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清穿)》 清风(清穿)第1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清风》作者:猫小碧 文案: 带着前世的记忆成为了康熙的第二十三子胤祈, 从出生就被赋予了不一样的评价,即便是不情愿, 他也不得不参与到了康熙末年的风云变幻之中 而在这样一个波澜起伏的年代里,有着这样一个左右为难的身份, 他的生活,未来,亲情,爱情,将会有怎样的轨迹…… 身边的人,父亲,兄长,侄子…… 又有谁能够一直陪伴他,不离不弃? 从康熙末年到雍正初年,从雍正初年到…… 一生的六十年光阴啊…… 内容标签:清穿 穿越时空 宫廷侯爵 不伦之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胤祈 ┃ 配角:康熙,雍正,弘历,弘昼 ┃ 其它:历史,清穿,耽美 番外: 编外番外(修) 番外一:弘昼继位之后的事 番外二:弘历的番外 番外三:当清风穿越成fqy——恶搞番外 番外四:四哥的番外 1 第一章  斗篷 第一章  斗篷 一场大雪从新年开始,洋洋洒洒了十来天,断断续续,竟是没有哪一天不飘几片雪花。 这可不是瑞雪兆丰年了。京城中,人人都说这是老天爷也应了人间悲凉。没瞧见么,打皇太后薨逝,雪就没停歇。 胤祈踏出奉先殿侧门时,天上就正掉雪片儿。他仰头看着点点白絮随风歪歪斜斜地往下落,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难受得紧。 穿越者也不过是时空夹缝中的侥幸者,哪能真的像那所谓活佛所说,给尊长带来福气? 若是真的,为什么他也努力过,可太后的过世,仍旧是完全依照历史的轨迹,一丁点改变都没有? 他站住脚步,身后就撵上来了贴身侍奉他的小太监张振春。张振春手里拎着一件米白色的斗篷,道:“二十三爷,天寒地冻的,您为太后伤心,也得心疼些儿自己的身子。” 胤祈让过他的手,接过斗篷。 这斗篷还是上一个冬天时皇太后着人给他做的,用的是织造贡品里最好的雪绒料子,轻薄绵软,却又暖和。 上面缀着的大红色的毛边,还是早些年康熙进献给太后的,亲手猎的火红狐狸。太后留着好几年没舍得用,去年时却将它给胤祈做了斗篷了。胤祈看着斗篷,只觉得眼里有些发酸。 四年多来,皇太后对他,算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了,真有些祖母的感觉,他也是真心孝顺太后的。可如今,皇太后也去了有将近两个月了。 已然是康熙五十七年,从去年年底开始,皇父康熙因为皇太后薨逝的缘故,又是伤心又是劳累,病了也有三十多天。 胤祈知道他是脚面浮肿,走不得路;又兼精神不济,头晕症状重,才不面见外臣。可旁的人却不都是清楚的,心中免不了各自嘀咕。 就连几个面见过圣颜的阿哥们心里也寻思着,皇父的寿数是不是到了。他这一病,倒是人心浮动,有心的又开始到处钻营起来了。 胤祈对于清史了解不多,却也知道五十七年初会有人又把太子抬出来,闹一出立嫡的笑话。算了算康熙病着的日子,大概这些个人也快等不及了吧? 这几日里,好容易到了一回尚书房的王琰老师傅全然没有平素的淡然,给他们几个小皇子小皇孙讲学的时候,讲到尊卑秩序,竟讲出了慷慨激昂的模样。又说了些礼教守制之类的话,言语中竟是隐隐将康熙已经当作了要死的人了。 胤祈想到他上一年和御史陈嘉猷等八人一道在康熙面前重提建储的事,那时候王琰还差点丧了性命。如今却又动起了这样的心思,真是一把年纪了,还不知道长教训。 王琰还只是读书读得昏了头,认定了汉家立嫡立长的规矩,康熙倒也还能容忍他一次两次。可别人呢? 说不得过几日又要有人人头落地了,倒是染脏了这么洁净的一片皑皑白雪。 胤祈一时间又想起自己那位二哥,也真是命运多舛的人了。不过从他生在这世上,到如今已经将近五年了,他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哥哥——别说二哥,实则他没见过的兄长多着呢——倒真是丝毫同情不起来。 但凡是被康熙圈了的,斥责了的,从小儿便养在太后身边长大的胤祈,都没能得见。就算是还在外面的,也只有和胤祈姓名念起来是一样的五哥胤祺,因为早些年也是在太后身边养大的,才见得多些。其他的那些个哥哥,有些年份一年也只能在除夕家宴上见上一回。 心里想想这情形,这算是什么一家人啊! ~~~~~~~ 又看看手里的披风,胤祈心中真是不由得一阵火起。 他才一个周岁不满五岁的小孩儿,不说年纪幼小,出身低微,母家微弱。单只是当年活佛亲口对康熙和太后说过,他胤祈没那天下间最大的福分,他们也早该放心吧?却居然这样算计他,真是想把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皇太后丧未及四十九日,从小养在她身边的皇孙便穿红戴宝,一顶大不孝的帽子,少不了胤祈的。皇宫中处处都是眼线,若是这会儿胤祈真的披上了斗篷,只怕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康熙就能知道——别管是谁的眼线报的信儿,总落不了胤祈的好。 到那时候等着他胤祈的是什么? 这事儿是谁主使,他真是连想都不乐意费心思去想了。 嫌疑人数量实在是太多,若是一个一个去查,如今的胤祈还没有那么大本事。 左右不过是那几个兄长,那几个侄子。旁的人还不至于算计他,也就是自家人,才会费了这个心思算计他一个小孩儿。 胤祈一时间更加灰心,只将那披风叠好,交给张振春捧着。 “你日后,也稍稍机灵些!” 想了半晌,胤祈也只是这么说。 他贴身伺候的人,自然是他拣选了许久,才敢放在身边的。只是他这么个身份,说上不上,说下不下,能给他使的,不是各家眼睛,就是被挑剩下的,哪有几个机灵的。 张振春虽然忠心,却真是太过老实驽钝了,近乎于蠢。不然今日怎么也不至于做出将带着红狐狸的披风拿来给胤祈的事情来。 张振春看看手里披风,也知道今日他实在是做错了,哭丧着脸。 胤祈想了想,今日替他准备东西的人,是外屋的大宫女高慧。明面上那是大哥家的包衣旗下奴才出身,实际上是谁的人,那可就真不知道了。 不过虽说不是他拿的,张振春却没记得在出门前检查一遍,也是该打。 胤祈道:“今日便罢了,回去叫苏遥再多教教你!我知道你是怕我冷着了,可你也要瞧瞧这衣裳颜色!” 他一身藏蓝袍子,头上戴着的帽子也是灰黑的。没有开始留头,满头的头发打了辫子,束着辫梢的也不是皇子用的黄|色丝绦,是用白线打络子束了头发。 小小的孩子,打扮得素净。手里抱着的披风却带着一抹耀眼的火红,怎么不打眼? 张振春低头应了。他们主仆两人说话声音小,这处又是在外面,空旷无人,倒也不怕旁人听见。也知道张振春是个嘴严的,胤祈就低声道:“若是你还学不机灵,就等着和你主子我一道去和大哥做伴儿罢!” 这话把张振春吓得不行。他也才十来岁的孩子,登时眼圈就红了。 胤祈也不管他,径自往前走。今日下了雪,路上滑,他想要及时赶到尚书房,就得快点赶路了。 ~~~~~~~ 清早起了就先到慈宁宫后面大佛堂,向着太后灵柩请安。又走了那么远路,到奉先殿祈福,一通折腾,足有一个多时辰。来到尚书房,胤祈难免有些精神不振。 好在如今康熙已经没有精力过来查班了,胤祈嘱咐了他的伴读和廉与庆春替他看着,等师傅来了叫他起来,自己趴在了桌上,眯起眼睛。 胤祈历来到得早,不过却也早不了多少工夫。不多时尚书房就挤满了人,都是些皇子皇孙们,各个沾亲带故,哪有相互不招呼的道理。 尚书房里顿时就一片乱哄哄的,这个说一句,那个答一语,师傅们还没有到,没人管束,这尚书房里顿时吵嚷得教人头疼。 总是歇息不成了,胤祈干脆爬了起来。 他在这尚书房里辈分算是高的了。年长些的阿哥们都有了差事,早不来上学了。数全乎了,整个尚书房也只有排行二十,二十一,二十二的三位哥哥需要他请安。 偏生今日二十阿哥称病没来,胤祈就只走到胤禧和胤祜哥儿俩并着的桌子旁——他俩一年生,只差了十来天,历来同进同出——给他们打千请安。 从生下来,胤祈就被草原上来的活佛说是给尊长带福气的。他右手心里又正巧有一块红色胎记,与太后从草原上带来的,一块几十年不离身的血玉形状正相符。这也算是吉祥征兆,因此还没睁眼时,他就被抱到了太后宫里养。 可巧那时太后正凤体有恙,胤祈被抱过去不到三天,太后可就痊可了,正是印证了那位活佛的话,不就是给尊长带福气来的么?自此以后,太后对待胤祈,不说是放在心尖尖上,总归也是宠爱得很。 胤祈又是二世为人,自然知道怎么讨老太太欢心。这几年自然只有越发得宠的,就连康熙,虽说不见得真心待见,每每见面,言谈间却也对这个小儿子温煦许多。 是以虽说他是弟弟,胤禧和胤祜还真不敢就生受了胤祈的礼。胤祈腰才弯下去,胤禧就两手扶起他来,笑道:“二十三弟用不着这么客气。还是趁着师傅们没来,多温习几遍功课要紧。你汉文略有欠缺,可别再被师傅抓着了,又得罚你抄书。” 这是兄长教导了,胤祈垂手,点头应了,又回到自己桌边。翻开一本书,也不知是什么书,只是借着看书出神。 他上辈子就是汉人,汉文哪里有什么欠缺。不过是因为这辈子从小长在太后宫里,耳边听的,嘴里说的,都是蒙文满文,现在入了尚书房,忽然汉文学得很好,才要惹人怀疑。 脑子里茫茫然,一片混沌。这是起得太早了,精神费得太多。毕竟年纪小,这会儿精神头就不足够了。胤祈只看着满汉师傅依次走进来,对着诸位皇子皇孙行礼,又受了礼,然后开始挨个儿查问昨日的课业。 国语蒙文,胤祈自然是对答如流。问到了汉文,胤祈才入学,学的还是三字经,只是为了认字罢了。虽说昨天晚上今天早上都没用功背,却也能磕磕巴巴说出个大概,汉文师傅已经是非常满意了,点了点头,开始问胤祈的侄儿们。 尚书房里的这几个皇孙们,没有一个是简单的。能被康熙选中养在宫里,除了背景不一般,自己个儿也都是聪明的,个个人精。胤祈只觉得还好弘晰已经不在尚书房了,不然,单只应付他一个,就能让人绞尽脑汁。 按着年岁,不多时问到了十四阿哥的长子弘春,胤祈没心思听他说些拐了弯带着深意的话,来曲解圣人言论,便转过头跟和廉说话。 和廉也正不耐烦。他是十三阿哥福晋兆佳氏娘家侄儿,这些年十四阿哥风头最盛,十三阿哥却销声匿迹,当年齐头并进的两兄弟,如今相差如此之大,怎能不教人唏嘘。他是十三阿哥的姻亲,自然是历来看不惯十四阿哥家的那几个儿子的张扬。 胤祈和他说话,他也就撇着嘴,将话头引导了弘春身上,道:“瞧瞧那德行!他老子还没拿准了就要去打准噶尔呢,他倒像是大将军得胜还朝了!” 弘春的确说得有些露了,得意得过了头。言语中隐隐透着,日后这尚书房就数他们兄弟为尊了的意思。 别说和廉不服气,尚书房里但凡是听得出弘春言外之意的,哪有几个还能平和以待的?就是尚书房里年岁最大,城府最深,又一向和弘春交好的简亲王世子永谦,脸色也颇不好看。 这时候却是显着弘春的不机灵了,好歹这话也要等到十四阿哥真的走了再说。胤祈记得日后他并不是承了王爵的,反倒是此刻坐在他身边的弘明,被封了世子,后来又做了郡王。 旁人脸色如何,胤祈却也不想管。他只想着过自己的安生日子,此时倒有些后悔跟和廉说话,引得他埋怨起弘春。 当下胤祈脸上只做听不懂弘春说些什么,嘴里却小声对和廉道:“管他呢。若是十四哥真带兵出去了,也是他的荣耀,咱们也拦不住不是?他老子能耐,他做儿子的得意些儿,也是正理。横竖你是跟着我,好歹不用受他的气。咱们与他井水不犯河水,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他又没有惹着你的头上。” 和廉从鼻子里哼一声,才想再说什么,一旁庆春咳嗽了一声。 和廉也并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不然康熙也不能选他做胤祈的伴读。他已经十二岁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心里也明白。不过是一时看不过,多说了两句。此时庆春一咳嗽,他也就垂下了眼睛,看着书本。 2 第二章  父兄 第二章  父兄 未时正,尚书房下了学。胤祈将书本笔墨等装进了口袋里,张振春才忙不迭地跑了进来。胤祈皱着眉,瞧他手里捧着一个铜的小手炉,手心里烫的通红。 “你这是做什么去了?也不知道就在外面伺候着!”胤祈也不是就想要骂他,只是这人太笨,整日的净是做些没用的事情,倒是把正事耽搁了。 张振春吸了吸鼻子,道:“爷,奴才这是给您拿手炉去了。” 胤祈更加要皱眉,却也清楚在这里教训他,可就太难看了,只道:“拿上东西,走了。” 张振春也不知手里的手炉该怎么办,只好往怀里一揣。放了太多炭火,烫得他呲牙咧嘴,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拿了胤祈的书袋子。 胤祈叹气。若不是今日苏遥留在慈宁宫,操持搬家的事情,也不能教张振春跟来了。他也就看家看院子还能用了。 还没叹完气,从走廊转角那边来了个人。胤祈一瞧,正是在养心殿伺候的太监刘保儿。虽说他在康熙面前不怎么显眼,却是养心殿如今的大太监总管邢年的徒弟。 想必此来是要通传了?胤祈心下一紧,脸上却带着笑,迎了上去,道:“刘保儿,你可是来寻我的?” 刘保儿哈腰,行了个礼,笑道:“可不是么?二十三爷,万岁请您过去呢。” 胤祈对张振春使了个眼色,张振春虽蠢,却牢记着主子每个眼神儿都是什么意思,连忙取出一个赤金的锞子,从袖筒里递了过去。 刘保儿将金锞子掂在手里,摸了摸,是过年时皇上赏赐的五钱的锞子,上面还缀着一颗宝石,当下笑得见牙不见眼。耳中只听胤祈问道:“你可见到了父皇天颜?父皇身子还好么?” 收好了金锞子,刘保儿笑道:“二十三爷的孝心,皇上一切都好。今日里倒还比前几日多进了碗粥,开窗看见雪,还念了首诗。” 那就是心情还好?胤祈点了点头,略微放下了心。 康熙随着年纪渐渐老迈,性情也有了变化。许是因自己老了,儿子们却一个个正是青壮,心理落差巨大,每每对待自家的儿子,反倒是还没有对待臣子们有耐心。 胤祈便亲眼见他斥责过三阿哥,骂得年过四十的三阿哥跪地痛哭。原因不过是三阿哥夏日里怕热,汗湿了后背,略有些失仪。 记得上辈子看过,康熙原先还评价四阿哥是喜怒不定。胤祈瞧着,就算雍亲王真是个喜怒不定的性子,那也是遗传。 尚书房与养心殿相隔不远,胤祈紧跟着带路的刘保儿,才过了月华门,远远的就见一群人在冰天雪地里候着。 康熙不见人,可臣子们不能不禀事。递上了牌子,总要得等上个一两个时辰才能有结果。平时也就罢了,如今刚开印,事情多,递牌子的人也多了,竟是把军机处都坐满了。 那些个官职低的,事情缓的,背景不够硬的,就站在外面候见了。 胤祈打那些个人身边过去,他是一个人都不识得,目不斜视。走到殿门前,康熙得用的使唤太监,叫做刘铁成的,正从门里走出来。 迎面看见了胤祈,刘铁成也是满脸笑,道:“哎哟,二十三爷可是来得巧。这会儿万岁正歇息着,您可快进去吧。” 胤祈笑着点头,刘铁成给他打了帘子,他就走了进去。 书房里自然是热气烘烘,胤祈只觉得迎面一股热风扑过来,闹得他鼻子痒痒。好容易忍下了喷嚏,就见康熙已经放下了手里的蓝缎折子,两只眼睛看着他。 胤祈赶上去两步,在康熙坐着的炕前跪下了。行了大礼,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听康熙道:“起来吧。” 声音冷冷的,胤祈听了心里也是一凉。方才刘保儿不是说今儿他心情还好?怎么又是这样阴声怪气的说话? 也不敢抬头,胤祈只垂着手站了起来。 便听康熙问道:“听说你今儿早晨又去了奉先殿?” 胤祈忙答道:“是。儿臣是想着为皇祖母祈福,也为父皇祈福,这才去了奉先殿。” 康熙冷笑道:“不过是去奉先殿,你倒是准备得周到。听说还带着狐狸毛儿的斗篷?” 胤祈心中一沉,果然就是斗篷的事。不过既然是斗篷,那倒还好。胤祈对康熙,也算是有些了解,这样冷言冷语时,反倒不是真的生气了。 当下胤祈只做不知道康熙的意思,回道:“是。那斗篷原是皇祖母为儿臣做的,儿臣感怀皇祖母慈爱,无以为念;又牵挂皇祖母底下寒暖,只想着将那斗篷暂作儿臣替身,随皇祖母去了才好,只是却不合规矩。又兼那斗篷上的狐狸,还是当年父皇亲手猎到的,儿臣……” 说着,脚边厚实地毯上便多了一小块湿痕,正落在康熙眼里。他叹了一声,道:“知道了。你想要将那斗篷做陪葬,就随了你吧。你倒是知道感恩,是个孝顺的。” 有这句话,胤祈才终于将心放在了肚子里。当下也知道这是逃过一劫了,也不说别的,只带着哭腔道:“皇阿玛,昨晚胤祈梦到了皇嫲嬷,她笑着还是那样子……” 这话引得康熙也唏嘘不已,过了半晌,才对胤祈道:“你的孝心,太后都知道,这才入了你的梦。你也要好好的,才不会叫她放不下心。” 胤祈便擦了泪,大声道:“胤祈都知道!胤祈日后一定会做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做大清的巴图鲁,为皇阿玛办事,让皇嫲嬷放心!” 康熙听了,脸上竟带出了鲜少有的欣慰之色,也有了笑模样,只道:“你知道上进就好。” 然后翻了翻右手边的折子,胤祈瞧见他手颤抖,忙低头装作什么也没瞧见。过了一会儿,听康熙道:“过两日,朕想着去小汤山住几天。胤祈,你也随着朕去吧,只别耽误了工力课。” 胤祈应道:“是。胤祈定然会用工力读书,学好汉学,也好好学骑射,不会落下了工力课!” 康熙“嗯”了一声,胤祈抬眼,看了看他脸色,大着胆子又道:“若是读书有不懂的地方,小汤山有师傅可以问么?” 他表现得好学,康熙自然高兴,笑道:“怎么没有?你的汉文师傅刘统勋也跟着随驾,朕给他打个招呼。到时候你可别没有要问的,可就丢人了。” 胤祈也笑道:“这样就好了。” 康熙一时间来了兴致,又问了胤祈几句工力课上的事。胤祈使出浑身解数,总算是让他的笑意一直挂在脸上。 不过问着问着,康熙就有些出神了,似是想到了什么。 别是想到了太子?胤祈暗骂自己多事,干什么还要多说那句话,讨好康熙。 却见康熙回过神,笑容也收了起来,道:“不问刘统勋,你也可以问问你那几个哥哥,他们也都是尚书房学出来的,你却是能替朕瞧瞧,他们这些年可是把学问搁下了没有。” 胤祈应了,康熙又带着些怀念似的道:“若是他们说不清,你就来问朕吧……” ~~~~~~~ 说了几句话,几乎要让人汗湿重衣。胤祈走出来门,才觉得浑身发凉。 还好穿得厚,胤祈搓了搓手,就瞧见刘铁成还站在门外廊下,便走了过去。 “这儿也没个炉子,刘谙达冷了吧?怎么不叫小徒弟过来替班?”胤祈笑着在刘铁成身前身后瞧了一遍,又伸手摸了摸他的手,递过去一块玉坠子,道,“刘谙达且喝杯热酒暖暖身子。你康健了,也好伺候着父皇舒坦。” 刘铁成顿时就不再是方才胤祈进门前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咧着嘴笑道:“哎哟,这可是让二十三爷破费了!有二十三爷这么心疼奴婢的主子,奴婢只觉得心里暖和,哪还觉得冷啊?这可是多谢了二十三爷了。” 胤祈对他挥挥手,笑道:“我不过白问候一句,哪里就值得你一谢?我这就走了,刘谙达且当差。” 沿着路往回走,大雪天虽说天上是阴沉着的,地下却被雪映得亮堂堂的有些晃眼。胤祈如今还住在慈宁宫,等到出了正月十五才搬去阿哥所,这时候当然是往慈宁宫走回。 路径熟悉,便是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去,胤祈被雪晃得眼睛疼,伸手在眉毛上挡了挡。 只是手才抬了起来,下一刻却就撞到了一个人身上。胤祈只瞧见那人腰里明晃晃的一条黄带子,衣裳下摆是水云纹饰,皇子朝服装扮,只不知道是哪位皇子。 张振春扶着了他,胤祈站直,慌忙抬头去看,嘴里说着:“抱歉,失礼了,失礼了。” 但见一个瘦高个儿的青年,穿着缀了黑狐狸毛边儿的背心,还显得清瘦。一张脸白得像雪似的,薄嘴唇,没什么血色。 胤祈暗道不好。他那些个兄长,哪怕是这会儿让他撞上了废太子呢,也比撞上了这个人好。满京城里谁不知道九贝子胤禟最是惹不得的? 且他这会儿看着神情,像是心里本来就存了气,胤祈只觉得这回是撞到枪口上了。 连忙道:“啊呀,方才没瞧见是九哥来了,真是弟弟莽撞了。弟弟在这儿给九哥赔不是了,九哥还要先瞧瞧,可撞着了没有?” 胤禟拿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儿溜了胤祈一遍,道:“是胤祈呀。怎么,你也从皇上那儿领了差事了?怪道是走路都急惊风似的,连道儿也不看了。” 方才其实是他走得快,撞上了胤祈,现在却怪罪起胤祈走路不看道了。他历来脾气不好,胤祈却也得罪不起他,只赔笑道:“九哥太瞧得起弟弟了。弟弟哪里就有本事去替皇上办差了。不过是才下了学,肚子里空着,急着回去填几口,这才冲撞了九哥。” 胤禟听了,顿时板下了一张脸。从长相上瞧,他其实和雍亲王胤禛有六七分像,不笑的时候都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这时候做出发怒的样子,着实也很有些威严。 “你倒是长进了!一个皇子阿哥,就这么个格局?”胤禟眯着眼睛,两手背在身后,鼻子里冷哼一声,“你规矩怎么学的!白给太后教养了这么些年!” 他这根本就是不知哪里来了一肚子邪火,拿胤祈撒气来了。张振春见主子被这么呵斥,一面是气恼,一面又畏惧。胤祈低头,瞧着他手抖,连忙向前一步,把他掩在身后。这奴才要是一个字儿说错,一丝儿动作做错,今儿他才是要倒大霉呢。 被人这么说,胤祈自然也不是不恼的,只是他却也不能跟胤禟顶嘴。也不说胤禟这会儿是教训他失仪,本就有理,再怎么着,九阿哥还有兄长的名分在呢。 当下只能咬牙应了,只道:“弟弟知道教训了。” 胤禟训了他一通,气也撒了,点了点头,道:“你去吧。如今下午没有骑射,你也别偷懒去了,仔细日后皇上知道了,要好生捶你!” 看胤祈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样,胤禟一乐,笑着走了。 张振春瞧着他去得远了,才小声对胤祈道:“爷,这个九爷,瞧着那样好相貌,紫禁城里顶漂亮的一个人,怎么老是找人的茬儿?怪道人都说他最是刻薄。” 胤祈低声喝道:“闭嘴!九爷的闲话也是你说得的?他是我哥哥,教训我几句有什么不对的?爷还听着,你倒是不服气了?” 张振春从怀里把方才揣着的那个手炉拿了出来,眼瞧着炭烧得差不多了,也没那么烫手了,就递给了胤祈。嘴里咕咕哝哝地道:“爷,您也太委屈了些儿。前番遇见十五爷的时候,也是好一通教训呢。怎地爷的哥哥们都只会教训人,倒不见爱护。” 他跟了胤祈快两年了,这些个掏心掏肺的话也敢说。瞧了瞧胤祈的脸色并没有发怒的样子,张振春又道:“奴才虽说卖到宫里,可得了空儿回家,奴才的兄弟待奴才却是极好的。怎么爷是皇上爷的儿子,却……” “皇上爷”三个字才出口,胤祈就喝道:“闭嘴!方才就叫你闭嘴,你没听到!?日后这样话,和谁也不能说!你这已经是大逆不道,要砍头的!” 张振春不过白说嘴一回,给胤祈抱个不平,他却也是怕掉脑袋的。说那几句话,也不能教胤禟胤禑倒霉,反倒是会给自己惹祸。他话说出口,其实就有些后悔。胤祈吼他,他也就自然闭嘴,缩了缩脖子,走在胤祈身后。 3 第三章  母子 第三章  母子 从后面绕过大佛堂,回到了慈宁宫东侧殿胤祈自己的住处,这才算是终于松了口气。今儿也算是倒霉的,先是被康熙叫去,又遇上了胤禟那么个煞星。 胤祈揉了揉自己的脚脖子,这一天可是走路不少,他这个不到五岁的小孩儿身体,却是受不住了。正揉着,打屋子外面走进来一个一身蓝衣裳的宫女,瞧见胤祈,两三步跑过来替他脱了鞋袜,揉脚揉腿。 胤祈冷眼瞧着她,道:“高慧,今儿怎么没见雨红?还有文姑青兰她们俩,莫不是去躲懒了?你在这屋里最大,怎么也不知道教训教训她们?” 高慧低着头,一边手下用力,一边道:“她们怎么敢偷懒?不过是太后身边的金嬷嬷来说了,太后给爷留了东西做念想儿,叫人过去拿。雨红是管着爷屋里东西的,自然就去了。到了一瞧,太后给爷留了好大的四个箱子,雨红自己怎么拿得回来?又回来叫上了几个苏拉,文姑青兰都是去帮忙去了。” 她手上力道正好,胤祈受用地叹了一声,又道:“不过是去瞧热闹罢了。搬东西哪里就用得着她们了?还是高慧你,知道守着屋子,等着爷回来。” 高慧一笑,两边脸颊上两个酒窝,看着不像是十八九的人,反倒像是还没长成的小丫头。 这高慧还是前两年太后派给了胤祈的,胤祈瞧她脸面,叫她做了自己身边的大宫女。原本瞧着还好,又出了今儿的事儿。只不知道究竟是她有了旁的心思,还是她也是被人陷害。 不过想想,她如今也快二十了,自然要有些自己的打算。胤祈还不到五岁,这个主子约摸着是指望不上了,只能想着出宫。 前几日太后又薨了,谁知道胤祈没了太后做靠山,日后会落个怎样下场?她又不是正经胤祈名下的包衣奴才,日后放出宫,胤祈也管不着她。她的终身,自然要投向旁的人。她家里是旗下最普通不过的包衣,等二十五出宫,指不定落到个什么样的人家。 胤祈的眼里神色深沉些许。高慧,原也不是没有背叛他的理由的。看来这身边的人,别管是跟着自己多少年,也要小心些了。 去年时把雨红提上来,他还想着会不会有些对不起高慧了。现下看来,那时候还真是做的对了。记得太后对他把屋里钱物都托付给雨红的事儿,也没有说什么,看来也是存着类似的想法的。高慧毕竟不是自己的奴才,而雨红,一家子都在自己手心里攥着呢。 一时间又想到苏遥。那个孩子对自己倒是真的忠心,也不枉当年自己从十阿哥手里硬是救了他一条命。他一家子都死绝了的,光杆一个人跟着胤祈,倒是不怕他因为家里拖累,有了旁的打算,对主子不利。 身处宫廷这几年,倒真是把前世的好些东西都丢了,越发地像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皇阿哥了。胤祈暗自苦笑,这也是被人逼的。要是他说什么人权平等,这会儿才是犯晕了。他自己落不得好不说,他一屋子的奴才都得死。 只是日久天长,真是习惯成自然了。如今想着这些个勾心斗角的事情,还真是不把奴才的命当人命看了。 胤祈又叹了口气,对高慧道:“不用捏了。这会儿好多了。你去弄点热热的奶子来,我要喝了睡一会儿。对了,皇上过了元宵就要去小汤山,点了我随驾,你这几日也注意着,收拾妥当了,别到了了急头怪脑的。” 高慧应了,从炕前的杌子上站起身来。胤祈眯着眼睛瞧着她走了出去。 等高慧端着一碗奶子和两碟子点心回来的时候,胤祈已经是合着眼睛睡着了。 高慧把东西放在了小炕桌上,轻手轻脚地给胤祈换了个姿势,又给他盖上了被子。 然后就看着他睡脸出神了。 过了好一会儿,高慧擦了擦微红的眼眶,又收拾了碗碟,慢慢地出去了。 ~~~~~~~ 康熙似是就不喜欢在紫禁城里待,一出了城,整个人瞧着就精神许多。脸上也不像是前些天胤祈见的时候,蜡黄的颜色,竟是泛着红润。若不是因为眼角的老人斑,瞧上去倒真有些鹤发童颜的光景儿。 这几日许是因为胤祈让他想起了谁,康熙对胤祈倒是少见的和颜悦色,居然能有些慈父的样子了。满人历来是对儿子严苛的,康熙便是不对胤祈怒喝,胤祈已然觉得是如沐天恩了。能瞧见康熙的笑脸,听见他温声,胤祈只觉得这简直不真实得像是在做梦了。 不过就算真是在梦中,也得小心应付着。打从出京,几日间康熙鲜少有让胤祈离开身边的时候。赶路时父子俩一同坐在皇舆上说闲话儿,或是康熙打盹儿,胤祈给他捏肩捶腿;到了行宫驻地,康熙见大臣,批折子,胤祈就在隔壁的耳房里读书练字。 短短四五天工力夫,胤祈只觉得是过了四五年似的。和康熙相处,时时刻刻都得提着心。他说的每句话,都得认真揣摩了;自己个儿说的每个字儿,都要先在心里转个十来遍才敢出口。便是不在一个屋里,也要担心着墙上的眼睛耳朵。更别说此时胤祈扮演的,是个孝顺孺慕的小儿子,更要想到寻常四五岁小孩儿,要对自己的老父亲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当真是累死人。 还好胤祈不必总和康熙独处,除了大太监邢年李德全等有时也陪着康熙说话,总还有伴驾的嫔妃来请安问好,讨皇上的欢心。 胤祈在皇舆上也见过了,这回来了小汤山的是宜妃和妃与胤禧之母陈贵人。说起来,这两年最受宠的也就是和妃与陈贵人了。而宜妃,则是多年圣宠不衰。再加上太后生前最喜欢的就是她,如今太后新丧,康熙想是也愿意和宜妃多说说话,怀念太后。 只是等到了小汤山,胤祈才知道,伴驾的嫔妃还不止那三个。他这个身体的娘,静贵人石氏,也被康熙宣召来了。 静贵人的存在感可真是低,路上两天,到了小汤山三天,竟是没有人知道她也来了。直到了康熙幸临小汤山的第三日晚上,才有个小太监到康熙住着的燥雪堂,寻着了伴驾的胤祈,道:“静贵主儿想要见见二十三爷呢,爷瞧什么时候得空?” 胤祈寻思了半晌,才想起来这个静贵主儿是谁。原来是他自己的额娘。 想想也有阵子没见到她了,打从十一月里太后重病,胤祈就一直侍疾,直到太后过世,胤祈又专心守孝祈福,竟是忘了要去给静贵人请安。 这静贵人又是个软糯的性子,平素见了胤祈,虽说眼睛里透着想要亲近的意思,可神情中却竟是有些畏惧。胤祈知道这是因为他得了太后的宠,静贵人却是包衣出身,怕是胤祈和自己太接近了,碍着了胤祈日后前途。 且她又担心胤祈在太后身边被宠惯了的,对她这个额娘不放在眼里。是以每次母子相见,鲜少有两人都高兴的时候。 因为静贵人,胤祈是深切地体会了当年四阿哥胤禛过的是什么日子。生身之母对自己竟是避之不及了,有太后宠着,又算得了什么? 胤祈实在是庆幸,自己投胎时有着上辈子的记忆。 他才穿越的那两年,二十六七的大男人了,想起来静贵人,有时候还觉得心里难受。要是真正一个小孩儿,还不知要怎么哭呢。只怕打从根儿上,心性就被摧残坏了。 又想起见雍亲王的那几回,分明一张隽秀的脸,却板得没有一丝儿表情。这也是从小被摧残大的一个孩子,胤祈想着,顿时觉得自己的命其实还好。 胤祈又瞅了一回燥雪堂里,康熙正靠在引枕上,邢年拿了本书摆在他面前,伺候他读书。想了想,胤祈还是跑回去,一丝儿不错地对康熙行了礼,然后道:“父皇,儿臣额娘使人传话来,想见见儿臣。儿臣也有些想念额娘了,不知道……” 他一双黑多白少,真正水汪汪的眼睛瞅着康熙,康熙几天来都做了慈父,这时候也伸手摸了一把胤祈的脑袋,笑着道:“那你就去吧。这也是孝顺呢。” 胤祈瞧他似是挺高兴的,也就笑着应了。又跑出去,那小太监缩手缩脚地站在外面,正眼巴巴地往里面瞧。 “把你的眼神儿收回来!”胤祈皱眉道。 虽说这小太监是瞧他,可康熙在里面,也是窥伺了。给别人瞧见,只怕这小太监要没命。那小太监听了,忙垂下头。胤祈瞧着他,也是个不机灵的。 撇了撇嘴,胤祈道:“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带路啊!” 那小太监才知道应了声,走在前面给胤祈带路。 ~~~~~~~ 既是不受宠,哪怕她有个被太后养在身边的儿子,静贵人也照样没人将她看在?br / 清风(清穿)第2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看在眼里。她住着的,是宜妃院子里的一个小侧院,只是好歹没有落了她身份罢了。 不过倒也没有人敢苛刻于她,胤祈一路走一路瞧,进了静贵人的屋子,一边请安,一边四下打量,倒也还不错。 静贵人一瞧见胤祈,就红了眼圈儿。不过也是多年母子分开了,又忍下了,只拉着胤祈道:“阿哥这些日子,又长高了些儿。只是瘦了……” 胤祈笑道:“太后薨逝,胤祈要守孝呢。皇上尚且清减了好些,胤祈做孙子的,哀毁也是自然的道理。” 提起太后,静贵人顿时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愁眉不展地道:“如今太后没了,阿哥你可怎么……” 她话没说完,胤祈便截道:“没了太后,自然是还有父皇教养我。额娘且不用担心,胤祈好着呢。” 听到“父皇”二字,静贵人便不说话了。胤祈有些发愁地看着她,这么年纪轻轻,刚过了二十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就喜欢上了康熙那个老头儿了? 横竖康熙是不会爱上她,她这愁眉,只怕是没展开的时候了。胤祈忙岔开话题,道:“额娘,听说这回还有好些个皇孙阿哥伴驾呢,我倒是想认识几个,做个玩伴也好。” 静贵人听了,一时间也不想康熙了,只是急着道:“可不敢。那些个阿哥们,你最好离得远远的。额娘不是不许你玩耍,只是……怕皇上说你不上进!” 胤祈原就没有和那些背景复杂且麻烦的“侄儿”们一道玩的打算,只不过借着这个由头,让静贵人把心思从皇帝身上转到儿子身上罢了。当下笑嘻嘻地听了静贵人的教训,只装作不在意的模样。静贵人心急儿子,康熙便被她抛在脑后了。 静贵人原本就不善言辞,说了几句话,便没词儿了,只绞着手里的帕子。 胤祈怕她急坏了,连忙道:“额娘的教训,胤祈都记下了。不过是嘴里那么一说,有皇上看着呢,胤祈且不敢玩耍。” 他神色诚恳,静贵人这才放下了心,只道:“额娘只求你好好的,也就行了。” 此时太后没了,静贵人也敢说些表示关心的话了。胤祈是第一遭听她说这样的话,有些讶异,不过也还是觉得心里暖烘烘的,笑道:“嗯,儿子知道了。” 这还是第一次,胤祈觉得在静贵人身边,感觉到了真真切切的关心。早先的时候,静贵人总是躲躲闪闪的,不敢表露什么,时间长了,胤祈自然也觉得心冷。 现下静贵人大着胆子不躲闪了,胤祈心里也好受许多。自太后薨逝,着实没有人这么关心他了,他心下自然也感动。 母子俩说着话,虽说没什么共同语言,静贵人胆小,也不敢说宫里的八卦,不过胤祈努力地找,总还是有话的。 直过了一个时辰,胤祈只觉得嘴巴都干巴了,瞧瞧天色,康熙那边也要安置了,便对静贵人道:“额娘,天色不早了,怕是皇上要寻我呢。” 静贵人一听这话,哪还敢留他?立时便紧张得攥紧了手里帕子,道:“那你快回去罢。” 4 第四章  敲打 第四章  敲打 胤祈说康熙要寻他,倒不是一句空话。到了燥雪堂前,果然就见刘保儿正往外走,瞧见了胤祈,只笑道:“哎哟,还是二十三爷心疼奴才们,不叫奴才多跑路。这不皇上正找人寻您呢,您可就回来了。” 胤祈也笑道:“那你可怎么谢我呢?” 说笑了两句,胤祈就快步走进屋里。康熙仍旧是歪在炕上,只是却没在看书。炕前站着一个人,身长玉立,只是背对着门。胤祈单觉得眼熟,一时间却看不到那是谁。 见胤祈进门,康熙原本微微蹙着的眉头便放松了,对胤祈招招手道:“胤祈,过来阿玛这边。你倒是不知道想着你阿玛,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 那背对着胤祈的人,此时也转过身,向着胤祈行礼道:“见过二十三叔。” 胤祈心里一沉,这个人不是弘晰又是哪个? 还没等胤祈说话,康熙便道:“胤祈倒是个孝顺的,也跟你皇阿玛说说,你都和你额娘说了些什么?有什么好话儿么?说来也算是孝顺孝顺你阿玛。” 不知怎么的,胤祈总觉得弘晰的脸色不对。打从他进屋,康熙每说一句话,弘晰的脸色便要难看一分。 此时胤祈也顾不得弘晰了,伺候康熙高兴才是正经,当下便道:“额娘先说胤祈高了,又问了胤祈怎么瘦了,胤祈回道,是因为皇嫲嬷过世的缘故,皇阿玛都清减不少,胤祈也跟着瘦了。额娘便叫胤祈好生养好身子,日后才好读书练武,帮皇阿玛办事。” 康熙微微眯眼,道:“你额娘倒是没有吩咐你不能多玩耍,用工力读书?” 胤祈嘿嘿笑道:“额娘说,胤祈的工力课教养自然是有皇阿玛,她只要操心胤祈的身子就成了。旁的没什么不放心的,总是有皇阿玛在呢。” 这话充分满足了康熙为君为父为夫的大男子主义,康熙很是受用,顿时弯起了眼角,笑道:“你额娘倒是清省了,把什么事都搁在了你皇阿玛身上。” 然后他眼神转到了弘晰身上,又变得锐利起来。盯着弘晰看了一阵,康熙却不和他说话,嘴里只道:“胤祈,你额娘既说了,教养你是你阿玛的差事,那今日你皇阿玛便考考你。你说说看,什么是‘孝’?” 孝?胤祈一怔,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大清朝也是效仿汉人朝廷,以孝治天下。这天下间,随便拉出来一个什么人,问他孝是什么,他还能说不上个一二三来? 若是考问典籍,胤祈这时候不过念三字经,哪能说出来什么大道理? 眼神转到弘晰身上,胤祈心中暗自有数。估计这是想要借机敲打弘晰?这阵子太子党们也活跃得过了头了,康熙再怎么宠溺弘晰,想必也是不喜的。 不过他却也不能得罪了弘晰。这小子向来心眼子最多,又爱好记仇。若不是因他身份所限,九阿哥胤禟还称不得是紫禁城最不能得罪的人——那该当是弘晰才是。 胤祈想了一圈,故作沉吟状,过了一会儿才道:“胤祈如今正学三字经,师傅说,温席卧冰,都是孝。孝不分大小,只要是诚心诚意,就是了。” 康熙眯着眼睛点头,道:“还有呢?刘统勋只和你说了这个?” 胤祈道:“不止呢。刘师傅还说了,孝不止是奉养,还要心贴心地关心父母,那才是孝。” 康熙又点头,道:“刘统勋说得倒是不错。胤祈,你自己就没什么想法见识?” 胤祈又想了想,道:“胤祈只觉得,像皇阿玛对皇嫲嬷这般,就是孝了。皇嫲嬷生病,皇阿玛虽说日理万机,也常常亲侍汤药,还去大佛堂替皇嫲嬷祷告。皇嫲嬷过世后,皇阿玛也病了许久,都是因为思念皇嫲嬷,心里伤心。这些胤祈看在眼里,倒比书本子上写的那些温席卧冰更加让人有所感触,只觉得这就是孝了。” 康熙听了,这是夸赞他的话,自然也只有点头的。当下道:“胤祈每日里都侍奉太后,太后过世后,你又日日去奉先殿,这也是孝了。” 这是夸奖的话了,胤祈垂手听了,又谢恩。 便听康熙声音陡得严厉起来,冷声道:“只是胤祈,阿玛今日还要教你另一种孝道!须知道,尊长有过,为人子的劝阻尊长,那也是孝!不是说父亲杀人,儿子帮着瞒着就是孝了!那国法何在?倒不如从最初时就好生劝阻!免得尊长犯下了大错!” 这几句,直白地就是警告弘晰了,就差没有说破。弘晰脸上顿时十分难看。 胤祈只恨不得自己这会儿根本不在这屋里,这时候看了弘晰的难堪,只怕日后弘晰少不了要给他难看。 可胤祈也不想自己面对康熙的怒气,替弘晰岔开了话题,便只是轻声应了。 他这时候不说话就是知机了,康熙再也不瞧他一眼,只冷声对弘晰说:“弘晰,朕今日不单是教训你二十三叔。你虽然年长,却仍旧少了教训!当年尚书房的书,今日里瞧着也是白读了!朕方才说的话,你都给朕好好记住了!为人臣,为人子,该当如何,你心里也要有个打算!这么大人了,还没有自己的想法儿,那可真是白活了这么大年岁了!” 从最开始的少了教训,到白读了书,又到白活了年岁,一句比一句重。弘晰“噗通”一声跪下,脸色惨白,嘴唇蠕动,却没声音。 过了好半晌,才听他道:“孙儿谨遵皇祖父教诲。” 胤祈在一旁瞧着,只是心里叹气。任你怎么飞扬跋扈的人,到了康熙面前,他只要一句话,你也就什么都不是了。 大阿哥如此,废太子如此,历来受宠的弘晰如此。 他胤祈,又怎么能是个例外? ~~~~~~~ 到了小汤山的皇孙,自然不只是弘晰一个。但凡是伴驾的皇子,都是拖家带口的来了。数九寒天的,谁不想在温泉庄子上猫着,舒舒服服的过一冬? 不过也还真有不想猫着的人。他们想的,自然就是钻营了。 胤祈瞧着三阿哥胤祉满面红光的样子,还有他身后的的诚亲王世子弘晟。请幸王园,这个三哥,还真以为皇上往他的园子里走了几遭,他就能成了太子了? 当真可笑。 胤祈却也不是讨厌这个三哥,而是胤祉先招惹了他。 进门先说,想话话家常,用不着让胤祈离开,然后又说请幸王园的事儿,还带出来胤祈,只问,可愿意去哥哥家里玩儿么? 这话问的,胤祈还能说什么?说不想去? 话问到了胤祈身上,连康熙也瞧着胤祈了。胤祈暗暗咬牙,明面儿上却一副懵懂样子,放下了手里的书,从康熙身边站起来,问道:“三哥,你家的园子好看么?” 胤祉自然是满脸堆笑,道:“好看。怎么不好看?三哥还买了好些稀奇鸟儿,稀罕花儿,园子里呀,可热闹了。” 纯粹哄小孩儿的语气,胤祈心里直撇嘴,眼睛却是闪亮,笑道:“真的呀!” 然后又低头,瞧着手边的书,又瞧康熙。 康熙眼中深沉,看不出什么情绪。胤祈只觉得心里一激灵,差点演不下去。 忙垂下头,小声道:“可是……三哥,刘师傅给我布下了工力课,我还没做完呢。虽说胤祈想去瞧你的园子,可也不能落下工力课呀……要不……等一阵子?等胤祈把书念完了,把字儿练完了,再去三哥家玩儿?” 他又抬头看康熙,眼睛里带着灵动,似是讨好,似是嬉笑,道:“到时候皇阿玛不去,也没人拘着我了,咱们好好玩儿。” 一句话说得康熙大笑,指着胤祈的眉心,道:“你就是调皮的!说什么好好念书,不过是因为朕看着你啊?好好好,日后朕每日都看着你,看你怎么躲懒!” 胤祈吐吐舌头,一副说错话的后悔模样。又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胤祉,胤祉在一旁陪笑,眼神却是冷冷的。 康熙将胤祈拽到自己身边,摸着他的头顶道:“也不用找你三哥求情了,他一大把年纪,还能不知道轻重?孰先孰后,他心里有数,不会替你说好话的。” 话中带着深意,暗中敲打,这是康熙的强项。果然一句话工力夫,胤祉的脸色就绷不住了。 胤祉再没有提什么请幸王园的事情,随便扯了几句话,就带着弘晟走了。康熙瞧着他背影,叹了口气。胤祈却是觉得,这个弘晟,倒是真沉稳,方才除了请安,一个字儿都没说过。不管胤祉说什么,胤祈说什么,康熙又说什么,就没见他表情变化过。 城府端的太深。 ~~~~~~~ 前一天回绝了胤祉请幸王园的请求,第二日上,康熙却批了雍亲王的折子,要往他在小汤山的别院一行。 雍亲王求见的时候,胤祈不在,也不知当时是个什么情形,冷面的四阿哥说了什么,康熙可就答应了。 胤祈只觉得,康熙还真是偏心。这可不是诚心打胤祉的脸? 不过这也是能瞧得出,在此时康熙就有心传位给四阿哥了。胤祈这两年冷眼瞧着,但凡是祭祀的差事,赈济的差事,这些个关系社稷民生的事情,全都是派给了四阿哥了。 虽说每回还附带着打马虎眼儿的,比如五阿哥,十二阿哥,可眼明的也该能瞧得出,康熙对四阿哥的倚重和刻意栽培。 只不过,各皇子党是当局者迷了,只瞧见了自家声势多么旺盛。又或者,胤祈毕竟知道日后的事情,才能从错综复杂的现状中瞧出来康熙的本心。 坐在往雍亲王别院去的御辇上,康熙扯着胤祈的手,笑道:“这回朕可是专程为了让你出来玩一回,才带你去你四哥家里。可别说朕拘着你了。” 又拿我做挡箭牌……胤祈腹诽,脸上笑得像花朵似的,道:“谢父皇!” 雍亲王的别院离行宫不远,只有一里地,几句话工力夫,就到了别院门前。雍亲王带着他的嫡福晋正站在别院门外,等着接驾。远远地瞧见御辇来了,他便一撩衣摆,跪下迎驾,当真是规规矩矩,一丝儿不错。 康熙见他这样礼数周全,只有点头的。携着胤祈的手从御辇上走下来,道:“平身吧。” 雍亲王这才爬起来,一抬头,就瞧见了胤祈,眉心蹙了起来。 胤祈心头一跳,这不是要挑我的错吧?方才也不是胤祈就想让雍亲王跪他,只是康熙不松手,他哪能避得开? 心里忐忑,随着康熙走进雍亲王别院,也顾不得看一路上景致,等胤祈平定了心神,已经走到了园子里的暖阁外。 那暖阁倒是精巧,四面不是墙,都是窗格子,倒像是个凉亭安上了窗户。两面的窗格子上,是糊得窗纱纸,另外两面是嵌得玻璃。养心殿的窗户上,也是用了内务府的玻璃,虽说贵了点,却明亮好用,康熙自然是知道好处的。 当下便赞道:“你这暖阁倒是做得用心。” 雍亲王道:“已经赏了工匠了。” 在暖阁里坐下,外面是白皑皑的雪,里面却是暖和。胤祈四下瞧瞧,没有烟火气,想是用的地龙。康熙自然也知道,笑道:“只是地龙干燥,还要时常撒些水才教人觉得舒坦。” 四阿哥点头称是,脸上除了恭谨还是恭谨。 他们父子俩开始说园子里的景致,胤祈却十足无聊。 雍亲王的别院不是不美,也不是不雅致,却是胤祈欣赏不了。 这园子是素雅,带着寂静,一草一木,一亭一台,一水一石,都无甚出奇之处,却是恰到好处。 本有些过于素净了,可这正是冬日,这般静雅才是符合天道。真弄得像是胤祉所说,热闹极了,那才是不伦不类。 且这么布置,不显奢华,正符合四阿哥平素廉洁严正的作风。胤祈一时间只觉得赞叹,胤禛请康熙来逛的这个园子,真是好。 只是他当真是欣赏不了这份景致。照他瞧着,冷冷清清固然是好的,却不适合游冶。实则冬日里就不适合出门游玩。 康熙和雍亲王又在说些诗词,雍亲王间或还要说些佛经,上辈子只能说不是文盲的胤祈,可真是听得枯燥无味。 过了一会儿,康熙自然看得出他的心不在焉,便笑道:“胤祈是听不懂咱们说什么了。” 四阿哥道:“二十三弟养在太后宫中,汉文欠缺些,也情有可原。” 胤祈强忍了呵欠,忙做出一副感激的样子看向四阿哥。眼睛里还带着水汽,倒不怕四阿哥不信他是真感激。 然后,胤祈居然瞧见雍亲王微微一笑,又向康熙道:“不如叫儿子媳妇唤来几个小子,教他们陪着二十三弟玩耍。父皇与儿臣瞧一局珍珑,如何?” 5 第五章  皇孙 第五章  皇孙 胤祈还没从雍亲王的微笑里回过神儿来,便听康熙笑道:“好哇!朕也是有阵子没下棋作乐了,胤禛棋力高,可要好生陪朕杀一局了。胤祈就交给你媳妇吧,长嫂如母,朕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反倒是拘着他,怕他埋怨朕呢。” 这两句话里,简直有太多玄机了。胤祈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撒了一回娇,然后就跟着四阿哥嫡福晋那拉氏出了暖阁。 在冷风里走了好一阵,胤祈才回过神儿来。 方才康熙是说,长嫂如母? 这四个字……可真算得上是一语道破天机了。 也不知那位四哥可听到了没有,又想了些什么。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和那拉氏说话,一边暗自心惊。他这也算是见证了康熙承认雍正的关键时刻了…… 又想到了刚才让他愣神半天的,四阿哥的那个微笑。虽说惊鸿一瞥,却也是看的真真的。 胤祈摸了摸下巴。不知道这位四嫂可曾见过少年时的四哥的笑容? 四阿哥年少时,想必是个冰雪美人呢。 ~~~~~~~ 雍亲王子嗣不繁,生下的倒不少,站住的没几个。就连他和那拉氏的嫡子,也是夭折了。 这点他倒是不像康熙。康熙单只序齿的儿子,都有二十四个呢。现下活着的,还有二十个任他拣选。 怪不得他想废了谁就废了谁,想圈了谁就圈了谁,没有一点顾忌。全是因为后备军数量庞大,质量优良,老爷子根本没有后顾之忧。 若是雍亲王,此时他只有弘时弘历弘昼这三个儿子,弘时还是个不着调的,净跟着他最大的政敌混。剩下这两个,他没了一个就只剩一个了,他自己也心疼。 不过他这两个儿子,倒都是教养好。即便是后世里被人说是荒唐王爷的弘昼,瞧着也是规规矩矩整整齐齐的模样——实则胤祈根本分不出哪个是弘历,哪个是弘昼。 两个小阿哥都是康熙五十年出生,生辰只差了不足三个月,从年岁上根本瞧不出哪个是四阿哥弘历,哪个又是五阿哥弘昼。 瞧模样,都是一样好相貌。左边儿的那个瞧着更清秀端正些,右边儿的那个却更像雍亲王一些,没有哪个模样疲赖的。 请安时都是说“拜见二十三叔”,也没有自我介绍。 胤祈抬头看向那拉氏,有些发愁。 那拉氏微笑温煦,道:“二十三弟,却是分不出哪个是哪个了?” 胤祈道:“先时只听说四哥除了三阿哥外,还有一个四阿哥,一个五阿哥,却没见过。” 那拉氏便叫了两个小男孩过来,指着道:“这个穿蓝衣裳的,就是老四弘历,他身边儿这个,就是弘昼了。他俩一般高矮,长得却不大像,二十三弟多瞧瞧,也就分得出了。” 胤祈又看那两个小小少年,这是乾隆跟和亲王小时候了。 原来那个相貌更好,有点儿像女孩儿的,却是日后的乾隆皇帝了;而原本胤祈以为,该是弘历的那个,长得和雍亲王鼻子眼睛都肖似的,却是和亲王。 难道说做父亲的,不是应该更偏爱和自己长得像的孩子?胤祈有些不解,不过这也不关他的事儿,他不过白想一回,便笑着对那两个小少年道:“早就听说四哥家的两个小侄儿都是聪明伶俐,只没得见,这回可见着了。” 照胤祈的想法,他并不想要和日后的皇帝太过接近,却也不想远着了。不远不近,才是个最好的距离。 日后的爵位,他也不求太高,一个贝子,或是一个奉恩辅国公,就足够他一辈子活得顺遂了。反倒是爵位高了,离皇帝近了,倒要担惊受怕。 所以他在见着弘历弘昼之前,就想过了。和弘历远点儿,和弘昼近些。这样也不算是站在四阿哥这边,也不算是远了他们。 更兼弘昼日后最擅长明哲保身,跟着他走,必然不会有什么大灾祸。 穿越到了这么一个时代,不能说是不幸,却也不是什么幸事。虽说是康雍乾盛世,可生在了皇家,单只这几年的九龙夺嫡就能要了人命。 胤祈如今的身份,也难让他有什么大志向,此时只想着好生活着就行。 边想着,胤祈便已经牵起了弘昼的手,笑道:“瞧着你们与我年纪也相差不多,可曾读过书了?” 说是叔叔,却比他们年纪还小,弘历弘昼自然也不怕胤祈,拿眼儿直盯着胤祈看。等胤祈牵起了弘昼的手,弘昼蓦地睁大了眼睛。又听问了他,弘昼倒是一愣,过了一会儿才答道:“已经入了学了。哥哥如今读到了《大学》,我却笨些,还念《论语》。” 胤祈听了,不由得看了弘历一眼。弘历脸上是谦逊模样,却因为年纪小,眼睛里却自然是有些骄傲的。再看弘昼,脸上眼里,都平淡无波。胤祈心下暗叹,弘昼的明哲保身,从这时候可就开始了。也不知是大人教的,还是他自己悟的。 转过脸又看弘昼,胤祈笑道:“弘昼,咱们叔侄倒是能做个对子了。我也是学得慢呢。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如今还念着《三字经》。我倒是也想用工力,可怎么就是学不会。” 见两个孩子都不知道怎么答话,那拉氏忙道:“那是二十三弟年纪还小呢。四爷说过,你不是才入尚书房两个多月?中间还经了太后的大丧?日后用工力,定然是能学会的。” 胤祈点头道:“四嫂教诲得是,弟弟记住了。” ~~~~~~~ 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几个人相互也就熟悉了。那拉氏还好,胤祈先时见过几次;弘历和弘昼,说是叔侄,可这当真是第一次见面。 好在小孩子好亲近,胤祈自己也是顶着个小孩子的皮,不多时三个人也就玩在一处了。 这玩,也是要讲究玩些什么的。胤祈身份所限,平素过的就不是一般小孩子的日子。如今又是在雍亲王府上,他是另外两个孩子的叔叔,自然也就不可能和弘历弘昼一道玩泥巴。 说了要玩,便见弘历取出了一副水晶棋子的围棋,说要跟叔叔手谈一局。 胤祈含笑看着他又取出一副榧木棋盘,然后温文而笑地坐在对面,心里暗暗郁闷。 弘历这究竟是想要显摆他自己,还是想要为难胤祈? 还好胤祈是会下围棋的,只不过是上辈子学的。棋力不说高,却也有信心不会输给一个七岁小孩儿。 按长幼辈分,是胤祈执黑先行,等真的落子了,胤祈才瞧出来,弘历也不过是只会个皮毛罢了。当下漫不经心地放上几子,专门下错几子,间或和弘昼说说话,却也不见败象。 弘历便有些着急了,额头见汗,脸上也没有了笑模样。两只眼睛只盯着棋盘,再顾不得旁的了。胤祈侧过头,用手掩着口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却正瞧见一旁的弘昼看着弘历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别样的光,似是轻蔑,似是愤懑,又似是畏惧。 胤祈微一愣,装作什么也没瞧见的模样,又转过头。 看来这弘昼,对他的兄长也不是真心敬服,此时心里还是有着别的想法呢。 说起来,弘历弘昼的出身都不高。弘历之母,娘家父亲不过是个正四品的闲差,钮祜禄氏进府的时候也就是个妾的名分,生了弘历,现下也只不过一个庶福晋,不入玉牒的,还是个奴婢;弘昼的娘,还不如钮祜禄氏,耿氏原是汉军旗的。 所以这两人,没的谁比谁高贵些。 可偏生弘历是哥哥,处处都压弘昼一头,弘昼心里,哪里就是甘愿的了? 胤祈带笑看着这两兄弟凑一处探讨怎么对付胤祈的棋,瞧着倒真是一对好兄弟。却只怕若是康熙不曾将弘历带进宫里养,雍正朝末年,还要一通争抢。 只是如今,弘昼想必并不甘心,就这么日日装模作样,难道就好受? 他想着,伸手扯了弘昼到身边,埋怨道:“你们兄弟两个却合着欺负我一个?我可不乐意了。弘昼,你来帮我!” 弘昼笑嘻嘻地走到胤祈身边,对弘历道:“四哥,这可不是弟弟我不帮你。二十三叔叫我了呢。” 一边瞧着的那拉氏笑道:“二十三弟却是和弘昼投了缘了。倒是不多见。来我们家的客人,大多都瞧着弘历更喜欢些。” 胤祈也不知那拉氏此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有心还是无意,只笑道:“嫂子,弘昼长得更像四哥呢,我瞧着就觉得亲近。” 那拉氏一怔,笑道:“这可是个新鲜话儿!平素我只听人抱怨,说四爷太严肃,不好亲近。又有人说他是个冷面王。怎么二十三弟却说,瞧着就觉得亲近?” 胤祈笑道:“嫂子,这我可就说不清了。许是四哥常年念佛的缘故?我也是怕他瞪着眼睛的模样,不过心里却不觉得如何畏惧,总觉得四哥内里,是有大善心的。” 那拉氏脸上有些回忆的神情,过了一会儿才道:“二十三弟是与佛有缘呢。” 这句话倒也是有些缘故的。当年对才出生的胤祈做出考评,说他“生来便是给尊长带福气,只自己却享不到这世间最大的福气”的那人,便是蒙古藏传佛教尊号哲布尊丹巴的活佛。那拉氏这样说,原也没错。 只是胤祈才说过四阿哥常年念佛,那拉氏便说胤祈与佛有缘,却是个什么意思? 这时弘历终于落了子,胤祈过回身,一时间心里有些厌烦,也不耐烦和弘历继续耍花枪,便伸手落下一子,正拦腰断了弘历的大龙。 弘历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只盯着棋盘,也不说话。 一盘棋下来,胤祈也是瞧出了,弘历是个最要强的,输不得。这样性子,若是有人磨砺他一番,日后定然成就非凡。只怕是历史上的乾隆,就是少了磨砺,才学康熙而不成,反倒是给嘉庆留下了一个烂摊子,留下了种种祸根。 只不过胤祈却也没有做他磨刀石的心思,眼神转到了弘昼身上。 他正想着,做些白日梦,却瞧见那拉氏站了起来。转过脸,便见康熙走了进来,邢年扶着他手臂,身后跟着雍亲王。 胤祈心中一紧,他和那拉氏才说过话,不知道这话却是不是被康熙听去了。 他的那些话,说给那拉氏听,原本就是要让四阿哥知道的。这也算是讨好了未来的皇帝。 可这些话,若是被康熙听到了,却不知他会如何想了。 当年那句“为尊长带福气”,虽说让胤祈这几年被太后庇护着,日子过得也算舒坦,可也给他招来了不少祸端。 尊长,说起来兄长不也算是尊长? 眼见着康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胤祈心中有些惴惴。 给康熙请了安,众人又坐下,康熙也瞧见了那一盘棋,瞄了两眼,道:“哟,这边儿也下棋呢?这是谁和谁对弈呀?” 那拉氏笑道:“是二十三弟和弘历。小孩子闹着玩儿,皇上瞧着可还能入眼?” 康熙又瞧了几眼,道:“执黑的是胤祈吧?章法倒是有的,就是力道不够。弘历倒是杀伐决断,可惜算力却是不足,及不上胤祈。” 评了几句棋,康熙便不说话了,盯着棋盘,似是在想些什么。众人自然都不敢出声,一时间屋子里静得让人心里难安。 胤祈坐在康熙身边,垂着眼睛瞧着自己放置于膝上的手指,心里乱成一团。 过了半晌,忽听得康熙问道:“胤祈,朕却不记得教过你下棋。你却是从哪儿学的?朕瞧着,你棋力也不弱。且……算力甚强。” 胤祈心中一跳,忙笑道:“原是常常看父皇下棋,有时父皇打谱,胤祈也在一旁瞧着。后来自己又找了些书瞧,这才慢慢学起来的。不过是玩罢了。” 康熙看着他,眯起了眼睛,似笑非笑,道:“是么?你倒是聪明。怪道朕怎么说,你棋风却有些肖似朕。” 只这两句话工力夫,胤祈就觉得汗湿重衣,浑身发冷。他垂着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是好,康熙虽说嘴里是夸奖的话,可胤祈哪能真以为他就是夸奖了。 又静默片刻,忽听得康熙道:“今日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是时候回去了。邢年。” 邢年连忙上前,拿出块怀表,瞧了瞧,道:“皇上,快到未时了。” 康熙道:“摆驾,回行宫。” 6 第六章  训斥 第六章  训斥 回行宫的一路上都无话,康熙一张脸面无表情,胤祈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御辇的角落里,内心祈祷康熙忘记这里还有个他。 在燥雪堂里安置下,康熙吩咐了传膳,然后便盯着站在一边的胤祈瞧。只瞧得胤祈心中发毛,真不知是不是今日就要把小命交待在这里了。 过了好一会儿,邢年终于带着人过来摆饭了。胤祈才松了口气,便听康熙道:“胤祈,今儿午膳你和朕一道用罢。”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胤祈连半碗饭都没有吃完,只觉得嗓子里堵着东西似的。他觉得那就是他的心了,提着堵在了喉咙里。 终于康熙也放下了饭碗,洗了手,又喝茶。胤祈想着康熙平素午休的习惯,这可该让他走了吧? 可康熙张了嘴,却只吩咐邢年着人收拾桌子,他自己朝着书房去了。 胤祈脚下稍稍慢了片刻,便听康熙道:“还不跟上!” 一步挨一步地走到了书房里,康熙上了炕,胤祈就站在他脚边。 康熙又用那种让人浑身发毛的眼神看着他,胤祈垂着头,这会儿却也淡定了。 他今年还不到五岁呢,康熙还能怎么处罚他? 圈禁?那听说过没有什么严重的理由就圈了五岁的小皇子的? 杀头?就更不可能了。康熙不是雍正,他胤祈也不是弘时。他既不想谋篡皇位,也就不会让康熙动了杀心。 杖责?这个倒是有可能。不过总归一句话,他还小呢,就算是打,也不会往死里打。胤祈是觉得,这么一个不安稳的时候,只要留着命就行。 于是,至多也就是失宠了。胤祈反倒正觉得称意。 和康熙离得太近,不是什么好事。特别是在这几年,若是他十分受宠,少不得要被那些个兄长们,侄儿们算计。 还不如太太平平地做个普通小阿哥,就像是二十,二十一,二十二那几个。反正身为皇子,总不会吃不饱穿不暖。至多是看些白眼罢了,胤祈还不畏惧。 想了一遍,胤祈心下稍安,也不像方才那样惊慌了。 小心翼翼地抬眼瞧了康熙一眼,却正对上了康熙看过来的眼光。胤祈顿时又垂下头。 只听康熙道:“胤祈,你可知,今日朕想要和你说些什么?” 胤祈道:“回父皇,胤祈驽钝,不知道。” 康熙竟是呵呵地笑了,声音却冷冽:“你不知道?朕瞧着啊,这世上你不知道的事情,怕是少得很呢!” 胤祈咽了口口水。康熙这话的意思,怕是觉得他揣测圣意了? 也是,康熙应当是听到了当时那拉氏和他说的话了,便觉得胤祈是从他日常行动间看出来,他有意传位给四阿哥,所以才会说什么觉得亲近四哥,觉得四哥有大善心的话。 只是康熙,他真的不觉得自己是多想了吗?面前站着的,从外表上来看,是个只有四岁多的小孩儿而已啊!他真以为不到五岁的小孩儿就有揣测圣意的能力吗? 当下胤祈就决定装傻,只带着疑惑道:“儿臣……儿臣不觉得自己知道许多……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儿臣不知道的,不敢说知道……” 康熙声音更加严厉,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会看棋谱?不知道你会读论语?昨晚上你在朕身边儿读书,你不是才读三字经么?” 一句话说出,胤祈听在耳中,只觉得像是晴天霹雳。他顿时张大了眼睛,张口结舌,不知道究竟要说什么,要不要说什么。 康熙怀疑他的,原来是这个! 胤祈看着康熙,康熙对他怒目而视。胤祈心中只有一句话:完了! 人非生而知之,反常即为妖。他怎么解释,自己从小在满蒙语言的环境中张大,陪着一个不认识汉字的老太太,身边都是些不识字的宫女,他却是怎么认得那么多字的。 总不能告诉康熙,我是个穿越者,我就是生而知之的那种人! 胤祈说不出话来,康熙看着他,怒笑道:“你就是这么欺瞒于朕的!” 即便他已经是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老人了,康熙毕竟是天子。天子之怒,雷霆万钧。胤祈不由得膝盖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只听头顶康熙愤怒的声音道:“你就是这么欺瞒你的父皇的!” ~~~~~~~ 心里浮现出自己种种下场,胤祈心中反倒是慢慢冷静下来了。 被发现了又怎样?最糟不过就是个死。 他又不是没死过。上辈子死得足够惨了,这辈子再怎么着,也不会越过了上辈子去。 而且现在,也不是一定就要死的。就看他的言语工力夫了。 一股清明升上了脑中,胤祈叩了个头,道:“胤祈知错……胤祈不该……” 声音哽咽着,却语焉不详。总要知道康熙知道了多少,想到了多少,又是怎么看待他的。 康熙叹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老人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却仍旧带着威严:“先前朕倒是没发现,你却真是聪明太过了!你才几岁?你就开始算计这些个!” 胤祈心中狐疑,这仿佛又是说他奉承雍亲王的事情了?他心思急转,他这时候倒是真不明白了,康熙究竟是为了什么发作他? 又听康熙道:“你是觉得,你的阿玛已经老了,护不住你了是不是?” 胤祈忙抬头,泪眼汪汪地道:“怎么会!胤祈从来没有这么觉得!” 康熙叹气,声音也和缓了些,道:“那你……你做什么从这么小就学着藏拙?你在朕面前,倒是真一副傻乎乎的模样,若不是今日,朕倒?br / 清风(清穿)第3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倒也真是信了你了。你可真是会装!” 一句话说到最后,又是满腔怒火。 胤祈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却还不分明。他又叩头,顿了一会儿,才道:“儿臣……儿臣只是……心中害怕……” 康熙一时间也不说话了,过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平淡,道:“既是这般,你就……你是个聪明的,朕也不必为你担心。” 他声音里透着股子冷漠,胤祈听了,心里也是冰凉。他原想着离康熙远些好,真的被康熙疏远了,他心里却仍旧是有些不好受。 毕竟是这辈子的父亲啊…… 胤祈忽然有些后悔了。他忙抬头,道:“父皇!不是儿臣不能信父皇,也不是儿臣算计太过,实在是……从小儿在太后身边长大,儿臣见识得不多,却也不少啊!儿臣今儿就大着胆子和父皇说些实话了——儿臣实在是怕了!” 康熙怒笑道:“你怕什么?你是朕的儿子,天下间你还怕什么!” 胤祈那几句话冲口而出之后,更加后悔。在康熙面前,如今最说不得的,就是关于他儿子们的真话。 顿时胤祈便有些嗫嚅了。 见他不回答,康熙自己道:“哼!整日里防备这个防备那个,须知道那都是你的——” 他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了,将底下的话咽了回去。他想必也是想起了胤祈身边的那些阴谋算计。 又叹了口气,康熙道:“罢了。你有你自己的打算,朕还多说什么?朕累了,你且下去吧……” 胤祈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固然是骗了康熙,固然是一直都在演戏,可他……也是被逼无奈啊。 在皇家,在这样的一个混乱的康熙末年,他的所作所为,也都是迫不得已。 难道他就愿意每天这么小心翼翼地活着?难道他就愿意总戴着一张假面具面对别人?难道他就想要欺骗自己今生的父亲?难道他就不想随心所欲?难道他就不想一展才华? 他也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以一个有尊严的人的身份,在这座会吃人的紫禁城里,好好地活下去! 只是这些话,怎么可能对康熙说? 胤祈咬了咬牙,又对康熙叩了个头,道:“是儿臣错了,儿臣都知道。是儿臣……心思晦暗了,才……让父皇失望,是儿臣的不是。只愿父皇不要生气,保重身子才是……” 他说到最后,竟是哽咽了,说不出话来。 康熙也是唏嘘。 胤祈此时,倒是动了真情的,一时间难掩悲声。 抬头看康熙时,见康熙眼中也有丝丝动摇和伤感。 胤祈忍不住又叫:“皇阿玛……” 康熙摇了摇头,道:“你且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里。” 胤祈又磕了头,擦了擦脸上泪水,起身出去了。 踏出门时,听见康熙唤道“邢年”,声音带颤,似是疲惫不堪。 ~~~~~~~ 原本胤祈觉得,康熙带着他在身边,只是像带着个小玩意儿似的,单纯为了解闷儿罢了。就像是当初太后还在的时候,康熙虽说每每对他还算和气,说话时却像是逗弄太后养着的小狗儿似的,带着漫不经心。不像是宠爱儿子,更像是宠着一个什么小东西。 太后没了的这些日子,康熙倒是因为胤祈的孝顺,对胤祈更亲近了些。可这种亲近,胤祈却有些避之不及了。 他需要时时刻刻地想着讨好康熙,说他喜欢听的话,做出他喜欢见到的样子。他在康熙身边,根本就是日日夜夜,都在演戏。 这让胤祈觉得,康熙对他的宠,不是因为他是他的儿子,而是因为,他是一个让他满意的戏子。 那时候他只觉得康熙对他,根本就没有父爱。所以他满心的都是想要逃离,满心的都是不满意,都是埋怨。 可是现在,胤祈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在他看到,康熙会为他的眼泪动容,也会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显出哀伤的神情的时候,在他听到康熙疲惫的声音的时候,胤祈忽然明白了。 其实,一直以来,都是他错了。 他总是说,自己并没有将康熙当做是父亲,却是一直在用要求父亲的标准在衡量评价着康熙。他其实,一直都在拿前世的父亲和康熙比较,然后觉得康熙这里做得不足,那里做得不好,觉得康熙对他没有父爱。所以,他不会把康熙当作父亲看待。 胤祈单手捂住了眼睛,无声地叹息。 毕竟还是自私啊…… 康熙是什么样的身份?他是皇帝啊……皇父,先是皇,才是父! 他的孩子,首先要是他的臣子,他的奴才。他从来只习惯这样的父子相处之道,他不是一个普通人,不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他在这帝座上坐了将近六十年了,他的考量,也早就习惯性地从一个皇帝的身份出发了。对待自己的孩子时,他先想着的,永远要是家国之事,而不是这个孩子会如何做想。 他又有那么多孩子,哪里会有那样丰沛的父爱,像后世的独生子女家庭的父亲一样,去关心爱护每一个孩子?就算他爱,他也没有时间和精力。 胤祈却没能体谅,他现在的这位父亲康熙,是一位皇父的事实。 其实想想,平心而论,康熙对胤祈足够好了。 康熙也会为了胤祈开心,为了胤祈伤心,为了胤祈叹气。 这不是父爱,还是什么? 胤祈站在燥雪堂门前,瞧着西斜发红的日光照在雪地上,一时间停下了脚步,有些失神。 他觉得,他时候改变心态了。 穿越的这四年多,其实他仍旧没有把自己当做是这个世界的人。这才是他对待康熙,甚至是对待太后,总是用做戏的态度的根本原因。他总觉得自己是来自后世的,不属于这个时间。他没有融入这个时代,而是在冷眼旁观。 也像是他只想要做一个最最普通的人,不想得到高高在上的地位,不想和未来的皇帝太接近,不想谋求做什么实权王爷,不想要将自己的所学展现出来,不想改变日后会成为历史的那些事情。本质上就是因为,他不想参与到这个时代当中去。 这是一种对于自我的保护。他在这个世界,对于身边的人,是熟悉的,但又是陌生的。他有自己的前生,有另一段长达二十七年的记忆,那才是被他接受了的,他自己的身份和存在,所以他本能地拒绝改变。他怕他自己会因为接受了这个时代,就消失了,不再是那个曾经在现代社会生活过二十七年的人。 现在想想,这种想法,这种拒绝变化的想法,真的是很可笑的了。 用这种消极的态度来对待第二次的,新的人生,难道就是有意义的了? 不过是沉浸在曾经的过往当中,无法自拔,也不愿自拔的懦夫而已。 胤祈觉得,眼泪像是不由他自己控制似的,从脸颊上向下滑落。 在他终于看清楚了现在的自己,终于明白了现在的自己,终于下定决心,接受现在的自己时,难以抑制的泪水,就像是与过去的告别。 他抬头看着天空,在心里说,爸,妈,我这辈子,会好好过的。 7 第七章  挽回 第七章  挽回 胤祈又回头看了一眼燥雪堂,门前立着的几个小太监不敢正眼看他,却都不时瞄他。 放在在里面发生的事情,他们大约是不清楚的。不过瞧着胤祈出来时红红的眼睛,和现下在门前徘徊的样子,也能大致猜出来。 不过此时胤祈没有心思去考虑旁观的人是怎么瞧他,他心里只想着,他现在一定要挽回和康熙的关系。趁着康熙还没有彻底心冷,也趁着他自己心头这股热气未散。 到明天,胤祈不敢保证自己还有勇气去挽回和这么一位皇帝父亲的感情,也不能保证,康熙还稀罕他这个儿子的孺慕。 而如果不挽回,胤祈知道自己一定会后悔。 他没有再多想,深吸一口气,正对着燥雪堂,一撩衣裳下摆,跪在了门前还有着薄薄一层冰的青石板上。 这是赎罪。不仅仅为了今天他让康熙感到了伤心,也为了,这四年多来,他都错了。 ~~~~~~~ 冬日里天黑得快,不多时太阳便落了下去,燥雪堂前像是沉入了一片浓重的水墨当中。胤祈看着檐下的灯笼,还有窗户里透出的灯火,心中什么也没有想,又似什么都是一片清明,只觉得此时,他前所未有的安宁。 门帘一掀,邢年袖着手走了出来。两只眼睛似是在寻什么,瞧见了胤祈,便快步走上前。 “二十三爷,”邢年哈着腰,小声道,“您这还是回去吧。皇上没生您的气,您没必要这么……明日皇上还是会召您来的。” 胤祈淡淡一笑,道:“我在这儿,不是为了作态,也不是为了让父皇原谅我。我只是求自己心里平静。我知道我是做错了,可皇上没责怪我,也没责罚我,我这心里,却有些放不下。这算是我自己个儿罚自己了,邢谙达,这算是我的一份心。” 邢年一愣,一时间想说的那些劝诫的话都又咽回了肚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道:“可这……二十三爷,您的身子受不住啊!” 胤祈看了看膝下,从雍亲王别院回来后,是换了衣裳的,不是外出的厚衣裳,不过却也不薄。此刻他已经跪了将近两个时辰了,只是觉得膝下麻木,倒是真没有觉得冷得受不住。 当下便笑了笑,道:“我自己身子,自己清楚。不碍的。整日里骑射演练,身子健旺,我还受得起。” 邢年脸色为难,瞧那样子,恨不得把胤祈拎起来。他从胤祈左边挪到了胤祈右边,又道:“您受得起,可皇上受不起啊!二十三爷,您是不知道。从您在这儿跪着,门口儿的就报进去给皇上知道了!皇上虽说没说什么,可举动间也是显得焦急,是担心您呀!” 胤祈抬头,看着邢年一脸焦急的模样,不似是纯然作伪。 邢年看胤祈瞧他,更是作势擦了擦眼角,道:“爷,您是皇上的亲儿子啊!奴婢说句不恭敬的话,您在外面这么罚自己个儿,皇上在屋里,也是跟着受罚呀!您就为了不让皇上心疼,还是请起吧!这会儿天色也不早了,越来越冷,您这……奴婢们也担心呀。” 胤祈看着他,邢年满是期待地等着胤祈起身。过了许久,胤祈微微笑着叹了一声,道:“邢谙达的心意,胤祈知道的。也知道父皇是心疼我的……先时是我思虑不周,又是不孝了。” 他略一顿,又道:“邢谙达也回去吧,别让父皇久等了,身边没人伺候。你回去就回禀父皇,说胤祈已经走了,免得他担心了。” 邢年“哎”了一声,道:“奴婢知道了,二十三爷您也快起吧。” 胤祈却摇了摇头,道:“这会儿起来了,我心里不安。方才我跪在这儿的时候,就想过了,这算是反思,算是赎罪。邢谙达,也成全我的心思吧。” 邢年更是诧异,只道:“您……您这是怎么的……您方才跪了那么些个时辰了,已经是心意到啦!皇上知道了,也定然会原谅您的!” 胤祈叹道:“不足够的……我让父皇生气伤心,已然是大不孝了,也就只能这样……就像是邢谙达说的,我是父皇的儿子,我怎么不好,父皇总还是一片慈父之心,会谅解我。可我……我自己心中不能原谅自己啊!邢谙达,你不用劝我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邢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您就这么……” 他看了看胤祈身上的衣裳,没有大衣裳,这会儿还好说,等真入了夜,这身锦缎袄儿可就受不住寒气了。 “要不……奴婢给您拿件大衣裳?”邢年询问道,“您这衣裳可单薄着呢。” 胤祈摇了摇头,道:“多谢邢谙达了,胤祈此时还受得住。外面凉快,我心里也清明些,想事情想得明白。” 见他是这样说法,邢年也叹了一声,摇了摇头,道:“那奴婢可就先回去了。二十三爷,您自己……多保重了。” 胤祈道:“邢谙达且去吧。请回禀父皇,就说胤祈磕了头就走了。” 邢年应下了,摇着头走了。 胤祈吁出一口气,看了看四下里天光,是真的黑下去了。 ~~~~~~~ 半夜的时候,邢年到底是放心不下这么一个皇子在门外跪着,又出门瞧过好几次。值夜守门的小太监和侍卫们都换过了一拨了,胤祈仍旧是直挺挺地跪在庭中。 邢年走近了瞧他,脸色有些发白,人却是清清亮亮的,说话也有条有理。尤其一双眼睛,目光凝定澄澈,看了就让人觉得平静。 想来是没什么大碍的。邢年在胤祈回绝了喝口热茶的提议后,叹了口气,又回了燥雪堂中。康熙年纪大了,觉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醒了要喝茶,要起夜,他还要回去伺候着。 寅时初(凌晨三点)的时候,邢年最后出去瞧了一回,胤祈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也就没有再劝。总之再有一个时辰约摸就天亮了,到时候胤祈不起来,康熙起了,也会叫他过来。他既是跪了五个多时辰了,都没什么事儿,想着这一个时辰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心里松懈了,邢年竟是睡得沉了。等他醒过来,康熙倒是还睡着,可外面天色瞧着,已经是大亮了。 邢年连忙瞧墙边摆着的大钟,是卯时正(早晨六点)了,忙起了身,穿好衣裳。 似是就在他睡下之后,又飘起了雪花儿,还好没有风。可地上也是积了一层将近两寸的雪,邢年瞧着窗户上厚厚的雪层,心中焦急。 出来门外一瞧,胤祈果然仍旧在那里。 邢年走上前去,瞧着胤祈的头发上,衣领上,都结了霜了,膝下堆了一堆雪,竟是没有挪动过的样子。一张白玉小脸儿,此时有些发青,嘴唇发白,可眼神清亮,看着精神还好。 他这才松了口气,道:“二十三爷,这都一夜了,您还不起吗?您也得注意身子呀!皇上快要起了,若是知道您……皇上心里该多心疼啊!再说了,回事儿的大人们也快来了,让他们瞧见了,也是不好啊……” 胤祈想了想,这才道:“也是……免得父皇担心。” 说了这句话,他便把手伸给邢年,苦笑道:“邢谙达扶我一把吧,我却是站不起来了。” 跪了一夜,冻了一夜,自然是动弹都难。邢年干脆一把把他抱了起来,小孩子身轻,邢年虽说也有快六十了,抱着胤祈却也是不费工力夫。 又叫来了一个小苏拉,给胤祈捏了捏手脚,胤祈便道:“成了,邢谙达放我下来吧。多谢谙达了。” 胤祈下了地,忽然又跪了下来,冲着燥雪堂磕了个头。站起来,又对邢年道:“倒是劳累邢谙达为我担心了一晚上,胤祈只顾着自己心里好受,却没顾虑到邢谙达,扰得邢谙达一晚上都没好生休息吧?是胤祈的不是。” 邢年哪能让他赔罪?忙道:“是二十三爷的孝心,奴婢心里头,也是感动的呢,哪里觉得有什么耽扰?二十三爷快回吧!纵使现在身子不觉得不爽,也召个太医瞧瞧。” 胤祈点了点头,由那个小苏拉扶着慢慢地走了。 邢年瞧着他出了院子,看不见了,这才又叹了口气。心里倒是百味陈杂,一时间转过了不知多少念头,愣在庭中好一会儿。 听得身后徒弟刘保儿轻声唤道:“师傅!师傅!皇上醒了!皇上唤您去伺候呢!” 邢年这才回过神儿,应道:“知道了!” ~~~~~~~ 胤祈回到自己院子里的时候,就已经有些模糊了。毕竟是小孩子的身体,即便是平常锻炼得当,体质好,在冬日的寒风中跪了一夜,又淋着雪,也是受不住的。 吩咐了高慧去着人请太医,胤祈连身上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下,就靠在软榻上,起不来了。只觉得头晕,身子软绵绵轻飘飘的,旁的倒是没有什么不痛快的。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耳边有人说话,听声音正是高慧,和平素常来给他请平安脉的太医院医正汪绎。胤祈勉强抬了抬胳膊,让汪绎给他把脉。 人说话的声音嗡嗡地响,胤祈只觉得脑袋沉重,眼皮子也睁不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陷入了一片混沌。 也不知是做梦,或是灵魂出窍了。胤祈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现代,回到了现代的那个家里——只是现在的他,是个幽灵。 他看见了他在现代的妈妈,上辈子的妈妈,正坐在他的电脑前面,一张一张地看他文件夹里的照片,爸爸就坐在妈妈身边,看着窗外,抽着烟。 妈妈一边看,一边笑着说,这是小海在哪哪儿拍的,这是小海在哪哪儿旅游的时候,这是小海什么什么时候的同学。 她一边笑,一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 爸爸伸手把抽了半截的烟按灭在半满的烟灰缸里,从旁边抽了一张面巾纸,仔细地给妈妈擦眼泪,张了张嘴,却没说话,眼圈也慢慢地红了。 妈妈又说,还真不知道呢,咱们小海照片也拍得这么好看! 爸爸转头看向窗外,没有让妈妈看见有一滴泪水慢慢地在他下巴上积聚,然后滴在了深灰色的衬衣上。 胤祈在半空中,看着爸爸妈妈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他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因为从第一眼的时候,心就被剧痛杀死了。 他想喊,想让爸妈看看他,他就在这儿。 可是爸妈忽然像是被风吹走了一样,一瞬间就远到了天边。胤祈大惊,连忙跑着往前追。 只是他的腿沉得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跑不动。他浑身大汗,累得喘不上来气,却只能看着爸妈离他越来越远。 胤祈急得大喊:“爸爸!妈!我在这儿啊!等等我啊!” 可是爸妈只是看着电脑里的照片,照片里都是一个二十六七的年轻人,笑得洋溢。他们连头也不回一下。 胤祈喊得嗓子生疼,像是有火在嗓子里烧着一样,声音都嘶哑了。 终于,爸爸回头看了他一眼,却是平淡地说:“这是谁家的小孩儿呀?” 胤祈这才瞧见自己,还是康熙朝不到五岁的那个小孩子的身体! 妈妈也回头,说:“你怎么叫我妈妈呢?你不是我的儿子呀。” 胤祈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回答。眼见着爸妈又走远了,胤祈什么也顾不得了,大喊道:“妈妈!我是周静海啊!我是你儿子周静海啊!” 但是妈妈什么也不听,跟着爸爸走远了。 胤祈连忙跑着去追,可却怎么也追不上。 跑着跑着,胤祈被绊倒在地,膝盖上生疼。低头一瞧,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 这时有一双手,将他扶了起来。胤祈抬头一看,是康熙! 康熙笑的样子十分和蔼,胤祈一时间也忘记了些什么,也对着他笑,叫道:“皇阿玛!” 可他刚叫出声,康熙却忽然板起了脸,呵斥道:“谁允许你这样叫的!你才不是朕的儿子!” 胤祈更加急惶,忙拉着他的袖子道:“皇阿玛,我是胤祈啊!” 康熙一甩袖子,胤祈顿时跌倒在地。康熙怒斥道:“你怎么是朕的儿子!你明明是个穿越者!你才不是朕的儿子!” 然后康熙一声令下,便有许许多多的侍卫,不知从哪里涌上来,将胤祈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住,绑在了一根柱子上。 无数穿着清朝服饰的男男女女围了过来,叫道:“烧死这个妖怪!烧死这个妖怪!” 一把火点燃了,胤祈只觉得周身皮肤在一点一点地变成焦炭。 他痛苦得大叫,却没有一个人理会他。 那种剧烈的灼热的痛苦,让他的意识慢慢地模糊。 8 第八章  伤寒 第八章  伤寒 不知道在混混沌沌当中过了多久,胤祈只觉得浑身燥热,再也忍受不住,不由得呻吟一声。这一声却把他自己吵醒了,张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金星。 好容易头晕的感觉过去了,胤祈这才发现,床边站着好些个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胤祈略微动了一下,便觉得四肢百骸,无一不痛,浑身酸软无力,当真难受得紧。他咳了几声,才又能发出声音,嗓子却是嘶哑难听。 一旁的高慧连忙拿了茶杯,倒了滚白水,扶着他喂给他喝。胤祈嘴里发苦,便是白水,也觉得有股甜味,两三口就喝净了。 还想要喝,一旁守着的身穿太医令服饰的老人却说:“阿哥才醒,脾胃虚弱,不能多进水食。等方才喝下去的水浸润了肺腑,再进些参茶。” 胤祈这才作罢,然后就瞧见高慧两只眼睛都肿的跟桃子似的,且深深凹陷进去,不由得吃惊。再看一旁站着的文姑和苏遥等人,也都是满脸憔悴模样。 来回看了一遍,胤祈讶异问道:“你们几个……怎么这等模样?” 他忽的心中略有所悟,忙道:“我睡了多久了?” 高慧又忍不住掉下了眼泪,连忙用帕子擦了,才笑道:“阿哥已经睡了好十几日了,可把奴婢们都吓坏了!” 这时那老太医道:“阿哥且伸手,让老臣再诊一诊脉。” 胤祈闻言,把放在外侧的左手伸出被子,让那老太医诊脉。老太医在胤祈床边的板凳上坐了,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胤祈的腕脉上。 离得近了,胤祈才瞧清楚这相貌清癯,很有些道骨仙风的老人。他又是一惊。这位竟然是太医院太医令,平素给康熙诊脉的林琴琛!当日太后病重,也是这位林太医日日前来诊脉,虽说时隔月余,胤祈还是记得这位老太医的。 当下他险些将手收回来,只连声问道:“高慧!怎么敢劳动林老太医!” 高慧尚未答话,林琴琛将手收了回来,道:“老臣原是皇上点了来为阿哥诊病的,阿哥不用惊异。” 胤祈只有更惊异的。康熙竟然会让林琴琛来为他诊病!他究竟得了个什么病? 再一瞧,除了林琴琛,旁边还站着三四个穿着太医正七品服饰的人,先前他瞧病,可当真没有过这个规格。 又想到方才高慧说过,他睡了十几天了,可他自己根本没有察觉啊…… 连忙问道:“老太医,我这是得了什么病?” 林琴琛道:“就这些时日脉象来看,是伤寒无疑。幸而阿哥平素身子健旺,底子好,虽说昏睡了十来天,瞧着惊险无比,如今醒了,却是没有大碍了。” 伤寒……这个病胤祈只是听说过,且是来到了这个世界,才在听人闲话时听说过,并没有什么了解。只知道十六阿哥的第二个嫡子就是死于伤寒的,还不满月就没了。当时慈宁宫里还唏嘘了许久,太后掰着指头说,皇子皇孙们折在伤寒上的,着实不少。 这时候胤祈才觉得有些后怕,一口气喘得粗了,顿时咳嗽起来。高慧忙在一旁给他拍背,胤祈好一阵咳嗽,才算是喘过来气。 经了伤寒,还能活过来,当真是命大啊……胤祈摆了摆手,让高慧不要再拍,便又向林琴琛道:“那,敢问老太医,这伤害对人的身子可有什么影响?” 猩红热会让人免疫力下降,天花会让人留下满脸疤,这伤寒说得这么厉害,难道就没有什么后遗症? 林琴琛想了想,道:“这伤寒,说来也不是寻常小病,对身子自然是有些妨碍,不过却不严重。又兼阿哥的病,查出来的早,不妨事的。阿哥日后只要注意饮食,好生调养就是了。” 然后林琴琛便站起身,去一旁摆着的几案上取了笔墨,写下了一张方子,递给了身边其他太医看了一遍,最终递给了一个随侍模样的人,道:“记下脉案,并去煎药给阿哥喝。” 高慧使了个眼色,文姑忙跟着那人出去了。胤祈这时才觉得头仍旧有些晕,只想闭上了眼睛,便对林琴琛道:“老太医,我却是仍有些渴睡。” 林琴琛道:“阿哥这不是渴睡,是还没退了热呢。好歹喝了药再睡。” 一旁高慧也道:“阿哥都多少日没有进食了,奴婢吩咐了他们熬粥了,阿哥好歹吃些。” 胤祈点了点头,却还是闭上了眼睛。这会儿他却是睡不着,可是眼皮沉重,睁着眼睛只觉得累得很。 他闭上了眼睛,高慧便也不再说话,只听衣裳窸窸窣窣的响动,屋里有人走动,却再没有说话的声音。 就在胤祈半睡半醒间,觉得有人坐在了他身边,伸手扶着了他的背。 是药端来了?胤祈睁开眼睛,却赫然瞧见了康熙。 ~~~~~~~ 康熙手里正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眼神前所未有的和蔼。胤祈却不由得想起了他的梦,顿时向后一躲。 被他躲开了,康熙却也不恼,将药碗递给了身边站着的邢年,邢年凑上来伺候胤祈喝药。 胤祈哪还有不喝的?当下张开嘴,也不顾那药汤还有些热烫,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他喝药的时候,眼睛还是一直盯着康熙,康熙便笑道:“不过十来日没见着皇阿玛,胤祈就不认识了?怎么一直盯着朕瞧?” 胤祈咽下最后一口汤药,忙道:“虽说是在梦里过了那十几天,不觉得时日长,可胤祈还是想念父皇的。” 康熙面上有些欣慰,转瞬又变成责怪,道:“你这孩子也是个实心眼的!怎么就实打实地在那雪地里跪了一整夜!还不让告诉朕,你是想等你没了,才让朕知道!?” 他说着,声音竟是有些哽咽,缓了缓,平顺了声音,才又道:“当年你六哥没的时候,朕也是……前晌还什么消息也没有,等从木兰回来,你六哥已经没了三天了……” 这是想起了自己夭折的那几个孩子了。虽说康熙夭折的儿子比例不高,可是任何一个儿子,都是他的儿子,伤心自然也是难免的。 又说到了十一阿哥:“还有小十一。瞧着多可人疼的孩子,长到十二岁,还是没了。” 康熙眼睛已经有些浑浊,可是目光仍旧是清明的,此时看着胤祈,眼神里的感情很是复杂,却没有胤祈以为会看到的,一些负面的情绪。 他来来回回看了胤祈一遍,道:“朕的这几个幼子,立下来的少。十八、十九,都是小小年纪就……朕瞧着二十阿哥,二十二阿哥,也不像是长命的模样……就只有你一个,从小养在太后身边,福缘大,身子历来好,却如今弄出来这一出……你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教……你额娘怎么办?” 胤祈连忙道:“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该任性,让皇阿玛担心,让额娘伤心。” 康熙却又叹了口气,道:“这也……原不都是你的错……唉,胤祈啊,朕不是怪罪你,别多想了。只好好养病,等身子好了,还到朕身边陪着朕吧。这几日没了你,朕这心里,还真是空落落的,寂寞得很。” 训诫完了,康熙又露出笑脸来,瞧着胤祈喝了碗粥,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吩咐胤祈好好修养,免了胤祈下床叩拜送行,径自出去了。 此时胤祈倒是没有了分毫睡意,坐直了身子,向高慧道:“高慧,你且去寻雨红来,我有些事儿要问问她。” 高慧应了,却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出去了。 等高慧走了有一会儿,胤祈才招手叫过来留在屋子里的苏遥。 将张振春支使出去看着门,胤祈便问道:“苏遥,我问你,你老实回答我。皇上今儿瞧着,却和气许多,竟是没怪罪我。你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苏遥低声道:“此间关节,奴婢也是妄自揣测,和主子说了,主子且听听就是。” 胤祈点头,他才又道:“主子那日回来,身子暖过来之后就是高烧。开始是请了汪绎大人来瞧,汪绎大人只说是冻着了,让好生养着。可主子却越烧越厉害,竟是怎么叫也叫不醒。没法子,又去寻了汪绎大人,他这回却是满脸惊骇,最终却说,主子得了伤寒了。 “主子一直都不醒,奴婢们想了法子喂药,却也没有什么用,主子还是烧得厉害。一身的汗,被子里都汗湿了。高慧姐姐便让人给主子换了铺盖,这才是万幸了。” 胤祈奇道:“这怎么说?” 苏遥眼神一寒,咬着牙道:“主子却是不知道,底下小苏拉拆洗被子的时候才发现,那被子里用的,全是黑黄的棉花,还带着血和天花蜕下的病痂!” 胤祈一惊,然后就是觉得恶心。他竟是盖着那样的被子睡了那么多天! 苏遥又道:“这事儿可不是小事,咱们便报给了邢公公,又将被子送到了太医院去。太医查了之后,才发现那被子里,脏东西多得是!还是主子福大命大,这才只得了伤寒!” 他说着,声音发颤。胤祈也是心有余悸,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都有些什么……脏东西?咱们屋子里的东西,可都看过一遍了?” 苏遥道:“出了那事儿之后,屋子里的东西全都换了一遍新的。连主子最喜欢的那个雨过天青的官窑杯子,也被高慧姐姐着人砸了。就是怕这病传开了。那被子里别的倒还好说,就是脏,只天花和伤寒两样,却是要人命的。” 胤祈松了口气,道:“却不知我怎么这么命大,竟是没得了天花。” 然后又道:“那皇上……皇上怎么吩咐这件事的?” 苏遥低声道:“皇上……杖责了几个洒扫的小苏拉,又给主子身边指了两个大宫女,旁的,却没说什么……” 听苏遥语气,有些不甘心。胤祈却是心下洞明,便拍了拍苏遥光光的脑门,道:“这事儿皇上心里自然有数,你用不着这样。总归我没死,这就是该谢天谢地的了。皇上如今又对我这般和气,先前我顶撞了他,他也不计较了,咱们还求什么呢?” 苏遥点了点头,道:“奴婢都知道,主子放心。” 胤祈又问:“那……我那晚的事儿,皇上可有不高兴的样子?” 此时想想,跪在燥雪堂前面的事儿,也有不妥。万一康熙认为那是他在做戏,或是威胁,他可不就惨了? 原本康熙就对他有了“会装”的印象,这下先入为主,就算他是纯粹真心,康熙的多疑,也不会信他。他跪的那一夜,反倒是适得其反。 苏遥自然知道胤祈担心什么,笑道:“这个主子且放心,邢公公在皇上面前,没少替主子说好话呢。且出了那样的事儿,皇上心疼主子还来不及……不会想到别的上面去。” 胤祈缓缓点了点头,却忽然心中一凛,顿时看向了苏遥。 苏遥愣了一愣,随即低下头。 胤祈看着苏遥,过了好一阵子,才道:“你明白我心思,这很好。咱们主仆一心,我自然也只有高兴的。可你要有个分寸才是。有些事情,是难得糊涂。” 苏遥垂着头,轻声道:“奴婢知道了。” 胤祈又温言道:“我也不是训斥你,你用不着怕。要说这宫里,谁和我最近,除了太后,就是你了。苏遥,你从我三岁上就跟在我身边儿,到今年也有快两年了,我信不过你,还能信得过谁?只是有些事,怕你不小心,说漏了,或是被人诓去了。” 苏遥只道:“奴婢日后定然小心,绝不多说,更不多想。” 胤祈这才点头,又叹道:“在这宫里,难的不是聪明,也不是糊涂。而是该聪明的时候聪明,该糊涂的时候糊涂啊……” 他话音未落,便听到外面张振春大声道:“见过雨红姐姐!雨红姐姐怎么不多睡会儿?昨晚上雨红姐姐可是熬了一整夜!” 雨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笑着道:“主子醒了,这般大事,我却还睡着,像什么话!你们这些个猴儿,也不知道叫我,此时还敢这样说,看我等会儿出来了捶你们!” 然后便见门帘撩起,一个一身青衣的少女走了进来。瞧着模样只是清秀些,身量却是高挑,十五六岁模样,看着就是个伶俐的。 胤祈瞧见了她,便笑道:“雨红,你可是我的钥匙。快快过来,爷有事问你呐。” 9 第九章  请命 第九章  请命 胤祈说要高慧把雨红找来,也不是一句虚言。他是想问问雨红,他还有多少银钱财物。康熙的万寿又要到了,他这个做儿子的,怎么也得送上份合心的大礼,也好讨好康熙才是。 更兼他前几日得罪了康熙,虽说这时候康熙不恼了,却保不准日后他再想起来,发作胤祈。还是这时候趁热打铁,和康熙搞好关系才是。 康熙万寿是三月十五,说起来是还早,可这不是一般人的生辰,寿礼自然须得早早备下了。别的人不说,胤祈便知道,即使是四阿哥,也从年前就开始瞧着万寿的节礼了。 虽说是小孩儿,可胤祈也不能失了礼数。且现在康熙怕是已经不把胤祈看做小孩子了吧?那次训斥,虽说有些是气话,可有些也是真话。胤祈这样会藏拙,不是平素就和他略显疏远的静贵人教导,更不会是太后教导,也只能是他自己想的。这样一个孩子,还能说是孩子么? 所以现在的胤祈,事事都要小心。他从昏迷中醒来之后,更加不愿意失却了康熙的圣心。 前几年,他送的寿礼都是太后着人操持的,自然用不着他担心。可今年太后已经没了,胤祈自然要自己用心,免得失了礼数,或是让康熙不喜。 这个雨红记性最好,虽说不认字也能管账。胤祈的东西,她样样都记得。只等胤祈问了,如今他都有些什么东西,又有什么可以拿出来走礼,雨红便道:“主子是皇子,年俸是按着前两年皇上订的规矩,一年两百四十两。今年?br / 清风(清穿)第4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年太后过世,皇上怜惜主子,说了给双俸,元宵之后,内务府管事的已经给主子送来了。 “太后还在时,每个月说是给主子二十两银子零花,实际上多是给的金子。奴婢瞧着以前高慧姐姐的账单,每年都是多给的,四年多来也有一千一百多两银子。 “跟着太后时,主子走礼都是随着太后,是太后替主子出了,这倒没什么开支。只主子说过,每个月要孝敬静贵主儿,从两年前就是将年俸的那份儿给了静贵主儿,只今年才给了这个月的二十两。 “平素主子打赏,都是用的放在高慧姐姐那儿的零碎银钱首饰玩意,奴婢没记在账上,也就没算。现下账上算银子,是一千零八十两,金子有六十八两。算着能有一千七百两银子。” 胤祈点了点头,又问:“那也不少了。只是能置办个什么什么玩意?我想着送皇上万寿礼,总不能把先前皇上赐下的东西送给皇上。用太后赐下的东西,也是不恭敬。” 雨红想了想道:“太后最后留下给爷那四箱子的东西里头,倒有一匣子滚圆的东珠,没成串的,走礼也合适。” 胤祈摇头道:“我又不是送给哪位婶婶嫂嫂,送什么珍珠?” 雨红又道:“还有一匣子红宝石呢,奴婢瞧着着实好看,查过一遍,足有四五十颗,个个儿跟指头肚似的大。” 胤祈摇了摇头,道:“那是太后遗物,送人了不恭敬。哪怕是送给皇上呢,也是辜负了太后的一片慈心。” 高慧在一旁听了许久,这时道:“不如用太后赐下的宝石合着金子打个什么宝瓶之类的,也显得是阿哥的心意,也瞧不出是太后留下的东西。” 胤祈靠在枕上,想了想,道:“这倒是还成。雨红,你再说说太后留下的,散碎的那些,不是一件一件的东西,都有什么?” 雨红掰着指头道:“除了方才说的珍珠和红宝石,还有几块巴掌大的水晶,都是打磨好了的,瞧着一丝儿杂色都没的,全是透明的,倒也可以做个什么玩意。还有一匣子宝石,却比不得那匣子红宝石珍贵了,也没有红宝石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什么颜色的都有,不过花花绿绿的倒也好看。再有就是一块白玉,奴婢瞧不出是什么玉,官老爷大印似的一大块,还没雕琢的,也可以做个什么摆件。旁的都是一件一件的东西了。” 胤祈听着,忽然觉得自己还真是有钱。方才听到那一千多两的时候,就觉得是很多钱了。谁知道太后还给他留了这么多东西! 忽的又听雨红道:“奴婢又想起一件事儿来。还是前两年的时候,奴婢刚来主子身边,皇上赐给主子珊瑚珠,当时奴婢有幸得见,是红彤彤的一大堆,瞧着真是喜庆,倒也可以找个巧手的工匠,做个什么,也好献给皇上做万寿礼。” 珍珠,红宝石,珊瑚珠……胤祈心里闪过一个想法,却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当下只点了点头,对雨红道:“也就这些了吧,倒是辛苦你了,管着这么多东西。” 雨红忙道:“主子可是折杀奴婢了。奴婢哪里说得上什么辛苦!” 胤祈只点点头,便挥手让雨红和高慧都下去了。瞧着她们出了门,胤祈才又对苏遥道:“这事儿本不该让你做,可如今,爷跟你说句实话,高慧已经是信不过的了。” 苏遥一惊,胤祈拍了拍他的手,又道:“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思,可是今年万寿礼,是我第一遭自己准备寿礼,这是件大事,不敢交给不能信任的人去办。还是你辛苦些,把这事做好了,爷也放得下心。” 苏遥忙道:“主子尽管吩咐。” 胤祈轻声道:“这事儿还不急。等回了京,你去寻一幅大清疆域地图来,找个好绣娘,绣到一副大些的白色锦缎上,用那些个各色宝石珠子,将各地首府名镇缀出来。只是要记得,那地图找个不大像的,偏差大的。” 苏遥心领神会,点头道:“奴婢知道了。” ~~~~~~~ 胤祈这一场病,可就到了二月了。京郊还有些春寒料峭,小汤山行宫里却因为有温泉,离温泉池子近的桃树上竟是已经打了花苞了。 康熙泡池子的时候就瞧见了半开的桃花,那一日倒是心情好,见了胤祈的时候竟是伸手把他抱到了炕上,倒让胤祈有些受宠若惊。 一回大病之后,胤祈倒是打从心里对康熙亲近了不少,此时也愿意和他培养感情。当下着意撒娇卖乖,康熙心情更好,胤祈跟着也觉得舒坦些。 这天晚上吃完了晚膳之后,康熙带着胤祈到了他瞧见有桃花开的那处,中间隔了两日,竟是临水的一半儿上,花朵零零星星地开了不少。康熙更是高兴。 他如今年纪大,就喜欢看见繁盛的景象。喜见花开,恶见花落,胤祈知道他心思,也跟着附和了两句。 心里却有些感叹,其实花开早,并不算是什么好事。世间万物,还是遵循天道常理的好。就像是这温泉池子旁的桃花,瞧着比别的树上的花都开得早,却坐不下果实。 早开就必定早谢,哪有长盛不衰的? 一时间又想到他自己,这样一种不寻常的状态,也不见得就能有什么好结果。 用不着说他是早慧,他如今已经早衰了。 许是胤祈的神色有些不对,康熙便收了笑容,问道:“怎么?胤祈不喜欢这桃花?” 胤祈回过神,忙道:“怎么会!这桃花开得这么好,正像是咱们大清朝一般,先人一步,繁荣得紧。胤祈哪里会有什么不喜欢。” 康熙捏了捏他的脸,道:“那怎么皱着脸儿?” 胤祈几乎是脱口而出,道:“只是方才想到了这几日正倒春寒,外面倒是冷得很。不知道来时路上,儿臣瞧见的那个带着小孩儿的大娘,他们母子俩现下怎么样了。” 康熙眯起眼睛,道:“哦?皇舆经过时,都是要清道的,你却瞧见了行人?” 胤祈连忙做出诚恳的模样,道:“是真的。儿臣是当真瞧见了的。就是到顺义时,咱们不是停了歇息吗?儿臣在下车时,瞧见了那位大娘抱着她的儿子,正被侍卫们往一边赶。只是远远地瞧见了一眼罢了,后来儿臣和苏遥说起来,他说那大娘许是乞讨为生,又说即便是京师,每年冬天也要冻死许多乞丐,儿臣才有些惦记。” 康熙沉默片刻,道:“天下之大,哪能处处都繁花似锦?还要后来人勉励,才能让这偌大一个中国越来越好。” 胤祈点头称是,康熙瞧了他半天,忽然道:“胤祈,你说……” 然而话说到一半,却又停下了。康熙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了。 胤祈一头雾水,却也不敢问,紧跟在他身后,一起往回走。 回到燥雪堂,却见刘铁成凑上来道:“皇上,十四阿哥求见。” 康熙听了,皱眉道:“传。” 刘铁成应声,走出门传十四阿哥。胤祈想了想,道:“皇阿玛,儿臣去书房读书吧。” 康熙瞟他一眼,道:“不必。你就在一旁听着吧。从那日起,朕就知道你都听得懂,也知道,你都有自己的想法。” 这是胤祈大好了之后,康熙第一次说出有关他知道胤祈本相的话。胤祈顿时有些尴尬,道:“皇阿玛,这是军国大事,儿臣在一旁,不好吧。” 康熙似笑非笑,道:“你也是朕的儿子。难不成你日后不准备办差?” 胤祈额头上见汗。培养儿子,也不是从这么小就开始的吧?再者,康熙就真的这么放心?或是,这是他的试探? 想到试探这个词,胤祈便不再说话,只道:“儿臣明白,谢父皇栽培。” 他改口叫父皇,康熙脸色一变。没等他说话,外面刘铁成就喊道:“十四阿哥求见!” 康熙又看胤祈一眼,叹了口气,对门外道:“进来吧。” ~~~~~~~ 十四阿哥的来意,和他先前几次求见的目的,都是一样的。他想要带兵出征准噶尔。 只是康熙此时的意思,就是吊着他。胤祈瞧着,康熙很是有意让十四阿哥出征,可是却又并不是完全情愿。 十四阿哥带兵,倒是没话说的。要打赢了准噶尔,不在话下。只是康熙还有着别的考量,别的比起征战准噶尔更重要的考量。 一则十四阿哥这几年受宠的势头已经足够盛了,再成了带兵的阿哥,难免给人暗示,这位就是储君了。满人毕竟是马上得天下,擅于兵事,也是选择储君的重要条件。若是大臣们闻风依附十四阿哥,又和当年八阿哥的情况一样了。 二则,他也在担心给了十四阿哥错误的暗示,让他自信过度。康熙这些时日身子不好,自然也担心自己若是忽然崩了,却没有传位给十四阿哥,照他那样的脾气,比不得他那些个兄长城府深,倒是少见的直爽,还有些急性子,必定忍不下那口气,说不得就要带兵跟新皇对着干。到时候少不得还要有一场动乱。 根据历史来看,四阿哥真是好手腕,兵不血刃就将十四阿哥拿下了。想必康熙也是很了解这个四儿子的,不会太过于担心他被赶下皇位。可是康熙不可能不担心十四阿哥的下场,毕竟也是他相当喜欢的一个小儿子。 可此时康熙别的选择还当真不多。早些年还有大阿哥,十三阿哥,都长于带兵,可如今,只剩下十四阿哥了——臣子们,康熙还是信不过,总是没有儿子让他觉得放心。 特别是现在,西北最能征善战的臣子是年羹尧,摆明了是四阿哥的门人。康熙似乎还不想在这时候就明确表示要传位给四阿哥,要把疑问留到最后一刻,自然不会用他。 所以康熙此时,应当是很纠结的吧?十四阿哥进门,胤祈就瞧见康熙眼中一抹复杂的神色,似是欣喜,又似是厌烦。或许是两者相搅缠。 十四阿哥向康熙问安之后,胤祈自然也要给十四阿哥请安。十四阿哥瞧着胤祈的神情,有些讶异,随后就皱了皱眉,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康熙脸色沉了些,问道:“胤祯,你又有什么事?还专程从城里跑过来。” 十四阿哥道:“皇阿玛,儿臣听说,前几日皇阿玛给西北赐了棉衣,可是想要用兵了?” 康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如今西北还算太平,哪里就要用兵了。” 十四阿哥急道:“皇阿玛,西北之事,哪能拖下去!就让儿臣去西北吧!” 康熙冷哼一声,道:“上次朕就告诉过你,不是时候!” 十四阿哥大声道:“那皇阿玛告诉我,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胤祈在一旁瞧着,十四阿哥真是受宠了多年了,胆量也大。若是他,绝不敢这么和康熙说话——不,应该说,康熙的儿子们里头,现在也就只有十四阿哥敢这样和康熙说话了。 康熙脸色已经很不好,十四阿哥却仍旧不管不顾地说着他自己的。他倒是有勇有谋,条陈缕析,将用兵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路线粮草,都有安排。胤祈听了,也觉得要被说服。只康熙仍旧沉着脸,一声不响。 十四阿哥便有些急,叫道:“皇阿玛!难不成还要等到策旺阿拉布坦真的打过来吗?到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康熙一拍桌子,喝道:“放肆!” 他才想再说话,外面却传来邢年焦急的声音,全然不似平素的不紧不慢,也失却了该有的规矩,竟是带着些颤音,大声喊叫道:“皇上,有急报!是京城送来的,西北的战报!” 10 第十章  战事 第十章  战事 邢年话音未落,康熙便大声道:“快送进来!” 等将那折子拿在了手里,康熙的神情更加阴霾。十四阿哥则在一旁,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恨不得把那折子夺过去看。 胤祈想了想,历史上康熙五十七年,是准噶尔入侵西藏,想必这战报应当与此相关。而康熙的脸色近乎铁青,不仅仅是因为准噶尔,或许还因为十四阿哥的乌鸦嘴。 果然,康熙一目十行看完了折子,便用力把折子丢到了十四阿哥的头上,喝道:“你日日巴结着打仗,可是有仗给你打了!” 这分明就是迁怒,可十四阿哥不敢躲,折子打在头上,棱角处竟是把他的额头打红了一块,不过倒也不见他有怯色。 伸手将折子捞住,十四阿哥也瞧了一遍,一脸焦急之色,道:“皇阿玛,您如今可知道儿臣不是危言耸听了!头策凌敦多布侵入了西藏,那边儿都求援了!这可是打到门前头了,咱们还按兵不动么?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康熙深吸一口气,道:“如今哪里是用兵的时节!西藏那边还正是天寒地冻的,咱们的兵士到了那里也是水土不服,你要教他们去送死?” 十四阿哥急道:“可也不能什么也不做!咱们大清可丢不起这个脸面!” 一句话说得康熙火气又上来了。胤祈暗自感叹,十四阿哥真是不会说话。康熙怒道:“还用你来教导朕!?” 十四阿哥话说出口,也是后怕,随即便跪下请罪。康熙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道:“罢了,你也是一心为国,朕还能埋怨你热心?” 然后也不再理会十四阿哥,对一旁邢年道:“宣张廷玉,朕要下旨。” 不多时张廷玉到了,垂着眼睛的样子才是当真是目不斜视,瞧见了胤祈和十四阿哥,就像是没看见似的。 他见了礼,康熙便道:“少些虚礼吧。现下便拟旨,傅尔丹为振武将军,祁德里为协理将军,出阿尔泰山,会合富宁安军,严防从准葛尔入寇。诏令西安将军印务总督额伦特、侍卫色楞、内大臣策旺诺尔布统领驻防西宁、青海西安满洲兵、西宁绿营兵、督标兵及土司兵集结出征,即刻赶往拉藏驰援。令户部协办。” 张廷玉应了一声,便退到一边开始草拟圣旨。 十四阿哥还跪在一边,眼巴巴地瞧着康熙。等康熙说完了话,便急道:“皇阿玛,那儿臣呢?” 康熙瞪他一眼,脸上显出无奈神色,道:“你还不起来?想把朕这里的地砖跪穿吗?” 回过头又瞪了胤祈一眼。胤祈缩了缩脖子,心道,这才是无妄之灾。 十四阿哥爬起来,凑到康熙身边。康熙却坐在炕上,只喝茶。 过了好一会儿,十四阿哥忍不住又张嘴,康熙却立即开口将他的话堵在了肚子里。 康熙道:“朕自然知道你一心想去西北,可现下去的,不过是打前站,你去了,岂不是大材小用?” 话音里透着的意思,就是会让十四阿哥去。十四阿哥忙喜道:“若是让儿子去西北,做什么儿子都愿意!再说兵事哪有小事?便是让儿子去征兵,儿子也是乐意的!” 康熙被他逗得乐了,忍不住一笑,收了笑,又道:“且还用不着你。你先回兵部去,把部里的事情给理清楚了再说。须知道打仗的事儿,也不是单有一股子气血之勇就够了。” 十四阿哥忙道:“儿子早就不像是早些年那么莽撞了!” 康熙瞟他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嗯?” 十四阿哥笑嘻嘻地道:“皇阿玛放我去西北一趟,不就知道了?” 康熙听了,放下茶杯,又瞪他一眼,不过眼神里却有笑意,道:“今儿也不早了,你也回不去京城了。你在这边的庄子里,可有人伺候?” 十四阿哥想了想,道:“这个儿子倒是没吩咐。他们不知道儿子要来,想是没准备什么。” 康熙便道:“那你便住在朕这儿吧,且凑合一晚上。” 想了想,又道:“不如去住你二十三弟的屋子。胤祈,你今儿晚上跟着皇阿玛挤一挤。” 十四阿哥听了,脸色变了几变。不过还是好生应了,道:“知道了。” 康熙瞧着他,又道:“你可吃了饭么?” 十四阿哥笑道:“上半晌就从京城过来了,在马背上吃了点干粮,这会儿倒是真饿了。” 康熙便道:“你呀,也是三十多的人了!连照顾好自己都不知道!” 十四阿哥只笑着摸头。胤祈见康熙这会儿心情好些了,他们说的也不是军政大事,便凑趣道:“别说是三十多,就算是六十多,十四哥不还是皇阿玛的孩子?到了皇阿玛跟前儿,总还是个孩子的样儿。便是孩子再省心,爹娘也是要数落着操心的。” 这话康熙深有感触,点头道:“这可不就是天下父母心!” 然后低头看胤祈,笑道:“你病了这一场,倒是清楚了不少,知道你皇阿玛的辛苦了?” 胤祈顿时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连忙赔笑道:“皇阿玛,这不是胤祈先时年纪小,不懂事么?” 康熙看着他,又感叹道:“罢了……先时朕才说你是心思太重,而后却……唉……” 因为有十四阿哥和张廷玉在一旁,康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摸了摸胤祈的头。胤祈此时倒是有些感激那个换了他被子的人了,若不是如此,他哪能那么容易就逃过一回? 前一天里康熙才说了,在他身边,不会有人谋害胤祈,第二日上就查出来这样的事儿。康熙固然觉得脸上无光,却也只会更加心疼胤祈。 倒是因祸得福了。 又听康熙道:“你到今年春日里,也满五个生日了吧?” 胤祈忙道:“正是呢。” 康熙拉了拉他的辫子,道:“等过了太后百日的丧期,就剃了头吧。先前小,不留头,许是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你才多了那些磨难。” 胤祈顿时心中郁闷。穿越来的这几年,因为是小孩,不留头,先前两年倒是一直都是短发,没什么不适应的。后来不是短发了,却也没像其他人似的,弄个半秃子,而是满头的头发,瞧着也不赖。可如今康熙开了圣口,胤祈也得跟其他清朝男子一般,弄得前面半边都没头发,真是想想就觉得不适应。满族人怎么就不知道换个发型呢? 有些没精打采地应下了,康熙只道是他累了,也没说什么。却见十四阿哥脸上带笑,道:“二十三弟还是尽早剃了头的好。这样满头的头发,旁人瞧见了,不当你是皇阿玛的小阿哥,倒以为你是小阿哥的小媳妇。” 康熙仔细瞧了瞧胤祈,顿时喷笑。胤祈一边陪笑,一边心里暗暗咬牙。 这个十四,如此不积口德,什么都敢说,总有一天……总有一天雍正会因为这个好好收拾你的! ~~~~~~~ 因为西北战事的缘故,康熙没有再在小汤山多待,第二日上便起驾回京了。路上胤祈没有再跟着他在御辇里,因为雍亲王被宣召到了康熙的御辇里,商讨了一路的政事。 胤祈跟着静贵人,坐在了她的马车里。静贵人和胤祈之间,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句话,说完了也就相对无言。先前因为胤祈的伤寒,静贵人也又是惊吓又是疲惫,病倒了好些天,现在还是一副恹恹的模样,胤祈在她身边,她却也不大能打得起精神来。 一路上的景色,也都大同小异。一派田园风光,瞧着的确让人静心,却耐不住一路上几十里地都是一样的农田山林。胤祈想起了来时路上,和康熙一起坐在御辇中,虽说时时提心吊胆,却当真不无聊。 怎么着都觉得不好。这人当真是难伺候得很,胤祈心中这样评价自己。 无聊中,便想起来也不知雍亲王和康熙是怎么个相处之道。 想了一回,静贵人咳嗽了两声,胤祈连忙倒茶给她。却正碰上车子颠了一下,胤祈正伸手去拿茶壶,不妨被颠了一下,头碰上了桌角。 静贵人吓得连忙把他扶起来,在碰着的地方又吹又摸。胤祈其实没碰得多重,此时便笑道:“额娘,儿子也没碰着,您别这么着急。” 又摸了一回微微发红的额角,静贵人才放下手,又咳嗽了两声,才细声细气地道:“阿哥上回病的那一场,额娘真是险些急死了……现下真是看不得你磕着碰着一丁点儿。” 胤祈笑道:“儿子知道。上回是……儿子贪玩耍,才冻着了。日后定然小心。” 静贵人并不知道胤祈的伤寒是被人算计,胤祈也不准备让她知道。这事儿在康熙那儿还在查着,因为康熙也知道了,胤祈也不敢自己动手查,心知道这事儿最终大约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干脆不让静贵人替他操心了,总是她也做不了什么。 连他被康熙训斥,在燥雪堂外面跪了一夜的事情,胤祈也不准备让静贵人知道。横竖现在也已经没事了,白白说一回嘴罢了。 又看了看外面,静贵人道:“快到正午了,皇上不知道还在不在行宫歇脚了。若是中午时歇息,就叫太医来给你瞧瞧吧。你如今身子可不比先前好,这撞了一下,还不知有没有什么内里的伤呢。” 胤祈无奈,只得道:“儿子知道了。若是过会儿皇舆停下了,就叫汪绎大人来瞧瞧,额娘瞧着怎么样?” 静贵人点头道:“算日子,不也是请平安脉的日子了吗?也不显得你娇纵了。” 一时间又是无话,胤祈便趴在窗边,心里想着回京之后的事情。 想必回去后,日子不会再像是原先那么逸得了。 正寻思着,忽然有个人骑着马挨着马车窜了过去。那马跑得实在是快,扬起一阵灰尘,胤祈先时被吓了一跳,后来又是被呛的咳嗽,静贵人也惊得花容失色。 胤祈顿时便恼了,冲着外面喝道:“那是谁啊!在皇上车驾队伍里也敢这样纵马!” 这回跟着康熙来的,除了胤祈,也就是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和十六阿哥,他们几个都不会这样纵马在车队里乱跑。其他的人,胤祈还真不怕呵斥了对方,被人记恨上。 那马已经去得远了,马上的人想必没有听见胤祈的声音。而一旁随车的侍卫却大都是看到了的,脸上有些尴尬,胤祈便知道这人身份还不一般。 当下便对一个骑在马上的侍卫问道:“你!你瞧见了那是谁了么?” 那侍卫有些支支吾吾的,还没等他开口,又从后面来了一匹马。马上的是一个小少年,正扬鞭向前赶。瞧见了胤祈正探出头和侍卫说话,那少年勒马停下了。 “弘昼?你不好生在车里坐着,这是做什么呢?”胤祈瞧了那少年一眼,便问道。 “见过二十三叔。”弘昼在马上拱手为礼,原本板着的脸孔上露出一个笑容,“我这是正和四哥赛马呢。眼瞧着就赶不上了,可真是着急。” 胤祈眯起了眼睛,笑道:“我瞧着你骑马的架势,倒是像模像样。” 弘昼摸了摸头,也笑道:“谢二十三叔夸奖了。我这是跟着十三叔学的,不敢说学得不好,不过也是比不过四哥,要不也不会落在后面这么远。” 胤祈点头道:“我说方才的那是哪个?原来是弘历,怪不得一阵风似的。原本就听说弘历骑射诗书,样样都好呢。” 弘昼垂下眼睛,唇角含笑,道:“二十三叔还有别的吩咐么?这眼瞧着四哥跑得都不见人影儿了。” 胤祈嘟起嘴,道:“你就不能和我说几句话!得了得了,我也不耽误五爷,你且去吧。” 说到最后,他又笑了,弘昼便也跟着笑,只道:“这会儿我快输了呢,心里可不是急得很!我跟四哥赌了好大一块西瓜呢!等今儿我赢了,拿来和二十三叔吃!” 胤祈便摆摆手,道:“快走了吧!我瞧着这会儿那西瓜已经到了四阿哥肚子里啦。” 弘昼又笑了一回,便扬鞭打马走了。不多时就不见了人影。 转回了身,静贵人一脸的踌躇,瞧着胤祈,问道:“那是雍亲王家的阿哥?” 胤祈点头,道:“是五阿哥弘昼。” 静贵人更是满脸忧色,过了许久才道:“那可不是个一般的孩子。” 11 第十一章  历史 第十一章  历史 胤祈没说话。弘昼自然不是一般的孩子。就只因为他是雍亲王的儿子,日后便不可限量。 现下康熙还没有瞧上弘历,弘昼和弘历之间的差距,还是很微小的。其实现在胤祈瞧着,弘昼还要比弘历强些。他会隐忍,会做戏,会不动声色的陷害,这些个事情,从小就高高在上压了弘昼一头的弘历,不见得能做出来。 兴许等日后弘历到了康熙身边,历练一年,也会圆滑许多,心思深沉许多。不过现在的他,还只会用压制的方法对待弘昼。 想起来方才弘昼说的那些话,他分明是知道胤祈在问侍卫什么话。不外是“是谁从车旁跑马过去,惊着了我额娘”或是“谁那么不规矩,荡得爷一脸土”之类。胤祈的脸色不好看,总不会是跟侍卫说闲话来着。 这么不动声色地就在胤祈面前告了弘历一状。谁知道方才跑过去的,是不是真是弘历呢?康熙的皇孙那么多,侍卫们大约也只认得那腰里的黄带子吧? 偏生胤祈还真是为了弘昼那几句话,对弘历的印象更差了些。胤祈自己也觉得好笑,分明知道弘昼可能是说谎,却还是从心里信了他。难不成真是心里觉得亲近他? 或许是对比着弘历,知道他日后就是乾隆,而从上辈子起,胤祈就对乾隆没有好感,这才觉得弘昼更加可亲吧。 不过,弘昼若是指望胤祈能在康熙面前说弘历的不好,或是给弘历下绊子之类的,那可就是做梦了。 明知道那是日后的皇帝,还刻意与之为敌,傻子才会做那样的事情。 ~~~~~~~ 回到京城,胤祈听到的第一个来自宫里的消息就是坏消息。留在宫里收拾搬家的事情的青兰从乾西五所胤祈的小院里迎出来之后,问了安,就低声道:“爷,二十四阿哥前天晚上没了。爷收拾下,是不是也去问候一声?” 胤祈听了,一怔,失声道:“你方才说什么?二十四阿哥?” 青兰被他吓得一愣,忙拉了人进到院子里,然后才道:“爷,小声些!被人听到了以为咱们是议论二十四阿哥,就不好了!” 胤祈愣愣地被青兰拉到院子里,这才略微回过神来,也压低了声音,道:“怎么回事?出京前不是还说,二十四阿哥好好的?” 青兰道:“这些奴婢们可是不清楚。只听说二十四阿哥是忽然出了痘,没有几天的工力夫,原本白白胖胖的一个孩子,瞧着就不中用了。太医院里留着的太医们见天的守在咸福宫里,可前儿个晚上半夜的时候,人还是没了。这会儿穆贵人不知道哭晕过多少回了。” 胤祈听了“出痘”二字,略微想了一想,便冷笑一声道:“只怕还有伤寒吧?” 青兰跟着他往屋里走,边走边道:“这倒是没听说过。奴婢是在西五所这边伺候,消息不灵通,只听说是出了痘。” 到了屋里,灌下去一杯茶,胤祈这才缓缓地静下了心。实在是这个消息,对他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 二十四阿哥,那是日后雍正亲封的缄亲王啊!虽然不长命,可也是活到了乾隆朝的人,怎么这会儿就死了?他死了,谁会在康熙灵前说“皇阿玛亲口说传位与四哥”?谁会因为过分的聪明早慧被雍正器重,封做亲王?谁会是十六阿哥之前的宗正寺大卿? 更改了那么多情节的历史,还是原本的历史吗? 胤祈来到这个时间之后,也偷偷读过史书。之前的历史,和他上辈子知道的全然相同。这说明,他只是到达了历史上已经经过了的时间,并没有去往另一个时空。 而现在,历史发生了改变。这和胤祈之前知道的,全然不同。 或者是由于二十四阿哥在历史上的作用并不重要,所以被胤祈的穿越造成的影响。因为蝴蝶效应,让二十四阿哥早早的夭折了? 大约……可能就是这样了。 胤祈没有继续考虑是不是自己间接地杀死了二十四阿哥。他想的更多的是,历史是不是也会因为他的一些行为而发生改变。 他不是没有试过,他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改变什么的能力。 打从他会说话起,他就努力关注太后的身体状况,让老太太多吃些好克化的,对老年人身体好的东西。他拉着老太太锻炼身体,在宫里散步,晒太阳。 凡是觉得能做的,他都做了,可是太后一直瞧着身子都健旺,却还是在康熙五十六年的时候患病,然后就过世了。对比历史上,她连一年都没有多活。 太后的死,让胤祈对于自己对历史的影响能力不抱有希望了。太后是他穿越以来,离他最近的人了,可他却没能对太后产生什么影响。那些个离他更远的人,胤祈就更不抱希望了。 然而现在,他却得到了二十四阿哥的死讯。那个原本应该活到乾隆年间的,并且封亲王的小弟,却在现在,他才两岁不到,连名字都还没有的时候夭折了。 除了蝴蝶效应,胤祈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改变了二十四阿哥的命运。 这让胤祈不得不想,是不是别的事情,也会同样发生改变。 如果康熙活不到六十一年,又或者他活到了六十二年,以后的历史会是怎样的走向? 如果灵前即位的不是雍亲王,而是别的哪个阿哥,没有了雍正的清朝,日后又会如何? 如果弘历没有被康熙看中,带进宫里教养,又会对雍亲王的继位有什么影响? 如果,在雍正之后的,不是乾隆,那又会如何? 想到了日后可能会是多变的未来,胤祈有些害怕,也有些兴奋。他紧紧抓住了椅子扶手,紧皱着眉,嘴角却露出一个笑容。 被他的表情骇到了的青兰不敢说话,一旁的张振春却带着哭腔道:“主子!您可别伤心过头了!您这会儿的模样瞧着可真是吓死人了!” 胤祈回过神,揉了把脸,端正了面容,然后才喝道:“胡说什么!” 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对青兰道:“高慧她们几个还正收拾东西,你去着人备水,我要洗涮洗涮。再找件素淡的衣裳,待会儿去见皇上的时候穿。” 青兰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张振春方才挨了呵斥,退到了墙角,这会儿屋子里没了人,他又凑过来,道:“主子,您若是为二十四阿哥伤心,也是应当,却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才是。您也是大病初愈的身子,经不起大喜大悲。二十四阿哥,奴婢说句不恭敬的话,和咱们也没见过两面。虽说和主子是兄弟,可是他和主子也没什么挂碍啊……” ~~~~~~~ 胤祈一怔,站在了原地。 好似是一盆冷水浇到了头上似的,顿时醍醐灌顶一般的清明。 正是啊…… 二十四阿哥的死,和他没什么关系。 历史改不改,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既是想好了日后就做个普通闲散宗室,那还管历史怎么发展?只做个旁观者就好了。 一时间胤祈也说不上来心里是轻松了,还是觉得遗憾,只是百般思量,滋味颇多。 他直到这时才察觉,自己并不是没有参与到历史当中去的心思啊。 原也是。穿越成了一个皇子,这世上还有哪个人能有这样的经历?而男人心里的宏图霸业,早就是根植于心的,真有机会站在顶峰,能淡然拒绝的,只怕只有真澹泊的人。 胤祈知道自己根本一点也不澹泊,他这个人现实得很。若是有机会,他也想操纵风云,也想呼风唤雨。做皇帝他的确是没有想过的,因为,做皇帝的成就感,还比不上改变了历史给人带来的虚荣感。 只不过现在他所处的地位,让他必须低调,必须淡然罢了。 长久以来,都以淡然自居,口口声声说着,日后只做闲散宗室,这会儿却自己发现了自己的心思,其实并不平静,其实充满了虚荣,这倒是让人觉得讽刺好笑。 胤祈叹了一声,是人就免不了贪心不足。他也算是了吧。 不知道历史还是能够改变,不敢做些什么去改变历史的时候,就从没想过要改变什么,只想着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心满意足;可当知道了居然历史还不是历史,是可以更改的未来,并且这个未来,竟会在自己全然不察的时候就改变了,又动了心思,想要在历史中掺和一把。 若是想要自欺欺人,倒是可以说是有心改变日后中国的苦难史。可是胤祈自己心里清楚,他心里第一个想到的,只是他作为男性的虚荣心。 胤祈苦笑了一下。这不到二十天的日子里,他还真是收获颇丰,认识到了自己的两种丑恶,自私与虚荣。 最折磨人心的,也就是自己的丑恶了。胤祈只是想想,就觉得如受鞭笞,难受得很。 怪不得天主教徒经常去忏悔。将自己的罪恶说出来,听听劝解的话,心里自然要好受些。只是现在可没有神父,也没人能听胤祈的知心话。 胤祈又叹了口气,瞧见张振春担心的模样,又觉得好笑。这人傻乎乎的,心思纯白,想的东西少,也是好事呢。 像是张振春,本人没什么坏心思,也没有对自己丑恶的认知,多好。 这时候青兰招呼着几个小苏拉把水送了进来,还连带着一个大桶。胤祈从刚睁眼就被人伺候着洗澡,早成了习惯了,也没了什么羞耻心。当下小苏拉们都下去了,胤祈让青兰伺候着脱了衣裳,站在凳子上爬进澡桶里。 不过是洗一洗身上的灰尘,不多时胤祈便从水里站了起来,让青兰把他抱出去,擦干身上的水,换了身里衣。 重新穿好了衣裳,胤祈想了想,特意将太后留下的那块血玉戴在了脖子上。那玉按在他手心里,还真是分毫不差地吻合。只是奇了,这些年他的手也长大了,那块红记却没随着手掌变大而长开,仍旧是那么殷殷的一片。 胤祈?br /好看的txt电子书 清风(清穿)第5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祈心里也觉得奇怪,不过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将血玉端端正正地搁在了胸口前。 脚上蹬上了这几日青兰才做的新靴子,胤祈从踏脚上跳下来,道:“张振春跟着,去养心殿给皇上请安去。” ~~~~~~~ 康熙显然也是知道了二十四阿哥夭折的消息,一张脸板得和雍亲王有一拼,眼睛里还带着残存的悲伤和愤怒。 见到胤祈,他脸色缓和了些,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忽的变得更加愤怒。 胤祈小心翼翼地请安,然后道:“儿臣却是来得时候尴尬,皇阿玛还没得休息吧?儿臣只是两日没得见皇阿玛了,有些思念,就贸然来了,皇阿玛恕罪。” 康熙一手支住额头,道:“你是惦记着朕,有什么贸然的?若是还没用晚膳,就跟着朕一道吧。” 摆饭前,康熙瞧着精神很是不济。斜靠在软枕上,闭着眼睛也不说话,也不动弹,似是睡着了。邢年在一边伺候着,李德全从殿外对胤祈招招手,胤祈点头,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李德全是康熙身边的老人了,比邢年还得康熙的心意。只是前阵子太后还在时,他不知做错了件什么事,康熙一怒之下免了他养心殿大总管的职务,把邢年提了上来。 不过眼瞧着康熙如今气也消了,怕是李德全又要上来了,胤祈历来也不敢对他不恭敬,这时候也有些好奇,李德全却要和他说什么。 胤祈出了门,李德全便凑到了胤祈身边,弓着身子小声道:“奴婢大着胆子,是有件事儿想求二十三爷。” 胤祈忙道:“李谙达哪里的话!跟我还用得着一个‘求’字么?李谙达尽管说,但凡是我能做的,必定不推辞。” 他特意学着粗豪的样子,李德全忍不住笑,然后才道:“却是这么个事儿。二十四阿哥的事儿,二十三爷可知道了?” 胤祈点点头,叹了口气,李德全便道:“皇上今儿听说了二十四阿哥的事情后,心绪却是不好。半天没展颜了,眉头一直都是皱着的!方才说用膳的事儿,奴婢们劝了半晌,皇上只是摇头。还是二十三爷来了,皇上这才说用膳的。” “那李谙达的意思是……?”胤祈抬头看着李德全。 12 第十二章  做伴 第十二章  做伴 李德全道:“待会儿摆上饭食,还请二十三爷多劝皇上两句,好歹吃些东西……奴婢们都心疼皇上身子呢。” 这几句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胤祈知道这李德全跟了康熙几十年,主仆间感情深厚,他这时倒也不是作假。便点了点头,道:“我必然会劝着些的。” 等进了门,饭菜已经摆好了,康熙坐在桌边,看见胤祈进来,便道:“你却是又跑出去做什么?连支应一声也没有!” 胤祈忙道:“儿臣一时内急,瞧着皇阿玛却好像是正休息,不敢打扰,这才妄自下决定,自己出去了。” 康熙道:“罢了罢了,快来吃饭罢。” 一时坐定了,胤祈想着李德全说的话,一直都是笑嘻嘻的,吃了一道菜,便赞味道好。又专门挑了口味清淡,不油不腻的,叫邢年给康熙尝。 眼瞧着康熙吃的也不算少了,想着老人不宜多食,又是晚上,吃得多了对肠胃也不好。还怕他一时吃的比平日多了,克化不动,胤祈便搁了筷子,揉着肚子笑道:“和皇阿玛一道吃饭,怎么就是比平日里吃的觉着香?今儿可是吃得多了,撑得慌。” 康熙笑骂道:“方才朕就想说,再吃下去当心撑破你的肚肠,这会儿可不就撑着了!还是个皇阿哥,怎么养成的这样贪吃!” 忙吩咐了小太监上茶,又让人给胤祈揉肚子。胤祈边叉着手让小太监给揉肚子,边笑道:“这怎么能怪罪胤祈贪吃?只是和皇阿玛一道吃饭,心情好,就吃得多。” 康熙笑了笑,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的道:“你口味上倒是和你四哥也像,他也好吃些没油水的豆腐青菜。朕瞧着你,方才筷子净只向着素淡的菜去。这倒是少见呢。你和你四哥又不曾同桌吃过饭,怎地喜好却这样相似?怪道是当初你说觉得和他投缘,原来却不是虚言。” 胤祈暗暗黑线,他哪是因为喜欢才单吃清淡的?不过是为了让康熙吃的清淡点才做出喜欢的样子,吃得香甜,让康熙也忍不住尝尝。 皇帝平日的饮食,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可精细名贵,却不利于养生。要想活得长,还是要吃素。像康熙这样,无肉不欢的架势,他怎么没早早得了脑溢血或是高血压,只能说是身体底子实在好,基因优良。 现下他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还吃得油腻,那怎么能行。胤祈这才特意引着他吃清淡的菜肴,吃豆腐青菜,却被误以为是自己就喜欢素食。 又听康熙道:“若是你当真喜欢,就拨两个素菜厨子给你,内务府也吩咐一声,你的份例里头,多添些菜蔬,肉食减些。” 胤祈顿时哭笑不得。他不讨厌素食,却也没热爱到要顿顿食素的地步。对于肉类,他也是蛮喜欢的。康熙一句话可好,以后他就别吃肉了,他还不能不谢恩。 康熙又感叹了一回,这么小小年纪,原本就有个与佛有缘的评语,又是历来心思细密,想得多,现下又发现,这个儿子竟喜欢吃素。顿时老爷子慎重道:“胤祈,你便是学着你四哥读佛经,吃素,也不能起了那种心思。” 哪种心思?胤祈随即便明白了,想到了顺治。康熙大约生平最恨的,就是好端端的人,出家去了。 只是史书上不是说,顺治是得了天花死了的么? 许是康熙那时候年纪也小,他自己也不清楚。 横竖顺治早死了五六十年了,胤祈也没心去想那段公案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自然是没有出家的心思的,当下立即应道:“儿臣还没有尽了为人子的孝道,什么都不敢想的。” 康熙这才点点头。 这时候吃了饭已经有一会儿了,胤祈便撺掇着康熙出去散步。俗话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也不是没有道理。散步也算是一种锻炼,正适合康熙这样年纪的老人。 康熙被胤祈缠得不行,只得跟着他出去了。 门前李德全站着,胤祈打他身边走过,李德全对胤祈投去感激的一瞥,无声作了个揖。 ~~~~~~~ 瞧着已经开始冒出绿芽儿的树枝,胤祈心里想着的却是李德全。康熙这辈子,有个李德全对他死心塌地的好,当真是幸运了。李德全也不是不贪,也不是不和皇子大臣们来往,太监普遍有的那些个毛病,他都有。可他对康熙忠心耿耿,处处为康熙着想,这就是好的了。 身边儿能有个人,让你能全心全意地信任他,是一种极大的幸运。胤祈不知道他这一生,能不能有这样一个忠心的人。 正想着,却听康熙叹道:“先前倒不知道,你也是个淘气的。朕还以为,你是当真老成。” 胤祈眨眨眼,不知道这话是怎么来的。 康熙又道:“瞧那树枝子,被你揉搓成什么样儿了!你这是来逛园子的,还是捣乱来了?” 胤祈只笑不答,松开手让那树枝逃离了被蹂躏的厄运。 又走了一段路,便到了临溪亭下面。康熙瞧着假山上的临溪亭,道:“天色瞧着也不早了,就不上去了。” 胤祈知道他体力不行了,当下便附和道:“哎,还是皇阿玛最最心疼胤祈。胤祈正觉得脚酸呢,不想走了。咱们快回去吧。” 康熙哪能不知道他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笑着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要往回走。 才转过身,便听见上面有人的笑声。康熙又回头,只瞧见昏暗天色中两个少年的香色衣裳和腰间黄|色的腰带。 “这是哪两个?”康熙眯着眼睛瞧了一会儿,问身边跟着的邢年道,“朕是看不清了。” 邢年探头看了一眼,道:“回皇上,是二十一阿哥和二十二阿哥。” 他们兄弟俩倒是没瞧见康熙这边的一行人。本来天色暗淡了,假山下面就比上面暗些,从上面难瞧得见下面。康熙又没有用皇帝的仪仗,并未打着灯笼等照明之物,胤祜胤禧两个人,连往这边看都不曾看。 眼瞧着他们俩说说笑笑的从另一边下去了,声音也渐不闻了,康熙却也没指责他两个失礼,只道:“这小哥俩倒是整日地厮混在一起。” 胤祈道:“二十一哥和二十二哥原本就年庚相近,他们俩素来都是好的。就像是四哥家的弘历和弘昼似的,不也是日日都分不开。” 康熙又低头瞧了胤祈好一阵子,直到胤祈浑身发毛,他才又将视线转回路上。 过了一会儿,听康熙道:“胤祈,你身边儿的伴读,太监,都比你大了好些,却是不能伴着你玩耍,你可觉得少人陪?” 胤祈有些讶异,忙道:“胤祈平日里上学听刘师傅讲课,下了学就读书习字,或是练习骑射,忙得很呢,不觉得少人陪啊。” 康熙道:“朕也知道你早慧,可总还是觉得,你不过一个孩子。这样就得了,朕再宣召一两个和你年纪相近的皇孙进宫,与你一道做伴儿,如何?” 说完,康熙便看着胤祈。 胤祈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似是没听懂康熙说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明白了康熙的意思,原来是想要把一两个孙子弄进来,一起教养? 初时胤祈还有些受宠若惊,随后便想明白了,方才倒是自作多情了。说是和自己做伴儿,也不过是打个幌子。康熙确是比原先更加看重胤祈了,却也到不了为了他宣召人进宫的地步。 这次又是做了康熙的借口和挡箭牌了。胤祈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过了一会儿,才在脸上挂了笑,道:“那可真是好!胤祈先谢过皇阿玛了!” 康熙“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便负着手往前走。 边走边道:“回去就让人选出几个合适的,朕再行仔细拣选了,挑一两个你可心的,接到宫里来教养。” 胤祈甜甜地“哎”一声应了,心道,我可心的?我倒是有心挑个可心的人,只可惜,我的心思都得随着你呢。 ~~~~~~~ 康熙那日说了要宣召皇孙进宫,却不见有什么动作。倒是有一次,问了胤祈四阿哥家的两个小阿哥是不是和他相熟,瞧着像是想要宣召他俩里面的一个进宫来。只是问了之后,康熙却好像是全然忘记了一样,再也没提过。 胤祈自然不会特意去提醒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历史是会改变的,又是形势未明,胤祈一点儿也不想要和谁家的孩子过于亲近,然后和他家绑在了一起。他倒是乐得康熙忘了这件事。 二月十九的时候,是太后过世一百零八天,又快到了康熙生辰,康熙派雍亲王去祭天,告慰太后亡灵。 康熙吩咐雍亲王的时候,不巧胤祈正站在门口等着宣召,被康熙瞧见了,就将他丢给雍亲王一道,带着去祭天,也让太后瞧瞧,她老年最喜欢的一个孙子,现下长得还是很好。 雍亲王听了,面无表情的也不知是不乐意还是没意见,却二话没说,应了下来。于是胤祈便跟着雍亲王去了天坛,在斋宫里泡了三天的澡,吃了三天没盐没油的水煮大白菜。 等祭祀完了,雍亲王对待胤祈的态度倒是好了不少。兴许是瞧着胤祈三天来事事都照着礼节来,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吃水煮大白菜也没有怨言,觉得这个小孩儿不像是初时想着的那么难伺候,雍亲王也乐意有个小马屁精天天讲他的好话听。 祭天结束后,雍亲王将胤祈送到了宫门口,吩咐他去尚书房听课去,自己去养心殿跟康熙回复差事。胤祈倒是有心逃学,三天来他吃不好睡不好,就只想着去寻摸点好吃的,然后回自己的小院儿里好生睡一觉。可是雍亲王把他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苏培盛留了下来,交待了要把胤祈送到刘统勋跟前儿,一点儿偏差也不能出。 胤祈只得跟着苏培盛往尚书房去,到了门口,苏培盛才打了个千,对胤祈道:“二十三爷,您且进去吧,奴婢这就回去跟四爷复命。” 他竟是真的瞧着胤祈走进去,跟刘统勋说了自己回来,继续上课的事儿,才转回了。胤祈郁闷得不行,却也没有办法。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只觉得四阿哥管得比康熙还严。 尚书房里来来回回还是那几个人,胤祈走进去的时候,满文大师傅正在给阿哥们讲书。刘统勋是给阿哥们讲四书,又专教导胤祈识字的,这会儿闲着没事做。虽说没人在他身边监视着,刘统勋还是正襟危坐的模样,他面前摆的是一本集注类的书,胤祈也瞧不出是什么集注,只是见刘统勋看得十足认真,活似是明天就要赶考去了。 见胤祈走了进来,刘统勋立时便起身,给胤祈行了礼。看着胤祈再给他行了弟子礼,刘统勋便道:“阿哥才回来,就来了尚书房,倒是好学。” 胤祈心说,若不是四阿哥,我才不来。嘴上却是谦虚了好几句。 刘统勋又道:“不知这几日,阿哥的工力课可落下了?” 胤祈听了,更是郁闷。 祭天的那几日,四阿哥也是闲着没事做,总不能时时刻刻念经书。他便找到了一个消遣途径——考较胤祈的工力课。 先时胤祈只是觉得,四阿哥若是生在现代,到可以去检察院或者是税务局工作,反正他喜欢揪人的错处,查人家的账。可这三天下来,胤祈倒是觉得,四阿哥不去高中做教导主任,真是亏了他这么严厉苛刻。 当下胤祈便道:“倒是没落下,这几日雍亲王一直督促教导着我呢。” 说了这句,想了想,那件事雍亲王嘱咐了他要跟刘统勋说。胤祈有些不情愿,却怕雍亲王和康熙说了,康熙再问了刘统勋,或是雍亲王抽风了,自己过来检查,倒是显得他偷懒了。 终究还是怕的,胤祈便道:“在斋宫里时,雍亲王把论语给我讲到了述而篇,不过又叫我回来再听刘师傅讲一遍。” 刘统勋十分讶异,眨着眼睛怔了好一会儿,连连道四阿哥真是友爱兄弟的好兄长。随口问了胤祈几句,胤祈都答了,刘统勋便道:“雍亲王爷讲得倒是比臣更精准些,阿哥倒是不用再听臣讲第二遍了,只把雍亲王讲的那些背熟了就是。” 胤祈应了,刘统勋又道:“阿哥倒也是敏而好学,竟是快赶上二十一阿哥和二十二阿哥的进度了。不如明日起,阿哥便跟着他们二位阿哥一道听讲。” 13 第十三章  逢迎 第十三章  逢迎 胤祈心中暗自郁闷,却也只能应下了。刘统勋翻开论语,给胤祈讲了新的一篇,然后便道:“阿哥这几日虽说工力课没落下,却是没有练字。只这练字,是一日也不能停的。阿哥就回去,好生写几页大字。” 说完,他便径自又看起了自己的书。胤祈应了一声,也就回到自己书桌前,跟着他前来的苏遥已然备好了笔墨纸砚,他便开始练字。 因为他说了要去祭天,今日里当班的他的伴读便没有来,胤祈只一个人。平素是觉得,那些个伴读都是十来岁的少年,纵使是拣选出来的,都要比同龄人老成些,又能稳重到哪里去,因此也只是觉得他们是麻烦。此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便是苏遥,也要退到墙边去,不是胤祈叫他伺候,不能近身。胤祈忽的觉得,有些孤单。 特别是师傅讲完了书,阿哥皇孙们稍事休息时,瞧着旁人都和身边伴读或是兄弟说笑,胤祈忽的觉得,自己还真是少了交际。 穿越之后,他的生活似乎只是围绕着太后,康熙,就连和自己年纪相近的兄弟,也鲜少来往。原先是觉得自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才不在乎这些。这时候他的观念有了转变,就察觉到了先前实在是太孤僻了些。 人是社会的人,哪有人没有朋友的?胤祈却是正犯了这一条。 只是这会儿兴兴头头地跑过去,找着那几个小哥哥,倒是显得不自然。胤祈心下只想着今后也要注意与兄弟们结交,面上却一派平淡,径自练字。 写完了一页小字,胤祈正准备搁笔,叫了声“苏遥”,便将手里的笔递过去。过了好一会儿,却不见苏遥上前来收拾纸张,胤祈抬头,却见那个拿着了他的笔的人,不是苏遥。 “你是……”胤祈瞧着眼前的少年,沉吟片刻。 这少年看着有十五六岁,也是腰系黄带子,一身锦衣华服,气度不一般,想必不是伴读,而是宗室。胤祈却是只觉得这人眼熟,从来没见过的。他既是宗室,却不在宗学,而是凑到了尚书房,想必出身亲王府,且他父亲当是实权王爷,或是铁帽子王。 胤祈心下算计了一回,便笑道:“你是安亲王家的阿哥?” 少年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打了个千,笑道:“正是。侄儿是安亲王世子色尔图的第四子克明,见过二十三叔。” 他叫得倒是亲切,胤祈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拿过自己的笔,递给了一旁的苏遥,这才朝他笑道:“你这是才到了尚书房?” 克明点头道:“侄儿是前日来的。旁的叔叔兄弟们都见了礼,只二十三叔,因二十三叔跟着雍亲王爷去祭天,没得见。今儿见了二十三叔,就过来见个礼。” 胤祈瞧了瞧他,挑起一边嘴角,道:“你倒是个知礼数的。” 这时刘统勋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戒尺,脸色阴沉,道:“阿哥的字,写完了?” 他眼光直瞧着苏遥,似是要将他拿来替胤祈受罚。胤祈忙道:“这正在写呢。” 克明也不是没眼色的,见这样情形,只得道:“二十三叔且用工力,侄儿也温书去了。” 等他转身走了,胤祈才露出了笑容,轻声对刘统勋道:“多谢刘师傅了。” 刘统勋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径自拿着戒尺走了。 胤祈瞧着他背影,微微眯起眼睛。 此时,刘统勋却是哪方势力? ~~~~~~~ 因刘统勋搅局的缘故,那克明没得缠上胤祈。下了学,胤祈便见二十阿哥带着那克明一道出了门。 只不知,安亲王一脉,为何要拉拢这些个小阿哥?他们如今,可是说不上话。便是再过得十年,也不见得就能成了助力。 胤祈只隐隐觉得,那克明与二十阿哥交好,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许是他自视过高了,他总觉得,那克明是想要算计他什么。 今日好歹是逃过一劫了,胤祈瞧着刘统勋慢悠悠地走了出去,便叫苏遥收拾了东西。出了门,想了想,还是没回西五所,折转去了养心殿。 他也算是才回来的,还是去见见康熙的好。 走到了养心殿外,就瞧见一个眼熟的太监在门外站着,胤祈不知道他叫个什么名字,这原是前几日康熙才点了提上来顶替养心殿四个大太监剩下的那个空缺的。这空缺,却是从好几年前梁九工力犯了事被撵出了宫时,就一直空着的。却不知这个年纪不大的太监,倒是哪里得了康熙的眼缘了,竟是一跃成了养心殿当值的大太监。 胤祈不识得他,那太监却是识得胤祈的。胤祈才踏上台阶,那太监便迎上来,满脸堆笑道:“请二十三爷安,二十三爷一向可好?” “好。”胤祈点头道,然后又问,“这位公公,却是瞧着面善,叫个什么名字?可是才调来了养心殿的?” 那太监道:“奴婢原就是在皇上身边伺候的,只先前不在跟前儿,二十三爷不记得奴婢原也应当。奴婢名唤魏珠,见过二十三爷了。” 魏珠……胤祈一怔,便笑道:“怪倒是这般面善,原来是先前和李谙达说闲话儿时候,他指着你给我瞧过的。” 心里却想着,梁九工力,李德全,邢年,魏珠,康熙身边被后世人说道最多的,不就是这四个?却不知道这个魏珠,竟是到了康熙五十七年才出头。 这边魏珠道:“二十三爷好记性。这就要进去,奴婢给您通报去。” 说着他便叫身边小太监伺候着胤祈,自己走进去通报,不多时,他又掀门帘出来,笑道:“皇上请二十三爷进去呢。” 胤祈随手给了他一个金瓜子,方才那小太监也得了苏遥递过去的一块碎银子,两个人都有些喜色。清宫里的太监别无所求,也就是好一个钱字罢了。胤祈也不缺钱,自然乐得用钱和他们交好,得些方便。 走进殿门,便见刘铁成在门里候着,胤祈有些受宠若惊,忙道:“刘谙达怎地在这里等我么?却是烦劳你了。” 刘铁成却是朝着门外狠狠瞪了一眼,才回过神儿听见胤祈问他话,忙道:“奴婢也是多日未见二十三阿哥了,心里着实想念,便凑上前来,多瞧阿哥一眼。” 胤祈知道他这是正和魏珠争斗,想着时时刻刻盯着对方,寻他的错处。当下也不揭破,只笑道:“我说在天坛时怎地老觉得耳朵痒痒,原来是刘谙达!” 两个人笑了一回,苏遥自然也将刘铁成打点得妥帖,便到了康熙的书房门前,刘铁成扬声通报,听得康熙叫进,便低声道:“雍亲王还在里面呢,爷可是要谨慎些。魏珠那奴才和二十三爷说过了没有?” 雍亲王自来规矩重,小阿哥们都怕他,是以刘铁成才有这一说。只是方才魏珠却是当真提也没有提雍亲王,不知道是为何。瞧着他,也不像是不机灵的人呀。 胤祈点头,道:“我知道了。” 小太监给他撩了帘子,胤祈吩咐了苏遥好生在外面等他,便自己走了进去。迎面就瞧见雍亲王坐在康熙歪着的炕下小杌子上,也是正襟危坐的模样,一丝不苟。 见了胤祈,康熙便笑道:“方才胤禛还说起你呢。说是你在斋宫里,吃那不放盐的水煮白菜,也像是吃什么山珍海味似的,半点不嫌弃。胤禛特意吩咐了不让放盐,原是想瞧你的笑话,却没承想,你竟是吃得下去!” 胤祈这才知道,斋宫里那白菜连盐都没有,原来不是规矩,而是四阿哥专门整他。当下险些忍不住嘴角抽搐,看向四阿哥,却见他仍旧是没有分毫情绪的模样。 心中安慰自己,能生出来乾隆那么能折腾,弘昼那么能恶搞的儿子,这位四哥也不会仅仅是表面上这么严肃的一面。后世不是都说,看雍正的朱批就知道他其实是个恶搞天才,冷笑话王?这回也算是见识了。 不过康熙看笑话看得开心,胤祈自然要满足他。当下便撅着嘴道:“四哥这般捉弄我,皇阿玛还笑得开心,胤祈可是要生气的。” 康熙招手让胤祈过去,摸了摸他的头顶,笑道:“这三天白菜也不是白吃的,胤祈瞧着也白净了许多。” 胤祈又撅嘴道:“这可不好。教十四哥瞧见了,又要嘲笑于我!” 他又说了一回先前在小汤山时十四阿哥调笑他的话,算是告了个状。雍亲王听了,不自觉地皱眉。 康熙自然将他们种种形状都看在眼里,只笑眯眯地扯了扯胤祈的辫子,道:“你这倒是给朕提了个醒儿。你是该留头的时候了,照咱们满人的规矩,让李德全翻翻皇历书,选个好日子,给你剃了头吧。” 胤祈听了,顿时后悔。好端端地,就算是想要在雍亲王面前给十四阿哥上上眼药,也没必要专门提那一回啊。这下可好,提醒了康熙,他也得留个半秃的发型。 瞧着他似是有些不情愿,康熙便问道:“胤祈可是不想剃头?” 胤祈怕康熙说他不遵祖宗规矩,又兼这剃发是满清入关以来,国策一样,便忙道:“不是……只是这头发,也是留的久了,儿臣有些舍不得。还记得那年才把头发留下,皇嫲嬷还亲手给胤祈梳过辫子呢……” 只要有人提起了过世的太后,康熙便是有满腔的怒火,也少不得要沉静下来。更兼此时是胤祈提及,且说话时情真意切,康熙也忍不住叹了一声,道:“太后倒是最慈爱不过的。” 一旁雍亲王却皱眉道:“虽说如此,可祖宗规矩,二十三弟是皇子阿哥,也不能一直留着头。此时还小,等大了些,倒是不像话了。” 康熙便想了想,道:“胤祈剃了头,把头发留着也就是了。” 剃头已经成为必然,胤祈也不做无谓的抗争。便垂手应了康熙的吩咐,又对四阿哥道:“弟弟知道了,谢四哥教诲。” 康熙又扯了扯胤祈的辫子,笑道:“胤禛说了什么,你倒是听话了。怎么朕的吩咐,却不见你有这么小心应付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康熙瞧着不过是说笑,胤祈却心下一沉,看着四阿哥,也是眸光沉沉如水,不知道心里如何做想。 胤祈连忙笑道:“这不是因为皇阿玛历来都是慈父,胤祈虽说心里敬畏,一见着皇阿玛冲着胤祈笑,便不觉得怕。四哥却不然,皇阿玛瞧他一张冷脸,别说是儿臣,便是十六哥十七哥他们这些个成了家的阿哥们,也都怕他呢。” 康熙哈哈大笑,又对四阿哥道:“你可听见了?平日里就听说你老是教训他们几个,这回可听见人家的真心话了——他们都怕你呢!” 雍亲王仍旧是面无表情,可他这张脸上却教人觉得满是恭敬,这实在也是一门工力夫了。只听他道:“兄弟们怕儿臣,却只是口里说笑罢了。儿子们私下里也是和睦的,父皇不必担心儿臣。再者,规矩便是规矩,岂能因为担忧被人惧怕,就不讲规矩了?” 说着,他便瞪了胤祈一眼。胤祈一缩脖子,躲在了康熙臂膀之后。康熙又是一阵笑,连声道:“朕在这儿,你还是少吓唬胤祈罢!” 四阿哥便收回了眼光。 父子三人又说了些祭天的事情,胤祈一边说,还要记得一边不着痕迹地替四阿哥说好话,或是讨好于他,当真是费劲心神。 等康熙终于面现疲色,吩咐四阿哥下去的时候,胤祈已经是口干舌燥,却还要时时全神贯注,分毫不能松懈。 不过瞧着四阿哥看他的时候,眼神里隐隐也有了些暖意,胤祈便觉得,这些还都是值得的。毕竟那是未来的皇帝,在他尚未显迹前先行讨好,日后总不会落得坏处。 ~~~~~~~ 雍亲王起身,拉着胤祈告退,康熙摆了摆手,便径自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从炕几上一摞奏折里抽出了一本,翻开瞧起来。 胤祈跟在雍亲王身后向门外走去,只是一只脚还在门里,却听得身后康熙怒喝一声:“混账!” 一声破空之声擦着耳朵飞了出去,胤祈惊得一身冷汗。若是那东西再偏上一分,便要砸在了他的脑袋上了。 只是方才还一起谈笑风生,片刻间便翻了脸,也不知是不是那奏折上写了什么,能教康熙这样大发雷霆。胤祈不敢转身瞧康熙此时是什么神情,只垂着头。 那擦着他耳朵飞出去的东西已然落在了地上,胤祈定睛一瞧,正是方才那一本奏折。 14 第十四章  暴怒 第十四章  暴怒 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便听见身后康熙大声怒喝道:“把翰林院检讨硃天保给朕押进来!” 邢年慌忙应了,便跑出去传召了。胤祈等邢年跑得不见人影了,这才敢转身,就瞧见康熙两眼似是喷火一样,太阳|岤上青筋暴起,显然是气的很了。 胤祈抬头,瞧见雍亲王脸上一派担忧之色,他也作出担心害怕地模样。然后便听雍亲王问道:“父皇如何这般震怒?莫不是那奴才有什么龌龊?” 康熙伸手指着地上那奏折,指尖颤抖,咬牙切齿地道:“你自个儿看!看他那奏折上写了什么!” 四阿哥弯腰,将奏折捡了起来,才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却也不是愤怒,也不是欣喜,神色颇为古怪。 胤祈心中恍然,这便是上书请议二阿哥复为太子的奏折了罢。 果然又听康熙怒道:“这等妄议传承的钻营小人,这等无视君父的奏折!” 雍亲王此时已然粗粗将奏折看完了,便趋上前,将奏折双手奉还。康熙从他手里将奏折拿过去,又用力掷了出去。那奏折不过是一张纸,经不得大力,从中间撕裂成了两半。 今日里这个上书的硃天保,想必是难留一条命了。 妄议传承,违抗圣旨,可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罪名。雍亲王当下也是谨言,默默地站着。胤祈只觉得自己倒霉,怎么不等他走出去这门,再让康熙摔了折子? 这下可是好了,只能这么低着头站在门边,看着康熙暴怒的样子。 还好雍亲王也在。胤祈瞄了瞄四阿哥,他仍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方才的古怪神色也不见了,只让人觉得,他这会儿满心担忧的,就只有康熙。 此时胤祈是一个字也不敢说,只听四阿哥又道:“父皇,和那等小人置气,倒是不值得。父皇还是保重身子为上。” 康熙摆摆手,道:“这却不是他一人之言!显然竟是背后还有人!” 胤祈眼睛悄悄在康熙与四阿哥之间来回转,若说这件事是二阿哥指使人做的,胤祈是半点也不信。废太子原也是个文武兼备,才智双全的人物。即便是圈禁了这些年,他却也不至于使出这样明摆着的昏招。 所以康熙说,硃天保背后有人,那是一点不假。 这不过是有人借着硃天保试探康熙罢了。只是不知道,这个人是哪个。 