便超越过去十年间战绩,可算十分圆满了。 文试期间, 徐冉练刀, 林渡之打棋谱。顾雪绛继续预测胜负,下注挣钱,并开始撰写‘闲话南央’第二册。虽然怀里揣着一张烫手山芋般的请柬, 他依然是个擎烟枪的闲公子, 任由鸿门宴日渐逼近。 程千仞再上藏翻阅剑阁剑典。老执事看见他脸色都变了, 每天不敢打盹, 生怕这人又搞出什么大乱子。 木石、彩漆、假山花树源源不断运入程府,傍晚程千仞会去看一眼进度。正好赶上工人下工, 有什么问题可以及时与工头交代。也赶上花楼开门,许多锦衣华服的贵人出没文思街,遇见他便下马落轿, 像老友一样打招呼。 修葺过程顺利地不可思议,似乎当你的身份地位改变,很多事也变得容易,悄然间资源倾斜,让人生出整个世界为你让路的错觉。 亡命之徒捞尸人,兢兢业业的账房先生,谨小慎微的南山学生。 南渊第一天才,不满二十岁的凝神境,公主题匾的南央新贵。 顾雪绛起初感到担心,后来证明他多虑了。程千仞适应的很好,像拥有与生俱来的天赋,无论站在哪个位置,他都永远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 程府楼阁初现雏形时,文试迎来最终一战。 林渡之已将市面上流传的原下索所有棋谱烂熟于心,却未敢轻敌大意。 “他算棋是凭道家阴阳卜算之术,我是靠‘天眼通’‘他心通’等佛门神通。究竟谁更胜一筹,我心里也没底。” 顾雪绛大概想揉他,林鹿灵敏地避开了:“所以你不要再去赌,会给我压力的!”万一输了怎么办? 顾二满口答应,趁他不备眼疾手快地揉一把。 程千仞拍拍林鹿肩膀:“你只管放手一搏,剩下的交给命运。” 程千仞想起穿越前的世界,人类已创造出围棋人工智能,赋予它最优算法,还会在训练中不断学习进化。 但这个世界的棋道高手对决,显然远远超出他的固有认知,变成某种神识与法门比拼。 徐冉这方面认知还不如他,基本规则全不清楚,正努力听林鹿解释。 他们此时走在一片郁郁竹林中,石径曲折通幽,两侧翠竹参天相接。四野极静,只有风吹竹叶与虫鸟啼鸣声,大家开口说话都不由放轻声音。 对弈需双方心意平静,勤学殿大庭广众不太合适,学院便安排在‘竹里馆’。那里原是春波台学生弹琴的小筑,如今竹林外已全线戒严,督查队严密把守,围观众人只能在警戒线外等候消息。 南北两院各有二十人可入林观战。南渊四傻现在也算名人,理所当然占了四个名额。 绕林穿竹,忽见不远处人影晃动,几句“空无绝对、阴阳相对”“局为宪矩,棋法阴阳,道为经纬,方错列张”隐隐传来。 顾雪绛:“来得真早。” 林鹿向徐冉解释:“这都是他们道家阴阳派的说法,认为棋局有四物,阴、阳、空、无。黑子为阴、白子为阳,能落子的点为‘空’,不能落子的点为‘无’,空无与阴阳是棋盘上两对矛盾,万千变化尽在其中……” 徐冉硬着头皮琢磨:“我还是……听不太懂。你好好下,下赢姓原的。” “当棋盘一子未落时,阴阳不在,空和无却已经存在。所以他们认为,空无是绝对的,阴阳是相对的……” 林鹿知道她不懂,只是靠不停讲解缓解紧张,没发觉自己说着蓬莱话。b 分卷阅读16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r 说话间,石径走到尽头,视野忽而开阔,三四座竹楼坐落林中,四五位执事上前引路。 身穿北澜院服的学生,聚在舍外轻声交谈。他们大多出身石渠阁,算通晓棋理的内行。看见程千仞等人出现,齐齐收声,场面寂静一瞬。 原上求因为打群架被关禁闭,傅克己不爱凑热闹。原下索与邱北结伴而来,双方见过礼,没有多说什么。 林渡之对外惯来冷淡,仅向朋友们点点头,在一众学子的目送下,与原下索步入竹舍。 屋舍内布置简单,地铺细编竹席,深秋时节更添清寒,香炉青烟混着竹叶的草木气味,令人安心。 此间一面无墙,与外界通透,设有单向隔音阵,屋内人对话可以传出去,却听不到外界嘈杂,既公开,又避免弈者受干扰。 两人相对跪坐,隔一张低矮方几,再次行礼。几上棋盘与两篓云子,据说是副院长胡先生的私藏。 教习先生们楼中有座,众学生站在楼外,自觉保持尊重距离,能看清棋盘落子便足够。 顾二寻了一块地势较高的凸石,席地而坐,点燃烟枪:“这局没两三个时辰,下不完。” 徐冉从善如流地坐下:“反正我看不明白,我就看看鹿。” 程千仞是怀着好奇心来的。他双臂抱剑,斜倚修竹。 裁决重申规则后退至一旁。钟声响起,林中鸟雀惊飞。 时辰到了。 不必猜先,原下索作为接受挑战者,持黑先行。 落子声清脆,伴随舍内假山流水景观的潺潺水声。秋风过林,雾霭飘忽,一切都显得平和、宁静。 原下索甚至开口与林渡之闲话家常。 “我是青州人,先前忘了问,林师兄是哪里人?” “海外。” “很远吗?我也曾乘船出海,罗浮群岛游遍,最远去过瀛洲……” 林渡之:“比瀛洲更远。” 围观学子受他们影响,心情放松地谈笑。 “高手过招,开局也与我们无不同嘛,都是占角占边……” “我还是第一次见南山榜首下棋,他最擅长的领域似乎是医道。” 徐冉:“就这样?下三个时辰?” 顾雪绛道:“林鹿未有棋谱传世,原下索无从探知他棋路,所以开局谨慎,且等着吧。” 程千仞放出神识,感受竹楼内外灵气变化。 双方各自布局蓄势,黑白交错,暗流涌动。 不知何时,原下索不再说话。落棋声愈发急促清越,如骤雨敲打瓦檐。 众多观战者试图将自己代入对弈一方,楼内楼外,共同陷入复杂计算中。 徐冉听见有人惊呼,撞了撞顾二:“出什么事了?” 顾二:“边角定型,中盘混战,原下索率先‘开劫’。没事,林鹿劫材丰富,倒不怕他。” 程千仞凝视棋盘,只见黑白长龙绞杀,此消彼长。一时黑子连绵,如夜幕降临,一时白子似鹤,自捕网中杀出一条活路。 他虽出身算经科,藏上也听胡先生提点过几句‘推演术’,但自知远不足以完成这种程度的推算,便专心用神识感知灵气。 原林二人交替叩子,面色镇定如初。楼外已有学生扶竹弯腰,冷汗涔涔。 “胸中烦恶,头晕眼花,棋盘上黑白模糊一片。” 陆续倒下七八人,几位执事上前劝解:“算力不足,且静观棋面,不可勉强,否则伤神。” 徐冉:“这又怎么回事?” 程千仞微微皱眉:“你先用真元护体。” 神识所及,竹林间原本清润如雨的灵气,逐渐变得暴戾狂躁,自四面八方聚拢,向原下索飞速涌去。那人面目依旧温和,身后却形成一道旋涡,似血盆大口,伺机择人而噬。 离他最近的五针松盆栽生机骤消,枯黄凋落。 林渡之落子不疾不徐,周身气息如春风化雨。 棋势变幻,僵持不下。 竹舍内温度愈寒,一声轻响,假山忽现裂纹,水流声戛然而止。 分卷阅读16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这般大阵仗的灵气冲撞,早已惊动在场修行者,普通人更觉空气稀薄,胸口压石。 教习先生们在执事护送下离席出楼,有人上前请示裁决,后者表示对弈时施展神通,灵气溢散,不算违规。 程千仞长剑倒转,剑尖闷声入土,屏障拔地而起,为徐冉顾二遮挡。他们身后众人也因此好受许多。 徐冉:“只是溢散?我们观棋就这么难受,下棋的林鹿承受多大压力?” 程千仞:“看棋面,看灵气,他至少还有三分余力。” 原下索给了裁决一个手势,开始长考。 按照规则,他有两刻钟。 更漏渐尽时,一道声音在林渡之识海中响起。 “蓬莱仙岛宝华寺。世外人为何来涉红尘?” 是对方的传音术。 林渡之不答。 他没有刻意掩饰法门,被看出端倪也在意料之中。 原下索发问,答案不重要,只为传达出一个意思:你的来历我已知晓,我并不惧你。 裁决道:“长考结束。” 原下索抬手,黑子即将落盘。 “且慢——”南渊执事长匆匆下楼,“胡先生有言,此为四劫循环之局,且问二位,是否和棋?” 众人大惊失色,楼外一片哗然。 定睛再看,连环劫、单片劫、无忧劫、生死劫,竟真是四劫循环。 棋盘上同时出现四个劫,古今罕见,难解难分,互不退让,整局成循环往复之态。 先生显然认为再下无益,理应和棋。 有人问道:“副院长在此?!” 执事长指指二楼,又摆手,示意不必行礼。 程千仞顺他指向望去,想来胡先生就在上面俯瞰全局。不知怀着什么心态,看后辈们对弈。 林渡之不置可否。 所有人等待原下索的态度。 如果和棋,不算对方挑战成功,双院斗法榜首不变,这一战目的已经达到。 原下索一向理智,此刻却轻笑道:“不。” 既然棋逢对手,不能决高下,分胜负,必定抱憾终身! 北澜学子们低声叫好。 “现在黑棋盘面至少有五目优势!” “出鞘见血,决不和棋!” 执事长再次上楼,带回胡副院长的意见。 “限你二人半个时辰内封盘。” 林渡之点头。落子声再起。 二人妙手叠出,寸步不让。 学生们向更远处退却,以防被肆虐灵气波及。 顾雪绛叹道:“现在就算山崩海啸雷劫天火,他们也不会停下了。” 这局棋时间太长,徐冉饿得前胸贴后背,又怕林鹿有什么闪失,强打精神盯着。 竹舍四周寒意渐深,如临严冬。 程千仞猜测原下索为在短时间内提升算力,突破巅峰状态,使用了某种借天地灵气的法门。 看那可怕旋涡,恐怕此刻自己拔剑,砍他一招‘云敛天末’,也会被他周身暴戾灵气反噬。 林渡之身处风暴中心,岿然不动。 日影西移。原下索皱眉,林渡之舍弃一劫,以退为进,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正要取子,手臂忽僵。 棋篓空空。 抬头见对手面色如常,无悲无喜。 原下索脸色骤白,跳出方寸,遍观整局,越看越觉心惊。 盘上三百六十一点,然而提子反复,棋却走了三百六十九手。 水落山石出,图穷匕首见。 所有招数已经用尽,所有推算走到终点。 他凝视棋盘良久,慨然长叹。拾衣起身。 楼外众人本来或坐或立,看他动作,不由站直身体。 徐冉一下来了精神:“他站起来干嘛?不会想打鹿吧?” 分卷阅读16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顾雪绛:“结束了。” 裁决:“点目——” “不必点,是我输。” 原下索出门前路过林渡之,脚步稍迟:“人算不如佛算。领教了。” 众人沉浸在他一句‘佛算’,久久不能回神。 程千仞等人已冲入楼中,只见那人静坐案前,角落五针松盆栽不知何时重现生机,绿意葱茏。 夕阳光辉洒下,他一半阴影,一半金身,眉目慈悲,宝相庄严。 竟十分陌生。 顾雪绛凑近了些,轻声唤道:“渡之?” 林鹿缓缓回头,“快扶我一下啊,我头疼。” 68、68 比起双院斗法名次更迭, 文试落幕, 人们更关心挑战赛最终场的棋局。 原下索战绩赫赫,当之无愧年轻一辈棋道第一人,却输给了南山榜首林渡之,消息刚传出竹林时,许多内行人大呼不信。 而后四劫循环之局震惊修行界。 黄昏封盘, 黎明之前,各方棋道大家已征得棋谱,挑灯细读。普遍认为原林二人的算力, 已经超越年龄与修为。 亲历现场的学子们到处复述经过,对弈双方每一步决定都被推敲琢磨,毕竟古今罕见, 武试挑战赛也不能平息众人热情。胡先生一句‘是否和棋’, 更为此事增添传奇色彩与谈资。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神乎其技!他们怎么想出来的?” “换我除了中盘溃败, 投子认输, 完全无计可施。” “你们认为, 先生提议和棋时, 是未料到林渡之能赢,还是不想原下索输?” 这场传世之战, 最终载入南渊院史,名作‘竹林围杀’。 原下索从此不再下棋。 百年后,棋坛名家名局叠出, 却未有四劫循环,更未有精彩程度与其媲美者,是故后人又称之为‘竹林绝响’。 现在的南渊四傻,只沉浸在发财的喜悦里。 他们摸到屋舍后门,绕个圈子,避开涌入竹林的人潮。 “幸好我们买了林鹿赢。晚上加菜。”程千仞笑道:“‘金堆玉砌’一赔十,家里装修本钱都是你挣来的,想添置什么家当?” 林鹿刚说头疼,徐冉和顾二便一左一右扶着他,拿出伺候大功臣的架势。 “那我不想住‘鹿鸣苑’。至少换个名字吧,‘文莱阁’就挺好……” 程千仞慈爱地摸他头:“不行。” 往后几日,很多人去医馆诊室不为治病,只为请教棋技,然而南山榜首性情冷漠,众人受不住他一个冷眼。另一边,平时交游广阔的原下索也闭门谢客。 顾雪绛听说后,笑道:“还得感谢他不和棋之恩,否则林鹿拿不到文试魁首,我们也没钱赚。” 徐冉:“对哦,鹿啊,你当时一句话都不说,万一他点头同意了怎么办?” 林渡之放下药杵:“他不会同意的。” “中盘混战时,原下索以聚灵术强行提升三倍算力。待四劫初显,胡先生提出和棋,盘面优势在他,甚至十步之内,黑棋仍有优势。但二十步开外,转机在我。” “算力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心意。棋理中讲‘征吃’‘劫杀’,也讲‘共活’,偏他杀心太重,不仅想胜,还想大胜,最后反被我寻得机会。” 顾雪绛转向徐冉:“这点像你。你想练最刚猛的刀,想赢每一场战斗。恨不得一夜之间超凡入圣,打遍天下无敌手。” 徐冉破天荒没怼他,沉默不语,似有所悟。 程千仞却想,他们与原家兄弟真是孽缘,哥哥把徐冉摁在地上打,弟弟被林鹿打出心理阴影。 加上鹿摸了大花,原上求为驴打群架吃禁闭。 总之梁子算结定了。 南渊诸生因为文试成绩扬眉吐气,等大家缓过神,再去看武试挑战赛,仿佛被泼了凉水,瞬间认清形势不容乐观。 复赛签运不佳,连累挑战赛乏力,两位青山院师兄接连失利,前十中南渊只占四位,包括目前排名第三的程千仞。 事已至此,众人除了互相安慰,别无他法。 分卷阅读16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也不是第一年被北澜压着打,今年运气格外差……” “想开点,程师兄还有两年才毕业,以他的天资和修行速度,明年武试一定夺魁。” “傅克己是去皇都游历,明年应该回剑阁了吧?” 太液池最终战一天天逼近,程千仞听得耳朵生茧,早没了脾气。想来这情景放在自己穿越前,大概就是全校狂刷热搜话题—— 愿明年没有傅克己/点蜡/点蜡 **** 正值深秋,昼短夜长,学院里红衰翠减,落叶萧条。 程千仞抱着剑,沿湖边漫步。 他来的很早,天色未明,晨雾未散。对岸楼台仍点着灯火,影影绰绰的映在湖面。太液池烟波浩渺,像身笼轻纱的沉睡美人。 明天,他将再次面对克己剑。 因为‘神鬼辟易’与‘见江山’都没有明确的五行属性,抽签时,程千仞写下平时练剑的医馆梧桐林。对他而言,五行地利难借,最熟悉的地方才是主场。 但出乎意料,他抽到了太液池。 他以为傅克己决不会选这里。 上次交手,那把剑星火四射,燃雨化雾,剑芒炽盛,必属赤阳。太液池却秋水寒凉,与其相克。 远处隐约响起喧闹人声,大抵是学生们结伴入院,程千仞避开泊舟渡口,行至荒僻的湖西。继续游走思考。 在顾雪绛描绘的战斗画面中,他很确定,傅克己有比‘饮川洪’更强大的杀招,以此突围、反杀、重伤周延。 他近来翻阅剑阁剑典,熟悉对方剑路,现在静观太液池,某些猜想在脑海中渐渐成型…… “程师兄!” 程千仞早察觉到有人近身,只当是路过的学生,谁知他们突然出声,倒吓了他一跳。 粗略一扫,二十来位,都是熟人,以前的算经课同窗。 他礼貌地笑笑:“有事吗?” 复赛后,这些人为医馆前的责问道歉,又经过几场南山演讲,成为他最坚定的支持者。 张胜意越众而出,面色紧张:“程师兄真的不弃权吗?” “不会。” “好,既然你一定要为学院争这口气,不管你怎么打,结果如何,我们都祝福你!”他深吸一口气,接过旁边递来的檀木盒:“这是我们集资为你订做的法袍,锦衣加身,以壮行色!” 程千仞微怔,他觉得,大家似乎误会了什么:“这,不用了吧……” “请务必收下!” 礼盒被塞入怀中,忽听有人喊道:“程师兄保重。” 众南山学子齐声应和:“程师兄万万保重——” 萧瑟秋风吹过湖畔寒柳,场面忽然悲壮。 程千仞本想解释几句,诸如“我不是去送死”“就算赢不了,也有把握活命”。 最终却只接过法袍,行礼致谢。 这是真正的沉重期待,不同于‘你必须代表我们取得胜利’。没有人指望他赢,只希望他活着。 *** 程千仞练完剑,回到医馆诊室时,恰好赶上刘镜等人来访。 “周延师兄还在养伤,托我们来看看你。”刘镜带来一瓶补气血的丹药,“他说,祝你好运。” 程千仞:“替我谢谢他。” 青山院武修们不说太多客套话,每人拍拍他肩膀,意思就尽到了。 送走客人后,程千仞试穿新衣,越想越不对劲:“他们这是做什么?” 顾二:“劝你惜命呗。越重要的比试,傅克己越态度认真。这种认真主要体现在他尊重对手,丝毫不会手下留情。” 程千仞挑眉:“难道复赛他留情了?” 徐冉:“拜托,复赛是你要跟他打近身战,逼他下狠手的好不好。” 林鹿只打量他新衣:“好看。” 诊室没有铜镜,程千仞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他也只想试下大小,万一明天穿上束手束脚,影响战斗就不好了。 顾二笑了:“别说,还真挺好看。九重护体符文,你同窗大手笔啊。” 分卷阅读16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还是学院服的样式,衣摆却绣有繁复暗纹,行止间光华流转,如月色披身,星辰熠熠。 徐冉:“你们有没有觉得,千仞面相也变好看了,似乎比原来……”她困惑地挠头,“我也说不清。” 程千仞:“行了行了,吹得我心慌,又不是真去送死。” 他心里清楚,这件造价不菲的华美衣袍,若对上寻常兵器,自然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可惜在克己剑面前……或许能起到心理安慰的作用? *** 破晓时分,程千仞结束冥想,洗漱穿衣,抱剑出门。 两天前,文思街新宅已经建成,朋友们都等他打完这场一起搬家。 无论输赢,都要办开府家宴,喝酒吃肉。 乌云蔽日,天空像被浓淡不均的水墨浸染,低气压令人胸口沉闷。 人们的热情丝毫没有受天气影响,南渊学院、整座南央城,大半个修行界,已为这一战等待太久。 程千仞一路上倒算顺利,人群自发让出通路。 太液池边,围观学子沿湖围了一层又一层,湖岸周围楼阁露台占满,藏窗口都有脑袋探出来。督查队尽职地维持秩序,往来疏通。 与湖畔相反,湖面寂静空荡,小舟不渡,白鹭不飞。寥落枯荷在秋风中微微摇晃。 天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程千仞先送顾二等人入座,受执事长关照,他们得到了渡口舟上最好的座位。 朋友们担心他不喜欢这个天气,毕竟同样的阴天里,他被克己剑打下半条命。天时不巧,有些宿命论的意味。 程千仞倒不甚在意,从前死里逃生的时候多了去了,水鬼魔族盗匪可不管你阴天晴天。 渡口未到,却遇见此战对手。傅克己立在湖边,背负长剑,青衫挽风。周身三尺空无一人。 程千仞一怔。 台下相逢,双方很自然地没有见礼,点头致意。 他见傅克己没有说话的意思,便打算绕开,恰在此时,人群中又走出一人。 “诸位别来无恙。” 原下索折扇在手,风度翩翩,像是已走出败棋阴影,笑着与他们打招呼。 顾雪绛忽然生出极不好的预感。 69、69 “今日不仅是双院斗法最终决战, 更是剑阁大弟子, 与南渊第一天才之战,此等盛会整个大陆瞩目。你们这样就开始打,好像少了点意思……”原下索环顾四周,似在征询众人意见,“添些彩头如何?” 他的声音蕴含真元, 远远传开—— “程兄,若你获胜,克己剑归你所有。你带着它行走世间, 天下皆知傅克己是你手下败将!” 人群响起一阵骚动,如烈火燎原,迅速蔓延太液池。 “克己剑?他认真的?” “傅克己倚它成名, 爱惜如命, 绝不会同意!” 程千仞看向傅克己,后者眉峰微蹙,不知为何, 竟没有反驳。 众人已安静下来, 等待他回应。 程千仞淡淡道:“名剑在前, 我无珍奇, 更无法器,没有彩头与之相配。”不如作罢。 原下索摆手朗笑:“此乃剑客之争, 何必拘泥俗物,千金万金不值一文,你手中之剑足以!” 一言既出, 豪气干云,众学子听得热血澎湃。 “好气魄!” 不管什么剑,有何来历价值,拿在他们手中,此时此地,都是平等的。 程千仞瞳孔微缩,下意识握紧神鬼辟易。 兜兜转转,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且慢!” 顾雪绛转向湖畔寒柳,略行一礼:“南渊学院禁赌,还请裁决示意。” 众人目光随之移动,今日由执事长亲自担任场边裁决,只见他抚须笑道:“不扫你们年轻人的兴致,可。” 他想,万一赢了,拿下克己剑,大赚。就算输了,赔进去一把旧剑,学院出钱给程千仞买把好的便是。 大部分人都如此作想,欢呼四 分卷阅读16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起,原下索微笑不语。 程千仞低着头,神色莫测。 骑虎难下。 这不是暗算,是明谋,对方光明正大地出招,偏让他们奈何不得。 程千仞:“等我送人登船。” 他不愿让朋友们一起承受目光与压力。 徐冉再傻也看出不对,却毫无办法。林渡之亦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渡口小舟中,顾雪绛拦住他:“等等,你出去打算说什么?” “这是东家的剑,我无权以它为彩。” 顾雪绛:“那原下索肯定反问,你既不是剑主,也不是澹山山主,凭什么拿这把剑?他早知道剑的来历,今日却当众重提……” “神鬼辟易一旦现世,八方惊动,不出一日,半个大陆都会逼问你宁复还和宋觉非的下落……我们还没做好准备。” 程千仞想了想,依然起身向外走:“事已至此,无路可退。我得赢。” 剑不能给,剑的来历不能暴露,东家的事不能说。 “你说赢就赢,你以为你是谁啊?冷静点,大家再想想别的办法。喂,等一下!程三!——” 却见程千仞足尖点水,袖袍风满,身形倏忽远逝。 湖畔响起震天欢呼,裁决的声音远远传来:“以剑为彩,开始吧。” 徐冉:“他就这样走了?!我、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二点燃烟枪:“……祈祷傅克己急症发作?” 林鹿有点想哭。 青灰色天空阴云密布,夏日浓艳的半湖荷花早已凋零,只留下一大丛枯黄茎干,在萧瑟西风中支棱着。从高处望去,像一支支残破的剑戟。 藏顶层的酒肉牌友们,破天荒没有上牌桌,而在临窗位置摆了矮几,煮一壶好茶,四个脑袋凑一起进行‘秋兴’,也就是斗蛐蛐。 红泥小火炉咕嘟嘟冒着热气,瓮中蟋蟀乱叫,蹬腿鼓翅,像两位凶悍将军准备决战沙场。 “他们拿神鬼辟易做彩头,你不急?”北澜刘副院长道。 胡先生用一根热草引逗蛐蛐:“该来的躲不过……小孩子们闹得再大,还能把天戳破?” 太液池水域辽阔,岸边楼阁林立,视野最好的观湖楼被来自宗门世家、军部州府的大人物们占据。几只棠木舫停泊渡口,船上坐着今年双院斗法表现优异的学生们。 顾雪绛等三人独占一条船,五六丈之外,便停着原下索与邱北的船。 其余众人围聚湖边,没了演武场的层层石阶,能望见多少全凭运气。 程千仞不禁怀疑,对方选在这里,就是不想让人看清。 他乘一叶扁舟,自东渡口入湖。小舟被真元催动,向湖心驶去。 几道水纹随之漾开,打破琉璃镜般的湖面。喧嚣人声渐远。 他的对手从西渡口御舟破水。 相逢之前,他们各自平静心境,为拔剑蓄势。 这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程千仞什么也没有想。 关于剑阁剑典,关于克己剑,关于取胜,那些从前思考过无数遍的问题,无论有没有答案,都消散在荡荡湖风中。 水波摇晃,乳白色晨雾背后,锋锐剑意逐渐迫近,从几十丈,到十余丈。 程千仞的小舟微微一沉。 下一刻,一道白影冲天而起,寒光乍现! 他拔剑飞掠! 十余丈距离仿佛不存在,水面甚至平静如初,没有丝毫真元外泄。 这一剑起势全无征兆,出乎所有人预料。 诸多困惑问不出口,只来得及说句“好快!”。 傅克己立于船头,一手负身后,一手扶剑柄。身姿挺拔。 雪亮剑光刺破晨雾时,他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惊讶。 经过无数次练习,他知道从抬起右手到抽剑离鞘,自己只需要短短一息。 单论拔剑,青雨剑也不如他快。 但剑光已经出现,他没有一息。 程千仞破雾而出,衣袍鼓荡,如一只白色飞鸟。 分卷阅读16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锐利剑锋逼近他身前半尺,劲气刺痛面门。 没有试探,没有缓和,没有渐入佳境。谁也想不到,这场战斗一开局就被程千仞带入杀机四起的节奏中。 “好个‘雾隐行雁’!” “剑在鞘中气势最弱,他如何全身而退?” 傅克己一步未退。只有扶剑的左手前移,拇指稍动。 这个动作比拔剑简单。 简单意味着更快。 剑柄被拇指拨开一寸,冷光熠熠。 无数道剑气从中溢散,交织成一道剑屏,横隔在他面前。 破风声大作,雾气尽退! 细碎而尖锐,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充斥两人之间。 来势无比迅疾的飞雁,终究被它阻隔一瞬。 这一瞬之隔,对旁人来说太短,呼喝都卡在喉咙。 对他们而言太长,足够傅克己从容拔剑。 若说程千仞出剑是一句暴喝,克己剑出鞘便如一声长吟。 伴随清越剑鸣,整片湖面水纹同震,似在欢欣呼应。 观湖楼上的人,比湖边学子更早看清端倪。 “程姓小子起剑太仓促。少年得志,难免轻狂,整日在文思街寻花问柳,还怎么沉得住气?” 程府挂匾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大部分人都同意这种说法。 剑阁长老却道:“‘雾隐行雁’出自我派‘秋暝剑诀’,被他用作起手式,或许是想扰乱傅克己心神……” 克己剑完全离鞘的瞬间,程千仞点水疾退! 白影掠过,飞鸟变作断线纸鸢。 “轰轰轰——” 出鞘而发的剑气有如实质,一击不中落入湖中,闷雷接连炸响,水面爆裂,千万水珠支离破碎,纷纷扬扬如疾风骤雨。 程千仞一退十丈,冲天水雾便追了他十丈。 爆炸声震得湖畔众人耳膜生疼,迷蒙雨雾隐没二人身形。 观湖楼上有人摇头道:“旧势已尽,新力未生,却对上出鞘之剑,险。” 果然,程千仞掠退时来不及变招,长剑在身前仓促划过半圈。 剑轨留下弯月般的影子,仿佛顺手施为,显得很不圆满。 渡口舟上,许多人困惑蹙眉。 一弯明月冲破雨幕,映照涤荡湖水。那剑影竟淡而不散。 瓮中蟋蟀仍在扑咬厮杀,胡易知抛下热草,俯瞰太液池:“这招‘孤峰照月’用的显眼,恐怕已有人识得他剑路。” 院判不为所动:“剑诀摆在那里,就是给人练的。”‘见江山’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明月清辉愈盛,被破碎水珠反射。映得湖面一片银芒闪烁,好似凝冰落雪。 这一剑替他抵挡了大部分压力,程千仞落回船头,压下翻涌气血,剑身滴水不沾,灼灼生光。 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兔起鹘落,一切回到原点。 两人立在各自船头,一青一白,相隔十余丈。 徐冉怔怔道:“傅克己为什么不追?” “因为他占据绝对主动。无论是耗真元还是比剑意,他不怕千仞出任何招式,选择任何打法。”完全可以用最稳妥的方式,见招拆招,以逸待劳。 顾雪绛脸色不太好,他没有指望徐冉回答,只是自言自语:“雾隐行雁…秋暝剑…这样开局,他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除过程千仞,只有傅克己明白答案。 克己剑握在他手中,剑身因为灌注真元星火崩溅,与半空水汽相遇,激起袅袅白烟。 70、70 顾雪绛说得不错, 但程千仞不愿让对方以逸待劳。 傅克己为什么选择太液池, 更胜‘饮川洪’的最强杀招又是什么,他心中已有猜测。 一场战斗有时不需要说话,刀剑与战意可以代替语言。 ‘秋暝剑’是程千仞在藏翻阅的第一本剑诀。 其中‘雾隐行雁’ 分卷阅读16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下一招,便是‘霜杀秋湖’。 他出剑如暴喝,确是一句喝问:我敢用你们剑阁剑法, 你敢接下一剑吗? 你敢吗? 傅克己只思考了一息时间。 在旁人眼中,湖面两人没有动作。程千仞却感到一阵寒意,正越过水面与船板, 渗入自己骨髓经络。 那人缓缓举剑,笼罩其上的白烟飘散,落在他衣袖、眉峰、鬓间, 凝作星星点点的冰霜。 程千仞瞳孔微缩。 霜杀秋湖。 傅克己果然要借这一湖秋水, 施展最肃杀的秋意。 观湖楼上,有人看出端倪,却想不明白。 “程千仞这一问, 气势占先, 傅克己不得不应, 否则剑刚出鞘便损锋芒。”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战斗刚开始, 逼出对方最强胜负手。接得下,战局或许出现转机, 接不下,当即重伤落败,一场万众瞩目之战, 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年轻人不会觉得跌面子? 湖畔疯长的青芜和黄鸢尾被浅浅白霜覆盖。 众学子屏息等待着,没有人说话。 猜想得到证实,程千仞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对方比他想象中更强。 克己剑尚未刺出,他心头忽生警兆,蓦然凌空跃起。 几乎同一时刻,身下小舟一声暴鸣,片片炸裂! 碎木与水雾冲天,混杂剑气追袭而来! “铮铮铮铮——” 程千仞面色不变,长剑如游龙,清光四散。 “一息之间连出三十六剑,一剑出错就要见血,他却能将周身护得滴水不漏。” 观湖楼上,也有人提出质疑:“秋暝剑的秋杀之意,仅限于此吗?剑阁大弟子或许不适合这套剑法……” 恰在此时,一点寒芒刺破重重水雾,傅克己持剑踏水,如履平地。 程千仞全副心神应对剑气交击,只得疾退! 他纵身而起,转瞬掠过十丈、二十丈,踩浮木,浮木爆破,点枯荷,枯荷碎裂,那些森寒剑气如影随行,稍迟一步就能将他刺个对穿。 傅克己向白影掠退的方向走去。 他起剑并不快,对于这种一息万变的战斗,剑势甚至过于迟缓。 却因迟缓生出沉重、坚定的意味。 程千仞陷入一丛荷花荡中,终于得以喘息,狂溢剑气将这里炸得七零八落。他单髻散乱,墨发淌水,衣摆尽湿。同窗筹钱买的法袍已破损,失去效用,肩背几道伤口涌出鲜血。 一支枯黄蜷曲的荷叶被狂风吹动,剧烈颤抖。如果蜻蜓、白鹭点水飞来,画面当有秋之静美。 但此时,傅克己立在上面,劲气鼓荡衣袍,容色漠然,如神魔降世。 程千仞不明白,对方身形分明在十丈开外,下一秒却凭空出现,近在眼前。 长剑终于斩落。一道无比强大的气息从剑刃溢散。 再不明白,他也得接招。 阴云与湖水仿佛被这一剑割裂,天上地下尽是凄厉剑啸。 温度迅速降低。支离破碎的乌舟残骸浮在水面,湖心岛白鹭嘶鸣惊飞。 湖畔的喝彩与赞叹声戛然而止,巨大的恐怖压力下,众学子说不出话。 藏上,瓮中蟋蟀斗得难解难分。 胡先生笑道:“霜花降临悄然无声,等你觉得冷,它已经落满湖面。” 院判道:“他有半息时间思考。”转身逃命还是横剑防身,武者若临危不乱,眨眼间足够判断战局。 半息不到,只见一泓银光凌空泼洒。程千仞飞身抢攻。 剑芒暴涨,人影交错。 傅克己预判失败,剑锋一击不中,与他擦肩,堪堪削下一缕发丝。 然而剑尖没入水中的刹那,整片湖水冲天而起。 轰鸣震耳欲聋,好似压抑已久的爆发,十万雷霆震怒! 学子们忙不迭向后退去,湖畔如遭疾雨,兵荒马乱。 观湖楼上,众人施法挡 分卷阅读17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雨,方才质疑剑阁剑法的沧山长老哑口无言。 狂风卷起水浪十丈,重重剑光笼罩湖心二人,众人视线受阻,心悬于口。 忽而血箭喷薄,白影被切作两截,一声惨叫也来不及发出,便轰然坠落! “啊!——” 湖畔响起惊呼。 水墙落下,波澜浩荡的水面,映出傅克己一个人的影子。 尸体浮起。是克己剑斩下一只白鹭。 程千仞消失了。 傅克己对着倒霉的白鹭,神色微茫。任由左臂剑伤汩汩淌血。 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进步很快。 凝神境的程千仞,早已不是复赛擂台上,只能以伤换伤的那个。不止剑意精进,他的剑招与战斗本能更好的融合,使战力得到不可思议的提升。 抛开喧嚣人声水声,傅克己放出神识,闭目感知。 方才的近身战中,他很确定,克己剑没有落空,甚至刺入对方肋骨间。 程千仞负伤,却不浮游求生,反而沉入水下。 他想做什么? 青衣剑客微微皱眉,劈水分波,毅然沉入湖中。 剑遇对手,战意既起。纵使上天入地,他们今日也要结束这一战! “怎么回事?程师兄去哪儿了!” “傅克己跳湖了!” 围观学生一片慌乱,场边裁决也没见过这种打法。但这并不违反规则。 顾雪绛立在船头,浑身发冷。 霜杀秋湖下,他们的小舟差点被巨浪掀翻,大家衣衫都湿了一半。 他曾以极其精密的招式推算,帮助徐冉赢得与凛霜剑钟十六的对战。 可惜这一套对程千仞用处不大。 此战中程千仞的唯一优势,就是足够拼命。某些求生的战斗直觉,通过无数次生死之间,融进他的血液里。 与其寄希望于推算,不如期望本能。 打得越狠,对他越有利。 这是一步险棋。但是境界差距下,他想赢,就只有险棋。 程千仞忍着剧痛继续下潜,愈往下光线越暗,水压愈重。湖底泥沙受剑气激荡,浑浊翻涌。 太液池在程千仞眼中却很干净。没有水鬼的水域,都是很干净的。 他曾经厌恶深水。但吃这碗饭,练这个本事。 这里是他的主场。 一道冲力巨大的水波袭来,傅克己到了。 71、71 “他会死的吧。我希望他死。” 钟天瑜倚着露台栏杆, 俯瞰波涛起伏的水面。 除过观湖楼, 湖岸楼阁中数这里视野最好。 春雨连绵时他初入南央,某天傍晚去顾雪绛的画摊。那时程千仞一身破旧布衣,拦在凛霜剑前冷汗如雨,面色苍白。一副被吓傻的模样。 短短半年过去,谁能想到, 面馆伙计成了南渊第一天才,走到哪里都被众人追捧。昔日与你有云泥之别的人,发生翻天覆地变化, 谁受得了这种落差? “有些事不是你希望就可以……”钟天瑾笑堂弟幼稚,“不过这次,他侥幸不死也该重伤。晚上的宴会一定来不了。” 双院斗法最终赛极其精彩, 露台上锦衣华服的公子们却看得心不在焉。 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 宴请花间雪绛便定在今夜。 张诩道:“会顺利的。程千仞负伤, 他们必须留下绝对信任的‘自己人’守护照看,林渡之通晓医术,由他照顾伤员最合适。花间雪绛还能带谁来?那位败给青雨剑的罪臣之后, 双刀徐冉吗?” 这些事情很早就计划好了, 他此时却刻意重复, 更像自我鼓励。 旁边三四人出言附和, 甚至举杯预祝顺利。 哪怕所有细节计划万无一失,他们依然紧张。 “慌什么, 那人总喜欢讲无用的义气,不愿带累别人,很可能单刀赴会。”白玉玦更沉稳些, “他接了请帖说会来,就一定会来。” 分卷阅读17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对战两人接连消失,观湖楼上,许多人心生困惑。 “就算水下过招,也该傅克己得利。他的护体真元更凝练,应当气息更稳。” 若他们知道,程千仞在没有半分修为时,就能江下深潜一盏茶不换气,恐怕不会这样说。 湖畔学子们目不转睛盯着水面,陷入焦灼的等待中。 漆黑水底下,灌注真元的长剑明亮如月,将两人身形照得光影诡谲。 两剑倏忽交击,水浪被劲气牵引,泥沙藻荇狂涌,湖底剧烈震颤。 程千仞飞身掠退,隐没在浑浊泥沙间,他已经感知到,傅克己的境界虽可以抵御水压与阻力,到底会比水上慢一息。 就赌这一息。 傅克己不追,手腕横翻长剑倒转,剑尖入地两寸。 “轰——” 以他为中心,气浪层层爆炸,范围飞速扩展。 霜杀秋湖再次施展,这般恐怖的攻击下,程千仞绝对无处可藏。 便在此时,傅克己心中闪过一线警兆,当即拔剑防身! 已经迟了。 程千仞从天而降,万千湖沙随长剑汇聚,成长河倒灌之势,雷霆万钧! 胡先生依然在看。有时他站在藏上,能穿透万千浮云,望见东边的雪峰,北边的摘星台。太液池一湖秋水,算不了什么遮蔽。 他说:“原来是‘瀚海黄沙’。” ‘见江山’这套剑诀没有‘最强杀招’之说,换言之,任何一招都可以成为杀招。 湖畔眼尖的学子惊呼。湖心浮起一朵血花,很快被水流冲散。 下一秒,一道十丈水柱冲天而起,雪浪滔滔! 青白两道人影先后冲出湖面,剑光重重交织。 傅克己半边青衣染血,程千仞不给他分毫喘息时间,追袭而上,将他拖入近身战中。 克己剑如龙游浅滩,剑势施展不开,一时险象环生。 “天!程师兄竟占上风!” “或许……他将胜过傅克己?!我们南渊……要拿下双院斗法双榜首了吗!” 徐冉激动又紧张,在船头踩水蹦跶:“能赢能赢!我们能赢!” 顾雪绛没有笑:“或许是我想多了,原下索既然敢拿克己剑去赌,他们一定做了万全准备……” 话未说完,忽听得一阵悠扬笛声。 笛声寂寥,如秋雨潇潇,烟霏云敛。 林渡之霍然起身,向渡口另一艘船喝问道:“你做什么!” 他素来平静漠然,此时声色陡厉,甚是骇人,震得徐冉噤若寒蝉。 原下索却不怕,放下笛子笑了笑,向他们挥手打招呼。 顾雪绛问林渡之:“那笛音有问题?” 林鹿:“音控术,暗合傅克己剑路,我们听不出什么,千仞可能会……” 程千仞腹部伤口中尚有残留剑气,分分秒秒折磨着他。 但他知道对手也不好受,傅克己方才虽然避开要害,右臂也留下一道入骨伤。战斗已至困局,现在就拼谁更能忍,谁先倒下。 便在此时,一阵笛音飘入耳中,渺渺清远,他却觉胸中烦恶涌起,手中长剑稍迟,险些被杀出破绽。 渡口边南渊学子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势不对,纷纷出言:“裁决,有人打扰对战!” “在下即兴演奏一曲。为此战助兴。我没有用一丝真元,如何打扰他们?”原下索对裁决道:“学院是最讲规矩的地方,没有规则说我不能在湖边吹笛子。” 顾雪绛沉默片刻:“傅克己不知道吧。” 原下索像在自我说服:“这一战决不能败。他不会怪我。” 笛声再起。 藏上,院判冷哼一声:“鬼蜮伎俩。真以为没人能看出来?” 胡易知摁住他的刀:“能找到规则漏洞,还有本事利用它,也算难得。年轻人的事,你莫要插手。” “为什么?”你也没少管年轻人的事。 “因为他吹得好听。”胡先生饮一口热茶,感叹道: 分卷阅读17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我很久没听到这么好听的曲子了。” 院判不再说话。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些年轻人非池中之物。我们要做的,只是不让他们死绝。然后把人族的未来,交到他们手里。如果连一场斗法都撑不过,不具备被期望的资格。” 大浪淘沙,他们之间或合作或对立,终究会留下强者。 话音未落,胡易知又听见琴声。 所有人都听到了,一时怔然。 徐冉怒而拔刀:“怎么又来一个?我先砍了姓原的!” 顾雪绛伸手拦下她:“是温乐。” 琴音泠泠然如高山流水,与笛声相遇转为激昂,金戈铁马之势顿生,浩然清气涤荡天地。 湖畔众人在琴笛争鸣中看剑影交锋,心潮起伏,更生万丈豪情。 胡先生又乐了,拍手赞道:“‘梅湖寒碧’对‘夜雪初霁’,妙极!” 一曲未半,原下索收回玉笛,长叹一声。他遭受反噬,唇边鲜血溢出,被邱北搀扶安坐。 琴音随之静下。建安楼平静如初。 万众瞩目中,湖面战斗惊变突生,程千仞卖了个破绽硬挨一掌,剑柄倒转狠打对方脉门。傅克己一时不察,手腕剧震,克己剑竟脱手飞出,轰然坠湖。 哗然大作。 傅克己临危不乱,周身剑气狂溢,阻隔对方攻势。 程千仞快剑劈斩,破碎剑气落入湖中,引动一连串爆炸。 漫天狂风疾雨,他长剑高举,光辉刺目,再度斩下! 所有人悬心吊胆。 究竟是傅克己先召回自己的剑,还是程千仞的剑先刺破他胸腹? 千钧一发,立刻见分晓! *** 今日,所有人聚在太液池边。客院青松寂静,风声萧索。 当傅克己失剑遇险,鲜血染红湖水时,院落深处,黑暗的壁柜角落,一只长匣微微颤动。 没有人看到。 仿佛可怕活物渐渐苏醒,进而墙壁、乌瓦、青松、白石、整座院落剧烈震颤! “轰——” 一道黑影冲破屋顶! 它破梁破瓦,斩树斩石。 去势不减,直冲云霄! 太液池水被连连引爆,黑影穿梭于层层阴云之上。 瓮中蟋蟀已斗死,两败俱伤。藏上四人神色忽变。 湖畔有人抬头望了一眼,惊喝道:“那是什么东西!” 下一秒,高速破空声响起,如一声厉啸,黑影向湖面俯冲而来! “轰——” 从天而降一把剑,整座太液池湖水冲天,硬生生被分隔两半。 冰碎瓦裂,山崩川竭! “山河崩摧——”剑阁长老嘶声大喊:“他怎么能动这把剑!” 许多人喃喃自语:“原来这就是山河崩摧……” 神兵通灵,傅克己日日擦拭,诚心以待,必有回响。 ‘山河崩摧’凭借自身威势,最后关头,替他挡下这一击。 程千仞如断线风筝,狠狠砸入荷花荡中! 一道血箭随之凌空喷薄! 傅克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你以为‘霜杀秋湖’是他最强杀招,他却还能招来一把神兵解围。 你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少可怕后手,哪一剑才是最强一剑。 换一个人面对‘山河崩摧’,恐怕此时已心生绝望。 出鞘之剑一旦生出退意,必然锋芒折损,速度力量都不在鼎盛。 被神兵震撼的众人缓过神,见程千仞以剑柱地,支撑身形慢慢立起。 肋骨断裂,脏器出血。 他整个人都沐浴在鲜血中。 手中长剑微微颤动,却不似恐惧,而是愤怒。 程千仞仿佛能感知到这把剑的情绪,一把火烧起来,从胸口烧过四肢百骸。 分卷阅读17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这就够了。他觉得他还能打。 72、72 剑阁分为澹山烟山两脉, 拥有名震天下的两把神兵。十六年前, 宁复还杀师叛山,带走神鬼辟易。剩下一把山河崩摧,很多人认为它被留在山上压阵。没想到圣人把它交给了傅克己,随这位剑阁大弟子、未来的烟山山主游历天下。 今日太液池上,它似天外星辰坠地, 大展锋芒。 裁决希望程千仞能举弃权牌。这一战中,他已经展露超出境界的战力,个人潜力、价值有目共睹, 作为前途无量的天才,名声、地位他都有了。今年不胜还有明年,如果留下不可逆转的重伤, 谈什么将来? 就到这里吧。够了。 神兵当前, 湖畔众人心生畏惧,下意识冒出这类念头。 可惜程千仞听不到他们内心呼声。 他依然向前走去。撑着剑,步履维艰。每走一步, 就让人紧一口气。 鲜血流入枯茎丛中, 水面如绽开朵朵红莲。 他面容平静, 好似不知伤口苦痛、又像在压抑着什么。 画面诡异而骇人。 全场静默。 傅克己也没有动。 或许程千仞走不完这几十丈, 毕竟不确定他的真元是否还能支撑水上行走;或许他已经无力再战,只撑着一口气不肯倒下。 但只要对方有举剑出招的意图, 他就等待,并给予时间。 就算程千仞现在打坐调息,灌几瓶灵丹妙药傅克己也不会阻止。 这是一种尊重, 也是自信。 自信得胜。 程千仞视野中一片血红,枯荷、淤泥、雪浪、水草,甚至对手的身形都像蒙了血雾,模糊不清。只有那把剑的光辉穿透一切,极度刺眼、惹人生厌。 他的速度渐渐提升,从踉跄到疾走,到狂奔。 胸腔火焰越烧越盛,程千仞点水狂奔! 剑尖低垂,在湖面破开流畅的轨迹,其上狂暴真元令水滴蒸发,一道白雾随之升腾。 他挟雾而来。 傅克己神色微凛。 双手握剑,严阵以待。身形未动,山河崩摧却爆发一声凄厉啸鸣! 程千仞手中旧剑不甘示弱,以长鸣应和! 它们像老友重逢,将把酒欢谈,又似宿敌碰面,必生死立见! 这两声剑啸来得无端又盛大,响遏行云。湖畔众人捂耳后退,修行者亦觉识海震荡。 观湖楼上,人们神色陡然凝重。 什么剑能与山河崩摧齐鸣,程千仞到底是什么来路? 一切猜想与推算无暇进行,因为两剑已经相遇。 预想中的大爆炸没有发生。太液池仅微微颤抖。 寂静一瞬。 山河崩摧从客院飞越到湖面,破屋穿云,在厚重阴云间狠狠撕裂一道巨口。 程千仞从荷花荡狂奔到湖心,剑尖所过之处,真元燃烧,在水面留下一道白烟。 裂云不合,白烟不散。 两剑相逢时,这两条壮观剑轨,跨越天上地下,连作一线! 一道极轻极微的嗤响,像水流裂冰、新芽破土的声音,自长剑相击处传来。 每个人都听到了。 下一息,两声轰鸣交叠,云层炸开,水底爆裂! 仿佛冰面瞬间开裂,洪水倾灌而下,新芽破土,眨眼拔起参天巨木。 浓云惊雷下,冲天雨幕中,程千仞与傅克己的身形渺小至极,只有两道剑光迅速亮起,穿透重重雨雾。 湖畔众人来不及做出反应,被巨响震得耳膜剧痛,短暂失聪,一片兵荒马乱。 云层裂口飞速扩大,湛湛清光流泻,洒向荒诞人间。 一息间有千万道剑气交击,厉啸回荡,剑意充斥天地。 同炉铸造的两把神兵,一直跟随修为高深、老成持重的历代山主。 明珠蒙尘损光辉,宝剑藏锋损锐意。 它们曾共同 分卷阅读17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抵御外敌,所向披靡,从未交锋,今日却要一决高下。 观湖楼上的人们,也像短暂失聪的学子那样,怔然一瞬。 ‘威势引动天象,这不是那把剑是什么。’无法解释,只有一种可能。 ‘当年宁复还携带此剑杀师叛山,他从哪里得来?!’程千仞必然与宁复还有渊源。 他们身份立场不同,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无数问题却大致相同。 有人想开口,却只来及说四个字。 那个名字仿佛代表危险,能抽干人的力气,必须小心翼翼:“……神鬼辟易。” 程千仞狂奔、出剑,天地惊变。过程复杂,时间却极短。 狂暴的真元极速燃烧,湖水像煮沸的大锅,冲天雨水燃做白雾,热度甚至令湖底泥沙滚烫。 程千仞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像这湖沸水,即将被烧干,超越痛苦极限。 这是玄妙至极、危险至极的一刻,他拥有无穷力量,又无比接近死亡。 视野中空无一物,全然光明。 不堪重负的太液池,眨眼蒸干半湖水,终于达到承受极限。 两把剑被湖底阵法判为强敌威胁,进而整座南渊大阵不启自开。 藏顶一道金色光柱冲入云霄,光芒如蛛网般迅速扩张,学院笼罩于煌煌光辉之下! 八面南央驻军见大阵开启,以为敌袭,各城门军报频传。 院判在一息之间收到了二十六张传讯符。 “南渊学院出了什么事?” 东至白雪关,西至入海口,整片大陆向他们发出疑问。 院判很难受地回了两个字:“无事。” 胡易知缓过神来,急忙起身掐诀,大阵开启一次烧灵石愈千,攻击力恐怖至极。 阵法被强行关闭,他擦拭冷汗:“谁知道他们闹出这么大阵仗。” 这还是凝神境吗?放眼前后五百年,就没有这样的凝神境。 刘先生面无表情地看着胡易知:“借你吉言哦。”真把天戳破了。 他忽而又想到些什么,神色无端寥落:“上次南北两院开阵法,还是东征之战那年,当时为了稳定民心。一百多年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啊……” 江山代有才人出,年轻的英雄们,终于向这个世界大声呐喊。 ***** 阵法金光敛没时,院判拿刀跳下藏,入湖救人。 太液池千疮百孔,两个把天戳破的人,无知无觉的飘荡在水面。 几乎同一时间,紧急预案启动,湖畔督查队员迅速维持秩序、救治伤患。 程千仞与傅克己状态很糟糕。 正如胡先生所言,凝神境没有这么大的力量。 是神兵与剑主心意相通,发挥自身威能,沟通自然,向天地‘借来’、或者说‘拿来’的。身体早已达到极限,后来又硬抗南渊大阵攻击。 学院医馆的医师们于战斗开始前一直待命,两人被就近安置在院判的湖心岛宅邸。一个住东院,一个住西院。 观湖楼上的佛修医者前来诊脉,灵药一应俱全,众人快速商议,最终采取了林渡之的治疗方案。 这场战斗情况复杂,对战者所用手段匪夷所思,又同时倒下,如何分胜负? 然而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打生打死一场,不能判‘和棋’。 只得按照为数不多的旧例,宣布谁先从昏迷中醒来,谁胜出。 程千仞的朋友们忧心如焚,早已不关心输赢。 大阵开启使修行界震惊,加上‘神鬼辟易’现世,千万人关注着南渊。 结果比预想中更快出现。 程千仞不到一炷香便悠悠转醒,消息传出去,再次引发轰动。 医师们又来诊脉、喂药,他却像有重大心愿未了,非要让人家出去,跟朋友说话。 于是房间安静下来,三双含泪的眼睛注视着他。 程千仞艰涩开口:“重……重修太液池的钱,不会让我出吧?” 有这句在,顾雪绛就知道人没大碍,长舒一 分卷阅读17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口气。林渡之笑了,徐冉低声欢呼。 顾二:“你想多了。就算让你赔,你也赔得起。你赢了傅克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光在赌场赚来的钱,就够我们吃八辈子。好好休息吧。” 程千仞识海混沌,头脑昏沉,根本转不过弯:“等等,上场前,你说有一半人支持我……” “几万人参赌的大局,那一半人是买你‘不会死’,买你‘不会死且会赢’的只有一百人。赔率高破天。” 程千仞尽量往大数字猜:“一赔三十?” 顾雪绛伸手,在他眼前比了两个三:“一赔六十!” 徐冉倒吸凉气:“道祖在上!” 程千仞放心地昏过去。 好幸福啊。人生。 日影西斜,顾雪绛望了眼天色,起身向外走。 林渡之忽然问:“你去哪儿?” 经他一问,徐冉也察觉不对,上下打量顾二装扮:“程三还躺在床上,你就穿成这样去风流快活?” 顾雪绛摸摸鼻子:“我去赌场取钱,然后存进钱庄,早日生利。我、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徐冉喜滋滋地说:“那行,你去吧。等程三好了,我们搬新家,吃涮肉,喝好酒。” 紫衣公子潇洒一笑,扬长而去。 他走在南央城流淌的浮华夜色中,街头巷尾,人们讨论着今日的惊天大事,无处不热闹。 他拎着一坛酒穿过人群。 顾雪绛这场赴宴,算不得单刀匹马。 因为他既没有宝刀,也没有名马。 73、晋 江独家 顾雪绛正往城北暮云湖去。 湖风拂袖, 秋虫吟唱, 市坊间的喧闹人声远得听不真切。 程千仞买宅子前,对这里动过心思,清幽而开阔,北望云桂山脉连绵,日暮时湖光山色相看不厌。但离学院远, 地价也贵,他们当时远非今日阔绰,只得作罢。 或许是神兵交锋撕裂浓云, 阴天变作晚晴天。等最后一抹霞光消失西天,倦鸦归巢,细碎的星辰渐渐亮起。 饭后在湖畔散步的行人已散去, 秋风中只余寒柳依依, 波光粼粼。 渡口有低眉顺眼的侍女等候迎接,请顾雪绛乘舟。小舟向湖心悠悠驶去,三层楼高的画舫停在那里。 它仿佛一夜之间凭空出现, 金碧辉煌, 如水中明月, 光彩夺目。 短时间内建造这样一座庞然大物, 只为让今夜更有意义,可见开宴的主人们, 花了很多心血。 小舟逼近画舫,顾雪绛听到了温柔的琴瑟歌声,闻到令人沉醉的酒香。 有人从船头跑回舱内:“他来了。” 满室舞乐一静。 是他, 不是他们。 钟天瑾声音微颤,不知紧张还是激动:“当真一个人?” “一个人!” ***** 赢比赛又赢钱,程千仞睡得舒心,外面却不清净。 “神兵重现,我已传消息给山主,此乃我剑阁大事,先生非要拦我?” 待傅克己情况稳定,转危为安,剑阁长老便提出查问程千仞。 有他牵头,旁的世家宗门不甘落后,各怀心思,一并赶来。 东院门前,黑衣督查队阵列森严,执事长笑脸和稀泥:“您莫抬出圣人压我。我出现在这里,是胡副院长的意思。程千仞是我南渊学生,出于人道,不如等他伤势恢复再问。南渊自会给剑阁一个说法。” “伤势恢复?难道他一日不恢复,我们等一日,若十年不恢复,便让我们等十年?” “您说笑了,怎么可能等十年?!因为他……他还有两年就毕业了。” 剑阁长老气的发抖。 执事长示意督查队让路:“劳烦诸位前来,堂中已备好茶。” 学院礼数周到,但态度强硬:剑阁路远,圣人又闭关续命。这里是南渊的一亩三分地,要查问也该学院问。胡先生说人什么时候恢复,人才算恢复。 前厅众人品茶打机锋,后院,程 分卷阅读17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千仞被悄无声息地转移到医馆。 来湖心岛还可以说是关心后辈,拜访院判,若再追去医馆,用意太明显,有失身份,只得暂时作罢。 正巧程千仞也睡够了,回到熟悉的林字诊室,半靠在床头看书。浑身透出劫后余生,享受生命的淡淡欢欣。 “顾二走了多久?” 林渡之:“约摸半个时辰。” “徐大,我想吃飞凤楼的金丝粥。” “这能喝吗?”得到林医师点头,徐冉一拍大腿:“我给你买去!马上回来!”能让程三开口提要求,看来是非常想吃了。 程千仞笑道:“顺便买几份清淡素菜。” “行!你受伤了你老大!” 门口有督查队员把守,去楼下端碗汤药的功夫,林渡之再推门,倏忽一惊。 窗户开着,寒凉秋风灌进屋里,吹动枕边书册哗哗翻动。 守卫随他跑进来:“出什么事了?” 诊室空无一人。 林渡之不慌乱,以佛门神通感知。屋内没有生人气息,没有战斗痕迹。程千仞自己跳窗逃跑了? 督查队员听闻,一人从窗口发出号箭。 “四个大门全部戒严,院墙覆盖示警阵法,人跑不出学院。” 林渡之正要随他们出去寻,忽而心头微动,快走几步,打开药柜里的暗格,取出一支剔透美玉雕琢的刀匣。 入手重量不对,匣子空了。 ***** “湖主赏光,蓬荜生辉。粗茶淡饭,拙乐劣酒,若有招待不周,还请担待。” 顾雪绛大方的受用:“客气了。” 帷幕后美人起舞,曲乐有浓烈的皇都风格,与明镜阁大不相同。 气氛平静诡异,顾雪绛自顾自地吃菜饮酒赏乐,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觥筹交错间,客人不见丝毫紧张,几位主人对过眼色,摆手示意舞乐停下。 钟天瑾道:“往事不可追,其实大家…本不必闹到如此地步,只是缺一个坐下来好好聊聊的机会……” 再难说出口的话,一旦开始说,也会越说越顺。 “毕竟有过去的情义在,以前一起喝酒打马…我们大可放下仇怨,化干戈为玉帛,互惠互利。不然斗得两败俱伤,让旁人白捡了便宜,等你从南渊毕业,还可以回皇都做回湖主,重新拥有曾经的一切。如果你不信,我们可以立心血誓。” 心血誓足以体现诚意。不得不说,这是最好的结局了,今夜不必见血,他们各退一步,互相立誓,然后起歌舞,添美酒,主宾俱欢。 六个时辰前,神鬼辟易震惊天下,很多事因此发生改变。 程千仞到底是什么来头,从哪里得来这把神兵? 杀顾雪绛容易,他朋友必会为他报仇,两方将不死不休。暮云湖的布置只能发作一次,双院斗法已经结束,时间不够他们重新布局。想不留痕迹地杀死程千仞几乎不可能。 顾雪绛沉默,只是倒酒。 百年佳酿“醉东风”。寻遍南央大小酒肆,再没有这么好的酒。 这是他离开皇都时,别人送给他的,今夜又被他带上画舫,与皇都旧友共饮。 白玉玦心想,他会答应的。 这显然对他好处更大,既然肯听钟天瑾把话说完,说明他在思考。他们都是成年人了,应该懂得权衡利弊…… 顾雪绛说:“我不。” 席间众人齐齐变色。甚至有两三人霍然起身。 多可笑,他就像跟这个世界闹脾气的小孩子,无比正确的道理听不进去,张嘴就是‘我不’。 但是没有人笑。 因为他是花间雪绛。 他的酒倒好了。 顾雪绛做一些事情的时候,似乎带着仪式感,用徐冉的话说,一身穷讲究的毛病。 “喝罢这杯酒,情义俱消。你们杀我不算忘恩,我杀你们不算负义。” 气氛急转直下,秋风骤寒。 74、74 钟天瑾接过那酒盏, 手腕微颤, 冷汗浸湿衣背。b 分卷阅读17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r 纵然做了万全准备,到底还是紧张。 “啪!” 他忽一扬袖,酒盏摔得四分五裂,酒水四溅。 “敬酒不吃吃罚酒!” 掷杯为号! 四面门窗爆裂,烟尘乍起, 红烛明灭间,人影散乱。 众人默契地跃至舱外,纱幔被劲气绞碎, 舞者袖间软剑如银蛇出洞,成围拢之势攻向顾雪绛。 同一时刻,从画舫悬灯到湖畔寒柳, 无数道玄妙气息冲天而起。 埋下的阵法已经启动, 暮云湖气机封锁,如一张铁网罩下,无法被外界探知推算。 “明早太阳升起, 这座画舫发生的一切都不会留下痕迹。” 钟天瑾等人站在船头观望舱内动静, 不过须臾, 室内一静, 灯火俱灭。 白玉玦喝道:“退!” 一道沛然莫御的劲气冲出,众人飞速掠退十丈, 堪堪避开。 “轰——” 重物坠地,船板剧震,原来是顾雪绛扔出一张长案。 “他的武脉果然恢复了!” 那人从黑暗中缓步而出, 面容平静: “仅仅如此吗?” 宽阔的甲板上,华灯高悬,湖风浩荡,吹得他衣袍猎猎。 “放箭!” 画舫的雕栏露台、飞檐翘角上,不知何时布满弓弩手,数百张连弩居高临下,紧弦待发。 随一声号令,箭雨铺天! 程千仞在冰冷漆黑的河水中潜游。 南方多水泽,南央城地下水域四通八达。 从南至北,太液池、月河、暮云湖、甚至安国大运河,其间至少有一条水道相通。 今夜千疮百孔的太液池尚未修补,湖底阵法破损,他得以潜入湖中,渡暗河往北去。 不知是不是修为提升的缘故,程千仞觉得自己恢复速度更快了。 他身覆真元,一盏茶的功夫,飞速游过大半个南央。 顾雪绛周身劲气狂涌,迎风挥袖。惨叫声接连响起,箭势反冲,令弓箭手顷刻死伤过半。 他踩着一地断箭,步步逼近船头: “我敢来,你们却不敢与我对战。既然心生惧意,便终生赢不了我。” 众人被激得面色青白,却没有动作,白玉玦冷笑拍手。 顾雪绛心生警兆,纵身上廊柱,踏飞檐。一连串急促爆炸声紧紧追袭,混杂火药的铁石在他脚下炸开火花。 火铳换下连弩。顾雪绛没想到,他们居然动用了军部禁器,一用就是一百多支。 他一时间找不到趁手兵器,只得以轻身术闪避,左支右绌。 钟天瑾等人继续后退,二十余位境界高深的修行者从四面涌来,为不同世家效命的供奉排作一阵,身形变幻,横隔在他们与顾雪绛之间。 火铳换弹,甲板短时间安静,硝烟弥漫。顾雪绛挂了彩,立在柱后气血翻涌。 整座暮云湖的阴影压在他身上。 “你看到了吗?”白玉玦心中忽生无限快意,大喊道:“所有人都想你死,你难道觉得自己不该死?!” 有人带头,压抑多年的嫉恨终于能发泄,怨毒骂声不停:“你这种人,为什么要活在世上!” “你为什么不去死!” 顾雪绛轻声嗤笑,好没道理。仿佛当年作伪证的是自己,他们反倒是受害者。 忽而船边暴鸣,雪浪冲天,猝不及防一道人影破水而出。 凌空抛来一物:“顾雪绛,接着!” 众人微怔,钟天瑾嘶声大喊:“快拦住他!别让他拿刀!——” 四位供奉纵身掠至半空。 已经迟了。 紫袍翻涌,刀光如电撕裂夜幕! 春水三分出鞘! 程千仞同时拔剑。 血水喷洒,四道人影坠入湖中。 分卷阅读17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顾雪绛长刀在手,气势陡然一变。 一片死寂。熟悉的恐惧感笼罩全场。 没有惨叫声,那四人来不及出手,便化作湖中沉尸。 程千仞落在甲板上,接过顾雪绛抛来的酒坛,仰头痛饮一口。 他浑身伤口裂开,鲜血浸透衣衫。 却大笑道:“好!” 好一把锐利无双的刀! 好一个锋芒毕露的人! 文试复赛那日,程千仞负伤,栖凤阁失火,顾雪绛险些命丧火场。他当时已经拿到了邱北铸造的金针,说要抓紧时间做一件大事,摆脱被动局面。林渡之没有同意,顾雪绛怕他担心,之后也未提过。 程千仞知道他已经等待太久。 这把陪他闯下盛名的宝刀,终于在今夜重现锋芒。 钟天瑾回过神,号令再度开火。 通往暮云湖的每条路都有人把守传讯,湖面上空阵法气息交织,如一张大网,但程千仞是从水下来的,谁也想不到。 开弓没有回头箭,今夜杀不死这两人,必后患无穷。 程顾二人背对而立,爆炸声响起时,不需多言,程千仞挽了个剑花,长剑如漫天星斗,织作剑屏正面硬抗火力。 顾雪绛寻得间隙,跃上露台,手起刀落,砍下一支火铳队。 一时间刀剑声痛呼声落水声交错,甲板兵荒马乱,血流成河。 火铳队被杀得七零八落,白玉玦见势不好,当机立断:“列阵!” 钢铁围墙般的供奉们动了,随他们身形变化,人影层叠,二十人竟生无穷无尽之势,程千仞被围困其中,仿佛四面俱是密不透风的高墙,空气渐渐凝结沉重。 这些人没有一位境界低于他,他不敢小觑。方才湖面一击因快取胜,刀剑配合默契,瞬间爆发,才打对方个措手不及。 顾雪绛解决了飞檐上的火铳队,纵身跳下的瞬间,程千仞剑势发作,里外夹击破阵。 清凉秋夜,星辰照耀下,华丽画舫血光残尸遍地,变作人间炼狱。 白天打架,夜里杀人,程千仞已经打出凶性,虽然带伤,一身战意俱在巅峰。 顾雪绛与春水三分久别重逢,任由对面铁索,捕网,明枪暗箭,浑然不知疲倦。 阵形一破,战斗变作单方面屠杀。月上中天,船上只剩十人站着,对方终于被杀破胆了。 钟天瑾示意停手,从两位护卫身后走出,脸色颓败,声音颤抖:“你们走吧!” 费尽心力没能成事,家族今夜的损失都要算在他头上,只怕世子之位保不住了。 顾雪绛只冷眼看着他。长刀淌血,一滴滴打在破碎甲板,清脆响声令人绝望。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你不走?!难道你还敢杀我?还敢把我们全都杀了?” 杀供奉杀护卫与杀主人不一样。顾雪绛再嚣张,也不可能在这个时机,与皇都大半权贵世家结下生死血仇。 “今天就到这里,我们损失惨重,你也该出气了,等……” 刀光一闪,一颗脑袋飞出,还保持着张口说话的模样,落入水中。 顾雪绛对鲜血狂涌的无头尸体说话。 “你不觉得你这种想法很奇怪吗,你杀我可以,我杀你就不行?” 75、75 那两位护卫一瞬愣怔, 随即向船边飞奔。 程千仞长剑一抖, 剑光嗡然暴涨,两人顷刻尸首分离,指间亮起的传讯符重归黯淡。 顾雪绛已经杀了钟天瑾,意味着剩下这些人必须死。 还有人想传消息出去,却不如神鬼辟易快, 剑光闪动,又是两道血箭。 滚烫鲜血洒了白玉玦满身,他环顾四周, 惊恐地瞪大双目:“啊!——” 其余人踉跄后退,刀俎与鱼肉地位对调,死亡阴影的终于令他们认清现实。 没有人愿意等死, 绝境往往能激发勇气。白玉玦身上法器符纸早已用尽, 只剩一柄红缨枪。 他枪尖一点,飞身上前:“我杀了你!” “来!” 顾雪绛 分卷阅读17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抬手,示意程千仞不要动。侧身避过袭来枪尖, “你根本不配用这柄枪, 趁早还给白闲鹤吧。” 白玉玦收势不及, 向前踉跄两步, 双目赤红:“你凭什么说我不如他!” 长枪倒转杀来,却僵在半空, 春水三分的刀刃已刺穿他心脉。 剩下几人亮出兵器,顾雪绛挥袖,抛枪入湖, 单刀指地:“一起上。” 他砍瓜切菜般,一刀杀一个。画舫终于彻底安静。 顾雪绛面容平静,丝毫没有大仇得报,扬眉吐气的喜悦。 他刀尖一挑,地上酒坛飞来手中,横刀身前,尽数倾倒。 刀身被烈酒洗去血迹,愈发明亮。 顾雪绛收刀回鞘,一声叹息,不知是遗憾、失望还是释然。 “我们原计划似乎不是这样。” 程千仞拍他肩膀:“醒醒吧,我们没有原计划。” 感谢鸿门宴的细心准备,暮云湖气机被阵法封锁,这场屠杀发生时,没有人注意到。 天亮之后怎么办?死了这么多人,瞒不住多久的。 有很多严重问题必须面对,但程千仞与顾雪绛实在太累了。 两人坐在画舫栏杆上吹湖风,刀剑立在一旁。 风里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酒气。夜空明月高华,照耀着失败者的残尸。好个荒诞人间。 程千仞:“你如果想回忆过去,发表报仇感言,可就这一次机会。” 天明之后,大家亡命天涯,还得跟这傻逼世界搏杀,哪来时间伤春悲秋。他怕顾二闷出毛病。 顾雪绛摸出烟枪点燃:“来一口吗?” “不了。” “白玉玦说得对,所有人都想我死。我不听话,我爹最想我死,他说我没有家族责任感。设计废我武脉不够,还要举告我勾结魔族。” “一群人作伪证。大狱所有酷刑来一遍,我偏不认罪,我不认罪他们就不能判我。离开皇都那天,我就想,我一定会回去。” “你可能不信,很久以前,我跟这些人,也算朋友吧……” 他们也有过一起喝酒唱歌的年少时光。 大家还不到考北澜学院的年纪,从府里私塾逃出来,相约奔向马球场。 “花间雪绛好烦,我爹喝多了拿我跟他比,然后就打我。” “是啊,我喜欢的姑娘天天说他。” “他真有那么好吗,我妹妹也喜欢他,唉,烦死。” 换做寻常人家,少年人的不甘心与小妒忌,会被柴米油盐的生活渐渐消磨。等长大奔波生计、娶妻生子,或许分道扬镳,或许逢年过节串门聚会,释然一笑。年轻时对出色同伴的嫉妒心,只是酒后一点谈资笑料。 但他们没有柴米油盐,只有权力斗争和利益诱惑。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不死不休。 顾雪绛说罢前尘恩怨,又抽一口烟:“你说,林鹿和徐大,会不会打我们?我觉得会。” 程千仞正要开口,背后忽响起一声冷笑。竟有人悄无声息上船,他悚然一惊,抄起长剑,又很快松了口气。 顾雪绛:“林……” “啪。” 林渡之扇了他一巴掌:“心想事成了?” 性情温和的林鹿居然动手打他,顾雪绛摸摸脸,还行,不疼。 林渡之:“一个人跑来打架,觉得自己很厉害?拿到金针就续脉,原来你根本不需要我这个医师,让你戒烟你都不戒!你……” 程千仞有心替顾二解释两句,可是听不懂蓬莱话,欲言又止的样子招来林渡之一顿怼:“你要不要命,白天的伤好了吗?渡暗河到暮云湖帮他,亏你想的出来,我和徐冉找遍南央全城……” 顾雪绛认真听训,突然想起什么:“你破开湖上阵法了?有没有受伤?” 林渡之微怔,发现自己很难再生气。 他给两人简单包扎,输真元调理经脉。 “达摩‘一苇渡江’的佛门神通,阵法不会攻击我。走吧。” 林渡之走了两步,情绪冷静下来,才看清船上血腥场景。不禁打了个寒颤。 分卷阅读18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顾雪绛:“怎么了?” “……有点冷。” “夜凉露重。”顾雪绛道。 一件混着烟草味与血腥气的外袍被系在身上,林渡之心中某个念头一闪而过:到底杀了多少人,才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他们都是……必须要死的吗?” “他们不死,我就得死。” 林渡之双手结佛印,淡青色的火焰从他指尖坠落,甲板迅速燃烧,如一朵朵盛开红莲。 三人乘坐顾雪绛来时的小舟,离开火光冲天的湖心。 程千仞问:“徐冉呢?” 林渡之认真解释道:“她说自己脾气不好,需要在湖边吹风冷静下。” “真想砍你们,还得忍。我怎么会有这么不仗义的朋友。” 飞凤楼的金丝粥,徐冉一直用真元温着。 南渊四傻坐在湖畔垂柳下喝粥吃菜,像秋游赏月的才子佳人。 毕竟菜很贵,不能浪费。 一场生死苦战之后满足口腹之欲,很容易让人感到生命美好。 徐冉:“吃饱喝足,我们现在是跑路,还是杀上皇都?” 林渡之:“今天傍晚,千仞消失后,学院四面大门戒严,督查队从医馆到院门的每条路都找遍了,没有人。只要他明天从暗河潜回,在所有人眼中,他今晚就是没有出过学院的。或许是去了院里某个角落。” 顾雪绛接着道:“这场鸿门宴他们没有报知家族,而是先斩后奏。否则不可能只做到这种程度。现在策划、知晓这件事的人,都已经死了,所有证据在船上,船都烧了。没有证据,谁能来南渊学院问罪?”林渡之施展‘红莲业火’,一丝存在痕迹也不会留下。 徐冉:“你俩的意思是,我们跑路,反而显得心里有鬼。不如赌一把?” “州府或许糊涂,但胡先生一定知道,南央城里所有大事……”程千仞想起那张年轻书生脸:“好吧,就赌胡先生假装不知道。” 他实在太累了,需要回家睡觉。 他们抄近道走小路回去,程千仞在家门口与朋友们告别。 “我睡两个时辰,天亮之前游回学院。” 顾雪绛:“你真的没事?”连打两场,铁打的人也挨不住。 程千仞摆手:“你回去换身衣服,血迹收拾干净。” 他推开门。最近事多,小院疏于打扫,秋风卷起满地堆积落叶,好不萧瑟。 黑暗里,树下桌边竟坐着一个人。 那人仿佛本该在这里,并一直都在这里,丝毫不显突兀。 程千仞原地呆怔。最亲近的人、最熟悉的气息让他提不起任何戒心。 逐流站起身,大步走上前,张开双臂将他抱进怀中。 见怀中人毫无反应,轻声道:“你杀了那么多人,闯了大祸,要不要我帮你?” 程千仞头脑晕沉地想,我在做梦吧。不然为什么会看到逐流? 好暖和啊,伤也不疼了,不是做梦是什么。 76、76 “要我帮忙吗?你点点头, 什么麻烦都没有了。明天照旧搬新宅, 宴宾客。” 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若程千仞此时抬头,便会看清那人面容平静,眼神冷漠,眉眼间神态与逐流大不相同。 他定了定神, 挣脱怀抱,震惊地打量眼前人。 个子高了,五官彻底长开, 真出落成了俊美少年。是梦里的模样。 “你、你怎么来了?” 送走逐流的时候,他说尽了绝情话,弟弟应该恨他。去了皇都锦衣玉食, 身份尊贵, 哪里还愿意回来? 现在逐流悄没声息地连夜跑来,怕不是在皇都遇难,过不下去了? 程千仞想到这种可能, 心中一惊。真是破屋偏遭连夜雨, 贫贱兄弟百事哀。 “你说话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 “没事就快回去啊。我这边刚惹了大祸……保不齐连累你性命。” 分卷阅读18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这人居然第一时间担心他, 以至于忽略了他说的‘帮忙’。 朝歌阙微怔, 心想说得真好听,好像你不是二百两抛家弃弟, 有钱就搬去文思街花宿柳眠的混账哥哥一样。温柔乡,英雄冢,你也真敢去住。 如果‘程逐流’见你这幅模样, 一定很高兴。 可惜他看不见了。 朝歌阙想到这里,突然改变主意,决定换个骗法。 他笑意愈发温柔:“我想你啊,哥哥。” 程千仞愣怔一瞬。 声音颤抖地问:“你……你家里人,是不是对你不好?” 弟弟只是轻轻点头,程千仞却觉得他一定受了天大的委屈,脑袋轰地一声炸开。 他以为逐流身份尊贵,朝歌十卫又被自己逼着发过心血誓,会对他绝对忠心。逐流能得到最好的照顾,享受无限资源…… 原来一切都是他自以为的,逐流过的一点也不好! 他家小孩多乖啊,如何在充满阴谋诡计的环境艰难求生? “是我的错,哥哥错了……”程千仞眼眶通红,喃喃自语:“就知道那些皇都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已经很久没哭过,无论受再重的伤,面对怎样的险境。但现在,愧疚与压抑的思念,让他几乎掉下眼泪。 “你既然偷跑出来,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南央城是待不下去了。我们先离开这儿。”程千仞握着旧剑,向少年承诺道:“别怕,谁欺负了你,以后我挨个讨回来。” “五更天城门一开,我们就出城。我去跟朋友打个招呼,你去拿银票,都在你房间床板下面,其他东西不带……” 朝歌阙怔怔看着他,目光复杂:“你伤得这么重,怎么跑?” “我没事。” “你就这样走,刚买的新宅美婢不要了?南渊第一天才的声威不要了?” 程千仞松开逐流肩头,退后两步。 他恍然觉得眼前人有点陌生。逐流会问这种问题吗。 程千仞试图让自己情绪冷静,理顺思绪,但朝歌阙没给他时间,直径上前两步,将人打横抱起:“我很久没回来,银票在哪个床板下面,你带我去找。” “啊!” 可怜的程千仞完全吓傻了。 弟弟居然抱得动他,不对,弟弟居然抱他,没等他别扭,已经陷在柔软温暖的被褥里。 朝歌阙随手掐了几个诀,除尘去垢,疗伤助眠。 “睡吧。”一天之内伤上加伤,情绪大起大落,应该休息。 程千仞望着他幽深的眼眸,哪怕精神与身体疲惫至极,也硬撑着一口气不肯闭眼,不肯放下剑:“你……” 意识消散之前,他听见那人冷漠的声音:“我很好。我骗你的。”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俊美少年身上,他通身如沐银辉,显得愈发高华,不可逼视。 朝歌阙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来南央见这人一面,自然有些事要做。 他算是欠程千仞恩情的,需得还清了断因果,而‘程逐流’或许还会醒来,若是见他哥哥死了,只怕要与自己同归于尽。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能看着这个人死。幸好这人有些利用价值…… 但是现在,程千仞无知无觉地安稳睡着。 朝歌阙立在窗边,只想看他多睡会儿。 *** 程千仞很久没睡这么好了。自从一夜之间变成修行者,他便开始以冥想打坐的修行方式代替睡眠,生活也充满紧张暗涌,尤其最近一段时间。哪怕与朋友打趣饮酒,也没有彻底放松过。 但这一夜,他觉得自己飘在柔软云端,又像泡在朝辞宫的温泉池里。 好眠无梦,疲乏全消。 “程三!醒醒!” 日头高悬,医馆诊室病床,三张脸对着他。 程千仞睁开眼,怔了半晌:“我怎么在这里?”逐流呢? 顾雪绛同情地看着他:“累成傻子了。” 徐冉低声问:“你昨天什 分卷阅读18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么时候游回来的?” 程千仞:“游什么,梦游吗?” 徐冉:“这是睡傻了吧,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比我还心大呢。” “五更天我们去你家寻你,你不在。等学院开门,发现你已经在医馆了,这真是……天|衣无缝。”林渡之替他诊脉,惊讶于他伤势好了大半,并有突破迹象,“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程千仞:“我特别舒服,你们有没有看见,其他人来……” 他欲言又止。 徐冉:“有啊,督查队来问你昨晚去哪了,林大医师说你需要休息,等你醒了再问。” 顾雪绛:“昨天学院没有传出你失踪的消息,换了别的理由沿路戒严寻找,应该是怕那些宗门世家的人知道后,以为你带着‘神鬼辟易’跑路,都来找学院麻烦。消息虽瞒住,我们总得给督查队个说法,打算怎么说?” 程千仞只得放下逐流,思索片刻:“我昨晚去客院找傅克己论剑。” 徐冉:“什么?!”只要问傅克己一句,就立刻被拆穿了啊。 顾雪绛拍手:“妙!” 林渡之想了想:“天|衣无缝。” 程千仞心疼徐冉一脸茫然,对她解释道:“傅克己现在欠我们的。不是欠银子那么简单。” 顾雪绛坏笑道:“他欠一把克己剑,那是他‘命根子’。” 督查队果然去查问傅克己,还约程千仞他们同去,严肃地三方对峙。 傅克己坐在案前,面容平静:“傍晚时分,我从湖心岛回客院,待我清醒,便听说程兄等候在外间,寻我来论剑,昨日照料我的友人在场,俱为见证。” 旁边原下索邱北连连点头。 督查队长有点纳闷:“你们聊了一晚上?都聊什么?”白天才打完架,晚上就能心无芥蒂的聊天吗? 也是他们疏忽,以为程千仞绝对不可能来客院,根本没有往这边找。 “自然是论剑。我们二人持有剑阁两把神兵,一夜对谈,谈不尽其中玄妙万分之一,受益匪浅……” 接着就是剑阁总诀中,讲述剑法形、义、神之类,极其深奥难懂的话了。 那位队长又不练剑,听得云里雾里,汗如雨下。 程千仞适时解围:“我养伤时忽有所感,似见突破机缘,心急如焚,立刻来找傅兄对谈,没来得及知会一声,劳烦众人担心。” “哪里的话,突破机缘这种大事,一息都耽误不得!” 队长急忙带人起身告辞,路上感叹年轻天才的世界,我们不明白。 外人一走,屋内言笑晏晏的气氛立刻冷场,几人相对无言,尴尬弥漫。 徐冉心想,原来平时不说话的人,说谎的时候,话这么多啊。 撑场面还得原下索来,再尴尬也必须顶上:“答应诸位的事情已经做到,至于赌约……”可否作废? 顾雪绛还记着他的音控术,似笑非笑地拿乔:“一换一,太便宜了。让我想想……程府的护宅阵法还没有铺,如果邱北能帮我们,以剑为彩的赌约一笔勾销。” 这是他们来之前商量好的,程千仞根本不想要傅克己的剑。 太显眼了,上午卖了换钱,下午全大陆都知道是他卖的。 原下索表情一言难尽:“邱北如果愿意,当然可以,只要你们不后悔。” 邱北慢吞吞点头。 傅克己看着手中长剑:“算我欠你。” 程千仞拍拍他肩;“胜败兵家常事……走了,邱北跟我们走。” *** 南央城又落了一场雨,这大概是今年秋天最后一场。 冬日|临近,风雨格外凄寒。街上行人裹着厚衣夹袄,行色匆匆地撑伞踩过水泊。 程千仞站在程府最高的露台,近处亭台楼阁俱披轻纱,细密地雨水敲打瓦片,檐下铁质风铃摇晃。对街明镜阁立在雨中,华灯朦胧,颇有些‘红楼隔雨相望冷’的意味。 逐流为什么要来骗他一次?应该还是怨他吧。 当时话都说绝了,还有什么情分在。 程千仞仔细回忆,他能被……呃,被抱起来,疏于防备是有,也 分卷阅读18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是因为无力抵抗。手里拿着剑,却像没拿一样。看来逐流修为已经远高于他。 逐流若真过得好,也值了。 忽而一个人影奔来,由远及近,如一道白雾。 徐冉站在雨中仰头大喊:“程三!快下来吧,邱北说了,下雨也不能停工!” 程千仞内心的绝望,一瞬间大过逐流离开。 *** 邱北来到程府的第一天,提着一个四方木盒,轻巧精致,像糕点盒。 徐冉:“嗨呀你来就来嘛,带什么礼物!” 邱北:“这是我的空间法器。”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邱北打开盒子,取出灵石、各种阵法材料、木料、石料,甚至长短锯子、锤子、凿子等等各类工具。 他来了就干活,茶也不喝一口,在程府中行走,以步丈量,仔细查看每处。 南渊四傻这才明白,原下索为什么说,只要他们不后悔了。 因为邱北是个强迫症。 他虽然说话慢,但是心意坚定。 每天只要他慢慢卷起袖口:“手艺人,活儿不能这么糙。”,程府每一处都可能遭殃。 起初他说:“我来拆,我来改。”但是程千仞看不过去,帮忙打下手,从此五个人变作南央施工队。 徐冉快要崩溃了:“为什么一个大名鼎鼎的炼器师,会纠结小路鹅卵石是否排列好看,行了行了我知道,手艺人,活不能这么糙是吧。” 石狮子重雕,门梁彩漆重上,花木重新修剪催生。 今夜下雨,正厅灯火通明,他们与邱北雕阵料。南渊四傻只能雕个大模样,还得邱北精修一遍。 包工头邱北慢吞吞说话:“器物是死的,人是活的,精神和意志用来造物,死物能活。自己的宅邸,某些部分经自己之手,才算真诚心。” 邱北有些佩服他们。现在南渊学院,这四人最具声名,谁知却特别听使唤。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点不觉得这是下人才该干的粗活。 徐冉有点好奇:“别的炼器师都以铸成神兵为终身目标,你天天忙这些,不会烦吗?” 邱北:“不烦。我师父说,以人观物,以物观人,是为格物。造物也是自我铸造,这个过程很漫长。你不能急,每个细枝末节诚心做好,开炉的时候,一切自会给你回报。” “世人说神兵难成,有时候是人心不诚。” 他忽然道:“现在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给原上了吗?” 这个问题徐冉思考了很久,她认真答道: “原上求出剑快,是无数个日夜只练快剑,我出刀快,是因为我心急。不止那场比试,我一直都很急,忘了欲速不达。” 邱北:“不,他剑上有我刻的二十八道破风符文,速度更提两成。炼器改变生活,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徐冉:“???” 程千仞也一脸懵逼。鸡汤熬好,不给人喝了? 邱北:“来,再把这块黑金石削了。” 77、77 程千仞一直在等, 令人担心的事始终没有发生。 双院斗法排名榜单正式放榜, 举城欢庆。折桂宴的请柬被他交到手上,众人恭贺他,祝福他。 按照习俗,取得名次的学生们乘花车游街,武试榜首可骑马先行。 初冬寒凉, 却不能摧折众人万丈热情。程千仞身披华美法袍,腰配神鬼辟易剑,骑着马球比赛时的逐风骑。 白马金鞍, 翩翩少年。 人群夹道欢呼,将无数绣帕、鲜花抛向车马。少年马蹄踏过,花雨飞溅。长街被层层叠叠的花瓣染红, 香气三日不散。 每个茶楼酒馆都说着他的故事, 每个小孩子都会唱‘程郎程郎,打马南央’的歌谣。 学院老先生们不由感叹:“声势至此,可媲美当年‘剑阁双璧’。” 暮云湖安静如初, 黄昏时行人湖畔散步, 赏霞光山色。 只有风中寒柳知道那夜的血与火。寒柳不说话。 若非那些人真的消失了, 顾雪绛也要怀疑, 一切是他 分卷阅读18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们错觉一场。 游街结束的当日,邱北给程府施工队放了假。 阵法铺设收尾, 大抵明日便能完工。于是南渊四傻正式搬家入住。 林渡之带来两箱医书四盆花草一只鸟,像个美好家居爱好者,使鹿鸣苑生机焕发。 程千仞将从前的小院封门落锁, 大件家具不搬,只带贴身衣服和书卷,加上他和逐流的一些零碎东西,总共整理出两个包袱。 徐冉和顾雪绛的搬家方式更直男,西市大采买一通,自己拎包入住。程府现在也算有名的大户人家,完全可以享受送货上门服务。 至于开府宴,程千仞白日经历喧嚣,晚上懒得再闹,何况他们没有别人可请,但顾雪绛是个讲究仪式感的人,从飞凤楼订了一桌酒席送来,让徐冉如愿吃上铜锅涮肉。 程千仞与朋友们吃饱喝足,在府中最高建筑,抱月楼的房顶上坐成一排,喝酒看月亮。 历经风雨磨难,南渊四傻终于有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偌大南央城,万家灯火,文思街程府便是他们的归宿。 等林渡之送喝多的徐冉回去,顾雪绛点上烟枪。 明月清冽,不远处明镜阁飘来缠绵的歌声。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远。夜雪初霁,翠尊易泣,红萼无言长相忆……” 顾雪绛跟着哼了两句:“这首琴曲改作琵琶弹唱,竟也别有滋味。” 程千仞:“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与傅克己决赛那日,温乐弹的就是这首《夜雪初霁》,技惊全场。如今风靡南央,大小花楼酒坊,歌姬伶人争先效仿。” “她帮我们两次,得登楼拜访,谢谢人家。” 一次赠匾一次弹琴,程千仞只觉得这位公主,着实对顾雪绛情深义重。 歌楼一曲终了,他们开始谈严肃话题。 顾雪绛:“花车游街时,北澜少了几个人,我听到消息,说钟天瑾等人前些日子启程回皇都了,州府官差护送车队夜里出发的。看来是有大人物背后帮我们,所以整件事情,到此为止,彻底结束了。” 程千仞挑眉:“还是温乐?” “不,温乐身份尊贵,但她手中并无实权,没有这么大力量。