康熙显然也在寻思这事,他目光缓缓落在了四阿哥身上,四阿哥却仍旧垂手站着,一派恭敬模样。 便在这时,邢年到了门前,叫道:“皇上,硃天保宣来了!” 康熙立时又现出暴怒的模样,喝道:“拿进来!” 两个侍卫便夹着硃天保走了进来,硃天保个子瘦小,倒似是那两个侍卫将他拎了进来的。 胤祈只想到了小孩子提溜猫狗时的样子,强忍了笑,侍卫们已经将硃天保掷在了地上。 就听康熙问道:“朕前两年便有再不立太子的旨意,你却是不知道!?为何还违旨上奏!?你奏折里说二阿哥仁孝,你与二阿哥素不相识,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话!?” 硃天保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却居然还能答道:“奴才是从奴才的父亲那里听来的。” 康熙听了,更加震怒,大声喝道:“你父亲!便是兵部侍郎硃都纳!?你父亲只见识过二阿哥还没有患疯病的时候,那时候他学问弓马也都还算是好的。等到他后来患了疯症,这才举止乖张了起来,还经常口出狂悖之语,这些你可知道!?你又说什么‘二阿哥圣而益圣,贤而益贤’,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话的?!是谁教了你说这些话!” 硃天保颤了一会儿,才道:“奴才……是听……是奴才的父亲听旁人说的……” 康熙忽的从炕上下来,也不由邢年扶着,就急冲冲地往前走了好几步,站在了硃天保身前,居高临下地怒问道:“旁人?旁人又是谁!?” 硃天保吱唔不能答,过了一会儿,却好似豁出去了,忽的抬头,大声道:“二阿哥虽以疾废,然其过失良由习於骄抗,左右小人诱导之故。若遣硕儒名臣为之羽翼,左右佞幸尽皆罢斥,则潜德日彰,犹可复问安侍膳之欢。建储之事关乎国运,奴才恳请皇上三思,否则天家骨肉之祸,有不可胜言者啊,皇上!” 最后一句话是直戳康熙心中大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先看了四阿哥,又看胤祈,目光中神情复杂,脸上皮肉抖动,气得几乎不能说话。 雍亲王此时也不敢说一个字,动弹哪怕一根手指头。这是说他们兄弟的事情,他们这些年的争斗,康熙哪里有不知道的。即便他一直都低调行事,做出一副人臣姿态,康熙却也是知道他私底下的一些动作的。毕竟是天下共主,至高无上的皇帝。 胤祈就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了。这时候才是动辄得咎,又兼他原先也一时口快,说过兄弟们之间相争相斗,相互陷害的话,且又在随后便得到了印证,此时不论他说什么,在康熙心里都是刺他的痛处。 一时间只听见康熙粗重喘气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康熙才勉强稳定下来,指着硃天保问道:“关乎国运的大事,正是因为是关乎国运的大事,才不能让你这等无知蠢物妄议!你当是朕为什么亲自把你叫了过来询问!?你一个无知小人,不过问你几句话就吱唔不能言,那奏折断不可能是你一个人的主意。朕问你,还有谁是你的同谋?!” 那硃天保脸色变幻许久,终究是惨然抖着唇道:“皇上圣明,此事并未他人参与。只有奴才的父亲和女婿,也与奴才一般心思,都盼着皇上早立储君,以安民意。” 康熙冷笑一声,道:“安民意?朕看是称了某些人的心意才是!你不说也罢,难不成你不说朕就耳不聪目不明了?” 随即便道:“来人,把他拉下去,另将他方才提到的那两人抓起来,让刑部好好地审!但凡有牵连进去的,一并锁拿问罪!” 只瞧着那硃天保被押出去的时候,已然是脸色灰败,死人无异,胤祈心中也有些触动,抬眼瞧一眼四阿哥,四阿哥神情冷峻,看着硃天保被拖出去的方向,眼睛里毫无波动。 胤祈心中一动,莫非这个硃天保,他却是四阿哥的人? 康熙活到了这年岁,在位已经是第五十七年,他的儿子们自然也等得够久了。从去年太后患病以来,康熙身子一直也都不健旺,不能怨那些个哥哥们记挂他屁股底下的那把龙椅。 这个硃天保,其实就是用来试探康熙的,试探他对立储的意思。 四阿哥的确是没有特别关注或者是特别紧张的模样,除了最初低着头时,脸上闪过一个古怪的神情之外,就没有别的表现了。 不过也正是这样,才叫人怀疑。胤祈也是强自按捺了心中情绪波动,可还是难免在脸 清风(清穿)第6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露出一分两分的或惊诧或恐慌的神情。 许是雍亲王道行比胤祈高得太多,胤祈才瞧不出他有什么反应,不过这样也是让胤祈怀疑,就算那硃天保不是他的人,他事先也定然知道今日这奏折的事情。 才将眼神收回,胤祈便觉得雍亲王正看他。那双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又慢慢转开了。 他移开了视线之后,胤祈才觉得浑身湿冷,竟是在这会儿工力夫就出了一身汗,也不知是康熙吓的,还是雍亲王的工力劳。 ~~~~~~~ 那日之后,胤祈便渐渐忘记了那个硃天保,只是有一日听自己的另外一个伴读那拉辰锡说起来,原兵部侍郎硃都纳被监禁夺职,他一家都圈了进去。他儿子和他儿子的女婿,最终定的是斩首,前几日就在菜市口杀了头,好些人都去瞧了。 后来又扯出来什么矾书案,朝堂上也少了些不上不下的人,再加上株连的,好些个熟悉姓氏的人家,都有人丢官,也有人被圈禁看管。 却不仅仅是敲打了废太子的旧属一脉,康熙显然是知道背后的一些个事情的,虽说没有撕破脸皮,却实质性地削减了几方势力。 一下子朝廷中肃清了许多,少了好些嘈杂声响。许是见康熙虽然年迈,身子也大不如前,却仍旧杀伐决断,手段狠利,人心安稳了不少,有些旁的心思,也都小心收起来了。 这事儿和胤祈离得远,他只不过叹了一回也就将之抛在了脑后,仍旧过自己的日子。只是打那之后,他发觉在康熙那里,遇见四阿哥的频率高了许多。 是康熙的意思,亦或是四阿哥的筹谋?胤祈小心猜了半晌,却是这两人都有动机。 想了一回,横竖他是没有康熙和四阿哥那般深沉心思,分辨不出这事儿背后究竟还有着什么别的意思,便也不再多想了。 若是康熙想让他和四阿哥多亲近,那他除了照办,还能有别的什么选择么?而若是四阿哥自己的意思,康熙必然也是知道的,而康熙很显然没有反对的意思。既然康熙都默认了,胤祈也不反对提前和雍正打好关系。 五月里,入藏两路大军次第渡过乌鲁木过河,准部兵马一触即退,捷报传来。当日里康熙心情好,十四阿哥趁机说了要去西北,乘胜追击,一句敉平准噶尔部。康熙竟是口头上允了,可算是给了十四阿哥一个准话。那一日十四阿哥走路都是轻飘飘的,带风似的,见了胤祈,也少有的带了笑脸,倒是把胤祈吓了一跳。 只是康熙的加封诏书尚未发出,又传来消息说,东路有六万多名清兵已经中了诱敌深入之计,被困在喀喇乌苏河岸。 没几日,便传来新战报言道,准噶尔设了埋伏,清军几次突围,竟被困得水桶似的滴水不漏。彼地水寒草薄,粮道又断,不数日间准兵四面聚集,一阵攻击,可怜六万大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接济无望,遂不攻自乱,全军覆没。 然后又有消息,拉藏汗被陷身亡,二子被杀,□、班禅均被拘。 康熙拿了兵部尚书鄂尔泰送到畅春园的折报,当下连饭也吃不下去了,一挥手让胤祈下去了。宣召了雍亲王和十四贝子,然后便见张廷玉也走进去,随后是几个满汉大学士,连着兵部户部的几个堂官郎中,一个个都急忙忙地进了园子。 胤祈瞧着一连串人鱼贯而入,礼节都匆匆忙忙的,不过恰巧能说一个“不失仪”罢了,可见是真着急了。 毕竟是这样接连着的大败。 胤祈瞧着瓦蓝瓦蓝的天,初夏里可真是少见这样无云的晴朗。 他叹了口气,为了他心中知道的那段历史。 接下来就是十四阿哥的黄金时代了。 ~~~~~~~ 西北大败,这还是康熙继位五十七年来,第一遭有这样的惨败。 康熙从少年时起,十五岁庙谟独运,智摘鳌拜;十九岁力排众议决意撤藩;三十二岁收复台湾,连同三次亲征葛尔丹,大大小小亲临七十余战,从没有吃过谁的亏。这回虽说不是他自己败了,却是他亲口点的人,他只觉得是被人当面打了一巴掌,颜面无光。 可如今,想要亲自去报仇,将脸面赢回来,康熙却是不能够了。这些天他着急上火,已经好几日头晕难受,没能好生进食了。又兼那日才接到消息时,不小心崴了脚,更是连行动都有些不便。于是康熙好些天阴沉着脸,火气大得很。 也正是因为自己不能亲手报仇,才想要让儿子出马吧。胤祈这才算是了解了康熙能够答应了十四阿哥的另一部分缘故,原不是完全因为信不过大臣们。 康熙五十七年十月丙辰,康熙帝命皇十四子贝子胤祯为抚远大将军,视师青海,并由固山贝子超授王爵,用正黄旗之纛,照依王纛式样。随即诏四川巡抚年羹尧,军兴以来,办事明敏,着即升为四川总督,后又命皇七子胤祐、皇十子胤礻我、皇十二子胤祹分理正黄、正白、正蓝满、蒙、汉三旗事务。 诏书下达之前,京中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倒是没有人觉得意外。 只是胤祈旁观了雍亲王请命,又举荐十三阿哥,而康熙无比冷漠地在他才说出话之后就立即拒绝。那一幕让胤祈觉得,作为一个父亲,能够偏心如此,也只因为他是皇父了。 可这次,许是胤祈能平和以待,也就能看见康熙作为皇帝之外,作为父亲的心思,却是更加同情康熙——他一句话,伤害的不仅仅是四阿哥和十三阿哥,也有他自己。 而后,十四阿哥尚未出京,康熙就又下达了另外一条诏令。 15 第十五章  弘昼 第十五章  弘昼 九月底从热河行宫回京后,康熙处置了他不在京城时积存的一些琐碎事务,然后便宣召了留京准备出征准噶尔事宜的十四阿哥。 就在众人都以为,十四阿哥从畅春园出来之后,康熙发下的诏书就会是出征的命令,他却先给了雍亲王府一道口谕。 这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也包括胤祈。 因为康熙的口谕说,雍亲王第五子弘昼,读书骑射俱佳,颇得上心,特选召入宫教养。 当十四阿哥离开之后,康熙沉吟了许久,才向着邢年说出了这句话的时候,刚刚迈进门的胤祈几乎被门槛绊倒在地。 不是应该是第四子弘历吗? 许是胤祈脸上的惊诧过于明显了,又或者他的动作有些滑稽,康熙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对着胤祈道:“这是怎么了?听见有人陪你玩,高兴得连道都不会走了?” 胤祈连忙迈过门槛,老老实实站好。君前失仪,这也是个可大可小的罪过。然后才答道:“是胤祈本想着如今年岁大了,过门槛用不着人抱了,就想试着自个儿一步迈过来。谁知道还是高估了自己。皇阿玛这里的门槛要比阿哥所的高呢,胤祈竟是一下子迈不过去。” 康熙眯着眼睛仔细瞧了瞧他,道:“这几个月倒是没见胤祈长高,可是奇怪。” 又问旁边站着的李德全道:“在热河时咱们也见了,弘昼和弘历两个,可是比在小汤山时候高出来一大截。只胤祈怎么不长个儿呢?” 胤祈心道,日日和你还有四阿哥这样的人相处,精神力气都耗费在算计和防算计上面了,长不高也是正常。 听见了康熙说到弘历和弘昼时,把他们兄弟两个的排序,胤祈又是有些出神。想必这还是旁人提起弘昼时,第一次把他的名字放在弘历前面吧?被皇帝青眼看中,地位陡然便不同了。日后这样的时候,只怕还多得是呢。 只是不知道,弘历会不会心生怨恨? 咳,管他呢。 胤祈对于弘历是不是会心生怨恨完全不感兴趣,他只是奇怪,为什么康熙会选了弘昼。而现在入宫被康熙教养了的,不是弘历而是弘昼,日后还会有乾隆吗? 想了想,胤祈还是问道:“只是儿臣有些好奇,皇阿玛是怎么选中了弘昼的?听四嫂说过,弘历也是不错的呢。” 康熙笑道:“弘历倒是知礼懂事,孝悌友爱做的都不错,朕瞧着也好。只是看着弘昼,却是要谦逊许多,这个性子好。再说了,你不是更喜欢亲近弘昼么?在热河的时候,朕瞧着你待弘昼,要比待弘历亲近一些。” 那时候胤祈不过是顾忌到弘历日后会是乾隆皇帝,不好跟他玩闹太随便了,这才比不得和弘昼相处时的自然,而是更加守礼。并且弘历也没有弘昼好接近,似乎还有些瞧不起胤祈——胤祈出身低,平素表现得也平庸,没什么本事。 却没想到,仅仅一点小差别,也被康熙看得清清楚楚。胤祈不由得联想到平素他是不是也有什么细节性却能够体现本质的东西,被康熙看在眼里。 不过康熙的话,也让胤祈心里暗自觉得高兴。康熙说过,要选个年纪相近的皇孙进宫陪他,原来却不是纯粹是借口。不然,想必康熙还是会像历史上一样,选了弘历。 胤祈没有再多想康熙这个选择会带来怎么样的结果,高高兴兴地谢恩,道:“胤祈多谢皇阿玛了!” 康熙点了点头,道:“邢年去雍亲王府宣旨了,再有两三日弘昼就进宫来,就让他跟你住在一起吧。你这个做叔叔的,可不能欺负侄儿,让你四哥来告状!” 胤祈笑道:“皇阿玛放心,胤祈定然和弘昼好好处。” 康熙又道:“也不能只顾着玩闹,荒废了工力课!朕还要不时查你的工力课的。不然,就把你交给胤禛,和弘昼一起教训。” 胤祈一边缩了缩脖子,做出害怕的样子,恭恭敬敬答了声“是”,一边心中暗自感叹。 这随口的一句话,也能听出来,这时候康熙对四阿哥的倚重。 或者是,不得不倚重。 ~~~~~~~ 虽然说起来只是从自己家里搬到祖父家里去住,可是当这个祖父是皇帝的时候,一切就麻烦了起来。 从康熙下口谕,宣召弘昼入宫,到他真的搬进了胤祈的小院子里,其间经过了十多天。 弘昼带着两个给他拿行李的小太监出现在胤祈的院门前时,胤祈几乎已经忘记了,今后他这个侄子就是来“陪”他的。 住进宫里来,原先在雍亲王府上的太监小厮自然都不能用了,康熙拨了两个贴身小太监给弘昼,又送来了两个小宫女。一时间胤祈的小院子里颇有些人满为患的意思。 除去他从慈宁宫带来的两个大宫女高慧雨红,两个贴身伺候的文姑和青兰之外,先前因为伤寒的事情,康熙还又从自己身边拨了两个大宫女给胤祈——只这两个,胤祈主仆都是将她俩当作半个主子,历来都是供起来的,不敢差遣。 胤祈身边的太监,则是有整整八个。除去苏遥和张振春是胤祈身边得用的,其他都是做些看门烧炕,洒扫护园的零碎活计。 此时弘昼来了,又带进来四个人,这小院子里人可当真是不少。 瞧着西厢给弘昼收拾屋子,康熙赐下来的,弘昼自己带着的东西,摆得满满一屋子,进进出出都是人在跑动,胤祈道:“这才是搬家呢,这样麻烦。” 弘昼笑道:“侄儿也是第一遭挪动,才知道这其中有这么多的麻烦事儿。倒是打扰二十三叔的清静了。” 胤祈看了看他,笑道:“你今儿倒是恭敬。” 弘昼听了,这才慢慢地嬉笑起来,道:“这不是才到了二十三叔的地头儿上,还都不熟悉。二十三叔要是给我个排头,我可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是以才要好生讨好二十三叔,免得二十三叔挑出侄儿什么过错来。” 胤祈噗嗤一笑,道:“你倒是歪理最多。” 弘昼又笑了一回,不再说话。两个人静默了一会儿,只看着太监宫女们忙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弘昼声音极轻地道:“多谢二十三叔了。” 他声音也只是能够勉强听到,胤祈听到是听到了,却不由得怔了一下,然后笑道:“谢什么。咱们叔侄,又是年纪相近。我的屋子让你住一段时日,也不值当你谢我一回。” 弘昼深深地看了胤祈一会儿,那眼神浑然不似才八九岁的小少年。胤祈也瞧着他,眼神交汇间,两个人虽说不是心有灵犀,却也知道彼此想说些什么。 过了许久,弘昼才收回眼神,笑道:“可不是这样?二十三叔是我的叔叔呢,侄儿就不再和二十三叔客气了。” 胤祈眯着眼晴对他笑,然后道:“这也算是我做叔叔的心疼侄子了。” 弘昼闻言一怔,随即笑道:“可不是二十三叔心疼我?” ~~~~~~~ 一直到晚上天色擦黑,弘昼的东西才算是勉强收拾停当了。胤祈带着他去见了康熙,今儿晚上康熙倒是没有留饭。胤祈想了想,就带着弘昼去了二十一阿哥胤禧那儿。 虽说他和这位二十一哥也不算熟悉,不过好歹要比弘昼好些。既然是进了宫,就得认识认识这住在隔壁的邻居。弘昼又是小辈,去往见礼才是规矩。 出了养心殿,跟弘昼说了要去二十一阿哥那里蹭饭吃,弘昼便笑道:“原本还想着跟二十三叔说这事儿呢。又怕二十三叔觉得沉心,这才没敢就提。谁知道二十三叔先说了,倒显得侄子失礼了呢。” 胤祈瞟他一眼,道:“在你看着,我就是那么小气的人?” 弘昼嬉笑道:“却不是呢。只是担心,我才入了宫,就去寻了其他的叔叔们,二十三叔心里难免吃味。毕竟我是皇上宣召进来陪二十三叔的么。” 胤祈嗤笑一声,道:“我的格局且还没有那么低呢。皇上召你进宫,也不过是为了好生教养你,若是寻人陪着我玩耍,那么些上三旗的公子哥儿,会的玩意儿可不比你多?” 弘昼便正色道:“哎,话可不能这样说。二十三叔没见识过我的本事,怎么就知道我会的玩意儿不比人家多?” 说着话,就将方才提及的与其他阿哥结交的事情,带了过去。胤祈一边走一边和弘昼说笑,心里却着实感叹起来。 这个弘昼,原先和他熟悉起来之后,虽说觉得他并不像是历史上和亲王那样荒唐可笑,却也没把他看得太重。 此时许是因为被选召入宫的是弘昼,而不是历史上的弘历,胤祈也发觉了,历史在这里又一次有了改变,这才终于把和亲王与弘昼这两个人分开了看待。于是就发现,弘昼的算计眼光,言谈举止,都不仅仅是历史上那个和亲王的水准。 若是胤祈所见到的,真的就是真实的历史,就是历史上的那些人物,那么只怕真要说一句,和亲王当真会藏拙。 如果不是因为有了胤祈的存在,是弘历入宫,弘昼也就没有分毫今日的光彩,而是逐渐成为一个疲赖滑稽的皇子,然后变成一个荒唐可笑的王爷了吧。 从他对胤祈的道谢,从他能够明白胤祈那句“心疼”的真正意思,从他果断地选择相信与他其实并无深交的胤祈,隐晦地将自己入宫的目的之一告诉了胤祈,就能够看出来,这个少年,已然有了许多成|人也没有的锐利眼光,敏感心思,和决断之智。 不管是不是因为胤祈的缘故,康熙选召了他,总归现在他是在胤祈身边留着。先行道谢,讨好了胤祈,总不是错。 而胤祈说心疼他,也算是一种冒险。弘历和弘昼之间的事情,是摆不到明面上的,胤祈这么近乎于揭破了一般地说出来,也是向弘昼的示好,和取信。而弘昼听明白了。 于是他选择也给了胤祈信任,告诉了胤祈,他入宫,也是要交好,甚或是拉拢其他小阿哥的。而他的目的,很显然就是为了雍亲王的嘱咐——不然,简简单单一个少年,为什么要费心费力,还冒着被胤祈厌弃的危险,去和那些根本就不熟悉的小叔叔们交际? 在胤祈表示,他不会在意弘昼的这些行为,还会给予适当援助之后,这一场隐晦的试探和最终心知肚明的协议达成,让两个人都相当满意。 因为胤祈答应了援手,弘昼也顿时增添了些真诚,笑脸瞧着都少了分作假。 这样也好。胤祈心中暗自盘算了一回,他这也不算是站队了——谁能怀疑一个才进尚书房的小阿哥站队了呢?可是又在弘昼这儿暗暗显示了自己对于四阿哥的支持。日后若是他继位了,必然不会因为站队问题而不待见自己了。 只是却有一个担心的问题。 要是日后,弘昼和弘历争起了皇位,那他算不算是站了队了? 又一想,自己是皇叔,弘昼和弘历两个,和自己错着辈分呢。再怎么龃龉,只要自己装聋作哑,他们也就没有理由和自己过不去。 想到了日后兴许会有所改变的历史——且不是细枝末节的改变,而是巨大的改变——胤祈就忍不住觉得得意和兴奋。归根结底,这些改变也都还是因为他。 如果能够让历史拐个大弯——胤祈暗暗想着——就算是冒险一些,站在了弘昼这一边,又有什么可怕的?那冒险,也是值得的。 横竖不过是像原本打算的那样,做个无权无势,普普通通的宗室奉恩辅国公罢了。就算日后仍旧是弘历继位,他也不能将自己的叔叔杀了。 一边想着,胤祈对弘昼微微一笑,道:“前面那院子,就是二十阿哥的居所,不过今日他却是出宫去了,等明日咱们再跟他约好了,专程上门拜访。” 弘昼不知道他如何忽然有这么一笑,也不多问,只道:“今晚回去,还烦劳二十三叔相告,不知二十阿哥喜欢些什么?侄儿也好备礼。” 胤祈微微眯眼,笑道:“你却不必单叫我叔叔,称呼其他人却是专程显得疏远——我既说了不在乎,难不成还会反悔?” 弘昼只笑道:“这不是因为侄子打心眼儿里觉得二十三叔可亲么?” 胤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上却是笑着的,只道:“早就知道,你原是个小滑头!——跟上来吧,前面就是二十一阿哥的院子了。是你拜访,叫赵辉去叫门。” 16 第十六章  换鞋 第十六章  换鞋 直至二月中还有春雪,这一年又是春寒。弘昼笼着手站在绛云映华的匾额底下,不时地跺跺脚,他觉得,若不是如此,他的脚可就要被冻在地上了。 不多时一个十来岁身穿深蓝色太监服饰的少年从绛云映华里走了出来,弘昼连忙问道:“苏遥,二十三阿哥还没收拾了当么?皇上该催促了。” 苏遥笑道:“烦劳五阿哥久候了,我们爷正穿靴子呢。他说是暖从脚底生,靴子穿厚实了,才不觉得冷。所以奴婢们找他的貂毛靴费了些时候,五阿哥千万担待。” 弘昼咳了一声,道:“还是二十三叔先见之明。我可不就是脚上穿得薄了,这会儿觉得可真是冻得很呢。” 闻言,苏遥忙看向他脚下。一双掐丝金云纹缎子面儿的小朝靴,若不是如今的天候冷,倒真是华贵得紧,正衬着这位皇孙的身份。 瞧见弘昼又跺脚,苏遥便道:“这可是怪奴婢们粗心了,怎地没想着给五阿哥找厚靴子出来?当真该打!该打!” 说着他不轻不重地给了自己几巴掌,然后又笑道:“阿哥也进去,让高慧姐姐给找双靴子穿?她给我们爷做的鞋袜衣裳,我们爷说是都能穿到二十。大大小小什么尺码的都有呢,想必也有阿哥能穿的。” 看了看弘昼的脸色,苏遥又道:“阿哥莫要嫌麻烦,这身子最是要紧,冻着了可不是小事!至不济,也求阿哥心疼心疼奴婢们,阿哥这么受冻,奴婢们心里那是一个难受啊。若是让我们爷知道奴婢们这么不尽心,少不得这整个屋子里大大小小,都是一顿捶!” 弘昼哈哈笑道:“你苏遥嘴巴伶俐,可说到最后还是露出了话音儿了!可不就是怕二十三阿哥捶你们!罢了罢了,我今儿也做一回心疼奴才的好主子,哪怕是拼了被皇上训斥呢,也跟你进去换双鞋罢了。” 苏遥哈腰笑着,跟着他走进了绛云映华。 一进门,转到左边儿暖阁里,就是胤祈日常起居的地方了。弘昼走进去,正瞧见胤祈往身上套一件缀着黑貂皮子的马甲,便笑道:“二十三叔这是准备骑马去呢?还准备得这么停当?连平日里收着的马甲都拿出来穿了。” 胤祈咳了一声,笑道:“这不知是怎么的,今年就是比往年怕冷。昨儿跟着皇上出门,没穿那么厚实,回来就咳嗽了一晚上。” 没等弘昼说什么,他又问道:“你怎么一大早过来我这儿了?你不跟着你阿玛一道去见皇上么?” 弘昼脸上笑意一僵,然后缓缓收起了打从早上就堆在脸上的笑容,坐在了胤祈身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叹道:“王爷……带着我四哥一道呢。” 今日里康熙传召的是所谓家宴,皇子亲王事先上折子,通报给皇嗣,可以带着儿子来。不过约定俗成,一般只是带着世子。 想必雍亲王上的折子里头,是报了要带弘历而非弘昼。 胤祈顿时也无言。弘昼未入宫时,雍亲王还是对这两个儿子近乎一视同仁。可弘昼入宫之后,雍亲王就明显偏心弘历。时时处处都作出一副日后将请立弘历为世子的架势,对待弘历也全然不是严父了,而是慈父一般。可对待弘昼,却是多方苛刻责难。 初时或有些不解,不过随即胤祈也就能明白。雍亲王,这不过是作态罢了。 表现出来他并不因为弘昼进宫了,就对这个儿子高看一眼,反而更加严厉,重视规矩,正符合他一贯严谨又澹泊低调的作风。再者,这也是对弘昼的磨砺了。若是他连这点儿不公平都忍受不了,日后雍亲王也不会指望他了。 兴许还有扶植弘历,日后好做弘昼的磨刀石的想法?胤祈却是不敢妄测了。雍亲王对自己的儿子,也不是狠不下心的。 有时候冷眼旁观他们父子三人相处种种,胤祈便不由得想到,原本历史上,这时候雍亲王应当是专心宠溺弘昼,好刺激弘历的吧? 于是便不由得对历史上的和亲王心生敬服。他一个真正八九岁的孩子,能瞧出来自己父王作为之下的真心,又能够顺势做出纨绔子弟,被宠坏了的疲赖模样,而不是生出了和自己兄长一争的心思,这也算是宠辱不惊。 不一般呢。 起码,如今的弘历,他便做不到这一点。 念及上次瞧见的,弘历借口弘昼撞着了他,当着康亲王府二阿哥的面摆着兄长架势训斥弘昼的场景,胤祈便在心里暗暗叹气。 这个弘历,距离日后的乾隆皇帝,怕是越来越远了。 胤祈想了想,雍亲王心里的真正打算,约莫弘昼也知道一二分。就算是他不知道,也不该由胤祈说破,毕竟那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情。 若是弘昼明知道雍亲王宠着弘历的目的,还是心里难受,也是情有可原。那胤祈倒是觉得这孩子有情有义,对父亲是真心孺慕。这样就更加不该胤祈来劝解了。 想了一回,胤祈道:“那是你哥哥呢,又不比你,平素就住在宫里。难得有机会见见皇上圣颜,王爷带着他见见世面也是应当不是?” 弘昼便噗嗤笑了出来,道:“你却当皇上是……莫要被旁人听去了,说你不恭敬。” 胤祈便瞪他一眼,道:“这里除了我的人,就只有你。难不成你还会把我的话学给别人听?好让人去皇上面前告我一状?” 弘昼连忙道不是,又讨饶,胤祈才又继续道:“再者,你便是跟着我也是成的。王爷怕却是担心,你进了宫,四阿哥皇上却提也没有提,四阿哥两厢一想,要沉心呢。你们兄弟情谊可不就坏了?他偏心四阿哥些儿,也让四阿哥对你少些埋怨。” 这话一出口,弘昼脸色又阴沉下来,低声道:“只怕他老早就怨恨上我了。” 胤祈连忙捂他的嘴,道:“话可不能这样说!那毕竟是你哥哥!” 看了看身边伺候的是雨红,高慧应苏遥的话,去给弘昼寻靴子去了,胤祈才又道:“你在我这儿,口里随便些也就罢了,在旁人面前,可是分毫也不敢露出口风的!” 等弘昼应了,胤祈道:“你阿玛这也是为了你好的。你是个聪明人,自己细想想。” 说完,也不解释,只道:“今儿王爷是怎么说的?你又是怎么答的?可有什么不恰当的地方么?免得等会儿见了王爷,彼此尴尬。” 弘昼笑道:“王爷还不就是说,他今日入行宫,要带上我四哥。我便连忙说,我跟着二十三叔就好,彼此便宜。” 胤祈点头道:“这也罢了。” 这时候高慧拿着两双靴子撩帘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笑,道:“奴婢从我们阿哥的靴子里挑出来了两对,也不知合不合五阿哥的脚。” 弘昼瞧着她将靴子搁在了自己面前,便抬起脚让她伺候自己脱鞋,一面笑道:“既是高慧瞧着,想必就是合适的。” 高慧将弘昼换下来的那双小朝靴搁在了一边,胤祈打眼看了,是双春秋天穿的,只夹了一层棉的鞋子,便笑道:“你这是出来得慌张了吧?不然怎么着也不会穿了这么一双鞋就跑出门。也是半大孩子了,还这么毛躁。” 弘昼伸手摸摸鼻子,嘿嘿地笑。高慧便抬头笑道:“阿哥,你也才是不到六周岁呢,却这么教训五阿哥。” 胤祈笑道:“谁叫我是他叔叔,他是我侄子呢?” 又看了看那鞋子的用料做工,胤祈叹道:“雍亲王可真是严于律己的人。他自己掌管着内务府,却也没趁机给自己寻摸什么好处。” 弘昼也瞧着自己的朝靴,笑道:“不过都是按着规格走罢了,哪还能占什么便宜不成?王爷平素最恨的一是贪污,二是亏空,他自己总是要先以身作则才能让旁人敬服。” 胤祈想的却是,康熙大约是真心想要将四阿哥作为储君了。不然也不会他儿子才入宫,就让他掌管了内务府。这不就是为了怕宫里有人欺负弘昼么? 内务府又是皇帝的内库,掌管着内务府的,定然是皇帝最为信任的人了。十四阿哥授了西北的军衔,康熙转眼就给四阿哥内务府的差事,安他的心。 那边弘昼穿好了靴子,站起来走了两步,瞄了眼高慧,又瞧着胤祈,笑道:“嘿!别说,这高慧的手艺,比雍亲王府的那些针线上人都强多了!二十三叔从哪里得来这么一个样样齐活的人?可是叫侄子好生嫉妒。” 胤祈也站起身,叹道:“高慧原是……太后还在时指到我身边的人。” 弘昼听了,连忙作势打自己的嘴巴,道:“唉哟,这张嘴!可又说出来让二十三叔不高兴的话来了!可不是该打!” 胤祈连忙拉住他的手,道:“你做什么!等会儿嘴巴打红了,叫皇上看见,还以为是我掌了你的嘴呢,又该训斥我了。” 弘昼原本就不过是做戏,胤祈轻轻一拉,他也就顺势放下了手,握住了胤祈的手,道:“二十三叔承太后重恩,自然是时时都记挂着。只是二十三叔也要保重自己才是。忧思过甚恐伤身,想必太后她老人家在天上瞧着,也不愿二十三叔因为她哀思难忘。” 他话音中倒是诚恳,胤祈一时间听着,竟是有些失神。只听他接着道:“当年丧礼上,恒亲王(五阿哥胤祺)就是因为哀毁过礼,时至今日还留着病根呢。侄子瞧着,二十三叔身子也不甚健旺,还是要好生保养着才是。” 胤祈点了点头,弘昼见他似是听进去了,又嬉笑起来,只道:“别的倒还不怕,若是二十三叔伤了身子,日后还有谁心疼侄子呢?侄子可就要哭死了。” 方才还是正儿八经的样子,这会儿又淘气起来,胤祈顿时也没了想起太后时那些怀念,也没有了想起高慧时的那些伤感,只白了他一眼,道:“谁会心疼你!” ~~~~~~~ 此次幸小汤山行宫,康熙仍旧是住在燥雪堂,绛云映华就在燥雪堂左前,也算是燥雪堂附属的小院落,离得不远。 是以虽说快要开宴了,胤祈倒也不着急,总归他是不会迟了的。 踏进门时,瞧见这回随扈的四阿哥五阿哥和十阿哥都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席位上,只有如今也在内务府当差,安排宴席的十六阿哥还没到,胤祈连忙走上前去,挨着见礼。 雍亲王身边站着的,就是弘历。他原本也是坐着的,正和恒亲王世子弘晊说话,见胤祈进来,两个人也就一道站了起来。 胤祈自然是先和四阿哥问候,打了千,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四阿哥叫起。然后就见四阿哥一张脸阴沉着,先是瞪了弘昼一眼,又训斥胤祈道:“怎地来的这样晚?出了宫就没规矩了!等会儿散了,先去回把礼记抄十遍拿来我看,等回京了再叫你的师傅好好教训你!” 他是这里最年长的兄长,又历来威严厉害,规矩最严格。胤祈虽然分毫不想抄书,也只好垂手听了教训,才敢分辩道:“原是有件旁的要紧事儿,想着跟奴才们问清楚,一时忘了时间,这才耽搁了,并不是故意的。” 四阿哥冷笑道:“还有什么事情,比起来皇上的宣召更重要?这才几日不见,你倒是长进了!还学会狡辩了!” 又转脸骂弘昼道:“定是你这不出息的东西!打从你到了二十三弟身边,就诱得他不学好!见天的只会玩闹淘气!早知道便是打死了你也不送你进宫!” 胤祈暗叹一声,挡在了弘昼身前,赔笑道:“四哥,这怨不着弘昼。四哥还是饶他一回。原是我那边的奴才说,小汤山上的温泉里,泥巴有个妙用,能治好了十三哥的腿疾。我想着这些时日天气冷,听说十三哥的病又犯了,心里也记挂着,这才多问了两句。原是不干弘昼的事情的。还是他催促了弟弟,弟弟这才不至来迟了。” 四阿哥听了,眼中闪过一缕喜色,面色也好看许多。只是嘴里还是道:“今日总是要教训教训这小子的。” 胤祈还没说话,只听一旁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哎哟,这儿也没多少人,你们还是少耍些猴戏罢。横竖也没人看。” 17 第十七章  奴才 第十七章  奴才 转头一瞧,那出言讥讽的正是十阿哥,敦郡王。四阿哥顿时皱眉,五阿哥也面露忧色,对着十阿哥摇头。 十阿哥只做没瞧见,大声道:“老四倒是和二十三这个小奴才成了一家了!二十三又是替他看儿子,又是替他找药方,倒是殷勤得很。怪道是个奴才呢。” 四阿哥脸色一沉,大喝道:“老十!你胡吣什么!” 胤祈眯着眼睛看着十阿哥,正想着日后如何对付他,却忽然发现身边有人往前走了一步。 侧脸一瞧,正是弘昼。他没能再往前走,却是才进门的十六阿哥拽住了他。胤祈瞧见了,朝着十六阿哥一笑,连忙拉住弘昼,又把他拽到了身后。 十阿哥却已然瞧见了弘昼方才往前踏的那一步,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指着弘昼,大笑道:“老四!你瞧瞧你那儿子!一心一意护着二十三呢!再搁在二十三身边养一阵子,可就成了他的儿子啦!” 四阿哥听了,脸色只有更加难看的。十六阿哥却笑嘻嘻地道:“才进门就瞧见这么热闹,弟弟倒是好运气。” 又摸着下巴打量弘昼,半晌,笑道:“难不成二十三弟跟皇上说了,要弘昼在他身边儿,就是打得这么个主意?弘昼这小子,倒真是不错。若是我,也要动了心思抢来做儿子的。” 五阿哥瞧了瞧四阿哥,又瞧瞧胤祈,再看弘昼强忍着怒火的模样,偏生能说几句话开解的十六阿哥还一劲儿地玩笑。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十阿哥身边,硬是捂着他的嘴把他还要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然后道:“老十!你也消停些!今儿是皇上赐宴,你还要闹得大家都不安生?” 十阿哥撇嘴道:“弟弟不过是看不惯他们这样装腔作势罢了。我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可不像那些个人似的,最会弯弯绕绕的,见天在旁人面前演猴戏!” 四阿哥此时瞧在胤祈眼里,就像是要火山爆发的冰山似的,眼睛里又是冰寒又是怒火。 只是他还没开口,便听见外面一个声音道:“什么猴戏啊?也值当让堂堂敦郡王这么记挂着,到了这儿还忘不了说?胤礻我,你说来听听,也教朕见识见识。” 胤祈回头,康熙扶着李德全的手臂,正缓步走进来。他一身冬日帝王常服,黑色皮毛滚边儿的马甲上落着雪花儿,看着像是从外面回来的。在场众人连忙都起身行礼。 康熙面色瞧着还好,只是眼睛里却像是带着冰凌似的,盯着十阿哥瞧了一会儿,直到十阿哥经不住,低下了头,他才收回了目光,缓缓地看了一遍他的儿子孙子们,道:“朕想着,虽说人不齐,却也能有个小小的家宴,今儿却是得了空了,大家都坐吧。” 等诸人都谢了恩,各自落座,康熙又道:“胤祈,你来皇阿玛身边坐。” 胤祈才坐定了,又连忙起身,到了康熙身边。旁的人倒是都习以为常,仍旧是十阿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就是真不聪明了。 胤祈作乖巧状,又是谢恩又是说笑话,半天才让康熙面色和缓。 这个十阿哥,给人添堵的工力夫当真是不一般。 他想必也是明知道,康熙处处表现出宠溺胤祈的态度,就是为了让人瞧得起他这个出身低微的小儿子。十阿哥却总是和康熙对着干,哪能不让康熙生气? 不多时菜肴端上来了,胤祈把自己尝着味道不错,又清淡易克化的菜指着,劝康熙吃,康熙才笑眯眯地享受了小儿子的孝心,又听到一旁十阿哥冷哼的声音。 康熙皱了皱眉,却也没有立时发作。他想着的是一家人和睦,也就没有和十阿哥计较,瞧也不瞧他一眼,只道:“?br /好看的txt电子书 清风(清穿)第7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李德全,把这盘菜给四阿哥尝尝。他好吃素,这大雪天里,青菜倒是难得的,就给他吃了吧。” 话音未落,又听见十阿哥哼了一声。 这回可是忍无可忍了,康熙顿时摔了筷子,道:“胤礻我!你究竟是做什么!?” 十阿哥也分毫不畏惧,大声道:“儿子只是觉得,有些人装出一副恭顺孝敬的模样,实在是让人厌恶极了!” 康熙冷声道:“你却是说谁装出来恭顺孝敬的模样?” 十阿哥却也不敢直接指责四阿哥,只瞪着胤祈道:“还不就是那小奴才!整日里惯会装模作样!叫人看了就心烦!” 康熙用力一拍桌子,喝道:“你给朕闭嘴!什么小奴才!那是你亲弟弟!” 十阿哥撇嘴道:“不过是个下贱包衣的儿子!不是奴才是什么?搁草原上,这种贱秧子就是要被撵去牧马……” 他话没说完,康熙便用力将手边的一个青花小碟朝着十阿哥丢了出去。准头是够的,却是气力不济,没打到十阿哥的头上就落了地。 不过也是震慑了十阿哥,他顿时闭了嘴。 眼见着在座众人,大多都脸色难看,康熙更是狠狠地瞪了十阿哥一眼,道:“若是再听见你开口说一个字,你就给朕当心你的脑袋!” 实在是,十阿哥那一句话,连带着骂了好些人。 四阿哥是养在佟佳氏皇后身边的,说起来身份贵重。可他的生母德妃,也不过是正蓝旗下包衣出身罢了。如今也还没能抬旗,说起来不也是奴才而已? 十六阿哥生母密嫔,不单单一家子都是包衣奴才,且她还是汉人。 弘昼的生母耿氏,原本也只是德妃身边的宫女,身份又能高到哪里去? 这一句话,十阿哥就得罪了四个人了——第四个却不是胤祈,而是康熙。 康熙胸口起伏波动,显然是气急了。过了好半晌,才道:“你这几十年的日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滚出去!朕不想看见你!” 十阿哥满脸愤愤,马马虎虎行了一个礼,就转身出去了。临去前竟然还转头恶狠狠瞪了胤祈一眼。 康熙就在胤祈身边坐着,哪里能分清十阿哥瞪的究竟是谁?顿时气得直咳嗽。 胤祈连忙又是拍背又是递水,四阿哥五阿哥十六阿哥等人,也都是满面惊惶,道了声失礼,就凑上前来献殷勤。 过了好一会儿,康熙咳出一口痰来,胤祈在一旁用帕子接了,他摆了摆手,让胤祈把帕子丢掉,然后才算是喘过气来。 重新坐正,康熙脸上显露出难掩的疲态。他眼睛挨个从几个儿子孙子身上瞧过去,叹了一声道:“养不教,父之过。胤礻我如今这样子,全是早些年,朕教养失当啊……” 四阿哥立即道:“是儿子未尽身为兄长之责,没能教训好兄弟。自身又德薄寡恩,不能以身作则。” 康熙摇头道:“不说他了。就是个混人!” 瞧着康熙面色好转,众人也都各自退回自己的位置上。胤祈瞧着康熙神色仍旧有些郁郁,便小心开口道:“父皇,十哥一向是心直口快,倒是不存坏心思的。父皇平日里也不少见识那些个只会口里花花的人,十哥这样,倒是难得的新鲜清爽呢。” 康熙看着他,似是在端详。胤祈只垂着头,正襟危坐。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康熙道:“他言语辱及你,还有你额娘,你就不气愤?” 胤祈勉强一笑,叹道:“十哥说的……原都不是谎话。既是真的……儿臣也不能当做它不存在。额娘是包衣出身不假,身份低微也不错。可儿臣总不能因为嫌弃她出身,就不认了这个额娘。狗还不嫌家贫呢,儿臣没必要回避这些。 “十哥言语辱及额娘……”胤祈抿了抿嘴,低头道,“他总归是儿臣的哥哥,是父皇的儿子,与儿臣是一家人。儿臣气归气,可总不能打他杀他,就只能忍了……” 然后复又笑道:“再说了,天下间谁不是父皇的奴才呢?便是他出身再高,普天之下,也都是父皇这真龙天子的奴才,谁又比谁高贵多少么? “且刘师傅还告诉过儿臣,英雄不问出处。等过上几年,儿臣年纪大了,也去为父皇办差,开疆拓土,谋求个巴图鲁的名号。到那时,看十哥还敢不敢小瞧儿臣!此时他瞧不起儿臣,不过是觉得儿臣没本事罢了。八哥……” 说到了最后一个词,胤祈忽然停下,一副说错话了的模样,顿时张大了眼睛。看了看康熙,没有着恼的样子,便又重新低下了头。 康熙听他说话,初时是连连点头,而后听到胤祈猛然住口时,又皱起了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伸手摸了摸胤祈才剃的头,康熙道:“你能看得开,这样很好。不过,有话也要说出来,莫要在心里记恨你的哥哥。” 他又看了一遍四阿哥十六阿哥两个,十六阿哥仗着这些年受宠,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意思的四阿哥,这才连忙半是玩笑半是辩解地道:“父皇也忒地小瞧儿臣了。难不成儿臣一个二十五六的大男人,格局还不如二十三弟一个小孩子?要是真记恨,十哥可真不够儿臣记恨的——十哥也不过是可气,倒还不至于可恨呢。” 等他说完了,四阿哥才道:“儿臣自然不会跟十弟计较。” 康熙这才点了点头,道:“你们亲兄弟,且还不要有了间隙才好。胤礻我的性子暴躁,却也不是品性败坏,你们平日与他相处,能忍则忍,能让则让,这才是悌道啊。” 虽说他这样说,可胤祈瞧着,在他说到十阿哥名字的时候,眼睛里还是闪过了一丝厌弃和锐利。 而当他说到那几句悌道的教训时,则是看着四阿哥说的。 几个阿哥,连带着几个皇孙,都站起来垂手听皇训。倒是没有谁特别注意了康熙的神情变化。只是除了胤祈是站在他身侧,大着胆子悄悄抬头看他,瞄见了一眼。 原来康熙也预测到了,四阿哥是个面冷心硬的人,日后上台会让和自己敌对的兄弟们,个个都遭殃,这才借着十阿哥的事情,给四阿哥留下了训话? 只是他难道不闻,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四阿哥难道就因为他这一句话,日后就不会对自己的兄弟下手了? 真到了恼得很的时候,怕是连康熙在这样的时候,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也是记不得的。 再者,就像是十阿哥这样的行事,能忍了他的,除非是形势不如人,那就是佛爷了。 就算是真佛爷,佛有降魔杵又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忍无可忍的时候,奋起一棍,从源头上消灭那个给自己添烦扰的东西? 四阿哥虽说做出吃斋念佛的模样,可是他哪能是真超脱?他真超脱了,第一个着急的就该是康熙了。莫说是他,只怕是康熙,也是千般忍耐,又加上作为父亲的天性慈爱,这才能一次次容忍了十阿哥的失礼。 十阿哥,就冲着他那般脾气,那般作风,若不是因为他身份特殊,是联系满蒙关系的重要一环,只怕这时候康熙早就处置了他吧? 胤祈暗暗感叹,要是他胤祈也有这么强悍的背景,这么强大的靠山,那可真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了。 哪里还用像现在这样,过得小心翼翼? 不由得又想起十阿哥那句话来。 他在宫中那些出身不凡,高高在上的主子们眼里,终究只是个小奴才。此时有康熙的宠爱,且没有人敢直说这一点。可若是没了康熙的宠爱,那么…… 胤祈又看一眼康熙,他脸上疲色更重,身形有些摇晃,连忙伸手搀扶,又对李德全使眼色。李德全上前扶着康熙手臂,半跪在地上支撑住他身形稳当,康熙一手扶额,沉声道:“罢了,开宴罢。今儿是咱们爷儿几个聚聚,就不说叫人心烦的话了。” ~~~~~~~ 一顿饭吃得有些没滋味,虽说十六阿哥也是想着法儿地讨康熙欢心,说些逗趣的话逗他开心,可毕竟先前的事情,他有些过分小心,康熙还是能听得出来的。先前的事,也让康熙心情败坏,终究是有些气氛冷淡了。 已经是晚间了,康熙这些日子都在学着养生,就不便多吃。酒只喝了三杯,不过意思意思,再喝了一盅胤祈亲手奉上去的汤,就摆了摆手,让撤下了晚宴。 邢年带着人奉茶给众人喝了,天色也就暗了。康熙说叫散了,大家哪一个还敢留,都行了礼,挨个儿走出来。 到了庭院里,四阿哥停下脚步,弘昼也不敢跟着胤祈就那么走了,只得也停下。胤祈知道四阿哥定然是要教训弘昼什么话,或许有些事儿也就在这时候暗含在训斥的话里头交待了。他也不在一边听着讨人嫌,就跟四阿哥道了先行告退。 可走出了几步,又实在是担心弘昼。胤祈便站在一丛梅花前,漫不经心地瞧着那零星未凋零的蜡黄的花朵,等着弘昼赶上来。 过了一会儿,就听见背后有脚步声,胤祈回头,叫道:“弘昼!” 只是出现在眼前的,却不是弘昼。 18 第十八章  捻酸 第十八章  捻酸 原以为,那样轻巧中带着些细碎的脚步声,就是少年的脚步声,应当除了弘昼没有旁的人了。谁知却是他。 胤祈微微一笑,道:“我还以为是弘昼呢,怎么却是四阿哥?王爷还没有教训完他么?” 弘历走上前,笑道:“王爷还有事嘱咐五弟呢,想着二十三叔或者要等五弟,侄儿就说,来跟二十三叔说一声,莫要等他了。” 胤祈点点头,道:“烦劳四阿哥跑这一趟了。原本我也是准备过会儿就自己回去的,只是一时间瞧见这梅花,有些看住了。” 弘历也凑上去,闭着眼睛嗅了嗅梅花,笑道:“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这梅花自来说是傲雪欺霜,别有奇绝,从来也不是虚言。” 胤祈笑道:“四阿哥是好学问,你方才说的那几句,我却是有些听不懂啦。若是日后四阿哥不忙,我还想着向四阿哥讨教呢。” 开始时听胤祈说听不懂他说什么,弘历脸色就有些僵;后来又听胤祈说要向他讨教,顿时又笑了起来。 他谦虚了两句,就道:“若是二十三叔有心,弘历自然无不应允。” 胤祈拍了拍他的肩,笑道:“那我便先谢过了。我与弘昼,读书都是难事呢。好容易有一个你,汉学这样好,倒是我们俩占了你便宜。” 拿他和弘昼作对比,弘历更加高兴,忙道:“二十三叔是高看侄儿了。弘历也不过是初学后辈,读书说话时也都是小心谨慎得很呢。” 胤祈只道:“四阿哥是过谦了。” 弘历又谦虚几句,便略有些皱眉,问道:“二十三叔,怎么不直呼我名字?” 胤祈抬眼看他,笑道:“倒是忘记了,雍亲王爷也是四阿哥。” 弘历却是没想到这个缘由,一怔之后,才道:“弘历也是二十三叔的侄儿,二十三叔既是叫了弘昼的名字,怎么就叫弘历的兄弟排行?” 胤祈笑道:“这不是没问过四阿哥,不知道四阿哥心里怎么想。若是直接叫了你名字,怕是四阿哥觉得我小瞧了你呢。这样不妥呢。” 弘历这时候倒是善解人意,连忙笑道:“二十三叔虽说年纪小,却也是咱们的叔叔。叔叔叫了侄儿的名字,哪有什么不妥的?二十三叔叫弘历的名字,弘历只有觉得亲近高兴的。” 虽说的确是这么个道理,这么个想法,可弘历说得也有些直白了。胤祈便只是笑笑,不再答话。 两个人这么站着,过了一会儿就觉得冷清尴尬,弘历就拣着那些写梅花的诗词,挨着念给胤祈听。又怕他真是如他所言那般,听不懂,还费心解释。 胤祈只觉得有些恹恹的。 这个弘历,分明骨子里是有些瞧不上他的。打从第一次见面,胤祈就知道这个被雍亲王府捧大了的少年,眼界高的很。即便辈分上是叔叔,弘历也不见有多真心尊重胤祈。此时又来献殷勤,当真是非j即盗了。只不知他图谋的是什么。 再者,胤祈不过是借着梅花的由头,停在这里等着弘昼罢了。宫里但凡知道他一些的人,都清楚他胤祈最最喜欢的是所谓富贵俗艳的牡丹花。弘历这样卖力,胤祈还当真没什么兴致——若是当真想讨好,也该知道自己要讨好的人,究竟喜欢什么吧? 且那些诗词,上辈子的胤祈也不知道背过多少。哪里还稀罕弘历这么告诉他。 于是便只有弘历在滔滔不绝地宣讲,胤祈间或微笑,间或点头,心中寻思着,弘历来和他搭话的缘由。 说起来,弘历也是极早慧的孩子,只是胤祈由于上辈子的记忆里,对乾隆印象颇差,所以从没见到时,就一直对他有些抵触。 许是就因为这份从上辈子带来的抵触,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弘历,胤祈就有些不喜欢。弘历是被人捧着,已经成了习惯了,自然有种高傲。不论是对弘昼,还是对胤祈,总有些高高在上的感觉,就算是想要亲近,也表现得别扭。胤祈却是不耐烦哄小孩。 大约是等弘昼入宫了,弘历才发觉,他这一辈子不是事事都顺遂的。也知道了,亲近胤祈的好处,不单单是有个年纪相近的叔叔可以一起玩耍。打从弘昼进宫,胤祈便发觉,弘历也开始对他热络起来了。 只是这时候再亲近讨好,还有什么用?胤祈不想让弘昼觉得,他是两边倒,既和弟弟亲近,也和哥哥火热。胤祈是已经下定决心了,他想要看看自己是不是能够改变了日后会被称之为历史的既定未来。 他的想法,就是推弘昼继位。 这也是他这些天来亲近四阿哥,不时在康熙面前替四阿哥说写不着痕迹的好话的缘故。 想要推弘昼继位,就先要看着四阿哥接了康熙的班。 所以弘历的筹谋,胤祈是破坏还来不及,哪里会帮他。 或许也是知道胤祈的心不在焉,弘历说着话,总让人觉得有些欲言又止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只是他却没有表现出生气,或是不满的态度,这倒是长进了。 胤祈也有些不忍,毕竟这才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这么冷淡于他,他心里自然是不好受的。胤祈想了想,便叹道:“弘历,你说得听着像是歌儿一样,可我是听不懂呀。咱们别说这个了,说说弓马骑射,这些个我能听得懂的事儿。” 弘历听他这样说,脸色又好转,笑道:“二十三叔想听侄儿说弓马的事儿?这个倒也是侄儿喜欢的。听说过阵子皇上还要去热河呢,若是王爷随扈,侄儿到时候陪着二十三叔好好猎几只漂亮皮毛的狐狸,冬日里做个暖手筒也不错。” 胤祈笑道:“弘历已经猎到过狐狸了么?却是比我这个做叔叔的强。去年皇上幸热河的时候,在草原上我也好生跑了好几回,只猎到了獐子一类。射到了一头鹿,偏生还是头小鹿。” 弘历便笑着安慰道:“去年二十三叔不是才五生日么?能猎到獐子和小鹿,已经是了不得了。侄儿六岁上才会射兔子呢。” 正说着话,便听见身后有人远远叫道:“二十三叔!” 胤祈回头,这个才是弘昼来了。便对他招招手,笑道:“弘昼,还不快些!” 弘昼一路小跑过来,鼻尖上竟有几滴汗珠,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急忙忙。胤祈从袖筒里拿出手帕递给他,道:“快擦擦汗吧,一会儿再吹了冷风,着了凉就好受了。” 弘昼接过手帕,额头鼻子擦了一遍,才笑道:“这不是有二十三叔心疼侄儿么?” 胤祈瞟他一眼,道:“你要是病了,就给我挪出暖阁,去睡你的西厢。我可不心疼你。” 弘昼擦了汗,也不将手帕还给胤祈,径自塞进了自己的袖筒里。然后才向弘历见礼,笑道:“见过四哥。我还以为四哥已经出行宫了呢。” 从瞧见弘昼,弘历脸上就没了笑容。虽不至于阴沉着脸,却也不是欢喜的模样。当下他只是淡淡地道:“我寻二十三叔说几句话,不得就出行宫。你不是也没出去吗?” 一时气氛有些冷,胤祈便笑道:“既是不立即出宫,就去我那儿坐一会儿吧。你们兄弟也是有些时间没见了,虽说昨日弘昼时在外边住着,可是王爷身边,想必也是拘束的。今儿就在我的地方,你们俩也好生说说话,叙叙别情。” ~~~~~~~ 回到了绛云映华,高慧已经吩咐做杂事的小太监把炕烧得热热的,茶水也都备好了,搁在炕边的小火炉上。想着御宴定然是吃不饱的,还备下了饭菜点心。虽说因为住在燥雪堂旁边,一应供给都跟着康熙走,不敢在赐宴之后再另外给胤祈弄皇子的份例。不过瞧着四色菜肴,一碗御田红米饭,也是干净清爽,瞧着就让人有食欲。 胤祈瞧着高慧从屋里迎出来,动作利落地给他换衣裳,换鞋子。再看看样样齐活的屋子,心里只觉得感慨。 若是高慧不曾生出二心,那该多好。有她在身边,真是什么都不用操心的。 高慧猜得是不错的,胤祈在御宴上,还真是没有吃饱。因康熙情绪不高,众人也都不敢放开了吃,等菜肴都撤下去时,至多也就是能吃个四五分饱。 不止是胤祈,弘历弘昼也都是饿着肚子的。他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本来就大些,饿得快,方才又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这时候看见了吃的,两个人肚子不约而同地“咕噜”响了。相互辉映,声音可当真不小。 胤祈噗地就笑了出来,弘历当即就脸红了,弘昼却是挠着头,笑道:“这回可是教二十三叔看了笑话了。” 高慧忙道:“二位阿哥想是也饿着呢,却是奴婢没想到,准备得少了。” 只是这时候再准备饭,却是晚了。绛云映华没有配厨房,要是到燥雪堂那边的御厨房去,又怕惊动了康熙。一时间高慧也有些踌躇。 胤祈便笑道:“我瞧着这饭菜还算不少,我是吃不了的。弘昼,你别嫌弃我,咱俩吃一碗饭罢了。弘历,就委屈你,那边碟子里的点心,你先垫垫肚子。叫高慧给你弄藕粉或是奶子,将就将就,也就是一顿了。等待会儿出了行宫,回王爷府里,再正经吃东西。” 他这么安排了,弘历和弘昼自然没有说不好的。高慧就出去,拿了一只空碗,又叫人给弘历弄藕粉喝。 几个人都是饿了,不多时就吃得一干二净。弘历瞧着只剩下几颗芝麻几片酥皮的两只点心碟子和见底的空碗,笑道:“方才还真是饿了。” 弘昼也笑道:“平素四哥吃东西,可是吃不了这么多呢。不过也是皇上这里东西好——二十三叔的点心饭菜,都是从皇上的厨房里拿来的吧?” 胤祈慢悠悠地喝着茶,也不回答。弘昼也不求他答话,不过顺着弘历的话,找话说罢了,也低头喝茶。 一时间屋子里倒是安静。 胤祈是有些话想要和弘昼私底下说,可弘历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胤祈也不想撵弘历走,让他觉得难受。 弘昼似是却不这么想。他瞧了瞧弘历,便笑嘻嘻地道:“二十三叔,今儿不如让侄儿在你这儿猫一晚上?你瞧这外面,又飘起来雪花儿了。” 胤祈尚未答话,弘历便皱起眉,道:“你也没有和皇上报备过,怎么敢随意留在行宫里?” 弘昼笑道:“四哥,我又没有坏心思。二十三叔这里,也没有女眷。横竖明日还是要进来的,弟弟又是得了皇上应允,要在宫里伴着二十三叔的。这行宫里不也是宫里么?在这儿一晚上,不教人知道不就成了?四哥不会把我说出去的吧?” 他一副央求的样子,对弘历眨眼。弘历想要说告诉雍亲王,只怕这时候也不好开口。他是兄长,怕落得不爱护弟弟,不近人情的评价。 瞧着弘历嘴巴张开又合上,脸色越来越难看,胤祈倒是有些同情这个少年了。弘昼可不是好惹的呢。 也不知今儿弘历怎么惹得弘昼不高兴了,弘昼故意这么为难他。 若说是早晨雍亲王带了弘历,没有带着弘昼的事情,那也是雍亲王的缘故。且经胤祈劝解,弘昼应当也已经平了心气了。 只怕就是,弘昼瞧见方才他和弘历说话,不高兴了。 早些时候怎么没发现,这个弘昼这么会捻酸? 还是他担心,胤祈会被弘历拉到了他那一边,不再帮着自己? 胤祈有些好笑,这个弘昼,平素瞧不出来,这时候倒是有些小孩子心性了。自己的玩伴,自己身边的人,不能和别人好。不然就要吃醋,要耍小性子。 弘昼耍小性子,自然不和普通小孩子一样。他倒是不冲着胤祈,是冲着弘历去了。 眼瞧着弘历不知该如何作答,许是一面是想着,弘昼留宿胤祈这里,的确是不对;另一面又怕胤祈也有心让弘昼留下,他拒绝了,让胤祈埋怨。 且弘昼方才说了,求他帮着隐瞒。他若是冷着脸回绝了,也是不好。 他眼睛瞧瞧弘昼,又瞅瞅胤祈,胤祈便知道他大约在想着些什么。 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这也还是个孩子呢。 胤祈便笑道:“弘历,你也不用为难了。今儿你们两个,都听二十三叔一句话。” 19 第十九章  请托 第十九章  请托 两兄弟齐刷刷地看着胤祈,这时候倒是真像是兄弟俩了,动作都是一样的。胤祈先看着弘昼,道:“你今儿还是回去吧。皇上且还没有宣你到行宫里住呢,你自己个儿倒是自觉了,给皇上知道了,怕是不好。” 弘昼一挑眉,才想说什么,胤祈便打断他,道:“再说了,就算是皇上不知道,你没回雍亲王的别院,王爷他能不知道?四阿哥是能替你瞒着,可王爷见不着你,还能想不到你的去处?到时候不单是你,连四阿哥也要被你连累! “我还听说,这回你额娘也跟着来了吧?”胤祈喝了口茶,瞥了弘昼一眼,见他点头,继续道,“就算是王爷不知道,你额娘心心念念都是你,她总是要知道的。难不成你就让你额娘替你操心?你还须要操心着,你额娘知道了,王爷也就知道了,到时候好生教训你!” 提到了雍亲王,弘昼才老实了,闭上了嘴坐在一边。弘历瞧着,却是有些得意,眼睛瞟着弘昼,带着笑意。 胤祈暗笑,这孩子还是单纯些,便又向他道:“四阿哥,弘昼是个不懂事的,方才却是教你为难了。日后他在我身边,我虽说年纪少了些,也会好生教训他的。今儿的事情,你们兄弟俩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便揭过了罢。你莫要对王爷提起,他怕是要打弘昼的。” 想必弘历是有着回去告状的想法的,胤祈这么说,他便有些失望。且胤祈话音里是护着弘昼的,他又有些不快。不过随即又掩盖过去了,只笑道:“二十三叔,又忘记叫我名字么。侄儿可是不高兴了。” 胤祈笑着看他,道:“弘历弘历弘历,好了吧。我方才不过是因旧习惯,说顺口了么。” 弘历咧嘴一笑,还没说话,便听弘昼打趣他道:“四哥原来还有这样的时候。我还以为四哥永远都是一副老先生的端庄模样呢,却还会因为二十三叔叫了你名字这样高兴。” 一句话说得弘历脸上又涨红,有些恼怒的模样了。胤祈忙笑道:“好啦,你们兄弟俩要淘气,也别在我这屋子里。时候不早了,你们也早些回去,免得王爷担心。弘历带着人呢?弘昼,你也收拾收拾。外面可都黑好了,我叫张振春给你们弄灯笼去。” ~~~~~~~ 三月里才打从小汤山回到京城,四月中,康熙又准备着去热河避暑,去木兰围猎的事情了。胤祈打从上一年搬到乾西五所,统共在那儿住了不到三个月,其余的时候,都是跟着康熙去小汤山,去热河,去木兰,去草原,或是去城外畅春园里住着。 但凡是一出北京城,康熙便立即精神起来,什么病症都减轻了。这让胤祈不由得想,是不是四九城和这位真龙犯冲?所以他才见天地往外面跑。 便是在御辇上,颠簸得叫人头晕,康熙却也是好兴致,拉着胤祈的手,亲自给他讲解天文物理知识。 从那次被康熙训斥了之后,胤祈是再不敢藏拙了的,这一年间没少被刘统勋压迫。康熙却是高兴了——即便是没想过让这才六岁的小儿子日后有什么大出息大能耐,他也是喜欢自己的孩子聪明伶俐的。 平日里康熙工作繁忙,倒是没什么时间过问胤祈的工力课。这时候走在路上,颠簸起来哪还看得成折子?康熙便眯着眼睛,开始讲天文。 胤祈听着,只想打呵欠。他上辈子好歹也是大学毕业的,一应天文地理物理化学知识,比起来康熙这个封建社会的君主学的那些日心说之类,还是要知道得多一些的。硬是让他再听人讲不专业的天文学讲座,那才是折磨。 康熙年纪又大了,记忆力衰退,一些精确的知识,他记得有些似是而非。他讲的那些内容,胤祈只觉得漏洞百出,又觉得无趣,却也不敢对康熙说,咱们不讲这个了。 再者,康熙也有好些年没有给儿子们讲过学了,好容易逮着了胤祈,享受一回为父的给儿子宣讲知识,沐浴儿子崇拜目光的天伦之乐。胤祈看着他眼睛里掩饰不住的愉悦,也不忍心打断他的宣讲和享受。 于是,又是不敢,又是不忍,胤祈便听了一路的半调子天文学讲座。 不仅仅是要听,还要装出一副十分感兴趣,十分乐意听的模样,不时用景仰的目光看着康熙,不时地回答康熙的回顾性反馈性提问,注意着不能答出超纲——超出康熙讲授的内容大纲——的答案来。终于到了歇脚的行宫,胤祈只累得恨不能扑倒在床上就睡过去。 只是却被弘昼在门前拦住了。弘昼似是有什么急事,就在他的房门前等着。只是瞧见了胤祈的脸色,弘昼却又不急了,只道:“二十三叔还是先进去歇歇,侄儿的事情不急的。” ~~~~~~~ 洗脸更衣,又让高慧给捏了肩膀,好一通折腾,胤祈坐在椅子上,喝了杯茶,这才觉得那被车子颠跑了的一半儿魂魄又回来了。 他舒坦得叹了口气,便问弘昼道:“你方才没说,你是有什么事?” 弘昼面带犹豫之色,支吾片刻,才道:“二十三叔,这话本来不该侄儿说。只是王爷吩咐了侄儿来求二十三叔,他只说……让二十三叔看在你们兄弟情面上,权当是他求你了!” 胤祈吓了一跳,忙道:“这是什么话来着?你可莫要胡说!哪里有雍亲王求我的事情!他是兄长,有什么事吩咐一声便是了,我做弟弟,哪里会说一个不字?” 弘昼叹道:“这事却是有些难办。王爷想烦请二十三叔,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他没说完,胤祈便连忙打断道:“此话断然不能是王爷说的。你也不能胡说!王爷是怎样谨慎的一个人,怎么能不知道如今之事,说谁的好话,才是要杀谁了呢!” 彼此相伴半年多,又建立了共同的利益联盟,在弘昼面前,胤祈倒是不会如何遮掩自己的想法。只是方才那句话却是说得一针见血了,弘昼登时脸色一变,站起来四下望望,看着屋子里除了他们两人,再没有别人,这才重新坐下。 犹自有些惊魂未定的模样,弘昼道:“我的好叔叔,你可是别说这样吓人的话了!若是让皇上知道了,你说出来这样的话……咱们都落不得好!” 胤祈讽笑道:“你当是皇上不知道?他老人家,心里头亮敞着呢。” 弘昼叹气,道:“不管皇上知道不知道,二十三叔都要小心些才是啊!” 盯着胤祈点了头,弘昼又道:“方才我话却是没说完。王爷的意思,不是让二十三叔替他说好话,而是替十三叔,在皇上面前多说几句……” 胤祈初时不过片刻疑惑,而后心中就是一片清明。 十四阿哥去了西北,四阿哥不忌讳他那才是扯谎了。只是四阿哥历来是纯臣模样,孤身一人。又怎么好此时脱下了纯臣的外皮,改为拉帮结派,和十四阿哥争兵权? 只能将十三阿哥重新扶起来了。十三阿哥原先也是知兵事的带兵阿哥,若是他能重得康熙欢心,得掌一旗兵力,那四阿哥争位时,也多一份保障,多一份助力。 去年还没下诏书说派十四阿哥去往西北时,四阿哥不也曾经在康熙面前举荐过十三阿哥么?只是那时候被严词拒绝了。 此时十四阿哥已经走了,四阿哥若是还不行动,可就要受制于人了。是以他才这样着急。 若说四阿哥对十三阿哥没有真心,那也是虚言。只是他的情意里头,原本就存着利用的意思的。这原本就是皇家的弟兄亲情里头少不了的东西。 不然,等日后他登基为帝了,要封给十三阿哥多少头衔,多少兵马,不都是随着他的意思么?却为什么非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还要寻着了比自己小儿子还年幼的幼弟,欠下一份人情,也要让十三阿哥重新出头?不过是为了助力罢了。 只是胤祈倒也想要帮十三阿哥重新出头。传说中那样一个英伟得像是雄鹰一样的男人,不能被圈禁的围墙禁锢住的翅膀。 再说了,原先看二月河的小说,不是说最后关头,若是没有十三阿哥领着丰台大营的人马武力镇压了八爷党的灵前反扑,雍正继位还要多生波折么?胤祈可是只但愿四阿哥能平平顺顺地继位了,当他的雍正皇帝。 胤祈想了想,这几日康熙瞧着,心情也不错。他认真听康熙讲说一些天文地理,微积分之类的东西,满足了康熙好为人师的需求,这几日康熙对他也是和颜悦色。 过几日到了草原上,正好可以借着自己的受宠,多在康熙面前演练演练骑射。然后就能够顺势提起早些年弓马娴熟,英勇过人的十三阿哥。顺带着提一提远在西北的十四阿哥,倒也是可以做个帮衬,也不会显得说起来十三阿哥是刻意了。 他便点了点头,道:“你回去便回复王爷说,胤祈应下了这事儿,不说一定能成,胤祈总是会尽力的。还有,你跟王爷说,他是胤祈最最敬重的兄长,日后传话,只说是吩咐就成了,若是再说什么请求,那胤祈可当真要羞愧致死了。” 弘昼应了,脸上神色有些复杂。过了许久,才听他道:“王爷也不是……存心利用二十三叔做跳板。他也只是一心想要十三叔出来……二十三叔便瞧着他一片兄长慈心……” 胤祈扬手,打断了他的话,笑道:“我却不是那等小气的人。四哥与十三哥素来亲善,我这做弟弟也有所耳闻,虽说是心下羡慕,却也不至于就醋了。都是我的哥哥,能用得着我的时候,哥哥们想起我来了,这是我的荣幸才是。日后这样的话,你可是不能再说了——近乎是诽谤亲长了!你再说了我是要生气的。” 弘昼说的意思,却是怕十三阿哥出头了,胤祈便要失宠。只是却被胤祈扭曲了他的意思,硬是转了过去。当下他也知道胤祈是当真不在意,便不再提,点了点头,道:“侄儿记下了。” 胤祈想了想,又道:“王爷可是还请托了十六阿哥?” 弘昼一怔,点头道:“二十三叔所料不错,确是如此。王爷是一心想要尽快让十三叔脱离了现下的困境,这次只求务必成工力,担心二十三叔年纪小,说的话皇上听听也就罢了。虽说怕十六阿哥或是二十三叔沉心,伤了兄弟情义,可为了十三叔,却也实在是顾不得了。 他仔细瞧瞧胤祈神情,又道:“王爷却也不止是担忧十三叔,也是担心二十三叔的。怕二十三叔说得多了,露了形迹,触怒了皇上。皇上一向不喜皇子之间结交——这可是王爷亲口所言,侄儿不敢有一个字儿的谎话!” 胤祈笑道:“知道你是老实的。我只是想着,王爷毕竟是兄长,事事处处还都是想着我们这些个做弟弟的呢。你回去也不必隐瞒我的话,只实话跟王爷说,就说我问了十六阿哥的事儿。你还告诉王爷,我也是一心想着让十三哥尽快走出来,还怕我一个人,说不动皇上呢。可好了,四哥还找了十六哥,胤祈算是放心了。” 弘昼叹道:“二十三叔倒是真好心。说来你与十三叔也只是见过几次罢了,却这样有情有义……” 胤祈吁了口气,道:“即便是我只见过他一面,十三哥的风华气度,我也是记在心里的。有那样一个哥哥,做弟弟也是觉得荣耀。能让十三哥出来了,便是日后我和人炫耀,一个四哥,一个十三哥,这样两个大男人是我的哥哥,我也是脸上有光彩不是?” 他这句话只是说笑,弘昼凑趣笑了一回,又听胤祈道:“实则,我是从我那伴读和廉那里,听到了许多十三哥的事情,当真不能不感慨的。即便不是王爷所托,我也是记挂着十三哥的。再者……你也该知道……” 压低了声音,胤祈才道:“十三哥,对四哥有多重要。” 弘昼也点头。他们自然都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十三阿哥,就是四阿哥的臂膀。 当下彼此心知肚明,弘昼又笑道:“二十三叔热心,我却是知道的。这半年多来,我可是没少受二十三叔照顾呢。既是心疼侄儿的好叔叔,自然也是敬爱兄长的好弟弟了。” 胤祈便笑着瞪他,也不再提起方才的事情,只道:“我却是把你惯出来了!倒是敢调侃我了!看我回来跟王爷说道说道,你可就仔细你的皮罢!” 20 第二十章  猎鹿 第二十章  猎鹿 箭矢破空而去,哧地一声,又准又稳地插进了前方奔跑着的黄黑色动物身体内。它挣扎了几下,又往前跑了几步,便倒地不动了。碧绿的草地上,洒着一连串血滴,像是开出了红艳艳的野花似的,映着西斜发红的 清风(清穿)第8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斜发红的日光,夺目逼人。 “好!”康熙大叫一声,笑呵呵地看着侍卫们下马,去拾起那只死了的獐子,然后转过头,对胤祈笑道,“你的骑射工力夫倒是也没落下!往日里在宫中,只听刘统勋说你如何用工力,朕还以为朕的老二十三变成了个书呆子了!不过今日瞧着,虽说力气还是小了些,准头却是足够的,想必也是日日练习的?” 不等胤祈回答,康熙又问身边侍卫道:“这是二十三阿哥射到的第几只了?” 侍卫什长忙道:“回皇上,是第四只獐子了。野兔猎着了十二只,黄羊猎着了三只。方才还套住了一只活着的狐狸,只是二十三阿哥瞧着那狐狸太小,问了皇上之后又给放了。” 康熙听了,老怀大慰。他这次到草原上,不过是骑着马到处走走,射猎却是为难的了。不过瞧着胤祈小小年纪,就能打到这么多猎物,他只觉得这是虎父无犬子,胤祈就是肖他。这些猎物,他心里就权当是他自己猎到的了。 瞧了瞧一旁笑嘻嘻的弘昼,康熙也不忘问他:“弘昼啊,跟着朕的这会儿,你却是少见开弓。方才你自己带着人围猎的时候,打到了什么?你虽说是小了一辈,可是比你二十三叔年纪大,别输给了他了!” 弘昼忙策马到康熙跟前,回道:“回皇上,孙儿猎到的东西,却是没有二十三叔多的。这是孙儿的过错了。孙儿只是瞧着这草原上风景美不胜收,再想到这尽皆是咱们大清的疆土,就觉得看不足够。一时间倒是忘了来意,中午时才开了几次弓。” 他这般说辞,康熙也没有什么不满的,只是道:“你呀,小孩子就是贪看好看的。” 一旁胤祈却笑道:“皇阿玛可别给这小子骗过去了!他呀,是想留着猎物,拾掇好了把最好的送回京城去给他额娘,怕咱们抢了他的呢!” 康熙顿时来了兴致,忙向旁边人问道:“五阿哥猎到些什么?有什么好东西不成?” 仍旧是方才那侍卫什长,早已经候在了一旁,见康熙问到了,忙答道:“回皇上,五阿哥猎了两只兔子,却猎到了三头鹿。方才已然让底下人送回营帐去了。” 霎时间,康熙瞧着弘昼的神情便不一样了。他仔细瞧了弘昼,才道:“朕和胤祈在草原上转悠了一日了,也只是零星见着了几头鹿。胤祈开弓好几次,一只也没打着。你倒是有本事,竟是猎到了三头!” 弘昼忙道:“是孙儿运气好些罢了。才出了林子,就瞧见了一群。孙儿便射了几箭,侥幸得了这三头。” 康熙又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悠悠叹道:“运气好……运气好啊……” 胤祈在一旁道:“若说运气好,胤祈瞧着,皇阿玛当是天下时运所汇集的人了。” 康熙眯着眼睛道:“怎么说?” 胤祈笑道:“胤祈原先听人说过,皇阿玛在木兰围猎,最多时一日猎到了两百头鹿!这可不是弘昼那小子这丁点儿运气可以比得了。” 康熙顿时失笑道:“不过是以讹传讹!朕哪里在一日猎到过那么多的鹿了?野兔兴许还能有这个数儿。” 胤祈登时睁大了眼睛,叹道:“野兔可是更难猎到了!那么小一丁点儿的东西,可得要多准的箭法呀!” 康熙笑道:“胤祈箭法也不差。只是你如今年纪还小,膂力不足,还开不得强弓。方才那跑了的几只野兔,便是因为你的箭不够快。等箭上力道够了,便是野兔跑得再快,你也能射中它。这原不是单单考校准头的事情。” 胤祈点头称是,又看向弘昼,道:“可弘昼却能射到鹿呢。方才胤祈瞧见鹿的时候,也开了弓,却仍旧被那鹿跑了。” 康熙竟是安慰起他来,道:“你的箭,朕瞧着有一支是射到了那鹿的肩背上了,不算是没射着。只还是你力气不足够,这才让那鹿带着箭跑了。弘昼虽说只比你大两岁,块头却比你大了一圈呢。你力气比不上他,原也是寻常。” 胤祈便气鼓鼓地看着弘昼。弘昼心中一动,知道这是要说到正题上了,忙赔笑道:“侄儿也是取了巧的,却是因为教授侄儿骑射的人,工力夫就不一般,侄儿这才显得出息些。” 他这样说,不但是胤祈两眼晶亮地看着他,便是康熙也瞧了过来。胤祈便连忙问道:“咱们不都是跟着喀克师傅学骑射的?你又哪里来了个什么师傅?” 弘昼笑道:“侄儿入宫已经是八岁了,之前在家中,总不至于是不学无术。原先未入宫前,也是学过骑射的。” 胤祈点头道:“怪不得你入宫后,骑射弓马样样都不比我差。原来是你早先也学过。” 却听康熙忽地问道:“你的骑射,却是和谁学的?” 弘昼心中猛跳,面上却不显,只道:“回皇上,孙儿的骑射,是原先跟着十三叔学的。” 十三阿哥至今没有封爵,是以皇子阿哥们,皇孙们在他面前,也都尴尬。称呼起来,也只能含糊称一声十三弟,十三叔。 一听见是十三阿哥,康熙的脸色反射性地阴沉。胤祈忙道:“哎?却是没听说过呢。先前我只听人说,十四哥骑射弓马,带兵打仗,样样都行。怎么十三哥也长于此么?” 这句话却是让康熙愣了一下,看着胤祈。胤祈回望着他,两眼中满是疑惑和猜测。 康熙长叹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胤祈,你是康熙五十二年生的?” 胤祈道:“是。儿臣是康熙五十二年三月二十七的生辰。” 康熙道:“你不知道,原也是应当……这些年,除了胤禛,倒是没几个人提过老十三的弓马了。” 胤祈便道:“是十四哥?哎,是四哥吧?听说四哥和十三哥向来亲厚。不过好像十四哥与十三哥也是一起长大,关系要比我们这些弟兄亲近呢。” 康熙道:“是老四。朕瞧着,如今也只有他还记得胤祥了。” 胤祈眨巴着眼睛,等康熙再继续回忆,继续说。等他自己想起来十三阿哥的好,他自然也就心软了。 毕竟是曾经最为宠爱的儿子,那份感情,哪能说断就断了? 这些年康熙也不是不想把十三阿哥重新提起来,带在身边的吧? 只是旁的考量太多,父子亲情就要先放在一边了。 可康熙只叹了那么一句,便不再说话。说起来了十三阿哥,他兴致也低落了,天色又将近黄昏,便道:“收队回去吧。晚上把胤祈猎到的獐子拾掇了,给各房都送去一份儿,让她们也领受胤祈的孝心。恒亲王这次也跟来了吧?也叫人给他送去獐子肉。” 胤祈看着他脸色,也不敢再挑起头,说十三阿哥的事情,只是又指着弘昼道:“皇阿玛,弘昼还有三只鹿呢!咱们也不能让他吃独食呀!” 弘昼连忙笑道:“那鹿已经送回去了,就是要孝敬皇上的。皇上待二十三叔这样好,定然少不了二十三叔的鹿肉吃。” 康熙便伸手敲了胤祈脑瓜一下,还好两人都骑在马上,隔得远,这一下力道却也不大。胤祈仍旧是抱着头哼哼唉唉半天。康熙指着他笑道:“你呀!你还是个做叔叔的,怎么就知道贪墨侄子的东西?你也不嫌丢脸!” 胤祈便道:“我不过与他玩笑么。” 康熙想了想,又对弘昼道:“方才胤祈说了,你猎到的东西,原本是想着要送回京城给你额娘的?” 弘昼忙道:“只是想着留一份,也给额娘尝尝鲜。她鲜少出京城,孙儿也想让她领略塞外气象,却是不得。只能送回去些吃食土物,也算是聊表心意。” 康熙点头道:“你也是个知道孝顺的。这回往京城赐下的鹿肉皮子,就多添弘昼额娘的一份儿,免得弘昼在这里还惦记着她。” 弘昼忙谢恩,等从马背上直起身子,康熙已经策马走在了前面。他也连忙跟上,瞧着康熙身边那个骑着一匹枣红马的小小少年,弘昼只觉得心中感叹不已。 这些年长伴君侧,真不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却还能那样真心关心爱护自己,这份情谊,当真是难得。 ~~~~~~~ 回到了营寨,远远地瞧见十六阿哥正从康熙的帐殿边往这边走,手里还提溜着个什么东西,那东西不时动弹一下,像是个活物。 十六阿哥也是瞧见了康熙的,连忙走上前见礼。胤祈和弘昼也和他问了安,十六阿哥便笑道:“皇上还是龙马精神呢,做儿子在马上不过折腾了大半天,这会儿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可瞧着皇上出去围猎这一日,还是这样容光焕发。” 康熙便笑骂道:“那是你打小儿就不好生习骑射!如今不出息,还能怨哪个?你少说几句吧,省得在你弟弟和你侄子面前丢人!” 说着又问:“你手里拎着的是个什么?跟着你的人呢?怎么还让你一个阿哥自己拿着?” 十六阿哥笑嘻嘻地将手抬高,他手里拎着的,却是只活狐狸。那狐狸不过是和猫儿一般大小,尾尖上、下颌胸腹和四只脚是雪白的毛皮,其余都是褐红色,一双乌黑的眼珠儿水灵灵的,瞧着好不可怜,倒是让人觉得可爱。 他将那狐狸来回摆了几下,那狐狸呜呜叫起来。十六阿哥笑着道:“这狐狸是儿臣活捉来的,瞧着小小的,倒是好玩儿,就拿来给二十三弟玩玩。” 胤祈仔细一瞧,抬头对康熙笑道:“皇阿玛,那不是今日儿臣捉到的那只狐狸么?那时候咱们还一道瞧过呢,后来又放了。哪知道又被十六哥捉了去。” 康熙听了,也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笑道:“还真是!那时候朕还说,这狐狸身上的红毛好看,若是大些,就能做个手筒,或是皮领子,也是不错。却也真是巧了,胤祈放了它,怎么又被老十六抓来了?” 又瞧着十六阿哥,笑道:“胤禄,你说实话,是不是你就跟着朕,等胤祈前脚放了这狐狸,你后脚就把它再抓住,也免得你来一趟一只猎物也打不着,嫌丢人?” 十六阿哥做出苦笑模样,道:“儿臣再不济,也不会这样丢脸啊。不过抓这狐狸的时候,倒是真觉得它有些惊慌模样。想必是得见天颜,这狐狸也知道敬畏,震慑于皇上的天威,这才让儿臣捡了个漏,也未可知。” 康熙哈哈笑道:“你这个泼皮猴子!向来就会说好听话儿!” 十六阿哥便笑道:“儿臣也没有哥哥们的本事,能替父皇分忧,也只能跟父皇说笑几句,给父皇解解闷儿罢了。这也叫做彩衣娱亲。” 康熙又笑了一回,便带着几个人进到了帐殿中。十六阿哥将那狐狸交给了帐外伺候的小太监,也跟进去,康熙瞧见了,便笑道:“胤禄,你的狐狸呢?你不是说要给了胤祈么?怎么不拿进来了?” 十六阿哥一本正经道:“怕那狐狸见着皇上的真龙之气,吓傻了呢。这狐狸不机灵,可就不好玩了,二十三弟不嫌弃?” 康熙又是被他逗得大乐,笑得有些咳嗽。李德全连忙奉上茶水,康熙喝了,脸上犹自带笑,瞧着十六阿哥,道:“你今儿来,不只是为了送只狐狸吧?说吧,还有什么事?” 十六阿哥一脸被说中了心事的模样,搓着手笑道:“还真是要求皇阿玛了。” 康熙撇嘴,对胤祈道:“瞧瞧,你十六哥这德行!有求于朕,就叫得这样亲热了。” 胤祈闷声笑,十六阿哥面上尴尬,忙道:“皇阿玛,儿臣平素也都是孝顺得很呢。” 康熙道:“得了,孝顺不孝顺,也成了你自己说的事儿了。说罢,你要求什么?” 十六阿哥便笑道:“儿臣别的不求,却是想跟皇阿玛求两块鹿肉吃。” 说着又挠头,嘿嘿笑道:“儿臣来之前,答应了人了,若是猎到了鹿,要把肉分给人家吃的。可儿臣实在是……唉,也是儿臣运气差些,今儿转悠了大半天,才打到了几只兔子。眼瞧着过几日就要往热河去了,儿臣这鹿,还没着落呢。” 21 第二十一章  讨情 第二十一章  讨情 康熙瞧他一眼,道:“哦?朕瞧见底下也有人猎着鹿,你怎么不去讨要呀?” 十六阿哥道:“这不是因而臣的身份……若是上门讨要,不像是求人去了,倒像是恶霸去强抢,倒是没意思得很。儿臣又瞧见下晌时有几个侍卫抬着好几头大鹿到了帐殿这边儿,就想着,横竖还是皇阿玛和儿臣亲,不如跟皇阿玛求。” 康熙便笑道:“原来你带着狐狸来,是想用狐狸跟朕换鹿肉,可却不是做哥哥的想着你的小兄弟呀?” 又转头对胤祈道:“胤祈,你可是听着了?可别傻乎乎地,承了你十六哥的情。他原是想着算计鹿肉呢!” 胤祈也玩笑道:“胤祈自然记得了。日后见十六哥拿什么好玩的好吃的给儿臣,儿臣也得好生想想,是不是十六哥又预备着算计我什么呢?” 帐殿中几个人一起对着十六阿哥嘲笑,十六阿哥便掩着脸道:“哎哟,这回可没脸见人了!一丁点儿的小算计,还被皇阿玛看出来了。皇阿玛也不替儿臣遮掩遮掩,这可叫儿臣日后怎么在二十三弟面前摆兄长架子哟!” 笑了一回,康熙便道:“你的鹿肉是讨给谁的?莫不是你媳妇嫌弃朕给的少,她吃不够?” 十六阿哥笑道:“哪儿能呢?皇上每每赐下来的东西,那丫头都当是请回来的菩萨似的,就差供起来了,连儿臣都不让碰。若说是那些金玉如意之类的物件,还好说,这吃的东西,每回从热河带回去的肉干之类,也都放着。儿臣跟她说了,这是皇阿玛的慈爱,咱们就当是寻常儿子媳妇,父亲赐下的东西,不吃才是不恭敬,她这才敢张嘴。可吃的时候啊,那小心翼翼,好似吃的不是肉,是天上王母娘娘的蟠桃呢。” 一番话说得康熙心中受用,笑道:“既不是你媳妇,还有谁值当你专程过来讨好,跟朕要鹿肉?” 这回康熙到草原上,密嫔也是跟着的,十六阿哥自然是不会专程替她讨要东西,康熙便也没有问她。 十六阿哥便笑道:“原是和十三哥打了赌的,他说是吃不到儿臣的鹿肉的。儿臣虽说是猎不到鹿,可也不想输给了他。想着从皇阿玛这里讨一块,也就成了儿臣的了。到时候给十三哥送去,瞧他还说什么,也只能认输了。” 又听到十三阿哥,康熙的脸色倒不像是还在猎场里的时候,登时就阴沉下来,不过瞧着也没有了笑模样。 胤祈料到了十六阿哥要说到十三阿哥的,凑趣说话时,心里也是捏着一把汗的。偷眼瞧康熙,也不像是生气了,想必是今天下午他说的那些话,让康熙心中有触动。 当年的事情,有人在热河行宫谋刺康熙,究竟是哪边的势力,如今是真说不清楚了。事情涉及废太子,宫中哪里还有人敢提及,胤祈也只是模糊听过几句罢了。只知道最后太子被废,可真正倒霉了的,之后十多年都没有在人前露过脸的,是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被康熙贬斥圈禁,说是他自己的错,倒不如说是替废太子受难。康熙虽说从那以后就厌弃这个儿子,心里总是还要有些愧疚的。毕竟若是当真说起来,该是太子被贬斥,被圈禁。那时候的事情,十三阿哥不过是背黑锅罢了。 如今瞧着康熙的神情,胤祈心中只觉得,这回是有戏了。眼瞧着康熙不说话,十六阿哥的笑几乎挂不住了,胤祈便大着胆子,笑道:“便是皇阿玛给了十六哥鹿肉,那也不是十六哥自己的本事呀。十三哥怎么能服气?” 十六阿哥连忙借着这句话,笑道:“我当初和十三哥打赌,不是赌我能不能猎到鹿。赌的就是他能不能吃到我的鹿肉。皇阿玛把鹿肉赐给了我,那不就是我的了?” 胤祈便撇嘴道:“我瞧着不是。十三哥和十六哥打赌,赌的却是十六哥的骑射工力夫。十六哥自己猎不到鹿,就不是赢了。” 想了想,胤祈又道:“十六哥若是不能让十三哥服气了你的骑射工力夫,那他就是不服气的。十六哥又哪里能说是赢了?” 他又笑道:“今儿我听弘昼说,十三哥的骑射工力夫很好的呢。十六哥,你若是想让十三哥服气你,想是要下苦工力练了。趁着在草原上,还不快去多跑几圈马,多射几支箭?也有那些个蒙古好汉指点指点你呀。” 十六阿哥便咬牙道:“你也就趁着太后宫里有人指点你,可是在我面前得瑟起来了!” 胤祈笑道:“不止是我呢。弘昼猎到了鹿了,十六哥,可不只是我一个!” 十六阿哥看向弘昼,讶异道:“弘昼?他还没有十岁,可就能猎鹿了?” 胤祈便用手指刮着脸,笑道:“可不是么?做侄子的都能猎到鹿了,还是一次三头,哎哟,我这做叔叔的,可是觉得脸上无光,好生丢人呢!” 十六阿哥一脸郁闷,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只得道:“弘昼的骑射,竟是也这样好。” 胤祈不等弘昼说话,抢着道:“十六哥也知道吧?弘昼的骑射,原来是跟着十三哥学的呢。怪不得这样好哟。” 他说话时一脸戏谑,也不落在实处,只绕着十三阿哥说,又不离了他。康熙喝了口茶,脸色也渐渐恢复如常,伸手拍了胤祈肩膀一下,道:“得了,你还敢嫌弃你十六哥了!” 胤祈便笑,向康熙靠的近了些,道:“皇阿玛不知道,十六哥可会欺负人了。儿臣现在还记得,他老是趁着儿臣刚睡着的时候掐儿臣的脸。” 康熙一怔,十六阿哥也不知道这是说的什么时候的事。 胤祈又笑道:“原是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就是胡嬷嬷告诉儿臣的。那回儿臣到慈宁宫去,正巧看见胡嬷嬷捡完了佛豆,就和她说了几句闲话。她说,儿臣小时候,哥哥们都没少掐儿臣的脸,十六哥掐得最多!” 康熙听了,指着他笑道:“你可真是个不依不饶的!日后可是没人敢得罪你了!你说说,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儿,就叫你记在心里了,拿来挤兑你十六哥,你这孩子!” 胤祈又撒娇卖痴,一时间帐殿里倒是其乐融融的景象。康熙瞧了瞧胤祈,又瞧了瞧十六阿哥,再看弘昼,叹道:“朕贵为天子,却也难得有人间寻常人家父亲的乐趣。今日竟是好生笑了一回,也是你们的孝心。” 他招手让弘昼到了跟前,摸着他的头道:“当年胤禛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个齐整模样。只是胤禛性子比弘昼沉静,小大人似的。” 又指着十六阿哥道:“你的性子,倒是像你过世的六哥。从小儿就憨吃憨玩,也不好读书,也不好骑射,只是喜欢数理天文,摆弄个钟表机械。如今你也长大了……内务府的差事,做得倒是像模像样的,瞧不出小时候的淘气模样了。” 身边站着的,就是胤祈了。康熙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叹道:“只是胤祈,倒是不知道像了谁了。这么小年纪,就这样聪慧,只怕是……” 自古就有言,慧极必伤,康熙怕是也是一时间想要说这句。可又觉得不吉利,便停了口,转言道:“却是怕你失之刻薄了,日后和你兄长们处不好。” 胤祈垂手听了教训,康熙又叹了一回,便道:“胤禄,我知道你今儿是什么意思。你来讨鹿肉,朕便给你。” 说着,便侧身对李德全道:“传旨,往京城赐下的鹿肉和皮子,也给十三阿哥一份。” 这是多年来,康熙第一次给十三阿哥府上这种带有恩宠象征的赏赐,十六阿哥立即跪下,叩头道:“儿臣谢过皇阿玛!儿臣谢过皇阿玛!” 只听他声音里带着颤音,康熙让胤祈将他扶起来,看见他眼眶微红。便问道:“你却是又难受什么呢?” 十六阿哥擦了擦眼眶,道:“儿臣只是想到十三哥。他如今也不过三十出头,可头发都花白了……也是日日思念皇阿玛,一片孝心……” 康熙脸色又是一沉,十六阿哥瞧见了,顿时不敢再言。 胤祈心中暗叹,十六阿哥这做戏,是做得过了头了,反倒是惹得康熙心烦。康熙此时只喜欢看见喜庆模样,他却提起了十三阿哥的白头发。再加之康熙又不是亲眼瞧见了十三阿哥的白头发,此时只会觉得是十六阿哥卖弄。 当下康熙沉了脸,众人心中又是惴惴。胤祈此时也不敢说话,将康熙的注意力引到了自己身上,只垂手站着,当自己是木头人。 过了好半晌,才听康熙道:“罢了,天色瞧着也擦黑了,你们各自回去吧。朕也累了,李德全,伺候晚膳。” 十六阿哥打头,三个人行礼告退,临出门时,胤祈只瞧见康熙目光沉沉,正看着这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心中打突,只觉得康熙眼神中暗藏着什么,又觉得康熙是特意看着他的。胤祈想了一回,今日说话时,确是显得和十六阿哥亲近得过了。且他虽说没有特意说十三阿哥的好话,但是第一个提起了十三阿哥的,却是他。康熙就算当时不觉得,此时想想,也会知道他那时候引得弘昼说起来十三阿哥,其实是替十六阿哥做了铺垫。 只怕康熙觉得,他是和十六阿哥一道,一应一和。那可就当真冤枉了。 现下再想想,康熙那时候没说出口的那句话,若是真想说他慧极必伤,怕是并不是胤祈想的那个意思——却是警告胤祈,不要耍弄聪明的意思了。 胤祈一边想着,一边只觉得冷汗淋漓。 ~~~~~~~ 出了帐殿,外面已经是红霞满天,瞧着倒是好景色。 十六阿哥负手站着,看了会儿天色,转头对胤祈和弘昼笑道:“这会儿也是该吃饭的时候了,你们俩不如跟着,去我那儿凑合一顿?” 胤祈忙笑道:“跟着十六哥自然是胤祈求之不得,说凑合,十六哥也太客气了。” 十六阿哥哈哈笑了,伸手摸了摸胤祈的头,道:“二十三弟向来是个会说话的,几句话说得你哥哥我是心花怒放。得,今儿才得了的上好的酢鱼,就给你先尝尝。” 他看着分毫没有方才在帐殿里的诚惶诚恐,就好似方才说错了话的人根本不是他。就算是掩饰得好,在康熙面前失言,惹得康熙沉了脸,也该有些紧张,或是忐忑。可是胤祈此时瞧着十六阿哥,却是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嬉笑自若。 胤祈心中顿时有些明了。十六阿哥,怕是也不是全心全意就要辅佐四阿哥的吧? 算起来,满朝中能说得上是真正一心向着四阿哥的,想必也只有十三阿哥了。十六阿哥,自然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 一时又想到,若是十三阿哥出头了,十六阿哥在四阿哥面前,自然是没有十三阿哥那么重要了。他便是为了让四阿哥仍旧离不了自己,仍旧须得重用自己,也是要有所打算的。 就如同今日,若是十六阿哥最后那句话不说,康熙自然也不会有方才的沉郁,想必是要留饭的。宴席上若是胤祈再说几句十三阿哥的好话,弘昼再说几句十三阿哥的近况,怕是康熙难不动心,想要把十三阿哥提出来。 十六阿哥这么一说,康熙心中恼了。不论是胤祈还是弘昼,都不敢再说十三阿哥一个字儿。康熙也因此有些恼了他们俩,日后也不怕他俩敢再替十三阿哥说好话。 这么想来,康熙方才说的,倒是一点儿也不错的。十六阿哥,可当真是好算计。 看着十六阿哥笑眯眯的模样,胤祈当真是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连忙笑道:“这可真是十六哥心疼弟弟了!十六哥怎么就知道,胤祈最好吃鱼?” 十六阿哥故作高深,沉吟半晌,才道:“你当真想知道?” 胤祈连连点头,道:“难不成十六哥能掐会算?” 十六阿哥嘻嘻笑道:“这可不是我能掐会算。胤祈,你回去照照镜子就知道了——这世上哪有猫不好吃鱼的?” 胤祈歪着头看着十六阿哥,半晌才叫道:“十六哥!你说我是猫啊!” 十六阿哥哈哈大笑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胤祈便嘟起嘴,做出生气的样子。 一旁弘昼也跟着笑,胤祈不敢对十六阿哥使性子,便上去掐弘昼的胳膊,叫道:“不许笑!不许笑!” 弘昼连忙讨饶,胤祈这才松开了他。 瞧着他仍旧眉眼弯弯的样子,胤祈只想着,弘昼可知道十六阿哥的心思? 22 第二十二章  诱哄 第二十二章  诱哄 康熙五十八年九月底,圣驾回京,皇子亲王,宗室亲贵,群臣迎驾。 年迈的皇帝目光在几个跪着迎驾的皇子身上一一看过去,最终落在了跪在一个不怎么起眼的位置上的十三阿哥。 在一群年纪相差悬殊的皇子当中,他竟是头发白了最多的一个。 胤祈站在李德全旁边,看着康熙目光闪动了一下,然后又归于平静,最终如同以往回京一样,平淡地叫了起。这时候胤祈分毫猜不出,康熙是什么样的想法,他闪动的目光,又是代表了什么——或是什么也没有。 又想起来十六阿哥特意提到的十三阿哥的白发,胤祈倒是糊涂了。 真不知道他的这个十六哥哥,存的究竟是什么心思。 不过横竖不与他相关,胤祈便不再多想,跟着康熙回了紫禁城。 等到了十月初七,毫无预兆的,康熙下了旨意。 令十三阿哥胤祥统领镶黄旗事务。 ~~~~~~~ 康熙的旨意一下,虽说不至于满朝哗然,可几乎也是人人目瞪口呆。 这次圣驾巡幸塞外,带着的是惯常随驾的五阿哥,十六阿哥和二十三阿哥,皇子们去的倒是少,却是带上了好些个皇孙。 十四阿哥家的弘春和弘明自不必说,正是因他们父亲的缘故,得了圣宠。此外,三阿哥家的世子,四阿哥家的三个阿哥,七阿哥家的两个阿哥,就连在小汤山被康熙斥责了的十阿哥家中,也有儿子被康熙宣召。 这些个年长些的阿哥们,就只有十三阿哥,被晾在了一边。多少年来,康熙连提都没有提过他一回,更别说宣召他的儿子随驾。 可怎么一回京,竟是下了旨意,将镶黄旗给了十三阿哥? 一旗统领,这可不是虚衔儿。这是实打实的,手握兵权了。 多年沉寂,十三阿哥竟是一复起,就成了实权阿哥了。 从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十三阿哥便成了京城中众人眼中的废人,这一下忽地又起来了,不少人自然是暗暗心惊。 这些年来,哪有几个人将十三阿哥放在眼里,真心敬重的?此时那些个得罪过十三阿哥的,轻慢过十三阿哥的,自然都有些胆战心惊。 兴许会有不少人,暗地里在家中烧香,但愿这道旨意不过是康熙年老糊涂,一时发错了诏令,不过几日就会收回去的。 可这边十三阿哥稳稳当当地拿捏住了镶黄旗,又到了过年的时候了,康熙虽说瞧着仍旧不如何待见十三阿哥,却也没有收回镶黄旗的意思。 腊月十八,十一年来康熙第一回因为政务宣召了十三阿哥到畅春园觐见。 十三阿哥述职完毕,条分缕析样样清楚明白,康熙听了,半晌没说话。 过了许久,康熙终于道:“你于兵事一项,倒是没有松懈了,不错。” 简短的一句话,十三阿哥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在外面候着的雍亲王小心听着屋里的动响,十三阿哥哽咽着唤了一句皇阿玛,而康熙没有说话,他终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对旁边的邢年点了点头,两个人一道轻手轻脚走下了回廊。 胤祈抱着一摞诗集从院子里的小径上往这边走,雍亲王瞧见了,出声叫住了他。 雍亲王道:“皇上正和十三弟在里面说话,你先别过去,陪四哥说几句话罢。” 胤祈应了,走到雍亲王身边。邢年接过了他手里的书,胤祈便垂手站在雍亲王身侧,等着听他教训。 只是过了半晌,才听雍亲王轻声道:“多谢二十三弟。” ~~~~~~~ 一声多谢,胤祈惊得险些站不稳。他连忙看了看一旁的邢年,却见他似是什么也没听见似的,仍旧站在一旁。 于是胤祈心中有数,这时候,邢年大约已经是雍亲王的人了。 原想着雍亲王收拢康熙身边的人,还要再过个一两年,等康熙真正没了精神,连自己身边也看顾不了的时候,他才会下手。哪知道这时候雍亲王就已经拿捏住了邢年了。 再想想平素刘铁成对待八阿哥那一边的谄媚态度,胤祈又觉得这也算不得什么。八阿哥能收拢了刘铁成,邢年又如何不能被四阿哥所用。 怕是除了李德全,康熙身边的人,个个都有派系吧?只是有些明显,有些隐晦罢了。 只是今日,为什么四阿哥要将他在康熙身边的暗线揭出来给胤祈看? 胤祈心神越发慌乱,初时是因为雍亲王的那声谢,现下却是因为雍亲王的行为。 这是逼着胤祈倒向他这一边了? 还是表明他对胤祈的信任? 胤祈是猜不到这位冷面王爷究竟是想要达到一个什么目的,只好讷讷道:“王爷怎么忽然有这么一句?弟弟倒是摸不着头脑了。” 雍亲王眯着眼睛看了胤祈一会儿,那神情与康熙竟是出奇得像。胤祈有些分神,只觉得康熙选择四阿哥继位,又说什么甚肖朕躬,也不是纯粹虚言。 他们父子俩,眯起眼睛看人的时候,那种八风不动却又给人巨大压力和威胁的感觉,简直是如出一辙。 这么看来,长得不像,倒是可以忽略了。 直到胤祈被他看得几乎在这寒冬里汗湿了衣裳,雍亲王居然笑了。随后便摸了摸胤祈的头,道:“你将弘昼照看得很好,我谢你这个。” 当他的手放在胤祈的头顶时,胤祈脑中只想着上辈子看武侠小说,电视剧里,高手们一掌将人的天灵盖击破,脑浆崩流。 雍亲王自然不会什么化骨绵掌,峨眉金掌之类,能摧人首脑,可胤祈就只想到了这个,险些一哆嗦,就要避开。终是强忍住了,等四阿哥的手落在了他的头顶,他浑身鸡皮疙瘩,汗毛根根直立而起。 胤祈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身体好似已经不是他的了,他只听着自己的声音道:“哪里就值得王爷特意说这一声了?弘昼历来是好的,弟弟还多蒙他照顾了呢。” 四阿哥又笑了。他这一笑,胤祈竟是觉得安稳许多。 许是从上辈子起,胤祈就是个颜控,看见了漂亮的人,就觉得心情愉悦。此时四阿哥一笑,他竟是不觉得如何害怕了,浑身温度也跟着回升——一时间忘记了方才四阿哥眯着眼睛时,有多么可怕。 出窍的魂儿也回来了,胤祈心神也定了下来,咽了口口水,小心等着四阿哥下一句话。 只听他道:“怎么不叫我四哥?你这会儿叫我王爷,我倒是觉得别扭了。” 胤祈忙道:“这两年弟弟年纪大了,知道规矩了,先前小时候的淘气,王爷大量,就别和胤祈计较了。” 他特意说得疏远些,免得四阿哥硬是要让他表态。真不知道是哪里惹上了这个四哥,他这么一个小孩儿,就被他盯上了。 四阿哥倒是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是又摸胤祈的头,然后笑道:“便是咱们重规矩,也还是一家人。没有外人的时候,你就是称呼我一声四哥,我还能生气了不成?只觉得咱们兄弟间亲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完了,这就成了四阿哥的自己人了。 连带着也知道了,邢年不是四阿哥的外人。 胤祈不敢针对四阿哥的语言艺术做什么辩解,只得跟着笑道:“那胤祈可就失礼了。四哥日后可不能拿这个事儿作伐子,教训我。” 四阿哥只是笑道:“自然不会。” ~~~~~~~ 瞧着十三阿哥步履有些蹒跚地从屋子里走出来,眼圈通红,鼻头也是通红,四阿哥立即便站了起来。 他们俩才是兄弟,胤祈自然不会不识趣,打扰人家兄弟相处的时光,连忙笑道:“十三哥出来了,许是皇上就要叫弟弟进去了,我先去门口跟李德全说一声。” 四阿哥一边朝十三阿哥的方向走一边点了点头,也不知听到了胤祈的话没有。邢年也跟着胤祈一起,从另外的路往清溪书屋走。 直到离四阿哥足有十几丈了,胤祈才敢松了一口气,抚了抚自己惊魂未定的小心肝儿。 什么叫做“不怕夜猫子叫,就怕夜猫子笑”,他今儿是好生体会了一回。 门口小太监给他打了帘子,走进去瞧见了康熙正歪在炕上眯着眼睛歇息,虽说不是瞧着他的,可胤祈还是咽了口口水。 听见他进门的声音,康熙张开眼睛,瞧见是胤祈,便笑了,道:“怎么来了?不是说去寻你师傅问问题呢?” 方才胤祈出去,说是去找刘统勋问学问,不过是托词,避开了朝臣向康熙汇报的时段罢了。他倒是真的去找了刘统勋,只是这时候刘统勋也忙着,他不过是坐在班房里翻了几页书罢了。然后便又往园子里回来了。 只当是散散步而已,一来一回,他走得慢,也耗了将近两个时辰。 此时康熙问起来,胤祈自然不能说是散步去了,只笑道:“刘师傅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给了我一摞书叫我看,别的什么也没说。” 康熙便道:“是什么书?” 胤祈笑道:“不过是诗集。刘师傅说胤祈粗鄙,不文雅。” 康熙听了,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他倒是文雅得够了!文雅得浑身发酸!” 这是康熙作为父亲的,不愿意听见有人说自己儿子的不好,护短了。倒也是让人觉得可爱又有些?br /免费电子书下载 清风(清穿)第9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些好笑。胤祈便想起来上辈子听人说,小小孩,老小孩,人老了,这脾气也会变得孩子似的,要人哄着才行。 于是便道:“刘师傅说得也不错。胤祈是皇阿玛的儿子,怎么能连吟诗作对都不会?说出去,要让人笑话的。” 康熙又哼了一声,道:“你今年还不到七个生日,说什么诗词歌赋,都还早呢!我瞧着你如今这样就很好。难不成说话不像他们那些个汉人书生似的文绉绉,一句话里带着几个典故,那就是粗鄙了?也没见几个有本事的。朕的儿子,只要有本事就行了。” 胤祈默然,这就是康熙真正的教育理念了吧?虽说他自己汉化严重,养出来的儿子也都是个个饱读诗书,可最终的教育目的和归宿,还是要让他们都有本事。 他也真的达到了这个目的了。康熙的这些个儿子们,不说别的,哪一个不是有本事的? 胤祈不说话,康熙只当是他对刘统勋有回护之意,当下更是大声哼了一声,道:“你可别跟着刘统勋,也学会了他那酸歪歪的一套!” 见康熙一副吃醋的模样,胤祈忍不住笑。忙安抚道:“儿臣也是有些厌烦刘师傅整日教训儿臣惟有读书高什么的。儿臣只想着,咱们八旗是马上得天下,现下虽说四海归服,也不能忘本。儿臣还是喜欢练习弓马骑射,日后做个大将军,替皇阿玛开疆扩土,平定四夷。” 康熙呵呵笑了几声,道:“等你十四哥得胜还朝,咱们大清可就没有什么四夷为患了。” 胤祈眼光闪动,道:“那日皇阿玛给胤祈讲地理,不是说西边还有一大片土地么?” 康熙笑道:“你心思倒是不小。不过那边都是些荒蛮之地,民不开化,茹毛饮血,不配做咱们大清的疆域子民。向西边征战,不值当。” 胤祈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康熙瞧他神情,笑道:“你还有些不乐意?就这么喜欢打仗?怎么这点倒是像你十四哥了。罢了,日后你自己就想明白了。” 顿了顿,康熙又道:“其实多读些诗集也好,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便是你喜好兵事,总也还是个皇子阿哥,不能像是个武夫似的。还是风雅些好,风雅些好。” 一时间他不知又想起了谁,叹了一声。胤祈眨着眼瞧康熙,康熙便伸手摸他的头。 胤祈又想起来四阿哥摸他头的时候,原来这父子俩还都喜欢摸人的头。 康熙道:“像是当年朕身边的容若……哦,胤祈还不知道他是谁吧?” 胤祈眨眨眼,忙道:“怎么不知道呢?他叫纳兰性德,是咱们大清朝第一才子,写得一手好词,人人无不称赞的。听说工力夫也好,还会带兵,是个难得的文武双全的人物。原先似是还听说过,惠妃娘娘是他的妹妹?那想必他长得也好看。” 康熙被他卖弄的模样逗得笑了,道:“原来你也知道他,不过却知道的是个半调子罢了!他呀,说是大清第一才子,怎么能只是会写词呢?他政务也好得很呢。只可惜了,他去得早,朕还没来得及用他。那时候他是朕的侍卫,御前行走,护卫朕的安危,工力夫自然也是好的。赞一声文武双全,还嫌这个词儿配不上他呢。” 23 第二十三章  发病 第二十三章  发病 看康熙说起来纳兰容若,一副遥想当年的模样,胤祈凑趣道:“不过胤祈觉得,这个纳兰性德,却是比不上胤祈认识的一个人。” 康熙听了,皱眉道:“谁?” 胤祈便笑道:“是皇阿玛呀。纳兰性德定然是比不过皇阿玛的。胤祈看着刘师傅那样文人气,就知道若是学问不如他好的,他定然不服气人家;看着十四哥,也知道工力夫不及他,带兵打仗不及他的,他也是鼻孔看人。胤祈想着,就算是纳兰性德文武双全,可是皇阿玛必定样样都比他强。不然,那样一个人,必定也有自己的傲骨,怎么会臣服皇阿玛?而一个有着不臣之心的人,就算皇阿玛赏识他,也绝不会推赞他,想念他。” 康熙笑着叹了口气,看着胤祈有些出神,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倒是大言不惭,这样给你自己的阿玛脸上贴金。” 又想了想,康熙道:“不过你说的也不错。那时候朕确是样样都要比他强了那么一点。” 胤祈顿时无语。 过了一会儿,胤祈才从那种无语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脸上摆出来一个笑容,道:“儿臣就知道,皇阿玛是这世上最最了不起的人。” 他一副自豪的模样,康熙瞧见了便觉得开心。不过因为想起了纳兰,又有些伤感。胤祈便引着他说当年风流,将那种感伤带了过去。 说到当年在草原上的威风得意,康熙道:“李德全,去让人把起居注取来,朕让胤祈看看,当年朕围猎的时候,左右开弓,那才是真正的围猎。你们如今闹的那些个,也就是小孩子的把戏罢了。” 一时间起居注送来了,康熙翻着他年轻时候的记录,指着其中的一页,笑道:“瞧见了么?朕那时候一日能打到三百多只兔子。” 胤祈睁大了眼睛,叹道:“那草原上的兔子,都被皇阿玛猎光了罢?” 康熙顿时失笑,拍着他的头道:“说什么胡话!你今年去热河,没有猎到兔子么?” 胤祈揉着头笑:“猎到是猎到了,可是总觉得兔子少,忒地不好打。原来是当年都被皇阿玛猎去了。” ~~~~~~~ 借口晚上要陪静贵人吃饭,胤祈辞了康熙的留饭,从清溪书屋出来,走出好远,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打了个呵欠。 苏遥被他打发跟着弘昼去瞧伤风感冒了的弘历,也算是带去他这做叔叔的心意,张振春则去给静贵人送东西去了。胤祈此时是难得一个人,手里拿着书,想要递给谁,才发现就他一个人走在路上。 后面脚步声踢踏踢踏的,胤祈侧过头,瞧见是个不认识的小太监,微喘着气道:“二十三爷,您没带人来,邢爷爷打发奴婢跟着伺候您。” 胤祈远远看了邢年一眼,道:“那你就拿着这几本书吧。跟着爷到纯约堂走一趟。” 那小太监其实也有二十来岁,只是做人下人的,只显得卑躬屈膝。不过胤祈细瞧他眉目神情,倒是不似甘愿长久居于人下的。想必邢年也是看好他,才照顾提携他的。 只是胤祈也没有和他说话的心思。他只觉得这小太监日后必然不是个简单的,怕是得了势就了不得了。他可是不想和这样一个眉眼间都带着夭邪的人来往。 冬日里园子里的溪水都结了冰,桥上也是一层薄冰,胤祈平衡感差,怕滑倒了,掉进河里,便从一旁花园里绕道。 才走到一半,便瞧见树丛那边空地里站着几个人,相互拉扯,推推搡搡的。胤祈眯着眼瞧过去,只觉得其中有两个人都是眼熟的。 正瞧着,就见其中一个人支撑不住,竟是要倒在地上。幸好他身边太监打扮的那人扶持住了他,这才勉力支撑着。 胤祈哪还能旁观下去?也顾不上瞧脚下,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拦在那两伙人中间。 然后才脸上带笑,道:“九哥,当真是好久不见了,弟弟好生想念九哥呢。” 被他搅了局,胤禟哪里还能给他好脸色看?当即就是冷哼一声,伸手就要把胤祈抓着拎到一边,嘴里道:“你想念我?我看你是想我死呢!” 胤祈侧身避过他的手,仍是笑道:“九哥,怎么能这样冤枉弟弟?弟弟决不说谎,是当真想念九哥的。” 一抓没得手,胤禟收回了手,拢在黑狐狸的手筒里,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鬼心思!明里暗里帮着老四,你干的事还少?还敢在我面前卖乖!” 胤祈回头看了看,胤祥带着的那个太监和他带来的那个小太监已经扶着胤祥往后退了好几步,也不怕胤禟忽然恼火了,动起手来。这才回过头,笑道:“九哥的话,我可是听不懂了。我这两年就是读书习武,旁的什么也没干呀。” 胤禟冷笑道:“你没干?你动动嘴皮就是工力夫了!要不是你和老十六,镶黄旗……” 他忽地住嘴了,也知道自己是失言,抿着嘴唇,只瞪着胤祈。胤祈瞧着他这副模样,倒是和四阿哥更像了些,真不知道这两个人也不是同母,也都长得不像康熙,怎么就能这么像? 还好只是容貌像,九阿哥倒是没有四阿哥那种威压,胤祈倒还不至于怕他。当下仍旧是笑着道:“既是见着了九哥,弟弟给九哥请安了。只是今儿还有些事儿,皇上请十三哥过去一趟呢,说是方才有句话没吩咐,让他折返一回。” 胤禟自然不信他这说辞,不过他却也不能为了这事儿去和康熙对质。又瞧见跟着胤祈来的那小太监身上的服色,腰间的牌子,都是康熙身边的伺候的模样,他也不好说什么。 当下嘴唇抿得更紧,只瞧着连颜色都没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胤禟道:“成!你们都忙你们的去吧!只下回别让我再看见!” 然后便带着人,转身走了。 胤祈是料准了他这回进园子,不是觐见康熙的,而是来给宜妃请安,不然也不会连朝服都没有,一身皇子常服就进来了。再者他既是还有闲心找胤祥的麻烦,就必定不是被宣召来的,不然哪里还会停在庭院里跟人撕扯? 是以他也敢拿康熙的话,假传圣旨,把胤禟打发走。 胤禟心里有火,走得又急又快,胤祈便转过来,去瞧十三阿哥。只见他脸色惨白,嘴唇上没有分毫血色,胤祈心里一动,想到了他这大约是病痛犯了。 连忙上前亲自搀扶着,胤祈连声问道:“十三哥,你可是病犯了?膝盖疼还是腿疼?还能走路么?不然去纯约堂歇一歇再出园子?” 胤祥勉强一笑,咬着牙道:“不妨……你方才说,皇上宣我……是真的?” 胤祈一怔,笑得也有些勉强,道:“是弟弟骗了九哥。不然他哪那么容易就走了。” 胤祥脸色更加苍白,只道:“这可是不好……” 胤祈只觉得心里难受,连忙笑道:“唉,这事儿就这一回。弟弟下回再不敢了。” 他这样说了,胤祥才点了头,由两个太监扶着,慢慢地往纯约堂方向走。 到了纯约堂门前,胤祈才想要招呼胤祥进去,他却停下了。胤祈看着他,他才慢慢地道:“这是母妃居所……我做儿子的,不敢擅入……” 胤祈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硬生生磨挫成了这样谨小慎微的性子。 若是他自己,只怕胤祥还没有这么小心。 他心里,记挂更多的,许还是四阿哥吧。 为了不让人拿了他的把柄,让四阿哥难做,让四阿哥没了臂助,只怕胤祥还不会这么步步留心。 天性里的不羁,还是抑制不住的。不然也不会到了纯约堂才想起来这可能是胤祈额娘的住处,然后才说不进去。 胤祈笑叹道:“十三哥,我可是听说,你不是那样拘谨的人。横竖还有我呢,我也是在这儿住着的,你就去我的屋子。哥哥到弟弟屋里坐坐,还能有人说什么闲话不成?” 怕是真的有些支撑不住了,胤祥这才点了点头。 进了正屋,静贵人并不在,胤祈跟康熙说要回来陪静贵人吃饭,并不是随口一说,原是跟静贵人说过了的。她这时候大约是在厨房里,正亲自看着什么胤祈喜欢的菜,或是保养身体的汤粥之类。 没瞧见静贵人,胤祈不慌张,胤祥也放开了些。到了胤祈的屋子里,胤祈就直接叫把胤祥搁在床上了,又加上了被子,这才叫宫女进来,宣太医过来,张罗热水之类的东西。 胤祥脸色惨白,这样冷的天气,他还不时冒冷汗,可见疼得厉害。胤祈听人说过他是风湿,原本就是时好时坏的。今儿大约是在康熙那儿跪的时间长了,又在风地里站着,本就是病症重的冬天,这就犯了病了。 他却也不知道风湿该怎么治,只是着急,看着胤祥难受。有心安抚他几句,可他们俩却是当真不熟悉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容易太医来了,却是平素给胤祈诊平安脉的汪绎。他瞧见病着的是十三阿哥,也是诧异,然后把了脉,才有些为难地道:“十三爷这是风湿,却不是臣长于治疗的。” 胤祈便问:“那汪太医可知道,平素给十三爷诊脉问药的,是哪位太医?” 汪绎脸色为难,答不上话来。胤祥在一旁摆了摆手,道:“平常给我治病的,不是宫里的太医。” 胤祈的脸色登时有些难看。不过一想,许是因为宫里的太医治不好,胤祥这才寻了宫外的太医。想必康熙还不至于连给儿子治病都不愿意。 他想了想,若是宫外的医生,倒是请不来,便又对汪绎道:“我瞧着这会儿十三爷难受得很,你若是能让他好受些,也是成的。我也不求你能治好了他。” 汪绎想了一回,道:“臣可以施针,让十三爷少些疼痛。不过这却不知道能有多大效果。还有一个法子,可以用药。” 胤祈对于中医的针疗还是很相信的,对于汪绎说的药也不排斥,便问道:“施针的话,能撑多长时间?那药又是什么药?” 汪绎道:“施针的效用,这可就是瞧各人了。那药倒是人人都有用的,就是福寿膏。原先二十三爷伤寒的时候,也是用过的。” 胤祈一听福寿膏的名字,初时是怔了一下,然后才明白过来,汪绎说的是鸦片。再听说自己还用过,登时浑身恶寒。 连忙道:“那个膏不能用!你准备准备,扎针吧。” 然后他才想起来征求十三阿哥的意见,转过头问道:“十三哥,你觉得怎样?” 胤祥这会儿浑身无力,仍旧勉强笑道:“二十三弟安排罢。我这做哥哥的却是没用,还要弟弟来照顾。” 胤祈忙道:“十三哥这不是病着呢。等明后日十三哥好起来了,胤祈还指望着十三哥带胤祈去木兰打狐狸打老虎呢。” 一边说话,一边让人拿来了热热的火盆和熏笼箱子,将整个屋子都蒸得热气腾腾的,这才敢脱下了胤祥的衣裳。 汪绎手脚也是快的,一会儿工力夫就准备好了银针(必须插一句嘴,碧写到这里的时候,用sogou打银针这个词,出现的第一个词是胤禛……于是碧灰常yd滴笑了),给胤祥揉搓了手脚四肢,然后便开始一针一针地往上扎。 这还是胤祈第一回现场看中医扎针,又是好奇,又是担心胤祥,目不转睛地盯着。也真是神奇,不过扎了十几针,眼瞧着胤祥的脸色就有些好转了。 胤祈强忍着,等汪绎扎完了,才叹道:“汪太医这一手,真是神乎其技了。方才还瞧着十三爷脸色白得吓人,汪太医一路扎完了针,他可就好多了。” 汪绎也是紧张的,额头见汗。听胤祈赞他,忙搁下了擦汗的手,道:“臣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只能用一两次罢了。用得长久了对十三爷的身子倒还不好。不值当二十三爷这一赞。” 胤祈只笑道:“原也没说定要让你治好他。如今你这几十针能让我十三哥好受些,胤祈就要谢过汪太医了。” 说着又让人给汪太医打赏。 这会儿又是针灸又是热水又是按摩的,好一通折腾,倒也有效,胤祥也缓过来了。虽说还有些无力,他仍旧勉强直起身子,对汪绎道:“今儿却是烦劳汪太医了。” 两个皇阿哥给他道谢,汪绎受宠若惊,连声道不敢。 24 第二十四章  吃醋 第二十四章  吃醋 着人送了汪绎出去,胤祈又打发了从清溪书屋来的那个太监,屋子里就剩下胤祥带来的那个太监,胤祈这才问道:“十三哥,怎么今儿九哥找你的麻烦?竟是撕破脸皮似的。他平素可不是那样的。” 胤祥只是苦笑。 见胤祥不回答,胤祈却也并不是什么也不知道。他微微冷笑,道:“我也听见九哥的话了,是因为镶黄旗的事儿……十三哥处置了裕兴?” 胤祥一怔,叹道:“四哥每每赞你聪明,我原还觉得只是他偏爱你。现下瞧着,倒是果真有心计……咳,比我这个年纪时,要强得许多,怪道是皇上也这么宠爱你。” 胤祈只觉得他这话说得有些别扭,不想回答,径自低头。实在是这事儿并不难猜出来。 九阿哥和十三阿哥的母家,都是镶黄旗。不过因敬敏皇贵妃章佳氏出身不高,且过世得又早,实则十三阿哥母家,早就没有什么人了。 反观宜妃,本就是亲贵女子,多年得宠,娘家势力只有越发得兴盛的。早些年宜妃的大哥便是镶黄旗统领,后来此人死了,这一官职又是宜妃的二哥——就是胤祈说的那个裕兴——做了。是以,整个镶黄旗势力,其实早就把持在九阿哥这边,自然就是八爷党的势力。 如今从天而降一个胤祥,在镶黄旗中插了一手,他分明是四阿哥的派系,处处和自己这边对着干,九阿哥怎么可能不恼恨。 这又处置了他舅舅裕兴,只怕胤禟看见了胤祥,恼得想要上去咬他一口呢。怪不得今儿瞧着胤禟,没有平日里那种带笑的蔫坏,倒像是十阿哥那般,直接发火了。 胤祈一径想着,胤祥见他不说话,却以为是自己的话带着酸意,让胤祈不高兴了。他便有些歉然。 今儿若不是胤祈相助,他只怕连平安出园子都难。他自己受罪倒还是小事,只是若是他病倒了,不能理事上朝,不能相帮,反倒又是对四阿哥的拖累。 按理说他是应当觉得这个弟弟值得亲近的,可这心里,就是意难平,总觉得瞧着胤祈,就有一股强烈得过分的艳羡之意浮现在心头。这才说话酸了。 这会儿又觉得歉然,胤祥便诚心诚意道:“方才是做哥哥的一时头脑糊涂,说错话了,你别放在心上。我也是极喜欢你这个弟弟的。” 胤祈也能明白他的心情,倒不是恼了他,当下只笑道:“十三哥和我说话直来直去,不藏j,我倒是高兴的,还能恼了不成?” 只是他心中仍旧是觉得有些别扭,总觉得十三阿哥不是纯粹为了康熙宠爱才醋了,倒似还有因为四阿哥的缘故。不然怎么十三阿哥和十六阿哥那样好兄弟,不见分毫嫉妒? 不过许是因为他俩毕竟年岁差得小些,彼此还有亲近的时候,不像是胤祈这般,从小就没见过几回。 别扭归别扭,胤祈却也不至于就和胤祥这么计较起来了。那句话带了过去,也不再说镶黄旗什么事,只说胤祥的病,还有今晚上出园子的事情。 胤祈因有些奇怪,便问道:“我在清溪书屋见十三哥出来的时候,不是雍亲王在等着你么?怎么之后却是你一个人?” 胤祥苦笑道:“四哥忙得很呢,半路上就与我分开了。” 胤祈想问的,却是为什么四阿哥不留个人跟着帮衬十三阿哥。只是十三阿哥并不回答,他也就点点头,又问道:“那十三哥可怎么出园子呢?可有人在园子外候着?” 胤祥道:“我有个车夫在园子外面等着呢,只要出了园子就好了。” 胤祈想了想,道:“园子里倒也不是不能坐轿子,不过我却是没有。不如去问问弘昼,或是瞧瞧雍亲王可出园子了。记得他们都是有轿子的。” 说着就吩咐人往韵松轩去,康熙养在宫里读书的阿哥皇孙们,如今大多住在那里。 话音还没落,便听见外面小太监叫道:“五阿哥来啦!” 然后门帘掀起来,走进来的正是弘昼。 ~~~~~~~ 弘昼自是来寻胤祈的,分毫没有想到十三阿哥也在。不过他听了胤祈说的来龙去脉,当下也没有二话,便笑道:“既是用得着侄子,侄子哪还有推辞的?只是这事儿需要和王爷说一声。但凡事关十三叔,不和王爷说,事后他定然要生气的,侄子可是承受不住。” 胤祥便叹道:“又是要麻烦到四哥。” 弘昼连忙给胤祈使眼色,胤祈便笑道:“十三哥和王爷是最最亲近的兄弟,兄弟之间,还说什么麻烦?不过是相互帮个忙罢了,便像是自己帮自己一般。” 胤祥怔然,嘴里似是自言自语,道:“我只想要我帮着他,不想让他为我操心……” 他正说着,就知道是失言了。只是瞧着胤祈自和弘昼说话,像是没听见他说什么,便放了心,合上眼睛养神。 胤祈和弘昼见他闭上了眼睛,对视一眼,声音渐渐小了。过了一会儿,胤祈才对弘昼招招手,两个人到了外间。 弘昼是自己来了的,胤祈便问他:“你是来寻我做什么的?” 瞧着弘昼的头发上有水气,胤祈便知道他这是在外面走的时间长了,头发冷得透了,进到屋子里,水汽都凝到了他头发上。是以有此一问,猜着弘昼并不是直接从韵松轩来的。 弘昼道:“原是一整日没见着二十三叔了,心里想念,我就去皇上那儿瞧瞧,去了又听刘铁成说,二十三叔辞了皇上的赐饭,给静贵人请安来了,侄儿便又寻到了这里。” 胤祈挑眉笑着看他,道:“你只是想我了?当真没事儿求我?” 弘昼便笑道:“二十三叔也知道,侄儿在这宫里,处处都仰仗二十三叔呢。” 胤祈哼了一声,道:“我就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你如今也不跟着我住了,又有了更亲近的人,你怎么不去寻他?” 弘昼听了,反倒是更加眉开眼笑起来,起身蹭到胤祈身边,笑道:“二十三叔,你这就是吃醋了?” 胤祈没想到他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这样的话,顿时噎住了。先前想好的那些话,尽数都忘了,一时间只瞪着眼睛看着弘昼,不知道该说什么。 弘昼越发笑道:“二十三叔且放宽心。如今我虽说是跟二十一阿哥住得近,也不像是咱们俩在紫禁城里,住在一个院儿里,不过是出入时见得多些,我哪里就能和他更亲近了?再说了,我也不是就不见你了。我日日去皇上那儿请安,为的不就是能见着你?” 胤祈犹不知说什么好,弘昼便继续道:“且这里还有个先来后到的说法。虽说都是叔侄,可是我毕竟和你认识在先。咱们自然是要好的,二十一阿哥还是你引着我认识了他,我就算是和他好,也是越不过你去。你想着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笑了笑,又道:“如今虽说是皇上怜惜你,才让你和静贵人住一处,可我却觉得,其中好处不及坏处多。韵松轩里头,倒是说你失宠了的多。我倒是更想你还跟着皇上住,哪怕我跟着王爷住在园子外面,天天听他教训,心里也好受。” 胤祈只觉得听他说话,也别扭得很。就好似方才听十三阿哥说话,其中总让人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在里头,隐晦得不能言明。 当下他只想将话岔开,便道:“你这会儿巴结着王爷教训你,等他真的瞪着你教训的时候,你可别又灰头土脸地给我回来。” 弘昼只是笑,道:“我总跟着二十三叔,王爷也就只是嘴上说说我罢了。” ~~~~~~~ 正说着雍亲王,就见雍亲王一阵风似的刮进来了。胤祈从没见过他这么急躁的时候,一时间有些吓着了。等雍亲王对他点了点头,进了里头卧室,好一会儿胤祈才回过神来。 就见弘昼在一边笑道:“怎么?受惊了?” 胤祈点点头,喝了口热茶,才道:“平素只见王爷冷淡从容的模样,便是那回被十阿哥气得极了,也只是有些阴沉,还是平静脸孔。方才竟然见到他变色了,真是想不到。” 弘昼倒是没说什么,只轻轻叹了一声。 胤祈也不是想要探问什么八卦,当下也就转言道:“你方才说的,要求我什么事?” 弘昼方才似是有些出神,胤祈问了第二遍,他才道:“哦,却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想让你明儿和我一起去校场,帮我应付几个人。” 胤祈皱眉道:“什么人连你也应付不来?是有人欺负你么?” 弘昼笑道:“欺负是不至于。只是那却是个难缠的,又有二十阿哥给他撑腰,今儿上午就叫了我过去,说是吃酒,竟是连二十一阿哥都没能拦住。” 听说是二十阿哥,胤祈便更加皱眉,低声道:“是安亲王家的那个克明吧?他怎么会找上了你?难不成他们不知道你是雍亲王的儿子?” 弘昼讽笑道:“当年大贝勒代善不还有硕托岳托那般的好儿子?就说如今,还有我那好三哥……王爷这样大张旗鼓地宠爱我四哥,人人都知道他必定是雍亲王世子了,哪还会有不把注意打到我身上的?” 胤祈听了,吓了一跳,不曾想弘昼竟敢这样直接地说出来。雍亲王就在里头屋子里,他也不怕被雍亲王听见了。 连忙拉着人到了充作书房的耳房里,半掩着门,又拿出书本来做遮掩,胤祈这才轻声道:“你可是要小心。如今这事儿,不仅仅是对付那边的。王爷这儿,你也要想好了,怎么解释。虽说是父子……就怕有小人挑拨。” 弘昼叹了一声,伸手覆住了胤祈放在桌上的手,道:“我知道。如今也就只有你,满心是为了我打算的。王爷那边……你当他真不知道?他是待我越发疏远了。也不知道是做戏,还是假戏真做了。” 他语音中难掩悲伤,胤祈忍不住也觉得心疼。弘昼上个月才过了八岁生日的,这么小一个孩子…… 胤祈心中也是怀疑,雍亲王是不是真的起了疑心。雍亲王被批判他的后人说是多疑又刚愎,他穿越来这几年瞧着,不能说是了解了雍亲王,却也知道他的多疑是真的。 虽说是他自己先行定下了要扶弘历做弘昼的磨刀石甚至是挡箭牌这么个计划,可如今真的有外人拉拢弘昼,他又怎么能淡然。 特别是雍亲王是个有心病的,他还有个弘时,已经是和他貌合神离了。这会儿即便是没有跟八阿哥混在一起,可也是走得近的。雍亲王瞧着这样一个儿子,心里哪能不恶心? 再看见安亲王那边的人想要拉拢弘昼,他心里想必是复杂得很。一边是不想破坏自己原本的计划,一边又怕弘昼毕竟年纪小,被那边蛊惑了就坏了事了。 怪道是方才雍亲王走进来的时候,弘昼给他请安,他脸上神色有些古怪。 一时又想起来下晌时在清溪书屋外面看见他时,雍亲王少见地对着胤祈笑了好几回,又急着将胤祈拉到了自己这边,原来还有着用胤祈栓住弘昼的想法? 只是做父亲还束缚不住儿子,就能指望做叔叔的管束住了? 这也算是病急乱投医,雍亲王只怕是真的有些怀疑弘昼了。 胤祈当下却只摇头,道:“王爷心里头清明得很呢,你却当他是个昏聩的,可不是小瞧了你自己的阿玛?他心里的打算,是长久的,你也该知道他是为了你好。” 几乎是将雍亲王的用意揭破了,弘昼虽说原本就知道,可也是第一回听胤祈这么明白地说出来,当下有些愣住了。 便听胤祈又道:“他有疑心,才是正常的。不疑心,说句难听话,那才是傻了。又听常言道,关心则乱。王爷这是心中看重你,才这么乱了心神。即便是他瞧得清楚,却也仍旧放不下——这是关心你呢。你且好好想想。” 弘昼听了,脸色好了些,只是仍旧发愁。想了一会儿,他道:“你这么一说,好似真的是这个道理。只是如今我却也担心,王爷一直这么疑心,总不能成一件事。我怕日后不好办。我四哥也不是个好打发的,还有我三哥呢……总不能这样下去。” 胤祈想了想,既是雍亲王也有这般想法,他们倒不如称了雍亲王的意,也让他少操心些。雍亲王是把前头的路都给铺好了,就剩下胤祈和弘昼往上走了。横竖也不费多少工力夫,又能让雍亲王去了疑心,何乐而不为。 只是,这回只怕要得罪好些人了。 25 第二十五章  做戏 第二十五章  做戏 第二日上到了场子里跑马,瞧见胤祈不请自到,倒是没几个人瞧着不高兴的。二十阿哥平素不怎么待见胤祈,不过也不至于翻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答了胤祈请安的话,然后便径自到一边去寻了匹模样好看的马跨了上去。 二十一阿哥似是怕胤祈沉心,两个人争执起来,大家都不好看,忙在一旁道:“今儿二十阿哥身上不舒坦,你别怪他失礼。” 胤祈笑道:“瞧二十一哥说的,我什么时候小气过?二十一哥历来和我最好,自然该知道弟弟不是那种好生气的人。” 说着话便问起来胤祜:“怎么不见二十二哥过来?” 胤禧道:“他额娘身上不舒坦呢,他赶回宫里陪他额娘了。” 谨嫔这些年也算是得宠的,胤祈原先常在太后身边见到的,此时听闻她病了,便忙道:“可是瞧着严重么?如今正是要冷的时候呢,病了这一冬可是有得受了。” 胤禧道:“昨儿下晌胤祜急急忙忙地赶回去了,瞧着心急火燎的模样。不过来传话的那个奴才瞧着倒不是很着急,我想着谨嫔娘娘大约没什么大碍的。” 胤祈听了,便念佛道:“还好还好,佛祖保佑。” 胤禧笑道:“你倒是好心的,胤祜知道你替他念佛,也得谢你呢。” 胤祈放下了摸着胸前血玉的手,道:“早些年我在太后宫中住着的时候,也常见谨嫔娘娘,她却是个极和善的人。她蒙语好,又时常肯来和太后讲讲古,说些闲话,倒是给太后解闷儿。我是心中一直记着的,感激她呢。” 胤禧便点了点头,道:“原来还有这一回,我却是不知道。我和胤祜平常也不常去见太后,现下想想,倒是后悔。那时候当真是不孝。” 一旁弘昼站着,听了便笑道:“人谁能看到以后的事儿?二十一叔约莫着也只是想着等蒙语学好了,再去和太后说话,哪能料到太后过世得早……” 胤祈沉着脸打断了他的话,道:“别说了!你还不知道尊卑了!竟是这么编排起太后了!” 弘昼脸色讪讪,胤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胤祈是养在太后身边长大的,听见有人说起太后,他不高兴,也没人能说什么。 只是这么训斥弘昼,弘昼脸上也颇不好看。胤祈声音又大,旁人还注意不到,只是那个昨天强邀了弘昼的克明,本就时时看着他们,哪里就看不到了。 克明便笑着凑了过来,道:“二十三叔,是谁惹你不高兴了?侄儿替叔叔教训他去!” 说着,伸手就要把弘昼拉过去,脸上摆着一副为人兄长的模样。 胤祈却挡在了弘昼前面,毫不客气地道:“用不着四阿哥替我教训了。我的侄子我自然会自己教训。” 又对弘昼道:“你跟我过来这边。” 不由分说便拉着弘昼的衣袖往马场旁边走。 胤禧一脸担忧,瞧着他俩走了,道:“哎呀,却是我先挑起来了话头,惹得二十三弟不高兴了,还让弘昼替我受累。这原是我说错了话,怎么二十三弟……唉,我还是跟过去瞧瞧。” 便对克明道:“我先过去,你们自己好耍。” 克明不好阻拦,只好笑着看着胤禧走了。等胤禧走得远了,他才脸色一沉,狠狠一跺脚,往回走去。 才转过身,便瞧见那边一群贵族公子们都陆陆续续围到了马场门口。克明张望了一下,也连忙往那边跑过去。 被人围在中间奉承的,却不像是场中众人,都是少年。那却是个二十五六,腰系黄带的青年。克明忙凑上去,笑道:“二阿哥来了?” 那二阿哥点了点头,瞧了一圈,然后便拉着克明从人堆里出来,寻了个僻静的角落,问道:“怎么,就这些人?” 克明听了,想起来刚才拉着弘昼走了的胤祈,和跟着他俩一道走了的胤禧,顿时脸色一沉,咬牙道:“雍亲王的五阿哥也来了,不过被二阿哥的二十三叔拽走了,说是要教训他规矩呢!二十一阿哥放心不下,也跟去了。” 一听见胤祈也到了,那二阿哥脸上也颇不好看,也没了好声气,斥问道:“是谁教你请二十三阿哥来的?” 克明忙道:“不是我要请他的,是他自己跟着来了。我瞧弘昼阿哥也有些不情愿的模样,只是二十三阿哥紧跟着他呢。” 那二阿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罢了,不过是个小孩子,还能翻起来什么浪头不成。今儿还按着咱们说的,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他还能去皇上面前告状?” 克明却又带着忧色,道:“可我瞧着,二十三阿哥却是黏紧了弘昼阿哥了。这可是不好办。听说昨晚上二十三阿哥帮着十三阿哥把九阿哥气走了,他是不是……” 二阿哥挥了挥手,道:“既是他黏紧了弘昼,那就更好办了。你把弘昼拉了过来,二十三阿哥不也跟着过来了么?他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又是日日伴君的,用处可是大着呢。” 克明四下看了看,才小声道:“可是我瞧着,总觉得悬。二阿哥,弘昼毕竟是雍亲王的儿子,二十三阿哥,又历来跟咱们没什么交情……” 那二阿哥不耐道:“弘时不还是雍亲王的亲儿子么?怎么就跟八阿哥混在一起了?二十三阿哥跟咱们没交情,可也不止是和咱们。他和谁都没交情。你当是他气走了九阿哥,他跟雍亲王就亲近了?你既是自己跟我揽了这个事儿,你也要有本事把事儿给我办成了。要不行你先知应一声,我趁早找别人,也不跟你耗这个工力夫。” 克明听了,忙急道:“二阿哥,我不过是白担心一回罢了,还是能应付的。” 二阿哥嗯了一声,道:“知道你是个有本事 清风(清穿)第10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 胤禧走到跟前的时候,胤祈正搓手。弘昼瞧着他一双手青青白白的,怎么也搓不暖,便伸手把他的手合在了手掌里,替他暖着。 瞧见胤禧过来,胤祈便笑道:“二十一哥,你也过来避风?” 胤禧琢磨了一回避风这个词,便笑道:“都说二十三弟汉学不好,我瞧着呀,那些个人都是瞎子聋子。” 胤祈淡淡地道:“我是当真把二十一哥看做哥哥待的,才这么说话。二十一哥要是不乐意听我这么随便说话,胤祈也不是不知礼数的。” 胤禧苦笑道:“我不过是说了那么一句,弟弟你值当这么刺我?唉唉,日后我是一定要在你面前做个实诚人的。” 胤祈这才又笑道:“二十一哥自然是和我亲的,我就知道。” 他这才是得了便宜卖乖,胤禧无奈。又瞧着弘昼给胤祈暖手,他便笑道:“你这叔叔,做的倒是逸得。弘昼对雍亲王,也没有这么孝顺的罢?” 胤祈听了,只咯咯地笑,看着弘昼的手,道:“弘昼要是想给雍亲王暖手,那得先有多大一个暖炉在后边搁着给他暖和呀。” 胤禧听了,初时一愣,然后便明白过来,也忍不住笑。笑完了才叹道:“你呀,也就是你,连雍亲王也敢编排笑话儿说。” 弘昼也道:“他是真敢呢。当着王爷的面儿,也敢调侃王爷,还跟王爷说谎话。” 胤祈才想反驳,转念一想,自己仗着康熙在身后,也调笑过四阿哥,无关紧要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对雍亲王说过谎,便嘻嘻笑着,没有说话。 胤禧却是吃惊了,连声问道:“这可是真的?说笑也就罢了,你当真敢对着雍亲王打谎?” “哪儿有呢。”胤祈一边将自己暖热的手抽回来,一边道,“二十一哥可别听弘昼胡说。我哪里敢对雍亲王撒谎?只瞧着他那张脸,就不敢说瞎话。要我说呀,王爷他不该去户部,去刑部多好呀。他往那些个人犯面前一站,脸儿一板,人犯就什么都交待啦。再有什么疑难杂案,也都迎刃而解。到时候全天下的人都说,包青天算得了什么?雍王爷才是断案如神!” 几个人又是一通笑,胤禧擦着眼角,道:“这两句笑话儿我可得记着了,等胤祜回来,我跟他说一遍——他平常最怕雍亲王,听了这笑话,下回在雍亲王面前笑出来了,让雍亲王问他笑什么,到时候咱们就有好戏看了。” 胤祈哎哟一声,道:“二十一哥想说就说,却不能说这话是我说的。不然二十二哥被雍亲王一审,什么都招认了,到时候倒霉的可就是我了。唉,也不知道雍亲王要怎么收拾我呢。” 他说着,就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弘昼固然知道他是装出来的,也忍不住替他父亲辩解道:“二十三叔这可就是冤枉了王爷了。他怎么也不会对你如何呀。你是不知道,王爷对你,比对着我们弟兄的时候都要和气得多了。” 胤祈道:“这原是应当的。我是他弟弟,你是他儿子,他教训我原不能像是教训你似的,不然我还做什么弟弟呀。” 胤禧又是忍不住笑,又叹道:“要说,胤祈可是真讨人喜欢的,雍亲王待你,也的确比待我们都和气呢。你没见他那次教训胤炜(二十阿哥),真是跟教训自己的儿子似的。” 胤祈听了,眼珠转了转,又道:“那是因为我听话乖巧呀。我既是不犯错儿,王爷也没有由头教训我。” 听见他这样刻意自夸的说法,胤禧更是笑得掌不住,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果真你是个开心果,怪道不但是皇上,连我都忍不住要疼你呢。” 胤祈便顺势揽住了胤禧的手,整个人都扑在了胤禧身上,笑嘻嘻地道:“这样可真是好了。二十一哥既是说了要疼我,可是要疼我一辈子的。” ~~~~~~~ 弘昼正伸手拉过胤祈,笑着对他道:“二十三叔,你也尊重些。二十一叔可是禁不起你这一扑一压的。” 话音还没落下,便听见后面有人唤道:“二十一叔,二十三叔,弘昼,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呢?怎么不去跑马?” 弘昼尚未反应过来,拉着胤祈的手便被狠狠甩开了,再瞧胤祈时,一张小脸已经面若寒霜,目光冷厉。 胤祈冷哼一声,丢开了胤禧的手。胤禧也是一脸尴尬,冲着来人笑得有些勉强。 理了理自己被胤祈抓乱了的衣袖,胤禧才道:“是弘晰阿哥呀。怎么,你今儿不忙?也来跑马来了?” 弘晰眼睛从胤祈身上溜到胤禧身上,再看低着头站在一边的弘昼,这才笑道:“是。这几日公务虽多,不过忙活了好一阵子,也算是清整出来了,今儿却是得了空,正好克明那小子说几位叔叔和几位兄弟都在这里跑马,我便想着来凑个热闹。” 胤禧也笑道:“二阿哥却是能干的呢,我先时听人说,理藩院的事情最麻烦不过。可交到了二阿哥手里,却是顺顺当当。” 弘晰听着,脸色就有些变化。虽不明显,可在场几个人都是眼力非凡,哪能看不出来他的羞恼。胤祈虽没有刻意打探过朝政,可日日跟在康熙身边,多少也听到了些。知道弘晰在理藩院里头,差事不过平平,没出过什么大错儿,却是理藩院里众人都担待的缘故。 名份上是皇长孙,就算是到了如今,也还有好些人将希望寄托在弘晰身上。这样身份,他到了理藩院里,理藩院尚书虽也是八旗亲贵,也不敢随意指使他。 有了清省的活儿,就让弘晰凑合一把;稍稍为难些的,就自然有别人去做去了。弘晰在理藩院,日子虽不能说是难过,只是心里不舒坦可就是难免的了。 他既是想要大展鸿才,便要有机会。他自觉经天纬地的能耐,可人家就是不放手让他干活,他就算是三皇五帝投胎人间,也没有用武之地。他又难自降身份,求着人给他活儿干,便越发得难以出头了。 弘晰也不是没和康熙说过,换个地方。只是康熙一句话就把他打了回去。 理藩院不成,你换个地方,就能做出来什么能耐么? 换个地方,旁人就不这么待他了?只要他还是这么个身份,换个地方,又能怎么样?他总不能凑到四阿哥或是八阿哥十四阿哥他们鼻子底下,跟着那群和他争位的叔叔们混日子。 此时弘晰听着胤禧赞他,正是戳到了他的暗伤,心里着实是窝着火的。 才想说几句旁的话带过去,却又听见胤祈问道:“前几日遇见淳王爷(七阿哥胤祐),还听他说今年过年时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大喇嘛要来京城的,想必要带来好些人马的。理藩院不是又要好一阵子忙活了?二阿哥可是要劳累了。” 26 第二十六章  为难 第二十六章  为难 虽说胤祈还是小阿哥,不能参与朝政。不过因他出生时就得了活佛的考评,人人都说他是和活佛有缘分的,这回活佛大喇嘛入京,也是有好些人在他耳边念叨了好些遍了。 他知道这事儿,弘晰倒是不意外。只是听他这样说起来,弘晰心里总是不高兴的。他在理藩院,也不过是四五日前才得了准信儿,可听胤祈的话音,他却是早几日就知道了的。还是主管着礼部的七阿哥淳郡王告诉他的,什么时候这两个人也有了交情了? 不过却也不能不答,弘晰只笑了笑,道:“不止是他。六世达.赖也要进京受封,听说原是逃难来的呢。” 胤禧便点头,道:“是了,西北那边正打着仗,前阵子不是说,拉藏汗都战死了么?他们的班.禅、新立的达.赖,也都被抓了,十四阿哥好容易打了几场胜仗,才把人弄回来。那地方可是不能待着了。” 胤祈接口道:“听说那班.禅还好,达.赖却还是个小孩儿呢,怪道是要逃到咱们这边。这回二阿哥可是要好生辛苦一阵子了,这都是咱们大清的脸面呢。” 他口气中倒像是在教导侄子似的,弘晰只听得心中上火。勉强笑着应了,弘晰道:“为皇上办差事,哪里就辛苦了。” 胤祈只冷冷地道:“你心中自信是好,可就怕事情到了了,眼高手低。接待活佛的差事,弘晰还是第一回办吧?就算是现下想得再周全,总保不住到了跟前儿了,又出了这样那样的纰漏,手忙脚乱叫人看了笑话去。还是现下多做些准备,演练几回。“ 弘晰这时候是听明白了,他这不是教训,是撵人呢。 比起来当初的弘历,弘晰自然只有更加瞧不起这个小叔叔的。对着这么一个才只有六七岁的小孩儿,打小儿便被人当做是皇太孙,从生下来一直被捧到二十五六的弘晰,哪就能真正毕恭毕敬的了?笑脸相对,称一声二十三叔,他只觉得,这已经是给了胤祈面子了。哪知道胤祈还当真摆起来了叔叔的谱,这冷冰冰教训人的模样瞧着就让弘晰心中来气。 即便是胤祈如今正得康熙的青眼,弘晰也不将他放在眼里。能在康熙面前说几句话的人多了去了,胤祈能为他所用自然好,不能够了,他也不稀罕。 当下虽不至于翻脸,弘晰却也没有了笑模样,只是点了点头,道:“虽说如此,可跑马的这会儿工力夫,我还是有的。哪里就能忙活到手忙脚乱了?二十三叔没见识过朝廷上的事儿,就不用替我操这个心了。” 胤祈却轻笑了一声,道:“我哪里就有那个闲工夫操心你了?” 说着又转过头,瞧着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弘昼,脸上又换上了冷冰冰的模样,道:“我要回去温书,你跟着我还是留下?” 弘昼忙道:“我自然是跟着二十三叔的。” 只是眼光不住地往胤禧那里溜。 胤禧便叹道:“二十三弟,我也是觉得乏了,想要回去。咱们便一道走吧。” 胤祈皱着眉,却也没说不成,而是略微点了点头。然后他便对弘晰道:“二阿哥自己在这儿玩罢,我们先行一步。” 弘晰心里正对胤祈不耐烦,自然不会留他。只是他今日特意让克明把弘昼和二十一阿哥弄来,却是有着招揽的意思的。 才一犹豫,那边胤祈一径拽着弘昼走了,胤禧也对他笑了一下,便离开了。弘晰有些恨恨地看着胤祈离开的方向,从后面跟过来的克明小心问道:“二阿哥,怎么不留住二十一阿哥?弘昼阿哥留不住,可二十一阿哥……” “蠢货!”弘晰瞪了克明一眼,斥道,“你没瞧出来二十一阿哥根本没有一丁点儿情愿留在这儿么?不然就二十三阿哥那么阴阳怪气的跟他说话,他还跟着二十三一道走,受气去么?我还把他强留下,讨人嫌么?” 克明缩了缩脖子,不敢答话。过了好一会儿,弘晰满脸遮掩不住的颓丧,也不知是说给克明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低声道:“不过都是些没长成的小子,弄来了又有什么用……若是我早个十年……” ~~~~~~~ 三个人一道坐着马车回到了园子里,在路口分开时,胤禧笑道:“今儿我还要谢过二十三弟呢。若不是你,只怕这会儿我还回不来。” 胤祈也笑道:“不值当二十一哥这么特意谢我,二十一哥只别跟弟弟客气,就是待我好了。咱们年纪相近的弟兄们,若是再生分了,那可不叫人心里难受。” 胤禧笑着叹了一回,带着他的贴身太监回韵松轩了。胤祈瞧着他走得不见了,脸上的笑渐渐收了起来,叹道:“唉,今儿可是累死了。” 弘昼面带歉意,道:“是我拖累了二十三叔了。” 胤祈看了他一眼,伸手拍拍他的手,笑道:“说什么呢。打从你来我身边儿第一日,我不就跟你说过。你既是我侄儿,我做叔叔的心疼自己侄儿,原也是应当的。” 一边说着话,一边慢慢地往纯约堂那边走。自从胤祈得了康熙的特许,跟着静贵人住在离清溪书屋不远的这处独立院落里,他和弘昼就鲜少有时候能两个人一处,静静地说些话。 当下让弘昼带着的赵辉在前面走着看路,苏遥在后面跟着,胤祈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从今儿起咱俩可就黏在一处了,你别不耐烦,这做戏,就得工力夫到了。” 弘昼也低声笑道:“能和二十三叔一处,侄儿是求之不得的,哪里会有不耐烦?只是怕王爷连二十三叔一道疑心上了,可就糟了。” 胤祈只道:“王爷知道我是什么心思,还疑心不到我头上来。再说了,我就在皇上身边转悠,他日日都能看见我,就算是想教训一句什么,也方便得紧,他自然会放心的。” 弘昼仍旧带着些忧色,胤祈也忍不住叹气,一时间两人心里都有些沉重。 过了一会儿,胤祈便刻意笑着道:“先前却是没想到,那克明会是弘晰的人。昨日咱们还说什么大贝勒,硕托的,今儿可就出来了个现行儿。” 说到别人的笑话,弘昼瞧着面上也好看了些,也跟着笑道:“可不是。侄儿原也不知道他却是弘晰贝勒的人,昨儿一道去吃酒,他也没说什么,侄儿一直都想,这安亲王府,什么时候这么瞧得起我们这些小皇孙了。” 胤祈叹道:“弘晰这也算是急得很了,所谓饥不择食寒不择衣。先时他见了我们这些个小阿哥,都是当作没瞧见的,径自就走过去了。今儿竟是还能听见他叫我一声二十三叔,我这辈子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回呢。” 弘昼笑道:“日后多得是他叫你叔叔的时候呢。” 胤祈知道这是说弘晰登上大位,是没希望的,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便带上了几分小心,道:“不过也是要谨慎行事的。我能仗着皇上宠爱,不跟他客气,可你却是既不能和他近了,也不能冷淡了他。你瞧着今儿二十一阿哥的做派,也是小心奉承着呢。” 弘昼笑叹道:“我的好叔叔,你就放心了吧。我活了这么大了,这点儿轻重还能不知道?那可就是白给皇上养了一年了。” 胤祈笑道:“我不过白担心一回么。说了你想到了,总比我没说你也没想到好些。” 两个人说来说去,担忧最多的仍旧是四阿哥的想法。如何对待那个克明,如何对待弘晰,说到最后,还是要说到四阿哥的心思上面。 如何让四阿哥对弘昼没有了疑心,让他知道,即便是他偏心弘历,弘昼也并不怨恨他,这才是要紧的事情。 只是两个人也真是没有什么上佳的对策,总不能上赶着过去表白自己,说自己是一心忠于四阿哥的——那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做的事情。 胤祈心里的郁郁也难免带到了脸上来,弘昼瞧了,不由得握紧了拳头。胤祈察觉了身边这人正暗暗使劲儿似的,连忙道:“你这是做什么呢?” 掰开他的手,手心里已经是好几个青紫的引子了,都是指甲掐出来的。 胤祈叹道:“你着什么急呢?这事儿也不是急得来的。再说了,也不是说就是很糟糕的,总是还有圆转的余地的。实在不行,我便和王爷说清楚了,横竖不会出什么大事。” 弘昼直愣愣地看着胤祈好一会儿,声音也有些哽住了,只道:“都是我拖累了二十三叔了……打从我到了二十三叔身边儿,不知给二十三叔添了多少麻烦……” 胤祈笑道:“你不也给我添了好些乐子?都不说这个了。如今我说得难听些,咱们就是一根绳上拴着的两只蚱蜢,要是倒霉了,谁也逃不了。再说什么谁拖累了谁,还不如好生想想对策是正经的。” 他又叹了口气,道:“也不见得就是要倒霉。” 现在是弘昼遭遇这样的事情,想必历史上弘历进宫,也会有类似的经历吧?可最后他不是还是平平稳稳地过去了这个坎儿,还当上了皇帝?胤祈觉得,弘历可是比不得弘昼的,既是他都能安稳过关,弘昼应当也不会有大碍。 再者,园子里有人拉拢弘昼,园子外面的弘历就未必没有人打他的主意。四阿哥就剩下弘昼弘历两个得用的儿子了,总不能都不要了吧?若说取舍,四阿哥肯定还是会多考虑弘昼一些的。总不见得他会舍弃了弘昼,而就弘历。 若是实在没法子了,情急之下和四阿哥交了底,也不是不行的。让四阿哥日后防备,总比让他现在就惦记着厌弃了的好。胤祈不由得心中苦笑,这可真的就是和弘昼绑在一条绳上了——谁叫他想要扶着弘昼上位呢? 一边想着,一边又拍了拍弘昼的手背,道:“咱们走快些吧,天冷呢。” 弘昼应了一声,就跟着胤祈加快了脚步。 这一路上,两个人都是沉默的。 ~~~~~~~ 才回到纯约堂,胤祈就听张振春说,皇上宣他过去,还叫快些。张振春问了来传话的太监,却也没问出来什么,胤祈仍旧是一头雾水的不知道康熙叫他过去做什么。 和弘昼对视一眼,胤祈心中也是一沉。若是当真因为方才他和弘晰见面的事儿而宣召了,那大多就是要训斥了。 不过因胤祈这些日子,也算是日日伴驾,康熙今儿不见他过去请安,主动宣召,也是有可能的。胤祈便按捺住心情,对弘昼笑道:“你便回去吧,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你也顺路去瞧瞧王爷可在园子里办公,去请个安,免得人说你失礼了。” 等弘昼走了,胤祈便换好衣裳,带着苏遥过去康熙那边。 胤祈到了清溪书屋前,看着低眉顺眼站在门前当差的魏珠,想要问些什么,可又和他不熟,不敢贸然开口。终究是整了整帽子衣领,看着苏遥给了魏珠一颗珠子,然后对着笑得恳切的魏珠点了点头,便走了进去。 第一眼瞧见康熙,他面无表情的,胤祈心里一咯噔,连忙跪下来请安。康熙却是才瞧见了他似的,放下了手里拿着的茶杯,从鼻梁上拿下来水晶老花镜,脸上也带上了笑。 康熙笑道:“怎么才来?” 胤祈道:“儿臣清早去跑马去了,这才回来的。听说父皇宣召,就赶紧过来了。” “跑马去了?”康熙想了想,道,“是园子东边儿那个小的马场吧?你倒是也不歇着,今儿这么大的冷风,你身子骨又不是如何健旺的,吹得病了可怎么好?” 胤祈笑道:“不过是跑上一圈罢了,哪就能病了。” 康熙又想起来上一年胤祈病的那一回,打从那时候起,胤祈的身子才不如原先那么好的。他但凡是瞧见胤祈咳嗽喷嚏,都要想起来那一回的。 胤祈自然也知道,便赔笑道:“儿臣让皇阿玛操心了。不过这不是好好的么?” 康熙便又瞪他一眼,道:“不提那事儿了。提起来就想揍你!” 他才想要再说什么,却听见外面闹哄哄的,有人大声叫嚷。 康熙不由得皱眉,一旁站着的邢年连忙跑出去,呵斥道:“没规矩了!你们闹什么呢!” 胤祈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由得探头看,只能隐约瞧见外面好些人走来跑去的。 只是那个声音,怎么像是弘昼身边的赵辉? 27 yy番外 yy番外之134.养蜂夹道 北风瑟瑟,卷起雪片,划过脸颊,竟如利刃一般,割得人脸上生疼。 胤禛站在胡同口,穿堂风带着呼啸声打在他的脸上,他一张脸惨白如雪,抿紧的唇没有一丝血色。 高无庸在他身侧站着,拉起了斗篷替他挡着风,看着那没有一丝表情的侧脸,不由得道:“爷,快进去吧。好容易跟皇上讨来的恩情,多看几眼也是好的。” 胤禛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这才又往里走。 胡同最里头,推门进去,就瞧见了那破败的院子。以前也数次远远看过,只是却没想过,这里,竟是这样简陋的地方。 他只觉得眼眶酸涩,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强忍下了泪意。院子里的侍卫这才敢上来,点头哈腰地行礼,道:“贝勒爷,知道您要来,小的们早就在这儿候着了。不过您瞧,是不是……让咱们见识见识万岁爷的手谕?” 胤禛目光沉沉,看了那侍卫一眼。那侍卫只觉得,被四贝勒看这一下,比冬日里喝下一大缸凉水还冷得慌,一时间竟是不敢说下去了。胤禛却没有说话,只是朝身后伸出了手,高无庸便立即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卷,递到了胤禛手里。 “你尽可以见识个够!”胤禛冷冷说道,将那纸卷抛了过去。 那侍卫慌忙接住,展开瞧了一眼。他从未见识过天颜,哪里就看得出什么圣上手谕的真假了,只不过奉命为难一下这四贝勒。谁料四贝勒竟是敢直接将皇上的手谕就这么抛了过来,倒是让他好一阵手忙脚乱。 将那纸卷递还给站在他面前的高无庸,再瞧时,四贝勒已经大步朝着那门口守着人的堂屋走去。侍卫连忙赶上去,却见四贝勒猛然停在了距离门口处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 胤禛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门,分明知道胤祥就在里面,可是……他竟是不敢推门进去,不敢看到现在的胤祥,不敢让胤祥,看见他…… 身后高无庸扶住了他的手臂,轻声道:“爷……十三爷还等着您呢……” 是啊……胤祥,胤祥还在里面,等着…… 胤禛闭了闭眼睛,抿了抿唇,道:“进去。” ~~~~~~~ 推开门,却没在堂屋里瞧见胤祥。转到了旁边的耳房,简陋冰寒的屋子里,一个人正背对着门,朝着墙跪着。 胤祥是在跪经,他面朝的方向,是紫禁城。 胤禛走进去,却没见到胤祥回头。他绕过放置在屋子中间的桌子,不经意瞥了一眼桌上,却猛地从心底爆发出一股怒火,又是一阵生疼。 这样的饭菜,是给一个皇子阿哥吃的! 残羹冷炙就这么放在桌上,没人收拾,这些人是怎么伺候的! 还有,这屋里头竟是连搁在桌上的碗碟里都能结冰,这样的屋子,从小儿也算是娇养起来的胤祥,他,怎么能住! 胤禛张开嘴就想要骂那些下人,那些狗眼看人低的,竟敢这样怠慢了胤祥的下人。 只是话还没出口,他便强忍了下去。 如今的情形,他说什么,也不过是眼前的功夫,瞧着好些。等他走了,这些个奴才还不知道要怎么作践胤祥…… 胤禛深吸一口气,侧过头对高无庸道:“你去……打点一下。出门时福晋给换了八百两的银票,还有些玩意儿……都用了。” 高无庸应了一声,便转脸对守在门口的侍卫笑着迎了上去。 胤禛这才敢回头细看正跪在那里的胤祥。他小声叫道:“十三弟……十三弟,是四哥,来看你了……” ~~~~~~~ 唤了几声,却不见胤祥回头。胤禛心里慢慢沉了下去,紧张起来,几步走过去,扳着胤祥的肩膀,让他回过头。 却只见那人,眼里一片死灰,沉寂无比。 瞬时间,胤禛险些落下泪来。 侧过头强忍了好半天,才红着眼圈回过头,胤禛又柔声道:“老十三,四哥来了。你……你好歹跟四哥说句话……” 胤祥眼珠缓缓转动,似是此时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胤禛。过了好一会儿,他只直愣愣地看着胤禛,却有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忽地扑了上去,紧紧地将胤禛抱在怀里,险些将胤禛撞倒在地上。 耳边只听得那嘶哑的声音,一叠声地叫着:“四哥,四哥……是四哥……” 胤禛终究是忍不住,哽咽着道:“是,是……是四哥来了,四哥来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儿。胤禛轻轻抚着胤祥的背,心里又是疼痛,又是柔软,只觉得百感交集,只想要流泪叹息。 忽然又被胤祥推开了,胤禛本就是半跪在地上,这一下便踉跄倒地。胤祥却像是没看见似的,只指着门外,厉声道:“你快走!你快走!别理会我!今后你不是我的四哥,咱们就当从不相识!咱们就当……” 他终究是没说完,将最后的那句话咽了下去。 四目相对,胤祥看着胤禛怔愣的模样,看着他伤痛的模样,终究是闭上了眼睛,颤抖着嘴唇,没有说下去。 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似的,胤祥斜歪着坐在了地上。 胤禛却忽地低低笑了起来,从地上爬起来,也不顾擦破了皮,渗出血丝的手掌,只朝着胤祥走了过来。到了近前,他俯身,半跪在胤祥的面前,一边笑,一边低声道:“胤祥……你不必赶我走……” 他的脸色愈白,唇上却咬出了血,一片鲜红。整个人像是雪做的,却又在唇上那处,艳丽得煞人。那样一张秀丽的面容,竟是透出了几分妖异。 胤祥只看着他的唇,转不开眼了,也说不出话。 “我不是你的四哥……”他说着,挑起一边嘴角的模样,似是讽刺什么,又似是欣喜着什么,“因为我……我还是你的……” 最后的话消失在两个人相接的唇中,胤禛用力抱住了胤祥的脖子,阻止了他的离开。 ~~~~~~~ 高无庸站在门外,一边看着天上雪片往下落,一边跺着脚,等着主子出来。侍卫们都被他请去喝酒了,可主子进去也足有一个时辰了,再不赶回去,被皇上知道了,怕是又要训斥的。只他却也不敢进去催,只得站在外面等着。 又过了片刻,只听见门吱呀一声响,推开了门,正往外走的,可不就是他的主子了。后面还跟着十三阿哥,十三阿哥正握着他主子的右手。 还没等高无庸说话,那些个躲得远远的,去吃酒了的侍卫便纷纷围了上来,当先一人便道:“哟,十三爷,您怎么出来了?” 胤祥一剔眉,高高扬起下巴,道:“怎么,爷出不出门,也归你们管?爷怎么记得,皇上的圣旨里,只说了让爷在这个院子里思过,可是没说过连屋门也不能出!” 他难得的高傲强硬态度,让侍卫们也不敢直面其缨,那侍卫便赔笑道:“奴才原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是怕外边冷……” 胤祥哼了一声,冷笑道:“你也知道冷?爷份例里的碳呢!?” 那侍卫支吾不能答。胤禛在一旁握了握胤祥的手,道:“十三弟,这些奴才不尽心,你教训两句也就是了。皇上既是让我来瞧你了,便是瞧瞧你现下如何。你也别与这些奴才置气,四哥回禀皇上,让皇上处置也就是了。” 这下那些个侍卫更是怕了,各个忙着求饶。胤祥便又冷笑道:“罢了,这丁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还麻烦皇上处置?” 胤禛便叹道:“十三弟心善,也就罢了。” 又转头对高无庸道:“给十三爷这里留足了碳钱,这是我四贝勒府上的,看还有哪个敢贪了的!” 一通教训,震慑住了那些个侍卫,胤祥便送胤禛到了院门口。 只是拉着胤禛的手,怎么却也放不开了,胤祥低下头,瞧了瞧两人交握的手,苦笑道:“我也知道是该让四哥走了,可我这……怎么也不情愿松开啊……” 胤禛勉强笑道:“十三弟,过个十天半月的,四哥还来看你的。你……” 胤祥只盯着他的脸,一瞬不瞬地看着。看了好半天,才道:“四哥,四哥,我等着你的。我等你来瞧我,也等着……皇上有放我出去的一日。” 他忽地又抱住了胤禛,在他耳边低声道:“四哥,你就是我这辈子的指望了……你心里苦的时候,也记得老十三还等着你的……” ~~~~~~~~ ~~~~~~~~ yy番外144.景陵汤泉 殿门紧闭,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胤祯一个人坐在灵前的蒲团上,一手拿着酒瓶往嘴里灌,一手拿着几片木片比划着。 “我从这里攻上山去……唔……便从这里布下埋伏……水源在此,可先断其水源……粮草先行……不好不好……必然要被识破……” 他正咕哝着,却听见吱呀一声,殿门大开。才想,眯着眼睛说一声“贼老天,贼风”,却蓦地睁大了眼睛。 殿门处,赫然站着一个人。 胤祯丢了手里的酒瓶木片,踉跄着站起来,咬牙喝道:“胤禛!你还敢来见我!” 一身黄袍的人嗅到了酒气,不由得皱眉,看了看地上的酒瓶,脸色更加难看,低声喝道:“允禵!你还记得你是在守孝的吗!?” 胤祯嗤笑道:“你这逼死了母亲的人,都不觉得羞愧,我守孝时喝酒,又算得了什么!” 他看着胤禛一脸厌恶的神色,大怒道:“不许这样看着我!不许你这样看我!” 扑上去一把抓住了那人,本以为还会像是以往的梦境那样,扑了个空,却没想到,那人稳稳当当在臂弯里了。胤祯一怔,随即就是大喜,用力将人抱紧了,大声叫道:“你为什么总是用厌恶的眼神看着我,我不许!” 一时间当真是大喜大悲,这一辈子所有的怨,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都爆发出来了。胤祯也不管怀里的人说些什么,只顾着自己大吼着。 “你从来都用这样厌弃的眼神看着我,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好了?我哪里让你不喜欢了?你总不说,我便是要改,也没有办法! “分明我才是你同母的亲弟弟,我才该是你最亲近的人!你为什么总是和老十三那样好,却不理会我! “我样样都做得比老十三好,你却宁愿对着他笑,也不对着我展开眉头!我还有哪里不好了?皇上都夸奖我了! “额娘对你冷淡,也不是我的过错!若不是你总是冷着一张脸,你当是额娘就会无缘无故对你疏远了?这些都不是我的错啊!你为什么不理会我! “皇位……皇位……也不是我愿意与你相争。只是,若是我连这个都不争了,你更是不会看我哪怕一眼啊!” 胤祯说着说着,放声大哭起来:“皇上啊!皇阿玛啊!你说过,等我得胜回来,许我个念想的!我的念想呢?现在我的念想呢!我的四哥啊,他再也不理我了!” (碧注:十四在康康的灵前,的确是这样哭过的……呃……没有最后一句……就是哭他的念想……碧觉得真的很值得yy……) ~~~~~~~ 醉鬼的力气忒地大,胤禛挣了好半天,才从那铁箍似的臂弯里挣出来。却见那英雄了得的弟弟,竟是躺倒在地上,撒泼打滚,哭爹叫娘的。 且他哭叫的那些话……那些话让他当真是觉得羞耻无比! 胤禛脸上烧红一片,咬着下唇,只想要一脚将这醉鬼踢死算了! 只是近前了,却又被一把抱住了腿,胤祯竟是顺着爬上来了,又将他一把抱住。 胤祯醉得很了,站也站不住,晃了几下,便轰然倒地。只是胤禛却是被他狠狠压在了下面,一时间摔得背上生疼。 他心中不由得后悔,怎么没有叫苏培盛或是高无庸跟着,这时候也好有个人,将这醉鬼拉起来。 当真不该为了和这个老十四说几句和解的话,又怕丢了面子,就叫人都在下面候着! 这老十四,没什么好和他说的! 耳边胤祯还哭叫着皇阿玛,额娘之类的,间或叫着四哥。胤禛只觉得,将他和两个死了的人并列起来,当真是晦气——哪怕这两个人也是他的亲爹娘。 用力推了推身上压着的人,胤禛喝道:“允禵!你再不起来,朕就要治你的罪!” 却听胤祯咕哝道:“我才不叫允禵!我就叫胤祯!我就剩下了这个名字,和四哥是一样的……我不要改名字!” 胤禛憋了一口气,用力推他,胤祯却一动不动,双臂揽得死紧,像是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偏他还笑嘻嘻地道:“好容易梦里能抱着四哥了,死也不松手啊!” 胤禛忍不住骂道:“那你就给我去死!” 胤祯抬头,细瞧了一遍,却嘿嘿笑道:“这倒像是真的似的……” 胤禛才想道,我就是真的。却不曾想,刚张开了嘴,唇上就被强压上了一张满是酒气的嘴巴。那条舌头,还不请自入地直钻了进来。 手上又敲又打,却哪里是武功高强的大将军王的对手。等胤祯松开了他,胤禛险些背过气去,脸上一片通红。 yy番外 胤祯又看着他的脸,笑叹道:“四哥脸红的模样,真是好看极了……” 胤禛忍不住脸上热度又曾,挣扎着骂道:“胡扯什么!你还不快起来!在胡吣,就用驴粪塞了你的嘴!快起……” 话说了一半,胤禛却猛地停了下来,脸色顿时又是一变。 大腿上又硬又热的,抵着的那个……胤禛的脸顿时黑了,身子僵直,一动也不敢再动。 胤祯却哼哼道:“四哥……四哥……你动一动……” 等了半晌,却不见任何动静,胤祯哼了一声,道:“你不动,我自己动。” 说着,便动起手脚来。 胤禛慌忙叫道:“十四!老十四!胤祯!这是在先皇牌位前啊!先皇和额娘还看着呢!” 胤祯不停手,反倒是动作更快了些,冷哼一声道:“你还记得先皇和额娘?我今儿就是要让他们都看着,他们再怎么拦着,你,胤禛,你最后还是我的!我的!” ~~~~~~~ 外面守了一夜的苏培盛和高无庸对视一眼,瞧了瞧熹微的晨光,心中都盼着皇上快快下来。虽说这是初夏了,可这么一夜,也是难熬得很。他们俩都冻得鼻涕直流。 心里正想着皇上,却见皇上慢慢地从上面走下来了。皇上拾阶而下,优雅无比。 只是脸色难看,瞧见苏高二人,就冷哼一声,道:“还站着做什么!起驾!” ~~~~~~~ 同时,山顶?br /txt电子书下载 清风(清穿)第11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顶殿内的胤祯翻身坐起来,回味了一遍清晨的美好,拿起了搁在枕边的荷包,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忍不住笑起来。 28 第二十七章  挨打 第二十七章  挨打 不多时,邢年便领着一个小太监进来了,脸色颇不好看,推搡着那小太监跪下了,邢年也跟着跪下,道:“皇上,方才却是这奴才吵闹。他原是养心殿当差的,也是知道的规矩的,奴婢问他怎么敢扰到皇上,他说是来求皇上救命的。” 邢年瞧了瞧康熙脸色,不阴不晴的,却也不像是生气的模样,便又道:“这小兔崽子原是奴婢的徒弟,奴婢是知道他的……这才大着胆子带他进来,让他跟皇上回禀。” 康熙沉声道:“那你便说说,你想让朕救谁的命啊?” 赵辉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才道:“回皇上,奴婢原是皇上拨调去伺候弘昼阿哥的,不敢不尽心。如今弘昼阿哥在雍亲王那边儿,快被王爷打死了!奴婢不敢冒犯王爷,却也不敢看着弘昼阿哥……这才跑来求皇上救救弘昼阿哥!” 康熙听了,直觉地看着胤祈。胤祈却也是震惊无比,怎么弘昼才过去,就被四阿哥打了? 还说是快打死了,这要打得多么重啊。弘昼是哪里犯着四阿哥了?还是四阿哥的疑心重到他容不得弘昼了? 康熙急问道:“是怎么回事儿?胤禛怎么下得那么狠的手?” 赵辉哭道:“奴婢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只是弘昼阿哥回去说是给王爷请安,进了王爷书房里,没说几句话,王爷就叫人把弘昼阿哥拖出去狠狠地打,打死才好。用得都是大腿粗的木棒子,奴婢过来时,瞧着已经打了好几下了!” 杖责可不是轻巧的事情,弘昼那样一个小孩儿,打得重了,十来下就能要命了。 康熙忙道:“那你们也不拦着?” 赵辉道:“奴婢们不敢拦着。王爷说,谁敢拦着,他就亲自动手!” 康熙叹了一声,看看邢年,又看看胤祈,道:“胤祈,你去瞧瞧是怎么回事。好生把你四哥拦下来!” 胤祈心中也是着急,巴不得他这一句话,便立即应道:“是。” ~~~~~~~ 跟着赵辉到了四阿哥在园子外面的别院,又是好一会儿工力夫,胤祈只觉得心里像是被猫挠似的,焦急得不行。 有这会儿工力夫,要是四阿哥真的下了狠心,十个弘昼也打死过了。现在也就只能但愿四阿哥不过是做戏给人看的,奴才们也知道轻重,别下那么狠手。 匆忙进了院子,院子里头正闹哄哄一片,胤祈跑过去,瞧见一个人正趴在长凳上,身形正是弘昼的模样,四阿哥却亲自拿着木棍子,正一下一下地打。 一旁四福晋那拉氏拿着帕子抹着眼泪,连声劝四阿哥别打,却又不敢上去阻拦,直哭得眼睛通红。弘昼的亲额娘却没跟来,只有一个瞧着娇娇弱弱的旗装女子站在一边,也跟着抹眼泪,细声细语地劝四阿哥停手。 弘昼却是连声响都没有了,胤祈又是急又是怕,也顾不得许多了,直跑过去,挡在四阿哥身前,用肩背遮掩住弘昼。 四阿哥一时收不住手,棍子又落在了胤祈身上两下,胤祈险些疼得晕过去。 嘴里连忙叫道:“王爷手下留情!任是什么错处,也不能这么打啊!弘昼性命要紧的!” 四阿哥将手里棍子丢在一边,自己也是气喘吁吁。他看着胤祈从弘昼身上爬起来,脸色阴沉,道:“胤祈,你来做什么?别拦着我教训这个孽子!” 胤祈觉得肩膀都被四阿哥打得断掉了,吸了口冷气,才勉强站起来,道:“王爷,就算是有天大的错处,弘昼也还是个孩子。王爷教训教训他也就是了,怎么能这么打他?可不是要了他的命了!王爷总要留着他,才能教导他改过呀。” 四阿哥冷哼一声,道:“我今日就是要把这个孽畜打死!不知尊卑,冒犯兄长,留着他做什么?日后给我添祸端吗?改过?我看他这辈子我是指望不上了!” 胤祈听了,直觉地看向了站在一边的弘历。只是瞧着弘历头上也是肿起了一大块,神色有些难看,却仍旧眼中带着关切看着弘昼。瞧见胤祈看他,弘历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委屈神色,转瞬又变作了倔强。 他这般情状,胤祈便想到了另外一个人,连忙道:“今日原是我的错,王爷若是怪罪,也是该斥责我的,还是饶了弘昼吧。” 四阿哥瞪着他道:“你不要替这孽畜开脱!我今儿是亲耳听见人说,这孽畜如何在弘晰阿哥面前放肆!” 胤祈忙道:“王爷,当真不是弘昼的错!原是胤祈和弘晰贝勒玩笑过分了……再者,就算是弘昼说错了话,做错了事,王爷把他打成这样,也是教训了……王爷,就饶过他吧!” 一旁那拉氏也跟着道:“王爷,我原就说那些话定然不是真的,弘昼向来是个懂事的,怎么也不会冒犯弘晰贝勒……如今您已经把他打得人事不省了,若是再打下去,可是当真要了他的命了!王爷,你不想想弘昼,也想想耿氏,回去可是叫我怎么和她交待呀!” 四阿哥眼中一片沉郁,盯着一动不动的弘昼看了半天,才长叹一声,道:“日后若是这畜生惹出来什么了不得的事端,都是你们今日纵着他的缘故!” 说罢,便拂袖而去,那拉氏瞧着他不管了,忙道:“还不快去宣太医!” 太医却是就跟着胤祈来的,是平常给各王府看诊的老太医,也极是妥当。胤祈瞧着弘昼身上厚重的棉裤都被血浸湿了,只觉得心里抽得紧绷绷的,不敢看太医给弘昼医治,可又转不开眼去。一边是心里焦急,只但愿太医手上动作快些,一边又怕看见弘昼伤处。 衣裳脱了下来,太医看了一遍,道:“还好,不过是皮肉伤。王爷怕是也是第一回打人板子,手上力气大,打得却是不重。将养几日也就好了。” 胤祈忙问道:“可我瞧着,这血都把棉裤浸得透了,怎么还叫不重?” 太医一边给弘昼抹着药,一边道:“这皮开肉绽的,自然要流血。不过既是没伤着筋骨,就不重。等结了痂,就能下地走动了,还和常人一般。” 胤祈这才松了口气,瞧着太医给弘昼,抹好了药,吩咐他身边伺候的人去煎药给弘昼喝,又交待了要注意的地方,便开始写脉案。 一旁还站着弘历,也正探着头看太医围着弘昼转。胤祈心中一动,便对太医道:“还要烦劳太医给四阿哥也瞧瞧。他头上肿了一块,却不知道是怎么了?” 他问的时候是问那拉氏,那拉氏又擦了擦眼泪,才道:“这也是四爷打的!四爷要打死弘昼,弘历上去劝他,被他推得倒在地上。喏,腮帮子上还擦掉了一块油皮。” 弘历头脸上的不过是小伤,太医给了他一点擦伤撞伤的膏药,让他也跟着弘昼喝一剂去火清内热的药,连脉案也没有留。弘历让身边小太监接过了太医给的药膏,道了谢,只是眼睛却直瞧着胤祈。 胤祈便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道:“四阿哥还不快把药抹上了?省得明儿脸上还肿着,可是不好看了。不若我给你抹上?” 弘历脸上闪过喜色,道:“那可就烦劳二十三叔了。” 胤祈拿着卷了棉花的棒子给弘历涂抹膏药,正涂着,却听见旁边有人道:“姐姐,这位二十三叔可是当真心疼侄子的。” 那声音细声细气的,正是方才和那拉氏站在一起劝解四阿哥的女子。她原是四阿哥的女眷,只是胤祈年纪小,又有这么多人在一旁,她竟是没避走,和那拉氏一般仍旧留在这儿。 只听那拉氏道:“二十三弟是和弘昼一道长大,和弘历自然也亲厚。” 胤祈看了看那一身粉红旗装,打扮精致的女子,小腹凸起,显然是正怀孕,也不知道她怎么敢在这样人多气味繁杂的地方待着。 他也不必和这么一个不是雍亲王正妻的女人打交道,便当作没有看见她,只是吩咐弘历道:“日后可是要小心了。你这头上碰了一下,方位不巧了,怕是比弘昼打了那么好些下板子还伤得重呢。可不是让王爷福晋都替你心疼?” 弘历只是笑盈盈的,似是捡了什么好东西,倒不像是被打了。 给弘历擦完了膏药,胤祈才又转过去看床上躺着的弘昼,他趴在床上,眉头紧锁,却是仍旧没有醒过来。 胤祈叹了口气,接过旁边赵辉手里的帕子,给弘昼擦脸。一张小脸儿上满是汗水泥尘,嘴唇上也咬出了口子,瞧着好不可怜。 那拉氏走到床边,看着胤祈给弘昼擦脸,弘历站在一边的模样,笑道:“二十三弟可真是比我这个做额娘的都尽心,叫我真觉得羞愧。” 胤祈抬头,笑道:“平日里有时候说闲话,弘昼还常说福晋慈爱,跟亲额娘也无异,怎么也说不到羞愧。今儿本就是我拖累了他俩,我照顾着他们,也是应当。” 那拉氏笑着叹道:“王爷就是这样脾气,越是亲近的人,就越是容不得一点错处的。今儿听说弘昼对弘晰阿哥不尊重,他打从园子里出来,就是窝着火的。然后又不知道弘昼说错了哪句话,可是把他惹恼了。我劝都劝不住。” 胤祈也跟着叹气,转脸对弘历道:“今儿却是让四阿哥受了无妄之灾了。是我的错。” 弘历只笑道:“怎么也不怨二十三叔的。” ~~~~~~~ 让苏遥把张振春叫来陪着弘昼,胤祈这才勉强放心,回去跟康熙说这件事。只是还没瞧见弘昼醒过来,他实在是有些难安。 到了清溪书屋,康熙正吃午饭,见胤祈进来行礼,便放下了筷子,问道:“怎么着?弘昼可还好?胤禛怎么说?” 胤祈道:“儿臣回来时,弘昼还没醒,被四阿哥亲自动手,打得人事不省呢。不过太医说,不过是皮肉伤,伤得不重,将养几日就好了。” 康熙这才放心了,又拿起来筷子,道:“那胤禛怎么说的?他为什么要打弘昼?” 胤祈看了康熙一眼,他才不信康熙不知道方才的事情。犹豫了一会儿,胤祈才道:“原是……因儿臣和二十一哥玩笑,闹了一会儿,被人瞧见了,不知怎么传到四阿哥耳中,就变成了弘昼跟二十一阿哥淘气。四阿哥气弘昼不知尊卑,弘昼又不知道说了什么顶撞的话,四阿哥这才气急了,动手打了他……” 康熙冷哼一声,道:“怕不止是这样吧。” 胤祈不敢答话,康熙却也没问下去,只是道:“这个胤禛,我还当是他年纪长了,脾气要好些。却怎么还是这么个性子!” 胤祈忙道:“四阿哥是嫉恶如仇的性子,又是历来律己参省,他身边儿的人,越是亲近的,越是管束得严,生怕自己立身不正,难以服人。这才对弘昼严苛了些,原不是心狠。” 康熙叹道:“他一把年纪了,才只有这几个子嗣,还不知道珍惜!哼!打坏了,可不只是他的儿子,那还是朕的孙子!” 然后便又道:“胤祈,你起来吧。你也没吃饭呢?跟朕……” 话没说完,就见胤祈身子晃了一下,没从地上爬起来,反而是倒在了地上。 康熙半个身子都从炕上探下来,连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邢年忙抱着胤祈上了康熙的炕上,胤祈呲牙吸气,勉强笑道:“没什么事儿……许是饿得很了,头晕。” 只是康熙瞧着他似是忍痛的样子,便沉着脸道:“你只是饿着了?那怎么脸色这么白?邢年,快去叫太医来!” 胤祈忙道:“皇阿玛!不必麻烦了!胤祈没什么事儿的!” 康熙只是不听他的,叫宣了太医过来。 不多时,汪绎便来了。给胤祈把了把脉,汪绎便道:“单是看脉象,臣无能,不能确诊。可否能请二十三阿哥脱下上衣,让臣瞧瞧伤处?” 康熙听了,顿时大惊,连声道:“怎么不是病了?是伤着了?哪个敢伤了胤祈?胤祈!你怎么什么也没和朕说!?受伤了你也敢瞒着!若不是刚才跌倒,你还想把朕蒙在鼓里?” 胤祈一边由邢年伺候着脱下了身上的衣裳,一边苦笑道:“这原不是什么大事儿……倒是让皇阿玛这样着急,真是胤祈的罪过……儿臣想着,回去擦上膏药也就好了的……” 康熙肃然道:“你是伤在肩背上,这怎么能轻忽了!得教太医好生看看才成!” 29 第二十八章  责罚 第二十八章  责罚 等上头衣裳脱下来,只瞧见原本白生生的肩膀上肿得老高,青紫淤血瞧着吓人。瘦窄的脊背上,还有老粗的一道青紫印记。 康熙也忍不住吸了口冷气,连忙道:“这是怎么弄的?什么时候背上这么一大块,竟是也不说一句话!伤得可重么?” 汪绎用手指探着摸了摸,道:“回皇上,二十三阿哥伤得不算重,只是他年纪小,瞧着就怕人些。拿化瘀活络的药膏抹一回就好了。” 康熙看着邢年给胤祈抹药,又让人煎去内火的药给胤祈喝,问道:“胤祈,你这是在哪儿弄的一身的伤?还有谁敢打你?” 没等胤祈说话,他自己又道:“哦!定然是胤禛打的!他竟是连你也打!” 胤祈忙抬起头道:“四哥不是故意打儿臣。是儿臣跑过去拦他,没拦住,他一时收不住手,才误打了儿臣两下。棍子不过是才沾了儿臣的身,不怎么疼的。胤祈瞧着,那时候四哥打了儿臣,他可是比儿臣还难受呢。四哥心里也是心疼我们这些个兄弟的。” 康熙哼了一声,道:“用不着你替他说好话!明日等朕教训他罢!” ~~~~~~~ 第二日上,果然康熙见着雍亲王,脸色颇不好看。等四阿哥回完了正事,康熙就问起来了昨儿他责打弘昼的事情。 然后众人便陆陆续续都知道,雍亲王不知怎么冒犯了皇上,被罚在清溪书屋门口跪着,直到中午时分也不见里头叫起。 随后便从清溪书屋伺候的太监们口中透出来了事情的原委,说雍亲王被皇上罚跪,是因为他贸然打了他家的五阿哥,打得快断了气了。还连累了皇上派过去劝阻的二十三阿哥,打得二十三阿哥这会儿还起不来呢。皇上恼了他下手太狠,不分青红皂白,就罚了他。 可这好端端的,雍亲王又为什么打了儿子还要打兄弟? 便又有消息传出来,说是因为弘昼阿哥得罪了弘晰贝勒,雍亲王这才下了狠手,打了自己看重的儿子。 有好传闲话的人就说,前阵子不还听说,雍亲王看重的是他家的四阿哥,倒不是这个被皇上接进了宫里的五阿哥么?难不成这不是雍亲王想借着这机会,把这个五阿哥打压下去,好扶四阿哥上去? 又有人主动替雍亲王解释说,打从他家的五阿哥进宫,雍亲王确是对这个儿子严厉许多,却不是因为不看重他,是因为怕儿子在宫里惹出来祸端,不敢太宠爱,免得小孩子骄矜。瞧雍亲王历来的作风,都是严谨得很,待自己的儿子自然更是严加要求。 打从雍亲王在清溪书屋门口跪下来,才不过一个时辰,有些门路的,全都知道了他被罚跪的事情。流言传得满天飞,说什么的都不缺乏,就差往京城里传了。 胤祈坐在弘昼的床边,瞧着他睡得迷糊的样子,心里暗自叹息。雍亲王对舆论势力的掌握,也是把握得很好的。 是谁说只有八阿哥一党才懂得舆论造势?分明四阿哥也很会玩弄人心。 弘昼半夜里醒来过一回,喝了药就又昏睡过去了。虽说只是皮肉伤,可是被打了好几十下,皮开肉绽的,也不是好受的事情。胤祈来时,他还没醒第二回。 胤祈也不想吵醒他,就坐在他床边看了几眼,对一旁作陪的弘历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到了外面堂屋里,弘历叫人给胤祈拿茶水点心,安置着胤祈坐下,然后便满脸关切地问道:“昨儿我见王爷的棍子也落在二十三叔身上好几下,可有没有事?那时候别院这边大家都是手忙脚乱的,一时间粗心,也没让人给二十三叔好好看看。二十三叔走了之后,王爷福晋说起来,也都是心里焦急,就是侄儿,也惦记得心慌。” 胤祈抿了口茶水,笑道:“王爷打弘昼的时候,脸上神情是狠的,心里只怕也想着要好生打他一顿,只是毕竟是做父亲的,这手也由不得自己。抬得高,落下轻,我挨了两下,也并不觉得如何。不然你瞧弘昼,挨了那么好几十下,还不被打死了?” 弘历垂着头,瞧不清脸上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抬起头,脸上笑得有些勉强,道:“二十三叔没事,侄儿就放心了。” 胤祈想了想,叹道:“只是弘昼却是可怜,再怎么着,这也是好一顿打。这回可是要好生在床上躺好些天了。不知道等回京城过年的时候,他能不能起来呢。” 弘历道:“有二十三叔这样心疼他,皇上也记挂着他,他自然也好得快些。” 胤祈看着弘历神情有些郁郁,便问道:“怎么,弘历可是昨儿被王爷吓着了?今儿瞧着人好没精神的。” 弘历摇了摇头,勉强笑道:“不是。是我自己心里……有些不舒坦。” 胤祈故意问道:“是读书读不懂?还是骑射上没进境?” 弘历只道不是。 胤祈约莫明白,他这是见康熙这样看重弘昼,心里头不舒坦。或是怕他这时候也有些明白了四阿哥对待弘昼眼里的缘故,心里抑郁。 当下也不再说什么,两个人便静静地坐着。身边伺候的小太监站得笔直,好似蜡像人似的,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弘历也被这样沉静的气氛憋得难受,忍不住抬头看胤祈。想要说什么,又是张开了嘴又合上了,这样好几回,弘历对那个跟着他的小太监道:“你先出去看着门,我有话和二十三叔说。” 那小太监出去了,弘历又看看苏遥,知道苏遥是胤祈身边最亲近的,却仍旧有些犹豫。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下定决心似的,道:“侄儿求二十三叔一回……二十三叔这回可得要帮帮侄儿,怕是王爷这回要厌弃侄儿了!” ~~~~~~~ 胤祈被他脸上神情吓得一怔,连忙道:“你这是怎么说呢?王爷又不是责打了你,你心慌什么呢?” 弘历咬了咬牙,道:“二十三叔,昨儿的事情,都是弘历的错!是弘历在外面听人说,弘昼跟着二十三叔,惹着弘晰贝勒,弘晰贝勒从那小马场出来的时候,瞧着脸色阴沉得很,怕是很生气了。侄儿回来之后,原是和福晋说笑话似的说起来,却没想,被王爷听见了!” 胤祈忙问:“怎么,不是王爷自己听来的?” 弘历摇头,脸上又是沮丧又是懊恼,道:“若是旁人说闲话,怕是王爷还不至于信了,却是听我和福晋说了,王爷才以为是真的!这才恼了的。” 胤祈又问道:“那然后呢?然后王爷就打了弘昼?” 弘历又摇了摇头,道:“不是。那时候王爷虽说瞧着脸色难看,弘昼回来的时候,却也没有就要打他的意思。只是后来王爷叫弘昼和他到书房里说话,之后就听见书房里摔了好些物件的声音,然后王爷就叫人进去,拖弘昼出来打……” 胤祈吁了口气,便道:“这样就不纯粹是你的错了。原是弘昼顶撞了王爷,或是他说错了什么话,惹得王爷不高兴,这才打了他的。昨儿我们几个惹恼了弘晰贝勒的事儿,就算是你不当闲话说给福晋听,也是有好些人知道的,总是要让王爷听见。你不过是让他早些知道了,原不是大错。以后记得少传闲话,这也是个教训了。” 弘历眼眶有些红,点了点头,又问了一遍:“二十三叔,当真是不怨弘历的?我只怕弘昼醒了,觉得是我故意要害他的。又怕二十三叔不原谅我……” 胤祈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你们兄弟自来是亲近的,弘昼没入宫时,瞧着好得不就像是一个人似的?弘昼自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又怎么会想着你是害他?你也是忒地小心了。再说我,我也不是那不明事理的人。你一个孩子,就算是失言了,我现下就教训你两句,你记在心里,日后当心也就是了,我哪里还有不谅解你的?” 弘历这才松了口气,道:“多谢二十三叔劝解我了。” 看着胤祈对他笑了笑,弘历也跟着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又叹气,道:“等会儿王爷回来了,怕是要好生教训我。” 胤祈便又拍了拍他的手,道:“横竖有我呢,我就是再挨他两下,也要护着你了。你放心吧,不过是一个不小心的事儿,王爷要是就计较了,那也不是他了。” 他旋即又笑了,道:“王爷这会儿在皇上那儿挨教训呢,回来之后就是想要责罚你,也要想想皇上吩咐他的那些话——皇上恼了他,是因为他教训了皇上的孙子。” 瞧着弘历也跟着笑了,胤祈又道:“再说了,平素王爷就最疼你的,你好生跟他道个歉,王爷想必也不会苛责你。” 听了这话,弘历脸上的笑容又收了起来,过了半天,才听他叹了一声,道:“二十三叔也这么说……唉,你却是不知道,王爷瞧着是疼我,可他心里,疼得更多的,还是弘昼!” 胤祈一怔,放下杯子,笑道:“这却是怎么说?我瞧着却是,王爷对弘昼严厉得多呢。” 弘历有些颓丧地摇头,道:“那是在人前的时候。在府里,王爷待我,也不比待弘昼松泛。王爷只是因弘昼住在宫里,时常见不着,这才见了面就想要教训两句。可是我是日日见着王爷,他却是把原先要教训弘昼那份儿也教训了我了。怕是人人还都以为,王爷是宠着我了,对弘昼苛待。有时候我见着弘昼,也觉得心里气不过,怎么就他入宫了,还觉得是王爷对他不好,委屈了。我还要挨两份儿的训斥,还要……” 胤祈听着,不由得有些愣住了,随即心里就浮现出对弘历的怜惜。这两个孩子,真是哪个都不容易啊。 他在弘昼身边,自然是看着雍亲王对弘昼没有对弘历好;哪知道私底下,弘历的日子也不好过呢。 雍亲王热爱教训人,没了弘昼在身边,弘历可不是要一个人承担两份儿? 再者,弘昼入宫后身价倍增,弘历在府里的地位自然也是要受到威胁的。这样可是让顺风顺水长大的他,心里不舒服了吧? 胤祈看着他眼圈又有些发红,似是想起来了委屈,又有些好笑。再伸手拍拍他手背,笑道:“谁不是打小儿听着父亲训斥长大的?咱们满人的规矩,历来是父亲对儿子严厉的,便是我,你当是皇上就少训斥我了?” 看着弘历两眼看着自己,胤祈继续道:“弘昼在宫里,有时候竟是有些想念王爷的教训呢。他只觉得自己是离阿玛额娘还有福晋远了,总是想念的,就难免嫉妒你,日日都能跟在他们身边儿。你们是各有各的难处。” 弘历点了点头,胤祈又道:“你们才是亲兄弟,怎么就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生分了?说什么谁沾光了,谁吃亏了,总是一家人,哪还计较这个?相亲相爱还来不及呢。有时候弘昼和你置气,也不过是因为你先对他没好脸看了,他觉得心里难受,故意要气你。我也是知道,有时候你对他没好脸,原是因为他嬉皮笑脸的,没规矩。” 这话让弘历大生知己之感,连忙道:“可不就是这样。有时候我瞧着弘昼的模样,和二十三叔说话也是没大没小的,就觉得他真是辜负了王爷多年教训,这才忍不住想要说他两句,让他规矩些,也别丢了雍亲王府的脸面,让王爷也不好看。” 胤祈心中暗笑,哪是想到了雍亲王府?只怕是想着自己要规规矩矩的,一步路也不能走错,却见弘昼过得自在,心里不爽,也要把雍亲王教训他的话再说给弘昼听一遍,叫他心里也觉得不好受,弘历才舒服。 嘴上却道:“我是知道你的,你也是个纯澈的心思,哪里就有那么多坏心了。弘昼也是明白你的,只是他小孩子脾气,有时候不服气罢了。” 弘历又道:“今儿还劳二十三叔替我在王爷面前说句话,我当真不是着意的,可就怕王爷心里恼了我了。” 胤祈笑着道:“这个你放心。我待会儿就去皇上那儿,王爷还在那儿跪着呢。我去救一救王爷,让他好欠我个人情,到时候就用这个人情跟王爷换句话儿,保管让他不责罚你。如何?这回你还不放心?” 弘历忙道:“烦劳二十三叔了。” 只是瞧着脸上仍旧有些忧色。 30 第二十九章  好处 第二十九章  好处 一路往清溪书屋走着,胤祈只是想要笑。苏遥跟着他,不由得忍不住,问道:“爷,怎么了?今儿这么高兴?” 胤祈摇了摇头,笑道:“方才弘历阿哥说的那些话,你说,我该信几成?” 苏遥想了想,道:“弘历阿哥的事儿,做奴婢的不敢胡说,只觉得,他后边儿的话,听着倒是诚心诚意的,怕不是想骗过爷的。” 胤祈便笑道:“是啊,你也说了是后边儿的话能听。” 也就是说,前面的话,其实是撒谎的。 哪就有那么巧的事情,这边他和福晋说闲话,正说着弘昼的错处,就被四阿哥听见了?故意的也没有这么巧的。 只怕这里头,除了弘历,还有那拉氏福晋的一些想法的。 后边诉委屈的那些话,胤祈觉得,倒是有七八成是真的。弘历若是想要扯谎,也当真扯不出来这么有水准的谎,能把胤祈都打动了,骗过去了。这世上真正能打动人的,终究还是真实。在紫禁城里这么多年,伪装的委屈,早就不能骗过胤祈的眼睛了。 这么瞧着,弘历倒也不是个多么险恶的心性。再加上今儿胤祈说的那些话,多少也会在他心里留下点什么。毕竟是打小儿没分开过,一起长大的兄弟俩,就算是弘昼一直不服气弘历,总也是把他当哥哥看的,更不用说弘历了——他比弘昼单纯呢。 他们兄弟好了,自然对他们彼此都有好处。弘昼也用不着分心防备着弘历,自然可以少了后院起火的危险。 一边想着,一边打算着什么时候也和弘昼说道说道,让他好生笼络住弘历,日后兄弟间也好相处。就算不能让弘历成了和亲王,总也不能像是如今康熙的儿子们这般水火不容。 ~~~~~~~ 到了快摆饭的时候了,四阿哥还在清溪书屋门口跪着。胤祈从他身边过去,小心瞧了他一眼,却正对上了他的一双眼睛。 四阿哥眼里却没什么情绪,波澜不惊的,似是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看。只是胤祈却觉得心里一跳,心口处砰砰砰的,紧张起来。 深呼吸了好几下,他才敢进了屋子里,瞧见康熙时,康熙正拿着一本折子瞧。见胤祈进来,他便笑着招手,道:“胤祈过来!炕上搁着的新鲜玩意儿,你瞧着哪个喜欢,挑几件回去玩吧!朕都赏你了。” 胤祈瞧了一遍,像是从西北带回来的旅游纪念品似的,便拿了把藏银的弹弓,笑问道:“皇阿玛,是十四哥回来了?” 康熙笑道:“没回来,他那边还打得吃紧呢。不过是惦记着朕和你们这几个小兄弟,送了些好玩的新鲜东西回来。” 胤祈点了点头,作出十分上心的样子,开始在那一堆东西里头拣着玩。心里大概有了数儿,康熙手里的折子约莫是十四阿哥上的了。 康熙看着手里的折子,脸上除了掩饰不住的高兴,还有些自豪。十四阿哥出兵一年多,不说是战果累累,也没丢了他这个做父亲的脸。前几日听说又打了胜仗,康熙自然是自豪的。 只是十四阿哥这一胜,传位的局势又扑朔迷离了。就连康熙自己,只怕他心里也不是没有动摇过的。 康熙合上了折子,便对胤祈笑道:“你十四哥打了个大胜仗呢。可巧又到过年了,这喜事儿真是接连着来。” 胤祈也跟着笑道:“可不是么?咱们大清就是国运昌隆。” 得意过了,康熙又展开十四阿哥的折子重新看了一边,脸上却是慢慢地将笑容收了起来。胤祈心知他这是担心十四阿哥手握兵权,又是工力高,要起异心。 若是康熙对十四阿哥起了疑心,对胤祈来说却是没有一点坏处的。胤祈也不说话,只摆弄着手里的玩意儿,玩得十分投入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康熙又把折子合上了,叹了口气,才又对胤祈道:“你倒是玩上了!” 胤祈笑嘻嘻地道:“儿臣先瞧瞧哪个好玩,哪个不好玩,然后才好把好玩的都留给哥哥们和侄子们。儿臣这也是好心呀。” 康熙笑叹道:“这会儿你倒是顽皮了。” 看着胤祈玩了一会儿,康熙忽的道:“朕还以为,你进来要替你四哥说好话的。” 胤祈心中一沉,心里转过好些个念头,抬起头时,却一脸懊恼道:“哎呀,皇阿玛怎么不早提醒胤祈?胤祈可是玩得忘了!” 康熙正喝茶,被他一句埋怨说得呛了水,咳嗽了老半天,才喘过气来,瞪着胤祈道:“怎么?这还是朕的错了?” 胤祈一边拿着帕子,殷勤地抢了邢年的活儿,给康熙擦洒在身上的水,一边讨好道:“皇阿玛,胤祈怎么敢埋怨您?不过是一时急了,口不择言。” 康熙瞪着他道:“你急什么?” 胤祈放下帕子,笑道:“急着替四哥说好话呀。” 康熙便道:“你又要给他说什么好话?” 胤祈指了指外面的天色,道:“都快吃中午饭了,四哥也跪了好几个时辰了,皇阿玛还不叫他起?” 康熙眯着眼道:“好几个时辰了?朕怎么记得胤禛是巳时才跪在那儿的呀?” 胤祈笑道:“哎呀,几个时辰就不计较了。总之四哥是跪了好久了,皇阿玛让他起来吧。” 康熙故意摇头道:“不成。他打坏了朕的孙子,还打了你,不叫他多跪一会儿,朕心里的气消不了。” 胤祈想了想,便道:“那叫四哥进来和皇阿玛手谈一局,排解排解?” 康熙道:“朕就是要让他跪着。” 胤祈苦着脸道:“可是……皇阿玛,四哥在外面跪着,儿臣心里也难安生。皇阿玛是因为弘昼和儿臣的缘故罚了他,要是他日后搁在了心里,儿臣……” 康熙一拍桌子:“他敢!” 胤祈又道:“再说了,四哥是亲王身份,一部主官,又管着内务府,这进进出出的人,有多少都是四哥手底下的呢。他在这儿跪着,可是没脸了,日后怎么降服底下的人呢?” 康熙便点了点头,道:“也是这个理儿。还有么?” 胤祈想了想,又道:“方才儿臣去瞧弘昼,弘昼也说求皇上饶过四哥呢。” 康熙憋不住笑,边笑边道:“你还有什么理由?” 胤祈道:“哎呀,四哥在外边跪着,最心疼的不还是皇阿玛?听说他今儿早上老早就起来办公,也没好生吃早饭。忙活了大半个上午,又跪了这么长时间,大冷的天,怕是到了这会儿,再跪下去要跪晕了的。 康熙摇头道:“谁说朕心疼他的?” 胤祈听了,干脆又重新坐下了,接着玩炕上的物件,嘴里道:“既是皇阿玛也不心疼他,胤祈还说什么?胤祈也不心疼他了。” 康熙忍不住噗地笑了,道:“你呀,你还学会了以退为进了!成了,你去外边叫胤禛起来吧。你告诉他,不是朕饶了他,是他有个好弟弟,给他说了好些好话。让他也承你个情,叫你费了这些口水,落个好处。” 胤祈应了,便走出去。四阿哥在外面,隐约也是能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的,知道是康熙的意思,胤祈伸手扶了他一下,他便站了起来。 又听见里面康熙道:“胤禛,你进来吧。邢年,该传膳了吧,中午留四阿哥和二十三阿哥吃饭。” ~~~~~~~ 明面上是四阿哥受了惩处,可实际上的好处都被他得了去。众人瞧康熙护着弘昼,竟是能借口四阿哥失手打了胤祈,责罚了四阿哥,想必是看中弘昼的。 便有好些人想到了观圣孙上面来,只是四阿哥瞧着仍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人前人后都是老样子,也不敢在他面前试探什么。 又有好些个人都说弘晰阿哥不能惹,便是四阿哥这样的亲王阿哥,他的儿子冒犯了弘晰,也是被打得死去活来。后来胤祈听说,弘晰黑着脸好一阵子。 自那之后,再没见过弘晰那边的人过来跟弘昼套近乎的。连带着胤祈,乃至是胤禧胤祜,都落得个清静。 而那日中午,康熙吃了饭喝茶时,说的那句话可真是给四阿哥吃了好大一颗定心丸。 ~~~~~~~ 那时候康熙捧着杯子,慢悠悠地道:“胤禛,你可是知道今儿为什么朕要罚你?” 四阿哥道:“儿臣驽钝,请皇上赐教。” 康熙便直直的看着四阿哥的眼睛,道:“今儿朕是教训你,要得会收敛住脾气——不是为了你打了谁,而是为了你性子暴躁。朕看着,你打小儿那几千几万遍的戒躁用忍,都是白写了不成?你别说你在公务上稳当,私下里随便些没什么。等到日后,哪还有你的私下里!” 四阿哥听了,顿时便怔住了,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康熙。 这话说的意思,也就是——日后要传位给四阿哥了!? 自来只有天家无私事呀! 别说是四阿哥怔住了,就连一旁陪坐的胤祈,只觉得有一道天雷从头顶上劈了下来,险些就要把手里的杯子落在地上了。 而四阿哥还能旋即反应过来,把话转到了别的上头, 清风(清穿)第12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的上头,当真是让胤祈不佩服都不行。 四阿哥眼神还有些发直,嘴里已经说道:“皇上教训的是。君子慎独,儿臣谨记,日后便是自己一个人时,也时时注意收敛脾气。” 康熙便点了点头,道:“你这就下去吧,朕还想歪一会儿。胤祈也别在跟前儿淘气了,跟着你四哥去外边儿找刘统勋读书。” 胤祈忙应了,跟着四阿哥一道行礼,然后出了清溪书屋。小心抬头看四阿哥,只那张脸上没有分毫表情,仍旧是冰雪一般。胤祈不由得觉得心中害怕。 一个人能将自己的喜怒掩饰得这样分毫不露,也真是可怕。康熙方才就差说明白了,可四阿哥这么亲耳听着,还能保持一张棺材板似的脸,他要得多么压抑自己。 胤祈有些担心,这么压抑着,四阿哥的心理还正常么?他把一切情绪都压抑到最低,单纯靠念佛经,吃素斋,就能宣泄得了吗? 等到胤祈看见自己的手拉住了四阿哥的衣袖时,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爪子砍了。 谁让你同情心爆发的!? ~~~~~~~ 四阿哥有些讶异,低下头看胤祈,问道:“怎么了?” 胤祈咽了咽口水,迅速想了个借口,忙在脸上摆出笑模样,道:“四哥,十三哥还好么?那天他发病时,瞧着可真是吓人。不知道现下好些了没有?这几日怎么不见他往园子里来?” 四阿哥道:“还好吧。他本就是冬日里发病的时候多,这几日还不是最坏的时候。不往园子里,原是皇上没召他。说起来那日还多亏了二十三弟帮忙,我代十三弟谢过你了。” 胤祈忙道:“哎呀,四哥又跟胤祈客气上了。上回四哥不是还说,咱们都是一家人。那还说什么谢呢?” 四阿哥便也微微一笑,道:“既是这样,我也就不说了。十三弟上回还说,要快些好起来,说是下回到木兰,带着你和弘历弘昼去打狐狸。” 胤祈笑道:“哎,上回我正是这么求十三哥的,他可答应了?不会反悔的罢?” 四阿哥道:“十三弟说话,不说是一言九鼎,总也不会诓你。” 胤祈便两手一拍,笑道:“胤祈最喜欢去热河玩,要是年年都能去,又有人陪着出去跑马射箭,那可就好了。” 四阿哥看着他道:“既是你愿意去,那就年年都去。” 这时候他眼睛里才有种特别的神采,不似方才那样平静无波,瞧着添了些生气。胤祈只觉得,这样才是正常的。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四阿哥道:“你若是没事,也替我好好安抚弘昼。昨儿打得重了,怕是他心里要怨恨我。” 胤祈连忙替弘昼解释道:“怎么会!弘昼最是明白四哥的苦心。他原也说过,四哥对他严厉,都是为了他好的。” 四阿哥轻笑道:“只怕是你这么跟他说的吧。” 不等胤祈辩解,四阿哥便道:“得了,你不必替他打掩护。我也不是第一回养儿子,背地里他们怕我都跟怕老虎似的,我难不成不知道?” 胤祈便摸了摸鼻子,不说那些辩解的话了,只笑道:“四哥严肃些,自然那些孩子们都怕。不说是弘历弘昼,弟弟们也有些胆怯的。” 四阿哥便笑道:“那你怎么不怕我?” 胤祈忙道:“我自然也是怕的……” 说了又觉得不妥当,又道:“我也不是怕四哥……只是……是怕被四哥训斥……” 四阿哥反而被他逗得笑了,道:“你也别怕呀不怕呀的了。有人怕我,难不成我还觉得高兴了?好容易有个弟弟是不怕我的,我也不训斥你了,省得你也怕了我。” 31 第三十章  眼睛 第三十章  眼睛 四阿哥先送胤祈去寻刘统勋,到了地方,刘统勋却不在。问了当值的笔帖士,才听说刘统勋今儿不当值,在城里没过来。 胤祈看了看四阿哥,四阿哥便道:“你是想问学问,还是上书听新课?” 想了想自己的进度,胤祈便道:“原本是有些字句想问问的,不过却也不多。今儿来,想着能听一回新课也好。” 四阿哥便道:“那你跟我到别院去吧。今儿我没公务,给你讲课。” 胤祈顿时想找个洞钻进去,让四阿哥找不到他才好。听四阿哥讲课,那真是不要活了。他讲课的时候,讲得又快又多,还不允许听不懂的情况发生。听他讲课,得打起十六分的精神,比听康熙讲天文学讲座还累死人。 可他又不敢说,我不想听你讲课,只好没精打采地应了。 四阿哥皱眉,道:“你可是不愿意?我告诉你了,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怠惰了,就学不成学问。” 胤祈忙道:“不是不是,弟弟愿意得很!只是方才吃得多了,这会儿走得快,肚子里就觉得发胀起来。” 四阿哥听了,只有更加皱眉的。又教训起来养生之道,话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胤祈只觉得后悔,怎么找借口也找不着好的。这下可是栽到了四阿哥这个说教癖手里了,不让他好好过一回当教导主任的瘾,他是停不下来了。 最终是听了一路四阿哥的养生学,一直到了他家的别院门口,四阿哥才道:“今儿就简单地跟你说几句,你先记住了,日后有空,再跟你详细分说。” 这还是简单的。胤祈垂着头,不让四阿哥看见他嘴角的抽搐。 心里却有些纳闷儿,怎么今儿四阿哥忽然比前两日待他亲近些? ~~~~~~~ 过不了几日就是年关了,康熙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回了城里。 弘昼才挨了打,是被马车拉回来的。回了城里,因他身上带伤,也不能再住在宫里了,就回到了雍亲王府。 每日里他只能趴在床上,倒是可怜。虽说那时候是没伤及筋骨,可也是打得不轻,没个十天半月,连伤口都收不住。 胤祈也很有些遗憾,这个年,瞧着是不能和弘昼一起过了,他还有些事情没有找弘昼问清楚呢。那日四阿哥发火时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弘昼说了什么,四阿哥可就打了他了?而那之后,四阿哥私底下又是什么态度? 这些事情胤祈都还没有问过弘昼,他就觉得心里没底。不知道四阿哥这会儿是不是还怀疑着他们和别的人走得近了,四阿哥又是不是存了什么别的想法——这几日四阿哥待胤祈比原先亲近,可是让胤祈好生提心吊胆的。 只是弘昼如今的情况,别说是入宫和胤祈一道住在宫里了,如今两个人就算是想要静悄悄地说些私房话,都是难的了。 打从他被四阿哥打了,留在了雍亲王那边住,身边时时处处都有人,看护得严密得很,哪有机会问这些私密的要紧话。 还在城外的时候,是因为弘昼伤后发烧,昏昏沉沉的,身边离不了人;后来回到了城里,那就是因为家里长辈的一片“慈心”了。 弘昼是被四阿哥交给了弘历的生母钮祜禄氏养育的,这位历史上乾隆朝的太后,瞧着对弘昼却像是真心的疼爱似的,打从弘昼从畅春园外雍亲王的别院移回来之后,她简直就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弘昼的,生怕弘昼渴了饿了冷了疼了闷着了吓着了,吃药都是亲手递到面前。 简直是比弘昼的亲额娘耿氏都无微不至。 钮祜禄氏干脆就把弘昼挪到了她自己旁边的屋子里,弘昼身边,到处都是她的身影。从回到城里,胤祈也就是来雍亲王府上看过弘昼一回,共计在弘昼的屋子里待了一个时辰,和钮祜禄氏说话的时间就足有半个多时辰。 说起来她是四阿哥的格格侍妾,也算是胤祈的小嫂子,胤祈也不能撵她走。而且,两个人说话,要撵人,这不是太刻意了么?明摆着要有阴谋的,钮祜禄氏怎么可能会同意。 临走,胤祈和弘昼对视一眼,彼此神情都有些无奈。不过瞧着弘昼精神还挺好的,也没有了前些日子被四阿哥疑心的时候那种阴郁,脸上有了光彩,胤祈也就放心了。 他这不像是被四阿哥打了,倒像是被四阿哥夸了似的,想必那日也不会有什么太坏的事情。不过胤祈却是更加心里痒痒,想知道弘昼说了什么,才有了今日的情形。 从雍亲王府出来的时候,胤祈很有些一步三回头的意思。想要再见到弘昼,怕是就要等到除夕的乾清宫家宴了。而且那时候,兴许也只是能够远远看上一眼,真不见得就能说得上话,更别提两个人说些悄悄话了。 带着胤祈出宫的十六阿哥便在一旁笑道:“别回头了!再多看几眼四哥就觉得你是舍不得他了,回来还拉着你讲课!” 胤祈连忙回过头,吐了吐舌头,皱着脸儿对十六阿哥道:“十六哥,你可是别吓唬我了!你再欺负我,我还去跟皇上告状去!” 十六阿哥忙笑道:“可是别介!上回你跟皇上说我抢了你的红豆手串儿,皇上罚我捡了一斗的红豆!那日回去,我是瞧见了红色的东西都眼晕!你说你这个二十三,你哥哥不过是逗逗你,你怎么就这么较真!” 胤祈笑道:“我也不过是跟着十六哥凑趣罢了,哪知道皇上真的罚你呢?我瞧着十六哥捡豆子,不是还上去帮你呢?” 十六阿哥揪着他的辫子笑道:“你可真是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 正一边说话一边往马车上去,就瞧见旁边一队车马跑了过去,荡起一溜烟尘。十六阿哥被扬起的灰土荡了一头一脸,捂着眼睛咳嗽起来,气得骂道:“这是哪家的畜生给放出来了!京城大街上这么些人,还是雍亲王府前头,就敢这么横冲直撞的!?” 胤祈却是眼尖,瞧见了那队车马的装饰和赶车骑马的人的打扮。想了想,小声对十六阿哥道:“十六哥,弟弟瞧着,那像是草原上来的人。先时听说活佛要来的,怕是他们了?” 十六阿哥一愣,连忙道:“咱们快回去!既是西北来的人,皇上定然是要见的。到时候用着了咱们,咱们不在,这又是过错了。” 胤祈一边快速爬上了马车,做好了,一边笑着道:“用着了也是用着十六哥这样的栋梁,弟弟我不过是个小孩儿,哪就能用着我了。我是不怕的。” 车子跑得飞快,十六阿哥随着车子摇晃也前后晃着,倒像是老夫子念书似的。他又刻意摸着没留胡子的下巴,作出一副可笑的样子,道:“谁说就用不着你了?你忘了,来的还有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大喇嘛呢。他要见你,你却不在,该怎么说?” 胤祈听了,便笑道:“那胤祈可是多谢十六哥提醒了。” 十六阿哥笑道:“你可是别只空口白谢我一回。日后可是要记得我这回的好,少在皇上面前告我的状罢!” ~~~~~~~ 十六阿哥现在是在内务府当差,虽说四阿哥才是内务府领头的,不过因他身上还有户部的差事,所以实际上内务府的活儿都是十六阿哥干了。 才一回到紫禁城里,康熙派到西五所的人就跑了过来,一叠声地催促十六阿哥过去见康熙。毕竟活佛大喇嘛和达.赖来京城,也不仅仅是理藩院的差事。康熙叫十六阿哥过去,就是要商议活佛来后一应招待迎送的问题。 十六阿哥夸张地擦了把汗,急急忙忙对胤祈道:“可是赶上了。哥哥我先行一步,你若是累了呢,就回自己的院子里,若是不累,去你十六哥的院子里和你嫂子侄儿说话解闷儿也好,只是别乱跑了。你要是有个什么不是,皇上要揭了我的皮的。” 胤祈笑着应了,看着十六阿哥走得不见了,这才转回自己的院子。 进门转过照壁,瞧见高慧正指着两个粗使的小宫女在一边院子里挖坑,胤祈便随口问道:“怎么不叫小苏拉来做?这两个小丫头,瞧着单薄可怜,怎么叫她们做这样的活计?” 高慧抬起头,瞧见是胤祈,连忙行礼,然后便道:“原是想要叫小苏拉来干活的,只是方才奴婢瞧了一圈,竟是都没有在院子里,不知道又一个个跑去哪里躲懒去了。奴婢想着今儿这几棵西府海棠是一定要种好的,等不及他们回来了,就从厨下叫了两个烧火劈柴的小丫头过来,想着她们应当还是有几分力气的。” 听说人跑得不见了,胤祈便皱起眉,道:“怎么这院子里竟是没规矩了?爷没吩咐,也敢跑得到处都是?这成了野人了!今儿我瞧着,是要教教这些个奴才规矩了!” 高慧垂着头,道:“原是奴婢没有好生管束他们,阿哥责罚奴婢便是……” 胤祈不耐烦,挥手道:“成了,不用跟我请罪。我说怨你的话了?怎么着,你瞧着爷就是那种胡乱迁怒,不明是非的人?今儿用不着你求情,爷是定要管管这院子里的事儿了!” 今天见了钮祜禄氏的做派,原本心情就不好,回来之后又逢上这样的事儿,胤祈只觉得心里窝火。 他从生下来就是谨小慎微过了这么多年,防备得最多的还不是他的兄弟们侄子们,而是身边的这些个奴才们。 便是当年太后还活着的时候,在慈宁宫里都有人敢在他每天吃的奶粥里下毒,就更别提太后过世后的那些明枪暗箭了。 原本胤祈的出身就不高,静贵人又是那样软糯的性子,胤祈打小儿被抱到太后身边,太后也不是自一开始就十分疼爱他的,最初那段日子,当真是爹不疼娘不爱的,一切都得靠他自己。有时候胤祈想着,他会有今日这样的性情心性,大约都是因为这辈子幼时的经历。 后来太后宠爱他了,将自己身边得用的嬷嬷指给胤祈做教养嬷嬷,只是胤祈身边伺候的人,太后自然不可能每个都用心挑一遍。各路的眼线细作探子,数不胜数。胤祈做戏的工力夫,就是这么些年来,在这些个探子眼皮子底下练出来的。 等胤祈能自己挑人的时候,他能选择的范围也小的很。仍旧是两条,出身低,年纪小,哪有机灵的,想上进的原意跟着他的?也就是一个苏遥,为了救命之恩才跟在了胤祈身边。若是但凡能有好的又忠心的原意跟着胤祈,胤祈哪里还乐意要那么蠢笨的张振春? 只是即便身边有了自己能信得过的人,也不是就干干净净的,就能放心了。即便是用了好些年的,一直以来都是倚重的,甚至有些当做是家人的,不也有背叛了自己,投靠别人的么?更别说那些院子里的,不知道有多少是别人家的人呢。 可这回也实在是过分了。他不过才出了门,就一个个不知道都跑哪里去了。若不是因为十六阿哥防备着康熙召见,没有在外面多转,早早的回来了,兴许还不知道这院子里还能有这样一出。敢情平素大约也是这样了?只要他出门在外,这院子就是空的。 瞧着胤祈脸色实在是难看,高慧也不敢说什么,只跟在胤祈身后,进了屋里。那两个小丫头被晾在外面,不知所措,苏遥便过去将她俩撵回厨房那边去了。 在堂屋的椅子上坐定,胤祈才问道:“高慧,我问你,平素咱们院子里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个都不知道自己是做什么来的,跑得不见人影?” 高慧忙道:“底下的小太监们多是年纪小,偷个懒什么的也常见到。也就是今日巧了,不知怎地都跑出去玩耍了,又正巧被阿哥看到了。这原是奴婢没有管束好。阿哥将院子里的事托付给奴婢,奴婢却不曾尽心,阿哥责罚奴婢吧……” 胤祈皱眉:“你只要说,这些人平素是不是也这般不懂规矩,上面叫人的时候见不着,出了门也不报备一声,也没个去向,是不是如此?” 高慧犹豫片刻,道:“原先也是没碍着正事的……见他们躲个懒,奴婢骂两句,略责罚一下,也就是了……” 胤祈没听她继续吞吞吐吐,目光冷冷地看着她:“你既是这么说,那就是如此了?” 32 第三十一章  规矩 第三十一章  规矩 胤祈一句句地紧逼着,高慧被问得没了退路,只得点了点头。 这时候在屋里等着胤祈回来的文姑青兰几个也都走了出来,正听见胤祈问高慧的最后那几句话。难得见胤祈这样冷漠的神情,她们也都有些愣住了,脸上瞧着还有些怯色,胤祈知道是这样冷厉的样子吓着了她们。 再瞧见高慧竟是没有像平日一般,帮那些躲懒的小太监们说话,更是叫人觉得一反常态。当下文姑便忍不住看向高慧,似是惊异,又似是不谅解。 高慧也看着她们几个,只是绞着手里的帕子,也不敢当着胤祈的面辩解什么。 胤祈瞧着高慧有些委屈的模样,便笑道:“好啦,我也不是骂你。只是让你说句话,瞧你的模样,好似我要撵你出去似的。既是今儿你这么说了,等会儿可别再护着那起子只会贪懒,不知进退,不明分寸的东西。今儿爷要好好教训他们一回。” ~~~~~~~ 等晚上了,不论是出去办差的还是偷懒的,都尽数回来了,胤祈才把院子里所有人都叫到一处。粗使洒扫的六个小苏拉,厨下的两个小丫头,两个火头,杂使的两个小丫头,再加上高慧雨红,文姑青兰,在院子里站成两排。 胤祈特意又让苏遥和张振春过去后院,将那回伤寒之后,康熙送到他身边,而他们这个院子一直当作半个主子供着的两个大宫女也请了过来。 这才道:“今儿爷不是闲的慌才和你们在这儿说闲话的,爷是要清整清整这个院子了!今儿爷回来的时候,怎么院子里一个人都不见?难不成你们当爷是死了的,用不着你们伺候了?一个个的跑得人影不见,出门也不说一声,连个去处都没有,你们还有没有规矩!?” 然后便挨个看了一遍今日私自跑出去的人,等瞧着他们一个个都抖了起来,胤祈才道:“若是你们愿意出去,不想在爷的院子里头伺候,爷也不强留你们。宫里头地方大着呢,爷去回了内务府,你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宫里人也多着呢,少了你们,爷不是没有人使唤!” 有几个城府不深的,脸上就有些慌张了。再有机灵的,也连忙跪下来赔罪。连带着高慧几个,也都跪在了地上,一时间个个都是异口同声,讨饶求情。 胤祈便道:“高慧雨红,文姑青兰,都给爷起来!你们是大宫女,自然有你们的体面,只管在爷的身边好生伺候着,和院子里这些个人掺搅什么?爷知道你们都是规矩的,只是下回少让爷听见你们给这些个懒货求情讨饶!” 又指着地上仍旧跪着的,那几个今天私自出去了的道:“你们就是欠一顿好骂!这回是爷心软,饶了你们。只是都给爷记住了,若是再有下回,可就不止是跪一跪,求一求的事儿了。十六阿哥就在咱们隔壁住着,爷想要去串串门,方便得很!” 那几个刚停下来磕头,顿时又把脑门贴在了地上。在这宫里伺候人的。若是真被主子送回去内务府,日后哪还能有人要的?除非是背后真正的主子开恩,这才能有个好前程。 可是像他们这样,不过是才能摆在院子里的眼线,可有可无,哪就能让背后的主子操心着他们的前程了? 当下几乎个个都是吓得面如土色,那几个小苏拉更是磕头如捣蒜。 胤祈耍够了威风,便道:“今儿的事情,爷就不追究了。只是该罚的还是要罚,今儿高慧叫人的时候,不在的那几个,扣两个月月钱,今儿晚上在东厢屋檐底下跪着,明早再起来伺候。其他的没被抓着的,也都瞧瞧这前车之鉴。” 随后他才对站在一边的两个大宫女道:“两位姑姑是皇上赐下来的,原本不该劳动两位姑姑,只是我这院子里,如今实在是不像话。我也没有得用的老嬷嬷来教这些个奴才规矩,若是请慈宁宫的嬷嬷,那就更是小题大做,不得已,才请来了两位。” 那两个大宫女便是体面,也不敢生受了这话,连忙都道:“不敢当,有事请阿哥吩咐。” 胤祈便道:“今儿请两位过来看这一回丢脸的事儿,我就是想请两位帮着教导这些个奴才的。我两眼不能总盯着后院,可这些奴才个个淘气,我也难放心,只得请两位帮忙了。” 两人中为首的大宫女红香便对另一个大宫女碧香点了点头,然后对胤祈福了福身,道:“既是阿哥有命,奴婢们就勉力去做了。只是奴婢们驽钝,有做不好的地方,还请阿哥见谅。” 胤祈笑道:“两位姑姑原先是皇上身边得用的人,怎么就会做得不好了?我是信得过两位的。我这院子里的人,两位只管随意差遣。” 得了胤祈这句话,两个大宫女才应了一声。本来胤祈的院子里头管事儿的是高慧,她们也是怕要管束高慧,高慧不服气。毕竟高慧才是跟了胤祈许多年的人,她们也怕出了事情,胤祈偏向高慧,到时候可就真是落不得好了。 那红香便道:“奴婢们既是到了阿哥身边,就是阿哥的人,阿哥还是称呼奴婢们名字吧。” 胤祈也不耐烦叫人姑姑妈妈嬷嬷的,当下便道:“如此也好,红香,碧香,今后我这院子就托付给你们了。” ~~~~~~~ 红香和碧香的规矩果真是严格的,当晚胤祈说完了那几句话,她们便将院子里伺候的人训了一遍,从第二日上,胤祈便觉得,整个院子都肃静规矩了许多。 便是年纪最小,最喜欢和胤祈说笑的文姑,一张小脸上也是规规矩矩的笑容,伺候吃饭的时候也不多话了。 规矩严了也好,省得院子里的事儿大小都传出去叫别人知道了。虽说胤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可是身边眼线太多,总让人觉得是时刻处于他人窥伺之下,当真不舒坦。如今倒是好了,院子里小苏拉连头也不敢抬一下。张振春也似是机灵了些,便是无聊到死,宁可对着苏遥,也不去寻那些个来历不明的底下人说话了。 毕竟是康熙身边的人,说不得就是康熙的眼线,红香碧香是这个院子里谁也不敢得罪的。 高慧似是有所察觉,觉得胤祈好像不如原本那样亲近她,信任她了,瞧着有些憔悴。胤祈心中叹了一回,却也不敢冒险再去相信她——高慧是不会回头了的。 吃食上的事儿,一直是雨红把持着的,胤祈原本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放心。她是自己户下的包衣出身,又是当初从慈宁宫跟过来的,胤祈敢让她管着账,自然也是信任她的。 不过碧香这时候自己管着了厨下的事情,胤祈也没插话,瞧着雨红的样子,有些委屈,更多的却是松了口气的模样。想必入口的东西,总是要谨慎再谨慎,累死个人的。 院子里头都安稳了,胤祈也觉得舒心许多,见了红香碧香,也都笑得亲切,有时候还要叫一声姐姐,算是对于康熙赐下的人的尊敬。 再看见高慧,那种心里头的难受也淡了些。毕竟如今她不是不可替代的了,红香做事,处处都要强过高慧的。胤祈也不是不顾惜旧情,只是从发觉高慧有了二心,到现在已经足有两年多了,这两年多来,日夜防备,原先有再多情分,也都淡了。 如今胤祈对于高慧,只是觉得可惜了。 ~~~~~~~ 那日在街上,胤祈和十六阿哥一起看见的,其实就是大喇嘛和达.赖的车队了。后面缓缓才进京城的,那不过是个幌子。 毕竟如今有好些人都想要大喇嘛和达.赖的命,他们这样行事,也小心些,少出事。 初到京城,康熙便安排了大喇嘛住在西内。不在禁宫里,却也离得近,想要见一见,说说佛法,也方便些。 宫里上下都闭紧了嘴,但凡是知道了这事儿的,都不敢往外说一个字儿。便是十六阿哥,那日来宣康熙口谕,叫过去拜见大喇嘛,也是将胤祈叫到了屋里,身边只剩下苏遥了,这才宣了口谕,又吩咐了一定不能说给旁人知道。 不过胤祈早也想到了康熙定然要让他见见大喇嘛的,毕竟是这位活佛给了他那句带来无尽恩宠和麻烦的评语。一应服饰物件都是准备好了,胤祈便让十六阿哥稍后,自己去里头换上了皇子朝服。又让雨红把早几天就翻出来的,那串当年大喇嘛赐给的佛珠手串戴在了腕子上,脖子上挂上了太后留下的血玉,这才走出来。 十六阿哥见了他一身装束,便笑道:“哎哟,胤祈!要不哥哥再借你一串朝珠?” 胤祈只不理会他的调侃,道:“皇上召见,又是见活佛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大喇嘛,不尊重些怎么能行?” 十六阿哥这会儿也没闲工夫和他扯皮,便道:“行了,是你有理。咱们快些吧。” 康熙仍旧是在养心殿的,这会儿大喇嘛用不着摆着活佛架子,也正在养心殿里和康熙说话。胤祈一进门,就瞧见了红黄僧衣的大喇嘛,正和康熙对面坐着,说着什么。 兴许两个人说的就是胤祈,胤祈跟着十六阿哥进了门,康熙便道:“这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孩儿了。” 大喇嘛上下看了胤祈一回,胤祈只觉得这位活佛虽说眼睛因年纪太大,已经浑浊不清了,可总让人觉得,他能将你看得一清二楚。 胤祈连忙行礼,用蒙语向活佛问了安,想了想,又用藏语说了一遍,然后才听大喇嘛缓缓地道:“你说蒙语,我听得懂。” 这位活佛今年足有八十多岁,虽说身子骨瞧着还好,坐得稳稳当当的,不过说话已经慢了下来。康熙也是好耐心,听着他慢悠悠地说话。胤祈站在一边,却是觉得有些着急,听了他上句话,还不知多久才能听到下句话。 大喇嘛只是讲些佛法之类的,不过因为是经常在草原上给牧民们讲佛法的,他的道理多是来源于生活,讲得生动形象,浅显易懂,胤祈听着也有滋有味。比起来四阿哥那种晦涩难懂的佛偈,大喇嘛说的每句话胤祈都听得明白,也听得直点头。 讲善恶,讲因缘,讲人生,还讲好些哲理。胤祈听着,句句都在理,且是一种和缓的劝导,只让人觉得听了心里平静。 一时间便听得有些入迷了,再想想自己这两辈子经历的事,听过的话,懂得的道理,只觉得每每都和大喇喇所说的有所印证。便是有所出入的地方,仔细想想,原也是自己错了。 直到康熙有些着急地叫他,胤祈这才回过神来,便瞧见康熙脸上带着少有的焦急神色,正看着他,一旁李德全也是脸色不好看,一叠声地叫着“二十三阿哥”。 胤祈连忙道:“方才听活佛讲经,听得入了迷,是儿臣的错。皇阿玛有什么吩咐?” 康熙见他醒过神,才松了口气似的,道:“你哪是入了迷?你是魔怔了!叫了你好几声,连头也不抬一下!” 胤祈咧嘴笑了笑,讨好道:“皇阿玛,儿臣容易走神,皇阿玛也是知道的。大喇嘛讲经讲得这样好,儿臣原先从没听过的。又想起来原先皇阿玛讲过的,两厢一印证,又寻思了一回,就走神了。皇阿玛便原谅胤祈这一回。” 康熙这才叹道:“你呀!” 他们父子俩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汉语,大喇嘛自然是听不懂的,只是微笑。康熙话音才落,便听见大喇嘛用蒙语道:“二十三阿哥与佛有缘。” 康熙脸色便有些难看,他最最厌恶的,就是好端端的人要出家。原本胤祈打从出生就有这么个考评,前几年又让康熙觉得这个小儿子年纪小小就素服吃素,瞧着不吉祥,这时候又听见大喇嘛这样说,他便有些不喜。 胤祈瞧见了康熙脸色,便连忙向大喇嘛问道:“活佛,何以见得?” 大喇嘛对着胤祈微微一笑,面容慈和。胤祈还以为他会说出多么有哲理,多么深奥,多么令人难以理解的话,却见他只是伸手往身后一指。 胤祈不由得看了过去,却见那里躺着一个小孩儿,瞧着也不过七八岁年纪,看着打扮像是个小喇嘛。 只是这是在活佛的背后,还是在康熙的养心殿上,这么一个小喇嘛…… 胤祈顿时心下想到了一个人,低声惊呼道:“这是达.赖活佛!?” 大喇嘛微笑道:“正是。他便是听我与皇帝讲经讲佛法睡着了的。” 33 第三十二章  活佛 第三十二章  活佛 胤祈有些无语。难道说活佛是因为达.赖喇嘛听他说佛法睡着了,而胤祈听得入神,便觉得胤祈与佛有缘——比达.赖喇嘛还要有佛缘? 一时间胤祈只想告诉大喇嘛,他还有上辈子。一个成年人,自然要比一个才七八岁的小孩听得进去这样相对来说枯燥的东西。 只是这话只能憋在心里的,胤祈只好对着大喇嘛笑了笑,道:“没想到达.赖活佛瞧着也就是和胤祈一般年纪的。” 大喇嘛点了点头,道:“他是五世达.赖转世灵童。我说佛法时,你比他听得好。” 这些事情胤祈自然是知道的,也不多问,只是说了这两句话,便见康熙脸色越加深沉,胤祈暗道不好,大喇嘛把他和达.赖喇嘛拿来相比较,对方是个和尚,康熙定然是不高兴的。 康熙便伸手把胤祈拉到了身边,一手揽着肩,一手摸着头,对大喇嘛笑道:“活佛谬赞了,朕这个儿子,顽劣得很,也只是个寻常孩童罢了。” 大喇嘛径自摇头道:“二十三阿哥有慧根。寻常孩童,听不懂我讲经。” 眼瞧着康熙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胤祈也担心大喇嘛下一句话就是“皇帝你儿子与佛有缘你就让你儿子跟我回草原上出家吧”,连忙跟着道:“活佛谬赞了,我也是听不太懂活佛讲的。只是觉得有些话着实有道理,这才能听下去。” 活佛被他反驳,也不生气,只是笑道:“二十三阿哥,懂与不懂,你自己心里明白。” 他似乎也知道康熙不喜欢听见自己的儿子跟佛家有什么关系,便瞧着胤祈胸前挂着的血玉,道:“这原是太后的,现在给了你,也是你与太后的缘法。” 胤祈连连点头,康熙也跟着看了看那块血玉,道:“这血玉原先也是来自草原,是草原的馈赠啊。” 大喇嘛又看了看胤祈手腕上的佛珠,道:“二十三阿哥,今生为尊长祈福,自己却福薄些,不过也终究能有个好结果,不枉一生。” 又是这句话…… 胤祈心中只恨不得把他的嘴缝上,脸上却只能笑着。 天知道这句话给他带来了多少麻烦了。从小不能在自己的亲娘身边长大,在慈宁宫里提心吊胆的讨好太后,与康熙相处时的小心翼翼,被人算计,被人拉拢,这么些麻烦事,全都是因为面前这位老和尚不负责任的一句话而已! 大喇嘛似乎能察觉到胤祈心中的怨念,却只是笑道:“日后自有分晓,今生六十年,等时间到了二十三阿哥自然就知道了。” 胤祈本来只觉得这老和尚故弄玄虚,装神弄鬼。不过瞧着他八风不动的模样,胤祈也不由得半信半疑起来。 终究点了点头,却瞧见康熙深思着什么似的。胤祈便偷偷瞧着康熙脸色,不像是不豫,也不像是欢喜的样子。 又听大喇嘛道:“皇帝今生得此一子,可免去一大劫。” 康熙听了,盯着胤祈看了许久,郑重点了点头。 胤祈却只觉得背后冷汗无数,这句话比原先那句话更加可怕!康熙不会是当真了吧?等到他快死的时候,不会把自己熬了当药吃下去吧? 要知道,那和尚道士的话,都是信不得的!(注:这句是贾宝玉名言) ~~~~~~~ 等活佛的仪仗到了,他却是在西内一直住了下来。过了年,康熙也不见有往小汤山去的意思,而是搬到了畅春园——竟是带着活佛一起搬了。康熙住在澹宁居,活佛就带着那个七八岁的达.赖住在不远的锡畴敛福。 胤祈照常是跟着康熙住的,所以时常能见到大喇嘛,让他有些痛苦。大喇嘛总是非常和善的模样,好像是一位慈祥的祖父——就年龄来看,他当得胤祈的曾祖父——只是胤祈每每见到他,只觉得心慌。他总觉得大喇嘛有度化他出家的意思。 二月里,弘昼终于是伤好了,也搬进了畅春园里,只是跟胤祈隔得远,仍旧是跟着阿哥们住在韵松轩。他才到了第一日,胤祈去见大喇嘛时便扯上了四阿哥,叫四阿哥也带着弘昼。兴许大喇嘛瞧见个聪明些的孩子都想要度化人出家呢?弘昼能做个挡箭牌也不错。 只是见了弘昼,大喇嘛却道:“这是有福之人,也要惜福才好。” 一个字儿也没提佛法或是有缘之类的。 胤祈心里就有些犯嘀咕。难不成就只有他有这样的评语?又或者,大喇嘛其实真的是能看得很准的? 当下决定了一定不能让大喇嘛看见弘历,不然若是他说了一句什么“此子贵不可言”之类的话,可不是麻烦? 不过大喇嘛见到四阿哥的时候也是缄口不言,胤祈盼望中的某些场景并没有出现。 只是四阿哥和大喇嘛说了很久的佛法,直说到康熙脸色都难看起来了,四阿哥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模样。胤祈暗想,不论是谁,只要是自己的儿子,康熙大约都是不愿意看见他出家的,就算是沉迷于佛法也不行! 四阿哥回过神来,才看见康熙面色不豫,当下也有些不知所措。胤祈却不想掺和到他们父子当中,正好大喇嘛说要走,胤祈便拉着弘昼,跟在要缠着他们玩的小达.赖喇嘛后面一道走了,留下空间给康熙教训四阿哥。 出了澹宁居,胤祈就让弘昼身边的赵辉回去韵松轩给小达.赖拿弘昼带来的玩具。又让小达.赖带着的人也跟着他们自己的主子,让苏遥把康熙派遣来的小太监带去吃酒。 把外人都支开了,剩下的人听不懂汉语,胤祈和弘昼就远远缀在了最后面。 胤祈一边走,一边便直接将这些日子一直想着的话问了出来,只轻声问道:“你那日是怎么惹得王爷 清风(清穿)第13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了你?你说了什么,王爷把你打成这样?现下你又为什么整日的高兴成这样?总不是被王爷打傻了吧?” 他也瞧见了如今弘昼与四阿哥之间,没了原先的那种凝滞,父子关系融洽了许多。弘昼脸上也有了光彩,总是笑呵呵的。 要是说四阿哥没有给他什么担保,或是他没有让四阿哥对他的疑心去了,这会儿弘昼定然不会有这么好心情。胤祈也不会信这话。 弘昼自然也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样的话,当下便笑道:“我这次是鲁莽了,不过好在王爷没真正生我的气。算是歪打正着,没办了坏事。我呀……我是直接跟王爷说了,我没有分毫异心,王爷的想法做法,我都是明白的,再不会埋怨王爷什么。” 胤祈一惊,他怎么能就这么明白说出来了! 连忙道:“你疯了呀!你这么说,王爷不恼死你才怪呢!” 弘昼道:“你别急呀,我这不是没事儿么?我跟你说话,自然是说得简单。我跟王爷说的时候,是说得委婉得很,不怕说出来你笑话,那时候我眼泪都下来了。王爷瞧着虽说有些羞怒的样子,不过也不至于恼恨。” 胤祈仍旧是瞪他,道:“便是这样,你也是太鲁莽了!” 弘昼嘿嘿笑了几声,道:“这回还是要谢二十三叔救我了。因我还跟他说了,二十三叔心里也是向着王爷的,让王爷别多寻思自家的事儿了,咱们不会给他添麻烦。王爷这才瞧着脸色好看起来,不过哪知道竟是还打了我一顿……” 这话听在耳中,胤祈只有更恼怒的——你便是把你自己剥白了给四阿哥看,你也不能拉扯着我他! 虽说现在因为弘昼的缘故,他和四阿哥走得近,可是毕竟胤祈不准备明明白白地表态自己就是支持四阿哥了,这样不是招人忌讳么? 再说了,他这边儿还日日跟在康熙身边呢,那边儿就投诚四阿哥了,敢情他就是四阿哥搁在康熙身边儿的间谍了。就算是康熙默许了四阿哥拉拢胤祈,也不能坐视这种情况的发生。 并且,跟四阿哥走得越近,他就越是挑剔你。先前胤祈在康熙面前说四阿哥好话,四阿哥还能承情,这会儿明摆着就是他的人了,不说他的好话就成了错处了。 怪道是这些日子每次见到四阿哥,都觉得他说话做事都不比原先客气,更加是不把自己当做外人了似的。原来却是因为弘昼!四阿哥这回是觉得这个弟弟就是自己的人了,这才把真性情都露出来了。 当下胤祈就沉下了脸,道:“你怎么能就这么说话!怪不得王爷要打你!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心里是向着王爷的?你怎么就能这么说了?” 弘昼讶异,道:“怎么,难不成你还向着别人?” 胤祈皱眉,低声呵斥道:“我心里谁也不向着!我是好端端的在皇上身边儿,哪有向着别人的道理!” 弘昼似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道:“你忌讳的我是知道的。我也没跟别人说呀。王爷又不会把事情说给旁人听,你还怕什么呢?” 胤祈觉得是和他说不通了,干脆道:“你说的那些,那是你心里的想法。我是我,你是你,你别妄恻我的心思!” 弘昼也有些委屈,抿了抿嘴,道:“你素日里待我都是极好的,今儿怎么这么大火气?我知道我不该那样莽撞,只是那会儿我只想着让王爷去了疑心,这对咱们不都好么?我是王爷的亲儿子,最知道他恨的是什么。你若是打着来回摇摆的心思,可是别往他身边儿去。” 这话他不说还好,说了,胤祈顿时就恼了。 他耗费了多少心思和四阿哥兜圈子,最后是为了弘昼隐隐成了四阿哥一边的人。心里担惊受怕的,就怕被康熙知道了,这么一个小阿哥,也学着别人依附年长的阿哥们。 虽说不能确定康熙就是知道了,可他时不时的暗中敲打一下,说些讽诫的事儿,胤祈每每听见有约莫这种意思的话,都是提心吊胆的,也不敢跟别人说,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这些个事情,他担待了多少了回了。 可弘昼这会儿倒是好,竟是说什么,若是想做墙头草,就别往四阿哥身边去了。 胤祈登时咬紧了牙,也不说话,只看着弘昼。 弘昼也看着他,眼神中满是不解,有些歉疚,也有些委屈。 胤祈心里有好些话,可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将那些话都咽了下去,胤祈只叹了口气,道:“既是你这么说,我也明白了。我今儿教训你最后一句话。你觉得四阿哥是为了什么打你?” 弘昼听得前面后面,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听胤祈的话音不祥,也有些着急,想了想,忙道:“许是气我揣测他心思?或是恼了我不该直白把话说出来?” 胤祈道:“话是对了一半。我听说,你是在书房里和王爷说话的?” 弘昼道:“是,这又和书房有什么相关了?” 胤祈冷冷一笑,道:“我原先听人说过,王爷的书房里,都有一扇大屏风。若别院的书房里也有那个,我估摸着,王爷就是为了那大屏风打你。” ~~~~~~~ 弘昼仍旧是有些迷茫,胤祈却是有些灰心,不想再跟他说什么了。 两个人为了说话,在路边上站了一会儿,就瞧见赵辉拿着一个小箱子回来了。小达.赖见了,就跑过去,不一会儿手里就捧上了好些个竹哨子嘎拉哈之类的玩意儿,瞧着是分毫没有活佛的稳重了。若不是仍旧是那一身红黄|色的僧衣,只不过是个寻常孩子。 只是瞧着跟着他的那些人脸上都非常不满,可大喇嘛没说话,他们也不敢当着大喇嘛的面教训小达.赖,只是板着脸制造不愉快气场。 大喇嘛笑眯眯地看着,虽说他听不懂汉语,可是他看得懂人的神情,胤祈瞧见他的笑脸就觉得心里一紧。这个活佛让人看不清楚深浅,也不知道他每每给人下评语,是他真的能预见日后的事情,还是他只是根据眼前推断日后而已。 虽然说经历过穿越这么违背科学认知的事情,但是胤祈仍旧不怎么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他觉得,大喇嘛的评语,大约更有可能是后者。那么看见了他和弘昼这么争执,这位活佛又能看出来什么呢? 胤祈便有些小心翼翼地道:“活佛,胤祈想要去我这侄儿的居所瞧瞧,可否能先行告退?” 大喇嘛点了点头,道:“自然可以。” 胤祈行了礼,就要离开时,却听见后面大喇嘛的声音,说着藏语。 只听他道:“二十三阿哥,心中有眼,眼观前方,前方有路,自然就没有挂碍。” 34 第三十三章  丧事 第三十三章  丧事 因活佛的那句话是用藏语说的,弘昼却是不懂藏语的,没有听懂。等瞧着大喇嘛带着人走得远了,弘昼才道:“方才活佛说了什么?” 胤祈听着那句话,也只觉得似懂非懂的,心里一时明白,一时又模糊,似喜似悲。等听见弘昼问这句话,他才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好像是魔怔了似的。 不由得觉得,大喇嘛这莫非是想要度化他出家的另外一种招数? 只是这时候,方才的那种灰心却淡了。仍旧是有些不想理会弘昼,胤祈便淡淡地道:“他说的是佛法,我哪里就能听得懂了?” 说着便转身往澹宁居的方向走,却又被弘昼拉住了袖子。 胤祈回头,皱眉道:“你做什么?你若是要回去,你自己回去吧,我还是回皇上那儿。” 弘昼看着他皱眉,有些发怔,不过还是道:“王爷还在澹宁居呢……” 胤祈想起来四阿哥,心中更是想要叹气。当下也不说话,也不知道往哪儿去,只站在路边,看着旁边土地上戳出来的硬硬的草根。 弘昼看着他好半晌,终于轻声道:“二十三叔,便是我有什么错,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就是别不理我,行么?你这样子,我瞧着心里难受得紧。” 胤祈瞧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只觉得想要叹气。叹了气之后,他也无奈,只道:“罢了,我还能真的恼了你不成?你不过一个孩子……” 等弘昼低着头老实听教训了,胤祈又道:“只是日后,别那么急急忙忙的。瞧你闯下了多大的祸,你自己还不知道呢!今儿咱们说的话,你都忘了罢。这事儿我再也不提,也不计较了,只是今后你也别再跟任何人说起了。” 四阿哥书房里的屏风,那不是为了好看才放着的。但凡是四阿哥和人议事,那屏风后面都坐着他的幕僚。这件事儿,原本胤祈是不应该知道的,只是上辈子小说看得多了,再联系一下四阿哥每个书房里都有屏风,也就有了这么个推测。现在看来,倒是真的了。 那一日弘昼和四阿哥说话时,只怕是四阿哥得力的幕僚就在屏风后面坐着呢。 四阿哥打弘昼,想必也就是为了这个不严谨。没确定屋子里还有没有别人,什么话就都敢说出口了。 这么想着,胤祈也恨不得打弘昼一顿。这小子,真是让人牙痒。 ~~~~~~~ 二月中的时候,康熙下诏册封新胡毕勒罕为六世□喇嘛,自此大喇嘛带着小达.赖进京的最重要的目的算是完成了。从此以后就确定了小达.赖的地位,结束了五世□喇嘛之后的西藏宗教领袖不定的局面。 既然是目的达成,他们也就没有在北京多待。因为西北还乱着,需要宗教领袖回去镇场子,否则人们还以为,就连活佛都抛弃了他的子民们了。 活佛前脚走,康熙后脚就去了小汤山。这会儿也不算太冷了,他去了也就是在那里待几天,然后回来收拾东西去热河,可康熙说是想看桃花,还是兴兴头头地去了昌平。 知道自己惹胤祈不高兴了,弘昼这些时日是乖巧得不行,处处讨好胤祈。胤祈瞧着好笑,心里的气也早就消了。弘昼当真还是个孩子呢,叫他生气的那些话也不过是随口说出来的,并不是他真心就那样想,胤祈也不是小气的人。 再者,那日活佛说的话,胤祈仔细想了,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弘昼已经跟四阿哥说了什么二十三阿哥愿意效忠的话,他也不能上赶着过去,跟四阿哥说,我一点儿也不想跟着你混。胤祈也就有些自暴自弃起来,四阿哥乐意教导他,他也就不拒绝和日后的雍正皇帝在兄弟情谊之外再建立起师生关系。 这也是个好时机,趁此可以和四阿哥越发亲近起来,日后有机会也多帮衬着些,等四阿哥继位,想必会重用他的。到时候他想要插手历史也好,想要参与朝政也罢,总是比现在什么也不做能够有更大的优势。 既是事情已经这样,那懊恼也就没有了价值。还不如就此改变自己原本的计划,去迎合现在的形式。 见胤祈终于肯给他个真正的笑脸,弘昼像是吃了狗喜欢似的,一整日蹭前擦后的,跟着胤祈。胤祈又是好笑又是郁闷,正想着怎么把这孩子撵走,就听说十三阿哥过来见康熙了。 于是连忙借口去见十三阿哥,到了燥雪堂门外等着。康熙就在里面,弘昼也消停了,安安静静地站在胤祈身边等着十三阿哥出来。 这回十三阿哥见着胤祈,倒是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热络得多。毕竟是一回生两回熟,中间再夹杂着一些利益关系,情分纠葛,自然就亲热。 只是十三阿哥的特意亲近,一点也不让人觉得这是有什么目的的。许是这人就长得让人觉得亲切,尤其是他笑的时候,当真是爽朗,让人不由得想要亲近。 在胤祈熟悉些的这些个阿哥们里头,还就数十三阿哥长得和康熙最像。先时胤祈是觉得,十四阿哥就是很像康熙的了。可这会儿十三阿哥身子瞧着好了,人也精神了,细瞧着还是十三阿哥更像康熙。怪道是当年康熙那么宠爱十三阿哥。 康熙这回见到十三阿哥,脸上瞧着也好看了许多。没有再沉着脸说话,不过也不怎么和煦。只是十三阿哥被康熙留饭的时候,又在饭桌上接到了康熙口谕。 今后,丰台大营就归他管了。 十三阿哥还没从被留饭的荣幸中醒过神儿来,又听见这话,登时就愣住了。胤祈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他这连忙才放下筷子,从小杌子上站起来,跪在地上谢恩。 丰台大营啊,这可是京郊最要紧的军事力量了,就这么给了曾经因为太子行刺时间被圈禁的十三阿哥…… 胤祈也有些遥想起来,这其中代表着什么意思,真是让人回味。日后这就是雍正即位的一个至关重要的棋子了,从镶黄旗到丰台大营,这也是康熙在为他心目中的储君积累实力呢。 正想着,耳边又听康熙道:“胤祈,你又走什么神儿呢!菜都掉到桌子上了!” 胤祈连忙回过神,道:“儿臣只是想着,什么时候儿臣也能领兵呢……瞧着十三哥也领兵,十四哥也领兵,哥哥们个个都英姿飒爽的,胤祈心里嫉妒得很。” 康熙笑道:“你倒是实诚了,嫉妒也敢当着你十三哥的面儿说?” 胤祈连忙一副小心模样,瞧瞧十三阿哥,然后才说道:“十三哥最是宽宏大量,不会跟胤祈一般见识的。” 康熙笑着瞪他,道:“你也知道不能跟你一般见识!” 一旁十三阿哥只是跟着笑,胤祈瞧着,他的笑里头,却有好些复杂的意思。 胤祈连忙收起了和康熙继续说笑的心思,他怕是方才他和康熙这样说笑,已经让十三阿哥心里有些不好受了。 康熙约莫也能知道胤祈的意思,便看了十三阿哥一眼。看了这一眼,让康熙似乎也有些心软了,他伸出筷子指着一道菜,道:“胤祥,你也尝尝这个。记得你好吃羊肉。” 简简单单一句话,十三阿哥好容易才通红着眼圈,谢了恩。挟菜的时候,手颤抖得几次都没有挟住东西。 最终还是康熙叹了口气,道:“胤祈,你也不长长眼力见儿。替你十三哥挟菜。” 一顿饭吃完,走出门外,十三阿哥才擦了擦眼角,对跟在他身后出来的胤祈道:“真是好大的风沙。” 胤祈点点头道:“春天要到了,自然是风大些。十三哥还要快点适应了,总不能一直是冬天的。” 十三阿哥看着胤祈好一会儿,才慢慢笑道:“二十三弟说得真是有道理。我白活了这么大了,竟是连这个理儿都明白不过来。” 说着便拉住胤祈的手,笑道:“走,十三哥带你去外边溜一圈,算是谢你教了我这句话。” 他此时,一瞬间神采飞扬起来,便是头发花白,也让人觉得年轻。 胤祈一时感慨,一时心中触动。跟在十三阿哥身后,脸上也不由得有些笑意。 ~~~~~~~ 这回在小汤山,康熙却是没有待太久。 二月中康熙还没出京的时候,佟贵妃便是病着的,太医院瞧了好久,说是佟贵妃瞧着不大好了。那时候康熙叹了两声,吩咐太医好好诊治。 只是因为佟贵妃这病,已经病了好几个月了,康熙只想着还能熬下去,却也没有放在心上。到了二月廿三,下晌康熙正歪在炕上眯着眼睛假寐的时候,却从京城传过来了丧讯,说是佟贵妃没了。 胤祈就挨着康熙住,听到了消息,立时便从床上爬了起来,要去寻康熙。这回跟着他来小汤山的红香就连忙吩咐,把前几日就准备着的素服拿出来穿,胤祈点了点头,暗暗赞叹了红香的心思缜密。 这位佟贵妃,虽说不见得多么得宠,身份却不一般。她原是佟佳氏皇后的亲妹妹,也是康熙的表妹,就算是没有夫妻情分,这么多年来,康熙却也不冷淡她。有时候还要和她一道回忆回忆佟佳氏皇后,说起来表兄妹之间的感情还是有的。 此时忽然听说她过世了,康熙也难免要心里难受。若是再接连着想到佟佳氏皇后,那可就是伤心了。 康熙身子本来就算不得康健,若是因为伤心再有个好歹,那可就是谁也担待不起的了。 瞧见胤祈到了,李德全原本满脸的焦急,此时也笑了,忙凑上前,道:“二十三爷,您可来啦!皇上一劲儿的长吁短叹,奴婢们担心着呢,二十三爷好歹劝两声。” 胤祈点点头,道:“真是烦劳李谙达替我们兄弟照顾皇上了。” 李德全跟着胤祈进去了,邢年也正在里面伺候着。康熙只是拿着手里一本书看着,也不知看到眼里了没有,整张脸是板着的,没有一丝儿表情。 胤祈行礼,唤了一声“父皇”,康熙抬头,看见胤祈一身素服,道:“你也听说了?” 胤祈点点头,忽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说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这不疼不痒的,是劝解康熙呢,还是给康熙添堵呢? 或是说,贵妃娘娘到了年纪了,大家也都想过她会过世的事儿——佟贵妃可是比康熙还小十四岁呢。 要么说,冬天冷,您瞧,佟贵妃都因此过世了,您也好生注意身体,别哀伤过度了——这是咒康熙早死呢吧? 终究,胤祈想了想,只是蹭到了康熙身边,低声道:“皇阿玛,咱们什么时候回京?” 康熙叹了口气,摸了摸胤祈的脑袋,道:“今儿收拾收拾,明儿就回去。” 又瞧了瞧胤祈通身的打扮,康熙道:“你这几年,倒是素净的衣裳没离过身,可怜见的。原朕还想过这回回去,就把你交给佟佳氏教养,偏生她却没了。早知道来前朕就……” 胤祈心想,好在你没有,要不然我可不是又要守二十七个月的孝。 只听康熙叹道:“她是个没福气的,这辈子也没个孩子傍身。你呀,也是个没福气的。原本朕还想着加重你的身份……” 胤祈忙道:“儿臣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个,皇阿玛也不必替儿臣操心这些了。” 康熙又摸了摸胤祈的头,道:“知道你一心向着你额娘的。” 胤祈这才松了口气。如果康熙现在说,要把他送到佟贵妃的灵前,充当佟贵妃的儿子,他的身份可是就要比四阿哥当年还尴尬了。 然后又记起来李德全进门时的请托,胤祈便道:“儿臣瞧着今儿的天气好,不如再出去走走?好容易出来一回,明日就要回京了,今儿再转转,回京城了也不想念这里。” 康熙知道这是想让他排解心中抑郁,便点了点头,道:“也好。你前几日不就说又见了桃花开了?咱们就去看看。” ~~~~~~~ 佟佳氏贵妃薨逝之后,康熙的伤感与其说是为了佟贵妃伤心,倒不如说是感慨他自己老了。给了佟佳氏贵妃一个悫惠皇贵妃的封号之后,事多人忙的康熙也就不再多想这个在孝懿仁皇后佟佳氏过世之后就一直陪伴了他几十年的表妹。 于是佟贵妃的死,影响的仍旧是底下的人。康熙的儿子们个个都要为这位新册封的皇贵妃披麻戴孝,三个月不许剃头刮脸。 胤祈终于有幸看见他的哥哥们头上长满了头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虽说满脸的胡子看着有些不雅观,可是满头的头发更加令人觉得新奇。 35 第三十四章  头发 第三十四章  头发 五月初,康熙又要往热河去,前两年定了承德避暑山庄的名字之后,康熙就越发地喜欢那儿了。 横竖承德寺庙多,胤祈摸了摸自己两个多月来长了足有两寸的头发,算计着可以到承德再办除服的礼,然后剃头。 一路上瞧着,年长的阿哥们也都规规矩矩的,没剃头,没刮脸。兴许是都还记得康熙三十八年敬敏皇贵妃过世之后,三阿哥受训斥的那一回。 只是长上了头发,脸上胡子多了,胤祈忽地觉得,好些人他都不认识了。那一日打从暂时停驻的行宫里出来,迎面瞧见了雍亲王,胤祈硬是足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约莫着四阿哥的毛发生长得比旁人快,这会儿头发也比旁人长了好些。一头乌黑的半长卷发,垂在额头上,把眉毛都遮住了。配上脸上同样卷曲的胡子,衬着白皙的皮肤,鼻梁高挺,从前面瞧着,看不见辫子,只能看见满头的卷发,倒像是个混血儿。 他穿着一身规规矩矩的皇子装束,胤祈却瞬间想起来上辈子看娱乐节目,瞧见过的外国人演清宫剧的场景,险些忍不住笑出来。 雍亲王顿时便皱起了眉,道:“胤祈,你这样挤眉弄眼奇形怪状的,做什么呢?” 胤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仍旧忍不住带出了笑意,只好答道:“弟弟瞧着王爷满面胡须的样子当真威武,心中敬仰无比。” 四阿哥心知他是说谎,却也不好拆穿,只是哼了一声道:“你是皇子阿哥,处处都要注意自己的言行!怎么能和旁的某些人似的,这样举动轻浮!” 胤祈又忍不住要笑。看来不止是他一个见了四阿哥这模样想笑啊。 当下低着头老老实实应了,不让四阿哥看见自己的表情。四阿哥也管不住他心里如何想,便有些恼怒,又哼了一声,便进去见康熙了。 胤祈躲在一边好生笑了一会儿,这才缓过劲儿来,站直了身子,继续往外边走。 迎面却瞧见十三阿哥正匆匆忙忙地走过来,胤祈便招呼道:“见过十三哥。十三哥这是急着去见皇上?” 十三阿哥停下,对胤祈笑了笑,道:“不是。你方才见了四哥没有?” 胤祈眨了眨眼,笑道:“见了。他还好生教训了我一回。” 十三阿哥看着胤祈,忽地笑道:“你也是……?” 胤祈点点头,做乖巧状,道:“我不过是从不知道四哥原是卷头发的,这回第一次见,觉得新奇,多看了两眼,四哥就说我是奇形怪状……” 十三阿哥跟着笑道:“四哥说我是轻浮无行。” 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胤祈顿时觉得,能找到一个有共同观点的人——都觉得四阿哥这副模样好笑——实在是不容易。 笑完了,胤祈又道:“真是应该找人把四哥现在的模样画下来,等过几日到承德,除服剃头之后可就看不见了。” 十三阿哥也忍不住笑,笑完了才做出兄长的模样,道:“这可是不敢。回来教四哥知道了,又是好一通教训呢。” 然后又道:“你这是出去做什么呢?” 胤祈道:“不过是坐了一整日的车,浑身僵直了,出去走走,也松快松快。” 十三阿哥便道:“那正好,咱们一道走走。” 正说着话,又见那边几个人匆匆忙忙地过来了,都是侍卫的装扮,像是有什么公务的样子,满身尘土,瞧着风尘仆仆的。 看见了十三阿哥和胤祈站在一边说话,领头的侍卫便见了礼,然后又往行宫里走。十三阿哥和胤祈瞧着他们走进去,然后对视一眼。 那几个侍卫腰间系着白色的带子,瞧着显眼得很。 ~~~~~~~ 老庄亲王薨了,这个消息对康熙来说,不啻又是一个打击。 先是佟贵妃,然后是老庄亲王。眼见着老一辈的亲戚大都去见先帝爷去了,康熙心里也难免琢磨,自己的身子骨是每况愈下,真说不准哪天就要撒手了,这几日瞧着也有些蔫蔫的。 礼部又忙活起来了,拟定了庄亲王的谥号,可是还有承爵的事儿。庄亲王没有嗣子,他生前也没有请封过世子。眼瞧着他仅剩的一个还活着的庶子,也是因为老父的重病和丧事奄奄一息的模样,只怕是捱不到庄亲王的丧期过去了。 于是康熙这个做人堂弟的,就得替堂兄身后烟火考虑了。 他儿子多得很,过继给自己的堂兄一个,也不成问题。 只是过继哪一个,很成问题。打眼看了一圈,康熙有些犹豫。 自己喜欢的儿子,舍不得让他出继了;不喜欢的,又不想让一个铁帽子亲王的爵儿落到他头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日,康熙也没定下来究竟是谁出继。 胤祈对于那个王爵倒是眼馋得很。不单单是爵位的问题,还有为日后计。这么个王爵,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出继了的皇子是碍不着任何人的了,且因为是铁帽子王,又能名正言顺地和现在正争位的皇子们拉开距离——亲王和皇子结交,是皇帝忌讳的。 要是想在朝堂上掺和一脚,等日后康熙过世了,机会更多。雍正即位的头几年,八爷党们和他争得厉害,不让手底下的人给雍正干活。据史料记载,有时候连政务都办不成。 到了那时候,雍正手底下正是缺人手,只要能干活,谁他都乐意压榨。到时候再寻思往那位哥哥身边凑,岂不是安全许多? 只是这个爵位,怎么着也是落不到胤祈头上的。 康熙如今正是宠他的时候,他年纪又实在太小,断断没有出继这一说。 而且,按照历史上的轨迹,这个王爵应当是十六阿哥的才对。要是胤祈真的被康熙出继了,抢了十六阿哥的爵位,他还会觉得对不起十六阿哥。 不过现在庄亲王没熬到雍正元年就过世了,决定谁来承嗣的不是雍正,而是康熙了,说不得还有些变数。 如今康熙也是宠爱十六阿哥的,不管是去哪儿都带着,估计他心里对于是否让十六阿哥出继也很是犹豫。一方面想给自己喜欢的儿子一个好前程,一方面又舍不得父子亲情。 和历史上不同的地方越来越多了,胤祈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又是激动。他眼巴巴地看着康熙在自己的儿子们里头扒来拣去,等着看这回还是不是十六阿哥承爵了。 康熙抬起头,正瞧见胤祈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便笑问道:“胤祈,你瞧着朕做什么?” 胤祈忙找了个话头,道:“胤祈是想着,庄亲王老伯父过世了,不是还要守孝九个月么?又是好长时间不能剃头刮脸,哥哥们看着都不认识了。还是皇阿玛瞧着仍旧是原先的样子,胤祈心里觉得还是皇阿玛让人看着亲切。” 康熙也是想到了他的儿子们如今的模样,笑道:“也是。一个个瞧着都成了野人了。不过宗室伯父的丧事,倒是不用那么严格。过几日就到热河了,去庙里拜拜,让他们先把脸都刮干净了吧。省得朕瞧着也都认不出来了。” 一边说,康熙一边将礼部报上来的关于老庄亲王的折子合上了。叹了口气,康熙便对一旁站着的邢年道:“你去把张廷玉叫来,朕要拟旨。” 想了想,康熙又道:“罢了,先别叫张廷玉了。你去告诉勒克浑,叫他从内班领几个人,快马加鞭,回去京城让十二阿哥过来。十二阿哥的差事让十五阿哥回去替了他。” ~~~~~~~ 虽说康熙没有明白说出来,不过这么忽然把留在京城的十二阿哥叫过来,其中的意思,也是想想就明白了的。 约莫是想着,让十二阿哥出继了吧。 胤祈为此诧异了一回,不过随即也就淡定了。历史早两年不就已经发生改变了么?二十四阿哥都一早死了,庄亲王换十二阿哥当当,这也就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康熙的这个人选挑得好。十二阿哥,平常谁知道这是谁呢?这人在皇子们当中的存在感,低得跟静贵人在后宫里似的。且出镜率极低,整日里就宅在家里头,除非是皇宫里除夕的大宴,一年半载也难看见他一回。 他不是任何一方面的势力,跟谁都不怎么亲近。平常跟兄弟们相处,也有些畏畏缩缩的,便是胤祈也觉得这个哥哥不像是康熙他们家的人。若是单把他拿出来看,这人也称得上文武双全,可是搁在一堆兄弟里头,他就不是那么让人瞧得上眼了。 这么一个人,真是当得起中庸两个字。出继了庄亲王,日后也就又是一个平庸王爷,谁也碍不着。 不过事情还没定下,胤祈也就不多想了。他和十二阿哥根本不熟悉,连他长什么样都有些模糊了,对于出继这件事,也就不怎么关心。 几日后到了热河,康熙就叫随行的阿哥们都去庙里拜拜,做个除服的礼仪,然后就算是出了悫惠皇贵妃的丧期。 然后就是正式开始为老庄亲王服丧。 老庄亲王不过是宗亲,血缘关系差得远了点,服丧倒是用不着那么严格的。是以胤祈从庙里回来,康熙就叫人三下五除二,给胤祈的头剃了。说是这样瞧着才舒坦。 胤祈瞧着一地的头发,心里很是郁闷。他不满清朝的秃瓢发型很久了,可又不敢说什么。 摸着自己的光头从屋里出来,胤祈瞧见迎面走过来那个人又是一愣,好半天才认出来。 不剃头不刮脸的时候是认不出来,这刮了脸,没剃头,打着卷儿的半长头发底下一张白玉雕琢而成秀丽的脸,竟是更让人认不出来了。 直愣愣地盯着瞅了半晌,胤祈才语带犹疑地道:“……四哥?见过四哥……” 四阿哥干脆没有理会胤祈,脸色颇为难看,哼了一声大步进去了。 胤祈站着愣神了好一会儿,只觉得方才瞧见的,真是震撼。 弘昼从后面转过来的时候,就瞧见了胤祈有些呆愣地站在岫云门旁边,脸上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凑过去,胤祈竟是没有看见他,一径地出神。弘昼便伸手晃了晃胤祈的肩膀,道:“二十三叔,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呢?不是说陪着皇上说话呢?出来了也不来找我。” 胤祈被他晃了好几下,这才回过神来,仔细瞧了瞧弘昼的脸,摇了摇头,道:“原本是觉得你与四阿哥长得像,现在看来,倒是不那么像了……” 弘昼被他说得迷糊,便问道:“二十三叔,你说什么呢?我和四哥长得不像啊……” 胤祈说的是雍亲王,弘昼却以为胤祈说的是弘历。当下胤祈也不解释,只是笑眯眯地又仔细瞧了一遍,笑道:“我说啊,这发型一变,人就跟换了个模样似的。真是神奇得很呢。” 弘昼摸了摸脑门子,道:“发型?什么叫做发型?” 胤祈笑得一脸高深莫测,道:“这是一种至关重要的东西,原本我还觉得它只对女人有用,现在才忽然发现,它对于男人的作用也是巨大的。” 弘昼仍旧是不懂,胤祈便也不再说这些没着落的话,便问道:“不是说今儿你跟着四阿哥一道读书么?怎么又跑出来了?” 弘昼道:“本来是福晋说让我们读书的,可是今儿王爷说,是个吉祥日子,读书叫停一天,去庙里做个法事,除了服,剃头洗澡。我先拾掇完了,就出来了。” 他往旁边看了看,没见有旁的人,便又小声道:“四哥还没弄完呢,咱们趁着他没来,赶紧出去,省得一会儿他又过来缠着你。” 胤祈失笑道:“你也忒地小气了。横竖是一道出门玩,让四阿哥跟着,不是也热闹些?” 见弘昼不高兴,胤祈便道:“得了得了,我这不也是想让你们兄弟亲近些?要知道日后王爷福晋没了,就数你们最亲了。你这时候和他别扭,疏远他,日后有的是后悔的时候。” 弘昼撇嘴,道:“我也不是不知道这个理,就是不耐烦看见他缠磨你。别的什么都好说,我喜欢的书本玩意儿,吃食衣裳,他想要什么我都让给他。就是不想见你跟他好。” 胤祈瞪着他,道:“你竟是把我和你的玩意儿当成一样的了!” 弘昼忙道:“我不过那么一说么,二十三叔别生我气。实在是见他想要抢走你,我心里不舒坦。他分明知道咱俩好,为什么还要在中间插一脚?他就是想要让你待他比待我更好,他是事事都要拔头筹,不能让我比他好的……这也叫哥哥!” 36 第三十五章  出继 第三十五章  出继 胤祈也知道,弘昼说的都不假。弘历是历来习惯了处处都胜过弘昼的,后来被宣召进宫的不是他,而是弘昼,却是让他更加的争强好胜了。 这两兄弟,这两年来面子上瞧着还是如同以往一般和睦的样子,只是彼此间的情分是越来越薄了。 胤祈叹了口气,拍了拍弘昼的手,道:“你实在不愿意瞧见他,咱们就先走。去看看十六阿哥得空不,求他带着咱们出去。” 弘昼点了点头,又换上了笑脸,道:“就知道二十三叔是心疼我的。要我说,这世上除了王爷和我额娘,最亲的人应当是二十三叔才是。” 胤祈笑道:“就你会拍马屁!” ~~~~~~~ 在热河的日子让人觉得最是轻松快意。许是因为草原上天高云淡,没有京城的那种压抑,胤祈只觉得,若是能一辈子都在草原上这么自在地过,也当真不错。 不过到了九月,圣驾还是要回京的,康熙的时间计划安排得从来都是一丝不乱的。 回去的一路上,康熙瞧着有些精神不济。胤祈不由得想到,这回去就该是年底了,明年康熙六十年,再明年就是康熙驾崩了。 眼瞧着一年一年的,离历史上康熙过世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胤祈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和复杂。 他如今每每看着康熙,看着他脸上的皱纹,老人斑,还有日渐浑浊不清的眼睛,都忍不住想到,这位千古一帝,每度过一日,就向着死亡更近一步。 这不仅仅是历史上著名的康熙皇帝,这还是他这辈子的父亲啊…… 就算是并不能把他当作真正的,自己的父亲,这些年来,也是一直把他当作一位亲近的长辈来侍奉关心的。明明清楚他的死期,可是却只能缄口不言,这样的煎熬,真的很难受。 胤祈坐在康熙身边,因康熙眯着眼睛在打盹儿,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拿着翻开的书本,望着车窗外,发愣。 然后就听到衣裳窸窸窣窣的响动,康熙动弹了一下,张开了眼睛,打了个呵欠,道:“昨晚上翻来覆去?br / 清风(清穿)第14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去地睡不着,谁知道,今儿怎么就眯着了。” 李德全服侍康熙坐好,胤祈已经斟好了一杯茶递到康熙手边,笑道:“皇阿玛也要注意休息,不要太过劳累了。咱们大清上上下下可就指着您做主心骨呢。” 康熙眯着眼睛喝了口热茶,笑了笑,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朕也老啦。日后,不还得指望着你们兄弟?” 胤祈不能分辨他这究竟是真心还是试探,只好支吾应道:“哥哥们都能为皇阿玛分忧了,儿臣却……唉,前几日还被刘师傅训斥了。” 康熙笑着摸他的头,道:“你这是自责呢?还是借机告刘统勋的状?这么垂头丧气的模样,可不像是朕的小二十三了。” 胤祈忙道:“儿臣不是告状的。只是那日贪图跑马玩,忘了背书,让刘师傅好一顿脾气。如今儿臣还觉得愧疚的。” 康熙问道:“那你之后可把工力课补上了?” 胤祈道:“都补上了。” 康熙便道:“那就好。你知错能改,也算是懂事的,以后都记得用工力,别再惹你师傅生气就是了。” 胤祈应了一声,康熙又问道:“你读的是什么书?” 说着便伸手拿过了胤祈手里的书,一瞧封皮上,藏语写着楞伽经几个字,康熙顿时阴沉了脸色,冲着胤祈问道:“这经书是哪儿来的?” 胤祈想了想,道:“是活佛走时留下的,说是送给儿臣的。儿臣事后回过皇阿玛的。” 康熙便呵斥道:“你不好生读你的四书五经,倒是看起来这个了!怪不得刘统勋训斥你!这书收起来!日后不许再看!” 然后他便将书递给李德全,竟是要没收了。 胤祈这时哪还敢说什么,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那本明显是古董的经书被李德全收到了康熙的书箱里。横竖是他倒霉,随手拿了本书竟然就是佛经。难不成他还真的与佛有缘了? 康熙瞧着胤祈缩手缩脚的模样,又叹气道:“行了,你也别在朕跟前儿装委屈了。等会儿歇脚的时候,你就滚出去寻弘昼玩去吧。” 胤祈便作出一副高兴的模样,笑道:“儿臣遵旨!” 眼瞧着就是中午了,正赶到行宫,胤祈和李德全一人一边扶着康熙进了行宫,就笑嘻嘻地跑了出去。背后还听到康熙笑着和李德全说话的声音,胤祈就知道自己又娱乐了康熙。 才出门就瞧见了一位哥哥,不是平常公务繁重,事情繁杂,经常来回事的四阿哥,也不是负责康熙护卫安全的十三阿哥,也不是掌管着内务府,负责康熙吃穿的十六阿哥。 却是十二阿哥。 胤祈做乖巧状,向他行礼,只是十二阿哥瞧着有些犹豫彷徨,神色中也有些焦急。 挥手让胤祈起来,十二阿哥便问:“二十三弟是从皇上那边儿过来的?” 胤祈点头,道:“是。皇上嫌我在他身边转悠,让他心烦,就把我撵出来了。” 十二阿哥听得懂他话音里的意思,忙问道:“怎么?皇上这会儿不高兴?” 胤祈笑道:“见着我约莫是要生气的,不过十二哥过去请安也正是时候了。” 他知道十二阿哥是为什么要问康熙的心情,又为什么这样神色。出继的事情,虽说大家心里都觉得康熙是要把十二阿哥出继了。可是这都好几个月了,康熙总是不下旨,就是这么吊着人,不上不下的,叫人悬心。 如今十二阿哥自己也乐意出继,出继庄亲王,得一个亲王的爵儿,算是他日后最好的出路了。所以这会儿才着急着见康熙,把事情定下来。 只是十二阿哥这却是有些不聪明了。康熙要出继了他,这算是不顾念父子亲情了,十二阿哥不能说什么;可是若是十二阿哥自己去向康熙要求出继,那在康熙眼里除了不孝,还能有什么别的考评? 此时就算是再急躁,也只能老实等着。不然只能落不得好罢了。 十二阿哥瞧着也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只是他怕是已经被庄亲王的头衔砸晕了脑袋了。胤祈瞧着,他既是能到了行宫门口,怕是就算这回他又回去了,总要有哪一回他会走进去。 果然便见十二阿哥拱了拱手,道:“二十三弟且去吧,我不耽误你了。我这就进去给皇上请安。” 但愿你真是只去请个安。胤祈瞧着他进去了,也慢慢地走了。 十二阿哥,这时候他还不知道为什么康熙迟迟不发下出继的诏书么? 打从他被传召到御驾旁,就远不如原本的安生。 和四阿哥谈笑风生——原先他们不过是一道出去办过几回祭祀的差事,且兄弟间都知道,十二阿哥历来怕四阿哥;和九阿哥亲近得如同一个额娘生的亲兄弟——好像是他们俩忽然一见钟情了,原先九阿哥说过的瞧不起十二阿哥的话,早被大风吹走了;和三阿哥哥俩好得像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先时两人之间的淡漠,都好似是旁人的错觉了。 朝中争位的派系,除了太子那边的,他和谁没有来往? 原本的低调,竟好似是做戏的一般了。 权力,真的会使人晕头转向,连自己是谁,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 这回回到京城,康熙可算是好生在紫禁城里住了几日。胤祈回到西五所,院子里的小苏拉换了两个,留在京里守屋子的碧香说,原先的那两个手脚不规矩,人又懒,就撵走了。回了德妃娘娘,换了这两个。胤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弘昼自然是又蹭到了胤祈的院子里住,他身边的人也换了,赵辉还跟着他,只是张满意不见了,换了一个叫做林清的十五六的小太监。 胤祈瞧着,这个林清倒是比赵辉还好些。瞧着低眉顺眼的,安静得很。弘昼叫他过来给胤祈见了礼,胤祈便随手拿了一颗荷包里的银锞子丢给了他,道:“今后跟在五阿哥身边,好生伺候着,少不了你的赏赐。” 没理会林清谢恩时说了什么,胤祈便对弘昼道:“这几日没见,王爷福晋都还好么?四阿哥呢?” 弘昼笑道:“他们都好着呢。二十三叔怎么也不问问我?” 胤祈也笑道:“你能这么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瞧着就不错,我还问什么?” 弘昼便故意皱眉,道:“不过是几日不见,二十三叔可就不疼我了。咳,我可真是心里难受得很。” 胤祈笑着打了他一下,道:“贫嘴!” 然后才又教训道:“还是好生温习工力课。明儿回尚书房,刘师傅也是要问你的。他向来最严格不过,到时候你答不上来,看他打你板子,罚你抄书,我可不替你求饶!” 弘昼只笑嘻嘻地道:“二十三叔此时这样说,等到了了不还是要替侄儿说好话的?” 胤祈正想说什么,却听见外面喧闹,还有鸣锣的声音,脸色便一肃,道:“这是圣旨到了,咱们快站好了。” 脱了帽子站好,屋子里都是静悄悄的。直到外面没了声响,胤祈才又放松下来,却也不敢就立即坐下,只是低声对弘昼道:“这是对谁宣旨呢?怎么还弄得这么隆重?” 弘昼道:“侄儿今儿才回来的,没个分辨。” 胤祈便想了想,皱眉道:“难不成是弘晰那边的事儿?却也不像……如今哪牵扯弘晰什么事儿?” 弘昼轻声笑道:“横竖是不关咱们的事儿,二十三叔烦心什么呢?” 胤祈笑道:“这儿住着的,不是我的兄弟,就是我嫡亲的侄儿,我不操心些,人家还说我凉薄呢。你倒是好,撺掇着我不管不顾。” 他也不过是这么一说,随即也就放松下来了。招手把苏遥叫了过来,道:“你去外边瞧瞧,看院子里有谁瞧见了没有,天使是往哪儿去了。别打听那么详细,也记得避讳着点。” 苏遥应了一声,便出去了,不多时就回来了,低头道:“爷,方才在门口洒水的小苏拉瞧见了,天使去了十七爷的院子里,打头的是十六爷。过了一会儿就隐约听见宣旨的声音了。” 十七阿哥断断续续病了一年多了,也不见好,也不见太坏。但是因他这个身体,康熙也没什么差事给他。他整日除了跟着十六阿哥出去走走,就是在西五所里待着,宣旨的到了他的院子里就找着了接旨的人,这倒是不稀奇的。 只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康熙会找着十七阿哥,还要这么郑重其事地让另一个皇子做钦差去宣旨?胤祈活了这么大了,比这还隆重的阵仗也只见过两回。一回是太后大丧时对诸皇子的宣旨,还有一回就是上次册封六世达.赖的时候了。 琢磨了片刻,胤祈心里忽地转过了一个想法,只觉得康熙宣旨,就是说这个了。 胤祈忙对苏遥道:“你再去瞧瞧,天使走了没有?” 苏遥出去了,这次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回来,道:“十六爷没见出来。方才瞧见跟在十六爷后边儿的公公过去了,是养心殿的大太监邢年爷爷。奴婢瞧着他脸上带笑,挺高兴的模样。” 胤祈点了点头,道:“走,咱们去瞧瞧十七阿哥去。回来之后除了去送东西那回,还没看过我这哥哥呢。” ~~~~~~~ 到了十七阿哥的院子里,十六阿哥果然还在,瞧着他穿了一身庄重朝服,正是正规钦差宣旨的模样。 十六阿哥正扶着十七阿哥,十七阿哥胤礼脸上似喜似悲的,神情很是复杂。胤祈小心叫了一声:“十七哥好?胤祈来给十七哥请安了。” 胤礼看了胤祈一眼,点了点头,道:“是胤祈啊,快进来坐。” 等在屋里坐好了,十六阿哥打发他身边的太监赵顺儿出去守门,这才敢流露出劝慰的神情,对十七阿哥道:“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横竖是你落了好处的。” 胤祈便知道,方才的推断,大约是正确的了。 这时候能够得到印证,亲眼看见历史发生了变化,胤祈只觉得心中怦怦直跳,目不转睛地盯着十七阿哥。他这会儿只想直白地问出来,是不是…… 十六阿哥瞧见他神情,对胤祈暗暗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待会儿和你说。” 却不料被十七阿哥瞧见了,他顿时苦笑起来。 十七阿哥看了看胤祈关切的神情,再看看十六阿哥皱着眉的脸,叹道:“这会儿还能有你们两个兄弟陪着,我心里也好受些。” 然后便对胤祈道:“二十三弟约莫猜出来了吧?皇上把我……出继给庄亲王了!” 37 第三十六章  亲人 第三十六章  亲人 虽说胤祈觉得出继没什么不好,他自己还肖想过庄亲王的爵位,只是对于十七阿哥来说,出继意味着更多的是,康熙不要他了吧。 等在宗人府宗正寺过了案,胤礼就不是康熙的儿子了,不论是人前人后,都只能规规矩矩地称呼皇上,再没有他的皇父了。而今后但凡是又外人在时,如今他的这些个兄弟们,都不能再叫他十七弟十七哥,只能叫一声庄亲王了。 这么一出继,所有的血脉至亲都不再能够像原本那样亲近了,顶多能称得上是宗亲。 宗亲,爱新觉罗家的宗亲没有十万也有八万。这宗亲,又算得个什么呢? 胤祈坐在一边,看着十六阿哥也是为难的样子,不知道该如何劝解十七阿哥。他叹了口气,道:“十七哥……你便是出继了,今后也还是胤祈的十七哥。咱们兄弟的情分不会断了。” 十七阿哥苦笑了两声,道:“十七哥……趁着这会儿我还是你的十七哥,多叫两声吧。日后可是没有你的十七哥了。” 十六阿哥皱眉道:“你胡说什么呢!小二十三都知道,咱们是兄弟,情分是断不了的,你这么说,可不是把我们这些兄弟都扔一边了。” 十七阿哥摇头道:“皇上已经把我出继了,咱们怎么敢……违了规矩,皇上面子上不好看,我是要出宫去了,你们可……” 十六阿哥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皇上不会不顾及骨肉亲情的。咱们是兄弟,不管你是出继也好,是在家里也好,咱们都是兄弟。怎么着也不会因为咱们兄弟友爱就治罪的。” 十七阿哥仍旧道:“就怕要误了十六哥的前程。” 十六阿哥哈哈笑道:“你瞧,你不是还叫我十六哥么?今儿有你这一声,这辈子我都是你的十六哥。” 然后他又玩笑道:“就怕庄亲王不认我这个光头阿哥呀。” 十七阿哥忙道:“十六哥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要是能那样我还是个人么!” 胤祈也跟着道:“既是这么说,也不能忘了胤祈呀。胤祈还想跟着十七哥沾光呢。” 弘昼也跟着凑趣,道:“十七叔,还有侄儿呢。侄儿也想着跟着沾光。” 笑闹了两句,十七阿哥心里愁绪也淡了些,十六阿哥便起身道:“内务府我还有些事儿,先过去了,省得等会儿皇上叫了,没瞧见我人,又该训斥我了。” 十七阿哥忙起身送他,走到门口,十六阿哥对胤祈道:“你在这儿陪着你十七哥说话儿,等会儿约莫着还有人来,你十七哥身子不爽,你也帮着应酬些。” 胤祈点头道:“知道了,十六哥放心。” 十六阿哥又笑着对弘昼道:“你也别只是淘气,人来了你也知道问个好。” 弘昼哎呀一声,道:“十六叔可是别这么说了,人家听了,还以为我多不知礼数呢。” 十六阿哥笑着走了,胤祈心里却是有些犯嘀咕。 怎么十六阿哥竟是让他这么个小阿哥在一旁帮衬着十七阿哥?他倒是也放心? 又想起来十六阿哥正是四爷党的隐藏成员,胤祈便想着,是不是四阿哥或是十三阿哥和他说过些什么了…… 耳边听到十七阿哥道:“胤祈,咱们进去吧。叫你嫂子给你们弄点点心吃,你们来了这么些时间了,连杯茶都没给喝,我这做哥哥做叔叔的,也是粗心大意。” 胤祈笑道:“我是来给十七哥请安来了,又不是来蹭吃喝的。十七哥不必忙活这些个。” 然后又笑道:“不过若是有好的,弟弟也是要吃的。十七嫂的枣泥糕做得好吃,弟弟上回吃过一次之后,馋了好些日子了。” 弘昼跟着笑道:“二十三叔就是个馋猫,十七叔可是让婶子多准备点吧。不然就没有侄儿吃的了。” 十七阿哥指着他笑道:“你还说小二十三,你自己不也是个馋猫!” ~~~~~~~ 过了明路,换了玉牒,十七阿哥就成了庄亲王的嗣子,不再是康熙的儿子了。 临出宫前,十七阿哥私下里和素日交好的几个兄弟在西五所他自己的院子里摆了一桌宴席,算是众人给他送别,宴席上真真假假,好些人都红了眼圈。 只有十六阿哥从头到尾都是嬉笑如常,不过胤祈却知道,他早先就和十七阿哥一道哭过一场了。 散了宴,十六阿哥已经是喝得不省人事了,只躺倒在十七阿哥身上,被几个人扶着才能勉强走得了路。 不过这会儿也没人指责他失仪了,十七阿哥瞧着底下人送十六阿哥回他自己的院子,却忽然被十六阿哥扑到身上。 十六阿哥又是笑又是哭的,只是道:“十七弟……咱们打小儿一起长大,一起受苦,一起捱欺负……如今你是要脱出这个牢笼了……这是我心里舍不得……” 十七阿哥连忙捂他的嘴,又对着旁边伺候的人怒斥道:“你们是怎么伺候的!主子醉成这样,都说胡话了,也不知道过来帮着安置!” 便是醉了,十六阿哥似乎也知道自己方才失言了,连忙摆手道:“刚才难不成是鬼附身了?怎么说起来胡话……” 幸好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二十一阿哥二十二阿哥和胤祈这几个不满十岁的小娃子。十七阿哥平素待他们几个都好,十六阿哥更是能笼络人的,也不怕他们把话传出来,让旁人胡扯。十七阿哥便道:“你们几个也先回去吧,省得这醉鬼搅得你们也不得安生。” 十六阿哥也笑着道:“走吧走吧……我原来是醉鬼上身啊……” 第二日十七阿哥出宫前去见了康熙,这就是父子间的最后一次见面了。出了这个宫门,今后就没有十七阿哥,只有庄亲王了。 康熙是在养心殿里见的十七阿哥,胤祈那时候还在尚书房,自然不能得见。不过回去的路上远远地瞧见十七阿哥过去,离得有五六丈,胤祈也能瞧见他通红的眼圈和鼻子。 去给康熙请安的时候,康熙没像平日里一样在看折子或是休息,而是坐得笔直,看着窗户外面出神。瞧见胤祈进去,他瞬间流露出的那种疲态和父亲的慈爱让胤祈忍不住鼻子发酸。 便连忙上前笑道:“皇阿玛,胤祈来给您请安了。” 康熙点点头,让胤祈到他跟前,摸了摸胤祈的头。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还能这么笑着叫他皇阿玛,走得这么近让他摸头的,也只剩下这么一个小儿子了吧…… 听到头顶康熙叹了口气,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弘昼没跟着你过来?” 胤祈抬头回道:“弘昼半道上让四哥叫去说话了,说是他额娘身子不大好。” 康熙道:“怪不得你们俩竟是没在一起。朕瞧着,打从弘昼进宫,你两个也是形影不离的。不过这倒是好,不孤单了。” 他声音中带着落寞,说是胤祈不孤单,只是因为他自己孤单。胤祈连忙道:“就是没有弘昼,胤祈有皇阿玛,也是不孤单的。” 康熙便笑道:“你阿玛也不能陪你一辈子的。阿玛老了,总有先走的一日。到时候谁陪着你呢?还好有弘昼了,朕也放心。” 胤祈摇着头撒娇道:“不要弘昼。胤祈只要皇阿玛!皇阿玛还年轻着呢,在木兰的时候,皇阿玛不还亲手射鹿呢?胤祈还盼着等胤祈长大了,皇阿玛亲自给胤祈巴图鲁的名号呢。” 康熙不答,只是微微笑着摸他的头。过了许久,康熙叹道:“等你二十岁的时候,若是朕还在,定然封你做巴图鲁。” ~~~~~~~ 原本几乎是笃定了的,要出继承嗣庄亲王的十二阿哥,却忽然换成了十七阿哥。不过也没谁敢说什么,横竖是皇上的旨意,还能有人质疑不成。 再者,康熙那时候叫十二阿哥过去,并没有说是什么缘故。众人以为他是定然要出继了的,却只是自己臆测。此时发现出继了的是十七阿哥,也只能说声猜错了。 胤祈倒是觉得,康熙是真的半途又改变了意思,将十二阿哥换成了十七阿哥的。缘故么,自然就是打从他去热河之后,十二阿哥的表现了。 如今圣旨下了,十七阿哥也变成了庄亲王了,十二阿哥顿时又销声匿迹,回到了原先那种没有存在感的状态。 不过这之前他做过的那些事,都成了笑话一般,他也不是很敢出门见人了。直到腊八康熙赐粥,胤祈才又见到这位哥哥。 短短两个月,十二阿哥原本的意气风发都消磨没了,此时瞧着比原本没说过承嗣出继的事儿时还要低沉。胤祈不由得有些感叹。 许是十二阿哥怕人嘲笑他,领了赐粥就连忙离开了。不过他却是小心的过分了,此时哪里还有人注意得到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一个足有两年不曾出现在众人面前过,却又一直能听到他的名字的人身上了。 远征归来的十四阿哥,才是今日的焦点。 出征两年,十四阿哥工力勋烁烁,声名远扬,康熙五十九年八月,他部下葛尔弼率部进驻拉萨。九月,十四阿哥命令延信等护送达.赖喇嘛新胡毕勒罕,于九月十四日进抵拉萨,并且举行了庄严的坐床仪式。至此,由策旺阿拉布坦所策动的西藏叛乱彻底平定,康熙还专门为他立碑纪念,命宗室辅国公阿兰布起草御制碑文。 刚过三十的十四阿哥,年富力强,工力勋赫赫,最关键的是手握兵权,一时间谁不上前巴结?就算是四阿哥,也要看在那是他同胞亲弟的份上,上前露出个笑脸。 十四阿哥志得意满的模样,胤祈看着只想要叹气。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招了康熙的忌讳了,作为君王,哪能容得下工力高震主的?也就是十四阿哥是康熙喜爱的儿子,这才仍旧能够笑脸相对,温言说话。 这两年他虽然挂名西北军统帅,“管理进藏军务粮饷”,但是军队的实际指挥权分掌在靖逆将军富宁安、征西将军祁里德、振武将军傅尔丹、定西将军葛尔弼、平逆将军延信等手中。 这些将军直接是向康熙本人请示报告,接受皇帝的直接指挥,因此所谓大将军王“调遣官兵”不能分皇帝之任,实际权力其实有限,能够“即行补报”的不过是“章京”、“护军校”之类的低级官员。 而且若是真的出了什么状况,抚远大将军持此有限的权力也并不是什么创例和特殊的恩典。日后康熙驾崩,四阿哥继位,十四阿哥也不能带着他的西北远征军杀进京城夺取皇位,因那些人都不会听从他的指挥。 而青海一路大军的粮饷事务,康熙下旨由巴尔库尔军前调来的巡抚噶什图负责,巴尔喀木一路大军的粮饷事务却是由四川总督年羹尧负责办理。年羹尧虽说有些摇摆不定,可终究是四阿哥门下的奴才。这些年八阿哥眼见着不受康熙待见,年羹尧还能不老实听四阿哥的? 就从这些安排看来,康熙虽说重用十四阿哥,却也不是不防备着他的。甚至康熙还隐隐地让四阿哥在制约着十四阿哥,为日后的储君铺路。 这些事情,十四阿哥也不是不知道的吧。 可他如今仍旧是耀武扬威的模样,难不成是另有打算? 又或是,他认为康熙会因为他的工力绩就变了心意,转而看好他? 胤祈也是猜不透康熙的心思的。如今康熙年纪越大,情绪就越发的起伏不定了。对胤祈这个他已经宠爱了好几年的小儿子还能温煦些,对待年长的儿子们,却是越来越不耐烦的。 也就是十四阿哥还能看见他的笑脸,前几日还因为内务府的事情,将四阿哥和十六阿哥一起叫到了养心殿门前,叫跪在雪地里,好一顿训斥。 这又是代表了什么,真是说不清。 是要把十四阿哥捧起来,还是对四阿哥欲扬先抑? 只是胤祈瞧着十四阿哥,如今他的声势,实在是大。且人人都能瞧见康熙对他的宠爱和倚重,怪道是历史上雍正即位,有那么些人都质疑他的皇位来路不正。 不过胤祈想着这几年来康熙对四阿哥的态度,还有他暗地里为四阿哥安排的那些,再加上四阿哥本身的手腕本事,若是年后十四阿哥果真如同历史上一样,又回西北去了,这皇位就笃定是四阿哥的了。 他向十四阿哥请安之后,也就站在一边,和如今已经是庄亲王的十七阿哥一道,看着那边热闹的人群。 38 第三十七章  外祖 第三十七章  外祖 过年的时候,历来是在保和宫有宫宴,乾清宫有家宴,一时间也是热热闹闹的,大家都觉得喜庆。 十二月的时候康熙给后宫一众贵人们晋了份位。密嫔虽说被人称之为嫔,却没有嫔的玉牒,早先好几年已经说要晋位了的,一直都没有明白发下诏书,这回终于算是正名了。十七阿哥出继,他的生母勤贵人也晋了位,封为勤嫔。 只是静贵人的晋位却可以说得上是毫无根据,她原也不受宠,儿子幼小没有工力绩,这回也成了嫔,倒是出人意料。 胤祈心知肚明,这是康熙在加重他的身份,日后等康熙不在了,也好让胤祈在这宫里立足。先前康熙也说过想要让佟佳氏皇贵妃抚养他的话,也是嫌静嫔身份低,妨碍了胤祈。 后宫的事情,虽说影响不算大,可也是有人注意到的。再者,宫里的主子晋位,外面命妇也要送礼,一时间静嫔有些手足无措。她还从没见识过这么多人,这么多奉承。 因静嫔晋位了,上了玉牒,在宫里也算是有些身份了的。胤祈在外边,终于敢寻了个机会,第一次见到了他这辈子的外公,正白旗下包衣,内务府广储司三品郎中石怀玉。 石怀玉和静嫔瞧着很是相似,不但是生女肖父的相貌问题,那种低调得让人找不着的气质也如出一辙。 想了一回石怀玉的官职,胤祈便明白了这些年静嫔无宠,却还能安生在宫里活得好好的原因。有这么一个在内务府当差的父亲,怎么着也不会被过分亏待了。 上三旗包衣都是皇上的奴才,胤祈是康熙的儿子,就是上三旗的主子,石怀玉也就等于是胤祈的奴才了,这会儿倒是不论什么外公外孙的,石怀玉要给胤祈行礼,胤祈还不能拦着。 一时间胤祈很有些抑郁,连忙将石怀玉扶起来之后,两个素未谋面的至亲相互看了好一会儿,胤祈才道:“外祖父……孙儿是第一遭见过外祖父,该当是孙儿给外祖父请安。” 口头上是这样说,胤祈却没敢真的行礼。只怕他一弯腰,石怀玉就要跪下了。 饶是这样,石怀玉对那声外祖父还是惊恐了半晌。胤祈好说一阵子,他才算是接受了外祖父这个称呼,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听胤祈说话。 胤祈不知道这个时代其他皇子都是怎么和自己外家亲戚寒暄,只是他这会儿才第一次见到石怀玉,只好问道:“我打小儿没跟在额娘身边,也不知道外祖父家里情况如何,先时听说我还有三个舅舅,不知道舅舅们如今怎么样?” 石怀玉道:“奴才的长子如今也在内务府任职,次子承蒙阿哥照顾,做了侍卫,去年升到了五品三等侍卫,在内班任职。三子在军中,随大将军王出征,现下仍在西北。” 胤祈叹道:“外祖父不必这样自称,在我面前,就只管说我。咱们是至亲的亲人,哪里就讲这么多规矩了?” 然后才又说到了方才的话,道:“大舅和二舅如今都还算安稳,只是三舅出征,我觉得却是让人悬心,不知如今平安么?” 石怀玉道:“一应都平安的,劳阿哥记挂了。” 胤祈又问了一些石怀玉家中的事情,都是静嫔牵挂着的,诸如石夫人的身体情况,三个舅舅家里孩子的情况。 静嫔是家中唯一的一个嫡女,又是幼女,她出生时石怀玉已经五十岁了,石夫人也将近半百,石怀玉自然是宠爱的。后来送进宫中,经年不得见,到这次见到胤祈,已经是八九年没有和自己女儿联系过了——内外交通,那是大罪。 石怀玉虽说在内务府任职,也只是能简单知道静嫔的一点情况,自家的事情,更加不能传递进去让静嫔知道了。此时听胤祈问,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胤祈又专门问到了静嫔提到过的,大舅家的儿子,道:“额娘在宫中,也惦记着大舅家的三表哥。额娘说她入宫那年,三表哥正说要娶亲,她却没得见侄儿媳妇,也不知道如今怎样了。三表哥家中可添丁了?” 石怀玉叹了口气,道:“这事原不该让娘娘知道,我说给阿哥听,阿哥忖度着能不能缓缓透露给娘娘。老大家的老三,原比娘娘还大了两岁,正是娘娘小选入宫那年,他娶了亲的。只是这孩子没福,成亲之后半年就病了,苦熬了大半一年,还是去了。如今只剩下一个孩子,今年和阿哥年岁一样大,还好是个男孩儿。” 顿了顿,石怀玉又道:“娘娘还在家中做姑娘的时候,和这个三儿历来玩得好,姑侄两个情感深厚。我怕娘娘知道了三儿的死讯,是要伤心的。阿哥斟酌着。” 胤祈听着,心里便想到了好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不怀疑静嫔对于康熙的感情,他却是很怀疑石怀玉所说的那个三儿对静嫔有没有什么念想。 静嫔正是入宫后第四个月上被康熙宠幸,封为常在。不过一两次的宠幸,就中奖了,十个月后生下了胤祈,又封为贵人。时间上和那个三儿生病过世的时间点都对得上。 不过他也只是心里胡乱寻思,嘴上应道:“知道了。这事儿还是瞒下吧,额娘最近身子骨也不怎么见好,前几日才受了风寒,镇日地咳呢。” 石怀玉便忙道:“可用得着往内务府打点,多给娘娘送去些药材补品?怕是娘娘的份例不足够,还是要好生把身子养好了才是。” 胤祈摆摆手,道:“如今管着内务府的是雍亲王,他最厌烦以权谋私,恶心的就是贪墨。外祖父这几年还是小心些,手头上过的东西,样样都要清楚了。额娘新晋位,份例涨了。再加上我如今还能顾得着额娘和我自己,外祖父且用不着替我们操心了。” 石怀玉便道:“多谢阿哥提点了,我自然省得。” ~~~~~~~ 正说着话,却见那边十六阿哥走过来了,胤祈连忙过去见礼,道:“十六哥好。” 十六阿哥拍拍他的头,笑道:“怎么今儿这么有兴致,来内务府玩儿了?正巧遇上你哥哥我过来,怎么着,我带着你转一圈?” 胤祈便指了指石怀玉道:“弟弟不是来玩的,这位是弟弟的外祖父。今儿弟弟是专程来见他老人家的。” 十六阿哥正是实际掌管着内务府广储司会计司的主官,他自然也是认识石怀玉的,不过却不知道他还和胤祈有这么个关系。 一愣之后,才笑道:“原来是你……我怎么说第一次见着石大人就觉得眼熟?原来是静嫔娘娘的父亲,我弟弟的外祖……呵呵,二十三长得和石大人也有几分相似啊。” 石怀玉连忙低头,道:“不敢当,不敢当。” 也不知他说的是不敢当胤祈的外祖父,还是十六阿哥说胤祈和他长得像不敢当。 十六阿哥平素也没有如何苛待石怀玉,此时也不忙着和他亲近,只是笑道:“石大人可别说这话了,咱们算来也是亲戚。日后还要一处为皇上办事,这样客气小心,却是让我不知如何是好啦。今后咱们还像原来一般,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说着,又对胤祈道:“你出来闲晃荡也有好一阵子了,瞧着日头,快中午了,皇上那边约莫着还要叫你过去,你还不快些。” 胤祈忙道:“知道了,谢谢十六哥提醒。” 十六阿哥便笑着道:“真谢我,就把前几日皇上赐你的上好贡茶给哥哥几两。你小孩子喝茶多了不好,哥哥我却偏好这一口。” 胤祈撇嘴道:“你在内务府,我就不信你没沾几两的便宜。” 十六阿哥做出苦哈哈的模样,道:“沾是沾了几两,只是转眼就被雍亲王瞧见了,横眉竖眼地训斥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就拿着那几两茶叶回去他自家了。” 胤祈忍不住笑,也跟着打趣十六阿哥道:“我说呢,那日弘昼在我屋里喝茶,说是皇上赐我的贡茶跟他在王爷书房里头偷喝的一个味儿。” 笑了一会儿,十六阿哥道:“你快回宫里去吧,内务府这儿虽说不算是出了禁宫,也是不合规矩。我这中午了,还和旁的人约了出去吃酒,就不送你回去了。” 胤祈应了一声,又应承了回去就把方才说的茶叶给十六阿哥送去,便告别了石怀玉,带着苏遥往回走。 才出了门,又瞧见了煞星。四阿哥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胤祈躲也来不及,只好站在原地,等四阿哥到了跟前,低头问好。 四阿哥瞧见胤祈,就皱眉道:“这会儿还不到午时,你怎么没在读书,跑这儿来闲逛来了?这都快出了宫了,没个规矩!” 胤祈少不得分辩道:“原是过年尚书房放了假的,弟弟的外祖父就在内务府任职,弟弟过来瞧瞧他老人家,是得了皇上的准许的。” 四阿哥这才稍稍展眉,道:“尊老孝顺原是好的,只是别误了工力课。回去好生读书,这话我也告诉弘昼,叫他仔细着,等明儿我得了空,一道考校你们。” 胤祈乖猫一般小声应了,低着头等着四阿哥走人。 四阿哥却又道:“对了,你外祖父是谁?” 胤祈知道他这是动了心思,想要用知根知底,又能有把柄拿捏住的人,胤祈被他看作是自己人,胤祈的外祖父自然也就成了他可以考虑用用的人。可胤祈不想让静嫔的娘家也卷进四爷党之中,要知道内务府里皇子们的斗争也相当激烈。 虽说四阿哥是统领内务府,可他平日里并不怎么管实事。广储司、会计司、掌礼司是十六阿哥把持着的,算是权力很大的,十六阿哥明面上谁也不亲附,暗地里是个四爷党,这部分也就算是四阿哥的势力。 可内务府长官为总管内务府大臣,下设堂郎中、主事,笔贴式,下面直属机构有七司三院,还管着三地织造处、三旗参领处等三十多附属衙门,机构算是很大的了。四阿哥只是个不怎么管事的总管内务府大臣,底下权大的堂郎中不都是他的人。也有好些是八阿哥一党和十四阿哥的人,还有些是原先废太子留下的人手,如今是弘晰贝勒的人。 这几派人为了内务府的油水,也是争得焦头烂额你死我活的。好几回康熙在大朝会上训斥,内务府权力大洗牌,却仍旧改变不了这样势力割据的情形。 石怀玉原先是谁的人,或是他是依附于康熙的纯臣,这些胤祈都不知道,也不敢贸然就让四阿哥知道了石怀玉,拉他下水。 只谁知道四阿哥竟是问起来了,胤祈也不敢不答,只好道:“弟弟的外祖是内务府广储司三品郎中石怀玉。他原是正白旗包衣。” 四阿哥点了点头,道:“先时也听老十六说起过,是个规矩的人。” 胤祈松了口气,有了四阿哥这句话,就知道石怀玉定然没有依附哪一边,也不会是个贪污过分的人了。 不过四阿哥也没再说石怀玉的事,而是道:“你四嫂给静嫔娘娘送去的?br /txt电子书下载 清风(清穿)第15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的贺礼里头,有件挂着金锁片的宝石项圈,那是给你戴的,她特意去京郊寺里在菩萨面前给你供了好几日,你可见着了没有?” 胤祈想了想,道:“见着了。我瞧见弘昼脖子上也挂了一个,是一样的?” 四阿哥道:“不一样。你的是你四嫂叫人打的,弘昼的是他额娘给打的。你四嫂就是见弘昼有一个,就给你和弘历一个人打了一个。” 胤祈笑道:“四嫂可真是心疼我呢,什么事都想着我。记得上回她让人给弘昼送大毛衣裳,还给我捎带了一件带风帽的大衣裳,可好看了。这可真是应了当初皇上说的,长嫂如母,四嫂有时候比我额娘想得还周全。四哥可代我谢谢四嫂。” 四阿哥听胤祈称赞他媳妇,也与有荣焉,点了点头,道:“你下回到我府上,自己亲口谢过她才算是你的诚意。她也让我嘱咐你好生念书,别光顾着玩闹了。” 胤祈哎了一声,应了下来,四阿哥道:“你这是要回去皇上那儿?那就快去吧。” 只是胤祈才道了别,走出去没几步,又听见四阿哥在后面叫他。 回过头,又跑到四阿哥身边,只听他道:“方才还有件事儿忘记告诉你了,你也帮我跟皇上说一声,明儿我再亲自过去跟皇上说。” 39 第三十八章  礼物 第三十八章  礼物 四阿哥道:“这几日眼瞧着弘昼额娘的身子越发的不好,你四嫂也不舒坦,整日地头疼,我寻思着让弘昼在家里多陪陪他额娘还有你四嫂。虽说也想着进宫听皇上的训导,可毕竟这是孝顺的事儿,不得不冒犯了皇上的好意了。” 胤祈听了,点点头道:“弟弟知道了。就叫弘昼在家里多留几日,我过两日也去瞧瞧四嫂去,不能让她白疼我一回。” 四阿哥眼中有赞同之色,道:“你是个知礼数的,你四嫂见你过去,定然也高兴。我也知道你素来和弘昼好,猛地不见了他,你难免惦记着。等过几日他额娘和你四嫂都好了,我再叫他进宫去。皇上那儿……你先帮四哥说一声。我府里如今乱得很,又有差事要办,怕弄得不周全,反倒让皇上见了心烦,我今儿就不进宫了。” 胤祈应道:“四哥放心,弟弟把话替你带到了。” 四阿哥便点了点头,道:“你且去吧,我去内务府瞧瞧他们的差事。” 胤祈目送着四阿哥走了,这才带着苏遥往宫里去。只是心里难免有些犯嘀咕,过了年了,弘昼该回宫里住着了,可四阿哥却用侍疾的名义不让他进宫,这却是打的什么算盘? 要说侍疾,怎么也没有在皇上跟前伺候着更加重要的。就算是想要博得个好名声,也不至于如此。听着四阿哥的话音,似是想让弘昼这阵子都长久在家里了。 白寻思了一回,什么也没想到,胤祈便索性不去想了。横竖到了康熙身边有什么事他也就能知道了。四阿哥的消息灵通,总不及他就在康熙身边。 ~~~~~~~ 回到了养心殿,胤祈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康熙身边正站着一个人,脸上带笑,恭恭敬敬地和他说话呢。 胤祈一见到这人心里就不耐烦,不过还是在脸上带出笑来,进了殿门,叫了一声:“皇阿玛!胤祈来了!” 康熙原本正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听见胤祈的声音,便抬头看过来,也笑道:“怎么才回来?跟你外祖父有好些话说?” 胤祈点点头,道:“从来没见过他呢,多问了几句,也好学给额娘听,省得她惦记。” 康熙道:“都问清楚了就好。先传饭过来,下午你再去给你额娘请安吧。” 胤祈又道:“方才还遇见十六哥了,十六哥说惦记着皇阿玛,让胤祈替他带声好,请个安,顺便帮他磕个头。” 康熙便笑道:“那你在这儿磕了吧。” 闻言,胤祈抿了抿嘴,规规矩矩磕了头,康熙又笑道:“你还真磕头!你十六哥是耍着你玩的!” 胤祈道:“虽说这样,可他说了,我也不能不照办呀。这是对皇阿玛的尊重,想必十六哥也是想亲自过来磕头的。” 康熙点了点头,笑道:“你们几个,倒是都孝顺。” 胤祈又道:“方才还遇见了四哥。四哥说,他家里四嫂和弘昼的额娘都病了,弘昼在家里侍疾,不能过来听皇阿玛教导了,让我替他跟皇阿玛陪个罪。” 康熙听了,忙道:“老四家的病了?他跟你说病得重么?弘昼都要在家里侍疾……瞧着倒是不轻了。” 胤祈回道:“四哥倒是没说,只说四嫂整日地头疼。胤祈想着这几日就去瞧瞧四嫂,也瞧瞧弘昼在家的情形。” 康熙便道:“明儿你就去吧。横竖尚书房不上课,你在朕跟前儿也是捣蛋,还不如去瞧瞧你四嫂,顺便祸害你四哥。” 胤祈撅嘴道:“皇阿玛可不能这样冤枉胤祈。胤祈分明乖巧得很。” 康熙笑了一回,又道:“弘昼这孩子是个聪明的,朕瞧着也喜欢,这几日不见,朕也念着他呢。你明儿去老四家,跟老四说,可不能再打他了。也跟弘昼说,好生听他老子的话,别淘气。等他额娘和老四家的好了,他回宫里,朕也是要亲自问他的书的。” 胤祈笑道:“都说咱们满人是抱孙不抱子,今儿胤祈瞧着,皇阿玛也是这样的。提起来弘昼就是亲得很,胤祈可是排在后边儿了。” 康熙笑着瞪他一眼,道:“你若是少淘气一回,朕也疼你!” 他们径自说笑,竟是把康熙身边的那个晾在一边了。眼瞧着他脸色就有些难看。 康熙说笑完了,从邢年手里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才道:“弘晰,你怎么不跟你二十三叔见礼?” 分明是他一径和胤祈说话,闹得弘晰没时间插嘴,这时候语调淡淡的,倒像是弘晰的失礼了。弘晰也难辩解,只是笑了笑,便向胤祈躬身,道:“给二十三叔请安。” 康熙能开罪得起弘晰,胤祈却是不能让康熙觉得自己轻慢了弘晰,连忙回礼,笑道:“可是好久没见弘晰贝勒了,瞧着又是英俊潇洒了许多。” 这是没得称赞了,才称赞起容貌来,弘晰却不觉得,还有些欣喜,也笑道:“谢二十三叔的夸奖了,弘晰怎么敢当。” 康熙听着,只觉得这一小一大叔侄两个说话都有些不着调了,便假装咳嗽了一声,道:“胤祈,这几日弘晰跟着朕读书,你也是跟着朕的,你是做叔叔的,可不能再在朕面前闹小孩儿脾气,叫你侄子笑话。” 胤祈一惊,连忙应道:“胤祈怎么会……胤祈定然规规矩矩的。” 康熙便笑着点了点头,道:“你知道规矩就好。” 然后便往后一靠,歪在了长枕头上头,道:“邢年,传膳吧。” 胤祈瞧着弘晰要笑不笑的模样,心里不由得寻思着,四阿哥就是为了这个,才让弘昼说是在家侍疾,不进宫伺候的?邢年在这儿,他知道康熙身边的事儿,不算难。 只是这个弘晰,怎么又回到了康熙身边儿的?虽说他曾经被康熙带在身边养过一阵子,不过那都是多久远的事情了。弘晰今年也有二十六七了吧?还说什么读书,他也真不嫌寒碜,不怕人笑话了! 康熙竟是也把他留在身边了,是诚心要让人误解的么? 真不知道他是想要放烟雾弹,还是被弘晰用亲情牌打动了的。 想想,康熙年纪大了,越老就越发的顾念旧情,平生最宠爱的又是那个关在咸安宫里的废太子,爱屋及乌,对于弘晰的宠爱,自然也是独一份儿的。这么些年了,胤祈丝毫不觉得,康熙宠他,能比对待弘晰更宠爱。 既是宠爱的,在跟前儿撒个娇,说几句软话,卖个乖,再说说自己如今的困窘,只怕康熙一时心软,就忘了自己原本的计划和想法了。应承一声,让弘晰在自己身边儿,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觉得想要撵走,不过也是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胤祈只想叹气,康熙这回可是又得让好些人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揣测他的心思了。 也是麻烦了他胤祈,不知道要怎么应付这个心眼奇小,又好报复的弘晰贝勒。 ~~~~~~~ 第二日上,胤祈从雍亲王府回宫,就听说十四阿哥和弘晰贝勒一道在养心殿门口跪着受罚呢,不由得觉得又吃惊又好笑。 弘晰怎么一来就被康熙罚了?还有十四阿哥,他不应该在京城里四处应酬,或是灯红酒绿地享受京城繁华,弥补西北苦寒他受的罪么? 到了养心殿门口,胤祈特别绕了过去,从旁边的侧门进去了,没瞧见那两人的情形。不过苏遥已经将打听到的事情都跟他说了一回了,说是他俩就算是跪在那儿,也好像是乌眼鸡似的,对着吹胡子瞪眼。 胤祈转到康熙的书房里,去给康熙请安。本以为康熙会因为这两个人有些生气,不过瞧着这会儿康熙却还是挺高兴的样子,拿着本新书在瞧。 等胤祈行了礼,康熙便笑道:“来瞧瞧胤祉的新书,说得还有些道理。” 胤祈凑过去看了两眼,文采是不错的,不过因是诗词选集,他有些看不大懂,便眨着眼睛,道:“原来是恭贺皇阿玛御极六十年的,三哥倒是提醒了儿臣了,儿臣也老早备了一份礼了,过年这几日忙,险些忘记了。” 康熙兴致盎然,道:“怎么,胤祈也有礼物?” 胤祈摸了摸脑门,笑道:“却是个小玩意儿罢了,不能跟三哥的书比。” 康熙却是被引得来了兴趣,只道:“你拿来给朕瞧瞧,别只空口说。” 胤祈便嘿嘿笑了几声,叫苏遥去西五所他的住处拿那个装着礼物的盒子。 不多时苏遥转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一尺长半尺宽的木盒子,瞧着普普通通的。胤祈接过来,递到康熙手里,康熙打开来一瞧,是个望远镜模样的东西。不由得有些纳闷。 便问道:“你这是拿上回朕赐给你的望远镜又还给朕了?这算是什么礼物啊?” 胤祈只笑道:“皇阿玛拿着,对着光亮处瞧。” 康熙又看了他一眼,才缓缓举起那玩意儿,对着窗户,搁在了自己眼睛上,却立即就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胤祈站起身,把着他的手,道:“皇阿玛,你这样转一圈儿这个筒……” 康熙随着他的手转动那望远镜模样的东西,又是不由得呼了一声。 等胤祈放下手,康熙自己却是转着看得起劲,转来转去,一直到手酸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放下来。 将那东西搁在一边,康熙笑眯眯地道:“这却是个什么玩意儿?朕原先可真是没见过这么稀罕物儿。” 胤祈笑道:“这是那回儿臣和弘昼一道玩万花筒的时候,想出来的东西,转一转就能看见不同的图片,若是转得快了,图片儿又是连着的,瞧着就像是会动的似的。可就是做着麻烦些,转过几张就没了。” 康熙笑道:“你们俩,倒是玩出来花样儿了。这叫个什么名字?” 胤祈道:“没什么名字,不如皇阿玛给赐个名字?” 康熙想了想,道:“那就叫个画片筒,瞧着跟万花筒也是差不多的。” 又问道:“这里头的画,是谁画的?只能瞧出来画的像是朕,这画工却是不怎么样。” 胤祈便摸了摸鼻子,笑道:“是儿臣画的。虽说是想着要好生画出来皇阿玛的威武尊严,可是胤祈的画工不争气。这玩意儿粗糙,原也是因为胤祈和弘昼自己做的。” 康熙听了,却是更加笑得眯起了眼睛,道:“这原是你自己动手做的?那也是难得的了。” 胤祈心说,幸亏是你正宠着我,不然还不说我玩物丧志? 不过脸上却是笑着,只嘿嘿笑了几声,道:“横竖胤祈除了读书骑射,也没什么旁的事,做些小玩意让皇阿玛笑一回,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康熙听了,很是高兴,道:“朕也不能白要你一个礼物,李德全,去里头把早年世祖章皇帝赐给朕的紫毫笔拿来,给胤祈当作谢礼了。” 胤祈有些惊讶,这么一个东西居然能换来顺治帝赐给康熙的毛笔!这回可真是太值了。 拿到了笔,胤祈还有些回不过来神,康熙已经摸着他的头,道:“当年世祖嘱咐过朕,要好生读书,赐了这支笔给朕。今儿朕把它赐给你了,你也要记得好生读书。” 胤祈老老实实应了,这才又想起外边跪着的那两个人。装作不知道也是不可能的,胤祈便问道:“皇阿玛,儿臣进来时瞧见十四哥在外边……” 他还没说完,康熙便笑着打断,道:“怎么,想替你十四哥求情?” 胤祈见他是笑模样,眼睛里也不让人觉得有不豫的神色,便凑上去撒娇,道:“胤祈不过是瞧见了,好奇十四哥这是犯了什么错儿了,皇阿玛叫他罚跪。十四哥在京里也没有什么差事啊,难不成是他淘气了?” 康熙被他逗得笑了,只道:“你呀你呀,你淘气,就觉得人家也都是淘气的?” 略停了停,康熙才道:“这事儿你别问了。你好生读书习字,不然去给你额娘请安,跟她说说话儿。” 这是明着警告了不许多管闲事,胤祈便低着头应了,然后就道:“皇阿玛,那儿臣去前头寻刘师傅,让他给儿臣讲书。” 康熙点了点头,又道:“今儿好似刘统勋不当值,你也别白跑这一趟。就在这儿温书,等会儿胤禛过来,你的四书不是有一半儿都是他给讲的?还叫他给你讲讲。” 胤祈苦了脸,道:“四哥不是忙着呢……” 康熙道:“才过了新年,他忙什么?朕瞧着还就他能管束住你,就叫他给你讲书。” 40 第三十九章  相杀 第三十九章  相杀 胤祈听了,一时间恨不得立即昏过去才好。康熙可真是找了个好人,四阿哥讲书……难不成又要受一回四阿哥的荼毒? 一时间胤祈只但愿着四阿哥今儿来不了了,捧着书盯着纸上的字儿,却一个都没看进眼里,只在心里祷告着。可没过多久,便听见外面通报说:“雍亲王求见。” 幸而雍亲王后头还跟着个十三阿哥,胤祈松了口气,但愿待会儿十三阿哥也能留下来,或者他直接把四阿哥弄走。 不多时十三阿哥和四阿哥都回完了事,康熙没什么不满意的,便道:“胤禛,你去给胤祈讲讲书。这几日尚书房不上课,朕瞧着他连四书是什么都忘了。” 四阿哥便目光严厉地瞪了过来,胤祈尽力缩成一小团,站在书桌后面。四阿哥应了一声是,便走到书桌边,拿起放在胤祈面前的书,看了两眼,又对康熙道:“儿臣就带二十三弟回阿哥所讲书,不打扰皇上了。” 康熙点点头,道:“也好。” ~~~~~~~ 出了门,胤祈倒是想绕过去的,只是四阿哥像是没瞧见正对着殿门跪在那儿的两个人似的,径直从他俩中间走了过去。 十三阿哥倒是绕了路的,不过他却特意笑嘻嘻地和十四阿哥搭话了,胤祈只好也跟着问候了十四阿哥一声。 这会儿十四阿哥明显还在气头上,也没有什么好声气。十三阿哥问他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好”字;胤祈再问,他就只哼了一声。 等走过去了,十三阿哥脸上明显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神情,胤祈便明白了,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也有些不对头的,看见对方倒霉了,自己就高兴,还要上去刺激刺激对方。 胤祈仍旧有些好奇,便悄声问十三阿哥,道:“十三哥可知道么?十四阿哥和弘晰,是为什么被皇上罚了跪?” 十三阿哥笑眯眯地道:“弘晰冲撞了大将军王,被大将军王好一顿鞭子,抽得衣裳都烂成条了。然后两个人正撕搋着,被皇上瞧见了,就都在门口跪着了呗。” 胤祈有些无语。就这么简单? 其中少不了要有什么布置阴谋的吧?比如,弘晰这样的人,怎么就会冲撞了十四阿哥?十四阿哥虽说脾气直率,却也不是鲁莽,就敢在宫里,养心殿前头,用鞭子抽弘晰? 正想再问问细节,就听见四阿哥低声呵斥道:“说这些闲话做什么!你堂堂一个阿哥,竟是跟深宫里那些个饶舌妇人学起来了!什么格局!” 胤祈低下头专心走路,不敢再问。十三阿哥仍旧是笑眯眯的,显然是心情极好。 四阿哥瞧见他的笑脸,又对十三阿哥皱眉道:“你也当心些!叫人看见了,说你不友爱,传到皇上耳朵里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十三阿哥便收起了笑,道:“成,我听四哥的。回去再笑。” 四阿哥对他很是无奈,只能摇头叹气,终究只是道:“老十三啊……” 唤了这一声,他却也没下文了,转过头又往前走。十三阿哥对着胤祈挤了挤眼睛,然后就跟上了四阿哥。 胤祈瞧着他两个,只能在心里暗叹,毕竟是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这才是亲兄弟的模样呢。 ~~~~~~~ 到了西五所,十三阿哥却没跟着四阿哥到胤祈的院子里,而是去寻十六阿哥去了。 前几日十六阿哥家的二格格没了,十六阿哥又是好一阵伤心。而最为伤心的,还是十六福晋。她生下的孩子,到如今还没有一个站住的。二格格没了之后,她便病了,十六阿哥今儿告假在家里陪着她。今儿十三阿哥便是过去道恼,兼安慰十六阿哥的。 眼睁睁瞧着最后的救星也走了,胤祈只得耷头耷脑地跟着四阿哥进了院子。院子里洒扫的小苏拉没见过四阿哥,不认得这位走在自家爷前头的是谁,还正呆愣愣地不知道怎么见礼,四阿哥已经快步走进了屋子里。 碧香正在堂屋里看着小宫女擦花瓶,打眼瞧见四阿哥进来了,连忙福身行礼,道:“见过四爷,四爷吉祥。” 四阿哥瞧了她一眼,回头对胤祈道:“你这院子里,我瞧着也就这一个知道规矩的。你也不好生整顿整顿,若今儿来的不是我,是旁的人,这又叫人说嘴,说你不懂礼数。” 胤祈苦笑道:“四哥,我这院子里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哪里就知道你的长相了?这个碧香,还是原先在养心殿伺候皇上的,这才知道你的身份。我总不能把紫禁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画出画像来,叫他们挨着记住,也不能带着他们去挨个儿认人。也就这样了,横竖没几个人往我这儿来的。也就哥哥们来我这儿坐坐,也是难得的。” 四阿哥理亏,只瞪了胤祈一眼,说了一句“狡辩”,便没再教训什么,径自去了书房。胤祈跟在他身后,啧啧称奇。 到了书房里,胤祈不由得问道:“四哥,你也没来过弟弟这儿,怎么就知道这儿是书房?” 四阿哥脸上竟是带了微微的笑意,道:“我原先没分府,还在阿哥所住着的时候,就是住的这个院子,怎么能不熟?你瞧见院子里那棵玉兰花树了没有?还是我当年十来岁的时候,亲手种下的。那时候种了好几棵,可惜到如今就活了这一棵。” 胤祈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也太有缘分了吧…… 许是因为故地重游,四阿哥心情甚好,对于胤祈的走神也没有什么愤怒的表现,只是坐在了书桌后,敲了敲桌子,道:“还站着做什么?坐下来念书。” ~~~~~~~ 这一念就是一下午,四阿哥恨不得胤祈立时就成了个博学鸿儒似的,讲到天色都黑透了,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胤祈松了口气,再次确定了四阿哥真就是个说教癖,讲课也会上瘾的。 出了书房,便瞧见十三阿哥正坐在外面,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捧着一本话本在瞧。他身边的几子上搁着几碟子点心,文姑站在他身后给他捏肩膀。胤祈看得肚子里直冒酸水,他在里头听四阿哥讲课,听得昏天黑地,痛不欲生,十三阿哥却在外面享受,真是不公平。 瞧见四阿哥出来了,十三阿哥便把话本放下,笑道:“哟,可是出来了。” 四阿哥嗯了一声,道:“你从老十六那儿出来,怎么不先回去?天色瞧着也不早了,明儿你还要去天津卫,今儿也不早点回去收拾。” 十三阿哥道:“有我媳妇在家里收拾着呢,还用得着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亲手打包裹?” 四阿哥微微叹气,道:“那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天津卫也不近呢,明儿有你累的。” 十三阿哥似笑非笑的,道:“这不是瞧见二十三弟这个院子是四哥原先住过的,弟弟也过来瞧瞧,怀想怀想旧年的事情。那时候可是有好些有趣儿的事儿呢。” 说着,便指了指书房另一边的小卧室,道:“有好几回,说话说得晚了,我不愿意回自己的院子,就跟四嫂说了,安排在那屋里。咱们都是一道睡的,我还把四哥从床上踢下来过。” 四阿哥撇嘴道:“你那时候才多大一点儿,就能把我踢下床?” 才说了这话,忽然瞧见胤祈还在一边,四阿哥脸上便浮现了一丝薄红,对十三阿哥不耐烦道:“不说这些事了,都是些陈年的芝麻谷子。” 十三阿哥脸上露出笑容,道:“都是自家兄弟,说说话还更亲近些呢。二十三弟历来孝顺四哥,就是他听了,也不敢笑话四哥的。” 胤祈来回看着这两个人,心里隐约觉得这两人是在斗气,十三阿哥还拿着他在中间当作了气四阿哥的道具。他却是不想卷进去这两个人中间的,便道:“眼瞧着天色也不早了,两位哥哥可是赏个脸,在胤祈这儿吃顿饭?我去叫碧香准备着。” 十三阿哥才要点了头应下,四阿哥却道:“怕是要误了宫门下钥,我就先走了。” 又转脸对胤祈道:“过几日你再来四哥家里,你四嫂瞧见你,心里高兴,病症就轻了好些呢。弘历和弘昼也盼着你过去跟他们玩。” 胤祈直觉自己又被四阿哥当作和十三阿哥置气的道具了,只是不敢不应了。眼瞧着十三阿哥眼神扫了过来,胤祈又道:“什么时候十三哥也叫我去你府上转转?十三哥家里的几个侄儿,我可是都不怎么熟悉呢。说出去怕是要叫人笑话,做叔叔的连自己的侄子都不识得。” 十三阿哥笑道:“既是你想见见他们,过几日也顺便到我家里坐坐,见见你那个几个侄子侄女。不过可是要备好了见面礼的,空着手来,你十三哥要把你撵出去的。” 胤祈笑着应了,这才觉得屋子里气氛轻松了些。 送了两个人出门,胤祈才擦了擦汗,心里只觉得,下回可是再别叫他遇见四阿哥和十三阿哥一道的时候了。 不是说这两个人最好的?怎么瞧着彼此间也是话里有话的模样。 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了。 ~~~~~~~ 十四阿哥和弘晰之间冲撞责打的事儿不算大事儿,却也不是轻易就能揭过去的。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弘晰脸上对谁都没有好脸色。康熙便借着这个事儿教训了弘晰几句,把他撵回了理藩院去,说是被他气着了。 之后却又颁了诏书,册封三阿哥胤祉之子弘晟为诚亲王世子。胤祈听张振春说起来这件事的时候,寻了片刻,便笑了起来。 出了正月十五,正月十六,康熙便以御极六十年,遣皇四子胤禛、皇十二子胤祹、诚亲王世子弘晟祭永陵、福陵、昭陵。 他自己不是不想去,只是实在是身体不好,出不得院门。等四阿哥、十二阿哥和弘晟出了京城,他就带着五阿哥、十六阿哥和胤祈,又跑去小汤山休养生息去了。 没出正月,十四阿哥就又被康熙撵回了西北。胤祈瞧着,他这回再回去,也没有仗可打了。他自己又很是有些不情愿再回去西北,自然是心里有些怨念的,于是就必定不会乐意安生就守着西北边疆,必然要生事的。 这么一来,既是他自己生事,康熙厌弃他,就自然有了理由。虽则他工力高,康熙不立他做储君的理由也就有了。这么一招,真是高明。 且按照十四阿哥的性子,若是他能忍住老实不惹事,那才是奇怪了。 胤祈叹了口气,对于康熙更加崇敬起来,也更加小心翼翼。 果不其然,没过几个月,就传来消息,说他看上了青海台吉公吉克吉扎布等的女儿,想强娶过来为妻,带兵围了人家的府邸。 康熙顿时气得不行。不过路途遥远,康熙也不能亲自当面训斥十四阿哥,只得写了长长的一封申饬的信,着人送到了十四阿哥手里。又斥责了几个十四阿哥身边的裨将,削了他们的官职和权限,然后才吩咐他们好生辅佐劝诫十四阿哥。 五月里康熙到了热河的时候,十四阿哥移师甘州,企图乘胜直捣策旺阿拉布坦的巢|岤伊犁。不过这次他却没有延续大将军王的光辉战绩。由于路途遥远,运输困难,十几万大军徘徊良久,却没有取得进展。 康熙遂诏停本年进兵,趁机以常授为理籓院额外侍郎,办事西宁,又擢升先前劝噶尔弼进兵拉萨的副将岳钟琪为四川提督。改派了原来的四川总督年羹尧为川陕两省总督,原来的川陕总督鄂海被解任专治粮饷。 随着诏书,康熙亲赐年羹尧弓矢,又褒奖他在平定策旺阿拉布坦叛乱时表现出色。再加上四月里,平逆将军延信以生病为词,请求不再返藏任事,康熙改派了噶尔弼返藏,令其仍佩定西将军印往代。 至此,十四阿哥整个人都被架空了。 大将军王瞧着风光无限,实质上,又有谁知道他究竟有几分大将军的威势,又有几分王爷的尊贵呢? 