她应该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副院长?”程千仞很快自我否定,“以我对胡先生的了解,他最可能两不相帮,即使出手,也会先敲打警告我们一番。” 程千仞依然不放心:“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回去了?不觉得蹊跷?”什么理由能让那些养尊处优世家公子连夜赶路? “不蹊跷,因为春波台还有一条消息暗地流传——首辅将在下月初一,代帝择太子。家族召他们回去合情合理。”顾雪绛嗤笑道,“多年党争走到尽头,皇都即将风云激变,那些老不死没空管我们。”死了几个子孙,还有许多子孙,权力与利益才最重要。 程千仞:“难道…首辅帮了我们?” “换做以前,我会告诉你,天上下雨不是因为你打了喷嚏,但是现在……我不知道。” 顾雪绛苦恼地皱眉:“谁还能让州府出面瞒天过海,让所有人讳莫如深。有这么大权力的人,做事必有所图,先讲好条件再出手,为什么会不求回报地帮我们?千仞,没人来找过你吗?” “没有。”程千仞答完才想起一个人,逐流。 逐流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似乎就是……帮他。 顾雪绛打量着他:“我要是首辅,择定太子,权力重新洗牌的时刻,打破旧平衡创造新平衡,正值用人之际。反正你这个‘南渊第一天才’已与那些世家结仇,最适合推到台前做一柄枪,与他们斗争。而不是让你不沾一点腥,还在文思街赏月喝酒。” 北风猎猎,吹得程千仞墨发飘扬。他突然有点烦躁,又喝了一口酒。 逐流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个解释都没留下。骗他过得不好,又回去说服首辅帮他? 小孩到了青春叛逆期爱胡搞吗? 程千仞自嘲道:“我算个什么东西?” 顾雪绛拍他肩:“是个人物。白天才打马游街,整座城都为你疯了,别说你还没适应。” 程千仞也拍他:“不管哪路神仙帮我们,解决问题就行,早点睡吧。” 分卷阅读18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明天还得开工修阵法,听一天炼器鸡汤。 *** “这座府邸,总共四座大院,一湖一林一假山,我设十六道阵法,环环相扣,组成大阵,阵枢在抱月楼……每块阵料都是你们亲手埋的,应该很熟悉。昨晚你们也看到了,每座院子因地势风水不同,催生不同植物,添置不同摆设,一木一石皆可成阵……” 五人从府门开始行走,穿花过廊,从‘风月无边院’到‘演武场’,邱北为南渊四傻做最后的讲解。 “‘断桥人不渡’,金海阵,‘有凤栖’,三才阵……” 府中各处大多由顾雪绛命名,所以名字十分有病羞耻。湖叫做‘断桥人不渡’,花园叫做‘春色满园’,梧桐林叫做‘有凤栖’。 走到花草繁盛,生机勃勃的鹿鸣苑,邱北道: “这里除了防护阵法,我还加设一层寒暑阵,冬暖夏凉,空气湿润。”他随口说道,“鹿会喜欢的,所以……你们的鹿呢?什么品种?” 南渊四傻齐刷刷看向林渡之,邱北也投去怀疑的目光。 林鹿一下慌了,俊脸通红,顾雪绛反应过来,挡在他身前:“它是……通灵异兽。” 程千仞:“公鹿有角。” 徐冉:“性格温顺。” 邱北不明所以:“那还真……挺可爱的。” 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抱月楼阵枢。 “阵法一经启动,可挡大乘之下全力一击。” 程千仞惊道:“这,一年得消耗多少灵石?” “十块吧,它平时吸收天地灵气,有敌来袭借力打力。”邱北慢吞吞,又很直率地说:“我计算过灵气转化率,别担心,我知道你们没钱。” 程千仞:“……” 徐冉快气死了:“我们有钱!有钱!!” 邱北抱拳告辞:“后会有期。” 南渊四傻入住新宅的第二夜,阵法初试。 因为毒鸡汤等等事件,徐冉对邱北意见很大:“这个人太坏了,看着老实而已。比原家兄弟坏多了,都是一丘之貉!” 灵石已填充完毕,四人站在抱月楼露台上。 程千仞有些紧张地放出一道剑气,沟通阵法中枢,启唇轻叱:“开!” 一道极细微的破裂声响起,风声静歇。所有人都愣了。 徐冉:“我原谅他了!我原谅他了!” 只见亭台楼阁次第亮起,不是南渊阵法的煌煌金光,而是一道道洁白闪亮的银辉,其间蕴藏巨大力量,迅速交织蔓延,花草树木尽在笼罩。 阵法光彩与天上星月交相辉映,整座程府如皎皎月宫。 四人静静看着。 程千仞:“这是我们的家,真好……” 深夜,万籁俱寂,程千仞在识海演剑。 忽而听见响动,起身去开门,只见林鹿身披顾雪绛的外衣,提着一盏灯跑来,兴奋地对他招手:“千仞,快来!” 徐冉跟在后面,睡眼惺忪呵欠连天:“鹿要给我们看个,大宝贝。月、月下美人。” 顾雪绛:“等等!渡之,你给家里买婢女了?” 林鹿拉着他就跑:“快点,晚了赶不上!” 程千仞觉得一定出大事了,不然以林渡之的性格,是不会挨个拍门把他们叫起来的。 四人提灯夜行,穿花拂柳到了鹿鸣苑,林鹿放缓脚步,轻声道:“别吓到她。” 他手中灯笼散发着暖黄的光,照亮鹅卵石小径。 一株大芭蕉后,他们看见了美人。 冰雪般的花瓣,嫩黄的花蕊。月光下缓缓舒展身姿,层层叠叠,光华流转,悠悠绽开。 昙花庭院夜深开,月下美人婀娜来。 徐冉痴痴看着:“它真美,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花。” 顾雪绛:“自然造化,鬼斧神工。” 林渡之轻声道:“十年,它终于开了。”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 幽渺暗香,令程千仞心情平静,一时忘却今夕何夕。 分卷阅读18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林渡之笑道:“认识你们,真是不可思议的好事。” 才入红尘,便知红尘之苦,也知红尘喜乐。 78、78 “程公子是哪里人?” 纱幔低垂, 香炉青烟袅袅, 宫装少女端坐主位,环佩珠钗,明艳动人。 程千仞来历早就传遍南央,谁不知他是东川人。但他今日与顾雪绛登建安楼,是为感谢温乐公主之前的帮助。寒暄道谢后, 对方既然有此一问,他便认真作答。 “东川边境,沧江乌环渡。” 谁知温乐又问:“程公子去过皇都吗?” 顾雪绛不解地看向程千仞。 “没有。离开东境后, 我就来了南央城。” 他话刚出口,脑海中却闪过许多碎片。雕栏玉砌,延绵殿宇, 浮光掠影般呼啸而过。 “你知不知道, 你很像我五皇兄。市坊初见只是模糊感觉,此时再看,竟觉得你容貌也愈发像他。”少女似自言自语:“世上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程千仞定了定神:“殿下抬爱。实不敢当。”原来双院斗法开始前, 他在西市遇见的小姑娘就是温乐。 “你这幅模样, 以后还是避开皇都……免得被见过我皇兄的有心人寻去做文章。”不待程千仞再问, 温乐目光扫见顾雪绛腰间华美宝刀, 惊讶道:“你的武脉已彻底恢复?” 顾雪绛起身行礼:“是,得殿下相助良多, 草民无以为报……” “呵。”少女仰头,金步摇轻晃,显得骄傲至极:“无以为报?!本宫何等身份, 怎么会那样小气。对你好,根本不需要你回报!” 她皓腕轻抬,立刻有女官扶她起身,“折桂宴要开始了,你们今夜是主角,别误了时辰。” 两人被侍女们客气地送下楼,程千仞跟顾二打眼色。 “这怎么了?”他不在意被温乐赶出来,就是摸不着头脑。 顾雪绛摸摸鼻子:“可能是我,说错话了。” 程千仞深有感触:“也是,小孩子的心思,猜不透。诶,你见过五皇子吗?” 顾二:“没有,我听说过他。” “……” 残阳如血,朔风呼啸。宫装少女凭栏远望,目送两人渐行渐远。 贴身女官在旁侍候:“或许顾公子只是不明白殿下心意,未必无意于殿下。” “他明白得很。” 温乐轻笑摇头,“怨年岁之易暮,伤后会之无因。君宁见阶上之白雪,岂鲜耀于阳春。” 她倒希望他永远不明白。 就像希望自己永远不会长大。 *** 初冬空气冷冽,余晖早早敛没,太液池沿岸灯火通明。 双院斗法的折桂宴由来已久,取义‘兰芝秀发,折桂争先’,既是为取得名次的学子庆祝,也是为客队践行。 今年设宴观湖楼。学院督查队、州府护卫队、南方军部骑兵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宴会前半段,程千仞在想那位早逝的五皇子,有些心不在焉。觥筹交错间,听大人物们致辞,说些你来我往的场面话,众人举杯便跟着举,有谁敬酒便跟着喝。 最令徐冉开心的环节是胡先生颁奖,双院斗法的彩头都装在一个个精致檀木匣内,她仿佛透过匣子看到白花花的银票和法器。 “轰——” 天际烟花绽放,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盛大绚烂,众人不由赞叹南渊巧思。 大人物们自持身份,陆续离席。他们一走,楼下森严守卫撤去,仿佛空气才重新流通。 席间留下南北两院学生,大家都是交过手的熟面孔,不打不相识。斗法已经结束,无论得意失意,即将告别时,喝酒谈天都毫无顾虑。 北澜石渠阁和南渊春波台的几位聚在一起,打算玩行酒令,来请文试榜首,林渡之做令官。 忽听顾雪绛道:“喝酒作诗有什么意思,素闻原兄精通音律,不如唱一首《开宴》,给大家助助兴。” 唱一首?那位又不是歌姬伶人。场间谈笑一静,气氛突变。 分卷阅读18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各色目光中,原下索施施然站起身,笑道:“良辰美景,引吭而歌,有何不可。只是我一个人唱歌有什么意思?还请程兄舞剑。借神鬼辟易锋芒,为此夜增辉。” 程千仞回神,正值酒意上涌,随口道:“在座不止我一人练剑,更不止一把名剑。” 他手腕微动,银光一闪,长剑怆然出鞘,直剑原上求、傅克己:“我一个人舞剑有什么意思?请二位共舞!” 傅克己蹙眉,拔剑出鞘。 原上求直到今日才结束面壁惩罚,性情却丝毫未变,看着顾雪绛冷笑:“我们三人舞剑有什么意思?请湖主弹琴!” 徐冉被四句‘意思’绕晕,对林渡之低声道:“他们可真有意思……” 话音未落,琴声乍起,如银瓶破裂,激荡人心。同一时刻三道剑光冲天。 “风云会,钩陈羽卫……”合着顾雪绛琴音,原下索开腔唱道:“流庆远,芝兰秀发,折桂争先。占盛一门,文武更双全……” 只见程千仞身前桌案飞起,凌空翻转,佳肴美酒泼洒,众人忙不迭起身四散。 青雨剑后发先至,程千仞立在原地,手中剑芒暴涨,两剑相遇,桌案轰然炸裂。 案上一截红烛落在他剑上,明明灭灭。 他剑尖一挑,剑锋刺向原上求,红烛袭傅克己面门,使之来势一滞。 随即点栏杆,踏枝头,飞掠至开阔湖面。其余两人紧追其后。 他们三人不用真元,单以剑招剑势交手。原上求与傅克己亦未联手,三人各自为战,全凭心意合击或游斗。 明月烟火,琴音歌声,剑影缭乱。 “‘夜雨谈兵,春风说剑’,《开宴》这般弹唱,竟有金戈铁马之声。” 已去藏躲清静的几人,牌局未开,先听见观湖楼上铮铮琴音。 胡先生凭窗远眺,夜幕中一朵朵烟花盛放凋零,色彩变幻,湖面人影起落,剑光纵横。 “或许百年之后,南渊学院犹在,藏也在。却再难有这样群星璀璨的盛会,睥睨天下的豪情。” 观湖楼露台,众人聚在栏杆边,沉浸于琴歌剑影,心潮澎湃。 徐冉回身找鹿,却见邱北拉着人在阴影角落说话。 “折桂宴结束我就要走了,这四个锦囊是空间法器,里面各装有二十张传讯符、神行符、雷音符……” 程府四人中,邱北最亲近表面冷漠的林渡之。因为对方似乎天生心灵手巧,雕刻东西、侍弄花草都有灵气。在他简单的价值观里,干活认真的一定不是坏人。 徐冉喝遍邱氏毒鸡汤,心中警铃大作:“你打算卖自己做的符箓给我们?”强买强卖吗? 邱北转头认真纠正她:“是白送。你们没钱。” 徐冉气得发抖:“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多有钱!!”别想拐我们家的鹿。 程千仞一战成名,南渊四傻一赌翻身,确实富裕,只是不如北澜四杰有钱。 邱北不与她争辩,把锦囊塞进她手里。 “斩金断玉,天下至刚。你与人比斗时,贴一张神行符,以符箓提升速度,武脉也能好受一点。” 徐冉突然语塞:“谢,谢了。” **** 第二日北澜车队启程,南央落了今冬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都早。 铅灰色的天空浓云密布,细碎的雪粒落地即化,小毛驴滴滴答答踩在青石板泥水上。 经州府安排好的南央城民众,撑着颜色艳丽的纸伞,夹道欢送车队。 南北两院学生们道别,是没有依依不舍,泪雨凝噎这种戏码的,少年人尚不知离愁别苦,最多说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浩荡车队入城时,南渊四傻如临大敌,头顶一帘秋雨,站在程千仞家破旧屋顶。顾雪绛拿一本‘闲话皇都’指点江山。 今日,他们在飞凤楼临窗雅间吃涮锅,推开窗户,视野正好,居高临下地俯瞰长街。 铜锅下烧着无烟银丝炭,汤底咕噜噜滚泡,香气浓郁。 林渡之感叹:“以后还会遇见他们吗?” 程千仞道:“天地浩大,不见为好。再见不知是敌是友。” 分卷阅读18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徐冉点头:“也对。” 顾雪绛给林鹿夹菜。 初雪天,宜送别,宜远行,诸事皆宜,最宜吃涮锅。 天气越来越冷,意味着年终大考临近,南渊学子陷入紧张焦躁地复习中。 期间程千仞应南山后院教习先生邀请,又去做了两场演讲,鼓舞士气,振奋人心,效果很好。 他日常行走于程府、学院之间,早已习惯被人群围观注目,行止坦荡,却依然能察觉来自暗处的目光盯着他,准确地说,盯着他的剑。 双院斗法落下帷幕,神鬼辟易引动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79、国庆快乐! 南央第二场雪后, 程府烧起地龙, 主人们换上繁复的冬装。 只涮肉不算神仙日子,徐冉已与文思街所有住户熟络了,练刀之余,便请邻居们来自家花园打雪仗。 于是路人常见一众美人出入程府,明镜阁、醉红楼、软玉斋, 各花各美。莺歌燕语,恣意嬉笑声飘出院墙,引人浮想艳羡。 “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顾二决定挽救一下程千仞的名声, 吓唬罪魁祸首:“下月年终大考,你的刀术主课没问题,但‘军事理论基础’这门副课很危险, 你再不用功, 今年能过才见鬼。” 徐冉有点慌:“那怎么办,我不想重修一年。” “好说,雪球放下, 这是我为你写的学习计划, 从现在到考试, 每天来鹿鸣苑一趟, 我和林鹿出题考校你。来,书拿好。” 徐冉快哭了:“换个地方行吗。” 顾二慈爱微笑:“吃得苦中苦, 方位人上人。” 林医师近期在为顾雪绛温养新生武脉,每日熬三次汤药。鹿鸣苑脉脉花香被浓郁药草苦味取代,也只有林顾二人受得了。 今年冬季格外寒冷, 安国大运河冰封十里,云桂山脉大雪压山,南央城中往来商旅减少一半,城阙与大道愈显宽阔空荡。 北风正紧,程千仞冒雪来到学院,路上遇见打招呼的学生,他便点头回礼。 “程师兄好。” “程师兄早。” 年终大考压力下,就连春波台也少了许多拥炉赏雪、梅边吹笛的闲人。琅琅读书声飘出各学舍,诸生一派勤苦之象。 藏难得热闹,一楼挤满借书看书,临时抱佛脚的学生们。 越往上越冷清,四层后空无一人,程千仞拾阶而上,寂静中只有老旧楼梯吱呀作响。 这座南方最高建筑,他来过千万次,今天才算真正感受到它的高度。 漫长楼梯尽头,不似传说中挂满南渊历代先贤挂像,或有复杂精密的机关运转。布置简单清雅,普通客厅有的它都有。 虽未设地龙、暖炉,阵法庇护却使之冬暖夏凉,窗外朔风白雪仿佛另一个世界。 “有点失望吗?” 背后忽有人发问,程千仞回身行礼:“胡先生。” “这不是顶层,楼上才是南央阵法中枢,有空间阵法遮掩,你现在看不到。以后或许有机会……” 胡副院长身着单薄春衫,还是初见时的书生打扮。神色温和,眉间却有淡淡倦意,正坐在案前斟茶:“坐。” 程千仞依言入座:“先生气色不大好。出什么事了吗?” 胡先生摆摆手:“方才起了一卦,有些累。” 程千仞接过茶盏,等对方先开口。 自神鬼辟易现于人前,学院替他承担各方压力。胡先生不知作何考虑,十分沉得住气,直到现在才召他谈话。 “我能看看你的剑吗?” 程千仞解剑置于案上:“先生请。” 宝剑出鞘三寸,寒光乍现。 胡易知捧剑端详:“人们说它万般不详,还不是为它抢破头。” 神鬼辟易本就凶煞极盛,持剑者易遭反噬。上一任剑主又死在徒弟宁复还手上,使它恶名更甚。 “你怕吗?” 程千仞摇头:“怕它?当然不怕。怕外面的人?怕有何用。” 胡先生闻言笑笑,收剑回鞘,递还程千仞: 分卷阅读18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今天找你来,却不是为它。”他自袖间取出一封信,“有东西转交给你。” 熟悉至极的字迹,猝不及防撞入眼帘。程千仞一时愣怔。 胡易知叹了口气:“你们通信没问题,让我转交也可以,发传讯符不好吗?” “空间通道突然开启,我和院判还以为,朝辞宫发来什么重要消息,圣上驾崩了?魔族大军打进白雪关了?结果呢?给你的家书!” 他见程千仞魂游天外一般无甚反应,更觉胸中憋气: “年轻人,你这真是‘家书抵万金’啊。” 程千仞被训得跟孙子一样:“抱、抱歉。” 他接过写有‘程千仞亲启’的信封,不由呼吸急促,心情忐忑。 逐流寄信来,会说什么?解释上次的事吗?那样的话,当然是选择原谅他…… 信纸展开,四个大字跃然纸上—— ‘往事已了’。 逐流的字迹,落款写着朝歌阙。 程千仞脑中轰鸣一声。 原来如此。 这意思清楚简单,我欠你教养恩义,替你解决一桩天大祸事。还如你昔日所愿,让你后半辈子过得安稳。 你我因果干净,两不相干。 他们之间,从不存在兄弟情深、‘家书抵万金’的感人桥段。 真干净啊,多一个字都不写。连最后一封信,也要经别人转交。 送走逐流时,程千仞确实想过这一天。 等事情真正摆到眼前,才发现自己远不如想象中豁达。 两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厮杀。 “程逐流,出息了啊,跟我来这套,死白眼狼,捡你不如养条狗!” “你凭什么怪他,这不是你想要的吗?还说只要他过的好,虚伪,假话!” 胡副院长捡起飘落地板的信纸,看到落款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放心,毕业之后,你可以继续留在学院。” 这不是家书,是朝辞宫向南渊学院传达意志。 南央城里,很少有事能瞒过胡先生。他知道暮云湖血腥大屠杀,也知道程千仞养在身边的孩子,是被哪路人接走的。 但他未留意过逐流字迹,更想不到算不到,就在今年秋天,朝歌阙这个名字,已换了新主人。 程千仞夺回信笺塞入怀中,行礼告辞,仪态沉稳。 他在楼梯口转身说道:“先生,若南渊有难,南央城有难,我愿舍命出战,因为我喜欢这里。但我不会受人摆布。” 直到走出藏,他始终面色平静。 只有手中长剑微微颤动。 太液池边寒柳尽枯,白雪却似阳春柳絮,漫天纷飞。 薄冰封湖,小舟不渡,湖畔落雪未能及时清扫,远望白茫茫一片。 程千仞踩在绵软积雪上,忽有所感,抬头正对上一道怨毒目光。他无心理会,对方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直径拦在他身前。 是钟天瑜。 他如今模样与春日入学时判若两人。两颊枯瘦,眼底青黑,神色癫狂。 钟天瑜因为身份‘不够格’,未能亲身参与暮云湖晚宴,但他知道那夜的很多安排。然而第二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花间雪绛没死,想杀他的人,都凭空消失了。 他在恐慌中传讯回皇都,时间一天天过去,杳无回音。 这件事被他看不到的可怕意志硬生生抹去,没人在意他这个唯一幸存知情者,就像铺天罗网不会在意漏网蝼蚁。 他知道他完了,被家族‘遗忘’,失去扶持,前途彻底葬送。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好端端活着,程千仞依旧心安理得的接受众人崇拜追捧。 恐惧与绝望折磨得他夜夜不得安睡,他受够了。 “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和花间雪绛做过什么!” 程千仞几乎忘了这个人,不曾想对方却死死记着他。 他笑了笑:“你们总是觉得,自己性命天生金贵。别人不过是用同样方式对你,你便无法接受吗?” 钟天瑜胸膛剧烈起伏 分卷阅读19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忽然扬手,将凛霜剑抛给身后人:“杀了他。” 宝剑落在脸色苍白的剑侍手中。 众人听见动静,纷纷向这边跑来。 “出事了,快去找督查队!” “钟少爷疯了吗?他怎么敢!” “他没有自己动手,可见没疯。按照院规,太液池斗殴,谁拔剑谁受严惩。最多只能判他言语挑唆,抄几遍院规。” “钟十六又不傻,怎么会听他的……” 出乎众人意料,一道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木讷剑侍神色挣扎,凛霜剑却缓缓出鞘。 钟天瑜冷笑道:“众目睽睽,你能拿我怎么样?你敢拔剑吗?” 程千仞不看凛霜剑,只认真道:“劝你冷静一点,我一剑既出,你还有没有命在,我自己也控制不住。” 钟天瑜对剑侍喝道:“废物,你还等什么——” 寒芒乍现! 喝骂声戛然停止,他像被人扼住脖子,喉间只能发出细微挣扎声。 一截剑尖破体而出,钟天瑜身体轰然倒地。鲜血泼洒。 凛霜剑堪堪离鞘三寸,程千仞转向钟十六:“你自由了。” 神鬼辟易太快,快到没人看清剑轨。 围观众人回神,慌乱四散,尖叫声此起彼伏。 “啊!杀人了——” “拿下他!” 无数督查队员向湖畔涌来,将程千仞重重包围,黑衣如潮覆盖皑皑白雪地。 忽而人群分开,整齐行礼。漫天风雪之后,院判显出身形。 “公然行凶,你眼中还有没有学院规矩?” 程千仞剑尖指地,鲜血流淌,剑身明亮如故,映照他冷漠眉眼,甚是骇人。 “学院行规矩,理当一视同仁。这人拦我去路时,你为什么不出现?”他回身望向藏顶层,他知道副院长站在那里: “你想看我如何选择?这就是我的答案。” 谁要这自欺欺人的安稳。 执事长喝道:“放肆!你在跟谁说话,立刻向院判道歉!” 持剑少年忽然大笑,笑声震落枝头雪花:“整日坐在高楼里俯瞰众生,你还会使刀吗?” 楚岚川面无表情,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恼怒。 论地位,院判裁定学院一切规矩,神圣不可动摇。论战力,将程千仞打成狗的宋觉非遇上他,也只能自折功体,施展血遁脱身。 他是南方数一数二的强者,圣人之下,皆有一战之力。 很久没人敢这样与他说话。 风雪骤疾,浓云汇聚,在他头顶天空翻涌。 ——程千仞疯了。 在场所有人如是想到。 80、虽然迟到,还是要祝你中秋快乐 钟天瑜的尸体被搬上板车, 推车几人战战兢兢打量持剑少年。神鬼辟易还在他手中淌血, 若他此时暴起分尸,谁拦得住? 幸而他只是看了钟十六一眼:“走吧。” 后者仿佛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神色呆滞茫然,任由别人拉他离开。 车辙混杂鲜血渐渐远去,白雪地留下狰狞痕迹。重围中只剩程千仞一人。 执事长声音微颤:“列阵!” 几十支□□架起, 声势划一。弓弦霎时紧绷,冷风中嗡鸣震颤。泛着寒光的箭簇,对准程千仞周身各个方位。 □□手之后是长戟卫队, 壁垒森严。 大雪满弓刀。 按执事长设想,若能在院判动怒前制服此人,事情便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打了一个手势。 “咻咻咻——” 铁箭离弦, 飞雪撕裂, 十余道破风声几乎同时响起。半空中,猛然绽开一张巨大捕网! 它缚于箭尾,随箭而发。漫天银光闪烁, 柔韧而危险, 似一只血盆大口, 向程千仞当头咬下。 “铮!” 程千仞手腕一翻, 剑尖 分卷阅读19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划过雪地,一线雪沫随之迸射! 剑气激荡, 碎雪与巨网相击,发出千万道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他足尖点地,趁此疾退, 衣袍飘忽如飞鸟,瞬间掠出罗网范围。下一刻,明亮剑光凌空闪过。 一声暴鸣,乱雪狂涌! 飞鸟落地,残破巨网被他踩在脚下,似一团破布,嘲讽着捕猎者白费心机。 湖畔松软积雪不耐磅礴真元冲击,以程千仞为中心,急速塌陷。 太液池薄冰龟裂,蛛网般扩张,冰下湖水不安地震颤。 ‘见江山’中最宁静缓和的‘平湖落雪’,这般使来,暴戾杀意毕现。 当捕网断裂,前排弓箭手遭受剑气冲击,更多卫队便动了,重重黑衣如海潮奔涌而来,包围圈飞速缩小。 程千仞立在原地,微微蹙眉:“我不想跟你们动手。你们只是听命于人。” 众人哑然。他居然还讲道理。 你以为他当众杀人、对院判出言不逊是发疯,他却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程千仞的目光越过剑林戟海,落在十余丈外的威严身影上。 那道身影摆摆手。一切嘈杂停歇。督查队开始有序撤退。 这是清场的意思。 执事长看了一眼院判,欲言又止,沉默地退后。 朔风呼啸,脚步声兵甲撞击声远去,湖畔越来越安静。 十余丈雪地外,只有院判黑衣一点颜色,更显得他身形高大,巍峨如山,令人望之便心生惧意。 楚岚川神色漠然,看不出喜怒,甚至回答了程千仞先前的问题——‘你还会使刀吗’。 他说:“凭你,也配让我使刀?” 话音刚落,他迈出一步,消失在风雪中。 下一瞬便出现在程千仞身前,毫无征兆地,滂湃威压爆发。 程千仞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一座大山当头压来! 江河倒贯,玉山倾颓,万钧重击下,他双膝剧痛,狠狠砸在地上。 肋骨不知断了几根,胸腔烦恶难以抑制,程千仞猛然吐出一口血,混杂脏器碎片,染红惨白雪地。 一切只在须臾。 不必计算招式,不必拥有战意。院判负手而立,甚至不必拔刀。 少年天才与大陆一流强者的差距,决定了这不是一场战斗,而是单方面的训诫。 藏顶层,胡易知叹气自语:“年轻人吃点教训不算坏事,免得不知天高地厚。” 程千仞离开藏前,说自己不会受人摆布。于是胡先生与院判默许钟天瑜拦道,只为看他如何选择。 若想留在学院,戾气总要消磨干净,就得忍。忍过这一次,以后每一次都要忍。 但谁也想不到,程千仞拒绝了这种‘好意’安排,以极端决绝的方式。 他想干什么?与朝辞宫、南渊学院彻底割裂吗? 大人物都有一样的通病。 登高望远,便以为万事尽在掌握。 湖畔两人一跪一站,天空阴云翻涌,寒柳与水草簌簌颤抖。 院判高大的身形投下阴影,如一片浓重夜色,将程千仞笼罩其中。 他说:“神兵虽好,也要有命使……” 猝不及防,少年以剑撑地,唇间迸发一声厉啸,蓦然借力跃起! 寒芒一闪,残影破空,两人距离极近,楚岚川下意识拔刀抵挡。 “铮!” 刀剑一击即分,程千仞顺势掠退。从湖畔寒柳至湖上冰面,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发髻已散,墨发随风飘飞,衣衫破损,浑身淌血。 强行突破对方威势压制,必然付出极大代价。然而他一刻不停,双手握剑,对湖畔那道人影遥遥斩落! 风雪避退! 剑气绞碎飞雪,一条空白通道,跨越十余丈距离凭空出现,直冲那人身前。 院判微挑眉。 他袖口有一道不起眼的细碎裂痕,是方才神鬼辟易留下的。 刀既出鞘,断没有 分卷阅读19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无功而返的道理。 于是他出刀。 程千仞这一剑杀机迅疾,并试图再次以神鬼辟易引动天象,光彩煌煌,剑气转瞬到他眉睫。他的刀却不快,甚至过于简单。 蚍蜉撼树,以卵击石,面对幼稚可笑的抗争,树和石头永远不必着急。 黑色刀锋出现时,天光倏忽黯淡。 无形剑气被打散,刀刃过处,一切光彩尽数敛灭。 “轰轰轰!——” 磅礴真元对冲,引发湖面一连串爆炸,惊雷滚滚。 水雾间,程千仞看见一道黑影。下一瞬,他身形便如断线风筝,骤然倒飞! 湖东到湖西,血水喷薄。 他撞进薄冰,湖面破开大洞,雪浪碎冰冲天! 程千仞向湖底沉去,失血过多使他体温骤降,寒冷令人忘记疼痛。 像是回到了沧江,无边漆黑的水域里,以死尸为食的水鬼密密麻麻涌来,将他拖入深渊。 好冷。 *** “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 “我叫千仞,你叫逐流,一山一水,山水相依,是个能长久的好名字。一世人,两兄弟。” “小流,你看,月亮照在沧江上,像不像满江银子啊。” “哥,要是真的银子就好了,我下去给你捞。” “我们在哪?啊南央城,遍地是黄金!” “哥,那是人家灯笼照在石板上的光。” “我要三观干什么?哥哥的三观就是我的三观。” …… “我都听哥哥的。” …… “往事已了。” *** 温暖如春的房间里,燃着助眠安睡的香,与苦涩伤药混杂,形成奇特的味道。 徐冉来回走动,心情烦躁:“胡副院长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他怎么会这样?” 一剑杀死钟天瑜,打伤二十余位督查队员,逼得院判拔刀。 这不像程千仞行事,倒像原疯子。 大雪天,文思街程府吃涮锅,直到汤底煮干,饭桌还是少一个人。朋友们出门去寻,才知道学院出了天大的事。 顾雪绛收伞进门,带回确切消息:“胡先生说,是程千仞以前的弟弟,突然写信给他。” 林渡之在默念佛偈,床上人依旧无知无觉地闭着眼。 顾雪绛看了程千仞半晌,忽道:“你看他像不像个暴君,因为宠妃死了,便生天下缟素之心。” 徐冉微怔,竟觉这荒谬比喻莫名恰当。 这里是太液池湖心岛东院,程千仞与傅克己决战后,重伤不便移动,曾在此修养。与先前不同,这次是禁闭。 林渡之念完一段,转头问顾雪绛:“外面情况如何?” “乱啊,院判动手前命令太液池清场,很多学生不服,现在闹着要见程千仞。还去藏静坐,请院判证明没杀他。马上年终大考,这个关口偏出乱子,执事长很头疼。” 程千仞养望已久,南渊第一天才的狂热追随者不在少数。 徐冉:“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听程三亲口说,我才相信。” “我担心神鬼辟易凶煞,千仞日渐受它影响,杀心愈重。”林渡之叹气:“现在只希望他快点醒来。” *** 程千仞头脑昏沉。记忆像泄闸洪水,过往的片段和语言,无比清晰地匆匆闪过。 他身体仿佛在冰冷江水中浮游,直到猛然睁眼。 高床软枕,陈设简单的房间。 月光透过窗棂投照室内,落了那人满身。 他正垂眸看书,睫羽覆下浓密阴影,案上一点烛火幽微,勾勒出他清晰轮廓。 程千仞坐起身,下意识摸枕边旧剑,声音有些哑:“你来干什么?” 那人放下书,轻揉眉心:“我还要问你,你在干什么?” 属于‘程逐流’的部分神魂于识海挣扎 分卷阅读19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令他身心俱疲。 你不是很喜欢南央城吗?豪宅美婢,知己好友,万人追捧,那便留在这里,还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程千仞冷冷看着他,不言不语。 “我不是想摆布你。以你的剑道天赋,早晚独当一面。但在你成长起来之前,需要一个地方遮风避雨。学院护得住你,也护得住这把剑。” 朝歌阙以为,解释是最浪费时间的无用事,但现在,他确实在无意识地解释。这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 程千仞依然沉默。 “你看不惯那钟……”钟什么来着?他话音一顿:“忍忍又如何,自然有人处理他。” “你不是逐流。”程千仞忽而抬眼,冷笑道: “逐流不说这种话。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权力和地位,真可以让人面目全非。” 朝歌阙神色也冷下来。 “口口声声‘逐流’,你还真在乎这个便宜弟弟。” 81、81 风雪不知何时已停歇。夜色极静, 月光入户, 如积水清波涤荡。 那人站起身,身影遮蔽轩窗下一半清辉,无形压迫感盈满一室。 程千仞想,小白眼狼,我从前是否在乎你, 你心里没点数? 他终于清晰认识到逐流的心智早已超出年龄限制。便再无法像上次一样,面对欺骗,以孩子不懂事自我安慰。 事已至此, 与他硬扛无用。程千仞深吸一口气,寒冷空气突兀充斥心肺,牵动体内旧伤, 未语先咳。 月光下他脸色苍白, 墨发披垂,双肩因为剧烈咳嗽颤抖。一身冷硬锋芒敛灭,显出几分脆弱无助。 朝歌阙气势稍滞, 不由上前两步试图搀扶, 程千仞抬手止住他: “小流, 兄弟一场, 我落到今日这般地步,不怨你。” 如果五年前有人说, 你以后会算计逐流,为自己谋划好处,程千仞一定骂他滚蛋。 可惜世事难料。他此时就在以退为进: “说实话, 当年若不是捡了你,我日子过得也没盼头,没力气走出东川。程逐流,不,朝歌阙,你根本不欠我。” 那人微蹙眉,不知作何思量。 程千仞忍不住腹诽,到底是张完美无缺的脸,皱眉头也比旁人好看。 “你要是还认为对我有亏欠,因果不干净,道心不圆满,就多看护下我几个朋友吧。至于你我,都有各自要做的事,好聚好散,万事如你所愿。” 朝歌阙:“你放心。东征之战后,王朝将星凋零,大陆风云激变在即,朝堂正值用人之时……” 程千仞摆摆手:“翻案洗冤就够了,他们有一分本事打一分天下,不用你帮他们封侯拜将。”他很不习惯这人如今说话的语气。 朝歌阙道:“那你呢?你在学院杀了人,免不了麻烦。”以后又有什么打算? 程千仞闻言笑道:“天大地大,山长水阔。与你何干?”他笑得真心实意,“你走吧。” 朝歌阙没有动,立在月光中安静看他,目光沉沉。 “不走等什么?我们还要来个割袍断义,或临别拥抱,才算彻底了结?” 难道这人跟顾雪绛一样穷讲究,生活需要仪式感? 不待程千仞心生烦躁,朝歌阙忽然两步逼近床边,阴影投下,熟悉的气息与温度当头笼罩。 ……竟然被抱住了。 程千仞筋疲力尽,懒得拔剑也懒得推开,心里骂了句有病。 大概是属于‘程逐流’的残留反应。朝歌阙如是想到,所以都怪程逐流,有病。 正要放手,忽听怀中人疲惫地叹息:“以后不要入我梦境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哗啦——” 如尖刀击镜,周身场景片片碎裂。 程千仞猛然睁眼。 他躺在床上,盖着棉被,房间与方才梦境中一样,不一样的是他浑身钝痛无力,一根手指都抬不起。 神思恍惚,只听徐冉喊道:“我天!他终于醒了!” 顾雪绛:“谢天谢 分卷阅读19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地,命可真硬。” 林渡之将人扶起,喂下温水:“感觉怎么样?” 程千仞看了眼烛火:“都这么晚了……你们吃了吗?” 徐冉:“你昏睡四天里,我们吃了十二顿饭,你问哪顿啊?” 等程千仞缓过劲儿,林渡之严肃道:“肋骨四处断裂、腕骨、肩胛骨碎裂,脏器破损,丹药可医,真元枯竭,识海震荡,还需温养……” “作为医师,我并不想救丝毫不珍惜生命的人,作为朋友,如果救不回来你,我会痛苦终生。” 程千仞低头:“对不起。” 顾雪绛:“所以你后悔杀钟天瑜吗?” 程千仞:“不。” “……” 顾雪绛:“我大胆猜测一下,之前我们暮云湖闯的篓子,是逐流帮忙摆平了?他信中内容刺激了你,你才去院判手下找死?” 徐冉:“天!逐流什么来路!” 程千仞揉揉眉心:“不怪他。是我的问题。我也不是找死,我只是……”意难平。 顾雪绛见他不想多谈,心中明白一半,拍他肩膀: “虽然我们都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苦,但只要你叫我一声爹,我还拿你当亲儿子。” 程千仞:“滚滚滚。” 狗友们一贯有苦中作乐的革命乐观精神,只林渡之秉承医德,认真安慰伤患:“我自幼没有兄弟,是师父养育长大,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好兄弟。” 顾二忍不住逗林鹿:“那我是你的什么啊?” 徐冉抢答:“妈的智障啊傻儿子。” 今天,又是南渊四傻拼命想成为对方父母的一天。 *** 程千仞被关禁闭于湖心岛东院,等候伤势恢复,院判提审。 朋友们轮流探望,带来外界消息。 “藏还有人静坐抗议吗?” 顾雪绛:“没了。人太多坐不下,都转去勤学殿外的广场,你南山后院算经班的学生们领头,要求放你出来。执事长出面协调了两次,胡先生和院判真沉得住气,一点动静没有。” 程千仞吃着他带的糕点,含混不清道:“你去劝劝吧,他们这样年终大考会挂的。” “钟十六怎么样了?” 徐冉:“还在程府,林鹿给他治病。情况有好转,会说完整句子了。说起来,那次我与他对战之后,咱俩给了他一瓶伤药,就因为这个,他居然还记得我们!” 这次改吃飞凤楼的金丝粥。徐冉临走时交待:“林鹿忙着治病,下次还是顾二来看你。” 顾雪绛:“钟家来了三位大供奉……是真的大供奉,跟暮云湖那些不一样。我以为他们是来找钟十六麻烦的,结果他们早忘了这个人。据我这边可靠消息,他们今天跟执事长讨说法,说你是学院弟子,归学院处置可以,但杀人偿命,要么学院杀了你,要么交出神鬼辟易抵罪。几个南方宗门也跑来凑热闹,指责你心性残暴,不配神兵。” 顾二总结道:“你这一剑刺下去,把所有暗箭逼上明面了啊……” 程千仞摇头:“图穷匕首见,说到底还是神鬼辟易。” 日复一日,他无法离开东院,外界形势日益严峻。 待伤势好转,便开始识海演剑,朋友们却越来越忙,不一定每天能与他见面。 “钟家要你交剑的事,被示威学生们知道了,在勤学殿外与督查队发生冲突。” 程千仞懵:“我算经课同窗都是文弱书生,怎么跟督查队动手?” “这次是我们打马球的队友,周延师兄他们。” “现在跟我一样被关了禁闭吗?” “大半个青山院都有份,关不下。” “……” 程千仞一个头两个大,早知道惹出这么大乱子,还不如让那个小白眼狼帮忙。算了,自己装的逼,跪着也得装完。 “胡先生与院判不动不言,到底什么意思?” 顾雪绛沉默片刻:“没人知道。” 今年南央冬天格外冷,滴水成冰,许多学生却不在烧着地龙的暖和学舍温书,而在冰 分卷阅读19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天雪地中集会。 有人奔走其间,发放类似于小册子的东西。 “程师兄在藏公然突破,毫不藏私,学院哪个修行者,没去观他破境,从中得到启示?哪个读书人,没在南山后院听过他的演讲?现在他受难被囚,难道我们坐视不理?” 册上写有太液池边前因后果,图文并茂,后附在场证人证词。 广场人头攒动,程千仞的支持派与维护院规派,站位壁垒分明,展开一场正式辩难。 双方派代表轮流发言,众人倾听,若被对方说服,可以走到对方阵营。这是南渊解决大问题的方式。 “钟天瑜挑衅有错,自有院规裁定,程千仞杀人罪无可赦。” “钟天瑜拦道时,院判为何不出现,督查队为何视若无睹,任由钟十六听命拔剑。程千仞不拔剑,钟十六的剑会逼他,程千仞拔剑,就是违规。怎么做都是错。你如果是当时的程千仞,你能做什么?” “院规裁定?当院规不作为的时候,我们怎么办?” “……” 这场辩难持续八个时辰,由昼至夜。 大寒。又是一场雪。 程千仞正拿着旧剑比划,试验腕骨恢复程度,忽听敲门声。 “今天怎么都来了?”前些日子,朋友们一直轮流看他。 顾雪绛收伞,抖落鹤氅雪花:“院判有令,明天起,东院封锁,谁也不能探视你。” 徐冉有点急:“三日后提审,你到底如何打算?” 82、82 程千仞收剑回鞘, 与朋友们围坐案前。 “站在学院的立场, 你会按原计划,让我三日后露面吗?” 徐冉不解。 程千仞:“目前勤学殿广场水泄不通,群情激奋,如果我当庭说出什么煽动人心的话,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很容易爆发大规模流血冲突。” “学院拿不出办法安定人心,便开不了庭。至少开庭前,胡先生或院判会来找我谈一次。” 徐冉恍然大悟:“好有道理啊。” 顾雪绛却知道, 程三这样说,只为让他们暂且安心。提审拖得了一月,拖不了一年。总要有个对策。 林渡之摆上食盒, 几人边吃边聊, 像在家里一样自在。朋友们讲外界消息给程千仞听。 徐冉:“钟十六恢复得不错,出门前,他还问你去哪了。” “怎么问?” “‘程、在哪、为什么、不见?’, 我说‘你说清楚一点呗, 我根本听不懂啊!’哈哈哈哈。” 程千仞:“你别欺负人家, 人家反应慢, 但脑子不傻,心里清楚的。” 徐冉:“林鹿对他温柔得像个妈妈。我这激励治疗法, 与林医师互补。” 鹿突然脸红:“不是妈妈,是对病患的耐心。” 程千仞:“他独自在家,钟家供奉们还在城里……” 徐冉立刻起身:“我回去看看。” 顾二望向窗外天色:“快到钟十六吃药的时候了。鹿也回去吧。我再陪千仞说说话。” 两人走后, 顾雪绛似笑非笑看着程千仞。 程千仞自知瞒不过他,老实交代:“这里是湖心岛,等我伤势恢复后,便破阵潜入湖底,夜渡暗河离开南央城。” 顾二挑眉:“你打算就这么走?一个人?我今天不问你,你就不说?” “我会留一封信。林渡之不会同意我冒险破阵,徐冉藏不住事儿,她今天回家收拾东西,明天全南央都知道我准备跑路。人多扎眼,我一个人走,反而方便。等我到东川,立刻发传讯符给你们。” 顾雪绛:“说得容易,这一路何止千难万险。按现在的情况,即使开庭,学院也不会罔顾民意,重判于你。” 程千仞默默取东西放上案头。 邱北离开前送他的锦囊是空间法器,里面装满符箓。双院斗法的彩头丰厚,三件攻击法器,两件护身法袍。 满桌符箓法器,加上一柄旧剑。 他说:“逃不出去,也杀得出去。我不接受审判。” 顾雪 分卷阅读19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绛摇头:“我不想你做第二个宁复还!” 程千仞一时默然。东家,你当年为何杀师叛山,万里奔逃,是否另有隐情? 他起身行至窗前。窗外白雪纷飞,寒风呼啸。 “与逐流了断后,我心境忽而开阔。虽被院判重伤,但恢复后的武脉更坚韧,真元更凝练。安稳度日于我无进益,我打算游历山川,经风历雨,寻求突破小乘境的机缘。”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你们留在这里挺好,我哪天回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顾二点燃烟枪:“理智上我知道你说得都对,感情上我并不接受……程府的绿萼梅开了,你还没看上一眼。” 气氛沉默。烟气缭绕。 顾雪绛抽完半袋烟:“你是否信我?” 程千仞诚恳道:“爹就你一个傻儿子,当然信你。” 顾二此时懒得跟他计较:“那便等。不要破阵。” 程千仞想了想:“好。” 那日之后,程千仞在窗台发现一瓶辟谷丹,从此正式开始湖心岛禁闭生活。 他见不到任何人,得不到任何消息。 公审日期一拖再拖。这里仿佛与世隔绝,夜半时分,安静得能听见落雪声。 程千仞照旧修行,在识海中演剑、打坐冥想,有时案前擦剑、提笔练字,以沉心静气。生活有条不紊,看不出一丝焦虑。 这日风雪初歇,天气难得放晴。 他推开窗,庭院无人清扫,白茫茫一片。冷冽空气中暗香浮动。 原是院角两株白梅开了,白瓣黄蕊,傲雪凌霜,煞是好看。 他又想起朝辞宫后山的红梅,高大而疏阔孤寒。南央梅花品种不比北地,低矮而繁茂秀丽。 四五只白鹭在梅树下嬉戏,彼此以长喙梳理羽毛,很热闹的样子。 院判居住的湖心岛天地灵气充足,禽鸟也瞧着有灵性。 程千仞学林鹿的姿态伸出手心,温和道:“来。” 可惜他身佩神鬼辟易,凶煞难掩,白鹭们吓得振翅高飞,扑棱棱没了踪影。只余空院孤梅。 程千仞无奈笑笑:“怕什么,我又出不去。” 长剑鞘中轻颤,似是呼应主人心意。 时间一天天流逝,依学院往年安排,年终大考都已结束。 某日程千仞案前写字,忽听闻叩门声。 清脆声音像春芽破土、春水破冰,昭示着漫长冬天终于过去。 “我以为与世隔绝,等待未知的审判,人总会忍不住思虑外界消息。思虑愈重,心思愈乱。尤其是你这般意气风发的少年人,龙困浅滩,如何能忍?但看你眼神清明,气息圆融,十分沉稳啊。此时此刻,多少人为你奔走努力,你就不急吗?” 程千仞请书生入座:“先生说笑。” 他一副待客姿态,全然不像禁闭中的囚徒。 “既然已做选择,等待便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胡易知盯着他,目光沉沉,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程千仞:“您是来放我出去,还是来杀我?” 胡先生笑起来:“恭喜。明日你便能离开这里了。” 程千仞淡淡“哦”了一声。 “你将面临两种可能,先说第一种罢。辰时,公审在勤学殿举行,我与院判主审、州府刺史陪坐,钟家三位供奉出庭,钟十六也被要求出庭,但他处于半洗智状态,他的话不具备证词效力……” 程千仞皱眉:“等等,您都知道?” 胡院长道:“我知道。” “学院有这样的学生,您不管吗?” 胡先生长叹一声:“他如今人在程府,你那天又为他出头,想来一定是看不惯这种事……但他不是个例。世家傀儡存在已久,大家心照不宣罢了。我今日管他一个,就把学院放在了皇都世家的对立面。学院不能有立场。” “我知道你厌憎皇都世家。他们确实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但与他们创造的价值、对人族所做贡献相比,这些事不值一提。维续权力需要代价。千千万万人为此牺牲,钟十六只是其中之一。” “万事不 分卷阅读19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是非黑即白的,既然存在,便有它的道理。我只能决定学院不做这样的事,拦不住别人去做。你们年轻人,有时候想法比较偏激……” 程千仞:“所以他活该吗?” “谁?” “钟十六。” 胡先生有些好笑:“你还较真,我以为你自幼东川求活,心性冷硬。” “我承认我冷漠。如果我不认识他,这件事我也不会去管。但我遇到了,并且看不惯。看不惯就去做,有一分心,尽一分力罢了。我知道您说的都对。正因为都对,才令我感到寒冷。原来大人物们,都是这般想法。” 胡先生望向窗外。 两只白鹭庭中漫步,长颈黑喙,姿态闲适。 “‘白鹭立雪,愚人看鹭,聪者观雪,智者见白。’等你站在我这个位置,再来审判我不迟。” 程千仞:“我没有资格审判您。再者,我对您的位置不感兴趣。” 胡先生神色古怪:“知道你将面临的第二种可能吗?” “……” “他们要选你做院长。” “什么?”程千仞这次真懵了。 “我是副院长,楚岚川是院判,南渊的院长传承断裂百年之久,一般人还真想不起来。他们为了救你,是什么招数都使出来了。” 胡先生感叹道:“为学院做出过重大贡献者,可以参选院长,得到超过九成师生支持,便能当选。夺得双院斗法榜首,确实算重大贡献。我今天来这里之前,勤学殿的投票已经开始。投票一旦开始不得中断,每个人都要参与,约莫明日破晓结束……” “那时,一切自见分晓。” 程千仞怔然:“这、这太荒唐了。” 胡先生笑道:“我觉得你胜算很大呀,你看看,现在全城都是这种传单,全大陆都知道你要选院长。” 一沓纸摆上桌面,程千仞一目十行翻阅。从马球比赛、到双院斗法、藏破境,还有他在南山后院每次演讲的内容。叙事通俗易懂,图文并茂。 不知道这玩意印了多少份,有几份隐约能看出顾二的笔迹。 “学生们都上街发传单去了,今年年终大考推迟。我和院判也得晚放假。” 程千仞抿唇,沉默不语。 “两种可能说完了,南渊第一天才,院长候选人,我们明天见。” 胡易知取回那沓传单,不小心卷起案上程千仞练字的草纸。 漫天黄纸飘飞,字迹力透纸背。 全是‘忍’字。 他才知道这个年轻人,这些天过得多煎熬。 *** 兴灵二百六十四年。冷冬,腊月十三。 南央是座不夜城,学院是个不眠夜。 偌大的南渊灯火通明,督查队严阵以待,学生们顶着刺骨朔风聚在勤学殿外。 他们排队投票,气氛肃穆,即使交谈也压低声音。神色激动而压抑,仿佛在忍耐、等待着什么。 大殿尽头,执事长立在大木箱旁,监督每一位投票者宣誓。 “请宣誓。” “青山院刘镜在此宣誓,我今日行使南渊学生的权利,负责地投出这一票。” “请宣誓。” “我作为南渊学生行使权力,对我的投票负责。宣誓人,南山后院张胜意。” “请宣誓。” “我宣誓……” 年轻学生们的誓词回响在高阔大殿,坚定平静。一位接一位,队伍长不见尾。 不管后世史书如何书写,注定绕不开这一夜。 南渊每一个人,都在此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 程千仞立在窗前,院墙屋檐遮蔽视线,只能看到有限的一角天空。 夜空湛蓝,几颗明亮星辰照耀白雪地。 他想了许多事。 直到星辰黯淡,天将破晓。 冬日辰时,天色未大亮。 朦朦晨光中走来负手的书生、身穿黑衣的刀客。 分卷阅读19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程千仞想,原来一夜时间,如此短暂。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胡先生说:“恭喜。” “你获得全院九成九的支持,自今日起,当选南渊院长。继任仪式后,正式上任。” 程千仞离开东院,执事长与一干大小执事、各个督查队长,候在院门外迎接。 有人向他行礼,他觉得受不起,便匆匆避开。 太液池湖水结了坚冰,又覆皑皑白雪,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出湖心岛。 湖边人头攒动,人潮如海。学生们一夜未睡,却各个精神百倍,拼命欢呼。 胡先生见状感叹道:“你还真是不世之材,拨乱之王。大家都相信,你可以带领南渊,走向新的辉煌。” 程千仞一路上不停回礼,终于在督查队护送下抵达藏。 他将在藏顶层宣读继任誓言。那里设有扩音阵法,能令他的声音传遍整座学院。 今日藏戒严,仅三人入内。 楼梯重重,道路孤高漫长,不说点什么,未免尴尬。 程千仞问道:“做院长,能干什么?” 胡先生道:“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觉得钟天瑜该死,他就该死。如果你愿意,还可以革除我与院判的职位,让我们回家种地养猪。” “这未免太不讲道理……” 院判道:“你是院长,这里你说的话,就是道理。” 程千仞不语。 胡先生回头观他神色,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不会真打算罢免我俩,让你几位朋友继任吧?” 程千仞摇头笑道:“权力真是个好东西。” “我要带你去看南渊大阵、南央城的阵枢。一旦朝光城失守,这里将是抵御魔族的第一线。一旦安山王起兵谋反,这里将是拱卫皇都的第一线。百舸争流,风起云涌,南渊何去何从,就交到你手上了。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把整个南渊压上赌桌……” 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83、83 程千仞来过这里, 胡先生在此约见他, 代为转交朝歌阙信笺,一切风波随之而起。 现在他面前空间水纹般波动,楼梯尽头又生洞天。 有胡副院长与院判引路,程千仞随他们拾阶而上。 视野豁然开朗,藏真正的顶层一览无余。 “更上一层楼。世界大不同。”胡易知笑道, “怎么样?” 程千仞一时愣怔:“很美。” 这里出奇空旷,一地古铜灯台,雕刻作莲花形状。花芯烛火明灭摇曳, 光影幢幢,如一池荡漾湖水。 他行走在榉木地板上,仿佛穿行于莲花盛放的湖水间。不禁想起某些关于南央城阵法的传说。 据说建城之初便有了大阵, 城中无数道看不见的灵气线交织, 阵法启动才会显露痕迹。 胡先生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灵气线的起|点与终点全在这些莲台。南央天地灵气交汇于此。” 程千仞来到窗边向下眺望,大概是为了方便观景,木花窗异常开阔。 窗下置有矮案蒲团, 案上有茶有棋。 胡易知:“你看到了什么?” “云海。” “云海下面呢?” “太液池、南山、演武场……” “等你修为进益, 目力更远, 便能看到更多东西。剑阁之巅的白雪、皇都摘星台的金瓦、东境白雪关的城墙……”他顿了顿, “但是看多就腻了,还不如赌钱打牌有意思。” 程千仞感叹道:“登高望远, 果然不凡。” “若你有朝一日超凡入圣,驾云俯瞰整片大陆,才算真正登高望远。” 胡先生认为, 这个年轻人已经有资格知道一些重大秘密。 “除了上次与你说过,北方朝辞宫与南渊学院之间的空间通道外,这片大陆还有从北至东、至西的空间通道。” “空间通道尽头,每一处重要建筑,都有类似藏上的巨大的阵法。换言之,除过魔族居住的雪域,整片大陆可以连做 分卷阅读19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一个大阵。” 程千仞本以为,跨越南北的安国大运河,已是浩大工程,千秋功业。他很难想象,以大陆构成阵法,到底是什么概念。 如线串珠,空间通道是线,藏、皇宫等地是珠子吗? 胡先生继续挑战他的想象力:“南央大阵,除了御敌,还可自毁。万千灵气线爆炸,能将整个南央炸为灰烬,一点不留。” 程千仞看着那些美丽冰冷的莲花灯台。 “最初建造阵法的人,到底想做什么?”何止可怕,简直疯狂。 百万人口的南央,城市文明高度发达,放眼人族历史也是一座赫赫雄城。除了这里,难道其他拥有大阵的地方,也有自毁功能? 胡易知:“我亦曾揣度先贤用意,不得解法。现在你是院长,这些问题都抛给你了!行了,去致辞吧,关于大阵,以后再慢慢教你。” 程千仞缓缓道:“你们真的打算让我当院长?” 院判寡言,始终抱刀立在一旁。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中立的南渊,不再中立,将走向毁灭还是辉煌?” 程千仞记得胡易知说过‘学院永远只忠于真理,永远中立,除非明日大陆沉没,我们永不选择’,甚至昨天,他们谈及钟十六时,胡先生依然表示‘学院不能有立场’。 而今南渊,是否真的准备好面对风雨? 胡先生道:“我没办法,学生们选的,昨夜每个人都宣誓为投票负责。” 他的目光越过云雾,看见楼下人山人海,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意气风发。 院判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享有权利,并为之负责任,才是我南渊学子。” *** 如此重要时刻,程千仞的朋友们应该站在藏外,众人最前列,与新任院长分享荣光。 他们却在很远的太液池渡口,隔着一片白色冰湖,遥望狂热人群高喊口号。 “就像做了一场梦。”林渡之怔怔道:“我们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顾雪绛声音沙哑:“这个问题谁都无法回答,只有时间和历史能给出答案。” 紫衣公子擎着烟枪,面容笼在袅袅白烟后,看不真切,“我只能说我不后悔。我希望他做第一个程千仞,不是第二个宁复还。” 徐冉哪里顾得上这些,她昨天担忧投票情况一直没吃饭,现在手捧卤肉夹馍开心地吃着。 饼酥肉嫩,喷香四溢,冷风里热腾腾冒着白气。生活美满极了。 顾雪绛羡慕道:“心大啊。” 便在此时,他们听到了藏传来的声音。 那里实在太高,人声像从九天之上落下的。 整座南渊迅速安静,所有人屏息倾听。 *** “我说什么都行?” “现在起,你享有南渊最高权力,可以说任何话,做任何决定。没人有资格反对。” 胡易知开启扩音阵,退至三尺外:“开始吧。” 程千仞向他行了一礼。很端正。 胡易知不禁有些羡慕,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岁,就站在了南方大陆最高处。 时势造英雄,一步登天不外如是。 命运已经给了他最好的牌,洪流将不可逆转的奔涌向前,两岸山峦被抛在他身后。 现在他只要振臂一呼,自有千万人响应,从此便是说一不二的大人物。 或许是风太大,程千仞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他在南山后院做过很多场演讲,不该紧张的。 “各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我是程千仞。” “这是我来到南渊的第二年,本来,还有两年我就该毕业了。我很喜欢这里,也喜欢南央城,容易求活的地方,人活得更像人样。” 如果他知道这些话会被载入史册,一定好好说。 可惜这时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很感谢你们投票给我,可能你们真的相信我,也可能只是不想看我被处死,或者被逼交出我的剑。最终我今天出现在这里,而不是勤学殿的公审大会上。” “你们真的改变了 分卷阅读20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很多事,那些见不得人、所谓‘心照不宣’的事,被放上台面说对错。习惯站在幕后的翻云覆雨手,没能在这里完成交易,我的剑还好端端佩在我身上。” “这些天是你们告诉世界,只要南渊学子们不同意,谁也不能把手伸进学院。” 学院上空回荡着他的声音,惊雷般落在每个人耳中。 “今日我自愿离开南渊,从此不受学院庇护,不能以学院名义行事。这是我为违反院规付出的代价。未来某日学院需要我,我愿为之奋战至死,这是我自愿承担的责任。” “但无论我在哪里,都将永远以你们为荣。曾与你们同窗修行念书,是我一生荣耀。” “诸君,你们不必去代表谁,也不必被谁代表。愿我南渊学子,永远敢行敢言。” “天高海阔,后会有期。” 程千仞说完,回身对副院长与院判行礼。便向楼梯口走去。一点留恋也没有。 他看不到楼下沸反盈天,就算能看到,也不会改变心意。 胡易知从震惊中回神,开口叫住他。 “你得到这柄剑的时候,我把你从算经班带出来,说可以写荐信送你去海外蓬莱寺,以后一心修行,大陆就算改天换日也难扰你清净,你不愿意。” “你闯了大祸,朝辞宫首辅亲自传讯来南渊,为你安排后路,你不愿意。” “大家选你做院长,权力谁不想要?你还是不愿意……” 程千仞每一步选择,总是出人意料。 “我不明白,世间容易道路千万条,你每次偏选最难的一条。为什么?” 程千仞回头:“为不后悔。” 无关难易,百死不悔。 84、84 程千仞走了, 像赶着吃饭一样。 留下副院长与院判, 百感交集,无语凝噎。 他昨天知道自己可能被选为院长,面对白雪星光站了一宿。 虽然只有一个夜晚,却足够想清楚很多事。 湖心岛禁闭期间历尽焦灼,几次差点拔剑冲杀阵法。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新院长要跑路, 他反而不急了。甚至打算回家吃一顿火锅。 顾二说的对,程府的绿萼梅开了,他还没看上一眼。 程千仞走完漫长楼梯, 出现在藏门口时,激动的人群已经平静下来。 每个人都明白他做了这个决定,即将面对什么。 一行黑衣督查队前来护送, 他摆手止住了。 人们自发让开通路。气氛平静而肃穆。 追悼会一般, 反而搞得程千仞有点尴尬。 千万道目光下,不知谁说了声:“请您保重。” 沿路许多声‘保重’接连响起,海潮般淹没了他。 程千仞路过勤学殿、演武场, 来到白茫茫的太液池边。 朔风中寒柳依依, 坚实冰面积雪覆盖, 清晰可见半个时辰前, 一行人浩荡走出湖心岛的脚印。 他回身对人群行礼。 “回去吧,好好念书, 好好修行。” 没有更多的话了。 走马上任半时辰的程院长,最后一次渡过太液池。 学生们在湖东目送,三位朋友在湖西等候。 他望见霜草边顾雪绛的紫色鹤氅, 林渡之的天青色长衫。还有徐冉的大红绣金骑装,像一簇燃烧的火焰。不禁笑起来。 真好啊。 春花不红不如草,少年不美不如老。 三人也看见湖上人影,徐冉跳起来大力挥舞夹馍。 顾雪绛:“别吃这个了,我们回去吃好的。” 徐冉:“好呀好呀。” *** 自打入冬,程府冰窖常备涮锅食材。 顾二原本打算在梅亭吃,拥炉看雪,梅香与酒。 徐冉强烈拒绝附庸风雅:“一家人,最重要的是暖暖和和。” 于是他们窝在烧着地龙的抱月楼。屋外北风萧瑟,屋里温暖 分卷阅读20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如春。 一段时间不见,钟十六原先苍白的脸色变得红润,虽然还是不说话,眼中呆滞已褪去大半,显出符合年龄的青涩稚气。 程千仞看见他夹菜时露出一截伶仃腕骨,心想这也太瘦了,平时怎么拿剑的。 “你要多吃一点。” 钟十六小声道谢。 徐冉给他夹了一筷子肉片:“好说,以后你叫我一声妈,我拿你当亲儿子。” 钟十六明显的僵硬一瞬。 顾二:“你连小十六的便宜都占,你还是人吗?!” 徐冉摔筷:“靠,谁昨天骗人家喊爸爸。” 林鹿非常努力地向少年解释:“你不要听他们瞎说。” 与此同时,程千仞离开学院的消息传出南渊学院、传遍大陆。 很多人撕毁虚情假意的道贺信,招呼手下拿出刀剑法器,气势汹汹地走进寒风中。 腊月里大事扎堆,北方皇都的世家权贵们焦头烂额,因为首辅决意代帝择太子,党争平衡被打破。南方宗门则盯着南渊学院的选举大会。 “那群学生疯了。”他们气急败坏地说道。 *** 酒足饭饱时分,程府迎来一位客人。 客人轻车从简,风尘仆仆。取下白色斗篷的兜帽,露出一张娇美的少女面容。 竟是温乐公主。 “殿下?!” 温乐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 程府众人赶忙将人迎进门,面面相觑。 “没时间解释了,你跟我来。” 温乐示意要与程千仞单独说话。 大厅里火锅还未收拾,一桌子狼藉,毕竟受过小公主恩惠,程千仞很不好意思怠慢她: “请偏厅稍座,我给您倒茶。” 小姑娘见没有旁人,拍手跳起来: “你果然没当院长!我就知道是你,从小到大,只要你不愿意做的事,没人能逼你,五哥。” 程千仞愣怔:“什么?” “你真的不是我哥吗?” 程千仞认真道:“我不是。” 温乐脸上笑意消失。渐渐露出小动物般绝望的眼神: “就算你不是,你应我一声,我带你回皇都啊!谁敢截杀我的马车?” 小姑娘今天没有穿宫装,一身女官服,不施粉黛。想来是从返回皇都的路上匆匆赶来,李代桃僵,仪仗队的金凤车里坐着她的某位女官。 程千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即将远行,人变得格外感性。对上她的目光,忽生莫名亲切感。愧疚与担忧接踵而来: “您这样很不安全,快回去吧。” 温乐瞪着他,不说话。 程千仞叹气:“别硬撑,想哭就哭吧。” 怀里突然撞进一个人。 片刻之后,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你走之后我过的好辛苦,父亲脑子糊涂,大哥三哥皇叔都想做皇帝。我来南央城游说胡先生,他还训斥我不该假传皇姐旨意,真是没脸见人了。我有什么办法嘛,又没人教过我要怎么做呜呜呜呜。首辅跟我们不是一个姓,我不怎么信他……” “我想大家都好好的在一起,像我小时候一样。” 程千仞忍不住伸手揉她脑袋:“莫哭了。” 温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抱我干嘛,你又不承认你是我哥呜呜呜呜。” 程千仞心想,嗨呀你这个丫头,是你抱着我啊。 你哥死了,我弟弟……也算死了吧。我们也算同病相怜。 他轻声道:“你莫怨胡先生。” 温乐哭了很久,渐渐平静下来,抽噎道:“我明白,先生万事以南渊学院利益为先。” 她从程千仞怀里钻出来: “我来时得到消息,有人要在南央城外东五十里的白霜林伏杀你,很多人猜测你会回东川,一路天罗地网,你不要往东。” 程千仞:“好。谢谢。” 分卷阅读20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他心里清楚既然要走,往哪里去都一样。神鬼辟易在他身上,他便举世皆敌。 “还有这个,你以前送我的东西我不要了,还给你。” 她拔下头上木簪。 这是一件遮掩气息的法器,温乐靠它骗过宫城守卫,溜出宫去玩。成功率非常高,只有赶上禁卫军副统领花间雪绛当值时比较惨。 程千仞不接。他感知到上面灵气波动,知这做工简单的木簪不是凡物。 温乐将东西塞进他手里:“大胆,本宫给你,你敢不要?!” 小公主来去匆匆。 程府前门的马车消失在文思街巷口。 徐冉八卦道:“你欺负她了?人家哭过一样诶。” “我是那种人吗?!” 程千仞与温乐说话时,其余人在梅亭饮酒。 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天色渐晚,他正好赶上喝最后一场。 朋友间彼此心意明了,话不必多说。 暖酒昏灯,冰蓝夜幕中出现一颗颗星星。 “我要走了,再晚城门就关了。” 钟十六站起来,断断续续地说:“你带、带上我,我可以帮你打架。” 程千仞拍他肩膀:“你先好好长大吧。” 林渡之眼睛通红:“我们送你出城。” “千万别,一送就没完没了,送我出府就行。”程千仞笑了笑,“谁也别哭,我此去游历,寻求突破小乘的机缘,是喜事。” 文思街花楼大多挂着红灯笼,一地喜庆的光。程府的金色牌匾依然气派辉煌。 只是天寒地冻,街上一个人影也无。 程千仞家当都装在邱北送的锦囊里,手里只抱着剑,像平时出门买菜一样利落。 “以后,会有人看护你们的。” 他相信朝歌阙既然许下承诺,必然一言九鼎。 徐冉:“南央城风调雨顺,你不要担心我们,照顾好自己吧。” 顾雪绛上前与他撞肩击掌。 程千仞向东城门走去。 自冰雪封锁安国大运河与云桂山脉的官道,南央城商旅往来渐少。 夜色里,长街寂寥,高大的城阙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阙楼上灯火点点,是守城卫队在巡逻。 风寒夜重,雄城不减威仪。 他来到这里时,带着安家落户的梦想。现在他要离开了,未知的截杀与重围等着他。 南山后院读书,面馆算账打工,他与逐流过了一段人生中最安稳的日子。后来天翻地覆,也曾策马驰骋,挥剑而战。 笑杀暮云湖上客,醉生梦死恋南央。 程千仞走后第三日,大雪又落。 瑞雪兆丰年。今年却雪势延绵。丰年成了灾年。 雪灾不吉利,老人们认为暴风雪是大魔王的臣民。 地方官员赈灾不力,只能将与世隔绝,住在雪域的魔王拉出来背锅。 南央城远离灾区,百姓忙着囤积米粮,南渊学生们紧张地开始年终大考。 一切似乎重归平静。 但凡事发生必留下痕迹。痕迹无法被抹去。 萤火之光凝聚,可以照亮长夜,细弱的种子终将破土发芽。地下河暗流涌动,千万小溪汇成滚滚江水,将一路奔腾向前,冲垮堤坝涌入海洋。 ————上卷《少年游》完———————— 85、85 林鹿, 见信如面。 今夜是除夕, 我不当值,刚与手下兄弟们喝过酒,字写得乱,你凑合看。 有两件事想告诉你。第一件是好事,年底计算军功, 我正式晋升为副尉,年俸又多一百两。但白雪关没有什么能花钱的地方,我们镇东军平时娱乐活动也少, 无非喝酒赌钱。我来到这里后,除了刀法,进步最快的大概是酒量。 上次你写信问我, 过年是否会与你们团圆, 这肯定是不行的,因为魔族不过年。 第二件还是好事。一个月前,与我军对峙的赤魔部族拔营, 暂 分卷阅读20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退五十里。斥候回报, 那位郃戈魔将遭人刺杀, 伤及魔元。万军千营之中, 刺客竟顺利跑路了。我都替他们感到没面子。 应该是千仞,剑光像他。这里常年风雪天, 夜空昏沉沉一片,感谢他‘孤峰照月’,让我们见到一次类似月亮的东西。希望他没事常来。 这些年他始终不愿露面人前, 但似乎过得不错,这就够了。 为防止泄露军机,这封信必须先在东镇抚司呆一个月,等到你手中,应是暖和的春天。希望那时已听到你们的平叛捷报。 至于顾二,他现在多半在你身边,可我懒得跟他说话,请你转告他老娘一切都好。 徐冉亲笔。 除夕夜于白雪关西城防。 昏暗灯火下,徐冉收起炭笔与草纸。若没有好事发生,她不会写信给朋友。平日打生打死,哪个战场都一样,不提也罢。 银甲红披风的女将走出角楼,风雪如刮骨钢刀,击打甲胄发出刺耳声响。三四小卒迎上前为她提灯照路,无论是否当值,三更天她总要上城墙巡视一周。 “兄弟们打起精神!” 这里是王朝版图尽头,苦寒之中最苦寒。 漆黑夜空下,镇东军的朱雀旗猎猎飞扬,延绵城墙如一条雄踞雪原的长龙。 短短一年,徐冉已经适应了白雪关的生活。 程千仞离开学院后,王朝风云激变。首辅立皇长子为太子,许多党争时期平白获罪的官员得到赦免,顾雪绛与徐冉这两个南渊学生混在其中,也不如何扎眼。翻案诏经由州府刺史传到他们手中,当年定罪快,后来翻案也快。某些大人物当然不会为冤案负责,推出几个替罪羊就算最大诚意了。 禁卫军中仍有顾雪绛旧部,趁此上奏提议为他复职。党争结束后,世家权力被削弱。明面上太子监国,实则首辅摄政,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然而个人命运与王朝气数并不相通,腊月那场大雪终成大灾,西南方百姓流离失所,数以万计的灾民涌入昌州南央城。 第二年西北又遭暴雨洪涝,万亩良田颗粒无收。 朝廷疲于赈灾时,魔族两大部落集结,三十万大军直压东境,白雪关数次告急请援。 人心惶惶,民间谣言四起。 安山王在琅州封地拥兵自立,开粮仓招揽流民,自称‘受命于天’,光明正大打出反旗。 东征之战后,王朝积累已久的暗伤痼疾终于一并爆发,再不能粉饰太平。 南有天灾,东有魔族,西有反王。 内忧外患,烽烟四起。 南渊新院长远行的第二年,南北两院宣布闭院,所有学生提前毕业,各奔前程。 乱世多艰,乱世也造英雄。无数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恨不得一展拳脚,实现胸中抱负。 顾雪绛官复原职不久,还未北上皇都,安山王便谋反了。一纸诏书下来,又封他个云麾将军,做神武大将军周磬山的副将,去往琅州平叛。 林渡之与徐冉随他参军,南渊许多学生像他们一样,才出学舍便上各方战场。 赴任路上,林渡之心情忐忑:“我从没有做过军医,万一出什么差错……” 徐冉兴奋地成宿睡不着。 “神武大将军周磬山,我小时候就听过他的故事。神武军乃王朝最精锐之师,当年东征战无不胜,此去平叛,不出一月就能生擒安山王!” 顾雪绛却忧心忡忡:“周老将军今年已经快两百岁了。按他的修为,寿元将尽。难道人族真到了无将可用的地步?安山王在琅州百年经营,此战难速决……” 事实证明,再深入人心的传奇,也难抵时光摧折。 三年之后,西边战事未平,顾雪绛在神武军中声望日隆,甚至有了一支自己旗号的铁骑。 林渡之成为受人爱戴的军医。唯有徐冉心生倦怠,自请调任白雪关。 “我宁愿去和魔族拼命,也不想再跟同胞厮杀。” 安国长公主治军严谨,镇东军油水少,升迁速度慢。很少有年轻军官愿意去那里,她的文书不到三日便批下来。 顾雪绛本想疏通门路,将她调去较为安全的朝光城。徐冉知道后与他大吵一场,还是来了白雪关。 此夜她站 分卷阅读20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在城墙上眺望远方。 东境情势,根本不像她信中所写。 一月前,赤魔部族确实暂退五十里,而后更多魔族大军源源不断赶来,飞速安营扎寨。步兵、雪狼骑兵、攻城队以及十余丈高的攻城井阑,从城墙百里外,黑压压蔓延到视野尽头。 城上守卫每天都在计数,眼看平原被一支又一支军队填满,最终五十万大军兵临白雪关。 雪狼的嘶鸣日夜回荡。 面对这种庞然大物,意志稍不坚定便会被压垮。 城墙长龙仿佛变作纸龙,只等巨人抬脚,啪塔一声踩碎它。 徐冉心里清楚,将军写再多文书请求增援也没有用。 西边战事吃紧,这里不会有援军了。 或许为了减少损失,他们最终将退守朝光城。 朝光城乃大陆第一要塞,在那里坚守、反击都更合适。全看镇东军最高统帅,安国长公主如何作想。 五天前他们派出三支斥候小队,今天只活着回来一个人。 她的上峰,守关二十年的怀远将军,一位小乘境修行者,为此愁得成宿成宿睡不着,大把大把掉头发。 “忠烈之士鲜血铸造此关,失于我手,我便是千古罪人。” 徐冉倒不在意什么史书骂名。程府诸位,数她最心大。 她拍拍将军肩膀,又灌下一碗酒:“到时候您先走,城墙一破,别人只知道是我没守住。” 即使上面决定弃关,也要有人留下断后,为精锐主力转移争取时间。 城头寒风凛冽,遍布平原的浩荡魔族大军,像一只磨牙挫爪、伺机而动的巨兽,黑暗中依然透出可怕威压。 徐冉望着昏暗夜空,有时会想起南央城的月亮。 *** 客栈大堂火盆烧的正旺,木炭烟气混杂着浓烈酒香。 小镇位于两州交界处,向来三不管,全镇只有一座客栈,兼做酒馆。眼下本镇的猎户、逃难的商旅、路过的修行者、全挤在这里,南来北往的,各地方言混杂,人声鼎沸。 大家萍水相逢遇到一处,热闹过个除夕,天明还要赶路。世道再艰难,总要过年节。 这里的说书人不比大酒楼的姿态文雅,胜在动作夸张,情绪到位。 “……话说那程千仞听罢冷笑一声,抄过酒碗,随手一泼,酒水化万千剔透剑芒,登时剑气狂涌,楼梯口五六人惨叫连连,跌下楼,屁滚尿流!” “他这才慢慢开口,‘神鬼辟易在此,诸位谁有命拿,只管来取,程千仞楼上恭候!’。话音刚落,满楼豪客鸦雀无声,愣了片刻才回过神,一齐向楼上攻去!” 他没有惊堂木,一拍粗瓷碗: “这便有了下一回‘不改青山不解恨,夺日楼头会英豪’!” “好!”“好好好!” 酒馆客人们高声叫好喝彩,桌子拍得震天响。 “这一回爷听了八百遍,听不厌哈哈哈哈。” “我更喜欢只身闯雪原那段,此乃世间真英雄,大丈夫!” 恰逢客栈中有南渊学子今夜投宿,感怀颇多。 “若程院长还在,我院何至于此……” 偏有人喜欢唱反调,摇头道: “别人要杀他,他不能等死,只能拔剑。什么‘不改青山不解恨’,谬传罢了……就算他在有什么用?他不是救世主。一个自身难保的人,谁也救不了。” 那人本是自言自语,声音极低,然而修行者耳聪目明,瞬间抓住声音来源。 一位南渊学生霍然起身:“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懂别瞎说!” 大家顺着他手指看去,那人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被黑色斗篷的兜帽遮住半张脸。 面对众人凶神恶煞的怒瞪,他像被吓到一般,立刻很没出息地道歉: “哦,对不住。” 86、86 众人嘁了一声, 转身继续聊天, 酒馆又热闹起来。 南渊学生也不好咄咄逼人,悻悻坐下。 烈酒与火炉令人脸红耳热,外地商旅向本镇猎户吹嘘 分卷阅读20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见识,修行者大多自矜身份,坐在大堂另一边, 自成一圈高谈阔论。 人们暂时忘却世道艰辛,沉醉除夕夜温暖。 “几位兄台明天往哪里去” “我们往西南边,越州慈恩寺。” “失敬失敬, 原来是参加燃灯法会的前辈。” “哪里敢当,手里没有请柬,不过是山脚下瞎凑热闹, 看个灯火罢了。” 这是满堂最了不起的话题, 越来越多人围过来打听消息。 有人解释道:“正月十五上元节,慈恩寺举行燃灯法会,召集七大宗门, 与上面那位……”他说着指了指天, “商定结盟条约, 共同抵御魔族侵袭。” 皇帝老迈, 太子形如虚设,上面那位, 指的是摄政首辅。 “宗门与朝廷结盟?也是,剑阁封山后,地位远不如从前, 这种大事当然轮到慈恩寺牵头。” 一年前,剑阁圣人未能如期出关,座下大弟子傅克己接任烟山山主,宣布封山。护山大阵开启,所有弟子不再下山,远离乱世风波。 修行界都说,单凭傅克己一人,撑不起第一宗门的场面。 一位散修道:“我还听说,慈恩寺抓到了宋觉非宁复还,正好举行公审,庆祝大会举行……” 众人哗然,即使年岁久远,谁能忘记剑阁双璧? 另一人立刻接话:“宋觉非那魔头,当年杀出十方地狱,杀了多少苦陀长老,早与慈恩寺结仇。但这二人毕竟是剑阁弟子,难道剑阁坐视不理?任由慈恩寺去审?” 当下有人笑道:“哈!原来出家人也精于算计,剑阁不理,忍气吞声跌面子。剑阁参加,自破封山令,重新入局,各方倾轧。好一场燃灯法会,立刻改变修行界格局,慈恩寺彻底坐稳第一宗门的位置……” “傅克己不可能一夜入圣,这个局面,他无法破解。不怪慈恩寺,世道本来弱肉强食,以为‘封山’就能独善其身,还是太年轻了!” 在三不管的小镇,烈酒壮胆,人们说话肆无忌惮。可以大声评判往日不敢议论的人和事。商旅猎户们听不太明白,也跟着起哄,乱骂一通。 角落那位来路不明,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依然孤零零坐着,听众人指点江山。 他不喝酒,桌上只有一碗粗茶。 方才起身斥责他的南渊学子,同样没有加入这场讨论,而是低声问同伴:“师兄,你觉得慈恩寺想做什么?” “你莫忘了,程院长的神鬼辟易剑,乃宁复还所赠。宁复还多少年音讯全无,赶在这个节骨眼,突然就抓住了?真有这么巧?我看他们除了想逼剑阁出手,还想引程院长现身救人。” 那学生震惊失色:“不、不会吧?” 被问话的师兄不答,看向酒馆角落。 他直觉认为,身穿黑斗篷的人刚才看了这边一眼,应该是隔着大半个喧嚣厅堂,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程千仞确实听清了,还为表示自己没有恶意,不再看那桌学生。 近两年他时常遇到南渊弟子,青山院武修大多从军,春波台的为自家奔忙,南山后院的去做谋士幕僚,离散大陆各地,总能碰到。 学生议论他,他就听着,遇上需要帮忙的,顺手帮一帮,大概是南渊校史上最没架子的院长。 大堂中间的散修们还在聊剑阁与慈恩寺。 “以傅克己天纵之才,若再给他二十年,说不定真能摸到圣人门槛,保住剑阁基业。” 程千仞苦笑,从今夜到燃灯法会,老傅只有十五天,哪来二十年。 又听话题猝不及防转到自己身上。 “是了,他继任山主后进境之快,就算再遇到…遇到那程千仞,也胜负难料!” 有人叹气:“六年过去,当年双院斗法崭露头角的年轻人,如今哪个不是一方人物?可惜程府雕栏玉砌犹在,程千仞却四海漂泊……” 程千仞默默喝茶。他知道就算自己立刻站起来,说这些年过得挺好,自由自在心境开阔无束缚,恐怕也没人相信。 那位南渊学生担忧地问同行师兄:“程院长若听到宁复还的消息,会去慈恩寺吗?” “你以为程院长像你一样傻,这点伎俩看不透?消息来的蹊跷,八成公审是假,引他出现是 分卷阅读20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真。最名正言顺拿神鬼辟易的剑阁,封山避世去了,其他人想要神兵,没情理可讲,只能各凭本事。别的宗门或许不够本事,唯独慈恩寺,尚有一位圣人坐镇……” 他最后总结道:“放心吧,我们都能想到的事,院长当然想得更远。他不会去的。” 程千仞无奈地笑笑。 他站起身,茶水已经喝完,便该走了。 酒馆大门紧闭,猎户们手舞足蹈拼酒,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他推开身后窗户跳出去。 寒风呼呼灌进脖子,窗边一桌大汉抄刀便骂,哐当一声,程千仞反手关上窗板,隔绝一溜儿脏话。 外面空气干燥冷冽,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镇上小路积雪未消,明月下闪着银光。 程千仞向镇外走去,酒馆的热闹渐渐听不真切。大约二更天,路边再没有灯火,枯枝上寒鸦被他脚步惊醒,扑棱棱飞了满天。 镇外荒野空旷而安静,夜色苍茫,很适合胡思乱想。 程千仞想起西市面馆。如果没遇见宁复还,便不会有神鬼辟易,不会修行。自己大概还在南央城算账买菜,平淡安稳地度过一生。 不管慈恩寺消息是真是假,他都乐意赴会。该来的躲不过。 更何况宁复还付了他许多工钱,没道理伙计不管东家。 所以他去了,身无长物,只带着一把剑。 兴灵二百七十年,程千仞远行第六载。世上崇拜他与厌恨他的人一样多。 他的朋友在等他,他的敌人也在等他。 这个世界未有一刻忘记他。 *** 三更天,顾雪绛挥退亲卫队,回到院中。 他隔壁房间一点烛火仍亮着,将那人的轮廓投照在窗纸上,煞是好看。 顾雪绛敲了敲窗框:“还没睡?” 吱呀一声窗户开了,那人坐在书案前,抬眼问他:“今夜不是有庆功宴,怎么回来这般早?” “来陪家养小鹿过年。快起来给爷开门。” 林渡之见他喝多了没正经样子,神色冷漠道:“你走错了,不开。” 顾雪绛单手一撑窗框,直径跳进屋来,铁甲铮铮作响,两步逼近案前。 林渡之吓了一跳,下意识后仰。 烛影摇曳,淡淡酒味、血腥气、肃杀刀意充斥一室。 医师微微皱眉:“好端端的除夕夜,又杀人了?” 说话间,顾雪绛已熟门熟路地绕到屏风后,卸甲卸刀,念除尘诀换衣服,晃一圈出来,像变了个人,一身柔软白色里衣,松松垮垮披一件紫袍,青丝垂散。 他对林渡之笑笑没说话。 这一笑,血腥气淡了,带出几分风流少年的影子。 顾雪绛往美人榻上一瘫,光明正大地鸠占鹊巢。 黑暗里一点星火闪耀,烟丝燃烧,六年过去,他的烟还是没戒。 “我也不想,遇着点烦心事儿,诶,你这是在看什么?” 林渡之不在意被岔开话题,本就没指望这人回答。 “燃灯法会的请柬,今天下午一位慈恩寺弟子送来的。” 顾雪绛挑眉:“宗门与朝廷结盟,慈恩寺请你作甚?” 林渡之向他仔细解释:“正月十五,乃佛祖神变之日,佛门信徒举行燃灯法会纪念。慈恩寺贵为大陆第一佛寺,主修小乘佛法。而我师门避世已久,仅我一人行走世间,他们看来,我就代表蓬莱岛宝华寺,是大乘佛法宣扬人。审判双璧也罢,结盟抗魔也罢,既然打着法会的名头,总要‘论法’。