41 第四十章  疑心 第四十章  疑心 大将军王看着荣光无比,可是手里头根本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力。身边都是康熙的人,他便是左右掣肘。若是规规矩矩的就好,只是但凡他有什么旁的心思,必然逃不过康熙的耳目,也逃不出康熙的控制。 十四阿哥爵位又不过只是个贝子,尊荣全靠着康熙的恩宠。说是位比亲王,又哪里有什么实际上长久的体面了。 似乎是知道康熙的这些作为代表着什么态度,十四阿哥竟是有些颓然似的,窝在驻军的地方,也不思进取了。 康熙一时又觉得愧疚,怕把这个英武的儿子委屈坏了,赐下了好些东西给十四阿哥,以示褒奖。还送去了一条他自己的腰带,表示和这个儿子亲近。 胤祈瞧着,只觉得想笑。 赐下了腰带就是表示恩宠了?这也未免太简单了些。当真是好笑。 当年康熙还赐过废太子自己的贴身衣裳呢,这时候怎么不见太子了? 只是对于康熙对十四阿哥的这些种种恩宠的表现,大多数人都是颇为激动,十四阿哥党一时间有些超过了八爷党的势头。胤祈冷眼瞧着,声势是浩大的,可惜其中大多都是些投机分子,平白惹了康熙的忌讳,也不见得就能够有什么真实的势力。 不过想想,原也应当是如此的。这两年十四阿哥都在外边儿,回京城又是在康熙眼皮子底下过活,哪有机会在京里培养自己的人? 他能有如今的声势,大略还是八爷党为他造势的。 却不知道,八爷党是真心想推着他上位,还是只拿他做个幌子,打个招牌。 想到了十四阿哥临出京前,八阿哥传出来的那句“若十四阿哥为太子,必听得我几句”,九阿哥在宴席上说,等十四阿哥凯旋归来,定然是太子无疑,十阿哥也曾多次说过,太子若不是八哥,也只有十四阿哥配做。 真不知道是捧,还是捧杀。 而十四阿哥年前回京之后,对待一向关系冷淡的四阿哥倒是亲近了些,见面也笑着说几句脸面上的话,却相应疏远了原本八爷党的小团体。 除了因为四阿哥管着他的粮草,他为了不在西北饿死,也要和四阿哥处好关系之外,想必他也不是不知道八爷党们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 十四阿哥,也并不是愚蠢的人,他心里头对于这些个哥哥们的行为及其目的,约莫也是明白透亮的。 胤祈正想着,那边康熙叹了口气,抻了抻腰,眯着的眼睛张开了。他从身边案几上随手拿过一本折子,翻了两页,瞄了两眼,又丢了回去。 康熙便对正读书的胤祈道:“你也不出去走走,溜溜马?来了你就猫在这儿陪着朕,也不嫌无聊。” 胤祈笑道:“外面日头毒得很。若是跑马,还是等下晌太阳落下去再说。” 康熙也点头笑道:“也是。前几日才听说,简亲王家的二女婿晒得晕过去了。虽说人万幸没什么大碍,可是那时候好些人都瞧见了的,当真是丢了好大的面子。若是你出去也晒晕在外面了,朕不心疼你,可是丢不起这个人哟。” 然后康熙又收起了笑容,叹道:“今年草原上兴许是大旱。咱们来了热河快一个多月了,竟是没有一场雨的。” 胤祈便道:“皇阿玛且放宽心,您历来是仁政,便是草原上当真旱了,不也有章程?到时候自然有应对的法子。” 康熙点头道:“应对的法子是有的,只是又要让胤禛忙活了。” 这两年康熙提到四阿哥的时候是越来越多了,倚重他的程度也是越来越深。胤祈有时候觉得,就算康熙还能活好些年,他也是慢慢放权给了四阿哥,自己只管束着大事儿。 提到了四阿哥,康熙便又道:“怎么弘昼的额娘病还没好?这都几个月了?” ~~~~~~~ 听康熙问,胤祈便不由得想起五月份临出京时见弘昼的那一面,那时候弘昼瞧着确是有些憔悴。胤祈去了雍亲王府上,弘昼正在书房里读书,连忙就赶了出来。 瞧着他眼圈发青,胤祈不由得便问道:“怎么?用工力得狠了?还是为你额娘操心?” 弘昼只摇了摇头,道:“没事儿的,不过是晚上睡不安稳,清早又要早起读书,就瞧着脸上难看些。” 胤祈本以为他额娘耿氏的病是四阿哥授意她装的,毕竟那时候弘晰到了康熙身边,弘昼也在的话,弘晰怕是又要动心思拉拢弘昼的,或是就要起什么冲突,惹上麻烦。四阿哥让耿氏装病,叫弘昼说是侍疾,正好可以躲过了弘晰在康熙身边的那阵子。 毕竟说头疼,说病得严重的雍亲王福晋,不过是额头上搭了块帕子,在床上坐着却也是气色尚佳的,一看就是装病。胤祈去看她的时候,她还翻着雍亲王府的账本在管家。胤祈原先便想着耿氏大约也是相去不远。 可如今瞧着弘昼的模样,却是真正焦急的样子。再者弘晰已经让康熙撵回去理藩院了,弘昼却也没说过再进宫的事情,胤祈便想着,许是耿氏是真的病了? 他心中便有些歉疚,耿氏病了也有好几个月了,他也不是没来过雍亲王府上,却是没有好生问过耿氏。也不知弘昼心里埋怨不埋怨的。 便连忙问道:“你额娘这几日可好些了?我那儿还有上好的山参和血燕,若是用得着,就都给你送来。” 弘昼勉强笑了笑,道:“额娘不过是身子弱,吃的东西都不克化。瞧着病症也不重,却也不好。只是总是那么不上不下的,侄儿瞧着,她是一天天地瘦下去,着实悬心。今儿来见二十三叔,竟是带出来了模样,倒是让二十三叔替侄儿操心,真是侄儿的过错了。” 胤祈这才知道,先时见弘昼时,他瞧着与平素无异,竟大多是刻意做出平常的模样,让自己瞧着更精神些的。不由得更加觉得自己太过粗心,实在是不够关心弘昼了。 便连忙道:“你这又是说什么呢?你心里有事,竟是还敢瞒着我,骗着我了。当初不是就说过,既是你叫我一声叔叔,我就得有做叔叔的样子。难不成你以为当初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了?这些时日是因为你在王爷府里住着,我不敢轻易上门,这才粗心了,没注意到你竟是已经憔悴成这样了。这是我的不是了。怎么,你埋怨我了?” 弘昼心里约莫是真的有些埋怨胤祈对他关心不够,不过此时胤祈既是这么说了,弘昼心里也就平顺了,连忙道:“二十三叔,怎么会呢……我实在是因为额娘的病症,这才心里难过,一时间没注意口气,让二十三叔误会了。侄儿给二十三叔赔罪。” 胤祈便拉着他的手,道:“不说这些个。你倒是说说,你额娘究竟是个什么症候?从年前你在皇上面前告假了之后,怎么拖拖拉拉地这好几个月了,还是不见好啊?别说是你,便是我这从没见过她的人,也心里头担忧。” 弘昼脸色便有些阴沉,四下看了看,便对赵辉林清道:“你们还不快点出去给二十三爷伺候茶水,二十三爷也来了许久了,怎么你们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等赵辉林清都出去了,弘昼才低声道:“我瞧着额娘的症候,不像是病,倒像是被人害了的样子……” 胤祈一惊,连忙低声道:“这话可是不敢说的!你额娘在府里住着,又有王爷福晋照拂,怎么会有人敢害她!” 弘昼摇头,道:“我也不是说就是了,只是心里头难免存着怀疑。额娘的病症,好些个太医都瞧过了,只说是虚症,吃的东西不克化,胃口就总是差的,又时时肯感染些风寒脑热肠胃不适的病症。 他又叹了口气,道:“从过年时晕倒的那回起,就没见什么大的症候,小毛病却是不断的。日久天长,好生生一个人就耗虚了的。可她分明原先还是好好的,便是那回晕倒,请了太医也说是因为连着几天忙着过年的事,没好生歇息的缘故。” 胤祈便道:“那这不是要补身子的么?让太医给开些调理身子的药,先把底子养好了,再说症状的事儿。” 弘昼握着拳道:“若是能补好了就好了!这不是前后调理了将近半年了??br / 清风(清穿)第16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却仍旧不见好,只是越见严重了。额娘在府里不过是个格格,哪有那么多的好东西能用在她身上……初时王爷能让我在家里侍奉额娘,还不是因为宫里头……唉,只是借了她做个由头。” 胤祈安抚地拍拍他的手,道:“你该是想着,幸好还有你呢。” 弘昼垂头道:“眼瞧着额娘一日日身子衰败,我心里头……我只觉得她是被人下药害了,不然这会儿怎么也好了。我这些日子翻了好些医书,查着方子看。可便是方子是对了的,这药材吃食里头下手的,却是防不住的……我有心和王爷说说,又怕他……” 胤祈想了想,道:“王爷想必是不会管这内院里的事儿。再者,你如今没有证据,只是你自己猜测,王爷怎么能听你的?怕是还要说你胡扯八道。我看啊,你倒是不如去瞧瞧福晋去,她是个慈善人。也别摆明了就说你的疑心,只说让她多照看你额娘,或是让她允了你在你额娘院子里弄个小厨房,吃食药材什么的,都单独出一份儿。这样你也放心些。” 弘昼听了便冷笑道:“福晋是个慈善人?呵,她怎么不慈善!日日装作佛爷,她当真是个什么事都不管的!前两年还好,有时候还和王爷说道几句院子里的事儿。可她如今倒像是什么牵挂都没有了,坐得高高的,日日看着后院里头争斗,瞧得倒是开心!” 胤祈叹道:“便是如此,她也是要比……好得多了。她自己的孩子没了,你多和她亲近些,毕竟是嫡母,你也要叫她一声额娘。得了她的喜欢,不也多了份照拂了?” 弘昼看了胤祈一眼,有些欲言又止,神情古怪。胤祈不由得也奇怪,弘昼什么时候也会吞吞吐吐的说话了。 便问道:“你怎么了?这是在我跟前儿,想说什么,还不就直说了。” 弘昼又看了他一眼,才道:“你却是不知道的……福晋她,近来像是有些魔怔了……那天她竟然说……说你是……是跟她的弘晖似的……就越发不待见我们这几个儿子了……” 胤祈一怔,有些讶异,道:“我与她……也并不如何亲近……” 弘昼便叹道:“许是那时候她病着时,你来瞧她,触动了她哪里呗。前几日还和我额娘说,你与弘晖如何像……” 胤祈脸上的神情就有些僵硬,就算他对于那拉氏有些同情,可不是谁都乐意被比作一个死了好些年的人的。 弘昼瞧出来他脸上的不自在,便把话岔过去,道:“横竖是原本我们兄弟几个就是她心头的刺,特别是三哥,三哥生的那年正是弘晖大阿哥过世的时候。她先时还好,如今瞧着三哥,眼神里都透着不对味儿的神情。” 胤祈只皱着眉道:“可我也……难不成是福晋心里有了些别扭,这才对你额娘……可也不对……你方才还说她如今是不管事了,也不会单找上你额娘。再者,那若是她,毕竟是福晋,你们府里其他的……还不趁机就揭了出来,好和她争斗?” 弘昼摇头道:“我瞧着,福晋只是脑子有些不清楚了,她还不至于起了害人的心思。只是乐得坐山观虎斗罢了。我疑心的,却是李侧福晋和年侧福晋两个……” 他拉了拉胤祈,等胤祈凑得近了,弘昼继续低声道:“李侧福晋原是就做过这样的事儿……还是大前年的时候,王爷赞了四哥,说是四哥有皇上的些许风范儿,却斥责了三哥,骂他是烂泥糊不上墙。那时候李侧福晋就管着府里的事,没过几日,钮祜禄氏额娘就腹泻不止,到最后竟是硬生生地流掉了一个已经五个多月的女孩儿。” 42 第四十一章  疑凶 第四十一章  疑凶 这样的王府秘闻听得胤祈抽了口气,谁能想到,治家严谨的雍亲王府上,有素来贤惠闻名的那拉氏管束着,也免不了这样的事儿呢。 弘昼又道:“那回可当真是凶险极了,钮祜禄氏额娘险些就没挺过来。之后也调养了大半年才瞧着和平常一样了。虽说那次没抓住李侧福晋的手,说就是她做的,可是那时候福晋病着,府里大小事情都被李侧福晋把持着,哪还能有别的什么人插得进去手?而且,听说有猫腻的那碗雪耳汤,原本是要给四哥补身子的。四哥因孝顺钮祜禄氏额娘,给她喝了。” 胤祈想了想,道:“若是如今说,还是李侧福晋的首尾,也有些道理。只是眼瞧着弘时并不出息,这也不是后院争宠的事儿啊……若是李侧福晋害你额娘,却是没个道理。她若是害你,倒是还有些根据。” 弘昼叹道:“王爷对三哥确是越发的瞧不上眼,可李侧福晋却只有这一个儿子的。至于说为什么要害我额娘,我也猜不出个究竟来。” 胤祈又道:“那年侧福晋,又是怎么回事儿?你们家里的七阿哥不是正月里头殇了?” 弘昼撇嘴道:“你来府里,只用给福晋请安就好,自然是不用见她的,就不知道了。她又怀上了。” 胤祈顿时无语。不是说四阿哥子嗣艰难吗?怎么这个年氏却是一个接一个,不带停歇的?不过再一想,年氏的孩子都死完了的,也算不得替四阿哥添了血脉。 白寻思一回这些个没用的东西,胤祈又想了弘昼和耿氏的事情,便道:“那她也用不着这样着急害你额娘。她孩子还没生出来,谁知那会是个男孩儿还是个女孩儿呢?再者,以她家中如今的声势,她又那么得宠,你且想想,她用得着对你额娘下手么? 胤祈便想便道:“我还是觉得是那句话,就算是要下手,也是要对你下手。若是说先前你额娘病了,是因为你住在宫里,没法子下手,便引着你回府侍疾,好方便行事。那我可得嘱咐你一句,你自己也得好好注意了。” 弘昼道:“我一切都好的。钮祜禄氏额娘照顾我也算尽心,且王爷历来最看重子嗣,后院里斗得再厉害,却也没人敢对我们兄弟几个下手。” 胤祈便皱眉道:“那就奇怪了……你是好好的,你额娘却一直病着,不见好。要说是想要对你下手,这时候应当已经做下了事儿了……且也用不着一直让你额娘这么病着。” 弘昼垂着头寻思半天,胤祈又道:“且若说是吃食药品中有问题,天长日久的,是要虚耗了你额娘的身子的,总是要有蛛丝马迹。且这人要是能插手你额娘饮食汤药的人……李侧福晋你是防备着她的,年侧福晋怀着孩子,又不管内院的事务……她们两个怎么做手脚?你额娘身边的人,还有你自己身边的人,可是你能放心的?” 见弘昼点了点头,胤祈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便压低了声音道:“我寻思着,若是真的有人在你额娘身上动手脚,想着只是这么虚耗着,却也不好,却也不是想要害她性命的……是不是只是想要用你额娘拖住了你,不想让你进宫……” 他伸手在桌上写了个“四”字,弘昼瞧着一愣,又是一惊,不由得道:“不可能……” 然后弘昼才又缓缓地道:“平素里,和我额娘最好的,就是她的……且我打小儿在她身边养大的,她待我也是好的……” 胤祈叹了一声,没说话。弘昼自己出神半晌,忽地流下来眼泪,道:“若真的是她……若真的是她……我可是……” 他咬紧了牙,齿间竟是格格作响。胤祈拍着他手背,安抚道:“我只是这么一说罢了。如今你额娘的病症究竟是怎么样的,还都不分明,咱们不过也就是白想一回。究竟是怎样,谁又能说笃定就是那样了?重要的还是你额娘的身子,你还是先别想这些个了。” 弘昼也松开了牙关,叹道:“我也知道是这个理儿……只是心里头……” ~~~~~~~ 胤祈正想说,既是有了怀疑的对象,就多多防备着她们几个。还没开口,却听见外面林清的声音道:“四阿哥到了!给四阿哥请安!” 连忙帮着弘昼擦了脸,两个人又做出笑模样。等弘历进来了,弘昼就站起来迎过去见礼。 弘历一边走一边马马虎虎还了个礼,便对胤祈行礼,笑道:“二十三叔好,怎么二十三叔来了,也没叫人去告诉侄儿一声,侄儿也好过来请个安。这么不声不响的,侄儿若不是听底下人说了,还在那边院子里头,也不来见一见二十三叔,倒显得侄儿不知礼数了,” 胤祈抬手叫他起来,便道:“我是来给福晋请个安,顺便瞧瞧弘昼的额娘如何。想着过两日就要启程去热河了,听说王爷还要带着你的,横竖到了热河还是能见的,就不扰了你收拾行李,也不扰了你休息了。” 弘历只笑道:“二十三叔这是哪里话。侄儿来给叔叔请个安,怎么就能说是扰着了?连着多日不见二十三叔,侄儿心里想念得很呢。怎么二十三叔却是只到了弘昼这里,倒像是和我一点儿也不亲近的了。” 胤祈笑道:“我自然也是想念你们的。” 打从弘历进来,弘昼脸上便是笑着的,眼睛里却是冷的。胤祈暗暗叹气,拉着弘昼到自己身边,又对弘历道:“怎么不坐下?叫人瞧见了还以为是我罚你站呢。” 等弘历也坐下了,胤祈便道:“方才正想问,却逢上你来了,正好一道也问问你。这些日子你们俩工力课怎么样了?” 弘历先答道:“不能说上佳,却也得了师傅的赞的。侄儿如今正读《春秋》,也少不得看些其他的史书。若是二十三叔想听个什么故事儿,侄儿倒能联上几句,给二十三叔解解闷儿。” 胤祈点了点头,道:“唔,你倒是出息的。怪道是王爷也常在我面前夸你。这也好了,等去了热河,若是闲着没事儿,就常听听四阿哥讲故事儿吧。” 弘昼跟着笑道:“四哥历来是出彩的,到哪儿不是人人夸赞呢。就是他讲个故事儿,也必定是最好听的故事儿。” 胤祈便看着他道:“那你呢?你在家这几个月,读书读得怎么样了?” 弘昼嘿嘿笑道:“约莫着进度总不会比二十三叔还慢。我虽没得了师傅的夸赞,却也没挨罚。王爷前阵子还说我字儿写得好了呢。” 胤祈皱眉道:“就你会含糊。我可是告诉你了,今儿我来前,皇上还嘱咐我问你工力课的事儿呢。今儿你敷衍了我,我回去告诉皇上说你是好的。等过几日你额娘好了,你回宫里去,皇上亲自问你的工力课,你答不上来,可不是还是我在撒谎?那不就成了我敷衍皇上了?” 弘昼便道:“二十三叔放心吧,侄儿虽说不如四哥出息,却也不至于连工力课都答不上来啊。再说了,皇上忙得很呢,哪里就记得上回我学到哪儿了?我总能混过去的。说不得连问我工力课的事儿都要忘了呢。” 胤祈便叹气道:“你呀。皇上把你宣召进宫里养育,原本是看重你的,你却这么只是一味憨玩,不知上进,皇上知道了,不恼怒了才怪呢。要是再迁怒了王爷,看有你好看的!” 弘昼一径地在胤祈身边撒娇讨饶,求胤祈替他在康熙面前说好话。弘历看着他俩,虽说是含笑沉默的样子,眼睛里却有些闪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胤祈被弘昼趴在身上扭糖似的撒娇,他却是禁不住弘昼的身子,便道:“成了成了,别揉搓我了。我替你说好话还不行了?” 就在同时,弘历跟着呵斥道:“弘昼!你瞧你什么模样!” 见弘昼讪讪地放开了胤祈,弘历更加板着脸道:“你还有没有规矩?二十三叔是好脾气,你却仗着他好性子又年少,可就蹬鼻子上脸了!你竟是和二十三叔这么没大没小的!叫王爷看见了,还不是又要教训你!” 弘昼只不说话,垂着头拉着胤祈腰间的玉佩络子把玩。弘历瞧他这样子,皱起了眉,道:“我和你说的,你听见了没有!” 胤祈便笑道:“哎呀,四阿哥,你计较这么多做什么呢?咱们虽说是叔侄,年纪也是差不多的,弘昼和我玩闹,是不把我当外人的,我也不觉得他就是不恭敬我了。你就少生气些。” 弘历只皱着眉,还想说什么。却听见外边有人说话,胤祈听着,像是林清和他留在雍亲王府门上的张振春的声音,就扬声道:“是张振春?你不在门上候着,怎么进来了?” 张振春在外面回道:“爷,雍王爷回来了,听说爷过来了,叫过去他书房那边见他。” 胤祈听了,便起身对弘历弘昼笑道:“得了,咱们也别争了。我去给王爷请安去,你们俩要么留这儿说话,要么和我一道去见王爷。” 能见到雍亲王,弘历和弘昼哪还有说不去的。都站起来整整自己的衣裳,然后跟着胤祈出了门。 ~~~~~~~ 再想起来那天见过了四阿哥之后,在他家里吃的那顿饭,胤祈更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四阿哥且还没有登上帝位呢,他自家内院里就开始争夺起来了。为了一个亲王的爵位,也是费尽心机,怪不得皇子们都想要个嫡子,好歹庶子们都排除在外了。 原本胤祈对于钮祜禄氏就有些防备,若是寻常女子,怎么也不能在四阿哥家的后院里安稳活下来,生了那么一个争气的儿子,最后做了熹妃熹贵妃,还做了太后。 再加上私心里对于钮祜禄氏害了耿氏的猜测,胤祈只觉得,若是耿氏的病当真是人为的,那背后的那只手,定然就是钮祜禄氏的。 也只有她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原本比弘昼瞧着优秀出色,却因为运气不济,没能进宫里被康熙教养的儿子。 如今当真见了面,瞧起来,这女人当真很是不一般的。 中午时四阿哥说将饭摆在凉亭里,正吃着,钮祜禄氏就来了,带着几碟子新鲜小菜,说是谢过胤祈照看弘昼了。 四阿哥喜欢见自家妻妾这样贤惠模样,难得好声气叫她过来伺候吃饭。 初时钮祜禄氏说的也都是弘昼的事情,只是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弘昼因侍疾不能进宫的事情上了。 先时替弘昼赔罪,倒是好额娘的模样,后来就渐渐问到,不如让弘历替弘昼进宫陪着胤祈,总之是兄弟,也差不离的。 胤祈便不说话了,四阿哥脸上却是高深莫测的,不过眼瞧着似是要生气的模样。 只是还没等四阿哥真正生气了,四福晋那拉氏便也过来了。她走到院子里桌边的时候,正听见钮祜禄氏说,想让弘历进宫陪胤祈读书的话。 那拉氏便把手里的食盒往旁边石墩上一放,对着钮祜禄氏似笑非笑地道:“怎么,钮祜禄格格的意思是,没人陪着,二十三爷就读不成书了?那可成了什么人了!” 胤祈看着那拉氏瞧着他的眼光慈爱,言语里也有维护之意,心里却忍不住有些发寒。弘昼原来却是分毫没有说谎,那拉氏似乎是真魔怔了。 不过他也是趁机道:“四嫂可是别误会了胤祈,胤祈不是那等贪玩的,怎么会没有人陪着就不读书了?这位……许是不知道胤祈的性子,才这么说的,四嫂可不能冤枉了胤祈。不信四嫂问问四哥,四哥知道我的。” 四阿哥也皱眉对钮祜禄氏道:“你下去吧。眼皮子浅,不明事理,日后就少浑说。什么叫做爷让弘历进宫去?进宫的事情,岂是爷说了能算的?胤祈眼瞧着大了,又有他自己的伴读,再过两年就是弘昼我也不叫他进宫去了。” 钮祜禄氏讪讪地下去了,四阿哥瞧了眼那拉氏,又瞧了瞧她带来的食盒,道:“你也带了过来添菜的?” 43 第四十二章  误伤 第四十二章  误伤 那拉氏笑着点了点头,眼睛却不离胤祈。打开了食盒,都是些精致且味道酸甜适口的菜肴,瞧着就像是小孩子喜欢吃的。 她瞧着胤祈,道:“二十三弟,你且尝尝,这都是四嫂亲手做的,想着你喜欢吃。” 胤祈心道,怕是弘晖喜欢吃的吧。 他也并不是不耐烦被人当作替身看待,那拉氏一辈子就弘晖一个孩子,还早早地夭折了,她心里难受,胤祈也可怜她。既是她觉得自己像弘晖,胤祈也不觉得不时来瞧瞧那拉氏,叫她高兴高兴,有什么不好。 只是眼瞧着那拉氏不是移情,已经有些精神不正常了。胤祈对她是又同情又有些惧怕。这时候的人迷信,那拉氏要是认定了他像弘晖,甚至以为他就是弘晖的转世,可就麻烦了。 胤祈笑着在每个盘子里都挟了菜吃,然后瞧着那拉氏期盼的眼神,搁下了筷子,笑道:“谢谢四嫂了,这几个菜都好吃。” 那拉氏立即便道:“那你多吃些,多吃些。” 瞧着她高高兴兴地走了,胤祈看了看四阿哥,四阿哥正看着那拉氏的背影,眼睛里也有些忧愁,有些怜惜。不过那种神情也就是片刻,四阿哥随即便又成了那副棺材板脸的模样,接着说钮祜禄氏来前他教训胤祈的话。 胤祈老老实实听着,心里却不由得有些怀疑起来。 难道说,四阿哥也觉得自己像弘晖,这才整日教训儿子似的教训自己? ~~~~~~~ 一时胤祈将那日的情形想了一遍,回过神来,便回康熙道:“儿臣出京前才去看过弘昼,他瞧着可真是辛苦。他额娘的病,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症候,就是反反复复的,好不起来。弘昼也有心到皇阿玛身边听从教诲,只是想着若是进宫了,就难得见他额娘一面,他心里头惦记得很。想想还是孝道重要些,就只好辜负了皇阿玛的好意了。且咱们现在又是到了承德这里,他想着若是来了,就更加难得到他额娘的消息,只好……” 瞧着胤祈脸上神情也有些无奈,康熙便道:“弘昼也是个孝顺的,这样很好。你也别太催促着他进宫来,免得他两头惦记着,小孩子家,怕要熬坏了心神。” 胤祈点头道:“儿臣知道这个理儿,也宽慰了他了,叫他专心伺候他额娘就好,学问什么的,横竖年纪还小,总有学的机会。不过他在家里,却也是知道用工力的,不单是在他额娘前面孝顺着。前儿他来信还说,四书已经读完了。现在四嫂送他去宗学里读书,他竟是能和好些个宗室里十六七的阿哥们一道听书。” 康熙觉得自己孙子也出息了,很是安慰,便笑道:“弘昼是知道长进的。胤祈啊,你这做叔叔的,也不能落在他后面呀。” 胤祈笑道:“皇阿玛不是吩咐四哥督促着儿臣?四哥可是把儿臣当作弘昼一般教训的,哪一回见了不要训斥一次。又见天地给儿臣讲书,四哥可是辛苦了。儿臣便是瞧着他忙成那样还给我讲书,也要知道用工力啊。” 康熙点了点头,道:“朕也知道你是乖巧的,不过不放心,白嘱咐一句。” 然后便又是静默,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听康熙道:“今年是朕御极六十年,实则算算时间,这已经是朕在位的第六十一年了。 胤祈算了算,顺治帝是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七死的,康熙六十年可不就是康熙在位的第六十一年了? 便仰着脸笑道:“可不就是么?六十一年了呢,皇阿玛可真是辛苦了。” 康熙听了这话,心里受用,叹道:“可不是辛苦?却只有你这小东西,才瞧得见你的老阿玛是辛苦的。” 胤祈忙道:“哥哥们也都是知道的。他们不也都想着法子替皇阿玛分忧呢?” 康熙哼了一声,没说话。忽然瞄到了桌上的折子,发脾气似的把手里的折子扫到了地上。 胤祈蹲下.身捡起来,快速瞄了一眼,就瞧见了“大将军王”的字样。再看见封皮上是御史的署名,想必又是参十四阿哥在西北那些不规矩的行为的。 怪不得康熙要生气,十四阿哥这丢人都丢到西北去了。 十四阿哥也不是不知道,他约莫只是不懂得隐忍。就算是不满,也不能这样胡来啊。惹得康熙不喜,他以为他还能有上位的机会么? 若是他老实在西北待着,事事听从康熙的旨意,怕是康熙心里对他只会更看重的。康熙年纪大了,喜欢小儿子,十四阿哥也算是他宠爱的小儿子了。他安生在西北两年,说不得康熙念着他的工力劳,念着他的辛苦,还会摇摆一下心思。到时候十四阿哥兴许还会有个机会。 现在可好,他摆明了是充满怨气地走了,到了西北又是胡闹,康熙对他的印象只能越来越坏。等到他彻底被康熙厌弃了,这就算是完了。 难不成他是故意为了四阿哥铺路,才败坏自己的名声的?要不然就算是他就此不动弹了,这份功绩也足够康熙好好盘算一回了。 胤祈心中想着,脸上却不露分毫,仍旧好好地把折子放在桌上。康熙也没有再把那折子扔到地上,只是对一旁邢年道:“把这东西都收起来,朕不耐烦看。” 旁边站着的邢年很是小心翼翼地上前,将参奏十四阿哥的那本折子搁在那一摞折子上头,一道抱走了。等他转回来,康熙便冷冷地对他道:“今儿的折子是你摆在桌上的?” 邢年低声道:“回皇上,正是奴婢。” 康熙便哼了一声道:“是谁叫你把参奏十四阿哥的那本折子搁在第一个的?” 邢年听了,脸色顿时转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皇上……奴婢只是随手……” 康熙又是冷哼一声:“随手?怎么就随手的那么巧了?那你怎么不随手把礼部上制平定西藏碑文的折子搁在第一个?” 邢年哀声道:“皇上……奴婢真是随手……奴婢不识得字啊,哪能知道哪本折子是哪本?” 康熙盯着邢年看了半天,才道:“今儿朕就权当你只是随手。你下去吧,这两天别叫朕瞧见你在朕面前转悠了。” 邢年又磕了好几个头,这才谢恩走了。 胤祈虽说只是旁观,也是吓得一身冷汗。 别人许是不知道,他却是清清楚楚的,邢年可不就是四阿哥的人! 从三月里王琰先密疏复储,后御史陶彝等十三人疏请建储,康熙暴怒,将王掞、陶彝等治罪,遣往军前效力的事儿开始。康熙对于已知的皇子们的党派,又是新一轮的清洗,更是严厉打压整治起来了。不管是哪一派的人手,都有折损的。 刚治了王琰的罪,紧接着康熙就让慎刑司把刘铁成拉走了,胤祈打那儿之后再也没见过刘铁成。随后的好几天,康熙接连申饬了八阿哥一党的好些人。胤祈自然知道,这是因为刘铁成的暴露,让康熙知道了八阿哥在他身边放的有眼线。 刘铁成的前车之鉴犹殷殷在目,康熙又因为一本折子,怀疑邢年是哪一派的,当真不可谓不敏锐。只是胤祈却猜不透邢年今天是当真刻意把那折子放在了最上头,还是他真是无心,康熙不过是歪打正着了。 若是邢年被揪出来了,四阿哥少不了也要被康熙防备着。那么康熙还会像先前那样栽培四阿哥,倚重四阿哥么?会不会又厌弃了四阿哥,重新选择一个儿子? 邢年终究是仗着自己不识字,虽说暂时不能近身伺候了,却躲过一劫;或是康熙自己也不敢将真相揭破,这才没深追究下去。可旁观了全程,胤祈只觉得冷汗涔涔。 瞧着康熙有些颓丧的模样,胤祈还真不敢说,康熙是不知道邢年就是四阿哥的人。 邢年出去不久,魏珠便进来,行了礼,就静悄悄地站在一边伺候着。 康熙也不管他,只叹了口气,道:“胤祈可听说过么,但凡是平原上的人,入藏之后,都要好一阵子适应。有好些都要生病,还有些竟是因为水土不服,死在那里的。” 胤祈点了点头,道:“儿臣听人说起过。那时候十四哥刚带兵出征时,儿臣也打听些西北的事情。在尚书房听人闲谈时说到了,还好生担心十四哥和咱们入藏的兵士。不过瞧着十四哥倒一直是好端端的,还打了好些胜仗呢。儿臣只觉得十四哥真是英武,不愧为大将军王。” 康熙听了,却忽然沉默下来。他仔细看了胤祈一会儿,道:“你方才说……十四好端端的,还打了好些胜仗?” 胤祈被他看得有些怕,也有些疑惑,但还是笑道:“这不还大多是皇阿玛告诉儿臣的?虽说是军政大事,不过有时候皇阿玛也会跟儿臣说道说道咱们八旗士兵的威风……” 康熙盯着胤祈看了一会儿,便向后靠在了引枕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胤祈有些不明所以,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好似是昨天十四阿哥才上了请安折子。 所以说,今儿邢年把参奏十四阿哥的折子放在第一个上头,当真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怕康熙因为昨儿十四阿哥的请安折子,对这个儿子上心,甚至是把他重新召回来…… 而康熙此时的模样,像是疲累,又像是失望,约莫着……十四阿哥折子里,可能说的就是他在西北病了,求康熙让他回京调养。 若果真是那样,胤祈却是不经意间破坏了十四阿哥的计划了,他顿时有些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要是康熙日后认为,他是故意给十四阿哥下绊子的,可怎么办? 或者他现在这样的神情,就是以为胤祈是在给十四阿哥下绊子了? 可十四阿哥说他病了,原也是说谎话的居多,康熙只要有人一提,就必然不会被骗了。自然的道理,他若是要生病,也是早两年才去的时候才是要生病的时候。两年间早就适应过来了,这时候的病,也就是装出来的。 胤祈顿时也不敢说话,只盯着自己的书本看。康熙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暗自伤心生气。 整个宫殿里凉沁沁的,四面都垂着窗帘,屋角放着冰盒子,安静又阴凉。可胤祈只恨不得立时跑到屋外面太阳底下去,也比这样舒服些。 过了不知多久,忽听得外面守门的小太监通报道:“雍亲王到了!给雍亲王请安!” 胤祈猛地坐直了,他这辈子还没有哪一回因为能见到四阿哥而这么高兴。 ~~~~~~~ 四阿哥是和张廷玉一道来的。康熙听见外面通报时就睁开了眼睛,看见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走进来,康熙的眼光便深沉了一些。 只是不论是张廷玉或是四阿哥,都似是浑然不查的模样,规规矩矩地行礼。尤其是张廷玉,低着的头只看着自己的衣裳下摆,恭敬之至。康熙的神色便恢复了平和,问道:“这时候来,有什么事儿啊?” 张廷玉手里还拿着一摞折子,若不是要紧事儿,张廷玉也不会来找康熙了。且四阿哥也不是没事儿过来说闲话的人,胤祈知道轻重,给四阿哥见礼之后,便道:“皇阿玛,这会儿太阳下去了,儿臣出去跑马。” 康熙知道这不过是托辞,便点了点头,不过还是交待了一句,道:“别跑出去太远了,天黑就回来。” 胤祈走出殿门,才觉得终于松了口气。只是外面的热气扑面而来,一股股的热风恨不得把人刮成|人干。胤祈是沿着大道走的,也没什么树荫,走了没多远就觉得里头衣裳湿透了,随即一阵风过去,又干在了身上。 着实是难受,可他却也没别的去处。想着去找十六阿哥耍一耍,又怕扰着他的公务。 有些不知所措地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忽听见后面有人叫他。胤祈回头,瞧见是胤礼。 胤祈张了张嘴,因有守着行宫大门的侍卫在,还是喊了声:“王爷安。胤祈见过王爷。” 44 第四十三章  探问 第四十三章  探问 庄亲王胤礼脸上有些苦笑,伸手拍了拍胤祈肩膀上被风刮上去的草叶,道:“怎么在这大太阳底下站着?你小身板的,也不怕晒晕了。走,到我园子里坐会儿吧,叫你……嫂子给你弄奶茶喝,吃点水果,解解暑热。” 原先来热河,胤礼自然是跟着康熙住在行宫,现下却是远远地住在老庄亲王在热河的庄子里头了。打从来到热河,胤祈这还是第二回见着胤礼。 当下便笑道:“既是王爷相邀,胤祈就忝着脸去王爷的园子里瞧瞧是怎么一派仙境模样。” 胤礼被逗得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胤祈的脑袋,道:“咱们快走吧,再晒一会儿,我可是受不住了。” 胤祈也跟着凑趣笑道:“是了。再晒一会儿,兴许胤祈就化成一滩,王爷可得那勺子把我舀起来才成了。 ~~~~~~~ 因胤祈遇见他的地方已经是行宫的宫门口了,胤礼就招手叫他的轿子过来,拉着胤祈一道坐了上去,往庄亲王在热河的庄子上去。 说庄亲王家底厚实,当真是一点没错的。毕竟是从顺治帝那里就传下来的,祖上是皇太极的亲儿子,顺治帝的亲弟弟,老庄亲王又是历来贪婪著称,庄亲王府的富贵自然不是一般王府可以比的。单是这座庄子,除了规制上差些,摆设布置,瞧着就不比行宫里差。 园子里头花木掩映,又是流水处处,生生比外边凉快了好些。胤祈从轿子里出来,松了口气,道:“这天儿呀,真是让人难熬。恨不能把人生生热死了。” 胤礼拉着他往回廊上走,道:“轿子里闷得慌,自然是觉得热的。这会儿在园子里,风一起,就凉快好些了不是?” 到了厅上,更是四面透风,畅爽得很。庄亲王福晋正和庄亲王侧福晋并几个侍女、嬷嬷坐在那儿闲话,瞧见胤礼带着胤祈过来,因胤祈年纪小,又是胤礼的兄弟,她也没回避,大大方方地起身迎了过来。 胤祈便笑着见礼,道:“胤祈来给福晋请安了。” 庄亲王的福晋也是姓满洲大姓钮祜禄,出身显赫,是果毅公阿灵阿之女。阿灵阿是八阿哥一党,只是十七阿哥却因为和十六阿哥交好,隐隐也依附四阿哥。不过他们夫妻倒是感情甚笃。十七阿哥身子不好,他的福晋却十足贤惠,对他百般体贴照顾。又是个性情爽利的女子,一起住在西五所做邻居时,她也对胤祈颇为照顾,胤祈也对她很有好感。 当下钮祜禄氏便佯作不乐,拧眉道:“二十三弟这是见外了不是。横竖也没有外人,你怎么不叫我十七嫂了?” 胤礼也跟着道:“当初说的什么来着?小二十三自己说的话,自己个儿给忘了?刚才是有人瞧着呢,你叫我一声王爷,我也应了。这会儿你还不快叫声十七哥,给我赔罪?” 他既这么说了,胤祈哪还能不识趣,连忙笑着道:“十七哥,十七嫂,饶我这一回!下回弟弟再也不敢了。” 一时间坐定,胤礼也不用钮祜禄氏开口,亲自叫他的侧福晋孟氏去拿凉茶,又叫侍女拿水果,把一群人支使得团团乱转,忙得不亦乐乎。 钮祜禄氏便笑道:“十七爷如今是想念你们这几个兄弟,想得快疯魔了。前几日十五爷过来这边儿,不过是替皇上传个话,他硬是拉着十五爷在这儿吃了饭才叫走。若不是十五爷说行宫里还有他的差事,我看呐,十七爷能按着十五爷叫睡在我们家床上!” 胤祈忍不住笑,道:“是真的?我说呢,那日见着十五哥,瞧着他有些惊慌的样子,原来是被十七哥给吓着了!原先还不知道,十七哥有这样好本事。” 胤礼登时臊红了脸,道:“别听她瞎扯!哪有的事儿!”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却又道:“唉,我如今却是闲得发慌!有心寻个人说说话,或是去哪儿溜溜马,兄弟们却都忌讳着,不敢上我的门儿,也不敢跟我亲近了。要不然,我那天也不至于那样失礼了。” 胤祈微微笑道:“十七哥,不是兄弟们不上你家的门。十七哥也得瞧瞧,这回随扈的,没几个闲人呢。” 当下便掰着指头算着道:“四哥不说。五哥要顾着蒙军旗那边的事情,且他平素和咱们都不熟。十三哥是顾着皇上身边的护卫的,整日哪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十五哥现在也是在内务府当差的,和十六哥一般的忙。可不就剩下我了,皇上还日日拘着我读书,日日得了空都要问我的。那一日十六哥还说,有心寻你喝酒,只是公务忙得很。他早起还想着这事儿,忙了一日就忘了。回去只想倒在床上就睡,真是什么闲心都没了。” 胤礼听了便叹气道:“你说的也是。在京城里是只有我一个闲人,到了这儿,仍旧是……只可恨我这个身子啊……” 钮祜禄氏眼中焦急,连连对胤祈使眼色。 胤祈会意,便连忙道:“瞧我,又引得十七哥不高兴了。唉唉,该打!” 作势打了自己两下,胤祈又道:“十七哥还是要放宽心,弟弟瞧着你如今脸色好看多了的,这不是眼瞧着就有盼头么?好生调理一段时日,定然能生龙活虎的。要我说,十七哥多还是因为心里焦急,才反反复复的。便不要多想,兴许好得却要快些的。” 胤礼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是。” 旋即又高兴起来,笑道:“说起来皇上也不是全然不准备用我了。那日才到了热河时,皇上不是还宣召我过去吗?那回皇上说是让我好好养好了身子,就让我管宗正寺,做个宗令。我原说年轻,不敢当,皇上却说,这宗令原本就是老庄亲王当着的。” 胤祈也跟着笑道:“这不是皇上惦记着派遣十七哥差事呢?那你还叹什么呢?还是快些把身子养好了吧。宗室那边儿,也是大事儿,皇上竟是把差事派给了十七哥,真是看重十七哥的,我这做弟弟的,打从心眼儿里嫉妒得慌。” 钮祜禄氏也跟着笑道:“二十三弟倒是真喜欢逗趣的,从当初你搬到阿哥所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二十三弟小小的一个人,哪里来的那么多笑话儿呢?” 然后又指着胤礼道:“方才二十三弟不是说我们爷面色看着好些?就是从那日皇上跟他说了话之后,他才开始好生调理身子的。二十三弟可是看着他这个做哥哥的吧,脾气性子,哪有丁点儿兄长的格调呢?” 胤礼摆摆手,道:“你又胡扯了!爷原先就注意着调理呢。跟你说的那样,爷难不成之前都是在作践自己?” 钮祜禄氏便撇嘴道:“不是?br / 清风(清穿)第17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是作践,爷那是糟蹋自己!你也叫二十三弟听听你办的那事儿!多大的人了,每每喝药还得人哄着。” 胤礼脸上又是臊红,瞪了钮祜禄氏一眼,却没反驳。胤祈便忍不住要笑。 等胤祈笑够了,胤礼才道:“成了成了,今儿我好心叫你过来,反倒是让你看了我好几回的笑话了。先别笑了,我还有事儿问你。” 胤祈揉着肚子道:“十七哥尽管问。” 胤礼便对钮祜禄氏道:“你去厨房里,看着他们给炖莲子银耳,再弄个苦瓜鸡盅。前儿十六哥使人送来的萝卜缨儿也拾掇拾掇,晚上我留二十三弟吃饭。二十三弟喜欢鲁菜,你让他们精心点儿,别敷衍爷,也别弄那些个叫人上火的东西。” 等钮祜禄氏走了,他才问道:“前几日平郡王世子过来我这儿请安,说起话来。因他阿玛如今正在大将军王帐下,他知道些西北的事情。却怎么听说皇上要宣召大将军王回京?” 平郡王纳尔苏算辈分是胤礼胤祈兄弟的侄子,跟着十四阿哥出征西北,想着是要赚点军工力回来。如今瞧着,军工力没见多少,人却像是成了十四爷党了。 他的世子福彭从早两年起也被康熙宣到了宫里,和皇子皇孙们一道读书。按历史上走,福彭原本应当是弘历的伴读,日后的青史上也留了一笔的。 只是如今入宫的不是弘历,而是弘昼。弘昼黏着胤祈,死活不要伴读,福彭就成了十四阿哥次子弘明的伴读。他这回也是跟着弘明,一道来了承德伴驾的。 话是既从福彭口中说出来的,那么这话是不是真的,自然还要多思量。如今他们父子都跟着十四阿哥父子了,他一家子都是十四爷党,自然是期盼着十四阿哥上位的。 福彭说十四阿哥要回京了,这消息若是真的,一传出来,朝廷里关于皇位传承的想法自然就要有变。墙头草们也都要望风而动,冲着十四阿哥这边来了。 而福彭特意来胤礼面前说这话,这约莫着就是福彭在帮着十四阿哥拉拢宗亲,倒也不让人意外。庄亲王是旗主,又是顶有声望的宗亲。如今裕亲王一脉式微,基本上可以说,只要是庄亲王站在了谁那边儿,宗室一半儿的支持就过去了。 剩下的康亲王,从礼亲王大贝勒代善开始,历来就是不掺和事儿的;简亲王因为他家世子永谦的缘故,明面儿上又和十四阿哥交好。若是庄亲王真的被福彭的话说动了,也支持十四阿哥,可以说,八旗宗室这边,十四阿哥已经稳赢了。 这倒是让胤祈确定了一点,昨日里十四阿哥的折子里,写的应当就是请求回京的话。 见胤祈只是想着事情,不回答,胤礼又问了一遍,道:“我也不是跟你打探皇上身边的事儿,只是你若是有分寸的,也告诉我一声,好叫我有个准备。” 顿了顿,胤礼叹了口气,又道:“我如今这个身份,也不算计什么了。位至亲王,还是铁帽子王,我还想求什么更高的位置不成?只是我心里想着,这至少要有个底儿才行。咳,你是我亲兄弟,我可就实话告诉你了。二十三弟,我这是在为十六哥做打算的。” 等胤祈抬头看他,胤礼道:“十六哥和大将军王……面上瞧着没什么隔阂,底下却是不对付的。大将军王早几年就想着拉拢十六哥,你也知道,十六哥心里头是只有皇上的,哪会搭理他的拉拢,好几次都给十六哥推脱了。时间一长,十四阿哥就记恨上十六哥了。这要是他回来了,他约莫着就要……十六哥可不是日后难过!” 胤祈看着胤礼脸上神色焦急,真不像是作伪,方才忽然听到他说出来打探康熙意思的话,那丝不满也消散了不少。原先他也暗暗瞧着,对胤礼的性情心思也有些了解,胤礼不像是为了自己日后好过,就利用了弟弟的人。胤礼说的不错,他如今是出继了,与皇位彻底无缘。又是铁帽子王,难不成还会寻思着更进一步,这才打探康熙的意思。 也就是为了十六阿哥,为了兄弟情谊罢了。 再想想胤礼请兄弟们吃酒作别的那天,十六阿哥喝得烂醉,说出来的那些话,也是真情实意。这两个人,当真是从小一起同甘共苦的情谊。先时听说,十七阿哥能被皇上看在眼里,全是十六阿哥的功劳。十六阿哥会说话,会讨喜,好容易才讨得康熙欢心,竟然能提携着十七阿哥,一道分了恩宠,这是当真不容易。 现在十七阿哥算是熬出来了,他成了铁帽子王,自然就开始帮衬着十六阿哥了。不提兄弟情义,这也算是投桃报李了。 由是胤祈便笑道:“十七哥别急,我这不是想想该怎么说。毕竟皇上的意思,弟弟驽钝,也不分明。皇上的话,咱们也不好随便乱说不是?弟弟只能说说我自己的想法。” 胤礼自然知道这只是掩饰的话,忙道:“你说,你说。” 想了想,胤祈道:“正巧皇上今儿和我说闲话,说到了十四哥来着。听说是十四哥在西北那边儿,像是病了。” 胤礼听了,便撇嘴道:“我也听人说了。都传遍了,说是大将军王积劳成疾,患了心悸的病症,要好生调理着,不然就有性命之虞。” 45 第四十四章  选人 第四十四章  选人 说完了自己知道的消息,胤礼不屑地皱着眉,又道:“听说大将军王此刻是连马都骑不成了,整日卧床调养呢。怎么着,他自己上折子诉苦了?” 胤祈笑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十七哥也清楚,皇上办公的时候,弟弟我从来不在跟前蹭着碍眼。这也可能是传言已经到了皇上耳朵里了,皇上也是听人说的。” 瞧着胤礼只是撇嘴,胤祈又笑道:“皇上说,西北那边儿苦寒,新去了的人都要生病的,也不知道十四哥的症候如何,究竟有没有什么大碍。” 胤礼急着问道:“那皇上的意思,就是要宣他回来养病了?” 低头喝了口凉茶,胤祈才道:“咱们怎么就敢说皇上的意思了。不过是时常听皇上说,大将军王战工力累累,英武非凡,当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说了这句话,只笑吟吟地看着胤礼。胤礼也不是傻子,哪里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当下也嘿嘿笑起来,道:“这下可不是他自个儿的工力勋妨碍着了他自己了?” 等他笑完了,胤祈才又道:“这只是我说了我自己的想法儿,十七哥听听也就是了。” 胤礼笑道:“我省得!自然不会乱说。” ~~~~~~~ 十四阿哥的第一封称病折子如同石沉大海,分毫用处没有。康熙却又去了手札,责备十四阿哥无作为。胤祈原本想着,十四阿哥该是失望了。他性子又骄傲,约莫不会再上折子了。 谁知道,却是接连不断的请病折子,从西北递过来,搁在了康熙的案头。 康熙也不能确定,十四阿哥究竟是装病还是他真病了。再加上沸沸扬扬的关于大将军王重病的消息,西北又蠢蠢欲动起来。康熙哪里还敢让这么一个将军在边疆镇守着,只怕是凭空助长了敌军的声势。 到了十月里,康熙终于是坚持不住了。 等康熙从承德回到京城时,就发了诏书让十四阿哥回京。 而十四阿哥得了诏书,自然是快马加鞭,十月中发出去的诏令,十四阿哥入京的时候正是十一月初。 真正重病的人和装病的,自然是不同的。康熙只是年纪大了,眼睛花,还不是昏聩。他活了六十多年了,见过的经过的多得很,自然能看出来面前中气十足的儿子并没有什么病。 是以他从见了十四阿哥起,虽则也有些久违的感动,但是脸色却有些不好。照着惯常问候了几句,叫十四阿哥说了西北的状况,康熙就叫十四阿哥下去了。 整个过程,都是在清溪书屋里,并没叫胤祈回避。这摆明了是不想和十四阿哥多说什么亲近私密的话,十四阿哥出去时,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胤祈心中有些紧张,偷偷瞧着康熙阴沉的面容,此时真是不敢和康熙说什么。怕是一开口就要撞到了康熙的枪口上,说什么都是错的了。 正有些忐忑,又听魏珠进来说道:“弘昼阿哥在外面了。” 康熙平缓了深色,叫进,然后便看着胤祈有些惊讶的神情,笑道:“怎么,没料到?是朕宣弘昼进宫来的。前几日朕问过胤禛了,他媳妇好了,弘昼的额娘也没什么大碍。” 胤祈也有几分是真正欢喜,忙笑着道:“皇阿玛可是心疼胤祈。胤祈正想弘昼呢。” 康熙眯着眼睛点头笑道:“可怜见的,你也就这么一个人陪着。你原先的那几个伴读,都是长你好些,也不能好生陪着你。你又是整日跟着朕到处走,不能和他们一道读书。打从弘昼来了,也都让他们各自回家了。前几日朕还瞧着一个内班侍卫眼熟,问了才知道是你原先的伴读,可都长到能当差的年纪了。今儿既是说到了,朕就想着,再给你选几个伴读也好。” 胤祈听了,心里便有些犹豫。原本他也想过,不过,这伴读,选与不选,都是麻烦。然现下既是康熙亲口提出来了,那就是必定要选的了。 伴读也有个讲究,但凡是皇子阿哥,身份尊贵些的哥儿们,读书时都有几个伴读,这便是日后他自己的人了。不论胤祈日后是做皇子给皇父当差也好,还是等康熙过世,他在雍正手下做个实权王爷也好,都要有自己交好的人,才好办事。伴读就是日后的人脉。 若是读书的时候没有伴读,或是伴读的身份资质差,日后和其他皇子们比起来,都是要吃亏的。从伴读的身价,有时候也能瞧出来皇子的身价。 可是这伴读,从谁家里选,选什么样的人,也是麻烦事。伴读的出身不能太低了,太低要惹人笑话。可高门大户,大多有自己的派系,一个弄不好,因为伴读的缘故让人误会了,可就是大麻烦,因小失大了。 要说胤祈原先的伴读,选得倒是好。 其中和他最好的一个,是十三福晋娘家的侄子兆佳和廉。那时候十三阿哥还没出来,不得圣宠,也没有现下领兵的风光,兆佳府整个儿的就没人注意,自然作为家中幼子的和廉就是不显眼的。不过他好歹也是公爵府的嫡子,身份也是足够的。 再一个就是那拉辰锡,虽说和四阿哥的福晋那拉氏是一个姓氏的,却已经是出了五服的宗亲了。乌喇那拉也是个满洲大姓,说出来也不让人乱想些什么。 还有就是裴庆春,是汉军旗的。他父亲裴芬是礼部侍郎,谁也不依附的,若说他和谁走得近些儿的,那也是平素里关着门自己过日子的七阿哥淳郡王。 只是如今再选,和廉和庆春,就不能再选作伴读了。 和廉自然是因为十三阿哥的缘故,而康熙说的那个做了内班侍卫的,就是庆春了。 胤祈想了一回,伴读是不能没有的,自然要选。只是选谁,康熙虽说不会害自己,有时候却会因想着要加重自己的身份而选了招四阿哥忌讳的人。 因说道:“是皇阿玛怜惜,胤祈谢皇阿玛恩典。只是怕麻烦皇阿玛费心,不如就把原来的伴读召回来罢了。” 康熙笑道:“知道你是念旧情,也别拿着朕做借口。说罢,你想要谁?” 胤祈便道:“皇阿玛说的那个当差了的,儿臣也不好忝着脸和皇阿玛抢人,就算了。和廉那边儿,他阿玛给他订了亲了,过几日说是就要完婚,也不要他了。就让辰锡还回来吧。他是乌喇那拉氏,三等勇勤公合勒泰的第三子,学问不错,原先刘师傅都赞过的。且他跟着儿臣的时候,也都是规规矩矩的,人是很谦逊老实。” 康熙想了想,道:“他们家……身份倒是够了,乌喇那拉又是大姓,说起来还是和你四嫂一家的呢。就是他父亲不长进,记得去年时朕才革了他的参领衔儿。” 胤祈笑道:“皇上记得分毫不错。不过他父亲虽说是个那样的,可辰锡却长进。他读书习武都认真着呢,儿臣还想让他在身边儿。” 康熙道:“既是你喜欢,也就罢了。还有谁么?” 胤祈得了一个辰锡,已经是满意的了,便笑道:“别的就请皇阿玛指定吧。” 康熙寻思了一回,道:“完颜伯爵府的清和,前阵子朕还听老十七……庄亲王说起来过,说是个知道长进的孩子。虽说是他家二房的孩子,却也是嫡子嫡孙,想必是规矩的。” 完颜氏也是满洲大姓,虽说十四阿哥的福晋也出身完颜伯爵府,却不和这个清和家的伯爵府是一家,倒是不碍着什么。胤祈想了一回,没有什么不妥当的,便道:“既是皇阿玛这样说,儿臣就放心了。庄亲王开口赞的人,应当也是不错。” 康熙点了点头,便对一旁站着的李德全道:“邢年现下也不在眼前伺候着,就让他跑腿儿去吧,省得他闲着,懒了骨头。” 正说着话,弘昼走了进来,规规矩矩磕头请安,康熙瞧见他就笑了,连忙道:“快起来快起来!皇玛法也是好些日子没见你了,让朕看看你可长高了没有。” 弘昼笑嘻嘻地站起来,还是原先那种讨喜的模样。康熙看了一回,道:“弘昼倒是比去年时高了好些!怎么胤祈还是不长个儿的?” 胤祈嘟嘴道:“皇阿玛是拿我和弘昼比,他比我大了两岁呢,自然是要比我长得快。” 康熙只摇头,瞪着胤祈道:“朕看着,是你不好生吃饭的缘故。从今儿晚上起,朕叫人吩咐了红香碧香,不能给你点心吃。” 胤祈听了,又是撒娇耍赖,逗着康熙开心。 笑了一会儿,康熙又问了那拉氏和耿氏的身体情况,再问了弘昼的工力课,就有些疲惫的样子,道:“你们俩许久未见,自己说话去吧。” ~~~~~~~ 出了养心殿,宫里头人少,走到没人瞧得见的地方,弘昼就拉着胤祈跑了起来。一径到了西五所,有人迎面过来了,他才规规矩矩地走起来。 胤祈喘着气,笑道:“你急什么呢?就想我想成这样了?” 弘昼也喘气,笑道:“半年不见二十三叔,弘历又跟着王爷一道去了承德,我怕二十三叔回来就不认识我了呢。” 胤祈瞪了他一眼,道:“又胡扯!” 两个人回到了胤祈的院子里,进了屋坐定了,胤祈才又问道:“你额娘是真的好了?没落下什么病根?” 弘昼叹道:“如今瞧着是大好了。只是听太医说,今后还是要好生保养着。毕竟那药是伤身的,额娘吃了那么久,也是有损伤的。” 胤祈便道:“我这儿还有好些补身子的药,横竖我用不着,明儿你回王府的时候给你额娘捎回去。另外燕窝也是养身子的,女人家吃了最好。平素让人拿冰糖一块儿炖了,多吃些没坏处。我却是腻歪那个味儿,上次皇上赐下的,还有我的分离,还剩了一大包,也给你吧。” 弘昼道:“那我可是先代我额娘谢谢二十三叔了。” 胤祈道:“你额娘也是我嫂子,我也是孝敬嫂子了。” 又问道:“你信里只说你额娘的事情了,却是没说……是谁?” 弘昼只是听胤祈问起来,就咬紧了牙,道:“二十三叔猜得分毫不差,就是她了。这回我额娘能好得这么快,还有王爷带她去承德的工力劳呢!我细瞧了一回,院子里但凡是跟她有牵扯的人,我都没让近前。先时她送来的吃食药材,也都一应扔了,眼瞧着额娘就渐好了。” 胤祈叹了口气,道:“你也别太恨了。这时候还不是说恨啊怨啊的时候,再说,毕竟她也养了你好些年的,也占着一个额娘的名分,你还要当心她拿孝道压你。” 弘昼只道:“养了我,我自然谢她的恩。只是她害我额娘,我也不能轻易就这么算了。这是两码子事儿,我清算了一回,再说别的。” 胤祈慢慢地道:“那你待如何?你还能也给她下药?或是你杀了她?” 弘昼抿着嘴不说话,胤祈便又道:“你可是抓着她的手了?有什么证据?” 眼瞧着弘昼的模样,约莫着就算是有证据,这会儿也不能用了,胤祈便叹道:“这会儿你横竖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先就忍了这口气吧。来日方长啊。你先想想日后,也多想想怎么孝顺你额娘,这才是正经。一味地想着这事儿,怕你乱了心神。” 弘昼瞪着地板,过了许久,才道:“我只但愿她能多活几年。” 胤祈拍着他的手,好半天安抚,弘昼才又回转成平素的模样。胤祈瞧着他这会儿能听进去话了,便道:“你要记着你这是在皇上跟前儿的,有什么也别露出来了。咱们这是在咱们自己的屋子里,还好些,若是遇上了四阿哥,你可别和他呛起来了。” 弘昼沉默片刻,才道:“至不济,我绕着他走就是了。” 过了一会儿,又道:“我说怎么弘历那种德行,也不像王爷,也不像福晋,更不像是我额娘,原来是跟他那个娘学的!” 胤祈笑道:“这会儿还没遇见四阿哥呢,你自己就生起气来了。要是真遇上了,你不得把自己气得炸了。” 46 第四十五章  为父 第四十五章  为父 胤祈说着,又叹了口气,道:“我瞧着你性子倒是直,也不学着掩藏自己的心思……倒是,不怎么肖似王爷那般波澜不惊。” 弘昼摆手道:“这不是在二十三叔面前,随意些么?若是跟二十三叔说话都不能说真话了,那我可不要活了。这还有什么意思呢。” 胤祈琢磨了一会儿这句话,又提起了另一件事,道:“皇上今儿说给我指了两个新的伴读,你可是回去问问王爷,有没有给你的伴读?不然让皇上也给你指个吧?你眼瞧着也大了,总不能还是自己个儿吧?总要有个帮衬的人。” 弘昼听了就皱眉道:“要什么伴读呢?不是咱们俩做伴儿的吗?” 胤祈失笑道:“咱们是做伴儿的,可是伴读也是得要的。不然日后出去办差,在朝堂上头,你没个臂膀,还能光杆儿的一个人不成?” 弘昼仍旧是皱着眉,道:“那不是又有人横插.在咱们中间了。一个弘历已经够碍眼的了,再弄来几个不知所谓的,我才是烦心呢。” 胤祈道:“怎么能是插咱们中间了。你没见尚书房里,伴读自然有他们自己读书的地方。上课时你若是愿意,还是咱们坐一起的。” 又拍了拍弘昼的手背,道:“先时皇上是想着我年纪小,进尚书房的时候才叫伴读坐我旁边陪着,这原不是规矩。现在我也大了,又有你在身边,他们自然要跟着自己的师傅读书的,也不会在咱们身边转悠,横竖是碍不着咱们。” 弘昼沉着脸问道:“那下课时呢?” 胤祈道:“等你见了他俩,若是不喜欢,下课也不必理会。横竖是我的伴读,我笼络住他们就得了,用不着你去讨好他们的。” 弘昼只是撇着嘴,一脸的不情愿。 胤祈学着康熙摸他的样子,伸手摸弘昼的头,笑道:“你这小子,别的不说,怎么就这么会捻酸。我对四阿哥不过稍稍和气些,你就气不过了。如今我添了伴读,你也不高兴。你怎么就这么粘着我?” 弘昼抬头道:“二十三叔这是嫌弃我了?不想和我一处?” 胤祈道:“哪有的事儿。只是你也大度些,少吃些酸。我不是说你明面儿上,你心里也得大方点儿。我是你亲叔叔,咱们又是从小儿一处长大的,还能有什么人越过你去了?你这担心的,也未免有些没由来了。一次两次还是你小,我也觉得有趣儿。现下你大了,再这么小家子气的,总因为这事儿和我置气,我心里头如何不说,旁的人看着,也觉得你掉价啊。” 弘昼只嘟嘟囔囔地道:“我也知道这么着显得没格调,可我就是不想瞧见二十三叔待别人也和待我一样好。二十三叔和别人一处玩耍读书,我也不是拦着不让。只是担心二十三叔和别人玩得好,就不理会我了。王爷原先还说过我脾气孤拐,不如弘历大气。二十三叔喜欢大方的人,喜欢规矩的人,喜欢聪明的人,不喜欢我了……” 他难得一副小孩儿样,胤祈瞧着不由得失笑,道:“那些个大方的人,规矩的人,聪明的人,我喜欢又能如何?都不是我的侄儿啊。弘昼啊,你是我的亲侄子,是我四哥的亲儿子,咱们血脉相连,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我又哪能待别人跟待你一样了?” 弘昼便道:“那弘历呢?他也是王爷的亲儿子,他又处处比我好。王爷福晋都夸奖他,到王爷府上拜访的人也都说他的好。这回你们在承德,半年呢……” 胤祈道:“你原先也说过先来后到的道理。我和你在一处多久了,就算是在承德半年,我都和他一处玩耍,也没有和你在一处的时间长呀。再说弘历那个性子,我从一开始见着他就喜欢你不喜欢他。他整日里酸歪歪地给我讲什么典故的,诗词的,我不耐烦着呢。得了,我瞧着你说了这门一车的话,就是为了让我说一句不跟弘历亲近是吧?” 这也是在弘昼面前刻意贬低弘历,贬低弘历在自己心里的印象了。胤祈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郁闷,怎么这个弘昼倒是学会了小心眼儿了。先前也是,一提到弘历,弘昼就不乐意。 听他这么说了,弘昼才高兴起来,道:“二十三叔心里知道就行,也别说出来呀。不过从二十三叔嘴里说出来不耐烦,我可就放心了。这么大半年呢,我还真怕弘历把二十三叔勾到了他那边去。他打小儿就老是和我抢东西的,但凡是我喜欢的,他定然要抢。” 胤祈听了,更是无奈,叹道:“这原是你们兄弟置气了,你却是折腾着我和你说好话。这究竟谁是叔叔,谁是侄子了?你不知道孝顺我,反倒是诓着我说四阿哥的坏话了。这要叫四阿哥知道了,我可是不用做人了。” 弘昼便笑道:“这不是我是真的不放心的。我从进宫里就和二十三叔一道,二十三叔比王爷也差不多了,除了王爷和我额娘,就是我最最亲近的人。我呀,打从见到二十三叔第一眼,就从心里喜欢二十三叔。怎么也不能让弘历把二十三叔抢走了。” 胤祈道:“四阿哥还不见得就像是你想的那样心思呢。在承德的时候,也是难得见到他。见了面,四阿哥也是匆匆忙忙的,根本就没意思和我说话。你在这儿自己一劲儿的跟他置气,人家却没存着那样的想法,你说说你可笑不可笑。” 弘昼便撇嘴道:“难得见到,还不是因为他那个好额娘不让他出门。整日关着他读书写字儿,不许玩闹。你当是他真的是聪明,才在王爷面前处处出彩?还不就是拼着死命地学。小时候他那个好额娘倒是纵着我玩,王爷教训我读书,她还拦着护着,说了一篓子的好话,就是让王爷别管我那么严厉。二十三叔,你说她存的是什么心。” 胤祈笑道:“管她存的什么心呢?横竖现下咱们是眼不见为净了,不说这些人。对了,方才你到养心殿的时候,路上遇见十四阿哥了没有?这几日若是见着了,可是要小心应对他了,他方才又在皇上那儿受了冷落,心里许是要憋着气的。” ~~~~~~~ 听胤祈问到了十四阿哥,弘昼便瞧了瞧自己身上,笑道:“二十三叔放心,我是迎面瞧见了大将军王,可没等我请安,他就刮过去了。” 胤祈道:“没说上话也好。十四阿哥,咱们还是远着他点儿好。你是王爷的儿子,要是你当真和他说话了,怕是要拿你出气的。” 弘昼点头道:“王爷也嘱咐了我,入宫来背着人点儿,尤其少和大将军王牵扯,专门教训了好些话呢。二十三叔,你是不知道了,我三哥前天下午在院子里和王爷斗嘴,把王爷气得晕了过去。要不是十三叔也在,拦腰抱住了王爷,那可是要好生摔一下的。院子里铺得是石子路,当真摔一下,怕是要有个好歹的。就因为这个,王爷才专程教训我话了。” 胤祈听了,连忙问道:“王爷气晕了过去?这可是怎么回事?” 弘昼叹道:“还能有什么事儿,也就是因为八贝勒的事儿。三哥向来好去找八贝勒,说是问工力课,问诗书,可王爷哪能信他呢?先时还说他两句,后来见他是死不悔改,王爷渐渐也就灰了心,不管他了。” 撇了撇嘴,弘昼又道:“只是这回大将军王回京,八贝勒又带着三哥见了大将军王,另还有几个人,私底下说了大半夜的话,这事儿可了不得了。王爷知道了,便是厌弃三哥,也要说他两句的,免得他自己不争气,还要连累雍亲王府。” 胤祈也有些沉默,这种事情,弘时也真能做出来。他真不怕四阿哥一时气恼,把他怎么样了?还是想着反正不受宠,就破罐子破摔了? 四阿哥许是也要和弘时恩断义绝了,有个这样的儿子,当真还真不如没有。 弘昼又道:“前头几日算是他运气好,王爷忙着年关户部的关节事项,还有内务府的账目,没怎么回王府,让他躲过去了几天。后来逢冬至,皇上又让王爷去祭天,又给他躲过去几天。其实王爷祭天回来,已经不如原先那么气了。他要是老老实实几天,兴许王爷就当没看见他了。只是前天王爷才进府,迎面儿就见着三哥匆匆忙忙往外赶。” 拿起桌上的茶杯润了润口,弘昼继续道:“王爷自然问他去哪儿,三哥支支吾吾的,最终还是说去寻八贝勒。听了他这话,王爷哪还能想不起来那事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可谁知道,三哥不像平日里似的,听了也就罢了,竟是和王爷顶起来了。说什么八贝勒温和慈爱,又博学多才,比王爷要当得起他的阿玛……王爷登时气得就晕了过去。” 胤祈吸了口冷气。他原先也见过四阿哥和弘时相处时的情形,他也觉得,对于弘时来说,四阿哥不够慈爱,也不够关心他,只是训斥他,教育方法很有问题。在弘时心里,有四阿哥做他的父亲,约莫也还不如没有父亲的好。 可胤祈却从没想过,弘时竟是敢这么说出来了。这可是孝比天大的封建社会,哪里讲什么科学教育,人权平等的?四阿哥在弘历弘昼面前就是王法,他怎么做都是对的,哪里容许他们说一个不字?就算是弘历弘昼被四阿哥打了,也要谢他打了自己的。 且四阿哥也并不是没有父爱的人,他对于儿子们也是关心的,只是表达很成问题罢了。不过这是做父亲的通病,胤祈上辈子小时候有时也恨自己的父亲过于严厉。可是无论如何,从来不会产生弘时这种“宁愿父亲不再是自己的父亲”的心理。 胤祈从震惊中缓过神,才问道:“他真敢那么说!?” 弘昼撇嘴道:“他怎么不敢?他背后有八贝勒呢。前几日王爷没回来的时候,他竟是敢去住在八贝勒家里。对着我和弘历,也是冷嘲热讽的,说什么投错了胎之类的话。哼!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其实是妒忌呢?他比我大了七八岁呢,还想着王爷待我跟待他一样?” 胤祈更加无语。弘时究竟是太傻了还是对四阿哥太失望了?他以为八阿哥就是真心对他好,真心关心他的?如果他不是四阿哥的儿子,换做是五阿哥、七阿哥或是十二阿哥这样的大门朝天又没什么实权的阿哥是他的父亲,八阿哥能不能理一理他还得两说呢。 听弘昼说弘时是妒忌,胤祈也相信,弘昼说的那些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四阿哥子嗣艰难,弘时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四阿哥的独子,四阿哥原本娇惯他一些,也是正常的。后来有了弘历和弘昼,他觉得被冷落了,心理不平衡。偏偏这时候四阿哥觉得他大了,要严格要求了,正赶上了他的青春期,于是弘时就逆反了。四阿哥瞧着他,对比着才出生了两个聪明伶俐的小儿子,就更加不满,更加严格要求。 如此恶性循环往复,弘时渐渐对四阿哥越发埋怨,四阿哥对弘时越发厌弃。加上八阿哥在一旁推波助澜,最终父子两个形同陌路。 胤祈想了一通,叹了口气,觉得这弘时也当真是混蛋极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就算是对四阿哥有埋怨,也不能投敌啊。 如今四阿哥想起来弘时,真不知道该有多伤心,多寒心。 又听弘昼也叹了口气,道:“王爷是连着辛苦了好些天了,这是才祭天回来。刚进了家门,就被他这么拿话顶撞,醒来过后,也是好一阵子脸色都瞧着难看。十三叔瞧着不放心,连忙请了太医来看,诊了脉之后,说是要好生休养几日才行呢。” 胤祈心里想着上回跟雍亲王去祭天时吃的食谱,照着那样吃上那么几天,便是好好的一个人,身子自然是要虚弱些的。更何况四阿哥原本就不是那种身子健旺的人,他肠胃肝脾都不好,镇日地吃没营养的东西,身体哪能受得了。 47 第四十六章  家宴 第四十六章  家宴 四阿哥原本就有些病弱的趋势,偏偏才回来,弘时又说了那种混账话气他,别说是把他给气晕了,当场气得吐血也不稀奇。 胤祈便道:“怪道是今儿没见王爷进宫回事儿,原来是病了。得了,明儿我跟你回家去,我也去瞧瞧王爷。顺带着你也沾光回家一趟,把我刚才说的那些个药材吃食给你额娘捎回去。她也要尽早地补着,等年纪大了,日后落下的毛病少些。” 弘昼点点头,笑道:“知道了。只是二十三叔可是要当心了,王爷教训了我和弘历,瞧着气还没消呢。见着你了,少不得也要教训教训你的。” 胤祈一面笑一面掐他的胳膊,道:“你真是没规矩了!还敢对着我幸灾乐祸起来了!等明儿看我不跟王爷告状去!” ~~~~~~~ 因把四阿哥气晕了,弘时是逃不了好一顿教训了。听弘昼说,四阿哥还有气无力躺在床上的时候,十三阿哥在一边儿干着急,就抬脚狠踹了他好几下解气。 等四阿哥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就叫人拿棍子打。那可是实打实的打,不似是当初四阿哥打弘昼时似的,几十棍下来,弘时是半条命都去了。 胤祈去雍亲王府探病的时候,没见着弘时,也就不知道他究竟伤得如何。不过冬至正日晚上,乾清宫家宴上竟是都没瞧见弘时,可见是伤得重,还爬不起来呢。不然即便是四阿哥再怎么厌弃他,他仍旧是四阿哥最长的儿子,总也要让他到家宴上露露脸的。 不但是冬至的家宴,便是除夕的家宴,四阿哥也没有让弘时出来。这可是当真厌弃了弘时了,当真不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了。四阿哥许是真的伤了心了。 眼瞧着弘历跟着四阿哥走进乾清宫的殿门,弘昼站在胤祈旁边,叹了口气。 胤祈抬眼瞟了他一眼,道:“怎么,我还不知道你那么惦记着三阿哥。” 弘昼微微摇头,道:“我也不是为了三哥叹气的。再说了,三哥总比弘历好。” 这会儿人多眼杂的,身边都是耳朵眼睛的,他们也不敢说什么。瞧见了四阿哥进来,两个人就连忙过去见礼请安。弘昼这几日虽说是在雍亲王府里住着,今儿却是一早就递牌子进宫说是伴驾,没跟着四阿哥进宫,现下自然要过去问安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走到跟前,殿门外又走进来几个人。十四阿哥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弘春弘明大步走了进来,瞧见了四阿哥,就直冲着他过去了。 他们两个人对面站着,离了足有一丈远,都是面无表情地瞧着对方,眼光交汇处就差没有电闪雷鸣了。 当下胤祈和弘昼也不敢再往跟前去。这时候十四阿哥和四阿哥分明是要吵起来的先兆了,谁这会儿过去插.到他们俩中间才是傻了。 却听见身边有人道:“这两个人,又是才从永和宫出来的罢。” 胤祈抬头,瞧见十六阿哥正站在他身边,便忙道:“十六哥好,给十六哥请安。方才没瞧见十六哥,弟弟失礼了。” 十六阿哥摆摆手,笑道:“不相干。我也是只顾着看热闹,方才瞧见了你的。” 就只在他们说这两句话的功夫,两个对视的人更加是剑拔弩张。十四阿哥已经涨红了脸,四阿哥还是一张棺材板脸,不过眼睛里的怒火也是压抑不住。 他俩虽然一句话不说,不过当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等会儿若是真的吵起来了,兴许还没有这么紧张的气氛。 对峙了好一会儿,十四阿哥张口刚叫了一声“老四”,外边就又走进来两个人。三阿哥诚亲王胤祉带着他的世子弘晟晃晃悠悠地到了十四阿哥身边,伸手就拍了拍十四阿哥的肩膀,笑道:“老十四啊,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见了你四哥也不问安,还叫什么老四!” 他话里瞧着像是教训十四阿哥,可怎么听却是来给四阿哥添堵来了。且带着挑拨的意思,十四阿哥怎么听不出来。 不过十四阿哥也是顺水推舟,就哼了一声,对着四阿哥大咧咧地揖了一揖,道:“老十四见过雍亲王!请雍亲王安!” 四阿哥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也不理会他,瞪了他一眼就朝着自己的座位去了。十四阿哥对着他的后背冷哼了一声,然后转脸应付围上来巴结着和他说话的人。 看完了热闹,十六阿哥就拍拍胤祈的肩膀,道:“走吧,今年是你哥哥布置家宴,安排好了你跟哥哥坐一桌,叫弘昼去找他阿玛去。” 等弘昼不情不愿地走了,十六阿哥拉着胤祈坐下,这才道:“方才路上你哥哥我就遭了一回了,这还真是年年都得有一回的。” 胤祈知道他说的这是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针锋相对,想想也觉得叹气,便道:“哪是只有一回……要是只一回就谢天谢地了。” 十六阿哥便笑道:“横竖那些个时候咱们看不见,就权当他没有呗。只是德妃娘娘……” 他说出来那几个字,便 清风(清穿)第18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个字,便随即闭上了嘴,打了个哈哈掩了过去,笑道:“瞧瞧,敦郡王一来就热闹起来了。” 十阿哥一进了殿门,就大嗓门地吆喝着八阿哥十四阿哥等人,一点也不避讳。不过既是说家宴,他这样倒是正合了康熙的心意的,显得喜庆热闹,又显得兄弟们亲近。 是以康熙进来的时候,瞧见十阿哥在那儿大声笑着和十四阿哥说军营里的荤笑话,也只是撇嘴笑笑,没生气。 见康熙进来了,就是十阿哥也渐渐噤声了,诸皇子宗亲一道行礼,康熙升座,那边厢后妃的位置里,她们也各自就座,众人才敢依次坐下。 然后就是敬酒,按着年庚给康熙祝酒。康熙心情似是不错,毕竟第二日就是康熙六十一年了,从古至今,皇帝里能让一个年号延续超过六十年的,他还是头一个。 康熙心情好,众人也都放松了些。因家宴没有那么多规矩,等祝酒完毕,乾清宫里便又热闹了起来。 只是康熙却是隐隐被排斥在热闹之外的,毕竟是帝王威仪,便是一家人,也没有谁敢上去跟他说笑。胤祈瞧着康熙一个人坐在上面,心里有些难过。 康熙此时虽说脸上还维持着笑容,大约也会觉得落寞,在这样的热闹里更加觉得孤单,想些“热闹都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之类的话吧。 十六阿哥仰脖子喝了一杯酒,用胳膊肘顶了顶胤祈,笑道:“怎么,你瞧着皇上桌上的菜眼馋了?都是差不离的,你想吃,哥哥吩咐御膳房给你拾掇。” 胤祈忙收回目光,道:“怎么会。弟弟还没那么不出息呢。不过是瞧着皇上今儿倒是高兴,我这做儿子的也跟着乐呵。” 十六阿哥点了点头,笑道:“怎么不高兴呢,明年就是康熙六十一年。皇上在位这么些年了,大清海晏河清的,万民称颂,八方来朝,就是皇上这样的胸襟,怕是也要忍不住觉得欢喜的。咱们这些个人,自然也跟着高兴。” 胤祈笑着应了,只是眼睛还有些不由自主地看向康熙。心里竟是有些可怜起这个老人了。 十六阿哥脸上仍旧是笑着的,却靠近了胤祈耳边,声音低沉严厉,道:“你可别想什么幺蛾子!这是乾清宫!多少人眼睛都看着呢!别给你自己找麻烦了!” 胤祈听着他声音发冷,心里猛地一紧,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真的是逾越了。 康熙是什么人呢,哪里就容得他来同情了? 就算是心里为康熙难受,脸上也不能带出来一丝一毫! 胤祈忙做出笑模样,对十六阿哥道:“胤祈敬十六哥一杯,谢谢十六哥提点了!” ~~~~~~~ 宴会到一半儿,康熙就离席了。只是康熙走了没多久,又见李德全折转回来,从捧着水盆酒壶的宫女们身后悄悄地过来,到胤祈身边小声道:“二十三爷,皇上宣你过去呢。” 胤祈搁下筷子,对十六阿哥点了点头,让他打了个掩护,便从他背后跟着李德全小心出去了。出了殿门,胤祈才低声问道:“李谙达,你可知道皇上叫我有什么事么?” 他和李德全算是老交情了,问这些话也不绕弯子了,李德全也直白回答道:“皇上是觉得宴席上闹得慌,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又想找人说话儿,就让奴婢请二十三爷过去。” 胤祈点了点头,给了跟过来的苏遥一个眼神,苏遥便从怀里拿出来了一个荷包。虽说外边也有宫灯照着,天晚了也是暗的,却能瞧清,单只那荷包上就缀着好几颗指头肚大小,滚圆的东珠,正反着光,一颗颗地发亮。胤祈接过那个荷包,便递到了李德全手里。 李德全手一缩,胤祈却抓住了他的手,硬是把荷包塞了过去,笑道:“这不是什么打赏,是我给李谙达的一点心意,李谙达放心收着吧,就是皇上问起来,咱们也是正大光明的。李谙达跟着皇上几十年了,一直忠心耿耿,照顾皇上,我是做儿子的,有时候反倒是没有李谙达照顾皇上这么精心。这是我谢谢李谙达了,也算是给李谙达的年礼。” 瞧着胤祈神情诚恳,李德全犹豫了片刻。捏着那荷包轻飘飘的,里头定然是银票了。他想了想,还是将荷包装进了自己的怀里,也收起了脸上惯有的笑意,道:“二十三爷孝顺皇上,奴婢历来都知道的。这赏赐,奴婢接下了。只是,二十三爷的谢,奴婢不敢当。伺候皇上,原是奴婢的福分哩,哪里还需要阿哥们谢过了。” 胤祈笑道:“就是有李谙达这样忠心的跟在皇上身边,我们这些做儿子的虽说不能日夜伺候,却敢大着胆子放心了。不然,还真是不敢暂离呢。” 养心殿就在乾清宫不远,说着话也就到了。胤祈在殿门口略站了一站,里头就听见叫进的声音,他便让苏遥留在外面,自己走了进去。 康熙喝了几杯酒,脸色微微有些泛红,瞧着倒还好。只是人却有些没精神,歪在引枕上,半闭着眼睛,正和炕头站着的魏珠说话。 等胤祈请安行礼,康熙叫起了,瞧着却是精神了些。便让魏珠给胤祈拿小杌子,叫坐在他手能够得着的地方。 胤祈坐了,就自觉乖巧地动手给康熙捶腿。 康熙笑着叹道:“你呀,倒是乖觉得太过了。这是奴才们干的活儿,你倒是动上手了。你也不嫌弃掉了自己的身份?” 胤祈抬头笑道:“儿臣不单单是皇阿玛的儿子,让皇阿玛宠着纵着就行了。儿臣也记得,儿臣是皇阿玛的奴才,要时刻体贴着皇阿玛呢。再说了,这是做儿子的本来就该做的事情,原先不过是因为有奴才们伺候,这才让儿子偷了懒的。这会儿儿子也勤快些,尽尽孝心。” 康熙眯着眼睛,笑着看着胤祈。胤祈虽说捶腿按摩的手法不如专门伺候的宫女太监熟练,也嫌手上力气小,可毕竟是儿子亲手捏着,和那些个太监宫女怎么能一样。康熙此时,倒是受用得很。伸手指了指膝盖上头几寸,道:“这儿呢,用点儿劲儿。” 一边享受着儿子的孝心,康熙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胤祈说些闲话。他本来就有些精神不济,不多时便脑袋一点一点的,半睡半醒了。 胤祈刻意放轻了说话的声音,手下按揉的也是脚上腿伤促进睡眠的|岤位,又说了几句话,再问他时,就听不见康熙回音了。 李德全小心凑过去看了看,对胤祈打了个手势。胤祈便悄悄站起来,跟着李德全出门。 殿门外猛地一冷,胤祈方才些许睡意也都全消了,只听李德全笑道:“二十三爷的孝心,可真是怎么精心的伺候都比不上的呢。今儿也是多亏了二十三爷了,皇上从宴席上回来,脸色瞧着就有些不好看,见着了二十三爷这才高兴起来了。且这也有好几日了,皇上晚上是总睡不安稳,今儿可是睡着了。奴婢们也看着欢喜呢。” 胤祈笑了笑,便道:“咱们也别在外边儿多待,兴许一会儿皇上还要茶水什么的。等会儿看皇上睡得沉了,李谙达在外间也给我弄个榻。皇上没说叫走,今儿又是除夕,我就在这儿守一夜,也算是替皇上守岁了。李谙达要是不瞌睡,也陪我说说话。” 48 第四十七章  装病 第四十七章  装病 十六阿哥快步从尊义门前头走过去的时候,正看见胤祈带着一个瞧起来呆头呆脑的小太监往养心门里去,便忙叫住了他,抬高声音道:“胤祈!你停下站一站,十六哥问你句话!” 冬日里天寒地冻的,昨晚上雪下了一整夜,如今到处都是一片白。因时间吃紧,早起来洒扫的奴婢们除了要走的地方清出来了道,其他地方都还没有拾掇,留着今早雪停时的原样。 十六阿哥急着到胤祈身边,便没走路上,从雪地里急急地踩了过来,朝靴上沾了好些雪。胤祈忙招呼他道:“十六哥早!注意些脚下了。” 到了胤祈跟前,十六阿哥一边用劲儿跺脚,把沾上的雪从脚上弄下去,一边问道:“你这是要往皇上那边去?” 胤祈点了点头,道:“是啊,皇上吩咐我,尚书房不开,就要去他那边读书。” 十六阿哥道:“那你今儿什么时候出来?” 胤祈有些纳闷,看着十六阿哥道:“那就不一定了。有时候皇上不过嘱咐我两句就嫌我吵闹,就叫到外边读书,或是叫我自己回去,我也就能出来了。有时候却是让在他跟前,叫他看着,那就出不来了。这么着,十六哥,等会儿你瞧瞧张廷玉进去不进去,就知道我出来不出来了。要是瞧着他什么时候进去了,我过会儿也就出来了。” 十六阿哥搓了搓手,道:“这倒是不方便了……我跟你说个事儿得了,方才我跟正阳门的侍卫打听了,大将军王进来见皇上了,你知道么?” 胤祈想了想,道:“昨儿是听闻皇上要召见他的,只是今儿却没见着他人。怎么,十六哥惹着十四阿哥了?可是什么要紧的事儿么?” 十六阿哥小声道:“约莫是有点儿不对付,不过我不是为了这个问你的。我想问你的是,这些日子皇上还提过……十四阿哥的身子好不好的事儿么?” 胤祈肃然道:“虽说十六哥也是我哥哥,可这样的事儿你却不能问我。这是皇上的话呢,我承蒙皇上厚爱,在他身边读书,怎么能把他的话传出去了。” 十六阿哥便嗤笑一声,拍着胤祈的肩膀道:“上回你在老十七那儿,也是装了半天正经人。跟你哥哥你还假模假式的做什么?快说快说!” 胤祈便也笑了,想了想,道:“这回你可是真问错人了,我是真不能说什么。且十六哥你却是不知道的,上回许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对,让皇上忌讳了,总之现在皇上是根本不和我提十四阿哥的事儿了。皇上既是不说,我做臣子奴才的也自然不敢贸然问。不过我瞧着,西北总还要有人去压着阵的,大将军王又是威风凛凛,声名赫赫……” 十六阿哥伸手拍了拍胤祈的脑袋,笑道:“好你个二十三!你这也是什么都没说!行了,有你这句话,我就知道待会儿该怎么办了。” 胤祈也有些好奇,便问道:“你是来回事儿?你回的是什么事儿?还问这个。” 十六阿哥便小声道:“我不是管着内务府的么?皇上就让我去问问太医们,看十四阿哥的‘病’究竟怎么样。当面儿说的,自然是不尽不实。私底下用些手腕问出来的,皇上也好相信。只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答话,才是尽了实了的。” 胤祈顿时乐了,笑道:“十六哥,这可真是好差事!弟弟先恭喜你了。” 十六阿哥伸手便拍了他脑袋一下,笑骂道:“你个没良心的!你哥哥平素那么疼你,现下接了这么个里外不讨好的差事,你不知道帮衬着,还在这儿幸灾乐祸!等回来我再跟你算账,看日后还有谁疼爱你!” ~~~~~~~ 脉案是查清楚了,太医们不敢说十四阿哥没病,他就是装的,却也更加不敢欺君,只好含糊说是体表征虚,内里弱。私底下十六阿哥也没说十四阿哥是装病,却给了康熙十四阿哥的药方子和脉案,康熙自己看了之后,脸色阴沉了许久。 可关键的是,十四阿哥装病也不装得敬业些,整日里还中气十足地在京城里到处应酬,显示他的威风。但凡是遇见了和他不对付的人,还必定要和对方好生争执一回,好弥补他这几年多数时间不在京城,没有好生找人家麻烦的缺憾。 譬如四阿哥,他的脸,已经有好些时日不是棺材板而是刷了黑漆的棺材板了。 这样的情形,京城里大家都知道了,康熙怎么可能不知道十四阿哥只不过是装病。当下又是气,却又不能发作,脸上也不见好颜色。见了十四阿哥,也是越来越不耐烦,恨不得见面就问他什么时候滚回西北区。 到了三月里,十四阿哥的“病”仍旧不好,康熙着实是忍不住了,不能让他留在京城。便叫他带病也要上朝,当着好些人的面,提了西北的事儿。康熙只说西北如今无人统辖,问十四阿哥有什么想法,寻思了没有,该怎么办好。 言下之意自然是想让十四阿哥回西北去。 只是这时候十四阿哥怎么可能和康熙父子同心?他必然是要对着干的。 当日胤祈便听说了,大将军王在被皇上宣召到养心殿议事的时候,当场晕倒。 胤祈忍不住一口茶水没咽下去,呛得咳嗽了老半天。好容易咳嗽完了,实在是忍不住,捂着肚子就大笑了出来。 晕倒。 若是三阿哥在康熙面前晕倒,那约莫是因为他身体胖,血脂稠,高血压,高胆固醇,有中风的危险,可信。 若是四阿哥在康熙面前晕倒,那兴许是他又去拜佛斋戒自虐了,饿得低血糖,或是办公办得缺乏睡眠,可信。 若是五阿哥在康熙面前晕倒,那可能是他从那年太后薨逝就落下的病根,到了冬天身子骨就弱,可信。 若是七阿哥在康熙面前晕倒,那大概是因为前些日子他从马上摔下来,原本就不好的腿脚症状更重了,可信。 若是八阿哥在康熙面前晕倒,那想必是他这几年身子一直不好,康熙五十四年的时候,还险些一病不起,可信。 若是…… …… 可是十四阿哥晕倒——谁能相信一个生龙活虎,前一天还带着好几个八旗亲贵子弟出城打猎跑马放海东青的人,今儿就能在皇上面前晕倒?还是当皇上问起他的“病”的时候。 十四阿哥这招,当真是臭棋。 怕只怕这回,康熙是要彻底厌弃十四阿哥了。 正月里成功举办了千叟宴的喜悦在如今荡然无存,康熙阴沉着脸的模样瞧着怕人。偏偏罪魁祸首不在旁边,胤祈在康熙身边,根本不敢言声,恨不得贴在墙上假装自己是壁画,或者隐藏在墙角装作自己并不存在。 难得去了一次后宫,康熙却是专程撒气去了一般。 到了永和宫,没等德妃请安,一句话没说,就直接申饬了德妃。对着听见消息赶来分宠的宜妃,也没有好脸色,借着九阿哥的事儿骂了她一通。最终还是在密嫔的努力安抚下才消了气,康熙到了密嫔的建福宫用了晚膳,这才带着人回到了养心殿。 一通折腾,弄得后宫里头鸡飞狗跳的。有头有脸的妃子们都灰头土脸了。 十六阿哥听说了,却是笑得合不拢嘴。他也不说为自己额娘高兴,直说下一个倒霉的就是十四阿哥了。胤祈和弘昼一道拿白眼看他,轰了他好几回才把他从胤祈的院子里轰出去,让他回自己院里跟他的福晋絮叨去了。 等把十六阿哥送出去了,弘昼才忍不住道:“不就是原先十四贝子拿着马鞭儿抽过他一下,能记仇到现在,十六叔也是个心眼儿小的。” 胤祈笑着斜睨他一眼,道:“你当是你的心眼儿难不成就很大了?” 心中暗道,这个弘昼和他老子一样性情,熟悉起来了,在你面前都是霸道蛮横不讲理喜怒不定脾气暴躁独占欲旺盛控制欲极强还心眼儿奇小的人。 弘昼瞧着有些不服气,胤祈便笑道:“得了,别说这些个了,你忘了不成,咱们还有正事要办来着。” 他俩之间,自然知道彼此说的是什么,弘昼撇了撇嘴,便起身叫林清进来给他更衣,一边道:“二十三叔是越发有叔叔的范儿了。前些年还不会这么教训我呢。” 胤祈只笑而不答,等红香把先前就准备好了的东西拿了过来时,他伸手接过来,才笑道:“你却是越发不懂得规矩了,前些年还不敢这么随便和我说话呢!” 弘昼一把将林清手里的腰带拉过来,整个人跳到了胤祈面前,环住他的肩,不让他动弹,嬉皮笑脸地道:“我不懂规矩,这还不是二十三叔惯出来的。” 胤祈气得笑了,道:“你还有理了!” ~~~~~~~ 辛苦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做出来了那么一个音乐盒,最终成了拯救十四阿哥的法宝了。胤祈看着自己手指上被铁片铁丝划出来的伤痕,恨不得自己今儿没来养心殿才好,恨不得自己从没做出来过音乐盒这玩意儿才好。 弘昼就站在他身边,低着头也瞧不见脸上神情。只是就算不看他,胤祈也知道这小子心里必定更为郁闷。他老子和十四阿哥的不对付,比胤祈对十四阿哥的反感要深重得多。 康熙摸着胤祈的头,叹了他的孝心和灵巧,又夸奖了弘昼的聪慧,便怒目十四阿哥,道:“你这么大人了,还不如胤祈一个孩子孝顺懂事!你额娘给你出的馊主意,你就听了;你怎么没想过你猛地就直挺挺倒在地上了,你的老阿玛心里怎么着急!朕看你是该回去好好多抄几遍孝经!还是朕给你派去几个先生,重新教教你道理!?” 十四阿哥跪在地上,头抵在养心殿深红色的地毯上,动也不敢动一下。听康熙斥责完了,才敢小声道:“父皇……那……不干额娘的事!是儿臣自己想出来的主……” 他话没说完,康熙就喝道:“闭嘴!你还能更不孝些儿吗?你是真的大了,竟是敢欺君了!德妃那边已经承认了,你还替她遮掩不成?你当是朕不知道你的性子,你要是能想出来这样的主意,你就不是胤祯了!” 的确也是,十四阿哥那般骄傲的一个人,怕是宁愿死在西北也不愿意装病留在京城,更别说是当着众人的面表演晕过去的把戏。当初他能称病请求回京,大约已经是尊严的底线了。 想必上回的晕倒,就是德妃逼着他做出来的。除了康熙,十四阿哥最听的就是德妃了话了。十四阿哥不是四阿哥,最是孝顺尊敬德妃。若是德妃用眼泪攻势,怕是他招架不住。 康熙又絮絮叨叨地骂了十四阿哥耳根子软,被后宫把持,反复无常,胆大欺君等等错处,越骂越严重,直骂得十四阿哥一直不敢抬起头来。 然后康熙才好似注意到了胤祈和弘昼还在一边站着,有些悻悻地停了下来,挥了挥手,道:“今儿有胤祈给你求情,朕就饶你一回。五月朕还要去承德,四月里你就收拾收拾,回军中去吧。西北那边儿,你花了那么多心力捯饬太平了。这会儿离得千里远,你也放得下心!?” 十四阿哥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康熙一眼,觉得他这会儿已经气平了。约莫着又觉得康熙还能这么中气十足地大骂他,想必还得有好些年的寿命,他便是回去西北,也不妨碍什么。便老老实实地磕头,道:“儿臣遵旨。谢父皇宽宥。” 他磕了头,康熙也没叫起,便把眼光转向了放在一边桌上的音乐盒上头。方才正玩到一半,外边说十四阿哥来了,康熙便怒气冲冲地叫进,然后就是一顿好骂。这会儿也撒了气了,看着十四阿哥也老实了,他就想起来刚才还没玩完那新鲜玩意儿,又立即转过脸拿了起来。 胤祈瞧着康熙的模样,只觉得无奈。如今康熙是越发孩子气了,脾气时好时坏的。若是不牵扯到政事,就总是要让人哄着才好。便是胤祈做儿子的,也要时时让着他,哄着他。 49 第四十八章  说辞(加图) 第四十八章  说辞 胤祈瞧着康熙摆弄着音乐盒玩的模样,只觉得无奈。 如今康熙年纪渐长,却是越发孩子气了,脾气时好时坏的。但凡是不牵扯到政事,他就有些任性,总是要让人哄着才好。便是胤祈是做儿子的,也要时时让着他,哄着他。 有时候面对着这样的康熙,实在是让人觉得累心,胤祈便想着,怪不得密嫔这么一个人到中年的女子,长相也不见得如何美丽,这几年却仍旧圣宠不衰。许就是因为她生养过三个儿子,知道怎么哄小孩儿。 十四阿哥眼巴巴地看着康熙,等着他叫起,康熙却拿着那个简陋的音乐盒看着胤祈,道:“你方才跟朕说的,拧哪个钮,就会响了?真是老了,这才多会儿功夫,朕又忘了!” 胤祈没答话,却是看了看十四阿哥,苦笑道:“父皇,还是先让十四哥起来吧,他也跪了有好一阵子了。他是个大将军呢,膝盖跪坏了可是了不得。日后还怎么领兵打仗呢?这一身功夫,怕是也要折损了。” 康熙便瞟了一眼十四阿哥,哼了一声,道:“你起来吧。” 十四阿哥爬起来,站在一边看着康熙来回摆弄那个音乐盒,还预备着要拆开看看,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又看着胤祈,胤祈这回却不敢再替他说话了。 晾了十四阿哥好一会儿,康熙才哼了一声,道:“你还在这儿站着做什么?等着朕赏你东西么?倒是有两个大耳瓜子想给你呢!还不快滚出去!” 十四阿哥自然是如奉纶音,连忙行礼,然后退出去了。 等十四阿哥出了门,康熙便有些意兴阑珊地把手里的玩意儿搁在了桌上,道:“唉,这东西费眼,一个一个的齿儿瞧着就让人眼睛疼。朕眼花了,看不清楚里面究竟是个什么缘故。” 胤祈笑道:“不过是个小玩意儿罢了,原先那些个洋人也有进贡的,只不过他们的盒子不会唱咱们大清的曲子罢了,东西却都是一样的东西,倒是没什么稀罕的。胤祈听说过父皇当年对机械多有研究,这么一个小小的唱歌的盒子,算不得什么。” 这时候胤祈也瞧得出,康熙房产做出对音乐盒十足感兴趣的模样,原是为了将十四阿哥晾在一边,给他颜色看看。这时候他不感兴趣了,胤祈也就不再多说,而是顺着机械的事儿说起来了畅春园那边改建的事情。 扯了几句,康熙忽然道:“弘昼,你去前头瞧瞧胤禛在不在。若是他在,你叫他往户部去把账本子拿来,朕有话问他。” 弘昼也不知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且瞧着宫门要下钥了,四阿哥哪还会在宫里头等着见驾?再者,怕是就算他找着了四阿哥,四阿哥去了户部,也赶不回来。只是他也不敢质问康熙的意思,便应了一声,就老老实实出了养心殿,找四阿哥去了。 康熙又打发了魏珠去御膳房看着今晚的汤,胤祈瞧着偌大一个养心殿西暖阁就剩下康熙和他,还有李德全三个人了,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毛。 若是康熙在这儿杀了他,李德全可是只会帮忙弃尸,绝对不会帮着他逃出生天的。 瞧着康熙的眼神实在是有些吓人,胤祈也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感觉着康熙的目光像是针扎在背上似的,锐利极了。这就叫做如芒在背,当真是好好地体会了一回。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黑好了,养心殿里却只点着寥寥几根蜡烛,全然不是平素的灯火通明。李德全也不动,也不招呼人点灯,只是站在一边,跟着康熙一起看着胤祈。 直到胤祈几乎受不了这种气氛了,康熙的目光有若实质,沉重得压得脊背都要弯了,才终于听见康熙的声音。 ~~~~~~~ 康熙仍旧盯着胤祈,沉声问道:“胤祈,你平素不是和老四很好吗?怎么今儿竟是帮着老十四说话了?” 瞧着康熙的神情,却也不像是生气了的模样,只是那句话问的,实在是太吓人了。胤祈几乎没忍住身上的哆嗦,强自镇定了心神,才笑道:“四哥也好,十四哥也罢,他们都是胤祈的哥哥。胤祈总不能见着哥哥被父皇斥责,一句话也不说的。” 康熙微微一笑,道:“你就不怕老四知道了,心里埋怨你?他心眼儿小得很。” 胤祈想了想,还是收起了那副天真的面孔。横竖康熙是知道他本性如何的,平常他做出娇憨模样,卖痴卖憨的,逗康熙乐呵,彼此就都不计较是否是做戏。这会儿若是还不知死活地摆出来小孩儿的模样,那可就是要真正惹怒康熙了。 他便也对着康熙微微一笑,道:“四哥只是嫉恶如仇,眼里揉不进砂子去,他且还没有那么狭隘的心胸,不会埋怨什么的。” 康熙眼中的冷厉果然退去了一些,向后靠着引枕,淡淡地道:“你这会儿倒是老实了。朕还以为你会想个什么托词,或是含糊蒙混过去。” 胤祈看了看康熙,便跪在了地上,苦笑道:“父皇,打从上回父皇申饬过儿臣之后,儿臣就知道了什么是应该的,什么不应该。以前的事儿……是儿臣年幼无知,不懂得父皇的苦心,不知道体贴父皇的慈爱,这才敢大着胆子做出了那等欺君的行径。” 他抬着脸看着康熙,眼中含泪,道:“只是从那之后,儿臣就知道错了。那回胆敢自惩,让父皇担忧,也是心中实在是明白了自己的不该。这几年来,儿臣不敢说毫无欺瞒,却敢说,但凡是儿臣思虑过的事情,告诉父皇的,都绝无虚言!” 孩童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了好一会儿才消散,胤祈吸了口气,将原本的哽咽嗓音压下,道:“今儿的事情,儿臣也不敢欺瞒父皇。儿臣与雍亲王和十四贝子,除了兄弟间情谊,私下里都并无甚过从。” 康熙认真地看着胤祈,胤祈毫无惧色,只目光澄澈,与他对视。过了一会儿,康熙道:“你说你和老十四无甚过从,还仿佛相似,朕也信你。可这两年你多蒙胤禛教导读书,又和弘昼同进同出,时常要去他府上的,怎么就敢说和胤禛无甚过从了?” 胤祈朗声道:“儿臣承蒙雍亲王教导,心中自然是感激的;与弘昼一道读书,也是情谊深厚。可这些情分,都只是血脉亲情,全无其他。儿臣胆敢称雍亲王一声四哥,就只是把他当作四哥,当做是父皇的儿子。与弘昼亲近,原也是因为他是儿臣四哥的儿子,是父皇的孙子,是儿臣的侄子。之后才是因为和他处得久了,自然有些情谊。” 康熙略偏了偏头,看着胤祈,道:“你这么说,倒是不怕朕说你薄情,不知感恩?” 胤祈道:“四哥悉心教导儿臣,这是恩情。弘昼与儿臣,既有叔侄情分,又有同窗之谊。这些儿臣都谨记在心,也都用心回报。只是在儿臣心中,这些私情都是亲情而已。既是亲情,又怎么能越过了儿臣对父皇的情意。要说亲情,父皇才是与儿臣血脉最近的人啊。” 康熙脸上似笑非笑,道:“你的意思便是,你与胤禛亲近,与弘昼友善,也都是因为朕的缘故了?” 胤祈略笑了笑,便道:“却也不纯粹是。不过若说最初,不是因为父皇,儿臣与四哥也不是兄弟了,又怎么会有如今的亲密友爱。只是略熟悉了之后,儿臣觉得四哥极有兄长的风范,又是难得的性情纯善方正。兼之儿臣与弘昼一处读书起坐,便日渐与四哥亲近起来。 “至于弘昼……论及最初,也是父皇宣召他进宫,儿臣才得以与他熟悉。不过之后儿臣日日与他同进同出,一起读书,一道起坐,自然情分不同他人。他又是真心待儿臣的,儿臣自然也真心待他好。” 康熙听了,这才收起了那种要笑不笑的古怪表情,道:“那你明知老四和老十四不对付,今儿又为什么要帮老十四说话?既是你和老四亲近,就不该想着帮老十四的忙了。你帮了老十四,老四心里不高兴。回去弘昼必然要学话给他听的,你这不是给胤禛添堵吗?” 胤祈看了看康熙,道:“当是时,儿臣只是想起当年曾受父皇斥责时,父皇面上神情,却是比胤祈更加难受痛苦。便知道这世上父母,责罚儿子,都是伤在儿身,痛在己心的。那时儿臣便想着,尽己所能,不愿见父皇再为做儿子的伤心受苦。 “十四哥性子骄傲倔强,众人皆知。父皇责罚他,他便是心里觉得自己错了,也难开口认错。到最后,狠狠地责罚了十四哥,仍旧是父皇心里最为难受。儿臣便替十四哥开脱几句,也教着他认个错,父皇少生气些,这不也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又看了看康熙,胤祈才继续道:“四哥不喜十四哥,这儿臣也知道。只是这却与儿臣不怎么相干,儿臣那时候,也没想到这个。儿臣实不相瞒,因十四哥骄纵,儿臣对他这位哥哥,也并不如何亲近尊敬。只是方才心里想的,不是谁的私仇私谊,最要紧的,还是父皇了。” 等他话音落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康熙深吸一口气,然后便见他坐直了腰身。胤祈心中紧张无比,面上却是一派平静,只两只眼睛看着康熙,淡然无波。 康熙忽地叹了口气,道:“朕活了这么些年,从顺治十八年登基到如今,也足有六十二个年头,养了三十多个儿子,到如今,竟是只有你这么一个,还敢跟朕说真心话。” 他神情中很是落寞,却又忽地笑了,道:“不过再想想,朕却也不是那等孤家寡人。还好,还好,还有朕的老二十三,敢和朕说说心里话……” 胤祈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笑着的样子却让人觉得冷寂,只是那种欢喜又是真实的。胤祈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无比愧疚。眼睛忍不住就觉得酸涩,喉咙里堵着什么似的,咽不下去,却也吐不出来。 可他不能告诉康熙——其实我,也是在骗你。 ~~~~~~~ 过了几日,康熙朝会时,竟是让胤祈跟着站在他身边听着。胤祈实在是不敢站在康熙的御座旁边,可康熙只是拉着他的手,胤祈也不敢用力甩掉,只得直愣愣地站在那儿。 果然便见好些个臣工都拧着眉看着他,胤祈连抬头也不敢,哪里还能听见他们都说些什么。好容易熬到了散朝,胤祈松了口气。 幸好这只是小朝会,若是正儿八经的大朝会,胤祈怕是自己就要被人看杀了。 看着他这么局促不安的模样,康熙却是笑得乐呵。胤祈也不知康熙这是故意这么做,好看他笑话,还是原本没那个意思,这会儿不过是顺势乐呵一把。他也不敢问,只低着头看着胸前朝服上的纹饰和金珀的朝珠。 康熙笑着摸了把胤祈的脑袋,道:“不过一个小朝会,普普通通的阵仗,怎么就吓成这样?朕还以为你有多大胆子呢。” 他说话时是笑着的,可这话里头含着的深意,就足够胤祈好生琢磨一阵子了。胤祈却不敢耽搁,立即便回道:“父皇……儿臣哪里就大胆了。儿臣历来就小心得很的。” 康熙愣了一下,叹道:“瞧你,又多想了不是。朕原先就说过你,多思伤身。你这样小的年纪,整日里就寻思那么多,朕也担忧你日后……咱们也是父子,父子间说话,哪里有那么多讲究了?你却是别乱寻思了。” 这几乎是解释自己没有胤祈所想的那种意思了,胤祈顿时受宠若惊,忙道:“儿臣一味胡思乱想,已经是成了习惯了。却让父皇担忧了,是儿臣的不是。” 康熙叫他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还小呢,这些事情日后慢慢改过来就是,朕还能责怪你不成?唉,还是听你叫朕阿玛心里舒坦。” 胤祈从善如流,立即便叫道:“皇阿玛恕罪,胤祈感恩不尽。” 康熙笑了笑,便道:“你可知今儿朕叫你随朕上殿,是什么意思?” 50 第四十九章  偏心 第四十九章  偏心 胤祈自然是猜不透康熙的心思,也不敢随便回答,便摇了摇头。抬头看着康熙,等着他给个标准答案。 康熙却也没有想让胤祈回答的意思。也不等胤祈开口,康熙便道:“咱们满人的孩子,历来是早成|人,早当家的,这不同于汉人,二十岁才算是成|人了。当年太祖时,太宗便是八岁起就领兵,掌正白旗。先皇继位也不过是九岁之龄,率军入关,奠定我大清万年基业。而朕虽不及太宗与先皇,也是早早就参与朝政,数十年来,不说有功,总也是无过。” 胤祈连忙逢迎,极尽恭维之能事。康熙自然高兴听这样好听话,且他功绩本就不凡,胤祈所言,多数也都是实话。听得心满意足,康熙便点了点头,道:“成了成了,别拍马屁了。” 然后康熙才又道:“便是你的哥哥们,也都是一早就跟着听政了的。胤礽……便是八岁那年,朕带着他上朝堂……” 胤祈顿觉惊悚,康熙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拿他和废太子比……这是在说宠爱他,还是说怀疑他同样有争位的心思? 康熙却是没察觉他心里的想法,只是接着道:“大阿哥当年,虽说学问不算好,却也是十三四就跟着上朝;胤禛也是十三岁成了亲就领了差事的,跟着御门听政;老八……即便是老十六那般不出息,十六七时也出了尚书房,跟着上朝去了。” 说着叹了口气,摸了摸胤祈的头,道:“若是朕身子还好,也等到你十三四的时候再让你跟着,让你多松快几年。只是朕怕是,时日无多了……” 胤祈忙道:“皇阿玛虽不是春秋鼎盛的年纪,却也比那些个老当益壮的蒙古王爷们都健壮多了,怎么就能这样说,可不是吓唬儿臣了。” 康熙笑叹一声,道:“朕也不过是白担心一回。只是想着,尽早让你跟着学政事,也是好事,免得日后当真有个什么好歹,心里放心不下。你今年也九岁了,在草原上就是成亲的年纪了,也该学些政事。你又是打小儿便聪慧过人,朕想着,你也是听得懂这些个政事的。” 随后他便拍了拍胤祈的头,道:“虽说你还读着书,有些事情不分明。不过好些个道理却是在书外的,你就跟着朕,不必担心什么。单只是听听罢了,还能碍着什么了?” 胤祈无奈,只得应了声是,康熙便挥了挥手,道:“时辰也不早了,你去找你师傅读书去吧。朕也没工夫和你说闲话了。” 走出门外,胤祈仍旧觉得身上有些打颤。康熙此举,是想推着他到人前。却不知他究竟是想要替小儿子日后打算,还是另有计较了。 亦或是在为后继之君培养班底?胤祈想了想,又自嘲一笑。他还这么小的年纪,哪里就能辅政了?所谓甘罗十二拜相,不过是传说。 没出养心门,迎面就瞧见了十六阿哥。十六阿哥也瞧见了胤祈,两个人相互行礼还礼,随后却有些尴尬起来。这种情形却是他俩之间从未有过的,十?br /好看的txt电子书 清风(清穿)第19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十六阿哥历来能说会道,又喜好玩笑,从来都是好兄长一样,好相处的。又素来和胤祈亲近,彼此情分不同于他人。今儿十六阿哥却沉默,瞧着胤祈时的神情也有些古怪。 过了好一会儿,十六阿哥才忽然笑叹道:“唉,我却是想得拧了。老二十三,刚才哥哥没吓着你吧?” 胤祈笑道:“十六哥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你是我的亲哥哥,怎么就会吓着我了?” 十六阿哥笑着拍拍他,道:“可不是么,我是你亲哥哥呢。怎么着,今儿是第一遭跟着皇上听政,瞧着你吓得那模样,可听得懂么?” 胤祈便回道:“约莫知道说的是汉话。” 一句话逗得十六阿哥笑得直喘气,一手指着胤祈道:“你呀你呀!你哥哥正经问你话,是关心你的,你倒是说起来笑话儿来了!得了,也知道你是听不大懂,没事儿,这谁不都得有头一回?当年你哥哥第一次上朝,也是一头雾水。多听听,也就能大约听出来门道了。” 然后他便道:“瞧着时辰也不早了,我也不和你多说了。你那边要听课去,我还要去向皇上回事呢。” ~~~~~~~ 瞧着十六阿哥的背影,胤祈忍不住叹了口气,便准备往尚书房去。十六阿哥尚且要有些妒忌心,也不知道弘昼…… 心里有些沉重,胤祈也不想多想,便把那种烦闷的心情强压了下去,径自往前走。 只是才转过了回廊拐弯,便被人叫住了。旁边斜地里过来了一个宫女,瞧着服色像是个有些体面的大宫女。她对着胤祈一福身,行了礼,然后才道:“二十三爷,德主儿请您过去说说话呢。还有东西给您,是要谢过您。” 胤祈想了想,德妃这兴许是要谢他那天帮十四阿哥求情了? 寻思了一下,德妃上了年纪,永和宫里也没什么年轻的妃嫔之类,他自己年纪也小,不怕什么闲言碎语的,胤祈便也不拒绝,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只是这会儿还赶着去尚书房的,等那边儿下了课,我就去永和宫给德母妃请安去。你先回吧。” 那宫女见胤祈神色不像是敷衍她,也不多做纠缠,又福了福身,便瞧着胤祈离开了。 直到了尚书房,胤祈还寻思着,德妃调.教出来的宫女,瞧着也是很知道进退的。当初在太后身边见过德妃几次,只觉得这是个心思深沉的女子,此时看来,倒是没看错她。 好容易下了课,胤祈便问弘昼道:“我要去德妃娘娘那儿请安去,你跟着来么?她是你嫲嬷,你也去问候一声?” 弘昼想了想,摇头道:“我还是不去了。因我长得像王爷,德妃娘娘很是不待见我的。她见了我也不会有什么好声气,怕是也不高兴看见我。” 胤祈听了便有些无奈。四阿哥和德妃这是亲母子,彼此关系却是这样的,真是令人唏嘘。 他便也不多说,对弘昼道:“那你就自己老实回去,我替你问候了也就是了。这也是显得你懂些规矩。对了,有没有什么王爷府里的事儿,说给我听听,我也跟德妃娘娘有话说。” 弘昼撇嘴道:“用不着说王爷府里什么事儿,你只要跟她说说朝堂上听来的十四贝子的事儿,她就高兴了。” 胤祈抿住唇,不知道此刻他该说些什么好。他终究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让苏遥把他的东西交给林清带回去,又吩咐了弘昼不用等他回去吃饭,胤祈便出了门,往永和宫去。 到了永和宫,胤祈自然直接就是往德妃的主殿去了。才进殿门,就瞧见德妃坐在炕桌边,靠着引枕在和人说话。胤祈瞄了那个半背对着自己的女子,却瞧见那正是静嫔。 从上次请安之后,胤祈也是有些日子没见过静嫔了。静嫔晋位之后也算是一宫主位,就从宜妃的延禧宫搬了出去,住在了景仁宫。景仁宫院子里住着的多是年轻的答应常在,胤祈便是再年幼两岁,也不敢轻易进去了。 此时在德妃这里瞧见了静嫔,胤祈还当真略有些惊喜,连忙给德妃请了安,然后便朝静嫔笑道:“额娘怎么得了空来寻德妃娘娘说话?倒是巧了。” 静嫔便笑道:“哪里就有那么巧了?是德妃娘娘同我说,今儿你要来她这儿请安,景仁宫不便宜,让我来这儿瞧瞧你的。” 胤祈连忙又对德妃笑道:“这可真是多谢娘娘了!” 德妃便道:“这不过是我要谢过你,又忽然想起来,景仁宫那边怕是你不敢经常过去,就叫你额娘到我这儿见见你的。哪里又要你谢我了?” 来回说了一通恩情之类的话,德妃才终于说到了正题,只道:“前几日你帮着老十四说话,免了他被皇上训斥的麻烦,我却是要好好谢过你了。” 胤祈笑道:“十四哥本来就是胤祈的哥哥,我帮哥哥说两句话,还用得着人特意谢我?这是兄弟情分呢,原是我分内的事儿。再说了,胤祈既是叫娘娘一声母妃,也算是娘娘的儿子了。娘娘的谢,我可是当真不敢当的。” 德妃听了便笑着叹气,等胤祈说完了,她才道:“像是你这样的兄弟,老十四统共也就一个罢了。怎么不得好好的谢你呢?” 然后又拉着静嫔的手道:“静嫔妹妹,你是不知道,我虽说有两个儿子,可是……唉……老十四莽撞,多大的人了,还见天儿的跟个小孩儿似的,一点儿不懂事,又是炮仗的脾气,碰碰就炸。老四……老四真是个指望不上的!” 她叹了口气,道:“妹妹你也该是知道的,老四……打从他落地,就不在我跟前儿长大,跟我也是一点儿都不亲近。后来……他又大了,住得就更远了。他又是个冷心冷情的,哪像是胤祈这样,又乖巧,又懂事,胤禛打小儿就是个会气人的,让人想跟他贴心都不成啊。” 静嫔也陪着德妃拿帕子抹了抹眼泪,道:“德姐姐的苦楚,妹妹我也都尝过一遍的。胤祈生下来,我连看过一面都没看,就被……抱走了。到胤祈长到五六岁,我统共也就见过他十来回。后来胤祈搬到了阿哥所里,这还是借着宜妃姐姐的恩情,才多见了他几回。胤祈说是乖巧,可是他不在我跟前儿,那又有什么想头?也是这两年才安慰些……” 原本德妃说起来当年四阿哥被抱走的事儿,兴许只是借个由头。只是见静嫔哭了,她约莫也有所触动,忍不住也红了眼圈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地道:“这就是咱们做额娘的难处。也不是不心疼孩子,也不是不想亲近,可就是……这是不能啊,也不是我不想。偏生他们这些个没良心的,不懂得!” 静嫔便道:“姐姐也莫伤心了,好歹雍亲王现在出息了,大将军王又是荣光无限,你的苦是熬出头了的。以后啊,就剩下享福的日子了,还想着过去的事儿,伤心什么呢?” 她不说便罢,说了德妃却是怒气上来了,擦了眼泪,拍着桌子道:“妹妹你是不知道,老四他脾气孤拐得很,竟是专门处处和老十四作对的!老十四也倔强,他们兄弟俩,我是没法子了!我此时倒是宁愿自己少生了一个,也省得如今天天为他俩操心啊。” 宫里都知道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不对付,德妃便也不隐瞒,数落起四阿哥的薄情来,拉着静嫔的手道:“老四也是做人哥哥的,丁点儿不知道心疼自己的弟弟。老十四做错了事儿,他非但不帮着遮掩求情,还添油加醋,让皇上重罚老十四。这还是胤祈帮着说了好话,皇上才算是消了气,没治老十四的罪。不然,皇上还不知道要怎么斥责他呢。” 不仅仅是胤祈,便是静嫔也是单听说过德妃的偏心,还从没亲自见识过。此时听见德妃说的话,胤祈也是觉得叹为观止。难不成四阿哥并不是她亲生的么?德妃话里话外,硬是没有一个字儿是向着四阿哥的。 要说当时十四阿哥装病的事儿,那是他自己做错了。康熙都骂得清清楚楚,到脸上了,难不成四阿哥还能替十四阿哥开脱些什么? 再者,作为和他争夺皇位的竞争对手,便是四阿哥平素和十四阿哥关系好,这会儿也不计较什么情分了。原本说着和十四阿哥交好的八爷党,先前怎么不见有人替十四阿哥说好话?更别说是四阿哥了。四阿哥不落井下石,那才是昏了头了。 如今听德妃的话,却说四阿哥是应当替十四阿哥求情的。不求情,就是没有兄弟情谊。 然而前阵子四阿哥因为西北粮草的事儿焦头烂额,十四阿哥上折子说户部懈怠,四阿哥就被康熙申饬了。那时候,怎么不见她出来说一句话? 德妃也就是个双重标准。 刚才瞧见她落泪的模样,胤祈还想着,德妃约莫也是有着慈母心肠,对四阿哥也有些情分的。只是现在看来,便是她对四阿哥有些母爱,也全然抵不过对于十四阿哥的偏心啊。 胤祈心里,忽地涌上来一种对于四阿哥的同情。他是怎么在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环境中长到了这么四十好几的? 51 第五十章  拉拢 第五十章  拉拢 不仅是胤祈心中感叹,瞧着静嫔,也听得有些发愣。她只有胤祈一个儿子,自然不存在偏心的问题,大约却是没想过,母亲的偏心,也能一至于斯。 她愣愣地等德妃说完,才回过神,连忙道:“妹妹是没见过阿哥们的情形,却是不好说了。只是妹妹想着,总归是嫡亲的兄弟,雍亲王和大将军王便是平素拌个嘴,彼此间心里头也亲近,总还是相互爱护的。” 见德妃摇头,想说什么,静嫔又道:“这些前头的事儿,横竖咱们不能说话,姐姐你也不用心烦。那是他们男人的事儿,咱们女人总是想不透了。便是做额娘的,又哪能全然知道儿子们心里想的都是什么呢?兴许这也是阿哥们相互扶持的道理,也说不一定呢?” 德妃脸上神情便有些松动,胤祈趁着她寻思的空挡,连忙道:“娘娘,胤祈斗胆,跟您说一句。四哥面上瞧着冷,心里却是热心。他对待我们这些小兄弟们都还是兄长风范,对十四哥,难不成还能比不上对我们这些不是一个娘生的兄弟亲近?” 哼了一声,德妃道:“他可不是待你们都比待老十四亲近!” 静嫔看着德妃愤愤的模样,便拧着帕子不再说话。这是他们娘儿仨的事情,原是私事,胤祈也不好说什么。一时间便都静默。 德妃过了一会儿才勉强笑道:“唉,本来是想叫你们娘俩说说话的,怎么说起来我那两个冤孽了。我也是老了,净是说些没边没际又没什么意思的话。” 然后又道:“眼瞧着圣驾又要往热河去,这回胤祈还是跟着?你们娘俩又是好些日子见不着了,这会儿多说几句话也好。” 胤祈便笑道:“原就说要好好谢过娘娘的。” 静嫔便也拉着胤祈的手,笑着道谢。 说是他们娘俩说话,可有德妃在一边儿,又能说什么话。不过是脸面上的一些言语,静嫔还能说说衣裳药物,随身伺候的人这些事情,胤祈却是要一味地装小孩儿,撒娇卖痴。 其实接触越多,胤祈也渐觉得,静嫔此人,不似是外表瞧着那般软糯。她却是也有自己的主见,自己的想法的。当初见到石怀玉时,觉得他们父女相似,当真是说中了的。静嫔虽说平素有些沉默寡言,可心里明白。 此时她嘱咐胤祈的话,也都和原先胤祈随驾前,他们母子私底下说的大有不同。听着平常,细想想,却是怎么挑剔,每个字儿都挑不出错来。 最后说了让胤祈带够了太医院分下来的丸药,静嫔又道:“你是跟弘昼阿哥一处的,也要记得照顾着他。方才我说的那些东西,多带些儿,也备着弘昼阿哥那份儿。” 德妃听见弘昼的名字,却是脸上神情一变,眼睛里也隐隐透出来一些关切。胤祈看在眼里,不由得暗想,弘昼不是说德妃不待见他的?怎么这时候瞧着却也不像。 便听德妃问道:“我也是好些日子不见弘昼,也不见他进来请安。他这阵子身子还好?前阵儿他不是在家侍疾么?可别累着了。” 胤祈便笑道:“娘娘的关心,我给弘昼带回去了。今儿他也是想来的,只是没有传召,不敢往里边儿来,就让我替他跟娘娘请安呢。本来他说要在外边静候着,也算是对娘娘的敬意。我却有些心疼他学了一整日了,就打发他回去了。” 德妃听了,脸上掩不住的喜色,笑道:“弘昼孝顺,这是皇上也赞过的。” 然后又道:“他在尚书房没有淘气吧?弘春弘明两个也在尚书房呢,我却知道那两个霸王,弘昼可是没给他们欺负了去吧?” 胤祈看了看德妃,笑道:“娘娘也小瞧了胤祈不是?有胤祈在,哪能让人欺负了弘昼?再说了,弘昼自己也是个有主意的,轻易不会被人欺到他的头上。” 德妃笑着也看着胤祈,道:“这便好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德妃终究是忍不住,又问道:“那尚书房里,老十四家的两个,可还安生么?他们俩,最是淘气。我怕他们扰着了你们读书。” 胤祈心道一声果然。德妃问起来弘昼,不过是个引子罢了。最终要问的,那不还是十四阿哥家的两个? 他不过是旁观者,可心中对于德妃的偏心也实在是有些不满了,便笑了笑,道:“这个胤祈却是不清楚的。弘春弘明年纪都比胤祈大些,跟着的是另外的师傅。胤祈汉文学得差,进境慢,皇上专门找了个师傅给胤祈讲书。是以我与他们不熟悉,也不怎么知道。” 德妃叹了口气,显见有些遗憾。随即收拢了情绪,又笑道:“原先不熟也无妨,横竖是叔侄,总是一家人的,日后慢慢地也就亲近了。那两个小子,却是最会玩耍的。胤祈你若是和他们一道耍,定然要知道他们俩的伶俐。” 胤祈便眼睛一亮,笑道:“那可当真是好!若是这回去热河,弘春弘明也跟着,我却是要缠着他们好生耍一回了。” ~~~~~~~ 从永和宫出来,静嫔抓着胤祈的手,却什么话也没说。这地方处处都是眼睛耳朵,静嫔只是仔仔细细瞧了胤祈一遍,缓声道:“阿哥又长高了……额娘给你做的鞋,可是小了?” 胤祈叹道:“还没穿完呢。额娘好准的眼神,双双鞋穿着都是正好的。” 静嫔连连点头,道:“这便好,这便好。” 然后又吩咐道:“你在皇上身边,好生伺候。” 说完了,这才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胤祈瞧着她去得远了,这才转身往阿哥所走。 回了自己的院子里,堂屋没有人,胤祈往书房瞧了一回,也没有人,便到了弘昼的西厢去,一推门,正瞧见弘昼歪在床上拿着一本什么书在看。 他身边也没个人伺候,赵辉林清都不见踪影,胤祈便四下瞧了瞧,问道:“怎么这屋里就你一个人?你身边儿的月秀风荷呢?” 弘昼抬头,瞧见是胤祈,连忙翻身下床,道:“二十三叔回来了?你是问那些奴才啊,我叫他们出去了,自己在屋里清静一会儿。” 胤祈方才就看见了,弘昼屋子里少了些摆设瓷器。想必方才他发脾气了,摔了东西。 这会儿又把人撵得干净,许是有些去内务府领新东西了,剩下的就是出去避风头的。 心里不由得有种沉甸甸的感觉,胤祈脸上也少了平素惯有的笑意,只看着弘昼。 却又没觉得他有什么阴暗的情绪,胤祈皱眉,真不知弘昼究竟是装出了这么云淡风轻的模样,还是他当真不在意。 他比他年纪还小,但是已经跟着康熙去听政,这当真不是什么人都有的殊荣。 他从来都有好些人在一旁巴结拉拢,便是心里头鄙夷,面上却总要过得去。他却只是普普通通的皇孙,不见得有多么得宠,也没几个人真正看得起。 他们住在一处,可说起来是他依附了他的。 他从来没被自己的亲祖母德妃待见过,可他却能让德妃特意传召,装模作样也要做出亲善友好的样子来。 …… 这些种种,难不成弘昼真的没有任何一点不满?他比起胤祈,其实要更加不凡,彼此际遇却差得太多。 妒忌也是人之常情,便是十六阿哥,那么大的人了,也要妒忌胤祈的。弘昼就当真没有分毫妒忌之心? 胤祈不是就想要怀疑弘昼,只是这会儿他自己想了这么个情况,总比什么也不想,到日后,却发现弘昼其实是因为这些事儿,对他有妒忌,有不满,最终变作撕裂彼此亲善关系的力量,让这么几年间的情谊化为乌有。 此时瞧着弘昼,胤祈有心想要问他,却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又该怎么问才好。咬着下唇犹豫了片刻,胤祈只道:“德妃娘娘说……要问候你身子呢,说了些嘱咐的话。她也不见得就是不关心你,你也念着她的好。” 弘昼听了,便冷笑道:“她?她约莫只是借我做个话头,最终还是要问十四贝子家的那两个宝贝疙瘩吧?二十三叔也别为了我心里好受,就诓我。你说实话,是不是那样?” 胤祈抿了抿唇,没说话。弘昼便又冷笑道:“果然?我就说过了,她历来不待见我的,嫌弃我出身低,嫌弃我长得像王爷……哼!” 然后他仔细瞧了瞧胤祈的神情,问道:“娘娘问了什么?让二十三叔为难了么?” 胤祈摇头道:“哪里能问什么。我都给敷衍过去了,你不必替我担心。” 弘昼叹气,道:“二十三叔,却不只是娘娘问了你十四贝子家弘春弘明的事儿,怕你说得多了,泄露了什么。我最最担心的是,德妃娘娘这么做,是想要拉拢你的。这要是让王爷知道了,怕是他……倒是不好办的。” 胤祈便抬眼看他,道:“你上次不是和王爷说得明白?王爷虽说待人有些求全责备,却也不至于苛刻了。他又不是昏聩的人,自然知道这事儿来龙去脉,不会误会什么。” 弘昼看了看胤祈,眼神里有些无奈,道:“二十三叔,今时不同往日。你如今跟着皇上听政,你当你还是原本那个不掺和事儿的小阿哥了?” 见胤祈怔愣,弘昼又道:“今儿皇上拉着你的手到了朝堂上,这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事儿。但凡是看在眼里了,听在耳朵里了,谁能不多寻思些儿?” 他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瞒二十三叔。今儿便是我,我和二十三叔这般亲近,心里头也难免有一阵子不好受。只想着这要是我替换了二十三叔,该是多大的荣光。这人,都有嫉妒的心思,我还免不了嫉妒了二十三叔,就别说旁的人了。” 胤祈瞪大了眼睛,却是当真没料到他能这么说出来。 弘昼却笑了笑,道:“二十三叔可是别笑话我,我这也是实话呀。我要是说我心里分毫没有不舒坦,没有酸,那才是说谎话不是?” 收了笑意,弘昼又道:“只是我也是好一阵子安慰自己,才没继续妒忌二十三叔。旁的人没有咱们这么亲善,那可就说不一定了。” 倾身凑到胤祈耳朵边,弘昼小声道:“王爷他……约莫也要妒忌一阵子的。他心里头本来就存着怨懑,再听说了你去和德妃娘娘说话了,他……他心眼儿小,免不了要生气。” 然后又叹气,道:“二十三叔,这可就不是说一两句话,表表心意的事儿了。要是被王爷惦记上了,那可是糟糕。” 胤祈心里脑子里都被他的话填满了,这时候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感觉,方才的烦闷,全都烟消云散了。 心知弘昼约莫这些话也不尽不实,想着是哄他的。不过弘昼既是能这么说了,也算是有一分诚心了,在这皇宫内院里,当真就是难得的了。 闭了闭眼睛,胤祈缓和了一下心情,然后才笑道:“王爷也不是只看一件事儿就下了定论的。以后多注意也就是了,总不至于让王爷就觉得我有了二心。” 见弘昼还想说什么,胤祈笑了笑,道:“其实这事儿也好办得很。我回来多去寻他听几次讲书,也就是了。旁人拉拢我,我去了也不怕什么。多跟王爷身边儿待着,自然就知道是王爷的人了。哪还用那么烦心想着怎么澄清自己了?这叫清者自清。” 弘昼听了,寻思了一会儿,也跟着笑了起来,道:“二十三叔毕竟是比我明白,我却是一叶障目。这不就是这个理儿了。上赶着去表白自己,那才是要让王爷心里膈应呢。” 然后又道:“不过,二十三叔也是要注意些。旁的人,能少沾就别挨着他们。总是不好。” 胤祈点了点头,看着弘昼笑起来,心里头虽说是轻松了不少,却仍旧是有些想要叹息。 德妃是想要拉拢自己的,旁的一些人也是想要拉拢自己的,这些胤祈哪能不知道。 只是弘昼,对于如今因为随圣上一道听政,身价忽然涨了的叔叔,他难不成,就没存着重新拉拢,好巩固了彼此关系的心思? 52 第五十一章  志向 第五十一章  志向 主动寻着四阿哥问了几回学问,眼瞧着四阿哥眼睛里的寒冰也就渐渐消融了。胤祈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发觉自己的学问最近当真是突飞猛进了。 这边胤祈打点好了四阿哥,那边康熙也打点着去热河了。 眼瞧着已经是四月份,康熙都离京了,十四阿哥也没有理由留下。再者康熙的那顿训斥也是让十四阿哥心里头触动,更兼因欺骗康熙,很有些愧疚,十四阿哥便又启程回西北去了。因着他的离开,朝中风头顿时又是一变。 围在八阿哥身边的人又多了起来,三阿哥也重新摆起了长子的谱。 五月里,康熙在草原上接到京城来的消息,施世纶过世了。这么一个能臣,又是清正直臣,康熙叹息了好几回,脸色瞧着有些阴沉。只是不知为何,四阿哥却是比康熙看着还要阴沉一些,胤祈寻思了一回,却是无果。没听过施世纶是四阿哥的人啊…… 施世纶死了,而他负责着漕运事宜却是至关重要,关系社稷,一日也不能离了人的。康熙最终斟酌,以张大有署漕运总督。这是个纯臣,虽说本事差了些,康熙却能放心。 秋七酉,征西将军祁里德上言乌兰古木屯田事宜,请益兵防守。康熙命都统图拉率兵赴之。过了几日,也不知康熙是寻思着制衡,不能让四阿哥觉得这会儿他就坐定了储君的位置了;又或是想要给十四阿哥一线生机,康熙又命色尔图赴西藏统四川防兵。 只是这个命令才下,还没传到西北区,第三日上康熙又有诏令,以蔡珽为四川巡抚。 这一来一回,又让人摸不着头脑。色尔图是安亲王岳乐的孙子,他父亲吴尔占考封辅国公,他正是吴尔占的长子,历来是八阿哥一党的。 如今八阿哥支持着十四阿哥,色尔图自然也就算是十四阿哥的人。可那边蔡珽又是略有些偏向四阿哥的意思,真不知康熙是为什么要布置这么两个人。 难不成就是为了让他们相互制约,乃至相互掣肘了?却也不怕耽误了正事,得不偿失。想了一回,胤祈终究是不能明白这位千古一帝的心思。 八月中秋,康熙带着儿子们在草原上举办了中秋家宴。他兴致虽不说多么高,却也是一直笑着的。 这回倒是没有谁那般没眼力见儿的给康熙添堵,只是康熙自己有些惆怅。喝了几杯酒,康熙望了望草原上夜空中的圆月,良久没有言语,随后便叫散了。 十月,康熙御驾返京,命雍亲王胤禛、弘升、延信、孙渣齐、隆科多、查弼纳、吴尔占察视仓廒。等张廷玉出去传旨了,康熙便拍着胤祈的手,道:“这是为了咱们八旗的安稳。若是粮仓出了什么事儿,那就是都要乱了。” 然后又叹道:“胤禛真是个实心的,倒是分毫不隐瞒。朕原没想过这事儿,他却细细地回禀了,又说要出去看看……唉……” 这时节康熙身子越发地不好了,这是众人都知道的。怕是好些人都守在一边儿,盼着他早点死了,好争夺那个皇位。 可四阿哥却能实实在在地告诉康熙说,京郊粮仓不安稳,又主动要求出京视察。他倒是也不担心康熙就在他出京的时候崩了,他争位的时候失了先机。 康熙这么一叹,胤祈心里便是一阵狂跳。 四阿哥这回自请出京,外人瞧着是办了傻事儿。只是真正看得明白的人却知道,他离皇位,是又近了一步。 没等四阿哥还京,康熙身子不豫,还驻畅春园。胤祈跟着过去,住在清溪书屋旁边的小院子里,瞧着康熙一日比一日沉重,最终是整日卧床。 十一月,冬至将临,康熙又觉病症加重,遂命皇四子胤禛恭代祀天。 只是因前几日十四阿哥上了表,请求还京探视皇父病情,京中躁动不安,都在等着大将军王回京,等着康熙驾崩,等着十四阿哥继位。 当真是没有几个人注意了四阿哥去往祭天的事情。 ~~~~~~~ 胤祈代康熙送了四阿哥出园子,看着他骑马走得远了,便转回去康熙身边。他也不知道这时候让四阿哥代祭天,是表示看重,还是想要把四阿哥支得远远的。康熙似是也知道自己寿数将近,性情越发难以捉摸,胤祈是再也不知道他想些什么了。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初七,胤祈看着雍亲王府里来人接弘昼出园子,说是他额娘病得重了,要弘昼回去侍疾。胤祈便心知,这当真是到了最后关头了。 弘昼从韵松轩走的时候,脸上忧色难掩。胤祈从腰间解下了那块他的皇子玉佩,递给了弘昼,道:“这玉佩你替我拿着,等你回来宫里了,再给我。” 这话虽说平常,但言下之意,他们两人都清楚。 弘昼点了点头,也从脖子上解下了常年挂着的玉观音,塞到了胤祈的手里,道:“二十三叔好好保重。来日我回来了,咱们换回来。” 来接弘昼的是平常紧跟着四阿哥,寸步不离的高无庸。他也不催促,只是看着胤祈与弘昼换了玉,又彼此都说了些嘱咐的话,这才跟着弘昼往园子外走去。胤祈还在翘首看着的时候,那边路上跑过来一个小太监,喘着气道:“二十三爷!皇上宣您快过去!” 胤祈心里一紧,他早就不记得康熙具体是什么时候过世的了。他只知道是冬日里,是年底,是在畅春园驾崩的。 这几日瞧着康熙都是昏昏沉沉的,不大好的样子,难不成大限之日就是今日了? 连忙跑到了清溪书屋,匆忙进了门,没来得及请安,胤祈就急着看炕上,康熙却是睁着眼睛也正看着他。 胤祈这才松了口气,规规矩矩行了礼,道:“请皇上安。皇阿玛召儿臣,有事吩咐?” 康熙没说话,只动了动手指。胤祈跟了他这么多天,却也知道他这是让自己过去,便连忙到了跟前。康熙看了看他的手,胤祈便把手搁在了康熙手里。 略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痰来,康熙喘了口气,才道:“眼瞧着,朕是不中用了……” 胤祈眼睛一酸,才想说话,康熙又道:“原还说想要多教导你些儿,日后也好……唉,现下却是应了当初那句话了,可不就是时日无多……不过这几月间,也算是让你见识了……胤祈,你也跟着听政几个月,可愿意说说你日后志向?” 听他这么问了,胤祈却忽然有些茫然。 他也算是参与到了历史之中了,也有心改变历史。只是,他日后想要做什么,有什么样的理想,有什么样的打算,却是没有细想过的。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从出生起,胤祈日日寻思着的,就都是怎么在这个清宫里好好地活下去,哪里就会有时间有精力想到,日后要做什么,或是对自己的人生做出规划。 现下康熙问了,他竟是有些茫然了。 先时只想过,若是能够改变今后的历史,那才算是翻云覆雨手,便是做皇帝,也比不得这样的虚荣。可究竟要改变什么,又怎样改变,他却真的没有细想过。 改变历史,不过是一句空话,难得闲暇的时候,乱想一通罢了。 可如何改变,却是一件难事,要细细琢磨了,小心研究了,才能有些说法。 愣神了好一会儿,康熙却也不催促他。胤祈目光由散漫到汇集,终究慢慢开口道:“胤祈对于未来,却也并未多想什么。初时只是想着安身立命,后来得皇阿玛教导,也懂得些道理,只是却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只是想着习文习武,日后做个有用的人。 “后来空想过些东西,想着若是能为臣辅,如何协力皇上治国,可是也没有细想过,究竟要怎生做法。” 他看着康熙,略略笑了,道:“如今皇阿玛问到了,儿臣才忽然醒悟,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儿臣下定决心,要为贤臣,辅佐皇上立不世之功业,令我中华威震四海。” 康熙快要死了,康熙末年的腐朽也快要结束了。 继位的雍正是个勤政又廉政的帝王,若是能辅佐雍正二十年,一整康熙朝末年弊病,就能给后来之君王留下一个富强的国家,清正的朝廷。 日后果真能扶弘昼上位,即便是功高震主,他也能左右弘昼一些的。到那时再想如何强国,让中国成为不弱于西方正在进行工业革命,资本主义替代了封建主义的欧洲国家的东方霸主,那就正是时候了。 他这两年与弘昼之间的情分,日后他们两人还要一同在紫禁城里读书成长,帮着弘昼对付弘历,总是要积累下更多情分的。 打小儿的耳目濡染,从思想上,胤祈对弘昼的影响也不可谓不大。等雍正继位,雍正那样繁忙,弘昼受到胤祈的影响定然要比受雍正的多。若是日后弘昼真的能上位,也必然不纯粹是个典型的封建君主,他必然要有更多先进的思想。 如今的清朝,早些年遗留下来的未解决问题,弊病已经显现。 八旗腐朽,满蒙贵族无能,骄奢滛逸,日益败坏;吏治腐败,亏空无数,欺上瞒下,监管不明;对外已有闭塞不通之虞,因连年属国朝贡,宗室亲贵,满朝臣工都是夜郎自大;北方沙俄野心勃勃,不断煽动蒙古与清廷龃龉,连年征战不断,耗费无数。康熙又拟设海禁,关闭通商口岸,虽说现下还并未真正实施,但日后必定不免。 这些,有些是雍正能够解决的,但也有些是雍正解决不了,乃至越办越糟的。 再往远了说,西方列强已然开始崛起,清朝初立时就已然有了东印度公司。就在家门口的澳门,现下在葡萄牙人的手中,若是做个跳板,不论是对于贸易方面或是军事方面来说,都是极大的威胁。 从那次听汪绎说过了福寿膏,胤祈便着人探查过,如今的京城,也不乏有人抽大烟。这才不过是康熙朝末年,此风不止,大清必亡,乃至整个中国,都要沦为被人鱼肉欺凌的对象。 而胤祈这些年来对清朝制度的理解,竟是有些类似于奴隶制社会与封建社会的过渡。包衣是什么,不就是世代的奴隶么?这难道不是一种时代的倒退? 八旗制度,是用血缘粘合地缘,用族权支持政权,在最初使得满人用几十万的族人,征服了几千万人口的中原大地,也使得满清的统治得以维持。只是到了如今,清朝政权稳固,还使用着原本的制度,便是对于自身的束缚了。 清朝入关,使用的便是在明末已经完全成熟,堪与西方媲美的中华法系。只是使用这先进法系的,却是一个落后的制度。两相制衡,形成了一个畸形的系统。如今的问题并不是如何更有效的回到过去,而是如何面对从组织力量对抗野蛮人的征服到发展工商业经济的转变。 在清初,太祖发布计口授田谕,三男丁耕种公田一日,二十男丁内,一人当兵,此二十丁内,一人应役。其实那时候的土地制度,是国有均分。然而这样的制度并没有持续下来,清朝入关后,八旗便渐渐不事生产,只靠领取丁银为生。即便初入关时,清朝也有过大型圈地运动,分地给旗丁耕种,但也大多渐渐典押,八旗兵丁日渐拮据。 还有对于科技的极端排斥,贬低工匠商人。因太祖是死在袁崇焕红衣大炮之下,清廷就排斥火器。又觉得有了火器,明朝却仍旧不敌满清,火器威力有限,便小看了。入关后首要之事,便是捣毁红衣大炮,捣毁明朝制作火器的工房。 又不准八旗经商,皇家生意也不放在眼中,轻视商业发展。 胤祈一边想着,一边斟酌字句,说给康熙听。 康熙快死了,胤祈也不担心这么一个濒死的老人会把他怎么样了。胤祈是真的想要让他知道,如今的大清朝,还有着这样多的弊病,这样多,致命的弊病。胤祈也想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垂死的康熙帝,能够对这些事情,有什么看法。 53 第五十二章  临危 第五十二章  临危 絮絮说了许多,胤祈心情渐渐激动。自觉毫无逻辑,章法不明,只是想到了哪里,就说了出来。也不知道康熙究竟听懂了多少,又听进去了多少。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道:“这便是儿臣这几年眼中看到,心中所想的事情。再加上这几个月来跟着皇阿玛听政,也寻思了一些。如今的大清,就是这样的大清。外表华美,内里……儿臣只但愿能为皇上马前卒,将弊病一一除去,不单单是令天下太平,还要国富民强!” 看着康熙深思之中,明亮锐利的眼睛,全然不似一个重病将死之人,胤祈心中有些畏惧,却更多的是敬仰。 胤祈心中有些恍惚,不由得道:“若是胤祈能早生十年……” 只是话一出口,胤祈便将下面的话咽了下去。康熙时日不多了,已经等不到胤祈辅助他了,这点他们都知道。可是他这样说,却是揭破了这件事,怕是康熙自 清风(清穿)第20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也要遗憾心伤。 康熙却已经听到了,他定定地看着胤祈,良久,叹道:“朕从没想过,你竟然寻思这么多,寻思着,好些朕也没有想过的事情。真是……难为你如此用心……” 胤祈垂着头,康熙又道:“你这么小年纪,就能……唉,若是你能早生十年……” 他话音中无限遗憾,胤祈不敢抬头。 他们两个人说了一句同样的话,但是胤祈却能听出来,他们的意思是不同的。胤祈不敢揣摩康熙话里的深意,毕竟邢年还站在外面,也不知他听到了康熙那句话没有。 胤祈忙道:“皇阿玛,胤祈已经跟着皇阿玛听政了,如今也还算是能听得明白。至多再有两年,胤祈就勉力去替皇阿玛办差,也能替皇阿玛分忧。之前少了那十年,不算什么。胤祈是替皇阿玛干活儿,便是胤祈懒散,还能少干十年么?” 康熙笑了笑,又咳嗽起来。喘平了气,才又道:“咱们不说这个。朕却是忽然想要问问你了,你觉着,你八哥,为人如何?” 胤祈心中一沉,康熙却是一直看着他,胤祈忙道:“儿臣与八哥不相熟,也不好说什么。平素只觉得他是翩翩君子,温雅和善。” 康熙点了点头,道:“那这几月间,你也在朝堂上见他,觉得他处事如何?” 胤祈暗暗咬了咬牙,道:“八哥处事,务求尽善尽美。” 康熙听了,便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问道:“那胤禛呢?” 胤祈不知道他问的究竟是胤禛还是胤祯,想了想,终究道:“四哥为人,严谨谦恭,于己求全,与人责备,又兼他性情耿直,心思纯善,素来清正得很,有时候倒让人觉得他苛刻了。只是胤祈却觉得,他只是太过认真了,什么事儿都要较真的。至于说处事……四哥倒是和八哥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眼里不揉沙子的。” 康熙看着胤祈,忽地就笑了,道:“你终究还是偏了胤禛的。他管着的是户部,自然是要越发严谨才好,便是苛责了,原也是为了办事用心。老八……” 最终康熙没有说什么关于八阿哥的考评,只是又叹了口气,便道:“胤祈,朕乏了,你先下去吧。朕今儿宣你,本想着给你一道诏书,只是此时又觉得欠妥了。明儿再召你来。” 胤祈知道他说的就是遗诏了。康熙许是原本想过,给晚年宠爱的小儿子留一道遗诏,或是保命,或是安排个前程。 只是他此时说又变了想法,胤祈心里不由得惴惴。 康熙又想要给他什么旨意了?当真是让人猜不透。 又念及方才康熙感叹了他的年幼,胤祈是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可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种意思。 雍正的继位,万万不能出了任何的差错! ~~~~~~~ 第二日上,康熙让小太监传旨,召胤祈到清溪书屋。只是胤祈过去的时候,康熙却已经又昏睡了过去。 李德全出门跟胤祈说了让他回去,却从袖子里给了胤祈康熙的手诏,是两份诏书。胤祈接了,搁在袖筒里,只觉得沉甸甸的。 之后几日,康熙都是昏昏沉沉,时睡时醒。胤祈有心守在一边,只是李德全却多把他劝出去了。康熙醒时见着胤祈,也只是随口问一声功课,便让胤祈回去读书。 胤祈也知道,这时候不该在康熙身边多待,日后新皇即位,这就是罪过。只是胤祈却管不住自己似的,总是想要在康熙身边多待一会儿。 十一日,胤祈早起去请安,远远地就瞧见四阿哥正在门口站着,邢年正与他说,皇上不见。胤祈看了两眼,也走过去。没等他给四阿哥请安,李德全便从屋里出来,道:“皇上还没醒,四爷和二十三爷先回吧。” 四阿哥瞧了胤祈一眼,便转身走了。胤祈跟在他身后,心里又是沉惴,又是不安。 胤祈以为四阿哥是要问他些什么,四阿哥的眼线,想必知道好些事情的。可终究四阿哥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胤祈到了他的小院子门口,道:“进去吧。这几日也别耽搁了读书,等……我还是要考校你的。” 然后便转身走了。他只是趁清早过来请安,还要折转天坛恭代斋戒,以便代康熙行十五日南郊祭天大礼。留在这里,被人看到了,许是要说他玩忽职守,擅离斋宫,对上天不敬,这可就是极大的罪名了。 十二日,康熙诏令在京的成年皇子们都到畅春园见驾,京城九门随即宣布戒严,任何人无诏不得出入北京城。命令一下,众人便都知道,皇上约莫着不中用了。 等年长的几个皇子们都到了畅春园,畅春园也封锁了起来,外面如何,胤祈是全然看不到,也听不到消息了。他只是见到了,韵松轩里紧张焦灼的气氛。 在韵松轩里干熬了半夜,胤祈实在是忍不住,从后门悄悄出去,往清溪书屋走。康熙旨意上并没有提到他的名字,也就是说,没有要求他就要在韵松轩待着,和后来宣召进园子的几个皇子们一道等着。 他还是在清溪书屋康熙旁边的小院子里住着的,他就要去那儿等着。离得近一点儿,也让心里少几分焦躁不安。 走到了半路,就瞧见张廷玉打着灯笼飞一般地往韵松轩那边走,胤祈忙迎上去,叫道:“张大人!可是皇上有什么旨意?” 张廷玉瞧见胤祈,只回过头来,也顾不得问候,忙道:“皇上请各位爷过去请安,二十三爷先行一步也可,臣还要去韵松轩宣口谕。” 说着,脚下不停,直往韵松轩去了。胤祈只听见皇上请,哪还顾得上其他的什么,便连忙跑着往清溪书屋去。 到了地方,却瞧见邢年在门口守着,九门提督,步军统领的隆科多也在外面一动不动地站着,鞋子上积着檐下吹进来的白雪。 顾不上问候这位四阿哥的“舅舅”,胤祈只是对着隆科多点了点头,就要进去,邢年却堵住了门,拦住他,道:“二十三爷,皇上还没宣您进去呢。您且等等三爷他们。” 胤祈心中着急,却也知道这是规矩礼节。康熙并没有宣召他,他这时候过来,其实也算是抗旨了。又兼此时邢年约莫也是防备着他进去和康熙说些什么,让康熙变了心意,胤祈怕惹来四阿哥忌讳,只得站在了门前,咬着嘴唇,强自按捺。 此时只觉得是度日如年,好似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简直就要有一年的光景了,胤祈只煎熬得恨不得推开邢年,破门而入。 险些等不得了,才瞧见诚亲王带着几个皇子们匆忙赶来,张廷玉也跟在他们身后。 邢年这才稍稍错开身子,胤祈便也顾不得三阿哥才是兄长,从邢年闪出的那条缝挤进门去。一进门,就瞧见魏珠正往门边走来。 胤祈这会儿哪还有功夫和他招呼,便要快步从魏珠身边过去。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紧紧拉住。 魏珠在胤祈耳朵边上轻声道:“二十三爷,您是幼子,怎么能先进去……还是等等您的兄长们。四爷还在路上呢。” 胤祈心中一惊,他这才知道,魏珠竟也是四阿哥的人! 康熙身边,难道真的就剩下李德全一个了!? 那康熙……他知道不知道? 被魏珠阻了这一下,诚亲王便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瞧见胤祈,他便对着胤祈冷哼一声,然后就对魏珠点点头,进去了内室。 魏珠也带着谦卑的笑容,对着三阿哥点头。只是胤祈却又瞧见,八阿哥几个,也对着魏珠投去眼神,带着笑,还有志得意满。 胤祈只觉得心惊,一时间心里转过许许多多的念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还呆愣着,十三阿哥从他身边走过,掰开了魏珠的手,拉着胤祈进了里屋。 里面正传来声音,张廷玉正回话,隐约道:“……外头的事都处置了,人也都见了,皇上安心歇着……阿哥们来请安,您可要见见?” 康熙便道:“传。” 三阿哥便带着几个皇子鱼贯而入,就榻前一排跪下,一齐叩头道:“给皇上请安!” 康熙也不叫起,目光挨着看过胤祉、胤祐、胤禩、胤禟、胤俄、胤祹、胤祥,最后看到了胤祈,又将目光调转回来,道:“胤禛不在……胤祐,你替朕给他传句话。” 七阿哥忙应了,康熙道:“你告诉他……要识大体……你们闹家务,外人就会一哄而起,到时候谁也不会有个好下场!……闹起来,不是国家之福,更不是我爱新觉罗氏的福……” 说着,喘了几口气,便问:“你记下了?” 七阿哥叩头,道:“儿臣记住了。” 康熙又瞧着跪下的他的几个儿子们,道:“还有句话,朕是教训你们的……日后,你们要处处小心,辅佐新主……” 这句话一说出口,八阿哥几个立时抬起了头。胤祈只瞧着,八阿哥脸色发白,九阿哥与十阿哥却都是一脸不服的神色。 身边十三阿哥却朗声道:“儿臣遵旨!儿臣必当谨记皇上教训!” 他声音回荡在屋子里,三阿哥和七阿哥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说了一遍。胤祈便随着他们说了一遍。 康熙当做是没听见那几个人的回话似的,两只眼睛只瞬也不瞬地盯着八阿哥。八阿哥也看着康熙,最终颤了颤嘴唇,叩头道:“儿臣……遵旨……” 既是八阿哥这么说了,九阿哥和十阿哥自然也只有跟着叩头了。 康熙这时才点了点头,闭了闭眼睛。他双目半合不合,似是睡着了,又似只是耗了精神,此时是在养神。可几个皇子哪敢动一动,都只是静静地跪着。 过了一会儿,隆科多进来请安,康熙又张开眼睛,看了看张廷玉,又看了看才进门隆科多,道:“朕还有一道口谕,是最最要紧的,你们都听着了。” 阿哥们都竖直了耳朵听着,康熙缓缓道:“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联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 说完了皇位传承,康熙看也不看底下儿子们的神情反应,又道:“传位诏书……就放在张廷玉那儿……等朕去了,就宣读诏书……胤禛还在外面?张廷玉……宣他进园子。朕要见他……你们,也都下去吧……” 诚亲王从地上爬起来,缓缓地出去了。八阿哥却是又磕了头,才被九阿哥和十阿哥搀扶着走了出去。十三阿哥也瞧了瞧康熙闭着眼睛的模样,磕了个头,扶着胤祈的手站起来。 到了门口,胤祈却忽然不想出门了。他想在这儿陪陪康熙。陪陪这个,就快要走了的,今生的老父亲。 只是在站住了,李德全却过来一把将胤祈推到了门外,眼里含着泪,轻声道:“二十三爷,您快出去吧!快出去吧!” 胤祈怎么能不知道,这时候留在这里,只能招忌讳。可他就是挪不动脚下,他眼睛里只顾着看着康熙,旁的什么也不想去想了。 十三阿哥在外面拉住了胤祈,对李德全道:“这就走。” 54 第五十三章  天崩 第五十三章  天崩 十三阿哥话音未落,便一把将胤祈抱起来,硬是带出了门。 胤祈两脚离了地,这才反应过来,在十三阿哥怀里挣扎起来。十三阿哥立即又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出声,小声道:“快别吵了!你不想让皇上好生歇息了吗!?” 胤祈慢慢停下了挣扎,将脸埋进了十三阿哥怀里。过了许久,才能听见他含糊不清的声音,低道:“若是能让我送皇上走……” 十三阿哥叹道:“别傻了……” ~~~~~~~ 辰时初(凌晨五点),四阿哥终于顶着一身雪花赶到了。他才到了清溪书屋门前,三阿哥便凑上去和他说话。四阿哥却只做没看见,径直走过去问守门的邢年,道:“皇上可好?” 邢年尚未说话,魏珠就从里面出来,道:“四爷可是来了!皇上正要见您!” 四阿哥便进去了,不多时出来,脸上仍旧是毫无表情。 胤祈冷眼瞧着,这些个守在门外的阿哥们,脸上神情,竟多是盼着康熙早些死,他们好早作打算。 尤其八阿哥几个,神情诡谲,不时看看站在一旁的四阿哥。 过了一会儿,终于见天大亮了,魏珠出来,请阿哥们进去坐。只这时候谁还有心思坐,都是进了屋里,各自寻个角落站着,或是来回踱步。 只有十三阿哥坐着,仍旧牵着胤祈的手,不让他轻举妄动。 胤祈心中,此时却是一片平静。原本关于继位之事的紧张,都敌不过此时对于康熙将死的哀伤了。他忽然觉得,争这些又有什么用?争到手了,只是负累罢了。 而今生唯一的父亲,却因此,就没有了。 就这么静静地等在门外,等着里面传出来康熙的丧讯。 也不知其间三阿哥摸着腰间打呵欠抽了好几次水烟,四阿哥又进去瞧了康熙几回神色越发凝重,十三阿哥在和四阿哥说些什么,七阿哥脸上着急喝了几壶茶,八阿哥几个人出去了几次,又折转回来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胤祈只是盯着那扇门。 门里头,就是康熙。 直到天擦黑了,忽然门帘动了,张廷玉从里间出来,眼睛通红,哭着道:“万岁爷……龙驭宾天了!” ~~~~~~~ 胤祈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瞧见十三阿哥的脸,正满是焦急。胤祈扶了扶头,道:“我方才是……晕过去了?唉,许是长久没有吃喝休息,这身子就是不争气了。” 十三阿哥放他在地上站好,一边早有小太监捧着参茶。胤祈知道这不是逞强的时候,便接过了参茶,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地咽了。 清溪书屋里里外外还正忙活着,就在园子外面住着的赶过来的宗亲,还有随驾的大臣们都在外面站着,等着宣旨。胤祈看着眼前一个个人跑过来跑过去,心里却空茫茫的。 也不知过看多久,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了。直到魏珠过来拉着他出了门,说要宣读圣旨。 张廷玉和隆科多一道,拿着圣旨出来了,展开便读。最要紧的话,昨儿半夜里他们兄弟已经听过,胤祈只有些怔怔地听着那些措辞。 宣读完了圣旨,四阿哥便一径跪倒在地,痛哭失声。八阿哥却惨白着一张脸,目光中带着些阴狠,看着四阿哥。 张廷玉也不怕他们不接旨,只静静等着。 八阿哥张了张嘴,才要说什么,却忽然有一队人马冲进了院子里,为首的正是一身戎装的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一进门就大声道:“先皇遗诏,儿臣胤祥遵旨!” 然后便大步走到了四阿哥身前,跪地道:“万岁在此,奴才见过皇上!” 他这一跪,众人才醒过神来,又见后面还跟着丰台大营的人马,都纷纷跪倒,大呼万岁。 却听九阿哥大声喊道:“方才我等参见父皇,父皇分明说过要传位与十四弟!怎么遗诏上却会是皇四子继位!我等不服!” 顿时呼号的声音都渐渐沉寂,众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九阿哥。九阿哥一张脸也是惨白,但是站得挺直,十阿哥站在他身侧,一副护卫的样子。 此时外面又是一阵马蚤乱,九阿哥脸上闪过喜色,胤祈心中一沉,知道是外面又来了八阿哥的兵。却不知这样紧急,他们是从哪里调出来的人马…… 九阿哥又大声道:“皇上口谕是说传位于十四阿哥!这遗诏又是哪里来的!?” 十阿哥也跟着附和他,八阿哥只和一旁问到了他的宗亲说话,也不知是在解说什么。 眼瞧着四阿哥脸色铁青,四周轰响一片。三阿哥只是观望,眼中闪着精光,七阿哥脸上有些犹豫,却没说话,更不用说装作透明人的十二阿哥。 胤祈看了一遍他的哥哥们,闭了闭眼,站起身,大声道:“皇上宣口谕时我也在!我亲耳听见了!父皇说传位与四阿哥!诚亲王、淳郡王和十二贝子也可做见证!若我有一言为虚,顷刻间便叫我天打雷劈!” 这是极重的誓,吵嚷的人也都不由得默然。目光一时从八阿哥几人身上转到了胤祈这里。 三阿哥眼珠转了转,便也跟着道:“既是皇上的话,大家听得不一样,也是没法子。如今有遗诏,自应以遗诏为准!” 七阿哥却道:“皇上确是说过,传位与四阿哥。另还有口谕嘱咐四阿哥为君之道。“ 十二阿哥还待说些什么,外面吵嚷的声音却渐渐停下了。众人都屏息,盯着院子门口。过了一会儿,就瞧见两个人一前一后拨开众人,走了进来。 当先的一个穿着一身亲王正装朝服,气度森严,后边的那个却也是一身戎装,正是庄亲王胤礼和十六阿哥。 庄亲王行至四阿哥身前,便跪倒在地,道:“奴才参见圣上!“ 十六阿哥也跟着拜倒,然后又道:“西山大营马蚤动,奴才等逾越,已经无旨擅自敉平,如今领三千兵马在园子外宿卫,请皇上降罪!” 八阿哥几人这才终于绝了念头,垂下了头。十三阿哥又大声道:“参见圣上!” 四阿哥只捂着脸流泪,十三阿哥和十六阿哥、庄亲王却看着院子里仍旧站着的几个人。终究是所有人都屈膝跪下了,便又是山呼万岁。 胤祈看着各人作态,听着他们说话,随着众人跪下,叩下头,心里只觉得冰寒一片。 ~~~~~~~ 四阿哥推辞了几回,只是痛哭,做出不想继位的模样。隆科多便在一边道:“万岁请以国事为重,保重龙体!宜先定大事,而后办理一应丧仪。” 终究是被强按着接受了叩拜,四阿哥便擦了泪站起身,吩咐一应事宜。 改了兄弟们名字里的“胤”字为“允”字,吩咐礼部议定康熙的庙号,令十三阿哥把持京师防务,十六阿哥与庄亲王胤礼协理,然后便是让人去西北给十四阿哥报丧。 听他吩咐完了,胤祈转出了清溪书屋的院门,到了自己住着的小院里。躺在床上,从暗格里摸出了康熙给他的那两道密旨,展开来看。 草草看完,便将黄绢丢在了床头,胤祈捂住了哭得发肿的眼睛。 这旨意……康熙也未免太过高看了他胤祈了。 雍正要杀兄弟,怎么能是他能阻止的了的?便是他手持康熙遗旨,雍正就真能听他宣旨了?怕是雍正要连他一起杀了才放心呢。 而另外一道旨意,就更是滑天下之大稽……雍正是什么人?他那样谨慎多疑,怎么能信用他这么一个小孩子? 正胡乱想着,却听见脚步声。胤祈猛地张开眼睛,直瞪向进门的人,手下不忘把诏书赶紧收好,塞进了枕头下面。 却在看见来人时怔住了。 胤祈直愣愣地盯着那人好一会儿,才讶声道:“弘昼!怎么是你!” 进来的那人,一身小太监打扮,那脸儿是胤祈再熟悉不过的,不是弘昼又是谁? 只是这时候弘昼怎么敢从城里悄悄出来?九门封锁,他又怎么能够出来? 这正是最乱的时候,但凡谁对他有什么坏心思,这就是除去他最好的时候了。可这小子,怎么竟然还敢来园子里?这又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带他过来? 胤祈立即翻身起来,一把将弘昼拉进了屋里。四下看了看,这会儿兵荒马乱的,倒是没有谁还注意他这里的,这才稍稍放心。连忙关好了门,胤祈才小声喝道:“弘昼!你竟是敢来这里!你当真是不想要命了!” 弘昼顺着胤祈拉着他的手,也拉住了胤祈,对着屋里的蜡烛,仔细瞧了瞧他脸上,叹道:“二十三叔,我的好叔叔,你还急着教训我呢,却不注意你自己?我这也是念着你呀!你自己对着镜子瞧瞧,你如今已经是憔悴得不成样子了!” 胤祈挥手甩开他,坐在了床上,怒道:“我成什么样子,总也是能好好活下来的!你呢?你莫说你忘记了,你家里头……你这样莽撞,须知道不是什么事都是能够随心做出来的!” 弘昼叹了一声,也坐在了胤祈身边,一手揽住他肩膀,道:“二十三叔,我在家中,也是心神难安。再说,就算是在家里,就没人害我了?眼瞧着王爷……他已经做了皇上了,那些个算计,恨不得都摆到明面儿来了。我出来,这也是避祸……” 胤祈截断道:“那你额娘呢?你可是放心了,就把她一个人丢在城里了?你也要想着她怎么惦记你,怎么悬着心呢。” 弘昼笑道:“这个二十三叔尽可以放心的,前儿晚上,福晋就带着我额娘去了庄亲王府上,跟庄亲王福晋一块儿念经祈福去了。要不然,你当是府里那些人怎么那么大胆子,就敢把手伸到我头上了?只她们不知道,这也是我的主意呢。” 胤祈疑惑道:“你的主意?福晋她也能听你的?” 弘昼笑叹道:“福晋……我假借了二十三叔的名义,福晋听得我劝了几句,就带着我额娘出了门了。” 胤祈顿时无言,弘昼又道:“嘿,不说这个了。我怎么听说,张廷玉颁先皇遗诏的时候,还有人不服气,说是皇上矫诏来着?我那时候还在清溪书屋外头跟着那些个当兵的,只听见里面吵嚷,也不知道详情。进来之后,也没得什么人问问。只听说,二十三叔替皇上说话了。二十三叔做了什么?可是别给什么人惦记上了。” 白了他一眼,胤祈道:“你怎么就问这个?你也不问问我,皇上如今怎么样了,或是他有没有什么麻烦?” 弘昼笑道:“皇上的本事,我这个做儿子,自然最是清楚。他老人家且还用不着我替他担心什么,自然一切都是迎刃而解。我只担心二十三叔,二十三叔毕竟年纪小,比不得那些王爷贝勒们,怕你遭了什么算计,或是……”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或是皇上他,算计了你!” 胤祈一怔,想了想那时的情形,缓缓道:“皇上……便是他算计了我,又能怎样?你还是不必担心这个了。皇上他自来疼爱我的,便是这时候稍稍让我出些力,也是我应当做的。如今好歹不是先皇的时候了,我还暂可以松口气。” 弘昼叹道:“我就是担忧着二十三叔,会不会被什么人坑了去了。又担心……” 他小心看了一眼胤祈的脸,轻声道:“又担心二十三叔因为先皇的事情,伤心得很了……怕是要哭坏了身子,可就是……” 胤祈眼睛还肿着,自然也不好安慰他,就说自己不伤心。且他自己心里,也当真不是不悲伤的。 这些年来,他对于康熙的情感,虽说不纯粹,虽说很是复杂,却也不是没有亲情,没有敬仰,没有孺慕的。乃至儿子对于父亲的敬爱依赖,都是有的。 因康熙对他的好,胤祈也难不产生对于康熙的感情。 此时弘昼说起来,他本想说,让弘昼不必担心。只是一张嘴,却忍不住又落下泪来,声音也颤抖破碎,哽咽起来。 55 第五十四章  大丧 第五十四章  大丧 一见胤祈哭,弘昼不由得手忙脚乱,怔了一怔,才连忙抱住了他,轻声道:“可是莫哭了!都怪侄儿的不是,偏偏要提起这个做什么!二十三叔可是别哭了,先皇在天上瞧着,你这么哭,他也放心不下啊。” 从怀里拿出来一块帕子,弘昼小心给胤祈擦了眼泪,又柔声劝道:“二十三叔,便是先皇去了,你也说过,皇上也是疼你的。皇上疼爱你,王爷们都是你的哥哥,都心疼你的。你也别让他们替你操心,若是见你哭得难受,谁都放心不下啊。” 叹了口气,弘昼又道:“便是我……二十三叔是我最最亲近的人了,瞧着你这么哭,我心里也是难受得很呢。” 他握住了胤祈的手,又小声道:“便是你不念着皇上,也不念着我,还有静嫔娘娘呢。娘娘此时也说不得如何伤心,还要你回去之后,好生劝慰着。你先哭坏了身子,可是怎么办?” 胤祈听着他说话,心里只觉得暖暖的。这么危急的时候,竟然还能有个这么贴心的人陪着,这么劝慰着,真是难得。胤祈一时间竟是想到了,若是这辈子都能有这么个人一直相伴左右,当真是什么也不求了。 便是皇帝宝座,天下权柄,哪里就有这样的温情贴心了?人活着这一辈子,不就是求个心安的?这么熨帖的话,这么温煦的人,当真是,实在难得。 他便又忍不住破涕为笑,从弘昼手里接过了帕子,自己擦了眼泪,笑叹道:“你这个猴子!原来还会说这样动听的话呀!我还当是你只会气我呢。得了,我不为了皇上,也不为了你,为了我额娘,我也得好好保重着不是?” 又复叹了一声,道:“先皇去时……其实我也不是十分伤心的。唉,人生在世,七十古来稀,皇上到明年三月,也就整七十岁了,他这算是……活得足够了。” 瞧了瞧窗外,天上漆黑黑的一片,近地面却被雪映得亮堂几分。胤祈看着窗外树梢上的积雪,道:“再说了,皇上这辈子……他也是享尽了天下间的大富贵,做尽了天下间的英雄事,耗尽了天下间的劳苦心,终究成就了天下间的宏图业。便是死了,也了无遗憾……” 弘昼瞧着他,知道他这时候说的皇上,是康熙,便也跟着叹了一声。 胤祈又笑道:“他又拣选了当今皇上这样的后继之君,定能让如今天下的弊疾尽除,他还能有没有什么担忧的,放不下的?他早些日子曾和我说过,御极六十一年,只觉得劳心劳力,其中辛苦,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撒手一去,想必是只有轻松畅快的。” 长叹一声,胤祈缓缓道:“那我还哭什么呢,岂不是让他不安心了……” 这么说着,胤祈就忽然想起来,上辈子小时候看过的格林童话。死去了好几年的小姑娘在夜晚回来,对总是哭泣的她的母亲说,妈妈,你别再哭了,你的眼泪都落在了我的寿衣上,把寿衣弄得总是湿淋淋的,让我怎么也睡不着。 胤祈便笑叹道:“不哭了。怕是,会让皇上睡不着呢。” ~~~~~~~ 话虽如此,终究,胤祈还是又好生痛哭了一场,这才终于缓了胸口的那股窒闷。哭完之后,他只觉得心中松快了不少。再看弘昼,肩膀胸前都是浸湿一片,胤祈不由得失笑,道:“你可是换了这身太监的衣裳吧。叫人瞧见了,一个皇阿哥,这般模样,可像什么话!” 弘昼摆手道:“还是让苏遥拿一身我能穿的太监衣裳过来吧。我是偷偷进园子的,叫人看见了不好。横竖这会儿大家都忙乱,能有谁瞧见我这副模样呢?” 胤祈听了,便起身开门,叫苏遥和张振春去准备衣裳,准备热水。这时候他却又才想起来一件事,抓住了弘昼的手,问道:“你这回又是出城,又是进园子的,必定不是你自己一个人。却是谁那么大胆子,敢担了干系,带着你的?” 弘昼正瞧着自己身上的湿痕,闻言便抬头道:“我去了十六叔那儿,跟他说了雍亲王府的情形,求他带我出来。十六叔被我缠磨不过,就叫我装作他的贴身太监,就这么出了门。” 胤祈也想着,应当也就是十六阿哥了。除了他,还能有谁有那么大胆子。登时又有些来气,只哼了一声道:“你倒是会找着个好人了!扮作太监,十六爷可真是好主意!他还带着兵呢!乱军之中,一个小太监!哼!真是好主意!” 弘昼赔笑道:“初出城时却不是这个打扮。是和十六叔一样的扮作了护城军,瞧不出来什么。我身量又高,遮住了脸,人家只以为我是个小兵。后来进到园子里,十六叔进去拜见皇上了,我不好再在宿卫的侍卫们里头待着,这才叫十六叔身边的赵顺儿给我弄了身太监的衣裳,这就来找二十三叔了。二十三叔这里平静得多,哪里就有什么危险了。” 胤祈叹道:“这会儿再说什么,还管什么用?横竖你进也是进来了,衣裳也是换了,我还能把你再塞回城里去?别叫皇上也看见了你,才是正经!” 弘昼立时一缩脖子,道:“二十三叔说的不错,正是这个最要紧。还劳二十三叔让我在你身边儿躲躲,叫皇上瞧见我了,怕是真要把我打死了才算呢。” 胤祈被他滑稽模样逗得笑了,一时间也忘了生气,只是笑叹道:“你呀!” 旋即又想起来一事,立即又拉着弘昼小声吩咐道:“只是下回可真是不敢了。皇上这时候正是要看重你的时候呢!日后的事情,约莫就要从现在开始打点算计着了。你如今身份不同了,不能像往日似的那么大意。虽说你先下隐隐占着上风,可也不能掉以轻心了。” 弘昼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当下也肃然,点了点头,道:“二十三叔不必为我费心想着这个了,侄儿自然心里明白的。我也不是白白给先皇教养了几年的,道理一应都知道。”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咬着牙道:“我岂是能不争的?我又岂是能输了的!我便是为了我额娘日后,为了能护住二十三叔,也得把想要的东西争到手了!” 胤祈顿时失笑道:“我什么时候就要你护着了?这时候不是往年先皇还在的时日了,且没有那么多人惦记着算计我呢。你这小子,也别拿我做借口了。” 弘昼撇嘴道:“二十三叔怕是不知道吧?前几日的时候,年侧福晋还在王爷……皇上面前说起来过,她的福惠身子不好,想要搁在二十三叔身边,也借借二十三叔的福气。” 胤祈听了便沉下脸来,道:“她竟是那么不知规矩?这样的话,她也敢说!?皇上是怎么回答她的?” 弘昼道:“二十三叔用不着气,皇上是当即便回绝了。皇上只说,她的福惠,还不配让二十三叔借给他福气。” 胤祈冷笑一声,又道:“那这也算不得什么,皇上心里清楚着呢。想要算计我的,如今也就只剩下那么几个人了,我还不怕他。” 弘昼只摇头道:“只有千日做贼的,哪里就有千日防贼的了?后院里的那些女人,个个都是心如深渊,不比个男人差多少!哼,怪道是圣人言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又说是最毒妇人心,我也算是见识了。二十三叔,我总怕是你哪一日疏忽了,后悔也来不及。” 然后又看着胤祈道:“且我瞧着,如今年氏且还要得宠好一阵子呢。有她那两个哥哥在外头,她就以为自己任是怎么兴风作浪都可以。她又历来会妖妖调调的,皇上似是也对她有些真心宠爱。就怕哪一日皇上被她灌了迷汤,一不小心……” 胤祈挥手打断他,小声道:“好了!慎言!怎么能这样议论尊长!皇上最是睿智的一个人,再不会因为后院的一点事情就昏惑了的。再说了,那些个人自也该知道,如今最紧要须得巴结的,还是十三爷十六爷他们。我不过一个先皇的小阿哥,哪里就能引来那么多注意了。” 弘昼叹道:“不管怎么说,我总是觉得难以放下心来。我如今就剩下额娘和你,两个最最亲近的人了。我但凡是不能护着你们,心里就是不能安生。” 胤祈心中也是感动的,只是当真并不想让他为了自己多操心,面上就还做出一副生气的模样,拧眉道:“你可是小瞧我吧!竟是把我和你额娘并列起来了。我可不是弱质女流,要人护着才行!我还是你的长辈,你怎么就敢这么说话了?” 弘昼只笑道:“不是小瞧了二十三叔,也不是不尊敬,只我心里不放心么。这也原是因为我心里头二十三叔和我额娘一般,都是我搁在心坎儿上的人,这才有这么一说。” ~~~~~~~ 因康熙要先移灵至乾清宫,再停灵寿皇殿,畅春园都要清空了,胤祈自然不能再在清溪书屋旁边的小院子里待着,便着急着让人收拾东西,随康熙灵柩一道回京。 此时倒是不担心皇上——尚未定明年年号,胤祈也不知还是不是雍正,只好含糊称一声皇上——会过来瞧,也不会有哪位王爷过来。弘昼在熟人面前,也不怕现了身份,也就跟着胤祈,帮着指使什么东西要带走,什么东西又要放在哪里。 好容易收拾了东西,瞧着离灵驾回京的时间还有些宽裕,胤祈正松了口气,坐在椅子上喝茶,却听见外面通传,说是庄亲王到了。胤祈连忙拉着弘昼往里头躲,弘昼无奈笑道:“二十三叔,不必躲了。庄亲王是和十六叔一道来园子这边的,他……” 正说着,就见庄亲王匆匆忙忙走了进来,瞧见弘昼,便笑道:“就知道你在这里!害得我方才以为你丢了,还找了半晌!走,快拿了东西走了。那边灵驾要起驾了,弘昼跟好了你二十三叔,胤祈,你跟着我。让十六哥带着你们,我实在是不能放心。” 胤祈便点了点头,站起身跟在了庄亲王身后。此时当真是众人都忙乱起来了,庄亲王与他们都是极熟的,也不说什么客气话,连口茶水也没喝,便又带着胤祈出了门。 回头对红香示意,她自然知道把一切打点妥帖,胤祈也不担心。只那两份遗诏,他收在了袖子里,实在是怕路上慌忙,不小心掉出来了,让人瞧见。 一路无话,回到了城里。胤祈这辈子还没有这么慌忙赶路,只因为要赶在天亮前,赶着吉时把康熙的灵柩搁在乾清宫以示尊重。 到了乾清宫,不过是停了一停,把灵柩在殿上搁了一会儿,又要移驾。又一路跟着,瞧着康熙的灵柩又被挪到了寿皇殿,胤祈只觉得精神都耗尽了。若是棺内的康熙还有知,怕是也要觉得被折腾得要死。 布置了灵堂,自然是要守夜的。胤祈跪在胤禧身侧,只想着,这次怕是要跪晕在这里的。 从十二日早起,他便没有休息过了。其间因为担心康熙,吃也没吃好,连水都没喝几口。到了十三日,苦熬了一整天,直到?br /txt电子书下载 清风(清穿)第21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到了晚上,晕了过去,才又喝了几口参茶。这会儿的光景,天边已经微微亮了,这就是十四日了。接连着两日两夜,胤祈只觉得内里都熬尽了。 跪在那里,微微阖上眼睛,他这憔悴模样,脸色难看极了,也没有谁敢说他是不伤心。胤禧还颇有些担忧,拉着他的手,悄声问道:“二十三弟,你还熬得住么?” 胤祈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只瞧着嫔妃们也都逐次进来,挨着在康熙灵前跪下。静嫔眼睛红肿,是被人搀扶着进来的,瞧着当真是伤心极了的模样。 不过看着倒还算好,胤祈也就暂时放下心来。她如今的伤心,是难免的只要不哀毁过了就好。之后也可以再劝她,就不急着这时候凑上去关心。 跪了不知多长时间,只觉得外面天明晃晃的,也不知雪停了没有。胤祈抬头,眼前一片金星,也不知是跪得久了,还是被殿外的明亮晃花了眼。 正想着,要不要站起来动动腿脚,不然可真是要僵在那里了,却忽然听得前面一阵惊慌马蚤乱,有人晕倒了。 56 第五十五章  泪痕 第五十五章  泪痕 胤祈连忙看过去,却瞧见一群人将一个人抬到了旁边的榻上,旁边围着好些人又哭又叫。胤祈揉了揉眼睛,才瞧清楚那人竟是胤禛。 先前瞧着他脸色就不好看,经了这么一夜,竟是他头一个支撑不住。不过,想想前几日他都一直在斋戒,此时晕了过去,原也属正常现象。 旁边的人都小声议论着,也不管这时候胤禛还听不听得见,都说是皇上太辛苦,皇上因先皇过世,伤心得很了,这才晕了过去。 德妃也一改方才胤禛向她请安时,她那种冷漠的模样,也着急起来。拿着帕子擦眼睛,又一叠声地喊着叫太医,团团乱转,不知所措。 太医没来,胤禛自个儿就醒了过来。他就着十三阿哥的手喝了一杯茶,环视了一周,便沉声道:“都围着做什么!给先皇守灵跪经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他特意看了一眼德妃,瞧见德妃又做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胤禛便冷声道:“以为这样,朕就会死了不成!?哼!朕且还死不了!都回去跪好了!” 胤祈旁观了全程,只觉得想要叹气。若是德妃此时稍稍服软哪怕一丁点儿,胤禛心里也就软了。他这是才丧父,母亲但凡慈和一些儿,先前再有什么隔阂,这时候也都淡了。 他们母子关系处好了,别管是日后想要再为十四阿哥说说话,还是埋怨埋怨先前胤禛的冷淡,都好说些。哪怕是要给十四阿哥争一个实权亲王的位子呢,胤禛便是为了摆出一个孝顺孺慕的样子,德妃求一求,胤禛大约也是会考虑的。 只是德妃竟是也冷哼了一声,看也不看胤禛一眼,便转回去重新跪了下去。且她还是跪在了宜妃下首处,一时间倒是让宜妃脸上神情惶惶,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 胤禛直盯着德妃瞧着,脸色更是难看。他扶着十三阿哥的手站了起来,挥开了太医伸过来的手,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十三阿哥又拿着参茶和汤粥过来,小声说着求他歇歇,喝口茶水,进点东西。胤禛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挥手就打翻了。然后便端着皇帝的架子,命令十三阿哥回去跪好。 他这分明是在赌气呢,可怜了十三阿哥自己都摇摇欲坠了,还要替他担心不已。 可惜这般种种,德妃却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 只是胤祈远远瞧着,她手里攥着的帕子,已经几乎被绞烂了。 胤祈暗暗叹气,这母子两个,是较什么劲儿呢? 只这时候也没他说话的份儿,他便是心里替这对母子难受,也不能带出来,搁在脸上了。他也重新跪好,又瞧了一眼那边的静嫔。她才是真正置身事外的一个,竟是连抬头都没有抬过,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 这样也好。 在这宫里,看见得越多才越糟糕呢,静嫔却是个聪明人。胤祈也只当是什么也没看见,继续垂着头,不多时又渐渐迷蒙起来。 ~~~~~~~ 康熙发丧,停灵二十七日,皇子们并宗亲命妇等人须得守灵。说是要长跪不起,却也并不是就不能休息。 只是胤禛却是严格守制,竟是一点也不懈怠。头七的七日,他几乎从没起身过,一直在康熙灵前跪经。少食少饮,少眠少动,却是忧思重重,人憔悴得不行。原本白玉一样的面容光泽全无,脸颊凹陷进去,瞧着像是刷了层白垩似的,看着吓人。 多少人劝,他都是不听,几日间就晕过去了好几回,也不说休养的事情。胤祈冷眼瞧着,好些人面上做出担忧的模样,只怕是心里却只觉得称意。这些个人约莫着就啊单等看胤禛哀毁过度,再趁他病要他命,叫他在康熙灵前一命呜呼了。 胤禛这只不过是为了争那一口气,真是气性太大,太好强了。胤祈冷眼瞧着,若是不得德妃亲自去劝,去给他说个软话,只怕胤禛还要熬着的。 因胤禛都这么恪守礼制,便没有哪个敢稍稍违反分毫的。康熙头七,皇子阿哥们每个都有跪经跪晕的经历。七阿哥因腿脚上的毛病,已经被抬回去,几个太医守着;十三阿哥瞧着更是让人忧心,他身上还有总理内务的担子,连倒下治病都是不敢的。 几个小阿哥瞧着也是不好,二十阿哥那边,太医已经摇头了,说是损了寿元,更不说年纪更小,身子更弱的二十二阿哥。便是二十一阿哥胤禧,这几日也摇摇欲坠的,胤祈与他并排跪着,相对苦笑,都觉得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冬月十九日晚间,妃嫔们跪经之后都各自离去,皇子们也到了出宫的时候。只剩下守夜的五阿哥和十二阿哥还在康熙灵前跪着,十六阿哥站在门外吩咐着小太监们一应事宜。 胤祈扶着膝盖爬起来,伸手拉了一把胤禧,然后两个人便要到康熙棺木前给胤禛行礼告辞。只是走到了近前,胤祈不经意抬头,却赫然瞧见胤禛面颊上有泪痕,还闪着水光。 他顿时一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胤禧个子比他高出一头还多,却是没有那么巧能看见胤禛低着头时,掩藏在阴影里的泪痕,便有些不明所以,看了胤祈一眼,代他道:“皇上,二十三弟也要告退了。只他这几日哭哑了嗓子,怕圣驾之前失仪,让奴才替他向皇上告罪。” 胤禛没有说话,挥了挥手示意他俩可以走了。胤禧便连忙拉着胤祈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出了殿门,胤禧才小声道:“你却是怎么了?好似被猫叼走了舌头似的,连告退的话都不会说了?你别是这几日里哭傻了。” 胤祈连忙道:“哪能呢。不过是忽然觉得,皇上当真与先皇像得紧。一时间看住了。” 闻言,胤禧看了看胤祈,叹道:“先皇传位遗诏不是还说‘甚肖朕躬’。皇上又怎么能不像先皇了?” 他也明知胤祈这不过是托词,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问道:“回阿哥所吧?还是你还有什么别的去处?” 胤祈才想要点头,却忽地心中似是一道惊雷似的,又想起了方才胤禛面上的泪痕。他连忙拉着胤禧的袖子,小声问道:“明儿是不是皇上就要灵前继位?” 胤禧点了点头,有些纳闷地看着胤祈,道:“明儿先皇就出头七了,皇上就要继位。这是规矩啊。怎么,你想起来什么了?” 胤祈便道:“嗯,我确是想起来一件要紧事。我还缺件明儿穿的衣裳,要和我额娘说道去的。二十一哥,你先回去,我也不耽误你的事了。我先要往后面去一趟,给我额娘请个安。” ~~~~~~~ 景仁宫里此时却是比其他宫殿更加悲伤。 这宫里也有好几位主儿,只是除了主位的静嫔,都是些答应常在,身份最高的也不过是住在偏殿的襄贵人高氏。尽皆是年纪轻轻,二十来岁好年华,甚至有两个,才十四五而已。 且这些人都是没有孩子傍身的,又是年少守寡,想想日后还有漫长的几十年守寡岁月,要在这深宫中一直寂寂到死,当真是一点盼头都没有了,怎么能不悲伤。 正殿暖房里,静嫔正坐着看书。胤祈走进去,行了礼,也凑到她身边,这才看见,她面前的是本佛经。静嫔手里还捏着一串佛珠,方才正是在念经数珠。 胤祈到了她身边,她才放下了手里的佛珠,摸了摸胤祈的头,将他揽进了怀里,轻声问道:“阿哥怎么来了?额娘这儿今晚却是不方便留你吃饭了。我们要停食祈福呢。” 摇了摇头,胤祈道:“儿子不是来讨饭吃的。却是想要跟额娘讨个主意。儿子心里头有个想法,若是当真能做成了,日后必定大有裨益。可是儿子却又怕这事儿弄巧成拙了,发到不美。是以犹豫不定,辗转反侧。” 静嫔看着胤祈,过了一会儿,便叹了口气,抬头道:“小荷小蕊,你们俩去旁边高贵人那儿瞧瞧,她今儿早起时似是有些发热,不知道现下好些了没有。若是还是热度不减,就让人去宣太医去。这病了不能拖着。” 两个宫女应声出去了,静嫔身边的那两个也是机灵的,跟着出去,也不关门,只是站在外面守着。 然后静嫔才道:“阿哥这时候又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胤祈犹豫片刻,这还是他第一次和静嫔说这些事情。 原先不了解静嫔,只以为她是个韶龄就入宫的天真软糯的小姑娘,又喜欢上了康熙这么一个老头子,胤祈是想要护着她的。 后来隐隐觉得,静嫔没有她表面看起来那么纯净简单,只是胤祈却也没想过把自己的筹谋和静嫔商量。虽说是母子,可他毕竟从小儿就不在静嫔身边长大,他们之间也不太熟。 再到后来,渐渐亲近了些之后,胤祈却也没想过让静嫔帮他谋划些什么。毕竟男人的事儿,若是连老妈老婆都上了,免不得显得那男人没出息。 只是今儿的事情,实在是件极大,极要紧的事情。胤祈若是谁也不和他商量,就真的径自做了出来,怕是日后不后悔也要后怕。 且若是这事儿,静嫔说真不可行,胤祈自然也不会倔强着非要做不可。 虽说胤禛脸上的泪痕让他有了那样的想法,他却也不是为了那泪痕就做不明智之举的人。 于是便不由得想要和静嫔商量一下,这事儿究竟值不值得做。就算是值得做,又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得不偿失。 静嫔也不催促胤祈,只是看着他。 胤祈又想了一回,便小声道:“额娘,明日就是皇上继位的时候了,可儿子瞧着,怕是太后心里对于皇上继位却有些不甘愿的。” 静嫔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胤祈便又道:“这事儿……原本不该咱们掺和。只是,儿子想着,这却是个机会。”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道:“再有十天,才是儿子九岁生辰,怕是想要和哥哥们似的荣光加身,还要有个十年了。只是……儿子却不想等那十年之后。” 胤祈拉住了静嫔的手,道:“儿子也有些自己的想法,男儿在世,谁不想顶天立地?且儿子被先皇教养那么些年,说实话,心已经大了,怕是做不得平常人了。” 叹了口气,他又道:“儿子自己也有些抱负,虽说现下儿子年纪还小,却也不是那些个不懂事的孩童了。早早上朝堂上历练,也是先皇的期待,也是儿子自己的意愿。” 然后又看着静嫔的眼睛,道:“儿子也想着,若是能到十六岁上就出宫建府,身份高些,也好请旨奉养额娘。额娘在这深宫里,待得够久了。” “可皇上是个再谨慎不过的人,怎么会用我这么一个小孩子?可不是玩笑似的。皇上如今虽说还算能将我看入眼,却也只不过拿我当作玩意儿似的,要说重用,却不可能。便只有……我做些什么,让皇上心里头也有我的份量。” 胤祈看着静嫔道:“额娘,儿子想着,这时候若是能去和太后说几句话,让皇上明日的继位顺顺当当,却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他又有些忧虑神色,道:“只是儿子却还又担心,这事儿,一不小心,就容易弄巧成拙。” ~~~~~~~ 静嫔默默地看着胤祈,过了一会儿,才道:“额娘这些日子与太后也算亲善,还能在她老人家面前说上几句话,若是你当真想要……额娘也可以陪你过去走一趟。只是你是当真想好了的?管了皇上的事儿,日后可就是不能脱身了。” 胤祈听了,不由得也心生退缩之意,只是眼前总是忍不住闪过胤禛流着泪的样子。这也不仅仅是为了日后计,他心里对于胤禛的同情,也占着很大的份量。 随即又想起了那时候在康熙面前说过的那些话,胤祈心里更加坚定了一些。便咬紧了牙,点了点头。 静嫔便叹气,道:“也罢了……不过我却还有句话,要告诉你知道。” 57 第五十六章  说情 第五十六章  说情 因有静嫔这么一句话,胤祈连忙道:“儿子听从额娘教训。” 静嫔叹道:“你说的,也是条捷径,能让你尽快地在皇上面前露出来了。只是,这要是真掺和进去了,你今后,在皇上心里头,大约也就只能做个近臣了。” 这句话也算得上是是一针见血的了,胤祈顿时默然。过近则狭,是为人臣之大忌。历来伴君如伴虎,此时皇帝喜欢了,你就算离得再近,也是什么都好;再一时皇帝不喜欢了,那就是失仪无礼,般般都是错处。 便是十三阿哥,此时也不敢再和胤禛如同原先在潜邸时那般亲近了。记得两个月前还见到十三阿哥和胤禛说笑,此时却纯然是人臣的模样了。 静嫔摸了摸胤祈的脸颊,又道:“你如今年纪小,其实想想也是不妨的。你又历来和皇上那边亲近些,去寻太后说几句话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今上却不像是先皇那样了。他是你个哥哥,不是你的阿玛。” 胤祈抿着唇,寻了一会儿,静嫔的话,说的当真都是道理。 兄长和父亲,自然是不同的;兄弟情和父爱之间的距离,也相当遥远。同样的一件事,康熙或许只是笑过,就当做没有发生;但是如果是被雍正抓到了,怕是不掉脑袋,今后这一辈子也都差不多完了。 再加上他又是那么个眼里不揉沙子的性情脾气,康熙在时,他还努力收敛,说一说戒躁用忍的道理。此时康熙没了,他可不就是没人管束,想怎么使性子发脾气就怎么来了。 只是胤祈却一直怀疑着,胤禛对于他的情感,不止是兄弟之间那么一点单薄的情意。 若是说兄弟情,皇家这些个兄弟们之间,哪里还有什么兄弟情了。特别是康熙的这些个儿子们,相互之间那都是仇敌。哪怕是一母同胞呢,不仍旧像是胤禛和十四阿哥那样?即便是好些的,五阿哥和九阿哥之间,也不见得就有多么深厚的情谊。 也只有结成了同盟的,那才真正是有些情分在里头的。而即便是这一种情分,也单薄如纸,在利益面前,几乎是不堪一击。 即便是胤禛对十三阿哥,八阿哥一党当中,八阿哥对胤禟胤俄,这样被后人都称道的兄弟情,难道就没有利用和防备了么? 若是当真不防备,为什么历史上怡亲王一直到康熙六十一年五月才又回到御驾前?若说是胤禛没有那个能力让十三阿哥重回政坛,那么胤祈经历的这个康熙五十八年,十三阿哥的复起,掌控镶黄旗和丰台大营,又是谁一手推动的? 若是当真没有利用,那么为什么当时在清溪书屋,说康熙传位给十四阿哥的,不是八阿哥而是九阿哥?这难道不是让人替他出头吗?而到了此时,八阿哥还不知道劝诫九阿哥收敛,又是为了什么?当真是好兄弟,怎么也该劝说几句的吧? 从他穿越之后的这将近九年的时间里,胤祈早就不再相信历史上传言中那些关于康熙朝的皇子们之间的兄弟情了。都不过是戏说罢了。 那么他和胤禛之间,从康熙五十七年才开始熟悉起来,慢慢加深的兄弟情分,究竟在胤禛心里能有多少?胤祈挑了挑嘴角,怕是不会比芝麻粒大吧? 但是他又觉得,他在胤禛心里,应该还占着另外的一种感情。就从那天他在雍亲王府的经历;他之后再见到胤禛时,对方的神情举止;胤禛教训他的那些话;还有在康熙面前,那种分毫不客气,也相当不避讳——或者说,是忘记了避讳——的态度,胤祈就觉得,胤禛对于他的兄弟情大约很少,但是另外的一些情分,想必却是不少的。 就算是这些都是虚妄,胤祈咬了咬牙,七天前在清溪书屋门前,他说的那句话,那句为胤禛正名,又为他拖延了时间的话,必定要让胤禛惦记一些恩情的吧? 市恩于君,这是找死。但是事儿,胤祈已经做了,话,胤祈也说了,总是收不回的。且那时候不说那句话,胤禛继位出了什么差错,才是讨不到好,胤祈倒是分毫不后悔那日的行为。只是,现在他却是想要想个法子,让胤禛“回报”了他,就不要惦记那件事了。 那么就犯一个错儿吧。一个不大不小的错处,正好让胤禛抓住,露个丑。同时这个错处,还要对胤禛也有好处。然后再让胤禛原谅了自己,算是还了那份替他说话的情意。 操作得当,彼此间的情分也会因为这一来一往加深的。 正想着,又听见静嫔问道:“阿哥,你可是想好了?额娘是不怕惹上什么了,只是担心你。你若是当真有把握,额娘就陪你过去。” 胤祈抬头看了看静嫔,点了点头,道:“儿子想好了。这是一辈子的事情。不敢冒险,总是收获不了什么的。儿子也等不了那么长时间了。再者……” 再者,他也是真心心疼今天瞧见的,胤禛脸上的那一道泪痕。 那是一国之君啊…… ~~~~~~~ 康熙尚未出头七,胤禛也没有定年号继位,德妃也就是大家口头上称她为太后,尚没有册封,也没有尊号。自然此时也是不敢就搬家到太后应当住的宁寿宫去的,不然,被人看在眼里,像是多么迫不及待似的。 其实根据历史来看,好像德妃也并不希望搬到宁寿宫去。胤祈模糊地记得,好像德妃最终是死在面前这座宫殿,也就是永和宫里的。直到她死,她也从来不将自己视作太后。而雍正为了正名,也为了报复,硬是大热天地把她尸体停在宁寿宫搁了三天,才移到了寿皇殿。 胤祈叹了口气,这得多么大的怨念才会让德妃这样排斥自己的长子,给他没脸;这又得多么大的怨念,才会让雍正宁愿让自己亲娘的尸首来回折腾,非要在宁寿宫放一放才行。 通报了进去,因为是静嫔来访,德妃倒也没有像拒绝其他人似的,拒绝了静嫔。 好像就是从五月里胤祈随驾前的那回开始,德妃与静嫔找到了很多共同语言。她俩都有一个儿子,从出生后就被抱走了。德妃虽说偏心十四阿哥,可是提起来胤禛不能被养在自己身边的事儿,仍旧是痛苦得不行,于是就对静嫔好似如遇知音。 胤祈一边跟着静嫔往里头走,一边觉得奇怪。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德妃不想着和胤禛多亲近点,补偿一下这些年母子感情的缺失,却反倒处处和胤禛过不去? 正想着,进了殿里,德妃正斜靠在炕上,两边太阳|岤上贴着两块膏药,眯着眼睛。 等静嫔行了礼,胤祈也问了安,德妃才张开眼睛,沙哑着声音道:“你们都坐吧。我这几日身上都不舒坦,就不起来了。你们别计较礼儿了。” 她此时身份大不一样,静嫔连忙道不敢,然后才拉着胤祈的手,就着德妃身边大宫女拿来的椅子边儿,斜签着身子坐下了。 德妃又咳嗽几声,没有搽粉脂的脸上蜡黄蜡黄的,瞧着足有六十多岁,憔悴得很。静嫔叹了一声,道:“娘娘,伤心归伤心,也要注意着身子才是啊。不瞒娘娘说,前几日才知道了……的时候,奴才险些就要做出那自毁的蠢事了,只是又想起来允祈……” 说着,静嫔便掉下了泪,看着德妃道:“娘娘,您也要好生保养着才成啊。不然,不说皇上要如何伤心……” 她压低了声音,用帕子掩着嘴,含糊地道:“十四爷还没回来呢……” 德妃听了立时精神一振,随即又靠了回去,叹道:“我如今还记挂什么呢?老四出息了,老十四……单只我想想,又有什么用啊……” 静嫔便挥了挥手,示意旁边德妃得用的宫女和嬷嬷出去瞧着,等人都出去了,然后才低声道:“娘娘,今时不同往日,您也得有个计较了。奴才大胆说一句,皇上也是您的儿子啊……皇上和十四爷,不都是一样的?” 德妃一怔,似是从来没见过似的盯着静嫔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怔怔愣愣地摇头道:“那怎么能一样……” 然后她才好似终于瞧见了胤祈,连忙一整表情,将原本外露的情绪都勉强收起来,对胤祈道:“怎么你不回去歇着,反倒是来我这儿了?也是跪了一整天的,昨儿不是才晕过去一回?真是你有孝心,还惦记着我呢?” 胤祈连忙躬身道:“是。奴才也惦记着太后,想着要来问个安才好。且弘昼如今不方便进来,也让我替他给太后磕个头,聊表孝心。” 德妃点了点头,道:“弘昼还记得我这老婆子就好。就怕他骨头轻,一朝变了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哼!” 她脸色瞧着不好,板着脸横眉立目。胤祈自然听得出德妃这是指桑骂槐,说的是胤禛对她不恭敬了。 胤祈只得苦笑道:“太后,弘昼历来是先皇和皇上亲自教养,怎么会做出那样不孝的事情来?便是奴才,侥幸蒙当今教训过几回,厚着脸皮说一句,也是大有长进的。” 德妃便叹了口气,靠着背后的引枕,道:“我就知道你们母子俩今儿来,不是特地看我老婆子的。胤祈,是你撺掇着你额娘过来,替胤禛说好话的罢!” 她不像静嫔似的,改口叫胤祈作允祈,显然就是不认胤禛的旨意。又这么不绕弯子地直接揭破了胤祈的来意,实在是不想再客气的样子,瞧着样子,也不准备听什么好话的了。 胤祈摸了摸鼻子,笑道:“太后圣明,奴才可是特地来请安来的。至于说提到了皇上,那也是因太后说起来了,奴才有些不同的见解罢了。” 德妃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腰,胤祈连忙凑过去帮着她捶,德妃便道:“你这小子,倒是不用说你不是了。我也不是不知道的!咳!你倒是说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说着忽地又擦着眼泪道:“我可怜的老十四啊!要是这会儿他在京城,那儿轮得到老四上去啊!也用不着我受他的气了!” 胤祈想了想晚上时,胤禛和德妃母子间的互动,不由得也想要叹气。这时候胤禛可不就是故意气德妃的。 那时候德妃要走,胤禛这才从跪经的蒲团上起身恭送,也不说话,只送着德妃出了寿皇殿的门,干巴巴说了一句“恭送太后”。特别是等他完了礼,德妃临走前,胤禛还特意阴阴沉沉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转身回寿皇殿里了。 德妃看着他转身,只面无表情的,好似她身边根本没有胤禛这么一个人。只是等到胤禛走了,她才忽然红了眼圈,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不过又旋即隐去了那些脆弱的神色,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嘴里又喃喃念起了经,自己也转身走了。 虽说这是在寿皇殿外,可他们母子这般举动,都被人看在眼里,好些人都暗暗称意。胤祈此时想起来,也真是无奈。他们母子间的事情,原本就是彼此都有错处的。 瞧着胤禛几天来瘦了一大圈,德妃也病歪歪的,胤祈就只想说,你们是母子俩,斗什么斗呢?到最后彼此都落不得好!而德妃作为母亲,怎么就看不到,她儿子已经够苦了,难不成还有什么深仇大恨,就不能忍一忍,少给胤禛添堵? 这德妃,原本看着心中极其有算计的一个人,怎么搁在了这事儿上,就分不清轻重了呢?便是偏心小儿子,想让十四阿哥回来继位,也得让胤禛先在这个位置上坐着,等到十四阿哥回来才成啊。若是此时胤禛就死了,登上皇位的,保准不会是十四阿哥。 静嫔便在一边道:“娘娘,您是做额娘的,跟孩子置气做什么呢?奴才说句不恭敬的话,皇上便是做了皇上,在娘娘面前,也是孩子呢。他就是要额娘心疼,让额娘哄着让着的。” 胤祈也连忙道:“是了是了。娘娘,皇上怕是等着娘娘哄他呢。便像是奴才,有时候也要故意耍个性子,让额娘说软话。” 德妃还带着泪,却顿时噗嗤笑了,道:“老四都快半百的人了!还要人哄着不成!?” 58 第五十七章  母亲 第五十七章  母亲 德妃是一脸的不赞同,只静嫔却肃着脸道:“娘娘,这不是奴才说顽话,这几日奴才瞧着,怕是就是这样的。皇上,是等着娘娘说几句温言。” 因静嫔神态严肃,德妃也不由得擦了眼泪,细细想了起来。静嫔便又道:“娘娘您先时自己也说,皇上打小儿就不在您身边儿养着,后来又大了,移到了阿哥所里,是以在一起的时候多。这就是了。” 德妃便问道:“是什么?” 胤祈连忙接口道:“怕是皇上从小儿就没跟娘娘使过性子,现下一总儿地使出来了。” 德妃哼了一声,道:“他打小儿就惯会气人,使的性子还少了!?” 静嫔抿嘴笑了,道:“奴才觉着,虽说话不恭敬,可允祈说的,也有些道理在里头。奴才就是这个意思了。” 她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道:“先皇乍然不在了,皇上可不就剩下了娘娘和十四爷两个最亲的人了?十四爷是兄弟,皇上不好和他示弱什么的,且十四爷又并不在身边。皇上的心里也是有哀思的,自然就想依靠着娘娘了。” 说着,静嫔又叹了口气,道:“只是,皇上怕是打小儿就没有和娘娘太亲近过,所以……” 德妃自己喃喃接着道:“他是不知道怎么和我亲近了?是了……这孩子从小儿就孤拐,从那时候皇上教训过他几回之后,就连笑都不会笑了。承乾宫里的那个,却分毫不劝慰……我那些年瞧见,只跟有人扎着我的心似的,又是那个恨啊……” 静嫔和胤祈都不说话,等着德妃自己回忆。德妃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拿着帕子擦眼泪,嘴里说着些零零碎碎的话。 过了一会儿,德妃才回过神,叹道:“许就是妹妹你说的那个道理。只是我……妹妹,咱们虽说是这一年才亲近起来的,但妹妹你也是知道我的。我这个脾气……但凡我和软一些儿,会哭会求饶的,怕是当初从当初我就能跟胤禛多亲近些儿了……” 说着又不由得落泪,呜咽着道:“我就是连个软话都不会跟皇上说,这才……那时候真是苦啊,成年的都见不着胤禛一回。直到他七岁上,才知道还有个我,是他的亲额娘……” 她此时说的皇上,自然就是康熙。德妃提起来康熙时,言语中也很有些怨怼之意,就从皇上那两个字都透出来。 静嫔跟着拿帕子擦眼泪,然后又道:“娘娘,奴才冒犯了,说句奴才的见解,您这却是有些想左了。当今是您的儿子,哪里还用得着您哭啊求饶啊什么的?奴才大胆说一句,但凡是您稍稍和软些,怕是皇上那边儿,就高兴极了。” 德妃抬头看着静嫔,静嫔又轻声道:“太后,奴才今儿也算是放开了胆子了。就再大胆跟您说道一句——您便是惦记着十四爷,也要想着皇上也是您的儿子……” 一提到十四阿哥,德妃顿时就是一肃。然后她看了看静嫔,又看了看胤祈,便低声道:“我也不瞒妹妹你,如今我心里头烦闷,不想见着皇上,也有些缘故,是为了老十四的。我但凡是一看见老四,就要想起来他俩之间那些龃龉。他们兄弟这么些年,从来没有好声气说过话的。当真老十四回来了,他可还有什么活头啊!” 她又叹气,道:“说实在的,原先我当真是从来没想过,先皇去了之后,继位的会是老四……我一直都想着,该是老十四……” 静嫔连忙道:“娘娘!这话可是不能说的!先不说那是大行皇帝遗旨,咱们都听着了。单单是为了皇上如今的安稳,您也好歹别说这话。” 德妃点了点头,又盯着胤祈道:“胤祈,我今儿问你句话,你可老实回我。” 胤祈连忙道:“娘娘尽管问,奴才若是有半点打谎的,娘娘拿了奴才的脑袋去。” 德妃便压低声音问道:“那时候,皇上他说的,当真是传位给……老四胤禛的?你们都没有听错?老十四的名儿,念出来和老四的是一样的……” 胤祈看着德妃,方才她还在为了胤禛伤心,这会儿却又希望康熙并没有传位给胤禛,证明是胤禛矫诏……真是让人感慨又不解。 他心里头自然是更加偏向胤禛的,方才对于德妃的那些同情,渐渐地也就淡了。 揖了一礼,胤祈斩钉截铁地道:“先皇临去前,宣召诸皇子,传下口谕,就是要传位与皇上的。说得清清楚楚,是皇四子。” 德妃便有些遗憾,小声道:“老十四和老四,兄弟排行也是相似的……” 胤祈更觉得齿冷,不等德妃问,又道:“那时候先皇对奴才等宣口谕,说的是国语,满洲话,不是汉话。奴才是不会听岔了的。” 顿了顿,胤祈又道:“娘娘怕是被什么人欺瞒了吧?那些个嚼舌根的,当真可恨!见天地传些没有影子的事儿!娘娘是圣明圣母太后,可千万不能被那起子小人娼.妇蒙蔽了!” 德妃顿时便有些恼怒的模样,道:“不说这个了!” 只是说了这样的话,她自己却径自寻思起来,脸上神情越发难看。 静嫔连忙站起来道:“娘娘,他小孩子家,不会说话,直冲了些。娘娘或打或罚,只别跟小孩子置气。急坏了身子,可不是让宫里头大家都惦记着,心里难安?” 胤祈也跟着起身行礼赔罪。 德妃便顺手拍了拍胤祈的头,道:“我也并不是生气了,只是想起来一些个事儿。妹妹你也是知道我的脾气,最心疼的就是我那个小儿子。但凡是有人跟我一提到老十四,我可就慌了神了。如今听胤祈这么一说,怕是真有人拿着我当枪使呢!” 胤祈便眨着眼睛道:“娘娘,奴才冒昧敢问,您却是为什么要为了十四哥慌神呢?外人说些什么,您大可以不必理会呀。如今的形势,十四哥还有什么发愁的?他和皇上才是嫡亲的兄弟呢,有娘娘在,皇上哪能对十四哥不好?” 德妃寻思了好半晌,苦着脸皱眉看向静嫔,叹了口气,道:“有我在?只怕是这时候,许是就要因为我的缘故,让老四记恨上老十四了。” 静嫔之前大约也是听德妃说过些什么的,连忙凑过去安抚道:“娘娘莫说这样的丧气话,您和皇上是血脉至亲,怎么样都是最亲最近的人。皇上又是个孝子,怎么会就说因为娘娘的缘故记恨十四爷?便是先前有些龃龉,这些日子相互扶持,情分自然是日深的。等过了先皇的大丧,约莫必定是就要亲近起来的。” 德妃的面容便有些阴沉起来,低垂着眼睛想了半晌,道:“亲近起来?我瞧着是越发地疏远了!我知道妹妹你是想让我和老四关系和缓起来,可如今瞧着他那模样,我还能有什么法子不成?我这辈子就是不会跟人说软话了。要是想让我去给老四说什么好话,那是不能够!” 静嫔轻声笑道:“娘娘可不是又想得拧了?这哪会让您跟皇上说什么好话软话的?只不过怕是待会儿皇上是要过来请安的?您就撑着病,也见见皇上,皇上也是想念着您呢。再者,顺便说说您长久以来心里的苦处,跟皇上诉诉苦罢了。皇上最是孝顺,哪还能……” 说着,静嫔掩住了口,笑了笑。胤祈心里暗暗赞叹,这话说得好!如此一来,德妃可不是既服了软,又不落了脸面? 德妃便也跟着寻思了一会儿,也笑了笑,又咳嗽起来,胤祈连忙帮着她拍背。咳嗽完了,德妃才叹道:“也罢……今儿还让你们娘儿俩跑来专程替他说好话了,怕是胤祈这小崽子没有那份心,是老四撺掇着他罢?倒是会支使小孩子。” 胤祈连忙做出讶异的模样,张大了眼睛道:“娘娘真是料事如神!” 德妃便有些得意地一笑,道:“老四毕竟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也还知道他一些儿。” 说着,又招招手,让静嫔走近了,拉住了静嫔的手,道:“妹妹你就坐我身边儿,咱们姐妹再说会儿话。让胤祈先回去,瞧着天色也不早了,他怕是肚子里还是空着的。小孩儿不禁饿,我方才就听见那肚子里咕噜的声音了。怕饿坏了他,妹妹你要心疼呢。” 静嫔便笑道:“太后才是更心疼允祈的呢。就让他先回去吧,省得在这儿淘气,让太后心里不舒坦。” ~~~~~~~ 德妃留下静嫔,这一举动倒是有些好笑了。她哪里是为了留静嫔说话,怕是为了待会儿胤禛过来,有个人在一边给她壮胆罢了。 他们这对母子,彼此相处艰难得很,倒像是要打仗似的。德妃又是下定了决心,要和胤禛修好的,对于她这么孤拐脾气,高傲心气儿,当真不容易。 所以才留着静嫔在一边儿,帮衬着她,省得再弄得更糟糕。 只是这么一来,胤祈却难免要担心起静嫔来了。掺和到这对母子当中,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像他这样来说几句话,还算是好应付过去;可待会儿若是静嫔直接插.进了胤禛和德妃的母子会面现场,到时?br / 清风(清穿)第22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时候可真是不好把握住自己的言行适宜。 胤祈心里头懊恼得很,若是他自己涉险,他当真是敢的。所谓富贵险中求,不过如此。 可是静嫔……怎么能让她陷入那样的境地? 一边走一边叹气,胤祈出了永和宫的大门,却正瞧见前头齐刷刷地站了好些人。抬头一看,站在正中间最前头的那个,身穿明黄|色冬日帝王常服,不是胤禛还能是哪个? 胤祈连忙行礼,口里道:“叩见皇上,皇上万安!” 他垂着头不敢向上看,只听见脚步声和衣裳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一会儿,才听见胤禛道:“起咯。你怎么在这儿?” 胤祈爬起来,垂手道:“回皇上,奴才今儿瞧见太后咳嗽得厉害,心里头惦记着,就央求着额娘带着奴才过来给太后请个安。” 又过了一会儿,才听见胤禛问道:“太后身子如何?” 胤祈想了想,道:“回皇上,瞧着气色比清早时好些,不过还是咳嗽。太后许是头疼,奴才见她老人家太阳上贴着膏药来着。” 又是一阵沉默和脚步声,然后胤禛道:“你知道你今儿有多不谨慎么?” 胤祈咬紧了牙,不知道胤禛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又该怎么回答。 他不止一次听说过胤禛的粘杆处,雍正的血滴子。从野史当中,戏说当中,穿越之后,又从身边奴才们口中,乃至是兄弟们口中,都听说过,胤禛手上,有着极厉害的间谍组织,情报系统。那么,方才在永和宫里,胤祈和静嫔,跟德妃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已经…… 若是如此,胤禛对此,又是什么态度? 此来,胤祈是为了让德妃愿意出席明天胤禛的继位仪式。要知道,历史上德妃是拒绝了参加胤禛灵前继位的典礼,使得雍正的身份面临了一场巨大的危机。连亲生母亲都不承认他继位的合法性,便是有遗诏,也有好些人说那是矫诏,弄得雍正的继位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这算是为了胤禛着想的。只是,胤禛他需要这样的帮忙,这样的好意吗? 他会不会觉得,这是多事?会不会觉得,是打了他的脸,驳了他的面子? 一时间,原本坚定的想法,又动摇了起来,胤祈深吸了一口气,才能使自己平静下来。 再不回答,就是失仪了,胤祈恭声道:“回皇上,奴才知道。今日之事,的确是奴才冒昧了,也逾越了。请皇上降罪。” 胤禛叹气,道:“朕也不是……朕并不怨你今儿做的事情,反倒是……只是,你却是太不谨言了。你如今也有这么大了,原先也是跟着先皇,被他教养了好些年的,怎么就不知道什么当为,什么不当为?那些话,虽说都有道理,可是,不是你一个小阿哥该说的。朕虽说明白你的心意,知道你是好心,可是……那终究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59 第五十八章  委屈 第五十八章  委屈 听胤禛的话音,虽说话是责备的,态度上却也没有生气的意思。胤祈心里一松。 照胤禛的脾气,若是当真恼了,绝对不会这么和软。胤禛其实是个直脾气的,心里存了什么就要立即发泄出来,不然当年康熙也不会指责他喜怒不定,又要教训他戒躁用忍了。 康熙在时,他自然是百般隐忍收敛,如今康熙不在了,他的脾气就完全爆发了。 所以,此时既是胤禛还能这么和他说话,想必就并不生气。胤祈放下了心,连忙回道:“奴才记住皇上的教训了。日后定当小心谨慎,处处留意。” 胤禛便道:“嗯,你记住了就是。” 然后却又压低了声音问道:“太后话音里……透着的意思如何?” 胤祈想了想,也小声道:“回皇上,怕是今儿还要皇上委屈些儿了……” 然后便听见胤禛哼了一声,胤祈垂着的眼光就看见胤禛跺脚。 胤禛嘲讽地道:“还要委屈!怎么都有人多事,替朕求情了,这样落了脸面,朕还要委屈着才能求到她?” 胤祈连忙看看四周,早就清场了。只有苏培盛站在胤禛身后几丈远的地方,低眉顺眼的好似什么也没看见的模样。 身边没有一个人,胤祈便大着胆子上前一步,止住了胤禛的抱怨,道:“皇上,您这是跟太后说几句退让的话,不算什么……毕竟是您的亲额娘……” 话没说完,便被胤禛打断了。胤禛直盯着胤祈,道:“亲额娘?怕是她心里只有老十四才是她生的!朕又算什么?” 他来回走了几步,撇着嘴嘲讽无比地道:“便是宜妃,怕是对朕的言语态度还要比她对朕亲近些儿呢!亲额娘!哼!真是亲额娘!” 说完了,胤禛才忽然停下脚步,收敛了怒气,对着胤祈挥手道:“罢了,朕在这儿和你说什么呢!你先回去吧。” 胤祈看着他往永和宫的大门走,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要是胤禛就这么进去了,怕是就算德妃软和了,胤禛的脸色却不好,他们母子俩还是要吵起来的。 此时胤禛心里存着气,怕是不会对德妃有什么好态度。德妃又是不可能不提起十四阿哥的,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世界大战。 要是平素,就随着他们母子吵去。只是,明日就是胤禛的继位仪式了,他和德妃闹起来,德妃坚持不出席,可就是糟糕了。那今日胤祈还来这一趟做什么呢? 再者,静嫔还在里面呢…… 胤祈心里一急,也顾不得许多。胤禛正大步往前走,胤祈已经跑过去,从后面抱住了胤禛的腰,止住了他的脚步。 口里叫着:“皇上!奴才失礼了!还有些话没说完,斗胆请皇上留步!” 胤禛一惊,回过头,低头看着胤祈,皱眉道:“你还有什么事?” 胤祈松了手,心里头也是扑通扑通跳得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他缓了口气,才道:“皇上,奴才冒昧,却是有几句话,想要跟皇上说。” 不等胤禛说话,胤祈便趁着那股子气血之勇,开口道:“皇上,奴才也知道您心里头的难受委屈,知道您是气不过。只是当今之时,这些个心里头的委屈,都得压下去。皇上,明儿是您继位登基的大典礼,若是太后她老人家……您不是更加……” 胤禛立时便皱起了眉,脸色难看。胤祈心里着实有些害怕,却仍旧道:“皇上圣明,想必也是知道的,奴才现下也不讳言。朝廷中,因那日清溪书屋前九贝子的话,却是对您……有些说法的。太后她老人家,也被小人巧言令色蛊惑了,心里头存疑。” 想了想,胤禛的脸黑了,又哼了一声道:“随她!朕是身正不怕影子斜!难不成被她说两句,朕就不要做这个皇帝了?笑话!这前头的事儿,她后宫也敢干涉!” 忍不住叹气,胤祈无奈道:“皇上,这不是有没有干涉的事儿,这是皇上您的脸面啊……皇上,这种事情,那些个小人胡言乱语,愚昧无知的狗奴才们不明真相,指摘于您,您就不觉得委屈?奴才还心里头不平,愤愤不已,为皇上觉得难受呢。” 胤禛脸色青白不定,怕是也想起来了,登基继位的时候,太后都不来的后果。过了一会儿,他也有些颓然,叹了口气,道:“怕是这回是伤定了脸面了。这几日在先皇灵前,你也该是瞧见了的,太后是分毫不顾及朕的颜面,朕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瞧着他恨不得下一刻就要红了眼圈的委屈模样,胤祈连忙安慰道:“皇上,太后也不是不顾及您。只是先皇才去了,太后心里头也伤心得很。怕是一时间想不到而已,也不是就不顾及您啊,或是明日或是后日,总是会想到的。” 说了这么些废话,胤祈连忙把话头拉回来,又道:“只是明儿实在是大事啊……虽说奴才是没资格说什么的,可是事关皇上,事关咱们朝廷的大事儿,奴才心里头也操心惦记着。就怕皇上这边有什么底下人想不到的,奴才闲着也是闲着的,就白操心一回。” 嘴巴嘟了嘟,示意了一下永和宫里头,胤祈轻声道:“虽说太后不见得就被那些个奴才们蒙蔽了,只是奴才自己心里头惦记着,就过来跟太后说道几句话。只是说起话来,太后却也是……觉得心里不舒坦的……所以奴才才说,怕是要皇上在太后面前委屈一些儿。” 见胤禛又撇嘴,胤祈连忙道:“皇上也和娘娘说几句家常话,和软一些儿,娘娘说什么,皇上就听着呗……横竖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胤禛听到一半便打断道:“不是什么大事儿?哼!只怕是朕但凡退让了,那就没有个尽头了!朕之前也不是没有经过!” 他咬着牙道:“服了软,之后就要退让。让她得了甜头,日后就没有止境了!这大清江山,朕还没有拱手相让的心思!” 胤祈苦笑,看着胤禛阴沉的脸色,道:“哪里就至于了……?不过是……不过是闲话家常。皇上比奴才要有分寸得多,不说那些事儿不就得了?” 又小声道:“奴才的额娘也在里头呢,怕是太后便是想要说些什么,也不好开口的。” 胤禛仍旧是沉着脸,不过瞧着眼神已经没有方才的那种冰寒模样了。胤祈小心地看着他,过了好半晌,胤禛道:“却是忘了这个。怕是在里头,你们娘儿俩都替朕打点好了的?” 胤祈低头道:“不敢……皇上,是奴才等鲁莽了。” 长吁了一口气,胤禛叹道:“你这回的事儿,朕就不说什么了。以后这样的事儿,你少掺和!再在这儿见着你,你又不是常规来请安的,朕就让人打你!” 说到最后,声色俱厉,胤祈连忙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畏缩着点头。 胤禛这才脸色好转,咳嗽了几声,又往永和宫里去。 只是又被胤祈拉住了。 他回过头,皱眉道:“你又怎么了?” 胤祈也很是惶恐,只是下意识地就拉住了胤禛。 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看,胤祈怔愣一下,然后才从袖口里拿出来一个小荷包并一块手帕来,递给胤禛,道:“奴才见皇上咳嗽,心里头担忧,便弄了这个润嗓止咳的糖丸子,装在荷包里头,含上一颗,要好许多的。” 等胤禛接了东西,胤祈才又道:“皇上……太后也是咳嗽得厉害……” 胤禛便点了点头,神色中有些不情愿。胤祈又道:“那手帕……怕是太后这几日心神都不安宁,若是当真……皇上也好就拿出来表表心意。” 看了看手里的手帕,素净的米白色面料上头,绣着一圈万字花纹。胤禛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道:“小东西!这是有备而来,就等着算计朕呢?” 胤祈见他笑了,便也赔笑道:“这不是……凑巧了。可见奴才和皇上也很有些缘法。” 这原本是托词,胤禛听了,却是神情一肃。过了一会儿才道:“得了。你也少贫嘴。朕还能不知道你?回去吧,天色也不早了,明儿一早还要起,朕的继位大典,你可是别眍䁖着眼睛了,没的给朕丢脸。” 胤祈笑着应了,又低声道:“皇上,奴才大胆说一句话……先皇也曾经跟皇上说过的,戒躁用忍……此时,已经是没有皇上私下里的时候了……” 胤禛不耐烦地摆摆手,道:“朕还用得着你这个小东西教训了?哼!朕瞧着,这几天是没有教训你,你忘了形了!” 不过眼睛里的神采,却是笑着的。 胤祈便看着他转身,大步走进了永和宫的大门。 ~~~~~~~ 当晚胤禛在永和宫待到了很晚,在养心殿体仁堂住着的那拉氏皇后,随后也慌忙赶了过去,她却是要比胤禛得德妃的欢心的,听闻说永和宫里头难得地传出来了说笑的声音, 第二日一早,就是胤禛的继位仪式,胤祈抬头瞧着,他脸色看起来还好,而德妃,虽说面色瞧着没什么喜庆劲儿,却仍旧是来了的,让人松了口气。 看着高台上德妃面无表情的样子,胤祈忽然觉得,胤禛和德妃,当真是亲母子。他两个,性情相貌,都像得很。特别是这样孤拐脾气,要强的性子,什么苦楚都不能让旁人瞧见,永远都作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这一点,最像。 怪不得合不来。两个人都这么强硬,都这么坚强,就好像两只已经竖起了刺的刺猬,哪有和平相处,抱在一起取暖的可能。 再加上历史遗留问题,父母偏疼小儿子的问题,德妃和已故佟佳氏孝懿仁皇后的娘家势力问题。种种问题交织在一起,真是难以化解了。 所以才要人千方百计地在中间调停。当初只有一个雍亲王福晋那拉氏,怕是还不足够做他们之间的润滑油呢。 由胤禛亲自宣布了康熙的尊号——圣祖合天弘运文武睿哲恭俭宽裕孝敬诚信功德大成仁皇帝,用金水写了新的牌位,搁在了康熙的灵前。胤祈看着那个长长的尊称,心里头很是感慨,也有些怅怅。 所谓圣祖,从古至今,中国的封建社会长达两千年,经历的皇帝几百上千个,可是能够用这么一个“圣”字做庙号的,也只有康熙一个人了。 这是怎么样的盛赞啊…… 想必胤禛对于康熙,也是充满了崇拜的敬仰,才会给自己的父亲这么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几乎是一种神圣化了的尊称。 这样想着,胤祈对于胤禛又多了一些赞同。虽然在这样一个皇父“压迫”之下生活了四十五年,又为了皇位和这位皇父斗智斗勇,但是胤禛对于康熙,仍旧还是有感情的啊。 然后就是宣布新帝的年号,仍旧是雍正。胤祈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似乎是遗憾,似乎又是庆幸。 仍然是雍正,没有改变。庆幸的就是,遇到了大事情,还可以继续遵照自己记忆中的历史轨迹来走,免得行差踏错。 但是胤祈又是担心,又是遗憾。 雍正朝,只有十三年。 而雍正帝,就是雍正十三年八月驾崩。 也就是说,现在站在太和殿上,意气风发的胤禛,他,只剩下不到十三年的寿命了。 再想起来雍正八年,四十多岁就早早过世的十三阿哥胤祥,更是满心的遗憾。 如果他们两个人能多活几年,怕是还能够做出更多的事情,让国家变得更好吧。 雍正一朝,除尽康熙末年的弊疾,又创设了许多利国利民的政策。然而一到了乾隆朝,那个败家子皇帝就将自己父亲的政策全数废除。 若是雍正朝能有二十年……中国的历史必定会不一样! 胤祈跟着众人一道跪下,听胤禛在上面宣读诏书。十一月底的天候,寒风凛冽,却是艳阳高照。浑然不似康熙过世前后的那几日,灰蒙蒙的天,不停地下雪,总让人觉得压抑。今日里,一看到红彤彤的日头,就让人觉得精神一振。 这就是……新朝,新气象了。 第五十九章  较量 十一月廿八,胤祈过了九岁生辰,这在满人里头,就算是成年人了。太后因为这个缘故,特意把他叫去永和宫,赏了些珠玉玩物之类的,对着后宫其他一些个太妃太嫔道:“哀家老了老了,却还能得了这个小儿子,倒是好事儿。如今允祈也算是成|人了,你们都帮着看着,哪家的姑娘是好的,给咱们家允祈留着。” 又特意拉着那拉氏皇后的手道:“媳妇儿你是个稳当的,哀家的事情都交给了你,也觉得放心。原先先皇还在的时候,就跟你说过长嫂如母的道理,你比允祈他额娘还要大些儿呢,就要有你做嫂子的担当。别总顾着在皇上面前贤惠了,也惦记着你们的这些个小兄弟们。” 这算是摆明了她作为太后的态度,是亲近胤祈和静嫔母子俩的。也算是回报了上回静嫔在她和雍正之间的周旋,让他们母子没有最终决裂。 十六阿哥听他的福晋说了永和宫里头的事儿,在胤祈院子里吃饭的时候,连连啧啧称奇。因是在康熙的孝期里头,不能太热闹,胤祈就请了几个还没分府的兄长,又招来几个平素亲近些的侄子们,在自己院子里摆了一桌素席,以茶代酒,也算是庆生。 吃了一会儿,大家都说笑起来,倒是热闹,十六阿哥终究是忍不住,拉着胤祈到一边儿来回看了一遍,问道:“怎么你还当真是个什么精怪?但凡是做了太后的,个个都亲近你?我也是知道的,太后她老人家,还是德妃的时候,那就是个冷淡的人呢。” 胤祈不好回答,只得笑道:“兴许是我额娘投了太后的缘法了。” 十六阿哥这才自己琢磨起来,过了一会儿,又恍然道:“哦,我明白了。” 他也不说自己明白了什么,只是摇头晃脑地又回去让红香给他盛汤喝。 打从康熙过世之后,十六阿哥就整日里忙活得活似陀螺,转个不停的,瞧着脸上的肉都瘦得没了,整个看着都干巴。今日里好容易趁着胤祈生日的借口,他硬是跟雍正请了假,来的时候就说要好生松快一下,胤祈也随着他支使自己院子里的人。 胤祈很是无奈,招手叫赵顺看好了十六阿哥,千万别让他一时得意,忍不住酒瘾了,被人知道了,这就是个大罪。 话音没落,便又被人拉着袖子到了一边。弘昼板着脸把胤祈拉到了书房里,关上了门,屋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才道:“二十三叔,今儿太后的话,是个什么意思?” 看了看他的脸色,胤祈连忙安抚道:“还能有什么意思?不过就是为了显着和我亲近些儿罢了。且我额娘这些时日算是投了太后的缘了,这才让我也得了好处。” 原先胤祈就知道,雍正的一家子都不喜欢原先的德妃,现在的太后。 雍正本人自不必说。弘昼则是因为长得和雍正太像,太后见了他心里别扭,他当然也不会喜欢太后——其实胤祈对此很不解,雍正长得像太后,弘昼长得像雍正,也就是说,弘昼也是长得像太后的,这世界上还有人讨厌自己的长相? 而弘历,本来他就和太后不熟。后来他额娘有次入宫请安时,又被当时的德妃发作过一回,是以弘历也对太后有怨念。 也许只有雍亲王府的李侧福晋才是亲近太后的,因她原本就是当年的德妃身边的宫女,被德妃赐给了当时才十三岁的四阿哥。不过此时尚在雍和宫,还未册封的李侧福晋已经失宠多年,在雍正家里头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所以胤祈一直以来,也是很小心地把握和德妃——现在的太后相处的度。既不能疏远了,显得不恭敬;又不能太亲密,被雍正连带着讨厌上了。 此时胤祈自然担心弘昼是不高兴他和太后关系好,便拍着他的手道:“我和太后周旋,也是为了让大家都好过些——皇上也是知道这事儿的,你放心。” 弘昼摇头道:“先前就说她是要拉拢你的,这时候……哼!这时候就算是她还想要算计些什么,也不怕她。只是我担心的却是,她说……她说……” 他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她不是说……要给你……给你……看什么……姑娘……是想往你身边塞人呢……” 胤祈听了,便笑叹道:“弘昼,你是白担心了。后面还有我额娘在呢,就算是我糊涂了,她也不会让我被人拿捏住了呀。就算是我额娘说话没用,那还有……还有皇后娘娘呢?你别忘了,皇后娘娘也是会护着我的。” 弘昼撇着嘴道:“皇后娘娘……她是要把她家的人塞给你,又有什么差别了?静太嫔娘娘……这事儿,娘娘她也不会拦着啊……” 胤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傻孩子!你忘了今儿什么日子?你叔叔我才九周岁,就是她们要往我身边塞人,也得过个几年呢。倒是你,你是昨儿的生辰,已经满十一岁,是个半大小伙子啦。怕是明后年,除了服,就要往房里搁人了。” 一句话说得弘昼脸涨红了,红扑扑的脸蛋,看着倒是有了些小孩子的模样。胤祈也不在这方面打趣他,省得让人知道了,倒说是自己不尊重,显得不好。又笑着摸他的头,然后便拉着他出了书房,道:“走吧,你倒是好,外面那么些你的叔叔们兄弟们,都被你晾在那儿了。昨儿你是寿星公,大家都让着你的;今儿可是我生辰,你倒是不客气。” ~~~~~~~ 康熙发丧的最后一天,十四阿哥终于赶了回来。也不知他是当真伤心得很了,还是故意为之,分明雍正就在灵前,他却视若无睹,直接扑到了康熙的灵柩前,大哭起来。 哭到最后,他竟是一边拿自己的头撞着康熙的灵柩,一边叫道:“皇上啊!皇上啊!您怎么不等等老十四回来啊!您原来说过,等老十四得胜还朝,许我个念想的啊!皇阿玛啊!您许给老十四的念想呢!?” 雍正在一旁,脸色十分难看。太后初时还能劝上一两句,可等到她也扑过来抱着十四阿哥一起哭的时候,雍正的脸色就不止是难看了,简直是要杀人一般。 当即雍正便有些忍不住了,张嘴就道:“十四贝子君父灵前失仪,面君不拜,不孝不敬!来人啊……” 话没说完,太后慌忙擦了擦眼泪,挡在了十四阿哥身前护着,厉声喝问道:“皇帝!先皇尸骨未寒,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亲兄弟的!” 雍正胸口起伏,过了好半天,才寒声道:“像他这种不孝君父,不敬兄长的东西,就值得朕爱护他了?” 十四阿哥从太后手里挣出来,旋身挡在了太后身前,对着雍正吼道:“你是有本事了!你将额娘气得这样伤心,就是你的孝敬了!?” 他比雍正高出大半个头,往雍正身前一站,伸手就要抓住雍正,只是被雍正身边的内侍们拦下了。十四阿哥眼中也有苦痛之色,只咬着牙道:“四哥!你是我的好四哥!连我哭一哭我的阿玛,你都看不下去了!你倒是要我怎么样!?” 雍正也不能直说他话里隐含着康熙答应过传位给他的意思。朝廷里文人间,因为八阿哥一党的缘故,又有三阿哥的推波助澜,早就有好些私下里的传言了。他自己若是再说这样的话,即便是辩解的话,但是有心人故意以讹传讹,可就真是再也说不清楚了。 一时间雍正也只是抿着嘴,气得说不出话来。兄弟两个都咬着牙对视着,瞧着十四阿哥分毫没有服软的意思,雍正终究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道:“来人……拿下!” 一旁的皇子们宫妃们都知道雍正这是动了真火了,一时间哪有人敢说一个字的。太后也真正慌张起来了。她约莫是原想着,雍正不敢当着康熙的灵前就这么处置他的兄弟,哪能知道,雍正真能气性这么大。 且这几日分明他们母子间还算是相处融洽的,太后也没料到雍正能够这样就在她面前就和十四阿哥翻脸。 殿外跑进来好些个侍卫,太后着实是慌了神了,只拦在十四阿哥身前,嘶声喝道:“你们谁敢动手!都不许!不许动胤祯一根手指头!都给哀家滚!滚!” 因太后的阻拦,侍卫们不敢近前。胤祈在一旁瞧着,似乎原本他们就只是做戏的样子。为首的侍卫头领回头看了看雍正,雍正便抬起下巴,用居高临下的目光瞧着十四阿哥。 太后慌忙道:“老十四是心里头太过悲痛了,又累得很了,才致使君前失仪。皇帝你是尊长,怎么就能和他认真计较起来了!叫老十四回去歇歇,等明日再过来见礼吧!” 雍正冷笑一声,道:“太后您也瞧瞧老十四对着朕吼的时候,那般中气十足,哪里像是累着了的模样!” 太后看了看十四阿哥通红的双眼,再看到那边严阵以待的侍卫们,胸口起伏不定。 最终却是灰了心的模样,叹了一声,也红了眼圈儿,哀声道:“你们……你们亲兄弟,为了这些事儿,还要闹得你死我活吗?胤禛……你是做哥哥的,包涵着你弟弟一些儿吧……老十四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他……他就是个直肠子的愣头孩子,怕是也跟额娘似的……” 雍正闻言,便皱起了眉,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太后说的不错。十四贝子,先前的事儿,朕恕你无罪。你回去歇着吧,下回过来见朕,怕是要好好寻思寻思自己该怎么做!” 十四阿哥瞧着还有些不服气,只是他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时候已经没有他说话的余地了,被太后一拽,身子一趔趄,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抬头看了看太后,然后便泄了气,顺势行了礼,口中道:“是,谢……恩典……” 对于他含糊不清的称呼,雍正又皱起了眉。只是太后在一边看着他,雍正也只当做没看见,又转脸对十四阿哥说道:“因避尊讳,先帝诸皇子们都改了名了,唯独是你……朕如今给你赐名,叫做允禵。胤祯这个名字,以后别要再提了!” 十四阿哥脸上面色又是一变,被改了康熙赐下的名字,这当真是极大的耻辱了。他双目圆睁,瞪着雍正。雍正冷然道:“怎么,你不愿意叫这个?那你自己说说,你想叫做什么?” 他自然还是想要叫做胤祯。同样被改了名字的胤祈心中暗道。十四阿哥抬头瞪着雍正,眼睛里头无限委屈愤怒,又是伤心痛苦的神色。只是这时候十四阿哥便是气得要死,又哪里敢说一个字,最终他也只是咬着牙,又垂下了头,一言不发。 雍正原也不指望他跪下谢恩,哼了一声,便对太后道:“额娘,儿子前头还有事务,就不陪额娘说话,先过去了。” 太后已经服了一回软了,这时候姿态也放低了,实在是巴不得雍正赶快走,于是连忙道:“唉,好。额娘这里……也不用你陪着了……” 雍正便完了礼,拂袖转身,大步离去了。寿皇殿内仍旧跪经的皇子们宫妃们尽皆松了口气,胤祈小心抬眼瞧了瞧,十四阿哥仍旧跪着,却是悲从中来,又是强抑怒火,一时间脸上竟显出几分颓然绝望之色。 太后瞧着,又慌张起来,连忙过去扶着他的手,颤声道:“胤祯,胤祯!你怎么了!你可是别吓你额娘!额娘是经受不住了!” 说着才想起来,雍正已经改了十四阿哥的名字,她也顾不得旁边还有好些人,又连忙低声道:“老十四啊……皇帝也并没有怎么责备你,不必担心日后……额娘都给你处置好了的。只是这个名字……咱们……咱们就改了……改了名字吧……”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掉下泪来,十四阿哥怔了一下,才勉强安慰道:“额娘放心,老十四还好。名字……改了就改了吧……额娘,咱们不说这个,儿子给先皇磕个头。” ~~~~~~~~~~~~~~~~~~~~~~~~~~~~~~~~~~~~~~~~~~~~~~~~~~~~~~~~~~~~~~~~~~~~~~~~~~~~~~~~~~~~~~~~~~ 晋江抽了,上一章有很多内容没能显示出来,碧也不知道这会儿能看见不能,于是在这章重发一下 于是有话说贴一部分免费的,估计和重复的内容差不多吧……汗…… 因为字数统计的功能也抽了,我不论统计几次,显示都是76字……晕……于是就靠估算了……可能不准,要是不准的话,下章继续贴免费章节~ 以上 碧还要去挂吊瓶,先走了……过两天好了再回复留言 关于称呼的问题,碧不想解释什么了,大家自己看着办吧 关于身高……康康说胤祈不长个,是说笑而已…… 嘛,不过胤祈估计也不会太高吧……碧记得自己十一岁上初中的时候,是一米三左右,男生普遍比女生晚长,记得那时候苏沉照同学比碧低十公分还多……(汗),他比碧小九个月 于是估算的话,九岁的年龄,也就是一米一左右吧? 但是捏,要记得抱住腰的是手……手比头低十五到二十公分…… 所以有很多同学真相了……抱腰只是因为只能抱住腰哈~ ~~~~~~~~~~~~~~~~~~~~~~~~~~~~~~~~~~~~~~~~~~~~~~~~~~~ 抽得真销魂啊…… 派遣苏沉照同学过来把正文贴在有话说里再发一遍~ 61 第六十章  醉酒 第六十章  醉酒 在康熙灵前,雍正和太后的那一场较量,当真是让人看得惊讶不已。胤祈想想就想要叹气,雍正毕竟是在一群兄弟里头脱颖而出的优秀政治家,太后一个妇道人家,也就是经历过后宫那些争斗的事儿,哪里是雍正的对手呢? 不过如今瞧着,十四阿哥却是没什么危险了,起码,因为太后和雍正的关系变得好了,他不至于被丢去景陵。 只是其他的人,却是很难办了。十四阿哥回过神来,一定能明白自己是被人拿着当枪使了,怎么会善罢甘休?雍正若是不能拿十四阿哥撒气,必定要迁怒到其他相关人员,挑唆了十四阿哥的那些人身上的,怕是八阿哥一党,下场却是要比历史上更坏。 这时候想起来康熙的遗诏,胤祈只觉得,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康熙便是死了,也要给人添那么些麻烦。他一道遗诏是简单的,可他就没想过,那个去宣遗诏的人,有没有本事让后继之君听从? 胤祈正叹了口气,却听见旁边有人道:“小小年纪,别叹气!当心一早就长皱纹,变成个小老头了!到时候可是讨不着媳妇儿了。” 侧头一瞧,十六阿哥正看着他,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跟,正独自背着手站在雪地里。身后一串脚印,显然是又没从路上走,踩着雪过来的。 胤祈见了他,连忙走过去打千,道:“给十六哥请安。十六哥怎么得空了?内务府那边忙完了么?您身边儿伺候的人呢?” 十六阿哥挥了挥手,道:“哪能呢!这几日正是忙活的时候呢。大臣们宗室们都进宫来守灵的,不都得我操持着?总不能这时候再让皇上自己去管内务府。可怜我哟,没名没分的,总管大人的活计都给我干了。我身边的人,不还在内务府替我看着呢。我出来躲个懒。” 胤祈忍笑道:“十六哥辛苦了。怪道是十六哥这几日又见瘦了呢,打远瞧着,就像是那戏里头的白骨精似的了。” 十六阿哥嘿嘿几声,道:“你可是少寒碜我了。哎,刚才听说皇上和十四贝子在寿皇殿里又呛呛上了?” 胤祈叹了口气,道:“可不是。我瞧着,太后她老人家这两日间就老了足有十岁。” 十六阿哥抹着鼻子道:“这也是个难事儿啊……十四阿哥也真是,他怎么的就是不能让皇上心里舒坦些。他不顾忌他自己,也让我们这些个整日都要见着皇上回事儿的人,能好过点儿啊。这可好了,他回京这才几天呀,皇上单是训斥我,都训斥了五六回了。” 胤祈听到了训斥,便又想到了另外一个人,不由得问:“八贝勒……他不是总治丧事呢?我心里惦记着这事儿呢。皇上怕不是也要训斥他的,岂不是耽误了丧仪?” 十六阿哥看了胤祈一眼,道:“你若是担心老八,直接问就是了。我是你十六哥呢,你多少事儿我都见了,你有什么话不好在我面前说?只是我却是稀罕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心软呢?前晌也没见你和老八亲近过,老九还时常肯拿你撒气,老十向来又是……你时常在后面出入,是谁在你面前说了什么?我可告诉你了,这可不能让皇上知道了。” 胤祈忙道:“我什么时候就有那么多恻隐之心了?我就是想问问先皇丧仪的事儿。他们几个和我实在是不相干,我也不记恨他们,也不会心软什么的。十六哥,你也不是不知道,先皇最后那几年,我一直都是跟着的。先皇也算是宠我的了,我也得知道感恩啊。” 十六阿哥又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不管你是惦记着先皇,还是有什么心思,我都不管你了。你历来聪明,自己知道轻重。” 说罢,才说起了八贝勒的事情,道:“他那边,还能好了不成?便是十三哥,昨日里皇上都拿他发作了一回,八贝勒……嘿,但凡有他在,我们都用不着挨训斥了。” 胤祈早知道八贝勒在雍正手下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此时听见果真如此,也不免叹了一声。当年也是风光无比的人,现在想必不好过。 十六阿哥也叹气,道:“其实说来,八贝勒此时也真是不聪明了。他分明知道是大势已去,还和皇上作对做什么呢?” 胤祈一怔,忙问道:“他竟是敢和皇上对着干?那先皇的丧仪呢?岂不是没人打理了?怪道是前儿我还听人说,先皇的梓宫都弄得不像样!” 十六阿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道:“嘿!你还真是只操心先皇的丧仪来着?那倒是用不着你担忧了,八贝勒怎么说也是先皇的亲儿子,为了怕一个大不孝的帽子扣到他头上,他也得憋着劲儿好好把丧事办好了。不至于拿这个和皇上置气的。” 想了想,十六阿哥又道:“丧仪的事儿,你是用不着操心了。难不成先皇那么多儿子,就只有你孝顺不成?虽说皇上节俭,却也不会在丧事上头少花一分钱。 “不过,今儿一早皇上专门着人看了奉安殿的屋角。我也是跟着去瞧了的,着实是不像话!这才几日?不过是下了场雪,外头的漆都褪了颜色了。皇上听了自然是生气,然后就使人过去骂了八贝勒一顿,叫他返工。这回倒是也不亏他。” 胤祈脸上有些忧色,叹了口气,便又点了点头,道:“既是有皇上时刻惦记着,自然样样都好,我是不担忧了。” ~~~~~~~ 胤祈正和十六阿哥说到了景陵的封土,便又听见后面有人叫了一声“十六叔”。十六阿哥放下了正和胤祈比划着的手,回过头去,瞧了瞧来人,眯起眼睛笑了,道:“是三阿哥?可是许久不见了。” 弘时慢吞吞地走到了跟前儿,打了个千,道:“给十六叔请安。” 然后才似是刚刚看见了胤祈,点了点头,道:“二十三叔也在?见过二十三叔。” 十六阿哥将两手抄进了笼手里,道:“你不跟着皇上伺候,怎么寻摸这儿来了?前儿还听说,你在皇上面前领了差事的,怎么,跟我说道说道,是个什么好活儿?” 弘时只盯着脚底下,拿脚尖搓了几下地,才道:“也没什么要紧差事,皇上叫我跟着诚亲王捣鼓先皇的诗文集子。忒地没意思了!” 十六阿哥皱眉道:“你也真是个不识抬举的!先皇的集子,那是多要紧的事情!旁的人争还争不来呢!皇上吩咐了你去做,是看重你,你倒是好,你当是这只是埋没了你的大才 免费电子书下载 清风(清穿)第23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你的大才了!?” 眼见着十六阿哥在雍正即位的时候立下了大功,日后少不得一个亲王的爵位。且弘时在雍正面前历来是不受宠的,此时说话又实在是太不像话,十六阿哥也敢这么训斥他。 只是瞧着弘时却是十足的不服气,哼了一声道:“十六叔也用不着这么训斥我,我也知道我这个差事是怎么来的。若是按着道理,我是皇上最长的儿子,原本是该去帮着治丧的,只是皇上防着我,不想让我多跟八叔在一起,这才叫我去修什么书。还当是我不知道的!” 十六阿哥顿时被他这副模样气得不行。弘时气哼哼的样子,倒好像是雍正这个做阿玛的,和十六阿哥并胤祈这些叔叔们,才是对不起他的了。而不是他背弃了自己的阿玛,跟阿玛的政敌混在一起,犯了忌讳,也犯了错处。 强忍了半天的气,十六阿哥才说得出话,只道:“你也是知道的啊!?你分明知道,还这么故意地气皇上?你可真是孝顺了!” 弘时只撇了撇嘴,道:“我哪里就是故意气他了?他不待见我,不耐烦看见我,我才不往他跟前儿凑的。可八叔待我好,我和八叔不过是多亲近了些儿,他又不许……” 十六阿哥是不想和他多说了,只挥了挥手,道:“你趁我还没真生气的时候,赶紧的,滚!不然我今儿是可要摆出来叔叔的架子,好生打你一顿!叫你皮开肉绽!” 弘时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咕哝着什么“本想问问八叔的事情”,慢慢走得远了。十六阿哥看着他走了,这才叹气道:“小时候我们叔侄几个,也时常看着一处玩耍,看着也是好好的一个人,如今也不过几年功夫,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子呢?” 等弘时走得瞧不见了,十六阿哥才拉着胤祈往阿哥所走,边走边道:“本来今儿是有件事儿。我想着你是个闲人,又是能让人信得过的,想让你帮着照看照看你十六哥的院子。” 他叹了口气,数着道:“你十六嫂如今是六七个月的身孕,偏生你小嫂子李氏又病了,管不了事儿。如今眼瞧着我家三格格又是不大好,事儿都赶到一块儿去了,院子里头乱成一团!哥哥平素里就见,你身边的红香碧香并那个什么……高慧,都是能干的,你如今又不上学,又没有什么差事,就想着让你帮着照应,顺便跟你借个人,到我们院子里招呼着。” 胤祈想了想,便道:“这有什么,还值当十六哥特意这么一说?你打发刘顺儿到我院子里跟我知应一声也就成了,还特地跑来了。” 十六阿哥道:“也并不是特地来寻你的,原是去我额娘那儿请安去了,谁知道就能瞧见了你在这里呢?这才拐了一圈,过来跟你说几句。” 胤祈嗤笑道:“十六哥这话,可真是不和我客气了?” 正说着话,却见那边乱哄哄的,有人在叫嚷,间杂着有人哭叫的声音。胤祈和十六阿哥都皱眉看过去,却见一群人都围在一处,当中一个,竟瞧着是十四阿哥。 十六阿哥管着内务府,这宫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他过手,要他处断的,出了什么事,自然也都是他的责任。 他瞧着那群围在一起的宫人们,脸上便显出一丝阴沉,大步走过去,喝问道:“这是做什么呢!狗奴才们!还知不知道这是哪儿啊!一个个是不是都想到慎刑司,让嬷嬷们给你们好好调.教调.教,重新学一遍规矩!?” 那些个太监宫女打扮的人立时都惶恐低头,那被围在中间的人没了束缚,没人劝阻,又大叫大嚷起来。听那声音,居然真是十四阿哥。 跟着十四阿哥的几个贴身太监正拦着他们主子,七手八脚地抱住十四阿哥,不让他动弹。被十六阿哥拿眼一溜,顿时太监们都缩手缩脚起来,就被十四阿哥挣脱了出来。十四阿哥一脱身,四下里看了看,竟是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了。 若是单纯是走路也就罢了,十四阿哥嘴里还叫嚷着要去找他的四哥,要他四哥给他个说法。一旁听见了这话的人,都恨不得自己登时聋了才好。 十六阿哥皱着鼻子闻了闻,登时眉毛便拧在了一起。他走过去抬脚就揣了那几个十四阿哥的贴身太监,呵斥道:“还不快上去扶着你们爷!你们都是木头做的啊!?没个眼力见儿的废物!要你们有什么用!?” 那几个太监慌忙上去重新抱住十四阿哥,绊住他的脚,不让他动弹。旁边有机灵的,虽说不是在十四阿哥身边当差,也跟着去拉住十四阿哥。十六阿哥又朝着眼熟的,似是见过的人喝道:“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好端端的叫十四爷喝得醉成这样!你们是哪儿伺候的?都把名牌给爷报上来!等事儿过了,咱们再算账!” 众人都面面相觑。十六阿哥也知道十四阿哥的那个霸王性子,谁能拦得住他做什么,那除非是德妃或是已故的康熙。便是与他亲善的八阿哥,或是他亲哥哥的雍正,都管束不住这个霸王。他历来是随心所欲惯了的。这时候只不过是喝问几句,表态而已。 十六阿哥便也没有再问这些个人,只是朝其中一个正抱住十四阿哥胳臂的太监抬了抬下巴,问道:“这还是在宫里呢,哪个不懂规矩的给十四爷弄的酒?巴结也不是这时候的事儿!” 62 第六十一章  影响 第六十一章  影响 见十六阿哥约莫是动了真火了,那太监自然不敢惹这位管着内务府的阿哥,;连忙气喘吁吁地道:“回十六爷的话……没谁给的……我们爷……我们爷是从……从永和宫窖里头拿的酒……也没……没喝多少……” 十六阿哥呸了一声,道:“放屁!没喝多少能醉成这样!?你们这起子做奴才的,就不知道劝着点儿!?” 胤祈在一旁拉了拉十六阿哥的衣袖,道:“十六哥,不是计较这些事情的时候。如今十四哥这种模样,还是先安置了他吧。省得叫皇上看见了,又是生气。旁人看着,也是难看。” 十六阿哥看了看十四阿哥,眼中满是厌恶,勉强点了点头,道:“也是。皇上这几日本来就厌烦他,再见他这个模样,还不知道要怎么气呢。这事儿传出去了宫外,还不是说咱们皇家的不是!哼!这个老十四!” 说着便吩咐人去抬轿子,把十四阿哥送出宫去。如今便是要让他守灵,也是不可能了。他醉成了这模样,怕是见着了康熙的棺材也要砸个稀巴烂的。 只是等轿子来了,伺候的人扶着十四阿哥上去的时候,十四阿哥却猛地挣扎起来,叫道:“谁也不许——不许拉我!我不出宫!我要去找四哥!我要去找四哥问清楚了!” 太监们都被吓唬住了,十六阿哥看着那些个扎手扎脚的内侍,和挥舞着手臂喊叫的十四阿哥,嫌恶地道:“还不快着点儿!没见十四爷醉得不知事了,你们赶紧的把他抬到轿子去呀!还在这儿愣着等赏钱啊!?” 那边十四阿哥却听见了十六阿哥的声音,立时精神起来,竟是一用力,甩开了身边人的胳膊,大叫道:“老十六!你躲在人后算什么男人!有种你过来!你过来叫我打你!你跟老十三一样!都是——都是坏我好事的东西!我要去找四哥!我得问清楚了!” 十六阿哥面色一变,厉声道:“你们都是死人么!快着点儿!扶着你们的爷去!也不怕他醉成这样了,出了什么差错!要是连这点儿差事都办不好,以后就用不着你们伺候了!快点儿的!都过去扶着十四爷!” 旁边傻站着的人哪里还有敢干站着看的,都上去按着十四阿哥。十四阿哥再怎么神勇,被十几只手按在地上,也是只能乖乖地被推进轿子里。 只他进了轿子里还犹自大叫着,只道:“老十六你当真无耻!你当是你心里那点儿龌龊念头爷我不知道呢!我什么都知道!你们不就是为了防备我么,你和老十三——你们俩!我去跟四哥说清楚了!我得问他……” 最后的那几句话变成了呜呜的声音,十六阿哥对那个捂住了十四阿哥的嘴的太监点了点头,只是瞧着他眼睛里全是阴霾。 胤祈在一旁看着,却真是一头雾水,也不知道十四阿哥说的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好似比起雍正来,他更恨的是十三阿哥和十六阿哥……这可真是奇怪了。 他说的,要和雍正说清楚,要问雍正的,又是什么? 只是胤祈却不敢问十六阿哥。这会儿,十六阿哥的模样,看着和康熙生气时,一般地让人害怕呢。 果真就是康熙的亲儿子。 ~~~~~~~ 眼见着过了腊八,要到年关了。因十四阿哥就是在腊八回了京城,太后原本定了过了腊八就要搬到宁寿宫去的,这时候也顾不上了。 太后不搬,仍旧住在永和宫,便弄得现在的皇后的那拉氏也不敢往皇后应当住的主殿翊坤宫搬。她只能委屈着跟着雍正,住在了养心殿的体仁堂。 因太后与皇后都没有搬迁,康熙的妃嫔们,如今的太妃太嫔们也都不能挪动。于是皇宫内院里,住着的还是康熙的老婆们,而雍正的家眷,却是没有地方住。 皇后那拉氏也还只是跟着雍正住着,雍正的家小便只能留在原地,还在如今被改成了的行宫的雍和宫住着。 只有弘时弘历弘昼兄弟三个,在雍正正式继位之后就搬进了宫里,住在了阿哥所——胤祈觉着,这其实也是雍正怕自己的儿子在宫外,他看不住,都跟着他的政敌们混一处了。 出了二十七日的丧期,尚书房重新上课,胤祈也又见着了他的两个伴读。这还是康熙六十年的时候,康熙亲自给他指的人。这时候看见了辰锡和清和,胤祈忽然觉得亲切起来,便不由得拉着他俩站在书房门前多说了两句。 却不巧正被雍正看见了,不知他这么忙碌,怎么会有时间到尚书房来。再一看,雍正身后还跟着弘历和弘昼两个,胤祈便知道,这是考较功课来了。 雍正瞧见胤祈在和人说闲话,原本就板着的脸更加显得不悦。胤祈连忙让辰锡和清和到了一旁他们自己的课室里去读书,便跟着雍正进了书房。 如今的尚书房比起康熙末年时更加空空荡荡的了。原本的亲王世子们都回家去了,有资格到上书房学习的宗亲们哪一个不是伶俐的,也怕惹着忌讳,干脆报了病假,等康熙的丧期过去了再说。更别提原本在上书房里称霸的十四阿哥的儿子们了,早就不见踪影。 因前些日子的跪经,禀赋弱的二十阿哥和二十二阿哥都病了,至今还爬不起来。雍正瞧了一圈,除了胤祈,就剩下胤禧在一边孤零零地坐着。 雍正对于胤禧根本就没什么印象,让弘历和弘昼站在一边听着,直接就挑上了胤祈,冷声问道:“你如今读书读到哪里了?学着做文章了没有?” 胤祈低头答道:“回皇上,奴才已经读完了春秋,师傅说,让开始读些时文。前儿给了奴才一些集注,说是虽不考科举,这些书读读也好。” 雍正看了一眼旁边走站着的师傅,师傅忙道:“二十三阿哥学得是好的,所言不虚。” 他便哼了一声,道:“进境倒是快,只怕是学得不扎实!你只一味贪图学得快,不讲究如何学得精透,不还是白学了!?” 说着,雍正又瞟了一旁的弘历一眼,转回来眼,又冷哼了一声,道:“如今朕不得空。过几日过年,封了印,才要好好考校你的!到时候少耍些小聪明!” 胤祈知道雍正这是看他和人说闲话,瞧着不顺眼,这才借机发作,便老老实实应了,又谢了皇帝的教诲。 雍正见他乖觉,心气也平顺了些,便道:“今儿也不是纯粹过来瞧你们的进境的,还有件事儿嘱咐你。” 胤祈忙道:“皇上吩咐,奴才听着。” 雍正道:“明日后日,你十三哥家的几个侄儿也要过来尚书房读书。你是做叔叔的,虽说年纪小些,朕却知道你是个地头蛇。方才问了你,你竟是四书五经都读了一遍了?那学问上也算是过得去了,你也多照看他们些儿。” 胤祈这才敢笑道:“便是皇上不特特吩咐了,奴才也是要尽一份心的。弟弟素来得十三哥照看,此时也算是投桃报李,日后见着十三哥,少些愧疚。” 雍正点了点头,道:“你原是让人放心的。” 罢了才终于瞧见了胤禧,雍正便怔了一下。幸好胤禧长得像康熙,雍正这才想起这也是他的弟弟。便少不得摆出温煦的兄长模样,与胤禧说了几句话。胤禧却是怕他的,哪里敢和他多说,雍正也觉得无趣,说了几句话也就算了。 再加上他此来除了向师傅们问问几个弟弟儿子的学习情况,就是吩咐给十三阿哥的儿子们安排师傅,也并没有什么事情。他公务又多,吩咐了尚书房的满文总师傅之后,便起身道:“你们正应当是读书的时候,朕也不在这里,让你们都觉得拘谨了。” 说着便往门外走,胤禧胤祈连忙口称恭送,看着他大步出去了。 弘历和弘昼却是留下来了,也不等胤祈说话,弘昼便凑到了他身边,挨着他坐了旁边的椅子上。弘历瞧了几眼,便转到了一边去,寻了他上回坐的位置坐了。 偌大一个尚书房,空荡荡的。胤祈的师傅刘统勋此时已经是得了重用了,除了有时候胤祈去他当值的地方寻他,早不给阿哥们讲书了。 此时正在尚书房做汉文总师傅的,是张廷玉的弟弟张廷璐。他虽说学问好,为人却有些木讷。当初尚书房还满是世子宗亲们的时候,学生们便不怎么听他的课。此时就剩下了四个人坐在这里,胤禧是素来不喜欢这些经典,只好读诗词,弘历的四书五经也是读过了一遍了,弘昼和胤祈一道读书,自不用说,此时竟是没人听他说些什么了。 张师傅却也不说什么,只是坐在上头,读他自己的书。旁边一溜师傅侍读等人,也都心不在焉。弘昼便小声说起了闲话,对胤祈道:“二十三叔,明儿十三叔家里的堂兄弟们也要来尚书房,你照看他们是皇上吩咐了的。可你和他们亲近,却不能越过我去了。” 胤祈低声笑道:“你这么巴巴地坐过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弘昼脸上一红,道:“我这也是白担心。二十三叔许是没见过,十三叔家里的那几个哥哥弟弟,都是极其聪明的,每回福晋见了,都是好生喜欢。便是我额娘,也跟我说过,弘昌如何如何老成,弘暾如何如何聪慧。还有个和二十三叔一般大的弘晈……” 说着,弘昼便抬眼看了看胤祈,叹道:“我是怕,他们一来,二十三叔就记不得我了。” 胤祈如何不知道他这不过是装模作样,狠狠点了点他的额头,道:“再做出这种怪模样,别怪我干脆不理会你了!” 被戳破了把戏,弘昼也只是笑嘻嘻地道:“二十三叔,你也让我说完么。” 胤祈瞪他一眼,道:“你少在这里作怪了。” 因是偷偷说悄悄话,也不敢多说了,胤祈又做出用心读书的样子,看着书本。只是心里却又想起来康熙的那道遗旨,胤祈不由得算计了一回,昨儿晚上见着十四阿哥醉酒的那一回,究竟是为了什么? 也不知道这究竟要有个什么影响,怕是今儿瞧着雍正脸色不好看,也是有昨晚十四阿哥的功劳吧。这事儿一出,怕是雍正更加不待见十四阿哥,那么,对于十四阿哥日后,又会有什么影响?不会让历史又回到原来的轨迹上,十四阿哥还要去景陵吧? 白想了一回,只是让自己又添了些心烦,眼瞧着日影也西斜了,胤祈瞧着苏遥给他收拾东西,问弘昼道:“你晚上还是跟着我吃饭?不去问问皇上那边留不留你的饭?” 弘昼道:“皇上忙得连他自己的饭都顾不上了,还管我呢!” 站起身来,抻了抻腰,弘昼又道:“不过我却是要往养心殿去一趟。今儿还没跟皇后娘娘请安呢。二十三叔可跟我一道去?” 胤祈想了想,道:“我也是多日没跟皇后娘娘问候过了,真是失礼。走,咱们一道走这一趟,顺便或者也去跟太后见个礼儿。” ~~~~~~~ 到了养心殿体仁堂,命小太监进去通报了,胤祈和弘昼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便听见里面那拉氏叫进了。胤祈和弘昼年纪都小,也不值得避讳什么,让随着的太监在门口站了,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进去了。 只是没想到里头还有旁的人在,不过瞧着却也不是年轻的宫妃,或是哪家不认识的格格,胤祈也就没避着,大大方方走上前去,笑嘻嘻地跟那拉氏问安,道:“奴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来了。前些日子奴才也是身上不爽,没敢过来碍娘娘的眼,可是失礼了。娘娘恕罪。” 那拉氏见了胤祈便笑了,不等他磕头便叫起,让一旁宫女拿椅子来指着给他坐。 又受了弘昼的礼,那拉氏这才指着身旁那位穿着大红色旗装,相貌艳丽中带着英气的贵妇人道:“允祈许是不熟悉吧?也是见得少。这是你十三嫂子呢,还不快跟她见礼。” 63 第六十二章  阴私 第六十二章  阴私 胤祈才坐下了,闻言又起身行礼,笑道:“见过十三嫂。允祈常年在宫里,没个见识,倒是认不出自家人了,嫂子莫怪。” 十三福晋兆佳氏自然不会因这点儿事情就责怪他,只是笑着道:“见过了,见过了。还不快坐下。说起来我也是鲜少进宫,若不是二十三弟是这样灵秀的孩子,我怕是也记不得呢。” 又笑着看弘昼,转头问那拉氏,道:“旁边这个孩子长得可真是好,我们家弘暾约莫还没有他高。这个是弘昼吧?几日不见就又是大变样了,如今瞧着就是个稳重聪慧的孩子。” 弘昼应了,笑道:“十三婶可是夸得弘昼心花怒放。先前皇后娘娘说起来弘暾时,总是弘暾如何如何好,还说我们家里这些孩子都是比不过弘暾聪明的,侄儿好一阵子捻酸。” 那拉氏听了,便笑道:“你竟是敢把咱们平日里的私房话都拿出来说嘴了,允祈,你还不快替我打他的嘴!” 胤祈也跟着说笑几句,兆佳氏便看了看窗外,笑道:“瞧着时候也不早了,我还是往太后那边去,请个安,也……说几句话。” 她起了身,又瞧了瞧那拉氏,道:“娘娘,方才我说的……娘娘不如和我一道去?” 那拉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也成。我算是借十三弟妹脸面上的光了。太后这几日也是心里烦躁,我去跟前伺候着,也是做媳妇的孝道。” 便转脸对胤祈和弘昼道:“今儿是不能留你们两个吃饭了,皇上也没说就在这儿摆饭呢。你们先回去吧。” 胤祈点头应了,寻思了片刻,便隐约想到了,那拉氏和兆佳氏一起去太后那里,是要说些什么。他原本还想着去给太后请安,此时也打消了念头。昨晚上的事情,如今宫里头是尽人皆知了,怕是那拉氏要说起来的,他和弘昼在场了,处境尴尬。 只是出了门,胤祈又想到一件事,便附在弘昼耳朵边道:“你跟皇后娘娘说说,若是提到了十四爷昨晚上的事儿,让她还是在太后面前多说些十四爷的好话,少提他的错处。然后才能缓缓地透出意思,再多说说皇上的辛苦和委屈。皇上身子不好,让太后多怜惜皇上。” 弘昼听了,看了胤祈一眼,神情中很是讶异,却还是点了点头,又转身进了体仁堂。 胤祈也不好就在门口等着,便往旁边走。走了几步,转到了旁边的雪地上,又瞧见十六阿哥匆匆忙忙地踏着雪往这边走。眼瞧着他脚底下一滑,胤祈看着心惊,连忙扬声招呼道:“十六哥!慢点儿!当心脚下了。” 十六阿哥瞧见了胤祈,也顾不上脚底下,更加快步跑了过来,喘着气问道:“你可是从西暖阁皇上那儿来的?” 胤祈摇头道:“不是。皇上并没有宣我说话,我也没去跟皇上请安。我是跟着弘昼一道过来给皇后娘娘请安来的。” 十六阿哥咬着牙,一脸焦急。往前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重新转回,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胤祈瞧着,不由得奇怪。 便问道:“十六哥,你这是做什么呢?这儿又没有磨,你转圈子也没用啊。” 十六阿哥瞪了他一眼,又泄了气,道:“你倒是清省,还有兴致拿着我打趣儿呢!咳!你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事儿也不管,也就用不着担心这些个。今儿啊,怕是要有大事了,你哥哥可是大难临头。” 胤祈见他神情中难得的郑重,忙问道:“怎么了?是出了什么大事?怎么还会牵扯上十六哥了?这……也没见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啊。” 十六阿哥四下瞧了瞧,便压低声音道:“这是赶巧了,该我倒霉。我一样一样跟你说。” 然后掰着指头道:“头一个,昨儿原是咱们俩一起看见的,这也算是咱们两个人的首尾了。昨儿晚上咱们往阿哥所那边走的时候,不是碰上了十四贝子么?他醉醺醺的,还嚷着要见皇上,我给他弄回去了。” 胤祈点了点头,道:“是这事儿,可后来不是把他弄出宫去了么?也没让皇上知道啊。难不成是谁告了十六哥的黑状?皇上又训斥你了?可这说起来,也是十四贝子失仪……” 十六阿哥苦笑道:“要是挨了皇上的训斥,那还算是简单的。你是不知道了,昨儿虽说把十四阿哥塞进了轿子里,可他是什么人啊,没出东华门,就给他从轿子里挣出来了。在宫门口啊,大叫着要见皇上。正好被十三哥看见了。” 胤祈皱眉道:“十三哥?这又牵扯着十三哥什么事儿了?不过听昨儿十四贝子的话,却是有些怨恨你和十三哥的……难不成十四阿哥还耍起来酒疯不成?啊呀,他打了十三哥了?怪不得我方才还在皇后娘娘那儿见了十三嫂子……难不成她是来跟娘娘诉苦来了?” 十六阿哥摇头道:“谁知道呢。我单听说十三哥是伤着了,不过这也只是小事儿。实则是他俩打了起来,两个人都没落得好。十四阿哥单朝着十三哥脸上打,今儿朝会的时候,十三哥的脸还肿着,都不能看了。不过十三哥也是下黑手的行家,今儿我看视内务府事情的时候,太医院出诊给十四阿哥诊脉的医正说,十四阿哥肋骨上都裂缝了。” 胤祈撇嘴道:“既是这样,那谁也没吃亏啊。十三哥这算是无妄之灾,不过他也没让十四阿哥好过了去。这又和十六哥有什么相关了?总不能皇上埋怨十六哥,没有看好了十四阿哥?这也不是你能管住的事儿啊。” 十六阿哥叹道:“这事儿确是不与我相干,可是皇上若是因为这事儿生气了,那不就与我相关了?十三哥伤了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他俩打过了之后,又一块儿喝酒去了!然后这两个人竟是喝醉了,一道在十四贝子府上住了一晚。” 胤祈吸了一口冷气,半晌才道:“十三哥这回可是……这还是孝期呢!” 十六阿哥道:“可不是。今儿早晨朝会的时候,若是单瞧见了十三哥满脸被捶成那样,皇上还没有那么生气。可他是宿醉之后来上朝的,皇上什么不知道?自然知道他昨儿晚上是跟十四阿哥喝酒去了,还住在了他们家,可就生气了。” 又叹了一口气,十六阿哥继续道:“这还不止呢!方才我才听说了,十四阿哥午时的时候就在宫门口求见皇上,说是有要事禀报的。皇上本来说是不见,可谁知道十三哥竟也帮着他说话了。此时十四阿哥正在皇上那儿呢。” 然后他便苦着脸道:“然后才是我的事儿了。是咸安宫那边儿,废太子的事儿!你说我今儿是撞了哪路霉神!” 胤祈听到这里,也不由得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十六阿哥。什么事儿都凑到了这一天,倒霉成他这样的,也当真不多见了。 雍正从继位就对废太子和大阿哥彰显宽容,这时候要是废太子出了什么事儿,可不是正打在了脸上? 只是十四阿哥和雍正,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偏生奇了怪了,十三阿哥还帮着十四阿哥说话了,这可不是让雍正的疑心病又要犯了。 上辈子的时候,胤祈看过后人的评价,雍正这辈子信任的人,也就只有一个怡亲王胤祥了。他没人可信,没人可用,事事亲力亲为,这才早早地累死了。 若是因为十四阿哥,连胤祥他都不信了,只怕雍正要提早十年累死。 此时怕是雍正心情十分恶劣,十六阿哥回的事儿,又是废太子的事儿,怕是要撞到枪口上,给雍正送上门的出气包了。 胤祈也叹气,道:“十六哥,若是废太子那边的事儿不要紧,你就缓缓地说。今儿瞧着也不早了,怕是皇上也想着歇息呢。你不如明儿再说?” 十六阿哥苦笑道:“若不是着急的事儿,我能这么不机灵,撞着上来么?那边儿都快出人命了。若是真死了,那好歹也是个凤子龙孙,我可是担待不起。” 记得历史上废太子就是雍正继位不久就死了的,胤祈也没怎么在意。十六阿哥却是瞧出来了他的想法,道:“你当是废太子要死了?要是他反倒省事儿了!只是他活得好好的,眼瞧着离死还远着呢。” 等胤祈看向了他,十六阿哥才低声道:“是他家的丫头!我瞧着呀,他家的六格格八格格都可怜得很,根本就没个皇家格格的样儿!再不移出来那个地方,都得死在里头!” 胤祈不由得问道:“难不成……内务府还敢克扣他们?可内务府不是十六哥管着呢?且当初先皇还在的时候,不是说过,废太子那边儿,一应都要像原先他做太子的时候的份例供着,什么都不能短了他们的?” 十六阿哥道:“你也知道那只是先皇的话。原本先皇说了那话之后,前头几日还好些,到了后来,哪还有人精心伺候照料着。那起子奴才,我也是治不住他们,总不能见天地在咸安宫那儿看着,我就不用做事了。再者,自打皇上继位以来,咸安宫那边眼瞧着是没有出路了,奴才们都只想着捞油水,更是贪墨得变本加厉。” 他瞧了瞧咸安宫的方向,叹道:“废太子自然是都供着他的,他倒是不短了什么。整日里还有精神把屋子里的物件儿都砸了,打骂他的妻妾呢。只是那些个侄子侄女们,我从角门里远远看了一眼,一个个瞧着缩头缩脚的,哪像有一点咱们爱新觉罗家的气度。” 顿了顿,十六阿哥又道:“还不只是这些。若是只短些吃穿,还算好的。废太子他……咳,不说了。那些个龌龊事情,污了你的耳朵。” 胤祈默然,想起来前一两年听宫里头太监宫女们嚼舌根,说过什么废太子已经疯了,竟是要逼.j自己的亲生女。怕这也不是空|岤来风,今儿十六阿哥想说的,也就是这个了。 十六阿哥又道:“怕是咱们说话这会儿功夫,咸安宫里头就有死尸抬出来了。废太子……当真是疯了!” 正说着,那边路上走过来一个人,十六阿哥瞧见了他,便似得了活菩萨似的,连忙过去,拦住了那人,道:“十三哥等等!弟弟有事儿求您呢!” ~~~~~~~ 那边十三阿哥站着了,十六阿哥忙跑过去,笑道:“十三哥这是往皇上那儿去?” 十三阿哥点了点头,道:“可不是么。我听底下人说,这都几个时辰了,老十四还在养心殿里头。总不见他出来,我哪能放心皇上那儿呢。进去问候一声,免得老十四做出来什么出格的事情,皇上……我也讨不了好。” 他模样坦然,说话直接,十六阿哥倒是一愣,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十三哥,你怎么今儿偏帮了十四?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十三阿哥打断他的话,道:“得了。你能拦得住他一日,能拦得住他一辈子?如今皇上和太后母子和好,十四和皇上才是嫡亲的兄弟,他们想要见面儿,这辈子多得是时候呢。到时候他不是照样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又叹气道:“等他自己和皇上说了,咱们这些横插.在中间的,就要被记恨上了。怕是到时候就算是皇上,心里头也对咱们有埋怨。” 十六阿哥撇嘴道:“我瞧着难。他那爆炭性子,别说这辈子,下辈子他能和皇上说得清楚,那就是天造化了。” 十三阿哥叹道:“就算是他说不清楚……那不是还有别的法子?他总能……” 这时候十六阿哥才一低头,瞧见了胤祈站在一边,忙挥手道:“去去!我们说话,你一个小孩子在一边儿听什么呢!你自己去一边玩去!” 胤祈笑道:“哥哥们说的,横竖我也是听不懂,还防备着我呀?” 十六阿哥才想说什么,便见西暖阁那边过来一个人,正是十四阿哥。他一时也顾不上胤祈了,连忙和十三阿哥一道过去。 等他走近了,却瞧见十四阿哥脸上通红,两边都是肿起来的,嘴角上烂了口子,像是被打了几巴掌的模样。 64 第六十三章  册封 第六十三章  册封 虽说十四阿哥瞧着模样狼狈,一张脸上肿得老高,红通通的活似个猪头。不过瞧着他却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倒像是得了什么便宜似的。 胤祈不由得暗暗称奇,好像他身边儿的这些人,但凡是被雍正打过的,挨了打之后却都好似落得了什么好处的。 十四阿哥昨儿还一副被人谋害了全家的委屈愤恨模样,如今瞧着却是戾气全无,整个人喜气洋洋的,一点儿都不似是才死了爹,又被不对付的哥哥继承了皇位。 瞧见迎面来了十三阿哥和十六阿哥,十四阿哥便哼了一声,得意洋洋地嗤笑道:“老十三,你还不回家养着?瞧你那模样,也不怕晚上出门吓坏了人?” 十三阿哥也不生气,笑道:“横竖皇上瞧着不觉得碍眼,我也敢往他这边来。再说了,老十四你如今难不成还比我好到那儿去?你也自己对着镜子瞅瞅去。” 十四阿哥瞪着他,哼了一声,道:“这是皇上亲手赏的,又能怎么样?” 然后他又转向十六阿哥,道:“你小崽子,昨儿千方百计拦着我,我不是还是见着皇上了?哼!当爷是没本事的?” 他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衬着眼角一块约莫是昨晚被十三阿哥打出来的青紫,还有被雍正打得肿起来的脸颊,瞧着倒是好笑。十六阿哥便噗地笑了出来。 看了笑话,十六阿哥便也不和他多计较,只是闷笑,不答话。 十四阿哥便又哼了一声,道:“爷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说着便大摇大摆地从几个人身边过去了,路过胤祈身边,还用力按了一下他的头,恨不得把胤祈直接按进地底下似的。 胤祈摸着脑袋,瞪了一眼十四阿哥的背影。 十三阿哥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头对十六阿哥道:“老十六,你先在外面等着,我进去和皇上说几句话,瞧瞧他还气着没有。要是他不气了,你再进去回事儿。” 十六阿哥这时却是咬了咬牙,道:“十三哥,还是我进去……” 话没说完,却被十三阿哥一个手势打断了。十三阿哥此时的眼神,竟然是有些阴冷了,胤祈瞧着心里突地一寒,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转瞬,十三阿哥又笑了,道:“皇上心里头恼怒,怕是要拿人撒气的。你撞上去了,可不是又是好一顿骂?我是脸皮厚,不怕他骂,我进去罢了。” 许是也被他刚才那个眼神吓住了,十六阿哥点了点头,道:“……也好。” 胤祈虽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是也察觉出此时他们之间气氛很不对,哪还敢在他们身边待着,忙道:“哥哥们都忙着,弟弟也不在这儿碍眼了。就先回去了,肚子里叫着呢。” 十三阿哥对他摆摆手,道:“走吧。明儿不是还要去尚书房?你十三哥家的几个小子,就烦劳二十三弟照应着了。” 胤祈称是,又行了礼,和十六阿哥道了别,便连忙转身往体仁堂那边走。 到了体仁堂门前,弘昼正站在那儿等着,胤祈忙跑过去,道:“方才往那边转转,正遇见了十六阿哥,就多说了几句话。你可是久等了?” 弘昼笑道:“没呢。我平素和娘娘也不过是脸面上的亲近,今儿二十三叔可是害了我了。我跟娘娘说了那几句话,娘娘可是震惊极了,抓着我问了半天,那是我自己的意思,还是旁的什么人的意思,听话音里,她倒是猜着是皇上让我传话来的。” 胤祈不由得歉然道:“我也是心里头着急,就顾不得什么了。眼瞧着如今太后因为十四阿哥的事儿,又是伤心又是埋怨的,怕是皇上去了,也要在她那儿受委屈了。倒是不好。” 弘昼听了,却又仔细瞧了胤祈一遍,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道:“原来二十三叔这么记挂着皇上?这也算是皇上的阴私了吧……二十三叔一向谨慎,这会儿竟是不怕忌讳了。” 胤祈一怔,连忙道:“这也不过是我瞎操心一回,可是不敢让别人知道了。” 弘昼似笑非笑,道:“可皇后娘娘问起来,我没法子,只好和她说了,是二十三叔吩咐了我的话。” 胤祈顿时心下一沉,若是那拉氏和雍正说起来了,那可就是真正糟糕了。 他才有些慌张起来,又听弘昼叹气道:“二十三叔也忒地小瞧我了。我难不成还会当真跟皇后娘娘那样说了?” 胤祈松了口气,不由得埋怨弘昼道:“你倒是好了,敢吓唬起我来了。” 弘昼看着他好半天不说话,过了许久,才忽然笑道:“不过就是玩笑一回罢了。二十三叔向来宽厚,可是别和我计较这些了。” ~~~~~~~ 也不知是那日十四阿哥和雍正谈了话之后,让雍正舒心了。亦或是当晚那拉氏和太后说了什么贴心话,把太后哄得回过了神,第二日就召雍正到永和 清风(清穿)第24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母子又说了一场贴心话。 总之,十四阿哥回京之后阴云密布,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并没有见有什么大事儿,雍正的心情却是渐渐好了。 十六阿哥到胤祈院子里答谢他借人过去的情意时,便又是笑又是咬牙地道:“十四阿哥可当真是咱们紫禁城里所有人的魔星!他一个人的动静,就闹得咱们都得跟着提心吊胆。他一回来皇上就把脸阴沉下来了,他跟皇上和睦了,咱们也才有好日子过。” 一边咬着牙骂十四阿哥,一边说起来当年的事儿,十六阿哥忽然道:“这么想想,便是当年十三哥还没放出来的时候,皇上也不会因为他的事儿有这么大的波动呢……那时候虽说十三哥但凡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皇上都要急躁一阵子,可也不像现下这样……” 他说到一半,也想起来那时候康熙还在。储位不分明,上头又有老子压着。雍正哪里就敢放纵自己的脾气了。胤祈连忙岔开话,道:“毕竟那是同胞的亲兄弟呢。就是十六哥,见天说着十五阿哥怎么样不好,可终究心里头不是还是亲近的?” 十六阿哥哈哈笑了一回,拿起茶盅喝了一口,道:“也是也是。” 到了腊月十三,雍正忽地命人逮太监张起用、何玉柱等十二人,发遣边外,籍没家产。张起用是宜妃宫中太监,何玉柱正是九贝子胤禟身边贴身用的。 上谕称:“伊等俱系极恶,尽皆富饶。如不肯远去,即令自尽,护送人员报明所在地方官验看烧毁,仍将骸骨送至发遣之处。” 眼见着太后也忽然摆起了太后的架子,对着宜妃好一通申饬,但凡是看见了的,便都暗自有了些想法。 想必当初太后和雍正不和,其中也有宜妃的功劳。而十四阿哥回京,见着的第一个人并不是雍正的人。 九贝子竟是派人远远地到张家口内去迎他了,这一迎上去,他那边的人,总不会说什么雍正的好话。雍正这时处置了宜妃和胤禟身边最得用的人,应当就是为了那事儿杀鸡儆猴。 惩治完了,第二日腊月十四,雍正又发了恩典,册封了他的兄弟们。封贝勒允禩为廉亲王,先皇十三子允祥为怡亲王,皇七子淳郡王允祐淳郡王加封亲王,并令这三位总治京城事务,协理朝政。又将废太子之子弘晰放了出来,封为理郡王。 没等人从这一轮的册封缓过气来,十五日上,雍正又让人宣读了诏书。打头念了一大堆十四贝子在西北的功绩,最后雍正看着十四阿哥得意洋洋的脸,封了他做恭亲王。 然后才是十六阿哥,打理内务府,敉平兵乱的功绩,封了嘉郡王。 这可是历史上从来没有的事情了。胤祈瞧着十四阿哥——如今新鲜出炉的恭亲王——从台阶上往下走,手里拿着十二颗东珠的朝冠用一根手指头顶着转出来花样,显得春风得意的模样,心里不由得寻思起来。 既是雍正能好好对待十四阿哥,那么其他的人……是会更加倒霉,还是会…… 第三日上,前头功封的都封完了,便是接下来的恩封。十二阿哥从贝子衔加封履贝勒,十五阿哥也添了循贝勒的头衔,最后一个,却是料想不到,又是情理之中的。 ~~~~~~~ 先皇二十三子允祈,秉心忠厚,赋性和平,素为皇考所钟爱。自康熙六十一年以来,随皇考听政,学识亦渐增长,朕心嘉悦,封为端贝勒。 一时间旁人怎么看待这事儿,胤祈是不知道的。只是他自己,已经震惊了。 这个册封,或许雍正知道是为了什么,胤祈自己也觉得,自己为雍正做了那么多事,当得这么一个头衔。可是,那些理由,都是是无法宣之于口的啊。 而这样无缘无故的册封,特别是上头还有三个兄长并未封爵,却册封了年纪最小的,岂不是要引着人来嫉妒胤祈的吗? 大清朝建国以来,恩封的,除了蒙古各部,还从来没有九岁的贝勒。胤祈顿时觉得,自己是到了风口浪尖上了。 比起来康熙带着他上朝听政,这回雍正让他出的这个风头,显然更大。 偏偏雍正还觉得自己做得很正确,过了几日,还没等话头消停了,他专门又到了尚书房对胤祈宣谕一番,说一些戒骄戒躁,不能因为被夸奖了就自得意满的话。胤祈听着他认真地说这些,心里头真是百味陈杂,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恭恭敬敬听了他的教训。 一群人跪送雍正离开了尚书房,二十阿哥第一个站起身,哼了一声,就转身回到了他自己的位置上。胤炜心性高傲,从来就不喜欢胤祈,连对待人缘最好的胤禧,也是爱答不理的。此时胤祈得了册封,即便是胤禧,也有几日脸色不好看,胤炜自然是得空就要给胤祈脸色瞧。 旁边胤禧便有些尴尬,笑了笑,伸手拉了胤祈起来,道:“二十哥就是这么个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胤祈看着胤禧,点了点头,道:“我也并没有生气呀。二十一哥,咱们也快回去吧。早早儿地写完了文章,跟师傅告个假,一块儿去看看二十二哥。他也病了有好些日子了吧?眼见着要过年了,怎么还不见好呢?” 觉得他是真的没有生气,胤禧便也把方才的话抛开了,笑道:“哪就能那么快?允祜身子历来都是弱的,这回又是伤心又是疲累,还着了风寒,怕是又要在床上躺个几月才能好了。” 胤祈便叹气,道:“谨太嫔娘娘还不知道要有多么着急呢。” “可不是么。”胤禧也道,松开了拉着胤祈的手,也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旁边弘昼立即走过来,挨着胤祈坐了下来,低声问道:“二十一阿哥没再说什么……让你觉得委屈的话吧?” 胤祈笑叹道:“二十一哥是个厚道人。” 弘昼看着胤祈,叹了口气,道:“也就是你了,看谁都是好的。” 他又朝着弘历的方向努了努嘴,道:“你瞧老四。” 胤祈没有理会,只低着头看着书本。这几日弘历对待他,态度都是别扭的。毕竟是没有弘昼这么亲近,弘历的城府,也没有弘昼这么深。 忍不住叹气,胤祈低声道:“随他吧。平素说的好听,可不是真心的,我也不要了。” 弘昼听了,便又往胤祈身边靠了靠,凑在他耳朵边上道:“二十三叔,虽说我也好说好听话,不过我是真心的。” 胤祈此时也不想理会他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只是想要听这么一句罢了。听到了,就觉得心里头安慰,开心了一些。 对着弘昼笑了笑,胤祈道:“我知道你的。也没有说你不真心啊。” 然后便又推了推弘昼,道:“快读书吧,那边儿师傅看着咱们呢。” ~~~~~~~ 一场册封的风波尚未过去,却被接下来的诏书带来的震撼消息压制了下去。耳边没有了那些嗡嗡响的声音,没有了时刻都扎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胤祈觉得好受多了。 即便是雍正的旨意,对于他手里拿着的康熙遗诏来说,基本上是对着干的,胤祈也觉得,雍正的旨意太圣明了。 65 第六十四章  深渊 第六十四章  深渊 虽然大家都是得罪了雍正,但是显然其他人是没有恭亲王那么好运气,能和雍正是同一个亲娘,最后什么事儿也没有,还落了个亲王的爵儿。 又许是因为没能逮着十四阿哥好生出口恶气,雍正便把怒火撒在了另外的人身上,这才使得他们更加倒霉了。 腊月十九,谕称恭亲王大将军于京,其往复尚未定,俟呼图克图喇嘛等到日,再为商榷,西宁不可无人驻扎,命九贝子前往。 腊月廿五,遣皇十弟敦郡王允俄等护送已故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龛座回喀尔喀蒙古。 这两位倒霉催的,雍正竟是不让人过年,年前就直接遣送出京了。 因活佛与他有着好些因缘,胤祈还特特求了雍正,出宫去送别,祭拜了一回这位因为要到京城祭拜康熙而死的活佛。在灵龛前瞧见垂头丧气的敦郡王,胤祈心里滋味复杂莫名。 要说厌恶,胤祈是讨厌十阿哥的。十阿哥从来没少侮辱他的出身,见天地说他是小奴才。 又因胤祈是在十阿哥手底下救下了苏遥的性命,驳了十阿哥的面子,十阿哥更加是厌烦他厌烦得要死。 人的感情都是相对的,胤祈自然也不会对这个哥哥有什么好感。前几年有时候看见了十阿哥,只想着快点到雍正朝,让他好好地倒霉才好。 只是这时候看见敦郡王这样颓丧又有些阴沉的模样,和原本那个飞扬跋扈的十阿哥哪里还有一点相似?胤祈又忽地觉得,和这么一个已经落魄了的人计较,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 也没和十阿哥多说,胤祈只是在大喇嘛的灵龛前念了一段藏文经文。然后便拜了拜,从一旁苏遥手里拿过了那本曾经是大喇嘛给了他,后来又被康熙没收,如今又辗转从雍正那里回到了胤祈手中的《楞伽经》,递给了一旁的喇嘛。 十阿哥也没和胤祈说话,只是一直看着他。等胤祈进了马车,才听见外面十阿哥的声音道:“走!再不走皇帝就要派人来撵了!” 就又有人呵斥他无礼,吵嚷了一阵,夹杂着鞭子响声。胤祈的马车径自往前走,不多时便听不见外面的声响了。 天还朦胧着,街道上静悄悄的,胤祈不由得问坐在他脚边小杌子上摆弄炭匣子的苏遥,道:“你还记得当年……敦郡王那时候的事儿么?” 苏遥抬头,略笑了笑,道:“爷,那些事儿苏遥早忘了。苏遥能跟在爷身边,就是最大的福分了。过去受的苦,心里也觉得值。” 胤祈出神半晌,才叹了口气,道:“你倒是看得开。” ~~~~~~~ 过了年,正式改元雍正元年,这就是康熙时代的真正终结了。胤祈瞧着太和殿上高高站着的那个人,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低下头好半晌,才又能够重新张开眼睛,带着笑看着新年的第一次嘉礼。 正月里一切都瞧着祥和,只是后宫开始搬家,阿哥所这边也忙活起来搬迁的事情。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两个,虽说成年了,但康熙还在时,他俩一直都是住在阿哥所的。此时这两位都有了爵位,要分府了,往外迁,又是好一阵子折腾。 先时十六阿哥来跟胤祈借人时,胤祈是把院子里最心细周全的红香借给了十六阿哥,十六福晋郭络罗氏与红香处的极好。此时他们一家要搬出去,红香是内务府册子上的大宫女,少不得要还回来的,瞧着郭络罗氏便有些舍不得。 胤祈便笑道:“十六嫂子,怎么我屋里的这个红香,倒是得了您的眼缘了?这可真是她的福气了。” 郭络罗氏笑着看了看红香,道:“这丫头精细得很,样样都想得周全细致,比我陪嫁过来的,跟了二十多年的丫头都可心呢。这一下要分别了,我可是舍不得她了。” 胤祈瞧了瞧红香,红香左手正覆着右手,眼见着右腕子上挂着一串蜜珀珠子的手串,想是十六福晋给她的。她这是特特地露出来,在十六福晋面前讨个好了。 想了一回,胤祈便干脆做了个人情,笑道:“既是舍不得,弟弟就让红香多在十六嫂子身边服侍一阵子,也算是弟弟的孝心。先前儿十六哥还说过一回,红香事事般般都妥帖得很,夸得跟朵花似的。我想着,好歹她也是当年先皇身边服侍的人,也算是让人放心的。” 十六福晋听了,脸上便浮现出喜色,抚掌笑道:“这可是好了。二十三弟,我们也不是成心偏了你的人,占你的便宜。只是你也瞧着了,实在是如今院子里乱得很。” 她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道:“你嫂子现下大着肚子,李氏那边儿又是病得七荤八素的,嫂子也不敢劳动她了。总不能让几个侍妾格格管家,那可像什么话了。有红香在,嫂子我管家也得了个帮手不是?等你小侄儿落了地,就还让红香回去的。” 胤祈便笑道:“十六嫂子可是小瞧了弟弟了。若是弟弟真是那种小气的人,方才也不说让红香在这儿的话呀。” 说着,又吩咐了红香,道:“今儿我也不多说什么,你自己是心里明白的。平素在咱们院子里,我还管你叫声姐姐。你是先皇身边伺候过的人,自然是妥帖的。我只要你好生把十六爷和十六福晋伺候好了,就是你的大功劳。你回来了之后,我再谢你呢。” 红香连忙福身应了,十六福晋又笑叹道:“怪道是十六爷提起二十三弟,亲得跟什么似的。原先还跟我说过来着,不是一个娘肚子里钻出来的,却比十五爷还亲呢。这时候瞧着,可不就是这样?二十三弟也是贴心地待我们的。” 又说了几句温情话,十六阿哥院子里实在是忙乱,不是做客的时候,胤祈便告辞了,推说要往十五阿哥院子里去,跟他们家也道个别。 出了院子,胤祈也往十五阿哥的院子里打个回旋。只是十五阿哥当差,此时青天白日的,他自然是不在家的,十五福晋瓜尔佳氏也不在。胤祈便吩咐门上,问了个安,便又往回走。 一边走一边琢磨,胤祈只觉得十六阿哥此人心思如深渊,当真不是个简单的人。便是当年康熙在时,也不见得就能把他看透彻了。 说起来,胤祈与十六阿哥的交情也是长久的了。从康熙五十七年胤祈被康熙养在了身边儿时,就时常见到十六阿哥的。后来情意日深,也不只是明面上的兄友弟恭了,胤祈对于十六阿哥,是当真有份兄弟之情的。 只是这个人,却当真是个猜不透看不明白的。 他看着很是个随便热心的人,和好些人都嘻嘻哈哈,处得极好。但是胤祈见过几回他行事,又好似是谁也不放在心上,谁都能利用的。 原本是因着他的缘故,十七阿哥被拉到了雍正那边。可到了了,却只见十七阿哥是四爷党,十六阿哥还是一直紧抱着康熙的大腿,好似谁也不亲附的。 再比如当年替十三阿哥讨情的时候,他似是帮十三阿哥说了好话,又似是不想让十三阿哥复起的,当真是看不清他的心思。 又像是康熙病重临终前的时候,原本是吩咐了他跟着到畅春园的,他却自己请了留在紫禁城。说的是密嫔病了,他的福晋郭络罗氏又有身孕,跟康熙讨了个情。不知旁人如何作想,胤祈早在那时候知道十六阿哥不跟着往畅春园去,就知道他心里想着的是避忌的事儿。 这个人,对待谁都有些若即若离的。也不知道雍正是怎么让他站在了自己这一边儿的,又究竟信不信他呢? 此时十六阿哥跟胤祈借人,也是一种亲近的法子。胤祈虽是想着十六阿哥日后前途,答应了他,只是此时再一细想,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稳。 他还在阿哥所住着的时候,兄弟间亲近些,也算不得什么。横竖两家住得近,胤祈年纪又小,也不怕被人知道了说些什么。 只是等十六阿哥搬出去了,他可就是外臣了。过了年,胤祈也算是十岁了,在满人里这就是半大小伙子一个。照康熙原先的说法,九岁就成亲了的,十岁岂不是更大的年纪了。再与十六阿哥过从甚密,被人扣上了里外交通的帽子,可真不是好得了的。 一时间胤祈抿着嘴,只想着十六阿哥事儿,真是越想越心烦得慌。他让红香跟着十六阿哥出宫去,这究竟是给自己加了身份,还是自己给自己惹了麻烦? 正想着,却瞧见前面有人已经走得近到眼前了,且还是宫装女子,胤祈连忙避开,然后才瞧那是谁。 ~~~~~~~ 宫装打扮,又是往阿哥所这边来的,约莫也不会是康熙或者雍正的妃嫔们。只是怕是弘时的侍妾,或是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二十阿哥院子里伺候的人。 只是抬眼瞧了,却又觉得眼熟,胤祈仔细一想,虽说不能一眼就看出来,但是这可不就是十五福晋瓜尔佳氏。 因他们只见过几回,胤祈与她才是真正的不熟悉,此时想起来了,才连忙道:“见过十五福晋,弟弟给嫂子请安了。” 瓜尔佳氏也是看了胤祈半晌,才道:“是二十三爷?二十三爷安,倒是许久没见了。哎呀,你是册封了端贝勒了,嫂子还没恭喜你呢。” 胤祈便道:“十五哥不是也册封了的?且是要分府了,弟弟也恭喜哥哥嫂子了。” 说了这两句,他们彼此就没话了。胤祈便又瞧了瞧她身边跟着的一个女孩儿,也就是十三四岁模样,瞧着倒是好颜色。 一身规规矩矩的旗装,还是姑娘打扮,瞧着脸色苍白,瘦瘦弱弱的,也并不像是十五阿哥院子里的人。 看见他瞧那女孩儿,瓜尔佳氏便道:“这个丫头你还从来没见过的。是……原先二阿哥的六格格。如今皇上恩慈,已经将她收做了养女,以后也是二十三爷的侄女儿了。” 听了这个介绍,胤祈这才又仔细瞧了瞧那女孩儿,眉目间颇有几分肖似康熙之处。听说废太子长得与康熙相像,想必这女孩儿是生女肖父,长得像废太子。 便瞧着那女孩儿颤颤巍巍地行礼,弱声弱气地道:“侄女儿淑华见过二十三叔。” 瞧着她模样,只觉得她一蹲身,立马就要倒在地上了。胤祈看着,也觉得心惊,连忙叫起,道:“瞧着可怜见的,如今可是跟着皇后娘娘的?” 等那女孩儿点了头,胤祈便温声道:“好孩子,这也是你的福气了。” 又说了几句“淑华好名字”、“年庚多少”之类的话,胤祈便从身上荷包里取出来一串珍珠手串,递给了淑华,道:“我虽说年纪少些,也是做叔叔的,这就算是我给侄女儿的见面礼了。淑华侄女别嫌弃,叔叔我也是出来得匆忙,没成想遇见你,日后再补齐表礼。” 淑华连忙接过去,道了谢。低头瞧那串珍珠,个个都有指头肚大,是上好的东珠。这么一串,也算是珍贵物儿,她便不由得愣住了,有些不敢收回手。 一旁瓜尔佳氏笑道:“这是你叔叔给你的礼儿,还不快带上?你皮肤白,带上瞧瞧是不是衬得人更白了?” 淑华这才小心将那串珍珠套在了手腕上,看了看。细瘦的手腕子能看清楚底下的血管,瞧着哪里是白嫩,分明是青白的皮肤。胤祈便不由得想起那天十六阿哥说的,咸安宫里,这些女孩子们几乎都活不成的事情。 她这约莫也是在那拉氏身边将养了一阵子了,养得能见人了,才让瓜尔佳氏带出来的。毕竟瓜尔佳氏和废太子的福晋是亲姊妹,说起来也算是淑华的姨母了,总不能让瓜尔佳氏看着淑华像是被虐待了似的——虽说胤祈觉着,她有八成可能,的确是被虐待过的。 可瞧着还是这么瘦弱的模样,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了似的。一张两指宽的小脸儿,瘦得陷了进去,施了粉脂也还是看着黄黄的,寡得很,好不可怜。由此便可见这些年她在咸安宫中过的日子如何了。 胤祈瞧着她可怜,却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66 第六十五章  诱变 第六十五章  诱变 前几日才听说了,雍正应承了要往科尔沁嫁公主。只是这公主的人选,当真很成问题。 雍正自己的亲生女只有四个,早就死完了,没剩下一个活着的。唯一一个养到出嫁了的和硕怀恪格格,是康熙五十六年过世的。 现在雍正要嫁公主,嫁的必定不是自己的女儿了。而是要把宗亲的女儿当作养女过继过来,然后封了公主嫁出去。 那日在那拉氏那里见到怡亲王福晋兆佳氏,现下想想,怕是不会是为了给十三阿哥诉委屈什么的,应当是在为自己的女儿说情。 宗亲里头,身份足够,雍正又敢放心把他家女儿收做养女,嫁给蒙古的,那还有谁家? 除了怡亲王,就是庄亲王和十六阿哥这几个了,许是现在还能添上一个恭亲王。只是这几家兄弟们里头,也就只有怡亲王家的女儿年纪合适。 他家的二格格,如今正是及笄的年份,该到了指婚的时候了。 于是兆佳氏便进宫说情了么。二格格是她的亲生女,她自然不愿意女儿远嫁蒙古的。大清朝但凡是嫁到了草原上的姑奶奶们,哪有长寿的呢?子嗣也都是少的。 再者,离得京城千里远,这辈子还指不定有没有再见的时候了,怡亲王和兆佳氏,他们不单是做臣子的,也是做父母的呀,怎么能不牵肠挂肚的。 许是因为兆佳氏给自己女儿说情,便又选了废太子家的六格格,顶替了他家的二格格了?这个淑华……真不知是该说她命苦,还是说她终于跳出了那个牢笼。 又瞧了淑华一眼,胤祈道:“嫂子和侄女儿想必也有些话儿要说的,弟弟我就不打扰了。明儿十五哥就搬出去了,弟弟也不过去添麻烦,等你们安置好了,我再上门请安去。” 瓜尔佳氏便点了点头,看着淑华行礼告辞,两个人慢慢地往十五阿哥的院子那边走去。胤祈走出去老远,又回头瞧了瞧。 ~~~~~~~ 回到了自己院子里,进了堂屋就见雨红正指使着小苏拉往屋子里搬东西。胤祈便问道:“这又是一箱一箱的什么玩意儿?怎么不往后面库房里搁,倒是往屋里搬了。” 雨红连忙行礼,道:“回爷的话,这是皇上刚赐下的新书,还有一箱是旧年先皇那边儿赐下给爷的书。今儿皇上遣人过来说,这些书都让搁到爷的书房里,吩咐了爷好生读书的。所以奴婢给收拾了,叫他们都给爷放进书房里去。爷时常在炕上看书,卧房里也搁几本。” 胤祈吩咐开了箱子,果然见好些还有油墨味的新书,便从里面抽出来一本,拿在手里翻看着,道:“也好。新书放书房里头,原先先皇赐的书,我读过的那些,往卧房里搁。” 雨红应了,便继续吩咐那几个小苏拉什么东西应当往哪里放。胤祈瞧着那几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不由得笑叹道:“咱们院子里自打那回换了新人之后,倒是干净了不少。也少听见那些个吵吵嚷嚷的闲话了。” 他坐在了椅子上,边漫不经心地看着书,一边瞧着雨红来回忙活,赞了一句:“雨红也是越发能干了。我倒是时常想着,等过两年雨红放出去了,我身边可就少了这么伶俐的人了。” 雨红忙笑着谢了胤祈的赞,又道:“爷,奴婢是要一辈子在爷身边伺候的。便是爷撵奴婢出去,奴婢也不走呢。” 胤祈笑道:“好丫头!不过你也是年纪不小了,爷不能误了你的终身。” 说着,他算了算,道:“雨红今年也要有二十了?可真是快!那年你才到慈宁宫,在爷身边伺候的时候,也只是十三吧?” 雨红抿嘴一笑,道:“爷记得分毫不错呢。那年奴婢才入宫,就让太后指到了爷身边伺候着。奴婢也还记得,那年爷才三岁年纪。” 胤祈想了一回,叹道:“七年了,也真是快。” 肩膀上有人给捏着,胤祈舒坦地闭上了眼睛,道:“红香可真是能耐了,爷前阵儿也就说了一句,你可是去学给人捏肩了?” 背后却没人答话,胤祈张开眼睛,回过头,却见那人红着眼圈。 高慧勉强笑了笑,道:“爷,是奴婢。红香在十六爷院子了,爷怕是忙得忘了。” 胤祈唔了一声,道:“可不是忘了。平素红香在身边,爷都用惯了。她走了这么几个月,也还觉得不习惯呢。”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深紫色衣裙,白色马甲的少女从门外进来,笑着道:“爷,红香姐姐到了十六爷那儿,可碧香不是还在爷身边儿呢?碧香觉得,自己个儿也不比红香姐姐差呢。” 她是一副鲜妍明媚的好相貌,一笑起来动人极了。胤祈看着她的笑容,也不由得眉开眼笑,却故意皱眉道:“碧香可不比红香。碧香你太淘气,爷看见了就心烦。” 那少女便笑道:“那碧香可不在爷面前碍眼了。得了,文姑,咱们带着爷的晚饭走人吧。” 外面又一个少女的声音笑道:“哎,碧香姐姐,咱们走吧。” 胤祈听她们俩一唱一和,便一拍桌子,笑道:“你们可是胆子大了!回来都把你们撵出去得了!文姑,你也学得没规矩了不是?” 眼瞧着碧香文姑两个带着几个小宫女小太监把饭菜送上来,一边伺候着胤祈吃饭,一边与他说笑着,高慧眼中便有些黯然。 胤祈瞥见了她扭着帕子的模样,心里也是不由得叹息。只是……即便是对不起这么些年和高慧之间的情意,他也不能留下这么一个隐患了…… 高慧虽说瞧着面相年轻,却实打实的快到了二十五了。她眼见着就要出宫,有什么要办的事儿,自然是要尽快办了,才不枉费她背后的主子安排了这么一个暗线在胤祈这里。 若是她下不了手,就让自己来激得她下手吧…… 然后才能顺着这条线,揭出来她背后的人。 永除后患,免得一直提心吊胆不是? 当年的那些事儿,被下了药的茶,味道不对劲的荷包香囊,不时地和某个哥哥某个侄子的偶遇,院子里的眼线…… 还有那床让他险些丧命的被子。 是到了该算算总账的时候了。 ~~~~~~~ 因十六阿哥被封了嘉郡王,原本年前康熙还在的时候就开始建造的,他的皇子府邸又开始翻修成郡王府的规格。胤祈本想着去他宫外的府里瞧瞧,也被雍正以“郡王府正在翻修,乱得很,你去了怕冲撞了。且主人家没空接待你”为由拒绝了。 胤祈撅着嘴从雍正的书房里出来时,正瞧见弘历弘昼和庄亲王在外面说话。他正踏着台阶往下走,庄亲王便笑道:“怎么着,我就说皇上不会应了。你要是想出门玩,还不如说要去我府上逛逛,也来得容易些。” 弘昼也笑道:“皇上最近是拘着咱们读书呢,说是要把先皇大丧前后落下的功课都补回来才行,又怎么会放你出门子。二十三叔要是想玩,等过几日皇上移驾圆明园了,你可着劲儿地在京城闹腾,他也不知道了。” 庄亲王却边走边说道:“便是皇上移驾圆明园了,怕是也要带着你们几个的。前儿皇上还无意中说起来,等你们几个过了十二,都得去办差。不把你们搁在身边,皇上放心不下。” 弘历原本走在边上,没有和人搭话的意思。听了这话,却立即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失礼,连忙插话道:“皇上可是真这么说了?” 庄亲王瞥了他一眼,转向胤祈笑道:“旁的人倒是没提起来,就是二十三弟。皇上那日还说,先皇既是带着你上朝了,他也不怕把差事给了你这么一个小阿哥,你给办坏了。实在你是个不行的,皇上就要押着你到先皇灵位前跪着,让你跟先皇赔罪去。” 胤祈听得直皱眉,道:“十七哥你可是吓唬我吧。你当是我能信你呢?我才多大点儿了,十七哥你当年二十多了还在阿哥所里闲晃荡呢。你当是我会信你?” 庄亲王摇头笑道:“我那是身子不好,这个大家都知道的。你年轻力壮的,还怕皇上不用你?怕是你推脱都推不掉呢。” 弘昼也跟着笑道:“原先听说过,皇上当年也是十二三就上朝办差的,可见这是咱们家的惯例了。咱们满人历来都是早早成年当家了不是?嘿,二十三叔,你可是准备着吧。累坏了你,做侄子的还要心疼呢。” 胤祈便撇了撇嘴道:“你单说我呢,你自己不比我还大了两岁呢?你定然要比我早接皇上的差事。” 他们几个只说这些话,一旁弘历有些着急,趁着胤祈说完了话的间隙,连忙问道:“十七叔,二十三叔,且别先说这个。我就想问问,皇上是真说过,要派差事给我们的?那可得是什么差事啊?我瞧着,我和弘昼年纪都还有限,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呢。” 没等庄亲王说话,胤祈便撇嘴道:“你听他吓唬你呢。你没见三阿哥,他也有十九了?——记得前儿还接了帖子,说是他要庆生来着,这也没过去几日吧。你看他可有什么差事?不是照样地闲逛。你倒是用不着担心了,且还有几年逍遥日子呢。” 弘昼便拍了拍弘历的肩膀,笑道:“四哥可不用怕被皇上当成驹子上了套了。二十三叔也是知道皇上的,他既说了这话,咱们也就能放心再逸得几年了。” 然后又是一拍手,笑道:“哎哟,我是想起来要跟着出去办差,就觉得头疼。那天才遇见了十三叔,人都瘦了一圈儿了,辫子也是花白的。我可不想成那样了。” 庄亲王不由得笑骂道:“没个出息的!这是让你替皇上分忧呢,你做儿子,还敢推脱?回来让皇上教训你才是应该!” 这句话却是说进了弘历的心坎儿里了,他也一脸严肃神色,道:“弘昼,今儿也不是我做哥哥寻事教训你,你自己个儿瞧瞧你说的那些话,你觉得像话吗?咱们办差事,是为皇上分劳。这是做儿子的应当的事情,你却敢说偷懒的话!可不是不孝顺!明儿再让我听见这样的话,我定然要去回了皇上,好生教训你!” 弘昼便撇撇嘴,道:“四哥,弟弟我也不过是玩笑话罢了。你要是当真了,那可真个没意思了。你瞧着弟弟我,就当真是那么没担当的人?我也是皇上的儿子,起码的道理也是知道的。今儿我说的这些话,你便是告诉了皇上,皇上也知道那是我和叔叔们说笑来着。” 眼见着他们兄弟要吵起来了,庄亲王忙道:“得了,也是我的不该,引得你们斗起嘴了。还有胤祈也是该拧嘴的,你说什么玩笑话呢,让四阿哥可是当真了,又教唆得弘昼也说了那些不恭敬的话。四阿哥是个好孩子,历来是个认真的性子,这倒是好的。只是这兄弟间,还有咱们叔叔和侄子,说些玩笑的话,也不必太当真了。” 弘历只瞪了弘昼一眼,听庄亲王话里意思是向着他了,也就平了心气。弘昼却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站在了胤祈身边,伸手拉着胤祈腰间的白色系带摆弄。 胤祈从他手里夺过了自己的腰带,随手解了腰间的荷包递给他玩,才道:“四阿哥这几年见大了,性子却是没变的,还是那么个一丝不苟的模样,这倒是好的,有咱们皇家的气派。唉,我这个做叔叔的,却眼见越活越倒回去了,可真是惭愧呢。” 庄亲王便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你也知道自己是越活越回去了?这也应该怪我们几个做哥哥的,一味惯着你,也不知道多教训你几句,才让你成了这样了。” 眼瞧着要到阿哥所了,庄亲王道:“今儿你嫂子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被留饭了。索性我就去胤祈院子里蹭顿饭,胤祈可别嫌弃你哥哥。” 等胤祈笑着点了头,庄亲王又问弘历和弘昼:“你们两个小的,跟着来么?” 67 第六十六章  好酒 第六十六章  好酒 见庄亲王问到了他,弘昼便笑嘻嘻地道:“我历来是跟着二十三叔的。” 胤祈瞧了他一眼,道:“十七哥可是用不着问他了。现下我的暖阁里还搁着他的被子呢。这么大人了,昨儿还缠磨着要和我睡在一张床上。也不知道这些个岁数,究竟是哪个活了。” 庄亲王笑了一回,又瞧弘历,弘历却是有些犹豫,看着庄亲王道:“我自然是想去的,只是昨儿三哥非说要请我吃饭……我实在是推辞不过……” 他便眼巴巴地来回看着庄亲王和胤祈,瞧着模样也不怎么想去和弘时吃饭。庄亲王便拍了拍他的脑袋,道:“那就叫三阿哥也过来得了。我也是许久没见过我那大侄子了,听说前几日他才得了个儿子?我也是当爷爷的人了,顺道问问侄孙儿的事儿也好。” 说着就叫身边跟着的太监去给弘时传话,庄亲王自己拉着弘历,走在前头,便往胤祈的院子里去了。 才进了门,就见张振春跑过来,脸上恨不得就写着“我有事儿要说”那一行字。 只是瞧见迎面进来的第一个人是庄亲王,不是他的主子胤祈,他才连忙收敛了,行了个礼,纳头道:“给十七爷请安!” 胤祈听了便立即斥道:“糊涂了你了!这奴才真是不知礼!这是庄王爷!” 张振春这才回过神,连忙道:“给庄亲王请安!王爷恕罪!” 庄亲王却哈哈笑道:“这奴才说的原也不错。我还是听着人叫我十七爷觉得顺畅。” 说着便牵着弘历的手进了堂屋,也不等胤祈让他,他便坐在了椅子上,来回看了一遍,笑道:“阿哥所里虽说不比王爷府摆设好看,可在这儿,就是让人心里舒坦啊。” 又对胤祈摆手道:“你院子里要是还有事儿,你就只管去。那边那个……高慧是不?爷也知道你是个伶俐的,有什么好东西,快摆上来。记得这院子里还有贡茶呢。” 胤祈笑道:“十七哥,旧年的贡茶你还惦记着呢?寒碜不寒碜!” 庄亲王也笑,道:“谁说是那时候先皇赐下的旧年的贡茶了?那个我也有的,早就喝絮了。我说的是,今年新年的时候,皇上又赐了你的好冬茶呢?那也是贡茶。你也别小气,拿那旧年的茶叶,普通的茶叶给我,算是什么待客之道啊?” 胤祈便撇了撇嘴,道:“庄亲王也是堂堂和硕亲王,竟是这么个格调了,见天儿地打听弟弟屋子里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得了,高慧,你去烧水,然后把皇上赐的冬茶给庄亲王奉上来,免得他老人家说我不知礼数。” 庄亲王也不恼,只笑道:“高慧,你可记着用上好的玉泉山水。那水虽说如今难得,不过我知道宫里有份例,你们爷指定也分着了。” 又笑了一回,胤祈便出门去。张振春还站在门外,勾着头等着。胤祈便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低声道:“上回没有教训过你么?还敢往屋子里看!真是个 清风(清穿)第25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真是个没记性的!” 张振春摸了摸头,也顾不上别的,只小声说:“爷,奴婢是着急……今儿……” 他没说完,胤祈就拽着他到了一边,小声呵斥道:“你还想让多少人瞧见你在和爷说话!还不背着人点儿?” 到了院子里那棵玉兰树下面,胤祈才道:“今儿瞧见了什么?” 张振春这时候倒是小心了,瞅了瞅旁边,小声道:“今儿奴婢瞧见高慧姐姐出门去,跟外边的一个奴婢也不识得的小苏拉碰了面,两个人说了好久的话。奴婢就悄悄回来跟雨红姐姐说了这事儿,雨红姐姐吩咐了人跟上去了。只是高慧姐姐回来时还拿着什么东西……” 胤祈眯了眯眼睛,道:“什么东西?她把那东西搁哪儿了?” 张振春道:“什么东西不清楚,不过那东西就在贴身的荷包里呢……奴婢那时候不敢近前,只远远地瞧见了是个小的青花药瓶子,像是太医院一贯用的……别的就没瞧见什么了。” 胤祈点了点头,道:“她没瞧见你?” 张振春连忙摇头,道:“奴婢缩在树后面,没让高慧姐姐看见。” 胤祈便略微笑了一下,道:“今儿你做得不错。” 说着从手上摘下来随身带着的扳指搁到了张振春手里,道:“赏你了,玩去吧。晚上跟雨红说,领三十两银子。下回爷出宫的时候你跟着,顺便瞧瞧你的老娘。” 张振春大喜过望,连忙谢恩。胤祈瞥了他一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便是这么个跟了自己六七年的人,也得这么靠银钱和对方的家人笼络着,怎么都觉得自己做人太失败。 而高慧的背叛,更加是…… 随即又想到,便是雍正,也得用好些手段笼络住怡亲王呢,背叛他的人,怕是要比一个高慧厉害得多,那他岂不是更失败? 一时间心里头转过好些个念头,不过也就是一瞬间,胤祈回过神,便对张振春道:“你悄悄地叫雨红过来,爷有话要吩咐她。” 张振春过去,不多时雨红便从后面转了过来,胤祈摆了摆手免了她的礼,才道:“今儿的事儿,你都查清楚了?” 雨红小声道:“爷,是奴婢办事不利。那个缀上去的小苏拉还没见回来,奴婢也还没问出来什么消息……” 胤祈挥手打断她,道:“这也不着急。只是有个事儿,你先办妥了。高慧今儿回来的时候,拿了东西的,指不定是什么玩意儿。爷不想见天儿地操心,就为了防备着她。” 指了指堂屋的方向,胤祈道:“今儿却是巧了,院子里过会儿还要来一位贵客,正是好机会。爷是准备先下手为强了。雨红,这事儿,还得你操持。” 雨红忙道:“爷尽管吩咐。” ~~~~~~~ 胤祈进门时,庄亲王正抿了口茶,眯着眼睛品味,一副陶醉的模样。胤祈便笑道:“哟,王爷这不像是喝茶,倒像是喝了什么琼浆玉液似的。我这儿的茶,就那么好?” 庄亲王笑道:“这茶本来就好,是一方面。还有便是因为,我这是蹭茶吃,心里舒坦。” 胤祈瞧着他脸上的笑容,方才想说的打趣的话忽地就忘了,忍不住道:“十七哥比起当年,瞧着可真是康健多了。人也富态了,脸上总挂着笑,看着就喜气洋洋的。” 庄亲王愣了一下,过了半晌,才笑道:“你今儿成心打趣我,还是成心装老成?说话老气横秋的,倒像是我是你弟弟了。得了,知道你一直都惦记着当年我的身子不好,我也感了你的情了。这还不都是先皇和皇上的恩典,我日子过得舒心,身子自然就好了。” 又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叹道:“这茶倒真是好茶。我府上虽说也有皇上赐下的贡茶,份例里头也有好茶,可就是不及你这儿的清醇甘爽。分明一样的茶,可泡出来了,就是有的差。” 胤祈便笑道:“高慧一手泡茶的好功夫呢,一般人可比不上她。” 正说着,庄亲王还没答话,便听见外面小苏拉请安的声音,说的是“三阿哥”。庄亲王便转而道:“这是三阿哥到了。” 话音未落,弘时从掀开的门帘底下走进来,脸上带着些不悦,也有些不耐烦。他草草给庄亲王行了礼,又给胤祈打了个千,便皱着眉对弘历道:“你便是跟王爷他们一道,也事先说一声!我那边样样都齐全了,你才叫人过去说不去了,这不是让我白忙活了一场!” 弘历连忙告罪,庄亲王见弘时还要训斥他,便拉着弘历到自己身边,道:“三阿哥,今儿这事儿怨不着四阿哥。原是我硬拉着他过来的,叫你也过来,这也是我的主意。咱们一家人叔侄几个好生吃饭说话,你再恼了,可不是不值当。” 眼瞧着弘时脸上还有些不情愿,只是碍于庄亲王,也不好发作,便撇着嘴瞪了弘历一眼,在庄亲王下首坐了。 胤祈瞧着弘历还低着头不敢坐下,便拉着他坐在了自己身边,笑着对弘时道:“好不容易王爷跟咱们吃顿饭,三阿哥也赏脸,给个笑脸儿。咱们高高兴兴的,你要是有什么话教训四阿哥,等回去了不是多得是时候。” 他是瞧准了弘时就是冲着庄亲王在,才巴巴地过来。这些日子弘时是见天地巴结着那些个亲王郡王们,也不知在捣鼓些什么。若非是庄亲王派人叫他,他才不会屈尊到胤祈这么一个年纪幼小,出身低微的叔叔院子里来。 果然弘时脸上好看了些,巴着庄亲王说起话来。弘历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芒,正被胤祈看在眼里。 弘历对上了胤祈的目光,顿时有些慌张。没等他反应,胤祈却转过了头,和坐在另一边的弘昼说起话来,没有理会他。弘历便又有些失落的模样。 胤祈心中暗暗好笑,脸上却也不带出来,只说些闲话,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模样。 不多时碧香便进来,低头道:“爷,饭食都弄好了。不知是摆在堂屋里,还是摆在西边暖阁里?爷示下。” 胤祈道:“就搁堂屋里吧,你们进来点上灯,多燃几根蜡。天也晚了,快快地把饭菜摆上来,庄亲王吃了饭还要早些出宫去呢。” 碧香出去了,带着人进来摆饭的却是高慧。庄亲王瞧见了她,又赞了一回她泡的茶好,胤祈便叫她留下来伺候。高慧应了,抿着嘴笑,脸上也是高兴的。 庄亲王原本也不过是借胤祈的地方等着他的福晋,随便填了两口,便搁下了筷子,道:“你这儿菜寡淡,嘴里没味儿。” 胤祈苦笑道:“虽说出了百日了,可好歹也是守孝中,饭食也简单些的好。” 倒是弘时兄弟几个,许是在雍亲王府的时候就吃惯了清淡的饭菜,倒是没觉得如何。只是见庄亲王搁了筷子,他们几个也有些不敢再动筷的意思。 胤祈便道:“王爷历来不计较那么些规矩,你们只管吃你们的。” 说着又对弘昼使了个眼色,在桌子底下跟他比划了几个手势。弘昼虽说有些不解,不过还是跟着笑了起来,又拿起了筷子,摸着肚子道:“那侄儿可不客气了。还饿得慌呢。” 弘时虽说也跟着拿起筷子继续吃,却白了弘昼一眼,不屑道:“出息!” 弘昼却笑嘻嘻的,不似平日里那般跟弘时顶嘴,却笑道:“三哥教训的是。弟弟想着这是在二十三叔这儿,就略少了规矩,却是不该。” 一旁弘历眨了眨眼,也有些讶异,不过却也跟着附和起来。一时间他们兄弟三个倒是和乐,弘时被两个弟弟捧着,心情也好了起来,也肯跟他们多说两句。 庄亲王眯着眼睛瞧着,又看了看胤祈。胤祈只是笑着看他们兄弟说话,不时插一句,也是捧着弘时的。庄亲王便道:“瞧着天色也不早了,我怕宫门下钥了,可就被关在里头了。得了,我先走了。过几日进宫来,还寻你们说话。” 说着便起身,胤祈带着头,送了他出去。 又转回屋里,弘时便有些想要走的意思。胤祈却道:“三阿哥好容易来一回,我也觉得是蓬荜生辉了,这可不能就走了。我这儿还有些早年先皇赐的酒,平素也不敢轻易给人尝的,今儿三阿哥在这儿,正好让三阿哥品品。” 弘时一听是康熙赐的酒,又有些犹豫。弘昼便在一旁道:“哎哟,二十三叔可真是偏心!那酒我求了好几回了,连味儿都不让我闻一下,今儿却让三哥喝!” 随即弘历也道:“二十三叔,怕是不妥当。皇上也没得了先皇的赐酒呢,咱们私下喝了,怕是不好啊。” 胤祈却摆手道:“难得三阿哥来,不喝好酒岂不是我的失礼?横竖那酒有两坛,明儿我贡上一坛给皇上不就得了。再说了,皇上岂会稀罕这东西。” 说着就叫人拿酒过来,吩咐了要兑上上好的汾酒。 懂行的一听,自然知道那是陈酒了,不然也不必兑了之后才能喝。当下弘时更是意动,便也不再提走的事情。 68 第六十七章  秽乱 第六十七章  秽乱 庄亲王在时,几个人已经喝了两壶酒了。不过宫廷里长大的,哪个没有几杯的酒量,此时再见着几壶酒搁在了桌上,便是胤祈也是酒到杯干。 又是美酒,又是奉承,一时间没有一个人说要走的。眼瞧着外面黑得看不见了,弘时趴在了桌上,弘历也眯着眼睛靠在了椅子上。 胤祈瞧了一回,弘时是起不来了。他这才将脸上的笑收了起来,起身对苏遥道:“你去跟外面伺候三阿哥的人说,三阿哥醉得很了,不好挪动,就在我这儿歇一晚上。弘昼阿哥平素也常在这儿的,他们再不必担心的。” 苏遥应了,又问道:“那四阿哥……” 胤祈道:“四阿哥自然也在这儿。三阿哥留在了这儿,四阿哥还能例外不成?这可不是厚此薄彼了?再说了,这是在我院子里喝醉了,我总不能让侄子醉醺醺地回去,叫人看见了,可成了什么样了?还是先皇孝中呢。” 苏遥出去了,胤祈便叫人扶弘时到东边厢房去,又吩咐了把弘历搁在弘昼原先初进宫时住着的屋子里。然后他才用脚踢了踢弘昼,道:“别装了。” 弘昼张开眼睛,笑嘻嘻地从桌上爬起来,道:“二十三叔怎么知道我没醉了?” 胤祈瞥了他一眼,道:“我再不知道你,就白和你认识这么些年了。快点儿了,起来,跟着青兰过去,把你自己收拾了,明儿一早还要去尚书房呢。我可不想和一个浑身酒气臭烘烘的东西睡一张床上。” 弘昼故意冲着胤祈哈了口气,然后才笑着溜走,跟着青兰去后面洗澡去了。胤祈笑着瞪了他一眼,便看向一旁站着的雨红,道:“你都弄得了?” 雨红低头笑道:“爷放心,都弄好了。” 胤祈便点了点头,道:“你伺候着,爷也洗洗涮涮,换身衣裳。要不然还真的上不了床。” ~~~~~~~ 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当晚胤祈睡得浑身发热,却又难以醒来。半夜挣扎着醒了一回,只觉得浑身都是汗涔涔的,被子都有些潮了。身边又是弘昼热烘烘的身子,那孩子还一劲儿地把他抱得死紧,胤祈只觉得闷得慌。 心里不由得有些后悔,原以为那药对自己这样的小孩儿没什么用的,现下看来,也是有些效果的。这种不正常的发热,便是那药的缘故了吧? 昏昏沉沉又睡着了一会儿,便听见耳边碧香的声音小声叫道:“爷,起了!爷!到起的时辰了!爷!二十三爷!” 胤祈勉强睁开眼睛,只觉得眼皮子干涩得很。身边弘昼睡得不老实,却又叫不醒似的,只在他身上蹭着。 用力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弘昼才张开了一只眼睛,就要生气。看见是胤祈,便和缓了面容,又张开了另外一只眼睛。 胤祈便把手探进被子里,脸上似笑非笑,道:“弘昼,看不出来呢,你也是长大了。” 弘昼脸色蓦地一变,从初醒来时的红润变得惨白,又忽地涨红起来,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胤祈忍不住笑了出来,将手收回去,从他身边起开,下了床,让碧香服侍着穿衣裳,侧着头道:“你要是会弄,就自己弄出来。要是不会,忍忍也就好了。” 弘昼在背后窸窸窣窣半晌,也从床上爬了下来,神情举止中说不出的扭捏。 胤祈忍不住就想逗他,不过想想,弘昼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身体成熟了,心理上也还是个孩子。胤祈便只是笑了一回,道:“你害羞了?可真是少见呢。这事儿原是正常的事儿,长到这个年纪,都会有的,你也别不好意思了。” 弘昼却只是低着头沉默。胤祈也不理会他,穿好了衣裳,又吩咐早饭。然后才回头瞧弘昼,弘昼仍旧低着头。 便道:“你真这么别扭?咳……这事儿……难不成你从来不知道的?” 过了半晌才见弘昼慢慢抬起来头,瞟了胤祈一眼,又转开头不看他。哼哼唧唧地从嘴里挤出来了几个字,胤祈听了半晌,才听出来,他说的是“知道”。 胤祈笑叹道:“你知道,还扭捏什么呢?又不是新媳妇。大男人老爷们儿,这事儿以后多着呢!成了,别这副憋憋屈屈的样子,让我看着就心烦。” 弘昼看了胤祈一眼,低下头半晌,又看胤祈一眼。直到胤祈几乎忍不住要打他的头,他才小声道:“二十三叔……也有……?” 胤祈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这可叫他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胤祈才无奈笑道:“我也就是知道罢了。你瞧我这年纪……咳,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得了,这事儿说大不大,却也和是个要紧的事儿。你且回去问问你身边教养嬷嬷,或者我让人跟你额娘或者皇后娘娘说一声?自然会有人教你。” 弘昼看着胤祈,脸上通红,忽地伸出手拉住胤祈的袖子,低声道:“别让别人……二十三叔教我……成么?” 胤祈也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又听见他这样的要求,忙甩掉了他的手,道:“这事儿……这事儿不该我教你的。你让皇上知道了,可不得教训我呢!得了得了,快点儿了,咱们还得去四阿哥那边儿,叫他起来呢。” ~~~~~~~ 好容易弘昼不脸红了,胤祈便拉着他出了门,往西厢昨晚弘历睡着的地方去。尚书房上课早,他们起得也早,这会儿外面还是漆黑一片。 进了西厢的屋子,弘历的贴身太监在外面的屋子里睡着,还没起来。想必是昨晚上也喝了酒,此时起不来。 胤祈便叫林清过去叫他们起来,那两个小太监都是和衣而睡,又是伺候惯了的,林清一推,便醒了,慌忙抹了抹脸,就进去叫弘历起床。 只是一推门,亮起了灯,里面就是接连两声低呼。胤祈便在外面问道:“怎么了?弘历起不来了?还是昨儿吃多了酒,病了?” 里面匆匆忙忙跑出来一个小太监,一脸急惶,出了门就跪下来,小声道:“二十三爷,里面不是我们爷啊……是……是三爷!还有一个……一个二十三爷身边伺候的姑姑……!” 胤祈立时张大了眼睛,低声喝问道:“什么!?里头是三阿哥!?那……那四阿哥呢?这不是我把四阿哥安排在这儿了?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姑姑,是怎么回事儿?” 小太监险些哭出来,只道:“奴婢也不知道……” 弘昼看了看胤祈,又问那小太监道:“吴书来!你是怎么伺候的!昨儿不就是你们伺候着四阿哥睡下的?怎么今儿你们在外面守着,里面的就不是四阿哥了?还有那个什么人,你们是死人啊?有人进去你们能不知道?” 那吴书来一边磕头一边道:“五爷,奴婢是……是真不知道啊……昨儿奴婢和王全金跟着二十三爷门上的人吃酒,等二十三爷院子里的人来叫的时候,我们爷已经睡下了。爷他觉轻,奴婢们也不敢扰着他了,只在外面睡了。谁知道里头不是我们爷……” 胤祈叹道:“兴许从一开始里头的就不是四阿哥。约莫是我院子里的人糊涂,把他俩搁错屋了。只是那……那个……那是怎么弄的?” 正说着,外面匆忙进来一个人,正是弘历。他身上衣裳还有些没弄齐整的,辫子上的络子散着,身后跟着文姑和两个胤祈院子里的小太监,脸上也有些匆忙的神色。 一进门,弘历便问道:“方才我一起,门外边伺候着的却是三哥的贴身太监……这可是怎么弄的?又见你们都在这边儿,我就过来瞧瞧,可是出了什么事?” 胤祈揉了揉眉心,道:“不干四阿哥的事儿。你先收拾好了,咱们也别为了这点儿事儿误了尚书房的时候,那才要叫人知道有猫腻呢。” 然便对文姑道:“你进去瞧瞧,里头伺候了三阿哥的,是咱们院子里的哪个。” 文姑也是有些莫名,应了一声便进去了。才踏进门,便听见她惊呼一声,叫道:“呀!高慧姐姐!?” ~~~~~~~ 去尚书房应了个卯,胤祈便又和弘历弘昼回转到阿哥所。