于情于理,我都不得不去。” “好生麻烦,牵扯甚广,易生变故,现在世道又乱,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顾二抽着烟,林渡之在他眼里,依然是说蓬莱话脸红的林鹿。 “我陪你走这一趟。我们坐神行云辇,来回不过三日功夫。” 上个月,神武军连收琅州三城,叛军后撤,守卫都城不出。 有人提议乘胜追击,再打一场清剿战,顾雪绛没有同意,久战易疲,赶上年关军队战意低落,不利于攻城。且手里三城还未完全平复,硬打下 分卷阅读20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去必然元气大伤。他下令全军入城修整,补充粮草,以备初春最后大战。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顾雪绛声音越来越低。 林渡之没等到下文,却见榻上人呼吸绵长,姿态放松。 就这样睡着了,毫无防备。 便起身抽走他指间烟枪,抱来一张毛毯给人盖上。 顾将军熟睡中仍是皱眉,难掩疲惫。 林渡之去关窗户,但见明月当空,院中青松白雪相映,不由多看了一会儿。 这宅院原先住着城里最富庶的大户人家,顾雪绛拥兵入城那日,已经人去楼空。 顾将军从来不委屈自己,说住就住。 安静的雪夜,使林渡之五感更敏锐,他听见院门口守卫换班,城中一片混乱狂欢。 最早他看不惯,顾雪绛设法解释: “我旗下军纪苛刻,又将他们练得杀性极重,每打一场胜仗,大家就需要发泄情绪。” “你如果理解不了,就想想南渊的年终大考,考前学生们拼命读书,心情压抑,考完了总要去花楼赌场昏天黑地。” “大家为了欲望卖命,要钱要权要女人,我就给他们更多野心,更多欲望。” 林渡之只能沉默。 风姿卓越的禁卫军副统领花间雪绛不再有。神武军顾将军残暴凶名在外,可止小儿夜啼。 顾雪绛想要的东西太多了,要权力,要报仇,要王朝千秋,要魔族败亡人族兴旺。 拿刀一天就浴血拼杀一天,没有回头路。 林渡之想要的很少,万丈红尘,陪在朋友身边就够了。 他决定先好好睡一觉。于是关上窗户,吹熄烛火。 明月照耀满目疮痍的大地,又一年除夕。 87、87 慈恩寺位于纵横大陆西北的云桂山脉中, 山脉连绵千里, 跨越三州,在越州地界又分出三条支脉,西支山势最险。慈恩寺未建时,那里猿猴难攀,飞鸟不渡, 无名无姓。后来不知何时有了小庙,有了僧人,有了钟声。 传说十寂法师成圣那夜, 云破月出,山顶金光笼罩,山下村镇如白昼降临, 半边大陆都能望见光彩。 这座山从此被称为佛光山。 程千仞正往佛光山去。 正月十五是个大日子。佛门设燃灯法会, 道家要过上元节,但在平民百姓眼里这些无甚区别。世道不宁,过节也草率, 花海灯市没有, 能在家吃碗元宵就很满足了。 节前三日, 程千仞来到佛光山下的小镇。 同来凑热闹的散修不少, 住满了客栈,都在等山上第一时间传出什么消息。 程千仞一路上听见他们各种讨论猜测, 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 往前推百余年,那位皇帝东征凯旋,雄心万丈天下集权, 觉得宗门碍眼,就废除‘山门使者’,推行‘居山令’,让七大宗门老实待在山里修行,不要伸手碰朝堂事。他一定想不到今日,风水轮流转,王朝四面楚歌,首辅还是要与宗门结盟。 参破大乘境如何,亚圣、圣人又如何,只要一日不成真仙,雄才伟略的帝王也抵不过生老病死,时运磋磨。 修行的终点在哪里?何等功业能真正千秋万载、永垂不朽? 许多念头匆匆闪过,程千仞却没有多做纠结。 世间无解问题纷纭,如果要等彻底想明白一切再去修行,那他永远不会修行了。 小镇居民眼睁睁看着带兵器的修行者一日比一日多,赶忙封门闭户,更胆小谨慎的便收拾细软,暂时离开。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快走快走。” 事实上,真正的大人物不会途经这里,他们走安静的云桂山道,乘坐马车或飞行法器,直接入住慈恩寺后山客院,等待燃灯法会举行。 寺在崇山峻岭间,一众殿宇廊庑依山傍水而建,格局却未受限,反多几分峥嵘气势。 僧人们才下早课,伴着沉沉钟声离开讲法堂,向各佛殿各僧舍四散。一位杏黄色僧袍的老僧随人潮走出,不断有灰衣僧人向他合掌行礼。 他穿过佛殿间的重重飞廊,走过两山间的吊桥,身形隐没云雾间。 分卷阅读20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后山深处,一处幽僻禅房中传来念诵经文的声音。仿佛含有奇特韵律,使虫鸟不鸣,四野宁静祥和。 老僧候在门外,直到诵经声停歇,才隔门行礼。 木门开了,禅房窗明几净纤尘不染。 明黄帐幔后,一道苍老声音传来:“今日如何?” 杏黄僧袍的老僧恭敬答道:“一切如常,师父。” 帘幕后的声音沉默了。 老僧低眉垂眼,不再多言。 他是慈恩寺德高望重、境界高深的监院,掌管寺中大小事务。临近年关,便开始为今年的燃灯法会准备。 数十天来,各方参会者陆续上山,风平浪静,寺中气氛却依然肃穆紧张。 ‘一切如常’不是好答案。这意味着那人没有来。 他们还得继续等。 据说那人水性极好,尤其擅长水下闭气,多次在水中越境反杀,所以寺中飞瀑石潭皆有高人把守。连僧房斋堂的水井都封死了。 据说那人有一支木簪,是可以隐藏气息的法宝。他曾潜入魔族大营,深夜刺杀郃戈魔将,所以寺中阵法全开,入夜后加派人手换班巡防,二十四殿通宵灯火通明。 最重要的是,那人还有一把剑。 一柄外表不起眼,却名动天下的神兵。 对外宣称关押罪人的十方地狱,有四位大乘境法师主阵,圣人佛印压阵,除了雪域魔王,世间谁能硬闯? 天罗地网,守株待兔。 然而直到今日,程千仞一点消息都没有。 难道他真的不来了?还是他来不了? 帐幔后的方丈掐动念珠,沉沉吐出一个字:“等。” *** 若从山脚下攀登佛光山,走完千层石阶,便见慈恩寺的山门。高阔巍峨,顶天立地。 但石门之后又有台阶,层层叠叠,顺依山势没入云雾中,令人心生绝望。据说这是为了考验拜佛者是否虔诚坚毅。 正月里天寒地冻,两位小和尚裹着棉袍,背靠山门石柱,各折一根枯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没有慧根的外门弟子,就会轮值到把守山门这种无趣又无用的活计,仅比打扫云梯好一点点。 初时,他们听说燃灯法会的消息十分激动,以为能接引许多传奇人物,后来才知道,大人物走后山直接入寺,还有高阶弟子引路,哪里用攀爬这千阶云梯。 至于那些没名堂的散修,畏于佛寺威严,只敢站在山道下,远远看几眼。 两人再次陷入百无聊赖、自怨自艾中。 今天早晨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因为山道间走来一个人。 那人身穿天青色锦袍,面容二三十岁之间,单髻木簪,腰配旧剑,步履从容。临近山门十余丈内,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高瘦和尚来了精神,扔下树枝喝问道:“来者何人?” 矮胖和尚定睛一看,赶忙拉住他,这么冷的天,来者却轻袍缓带,一定不凡。 当即挺直腰背,迎上前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借施主请柬一阅。” “什么请柬,我好像没有。”青年男子愣怔一瞬: “但你们主持方丈应该愿意见我,要不然,劳烦二位通传一声?” 两个小和尚对视一眼,脸色变了又变。 这人是疯子还是来耍我们的? 二人神情由震惊到嘲讽,心想你从哪里冒出来,算个什么东西,方丈何等人物,凭什么见你? 高瘦和尚讥笑道:“请教施主尊姓大名。” “是我疏忽了。理该自报家门。” 男子有些尴尬。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程千仞前来拜山——” 他声含真元,远远传开,回响连绵。 林间积雪簌簌落下,一群群鸟雀振翅惊飞,又惊起更多鸟雀,从山门外到深不可见的云雾中,黑压压冲天而起。 一眼望去,仿佛整座佛光山抖了抖。 山岭间回声还没 分卷阅读20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消散,两个小和尚震惊的嘴巴还没闭拢。 石阶上,一位身穿杏黄僧袍的老者凭空出现,他缩地成寸,转眼到男子面前,合掌行礼:“程施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随贫僧来。” 程千仞还礼,跟他登上山道。 石阶陡峭而平整,不沾半点残雪,落叶零星,可见日日有人打扫。 山野寂寥无声,只有二人脚步回响。 走了许久,老僧缓缓开口:“贫僧法号慧德,是寺中监院,了悟方丈座下亲传弟子。” 这意思很简单。即使你将来回到南渊做了院长,我也是慈恩寺未来方丈,由我亲自迎接你,不算寺中失礼。 可惜程千仞没有理解到位,略觉莫名其妙,应了一声,依旧四下打量。 他这些年四海游历,见过不少佛寺。 有的在荒山野岭,小庙门里两三僧人苦修,不知哪天就悄没声息断了传承。有的在繁华市井,香火鼎盛,善男信女踏破门槛请方丈算卦解签,问完姻缘问仕途。 都与慈恩寺不同。 它们没有慈恩寺这种排场。 说‘排场’显得庸俗,不衬出家人淡然超脱,程千仞看着越来越近的金殿飞廊、以及山林高远处,逐渐显露的巨大佛像,默默把这两字换成了‘恢弘大气’。 他本就俗人一个,实在没有更好的词。 老僧顺他目光看去,解释道:“那是敝寺接引大佛。由后山一座山峰雕成,意为‘接引上天’。” “我听说过,佛像全身贴金,日出时有万丈霞光相映生辉。” 程千仞还听说,若天气晴朗,从大雄宝殿遥望后山,可见云海间金光璀璨的佛首,画面壮观雄奇,不是信徒也生三分敬畏。 他笑了笑:“可惜今天是个阴天。无缘得见。” 石阶将尽,到了内山门,渐渐有脚步声人声响动。 寺中没有香客,无人大声喧哗,二人走最宽阔的大道,一路行来,僧人们皆低眉垂眼,避让行礼。 正月十五未至,寺中已大兴灯火,殿外石灯塔成林,殿内长明灯千万,袅袅青烟升腾,与山雾笼罩大寺,更显其神秘渺远。 程千仞上山之前,心意已经足够平静,诵经声、莲花、香烛青烟,并没有让他思想更超脱。他琢磨着这里的地势阵法、眼前老僧的修为境界,暗叹慈恩寺底蕴果然深不可测。 慧德也打量着他。 终于明白师父为什么告诫自己,见到此人,不可心生动摇。 他年过七旬,程千仞虚岁二十六,论修为,他只比对方略高一线,论战力,他未必能胜神鬼辟易。面对此人,很容易陷入自我怀疑。 慧德还有一点想不通。 修行界最传奇人物之一。远行六载,若决意走进正山门,应该以南渊院长的身份,带着胡易知、楚岚川、南渊督查队,还有他的朋友、追随者们,浩浩荡荡的来。 若他依然不愿现身,应该赶在燃灯大会之前,潜入山上,去十方地狱一探虚实,像从前每次一样,隐匿踪迹,尽量不被人看到。 结果事情完全出乎意料,所有准备白费。 那人一声大喝,不出半日,整片大陆都会知道他来了。 竟然还轻袍缓带,山寺赏花春游一般。 其实这不怪程千仞,他认为自己光明正大上山,黑斗篷不好再穿,反正有真元护体,只着斗篷里春衫也无妨。 大雄宝殿近在眼前,僧人们手捧香烛鲜花,往来匆忙而有序。 慧德终于出言试探道:“人言程施主性情狂傲,行事无忌,今日一见,才知传言多有不实之处。” “大师深山修行,怎么也听信传言。”程千仞摸摸鼻子,“我觉得自己脾气挺好的。” 除了林渡之,顾二徐冉哪个有他好脾气。 他客气地问:“敢问大师,方丈请你引我去哪里?” 慧德感觉此人没有想象中难对付,笑得皱纹舒展:“自然是后山客院。我已命弟子准备客房。” 程千仞停下脚步:“不对。” 老僧回身,忽然心生寒意:“哪里不对?” “你们似乎弄错了一件事。我不是来参 分卷阅读21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加燃灯法会的,我是来找人的。”只见那人认真道:“我找宁复还。如果他在,就请他出来相见。如果他不在,我便下山。” 他就这样直白的挑明一切。 山风大作,佛殿前漫漫青烟,仿佛被一把无形之剑斩破,被逼露出本来面目。 慧德震惊无语。 自程千仞入寺,所遇僧侣看似随意行走,实则保持高度警惕,众僧很快回过神,迅速排列阵仗。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僧人如海潮涌来,越聚越多,一眼望不到边际。 慧德宣了声佛号,沉默不言。 脾气挺好的程千仞,右手握上剑柄。 “大师不说话,是想拦我吗?” 88、88 一刹那间, 慧德察觉一道无形剑气直指心口, 锋锐至极,令人遍体生寒。 他清晰意识到,如果自己答一句是,此人真的会拔剑。 在天下信徒尊崇的神圣佛门,对监院拔剑。 这是什么行事章法?! 种种不解、愤怒涌上心头, 他立刻默念经文,平心静气。 大雄宝殿前,群僧一片死寂。 程千仞泰然自若, 浑不似身处重围,甚至因为没有得到回答,微微蹙眉, 显出几分不耐烦。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打破紧张至极, 一触即发的气氛。 “程施主,此剑凶煞,不宜在佛前出鞘。” 众僧侣忙不迭让路, 行叩拜大礼, 人群尽头, 红色袈裟的老僧跨出殿门, 缓步走来。 慧德敛眉合掌:“师父。” 程千仞见众人做派,猜到来者身份, 仍笑道:“我没有破阵硬闯,是大师引我上山。佛要是真不乐意看到我,我也没办法。” 他说‘引’, 意思是‘接引’,慧德听来,却是他们放出宁复还的消息引人现身,当即脸色一阵青白。 方丈亲自出面迎接,慈恩寺已经退让到如此地步,给了此人天大的面子,他竟还出言不逊! 了悟不嗔不怒,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程施主万里远来,敝寺理应接风洗尘,还请随贫僧入殿一叙。” 程千仞打量着这人,年纪比慧德大许多,单看面容却更年轻。 十寂法师成圣后,于后山隐居,他的亲传弟子了悟继任方丈。了悟沉浸大乘圆满多年,谁也不知道他境界究竟多高,是否触碰到圣人门槛。 程千仞不喜欢与朋友以外的人聊天,无甚趣味,经不住对方执意想聊。 他对如临大敌的众僧挑眉一笑,随了悟走向大雄宝殿。 殿中青烟浮动,重重杏黄经幡漫垂,四面墙壁烛光璀璨,程千仞定睛细看,原是数不清的小洞,洞嵌金身佛像与明灯,万千小佛龛层层叠叠,没入高阔无边的殿顶。 了悟行止无声,只有他的脚步回荡殿内,惊得四壁烛火摇晃,光影错乱。 大殿后设有一间待客禅房,陈设简单,小案几上已备好茶具,两杯清茶白雾氤氲。 程千仞松了口气,幸好不是棋盘,否则一下几个时辰,他可没林渡之的本事。 两人相对而坐。 “寺中诸多准备,只为引程施主一见。燃灯法会在即,各派掌门齐聚,商讨结盟,如果见不到程施主,未免可惜。施主既然来了,不妨多留两日,与我辈共求救世之法,止苦之道。” 程千仞笑道:“在下何德何能,值得贵寺如此费心。” 大乘境佛修果然不一样,这比跟慧德聊天舒服多了。 但他的手掌没有离开剑柄,依然处于随时可以拔剑的状态。 因为对方说得好听叫请他来,说得不好听,就叫逼他来。 “请教大师,何为救世之法,止苦之道?” “抵御魔族入侵,人族修行者皆有责任。特殊时期,只有团结一致,才可以早日结束乱世,还众生太平。” 程千仞不搭话,了悟法师叹息道:“说来容易,然而各派各行其道已久,人心难齐……” “诶,这便是传说中的 分卷阅读21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神鬼辟易?许多血仇因它结下,许多人因它失去性命。贫僧听闻当年夺日楼一战,施主剑下杀人逾百,你年纪轻轻背负这么多,着实沉重了些。” 他话锋转折突兀,语气却像一位温和的长辈,很容易令人放松。 程千仞掂了掂旧剑:“三斤六两,不重。” 剑在鞘中发出沉沉嗡鸣,如野兽低吼。 了悟一怔。 他饮一口茶缓过神,接着说了很多话。最后道:“施主还有什么不清楚、有异议的地方?” 程千仞深吸一口气,反问:“这便是救世之法,止苦之道?” 老僧微笑:“有疑虑但说无妨,我们详谈。” 程千仞摇头:“没有。有缘再会罢。” 顾雪绛很擅长论法辩难,林渡之口不善谈,也能以笔代言。 程千仞自认这些方面有所欠缺,逻辑修辞一窍不通,远不如朋友们才华横溢。 所以他根本不会尝试与一位大乘境佛修辩难。 你讲的非常有道理。 我无法反驳,但我就是不想听、不认同。 我说走就走。 了悟眼睁睁看着他起身,笑容凝滞,他本以为自己说服了此人: “且慢!” 程千仞推开禅房小门,巍峨大殿中情景出乎意料,他止步一瞬。 身后了悟幽幽道: “很多人想见你,你不想见他们吗?” *** 清晨,顾雪绛与林渡之后山漫步。 山林静谧,积雪未消,雾霭飘忽,二人行至一方断崖,视野忽而开阔,翻腾云海间,巨大佛首时隐时现。 林渡之心有所感,叩拜诵经。 顾雪绛退开几步,站在不远处看他。 待林渡之拜完起身,只见两位打扫后山的小沙弥匆匆赶来,捧着铜盆温水,软巾细绢请他净手。 “林师叔祖晨安。” 林渡之微微皱眉。 以他修为,心念一动便身不沾尘,这寺里哪来那么多形式虚礼。 “不必劳烦。去忙吧。” 两僧观他神色,行礼告退,与顾雪绛擦身而过。 顾雪绛这次是陪林渡之来,不方便以军部身份参加燃灯法会。他自称是林渡之的随侍。一般没什么人搭理他。 两人继续散步,走过石塔林、吊桥、山岩边栈道。 寺中僧人们在做早课,钟声、诵经、木鱼声不绝于耳。置身于这种氛围,人难免会思考因果、命运之类的哲学话题,进而反省生平,追悔旧事。 住进慈恩寺后山的各宗门代表就受其感染,不管有没有信仰,路过佛堂大多会进去叩拜,看上去倒一团和气,张口闭口都是为苍生祈愿的慈悲。 顾雪绛对此嗤之以鼻:“共同抵御魔族,说得好听,其实谁也不想多出力,只要雪狼骑没打到家门口,就要先在家里争出个高下。” 林渡之从没见他拜过。 “那些人觉得拜佛祈愿,若如愿以偿,是佛慈悲,还要上香还愿;不能如愿,是自己不够诚心,也怪不得佛。”顾雪绛解释道:“但我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抢,从来不指望谁慈悲。” 林渡之了解他,所以不多劝。 顾雪绛心思异于常人,他不认为杀业太重,必会不得善终,他始终相信自己是对的,因而道心通明,无所畏惧。 用他的话说,就是“我不信因果,则因果不沾身。” 后山辽阔,想避开其他住客很容易。 有一个问题,自入寺就困扰着顾雪绛。 “他们为什么叫你师叔祖?” 林渡之答道:“按照佛门的辈分,我师父与十寂法师同辈,如今慈恩寺方丈是十寂法师的弟子,与我同辈。慧德监院是方丈弟子,便称我师叔,寺中大多数弟子辈分比监院更低……只好称我师叔祖。” “好生厉害,你师父还收俗家弟子吗?看我怎么样?” 林渡之摇头:“莫开玩笑,你一定不喜欢那里。” b 分卷阅读21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r “那得看宝华寺是什么样子,有没有比这尊更大的金佛?” 林深雾重,诵经声渐渐听不清了,只有二人踩过落叶积雪的咯吱声。 “我们没有金身大佛,没有金顶大殿,不在山中,自然也没有云梯,这样说来,好像我们那儿什么都没有……” 顾雪绛来了兴致:“那你们平时干什么?” “我教小师弟看书识字,师父给村民医病,师兄们春天帮大家种地,秋天打果子。” 顾雪绛觉得不可思议:“就这样?” “就这样啊。” 他叹息道:“不摆高贵姿态,不伪善欺人,远离纷扰、没有争斗的世外桃源。确实是个很好的地方。” 林渡之听人夸自己家乡,十分高兴:“师兄们话不多,但都是很温和亲善的人。”他忽而停下脚步,定定看着眼前人。 “你若当真觉得好,愿意跟我一起去那里吗?” 顾雪绛一怔,笑道:“你不想看星星了?这片大陆上,还有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 两人正相对无言,一声呼喊打破沉默,回音震荡山林,惊得鸟雀高飞: “程千仞前来拜山——” *** 程千仞推开门就愣了。 大雄宝殿不知何时聚集了三四十人,有以慧德为首的僧人们。也有手拿拂尘的老道,腰佩宝剑的中年人,柳眉倒竖的老妇人,各门派服饰各异,好不热闹。 一眼望去,殿外也站满僧侣,黑压压一片。 寒冬昼短夜长,天色将暗,他才知原来与方丈谈了那么久。 程千仞走出禅房,所有目光盯着他。 “你们有事儿?” “呵,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程院长好大威风!” 这声‘程院长’叫得阴阳怪气。 南渊学院的运行规则,在很多人眼中是非常荒谬的。 决定一山之主或一派掌门,先看传承,再看修为,投票选举算是怎么回事? 异数令他们厌憎,以及忌惮。 “哦。这位是……”程千仞想起来了:“山海宗刘长老。幸会。” 他不再是轻狂少年。不会像在太液池面对钟天瑜,两句不合立刻拔剑。一般情况下,他都愿意心平气和地聊几句。 “你们聚在这里,不会打算杀了我吧?” 被慈恩寺邀请,赶来参加燃灯法会的各派掌门、大长老,俱是一派上位者威严气势,但程千仞像讲笑话一样轻笑出声。 人群神色各异,没有人笑。 了悟从他身后走出来。 “阿弥陀佛,程施主哪里的话。在场各派,都与你师父宁复还结过血仇,他后来将此剑留给你,因为它,你与人又结仇怨,也是多有不得已。敝寺愿做个中间人调停化解一二,这柄剑,敝寺可代为保管,为它沐浴佛光,驱除凶煞之气。” 程千仞抱剑行走,被众人戒备地盯着。 “那我要不乐意呢?” 了悟道:“程施主不愿意,我们也无意伤你性命,只请你寺中暂住,听经洗尘,去去杀性。” 众人纷纷附和“大师果然慈悲为怀”。 大殿四壁,万千佛龛的烛光照在他们脸上,光怪陆离。 凡事不能明说,一定要搬出‘大义’讲道理。 程千仞都替他们累。 “你说的很对,只有一件事错了。” 了悟合掌:“请赐教。” 程千仞:“宁复还不是我师父,他是我东家。从前我领他的工钱,替他算账、买菜、擦桌子……” 众人俱是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了悟暗叹此人还算识时务,眼下与宁复还撇清关系,正好顺理成章交出神鬼辟易。 程千仞话锋一转:“现在我接下他的剑,就为他扛血仇、断恩怨。” “既然是宁复还给我的,谁想要,我就替谁问问他。” 一位拿拂尘的老道喝道:“好啊!你果然跟他有联系!与那大逆不道的杀师叛徒勾结!” 分卷阅读21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下一刻,他的喝问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脖子。 因为程千仞竟大步行至殿门口,对将暗未暗的夜空喊道: “宁复还,你在不在?” 寒云辽阔,回音飘散。广场群僧手持长棍,神色漠然而戒备。 程千仞:“你要是来了,就出来见我——” “程施主戏耍我等?!” 怒喝未落,殿外竟传来一声应答。 “来了来了!” 来的当然不是宁复还。 是一位绛紫色鹤氅的贵公子,和一位神色冷淡的书生。 他们走的不快,转眼却越过人群,踏进殿门。群僧后知后觉,大惊失色。 程千仞朗声大笑,上前与这二人拥抱。 顾雪绛:“我来晚了,大师都跟你说了什么?学来听听。” 程千仞:“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你看你的剑,无主宝物大家都想要,惹得这些年修行界腥风血雨,你也被追杀,不如这样,你把它贡献出来,做结盟会的彩头,抵御魔族之战,谁出力多就送给谁。一举三得,最公平了,我们都会记着你的好的。” 顾雪绛:“哇!好有道理的狗屁。” 程千仞:“狗屁!” 捧哏与逗哏揽肩大笑。 林渡之在一旁看着他俩,无奈摇头。 三人不需多言,气氛默契。 六年来,他们在各自的战场单枪匹马搏杀出路,时至今日,终于相聚。 顾雪绛低声道:“宁复还不在这里。” 听见程千仞山下一喝,顾二猜测寺中高手一定都往大雄宝殿聚集,趁机与林鹿去十方地狱一探,顺便探了藏经阁等重地。 “好。”程千仞转向怒火高涨的众人:“今夜我既然来了,宁复还与你们有何仇怨,只管找我了断。” “放肆!”了悟方丈厉喝道:“你敢拔剑,就是与我慈恩寺为敌!贫僧若开启杀魔大阵,必惊扰后山隐居的圣人,不到万不得已,贫僧不愿逼你们上绝路。林师弟,你就任由他们佛前不敬?难道宝华寺与歪门邪道同流合污?” 林渡之平静道:“我还未剃度,也无法号,当不得大师一声师弟。” 了悟的师父便是圣人十寂法师。 程千仞嘟囔一句:“都这么多人了,还有脸抬出圣人压我。” 三道尖锐破风声,自不同方位响起。 “铮铮铮——” 寒光闪烁,如漫天星辰抖落,神鬼辟易终于出鞘! 漫垂经幡被冲撞的剑气与真元绞碎,纷纷扬扬。 袭来的法器顷刻报废,化作地上一摊微光碎片。 三位小门派长老先出手,大人物自矜身份,不会这么快有动作。 了悟心道,竟还是低估他了。 众人亦被快剑震慑,各怀心思,大殿一时静默。 剑气四溢,四壁烛火明灭缭乱。 程千仞挽了个剑花:“劝你们不要打算以多欺少,因为我也叫了帮手。” 林渡之:“你说真的?” “当然,所以我才会来啊。大家都一把年纪了,不能再冲动得像个学生是不是?” 顾雪绛抽出春水三分:“徐冉人在白雪关,万里之遥;我的顾旗铁骑无战事不得调动,否则就是公器私用。我们哪还有帮手啊?!” 前有广场群僧,后有各派掌门长老,他们旁若无人地商量着。 众人感到被戏耍的屈辱,了悟喝道:“开阵!” 殿顶一柱金光直冲苍穹! 程千仞还在与顾二说话:“有有有,他一定会来的——” 89、89 “那你让他快点成吗?”顾雪绛喊道:“这赶上晚饭点儿, 他不会吃饭去了吧!” 殿外广场, 一众持棍武僧冲上前,意图与殿中僧人摆出合围之阵。春水三分刀背横扫,前排十余人倒飞而去,撞得后排七零八落。 林渡之毕竟出身佛门,和尚们还称他一声师叔祖 分卷阅读21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 顾雪绛有点顾忌,不想在这里杀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只好将林渡之拦在身后,一边插科打诨。 说话间, 大雄宝殿、藏经阁、重重僧舍次第亮起,金光向后山巨佛蔓延。 隐在黑夜中,轮廓雄伟的佛像如沐朝霞, 金身焕彩生辉, 威严肃穆。 整座佛光山好似神迹降临! 方圆十里外,山脚下村落一片兵荒马乱,有的村民奔跑躲藏, 有的跪地叩拜。聚在镇上的散修们激动不已, 议论纷纷。 杀魔大阵何等威势, 大雄宝殿内, 除过慈恩寺中僧人,众人皆感到一阵心悸。 梁间经幡摇晃, 脚下大地颤动。 程千仞刚削下一位老道的拂尘,忽觉真元运转一滞,阵法的寂灭金光将他当头笼罩, 如影随形。淡淡光芒似万千根无形尖针,刺破皮肤、寒彻骨髓。 他心下一惊,匆忙逼出二十道护体剑气萦绕周身。 背后响起了悟的断喝:“请教程施主剑法!” 老僧话音未落,手中禅杖飞掷,伴随刺耳破风声,一道金影直逼程千仞后心。 他此时出手违背道义,有失身份,本是不该。但不知为何,当他看向殿外夜色,心中生出强烈警兆。当即决定速战速决。 阵法威压每一秒都更强大,程千仞咬紧牙关,凌空跃起,长剑贯穿禅杖金环,手腕一转,剑轨如一轮弯月。高速旋转的禅杖,被直直飞甩出去,轰地一声砸穿佛前供奉香案。 禅杖仿佛一个信号,殿中各派掌门长老不再等待,一齐祭出法器。 恰在此时,有人抬头惊叫道:“那是什么东西?!” 只见苍茫夜空中,电光闪烁,厚重的云层被巨大力量硬生生撕开,露出一角狰狞阴影,似巨龙在云端探头摆尾。 缝隙飞速扩大,巨龙显出全貌,竟是一艘大船! 飓风卷地,沙尘迷眼。云船突破阵法光罩,从天而降。 广场众僧衣袍飞扬,慌忙四散奔逃。狂风似要将一切摧毁绞碎,殿顶琉璃金瓦层层翻卷,金光消散无形。 “轰——” 轰鸣震耳欲聋,六丈高的庞然大物落地,砸碎青砖,溅起满天石砾烟尘。 殿内众人下意识后退。 了悟召回禅杖,惊道:“来者何人?” 宝船三层十二桅,舷壁极高,人在船下无比渺小,抬头望不到巨船全貌。 烟尘未散,三十余位白衣武者自甲板跃下,殿门外排开阵仗。他们腰配长剑,步履划一。 众白衣剑客分列两旁,迎一位身穿青墨长袍的男子举步入殿。 那人背负长剑,眉眼漠寒,身形挺拔,如云海绝壁间一株青松。 顾雪绛堪堪回神:“看人家这排场,潇洒。” 从杀魔大阵开启到天外云船降落,不过短短两息,但程千仞为阵法所迫,只觉每秒都无比痛苦漫长。 “老傅,你可终于来了!” 满堂哗然。 剑阁封山一年,今夜竟重新现世。 了悟以禅杖擂地:“傅山主,你闯我山门,毁我殿宇,欺人太甚!” 僧人们聚在他身后,与一众剑阁弟子分庭抗礼。 傅克己没有说话,只向程千仞三人点头示意。 一位年纪稍长的剑阁弟子站出来,替他回答:“神鬼辟易乃我澹山山主佩剑,贵寺竟拘我山主,讨我神兵,才是欺人太甚。” 程千仞知道傅克己不善言辞,所以才让别人对外交涉。 但在大殿众人看来,便是他狂傲霸道,不将慈恩寺方丈放在眼里。 了悟冷哼不言。 白云观观主拂尘一甩:“一派胡言,宁复还杀师叛山,难道还能做山主?” 山海宗长老附和道:“剑阁澹山一脉哪来的山主?!” 那位剑阁弟子忽然转向程千仞行大礼,众白衣剑者随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齐声道:“我等护驾来迟,恭迎山主归山——” “什么?” “ 分卷阅读21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这怎么回事?” 殿内惊呼连连,而后一片死寂。 了悟心道不好,怪不得程千仞单剑拜山,原来是有恃无恐。 程千仞其实最受惊吓,却见傅克己一脸淡定。 只好硬着头皮,顺着对方的套路演:“咳,都起来罢。” 这下,就连顾雪绛和林渡之也震惊地看着他们。 了悟已然平静下来。剑阁再强,只来了三十余人。傅克己战力再高,也未到圣人境界。 这般张狂打上门,后山隐居的师父不会坐视不管。 “傅山主,敝寺举行燃灯法会,是为与各大宗门商讨共同抵御魔族,你们以一己之私惊扰法会,蔑视苍生之利,难道就这样来了又走?如何给天下人交代?” 傅克己不言,只冷冷地看着他。 “你又要开阵?劝你三思啊。”顾雪绛笑道:“剑阁与慈恩寺,两个最强宗门,这一旦打起来,必然两败俱伤,谁去抵御魔族?既然佛门心怀苍生,诸位也都是为天下大义而来,那就忍一忍,退到一边,让我们快点回去罢了。” 慧德怒不可遏,脸皮涨红:“好大口气,凭什么不是你们退让?!” 顾雪绛点燃烟枪,抽了一口:“废话问题,我又不在乎天下苍生。” 你喜欢以大义逼我,我也以大义逼你。 你奈我何。 他右手刀尖指地,左手擎着烟枪冷笑。 众人当即认清他身份,进而产生许多可怕联想。 为西南平乱,朝廷启用了一批年轻将领,顾雪绛便是其中升迁最快、杀性最重的将星。这种刀下亡魂无算,凶名赫赫的人,或许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傅克己看向紫衣公子,眼神有点无奈。 那位剑阁弟子道:“剑阁今日便开山,烟山弟子已赶赴白雪关。下月初三是黄道吉日,正式举行开山大典,八方迎客,自会给天下交代!” 剑阁决意开山! 除过慈恩寺,其他门派掌门长老各有思量。瞬间许多人想清楚利弊,无声退后,做出两不相帮之态。 程千仞打量四周,若要突破重围,登船离开,这是最好的时机。 但傅克己没有出手。 他微微侧身,说了今天第一句话:“您可愿与我对阵?” 了悟正要回答,却发现他面对后山方向。 他竟然在对圣人说话! 话音刚落,众剑阁弟子阵型变幻,腰间佩剑铮然出鞘,如同一声。 剑锋冷寒,映照四壁烛火,流光溢彩。 他们周身气息发生微妙变化,合众为一,节节攀升。 有人惊呼道:“澹山剑阵!” 剑阁作为修行界第一宗门,底蕴深不可测,自然不止一位圣人,两把神兵。 澹山剑阵,天下无双。 程千仞明白了傅克己的意思。 要走就光明正大的走,让慈恩寺送他们走。 剑阁要么不来,要来就来最精锐的弟子,搬出最强大的手段。 举全门派之力,做好与圣人一战的准备。 慈恩寺僧侣何时受过这种屈辱,了悟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妄动。 傅克己与后山对话,师父必然已知晓此方境况。 他心中寒意渐甚。 因为后山太安静了。 傅克己也在等。 对方不说话,不作为,看上去像一种无声的退让。 多荒谬。圣人怎会退让。 大殿空气近乎凝滞,甚至听不到喘息声。众人高度警惕,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圣人出山,风云变幻山崩地摧,亦或澹山剑阵发动,万千剑气齐发。 分秒之间被无限拉长。 直到一位灰衣僧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殿中。 正处于剑阁与慈恩寺之间。 了悟对那年轻僧人行礼:“师兄。” 僧人淡淡 分卷阅读21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扫他一眼: “师父在梅庐,与客弈棋。” 他说完便走了,仿佛看不到这里紧张气氛。 因为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不由震惊失语。 天下间谁配与圣人下棋? 屈指可数。 这意味着,还有一位大人物已在慈恩寺中。 他们心中掠过许多猜想,有人猜出那人身份,却出于敬畏,不敢多说。 那人来了却不现身,是什么意思。 难道只为下一盘棋? 了悟听得这一句,面色迅速苍白,身形微颤。 慧德搀扶着他。 傅克己平静道:“走罢。” 顾雪绛笑了笑:“那我们就不打扰十寂大师雅兴了。” 程千仞意识到那个人是谁,犹自愣怔。 剑阁弟子收剑回鞘,齐声道:“请山主登船——” 巨船轰鸣,将破碎青砖碾作粉末,在飓风中猛然升起,留下神情各异的众人和一地狼藉,绝尘而去。 转瞬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程千仞一个人来,浩浩荡荡地走。 他站在甲板栏杆边,身旁云雾飞逝,大风呼啸。眼见宝船掠过慈恩寺后山上空。 荒山白雪寂寥,唯独一角姹紫嫣红,是深冬梅花林。 梅林中有草庐,里面两个人在下棋。 程千仞略感心情复杂。 虽说与逐流了断,但他明白,只要在这世间行走,他们早晚都有相见的一日。 今日未见,总有一天要见。 所谓成熟,大概就是可以客观面对从前避之不及的问题。 很少有人知道他与那个人有关系,准确点说,曾经有关系。所以朝歌阙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张牌。 没人能猜到的底牌,绝境中的胜负手。 当然这需要一些运气,因为程千仞并不确定,当自己某天垂死挣扎,那人会出手管他。 胡思乱想只在一瞬,朋友来到身边,拍拍他肩膀:“你和姓傅的,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程千仞:“剑阁封山后,我们见过一次。” 顾雪绛一开口林渡之就害怕,傅克己风尘仆仆赶来帮忙,咱还坐着人家的船,可别再说人‘不举’了。 便出声提醒道:“现在,我们是一条床、船上的人。” 他心情紧张时,带点蓬莱口音,床、船不分。 顾二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回头见傅克己双臂抱剑,冷脸看着他。 顾雪绛凑过去:“这船好威风,以前可没听说剑阁还有这玩意儿。” “邱北的手艺,工期一年零三个月。” 顾雪绛歇了心思:“那还是算了,等他再造,仗都打完了。到越州降一点啊,我和林鹿要下去。” 程千仞:“就送到越州吧,这次算我欠你。” 下次你有事,我再陪你刀山火海闯一遭,平时我们各过各的,君子之交淡如水。 傅克己没有说话,只拍了拍手。 整齐脚步声响起,那些剑阁弟子自船舱涌出,再次跪地行礼: “恭迎山主归山——” 程千仞彻底懵了:“你……来真的?!你们快起来,都起来!” 傅克己低声道:“我告诉他们,要迎回一位战力卓绝、地位不凡、受人崇敬的传奇人物,做澹山山主,让剑阁重新开山,他们才一起来救你。否则我只能一个人来,马也没有。” 他难得说长句,眉峰微挑,脸上写着“这么多弟子在看,给我一点面子”。 程千仞震惊地看着他,仿佛第一天认识此人。 “老傅,别人都说你是个剑痴,哪怕做了山主,也不懂算计,不通庶务……” 傅克己:“神鬼辟易在,山主令牌也在,你做澹山山主,有何不可?” 程千仞顺着他目光,看向自己腰间,确定对方神色严肃 分卷阅读21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没有开玩笑。 这不是宁复还临走送他的玉佩吗?还抵了八十两的债,结果是块不值钱的染玉! 当年顾二非要劝他,君子无故,玉不离身,他才没扔。 好他个酒鬼奸商宁复还,山主令也拿出来抵债。 程千仞立刻去解扣:“抱歉,这就还给你们。” 傅克己厉声喝他名字。 程千仞一怔,明白了很多事,沉默良久:“你确定要我做山主?我一天剑阁剑法也没练过。” 剑阁分为烟山澹山两脉,傅克己以烟山山主的身份,调动澹山剑阵,本来说不过去。但如果是为了迎回另一位山主,那便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差错。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只要程千仞做了澹山山主,一切问题迎刃而解,程千仞得神鬼辟易,剑阁重新开山,两全其美,再没有更名正言顺的事。 傅克己确实不懂太多谋算,他用最简单的方法破局。 我们交过手、比过剑,所以我信任你。 就这么简单。 “我确定。” 程千仞对上一众弟子期盼的眼神:“你们今天能来,我很感谢,但我真不觉得自己会是一位好山主。说得简单点,外面打架,我没问题;指导修行,我做不到。不要对我有太高期待。你们仔细想想,如果可以接受,再点头不迟。” 那位慈恩寺出言,负责交涉的弟子站在最前,立即单膝跪地,抱拳道:“誓死追随山主。” 一根筋的剑阁弟子们,又哗啦啦跪倒一大片:“我等誓死追随山主——” 傅克己:“现在没有问题了?” “我,我还是需要时间考虑一下……你们先起来罢。” 当年得知南渊院长选举一事,程千仞面对白雪星光,思考了整整一夜,才有了藏上的果断离行。 事起仓促,弟子们或许也没想清楚。 傅克己打了个手势。 带头的弟子走向船舱。 程千仞心中闪过糟糕预感。 下一刻,云船甲板内,忽响起一道机械僵硬、震耳欲聋的声音: “我程千仞今日接任澹山山主,下月初三,剑阁开山,天下英雄,俱为见证。” “我程千仞今日接任……” 这一句话反复回响,如魔音灌耳,传遍大地。 程千仞目瞪口呆,扑在栏杆边大喊:“我不是,我没有!” 话音出口,转瞬消失在呼啸的狂风中。 顾雪绛曾说,傅克己会讲冷笑话。他本来不信,今天第一次领教,根本笑不出来。 无与伦比的黑科技。令人窒息的操作。 傅克己:“邱北折腾出来的玩意儿。第一次用。” 顾雪绛拍手笑道:“妙啊。” 90、90 楼船所行之处, 声音自云端飘落, 回音久久不散。 慈恩寺中的僧侣和客人、佛光山下看热闹的散修们最先听到消息,进而整个修行界无人不晓。 程千仞单剑拜山时,谁也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前有慈恩寺开阵,后有傅克己闯大雄宝殿,程千仞接任澹山山主。 剑阁就此开山, 回到风起云涌的乱世。 一夜之间,天下格局生变。 然而现在,被人多角度揣测的新任山主, 正在好声好气地与人商量: “老傅,咱先把这个关了行吗?” 程千仞放出神识,也没探知到机关藏在哪里。 傅克己还是不说话。 遇见这种朋友你没办法, 他一不怕你讲道理, 二不怕你拔剑。 无所畏惧。 程千仞看向那位带头弟子。 弟子道:“我只听山主的命令。” 程千仞深吸一口气:“行,我命令你把它关了。” 声音立刻消失,整个世界终于清净。 一众剑阁弟子 分卷阅读21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身姿笔挺、两眼放光地看着他。 程千仞:“大家今天辛苦了, 时候不早, 都回去休息吧。” “谨遵山主号令!” 顾雪绛靠在栏杆边抽烟, 墨发衣袂飘飞, 很是潇洒: “你们猜南渊学生现在怎么想。” 程千仞:“我不猜!” 顾雪绛:“那你们猜猜首辅大人是怎么想的。” 话题转变太快,从互损跳到商讨正事, 程千仞怔了一瞬。 傅克己问顾雪绛:“朝廷是否决意与宗门结盟?” 这本是燃灯法会的主要目的。 说朝廷不在乎,首辅亲至,已是最大诚意;说在乎, 却任由他们闯山拆殿,搅黄了法会。 顾雪绛毫不犹豫道:“结盟势在必行。我给你算一笔账,不说东境要对抗魔族的镇东军,单就西南战场平乱的神武军,打仗前有四十万,去年征召到七十万,今年还在征。这些青壮年男丁不能劳作,全靠后方供养,每月耗费十万两。” “战事胶着,才误春种,又误秋收,粮食从哪里来?前有天灾,后有战事,赋税一减再减,钱从哪里来?更别提当年圣上东征、修建安国大运河等等大工程,国库早就是个空壳子了。” 他声音低了点,“首辅立太子后,就开始削弱大世家,一方面是维护朝局稳定,另一方面,是让他们割肉放血,毕竟国库穷啊……” 国库也有穷的时候,程千仞心里平衡多了。但人家没钱就理直气壮地伸手要,世家就像养肥再杀的猪,皇族的存钱罐。不像自己,没钱只能去赌。 程千仞总结道:“朝廷需要人、财、物,军部需要修行者。所以还需借助宗门的力量。” 顾雪绛:“不错!” 傅克己道:“但他不想慈恩寺举行燃灯法会。” 这是陈述句。 程千仞:“或许他另有所图,已经跟十寂达成了某种协议。等剑阁开山,再跟我们剑阁谈?” 傅克己听见‘我们剑阁’,破天荒笑了笑。顾雪绛一脸见鬼的样子。 几人互换消息,分别说出各自猜测。 程千仞不会脸大的认为,朝歌阙用一盘棋拖住圣人,是为了让他全身而退。 他心情有点烦躁。如果能直接上去问,逐流你到底要干啥,给哥说说呗,那该多方便。 林渡之看着云海,蹙眉不做声,不知在想什么。 顾雪绛清楚,他只关心何时可以不再打仗。 云船高度缓慢下降。 远处城池街道万家灯火,近处荒郊树木不断放大。 船停在半空,比较危险的高度。顾雪绛挑眉。 傅克己冲他瞥一下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顾雪绛心道,行,不就是从前造谣你不举吗,这样报复爷。 他也没废话,一手抄刀,一手揽着林渡之,自船头纵身一跃:“后会有期——” 声音飘散在风中。 甲板空荡荡,只剩两位山主。 程千仞:“往后怎么打算?” 傅克己:“准备开山大典。” 开山大典定在下月初三,意味着程千仞需要在十几天内,成为一个像模像样的山主。 这事不简单。 程千仞初时学剑,便在南渊藏读过剑阁剑法,后来为双院斗法对战傅克己,又上藏钻研,深知剑阁剑路包罗万象,底蕴极深。算建派历史,剑阁远在慈恩寺前,还分为澹、烟两脉,人际关系怕是更比慈恩寺复杂。 楼船在云间飞掠,他一路上做了很多设想,比如怎样应对其他弟子心中不服,前辈长老的考验刁难等等。 第一宗门又如何,我一人一剑,闯过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未必怕它。程千仞如是想到。 事实证明,他白想了。 全都白想了。 待宝船缓缓落地,已是半夜三更。但整个剑阁灯火通明。 船停在云顶大殿前的宽阔广场,数不清的人源源不断从殿中涌出,分列广场两侧。 “恭迎 分卷阅读21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山主归山——” 随之响起翩翩乐声,钟、鼓、铙、钹相合,道乐神圣肃穆。 程千仞震惊,低声道:“你排场真大。” 傅克己:“……我没有这种待遇。” 六七位长老带着亲传弟子迎上前,再次行大礼,程千仞与傅克己前呼后拥地走入大殿。 殿中亮如白昼,高高玉阶上摆着两把宽大座椅。 待二人坐稳,一位长老上道:“启禀山主,到场一万八千四百六十三人,除去已前往白雪关的烟山弟子,全在这里。” 傅克己略点头,示意知道了。 程千仞一脸懵逼,传音问道:“他们干嘛?” 道乐声停下,场中极静,一眼望去,殿内外秩序井然,站满了人,大半夜精神抖擞,目光灼灼。 “等你训话。” “我哪有话说?!” 傅克己没再传音理他。 他只得轻咳一声,开口道:“诸位,我名程千仞,自今夜接任澹山山主。” 人群爆发出整齐热烈的掌声。 ……这下他真没话说了。 **** 程千仞想过被人背后说闲话,某种意义上讲,这些情况确实发生了。 “傅山主不负众望,不仅带回神剑,还把人带回来了!” “程千仞少时成名,都说他性情狂傲,给他个南渊院长也不乐意当。现在他答应傅克己邀约,放弃自由自在、海阔天空的游历,一肩挑起重担,实乃义薄云天。” 剑阁从上到下,平时不讲太多礼数,为了让新山主感到欢迎热情,那天特意排练几遍,以达到气势恢弘的表演效果。 弟子们原本还编排了集体剑舞、单人诵经等等节目,幸好被傅克己拦下:“我们是正经宗门。” 不是杂耍班子。 这些事,程千仞全然不知。第二日天朗气清,他在两位弟子的陪同下,熟悉剑阁环境。 傅克己带去慈恩寺的剑阵,皆是澹山精英弟子、中坚力量。程千仞都已见过。 负责对外交涉,怼天怼地的道号怀清,背后默默主持剑阵的道号怀明。 据傅克己说,前者头脑灵活,后者细心稳重,修为都算不错。澹山多年无主,长老们撒手不管,都是由他们主事。 但在程千仞看来,怀清活泼善言,像个导游,怀明腼腆内向,像个捧哏。 怀清:“剑阁两大绝学,烟山铸剑术,澹山剑阵;两大胜景,烟山青松、澹山云瀑。我们此时所在,便是观云崖,最宜欣赏云瀑。” 怀明:“是的。” 剑阁峥嵘而崔嵬。 大小山峰六十余,涧潭飞瀑不可计数。 峰峦雄伟壮阔,涧岩秀美幽邃,琼楼玉宇依山傍岩而建,有悬桥飞梯相连。 往来弟子皆身着白衣,腰配宝剑,行走于山水间,一派出世仙气。 程千仞一路行来,遇见的人都向他行礼问好,他一一点头回礼。 澹山与烟山合计六十余峰,若挨个细看,三天三夜也逛不完,怀清做了线路规划,先挑重要的、有名堂的介绍。 “那边便是玉虚观。” 程千仞凝神看去,那座孤峰与周边山势断绝,四下里被云海遮蔽,使得峰顶道观好似漂浮云间。 道观红墙灰瓦,朱漆斑驳,若在山腰,当显破败,偏它在云上,只显无尽孤寒。 他问道:“‘解签之地’玉虚观?” “正是。” ‘居山令’颁布之前,修行界宗门皆在朝堂中占据一席之地。 剑阁为宗门之首,历代帝王遇大事,必要来玉虚观求签,名为占卜天时吉凶、实则为获得某些支持。 “传说圣上东征前,来此解签,还借走过‘神鬼辟易’,是真的吗?” 怀清道:“解签自然是真,是否借剑,我不知道,那时我们这辈弟子还未入门……” 当年由澹山山主秋暝真人解签,但他已经被宁复还杀了。或许他向两位最疼爱的亲传弟子说过这件事,但剑阁双璧已经 分卷阅读22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不复存在。 旧事封存,无可考证。 程千仞:“没事,我随便问问。” 他忽然想到,如今太子形同虚设,首辅当权摄政,如果朝歌阙来解签…… 谁给他解,我给他解吗?! 太可怕了。 怀明:“您要进去看看吗?” 他摆摆手:“下次再看吧。” 他们离开观云崖,继续前行。 “这是隐仙岩。” “这是悟道洞。” “这是秋水潭。” 程千仞一边感受山间灵气变化,灵脉走向,一边听怀清怀明介绍,哪位圣人在哪成圣,哪个真仙在哪飞升。 思绪飘浮,感慨万千。 那些历史长河中,所谓的光辉与传奇,经过漫长时光镌刻在这里,不过一方石碑、一座草庐、一个名字。 按怀清安排,他们的终点是澹山后山,历任山主的住所。 昨夜时辰太晚,程千仞宿在接待贵客的碧游宫,今天起,就正式入住后山。 通往后山有捷径,是一架长长吊桥,桥那头隐没于云雾中,看不真切。 “秋暝山主遗产很多,漫山遍野,都是您的了。” 提起这件事,怀清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程千仞心想,那可能是个大洞府,堆满法器法宝,金光璀璨。 悬空吊桥走到一半,除了飞瀑水声,风过树林的沙沙声,还能听见‘咯咯咯’的奇怪响动,嘈杂至极,像几百只野鸡扯着嗓子嚎叫。 程千仞心中闪过糟糕预感,比领教邱北黑科技更糟糕。 然后他真的看到了鸡。 漫山遍野的鸡。繁茂大树上、青青草地上,扑棱着翅膀跑跳打架,挺着肚子骄傲踱步,各个威风凛凛。 整座后山像一个巨大的、野生养鸡场。 怀清解释道:“这是秋暝山主养的鸡,受澹山浓郁灵气滋养,肉质鲜美,或炖或烧,十里飘香。但很久没人吃过了……” 程千仞无语半晌,憋出一句话:“为什么没人吃?” 你们不吃!还要养这么多! 为什么!!! 怀清:“毕竟是山主私人遗产,按规矩要留给下一任山主。我们做弟子的不好随便动。原本仅有三四只,但山主仙逝多年,鸡生蛋、蛋生鸡、鸡又生蛋……” 怀明小声道:“现在他们都是您的鸡了。” 程千仞眼前一黑。 他扶额缓了缓:“给大家吃吧,补补身体。” 怀清怀明感动不已。 程山主初来乍到第一件事,不是定规矩立威信,而是解决历史遗留问题,顺便给弟子们谋福利。 怀清由衷感叹:“您真是个好山主!” 程千仞:“……” 不,我本辣鸡,全靠同行衬托。 不过半个时辰,好消息传遍剑阁。 怀清:“山主说了,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澹山上下欢呼一片。看得烟山弟子好生羡慕。 91、91 程千仞后来才知道, 这些弟子确实对‘好山主’没什么要求, 一是因为澹山多年无主,大家像没爹没娘的孩子,全靠放养;二是因为前山主、秋暝真人不太靠谱,平时只爱吃鸡和打牌,尤其精通六十四卦牌。那是一种由易经八卦演变而来的游戏, 全门派没人打得过他。 他死之后,埋在他的院子后面,野鸡满地乱跑, 无名坟头热热闹闹。 对,院子,没有宫没有殿。在绿草如茵的向阳山坡, 冬天也晒着暖融融的日光。白墙灰瓦青砖布置简单, 院前用低矮篱笆围出一个菜园来。 菜园无人打理,瓜果蔬菜早都被鸡糟蹋了。 别的修仙者豢养异兽镇守灵脉、种植灵草打理药田,秋暝真人是什么好吃就养什么、种什么。 程千仞心想, 在南渊藏看你的剑诀, 一副孤高冷淡姿态,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 分卷阅读22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啊?! 两位澹山弟子远远止步。 怀明:“那是前山主、和两位师兄的住处。” 怀清低声道:“按秋暝真人遗愿, 他长眠于此。这里平时无人打扰,我们便不过去了。” 程千仞微微蹙眉, 澹山弟子敬重秋暝,提起曾经的‘剑阁双璧’,却无怨愤之心, 仍称他们为‘两位师兄’。 一般大宗门的掌门长老仙逝后,牌位入宗祠、遗体封存水晶棺,棺椁下葬洞天福地,有宗门阵法护持。 秋暝大概与常人不同,连块石碑也没有。 他绕到院子后面,看着那个小土包出神。 千古恩怨情仇,一抔黄土罢了。 怀清见程千仞怔然,急忙解释: “三里外是紫霄宫、云水观,都设有避尘阵和寒暑阵法,已收拾妥当,您住哪里都可以。” 按理说新山主要继承前任山主一切遗产,包括府邸,但这院子也太简朴了些。传说程千仞在南央时,修建的程府占据半条街,是城里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现在他来了剑阁,万不能让他住的不顺心。 “不必麻烦,我觉得这里就很好。” 两人还想再劝,却见程千仞笑了笑:“今天辛苦你们了,回去歇息罢。” 怀清、怀明只得依言告退。 离秋暝真人的院子不远,山坡上还有三四间草庐,是宁复还、宋觉非的住处。庐边一株老槐,枯枝重重,若到夏日,应有繁茂绿荫遮天蔽日。 程千仞远望一眼,没有过去。 “东家,我懒得给你扫,等你哪天回来,自己收拾。” 他挽起袖子,把院里的鸡赶出去,掐诀除尘清理房间,给菜园翻土,又看门前篱笆东倒西歪,干脆重扎一遍…… 整座小院焕然一新。 夕阳西下,篱笆的影子一点点偏移。 大概是这里生活气息太重,某个瞬间,程千仞想到南央城柳烟路老巷,他与逐流的小院。 黄昏时分,两位客人踏着橘金色余晖来访。 程千仞看见傅克己身后的邱北,心情复杂。 邱北两年前来到剑阁,钻研烟山铸剑术,两耳不闻窗外事,并不知道慈恩寺上空发生过什么。 他慢吞吞地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 还送了程千仞一沓自己新做的符箓。 程千仞见他如此客气,也客气地问:“你们吃了吗?” 但傅克己是个实在人:“没吃。” 他辟谷多年,怎么可能吃饭。 程千仞一噎,逮两只鸡进厨房,熬一锅热腾腾的鸡汤。 不愧是受天地灵气滋养长大的山鸡,不用调料,鸡肉本身鲜香味美。 他们围坐石桌边,邱北摸出刻刀,削了三双木筷。 吃鸡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吃饱喝足,该谈正事了。 傅克己将各大宗门发来的道贺信摆在桌面。程千仞随手翻看,净是些没用的场面话,一贺他继任山主,二贺剑阁开山,最后展望未来,表达结盟抵抗魔族的决心。 言辞恳切热络,仿佛昨夜慈恩寺里不曾苦苦相逼,太阳重新升起时,过往恩怨烟消云散,大家沐浴在日光下,和气又喜庆。 傅克己:“开山大典之前,你可否掌握护山大阵和澹山剑阵?” 程千仞:“我会尽力。” 他差不多摸清了剑阁的做派:自家私下里怎么二百五都可以,对外一定要白衣如雪,装逼如风。开山大典八方来贺,马虎不得。 “但我练的不是剑阁剑诀,法不同源,短时间内未必能参透剑阵玄机。” 傅克己沉吟片刻:“我听师父说,秋暝师叔写过许多札记,记录修行感悟。他仙逝之后,屋里的东西没人动过,你若能找到,或有进益。” “好。”程千仞笑了笑,转向邱北:“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你还能再造云船吗?” 邱北慢吞吞地哦了一声:“你想要什么样子的?” “速度更快,甲板能跑马,船舱留出位置安装火炮 分卷阅读22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和火铳。” 邱北恍然:“原来是花间雪绛想要。”他摆摆手:“下月给他画图,这月我还要打铁。” 人间活路三行苦,撑船打铁磨豆腐。 但邱北不认为苦,因为打铁是铸剑的基本功。 程千仞也觉得他这样挺好,好过研究某些黑科技广播。 他站起身掸掸衣袍:“老傅洗碗收拾桌子,完事儿就自己回去吧。” 傅克己怔怔看着一地鸡骨头:“我是客人。” 程千仞:“你是山主,只有邱北是客人。” “……” 程千仞回屋翻箱倒柜,找秋暝真人的札记。 他不知道什么算‘职业责任感’,但他确实有。 在江边捞尸时,同行们挟尸要价,只有他事先谈好价钱就下水。做账房先生时,该哪天算账就哪天去,风雨无阻。被选为南渊院长时情况特殊,他不愿给学院惹麻烦,不要权利只尽义务。 他不是品德崇高的热心肠,反而有些冷漠,路人死活不关他的事,兰庭宴缺席,被人指着鼻子骂‘辜负期待’,张口就能怼回去,一丝委屈都不吃。 但你给他一个鸡腿,真心对他好一点点,他便觉得有责任保护你全家。 现在成为澹山山主,吃了剑阁的鸡,就要为剑阁努力。 *** 夜色已深,顾雪绛还未回来,林渡之披衣束发,出门去寻。 他近来心神不宁。自慈恩寺与顾雪绛对谈后,他们谈话总是不欢而散。 “你们将军呢?” 他走出院子,门口把守的亲卫队立刻行礼,为他提灯引路。 顾雪绛在处理什么军务,这些人不会主动对林渡之说,但只要被问起,也毫不隐瞒。 “有人将城中布防和粮草补给线泄露给敌军,将军正在处置叛徒。” 军营灯火通明,校场上,无数火把在寒风中燃烧着。 顾雪绛听人通报说林渡之来了,绕开血污去迎,冷肃面色微微缓和:“怎么没睡?” 二十余具尸体倒在地上,维持着被捆绑的姿势,男女老少都有。 说话间,副将手起刀落,又一颗人头落地。顾雪绛不得不拉着林渡之退后,他总怕林鹿溅到血。 林渡之这次没有退,挥开挡他视线的兵将,蹙眉去看。 这场处刑已进入尾声,最后一批受刑者被押至场间,十余人跪在那些尸体前。都被下了禁言,只能无声嘶喊,或颤抖着闭紧眼睛。 他认出那叛将,本是安山王麾下将领,城中守军副尉,顾雪绛兵临城下时,第一个开城门投诚迎接。 谁知他首鼠两端,于是仆从近卫、妻儿老小一个也活不了。 有个小孩三四岁的模样,已经吓傻了,泪流满面。 “他们都要死?” 顾雪绛纠正道:“是按军纪论处。” 林渡之心生不忍,劝道:“那孩子还很小。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还不懂。对战局、对你,不会有影响。” 顾雪绛走上前,抽出春水三分,用刀背抬起小孩下巴: “这个年纪该记事了,就算他不记得,以后免不了有人告诉他。我现在给他一刀,让他们一家团聚,好过他一辈子背负仇恨,永远痛苦。” “我放过他,难道等他长大找我报仇?上苍有好生之德,我没有。” 顾雪绛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他认真跟你讲,你还会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 但林渡之心意坚定:“不,不是这样……” 顾雪绛收刀回鞘,温和地笑笑,忽然道:“千仞,你怎么来了?” 林渡之下意识回头。 冷光一闪,照亮夜色。 林渡之被人从身后揽着,遮住双目:“不要看。” 当即悚然一惊,狠狠推开顾雪绛。 有什么东西迎面飞来,他下意识侧身闪避。 “啪。” 一颗人头骨碌碌滚动,沾满泥土。 副将提着刀 分卷阅读22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鲜血流淌一地。 孩童来不及发出一丝声音,已尸首分离。 春水三分犹在鞘中,这种处决,根本不用顾将军亲自动手。 林渡之看着眼前人冷漠的面容,觉得十分陌生。 他转身离开,往事一幕幕闪过,令人头晕目眩,好像世界在眼前旋转颠倒。不知走了多久,被石块绊倒,便跌坐巷口。 顾雪绛对众人吩咐了两句,孤身追上林渡之,俯身道:“先回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 他将人背起来。林渡之失魂落魄,任由他摆弄。 月光明亮而冰冷,照在青石板上,像一层浅浅白霜。 林渡之想起很多年前的春天,武脉尽废的顾雪绛,颓坐在一室烂漫春光里,静静看着他:“如果不能再拿刀,我为什么要活两百年?” 那时他不明白。 “生命可贵,你不愿活,我何必治你?” 原来分歧从一开始就存在。 林渡之开始说话。 “去年这时候,叛军占据琅州首邑,执意不降,你攻破城门后下令屠城,我在城头念了四十九天往生经,超度亡魂,你还记得吗?” “当然。大法事结束,你神识虚脱,走不动路,我把你背下来的。就像现在这样,一路背回去。” 林渡之笑了笑:“我们还在南央的时候,你和程三在暮云湖上杀了很多人,我用红莲业火烧了那座画舫,你还记得吗?” “我不会忘。” 顾雪绛背着林渡之,走的很慢。 短短的小巷,像要走完漫长的一生。 他听见背上人声音微颤: “顾雪绛,我有点累了。我不想再这样过下去。” “在蓬莱岛,师父教了我十几年是非对错,我来到大陆,才发现这个世界只看输赢。” 林渡之直到现在,说话还带着一点软和的蓬莱口音: “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温养武脉,少抽点烟,抽烟伤肺腑。” 顾雪绛心往下沉。 原来徐冉是最聪明的人,早早离开他。 他声音不由放轻,像怕打碎什么珍宝似的: “我派人送你往南去,回文思街程府,回家。好不好?” “不,我想自己走一走。去哪里都可以。这次不要你背了。” 顾雪绛有许多话想说。 走了也好,你跟在我身边,总是违背本心,境界停滞不前。 去求你自己的道吧。 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如果真有天下太平的一天,如果那天我还活着—— 我再去寻你。 他最后却只说了一句话。 “渡之,我放过你了。” 92、92 程千仞找札记很不顺利。秋暝真人的住所看似陈设简单, 实则机关遍布。 床头、书桌下、墙壁内、长案一角, 所有能想到或想不到的地方,都布满暗格与夹层,慢慢摸索打开,劳神费力地取出三颗琉璃弹珠、一只旧纸鸢,一套木制六博棋、一副六十四卦牌……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月影西顾, 他被磨得没脾气,瘫在椅子上稳定情绪,抬眼一扫, 一排线装薄册摆在书架最显眼的地方,生怕别人看不见一样。 它们大多以节气命名,如‘清明杂记’、‘小寒遐思’、‘白露胡言乱语’、‘惊蛰颠三倒四’, 程千仞霍然起身, 整沓取出,只见每本封面写有开卷时间,那字迹飘逸如仙, 独具风骨。 迫不及待翻开一本, 借着窗前月光细看, 映入眼帘第一句话—— “修道修道, 吃饭睡觉。” 他懵了十几秒,难过又好笑地想:“原来你整天忙着吃饭睡觉, 怪不得连徒弟都打不过,最后死在宁复还映雪剑下……” 接下来,吃鸡狂魔、手账达人、美好家居爱好者秋暝真人, 详细记录了他每天如何吃饭、如何睡觉。 分卷阅读22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春天采香椿,夏天睡凉席,秋天摘果子酿酒,冬天架碳炉烤白薯。还有开辟菜园、种植不同作物的心得体会。 这令程千仞想起林渡之,在程府时,林鹿最爱种花养鸟,把鹿鸣苑打理得生机勃勃。不知道他和顾二回去之后忙不忙,剑阁开山大典能否再相见。 这俩人,表面上是顾雪绛看护林渡之,但若没有林鹿管着顾二按时吃药少抽烟,顾二哪能滋润的活蹦乱跳。 程千仞收敛思绪,又耐着性子看札记,还是家长里短那一套。不由生出疑惑,这玩意儿真的对修行有益、对掌握剑阁剑阵有用处吗? 第二卷末尾,终于出现转机,那页写道: 岁寒,大雪,收得一弟子,姓宁名复还。 从此往后,吃饭睡觉写得少了,主要写宁复还练剑摔倒、识字困难、背书速度慢。 末了总结一句“我从未见过如此资质愚钝之人。为师心痛。” 程千仞噗嗤笑出声。 秋暝第二年捡来宋觉非入门,‘小觉早慧聪颖,但幼时孤苦,使得性情偏激,需仔细教导’。札记愈发有趣,幼年、少年时的剑阁双璧跃然纸上,他们一起练剑修行,又互相坑害,吵吵闹闹一天天长大。 程千仞心绪随他笔锋起伏,时而微笑时而皱眉。 “复还与觉非剑法初成,明日便要下山游历,我告诫复还‘你师弟固然偏执,你说他好勇斗狠,睚眦必报,但他年纪尚轻,一切都来得及。我们不能指责他,也不必教他如何做,只要以诚待之,以他慧根悟性,必不会入歧途。’愿复还能听进我的话,愿他们诸事顺利。” 这卷到此戛然而止,后面被人撕毁,没了下文,程千仞一时怔然。 不对劲。 宁复还明显更受秋暝看重,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山主,澹山是他的,神鬼辟易是他的,满山的鸡也是他的。但他杀了师父,这一切都没了,他图什么? 桀骜不驯、性情狂妄那是传说中、世人口中的宁复还。 自己认识的面馆老板,没事就瘫着,有钱就去喝假酒,不刮胡子、懒得算账。 一种荒谬疯狂的猜测在程千仞脑海一闪而过。 他想见东家,亲口求证。 往事难追,他按捺心思换下一本,看开卷时间在收徒之前,与‘吃饭睡觉’卷同期。或许那时秋暝闲来无事,修道孤独,只能写手账打发时光。 卷首写着‘齐万物,达生死’,总算有点正经心得的样子。 夜已深,禽鸟入眠,空山寂寂,月光清澈如水。 “昨夜落了一场雨,窗下海棠凋零。花草能感知到风雨,却无法认识它是如何形成,因何而来。正如天道对于修行者的限制,是无形、无意识又真实存在的,而我们很难看清它的全貌。” “春风育物,朔雪杀生,天命是天地的运转,我曾尝试通过精确的计算窥探它……” 这卷中,秋暝记录观察万物变化的过程,讨论有序与无序。 南渊时的程千仞或许对这些不感兴趣,但他近几年漂泊四海,阅历丰富,心境开阔,再看便觉有趣。 仿佛与秋暝对话,听前辈解惑,不觉天光破晓。 往后几日,程千仞不眠不休,精神集中的读书。 秋暝研究过许多剑诀,偶尔记下几句感悟。剑阁的收藏浩如烟海,不局限于本派先贤开创的剑法,程千仞读到这卷札记后,便去观云崖下藏经洞看剑谱拓本,很受启发。 他从前没有师父引导,全靠自己探索,现在像对着学霸笔记温故知新,自认是难得的际遇。 直到两位澹山弟子来后山小院寻他,程千仞才如梦初醒,意识到时间流逝。距离下月初三开山大典,只剩十天了。 怀清:“山主,本不该打扰您,但是我们重要消息要告诉您。” 怀明小声补充道:“坏消息。” 程千仞看他们表情,想了想:“魔族大军开始攻打白雪关了?” “山主料事如神!” 程千仞曾深入魔军营地,刺杀一位魔将,那时白雪关外已有十万魔族大军,各部落还在源源不断的集结。 出于自古以来的仇恨、恐惧,世人皆知魔族丑恶,却很少了解他们的习性、文化、语言。除了长期与之作战的镇东军 分卷阅读22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只有少数人族修行强者,会主动接触,并尝试杀死他们。 程千仞孤身潜入雪域数月,观察魔族各部动向,隐约猜到一种可能,大魔王苏醒了。 雪域最高处有一座华丽宫殿,里面沉睡的不是美人,而是魔王。 世间最强者,天空下永生不死的生命存在,魔族的精神信仰。 他多次出现在人族史书中,传说故事里,却只有一个浓重阴影,神秘而可怕。 程千仞:“我们有多少人在白雪关战场?” 怀清:“一千二百余人,都是烟山精锐。傅山主请您去云顶大殿议事。” 程千仞还未出门,傅克己先找来,挥退两位弟子,开门见山地说:“第二个坏消息。” 程千仞:“这么急,比魔族可能攻破白雪关更坏?” 傅克己:“青州刺史被杀,原家打出反旗,自立为王。西南战场的神武军腹背受敌。原下索发传讯符给邱北,希望邱北去青州。邱北说,原家已与安山王达成协议,若大业可成,平分天下。” 程千仞怔了片刻,隐隐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在南渊时,原下索交游广阔,曾对他拉拢示好。他深知此人野心谋略非同一般,原家在青州积粮、接纳流民、豢养私兵,更不是一日之功。 徐冉在白雪关,顾雪绛在西南战场。 他在剑阁。 魔族来势汹汹,为了保存镇东军主力,在地理位置更好、防御体系更坚固的朝光城展开反击,白雪关很可能被战略性放弃。守卫皇都的禁卫军不能动,各地守军战力低弱,即使从中抽出兵力增援,也需要时间。 这种情况下,顾雪绛之前的胜利几乎没有意义。 百胜不足扭转乾坤,竟到了如此地步。 程千仞想过很多事,却只说了一句话: “我要突破。” 在鸡鸣声声的篱笆小院中,语气平静而肯定。 傅克己摇头:“太冒险。” 他知道程千仞想做什么,开山大典之前,十日之内突破,号令天下宗门。 “你还需要半年。” 程千仞:“我没有半年。” 半年之后,剑阁凉了,他和朋友也凉了。 傅克己沉默片刻:“你突破大乘之后,战力可与圣人相当?” 程千仞耸肩:“我不知道,我试试呗。” 傅克己似乎有点生气:“你们这种天才,总是盲目自信。” 程千仞惊异:“啊!?” 傅克己:“当年在皇都,数花间雪绛天资最佳,进境最快,现在他未必能胜我。少年天才固然潇洒,可世间天才太少,多是像我这般的普通人……” “但我一直在修自己的道,心意执着,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大器晚成。” 傅克己的长句把程千仞震懵了。 他缓了缓:“老傅,你这话给我说说就罢了,千万别出去说。我怕‘普通人’想不开,投缳自尽横剑自刎。拜托你救人一命吧。” 傅克己面无表情转身就走。他试图以自身为例,劝程千仞稳扎稳打,不要冒进,显然是失败了。 程千仞还不过瘾,追出院门怼他:“当年南渊演武场,谁把我打得像狗一样,这也叫大器晚成?!你回来!” 傅克己一人去云顶大殿见众长老,他知道比起议事,程千仞更需要时间思考突破。 程千仞继续读秋暝札记,却只清净了一个晚上。 第二日辰时,山雾迷蒙,两位澹山弟子又来了。 “好消息!”怀清激动道:“终于有一个好消息。我们收到朝辞宫的拜山帖,三日后,首辅亲至澹山玉虚观求签。您准备一下?” 历代帝王遇大事,必要来玉虚观解签,比如圣上东征之前。这个节骨眼上,意味着朝廷依然承认剑阁第一宗门的地位,与宗门结盟,从剑阁而始。怀清自认只能想到这么多,总之是好事。 “……这是坏消息。”程千仞道,“我对解签算卦一窍不通。” “您太谦虚了。”怀清明显不信:“胡易知先生的推演术臻至化境,天下闻名,我听说您在南渊学院时,曾随他学习。” 分卷阅读22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假的,都是假的,我跟胡易知三观不合,他的本事一点没学到手。 “谬传而已。”程千仞心绪不宁,抱臂走来走去:“非要山主解签?这个山主给你当吧!” 青州反王、魔族大军都没有让他惶惑焦虑,朝歌阙做到了。厉害。 怀清恳切道:“您不要说笑,我们都等着您,撑起剑阁的明天呢。” 程千仞:“……” 我只能撑死剑阁的明天。 怀明小声道:“实在不行,您就胡说吧。” 93、93 出了这种糟心事, 程千仞一时间没心思回去读书, 便请澹山弟子摆下剑阵,验证近日心得。 受召集的弟子很兴奋。毕竟这是程山主继任后,除了让大家尽快吃鸡外,下达的第一个正式命令。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入澹山后山,不多时便在山坡草地列阵整齐, 衣袂临风,远望像一片白色海洋。 怀清怀明入阵,站在某个特定位置。 怀清:“傅山主带去慈恩寺的, 是最精简的三十人剑阵,您已见过,现在这是百人大阵。” 程千仞看着一张张稍显陌生、神情激动的面庞, 朗声道:“辛苦大家了, 开始罢。” 铮然一声,百余柄剑同时出鞘,雪亮剑光割裂晨雾。 阵型瞬息万变, 如瀚海波涛起伏。 请阵不是为了看, 程千仞拔剑, 飞身没入惊涛骇浪中。 巨大压力扑面而来, 劲气激荡,剑影纷繁。 这些弟子修为远不如他, 却配合默契,从四面八方交替进攻,迫使他以快剑应对。 但他每秒刺出的每一剑, 伤害都由十余人、甚至几十人共同承担化解,剑势便似泥牛入海,龙游浅滩,施展不开。 程千仞在阵中游走,尽力观察每位弟子的剑路,越看越觉精妙。 他四海游历时,见过闯过许多大阵,组成阵法的人修练同种功法,乍一瞧十分整齐。但不管练得再好,修为总有强弱之分,他能瞬间找出最弱一点攻击突破,使对方阵型溃不成军。 澹山剑阵不一样。弟子们平时修习不同剑诀,各有擅长,却用特殊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像最精密的榫卯结构,行动间天衣无缝,气息圆融,浑然一体。如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君子和而不同’。他只身转战,忽想起秋暝札记中,这般讲述澹山剑阵的真义。 原来如此。 如果能扩大规模,稍加改变,或许可以用于战场,这件事还需跟老傅商量…… “收阵!” 喝令如雷,傅克己不知何时到了,身后跟着两位剑阁长老。 百余人同时有序退散,步伐不乱,收放自如。 众弟子让出通路,一齐行礼,傅克己大步行来。 程千仞拍拍身上草屑尘土,收剑回鞘,随意地招呼他:“来了啊。” 傅克己皱眉打量四周,程千仞以一敌百,与剑阵僵持一个时辰,不曾受伤,也未伤人。倒显得自己多虑了。 程千仞跟他打过招呼,又点出几十个弟子,逐个说话,那些弟子神色激动,频频点头。 等过半个时辰,众弟子行礼告退,傅克己问道:“你在指导他们?” “我没练过剑阁剑法,不算指导,互相交流吧。”读了秋暝真人关于各种剑诀的感悟,程千仞自认获益匪浅。 傅克己沉默片刻:“你真是个好山主。” 程千仞:“……我真不是。” 第二次了,魔咒一样的评价。可怕。 他转向那两位长老:“又出什么事了?” “今早山门外来了三百余人,自称是南渊学子。我将人暂时安置在紫霄宫。但他们想见您。” 临近开山大典和解签日,剑阁上下忙得应接不暇。傅克己知晓程千仞有意突破,一般的事不打扰他。怀清,怀明治理澹山经验丰富,安排井井有条,未出什么差错。但正值多事之秋,总有些事要程千仞亲自决断。 比如投奔他的南渊学子。 院长远行的第二年,世道乱起来,南渊不等各方拉拢游说, 分卷阅读22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便宣布停课闭院,学生们提前毕业,各奔前程。 那些青年才俊、天之骄子,告别书桌纸笔,带着闯荡天下的野心,投身军部朝廷,宗门世家,甚至反王叛军旗下。 只剩教习先生、执事、督查队、以及极少数不愿离开的学生留在院中,受学院庇护。程千仞曾在文思街花楼上,对顾雪绛说南渊中立的位置很好,退,安居一隅,进,天下大有可为。 也有一些学生不满意这种自由,认为胡易知副院长‘不做选择、永远中立’的态度使学院‘落魄’。如果程院长还在,以他的决断和魄力,将南渊的力量凝聚在一起,共创伟业,必然青史留名。 程千仞对这些情况不甚了解:“那我现在去,走吧。” 路上他还与傅克己商量了澹山剑阵和玉虚观解签的事。 紫霄宫未到,先听见争执声。 “已报知山主,还请诸位再等等。” “谁知道你们有没有通传,我们见自己院长,凭什么让我们等?!” 原是南渊学生久等失去耐心,剑阁弟子对外又一贯冷脸,有几人便觉剑阁怠慢他们。 “山主。” 程千仞一行人入殿,众弟子齐声行礼。 “程院长来了!” 不穿院服后,南渊学生们衣着各异。有的穿甲胄,有的穿锦袍,有的还是书生长衫。人群喧嚣,一涌而上。 程千仞:“大家先坐。你们是一起来的吗,发生什么了?” 学生们退开些,群情激动,没人入座。 “我本就是南渊弟子,理应追随院长。” “听说剑阁要与朝廷结盟,我也想为抵御魔族出一份力……” “您既然回来了,请您回南央城重新开院,我们都在等您!” 程千仞坐下,揉揉眉心:“一个个说。” 一位锦衣华服,仪表堂堂的学生表现尤为积极:“我们从不同地方来,半路遇到,结伴同行。我得到消息,还有许多师兄师弟在赶来的路上,这几日便该陆续到了。” 他似乎有些威信,说话声音洪亮,其他人渐渐闭口不言。 程千仞原以为他们上山是寻求帮助,或者在外面摊上事儿了、受欺负了,找自己撑腰,这都没问题。但现在看情形不尽然。 他应了一声,那学生像受到莫大鼓励般,急急上前几步:“程院长,您早就该回来了,我南渊乃南方大陆第一学院,现在成了什么样子,谁不心痛!请您召集离散各地的同窗,让大家尽快团结起来。” 程千仞:“你们是来……” “我们代表学院来投奔您。大丈夫生于乱世,所求无非建功立业,我等不甘人下,愿与君逐鹿中原,分而食之。” 人群骤然寂静,吸气声连连,程千仞身后的剑阁弟子们面面相觑。 锦衣学生挥袖,喝问众人:“你们难道怕了?怕什么!原下索算哪门子英雄,也敢称‘青州王’,难道程院长不配称‘云阳王’?” 南央城旧称‘云阳’。此言已是大逆。 如何聚集南渊力量、联合几大宗门,如何与朝廷谈判,签订条约。魔族之危解决后,当封程千仞为异姓王,使南央和昌州归属南渊学院自治。他侃侃而谈,声音在高阔殿宇中回响。 言辞极富煽动性,一些学生目光变得狂热,渐渐站在他身后,稍清醒些的,被他们吓住,打量别人神色,不敢发表意见。 “说完了?”程千仞问。 “请院长尽早决断,勿失良机!” “第一,你们几个,并不能代表南渊学院。南渊就在那里,它不会被任何人代表,包括我。”程千仞淡淡道,“第二,世道不宁,我们应使它安宁,而不是更乱。我有意联合宗门与朝廷,共抗魔族,却不是为了称王。我年轻时行事不周全,或许使你对我有所误解……你们不该来这里,且下山罢,自去招兵买马,逐鹿中原。” 程千仞的话不亚于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那位学生怔了怔,声音颤抖:“如果不是为了你,谁愿意千里迢迢来到这儿,你怎能辜负众望?!你不愿为南渊负责,不愿为南渊搏利,这个院长不做也罢!” 另一人上前搀扶他,同仇敌忾,伸手指着程千仞:“从前我崇敬你,现在鄙薄你,我要告诉天下人,你徒负虚名,根本不配受人 分卷阅读22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敬爱!” “放肆!”有剑阁弟子听不下去,豁然拔剑。 其余弟子见状一齐拔剑,怒目而视。 程千仞抬手止住,只是笑了笑:“哦。随便。” 他示意怀清送客,起身离开大殿。 山风凌冽,吹散迷蒙雾气。 程千仞想起很多年前,因为兰庭宴缺席,在学院面对比这更激烈的责问,他那时年轻气盛,一个人怼得一群人哑口无言。可惜现在没闲心也没时间,随他们去吧。 傅克己与他一道离开:“你就这样走了?不怕那些人污蔑你名声?”他自小背负剑阁少山主重担,万事以剑阁名誉为先。 “我不是小人,也不是君子;不是恶贼,也不是圣贤。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知道我是谁,问心无愧,就够了。” “我不靠他们所谓的‘期待’过活,谁也不能用虚名把我架在半空。以大义、以期待,逼我就范。” “如果有人一定要逼你解释呢?” 程千仞:“那我还会两句话。” 傅克己认真求教:“什么话?” 程千仞平静道:“去你妈的。你算什么东西。” 傅克己震惊无语。 他们早已不是两院学生毛头小子,是执掌一方的山主,程千仞怎么还这样…… 过了一会,怀清从后面追上来:“程山主。我已送那几位道友下山了,其他人不愿离开,说自己不是那样想的。一共二百六十人,怀明安置他们入住紫霄宫、碧游宫。” 程千仞转向傅克己:“你看,大部分还是正常人。就算不是能怎样。去他妈的。” 傅克己又被震了一下:“你最近,心情很不好?” 程千仞笑笑没说话。 朝歌阙要来解签,我心情能好吗? 受秋暝真人影响,他心意不安时,会不由自主地念叨‘修道修道,吃饭睡觉’,多念几遍,有益平心静气,戒骄戒躁。 吃饭时专心吃饭,睡觉时专心睡觉,脑子不要乱想别的事。虽然他不需要吃饭睡觉,读书练剑也是一样。 程千仞今夜读完‘小寒遐思’,在这卷记录剑诀感悟的札记末尾,出乎意料地看到他修习的见江山。但秋暝只写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集百家之大成’,第二句他没有看懂——‘见江山,高峰当见,不当攀’。 他推门而出,借庭中月色练剑通宵。 看不懂就暂且放过,札记已不剩几卷,第二夜程千仞翻开‘白露胡言乱语’,惊觉这卷与其他大不同,秋暝写了他生平见过,值得一记的人。 笔下不乏大人物,比如皇帝陛下。 “他来玉虚观求签,我说他此行东征必凯旋,他却还要追问以后,我那时年轻,不懂人心,直言他少年得志,中年辉煌,晚年落魄。他看上去很不高兴,拂袖走了。” “人总是这样,自己命不好,却怪罪算命先生。” 程千仞无端怅然,接着往后翻。 秋暝又写他师父,一位几百年前破碎虚空,离开此方世界的真仙。 “……师父远行前,带我驾云游历大陆,来到雪域深处上空。我们遇到一位少年。他坐在高耸入云的黑塔顶端,一双浅金色眼睛,神色天真,面容与我差不多年纪。他看了师父一眼,他们没有说话。我上前与他聊天,问他坐在这里干什么?冷不冷?他说不冷,他在等一朵昙花开放。” 程千仞不明所以。 “直到重返剑阁,师父离世,我才意识到那个人、或者不该说是人,他是魔王。师父去见他,是为尝试杀他。这个认知使我脊背发寒,从那之后我开始思考,魔王是否可能被杀死?” 时隔百年,程千仞读到此处,同样脊背发寒。 秋暝竟然见过魔王。 这个世界的人,有种观念根深蒂固——魔王永生不死。 “江海有潮汐,明月有盈缺,魔王的力量源于天地,必然也有强弱循环。杀他,要在他最弱之时。” “魔王与天地共生,人力不可及,杀他,要借天地之力。” 秋暝写了许多分析假想,最后只留下一句抽象、意味不明的话——‘向天借三日春 分卷阅读22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光。’ 这页札记惊世骇俗,给程千仞印象极深,当他坐在玉虚观,看着窗外茫茫云海,那句话仍在脑海挥之不去。 他身穿庄重的银白色礼服,广袖低垂,衣摆细绘剑阁云海与青松纹样,没有一丝褶皱。腰系宁复还送的山主令玉佩,墨发束在玉冠中。 外观萧索孤寒的玉虚观,早已一尘不染,怀清、怀明扶他坐在长案后,为他整理衣摆袖口,在案上摆放一排乌木签筒。然后点燃香炉,放下白色纱幔。 青烟袅袅,白纱朦胧,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程千仞没有解签的真本事,他们只好在仪轨方面多下功夫,一行人从四更天折腾到破晓。 怀明指着那排签筒道:“多摆几个装样子,签文实在凑不够,我抄写了些诗句混进去。所以右边三个,您千万别动。” 程千仞心不在焉地应和:“哦哦,我知道了。” 怀清:“那我们走啦,您稳住,不要弄乱礼服啊。” 辰时,朝辞宫的仪仗队临近,剑阁上下紧张戒备,傅克己带着一众长老弟子在山门外迎接。 不管程千仞如何一脸冷漠,朝歌阙还是来了。在庄严礼乐中,在众弟子好奇期盼中,来到剑阁解签之地。 玉虚观高远,程千仞只能隐约听到乐声,估算典礼进程和时间。 乐声消失后,不知过去多久,老旧木门发出吱呀响声,一帘白色纱幔被山风吹动。 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终将落下,那个人来了。 帐幔后,朦胧的影子一步步走近。 朝歌阙面覆青铜恶鬼面具,黑色长袍曳地,广袖下伸出一只兰花般剔透的手,拄着一柄墨色权杖。程千仞知道那是朝辞剑。 “笃笃笃。” 随他走动,权杖敲击青砖,声响沉闷。 程千仞坐姿笔直,心脏无端剧烈跳动。 那人端坐白纱外的蒲团上,朝辞剑平放身边。 然后便是长久沉默,无人言语。 程千仞隔着纱帐打量他。恍然发觉南渊一别,时隔多年,自己仍清晰记得他面具后的容颜。 然而以他们的关系,似乎没有寒暄的必要。 “你来算什么?” 朝歌阙:“算我心中所求之事,是否能如愿以偿。” 还是熟悉的低沉声音。想来面容也无甚变化。 程千仞抬手,纱帐分开,他推出一只签筒。 朝歌阙抽罢,递还给他。 程千仞接过那支签,缓声念道:“黄粱一梦,山水万重,人间总相逢……?!” 啊?! 对方平静的声音响起:“山主,您拿错签筒了罢,我不问姻缘。” 朝歌阙眼疾手快又抽一支,自己念道: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朝歌阙再抽。