弘时此时才算是彻底清醒了,坐在堂屋里,脸色难看之极。 高慧却在屋里死活不起来,文姑青兰雨红几个都在旁边劝慰,院子里只剩下碧香操持着。见胤祈回来,她也松了口气,行了礼便低声道:“爷,眼瞧着高慧寻死觅活的……” 胤祈皱眉道:“她还寻死觅活!好端端的,弄得爷们都不得安生,就叫她死了得了!” 弘昼忙劝道:“二十三叔也别说这样的赌气话,回来你自己不还要心疼的?” 又转脸对碧香道:“碧香姐姐,二十三叔方才那也不过是气话。他和高慧这么多年主仆,也是情谊深厚的,只是这回高慧的事儿……二十三叔心里烦躁,碧香姐姐多担待着。” 碧香连忙福身,道:“爷和五爷真是折杀奴婢了。奴婢也是瞧着高慧哭得吓人……” 胤祈叹道:“这回少不得咱们院子里要少个人了。她本来就是要放出去了,能跟着三阿哥,也算是高慧的福分了。只是这会儿我见她,也不相宜,你就去跟她说,这是她的福气,她还哭什么呢。三阿哥是个好的,她日后必定是要享福的。叫她别哭了,丧气!” 碧香脸上有些欲言又止的神情,也叹了口气,应了,然后便又福了福身,转身出门,过去西厢那边了。 等碧香走了,一边坐着的弘时才讷讷地道:“二十三叔……这事儿……” 胤祈看了他一眼,揉了揉眉心,道:“三阿哥不必说了,这事儿也不纯粹怨你。原是我,撺掇着你喝酒。要是不喝酒,可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了。” 弘时脸上神情尴尬,弘昼弘历这时候都不好说话,胤祈便又道:“只是这事儿却要有个了断的。三阿哥瞧着,高慧——就是那个大宫女——你预备怎么样?” 脸上转过了几种颜色,弘时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听说那个宫女是二十三叔这里极得用的……侄子我……” 胤祈脸一沉,道:“便是因为她伺候了这么些年,早先还是太后身边的人,我才这么正儿八经地跟三阿哥说这事儿。高慧和一般的宫女不一样,我历来是拿她当姐姐看的,不然今儿我也不至于这么气恼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儿,便是我再不舍得,也得把她安置好了。” 弘时脸上很是不情愿,胤祈便又道:“再说了,她要是再在我院子里头,这也不合规矩。三阿哥是年长的阿哥了,有个……什么的,也不妨事。只是这人搁我这儿,倒算是怎么回事儿了?日后让人知道了,可是要怎么说?” 叹了口气,胤祈又说道:“怕是今儿的事儿,皇上那边已经知道了。三阿哥,你先想想怎么说辞。我是要保下高慧的。” 弘时脸上神情变幻,过了一会儿,才道:“二十三叔,我总觉得不对。我觉着,这事儿似是有人算计我……” 胤祈听着,不由得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我算计了你?三阿哥,你倒是说说,我算计你这个,有什么意思?是对我名声好了,还是让我多了个助力?” 他朝着弘时走近几步,道:“我今儿挑明了跟你说了,三阿哥,今儿这事儿要是我算计你,就算是让你落不得好,我难不成就有什么获益?咱们俩闹这么一出,别管日后怎么样,见了面就先觉得尴尬。以你的身份,你说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弘时不由得脸上一红,道:“二十三叔,侄子不是这个意思……” 胤祈便又平缓了脸上神情,道:“三阿哥什么意思,我是不想知道了。咱们只说高慧的事儿,三阿哥总要给个交代。这事儿是在我院子里出的,我不怨三阿哥。只是高慧……纵使她做错了事,我却不能辜负了她伺候我这么些年。” 69 第六十八章  审查 第六十八章  审查 瞧了瞧窗外才冒出来嫩芽的树杈,胤祈叹了口气,道:“今年高慧就满二十五了,正是该放出去的年纪。三阿哥,你说说看,要是不跟着你,如今她还怎么出这个宫门?你但凡是拉着我院子里另外的哪个都成,只这个高慧,她如今就要出去了!” 弘时低着头不说话,胤祈便又叹了一声,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便转身出去了。 一旁弘历瞧了瞧弘时,又瞧了瞧胤祈的背影,想了想,还是跟着胤祈出去了。 倒是弘昼,留在了堂屋里,等弘时瞧他,他才讨好地一笑,凑了过去。 ~~~~~~~ 弘时在胤祈的院子里弄出来的那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横竖不是他们几个人能掩下去的,最后还是让雍正知道了。 雍正本来就够不待见弘时了,他又弄出来这么一出。 在叔叔的院子里睡了叔叔身边伺候的人,这算是什么事儿?说出来都让人觉得糟心。且还是在先皇的孝中,雍正闻说了就恶心得不得了。 登时便令人揪了弘时到养心殿,然后就传出来君前失仪的罪名。打了弘时二十杖,停了他的一切差事,关到阿哥所他的院子里,叫抄书。 是她自己的儿子,齐妃自然不能不知道。便到雍正养心殿西暖阁前面,说是要替弘时请罪。雍正不见,她就埋伏在了雍正从乾清宫往西暖阁的路上。瞧见了仪仗,立马过去,就在路上拦住了雍正,拉着他的袖子就是不放手。 也不顾弘历弘昼这些皇子们还在场,她当真是不怕丢了做母妃的脸面;也不管胤祈这个当事人的主子也在一边站着,齐妃直接就是哭得稀里哗啦叫着冤枉,说是有人陷害弘时。脸上的妆粉都一塌糊涂了,那模样,雍正都侧过脸不看她。 因她口口声声都说弘时是被人陷害,雍正本来就是个阴谋论者,也不由得觉得,这事儿的确应该有些隐秘在里头。 吩咐下去查办了,庄亲王听说了,便不经意说了一句:“二十三弟年纪小,弘历弘昼也都才十一二,他们还不懂得那些个事儿,约莫不是能弄出这种阴谋的。怕是二十三弟院子里不干净,或是弘时自己身边的人有旁的心思。当真是要好好查查的。” 这给雍正提了个醒,他便吩咐了下去,查办的重点便放在了下人们身上。而实打实和弘时有了关系的高慧,更是被齐妃看作是眼中钉,她便要求皇后,让她去查这件事儿,约莫是想趁机整治高慧一回,让她不能在弘时身边待着。 皇后那拉氏听闻,自然也乐得麻烦不沾手,就大方放了权。然后瞧着齐妃把阿哥所翻了个底儿朝天,惹得许多人厌烦。 终究查了许久,却没什么结果,倒是旁的事情查出来好些。 弘历身边揪出来了一个王全金,是年贵妃放在他身边的眼线;弘昼院子里灶头上的小宫女手上不干净,时常要往饭食里放些不该有的东西,被拖到了慎刑司;二十阿哥胤炜院子里没有一个不做贼的,主子的东西都跑到了他们的包裹里头;二十一阿哥胤禧贴身的大宫女跟外边一个侍卫有私情,见天地在外边疯跑…… 齐妃自己的阴私事也被翻出来好些,比如她往弘昼身边塞人,买通了年贵妃身边的侍女,往年贵妃饭菜里搁东西,还给福惠的补药里头下药……诸如此类。 可就是齐妃想查的那事儿,横竖查不出来头绪。 皇后看够了好戏,觉得后宫里头的这些阴私事儿也抖露得差不多了,就干脆利落地又收了齐妃的权。理由是现成的,齐妃也被查出来好些事儿不是?她自己个儿还等着要被处置呢,哪里就有资格去管别人犯了什么事儿了。 处罚了改处罚的人,又禀告了雍正,罚了齐妃三年俸禄,关在她的咸福宫里思过,那拉氏也不再查,就算是这件事儿揭过去了。 然后就是一顶小轿,把高慧从胤祈的院子里抬出来,抬进了弘时院子的后门。 齐妃自然不服气,她倒是想从高慧身上下手,说是高慧勾引了弘时。只是此时她是被关在咸福宫里思过,外面人看着,弘时历来就是个不着调的,怎么瞧都是弘时自己酒后没了章法,祸害了叔叔院子里的大宫女才对的。 只得想着高慧日后也算是她的媳妇,还能没有借口整治他?只是先前审查的时候,大家也都瞧见了高慧的模样,清秀端庄的姑娘,一看就不是那种狐媚的,又哭红了眼睛,瞧着不过是十八九的模样,好不可怜。 高慧又历来有个好名声,众人也都知道她跟了胤祈好些年,是个规矩不过的,又能干得很。不管是真心心疼高慧也好,特意给齐妃添堵的也好,但凡是闲话时说起来高慧,都说她是个好的,原是她无辜受了牵连。 到最后就连雍正也说,原先也在胤祈院子里见过高慧几回,是个聪明伶俐懂事的,弘时能得了她,也算是有福气。口头上给了高慧一个侍妾格格的名分,算是安抚胤祈脸面上难看,又失了这么一个得用的人。齐妃只能心里暗暗咬牙。 后来又传出来更严重的话来,说齐妃是借着查弘时的事儿的由头,专程给众人找麻烦的。不见每人身边都查出来了些事儿,一时间去了好些奴才?那时候宫中大权还在齐妃手里,她想要往各人院子里安插个什么人,不是再方便不过的事情了? 顷刻间这话就传遍了宫里了,贵妃年氏也是新近才失了好些得用的人手眼线,听了这话,气得直叫唤。也不顾自己还病着,带着人就到了咸福宫,打上了门去。 也不知道在里头两个人说了什么,又是谁占了上风,总之到最后,年贵妃出了咸福宫的门,就站在咸福宫门口,指着骂,说齐妃不过一个妃而已,就这么张扬跋扈,毕竟是包衣奴才出身,没个规矩。好端端的,弄得得好似抄家一样,也不怕给宫里招忌讳。 骂完了,她又好似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一路上哭着到了养心殿,要见雍正,要让雍正给她做主。 雍正原本就够不耐烦的了,也没理会那么些,没多分辨,直接就降了齐妃的份位,变成了齐嫔了。年贵妃这才得意洋洋地又跑了一趟咸福宫,然后才回了她自己的承乾宫。 而之后太后却又降了懿旨,贵妃年氏有失端庄,失礼于圣驾,罚奉一年,着令思过,又免了年贵妃的请安。 年贵妃挺着七八个月的大肚子,横穿半拉紫禁城,从承乾宫跑到咸福宫去闹事,然后又跑到养心殿哭诉,这事儿不止是后宫嫔妃们看见了,太后也是看得清清楚楚的。这下子,一个怠慢皇嗣的帽子扣了上去,年贵妃也不得意了,捂着肚子躲回了承乾宫里养胎。 ~~~~~~~ 因后宫闹了起来,反倒没有几个人注意阿哥所这边了。胤祈心中暗自称善,除了心头一块大石头,又是轻松不少。只是脸上还要板着,装着因为弘时的事儿十分不爽的模样。 没几日雍正便移驾圆明园,带着弘历弘昼,自然也宣了胤祈伴驾。 临出门前,胤祈正指使着碧香收拾东西,苏培盛过来了,身后还带着两个十三四的漂亮小宫女,指着道:“端贝勒,这是皇上指给您的。是要赔那个给了三阿哥的高慧。这两个,出身也好,样貌也好,规矩也好,都是没得挑的。只是怕您用不惯,凑合着使使罢。” 胤祈顿时受宠若惊,连忙道:“苏谙达客气了,皇上指过来的人,哪还能有不好的?快进来吧。青兰,看茶!” 一旁苏遥早就机灵地递上了打赏专用的荷包,苏培盛接了,看也不看,直接就装进了袖筒里。跟着胤祈进了一旁的小厅里,推让了几回,也就挨着椅子边儿坐了。 胤祈笑道:“皇上一应安好?怎么指派两个人过来,还让苏谙达亲自跑了一趟?这可真是麻烦谙达了。” 苏培盛也笑道:“圣上万安。奴婢今儿也是趁着来二十三爷这儿,动弹动弹腿脚。且这是伺候主子的事儿,哪能说什么麻烦?” 又指了指那两个他带进来的小宫女道:“她俩是去年先皇还在时,小选进来的,原先一直都在储秀宫和太妃身边调.教。后来皇上继位,到养心殿当差,奴婢也是看着的,一应规矩都是不差的。只是怕她俩不晓得二十三爷的脾气,皇上就跟奴婢说了几句二十三爷的喜好,让奴婢再说给她俩听,也好叫伺候得周全。” 胤祈忙道:“这可是要多些皇上惦记着我了,也更加要谢过苏谙达。” 苏培盛又说了几句皇上的恩典之类的话,便要起身。 胤祈受了他的礼,站起身来做出送客的姿态,苏培盛也不是来宣旨的,自然不敢让他送出门去,托着胳膊挡住了。胤祈便笑道:“唉,却是忽地想起来一件事儿来,想问问谙达。听说昨儿皇上申饬了诚亲王世子弘晟?却是为了个什么事儿?我与弘晟原先也是在尚书房里认识的,多日不见,还颇有些想念的。原本还说要去瞧瞧他去,此时倒是有些不相宜了?” 苏培盛便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世子爷约莫和诚亲王一样,在那些个汉人书生里头打混得久了,沾染上了他们的酸腐气,说话失了分寸,惹得皇上不高兴了。别人上门去,怕是要招忌讳,二十三爷却是不怕的。二十三爷的福缘,大得很呢。” 说罢,便笑着走了。 胤祈看着他出了门,嘴角一挑,过了一会儿,才对苏遥道:“原本还想着,让你和这位苏公公认个本家,此时瞧着,也不必了。回来你多和高无庸说说话儿,不过也别露出来形迹了,亲近过头却是不好。” 苏遥抿了抿嘴,笑着应了,又轻声道:“先时只觉得苏公公也是个伶俐的,这时候却见他不如高公公稳重了。” 胤祈只笑了笑,扬声叫碧香道:“碧香!进来!” 想了想,又道:“叫那两个苏培盛送来的丫头也进来。” ~~~~~~~ 第二日上,雍正出京到圆明园之前,明发了旨意,诚亲王世子弘晟君前失仪,罚奉两年,非宣召不得入宫,责令诚亲王严加管教。这么一来,弘晟脸面也没了,原本在内务府的差事也丢了。好些人传言说,若不是诚亲王求情,险些连他的世子位都保不住。 圣驾才到了圆明园,又有御史说理郡王弘晰因为郑家庄的别院规格违制,雍正便把弘晰叫过来好一顿训斥。随后命人彻查了郑家庄,果然有违禁之处,又革了弘晰两年的禄米。 弘昼听着旁边赵辉学着的话,哼了一声,道:“皇上这,才是真正的不声不响就处置了,哪像齐妃——不,如今是齐嫔了——张牙舞爪的,瞧着威风,她查出来了个什么?” 胤祈笑着敲了他脑袋一记,道:“便只是个嫔,也是你的母妃,你哥哥的亲额娘呢。说话客气点儿。” 然后又道:“这事儿横竖不与咱们相关,议论那么些做什么呢?回来让皇上听见了,又说你学长舌妇人,还让你抄经书去!” 弘昼便吐了吐舌头,道:“二十三叔可别去告我的状,皇上就是不知道的。” 等胤祈笑着斜睨他,他才又仰着下巴,歪着头,拖长了声音道:“这事儿,横竖是不与咱们相关的,嗯?” 胤祈一顿,便立即站起身来伸手掐他,嘴里道:“好小子!你还学会了威胁我了!今儿我不让你知道我的厉害,我就不当你叔叔了!” 两个人打闹了一会儿,笑过了也都各自拾掇妥当,重新规规矩矩地坐好了。赵辉连忙奉上新茶,继续说着他打听来的八卦。 “还听说,年贵妃前儿肚子疼,闹得太后都知道了。”赵辉眼睛转了转,又低声道,“因皇后娘娘在园子这边儿,太后就说,她老人家如今清修,又要给先皇念佛,也不好管这些,叫年贵妃自己看着办。” 弘昼顿时喷笑,胤祈撇嘴。 自己看着办?这是个什么意思啊? 然后赵辉就又道:“这不是,今儿一早,城里头就来了快马,专门到九洲清晏门口候着,跟皇上说年贵妃肚子疼的事儿。” 70 第六十九章  狠心 第六十九章  狠心 这话移出来,就连胤祈都忍不住要笑了。 年贵妃,她还当这是康熙年间,雍正还是四阿哥? 不过转念一想,如今的西北,年羹尧还在那儿,怕是说到了雍正面前,雍正也还是要安抚为上的。 正想着,便听旁边弘昼问道:“见着皇上之后,皇上怎么说?” 赵辉小心看了一眼弘昼,道:“皇上说,裕妃娘娘在宫里,历来又是稳妥的,就让裕妃娘娘照看着些儿。” 弘昼登时便沉下脸,皱起眉道:“这事儿你怎么不早说!?” 赵辉腿一弯,就跪在了地上。皱着一张脸,苦歪歪地道:“爷,这不是……奴婢就是怕您生气,才想着,缓缓地说了,免得您着急啊。” 弘昼挥了挥手,道:“起来!要跪,把事儿给爷回清楚了再去门口跪个够去!” 清风(清穿)第26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赵辉便又爬了起来,低着头道:“爷,是奴婢没用,也就听见了这些话儿罢了。至于裕主子那边儿,如今还没传过来什么话,想必应当是好的……” 弘昼又踹了他一脚,骂道:“好什么好!你就知道是好的了!?” 长出了一口气,弘昼才又缓缓平定下来,对方才顺势趴在了地上的赵辉抬了抬下巴,道:“起来!爷问你,你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听说齐嫔和熹嫔的消息?或是她们的话?” 赵辉仔细想了片刻,道:“爷,奴婢却是没听见什么。齐嫔这些时日都窝在咸福宫里头,熹嫔前几日说是病了的时候,圣驾还没有出城,这也不是新鲜消息了。” 弘昼便蹙起了眉,握拳抵在下巴上,眼神沉黯。 胤祈便伸手掰开了他的拳头,道:“这些个事儿,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你是个男人,后院儿里她们女人家的心思,你是想不明白的,还不如直接跟裕妃娘娘通个消息。这又不是远隔千里的,让赵辉他们多跑一趟,也不值当什么。别熬坏了自己。” 赵辉也跟着劝道:“爷,是奴婢无能,让爷耗费心神。奴婢这就回城里去,跟裕主子讨个话,让爷放心。” 弘昼叹口气,摆手道:“赵辉你下去吧。才回了园子里,我再支使你回去,难不成你还真想把腿跑折了?得了,爷也不是那种不体恤奴才的主子,你下去歇着,让林清过来伺候吧。” 等赵辉出门去了,弘昼才又转过脸,对着胤祈叹气道:“二十三叔,这也怪我婆婆妈妈的,只是,我却是不能放心啊。我额娘是个面人儿似的,谁都知道她好欺负。那个年氏又是……咳!单只是这么想想,我就觉得心里难安。如今宫里头最大的事儿不就是年氏的肚子了?但凡是出了哪怕一丁点儿的事儿,都是我额娘的错处了。” 胤祈也觉得这实在是个麻烦事儿。 耿氏他也见过,瞧着就是个软绵绵,忠厚老实的。且不似是静嫔心里有数的那种,怕是心性上,也不是个有计量的。要是有谁算计她,怕是耿氏真要中了人的圈套。 想起来前几次在那拉氏身边瞧见耿氏的模样,如今她是妃位,钮祜禄氏是嫔,分明是耿氏身份更高。可是两个人相处之间,仿佛还是钮祜禄氏做主的。可见耿氏当真不是个自己能拿主意的,早就被人拿捏住了。 前几日上,胤祈才算计了弘时,顺带打了一群窥视他的人。这才过了几天?就轮到他这边的人被人算计了?胤祈便忽地想到,这也算是报应不爽? 心里一凛,胤祈连忙甩开那些迷信的想法,脑中立即转过一个念头。 他便凑近了弘昼,低声道:“前几日才听说,年氏肚子里的这个,十有八九比福惠还不如的,便是生下来,站住了,也不会是个康健的,不还是让你额娘落不得好?我看,这回倒是个死局了!也不知道是哪个那么狠的心,竟是这样算计了你额娘。” 弘昼也听说过那些关于年氏怀着的孩子的传言,便是最谨慎的说法,也都说这个孩子生下来,怕是身子也不见得好。 原本年氏就是禀赋虚弱,前头生了三个孩子,已经死了两个,剩下一个福惠,又是病病歪歪的。顺着推断下去,便知道她肚子里这个,估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要不然,太后也不会那么怠慢了年氏。太后不喜年氏是一方面的事儿,料想着她肚子里这个孩子约莫还是个药罐子,将来成不了事,是另一方面的缘故。 来回一想,弘昼更是恨得咬牙,直道:“这又是谁要害我额娘!?当真是毒计!毒计!年氏肚子里那块肉,怕是如今离一块死肉也不远了!从她为了个好名声,强撑着给先皇跪经时候起,不就是见天地疼啊痒啊的!谁不知道沾上了她就是要倒霉的?如今又让我额娘担了干系,要是她真有个什么好歹的,可不是活生生害了我额娘了!?” 他说着,忽地就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自语道:“这是谁……是谁说了什么,皇上竟是让我额娘照看那个年氏!皇上也知道我额娘是从来没管过事儿的啊……他竟是也不怕我额娘新接手宫里的事务,年氏有个什么好歹?皇上历来是最重视子嗣的……” 一说到子嗣两个字,胤祈心中一动,霎时间转过一个想法。只是这么念头却是把他自己吓了一跳,只觉得不可能。 弘昼转了几圈,才低头瞧见胤祈脸色不好,连忙道:“哎呀!二十三叔这是想到了什么了?瞧着你却是面色都白了!难不成还有什么要紧的地方,是我没想到?” 胤祈勉强笑了笑,摇头道:“不是,是我自己想起来了一件吓人的事儿,一时间竟是被自己唬住了。真是个没出息的。” 随即就岔开话道:“如今既是皇上已经下了令,咱们也不能过去,让皇上收回成命。如今还什么事儿都没有出呢,裕妃娘娘照看年贵妃,也算是适宜的。毕竟不能让齐嫔熹嫔照看,她们身份不足够呢。” 看着弘昼又皱起眉,胤祈便道:“而今之计,还是先弄清楚了,是谁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将裕妃娘娘推了出来。不将源头上的麻烦解决了,便是躲过了这回,还要有下回的,可不是麻烦不断?你且先别想着日后年氏出了差错,要怎么办。先想想这事儿吧。” 弘昼便点了点头,扬声唤了林清进来,细细吩咐他事情。 胤祈却是自己坐在椅子上,心里越想越觉得心惊。 方才想着的,这事儿里头有雍正的用意,怕是当真不是白想想而已。 照年家如今的气焰,若是再有个阿哥…… 这么想着,福惠常年在床上躺着,一岁多了连站都站不起来,话也不会说,听说也并不怎么聪慧,传言里又是娇纵无比的性子。 竟是也能对得上了…… 胤祈不由得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四哥……你当真能有这么狠心? ~~~~~~~ 第二日去见雍正请安的时候,胤祈心里头还有些惴惴。昨晚上他自己想了一晚上,也没有睡好,只觉得便是自己吓唬自己,也怕了。 对上了雍正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浑身都有些发冷。胤祈也不敢多说,只是诺诺回答了几句,便告了罪,自己先出去了。 雍正看了他几眼,约莫也是觉得奇怪的。不过因他也要有些私底下的话和弘昼说的,就没留胤祈,只点了点头,便让他出去了。 出了九洲清晏的殿门,胤祈才松了口气。因春天到了,园子里花木繁茂起来,打眼看去,就是碧翠一片,尽是新绿。多看了一会儿,胤祈心中也平静下来。 就算是雍正历来冷心冷清,可这些年,他对胤祈也都是好的,比起他对其他兄弟的态度,乃至他对待自己的儿子的态度,都要宽容温和一些。 胤祈又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不会犯着他的大忌讳了。那么雍正再怎么狠心,其实与胤祈也并不相干不是? 安慰了自己,又看着园子里生机勃勃的样子,胤祈也慢慢微笑起来。 这时候,才有了心情,欣赏一下园子里的景致了。 圆明园这里,其实胤祈原先也来过好几回。从一开始雍亲王请幸王园的时候,胤祈听康熙说,这个园子竟是就叫圆明园,他就满怀激动地缠着康熙过来瞧过。 后来康熙圣驾在畅春园的时候,胤祈也没少来这个雍亲王家的别院,也跟着弘历弘昼好好地转过好几回。 只是,即便是雍正继位之后,圆明园按着皇帝的规制改造了,此时的圆明园也还远没有后世历史记载中那么繁华的样子。瞧着花木布置,亭台楼阁,以及宫室里的陈设,都远不及畅春园的华丽雍容。 这个园子,素淡得让人只觉得安静。 从审美观来说,雍正却是个和自己的父亲与儿子都很不同的人。他不喜欢热闹,却偏爱淡雅的东西。 胤祈老早就见过,雍亲王府上用的,都是粉彩的瓷器,颜色都清浅。而康熙身边,搁着的东西都是艳丽鲜亮,多用金色红色宝蓝色,华彩高贵。 圆明园和畅春园约莫也可以如此类比了。这时候的圆明园,看上去就似是粉彩的小碟似的,清新细致,秀丽淡雅;畅春园却是掐丝珐琅彩,鲜花着锦,华丽夺目。 所谓万园之园,胤祈怕自己是没福气看见了。那么花费奢靡的工程,也只能是乾隆和慈禧太后那两个贪图享乐的家伙当权了才能建起来的。 雍正一朝,圆明园约莫就是这个模样了。 胤祈站在九洲清晏外面,离殿门远远的,在几棵攀上了围栏的蔷薇后面站着,弘历从他身边的小路上走过去,也没瞧见他。 脚边种着一片春兰,此时零星地开着淡紫色的花朵。春兰当中间杂着种的有麦冬,映衬着开着花的春兰,瞧着好像是野草地一样,倒是别有一种风致。 胤祈看得有趣,便也没有招呼弘历,只是缓缓蹲□,伸手拨弄着春兰淡紫色的花朵。 弘历才走过去,片刻间却又听见弘昼的声音,远远地叫道:“二十三叔?” 胤祈抬头,正瞧见弘昼从门里出来。 弘昼却是才出门,第一眼没看别的地方,就瞧见了胤祈。他便快步从台阶上下来,跑到了胤祈身边,拉着他的手埋怨道:“二十三叔倒是好,自己过关了,就一个人先走了。我还得独个儿地在里头听皇上教训,二十三叔也不陪陪我,替我说句好话。” 胤祈瞟了他一眼,笑道:“皇上不是也没有要训斥你的意思?教训你几句,又怎么样了?这是你该听着的。” 弘昼自然是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连忙道:“侄儿还不至于那么不知好歹。只是怕了皇上的训话了。皇上好似是就想着我能下一刻就成了圣祖爷似的,我也是才见识这些事儿,错个一点两点的,也是情有可原不是?可皇上就沉了脸了,登时唬得我一哆嗦。” 胤祈被他说得笑了起来,只撇嘴道:“你历来疲赖,还敢说这话骗我?别说皇上沉了脸,怕是他拿脚踹你,你还嬉皮笑脸呢!” 又皱了皱眉,道:“得了,要贫嘴你也等咱们回去了再说。我瞧见四阿哥方才进去了?他历来乖巧规矩,必定不会像你似的,被皇上教训那么多,出来得也快。咱们还是快走,免得被他撞见了。我方才没跟他招呼,待会儿要是再见了,可不是尴尬?” 弘昼听了,立时便笑起来,拉起了胤祈的手就抬脚。边走边道:“二十三叔这话说的却是深得我心!走走!快点儿了!我刚还想着,别再见着老四了才好呢!” 然后又侧头道:“今儿二十三叔却是转了性子了?不教训我要友爱兄弟,却教唆着我离我那哥哥远点儿了?嘿!别是病了?” 胤祈又气又笑,啐了他一口,道:“你少胡吣!还敢拿我打趣儿起来了!怎么着,我好容易心疼你一回,你反倒浑身不舒坦了不是?好好,咱们就在这儿站着,我就不信等不到四阿哥了。到时候你们兄弟俩可要好生亲近亲近了!” 弘昼便连忙笑着讨饶道:“二十三叔心疼侄儿,侄儿怎么能不领情!方才只是胡吣,该打!二十三叔可别跟侄子计较了。” 71 第七十章  耳目 第七十章  耳目 正一边走一边说笑,却冷不丁地从旁边树丛里滚出来一个人来,正扑到了两人面前的路上。胤祈登时一惊,向后退了一步,弘昼却是立即做出防备的模样,挡在了胤祈身前。 只是定睛一看,那人一身灰蓝色绸缎衣裳,腰里还扎着黄带子,竟然是弘时。 胤祈便从弘昼身后探出头,瞧着弘时脑袋上沾得又是泥又是草的,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问道:“三阿哥,你这是做什么呢?园子里确是正趁着春日里要种树,可是也用不着你动手吧?你这一脑袋的腌臜东西,是打哪儿蹭来的?” 弘时脸上红白不定,两手拍打着一身的尘泥,拿着架子道:“我是做什么了,也用不着端贝勒管吧!?横竖我也没犯着你什么,你也少掺和我的事儿。” 从上回高慧的事儿之后,弘时就把胤祈恨上了。原本他对胤祈就很有些爱答不理的,现下是更加不待见了,说话都是阴阳怪气的。 且如今胤祈不是原本未分封的时候,皇子身份却是说来比亲王还要高一些的,弘时自然更加不能把他一个小小的,京城里遍地都是的贝勒头衔看在眼里。 胤祈不怒反笑,伸手拦下了弘昼,不让他说话,自己向前走了两步,仰着下巴对弘时道:“三阿哥这话说的错了!我为什么就不能管你了?虽说我年纪小一些,可论身份辈分,我是你的叔叔,怎么我做叔叔的,已经管不得你这个侄子了?” 不等弘时回话,胤祈又道:“你是没犯着我什么事儿,不过,若是我没记错,这时候你还应当在京城里头,思过抄书呢?怎么抄书思过,竟是能抄到园子里了?这倒真是个新鲜事儿了,不如咱们去跟皇上说说,也让他老人家稀罕稀罕?” 弘时顿时脸色一变,竖起眉毛来,叫道:“我是皇上的长子,怎么我来园子里走走都不行了?你不过一个外人,也未免管得太宽了!还要跟皇上说,你这是威胁我!?” 胤祈冷笑道:“我就是威胁你了,又能如何?你说我是外人,说我管得太宽?我也姓爱新觉罗,我是皇上的亲弟弟,你尽管去问问皇上,我是外人还是自家人?我帮着皇上问问园子里的事儿,难道不应该?事涉皇上的安危,这事儿人人都能管!” 话音刚落,弘昼也跟着道:“三哥,你若是行得正立得直,还怕二十三叔问你什么?你如今分明还是在禁足中,皇上没让你出来,你却出来了,二十三叔这么问你,也是为你好。怕你又闯出来什么祸事了,回来不还是你自己落不得好吗?” 弘时哼了一声,不屑道:“你们一个个都当我是傻子,看不出来你们藏的那些狼子野心?哼!还说什么自家人!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哪个名牌上的人,配和我说是自家人?今儿我也不怕和你们撕破了脸皮,就跟你们说。上回的事儿,你们当是我不知道,是你们算计我?弘昼,弘历,还有你,允祈——你们一个一个的,都给我等着!” 说着,他对着胤祈呸了一口吐沫,弘昼连忙拉着胤祈躲了过去,弘时已经扭头走了。 看着地上的那一滩吐沫,弘昼气得咬牙,胤祈却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道:“不气了,跟他那种人连理都说不清,还计较什么?他想怎么以为,就让他怎么以为去吧。横竖咱们是身正不怕影子斜,说到谁面前都不是咱们理亏。” 弘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才侧过头要和胤祈说什么,却从眼角看见斜后面树丛旁边过来的人影,弘昼便咽下了方才到了嘴边的话,改口道:“可是侄儿委屈啊!分明三哥自己酒后无德,还将错处都推到了侄儿身上!他不过是仗着自己年长,时常就要欺负我和四哥!” 胤祈便无奈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啊。三阿哥毕竟是你哥哥,皇上又历来是宠着他的,你还能把他怎么样了不成?上回三阿哥不是还气得皇上晕过去了,可是之后也没见皇上怎么处罚他。你去告状,难不成还能比皇上被气晕的事儿更大?” 等弘昼低下头做颓丧状,胤祈便又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也怪我,刚才一时间没忍住,和三阿哥斗嘴了。你们兄弟间,还是要和睦些的好。日后你再见他,跟他陪个不是,也替我跟他道个歉,说句好话吧。” 弘昼点了点头,然后便是一幅戒备的模样,抬头看着旁边。胤祈也随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登时皱起了眉。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才一同行礼问安。胤祈等来人叫起,才直起了腰,脸上挂上了笑,道:“廉亲王瞧着倒是清减了些,不过气色上佳,差事可是辛苦了?弟弟还要谢过王爷,为先皇的事儿操心颇多。” 廉亲王微微一笑,道:“这也是我为人子应当做的事情,二十三弟不必谢了。多日不见,二十三弟瞧着也是长了些个子,变了模样。五阿哥瞧着,也像是大人了。” 胤祈便笑道:“不知今儿王爷进园子,是有什么事儿么?若是不着急,也和弟弟侄子们说两句话再走吧。从上回和王爷说话,这也有几个月了,做弟弟的也很是想念。” 廉亲王想了想,笑道:“也好。不过且就说几句话,我还有事要回皇上去。” 胤祈便连忙道:“王爷,可是回先皇配享殿的事儿?能不能跟弟弟也说两句?事关先皇,弟弟也挂心得很。” 廉亲王摇了摇头,道:“这是朝廷大事,不能告诉你知道。你若想听,就跟我一起去见皇上。求了皇上,他想必会应允你跟着听听的。” 胤祈顿时有些丧气,垂头道:“那就不必了,皇上最重规矩约,莫是不会让我听的。说不得,还要训斥一顿呢。” 廉亲王便面带遗憾之色,微笑道:“那你也可以等皇上的诏书。等到先皇的事儿了了,皇上必定要有诏书的。到时候你听诏书上如何说,也就是了。” 祭皇陵不是谁都能去的,所以廉亲王也没说让胤祈自己去看。胤祈自然也知道这个,便垂着头没精打采地靠在弘昼身上。 廉亲王面现不忍之色,伸手摸了摸胤祈的头,道:“过一两个月,大行皇帝也就奉安了,到时候你求着皇上,跟去看看,也没什么不妥的。这时候做出这样委屈模样,可不是让人觉得我做哥哥的在欺负你了?快别这么丧气了。” 胤祈这才点了点头,瘪着嘴道:“王爷说得不错。我到时候再说吧。” 廉亲王便笑着又摸了摸胤祈的头,从怀里拿出块怀表看了看,道:“是时候了,再耽搁下去,怕是皇上又要申饬我了。我就先过去了,若是还像寻我说什么话,就叫人在园子门口等着我,跟我说一声,也就成了,我过去寻你去。横竖我身上也清闲,不必怕扰着了。” 胤祈笑着点了点头,和弘昼一道看着廉亲王走了。 然后两个人才回转,往他俩住着的桃花坞走。 走了两步,弘昼终究是忍不住,小声问道:“二十三叔,你今儿是着意和廉亲王亲近?却是做什么道理讲?你真不怕皇上那边儿有什么误会?” 胤祈便笑了笑,也不压低声音,就那么平常说话似的,对弘昼道:“廉亲王想要拉咱们下水,我就不能将计就计了?今儿我这就叫做离间,皇上最圣明不过,自然能明白这其中的玄虚缘故。你且等瞧着吧,今明日弘时就要替咱们好好地谢过廉亲王了。而廉亲王也得投桃报李,替咱们好好地教教弘时,什么叫做规矩!” ~~~~~~~ 果不其然,第二日上就从京里传过来消息说,弘时打从园子里回京之后,到了廉亲王府上大闹了一场,隔壁雍和宫念经祈福的喇嘛们将弘时的怒吼和摔杯子打碗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胤祈的头一句预言算是应验了。 不过廉亲王却当真是好风度,竟然没有因此斥责弘时,而是好言好语地将他安抚住了。弘时出了廉亲王府的大门时,瞧着竟全然不像是刚刚发过火的模样。胤祈的第二句话,做出的预言却是落空了的。 于是,像是为了不让胤祈的第二句话落空,雍正便代替廉亲王给了弘时教训。 在听说弘时和他两位叔叔——廉亲王和端贝勒——还有弟弟的互动之后,雍正就立即下诏斥责了弘时。不恭不敬,抗旨不遵,恣睢妄为等等,扣了一大堆帽子。 然后又申饬了领侍卫内大臣的嘉郡王十六阿哥胤禄,把他从京城提溜过来,指着鼻子斥责了一通玩忽职守之类的。然后才说,要严格要求紫禁城的侍卫们把门看紧了,不能让三阿哥踏出他自己的院子一步,直到他真正反省了,或是上面有旨意,才能让他出来。 弘昼听了这道旨意的最后一句话,便将手里的书放在了桌上,冷笑了一声,道:“皇上这回可是要把三哥关到死了。” 然后又皱眉道:“只是……二十三叔知道么?昨儿从咱们遇上弘时之后,老四就在后面呢。他却也没出声,就是躲在后面看着。要不是扫花园的小苏拉是我的眼线,还不知道他竟是连做贼的功夫都这么好!哼,也不知被他看去听去了多少,又要怎么跟皇上学话呢?” 胤祈瞟了弘昼一眼,道:“这个就不用担心了。今儿上午去请安时,皇上既是并没有跟咱们说什么,四阿哥跟皇上说了什么,又有什么打紧的?须知道,不是四阿哥说什么,皇上都会信的。皇上且还没有那么宠信他。再说了……皇上也是有自己的眼睛耳朵的。” 弘昼自然心领神会,便点了点头,笑道:“也是。瞧着要到了中午了,咱们还是去皇后娘娘那儿请个安。顺便看娘娘要不要留饭,皇上这边的斋菜吃得我胃里冒酸水儿了。” 胤祈噗嗤笑了,也点了点头,悄声道:“别说是你了,我瞧着啊,皇上自己也有点儿撑不住了。不过谁让他发了愿了?也只好吃下去了。” 一边说一边叫人进来,服侍着换衣裳。弘昼瞧见了进来的是雍正搁在胤祈身边的那两个宫女,便略皱了皱眉,抬了抬下巴,问道:“你两个瞧着却眼熟,是原先皇上身边的人?叫什么名字?报上来让爷认识认识。” 这两个宫女都是十四五岁模样,娇小玲珑的,柔美的脸儿,抬眼看人的时候四只眼睛都是水汪汪的,瞧着惹人怜爱。原先她们俩正是在雍正身边伺候,自然就是挑的雍正喜欢的那种模样,柔柔弱弱的,又是乖巧规矩。 只是弘昼一看就不喜欢,便板着脸,打眼瞧着竟是有了五分雍正的严厉气势了。 那两个小宫女都骇到了,连忙俯身行礼。左边一个道:“回五爷的话,奴婢夏容,原在养心殿伺候。”右边一个也连忙回道:“奴婢明英,原也是在养心殿。” 她俩规矩一丝儿不错,弘昼却更加觉得烦。想了想,便拉着胤祈到了一边,小声道:“皇上把这么两个人搁在你身边儿,是个什么意思?” 胤祈有些纳闷,不过仍旧答道:“不是说了,因高慧走了,皇上拨两个丫头过来,赔给我的。这是皇上的恩典,你还能不知道?” 弘昼撇着嘴道:“这两个一看就是妖妖调调的,跟那个年妃一个格局。皇上却是怎么想着,给了你两个这种玩意儿?” 胤祈有些好笑,道:“这两个丫头不过是长得柔弱些罢了,规矩都是好的,性子也平实,没什么妖调的。你别瞧着她们就想起来年氏,不一样的。” 弘昼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终究叹了口气,道:“也就只是能搁在这里。皇上赐下来的么……就好似当年红香碧香,在院子里半个主子似的。” 胤祈笑了笑,指着那两个小宫女道:“她俩可和红香碧香不一样。她俩的身份还只是普通宫人罢了,连品级都是到了我这儿才升上了二等宫女,哪里就会有那么娇气。” 72 第七十一章  点心 第七十一章  点心 弘昼便又看了一眼那两个惴惴的小宫女,笑道:“这话可是不能让碧香听见了,回来她还不是要跟二十三叔不依不饶地讨要说法!” 胤祈摆手道:“她就是个淘气的。原本才来我身边儿的时候,看着倒是端庄。哪知道熟悉起来了,竟是和文姑一样的活泛性子。也幸好她自己就是个大宫女,我身边儿也没有教养嬷嬷看着,不然她可不早就让教训过好几回了。” 说着,胤祈便对那两个小宫女笑了笑,道:“你们也别怕了五阿哥,他不过是见惯了碧香和文姑的淘气,怕你们也跟着学去了,这才板着脸说话的。只是为了吓唬吓唬你们,你们也别真的就存心里了。哈哈一笑,权当添个教训吧。” 夏容和明英对视一眼,连忙都又俯身道:“奴婢谢五爷教训。” 她俩倒是当真规矩,没有一丝儿礼是错的。 只是越这么规矩的做派,弘昼就越是烦见。便挥了挥手道:“得了,谢什么谢?爷骂了你们,你们反倒要高兴不成?傻了。赶紧地伺候贝勒爷换了衣裳,你们下去让爷们眼前清静。” 两个小宫女约莫也不知道自己这无妄之灾是打哪儿来的,很是无措,便又看着胤祈。胤祈无奈,笑道:“还不快照着五阿哥说的,过来把你们的差事办好了?然后下去找碧香去,跟她说你们这一身儿的紫红衣裳也该换春装了,这颜色耀得爷眼晕。” 他这么说了,两个小宫女哪还有敢站着傻愣的,自然都过来快手快脚地把他一身装束都拾掇好了。胤祈便点了点头,对弘昼笑道:“夏容明英这两个,比当年雨红青兰刚到我身边儿的时候都机灵呢。真不愧是皇上身边调.教出来的。” 弘昼便又撇嘴,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 到了九洲清晏,正殿东边就是皇后和随驾的妃嫔们住着的天地一家春。胤祈看着那匾额只觉得讽刺,自古以来后宫的争斗还能少了吗?还说什么天地一家春,说反话呢吧。 进了门,那拉氏正亲手拣着饽饽点心往盘子里放,瞧那模样是要做祭品的。 见胤祈和弘昼进来,那拉氏手底下也不停,只是对他俩招招手笑道:“你们俩也快过来拿两块。这是才炸出来的供点心,一会儿就给祖宗们摆上了,趁着皇上不知道,吃两块沾沾福气。只是从那边簸箩里拿,那是特特留给你们的。别往这边儿伸手,冒犯了祖宗。” 胤祈也不客气,打了个千就直起身子,走过去就着那拉氏的手接过了一块酥皮点心,搁在嘴边咬了一口,又递给弘昼尝。然后笑道:“这可是奴才们的好运气了。方才五阿哥还说,能不能在娘娘这儿蹭点儿好东西吃,这便就逢上了。” 那拉氏将点心装好了盘,吩咐身边大宫女拿去搁在大托盘上,便笑道:“怕不是好运气。是你们这两个,闻见了油香味儿,可就过来了吧?” 弘昼一边从旁边大簸箩里头拿芝麻团子往嘴里塞,一边笑道:“娘娘这可是冤枉了咱们了。桃花坞那边儿离娘娘这儿也有好一段路,儿子的鼻子还没有那么灵呢。不过二十三叔也是冤枉了我做侄子的了,儿子这是想娘娘了,来请安的,哪里是特意过来吃点心的?” 说着手下又捡了一块点心搁在嘴里,他一行说话一行吃东西,难得还能说得清楚。 那拉氏边擦手便笑道:“弘昼也别说什么孝顺了,你却是好好地吃你的罢。再说话,点心渣子掉出来了,我可是要让你自己拾掇你脚底下的毯子!” 又转头向胤祈道:“二十三弟怎么不吃?难不成是不惯这个菜油的味儿?我吃着倒是还好,就是有股子豆子的腥涩气,不如先时用的牛油味道滋润。” 胤祈只不过是吃不惯这种宫廷里祭祖时又油腻又甜的点心,不过却也不会为了这个抱怨,便伸手拿了一块沙琪玛,只搁在手里,笑道:“奴才并不觉得饿,怕这会儿吃了点心,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填不下了,晚上又要饿得翻床。” 那拉氏便笑道:“这个怕什么呢?等晚上饿了再吃也就是了。难不成那边厨房里还敢怠慢了你,不给你做不成?” 正说着,外边却通报说,皇上驾到,几个人都连忙起身到门口去迎。然后便见雍正大步走了进来,看见胤祈弘昼,却是有些意外,点了点他们两个,问道:“半晌不夜的,你俩不好生在自己院子里读书,怎么跑这儿来了?” 弘昼自然不敢越过了胤祈,他也是有些怕雍正的,胤祈便笑道:“回皇上,奴才们是来给皇后娘娘请安,顺便蹭点心吃的。读书读得用心,免不了肚子就饿得快,又不想麻烦了厨房单给奴才们做,就到皇后娘娘这儿寻摸寻摸,看看有没有吃的,填巴填巴。” 皇后原是国母,正是要显示着慈爱和众人对她的依赖。胤祈这么说,却正是透着这种意思,让雍正听得高兴,皱着的眉头也放松了些,也略带了些笑意道:“这回也就罢了。你可把肚子填饱了没有?只不许多吃了,油腻腻的,怕对肠胃不好。” 胤祈便抬手示意搁在手里的那块点心,笑道:“这不是才拿到了手里,还没入口呢,皇上却就来了。” 雍正便哼了一声道:“这还是朕挡着你吃东西了?” 胤祈连忙笑道:“不敢不敢。皇上又没有堵着奴才的嘴,哪里就挡着了?” 雍正也是被逗得乐了,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然后才又咳了一声,道:“得了,该吃什么,你们自己吃你们的。朕不堵你们的嘴。” 又对那拉氏道:“皇后,朕有事与你相商。” 说着便往里面走,那拉氏也连忙跟在后面。等两个人都进去了,胤祈和弘昼才都松了口气,弘昼便又拿起个芝麻团子搁在嘴里,一边吃一边道:“哎哟,刚才外边儿说皇上过来了的时候,我差点没被噎死!” 胤祈撇嘴,道:“你吃得那么急,谁跟你抢了不成?” 要伸手招呼旁边宫女倒茶过来,却猛地看见,旁边站着的那个,并不是个宫女。 仔细看了一会儿,胤祈忽地想起来了这是谁,不由得“呀”了一声。 弘昼抬头,问道:“二十三叔怎么了?想起来了什么?” 胤祈苦笑一声,道:“那边儿那个,可不是你的姐姐?你还不快过去请安?方才娘娘没说,咱们也没瞧见,倒是失礼了。” 弘昼便也看了过去,却见屋角站着的那个姑娘低着头,耳朵脖子都是粉红一片,显然是害羞惧怕。弘昼看她一身装束,也正是宫里头格格的打扮,连忙站起来过去见礼,道:“这位……是……是淑慎姐姐?弟弟给姐姐请安了。” 那小姑娘抬头,细声细气地回了礼,声音模样,可不就是前些日子胤祈才见过的淑华。 她是前两日到了圆明园之后,才被雍正封了和硕淑慎格格。现下没说指婚的事儿,还没有公主的名头,一身的行头都是和硕格格的品级,瞧着倒是比原先有了些派头。 因弘昼给她见了礼,她又连忙过来给胤祈请安。胤祈只笑道:“淑华,咱们叔侄也不是没见过,你怎么就这么胆小起来了?要不是我瞧见了,怕是你也不过来说话吧?” 淑华连忙蹲□,请罪道:“是侄女的疏忽……只是想着还有五阿哥在,淑华一时胆怯,不敢近前……失礼之处,二十三叔见谅。” 她这时候瞧着,却是比初见时好多了,脸上带了红晕,也胖了些。不过仍旧是颤巍巍的样子,胤祈也不敢让她蹲着,连忙叫起,然后才道:“唉,你这个丫头,却是小心得太过了。你是皇上的女儿,弘昼是皇上的儿子,你们正是亲姐弟的,有什么不敢近前的?”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雍正准备将公主嫁过去的,是科尔沁蒙古,汗阿林盟土谢图外哲里木扎萨克左翼中旗巴林亲王府上。那却是内藩蒙古权势极大的一家了,若是能与之交好,也不失为一大助力,日后应当也是有好处的。 弘昼也是知道此中道理的,便也跟着笑道:“是啊。淑慎姐姐既是我的姐姐,咱们之间还计较什么呢?说起来,虽说弟弟原先就听人说起来姐姐,可这当真还是第一遭亲眼瞧见姐姐呢。姐姐果真就是咱们爱新觉罗家的女儿,看着竟是有先帝爷的些许风范儿呢。” 可不是么?长得像呗。胤祈心中暗想,脸上也带着笑。 三个人便围着搁置着点心饽饽的炕桌,说起话来。淑华虽说比胤祈弘昼年纪都大些,但是从小儿在咸安宫里长大,见识却比他俩少多了。 弘昼便比划着跟她说外边儿的有趣事情,说天桥,琉璃厂,前门,大栅栏,淑华前头十四年,是从来没有出过宫的,这回出来了,又是跟着那拉氏,马车盖得严严实实到了圆明园,从没见过外头是什么模样,也听得津津有味。 正说着话,雍正和那拉氏从里面出来了,胤祈正拿着茶杯喝水,连忙站了起来。弘昼和淑华却是一个说得带劲儿,一个听得入迷,都没瞧见。 那拉氏因便笑道:“这两个,坐在一处倒是像一个娘生出来的亲姐弟似的,瞧着就可人疼的两个孩子。弘昼也是好性子,跟谁都处得来。” 因是瞧见了方才友爱的一幕,雍正也难得有了笑脸。弘昼是听见了那拉氏说话,才瞧见了这两尊大佛,刷地站了起来,原本是有些惴惴的,瞧见了雍正是笑模样,也松了口气,眯着眼睛笑起来。淑华瞧见旁边的人都是笑呵呵的,也减了几分不安,攥着帕子站着,垂着头。 那拉氏又笑道:“还记得弘昼小时候,才几个月大的孩子,就和旁的孩子不一样。人家的孩子都是要哭的,弘昼却是笑的时候多。我那时候就说,这孩子长大了也是个叫人省心的。这时候看着,不正应了那句话了?” 雍正点了点头,却又随即皱眉道:“嬉皮笑脸的,算是个什么样?也是欠教训的!” 那拉氏便拿着帕子掩着嘴,笑道:“皇上是拿自己个儿少年时候和这些个孩子们比了,他们小崽子们,哪里就能比得过了?” 雍正被夸得也有些高兴起来,脸色也和缓了,只指着弘昼道:“你还没吃够?旁边儿那簸箩朕刚才进来的时候还是满的,这会儿都空了,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快回去读书去!” 弘昼连忙应了,就要告退。雍正转脸却又对胤祈道:“二十三弟随朕到这边来,朕还有事吩咐你。” 胤祈虽说不知道是什么事,也不敢问,只应了一声,向那拉氏告退,然后跟着雍正的步子,一路小跑出去了。 直到过了天地一家春的匾额,才敢回头给了跟出来恭送的弘昼一个眼神。 ~~~~~~~ 在圆明园里,雍正的起居之所就在九洲清晏正殿的西暖阁里头,他正是一路把胤祈带到了这里。胤祈每天早上给雍正请安时,便是在 免费电子书下载 清风(清穿)第27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便是在这里,环境熟悉得很,此时便也不觉得如何紧张。只是站在雍正面前,看着他坐定了,拿起炕桌上的折子,又搁在了桌上。 雍正似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一手托着下巴,看着胤祈道:“前日里弘时冲撞了二十三弟,二十三弟可是觉得埋怨了?” 不等胤祈说话,雍正又道:“唉,你就是埋怨了,朕也不怪你什么。原本弘时就是个不知分寸的,朕也烦见他呢。怎么就是这么个不中用的东西!” 胤祈便笑了笑道:“要是奴才说不怨,怕是皇上也难相信。弘时阿哥……他确是有些过了。不过既是皇上也教训过了,奴才还有什么不平的?” 雍正便叹道:“二十三弟是个懂事的,不枉先皇和朕教导了你这么些年。你为何与弘时对顶了,朕也知道——是为了弘昼那个不成器的,是不是?” 73 第七十二章  揣测 第七十二章  揣测 闻言,胤祈一怔,随即便笑道:“奴才不敢说不是,不过,这其中自然也有些奴才自己的心思的。弘昼和三阿哥,毕竟是兄弟俩,一家人彼此间还是亲近的。奴才说的话,做的事儿,大都还是为了奴才自己的本心。说句不中听的话,奴才和三阿哥,也算是积怨已久,不纯是为了弘昼……是以有些做得偏颇了地方,还请皇上教训。” 雍正却是微微一笑,道:“朕倒是没什么好教训你的了。只是,你行事为人,却很有些朕年少时候的品格儿。若是圣祖皇帝还在,怕是少不了你也要跟着被劝诫一句戒躁用忍。” 他一手托腮,一手翻着桌子上的奏章,刻意放缓了语速,道:“二十三弟还是年纪小了些,心气儿高。须知道,有些事儿,是急不得的。” 胤祈不知道雍正跟他说这些,是个什么意思,又是为了什么。一头雾水的同时,又觉得有些惴惴不安。 要说起来,他做的事情,也不少了。起码算计弘时的那一回,就不是件小事。 拔出来了高慧这个在身边的不定时炸弹,除了隐患;又顺带着让弘时吃了亏,打击了雍正目前最年长的儿子,让他声名狼藉;还借着雍正的手打击了高慧背后的势力,不论高慧究竟是诚亲王那边的,或是弘晰的人,他们两边都没有讨好。 可是这事儿在雍正眼里,就不会是他乐见的了。 年幼的弟弟有太多的心思想法,居然还能算计了自己年长的儿子。这样的一个弟弟的存在,对于日后皇位的顺利传承,绝对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并且为人君者,当了别人手里的刀,被借用了势力,这也是极大的忌讳。 若是雍正知道弘时和高慧的事儿,是自己算计了的结果,那么他会如何处置?胤祈小心抬眼看着雍正,却见他模样平和,分毫没有情绪波澜,当真看不出他究竟知道不知道。 实则雍正为什么特意把他叫过来,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胤祈也很不明白。一时间胤祈只想让雍正更直接一点,挑明了说。直截了当的,不是才符合雍正的脾气吗? 而雍正所说的,操之过急的,又是他做的什么事? 胤祈抿着嘴唇,只是低着头。既是不知道该如何答话,那便当真不好说什么了。 雍正正色道:“你却是也别不信朕的这句话。日后咱们自然见分晓。” 说完便挥了挥手,道:“你也回去读书吧。” 胤祈只得应了一声,告退出去。 ~~~~~~~ 走在路上,胤祈只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好似是做梦一般没有什么真实感。 雍正特意把他叫到这里,难不成就是为了说那两句话?可真是让人难以置信了。雍正没有这么无聊啊…… 他心里隐约觉得雍正在意指什么,雍正一定是隐含着什么意思的。可是翻来覆去地想,却又猜不透究竟那意指的,隐含着的,会是什么。 前面弘昼站在路口,正和旁边一个小苏拉说着什么,瞧见了胤祈,他就摆摆手让那小苏拉走了,然后迎了上来,问道:“二十三叔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我还想着,皇上寻你是要教训些什么话的,怕是要好一阵子等了。” 胤祈便握了握他的手,笑道:“那你怎么不先回去?还在这儿等着我呢?” 弘昼叹道:“来这边儿原本是我的主意,结果没蹭着好吃的,还被吓了一回。这还连累得二十三叔被皇上叫去说话了,我要是先走了,可不是忒不义气。” 胤祈忍不住笑,道:“你当是这在说书讲话本呢?还义气。” 只是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是一动,忽地似是明白了些什么。 所谓的为时尚早,急不得的事情……难不成是说,他和弘昼…… 这么说来,雍正却是有些不满他们太过亲近了? 不由得胤祈便想起来当年裕亲王一脉渐渐没落的缘故,和廉亲王过分亲近,说不得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胤祈一时间想得入神,直愣愣地盯着弘昼看。 弘昼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又看了看自己周身打扮,很是纳闷,问道:“二十三叔,我身上有哪里不妥当?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倒是叫我浑身发毛!” 胤祈正正反反想了几回,抬手按着弘昼的肩膀,才想要说话,那边却匆匆忙忙跑过来一个人,近了瞧,不是张振春还能是哪个? 张振春一路跑到了胤祈和弘昼面前,这才止住了脚步,喘着气道:“爷!不好了!京里头传过来消息说,李德全爷爷剪了辫子,说要殉了先帝爷!” 因先前的情分,胤祈也之前专门着人探问些李德全的消息。此时康熙没了,李德全的身份也就顿时变了,倒是没有几个人还注意他,消息倒是好打听的。 按说康熙过世了,他身边伺候的那些个太监们,约莫也就只有殉葬和守灵两条出路。只是某些太监,不止是康熙一个主子,自然就另有出路。 譬如邢年,如今他仍旧是总管大太监,在雍正跟前儿当差,一样的体面。 然而魏珠此人,从那日守灵时,因为宜妃跪在了太后前头,雍正呵斥了他,命人拉下去教规矩之后,却是再没听说过他的消息。约莫是他知道了不该他知道的东西,或是他果真如胤祈所想,脚下踏着的船太多了,终于落水。 而李德全,却是再没有第二个主子,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帮着打点他的前途,保下他的性命。张振春说他要殉了康熙,估计也不是假话。这时候李德全的确是没有更好的出路了。 他在康熙身边几十年,知道的一些个内幕隐秘,大概比雍正还要多些儿。就算是他不想死,很多人也不会愿意让他活下去。 再加上他对康熙,的确是忠心耿耿,心眼儿里头,大概只有康熙一个人。康熙过世,怕是李德全比康熙的儿孙们哪一个都要伤心。 且他并没有在康熙过世之后就立即寻死,能撑到这会儿才说要殉葬的事儿,大约也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想得清楚了。 胤祈回想了一遍当初康熙还在时,和李德全说过的一些话,李德全对康熙打从心底的关心,不由得叹气。 然后才点了点头,道:“怕是他是打定了主意的,不然也不能让这话传出来。李谙达是真正对先皇忠心的,咱们也不好说什么啊……” 想了想,胤祈便道:“张振春,你去寻雨红,拿二百两银子,送去给李谙达做个装裹吧。对了,原听说他收了个孙子养在外头的?你去打听打听那孩子的品性,若是好的,跟嘉郡王招呼一声,也给他个前途,算是让李谙达安心了。” 又转脸问弘昼道:“你有什么要吩咐的,也一总跟张振春说了。好歹李德全也是在先帝爷身边这么些年的,替咱们做子孙的伺候先帝爷,咱们也表表心意。” 弘昼点了点头,却又道:“只是怕是皇上不会准的。李德全可别心思太憨实,说出来话就直接死了。不然死了也是白死,兴许也不能葬在先帝爷身边儿。” 见胤祈看他,弘昼便道:“记得先前听人说过,是康熙十三年的时候,先帝爷废了人殉的规矩不是?前几日廉亲王来回丧仪的事儿时,皇上还提起来,说是奴婢也不要殉了才好,这才是先帝爷的仁慈。此时若是李德全殉了,可不是皇上的话都是白说了?” 胤祈听了,忍不住摇头叹息。 这真是,人在宫中,身不由己,死都不能死啊。李德全一片忠心,只是在雍正眼里,怕只是对康熙和他自己名声的妨碍。 弘昼又道:“不过想着李德全也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先放出话来。约莫这时候皇上也是得了信儿了,就端看皇上怎么处置了。” ~~~~~~~ 终究李德全是没有死成,雍正让他去奉先殿看着康熙的牌位去了。因着李德全,雍正又想起来慈宁宫宁寿宫两处,还有先前在孝惠章皇后,也就是博尔济吉特氏太后身边伺候的一些个嬷嬷宫女,此时也尚未安置,雍正又安排了这些个嬷嬷给康熙的皇子们奉养。 胤祈身边终于有了教养嬷嬷,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不过好在分派过来的,是他年幼时带过他的金嬷嬷和太后身边脾气最好的胡嬷嬷。这两位又是没了靠山的,自然也就客气许多。 因又有了外人,有些话胤祈想了想,也还是没有再说。只是他自己却是小心了许多,平日里说话做事,与弘昼相处时,都更加注意了分寸。 毕竟是叔侄不是兄弟,太过亲近了要惹来忌讳,可当真就坏了事了。雍正当时告诫的话,不论他是不是觉得胤祈为弘昼筹谋的太早了,是以表示警告,或是他其实是别的意思,胤祈觉得,都是应当小心的。 自来小心无大错,便就做个谨慎的人吧。 至于弘昼会不会心里别扭难受,觉得胤祈是和他疏远了,不亲近了——胤祈觉得,弘昼对他,尚且没有他嘴上说的那么深厚的情意。 也是在深宫大院里长大的孩子,弘昼的话——特别是涉及感情的那些话——听在耳朵里,能信个五分也就罢了。 ~~~~~~~ 京城的春天短得很,乍见花开,又见花谢,转眼就到了夏日了。 初夏时候,却是忽然间就热起来了。不过是五月份,却好似是盛夏时节了,热得人心里头都直发慌。 这几日请安时瞧着,雍正又瘦了好多。他原本就苦夏,这些天的忙活,又是百上加斤。京畿大旱,朝政繁忙;追查亏空的事儿仍旧悬在半空中,时时刻刻需要人操心;西北那边不安稳,偏生前几日太后又病了。 麻烦事儿一总地赶到了一块儿来,眼瞧着雍正脸上都瘦得陷进去了,但凡是见着他的人,都要担心。 胤祈自然也不例外,且他心里还存着另外一件事儿。 按照历史上的时间,太后就是在这一年的这个月份过世的。 穿越过来也有九年多了,胤祈原本就不怎么了解清史,此时更是忘了好些事情。只记得德妃,如今的太后,该是雍正元年五月份过世的。似乎是因为,历史上的雍正让十四阿哥在景陵守陵,不许回京,太后才又气又恼,一病不起的。 原本想着,此时十四阿哥已经封了恭亲王,这几日还正缠磨着雍正,想回西北去,怎么也不能立即就被遣去景陵。太后应当也不会因此和雍正置气,然后就病了死了的。 可是好端端的,城里却又传来消息说,太后病了。且听话音,好像病得还不轻,已经好几日都昏昏沉沉,很有些当初康熙要下世时的光景儿。 胤祈看着雍正担忧的模样,他自己更是心中惴惴。 料想着已经改变了一些历史上的事情的,可是又隐约觉得,历史总是要回到原本的轨迹上去的——好似做了那么些事情,都是无用功而已。 若是只能改变一些历史上无关紧要的细节,却不能改变关键人物的命运,那么,就更加不用提改变这整个国家,整个民族的未来了。 难道说,历史真的有自己的纠错系统? 胡思乱想之中,胤祈跟着雍正回到了京城。太后病了,雍正即便是皇帝,也仍旧是做儿子的,自然是要表示孝心,到床前侍疾的。 回京的第一日,胤祈也跟着到了宁寿宫。太后床边,恭亲王十四阿哥已经守着好几日了。门口通报说皇上驾到,恭亲王也迎了出来,离得大老远的就能瞧见两个黑乎乎的眼圈儿,看模样也清减了不少。 等雍正叫起了,恭亲王起身。看清了雍正的模样,他却是一怔。 随即就近前两步,眼神关切,道:“皇上……万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事儿。太后身边,横竖有奴才在,皇上只用操心了朝廷上的事儿就成了。” 这话一出口,众人的面色都有些古怪。尤其是皇后那拉氏,更是拧着帕子一脸尴尬。这话原本该是她说的,却被恭亲王说出来了。 74 第七十三章  性情 第七十三章  性情 只是雍正听了,却是很感动的模样,点了点头,道:“十四弟费心了,也不枉费太后历来偏爱你。朕这做哥哥的,此时瞧着你这样孝顺,也是平顺了心气了。” 恭亲王便笑叹道:“皇上此时还能和奴才因为这个置气不成?皇上也该放心奴才的……奴才和怡亲王的心思,一无二致,都是……” 他话没说完,雍正便截断道:“朕自然知道你。你若是当真存着坏心,早就跟朕顶上了不是?老十四啊,你的脾气,朕见识了三十多年了,又不是第一遭认识你。” 恭亲王笑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道:“有皇上这句话,奴才也安心。” 然后却又有些踌躇地抬眼看着雍正道:“只是……皇上也别只口里说说。奴才如今,闲得发慌呢,皇上也指派个什么事儿给奴才。” 雍正便看着他,看了好半晌。恭亲王却是毫不在乎的模样,只是和雍正对视。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雍正点了点头,脸上蓦地浮现出笑容。雍正伸手拍了拍恭亲王的肩膀,道:“既是你有心,就帮着朕去看看京畿粮储。朕知道你是在兵事上用心的,只是如今眼见着要有大旱,这就是最大的事儿了,不是心腹手足,朕也不放心把事情交托过去。” 恭亲王面露欣喜之色,顺势上前一步,和雍正又站得近了些,打了个千道:“奴才遵旨!必定把这件差事办得妥当,让皇上放心!” 雍正又笑道:“你还是别自称奴才了,朕听不惯。咱们是嫡亲的兄弟,你日后还只管说你我,朕还能为了这个恼了你不成?” 恭亲王还没说话,太后床边守着的人就吵嚷起来了,众人连忙看过去,原来是太后醒了。 虽说没有刻意站在近前,雍正和恭亲王说话时,却也没有离得远了,约莫方才的话,太后也是听见了的。就着宫女的手喝了茶水,太后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这才像是兄弟俩,很好……以后也要这么亲善才好啊……” 雍正自然是立即应了,恭亲王也连忙和软着声音,安抚劝慰,只道:“额娘安心,儿子如今知道孝敬哥哥了。皇上是儿子的亲哥哥,从来都是有哥哥的风范儿的。我们兄弟俩,这是极亲善的,再不用额娘担心。” 太后便哆哆嗦嗦地笑着点头,声音虚软,不过听着说话却不糊涂,慢慢地道:“前几日老十四缠磨着皇帝,你们兄弟又呛声,我听说了,就心里头惦记,不能安心……这回的病,大多也是这个缘故了。如今看着你们兄弟亲近,我这病……就好了六成了……” 皇后看着雍正一脸高深莫测,恭亲王也有些讪讪,连忙上前笑道:“娘娘如今可是安心了?那就好生把身子养好了,您老人家还有好些年的清福要享呢。” 太后笑着叹道:“是啦。有皇帝和老十四,我可不是还有好些年的清福……” 没等她话音落地,却是忽地从外面传过来吵嚷的叫声。雍正便顺势皱起了眉,斥道:“外面那是做什么呢?太后还在清修,就敢这样过来烦扰?” 苏培盛连忙出去,只是还没等他出门,便听见外面大叫起来,有太监的声音,也有宫女的声音,一应都叫的是:“贵妃娘娘要生了!可宣了太医,却说都在宁寿宫这里,一个都叫不过去!眼瞧着娘娘撑不住了,若是娘娘有个好歹,谁能担待得住!且叫奴婢们见见皇上吧!” 这下子不止是雍正,屋子里的人都皱起了眉。 这个年氏,也忒地有些不知道规矩了,能有这样说话的下人,主子也就是个不着调的。 太后更是登时就咳嗽起来,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外面,厉声道:“胤禛你听听!外面说的那是什么!这个年氏……从我病了,她没来立过规矩不说,这竟还是怨我生了病了?” 雍正脸色顿时一沉,道:“额娘放心,年氏只是不懂规矩,自然有人教导她,她也不敢对额娘不敬的。额娘也不必自降身份,和那些个不知轻重进退的东西计较。” 只是此时谁都知道,这不是斥责年贵妃的时候。她那边就要生了,自然她肚子里的孩子才是最要紧的。那拉氏便连忙道:“娘娘也消消气,好歹年氏肚子里的是娘娘的孙儿,也先顾惜了孩子才是。以后时候多着呢,该怎么教训,媳妇定当替娘娘把年氏调.教好了。” 有了雍正安抚,那拉氏又给了台阶,太后便道:“难不成她们都觉得,哀家就是不体恤这些小辈的了?也不是哀家就愿意生了这么一场大病的!叫她们过来侍疾,一个个还好似委屈了似的。老十四一个大老爷们儿,还辛辛苦苦替我端汤送水的,她竟是比老十四还金贵了!” 说着又咳嗽起来,恭亲王连忙端着茶杯凑到太后嘴边,雍正亲自给她抚着背。太后享用了两个儿子的孝心,这才慢慢地平顺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开始有打板子,木棒着肉的声响传进来了,太后才缓缓地道:“罢了,我还能和那种东西计较什么不成?胤禛说得对,也太自降身份了!” 然后又就着恭亲王的手喝了茶,才道:“媳妇出去,叫他们不必打了。这是专程在哀家面前碍眼的么?让他们都滚回去!要太医,就找几个千金科好的。年氏生的也是哀家的孙孙,哀家自然是疼惜的!叫他们少喷些口水!” 那拉氏连忙应声,告退出去。过了一会儿才又进来,朝太后福身,道:“已经吩咐下去了。太后的慈爱,那些奴才也都是感恩戴德呢。” 太后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稳稳当当,面无表情然而一脸恭顺的雍正,撇嘴道:“那个年氏有什么好的?你却是历来宠爱!得了,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装这个孝顺模样,去瞧瞧那个狐媚子,怕是你晚一刻过去,她就要死要活呢!” 几句话里就能听得出来,雍正的嘴巴厉害狠毒,约莫就是遗传自太后了。胤祈听着,险些笑出来。太后这不仅仅是骂了年氏,也好生讽刺了雍正。 只是雍正却仍旧是八风不动,脸上一本正经,手底下还在太后背上轻轻拍着,嘴里道:“额娘这是哪里来的话?儿子既是不懂得医道,去了也没有用,还不如在这儿孝顺额娘,静等消息。儿子不过去,年氏难不成就不生了?从来没有这个道理儿的!” 他回避了太后的讽刺,太后有些不甘心的样子,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过了片刻才叹道:“罢了,你还是去瞧瞧,也算是替我看看。再怎么着,那也是咱们家的血脉不是?” 见雍正只是不动弹,太后撇着嘴道:“怎么,皇帝还要我三催四请?别在我这儿装模作样了!媳妇你也过去瞧瞧,过会儿生下来了,也好给我报个信儿。” 雍正这才一副“是你求我的啊,不是我自己想去”的模样,矜持地慢慢起身,又整了一遍自己身上的衣饰,这才对着那拉氏抬抬下巴,道:“皇后,你就与朕一道,奉太后懿旨,去看看年氏的情形。事关皇家子嗣,也是轻忽不得。” 那拉氏一甩帕子,抿着嘴笑道:“是,奴才遵旨。” ~~~~~~~ 一对皇家夫妻摆驾走了,太后才对着弘昼弘历招手,道:“方才只顾着和皇帝絮叨了,还没好好看看哀家的孙孙。快过来快过来,这也是几个月没见着了。” 弘历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才走了过去,弘昼却是直接蹭到了太后身边,靠着床边笑道:“孙儿也想皇嫲嬷。前儿还说,圆明园的花儿好,可惜皇嫲嬷没来,没能看到。” 太后却是从没去过圆明园的,此时弘昼说起来,她便起了兴致,问起来圆明园的景致。弘昼比比划划地说着,又拉着胤祈做补充,间或还抬起脸儿问恭亲王一句,和畅春园做个对比,说得太后一脸的心驰神往。 叹了口气,太后道:“这么说,倒真是哀家错过了好景致了。只是这会儿再过去,怕是花儿都谢了吧?老四的园子,听说又是跟他的人似的,没了花儿,岂不是无趣?” 众人都喷笑,胤祈强忍了笑,连忙道:“圆明园虽说不华丽,却是精致得很,别有一番风情在里头。再说了,就算是春日里的花儿都谢了,还有荷花要开呢。太后若是去园子里住,就住在桃花坞吧。那处三面都临水,好生清净呢,正好消夏。也趁着太后休养,对身子好。奴才们也趁机能沾沾太后的福气,得太后的宠爱。” 弘昼看了看胤祈,也笑道:“是了,孙儿在园子里的时候,和二十三叔一起,就是住在那里的。是早就看好了,那处最是舒服。皇上住在九洲清晏,瞧着是气派,其实并没有孙儿这样享福来着。皇嫲嬷住过去,也住在那儿,让皇上气眼。” 太后笑着点头,道:“好好。过两日就问皇帝,看他还往圆明园去不去。我这把老骨头,也去瞧瞧那里怎生好,我的乖孙和允祈这孩子,都说那里好。” 笑了一回,太后又叹了口气,看着弘昼道:“老五看着和皇帝是一个稿子,这么站在哀家面前儿,哀家恍惚只觉得这是胤禛小时候的模样。只是这个性子,却是和皇帝不像了。胤禛小时候若是有这么讨人喜欢,怕是也少吃好些苦头。” 胤祈和弘昼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些不屑的神情。从四阿哥到四贝勒到雍亲王再到现在的雍正,怕是爱新觉罗胤禛这辈子因为脾气性格而得来的苦头,倒要有一多半都是面前这位老太太给他吃的。 这会儿她倒是又这么说,胤祈一瞬间只想到了一个词,猫哭耗子。 却是恭亲王开口道:“皇上的脾气也没什么不好的,正是要做皇帝的样子。若是像老五这样,成日里嬉皮笑脸的,怕是日后还要好一阵子磨挫呢。” 太后听了,眼中一闪,瞥了弘历一眼,便伸手拉着了弘昼的胳膊,道:“咱们才不磨挫什么性子呢。我瞧着,老五这样就很好。” 她这也醒了好一会儿,说了好些话了,恭亲王便道:“唉唉,额娘,咱们不说这些了。背后议论人,怕是不大好。就叫人送汤粥上来吧,瞧着日头,也是到了额娘吃药的时辰了。” 太后便点了点头。 胤祈看了看弘昼,连忙道:“那奴才们就告退了。” 弘历也往胤祈身后挪了挪,示意自己的意思也是一样的。 太后又看了一遍几个小少年,便点了点头,道:“也罢,今儿咱们也说了也笑了,你们在老婆子面前,真是尽心了的。我也不拘着你们了,自去吧。” 出了宁寿宫的殿门,胤祈抬手遮了一下猛然明亮起来,刺眼的日光,却从眼角里不经意看到了弘历的神情。 这时候,怕是弘历也有所觉悟了吧?方才那个深思的神情,应当也是想起来了什么。 也由此,应当该开始成长起来了吧? 历史上的乾隆皇帝,即便好大喜功,奢靡无度,让人心中厌恶,却怎么样也不应该仅仅是个平庸无能之辈。 起码,在他年轻的时候,在这个时候,他也是该有自己的能力,有足以威胁到如今弘昼的地位的力量。 只是…… 胤祈又看了看旁边对于弘历方才那个眼神好似浑然无所察觉,转过脸和弘历说起话的弘昼,他是真的什么也没看见吗? 既是日后要为帝君的人,就让他自己和弘历斗吧。 况且,胤祈眯了眯眼睛,他做叔叔的,也是有自己要做的事情的。 ~~~~~~~ 年贵妃说是难产,实则她已经生过三个孩子了,生这第四个时候,也并不怎么为难。雍正和那拉氏联袂而去,在外面略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里面就报出来说,生了一个小阿哥。 得到消息时,胤祈正和弘昼弘历一起往阿哥所走,弘昼便忍不住讽刺道:“这可不是应了太后那句话了?皇上没去时,她是要死要活的;皇上一去,她什么都好了。” 75 第七十四章  死生 第七十四章  死生 弘历之母熹嫔,自来是年贵妃欺压的对象。这两三个月里头因裕妃求着她帮忙照看年贵妃,也没少受气。此时弘历也只是抿着嘴笑,并不指责弘昼失礼之处。 胤祈便看了他俩一眼,道:“得了,你们兄弟俩也先问问你们那小兄弟的情形才好。竟是只在这儿说这些风凉话了,回来落到那起子小人耳朵里,不知道又要怎么编排呢!” 说着便又问那个过来报信的小太监,道:“这个是八阿哥了?小阿哥如今怎么样呢?瞧着身子可是好的?” 那小太监原是弘历身边的人,闻言便很是为难地看了一眼弘历。弘历便道:“有什么话说啊,你看着爷做什么?端贝勒问你,你还要隐瞒什么不成?” 小太监听了,便咬了咬牙,道:“回三位爷的话,小阿哥……小阿哥瞧着不大好……太医们正在诊治,太后那边儿……都惊动了……此时皇后娘娘正在奉先殿跪经呢……” 跪经? 不单单是胤祈,弘昼弘历也跟着张大了眼睛。 那拉氏都去跪经了,这小阿哥瞧着估计是真的不好了。要知道,就算是前几日说太后病重,那拉氏也只是吃了全斋,并没有说立即就去跪经的事情。 事已经到了求鬼神的地步了,可见非人力可为之。怕是这个新生下来的小阿哥,真是不大好的。 胤祈仔细想了一回,好像是历史上年贵妃生的孩子都死光了的,那么这个小阿哥…… 即便是他这时候活下来了,也难多活几天了吧?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是因为对方眼中的神情一怔,胤祈连忙摆上了悲伤的神情,弘昼弘历这才醒悟过来,连忙也收起了幸灾乐祸的情绪。 便是这会儿再没有别人了,谁知道雍正能神通广大到什么地步呢? 再者,面前的对方,也不是就用不着防备的。 弘历便伸手擦了擦眼角,对那小太监摆了摆手,道:“你且去再问问详细的情形。那是爷的八弟,爷和五爷还有端贝勒都是挂心得很。” 小太监打了个千,弘昼也跟着叹道:“是啊。从先时福宜,可是让人痛心极了。却瞧着福惠也不是个身子康健的,爷和四哥就是十足牵挂这个还没出娘胎的小弟的。哪知道,盼了这么几个月,好容易生下来了,又是个……唉……” 他叹完了,又对着那小太监道:“虽说你是四哥的奴才,爷也敢因为这个吩咐你一句,一定要把话问清楚了。” 那小太监诺诺,然后便跑着走了。胤祈便道:“既是皇后娘娘都去跪经了,咱们也回去,各自抄点经书,为小阿哥祈福吧。” ~~~~~~~ 只是没等到他们回到阿哥所,就听见敲云板,报丧事的声信。因弘历的院子是阿哥所里最近的,三个人连忙到了他的院子里,避过了报丧了人,免得冲撞了。 弘历院子里,倒是和雍正的风格十足的像,都是简简单单的,没有几样东西,屋子里瞧着也好似雪洞一般,连个打眼的摆设都没有。 再看伺候的丫头,长得都是不起眼的,不过平头正脸。别说是和胤祈院子里那些个丫头们比,便是弘昼身边的风荷月秀,也比这几个奉茶的宫女颜色好多了。 胤祈不由得纳罕。乾隆不是出了名了好享受,好奢华,好色吗?怎么此时一丁点儿的苗头都看不出来?瞧着活似当年四阿哥的翻版——不,比当年四阿哥还简朴多了。 做戏过分了,就是虚伪了。弘历还是年纪小,不知道怎么把握住度——或者,这是熹嫔的布置?那就应该说,深宫后院里的女人家毕竟是见识有限。 端上来的茶,倒是上好的。胤祈喝了一口,也是上好的甜水,便暗自点头。这待客的规矩,还是周全的。 又看了一眼旁边侍立的宫女,胤祈忽地起了心思,对弘历调侃道:“四阿哥身边伺候的,瞧着却都是呆呆笨笨的,怎么内务府竟是敢苛待了你,把不好的分给了你?” 弘历连忙道:“哪里就会了?不过是侄子不喜欢身边有那么些人来来回回的,额娘也担心……呃……所以才……并不是有谁怠慢了侄子,二十三叔可不必担心了。” 指责了内务府,其实也就是连带着说那拉氏对庶子不尽心。胤祈不过那么一问,可弘历哪里就敢指责那拉氏了?是以急着解释了。 只是听他话音里意思,身边的这些宫女,原是熹嫔的布置了? 且瞧着弘历的神情,也隐约有些不满的。胤祈心想,这是不是说明,此时他的好色本性,就已经显露出来了? 胤祈因便道:“我瞧着四阿哥身边这些人也都是不堪用的。不如这样,我院子里还有几个样貌性情都不错的女孩儿,不如就送来四阿哥这边伺候?横竖我用不着那么些人,白放着让她们都懒了骨头了。” 弘历自然是只有拒绝的,胤祈也不过只那么一说罢了,笑笑也就不再提。 旁边弘昼却道:“二十三叔要把谁给了四哥?说给侄子听听,四哥不要,我却是想要的。” 胤祈看了他一眼,心中瞬间转过好些念头,脸上却笑着,道:“你瞧上了谁了?这么诓着我给了你?说说,是哪个有福分的,让五阿哥看中了?” 弘昼只笑嘻嘻的,还没等他说话,弘历却皱眉道:“这还是在先皇的丧期中呢,五弟也别想着这些个事情,还是守孝最要紧,不然就像什么话了。再者,那边传的丧讯,还没说是谁……怕是还有孝要加上。” 听他的话音,却是指望着死了的是年贵妃。 只是这边他话刚落地,弘昼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外边就传过来太监的声音,拖着长腔哭道:“给四阿哥道恼了唉~” 然后进得门来,腰间系着白色的带子,太监跪下磕了几个头,然后才抬头,看见了这屋子里三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又拖着长腔道:“给四阿哥道恼了唉~给五阿哥道恼了唉~给端贝勒爷道恼了唉~” 哭完了,才又打千道:“三位爷,方才承乾宫小阿哥没了,三位爷止哀。” 弘历便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吩咐了按照惯例给了十二个银锞子,弘历又转过来对弘昼和胤祈道:“二十三叔,五弟,出了这样的事儿,我也不多留你们了。” 胤祈便点了点头,叹道:“这就走了。不过方才说的,写经的事儿,怕是还是要的。怎么就承想,小阿哥这么快就……唉,到时候丧仪上烧了,也算是咱们的心意。他这是殇了,怕不是吉祥事儿,烧些经书,也免免忌讳,让皇上安心。” ~~~~~~~ 新生的小阿哥是按照殇礼葬了的,并没有让太多宫外的人注意。只是宫廷里,却是被年贵妃搅和得不得安生。 她是见天地哭,三天两头儿地说是原先皇后故意谋害她,齐嫔给她下药,裕妃照顾她也不经心,熹嫔也趁着雍正不在京城时,对她说不中听的话,她这才身子渐差,生下了小阿哥却旋即就死了。幸好她还记得没有连带上生病了的太后,没将后宫里头的女人都得罪光了。 雍正初时还安抚两句,破例给死了的小阿哥起了名字,叫做福沛。又诏谕说年贵妃生育辛苦,虽说小阿哥没了,也是有苦劳的。 只是被闹得次数多了,雍正的脾气,哪里还耐烦?再也不搭理年贵妃了。这么一来,后宫里不仅仅是雍正的嫔妃,好些康熙的太妃太嫔们,也都暗暗称意。 倒是太后,说了一句可怜,转了转眼珠,就说年贵妃既是辛苦,怕是身子也不好,不能劳累了,就让人把福惠抱给了宋贵人。因要养育皇子,不能再是个贵人的身份,不然也忒地不像话了,宋贵人就成了懋嫔。 这下子年贵妃是彻底不折腾了,又开始柔弱贤惠起来。好几回胤祈和弘昼正在养心殿西暖阁听雍正的教训,便听见外面报,说是年贵妃又病了,求皇上过去看一眼,或是说年贵妃做了什么什么补汤,皇上看看要不要喝一口歇歇。 每当外面如此通报,雍正的脸色都颇为好看。 又不能当着幼弟和儿子的面发作,雍正只得沉着脸忍了。没有几回,就下旨申饬了年贵妃,说是太不懂得规矩,叫在承乾宫静养着,抄书学规矩。 于是年贵妃得到了和弘时一样的待遇,后宫里这才安静了。胤祈去给那拉氏请安时,那拉氏也有了闲心,拈着针绣荷包。见了胤祈,那拉氏就笑着指着荷包上的半成型的白色小蛇道:“喏,这个荷包绣好了,我给里头搁上清脑的香料,就是给二十三弟的。” 胤祈诺诺,心中郁闷。前阵子那拉氏忙活着丧仪,忙活着祭祀,忙活着太后的病,福沛的死,也并不见如何亲近胤祈。这会儿闲下来了,又展现出让人心里发毛的“母爱”来了。 心下暗暗算了一回,幸好弘晖并不是属蛇的。胤祈便抬头笑道:“那奴才可是先行谢过娘娘了,娘娘慈爱,竟是有好东西先偏着奴才的。 清风(清穿)第28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那拉氏便将手里的针暂停下,道:“说了多少遍了?在我这儿,你可是别说什么奴才啊臣的,我也是听不惯。咱们就是一家人,还客气那么些干什么?” 然后又道:“不是我说你,怎么从过了年,竟是和我也疏远了呢?这可是让我白疼你了,还不如弘昼知道孝顺呢。” 胤祈只得尴尬笑笑,道:“这不是……那个……我是做弟弟的,不似弘昼的身份,怕惹了什么风言风语的,就不好了。” 那拉氏叹了口气,将手里的东西往旁边小几上一搁,道:“这如今皇上做了皇帝,我做了皇后,倒是还不如当年在雍亲王府的时候,那般自在呢。如今是事情也多,事儿也麻烦,连和自家人亲近些儿,也都要被人管束着……” 说罢,她自己也觉得失言,又拿起针线来做掩护,笑道:“唉,我是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的,这不,说话都说得词不达意。就是想啊,让二十三弟还像是原先时候那般,别拘束了,不然皇上知道了,也是要心疼弟弟的。” 胤祈笑着应了,道:“我最是个皮厚不会客气的,先皇原先还说过,胆子大得很,怕我什么时候冒犯了人,还不自知呢。娘娘却是不用特地吩咐我这个,日后怕是娘娘还会后悔,怎么没提前教训了我规矩呢?” 那拉氏便佯作发怒,道:“我虽然不及皇上的一言九鼎,可也是说话算数的。既是说了不让你拘束,哪里还有把话收回来的道理?” 胤祈便连忙讨饶,和那拉氏凑趣说了好些笑话,这才罢了。 从翊坤宫出来,胤祈擦了擦汗。这汗来的,又是热又是心里头存着事儿,真是受罪。 想了一回怎么让那拉氏的心思转移了才好,他做臣弟的,怎么能跟嫂子太亲近了?就算这嫂子的年纪足以做他的祖母,那也不成啊。 若是能让雍正在那拉氏身边儿放个孩子,倒是也能让那拉氏分心。只是如今却没有哪个合适的男孩儿,能搁在这位皇后娘娘身边儿养。 要是个女孩儿,那有也没用。弘晖可是个男孩儿。 正想着,迎面却来了个小太监,跑得飞快,险些一头撞到了胤祈身上。 饶是他躲过去了,胤祈也是乍然被从深思中警醒出来,吓得胤祈心里好一阵子乱跳。不由得有些恼了,便斥道:“乱跑什么呢!?你是哪宫里的?谁教的你规矩!?” 那小太监连忙磕头请罪,不过瞧着脸上却是笑着,约莫是来报喜的。 这宫里是长久没有什么喜事了,胤祈也不为难他,便叫起,然后问道:“是有什么好事儿?这么兴兴头头的。” 小太监连忙笑道:“回贝勒爷,是三阿哥那边儿的喜讯,三阿哥院子里的一个通房丫头,方才生了个小阿哥!” 他固然是喜气洋洋,只是这话一入耳,胤祈心里浮现出的第一个想法却是,这孩子真的是弘时的吗? 76 第七十五章  迷汤 第七十五章  迷汤 倒也不是胤祈怀疑弘时头上的帽子已经变了色了,只是弘时身边虽说通房侍妾不少,嫡妻也娶了的,可是也有好几年了,却几乎从来没听见传出来好消息过。这回没声息地,忽然冒出来一个儿子,倒真是稀罕极了。 康熙六十年的时候,弘时身边的格格生了个儿子,随即那难能可贵生下男孩儿的格格就成了他的侧福晋。只是打从那之后,再没听说过弘时身边有谁怀孕了。 若是弘时跟廉亲王似的,只守着他的嫡妻过日子也就罢了,偏偏弘时私生活很混乱,并不检点。但是他倒真是个处处风流,却片叶不沾身的,硬是从来都没弄出来人命。 而这回就更加稀罕了。冷不丁地,竟是忽然生了一个儿子。先前那个通房怀孕的时候,怎么就能一丁点儿的消息都没有? 胤祈不由得好奇,因便问道:“怎么忽然就有这么一件大喜事了?小阿哥可是足月生出来的?方才说那是通房生的孩子?别因为做娘的不懂得规矩,冒冒失失的,倒是让孩子落了什么不好了。三阿哥也是个毛躁的,可不是叫人担心。” 那小太监道:“听前头门上三福晋派来报信的人说,那个通房确是并不知道自己怀了阿哥的孩子。今日一早要生了,这才问了三福晋,知道是怀了孩子。” 胤祈眯起眼睛笑了笑,道:“得了,我一个男人,还问起来这事儿了,可不臊得脸红。也不耽搁你了,快进去跟娘娘讨赏吧。三阿哥的喜事儿,我做叔叔添了个大孙子,也略表表心意。苏遥,给他打赏。” 苏遥身上装的还是为福沛阿哥丧仪上赏人用的纯银锞子,这会儿拿出来了,那小太监倒是不计较,高高兴兴地收下,就进去了。 胤祈却是对着苏遥笑了,摇头道:“你倒是个会偷懒的。” 苏遥垂着眼睛笑道:“爷,奴婢身上除了这些个,就剩下玉佩扳指和东珠之类,哪里就是那么个地上趴着的东西能得了的?” 胤祈也不是就要训斥他,只笑了笑,便不再说什么。 从翊坤宫出来了,往北走就是阿哥所。快到了阿哥所,胤祈忽然叹道:“弘时的这个妾,倒是个脑筋机灵的。可惜了跟了弘时,不然,也能翻起好大的风浪呢。” 苏遥只静静听着,也不答话,看着胤祈摇头叹息的模样,抿着嘴微笑。 ~~~~~~~ 多事的五月转眼也就过去了,六月里却是凉快了起来。还没等人消受了夏日里难得的凉风,这凉快的负面影响就来了。 夏六月,香山大雨,市可行舟;东流、房县大水;海阳韩江涨,保康水溢。七月,上海、大埔大水。湖州恆雨,自秋及冬不绝。 因水灾的缘故,宫中又是跟着雍正好一阵子斋戒祭祀,为表诚心,雍正还停食了好几日,害得众人不得不跟着挨饿。 胤祈便又知道了一个众人怀念康熙,不喜欢雍正的理由——天大的灾祸,康熙也从来不会让人跟着他一起吃青菜豆腐,一起挨饿。 终于到了秋天,水灾彻底过去,因被派去赈济的鄂尔泰差事办得谨慎,并没有灾后的大疫,雍正是懂行的,很是高兴。鄂尔泰升了官的同时,宫中也终于不用再集体吃素了。 更好的是,雍正元年九月丁丑朔,京城五色云见中天,许久不散,十月辛未亦如之,这正是大大的吉兆。巧的是,五色云出现的日子,正是康熙奉安的当天。雍正圣驾还京的时候,好似就是顶着那五色云回来的似的,众人无不心生畏惧,拜伏在地。 雍正便也觉得自己的继位是得到了上天的肯定的,这才是天降恩旨,连忙着太常寺祭了天,又下了诏书,炫耀自己继位的合法合理,连老天爷都赞同了。他连带着觉得他家的老婆们弟弟们儿子们都是诚心跟着斋戒祈福的,都加了俸禄,各自有赏。 只是得意就容易忘形,约莫是雍正觉得自己已经被老天爷肯定了,就放松了对于负面议论的监控,竟是又被钻了空子的。 京城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传起来一种说法,说是雍正的皇位是篡位得来的。康熙过世前,并没有留下什么遗诏,口谕也不是说传位皇四子。这时候倒是不敢说传位恭亲王了,只是隐隐透出来意思,说是康熙并不是病死的,而是被谋害了。 原是因为雍正即位之后,立即追查亏空,他自然是雷厉风行,那些个亏空大户们自然不愿意把吞到了肚子里的钱吐出来,于是便心生不满。 这边雍正一放松,也不知究竟是哪边使了劲儿,朝廷里宗室中对于雍正不满的大有人在,这谣言就传开了,乃至从上头传到了乡野间了。 庄亲王连忙训斥了宗室,嘉郡王也立即整顿内务,这才慢慢地遏止住了。不过流言才是猛于虎,终究是让雍正知道了,自然又是气得要死。 也不管青红皂白,雍正就借口太庙圣祖祭享不周全,说这是不恭敬,逮着廉亲王又是一顿训斥。之后约莫是调查了一阵子,发现廉亲王是冤枉的,却是又降了裕亲王的爵儿。康熙亲封的亲王,雍正上下嘴皮子一碰,就降了辅国公。 雍正即位前,是镶白旗的旗主,裕亲王却是镶白旗下,雍正正是裕亲王的主子,此时他降了裕亲王的爵位,也没什么好说的。再者,此时裕亲王一脉早已式微,反抗不能,也就只有简亲王支支吾吾含糊了几句,宗室里倒是没有什么反抗的。 只是雍正一口气并没出够,只想着把自己的面子找回来,可巧就送上门了一件好事了。 十月,甘肃总督的折子递到御前,说是半月之内,追回三十年的亏空,并上书说,一月之内,甘肃全境不会有一两亏空。雍正阅看之后十分的高兴,叫了大朝,当着众人的面着实将甘肃总督夸奖一顿。 然听闻了消息,胤祈却觉得不对。他上辈子也是见多了所谓放卫星,所谓面子工程,所谓浮夸风,这位总督,吹牛的功夫还并未够班。 且胤祈也听说过雍正在康熙四十年,还做贝勒的时候,追债是多么困难,最终也没什么成果,自然是很不相信这位总督大人,竟是能比当年的四贝勒还有能耐。 可胤祈不相信,雍正却是很相信的。再加上甘肃总督的折子才念出来,御史就率先跳了出来,称赞起甘肃总督的能干,雍正的慧眼识珠。旁边自有人符合,一时之间只闻称赞之声。 雍正顿时十分志得意满,再不听人劝了,便厚赏了甘肃总督,并表示若是他一个月能追回亏空,他会亲自题字赐匾,以示尊荣。 于是胤祈便在养心门前头,看见了满脸忧色的怡亲王。 ~~~~~~~ 旁的人约莫是不会理会雍正是不是信错了人,听信了小人胡吹法螺。横竖日后真相揭露出来,丢人的不是他们。 不过怡亲王自然是不一样的,他却是要担心的。胤祈在养心门前头看见怡亲王的时候,他的模样明显是已经和雍正说过一回了,但是雍正明显不听他的。 看见了胤祈,怡亲王也就不再伪装出平素面对其他人时严肃庄重的面孔,整个人打从里头都透出来一种疲惫。胤祈看了他的脸色,不由得觉得心惊。怡亲王又是手扶着腿,瞧着好像又要犯病的样子,念及这几日确是冷了,胤祈也不敢怠慢,连忙上去扶着他。 怡亲王靠在胤祈身上,由他扶着,到了一边廊下坐下了,吁出一口气来,叹道:“又变天儿了,我这身子,真是不争气!” 胤祈小心翼翼地道:“王爷也别太着急了,这世上永远都有办不完的差事呢,哪能毕其功于一役?须知道最要紧的还是身子,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王爷身子健旺了,想做什么不成呢?” 怡亲王抬手搁在胤祈头上,叹道:“我也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如今……你也是个明白的,我也不怕跟你说这些话。除了我,还有谁用心帮衬着皇上呢?廉亲王那边儿,一劲儿地跟皇上打擂台,恭亲王……他心思并不在朝堂上头。庄亲王管着宗室那边儿,就已经是尽了心的,嘉郡王……怕是你也看得出来,他的想法,我是看不透的。” 胤祈心中惊奇,立时就警惕起来,当真是不知道为什么胤祥会和他说这些。他们之间,还没有亲近到可以无所顾忌地说这些近乎于阴私的话题。 数落了一回,怡亲王又道:“皇上的阿哥们,年纪小的帮不上忙,年长的又是那样不着调的,指望不上。我若是再清闲了,岂不是要让皇上累着了?” 说罢,便看着胤祈道:“你若说,让皇上也慢慢来,却是不可能了。不说大清朝本来就有那么些事情,堆在皇上面前等着他处置。就说皇上的性子,攒了多少年的劲儿,想要把大清的积弊一总儿地除了,他也是不容许自己闲着的。” 胤祈因低头道:“是弟弟想得不周全了。也是从没经过这些事儿的,只想着哥哥们的身子了,却是没顾及到大局。” 怡亲王笑叹道:“我也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以你如今的年纪,已经是难得的了。不过却是要好生学着,过不了几年,就要指望你了。” 胤祈手底下正帮着怡亲王捏腿,便抬头笑道:“怕是却要辜负了王爷了,弟弟只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出息呢。如今还是先在尚书房多读些书,才是要紧的。” 怡亲王摇了摇头,道:“先时先帝爷大约也和你说过这个道理的,好些东西,都是在书外头学来的。只是读书,不过是个文人罢了。咱们家的男儿,学的却是经天纬地的本事。” 他抬眼看着回廊外,好似眼前看着的正是无限江山,便是坐着,这么脸色苍白的模样,也自然有一种壮怀激烈。 叹道:“如此江山,又得如此明主。生为男儿,若是还不能建立不世之功业,当真是白白在这世上走了一遭了!” 又低头看着胤祈,神色认真,道:“今儿十三哥与你说些明白话,再不绕弯子的。哥哥知道你的志向,也不在小处,当得咱们爱新觉罗家的男儿!既是有这样的志向,就别畏畏缩缩的了。皇上是信得过你的,你也要对得起皇上信你这一回,做出来点儿事情!” 胤祈初听到怡亲王说“志向”两个字,心中一沉。只怕是当时在康熙身前说的那些话,都早已落入了雍正耳朵里,顺带着怡亲王也知道了。随即又听见怡亲王说,让胤祈帮衬着雍正做事,却是又觉得错愕,怕这只是怡亲王自己的意思罢了。 正是又郁闷又无奈,却听见怡亲王道:“如今就是有这么一件事儿,甘肃总督上了折子,被皇上褒奖了,你约莫也是听说过了?” 胤祈一怔,点了点头。 怡亲王又道:“只是我却觉得,那折子中,不尽不实之处甚多!那总督哪里就有那些本事,竟是能这么快就清缴了三十年的亏空?若是当真那么容易,当年皇上……我只觉得那不过是虚浮之词罢了,实在是信不得。” 不等胤祈说什么,怡亲王又道:“只是如今皇上却是信了,他又是脾气固执得很,我便是劝了,也全然不能让话入了皇上的耳朵。唉,方才还又被训斥了呢。” 胤祈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过了一会儿,怡亲王还在等他的反应,他便只得道:“皇上不过是高兴过了,一时间不乐意听不好听的话罢了。假以时日,必定能明白过来的。皇上最是睿智不过,又怎么会被蒙蔽了?” 怡亲王便赞同道:“着呀!只是如今却是没时间等皇上自己个儿想明白了,过几日明发了诏书,是褒奖那甘肃总督的,可不是就天下皆知了?” 他没说的话,自然就是,到时候雍正就丢人丢大发了。 胤祈明白怡亲王的言外之意,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怡亲王顿时如遇知音,便按住了胤祈的肩膀,道:“现下我说的话,皇上是听不进去了,也只能缓缓地从旁边儿说说。只是你却是个最会说话的,皇上又历来宠你,我想着,你去跟皇上说道说道,指不定皇上还能听进去一些儿。” 77 第七十六章  劝说 第七十六章  劝说 胤祈的嘴角顿时抽搐了,怡亲王的意思是,让他去劝雍正吗? 果然方才他说了那么些好听话,并不是没有目的啊…… 不过…… 胤祈又眯着眼睛看了看怡亲王,他说是不拐弯抹角,还是绕着圈子说了那么多,就只是单纯为了让他劝雍正一句吗?必定还要有隐含着的深层的意思在里头的吧…… 然此时也想不透怡亲王的深意,胤祈只苦笑道:“王爷却是高看了弟弟了,我哪里就敢在朝政上插话了?且这事儿……王爷还劝不动皇上的,我就更加不成了。” 怡亲王便拉着胤祈的手道:“可也总得尽了心才成啊。你如今不正是要进去请安的?且提一句,也算是帮帮十三哥了。” 胤祈又仔细权衡了一回,忽然觉得,这也算是个好机会。 虽说现在他和雍正的关系倒是很好,可是就像是当初静嫔说的那样,他在雍正面前,只不过是个近臣。雍正对待他,和康熙最初时的态度是一样的,约莫只是拿他当个什么玩意儿养着,时不时地叫过去说几句话,解闷儿凑趣的。 但凡是关乎朝政,雍正就缄口了。这可不是胤祈想要的。 而从刚才怡亲王话里透出来的意思,可以知道,雍正也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本事的。当初他在康熙面前说的那些话,尚且能让康熙动容,怕是雍正也不会无动于衷。 约莫就是因为,实在是年纪太小了,且雍正对他,大约是不能真正放心吧。 雍正可以从现在就开始栽培弘昼,私下里向他传授一些治国的道理,也可以从现在就磨挫弘历,力图将他培养成一个贤王,因为他们都是雍正的儿子。可是对待不是他自己儿子的胤祈,雍正就有些放任自流的态度了。虽说也管得严厉,却从不教他朝堂谋算——胤祈也是能猜到的,每每一起去请安时,雍正要留下弘昼说话,说的内容是什么。 那么,若是这次胤祈真的能劝得了雍正,让他从如今头脑发热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起码面前的这个人,怡亲王他,也会有些想法了吧? 不能直接跟着雍正,跟着怡亲王,也是好事。 且还要比跟着雍正那般多疑的人轻松许多,何乐而不为? 想了一回,胤祈便做出为难的样子,又被怡亲王劝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道:“这事儿……唉,弟弟也不想让王爷为难……好歹我叫你一声十三哥,哥哥的忙我都不帮,我可成了什么人了?只是,成与不成,当真还要另说的。” 怡亲王从起初见他松了口时,就已经露出了喜色,此时立即便笑道:“我也不是就要让你把皇上劝得转过念头了,那不成了我为难你了?这还不是最着急的时候,若是你也劝不成,我待会儿就去寻张廷玉说说,他的话,好歹皇上也是要寻思寻思的。” 找张廷玉就是下策了,虽说雍正不见得就会怀疑怡亲王和张廷玉勾结,可是实权亲王和朝臣之间来往,总是容易惹来忌讳的。 胤祈便郑重点头,道:“弟弟一定尽力。还请十三哥在外面等着弟弟一会儿,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还是别去麻烦张大人的好。” 怡亲王闻言一怔,眼神中隐隐有些感动的神色。他叹了口气,点头道:“知道了。你进去吧,我自然在外边等着。” ~~~~~~~ 听见头顶上叫起,胤祈从地上爬起来,大着胆子抬眼看了雍正一眼,果然脸上和他声音里透出来的情绪一样,相当不高兴。 这几天凉了,雍正身上的衣裳却瞧着有些单薄,黑色的马甲衬得脸色愈白,只是嘴唇殷红,有些不自然,瞧着像是病了。 胤祈便小心翼翼地道:“皇上身子如何?瞧着面色不怎么好看。奴才们也是忧心得很,不如叫太医过来诊诊脉,也好让底下人安心。” 雍正哼了一声,道:“脸色不好看,那还不都是被你们气的!” 随即便打开了话匣子,挨着数落起来他觉得不满的事情来。 康熙死了就死了,却把皇位传给了他。这么重大的责任忽然之间就掉在头上了,这么辛苦的差事康熙连问都没有问他一声,从来也没人征求过他的意见,也不问问他愿不愿意干,就把活计指派给他了。 害得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忽然之间就被那么大一个皇冠砸到了头顶,胆战心惊的,从继位开始,快一年了都寝食难安。 好在他是个责任感强的人,纵使心不甘情不愿,还是勉强自己登上了皇位,却赫然发现康熙留给他的完全是一个烂摊子。 国库里头只有四百万两银子,亏空的数额却是好十几年的财政收入,干什么事儿都没钱。西北那边儿打仗打了一半,好嘛,康熙这个总指挥死了,也没留下来以后的用兵方针思想,让他这个继任的怎么拿主意?谁知道康熙留下了什么暗线没有。朝廷里头又是贪官污吏一大堆,打眼瞧过去,基本上没几个好人。 要是仅仅这样,他也还能应付。关键是他上头顶着塌下来的天,底下竟然还有一群拆台的,真是让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宅心仁厚就不挨着点名批评了,但是有个人真是让人看了就心里头不爽,非得把他揪出来说道说道不行,那就是廉亲王。 廉亲王此人,阴险诡诈,伪善藏j,当初康熙就说过他不是个好人,此时看来,先皇真是火眼金睛。廉亲王竟是连先皇的丧仪都敢怠慢了,让他不得不分出精力操心监督着廉亲王的差事,又给他添了好些麻烦。 不过对于廉亲王,他是早就知道这人的本质,倒是没有太失望。可是令他失望的,却是身边这群亲近的人。 弘时不着调,他一直都对弘时嗤之以鼻,这会儿也不说了。但是弘昼和弘历,搁在身边教导了这么长时间,却仍旧不见长进,真是怀疑他俩没有遗传到自己的优秀基因。五月里福沛才出生就死了,让他真是失望极了。 怎么他就没有先帝的福分吗?到现在也只有四个儿子,偏偏福惠看着也不是个长命的模样。他真觉得这是自己命不好。 然后就是最最让他失望的怡亲王,竟然今天跟他对着干!他要褒奖甘肃总督,这有什么不对?怡亲王却非得说甘肃总督是在撒谎。难道怡亲王就不愿意相信,这世界上还有心里向着他胤禛,愿意替他干活的人吗? 好不容易出现了这么一个能吏,实在是难得的很,他还想要树立典型,让全国都学习,尽早缴清亏空,不是大家都安心了吗?这是好事啊,怎么怡亲王却非得在他的兴头上过来泼冷水,这人真是让人讨厌啊。 最后雍正叹气道:“朕如今算是知道了,为君不易,要比朕当初想的,还要难上好些!怪道是当初先皇传位与朕。先皇诸子,除了朕,还有谁能耐得住性子,做这些事儿?” 胤祈勉强憋住笑,连忙道:“皇上的难处,底下奴才们也是看得清清楚楚的,是以才都牵挂着皇上的身子呢。不过,别的人不说,怡亲王的心思,奴才却是能猜出来一两分的。” 见雍正有些不悦地看过来,胤祈立即道:“皇上且想想,怡亲王前头那些年过得不易,人也小心得很,怕是总要多想些的。皇上历来是最心疼怡亲王的,想必也能体谅。” 雍正立时恍然,脸上带了点懊恼,道:“方才撵了他出去,朕就觉得心里不安,原来是这么个道理!唉,只盼着老十三别在心里窝了气。” 然后又摇头道:“也是那么些年,把他好端端一个人都磨挫得变了心性了。你是没见识过,当年老十三的性子,风风火火的,如今却是整个变了个模样了。只他也小心太过了,这分明是好事,御史也称赞的,怎么就能有什么闪失了?” 胤祈便笑道:“那也是怡亲王的谨慎,奴才虽不觉得他这样有什么道理,却也想要赞一声,怡亲王当真是为人臣的典范,奴才们都要学着呢。” 雍正撇嘴道:“罢了,这还是要朕赞他?方才他可是说了好些气朕的话。哼,朕还就偏要把那天下第一总督的匾给发下去!” 他这么一赌气,可就坏了,且这么大的牌匾,怕是更加要丢人了。胤祈连忙道:“皇上,这事儿奴才斗胆妄议一句朝政,却是觉得,有些不妥当。” 雍正便皱起了眉,道:“还有什么不妥当的?朕瞧着妥当得很!你是不是也要跟允祥似的,说些什么谨慎啊,欺瞒啊之类的话?” 胤祈笑道:“不是这个。奴才是想着,那甘肃总督既是政绩不凡,难不成皇上只是褒奖一番,发个牌匾就罢了?” 雍正道:“自然不是。等回来他上京述职,朕自然还有别的奖赏。果真是个能干的,日后还要重用他。” 胤祈摇头道:“奴才不是指的这个。奴才是想着,那甘肃总督也是个能吏,皇上若是能让全天下的臣子们都如同他一般,清缴亏空的事儿,不是办得更容易些?若仅仅是褒奖一番,怕是并没有好生利用起来这个人。” 雍正顿时来了兴致,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胤祈道:“皇上,奴才的浅见是这样的。皇上先拣选个信得过,又能干好学的人,过去甘肃那边儿,跟那位总督也学学,他是怎么追查清缴亏空的。等那人学得了手段,皇上发诏,或是用邸报也好,教导其他州府的官员,也都学着这种法子。 “虽说地方不同,兴许不能有那么好的功效。不过既是那甘肃总督能在一月之内清缴了三十年的亏空,他必定要有自己的法子,且这个法子,必定要有不一般的地方的。若只是平常追缴,皇上不也有过经验?听怡亲王说过,难得很呢。” 雍正神色一肃,点了点头,道:“你说的这个,朕先前倒是真没有想过。此时想想,确是如此。那甘肃总督应当是有些手段的,或可以让其他地方也学着点儿,都把亏空查处好。” 胤祈便笑道:“到时候等各州府的亏空都清查了,那甘肃总督的功劳不是更大了些儿?更加能配得上皇上对他的褒奖了。且到时候他才真正是皇上树立起来的一个典范,让天下官员都学着,也省的某些个只会钻营的小人说闲话了。” 最后一句才是打动了雍正的,他最讨厌的就是闲话。他本人深受流言蜚语之害,自然不愿意让他看重的臣子也遭受同样的待遇。于是便想了一回,终于点头道:“没想到,你这小东西还有这么样的心思,果真不错。现下想想,朕倒是仓促了。” 说着,脸上也带了温煦的表情,道:“这回朕记下了,日后这是你的功劳啊。” 胤祈连忙道:“奴才也是受皇上教导,这才遇事多想了一些儿,不敢说什么功劳。就算是奴才不提,皇上不也是有着这样的想法的?不然也不发那块匾了。” 雍正闻言,赞同道:“你也是没有白白听朕给你讲了那么多回书。此时看来,当初朕忙碌成那样还挤出来时间给你讲书教导,也是值得了。” 然后却又道:“只是别老瞧着外头的事儿,倒是分心了,还是要多读书才好。你如今年纪小,把书读好了,不比什么都要紧的?” 胤祈垂手听了,雍正便摆手道:“你下去吧。就因你方才的几句话,又给朕添了好些事儿。这会儿是没工夫和你闲话了。” 这算不算是过河拆桥,倒打一耙? 胤祈暗暗腹诽,脸上却笑着应了,然后又道:“方才奴才进来前,遇着怡亲王,他看着却是很有些惶恐呢。奴才向他请安,怡亲王就问奴才说,能不能替他在皇上面前讨个请,他是知道自己的错失了。怕是这会儿怡亲王还在外头,皇上可要宣?” 雍正点了点头,道:“你出去就叫他进来吧。” 然后又嗤笑道:“你却成了个好人了,还专程给他说好话。” 78 第七十七章  沉疴 第七十七章  沉疴 胤祈自出去,和怡亲王说道了一通,然后才请他进去。彼此之间种种,自不必提。只是之后就听说,雍正在和怡亲王商议之害,派了他信得过的李卫去了甘肃,照胤祈的说法,就是学习经验去了。 然而李卫到了甘肃,所谓经验学习,却查出来了那位甘肃总督的欺君行径。 一月之内查清三十年亏空,当真只是个面子工程罢了。实际上甘肃的亏空,哪里就追缴了?不过是账目上瞧着好看罢了。 而说起来,缘何甘肃总督能那么快弄出来那么些账面上的银钱?原来竟是抄了当地若干大户人家,强征硬借了那么些银子堆在库里。甘肃境内,民声哀怨,竟是有人敢说雍正皇帝的不是,普通百姓对于当今,也多有怨愤。 明面上,甘肃总督自然是打理得光鲜,只是翻阅了账目,李卫却看出来了不寻常的地方。李卫去之前,是被怡亲王特特嘱咐过的,自然小心探看了。他在户部任职好些年,银钱上的事情是娴熟的,又怎么看不出来其中的猫腻? 随即李卫又暗地里着人探查了一番,这才听闻了好些市井间关于那位被皇上亲口称赞的能吏总督,关于朝廷,关于清缴亏空,乃至于关于皇上的非议。那些话听得李卫也是一身大汗,但凡是被上头听见一句,只怕就是杀头的大不敬之罪。 李卫总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了,连忙清查。于是一朝事发。 而那甘肃总督当真是大胆的,竟还敢找人刺杀李卫,企图把事情掩盖住。幸得侍卫们尽忠职守,没能让那贼子得逞,甘肃总督的罪名,又多了一条。 再然后的事儿,胤祈就不敢打听了。 因为雍正明显恼了,还有谁敢再提起来甘肃这两个字的? ~~~~~~~ 雍正黑着脸好些日子,吏部满汉尚书户部满汉尚书怡亲王淳亲王嘉郡王廉亲王等,连带着张廷玉都轮番请罪。因雍正并没有明说他愤怒的缘由,众人也只好说些含糊的话。 胤祈也是连着几天在雍正面前告罪。他们俩是私底下说话,倒还好些,做出万分悔恨的模样,尽量地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也就是了。 有人自己站出来说那都是他们的错处,表明着不是他自己的过错,雍正这才看着略顺了气,也能吃得下饭了,大家都松了口气。 幸得他并不知道——或是装作不知道——外面传言说他是讨债皇帝,不然还要更加生气的。饶是如此,也明发了诏书,严词重新申明了清缴亏空的重要性。 眼前就是腊月,要过年了,谁还那么没眼力见儿地提那位甘肃总督?大家都唯唯诺诺,假装并不知道皇帝诏书的缘由,总是等过了年再说这些个糟心的事儿。 不过显然雍正的想法和旁的人不大一样,他就是想要在过年前一总儿地把让他心烦的人事物都收拾了才好。随即就明发了旨意,斥责甘肃总督贪鄙无能,为害地方,叫李卫就在甘肃把那倒霉催的办了,他自己留在那儿代理,着人把那原甘肃总督提回京里。 于是京城里大家伙儿都学会了踮着脚尖走路,生怕声响大了点儿,就惹来一顿排头。便是恭亲王,好似也学会了委婉,没有说什么刺伤雍正脆弱心灵的话。皇上正在恼火的时候,什么也不说了。就算是天大的事儿,也等雍正出了气,再说。 胤祈便不由得想,约莫等雍正消气了,怡亲王也把他忘到脑后了。且这回的事儿,也算是因为他一番话闹得雍正气成这样,怡亲王指不定心里要埋怨的,倒是弄得不好了。 过了腊八,年羹尧上报捷奏,雍正终于是又有了笑脸。随即又正式册封了他后宫的皇后妃嫔,恩封了他的老丈人们大小舅子们,这也算是好事儿,大家都喜气洋洋的。 胤祈这才敢拍拍胸口,放下了心,雍正的这一波怒火,算是过去了。当天怡亲王便找着他说话,教训道:“你也是,当初有那么些话可说,怎么就找了那样一个法子,偏偏反着来,是非要让皇上自己上个当,再察觉不对劲儿的地方?这可闹得,你也不怕气着皇上了。” 胤祈连忙告罪道:“是我思虑不周全了。只想着眼见为实,让皇上尽快看清楚那人其实是欺瞒,却没寻思着,这法子过激了。” 怡亲王便叹道:“罢了,你毕竟年纪小。原也是我撺掇着你去劝皇上,哪里就能想到后来这些事儿了?也是那甘肃总督,祸国殃民的东西!这些个祸端,不都是他惹出来的!” 骂了一会甘肃总督,怡亲王因又道:“这么算算,过了年你也是十二岁了,不如也学着怎么处事的好。如今瞧着你虽说机灵,却还只是小孩子家的玩闹本事。日后皇上要用你了,你却是不堪责任,到时候再想着学,就晚了不是?且也是不恭敬。” 胤祈连连点头道:“王爷说得不错。这几日弟弟心里也正琢磨这事儿来着,只是也不好贸然求了皇上或是王爷,扰着了正事。且想着因弟弟的身份,干涉太多怕是要引来话的。” 怡亲王便道:“这个不妨,你只管放心,把精神都用到学东西上头就成。昨儿我回了皇上了,已经说了要把你给我,好好教训了,免得日后说出来惹祸的话了。” 胤祈脸上笑着,做出高兴的模样,心里暗暗咬牙。 你们兄弟俩什么都商量好了,敢情这不过是来通知我一声的,真是连象征性地征求意见的步骤都省略了。说事儿之前,还要事先吓唬我一回,这是什么人啊。 ~~~~~~~ 原说好了,过了年胤祈就要跟着怡亲王往户部去,学着怎么处置政务,算是见习。回去问了弘昼,他是去吏部,弘历去了工部,弘时也被雍正丢去了礼部,祸害淳亲王去了,胤祈这才放心——不仅仅是他一个人领了差事的,不然又是一只出头鸟。 只是户部这个衙门,却让人觉着有些微妙。当年雍正还是皇子的时候,领差事不就是在户部?现下他做了皇帝,把户部交给了怡亲王,这还好说,但是把让胤祈到户部做事,却是让人忍不住要多寻思些什么。 不过好在吏部也是紧要的衙门,弘昼和弘历又都有南书房的差事,那才是真正的权利核心,也就不怎么能显得出胤祈来了。饶是这样,每每回尚书房去,众人瞧着他的眼光,都很是微妙。胤祈的两个伴读,此时瞧着那个清和倒是比辰锡稳重,没有见任何轻狂的模样。 然而,虽说领了差事,可真的等过了年,胤祈能够去户部的时候也是少的。 一是因怡亲王病了,自然不能再整日守在户部,看着三库,胤祈不过是个跟班的,也不好太热切了。 再者就是,静嫔瞧着,也不大好。 还是从康熙过世的时候开始,静嫔在康熙丧仪之后大病一回,然后就一直有些病弱。不过那时候胤祈却也并不太在意。他也知道,静嫔是真心喜欢康熙的,康熙死了,她伤心自然是难免的。病愈之后,哭得多了,再加上心里头郁结,自然就不会身体 免费txt小说下载 清风(清穿)第29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不会身体很好。 然胤祈只想着,横竖静嫔年轻,不过二十多岁年纪,日后的年月还长着呢,总有想开的一天。身子底子也好,伤心一阵子,过去了也就好了。 且他时常要过去宁寿宫跟静嫔说说话,开解开解,只照着宁寿宫里其他太妃太嫔们看,有儿子在,做母亲的总要多牵挂还活着的儿子。 然而,静嫔却一直病怏怏的,到了雍正二年,才过了年,眼瞧着竟是有一病不起的架势了。胤祈这才慌了神,求了雍正,请了太医院医术最好的院判过来看。仔细问了,太医也只是说,心里头郁结,这是心病,才使得身子好不起来。 胤祈听着,一时间竟是有些怨恨起来。怎么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儿子,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站在眼前头,静嫔却只想着康熙一个死了的人——且还是个死了的老头子? 她那种不知道是怎么来的爱情,真的就那么重要? 看着静嫔苍白的脸,胤祈恨不得摇醒了她,问她,你是真不想活了?真的想跟着康熙一块儿死了吗? 闭了闭眼,走出门去,看着外面回廊外的雪,冷静了好一会儿,胤祈拼命地想着,这些年来静嫔对他的关心爱护。 这真是急得狠了,竟是想得有些走火入魔,还要埋怨起静嫔了。幸好只是自己心里头想着的,没有旁的人知道,不然,这可真是大不孝的罪过了。胤祈扶着朱红的廊柱,心里头杂乱得很,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究竟是个什么感受。 正闭着眼睛,深深吸气,让自己平静一些,胤祈却忽然觉得手上一暖。 张开眼睛,就瞧见了弘昼。 弘昼手里握着胤祈的手,正低着头呵气。 胤祈这才觉得,自己的手已经冻得麻了,被弘昼这么一暖,竟是隐隐刺痛起来了,里头又酸又麻,蜇蜇螯螯的,难受得很。 用力搓了几下,瞧着胤祈的手又红润起来,弘昼才道:“你怎么就这么站在这儿了?身上的衣裳这么单薄,也不拿个手炉子,身边儿的人都哪儿去了?真是,他们不注意,你自己也不知道小心些儿。” 胤祈怔了怔,笑道:“你怎么来了?这宁寿宫的后院,怕是你还是第一回过来吧?可就能摸着这里了,当真不容易。” 弘昼叹道:“人人都在屋子里避风取暖呢,就你独一个儿站在这雪地里,我怎么找不着你?快点也跟我进去殿里吧,瞧着你的脸,冻得嘴唇都变了颜色了。你是想你病了,让我好好心疼?却是不用了,这会儿我就已经着急上火了。” 说着,他就伸手拉胤祈。胤祈却只是不动,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雪。 白雪反射的光让人眼睛疼,胤祈又闭上了眼睛,缓缓地道:“弘昼……记得先皇过世的时候,你劝过我,不念着皇上,不念着你,也要念着我额娘……可是你说,为什么,额娘她,却并不念着我呢?她但凡念着我一些儿,也就不会是如今……” 耳边弘昼叹了口气,然后胤祈便觉得,自己被紧紧抱住了。将头靠在弘昼的肩膀上,胤祈只听见近在耳边的呼吸声。 弘昼也缓缓地道:“你和先皇是父子,静太嫔娘娘和先皇,那是夫妻。彼此间的情分是不一样的。没了父亲,做儿子的自然更是要好好地活下去,才对得起父亲的生养之恩。可是男人是女人的脊梁骨,顶天的柱子。没了先皇,静太嫔娘娘可不是天都塌了。” 胤祈轻轻摇头道:“可是太后……太后不是也好好的……” 弘昼叹道:“太后有皇上这么个儿子呢。又有恭亲王,时不时地要闹出来些麻烦,太后单只是为了放心不下,也不敢一门心思只想着先皇啊。” 胤祈道:“可宜太妃……别的太妃太嫔们,也没见她们……” 弘昼立时截断道:“她们对先皇的心思,哪里有静太嫔娘娘这么纯澈?你也要念着些静太嫔娘娘的难处,我是觉着,她已经不易了。二十三叔还得多看看眼前,如今还并没有说,静太嫔娘娘就不好了。总还会是有法子的。” 胤祈只觉得,弘昼越是这么劝他,他却越是心里难受。他分毫不想听见这些开解的,推脱的话。他只怕是,自己越是听见这样的话,心里头就越难平定。 从弘昼怀里挣出来,胤祈摸了摸眼角的水痕,叹道:“罢了,你也不必说了。让我自己多想想,约莫就想开了。” 说着,拉了拉衣裳,方才被弘昼抱着,也有些褶皱。只是低头瞧见了腰间的荷包,又忽地想到,那拉氏竟是还有心替他做些荷包手绢香囊扇袋之类的。静嫔是亲生的额娘,然而…… 又闭了闭眼睛,胤祈才转身,踏着雪往回走。 弘昼收回被甩开的手,看着胤祈的背影,在后面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79 第七十八章  火耗 第七十八章  火耗 静嫔的病,虽说瞧着是日渐沉重了,不过却好好坏坏地,撑到了春天。春日里万物萌发,瞧着静嫔竟是有了起色。直到过了春分,瞧着静嫔能自己下地了,一直伺候着的太医这才敢跟胤祈说,只要小心养着,约莫还能拖上几年。 胤祈此时已经看得开了。静嫔自己放不下康熙,怕是终究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他再怎么一劲儿地难过,怨恨,也是无济于事。还不如小心伺候着,或可以让静嫔多活几年。 几个月间,来来回回的,太医院倒成了紫禁城里胤祈最熟悉的地方了。虽说他是跟着怡亲王学习政务,不过实际上也时常跟着嘉郡王到处跑。嘉郡王正是管着内务府,太医院也知道这位贝勒爷身份不一样,说话比起来皇上的阿哥们还管数儿的,也不敢怠慢。胤祈趁着熟悉,把伺候殷勤的太医都一一记下了,若是真能留住静嫔,日后他自然会有回报。 ~~~~~~~ 雍正二年闰四月,于是不等进五月,雍正就移驾圆明园。胤祈告了罪,留在了紫禁城。因怡亲王并不是就在圆明园旁边住着,他跟着怡亲王学办差事,倒是两下方便。 因天候的缘故,静嫔的身子见好,到了端午,还能亲自在门窗上挂上五彩粽,胤祈也略放了心,专心跟着怡亲王办差。 只是这日才到了户部衙门,就听见里头吵嚷着说什么账目不对的事情。胤祈叫张振春打帘子,他走了进去,正瞧见两边的十来个官员都是脸红脖子粗的,正吵得满脸大汗。 见胤祈进来了,官员们也不敢怠慢,这才停下了争执,都上前见礼。胤祈叫了起,倚着放了一摞账本子的桌子坐下,然后便指着问道:“这是吵什么呢?” 固然他年纪小,不过因是雍正指派了过来户部视事的,平素瞧着也不是单纯过来混混日子的主儿,众人也不敢怠慢了。 且此时他们自己吵得不可开交,又正好被胤祈撞上了,不能不好生交待了,为什么做出来这样失仪的事情。便有人站出来道:“端贝勒,今儿是因为账目不清的缘故,咱们在这儿理这些个乱账本子。只是彼此说不清楚,这才争执起来了。” 胤祈便伸手翻了翻最上头的账本子,从日期和他对于账目数字的熟悉程度,看得出来是今年的新账本,因便问道:“哦?这不是今年的本子么?怎么这才过去了几个月的事儿,你们难不成就记不清了?” 那站出来的,原是四川司的郎官,名唤泰喀特,老姓是觉尔察,是正白旗下,胤祈记得他哥哥是正白旗第五参领的佐领,石怀玉一家子就在他家佐领里头。因为是满人,又是上三旗的老姓大户,身份自然不与汉官相同,便也敢和他辩解。 又是他答道:“原不是奴才们的疏忽,是那时候江南司把账目给过来的时候,就不甚清楚。奴才们整了一遍了,却仍旧判不清。” 他这样说,把事儿都推到了江南司,江南司的众人自然不服气。江南司郎中便站出来道:“贝勒爷明断,却不是下官等的疏忽,送到四川司时,原本是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账目。然四川司将粮储火耗与青海军备事宜混杂,这才使得账目上混乱不堪。” 胤祈听见是有粮储,又与西北粮草相关,便收起了原本的漫不经心,坐直了身子,肃然问道:“怎么回事?当真是西北的事由,怎么能这样不经心?” 泰喀特连忙道:“端贝勒,并不与西北用兵的事儿相干。只是火耗银子混杂在了粮储里头,又牵扯到往青海送的粮草,这才显得要紧了。且那粮草不是往岳钟琪大将军处送的,是另一路的阿尔泰部。若是真与二月份的兵事相干,奴才们也不敢闹出来这样的事儿。” 又说到了什么火耗银子,胤祈便不由得皱眉,道:“火耗银子?火耗银子又怎么和粮储相关了?这两个也是好相互掺搅的?且前几日还听说,不是山西司做的就很好?你们自己不会做,难不成连学都不会学?不会学,总会看着样子比划吧?怎么竟是闹出来事端了?岂不知此时皇上最操心的,也就是这个火耗银子的事由了?” 一顿训斥,众人便都有些面面相觑,最终推了方才那江南司的郎中出来,道:“贝勒爷,原是这样。江南地方,由布政使而下,督抚长官,各州府都收了火耗银子的。过账时,却是因在调粮时,春季尚未收上来丁赋,就把火耗银子充进了往四川去的军需当中了。” 他又看了一眼泰喀特,道:“只是江南收的数目比例和四川的并不一样,到了四川司,他们却以为收的是一样的例,结果如今对不上了。今天侍郎大人问了,他们查了账目,就说是江南司的账目不准。” 泰喀特听了,立时就急躁起来,道:“并不是这样!分明是你们江南司送账目过来的时候,说是一例按着四川这边的数目走账,我们算账的时候,才敢就按着这边送上来的数算了。是你们说的话,怎么就会是我们这边误解了?” 江南司的郎中便道:“那时候分明说得清楚,是不同的。皇上当初旨意就说,各省自行裁定火耗比例,怎么就会江南和四川一例了?” 泰喀特便又道:“这我怎么知道!只我却记得分明,那时候你们司里送账本子过来的时候,交待笔帖士说是一样的。我这边即刻就能叫那笔帖士过来说个清楚!” 胤祈听着他们俩都说不清楚,竟是争吵起来了,只觉得烦躁,便道:“得了!也别争执了,把两处的账目都拿来我瞧,然后再说谁是谁非。虽说怡亲王这会儿还没来,堂官总是在的吧?你们连进去问问都不会了?那会儿谁塞了你们的嘴了?也不至于这样没规矩,竟是敢这么吵起来了!且我还在这儿坐着,你们当我是个死人呢?” 当下两边都噤声了,胤祈这才吁了一口气,静坐等着账本送来。他也是知道的,眼前这些人,只是瞧着他年纪小,没经验,才敢这么在他面前把事儿抖出来了。若是怡亲王亲自过来问,怕是都要隐瞒,横竖先掩盖了下去再回去好生分辨究竟是哪里的首尾。 不过,许是这些人也并不是没存着用他把事儿带过去的心思,只要现下他接过来了这件事儿,日后说起来,就可以让这些人少些责任。 真是好盘算,怪道是他坐在这里,这两边的人还敢吵起来了。 只是就如他方才说的,真就当他是死人了?总是能查清楚,究竟是那边儿的疏漏的。 ~~~~~~~ 账本搁在了眼前,胤祈翻开来大略看了看。江南司那边存档的,的确是和四川的火耗并不一样,可四川那边的,却是按着四川的比例在计算江南送去的银两数目。 两下一对比,粗略一算,因赋税的差额,前后竟是能差了几万两。 江南司送去的银钱多,四川司那边存档说收到的,却要少。中间这几万两去了哪里? 几万两不是个小数目,所以才因此争执不下了。若真是最终这几万两银子查不出来,只怕是不单单这两司的官员要遭殃,约莫怡亲王也少不了被申饬惩处。 胤祈登时心下一沉,仔细看起来。瞧着倒真不像是单纯疏忽了,怕是有人趁着机会,浑水摸鱼也未可知。 只是这事儿最终是因为火耗的收取来的,眼瞧着雍正的又一个利民的措施,成了某些人搜刮的途径。胤祈不由得暗暗叹息,若是被雍正知道了,怕是又要好生气一回的。 这个火耗的事端,如今尚没有什么完善的制度,只让人觉得繁杂不堪。且各地数目并不相同,不管账目做得再详细,终究是乱得很。又没有什么固定的标准,究竟哪里该收多少,哪里收得多了,真是查都不好查明白了。 细想了一回,胤祈倒是觉得,这几万两银子的去处好说,横竖户部的堂官侍郎们也不是白白放着好看的,也不用麻烦到怡亲王,约莫他们为了自己头上的顶戴,也要查明白了。 而火耗的问题,却是个更大的问题。兴许雍正也不是不知道其中弊端,只是这会儿才开始,漏洞总是多的。雍正也不是神,自然有他想不到的地方。 胤祈打定了主意,要和怡亲王说说火耗的事儿。然后便把心思搁在了眼前的几万两差额上头,一边看着账本,一边拿着算盘算着,叫张振春把要紧的数据记下来。 看到了中午,才把正月之后的账目清理了一遍。江南司那边的账做得详细,瞧着也没有什么差池,一桩一桩的银钱来往,都清楚些。胤祈也不是第一日看账了,整个看下来,觉得也并没有虚假的地方。只是和四川司那边对不上。 胤祈便料想,大约就应该是四川司那边的错失了。那个泰喀特,瞧着就不是个实干的,方才他要账本的时候,觉得他也有些犹豫。 此时看了一遍,只觉得四川司的账目上头,有些猫腻。虽则他不至于有胆量贪墨了那几万两银子的差额,却当真不是个清廉的。少不得也要回了怡亲王,看他如何处置。 只是怎么瞧,都看不出来那总计六万六千五十余两的银子去了哪里。从四川司的账上,一开始就是那个数,那几万两银子就是凭空没了似的。 胤祈不由得咬牙,若真是被人什么人中饱私囊,怕是那人不但大胆妄为,且手脚干净,真是抓都抓不住。要真是查办,横竖是大家都倒霉,也不单是他自己。 正想着,外边传来说话的声音,胤祈连忙起身,然后就瞧见怡亲王进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正是户部的几位尚书侍郎。胤祈给怡亲王见了礼,就笑道:“我方才还寻思,怎么我来了这么一会儿了,不见几位大人,原是有公务出去了。正巧了,我还说要找王爷,并几位大人说些事儿。” 怡亲王走到近前,伸手拿了桌上的纸张,看了看道:“怎么你自己在这儿算起来账了?底下的那些个奴才们哪儿去了?” 胤祈道:“王爷,原是他们自己闹不清楚,我才在这儿算计起来了。如今瞧着,确是有些不对头的地方。王爷也瞧瞧,这两边儿的账目对不上。前后差了六万六千五十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了,得尽快查清楚了才好。” 然后便指着纸上的字,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说了他自己的想法。 怡亲王听了也皱起眉,仔细看了一遍两边列出来的数额,道:“这个又是羡耗的事由?怎么又是……这也差得太多了……” 说着便叫旁边的户部尚书,道:“蒋大人,你可知道这回事儿?” 户部的汉尚书蒋廷锡,胤祈上辈子就听说过这个人,是个大画家,只是还不知道,竟然是雍正倚重的臣子。他年初时从礼部侍郎的任上升调户部尚书,顶替的是张廷玉的差事,瞧着也是个有为政之才的人。胤祈听见怡亲王问他,也跟着瞧了过去,看他怎么说。 蒋廷锡也是一直听着胤祈说话的,方才就变了脸色。此时怡亲王问话,他不由得面色阴沉,鼻尖上冒汗,沉默片刻,终究道:“这事儿,臣尚未听闻。” 怡亲王因便皱眉,道:“难不成两厢调度,你都不知道这事儿?正月里青海岳钟琪用兵,那么大的事情,便是为了那边的谨慎,也该过问一声吧?” 蒋廷锡立时躬身道:“王爷,臣彼时正才调任,一应事务都不熟悉,战战兢兢,只图将青海事由办得妥帖,确是没有注意到。且这些粮储调度的事儿……记得是侍郎在管着。” 怡亲王便又看向了一边站着的户部左侍郎,文书上的签名和大印,的确都是他的手笔。 左侍郎连忙上前道:“回王爷,这事儿确是有。不过时隔数月,奴才也是记得不分明,只记得那时候,江南司恍惚是说,赋税不足,将羡耗并入。并没有提及具体细目。” 怡亲王听了就一拍桌子,道:“怎么那时候不记得问清楚?羡耗是新近才摆上来的,最最要紧不过,也敢怠慢!” 80 第七十九章  暗藏 第七十九章  暗藏 怡亲王做出发怒的样子,众人尽皆惶恐,都各自请罪。然后便是一通彻查,将当时的案底都翻出来瞧。 终究当日是没有什么结果,怡亲王也很是有些忧心。 之后胤祈只是专心写他的奏疏,怡亲王那日听他说过了火耗的事情之后,便吩咐他写出来的拟定的章程。那些个查账的事情,就再没有进过胤祈的耳朵。 因这种回避了他的态度,胤祈便隐隐觉得,这回是要牵扯到朝中的一些个事情,一些个人。当真如此,那实在就不是方便让他知道的了。 只是,一边写着自己的奏疏,胤祈一边琢磨着,只觉得,这回弄出来这么一出的那人,想必讨不了好了。 然而,既是能钻进了户部,那又为什么会做出来这么不聪明的事儿来? 要知道,户部才是雍正的老巢,完全被他掌握了的地方。虽则康熙年间还有些摆在明面上的人,是别家王府的势力。可是打从雍正继位,户部就像是铁板一块,哪里还能被其他人染指?基本上就可以说,户部的都是雍正的亲兵。 而这些个户部官员里头,竟然有人胆敢贪墨了六万六千多两,胤祈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大约是出了事儿之后,怡亲王就把事情上报了雍正的。毕竟这不是个小事儿,就算是查清楚了,也必须让雍正知道。 胤祈没有亲见,自然不知道雍正是什么反应。不过即便是那笔银子不知怎么又回来了,可不但是四川司相干人等,就连尚书蒋廷锡、左侍郎汪兆年、右侍郎何枃等户部高官都被降职留用,还遭了申饬,这就可以看出来,其中必定有些诡秘。 本想着,这事儿约莫就要这么过去了,横竖不与自己相关。瞧着户部众人,便是不明所以,也因为杀鸡儆猴,都老老实实地,比以前认真好些,雍正大概也会觉得满意了。 但是,后来胤祈才想明白,那不过是个开端罢了。 后面还有着更大的波澜。 不论是雍正存心酝酿的,或是…… 旁人筹谋的阴谋。 ~~~~~~~ 因这回又是火耗相关,写得了的折子是要紧的,胤祈骑着马亲往园子门口递了进去。只是正站在门口等着的时候,却瞧见从里头有人出来,仔细一瞧,还是认识的人。 先前在尚书房念书,这位就是尚书房的汉文总师傅,张廷玉的弟弟张廷璐。胤祈瞧见他时,他是穿着一身孔雀补服,正从园子里头往外走。看得分明,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似乎是高兴,又好像有些懊恼。 胤祈连忙整整衣裳,站好了给张廷璐行礼。虽说现下张廷璐已然不在尚书房任职了,但是毕竟是曾经的师傅,雍正最是尊师重教,须得小心。且总怕失了礼数,还是要落人话柄。 张廷璐瞧见胤祈,略一怔,才认出来这是谁。从他离开尚书房,出任河南学政,也有快一年了。这一年间,胤祈长了个子,相貌也有些变化。特别是因身量抽长,瘦了些,下巴尖了。张廷璐看了一会儿,才犹疑道:“是端贝勒?瞧着真是长成了的模样了。” 胤祈便笑道:“张师傅也是许久不见了,面容清减了些儿。出去办差就是没有在京城里清省,张师傅是辛苦了。” 张廷璐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有些感慨。胤祈知道他这回出去,是倒了大霉了。被人误解冤枉陷害,差事也没办成,还在大牢里蹲了好几天。 他一个文人书生,最要面子。又是那样读书读傻了似的性子,木讷得很。遭逢了这样的事情,真是受了大罪了。眼瞧着人瘦得竹竿子似的,想必是吃了好些苦的。 胤祈略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张师傅如今是领了什么差事?瞧着一身衣裳颜色,又升了官职了?皇上当真是慧眼识珠。” 张廷璐也有些高兴的模样,道:“如今正修明史,皇上点了我做翰林院学士,襄助徐大人与张大人。” 他口中说的徐大人,就是尚书房的徐元梦,那张大人是他的亲哥哥张廷玉。胤祈听见是这么个差事,倒真心觉得方才他自己说的那句话是对了的——雍正的确是慧眼识珠,人尽其才。除了修书,胤祈还真想不到现下张廷璐这个状态,能做什么好。 再者,好歹是跟着他自己的亲哥哥,张廷玉也要教张廷璐一些儿什么为官之道的。照胤祈瞧着,张廷璐此人是有才学的,只是不怎么适合朝堂。假以时日,有人用心调.教,他未必就不能做一个能吏贤臣。 便由衷地道:“皇上这也是为张师傅做了极好的安排了。修书是大事儿,户部蒋大人那边儿,不也在修古今图书集成?前几日我还听人说,等两边儿的书都修成了,堪称雍正朝双璧呢,约莫也就比康熙字典稍逊色些儿。这也是流芳千古的事儿。” 张廷璐点头笑道:“当真是承端贝勒吉言了。” 又道:“如今我也算是在翰林院安置着了,端贝勒若是有什么功课要问的,不妨就去寻我。翰林院的活儿很是清闲,虽是领差事,可端贝勒的功课也别落下了,皇上必定是惦记的。” 说完了,张廷璐面色瞧着又有些后悔似的,道:“只是……约莫不能请端贝勒到寒舍做客了……我和兄长如今还住在一起呢。” 胤祈瞧着他脸上神情变幻,不论哪一种情绪都很真挚率直,只觉得这人也很可爱。 因便笑道:“嗯,我自省得。我也是不想断了和张师傅的师生情谊,不过,若是因此连累了张大人,也是不好不是?当然是要小心。” 听他话里有安抚之意,张廷璐也安心。才要说些什么,却有一个小太监跑了来,停在胤祈身前,道:“端贝勒,里头皇上宣您呢。” 胤祈便匆忙道:“张师傅,我就先进去了。日后寻你问功课。” 耳边听着张廷璐也说了告别的话,胤祈就连忙跟着那小太监进去园子里。让雍正等他,他还没有那么大胆量。 ~~~~~~~ 到了九洲清晏,进去西暖阁的书房里回了几句话,对于他喜欢的亲近的人,雍正历来不吝啬夸奖的话,便指着折子道:“这是跟着怡亲王学的,几个月功夫,就像模似样的。固然是怡亲王教导得好,你也是个聪明孩子,朕没有看错啊。” 胤祈连忙谢了雍正的赞,松了口气,也露出来欣喜的神色。 约莫胤祈的折子就是雍正今日要办的最后一件事儿了,雍正也不急着让胤祈出去,而是拿起了搁在一边儿的茶杯,喝了口茶。 然后他啧啧几声,道:“这太医院开的消暑凉茶,什么怪味儿!朕瞧着,这刷锅水似的,他们自己都不会喝。偏生皇后还真信了这是好东西,日日着人送来,还叫灌到朕的肚子里!” 胤祈抿嘴笑道:“约莫这是药茶,所以难喝一些。不过人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奴才先时也知道,皇上每到夏日就因为热得难过,大家伙儿看着,都是心里难受呢。又兼时常用冰也对肺腑不好,皇后娘娘这也是为了皇上身子着想不是?还是忍忍这个味儿吧。” 雍正便撇嘴道:“这还是要你教训朕了?朕这不是正喝着呢。” 说着,又喝了一口,皱起眉,吧嗒吧嗒嘴。 然后雍正却想起来了什么似的,似笑非笑地道:“说起来教训,朕倒是忘记问你了。先前朕也教训你道理,怎么如今瞧着,却没有怡亲王教训得有用?算起来,从朕第一回给你讲书,到如今也有好几年了吧?只先前你却仍旧是个孩子模样,冒冒失失的,什么事儿都敢做出来。怎么怡亲王教导了你才几个月时候,你就开了窍似的?是朕教得不好?” 胤祈心中暗道,那是,你教得的确没有怡亲王好。 雍正的教导,好似填鸭似的,他自己讲得兴奋,风生水起,只顾着自己高兴了,根本不管胤祈能不能听懂;怡亲王却和缓得多。这就是方法问题。 且面对怡亲王,胤祈也敢跟他说,这点儿我不懂,我不明白,王爷给我再说说。对着雍正的时候,只怕是不懂也要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 然如今雍正问了,自然不敢这么说。胤祈只笑道:“皇上教导是难得的,自然好。瞧着如今四阿哥五阿哥都得了各部主官的赞,他们可不是怡亲王教导的吧?奴才想着,奴才能有今日,约莫也是当初皇上的教导,底子好。” 雍正被夸得很高兴,点了点头,道:“朕也料想是如此。” 然后又投桃报李,夸奖胤祈道:“便如你今日这个折子,说得很是中肯。朕瞧着也知道你是用心了,不错。” 他一夸奖,胤祈又谢恩,来回折腾了一遍,雍正便道:“得了,瞧着天色也不早了,你要是回城,就赶快的,免得要被关在城门外了。不过朕倒是想留你吃饭,你干脆在园子里住下,明儿再回去,去衙门时候,你顺道给朕往怡亲王手里送个东西。” 既是雍正这么说了,胤祈自然不能说我想回去,连忙谢了赐饭。然后问道:“皇上,既是要在园子里住下。奴才想着,总也该去跟皇后娘娘请个安,再禀告一声,听从吩咐,免得错了规矩。还请皇上示下?” 雍正点头道:“朕知道你的心思。你仍旧知道孝顺,也知道惦记着朕和皇后,这样很好。那就去吧,只是注意规矩,别一心急就跑跑跳跳的,如今也是大人了,多少人都瞧着你呢。” 胤祈琢磨了一回雍正话里头的意思,心里滋味繁杂。面上还是笑着应了一声,然后便告退出去,自去了旁边的天地一家春。 ~~~~~~~ 本想着当晚约莫要面对着雍正,战战兢兢地吃一顿注定要消化不良的饭。哪知道没有等胤祈过去求见,雍正自己主动地到了天地一家春那拉氏的屋子里,很仁慈地要求和那拉氏与淑华一起吃饭。按照雍正勤政的模式,约莫那拉氏也有些日子没见过他了,闻言那拉氏也很欣喜,连忙吩咐饭菜,按着雍正的口味仔细交待了下去。 好嘛,来了圆明园,是纯粹吃青菜来了。等饭菜摆上来了,胤祈看着一桌子的萝卜青菜豆腐豆角白薯南瓜之类,暗暗叹气。他还是生长期的少年,本来就容易饿。这顿吃了,怕是不等天黑肚子里就又要叫起来了。 等在桌边坐下了,雍正道:“咱们今儿是一家子几口人一道吃顿饭,规矩也别扣得那么严。允祈也是有些日子没见淑华了吧?你们俩瞧着个子都见长,都多吃些。” 胤祈便笑道:“是。方才刚看见淑华侄女的时候,奴才真就不敢认了。嬷嬷们老说什么女大十八变,奴才原先还没觉得,今儿瞧见了淑华,可是就只想到那句话了。她如今这模样,一看就是皇上的女儿,那架势,又漂亮又尊贵的。可见皇后娘娘身边儿,真是福地。” 雍正点头,道:“她最是会调.教人的,朕记得先时让人给你送去过两个丫头不是?那两个人你用着可还顺手?那就是你四嫂教出来的规矩。” 虽雍正是说可以不必恪守规矩,可是他的规矩本来就是严的,不恪守的时候,已经是很需要注意的了。是以胤祈脸上笑着,也是时刻小心。 瞧着淑华,更是一丁点儿都不含糊。不问到她的时候,就低着头吃东西,悄无声息的,好似就没有这个人。 也就是那拉氏神情自若,且透着欢喜,不时地说几句家长里短的,倒不让桌上冷场了。 正吃到了一半,邢年却忽然从外面进来了。他本来是在书房当差的,这会儿竟是没了规矩,打断了雍正吃饭。不过瞧着脸色,必然是有什么大事儿。 那拉氏瞧见邢年的神色,嘴里正说的话顿了一顿,又转向胤祈,刻意放大了声音道:“对了,忽地想起来一件事儿来,还要和二十三弟说说。来来,且随我进来里面。” 81 第八十章  筹谋 第八十章  筹谋 眼见雍正瞥了这边一眼,神情中显然很满意,那拉氏又接着道:“这几日我不操心那么些,就有了空闲,做了一个绣活。是新学的绒线绣的屏风,想着孝敬太后,也顺道显摆显摆我这做媳妇儿的贤惠。二十三弟跟我到里头,收好了那屏风,明儿你不是要替皇上当钦差?也趁着替你嫂子办一回私事儿,把东西捎带给太后。” 胤祈便起身笑道:“那奴才可就有幸,先一饱眼福了。” 说着就起身朝雍正请罪告退,又问淑华道:“淑华也来瞧瞧?你是懂得这些的,也跟我解说解说,省得我只看着东西好,却不明白好在哪里,又不敢贸然问娘娘,怕露了丑呢。” 进了里头屋子,那拉氏便吩咐拿她方才说的屏风出来。去了绣房的宫女还没回来,那拉氏正想说什么,却听见外头雍正的声音,显然是气急了,大吼大叫的,里头都听见了。 只隐约听雍正骂道:“拉帮结派,跟朕对着干!……他们是想另立朝廷吗!?” 这几句话众人都听到了,一时间都静默。过了一会儿,那拉氏才略有些不自然地笑道:“皇上这脾气……幸好咱们躲进来了,不然这会儿可不是要骇破胆了。” 然后便伸手展开宫女拿来的布帛,笑道:“允祈也瞧瞧,这绣的金佛,还能看么?” 胤祈看了一回,笑道:“这瞧着跟真的似的。我虽说不懂得这些手艺,也觉得,这是极好的了。太后看了,一定觉得欢喜。” 那拉氏便道:“你这孩子,就是嘴甜,一串一串的,会说好听话。只偏生啊,我还就吃你哄了!得了,把这个收好了,装在那檀木的匣子里头。明儿允祈给我捎带回去,进献给太后,让她老人家评判一回。” ~~~~~~~ 第二日胤祈回到城里之后,去了户部衙门把雍正叫捎带给怡亲王的,瞧着好似是书画盒子似的东西给了怡亲王。怡亲王接了,神色有些凝重,倒是让胤祈好奇起来,这里面究竟能是什么东西,还要专程让他来送。 接下来连着几日,都没见到怡亲王往户部来。只有在胤祈去宁寿宫的时候,路上迎面见过他一回,几句话又快步走了,瞧着行色匆匆,且脸上表情肃穆,似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胤祈暗暗留心了,只小心戒备着。怕是眼瞧着要有什么大事儿发生,见到他的时候,怡亲王的脸上,就差写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约莫着,这种神情,也是特意搁在脸上给他瞧的。 又过了几日,到了五月十六,竟是连蒋廷锡都不来衙门了。胤祈着人小心过去跟庄亲王和嘉郡王打听了,也都是各自繁忙,讳莫如深,且隐隐透着些凝重。得到了消息,胤祈吁出一口气,盘算了一回,便起身准备回宫里去。 只是还没出户部衙门的院子,迎面左侍郎汪兆年匆匆走了进来,他竟是先前也并不在里头。胤祈悬心别的事儿,方才却是并不知道。 汪兆年脸色发白,满脸大汗,看见了胤祈,哆嗦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行礼,然后直起身子道:“端贝勒安……下官有要紧事务,先行一步。” 胤祈直觉他此时的举动不对劲,连忙让旁边跟着他的侍卫拦住了汪兆年。这几个侍卫是他新近几天才跟领侍卫内大臣的嘉郡王讨要来的,因总觉得心慌,也小心了些。几个人瞧着都是人高马大的,身手也不错,往汪兆年身前一站,就拦住了人。 汪兆年急得大声道:“端贝勒,下官是真的有要紧事务!端贝勒这么阻拦下官,若是误了事情,谁去向皇上,向怡亲王交待!” 胤祈冷笑道:“那些事儿自然可以日后再寻思,如今是爷有事儿要问你。这正是眼前的要紧,你就不怕你立马就不能跟爷交待?” 汪兆年怒道:“端贝勒,你这是特地要为难下官么?下官说句实在话,好歹下官也是从二品的朝廷命官,端贝勒不过是跟着怡亲王来户部瞧瞧的,并无挂职,还没有那个身份对下官呵三道四,支使东西的!下官少陪了!” 说着就要硬往前走,胤祈也不让人继续拦着他,只伸手便捞住了他腰间的一块玉配饰,手上使劲,硬是拽了下来。搁在眼前看了一回,胤祈笑道:“汪大人,爷只要你的一句话,之后你想去哪儿,爷都不拦你。” 然后就把那块玉举起来,晃了晃,道:“汪大人,这个东西,是打哪儿来的?” 那是上好的一块和田白玉,雕成的式样是个玉观音。东西是好的,只是方才那汪兆年却是把它挂在腰间——哪里有观音是这样戴在身上的? 胤祈细看了一回,怪道是那么眼熟,又不是他带过的那块。他又想起来原先那拉氏给的项圈,怕是那玩意儿,雍正的几个儿子,也是每人都有的吧? 玉观音被胤祈拿在手里,汪兆年脸色顿时一白,嘴唇哆哆嗦嗦,强自辩解道:“那是……那是下官祖传之物,难不成端贝勒要说,那是下官偷盗来的?” 胤祈挑了挑嘴角,道:“正是!” 看着汪兆年被他斩钉截铁的话吓得一愣,胤祈微微眯起眼,道:“这块玉……爷记得,先时见过,是弘时阿哥的东西。” 说着,他摩挲了一下观音背上 清风(清穿)第30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一道浅浅划痕,道:“瞧瞧,这不是那时候福惠阿哥淘气,用年贵妃娘娘的宝石簪子划出来的么?” 汪兆年顿时脸色灰败,胤祈心中暗道侥幸,果然并没有猜错。 眼瞧着汪兆年嘴巴开开合合,却说不出来什么话,胤祈只眯着眼睛看着他神色变幻。 因便笑道:“汪大人,既是被爷认出来了这是弘时阿哥的东西,你可是能跟爷说道说道,这玉,是怎么到了你身上,又怎么成了你家祖传的东西了?” 话音一落,他面上神情一变,登时狠厉起来,挥手道:“给爷拿了带着走!咱们也不去旁的地方丢人,直接过去顺天府衙门,问问府尹大人。爷倒是要让他说说,官员偷盗,这么件稀罕事儿,该是个什么罪名!” ~~~~~~~ 头一遭摆足了贝勒爷的架势,让轿子直接到了衙门里头,胤祈着人按着汪兆年坐进了轿子里。他自己却带着苏遥,转到户部衙门的后门,从后门出去了。 他一身的打扮,因着守孝的缘故,又因为这几日的刻意小心,从上到下倒是都不打眼的素色,也没什么打眼的饰物,瞧着不过寻常人家的小少年。 就是带着苏遥,倒是不好。 乍一瞧还不觉得,仔细看了,就能看出来这是个太监。 胤祈想了想,道:“苏遥,待会儿你就跟在轿子后头,往顺天府衙门去。京兆尹是张伯行,你把汪兆年的行径说一遍,他必然能看出来不对来。我如今就怕那些侍卫说不清楚。” 苏遥也是跟着胤祈,这些年当真是瞧见了京城里的诡谲波澜。此时听胤祈这样吩咐,立时摇头道:“爷,现下您身边就剩下奴婢一个了,要是奴婢再离了爷身边,但凡有个万一,谁能照应着啊?爷,这是万万不行的。” 胤祈跺脚道:“你当是你跟着爷,就是个助力?你不瞧瞧自己,但凡有些眼界,谁看了不知道你的身份?你这是让人瞧出来爷是里头出来的!到时候有了你,更加凶险!” 瞧着苏遥低下头,胤祈叹道:“还不快去!待会儿怕是你就被远远地甩在后头了!” 苏遥又看了胤祈一眼,这才咬咬牙,转身走了。 那边儿苏遥走过一道街,转过去就看不见了,胤祈才收回目光。 只是一时间却有些茫然,他却是要往哪儿去呢? 隆科多昨儿就去了圆明园,此时也不在城里;怡亲王不见人影,不知去向;张廷玉马齐蒋廷锡,这些个汉人文官指望不上,且他们大多随驾了;嘉郡王也找不到人,且他如今的心思,还真是让人不敢琢磨…… 胤祈不敢说,就是廉亲王一伙儿人要谋反,可只怕是不中亦不远矣。 然而城里的这些事儿,难道雍正就分毫不知道? 那怎么可能!? 可是,他却也不做什么布置? 还是雍正的手段果真高超,胤祈看都看不出来? 虽说胤祈相信雍正的本事,但是他仍旧不能就此放心。 事情关乎自己的性命,关乎自己的前程,关乎他在意的人,哪能等闲视之? 不做点什么,胤祈只觉得心慌。 忽地心里灵光一闪,又想起另外一个人来。胤祈转身往胡同另一头跑去。 若是赶得及,若是能说动了那人,自然是就不必担心什么了。 即便是雍正并没有什么布置呢,按着那人的本事,动乱之中,保住性命应当是不难的。 ~~~~~~~ 到了西直门内,恭亲王的府邸就在南草厂胡同。大门紧闭着,唯有旁边侧门坐着几个看门的小厮打扮的人。 因恭亲王这段时日算是赋闲在家,手中无权,倒没有几个访客,恭亲王府门前冷冷清清的,也没人敢停留。 胤祈走上前,还没等近门,就站起来几个人,呵斥着道:“去去去!一边儿去!这是恭亲王的王府,不是寻常人能过来看稀罕的!” 胤祈看了看自己一身细布衣裳,又因为这几日随时防备,没有按着贝勒等级装扮,腰里头也没有宗室的黄带子,而是系着康熙大丧仪上的蓝色腰带。 这身打扮,恭亲王家看门的也瞧不起他,倒是料想到了的。胤祈便从怀里取出来他的皇子玉佩,一个祈字,足足二十三条精雕细琢的小锦鲤,这是他们兄弟们每个人都有的,想必恭亲王不敢说认不出来。 递给了看门的,胤祈道:“你就拿着这个给恭亲王看,让他自己说,爷能不能到他家里看看稀罕,瞧瞧热闹!” 那接过了玉佩的小厮瞪大了眼睛,胤祈又道:“若是你自己贪墨了这东西,眼下爷是没辙。不过日后咱们再如何计较,可就不是你能做主的了。” 然后便板起脸道:“还不快去!” 那小厮被他一喝,连忙跑进了侧门。剩下来几个看门的人,面面相觑,当真不知道面前这个小少年是什么身份。 过了一会儿,那拿了胤祈的玉佩进去的小厮就又跑了出来,没等他说话,里头又出来好几个人,胤祈瞧着有恭亲王身边伺候的太监,也有穿着打扮似是府内总管的人。 打头的一个是个四十上下蓄着胡须的男子,第二个就是恭亲王身边的大太监洪福。一见到当真是胤祈,洪福连忙道:“哎哟,端贝勒爷,您怎么来了也不知应奴婢们一声儿。可是在门上这儿受委屈了?待会儿就让人打他们!” 胤祈摆手笑道:“我贸贸然来了,你们家门上的人不认识我,也不是他们的过错。怨我没事先让人告诉一声。我这也是心血来潮,就跑来了,没见我连个人都没带?他们认不出来也不是什么大错。得了,前头带路,我急着见王爷呢。” 说着,从袖里拿出一个嵌宝石的指环,丢了过去,笑道:“劳你跑这一趟,喏,这是给你的,算是我辛苦你了。” 洪福接住了胤祈丢过来的指环,笑道:“哎,知道了!贝勒爷当真大方。快这边请。” 一路上过了正厅,又过了侧厅,一直到了临水的花厅,洪福才停下来,笑道:“端贝勒,我们王爷就在这厅里听戏呢。您先在这门口稍后,奴婢进去跟王爷回一声。” 还没等他踏上台阶,花厅的门就打开了,里头走出来一个中年太监,见了几个人,就笑道:“哎,王爷正说让奴婢去催催呢。王爷也是想念端贝勒,前儿还说多日不见贝勒爷了。” 然后就扬声道:“端贝勒来啦,给贝勒爷请安!” 胤祈走进花厅,里头正咿咿呀呀唱着。胤祈不喜欢戏,听着单知道这是昆曲,却听不出来唱的是什么。 82 第八十一章  援兵 第八十一章  援兵 花厅临水的一面是伸出来了一个台子,底下就是盈盈的水面,景致倒好。恭亲王坐在花厅里的躺椅上,嘴里跟着胡琴的声响哼哼着,见胤祈走到跟前,抬了抬手,让乐师停了,然后便伸手按着胤祈的头,不让他行礼,直接按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坐着。 恭亲王斜着眼睛道:“怎么你今儿倒是有空来看我来了?还是说,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儿找我,才过来显勤儿?” 胤祈笑道:“原是就想着过来给王爷请安的,正巧又有些事儿……” 恭亲王便嗤笑道:“说得好听!还是有事儿不是?” 然后就直起腰,道:“来来,你先来给爷看看,这几个孩子,你瞧着如何?” 说着招手道:“那边儿那个,唱貂蝉的,给爷过来。叫爷的兄弟也瞧瞧你的模样儿。” 那边站着的一个粉红衣裳的旦角儿便缓缓地走了过来,垂着头站在两人面前,胤祈因是坐着,看得清楚他的相貌,浓重油彩底下眉目姣好。 且他这么装扮着,怎么看,怎么像一个人…… 胤祈寻思了一回,登时皱起眉来。 恭亲王便挑眉道:“怎么,你瞧着不中意?这个孩子已经是爷找了许多班子,挑出来最出色的了。你年纪不大,眼界倒是高。” 说着他便瞟向了那个旦角儿。 胤祈眼瞧着那人浑身都轻微地哆嗦起来,显然是怕的。若是恭亲王因此不喜欢他了,或是撵他出去,估计他这辈子也就完了。 便连忙道:“不是他不好,只是弟弟方才瞧着,忽然有个不恭敬的想法儿,顿时只觉得自己真是没规矩了,因而皱眉。” 恭亲王便笑道:“此间只有咱们兄弟,你也随意些儿。心里想想,又能怎么了?不过……你且说说,有什么想法?也让爷听个新鲜的。” 胤祈看了看恭亲王,缓缓地道:“弟弟乍一见这小旦,只觉得,他这么装扮起来,恍惚要有几分太后的品格,顿时心中惶恐起来。后来一想,约莫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王爷才把他养在府里,这也是对太后的恭敬。弟弟历来随便,不懂得规矩,这么说了,王爷可别生气。” 恭亲王闻言,随即便哈哈大笑起来。只是从他眼睛里流出来的点点精光,真可以看出来他的眼神是冰冷的。 胤祈却也不畏惧,只是微笑着看着恭亲王。 过了一会儿,恭亲王才道:“得了,废话也说了一车了,你今儿来有什么事儿?或是想叫我帮你做什么,都说说看。” 胤祈便道:“如今夏日日长,皇上不在京城里,王爷又是许久不进宫,太后怕是要想儿子的,王爷不如和我一道入宫,给太后请安。” 恭亲王挑眉道:“单只是如此,还用得着你来传话?” 胤祈笑道:“这里头自然有弟弟的私心。弟弟还想着,等王爷从宁寿宫出来了,能不能拨冗给弟弟还有阿哥们指点指点骑射?回来跟人说起来,弟弟也是经大将军王指点过的,旁人听了自然艳羡,弟弟脸上不也有光彩?” 恭亲王便笑道:“少来给我灌迷汤!你当爷听你几句好话就得了?说正经的。你究竟来干什么来了?” 胤祈看着恭亲王,恭亲王也看着胤祈,两个人四目相对,盯着彼此看了许久。胤祈终究先移开了眼睛,吁出一口气,道:“王爷果真是皇上嫡亲的弟弟,慧眼如炬。” 然后便收起了脸上的笑,低声道:“这事儿,还望王爷能私下里听弟弟说。” 恭亲王便点了点头,一扬手,花厅里唱戏的拉曲的都连忙退避出去。就连方才跟进来的王府总管也出去了,只剩下恭亲王的贴身太监洪福和另外一个胤祈叫不上名字的大太监。 人都出去了,恭亲王便道:“你有什么话,这会儿也没人了,还不快说。” 胤祈仍旧压低了声音,道:“王爷应当也瞧出来了,这几日京城里不太平。” 恭亲王嗤笑道:“随他。不太平就不太平吧,横竖皇上不在京城,总也不会有暗箭射.到他身上。我自己保住自己的命,还要有这个本事。旁的人,我管他死活呢?” 胤祈看着恭亲王的神情,知道他这话不是虚言。怕是恭亲王口中的“旁的人”,也就是怡亲王嘉郡王几个了,兴许还要包括了胤祈自己。 他说完,又靠回了躺椅上,口中道:“你要是没有别的什么事儿,爷就叫那几个戏子进来接着唱。你是不知道,方才那个貂蝉,嗓音好听得很。” 胤祈等他说完,便道:“王爷尽可以不顾惜其他人。但是太后呢?宫中太后的安危,却是没有人能保证了。弟弟不妨跟王爷透个底,怡亲王约莫是遇见了什么不测了,从今儿一早弟弟就没见他人影。这样时候,怡亲王踪影全无,他是领侍卫内大臣,难不成,太后和阿哥们的安危,王爷想着要靠嘉郡王了?嘉郡王是怎么样,王爷应当也心知肚明。” 恭亲王立时又坐直了身子,抓住胤祈的两条胳膊,眯起眼睛道:“你说真的?” 胤祈点头,道:“这几日怡亲王就没到户部衙门,不过因弟弟时常要找人问他事儿,所以前几日都还让身边跟着的奴才去寻,多半也是能找到人的。” 停了一停,又道:“只是今儿不寻常,一早的就不见怡亲王的踪影。令平素的侍卫去寻他,连去了的侍卫也不见人影了,要么就是没找着人,白跑一趟。” 然后胤祈咬住嘴唇,低声道:“且还有件事儿……嘉郡王也不见人了。弟弟身边儿的侍卫是他的人,并没有他的行踪。且……不瞒王爷,弟弟在他身边儿,也搁的有人,然却不知道十六哥此时……王爷也寻思寻思。” 事关在宫里的太后的安危,恭亲王哪还能说随她去?且他自己想必也寻思了什么的,胤祈话音刚落,他立时便从躺椅上跳了起来,道:“成!今儿爷就跟你进宫瞧瞧。” 一边往外走,一边又回头看了胤祈一眼,道:“不过,若是你敢诓爷,哪怕一句话,就叫你知道爷的厉害!” ~~~~~~~ 到了宫里,往宁寿宫去的路上,胤祈跟在恭亲王身后,前面迎面就遇见了弘昼和弘历。他们俩行了礼就连忙站起来,弘昼也不顾规矩不规矩,直接就问道:“两位叔叔看见三阿哥了没有?侄儿们找三哥有要紧事儿。” 恭亲王不耐烦道:“没看见!爷这会儿事儿忙,有什么闲话过会儿再说!” 胤祈却拉住了恭亲王,转脸向弘昼弘历道:“你们俩怎么回来了?难不成是专程回来寻三阿哥的?倒是有什么事儿?” 弘历弘昼两人对视一眼,瞧着胤祈身边站着的恭亲王,神情都有些犹豫。 终究是弘历道:“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皇上那边差遣我们俩往城里来问三哥一桩事儿,这才回来了。没能早早就跟十四叔并二十三叔请安,是侄儿们失礼了。” 恭亲王冷笑一声,道:“说这话是特地要显着你们的恭敬?却是不必了!这些脸面上的话,有什么好说的?若真是当我还是你们十四叔,那倒是说说,你们寻三阿哥,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别拿皇上的话说事儿,传个话,询问消息,用得着你们两个皇阿哥?” 说着他一双眼睛就来回在两兄弟脸上转悠,眼神凌厉,好似是恨不得把他俩的脸皮都看出一个大洞来,好细瞧里面的底细深浅。 弘历因这眼神便瑟缩了一下,弘昼也有些回避。 只是他俩已然做出了害怕的神情,恭亲王也并不收回自己的眼光,弘昼便只得侧过脸道:“王爷这可真是冤枉了我们了,当真是只传个口信罢了。至于说王爷说的……今儿从城外回来的时候,我和四哥还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传个信也要我们两个一起跑这么一回呢?” 本就是事情紧急,恭亲王不过是稍有疑心,这会儿却是没工夫好生盘问了,便指了指两人,道:“走罢,跟我往宁寿宫去。回宫一趟,好歹也得知道给太后请个安!不然可成了什么样了。对了,既是从园子里回来,你们也跟太后说说皇上如今的情形,免得太后挂心。” 他既这么说了,弘昼弘历也不敢就说,自己已经拜见了太后了,只得跟在后面。胤祈回头瞧了瞧两兄弟,笑了笑。 此时确是让这哥儿俩跟在身边最为妥当。不论是他俩不知情也好,各有想法也罢,总是搁在身边才放心。 若是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但凡出了点儿什么事情,任谁都是担待不住的。 ~~~~~~~ 到了宁寿宫,太后正坐在炕上,靠着引枕和人说话,炕边圈椅上坐着一个素服宫装打扮的中年女子,胤祈小心抬眼瞧了,正是康熙过世前颇为得宠的密嫔。 再看密嫔身边站着的那个,也是一身蓝色旗装,不是和妃还能是哪个?只是却怪了,怎么密嫔一个太嫔的份位,能在太后面前有个坐的地方,和妃是太妃,却是站在旁边的。 难不成是女人的妒忌心作怪?胤祈心中不由得感叹,康熙还真是魅力无穷。老了死了,还能引得一群女人为了他争风吃醋。 这么一想,一时又想起静嫔来,顿时心中一窒。胤祈握了握拳,心下有些黯然,又不敢让人瞧出来,吸了口气,暗暗闭了闭眼。 一边有些分神,一边随着恭亲王一道给太后请安。原本如此难免有些失当,只是瞧见了恭亲王,太后就顾不得旁人了,哪还瞧谁的礼节不恭敬?便也这么蒙混过去了。 太后只看着恭亲王,一连声地叫起,又让宫女给恭亲王看座。 不过这时候恭亲王若坐下了,难免就要给和妃也赐座,不然当真就是乱了规矩了。 瞧着太后有些不情愿的模样,恭亲王忙道:“不必搬来搬去的,让几位老姐姐也劳动,回来额娘不还是要埋怨我累着了跟着几十年的老人?我就挨着额娘的炕边坐着就好。也是好些天没有和额娘亲近过了,今遭也跟额娘撒个娇儿。” 太后听了,笑得合不拢嘴。恭亲王果然就挨着她坐下来,她便伸手揽着恭亲王,一只手摩挲着他的脑门,顺着辫子。 亲近了好一会儿,太后才语带埋怨地道:“还说亲近!我瞧着你是把你的亲娘都忘了!多少日也没见你进宫一回!现在装乖巧模样,难不成我就要饶过你了?” 恭亲王忙道:“儿子知道错了,先前只是觉得进宫里还要层层通报,麻烦得紧。可这么几天没见额娘,想得慌啊。这么一遭,便是进宫麻烦些儿,日后也定然天天都来!” 太后却故意撇嘴道:“你乐意天天来,我还不乐意给你这猴子天天闹得心烦!得了,我也知道你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当真让你天天入宫,你还不在心里恼死了我这个老太婆!” 恭亲王笑道:“果真是老太婆,儿子自然是厌烦的,只是咱们大清的太后娘娘怎么就会是老太婆?额娘也让密太嫔娘娘说说,您如今瞧着也就是四十岁的模样,年轻着呢。” 说着又叹气道:“可惜了四哥是皇上,不然儿子哪还能愿意让额娘住在宫里?早就接回自己府里了。就是儿子争不过四哥,只好让他多尽点孝心了。” 言语中无奈至极,太后被他挤眉弄眼的模样逗得笑了起来,伸手在他脑门子上拍了一下,道:“你就是嫌弃我这老太婆,还把胤禛拉出来当借口了!该打!回来等胤禛从圆明园回城了,我就跟他说,叫打你板子!看你还敢说这些轻狂话!” 恭亲王少不得又是好一阵子说好听话,给太后逗趣。太后原本也就不是恼了的意思,恭亲王进宫来,她高兴还来不及,这会儿也不过和儿子说几句玩话。 说笑得够了,恭亲王便道:“额娘怕是也不想和儿子说这些闲话了,既是密太嫔娘娘与和太妃娘娘在,必定也要有些话儿说的。儿子就带着这几个小的走了,也不讨额娘的嫌。” 83 第八十二章  叛乱 第八十二章  叛乱 太后便埋怨道:“这可是显出来了!果真就是避我也来不及!” 说着又笑了,道:“你且去吧,男人家还是公事要紧,我们老娘儿们自己说说话解闷儿也就是了,不至于为了这个耽误了你们的正事。” 话音未落,似是要让恭亲王瞧瞧,她身边确是有人陪,足以让儿子放心,太后转脸就对密嫔道:“妹妹方才说到了哪里?对了,是说老十五家的媳妇孝敬了你一个极好的花绣团扇面儿?正是该用扇子的时候了!好孝顺的媳妇!” 密嫔用帕子掩着口笑道:“娘娘可是别装着说酸话了,当是奴才不知道呢?先前没几日,皇后娘娘不是才孝敬了一幅金佛的绣屏?那团扇面儿哪能跟绣屏比?这会儿娘娘又来说这样的话,奴才可真是羞得脸都臊红了!” 这话自然教太后听得极是高兴,笑呵呵地道:“这么一说,倒是我更有些福气?” 又转脸对和妃道:“不过这儿女也是负累,没有儿女的,反倒是一身轻,叫人看了就眼红!就说我,每日跟老四老十四两个缠磨,就只觉得头疼!” 说着又指了指密嫔,续道:“王妹妹也是,老十五老十六两个,从小儿起也没少给她添麻烦,小子们整天地惹是生非!” 最后叹道:“妹妹这么独个儿一人,鼓捣好了自己的事儿,便什么烦恼也没有了,这不也是福气?先皇过世前,最宠的也就是妹妹了,兴许也是为了这个。” 太后一边说,一边微微笑着看着和妃,只是那眼神里,说不出的不善。胤祈小心瞥了一眼,总觉得此时的太后与雍正十分相似。尤其那一双冷冷的眼睛,在那带笑的脸上,让人看了就不由心中战栗。 和妃顿时脸色苍白,密嫔仍旧用帕子掩着口笑。 恭亲王似笑非笑地瞧了和妃又看密嫔,然后便朝着太后一礼,道:“额娘忙着和旁人说话,也不理会儿子,儿子这还是走了吧。” 太后笑道:“你早就很应该走了!” ~~~~~~~ 从宁寿宫出来,宫门外站着内班的侍卫统领,胤祈认得这是雍正上位之后才提上来的人,是镶白旗下海老家的,名叫哈喇保。此人已经年过不惑,是个真正稳重的人,历来很得雍正重用,只是不知怎么这会儿竟是敢擅离职守,到了宁寿宫这儿。 见恭亲王当先出来,哈喇保便上前见礼。挨着依次给弘历弘昼并胤祈请安之后,哈喇保才又转向恭亲王道:“方才内右门上截下了一个传信,说是王爷召见侍卫营外班统领纳录施,不知王爷有什么吩咐的?内外不好私自交通,还是奴才替王爷办差……” 恭亲王立时脸色一变,骂道:“狗奴才!你可知道你耽误了爷多少事!你有几条命能赔给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内外不得交通?你当是你在和谁说话!” 哈喇保不料恭亲王会这么勃然大怒,膝盖一弯,便趴伏在地上,只是还敢抬头问道:“敢问王爷,是什么要紧事?” 恭亲王哼了一声道:“你是哪个名牌儿上的东西?也能问爷!” 说着就要拂袖而去,然尚未迈步便被哈喇保拽住了衣裳下摆。 恭亲王低头,见哈喇保正紧紧拉住他衣裳,口中叫道:“王爷留步。” 横竖是走不成的,恭亲王便转过身,瞧着地上的人道:“你还叫爷留步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有什么敢跟爷说的?” 哈喇保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口中道:“奴才确是有些要紧事禀告王爷……” 他声音渐低,恭亲王不由便凑得近了些。 只却见一道亮光,胤祈只觉得面前刮过一道冷风,还未看清楚是出了什么事,就瞧见恭亲王与哈喇保纠缠成一团,正在打斗。朝侧旁看了看,地上掉落着一把匕首,瞧着刀刃上寒光闪烁,显然极是锋利。 整个人都被人抱住了,胤祈才察觉自己已经是浑身冷汗,手脚绵软。若不是身后那人把自己向后拖了几步,怕是动也动弹不得了。 好容易缓过了气,胤祈这才回头,对弘昼道:“没事了……” 箍着自己的臂膀抱得死紧,且能察觉到,弘昼身子也是微微颤抖,他也并不是就不怕的,胤祈也伸手拍拍他的手臂,道:“也不是没见过生死的,只是要自己小心些儿。” 方才那柄匕首就是擦着他的脸飞了出去,这才惊出了一身冷汗。再看旁边,跟着恭亲王的两个太监已经是身首两处,弘昼弘历的小太监也被砍翻在地。 不过眼瞧着恭亲王已经将哈喇保的单刀夺在手里,分筋错骨手将他两只胳膊都卸了下来,更是打断了他一条腿。旁边围上来的侍卫瞧见哈喇保的惨状,个个面露怯色,又向后退去。 胤祈这才略放心了些,又因为身边两个少年,更是安心。 不说有大将军王这样神勇的巴图鲁在,单是他自己,这么多年习武,寻常对阵,一时间也难以落败。 方才只顾着看弘昼,这才又想起弘历,胤祈连忙瞧过去。只见他脸色也有些发白,不过瞧着也是稳稳当当地摆好了架势。见胤祈看他,弘历便略笑了笑,神情又转为凝重。 单这么几个人,也并不怕什么。内班侍卫因大多是勋贵子弟,功夫大多稀松平常,这几个即便是拔尖的,总也不会越过哈喇保去。恭亲王的功夫是远胜于哈喇保之流的,便是他独个儿对付这些人,也不在话下。 只是担忧,若是不止这么几个人,又该如何? 若是整个内廷都已然落入叛乱之手,怕是只有束手就擒一条路。 既是能拦下了恭亲王调令,又能堵在了宁寿宫门前,怕是就要凶多吉少。 胤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焦虑。不知道此时后殿如何,静嫔她…… 且也不知道雍正此时安危如何,他才是,如今大清朝最最要紧的人啊…… 顺着被弘昼抱住的姿势,将他掩藏在自己身后。再后面就是同样戒备着的弘历,三个人站在一起,隐隐依仗着恭亲王的屏障。 耳边听着弘昼小声说要小心,一定要将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恭亲王朗声大笑着,指着对面几个神情狼狈的侍卫说着轻蔑的语言;弘历脸颊上擦过了一道伤口,闷哼一声…… 胤祈只觉得自己好似纯粹在以身体本身的本能闪躲着,他心里分毫没有去想,这次会不会被打伤,会不会被叛党捉住,会不会死。 脑中只有两个人。 静嫔现在怎样,她是否知道就在宁寿宫外,就是生死攸关的打斗,且不止是事关几个人的生死,或许还会让整个大清改天换地。 还有雍正,四哥…… 好像是在这个时候,胤祈才终于能承认,那不只是一个年号为雍正的封建帝王,那是他的哥哥,流着相同的血的,亲生的哥哥。 如此难以抑制的担忧,就是为了那个人。 不知道他的行踪,不知道他身边还有谁,不知道他如今是否平安。 比起仅仅隔着宁寿宫前殿,尚且可以知道她现下无事的静嫔,远在圆明园的四哥胤禛,才是更加让人担心的。 就连哈喇保都能够被收买,谁又能说,他身边的人,就一定能让人放心? 虽说很明白,作为雍正皇帝的手段谋略,可是…… 总还是会为了他…… 仰头闪过迎面而来的一刀,胤祈猛地回神。现下哪里还能分心?自己小命不保,就更加用不着操心雍正此时的安危了。 因年纪小,功夫本来就算不得如何出色。且胤祈是马上的功夫,此时空手过招,他的身手就打了个折扣。几次都是因弘昼和弘历援手,这才能保全自己,胤祈这时回神,才算是认真小心应对起来。 身旁弘昼便松了口气,抽空笑道:“二十三叔,说了几遍了!小心些儿!你才听到了么!” 胤祈也有些想要笑,只是被一个人高马大的侍卫紧紧逼住,分毫不能放松。那边恭亲王似是嘲笑一般从鼻子里哼了一口气,刀一扬,厉喝一声,整个人旋风一般冲了过来,一刀就将那侍卫斫倒,然后哈哈一笑,又一个箭步,冲向另一边。 果真便是冲锋陷阵,东征西讨,杀敌无数的大将军王。胤祈心中暗叹一声,尚未叹毕,就又听恭亲王大笑道:“儿郎们!只在一旁看人冲杀,不是真男子!” 他话音远远传出去,回荡传响。近身之人,诸如胤祈等,都只觉得耳中轰鸣。 又听得远处一片回应之声,似是呼号着什么。胤祈仔细听了,却是在唱着一曲军歌。 眼见着剩下的侍卫尽皆胆寒,恭亲王将手中的刀向下一掷,那刀便稳稳当当地插.入了地砖的缝隙中。恭亲王两手叉在腰间,豪笑道:“兄弟们!如今是该咱们说了算的时候了!” ~~~~~~~ 内廷侍卫毕竟是有定数,且并不是人人都乐意谋反。恭亲王的亲兵原是他带去西北大营的,虽说也不过数百人,却是个个英勇善战,不多时紫禁城中便又换了一番景象。 说是护卫,约莫更多是监控。胤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粗豪男子,方才便是他为首,才甫露面,两刀便将两个人横断成四截。 从袖中拿出干净的白色布帕,撕成两半,一半给弘历擦干净脸上的血痕,胤祈瞧了瞧那不浅的伤口,便向身边那人道:“这位统领,你身上可备着金疮药?” 那人从怀中拿出一个鹿皮袋子,递给胤祈,笑道:“贝勒爷,不若奴才帮四阿哥裹伤?瞧着这伤势不轻啊,贝勒爷手下一抖,阿哥脸上怕是就要落疤了。” 胤祈想了想,点了点头,又将那鹿皮袋子递换,那一半帕子也交给了那人,道:“如此,就烦劳统领大人了。” 那汉子接过袋子,打开来拿出一根骨质小棒,一边往弘历脸上涂抹膏药,一边笑道:“贝勒爷这可是折杀奴才了。且奴才不过是寻常旗丁,贝勒爷只管直呼奴才名字。奴才正白旗舒穆勒氏锦甘和,日后还望贝勒爷提携。” 胤祈低头笑道:“锦甘和,好名字。日后你,理当是前途甚好。” 锦甘和只笑了笑,便不再与胤祈说话,小心给弘历在脸上裹上了白帕子,又用布带包裹起来。一应都妥当了,他才又笑道:“如此,便承贝勒爷吉言了。” 又转脸对弘历道:“阿哥这几日可要小心,但凡磕着碰着,脸上就难免破相了。” 弘历疼得呲牙咧嘴,根本顾不上答话。倒是弘昼在一旁仔细看着,笑道:“你这裹伤的手法,倒是干脆利落,怕是原先也没少受伤。” 锦甘和道:“五阿哥也该知道,汉人有久病成良医这么一说。搁在这儿,也约莫能说得通。伤得多了,自然知道该怎么裹伤。若不是如此,怕是早就要死在战场上了。” 随即他又一笑,道:“只是,既是没被敌人砍死,自己就不能让自己死了。” 胤祈在一旁听着,只觉得他这句话中深意甚多。不由得便看向一旁正安排布置什么的恭亲王,却见他也正瞧过来,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在那其中的野心勃勃,简直能看得清清楚楚。 胤祈不由得想要苦笑。 他今天做的这些事情……难不成是引虎驱狼? 恭亲王扬声朝着锦甘和道:“你还在那边做什么?几个半大小子,叫人好生看护不就成了?快过来商议要事!” 锦甘和应了一声,便起身要往恭亲王身边去。 只是才抬步,就被人抬手拦下了。 那拦在身前的臂膀,细细瘦瘦,不及胸前。锦甘和停步,低头瞧着面前瘦小的少年,挑了挑嘴角,道:“贝勒爷还有事吩咐?不若稍等片刻,恭亲王正召……” “不是有事吩咐你。”胤祈打断他道。 转过脸,朝着恭亲王,胤祈缓缓地一步一步走过去。 “恭亲王爷,十四哥。”胤祈一字一字地唤道,“做弟弟的,还有一桩事情,想要与哥哥商量商量。” 84 第八十三章  此话 第八十三章  此话 恭亲王听了,挑了挑嘴角,面上似笑非笑,道:“但凡是要紧的时候,你总是有些话好说的,这可真是你每每都会赶巧。不过今儿爷就不给你这个话头,看你还能说什么。” 说着便转脸,提脚就要走开。 胤祈顿时心中一急。要是这会儿恭亲王没能被他拦下,怕是这天底下便又要一场大乱。 他没去恭亲王府上之前,原是琢磨过了的。打从康熙过世的这两年间,他也是时常瞧着,只觉得恭亲王心里头,对雍正也很是有情义的。他们兄弟之间,因一些个缘故,并不像是史书中流言里所传的那般水火不容,多数时候恭亲王也愿意退让。 便是因为这个,胤祈虽说心中惴惴,却也以为但凡遇上了什么事,好歹恭亲王是要有些许顾虑的。是以他这才敢去寻了恭亲王,让他入宫来,承担这种近似于勤王护驾的事儿。 然若是之前的想法全然是错的,恭亲王对雍正,并没有胤祈所揣测的那么有情有意,怕是现下真的就是引狼入室了。 不过……胤祈咬了咬牙,之前的情形,若是没有恭亲王,弘昼弘历,加上自己,三个人都要交待在这里了。现下便是知道方才所为是饮鸩止渴,可是却也不能后悔。 只是越是这样想着,越是担忧害怕。当真使得恭亲王和雍正相争,不论是哪一边都落不得好,总是要两败俱伤。 恭亲王这人,胤祈是不在意他如何,便是这会儿他死了,胤祈约莫还要松口气,只是要担忧紫禁城中众人的安危。 可若是雍正有了什么损伤,那可就是极其糟糕。胤祈可不能不在乎这个。 当下思量一遍,胤祈也顾不得恭亲王听不听,只扬声叫道:“十四哥!今儿弟弟说的这几句话,你若是执意不听,怕是日后要后悔!你便是主意历来拿得正,也总有想不到的地方。到得那时候,可别埋怨弟弟没有跟你提前知应过这一声!” 恭亲王正背对着胤祈,闻言停了一停,并不回头。只听见他声音传过来,隐约带着些笑意,却是冷笑。 只听他道:“我却是不知道了,我却是为什么要后悔?事到如今,我还能有什么要后悔的不成?罢了,你也不必多说,你历来是巧言令色,我也不是不知道的。当初先帝爷那么宠你,太后也瞧着你跟宝贝似的,我那四嫂,更是把你搁在手心里捧着,不就是为了你那一张嘴?现下我先说了,你说什么,我都是不信的。” 胤祈心中跳得像是揣了几十只耗子一齐蹦跶,脸上却仍旧做出微笑模样,道:“十四哥,你现下自然能说这些话儿,那不过是因为你有好些事情都还不知道呐!弟弟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且想想两年前,约莫也是这个时候,是什么样的情形!你也不是没吃过亏的!” 恭亲王身形一僵,终究缓缓回过头来。两只眼睛瞪视着胤祈,眼神中透着狠厉。他身侧站着的亲兵们,也都个个神色不善。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还不就是因为他自以为自己是康熙选定的太子了,这才掉以轻心,被康熙派遣去往西北。康熙过世时他人不在京城, txt电子书下载 清风(清穿)第31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在京城,自然就彻底丧失了争位的资本。 这事儿京城中但凡有些见识的,都心知肚明,然则从没有人敢就这么说出来。现下胤祈竟是直接挑明了,以恭亲王的性子,被人说到了脸上,他能不恼了才奇怪。 只是这么一来,也好似当头棒喝,恭亲王脸上神色冷了,人却走了回来。 他大步走到了胤祈身前,站得极近,胤祈只觉得眼前似是站着一座山似的。恭亲王居高临下瞧着胤祈,冷声道:“倒是要让你说出个一二三来,还有什么是爷不知道的?” 胤祈抿了抿唇,握紧了拳头,脸上笑着说道:“十四哥,你可曾想过,弟弟与十四哥平素也不是如何亲善,只是今儿约莫出事,为什么弟弟这就登了你家的门,请你往宫里来?” 恭亲王瞪着胤祈,过了好一会儿才厉声喝问道:“你是说,是……有人让你去寻我的?!” 胤祈向后退了一步,瞧了瞧弘历弘昼,笑道:“这京城里难得有比十四哥更加明白的了,弟弟也就不明说一些个忌讳的话。十四哥也该知道,弟弟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罢了,真正逢着了事儿,仍旧不顶用的。不怕十四哥笑话,今儿我险些就吓得丢了咱们皇家的人了。” 他自己失笑了一下,做出掩住口的模样,笑道:“虽说跟着怡亲王历练了好些日子了,可仍旧不出息啊。十四哥也且想想,现下京城里这么大的事情,哪里就是我这样的眼睛脑袋就能算计得清楚的了?” 伸手又指一指弘昼和弘历,笑道:“十四哥也可问问这两个,便是他们,半大小子,皇上亲自教着,也是各自有人指点,不然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里疯玩疯闹呢。” 恭亲王听了,略一想,两只眼便瞪向弘历。弘历正疼得厉害,自己抽着气,侧着脸没有理会。恭亲王便哼了一声,瞧脸色已经是信了三分。又看向弘昼,弘昼是一脸惴惴,犹豫片刻才道:“王爷,这……王爷还是奉旨得好……” 弘昼话音刚落,胤祈便立即接话,朗声道:“是了,恭亲王和皇上是一母同胞,天底下哪还有比这更亲厚的了?皇上爱重恭亲王,王爷可也别要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心意才好。记得先前皇上还曾言说,众位兄弟,他老人家最最信得过的,便是王爷了……” 这一声拖得老长,声音又大,让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恭亲王面色微变,胤祈却不等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便接着又道:“如今京城马蚤动,皇上虽不在京,却明视千里,洞察先机,离京前已然令怡亲王好生将户部事情安排妥当,而宫中事令嘉郡王检点。其余权从事宜,一应皆着恭亲王从处。实则,一来恭亲王最是信得过的,二来也是不远将此事交由他人——这也是存着为恭亲王思量的心思啊。” 说完笑着看了看恭亲王,道:“皇上也真是为王爷费尽心思了。就好似方才还在王爷府上时,弟弟说的,太后的安危,也就只有王爷自己个儿在宁寿宫这外面守着才能放心不是?” 又凑得近了,压低了声音道:“这一回不说别的,也是王爷建功立业的好时机!皇上不在京,王爷能让京城安安稳稳的,等皇上回京来,这可不是一件极大的功劳!” 恭亲王初时只板着一张脸,听到最后一句,却是脸色一沉,道:“再大的功绩,爷还能高升不成?竟是说出来了这样的话,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胤祈也不惧他,只笑着低声道:“此中玄机,王爷理应比我做弟弟的更清楚才是么。这高升一说,也并不是不能够。只这说的,却是王爷在皇上心里的份量了。王爷也想想怡亲王。” 既是提到了怡亲王,恭亲王哪里还有想不明白的。脸上神情变了几变,终究哼了一声,抬手就在胤祈头上使劲儿打了一巴掌。 之后却忽地笑道:“你先前说的什么话!怎么着,你们一个个瞧着爷,难不成就是那等乱臣贼子了?爷带着的,就不能是勤王的兵?这回着急了不假,可爷不过是瞧着老十六总不见人,这又不比先前安稳的时候,硬凭是皇上的事儿,也好拖一拖。现下这节骨眼儿上,哪里还等得及了?你当是爷就乐意操这个心!偏你还在这儿拦着,你说你不是碍事又是什么!” 胤祈笑道:“是是,碍着了王爷的正事儿,这真是弟弟的罪过了。这也怨弟弟,毕竟是年纪少些,说话做事儿,总是不周全。幸得今儿是王爷,这样直爽的一个人,有什么话也都教训了弟弟了。搁着旁的什么人,怕是要记恨弟弟,叫我好生吃些暗亏呢。” 恭亲王被胤祈拿话堵住了,便是日后他想要记仇,有了今儿的这话,也难走明路。眼瞧着他神色越发有些难看了,胤祈也不敢很招惹他,免得他当真恼了,忙道:“弟弟就是个会添麻烦的,也帮不上什么,就不耽误王爷的事儿了,王爷好生辛苦。” 他这么说了,恭亲王却忽地一笑,那一张脸怎么瞧,都好似有些谋算。只听他道:“哪里就添麻烦了?爷也是听说了,你是个再伶俐不过的,怡亲王身边儿有了你,瞧着脸色都比往日好上好些。怎么今儿是爷办差,你就懒了骨头了?你就有这么不待见爷?” 胤祈心中点头,嘴上却忙道:“王爷说这话,可是要让弟弟惶恐之极了。我哪里是懒了骨头,不过是怕帮忙不成,反倒是给王爷添乱了。到时候纵使是王爷不说什么,弟弟我也心中羞愧难安。且说若是平素,弟弟也就厚着脸皮让王爷教导了,现下这时候……” 说着他便一脸为难的模样。恭亲王本也就是那么一说罢了,他也不是就有时间和胤祈做这样嘴皮子上的撕扯。哼了一声,恭亲王便又转身。 胤祈才想要放下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却见恭亲王旋风一般,猛地转过身来,一只手在身侧锦甘和腰间一拽,一柄明晃晃的长剑就拿在了手中。 ~~~~~~~ 不等眨眼的功夫,胤祈只觉得头上一阵冷风,那柄剑就擦着他的头过去了。他眼中只瞧见恭亲王满眼的杀气,一时间有些腿软。 心中急转,忽地有了一个念头,胤祈向旁边一挪,掩藏到了屋檐下,然后便顺势矮下了身,蹲坐在地上。 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胤祈干笑道:“王爷当真威武,这样一股子英气迎面而来,弟弟竟是一时间没站住了。” 他这么半真半假的狼狈模样,已然让恭亲王看得哈哈大笑起来。后面弘昼连忙跑过来扶起胤祈,弘历也虚捂着伤着了的脸凑过来。三个人在一处相互呵问了几句,恭亲王才嘲笑道:“你们也就这么点点大的胆子!也敢说是咱们爱新觉罗家的儿孙?没有上过战场的娃子,骑射弓马便是再好,终究不还是纸上谈兵!?哼!” 说着又指了指旁边掉落的箭支,已经被他方才的一剑断做了两半,恭亲王哼声道:“爷是救你的命呢!不识好歹的东西!” 胤祈忙做出才瞧见了那两截箭的模样,赔笑道:“弟弟的眼力,哪里就能及得上王爷了?当真是拍马也赶不上的。王爷是巴图鲁,是草原上的雄鹰,是野马群里的头马,弟弟我不过是半大的孩子,自然只有仰慕的份儿了。” 一通话说得恭亲王极是得意,也不顾仍旧四处飞来的乱箭,哈哈大笑道:“今日就叫你们见识我的本事!” 说着便挥舞起手中的长剑,但凡是到了他周身丈余的羽箭全都被斩断在地。这一手当真是让胤祈三人心中惊叹,只是更加让墙头上向内射箭的人心惊胆战。 单只他一人就牵引了好些弓箭手,恭亲王的那些个亲兵们便绕了出去,外面传来一阵喊打喊杀、金铁交鸣的声响。 这一拨人约莫是想要奇袭,人并不多,不多时锦甘和回还,道:“王爷,共计是百一十三人,擒住了一个头目。” 恭亲王此时收了长剑,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道:“这事儿历来都是你办,既是抓着了人,你自己做主也就是了。” 然后便转脸遥遥对胤祈道:“现下你可别再耽误爷的事儿了,你们仨没本事保命,就乖乖在这儿待着!省得等皇上回来问起了,爷不好跟他交待。” ~~~~~~~ 恭亲王大步走了,留了一队他的亲兵在宁寿宫外面守卫,胤祈三人便夹在这些人中间,也算是被护卫着。 总在宁寿门前面也不算是一回事儿,这里空旷,总是不安全。留了人在外面守卫,剩下的人便到了宁寿门内,在庑房里坐了。 伸手拿了热茶,胤祈也不顾烫,喝了一口,这才觉得缓过气来。 总归是,把这个坎儿过去了。尽人事听天命,接下来的,就要看运道了。 85 第八十四章  相持 第八十四章  相持 今日还算好,自己出了个丑,让恭亲王把面子找了回来,不然留到日后,怕是更加要增添怨恨了。只是胤祈想着,却只想叹气。心中疲惫得很,几想要把这京城,把这般般诸事拳头抛在脑后,一走了之。 然则念头尚未在心中转上一转,自己也只觉得可笑。不说男人的雄心,便说每日里饮水吃饭,便离不了这紫禁城。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若是在十年前,兴许他还能自力更生,现下却已然成了实实在在的纨绔一个了。 不由得便有些自厌,胤祈又低头喝茶,却忽觉得手背上一暖,先前冒出来的汗水尘泥都被人细细擦去了。抬眼一瞧,弘昼半蹲着身子,正拿着帕子擦他没拿杯子的左手。 见胤祈看他,弘昼便笑道:“这是在茶壶外边儿暖热的,二十三叔一头一脸的汗,也是快快擦了的好。你如今瞧着外边好,内里却是虚的。先前听说过,还是先帝爷在的时候,冻着了落下的虚症不是?这可是得好生注意着了。” 胤祈笑道:“你倒真是仔细得很。” 说着便要接过帕子自己擦拭,弘昼却避过了他的手,干脆又执起胤祈的右手擦了一遍。然后将帕子翻转过来,给胤祈擦了脸,才道:“二十三叔累了不是?我不过是抬抬手,也就是尽尽孝心罢。现下好容易有了这么一回,二十三叔可不用拦着我。” 胤祈不由得笑,又低声道:“你的孝心哪里就是我能享用的了?你是要好生孝顺皇上,那才是正经呢!” 脸上手上都擦干净了,便觉得前心后背上湿着难受。手探进袖筒里去拿帕子,这才想起来因帕子是好细布的料子,方才拿去给弘历裹伤了。胤祈心中叹了一声,想着忍忍也罢,正要让弘昼也擦擦手脸,好生歇歇,却见弘历也站了起来。 弘历是伤在脸上,那处皮肉极嫩,最是怕疼,又兼因伤,似乎是有些发热,方才他一直都有些昏昏沉沉的。这时候却不知怎么,从对面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了过来。 不等胤祈问他话,弘历便攥着一块粉绿色的帕子递到胤祈脸前头,道:“二十三叔不如用我的这块。虽说瞧着难看,用着不也是一样?” 胤祈接在手里,确是挺丑的。上面绣的花儿都歪歪扭扭的,也不知是弘历身边儿谁的针线,这样难看却还能被弘历搁在身上。 口中谢过了弘历,胤祈却也不敢就这么粗糙地用了这块帕子。谁知道这绣花儿的是谁呢,弘历此时给了这块帕子,日后要后悔了,可是难再赔他这么一块。 因便只将帕子拿在手里,胤祈忙道:“四阿哥还不快好生歇着!你是伤着了,等闲别动弹,流了好多的血,可是伤身呢。” 弘历应了一声,点点头,瞧着胤祈却不用他的帕子,顿时急了,伸手拿过去,就要掀胤祈的衣裳,给他擦身上的汗水。 胤祈一惊,连忙避过,抓住了弘历的手,口中笑道:“四阿哥这是做什么?” 这一抓他的手腕子,烫得吓人,胤祈立时松手,旋即又抓住了,连忙道:“四阿哥!你身上烫得很!现下你可觉得怎样了?” 弘历含糊应了一声,瞧着脸上已经发红了。他猛摇了摇头,这才又清明起来,道:“不妨事的,这点小伤,侄儿还撑得住。只是二十三叔不是嫌身上有汗水,难受得紧?赶快擦了,免得受了风寒就不好了。” 他自己发热,还有心思说胤祈要风寒,胤祈一时间又是好笑,又是担心。 站起身伸手扶住了弘历,胤祈忙道:“我是不要紧,你呢?四阿哥,不若宣太医过来瞧瞧,你这么发热,我瞧着担心得很呢。” 弘历顺着胤祈扶持他的手,就坐在了胤祈旁边,将头靠在了胤祈肩膀上,叹道:“二十三叔也别太忧心,侄儿身子骨好着呢。现下这情形,若是宣太医,不就将人引到了这里了?怕是于……有碍,若是让太后娘娘涉险,那就是侄儿的大罪过了。” 虽是他这么说,胤祈却不能够就此放心,仍旧握着他的手道:“这也是能硬撑着的?若说是引人注目,怕是这会儿这里早就被盯上了。你倒是也多心疼心疼你自己……” 话没说完,弘历便笑着截断道:“有二十三叔心疼侄儿,我还求什么呢?自己个儿泼皮一些儿,也不妨事的。” 一旁弘昼插话,压低了声音道:“四哥,你也别仗着自己身子骨儿好就说这样的硬话。前几日还听熹嫔娘娘和我额娘说闲话,打从你收了那什么……萤湘还是叫什么别的名儿的那个丫头,瞧着身上就有些妨碍了。怪道是人都说女人最坏事。” 两句话说得弘历脸上阴晴不定,胤祈瞧得好笑,心中便也有了些计较。那帕子若不是弘历那通房绣的,便是他其他的相好。只是这熹嫔怎么也不管束着弘历,这么小年纪就知人事,也真不怕伤了肾水,有碍日后。 他便也跟着笑道:“四阿哥也真是心急,你那丫头,是前一年就跟着你了?那时候也就刚出孝?我倒是想见识见识,那是个如何的绝色,能引得四阿哥这样的君子也动了心。” 弘历听了,本就有些着急,此时脑袋里又昏昏沉沉地辩解不清,更是抓耳挠腮,只急道:“二十三叔可是把侄儿看得太低了!” 本就是为了说笑,只是这会儿弘历竟是急了,便少不得正色安抚了他。胤祈正想说话,外面却是一阵吵嚷,胤祈听着,那大声说话的好似是方才就在恭亲王身边的一个人。 另外一边却是听不出究竟是谁,没等胤祈起身,弘昼便凑到门前,探出头去瞧,回过头之后说道:“穿的是外班侍卫的衣裳,瞧着还有个有些眼熟的,只不知道是哪家的。” 内班侍卫尚能叛变,外班的就更加靠不住了。胤祈道:“横竖小心戒备着吧。不过眼瞧着恭亲王的人在外头,还能让那些个人到这宁寿宫门前来?” ~~~~~~~ 话音刚落,便听见外面那大声说话的人更加嘶吼起来,只听他大声叫道:“四阿哥五阿哥!端贝勒爷!赶紧从后面出去!来的非友是敌!” 胤祈忙跳起来,一只手扶住弘历,旁边又走上来恭亲王的亲兵,围住几个人,就要从后面出去。却又听见外边另一人喊道:“误会!是这位统领误会了!咱家是嘉郡王的人!这边儿带着的,都是怡亲王给拨的兵!” 外面那恭亲王的亲兵统领又道:“什么嘉郡王怡亲王!少在这里蒙骗咱们!若是两位王爷的人,怎么一照面明知道这里是恭亲王的人马,却还要朝咱们动手!?” 那人答道:“原是不知道罢了!这位统领,好歹让咱家见见阿哥们和贝勒爷,他们几位和咱家最是熟稔!” 胤祈在里面细听着,那声音果然就似是嘉郡王身边的赵顺儿。不敢就让弘历和弘昼露面,胤祈自己朝门外瞧了一回,那躲在一个拿长枪的侍卫身后,探头探脑的,不是赵顺儿还能是哪个。因忙叫道:“可是赵顺儿么?” 赵顺儿听叫了他的名字,便忙转出来,朝着门口这边躬一躬身子,叫道:“请贝勒爷安!我们爷正惦记着贝勒爷呢!这几日贝勒爷可安好?” 胤祈笑道:“一应都好!你还不快过来?这边儿四阿哥五阿哥都在呢!” 等赵顺儿颠颠地跑了过来,点头哈腰,胤祈又道:“对了,这儿还有桩事儿。你叫人去寻个好太医过来,别要平素诊平安脉的那些个大方科的,找个金疮肿科治外伤治得好的。另外也叫人拿好的清内热的药过来。” 赵顺儿应了,吩咐下去,又转过头问胤祈道:“怎么可是贝勒爷或是阿哥们伤着了?这可是了不得!这些个奴才们怎么伺候的!” 说着瞪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恭亲王的亲兵,只可惜了那些人都背对着他,并未瞧见。他便又探着头看,似是寻什么的模样。胤祈便笑道:“你找苏遥?这就不用了。他另有差事,我把他遣去做旁的事儿了。” 赵顺儿这才罢了,笑道:“贝勒爷还是慧眼如炬,奴婢的心思,您怎么就看得这么透呢!” 又道:“不知阿哥们如今安好?奴婢也给阿哥们请安。” 胤祈便道:“你先瞧着嘉郡王的人手安置好了,别有什么疏忽的,也别叫两边儿自己人争斗起来了。这领头的是谁呢?怎么瞧着从没见过的?” 赵顺儿道:“那原是我们爷分府时跟过去的,先前也是御前一等侍卫出身,只是不如其他的大人们那样得先帝爷的重用,没能有福气入了贝勒爷的眼。” 胤祈这才点了点头,自己进去了。临进门时又对赵顺儿道:“你安置了外边,也进来给四阿哥和五阿哥请安。” 回到屋内,就瞧见弘历斜靠在圈椅里头,瞧着脸上更红了。胤祈也不敢去扰着他,让他难受,便对弘昼轻声道:“外边儿真是嘉郡王的人。这下就不怕什么了。” 弘昼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这两方人马,不论是恭亲王或是嘉郡王,都是难让人放心的。恭亲王的野望自不必说,嘉郡王也不是省油的灯。 只是逢到了一块儿,有对方的人眼睁睁地瞧着,便总不至于做出什么事情来。这会儿两相制衡,倒是能让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人松口气。 不过先下想想,方才也还真是惊险。赵顺儿说得好听,嘉郡王那边显然人多势众,也并不是就没有起了心思,想要就此灭了恭亲王的人马。 后来是因为他及时出现,这才让那边的人马改了口的。 这么想着,稍稍晚上一会儿,怕是他和弘昼弘历几个人就要成了恭亲王手里的人质了。 正想着,又听弘昼道:“只是二十三叔方才也是性急!怎么就敢这样出去了?外边儿还真不知道有什么呢!你但凡出了什么事儿,可叫我……” 胤祈笑道:“不是我出去,难不成要让你出门瞧?我做叔叔的还要躲在你后面,这可还要不要面子了?罢了,你也不必再说了,知道你的心意,只是啊,今儿不能由着你来。咱们身份毕竟是不一样的,有的事儿,搁我身上是不妨的,可你探出了头,怕是却要紧了!” 弘昼哪里就能不知道轻重,只得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便是这会儿功夫,赵顺儿进来请安,等弘昼叫起了,他又笑嘻嘻地道:“五阿哥,贝勒爷,如今是安生了,可让三位爷受惊了?” 又转头对胤祈道:“贝勒爷要的太医,过得一会儿就来了。” 他话音未落,便听见外面人说道:“求见端贝勒爷。” 赵顺儿便笑道:“这可不是了?正说着就来了。” 便去掀帘子,然进来的人却不是太医打扮。那人形容有些狼狈,瞧着身上也有些灰土,胤祈仔细一看,却是嘉郡王先前派到他身边儿的那几个侍卫之中的一个。 怎么这会儿他却在这里了?胤祈忙问道:“你是怎么入宫了?不是叫你们去寻京兆尹的?如今其他人呢?” 那侍卫忙回道:“贝勒爷,属下就是京兆尹张大人派来瞧内城情形的。贝勒爷吩咐的差事属下等已然办妥了,回清了事情之后,张大人便命属下等三人往内城来,听候贝勒爷调遣。方才早就在宫门口,只是不得进来;后来才随着嘉郡王的人一道过来了。” 胤祈点头道:“既是如此也好。那你可见着苏遥了?他如今在哪里呢?” 那侍卫道:“苏公公原也是想随属下等回宫,只是张大人命他去寻庄亲王了。张大人是说,他外官不好与庄亲王相交,请苏公公带话的。” 带话?胤祈听了便皱起眉来。 还有什么话,是要苏遥带给庄亲王的? 或者说,庄亲王与嘉郡王之间,并没有什么联系不成? 这个张伯行,他必定是雍正布下的一招。而雍正,他究竟是在做什么打算? 86 第八十五章  受伤 第八十五章  受伤 似是因为看见了他皱眉,那侍卫忙道:“贝勒爷不必为苏公公安危忧心,张大人也派遣了好些人跟着苏公公的。且苏公公去往庄亲王那边时,京城里还都是安稳的。” 那时候是安稳的? 胤祈听得眉头一跳——这话的意思,也就是说,现在京城里乱起来了? 他忙问道:“那现下京中可还安稳?” 那侍卫这才觉得自己似是说错了话,忙道:“回贝勒爷,便是此时,京中也是安稳的。张大人的本事,贝勒爷也该是信得过的。只是方才进宫门前,瞧见外边有些慌乱。不过也是几个旗丁罢了,碍不着大事。” 虽是他这样说,听着便有种粉饰太平的意思,胤祈自然不能够放心。只是他也并不能做什么,便道:“这回是辛苦你了。你方才说,跟着你一起进宫来的还有两个?那他们两人呢?” 那侍卫犹豫片刻,道:“那两人被外面恭亲王的人拦住了,说是只有属下一个人才能进来,不然怕属下们图谋不轨,对阿哥们不利。”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旁边仍旧守着的恭亲王的亲兵,那些人自然也都是对这侍卫怒目而视。胤祈便笑道:“他们也是尽心的,护着的是你们的主子我,你们还有什么不高兴的?便是四阿哥和五阿哥,也不会说什么不是的话。” 又道:“此时也并用不着你,你出去瞧瞧,太医来了没有。” 说完了,胤祈又转脸对弘昼笑道:“此时终于来了个我的奴才,这下才真敢好生使唤使唤了——旁的毕竟是恭亲王手下的人,哪里就能够让他们这样的人物去办这些杂事了?” 这话听得旁边恭亲王的亲兵很是高兴,那跟着胤祈的侍卫脸色讪讪,也不多话,应下了便撩帘子出去了。 只是他才出去,没隔上多久,就又慌慌忙忙进来了。胤祈见他身后并没有跟着太医,便皱眉问道:“太医呢?你怎么自己进来了?” 侍卫忙道:“贝勒爷,不是太医过来,是庄亲王带着人进宫来了!正说了要让贝勒爷和两位阿哥一道,过去宁寿宫向太后请安!” 胤祈闻言立时站起来,旁边弘昼也站起身,两人相视一眼,都有些惊疑,也有些喜色。 因便问道:“真的是庄亲王?他不是该在宫外么?怎么这会儿功夫就进来了?” 那侍卫道:“属下不敢欺瞒贝勒爷,果真是庄亲王!王爷现下就在宁寿宫门外,属下还瞧见了他身边儿站着苏公公来着。王爷说是还有事儿要请太后示下,贝勒爷真不必存疑。” 胤祈算了一回,庄亲王此时进宫来,也应当是办妥了事情了。他倒不是觉得庄亲王的能耐,而是张伯行此人的本事。 便对弘昼点了点头,胤祈自己到弘历身前,伸手摇了摇他的肩膀,道:“四阿哥,四阿哥!咱们现下要去见太后娘娘呢!你好歹支持一下子!” 叫了几声,弘历仍旧眯着眼睛,似是睡着了。胤祈便叫他的名字。 这一叫名字,果然管用,弘历缓缓张开眼睛,咕哝道:“是二十三叔……这可是失礼了……要去见太后?我这就起来……” 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站起身,脚下一趔趄,胤祈连忙伸手扶。 却在一半就被弘昼将弘历扶住了。弘昼笑道:“二十三叔个子还欠些儿,怕是扶不住四哥的。四哥站不稳当,别让二十三叔也被四哥带倒了。” 这一趔趄,弘历却是清醒了。自己摸了摸额头,皱眉道:“我这模样可还能看么?别让太后瞧见了,觉得不恭敬便不好了。也别让她老人家忧心。” 胤祈道:“瞧着确是有些不妥,不过现下哪里还顾得上这个?如今是大事儿,你若是不在,那才真是失礼。” 口中说着,帮弘历整了整衣裳,又拿了杯凉下来的茶给他,道:“如今且先这么着,等过了今日再说。少不得要让四阿哥多担待些儿,也就是硬撑着吧。” ~~~~~~~ 许是喝了冷茶,从里头凉下来了,又许是方才睡了片刻,精神好些,弘历此时瞧着,除却脸上包着的那块,与平日也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庄亲王见了他们三人,便也并没有多说,只是挨着看了一遍,便叹道:“走吧,进去给太后请安。” 到了宁寿宫里,方才说话的三人此时仍旧是谈笑的模样。密嫔坐着,和妃站着,太后倚着引枕,眯着眼睛拿着块金色的蜜饯正往嘴里送。 庄亲王弯下.身子给太后请安,太后叫了起,便笑道:“今儿什么好日子?你们一拨一拨地都过来了?平素若是能有这么热闹,我老婆子也不嫌寂寞了。” 说着又指着胤祈笑道:“你今儿是第三回进来了吧?罢了罢了,我也知道你的心思,要是再不让你额娘到前边儿来坐坐,也给她解解闷儿,怕是你还要过来第四回?” 然后才又瞧见了弘昼弘历,正想说什么,看见了弘历脸上包着的白帕子,太后脸上神色一僵,抬手指着道:“这是怎么了?脸上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谁敢伤了你?” 没等弘历说话,庄亲王便道:“太后,今日奴才等过来,是有件极要紧的事儿要请太后做主。论理是不该烦扰太后的清闲,只是现下皇上不在京城,也就只能暂求太后烦心一回。” 说着也不等太后回话,便抬手示意。 后面拥上来几个人,中间站着一个青年人,腰间系着黄带子,胤祈打远瞧着,就知道那是弘时。 庄亲王竟是敢像拿人犯似的令人将他拿住,真不知道弘时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能让庄亲王这么大着胆子拘了皇长子。 太后也瞧见是弘时,只是她此时却不似是方才瞧见弘历脸上带伤时候那样惊诧。她又向后靠在了引枕上,面上神情漠不关心,好似这人与她并无干系,只淡淡问道:“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弘时么?哀家也有好些日子不见你了,今儿倒是难得。” 弘时撇着头不说话,庄亲王便道:“回禀太后,三阿哥今日所为,目无君长,违法乱纪!奴才纵然是不相干的人,也不能坐视。如今奴才是宗令,便少不得要冒犯了。现已将三阿哥拿在了这里,太后吩咐,该如何处置?” 太后此时见了弘时,也不似是恭亲王进来见她时候那般慈和模样了,干脆冷笑道:“能如何处置?敢如何处置?他是胤禛的儿子,打小儿宠着长大的,谁能在他眼里了?还在孝中的时候就敢做出丢人的事儿来,见了叔叔们也都跟没瞧见似的,一点儿都不知礼,偏生胤禛还护着他!哼!我敢如何处置?好生养着,等胤禛回来,让他自己瞧瞧这就是他的好儿子!” 因恭亲王曾经被九贝子陷害,康熙崩后一度和雍正闹得几乎要翻脸,恭亲王这两年是极不待见廉亲王那边的人。弘时既是和廉亲王走得近,自然也不待见恭亲王。 他又历来是高傲的性子,哪里就能对恭亲王客客气气的,怕是比起胤祈来,见了恭亲王时,他还要更加不恭敬的,积怨日久,太后自然也厌烦弘时。 再者,胤祈想着,约莫也要有今日这事儿引起的新仇。 从早晨起,汪兆年那块露了破绽的玉观音,就是弘时露出了马脚。虽说因为胤祈的缘故,恭亲王并没有错失了时机,及时调遣了人手进到宫里,可同样是因为胤祈的缘故,恭亲王谋算的事儿也算是彻底放弃了,从头说起来,这可不就是弘时的错处? 太后一心想要让恭亲王取代了雍正,这次的机会怕是失不再来。现下的情形,嘉郡王的人进了宫里,且比恭亲王的人还多些,庄亲王又到了,哪里还有恭亲王的想头。 只是这弘时,的确也真是不中用。胤祈先前以为,好歹他能撑到今儿晚上入夜,雍正那边得了消息,要往京城回来的时候。哪知道就在这时候,他就被张伯行拿住了。 想到这里,胤祈不由得感慨。廉亲王说来也是不凡,只可惜他的臂膀尽去,身边儿的又是个弘时。后世人都说,不怕狼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果然不错。 庄亲王那边还在陈说,道:“原是京兆尹张大人告知了奴才,奴才这才匆忙赶过来。到了宫门前,却正瞧见嘉郡王带着人手守在宫门前,再看那带人攻打宫门的,竟是他!这才慌忙拿住了,赶紧求太后给个主意。” 太后哼声道:“咱们家也是能出这样丢人现眼的事儿的!别说是皇上,怕是我老婆子也要就此被气死了!今儿的事儿咱们心知肚明,也都不多说了。这个弘时,老婆子既说了不敢,就不会说一个字儿!这事儿总是前头的事儿,你们还是问胤禛去。” 庄亲王脸上很有些为难的神色,太后晾了他好一会儿,才道:“只是现下皇上也并不在京城,就是即刻要回来,也要好些时候,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按着他不是?罢了,就这一回,你把他搁在外边儿庑房里,着人看着也就是了。” 又叹道:“好歹也是皇上亲生的,别叫人作践他。” 庄亲王连忙应了,叫人去安排。胤祈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太后这话一出,怕是弘时在那庑房里受到的招待就不好说了。若是没她这句话,底下的人还顾忌着弘时东山再起,不敢如何;有了她这句话,简直就是说明了弘时日后没有翻身的时候了,那还不是随便人怎么糟蹋他? 纵使他自己也厌恶弘时,胤祈心中还是免不了有些同情。又暗暗在心中告诫自己,太后当真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这么一想,又想到太后毕竟是雍正和恭亲王的生母,能生下这么两个儿子,太后当真是了不得…… ~~~~~~~ 胤祈正出神,却听见弘时忽地叫道:“太后!便是顷刻间就要杀我,也要听我说句话!” 众人都抬头看他,弘时挣了挣,将臂膀从旁边侍卫手中挣出,站直了身子道:“皇上没发话处置我,我总还是皇上的儿子。我要说句话,你们总不能堵着我的嘴!” 庄亲王皱眉,道:“还说什么?你们这些人是怎么伺候三阿哥的?还不快……” 太后却截断道:“你让他说!哀家倒想听听,他还能说出花儿来了?” 弘时便向前几步,身前拦着侍卫,他便道:“总不能叫我这么对着太后大喊大叫的,这算是什么规矩?” 侍卫再不敢阻拦,他几步走到了与弘昼弘历齐平的地方,略躬了躬身。 众人都等着听他要说什么,却忽地见他身形暴起,扑向弘昼,就要掐他的脖子。 胤祈是时时防备着的,连忙去拉弘昼,将他护在身后。 弘时喝骂道:“除不掉他这狗崽子,杀了你这杂种也是一样!” 又冲着胤祈扑过来。 旁边侍卫们尚未反应过来,却是弘历将胤祈从弘时手中抢出来了。弘时一双手就抓住了弘历的右臂,只听咔嚓一声响,弘历整个人摔倒在地上,扑出去老远。 他着地是正是那伤着了的半边脸,半天也并不见他爬起来。 侍卫们早将弘时按在了地上,胤祈连忙跑过去瞧。 却见弘历额头上擦破了一块油皮,帕子上略透出了一点红色,旁的却是没什么新伤。 连忙将弘历扶起来,弘昼也跑过来帮忙将他翻过身来。这时候才见弘历悠悠转醒,呻吟一声,脸上唇上都没了颜色。 胤祈这才想到方才听见的那一声,怕是胳膊要折断了。再低头看他臂膀,当真是软绵绵垂着的,胤祈忙道:“不好!怕是伤得重了!” 此时哪还有人顾得上弘时,都围上来瞧弘历的情形。庄亲王蹲下.身在弘历胳膊上按了按,擦了擦额上的汗,道:“还好,并没有折断了胳膊,是脱臼了。快去寻太医!” 站起身来,庄亲王两步走到弘时身边,想抬脚踹他,终究是在太后面前,实在是怕失礼,又将脚放下,只哼了一声道:“这也是你做下的事!” 87 第八十六章  中毒 第八十六章  中毒 先前令人去寻太医,却是因为宫中动乱,此时才有人拉扯着一个医官过来求见。这时候哪里还拿捏什么架子,不论是谁,都叫着让快进来。 胳膊脱臼的地方,接上去也就好了,只是有些疼。弘历虽说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却也不是没吃过苦。习武时候受的伤,比这样还要重的也并不是没有。 只是脸上的伤口却又崩开了,他自己疼得不知事了,只歪在太后方才坐着的炕上,太后亲手拿着帕子给他擦额上的汗。 胤祈盯着那诊脉的太医,他手一离了弘历的腕子,便问道:“四阿哥的伤势可有什么妨碍的么?方才瞧着他有些发热。” 那太医从没见过这么多贵人,嘴巴嘎巴嘎巴,哆嗦了半天才回道:“回贝勒爷的话,发热是正当的,正好把内里的热毒发散出去了。这会儿再用些清内热的药,约莫也就好了。” 胤祈又道:“那……他脸上的伤……要紧么?” 太医又哆嗦了一下,才道:“回贝勒爷的话,怕是……要留一道……一道极浅的,极浅的疤……不过太医院侯太医善调药,或可以用药膏除去了脸上的痕迹……” “也就是说,是要落下疤的?”胤祈不顾他后面说了什么,只是追问 清风(清穿)第32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 太医忙道:“是极浅的,极浅的……” 胤祈吁出一口气,摆了摆手。太医如奉纶音,连忙去一边煎药去了。 看了看炕上躺着的弘历,脸上的伤已然不出血了。太医言说因怕捂着伤口不好,没让包扎,瞧着当真是怕人。原本白生生的一张脸上,多了这么一道口子,日后还要落疤……弘历自己,怕是要在心中暗恨。 这其中,也有胤祈的过错,是以胤祈心中当真是难安。 没等药送过来,便见弘历张开了眼睛。他眼神中还有些滞涩,来回看了一遍,便对着胤祈笑了笑。 然后才向太后道:“方才……许是让您老人家担忧了,真是孙儿的过错。” ~~~~~~~ 但凡知道这事儿的人,都明白主谋的应当是廉亲王,只是没拿着他的手,却是不好说什么,这就又被他脱身了。 庄亲王与太后脸上都颇不好看,这一场马蚤乱不是轻易就掩盖下去的,说出来竟是三阿哥弘时要反了他自己的亲生阿玛,这样的事儿不是丑事儿还能是美谈么? 眼见着天色擦黑,已然不早了,太后却也不说让走,也不说留饭,胤祈早起就没吃东西,这么一整天,早就饿得瘪了肚子,只觉得一股子火气从内里烧上喉咙口。 他倒是还好些,只可怜弘历。原本就伤着了,现下饿了这么久,瞧着脸色都有些发黄。 拿手在胃上按着,胤祈正想着怎么能跟太后禀告一声,传点东西来吃,就听见外面通报说道:“嘉郡王来了!求见太后请安!” 坐在一边的庄亲王立时直起身子,拿着帕子掩住口咳嗽的密嫔也是眼睛一亮。太后却是老半天才回过神似的,怔了一会儿才对密嫔道:“这孩子约莫也是惦记着咱们老娘儿们,让他快进来吧。我和他额娘也惦记着他呢。” 嘉郡王进来,手里却还提着什么。因殿内并没有燃起烛火,只瞧见好似是食盒。胤祈瞧见了,只觉得心中一喜,再看嘉郡王身后跟着的还有两个小苏拉,也是拿着大的漆描金盒子,想必就是来送吃食的。 请了安后,嘉郡王便笑道:“外边儿不安稳,怕是有什么禁忌的,碍了娘娘们的眼。只是眼瞧着天色也晚了,若是娘娘们饮食有碍,却是更大的罪过。是以奴才看着他们做好了,送到这里来给娘娘们用。” 又转脸瞧着胤祈等笑道:“你们几个年纪小,也禁不住饿,也备了你们的份儿。” 既是他说了是看着做的,这才让人能够放心。若是想要谋害什么人,自然是从吃食饮水里下手最最容易。先前胤祈不敢就说自己去寻吃的,便是因为这个缘故了。 想必太后等人也是饿了,便不多说,命人布菜。胤祈瞧着有宫女扶着弘历给他吃粥,弘昼也端起了饭碗,他便也挟了一筷子菜,要往嘴里放。 尚未入口,胤祈却瞥见嘉郡王朝着密嫔使眼色,然后便听密嫔笑道:“娘娘,奴才这几日胃口不好,正觉得口中发苦,不思饮食。今儿瞧着娘娘眼前头的这碗银耳羹却是觉得垂涎了,娘娘可就赏了奴才吧?” 太后笑道:“我正腻歪着这甜腻腻的东西,你既是想吃,就拿去罢了,说什么赏字?可不是让咱们姐妹间都生分了。” 又转脸对和妃道:“你有什么想吃的,也只管说。” 想了想,太后又问嘉郡王道:“后面太妃太嫔们的饭食,你们都吩咐下去了么?如今不比平素,处处都得小心着。” 嘉郡王回道:“太后尽管放心。奴才领了这大内的差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哪里就能出了这样的纰漏了?” 他们说话,胤祈却瞧着密嫔将那碗银耳羹端起来,张嘴去吃的时候,脸上是笑模样,眼神却不对。 总好似有些决绝的模样,不似是要吃粥,却好似是要上断头台…… 胤祈心中一沉,才想说话,却被庄亲王拉住。胤祈抬头一瞧,庄亲王面上带笑,眼中严厉,说道:“二十三弟怕是饿过了头?也先喝几口粥再说。贸然吃了东西,怕伤了胃。” 说着便将一旁一碗粥汤端了过来,笑道:“这是新下来的萝卜缨子做的,我吃着是粗糙了些儿,不过你历来是好这些的。” 胤祈接过碗,看了看庄亲王。此时不知为何,他却忽地心中极为镇定,一手执起调羹,一勺一勺的将那碗汤羹都吃完了。 将碗又放下,胤祈笑道:“还是王爷知道我的口味。” 弘昼在一旁笑道:“二十三叔的喜好跟皇上相似,怎么不好记得?” 一边说,弘昼一边又去挟菜。刚伸出手,却被胤祈拦下了。 弘昼讶异,望向胤祈,胤祈笑道:“已然是晚上了,你也少吃点儿。半夜里积食,你又要肚子疼了。再麻烦秀雪给你揉一晚上?也不怕丢人了。” 又转头朝炕上弘历道:“四阿哥才伤着了,也少吃油腻腻的东西。你先下还发热么?早早睡下了的好。” 话音未落,哪知道嘉郡王也笑道:“是了,我这又是怕你们吃不饱,又是怕你们饿得久了,一时多吃了积食。好在现下二十三弟先做了恶人,我也好说话了。” 他这么一说,胤祈倒是惊疑不定起来。难不成方才他以为饭食里有什么,其实却是没有的?可是为什么庄亲王要和他说那样的话,还逼他喝了那碗粥? 默默地坐着寻思了一会儿,瞧着太后用完了,又传茶水,胤祈心中转过不知多少念头,却仍旧是毫无头绪。 拿着茶杯押了一口,胤祈抬眼却瞧见了和妃苍白面色。 心中不由一动。 难道说……其实只是想要算计了她? 才一动念,却忽地觉得腹中绞痛起来。胤祈咬牙,只是难以忍受。 再看旁边众人,凡是吃了方才嘉郡王送来的东西的,都捂着肚子一脸痛苦模样。 只有和妃,是四下看了看,才也跟着做出难受的神情。 果然……如此吗? 胤祈寻思着,只是痛得心神都模糊了。抬手伸进自己嘴中,想要把方才吃进去的东西呕出来,却只摸到了一手的血。 是鼻血啊…… 这样……厉害的毒药么……? ~~~~~~~ 醒来时仍旧是在宁寿宫,只是已经挪到了静嫔的院子里。胤祈张开眼睛,就瞧见静嫔惊喜的模样。她才想开口说话,却是一阵咳嗽,把脸转过去,拿帕子掩着口好生咳了许久,才又转回来道:“你今回是真真要吓死额娘了!” 胤祈只觉得身上有些发软,旁的倒还没有什么不适,连忙便问道:“怎么?我是怎么了?竟是在额娘这里了?” 静嫔叹道:“昨儿晚上你吃了那有毒的东西,你自己不记得了?” 胤祈看了看天色,果然便是才拂晓的模样,松了口气,便问道:“记得是记得,就是不知道现下是什么时候了。怕是几天都不知人事,让额娘担心。” 静嫔便拿帕子擦了擦眼角,道:“就这么一晚上,足够我操碎了心了!阿哥,你怎么也不知道当心些儿!” 旋即又叹道:“这也怨不得你。便是太后娘娘,不是也……如今还没见好呢。” 胤祈昨晚便已然料到了,点了点头,道:“这也是避不过的。只是额娘没什么妨碍吧?” 等静嫔点了头,胤祈又问道:“昨儿晚上四阿哥五阿哥他们,也是吃了一样的东西的,可有什么不好的?庄亲王和嘉郡王他们呢?京城防卫,是要全劳他们二位的。” 静嫔叹道:“你也是才好了,还是多操心你自己的身子骨儿吧!那些人自然有他们自己的福气,你在这里掺和这么多,又有什么意思?” 胤祈听了便默然。 他如何不知道静嫔说的是最正确不过的?只是……总是难以说服自己,就这么旁观就好。 男人的野望,恭亲王是有的,嘉郡王是有的,难道他就没有? 平平稳稳过一辈子,现下他已然有了贝勒的爵位,成年分府,怎么也能当个郡王了,这一生的富贵,已然不必操劳。 然而,只是平白这么一生,还有什么意思。 当年在康熙面前所说的话,并不是虚言啊。是当真,想要好生辅佐雍正帝,将自己所能一一详展。 且如今,认识了他那么多年,还怎么能只坐视雍正遭遇种种艰难困苦? 那是亲兄弟。 不单单是有亲兄弟的血脉,怎么样也是有亲兄弟的情意的。 因便摇了摇头,胤祈抬头低声道:“额娘也该知道儿子的心思,额娘想让儿子平安,儿子却想要更出息些儿才好。少不得要让额娘担心,儿子也自觉不孝,只是心里头……总是不能平静。且皇上待儿子的情分,这么些年了,儿子总不能连这点儿良心都没了。” 静嫔看了看胤祈,转过脸,也低声道:“我也不是就让你就此撒手。只是你啊……你也……这其中的事情,我在这后头也并不分民,不敢说什么。只是想跟你说,从现下起,你可是好生保重自己。便是你要为皇上分劳,也得你自己好好的,才能办差做事呀。” 胤祈点头道:“我自省得。” 静嫔还想要说些什么,终究却只是叹了口气。 沉默了片刻,静嫔道:“现下的情形,到处都安稳了,四阿哥和五阿哥比你好得早,昨晚上就挪回阿哥所了。太后娘娘慈爱,怕我担忧你,这才破例让你在我这儿歇了。只是她老人家如今却还是人事不省,现下恭亲王正侍疾。” 胤祈张了张嘴,最终却问道:“那……是谁下的毒?” 静嫔看了他一眼,道:“你也该猜着了。昨儿谁没中毒,就是谁下的毒了。和太妃现下就关在三阿哥旁边儿的屋子里,还不知道是什么个情形呢。” 果然就是这样了…… 胤祈闭了闭眼睛。昨儿晚上瞧见只有和妃没事的时候,他便想着,这回对付的应当不是他们,而是和妃。 大家吃的是一样的东西,只有和妃不曾中毒,下毒的还能是谁? 世人总会以为,没有人会下毒暗害自己,还有自己的亲娘。 这一招,瞧着就是嘉郡王的手笔。 庄亲王,说不得就是同谋了。 只是对太后下手,他们也不怕没法子跟雍正交待? 就算是看准了太后和雍正是面和心不合,也该顾忌到恭亲王吧? 当真是大胆。 胤祈正寻思着,却听见外面叫喊的声响。静嫔扬声呵斥道:“都乱跑什么呢?昨儿晚上不过略松散了些儿,你们这起子奴才就真不知道规矩了?” 她话音未落,便有小苏拉跑进来,脸上惊骇一片,跪倒在地。 88 第八十七章  情意 第八十七章  情意 只见那小苏拉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浑身乱颤,显然是吓得狠了。静嫔回转身,只是还不等她问话,便听见那小苏拉呜呜哀叫着说了句什么。 静嫔是什么也没听清楚,不由得便有些着急,指着那小苏拉道:“你把舌头伸直了给我再说一遍!” 那小苏拉狠狠咽了几口口水,才带着哭腔道:“娘娘!坏了大事了!太后娘娘薨了!” ~~~~~~~ 听见这话,胤祈哪里还有仍旧躺在床上的。连忙翻身起来,静嫔已然叫人过来给他穿鞋穿衣裳,旁边早有小宫女捧着茶盅子,漱了口,又随便喝了几口参茶,胤祈便朝着前面跑去。 宁寿宫正殿门前正有小苏拉在摘下屋檐下的灯笼,见了他都连忙从梯子上跳下,垂着手请安。胤祈摆手道:“你们忙你们的。只是谁知道嘉郡王在哪里呢?” 便有一个小苏拉回道:“方才瞧见嘉王爷进去了,贝勒爷在里头就能瞧见人了。只是庄王爷还没到。” 胤祈便点了点头,又往前走了几步,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忽然爆发一声怒吼。 听那声音,不是恭亲王还有谁。只听他叫道:“都是你们害死了我额娘!这会儿又来装什么好人!你们一个个的安得什么什么心!” 胤祈连忙进去,瞧见正殿上嘉郡王正被恭亲王一把推得摔在地上。旁边太监们连忙过去搀扶,也有拦住恭亲王不让他伸手打人的。 恭亲王也是耗了一整夜了,又逢上太后过世,心力交瘁,竟是被一群太监按得坐在了椅子上。嘉郡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咳嗽两声,苦笑道:“十四哥,弟弟也是愧疚得很。只是这事儿……十四哥也不能就这么冤枉了弟弟。” 他也在旁边坐下,叹气道:“这事儿……从头儿上说起,确是弟弟的错处。弟弟罪该万死,不该这样粗心疏忽了。只是谁能想到,和太妃她竟然敢……十四哥也知道,不单是太后娘娘,十七弟、二十三弟、四阿哥五阿哥,就连弟弟的额娘都……” 伸手擦了擦眼角,嘉郡王接着道:“如今我额娘也还是生死不知,十四哥,你当是弟弟心里就不恨?” 恭亲王狠狠瞪了他一眼,嘉郡王捂着脸只作没看见,道:“这事儿究竟牵扯到了什么人,这时候正是要好好查清楚这个的。十四哥便是再恨弟弟,也等这事儿都了了再说。到时候便是十四哥要弟弟的人头,弟弟二话不说,搁下来双手递给十四哥!” 他这样发狠,恭亲王也难再说什么。且方才话头都被嘉郡王堵住了,恭亲王也只得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又恨声道:“和妃那贱人在哪里?” 嘉郡王一只手指着道:“就在昨儿弘时的屋子旁边儿。出了殿门往宁寿门去,旁边一溜儿的庑房,好些个嬷嬷在看管的就是。” 恭亲王听了便站起身来,跺了跺脚往外走。 胤祈正站在门口的地方,瞧见了他连忙请安。恭亲王低头,仔细看了他一会儿,忽地道:“待会儿爷有话问你,你可别让人找不着人影!” 这句话当真声色俱厉,胤祈连忙称是。瞧着恭亲王走了出去,他这才吁出一口气,又看向殿内嘉郡王。 嘉郡王脸色发白,瞧着便是一幅大病初愈的模样。看见胤祈,他却是笑了笑,走过来道:“你也醒了?醒了也就好了。倒是我昨儿晚上好生受罪,上吐下泻的。今儿起来换衣裳,腰带那里瘦了三指呢!真是再不想有下一回了。” 说着又摸了摸胤祈的脑门,道:“你也是可怜见儿的,小脸儿都泛黄了。” 胤祈瞧了瞧旁边,并没有旁的人。虽说是恭亲王昨晚在这里侍疾,可这宁寿宫殿上的人,竟然都是眼生的,也不知太后身边儿的人哪里去了。 只是虽说如此,胤祈也不敢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和嘉郡王说话,拉着他往角落里避了避,这才开口。 然张开了嘴,胤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难不成就这么问他,是不是你毒死了太后? 且他心里忽地怕起来。 嘉郡王当真就有那么大的胆子,毒死了太后? 或者……这是雍正的意思? 雍正当真能够,做出弑母的事情? 一想到此,胤祈心中就慌张起来。 虽说无情帝王家,可是雍正做出了这样的事,胤祈却总觉得……不能相信。 胤祈不知说什么好,嘉郡王却笑道:“你可是有话想要问我?问我昨儿的事儿?实则那时候就知道你瞧出来了端倪。你呀,怪道是不长个儿,都长成心眼儿了。” 他既是揭破了,胤祈也就咬了咬牙,道:“十六哥,咱们兄弟向来最亲近的,弟弟和你说话也从不绕弯子。今儿就大胆问你了,昨儿晚上的吃食里头,是不是你……” 嘉郡王笑叹道:“这还有什么不敢问的?我就明白跟你说,省得你日后记恨我。昨儿的吃食里头,就是我给弄了点儿东西。不然你当是和妃真有那么大胆子?” 果真是他。胤祈早就料到,可是真听见他承认,却又难以置信。 毕竟嘉郡王自己,怕是难有这样的胆量,去毒死一朝太后,雍正的生母。这背后,怕是……当真是雍正的意思了。 耳边却听嘉郡王道:“老十七那时候不是逼着你喝粥?也是为了不让咱们露破绽。要是你什么也不吃,好好的,不也该有人疑心你了么?所以才叫你一定要吃。不过那粥里的药是不伤人的,也就是难过一阵子罢了。你哥哥可是从没起过害你的心思。” 胤祈一行听着,却并没有往心里去。等嘉郡王说完了,他便抬起头,盯着嘉郡王道:“十六哥,弟弟觉着,你不是会做出这样事儿的人。弟弟说句不好听的话,从小儿就跟着十六哥,弟弟知道哥哥你还没有这么大胆子。” 暗暗握紧了拳,胤祈咬牙半天,才终于问道:“弟弟只想问,是不是皇上他……是他让你这么做的?” ~~~~~~~ 嘉郡王听了这样的话,却是笑了。片刻收了笑,低声道:“你也真忒地小瞧我了。我今儿许是还得跟你说明白了,这回,当真就是我的打算。” 胤祈一惊,脱口而出道:“十六哥!你又不像……不像他们似的谋篡什么,你又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那是皇上的亲娘,你这……这又让皇上……” 他此时心乱如麻,若是嘉郡王说就是雍正授意,他是不能信的,可现下嘉郡王这样说,胤祈却也是难以置信。毕竟,嘉郡王这样,又有什么好处不成…… 正想着,嘉郡王却冷笑一声道:“我不是谋篡什么,只是我本就是想到了皇上的。且我问你,你瞧着里头咽气了的那个,她那样人物,她真就配做这一朝太后?让她在上头这么些年,我还怕皇上委屈了呢!” 冷哼一声,他又道:“她是个什么人品,咱们且也不多说,都是知道。若说出身,她就比我额娘高贵了?我额娘好歹也是正经汉军旗出身,五品知府的女儿。她是个什么?若不是皇上,她也就是个……” 许是想到了静嫔的出身,嘉郡王没有说出“包衣奴才”四个字,转言笑道:“这也就是了,若不是皇上,她也住不进这宁寿宫。我倒是真有些动了念头似的。” 他言语似是认真,又似戏谑,胤祈却听得背后一层冷汗,也不想究竟是谁杀了太后了,连忙踮着脚捂住嘉郡王的嘴,低声道:“可不敢说这些话!十六哥,你平素虽说好玩闹,也是最最懂得规矩的,怎么今儿竟是敢……!” 嘉郡王冷笑道:“规矩?规矩,是谁定的规矩?这些可别在我面前说!我从来不听这个!” 说着咬牙道:“便是规矩两个字,就能让我额娘在她床前头跪了一整夜!我额娘这样年纪,这样身份,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了?我便是从那时候……” 他最后几个字胤祈并没有听清楚,从来还不知道太后还给过密嫔这样的难堪。昨日只见太后和密嫔似是亲近,原来却只是脸面上的亲近。怕是太后特意为了羞辱和妃,这才特意叫了密嫔过来做戏,也未可知。 胤祈心中一颤,他是知道嘉郡王的孝顺的。若是为了密嫔,嘉郡王一狠心铤而走险,也不是就不能够。 他既是除了太后,为了怕雍正问罪,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对付雍正……且瞧着他记恨的模样,迁怒了雍正,也不是就没有可能。 胤祈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低声试探道:“你……既是你这么说,你便是有了些心思……你也和恭亲王似的?” 一边说着,胤祈一边寻思,若真的嘉郡王想要谋反,该要怎么办。 对付恭亲王还是好办的,一则这人在机关谋算上寻思得少,不过仗着太后在宫里和他互通消息的便利,这才能把握住时机;二来这人重情,他既是对雍正有情意,那便好办,抬出来雍正,便能压住了恭亲王了。 只是嘉郡王…… 心思深不可测,好似谁都并不在乎。也就是孝顺二字,可密嫔总不能成为把柄。 以嘉郡王的能耐,即便他并不能成事,可也要给雍正弄出来许多麻烦……这便如何收拾?不论是他,或是雍正,这两边,胤祈都…… 正想着,又听嘉郡王道:“你也用不着转念头了,我要是真和老十四一般心思,却能让你这么一个半大小子对付了,可就白活了这么些年。当初我也是在先帝爷身边儿待了那么久,经历的事儿不比你多?” 胤祈听他话音,似是有些松动,透着的意思,并不像是他方才的猜测,忙抬头道:“弟弟也并没有琢磨什么……只是觉着……” 嘉郡王一抬手,打断了他,笑道:“你觉得什么?你当我是老十四?” 说着又拿出帕子给胤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道:“瞧你吓的,这一会儿就冒出来这么多汗。叫旁人瞧见了,怕是要说我欺负你呢。” 他自己一径谈笑风生,胤祈却是心中惴惴难安。 看着他脸上是笑着的,眼神里却冷冰冰的。胤祈是从没见过这样的嘉郡王,一时间心里当真有些害怕。 直觉得心都要从口中跳出来了,胤祈嘴巴开开合合,也不知该不该说话,又该说什么。然后就听嘉郡王道:“你也忒地经不住吓唬,听说恭亲王拿着剑指着你,你却也不动声色的,怎么这会儿我就跟你说了这么几句话,你就一身汗?” 又似笑非笑道:“若我真是和老十四一般,你这样子,可镇不住我。” 胤祈听了他这话,看他神情,当真是分辨不出嘉郡王的心思了。他历来是看不透嘉郡王的,又想到此时雍正约莫还不知道宫里的这些事,将事情托付给嘉郡王,还不知究竟是无可奈何,亦或是别有安排。 一时间胤祈竟是有些灰心,他在这里,替雍正谋划这么多又算是什么?干脆自暴自弃,垂着头道:“你和恭亲王当然不一样。他哪里有你知机,又哪里及得上你的谋算?且他还有把柄在我手里呢,总不能让他翻了天。” 嘉郡王闻言便笑道:“这下子可听到你的真话了!果然你从来都看不上老十四的?难为你平素还装得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又摸着下巴道:“这么说来,许是你平素对我亲近,也多半是假的了?” 胤祈苦笑道:“我此时倒是宁愿那些亲近都是假的。十六哥,你也当真是个没有心的人,我平素待你那样亲近,你也能说出来这样的话。怕是就连弘昼,我和他一处长大的,他也没听见过我这么多的真心话。” 他又看了看嘉郡王,道:“实则,我又知道你多少呢?也怪道是你说话间就能翻了脸。皇上待你也不薄了,你却是分毫不念着他的情意?” 嘉郡王初时还是笑着的,听到了这句便冷笑起来。将手里帕子塞到胤祈手上,他转身背对着胤祈,冷声道:“他的情意?指望着他的情意,怕是要等我骨头都烂了的时候呢!” 89 第八十八章  道歉 第八十八章  道歉 说完了那句话,嘉郡王又看了胤祈一眼,眼神中有些说不出的意味,只让人觉得难受。胤祈一怔,尚未回过神,嘉郡王已径自走了。 胤祈在后面追到了门口,却只能瞧着他快步下了台阶。再想追上去,赵顺儿却拦了上来,笑道:“二十三爷,外边儿还不太平呢,您在这儿多歇歇。苏遥不在?奴婢伺候您喝茶。” 推开赵顺儿,再看时,却见嘉郡王已经走得远了。横竖是追不上了,胤祈泄了口气,转回宁寿宫正殿里,瞧着小太监们在正殿内布置灵堂。 瞥一眼赵顺儿,胤祈又想方才嘉郡王的话,更是有些糊涂了。想他说的话,其实还略有些辩解。只是若说他当真不存坏心,又为什么要让赵顺儿在这儿看着自己? 仔细看着赵顺儿眼中,好似并没有什么防备的神色,胤祈便问:“你们爷叫怎么布置呢?他却这么走了,这儿谁看着?” 赵顺儿道:“大体上都已经安排下去了,宁寿宫这边儿是要停灵的,先把这儿摆上了。原本其实没想着太后这样就去了,内务府也并没有准备什么。不过因上一年五月的时候太后病得重,一应棺木都是吩咐下去了,倒是还好。” 说着,赵顺儿又朝着胤祈笑道:“我们爷留了二十三爷在这儿,实则就是想让二十三爷替他看着些儿。二十三爷劳累了。” 胤祈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这是装傻还是嘉郡王当真就是这么个意思。便顺着他的话道:“这我可惶恐了。只是如今太后……停在哪里呢?这么热的天,可是要好生当心的。” 赵顺儿笑道:“我们爷都有安排,二十三爷不必烦扰,只求您帮忙镇着这儿。不过说来,二十三爷当真是仔细的人,对我们爷也是极好的,什么都替我们爷操心想到的。” 胤祈愣了一下,道:“我与十六哥是兄弟,自然应当如此的。” 赵顺儿抚掌叹道:“可不是呢。奴婢身份儿不够,可也说句冒犯的话。先帝爷能耐,这么些个皇子。可就是算上了宗室里头,却只有十七爷和二十三爷跟我们爷最亲近了。奴婢们也常说,这才是亲兄弟呢!我们爷也是历来最愿意跟您二位爷亲近。他常说呢,除了敬爱皇上和密太嫔娘娘,心里搁得最多的,也就是您二位爷了。” 胤祈不由得心中苦笑。 他却不怎么能瞧得出来呢。 嘉郡王固然瞧着亲热,只是这人心里头究竟怎么想的,胤祈真是不知道了。 这么想,许是自己辜负了他的慈爱,可总这样被嘉郡王挂在半空里没个着落的感觉,就让人难以信他。 许是雍正能瞧得出他的真心,这才能够信了他…… 想到这里,胤祈忽地一愣。 先前种种好似电闪一般从眼前过去,般般往事都浮现在心里。 当年的十六阿哥对待四阿哥的态度,他说的话做的事;后来的嘉郡王对待雍正的态度,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还有嘉郡王对待怡亲王的时候,嘉郡王和恭亲王之间,乃至……嘉郡王对待太后,对待胤祈自己…… 好似醍醐灌顶,胤祈忽地明白了一些什么。 雍正为什么能信了嘉郡王,为什么怡亲王都不在,竟是能让嘉郡王全权处置了宫里的事儿,现下都清楚了——原是嘉郡王,真的和恭亲王是一样的! 还是雍正看得清楚,自己当真是比不上。 这么一想,胤祈忍不住微微笑起来,心中却忽地有些怅怅,又有些懊恼。 因为衷情,所以忠心,这样固然靠得住,可是……这另一方是雍正,胤祈便总觉得别扭。 不过也还是先去跟嘉郡王陪个不是才好,方才他走时,眼睛里的神情胤祈也是看的懂了,可不是又灰心又失望?原是自己伤着他的心了。 边想着,胤祈抬手招赵顺儿近前,道:“既是只用在这儿看着,你在这儿也是一样。我现下还有些事儿要寻你家主子,你也别拦我,是极要紧的事儿。” 赵顺儿略犹豫了片刻,便笑道:“二十三爷也早去早回,奴婢自己在这儿,心里也是没底的呢。” 胤祈一笑,点了点头,又道:“这却是要看你家主子了。他什么时候说原谅我了,我才能回来呢。” 眼见赵顺儿有些摸不着头脑,胤祈也不多说,径自出了门。 ~~~~~~~ 正走着,迎面转角转出来一队十来个太监,都是腰间系着白带子,瞧着像是来报丧的。胤祈瞧见他们,愣了一愣,没料到这么快就四处报丧了,宁寿宫那边尚未布置停当了呢。而那些太监们瞧见了胤祈也愣了一愣,他身上仍旧是昨日的素色布衣,身边儿又没有跟着一个人,瞧着半晌,太监们才认出人来。 这时候是不敢满脸堆笑了,那为首的太监是宁寿宫的大太监行了礼,然后便几步上前,扑倒在地哭起来。 胤祈听着他一边拖长了声音哭,一边口齿清晰地把太后的丧讯报得清楚,不由得心中感慨。这样的活计也真不是一般人能应承的,怪道是这太监能做得了宁寿宫的大太监,果然有几分本事。虽说先前见过几回报丧,现下瞧着,仍旧新鲜得很。 因他身边并没有跟着人,胤祈便自己伸手,虚扶了一下,道:“烦劳公公跑这一趟了。实则我是从宁寿宫过来,一应事情也并不麻烦你再说一遍。” 说着又摸了摸身上,却是没有带着什么能够打赏的东西。 正寻思着身上有什么物件能给出去,旁边却又走来两个人。前头的是个太监,后头的做宫女打扮,竟都是胤祈认识的。 打眼一瞧,那两个来人也约莫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当先的太监便上前两步,从袖子里拿出了备好的赏封儿,递了过去,道:“谙达也节哀喽~” 打发了那报丧的太监,这后来的太监才朝胤祈笑道:“奴婢是长久没见着二十三爷的面儿,这一见,就只想赶紧地问问二十三爷的寒暖,就想着快快地打发了旁的人,却是逾越了,二十三爷念着奴婢一片忠心,可是莫怪。” 胤祈笑道:“刘福儿,你这嘴仍旧是这么巧!你是替我免了难看,我还要谢你呢!” 说着又看了看那后面的宫女,问道:“红香你不在嘉王爷府上好生待着,冒冒失失地进宫里来做什么呢?” 这两个人,却是嘉郡王身边除了赵顺儿之外,另一个极得用的大太监刘福儿,还有先前嘉郡王从胤祈院子里借去了的宫女红香。 胤祈是好些日子没见过红香了,在这儿看见了她,却是纳闷。瞧着红香脸上为难,胤祈便又瞧了瞧刘福儿,刘福儿却也是一脸尴尬。 这倒是奇了,刘福儿也有说不上来话的时候。胤祈想了想,便指着红香问道:“可是这丫头办了什么不该的事儿,被王爷撵回来了?若真的有,你可是别讳言,只跟我说。” 刘福儿听了,脸上却只有更加为难,哼哼唧唧半天,才道:“我们爷说,红香姑娘在我们府上帮忙也很有些日子了,真是没少让我们福晋省心,也是很舍不得她。只是毕竟这是二十三爷的人,不好一直占着,让二十三爷身边儿没人伺候,这就……还回来了。” 胤祈一愣,旋即有些失笑。嘉郡王这是在和他闹别扭么?竟然还把红香还回来了。 且这别扭来得还真快。 他便笑道:“十六哥也是忒客气了,这一个丫头算得了什么?我在宫里住着,一应都是他照顾我,还能让我短了伺候的人不成?你也说了嫂子不舍得她,干脆就还带回去。你也别怕办不成差事,十六哥和你算账,我自己和他说去。” 刘福儿更是扭捏,小声道:“我们爷……这会儿约莫是不怎么高兴呢……” 胤祈瞧他的模样,忍不住便噗嗤笑了出来,道:“得了得了,也是我惹出来的。不瞒你说,实则我这会儿就是要去给他赔不是的。你且带路吧。” 刘福儿听了这话,猛地就松了口气。抬袖擦汗,这才又机灵起来,装模作样地道:“哎哟,贝勒爷!有了您这句话,奴婢真是就不愁了!今儿见了我们爷,就见他脸上阴云密布的,方才奴婢们还说呢,这怎么也不该是刚见了二十三爷的模样啊。” 说着又忝着脸笑道:“奴婢大着胆子跟贝勒爷讨个请,好歹跟我们爷说句软话,还跟原先一般好了。爷们要是怄气,奴婢们心里也难受呀……二十三爷权当是为了心疼奴婢们了,历来都知道二十三爷的慈心的。” 胤祈被他逗得笑了,抬手在他脑门子上敲了一下,道:“快滚你的吧!还认真在我这儿卖乖了,你也瞧瞧你的模样儿!这要是在外边儿,可是把你们爷的脸面也丢了!” 又瞧见红香有些惴惴的模样,胤祈又叹气,道:“得了,这也不让白来一回,你先别急着回去,还记得我的院子?去那儿寻碧香,让她把收着的你的东西给你。这两年的月例银子和分给你的衣裳料子,东西虽说不多,也是你该得的。” 等红香应了,谢了恩,胤祈想了想,若是嘉郡王实在伤心得很了,着实恼他,就是不肯谅解,倒是糟糕,少不得还要有个人替他说项才好。不能寻雍正帮忙说好话,嘉郡王福晋也是历来和他瞧着亲密,投上去让她说和说和也好,这也算是示好了。 便又道:“既是来了这一回,你也替爷捎带点儿东西回去。记得过年时候底下人送了一对儿的景泰蓝瓶子,是送子观音的式样儿。我要这玩意儿能有什么用?你去跟碧香说了,让她开了箱柜,训出来,你带回去给十六嫂子吧。就说:本来想说让十六哥带回去的,只是总忘记了。咱们彼此间亲厚,红香一个丫头,送点儿东西也不怕什么闲话的,十六嫂尽管收着,弟弟还指望着十六嫂疼我呢。” 说完,便指了指刘福儿道:“你知道你家爷在哪儿,还不带路?” ~~~~~~~ 跟着刘福儿一路到了内务府衙门,问清了嘉郡王正在掌仪司衙门,便往那里去。只是才进了门,就听见里头嘉郡王训斥人的声音。 胤祈走进去一瞧,掌仪司里头一众官员们正被支使得来回乱跑,嘉郡王还在一边训斥,当真是毫无体面了。 更别提那些太监奴才们,好像是没头的苍蝇似的,哪一个都是忙得焦头烂额,却又因为嘉郡王怒火正盛,连抱怨一句却也不敢。 胤祈瞧了便忍不住笑,正被嘉郡王听见了。嘉郡王闻声抬头看过来,一眯眼睛,顿时便将手里的茶盅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放下了茶盅子,嘉郡王便抬着下巴,拖长了声音道:“哟,端贝勒爷怎么来这地方了?现下这样忙乱,怕是要招待不周。” 胤祈叹气,连忙赔笑道:“十六哥,弟弟特特来给你配不是的,你也别跟弟弟一般见识。咱们兄弟之间,什么时候说过这样客气话?便是你真气得很,抬手打我两下也好,只别跟我这么生分,听着人心里头都难受得慌。先前的事儿,这不原是弟弟年纪小,想什么也不分明?br /免费电子书下载 清风(清穿)第33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明,就说错了几句话,哥哥你大人大量,还能和我计较那么些儿?” 嘉郡王板着脸半天,瞧着胤祈又说好话,又是团团乱转,这才在眼中闪过了笑意,却是撇了撇嘴,道:“你说错了什么了?这会儿来赔的又是什么错儿呢?你历来不是什么都最明白的?我可没瞧见你错了哪里了。” 他一脸别扭,胤祈忍不住好笑。 便凑上去蹭在嘉郡王身上,胤祈笑道:“还不就是方才?也就是我胆小,被恭亲王吓唬住了,惊弓之鸟似的,见了人都要猜忌一回,这才误会了十六哥,让哥哥好生气恼。不过这不也是因为我对皇上的忠心?哥哥看在这面儿上,就原谅我这一回?” 嘉郡王只不理会,胤祈想了想,又低声道:“哥哥的心思,现下我倒是能想明白了。不过,哥哥你倒是想让我也说明白不成?” 90 第八十九章  郑伯 第八十九章  郑伯 话音刚落,便瞧见嘉郡王脸上一僵,面颊上薄红一片,旋即又笑了。 嘉郡王侧过脸看着胤祈,眯着眼睛道:“原就说你小子是最聪明的人,现下瞧着果然不差。竟是连我的心思你都猜出来了?怎么?你的话,是想跟我要封口钱?” 胤祈嘻嘻笑道:“哪里敢跟十六哥要什么封口钱?只要十六哥原谅了我,我还求什么呢?先前是不知道十六哥的心思,这才说了那些不恭敬的话。现下既是想明白了,我却不来说开了,岂不是白白得罪了十六哥?今后还有谁给我撑腰呢?” 嘉郡王原是笑着的,忽地又把脸一板,低声道:“你真当我是你哥哥,想让我给你撑腰,你还敢像是方才那般和我说话?实话告诉你,方才我还想着,真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呢,也省的担了这么个虚名儿!连你都那么瞧我了,旁的人还不知要怎么恶意揣测呢。你可说说,你叫不叫人心寒?谁还信我的忠心呢?” 胤祈听了,又连忙赔了一通好话,指天誓地,好生地演了一通大戏,这才瞧着嘉郡王脸色和缓,略笑了笑。胤祈便暗暗在肚子里笑了一回,也知道嘉郡王此时装模作样,原是因为被揭破了心思,怕是有些羞恼。先前还真是没见过他这样,倒是有趣。 眼瞧着说了好些话,嘉郡王也回复了平素那般模样,胤祈眼前的担忧没了,又想起来最初和嘉郡王闹起来的缘故,忍不住问道:“十六哥,可是你也该知道,你昨儿办的那事儿,真是惹人疑窦。既是你和我说明白了,弟弟也就直接问你。你既是这样的心思,那毕竟是皇上的……你怎么就敢?你就不怕皇上知道了,恼恨了你?” 嘉郡王一挑嘴角,讽笑道:“我怎么不敢?皇上要演一出郑伯克段于鄢,我就送太后去黄泉,不是正好的事儿?” 胤祈听了连忙看四周,打从他来了,那些官员都纷纷避难去了,这屋子里就没有几个人,哪里就有人关心他俩说什么了。嘉郡王拍了他脑袋一下,道:“你瞧着我就是这么不经心?没人听得见咱们说什么。” 说着向后倚了倚靠背,叹道:“皇上约莫是狠不下那个心的,我就替他决断了,不好么?且我也不怕告诉你,有太后一日,便难安稳。你瞧着恭亲王这回怎么能下定了决心的?你当是他真不怕皇上再厌弃了他?不都是太后的功劳!” 这么听着,胤祈却有些糊涂了。他原以为,这回京城里的慌乱,谋反应当是廉亲王的主谋,怎么听着嘉郡王的口气,却是恭亲王在里头搅和。 因便问道:“十六哥说这话我却是难懂得了。原想着应当是廉亲王撺掇着弘时做了错事,怎么又是太后掺搅进去?弘时不是历来也不亲近他们的?” 嘉郡王自然知道他说的“他们”就是指恭亲王和太后,便笑了笑道:“你毕竟还是知道的少。若是弘昼,他便不会问这个。弘时固然是廉亲王撺掇着他,只是廉亲王却是老十四在后头戳着他呢!还当是旁人不知道么?皇上的耳目也不是单纯摆着好看的。” 说着,便很有些深意地看了胤祈一眼。 胤祈身上一冷,琢磨了一会儿,也不知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略静了静心,又笑道:“只是恭亲王顶着廉亲王上去,固然是他能落下好处,可廉亲王怎么就能听他的?咱们的八哥,也不是好拿捏的。” 嘉郡王嗤笑道:“老八又不是傻子,他自然知道现下他自己个儿是老早就没戏的了,可是皇上登基,却又是他最不想瞧见的。两厢一合计,还不如让老十四登位,好歹日后他还有些想头,也能把老九老十两个从西北捞回来。他怎么不愿意?” 胤祈自己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不论是做了出头鸟的弘时得利,或是背后的恭亲王得逞,都比现在雍正在皇位上坐着,他能得到的好处要多得多。嘉郡王说得一丝儿不差的,廉亲王也不傻,青天白日的,雍正好端端地在位两年了,他自然不会再妄想着自己身登大宝。 果然就是这么个道理了,先前自己竟是没有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一道弯儿。胤祈顿时浑身冷汗,后怕起来。 当初去寻了恭亲王,当真就是引狼入室了。还好运气不错,吓唬住了他,弘昼又机灵,抬出来了雍正。不然现下的情形,还当真不好说。 而先前把嘉郡王和恭亲王相提并论,现下寻思着,还真是太委屈了嘉郡王,也太瞧不起恭亲王的能耐了。 更令他心惊的是,之前他做的那些事,雍正的耳目清明,自然也是都知道的。现下雍正又是怎么想的?可是也会像他方才怀疑了嘉郡王似的,怀疑他有了二心? 只这么一想,胤祈心里说不出的难过起来。又是惧怕又是有些心酸。 他自来是只向着雍正的,他自家最清楚,可就怕雍正不分明,把他的一时糊涂当成了着意为之,那可就真说不清楚了。 瞧着他面上神情,嘉郡王约莫也知道他是在后怕,便笑道:“这时候知道怕了?你呀,还是太莽撞!昨儿和十三哥说起来,他也是咬着牙说要好生教训你呢。再有下回,可是别再这么急头怪脑地,也不想清楚就跑出去了。” 随后又摸了摸胤祈的辫子,道:“也算是你聪明,知道先找的应当是张伯行。要是你一出门就奔着老十四家里去了,说不得,皇上要亲自教训你来着。” 他这是隐隐宽了胤祈的心,只是单他这么说,胤祈却也不能全然就放心了。只苦笑道:“十六哥,你可是别再吓唬我了,如今已经是惶恐极了。” 叹了口气,胤祈也不愿嘉郡王替他担心,便故意笑道:“十六哥,你是做哥哥的,不能因为方才那一点儿的小事儿就这么欺负弟弟呀。十三哥最和蔼的,必定不会说那样话。” 嘉郡王又气又笑,使劲儿拉着胤祈的辫子拽了一下,道:“还怨我吓唬你了!你要是不说,我还记不得你方才冤枉我的事儿呢!可好,现下咱们闲了,一道算算总账!” ~~~~~~~ 拿着胤祈好一通揉搓,捏着脸直瞧着都通红了,嘉郡王这才解了气,松开手道:“快滚快滚!我这儿没你的地儿!内务府都忙活成八条腿儿了,你少在这里碍事!” 胤祈忙道:“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呢。十六哥你这也算是先斩后奏了,那毕竟是……皇上还能饶了你?” 嘉郡王叹道:“饶不了我,事情我也已经做下了。怎么,还能有法子让她活过来?再者,和妃已然认罪了,搜了她的东西,也是人赃俱获。皇上也并不能说什么的,他也不知道其实并不是和妃,却就是我。” 他又压低了声音,道:“实则你用不着担心,这事儿不止是我一个人担着。若是我自己,你当是我真有那么大胆子?便是胆大包天,却也难以周全首尾。自然是还有人在后头呢。” 便掰着指头数着道:“十三哥一个,我一个,老十七一个。我们仨,这才敢下定了决心。且御膳房那边儿要是查起来,还有老三替我们担着呢,当真不怕什么。” 说着又有些愧色,道:“再说了,我额娘她……现下不是也还没醒呢?皇上知道我的孝顺,这就绝不会疑心了。” 胤祈听了点点头,心中石头也落了地。 雍正若真知道了,怕也是两难了。一则是为了太后伤心,二来,约莫也要为了嘉郡王这些人伤心。 想了想,心中松下来,胤祈便又觉得好笑。诚亲王也是倒霉的,其实并没有做过什么事,却每每找人背黑锅的时候,大家都会想起他来。 既是如此,胤祈原也是只担心嘉郡王要如何向雍正交待,。他有了说辞,胤祈也就不再掺搅,只道:“十六哥不是说内务府忙得很?正好我也没什么事儿,不如就搭把手?十六哥不怕我把你们这儿搅和乱了就成。” 嘉郡王听了,眼珠转了转,便一脸喜色,道:“这样正好,我正是不耐烦看这些本子!横竖是他们报上来的支钱的文书,也没什么要紧的,你都给我好好看了,不差太多也就批了罢。我是一宿没合眼,这会儿正想着寻摸点吃食,抽袋子水烟才好。” 说着,也不等胤祈再说什么,便径自去了,那样子竟是对胤祈极为放心。胤祈一时间倒是错愕,这内务府的事儿,他从旁协助还好,当真全权托付,嘉郡王也真不怕被人知道了,告诉雍正,说他是玩忽职守。 胤祈愣了一会儿神,外头有官员瞧见他们说完了话,许是也得了嘉郡王的令,便小心凑到跟前,将文书递了上来。胤祈心中又想起雍正来,便隐隐约约有了个念头,却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一时便只能抛开,瞧起了递上来的文书。 这一看居然就到了晌午,嘉郡王竟是一直没回来。胤祈从椅子上站起来,又摔了回去,头晕眼花的好不难受。 跟着他过来的小苏拉便连忙上来扶着,却又不敢问话。胤祈瞧着他可怜模样,也不为难,只摆手道:“去给我拿参茶。这是累得很了。” 昨儿晚上经历了中毒,今日一早起来,就又跑过来替嘉郡王做了苦力,怎么能不累?胤祈想了一回要让嘉郡王给他些好东西做补偿,权作自我安慰。等参茶来了,他喝了两口,稍稍长了精神力气,便吩咐小苏拉去拿饭给他,索性就不离开了。 嘉郡王并不是撒手掌柜,此时还没过来,兴许就是在宁寿宫看着,那么就少不了自己还要帮着处置内务府的事儿。虽说辛苦些,这也算是给嘉郡王赔罪了,胤祈倒也不埋怨。 少时送了饭过来,胤祈才吃了两口,就听见有人唤道:“二十三叔,底下人找了你许久了,你却在这里。” 胤祈抬头瞧过去,竟是怡亲王的第三子弘暾。他也是在尚书房与弘昼弘历一道读书,只是因身子不大健旺,且乃父也小心谨慎,是以鲜少在宫里瞧见他。胤祈虽认得他,实则彼此并不相熟,这时候看见了他,可是当真意外。 便招招手让他过来,笑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进宫来了?这会儿才安稳下,你却是要小心些儿。方才你说有人寻我,难不成是你寻我?不是你,是谁?他们又寻我做什么呢?” 弘暾道:“今儿接了丧讯,王爷便带着侄儿几个进宫来拜太后娘娘。在宁寿宫外头遇上了四阿哥身边儿的人,正着急寻二十三叔。我原是没计较,他们就又去旁处了。后来王爷让我过来内务府这边问问那白布可得了,这才知道二十三叔竟是在这里。我就替他们带句话。” 胤祈奇道:“四阿哥?弘历身边儿的人寻我做什么?” 弘暾略犹豫了片刻,道:“听说是四阿哥伤得重,昨儿又中毒,现□上发热,头脑也不清楚了,只想见二十三叔呢。” 胤祈嗤笑道:“这倒是奇了,怕是奴才们说谎也未必不是。我又不是郎中,我又不是灵药,见我做什么?” 心里却是有些惴惴,真不知道这个弘历又在玩些什么把戏。 口中问道:“你去瞧过了他么?现下如何?” 弘暾道:“瞧是瞧过了,只是四阿哥睡着,也并没久留。侄儿不通医道,也并看不出什么,单瞧着四阿哥脸色不大好就是了。” 胤祈便点了点头,道:“那我去瞧瞧去。” 说着便搁下筷子,起身往外走。 出了内务府的院子,正要从右翼门过去,迎面正撞上了一个人。胤祈抬头一瞧,正是上半晌他留在宁寿宫的赵顺儿。 赵顺儿一通告罪,胤祈摆手道:“不妨事。倒是你这么急急慌慌的,做什么呢?” 擦了把汗,赵顺儿也不多废话,慌忙道:“二十三爷,皇上回京了,正宣旨让爷们都出去迎驾呢。二十三爷还不知道消息,奴婢过来传个话。” 91 第九十章  差事 第九十章  差事 雍正回了京城,面子上的借口自然是太后过世,回来奔丧,众人在城门外相迎的时候,也瞧着他一脸悲伤的模样。只是回到了宫里,对着怡亲王嘉郡王庄亲王并胤祈等几个亲近的人,他便立时沉下了脸,好一会儿才道:“京中安稳,多赖你们几个了。” 胤祈闻言连忙躲在嘉郡王身后,听几个兄长连声道不敢。知道雍正在熟识的人面前便不愿意作伪,也知道他此时很有些真心道谢。只是正因为这样,才不敢生受了,这毕竟是皇帝道谢。且瞧着他面上神情,想必心中悲伤,这时候还是小心些儿好。 雍正又叹了口气,声音略有些沙哑,沉声道:“原想着老十四不该再……哪知他还是这样心存不轨!今回更是……竟是还敢下手毒害亲兄弟亲侄儿,哪知道却害了……” 一句话没说完,音色中便略带上了哽咽。雍正连忙侧过脸,抬袖擦泪。胤祈睁大了眼,只觉得心中一窒。等他回过神来,旁边怡亲王嘉郡王等早已都忙劝慰,道节哀,胤祈也连忙附和。众人都劝着,雍正这才慢慢缓了过来,平静了心绪。 瞧着他不似方才那般伤痛,嘉郡王才小心道:“皇上也别太责怪了恭亲王。他原没有那么狠的心,实则都是和太妃……” 雍正听了,便立时一掌拍上炕沿,一双墨黑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厉声喝道:“和妃!那贱人此时在哪里?” 又怒道:“必定不是她一个人就敢这么大胆了!让老十四去问她!” 嘉郡王忙回道:“因皇后娘娘并不在内宫,奴才等并不敢擅专,和太妃原是交由荣太妃看管了。前晌恭亲王已然去审过了一回,却不知道现下问出了什么,结果如何。” 雍正咬着牙,胸口起伏一阵,忽地又有些灰心的模样,眼神黯淡。两行泪水沿着脸颊流了下来,他犹不自知。等到眼泪到了下巴处,他这才察觉,忙抬袖擦了。 一时间也难以抑制,雍正只勉强哽着声音道:“朕继位亦有两岁,自以为虽不及先帝圣明,却也战战兢兢,不敢妄为,勉强能使天下平和,百姓得存。便是他们不服,欲取而代之,也可便与朕言说。这样一副担子,朕就当真愿意背负天下?若有贤明,交给了他们便是。可是却为何口口声声说着尽忠尽孝,兄弟情义,然这等阋墙之事,却不能断绝?” 胤祈偷眼瞧他神情,当真悲伤难抑,只是真不能判断他究竟是实在伤心,亦或是装模作样。然虽说知道这样,心里却只觉得也感同身受一般,窒闷疼痛。不由得自己也有些感叹,并不知道为何,寻思了一回无果,便想着约莫是雍正做戏功夫实在是好。 或是他脸上也带出了些痛意,引得人注意,一抬眼,竟是见雍正瞧了过来。雍正看着胤祈,眼神中闪了一闪。 胤祈连忙低头,心中砰砰乱跳,浑身都绷紧了,只不敢发出声响。又向后退了一步,默不作声地立在嘉郡王身后。 旁的人也都静默,一时间只闻雍正叹息之声。过片刻,觉着雍正收回了目光,听得他吁出一口气,道:“罢了,便从今日,当真是只有恩断义绝了!老十七,你现下领着宗正,事情便全交由你处置了。朕心中伤痛,实在是……决断不能。” 庄亲王连忙应下,雍正又道:“方才说是老十四去审了和妃?也并不能放心!老十七还是要去好生问清楚,那和妃背后的人,万万不能放过!” 说着面上闪过暴戾之色,双眼眯起,咬着牙道:“竟是敢投毒暗害!不单是朕的兄弟儿子,还有太后她……朕定要让那人碎尸万段!” 胤祈瞧着,这时候不管是或不是,雍正心里头,约莫已经将这个罪记在了廉亲王头上。他并不敢看嘉郡王是什么神情,只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起自己。 便又有些不由自主,抬头看向了雍正。却又是不巧,正对上了雍正瞧过来的眼睛。一时间胤祈竟是忘了转开,只和雍正四目相对。 过了片刻,雍正眼中竟是有了些许笑意,胤祈这才回神,又连忙垂下头。却不知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要笑,难不成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 胡思乱想一回,雍正已经说到弘时。才开了口,只提了弘时的名字,雍正便停下,沉默许久。胤祈瞧着他难掩黯然,心道这是真的难受。为父的被自己的亲生子背叛,真不知雍正在设计之前布局,要将恭亲王和弘时一并一网打尽的时候,心中又是如何煎熬。 想必雍正也并不想多提弘时,干巴巴简单几句交待了查办弘时的事情,说着却又有些哽住了声音,连忙咳嗽起来,掩盖过去。 本是假咳嗽,咳了两声,却真的有些堵住了嗓子。雍正就着旁边高无庸的手喝了几口茶,缓了缓气,便指着弘历道:“你过来让朕瞧瞧脸上,如今可还疼么?” 弘历忙上前,道:“回父皇,早已经无碍了。” 又将受伤的一边脸颊让雍正看,雍正看了两眼,便道:“好生养着吧。” 然后才道:“今儿让你们两个——” 停一停,又指了指胤祈,接着道:“还有老二十三。今儿让你们都过来,不是单为了你们受了罪,想要问问你们的身子如何。还有一桩事,朕本想着过明年再让你们自己出去办差事,不过前几日的事情,你们也都是自己亲见了,也该长了见识。是时候了!” 雍正手指在炕沿敲着,一边寻思,一边口中道:“仍旧如原先一般,弘历担着工部的差事,因弘时那东西不中用,弘历顺道也跟着淳亲王去礼部瞧瞧去。太后丧仪,这样的大事,可不是轻易的差事,礼部那边相干,老七正病得厉害,总不能让老七拖着病还来回忙活。弘昼是吏部的差事,也跟着学了那么久,该能够独当一面了。” 沉吟片刻,雍正一双沉沉墨黑的眼睛盯着胤祈,缓缓道:“户部诸事,若是没有了老十三,必然是不成事的,交给了旁的人,朕也不能放心。只是这么一来,他却是难以分.身他顾。允祈,内务府的差事,你可愿意担当?” 胤祈心中一惊,不敢看嘉郡王的神情,直觉便想推脱。 雍正又道:“你也是在户部这么些日子了,该学的一应事务若是还闹不清楚,可真是白白给老十三教导这么长时间了。那你就还回尚书房读你的书去,朕也不敢用你了。” 看了一眼嘉郡王,雍正道:“老十六自然有他的差事,你也不必怕抢了他的差事,让他白落了清闲。本来内务的事情,也不敢就这么让你一个半大孩子全权掌握,只是更加不能让老十三再搁这上面费心了。朕隐约记得你外祖家也是内务府当差,反倒是你更加便宜些。” 胤祈小心看了看雍正,果然他没有分毫戏谑的意思,是认真想要让他去内务府任职的。再看嘉郡王,神气平和,且分毫没有意外的神情。又想起上半晌时嘉郡王竟是放心他一个人在内务府理事,原来竟是早就知道雍正有了这样的打算。 不由得心中有些欢喜,看来雍正还是信得过自己的,不然也不能够让自己领了内务府。一时又有些想要咬牙,怎么总还是被看成小孩子,什么事情都是被瞒住的。便如同这次恭亲王的谋逆,这样大的事情,怕是弘昼弘历都有所了解,他却成了外人了,竟是一无所知。 想到这处,原本的些许欢喜也都暗淡了,却还添了些灰心。 只是一抬头,雍正还正看着他呢,胤祈便连忙口中称是,谢了恩。 却瞧见雍正嘴角微微挑起,并没有在意他走神的事儿。等他谢恩,又故意哼了一声,道:“料想你也不敢不规矩。横竖人就在阿哥所里住着,但凡哪点儿错了,即时便让人拿过来,也不用别人动手,朕趁着批折子的空子,就好生打你一顿!” 胤祈听了这话,倒像是故意吓唬,真就像是跟孩子说话了。顿时又有些哭笑不得,连忙道:“奴才当真是不敢的。必定时时事事都谨遵皇上的教诲,时刻不敢或忘。” 雍正点了点头,又道:“既是方才说到了你外祖,明儿你便上个折子,朕提他做郎官。也别忌讳什么,都说内举不避亲,你的性子朕还是知道的。要什么的,尽管提就是了。” 又吩咐了怡亲王庄亲王嘉郡王各自的差事,原来嘉郡王却是被雍正派去查办恭亲王了。怪道是他不在内务府了,这么一查,牵扯众多,事情繁忙,内务府的差事当真没法子兼顾了。 说完了这些,雍正面现疲色,怡亲王便道:“皇上也是从昨儿得知太后病了的消息,便不曾歇,现下奴才们都忧心皇上的身子,皇上好歹闭一闭眼。” 雍正叹道:“朕何尝不想好生歇歇?只是这乱子……总有人让朕不能安歇啊!” 怡亲王忙道:“一应事务都有奴才们操办,皇上更应当注意着休息才是。如今又要入暑,正是要调养的时候……” 雍正皱眉摆手,道:“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朕身上确是不爽,歇歇也好。” 他既这么说了,众人连忙都告退。胤祈也跟着往外走,才转身,却听见后头雍正唤道:“允祈,你留下,朕还有话问你。” ~~~~~~~ 闻言胤祈连忙回头,等怡亲王等人都出去了,雍正才招招手,道:“你过来近前,朕没力气跟你大声说话。” 胤祈走到近前,雍正抬着胳膊正揉眉心。放下了手,却指着胤祈的脸问道:“方才就瞧见了,你脸上这是怎么弄的?还有巴掌印子似的,怎么,有人打你?是老十四?” 瞧着雍正已经皱起眉,胤祈连忙道:“哪能呢。恭亲王现下还没得空寻我的麻烦,这原是上半晌的时候和嘉郡王闹着玩,不小心了。” 雍正听了却更加皱眉,瞪着胤祈脸上的印子道:“你这也是要做主官,替朕办差事的了,还这样子,瞧着就不尊重!以后再说什么闹着玩,你也真不小了,不嫌丢人?” 不等胤祈答话,雍正又道:“因说到了这个,不免还要说你几句。你便是局势不明,也真就敢去寻老十四?你难不成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算是你运气好,朕听报讯的说,你去寻了他,带着他进了宫里的时候,真是怕你的小命搁在了他手里!” 说着又叹气。胤祈听着,心里却忽地暖烘烘的,很是熨帖。 本想着雍正留他在这儿,是要兴师问罪,哪知道开头竟是这样的一番话,真是喜出望外了。眨了眨眼,正要说话,又被雍正截住了。 只听他道:“平常瞧着,你倒是谨慎小心得很,跟朕说话,都战战兢兢地让人心烦。怎么大起胆子来,竟是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了?” 伸手又把胤祈拉得更近了,抬手就拍上了后脑勺。雍正道:“这倒是让朕想起来,先帝爷刚过世那会儿,你不声不响的,竟是敢去跟太后辩理去了。还是因为你说项,朕才少了那么些麻烦。许是那时候没好生交待你,这才让你还敢这么大胆。” 胤祈被他手按着低下了头,低声笑道:“皇上,这两回哪能一样呢。再说了,我……奴才也是有了打算,这才胆敢去找恭亲王……” 雍正截断道:“你还敢说!你当是那时候太后要不了你的性命?不过是看在静太嫔娘娘面子上,不跟你计较!你当是这回老十四就真不敢杀你?那是你运气好些儿罢了!” 声音中有些恨铁不成钢似的,雍正叹了一声,道:“你呀!你镇日里说是聪明,朕瞧着,你却是最糊涂的一个人!” 胤祈低头,不敢再说话,只瞧着雍正衣裳下摆上头的绣金龙出神。这样的情形,忽地有些似是当初康熙还在的时候。可是听着雍正说话,他的手还搁在自己脖子上,分明知道这不是康熙,心里头的感觉,也有些说不出的不同。 耳中听雍正叹道:“许是今儿该和你说句明白话,省得你仍旧自己胡乱琢磨。” 92 第九十一章  四哥 第九十一章  四哥 尚未等胤祈琢磨明白雍正话里的意思,雍正便道:“怕是你这两年的战战兢兢,都是因为怕朕?说你是个傻孩子,还真是没有说错的!” 感觉着一只大手在自己肩背上轻轻拍着,胤祈心中的紧张也都慢慢地消散了,又听雍正道:“你是朕最小的兄弟了,朕心里头,比待弘历和弘昼,都要多疼你一些儿呢。你小时候朕给你讲了多少回书?你也是整日都到王府里头玩耍,难不成你心里头,咱们还是不熟悉的?这么些年了,你还怕朕什么?你再往后躲,朕才要心寒呢!” 胤祈连忙停下,乖乖地又往前凑。雍正摸了摸他的头,这才略笑了笑,满意道:“和你说着话,竟是也敢躲开了。你是胆子大,还是胆小?” 因又叹道:“若说起来,朕的威仪是远不及先帝爷的,怎么你就敢在先帝爷面前撒娇耍痴的,在朕跟前儿就这么乖巧了?” 不等胤祈辩解,雍正又道:“可别把你那些糊弄人的话再抬出来了。朕不是佛爷,哪里就有那么大的威严能降伏住你这只猴子了!” 胤祈抿嘴笑了笑,道:“皇上都知道我想说些什么呢?” 雍正也笑道:“若是连你这小东西也不知道,朕就白白做了你的四哥!” 笑了一回,又道:“不过寻思一回,怕也是朕平素教训你的时候多,这才让你害怕。只是你也该知道,玉不琢不成器,先帝爷和朕,都想瞧着你成大造化,也不枉费当初活佛给你那么一段评考,这才严厉了些儿。朕素来性急,你也知道,未免就苛责了。” 胤祈忙道:“皇上的教训,奴才也都是感激在心的……” 话到一半,雍正便抬起另一只手,指着他鼻子道:“瞧瞧,又来了不是?你在皇后面前,就敢说‘我’,方才也是改了口的。怎么这会儿又变回来了?” 拍了拍胤祈的头,雍正又道:“朕跟你说了,今后你都要记得才好。朕是你的兄长,你的四哥,有什么好怕的呢? “且你哪里就用得着谋划那么多了,你去寻老十四,除了为了朕考量之外,怕也是担忧朕镇不住他,担忧你自己的安危? “若现下先帝爷还活着,他坐在朕这里,你还怕不怕呢?” 雍正说着,墨色眼睛看进胤祈的眼里,叹道:“你约莫,还是信不过朕的。信不过朕能像先帝爷一般,护着你周全。” 胤祈心中一惊,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雍正这句话,才是真正揭破了他的所有心思,直指中心。 他小心翼翼,他瞻前顾后,他左右盘算,他战战兢兢,不都是为了这个…… 因为康熙不在了,没人能像父亲一样,爱护他保护他了。 雍正即便是比别人更亲近,即便是血脉相连的兄长,却也不能替代了康熙。且他心里,总是怕雍正的,怕这个在历史上有着心狠手辣考评的皇帝。 有时候心中真是矛盾重重。一方面是因着这些年的情意,总是要关心雍正,打从心底有种想要亲近的感觉。这位四哥也并不是没有人情味,和他亲近的人,他总是对人很好很好。另一方面却仍旧难以摆脱前世关于雍正的记忆,即便知道多数是谣传,也总是已经在心里有了成见。对于雍正的一言一行,未免就要多加猜测,且刻意抹黑。 实则现下听着他说出来这样的话,真是直接就将胤祈的心思说了明白。若不是真心关心自己的兄长,怎么能看得这样透彻,又说话这样贴心? 若是前一日听见雍正这样的话,怕是胤祈还要多寻思好些事情,必定要把雍正的意思弄得拧了才好。只是今日早晨,误会了嘉郡王之后,胤祈便似有所悟。怕是平常他看人,真是特特地把人的心思往坏了想的。原是,他平素就有些疑心病。 固然这是防备之心,可有时候却是用错了地方了。面前的,才是这辈子真正的亲人,便是天家无亲情,这么些年了,早已瞧得清楚谁是真心待自己好,却为什么不能放下心防呢? 怕是就差了这一句…… 雍正续道:“你却也不必担心。没有了先帝爷,总还有朕在。朕是你哥哥,但凡朕在时,总不会对你不管不顾。长兄如父,还能不是这个道理了?” ~~~~~~~ 只这一句话,胤祈心中忽地好似被浸在热汤水之中,又软又暖,险些就要滴下泪来。 雍正瞧着他泫然的模样,忍不住便笑了,叹道:“这会儿又成了孩子模样了,你若是真哭了,脏花猫似的……” 口中说着,却伸手将胤祈抱住,在后背拍着。 胤祈心中一颤,那眼泪竟是就这么落下了。这样护卫安慰的姿态,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给他了。 也就只有雍正,被他猜忌防备了这么久的四哥…… 难以自持地痛哭了一场,隐约连打从康熙过世时起就积存在心里的压抑悲伤,惊恐担忧,还有好些莫名的负面情感都发泄了出来,胤祈觉得心上猛地一轻,从雍正怀里站直了身子,竟是感觉眼前都比先前明亮了。 雍正拿了帕子给他擦了脸,又指着前襟上一片湿痕,道:“你瞧瞧,这就是你糟害的。” 胤祈面上一红,讷讷道:“皇上……我……” 看着雍正面上的宽容神情,胤祈又有些愧疚,开口便道:“皇上……实则我一直……” 雍正摆手打断他,道:“知道你想说什么,只是不用提了。你一个孩子,朕还能跟你计较什么?你当朕是老十六?” 胤祈一怔,忍不住便笑了。雍正这是真真心如明镜,他想说的话,确然是不用说了。 只又听他道:“不过,不罚你点儿什么,怕是你自己心里也要惦记着过意不去?” 胤祈抬头,张着眼睛看雍正。却见他眼中竟是有些戏谑,当真是从没见过的,一时间胤祈竟是看住了。 看着他嘴唇开合,过得片刻,才听见了他说什么。 “……脸上还有着指印呢,朕也不朝着你的脸下手。”雍正似笑非笑地想了片刻,续道,“朕比老十六厚道许多,只要你像以前那般,叫朕一声四哥,就算是你受过罚了,如何?” 胤祈听得怔住了,只是身子却好似不听自己使唤似的,张口就喃喃道:“……四哥……” 叫出了口,他才听见了自己叫了什么,连忙闭上嘴巴。 小心看了看雍正,却见他神情有些古怪,似是高兴,又似是悲伤。知道胤祈在看他,雍正手按在胤祈肩上,用力握住,笑叹道:“打从坐上了这个位子,便好似已经不是个人了。朕这是……两年来第一回听见有人像是过去那般称呼朕……却不料你真敢叫出口……” 胤祈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只张开嘴,却又合上。 心中好像有所触动,又好像是能够感觉到雍正此时的百味陈杂,竟是也生出了一种感叹。 又有些出神,却听雍正笑道:“你也别怕,叫了这一声,朕心里却是高兴的。不正是这样了?朕还是你的四哥,日后也用不着怕四哥。” ~~~~~~~ 出了养心殿,胤祈心中还有些余韵的激荡,心绪不能平静,只想着方才雍正说的那些话,一时欢喜,一时又忧虑,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了。 约莫是自己已经将雍正瞧得和静嫔一般,在心里头都是极重要的人,这才会因为他乍喜乍忧,心情起伏,不由得叹息一声,这下子又多了一个放在心上的人。 因想到了静嫔,正盘算着去宁寿宫瞧瞧她,早晨时走得匆忙,怕是现下她还惦记着,回去让她瞧瞧自己平安也好。 从养心殿的院子里出来,正要往东走,却被人从后面叫住了。 胤祈回头,却瞧见是弘历身边的太监,也是面熟的,只不知道他叫做什么,正往这边跑。到了跟前,便听那太监道:“奴婢失礼叫住二十三爷,有件要紧事儿求二十三爷听一听。” 要紧事儿?这会儿能有什么要紧事儿? 且是找他说话,并不去寻雍正,这倒是要听听。 胤祈便道:“是什么事儿?” 那太监道:“二十三爷,我们爷回去就又烧得厉害,人昏昏沉沉的,奴婢们不敢惊动皇上,只得来求二十三爷过去看看。” 胤祈听了便皱眉,道:“这事儿回了熹嫔娘娘么?你们来寻我,这算是怎么回事儿呢?也该跟皇上说才是呀。” 那太监为难道:“先前我们爷醒着的时候,吩咐了说不好打搅皇上。皇上这时候正有要紧事儿,不能耽误。又说熹主儿娘娘才从园子里回来,奔波一路,这时候又随着皇后娘娘在太后灵前跪着,就算是知道了消息,怕也不能过去,只是在心里着急罢了,还是不说了。” 听了这样解释,倒也合情合理,且显得孝顺,胤祈便点头道:“是我想得不周全,四阿哥是极孝顺的,还是这样妥当。” 想了想便道:“那么便如此,你也瞧见的,我身边并没有人跟着,你去替我往宁寿宫一趟,告诉静太嫔娘娘身边儿的姑姑,叫她传话说,我一应都好,不必担心的。我晚些时候就过去请安,娘娘也不必太惦记了。” 说完又道:“你去传话,我自己回阿哥所去,自然就去瞧 清风(清穿)第34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然就去瞧四阿哥的。” 回到了西五所,胤祈自然是先回了自己院子,换下一身迎驾时的大衣裳。这回不慌张,这才听碧香回话,说是苏遥伤着了,现下还没醒过来呢。 胤祈连忙问了,得知他是先前因为替庄亲王挡刀才伤着了,是以庄亲王派了太医过来看,这才松了口气,也明白了为什么苏遥进了宫,却一直没过来寻他。寻常太监宫女们生病受伤,是绝没有太医看问的。幸好苏遥是为了庄亲王才伤了,这才能有太医诊治。 便少不得又起身过去苏遥的屋子看了一回,瞧着苏遥的情形还好,胤祈便道:“你们好好看顾他,爷在这里也净是让你们慌张,这就走了。我去四阿哥的院子一回,兴许就从那里直接过去宁寿宫了,晚上不用做我的饭。” 说着便带着张振春出去了。 进了弘历的屋子,弘历却是醒着的。瞧着脸颊上通红,胤祈坐在了床边椅上,伸手去探,却被他避了过去。 弘历道:“可别把病气过给了二十三叔。二十三叔身子历来也并不很好,昨儿也是中了毒的,今儿又是一日的劳累,瞧着现下脸色还有些泛白呢。” 瞧着弘历说话时一脸关切,胤祈顿时心中有些别扭,又有些好笑。这不是他在探病么?怎么却是弘历在这里嘘寒问暖的?且总觉得,弘历这样亲近示好,其中好像有些古怪。 又想着弘历毕竟是嫡亲的侄儿,不该这样猜忌。 胤祈心中又对自己说了一回,这样疑心病最好要尽早除了,便在脸上挂上笑,道:“我哪里就有那么虚弱了?说起来还是怨我,若不是为了我,你脸上也不能就这么伤了。若是给我将病气过去了,你病好了,我还要念佛呢。这是让我不担心你了。” 弘历听了,神情有些激动,脸上绯色更添了一层,一双眼睛看着胤祈,过了片刻才笑道:“这可不行。侄儿宁愿二十三叔好端端地替我担忧,也不想瞧见二十三叔病了。” 胤祈也不是就一定要探他额上的温度,当下也不勉强,收回了手,道:“现下约莫也是饭时了,你可要用些什么?知道你身上不舒坦,又吃了药,没什么胃口,不过也好歹吃些东西,身上也好有力气。今儿你能避过去,明儿一早全京城都发丧,宗室们也要进宫来,必然又是一天忙碌。你身子不好,自己难过,也让皇上和熹嫔娘娘替你难受不是。” 说着就转头吩咐床边侍立的宫女,如此这般。 等胤祈回过头,弘历两只眼睛只直勾勾地看着他,却不说话,半晌才哑着声音道:“二十三叔,你能在这儿陪我一会儿,我什么都好了。别的都不要了。” 93 第九十二章  可爱 第九十二章  可爱 胤祈一愣,笑了笑,心里却是更软了。将手覆在弘历手背上,道:“你若是累得慌,也别管什么,等会儿让他们拿了粥食过来吃,你便睡下吧。你放心,我在这儿瞧着你睡了再走。” 这孩子…… 病中的人总是要有些脆弱的。上辈子大学里学心理学,书上说过再坚强的人,病了的时候,也总会有些软弱的想法,更何况,弘历也不过是一个十三四的少年而已。 且他的父母……这会儿雍正自己还因为弘时和恭亲王,要特特地让胤祈叫他一声四哥,好权作安慰。且就算是平素,为了严父模样,也是只有呵斥的。 是以才要向旁的亲人长辈寻求关心爱护了么? 这也是常见的,父亲是严父,叔父却是和蔼爱护。这会儿胤祈也不介意做个慈和的叔父,安抚安抚弘历。 因又想到弘昼,昨儿也是中了毒,尚不知道他如今的情形。便是都好了,怕是身上也有些不适的,此时他不是也是一般的难过么? 刚想到弘昼,就听见外边通报说弘昼来了。回头便瞧见弘昼正往门里边儿走。一边走,他一边说道:“听说四哥又病了?怎么也不告诉弟弟一声?我也是惦记着四哥,四哥却特特叫人烦扰二十三叔,也不遣人到我那边去。怎么我来瞧四哥情形,不也是一样的?让旁人听说了,这却倒像是我并不愿意来瞧四哥似的。” 他口中说着埋怨的话,脸上笑嘻嘻的,显然是玩笑。只是眼睛里透着的神色,胤祈却瞧得出来,有些阴沉,也有些防备在里头。 虽不知弘昼是为什么要防备弘历,胤祈也恍然明白,约莫弘历的确是有些什么谋算,却是针对弘昼。 只是自己将要在其中有什么作用?若是不与自己相关,弘历也不会巴巴地让人去将自己三邀四请地请到这里。 过午时分弘暾过来,不也说到了弘历想让他来看看的事儿么? 能请得动弘暾,也算是弘历用心了。 听见了弘昼的话,弘历面上有些阴晴不定。瞧着他心里憋闷,只是却不好发作。 胤祈在一旁看得热闹,他们兄弟俩一个黑着脸,一个却笑嘻嘻的混不在意,倒是好笑。又怕真闹起来了,彼此难看,便忙问道:“弘昼这话听着就是特地来气人的,怪道是四阿哥并不叫你过来。他难不成要给自己找气受?知道你是关心兄长,可也少说那些混话!” 并不忙着回话,弘昼自己寻了椅子坐下,这才笑道:“知道了。二十三叔见了面儿就要教训我,亏我还日日惦记着二十三叔呢。四哥也别计较弟弟方才的话,不过是想着你病中无聊,说句笑话,哪知道四哥这样正经,不好开玩笑的。” 只见弘历的脸越发黑了,弘昼却做看不见,只对胤祈笑道:“方才见四哥身边的宫女出去弄吃食了,可有我的一口?” 胤祈指了指弘历道:“这才是主人家,你只问我做什么?” 弘昼便又看弘历。弘历便是生气,哪里能说没有。勉强笑了笑,道:“你只管自己吩咐他们就是了,这院子里你哪天过来的时候,当自己是外人过了?” 这才将方才的话带过去了,几个人又说笑了几句,瞧着倒是和睦的样子。不多时饭菜拿上来了,弘昼瞧了一回,皱眉道:“怎么却没有二十三叔的?” 弘历一怔,道:“方才不是你出去吩咐他们的?” 胤祈忙笑道:“原是我吩咐四阿哥的饭时,并没有说我自己的,弘昼也只当是我吩咐过了。罢了,我是要去宁寿宫去的,到了那里我额娘还要留我饭呢,我也不在这里耽搁了。” 眼瞧着弘昼弘历都有些不情愿,胤祈笑了笑,道:“怎么,还要我留在这里等着瞧你们吃不成?我是不等了。” 说着,自站了起来,和两人作别,出门往宁寿宫去不提。 ~~~~~~~ 太后过世,自然胤祈也是要守孝。按着嫡母的孝期,胤祈是庶子,该守孝九个月。尚未出康熙的孝期,便又加上一重孝,胤祈往身上披上白麻,很是有些不情愿。 只是抬头就瞧见跪在最前头的雍正,心中便也平顺了。这才是又丧父,又丧母,且正逢入暑,要到夏日的时候,雍正历来苦夏,也不知他可受得住。 寻思了一回让内务府在宁寿宫多加冰匣子,免得里头过热,又记起印度暹罗好似进贡了些能防腐的香料,用在太后的棺木中也好,不然便是用冰,也总有不好的气味,雍正离棺木最近,熏着了岂不是更加难过。 布置了一番,就连雍正的每日饮食,胤祈也小心伺候着,出了七七,终于松了口气。雍正并没有像是康熙过世的时候,那般几次跪经跪得晕倒,瞧着虽说瘦了一大圈,身子却也还好,秋冬时节再行进补,必然不会落下什么病。 只是太后丧仪,内务府却是忙得焦头烂额,胤祈又分了心,时时操心着雍正,自己反倒是累得病了。 连着在床上躺了几日,好似是因为睡得够了,这才又精神起来,很有些不药而愈似的。又连忙到了内务府办差,胤祈此时虽说支使着内务府忙活了将近两月,实则还并没有弄清楚内务府的一应事宜,这才是要开始办差呢。 去了内务府,胤祈才知道了,和妃过世足有十来天了,尚还没有办妥丧事。 五月十七日寅时末太后薨逝,六月廿六日便从荣太妃处传来了和太妃薨的消息。 原先将和妃交给容妃看管,对外边的说辞是,和太妃病重,特地令荣太妃看顾。这会儿她死了,自然就说是因为太后过世,一时伤心,又夜里受了风寒,加重了病,这才不治身亡,这么一说,倒也都对得上。 虽说不曾明白说了和妃的罪名就是下毒害死了太后,不过既是她背了黑锅,雍正也对此深信不疑,宫中哪里还把她当作先皇的妃子,也就只是个罪人罢了。既是罪人,实则她是被处死的,哪里还有人操心她的丧事。 胤祈听见了就觉得头痛,放了十来日,定然是没有冰的,岂不是已经烂了? 有心将她尽快好生安葬,只是念及她的罪名,还有她确实是廉亲王一派的人,胤祈又有些犹豫。这究竟按着什么礼节下葬? 按说这是礼部的事情,只是现下礼部为了不招惹雍正,已经装聋作哑了,便只好内务府担下了这个苦差。 想了想,胤祈还是去求见了雍正。到了养心殿,尚未开口,却听雍正道:“比起来老十六,毕竟你还是老实的,病了也不学着偷懒。得了,知道你来是什么缘由,也不用为难,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礼部的那起子奴才偷懒,朕教训弘历,让他去办去。” 胤祈松了口气,笑道:“这样可就不用允祈烦心了。” 雍正又道:“原不用让你跑这一趟,只是还有一桩事吩咐你。虽说现下是太后的孝期,可也得预备着了。你淑华侄女儿,多日不见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她了。过了今年就想着要让她出嫁了,嫁妆这些东西,你是第一遭经手,也得小心谨慎。且因那毕竟是废太子的女儿,不能让人瞧着薄待了她,规格之内,你瞧着如何体面如何布置。” 年初的时候淑华被雍正指给了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观音保,算算日子,年后就该出嫁了,她的嫁妆虽说有皇后操心,却也是内务府相关,先前从嘉郡王手里接过差事的时候,并没有听说要办淑华的嫁妆的事儿,不过想必也应当已经有所准备了。 胤祈便点了点头应下,又听雍正道:“除了这个,还想问你,过几日要往园子里去,你是跟着过去,还是留在城里?” 不等胤祈回答,雍正自己道:“留你在城里,总是放不下心,怕你又莽撞了。得了,虽说离你的衙门远了,也跟着过去园子里的好。” 他自说自话,下了决定,便道:“你回去等着旨意。只是别只顾着惦记玩,耽误了差事。” 说完了,胤祈瞧着他神情,神不守舍,语速比平日更快了些儿,且总好似还有些话想说的模样。这便知道方才又拣出来说的那两件事儿,不过都是打幌子罢了,真正叫他过来的缘故,还在后头。胤祈便也不答话,只在那儿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雍正道:“弘时那边……一应的物件也别短了他的。知道你不会刻薄他,就怕底下奴才们不尽心,或是贪墨了去。你多惦记着,时常瞧着。” 胤祈愣住了,瞧着雍正神色黯然,又难掩关心的模样,心中一软,忍不住往前一步。随即又退了回来,胤祈低声道:“皇上放心,允祈时时都看着。” 雍正也是瞧见了他方才的动作,怔了一怔,招手道:“你过来。怎么瞧着瘦了好些?现下是你管着内务府,朕也不担心有人刻薄你,你也别刻薄了自己才是。” 等胤祈走得近了,雍正便伸手拉起胤祈右手,在胳膊上来回摩挲了一遍,道:“也是这阵子辛苦得很了,胳膊上的肉都没了。记得先帝爷在的时候,你可不是跟只小猪儿似的,浑身软绵绵的肉。这回去园子里,你也好好松快松快,免得让外人瞧见了,怕要说是朕待兄弟们不好,又成了话柄——朕可不乐意被人戳脊梁骨呢!” 他圈了弘时之后,的确是又有好些谣言。胤祈只能管着自己的事儿,尽量让内务府治下没有这些胡扯的话,却不能堵住外边人的嘴。 雍正向来消息最是灵通,怎么会不知道外边的那些混话?瞧着他神情,却并不如何气愤的模样,想必是已经习惯了。 胤祈心中便不由得有些心疼,再想到后世那些关于雍正的谣传,更是又难受又感慨。他的这个四哥,不过是为了做些实事罢了,分明是为了天下百姓,却连个好名声都不能落下。 想着只觉心酸,胤祈连忙笑道:“皇上哪里要理会那些只会嚼舌头的东西?皇上宸翰万机,便是有了闲暇,多教训教训弟弟为人的道理也是好的,管那些呢?” 雍正听了,慢慢挑起嘴角,笑了起来,道:“你说的原不错,就算是教训教训你,也是有趣儿的多。既是这样,就过来让朕教训你两句?” 胤祈哪里听不出他是在说笑而已,瞧着这时候雍正心情还好,便故意凑趣道:“皇上的教训,虽说是金口玉言,不过弟弟的瘦弱身板儿,怕是扛不动那么些贵重的东西。等明儿带着奴才们过来,有多少都搬回去,谢皇上赏赐了!” 最后那一句,拖长了声音,逗得雍正也笑出声来。笑了一会儿,雍正喘了口气,道:“真是不能搭理你这小东西!跟你说句话也能喘不上气来!得了,快回去吧,少在这里耽误朕的事儿了,内务府也是离不了你!” 胤祈应了,行礼告退,走出门前时,又听见后面雍正叫他。胤祈回头,雍正坐在书案后,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神采却柔和。 只听他道:“前几日你看着他们弄的吃食,都是不错的,朕心里也很是受用。” 胤祈眨眨眼睛,不知他究竟是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只是越见他神色温煦。 雍正咳了一声,道:“下去吧,今儿也照着前头的样式来。你这几日病了,朕吃饭都不合胃口了。那起子奴才,没有尽心的!” 胤祈一怔,抿嘴笑了笑,应下了。 沿着台阶往下走时,只觉得想要笑。 雍正这样子,瞧着也很是……可爱的模样么…… ~~~~~~~ 回了内务府的院子,将雍正方才的意思一说,挤挤挨挨站在胤祈前头等着听消息的众官员也都松了口气。等胤祈摆手叫去,也都各自散开。 只剩下石怀玉并他的长子石广还站在面前,胤祈便抬头道:“怎么?外祖父和舅舅有什么事儿么?”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石怀玉便低头道:“贝勒爷,原是有件事儿,想着还是跟贝勒爷交待一声得好。” 94 第九十三章  胤礽 第九十三章  胤礽 得了胤祈的示意,石怀玉便道:“眼前又是小选的时候,咱们家里也有丫头正是适合的年纪。石广的四丫头十四、石康的二丫头十三,并石广家老二的大妞儿也是十三,都是在册子上的,只是家里头想着免选……” 胤祈低头瞧着账本子,口中道:“那便去寻管事儿的说项。你们在这内务府里总也有些体面的,总不能办不妥这么一件事儿。” 石怀玉忙道:“办得妥的!只是这一回是三个……怕不好办呢,是以特地来求贝勒爷给句话儿才好。” 胤祈抬头笑道:“外祖父就是太过小心了。这种事情,还用得着我说话?你们自去吩咐了便是了。” 石怀玉与石广离去,胤祈却寻思起来这回小选的事儿。 按着规矩,这回的小选之后,又是该往外放人的时候了,他院子里头年纪够了的宫女也有几个。青兰今年正是二十五岁,该放出去的时候,雨红说了要留在宫里做嬷嬷,暂且不提,还有文姑和碧香,今年明年,也都是正要到年岁了。 这一放出去,身边一下就少了好几个大宫女,得用的人也少了。胤祈寻思了一回,是该往院子里添人了,少不得又要费心思拣选。 想了一回,回阿哥所的路上,便和苏遥说起来。苏遥却笑道:“爷怕是忘了,不是还有先前儿皇上赐下的两个宫女?若是不先提了她们,却是从外边儿调进来的做了大宫女,皇上那边儿也没面子不是?” 胤祈这才想起了这一出,连忙回到家里,叫了那两个宫女过来。她们平素也知道自己不得胤祈的眼缘,只在绣房里做活计,胤祈这时候早已不记得这两人的名字了。 又问了一遍,一个叫明英,一个叫夏容,胤祈在心里念了两遍,点头道:“明儿爷过去内务府,叫他们把你们提成大宫女,以后就在爷身边伺候。” 这话一出口,雨红青兰还好,文姑碧香却是有些惶惑神色。胤祈瞟了一眼,大略也知道她们着急的是什么,便道:“青兰约莫还要在宫里耗几个月,等新进的人都娴熟了,你再出去也不迟。爷已经吩咐了石怀玉家,你出去了也给你照应。” 朝着文姑和碧香抬了抬下巴,胤祈问道:“你们两个,有什么打算?” 文姑碧香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都垂下了头,约莫是并没有想好日后出路。胤祈也不着急,只翘起腿喝茶,道:“若是没个成算,自己也多想想。” 又吩咐道:“过几日皇上还要往园子里去,点了我的,你们收拾出来东西备着,这回爷只带着苏遥张振春,你们几个好生看家。” ~~~~~~~ 到了园子里果然凉快许多,公务也少了,胤祈还真的胖上了一些儿。瞧着个子也涨了,那拉氏瞧见一回,连忙让做新衣裳,她自己也竟是起了动针线的念头,胤祈说了几篓子的话,这才让她打消了想法。 五月里谋逆的事儿,并没有就抓住了廉亲王的辫子,终究只是拿着几个廉亲王的党羽开了刀,却并没有动他本身。 只不过就这么放过了,雍正又不甘心,还是免不了要和廉亲王一伙怄气。那一晚一宿没有睡觉,第二日就拿出来他昨夜亲笔写的御制朋党论,颁示诸臣。又借口办差不利,训斥了廉亲王,连带着廉亲王福晋也有份儿挨骂。 到了八月里,雍正的脾气因为天候的缘故,这才彻底平息了。中秋的时候,特别又赐了月饼给闭门思过的弘时,以示父子情谊,带了话让他好生想想。 胤祈一边吃着月饼,一边寻思着,雍正对弘时,也当真是仁至义尽了。康熙对废太子,约莫也就只有这样的了,第二次废太子后,不也是不管不问的。 只是约莫弘时必定是要让雍正失望透顶的了,胤祈是时常能得到弘时的消息的,现下却还不见他有悔过的意思,早晚还是要闹得被雍正出继,才算是干净。 十月时候,康熙十阿哥允礻我被革职圈禁,圣旨从圆明园发出,胤祈已经跟着雍正回了京城里。京城里的哥哥倒是遇上了喜事,嘉郡王改任了领侍卫内大臣,正好又逢上圣驾回京,许久没有见胤祈了,便拉着胤祈去他府上吃酒席。 看着嘉郡王谈笑风生的模样,胤祈忽地想起一桩事来。嘉郡王平素,怎么就能和怡亲王那样和睦?须知道,便是先前面子上兄友弟恭的时候,恭亲王和怡亲王也是反贴的门神,从来不对上脸的。但凡对上了,就是好大的火气。 想了一回,并不明白,只能说是雍正驭下的手段了。从嘉郡王府上回来,胤祈还正自感叹,就接了雍正的口谕,叫按着份例列单子,赏赐年贵妃。 这不年不节的,又没有听说年氏有孕,这赏赐的是什么? 晚上碰上了才从礼部回来的弘历,便都明白了,原来是年羹尧要入京了。 说得好似是立马就要回京城似的,哪知道礼部吏部兵部户部连带着内务府都忙活了许久,就差三天就要到了十一月了,年羹尧才大摇大摆地到了京城。 年羹尧入京前,雍正便特意诏令各省地方督抚前来京城,竟是好似要让年羹尧帮着参谋人事的意思。等他入京的那一日,还特特令弘历出城相迎,真是给足了面子。 到了年羹尧上殿的那日大朝会,胤祈瞧着乾清宫前头的广场,忽地就想起了一句话来。 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时隔多年,竟是还能想起来,胤祈只忍不住笑。 旁边弘昼拉了拉他衣袖,凑到耳朵边低声问道:“二十三叔笑什么呢?” 胤祈连忙收了笑,也低声回道:“瞧年大将军,年公爷的威风,就想要笑呢。” 倒是想看看,他还能笑到几时。 欲抑先扬,这也是雍正驭下的手段呢。 进了腊月,就要盘算过年的事儿了。先前胤祈只觉得宫里头过年麻烦,现下自己领了内务府,更加觉得这过年,竟是给自己找罪受来了。 正忙活得难以收拾,又报称齐嫔病了,要日日记得往咸福宫拨恩加的药材。这头齐嫔还没好,又有咸安宫的消息,说废太子病得厉害。 废太子原该宗人府管着他,可谁叫他住在宫里呢,胤祈只得又去请雍正示下。只没到养心殿的院子,迎面就瞧见高无庸过来,站在路上宣了口谕,说是让胤祈好生照看废太子,一应医药都不能短少了。又让胤祈代他去看看废太子,他自己是不忍心过去了。 胤祈听了便一怔,却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进咸安宫里瞧瞧。连忙应了,又叫人宣太医,就往咸安宫去。 只是才进了咸安宫的门,就听见里头大哭之声。胤祈连忙往里头跑,天色早已暗淡,还险些被地上草坷子绊倒。跌跌撞撞到了咸安宫正殿胤礽的卧房,一进门只瞧见满屋子挤着的都是人,有胤礽的妻妾,胤礽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更多的是胤礽的孩子。 各种模样嘴脸,大大小小的一屋子人,都好似行尸走肉一般。只瞧见了胤祈进来,却纷纷从眼睛里爆发出亮光,拥挤上前。 胤祈连忙退后,叫侍卫们在前头拦着。出了屋子,这才松了口气。再看旁边的老太医们,个个都是一脸的惊魂未定。 屋里面还传出来叫喊的声音,只听着是叫道:“他已经死了!死了啊!该是时候放我们出去了!放我们出去!” 从康熙五十一年起,就被关在这里,到如今已然足有十二年了,任是谁也都疯了。胤祈一时心惊,一时又叹息。 这位二哥,一生起起伏伏,两立两废,终究是了了账。可却是留下了后面屋子里的那群人,日后却不知他们要怎么活呢? 雍正二年十二月十四日戌时初(晚上七点),爱新觉罗.胤礽病死于北京紫禁城咸安宫内,终年五十一岁。胤祈第一次见到这位二哥,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他,却是在他死后。 ~~~~~~~ 因念着旧情,雍正命以和硕亲王下葬之礼安葬胤礽,叫胤祈和弘历过去吩咐事情的时候,雍正面上也很有些哀伤之色。 少不得又凑趣说些开解的话,这才瞧着雍正脸色好看了些儿,胤祈也松了口气。临去时,却又被雍正叫回去,听他道:“你这几日也是累得狠了,脸色都煞白。因允礽之事,这个年节就清清静静地过,你也趁机歇歇。” 胤祈听了这话,心中一暖,只是又觉得好笑。忍了忍,着实是忍不下,终究瞧着雍正小声道:“皇上还说允祈呢?皇上自个儿的脸色,也并没有好看到哪里去。怕是搁到了雪地里,就分不出来了。皇上自己也要惦记着自己的身子呀。” 两个人相互指着笑了一回,胤祈这才出了养心殿。这一年冬日里少雪,地上干巴巴的,弘历正站在阶下跺脚,搓着手咳嗽。 胤祈连忙过去,道:“你怎么竟是站在这风地里?这不还正咳嗽?” 弘历笑道:“只不过是刚才猛地喝了一口冷风,呛着了。侄儿身子好,哪里就怕这个。” 胤祈还是让苏遥把备下的手炉子给了弘历,又瞧着他面颊上,遇见了冷风就显现出来的红痕,叹道:“终究还是落下了疤。回来寻些好的东海珍珠,给你擦擦脸。” 一行说一行往阿哥所走,才到了百子门,迎面一个人撞进了弘历怀里。弘历身边的太监连忙把那人按住,推得远远的,这才仔细瞧了,竟是个女子。 若说是宫女,这人却不是照着宫女的品级打扮。一身灰色布衣裳旗袍,头上也光秃秃的并没有花儿钗儿,当真是不分明是什么身份了。 可若说不是宫女,又怎么能进到宫里? 胤祈眯眼仔细看了她年纪,少说也有二十出头,必定不是今年才选出来,仍在调.教的新人。瞧着又眼生,也不会是二十,二十一,二十二阿哥院子里的。 便指着问道:“这是哪宫里的?竟是敢这样乱跑!让慎刑司的过来几个人,拖下去好生问清楚了,别是手脚上不干净的,倒是让阿哥们不能安心!” 那宫女听了,连忙讨饶,只是那些侍卫太监哪里会放开她,硬是拖着走了老远,才听见她哭叫道:“奴婢是咸福宫的!是奉了主子的命才来的!” 咸福宫?正是齐嫔住着的。只是这会儿弘时是雍正亲口下令让他闭门思过,齐嫔只有每月月初时才能派人过来探视,这会儿又怎么派人过来了? 胤祈直觉不对,忙道:“将这宫女送去慎刑司好好问明白了,齐嫔究竟让她办什么差事来了!再着人快去三阿哥院子里看!” 想了想,又连忙握了握弘历的手,道:“三阿哥那里,怕是旁的人镇不住场子,还是你去瞧瞧。这是要紧的事儿,我得过去回了皇上才是。” 不等弘历答应,胤祈便跑着往养心殿去了。到了地方,没等通报,却见门被猛地推开,里头大步走出来一个人,正是雍正。 瞥见胤祈,雍正倒是略略收敛了面上的怒气,停下脚步,问道:“你不是才出去了?怎么又来了?” 胤祈小心道:“皇上,方才遇见了件事儿,想到这几日因为理密亲王的丧事,宫里头很有些慌乱,怕是有些人趁着机会作怪,也未可知……” 雍正哼了一声道:“朕已经知道了!倒是要亲自去瞧瞧,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说着又要抬步,胤祈连忙过去,雍正却站住了,低头道:“怎么,又想抱朕的腰?” 胤祈也想起那回的事儿,忍不住笑了,道:“这不是见皇上走得急,一时没法子……” 雍正看着胤祈,胤祈也抬眼看着雍正。胤祈料想这会儿雍正是一时气急,不然再如何也是让人带弘时过来,而不是他自己跑去。只要拦住他一时,气平了也就好了。 果然见雍正眼中渐渐添了温煦神色,最终回复平静,却是带了些灰心,叹道:“罢了,总是纠缠不过你。就听听你说什么。” 进了屋里,雍正在椅上坐下,一手扶住额头,闭上眼睛。 胤祈瞧他皱着眉,知道他有时候头疼,便小心过去,轻手轻脚地给他按头上|岤位。一边按着,一边低声道:“方才瞧见有个宫女从阿哥所出来,问了却是咸福宫的,因便想到了三阿哥。只是气过了,允祈却想到了废太子。” 95 第九十四章  败落 第九十四章  败落 雍正闻言皱眉道:“废太子?你却想到他做什么?” 胤祈叹道:“说来也是让人唏嘘,打允祈生下,就没见过他,这也是我的哥哥。因想到弘时,这回的事儿,料想也不是小事儿,若是定下了罪名,岂不是又是一辈子的圈禁?日后再有小阿哥小格格出世,便也和允祈一般,有个哥哥,却是从没见过的。” 更放轻了声音,胤祈接着道:“虽则三阿哥他不懂事,不知道孝顺,可是皇上一片慈父之心,总也是不能抛下的。当真是那样,皇上不是……心里头也难受?前几年先帝爷还在的时候,每每提到理密亲王,都要伤心好一阵子。允祈是不愿见,皇上也这样……” 他这时候说的,却是最真心不过的话了。 刚跑过来的时候,固然是为了告诉雍正这件事儿,只是到了养心殿,雍正已经知道了,又是这样暴怒,胤祈就只是想着,怎么让他消气了。 毕竟气伤身,且为了弘时,实在是有些……不值得。 再者,就正如胤祈所言,一气之下,雍正必然是要圈禁了弘时的,这对他自己的名声也不好听。本就为人诟病,再闹出来圈禁皇子,怕是更要被人说闲话了。 如此一来,便是原本不伤心,听着闲话也要气恼的。康熙尚且为了废太子烦恼了若许年,雍正向来喜欢存心事,自然只有更加难受。 说完了话,胤祈却是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怎么就敢说了这样的话了? 他心中怦怦乱跳起来,只觉得手脚都冰冷了,一时噎住了声音,也不敢再说其他的话。 半晌,却见雍正抬起手,按在他手背上,将他的手握在了手心里。 过得许久,胤祈才感觉到雍正手上传过来的暖意,方才竟是惊得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耳边听雍正道:“难得你这样乖巧……是朕没有福气……唉,弘时那样的东西……” 声音中满是叹息,说得也是断断续续,胤祈也顾不上去想他究竟想说什么,只连忙道:“皇上是洪福齐天的,这不过是个小小的坎儿罢了……” ~~~~~~~ 许是真的因为想起废太子被圈禁后的凄惨,即便是实打实地查出了弘时和廉亲王私自通信,雍正也并没有下令圈禁。 最终雍正佯作不知一般,仍旧让弘时在阿哥所闭门思过。反倒是只略有牵扯的裕亲王保泰因罪削爵,以其弟子广宁袭封裕亲王。 众人都以为,雍正处置了裕亲王,是代弘时受罪,弘时这回却是没有干系了。只是出了年关,雍正却下旨,廉亲王无嗣,将三阿哥出继廉亲王。 随后,便好似从没有过这个儿子一般,再不过问弘时了。 胤祈操办着弘时出宫的事情,又是感叹又是无力。 终究雍正是对弘时心灰意冷,这才将他出继了。这样下去,是不是廉亲王也难逃历史上的命运?那么康熙留下的遗诏,又要怎么办? 想了一回,真是两难的境地。一方面是康熙的遗愿,他必定不想看到自己的儿子们相残,也不想让自己选定的继任之君背负残害兄弟的名声,胤祈是希望能够替他达成所愿的。另一方却是雍正,若是胤祈为廉亲王等说项,雍正又会不会视其为背叛呢? 从康熙过世,但凡想到了他的遗诏,胤祈便不由得心烦意乱。到最后,干脆将遗诏放入了箱底,眼不见为净。只是瞧见了身上素服,总要想起康熙,便又是烦闷,又是愧疚。 好在孝期将尽,正巧二月庚午,日月合璧,五星联珠,雍正很是高兴。到了二月庚辰,雍正以三年服阕,行祫祭礼。胤祈这才终于能脱下了穿了几年的素色衣裳,祭礼之后,换上了事先收拾出来的贝勒吉服。 春风日暖,只是朝中却是一片肃杀之色。去岁将年羹尧调回京城,如今成效已现。离了军队,离了他自己老巢,被雍正高超手腕捧起来,已经丧失了清醒和理智的年羹尧,也就是一只没有了爪牙的老虎,除去了他的伥鬼,就要轮到他自己了。 找借口治罪,是雍正最擅长的,一个“朝乾夕惕”误写为“夕惕朝乾”,年羹尧便被雍正斥为“自恃己功,显露不敬之意,是直不以朝乾夕惕许朕耳。则年羹尧青海之功,亦在朕许与不许之间,未可知也。显系不敬,其明白回奏”。他的军功,也都成了可有可无 甘肃巡抚胡期恒革职,署理四川提督纳泰调回京,拔除了这些年羹尧的亲信。四月时候,雍正就解除了年羹尧川陕总督职,命他交出抚远大将军印,调任杭州将军。 这会儿还有谁不知道,年羹尧这是彻底失了圣心。又没有了势力倚仗,人在无根无底的杭州,内外官员纷纷揭发其罪状。 于是年羹尧一日之内连降九级,做了杭州看守城门的小卒。 至此,雍正才算是出了气。近身之臣都能隐约瞧出,自打年羹尧倒了霉坏了事,雍正便是神清气爽。实则对于年羹尧此人,雍正也是积怨已久。 当年储位尚不分明时,年羹尧虽说是雍正门下,却反复无常,也与廉亲王等人过从甚密。若非年氏被康熙赐给了雍正,年羹尧被拴在了雍正这边,怕是他还要摇摆不定。 这样一个人,偏生又手握大权,能征善战,实在离不得,怎么会不招惹雍正的恨意。 怕是比起廉亲王恭亲王等人,雍正还要更厌烦年羹尧呢。 年家倒了台,内务府众人也都欢喜。一来不必奉承年家,每每受年家的国丈国舅们辖制勒索;二来不必理会年妃了——这位主子娘娘找麻烦的功夫,当真不是一般。 隐见年妃已然失宠,后宫里众人自然便觉得机会来了。正折腾得,只可惜那拉氏皇后当真是会泼冷水,下了懿旨,称宫掖匮乏,今年要选秀。 选秀一事初提及时,胤祈冷眼瞧着,雍正对此,约莫是半喜半忧。喜的是,他也嫌弃后宫中尽是看熟了的脸,且年纪都不小了,花柳无颜。忧的却是,怕人说他好色,才出了孝期,就要张罗选秀的事儿,劳民伤财。 那拉氏便转了转眼珠,指着旁边正自暗笑的胤祈道:“其实说来,我也没有皇上想的那么贤惠。选秀的想法,还是瞧见他们几个才有的。弟弟们出了孝期,年纪不是正该成家了?皇上繁忙,且也不惦记这些琐碎小事儿,若是我再不操心,就是不慈爱了。” 雍正听了,果然眼睛一亮,道:“当初先帝爷赞你说是长嫂如母,这会儿瞧着果然不错。” 胤祈当真是无事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一时真是无语。那拉氏也着实太过贤惠了些儿,竟是拿着“儿子”替雍正做了挡箭牌。 既是雍正和那拉氏都定下了话,底下人便是不情愿也只能忙活起来了。虽说三年一次的大选是户部主持,可进了宫里,实际上操心差事的,不仍旧是内务府?胤祈满腹牢马蚤,只是无处发泄,再瞧见雍正的时候,都有些埋怨了?br /txt电子书下载 清风(清穿)第35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了。 ~~~~~~~ 转眼过了盛夏,八月入秋,凉意渐生,本是萧瑟时节。只是各地旗人适龄女孩儿都进了宫,登时令紫禁城中颜色鲜艳起来,倒是比夏日里还添了热闹。 内务府里充斥着与选秀相关的繁杂事务,本来就是琐碎至极,又兼秋老虎来了,每日埋头卷帙之中,心神烦躁,胤祈竟是觉得这是酷暑了。 从内务府的院子里出来,胤祈上了轿子。因嫌闷热,也不让搁下轿帘,顺便能从里头看外边儿的景致。 慈宁宫前头的大花园子比前些年更加好看了,想起他小时候也是时常在这里玩耍的,胤祈便看得有些出神了。只觉得一晃,再回神,轿子已经停了下来,胤祈朝外面看了看,抬轿的引路的太监们都跪着,苏遥也慌忙过来搀扶他下轿。 这是遇上了谁? 总不会是雍正。虽说他现下在城里,没去园子,却是没有这么多闲工夫在宫里转悠。 也不该是皇后那拉氏,瞧天色,她此时约莫该是在翊坤宫,清早时正是众妃和皇子公主们请安的时候。 那在宫中横行跋扈的,如今应当便是…… 下了轿,胤祈眼睛一扫,正瞧见那边被嬷嬷拉住,护在怀里的福惠。 微眯起眼,胤祈笑道:“怎么今儿这么巧,遇上了八阿哥在这儿玩耍?” 福惠尖声道:“你的奴才真是不懂得规矩!见着我在路上走,竟是不知道让路!快让他们自己张嘴!没给我磕头的事儿,也就不计较了!” 胤祈挑了挑嘴角,道:“既是他们对八阿哥不敬,单只打几个嘴巴子,哪里就能算得上是惩处了?” 便低头瞧着那几个抬轿的太监,冷声道:“你们几个,现下爷还用得着你们,等轿子到了,你们就都给我去敬事房去,好生再学学什么是规矩!” 瞥了一眼福惠,胤祈道:“现下我这儿还有些事儿,就不久陪了。今儿天热,八阿哥也别在这大太阳里站着,若是着了暑气,又是一场病。” 说着,便转身就要上轿,背后福惠哭叫,要寻雍正给他出气。胤祈心中好笑,这福惠当真是被年妃养得不知人情世故,现下年羹尧已经做了守城门的小卒,他还当是当年么?此时早不用胤祈给他赔小心了,便是到了雍正面前又如何?倒要看看雍正更向着谁。 走出老远,胤祈朝外边叹道:“你说你们几个,跟着爷也这么久了,怎么还让爷给你们收拾烂摊子!那个八阿哥,沾上了就是一身麻烦,你们却还不知道小心些儿?” 抬轿的几个太监自然都不敢辩解,实则胤祈也知道,定然是福惠自己找上来寻衅,此时不过随口说两句罢了。苏遥便在一旁道:“奴婢们记下了这回了。” 到了养心殿,胤祈整整衣裳,令人通报。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事儿,才下了早朝,就又要让他过来见驾。过了片刻里头就叫进,胤祈走进去,转过屏风,抬眼瞧见雍正正换衣裳。 他身量高挑,因苦夏的缘故,比起春日里更加瘦削几分,又穿了一身深蓝色衣裳,更显得清癯。衬着脸色玉白,只让人觉得气质冰冷,又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看见了胤祈,雍正放下胳膊,摆手屏退了旁边替他穿衣的太监,自己伸手系上盘扣,又指了指书案上的帽子,道:“拿过来。” 胤祈拿了帽子,走到近前,抬手给雍正带上了。他也不是第一遭干这伺候雍正的活儿,原先的紧张小心也都没了。只笑道:“皇上又该剃头了。” 雍正用鼻音回应了一声,转身对着镜子瞧了一回,便道:“得了。走,咱们去旁边体仁堂,有件要紧的事儿,皇后也要一块儿参详的。” 本就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过来,此时雍正这话便更加叫人摸不着头脑了,胤祈一愣,雍正已经走到了门前。胤祈连忙跟上,出了养心殿的殿门,往体仁堂去。 体仁堂中那拉氏皇后早就等着,雍正一进门,她朝行了礼,便只看着胤祈笑道:“允祈也别皱着眉,今儿是好事儿,正是你该高兴的。” 胤祈连忙做出笑模样,心中却是纳罕。 雍正面上却忽地难看起来,刻意咳嗽了一声,道:“这哪里算是什么喜事?休要浑说!” 那拉氏面上讪讪,指着旁边椅子让胤祈坐下,便垂着头不再说话。 雍正却盯着胤祈好半天,直瞧得胤祈浑身发冷,才开口道:“说来,这事儿本不该是朕和你说,原是应当让皇后与静太嫔商议,再问你的意思。只是你也该知道,西北历来都是要紧的,牵扯上了,朕也少不了要吩咐你两句。” 随后便说了一通话,无非是西北的重要,西北蒙古诸部的不安生,草原上的人多彪悍,可如今八旗子弟却日渐衰败,当真开打必然两败俱伤,是以某些事情也实在是不得已云云。 他说着,胤祈只是点头称是,却实在不知这究竟有什么深意。 96 第九十五章  指婚 第九十五章  指婚 许是因为说的是西北,难免要想到年羹尧。且去年年羹尧征西北,并没有就扫平了准噶尔,却是在雍正三年不得已和策旺阿拉布坦议和了,想必雍正也觉得未曾实现康熙遗志,面子上过不去。因着这些缘故,雍正自己说着,却是越说脸色越难看。 最终站起身来,雍正一拂袖,对着立即也站起来的那拉氏和胤祈道:“等静太嫔过来,你们娘儿几个自行商议!” 将话搁下,人便走了,瞧着也不是生气,却是有些怅然的模样。 胤祈更加纳闷,看了看那拉氏,那拉氏却朝他笑了笑。 重又坐下,那拉氏便道:“允祈,你可还记得先前咱们说过,要给你们这群年纪小的兄弟们成家的事儿?” 胤祈配合着面色微红,道:“允祈记得。” 那拉氏笑道:“我其实并没有就想要现下就给你指了亲事。你年纪小,我还怕你分了心,读书办差耽误了,这才是本末倒置。只是现下……” 说着叹了一声,顿了顿,才道:“如今我瞧中的这个姑娘,确是好的,错过了未免可惜,先就给你定下了。虽说指了婚,什么时候成亲,却是不着急的。若是你自己再有喜欢的,也可以先接进门里,做个侧福晋。” 胤祈听着这话,似是已经定下来人了。只是稀罕了,如今选秀也才刚开始,第二轮还没看过一遍,怎么就这样急匆匆地定下了? 联想刚才雍正不断提到西北……难不成是要政治联姻? 他径自想着,那拉氏也不说话,瞧着好似心绪也不怎么好,只是默默叹气。 不多时静嫔来了,那拉氏便笑道:“娘娘少出宁寿宫,却是让我好生想您呢。若不是因为这回说允祈的事儿,怕是还不能见着娘娘的面儿。” 等静嫔坐下,那拉氏道:“这事情,约莫静太嫔娘娘也都知道,允祈小孩儿家,这些事儿不懂得,这才让你过来,也问问你的意思。现在我瞧中了一个姑娘,也是这回的秀女,就要指给你的,说了给你听听?” 胤祈自然没有不点头答应的,那拉氏便道:“这个姑娘,是外蒙古赛音诺颜部本旗鄂尔坤王爷的孙女儿。虽说原先嫁了康亲王家的格格过去给那姑娘的叔父,算是和你差着一辈,不过咱们满蒙之间,是不计较这些辈分的事儿的。” 约莫是怕胤祈心里不愿意,那拉氏又道:“这姑娘的父亲,正是那鄂尔坤王爷的世子,日后皇上加恩,定然是亲王的份位了。这样的出身,也勉强配得上你不是?” 只是说了这样的话,那拉氏却叹了口气,道:“昨儿我特特地叫了那姑娘过来瞧,模样也是好的。亲王府里养大的和硕格格,不说国色天香,也并没有差到哪里。瞧着那脾气也爽快,性子直,不是那等会藏j的,日后过日子,彼此也省心。” 说着,那拉氏看了看静嫔,静嫔只不说话。那拉氏便道:“这约莫是委屈了允祈了,只是皇上他……他另有些打算。旁的人,身份上也配不上这姑娘。允祈不喜欢,我还留了几个颜色好的秀女,一并指给了你也是成的。” 听到这里,胤祈便清楚,这果然就是政治联姻了。雍正还是不能平顺了心气,还想要彻底打垮策旺阿拉布坦。让他娶了外蒙古喀尔喀部亲王家的孙女儿,就是为了笼络他们家,把他们那一族都绑在雍正的战车上。 既是如此,胤祈也就没有什么推拒的意思了。生在皇家,哪里免得了政治联姻这样的事儿。被大清朝养活了这么些年,也该做些对大清朝有益的事情。 且说起来,雍正自己不也是政治联姻,这才娶了那拉氏的。那拉氏的模样,怎么瞧也不是雍正喜欢的那种玲珑柔弱。 因便点了头,静嫔却忽地插话道:“除了这位格格,旁的却是不烦劳娘娘费心了。允祈年纪还小,我也没想着要他早早成家的。” 这话是为了人推拒方才那拉氏所言的秀女而来,那拉氏看了看静嫔,静嫔只一脸谦恭,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叹道:“也罢了。这回是让允祈委屈了。” 胤祈听着,却忽地又想起方才雍正的脸色。那样难看的神色,约莫也不纯粹是因为觉得联姻这样的事儿丢脸面。 怕是也会觉得,亏待了自己的兄弟? 难得的亲情,却也真是让人心中熨帖。 回神便听那拉氏道:“既是这样,就此定下了。约莫过几日就要有诏书,允祈可要事先瞧瞧那蒙古格格?” 胤祈笑着摇头,心中道,便是瞧了不满意,总不能再换一个了,干脆不瞧也罢。 ~~~~~~~ 从那次那拉氏与胤祈通了声气之后,过得十几日,选秀也就大致收尾。秀女们各自出宫回去等候消息,是走是留,横竖是不用再让胤祈心烦了。等这些小主儿们出了紫禁城,胤祈登时觉得耳边一阵清静。一时间竟是想起了过年时候,倒还比这清省些儿。 这日过午,才从内务府衙门回了阿哥所自己的院子里,便见张振春迎上来道:“爷,皇上身边儿苏谙达过来知会了,让爷换好衣裳,别出门去,下晌有皇上的圣旨要到。” 胤祈怔了一怔,叹道:“知道了。叫碧香收拾吧,先给爷弄茶喝。” 喝了茶并没有休息多久,外边便通传圣旨到了。胤祈连忙迎出门,院子里摆好了香案,那传旨的太监早拿了赏钱,喜气洋洋的。若不出意外,便就是赐婚的旨意了。 来传旨的是雍正身边时常伺候的太监黄鹏,虽说品级不高,可因是雍正近身伺候的,也是宫中众人巴结的对象。胤祈时常要面见雍正的,与他也是极熟的。 便见他对着胤祈眨了眨眼,才宣旨。 这诏书却不是赐婚,而是说了些好听话,表彰了胤祈办差用心,勤勉读书,竟是升了爵位。念完了诏书,黄鹏便将黄绢递了过来,笑道:“这可真是恭喜郡王爷了。” 胤祈一怔之后忙笑道:“全赖圣上恩典。” 接了黄绢,便要起身。黄鹏却伸手按住他肩膀,笑道:“今儿是双喜临门呢。” 旋即又从身后接过另一人手捧的另一道诏书,展开宣读。 这才又是赐婚的诏书了,胤祈此时心中早已没有了波澜,听了黄鹏道喜,就让苏遥再拿赏钱给他。 既是所谓“双喜临门”,自然就是双份儿的上次,黄鹏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自来便知道贝勒爷是最大方不过的——哎!奴婢该打嘴了!现下是王爷了!” 将赏封搁在了袖子里,黄鹏又道:“还有一道皇上的口谕,皇上说,王爷站着听了也就是了。让王爷过去说话儿呢,这会儿约莫还早,皇上兴许歇午觉。王爷也可歇歇再过去。” 胤祈便道:“这更是要谢谢你跟我提这个醒儿了。得,我也不耽误你,你且先回去,趁着皇上睡着,你们少不得也清闲一会儿不是?我待会儿估摸着时候再过去,也不扰着你们。不过若是皇上问起来,好歹也替我遮掩遮掩。” 黄鹏笑道:“这些许小事儿还要王爷特特嘱咐?奴婢自然是省得,王爷尽管放心。” 说着便一路笑着走了。 胤祈回头,心中有些郁结。才想叹气,却见院子里奴才们都是满脸喜色,他这一口气也只得重咽回去。 转头向苏遥道:“既是有了喜事,你去跟雨红说,院子里人人都有二两银子的赏钱。” 又瞧了碧香一眼,道:“你去收拾了喜庆衣裳,待会儿见皇上的时候穿。” 进了屋里,还没坐下,就听见身后脚步声。胤祈回头,正有一个人进了屋里,背着日光一时瞧不清人脸。胤祈皱眉,这时候兵荒马乱的,进来的是谁都不知道,也没个人在门口守着,像什么话了。才想训斥,就瞧清了那人,却是弘历。 胤祈一挑眉,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不是正该歇息?” 一边说,一边坐在了椅上,叫道:“明英呢?进来给四阿哥倒茶。” 他自己是还没有吃过饭,这时候也顾不上弘历。他们本就熟悉,胤祈也不招呼弘历,只让他坐下喝茶,自己端着粥碗。 弘历却并不说话,只是拿着茶杯在手里转。等胤祈咽下一口粥,想要再问他的时候,才听他道:“方才……是给二十三叔指婚的旨意?却是……有些意外了。二十三叔的年纪比我还小了两三岁,怎么会这样早呢?” 胤祈瞧他迷茫模样,不由得笑道:“谁叫我是叔叔,你才是侄子?自然是我在你前头的。不止是我一个,今儿约莫那边儿的几个院子也都有旨意呢,你不过去道喜?” 弘历垂头道:“已经让人过去了,我自己来了二十三叔这儿。” 胤祈低头挟菜,道:“你是来道喜呢?怎么自己哭丧着脸?” 弘历连忙松开了眉头,道:“我是瞧着二十三叔脸上没有高兴的样子,也不敢大笑。” 胤祈“嗤”地笑了一声,道:“我怎么就没有高兴的样子了?我告诉你了,我是高兴得很呢!今儿不就是双喜临门。” 弘历便又垂下了头,手指间把玩着什么东西。 胤祈吃完了饭,见他还在那儿摆弄,便道:“今儿怎么什么话也没有?” 眼珠一转,胤祈笑道:“难不成是见我被皇上指婚,你也想媳妇了?可早就听说你屋里搁着人呢,怎么还要气眼?” 弘历脸上登时涨红,又气又羞,道:“二十三叔!我哪里就是想……想什么了……我是……” 胤祈听着,他却并没有说出来是什么,又垂下了头。胤祈心下觉得无趣,便道:“你既是说了道喜的话,也就回去吧。这会儿我着实没空儿和你说闲话,皇上还宣我呢。” 听说是雍正宣,弘历张了张嘴,有些不甘愿似的,不过也不敢多话。胤祈瞧着他走了出去,苏遥连忙跟在后送恭送,在门口却又停下了,回头问道:“怎么也不见弘昼过来?” 胤祈不明所以,看着他又道:“方才瞧见了他是在院子里的,我从他院门前过的时候,还问了他,要不一块儿过来二十三叔这里。他只说等等就过来,这会儿也不见人。” 弘历不知道,胤祈也并没有分辨,只摇头撇嘴道:“谁知道他又跑去了哪里?许是半道上瞧见了个金翅膀的雀儿,追着过去了也未可知。” ~~~~~~~ 到了养心殿,雍正才起了觉,还没穿了大衣裳,就叫胤祈进去。