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晴空霹雳。程千仞只觉全身血液都往头上涌。 这个辣鸡怀明! 似乎是因为玉虚观只有他们两人,朝歌阙迟疑片刻,伸手卸下面具。 程千仞也不装了,一把打翻签筒,掀开帐幔:“你笑什么笑?!” 木签洒了满地。 94、94 笑笑笑!我让你笑! 程千仞憋着一口郁气连续几天, 一时冲动去打签筒, 忘了他礼服广袖厚重,打翻一个,旁边哐哐当当全带倒了。 朝歌阙默默低头捡拾,态度耐心,动作自然。 程千仞怔了怔, 对方这副宽厚做派,反倒显得他心胸狭隘,不顾大局。只好深吸一口气, 走过去帮忙。 他仓促蹲下,踩到礼服下摆和垂地帐幔,刺啦一声脆响, 白纱破碎, 急着起身,不料又撞翻玉案和香炉。 满地狼藉。 朝歌阙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让我来。好吗?” 程千仞郁闷地盘腿坐在一边。他没穿过这么麻烦的 分卷阅读23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衣服, 才知道怀明怀清的各种叮嘱不是啰嗦。 朝歌阙拂袖, 一切恢复原状:“气息不稳, 处事急躁,你在试图突破境界。” 程千仞没有反驳他的猜测:“说正事。你来做什么, 想要剑阁做什么。” 不解签喝茶不下棋,我也不跟你云里雾里胡说八道,大家讲利益谈条件, 说话的方式简单点。 省时间,效率高。你满意,我开心。 但他没有得到回答,朝歌阙直直看着他,似要在他脸上看出这些年变化。 “你神魂有异,突破大乘时,必受规则排斥。” 程千仞正被他打量得不自在,即将爆发,忽听此言,面色微变。 下意识握紧长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两人在东川相依为命的记忆重新鲜活。那时他刚穿越到这里,说话做事保留着上辈子旧习。与他朝夕相处的人,一定能察觉蹊跷,但从前的程逐流认为哥哥做什么都是对的。 “我三年前突破小乘,万事顺利。” 程千仞说完就后悔了,这种解释毫无用处,只显欲盖弥彰。 朝歌阙淡淡道:“三道关隘,三座险峰,你该知道小乘与大乘不同。” 程千仞沉默,目光落在窗外翻涌云海。 修行如逆旅,古往今来人们付出代价,总结经验,三道关隘,指入道,破障,大乘,最是凶险。 三座险峰,则指亚圣,圣人,真仙,突破每重境界如攀登险峰,难于上青天。 大乘是他修行路上最后一道关隘,所以傅克己才劝他稳妥当先,不要冒进。 朝歌阙继续道:“这个过程中,你将坐照自观,明心见性,与天道建立联系。你见天地,天地也见你,将你心意,剑道,魂魄来路看得一清二楚。” 程千仞冷声道:“你吓唬我?入道和破障我都闯过来,不怕它见。” 朝歌阙竟格外好脾气:“我不是来劝你放弃突破,相反,我可以帮你瞒天过海。因为下月我要做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程千仞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了断因果的是你,要互相帮忙的还是你,全都你说了算,就你操作多! 如果说你帮我,我帮你,也算两两抵消,因果干净,那这不是欺天瞒地,是骗自己吧。 朝歌阙见程千仞沉默,以为他另有顾虑:“不用担心我做不到,护你突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不难。我要你帮忙的事,不会与剑阁或南渊有牵扯,也容易。” 程千仞听得前半句,蓦然抬眼。 原来多年前,他在学院藏破障,程逐流干预他心障幻境,不是单纯的恶趣味,而是怕他被天道察觉,受规则排斥。 这个认知让程千仞有点别扭。 一方面觉得恼怒:“谁要你管,我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吗”,另一方面又生出“小白眼狼也没那么白眼狼”的诡异欣慰。 毕竟年纪大了,心境更开阔,火气去得快。心想这人虽然胡作非为,但办起正事还算靠谱,当年在南渊太液池断义,托付他照看自己的几位朋友,他也不着痕迹地做好了。 再往前算,已是一摊烂账算不清,不说也罢。 “你要我做什么?” 朝歌阙抽了支签,随手把玩:“一件容易,不牵扯他人,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暂时不能告诉你。你看上去很困惑?不愿意?” 程千仞微觉不悦,但他身上背着剑阁和投奔他的南渊学子,不再是潇洒的孤家寡人。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回答能答的,不能答,就沉默。” 朝歌阙:“三个。” 程千仞:“五个!” “一个。” “行行行,三个就三个。”程千仞想了想,“你想亲自领兵赶赴白雪关,要我一起去?” 朝歌阙:“不。” “你要做一件关乎人族存亡的大事,暂时不能说,要我善后?” 朝歌阙:“算是吧。” 程千仞想,魔族大军压境,如果朝歌阙不去守关,白雪关撑不过半个月。那件事一定很重要,比东征时几万人流血牺牲打下的白雪关重要。 分卷阅读23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你已经决定弃关,让镇东军退守朝光城?那半个东川的村镇百姓怎么办。” “这是两个问题。”朝歌阙道,“白雪关最终将被放弃,但不是现在。军队死守朝光城,百姓南迁。” 他将木签掷回签筒,站起身掸掸衣袍:“解签的时间到了,按照仪轨,我该离开玉虚观。” 程千仞也仓促站起来:“哦,我要送你吗?还是该喊人进来?怎么做比较像回事?” 他看对方更熟悉这些规矩和弯弯绕绕,不自觉就问出口。 朝歌阙竟然又笑了:“你去案后坐好,不要说话,衣冠整一整。等你的弟子来服侍。” “哦哦好的。” 首辅重新戴上面具,拖着曳地长袍,柱着权杖走了,姿态庄严,目下无尘。 山主扶了扶头顶玉冠,抱着繁复衣摆坐回案后,摆正签筒和香炉位置。乖巧如乖巧本人。 不多时,怀清怀明进门。 程千仞扯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谁知怀清大惊失色,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山主!您的礼服怎么乱了,有褶皱!” 怀明倒吸冷气:“纱幔有破损!道祖在上,难道解签胡说被发现,你们拔剑打起来了?” 程千仞心虚,摸摸鼻子:“哪里乱了,没有没有,不存在。我跟胡易知学过一点,糊弄他绰绰有余的。” 肃穆礼乐声响起,朝辞宫的仪仗队浩浩荡荡下山。剑阁历史上,最荒诞的玉虚观解签,总算结束了。 “大家这几日忙碌辛苦,都回去歇息吧。” 程千仞打发了众弟子,回到澹山后山小院,长舒一口气。 他推开房门,第一件事就是换身行头。 可是里外许多层,璎珞流苏和衣带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剑气割裂,真元震碎都不可行,礼服看上去很贵,逢年过节还得穿,程千仞一边自嘲穷惯了,一边认命地解死结,满头大汗。 窗边忽而响起一声轻笑。 程千仞抬眼一看,怒火蹭蹭窜上头,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还有笑点低的毛病? “笑什么笑!这很好笑吗?不会来搭把手啊?!” 你小时候还要我帮你穿衣服梳头发,我笑话过你吗? 本该离开剑阁的朝歌阙,不知何时出现在小屋花窗边,笑意浅淡。 一边向他走来,一边认真道:“你不要动了,越动越乱。” 程千仞泄气,沮丧地伸平双臂,任他动作:“你行你上。” “这套青松云海大袖长袍,配饰多,衣料娇贵,还未绣符文,穿上不能有大动作,像你打签筒,盘腿坐,都是不行的。” 朝歌阙行,他上了,他就要逼逼。 程千仞只能忍着拔剑冲动,心中后悔。两人距离太近,令他隐隐不安,甚至如芒在背。 动物尚且有领地意识,何况是攻击性强,防备心重的修行者。 幸好朝歌阙动作不慢,也没再嘲笑他。淡淡说句好了,便去案边坐下,拿一本游记翻阅。像在自己家里一般自在。 程千仞将礼服一件件挂上床边木施,除去玉冠,彻底放松下来。 “噔噔。” 恰逢叩门声响起,程千仞起身:“有人来了,你暂且避一避。” 朝歌阙不说话。 “应该是傅克己,我解签之后忘记联系他,他定是要来问问情况的,或者来问我突破大乘的事。” 他和朝歌阙之间,不好向别人解释,解释也麻烦。 可直到打开房门,身后人仍旧毫无动静,程千仞回头:“你就委屈一下…” 朝歌阙掩卷,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但程千仞在他脸上看到了拒绝。 也难怪,屋里藏个大活人,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不是让你藏,你身份贵重,没有见不得人的,我们俩也没做见不得人的事,对不对?我的意思是,你先避一避,能省很多麻烦……” 朝歌阙无动于衷。 敲门声再响。 算了,君子坦荡荡,互相伤害吧。程千仞一把拉开院门:“老傅,进来坐!” 分卷阅读23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95、95 “山主, 我们忘了帮您收拾衣服!” “您在等傅山主?他刚送走朝辞宫的仪仗队, 正在云顶大殿与长老们议事。” 院门外是怀清怀明两人。看到程千仞已经换好一身便服,神色惊讶又崇拜。 “您真是什么都会,那就不打扰……” 程千仞汗颜:“且慢,你们来得正好。我决定明日闭关,如果一切顺利, 将在开山大典前出关,这期间澹山有什么事,都由你二人决定, 觉得为难的,报与傅山主知晓,请他决断。” 怀清大喜:“恭喜山主又得突破机缘!” “住进澹山的南渊弟子怎么样?你们相处如何?” 剑阁是远在深山的宗门, 南渊是身处闹市的学院, 环境、风气、文化差异甚大,两边弟子生活习惯不同,现在住一个屋檐下, 结怨可不好。 怀明:“我自幼上山, 除了剑谱, 没读过多少书, 只是练剑,其他弟子差不多跟我一样。南渊的师兄弟们读书多, 练什么的都有,大家正好互相切磋,取长补短, 很有进益。” 论修道精深刻苦,剑阁弟子为最,论知识面开阔,见多识广,还是南渊学生优异。 主要原因是大家一起吃饭,各地烹饪方法百花齐放,使他们告别白水煮鸡阶段。 但怀明没说。 怀清不知突然想到什么:“山主,您从前真的学过算经科?” 程千仞莫名其妙道:“是啊。” 南渊的修行者之间,有个玩不腻的老梗,茶余饭后闲聊,时不时就说‘我认识一位算经班学生。’ 他们说完相视一笑,笑得剑阁弟子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后来才知道,那个算经班学生就是程千仞。 程千仞是南山后院算经科出身,据说算盘打得很快。 这实在太突破固有认知了。 就像大多数人想象不出宁复还拉面炒菜的样子。 程千仞不明白他们的纠结:“这样说来,山上什么问题都没有?” 情况了解清楚,他才好安心闭关。 怀清想了想:“还真有一件,是弟子们最关心的民生问题。” 程千仞:“说来听听。” 怀清严肃道:“有道是‘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虽然我们后山辽阔,野味数不胜数,但吃鸡也不能不加节制。还请山主下令,让贪嘴的弟子不要吃小鸡崽,也不要赶尽杀绝,这样才能年年有烧鸡,天天有鸡蛋。” 怀明大力点头。 程千仞懵了一会儿,脸色涨红:“咳,你说的对,按你们想法去办吧。” 吃鸡养鸡的事,平时当然可以讨论,但此时朝歌阙不知正在哪里听他们说话。 以后会怎么看待剑阁,怎么看待他?! 太没面子了。 怀明怀清却像得了大差事,昂首挺胸:“必不负山主信任!” 程千仞不忍直视。 幸好傅克己和邱北及时叩门,两位澹山弟子告退。 邱北带来三张静气符箓,据说闭关突破前使用,有安定心神的功效。程千仞将他们迎进院中,这次吸取教训,没再客气地问吃了吗。 他想跟傅山主谈点正事,挽救一下逼格。 傅克己不负期待,开门见山地问:“今日解签如何?” 程千仞:“不好说。首辅没有对剑阁提出要求,我不知道他具体想要做什么。” 这是真话。而且是说给屋里人听的。 他今天见到一个好脾气、笑点低的朝歌阙。 但他不信。 他更愿意相信一种合理解释,那人所做的一切都有目的。自打见面,便潜移默化地改变他们的相处方式,只为让自己放松戒备。 一想到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上,每个笑容背后都隐藏深意,程千仞就心底生寒。 打翻签筒是冲动,换礼服时发火是试探。 朝歌阙越是伪装忍耐,意味着他要让自己善后的事越重要。 分卷阅读23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傅克己不知此中曲折:“但他亲自来了,这就是一种态度。剑阁,做好剑阁的事。” 他们坐在院中石桌边说话,短短数句,程千仞不自觉看了三次小屋花窗。 傅克己忍不住皱眉:“你看什么?” 他进门察觉对方神色微异,放出神识感知,却毫无收获。 程千仞摸摸鼻子:“没什么。” 说出来吓死你! 小心窗边突然出现一张人脸哦。剑阁恐怖故事怕不怕。 傅克己:“你何时闭关?” “明天。” “那你今夜搬去隐仙岩,我和八位长老,轮流为你守关。” 程千仞知道隐仙岩是一处洞天福地,剑阁历史上许多成圣成仙的前辈,都曾在那里闭关。 “心领了。但我漂泊多年,惯来闲散,被人守着,反而不自在。” “也罢。”傅克己不强求,起身告辞,“保重。” 他依然不赞成程千仞这次突破。然而对方去意已决,他便只说句保重。 修行者的心意应该坚如磐石,一往无前。若他多次劝阻,不是关心,是不尊重。 邱北一直默默听他们说,临别时才慢吞吞道:“你不能陨落。你和花间雪绛在南渊客院答应过我,不要忘了。” 程千仞:“我记得。” 那时顾雪绛刚拿回春水三分,去找邱北打造金针,一没钱二没势,只说了些关于未来的许诺。 他们说,邱北就信。少年人不理成人世界的规则,手中空空也敢上赌桌。 送别两位客人,程千仞收拾心情,推开房门,那人仍旧坐在案边翻书。好像从未变过。 明亮日光入户,落了他满身,像镀上一层浅淡光晕,将他通身威势无形弱化,竟显得温润柔和。 程千仞想,这幅模样若是被别人看见,只怕没人相信他是朝歌阙。 “谢谢。” 他为对方刚才隐藏气息道谢。 朝歌阙淡淡应了一声。 程千仞摸不准他意思:“我要写封信,你能不能换个地方……” 去别的屋子? 秋暝故居陈设简朴,这间房只有一张长案,现在对方占了。程千仞原本想去里间,转念一想,凭什么,我的地方,要走也是他走。 有要求就大胆提,否则让他这一次,以后两人相处,不免下意识落入退让、被动的一方。 程千仞满心警惕。 朝歌阙看他一眼,让出身边一半位置。 程千仞瞪着他。 朝歌阙不明所以:“坐。” 程千仞搬了把椅子,哐当一声放在长案对面。 我是山主,这是我的山头,我怕你不成。 坐下之后铺开纸笔,提笔时冷静许多,暗笑自己幼稚。 因为玉虚观一番问答,程千仞思忖,朝廷安排东川百姓南迁需要时间,白雪关撑不了多久,说不准这个月就会开始动作。他便写信给胡易知,让他与院判早做准备,不必参加剑阁开山大典,仍旧坐镇南渊。可以开启南央的护城大阵,以稳定人心。院中许多学生如今与他同在剑阁,开山大典之后,他们将赶赴东境…… 程千仞写完信,仔细折好,发传讯符至南渊藏。 忽听身边人道:“你在这里过得不错。” “剑阁很好。” 安稳的环境,浓郁的灵气,前辈的心得,他从前修行道路上缺失的东西。在澹山尽数得到弥补。 因为进益迅速,他才有突破的念头和信心。 朝歌阙不再说话。 两人各自看书。 时间悄然流逝。 乌金西坠,落霞漫天,程千仞点了烛火。 那卷‘白露胡言乱语’还未看完,令他震撼的‘向天借三日春光’之后,秋暝又写过几个人物。 其中一位再次使程千仞心惊。 “我游历皇都时,见到了王朝的守护者。他对杀死魔王很 分卷阅读23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有见解,与他交谈,获益匪浅。皇帝醉心权术功业,论修行境界,倒不如他。” “那时我已不算年轻,看到了自己的极限。人就是这样脆弱的生命,若不能突破真仙,终会消散,但魔王永生。他也看到了自身极限。他说,他会有儿子继承他的伟大意志,守卫王朝。” “话到这里我不愿再谈。此人老谋深算,阴沉狠厉,我向来不喜与这种人接触。我想,即使他有了儿子,也一定像他一样,不讨人喜欢。” 程千仞读到此处,悄悄打量旁边人。 秋暝,你不愧是我澹山前辈,说得太对了。 这一眼被朝歌阙抓个正着。 “明日闭关,你有几分把握?” 程千仞定了定神:“为何一定要谈把握,这卷札记中,写过一句修行感悟,我认为极有道理。” 他翻到那页,坚定道:“怒海行舟,险中求胜。” 朝歌阙毫不动容:“哦,原来一分没有。” 程千仞摔书:“三成!我有三成!你不想帮忙就回朝辞宫去!” 朝歌阙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三成就三成。就算一成又如何。我在这里,难道护不住你?” 程千仞听见这句,俯身拾起书卷,心底一片冰冷。 完了。真的能忍。这也能忍。 以后还不算计死他?! 朝歌阙放下书,眉峰微蹙:“你不够平静。这不行。” 96、96 程千仞沉默片刻, 深吸一口气。 “你我互不信任, 非敌非友,还要共处一室,装作若无其事。我受不了。” 旧案上书册堆叠,一点烛火摇曳。 就像傅克己自称大器晚成普通人,程千仞一直觉得自己脾气挺好。只是行事方法较为直接, 与朋友,喝酒谈天吃面,是敌人, 横眉冷对,说拔剑就拔剑。 在旁人眼中,那位南渊院长、剑阁山主, 是当世修行界传奇人物。 有人说他少年成名, 性情狂傲,也有人说他潇洒豁达,刀山火海面不改色, 身陷重围谈笑自若。 但无论是哪个程千仞, 都与暴躁易怒不搭边。 “我不擅长揣测人心, 我喜欢用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我跟你不一样。” 既然开口, 索性说得明白点。 “你对我的态度,令我不安, 如何平静。” 灯花乍响,微弱烛光明灭,照亮他们面容。 难捱的幽暗寂静中, 他发现朝歌阙通身气势变了。当即握紧剑柄,先发制人地站起身。 “哐!” 身后木凳发出沉重、刺耳的闷响。 对方依然坐着,只是抬眼看他,目光沉沉,令程千仞生出被俯视的错觉。 朝歌阙分明什么都没有做,他却感到如有实质的威仪与疏离,像浩瀚大海,表面风平浪静而已。 “你要突破,必须平静,必须相信我。” 程千仞听见那人冷淡、低沉的声音,反倒觉得舒服多了。 是的,没有什么比他赶在开山大典前突破更重要的事。 “你的疑问,我暂时不能回答,但我不会害你。”朝歌阙的语气缓和了些:“你会在开山大典当日知晓一切,不过几日功夫,等等又如何。我本意明天将你送入我的‘小世界’中,你在那里闭关,总可以瞒天过海。既然你不能平静,我建议你现在就进去。” 他伸出右手,掌心升起点点微光,似跳跃萤火,照得一室光怪陆离。 程千仞惊愕:“这……” 小世界又称‘须弥芥子’,意为将巍峨的须弥山藏于细小的芥子之中。如何在大世界开辟一方空间,是真正的大神通。掌握这种神通的人,会将它作为最隐秘的底牌。 时空是最玄妙、最难捉摸的东西。道法典籍里关于‘小世界’的记载极少。程千仞不曾想自己有缘见到。 “我的小世界中,时间流速缓慢,你可以慢慢平静心意。” 朝歌阙不再言语,因为相信对方会做出足够理智正确的选择。 他太需要时间了。 分卷阅读23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时不我待,芸芸众生拼命奔跑,争分夺秒。没有人能拒绝更多的时间。 片刻之后,程千仞伸出手,食指微微抬起,试着触碰那团柔和光芒。 “哗啦!” 萤火微光化作刺眼明光扑面而来,炽烈如银河倒灌,一股巨大、沛然莫御的力量从指尖席卷全身。 一阵剧烈眩晕后,他晃了晃脑袋,觉得头脑发懵。 只是一瞬,书案没有了,小屋没有了。眼前是乳白色雾气,茫茫然,朝歌阙站在他身边。 他们在雾中行走,不见天地。 等程千仞缓过神,心中升起一丝微妙失望感。 充满传奇色彩的‘小世界’,居然一片荒芜,别说宫阁殿宇,连点花花草草都没有。 念头方起,他突然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有初生青草。 白雾倏忽散去,他眼睁睁看着草地无边无际的蔓延开来,草叶上缀着晶莹露珠,泥土与花草的味道盈满肺腑。 他们脚边,一朵白色小花破土而出,细弱、惹人怜爱地在风中摇曳。 一切都变了。 生机勃勃的花木,孔雀蓝的晴空,柔软的云朵,温暖的日光。 程千仞目瞪口呆。 朝歌阙垂眸看着那朵花:“在这里,你所思所想,皆会成真。” 程千仞有点尴尬:“抱歉。” 就像去别人家做客,不经主人同意,改建了人家的后院,撸了人家的猫。把别人家当自己家。 朝歌阙是个大方的主人,没有计较:“想象你从前最平静的时候。我暂且离开,不用顾虑我。” 程千仞眼看对方身形消失,放松下来,静心冥想。 我一生中最平静的日子,是在南央城。那时我还没有修为,你年龄还小,懂事又孝顺。朋友们靠摆摊卖画、收保护费为生。我在宁复还的面馆的当伙计,生活虽然很忙很累,但过得有盼头,也知足…… 他后来有许多纵情潇洒的好时光,但要说平静,到底是在柳烟路老巷最平静。 程千仞回到了小院。 矮墙破屋、树下桌椅,都是旧日模样。 他在那张和弟弟、朋友们吃饭的桌子边坐下。 初春,树荫繁茂,禽鸟唧唧喳喳。 这里时间流速缓慢,紧迫压力和躁郁感消退。 忽听见有人说:“忘记来路。” 程千仞站起身,开始洒扫庭院,打水生火,洗菜切菜。 吃饭、沐浴、睡觉,第二天开始练剑。 他没有用真元,单纯、认真地练剑。从日出到月落。 春去冬来、年复一年。 他感受不到疲累,渐渐感受不到时间流逝,进入某种空茫、玄妙的状态中。 仿佛只有他、只有手中神鬼辟易是真实存在的。 “忘记剑。”那道声音说。 “忘记这套剑诀的传奇历史,忘记多少伟大人物修习过它,忘记师父的教导指引,忘记招式。把剑融入天地,将自己融入剑中。” “练剑千万遍,然后忘记剑。” *** 程千仞闭关突破的消息,到底还是传了出去。 众弟子兴高采烈,杀鸡宰鸭。开山大典上,剑阁将有一位大乘强者坐镇,以程山主精深剑术,论战力,或许可与圣人相当。加上澹山剑阵助威,如虎添翼。 南渊弟子更兴奋:“这不是胡说,想当年程院长还是破障境,就能在太液池边,接下院判楚岚川的刀。厉不厉害?” 热闹气氛没有持续半日,在长老们的叹息声中,欢呼化作一片死寂。 他们突然意识到,这不是突破大乘,突破剑阁历史上、最年轻的大乘境界纪录。以程千仞的年纪,这是要突破人族修行速度的极限。 怀清后悔不迭:“我不该告诉大家。” 怀明声音颤抖:“山主天纵之才,能为常人不能之事,定然创造奇迹。” 距离下月初三开山大典,只有六天。 分卷阅读23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一众长老对此忧心忡忡:“若是来不及……” 程千仞走了一招险棋,成,则号令天下宗门,败,则入万劫不复深渊。 傅克己抱着剑,平静道:“那便来不及罢。” *** “……我原来是个木匠,后来打仗了,三天两头征兵,村里又遭了涝,没收成,大家都去参军混饷银,我也跟着参军。排头兵,能活下来领双饷,打着打着,一起参军的,死的只剩我一个,我就升到百夫长了。我琢磨着,我这运气不错,说不准还能活,还能升。 就不知道等我回去,我那婆娘还在不在。唉,现在少了两根指头,回去也当不成木匠了……林大夫,我听说您是个修行者,怎么跑到这鬼地方?” 林渡之:“按时敷药,伤口避水。” 他多日未眠,眉眼间显出淡淡疲倦:“下一个。” 话多的百夫长连忙道谢,起身走了,一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老者坐下。 林渡之想,野心勃勃、改变世界的大人物太少,世上大多是这般普通人。乱世沉浮,被某些人一挥手、一句话之间决定生死命运。 他们不关心谁坐江山,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吃饱喝足。从前是裁缝、厨子、农民,打仗之后是灾民、流民、兵卒。 离开顾雪绛后,林渡之在世间行走,治病救人。不分男女老幼,是贫是富,不管他们属于哪支军队,站在什么立场。 他只是想救人,这就是他想做的事。 很多人说他慈悲心肠,叫他活菩萨。林渡之每次都认真地纠正对方,不要这么叫。 “林大夫,您是个修行者,那什么剑阁,什么开山大典,您去吗?” “我不去。” 难民压低声音:“那就好,您可别去,小心伤着。听说又要乱了。到时候山上打起来,动静肯定不小。” 林渡之面露疑惑。 “您没听说吗,程千仞突破失败了。” 他抓药的手停下,摇头道:“我不信。” 说完继续抓药,不再言语。 程千仞出关,甚至比预定时间早一天。 初春夜空晴朗,明月如钩。 没有清光烟霞、瑞兽祥云、泠泠仙音。剑阁上空毫无动静。 天象未变,意味着程千仞突破失败。人们都这样说。 消息又被有心人宣扬,半日传遍大陆。他名声太盛,上至修行界,下至市井街边、村头井口,传的沸沸扬扬。 突破失败非同小可,不出意外,他将一辈子停留在小乘境。就算他得了机缘,能养好伤势,重塑道心,第二次冲击关隘,也是数十年之后的事了。 这些年他与多少人结仇结怨,再觅转机、再攀大道希望渺茫。 一代天才人物,如明星冉冉升起,终似流星划过夜空,只剩一声叹息。 “贪功冒进,到底还是太年轻。” 抑或是怨毒、畅快的咒骂:“性情狂傲,目中无人者,得今日报应,咎由自取!” 97、97 程千仞虽然拒绝搬去隐仙岩, 由剑阁诸位强者守关护法, 但傅克己与一众长老不敢大意,始终关注着澹山后山。 修行者突破大乘时,沟通天地,必使风云变幻。或祥云化瑞兽,清光普照, 或阴云汇聚,狂风卷地。人们远观天象,便知他心意是宁和还是暴戾, 情况是凶是吉。 若不能沟通天地,天象自然不会变化。 “他出来了。你们可以去看他。如果他不愿出来见人,便趁早散了。” 即使考虑过突破失败的可能, 傅克己仍一时间难以接受。想来程千仞一定更痛苦。顾忌对方自尊心, 他没有和剑阁弟子、南渊学生们一起去。 他决定单独去。 众弟子提着灯笼、举着火把,向澹山后山聚集。火光在山道上蜿蜒,如一条条星河。 山上春日来迟, 夜间寒风呼啸, 吹得他们衣袍猎猎作响。 临近后山, 人群中响起低低啜泣声。 “突破失败必然损伤根基, 山主为了剑阁,竟然走到这一步。不然以他的天资, 稳扎 分卷阅读23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稳打,早晚有一日超凡入圣,何至于此!苍天不公!” 程千仞出关了, 尚不知山外人如何说他。 他推开窗户,眼看墨蓝苍穹,弯月如钩。视野尽头群山与天幕相接,山峦轮廓延绵起伏,笼着淡淡清辉,气象壮阔。 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梦醒之后,眼中世界与原先看到的截然不同。神清气爽,豁然开朗。 他回头道:“谢谢你。” 这次突破如此顺利,水到渠成,瞒天过海,对亏朝歌阙帮忙。 “不客气。恭喜你更上一层楼。” 程千仞笑了笑,心防消解些许。 稍时,他听见外面动静,放出神识感知。 院门外来了些人,从四面八方越聚越多,却不敲门,只是等候。半夜匆匆赶来,不知出了什么急事。 “我先去看看。” 他这回没有让朝歌阙避一避。大概是笃信对方靠谱,不会被人察觉。 门打开,怀清怀明站在小院门口。 “山主。您出关了?” 或许夜里太冷,他听见两人声音颤抖,像要哭一样。 “您还好吗?” 程千仞笑道:“我很好,万事顺利。多谢你们关心,夜深露重,快回去吧。” 两人听见他笑,心想山主明明难受,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反来安慰他们。一时哭得更伤心了。 怀清哽咽道:“苍天不公!” 两人向一旁让开。 他们身后,人群站满山坡,一片灯笼火把在夜风中燃烧,如漫漫星海闪烁,直到视野尽头。 程千仞震惊。 怀清怀明一撩衣摆,单膝跪地,抱拳道:“愿与山主共进退!” 众弟子齐声道:“我等誓与山主共进退!” 声遏行云,惊起林间飞鸟。 “起来,快起来。” 程千仞怔然,想起一行人闯出慈恩寺,云船上的情景历历在目。那时他不愿意做山主,如今却是心甘情愿,再不后悔。 悲壮气氛令人热血澎湃:“安危谁与共,风雨敬同舟!” 他走入人群,看着那些坚毅面容,含泪眼眸,与他们握手,拍他们肩膀,泪湿眼眶…… 不对,我成功突破了。 咱大家伙回去吃鸡啊,干嘛大冷天半夜演这个。 “你们听我说,大家关心我,我非常感谢,我这次成功突破,必让开山大典顺利举行……” 弟子们还是呜呜地哭:“我等誓死保护山主!” 程千仞:“……” 他发现气氛收不住。 剑阁弟子某些方面特别一根筋,认准一件事很难改。 以前傅克己指着他说,让他做山主,弟子们就哗啦啦跪一片,不听他拒绝。现在他说自己突破成功,万事大吉,他们还是不信。 怀清抹去眼泪:“不能再打扰山主了,您好好休息。” 怀明:“务必保重身体。” 程千仞:“……你们也好好休息。明天多吃点。” 他送别众人,回到小院,长舒一口气。 花窗里亮着一点暖黄色烛光。 程千仞突然庆幸,以他们的修为大可通宵看书或练剑,否则今晚谁睡主卧,谁睡偏房? 他关上房门,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那个傅克己,你多小心他。” 程千仞怔了怔:“什么意思?” “他最初请你做山主,是为化解剑阁之危。”朝歌阙见他还不明白,耐心解释道,“如果你真的突破失败,将使剑阁陷入更糟困境。他一心只有门派荣辱,如何不怨你?” 程千仞:“你多虑了。老傅不是那种人。就算我失败,他也不会说什么,就像其他弟子,不会因此鄙薄我、责难我。他刚才没来,肯定因为有事要忙。” 朝歌阙沉默片刻,轻声嗤笑:“你二人恰如剑阁双璧,肝胆相照。” 程千仞没仔 分卷阅读23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细揣摩他语气,点点头:“嗯!” 朝歌阙哗啦翻过一页书。 程千仞才反应过来,‘剑阁双璧’可不是好词,看宁复还和宋觉非什么下场……但他以为,自己与朝歌阙关系已经缓和,于是很直男地没有多想。 后来傅克己与邱北来看他,已是第二日辰时,他们坐在小院说了些话。 同一时刻,山门开启,山下聚集的八方来客陆续上山,被安排住进客院。 时值乱世,众说纷纭。 剑阁烟山精锐弟子远赴白雪关,澹山山主程千仞突破失败,战力折损,傅克己独木难支。却早已宣布举行开山大典,开弓没有回头箭,覆水难收不外如是。 多方倾轧,风雨飘摇。强敌环伺,无人独当一面。 “法器、灵脉、宗门祖辈基业,经过这一遭,能不能守住?” 相比外界,剑阁里的气氛更显平静、肃穆。 每个人脸上不见惶恐,每件事按计划施行,有条不紊。不管客人们怀着怎样的心思上山,主人总该招待周全。 程千仞出关后,请教过朝歌阙如何穿戴那套厚重、繁复的礼服,好不容易学会,怀清怀明却带了一套崭新的给他。 “山主,这一身窄腰窄袖,绣满符文,结实又利落,打架不累赘。” 天色未明,朝歌阙为他整理衣领,抹去最后一道微小褶皱: “安心,我就在这里。如果来了你应付不了的人,我会传音给你。” “好。”程千仞点头,忽然回过神,无奈笑道:“我不紧张,也不害怕。” 哥是见过世面的人。 朝歌阙:“行了,去吧。” 程千仞穿着一丝不苟的礼服出门了。 仪仗队数百人,有人持鹤羽扇翣、有人举华盖。多而不乱,旁而不杂。 开山大典,先要祭拜天地、再去宗祠祭拜山门前辈。他看到了秋暝真人的牌位,又想起院子篱笆边,天天路过的小土包。 程千仞只管跟着傅克己。傅山主上香他上香,傅山主鞠躬他鞠躬,然后听众人念诵道经、撞响古钟。 礼乐恢弘,仪式漫长。剑阁众人却没有丝毫急躁,因为仪典结束后,便该开始晚宴,招待来宾。宴会上,他们需要显得足够镇定、沉稳。 云顶大殿开阔,殿内列席整齐,高朋满座。 各派掌门长老互相见礼,低声寒暄,人们笑得一团和气,气氛热闹轻松。 “哐。” 殿门裹挟夜风打开。 众人向门外看,殿内招待宾客的剑阁弟子一齐行礼:“恭迎山主——” 程千仞与傅克己入殿,身后跟着十余位剑阁长老。 “你看他气息雄浑,不知灌了多少灵药强撑。” “不过是强弩之末,能撑到几时。” 程千仞收回神识,不再听这些自以为隐秘的私语。 宾客打量着他,他也打量宾客,多半是‘老朋友’。 白云观的四位老道,身穿灰色道袍,手拿拂尘。山海宗五人身着深蓝色裋褐,头戴高冠。 穿杏黄僧衣拿禅杖的和尚们来自慈恩寺,为首高僧是监院慧德,他也熟悉得很。 还有清荷派威严老妇、流霞派灵修、扶松派上人等等。 他的目光落在殿西第一排坐席。 按宾客名单,那两方人马,应是代表两位反王来参加开山大典的。 青州王代表是一位白衫年轻人,坐在一众长老掌门之间,笑意从容,毫不显轻浮骄傲。程千仞觉得,此人性情像原下索几分,才得这般重用。 安山王代表是一位褐色绸衣老者,双目神光湛然,有皇族威仪,据说是王府大供奉。身边人对他低眉垂眼,尊敬至极。 程千仞多看了那老者一眼,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却直觉不妙。此人或许有意收敛威压,隐藏境界。 朝歌阙想做什么,或者想让他做什么,是否将在这场晚宴有动作?今夜八方来客,变数太多,如何保证事必能成? 他进殿门短短几息,心思电转,将众人一览无余,已与傅克己走到大殿尽头,玉砌高阶前。 分卷阅读23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按仪轨和惯例,他二人端坐高阶上首座,剑阁弟子侍立阶下。宾客殿中饮酒祝词。 各居其位,方可宾主皆欢。 两位山主下一刻便要举步登阶。 “慢!” 程千仞心道果然,客人们干坐着等了半日,看似和乐,早已没了耐心。 他转过身。 98、迟来的冬至问候 “程山主年轻有为, 应是剑阁历史上最年轻的山主罢。今天剑阁重新开山, 大喜的日子,我们都来贺一贺你啊。” 手持拂尘的白云观老道行了一礼。 程千仞还礼,笑了笑:“观主客气。请坐。” 老道没有坐,只向一旁退开两步。 “山海宗也来贺程山主!” 陆续有人从坐席间站起,走到大殿正中, 站在程千仞面前。 大家说着祝词,程千仞依次还礼道谢。这幅场面热闹喜庆,教人挑不出差错。 但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殿内侍候的剑阁弟子面色凝重。傅克己微微皱眉。 这里是剑阁。 他们不该站在大殿中央。要说话, 也该剑阁山主先开口。 程千仞似是知道傅克己想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老僧慧德最后一个道贺, 与程千仞互相见礼, 转而发问: “开山大典的仪式已经完成,贺也贺过了。今天晚宴,大家都是为签订盟约, 共同抵御魔族而来, 是吗?” 众人闻琴音知雅意, 纷纷应是。 “大师说的不错!” “老朽特意带来门派中最善文辞笔墨的长老, 好将今夜盛会,编入我派史册。” 气氛发生微妙变化。 白云观老道一扫拂尘:“既然是共襄盛举, 总不能变成剑阁的一言堂。”他指了指玉砌高阶:“同在殿中,两位山主何必坐的那么远?” 程千仞面色平静,怀清却忍不住喝道:“过去数百年, 一贯如此,诸位今夜才觉得不习惯?” “贫道在跟程山主说话,你算什么东西?” 怀清伶牙俐齿,正要回他‘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跟程山主说话?’,被程千仞一个手势拦下,当即低头退到一旁。 慧德见状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他笑声中带着扬眉吐气、报仇雪耻的意味,“从前的澹山山主胸怀磊落,德行高洁,诸位同道当然心甘情愿听他号令。至于程施主,年轻气盛嘛。” “何止气盛,他凶恶嗜杀,这几年大家有目共睹,难道现在做了山主,从前事就一笔勾销,便可为天下表率?” “怎么可能,就像当年宁复还杀师证道,难道现在还能回来做山主?有些事情,一旦做了,总要给个说法……” 宁复还算剑阁荣耀历史上的刺眼‘污点’,这般情景,当然少不了提他一句。 在山主示意下,剑阁方面的沉默忍耐,像一种无声退让。使众人愈加有恃无恐,言辞犀利。 程千仞却有点失望,因为他们太没新意,说来说去,还是那一套。 若有人光明正大地喊一句,‘权威属于强者,你修为不够,不配制定规则’,这次沟通效率还能高点。 偏要翻出道德、大义、以及旧账。 于是第二次听到宁复还时,程千仞淡淡道:“这关我什么事。” 慧德面色微变。 慈恩寺里,此人姿态张狂,态度强硬,放话‘宁复还与人结下的恩怨,尽管找我了断。’ 现在一开口就撇清关系,看来突破失败,果然使他修为大损,不得不服软。 谁知程千仞忽然笑了:“你们这么喜欢扯上他,不如我替你们问问他。” 众人惊诧,以至于一瞬间安静。 只见程千仞快走两步,对殿外苍茫夜空喊道:“宁复还,你在不在?” 一片哗然。 “嗤,老朽还当是什么,原来程山主故技重施,又用这一招胡搅蛮缠。” 分卷阅读24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那些参加过慈恩寺之战的人神色嘲讽。 剑阁弟子搞不清楚状况,面面相觑。 那边程千仞继续大喊:“你要是来了,就出来见我!” 人们盯着他,嘲讽中带点戒备,像看神经病。 他在未明城的春风里问,春风不说话。被人写进市井话本,只留下一句‘不改青山不解恨’。 他在慈恩寺的冬夜里问,冬夜不说话。恰逢顾二与林鹿进门,才不至于让他太尴尬。 直到今天,他对着剑阁莽莽群山,又问了一遍。 空山开阔,天地烛明。 一片雪花飘落。 落在殿顶金色的琉璃瓦上,顷刻消融,留下一点水迹,如晶莹露珠。 露水被风吹散,竟显出一道微小剑痕。像小姑娘浅浅的指甲印,没有人看到。 殿内气氛僵化,争执不断升温。话里话外,说程千仞一无德行,二无神通,如何承担天下之责。 “程山主不言不语,是什么意思……啊!” 说话的人是扶松派掌门,他恰好面向大殿外,忽觉一点凉意落在脸颊。紧接着刺痛袭来,一道血痕自他面庞划过。 洁白雪花中,竟有锋锐剑意。 细碎的破风声响起,密密麻麻。 是无形剑气纵横,割裂空气。 人们转头,眼睁睁看见,夜空千万片雪花飘落! 时至初春,本不该下雪。 场间忽然彻底寂静。 众人屏息盯着那道黑影。天地间只有雪落的声音。 黑影从昏暗风雪中走来,踏进光明。 一瞬间,短促的尖叫声响起:“啊!” 仿佛活见鬼。 那是一位容貌英俊的中年男子,胡茬青黑,布衣陈旧,姿态疏懒。 他像走了很远的路,欺山赶海,风尘仆仆,神色疲惫不耐。 “喊什么,这不是来了吗。” 他对程千仞说道。 明亮、辉煌的映雪剑拿在他手上,剑尖指地。殿中幽幽烛光照着他的脸。 群雄惊惧,忙不迭后退。 案几翻倒,美酒泼洒,烛台掉落熄灭。 宁复还! 他没有死,剑阁风雨飘摇时,他又回来了,带着他的剑。 人如其名,生当复来还。 “东家……” 宁复还挑眉:“怎么,你二人默许突破失败的谣言天下流传,不就是为了引我出现?” 程千仞没有否认:“我想见你。” “见我干什么?看我又变帅了吗?” 宁复还说了句笑话,但程千仞没有笑。 于是宁复还也不笑了。他不笑时,显得冷漠孤寂,恰如其剑。 剑阁弟子面对昔日杀师叛山的叛徒,心情复杂。 “铮!” 几人率先拔剑。越来越多的人拔剑。 宁复还视线扫过场间:“我不来,惦记我,我来了,又怕我。叶公好龙啊。” 程千仞摆摆手,示意众弟子退下。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宁复还,他开始觉得自己错了。 他突然意识到,不管这个人近几年是去卖汤面还是卖馄饨,当他回到群山之巅,剑还是那把剑,人还是那个人。 宁复还指了指高阶:“剑阁要坐最高的位置,谁不同意?” 扶松派掌门捂着流血的面颊,跌跌撞撞站起身:“凭什么,我不——” 硕大血花炸开! 一道雪亮的光芒当胸穿过,他话音戛然而至,喉头发出‘咯咯’声响,轰然倒地,鲜血四溢。 没有人看见宁复还出手,只看到琉璃砖上的尸体和冰霜。 傅克己脸色苍白:“他控制了剑阁大阵。” 他在对程千仞说话,声音不高,然而全场死寂,每个人听得一清 分卷阅读24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二楚。 想来也是,宁复还天资卓绝,未叛山时,最得秋暝倚重,他的本事手段、对大阵的掌控程度,远非如今的傅克己能比。 事情发生太快,很多人来不及思考,只听那人道:“你不同意,只能说明,你不适合做掌门。” 他对一位跌坐在尸体旁,颤抖着挪动后退的扶松派长老说:“我看你不错,你要是同意,你来当掌门。” 宁复还提着长剑在殿中巡视:“哪位掌门还不同意?哪位长老同意?哪位长老想做掌门?” “大家别中了这邪魔的离间之计!”慧德以禅杖柱地:“我等敢上山赴宴,就不怕你,现在千千万万门派弟子聚在山下等候。难道你能杀了我们所有人?魔军压境,人族危难当前,你敢做千古罪人?” 众人警醒,对邪魔怒目而视。 “有种杀了我们所有人!你敢吗?” 宁复还看着他们,脸上浮现出一丝怜悯的笑意: “为何如此愚蠢?我连自己师父都敢杀,你们说呢?” 喧嚣骤静,殿外风雪呼啸,殿内寒彻骨髓。 按正常人的思维,总该纸上和谈讲条件,权衡利弊。程千仞突破失败,剑阁式微,那便让出第一宗门的位置,贡献些法器神兵、割让几条灵石脉矿。 没人想来打打杀杀,拼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那样得不到大好处。 正常人如此,自古一贯如此。 但此时掌控局面的不是正常人,他是弑师证道宁复还。 傅克己失去大阵控制权,摇头道:“你行事不正。” 宁复还冷眼看他:“剑阁一贯如此行事。当年什么地位?传到你们手里,落魄到这种地步!滚一边去,毛头小子,这没你说话的份儿!” 他又问了一遍:“现在,谁还不同意?” 低沉声音在空阔大殿回响。 “我不同意。” “如果你真的要操控剑阁阵法,杀死每个反对你的人,那么,我不同意。” 宁复还眯着眼睛,看向出声的人。 所有人随他目光看去。 那人还在说话,简直不知死活。 “看来我只能对你拔剑了。我不动澹山剑阵,你不动护山大阵,映雪剑对神鬼辟易,怎么样?宁师兄,东家。” 形势陡转,众人震惊无语。 99、99 狂风卷雪, 从一片漆黑的殿外灌进来, 一座座金枝烛台火光摇曳。 众宾客神色各异,仇恨、恐惧、痛悔、猜疑交织成巨大的阴影罗网,将他们笼罩其中。 半个时辰前,如果他们知道程千仞突破成功,只会压下满腔怨愤不平, 设法探究他真实修为如何,突破是真是假。现在看见程千仞有意阻拦宁复还,却恨不得他立刻超凡入圣。 宁复还少时以桀骜不驯、离经叛道出名, 却得师父宠爱,修行界敢怒不敢言。谁知后来他为了得证大道,竟能将养大他的师父一剑杀了, 二十多年过去, 他带着神鬼辟易亡命天涯,神挡杀神,映雪剑下白骨成堆。 比起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狂徒, 程千仞出身南渊学院, 起码讲道理, 傅克己虽然冷傲, 起码正派。 都是好人。 “这把剑,是我送给你的。”宁复还目光落在程千仞腰间:“这山主令也是我给你的。凭你, 也配向我出手?” 他语气淡淡,并不如何震怒,却令众人心惊胆寒。 程千仞垂眼道:“赠剑之义, 恩同再造。” “程山主,万不可、万不可被这邪魔拿捏住,神兵通灵,能者居之!非他赠你,命中注定你该得此剑!” 喊话的人半边身子站在殿内金柱后,声音却慷慨无畏。 “是了,程山主乃天命所归!” 众人纷纷应和,慧德沉默,以示默认。慈恩寺里‘德行有亏,不配神兵’的程院长不复存在,变成了大家寄托生命希望的程山主。 程千仞心中躁郁,气息节节攀升。 宁复还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忽而仰头大笑。 苍茫夜空下,风雪更急,一道凌冽 分卷阅读24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电光劈开昏昏大殿! 神鬼辟易出鞘! 跃动烛火被纵横剑气压下,场间漆黑一息。 就在这一瞬间,程千仞已纵身飞掠! “铮!” 两剑相击,磅礴真元似汹涌浪潮,掀飞一排玉案,众人召出法器,仓皇抵挡。 须臾间烛光复明,却不见两人身形,只听头顶‘轰’地一声巨响,瓦砾梁木炸裂,碎片簌簌,烟尘漫天。 高阔殿顶破开大洞,两道雪亮剑光追袭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冷风呜咽,伴随白雪与星光从巨大缺口中倾泻下来,如银河垂落。 人们站在一地狼藉中,小心应付周遭残留剑气。雪花美丽,却使得人心惶惶。 有人醒过神,猛然回头:“傅山主,我,敝派想下山。” 傅克己抱剑而立,一众剑阁弟子聚在他身后。 “剑阁大阵仍在宁复还手中,尔等生死在他一念之间。你可以试试。” 他稍加停顿,补充道:“大家都会感谢你的。” 那人不再说话。没人愿意第一个尝试,以身犯险,为别人铺路试水。 傅克己目光落在殿西某角落。 纵使宁复还突然出现,形势激变,程千仞也没有一刻放松对那里的关注,甚至赶在拔剑之前,传音给他,嘱咐他留意。 代表反王的两方人马,不知何时退至人群背后,几乎没有动静传出。比起兵荒马乱的各大宗门,他们坐在角落阴影里,显得尤为镇定、低调。 远处时而传来闷雷般的爆炸声,应是剑气所至,山石崩摧,飞瀑倒灌。 听着这些声音,众人更觉时间漫长,风寒彻骨。 “傅山主,您觉得,程山主会胜吗?”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傅克己微感不耐,吐出两个字:“祈祷。” *** 冰冷剑刃忽至颈边,一缕发丝断裂风中,宁复还歪头笑笑:“真想杀我?” 程千仞如梦初醒,怔怔地收剑:“前夜才突破,剑既出鞘,控制不好。” 漫天交织的剑气倏忽消散。 他们站在崖边看云。 风骤雪急,茫茫云海被狂风吹动,从悬崖边坠落,向谷底俯冲,如天河倾泻,无声地在山石间激荡飞溅。 观云崖,剑阁最高处,手可摘星辰。 云瀑飞流,天地胜景。 “这里还是老样子。”宁复还感叹道:“你也长大了。” 他语气像一位远行归来的父亲,让程千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想干什么?” 程千仞以为,宁复还既然愿意现身,必知他用意。 然而对方一来就抢阵、杀人,使局面失控。 宁复还:“你站过这么高吗?” 程千仞稍加回忆:“我去过南渊藏顶层,比这里高。” 他们遥望云顶大殿,奔涌夜云中,远处重阁殿宇不过是几丛光点。 “你站在这个位置,不能与人比谁的剑更快、谁的修为更高深,要比谁的目光更长远,谁的心意更坚定。” 程千仞:“我不太明白。” “居高临下,人们怕你、敬你,不够。还要让他们感激你,觉得不能没有你。” “现在你回去,那些人会想,程千仞做山主太好了。他能赶走宁复还,有他在,那个邪魔就不会回来。你的敌人和朋友,从此都更信服你。你才算彻底坐稳了剑阁山主的位子。”宁复还语重心长,“杀人可以震慑人心,但今夜,你要主持结盟。” 程千仞知道他是对的。却见不得他一副苦心孤诣、舍己为人的慈父模样,没由来生出一点怒气:“如果这场戏演不下去,有人振臂一呼,不惜一死,你怎么办?” “你去过藏顶层,应是见过南央阵法。除了魔族居住的雪域,大陆上几处重要大阵,都有两用,一为御敌,二为自毁。只要我乐意,可以让剑阁千万条灵气线爆炸,山上山下全炸飞上天,一只鸡也活不了。他们在云顶大殿,他们的弟子在山下等候,活的长、见识广、牵挂多的人,总要为自家宗门 分卷阅读24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想想。” 程千仞蹙眉回忆,除了大阵,胡易知还讲过连通其间的空间通道。自己四海游历时,估算出六处大阵,也设想过如线串珠,大陆阵法同时开启的情景…… 只听宁复还笑道:“若有人太愚钝,想不到这一层,我真的会杀了所有、反对我的人。你呢,你怎么办?” “那我真的会拦你,不管付出什么代价。”程千仞知道他没有说笑,认真道:“你既已叛山,背锅的事轮不到你。如果一定要杀人,我来杀,不要操纵剑阁大阵;如果一定要做千古罪人,我来做。” 宁复还没说话。 程千仞以为他想不明白,补充道:“你可以理解为,这是我作为山主的责任。” 宁复还忽然猛拍他肩膀,大笑:“哈哈哈哈好伙计!当年雇你才三两银子,划算!” “傻东家!”程千仞拂开他的手:“到底是谁杀师?” 宁复还笑意稍敛。 程千仞:“我读过秋暝真人的札记。” 宁复还:“来,我把一切告诉你。” 他们从崖边跃下,在山岭云雾间飞掠,来到澹山后山。 薄雪铺满山坡,宁复还看到旧日小院、篱笆、草庐、老槐树。 “你看。” 程千仞顺他指引来到树下,见树干上两排刀刻痕迹,一道比一道高,年岁久了,刻痕周边凸起。最上方几个刻字,依稀可辨认:‘小非高一点’。 往日场景浮现眼前,两个孩子挺胸抬头比身高,一位白衣道人在树干刻字。 宁复还抚摸刻痕,声音微哑。 “分明我更高,师父却说觉非高。小时候师父总偏宠师弟,我以为是他天资聪明,我较为愚笨的缘故。后来才知道,师弟幼时孤苦,没少受人欺负,他聪颖早慧,修行又肯下苦工,师父耐心教他,虽喜欢他进境神速,却也怕他心里有恨,偏激执拗,误入歧途……” “师父教我们铸了两柄剑。一柄凛霜,一柄映雪,意在不畏艰险,守望相助,凌霜知劲节,负雪见贞心,可谓用心良苦。那年我们剑法初成,要下山游历,师父算了一卦,却不提解卦,只叮嘱我照看师弟。现在想来,是卦象不好,他才不说。” 程千仞渐渐听得入神。 两个少年佩剑下山,见世面,交朋友,剑斩不平。 ‘剑阁双璧’名扬四海。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候。胸有沟壑,意气风发。 宋觉非自知性格有缺陷,习惯在外人面前伪装隐藏,加上宁复还背后替他收拾烂摊子、背黑锅,久而久之,世人皆知宋觉非君子仁义,高洁正直,宁复还洒脱不羁,离经叛道。 然而世事难料,早年欺辱过宋觉非的仇家怕遭报复,议定先下手为强,设局引宋觉非自投罗网,担心他不来,谎称抓了他师兄。 恰逢那夜宁复还在花街柳巷与朋友喝酒,酩酊大醉,宋觉非寻不到他人影,单剑赴约,中人圈套。苦战力竭,却撑着一口气临阵突破,仇家胆寒,放他离他。他不走,定要对方交出宁复还,更不信对方说辞,以为师兄已遭不测…… 待宁复还赶去,已经迟了,宋觉非站在尸山血海中,双目赤红,以剑撑地,看见他叫了一声‘师兄’,才肯闭眼倒下。 宁复还在满地尸体边蘸血留书:“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宁复还讨债杀人。” 然后抱起师弟,日夜兼程赶回剑阁,跪在师父身前。 秋暝把过脉,一声叹息。 “你师弟已经走火入魔。我先为他梳理体内暴乱真元,保住他性命。你去门外看着,小非这件事,最好先不要让旁人知晓。” 宁复还连声答应。走火入魔的人危险至极,但从小到大,师父在他心中无所不能。 两天两夜之后,秋暝走出房门,脸色苍白,跌坐在台阶上。 宁复还忽然心生恐慌,跪倒在地。 秋暝只说了两句话:“他不记得,别告诉他,我不怪他,你也别怪他。好好过。” 话音方落,胸口剑伤再抑制不住,血流如注。他闭上眼,溘然长逝。 原来最后关头,宋觉非暴起发狂,秋暝全神贯注输送灵气,毫无防备,被他一剑穿心。 宁复还抱着师父遗体,茫然落泪,为什么会这样? 分卷阅读24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现在我该做什么?要不要杀了师弟,然后自杀? 最后他走进房间,擦掉凛霜剑上血迹,为宋觉非整理发冠,换上干净的衣服。守着他醒来。 “师父说了,不怪你。你练剑时偷懒,是受我诱惑,你溜下山喝酒,也是受我怂恿。你在外面与人结怨,挨骂的也是我。你看,从小我就替你背锅,倒也不多这一次。” “这次你来恨我,不要恨自己。” 宋觉非清醒后,果然不记得走火入魔,记忆停留在单剑赴约前。 “我要离开这里了。把澹山交到你手上,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宁复还扶他起身喝水,淡淡道:“我刚才杀了师父。” 宋觉非怔怔地看着他,神色茫然: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师兄……” “师父境界高深,高山仰止,我从小被他说资质愚钝。便觉得自己永远无法超越他。”宁复还面容冷漠,声色陡厉:“这等修行心障,如何突破?唯有,杀师证道!” 宋觉非推开他向外跑,院中鲜血和尸体撞入眼帘。 宁复还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师父没有还手,否则我也杀不了他。他愿意牺牲自己,助我得道。我们师徒求仁得仁,你就想开点吧,师弟。” “我杀了你!”宋觉非豁然拔剑,双目通红,仰天长啸:“你不是人!我杀了你——” 宁复还杀师证道,将他师弟宋觉非刺激得走火入魔。 澹山一脉毁在他一人手里。 这个故事若要细讲,可以讲得很长。但由当事人口述,半柱香便说完前因后果。 程千仞看着树干刻痕:“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他一无所知,恨你怨你还想杀你。值得吗?我不懂。” 宁复还轻嗤一声:“你又没有师弟,懂个屁。当好你的山主。” 程千仞看他神色得意,仿佛在说‘有些人表面风风光光,背地里连个师弟也没有。’不由小声嘟囔:“我有弟弟,以前。” 宁复还笑笑:“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想做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丈夫。后来发现,做英雄容易,看护好身边人,难。” 程千仞沉默。 他现在是澹山之主,熟读秋暝的札记,学了秋暝的道法,继承秋暝衣钵和满山遗产,如果宁复还真的杀了秋暝,他要向宁复还讨个说法。 反之,如果人不是宁复还杀的,他要替宁复还讨个说法。 当着天下宗门的面,解开真相,使其重回剑阁,不再受世人污蔑唾弃。 一切的前提是,他要见到宁复还。 他见到了,却觉得自己错了。 宁复还既不在意声名,也不在意旧怨。 杀师证道是虚妄,沉冤昭雪却多余。 这一场相见,争如不见。 程千仞心里有点难受:“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师弟两次施展血遁,先双腿残废,后双目失明,用神识只能看见人影,看不清众生五官面貌。我编了个假身份接近他,照顾他起居,给他烧暖炉、推轮椅、煮馄饨吃,没事就陪他一起骂骂宁复还王八蛋。我来之前,还是他给我施针续武脉,叮嘱我早点回去……” 宁复还摆摆手:“总得来说,我过得比你好。这事儿我就告诉你一个人,你别宣扬出去,要让他知道我就是宁复还,他得杀我祖宗十八辈。” 程千仞目瞪口呆,不知该说什么。 转念一想,宋觉非何等聪明,真能被宁复还骗住? ‘吱呀’一声,短暂沉默被打破。 两人回头,低矮篱笆间,小院木门无风自开。 宁复还陡然警醒:“谁?!” 小院中有人,气息分毫不露,他竟也没察觉。 “没事没事。”程千仞赶忙去拦,他以为自己和宁复还站在这里说话,打扰到了朝歌阙:“我的一个……皇都来的朋友。” 木门‘哐当’关上,门板震了震。 宁复还没计较:“你心里有数就好。我走了。你回去吧。” 宋觉非一个双腿残废的盲人独自在家,他不放心。 程千仞 分卷阅读24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微感不舍,东家不像其他朋友,只要在世间行走,总有相见一日。今夜一别,他们再见遥遥无期。 “这就走?还想向你再学点东西。” 宁复还拍他肩膀:“你不习惯当一个大人物,没关系,慢慢来。云顶大殿里那些人,说话动不动就是天下啊,江山啊,大义啊,实际连碗面都不会煮。你别学。不如我传你八字要诀!一定再无烦恼!” 程千仞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南渊马场上,少年意气之争,顾雪绛便说过类似的话——‘八字要诀,百战百胜’。 果然,宁复还说:“问心无愧,老子高兴。” 说完他就走了,不知去向哪里,不知去做什么。 来时清风两袖,去时两袖清风。 手握长剑,衣袂翻飞,消失在万家灯火不能照亮的夜色中。 100、100 风雪停歇, 星河愈发明亮。 程千仞想起南央城小面馆, 那个春寒料峭的晚上,他已记不清自己流了多少血,受过多重的伤。 只记得宋觉非坐在轮椅上叫宁复还‘师兄’,墨发朱唇,容貌秾丽, 艳极生哀。 他向云顶大殿方向走去,路过小院篱笆时,脚步一顿, 抬手敲了敲门。 方才宁复还说‘这事儿我就告诉你一个人’,朝歌阙应该是听到了,所以让门打开, 示意他们这里还有别人。表达‘我无意窃听你们说话, 我原本就在’。 但东家大大咧咧不讲究,明显没体会到这层意思。 程千仞想了想说:“早点休息。” 只有四个字。 自与朝歌阙重逢,他说过抱歉, 说过谢谢。此时此夜, 百感交集, 突然放下戒备, 第一次说关心。 等候片刻,院里没有动静传出。程千仞暗笑, 对方不用休息,是自己昏头,讲话毫无用处又不合时宜。 云顶大殿灯火通明, 雪已经停了,压在众人心头、遮天盖地的大网被撕开,映雪剑带来的恐惧阴影终于渐渐消散。 程千仞在山海般的惊叹、感谢与赞美声中走向高阶,又成了力挽狂澜、气度沉稳的澹山山主。 事实上,当朝歌阙听见‘我的一个皇都来的朋友’,便不愿再听,动身离开小院。程千仞所说那四个字,他不曾知道。 剑阁双璧的旧事充满悲剧色彩与宿命感,少年意气,中途折戟,最终逃不开天意,争不过命运,故事没有赢家,所有人一败涂地。 作为第二个听众,朝歌阙心绪平静,不像程千仞那样受触动。 一方面是他感情淡薄,习惯性保持理智,另一方面,他不喜欢这种故事。 宁复还与宋觉非已经隐退,属于他们的时代也早已过去。曾经沧海,尘埃落定,只要宁复还不再回来,这个世界便与他们再无干系。 但他还在世间,还要与天争命,不能因为任何人或事消磨志气,动摇心意。 今夜剑阁迎接八方来客,着实热闹,除了僻静后山,便是通往观云崖的山道最幽寂。 道边乱石嶙峋,密林遮蔽星光,黑魆魆一片,枯树下积雪未消。 愈向高处走去,山风愈寒。 朝歌阙站在崖畔。 这里是剑阁最高处,程千仞和宁复还方才来过。 星辰明亮,天地开阔,浮云不能遮蔽他的视线。他看到北方皇都的摘星台、南渊学院里的藏、东边朝光城的连绵城墙、西边反王盘踞的未明城,还有慈恩寺的金身大佛。不免想起佛脚下梅庐对弈,那场没下完的棋。 除过魔族居住的雪域,整片大陆,一座座雄伟的建筑拔地而起、星罗棋布。 他右手握着权杖,墨色衣袍浮在风中,像洁白云海之间覆下一片阴云、一方夜色。 他看着人间。 *** “程山主,您可是杀了那邪魔?” 程千仞看向问话的人,神色冷淡。 众人默不作声,那人自知失言,低头后退。 傅克己打了个手势,众剑阁弟子上前来,地面碎瓦断梁被迅速清理干净,案几归位,烛台复明,殿顶的巨大缺口,则被盖上刻有防风阵法的黑布,转眼间,一切 分卷阅读24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恢复开宴之初。 殿门紧闭,寒风吹不进,仿佛那个人也再不能跨进门槛。 庄严肃穆的道乐声响起来,众人入坐席间,气氛有种劫后余生的安宁喜乐。 程千仞笑笑:“这是剑阁起草的结盟书,请诸位过目。辛苦了。” 一个时辰前,他坐在这里,许多人尚不信服,现在人们看见他露出笑容,却觉得松了一口气,无比踏实、安心。 天下宗门结盟,挥师东去,说来豪气,实则繁琐,各门派规模不同,出多少人力、多少物料,不能等量齐观,加上符箓、丹药、阵法各有擅长,如何人尽其职,物尽其用?到了东境,是彻底服从军部指令,还是保留自调权利? 若将其中问题一一商榷,效仿南渊学院投票表决,半月也难定下结果,更易节外生枝。必须有人拍板定音,雷厉风行。 剑阁久居第一宗门,统筹大事经验丰富,傅克己与众长老反复商议,拿定一套章程。程千仞出关后,傅克己找他过目,他又试探性地拿给朝歌阙看,得了对方几句指点,才有今天的结盟书。 众人安静地传阅玉简、片刻后慈恩寺慧德率先表示没有异议,众掌门长老立下心血誓,请天道见证。 至此,盟约接近圆满。剑阁弟子们放松些许,这一夜快该过去了,不必再动刀兵。 但程千仞依然处于高度戒备、随时可以拔剑的状态。 玉简终于传到殿西,到了两方反王代表手里。 白衫年轻人笑了笑:“主上的意思很简单,事关人族生死存亡,个人成败不可争在一时,自盟约成立之日起,青州休战,愿供粮草千车、灵石十万,将魔族赶回雪域,我等再来逐鹿中原!” 他说罢自斟美酒,遥遥举杯,一饮而尽。 众人打量程千仞神色,只见他抚掌笑道:“好,青州王果然少年英雄,义薄云天!” 赞颂声、祝酒声才纷纷响起。 程千仞与傅克己对视一眼。 先前他们预料过几种可能性,原下索的决定不算意外——出钱不出人。原家豢养的私兵一小半是逃难去青州的流民,虽数目庞大,论军纪战力远不如正规军,若魔族叩关时继续内战,言不正名不顺,极易影响士气。倒不如暂时蛰伏,勤勉练兵,以图长远。 便在众人共同举杯,气氛热烈时,忽然响起一声嗤笑: “尔等愚昧庸人,竟敢称英雄。” 顺声音看去,绸衣老者坐在角落,威仪堂堂。 人们勃然变色。 程千仞微微皱眉。 如果没有这句话,今夜诸事接近尾声,但这句话说出口,今夜或许刚刚开始。 他以为,前有青州原家主动休战,摆足了姿态,安山王即使不愿参与结盟,置身事外便罢了,明摆着出言反对,易遭天下人诟病。要争王位坐江山,怎可尽失人心? 慈恩寺老僧禅杖击地:“何出此言?人族危难当头,难道你们王爷要不顾大局,逆势而行?不曾为天下苍生思量?” 绸衣老者淡淡瞥他一眼。不知慧德在他眼中看到了什么,骤然失语,脸色微白。 程千仞没有说话,于是殿内寂静。 老者起身,走向大殿中央。 他虽然年老,身形却不佝偻。甚至在烛光照耀下,生出几分高大、巍峨的意味。 “王爷胸怀包容天地、泽及众生。”老者负手而立,傲然道,“王爷反对,是因为东征本来就是错的!” 宾客哗然。 提起当今圣上,不论他现在老了如何糊涂,年轻时的功业没人能抹去。程千仞少时在南渊学习,东征中每个经典战役都被先生拿出来反复讲演。它是人族历史上的骄傲壮举,近百年深入人心,纵然宗门修行者自诩世外仙人,对皇权的敬畏不及世俗百姓,也没想过否定这一切。 此时突然有人站出来,说东征是错误,就像说太阳从西边升起,落在东边的海里。 老者环顾场间:“你们可还记得,东征之前,人族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那时没有白雪关,从朝光城到雪域边界一带,是混乱无主之地,魔族占据大半部分,天祈王朝以外的几个小部族各据一方。战争开始,各人族部落归顺天祈,共同抵抗魔族,得胜之后,王朝修筑白雪关城墙,使生活在东边 分卷阅读24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的人族再不受魔族压迫奴役。 谁不知道历史。 “东川蛮荒贫瘠,民不开化,损兵折将打下来,可曾给王朝带来一分好处?最无用的地方,却要用最精锐的兵将去镇守,镇东军一年的军费,可抵皇都禁卫军三年,当年东征总耗费,可以修五条安国大运河。国库的钱,还不是靠百姓缴纳赋税?什么千秋功业,民脂民膏罢了。王朝的眼光不该在东边,若要开疆拓土,南海有群岛,有鲛有珠,不比东川更好?” 老者缓步向前,程千仞觉得此人在与自己对话,顺着他问:“那东边怎么办?让它恢复从前的样子?” “这次结盟抗魔的预计支出,和阵符师、铸造师的调动,足够我们延东川山脉走向建一堵擎天高墙,彻底隔绝魔族往来。” 程千仞:“看来王爷早有计划,舍弃白雪关容易,但魔族今天能打下白雪关城防,明天就有办法打下王爷的墙。” 席间响起不屑的质疑声。 老者缓缓笑了,皱纹舒展:“但它们为什么要打?魔族也是智慧生物。看来你们不了解它们,雪域有不规则的寒潮,有时相隔三四十年,有时相隔一百年。那时低等魔族会感到极度饥饿,需要进食血肉。雪域却太寒冷,一只雪兔也没有。于是它们来到雪域边界以外,在东川一带肆虐,这便是东征之战前,人族的生活。” 傅克己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老者似笑非笑:“什么意思,两位山主真的不明白?大道不称,大仁不仁。” 傅克己遍体生寒。 他想,原来安山王是个疯子。 延东川山脉建一堵墙,永远隔绝两边,墙西是太平盛世,墙东的人继续艰难生活,他们不会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发展、抗争、繁衍,都是为了在雪域寒潮来临时,成为魔族的口粮。就像人们豢养牛羊,安山王想将数万人,交给魔族豢养。 须臾,越来越多人明白了老者的意思,震惊而不知所措。 “事若能成,王爷愿出最多力,更愿为人族身先士卒,前往雪域,与大魔王相谈。” 程千仞想,或许安山王认为,今夜派人来到这里,若能说服剑阁,说服天下宗门,就有条件逼迫王朝改变决策。看似是一堵更高的墙,实则是几位当权者联手画下的闭环,流传后世的史书里不会有罪人。 可惜他不了解朝歌阙。 面对等待回答的老者,程千仞不如傅克己那般惊怒,语气平静道: “作为一个东川人,我有一万个不同意你的理由,有时间的话,我愿意慢慢讲给你听。但是今夜太晚了,我只有空对你说一句,去你妈的。” 大殿死寂,很多人没反应过来,最后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程千仞自知失言,更正道:“去你家王爷妈的。” 殿西,安山王一派人马当即起身,手扶剑柄。剑阁弟子几乎同时上前,与其对峙。 老者脸色转青,强压怒意道:“王爷的诚意,不足以打动您?” 程千仞认真道:“我不这样认为。” “可惜,王爷雄才伟略,却明珠蒙尘。”他说着可惜,声音冷漠,却不是替自己惋惜: “看来只有东川失守,镇东军牺牲殆尽,人族付出血的代价,你们才会明白,王爷才是对的。” “王爷与他皇兄,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不同。圣上如日中天时,可以按自己意愿改变世界,左右苍生。现在王爷也可以。” 程千仞悚然一惊,不是因为此人言论惊世骇俗,而是此刻,他听到了朝歌阙的一声传音。 那道声音在耳畔响起:“杀了他。” 与此同时,老者周身气息暴涨! 101、101 程千仞动念之间, 神鬼辟易自行出鞘, 化作一道寒光在半空划过,直直冲向殿中人! 他出关以来尚未动过杀心,使这一剑如积水成渊生蛟龙,凝练饱满至极,没有一丝气息泄露, 甚至快到没有剑影。却眼睁睁看着老者威压攀升,容貌、身形迅速变化,比神鬼辟易到得更快。 “如果来了你应付不了的人, 我会传音给你。” 开山大典前,程千仞听朝歌阙这样说,没有放在心上。 他已经突破大乘, 手里握着神鬼辟易, 又有澹山剑阵、剑阁护山阵两 分卷阅读24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张底牌,云顶大殿是他的主场。 来赴宴的掌门长老修为不如他,世间能胜过他的圣人或半圣, 比如慈恩寺那位十寂法师, 已经隐居多年或必须坐镇一方, 都不会轻易出山。 但他忘了, 风云变幻之际,朝歌阙尚且因为未知目的离开皇都, 安山王为什么一定还在未明城? 一个极度骄傲自负的人,怎么会让别人转述他疯狂的想法? 既然目的相悖,做不成朋友, 只能互为阻碍。 今夜若能杀死、或者重伤剑阁修为最高的山主,宗门盟约必受极大影响。 当程千仞意识到来者身份,那一剑已被对方挥袖化解,他飞身殿中,凌空握剑。 手指触及剑柄时,安山王手掌向他天灵盖拍下! 一秒时间被无限拉长。 他对上那双苍老、漠然的眼睛。 “开阵!” 傅克己看到程千仞出剑,毫不犹豫发动剑阁护山大阵,殿内众人愣怔原地,在他们的时间里,老者依然负手立在阶下。 程千仞感受到了真正的境界差距。 强大威压使空气凝滞,猛烈压迫着他的皮肤、骨骼、脏器。 原来这就是迈入圣人门槛之后,几乎超越时间的速度。 他的剑还没有握紧,剑阁阵法还没有彻底开启,他已经快要死了。 下一刹那,神鬼辟易可以刺进对方胸膛,阵法威压也会从天而降,轰下雷霆一击。 但一位半圣境界的绝世强者,不会给他一刹那、一动念的时间。 此刻就要立见生死! 安山王忽然变色,漠然情绪被震惊打破,毫不犹豫收回手掌,身形冲破殿顶! 修行境界越高,对危险的到来感知越敏锐,他知道,哪怕只用一刹那,就可以杀死程千仞,却更清楚的明白,自己没有一刹那时间。 程千仞压力骤减,眼看对方身形暴起,背后一道银光追袭,当即冲出大殿。 朝辞剑。 整个过程似乎复杂漫长,实则在朝歌阙话音刚落,他的剑就到了。 同一时刻,漫漫金光从殿顶亮起,飞速蔓延,直冲云霄,与九天星辰相接。 剑阁上空雷霆震怒,云层间传来声声巨响。 殿内众人仓惶起身,不知道为何转眼间地动山摇,剑阁竟然开阵了,有些人看出这里已经发生过一场战斗,心悸不已。 傅克己示意剑阁弟子维持秩序。他隐约猜到那人身份,全力催动大阵追击,一道道金光降下,迅疾如电,劈向山林、水潭、飞瀑,乱石飞溅,山崩云裂。 程千仞在云海间飞掠,放出神识,瞬间覆盖剑阁群山,识海一阵刺痛。他无法感知安山王和朝辞剑的位置,但他找到了朝歌阙,便向观云崖掠去。 朝歌阙早知安山王会来? 如果说他留在剑阁多日,所有谋算落到今夜,是为了杀死此人,他为何只用朝辞剑,人还站在观云崖? 圣人境的战斗,刹那间决定生死,毫厘之差则一切落空。朝歌阙怎会不明白? 安山王离开未明城,不在万军之中,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 朝歌阙到底想做什么,又想要自己做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闪过。 直到他看见那个人。 云海翻涌,朝歌阙坐在崖边,衣袂猎猎,风姿如仙,却显得有些孤独。 “陪我坐一会儿。” 程千仞心里有万般猜测、困惑、茫然,此刻忽又升起一种预感——朝歌阙要说的事情非常重要,错过不再有。 于是他走过去。 靠近之后,他发现身边人没有温度、呼吸,微微一惊。 朝歌阙解释道:“这是我的分神化身。” 程千仞心想,行吧,‘小世界’之后的新操作,就欺负我没有。 两人并肩坐着。剑阁最高处,山风凛冽,星辰触手可及。 “来看星星。” 程千仞摸摸鼻子,委婉地提醒他:“没时间吧。” 分卷阅读24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那就只看一颗。” “哪一颗?” 夜色中,群鸦惊飞。绸衣老者已经掠出剑阁,离开大阵攻击范围,但他丝毫不敢放松,身形消失在飞瀑边,下一瞬又出现在百里之外的村庄内,那道流光始终追着他,像一道催命符。 他消失在鸡舍草垛边,出现在江面上。江水滔滔,风波如怒,朝辞剑分水破浪而至,他衣袖破损,略显狼狈。 他消失在江面,出现在某个小城。屋檐旧瓦凝着白霜,被踏上一个脚印。 老者唇边溢出鲜血,但眼神冷厉坚定。 从剑阁奔向西南方,取最短直线,踏千山、蹈万水。 只要及时赶回未明城,打开护城大阵,那把剑就进不来。他甚至可以借阵法反击。 朝歌阙伸手指了指:“北边,藏在那片云背后的。” 程千仞摇头:“我修为不足,看不到。” “它闪着淡金色光芒,虽然还不明亮,但星云环绕,你觉得它像不像一颗帝星?” 我请你看星星,只看一颗好不好。 你看不到,我就讲给你听。 这似乎是个很美的故事。 程千仞却感到莫名其妙:“既是帝星,怎么可能被浮云遮蔽?” 朝歌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 “今天晚上,你亲眼见证了圣人境神通,这是很难得的机缘,以后好好修行。” “如果王朝覆灭的命运不可转圜,我有责任为人族完成这件事。” 话音刚落,程千仞被他拍上肩膀,向茫茫云海中望去,看见西南方向亮起一簇光点。 即使他修为不足以目极千万里,在朝歌阙指引下,也能感知其中蕴含的滂湃力量。 安山王回到了未明城,打开了护城大阵。 他震惊地发现,大陆不止一处光点。 所有事情串联成线,程千仞不可置信:“你疯了!” 难道迈入圣人境的强者,都像安山王或朝歌阙,因为看得更远,力量更大,做法也更疯狂? 那人闷哼一声,向后倒去。 程千仞慌忙伸手,让人倒进他怀里。呼吸和温度突然恢复,本体归位,与分神化身合一。只见怀中人脸色迅速苍白,张嘴想再说什么,却汩汩流出鲜血,顷刻浸透前襟。 傅克己御敌时,启动剑阁阵法。玉虚观对谈之后,程千仞写信回南渊,胡易知显然是听取了他的意见。因为南央城大阵打开了。 梅庐一盘棋,于是慈恩寺也亮起来。 北边皇都和东边朝光城的阵法,已在朝歌阙手中。 六座大阵,如线串珠,除雪域之外,整片大陆在今夜大放光明。 一剑西去,追袭三万里,重伤安山王;法身东行,到达雪域风暴中的黑塔顶端。 分神化身站在观云崖,指天上星星给程千仞看。 朝歌阙做了这么多事,为了今夜,他从前做过更多,说到底,却只做了一件事。 他要用整片大陆的力量,杀死大魔王。 魔王是世上最强者,与天地共生,从没有人尝试过杀死他。 程千仞想起那本惊世骇俗的秋暝札记。 人力无法杀死魔王,借用天地之力,却不能让魔王察觉,必须让一切看起来自然、巧合。 当他意识这些,战斗已经结束了。 只剩下血人朝歌阙死死握着他的手:“玉虚观里,你答应过我的……” “别说话,闭气、止血!” 朝歌阙最后说道:“交给你了。” 程千仞回过神,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把我自己交给你了。 你要照顾我,保护我,使我不被敌人发现,不再受到伤害,直到我神志清醒,伤势恢复。 他忽然感到愤怒。气朝歌阙自作主张,如果他没有杀死魔王,必会被魔王所杀,王朝怎么办,人族怎么办? 更气自己对这一切无能为力,后知后觉。 寒冷至极的 分卷阅读25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风,从东边吹向人间。像一声声呜咽。 白雪关外。正在和骑兵厮杀、势如破竹魔族狼骑,忽然发出凄厉叫喊,丢弃铠甲、雪狼,向东边跪拜,他们不躲避刀剑,只顾哭嚎,任人砍杀。极度诡异的变化令镇东军骑兵将领慌神,竟先下令撤退。 魔族连营中,大军海潮般跪下,面朝东边,嚎啕大哭。他们像失去了至爱亲人,精神信仰,悲鸣声震彻云霄。 佛光山。隐居多年的十寂法师走出梅庐,向前殿走去,万千僧人跟随他身后,慈恩寺开始做一场大法事。 藏里,胡易知来回踱步,君子失态:“我没有想到。我算不到。你说,这是真的吗?” 楚岚川怔怔地说:“真的。” 夜已经很深了,许多境界高深的修行者正在打坐或夜读,寒冷的东风吹过庭院或桌案,他们震惊、狂喜,随即对朝辞宫方向行大礼。 修行界之外,大多数人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只是初春的某个晚上,春寒料峭。失眠者、巡夜人、赶夜路的流民,只要抬起头,就看到夜空中星星格外明亮。 等太阳升起,消息传开,他们才会知道这件大事。 *** 天色将明。 晨曦透过花窗,房间里点着安神香,却被刺鼻的药味,浓重的鲜血气味冲淡。 剑阁晚宴结束,尘埃落定。傅克己去找程千仞,只见他精神憔悴,正在救治一个重伤的人,拼命为伤者输送真元。便拿出剑阁最好天材地宝,尽一份力。 天亮了,人终于脱离危险,有些事情也该问清楚。 傅克己:“他是谁?” 程千仞揉揉眉心。 朝歌阙的事他不能说。却也不想编造谎言,欺骗朋友。于是他保持沉默。幸好对方一直戴着面具,没人认识张脸。 傅克己面无表情地讲冷笑话:“你不要告诉我,他是你失散多年的弟弟。” 程千仞:“老傅,我……” 便在此时,帐幔里响起一声微弱呼喊:“哥。” 朝歌阙受重伤后神魂虚弱,索性放弃争执身体,他想,程千仞或许不会管他死活,但决不会不管程逐流。 对程逐流而言,没有比程千仞身边更安全的地方。 对朝歌阙来说,没有人知道他与剑阁山主有旧,更想不到玉虚观解签之后,首辅会在剑阁停留至今。 于是他放心的陷入沉睡。 这个惊世之局,他算到最后,连自己也算计。 102、102 东境, 白雪关。 夜色苍茫, 朔雪纷飞,撕心裂肺的悲号声从雪域荒原传来,山呼海啸一般,徐冉甚至感到脚下城墙微微颤动。 她正在带兵清理城头,这里一个时辰前经历过一场激烈战斗, 尸体密密麻麻堆了三四层,踩上去一片软烂的血肉。步兵、弓箭手与魔军攻城先锋队拼死搏杀,三次将敌人打下去。 自魔族大军向白雪关发起猛烈进攻, 已经过去十天,起初他们平原作战,各部族魔军海潮般出动, 不断推进战线, 两天前的凌晨,二十座高大井阑推到城墙下,魔军先锋队冒着火铳扫射和密集箭雨企图攻城, 尸体在高高城墙下垒起小山也不放弃。 徐冉负责城北防御, 他们接到拼死守卫, 尽力消耗敌人的命令。她不知道白雪关能撑多久, 也没有时间去想。十天来她只休息过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在战斗或者准备战斗。 今天夜里情势极为险峻, 她的上峰,怀远将军带着一支五万人骑兵出城,原计划从南城门奔驰而出, 自魔军步兵方阵侧边切入,以巨大冲击力使敌人阵形溃散,再从北城门回归。冲到城门外五里,却遭遇了魔军雪狼骑,那支雪狼骑来得极快,仿佛从天而降。雪狼凶残,不分敌我,将挡在面前的低等魔族通通踩死,只为切断镇东军骑兵后路。 赶上城头鏖战最激烈时,徐冉拿不出更多援军接应,她知道如果这支骑兵迟迟冲不回城门口,很可能在重围中拼杀殆尽。 那个时刻,谁也想不到,战局会在下一秒发生极为诡异的变化。魔族军队突然像断线木偶,停止征伐,只顾对东边跪拜嚎哭,任由刀枪砍杀。 白雪关得以喘息。 徐冉简单包扎过伤口,又上城头指挥清理战场,遥望平原上黑 分卷阅读25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压压的魔族大军,听着那些冲天哭嚎,烦躁地皱眉:“他们到底鬼叫什么?” 同时,镇东军内部也发生躁动,许多在白雪关呆了二三十年的老将领,神色惊异而激动。他们常年耳濡目染,可以听懂几句魔族语。 很快有同僚来解答徐冉疑惑,在她耳边低声、快速地说了两句话。她瞪大眼睛,只觉不可思议,十分荒谬。 “在喊吾王、驾崩……好像是,大魔王死了。” 死了?怎么可能?! 魔王的存在,是魔族的精神信仰。 即使对这个种族了解有限,徐冉也能感受到,低等魔族的情绪惊人的统一,战斗时他们无比狂热、悍不畏死,踩着同族的尸体拼命。精神信仰消亡时,又同样悲伤、失去理智。 人类的悲欢从不相通,魔族大概是通的,她这样想过。 “各营点兵!各营点兵!” 传令官远远奔来,徐冉心中一凛,迎上去问:“出了什么事?” “元帅到了!” 白雪关一众将领集合,来不及下城迎接,只见关内大道上烟尘滚滚,身披金甲的战马一骑当先,黑披风冲破风雪,转瞬就到眼前。 镇东军最高指挥官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城头,十余位副帅、副将跟在她身后。 白雪关副尉以上军官站成一排,齐声道:“元帅好!” 徐冉站在较后位置,看到受伤的同僚们突然间精神抖擞。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安国长公主,传说中的王朝第一神将,没有三头六臂,身形比一般女子颀长高大而已。金甲黑披风,戴着铁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是安静站在那里,听自己上峰近前汇报战况,便生出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度。 “你们都是好样的,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她开口说道,声音威严,穿透远处魔军的哭号,响彻白雪关城防。 阵阵海潮般的欢呼响起,呼应着她。 徐冉想,或许魔王真的死了,以至于元帅亲自赶来,指挥战局。 白雪关没有朝光城那样的护城河,只有年年加盖修葺的延绵城墙,它像盘踞雪原的威武巨龙,是东征之战的胜利纪念,见证过一位帝王的强大、王朝的无上荣光。 直到一支又一支魔族兵涌上来,像密密麻麻的虫蚁,张牙舞爪要啃下这块硬骨头。 蚁多咬死象,龙也一样千疮百孔。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尽力消耗敌人,为了保存镇东军主力力量,在朝光城展开反击战。白雪关撑不下去,徐冉本以为,不出三日,必有弃关命令传来,她甚至做好了带人断后的准备。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魔王已死——” 安国长公主抬起手,震天欢呼声倏忽一收。她声音铿锵有力,令人生出战无不胜的豪情: “怀抱仇恨的魔军,势必进行疯狂反扑。最黑暗的夜色将要降临,我们必须挺过去,人族的光明才会到来。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勇士们,家园在我们身后,亲人、同族看着我们,告诉我,你们是否畏惧!” 兵将们热血狂涌,高举长枪短剑,发出山海般呐喊。 “永不畏惧!” “永不畏惧!” 安国长公主当年定下这四个字,作为镇东军战号,每逢出战,战士们喝烈酒,高喊永不畏惧。 徐冉来到这里之后渐渐明白,他们在人间最苦寒之地,忍受风雪肆虐,面对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种族,低等魔族凶残嗜血,有的比人高大数倍,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有的獠牙外翻,皮肤坚硬如铁。高等魔族的战力,等于人族大修行者。 如果没有一颗无畏的心,怎么守得住东境? 随元帅一同从朝光城赶来的,还有镇东军最精锐骑兵,他们骑着有异兽血统的战马,手持盾牌与马槊,身披重甲。 元帅命令城头守军休整,却决意抢占先机,在魔军陷入巨大悲恸,无力再战时,带领骑兵去收割,尽可能地重创敌军。 她来到白雪关不足一炷香功夫,便翻身上马,率兵出城。 气氛无比狂热,徐冉站在人群里,看着安国长公主飘扬的披风,心想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着。 *** 剑阁, 分卷阅读25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澹山后山。 天色将明,程千仞听见那声呼喊,愣怔一瞬,转身撩开帐幔。 床上的人没有醒,‘哥哥’只是一声无意识的梦呓。 傅克己见他这幅着急心切模样,隐约想起很多年前,程千仞南渊初成名之时,人们似乎说起过,他家里虽无父母,却有幼弟。或许后来弟弟不在身边了,总之再没人提起。 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出现在澹山后山,恰逢剑阁开山大典之后,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但现在它成了程千仞的家事。 傅克己:“既是家事,我不再问。” 程千仞想说不算家事,又拿不出更合理的说辞,只得道谢,算是默认。 剑阁修行者与人相处,不论关系多亲厚,也讲一种距离感,给对方留有私人空间,以示尊重。 就像昨夜宁复还明明发现小院有人,却对程千仞说,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们开始聊正事。 傅克己:“这件事,你信吗?” 程千仞:“我信。”我就在旁边。 魔王与天地共生,他的死亡,甚至使天地灵气发生微妙变化,修行者到达一定境界,冥冥中自有感知。 朝歌阙杀死魔王,这件事的意义远远超过王朝内战,关系到整个人族存续。 程千仞:“不论别人怎么想,宗门联盟照旧,我们还是要去东境。” 傅克己点点头:“誓师大会定在后天上午,你准备几句致词。” 两人简单谈过,傅克己便告辞了,他还要去和剑阁长老们议事,安排协调各宗门。 程千仞又叫来怀清怀明,请澹山弟子与南渊学子明天在后山集会:“这些日子事情多,大家辛苦了,明天我和大家聊聊天。” 这两人显然已经听说过什么,关于魔王的死讯不敢相信,很想找人问个究竟,却欲言又止。 “山主,你看起来很累,好好休息。” 程千仞应了一声。 屋里只剩两个人,极为安静,程千仞再次听见一声‘哥哥’,正欲上前,帐幔里又传出那人睡梦中安稳的呼吸声。 他坐在案前,翻开一卷秋暝札记,企图让自己镇定下来,思绪更清晰些。 那颗星星到底是什么,朝歌阙去杀魔王,一定想过失败的可能,难道用分神化身指一颗星星让自己看,就是他所认为的最重要、生命最后要完成的事? 为什么他会说‘如果王朝覆灭的命运不可转圜’? 安山王是否也看到了这种‘命运’,所以才想出荒谬无比的东线高墙计划? 程千仞思绪纷乱,万千疑问没有答案,札记上‘向天借三日春光’撞进眼帘,读着读着,他竟看到秋暝一身白衣,站在小院篱笆外对他说:“魔王与天地共生,人力不可及,杀他,要借天地之力。” 天旋地转,光线倏忽一暗,他站在南渊学院藏。榉木地板上嵌满铜制莲花灯台,光影交错如湖水波纹,身边胡易知笑道:“除过魔族居住的雪域,整片大陆可以连做一个大阵。” 又看到朝歌阙在灯下读书:“你的疑问,我暂时不能回答……你会在开山大典当日知晓一切。” 无数碎片画面洪流般涌入脑海,飞速闪过,程千仞头疼欲裂,只听有人一声声喊他“哥哥、哥哥!” 他悚然惊醒,瞪大眼睛,剧烈喘息。 一切烟消云散。天已经黑了,窗外空山寂静,虫鸟低声鸣叫。 不知谁点了案上灯台。一灯如豆,那人握着他的手,担忧道:“你入障了。” 说话的人竟是少年面容:“心思不静,怎么可以入定修行,太危险了。” 程千仞震惊之下一把甩开他的手:“你、你!” 少年怔怔看着他,又唤了声“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程千仞彻底被他哭懵了。 103、103 那人说话犹带少年稚气:“哥哥, 我是逐流啊,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程千仞喃喃自语:“怎么回事?难道我还在迷障中?” 他激发一道剑气,去划自己胳膊,不料对方突然扑上前阻挡。剑气擦过雪白细嫩的手背,冒出一串殷红血珠。 分卷阅读25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程千仞慌了:“朝歌阙,你干什么?!” 逐流红着眼眶, 舔舔手背血迹,小模样特别惹人心疼。 “我不是朝歌阙。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他?” 程千仞狂躁地抓抓头发,他隐约意识到出大事了。 逐流来他身边坐下:“你别急, 我慢慢说给你听,从你将我送走之后说起……你当时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可我真的不想离开你, 所以总是入你梦境, 你还记得吧。” 程千仞被他勾起一点愧疚:“嗯。” “那是分魂术,我在朝辞宫修行,分出一缕魂魄去万里之外的南央城寻你, 但修为不足, 勉力施展, 最终自食恶果, 两魂不愿再合二为一,我被自己的分魂禁锢在识海深处。”他眼中闪过一丝嫌恶狠厉, 又很快压下,仍做乖顺模样,“你在南央暮云湖杀人那夜, 去见你的已经不是我了,是他。后来写信与你断绝关系,了却因果,抹掉你为我立的心血誓,又自作主张让你留在南渊学院,害你情绪失控被打伤的人也是他。” “若不是他这次身受重伤,不得已陷入沉睡,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哥,我真的好想你。” 程千仞艰难地理解:“你们不是一个人?” “我才是程逐流,我有作为‘人’的完整感情。谁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程千仞久久回不过神。 道祖在上,如果这不是一个玄幻的世界,他会认为是逐流童年受到强烈刺激,精神疾病导致人格分裂了。 少年又讲了许多旧事,一面诉说思念,一面努力抹黑朝歌阙。 程千仞心里一团乱麻,只想借顾二的烟枪抽两口,这都什么事儿啊。 所以对方性情大变,是因为真的变成了两个人?以后还会再变吗?什么时候变? 程千仞:“那你的容貌怎么回事?” “父亲死后,他为了戴上面具扮作父亲,以修为改形换貌。但他昨夜去雪域黑塔杀魔王,使我法身受损,境界跌落到炼气初期,恢复需要一段时间。所以露出了本来面貌,哥,我才十六岁。” 程千仞算算年纪,逐流确实应该长现在这样。 但这一切太突然了,他一时无法适应对方亲近,下意识侧身避开少年的拥抱:“等等!” 逐流仰起脸,俊美的面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你果然与我生分了,你以前说过,一世人,两兄弟,难道是骗我?” 程千仞:“不,我……” “如果我对哥哥真心有假,教我功法尽散,不得好死。” 程千仞急了:“我们是修行者,说出的话有天道感应,怎么能乱发誓!” 他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已经将对方当成了需要管教的小孩子。 逐流笑了笑。 程千仞:“你听我说,现在更重要的是,以后怎么办。魔王已死,时势生变,你什么时候回皇都主持大局?你布局杀魔王时,做了哪些善后安排,东境魔族、西南两反王、天下各宗门,你原本怎么打算的?你的修为最快多久能恢复?需要我如何帮忙?” 逐流安静听完,只用了一句话,就让程千仞几百个字白说。 他说:“你还是把我当做他。” 程千仞怔了怔。听见少年小声道:“我不是你弟弟吗……” 他被这句话击中,心里阵阵泛酸,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是哥不好,你受苦了!” 逐流抱着哥哥的腰,满足地喟叹。 程千仞吃软不吃硬,他就装可怜,这一招可耻但有用。 可怜完了还要认真回答问题,才更显得乖巧、讨人喜欢。 “不要为我担心,我有一个小世界,有很多时间修行。关于他杀魔王的事,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三年前,他察觉到魔王苏醒,就开始着手准备……” 要动大陆上所有重要阵法,还不能被魔王知晓,最后一步完成之前,只能让一切看起来是巧合。 程千仞越听越惊骇。 谋局千日,苍生为子,只为这一件事。但它确实值得。 “我去慈恩寺赴约,也在他意料之中?” “是,当时 分卷阅读25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剑阁的处境,包括你会被选做山主,他都想到了。慈恩寺里,你在佛殿拔剑,冒犯佛宗威严,十寂已经对你起了杀意。但他正在和朝歌阙下棋。他持白子,朝歌阙持黑,中盘绞杀时,两人胜负难分,朝歌阙突然在棋盘外落下一子。然后说了一句话——‘大师,我的目光不在方寸得失。’” “就这句?” “嗯,就这句。十寂再看棋局,看了一盏茶,说‘贫僧明白了’,便让人出去传话,放你与傅克己下山。” 程千仞陷入回忆和思考。 逐流话锋一转:“现在魔王已死,安山王重伤,原家私兵乌合之众,不成气候。他想要的都得到了,还利用了你,一个人心思这么深沉,实在可怕。我却不一样,我只想待在哥哥身边。你就让我再抱一会儿吧,这一刻我死了也甘愿。” 面对这么露骨的表达,程千仞有点不自在:“胡说什么。你身上还有伤,先休息吧。” 他将人拉起来,引到床榻边。逐流却不肯放他离开,坚定道:“你这两天太累,之前才会入障,你也需要休息。” “我去隔壁打坐。” “哥,我不太舒服,半夜可能伤口疼。” “……好吧。” 秋暝真人多简朴,屋里就一张床,程千仞弹指,一道剑气熄灭烛火,程逐流放下帐幔,两人并排躺着。 山间清冽的月光照进来,一片寂静的黑暗里,程千仞忽觉十分荒谬。 昨天早晨出门,还是朝歌阙为他整理大典礼服,今天晚上,就和弟弟睡在一张床上。这两人共用一具身体,却不是同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逐流轻声说: “你当年送我走,是怕护不住我,我长大了,都明白的。但现在不一样,哥,你变得这么厉害,除了你,谁能保护我?” 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被夸厉害。 旁人的吹嘘,程千仞不太往心里去,但听见弟弟这样说,突然激起作为家长、保护幼弟的诡异虚荣心。 “你放心,在你恢复之前,谁也不能伤害你!” 逐流见气氛不错,身子一侧,搂住了哥哥的腰。 体温隔着衣衫传递,两人亲密无间,呼吸交缠。 美梦成真,这种感觉太过满足,他极度兴奋,身体不可自制地微微颤抖。 程千仞浑身僵硬。虽然小时候也抱弟弟睡过,但现在少年身形与他一般高,还这样撒娇…… 正想把人推开,却感到对方竟在发抖。也是,才十六岁,受了这么多苦,又突然失去修为,难怪会害怕。 他心里愧疚,伸开手臂,拍拍少年后背。 程逐流一怔,立刻乖顺地说:“哥,我害怕。” “不怕了,哥陪着你。睡吧。” 第二天清晨,程千仞醒得早,一觉睡醒神清气爽,帮弟弟掖好被子,去院中练剑。 不多时,怀清怀明来访,程千仞在院里与两人说话。 “都通知到了吗?” “嗯,山主放心。” 程千仞练剑时穿着简单轻便:“好,我去加件外袍。” 他今天请了澹山弟子和南渊学子来后山集会,说是大家随便聊聊,也确实有许多话想说。 回屋穿上比较正式的外衣,一只形状优美、白皙剔透的手突然从床帐中伸出来,扯住他衣袖:“再睡会儿嘛。” 怀清怀明在院里,听见这句,齐齐惊呼。 程千仞心中紧张,一把扯回袖子:“你干什么!” 逐流撩开帐幔钻出来,赤脚站在地上,默不作声,泪凝于睫。很委屈的模样。 美人垂泪,自然美得不可方物。 怀清怀明看傻了。 天啊,这人是谁,山主做了什么。 魔王死了,大家昨夜喝酒狂欢,通宵达旦,山主整得更刺激啊。 程千仞看惯了逐流的脸,没什么特别感觉,只觉得自己在欺负小孩。 扬声对窗外喊道:“咳,你们先走吧。” 一边手忙脚乱把逐流塞回去,低声教育:“哥哥错了,不该凶你,哭什么,这也至于哭吗?我从前怎么 分卷阅读25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教你的,男儿有泪不轻弹!怎么能在外人面前哭哭啼啼。你已经十六岁了!” 逐流嗯了一声:“我没哭啊,刚起床打了呵欠。哥你快去吧。” 程千仞真的怕了他:“好好好,我中午就回来。” 怀清离开后,忍不住激动心情,眉飞色舞,与相熟的弟子分享:“悄悄告诉你们,山主房间里,藏了个大宝贝!” 一传十、十传百,集会正式开始前,整个澹山无人不知。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神兵、法器?” “不能说。”怀清守口如瓶,“我和怀明刚才亲眼看到,至于你们能不能看到,就随缘分了。” 大家好奇地要死,差点把怀清打一顿:“到底是什么大宝贝!” 程千仞来到山坡,发现弟子们格外兴奋,个个看着他两眼放光。以为是魔王死去的消息传开了,人心受到鼓舞。 “今天大家随意些,都坐吧。”他率先盘膝坐在草地上,“开山大典几经波折,最终圆满成功,全靠大家风雨同舟,这很不容易。我们得互相感谢。但这只是一个开始,剑阁要面对的大考验,还在后面……” 他在南渊时做过很多场演讲,算轻车熟路。明天还要做誓师大会的致辞,今天却不一样,除了自己说话,他还想让大家说话,想了解剑阁弟子、南渊学子们现在的想法、对一些问题的看法。 聊天时间过得快,气氛放松,有说有笑。 不觉间日悬中天,程千仞突然惊道:“你怎么来了?” 形貌昳丽的少年站在槐树下,手里提着三层食盒。 众人双眼放光,恍然大悟:“啊——大宝贝!” 逐流羞怯地笑笑,迎上前:“你早晨出门什么都没吃,中午还没回来,我想你一定饿了,就带了点吃的给你。” 弟子们高声起哄。 直男程千仞不解风情:“不饿啊,我早辟谷啦。” 逐流一怔,自嘲道:“我忘了。我还当是小时候,原来已经物是人非。” 众弟子交换着震惊的目光。 大宝贝不是风流债,是青梅竹马! 程千仞懵懵的。 弟弟,你这是搞哪一出啊。 逐流盘膝坐下,打开食盒,登时香气飘散。 “天啊,好香,是板栗烧鸡!” “天天吃鸡,我从没闻到过这么好吃的!” 容貌俊美的少年好脾气地笑笑:“做的比较多,各位师兄一起吃吧。” 弟子们快感动哭了。 104、104 逐流的厨艺是程千仞教的, 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南央时, 程千仞买菜他做饭,加上徐冉顾雪绛,家里四张吃饭的嘴,谁不说他做得好吃。 众弟子难得有机会看自家山主的热闹,一边吃鸡一边套逐流的话, 问他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从哪里来、何时上山的。 程千仞怕弟弟被吓到,又怕有人起疑,使朝歌阙身份暴露, 张口想替他答两句,却被一阵阵起哄。 谁知少年从容不迫,浅笑道:“哥哥叫千仞, 我叫逐流。哥哥说‘一山一水, 山水相依,是两个能长久的好名字’。我们虽没有血缘关系,但感情一直很好……可惜后来人事离分, 阴差阳错, 闹出许多误会。我昨日才寻到他身边。” 程千仞乍一听, 老弟挺有分寸, 不该说、不能说的都没有说,乐呵呵地点头:“没错没错。” 逐流只看着他笑, 眉眼含情。 好一个引人遐思的‘脉脉不得语’。 没有血缘,感情深厚,不愿分离, 万里来奔。 剑阁弟子本就吃人嘴软,又见少年这幅模样,八卦之心立刻淡了。 “好可怜。长得好看,做饭好吃,偏偏命苦。” “你年纪小,还没有什么修为,一个人在这吃人的世道怎么活啊!” “幸好你又回到山主身边了。我们山主顶天立地,一定不会辜负你。” “我们剑阁也是正经宗门,每天有鸡吃。” 程千仞:“啊?” 有鸡吃就是 分卷阅读25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正经宗门?! 他站起身:“各位未免太激动了,今天演练剑阵了吗?” 奇怪,有什么好激动的。 弟子们纷纷起身告辞。 逐流的到来,使南渊学生尤为兴奋:“程院长当初,少年风流,说点你们不知道的,南央城最风雅的花街是哪里,文思街,文思街最大的宅院是哪户,程府啊。就在明镜阁对面,温乐公主亲笔题写的门匾,开府时刺史也带人来贺……” 南渊人情怀浪漫,有道是‘自古英雄配美人’,身边有倾国之色生死追随,才不愧为真正的英雄豪杰。 他们坚信,等乱世结束,学院重新开院授课,程千仞还要回去当院长。万不能在剑阁呆久了,染得一身清苦剑修习气,变得像傅克己一样沉默寡言、面无表情。 逐流不用刻意讨好,只需花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思,就能使所有人喜欢他。 除了傅克己。 作为剑阁烟山山主,程千仞的老朋友,他直觉对方这位突然出现的弟弟,是个很危险、很不简单的人。 “你真打算带他一起去东境?” 程千仞:“嗯,他没什么修为,我得照顾好他。” 傅克己讲话直来直去:“未必,你当局者迷。我对他拔剑,也难伤他毫发。” 程千仞:“你不用对他拔剑啊。” “你不信?” 程千仞:“其实我……” 傅克己剑眉一挑,长腿迈过小院低矮篱笆,直径向逐流走去。 初春时节,深山春意来迟,山桃只生出嫩弱可怜的花苞,被傅克己路过,随手折下一截细枝。 逐流正在小院石桌边摆盘,桌上两素一荤,一道汤、一瓶花。菜是贴胃的家常菜,花是后山的白梅花。 夕阳西下,晚霞布满西天,橘金色光芒落了他满身,使他显得柔软无害。 他相信程千仞在外奔忙一天,与人相谈宗门结盟和天下大事,回家看到这幅画面,一定会勾起往日美好回忆,感到温情妥帖。 但第一个来的不是哥哥。 逐流嘴甜地喊了声‘傅师兄’,笑道:“刚做了晚饭,您就上门做客,若不嫌弃,一起吃吧。” 全然一副主人做派。 傅克己仿佛没有听到,毫无预兆地抬手,将桃枝掷出。 “嗖!” 破风声锐利,细枝裹挟剑气,眨眼间逼近逐流眉心,却像被一道无形力量包裹,陡然静止。 逐流抬手拈来虚空中的桃枝,侧身插进长颈青瓷瓶中。剑气被他尽数化解,颤巍巍的花苞没有半分损伤。 盛放白梅中混着一支山桃,别有意趣。 “傅师兄,来吃饭而已,带什么东西。” 傅克己闷哼一声,退了两步,被赶来的程千仞一把扶住,才站稳身形。 “老傅,没事吧?” 傅克己摇摇头,当着逐流的面,很耿直地说:“我没事,可见他虽然骗了你,但应该没有恶意。” 程千仞一怔:“多谢。” 傅克己拍拍他肩膀,转身离开:“保重。” 程千仞心里叹气,这人就是这样,一旦发现朋友身边潜藏危险,不怕得罪人,也不怕出力不讨好。 他说多谢,是谢对方这份情义。但他忘了逐流此时的心情,还替傅克己解释了一句: “老傅没有恶意,只是担心我,我们吃饭吧,饭后再说。” 少年为他布菜,程千仞觉得不适应:“我自己来就行。” 逐流心思电转,面上不动声色。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 要摊牌吗? 要不要先发制人,把哥哥锁进小世界,明天的抵御魔族誓师大会,自己扮作哥哥的样子替他去参加? 饭后,逐流起身收拾碗筷,却被一只手拦住:“我来吧。洗碗不做饭,做饭不洗碗,都忘了?” 他愣怔片刻,看见哥哥包容的笑意,眼泪簌簌落下:“对不起,我不该骗你。哥,你有许多朋友。你与他们关系亲厚,肝胆相照。我却不一样……” 逐流抬眼,一 分卷阅读25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字一顿说道:“我只有你。” “傻,我们是家人啊。”程千仞将少年抱进怀里擦眼泪,叹气道:“哥不会不管你,当年送你走,害得你心里没有安全感,才学了这些手段,我知道小流是好孩子。别哭,男子汉大丈夫……” 程千仞吃饭的时候想,朝歌阙行事沉稳,但什么都瞒着他;逐流做事看似任性无理,却总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朝歌阙是真黑,逐流是假软,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即使逐流再三强调,程千仞也很难将他们分开看。这更像一个人有两件衣服,平时穿黑衣,偶然换上白衣,就说穿黑衣的不是自己?哪有这种说法? 是我弟弟后来受刺激性情大变?还是我回忆中的错觉,误以为他懂事乖巧,其实从不了解他,他本来就是这样? 程千仞曾经以为自己养孩子挺成功,顾雪绛来家里吃饭,都会问他如何才能教出逐流这样的小孩。 现在旧事难追,一摊烂账,他决定还是自己背这个锅。 程千仞:“以前我时常想象,你长大之后的样子。” 到了南央,日子安定下来,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想你怎么求学,毕业了做什么谋生,娶什么样的姑娘,生什么样的孩子。”他自嘲一笑,“你天资不凡,注定展翅高飞,我虽然不舍得,也得放手。那时候我人穷没本事,就是这样想的。” “我只想你好好长大。” 逐流不哭了,把头埋进程千仞怀里。 这是我哥哥。哥哥太好了。 他觉得自己拥有一件绝世珍宝,想向全世界炫耀,又怕别人觊觎,恨不得藏起来。 气氛正好,两人一起收拾碗筷,洒扫庭院,配合默契,家庭和睦,仿佛回到过去好时光。 直到夜幕降临,星河初照。程千仞将青瓷花瓶拿进屋里,放在书案一角,看着那枝山桃。 逐流以为他想到了傅克己,随口引开话题:“今年春天来得迟些,往年这时候,花都开了。为了杀魔王,耗费天地间生机……” 程千仞微怔,喃喃自语: “向天借三日春光,你做到了,可你拿什么还。” 逐流心里后悔,闭口不言。唉,难受,不是傅克己就是朝歌阙。 却听那人问:“你觉得,魔王有没有复活的可能?” “那又怎样。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逐流下意识答道。 须臾转为温柔笑意:“我说笑的,哥。我们歇息罢,明天誓师大会,你养好精神。” 程千仞神色微茫。 自从魔王死去的消息传开,除雪域外,大陆各地气氛狂热,人们开始狂欢。从修行界、到修行界以外的人世。 他突然想起自己出关后,因为天象未变,所有人都以为他突破失败了。 自己在朝歌阙的帮助下,尚且能欺天瞒地,魔王为什么不能?如果朝歌阙谋局千日,还是没有杀死魔王,又或者,魔王复活了呢? 人族对魔王的了解毕竟太少。 距离剑阁千里外,夜来风雨。林渡之拿着竹杖拨弄面前一丛篝火,小火堆烧的更旺了,灰烬与火星四下飘飞。 春雨潇潇,冷风刺骨。他打算在这座废弃小庙避一夜,明天雨停了再出发。 倏忽一道电光闪过,照亮彩漆斑驳的佛像。 黑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不远处角落有人起身,朝这边走来。林渡之以为对方来接火取暖,没有在意。 灰色长衫的书生在他对面坐下,隔着火堆,低声问:“林师兄?” 林渡之疑惑皱眉:“你是?” 灰衫书生笑道:“你不认识我,但我认得你。南山榜首,林师兄。” 林渡之点头致意,微微笑了笑。乱世漂泊,雨夜偶遇昔日同窗,也是难得缘分。 “师兄往哪里去?” “往东。” “听说师兄治病救人,广有善名,既然不求建功立业,何必犯险往东?” 林渡之放下竹杖:“可我真的要往东。” 灰衫书生告罪:“是我冒昧了。” 林渡 分卷阅读25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之:“无妨。你为何郁结?可有病痛缠身?” 他见对方虽然礼貌笑着,依然难掩愁苦之态,不由多问一句。 书生连连摆手:“身体还算康健。心里有事想不通,人就不舒服。” 在南渊时,这位南山榜首少言寡语,显得高不可攀,如今再看,只觉得他淡然从容,有种使人内心平静的力量。 两人又寒暄几句,聊了些求学时的旧事。 雨声纷繁,书生突然问道:“林师兄,离开南渊后,你过得开心吗?” 林渡之:“悲欢匆匆,行走世间,闻思修行,无所谓在不在学院。” 书生扯出一抹苦笑:“当年我在南山后院读书、辩难,何等意气风发,纸上谈兵指点江山,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只等时运一至,便乘风而起,做一番大事业,名垂青史。乱世忽至,大家离开学院出去闯荡,有修为的从军挣功名,或做了漂泊散修,没有修为的拜入别人门下做幕僚,出谋划策,成全人家的功业……” “经年沉浮,才知道大事业没那么容易成,自己也没什么了不起。谁能掌握命运,做翻云覆雨手,到头来不得不接受,我本就是个平凡的普通人。” “师兄道高,自然与我们不同,或许不懂……” 林渡之认真听完,说道:“有什么不同。” “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遭受苦痛,我即使不眠不休,也无法救治所有人。我治好的人,或许第二天就会死于战火、死于横祸,但我还是每天行医。百舸争流,我不想做船,也不想做掌控船只的水流。我在岸上走自己的路,比乘船辛苦,却让我感到内心满足。” “有来有往,有破有立。天人焉有两般义,道不虚行只在人。” 书生听罢郑重行礼,长揖及地:“受教了。” 林渡之随之起身,还他半礼:“不敢当。” 天光微亮时,春雨渐渐停歇,书生向林渡之辞行,才发现他身后缩着一个小孩子,裹着一件林渡之的披风。约莫六七岁,很不起眼,令他原本以为那是一包行李。 玉雪可爱的小孩睡醒了,伸出脑袋,揉着眼睛。 蒙蒙亮的晨光中,他似乎看到了一双浅金色瞳孔。 再看却是寻常黑色,心想是自己一夜未眠,神思恍惚,产生错觉了。 昨夜庙里躲雨的旅人们陆续离开,只剩林渡之和小孩。 “休息好了吗?” 孩子软糯糯地答:“嗯,我们也走吧。” 林渡之取出一条三指宽的白绢,为他系在眼前。 孩子伸出小手,拉着他的衣角站起来。 林渡之将竹杖递给他:“走。” 朝阳初升。 他带着捡来的可怜孩子,向东边走去,路上继续行医治病,也与人聊天,答疑解惑。 孩子跟在他身后,看他行医、看他讲经、发愿、开示众生。 心想这就是转世佛子吗,看起来真的好弱啊。 像雪域上的长毛兔子,明明一根手指就能摁死,却偏喜欢看它们满地打滚撒欢。 105、105 林渡之捡到孩子时, 恰逢魔王的死讯传开, 市井间热闹喜气,人们暂时忘却战乱苦痛,奔走庆祝。他们以为,最为可怕、永生不死的魔王都已经死去,东境的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又回到太平年岁好日子。从此往后,人族再不受魔族侵害。 文人墨客甚至开始酒楼集会,写诗作赋, 歌颂首辅伟大功绩:人族战胜异兽之后,又将战胜魔族,成为这片大陆唯一的主宰、最后的赢家。 魔族终将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像如今濒临灭绝的异兽那样。 就连乞丐和地痞也感到快乐, 他们表达快乐的方式,是拿别人取乐。比如欺负更弱小、无力反抗的人。 被围堵戏弄、丢石块和泥巴的小孩拼命逃跑,一头撞在青衣修士身上。 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扶他起来, 身后追赶他的人见状一哄而散。 林渡之本没有在意这件事, 低头时忽然一怔。他看见了这孩子的眼睛。 小孩瑟缩地退后两步。 “生来便是如此吗?” 孩子说 分卷阅读25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话声音软糯可怜:“是, 我的眼睛不好。” “哪里不好?” “与别人不一样, 就是不好。” “你的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 林渡之俯身道:“这不是你的错。” 他还没有去过雪域,对于魔族的了解, 大多来自于经书、典籍、世人传说。 他想,自己遇到的,应该是高等魔族与人族的混血, 所以瞳孔有时会变成浅金色。 “你不该在这里。你应该去东边。” 在这里受人欺负,哪天激起血脉里的魔性,必然后患无穷。就像病弱的老虎崽子混入羊群,羊群尚且浑然不知。 换成其他修行者,多半已经痛下杀手。 林渡之回忆起与顾雪绛分别那夜,校场上尸首分离的小孩。直到今天,他依然不同意顾雪绛的观念——有些存在即原罪。 他做不到杀死一个尚无善恶之分,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小孩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是,在这里我会被人打死的。哥哥愿意带着我吗?我什么都会做。” 林渡之摇头:“我的年纪,已经可以当你父亲了。” 孩子立刻改口:“阿爹。” “不,还是叫名字吧。我名林渡之,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您能给我取名吗?” “我教你读书写字,以后你可以取自己喜欢的名字。”林渡之看着不远处一间庙门:“我与你庙前相遇,暂且叫你‘小庙’,你愿意吗?” “好啊!”孩子拍手笑起来:“我就叫林小庙。” 林渡之也笑,一个名字就能让他如此开心满足。可见本性是个好孩子。 林小庙当然开心。 这一点他不曾说谎,他确实没有名字。 人们称他魔王,魔族称他‘波旬’,是魔语中神王的意思。他以前不需要名字,没人会叫他、或者说敢叫他名字。 佛子可真有趣啊。 林渡之原本打算将孩子送到东边,最好是雪域边缘,既然不能下手杀他,就送他回到该去的地方。 但小庙非常懂事,见他行医,便学习照顾病人,风餐露宿不觉得辛苦,随他一同茹素也十分满足。 每晚睡前,小庙安静地听他讲佛经故事,举一反三,一通百通。 这使得林渡之愈发相信,世间众生本性并无善恶之分,后天的教化与成长环境使他们不同。 小庙是人与高等魔族的混血,有魔性也有人性,可以成为魔,也可以成为人。 波旬跟随林渡之学佛理。林渡之因为忙于救人,修行境界进益缓慢,但每日都满足喜乐。 起初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开心的呢? 他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万千子民的敬畏,都不曾比林渡之开心过。 渐渐他看什么都新鲜。 万年不往人间去,人间已换了模样。 芸芸众生跳不出生老病死的轮回,圣人修成真仙,破碎虚空,离开此方世界。只有魔王永远存在,千年万年,孤独的永生。 不管这是天道的恩赐还是惩罚,总之无趣至极,所以他常年沉睡在宫殿里。 有人借天地之力来杀他,他正好趁此脱身,去寻转世佛子。 不曾想与佛子为伴乐趣无穷。 那我不杀你了,你也不要去成佛。我们一直这样,似乎没什么不好。 *** 兴灵二百七十年。初春。 天下宗门结盟,挥师东去。 四万八千位修行者浩浩荡荡,兵分六路,分批乘坐各门派飞行法器,前往白雪关。 飞行法器在云层间投下巨大的阴影,剑阁再次展露出第一宗门的实力。 慈恩寺燃灯法会那夜,傅克己乘坐云船,带着澹山剑阵,从天而降来解程千仞之危。这次还有另一座更巍峨、更气势宏伟的庞然大物,轰隆隆地从后山起飞。 鸟兽奔走,地动山摇。 程千 分卷阅读26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仞第一次看到它时,也吓了一跳。 邱北解释道:“这是顾雪绛订做的云船,甲板能跑开六匹战马,船头两座箭楼,□□手可以射箭,也可以打火铳。船舱三十座火炮炮台。前天刚完工,我们先替他试用。” 程千仞:“你之前说,做这个工期很长。” “一回生二回熟,我在进步。”邱北慢吞吞拿出一张造价清单:“顾神将现在应该非常富有,所以不能再赊账了。看在他是你朋友的份上,我给他打过折。” 程千仞扫了一眼,贵得吓人。 云船凌空飞渡,逐流站在甲板栏杆边向下眺望,许多弟子来找他搭话。 “这是剑阁的飞行法器,很厉害吧!” “船舱里有扩音阵,当初程山主继任的消息,就是由它告知天下,你要看看吗?” 逐流态度亲善随和,与他们谈笑,不知不觉聊到程千仞。他问南渊弟子:“听说哥哥在南央城文思街买了宅子,和朋友们同住,邻居也都很好……” 南渊弟子露出‘你懂我懂’的眼神:“邻居当然好啦!诗词歌舞,吹拉弹唱。” “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 逐流一脸不谙世事:“好热闹啊。” 程千仞板起面孔走上前:“与魔族大战在即,竟不思进取,聚众谈天,程逐流回你房间去!” 逐流乖巧地跟他走了。 不一会儿,背后响起隐秘的窃窃私语。 “山主也回房间,他们一个房间。” “嘿嘿嘿嘿。” 程千仞无语叹气,心情郁闷。 傻孩子们,我修为比你们高,以为我走远了就听不到? 哪天逐流忽然觉得自己是朝歌阙怎么办,随便就能治你们一个冒犯首辅的罪名。 长点心吧,我的一根筋弟子。 逐流:“哥哥为什么叹气,不喜欢我与旁人聊天?” “我怎么会限制你交朋友,但你…你不要戏弄他们。” “没有戏弄,我很感谢大家,向我讲你以前的生活。我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都是怎么过的。” 这个房间不大,又只有他们两人,逐流促狭地笑笑,轻声道:“灯火下楼台,你快活吗?” 程千仞怔了怔,才明白其中意味,当即大脑充血,手足无措:“胡说什么!” 逐流神情无辜:“哥哥这么大反应?到底快不快活,我也想试试……” 程千仞尽力使自己平静:“你真的不懂?” “没人教过我呀。” 虽然与弟弟讨论这方面非常尴尬,但以逐流的年纪,确实应该懂了,性教育也是家庭教育的一部分,他作为开明家长,最好能适当引导…… 不料逐流突然逼近,程千仞毫无防备,跌坐在床榻上,思绪彻底被打乱。 弟弟凑在耳边轻声问他:“你试过吗?” 程千仞这些年,不是为生计奔波劳碌,就是为生存战斗,拼命修行,哪有功夫动心思。 至于南央城的风流名声,他还真冤枉,顾雪绛也冤枉,他俩都是替徐冉背黑锅。 他硬着头皮,摁住弟弟的肩膀,试图与对方隔开距离: “你已经到了通晓人事的年纪,好奇这种事儿也情有可原……嗯,其实没什么,等以后有时间,哥会教你的。” 我找顾二弄点话本图册总可以吧。 “哥哥现在没有时间?” 程千仞神色一肃:“大战在即,哪顾得上。开山大典那夜,我见识了许多圣人境界的神通手段,心中有所感悟,近来却忙于其他事,神思不定,连修行的时间都没有。” 逐流笑了。 翻身坐在床榻边,向他伸出手,掌心亮起萤火微光:“哥哥怎么不早说,进来啊。” 程千仞头脑发懵,小世界,大意了。 106、106 逐流笑意收敛:“我的意思是, 请哥哥来安心修行。至少可以在抵达东境之前, 变得更强。你背后还站着剑阁和学院,你的力量关乎白雪关战场的成败,东川百姓的生死。” 分卷阅读26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程千仞为自己胡思乱想感到羞耻,伸手触碰逐流掌心光芒:“又要麻烦你了……呃!” 逐流五指回握,猛然使力, 拉着他一同向后倒去。 两人跌在床榻上,天旋地转,萤火微光迸溅, 化作一片耀眼明光。短暂的眩晕和失重之后,程千仞再次进入了对方的芥子空间。 湛蓝色天空漂浮着洁白的云朵,像丝丝缕缕的棉絮, 他们身下草地松软, 缀满清凉的晶莹露珠。 他第一次来‘做客’时,不知规则,无意间改动了这里, 没想到一直保留到现在。 逐流还压着他, 恶作剧得逞一般低低地笑。 程千仞拍拍弟弟肩膀:“行了, 起来。” 逐流假装要起身, 突然向一旁倒去,抱紧他腰身顺势滚了几圈, 才依依不舍松开手。 程千仞拂去衣上草屑,无奈地笑:“瞎闹。” 你小时候早慧沉默,嫌弃邻居小孩玩泥巴幼稚, 怎么长大了反倒生出顽皮心性,难道缺失的童年注定要补回来? 逐流也笑,哥哥已经将他的搂抱,看做幼崽撒娇,渐渐习惯后不再排斥。他可以肯定,世上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对程千仞亲近到这种程度。 喜悦之余,他竟不觉得满足,反激起心底更多渴望。 交谈不够,陪伴不够,拥抱不够,一起打滚也不够。 与哥哥亲昵,就像饮鸩止渴,多少都不够。 程千仞不知弟弟曲折心思,他是来修行的。这次不需要借助南央城老街小院使心意宁静,只需要时间。 上回朝歌阙主动离开,逐流却不愿意走:“让我陪着你吧,不管你是练剑还是打坐,我不打扰你。” 程千仞想了想,蹲下拔草叶,编了一只蚱蜢塞给弟弟:“那你自己玩会儿?” 逐流与绿油油的蚱蜢面面相觑:“真拿我当小孩?” 他拉着程千仞向前走,路边长出榆树,疯狂拔高抽枝,脚下草地变作青石板长街,长街尽头一转弯,就是熟悉的老巷。两侧白墙逼仄,茂密枝叶伸出别人家院墙。 小巷最深处,推开木门,院子里干净整齐。 “到家了。”逐流乖巧道:“哥,你去算账吧,我给你做饭吃。” 程千仞不介意陪他玩这种小把戏,心念一动,手中出现装满的菜篮,递给逐流。 他们就像关系友善的普通兄弟。 程千仞出关那天,逐流做了一桌家常菜。 看着哥哥吃完,露出餍足神色,托腮问道:“这里好吗?你愿意在这儿吗?” 这问题问得十分古怪,程千仞却没有细想:“好啊。” 他打算等自己看见圣人境门槛,再来请教对方如何开辟、或掌控一方空间,目前的困境,在于剑道似乎达到瓶颈,反复演剑已经揣摩不出更多真义。 见江山这套剑诀不该仅限于此,神鬼辟易也很好,是我不够好。 程千仞心里琢磨着突破瓶颈,诚恳问道:“杀魔王那夜,你分神化身留在剑阁,法身东行,剑却往西南去。一剑追袭三千里,如何操控?以神识一心三用,与朝辞剑建立联系,还是某种法门,使剑自生灵……” 逐流听罢,站起身,声音带了点冷意:“那不是我。你怎么还想着他?” 程千仞微惊,向后避让,一边推少年的胸膛:“别闹。” 弟弟姿态不再柔顺,使他感到压迫,不由紧张戒备。 逐流一把攥紧他手腕:“我感觉他又有动静了,他一天没有烟消云散,我就要提防他抢我法身,你也要小心不把他当成我,你我都不自在,不如哥哥帮我,一起杀了他。然后我们兄弟二人,海阔天空,逍遥快活。” 程千仞听得别扭:“……何至于此。” “你替他说话?你以为他对你好,无缘无故,不求回报?”逐流冷笑道,“他无非是认定你身份,想让你回去接那烂摊子,帝星五皇子早就死了……” 程千仞挣脱禁锢:“你疯了吗,你到底在说什么?” “嗤——” 双方争执戛然而止。 他听见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 一刹那被拉长,一截尖剑穿透逐流 分卷阅读26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胸膛。殷红血迹飞速扩张,浸染前襟。 逐流眼中情绪复杂,惊诧、愤怒、厌憎很快消失无踪,只剩冷漠。 他手臂向后,抽出黑色剑柄,将长剑提在手中。 朝辞剑淅淅沥沥淌着血。 他自己的血。 这一切发生太快,超越程千仞目前可以认知的速度,就像他躲不开安山王的手掌,此时一样躲不开溅在脸颊的鲜血。 温热的、逐流的血。 “朝、朝歌阙?” “嗯。” 那人应了一声,看不出情绪。 程千仞心底发寒。 人到底有多狠,才能毫不犹豫地捅自己一剑,依然面不改色。 以前‘朝歌阙’与‘逐流’,就是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地争夺身体的吗? 他以为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对方总该解释点什么。 朝歌阙开口说了四个字:“他没死,走。” 一瞬间天旋地转,又回到云船房间。程千仞深吸一口气,竭力镇定:“你的伤怎么样?” “不碍事。” 两人还维持着去往小世界之前,交叠躺在床榻上的姿势,这使程千仞心态更崩了。 要是一天变三次,朝歌阙变程逐流,程逐流变朝歌阙,如何变化完全不可预料,毫无防备…… 谁受得了?!我受得了?! 朝歌阙从容坐起身,拂去衣上血污。空气中水汽聚拢,一面水镜凭空凝结。 程千仞听见一声嗤笑:“他就这幅打扮?” ‘他’指的是逐流。 逐流为了显得温柔无害,没有随身佩剑,将朝辞剑留在芥子空间中。平时穿衣只穿质地柔软、颜色清淡的长袍,比如浅米、藕合、月白色。墨发半挽半放,松松地簪一支木钗,其余披散肩背,青丝如瀑。 毫无攻击性的美,自带柔光,宜室宜家。 朝歌阙散去水镜,看了程千仞一眼,眉头微蹙:“你喜欢吗?” 程千仞目瞪口呆:“什么?” 那眼神意味复杂,令他觉得自己像一位被奸妃媚惑的昏君。 可是,我什么也没做啊。 你变来变去,总问奇怪问题,答不好就是送命题。 我上哪儿说理去。 敲门声突兀响起。 朝歌阙恢复漠然神色,程千仞放下床边帐幔,低声道:“你突然性情大变,会惹人生疑。还是‘身体抱恙,卧病在床’吧。” 来者除了怀清怀明,还有傅克己。 “我们收到了镇东军最高统帅的回信。” 程千仞接过信件,一目十行。安国长公主代表军部,表达对宗门联盟的感谢和欢迎;朝光城外五十里,沧江连环坞一带,旷野荒凉无人,适合飞行法器降落,她将率部下前来,亲自迎接第一批宗门修士。 “还有多久能到?” 怀清:“按云船现在的速度,最多半日。” 傅克己:“你还好吗?” 怀清怀明传递消息已经足够,他不是非来不可,但听说对方和所谓的弟弟进了房间,一天一夜没有出门,总担心出什么事。 “我挺好。小流不耐舟车劳顿,生病不方便见人。便不请你们进去坐了。” 傅克己剑眉挑起,无声表达你他妈扯淡,程千仞尴尬地摸鼻子。 怀清怀明见状对视一眼,低笑道:“您悠着点。” 大宝贝可是柔弱美人。 程千仞一剑鞘拍过去:“心思放在修行上!” 朝歌阙翻阅安国公主的信笺,不知为什么看得比较慢,程千仞好整以暇,在一旁打量他。 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眉眼间有淡淡倦意。 也是,杀魔王落得旧伤未愈,又捅了自己一剑,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他现在在哪,小世界里?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不能坐下谈谈?” 朝歌阙:“我会处理好。” 分卷阅读26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又是这样。程千仞心头忽生无名火: “你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他拂袖打落桌上香炉,哐当一声钝响。 门外怀清怀明还没走远:“啧,刺激。” 朝歌阙好脾气地捡东西:“别闹。” 程千仞正想发作,忽听那人说:“你剑道遇瓶颈,并非受修为限制,只是缺少一个契机。” 他沉默片刻,有些摸清门路了,朝歌阙谈正事沉稳可靠,聊私事容易被气死,逐流则正好相反。 “游历六载,见遍山河,还不够吗?” 朝歌阙摇头:“对别人来说,足矣。对你,不够。” 自程千仞少年成名以来,在世人眼中,一直以可怕的速度修行着。但他自己仍觉不够,朝歌阙也认为不够。 从前反复练剑,量变引起质变,使剑道不断进步。到达一定程度,这种方法就行不通了,滴水可以穿石,却不能使山石炸裂,万象开阔。 他需要一柄铁锤,或者一包□□。 “剑道一途,我能教你的,在你突破大乘时都已教过。如果能找一位毕生修行‘见江山’,热爱它、敬畏它的绝世强者,与其论法,或有进益。” 程千仞不得不佩服顾雪绛深谋远虑。 遥远的记忆里,藏上挑选剑诀,顾二问他:“你练这个,谁教你?” 时隔多年,他又遭当头棒喝。 圣上年迈糊涂,不问世事。安山王三观不合,立场相对。 上哪里找修习‘见江山’的绝世强者? 朝歌阙见他神情沉重,正想安慰两句。 程千仞洒然一笑:“罢了。难道差这一点契机,我就未来无望,要放弃修行?天下之大,机缘不可捉摸,何愁没有办法!” 云船开始下降,透过飞逝的云雾,渐渐能看清旷野、山峦、江河。 东川山脉峰峦如聚,沧江波涛如怒,奔腾向西。人们总不愿承认,沧江的发源地是魔族居住的雪域,尽管从地理意义上讲确实如此。 冰川融化,雪水汇聚,西行八百里,穿山越岭,化作无数分支河流,在人口密集的平原上灌溉农田,最终涌入大海。 程千仞下船时,正是日暮。 旷野间风声呼啸,如山鬼哭嚎。 一支百余人的铁甲骑兵等候在不远处,火红色朱雀大旗高高飘扬,比落日更耀眼。 日暮乡关,却没有袅袅炊烟,村落大约已经南迁。 早春时节,沧江表面浮冰未消,江水已开始涌动,夕阳光辉下,万千冰凌随水流奔腾,气势磅礴。 很久以前靠江讨生活,这便是一年中生意最惨淡的时候。程千仞曾对它骂过无数脏话,现在终于看出些江河壮美的意味。 他又回来了。 从这里走出去,又将为这里战斗。 107、两更合一 魔王死去的那个晚上, 所有魔族无心作战, 悲痛哭嚎。镇东军骑兵由安国长公主带领,冲出白雪关,所向披靡,洪流般冲散敌人阵型。 黎明时分,形势陡然变化, 一场集体自爆毫无征兆的开始了。低等魔族怒吼着扑向马蹄,轰然爆炸,血肉横飞。仇恨、愤怒似乎化为无尽力量, 使他们发起自杀式攻击。 安国公主早有预料,骑兵队如一阵旋风,及时冲回关内, 但直到铁铸城门关闭, 那场自爆依然没有停止。白雪关外三十里内,鲜血浸染大地,残缺的尸体层层垒起。 场景之惨烈, 守关最久的将军也不曾见过。 一夜之间, 魔族死伤逾五万, 白昼降临时, 敌人似乎冷静下来,各部族迅速协作调动, 集结阵列阵,做攻城准备。 徐冉在城头看着这一幕,生出非常糟糕的预感。这一片黑压压潮水般的大军, 起码还有四十万,调动起来竟然泾渭分明,极少冲撞、堵塞。 若换做自己临阵指挥,即使有阵旗和最有经验的传令官配合,也做不到如此大范围整齐、高效整兵,像演练过无数遍一样。 懂得策略和配合,一贯是人族的独有优势。魔族各部分居,部族矛盾不断,作战各行其是,阵型混乱时,雪狼骑能将其 分卷阅读26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他魔军踩成肉泥。魔王之死,却使他们同仇敌忾、空前团结。 天地间最强存在虽然死去,真正残酷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低等魔族本就悍不畏死,当原本自矜身份的高等魔族也投入战场,形势更加严峻。镇东军高喊着‘永不畏惧’的战号,一次又一次打击敌人的冲锋。白雪关像一块顽固礁石,在惊涛骇浪中顽强坚立。 坚守两个昼夜,魔军的攻势终于暂停。白雪关守卫军损失惨重,人疲马乏,无力出城反击。趁此喘息机会,城防各营清理尸体,粗略统计死亡人数。 魔族大军返回营地休整,不退兵,不进攻,战事陷入僵局。 镇东军与黑压压的魔族大军,像两只受伤流血的野兽,在黑暗里发出沉重的喘息、警惕着对方,伺机而动。 朱雀旗依然飘扬在城防上空。沉沉阴霾却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便在这时,宗门结盟抗魔的消息传来,终于在铅灰色天空破开一道晴光,使士气大振。 “据说有四万八千位修行者,分为六批陆续抵达。” “剑阁山主、南渊院长程千仞也来了。” 修行者对战局意义非凡,只有他们可以对阵高等魔族,维持城墙防护阵法,单人操控重逾百斤的神弩和投石器。 程千仞一行人入城时,受到热烈欢迎。 镇东军最高统帅安国公主身穿金色铠甲黑披风,面覆铁面具,寡言少语。几位军官一路随行,向他们介绍战况、城防部署。 残阳如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火铳硝烟味,运送伤员的板车来去匆匆,神色疲惫而坚定的士兵在城头巡逻。一切使来到这里的修行者心情沉重。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听过许多消息,亲眼所见的惨烈场面依然震撼人心。 自打程千仞下船,就感到一种压力。 像他这样境界的修行者,时刻感应天地灵气变化,不会无缘无故生出警兆。但他找不出原因,只能将其归于魔族大军的威慑。 剑阁宣布开山那夜,便派遣弟子前往白雪关战场,带队弟子叫怀文,与怀清怀明同辈,早已收拾好院落等待同门,正向傅克己汇报情况。 安国公主打算告辞,程千仞拦下她。 “殿下且慢。” 安国屏退左右,声音低沉:“山主何事?” 两人走到僻静处。 “我有一位朋友也在这里,她姓徐,单名一个‘冉’字,您认识吗?” 对方沉默,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面具下遮挡看不清表情。 程千仞忽生不妙预感:“她在哪里?” “请随我来。” 天色渐沉,白雪关的夜晚看不到月亮,只有冷风呼啸。 宅院不大,冷清幽静,草木荒芜。一路上两人没有交谈。 推开门,屋子里干净而简单,小方几上点着一盏烛台。 刹那间,程千仞蓦然回身,一道剑气追袭而出,厉喝道:“你是谁?!” “铮!” 暗室冷光一闪,对方抽出腰刀抵挡,喊道:“千仞!” 程千仞微愣,神鬼辟易未出鞘。 那人已卸下面具,拼命抹脸,露出本来面目:“我啊!” 程千仞震惊无语。 这张脸他太熟悉,化成灰也认得,比起蹭饭不洗碗时,更瘦更英气了。 当他察觉蹊跷,设想过许多可能,但绝不包括眼下这种情况。 “你、你假扮安国公主?!” 徐冉狂暴的抓头发:“别说了!我知道我死一万次都不够!” 程千仞缓过神,拉徐冉坐在桌前,想倒杯水,没找到壶。 只好怕她肩膀,示意她冷静:“你一定是迫不得已。而且你一个人做不出这种事,另有主谋对吗?” 朝歌阙既然来到这里,整个白雪关发生的事都瞒不过他。主动坦诚总要好些,如果朝歌阙愿意听,徐冉的小命就算保住了。 徐冉看着他,神色复杂。 “我就是主谋!” 一人提裙绕过屏风,施施然走出来。 分卷阅读26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程千仞怔了怔:“……温乐公主殿下?” 多年不见,小姑娘容貌长开,愈发俏丽明艳。 温乐有点生气,对徐冉道:“你故意被他发现!” 徐冉没有否认:“……如果连他也不能相信,我在世上无人可信。” 程千仞终于找到了茶壶:“大家坐,慢慢说。” 温乐比徐冉镇定,喝了一杯茶:“我来说。魔族停止进攻后,皇姐身边的斥候队去探消息。可以确定有高等魔族、重要魔将去往东川山脉。消息到这里就断了,具体多少魔族、有什么目的一无所知。” 信路阻断,一般意味着斥候被发现,凶多吉少。 程千仞自语:“原来如此。” 他终于知道那种无处不在的压力,来自于哪里了。 山岭延绵起伏,隐藏在东川山脉深处的危机感也环绕着他。 “皇姐紧急召集重要军官议事,那晚我也在。对敌人而言,白雪关久攻不下,且损失惨重。这次的战斗不同以往,有高等魔族大规模参与,他们可以尝试以前做不到、或者不愿做的事。比如在东川山脉间开辟一条通路,翻山越岭,绕过白雪关、朝光城,直抵大陆腹地……” 东川山脉乃天险,高绝之处,气候恶劣更胜雪域,并且是世间为数不多的异兽残存地,异兽智慧不足,领地意识却极强。普通人类或魔族,绝不会试图进入山岭深处。 温乐:“魔王之死,使敌人不惧牺牲,并学会团结。我们大可往最坏的方向猜测:高等魔族探路,传回消息,留下记号,低等魔族前赴后继开山劈石,清扫障碍。东川山脉如果打开缺口,朝光城形同虚设。当然这缺口不容易打通,如果他们发现,翻越山岭所付出的时间和伤亡,比攻打白雪关和朝光城更多更大,自然会放弃这种想法。但我们不能将希望寄托在祈祷上。” 程千仞皱眉。 这场战争的主动权依然掌握在魔族手中。敌人兵分几路,具体有哪些安排,己方只能被动应对。 朝歌阙能设计杀死魔王,不可能对后续局面毫无准备。他在等待时机,亦或有些事情超出他预料,使他安排落空? “我们还是谈谈你假扮元帅的事。安国公主进入东川山脉,试图得到更准确的消息,本打算速去速回,但失去了音信,所以你冒险顶替她?” 徐冉摸摸鼻子:“你猜的差不多。” 温乐继续道:“约定时间内,我没有收到皇姐的传讯符,带人进山去寻,却中魔族伏击。但我可以肯定,那场伏击是对方发现我们之后,临时布置的,双方五十余人,只剩我和徐冉活下来。这种程度,远远不足以对付皇姐。她一定遇到了其他事。” 安国公主是当今圣上第一个孩子,她甚至参与了东征之战,徐冉是听她故事长大的。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假扮她。 温乐:“军不可一日无帅,这是我的主意,与徐冉没多大干系。” 程千仞:“你们俩还真是,胆大包天,一拍即合。” 话音刚落,却见两人神色古怪,面面相觑。 徐冉摆手:“一拍即合?跟她?不存在不存在。” 队伍中伏后拼死奋战,活下来的两人,坐在一地尸体边简单商量,决定先返回白雪关。 温乐问:“你还能走吗?” 徐冉:“可以。” “本宫腿受伤了,药力生效需些时辰。你去削一根拐杖给本宫,仔细点,把木刺毛边都磨平了。” 徐冉没去削木头。 “你干什么?!要背我也行,现在特殊情况,本宫可以不计较你冒犯……啊啊啊!放开我,你单手拎人的毛病跟谁学的?” 徐冉手臂伤口作痛,任她扑腾,运起真元一路疾行,为了节省力气,一言不发。 心想你有本事长高点啊。这么矮,不是找拎吗? 寒风刺骨,吹得温乐小脸通红,发髻凌乱。 夜幕降临时,徐冉找到一个山洞,将温乐放下,像放一件行李。然后她清理洞穴,砍柴点篝火。 温乐憋着一口郁气不说话。你可以打我,但不能拎我,不被人拎是我的底线。 可惜徐冉神经大条,根本没有意识到小公主在生气。当温乐发现自己单方面置气,不由更生气了。 分卷阅读26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夜里危机四伏,天明再走。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上官道,回白雪关。您先休息吧。” 温乐轻哼一声:“我睡不着,你给我唱个曲子。” 徐冉点火不顺利,心里正烦,暴脾气上来:“殿下,你到底有没有认清形势?你来这里干什么,不如在皇都弹琴唱歌!” 温乐微怔,泪水在眼眶打转,慢慢低下头:“你居然吼我,没人这么吼过我。” 徐冉听她呜呜咽咽哭了大半天,生出欺负小姑娘的愧疚感,有点怂了:“我开玩笑的,唱就唱呗。”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 温乐抽噎道:“难听死了,你就不能换一首吗?” “我不会别的。” “那你接着唱吧。” “人人夸我潘安貌……” 篝火燃起来,照在温乐脸上,光怪陆离。 “唱完了,您睡吧。” 温乐还是不愿意。竟然从空间法器中摸出两个白馍、一个小瓷瓶:“你给我烤点吃的。” 徐冉心里骂娘。 她不喜欢温乐,虽然温乐长得很美。因为双亲早逝,她更喜欢亲近温柔如水,身段丰腴,浑身散发着母性光辉的姑娘,比如文思街的白芙蓉、青杏儿、小芍药。 温乐公主身娇肉贵,又要烤油馍又要听曲子,说两句就啪嗒掉眼泪,真是祖宗。 但小公主吃东西吃得很香,对她手艺赞不绝口,使徐冉略感开心。 她想起南央城的夜市,也有烤油馍,又想起其他事。比如春水三分和程府的牌匾。 当年温乐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她是青山院普通学生,再好奇也没机会问,今时不同往日,自然生出八卦心思:“诶,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顾雪绛?” 本来做好挨拳头的准备,不料温乐一怔,大方承认道:“是又如何,小时候不懂事,喜欢他犯法吗?再说,那时候谁不喜欢花间雪绛?” 篝火明明灭灭,她眼睛亮晶晶的,粉腮樱唇,像春天初开的花。 徐冉漫不经心地笑笑:“顾二有什么好,嘴巴毒、烟瘾大,一身穷讲究的毛病……” 她突然不说了。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谁,人事离分,顾雪绛的样子已然十分模糊。他是披着紫袍的闲散公子,还是身穿战甲的修罗杀神? 没人记得他曾是春闺梦里人,只用他的名字吓唬小孩夜里不敢哭闹。前些日子听说,有位行医治病的活菩萨,从西南一路向东行,原来林鹿也离开了他。 徐冉本来最不放心林渡之。 顾二阅历丰富又聪明,套路叠套路,蓬莱长大的林鹿哪里是他对手。 实则不然,顾雪绛心怀一万个套路,对林渡之一个也用不出来。林渡之来了,他就小心看护,轻拿轻放。林渡之要走,他只能放他走。 温乐还以为徐冉沉默,是因为良心发现:“没事,随你怎么说,别怕我难受。” 徐冉:“呵,善变的女人。” 温乐这次没生气,双手托腮:“小时候我也以为,我会喜欢花间雪绛这个王八蛋一辈子。只等他骑着神骏赤练马,身穿大红喜服来娶我。那天一定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凤冠霞帔在日光下美的晃眼。鞭炮锣鼓,十里红妆,人人羡慕我出嫁,满城姑娘都哭花了妆……” 徐冉渐渐听得入神:“然后呢?” “然后我就长大了。” 温乐笑笑。 长大了,美梦就醒了。 好梦从来容易醒。 徐冉沉默不语,温乐却还有话要说。长夜漫漫,既然聊起花间雪绛,索性聊得透彻一点。 “你是他的朋友,最初投军时,你们应该都在神武军,他立威极快,不到三年就练出‘顾旗铁骑’,你跟着他,何愁没有军功,不能升迁?但很多事你看不惯他,所以才请调镇东军,来了白雪关,我说的对吗?” 徐冉有点烦躁,拿树枝拨弄篝火:“关你什么事。” “论杀孽深重,作风冷酷,我皇姐比他更甚,但皇姐杀的是魔族,所以镇东军是人民守护者,皇姐是王朝第一神将。花间雪绛杀的是反贼,反贼也是人 分卷阅读26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有家人有朋友,会为死者哭嚎喊冤,会写文章叱骂,所以他是杀神,世人都怕他。” 徐冉扔下树枝,神情冰冷:“这不是他的错。” 温乐道:“安山王筹谋多年,占据天时地利。西南战场形势严峻,没有一尊杀神镇住,内忧外患之下,天祈必然四分五裂,局面不知比现在糟糕多少倍。王朝需要他,这当然不是他的错。” “党争最激烈时,我曾去南央城游说胡副院长,想让南渊学院表态支持皇姐,胡先生拒绝了我,院判甚至没有露面。先生说学院只忠于真理,某些事不该有立场,其实我明白,学院不在乎权力更迭,只关心人族存亡,便是所谓‘亡国者,肉食者谋之;亡天下,匹夫有责’。只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无所谓皇帝姓什么。你也是南渊学生,你是怎么想的。” 深夜寂静,篝火噼啪作响。 温乐态度随和,声音轻缓温柔,使徐冉渐渐放下戒备: “我父亲一生忠君爱国,直到蒙冤入狱,他还告诉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因为他是将军。胡先生常说‘汲汲问道,不折风骨’,因为他是副院长。我都可以理解,但不代表我完全赞同。顾雪绛做的一些事,我也是这个态度。” 理解,但不赞同。 这种态度实在很没态度,一点不酷。温乐却觉得很好,不由自主笑起来。 徐冉的声音低下去:“你不要问我怎么想,我脑子笨,想法太简单,不值一提。无非是尽自己的力量,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温乐皱眉:“谁说你脑子笨啊。” 拥有一个共同朋友,某种情况下果然可以缓和关系。 天明时继续赶路,一夜畅谈之后,温乐收起骄纵的公主架子,徐冉也更加耐心细致,两人竟有点‘患难见真情’的意味。 “你别叫我温乐了,这是封号,就像我皇姐封号‘安国’,不熟的人才这么叫,你要么叫我殿下,要么叫我名字。” “哦,请教殿下闺名。” “我叫段暄静,家里人都叫我小静。” “瞎扯,你一点不静。” 如果温乐没有提出极度疯狂的计划,她们或许可以一直这样相处下去。 “你与皇姐身形相仿,我又熟知她言辞行事,我帮你扮成她的模样,没人能识破。” 徐冉震惊地看着她:“你他妈疯了?” “军不可一日无帅。尤其这种关键时刻,最忌人心浮动。对外,魔族压境虎视眈眈,对内,朝野上下谁不想掌控镇东军?我需要你。”温乐神色平静:“本宫向你起誓,由此产生的所有后果,本宫一力承担。” 徐冉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回想这一路,指使、夜谈,都像试探,考验。原来对方在遇见自己时,就有了这个疯狂想法,不是心血来潮。她竟不知自己哪里做得好、答得对,使温乐托付重任。 总之,徐冉心里很不舒服。 一阵冷风吹来,落木萧萧。温乐突然怒道:“婆婆妈妈,你到底干不干?” “干!干他娘的!” 徐冉吼回去。 程千仞听完,半天没说话。 徐冉知道他在思考严肃问题,默默倒水给他。 程千仞叹了口气:“很爽吧。” 徐冉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程千仞拍她肩膀:“你过去的梦想,不就是当个大将军。这回可是王朝第一神将,镇东军元帅,不枉此生啊。” 徐冉苦笑:“我好后悔。” 她不是后悔上了温乐的贼船,而是当年在南渊学院,为什么不多学一点,多用功一点。 战场每个决定都关乎手下兵将性命。人死不能复生,亡国不能复存。这不是她扛两把刀往前冲,拼上性命就能赢得的战斗。也不是学院年终大考,今年考不过明年还能再来。 徐冉道:“千仞,幸好你来了。” 温乐笑笑:“程山主,你还能开玩笑,一定心中已有决断,计划周详。” “对。”程千仞站起身,“这么晚了,我得回去睡觉。” 如果没有这些事,与旧友重逢,可以爬上屋顶大口饮酒,迎着风雪,大醉一场。 分卷阅读26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但情势至此,他必须回去睡觉。 因为‘生病不方便见人的逐流’,早被剑阁弟子送去睡觉了。 108、108 程千仞推开门。 天空漆黑如泼墨, 星星点点的雪粒飘飞, 落在脸颊凉丝丝的。 白雪关总是这样,没有四季之分,随时会下雪,阴云与风雪遮蔽月色。据说在雪域,只有魔王的黑塔之上可以看到月亮, 因为塔尖极高,已经超越云海。 他走出两步,突然去而复返:“这件事, 除了你们二人,军中再没人知道了吧。” 按正常逻辑,惊天谋逆案当然不可能让旁人知晓, 纯属多此一问。但徐冉与温乐凑一起, 程千仞总不放心。如果顾雪绛和林渡之在就好了。 徐冉与温乐对视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程千仞一万个头大:“仔细讲!” “镇东军总参事,名叫白闲鹤。我扮作安国的当日, 就赶上他从朝光城来到白雪关。” 总参事职位特殊, 介于武将与文臣之间, 又拥有元帅之下的最高调兵权。平时负责出谋划策、协调调度各部, 上至必要时顶替受伤将领出战,下至粮草后勤、伤兵运送。如果安国公主不在, 按照军规,理应由他暂时主事,等待朝廷安排新的将军挂帅。 徐冉继续道:“我与他只讲了几句话, 温乐认为没问题,完全是安国本人。第二天清晨,他在营地外练他的碧云红缨枪,四下空阔无人,他看到我,却没有行礼。后来我路过那片雪地,见地上被枪尖划下四个大字——偷天换日。直到今天,他什么也没有做,没有态度,一切照旧。但温乐说,他一定看出端倪了。” 程千仞:“没有态度就是最好的态度。再说说这位总参事。” 徐冉:“我第一眼见他的时候,觉得他做作又娘了吧唧,浑身都是破绽,我单手能打十个。定睛再看,他的破绽全都消失了,浑身气息内敛无形,引而不发,我又觉得自己可能打不过他。” 温乐补充道:“此人去年被皇姐破格提拔为总参,做事周全,修为也不错。除了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比如晕血,常年白绢蒙眼,以神识辩物;再比如喜欢戴兜帽,据说他嫌东境气候恶劣,要保护发肤。 “是个聪明人,你暂且装作不知道他知道。” 程千仞说完,见徐冉被绕晕了,有点想笑,忽然心中一惊:“等等,刚说什么枪?” 徐冉随他紧张起来:“碧云红缨。《神兵百鉴》里面有,我认得的。有问题?” “当年夜杀暮云湖,顾雪绛杀了白玉玦,抛枪入湖。抛的就是那柄。” 尸体随红莲业火化为灰烬,长|枪沉没湖底,六七年过去,早该在泥沙水草间生锈。难道世上还有第二柄一样的红缨枪? 白闲鹤显然与死去的白玉玦有关,起码是同族。 烛火幽微,气氛沉默。 程千仞道:“不要紧,我已经在这里了。你只管扮好元帅,直到真元帅回来。” 安国公主那般人物,不可能无声无息地陨落。 温乐听他话音,知道他有意去东川山脉寻人,当即起身行礼,却说不出感谢的话。 程千仞扶她起身,想起离开南央那日,对方赶来辞行,尚且稚幼的模样,不由拍了拍她脑袋。 温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种感觉很奇特,像回到小时候,捅了天大的篓子,也有兄长遮风挡雨。这些日子的煎熬焦虑,终于消散大半。 风骤雪急,巡逻小队举着燃烧的火把驱散夜色,铠甲在冷风中铮铮作响。白雪关内,哪里都可以望见城墙,它实在很高,夜色中如钢铁铸就般无坚不摧,但每个守护它的人,都知道它有多脆弱。 程千仞反手关上房门,隔绝肆虐的风雪。 “还没睡。” 朝歌阙坐在案前看剑,烛火映照着冷冽寒光,寒光映照他眉眼。程千仞摸不清他喜怒,愈发觉得多余寒暄尴尬。‘还没睡’、‘看什么’‘吃了吗’全是废话。 “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谈。” 朝歌阙抬眼看他:“偷天换日,蒙蔽世人,谋大逆。” “……你都知道了。” 来时云船上,对方反复看那封信。原来不是看,是验 分卷阅读26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 徐冉你认识,她没有坏心,南央城里你还和她同桌吃过饭。这些话程千仞说不出口。 朝歌阙轻轻笑了笑:“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程千仞松了一口气:“我不擅长揣摩你的想法,但我需要更多信息。” 魔族反扑程度难以承受,白雪关困境如何解,安国在东川山脉遇到了什么,你有什么计划。 “对魔族来说,魔王是精神信仰,力量之源,我杀了魔王之后,他们的力量应该逐渐溃散,至少被削弱四成。现在却没有,说明魔王并未彻底死去,或者……” 他顿了顿:“或者我杀的那个,不是魔王。” 判断失误,局势生变。白雪关、王朝、乃至整个人族再次陷入被动。 最坏的情况似乎已经发生,程千仞看对方神色,仍心存侥幸:“你还笑得出来?” “我不喜欢笑,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朝歌阙解释道,“你进门与我说话时,看起来很紧张。” 程千仞:“……谢谢。” 两人沉默。朝歌阙收剑回鞘。 程千仞艰涩道:“魔王在哪里?” “他不在雪域,不好找的。” 程千仞神色忽变。 魔王不在雪域,只能在关内人族领域。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在千万人中。 人间熙熙攘攘,如浩瀚海洋,他将自己变成一滴水,便悄无声息。 或许他受了重伤,以此法藏匿自身,躲避击杀,或许这是一个局,故意引人去寻他。 不管他在想什么、打算做什么。这样强大危险的智慧生命,只要在人间一天,就是对人间的极大威胁。不能放任不管。 朝歌阙要再次尝试杀死他。 “你去找他,千万里奔波,毕竟辛苦。其中凶险不可预知。”程千仞看着对方眼底倦色:“我想,换一种方法。” “我曾潜入魔军营地,耗时数月,刺杀一位大魔将。” 那是慈恩寺赴约之前,他还没有突破大乘时的事,为了躲避追杀,深潜沧江脱身,连徐冉也没有见。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就和东境打交道,虽然对魔族了解有限,却不妨碍可以杀死他们。 朝歌阙笑意淡淡,像是包容:“没有用的。” “我还是想试试。”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交汇。 相对无言,心事了然。 程千仞提着剑离开了。 确定想法,然后说走就走,甚至顾不上关门。 延绵城墙之外的雪域,魔军营地没有火把或篝火,因为大部分魔族有良好的夜视能力。 子夜是面对东边黑塔祷告的时候,从前向魔王祈求拥有强健的体魄,增进有益的力量。现在祈求魔王不朽,有一天重新降临。 从部族首领、大魔将,到巡逻卫队、饲喂雪狼的低等魔族,都要放下手头事情,向东跪拜三次,进行虔诚祷告。 凄厉冷风呜咽,敏锐的雪狼们躁动不安,像察觉到某种危险。 一位魔将祷告结束走出营帐,他看到窗外有亮光,很像月亮。但除了黑塔顶端,哪里还能看到月亮。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小山般的身体轰然倒下,喉头发出咯咯声,意识消散之前他突然明白,不是月亮,是剑影。 巡逻兵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大惊失色,场面极度混乱。 那道剑光刺破夜幕,像淡淡的月影,飘落湖面的雪花。 死去的魔不会发出声音,黑压压、无边无际的魔军营地里,不时响起愤怒呼号。 白雪关城防惊动,以为敌人将袭,‘安国公主’站上城头,关内骑兵集结,弓|弩拉满,火铳架起,投石机阵法准备,宗门弟子闻讯赶来,严阵以待。 混乱持续一整夜,直到黎明曙光亮起,程千仞提剑落在城头,仿佛从天而降。他脸色微白,对城头卫兵道声辛苦,转身走下城墙台阶。 等查探情况的修行者匆匆回来,关内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程千仞去杀人,准确的说,去杀魔了。就在他来到白雪关的第一个夜晚。 分卷阅读27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他潜入雪域,在魔军营地间飞掠,隐匿于风雪中刺杀魔将。 据不完全统计预测,他一夜杀死三百多位高等魔族,重伤五百余位。 剑阁弟子尤为激动,消息飞速传遍大陆,人们奔走相告,说程山主神武盖世,不负盛名。 只有程千仞自己知道,他打了败仗。 他杀不了魔王,也无法杀死几十万魔军,但除魔王以外,他可以杀很多高等魔族。 一个、一百个、一千个,量变引发质变,他想逼魔王出手应对,哪怕只有一点反应,稍露行迹,朝歌阙就可以感知到模糊方位,如果更顺利一点,大可逼魔王来相见。 现实像在嘲弄程千仞想法天真。大魔王没有亲属同族,不仅如此,他还是个没朋友的人。 他谁也不在乎。 “你是否觉得我行事幼稚?” 朝歌阙态度包容如昨夜:“与你没有关系。他不在乎自己的子民,我却在乎人间。” 程千仞生出深深无力感,奔袭一夜,他已经很累了。暗伤累累,只是表面看不出。 他坐在案前,扶着额头思索,魔族按兵不动。他们在等什么?东川山脉里出了什么事,真正的镇东军元帅,安国公主是生是死?朝歌阙旧伤未愈,去人间寻魔王,有几成把握? “我要去东川山脉。” “宗门联盟怎么办?” “我不在还有老傅。他更熟悉剑阁,跟其他宗门打交道的时间也长。我放心他。” “那我们兵分两路。”朝歌阙不置可否,“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程千仞想了想:“你……多保重。” “你也一样。” 109、109 这场告别简单至极, 因为程千仞相信朝歌阙会回来。当他想起逐流随时可能出现, 使事情发生更多变数,才觉出些许不安。但对方的气息已经消散,只好按原计划去寻傅克己。 “傅山主在西亭。” 怀清引他过去,一路不时遇见宗门弟子、军部兵将,都停下与他谨慎行礼。 经过昨夜一场杀戮, 程千仞愈平静,旁人愈觉深不可测,心生敬畏。 说是西亭, 却僻静而简陋,更像草棚。亭中两个人,一架红泥小火炉, 炉上温着酒, 香气四溢。 程千仞笑道:“在等人?” 傅克己:“等人,不是等你。” 邱北慢慢道:“但你既然来了,也坐下一起喝罢。” “老傅, 昨夜我行事匆忙, 没有与你商量, 是我不对。” 程千仞说完这句话, 感到对方周身气场明显缓和了。这种变化不容易察觉,毕竟傅山主作为一位冷酷剑修, 面无表情是常态。 傅克己:“还好吗?” 这句是问候伤势。 “没大碍。”程千仞:“我要办点事,可能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邱北惊讶:“你这就算与他商量了?” 傅克己:“哦。” 他不问程千仞去做什么、去多久。就像对方说要闭关突破,一百种事不可为的理由摆在眼前也没用。 既然心意已决, 劝阻多余,我有什么办法,我只能说一个‘哦’。 程千仞被他‘哦’的尴尬,转移话题:“你们约了谁?” 邱北:“他叫白闲鹤,镇东军总参事。算是老朋友。” 他们从前有旧谊,往后要在白雪关共事,短时间内目标一致,于公于私都要相谈一场。 这与坐在军帐、站在城头谈话不同,最好地方安静,最好炉上有酒。 程千仞:“我正好也想见他。一起等罢。” 酒香在冷冽的空气中浮动。墙角一枝野梅花悄然绽放。 不多时,便有剑阁弟子引一人入院。那人身穿墨蓝仙鹤服,是军中少见的文士打扮。撑一柄竹骨伞,在风雪中飘然而至,衣摆白鹤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好个闲散神仙模样。 他礼貌地辞别两位弟子,走进草庐,施施然收伞,对傅克己邱北说了声“别来 分卷阅读27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无恙”,转向程千仞道:“这位是程山主?” 程千仞点点头,见他眼前蒙着白绢,又说道:“我是。” “幸会。”那人轻笑,“我不盲。我只是晕血。但这地方难免见血。” 说罢他解开白绢,露出一双眉眼,清淡如远山。 程千仞一怔,终于理解了温乐所说‘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修行者晕血,他似乎还是头回遇见。 他们之间隔着一柄红缨枪和无数条人命,但见面情景很是自然,水到渠成,理所当然一般。既然对方不介意,程千仞更没有理由介意。 “不请自来。叨扰了。” 白闲鹤笑道:“山主今天不来,我也要去见山主。” 四人举杯同饮。 白雪关的酒,取水沧江,烈得像刀锋。 他们说东边和西南的战局,说魔族和魔王,也聊皇都旧事。 傅克己少言、白闲鹤善谈,邱北语速慢,程千仞介于三者之间。在没有相对立场与明显分歧时,谈话气氛轻松愉快。 直到白闲鹤说:“你是花间雪绛的朋友,他有没有向你说过,一坛酒?” 程千仞:“离开皇都时,确实有人送过他一坛好酒。” 酒正是夜杀暮云湖开封的那坛,他不知道对方此时问起,是否另有深意。 白闲鹤摆摆手:“谁想送他?我是送淮金湖的秋月姑娘,美酒赠美人。秋月转送他,怕他拒绝,才借我的名义罢了。早知道会落在花间雪绛手里,我不如自己喝完痛快。” 他神色惋惜:“那是长乐坊的‘大梦千年’。现在可喝不到这样好的酒。” 程千仞笑道:“如果有朝一日同去皇都,我替他赔一坛给你。” 白闲鹤摇头:“没有了。” “什么?” “朝廷的征兵令发下去,酒坊老板小儿子去参军,前年死在西南战场。老板白发人送黑发人,疯疯癫癫地烧了酒窖,悲痛而死。” 顾雪绛那年打奔袭战,为了行军速度,舍弃伤员,一月之内疾驰如风连夺三城。仗打赢了,神武军也损失惨重。消息传到皇都,家家举丧,户户戴孝。朝廷拨发三倍抚恤金,才把这件事压下去。 叛军恨透了他,皇都人民也不见得喜欢他。 白闲鹤看着飞雪:“他到底是欠我一坛酒。” 程千仞默然。 白闲鹤重新系好眼前白绢,起身告辞,笑道:“雪天路滑,程山主可愿送我一程?” 邱北傅克己拧着眉头看他,无声表达‘你是不是有病’。 两人走在僻静的小道,天空铅云密布,狂风卷起细碎的雪屑。 程千仞忽然开口:“谢谢你。” “我不是信她。元帅交代过我,要相信温乐公主的决定。”白闲鹤摆手:“真要谢,我反要谢你,让碧云红缨回到我手里。” 程千仞皱眉:“你们皇都人,家里事都乱七八糟的。” 白闲鹤大笑:“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虽有公职在身,说话却没甚顾忌:“东边魔王已死,中原两反王被神武军打得无力喘息,眼下这种境况,对王朝而言,看似光明坦途,实则险恶万分。连年战火,耗国库、伤农时、民心涣散……” “镇东军是镇国重器,不能生一点乱象。偷天换日,总比改天换日好。” 程千仞心想,所以你在雪地上写那四个字?却把徐冉吓得不轻。 “魔王一死,世人大多不清楚东边战况,还在放鞭炮、写文章庆祝。总不至于民心涣散。” 他觉得对方过于悲观了些。 白闲鹤似笑非笑:“民心可是王朝的民心?圣上年迈不理政事,太子形同虚设,天下人只知朝辞宫有尊者,不知太和殿有帝王。魔王之死,更使那位声威鼎盛,如果他不愿这种局面继续下去,总要做点什么……” 程千仞无奈地想,哪有时间做别的,朝歌阙又跑去杀魔王了。 小道已经走到尽头,不远处等候的剑阁弟子看见他们,迎上前来。 该说的话也已然说完,两人微微欠身致礼,就此分别。 分卷阅读27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程千仞又折转回去。酒香还未尽散,石桌上炉火熄灭,酒也冷了。 “他以前和顾雪绛关系不错吧?” 傅克己微微一怔:“当然不。” 邱北作为唯一的手艺人、老实人,不忍心看程千仞一脸迷惑:“虽然背后说人不好,但有些事很有趣,我不介意说一说。” 程千仞给他倒酒。 “他原名白玉楼,很讲究保养发肤,每次打马球都要戴网罩护面,花间雪绛给他起绰号叫白美人。他也嫌‘玉楼’这名字金玉俗气太重。自己改作白闲鹤,让我们喊他仙鹤。一段时间后,我们又改口叫他白鸬鹚。” 程千仞心笑这太中二幼稚了:“虽然仙鹤鸬鹚都是鸟,但羽色一白一黑,哪里相似?” “鸬鹚被渔夫豢养,也叫鱼鹰,每当它满载而归,渔夫就会掐着它的脖子,让它把鱼吐出来。” 邱北慢吞吞解释道,“因为白闲鹤喜欢的漂亮姑娘,只要带去淮金湖泛舟游玩,都会看上花间湖主。所以我们说花间雪绛是坐收渔翁之利的渔夫,白闲鹤是站在船头、替人做嫁衣的鸬鹚。” 程千仞感叹:“你们真坏……” 少年血气方刚时,白闲鹤自然不乐意理会顾雪绛,顾雪绛也拉不下脸主动求和。一来二去,倒结下仇怨。 邱北:“不,鸬鹚原本只是老傅的冷笑话。被原上求学去,才弄得人尽皆知。” 邱北说到这里突然停下。 程千仞知道他为什么不说了,饮罢最后一杯酒,动身前往东川山脉。 *** 林渡之进朝光城那天,厚重的云层像被利剑刺破,日光清清淡淡的洒下来,让这座东部雄城终于名副其实。 人们看他就像看一个祥瑞,说活菩萨救人济世,有大功德在身,可以‘拨云见日’。军部将领出城等候,城中百姓夹道欢迎。 说是夹道,酒肆驿馆早已封门闭户,偌大的城池空下一半。 林渡之问:“这些是什么人?” 城里除了兵将,竟还有没穿铠甲,只带着铁叉、木棒等简陋兵器的普通百姓。 迎接他的军官答道:“是民兵。农夫、渔民、猎户、木匠,什么人都有。” 战争开始后,朝廷安排东境居民向关内南迁,但青壮年大多不愿离去。 他们不懂朝光城的战略地位和历史意义,但比起博学的中原人,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东川人,更清楚镇东军并非战无不胜,白雪关也不是真的固若金汤。 林渡之带着一个盲童,那孩子一手握竹杖,一手拉他的衣摆,亦步亦趋。 上台阶时,军官扶了他一把,孩童小声道:“谢谢您。” 军官心里泛起一阵柔软,揉了揉他的脑袋。 魔王波旬一路上帮林渡之照顾病患,时常遇见这种情况,人族表达对幼崽的怜惜、夸奖时,很喜欢这种动作。 现在他趴在窗边,看着街上的民兵往来匆匆。 人总是忙忙碌碌的,忙着生,又忙着死。不像我们魔族,有漫长的生命和与生俱来的天赋力量。 他们弱小又顽强,不管世道多辛苦,遭遇多少灾厄,只要一点火种不灭,短短几十年,又是生机勃勃的样子。面对庞然大物,拿起锄头就奋力抗争。 他说:“真好啊。” 多有意思。 林渡之:“什么?” 林小庙把头埋进他怀里:“我感觉到,偷偷跟着我们的人走了。” 林渡之一怔:“不用怕,那些人没有恶意。” 他收留小庙后,改道东去,正遇见南迁的流民大潮,一路兵荒马乱。 顾雪绛身边的近卫,变成隔着三五里路,树下歇脚的路人,或者隔一条河,在河边饮马的游侠。相距甚远,从不打扰,只在视线尽头隐约能看到影子。直到他们平安走进朝光城,才彻底销声匿迹。 “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但我觉得你待他不一样。” 林渡之:“哪里不一样?” “与你那些病人不一样。”林小庙拉着林渡之袖摆,“再多和我说说他的事吧。” 除了佛经,林渡之没什么睡前故事可以哄小孩,多半 分卷阅读27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由着他性子,讲几句南央城的旧事,比如顾雪绛。 但今天他不想说。 “你慧根不凡,佛理、医术,都学的很好。假以时日,造诣一定更胜于我。切不可太依赖我。” 小庙虽然有魔族血统,但在教养之下,已经长成善良聪慧、待人有礼的孩子,林渡之以为,等他可以自立,这一段缘分,便该尽了。 孩童仰着脸,小声问:“你要离开我吗?去哪里?” “暂且不会。”林渡之摸小庙脑袋:“师父说我入世走一遭,再回到蓬莱岛,便是正式剃度,皈依佛门的时候……终究要舍弃一切执着。不过是早晚的事。” 他不知想起什么,目光落在虚无处。 没有看到孩童脸上,不属于人类的漠然、冰冷。 110、110 东边天空微微亮起时, 风雪初歇。 城头朱雀旗高高飘扬, 主帅帐中传出‘准备迎战’的命令,各营灯火通明,火铳队、弓|箭手、步兵、骑兵迅速集结。正值白雪关各城防换班,大地忽然开始震动。 人们对这种震荡再熟悉不过,它意味着魔族军队开拔。 战斗再次打响。视野尽头的地平线, 烟尘奔腾,密密麻麻的黑色阴影,潮水般漫涌过平原, 在黎明微弱的光线中,显出狰狞的面目。 许多修行者自诩心性坚韧,当他们第一次看见这幅画面, 依然不免震惊。站在晃动不安的城头, 面对没有尽头的强大敌人,但凡意志稍许薄弱,便会心生恐惧, 甚至精神崩溃, 难以想象这里的守军到底是如何支撑到现在。 “永不畏惧!” 战号声响起, 山呼海啸一般。徐冉身穿元帅战袍, 带着元帅的面具,胯下战马披盔戴甲, 扬蹄嘶鸣。 修行者们初来乍到,气势正盛,更被激起狂热战意。 城头法修操控邱北建造的大型守城器械, 闻名天下的澹山剑阵经程千仞改良后,用于困杀雪狼骑。 宗门联盟由傅克己指挥压阵,激烈苦战持续一天一夜,直到魔军攻势暂缓,也不见程山主的踪影。 有些人隐约察觉到,程千仞在面对更高层次、更危险的战斗,大多数时候,那类战局意义深远,或许会影响整个天下。 程千仞在哪里? 他与朋友说完话,喝罢西亭的冷酒,便提着长剑,动身前往东川山脉。 重岩叠嶂间孔道如丝,入夜后荒山寂静,茂林遮蔽看不见星星,若想看清山河全貌,便要站在高处。 他向高处去,身影在云雾间起落,呼啸的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像一只飞鸟。 寒潭苍鹰不渡,绝壁猿猴难攀,深谷与世隔绝,孤身行走,很适合思考问题。 局势并不乐观。他与身边人都在明处,敌人却有一半隐匿暗中,伺机而动。 岭头浮云被踏破,山势高绝处,温度比雪原更冷,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更加稀薄,用力呼吸才能汲取氧气。 压抑感愈发清晰,程千仞运转真元维持体温,他的心情已随那杯冷酒一同冷静,没有因此焦躁不安。 他听见滔滔水声,天光破晓时,有宽阔河面拦道。 沧江支流无数,某条水量充沛的河流,与他一样翻山越岭。经过千万年侵蚀岩层,冲开一条平坦河道。 大河涌入深不可见的峡谷,形成一片瀑布群,烟云升腾,水流激荡,如雷声轰鸣。 他此时身在万丈飞瀑的顶端。西去二十丈,就要随奔涌水瀑一同坠下深渊。 如果不想走回头路,只能横渡河面,到达对岸,翻越下一座山。 程千仞放慢脚步,似在欣赏壮阔景色。 过去多年游历,他见过许多特殊的灵脉和地势,天地造化鬼斧神工,无奇不有。 这里天地间灵气几乎凝滞,牢笼一般,神识所及尽是粘稠的迷雾,五感不如平日敏锐,只能像普通人,依靠目力和直觉。 倘若修行者在此地遇险,自然很难传讯,生死不知。 ‘有朝一日对这个世界心生倦怠,不如来这里生活,正好远离纷扰。’ 想法产生的刹那,隔着迷蒙水雾,河对岸显出一道高大身影,仿佛命运冥冥中警示他不可松懈。 分卷阅读27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那人立在河畔凸起的巨岩上,衣袂临风,如高山巍巍。 绝地相逢,当然不可能是朋友。 程千仞仰望着他:“原来是你。” 天色将明未明,对方面容一半隐在阴影中,声音苍老:“你似乎有些高兴?” 程千仞摇头:“不是高兴,是解脱。我不够聪明,不擅长复杂的思考和计算。” 令人头疼的解谜结束,谁在布局,想做什么,能做什么,豁然开朗。即使谜底很糟糕,他也乐意接受。 “剑阁开山大典那夜,王爷没能杀死我,竟又来东川等我。做事有始有终,佩服。” 安山王:“你觉得自己是谁?” 问题有些奇怪。 但他们身处天然屏障,气机锁死,不会被任何人察觉。这个前提下,平日里讳莫如深,绝口不提的话,都可以无所顾忌地摊开见光。 程千仞自夸起来极不要脸:“南渊院长、剑阁山主、宗门联盟的精神领袖,地位如同安国长公主在镇东军。我的死讯传出去,必然轰动天下。” 安山王:“除了这些身份,没有别的了吗?” “面馆伙计、算经班学生,连环坞捞尸船工。干一行爱一行。” 安山王轻声道:“还有呢?再往前推,你是谁、从哪里来,难道你从未想过?” 深山寂静,只有水声轰鸣。 程千仞冷下脸色。 什么身份,值得对方不顾重伤未愈,千里迢迢冒险布局,一定要在与世隔绝的境地杀死他。 “温乐说我长得像她哥,朝歌阙指了一颗星星给我看,我很难什么都不想。” 关于这具身体的原主、宁复还解开的封印,还有东川谋生之前,他没有记忆的一切。 “开山大典仓促见你一面,我不敢确定,后来折损寿元反复推演……”安山王叹气:“这似乎是真的,你很可能是我的侄子。你没有死,长大了,还练了‘见江山’,令人遗憾啊。” 他像每个人都有的远房亲戚,逢年过节时毫无感情的寒暄:“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不记得我了?” 程千仞不孝而诚恳:“真不记得。” 天亮了。沉重阴云破开一道缝隙,第一缕金色的晨曦洒下来,河面云蒸霞蔚,虹桥生辉。 “或许这是兄长对你的保护,或许你是他最后一步棋。但今天过后,你将什么都不是。”安山王道:“你知道吗,其实魔王没有死。” 程千仞明白他的意思:既然魔王还活着,曾试图杀魔王的朝歌阙一定会死。 安山王见他沉默,继续道:“不出半年,我就会是很好的皇帝。” 程千仞神情微讽:“割地饲魔,沿东川山脉建造高墙的好皇帝?” “最精锐的军队不该为贫瘠之地损耗,王朝的目光也不该放在东边,这一点我劝过兄长,白雪关本来就是错误。但他生平从不认错,我只想纠正他的错误。南行入海,征服鲛人,可以带回来数不尽的鲛纱和宝珠,使所有沿海渔村成为繁华富庶的港口。北去翻山,还有未驯化的异兽藏在深林代代繁衍,它们本可以供人驱策……天地浩大无边,帝王的目光在哪里,人族的明天就在哪里,要想万民富庶,江山永固,必要的舍弃,是很值得的。” 他像教导晚辈的长者,循循善诱,态度温和。 程千仞摸摸鼻子:“你说的这些,我不太感兴趣。很久以前,我只想过顺遂安稳日子。身边朋友可以作证,大多数时候,我都脾气挺好。人们说我‘好战’‘狂傲’‘野心勃勃’,实在是冤枉我……” “但我还是一路修行、不停战斗,追求更强的力量,直到今天。”他缓缓拔剑,话锋一转:“感谢你今天出现在这里,使我的道心更加坚定。” 神鬼辟易一声长吟,冷冽锋光落在水面。 像安山王这种人,有自己的一套道理,逻辑自洽、性情自负,使你无法以道德动摇他的心意。 你只有比他更强大,一剑将他砍进对面山岩,才不用把世界交到他们手里。 对方就像听到笑话,笑的皱纹舒展:“你的剑道已至瓶颈,跨不过圣人门槛。你觉得你对我拔剑,有用吗?” 事实如此,云顶大殿中,如果朝歌阙不在剑阁,程千仞已经死了。 分卷阅读27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此时天下间绝没有第二把剑,能从天而降救下他。 “有用。” 从破晓相逢到朝阳初升,他们一直在说话,就算是便宜叔侄,许多话也本不必说。 这当然不是因为风景美不胜收、天气清爽宜人,更不是出于反派寂寞的倾诉欲。 程千仞认真道:“你与我说这么多话,因为你紧张,因为你真的受了很重的伤,以至于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杀死我。你需要时间观察我,以言语使我心生恐惧。” 手中持剑,心意若有万分之一动摇,手就不算最稳,剑也不算最快。 “所以我有机会。我想试试。” 山风凌冽。 神鬼辟易握在他手中,不动如山。 111、111 “傻孩子。我既然来了, 怎么可能给你机会。” 安山王感叹道。 他周身气息微妙变化, 终于不再摆慈爱长辈做派。 天光倏忽一暗,高山流水、云淡风轻的美景不复存在。冷风呜咽如鬼泣,河水森寒刺骨。 澹澹水雾中,河对岸闪现一点冷寂碧光。 程千仞忽然感到一阵心悸。安山王身后,密密麻麻的碧光接连出现, 从对岸密林靠近河畔。 是雪狼,从十余只,到百余只, 像一支埋伏已久的军团。 狼身高大似马,皮毛骨骼坚硬如铁,瞳孔泛着幽幽凶光。 程千仞对这种魔兽一点不陌生, 它们生性残忍嗜血, 只有高等魔族可以驾驭,饥饿或发狂时甚至会食主。人与魔族无数次战争中,战场残尸多半进了它们腹里。 对方从哪里找来、又凭什么调用如此数量庞大的雪狼, 许多问题涌现脑海, 但他没有时间思考, 因为当务之急是生存。 狼群低吼着, 浩浩荡荡奔入河中,顷刻水花飞溅, 地动山摇。 安山王冷漠的声音随之响起:“我了解过你每一场战斗。与你同境界的修行者,大多不如你战力高强;与你战力伯仲之间,竟不如你狠, 与你一样敢拼命的,又不如你运气好。你运气真是很好,不然在云顶大殿就该死了。仅凭这一点,我便不得不谨慎。” 雪狼奔袭如风,话音未落,最快一匹已到大河中心,前爪高扬,一跃数十丈,狠狠扑杀下来。 程千仞剑尖指地,纹丝不动。 “轰!” 半空炸开一蓬血花,距他身前三尺,淅淅沥沥的碎肉零落,砸进水中,一点猩红溅湿他衣摆。 下一刻,爆炸声如疾风骤雨穿林打叶,无数血花在河面炸响! 程千仞操纵剑气,冷静地计算,以最少真元完成最高效的屠杀。 稀烂血肉染红滚滚河水,画面毫无美感,令人作呕。 狼群不知恐惧,见血发狂地嘶吼,踏过同伴尸体向前冲锋。 他目光穿透血雾与水幕,牢牢锁定对岸的人。 那个人也漠然地注视着他。 忽然间,一道森寒杀意当头罩下,如有实质的压力从四面八方逼来,压得他筋骨钝痛。 神鬼辟易剑锋寒光闪烁,千万道剑气自其上迸射,破风之声大作。 程千仞全身真元分作两半,一面与狼群厮杀,一面对抗安山王磅礴威压,已然气血上涌,左支右绌。 他的剑终于动了,整片猩红河面冲天而起,直冲云霄! 绵绵不绝的真元在半空猛然对冲,那些雪狼来不及哀嚎一声,便被撕裂绞碎。 剑气牵引凌空水流,形成千万道水剑,一齐向对岸迸射。 初春惨白的阳光下,如漫天寒星闪烁,又似狂风扬起黄沙。 程千仞前夜潜入魔军大营,如入无人之境,人们只看到一闪而逝的雪花和月亮。但这并不代表他仅擅长‘平湖落雪’或‘孤峰照月’这种轻盈迅疾的杀招。 ‘瀚海黄沙’,天崩地陷,万剑齐发。因为不得不发。 境界差距决定真元悬殊,僵持越久对他越不利,唯有抢先发难,寻找转机。 河水冲天时,程千仞身形虚晃,消失无踪。 漫天水剑中 分卷阅读27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一点锋光如金尘玉屑,突破重重威压,忽现安山王身前一尺,直指眉心! 程千仞自认这一剑是他如今境界的速度极限。换在任何时候,绝不可能比此时更快。 “铮!” 利器相击的铮鸣响起,对方护体真元未破,他剑势稍滞。 一柄长|枪凭空出现,横贯剑前,如拦江铁索。 程千仞疾退! 已经迟了,他看见长|枪的瞬间,眼前光线猛然昏暗。 仿佛天地间所有日光被那柄枪吞噬干净,仅有枪尖两个刻字撞进脑海:‘烽火’。 “轰——” 万千水剑倒冲,剧痛彻骨,天旋地转! 程千仞像一只断线风筝,一飞数十丈,狠狠砸穿河畔。 烟尘弥漫,碎石迸射。 安山王孑然傲立,褐色稠衫被河水打湿,像沾染了凝固的血迹。 那长|枪握在他手中,因与神鬼辟易相击,枪尖星火四溅,发出恐怖的‘嗤嗤’声。 程千仞啐出一口血,以剑撑地,从深坑中爬起来。 对方轻飘飘还了他一式‘瀚海黄沙’。以‘见江山’对‘见江山’,便硬生生砸断他三条肋骨。 烽火。久负盛名的皇族神枪,本为安国长公主所用。现在神枪易主,意味着原主恐遭不测。 他心中泛起阵阵寒意。 安山王淡淡道:“神鬼辟易,果然不凡。” 这令他觉得不可思议,相差一个大境界前提下,竟然没有一击杀死对方。 早在五十年前,他已经隐约看清自己修行道路上的极限。但是今天,他看不到程千仞的极限。 天才之所以可怕,在于他们足够年轻,又潜力无穷,像生机蓬勃的树苗,只要一点雨露或阳光,就能破开巨石,直入云天。 他愈发认为自己不远万里,来这一趟是无比正确的决定,虽然辛苦了些。注定挡路的恶木,需趁早除去。就像掐灭一株杂草。 滚滚河水将血肉残尸冲下万丈深渊,四野不再有雪狼嘶吼,只剩呼啸风声,流水轰鸣。 程千仞站起来,因为剧痛而动作迟缓,肋下伤口止不住淌血。 对方显然很了解他的剑。神鬼辟易之威能,在于引动天象,就像在南渊太液池蒸干半池湖水,如果不是这里地脉特殊,天地灵气封闭,他本可以一剑砍断这条大河、炸平这座山峰。 此时此地,竟是个死局。 这是他第二次直面这种境界的对手,如果能活下来……人生总有许多遗憾,可惜没有时间想更多。 “嗤!” 长|枪高速破风而来! 枪尖赤炎恐怖地燃烧着,蒸干空气中水分,留下道道青烟轨迹。 程千仞身前光华大作,数不清的法器符箓一齐发动,多半是铸造师邱北的馈赠。 他面对这一枪,毫不犹豫召出所有保命手段,除了剑。 长|枪之后的安山王神色忽变。神鬼辟易寒芒乍现,不知何时被对方冒险掷出,瞬间刺破他护体真元! 他一声厉喝,怒而拂袖! 神鬼辟易飞掠,回到剑主手中。 “你想杀死我,雪狼群不够,烽火长|枪不够,还需要付出更多代价。”程千仞抹去唇边血线:“或许是性命。” 老者衣袖残破,鲜血顺着袖口淌下,煌煌威严不再。 他全盛之时,根本不将这一击放在眼里。但云顶大殿留下旧伤未愈,登时气血翻涌,使他身形稍滞。 仅仅一瞬间的迟滞,程千仞下一剑已经到了。 没有万丈狂风,也没有平地惊雷,朴实无华的一道剑影,直直刺出。 纯粹的速度与强大。 程千仞神色平静,真元尽出,不惜空门大开。 死局初显,必然要拼上性命了结,不是敌人的命,就是自己的命。 他看见对方眼底冰冷的怒意,那柄长|枪倒转而来,裹挟烈火烽烟,雷霆万钧! “轰!” 地崩山摧,河水冲天 分卷阅读27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 程千仞眼前一黑,只来得及避开心脉,肩胛被长|枪直接刺穿,他却猛然发狠,握紧枪柄! 刺骨的寒意与剧痛淹没了他。 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了。身如浮萍,随滚滚大河,跌入万丈深渊中。 午后,天空湛蓝,日光温暖,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程千仞睁开眼,过于明亮地光线令他眩晕不适,他昏昏沉沉地想,疼痛是好事,这证明没有死。 如果死后还是会很痛,那未免太惨了些。 等他恢复视觉,打量这间竹屋,一眼看见床边的人。 那人逆着光,非常欠打地笑:“醒了?这也死不了,厉害啊。” 程千仞喉头干涩,目光紧盯桌上茶壶。 宁复还扶他起身,一口水猛灌下去,呛得他连连咳嗽。 “云顶大殿一别,原来你一直没走,你是放心不下我吧,东家。”程千仞险死还生,语无伦次,“哎,你真是最好的东家,那天我不该骂你傻。” 宁复还用看白痴的目光看他:“完了,脑子也被打坏了。” 程千仞一怔,缓过神来,摆摆手:“有吃的吗,来碗面吧。” “伙计,开山大典我也去了,山主的位子你也坐稳了,你怎么还给我找麻烦呢?” 宁复还压低声音:“我和师弟已经隐居了,过着神仙一样的快活日子,你们一个两个跑来这里打架。我没脾气啊?” 程千仞:“你做人有没有良心,我是替谁扛担子?山主本来该谁当?” 宁复还懒得跟他互相甩锅,端来一碗面堵他嘴:“狗屁山主,我现在就一楼主。” “对对,楼主好人一生平安。” 阳春面热气腾腾,程千仞埋头吃起来。 宁复还的小楼,是一栋竹楼。宋觉非住在楼上,视野最开阔、阳光最充足的那间。 竹楼建在花木繁茂、与世隔绝的山谷。 楼后竹林沙沙作响,水潭碧波粼粼,水潭之上的岩壁,悬挂着一条万丈飞瀑,如银河垂落,通天彻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程千仞知道尽头,因为他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 一切恍如隔世。他抬头仰望绝壁飞瀑,努力回想那场战斗,自语道:“难道我的命真的很好?” 宁复还在他背后嗤笑:“捞你起来时,你被捅个对穿,左手攥着捅你的枪柄,右手还握着神鬼辟易,根本掰不开你指头。” 程千仞微惊,他为了争取万分之一秒的转机,不让对方抽枪护身,没想到真的夺下烽火。最后关头,安山被那狂暴一剑逼得弃枪后退。 “那柄枪呢?” 宁复还没有回答,楼上传来一道声音喊饿,他头也不回奔向后厨。 留下程千仞一个人,自己艰难地转动身下轮椅,咯吱咯吱回屋去。 堂堂程山主,坐着宋觉非闲置不用的旧轮椅,眼巴巴等饭。 他伤筋动骨,五脏俱损,提不起真元,更无法吸收天地灵气。昏迷三天三夜,确实很饿,需要补充食物和能量。 阳春面不顶饱,不远处忽然飘来烤肉香气,诱人至极。 程千仞哼哧哼哧转着轮椅去找吃的。 潭边有一位妇人正在烤鱼,篝火明亮,肥美的鳜鱼串在铁棍上,青烟袅袅。 程千仞没想到,对方同样坐着旧轮椅,行动不便也要烤鱼,可见身残志坚。 他以为这是宁复还找来帮工的厨娘,或者照顾宋觉非起居的嬷嬷,毕竟宋觉非双目失明。 中年妇人荆钗布裙,气质很温和,翻鱼动作熟练。 她对程千仞道:“吃吗?” “打扰了。谢谢。” “不谢。”妇人慈爱地笑笑,“多吃点,毕竟‘来时容易去时难’。” 程千仞微怔。滋啦作响的烤鱼从‘铁棍’上取下,露出泛着油光的枪尖,两个刻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烽火。 他霍然抬眼,紧盯着那妇人。 “长公主殿下?!” 安国公主笑笑:“程山主,幸会。” 分卷阅读27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112、112 烽火烤出来的鳜鱼, 外酥里嫩, 果然不同凡响。 “感谢你替我拿回它,请你吃烤鱼。”安国公主取清冽潭水清洗长|枪:“与我说说外面的事吧。” 程千仞:“魔王没有死;宗门联盟抵达白雪关;你失去音讯的这段时间,温乐公主让徐冉将军假扮你,白总参也知道这件事。” “小静行事荒唐。不过有白闲鹤帮她们遮掩,省去许多事端……你也是被皇叔打下来的?”安国收起烽火长|枪, “父皇从前就说过,皇叔特别拧巴。他分明不喜欢你,偏要对你笑, 心口不一,压抑本性,早晚要出事的。其实世间万事本来简单, 这种人多了, 就搞得很复杂。” 对方语气如闲聊家常,使程千仞放松而坦荡:“他认为我是某个流落在外的皇子,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自己怎么想。” 程千仞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 安国公主笑道:“你对我满意吗?如果我是你的家人, 长姐如母, 你愿意有我这样的家人吗?” 程千仞心想这真直接,事关皇族血统、宫廷秘辛, 却像村口段师傅小儿子走丢了。 “你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安国公主摸摸脸:“对,我长得不够凶,不能吓哭敌人, 所以平时戴面具。这倒方便了徐冉……她很有天赋,刚来白雪关性子急躁,近几年也被风沙磨平了,沉稳许多,又不失锐气。年轻人,正是该大展拳脚的好时候。” 程千仞傻愣着,跟不上她话题节奏。 宁复还在竹楼露台边喊人吃饭。 安国公主转动轮椅:“走吧,先填饱肚子。” 春风拂槛的露台,宋觉非靠在轮椅上,被宁复还推出房间。 程千仞差点没有认出他,虽然还是墨发绛唇,肤如凝脂的美人模样,却有些地方与面馆初见时大不相同。 原来形销骨立,白袍里空荡荡的,现在丰腴许多,阳光下神情散漫,像一只皮毛顺滑的大白猫。 饭菜已经摆满竹桌,宁复还抢先道:“觉非,那位客人醒了,今天起和我们一起吃饭。” 程千仞:“宋道友,打扰了。” 宋觉非双眼失焦,嗤笑一声:“你就爱多管闲事。” 安国公主与程千仞表情尴尬,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宁复还摸摸鼻子:“自家门口的事,不能见死不救,只当积点福报吧。我今天做了杏花糕,你多吃点。” 宋觉非摸索着伸手去夹,筷子落空,碰在碗边当啷一声。 他脾气暴躁地摔筷:“积什么福报,如果不是王八蛋宁复还,我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宁复还从善如流地说:“对对,小王八蛋。别让老子碰见他,碰见一定杀了他。” 他一边为师弟夹菜盛汤,一边向两位客人打眼色,示意他们入座。 程千仞刚吃过烤鱼,肚子半饱,暗自打量这对师兄弟。 怪不得宋觉非胖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换谁谁不胖啊。 饭后宁复还推宋觉非去竹林里晒太阳,自己回来收拾碗筷。 程千仞怒气不争,低声道:“你说你过得比我好,就是过这种日子?你还会拿剑吗?” “这样不好?” 程千仞:“洗衣砍柴,做饭烧水?” 安国公主:“平白挨骂,受累受罪。” 程千仞:“宝剑藏锋,令人心碎。” 宁复还求生欲非常强:“千山万水,无怨无悔。” 楼外宋觉非高声喝道:“你们嘴里嘟囔什么,当我又瞎又聋?” 宁复还瞪了一眼程千仞:“夜宵没你。” 程千仞狂拍轮椅扶手示威。 安国公主跟着一起拍。 感谢宋觉非同样行动不便,这座竹楼内,有平缓坡道代替楼梯,桌椅高度与轮椅平齐。程千仞觉得东家不该开面馆,应该建个残疾人之家。 他提不起真元,无事可做,只能拿着神鬼辟易在潭边叉鱼,当作复健。 分卷阅读27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夜半星河初照,轻柔月光洒向山谷竹林,如一层银纱。 肥鳜鱼猛然甩尾,溅了程千仞满脸凉水。 只听微风飒然,赤炎一闪,烽火长|枪斜斜钉入清澈见底的水潭中,安国公主拔起枪柄。枪尖串着两条鱼,一动不动。 程千仞:“你已经可以控制真元,应该能站起来了吧。” 安国公主道:“还不行。谁让我们偏偏落在这儿。” 宁复还踏遍千山,找天地灵气封闭的山谷隐居,以为与世隔绝,不料有人专门到这种地方打架。 修行者不能沟通天地,吸纳灵气受限时,伤势恢复极为缓慢。 万丈绝壁当前,如天然牢笼,果然是来时容易去时难。 程千仞想起安山王说过的话,自嘲道:“谁说我命好。” 安国公主:“不,皇族有一句话,叫做‘皇命在我,天命在我’。这便是舍我其谁的王者气度。” “我不太明白。” “就是自恋。” “……懂了。”程千仞笑道:“难道皇族只是比普通人更自恋?” “小静喜欢吃烤油馍,但她不能在宴会上吃。我不喜欢打仗,但我这辈子都在战斗。皇族嘛,与生俱来,无法选择,你所拥有的一切荣耀、权力、苦难、枷锁,都源于你的血统和姓氏。” 安国公主顿了顿:“或许你现在可以选。” 月色照耀下,飞瀑与潭水冰雪般晶莹,流光溢彩。 她轻声道:“我自成年便驻守东境,只见过你三次。第一次是你出生,父皇大赦天下,他说你是一颗帝星,便召我回皇都,要我见见自己未来效忠、辅佐的对象。第二次是我归京述职,那年你才十岁,与其他皇子同在崇文馆念书,早慧得令人害怕,我才开始相信星象之说。两年半之后,宫里传来你染疾暴毙的消息,但武将无诏令不得入皇都,我便没有回去。第三次,就是在这里,吃烤鱼……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没事,我所知道的也不比你多。父皇意图如何,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程千仞哑口无言,他觉得此时应该安慰对方,却没有立场。 安国公主看出他为难,反过来宽慰他:“这很正常,手里有了军队,就要远离权力中心。我若总是滞留皇都,难免有人动心思,笼络我卷入党争。尤其镇东军,与禁卫军或神武军大不同。父女、姐弟之情,应在国体之后。” 程千仞沉默片刻,问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我在他东征路上出生,他为我起名段暄胜,因为他做梦都想打胜仗。后来他要修南北运河,推行‘居山令’,所有出言反对的人,都被他杀死了。午门断头台血流成河,谁也不能改变他的心意。我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剑,为他排忧解难。运河完工后,便以我的封号命名,叫做‘安国大运河’。” “等你出生时,天下太平,再没有人反对他,他也开始老了,便讲起宽和、仁义、以德服人的道理。”安国公主笑了笑:“你不该问我,我的偏见不重要。帝王千面,等你见到他,自然就明白了。” 程千仞听对方讲述,脑海中许多设想浮现。关于这具身体原主的过去,他以为他应是局外人,只想着该如何应付特殊身份带来的麻烦。 此刻却心生动摇,凡事必有因果,难道一切真的与我毫无干系吗? 安国公主道:“或许父皇早就等着这一天,你背后站着剑阁和学院,你若恢复身份登基称帝,谁也挑不出错处。关于你的故事流传甚广,市井间传得神乎其神。” 话到此处,再往下说,必然提及朝歌阙,程千仞心情复杂,转动轮椅告辞。 繁星闪烁,晚风拂面,吹来水汽和草木清香。 他看着竹楼窗口的暖黄色烛光,突然有些明白,宁复还为什么觉得这里很好。 就像他与逐流还在南央城小院,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飞瀑之上面对烽火长|枪时,程千仞想,若侥幸逃过一劫,要见见朋友们,也要对逐流更好一点。 包容开导弟弟的偏执和小脾气,帮助他与朝歌阙接纳融合,变成完整的人格。不管情况多糟糕复杂,自己作为哥哥,不能没出息的逃避。 吃面、养伤、轮椅换拐杖、双拐换单拐、听宋觉非骂宁复还,日落月升,一天又一天。 程千仞与东家谈剑,与安国公主论道。反思过去每一场战 分卷阅读28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斗,他现在唯独不缺时间。 但剑道瓶颈依然横在那里,安国公主说,还差一点火候。 “以我的境界,已经不足以教你。如果父皇脑子清醒,他可以做到。只怕天意注定你要见他。” 瓶颈不破,便心思不静。他试图攀爬岩壁,屡屡失败。 宋觉非脸色越来越不好,每天给宁复还找事,显然不乐意对方再沾染外界纷扰。 宁复还抽不开身,无法探知谷外消息。 但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四人中因此辗转反侧的,似乎只有他一个。 十三天后的晚饭前,程千仞终于忍不住了。 “想想办法吧,我们四个人遇在一起,什么事情做不成?” 宁复还:“比如打麻将?” 程千仞:“不!比如离开这里!” 宁复还同情地看着他:“晚上多吃点。” “我自己可以上去,但我的真元不够多带一个人。”宁复还望向竹楼二层,“至于我师弟,唉。” 言下之意是宋觉非双腿残废,双目失明,更帮不上忙。 程千仞对安国公主道:“难道你不急吗,你不怕魔族攻破白雪关?徐冉与温乐谋逆穿帮?镇东军损失惨重?” 元帅指向窗外:“你看这万丈飞瀑,水流的冲击力是很强的,会使悬崖日渐坍塌,直到有一天彻底消失。地形变化,沧海桑田,自然造物非人力能及。我们就在潭边吃烤鱼看蝴蝶,静静等待,万事随缘。” 程千仞听得云里雾里:“等多久?” “大概,一万年?” 程千仞:“我今晚就要走!” 安国公主轻吟咏叹调:“是啊,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程千仞更崩溃了。 宁复还道:“多住一阵吧,修为恢复了再走嘛。” 宋觉非的轮椅声响起,三人默契闭口不言。毕竟宁复还在他师弟面前,还顶着一层假身份。 晚饭后程千仞自觉收拾碗筷。宁复还推他师弟回屋,破天荒地,宋觉非拍了拍他的手:“谢谢。” 宁复还不明所以,开心地笑笑。 程千仞一边擦桌子,一边琢磨如何出谷。忽然心头一动,甩下抹布,狂奔出门。他伤未痊愈,险些跌倒在宋觉非房门口。 还是迟了,轮椅上的人霍然起身,一记手刀砍下,宁复还对他毫无防备,当即软软瘫倒。 “你!”程千仞大惊:“你都知道了……” 宋觉非冷笑:“程山主,我是个瞎子,不是傻子。” 程千仞心里大骂傻东家,一边挡在宁复还身前:“你杀了他,一定会后悔!” “凭你现在这幅模样,也想拦我?” 春日微凉的夜风灌进窗子。宋觉非五指一张,长鞭在手,睥睨八方。 程千仞曾被这条鞭子抽到半死,看见就觉得浑身发疼,却寸步不让,指着宁复还道: “你真的忍心杀他?你知道以前他有多懒吗?开面馆的时候,算账采买洒扫哪样不是我来,他只瘫在柜台后面喝假酒!你看看这里,竹楼内外一尘不染。还因为你目盲,桌椅板凳全部磨成圆角,只怕你有一点磕碰。拐角门廊都有系着铃铛的红线,让你听声辨位,不会被撞到。” 他伸手触碰红线,银铃声清脆悦耳。 “他根本不爱吃甜食,却每天做点心给你吃。这样心细如发,就算至爱亲朋,手足兄弟也不过如此。他到底待你多好,你一定能感觉到。” 程千仞情真意切,说得自己都快哭了,可宋觉非依然握着鞭子,一脸冷漠。 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旧册。 “这是秋暝真人写的札记,你若当真看不到,我可以念给你听。” 泛黄纸页哗啦啦作响。 “虽然命运不公,但老天爷欠你的,你师父师兄都想努力为你补回来。倘若秋暝真人还活着,他一定希望你们过得快乐。” 宋觉非垂眸看着宁复还:“说完了?” 程千仞轻声道:“宋师兄,遗恨旧怨算不清楚,今生至此,不如放下吧。” 宋觉 分卷阅读28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非忽然笑了:“你真觉得我要杀他?” 程千仞心想,你最近二十多年,除了忙着追杀他,也没干别的正事啊。 背后响起一道声音:“他是想送我们走。” 安国公主不知何时来了,一直站在门边阴影里:“我们叨扰别人隐居,是要遭雷劈的。” 程千仞一怔,恍然大悟。再看无知无觉、睡得香甜的宁复还,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我正疯狂灌鸡汤,希望你师弟能苦海回头,原来全是浪费表情。什么随缘等待一万年,都他妈是逗我。 宋觉非:“等他醒来,我会告诉他,你们自己离开了。” 他们来到万仞绝壁前。 飞瀑如银河垂落,落在水潭上,溅起一片琼珠碎玉。 宋觉非一手持鞭,白袍广袖迎风翻飞: “程山主,走了就不要回来,不要再与我们有干系。世间再没有剑阁双璧。你记住了吗?” 113、113 林渡之在朝光城短暂停留, 开坛讲经后, 决定继续东行。 他去东边有两件事情,一是听说程千仞到了白雪关,徐冉也在,想去见见朋友;二是小庙毕竟有魔族血统,有权了解魔族的生活。自己带他去看, 教他道理,总比他长大后发觉,内心无法接受、或被外界恶意中伤的好。 林渡之想得十分周全, 他总是替别人考虑更多。 彼时程千仞刚刚动身前往东川山脉,他尚不知道。 朝光城留守百姓自发赶来送林渡之,他三次行礼辞行, 及城外二十里, 送别队伍才渐渐散去。 朝阳未升,东方天空微微泛白,厚重铅云遮蔽日光。 林渡之忽然回头, 城头一面面朱雀旗、星星点点的灯火已看不真切, 那座巍峨雄城隐于晨雾, 被他们抛在身后。 冷风肆虐, 旷野无边,仿佛天地回到蒙昧未开之时, 只剩一大一小孤零零两人,向风雪更寒处走去。在广袤原野上留下一道蜿蜒痕迹,很快消失无踪。 愈往东行, 天气愈发寒冷,林渡之走得不快,领先小庙半步,足以为孩子遮挡风雪。 手握竹杖的孩童低声说话,稚嫩声音飘散风中。 同一篇佛经故事,林渡之讲过两遍后,会让孩子复述,允许添改、表达自己的观点,以检验他是否真的理解了。 此时,林小庙正在讲佛祖慈悲,割肉饲鹰。 “佛祖不忍见鸽子被捕,亦不忍秃鹰忍饥,于是向秃鹰割肉抵偿,直至血肉耗尽,白骨显露,竟不能抵。秃鹰问他,‘你后悔吗?’,佛祖答,‘恶不可渡,我后悔了。’” “不对。”林渡之一怔,温和抚他发顶,“昨晚还讲得好好的,睡一觉又忘了?佛祖应答,‘无一悔恨之意。’” 林小庙笑笑,仰起脸天真地问:“我们去哪里呀?” “雪域边界,白雪关。” “朝光城不好吗,带我去那里干什么?” “不是带你去,是送你回去,万物皆有来处……” 回去看看自身缘起之地,也是好事。 “那你呢,要回蓬莱成佛吗?”孩童打断他,笑意收敛,扔下竹杖,“这一天还是来了。去雪域的路我自己认得,何须你来送?” 林渡之从未见过小庙这幅模样,直觉不好。 来不及反应,对方扯去蒙眼白布,豁然睁眼,双目金光湛然! 林渡之被金辉所摄,一刹那恍惚,只见眼前人眉眼微妙变化,身形节节拔高。 “哗!” 天光骤暗,仿佛所有风雪被搅动,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须臾形成贯通天地的风暴旋涡。他身处风暴中心,却只看见一片夜色。 那是一双黑色羽翼,遮天蔽日,若垂天之云。 魔王显露本相,于是夜色降临。 人间最沉重的黑暗淹没了他。 小庙说:“现在你后悔了吧。” 林渡之拂袖,一道柔和至极的力量从他周身溢散,温暖春风般吹散狂风暴雪。 他蹙着眉,目光由不解、失望、愤怒渐渐变为沉静,如澄澈的湖水: 分卷阅读28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魔王波旬?” “你认得我?” “佛经中有你化作人身,蛊惑佛子的故事。黑翼金瞳,你是波旬。” “我是,你怕吗?” 林渡之诚实道:“真有一点。” “怕什么?” “经书里写你黑翼长满重瞳,我看比较密集的东西,就头皮发麻。” 魔王笑了,他笑起来浅金色月牙眼弯弯,又是少年模样,便显得十分天真。 “别怕,经书里都是骗人的。这就是我的本体了,不信你摸摸呀。” 林渡之摇头:“经书未必骗我,你却骗我。” 波旬轻声道:“我不想你走,更不想你成佛。只要你点头,我还是林小庙,我们还像从前一样。怎么能算骗呢?” 他小孩撒娇般去抱林渡之的腰,试图用羽翼包裹对方,却被那人避开。 “你着相了,及时回头罢。” “不。”波旬残忍地笑:“别再跟我讲因果循环、是非对错,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怎么样。” 林渡之整日与他讲经说法,教习人世间至善的道理,但他是大魔王。 所以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林渡之看着那双浅金色瞳孔,神色平静,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顽童。 波旬欺身靠近,拉他手腕,方一触及,却触电般松开。 “嗤!” 魔王五指掌心似被烈火灼伤,一缕青烟飘散。 林渡之笼罩在淡淡光晕中,宝相庄严。 波旬浑不在意手掌伤口,笑道:“你已修得一半金身,恭喜呀。” 佛光护体,邪魔不侵。虽无法战胜魔王,却足够自保。 魔王双翼收拢,越过他向前走:“我去白雪关了。” 气氛安静而古怪。片刻后,林渡之敛去佛光,轻轻拉住他衣袖。 只要他出现,便是告诉这个世界,他没有死,依然无比强大地活着。只要他参与战局,人族绝无胜机。 魔王恶作剧得逞一般,豁然张开羽翼。 “可怜鸽子死去时,你想救他们,除了舍身饲鹰,没有别的办法。你与我同去,我便下令止战。” 狂风再起,他们像一颗流星,直冲云霄。 林渡之被厚重羽翼裹挟,丝毫感受不到风雪和气流压力,羽毛柔软而温暖,却暗含禁锢力量,使他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他们飞过白雪关上空,在遥不可及的厚重云层间穿行。 云下是箭雨和火炮,疯狂厮杀的人族与魔族,焚烧后的焦灼大地、尸体堆叠的人间地狱。头顶是浩瀚天空,西天尚有冰蓝色,浅淡的繁星和月影还未消散。东边挂着朱红的初升之日,为视线尽头黑塔的尖顶镀上金辉。画面瑰丽而奇幻。 黑塔傲然耸立,好似一柄利剑。那是雪域最高的建筑、魔王的住处。 *** 程千仞失去音讯的第六天,来到白雪关的修行者们浴血奋战,已显疲态,魔族大军攻势依然猛烈。 有人提出弃关,退守更具地利,城防更严密的朝光城,以便反击。 然而安国公主生死不知,朝辞宫没有动静。军报传去皇宫,没人指望宫里真的会下诏令,象征性走个过场罢了,礼不可废。 白闲鹤:“这片战场像一只吃不饱的凶兽,更多牺牲没有意义。” 徐冉:“你率领主力后撤,我带人断后,我会将敌人尽可能多的困在这里,然后开启自毁阵法,将他们炸上天,为你们争取时间。” 这种疯狂想法,使温乐情绪几乎崩溃:“你还记得你是谁吗?你不是真的元帅,你没权利毁灭它!” 她们爆发争执,但徐冉现在是安国公主,拥有镇东军最高指挥权,没人能改变她的决定。 谁也没有想到,计定第二日,魔族大军诡异地停止攻势,接着开始缓慢撤军。 徐冉:“搞什么啊。” 白闲鹤:“总归是好事,不用我们做选择。” 事出反常必有妖,上至宗门修行者, 分卷阅读28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下至传令小兵,白雪关的人都明白,有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或许在东川山脉深处,或许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 各路人马沉默地等待着,没有等来魔族的动静,却等来皇宫的诏书。 这是首辅摄政之后,出自皇宫、圣上盖印的第一封诏令,意义非凡,震惊世人。 它由禁卫军统领护送,先出宫墙、再出皇都。飞行法器在京郊巡防营升空,一路向东。 所有人都看着它,揣测它,当这封诏令传到白雪关时,程千仞回来了。 114、114 程千仞平安归来, 剑阁弟子们疲乏顿消, 奔走相告。其他修行者猜测他这段时间杳无音信,究竟去了哪里,是不是因为遭遇恶战身受重伤。他反常地没有保持低调,召开集会宣布安山王通魔叛族,任由众人打量, 一时间人心大定。 徐冉走进军帐时,外面热闹的聚会还没有结束。军旅枯燥,喝酒赌钱是镇东军唯一的娱乐活动, 那些修行者早已沾染一身白雪关习气,张口闭口都是‘再走一个’、‘满上满上’,哪有刚来时仙风道骨、白衣飘飘的模样。 程千仞说这是好事, 各门派共历残酷生死考验, 变得更加团结,比以前表面和气,暗中算计的好。徐冉与其他将领却只觉得十分幻灭, 时常怀念那天黄昏夕阳如血, 世外仙人们接连走下飞舟, 广袖临风, 不似人间。 她不能喝太多酒,她是元帅。 军帐里点着灯, 案前高大挺拔的人影半明半暗,徐冉以为白闲鹤来议事:“没跟他们喝酒去?” 话才出口,她便意识到不对, 斩金刀出鞘一半,刀风惊扰烛火。 完全陌生的气息,但太过温和无害,那人抬头时徐冉一怔,如果非要比喻,案前妇人像位拿针线的慈爱母亲。 妇人淡淡道:“你连我都不认得,还敢扮作我?” “皇姐!” 徐冉还愣着,温乐旋风般跑进来,见到来者一个飞扑,却被摁住肩膀:“小静,你这次行事荒唐。” 温乐脸色霎白。 徐冉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见过元帅。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温乐殿下无关。” 安国公主不忍心再吓妹妹,笑道:“虽然荒唐,但是做的不错。”她张开手臂,“来,抱抱。” 温乐在姐姐怀里磨蹭,像只小动物幼崽,徐冉心想,我背她赶路的时候,她怎么没这样软呢。 安国挑眉道:“啧,你看什么,你也想抱?” 徐冉尴尬地轻咳一声:“末将不敢。” 安国公主示意温乐退开,扶徐冉起身,神色微肃:“护关有功,谋逆重罪,念在你一片忠心耿耿,这次功过相抵,权当无事发生过。调你去禁卫军料理三年粮草。三年之后再成名罢。” 她语气不重,却带出不容违抗的气势,轻描淡写地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 温乐像受了莫大刺激:“为什么!” 徐冉面色平静,俯身再拜:“末将领命。” 她早知这是出力不讨好,稍有差池就掉脑袋的事。温乐是皇族公主,笑骂一句便过去了,她是王朝将领,要严守军规,忠军爱国。 甲胄、面具、披风一一卸下,元帅行头用料太沉,全部除去,回归本来面目,顿觉浑身轻松。 徐冉很心大的想,就当做了一场梦,这辈子不亏嘛。 温乐追她出营帐,不知为何,安国公主没有阻拦。 徐冉见小姑娘眼眶通红、欲言又止,好心安慰对方:“没事,禁卫军挺好。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皇都,早就听顾雪绛说,淮金湖的姑娘们色艺双绝、温柔解语,正好去见识一下。” 小公主眼泪顿收,恶狠狠道:“温柔乡,英雄冢。三年之后你也别想闯出名堂了!岂有此理,又是淮金湖,本宫早晚一把火烧了它!” 徐冉被骂得莫名其妙,转身就走:“什么人啊,不讲道理哦。” 还没走两步,狂风忽起,飞沙走石,云层后北方天空一片阴影飞速掠来。四下里惊呼迭起。 “是父皇的云舟。宫里来人了!”温乐喊道:“我们快去看看!” 徐冉摆摆手:“这种大事,还真轮不到我。” 温乐怔在原地。 分卷阅读28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茫茫夜色中,传令官们举着火把各营奔走,人潮向城头聚集,徐冉逆大流前行,像一颗石子没入海水,转眼消失不见。 程千仞正在剑阁驻地,与各门派修行者喝酒。 一位澹山弟子喝高了,激动道:“山主,您平安太好了,您要是出什么事,我们可怎么办,山上的鸡可怎么办啊。” 后半句被怀清及时捂住嘴,只发出含混的嘟囔。事关剑阁清贵形象,程千仞不许他们在外人面前提自家山鸡。 恰逢传令官匆匆赶来:“宫里的圣旨到了。” 程千仞心头一跳,直觉有什么出乎意料的变数,他提起精神:“走吧诸位。” 剑阁弟子做正事时架势十足,整齐跟在他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主帅营帐。 大帐烛火通明,安国公主与传旨的禁卫军统领坐在主位,各部将领分立两侧。 安国已带上面具,气势冰冷威严。她举起手中明黄的圣旨:“镇东军退守白雪关,是王朝的战略决议。你们是最出色的战士,未来我们将面临更严峻的战斗,终有一天再夺回这里。” 一众将领齐声应道:“永不畏惧!” 安国公主转向程千仞,语气缓和些许,状似随意道:“你来得晚了,还有一道诏令,我方才替你接了。” 他心中警铃大作,暗道不好。 安国不给他时间,朗声宣读:“五皇子段暄虞,自幼游历人间,性情坚韧,天资超群。朕谓此子,实允众望。即日归京,入主东宫。” 满堂哗然! 她合上圣旨:“皇弟,恭喜你。” “怎么回事?” “山主,他们在说什么啊?” 程千仞听不清周遭声音,看不见安国公主面具背后的表情,只觉浑身冰冷。 万里迢迢赶来传旨的禁卫军统领站起身,拜倒再地:“恭迎殿下回宫。” 将领们随之跪拜:“恭迎殿下回宫——” 安国公主笑道:“起罢。” 程千仞拂袖而去。他走的很快,没人跟得上他。 消息传得更快,那些飞鸟与传讯符消失在白雪关上空,去往大陆每一个角落。 作为一个多重身份的传奇人物,世人皆知程千仞出身南渊学院,再往前追溯,应该算东川人。一夜之间,却成了游历人间、体验人生的皇子。 市井话本写的再夸张,也不敢这样瞎写。 程千仞一走了之,场面并未失控,安国公主和她的亲信将领招待皇都来使饮酒,气氛其乐融融。 茫茫夜色压在白雪关上空,天似穹庐,他站在城头,心情复杂至极。索性散去护体真元,任由雪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不知站了多久,灯火通明的边城渐渐沉寂。夜风更寒。 “你是小孩子吗?不开心就躲起来?” 程千仞:“我不喜欢被人摆布。” “我和你一样,都没有选择,只是盘上棋子,由下棋的人摆布。”安国公主道:“下旨的不是父皇。你肯定猜到了,为什么不愿意面对呢?” 程千仞微微蹙眉,他接触过的皇族,除去年纪最小的温乐,不管是安山王还是安国公主,说话腔调都十分正统,有时他听不习惯。现在比起说话腔调,聊天内容更令人胸闷。 去往东川山脉之前,白闲鹤对他说,魔王一死,那位声威鼎盛,比圣上更得民心。如果他不愿这种局面继续下去,总要做点什么。 安国公主在崖底时,还是荆钗布裙的温和妇人,也总想将话题引向朝歌阙。 程千仞以为是他们多心。世人皆多心。 原来他去东川山脉这一趟,不是安山王的阴谋,也不是魔王的谋算,仍在朝歌阙的局中。 险死还生、在谷底养伤时,他想过对逐流更好一点,现在就像一个笑话。 程千仞:“他怎么敢。” “杀死魔王是真正的千秋功业。你说魔王没死,可是魔王又不现世,谁会信你?只要人族不灭亡,他将永远被称颂。如今他声望、权力俱在巅峰。可以做任何事,没有人会反对。他说的话,就是真理。” 比如废黜太子,另立新的东宫,比 分卷阅读28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如一纸诏书昭告天下,以圣上的名义,否定一个人过去的身份。 其实程千仞四个字,意思很简单,他怎么敢骗我。 安国公主只以为他不肯面对现实,叹息道: “只懂战斗是不够的。你该学会做个大人物了,有时候为天下战,有时候与天下战。” 程千仞:“宁复还也这样说过。” 但我学得不好,以至于陷入眼下的境地——身前无敌人可杀,身后无退路可退。 “幸好他依然愿意遵守忠于皇族的誓言,并且选择了你,你该开心才是。多少人为那个位子明争暗斗,耗尽心力。你不想要,实在有些……” 程千仞补完她未尽的话:“不识好歹,我知道。我想吃阳春面,你给我一锅鲍鱼燕窝,逼着我吃干净,不许浪费,说别人根本吃不上这种好东西。但我只是个普通人,只想吃一碗贴胃的面!” 安国公主一怔:“你们面馆伙食真不错啊。” 程千仞摆手:“我胡说的,以前日子穷,谁吃过鲍鱼燕窝。等手里有点钱,又他妈辟谷了。” 安国公主微笑道:“你没吃过,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呢?” 程千仞沉默无语。 他自觉亏欠这具身体的原主,局面至此,再没有逃避的可能。 他问道:“如果是以前的五皇子,他会怎么做?” “要限制某个人,或者某方势力,偏又出于各种考虑,必须避免流血冲突。这种情况,皇族一般选择联姻,老把戏了,但真的管用。” 程千仞满头雾水:“朝歌阙根本没有女子亲属。” 安国笑笑:“听说他有个儿子,年纪比你小。虽然没人见过。” 某种直觉作祟,程千仞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这不可能。” 安国平静道:“多事之秋,我们再承受不起更多内耗斗争了。他会同意的,为了朝歌一族忠心的誓言,为了王朝千秋、整个人族的安宁,把儿子送进宫算什么。进宫可是天大荣耀,虽然会让他断子绝孙。合籍之后,两人气运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功高盖主,封无可封,只剩一条绝后计。 “可惜你要受些委屈,过日子没有感情,一定非常难捱。多娶几个喜欢的妃子补一补吧。” 程千仞心道,很久以前,我们一起过了很多年日子,在东川,或在南央。一点不难捱,是我一生中少有的、平静的好日子。 他冷声道:“荒唐。” 逼迫曾经的弟弟嫁给自己,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好人,也没那么混蛋吧。 “你如此排斥联姻,是因为有了心仪的对象吗?”安国忽然变得八卦:“学院里那么多爱慕你的女学生,却没听说你喜欢谁,至于文思街的事,我知道你是替徐冉背锅。难不成你更喜欢男子?花间雪绛?林渡之?宁复还你就别想了,宋觉非会从轮椅上跳起来抽人。难道是傅克己?他整天冷着一张脸,挺没意思吧。邱北怎么样……” 程千仞:“没有!真的没有!” 修行界男子合籍不算新鲜事。但饱暖才有空思□□,他最饱暖的时候忙着养孩子,后来又是一路明枪暗箭、生死挣扎,确实没想过这方面问题。 他跳下城头,安国在背后喊:“别忘了,明天你要随云舟回宫。你不会跑吧?” “我不会。” 程千仞决定去皇都。 好像命里注定要走这一趟,有些问题的答案不在战场。他想见遍江山,那个地方是绕不过去的。 有人站在门外回廊外等他,身形不像女子,他头脑昏沉地喊了一声:“老傅。” 那人回头。 隔着十余丈距离,程千仞看见他的脸,瞬间清醒了。 他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推进屋内,反手关门。 一片黑暗,程千仞顾不上点灯,抓着来者衣领喝问道:“你根本不是去杀魔王,你直接回了皇都。” “是。” “为什么骗我?” “……抱歉。”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来白雪关的路上?” “和你在剑阁观云崖看星星的时 分卷阅读28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候。” 程千仞心道说的真好听,不就是刚去杀魔王,下一步就想好了吗。 当初你在剑阁澹山修养,皇都那边做了哪些安排,有什么计划,一个字都不告诉我。 “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去抢,不用你替我选!” 他已经察觉不对,眼前人没有呼吸和心跳,这只是朝歌阙的分神化身,本体应该还在皇都。 “别以为你能掌控一切!我可以登基之后昭告天下,逼你与我合籍,你敢不答应?!你要抗旨,就治你一个谋大逆的罪名!” 他太生气了,直接搬出安国的提议。话刚出口,自己先吓了一跳。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愿意。” 程千仞震惊:“你说什么?” “我愿意。” 程千仞深吸一口气,退开两步:“抱歉,我们都先冷静一下。我不是故意的……” 故意言辞激烈,冒犯你,侮辱你。 朝歌阙笑了。 他这一笑,眉眼生辉,光彩照人。 程千仞愣怔失语。他有很多问题要问,关于现在的局势、皇帝的情况,下一步的计划……忽然被对方笑懵了,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那人道:“皇都等你。” 分神化身不能离体太久,青烟般凭空消散,只留下一句话。 程千仞一剑劈在门板上。 115、两更合一 两扇房门轰然倒塌, 然后是门槛、砖墙, 从地面到梁柱蛛网般开裂,裂缝飞速蔓延。 “轰!” 烟尘四起,程千仞提剑静立在碎瓦狼藉间。 整座院子倒了,剑阁弟子们听见声音出来探看,半空中暴戾剑意未散, 丝丝缕缕地浮游。在神鬼辟易的恐怖威能下,人们远远站着,没有人说话, 气氛紧张。 人群越聚越多,直到傅克己和邱北出现,才自发让开一条通路。 傅山主道:“都回去罢。” 程千仞抬眼, 面无表情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觉得我情绪失控,要来抓我?” “我抓不住你。”傅克己长剑回鞘,解释了一句, “刚才我正在练剑。” “我在制符。”邱北收起手中符箓。 于是程千仞也收剑。剑拔弩张的场面顷刻缓和。 他甚至客气地问:“吃了吗, 随便坐。” 邱北无语地看着一地断壁残垣, 收拾出半截断梁, 撩起衣摆坐下。 这里的动静压不下去,一夜之间, 人们都知道程千仞在宣旨宴席上拂袖而去,深夜时又挥出一剑,余威惊天动地。各方猜测层出不绝, 最多的说法是他想起这些年游历四海吃苦受罪,圣上却直到今日才召他回宫,心里有怨气。 徐冉被剑意惊动,匆忙跑来。她因为调任一事心情郁闷,刚去找白闲鹤喝酒,于是白闲鹤也来了。 五个画风各异的人并排坐在断梁上。 傅克己首先打破沉默:“你如果在为身份烦心,大可不必。你先是我的朋友,再是剑阁山主,最后是别的什么人。我不怪你瞒我。” 程千仞:“如果我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你们信吗?” 徐冉:“我信啊。你带着弟弟的时候,过得多仔细,一文钱恨不得算两半,一看就穷惯了。” 皇族可养不出穷病。 程千仞无奈摇头:“眼下最烦不在于‘我是谁’,而是‘我该做什么’,我不甘心被人摆布,但我还不够强,即使不向某个人妥协,也免不了向大局妥协。难道世上没有两全之策,一定要做违背本心的事?如果我逼某人与我合籍,这个人既无辜,又不无辜;我既想对他好一点,又想摆脱他的算计,我算不算很混蛋?” 他越说越觉得混乱,自暴自弃道:“我说清楚了没?你们懂了吗?!” 傅克己很不给面子:“听不懂。” 邱北:“你最近……在看什么荒唐话本?” 比如风靡修行界一时,那种强制合籍的霸道仙师文。 白闲鹤撞下徐冉:“你把话本借给他了?你怎么能把话本借给他!” 分卷阅读28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徐冉:“我没有,别血口喷人成吗!” 程千仞沉默扶额。 生活比话本更荒唐,如果这不是一个玄幻的世界,我早就报警八百次了。 他起身掸掸衣摆:“走了。” 徐冉:“喂,你去干嘛!你要控制你自己啊!” 程千仞眨眼间走远,只有无奈的声音传来:“我去给大家道歉。” 傅克己:“他应该冷静了。” 白闲鹤感叹道:“直到现在,他还是不像个大人物啊。” 他第一次见程千仞,就发现这人行事作风与众不同。比如此刻,程山主认为半夜发疯,打扰别人睡觉不对,做错事就要道歉。还要给剑阁弟子、学院学生们一个说法,使他们安心。 从来没有‘我的身份摆在这里,大家信服我、追随我是理所应当’的态度。 徐冉不服:“谁规定大人物非得是一个样儿。必须老谋深算、高高在上不可?再说,千仞已经进步很多了。” 程千仞刚到南央城不久,便与徐冉和顾雪绛结识,那时他还带着东川讨生活的习气,面上平和讲理,一副老实过日子的怕事模样,骨子里藏着坚韧、狠劲和冷漠。 是学院和剑阁的经历将冷漠磨去,添上沉重责任感。天塌下来,他要顶在前面,地裂山崩,他也不能崩。 第二日辰时,白雪关风雪暂歇。 去往皇都的云舟整装待发,安国公主带着各营将领去请未来太子登船。路过昨夜被剑气毁坏的庭院,大家仿佛无事发生过。 隔壁傅克己的院子安然无恙,一行人全甲在身,郑重其事地走进前厅,却看见程千仞端坐案前,案上碗筷俱全,丝毫没有准备离开的意思。 安国公主:“你在干什么?” “煮点阳春面,请弟子们吃。” 他说煮面,就是真的煮面。桌案上红泥火炉银丝炭,大汤锅水开了,咕咕冒泡。他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子翻搅。 怀清怀明侍立身后,同样面色平静。 大家摸不准程千仞心里想什么,目光惊异。 安国公主上前两步:“你答应过我……” “我说过不会跑,没说立刻回宫。等大军撤出白雪关,在朝光城确定下一步作战计划。我再启程不迟。” 安国皱眉:“这恐怕很难。镇东军精锐骑兵主力将撤出东川战场,调来其他军部的主力顶上。这是我的决定,已经得到批准。” 程千仞‘哦’了一声。 今年镇东军的作战强度远高于以往,骑兵需要时间休整、保存战力。人事调动在情理之中。 “你们打算调谁来?” “应该是周老将军。” 程千仞:“周将军年事已高,只怕不好。” “那你觉得谁好?” 安国有些紧张。众目睽睽,他竟在这时出言干政,权力与责任相伴,只要他下一句话出口,就意味着接受皇族的命运。 “花间雪绛。”程千仞缓缓道:“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吗。” *** 阳春三月天。顾雪绛北上皇都述职。 随他一同进城的,还有顾旗铁骑精锐。骑手与马匹身披铠甲,泛着一片冷冽的银光,黑色战旗在春风中飘扬,像连绵起伏的海潮。 朝廷组织民众夹道欢迎有功将领,长街人山人海,却十分寂静。没有欢呼声,只有节奏整齐的马蹄、盔甲碰撞声。 人们仰视他,或者不敢看他。 顾将军骑着有异兽血统的高大战马,像一尊威严又冰冷的神像。血红的朝阳在他背后升起,使他如沐金光。 昔乘匹马去,今驱万乘来。衣锦还乡,睥睨万千广厦,威风极了。 顾雪绛努力回想离开皇都的那个黄昏,天气是否也像今天一样好,却发现曾经深刻在心里,以为永远不会遗忘的记忆,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不清。 那些爱过他、恨过他的人,无边的欢乐和仇怨,仿佛成了别人的故事。 而他的人生是从南渊学院开始的。医馆阁楼,程千仞送徐冉疗伤,他坐在门口抽烟,窗外百花盛开春意烂 分卷阅读28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漫,阳光透过云层,清澈而明亮,像小鹿的眼睛。就像今天。 西南战场与东川战场停战,使风雨飘摇的王朝得以喘息,顾雪绛倒是想一鼓作气打下去,提两位反王人头交差,奈何军部旧派联合,搬出各种理由,出奇团结地上奏。这种关头逼他回皇都,无非是要卸磨杀驴,抢他军功。 他对此不甚在意,顾旗铁骑日渐势大,遭人忌惮已久,皇都的春天暖风醉人,他也很多年没回去了。 即使回去不能改天换日,看看湖边桃花,烧烧花间祖宅也很好。今非昔比,谁能不让他烧呢。 他没有去淮金湖,带兵入驻皇都禁卫军营地,一切奉诏行事。 当日便有宗族长辈拜访,说他父亲已经自尽,希望他回家上一炷香。不用他动手,总有许多人迫不及待向他示好,希望换取他的友谊或承诺。这就是皇都的规则。天道好轮回,参与当年冤案的主谋或从犯,多年后一个也未得善终。 顾雪绛喃喃道:“我这样记仇的人,以为今天会很痛快,原来没什么感觉。” 自首辅摄政,三司权力被削弱,新贵崛起,不可一世的四大世家逐渐退出权力中心。四国公府曾经的煊赫门庭已然草木凋敝。 副将:“将军,您说什么?” 顾雪绛点烟,悠悠吐出一口:“淮金湖畔桃千树,前度顾郎今又来。” 副将听不懂:“好诗!好诗!” 说是归京述职,却没有人召他进宫,不论是皇宫还是朝辞宫。就在顾雪绛以为,自己被暂卸兵权,顾旗铁骑被暂时闲置的时候,一封调任令到了。 彼时春花初谢,绿荫繁茂,他正带着手下兵将打牌喝酒,当即摔了酒坛子:“来得好!” 顾将军披甲胄,跨战马,光明正大地打出战旗,骑兵如钢铁洪流,一路向东,烟尘浩荡。 他高调的作风,使这次军部人事调动更加醒目。世人将此看作太子第一次参政的结果:调花间雪绛去朝光城,由顾旗铁骑接替镇东军主力,逼安国公主离开镇东军,让出最高指挥权。 事实上,最后一点是安国自己的决定:“刀既出鞘,当用则用。” 程千仞态度坚决,一定要在朝光城与顾雪绛完成交接,才肯启程前往皇都。所幸顾雪绛来得很快,比所有人预想中更快。 春末夏初,天朗气清。 程千仞与剑阁弟子、南渊学生、宗门修行者站在城头等待。视线尽头的地平线出现一面黑色战旗,眨眼战旗如云,铁骑如风逼近城门,一线沙尘升腾,紧随其后。 清淡的日光下,顾雪绛一骑当先,披风高高飘扬。 众人亲眼看见这尊杀神,却被他风姿所慑,心中不约而同升起隐约的念头,这颗新生将星,必将在东川战场大放光芒,闯下青史留名的功业,走向辉煌顶峰。 安国对身边的温乐道:“他曾是禁卫军副统领,翻案时,他的旧部都希望他能回去。这些年又在神武军中有了顾旗铁骑,如果这一次,还能在镇东军站稳根脚……那么论资历、论功勋,军部中年轻一辈将领,再无人能与他争锋。” 各州驻军战力不足,禁卫军、神武军、镇东军,是王朝最强的三支军队。 “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什么调徐冉去禁卫军了。三军军务不同,军纪作风各异,她应该趁现在多学点东西。现在有花间雪绛顶在明处,她的风头不至于太惹眼。我也一样会老会死,到时候这支军队能交给谁?我视她为镇东军的继承者。” 温乐怔怔听着皇姐的话,不知该作何反应。 顾雪绛在城门外整兵,骑兵动作整齐划一,战号震天。 随程千仞一声令下,城门缓缓打开,顾雪绛拥兵入城。 今天是个大日子,徐冉却坐在较为偏僻的角楼。 看到朋友这样无限风光,任谁都会与有荣焉,心生万丈豪情,但她没有笑。 她想起还在学院时,刀术课先生说的话:水满则溢,月盈则缺。圆满就是走到头了。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 就像如今的顾雪绛,正打起全部精神,展现冷酷名将、决裁者的风姿,手下兵将狂热地崇拜、信任他,徐冉却觉得他随时可能倒下。 其实什么都没有变,顾二依然带兵打仗,依然抽烟喝酒,非要说哪里不一样,大概只有林鹿离开他了吧。 ** 分卷阅读28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 林渡之坐在窗边眺望。 黑塔的尖顶,由一整块巨大琉璃打磨而成。银色月光穿透轻薄光滑的屋顶,洒在他身上,使他仿佛焕发着淡淡光辉,而那些柔光富有某种温度。 波旬看着这幅画面,轻声感叹道:“真暖和啊。” 这里很多年没有暖和过了。 夜空湛蓝,月似银盘,七彩琉璃下,白衣佛子静坐。 魔王开心地抖了抖双翼,走上前去:“你在看什么呀。” 林渡之没有答,甚至没有看他。 波旬不在意被冷漠对待,顺他目光望去:“那株菩提树,是我栽的,你喜欢吗?” 雪域气候恶劣,不适合菩提树生长,但那树汲取他的魔力维持生命,生在黑塔旁边,长得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菩提果吸引鸟类啄食,风雪中不飞喜鹊画眉,只有巨大的黑色渡鸦,不分昼夜地环绕着巨木扑扇翅膀。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除了那些渡鸦。 林渡之:“为什么种菩提?” “五百万年前,有一只金翅鸟落在我的塔顶上。雪域没有食物,它飞不过去,快要力竭而死。它看着我,忽然口吐人言,请我种一株菩提树。那时天地混沌,诸灵未开,它不请我种,还能请谁呢?我告诉它,它命不久矣,等不到菩提结果的那天。它说‘愿自我以后,其他生灵饱食无饥’。小小禽鸟,竟发宏愿,我觉得有意思,想种便种了。” 林渡之神色微异:“一直到今天?” “当然不是。无趣时我便去睡觉,经常一觉醒来,五六十年过去,大树早被风雪摧折。倒了再种,种了又倒。” 岁月漫长,沧海桑田,死亡与新生交替,早就不是很多年前,金翅鸟请他种的那棵了。 林渡之沉默不语。 波旬道:“随我来。” 黑塔没有其他人或魔,他们的脚步声在狭长走廊内回响。这段时间异常安静,足够林渡之思考很多问题。墙壁两侧灯台烛火憧憧,魔王的影子显格外高大。 这是一间布置简陋的书房。 魔王点了灯,照亮书桌前未写完的卷册,还有那些层层叠叠的古旧书架。 林渡之问道:“你为什么有佛经。” 他声音平静,仿佛已经知道答案,却非要问出来不可。 “这不是佛经。你每一世的传记,都是我写的。”魔王笑笑,“我不喜欢写自己,活得太久,一天和一万年没有区别。写你更有意思。你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我都替你记着。” 波旬打开琉璃窗,风雪灌入,吹得案前纸页哗哗作响。几只黑色渡鸦飞进来,四下盘旋,叫声嘶哑。 林渡之脸色微白。 禽鸟受黑塔魔力浸染,天长地久生出灵性,叼走魔王的札记。于是那些佛经故事散落人间,又被人口口相传,重新演绎或添改。 多荒谬。黑塔就是浮屠,传说中云端之上的传经之地。 波旬道:“那只金翅鸟,是你的第一世。” 魔王与天地共生,与星辰为伴。人族观察星象,用推演术之类的法门去卜算未来,他却不需要,他对万物规律、天地意志的体察出于直觉。 林渡之拾起案上被风翻动的卷册: “第九世佛子生于蓬莱仙岛,乘船渡海,入世见人间诸苦,发宏愿寻止苦之道、使众生证悟。” 他一页页翻看,看对方如何寥寥数语记叙他的人生,最后一张墨迹尚新,应是前些天写的。 “历尽磨难,路遇魔王波旬,此为涅槃成佛前最后一道劫数……” 而此刻,无所不能的魔王,就站在他眼前,磨墨提笔,写下故事的结局: “受困浮屠塔,永世不得成佛。” 林渡之平静地看着他,无悲无喜。 波旬被他目光激怒,冷笑道: “你为了终止人间战祸留在这里,那些人却不知道你的慈悲。你解救苍生,可是谁能来救你呢?” 林渡之拍了拍他的头,像刚捡到他时一样。 魔王高高展开、充满攻击性的羽翼无意识收拢下去,少年面容露出天真神色: 分卷阅读29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成佛有什么好,我也能给你最好的呀。” 自打那日,林渡之吃珍奇的灵草,用最柔软精细的丝绸,魔王取玉液琼浆,天材地宝供养他。 林渡之没有异议,他不觉得自己是囚徒,自然摆不出生无可恋的姿态。 魔王却一天比一天崩溃,因为大多数时候,对方不言不食。只在书房看书,或在窗边看风景。 剔透的眼睛不再对他笑,纤长的手指不再摸他头。更不会有人抱着他讲故事了。他想林渡之留下,却不想林渡之这样对他。 那天佛子在书房写字,窗外的渡鸦飞进来,低头磨蹭他掌心,叼走他桌上纸页,扑扇着翅膀飞远了。 波旬嫉妒地瞪一眼那只死鸟:“你尽管写信。没有人会来救你的。” 林渡之置若罔闻。 116、116 程千仞与顾雪绛上次见面, 在佛光山慈恩寺里。他们身陷重围, 并肩作战,那时顾雪绛还是紫衣公子打扮,护在林渡之身前,插科打诨,笑骂群雄。 朝光城再见, 顾将军披坚执锐,气势冷厉,倒显得程千仞平静温和。 他们屏退左右, 城头叙话,时间有限,也不必寒暄, 话题开门见山。 顾雪绛:“你到底是要跑路, 还是去做太子?” 朝局云谲波诡,皇都是野心家的一场美梦,未知危险伴随着巨大宝藏。但以他对朋友的了解, 程千仞权欲不重, 做院长、做山主, 大多出于责任心。 “我跑什么, 天赐不取,反受其咎。” 长风浩荡, 天高地阔,护城河波光粼粼,城头旌旗飘扬。 “我可以回避, 但它会成为我的心结……剑道已至瓶颈,我冥冥中心有所感,突破的契机应该就在皇都。” 顾雪绛:“你是不是太急了。修行路上三道关隘、三座险峰,你才闯过险关,就迫不及待要登山?” “见山攀山,见海赶海。我怕什么。” 换做傅克己,肯定会严肃劝诫他端正态度,但顾雪绛只是狠拍朋友肩膀:“好!” 在人与魔族漫长的战斗历史中,攻城器械与城墙层层加高。直到今天,朝光城作为大陆第一要塞,城墙高三十余丈,由坚固无比的花岗岩砌成,远望像万仞山脉延绵,接天连地,钢筋铁骨般骇人。 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想起历史上那些惊心动魄、事关种族存亡的战役,因生而为人感到万分自豪。取水沧江、暗流汹涌的护城河,刻满防护符文的墙体,城上巨大的投石机和□□,共同见证伟大将领的功勋、人族世世代代不屈的斗争意志。 顾雪绛看见这座城,就想起少年时的野望。 “千仞,谢谢你。” 平叛之将固然威风,却不是他初衷,杀神凶名也非他所愿。成为守护家国、令魔族闻风丧胆的镇边之帅,才是他最高理想和终身抱负。 唯一遗憾,只是听说徐冉已经调任禁卫军,前日启程赴任,可惜不能与昔日好友并肩作战。 一腔热血酬知己,知己一个也无。 “除了你,谁堪此重任?”程千仞道,“我得走了,安国一直盯着我,好像我会破碎虚空、消失不见。” 顾雪绛拉住他,低声道:“最后一件事。自林鹿东出朝光城,便失去音讯。我派去跟他的人,可能是被他发现了,所以故意甩开。我猜他不想再跟我有牵扯,但是……”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好像这种请求很过分一样,“如果你有林鹿的消息,请告诉我一声。我没想打扰他,只是担心他。” 程千仞:“没问题。” 他们击掌撞肩。 眼看顾雪绛进城,徐冉才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开局两把刀,话本全靠买。 她此时便在擦刀。 白闲鹤这次帮她隐瞒行踪,勉强算她同伙:“你不去见他一面?自你离开神武军,就再没见过他了吧。” “我是劝他保重,还是骂他几句?没意思。如果他哪天摊上事,我愿意舍命去救,现在让我见他?算了吧。” 乱世初起,徐冉、林渡之便随顾雪绛参军。那时学院刚停课,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各奔前程,与三两好友结伴,便觉未来无限可能。他们三人也确实有过一段意气风发的快乐时光。 分卷阅读29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白闲鹤:“……何至于此。” “我和林渡之亲眼见过他战前劝降,敌人不降他便屠城。千仞只是听说,这不一样。”徐冉一边擦刀,一边慢慢说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任何动作都不再急迫。 “以前我们有门课叫军事理论基础。有一天,先生问‘东征之战中,如果你是魔族将领,如何最快攻下朝光城?’,你猜他怎么答。” 她平静地复述顾雪绛的答案,时隔多年,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记得一清二楚。 白闲鹤听罢,感叹道:“是他会做的事。他根本不用修这门课。” “这门是副课,他主修‘博物志’。熟知各地风土人情,每条山脉的走向、每支河流的汛期。他刚到神武军时,手下兵将不够,经常挖渠引水、筑坝拦河、再埋下爆破符,使山石崩落,利用地势做水淹、火攻。南渊精神本来提倡‘学以致用’,但教博物志的先生专门写信给他,说自己没他这种学生。”徐冉收刀回鞘,“我在讲笑话,你怎么不笑?” 白闲鹤轻咳一声,心想这比傅克己的冷笑话还冷,我怎么笑得出来。 徐冉话锋忽转:“长公主让你留下与他共事?你什么感觉?” “流水的元帅,铁打的总参,我十分骄傲。” 他自认是除安国公主外,最熟悉镇东军,最了解朝光城的人。 徐冉嘁了一声:“听说你以前和他有过节?” “天大的过节。只等他马背冲锋的时候,我躲城头放他冷箭,不信搞不死他。”白闲鹤摇摇扇子:“行了,别拿话试探我,在其位谋其政,我既然留下,必定尽心尽力地辅佐新元帅。” 徐冉被拆穿也不扭捏:“辅佐不指望,你每天催他按时吃药、少抽点烟,别死就行。” “我觉得你还是挺关心他的,你不如自己跟他说,免得后悔。” 徐冉背上双刀起身,红发带如跳跃火焰,姿态潇洒: “行走江湖,哪来那么多后悔事。” 程千仞乘坐云船前往皇都,同行还有两位公主与镇东军精锐,按太子归京的仪轨看,这遭排场足够煊赫。 但顾雪绛、傅克己留在朝光城坐镇宗门联盟,徐冉不与他们一路,他身边没有一个朋友,只有怀清、怀明两位弟子随侍,也算孤家寡人。 庞然大物在云海间穿行,山川河流一闪即逝,程千仞站在甲板边,穿过云层向下眺望。 温乐和他聊天,像只唧唧喳喳的小麻雀。 “春天最好啦。宫里柳树结絮了,到处都是白茫茫,粘在我裙子上像绒花。还经常有野猫跑进我宫里,爬在花架上晒太阳,也不怕人,知道我脾气好才来欺负我,别人宫里都没有的。四月暖风一吹,天气晴朗,最适合打马球,你十一岁生辰的时候,父皇送了一支球杖给你,名叫‘龙骨’,花纹特别漂亮。可惜被我弄坏了,你还一次没用过……” 她已经出落成大姑娘,程千仞也不好再拍她的脑袋,只能宽和笑笑:“我真的想不起来。” 温乐沉默片刻:“没事,哥。” 一团黑色的东西破云而出,吓了她一跳。渡鸦翅膀拍打云船外的无形屏障,发出细微响动。 温乐微惊:“这是什么鸟,竟然能飞这么高,还没有被冻死。” 程千仞想了想,伸手将它提进船里:“如果它每日都在暴风雪中穿行,当然不惧区区冷风。” 温乐不明所以。 “千仞,见信如面。慈恩寺一别,数月未见。一位旧识请我做客论法,我于清净之处小住,暂不问人间事。一切安好,不必记挂。” 林渡之的字迹贯来□□超逸,寥寥数语,足显持笔者心绪平静。不等程千仞回信,极通灵性的渡鸦振翅高飞,隐没在云间。 写信人不需要他的回复,只是单方面通知他。他想,林鹿除了蓬莱宝华寺的同门、学院里的朋友,还有其他旧识吗? 程千仞入城那日,是个艳阳天。 春日里百花盛开,皇都百姓捧着花篮花束挤满长街,从拱极门到朱雀大街,一条大道如披锦绣。 王朝第一神将安国长公主,带领长年与残忍魔族战斗的威武之师,每逢她回京,都会迎来民众的热情欢迎。这次除了镇东军将士,人们为了一睹南渊院长、剑阁山主、未来太子殿下这位传奇人物的风姿,黎明时分便在大道两旁站队。 分卷阅读29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程千仞端坐在高大的辇车上,前面宫廷礼乐仪仗队开路,轰鸣礼炮声使他头晕,不得不调动真元抵御。 他今天的礼服里外三层,是怀清、怀明帮忙穿的。朝歌阙在剑阁教过他如何穿戴复杂礼服,但他那时心思不静,竟然没学会。 道旁人群追随辇车奔走,欢呼声一浪接一浪,明亮的春光里,宝伞华盖旋转,漫天花叶飞舞。辇车上的怀清、怀明视野开阔,一眼能望到与天际线相接的连绵宫城,不禁心潮澎湃,好像飘在云端。 “这就是皇都啊。” 文人墨客写了又写,写不尽它半分风姿。三尺见方的黑金砖石铺地,大道可容八架马车并行、道旁古木望不到顶,将天地撑得更加高阔。战火纷乱、穷困疾病,像另一个世界的苦难。而它永远是辉煌、威严的模样。 “那是摘星台吗?”怀清怔怔道,“真的好高。是不是比我们观云崖更高……” 程千仞拿下双院斗法榜首时,也曾打马游街,花汁染红了马蹄。那年初露锋芒,再老成世故,眼底也带出飞扬神采。如今着实心绪复杂,一言难尽。他不远万里来到皇都,来找寻战场上找不到的答案,来见证更广阔的江山。 不知过了多久,仪仗队终于临近正宫门,程千仞起身挥手,送别人群,将欢呼抛在宫墙外。 太子归京,入住东宫。理应先去太极殿见过圣上,然后设宴极乐池,请百官同乐。 但程千仞不是寻常太子,眼下局面也不是寻常时候。 圣上神志不清,如果太子去朝辞宫拜见首辅,皇族面子过不去,长公主第一个不答应。所幸朝歌阙安排在东宫设宴,为太子接风洗尘,使安国松了一口气。 辇车行驶在开阔而纵深的广场上,怀清怀明好奇地张望,只觉雄伟宫阙当前,自身渺小如长空之雁。大殿坐落在广场尽头的三层高台上,仰头也看不清楚,好像蒙着一层金光,两侧复道蜿蜒,阙楼飞檐斗拱。礼乐仪仗队跪拜请辞,耳边终于清静了,马车再次动起来,缓慢绕过前朝三大殿,向内廷驶去。 前殿是处理朝政的地方,白墙、红柱,青黑色琉璃瓦,气象雄浑,阵法波动不甚强烈,却隐隐透出自信、强大的意味。转入内廷才像回家,花红柳绿、平湖假山有了人情味,温乐的马车立刻赶上他们,小公主放肆喊道:“去我宫里玩啊!”被骑马的安国一把摁回去。 马车绕过一个又一个弯,数不清的离宫别殿被抛在身后。眼前出现一片漫漫水光,极乐池相当于四个太液池大小,春天湖边杨柳飞絮,映着阳光与琉璃瓦,好似金尘玉屑,纷纷扬扬。 程千仞看着湖边杨柳,忽然道:“停。” 赶车的内侍忙不迭停车,一行人涌上来,铺脚踏撑华盖。 程千仞摆摆手,甩开礼服外袍,从车上跳下去。 安国追上来,不明所以。 “回去歇息罢,我自己去。” 众人露出担忧神色。 安国公主担心他一个人面对朝歌阙,心情紧张,怀清怀明担心他宴上无人服侍,不显尊贵,温乐的担心比较简单务实:“你不会迷路吧?” 程千仞笑笑:“我走南闯北这几年,也没把自己弄丢啊。” 听说东宫就在极乐池后面,想来离得不远,距离晚宴还有三个时辰,时间宽裕。 怀清:“既然山主想自己走走,活动一下筋骨,那我和怀明在东宫等您。” 程千仞打发他们离开:“安心歇着去吧。” 春风拂面,杨柳依依,程千仞乘湖畔小舟,以真元催动,徐徐前行。 上岸时听见战马嘶鸣,他寻声去看,寻到一片土地夯实的开阔场地。听说宫里有大小十余座马球场,数紧邻东宫这座最大。 歌舞升平年岁,精力旺盛的年轻人痴迷打马球,以彰显自信和桀骜,现在王朝的精英子弟大多去向战场,经历更惊险、更严厉的考验。从皇宫到京郊,球场都空了下来。 他本想见识下宫廷御马,却先看见球场外围的浮雕走廊。壁画刻在数丈高的石壁上,繁复的防护符文与刻刀痕迹融为一体,行云流水、栩栩如生。 骑兵奔袭、箭矢如海、巍巍边城……东征之战中每一场经典战役雕刻在这里,曾是帝王最引以为豪的辉煌功绩。然而对照今日,东民南迁,王朝版图失去白雪关,未免显得日薄西山、凄凉无奈。 程千仞顺墙壁行走,打量壁 分卷阅读29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画,宫娥内侍遇见他,远远行礼叩拜,不敢近前,生怕冲撞贵人。 等他看完浮雕长卷,天色已经暗了,接近点灯时分。七拐八转,四下无人,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皇宫真的很美,他也真的迷路了。 单刀赴会的豪情早被消磨干净,程千仞深呼气,平静心情。 不远处廊下立着一道人影,他走近前,见是一位麻衣布履、手持竹杖的老人。 气质平庸、面目平凡,毫无贵气可言。市井间是喝茶下棋的大爷,换在宫里,可能是内务府的匠造师傅、御膳房的老厨子、礼乐坊的老乐师。总之在宫墙内生活了很多年。 “劳驾,请问东宫怎么走?” 老人转过头,苍老浑浊的双眼直直看着他,不说话。 程千仞想对方可能耳背,当即重复一遍问题,就在他忍不住皱眉时,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向去三十丈,穿过飞燕游廊,向东十丈,再过西花圆门,最高的大殿就是。天黑了,你刚来这儿,又没人带你,只凭胆大一路摸黑,怎么走得出去?” 人上了年纪,通病就是批评后辈,程千仞没多想,道过谢便走了。 背后传来苍老的声音:“别回头。回头走错路。” 老人指的是条近路小道,他穿花拂柳,不多时,眼前霍然明亮。一盏盏琉璃宫灯高挂,东宫极乐殿金碧辉煌。等候已久的侍从们小跑迎上前,程千仞摆摆手,健步如飞拾级而上。 “哐当!” 孤身一人推开菱花门,他认为,自己此时大概风尘仆仆、自信而霸气。 但落在殿内那人眼里,来者发冠微乱,礼服也不整齐,温暖春风吹得他脸颊泛红,像只摸不清状况,闯进猛兽洞穴的兔子。 于是他屏退左右。宫人鱼贯而出,大殿顷刻空荡。 殿门关闭,沉沉一声闷响,气流搅动帐幔飘飞,铜鹤灯台烛火明灭。 “见到你真好。” 程千仞一怔。 那人长袍曳地,穿过帐幔向他走来,一边卸下面具,笑道:“哥。” 这笑容令人目眩神迷。 程千仞如遭雷击:“……逐流?!” 逐流应了一声,没骨头一样向他怀里倒:“哥哥这副表情,见到我不开心?” 他憋了一肚子话等着质问朝歌阙,准备好打一场硬仗,可眼前只有撒娇卖萌的程逐流。张口就跟他一起骂朝歌阙,骂得他一点脾气没有。 程千仞甩开弟弟:“站直了好好说话。” 117、117 逐流引程千仞向大殿深处走去, 摇曳烛火落在他脸上, 光怪陆离。与正殿连通的偏殿设有寝具,供主人更衣小憩。他抱着哥哥往榻上倒,理所当然一般。 程千仞挺直腰背岿然不动,一身正气:“你什么时候来的?” 当然不是问对方何时来东宫,而是逐流掌握法身的时候。 “你进城时。” “现在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呀。” “圣上在哪?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 程千仞更没脾气了。 逐流有点不高兴:“我每天都想见哥哥,一见面你就跟我说这些闲事。” 程千仞默默崩溃。他缓了缓,尽力平静道:“紧张关头, 不要任性。我们眼下局面十分危险。说如履薄冰不为过。最起码一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你的变化。” 逐流抬手,朝辞剑应召破风而来, 化作一柄手杖。他站起身, 握杖走了几步,笑意收敛,神色难辨喜怒。 程千仞:“你……” 逐流卸下一身气势, 笑道:“哥哥以为他回来了?” 程千仞不说话, 他心中隐隐有种猜想, 却隔着迷雾, 看不清楚。 逐流凑在他耳边呵气:“我们什么时候、合籍呀?” 程千仞只觉耳蜗一阵酥麻,脑子轰然炸开:“胡闹!” 他激动之下使了七分力, 却没推开姿态柔软无害的逐流, 分卷阅读29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有点没面子。 逐流顺势摁住他的手:“我摄政多年,皇权旁落, 皇族忧心忡忡,安国公主向你献计联姻,难道我说错了?与我合籍,你才能坐稳江山。” 程千仞斥他胡言乱语:“我不通权术,更无德行,我这样的人做皇帝,如何服众?” “哥哥这么好看,以脸治国我也服啊。” 没一句正经话,程千仞气得发抖。 逐流不敢把人刺激狠了,好像认真讲道理一样端正态度,虽然他说的根本没道理: “合籍无非是搭伙过日子,一起生活,互相照顾。哥,我们关系亲厚,在东川、在南央城里朝夕相处,不是挺开心的吗。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愿意和谁生活。你惯来不怕世俗礼教,怎么这件事钻进死胡同?” 程千仞低声道:“不一样!你还小,我不怪你。你是要娶妻生子的,你甚至没尝过男女欢爱的滋味……”与弟弟讨论这个令他不自在,声音越来越低。 “我是没尝过,你与哪位女子试过?” 逐流一个问题反客为主,直接把程千仞打懵了:“我没有。” “既然你也没有,凭什么劝我?说不定无甚趣味,还不如和哥哥一起吃饭洗碗快乐。” 程千仞第二次体会到青少年性教育缺失的后果。最近事多,他忘了找顾二讨要画册,此时陷入窘迫境地,心里扇了自己二百下。 逐流声音又轻又软,引人遐思:“在去东川的路上,你说有空的时候,会好好教我。你还说男人都会……” 程千仞:“我没说过!你不小了,别装糊涂!” 这是典型家长病,糊弄孩子的时候,口口声声‘你还小,不懂这些’;孩子没达到预期,转头就是‘你不小了,怎么还不懂事’。 大写的直男双标,不讲逻辑。 逐流:“既然你不肯教我,我就不懂。而且打心底里想跟你合籍,日日夜夜不分开。” 程千仞沉默。 他早已察觉到逐流的偏执、对自己超出界限的占有欲。当年他人穷志短,手段偏激地送逐流离开,对小孩造成童年阴影,这阴影的苦果,他必须承担。 “你一口一个合籍,我真想为你相看一门好亲事……别急,听我说完,你似乎觉得你和朝歌阙不是一个人?两种人格差异这么大,还会捅自己一剑抢夺身体,今天合籍明天和离,没有哪家姑娘受得了。” “哥哥担心这个。”逐流故意歪曲他意思,“朝歌阙没有了,你才愿意和我结为道侣?” “我是说给你找个姑娘!” “我从来不喜欢姑娘!” “你!原来如此……唉,还是姑娘好,你长成这般模样,与男人一起,太吃亏了。” “只要两个人真心相待,就没有哪方吃亏的说法。” “你的想法也有道理,先不管是男是女,过两天我找点画册给你看。我们不该聊这个,应该谈要紧事。” 逐流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觉得,真有比这件事,更要紧的?你来皇都,真没想过当皇帝?” 程千仞霍然起身。烛火照耀下,双目泛红。 逐流轻声道:“别走。哥,这是东宫。要走也该我走。你歇息罢,我明天再来。” 逐流走了,程千仞颓然跌坐榻上。 他头脑早已一片混乱,甚至隐隐希望明天面对朝歌阙。 “南渊学院是天下学子文人的向往,宗门联盟代表修行界中流砥柱,却还不够,朝辞宫掌握朝政。联姻之策为上策,可使皇族放心,四海归心。” 北上途中,安国公主如是说过。程千仞依然不认为合籍势在必行,因为这种行事方法不符合他一贯准则。 不知过了多久,空荡大殿渐渐有了动静,先进来的是怀清、怀明。 “山主,东宫居然有温泉。” “好大的汤池啊,您泡吗?” 程千仞看着这俩二货弟子,觉得他们也挺不容易:“你们喜欢,随时去玩吧。” 然后一众宫娥鱼贯而入,捧着新衣和洗漱用具。 内侍长躬身道:“请殿下安寝。” 程千仞摆摆手:“都回去睡吧,给我把门带上。” b 分卷阅读29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r 寝殿再次空下来。他熄灭烛火,试着入睡。 程千仞不习惯这里,游历时居无定所,本该哪里都习惯,但皇宫不同,自从进入宫门,好像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 更漏滴答,思绪飘飞。他看着帐顶流苏,想起白日里进城,夹道欢呼的人群。人们很高兴的样子,比他还要高兴。 漫长的失眠中,他似乎一分为二,一个他侧卧软榻,孤枕难眠,另一个他披衣起行,在春天的风中夜游皇宫,穿过无数重楼峨殿。 他又看见那个撑竹杖的老人。对方穿着干净布衣,但在金碧辉煌的皇宫里,莫名显得寒酸。 老者正在极乐池边散步,像饭后消食。 “你不高兴,因为被他说中了。你好好想想,也该有个主意,到底想不想当皇帝?” 程千仞哭笑不得,连散步的老大爷都问他这种问题,不由长叹一声。 “南渊对我很好,我想南渊的学生可以安心读书,和朋友们永不分离,每日最大烦恼就是年终考试;剑阁对我也好,我想剑阁弟子们在山上练剑,在世间游历,而不是还未成长,就陨落于东川战场;每一个欢迎我进入皇都的人,我都希望他们幸福,甚至他们每一位亲人、朋友,都能真正平安快乐……” “苍生予我厚爱,我便想报答苍生,这种愿望依靠口头祈福、或单枪匹马地闯荡不可能达成。所以我出战,出战是为了天下无战。我做皇帝,是为了终止战祸。我想要权力,但权力只是达到目的的工具。” 他说得平静、缓慢,句句发自肺腑。 老人笑道:“好,那便去吧。” 然后他真的登基了。凭借学院、剑阁、皇族中安国公主的支持,顺利走向王座。改年号为平宁,希望天下太平。 平宁一年他逼逐流与他合籍,逐流委屈地哭肿了眼睛,一遍遍诉说他们的兄弟情谊。 “就因为情势所迫,你要牺牲我的终身幸福?我从前不懂事才说跟你合籍,我想娶妻生子,我不想绝后。” “你认命罢,孤会对你好的。” 逐流哭着喊哥哥不要。程千仞擦去他眼泪,不为所动。 合籍大殿当夜,他喝了很多酒,走进寝殿,见对方神色淡淡,便知是朝歌阙。 朝歌阙面无表情道:“我退让妥协,不是怕你。我怕江山不稳、社稷动摇、百姓受苦。你好自为之。” “孤允诺你,天祈从此二圣临朝。” 二圣临朝,政务清明,对外战无不胜,对内生机复苏。平宁三年,帝王迈入圣人门槛,便宣布首辅寿元已尽,陨落归天。 朝歌阙心灰意冷,渐渐消失,逐流又不认命,以泪洗面,每天请他下旨和离。帝王寻来铸造师邱北,布下囚困大阵,困阵如金色牢笼,不许对方走出寝宫半步。 五年后,天下彻底太平,帝王夺回顾雪绛兵权,逼他卸甲归田。顾旗一派在军中根深叶大,涉及神武、禁卫、镇东三军,他便杀了所有反对他的文臣武官,提拔新的亲信。 徐冉看不惯,上书请辞,他不甚在意。至此仍不满足,鼓励官员互相揭发举报,说他坏话就打成叛党。 平宁七年,朝野上下只能听见赞歌与欢笑,帝王终于集权一身,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平宁二十年,国库充足,民富兵强,帝王御驾亲征,向东征服魔族,扩大疆土。向南海征服鲛人,驯养它们为人族奴隶…… 他对逐流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无论你见过或没见过,朕都打过。天下无事不可为,却差一件事,朕才算圆满。” 他想要逐流为他生个孩子,继承他们二人的天赋,还有他的王位。他为这逆天而行的疯狂想法翻阅典籍,甚至写信寄往蓬莱岛,请精通药理的林渡之研制孕子丹。 逐流日夜被囚困寝宫,终于不堪受辱,自断生机。 他抱着逐流冰冷的尸体,往事一幕幕闪过脑海,东川谋生、南渊求学、剑阁修行…… 忽然听见有人说:“别回头。回头走错路。” 程千仞悚然惊醒。 清冷的月色,透过菱花窗格照进寝殿,阴影被切割成不规则线条,琉璃砖泛着蒙蒙亮光。 熏香青烟升腾,白色纱幔轻柔地飘飞,四下里极静,只有风声和更漏滴答。 梦魇 分卷阅读29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而已。魔怔了。 118、118 太荒唐。 程千仞无法再入眠, 直到天色破晓, 第一缕霞光照亮宫城。 无论‘梦与现实是反的’,亦或‘梦是潜意识的表达,投照人内心深处的欲望与恐惧’,到他这种境界的修行者少梦,也有人相信梦境是命运与天道降临的启示。 程千仞来皇都第一日, 就做了这样的梦。梦里只有他对竹杖老人所说那番话,是他本来意愿,登基后种种举措, 不过冷眼旁观自己走向疯狂。 宫人服侍他洗漱穿衣、用过早膳,他心不在焉,神色莫辨。内侍们便以为哪里服侍不周, 东宫人人自危。 太子归京当天, 首辅设宴东宫,第二日又来看望太子,对于朝野上下来说, 这是一种讯号, 也使得以安国公主为首的皇权拥护者感到安心。 程千仞今天这身礼服和昨日不同, 内侍长呈给他太子朝服。他听见通传, 屏退左右,在正殿与逐流叙话:“你来这么早, 是要催我上朝?” “今天算了,还有点事。”逐流卸下面具,露出无害的笑脸, “我先带你摸清国库账本,再给你讲讲朝臣派系。开国以来几万套账册,我昨夜拣了近五年重要的总账,不过十本。往年积攒了多少宝藏,眼下钱从何处来,每年收多少税;每笔支出花在哪里,是赈灾还是平叛,等你看完,都一清二楚。” 程千仞仔细打量着他。 “然后是人事,朝中派系比党争时期简单太多,一夜我便说得清楚。但我只能说过去和现在,未来向哪里去,用谁废谁,还要你自己慢慢考量……所以只剩最后一件难办的事,你正式监国理政之前,起码得和圣上吃顿饭吧。” 程千仞:“我也想见他。他在哪?” “没人知道他在哪儿。皇宫这座阵法,大部分还掌握在他手中,这是他的主场。除非他想见你,才会出现。” 程千仞点点头,欣慰地看着逐流。 逐流知道他在想什么,叹气道:“最要紧的合籍大业你不愿意,我只能操心一下这些闲事了。你是仗着我喜欢你……” 合籍。这两个字像一道电光,梦魇记忆瞬间苏醒,程千仞下意识甩开弟弟的手,疾退两步。 他怕自己会伤害逐流。 逐流心道原来你现在如此排斥我,面上却不动声色:“哥,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昨天撒娇劝诱不成,今天他自然而然地改换策略。他需要程千仞的信任和依赖,更想哥哥心甘情愿和他在一起。 除非所有希望破灭,他不想强迫对方。 “没事,昨晚没睡好。” 程千仞尽力保持平静。梦里的逐流被他囚禁在寝宫欺负,现实的逐流一口一个哥哥地喊他,对他毫无防备,这使他愈发愧疚。 他应该正确引导弟弟发展健全人格、放下偏激执念,而不是利用对方短暂的错误感情,达成自己的目的。撇开良心,道心也过不去啊。 逐流不在意他的拙劣借口,态度亲昵而自然:“住的不习惯吧,我也经常夜不能寐,现在想想,还是和你一起睡的时候最舒服。皇宫有通向朝辞宫的密道,我带你去看。哥哥下次睡不着,就来找我。反正我一旦失眠,就会很想你,你想过我吗……” 程千仞脸颊慢慢红了。 他不想再听下去。天知道两个几乎不需要睡眠的修行者,为什么会讨论失眠问题。不睡就不睡呗,又不会脱发。 “不想也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呀。我还是会想你,哥。” 没有了‘你必须跟我合籍’‘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头疼压迫和无理取闹,弟弟声音轻软、充满少年感的撒娇让人提不起戒备。程千仞面红耳赤,除了恼火,心里还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好像有点甜。都怪世道太苦了。 *** 夜半三更,星河静静流转,御书房灯火通明。 门外阶下值夜的宫人已经换过三批,里面那位依然没有休息的意思。温乐公主来过一次,没有进去,只对内侍长道:“太子归京第二日,就这般辛苦。今夜所有值勤的人,明天都去本宫那里领赏。” 于是天色未明,太子勤政的名声便传出宫墙。一整夜,唯有首辅曾出入御书房,与太子商议要事。 “哥,我给你带了点 分卷阅读29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夜宵。” “谢谢。” 程千仞只是强迫症,看账本是他老本行,一口气看完才舒坦。他早已打发怀清、怀明回去休息,也不习惯其他人跟在身边,偌大书房只有他们两人。 “好吃吗?” 程千仞点点头。都是熟悉的味道,当然贴胃。 逐流:“许久不做饭,还怕手生。” 程千仞吃一口就去翻食盒:“宫中的餐具……咳,精巧。” 一盅鸡汤,四个炸丸子,四块甜糕,再多没有。根本不是解馋,是把人馋虫钩起来。 逐流笑道:“明天再给你做。你看到哪里了?” “去年三月,神武军四十万两军费。” 流水账看得程千仞不舒服,他下决心为三司官员们培训复试记账。起码要懂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逐流静静地看着他翻页,烛火下,程千仞长眉微蹙,神色专注。 “不看账上每月结余,你能算出现在国库有多少钱吗?” 程千仞一笑,抄来案边算盘。以他的神识强度,心算足以,但他有意炫技,一手翻账本,一目十行,一手打算珠,五指翻飞,还有空分心说话: “我从前的算经课徐先生说,没有哪种学习是无用的。如果学了剑,忘了怎么打算盘,就别说是我的学生。” 逐流露出怀念神色。 程千仞:“徐老先生身体康健,等南渊学院复课,他还能再教二十年。” “你刚到南山后院不久,我去学院门口等你放学,好像见过那位先生。你后来不让我接你了,为什么?” 程千仞:“其实那次……没事,住得又不远,接来送去,浪费时间。” 或许是深夜更漏引人遐思,他手下不停,脑海飞速闪过某些旧事。 那次逐流站在学院东大门外。一众接送富家子弟的车架中,孩童孤身一人,容貌绝俗,格外扎眼。程千仞刚出门,便察觉到某些目光,心道不好,与徐先生匆匆道别,拉着弟弟快步离开。 第二日他抄近路回家,被人堵在逼仄的小巷里。 “呦,你宝贝弟弟今天没来呀?” “你们都见过他弟弟吧,那可真是个小美人,合该养在金屋里。怎么会有一个穷酸哥哥。” “你弟弟卖吗?二百两,你还不乐意?二百五十两!” 这群人是本地纨绔,来之前打听过程千仞的底细,穷酸抠门、买菜还价、胆小怕事、人缘极差。带幼弟初到南央落户,没有一个亲朋。南央城是有规则的地方,州府律令下,一般人不敢闹出大动静,却不等于不存在灰色地带。 程千仞知道,他们不敢真的对南渊学生下狠手。他只需要态度强硬一点,表现自己不是软柿子。 但他听过同窗课余传流言,说这几人经常出入南风馆,喜好豢养娈童。 他杀山上山匪、江底水鬼,甚至重伤落单的魔族,都是为了求活。只有那一瞬间,他看着他们谈论逐流,竟对这些从前素不相识,往后不会对自己生存造成威胁的人,起了杀心。 杀心一念而起,理智岌岌可危。 忽然一道女声响起:“这么热闹,八个围一个,干什么呢?” 人们回头,巷口立着一位高挑少女,高马尾,红发带,背上双刀。她只有一个人,气势却铺天盖地压进来。 “徐冉,以新河桥为线,西边才是你的地盘,你、你别以为我们怕你啊!” 程千仞看她穿南渊院服,猜测这是青山院的师姐。师姐好像很有名,想帮他的话,只要给对方一个台阶下,说句我正在找这小子,他得跟我走一趟。对方不可能不放人。还成全了两边的面子。 但偏偏徐冉暴脾气,扛刀大步走来:“我呸!以后这条街,就是老娘的盘口。哪个不服?” 这边当即大声喝骂,撸袖子抄家伙,程千仞眼看要卷进一场火拼,暗自戒备,一万个头大。 巷口再次响起人声。 “刘教习,好巧!您也住这边吗,哦,路过啊。对,这是条近路。” ‘刘教习’低沉简短地应了一声。他身影被墙体遮挡,巷内众人只能看到一位腰别金玉烟枪的紫衣公子,正对他作揖。 分卷阅读29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紫衣公子继续道:“听说您上月突破了,破障大圆满境界?真想追随您学习剑术,可惜我是春波台的学生。” 长巷内一片死寂。前有双刀徐冉,后有南渊的武教习,八人飞速交换眼色,拔腿狂奔,消失在另一头巷口。 徐冉嘲讽道:“这就吓跑了。”她脑子转的慢,这才想到青山院禁止学生院外滋事,自己还有案底,若聚众斗殴被先生抓到,一定会挨重罚,“老兄我们快溜!” 她话音未落,只见紫衣公子从巷口跑来,身后哪有刘先生的影子。 “站住!” 不远处一声断喝,杂乱的脚步声逼近,程千仞心中一惊,武教习是假的,难道惊动了督查队? 紫衣公子喊道:“我只是逃课,督查队就来抓人?!” 徐冉一边狂奔一边喊道:“不是抓你,我有聚众斗殴的案底。他们看你站在巷口,以为你是望风的,跟我们一伙的!” 程千仞:“谁跟你们一伙?!” 徐冉:“没得解释!他们不会相信,被抓到就完蛋了!跑吧!” 三人跑出长巷,身后扬起漫天烟尘,督查队紧追不舍,刚闯进大街,只见右路抄来一队州府骑兵。 “州府拿人,闲人回避!” “哪里逃!” 骑兵横冲直撞,路上行人却拍手叫好:“抓住他们三个!” 程千仞带头左拐,徐冉往身后看一眼,这阵势摆出来,被抓到哪里是退学,可能直接没命了。 少女崩溃地大喊:“不至于吧!” 程千仞跑得喉头腥甜:“我靠!” 他们玩儿命的跑,表情狰狞。眼看紫衣公子脸色惨白,就要掉队,程千仞与徐冉一左一右架起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悲壮感。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别、别跑了!” 程千仞以为他力气不支:“我背你!” 顾雪绛摆手:“他们不是、不是……” 徐冉急脾气不听他说话:“我来!” 随即一把蛮力背起顾雪绛,三人又奔出两条街。一路鸡飞狗跳,踩过臭水渠,跳过小贩卖菜的板车,背后烟尘滚滚,马蹄如雷,喊杀震天。 顾雪绛被颠得眼冒金星,嘴里依然锲而不舍的嘟囔。 拐弯时,程千仞察觉不对,摁住徐冉:“等下,你到底要说什么!” 趁这千钧一发的停顿,顾雪绛终于喘过一口气,大喊:“不是抓我们!” 程千仞顺他目光向上看,房顶上三道人影披头散发,身穿囚服,踏瓦飞掠。十余位黑衣督查队员紧追不舍。州府骑兵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扬起呛人灰尘。路边行人大声叫好:“抓住他们三个!” “这几个学生真有胆识,州府联合南渊学院抓逃犯,他们冲在最前面!” “诶,他们怎么不继续追了?” “有心无力吧,看他们够呛。” 他们呆立在大街上,被人指指点点。眼前一阵阵发黑。 顾雪绛抚着心口,发髻散乱,冷汗满额,哪有原先风流公子的模样。 程千仞与徐冉也是一身狼狈,泥水、茅草、烂菜叶,灰头土脸。 又有一队督查队路过他们,队长忽然去而复返,动情地说:“好,我南渊学子真是好样的!明知道追不上,依然奋力奔跑,这份决心就足以立功。你们是哪个院的,叫什么名字?” 徐冉看着两位难兄难弟:“我,青山院徐冉。” “……春波台顾雪绛。” “……南山后院程千仞。” “我记下了,下月督查队述职大会,我就写你们的事迹,还要在院判面前表彰你们!” 队长心满意足地赶回队伍。 不知过去多久,程千仞突然有点想笑。他就笑了。 “哈哈哈哈哈!”徐冉放声大笑。 顾雪绛也笑得喘不上气。 徐冉:“二位,幸会!” 程千仞擦把脸:“……其实挺不幸的。” 顾雪绛仰头 分卷阅读29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看天:“我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蠢的事。” 往事如浮光掠影,在算珠清脆声中一闪而过。 程千仞收敛思绪:“你让我算国库结余?” “对。” “不对,国库已经亏空了,钱粮从哪里来?” 从慈恩寺回剑阁的云船上,他和顾雪绛、傅克己讨论过这个问题。 前有天灾,安置流民灾民要花钱。后有战事,战场上青壮年男丁无法劳作,全靠后方供养。连年战火,耽误春种秋收,农田荒芜。顾雪绛说国库应该没钱了,让大世家割肉放血救国难,还可以削弱他们的势力,肃清党争时期风气。 程千仞此时算过账,才真切体会到‘国库没钱’,到底是多穷。东征之战胜利后,圣上又修了许多夸耀功绩的建筑。修建安国大运河时,收支勉强平衡。自乱世开始,库存,能动的都动了,门阀,能抄的都抄了。 “是我朝辞宫的私库。” 这是很严肃的正事,偏偏那人带出点委屈神色:“哥,国库入不敷出,我拿私房钱贴给你,都大半年了。” 程千仞的大男子保护欲瞬间被激起,满腔热血:“我会努力的,以后还钱给你!” 等他回过神,国库不是他一人的国库,做个努力工作的皇子、甚至皇上,与做努力打工养家的哥哥根本不是一回事,逐流却已经甜甜地说:“好,你答应我了,不能反悔。” 119、119 程千仞核算过账本, 摸清近年国库收支后, 便跟着逐流批折子,起先每日奏折只有十余本,后来变作三四十本。逐流还会召大臣进御书房议事,言谈举止与朝歌阙并无二致,程千仞不懂的问题太多, 不敢吭声,就在一旁坐着听,像个吉祥物。 吉祥物太子面上不动声色, 几天下来却感觉压力颇大,于是召温乐公主谈心:“我还没做出半点政绩,你就让人到处吹我勤政, 我自己听了都脸红!” 温乐不服:“我没吹, 他们主动夸的。首辅摄政时,根本不用臣子上奏进谏,反正没人敢反对他, 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大家只管听话, 照他安排的去做就好了。哪像现在, 朝野上下风气一新, 文武官员报国志气大涨。能臣各抒己见,各展所长, 朝气蓬勃。” 程千仞心道,别说百官,就连我也不知道朝歌阙心里想什么, 从他设计杀魔王开始,我就傻傻被摆布。 虽然对方做过不止一件让他动气的事,却没做过伤害人族利益的事。 “人家也很不容易,劳心劳力,还要被你们猜疑。” 拥护段姓皇族的贵戚老臣对朝歌阙心情极复杂,既感谢他挽大厦于将倾,拯救社稷于风雨飘摇,又忧心他声威鼎盛,远超皇族。程千仞在白雪关,与安国谈话时,已经清晰感觉到这些情绪。 温乐露出困惑神色:“你……因为要与他家联姻,就这样帮他说话?你见过你未来的道侣吗?怎么样?难道那人温柔解意,把你迷住了?” 程千仞一时震惊,随即恼羞成怒:“小静,慎言。” 如果传出风言风语,逐流以后怎么娶妻生子。 “不说就不说,我不像皇姐,非得你联姻不可。我知道,你生来不凡,天命所归。” 程千仞低声自语:“或许天命所归的那个人,本来不是我。” 穿越之前,他勤勤恳恳当了二十多年小老百姓,没有出人头地的本事。看见朋友圈爆款鸡血文‘你的同龄人正在抛弃你’‘世界正在惩罚得过且过的人’内心都毫无波动。 生来不凡?只是这具身体的原主。 “安国说她以前很少回宫,你来告诉我,我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乐迟疑片刻:“你早慧聪颖,宽仁孝友。对我特别好,陪我荡秋千放风筝,也陪父皇打马球……” 程千仞盯着她:“不对。” “好吧,宽仁孝友是表面,你有些霸道,说一不二。你不愿意做的事,没有人能勉强你。荡秋千把三皇兄推下去,打马球打伤四皇兄,宫里没人不怕你。他们找父皇告状没用,父皇不罚你,还说你没有错。但你待我是真的很好,温柔又耐心,我听大皇兄说,因为我是最小的公主,不会对你有威胁。这宫里的事情太复杂,反正谁对我好,我就喜欢谁……” 她看着程千仞脸色变幻,声音渐低:“我说错话了?是你要听的。” 分卷阅读30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没有,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原主牛逼,宫斗高手,不愧帝星。 程千仞问:“既然我天资非凡,又深得帝心,那我是怎么‘死’的?安国说我出生那日,圣上大赦天下,死了怎么没有风光大葬,没人质疑吗?” 他没有穿越到皇宫,穿到东川最偏远穷苦的村落里。原主身上发生过什么? 如果没有宁复还阴差阳错解开他武脉封印,他永远是无法修行的普通人,根本不会知道这一切。 温乐听不得他轻率谈论自己生死,像闲谈别人的事。 “这要问父皇,他说你病了,需要休息,不能被打扰。深夜里噩耗传来,匆匆入殓,盖棺的只有父皇一人。那时候他说的话就是真理,但我不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亲眼见到尸体,我总觉得你还活着。他不喜欢人们再提起你,众人知他丧子心痛,便也不敢提。天下人都以为,父皇是近年才神志不清,其实你离开那年,他就开始老了。” 温乐喝口茶,停顿片刻: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他做了什么、你为什么假死,很多可能性。全看你是往好处猜,还是往坏处想。” 程千仞:“好的坏的我都不猜,我会当面问他,弄清真相。” 说要当面对话,圣上不见他,他一点办法没有。 程千仞变得愈发喜欢夜晚,因为只有入夜之后的时间属于自己。他可以在东宫泡温泉,热雾中闭着眼睛冥想,听水流声,也可以身穿便服四处游荡,避开值勤巡防的宫廷禁卫,总有逛不完的花园,走不完的长廊。 老皇帝四处不见人影,他甚至猜测对方悄无声息地死在哪个旮旯拐角了,下意识绕去偏僻处,看看有没有东西。 他没再做过梦,却总想起那夜荒唐梦魇。刚进皇宫时,像游览完全陌生的旅游景点,自那之后,再走过重楼殿宇,便多了一种类似旧友重逢的感觉。 这里的天空被楼台遮蔽,切割作不规则碎片,并不开阔。使他想起剑阁的云海,满山野树野花野鸡野鸭。 还有学院,记忆里遥远的沉沉钟声,太液池的烟波与白鹭,桂子与荷花。藏年份老旧的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 少年们穿着蓝白相间的学院服,衣袂猎猎浮在风中,远望像大海泛起白色浪花,又像千千万万只白色飞鸟,振翅欲上青天。 逐流喜欢和程千仞聊以后,好像眼前没有事值得烦心,未来一片大道坦途。 “皇宫里藏着空间通道,等你超凡入圣,四海太平,我们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逍遥自在。” 程千仞正在吃弟弟做的米花糕:“空间通道烧灵石,国库没钱。” “我有钱呀。” 程千仞摇头:“我已经欠你很多钱了。现在各宫用度削减一半,东宫率先以身作则,才能约束豪奢成性的贵族。” 他一生穷命,谁曾想到,做了太子还是穷。 *** 徐冉来到皇都,最先去了淮金湖。湖边桃花已谢,碎红零落成泥,湖面荷叶新生,星星点点不成气候。这景致萧索黯淡,可见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令人感到深深失望。就像禁卫军给她的感觉。 从东川撤回来的镇东军精锐,人人有封赏,依然保留原编制,归安国公主统领,每日在京郊校场操练。唯有徐冉调去了禁卫军,主管粮草调配、后勤通讯等等琐事。众人猜测是因罪降职,却不知她犯了什么错。 禁卫军多由皇都世家子弟组成,门户之见颇深,徐冉与军中风气格格不入,既不耐应酬场面,又怀念从前金戈铁马的日子。 某天夜里她孤身一人四处游荡,机缘巧合听见丝竹与歌声,寻声而去,只见湖面亮起一盏盏金色的莲花灯,湖心画舫灯火通明,红绸飘飞,酥软的春风吹来酒香和歌声。 天上星辰、人间灯火都落在湖水中,柔柔地荡漾着金光。夜晚的淮金湖,就像美人拂去薄纱,露出明艳倾城的本来面目。 湖畔有撑小舟的小厮,载客人渡湖。徐冉乘一叶扁舟,向灯火辉煌的湖心驶去。 于是当温乐向禁卫军统领打探徐冉消息,就听到对方出名了,单以淮金湖常客的身份出名,被一众同僚羡慕。 那里的姑娘们恃才傲物,不喜欢的客人就不见。徐冉每夜与她们饮酒、听琴、唱歌、舞刀,结下深厚情谊。 当天夜晚,温乐带着公主府 分卷阅读30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私兵,举着熊熊火把,气势汹汹杀到。 丝竹班子吓得跪了一地,宾客和舞娘不敢做声。 “参见公主殿下——” “徐冉在哪!” “在、在最里面那间。” 温乐带人闯进去。 唱歌的美人不唱了,与徐冉同来的还有三位低级将领,吓得赶忙行礼,唯有徐冉醉眼朦胧: “哦,是你啊,你来啦?来得好。我知道顾雪绛为什么喜欢这里了。因为它能让人忘记一切烦恼。” 温乐:“胡说,你整日与这些酒肉朋友混在一起,有什么出息?” “酒肉朋友不好吗?酒肉在,朋友在。” “皇姐调你到禁卫军,何等用心良苦,别让我看不起你!” 徐冉喝的微醺,嬉皮笑脸地搭小公主肩膀:“我就知道这里每个人都看不起我,所以我不生气呀。” 温乐甩开她的手,命令拿火把的私兵:“给我烧!” 徐冉瞬间酒醒了:“这大半夜,你瞎闹什么,大姐,小姑奶奶,抓奸也没有这样的!你一刀砍了我算了!” 说着她把自己的刀塞给对方。 温乐气的咬牙切齿,愤而拂袖:“我们走!” 淮金湖美人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混乱结束,丝竹班子归位,又是觥筹交错,良夜恨短。 温乐刚乘船渡湖,便听见身后歌声靡靡,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落进湖水里,杳无踪迹。 她想,我最讨厌这个地方了。 120、120 “有人参了你一本啊, ‘身为皇族公主, 不能以身作则、爱民如子,反而因泄私愤,仗势凌人’。我听说你昨晚动了公主府私兵?” 程千仞如今虽没有正式上朝,已经可以独自批阅奏折,召见三司重要大臣了。段姓皇族的拥护者终于打消首辅不肯放权, 阻拦太子理政的疑心。 温乐轻哼一声:“这些迂腐酸儒,什么折子都往上递,皇兄日理万机, 哪有空管鸡毛小事。难道本宫杀人放火了?” “你那叫杀人放火未遂。” 程千仞面上叹气,缩进广袖的手掌微动,悄悄把逐流给他的小零食藏进空间法器。什么山楂雪球杏仁酥糖, 毫无威严, 被看到会很没面子。 温乐没注意他的小动作,自我检讨道:“约束贵族是你监国后做的第一件事,一要节俭, 二要谦善, 我知道的, 我本该做出表率, 不该给你添麻烦。我自罚禁闭七天。” 程千仞宽和地笑笑:“徐冉惹你不开心了?” “除了亲人,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她简单纯粹、一往无前、勇敢豁达……” “诶呦,我都没看出她这么多优点呢!” “别拿我打趣,我是想说……连她也变了, 我有点难受。” 程千仞笑道:“你知道她从前什么样吗?不到二十岁,在南渊的时候。” “听说过一些,你再多跟我说点。”温乐绕到书案后,去拉程千仞的袖子:“哥,今天陪我走走吧,我明天就要关禁闭了。自打你上次问了我以前的事,我就再没见过你,我一直想是不是我说错话了,惹你不高兴。” “我只是最近比较忙。”程千仞赶忙起身,衣袖从温乐手中滑开,他很怕逐流生气地从屏风后面跳出来,尽管对方没有这样做的合理理由。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行,陪你聊会儿。参你的折子是今天最后一件事,我也算收工了。” 他下意识地向逐流解释。 灯火近黄昏。 橘黄色的霞光里,他们穿过朱红廊柱、菱花窗格投下的斜长影子。温乐兴致勃勃,打发了女官侍从,带着程千仞七拐八转,一路听他讲徐冉的糗事,笑得肚子疼。作为回报,她分享童年的快乐记忆给对方。 “马球场,你来过了吧。从前这里的马房号称‘三百神骏,召即能战’。现在只剩一百出头,毕竟好久没人打马球了。” “极乐池东岸,夏天荷叶遮天蔽日,我藏在荷叶下的小舟里,比寝殿凉快舒服。如果被你抓到,就得回去读书了。” “ 分卷阅读30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我们在这儿一起荡秋千,那时我还没学轻身术,秋千就像在云上飞,快活得很。” 秋千踏板和红绸早已不见,只剩下彩漆斑驳的秋千架,夕阳下空荡荡的。 年迈的内侍官带着一众宫人惊慌行礼,程千仞摆摆手,四下打量。 当年这座花园是为年幼的皇子公主专门建造,方便玩乐,如今荒废已久,疏于打理,幸好贵人没有怪罪的意思。 温乐道:“再往前去,都是废弃的偏宫冷殿,没什么看头了。我们回去吧。” 果真偏僻,程千仞之前夜里闲逛,从没走到过这里,它隐藏在漆黑的夜色中,与明亮灯火、繁茂花木、辉煌金砖仅数墙之隔,却像另一个世界。 他向杂草深处去,推开布满灰尘蛛网的角门,忽然察觉人们脸上的神情十分古怪,忐忑不安、混杂莫名恐惧。好像门里藏着怪兽。 温乐微微皱眉,抬手示意旁人不用跟。 暮色四合,千万盏宫灯亮起。这里只有几点幽微烛火,透过小屋窗棂,静静照在青石板地砖上。 屋瓦上布满青苔、不知何时草籽落上去,瓦缝间杂草丛生,开出嫩黄的小花。 虫鸣鸟叫,生机盎然。程千仞好像一瞬间离开了深宫,甚至远离了皇都。 他绕去屋舍后,柳树下池塘水波粼粼,顺着鹅卵石小道穿过菜畦,看见有人在收衣服。麻绳上挂着一排粗衣,皂角味道顺着晚风飘来。 那人被脚步声惊扰,回过头,动作停滞,目光震惊。 程千仞也注视着对方。 这人麻衣布履,青年面目,鬓角却生白发,眼尾亦有皱纹,显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态。 温乐开口道:“三皇兄。” 布衣青年眼底震惊渐渐平复,化为一片漠然。 他放下手头衣服,问道:“我要行礼吗?” 程千仞:“都行吧,随你。”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愣怔片刻,指了指池塘边石桌:“先坐,我给你们倒点水。” 程千仞坐下打量菜畦,泥土松软,蔬菜长势很好,可见主人平日用心打理。菜园后面还有一排屋舍,不知住的是谁。温乐盯着程千仞,手心攥紧裙摆,微微颤抖。 粗茶倒进白瓷碗里,三皇子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程千仞:“一个月前。” 太子仪仗归京,全皇都百姓庆贺,天下都知道,深宫之中却有不通消息的地方。 “他乡多年,重回皇都,习惯吗?” 程千仞喝口热茶:“还行吧。衣服比较沉,有时候不方便。” “见过父皇了罢,他怎么样?” “没见过。” 青年仰头叹气。他这一叹,眼角皱纹更深。 温乐好像知道他将说什么,霍然起身:“三皇兄!” 程千仞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坐。” 温乐颓然坐下,青年开始说话。 “自你出生,我就知道我们这一代,与历代皇族不同,不存在优胜劣汰、先来后到或者公平竞争。因为你生来就是一颗帝星。我不服命运,最后撞得头破血流,徒呼奈何。” “你还是回来了。在你之前企图做皇帝的人,都没有好下场。难道这就是天命所归。”三皇子神色平静,不疾不徐地问: “弟弟,你想过吗,我们流着一样的血,凭什么世上所有好东西都是你的?” 温乐紧张的目光下,程千仞只轻轻摇头:“没想过。” “……” “你说的这些,我根本一点印象都没有。” 三皇子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意味深长地感叹:“你变了。” 程千仞:“不,我本来就这样。” 温乐尴尬地解释:“五皇兄他,不记得以前的事……” 青年蹙眉,片刻后竟然有点失落:“也罢。” 程千仞问道:“吃了吗?” 三皇子摇头。 程千仞站起身:“走吧。” “我,我就不送你们了。” b 分卷阅读30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r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散在云层间,程千仞走出角门,穿过破败花园,眼前豁然明亮,宫灯连绵如河,侍从们举着华盖抬着步辇迎上前。 “孤随便走走。” 温乐跟在他身后:“皇兄,你生气了吗?” “没有。”程千仞为让她安心,多解释一句,“他只是与我无冤无仇的陌生人,现在对我没有恶意,我为什么要让他吃不成晚饭呢?” 温乐露出笑容。 程千仞问:“他从前也住在这里?” “从前住东宫旁边的宁阳宫,宫外也有亲王府邸。父皇不再上朝之后,朝堂渐渐形成两派,大皇兄与三皇兄党争,后来首辅摄政,扶大皇子做太子,三皇兄便搬来这里。大皇兄不甘心当傀儡受人摆布,两年前带亲兵东去白雪关,希望闯下大功业,他不听皇姐指挥,死在东川战场,尸骨不存。但当时情况十分复杂,如果为他追封,等于昭告天下皇姐指挥不当,必然影响战事,于是没有宣扬。” “二皇兄成年后就去了封地,立誓永不北归,他封地远离皇都,靠近南海,贫瘠未开化。三皇兄和四皇兄,宫里仅存的两位皇子,就住在这里。你刚才已经见过其中一位……” 温乐轻声问,“你会杀了他们吗?” 皇族为权力斗争牺牲性命,似乎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程千仞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 温乐彻底松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程千仞道:“那院子不像近几年新盖的。” 温乐想了想:“他们之前,也有人住过。宫里会有不该出生的孩子,比如生母卑微,或分娩时天象不吉利,就住在废园。我小时候贪玩乱闯,来过这里一次。三皇兄搬进来,像在说自己已经认命。因为父皇常说,皇族的命运,一出生就注定了,有人做皇帝,有人早早逝去。” 程千仞笑道:“你是希望我想起一点过去的事。还是怕我撂挑子跑路,想劝我认命?” 温乐语塞。 程千仞:“回去休息吧。” 夜幕沉沉,他回到东宫寝殿。内侍们已经熟知他脾气习惯,从不跟进去服侍。 “回来了。聊这么晚,挺尽兴吧。” 逐流迎上来,为他解礼服外袍衣带,动作自然。程千仞瞥见菱花窗开着。想到对方一直站在窗前看他,不由笑了笑。 老臣天天‘有本要奏’‘事关国体’,酸儒整日‘之乎者也’‘祖宗规矩’,只有弟弟使我快乐。 前两天逐流抱怨朝辞宫温泉池翻修,暂时不能用,程千仞便让他晚上悄悄过来,想泡可以泡东宫的,毕竟对方已经很辛苦了。 逐流帮程千仞轻轻卸下发冠,梳理头发。梳妆台铜镜里,映出他们的面容。 “你觉得我最近表现怎么样?” “哥哥勤奋好学,为国为民殚精竭虑。” 玉梳滑过头皮,力道刚好,程千仞浑身舒爽地微微打颤:“呼,我也觉得。”他摸摸下巴,“难道我脸上写着‘我要跑路’?” 逐流笑道:“只要尝过权力的滋味,很少有人不喜欢。享受世间所有崇敬畏惧的目光,掌控他人悲喜和命运,只有权力能做到。你却好像不太在意这些。” 他放下梳子,注视着镜中人影,轻声道:“哥,你在这里,又不在。我真怕留不住你。” 程千仞笑意凝滞。 寝殿设有隔音阵,没人能听见他们说话。然而天道规则无处不在,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清楚。 这是对方第二次提起,第一次是在剑阁解签之地玉虚观。 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程千仞最深的秘密。 他刚到东川时,不适应这个世界,行止带着旧习,又因为孩童年幼,并不防备地展示着异处。 从镜中看,逐流神色有点委屈,程千仞心中一动。 “想什么呢。”他哼唱道:“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唱得荒腔走板,两人一齐笑了。 夜晚归于平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热,宫人们换上轻盈的夏制宫服。皇都笼罩在一片繁茂绿荫和蝉鸣声中。 最终打破这一切平静的,是来自东边,顾雪绛的消 分卷阅读30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息。 121、121 顾旗铁骑新军初到, 气势正盛, 短短两月,竟然一鼓作气打回白雪关。 捷报传入皇都那日,天空铅云密布,暑气却没消散,大雨之前燕子低飞, 空气沉闷而燥热。 “顾将军得到的军令是守卫朝光城,谁给他的权力出兵?目无法纪,应该被问责, 请殿下即刻召他回京!” “此言差矣,顾将军已是镇东军最高指挥官,当然有这个权力。一旦错失战机, 谁能负责?他从魔族手里抢回白雪关, 请殿下奖赏他的功绩。” “李大人的说法,臣不敢苟同,顾将军在神武军时, 数他帐下军费开支最大, 调去镇东军后, 竟然又翻一倍, 要不然,先把人召回来, 让他解释清楚每笔军费去向。至于赏罚,再议不迟。” “臣附议,我等谨遵太子诏令, 削减用度、节衣缩食,不是为了让他穷兵黩武。更何况,天下苦战已久,我军何必再挑起干戈,理应休养生息……” “一派胡言,难道人族的和平,只靠魔族施舍?我们有这样强大的将领、强大的军队,就该展示给天下人看,一次杀破魔族的胆,让他们不敢再犯!” 朝臣们面红耳赤、争执不下,有一个跪下请愿,立刻哗啦啦跪倒一片。 “还请殿下明鉴!” 程千仞放下茶盏,沉声道:“除去顾雪绛,天下就没有别的事了吗?” 正如温乐所说,首辅摄政时期诸事独断,虚心宽和的太子理政后,朝野气氛更活泼开放。但这注定是柄双刃利剑。 程千仞的搁置处理并没有平息争议,顾雪绛不是普通人物,来自白雪关的捷报最终由太子案头,传遍大街小巷。 争论之风最早开始于学者、文士府邸。茶余饭后,饱学之士聚众讨论、即兴辩难。 “痛失白雪关乃奇耻大辱,没有花间雪绛领兵,人族何时雪耻?没有花间雪绛平乱,王朝早已四分五裂。” “不,对胜利的渴望,不能凌驾于人性之上。失去人性,我们不再是人,与魔族有什么区别?众所周知,花间雪绛根本没有底线。军权掌握在这样的人手中,等于把利剑交给恶魔!” 这个阶段产生了许多篇辞藻优美、感情真挚、格律严谨的文章,在文人间广泛流传,甚至传进宫里。 此乃太子悬而未决之事,意味着一步登天的机会:太子独自理政不久,对朝臣一视同仁,这件事谁能为他排忧解难,极大可能成为太子心腹。 普通百姓看不懂锦绣文章,却十分在意关于顾雪绛的一切消息。杀神拥兵入城,长街一片死寂的情景刻在他们心中,顾雪绛便是泯灭人性、残暴凶恶的化身。当人们知道他这次或许会被治罪,立刻兴奋地奔走相告。 但顾雪绛也有支持者,数量不占优势,情绪却更为狂热。他们每天聚集在一起,痛斥帝国将领都是无用的废物饭桶,呼喊只有顾将军能为人族赢回尊严,带来胜利。 终于,所有辩论变成简单的口号。 “顾雪绛恶魔转世!” “顾雪绛天神降临!” 两派都坚定地认为,自己是清醒正确的智者,对方是受人蒙蔽的白痴,势要与其斗争到底。他们在街口搭高台、静坐示威,在饭馆茶楼里慷慨陈词。平时素不相识的人,因为有相同见解称兄道弟,或因为看法迥异破口大骂。 每一个皇都人,从早晨睁开眼睛开始,即使足不出户,那三个字也会从窗外飘进来。有时是四个——花间雪绛。 一场场街头演说,围观人群越聚越多,盛夏沉重闷热、令人呼吸困难的空气中,气氛像紧绷的弓弦。 程千仞此时已经嗅到了某种熟悉的味道,心生警觉。 当年南渊学子几乎全部参与投票,使他成为了学院院长——普通人的力量聚集在一起有多可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然而经验不足的太子,再次做出错误决策:他命令禁卫军加强皇都巡防戒备,警惕聚众闹事、扰乱治安的头目,如有必要,抓捕入狱。 禁卫军的职责便是维持秩序、保护百姓安全,本来无可厚非。但他忘了,顾雪绛曾担任禁卫军副统领,军中仍有对他忠心耿耿的旧部。受民众情绪感染已久,同样分为两派。 那些披坚持锐、进入战时戒备的巡逻队,更为紧张空气,添了一把柴火。 直到某 分卷阅读30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天深夜,一道电光撕裂天际,闷雷滚滚,如天神的车轮。 多日压在皇都上空的厚重雨云,终于带来一场倾盆大雨。 狂风卷地,冰冷的雨水泼天浇下,像要把屋顶打穿。孩童受窗外雷声惊吓,哇哇大哭。母亲呵斥道:“不许哭,再哭就让花间雪绛吃了你。” 城南最大酒楼,买醉的客人们被大雨困住,趁着酒劲咒骂天气。 皇都盛夏雷雨季,年年如此,似乎只有今年格外遭人痛恨。 “呜呼,太平本由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贼老天,又下雨,好,打雷劈死王八蛋!没了顾将军,就让那些酒囊饭袋去保家卫国吧!开疆拓土?白雪关都守不住……” 临窗几桌拍桌子喝骂,其他酒客畏于他们腰配刀剑,只得强忍怒气。 一位从东川战场退下不久的老兵,闻言怒摔酒碗,霍然拔刀:“哪来的狗杂碎,也敢侮辱安国公主英名!” “你有种拔刀?!你有种杀我吗,你来啊,你敢吗——” 血花迸溅! 吵闹的酒馆骤然死寂。 老兵连杀三人,高喊‘元帅战无不胜’,横刀自刎。 “啊!杀人啦!” 人们自处奔逃,撞翻桌子板凳,便在此时,二楼有人振臂高呼: “太子受小人蒙蔽,帝国到了生死存亡时刻,忠君爱国的志士随我来,诛杀恶魔顾雪绛、拯救王朝!” 究竟是谁先喊出这一句、有没有受人指使,事后已不可考证。 因为当这一句话出口,欢呼声爆发,人们拿着铁剑、匕首、菜刀、甚至砸烂桌椅抄起木条,冲向窗边大放厥词的酒客。 楼梯被踩塌,喊口号的‘志士’摔下去,被无数人踩成肉泥,做了‘诛杀顾雪绛’运动第一个祭品。 对面街区响起另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喊: “为了顾将军,为了太子,我们死不足惜!团结起来,坚决与他们斗争到底,跟我冲啊!” “保护太子!保护顾将军!” 城南这一片,尽是酒楼饭馆商铺,人流密集,很快汇聚成群。人群拿着简陋武器,冲进瓢泼大雨中。 长久压抑的愤怒终于爆发,热血上涌,竟然感受不到寒冷。 原本宽敞的长街挤满扭打砍杀的疯狂民众,禁卫军巡逻队骑兵呼啸而至,马蹄如雷,溅起水花。 “放下武器!反抗者抓捕入狱!” 两队禁卫军狭路相逢,执法时指责对方拉偏架。 “谁不知道你是顾雪绛旧部,心里向着他!” “他妈的老子就是,永远追随顾将军!” 禁卫军打禁卫军,禁卫军打群众,群众打群众。 一场混战由此爆发,从城南市井迅速蔓延。城东贫民窟的地痞流氓卷进来,高喊‘诛杀顾雪绛、拯救王朝’‘太子殿下万岁’,趁乱洗劫店铺,临走再放一把火。 大雨中,火油熊熊燃烧,愤怒的人群涌向城北,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多。雨夜的寒冷、对修行者的恐惧通通抛在脑后。所有情绪被点燃,呼喊着口号冲锋。 “为顾将军、为太子殿下而死、死得其所!” “诸位,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城北是皇都的贵人府邸,护宅阵法次第亮起,一道道金光升腾,照亮皇都半边天。 各府护院、私兵、家奴出动,驱赶暴|民。许多政见不合、平时看不顺眼,却住在一条街、不得不互相见礼的官员,趁此机会终于报仇。 ‘已经乱成这样,谁能证明是我家府兵砸了你家阵法?你就自认倒霉去吧。’ 这一夜,所有秩序、法条、规则化为乌有,将近二十万人轰轰烈烈卷入混战。 然而顾雪绛远在东川、太子殿下睡在东宫,无论是要诛杀谁、保护谁,他们的目的与行动后果都相去甚远。 夜雨潇潇,安国公主奉诏入东宫。 程千仞面无表情,身穿太子朝服,头戴珠冠,手握神鬼辟易。他下令出动京郊所有镇东军骑兵,从南城门一路清扫到宫门外。驱散闹事人群,反抗者就地格杀。 “禁 分卷阅读30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卫军还有六个营的兵力在城西。我的兵将长年与魔族作战,刚离战场不久,杀气未散。此令一开,恐怕……” 程千仞看着她。 安国公主忽然觉得眼前人十分陌生:“得令。” 程千仞挥退众侍从,走到窗边。 东宫地势较高,殿宇更在高阶之上,视野开阔。雨幕下,火光与浓烟、阵法与法器的光芒占满皇都上空。 曾经热情洋溢、夹道欢迎他的百姓,一夜之间变成穷凶极恶的暴|徒。 程千仞理政以来,第一次面对的真正险恶风波,便是以他知己好友顾雪绛为□□,各派系之间爆发的空前争斗。 文臣不满武官、新贵不满老臣迂腐、老贵族不满节衣缩食。 逐流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哥。” “最初写文章的那些书生,不算大奸大恶。是我的软弱,给了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让他们以为煽动民心,便可以向我施压。” 程千仞依然看着窗外,“你去睡吧,我自己呆一会儿。” 逐流陪他一起站着,也不说话。 天色蒙蒙亮时,大雨渐歇。 安国进宫复命,皇都所有暴徒被驱散,基础秩序恢复。所有参与混战的禁卫军将领,除去已经身亡的,一律抓捕入狱。 程千仞问:“昨晚死了多少人?” “臣给史官报八千。” “实际呢?” “五万。” “那就写五万。” “有碍圣名,不好,而且昨夜你不该下令,应该让首辅大人……” 她没有说下去。 程千仞拍拍她肩膀:“皇姐,辛苦了。” 安国跪地抱拳,沉声道:“请太子即刻下令,召回花间雪绛。” 122、122 程千仞道:“回去好好睡一觉, 这个案子, 孤亲自审理。” 安国再次重复:“请殿下以大局为重,召回花间雪绛,平息纷争、安定民心!” 程千仞伸手将她扶起来:“孤的声望、王朝的民心、帝国的气运,难道系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是恶魔,还是天神?不对, 外面那些人说的都不对。顾雪绛是个烟鬼、而且一身旧伤,每天都得吃很多药,明知道抽烟伤肺腑, 还是烟不离手,连戒烟的自制力都没有……” 安国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殿下?” “他很讨厌洗碗,喜欢穷讲究。画美人倒是栩栩如生, 哪天不做将军了, 依然可以写字卖画维持生计……” 安国眉头紧皱,目光如刀。 程千仞平静道:“孤不会召他回来的。” 他的反应出乎安国意料。 “你真的想让他继续打?你把镇东军交到那个疯子手里,就不怕养虎为患?他接到的是守城令, 出兵之前甚至没有上报。可见他根本没有一点敬畏心, 他不是徐冉!如果他拥兵自立……” 程千仞打断她:“皇姐, 不要再说下去, 这件事,孤不愿意追究你的责任。” 安国公主昨夜平乱有功, 全皇城都知道。程千仞却说不罚她,听上去很是无理蹊跷。 但安国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心底发寒, 又感到一丝欣慰。 她收敛怒容,露出温和笑意,就像程千仞第一次见她,在水潭边烤鱼时一样: “臣失言了。” “孤希望你能记住,昨夜丧失性命的人,也是你戎马多年、拼死守护的子民。”程千仞顿了顿,语气缓和,“回去休息罢。” “……臣告退。” 殿门关闭,程千仞烦躁地扯了扯礼服衣领。犹觉不够,于是解开下颌绳结,一把扯下发冠。 沉重的珠玉冠落地,回音清脆,他一身轻松,剧烈喘息着。 半晌喃喃道:“天命所归?狗屁。” 逐流拾起发冠,引他坐在梳妆台前,动作轻柔地为他梳头。 自太子可以独当一面处理政务,首辅的身影渐渐消失于宫闱。程千仞意识到自己习惯性依赖对方,便提出独立要求:“你太辛苦了。我一 分卷阅读30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个大男人,不能这么没用。” 逐流没有反对,他很谨慎,不想激起程千仞的对抗心。 就像现在,他为对方按摩头皮,声音尽量轻柔缓和:“她和她妹妹才更像皇族,生性多疑,谁也不信。你正好相反,谁都相信。” 程千仞被他按揉穴位,发出舒爽的呻吟,像猫咪被顺毛一样呼噜着。 心里却在想,安国把军队看做维护皇权的工具,把每一位士兵将领、甚至她自己都看做锋利的刀,随时可以为了段姓王朝牺牲。她防备朝歌阙,献计联姻,现在又怀疑顾雪绛……但她确实是才能优秀、无比忠诚的将领,或许我可以让她离开皇都,下月调她去西南吧。 “我信任顾雪绛,因为我了解他。他的理想和人格,绝不在于自立为王。”程千仞道。 如果说朝歌阙的理想是杀魔王,顾雪绛的理想大概是希望魔族灭绝。虽然他与对方没有直接交流过这方面话题。 逐流笑了笑:“但是你知道,就算你下诏令,也未必能召回他。你不想治他抗旨谋逆的罪名。他那么聪明,明知你会因此为难,还是选择……” 程千仞打断他:“我们过去互相信任,现在也是一样。” 逐流:“哥,没事。如果你需要我,我一直都在。” 你的朋友故交,因为你身份变化,与你产生隔阂。你血缘上的亲人,更在乎皇权稳固。只有我不一样,不管你是谁,我都对你毫无保留。 他要程千仞认清这一点。 果然,程千仞转过身,握住弟弟拿梳子的手:“小流。” 晨光熹微,香炉青烟袅袅,白色帐幔飘飞。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睛,铜镜中,两人距离渐渐拉近。 气氛正好。 逐流轻声道:“即使大陆沉没,星辰陨落,我对你的心意永远不改变……” 程千仞:“借我点钱吧!” “……什么?” 程千仞重复道:“五十万两。” 逐流缓过神,懵懵地点头。 程千仞紧紧握住他的手,像肯定革命友谊一样剧烈摇晃:“五年之内,我一定还你!” 他再次深切体会到——只有弟弟使我快乐! 逐流觉得又气又好笑:“哥,你这样说太生分了。就算真金白银还不上,你也可以用其他方式偿还我。” 程直男不假思索道:“嗯,我会尽力在别的方面补偿你!” 成功借钱使他充满干劲,一扫颓靡,自己戴好发冠,掸掸衣摆:“我开工去了。你再多睡会儿啊。” 逐流张开双臂:“抱一下。” 程千仞给了他一个兄弟间的拍背抱。 逐流被他拍的没脾气,摁住怀里的人,决定扳回一局:“拿我的钱,去养别的男人,你以后要天天哄我开心。” 程千仞浑身一僵,耳根烧红:“胡说什么,我和顾二那个大傻子……” “我开玩笑的,去吧。” 程千仞落荒而逃。 *** 从七月中旬到八月,是皇都盛夏雷雨季。 大雨潇潇,洗刷天地,这期间发生的所有事,被称为‘雷雨清洗’。后人评论程千仞功过得失,无论如何绕不开这一页。 太子频繁出入大狱,法理司公审他旁听,不时提问,他是真的不懂就问,却给了主审官很大压力。案子牵扯甚广,朝中半数老臣被传讯审问,四十余位禁卫军高阶军官被停职查办,他们即使不曾直接参与,也有渎职失职的错处。禁卫军统领御下不严,罚俸一年。 “关于副统领一职,殿下属意谁?” 程千仞想了想:“与此案没有丝毫牵扯、从军五年以上、骨龄三十以下、最好上过战场,禁卫军有这样的人吗?” “有,徐冉。此人今年由镇东军调任禁卫军,原先负责粮草配给……” “就她了。” 徐冉当即走马上任。 有人等着看她笑话,这么大的烂摊子,不是说接就能接下的。 徐冉来皇都不久,因不耐应酬场面,与各派系无甚牵扯。办事一碗水端平,谁的面子都不卖。加上她性格直来直去,谁跟她弯 分卷阅读30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弯绕绕,她跟谁拔刀,反倒化繁为简,令皇都秩序迅速恢复。 但她也算不上勤勉,做完本职工作后,不愿在官署多呆一刻,就窝在淮金湖消磨时光。 美人琴瑟起,画船听雨眠。 有人找上门举告,说看见邻居是雨夜暴|动的‘反顾派’头目,证据确凿,让她去抓人立功。 她正拿着酒盏灌美人,只摆摆手:“现在是休息时间,明天再说不行吗?你走吧……还不走?那来喝两杯!” 一种论调在市井间悄然兴起:顾雪绛远在天边十万八千里,是死是活跟我们没多大关系。该吃饭的吃饭,该上工的上工,生活还是要继续,一家人平平安安过自己小日子,比什么都强。 徐冉行事,被后世评价为‘大巧若拙,大智若愚’。她张弛有度,使太子铁腕时期的皇都,不至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但在当时,许多官员提起这位徐副统领,无不摇头,认为她得过且过,没有出色才干和鞠躬尽瘁的奉献精神,最重要的是,她不善于揣摩上意。 程千仞觉得自己快精神分裂了。白天在外人面前,他是威严庄重的太子:“你别怕,孤觉得自己脾气挺好,你抖什么?” 晚上回到寝宫,对着逐流就是一通吐槽。 “都不让我省心,来呀,互相伤害呀。” “说什么查军费明细,就是想召顾雪绛回来,我说‘自今日起,顾旗铁骑军费开支减半,国库不给顾雪绛批超过十万两的账,大家共度国难。’他们直接没话说了,就怕我下一句冒出月俸减半,各府开支减半。当然这全靠你借给我的钱暗度陈仓,小流,你对我真好……” 东宫温泉池热雾氤氲,程千仞闭着眼睛靠在池边,许久没听到回音:“小流?” 只见逐流脸色苍白,直直注视着他,神色难辨。 程千仞正觉奇怪,忽然心中一惊:“朝歌阙?” 久违的危机感降临,他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攀升,又听那人笑道:“哥。” 程千仞松了一口气:“你最近一直精神不太好。是因为你们……争夺法身?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逐流点头,很懂事的模样:“我不想让你为难。” 程千仞看着心疼:“没事,会有办法的。” 他张开手臂,搅动水花四溅,打算一把将人抱出温泉,照顾一下柔弱的弟弟。当触及对方湿滑细嫩、洁白无瑕的肌肤,又觉尴尬:“你自己来。” 逐流笑了笑,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程千仞:“现在不比小时候,也该换我疼爱哥哥。” “等、等一下!”程千仞像只扑腾的鸭子,又不敢折腾出太大动静,只低声训斥道:“被人看见怎么办,怀清怀明在外面候着呢,你这样、这样我很没面子。” ‘会有办法’不是嘴炮,程千仞开始研究神魂方面的术法,他让怀清回剑阁一趟,搜罗相关典籍,一边写信向南渊学院胡易知请教。经常有人投其所好,向太子进献神魂秘法,奈何良莠不齐,帮助不大。 他相信“天地万物,总有缘法。可以一化为二,就能合二为一”,却担心逐流抵触与朝歌阙融合,便暂时没有告知对方。与此同时,程千仞还要肃清朝堂,处理政务,难免分身乏术,无暇陪伴弟弟。 逐流不是省油的灯,白天没时间腻在一起,就要从其他方面找补。程千仞为了让他少问问题,不要跟着自己,难免答应一些无理要求,便宜都被占干净了。 温乐禁闭期刚结束,就推荐程千仞去查皇宫藏的典籍:“那些都是父皇的收藏,或许对你有用,哥,你到底要找什么术法啊,不练见江山了吗?” 被人忽然提起,程千仞一时恍惚,召来神鬼辟易掂了掂。 见江山。自进宫以来,他不曾练剑。 当天夜里,他没有回寝殿,提着剑在宫里游荡。 从前他四处游历,无牵无挂,见山劈山、见海分海,哪里都可以练剑。晚上躺在树上喝酒,拾起一根树枝,便舞一套剑法。 现在却看哪里都觉得不对劲,楼台重重,广厦千万,都不是练剑的地方。 宝剑依然锋利,月色依然明亮。 程千仞拔剑四顾,十分茫然。 因为他不仅没练成剑,居然又迷路了。 “劳驾,请问东宫怎么走?……又是 分卷阅读30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你啊!” 麻衣布履,手持竹杖的老人慢慢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看评论有小天使问 为什么改文名 因为……之前的文名被河蟹了 网络环境敏感时期 大家多多理解包容哈 今天,又是没有顾二的一天。 小鹿快出吃草了,预计,下一章。 123、123 昨夜刚下过一场雨, 打落一地蔷薇花。空气潮湿, 夏夜晚风徐徐,吹来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花园回廊里,老人眯起眼睛,借月光盯了程千仞片刻:“哦,是你。” 他虽然没明说, 下撇的嘴角、嫌弃的表情都写着‘年轻人,你路痴’。 程千仞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事,进宫第一日, 就是眼前这位老人为他指路,比起那些神色精明、面对他诚惶诚恐的宫人,对方更像老眼昏花, 脑子不清楚了。 “你怎么又走错路了, 大晚上在外面闲逛,嚯,你还拿着一根棍子。” 程千仞:“……这是我的剑。” “我带你去东宫, 跟上。”竹杖点在地砖上, 发出笃笃声响, 老人缓慢移动, “让我看看你的剑。” “呃,剑这种东西, 跟棍子不一样,不能随便看。” “真小气,那我们交换。” 他说着竟然将竹杖递出, 另一只手去拽程千仞的剑。 神鬼辟易何等凶煞,普天之下有几人,敢从程山主手里直接夺剑? 程千仞心下一惊,急忙收敛威势。 老人抄起神鬼辟易掂了掂:“有什么不一样?还给你咯。” 程千仞追悔莫及,他不该晚上瞎逛,更不该迷路。 他该在宫里,不该在这里,跟一个碰瓷大爷扯皮。 “要不,您指个方向,我自己去。” 老人疯狂摇头:“我不带你,你走错路啊。上次给你指得多清楚,结果呢?你到现在都没回去!” 程千仞:“……” 对方似乎想抄近路,带他在花园小径间穿行,四下里夜色寂静,只有花树遮蔽月光。不知道值勤卫队都去了哪里,程千仞漫无边际地想着,该不是喝酒打牌去了吧。 雨后夏夜泥土松软,遍地小水洼,一脚不慎,就溅得一身泥。程千仞被大爷溅了几次,只好扶着对方走。 他们慢慢走着。 程千仞忽然道:“那天我回去了。我还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当皇帝了。” 老人不留情面地吐槽他:“人人做梦都想当皇帝。” 程千仞笑了笑:“然后我疯了,逼我弟弟嫁给我,逼朋友让兵权,半生东征西战,落得众叛亲离,还站在皇位上喊‘逐流是朕的,神鬼辟易是朕的,整个天下都是朕的。’这个梦,我一直记得,平时不敢给人说……没事,说了你也不懂。” 老人瘪嘴:“年轻人,棍子不多,想法挺多。” 程千仞一直被吐槽也不生气,大多数时候,他自认脾气很好。 “我不喜欢守规矩,也不喜欢给人定规矩,我这种人,最不适合当皇帝。进宫之后,他们都说我天命所归,每个人都相信这套说法,只有我不信。”他重复道,“我不信。” 老人停下脚步,浑身僵硬,转头怔怔地看着他。 “那你信什么?” 程千仞脱口而出:“我信立身问道、宝剑斩恶、与天争命!” 老人眼神越来越亮,如长夜两点烛火,嘴唇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口吐惊人之语。 “听不懂。” 程千仞:“……什么?” “我们到了。”老人转身就走。 “等等,这不是东宫。”程千仞抬眼一望,声音戛然而止。 确实不是东宫。 他站在一座高耸入云、仰不可见顶的山峰下。准确地说,是一座高台。 四棱台基高阔平整,层层台阶向上堆砌,视野尽头,坡度近乎垂直,想来人走在上面,便如攀登危崖。非石非玉的材质被打磨光滑,深蓝色星空下,闪烁着洁白光辉。 分卷阅读31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真正的皇宫禁地不需要重兵把守,自有阵法禁制维护,令人无法靠近。天地开阔,四周一个人影也无,老人早已不见踪影。 程千仞不知道他们怎么稀里糊涂走进这里,也无暇多想,他被眼前情景震慑心神。剑阁观云崖很高,是自然造化之美。南渊藏由人工建造,却不如它气象雄浑伟岸。 摘星台。皇都的标志,无数人每天仰望着它,可望不可即。 传说中最接近天道意志的地方。 方才他就站在这座卜算命运的高台下,渺小的像一只蝼蚁,望不到云上世界,却说要与天争命。 直视伟大建筑,难免产生万丈高山倾颓,当头压下,无法逃脱的可怕联想。摘星台似乎另有玄机,它给不愿低头的人,尤为强烈的压迫感。 神鬼辟易感应主人心意,对抗无形压力,在鞘中不安地颤动。 程千仞霍然拔剑。 狂风卷地,剑气直冲苍穹! 他提剑登台,一步步走上石阶。周身剑气萦绕,驱散茫茫夜雾。 神鬼辟易本是凶煞之剑,此时却不带一丝杀意。好像身前无敌人可杀,不用再摆出吓人的模样。便如洗尽铅华的美人,对镜自照,审视本来面目。 程千仞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云雾渐深,寒风呼啸,他眉间鬓角覆着浅浅白霜。道路好像没有尽头,而他进入某种玄妙境界中,既不畏惧未知的前路,也不懊悔一时冲动迈上征途。 直到视野霍然开朗。 摘星台顶端,并不如何开阔,长宽不过五六丈,四面没有栏杆,凌冽的夜风吹得人摇摇欲坠。 穿过云层向下望,他初入皇都时,所见那些巍峨广厦,重重楼台,都化作一个个渺小的光点。人间灯火蜿蜒如河,向远方蔓延。 皇都是人族世界最伟大的雄城,他现在站在摘星台上,仿佛把这座光辉万丈的城踩在脚下。 高台之下,无数人奔波忙碌,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循环往复。 程千仞放眼远处,大陆其他高大建筑,比如南渊藏,平时不开阵法,因而漆黑一片。 东边万里之外,却有一点光芒。传说雪域的黑塔塔顶,由整块巨大琉璃打磨,返照月光,极为明亮。那是魔王的住处。 夜幕下最为明亮的,是头顶星河,没有遮蔽、无比壮阔的星空。原来星星也有大小之分,程千仞想。 “它们眼里的摘星台,比我看台下灯火,更渺小。” “不,它们不会看你。”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星空之下,没有永垂不朽。” 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单薄布衣被狂风吹动,双目神光湛然,佝偻身形却显得无比高大。 程千仞怔在原地。 “你怎么上来的?” “拿着剑,一步一个台阶,走上来。” “走了多久?” “我不知道。” 长路漫漫,夜雾迷茫。 老人‘哦’了一声,竹杖点点脚下石板:“我坐升降机上来的,不比你慢多少。” 程千仞没反应过来:“什么?” “对啊。这个台子里,五十年前装了很贵的升降阵法,早就没人走路了。”老人嫌弃地看着他:“让你不跟紧我,傻缺。” 程千仞回过神。 不是,我已经猜出你身份,你这么久不来见我,见了我不答疑解惑、传道授业,你还骂我。我没脾气啊? “我傻缺?” “你不傻缺谁傻缺?” 他们在伟大的摘星台上破口大骂。 124、124 “你小子还敢顶嘴, 不服?”老人抬起竹杖点点程千仞肩头。 程千仞挥舞神鬼辟易, 一把挡开:“你干嘛?想打架?!” 大爷不依不挠地拿竹杖戳他。 程千仞怒道:“你别碰瓷啊。” 忽然他面颊刺痛,竹杖裹挟劲风当头袭来,程千仞心中一凛,侧身避开,谁料避之不及, 仓促横剑格挡。 “铮!” 竹杖与长剑相击,却有 分卷阅读31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金石之声,程千仞手腕发麻, 正要变招,又慢了一步。 老人目光幽暗,面无表情, 仿佛与他不在同一个时间维度, 分明动作迟缓,竹杖却总能莫名其妙地冒出来,给他一记。 程千仞一时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自认剑气笼罩全身, 密不透风, 却不得不一退再退。 台面六丈宽, 他已退出五丈二,避无可避, 正要冒险抢攻,忽听一声断喝:“孤峰照月!” 程千仞下意识出剑,见江山每一招他都烂熟于心, 几乎不需要反应时间,一道月弧出现在摘星台上! 剑影如弯月,映照头顶漫天星斗,光华大作。 高台如山,登临绝顶,他就是孤峰。 竹杖去势一滞,随即一道更迅疾、更明亮的月影撞上程千仞剑锋。 对方还了他一记孤峰照月,两轮月色对冲,同时黯淡。 老人再喝:“瀚海黄沙!” 长风浩荡,夜色如海潮,千万道剑影怒卷如狂浪,又如千万流沙,迸射而出! “平湖落雪!” 程千仞剑势由刚转柔。轻的像一片雪花,一缕星光…… 这样全神贯注地见招拆招中,他渐入佳境,剑道瓶颈松动,甚至忘记时间流逝,斗转星移。 直到拆解完一整套剑法,对方再喝: “傻缺!” 程千仞没反应过来:“什么!” 就是这一瞬间停顿,想召剑格挡已来不及,他肋下一阵剧痛,席卷全身! 对方竹杖刺破他护体真元,狠狠一击! 摘星台没有栏杆,程千仞身形如断线风筝,直接飞跌出去。 老人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还说不是傻缺!” 耳边厉风呼啸,老人的狂笑转瞬即逝,他好似悬崖边一颗碎石,被人高高抛起,又坠下万丈深渊。 程千仞强忍剧痛和刺骨寒冷,拼命提起真元,神鬼辟易寒芒一闪,带他腾空而起,勉强止住迅猛坠势。 “扑通!” 水花四溅,莲叶下游鱼惊慌逃窜。 盛夏时节,温凉湖水漫过口鼻,程千仞没料到身下不是地砖,这使他免了再挨一下疼,然而狼狈却是真狼狈。 不远处宫廷禁卫听见动静,呼喝着赶来,太子殿下为了面子,急匆匆爬上岸,用真元烘干衣服。趁还没人发现,若无其事地向东宫走去。 天色蒙蒙亮,摘星台远在重楼峨殿后,利剑般直入云霄,高不可攀。 昨夜就像做了一场梦,满天星辰见证他如何出剑,梦醒之后,只有疼痛是真实的。 但他清晰地感觉到,剑道瓶颈已然松动,距离突破还差一线罢了。 这一线的契机,或许不远。 程千仞打算先回寝殿换身衣服。他不习惯被一群宫人服侍,时间长了,东宫侍从都知道他喜恶,平日不往寝殿里去。 走到门口,却听见怀明的声音:“你说你一直在?” 程千仞心道不好,逐流被发现了。 “对,你没见过我,因为我会藏起来。我不想给哥哥添麻烦。” “你这样跟着山主,连个名分也没有,不觉得委屈吗?” 逐流温柔地说:“怎么会,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能陪伴他身边,我什么都不在乎。” “可是,他现在不仅仅是山主,如果有一天他要联姻……” “只要他能过上真正幸福快乐的日子,我愿意那一天早点到来。” 程千仞目瞪口呆。他们在说什么,每个字我都能听懂,连在一起就是不明白意思。剑阁弟子都见过逐流,却只知道那是他弟弟。 两人察觉到他进门,闭口不言,怀明眼泪汪汪地向他行了一礼:“山主,你回来了,大家都找不到你。” 程千仞摸摸鼻子:“我随便转转。” 怀明行礼告辞。 逐流从案前站起来,低声问:“哥,你昨晚去哪儿了?” “我见到圣上了。”一提起这个,程千仞郁闷叹气,“他果然脑子不太清楚,打了 分卷阅读31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我一顿。” 说出来怕你不信,老头身板硬朗,把我从摘星台打到极乐池里看锦鲤。 逐流听罢,第一时间不是问‘圣上怎么样’,而是心疼地看着程千仞:“打在哪里,我给哥哥揉揉。” “我皮糙肉厚,扛得住,肋骨都没断。” “快让我看。” “真没事,已经吃过丹药了。” 逐流不愿意,程千仞磨不过他,最后被摁在床榻上,解了外袍和里衣。 肋下皮肤淤青未散,逐流手心真元温热,轻轻覆上去。程千仞舒服地喟叹出声,一道暖流自伤患处涌向四肢百骸,身体渐渐放松。平时弟弟也为他揉按肌肉,他总能很快放松入睡。 谁知今天,那双手慢慢往下,指尖过处,皮肤酥麻震颤,像过电流一般。 程千仞热血涌动,忍得满脸通红,大骂自己禽兽,慌忙间一把抓住逐流的手:“别。” 却觉得弟弟的五指格外纤长、嫩滑柔软,再看逐流,被他强行扼住双手,眸光闪动,欲语还休,一副不敢反抗他的模样。 程千仞急忙放手,仿佛噩梦里的情景成真了。 他起身慌张整理衣服:“我去批折子。” 逐流低声轻笑道:“五日一休沐,今天休沐,没有折子。哥哥糊涂了。” “我去藏查点东西。” 程千仞说完转身就走,不敢多呆一刻,只听弟弟在背后软软地说:“那你早点回来呀。” 听得他半个身子都酥了。 整整一天,心里那种奇异的感觉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程直男终于意识到,自入主东宫,他与逐流已经太过亲密,这样下去早晚会出事。 为今之计,要么给弟弟找个姑娘谈恋爱,要么自己找个姑娘谈恋爱。但是谈恋爱不像练剑,没缘分强求不来,强扭的瓜不甜。 他站在藏里的高大书架后,手捧一本分魂术法,心烦意乱地想着。 如果今天,程千仞离开前回头多看逐流一眼,只需一眼,便能省去后来许多血泪教训。 弟弟完美无瑕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充满欲望、攻击性的表情。 皇帝重现踪迹,令逐流心生警惕,他讨厌一切不稳定因素。他想,为今之计,需尽快与程千仞确定关系,以免节外生枝。 作者有话要说:  flag倒了……以为能写到鹿 结果没有qaq 深夜矫情病又犯了,跟小天使们说说话。 写到程千仞入皇都之后,我心态出现一些问题。有些地方不忍心写了,这种感情与故事设计之初是矛盾的。沉痛、或者残忍的成长经历,掰开揉碎写,人物才‘立得住’。但故事越往后,我变得像读者一样,希望他们一直开心简单地生活在南渊,远离阴谋和复杂,甚至想要直接穿越到happy ending。 太不专业了。幸好这个故事,整体是温暖幸福的,我才不至于写到这里,再去改大纲。 125、125 程千仞对此毫不知情, 他还在为逐流的精分病头疼。 十天前去信南渊学院, 胡副院长的回信今天到了,答案极为简短:“才疏学浅,爱莫能助。愿君诸事顺遂,早日荣归故里。” ——你咨询的问题,我解决不了, 礼貌性同情一下,顺便问问你,什么时候回南渊玩啊。 后面附着另一封信, 说南渊学院复课在即,而他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可惜大好河山还未踏遍, 乞休还乡云云。 简单地说, 辞职不干,追求诗和远方去了。 程千仞只能叹气,胡易知一生行事谨慎, 最不愿卷入皇都纷争或宫闱密案中, 坚持南渊没有立场, 不侍皇权, 忠于真理。谁曾想命运弄人,自己做了南渊院长, 又做了帝国太子。胡先生曾经的治院理念化为泡影,索性撂下挑子,打算游历四海。 他接着往下看, 胡易知推荐他的关门弟子继任副院长,直言此子天资不俗,年轻有为,已在南央初显声名,必然不负重任。程千仞心想,评价这么高,到底何方神圣啊。 书信末尾,他看见一个久违的熟悉名字。那人便是文思街程府现今唯一住户——钟十六。如此两全之策,不得不感叹胡先生老谋深算。 分卷阅读31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南渊给不出办法,剑阁收录以剑诀为主,也帮不上大忙。所幸天无绝人之路,程千仞经温乐提醒,在皇宫藏里,找到了他便宜爹、便宜祖宗们留下的术法典籍,算是皇族代代相传、压箱底的好东西。 夜已经深了,藏灯火通明。程千仞坐在地上翻书,背靠书架,两腿交叠,礼服皱成一团,毫无形象。这里受阵法保护,只有皇族血脉可以进入。 他今晚不想回寝殿,不想面对弟弟,宁愿在这儿坐冷地板。希望冷静几天,可以掐灭自己鬼迷心窍的禽兽念头。 正当他心神渐渐沉静,书页越翻越快时,背后响起一道声音: “这些左道旁门,收藏赏玩罢了,没有哪位君主沉迷此道!” 程千仞霍然起身,握紧长剑。书册散落遍地。 他们隔着书架对视。 老人态度自然,仿佛昨夜不曾动手打人:“它们很危险,稍有不慎走火入魔,容易武脉断裂、神识混沌、变成痴傻、甚至爆体而亡。” 若说‘分魂化身术’还算偏门道法,‘摄魂术’已经是歪门邪术,更遑论程千仞手边还有一本违反天道的‘移魂术’。 他解释道:“我没打算练……” 对方好像很担心他会误入歧途。算了,他不想跟一个脑子糊涂的大爷计较,讲不清道理,又打不过。 老人指了指‘移魂术’:“交出来。” 话音未落,只听微风飒然,那本书穿过书架间隙,如生灵智般飞到老人手中。 程千仞心想,隔空取物的小术法我也会,大家不能文明点好好说话吗,非要动手炫技? 他等着大爷开口讲道理,谁知老人转身就走,一步踏进书架的阴影中。 程千仞追上前:“你没有别的话对我说吗!” 四下里杳无人影。 “你为什么才来见我!” “我是怎么‘死’的!” “我是谁!” 声音在空荡的藏回响,无人应答。 来是空言去绝踪。 太子白天忙于政事,晚上通宵看书,黎明时回寝宫匆匆换身衣服就走,修行者精力旺盛,倒不觉得疲惫。 第三天他整理完笔记,终于决定去面对弟弟。晚上刚踏进殿门,忽然听见一句“你还知道回来”,再看逐流,顿时有种晚归丈夫被妻子责骂的心虚感。 弟弟正在镜前梳头,穿着柔软轻薄的白色里衣,青丝如瀑,披满肩背。 逐流知道程千仞在做什么,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他不喜欢做这般姿态,但为了拥有‘宜室宜家’的美感,满足对方的保护欲,一些细枝末节都可以忍耐。 “我,我一直在忙正事。”程千仞拉他坐在桌案前,为他披上一件外袍:“小流,事关重大,来回答我几个问题。关于你和……朝歌阙。” “问吧。” 程千仞没想到这么容易,立刻从袖里摸出笔记本:“你们发生冲突时,除了神魂撕裂感,法身有没有头痛、气短、心悸的感觉?” “有。” 程千仞记笔记:“仔细讲讲。” 逐流笑道:“上次在小世界里,他控制朝辞,刺了我一剑,还当着你的面。当然很疼啊。” “……下一个问题,有没有某个瞬间,你突然觉得,对方是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你们应该心意相通,合二为一。” 逐流不假思索:“没有。” 程千仞划去这个问题。 逐流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 “别笑。接着来,除了争夺法身,你们还有其他矛盾吗?” “他嫉妒我。” “嫉妒?” “对,他是个没有正常感情的怪物,却嫉妒我拥有哥哥的关爱,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全世界没有人爱他。” 程千仞忍着羞耻感记完笔记,顺手打了一个问号:“嗯……这只是你的猜测。” 逐流笑笑,没有反驳。 “你们会因为某件事、或达成某个目的,妥协合作吗?” 逐流想了想:“会。” 分卷阅读31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那是什么样的事?试着具体描述一下。” 逐流看着哥哥毫无防备的表情,目光落在他交叠的衣领。哥哥不擅长穿戴礼服,每天早晨都由自己为他打理。如果解下外袍襟带,拆礼物一样剥开里衣,就能触及骨肉匀称的身体,腰线流畅,肌肉紧实而蕴含力量。修行者自愈能力强,但他身上还留着淡淡疤痕。是惨烈战斗,一路拼杀的见证。 如果能抚摸他身体每一条伤疤,扣住他握剑的五指,亲吻他灌溉他,让他到达极限,红着眼睛哭出来…… 逐流轻轻舔了舔嘴唇,低声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程千仞认真道:“我们在治病,不是开玩笑,它很重要。” “我拒绝回答。” 程千仞一怔,心中警铃大作,或许这就是逐流与朝歌阙融合的契机,不能放过。 他拿出十二分耐心,循循善诱:“直面自己内心不容易,但总要过这道关卡。” 逐流垂下眼:“你不在的时候,这寝宫冷冰冰,没有一丝人气,我不喜欢。” 又是这种软软的撒娇声,程千仞浑身一颤,酥麻感涌上。随即大骂自己鬼迷心窍,赶忙收敛心神。 “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能让你放松下来。” 他试探着拉起逐流的手,与对方掌心相触,“走吧。” 下一刻,他五指被用力握住,萤火般细碎微光亮起。 逐流打开小世界,光芒暴涨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弟弟的笑意。 不知为何,心底生寒。 *** 八月天,人间赤日炎炎,万木葱茏。雪域本没有四季之分,但黑塔外的菩提树,竟也长得更繁茂浓密了。 波旬认为,是林渡之的存在,让这里变得有温度。 只要佛子站在窗边,那些渡鸦就唧唧喳喳地扑腾,好像真把自己当成了喜鹊画眉。波旬愈发讨厌它们。 谁能不喜欢林渡之呢? 他剔透的眼眸、纤长的十指、宁和的气息、衣袖间淡淡的草药味,怀抱里令人眷恋的温暖,人或魔、任何真实存在的生命体,都无法拒绝。 我是与天地共生的魔王,值得世上所有珍宝。只有我可以拥有他。波旬这样想道。 林渡之无意了解他的想法,白天在书房翻阅经卷,伸手逗弄渡鸦,夜晚在黑塔琉璃顶下打坐冥想,沐浴星辉月光。 天长日久,波旬开始怀念过去:“我在庙门前第一次见你,你还未修得一半金身,很弱,我一根指头就能碾死。幸好当时没有杀你,我不后悔。但那时候你多开心,为什么来到这里,反倒没点笑模样了。” 某日,他送给林渡之一面镜子,不怀好意地说:“这个有趣,你用它看看人间,多笑笑。” 林渡之微微蹙眉:“你从何处得来圣物?” 魔王笑道:“你第二世送给我的,可惜你不记得。” “那不是我。那个人,也是被你骗了。” “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算骗呢?” 作者有话要说:  林渡之冷漠脸:我不是这种万人迷苏鹿。鹿吹也要讲基本法。 126、126 程千仞看着他指尖, 热血上涌, 脑子轰然炸开,须臾之后更是恼羞成怒:“程逐流!你以为我不敢?!” 劲气激荡,寒芒如星,凄厉破风声响起! 逐流不闪不避,直直看着他。 剑气从脸颊擦过, 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剑锋便无力垂下。 神鬼辟易最虚弱的一次出鞘,余威仅使帐顶流苏颤动。 程千仞闭着眼, 睫毛颤动。仿佛被逼到绝境。 逐流从他手中抽出剑柄,抛在一边。利剑落在柔软的绸缎上,悄无声息。 他眸光涌动, 指尖抚上脸颊血迹, 又握紧程千仞微颤的手。 “我给过你机会。你一天不杀我,我就不会放过你。” 程千仞一把甩开他,猛然睁眼, 双目赤红, 低吼道:“够了!” 逐流一怔。 “够了。”程千仞深深吸气, 瞪着他:“我一生顶天立 分卷阅读31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地, 敢作敢当,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我确实, 对你动过心思。我不是圣人,甚至不算君子,之所以你现在还能在这里, 跟我说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完全是因为,我拿你当弟弟!” 逐流真心待他,又温柔体贴。谁把持得住? 换一个人自制力稍差的人,有绝世美人天天怀中撒娇磨蹭……逐流早被欺负狠了。程千仞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自己亲手养大、小心呵护的白菜被猪拱,更是气得发抖。 他必须让逐流认识到问题严重性,即使解剖自我充满羞耻、痛苦。 “我做过一个梦,就在第一天进东宫,你说要跟我合籍的晚上。梦里我当了皇帝,把你囚禁在寝宫,你哪里也去不了,过的非常不开心。我越来越疯魔,甚至想让你吃孕子丹生孩子,最后、最后你被我逼死了……” “从前我们相依为命,我对你好,你便觉得你爱我。依赖、信任、占有欲,这不是爱。如果利用你短暂的错误感情,我将终生道心不安。至于其他,世俗规矩、人言可畏?我什么时候怕过?傻弟弟,我只怕你后悔。” 他所有心软纠结畏首畏尾,只留给最亲近的几个人。偏偏逐流不领情,以为他没脾气。 程千仞双手扶起弟弟肩膀:“现在知道怕了?” 逐流应该害怕,说不定快要吓哭了。 他对上一双泛红的眼眸。眼里狂热亢奋的感情和欲望,如怒海翻涌,几乎要将他吞没。 程千仞怔住。 等、等等。这个发展不对啊。 忽然唇上一痛,柔软的触感令人头脑发烧,逐流压下来,一手摁着他后脑,用力吸吮他舌尖,近乎凶狠、失控地亲吻他。 这感觉太过刺激。片刻之后,程千仞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奋力挣脱禁锢。 却听逐流闷哼一声。桎梏他的强硬力道瞬间消失,程千仞以为自己真元爆发伤到弟弟,顾不上恼怒便紧张起来。 那人退开些许,眼帘低垂,周身气势悄然变化。 程千仞心中一动:“朝歌阙?!” 对方抬眼,眸光幽深。 “朝歌阙?他怎么了?” “情绪过于激动,失去对身体的掌控。” “激动?” “他太高兴了。得意忘形,乐极生悲。” 程千仞懵懵地看着对方。 朝歌阙向他伸出手:“来。我带你出去。” “出去?去哪……” 朝歌阙淡淡道:“这是我的小世界。他骗了你。” 又是熟悉的眩晕感袭来,空间刹那扭曲,他们站在书案前,案上笔记本摊开,被夜风连连翻动。烛火摇晃,照亮上面可笑的问题。 程千仞打量四周,不寒而栗。 逐流将小世界变作寝宫模样,让他以为还在原处。 如果朝歌阙没有出现,他与逐流不知会走向何处…… 他打了个寒颤。眼前一暗,那人站在他身前,挡住烛火,俯身将他衣领拉起,严丝合缝地交叠,然后为他系襟带。 指尖滑过肌|肤,程千仞手忙脚乱:“我来就好。” 对方神色阴沉,态度严肃,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整日寝殿鬼混的昏君。 衣服勉强穿戴整齐,程千仞松了口气。 他还是没想通逐流的打算,终于开口问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朝歌阙面无表情:“你不忍心亲手杀他,最大可能还是逃避。沧江边、南央城、剑阁观云崖,千里奔逃,但他总会追上你,抓住你,不顾你的意愿,对你做刚才的事,再故意找机会放你逃跑,让你以为还有希望。一追一逃,你永远逃不出他的掌控,因为这是他的世界。” “天地为囚笼,不知道你会不会崩溃。” 程千仞听他轻描淡写地叙述,已经快要崩溃了,甚至怀疑世界。 ——我真的有一个温柔解意、惹人怜爱的弟弟吗? 弟弟每天为我梳头穿衣、还会软软的撒娇…… “你没有逃,你很有勇气,所以后面的事都没有发生。” 朝歌阙见他大受打击, 分卷阅读31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难得出言安慰。 程千仞无法感受到丝毫庆幸,只觉得自己像个智障:“他学会骗人了,他居然骗我。” “有两点他没骗你。” “什么?” 朝歌阙语气平静:“一,我嫉妒他。” 程千仞:“你到底在说什么?!” “二,我们互相妥协,愿意合作的理由,就是因为,都想干……”他看着可怜兮兮地程千仞,仁慈地换了个字眼:“睡你。都想睡你。” 程千仞看着眼前人。踉跄退后两步,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假的吧,这个世界是假的。我是不是还在小世界里? 你是假的,我是假的,不存在的…… 朝歌阙轻声道:“你总会知道,总要挨这一遭。” 他习惯掌握谈话主动权,以及事情发展的节奏:“你应该需要时间独处。我先走了。” 仲夏夜晚,晚风干燥而温暖。程千仞却觉得月光冷冽,身边大风呼啸。 朝歌阙离开前,为他点了安神香,青烟随风浮动。 月影西移,更漏滴答,深夜时间流逝并没有让他头脑更清醒。到了后半夜,程千仞迷迷糊糊地想: 逐流确实有非常可怕的想法,但我也做过非常荒唐的噩梦。我们算不算扯平了? 那就这样吧,再教育弟弟也迟了。两个很糟糕的人,要不然凑合过吧,也别祸害别人了…… 黎明时分,怀清怀明推门进殿,大惊失色:“山主,出什么事了?” 殿外光线流泻进来,程千仞终于清醒了些,起身掸掸衣摆:“你们怎么来了?” 怀清:“叩门没有反应,但确是很紧急的事,不得不报,您神色不大好……” “我没事。”程千仞摆摆手,神色冷静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白雪关急报!白闲鹤总参加急信!” 作者有话要说:  直男世界观崩塌之夜——我的弟弟不可能这么变态 127、127 皇都雷雨季堪堪过去, 雨后放晴没几日, 顾雪绛的消息再次打破大陆腹地的平静。 这一次,没人再跪地请愿,请求召回他。一是‘雷雨清洗’余威未散,不敢触太子逆鳞;二是因为,他回不来了。 白总参称, 三天前一千顾旗铁骑深入雪原,燕然山下遭遇大雪崩,骑兵队被冲散, 所幸求援及时,生还过半,然而顾雪绛本人至今音信全无。 比起顾将军安危, 众人第一时间更关心其他问题, 白闲鹤的传令官不得不应付朝堂上咄咄逼问。 “为什么是燕然山?他打到燕然山了?什么时候的事?” “顾将军攻城拔寨,所向披靡。所以这次雪崩之后,我们才有一条畅通无阻的求援通道。” “这、你们为什么不及时上报?” “下官不清楚。” “从天尺峡到银龙河, 真的一路打过去了?他想做什么?勒马黑塔下, 征服整片雪域?” “下官不清楚。” “你乃正四品副将, 怎么一问三不知?” “顾将军从不开会议事, 全军只管听他一人号令。下官真的,不清楚。” 这些地名都是人族的叫法, 魔族语发音曲折,且语法艰深复杂。魔族以部落聚集、迁徙。人族世界并没有雪域的完整地图,大多数普通人, 对白雪关之外的地方没有具体概念。它们仅存于大修行者游记、历史典籍和传说故事中。 顾雪绛一声不吭地打下来了,实在突破认知。 太子摆摆手:“不必问了,这些事情,孤早已知晓。告诉白闲鹤,全力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下去罢。” 安国公主派系的官员出列道:“军不可一日无帅,还请殿下……” 程千仞面无表情打断他:“主帅未归,当然是总参断事。情势不同了,如今敌人元气大伤,不敢来犯。” 百官见他脸色阴沉,赶忙缓和气氛,递上九月秋闱、十月秋猎等等奏本。 程千仞回到寝宫,殿门一关,终于不用摆运筹帷幄、决断万事的坚定模样,长舒一口 分卷阅读31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气。 书案边那人抬眼看来,淡淡道:“辛苦了。喝茶。” 镜前梳头、只着中衣就是逐流,案边看书、衣冠整齐就是朝歌阙,程千仞默默记下。感谢对方态度如常,没有旧事重提,不然忙中添乱,火上浇油,自己八成要疯。 程千仞猛灌一杯茶:“你都知道了吧。” “嗯。” 程千仞道:“顾旗铁骑军风特殊,安国去了降服不住,定不甘心,反倒横生事端。” 朝歌阙听他主动解释这一句,才放下书:“你确实待他不薄。” “白闲鹤、傅克己他们都在,我不担心守关。顾旗铁骑乃顾雪绛多年心血,已成王朝最强战力,若临时换帅,必遭一番磋磨。” 朝歌阙淡淡道:“这么多人都在,也没让你拿到及时战报。直到顾雪绛失踪,篓子捅大,往来信路才通畅。刀锋太锐,伤人伤己。” 程千仞叹气:“他知我诸事缠身,不想让我再烦心罢了。”他从椅背上直起身,“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朝歌阙终于好脾气地笑笑:“要借多少?” 程千仞:“……”我堂堂帝国太子,竟是一个借钱不还的穷鬼形象。 “你能动用摘星台寻人吗?” 即使顾雪绛不在人间,也在星空之下,在摘星台的卜算范围内。 这个世界观气运断未来,要么精通阴阳历法、比如擅长‘推演术’的胡易知,要么修为高深到一定程度,感应天地万物,许多事不卜自明,比如魔王。 朝歌阙蹙眉:“我手里有皇都大阵,但这座皇宫、以及摘星台还在圣上手里。它的力量不止卜算,可惜。” 程千仞低声道:“是我忙中出错,抱歉。” 以他对朝歌阙的了解,那句可惜,大概是惋惜当时如果能借助摘星台力量,再向天借三日春光,魔王必死。对方一直未能好好休养,自己却还提这种要求…… 朝歌阙十分平静道:“不必客气,夫妻一体。” “啊?!” 程千仞如遭雷劈。 他见对方没有解释的意思,更觉尴尬,匆匆道声‘好好休息’便出门去。 不知便宜老爹在哪里散步,今晚必须要找到他,哪怕再挨几竹杖。 黄昏时分却没有霞光,天空阴云密布,宫人们四处点灯,宽大宫服被晚风鼓动。到处都繁忙而有序。 这本是寻常时日,程千仞不知为何,心中隐隐不安。 *** 顾雪绛失踪的消息压不住,不过半日人尽皆知。 人们很难相信,不久前惊起滔天波澜的人,竟就这样失去音讯。 厌憎、辱骂的激烈声音少了,一些人换上冷漠凉薄的态度: “我听说,是雪崩……他一生人挡杀人,魔挡杀魔,一尊杀神降世,到最后,只有老天爷能收他。” “啧,这人也是走到绝处了。” 顾雪绛的追随者在京郊聚集,放天灯祈福。 朝臣们更关心空悬的元帅位,却不敢质疑太子决定,表面平静的皇都暗流涌动。 有人寻去淮金湖,问禁卫军副统领怎么看这件事。要不要提前维护秩序,抓捕聚众放灯的人。 徐冉闻讯时正在喝花酒,身边群美环绕,她枕在美人膝头,眼神朦胧地摆摆手: “扯淡吧,就算哪天我们都死了,那祸害也能再活五百年,还能来我们坟头蹦迪呢!哦,你听不懂蹦迪?这是我朋友的家乡话,就是跳舞。走,跟我去跳舞!” 自打她上次跳舞掉进湖水中捞月亮,谁还敢陪她跳。 一时间众宾客手忙脚乱: “徐将军又醉了!快去报知温乐公主府!” “谁说我醉?我要蹦迪!” 徐冉推开搀扶,跌跌撞撞走出房间,在甲板上虎虎生风地转圈。 湖风清凉,莲花暗香浮动。人都被吓跑了,只她一人,四仰八叉躺在船头甲板看星星。 湖岸边灯火影影绰绰,像小时候娘亲扎的花灯,漂亮极了。淮金湖的荷花,好像和太液池里没差别,南北一个品种。有次他们乘船渡湖,赶上新 分卷阅读31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师弟在太液池御剑,溅了顾雪绛满头满身的水…… 这里的风真温柔,不像白雪关冷得刺骨,那时候白闲鹤让她去见那人一面,说“免得后悔。” 徐冉心想,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不后悔就不后悔。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吵起来,好似千万朵烟花炸开。 “徐将军,醒醒!” “太子传召,命你即刻入宫!” “急诏不得延误!徐将军!” 徐冉脑袋快要爆炸,一手握上刀柄,正要大喊——所有声音忽然静下来。 她睁开眼,看见一个模糊的纤细人影。 白色宫装长裙,倒影湖水中,像一株夜放的水仙花。 温乐公主居高临下地说: “徐冉,是我。” 徐将军没有反应。 “哗啦——” 一盆冷水当头浇来。 温乐公主示意侍从退下:“清醒了吗?” 徐冉抹了把脸,慢慢站起身:“什么事?” “已经没事了。”温乐摊开掌心, “一个时辰前的急报,燕然山下五十里发现尸骨堆,找到他的铁甲碎片和这个……你认得罢。礼政司的人来问皇兄,为顾将军追什么谥号,要不要安排国葬,皇兄发了好大脾气,提着剑,一个人往摘星台去了。” 徐冉看清那样东西的时候,已听不见温乐的声音,风声、水声、所有声音瞬间消失,全身血液凝固。 只剩顾雪绛的笑声肆意回响:“君子无故,玉不离身。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我一直系着。” 半块玉佩。她从温乐手中接过,看见上面干涸的血迹。 徐冉说:“这不可能。”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她跳下船头,游回岸边,用真元烘干衣服。 夜已经很深了,长街空荡。徐冉走回官署,值夜的士卒正在打牌喝酒,看见她吓得连连行礼。她没责罚谁,召来几个军官,交代了些事情,什么时辰一定要换岗,哪里要加强巡防兵力。翻工作卷宗,又查问几句。当她做完这一切,已是四更天。 然后回宅邸沐浴换衣服。卸下沉重发冠,束起马尾,背着两把刀,去牵马厩最好的马。 烈马一声嘶鸣,扬蹄狂奔! 声势如雷,直奔东城门! 高大城阙灯火通明,马蹄临近城门十余丈,阙楼突然架起两排连弩,对准那道烟尘。 有人喝问道:“来者何人!” 徐冉不答。快马如风。 城头,安国公主负手而立,不怒自威: “徐副统领喝醉了,送她回去。” 话音未落,百余士兵从四面涌出,拈弓搭箭,列阵城门前。 一道寒光划破夜空,徐冉勒马抽刀:“谁敢?!” “我让人跟着你,就是怕你一时冲动,做没有意义、葬送前程的傻事。皇都将领无诏令不得离京,你今日出了这座城门,视同叛贼!”安国公主顿了顿,声音放缓,“回头吧。” 徐冉一手握缰绳,一手持刀。 身前是重围,火把熊熊燃烧,弓箭密密麻麻。背后是大道。 她仰头看了眼天色,黎明前夕,天幕沉沉。 “确实一点意义也没有。我做的事情,总是没有意义。” 安国以为她暗指假扮元帅,脸色微变。 徐冉自言自语道:“求学,成绩不好,参军,功业未成,但我心态比较好,做什么都开心。我今天开开心心地去见朋友,除非死在半路,哪里乐意回头?” 白鸬鹚手下人真不会办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送块玉回来算什么破事啊。 紧绷弓弦之下,徐冉催动缰绳。 “住手!” 公主府私兵包围长街,让出一条通道,温乐疾步赶来。 徐冉调转马头看着她。 火光照亮小公主美丽的面容。 她拿出一 分卷阅读31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块令牌:“这是圣上赐我的金令,今天没人能拦你。出这道门容易,但你怎么回来?” 徐冉笑了笑:“身无长物,如果以后再不见面,这只刀鞘,留给你做纪念。” 温乐接过刀鞘,直直看着她,泪流满面。 天光乍破,朝阳下,雄伟阙楼像只吞吐万象的巨兽。 巨大的沉重城门打开,正对东边,朝阳初升,光辉万丈。 徐冉横刀立马,一骑绝尘。 128、128 程千仞提剑往摘星台去。 晚风中, 极乐池边御柳狂舞, 沿路琉璃灯不安的摇晃。 都知道太子在正殿发了火,内廷宫人不敢近前。整座皇宫在他怒意下噤若寒蝉。 程千仞只是厌烦那些官员一口一个“请殿下节哀”,人人愁眉苦脸奔丧相,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顾雪绛死了? 开什么玩笑。 苍穹之下,摘星台还是那般巍峨, 散发着淡淡光辉,如在云霄天河,高华不可逼视。 他远远感受到禁制波动, 却没有停下脚步,圣上不肯露面,大不了就闯上去。 一剑斩破阵法, 一剑劈开台基, 待玉山轰然倾颓,片片碎裂,看它还敢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这疯狂假想终究没有实现, 因为他看见了那道人影。 对方翘着腿坐在台阶上玩竹杖。知道他会来, 就在这儿等他, 反倒使他一腔滔滔怒意无处着落。 忽然间泄了气, 慢慢走到阶前,生出些空茫和悲伤。 “来了?” 程千仞涩声道:“嗯。” 老人站起身:“走罢。” “去哪里?” “带你坐升降机。” “……” 升降机在摘星台内部, 只是一块缓缓向上移动的地砖,一人站宽敞,两人站恰好, 三人站则勉强。 他们踩上去,通往头顶深不可见的黑暗,四面墙壁发出轰隆隆闷响,程千仞听见沉重的齿轮咬合声,却看不到支持它运转的巨大机器和阵法。 “都在墙里和下面。”老人点点竹杖,“再过五十年,要记得让人来修,梅先生活不到那时候,就找他徒弟。”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这里将来是你的。” 程千仞刚想问那人徒弟是谁,转念一想,不正是邱北吗。‘炼器改变生活’,佩服。 “再建大点吧,如果我想多带几个人上来……” 老人笑笑:“站在最高处,一个人就够了。” 程千仞一时无话。 对方却变成唠叨长辈:“你的剑不错,有空多练剑,别瞎琢磨那些神魂术法。旁门左道,不值一学。” 这种语气让他觉得别扭,他不是原主,没有旧日记忆,面对只见过三次的大爷,不可能像儿子面对父亲一般。 幸好上方投照下微弱光线,石板摩擦声响起。他们到了。 摘星台顶端景致,与上次大不同。 今夜风沙甚猛,如厉鬼呜咽。夜空像一张黑色幕布笼罩四野,浓云背后,月光黯淡无力。 程千仞身穿太子朝服,巨大袖袍在狂风中猎猎飞扬。 老人抬头,叹道:“我年纪大了,看不清。你指一颗给我。” 程千仞随他望去,真元覆于双目,似要望穿阴云。片刻后,眼眸刺痛,视野因生理泪水模糊,不得不放弃。 看都看不到,还想动用摘星台阵法寻人?未免太自不量力。又想起剑阁观云崖边,朝歌阙为他指星星,而如今物换星移…… 老人无所谓地摆手:“那便走罢。” 冷风如刀,程千仞蓦然转头,紧盯着他:“我不走!” “不走?你想干嘛?” “想突破,想成圣成仙!想知道我从哪里来,我是怎么‘死’的!” 他好像喝醉了,肆无忌惮大喊,脚踩皇都最高峰,对夜空倾吐所有欲望。 分卷阅读32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老人扔下竹杖,席地而坐,平静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 程千仞杵着吹了会儿风,便也坐下,两手撑头。 阴天看不见星星,低头却见,人间灯火璀璨如故。 皇帝陛下问:“回来以后,住的舒服吗?” “挺好的。” “喜欢宫里吗?” 程千仞皱眉想了想:“有时候早晨天气好,我站在太极殿门口,看百官排成两列进宫门,广场很大,人很渺小,像两行大雁飞在空中。要等一炷香的功夫,他们才走完半场。我进偏殿整整衣冠,再喝点茶,时间就差不多了。宫里很奇怪,经常感觉别人渺小,有时感觉自己最渺小。 “晚上掌灯,内侍们拿着长竹竿,点了灯笼挂上去,到处都在发光。不管坐辇车还是走路,只要没吩咐,一定跟着很多人。人多、灯多,本来该热闹,我却觉得回廊漫长,屋檐压得人喘不过气。这地方很难产生归属感,你看怀清怀明,到现在还叫我山主。谈不上喜不喜欢,慢慢习惯吧。” 幸好有逐流陪我。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 林渡之打碎琉璃镜时,波旬正坐在菩提树的枝干间摘菩提果,听见动静,黑色羽翼扇动,倏忽落在佛子面前。 “这么不小心,弄伤自己怎么办?” 碎裂的镜片闪烁着微光,因为无人重拾,渐渐黯淡。 琉璃宝镜名叫‘观自在’,林渡之从前只在典籍中见过。 魔王送来宝镜,不是为了让佛子用它坐照自观,或观赏天地美景。他想让林渡之看到,他所保护拯救的人间,如何继续残酷的斗争,以及人在命运面前,何等弱小无力。 林渡之从前游历大陆治病救人,见遍生死,宝镜不足以动摇他心志。 直到今天。 他看着波旬,长叹一声,眼里终于有了点情绪。 然后他站起身。 波旬问:“你去哪里?” “去救他。” 波旬冷笑道:“我还没死,你怎么出去?” 林渡之停下脚步,问道:“你可以救他吗?” 魔王觉得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林渡之:“我与此人有旧谊,如今他命悬一线,我无法坐视不理。” 他态度直接坦荡,神色平静。因为他知道,面对魔王,任何话术都是多余的。 波旬:“他本就该死……除非,你求我。” 林渡之:“求你。” 魔王直直看着他,片刻后突然大笑,笑声在空旷黑塔中回荡。 “你心有挂碍,也想成佛?!” 林渡之不与他争辩。只重复道:“求你救他。” 波旬笑罢,神色渐渐变得温柔天真。 “你抱着我讲个故事,还像以前一样。我就去救他。” 魔王拿捏住对方软肋,开心地收起背后羽翼。 佛子收起护体佛光,问道:“你想听什么故事?” 129、129 “你会习惯的。”皇帝陛下盘腿坐在地上, 驼背低头, 毫无威严,“没能交给你一个太平江山,我很抱歉。但你比我幸运,不用面对血缘亲近的敌人。” 程千仞目光落在废殿方向,温乐引他去过, 深宫一隅,一片漆黑。不禁想起东川山脉瀑布顶端,与安山王一战。 皇帝陛下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对皇位的争夺, 不止源于虚荣、权欲、嫉恨,更多是血脉里的野心、宿命责任感,自以为能为天下带来幸福。” “年轻时候, 我不喜欢来这里, 在下面,我是人间无所不能的帝王。站在这儿,却只能看见有限的星空, 未知世界浩大无边, 而我渺小至极……当年皇兄不服我, 我杀皇兄, 我父皇不服我,我杀父皇, 七大宗门不服我,我驱逐宗门离开皇都。谁还敢不服?要让天下人闭口,忘记我的错, 就得有更大的功绩,东征、建造白雪关,开凿大运河,上对先祖,下对后人,问心无愧。” 程千仞安静地听着。 关于皇帝是个怎样的人 分卷阅读32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温乐说他是慈爱温和、有时捉摸不透的父亲;安国说他是年轻时好胜,亲缘淡薄,中年变得宽仁的君主;安山王说他是坚持错误道路的固执□□者。 “等到有了你,我才经常来这里,思考命运、星空、未来等等琢磨不透的问题。” 程千仞心中一紧。他有一种强烈直觉,就在今夜,许多困惑将揭开谜底。 “因为我是一颗帝星?” 老人眉头紧皱:“是。” 皇帝陛下不擅长表现悲伤情绪,当这种陌生情绪出现,便只能皱眉。 程千仞不知为何竟觉察到了,于是伸手拍拍对方肩背。 摘星台无茶无酒,四面透风,不算好的深谈地点。但对他们二人,没有比这里更具意义的谈话场合,一切好像命中注定一般。 “你出生那夜,漫天星辰黯淡失色,只有一颗破云而出,照亮北边夜空。” 程千仞轻声道:“既然这样,谁能封印我的武脉,让我在东川自生自灭。只有你,对吗?” 片刻之后,他听到答案。 “……对。” 日渐老迈的帝王,仍不愿放下权力和荣耀。早慧的儿子初露锋芒,令他欣慰却暗生戒备。如果政见不合,更易父子相疑,最终反目成仇。程千仞想过这种可能性。 但故事不该是这样。除了皇族,他们是参悟天道规则的修行者。 “帝星是天命所归,但你满月那天,星象变了。你是一颗末代帝星,必将为王朝带来覆灭!” 程千仞猛然站起身。电光火石间,朝歌阙在剑阁悬崖边对他说的话,瞬息浮现脑海——“如果王朝覆灭的命运不可转圜,我有责任为人族完成这件事。” 当时情况紧急,他根本无暇细想,如果杀魔王能成功,人族必然辉煌空前,何来‘王朝覆灭’的命运? 朝歌阙注视星空时,‘看见’了多少,知道多少? “我看着你一天天长大,天资纵横,野心勃勃,我为你感到骄傲。你是我最优秀的儿子……” 程千仞低头,看见老人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他出生的时间点很幸运。年轻时狠厉专断、弑父杀兄的君主,随岁月流逝,变成向往亲情的慈爱父亲。一边是王朝命运,一边是最疼爱的儿子。 杀不得,留不得,最终做出一种看似荒唐的软弱决定。 “我入宫之后,你一直不出面见我,是因为这个?末代帝星的预言?” 老人不答。话题有点沉重,程千仞决定讲个笑话调剂一下。 “上次在摘星台,你突然给我一棍子,难道是想补救错误,试试能不能杀了我?” 对方没有笑,抬起脸,双眸古井无波。 气氛愈加古怪。 程千仞轻咳一声。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一场关于父子亲情的对话,真正的原主却死在东川,自己没有记忆,无处伤怀。 皇帝陛下捡起竹杖,慢慢起身:“我没再想杀你。天亮之后,我会宣布禅位。后天为你举行登基大典。” “朕愿意接受一切结果,就当再与天命赌一场。”他伸手指去,“星辰光辉是遮不住的,就在那里,你看,大放光明的帝星!” 程千仞努力凝聚精神,半晌,不得不再次纠正对方:“我没有突破,看不见。” 皇帝陛下叹气:“你修行的目的,就是突破吗?” “当然。” “那这套剑法应该叫‘打江山、坐江山’!” 程千仞似有所悟,却摸不清楚那种感觉:“我不太明白。” “这座摘星台,第一次你自己走上来,刚才我带你坐升降机上来,有没有不一样?” “有一点。” “攀一座险峰,遇见盛开的花树,飘飞的云霞,崩落的山石,萍水相逢的登山人。是这些让你变得不一样,而不是出现在山顶这个结果。” 程千仞怔了片刻,喃喃自语:“高峰当见,不当攀。” “你说什么?” “高峰当见不当攀!” 一刹那,被他挑灯夜读,蕴藏秋明真人无边智慧的札记重新清晰,一页页在脑海翻过。 分卷阅读32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不知过去多久,好像只是须臾,光线忽暗,一张狰狞泡发、獠牙外翻的面容贴近眼前——是他杀过的第一只水鬼。 然后是无数只水鬼,血口大张扑上前。程千仞心念稍动,剑光当空斩下! 剑尖落处,他看见了逐流。年幼、瘦弱的孩童,拉着他衣角微笑。 零散画面如决堤洪水。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爱过的人,杀过的人,所有遇到的人,以几乎超越时间的流速,飞速重现。 从东川到皇宫,去过多少地方,出过几次剑,以为早已遗忘的记忆,拂去尘埃后清晰无比。甚至有高高的宫墙,割裂天空的飞檐斗拱,童年生活的浮光掠影。 风从四面八方来,天地灵气奔涌,程千仞身后显出旋涡,衣袖狂舞,气息疯狂攀升! 最后他回到摘星台。 “喀!” 风声中一道细微至极的声音响起。像坚实冰层破开裂缝。 程千仞看着天空,感受澎湃真元在筋骨中涌动,身体仿佛变得轻盈如羽毛,下一刻就能随风飞上云霄。 一切突兀的停止。狂风渐歇,他鼓荡的衣袍慢慢落下。 “只差一点,可惜。十年之后再寻机缘吧。”皇帝陛下惋惜地点点竹杖,“我们该走了。” 程千仞怔在原地。似乎有些茫然。 老人这次没坐升降机,下了两阶台阶,回头催促道:“走罢。你的登基大典,要好好准备。” “登基大典?”程千仞无意识地重复,依旧反应迟缓,“这是你为我安排的命运?” 皇帝陛下道:“这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程千仞摇头:“不对。” 老人脸上轻松的神情褪去,好像他说了什么可怕的话。 他目光锐利地注视着眼前人:“哪里不对?” 要答案,这就是答案。 所有的答案已经写好,只需要点头接受。 “你骗我。我不是帝星。”程千仞说道。 摘星台上,夜风骤寒。 130、130 “笃笃。” 竹杖敲击石阶, 发出刺耳声响。皇帝陛下向程千仞走去。 他腰背挺直, 一手负于身后,眸光幽深。铺天盖地的威势随他脚步压下。 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浩瀚如海的威压当前,程千仞却不觉得害怕,反倒笑道:“第二次见你, 我就对你说过,我不信。” ‘进宫之后,每个人都说我是天命所归, 只有我不信。’ 皇帝陛下低声道:“你想起来了?” 对方刚才进入某种玄妙的顿悟境界,说不定真能拾起记忆碎片。 程千仞神情怀念:“我看见很高的宫墙,那应该是我小时候, 个子低, 才觉得天空格外遥远……” 他看着脚下偌大皇城,目光掠过东宫、极乐池、藏、马球场、偏僻的冷宫废殿,话锋一转,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你年轻时无所顾忌, 根本不服命运。星象出现之后, 你就坦然接受了?” 没有做些什么改变所谓的王朝覆灭之象?没有为最优秀、最宠爱的儿子与天再搏一次? 皇帝陛下语调缓慢,显得很有耐心:“人们有时刨根问底, 是为了寻求公平正义,得到自己应得。你不一样,你现在已经拥有一切, 再继续追问,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这没有任何意义。” 命运最好的安排就在眼前。不能实现价值的追问,都是无用的。他想,如此简单的道理,程千仞竟然不懂。 程千仞思索片刻:“确实没意义。星空之下没有永垂不朽,再伟大的生命也渺小至极。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是不是帝星,并不重要。” 皇帝陛下慈爱地笑笑:“对。你的登基大典,会很隆重。” 程千仞继续道:“是不是帝星不重要,是太子还是账房不重要,是山主还是捞尸工不重要,就算我是一个普通人,也有看见真实的权利。你做惯了皇帝,习惯制定规则,既然规则里否定我的追问,或许挑战规则本身就是意义。毕竟……” 他抬起头,天空如泼墨,像凝视人间的 分卷阅读32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冷眼: “毕竟,高峰当见不当攀啊。” “你!”皇帝陛下喝道,“放肆!” 程千仞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纸页。边缘不平整,像匆忙撕下来的书页,纸张极脆,在摘星台的冷风中哗哗作响。 他说:“旁门左道,移魂术。可以帮助他人夺舍。” 皇帝盯着那张纸,目光沉沉:“你再说下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不是你最疼爱的儿子,我不是天命所归的五皇子。我看见的宫墙很高,也很破旧。屋瓦上长满青苔和杂草,小院里有池塘和菜畦,足够自给自足。听温乐说,宫里不该出生的孩子就住在那里,分娩时天象不吉利,就当不存在……”程千仞承受着恐怖威压,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却很平静, “你舍不得杀死末代帝星是真的,毕竟那是一颗帝星,注定不凡。你想为他改命,想瞒天过海,让天道以为他已经死了,甚至想以此改变王朝命运的糟糕预言。你算准天时,将五皇子的魂魄渡进我身体里,两道生魂厮杀争夺宿体。 “但你们两父子,谁都没有想到,活下来的,会是我。而且末代帝星没有消失。一切成了无用功。” “我猜的对吗?” 皇帝陛下脸色苍白,他好像太生气了,气的发抖。又像在害怕。 这不是权力斗争中父子相疑,最终反目的残忍故事。也不是忍痛割爱,送别亲子的慈父、与漂泊多年,衣锦还乡的儿子的故事。虽然后者看起来很圆满,饱含人间真情。 人总是更愿意相信美好。 不忍相信只有光辉万丈、生来不凡的皇子才配改命,种菜锄草的普通人原本不配活下来。 程千仞见他不答,轻声道:“最后一点疑惑,谋局失败后,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我?是因为星象未变,所以期待他神魂尚存,有朝一日夺走身体吗?” 老人流下两行眼泪:“我一生逆天改命,唯独做过这一件错事。不是期望他回来,只是我杀过你一次,不忍心杀你第二次。毕竟你也是我的儿子,我也是你的父亲。你们本是双生子,却命运迥异。朕失去了两个儿子,这就是犯错的代价……” 程千仞似乎不为所动,目光扫过手中残缺书页: “还是不对。你受到反噬,修为倒退,寿元折损,有时神志不清,才是逆天而行,施展移魂术的代价。” “如果你没有付出这些代价,现在还是精明强干、决断万事的君主,便不会有党争,或许不会有内乱,魔族打来,你再骑上战马打回去,像从前一样。” 为了逃脱末代帝星、王朝覆灭的预言,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反倒使其趋近预言。 皇帝表情痛苦扭曲,最终定格为暴怒:“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安心当帝星不好吗?难道你不想做皇帝?!” “因为我不是段暄虞,程千仞,就做程千仞的事。” “程千仞做什么?” 他看着夜空,突然笑了。自己也很惊讶,此时居然笑得出来: “算账、买菜、养孩子、救朋友。” 话才出口,身体忽轻,好像眼前重重迷雾散去,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涌上心头。 几乎同一时刻,漆黑苍穹层层阴云乍破,银色星光从天而降,落在他身上! 星辰大放光芒,程千仞气息暴涨! 他觉得自己变得很轻,随狂风离开摘星台,不受控制地,直直向星辰大海飞去。感受不到任何阻碍,眼前只有越来越近的瑰丽星云,和横跨星河、五彩斑斓的光幔。 他在星辰间飘飞,掠过表面凹凸不平的巨大星体,或轻或重的气体,或大或小的尘埃……直到某一时刻,白光刺目,一切消失。 程千仞蓦然睁眼,他还在摘星台,维持着看天的姿势。 天上星河静静流转,亘古不变。而他眼中的世界、世间万物,自这一刻起,已然完全不同。 云开月明,水到渠成。 他拾级而下。 皇帝怔怔看着他:“你去哪里?就算你能看清了又如何?世人各有命数,你谁也救不了。” 程千仞没有理会。 “等一下。当年你分明修为不如他,为什么争得过他?” 这个问题困扰皇帝许多年,不知道 分卷阅读32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答案,死也不甘心。 程千仞回头:“我看到过,这片星空之外。” 他的魂魄穿越两个世界,神魂力量更自然强大。 老人颓然坐下,不解其意,神色茫然。 人间灯火未灭,天际线微微泛白,程千仞在晨雾中走下摘星台。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来到这个世界,童年密闭的废园,冷漠的宫人,诡秘的阴谋。 他被封印武脉,从空间通道送往东川。平静生活一段时间后,那场神魂厮杀留下的暗伤爆发,失去所有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只记得穿越之前的事,便以为自己凭空来到东川。 想来那时满腔怨愤,天天咒天骂地,质问老天为什么让他来到这种鬼地方,无非是潜意识留下的不甘心、意难平。再然后,再然后没时间骂天了,忙着养孩子过日子。 漫长石阶将尽,晨雾散去,黎明好像在一瞬间降临大地。 程千仞看见朝歌阙站在高台下,虽然面无表情,但他知道对方在等他、并且很紧张。 相对无言,心事了然。 朝阳破云,霞光喷薄。 他背后是灰暗的过去,走过就放下。眼前是万里江山,明亮、美好的未来。 美好得像朝歌阙的笑容。 “我送你走空间通道。” 程千仞点点头:“皇都,拜托你了。” 他在摘星台上突破,心念稍动,不卜自明,便看见黑塔外的渡鸦和菩提树,魔王遮天蔽日的羽翼。 他们并肩而行,晨风拂面。 程千仞觉得,这种意义特殊的时刻,至少该说些什么。表达真挚心意,感叹并肩战斗的友谊。 他想了想,握住对方的手: “若我一去不回,欠你的钱,下辈子再还。” 作者有话要说:  朝歌阙:“……?!” 渣卷:千仞醒醒!这已经不是直男操作了!这是直男到智障的操作!! 131、131 程千仞郑重其事, 表情决然。 朝歌阙垂眸, 看见两人交握的手,一时无语。今天是对方突破的好日子,修为水到渠成,心境豁然开朗,于是天象呈祥, 天地间清风浩浩,云霞漫漫,灿烂若锦。 这种时候, 对方说什么胡话他都不生气,只觉得好笑罢了。 所幸程千仞也没再胡说。 “今年南北两院复课之后,也要恢复秋闱。” “昨天有折子说, 南海开出一条灵石脉矿。” “徐冉昨夜出城, 让她去罢。别再回来就是。” 自古美人如名将。她既是美人,也是名将。程千仞心中叹息,对徐冉来说, 皇都不是更大的天地, 反倒像囚笼, 挫伤一身锋锐。 夏末时节, 极乐池莲花初凋落,莲叶依旧绿意盈盈, 漫无边际。小舟在荷田间穿行,向湖心岛驶去。 程千仞想想,觉得该交代的都差不多了, 放松地吹着湖风。 “原来空间通道在湖底。” “下面还有一条去朝辞宫的暗道。” 程千仞点头,表示知道了。 朝歌阙只能无奈补充:“你可以去找我。” 程千仞恍然大悟:“好,我会的!” 小舟临近湖心岛,水波轻柔荡漾,层层分开,露出通向湖底的石阶。 他们沿石阶一路向下,头顶水面合拢,两侧有无形屏障阻隔水流,光影交错,锦鲤成群游曳,好奇地看着两人。 阶梯到了尽头,阳光照不进的深水,四周漆黑而寂静。程千仞踩上湖底细软的白沙,沙粒便四散开来,露出前方坚硬光滑的石板。他放出神识感知空间波动,再往下是类似于地宫的建筑,暗道四通八达,如蛛网交织纵横。 摘星台通往天空,就要建复杂、庞大的升降机。到了湖底,纵深向下,便没有这种待遇,还要他们自己撑屏障。他想,或许这是出于隐蔽考虑,或许因为皇族也只喜欢面子工程。 地宫入口打开,黑魆魆深不可测,程千仞依然能感受到其中危险的空间游移。这样不见天日 分卷阅读32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的湖底,最适合做些瞒天过海的事。 朝歌阙忽然出声:“跟紧我。” 程千仞笑了笑。 暗道狭长而曲折,恰容两人并行。朝歌阙带他走的这条路,冷风越来越大,比摘星台也不遑多让。 风是从哪里来的,他很快便知晓答案。 面前是三尺宽的气流旋涡,吸力澎湃,白色湍流回旋,像丝丝缕缕的棉絮。 他们停在一丈远处,衣袂翻飞,墨发飘扬。 程千仞:“这就是空间通道?它是怎么来的?” “是空间缝隙,稍后我会打开它。你可以理解为,真仙破碎虚空,离开此方世界之前,为后人留下的‘遗产’。” “有没有离开这个世界,却超越规则限制,再次回来的人,或者魔族?” “传说故事有。” 言下之意是有据可查的史书里不存在。但空间变幻莫测,发生什么都可能。 关于程千仞的来处,他们很默契地没有多说。 旋涡飞速扩大,几乎要将人吸进去。 程千仞回头:“你……多保重身体。”好好休养,争取早点治愈精分。 朝歌阙瞥他一眼,淡淡道:“你这辈子都没钱,下辈子,还的起吗?” 目光暗含忧虑。 程千仞微怔。 “你放心,再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我欠你,必然以生生世世偿还。” 圣者言灵,说出的话,自有天地感应。 何况他此时站在空间通道前,相当于面对三千世界立誓。 朝歌阙满意地笑了。 他想起那场荒唐无稽的玉虚观解签,对方念的第一支签文—— 黄粱一梦,山水万重,人间总相逢。 *** 徐冉一骑绝尘出了城门。神骏奔袭力竭,便放归山林,以轻身术飞掠,真元耗尽,又至驿站换马,如此循环往复。 从皇都走官道至白雪关,七十二道关卡,她一路闯关,披星戴月,昼夜不歇。 进入东境,从前每座阙楼都飘扬着火红的朱雀旗,如今已换上黑色的‘顾’字旗。当熟悉的朔风白雪扑面而来,她竟然眼眶湿润。 “站住!什么人?” 徐冉抬头,朗声道:“你们不认得我了?” “徐将军!徐将军回来了!” 城防营有她旧部,当即欢呼雷动。 徐冉从前的副将下城楼迎接:“徐将军,你回来真的太好了。你的调任令呢?” “我没有调任令。” 此言一出,气氛大变。众人神色戒备而不知所措。弓|弩手不知该不该瞄准她。 “末将去通报白总参。” 徐冉正想说我来找人,没时间等,白闲鹤的声音先飘下来:“请徐将军入关。” 他还是文士打扮,一身墨蓝色仙鹤服,外披雪色大氅,立在城头风雪中。 徐冉见他这幅模样,反倒略觉心安,一切和以前没有不同,白鸬鹚还是娘了吧唧的样子,晕血的总参事怎么带兵打仗,军中必有元帅镇守。 姓顾的一定没死。 果然,白闲鹤对她说:“喝点水,歇口气,我带你去见他。” 徐冉摆摆手:“走吧。” 她真元枯竭,全凭一口气撑着,一旦松懈,不知歇到什么时候。 白闲鹤拎了一坛酒。徐冉心想,伤患不得饮酒,只怕是故意带去馋顾雪绛。 黑云压城,朔风凌冽,细碎的雪片沾湿衣摆。 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白雪关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徐冉打量那些哨岗塔楼,一路听白闲鹤讲明处暗处的巡防线,皱眉道:“这是军机要务,以我现在的身份,你不该告诉我。” 白闲鹤见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怜悯神色一闪即逝。 “那不说了,你刀鞘呢?” 徐冉耸耸肩:“送人了。” “哪有送刀鞘的?” 分卷阅读32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谁像你们这些公子,随身带着玉佩纸扇香囊,想送什么有什么。” 白闲鹤摇头:“可惜邱北已经离开,不然还能帮你再打一只。” 他们聊着无关紧要的闲事,路却越走越荒,徐冉心想那人不会在哪个雪洞养伤吧。 忽听白闲鹤道:“外面怎么说他?” 徐冉冷笑道:“杀戮太重,触怒天罚。” 白闲鹤沉默。 徐冉道:“难道你也信这套?将军阵前死,雪崩算狗屁死法。” 白闲鹤没有回答:“到了。” 漫天白雪,苍茫荒野,一方石碑静立。 徐冉问:“这是哪?” “人族历史上,军队铁蹄所至最远处。”白闲鹤开封烈酒,低声道, “花间雪绛这辈子,大起大落,太辛苦了。若有来生,愿他做个普通的富贵公子,逍遥快活。我们为他立了衣冠冢,谥号未定,碑上还没有刻字。你也来敬他一杯酒罢。” 徐冉像是没听清他说什么,怔怔看着石碑。 白闲鹤心生不忍,却不得不说下去:“以他的修为,雪崩奈何不了他。生还者说,其实是整座雪山倒下来,地动山摇,混乱中看见一条逃生通路,后来才知道,是顾雪绛拔刀斩开的。 “他确实和年轻时不一样了,江山既定,或许他已心生倦怠……他知道你那天没有走,只是不想来见他,有天晚上我们喝酒,他说如果以后,你再不愿与他相见,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半晌,徐冉僵硬地转头:“什么话?” 许多画面在她脑海匆匆闪过,像命运呼啸奔涌的洪流。黑色战旗下,神情冷漠的顾雪绛。指点她刀术兵法,亦师亦友的顾雪绛。上课睡觉,瘫在椅子上的顾雪绛。 生死之前,天旋地转,一切分歧都变得微不足道。 白闲鹤缓缓道:“与子为友,一生所幸。” “啊——” 徐冉抽刀,仰天长啸,目眦欲裂: “去他妈的衣冠冢!王八蛋顾雪绛!他怎么可能死!他什么都懂,天大本事,死不了的!” “你冷静点!” 白闲鹤召出红缨枪,劲风激荡,斩向石碑的刀势被阻隔。 真元冲撞,酒坛爆裂,冷香四溢。 徐冉日夜奔袭,精神、力量俱濒临极限。她跌退两步,跪在墓碑前,无鞘的斩金刀立在一旁。 “不可能,他没死……” “我不想见他,以为要跟他置气一辈子,为什么一辈子这么短。” 平生万事,那堪回首。 深恩负尽,生死师友。 作者有话要说:  徐冉:谁像你们这些公子,随身带着玉佩纸扇香囊,想送什么有什么。 程千仞、顾雪绛:我们都是有玉的人 逐流:我有钱 波旬:我有镜子 林渡之:我、我有鹿角 ps:末两句出自顾贞观《金缕曲》 132、大魔王你不懂爱 雪域深处, 白色冰山连绵起伏, 天空湛蓝高远。 四下里景致大同小异,很容易迷失方向。然而那座黑塔高耸入云,顶端笼罩着淡淡佛光彩晕,仿佛在为旅人指引道路。程千仞一路出奇顺畅,没有任何阻碍地接近黑塔, 这算不上好事,以魔王的境界,必然已经知道他要来。 他看见了那棵遮天蔽日的菩提树, 因汲取魔力而疯狂生长,几乎独木成林,与黑塔同高。数不清的黑色渡鸦盘旋飞舞, 凄厉嘶鸣。远远看去, 诡异至极。程千仞走近时,却觉得沐浴在一片宁静、祥和中。他便知晓林渡之果然被困此处,而且修为大有进益。纯净佛光普照, 说不定哪天真的成佛去了。今日是个晴天。碧蓝天空万里无云, 雪山反射着阳光熠熠生辉, 菩提树绿意盎然。树下置有茶席, 一人坐着煮水,姿态闲散, 好似在等邻居串门。直到客人走近,他才抬头:“你找谁?”少年肤色胜雪,生的一副妖异面容, 浅金色瞳仁毫无温度,笑起来却有些天真。程千仞也笑了笑:“魔族的神王,黑塔的主人,波旬。”“我就是。”两人对视片刻。波旬皱眉:“你什么表情,要我露出翅膀,你才相信?”程千仞想起传说中魔王本 分卷阅读32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相狰狞可怖,轻咳一声:“不必了。”“坐,喝水。”雪山之巅的莲花露水,细火慢煎,暗香浮动。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星星点点的光斑洒在他们身上。“黎明时我对林渡之说,有一颗星星要来见我。他不理会,以为我是胡言。现在你果然来了,他的朋友,总是很有意思。”寒暄之后,魔王忽道,“你一直拿着剑,我会以为你想杀我。”程千仞:“习惯罢了。如果能做到,我已经出剑。”摘星台入圣后,他可以一剑斩平脚下雪山,真元燃烧蒸干方圆十里的雪水,却是徒劳消耗,不足以杀死魔王。所以他们坐在这里,喝水聊天。 世人固有观念魔王永生不死,但总有修行者异于常人。至少在程千仞熟读的札记中,从秋暝的师父到秋暝本人,都没有放弃这方面设想。朝歌阙更是参考前人所有假设,并付诸实践。 波旬态度随和:“你真诚实。之前借天地之力杀我的那位,这次没来吗?”“他有别的事要忙,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波旬‘哦’了一声,好像不甚在意:“你明知杀不死我,却想来带走林渡之?”程千仞道:“不止。我知道顾雪绛也在,他还活着。” 波旬摇头:“人间帝星,并非万事无不可为。” “确实很难,我总要试试。”程千仞想,对方允许他坐在这里,意味着还有商量余地。对话开始到现在,两人一问一答,一直是波旬掌握发问。程千仞的第一个问题很突兀:“你见过这片天空之外吗?”波旬笑意淡去:“没有。”人逃不开生老病死,真仙可以破碎虚空。魔王却只能用沉睡,打发看不到尽头的生命。其他时间,多半消磨在遇见转世佛子、以及等待佛子转世这两件事。程千仞道:“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受某些限制,不能再回来。千万年过去,你一直不清楚,外面是什么模样。”他顿了顿,“你知道,我与他们不同。不只我想见你,你也想见我。”他临行前问朝歌阙那个问题,便是为了印证猜想。波旬盯着他,身体前倾:“你愿意讲给我听?”“是。但我有条件。”这需要冒很大风险。谁也不知道打破规则的后果。一旦被天道意志察觉,程千仞这缕异世游魂,或许会被直接绞杀。对魔王而言,超越以往认知,全新的天地在眼前展开,只要捕捉到一点启发,说不定就是离开这个世界的契机。生来知之,无所不能的漫长生命里,‘未知’具有不可思议的吸引力。程千仞想赌一把。波旬叹息道:“在人间做帝星不好吗,何必来我这里搏命?万里江山,你舍得下?”“江山不是某个人的,是天下人的江山。”程千仞放下琉璃茶盏,“昨天夜里,我看见那颗星星了。不大不小,确实很亮。因为它周围有许多星星,它们的光芒落在它身上,使它格外明亮。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帝星。它只是一颗普通的,被其他星辰照亮的石头。”“有趣的想法。”波旬笑了笑,目光转向黑塔:“不如我们玩点更有趣的。塔分十层,每层九百九十阶。林渡之宿在塔顶,顾雪绛宿在第一层,你我菩提树下饮水,做十日谈。“你谈天一日,顾雪绛夜里登塔一层。如果你能活到第十天清晨,他就能见到林渡之。”程千仞问:“然后呢?”魔王情真意切地说:“然后你们携手同行,从此海阔天空。”程千仞:“顾雪绛在一层,我现在见他,应该很方便。”但他没想到,顾雪绛过得挺舒坦。有吃有喝,有烟抽有书看。这间书房背阴,窗外天光黯淡,案上点着烛台,灯火幽微。顾雪绛倚靠窗边长榻借光,一手翻经卷,一手擎烟枪,见人进门也不起身去迎,只懒怠地说:“千仞,你来了。”程千仞恨不得揍他一顿。紧随其后的魔王显然更不满意,冷笑道:“我真不明白。你哪里值得他惦记?”顾雪绛放下书:“我也不明白,你根本不像魔王,像深宅后院的妒妇。”波旬冷冷看着他:“口舌伶俐。我早该拔下你的舌头。”顾雪绛不理会,笑道:“伶俐才讨他喜欢,我昨天谱了首曲子,还未填词。”他敲窗户打节拍唱起来:“菩提不堪摘,风雪锁楼台……后两句写什么好?”程千仞脑子一抽:“大魔王你不懂爱,浮屠塔会倒下来。” 顾雪绛大笑:“好好好,神来之笔!”波旬神情复杂变幻,摔门而出。书房只剩两个人。程千仞道:“我来时见塔顶佛光普照,说明他没有危险,你暂时不用担心。顾雪绛蹙眉:“你不该来。” 程千仞:“你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揍你。我昨夜刚突破,控制不好力道。” 顾雪绛露出真实笑容,与他击掌撞肩。 便在此时,程千仞心头一动,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他脉门:“怎么回事?!” 对方内息完全混乱,细究之下,原本筋骨武脉因受到重创全部断裂,冰雪寒气侵染肺腑,灌入的魔息维持他生命,使骨骼重新生长,却不断与自身残存真元冲撞。 情况一塌糊涂。 “魔王救人,不能指望他给你喝药施针吧?” 顾雪绛轻轻挣开,平静地安慰道:“一回生二回熟。没事,我习惯了。”从拥有一切,到一无所有。 133、133 程千仞想, 这种事情, 也是能习惯的吗。但对方似乎处于某种奇妙 分卷阅读328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的状态里,神情安然,沐浴在黑塔佛光下,呈现出由内而外的宁和。 分明处境被动危险,顾雪绛却与世界和解了。 程千仞向他讲述登塔规则, 忧心忡忡:“黑塔每层九百九十阶,九天夜晚,你行不行?” 顾雪绛挑眉:“十个白天, 你行不行?” 程千仞骂了句脏话,也笑起来。 这些年他们在各自的战场奔忙,聚散总匆匆。眼下也不是适合叙话的时候, 魔王还在外面, 林渡之还在塔上。 程千仞回到树下茶席,掸掸衣袍入座。 “开始罢。” 波旬:“请。” 程千仞决定讲故事。当然开端很困难,因为听众频繁发问。 “从前有一个……我们暂时称它‘理想国’。没有魔族和异兽, 人是唯一的高等智慧生命。那里的人们从未停止向外寻找, 宇宙无边无际, 总有其他种族……” 波旬露出怀疑神色:“没有魔族?” 程千仞无奈道:“像你这种, 是要被送去解剖研究的。那里人有骨骼血管,没有武脉, 天地间没有灵气。或者有灵气,但属于还未认知的暗物质,不能为人所用, 所以大家都是普通人。没有修行者,没有异兽,没有魔族。”他见波旬蹙眉,补充道,“我尽力了,你试着理解吧。” 魔王本想问什么是暗物质,闻言仁慈地点点头。 “一个只有人族的理想国,有趣。” 程千仞感到意外,对方居然轻易地接受了这种设定。毕竟此方世界人魔对立,说血海深仇不过分。 波旬知道他在想什么。 “其实最早的魔族,就像我一样,他们生命漫长,并不仇恨人族,反而喜欢你们的礼乐和绘画。” 程千仞沉默,没有史书记载人魔和平共处时期。 天气晴朗,时间充足,波旬谈兴忽起:“但低等魔族需要进食血肉才能生存,雪域寒潮不规则,间隔三四十年或百年,那时魔族会感到饥饿。最寒冷时,雪原连雪鹿都不活一头,他们只好出去觅食,吃吃人。人根本不好吃,肉发酸,骨头也硬。没办法,已经很饿,不能挑食或追求口感。 “不仅魔吃人,人也吃人啊,人还吃异兽,轮到自己被吃就受不了了?你们安乐太久,生存是很艰难的事,别觉得理所应当……或许在你的理想国里,它才理所应当。” “不。战祸、侵略、疾病、贫穷,一样不少。”程千仞看向不远处雪山起伏线,“人的天性是征服,见海赶海,见山攀山。看见大陆,统一大陆,看见星空,走向星空。所以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争斗永不停歇。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有尝试称霸大陆。用人族的话说,御驾亲征,开疆拓土。” “因为那太无聊。大陆之外有海,天空之外还有天空,三千世界,无边宇宙。我在这里统一天下,但在漫长时间与浩瀚宇宙中,和当了村长有什么区别?”魔王漫不经心道: “我生来拥有至高魔力,智慧生命都清楚这一点。我不需要依靠征服,去夸耀武力、享受敬畏。” 程千仞意有所指:“或许还因为,你被限制。”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下得换种说法,能力越大限制越大。他在摘星台突破后,对天地感应更加敏锐,与此同时,天地也时刻注视着他。 魔王再饮一杯,坦然承认:“对。上至伟大星空,下至弱小人族,都想方设法限制我。你们先贤在重要地域铺有阵法,除了防护,还可以自毁,整座城炸上天,大家同归于尽。” 程千仞:“我们好像跑题了。” 波旬:“抱歉,你继续说。” 程千仞接着讲:“故事主角程三,生活在一个和平城邦。家庭普通,自己也没有特殊才能,不好不坏……” 波旬:“我想听英雄做主角,起码也要是个国君吧。” “没有那么多英雄和救世主,大部分都是普通人。” 波旬看着他眼睛:“你不是吗?每个人都说你是。” “面对灾难、身处困境,人们需要精神寄托,没有我,也会有别人。”程千仞不得不再次提醒,“你不能再打断我。” 他们定下规则,当程千仞开始讲述,魔王不得发问。所有问题默记心中 分卷阅读329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日落时分统一提问,程千仞经一夜思考,第二天日出时作答。 “你能活几天尚不可知,或许下一刻就死了,那我的问题,难道永远没有答案?” 程千仞面无表情:“让我们共同祈祷,祝我活的久一点。” 波旬举杯:“长生不老,万寿无疆。” 日影西移,白色雪山金光闪耀,菩提树和黑塔的影子被无限拉长。以程三为主角,无聊透顶,波澜不起的理想国游历记接近尾声。 满腹心事的魔王,终于长舒一口气:“我可以提问了。” 他的问题基本与主角经历无关。更关心故事里的科技手段,比如人如何探索外太空,这使程千仞头疼,决定明天从基础物理讲起。 夕阳最后一抹金色余晖消失天际,他想,到了顾雪绛登塔的时候。 魔王起身离席,向黑塔走去,一边舒展双臂,背后羽翼开心地冒出来:“恭喜你们,活过一天。” 天光渐暗,夜风呼啸。茶席小炉炭火熄灭,一点烟尘火光随风消逝。 程千仞走出菩提树的繁茂枝叶,只见闪亮星辰铺满苍穹,一直延伸到起伏的冰山线。雪域星空高远浩大,比摘星台上更震撼人心。 他看了半夜,又觉得没什么不同。 星空永远美丽、宽容、慈悲、冷漠。正如地上生命永远渺小、自私、挣扎求生。 哪里都一样。 前世今生的片段交织闪过,令他觉得极度荒谬。 自己竟然要在这里,给魔王讲基础物理。 接近黎明,塔里飘来一阵歌声:“菩提不堪摘,风雪锁楼台……” 顾雪绛拿烟枪敲窗户,打着拍子唱歌。庆祝第一夜登塔。 程千仞笑了笑。 高塔之上,烛火通明。 月光穿过琉璃顶落在白衣佛子身上,他站在窗边,视线却被菩提树遮挡。 一点皙白指尖触及窗边。 琉璃窗极细微颤动,比蝴蝶扇动翅膀更轻。 波旬从身后靠近他,低声道:“你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顾二唱歌:没人能在我的bgm里打败我~~ 程千仞:续一秒续一秒 134、134 林渡之神情安详, 像树上栖息的鸽子, 涉水而行的驯鹿。 “你不必让他们留下。” 波旬笑道:“这是他们的选择,你不能代替别人做决定。” 他拿出为佛子写的第九世传记,翻到卷册最后一页:“我发过宏愿,要你永生永世不得成佛。只要你成佛之心不死,我就不得安宁。” 林渡之垂眼看去, 轻轻地说:“你明知道没有用。总有那一天。” 波旬沉默,银色月光与黑暗阴影在他身上形成一道分隔线。 直到黎明降临,白昼驱散黑暗, 明月光辉隐退。 他说:“你看看那个登塔的人,双手沾满鲜血,滔天杀业缠身。如果他触碰你, 就会像我一样, 被你的佛光灼伤。” 寒夜里旅人贪恋火堆的光明、温暖,但若要拥抱火焰,只会被烫伤、烧死。 “起诸善法本是幻, 造诸恶业亦是幻。”林渡之闭上眼:“我愿为他诵三万遍佛偈, 以我功德, 换他解脱。” 魔王笑起来: “天地造万物, 我生来就是魔王,这不是我的错。我知道他们都想让我死, 或许连你也想让我死。‘扫地莫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你的大慈悲, 怎么没有一丝分给我?” 林渡之闭目不语。 波旬语气缓和:浅金色月牙眼弯弯: “我听故事去了,晚上见。” 林渡之与波旬行走世间,治病救人,教他了解人间,而程千仞教魔王了解世界之外。 程千仞用整整六天时间,为魔王讲述理想国基础知识。 事实证明,大魔王除了‘不懂爱’,其他方面倒有一通百通,无师自通的天赋。一旦接受某种设定,学习、掌握知识的速度远超人族,这使他们节约了很多时间。 分卷阅读330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程千仞将他比喻为超级计算机。 波旬不喜欢这个比喻:“所以理想国的人,由类人猿,进化到人,再进化到机器,不断向更高等进化?” “不,人使用机器,不会被它主宰或取代。” 波旬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不会?” 程千仞想了想:“我不知道。” 我已经来到这里,西出阳关无故人,故国也不再有。 波旬道:“从出生到死亡,为了适应所谓‘科技社会’而拼命奔跑,这比起人,更像某种工具。” 程千仞:“一位先贤曾说,‘我们的一切发现和进步,似乎结果是使物质力量具有理智生命,而人的生命则化为愚钝的物质力量。’但我不这么认为。” 波旬笑笑:“任何征服天地得到的胜利,必将遭到天地的报复。我和它打交道这么多年,虽然它有许多规则限制我,但我从未把它看做敌人。不是敌人,就不能讲征服,要讲交情,讲平等。” 程千仞看看天色:“今天该结束了。请顾雪绛更上一层楼。” 他的叙述中,没有涉及任何科技异化的忧虑,魔王却提出类似问题。 程千仞隐隐意识到,对方与他想象中不一样,更加敬畏天道,敬畏宇宙。 波旬张开双翼,飞向高空,敲了敲黑塔楼梯边的窗户,通知登塔的可怜人。以往这个时候,他会穿过云层,继续向上飞,回到塔顶找林渡之,但今夜不一样。 他又出现在茶席。程千仞已走出菩提树遮蔽,抬头仰望星空。 夜风呼啸,天似穹庐。 一条横跨数百里的光幔,像轻纱像飘带,瑰丽色彩变幻,在漫天星云间缓慢浮游。这等景色,只有极高寒的雪域可以清楚看到。波旬问:“你在想什么?” 程千仞:“想这个世界。” 波旬顺着他目光望去:“灵气带。” “什么?” “如果你有足够的真元,不停向高空飞去,会渐渐感受到压力。那是一层灵气屏障,像一只扣下的碗。灵气极度浓郁,几乎化为实体,便显现出斑斓色彩……” 程千仞怔怔听着。 “你若修得真仙,试图破碎虚空,或许就要突破这层灵气屏障,但我不行,它与我魔息相斥,使我肉身无法穿行。如果舍下这具法身……” 波旬没再说下去。程千仞敏锐地想到某些非同寻常的事。 灵气与魔息相斥,这是常识。比如顾雪绛体内两者兼有,便使其苦不堪言。但支撑这个世界的基石,头顶保护这个世界的屏障,是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灵气,不是魔息。修行者吸收灵气修行,死后体内灵气重回天地,完成一个循环。魔族死后,难道魔息没有重回天地?它们去了哪里? 他看着波旬的面容,想起魔族对魔王极端的信仰,大军在白雪关的祈祷仪式。第一次感受到雪域寒冷,遍体生凉。 波旬一张少年脸,被夜空无比瑰丽的光幔照亮:“就是你认为的那样。” 程千仞:“原来如此。” 他是魔族生来力量的源头,也是魔族死后力量的归处。他即魔族天地。 程千仞白天与魔王对谈,晚上在菩提树下打坐,面对星空进行思考。 这几天他思考过的问题,比过去几十年总和都要多。同时他感到如芒在背的危机,好像星空化作一只冷漠的巨眼,时刻俯瞰着他。 后世记载中改变人族命运、整个天下命运的谈话,其实并不如何庄重严肃。有时它乏味无趣,有时充满低级冷笑话。 时至第八日黎明。程千仞与波旬很难继续遵守原先的日落提问规则。 魔王生而伟大,是一个种族的力量之源。程千仞生而普通,一路攀爬才站在高处。 截然不同的两者,即使同坐茶席,也注定产生分歧。他们对故事中理想国持有不同态度,对这个世界里,天道意志的感悟也各不相同。 天气并非日日晴朗,今天没有朝阳。厚重铅云下,星星点点的碎雪飘飞。 一场争执之后,程千仞道: “我每天夜里,会想今天该讲什么,你会如何提问,我要如何作答。但在那之前,很多无关紧要的想法,会不可控制地冒出来…… 分卷阅读331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比如雪域风景虽好,但真的很冷啊,不知道这时候我弟弟在做什么,我想他了。 “想一起吃饭泡温泉,然后钻进暖和的软被窝。大概他也会想我。” 波旬震惊地看着他,根本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 程千仞:“我并非生来心怀天下,也缺少所谓的皇族使命感。我看不到人族,只看到我弟弟,我的朋友们,我的剑阁弟子、学院学生……看见他们,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希望他们能生活的更好一点。进而希望天下太平,万民幸福。” “我不会再试图说服你,因为我们不一样。人是有感情需求的。” “至少对我来说,即使登临绝顶,也需要一个被窝。” 同一时刻,顾雪绛令魔头大的歌声再次响起。他已接近塔顶,那声音就像从天空飘下: “大魔王你不懂爱……” 波旬神色冰冷。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任何观点、均不代表作者观点。任何理论或知识,都是经不起推敲的瞎几把写。一切都是为了推动小说情节。 么么哒 下一章!让我们见证骚操作! 135、135 就在程千仞以为对方即将发怒, 下意识握紧剑柄时, 波旬笑了。 “你们怎么知道我没有感情?就因为我是魔王?”他甚至用了昨天才学会的新词,“这算种族歧视。” 程千仞无奈道:“你将林渡之囚在高塔,未必出于感情需求。佛子成佛后去往诸天,你不确定那之后会发生什么。有光明就有黑暗,就夜晚就有白天, 有魔王就有佛子,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了佛子,魔王是否依然存在……” 波旬打断他:“说话要小心。你的猜测很可笑。漫长生命里, 我们互相陪伴。他第二世还送过我礼物,‘观自在’琉璃宝镜听说过吗?” 魔王探进广袖摸了摸,茫然失落道:“哦, 已经被他打碎了。我忘了。” “我们应该换个话题。”程千仞妥协道, “你不是对‘守恒定律’很感兴趣吗,聊那个吧。” 波旬默默喝了点水,恢复正常状态。 “你说的守恒, 其实这个世界, 也是守恒的。虽然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时间流逝, 我们头顶的菩提树叶,这一刻与下一刻不一样, 即使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毫厘之差,依然是不同。你此刻看到的叶子,不是上一刻的叶子, 不是下一刻的叶子。” “但根据我的经验,你说的守恒,‘某种物理量的值恒定不变’,在这个世界同样成立。比如天地灵气循环往复,总量不变。” 程千仞:“你不是人,不能吸收灵气,对它的了解或许偏颇。人族学者们认为,大陆灵气日渐凋敝,所以修习五行法术的灵修越来越少,用剑用刀的法修越来越多。灵气稀薄,不足以支撑五行术法显露威力……” “这不是灵气总量变少的问题,我认为这是转化率降低,你们自己的修行传承出了问题。” 程千仞一怔:“转化率?” “对,从你那里学来的词。” “……” 程千仞不得不佩服波旬。 十日谈接近尾声,顾雪绛接近塔顶,对方没有表现出急躁、忧虑,依然保持着冷静思维,和高效学习能力。 反观自身,经常感到不安和警兆。 他猜想这是因为被天道注视。虽然许多年前,自己在夜雨里破口大骂‘为什么让我来这个世界?’,但那时他修为低微,尚且无法感应天地,自然不被天地所见。现在不同,他时刻提防天道意志制裁‘异世游魂’,与魔王对谈中,泄露越多信息,意味着危险越大。 世外之人,或许是不该出现的意外,规则之外的变数。程千仞假托讲故事,在被制裁的边缘试探。 顾雪绛今夜没有唱歌。 程千仞有些担心他的身体状况,难道是筋疲力尽,唱不动了?还是打算省点力气,攀爬下一层? 林渡之是否已经完成自渡,由人性接近佛性?如果顾雪绛见到他,他却不愿离开,或者真的成佛去了,顾二能接受这个结局吗? 茫茫雪域,程千仞心意不宁。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时至第九天夜晚,帝星与魔王静坐 分卷阅读332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通宵,一起等待黎明。 这段时间安静至极,程千仞觉得它既漫长,又短暂。 西天仍是冰蓝色,挂着一道浅淡月痕。转向东边渐渐泛鱼肚白。 朝阳是好像一瞬间冲出来的,千万只金光利箭穿透云翳,照亮黑塔、菩提树、白色雪山、整个世界。 波旬站起身,沐浴晨光,仔细整理衣襟袖摆。 然后露出翅膀,转过去问:“你看我羽毛整齐吗?” 这情景有些滑稽。 但魔王表情郑重,于是程千仞也没有笑。 他掸掸衣袍起身,象征性地为对方梳理了两下:“挺好的。” 魔王满意地点头。 程千仞:“我随你一道上去。” 如果顾雪绛力竭,我还能帮帮他。 波旬:“不必。我们就在这里告别。” 程千仞想了想:“不管以后如何,现在这一刻,谢谢你。” “也谢谢你。但是没有以后了。” 魔王张开双翼。遮天蔽日如夜幕降临,卷起一阵狂风,直冲云霄。 程千仞静立原地,等待顾雪绛与林渡之下塔。 游戏终于结束。他们该回家了。 雪域的风,冷冽浩荡,一片绿叶悠悠飘落。 是菩提树的落叶。程千仞伸手去握,却听‘喀吱’一声脆响,叶脉碎裂,整片叶子化为极细微的尘埃粉末。 尘埃随风飘逝,不留痕迹。 这棵树汲取魔王的魔力生存,如果波旬不愿意,它永远不会落叶。 程千仞看着这幅离奇画面,电光火石间,突然明白了一切。 “不!” 神鬼辟易斩开一条通路,他身形消失在树下。 程千仞借助剑势冲向塔顶,他已经快到极致,只需要万分之一刹那、一动念的时间。 几乎同时,千万片菩提树叶,雪崩般轰然落下,却在半空化为粉末流散。 程千仞一剑破开黑塔琉璃顶,闯入塔中。 还是迟了。 窗外,整颗巨树生机飞速流逝,如被烈火焚烧,灰飞烟灭。 顾雪绛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双目赤红,无比痛苦地挣扎。 他的刀刺入波旬胸膛。没有鲜血,四下里一片金光漫漫。 魔王手握刀刃,笑容妖异而超然: “天地为证,请给我以自由,给你以新生!” 以二人为中心,万丈狂风凭地卷起,震碎屋顶和窗户,裹挟琉璃碎片、烛台、书卷桌椅,向天空冲去。 难以想象的滂湃魔息向顾雪绛奔涌,几乎使空间扭曲。黑塔根基被撼动,一切都在剧烈颤抖。 刀锋处,无数点金光飘扬,魔王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化作金尘。那些微光落在顾雪绛身上,雪花般消融。 狂暴的风声,与顾雪绛的嘶吼交织,程千仞刚落地,一把拉住林渡之,撑起一道真元屏障抵御汹涌魔息。 波旬回头向他们看来。笑意浅淡,眼中似有泪光。 他说,“好奇怪,我又不是人,为什么有眼泪……” 话音未落,金光彻底消散。风暴平息,黑塔却依然在摇晃。 顾雪绛慢慢站起来。 巨大黑色羽翼,如垂天之云,于他身后霍然展开! 程千仞护着林渡之退后两步。 波旬曾说:“这个世界也是守恒的。” 普通魔族死去,体内本源力量回归魔王,完成生死循环,如落叶归根。 魔王死去,他的力量将去向何方? 天地间总要有魔王,你不喜欢,试图改变,但他依然存在。 杀死魔王,继承魔力,成为新的魔王。 程千仞喊道:“顾二!你还清醒吗!” 作者有话要说:  顾二:哎呀妈呀这不废话吗大兄弟 136、136 分卷阅读333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林渡之一步步向顾雪绛走去, 程千仞皱眉, 握紧长剑。 顾雪绛突然抬头:“还行吧,就是有点头疼。” 一瞬间,程千仞彻底放松,想哭又想笑。 “幸好你还是一个人。” 顾雪绛收起羽翼:“难道我会变成一条狗吗?” 随他气息收敛,摇晃的黑塔渐渐平静。 程千仞看着满地狼藉, 心情复杂,很想打人。 “我们先离开这里。” 林渡之已经站在顾雪绛面前。 西南战场一别,物换星移, 寒暑易节。他们第一次重逢,谁知竟是这种情境。 程千仞想,虽然太过荒唐, 但也值得一个拥抱。 顾雪绛向后退了两步:“就到这里吧。” 林渡之轻声问:“我的佛光弄疼你了?我收起来。” “功德圆满, 诸事了断,魔王再不能阻拦你。时机已至,莫添纠缠, 你走吧。” 他负手而立, 神色冷淡。 气氛一时沉默。 林渡之道:“我将回到蓬莱寺, 正式受戒。”他转向程千仞, “千仞,多保重。” 这一天大起大落, 程千仞头脑发懵,怔在原地,想不明白顾雪绛在搞什么。 九天九夜, 八千九百一十级台阶,堪比九九八十一难,只为说句‘诸事了断,莫添纠缠’? 琉璃顶早已整块破碎,朝阳明丽的霞光照进黒塔,林渡之白衣猎猎。 佛光普照中,他随风浮起,向更远天空飞去。 魔王依旧在,规则之下总要有魔王。浮屠塔没有倒,也不会再成为囚笼。 直到天际佛光消散,顾雪绛才抬眼望去。 程千仞:“走吧。” 顾雪绛:“让我缓缓。” 程千仞想,是该缓缓,他拂开地上破碎砖石和琉璃,两人并肩而坐。 这十天发生的所有事,像一场噩梦,又像一个童话。 勇士闯过刀山火海,来到恶龙的藏宝洞,拔出宝剑浴血奋战。他站在恶龙的尸体边,看见那些无穷无尽的无主珍宝,心生贪婪,于是长出翅膀生出利爪,变成恶龙。 波旬不是恶龙,黑塔也没有珍宝,只有一个林渡之。 杀死魔王的顾雪绛看见林渡之,不想让他成佛,私心一起,依然会选择将佛子困在黑塔。但顾雪绛没有这样做。 他们都是魔王的棋子。 程千仞想起那些对话。 “你若修得真仙,试图破碎虚空,或许就要突破这层灵气屏障,但我不行,它与我魔息相斥,使我肉身无法穿行。如果舍下这具法身……” 谁知道说舍就舍,追求自由,探寻生命新的可能性去了。 这片天地,来过见过,离开时落一滴泪做告别,化作漫天金光,不带走一片云彩。 只留下他们,不得不收拾残局。面对无数选择、以及未知的明天。 有朝一日破碎虚空,一定要找到波旬打一场,这事不能聊天闲扯解决。打不过也要打。 顾雪绛喑哑的声音响起: “我从前说过,放过他了。我说过的话,永不反悔。” 让林渡之去做想做的事,去成为想成为的人。 世间再没有任何人或魔、任何事情,可以威胁到他。 程千仞:“好吧,一起迎接种族关系新纪元。”他情绪其实极不稳定,张嘴胡说八道:“雪域自然资源管理,真抓实干民风民俗建设,脱贫扫盲,人魔建交,任重道远。” “听不懂。”顾雪绛摸出烟枪,“我得先抽两口。” 便在此时,天际飓风再起,云层之上,巨大黑暗阴影遮挡日光。 来者气势汹汹,顾雪绛脸上笑容瞬间凝固了。 程千仞对他表示同情。 ——我的朋友,是位盖世打手,总有一天她会开着军用云船,背负双刀来打我。 徐冉跳下船头,一手提刀柄,对顾雪绛劈头盖脸一顿抽。 分卷阅读334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死了?谁说你死了?!哪个智障说你死了?!” 顾雪绛象征性挡了两下,等她差不多消气,慢悠悠地说:“其实你现在动手,白浪费力气,我也不疼……” 程千仞拦住她:“老徐,算了算了。” 顾二平静道:“因为我,成了魔王。” 徐冉眼前一黑。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东边黑塔的佛光,直觉不对劲。原本是准备来打架的,却远远望见两位朋友坐着闲聊,还惬意地抽烟抖腿,当即气血翻涌。 听程千仞三言两句讲完前因后果,徐冉茫然地看着顾雪绛。 “等等,我脑子慢,让我想一会儿。” 打了一辈子魔族,自己成了魔族;爬了九夜黑塔,只和林渡之说了一句话。 现在要鹿没鹿,要啥没啥。 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还行吧,没死就好,不用给你扫墓。以后也要惜命,活着最重要。走,上船。” 许多年后,程千仞回忆这一天,非常感谢徐冉及时出现,仿佛神兵天降。他和顾雪绛当时状态都不对劲,看似平静接受命运,内心却处于爆发临界点,继续在气氛压抑的黑塔呆下去,谁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碧蓝天空下,巨船穿行云海,飞过一座座白色雪山。 经历这一遭大变故,三人反倒看开了,放下过去的沉重包袱,坐在甲板上看风景。 离开程府之后,再没有这样的好时候。 徐冉问顾雪绛:“你真的希望林鹿去成佛?你这种舍己为人,成全人间大善的品格……” 顾雪绛摆手:“没那么高尚。如果他历经诸世苦难,却求不来一个结果,他所承受的磨难,便没有意义。” 徐冉:“有没有结果很重要吗?成佛又不是成功,你当考试啊?” “还有一个原因,我实在舍不得他难过。”顾雪绛笑了笑,“愿他拥有世间一切喜乐,无忧无惧,得到大自在,大解脱。” 登高塔杀魔王,不是为了带走他,只是为了他。 “那你自己怎么办,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们可以讨论一下。” 程千仞较为沉默,一直听他们聊天,此刻突然道:“没得讨论。” 顾雪绛稍怔:“什么?” “镇东军你回不去,人间容不下你。就算你不是魔王,是顾将军,功高震主,封无可封,要么联姻,要么赐死。王朝适龄的公主,只有温乐……” 徐冉:“你要把温乐嫁给这个混蛋?你还是人吗?” 程千仞:“听我说完,我不可能把温乐嫁给你,所以你要是回来,我就赐死你。” 顾雪绛一头雾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知道程千仞根本不是这样想的,但为什么要这样说? 程千仞继续道:“所以隐藏魔息,重回人间行不通。作为魔王,你暂时也无法接受住在黑塔吧?肯定得一段时间适应,这段时间我不希望你在雪域任何地方。天下久经战火,需要休养生息。魔族被你打得损失惨重,没二三十年缓不过来,雪域寒潮也过去了,吃饭不成问题。至于王朝,孤的国库实在没钱,孤还欠了几百万外债,不知哪辈子能还上。让农民回到田地,让学生回到学院,总之恢复秩序,富国为先……世间太平无战,你也没事情做啊。” “所以你只有一个选择。”程千仞拍拍顾雪绛肩膀, “天地虽大,无处容身,远走海外,投奔旧友。这些就是我为你设计的卖惨思路,去吧!” 顾雪绛总算明白过来,霍然起身:“……你想让我去蓬莱岛。” “怎么吓成这幅样子,蓬莱岛又不是十八层地狱,难道去不得?” 顾雪绛不答,闷头抽烟。 程千仞停顿片刻,缓缓道:“波旬把一切都算清了,设计让你杀他,让你成了魔王。即使你放林渡之离开。林鹿心里也挂念你,见你承受命运苦厄,阴差阳错成为魔王,如何安心?心思不宁,如何圆满?” “你觉得……他挂念我?” “否则他不会告诉你,他要去哪里,转头就走更省事。” 顾雪绛在甲板上来回走动,疯狂抽烟。b 分卷阅读335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r “你至少该去见他一面,把话说清楚。”徐冉忍不下去:“别走了,刀山火海你敢闯,却连看他一眼都不敢,你还是男人吗?” 顾雪绛就像没听见。 云海重重,一闪即逝。 程千仞忽然撤下防风屏障,高空中,凌冽无比的罡风呼啸扑面,将甲板上桌椅通通掀飞。 徐冉:“我靠!” “你他妈干什么!”顾雪绛怒吼道。 “老子也很烦!根本不知道明天怎么办!但老子不怕!”程千仞嘶吼道,“你吹吹脑子清醒一下,敢不敢干这票!” 冷气如刀,风声怒号,三人在云船甲板狂骂脏话。 骂自己,骂对方,骂过去的傻逼时光。 顾雪绛:“干干干!调转方向,往蓬莱岛开!” “干他娘的。”徐冉:“你他妈有翅膀,比这快多了!” 137、盛世烟花 顾雪绛迎风飞翔的背影消失在云海间。 程千仞撑起防风屏障, 耳边立刻清净了。 徐冉感叹道:“会飞真好。” “有件事情忘了问他。我的一点个人私事。” 徐冉当即兴奋起来:“快说!” 程千仞有点紧张, 摸摸鼻子:“如果,我与我弟弟,我是说如果,我要跟他合籍结契,你们怎么看?当然现在谈这事太早, 他精神状态不稳定,人格分裂,算了你不懂这个……” 一旦开口, 后面的话顺利许多: “我与逐流少时相依为命,奈何天意莫测,造化弄人, 我怨过他怕过他, 到头来回到原处,还真离不开他。关于合籍想法,也不是一时冲动, 菩提树下十日, 我想如果有幸平安脱身, 一定要珍惜眼前人。” “哦。”徐冉失望地摇头, “以为什么大八卦,没劲。” 程千仞:“啊?” 鼓足勇气的自我剖白, 心情忐忑,就换来朋友这种反应。 徐冉:“我和顾二本来都以为,逐流是你的童养媳。” 程千仞懵了一阵, 才回过神:“我在你们心里就是个禽兽?!” “哪儿能啊?咱刚认识的时候,在你家吃饭,逐流自己说的。后来看你对他像养儿子,我和顾二就一直没多问。我觉得他不错啊,长得好看做饭好吃,当年咱们多穷,他也没嫌弃。书里说糟糠之妻不可弃,你如今飞黄腾达了,如果抛弃他另娶他人,一般情况下,是要遭报应的……” “你少看乱七八糟的话本!” 程千仞背着手来回走动,仿佛顾雪绛附体:“我以前拿他当亲弟弟,没想过等他长大让他跟了我,我没那种肮脏下作的想法!” 徐冉耸耸肩:“对,兄弟嘛。你们这种情况,如果不是修行者,没有道侣的说法,就叫结为‘契兄弟’。” 程千仞气的手抖:“你给我下去!” “我开来的船。” 程千仞摆摆手:“我下去我下去!” 说罢纵身一跃,跳下云船甲板。腾云乘风,化作一道流光,瞬间了无踪迹。 徐冉:“啧,一个两个都走了。” 有什么了不起,老娘一个人潇洒快活。 *** 程千仞回到皇都后,察觉弟弟在朝辞宫,便想先去见一面,以慰十日相思。 这一见就住下了,一住就没挪窝。 即使对方如今表现朝歌阙人格,他也觉得亲近。 每天泡泡温泉喝喝茶,就像年末大考结束后,撕书扔笔、放飞自我的书院学生。 除了暂时不想回宫面对老皇帝,还有一个原因——有问题要请教朝歌阙。 秋高气爽,夜凉如水。 晚风中树影婆娑,程千仞舒服地瘫在椅子上,讲雪域见闻,末了问朝歌阙:“如果当年,你杀魔王成功,自己变作魔王,怎么办?” 朝歌阙略作思索:“……接受现实。在其位谋其政。” 程千仞:“你真要当魔王?” 分卷阅读336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朝歌阙笑笑:“你替顾雪绛问?” “算是吧。你会怎么做?” “先让我的子民吃饱。” 程千仞坐起身给他倒茶:“请说。” 低等魔族需要进食血肉,雪域寒潮时捕食艰难,种族特性却决定他们无法在过于炎热的地方生存。 如何让魔族告别蒙昧,难道要像原始人类走出森林一样,播种耕种驯化六畜。 “由捕猎变为畜养牲畜,然后与人族语言相通,两族结盟,互通有无,文化融合,此为千秋之计。时不至百年,难见成效。说来话长,我明天写篇文章,你拿给顾雪绛看。” 程千仞听罢低下头:“你真好。我又麻烦你帮忙,却没什么帮得上你,还欠你的钱……” 无论何种情境,对方都是他最后的底牌。 朝歌阙倒茶递给他:“有个方法,钱可以不还。” “亲兄弟还明算账,怎么能不还?” 程千仞喝了一口,心想味道不错,却听对方说:“早日合籍吧。夫妻一体,不分你我,想不还就不还。” 程千仞呛得连连咳嗽:“你……” “抱歉。”朝歌阙为他轻柔拍背,语气平静:“爱深过重,难以倾吐,请原谅我的失态。” 程千仞呛得更厉害了。 不要一本正经说这种话啊! 他顺了气,觉得很没面子,肃容道:“我意在长久相守,而非贪图朝夕之欢。先想办法治好你,我们需要一点时间。” 朝歌阙伸出手。初秋凉夜,流萤般微光星星点点亮起,小世界大门打开。 “我们最不缺时间。” 程千仞客居朝辞宫第三日,皇都落了第一场秋雨。 潇潇雨声中,温乐公主寻上门拜访。程千仞请她吃点心。 “唔唔好吃。” “都是我自己做的。” 温乐吃得两颊鼓鼓,差点就被程千仞忽悠出门,忘了自己来干嘛。 “哥,皇姐希望你能回宫,父皇重病卧床,恐时日无多,国不可一日无君。” 程千仞笑笑:“有什么不行,听过‘君主立宪制’吗?” 温乐懵:“什么?” 程千仞一番论述,将她绕的晕头转向:“你看,大人的事你又听不懂。安国想见我,让她自己来。” 温乐心想,皇兄奇怪想法真多。换了安国在这里,就能搞清什么‘立宪’、什么‘主权在民’了吗。 程千仞以为她还想问徐冉:“除了这事,再没别的?” 温乐:“有,你突然消失十几天,我担心你呀。所以来看看你。” 程千仞一怔,忽然问道:“为什么?你一直觉得我对你好,哪里好?” 温乐吃完一盘点心。 “我四岁那年,去看你们打马球,趁女官不注意,跑到球场上。大家都忙着抢球,我还不如马腿高,害怕得不敢哭。只有你弯腰把我抱起来,策马出场。那场球你输了,但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你忘了没关系,我一直记着。” 差点被马踢飞的恐惧,简直童年阴影。 程千仞:“……原来如此。” 他感到释然。 段暄虞不喜欢打马球,每次找他换上衣服替打。程千仞那时觉得无所谓,就当出门放风了。 陈年旧事,不想也罢,他笑道:“还吃吗?” 温乐摇头:“吃撑了,我走了。你……你有空回宫看看父皇吧。” 程千仞应了一声。 秋雨之后,气候转凉,梧桐叶落满地。 皇都天高云淡,空气清凉,风檐下银铃摇晃。 对程千仞而言,这段时间很美好,因为许多事情重要而不紧急,可以认真地、慢慢做。 他白天与访客见面,偶尔陪朝歌阙批改奏折。到了晚上,逐流掌控法身,有时打开小世界。 程千仞大感欣慰,两个人格从前互相捅刀争抢,现在主动昼夜交接,距离融合又近一步。 唯一的甜蜜烦恼,就是逐流晚上太主 分卷阅读337 见江山 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 动了,总试图亲亲抱抱。他‘引以为豪的自制力’经常受到考验。 第十天黄昏时,平静生活被打破。 安国终于来了。 她神色严肃:“父皇昏沉卧床多日,口不能言,方才忽然来了精神……恐怕,只在今夜。” 程千仞没有说话,走到廊下,遥望天边夕阳。 逐流握住他的手:“我陪你进宫。” 暮色四合,马车辚辚,向巍峨宫城驶去。他想起重回皇都第一日,进的也是这道宫门。 侍从推开寝殿大门,秋风灌入,殿里灯火明灭。 外殿站满百官,气氛安静而紧张,见到二人纷纷行礼,让出一条通路。 帐幔之后,温乐坐在床榻边,想起童年时光,忍不住低声啜泣。 老人竟然精神不错,轻抚她发顶:“不要哭。你哥哥来了,我和他说句话。” 温乐起身退至一旁。程千仞上前两步,握住老人干瘦的手。 “朕前半生很快乐,如今这日子也过够了。朕死之后,不要奏丧乐,不要禁歌舞,不要全城举丧戴孝。大家都开开心心,庆祝朕得以解脱。” 程千仞:“我记住了。” 史官提笔记录。 老皇帝声音微弱:“摘星台上,话说尽了,到这时候,不剩什么可说。” 他摸出一物,塞进程千仞手里:“这是皇宫大阵的阵枢,当年我从父亲手里抢过来。这座阵法历代加固,它最重要的功用,是诛杀叛军,保护我皇族血脉,永坐江山。现在交给你了。 “这个天下,交给你了。” 程千仞垂眼看去。是一方小小竹牌,原应是老人手里竹杖。 手握皇宫大阵,心念稍动,异姓血脉生杀予夺。 生死大事之前,巍巍江山之前,一切私人恩怨,早该放下。 老皇帝露出微笑,终于阖上眼帘。 内侍长:“圣上晏驾——” 殿外百官潮水般跪倒叩拜。 程千仞跨出殿门,秋夜清朗,凉风扑面。逐流陪在他身边。 这里坐北朝南,低势颇高,近处是重楼峨殿的延绵阴影,宫墙之外,远方夜市已开,那些灯河像是流淌的火焰。 好个烟火人间。 他握紧竹牌:“我想做一件事。” 安国扶着温乐追出来:“你现在是新帝,做什么都可以。” “天下不是我的,是天下人的。民心拜服,四海升平;民心思变,留一座别人进不来的皇宫,有什么用。 程千仞张开双臂,笑道:“千古帝业,能者居之!” 一刹那,覆盖皇宫上空,万千交织的灵气线大放光华。 “轰——” 一处交叉结点爆炸,密不透风的阵法破开缺口,宫城绚亮如白昼。 爆炸声接连响起。所有人仰头看天。 殿内的百官,市井的商贩,窗边看书的学生,床上抱孩子的妇人,深山打坐的修行者。人们推开窗户、奔出家门、站满长街。 半个大陆仰望夜空。 “那是……宫里在放烟花?” “我的天,好美!” 程千仞握住逐流的手。 所有灵气线交点爆炸,如漫天烟火在他们头顶绽放,金色流光灿若锦霞,轰鸣声震彻天地。 天下事没完没了,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星空在上,天意莫测。但是管他呢。 我来到这里,拼命奔跑、不停战斗,从来没怕过。 程千仞笑道:“江山如此多娇。”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主线剧情完了 感情戏还没完,留到番外写 下一章先写顾二番外 莫急 很快就来了 毫无完结的感觉……因为番外许多篇 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