进到里头,雍正还坐在炕上,辫子略有些乱,手里拿着茶杯正喝茶。 听见声响,雍正抬头,随即便皱眉道:“这时候穿这大红衣裳做什么?又不叫你去当新郎官儿,这衣裳过些时候再穿罢。” 胤祈听了教训,知道这是迁怒罢了。约莫是下了指婚的旨意,雍正自己觉得这等同于和亲,面上不好看,就跟他自己置气。这会儿见了胤祈这一身衣裳,不是他喜欢的颜色,这就有了出气的地方了。 因是如此,胤祈也并不惊慌,只笑着走到近前,接了雍正手里的空杯子,笑道:“知道了。实则方才奴才也嫌这衣裳招摇,只是因这些日子身量长了,先前的衣裳都不能穿了,新的还没做得,只得穿了过来。” 雍正本就不是要训斥他的,闻言撇了撇嘴,不再说话,只靠着引枕,指了指旁边的绣墩,道:“坐那儿说话。如今你也高了,朕躺在这儿还得抬头看你。” 等胤祈坐下了,雍正却不说话了。胤祈也不好就问,你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儿呢?便也只得低头看脚尖。 一时静默,殿内没有分毫声响,胤祈心中痒痒得很,只觉哪怕雍正忽然开口呵斥,也比现下这样要好。正胡思乱想,忽地听见雍正咳嗽了两声。胤祈连忙抬头看。 雍正垂着眼睛,并不看胤祈,沉声道:“这回的指婚,你心里可有什么埋怨?” 97 第九十六章  恭喜 第九十六章  恭喜 这……却是什么意思?胤祈一怔,心中似有所触动,又似无所察觉,只是隐隐约约,一点在心湖一般。一时失神,回转过来时便忙道:“哪里就会有什么埋怨?若是皇上不宣,允祈自己也是要过来谢恩的。” 雍正叹道:“这……有什么恩好谢的?” 抬手搁在胤祈肩膀上,雍正道:“原本这婚事,是可让弘历承担。只是他虽年岁比你还大,远不及你老成。安抚蒙古,这是极要紧的事儿,不敢轻忽了。” 说到“安抚蒙古”四字时,雍正神色更是沉郁,说完了话,又是一声长叹。 胤祈便笑道:“皇上既是旨意已下,就是对允祈放心的。允祈自己也知道轻重,自然是要谢皇上的宠信。” 雍正摇头道:“你是不懂得的。” 胤祈只微笑,他未必就不懂得。 若是寻常联姻,倒也还不至于让他这样愤懑,却是因为那喀尔喀王爷提出的要求,才让他深感屈辱。 这些日子,胤祈也着人打听了,那喀尔喀赛音诺颜部来的蒙古格格,她祖父却是直接向雍正说,不愿意孙女儿进宫,做雍正的妃嫔。 虽说雍正不见得就看得上这蒙古格格,只是这样的话,却是让他觉得丢脸。 可偏生这时候还不能和赛音诺颜王爷翻脸,雍正只得咽下了那口气。又不能将这姑娘指给了有可能继位做皇帝的弘历和弘昼,这才有了胤祈的指婚。 知道了这些前因后果,便自然明白。雍正一来是觉得男性尊严受损,二来是觉得用幼弟和亲,心中难免愧疚。 胤祈因便笑道:“允祈愚昧,不过却愿意为皇上分忧。允祈想着,咱们大清朝,比允祈忠心大胆,聪慧威武的人,多得很呢。既是如此,皇上也当真不必烦恼。” 雍正叹道:“知道你懂事。只是朕这回是着实对不住你了。原本你是最幼的,该好好爱护你才是,如今却……” 分明知道他的话也只有三分是真,胤祈却也觉得感动。当下笑得更是添了几分真心,只道:“允祈大胆说一句,皇上这话就见外了。允祈不记得,皇上却也忘了不成?皇上是允祈的四哥。既是哥哥,允祈替哥哥做点事情,又算得什么了?” 雍正眉尖一蹙,又是叹又是笑,道:“怎么你就是这样乖巧,让朕想要挑错儿,也挑不出来呢?” ~~~~~~~ 从养心殿出来,正沿着台阶往下走,却瞧见下面正站着一个人看着自己。胤祈挑了挑嘴角,笑道:“怎么你也有事儿回皇上?还是皇上宣了你?” 弘昼笑嘻嘻地道:“都不是。原是听弘历说,二十三叔过来见皇上,我就来这儿寻二十三叔来了。” 胤祈有些讶异,道:“你特地寻我?做什么?” 弘昼笑道:“自然是特地来恭喜二十三叔。” 胤祈撇嘴笑道:“早去哪里了?听四阿哥说,你是和他一道出的门,怎么这时候才寻来?我已然听够了恭喜的话了。” 弘昼凑上前,将手搭在胤祈肩上,整个将他抱住,在耳边道:“原是侄儿去办了一件极要紧的事儿,这才过来的。侄儿的那要紧事儿,就是为了恭贺二十三叔的。二十三叔待会儿若是高兴了,就别计较侄儿道喜来迟的事儿了?” 胤祈伸手推他,却是推不开,皱眉道:“你要说话就好生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吹得我脖子里痒痒。” 弘昼嘿嘿笑了两声,只做没听见,续道:“二十三叔如今也是要成家的人了,侄儿想着,怎么也得趁二十三叔没大婚前,咱们一道在京城里乐呵乐呵。这回算是我教了二十三叔一桩事儿,也省得二十三叔上了婚床却不知所措,可就掉面子了不是?” 他声音压得极低,偏生话里的戏谑调侃,胤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若是平素听见这样话,怕是胤祈还能反过来调笑一番。只是现下只觉得弘昼呼吸吹拂在脖子上,又是热又是潮又是痒,竟是不经意,忍不住脸上一红。 弘昼哪里能看不到他的脸红,当即便又低声笑起来。胤祈却是有些恼了,用力挣开他,便大步往前走。弘昼连忙追上,口中叫道:“二十三叔!你也等我一等!” 被弘昼说起来这事儿,胤祈才想起来一桩。许是年纪小的时候有所损伤,他今年虽说已经是将满十二岁了,却仍旧只是个孩子模样,连个动静都没有。 没指婚前,胤祈原本自然是不着急的。床上的事儿,任什么花样,上辈子他也都见识过了,本不稀罕。 只是现下指婚之后就是结婚,虽说可以拖一拖,但也不能总拖下去,还不知到时候能够如何。当真像弘昼所言,上了床才着急,可不是就要丢人了。 是以胤祈真有些恼羞成怒,又添了忧虑。弘昼在身后追着,又是说好话,又是打拱作揖的扮丑角儿,胤祈却撇着脸道:“你镇日里难不成就琢磨着这些东西?可真是有出息了。怪道是差事办得平平。” 弘昼笑道:“二十三叔是叔叔,可毕竟比做侄儿的还小着两岁不是?总有些东西,是你不知道的。我承蒙二十三叔照顾这么些年,这时候也正应当投桃报李。再说了,咱们满人汉子,说些这样的话又有什么了?又不是汉人书生!” 说着便一把揽住胤祈,拉着人就往外拽。胤祈连忙挣扎,一时间弘昼也扎手扎脚的,干脆一咬牙,拦腰把胤祈抱了起来,大笑道:“走咯!” 出了养心殿的院子,还听见后头侍卫太监偷笑声音。胤祈涨红着脸吼道:“跟你去就是了!你还不放我下来!” 弘昼却笑道:“只怕放下了,二十三叔就跑啦!” 竟是这么一路出了内宫,到了神武门,胤祈瞧着就要出去了,连忙道:“你也让我去内务府留个话!总不能连一声交待都没有就这么出去了!” 弘昼指了指,道:“林清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叔想是还要苏遥?却是不必了。有侄儿的人在,二十三叔想怎么使唤不成?就是你叫他们吞热铁,侄儿保管他们没有一个不字!” 说着,仍旧拦腰抱着胤祈,上了外头的马车。 直听见马车走动的声响,弘昼这才松开手。胤祈叹了口气,撩开车帘往窗外看,道:“你也真是胡闹!内务府那边儿虽不是一刻也离不了人,可我就这么走了,也不像话呀。” 弘昼靠在一边车壁上,伸手拿着胤祈的辫子,玩着辫梢,脸上笑着,道:“外边儿一应的事儿,我也已经让他们安排下去了,就单等二十三叔呢,二十三叔不去,可不都白搭了?再说,这都走出一道街了,难不成二十三叔还要回转?不过这么一回罢了,下不为例还不成?” 探过身子抱住胤祈,把他往后一拖,胤祈便躺在了弘昼身上。胤祈一皱眉,才要起身,弘昼却按住了他的腰,笑道:“二十三叔别动,也让我掌掌你的尺寸。” 这样混话,胤祈哪里能听他的。往后一肘,正顶在弘昼胃上,登时疼得他呲牙咧嘴。胤祈起身,瞪着弘昼道:“再胡吣,我就跟皇上说让他教训你!” 弘昼忙讨饶道:“可是别!侄儿再不敢了。” 胤祈侧脸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今儿有些不对劲。 他平素固然有些胡闹,却也不是这样不知分寸。这些年也不是白认识弘昼这么久,瞧得清楚这个人。他瞧着松松垮垮,骨子里却和雍正是极像的,认真得很;言语中似是没大没小,可规矩是牢记在心里的,从来不曾逾矩。可今日里这还是青天白日的,竟是就敢丢下公务去玩乐了,还说了那样乱七八糟的话,这真不像是他了。 再看他神色,虽说是笑着的,眼睛里却不见笑的影子,这也不知是胤祈瞧得错了,或是马车里光影遮掩变幻。 平日里并不见弘昼在自己面前如何作伪,可现下…… 许是他心中有什么郁结,不得排解,这才趁着这时候好好折腾一回,也让自己心绪平定下来。胤祈因便不再说推拒的话,瞧着弘昼这样闷闷,他也有些不落忍。 一路上弘昼着三不着两地说着话,一会儿说说大戏院子里头的角儿,一会儿说说晚上不回去,要去海子边儿上的私菜馆子里好生消磨消磨。胤祈只听着,略闭着眼睛回神。他也是疲累了许久,这一日里还没得消停。 正有些朦胧,怕是要睡着了,却觉得耳边说话的声音停住了。胤祈挑开眼皮,瞥了瞥,弘昼正两眼直愣愣盯着他看。 胤祈挑了挑嘴角,道:“你接着说,我是醒着的。” 弘昼摇了摇头,笑道:“不说了,二十三叔也得空眯一眯。省得待会儿到了地方,分明是好景致,二十三叔却没心思瞧,只想困觉了,那可不就是辜负了?” 说着又伸手揽住胤祈,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轻声笑道:“你睡一会儿,没人和我说话却也闷不着我。放心,我不闹你的。” 胤祈抬起头,只能看见他的下颌和半边侧脸,总感觉是有些郁郁的。 心中琢磨一回,并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了,反倒是他自己,也隐约被弘昼弄得有些不安起来,内里郁结着一些烦闷的情绪。 胤祈靠上了弘昼的肩,勉强闭上眼睛。 横竖趁着这会儿睡了片刻,总好过继续胡思乱想,更加烦闷。 一行想着,一行缓缓就模糊起来,也不知究竟睡着了没有。 ~~~~~~~ 只觉得有人摇晃自己,胤祈睁开眼睛,弘昼的脸就在眼前,眯着眼睛笑道:“二十三叔,到地方了,下车吧。” 胤祈揉了揉眼,坐起身来。弘昼已经跳了下去,胤祈便扶着弘昼的手下车。 站在了地上,胤祈四下瞧了瞧,却没见戏园子什么的,或是特别热闹的地方。便问道:“你不是说先去那什么大戏院子?” 弘昼笑道:“二十三叔也瞧瞧咱们的马车?这样的规格儿,过去了谁不知道咱们的身份?不为了稳妥,就为了松松快快地玩一回,省得正看戏,就有人过来搭讪,反倒是坏了兴致。是以停在这里。这是在戏园子的后门,咱们就从这边儿过去,转到前头。” 听他这么说,胤祈才想到了出了宫不比在里头,生怕要出事,连忙看弘昼带着的人。 见除了林清赵辉这两个,旁的也就只有两个侍卫,胤祈便皱眉,道:“你怎么随身也不跟着几个人?” 弘昼拉着他往胡同里走,边走边笑道:“二十三叔也忒小心了,能有什么事儿?哪里就需要那么多人了。这京城里,是天子脚下,二十三叔还信不过皇上的能耐?且我日常在京里玩,多少也有几个人认识我的,还不用担心有人敢过来找麻烦。” 顺着胡同走了不远,就瞧见一扇半掩的黑木头门。弘昼道:“就是这儿了。” 便叫赵辉过去推开门,他拉着胤祈走了进去。绕过了后院,果然前头就是个大戏院子。 戏园子瞧着倒是干干净净,虽说底下坐满了人,也并没有什么冲人的气味。胤祈这才点了点头,去看廊下挂着的灯笼上头的字,也是听说过的有名的戏园子。 耳边听弘昼道:“这广和楼虽说离家里远了一些儿,却是极好的地方。如今都兴唱秦腔,哪里还有好的昆曲园子?也就这儿了。” 一边说着一边避开人,弘昼果然是熟客,也不用跑堂的招呼,直接带着胤祈便往楼上走。指着上头的一个个隔开的看台道:“上头的楼座儿清静,听得也清楚。我呀,也就好这个,平素都叫他们在这儿给我空着地方呢。” 胤祈也抬头瞧,这一抬头,没看前面,却是有个人直冲冲地就跑下来了,撞得他一趔趄,差点没从楼梯上摔下来。 弘昼在旁边,连忙抱住了胤祈,又抬手一推,把那人推到了一边,喝道:“是什么人!” 那人趴在地上,不过瞧着一身衣裳,还有那满头的头发,也约莫能瞧出来身份。 98 第九十七章  买人 第九十七章  买人 胤祈平素不看戏,也知道这该是个唱昆曲的戏子。弘昼方才说,这戏园子是专门唱昆曲的,这么说来,这人就是这里的了? 只是这么狼狈模样,约莫是招惹了什么祸事。胤祈抬眼一瞧,正有几个人从上头撵下来。 那几个人来得倒是快,眨眼间就咚咚咚跑下来,立时就按住那人。当先的一个人,肩上搭着毛巾,瞧着似是这戏园子里的跑堂,上前赔笑道:“这两位小爷,真是冲撞了……” 离得近了,看清了弘昼的长相,那跑堂的更是点头哈腰,满脸堆笑,道:“原来是五爷!这下子小的就不慌张了。五爷最是宽厚的,从来不跟咱们下贱人计较。这回真是不着意的,五爷原宥则个,小的替这不长眼的东西给五爷磕头。” 弘昼不耐烦,摆手道:“少废话,还在这儿但耽误爷的事儿不成?让路!” 那跑堂的连忙应声,就枝枝杈杈地支使着那几个将戏子按在地上的人把他拎起来带走,让出一条道来。弘昼哼了一声,仍旧往上走,胤祈便跟在他后面。 只是走了两步,胤祈脚下一沉,低头看去,却是被人拉住了裤腿。胤祈回头一瞧,却是方才那戏子,正死拽着他的裤腿,抬着眼盼过来。 那跑堂的连忙呵斥,一边骂一边抬起脚就往他手上踩,大声叫道:“哎哟!你作死也别死在这儿!快快地松手!松手!” 那戏子却只是不松手,哭着叫道:“贝勒爷!小的原是恭亲王身边儿的人,也是认得贝勒爷的!贝勒爷念着先前的情分儿,救救小的!” 胤祈听见恭亲王,不由得一惊。从上一年五月,太后过世后,雍正就叫恭亲王在自己府里待着,算是半圈了起来,真是许久没听见过有人说起他了。低头仔细看那人的脸,虽说是被油彩花了,又是涕泪交横,几不能看,但是眉目间仍旧有些眼熟。 略想了想,胤祈便记起了这人。不正是那日他去恭亲王府上时候,瞧见的那个“貂蝉”? 不由得便问道:“你怎么在这儿了?你不是恭亲王买下的么?” 瞧见这人真的识得胤祈,那跑堂的便慌忙让人放了他。那戏子爬起来,擦了擦脸,这才道:“回爷的话,先前儿小的确是在恭亲王府上唱戏,只是后来王爷不乐意再听,福晋就……就把我们班子里好几个角儿又卖了出去……” 怕是因为他长得颜色好,又隐约有些像是那个人,恭亲王福晋这才容不下,于是便卖了出去。胤祈心下也觉得他说的合得上,恭亲王这一年多来并不如意,哪里还有心思听戏?怕是心中还有些怨恨雍正,这戏子没被想起来才是走了运。这人的话,应当也不是说谎。 便又问道:“那你这是做什么了被他们撵着?难不成还犯了什么事?” 那戏子支吾不能答,旁边跑堂的便凑过来赔笑道:“贝勒爷不知道这事儿,原是有位大人瞧得起他,让他过去陪着喝杯酒,哪知道他这样不识抬举……” 他说了一半,弘昼便打断道:“这样腌臜事情,别让污了爷们的耳朵!” 那跑堂的忙道:“是是!小的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就比划着让人将那戏子拖走。 胤祈却拦住了,道:“等等,我还没问完话呢。” 也不瞧旁的人,胤祈只看着那戏子道:“那你如今就在这里营生?像是今儿这样的事情……可是经常有的?” 那戏子垂着头擦泪道:“这……这腌臜事情原不该让贝勒爷听见,只是……小的也并不想就如此,只是……” 胤祈侧头看了看弘昼,道:“这人我想要了,你瞧着怎么合计合计?” 说要买这人,那跑堂的起初有些为难,旋即又添了喜色,看向弘昼。弘昼却皱着眉,指着那戏子道:“你便是要买,也挑个好的。这样的东西,不知道有多少人……你也不怕脏了你自己?你若真想要,等会儿咱们去挑那年纪小些儿的。” 胤祈又看了看那戏子,已然是泫然了,便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想要这个。你只说能不能替我买下了。” 弘昼阴沉着脸站了半晌,终究是狠瞪了那戏子一眼,道:“既是你想要,什么东西我不给你弄过来?且等着。” ~~~~~~~ 说是看戏,胤祈心中却惦记着那戏子,只看不进心里。唱完了两折,才听见外头通报的声音,胤祈叫进了,回头一瞧,打头进来一个中年男子,瞧着似是戏园子的老板,后面就跟着那戏子,洗去了脸上的油彩,也换了一身衣裳,正低眉顺目地站着。 胤祈只叫弘昼应付那老板,却叫那戏子走近了。这么近瞧,这人更是有了五分像是胤祈心里想着的那人。只是多了些柔媚的意思,许是打小儿就唱戏,这才添了女气,却是不像了。 且因他唱的是旦角儿,为了妆扮,并没有剃了头发。瞧着他满头乌鸦鸦的好头发,穿着男人衣裳,却梳着女 清风(清穿)第36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的发式,更是把那原本的五分相似硬生生消磨没了。若不是胤祈见过那人满头乌发的模样,也是瞧不出来的。 这样的一张脸,这么打扮真是生生糟蹋了。胤祈又想到他之前的营生,更是皱眉,道:“你日后可别做这样打扮,一个男人,这像是什么样子了!” 那戏子连忙喏喏应声。 胤祈指着旁边椅子叫他坐下,那戏子惊恐半天,也只挨着边儿坐了。胤祈便问道:“你叫做什么名字?” 那戏子犹豫片刻,道:“小的只有一个出师的名儿叫凤霞。后来到了恭亲王府上,恭亲王让小的改名儿叫珍珠。” 胤祈听了就直皱眉,道:“这两个都不好!今后你既是跟着我,就别这样扭扭捏捏的,名字也换了。你许是没有姓?就跟着爷身边儿的人姓。以后你就叫苏远。” 那戏子连忙谢恩,口中道:“苏远谢爷赐名。” 这时候弘昼打发了那老板,回头便瞧了瞧苏远,嗤道:“这模样的也值得你特地买了下来?瞧着年纪也足有十八九了吧?还有什么好的?” 胤祈皱眉道:“我原说了就想要他。我也不是为了你想的那些龌龊事情,不过是因为他是从恭亲王府里出来的,这才买下了。” 弘昼脸色稍有些好转,道:“这样也就罢了。” 又道:“只是你先下带着他,一会儿去海子边儿上长见识,可要怎么办呢?那边儿的都是女人家,不兴他这一种的。带去了怕惹人笑话。” 胤祈叹气,瞥了他一眼道:“我去了就一定要做什么不成?你自己乐呵自己的,管我呢。至于他,待会儿叫他换上一身衣裳,戴上帽子,跟林清他们一道,怕也看不出不一样。” 弘昼这才一笑,不再理会苏远。 又听了几出戏,胤祈本就不喜欢这个,很有些百无聊赖。和苏远也并没有什么话好说,只嗑着瓜子,不多时便觉得口干。 弘昼便笑道:“二十三叔是不耐烦了?咱们这就过去那边儿,可是比这里好得多。” 他所言的,海子旁边的私菜馆子,其实是暗.娼户。京城里达官贵人们,乃至皇亲国戚享乐,都是喜好来这样的去处。 明面上是菜馆子,里头从老板娘到做菜的厨娘,从上菜的丫头到唱曲子解闷儿、陪客喝酒的姑娘,实际个个都是暗.娼。朝廷虽说有规制,官员嫖.娼便要革了功名,实则是难以禁制的。因此才有了这样的地方,对这样的事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又坐着车到了弘昼所说的菜馆子,下来一看,瞧着那院子门脸好似是富贵人家的私宅一般。进了门绕过照壁,抄手回廊连着花厅,倒是十分秀雅的院子。廊下挂着鸟架,架上站着一只鹩哥,见了人就叫:“姐姐!姐姐!有贵客来啦!有贵客来啦!” 胤祈瞧着一笑,道:“这鹩哥倒是比家里头你四哥院子里的那只瞧着还机灵。他那鸟儿,教训了多少回,也只会说一句吉祥。” 未等弘昼答话,便有个女子自回廊款款行来,笑道:“这位小爷是高看这畜生。它呀,也只会说那么一句话儿!” 言毕,这才福了福身,一双眼睛却盼着弘昼,道:“五爷怎么隔了这么许久才过来?前几日奴家这边儿又请了个淮扬厨子,就盼着五爷来尝味儿,咱们才知道究竟是好不好呀。都知道五爷才是最有见识的。谁知道,五爷竟是就不来了。” 弘昼道:“这不是就又过来了?既是说有淮扬厨子,今儿就吃淮扬菜。” 又拉过了胤祈,指着那女子笑道:“这是这儿的老板娘,叫做月秋,你也认识认识。赶明儿便是我不得空,你自己过来,寻着她了就有好菜吃。她家的东西,最是干净的。你来这儿寻新鲜,我也能放心。” 那月秋掩着口笑道:“这可是多谢五爷了,这样盛赞。只不知这位小爷是……?” 弘昼将胤祈拉到身后挡着,皱眉道:“你也别管他是谁,横竖是你家的贵客,你只好生招待着,旁的少问。” 一时间到了屋里,又有两个少妇打扮的女子已然在里头候着,伺候着胤祈和弘昼脱了鞋上炕坐下,奉上了茶水点心,那月秋便问道:“可要弹唱的姐妹过来凑趣儿?” 弘昼看了看胤祈,摆摆手道:“不用那个,我们才从戏园子里出来的,吵得够了。你叫那个会说书的,叫什么名儿的来着?让她过来说古。” 月秋笑道:“是玉娘?这就叫她过来。” 说着便撩帘子出了门,径自去了。 胤祈坐在炕上,瞧旁边站着的那两个女子,都是十六七岁年纪,模样不说艳丽,却是清秀的。且有股子江南女子的风味,瞧着着实可人。 只可惜了他从来不喜好这个,也不过看了两眼,问了名字,一个叫彩莺,另一个叫画鸾,也就罢了。 这里茶水必然是不及宫中时常用的,却也勉强能入口。方才在戏园子的时候,胤祈因嗑了瓜子早就口干,只那里的茶水粗糙,不敢就喝,这时候却是解了渴了。 喝了一杯茶,胤祈这才又想起了在外面和林清赵辉一道的苏远,便有些发愁,因问道:“这苏远要如何处置才好?总不能带回家去。” 弘昼便嘲笑道:“方才你买下了人的时候,怎么不寻思这事儿呢?现下再想,难不成是要让我给你支招?这可是要说好听话才行的。” 胤祈因撇嘴道:“你是真不知道规矩二字是怎生写的了。这好在是在我面前,若是给老爷子听见了,怕是你的屁股就要开花!” 弘昼挪了挪,坐得更近些儿,笑道:“你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我不帮了你这回,你就要去跟老爷子告状?也好也好,兴许老爷子能给你出个更好些儿的主意呢?” 胤祈也掌不住笑道:“又在胡扯了!不说这个,只说苏远,搁在了城外庄子上,可妥当不妥当呢?就怕他那样出身,学得坏了,在庄子上不老实。又是离得远,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弘昼听了,便把脸凑过来道:“既是这样,我有个主意。” 胤祈侧脸等着他说话,弘昼又凑得近了些,直把嘴贴在了胤祈耳朵上,将声音压得极低,道:“前几日在衙门里还听人说,你那位三舅舅石康最喜欢养小戏子,你就把苏远送给了他,不是便宜?一来人有了去处,二来既是你送的人,石康想必也不敢薄待了苏远。” 胤祈听了就沉下脸来,道:“若是这样,这和把苏远就搁在那戏园子里有什么差别了?那我还买下他做什么?” 弘昼听了,脸上颜色也有些难看,冷声道:“你既是说不是因为喜欢苏远颜色好看才买了他,便不是为了那后门的趣味。他却是个做那门子营生的,你留着他又做什么?” 胤祈皱眉道:“没哪个人是生下来就要做那门子营生的,他自己难道就愿意?他本是好好地唱戏的,好生拾掇拾掇,就算是日后做个看门的小厮,不也比他先前做的事情强?” 99 第九十八章  花酒 第九十八章  花酒 说了这么一句话,胤祈心下着实是不高兴起来。 弘昼是没瞧出来端倪,若是他看得出来了,还怎么敢就说让苏远还去做原本的营生? 那模样的一张脸,怎么也不能就这么污了。就凭那五分相似,便不能够看着他仍旧陷在腌臜泥沼之中。 胤祈寻思了一回,这却还是弘昼提醒了他。将苏远安置在石怀玉家里是不能的,单有一个石康,就让人忌惮。 他是石怀玉三个儿子里最小的一个,又是嫡子,打从胤祈知道他,就已经被宠得不成样子了,头一次见他,胤祈就想起一个人来,上辈子看红楼,书里的薛蟠不正是这种德行? 这石康历来是荤素不忌的,且更好男色。先前还好,随着大军西征,打从先帝爷过世,恭亲王还朝,他便离了军队。因嫌弃内务府差事琐碎辛苦,如今赋闲在家,没有分毫正经差事,镇日地游手好闲。怕是苏远搁在他家,是不能够完完整整地回来的。 胤祈便自言道:“果然是不能够搁在石怀玉家。实在不行,就搁在十六哥府上一阵子。横竖过明年我就要分出来住,叫十六哥府上先帮我调.教着,日后做个管事的也成。” 弘昼听着,脸上更加不好看,胤祈瞧见了,便道:“你也不用就这么板着一张脸,咱们权当是救人一命呢。约莫明年我也要成亲,这也算是积阴德了。” 不等胤祈话音落下,弘昼便侧过脸去,一副赌气不听的模样。过了一会儿才又转回来,面上神情淡淡的,只道:“这会儿是出来玩乐的,又说这些个做什么?” 说着竟是不再理会胤祈,只拉住旁边站着的那画鸾的手,和她说笑起来。 胤祈莫名其妙,当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觉得今日里弘昼心里果然有些郁结之事,便也不管他。听着他在一边言语如何放肆,说着些混账话,姐姐妈妈地乱叫。 过得片刻,那月秋并一个十八九岁,姑娘打扮的女子,带着一行小丫头过来了,吩咐着盘儿碟儿碗儿地摆了一桌子,都是精致的淮扬菜。月秋又从门外拉进来一个二十出头年纪的女子,推着她进了门,指着对面空地上,叫人拿了凳子给那女子坐下。 随后那月秋才笑着比划着那十八九的姑娘道:“这就是今儿做菜的厨娘,唤作荷秀。她是新才来的,爷们也给个面子,多说这菜肴的好话儿。” 弘昼却不耐烦,摆了摆手,那荷秀面上一丝失望,便福了福身,告退出去了。月秋笑道:“五爷眼界高,竟是瞧不上荷秀。那边让玉娘说段子。” 她便朝着坐在空地里的女子扬了扬手。那女子就拿起弦子拨弄两下,开口又唱又说的,是所谓风月话本。月秋自己则执起酒壶,给弘昼和胤祈倒酒。 胤祈尝了口菜,说是私菜馆子,饭菜原也不错。只是那月秋眼角眉梢总勾连着,暧昧不明,瞧着让人心里不舒坦。 她这年纪,少说也有二十五六了,弘昼周岁才十四,她竟是也忝着脸往弘昼身上靠。胤祈皱了皱眉,才想让她离的远些儿,弘昼却忽地笑道:“玉娘说的这些段子,你可听得懂么?不若我再给你细细解说一遍,也省得你心中疑惑。” 他这话让胤祈气得笑了,搁下筷子道:“你说我是懂不懂呢?那一年是谁在我床上闹出来笑话,还求我教他的?这会儿竟是你成了先生了!” 弘昼只笑,随即又故弄玄虚,叹道:“却是有些事,我知道的,你当真并不知道。” 胤祈瞪他一眼,干脆不理会。只心里不平顺,又想起刚才没说完的话,转脸朝月秋道:“这位老板娘,咱们这里用不着你布菜倒酒。” 月秋面上一僵,随即又笑了,缓缓起身,在炕边杌子上坐了,笑道:“既是小爷发话了,奴家也不在这儿添乱。小爷若是有什么吩咐,再唤奴家就是。” 胤祈淡淡道:“旁的没什么,你倒也不是添乱。不过是你身上的味儿难闻,爷闻见了就只犯恶心,你说,这是来吃饭的,爷难不成要给自己找不自在?” 这话一出口,那月秋更是面上难看。胤祈却也不理会,只径自挟菜。 瞥见旁边弘昼,却见他隐隐有些笑意,胤祈却是纳罕。这月秋不是弘昼相好的么?且胤祈此时实则是指桑骂槐。怎么他这样不客气地说话,弘昼却反倒比先前高兴了? 只想不明白,胤祈也就不多想。片刻那玉娘说完了一段故事儿,又说了几个笑话儿,旁边站着的彩莺和画鸾也过去,就着玉娘的弦子唱了两只小调。 她两个住了声,那月秋又站起身,笑道:“今儿因五爷来了,奴家也厚着面皮唱一段。五爷和这位小爷暂且听着,别嫌弃就好。” 说着便向那玉娘示意,弦子拨起来,她便启唇发声。听着声音嗓子,这月秋也是唱得不赖,只是胤祈本就不喜欢这些,就低着头喝茶。一曲罢了,弘昼便道:“也别唱这些了。玉娘不是会说好些掌故评书?说来听听也就是了。” 月秋应了,给玉娘使个眼色,自己就又凑过来劝酒。只是这回却规矩得多,指着菜肴解说其中典故,倒是很能凑趣。 胤祈因指着杯子问道:“这酒也是从扬州来的?喝着味道倒是和京城里常见的桂花酒并不大一样的,入口绵软,且香味儿压过了酒味儿。” 月秋掩着口笑道:“小爷,原是怕您受不住烈酒,特意寻了轻薄的过来,是以入口又香又软,这却不是因为打从扬州来的缘故。小爷的身份不凡,平日里常见的,约莫都是陈年好酒,这个是不能比的。不过也正好可多喝几杯,这东西并不上头。” 胤祈便挑眉笑道:“这样说来,这酒是新的?怪道是味道没有家中的浓烈。” 说着,便又自执壶倒了一杯。 ~~~~~~~ 这桂花酒虽说不是烈酒,只是胤祈多喝了两杯,也觉得脸上烧红,头晕起来。因便扶着弘昼的胳膊道:“约莫我是有些酒了,不能再喝了。趁着这会儿还好,就赶快回去吧。” 弘昼笑道:“既是来了这里,怎么能就走?可不是白来一回?如今年纪长了,家里头管得也松散了,不怕老爷子教训。我已然跟十七叔说了,今儿让他替咱们在老爷子面前打个谎儿,就说是住在了他家里头。咱们今儿是定要宿在外面。” 胤祈摇头,只觉得更加头晕,低声道:“不成的。你难道没听说过?千金之子,不立危墙。你这样身份,敢在外面留宿?且这样的地方……” 弘昼只抱起他,笑道:“说了是要让你长长见识的,怎么能就这么走了?你且放心,这里干净得很。你也快说说,这里头你瞧着哪个中意,今儿晚上就是她伺候你。” 胤祈摆弄手脚,好一阵子。只是因酒力上涌,浑身发软,弘昼又抱得紧,他挣扎不开。且兼这会儿头脑也混沌了,实在无法,只得指了指站在最边上的那个玉娘,道:“就是她了。” 弘昼讶异,瞧了瞧玉娘,笑道:“却不曾想,你是喜欢这样的。” 说着便对玉娘招招手,让她过来近前,附着耳朵说了几句话。 胤祈只觉得弘昼说话的声音嗡嗡响,却听不分明。问了几声他说什么,弘昼只是不答,胤祈便也渐渐闭上眼睛,半睡半醒的。 不知过了多久,又听见弘昼叫他。胤祈张开一只眼睛,正瞧见弘昼手里端着一只碗,往他嘴边凑,因便问道:“是解酒汤?” 弘昼不答,只让他快喝。胤祈张开嘴,喝了两口,只觉得这好似并不是解酒汤的滋味,却有些古怪的药材味道,便摇了摇头不肯再喝。弘昼却也不勉强,只笑了笑,就去了。 胤祈重倒回床上,便又昏昏沉沉。 又不知过了几时,渐渐醒了过来。胤祈喘了口气,只觉得身上燥热难安,且四肢百骸,血脉似是就要崩开,有种说不出的胀热难受。口中发干,又觉得喉头里有股子腥甜,自己呼出来的气,险些要把自己烫伤了。 正是最难受的时候,忽然被人扯开了衣襟,身上猛地一凉,胤祈一哆嗦,一阵舒坦,之后却是更加燥热。隐约听见一声低笑,便有一只手,时轻时重地在身上摩挲。 胤祈想要躲开,只身子不听自己使唤,又笨又蠢。又听见低声唤着自己名字的声音,一声一声,好似水波回荡,让人心神也跟着荡漾起来,只觉得如同坐在舟中,泛于湖上,一片怡然。那手就又在他身上抚弄着,从面颊到脖颈再到肩膀胸膛…… 这揉搓得却是让人舒坦,胤祈不由得从喉咙里叹了一声。翻了个身,展开蜷起的身子,胤祈仰面朝上,让那只手继续摩挲。 那手拂过胸口,按上了小腹……一路径直向下……胤祈心里猛地一激灵,忽地想起方才指了她的那个玉娘,难不成是她?这可糟了!连忙要睁眼,却好似整个人都坠入云雾之中,浑不着力,梦中一般。 此时眼皮子恨不得有千斤重,胤祈挣扎半天,好容易才勉强将眼睛张开一条缝,瞧了一瞧。却不是那个玉娘。 而是一张极为熟识的面容,熟悉得很,好似是天天都要见到,可如今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这究竟是谁。 只是瞧见了这人,胤祈心中忽地就安心了。 是这个人,就无需防备什么了……有他在,自然是万全无虞。 胤祈实在渴睡,便又重闭上眼睛,渐渐睡去。 只能感觉,那手仍旧在周身游走,此时却又不仅仅是舒坦,又让胤祈心中添了安然。 随后梦中一切种种,只是恍惚。隐隐约约,却不得而知。究竟如何,怕是只有醒来才能分辨了。此时正在梦里,便是天崩地陷,也留待明朝。 ~~~~~~~ 第二日起了,胤祈只觉得身上酸麻,险些连骨头都酥了。翻了个身正想再睡片刻,才侧过身子,却从眼缝里瞧见了弘昼的脸,顿时心中一惊,立时醒了过来。 连忙便坐起身子,胤祈往旁边一看,可不正是弘昼睡在旁边! 立即低头瞧身上,浑身光.裸,被子下面也是不着寸.缕。肩颈上几处红痕,胤祈自然知道这是什么,顿时心中一沉。 只是随即就发觉,身后那处并没有不适。胤祈心中寻思片刻,他如今还没那个能耐去占别人的便宜,而他自己也不曾被占了便宜去,这身上是怎么来的这些痕迹? 掀开被子瞧了瞧,弘昼也是光着身子,胤祈心里别扭,才想从他身上越过去,翻身下床,低头却瞧见了自己大腿内从腿根到膝弯,磨出来了大片的红肿。 伸出手指摸了摸,一阵刺痛,胤祈这才敢相信,是真的…… 他立时暴怒起来,抬脚就想把弘昼揣起来。只是才提起脚,却忽地想起了昨晚的梦。 彼时隐约见到的那人,在似梦似醒之间,一直看到的那张面容,虽说稍许差别,好似比弘昼如今的岁数大了一些儿,但可不就是弘昼的模样? 那时候在梦里,他和那人隐约是做了些什么事的…… 胤祈面上红白不定,当真不知道是该恼恨弘昼,还是恼恨他自己。弘昼所做之事,固然可恨之极,可是他自己梦到的东西,却更加羞耻数倍,现下好似身上还有着那时的余韵…… 实则他自己这时候也不知心中究竟是什么感觉,又该是什么感觉。若说是气恼愤恨,偏生他自己要有些心虚,当真不能够就理直气壮。 胤祈自家知道自家的事,从前世起,他原本就是喜欢男子多过喜欢女子,是梦中梦到了被人抱在怀中,压在身下,共赴云.雨,尝那世间极致销.魂的滋味,原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怎么会梦见了弘昼?他敢向天发誓,平素从没有肖想过自家侄儿。 心中实在是乱成了一团麻,胸中烦闷欲呕,胤祈一时间恨不得大吼几声,又恨不得再也看不见弘昼才好。 100 第九十九章  刻意 第九十九章  刻意 越是这样想着,胤祈竟是越发不想瞧见弘昼了。便干脆跳下床,背着身子去拿衣裳。 昨日里的衣裳挂在床头,胤祈翻检一遍,却是竟没有贴身的小衣裳。胤祈站在地下愣了会儿神,咬了咬牙,干脆也不穿里衣,直接拿起衣裳套在了身上。只觉得晃荡得别扭,然此时却是没有别的法子,也只得如此了。 又蹬上了鞋,胤祈便好似后头有狼追着咬似的,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到了院子里,打眼一扫,那月秋正站在廊下喂那只鹩哥。瞧见胤祈,她忙停下手,过来笑道:“小爷,昨儿晚上睡得可好?” 她不问这个还罢了,问了这句,胤祈心中又是火起。方才正是没得撒火,这时候月秋撞了上来,胤祈便呵斥道:“废话忒多!没个眼力见儿的,不知道爷要叫下人么?还不去找!” 那月秋一惊,竟是向后退了一步,才忙道:“小爷,您那几个随行的,早就起了,只是没等您二位叫,不敢就过来。奴家这就去传话。” 胤祈摆手道:“也麻利些儿,爷还等着回去呢!一个个都懒了骨头了,不叫就不来!” 他在这里说话,实则林清赵辉几个早就听见了。此时听他这样说,又见他沉着脸,知道是心绪不佳,哪里还敢等月秋叫,都慌忙过来。后头缀着一个人,正是那苏远,他见旁人都慌张,也赶忙跟着跑过来。 只是胤祈一瞧见他的模样,心里就更加烦乱。 先前买下这苏远,就是因为他的长相,既是苏远和雍正能有了五分相似,便少说要有四分像弘昼。胤祈不愿见弘昼,瞧见了苏远就也腻歪,只别过脸,对他挥手道:“你一边儿去。” 等苏远怯生生躲到了旁边,胤祈只对林清道:“你去把你们爷的马车拾掇好了,爷先用了。今儿要快点回去点卯,要是爷自己误了时候,以后还怎么跟他们说规矩?” 林清连忙应了,跑着出去。胤祈想了一回,不能带着苏远回宫里,又不想看见他,便头也不回,对苏远道:“你也该知道爷是个什么身份,爷去的地方,你还没福气进去。便如此,待会儿你也一道跟着跑,到了地方你就在门口儿等着。爷让人出来,把你送到城外爷的庄子上,你好生在那儿待着。兴许爷分府的时候,也就接你回来了。” 苏远小声应了,少时林清回来,请胤祈出去。胤祈此时是迫不及待离开这里,哪里还要停留,抬脚就走。 只听见月秋在后面扬声道:“小爷,下回再过来,咱们这儿还有上好的鲁菜厨子呢。” 胤祈佯作不闻,心中暗道:“谁还会再来你这倒霉地方!” ~~~~~~~ 从神武门回了宫,胤祈赶忙到了阿哥所,换了正经朝服,这才又到了内务府。 才进了门,就被守在门口的小太监拦下了,那小太监道:“端王爷,皇上宣您过去见驾呢。奴婢在这儿等了王爷一些时候了,王爷还是快去的好。” 这改口倒是快,昨儿才晋的郡王,今儿就叫得这么顺溜。胤祈险些以为宣的不是自己,过了半天,才回过神,原来是说自己。 瞧那小太监有些眼熟,胤祈便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让苏遥打了赏钱,胤祈进到内务府让石怀玉看着点卯,自己便往养心殿去。不知是为了昨晚上没回宫的事儿,还是和弘昼胡闹了那么一回的事儿,亦或是为了那个梦,胤祈心中很有些惴惴不安。也不知雍正这么一早叫他,是有什么事情。 到了雍正跟前,雍正端着碗正吃饭。抬眼看了胤祈一眼,雍正道:“你也是没吃饭,过来坐下。黄鹏,给允祈也拿碗粥过来。” 胤祈小心坐下了,心中更加惊疑不定。怎么雍正这样笃定自己是并没有吃早饭的,可见他的行踪,雍正都是清清楚楚的。 这一碗粥简直就像是新年时候帖福字儿的稠浆糊,要堵在喉咙里下不去。胤祈好容易吃完了,雍正又让上茶,道:“外边儿的茶怕是都跟泡枯树叶子似的,你这样的嘴儿,是入不了口的。喝口朕这儿的茶,也好缓缓。” 胤祈去拿茶杯的手便是一哆嗦。此时是能笃定了,昨儿做的事情是被雍正抓了正着,只不知道他派去的人是跟着自己,还是跟着弘昼。 想起今早上的事儿,想到自己大腿上此时仍旧胀痛的地方,胤祈心中更是惊惧。不知道雍正派去的眼线,究竟离得有多近,又看到了多少,知道多少。 只是雍正却不动声色,径自喝茶。喝了茶闭着眼睛好一会儿,雍正才缓缓道:“今儿早晨的粥,是五谷米熬成的,吃着香,也养身子,日后你也多吃这个。” 胤祈正屏息凝神,等着他开口宣判,结果却是这么一句,登时险些崩断了神经。胤祈低头小声道:“知道了。允祈记得这里头几样东西,回去也叫他们照着熬。” 雍正哼声道:“这粥可不只是几样东西搁在一起就得了的,还另有熬制的法子。你还是叫人过来,专程学了去,日后也时常记得吃。你身子并不好,外头瞧着也是有功夫的人,实则朕是知道的,里头虚!” 胤祈连忙称是,估摸着雍正似是心情还好,便眨了眨眼,笑道:“皇上还有什么吩咐?也说了,少让弟弟听几句教训罢。” 雍正笑骂道:“你就是不乐意听教训。早先先帝爷还在时,朕就该知道!偏生你还专门会装作乖巧的模样,就是先帝爷也被你蒙混过去了!” 胤祈笑道:“先帝爷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历来最宽厚,也不计较。皇上是火眼金睛,且又刚直,奴才可就是没辙了。这不就原形毕露。” 雍正瞪着胤祈道:“你当朕是孙猴子,你是白骨精?又浑说!你这年纪也不小了,又指了婚,成了人了,不该再有小时候的胡闹。” 说着又道:“既是说到这个了,朕就少不了又要教训你一句。你小孩子家,便是贪图新鲜,也要知道干净腌臜。别馋嘴猫儿似的,什么东西都往你窝里衔。朕跟你说明白话,你要是想呢,朕这里颜色好的,任谁都给你挑。别跟着弘昼那东西到处胡窜!” 胤祈连忙低头,知道这是说到了正题。他心虚得很,又自知昨晚彻夜不归,实在是没规矩了,便小心做乖巧状。 雍正叹了口气,道:“弘昼虽说是你侄子,年岁却比你大,他是经过这些事儿的,朕不担心他。你却不一样,从小儿就乖巧的孩子,先帝爷护着你,朕也护着你,是以那些外头的腌臜东西,你毕竟是见得少,就怕你把持不住。” 胤祈把头埋得更低,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在雍正心里,竟然还是这样的形象。一时间心里头又是窃喜又是愧疚,只不做声。 雍正便又道:“朕也不是就训斥你,不过是给你提个醒儿。昨儿就算是见了再新鲜的东西,也须得知道那不是什么好的。这回朕不责罚你,只是没有下回。” 胤祈抬头,小声道:“允祈知道错了,不敢再有下回。实则……昨儿就说要回来的,只是允祈醉得很了,弘昼这才说留下的。其实是什么事儿也没干……” 雍正瞥了他一眼,哼道:“就是这样,才便宜了你们一回!当真做了什么坏事儿,哪里就是这么容易了?必定要打你!” 胤祈一缩脖子,做出畏惧的模样,心中却松了口气。雍正的探子,应当是单看见了他和弘昼睡在一个屋里,却不知道屋里头的事儿。 又有些觉得愧疚,很是没脸见雍正。和弘昼做下了那样的事儿,便说不是自己着意的,可是做了那样的梦,就难推脱了。只要想到这些,就总觉得,对不起雍正。 不由得叹了口气,胤祈又垂下了头。 却听雍正笑道:“怎么这样丧气?莫不是为了昨儿晚上没能做什么事儿,这会儿懊悔?你也用不着心急,横竖你年纪还小,还有月余才是你十二岁的生辰呢,男孩儿约莫都是十二三的时候成|人,你如今还不到时候。” 胤祈一怔,脸上慢慢烧红起来。 不说雍正为什么会忽然安慰起他来,只说…… 为什么雍正会知道……他如今还没……没有那个的能力的? ~~~~~~~ 一路到了内务府的院子,胤祈的脸上还是通红的,迎面石怀玉走了过来,瞧见了他这样子,连忙问道:“王爷,这是身子不舒坦还是吹了冷风?怎么脸上这样红?” 胤祈连忙捂住了脸,侧过头道:“没什么事儿,外祖父不必担忧。我不在的时候一应都还好?没出什么乱子吧?” 石怀玉道:“一应都稳妥,王爷放心。” 此时旁边又有都虞司的主事过来送上文书,胤祈便朝石怀玉点了点头,绕到了书案后头,坐下接过了文书。 才翻开,就听石怀玉声音一颤,急道:“见过五阿哥,请五阿哥安!” 胤祈抬头,眼前的都虞司主事早就被推开在一边,面前站着的人,不是弘昼还能是哪个。 只瞟了一眼,胤祈便又低下头,权当没有看见。 翻了几页纸,只是心不在焉,胤祈能瞧见弘昼的影子就在桌上,一动不动的。胤祈心中更添烦躁,死盯着纸页上的字,也是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听得弘昼叹了一声,头的影子动了动,说话却是冷着声音,好似是对那都虞司的主事道:“还不都给爷出去!” 听得一阵忙乱脚步声,又有合上门的声音,又过了片刻,听见弘昼道:“二十三叔……” 只叫了那么一声,却没了下文。胤祈只梗着脖子,眼睛分毫不往他那边看,直到听见扑通一声,他才抬眼;瞥了一瞥。 这一瞥却大惊失色,弘昼竟是跪了下来! 胤祈连忙叫道:“你做什么!” 弘昼头抵着地面,低声道:“昨儿晚上是侄儿鬼迷心窍了,冒犯了二十三叔,今儿二十三叔说什么都好,哪怕是要了侄儿的性命也罢,侄儿都没有二话的!只是二十三叔也勉强忍着,理一理侄儿,不然侄儿真是连赔罪的话都不敢说了!” 胤祈又把脸扭回去,闷声道:“别说这些了!你先起来再说!” 弘昼只摇头道:“二十三叔,你让侄儿就这么把话说完……” 胤祈也不答话,只起身强把他拽了起来。两个人面对着站着,胤祈抬着头看了弘昼半天,又转身回去,坐在了书案后。 弘昼看着他,面上竟是显出了几分怯色,半晌才垂着头道:“昨儿是侄儿猪油蒙了心,才斗胆做下了那样……那样畜生一样的事儿……只是……” 胤祈侧着脸听他下文,真不知他还能“只是”出来什么。 弘昼抬起头,眼中温润润的,几乎要有一种情意就那么流出来一般。胤祈只看到他这样的目光,便不由得怔住了,心中猛地一震,好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 便不由得想要逃避,不能听他说出来那些话。胤祈慌忙道:“你莫要说了!昨儿的事儿,咱们就当是……就当是没有!横竖也不是你刻意为之……” 说到这里,胤祈忽地想起一件事来。 今早起了,因他自己不愿意回想昨晚的事情,早将昨日发生的一切种种都强行压下,绝不去寻思那事儿。 倒是忘记了,好像昨晚,并不寻常。 弘昼给他喝了一碗什么样的药汤,之后他又如何燥热难受,如何被人解了衣衫百般轻.薄……终至于,如何进入了那样滛.乱的梦境之中。 这么说来……其实他会做了那样的春.梦,其实是因为那碗药? 而给了他那碗药,之后又对他做了那样的事情的弘昼…… 其实是并不是一时糊涂,也不是酒后无行? 他……原是……刻意为之? 乃至……蓄谋已久? 胤祈瞪大了眼睛看着弘昼,满是难以置信。 对面的少年双眼中却满是坚定之色,点了点头。 101 第一百章  告白 第一百章  告白 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胤祈整个人都怔住了。 直愣愣地看着弘昼点下了头,胤祈只觉得,好似并不由自主似的,抬起手就是一掌。 “啪”地一声,好似在耳边炸雷,胤祈回过神,对面弘昼的面颊上一片通红。 胤祈胸口起伏,喘着气,看着对面少年张大了眼睛,然后又微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胤祈吼道,扬起了另一只手,“你笑什么!” 弘昼收起了脸上的笑,上前一步,握住胤祈的手,紧紧抓在手心里。然后手上一用力,便拉着胤祈整个人向前倾,猛地倒进了他的怀里。 胤祈只挣扎了一下,便察觉弘昼的手按在了背后,迅速下滑,落在了臀上。用力向上一提,便把胤祈按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只觉得有个东西,迅速地变热,变硬……胤祈咬牙,从牙缝中挤出声音:“你……” 声音还半含在嘴里,唇上却堵上了另一个人的唇。尚未防备,便有滑腻的东西强硬地从齿缝中插了进来,搅缠住自己的舌头,分毫声音也再难发出。 胤祈呜呜叫了几声,情知挣脱不开,手上死命地对着弘昼的胸膛又推又打,脚下一个膝顶,只听弘昼闷哼一声,忍不住便弯腰。胤祈趁机用力将他推开,用力擦着嘴唇。 才要叫他滚出去,却听弘昼低声道:“二十三叔听我说!你若是这会儿叫嚷开了,才是不能收拾!你却为什么不能听我说一句!就一句!” 胤祈咬着牙,也低声道:“我却为什么一定要听你这一句!” 说着就要往门外走,才迈出一步,却被弘昼从背后抱住,拖了回来。下一刻便是两脚离地,无处着力。 弘昼就在他耳边,声音又急又快,低声吼道:“我是真心喜欢二十三叔的!打从第一回见着二十三叔,你就在我心里头了!这话要是有一丁点儿的掺假,老天爷有眼!” 胤祈只用力拽他的手,根本不听,怒道:“你胡说什么!这样话也敢浑说,可见你是疯了!赶快放开我,今儿还能不和你计较!若是再纠缠,别怪我不客气!” 弘昼道:“如今这样,我还怎么能忍得住不说!二十三叔觉得我疯了也好,觉得我傻了也好,哪怕是你跟皇上说了,我也是这么一句话!我心里想着二十三叔,心里头煎熬得像在油锅里炸!二十三叔不明白我的难受!” 最后那句话,他自己压不住声音了,只顾着吼出来。说完了话,心绪稍平,这才又压低了声音道:“二十三叔,我这是最最真心的话了,哪怕是让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我即刻也就能做到这样了。我连脸面廉耻都不顾了,做下了昨儿的事儿,原就是为了……” 他话到一半,却不往下说,只看着胤祈。胤祈只觉得他那一双眼睛此时好似深潭一般,要将人一把攫住,溺了进去,看上一眼便只觉得惊心动?br / 清风(清穿)第37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动魄,再不敢和他对视。 一时间胤祈方才的怒气都烟消云散了,头脑里只剩下混沌一片,又惊又怕,当真不知如何是好。这样突兀的话,竟是说出了这样大逆不道的内容,胤祈一时想到,若是一口回绝,弘昼究竟会不会伤心,一时又想到,若是雍正知道了,该要如何愤怒失望。 这么乱想一通,不由得声气便弱了下来,胤祈只低声道:“你……你这是一时糊涂,怕是昨儿的酒还没有醒。你快回去吧,我今儿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便是昨日的事儿,也等你想明白了,咱们再慢慢地说……” 话到一半,弘昼便打断道:“不能够!现下不是我想不明白,是二十三叔想不明白!我自己的心,我自己清楚,可二十三叔却不知道,还只说我是一时糊涂。我当真是不糊涂的。二十三叔,若是不趁着这会儿把话都说出来,真等着慢慢说,怕是你要有更多的话来搪塞我!” 他声音郁郁,语带忧伤,叹道:“我却是还是说错了的,二十三叔此时,应当也是明白的。只不过,你是装糊涂罢了!” 胤祈只侧着头,不敢和他对视。分明不该是他底气不足,可为什么就是觉得,不敢直面这个人?这样强硬的弘昼,强硬之中,却还带着让人心悸的情意,真的是……招架不住。 弘昼又道:“现下我算是瞧得清楚,二十三叔的心里话,真心话,若是不逼着你说出来,这辈子怕是也听不到的。我是不愿意逼着二十三叔,让二十三叔为难,只是,我更想知道二十三叔心里头,究竟是怎么想我的?你当真,对我就没有分毫情意?” 胤祈咬着下唇,只不做声。这话……又该怎么回答? 情意,那却是什么情意? 若是昨日之前,除了叔侄情意,胤祈当真敢说,他对弘昼别无他念。 只是经了昨日之事,昨晚的那一场梦境,他怎么能够就说,对于弘昼,他是没有分毫遐想?当真清清白白,又怎么会有那样的梦!? 可那一梦蹊跷,究竟是怎生来了这样的一个梦,实是说不清道不明。要让胤祈因此便承认了他对弘昼有着念想,却又是不能甘愿的。 这样又怎么能分辨清楚,他自己的心意,自己竟是不知道的。 当下仍旧只是道:“你是年纪小,分不清楚这些儿。因咱们打小儿就亲近得过了,你才会糊涂了,有了这样的念头……你自己,你自己回去好生想想清楚!” 弘昼不理会他这话,仍旧道:“便说我是一时糊涂,我也不能够这时候就走了的!二十三叔却也说说你,究竟心里有没有我!” 便在他话音将落未落之时,门上传来叩门之声,外头有人叫道:“二十三叔!在里头呢?有件事儿寻你一道参详参详。” ~~~~~~~ 随着话音,门被从外头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胤祈连忙整了整衣裳,朝那人道:“弘历,是什么事儿?” 弘历扫了一眼弘昼,道:“也不着急。只是怎么五弟在这儿呢?你今儿没去吏部衙门?” 闻言,弘昼冷笑道:“四哥不是也没有去礼部衙门?” 弘历神色一滞,道:“你怎么阴阳怪气的?平素便是没规矩,也不至于此。这是怎么了?” 胤祈怕弘昼再说出什么话来,忙道:“不过是小孩儿家闹脾气,管他那么许多呢?搁在那儿一会儿也就好了。弘历你有什么事儿,先办公务要紧。” 弘历尚未答话,弘昼却在一旁道:“二十三叔,许是方才我只空口白话,你也难信。这么着,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等日后你自然知道我那是不是小孩儿脾气。” 说着,又深深看了弘历一眼,转身出去了。 等他走了,弘历才低声问胤祈道:“二十三叔,方才就听外头奴才们说他在里头和你吵,原来是真的?老五怎么就能这样没规矩了?” 胤祈面上一僵,勉强笑道:“并没有就吵起来。是他问我要件东西,只是我一时手上没有,他又急着用,这才高声了。他也并不是就不知道轻重,规矩还是好的。” 一时送走了弘历,胤祈回到屋中,只躺在椅上,不想动弹。外头苏遥悄悄走进来,才吸了口气要说话,他便摆手道:“这会儿什么话也别回给我。除非是皇上宣我,旁的事儿都推到后头。等我歇过了这会儿再提。” 苏遥便不出声了,只站在一旁。 胤祈心里头闹哄哄的,便是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仍旧觉得耳边喧哗乱响,只恨不得自己立时聋了才好。 偏生耳边总回响着弘昼那时候的话,一遍又一遍,分明不愿意想起来,却偏生不能忘掉;越是不想提起,就更加变本加厉,不停地在脑中浮现。 呼吸越发急促,整个屋里都是胤祈喘气的声响。苏遥站在一旁,担忧得很,只是瞧胤祈的模样,却不像是身上难受,又想起胤祈方才的吩咐,也只好闭口站在一边。 这与以往任何烦恼的事情都不同。 便是当初惹得康熙发怒,也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来挽回破损的父子亲情。 便是当初犹豫不绝,不知如何才能获取雍正的亲近宠信,也起码有些计划打算。 便是误会了嘉郡王,发现了自己的疑心病,忽然猛地因此自厌起来,也总能够重新振作起来,谋求嘉郡王的原宥。 便是…… 只是现下,与以往都不同。 胤祈不知道该做什么。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想要接受弘昼,还是干脆拒绝。 他只想到了一个法子。 拖下去。 不回应他,也不拒绝他。 两种回答,怕选择哪一个,日后都会后悔…… 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苏遥走出去的声音,苏遥走回来的声音,然后是苏遥说话的声音。 苏遥轻声道:“爷,有件事儿……” 胤祈闭目叹道:“不是说了……不是皇上宣我就不要说!” 苏遥道:“爷,虽不是皇上宣,可是这事儿,也是要爷见皇上去……” 胤祈张开眼睛,看着苏遥道:“什么事儿?” 苏遥瞧着他眼里的死气沉沉,忙回道:“爷,承乾宫报宫女三人暴毙身亡,只是这是十一月就要放出去的宫女,且听底下人回禀说,死的样子很是……很是蹊跷,怕是还有些什么隐情在里头。慎刑司郎官说,求爷回禀圣上,给拿个主意,究竟怎样才好。” 承乾宫?胤祈脑中混沌一片,方才只有弘昼和他的那档子事儿,竟是想了片刻才想起。 不由得便问道:“承乾宫闹出来什么幺蛾子?死了三个宫女……?究竟是怎么死的?” 苏遥看了看胤祈,低声回道:“听过去瞧了的人回来说……实则是杖责死的……” 胤祈忍不住抽了口气,道:“这……这却不是能掩下去的了。十一月就要放人出宫,这时候出来这样的事儿,这是……这是自己打脸!” ~~~~~~~ 叫了去承乾宫的人过来问清楚,那三个暴毙的宫女,果然是被打死的无疑。虽说是小选进宫,身份上差了一截,可这些宫女却也不是随意指使,说打杀了,就要了命的。 且那三个宫女之中,还有一个是内务府老人家魏家的女儿,即便是庶出的闺女,也是一条命,那魏家难不成就是那么好打发的了? 胤祈登时将满肚子的郁郁和怒火都转到了年氏头上,一张脸立时就阴沉下来了。 底下站着的人,都有些畏惧,只不敢出声。 过了片刻,才听胤祈自己开口道:“这么着,是没法交待的了。这事儿,魏家的人,现下知道了么?” 便有会计司的郎官站出来道:“回王爷,魏清泉今儿被派出去查账,这事儿只内务府和承乾宫里知道了,他应当还不知道。” 胤祈吐出一口气,道:“这事儿,等他回来了就告诉他。说清楚了,不是内务府不看顾他家的闺女,是他闺女自己个儿冒犯了贵人,这才落得这样下场。不过,既是人死为大,也别多说女孩儿家的错处,只好生劝他节哀,对外边儿,也要说是病死的才行。” 那郎中自然心领神会,尽量将错处往年氏身上推也就是了。横竖本就是她打死了人,还要旁的人替她担罪不成?至于魏清泉,有银子便能堵住他的嘴。 年氏跋扈,时常肯过度责罚宫人,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想必魏清泉心知肚明,自然也不会把事情记到了不相干的人头上。 吩咐了这两句话,胤祈便又道:“慎刑司的去瞧清楚了,究竟这几个人是怎么死的,前因后果,如此这般,便是真因为犯了错被打,也得把这错处说得分明了,务必都要弄得清清楚楚,冤枉了谁也是不行的。” 等慎刑司的郎官应了,胤祈才道:“我去和皇上禀告一声,总要看这事儿如何处置。” 说着便起身,叫众人散了,他径自带着苏遥出了门。 这时候有件事情自己找上了门来,逼着你去解决麻烦,反倒是让胤祈心中好过一些儿。 起码,是忙活起来了。用不着因为心里头脑里总空荡荡的,而去想弘昼的事儿了。 102 第一百零一章  报复 第一百零一章  报复 和雍正回了宫女暴毙的事儿,雍正面上也十分难看。 皇家一向宣称仁慈,康熙朝六十一年,也树立了仁君的名声,等他上来了,却是因为某些人的刻意造谣污蔑,将他说成是暴君。他自己又是的确有些性子急,未免有时候做了什么事儿,过分雷厉风行,叫人瞧着不近人情,更加像是坐实了那些谣言似的。 一贯正想着要扭转自己的形象,也做个仁君,这时候却又闹出来这样的事儿。虐杀宫女,这是怎么样的名声?偏生这不是泼脏水,却是他自己的妃子造的孽。 沉着脸半晌,雍正才道:“知道了。这事儿既是你叫人查清楚了,那就放开了手。这宫里头的事儿,朕还是知道的,也别怕得罪了谁,横竖有朕在这儿,你只管办事。” 胤祈应了,又问道:“对外边儿,还是原先的说法?” 雍正缓缓闭上眼,道:“这时候,还能说什么?多给几两银子,叫他们知道皇家的恩慈也就是了。” 胤祈也默然,这时候可不就是只有多给钱这么一条路了?还能实言相告不成? 雍正又道:“且等着吧,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到时候,却要好生瞧瞧……” 他这已经隐约是自言自语了,胤祈也不答话,只听他叹息。有心劝慰几句,只是今日他自己尚且心绪低沉,烦乱不堪,也当真说不出什么开解的话。 雍正没听见胤祈回话,约莫也有些意外,便张开眼睛,看向胤祈,道:“怎么?清早的时候瞧着你还活蹦乱跳的,这会儿却成了霜打的苗儿了?说说,是什么事儿?” 胤祈哪里敢和他说,只得敷衍道:“许是昨晚睡得不够,这才没了精神。” 雍正皱眉道:“当面撒谎!过来!” 胤祈走得近了,雍正一把拉起他的手,拿起书案上放着的书本,卷起来就是几下。胤祈手心一痛,他长了这么大,还当真从没有被打过手心,登时险些把手缩回去。幸得雍正抓得紧,没能把手抽出来,硬是挨了十来下,才算完事。 又把书放下,雍正这才道:“从今儿起,你每回和朕撒谎,就要这么打一回!若是真说不出口的话,就直接跟朕说,朕也不是就一定要知道,你那些小事儿,朕还不稀罕听! “只是撒谎是万万不能的!别当是朕瞧不出你说瞎话,你打小儿是朕看着长到这么大,什么事情是朕不知道的!” 末了,雍正又放软了口气,叹道:“如今若是你也和朕说谎,怕是真就没有人敢跟朕说实话了!上回叫朕四哥的时候,怎么就有胆量呢?这会儿也要有些胆量才是!” 胤祈从前头听到最后一句话,只觉得心中越来越平静,越来越和暖。方才的那些慌乱惊惧,都被压得低低的,缩得小小的,这时候真是想不起来了。 虽是被打了,手心里还疼着,胤祈却笑了起来。笑过一回,低着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只轻声道:“知道了。” 雍正也略和缓了面上神情,道:“这会儿可能说说,是怎么回事儿?” 胤祈摇了摇头,道:“不能说的。” 雍正佯作怒道:“小东西!竟是真敢瞒着朕了!” ~~~~~~~ 那日之后,弘昼却也没有如何纠缠,平素见面,仍旧是先时的模样,亲近不减,却也有规矩。只有眼中缠绵着的情意,让胤祈仍旧记得那日他说过的话。 初时胤祈心中还有些别扭,想起弘昼做的事情,也难免心中防备。只是越到后来,但见弘昼老实小心,并不曾逾矩,这么防备着,也没什么意思,便也渐渐淡去了。 过得一段时日,面子上瞧着,两人还是原先那般模样,只是心中如何作想,当真就不得而知。胤祈自己犹不分明,也只好装作并未有那么一件事儿了。 冬月里年氏病得重了,从九月时候,断断续续了几个月,拖到了这时候,瞧着竟是下世的光景了。等那拉氏发话,胤祈就叫他们准备棺木,算是冲一冲。只是瞧着,这冲喜约莫也并没有用,这棺木是当真用得着的。 年氏半死不活地吊着,福惠又病了。这时候雍正也不装作慈父模样了,只说让尽心医治,只是胤祈却也不敢当真怠慢了,这好歹也是一条命。不过瞧着年氏好不起来了,等她死了,福惠的身子便也难说——经历一回母丧,总是要折耗许多的,且历史上他本就是早夭。 一时间胤祈又忙碌起来,便渐渐地只是顾着差事,哪里就还有心思寻思已然抛却脑后的事儿。弘昼自己也并不提起,胤祈就更加想也不再想了。 实则年氏的病,约莫有八成都是因为年羹尧。先前年羹尧被贬到杭州,做杭州将军时,年氏还指望着他能复起,重获君心。只是到了后来,竟是一日连贬九级,做了看城门的小卒,当真是没有指望了,年氏便就此大病了一回。 她禀赋虚弱,这么一病,随后便是反复无常,只不见好。约莫还是对年羹尧抱着期望,且年家其他人还在京城,这才又渐渐有了些起色。 只是年羹尧这人,当真是不知悔改,全然辜负了年氏和年家的殷殷期待。在杭州成了看城门的,年羹尧却仍旧自傲自大,分毫不参省己身。他竟是穿着雍正当年赏赐的黄马褂坐在城门,但凡出入城门者,必要向他叩头才得通过。 此举与自掘坟墓无异。雍正听闻,登时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时候正是九月,雍正便令人捕拿年羹尧押送北京会审。圣旨一下,年氏便登时又病了。且这一病,只见越发沉重的,于是就一至于斯,眼见不好。 雍正约莫对年氏也有几分恩情,起初还专程探视了几回。之后见她总不好,他也没有那样多的闲工夫耗费在后宫之中,便渐渐不再问起了。 说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也真是笑话了。胤祈和静嫔闲话时忍不住说起,却听静嫔挑了挑嘴角,讽笑道:“谁个说皇上没有恩情呢?可也得她和皇上是夫妻才该有这样的话。若说夫妻,那只能提皇后娘娘。年氏是个什么东西呢?” 胤祈一怔,随即也笑了笑。静嫔这话,当真是一针见血,且没有留分毫的面子了。这年氏在后宫的名声,瞧着倒是比胤祈先前以为的还要坏上几分。 只不知道,这里头,又有那拉氏多少功劳呢? 先前仗着娘家的势力,雍正的圣宠,年氏很是作威作福了一些年,便是那拉氏,有时候也不敢直攫其缨。这时候年氏失势,又明显失了圣心,便是福惠病了,也没能把雍正再笼络到她的承乾宫里,这下子后宫众人,哪里还不知道该怎么做? 一时间承乾宫很是热闹了一阵子,直到那拉氏亲自开口,叫不要扰着了年氏静修,这才消停了。不过这时候,年氏已经是去了大半条命了。 这一切种种,雍正只做不曾看见。横竖传言中他新近宠爱的是这一年选秀进宫,新封的海常在,他已经瞧不见如今病得不成模样,早就不复花容月貌的年氏了。 不仅如此,到了十一月十四,好似是嫌年氏仍旧拖着没有死,雍正干脆下旨,让她挪去圆明园养病去了。 冬日里园子冷清得很,雍正在城里,那边哪里还有人精心照看什么。且这一路上的风雪,便是好好的人,也要防备着病了,年氏奉旨出城去园子里,到了地方就彻底起不来了。 也不知她自己心中如何作想,横竖宫里倒是有好些人暗暗称颂雍正的圣明。人死在了宫里总是要嫌弃不吉利,不敢立时就让新人用死过人的屋子。这么一来,便是年氏死了,即刻有旁的人住进了承乾宫,也不觉得晦气了。 到了十一月廿三,雍正清晨出城去瞧了年氏一回,等他回了宫,圆明园就传回消息,年氏薨了,雍正发下的晋封皇贵妃的诏书还没交到弘历的手里。得知消息,雍正也只是点了点头,便转向旁边,问胤祈道:“又要到腊月了,皇庄上往内库去的册子,你可仔细着点儿。” 胤祈点头应了,雍正又道:“今儿是好大雪,你也别回去了。留下和朕一道吃锅子,等会儿老十三也来回事儿,叫他一块儿。今儿咱们暂且歇歇。” 闻言,胤祈也瞧向窗外。养心殿的大玻璃窗户上结着冰花,外头是风雪交加,果然就是好大雪。胤祈回头,笑道:“谢皇上恩典了。这样大雪,允祈还真是不想回去了呢。” 雍正哼了一声,低下头又在纸上写了什么。写完了一段话,才抬头道:“叫你在这儿发愣呢?过来给朕磨墨!” 胤祈这才站过去,拿起墨条在上好的端砚里轻轻划开。不经意往旁边瞟了一眼,果然雍正所写,就是对年羹尧的罪状的回复。 怪道是不避讳他,还让他在身边站着磨墨。这样的诏书,被事先看见了也不算什么,横竖大家都是知道的。 刚进腊月,年氏才出头七,众臣审议年羹尧罪状有了结果,共九十二桩大罪,大逆罪五条,欺罔罪九条,僭越罪十六条,狂悖罪十三条,专擅罪六条,忌刻罪六条,残忍罪四条,贪婪罪十八条,侵蚀罪十五条,里头有三十多条都是要杀头的,请立正典刑。 雍正也不含糊,当庭便宣旨,年羹尧应极刑立斩。但念及其功勋卓著、名噪一时,特此开恩,赐其狱中自裁。年羹尧父兄族中任官者俱革职,嫡亲子孙发遣边地充军,家产抄没入官。当年叱咤一时的年大将军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不过这也不过是旁人的事情罢了,等过了腊八,京中处处都是年节将至的气氛,热热闹闹的,谁还会提起那些听了就丧气的事儿? ~~~~~~~ 过了年关,犹在正月,隐约瞧着雍正就有收拾廉亲王的意思。正月初四,胤禟因以密语与其子通信被议罪。 胤祈这才又想起被他遗忘了许久的康熙遗诏,从箱底翻出来,黄|色的丝绢都有些发皱,胤祈展开遗诏,看着上面熟悉却又久违了的字体,有些发怔。 蹲在地上半天,站起身时头晕眼花,胤祈扶着苏遥的手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抱着遗诏的手捏得死紧。 雍正元年的时候,九贝子允禟和敦郡王允礻我分别被派去西宁督军,送活佛灵柩回拉萨,之后雍正趁着廉亲王独一人在京,势单力薄,收拾了他的一些势力。那时候雍正的所作所为,都正是为了新君继位的稳固,胤祈自然不会拿着康熙遗诏上前阻止。 之后几年间,雍正每每申饬廉亲王等人,拿着些或大或小,或是他错了,或是故意找茬的事情责罚,不过却也只是不给他们脸面,或是责罚些钱财,并未伤及根本。廉亲王仍旧是和硕亲王,理藩院的差事也是仍旧由他全权处置。这其中,自然更加没有胤祈可以置喙的。 即便是雍正二年五月时候,廉亲王因恭亲王的缘故,和弘时一道谋逆,事后雍正也并没有将廉亲王严加惩处。反倒是恭亲王圈了起来,廉亲王仍旧好好地在外头忙活——这瞧着,竟是有些不像是雍正的做法了。 可见惯了雍正的手段,胤祈哪里还能不知道他?雍正从来不会这样仁厚,他不过是想让廉亲王受些零碎的折磨,然后才要在他的党羽全数凋零之后,再收拾他自己。 且便是这样,也不过是个报复的开始罢了。 这也是因为廉亲王这一党着实让雍正吃了不少暗亏。不止是当时争位的时候,兄弟间的明争暗斗留下的旧怨。如今流传的关于雍正的谣言,多数都是廉亲王等人令人到处传播的。胤祈甚至知道,后世有些话,还是这时候流传下去的。 便是不提这些,单只一个弘时,就够雍正记恨廉亲王几辈子。 如此的新仇旧恨,雍正岂能轻易放过了廉亲王? 雍正就好似一只猫,抓到了耗子之后,绝不是立即吃下。即便是忍着饿,也要好生戏弄玩耍一阵子,等耗子毫无生气了,再一口在脖子上将它咬死。 瞧着现下的情形,怕是雍正这只猫,是才要开始玩的时候。 103 第一百零二章  遗诏 第一百零二章  遗诏 只是雍正若真玩得尽兴了,廉亲王就要死得难看了。 连带着当初和他亲近的一众兄弟,特别是老九老十,更是不要想有什么好下场。 因想到了前世听过的谣言,说是九阿哥胤禟后来是被雍正派人捆在院子里,大夏天的太阳生生烤死的,胤祈猛地打了个哆嗦。 在他面前,雍正从没有显出传说中的残忍狠毒。不过胤祈真不敢就说,雍正想不出这样的点子来折磨一个他恨了多时的人。 特别是想到,廉亲王最重视的人,除了早已死了的良妃之外,就是胤禟这个弟弟,这么一招,怕是廉亲王才是更受罪的一个。胤祈暗暗揣度雍正的心理,他应当喜欢这样的法子。 然若是真的有了这样的事儿,固然雍正高兴了,他的名声也全败坏完了。这时候要和他作对的,也不只是廉亲王一党而已,还有个素来喜好空想,还很有些异想天开,乐意挑唆愚蠢文人胡扯八道的诚亲王在旁边呢。 且便是不说这些,单只是为了康熙的遗愿…… 平素只是和雍正这一派的人走得亲近,自然觉得怡亲王嘉郡王庄亲王等是亲生的兄长,旁的都是外人。这时候才想起,廉亲王亦是留着相同血脉的哥哥。 若是不相干的人,也就罢了,再如何凄惨,横竖也不与胤祈相关。只是这毕竟是亲人,怎么就能忍心? 康熙地下有知,怕是当真要痛心疾首。 胤祈又低头看了一回手里的诏书,暗暗下了决心。转身对苏遥道:“你去吩咐他们拿大衣裳,我去见皇上的。” 苏遥看着胤祈,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终究却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出去了。 胤祈也知道,这次的事情,弄个不好,就要牵扯进去。 只是…… 当作不曾有过康熙的遗诏,他才更加做不到。 就算是为了对得起康熙的生养之恩,对得起他对自己的一片慈父之心,对得起她对自己的信任……就算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胤祈也不能够漠视旁观。 胤祈自知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只是,他也有自己的底线的。 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院,今晚回来的时候,但愿不是天翻地覆。 ~~~~~~~ 乾清宫西暖阁里,胤祈进门的时候,雍正坐在炕上,一边看着书,一边拿着旁边的橘子吃。他知道进来的是胤祈,便不抬头,只随口道:“你在一旁坐。” 胤祈摸了摸袖筒里的遗诏,坐在了太监搬过来的绣墩上,抬头看那太监,这才发现这竟然是邢年。当真是许久不见,邢年笑了笑,又默不作声地退到了一边。 过了片刻,雍正合上了书,抬手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漱口,然后才道:“今儿大年初五,你怎么不出去闹腾?来这儿搅和朕的清净。” 倒腾了一个姿势,雍正又靠在了引枕上,道:“有什么话快说。朕也只有这会儿得空的。” 胤祈自己也难以决断究竟如何开口,沉默片刻,干脆直接道:“皇上,昨儿九……允禟因事议罪,这件事儿,奴才有些话说。” 雍正似笑非笑,道:“你是来求情的,是也不是?” 胤祈想说些什么,雍正约莫都是心知肚明的,胤祈便也不再多费口舌,只点了点头。 雍正便道:“你可知,你替他们求情,他们可是分毫不知道,也绝不会承了你的情。” 胤祈低头道:“奴才……从来没有想过教谁承情。只是,这些话,不说出来了,奴才自己心里头不安。” 雍正冷笑道:“有什么不安?你又没有做了什么亏心事,难道还怕夜半鬼敲门?” 胤祈吸了口气,却实在说不出底下的话。他难道要用康熙遗诏来威胁雍正? 可若是说什么兄弟情谊,叫雍正自己同情廉亲王,那才是异想天开! 又听雍正冷笑一声,道:“你有什么话,都快说出来!等得片刻后庄亲王过来,就没有你说话的时候了!” 胤祈闻言一惊,竟是要庄亲王过来!难道雍正是要将廉亲王等人在宗室除名? 这可就真不是一般的惩罚了! 宗室除名,今后就不再是爱新觉罗家的人了,这才是真正的恩断义绝! 可怎么会这样快?不是昨儿才要议罪?今天竟是就要除名? 若不是为了除名,又怎么会劳动庄亲王这时候过来?寻常小惩大诫,便是牵涉宗室,也用不着皇帝亲自下令。但凡涉及圣旨,必定是极严厉的惩处了。 看向雍正,雍正却是嘴角噙笑,怡然自得。拿着杯子喝茶,又朝着胤祈哼笑了一声。 胤祈不由得又摸了摸袖子,低下头,心中惊跳不已。 狠了狠心,才要咬牙将那卷黄绢抽出,却听雍正在上头道:“你那遗诏,是不必拿出来了!朕早就知道里头写的是什么。” 胤祈下意识地便扭头看邢年,雍正却道:“邢年没有那么大胆子偷窥圣旨,且他也不识字,不知道先帝爷那时候写的是什么。这遗诏的事儿,是先帝爷临去前,亲口告诉朕的。” 他哼了一声,道:“这话跟你说,却也无妨。先帝爷那时候和朕说,有这么一道遗诏,就放在你的手里。若是朕当真要残杀兄弟,你必定会拿出来辖制与朕。他那时还说,想了许久,他这一生的一大劫,约莫也是在身后了,就是这一桩事儿,全指望你化解。” 说着坐直身子,怒笑道:“你倒是和朕说道说道,你觉着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雍正瞪视着胤祈,好似是胤祈接下来说出哪怕一个字,他就立时能让人进来将他拖出去碎尸万段。胤祈心中猛地一哆嗦,嘴唇也是一抖。 片刻后,他才勉强能发出声音来,只语声低弱,道:“我……我从来不曾这样想……” 他声音细小,自己也只是勉强能听得见罢了,雍正却好似明白他说了什么,收敛了怒气,又坐回去,道:“你是个实诚的孩子。现下这情形,便是宗亲,也大多都是只会明哲保身,你却竟是没有就此将先帝爷的遗诏抛在脑后,朕很是安慰,可见你并不辜负先帝爷疼爱你一回。且把那诏书收好了吧,朕留得他们一条命也就是了。” 只是留一条命?胤祈听了这句话,心中一颤。 须知道这世上还有句话,叫做生不如死! 却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子勇气,胤祈抬头道:“皇上,只是这道先帝爷的遗旨,我还是要宣的!” 雍正眯起眼睛,看着胤祈深吸一口气,从绣墩上站起来,上前两步,取出那黄绢,却扑通一声跪倒在他炕前。 胤祈颤着手将那黄绢举过头顶,道:“皇上,先帝爷所言的大劫,实则不是指允禩允禟他们几人要有什么劫难,却是指的皇上日后!” 雍正冷声道:“朕的日后?朕日后难不成还指望着他们救驾!?” 胤祈摇头,嘴里发干,声音也嘶哑起来,只趁着那股子气血之勇,开口道:“皇上,如是今日您下旨,或是贬或是逐,那都只能显得您不仁厚了!留待后世,当真不知要被说出多少闲话来!从古至今,没有哪个明君曾将自己兄弟逐出宗族的,先帝爷旨意,实则是料到了皇上今日之事!他老人家在地下,也不愿见皇上声名受污! “先帝爷是指望着您日后得了千古明君的名声的,这才有了这道诏书……他也……也愿皇上能全了兄弟之情,总是一样的血脉,皇上此时杀伐决断,确是爽快了,日后回想,难道真的就不会后悔?皇上……” 话到一半,面前猛地落下了一个杯子,就在鼻子底下摔成了几瓣,碎瓷片擦着胤祈的脸颊划过去,只觉得一下刺痛,便有什么东西流下来。胤祈半张着嘴,却停下了话,微喘着气,自己竟是不知道自己该继续说下去,还是赶快住嘴。 雍正用黑沉沉的两只眼睛直盯着他,胤祈只觉得,浑身都好似浸入了冰窟窿里头。 过了不知多久,雍正才缓缓地道:“很好。你果然是对先帝爷极是忠心。” 说了这句话,他对胤祈伸出手来,道:“把那遗诏给朕。” 胤祈连忙递上去,雍正接过,展开扫了一遍,冷笑道:“果然是用心良苦……” 语声中竟是隐约带着一些儿对于康熙的怨恨了,胤祈顿时心中一沉,才想说话,雍正却先道:“是先帝爷的苦心,朕岂能不领情?” 他微眯起眼睛,唇角略略带着一丝笑,神情却是阴冷无比。胤祈禁不住一颤,又听雍正道:“你又怕了?你这回倒是怕的什么?” 不等胤祈答话,雍正径自笑道:“却原来这么些年了,你仍旧这样忠心先帝爷。是不是朕在你心里头,仍旧是及不上先帝爷的?若是那时你不曾亲耳听见先帝爷的口谕,怕是也难对朕有现下的这点儿忠心!?” 他忽地一停,过了片刻声音更冷,道:“怕是你那时候说了那句话,也纯是为了对先帝爷尽忠?亏得我还……” 话到一半,雍正自己哽住了。 胤祈听见他竟是连“朕”都没有说,又见他随后神情,心中猛地犹如受了重击,闷窒之后才觉得疼痛起来,连忙道:“不是!皇上!那时候我是真心……” 雍正摆手道:“不必说了!” 他将手上康熙遗诏丢到一边,坐起来,道:“你究竟如何,朕约莫要寻思了……你日后如何,你……你自己也想清楚才好。” 说着两脚踏在了地上,站起身来。胤祈抬头看他,他也低下头,看着胤祈。 四目交汇之间,胤祈只觉得瞧见了他心里头的失望伤痛,张口就想要解释。 只是,说出了一个“我”字,却不知道要解释什么,要怎么解释…… 过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他半晌说不出第二个字,雍正便也不再等他开口。听雍正吁出一口气,淡淡地道:“你起来吧。” ~~~~~~~ 胤祈站起身,雍正扳过他的肩膀,拿了块帕子在他脸上擦了擦。胤祈这才察觉脸上疼痛,再看雍正手上的帕子,竟是一片的红。 原来是流血了,胤祈便想抬手摸,却被雍正抓住了抬起来的那只手。 直愣愣地看着雍正半晌,听他道:“你手上不干净,别摸。” 心中才觉得一软,又听他道:“先帝爷留下你来,说是能辅佐朕的。朕虽然不知道你这么个小东西能有什么能耐,不过……你也给朕把自己照应好了。” 胤祈蓦地张大了眼睛,看着雍正嗤笑道:“怎么,朕既是能知道你手里有遗诏,就知道那遗诏上写的是什么;既是知道有那一道遗诏,就知道你还有另外一张黄绢,上头写了什么。” 他声音放轻,说不出的讽刺:“你当是,你还有第二回,能拿着遗诏压朕的时候?” 言毕,他挥手松开了胤祈,转头朝着邢年道:“宣。” 胤祈瞧着邢年快步出去,这才醒过神。 原来方才竟是失神至此,连邢年和雍正说了什么,他都没有听到吗? 嘴唇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心里头有些什么东西几欲破茧而出,却无论如何挣扎不开那束缚住翅膀的线。 分明知道错过了这一次,怕是日后再也不能够将那些话说给面前这个只将背影留给了自己的人听,可是…… 为什么就是不能够把那些心情从层层遮掩之后揪扯出来,摆放在他面前? 真是恨不得……恨不得能把心掏出来,让他自己看得分明…… 这所有的忠心,连他自己都觉得惊奇了。 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怎么就能够为了这么一个在这个时代的帝王做出那么多……又那样地一心为了他想了那么多? 便是为了自己的抱负,为了自己想要改变未来的想法,也不会有这样的追随和忠诚。 如果不是雍正,不是他这个人,而是旁的任何一个人,绝不会让胤祈付出这样的忠诚。 可他……却在为了他对于已死的父亲的些许怀念和追思在质疑这样的忠心吗? 104 第一百零三章  脆弱 第一百零三章  脆弱 胤祈忽然觉得委屈又焦急,伸手去拉雍正的衣袖,却被他躲了过去。雍正微微侧身,回头道:“做什么!” 他皱着眉的样子,当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胤祈看了一怔,手就僵在了那里。 然后便看见庄亲王进来,雍正转身回到炕前坐了 清风(清穿)第38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炕前坐了下来。 庄亲王朝着雍正行了礼,雍正叫起了,他就瞧见了胤祈,怔了一怔。 雍正道:“不用管他!你只管跟朕回话。” 胤祈心中猛地黯然起来,只垂着头,全然听不到庄亲王说了什么,雍正又批复了什么。过得许久,才被邢年拉了拉袖子,胤祈抬头,雍正正怒视着他,胤祈心中便是一沉。 果然便听雍正怒道:“你今儿当真是不知规矩为何物了!得了,横竖朕也是教训不了你了,你去奉先殿去!去先帝爷面前好好跪着吧!” 胤祈蓦地睁大了眼睛,心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是说……是我的四哥……会护着我的? 雍正和胤祈目光相对,眼中怒火渐消。却又转过头去,不看胤祈。 庄亲王有些欲言又止,终究却只是无声叹了口气。 ~~~~~~~ 进得奉先殿中,迎面一股子檀香味道扑出来,香味中即便带着暖,也在那半冷不热的微温之中夹杂着凄凉之意。 胤祈走进去,四下看了看,这时候正是每日定时祭享的时候,几个太监佝偻着腰在牌位前面贡上香油烛火,也有几个在清扫清晨时燃香掉下来的香灰。 当中站着一个头发花白了的,即便是几年未见了,胤祈也认得出,那是李德全。 邢年送胤祈到殿门前,他自己却只站在门槛外边,并不进来。胤祈回头看了他一眼,邢年略略笑了一下,轻声道:“二十三爷,皇上也未必就是真心恼了你,不过今儿二十三爷的话,说的确是有些伤了皇上的心了,二十三爷也在这儿清静清静。” 他一开口,殿中太监们都抬头看了过来,李德全也抬起昏花的双眼瞧着了邢年。邢年自然也看到了他,两个人目光交汇一瞬,各自转开了眼。李德全仍旧专心拿着一块抹布小心擦拭着康熙牌位前的烛台。 邢年又笑了笑,对胤祈道:“二十三爷历来都是聪明人,今回也该知道应当怎么做。皇上那边儿,兴许还要叫奴婢在跟前儿伺候片刻,就不等二十三爷了。” 说罢,行了一礼,就转身走了。 胤祈瞧着他背影,一时怔怔,心中忽地有些好笑。 这邢年,当真是以为雍正和康熙是一样的?以为他胤祈也会像当年挽回康熙的慈父之心一样,去挽回雍正的欢心么? 如今和当年,分明是全然不一样的…… 那时候是胤祈自己错了,不能够给康熙足够的信任,却又苛求过多,他愿意用那样的方式去弥补去赎罪。这是作为儿子,发自内心觉得应当。 现下又是什么情形?是雍正在怀疑他,在质疑他! 雍正说过让胤祈信任他,可他自己却这样质疑胤祈。在这样的时候,胤祈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好。 又或者,什么也不该做。 胤祈转过身,走进殿中,走到陈列着的历代帝王灵位之前。地上摆着蒲团,胤祈就走到正对着康熙的牌位的那个蒲团前,撩起衣摆跪下,抬头看着牌位上的字。 那是康熙的庙号,一串胤祈并不熟悉的字词组成了对于康熙一生功绩的评价和赞誉。还记得当年雍正亲笔圈定了这样满是盛赞的庙号,胤祈心中还想过,雍正当真是打从心底,也敬佩着崇敬着康熙这样一位皇父的。 圣祖。一个“圣”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然如今只是三年多的光景,原本的敬佩崇敬,都消失殆尽了不成? 今天的雍正,为了胤祈对于康熙的怀念,而愤怒,失望,乃至忘记了他曾经对胤祈的许诺。难道说做了皇帝之后,人就会变化这样的巨大?连原本的敬仰之人,都会渐渐地将他看得低了,而将自己捧得越来越高? 雍正,也会是这样么? 又忽地想起曾经在雍正怀里哭过一回,那时候雍正还说,要胤祈不要怕他。 这样的他,又教人怎么能不怕? 胤祈有些失笑,这也是他痴了。原本帝王的话,就是要信得一半,另一半却是要存在心里,该忘记的时候,立即忘记的。 金口玉言也只是不曾见识天威的人才会这样评论罢了,与康熙雍正两代帝王相处十几年,胤祈早就明白,实则皇帝,才是最为健忘的人啊…… 径自想着,等胤祈回神,却不知何时,殿内洒扫祭祀的太监都已经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个人,站在一旁,看着胤祈。 胤祈微微笑了笑,道:“李谙达,许久未见。这些年每次我到了奉先殿,都不曾见你,今儿倒是巧了,正逢上你在这里当值。” 李德全躬身道:“足有三年了。二十三爷如今也是长成了,先帝爷若是瞧见了,定然欢喜得很。前阵子又听闻二十三爷已经指了婚,这也真是大喜事,先帝爷……” 他说着,自己有些哽住了,喟叹了一声,勉强做出欢喜的样子,道:“奴婢还不曾恭喜二十三爷呢。” 胤祈闭了闭眼,张开眼睛时又是微笑的模样,道:“是啊,若是皇阿玛泉下有知,也定然心中欣慰。他最幼的小儿子,也要成家成|人了,他老人家不必再有什么牵挂的了。” 李德全叹道:“可不是么……不必再有什么牵挂了……可不是么……” 抬手擦了擦眼角不知觉中流出的眼泪,李德全也一矮身,挨着胤祈跪了下来,道:“奴婢今儿逾越了,也跟着二十三爷一道拜一拜先帝爷。奴婢是个下贱人,怕先帝爷不乐意享了奴婢的供奉,且借着二十三爷的手表表心意吧。” 胤祈只笑了笑,看着他在地上磕了头。等李德全终于直起身子,他才问道:“李谙达这几年身子似是不大好,怎么还亲自干这些零碎活计?你自来是最纯澈,忠心皇阿玛的,心意到了,皇阿玛自然明白,也不会怪罪你什么。” 李德全笑叹道:“二十三爷,奴婢这几年确是偷懒不少。原也是因为这两年老眼昏花,手也好抖,怕耽误了什么,反倒是不恭敬。只是今儿……今儿不一样啊。” 他抬头看着康熙的牌位,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和胤祈说,只听他道:“昨儿是九爷倒了霉,今儿约莫就轮到八爷了。大过年的,这就是皇上慈悲,让他们将这个年节好生过了罢了。只是毕竟都是先帝爷的儿子啊……” 胤祈闭上眼睛,不答话,李德全叹了几声,又续道:“竟是连二十三爷也到了这儿,这也是皇上的责罚么?原本是最亲厚的兄弟了……” 只听得李德全在耳边絮叨,胤祈忽地在心中明白了什么。 李德全这是,在旁敲侧击,让他去向雍正宣康熙的那道遗旨吧? 可他当真是不知道了,胤祈如今落得这样情状,正是为了那道遗诏。 胤祈心中渐渐越发地冷了,一时又是对康熙有些羡慕。 若也有个人,能像李德全对康熙这般,心心念念中只有康熙一个,全然看不见其他人。这样一般的忠心,一生相随,那可真是…… 可心中又隐隐有声音道,那还不足够,那还不足够…… 他想要的,并不只是这样而已。 还想要有力而坚定的守护,永远都能够站在身后的扶持,无微不至的体贴和保护…… 胤祈一惊,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随即又失笑,他难道真的在这十几年的谨慎小心之中,被磨挫成了这样脆弱的心性吗? 已经在这样的生活之中挣扎了这么多年,便是再继续这样度过几十年,又有什么是做不到的不成? 不过是因为那一句话,就让自己重新软弱了下来吗? 想一想,前一阵子,还真是松懈了…… 胤祈抬头,眼神又坚定起来。 ~~~~~~~ 新年伊始,胤祈从奉先殿回来,便是大病一场。一病缠绵十数日,好似将所有的精神气都消磨光了一样,便是病愈,也总觉得身上懒洋洋的,提不起力气。 有时候总会想起那日雍正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的横眉怒目,想起他的冷漠以对。虽然胤祈下定了决心要忘记了早该忘记的一些话,可总是要一段时间来缓冲。 过了年也不就立即是春日的光景,冬天里天冷,人身上裹得厚,显得笨重,当真也懒怠动弹。过了下晌,胤祈着人去内务府问了,没有要紧事儿,干脆就不去衙门。正靠着引枕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手里的书,却听见门口张振春道:“爷,四阿哥来了。” 抬眼正看见弘历走进来,胤祈挪了挪身子,稍稍坐直一些儿,朝弘历抬了抬下巴,道:“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弘历神色有些怔忡,又有些隐忧,在胤祈炕边椅上坐下,便问道:“二十三叔今儿下晌怎么没去内务府的院子?侄儿方才是先去了那边儿,竟是没找着人。” 胤祈微微阖起眼睛,道:“身上乏得慌,瞧着并没有什么事儿,就不去了。你是有事儿?” 弘历叹了口气,不答他的话,却道:“兴许是我胡乱猜测了,二十三叔这些日子,瞧着都少了精神,怕是为了那回皇上的斥责?” 胤祈听了,身子一僵,旋即动弹了一下腿脚,只做没有听见。 弘历看在眼中,接着叹道:“二十三叔,侄儿也心知,怕是你对这回皇上的斥责,心里头还有些不平顺的。或是你也觉得掉了面子,不愿见外头人?只是……二十三叔,你越发这样,皇上就越发难得能够原宥了你。即便是现在心里头不舒坦,你也好生办差事,不然……” 胤祈吁出一口气,朝他摆摆手,道:“这我怎么不知道?只是身上酸软,怕是前几日的病才过去,想振作精神,也是为难。你也不必为了这个替我操心,我难不成就是那等不识大体的人?皇上又不曾如何申饬我,我还没有那么娇气。” 那日雍正圣旨下了,并没有像是历史上曾经的那样,将廉亲王等人革除宗室。只是削爵撤职,命回家自省,也就是半圈禁罢了。反倒是安亲王一系的吴尔占、苏努等人,被摘了黄带子,发配去黑龙江了。 既是从这里就变了,日后约莫结局也能好一些儿。且如今胤祈真觉得,自己是仁至义尽了。若是这几个兄长还像是当年雍正初即位时那样,自寻死路,胤祈也再不理会他们。 而既是雍正真的网开一面,胤祈对他,也没有什么怨尤了。 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弘历却还有些将信将疑,又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劝解胤祈不要对雍正心生埋怨,好生做事才能重获君心之类。话里头拳拳真心,胤祈心中也感他的情,只微笑听着。 却是没想到,初见时印象并不佳,可现下弘历竟是能这样真挚地关心他。这么些年的情分,也真不是虚假的。 只是,怕他日后成了乾隆,今日种种,也都烟消云散了。 又因此想起弘昼,胤祈心中又是一乱。 如今情形,倒是弘昼更得雍正的意,也是着力栽培的。等他日后登基为帝,现下时时能在他眼中看见的那些情意,约莫是…… 没有了也好。 胤祈叹了一声,那原本就是不该有的,还真是没有了才好呢。 想了一回,又拍了拍弘历搁在膝上的手,胤祈笑道:“得了,今儿让你教训了我这么多话,你却还没说,是来做什么的呢?总不能没什么事儿,你却来寻我了?” 弘历看着胤祈静默半晌,只从那眼神里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来。胤祈看着,蓦地有些分明了,又不敢确定。 总不能……弘历也和弘昼似的…… 哪里就能够了,又不是人人都似是弘昼一般,竟敢有那样的心思。 耳边响起弘历的声音,胤祈这才猛地回神,只听他道:“原是皇上今儿把我叫去说起来了,叫给二十三叔择定个好日子。” 105 第一百零四章  劝慰 第一百零四章  劝慰 好日子?胤祈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登时便也沉默。 过了片刻,只觉得屋中静默得让人窒闷,胤祈深吸了口气,道:“也好。如今眼瞧着还在宫里住着的,也就只有我了。长久这么着,也不合规矩,还是尽早出去的好。” 弘历顿时急着道:“二十三叔,皇上绝不是为了让你分府出去,才叫选日子给你大婚的!实则是那喀尔喀亲王着急催着,这才……” 胤祈抬手打断他话,笑道:“我哪里就不明白这个了?不过是我自己惦记着分府的事儿。如今是我管着内务府的,一应事情不是还由我自己操心?我在嫌累呢。” 弘历仍旧微皱着眉,只是也说不出什么。胤祈便道:“这事儿我知道了,你是来道喜的?我心中也很是欢喜呢,谢过你了。” 坐直了身子,咳嗽两声,胤祈便拿起茶杯,道:“你还有差事在身上,我也不耽误你的事儿,且去吧。” 弘历起身,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看,叹了口气,这才又转身走了出去。 ~~~~~~~ 胤祈瞧着弘历出去了,闭上了眼睛,搁下茶杯揉了揉眉心,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谁料到大婚来得这么快?若说雍正没有赶他出去的意思,胤祈当真也不能够就信了。 微合着眼重新躺在炕上,正想开口让苏遥倒新茶过来,胤祈却觉得前头好似站着一个人。张开眼睛一看,竟是弘昼。 前脚弘历出去,后脚他就来了,这般情形,也不是第一回了。因年岁渐长,弘昼也不似小时候那般,明白就说不愿意胤祈和弘历走得近了,只是胤祈哪里就能不明白他的心思了? 又想到今日弘历的神情,胤祈便是要说弘历对自己没有那个心思,却也不敢确定了。心中忍不住苦笑,这若不是侄儿,照他前世的性子,这样两个翩翩少年都喜欢他,倒还真是值得得意一番。可偏生是他们两个,这又要怎么说才好呢? 胤祈撑起身子,向后靠了靠,指了指方才弘历坐过的椅子,道:“怎么不坐?” 弘昼却不理会,又向前几步,坐在了胤祈的炕沿上。 胤祈又向后挪了挪,道:“你怎么来了?” 弘昼不答,却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胤祈的手腕,手下用力,胤祈整个人就被他拉着往前一拖,眼前一暗,已经被弘昼抱在了怀里。 那手就按在脊背上,胤祈挣动了几下,也就不再动弹,靠在弘昼胸膛上。 他这几日身上本就有些无力,今日又因为弘历的话,添了些心上的疲惫,一时间竟是觉得,就这么依靠一下弘昼,也还不错…… 没有强烈地反抗,弘昼也有些讶异,低头看了看胤祈,低声问道:“二十三叔,今儿是怎么了?” 胤祈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心里头的窒闷也少了一些儿。因便伸手推开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裳,笑道:“你这人倒是……难不成我还拳打脚踢的,你才高兴?” 弘昼一愣,随即笑道:“自然不是。只是反常即妖,前几日二十三叔还对侄儿疏离得很,今儿竟是……侄儿难免多心。” 他神色中也并不见欣喜,想必是没有多存幻想。胤祈心中暗叹,打从上一年他俩说破了弘昼的心思之后,就真只剩下了面子上的亲近了。 弘昼固然是真心实意,只他却只一心防备。 此间种种,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弘昼又怎么能看不出?到得如今,竟是他流露真心,弘昼反而要惊疑不定了。 多年情意,他们两人本是打小儿一起长大的,现下却是这样……怎能让人不唏嘘。 胤祈叹了口气,道:“往日是我存了心思,可也是因为你……现下想想,就为了这个,生生地生分到了这样,我……” 他抬头看着弘昼,道:“你若是能……” 话音未落,弘昼一只手覆在他唇上,道:“不必说了。若是能管得住自己,我还用得着这样辛苦煎熬?我也不是就想……可心里头,除了你,当真是谁也容不下了。初时自己想明白了,心惊胆战了不知多久。只越是想要管束住,越是难以遏制。二十三叔,你是没有喜欢过人的,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的心。” 胤祈有些怅怅,他又怎么会不明白? 他也是喜欢过人的,在前世的时候,那么喜欢过那个人,几乎就是爱了。 可终究,经过了在大清朝的这十多年,到了现在,不也是淡忘一空了?如果不是今天弘昼提起,怕是胤祈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那个人了。 感情这东西,最禁不起时间的磨损。 所以才怕,当弘昼对他的喜欢消散了,原本的亲情,也都没有了。 只是弘昼不明白。胤祈实则也很想要说,你才是不明白我的心。 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胤祈低下头,看衣襟上的绣纹。 弘昼伸手虚抱住他的肩,不敢靠得太近,却又不愿离得太远。胤祈没有避开,他这才又道:“若是我能够不喜欢你,我也没有那日的作为,那日的话了。二十三叔也知道,那天……我是算计好了的,便是拼着二十三叔记恨我一辈子,也不能再装做……毫不在意。” 他轻声叹道:“和二十三叔说句实话,实则我那样做了,之前之后,自己也是首鼠两端,犹豫不能决断。想着这是着实冒犯了二十三叔,倒显得我心不诚,只是为了图一时皮肉颜色上的痛快似的。又怕二十三叔当真恼得狠了,连原本的一点情分都折损了。” 胤祈抬头看他,又垂头道:“那你……怎么就敢做了?” 弘昼苦笑道:“若是我不狠心做了那事儿,怕是我再怎么说喜欢的话,二十三叔也只当是我小孩儿家玩闹罢了。先前我也真真假假说过几回,哪一次不是这样? “眼瞧着二十三叔蒙皇上指婚,我这内里的难受……就只想让二十三叔知道我的心意,也舍出来脸面性命,搏一搏二十三叔对我的心意。” 胤祈闭眼叹道:“你当真……就是个傻子!我还能有什么心意?你是我的侄儿啊!我还能……且便是我也存着那般有悖人伦的心思,咱们总也不能够的。” 弘昼低声道:“我又如何不知……只是心里放不下,割不断,舍不掉……我只奢求万一,便是不能够日日相伴,常在一处,也是……心里慰藉。” 他又复笑了笑,脸上带着些轻愁,道:“二十三叔却说得干脆,当真是让我……连一丝儿的念想也不给我留了?” 胤祈此时只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弘昼这话,他若答一句“是”,就能让他死了心,从此不再提这话,也是干净。 只是就那一个字,到了嘴边,却是如何也说不出口。 弘昼看着胤祈,眼睛里缠绵着一汪春水,万千情思都蕴在里头。胤祈只看了一眼,就避了开来,转过头不去瞧他。 却又听弘昼笑道:“我却是傻了,怎么说了这么些话,却是越说越远了?我今儿来,原是想瞧瞧二十三叔,不是昨儿太医说,你身子已然好了,怎么今儿没去衙门呢?还是跟皇上置气?那个不值得的。你也知道皇上的脾气。” 听弘昼也来说雍正,胤祈便摇了摇头,也不想多解释什么,只道:“我是病才好了,内务府没什么差事,几日不去又能如何了?不是和皇上怄气,你也不必劝我。” 他侧过身子,背对着弘昼就要往炕上躺。弘昼却一把揽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抱起来,翻过身子,面对着面。 弘昼低下头,鼻尖几乎要挨着胤祈的鼻尖,呼吸相触。弘昼轻声道:“我不是劝你去讨好他,我巴不得你厌烦他……不说这个。我只是想跟你说,便是被他训斥了,厌弃了,也没什么。横竖有我呢。你的志向,我也不是就不知道。但凡有我,日后自然有得展的一天。” 他的话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句,几不可闻。胤祈却听得清楚,登时张大了眼睛。 从弘昼和他相识,这些年来彼此也算是心知肚明,弘昼对于皇位,自然是有自己的念想。及至雍正继位,虽则他两人从来不曾明白说过,弘昼也明白胤祈更支持他上位,胤祈也明白弘昼有争位的心思和能力。 可现下竟是这样揭破了说,胤祈又是惊讶又是惊恐。偏生又在这样的惊惧莫名之中,有一丝喜意。 连这样的话也不瞒着他,弘昼果然是真的……真心喜欢他的。 只是嘴上却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就敢说这样的话!这不是……大逆不道了!” 弘昼挑了挑嘴角,道:“在二十三叔面前,这话有什么说不得的?若是二十三叔把这话告诉了旁人知道,我也只能认了——二十三叔总不会的不是?” 胤祈侧过脸不看他,弘昼却抬手,捏着胤祈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又含着笑道:“二十三叔,我这话也不是没有由来。我说过这辈子要护着的人,除了我额娘,就只有二十三叔一个人。既是我要把你搁在身后护着,必然也能放心把背后对着你——我信得过你,心里有你,敬你爱你,这才能够说这样的话,说我一辈子,都护着你。” 最末了的那句话,让胤祈心中如受重击,登时好似是自懵懂之中乍然清醒了一般。 原来是,康熙刚过世的时候,弘昼就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抬头又看了一眼弘昼,胤祈这时候才赫然发觉,那时候孩童模样,只觉得他是为了安慰自己才随口说说,谁知他那时候竟然就是认真的。 信得过我,心里有我,这才敬我,爱我么……? 胤祈心里细细咀嚼着这句话,不由得心神动荡起来,又有种酸楚在心头。 弘昼又道:“这也不是就看轻了二十三叔。实在是心里头搁着你,你就是最最要紧的,当真是你有哪怕一点儿的损伤,都是伤在了我身上的。就好似这几日瞧着你病了,瞧着你心里头身上都不爽,我也只有更加难受的。便是知道过来你这儿,你约莫也只能叫我看着你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净是叫我心里难受,我却也是还过来了。” 他又轻笑一声,道:“只是今儿却是来的对了。二十三叔竟是给了我好脸色瞧,我心里头,当真是欢喜无限,瞧着这阴天儿,也好似亮堂了不少。” 胤祈听了这话,就只觉得羞恼起来了。他分明没说什么引人误解的话,却怎么弘昼…… 便故意沉声道:“我却是没有旁的意思的,你可别瞎高兴。” 弘昼笑道:“我还知道分寸。” 胤祈瞧他只是笑,一时无法,干脆道:“你既是……既是对那个位子还有念想,你这样的心思哪里就是能够有的?教皇上知道了,你这辈子也别想了!” 弘昼慢慢收了面上的笑,叹了口气,道:“是我心思不够纯净……可若是我不能坐上那个位子,又怎么能安心?我不说是为了二十三叔才去争,那样的话二十三叔也不必信。 “只是二十三叔若为了这个才说不能和我好,厌弃了我,我心里头,也不能甘心……” 他苦笑一声,道:“那个位子,我是一定要争到的。二十三叔若是因此心中疏远我,厌恶我,你却也不能管住我的心,不叫我喜欢你。二十三叔当真一辈子都不能喜欢我,那我就一辈子把二十三叔放在心里。横竖,这也是一辈子了。” ~~~~~~~ 说了那话,弘昼便低下头,忽地又在胤祈唇上偷了一吻,用力抱紧了胤祈。 胤祈一怔,醒过神来,为时已晚,张了张口,却也什么都说不出了。 他心里还回响着方才弘昼的话,着实是……震撼极了。 这些才是真正的真心话,不是为了他争位,也不愿为了他放弃。这话不中听,也不是甜言蜜语,却是真心话。 能说出真心话,才是最难的了。胤祈一时怔忡,心里只是震荡起来,想着弘昼的话,这也是一辈子——真能一辈子,都喜欢他么? 106 第一百零五章  孩子 第一百零五章  孩子 闭上眼睛定了定神,胤祈张开眼,方才想说什么,却都忘了。 开口竟是不知道为何,说道:“可你也该知道,我就要成婚了……” 弘昼身子一僵,随即耳边听他苦笑道:“我如何不知道……” ~~~~~~~ 礼部得了令,议定了胤祈的婚期,出了正月,二月里没有好日子,就定在了三月十五。雍正要出兵准噶尔的时候,正是三月底,也算是赶在这前头,巩固一下联盟。 胤祈的郡王府是打从指婚时候就开始建了,因他自己管着内务府,问了雍正之后,就圈定了京城东北镶黄旗驻地,雍和宫旁边胡椒园胡同的一块地方建端郡王府,也并没有谁敢拖延误工的,到三月的时候,必定能够完工了,正好趁着大婚分府出去。 三月初九,胤祈给雍正上了折子。本想着雍正于此不会再有多言,可不曾想,却被驳了回来。雍正将折子倒扣在了书案上,沉声道:“皇子分府,历来都是要满十六岁。你现下急什么?难不成急着出去省得没有人管束你了?也须要记住规矩!” 胤祈和他对视片刻,垂首应了一声。 雍正沉默许久,终究摆了摆手,再也无话。 胤祈转身走出去,一路回到西五所,他的院子。院中玉兰树正开着大朵大朵的白花,有树枝伸出院墙外。胤祈抬手,手指在低垂下的花枝上,最终却没有摘下那朵花。胤祈转头朝苏遥道:“回去吧。叫他们不用收拾东西了。” 三月的望日,胤祈成婚。极好的晴日,漆黑天幕上挂着圆月,微冷的春日,月光也好似凝霜。胤祈为了成亲重新拾掇了的屋子里还透着一股子凉气,好似从没有住过人似的,总叫人觉得在这屋里头不舒坦。 就在这个屋子里,胤祈掀开了新娘子的盖头,从此之后,这就是他的端郡王福晋了。 前来贺喜的贵客们里头,也只有嘉郡王有闹洞房的心思。只是他年纪长,怕当真闹起来不尊重,就只嘲笑了几句,也并没有如何过分。庄亲王和怡亲王都是笑着灌了胤祈几杯酒,也不再为难这个年纪最小的弟弟。 弘昼和弘历都是代雍正过来贺喜,胤祈少不得恭送他两个出去。只是临去时,兄弟两个极其相似的眼神,让胤祈心中有些窒闷。 回到屋中,胤祈和那素未谋面的蒙古贵女相对无言。人都散去了,一应礼节完毕,嬷嬷侍女们也都退下,此时房中只剩下他两人,更加觉得尴尬冷清。 胤祈尚未开口,便听那姑娘语气生硬,操着蒙语道:“我哈日娜只嫁真英雄!你这小毛孩子,休想动我一根指头!” 说着竟是从袖中拿出一柄蒙古刀来,拔出鞘来寒光闪闪,反手执着,挡在胸前。 胤祈一怔之后,却是微微一笑。他自己还在烦心如何混过这新婚之夜,如今倒是方便。因便笑道:“如此,你便在这儿歇一晚上吧,我自去书房里。” 一宿无话,只是第二日要去宁寿宫中拜见静嫔的时候,哈日娜还又是疑惑又是防备地看着胤祈,且因他昨日真的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隐隐还似是有些轻蔑。 胤祈不由有些失笑,这格格瞧着身量已成,脸上容颜神情却犹带稚气。现下瞧着,果然还是个孩子。 因便板起了脸,冷声道:“你也该知道,为什么要嫁给了我。当初你若是并不甘愿,此时也没有资格说什么,你原是早就屈服了;你若是心甘情愿,这时候更加才要闭上嘴巴。” 哈日娜顿时神色黯然,先前的骄傲全都收束了起来,垂下了头。显然她是自己愿意来到北京,参加选秀嫁给一个并不认识的满人——许是为了部族,或是为了她父亲的地位,总归是自己愿意的。若真不情愿,不会显出这样的表情。 果然如此便能让她老实了,胤祈又换上了温煦的面容,挑起嘴角似笑非笑地道:“实则,我也并不会对你要求什么。不过你已经嫁给了我,也总该有为人凄的规矩。我现在把话放在这里了,只要日后你对我额娘恭敬,在外头摆出来你这些日子学的规矩,不让我没脸,那么在这个院子里,你想要如何,都可以随你。日后分府出去,也是这么一句话。” 横竖我也不是就想要娶你的。 见礼之后,静嫔留下哈日娜说婆媳之间的场面话时,胤祈去见了雍正。所谓长兄如父,这时候,也是要听一些训导的话的。 雍正盯着胤祈看了许久,好似有些什么话想要说。可终究他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道:“该怎么做,你自己清楚,朕不多言。你历来让人放心的……这回,想必也不会让朕失望。” 胤祈口称是,又听雍正道:“也……带着你媳妇去见见皇后吧。叫她看了心里欢喜欢喜。朕和皇后,实则……历来都是拿你这幼弟当作儿子一般养着,这几日,也真是……高兴得很。” 他勾了勾嘴角,道:“你也去奉先殿跪一跪,叫先帝爷也知道你成了家了。” 只这两句话,雍正便叫胤祈出去。走出养心殿的时候,胤祈舒了口气,又有些失落。 说话的时候,雍正的语气神情,就连那种慈爱的感情,都是带着敷衍的了。可偏偏,又是那样恰当地存在着。 是他作为一个皇帝,就应该那样说话,那样笑,那样挥手,如此的感觉。 但是却让胤祈觉得,好似是什么感情,他都能够舍弃一样…… 旋即胤祈就又失笑,正是如此,这才是……合格的帝王,传说中的雍正帝。 雍正也是一步一步成长成为历史上应该有的样子的。胤祈抬头看天,他是不是,也应该成长,蜕变,成为一个合格的臣下…… 第二日,听闻雍正受了风寒,病倒在床,胤祈第一次没有亲身过去探问病情。虽然他仍旧吩咐下去,安排了适合病人调养,又对雍正脾胃的膳食。 就算是关心,以后,也不要放在明面上了。 ~~~~~~~ 相处日久,胤祈觉得这个名分上的妻子哈日娜却也不是讨人厌的性子。 在蒙古草原上长大的姑娘,和胤祈平素常见的宗室格格们,或是身边伺候的宫女们,都很不一样。性情是直爽率真,明快活泼的,在一起的时候,不用那样费心去想她话中深意,行为举止背后的目的,是难得的轻松。 然毕竟被娇宠着长大,年纪又不大,有时候却也有些任性。特别是想家的时候,能折腾得胤祈的院子鸡飞狗跳,没有一个人能得到安宁。 念在她毕竟是嫁给了自己,拘束在这京城里,整日在宫中难得出门,真好似是鸟儿关进了笼中一般了,的确是委屈了她。等闲时候,胤祈也不与她计较,权当是哄着孩子了——虽然哈日娜要比胤祈大三岁。 能够哄劝过来,就哄一哄。实在不能够,就避出去。 和弘昼在一起,也要好得多了——起码,这时候就多是弘昼在容让胤祈了。 不过哈日娜也不就是刁蛮的性情,一味地要人容让。时间长了,她也好似投桃报李,学会了如何向胤祈示弱退让,又如何照顾胤祈关心静嫔。 渐渐,胤祈也就权当多了个亲人,相处也不再生疏或是针锋相对。家中之事,终于可以不必让胤祈再分心后顾。 便在这小心磨合彼此关系的时日,西北的战争从开始到发展到高.潮到结局。当捷报频频传回京城的时候,胤祈才终于觉得,他在家中和衙门两处辛苦,也还是有些意义的。 雍正五年,十一月廿八,胤祈过十四岁生辰的时候,恰是接到战报,岳钟琪大军平定了准噶尔,正凯旋班师。策旺阿拉布坦本就年老,征战已然无力,九月时死在了马背上。十月其子噶尔丹策零亦战亡,准噶尔随即分崩离析,岳钟琪趁机各个击破。 哈日娜之父巴拉塔因得立大功,雍正封赏了喀尔喀赛音诺颜部之后,又命那拉氏赏赐了哈日娜。哈日娜原本计划着给胤祈庆生,圣旨下降,少不得又连忙收拾了去翊坤宫谢恩。 第二日一早,胤祈又接到了静嫔着人带来的口信,让他往宁寿宫去,说几句话。交待了内务府事情,往内宫里去的时候,却迎面见到了久违的嘉郡王。 从雍正五年过了年之后,嘉郡王就日渐少见出现在朝堂上了。雍正似是对他也有了些防备之心,不若初时的重用。胤祈本以为,嘉郡王会有些失落,不过瞧了这些日子,却也并不见他有难过的样子——又或是胤祈瞧不出来罢了。 此时见嘉郡王笑如春风地开口向自己恭喜,胤祈忽然发觉,雍正不敢放心用嘉郡王,也是理所应当。 这样一个永远都不能看明白他究竟在想些什么的人,就算是对他有些了解,也永远不能够完全放心。 到了静嫔院子里,听她说了那几句话,才知道静嫔这是替那拉氏带话。只是一句吩咐,却让人心中顿时不知什么滋味——必须要让哈日娜尽快生下嫡子,这才好安抚,或者说是辖制,哈日娜父亲的赛音诺颜部。 胤祈听着,猛然就想起昨日里,去养心殿见雍正,他看过来的那个眼神。 带着些沉郁,带着些愧疚,还有一些胤祈不明白的情绪。 耳边听静嫔道:“我也知道,你不见得就情愿。你和哈日娜……唉……只是如今你也大了,本就该算计子嗣的事儿了,当真犯不着为了这个心里头搁置气。” 说着又咳嗽起来,道:“额娘的身子,咱们彼此都清楚,怕是难得再有两年了。你也快些儿地让额娘抱上孙孙,免得额娘走了也走得不甘心。” 等胤祈端着茶水递到了她手里,静嫔喝了才又续道:“且这事儿不是就能够推拒的了。你这几年不比先前,和皇上也没有原先那样的亲厚了。小时候许是还能做小孩儿模样,撒个娇也就越过去了,现下还能怎么样呢? “且几个月前你不是还得罪了皇上, txt电子书下载 清风(清穿)第39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罚了俸禄?虽说后来皇后娘娘也跟额娘说,你都是为了他好,他应当也心里清楚,不会记恨。可真是却耐不住什么时候——就像是这回——你若是不乐意,他又想起来你上回跟他对着干的事儿,还是你要吃亏。” 胤祈垂首听着,半晌不言。 他也不是就排斥和哈日娜生下一个孩子,实则他自己也有关于这方面的计划。嫡长子,而且是母家势力强盛的嫡长子,对于他来说,本来就是需要的。 可是,这样忽然地,好像是被强迫着的,要去和哈日娜生一个孩子,就让人觉得……不情愿起来。 特别是,在又一次想起雍正的神情的时候。 ~~~~~~~ 而说到七月的时候,得罪了雍正的事情,胤祈也当真不知道,自己是做得对了,或是太糊涂,犯了傻。 那时候雍正在圆明园见欧洲传教士,明言拒绝天主教在大清传播,又表示要重开海禁。 前者其实并没有什么所谓,但是后者,那是闭关锁国的开始。 历史上虽然中国的封闭是始于乾隆,但是究其根本,是在雍正朝开始了海禁。后世人诟病雍正,也多会说到海禁一事。实则胤祈是犹豫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向雍正进言。 虽然后来和雍正辩了几回,雍正也有所松动,勉强同意了不禁海,并保留了内务府的海外生意。可是确确实实,雍正也是有所不满的。毕竟这是对于他决定的质疑。 事后弘昼就对胤祈道,怎么就不能忍一忍。皇上如今越发乾纲独断,哪里就是能够这样明白说出来,他的决定其实不对,其实有着后患? 胤祈也只得苦笑。 缓缓地说,他也不是就不能够。只是,太过担忧历史的重演,以至于立时就要把那些话说出来才能够感到放心。 或许,真的是他还不够沉稳老练,不能忍耐不能把心里的话藏起来。 107 第一百零六章  矛盾 第一百零六章  矛盾 胤祈有时候也难免会想,可能他的思想,他的志向,只能够等到弘昼继位之后才有正大光明地摆出来的一天了。 然而,终究仍旧想要——或者该说是忍不住——想在雍正活着的时候,就做出一些什么事情,让他看到自己的才华,让他认同自己的能力。 也让他知道,在怡亲王之外,他还有另外一个兄弟,同样可以全心信任。 想到这里,胤祈就不由得苦笑。 原来即便是失望,对雍正的忠诚,却依然如故。 从那次遗诏之事后,胤祈与雍正之间,其实并没有如何僵硬冷漠,仍旧能够说笑,仍旧能够相互关心。 只是,原先的那种真正血脉相连,像是兄弟又像是父子一样的亲近,却是真的没有了。 就是这么半冷不热的,彼此都知道,彼此想要修好,却当真不知要怎样才能回复从前。想要解释,想要示好,想要像从前一样讨饶撒娇装傻,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就只能这样别扭着了——直至渐渐将情意淡了。 转念又一想,只要能得到重用,感情的事情,当真就……不必太过在乎了。 他和雍正,放在最前头的关系,终究只应该是君臣。 沉默许久,胤祈终究点头道:“儿子知道了。” ~~~~~~~ 请了太医院千金科细心调养着,用了好药,到了第二年五月夏初,哈日娜终于有了好消息。胤祈不由松了口气,这小半年也足够他煎熬到憔悴了。 这样的喜讯自然是传得快,第二日胤祈就在内务府院子门前遇见了弘历。他神色有些古怪,不过他自己却说是来道喜的。胤祈一笑,道:“说来更加要恭喜你——前日才添了个小阿哥不是?你婶子今儿早还说,洗三的时候要过去沾沾福气呢。” 弘历听见提到他那小阿哥,虽说眉间还有些愁绪,却也忍不住因此微露喜色。后头又听到胤祈说哈日娜的孩子,便又有些沉郁。过了片刻,终究叹道:“这头一个孩子……我也但愿福晋一举得男……我能添个兄弟,也是好的。” 话音未落,后头又转出来一个人,瞧着匆匆忙忙,竟似是跑过来的。胤祈就知道他也要过来,笑了笑道:“弘昼跑这么急做什么?” 弘昼停在了面前,笑道:“赶着来恭喜二十三叔。免得我来得迟了,恭喜的话都被别人说完了,我还说什么呢?” 说着又拉起了胤祈手腕,道:“如今二十三叔差事也结了,这是正要回家去?别回去了,今儿晚上一道去庄子上,新下来了今年的头一茬西瓜,咱们去吃新鲜的。” 转头朝弘历笑道:“四哥也来?” 弘历目光沉沉,看着两个人半晌,道:“也好。明儿正巧是休沐,今儿索性就住在城外。” 当下出了宫,一路到了城北弘昼的庄子上,一进去弘昼就吩咐人把才摘的西瓜拿上来,然后才说摆酒的话。胤祈也不和他客套,径自坐了,笑道:“这西瓜是先偏了我们?你倒是不记得孝顺孝顺皇上——皇上不是最爱吃西瓜的?” 弘昼尚未答话,西瓜先拿上来了。只是捧着盘子的,不是庄子上惯常用的小厮,却是一对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姊妹花。 两个少女都是十四五岁年纪,身段袅娜,相貌秀雅,且行动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胤祈看在眼里,料想这应是专门调.教出来的,断不是旗人或包衣旗下女儿。 放下了盘子,两少女也并不离去,向后退到了弘昼身后。弘昼因指着笑道:“这两个如何?是前几日底下奴才孝敬上来的,听说买下的时候,因是成对儿的,足足要了三千三百两银子的价儿,二十三叔,四哥,你们瞧着可值不值?” 弘历自是喜欢这样品格儿的女子,眼中略带些儿玩赏之意,却侧过头对弘昼道:“搁在庄子上也就是了,权当是个玩意儿呢。万万不能往家里头搁,不然可乱了规矩了。” 胤祈看了两眼,便想到这应当就是衙门里听人说起过的“瘦马”。 原本说来,这样两个女孩儿,品貌上佳,气质清雅,更难得是双胞胎,站在眼前真是赏心悦目,难得一见。然而只要想起这两个少女实则是玩物,就让人别扭——一无二致的容貌,若是真并排放在了床上,难道不会觉得古怪? 不由得便皱起眉,弘昼瞧在眼里,在一旁笑道:“四哥,我哪里就能够不分轻重一至于斯?这不是正在庄子上放着?” 他又看了看胤祈,笑道:“实则这两个也不是我自己要用的,原是为了二十三叔要来,给二十三叔准备下的。” 胤祈一惊,抬头看他。弘昼面上笑着,眼睛里却透着意义不分明的神色,道:“这也算是我给二十三叔的贺礼。她们是专人调.教出来的,琴棋书画样样都好,明儿就叫人送去城里二十三叔在外城的宅子里,时常二十三叔无事过去,也好解闷儿。” 哈日娜有了身孕,就是所谓不方便伺候了。胤祈除她之外,又没有侧室或是妾,弘昼送上这两个人的意思,自然分明。 只是,他当真就是这样的意思? 尚未分明,就听弘历道:“老五!你往日胡闹,便是不说什么了。怎么今儿竟是敢这样!这是哪里来的什么东西,就敢给二十三叔了?你叫皇上知道了……” 话没说完,弘昼打断了,笑嘻嘻地道:“不令他知道不就得了?说了要搁在外头的,又不是说让二十三叔带进宫里。不过是解闷儿的玩意儿,方才四哥瞧见不也说挺好?怎么我能用了,二十三叔就不能?” 弘历一时语塞,顿了顿才道:“你也不瞧瞧你是怎么胡混到现在的?二十三叔……” 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只瞪着眼睛看弘昼。弘昼挑了挑眉毛,并不答话。 胤祈叹道:“你们俩径自吵起来了,怎么也不问问我?” 两人立时都转过脸,瞧着胤祈。胤祈道:“这么着,既是弘昼准备下了这两个人,我不收下了,算是不给他面子不是?我也不说推拒的话。只是这人,还搁在这儿。四阿哥说的不错,我带回去算是什么回事儿?就是搁在外城也不像话呀。你婶子才有了身子,这时候我弄这么两个丫头回去了,你说你婶子怎么想?” 说了这样的话,胤祈自己也忽地恍然了。原来弘昼的用意,却是在这里?用这两个女孩儿,让哈日娜难受,让哈日娜和他吵闹? 然后,他就又可以趁虚而入。 想到这里,胤祈立时肃起面容,对弘昼道:“许是今回不该给你这个面子。这两个丫头,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弘昼一怔,却也不失望或是生气,只笑道:“二十三叔与婶子,还真是鹣鲽情深。” ~~~~~~~ 转眼入夜,弘昼吩咐人给胤祈和弘历安排好了屋子,他们也不是第一回来了,路径都熟悉,各自回去了,弘昼也不再送进屋里。 胤祈洗漱完毕,倒在了床上,回想了今日弘昼的言行,总觉得他今日又是相邀过来吃瓜,又是送上“瘦马”,目的应当不止于说两句调笑的话,和弘历拌几句嘴就罢了。 正寻思着,却听见门响,一个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近了床边。胤祈张大眼睛看,那人俯□,近得气息可闻,这才瞧见竟是弘昼。 胤祈忙向后挪了挪,低声道:“你怎么摸来了?” 弘昼不答,坐在了床边,俯□逼着胤祈继续向后,直到脊背抵上了墙壁,他才停下,低声笑了一声,道:“来瞧瞧二十三叔,在这儿歇得舒服不舒服。” 胤祈扭过脸道:“一应都好。只你摸过来了,我方才要睡着呢,又被你吵得起来了。” 弘昼低声笑道:“二十三叔是骗我呢。你这才过来多少一会儿?就能睡着了?” 胤祈打开他伸过来的手,道:“你来做什么呢?” 弘昼道:“不过是想着,二十三叔许是长久不曾……怕二十三叔独自寂寞,是以……” 他声音越来越低,也越靠越近,最终声音近在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道:“侄儿前来,自荐枕席……” 胤祈听得心里一颤,连忙打开他,低声喝道:“你胡扯什么!” 弘昼被他打在肩膀上,身子一歪,侧倒在了床沿,笑道:“二十三叔不想要我,外头还备着别的呢。就今儿二十三叔见过的那两个,都给你送来,如何?” 胤祈张了张嘴,又咬住了下唇,半晌才道:“别胡扯了!” 弘昼又撑起身子,凑到近前,对着胤祈的鼻尖笑道:“二十三叔既是来我这儿,也算是我的贵客,怎么能不好生招待?二十三叔也选一个,或是我,或是她们……” 胤祈咬牙低声喝道:“你滚!我谁都不用!” 弘昼却伸臂就抱了上来,面上神情也从嬉笑顿时变作了沉静,胤祈瞧着他这样的变化,不由得一愣,再回神,人已经在对方怀中了。 此时再挣脱出来,为时已晚,瞧着也不是那回事儿。横竖先前也不是就没抱过,此时弘昼除了揽住了他肩背,也并不过分,胤祈便叹了口气,道:“你这又是怎么?今儿从一见你,瞧着就不对。你方才又是没少得罪你四哥,怎么就在他面前圆润不起来呢?” 弘昼面上略显出些无奈,叹道:“我也知道不该和他争吵,只约莫是……每每撞上他的时候,都是我心里头最难受的时候。且……都是和你相关的时候。” 他凑得更近了一些,嘴唇几乎挨着胤祈的脸颊,轻声道:“打从你成亲,你真以为,我日日见你,就是打从心底在笑的……我有时只恨不得,再也用不着见到你才好……可不见你,我却更加难熬……这回婶子又有了喜讯,我心里头,又是高兴,又是难受……” 叹了口气,弘昼又道:“许是你难听得懂我的意思,只是我心里,就是这样的滋味。实则今儿见你时,也是这般。想着你有了子嗣,是好事儿,可再一想那是你和别人……日后你的心定然要分给他的,我又恨不得没有那个孩子才好……” 胤祈默然。弘昼说的这些话,他也不是并不知道。 他成亲,他娶了哈日娜,哈日娜怀孕……对于这些事儿,弘昼心里觉得有怨恨,或是想要避开他,都是情理之中。只是他听在耳中,仍旧觉得心中难过。 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了些什么难过,总是这些难受,脱不开弘昼。 似是有些心疼他的难受,又有些…… 好似是,他能够体会和理解,弘昼的心情,所以才会更加地替他难过。 转瞬就想到,他面对雍正的时候。 虽然感情上有所差别,但是……相处的时候,心情是一样的。 矛盾。 因为从前的那些情意,打从心底,不愿意就让彼此这样生疏了,不由自主地,总会想要见他,想要多相处,想要说些关心的话…… 可见真的见到了,却会更加为难。 总难免要防备他,要猜疑他话中的意思,要……被他有意或者无意的冷淡和冷漠所伤。 时至今日,胤祈才发觉,不是说了要忘记,要疏远,就真的能够忘记和疏远的。 感情上的事情,永远都没有想象中那样轻松简单。 从康熙过世之后,身边亲近的人,也就只有这么几个了。 而能够替代康熙给予胤祈那份父亲的关爱和维护之情的,也就只有一个人,雍正。 或许是在他自己也并未察觉的时候,胤祈移情了。 所以,真的就再也不能仅仅把雍正当作皇上来看待——就像是,当年他不能够仅仅把康熙看做是历史上的康熙大帝。 人和人之间,发生感情或许很困难,然而要收回那份感情,是更加困难的啊。 他此时忽然觉得心中一软。 这一年多来,瞧着弘昼胡闹,竟是在外人面前隐隐做出架势,好似要朝着历史上那个荒唐王爷的方向发展。 这也不都是为了将自己真正的实力隐藏起来,作为掩护和伪装的吧…… 108 第一百零七章  争抢 第一百零七章  争抢 看着弘昼的眼睛时,胤祈总是能够从眼神里,看出来哀伤的色彩。 走得太近,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太长,相处得太多,太了解这个人,便是他努力掩饰,也能看得出,他的哀伤。 其实认真想想,胤祈的两辈子,活了四十来年,尚且不能够收束自己的感情,尚且会因为心里重视的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而或喜或悲。他又怎么能够,怎么忍心,要求弘昼就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即便是雍正的儿子,他也才只有十六岁而已。 而且,他是自己看着他长大。从七八岁的孩子,到现在的翩翩少年。 他又是喜欢自己,爱着自己的人…… 怎么能就忍心呢。 胤祈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弘昼的后脑。 ~~~~~~~ 第二日起了,胤祈才发现,昨晚上不知什么时候,说着话竟是就睡着了。张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被弘昼紧紧抱在怀里,挣扎了半天,才勉强抽出来一只手,推开了弘昼的胳膊。 一番折腾,弘昼哪里还能不醒。便也张开一只眼睛,咕哝道:“起这么早做什么……今儿休沐,总是不着急回去的,再睡会儿么……” 胤祈拍了拍他脸颊,道:“怕是四阿哥已经醒了,你这做主人的还在睡大觉,像什么话!” 弘昼闷笑了两声,道:“现下我这不也是正陪着客人呢……还是说,你早就不当你自己是我这儿的客了?” 胤祈一时语塞,半晌咬着牙揪他的耳朵,骂道:“净是会胡扯!” 终究是起来了,到了堂屋正厅,弘历早就坐在八仙桌边上,正阴沉着脸。瞧见胤祈和弘昼一前一后地进来了,他便沉声道:“老五,昨儿晚上你没在自己的屋里,跑哪儿去了?” 弘昼笑道:“四哥怎么知道我没在自己屋里的?难不成四哥亲自过去瞧了?还是哪个奴才跟四哥嚼舌头了?说给弟弟听了,定然不能留下这等扯谎的奴才!” 他说话时候固然嬉皮笑脸,瞧着就似是玩笑话,可弘历哪里就能当玩笑话听了。 就算真的是玩笑话,弘昼说出来,听在弘历耳朵里,没什么意思,也变成了话中有话。弘历一琢磨,脸色更加难看,当即便斥道:“不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咱们只说这事儿!如今也不是小时候了,你却还这么胡闹,是想连二十三叔都拖累了不成!” 弘昼笑叹道:“哎哟,我的好四哥!你这是究竟想说什么呐?我又什么时候怎么胡闹了,我自个儿却也不知道啊!四哥,今儿你就算是立时就要把我拖去菜市口问斩了,也得给我个明白话不是?你也告诉我,我究竟是犯了什么错处了?” 直白地问出来了,弘历反倒说不出什么缘由。胤祈暗叹一声,约莫弘历是知道昨晚弘昼和他睡在一起,就难免想歪了;或是他不曾想歪了,心里也会有些不平之意?便是为了这个,才这么一大早地就等在这里。瞧他眼圈儿有些发青,似是晚上睡得不好呢。 过了半晌了,弘历好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摆了摆手斥退了旁边站着的伺候的人,瞪着弘昼看了半晌,道:“你昨儿晚上是去寻摸到了二十三叔屋子里?你当是你举动很避开了旁人么?你当是须得仔细探查才能知道你做了什么鬼祟事情么?” 弘昼略挑了挑嘴角,道:“四哥,我去二十三叔屋里,这也不是第一回了——前时候先帝爷还在,我就是住在二十三叔屋里的。打从那时候起,就算是我和他睡在一张床上,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这难不成就是你说的那见不得人的事儿?” 他是嬉皮笑脸,弘历却神色郑重,一字一句地道:“如今咱们废话也不说了,老五,咱们俩之间,彼此的事情,都是心知肚明。你睡哪儿原本不相干,可现下是牵扯到了二十三叔——我不知道二十三叔知道了你那些心思不曾,你却当是我不知道?” 胤祈听得心中猛一跳,弘历这是想说什么? 想把弘昼喜欢他的事儿,都揭出来么? 就算是他心知肚明,他又怎么能这么大胆,竟是敢说出来了——谁知道这里有没有雍正的耳目,他们又能不能听到这屋里头的话? 他这么说,又是什么目的? 单纯争风,或者别有深意? 当真把所有的话都摆在了明面上,那就不是感情的问题了——那是要命的问题! 胤祈才想开口叫他俩都不要再说了,总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弘昼却已经说道:“四哥,既是你今儿难得的坦诚,弟弟我也跟你说句明白话。四哥知道我的念想,可四哥你的那点子小心思,我也是明明白白的。咱们都是那样的念头,四哥的和我的又有什么不一样了?怕是咱们都敞开了说,你比我还见不得人呢。” 弘历一拍桌子,起身怒道:“你难道就很见得人了?” 又往前逼了一步,抬手就要去抓弘昼,被弘昼避开了,弘历又指着胤祈道:“你见得人,你难道就敢当着二十三叔的面儿,把话说出来?” 他话音未落,弘昼便嗤地笑了出来,道:“四哥你也别恼,弟弟也不是专程就要说你的不是,你权当弟弟说错话了。弟弟的意思,不过是说,咱们俩的心思念头,既是都难以见人,那还说什么呢?说破了彼此难看,还不如仍旧藏好了掖好了不是?起码彼此面上好看些儿。四哥,咱们兄弟,才是真正的大哥别笑二哥。” 说着,他便瞥了一眼胤祈,胤祈心知肚明他神色中的意思。胤祈也不想再听一回弘历的告白——别管他是不是告白,就算不是,也怕他说出别的什么话来,横竖旁人的心里话,胤祈是再不想听了——自然忙配合着做出半懂不懂的模样。 伸手拉了拉弘昼衣袖,胤祈半真半假地劝道:“你们这又是怎么了?大早晨起来,就掐得乌眼鸡似的。你们弟兄两个,打小儿就是这样,没见你们什么时候消停过。三天好两天闹的,现下都各自成了家了,还这么小孩儿似的?弘历,你如今也是当阿玛的人了,但凡小事儿,也让着你弟弟一些儿,权当是又多了个儿子呢?” 一行说,胤祈自己笑了,弘昼弘历都知道他这是故意呕弘昼来着,登时两个人都有些憋不住,各自笑了,方才的剑拔弩张也烟消云散。弘昼撇着嘴道:“二十三叔就是偏帮四哥。这是他挑起来头和我为难,又成了我不懂事儿了。” 胤祈笑道:“这也是因为你没有儿子的缘故。你什么时候也给我生出个孙子来,我再不说你是孩子的事儿。” 这话一说出来,弘昼弘历两人神色都有些变化。弘历神情一黯,弘昼则是更加复杂,一时间两人都不吭气了。 胤祈又道:“得了,这么一大早的起来你们就掐了一回,我这还饿着呢也没人理会了。不过是晚间睡在哪儿的事儿,弘历你气不过,今儿晚上咱俩睡一张床,你二十三叔也疼你。知道你们都是不敢跟皇上撒娇儿,这回二十三叔叫你好生过过瘾。” 初时弘历眼中光彩一闪,略有些惊喜,听到后头却是面上神情一僵,嘎巴嘎巴嘴,干笑了几声,道:“二十三叔方才还说不再拿我当孩子了,这会儿又说这话……这真是……我哪里就是为了撒娇……不过是因为弘昼这事儿实在是……” 他断断续续地不知说什么好,胤祈便接过话道:“知道你是看重规矩,我也知道他如今年岁渐大了,还似小时候一般胡闹不好。只咱们之间的亲厚,旁的人比不了的,不过这么一晚上罢了,也没闹出来什么荒唐事情不是?既是没什么妨碍,你权当不知道得了。” 不等弘历再说什么,胤祈拍拍手道:“方才我就说饿了,弘昼你怎么还不吩咐下去,摆上早饭过来?即便是今儿休沐,也没有一整天都在这儿耗着的道理。且说我还要回去内务府衙门,瞧瞧皇上有没有什么吩咐呢。” ~~~~~~~ 一时吃了饭,就又往城里来。过来时虽是骑着马来的,回去时太阳已经老高了,弘昼硬说路上晒得慌,且要带着一些庄子上的东西回去,便执意要坐马车。弘历并没有什么所谓,胤祈纠缠不过弘昼,只得都坐上了车。 实则胤祈只觉得,和他兄弟两个在一辆车里,总觉得别扭。弘昼和弘历真是打小儿就一起长大的,彼此间了解对方,怕是比他们俩的亲娘了解得还多。 若说没有兄弟情分,那是撒谎;可也是从小儿就争抢东西,到大了更是为了皇位勾心斗角,纵使有情分,彼此也更是防备。且因着这份情分和彼此的了解,更加防备得小心。 每每听他俩说话,哪怕是哼一声,这哼出来的声音里头,说不得也藏着什么意思呢。夹在中间,只觉得累得慌,胤祈又是存着些心事,怕成了他俩争抢的另一个对象。 好歹一路到了京城,因胤祈说要往内务府去,将车停在了西华门,胤祈自己进去了。 回头瞧弘昼和弘历,弘昼正拿手搭在弘历肩背上,两人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朝胤祈笑道:“二十三叔也不用管我们,我们俩今儿还想着私底下偷偷自己乐呵乐呵。有些个事儿,皇上不也不让二十三叔沾的?你也就别问我们做什么去,横竖不是坏事儿。” 胤祈瞧他眼神,隐隐透着的意思,就知道他要和弘历摊牌说什么事儿。叹了口气,他便不再说话了,径自进去。 他们兄弟间的事儿,他如今真是避都来不及,哪里会自找麻烦上身。 到了内务府的衙门,本想着不该有什么事儿,谁知道,竟是早有人在那儿等着了。胤祈走近了一瞧,竟然是高无庸。 打从雍正登基,便鲜少再见到高无庸出来传话了。他才是雍正身边儿最得用的,寻常哪里能见到呢,怕是比怡亲王还稀罕见面。今儿若不是雍正真有什么极其要紧,又不能被人知道的事儿,就是他自己有什么事情要求胤祈办。 不管是哪一样,这人是不能怠慢的,胤祈连忙过去,扶起高无庸胳膊不让他行礼,口中问道:“谙达怎么来了?是皇上有事儿宣我?或是谙达有什么私事儿寻我?” 高无庸仍旧略弯了弯腰,才道:“王爷也不用进去院子里了,直接就跟奴婢往皇上那儿去吧。皇上是急召您呢,奴婢在这儿等了足有一刻钟(古时候一刻钟是半小时)的时候了!” 胤祈一听,哪里还敢停下来,果然不进内务府院门,连忙抬脚就走。 一边走一边打手势叫苏遥给高无庸递荷包,胤祈问道:“皇上此时是在养心殿?谙达可知道有什么事儿么?” 哪知道高无庸竟是神色绝然,一口推拒了,道:“王爷用不着这个,奴婢也和王爷说了这句话。只需要王爷记得,奴婢今儿不是为了您的赏钱才跟您说这句话的,也略少惦念着奴婢一些儿:皇上今儿,瞧着是真恼了。” 他又压了压声音,道:“皇上这回的脾气来得突然,奴婢们心里头也犯嘀咕,却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儿呢,就忽然生气了?清早就有些发怒,多少人求见都拒了,只叫宣王爷见。怕是也只有王爷才能开解几句,也未可知?” 胤祈苦笑,他和雍正,哪里就亲近到这样的地步了…… 心中暗叹了一回,连忙又低声问道:“怡亲王呢?可见他进来求见了?怕是见着怡亲王,皇上面上才能够好看些儿。” 高无庸面上不显,眼睛里却是为难的神色,道:“怡亲王也来了,在外头递牌子求见,原是说禀事儿的。奴婢们也问了皇上,皇上只说不必见了,叫把要紧折子递进去,旁的事情让怡亲王自己决断也就成了。” 连怡亲王都不见……这是究竟为了什么? 胤祈心中一沉,难不成,雍正是真知道了……他和弘昼的事儿? 109 第一百零八章  避忌 第一百零八章  避忌 胤祈连忙仔细想了一遍,雍正要发怒,的确也只有为了这个最为可能了。 可昨天,确是也并没有发生什么…… 若说是早先他刚指婚时候的那回,倒还有些影子。 转念一想,昨晚上他和弘昼睡在一起,自己虽知道没发生什么事儿,可旁人并不知道。就如同今日里弘历的误会,那是离得更近的,还要那样揣测呢。 雍正离得远,怕是道听途说,就更加要误会,然后便是…… 此时若真是雍正知道了,必然没有先责罚弘昼的道理。如今瞧着,弘昼还是他属意的继承人,自然不能够就此放弃了——当年太子胡闹得更甚,也没见康熙如何处置太子——那么倒霉的,必定就是胤祈了。 这回叫过去,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呢……警告?或是威胁?或是暗中敲打? 胤祈心中忐忑,眼前已经到了养心殿了。殿门口停了一停,高无庸进去还不到一呼吸的功夫,里头就跑出来小太监急急地道:“王爷进去吧,皇上请呢。” 进了里头,照常是在书房里。雍正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折子,翻得飞快,显见是没有看进眼里去。胤祈一进门,他便丢下了折子,两只眼睛盯着胤祈。 等胤祈走得近了,跪下请安,半晌却不听雍正叫起。胤祈也不敢抬头,屋里静得呼吸可闻。胤祈只屏住气,听见雍正一呼一吸,很是沉重,似是在努力忍耐着什么的样子。 过了不知多久,直到胤祈跪得膝盖都发麻了,才听见上头雍正道:“起来吧。” 爬起来时,不经意间胤祈的目光正对上雍正的眼睛,只见那一双沉黑眸子里头,竟是空洞洞的,没有情绪似的。 胤祈顿时一怔,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浮现在心头。 这也并不是第一回了,只是每每瞧见雍正这么将他自己的情绪都全数隐藏起来的样子,胤祈总是难以克制,要有种想要替他难过一般的情绪。 只听雍正道:“今儿怎么宣了你这么久才见人?昨儿又跑去哪里了?” 胤祈忙收束心神,低头答道:“回皇上,原是和四阿哥五阿哥去往城外庄子上了,想着今儿是休沐,也松散片刻。回来时还带了五阿哥庄子上的西瓜,说是要孝敬皇上的。” 雍正冷哼一声,道:“用不着了!他们若真知道孝顺,也……” 他本是极快地说了这么一句,只是话到一半,却猛地又顿住了,过了半晌,才道:“你也竟是跟着他们胡混?如今年岁也不小了!你须得知道什么叫做避忌!” 胤祈闻言,好似耳边惊雷一般,猛地抬起头来,雍正的神色之中,瞧不出任何感情,应当……就是认真想要警告他这么一句了。 此时不正是和当年雍正自己经历过的争位,也差不许多了……弘昼和弘历,雍正原来是在怀疑,他结交了皇子,想要谋图日后了? 顿时一种苦涩滋味从心底涌出,胤祈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或是,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已经是被怀疑了,或是雍正已经认定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怕是就算诚心诚意地辩解,也只能被认为是巧言令色。 胤祈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让声音这样稳稳的,不带一丝颤抖地,和雍正说道:“奴才知道了,谢皇上教诲。” 雍正和他眼神对上,竟是先避开了,侧过头,沉声道:“朕也不是就疑心了你,只是这种事情,你自己知道自己的清白,可看在旁人眼中,当真是分辨不清的。你此时小心了,日后也少麻烦。朕是知道你的忠心的,这才明白告诫了你,不过是防患未然……” 说着,他自己声音渐低,慢慢停了下来,终究深吸了口气,不再说话。 又是半晌静默,胤祈低着头,自己微微笑起来。心口的地方,冰凉一片,什么样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这样,却也不错。 昨晚上自己还想着,约莫是斩不断对雍正的情意,可今日,雍正就来助他一臂之力了。 这样也好啊……总是记着先前时候的那些情分,反倒是对于现在的自己的拖累了。除了胤祈,旁的哪里还有这么傻的人呢? 现下想想,嘉郡王才是真正的聪明人,果然原先是没有看错。 他自己先不在意了,就没有人能够伤害他。 所以即便是被怀疑了,被疏远了,他也一样活得自在逸得。 雍正用得到他的时候,他也乐得被重用;不愿意用他了,他也乐得清闲。 怪道是,每次见他的时候,从来不见他有难过的模样呢。 若不是如嘉郡王,就必得像是怡亲王那样,眼里心里,时时刻刻,都只有雍正一个人才行,不然,像是雍正这样的多疑,哪里就能左右逢源呢? 但凡稍有松散,就会像胤祈今日这般……惨淡收场。 胤祈微微一笑,抬头道:“皇上的苦心,奴才都是知道的。皇上都是为了奴才们着想,这是奴才们的福气。皇上明白奴才的忠心,奴才更是……铭感五内。” ~~~~~~~ 抬头正看到雍正张了张嘴,瞧神色似是有些动容。 约莫他本是想说什么,终究却只是舒了口气。又过得半晌,雍正才道:“你知道就好,自来都是个有良心的孩子,朕没有看错人。” 胤祈只微笑,不答话。 又沉默许久,或是只过了片刻,听雍正道:“如今还有一桩事儿,约莫是你要辛苦了。” 胤祈道:“请皇上吩咐,但凡是皇上有话,奴才万死不辞。” 雍正听他答得干脆,自己倒是犹豫半晌,拿了书案上几张纸,递给旁边的高无庸,道:“你先瞧瞧这东西。” 从高无庸手里接过了纸张,胤祈低头一看,那上头却是他自己的字迹。 这原是先前他写给怡亲王的东西,却不知怎么到了雍正这里了。不过念及怡亲王的忠心,这也不奇怪。胤祈看到了最后,另有一页附着怡亲王的字,也是说的同一件事。不过是将胤祈的想法里头不周全的地方指了出来,又说了些他自己的看法。 这算是他给怡亲王的私信了,虽是私底下给了怡亲王的,也并没有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却是关于八旗整改之事。 打从雍正继位,便在筹措这事儿。太平日盛,旗丁数目增多,恩养的钱粮不足以供养全家,又不能从事农、工、商各业,普通旗丁除了披甲当差外无任何额外收入,致使其生活处于不断恶化之中。八旗无以为生,这是从康熙朝以来,一直急着要解决,却始终解决不了的事情。怡亲王已经愁了几年,头发又白了好些,也没个作想。 胤祈惦记着怕他愁坏了身子,便给他写了这封私信,说的就是八旗的事儿。胤祈的想法自然就是京旗回屯,原本这是乾隆初年才会有人提出的,此时实行,也不过是早了十来年。不过既是能让怡亲王少些烦心,却也值得。 之前朝廷的措施,一直是汉军出旗、八旗非正身旗人出旗为民、设立井田、赏赐银两、赎回民典旗地、建立养育兵。户部和仓储各司为此耗费了巨额帑项,然而收效甚微。更严重的是这些措施进一步助长了八旗官兵的依赖性,康熙年间的三大库亏空,也源自于此。 要为八旗成员筹长远之计,就必须为之立下恒产,由“自为养”取代“官养之”。然京城周边,哪里还有土地能够分给这些闲散旗丁?也只剩下原本女真起家的东北了。 胤祈因知道后世京旗回屯是在黑龙江,便直接指了出来。怡亲王约莫是又自查看了,这才觉得可行,便在后面附上了他自己的意见,也是赞同的。 然京旗回屯只是一句话,实际上实行起来,还有好些地方需要小心。譬如什么人回屯,什么人留京;八旗还屯之后,中原若是不稳又?br / 清风(清穿)第40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又该如何;毕竟是带着军队离京,究竟是谁来具体操作相关事宜才好。 诸如此类,种种问题,这信写了五六页,说的全都是一件事儿。怡亲王勾画出重点的地方,有他不赞同的地方,也有他支持的地方,密密麻麻的小字,写了许多附注。胤祈细看了一回,抿住嘴唇,不知道雍正让他看自己写的东西,又是什么用意。 总不能是怀疑,他意图勾结怡亲王? 不会是。就算是信不过胤祈,雍正应当是能够信得过怡亲王的。 那就应当是……想要用他的法子了,却又不放心,想要仔细将这件事再问一遍。 等胤祈将那几张纸递还给高无庸,雍正便道:“你这法子倒是不差,只是,朕看遍满朝文武,只缺了个能放心派去东北的人。允祈,你可愿意去?” 胤祈一怔,听雍正续道:“这法子说起来,算是你寻思出来的,你自己自然比旁人了解得更多,知道该怎么办。且你也说,去往东北屯边的,必须是信得过的人,朕能信得过的,又有这本事的。朕身边儿,除了一个老十三,也就只有你了。老十三……京城离不了他。” 说着,他看着胤祈道:“你年纪轻,原本不敢就这么委以重任。只是这些年瞧着,你却是真有些能耐的,此时再说起来,先帝爷的眼光,当真是精准的。朕信得过你,也愿意用你,只你自己愿不愿意去?这是吃苦的事儿,你……你也想好了再说。” 胤祈垂下头,他此时真的是心里乱了。雍正一面怀疑着他和弘昼弘历走得近,是想要投靠皇子,一面又当真是信用他,这样大的事情,都问他要不要做,真是不怕他在东北,领着一群旗兵造反了或是划地为王。 这样的矛盾,又是信任又是怀疑,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究竟,是信得过自己,还是信不过? 然尚未等胤祈想明白,雍正前头的话刚说完了,不过片刻功夫,他自己又道:“罢了,你还是不要去。东北太远,说是龙兴之地,早就没有什么人了,一片不毛之地。便是盛京那里,也是艰苦得很。你年纪小,身子又不如何健旺,平素留在京城里,搁在眼皮子底下还不能让人放心。朕哪能叫你离了身边儿,岂不是更要牵挂着……” 一行说,雍正一行摆手,只是说着说着,他自己又渐渐止住了。胤祈抬头看着他,只觉得今日的雍正,着实有些奇怪。 胤祈略皱眉,看着雍正。雍正似是有些走神,只看着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嘴唇紧抿。胤祈犹豫片刻,道:“皇上体贴下情,奴才当真受宠若惊。只是此事……既是皇上也说,奴才可堪负荷,奴才也愿意为皇上分忧——便如先前所言,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说了这话,胤祈便小心瞧着雍正神情。 初时见他仍旧是失神的模样,随即警醒,却皱起了眉。等胤祈的话完了,雍正竟是露出一些恼怒的神情。 不过那怒气也只是在他面上一闪而过,随即雍正便深吸一口气,道:“你……朕说了,让你自己想好了,日后没有后悔的!朕知道你孝顺忠心,心里放着的是……忠君爱国,没有你自己,从来都是乖巧的,这才……这才多替你想了一些你自己的私事儿。” 胤祈不知道他为什么隐含着怒气,可今日瞧着,雍正不对劲的地方也不只是这一点罢了,实在是无从计较。 就高无庸所言,他莫名地发怒,休沐日的大清早,令人在内务府门前候着,单等着宣胤祈;胤祈到了,又让跪着半天,又说那样极伤人心的教训的话,瞧着一副就要发难的样子;然而随后却并没有再说相关的事儿,说的只是政务;且说到政务,雍正本该是全神贯注,决断干脆的,可今日却竟然犹豫不决,言辞先后矛盾,且还失神了…… 现下又是这一种不明所以地发怒,说了这些并不如何相干的话……难不成真是怕胤祈到了东北,在那里造反;或者是怕胤祈去了又后悔,不好好办差? 心中暗忖,胤祈口中道:“允祈并没有什么私事,不过额娘和院子里的一点事情是要放在心上的。额娘承蒙皇后娘娘照顾,哈日娜……住在宫中,也不会有人亏待了她,允祈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至于允祈自己,多年习武骑射,或是瞧着瘦了些,实则不必担忧。” 雍正听了,又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半晌,才沉声道:“既是你这样说了,那便……不要辜负了朕对你的信重。” 110 第一百零九章  东北 第一百零九章  东北 几句话间,这就算是定下了胤祈的差事,要去往东北屯边了。虽不至于即刻就有诏书下来,不过也是笃定的事情。胤祈又想了一回,这样的选择,并不错,利处要多于敝处。 一来,这是为雍正分忧了,屯边艰苦,怕是朝中重臣并没有谁情愿去,他既是提出这措施的人,又亲历亲为,起码有个表率的作用,越是艰苦,就越是更显得他忠心。 二来,他如今已经被雍正警告过要避忌了,从今日后,自然要更加小心。去东北还屯,暂时远离了京城,那就绝不至于掺和到弘历和弘昼之间去,也免了雍正的疑心。 三来,昨晚听了弘昼的话,胤祈也不是没有触动的。弘昼的性子,胤祈是最知道不过的,他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要借着这会儿趁热打铁。 此时胤祈正是心软耳热,若是他再做些什么让人动容动心的事情,胤祈也不能保证,自己就不会被他彻底打动了。这时候还是离开一些,走远一些,让自己也冷静一下,免得一时冲动,做出了会在日后后悔的事情。 就算是为了哈日娜着想呢,她才刚怀孕,胤祈不想闹出来任何对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危险的事情来。 瞧着雍正仍旧是心绪不佳的模样,勉强一通干巴巴的交待,吩咐明白了政务的事情,胤祈也不想留在这里碍他的眼,等他说完了,胤祈便告退。 雍正摆了摆手,胤祈行了礼,就转身出去了。走到殿门前的时候,却忽听见后面雍正叫道:“允祈!” 胤祈回头,连忙转身。雍正盯着他看,过了片刻,抿了抿唇,道:“既是定下了,这几日你也用不着整日在外头衙门里,多在家里……也去陪陪静太嫔和皇后。这一走,不知道要几个月都见不到,她们定然也惦记着你。” 胤祈微微一笑,应道:“是。” ~~~~~~~ 出了养心殿,顺着夹道回了西五所,第三个院子就是胤祈的。走进去,正瞧见里头明英正蹲在花池子旁边,指着里头的月季叫小苏拉掐下来。她专心致志地盯着那花儿,那小苏拉也满头大汗,不敢拽下一片叶子来,竟是胤祈停在了旁边,两人也没有察觉。 过了一会儿,那小苏拉终于将那支花剪了下来,兴兴头头地递上去,这才瞧见了胤祈,连忙行礼,那花儿却始终牢牢地握在手里。 见那小苏拉动作,明英回头,也连忙福身,胤祈抬手叫他们都起来,笑道:“这花是掐了要往瓶子里插的?怎么不去御花园或是慈宁宫前头的大花园?这月季花是福晋种的,你们掐了,她不心疼么?” 明英笑道:“爷,正是福晋让奴婢们过来剪下来这支,说是放在爷的书房里头。福晋房里的,是今儿早上送过来的大花篮子,福晋叫奴婢们又插了瓶,摆了一对儿。” 胤祈点头道:“这也罢了。不过我书房里用不着这个,你还是叫放福晋屋里吧。她瞧见了心里头指定高兴。” 向前走了几步,胤祈又回头,道:“苏遥,你去寻雨红,让她过来见我。” 在卧房里,胤祈正一只手解开领口盘扣,一只手拿着茶壶往杯子里倒水。雨红进来,瞧见便道:“爷,怎么也不叫他们伺候着?您自己动起手了。” 说着便走上来,拿过了茶壶,抬手替胤祈脱了衣裳。 胤祈笑道:“这不是懒得叫人了?雨红你这又过来了,还省了事。得了,现下松快了,爷问你一句话。” 雨红一边将胤祈的衣裳挂起来,一边笑道:“爷想问什么?” 却没听见声音,雨红回头,胤祈正看着她静默。过了一会儿,胤祈笑了笑,道:“这话我问了,你实打实地回我。咱们相识十多年了,你在我面前,用不着避忌的——爷如今要往东北去,约莫在盛京几年都难得回来,你愿意跟着去么?” 雨红一怔,却先问道:“去东北?爷好好地在京城,为什么又要去东北?如今……不是早就没有藩王外驻的了?” 胤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顺着动作用杯子掩住嘴,笑道:“许是因着你家的爷深受皇上的重用,和别人家的不一样呗。你只说,愿不愿去?不愿意,也明白告诉了我,实则我也不想叫你跟过去受罪,东北那边儿,比宫里自在些,可毕竟不如京城里繁华。” 雨红笑道:“爷,不说爷去哪里,雨红便跟到哪里,只说为了爷的一句‘自在’,奴婢也乐意跟过去的。只是奴婢却有些白担心了,福晋她……” 胤祈叹道:“她是要留在京城的。才有了身子,难不成要让她跟着我往盛京去?这一路上的颠簸她受不了,就不能够啊。且皇上的意思,听着约莫也不会让她跟过去。” 雨红低头,过了片刻才又抬头笑道:“有奴婢们照应着爷的起居,想必福晋也能安心。只是明英和夏容,爷……还是把她俩留在京城里吧。不然怕是福晋……” 胤祈摆手笑道:“她们俩不能不带。毕竟是皇上赐下的人,这是恩泽,不带着不像话。福晋虽说不待见她两个,也明白这个道理的。” 便又道:“既是说到了,你就去好生收拾起来了。这回不是去一日两日,一月两月,约莫回来,要到过年了。也不用着急,别直冲冲地就把话告诉了福晋,你缓缓地透出来给她知道,免得她一时听了着急悬心。至于其他,都等着圣旨吧。” ~~~~~~~ 七月中,雍正明发了诏书,令端郡王允祈率八旗闲散旗丁还屯东北。因为此前早便有些消息传出来了,京旗回屯的事儿在朝会上、在宗室里,也被议了好几回,等胤祈真正拿到诏书时,已经没有几个人吃惊了。 又好生商讨了一回,胤祈和怡亲王回禀了雍正,定下了是九月初三从京城出发。到了地方,休整安置,过了一冬,正好赶上明年春播,又不会被东北的大雪堵在路上。 胤祈在八月的时候和相熟的内务府下属作别,又和几个兄长们好生喝了几次酒。剩下的时候,就是交待内务府的差事,将雍正的喜好完完本本都吩咐给了石怀玉知道。 嘉郡王帮衬着他招揽了几个幕僚,胤祈对比着履历瞧了一回,也能大略猜出来其中哪一个是雍正的人,哪一个又是怡亲王的人,只是面上一笑,并不说什么。谢过了嘉郡王,胤祈许诺了一堆东北的土产,这才告辞,出了他的王府大门,回到了宫里。 院子里正在收拾着分府出去要带走的东西,胤祈自己不在京城,哈日娜做弟媳妇的独一个还在皇宫里住着就不像话了。 雍正这次也没说什么合不合规矩的话,胤祈递了折子,他便允了。倒是那拉氏说过几次,哈日娜还怀着孩子,不如就在宫里好照应。不过胤祈是早有心出去,也趁便想把静嫔接出去住,陈说了一回,在外头反倒更能让哈日娜舒心,那拉氏也便不再挽留。 其实从雍正下旨,胤祈要去东北的事情定了下来,那拉氏就时常过来关心。胤祈听说她之前就为了这事儿和雍正生气吵闹,心里头也是说不出的感觉。即便是移情,能够被她这样关心爱护,不得不说也是一件幸事,只是…… 这样才会让胤祈更加觉得对不起她。 不能够接受她的这种“母爱”,更不能够有所回报。胤祈觉得,他的这一辈子,也就只能够有静嫔这一位母亲,康熙这么一位父亲了。 连续两个月都在躲避着弘昼和弘历,胤祈觉得,或许雍正的确是知道些什么的,只是他一直没有说罢了。不然,为什么总会觉得,雍正也在帮着胤祈避开他的两个儿子? 或许是,雍正就是知道了什么,又不愿意对他们之中的任何一方采取决绝的行为,这才让胤祈去东北屯边——距离拉开了,感情也会变淡的。 不过不管是什么,到了离京的日子了,胤祈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不想听到弘昼问他,是不是为了逃避才去了东北,也不想看着弘历日渐坚定的神情,听他的所谓一句话两句话。 他只想自己冷静冷静,不要被扰乱了心神。 终究逃不开的某一次,胤祈沉默许久,才对弘昼道:“你也说过日久见人心。既是你有这么一句话搁在这里,我也想瞧瞧,日久了,到底能看见什么样的一颗心——不单纯是你的,我也得好生思量,看清楚我自己的心。” ~~~~~~~ 盛京的冬日比京城更冷几分,下了雪大雪封门,几乎出不得门,不过却更加有北国风光的景致,开朗疏阔的气派。胤祈一边写着回京的折子,一边抬头看了看窗子外边儿的雪,寻思着什么时候再给静嫔去一封信,问问哈日娜肚子里的孩子。 眼见只剩下十来天便要过年了,这一年应当便不回京城去了。这是才过来的第一年,关外苦寒,应及时站住了脚再说,不回京城过年,也是省了事。 只是约莫孩子生下来,要许久才能得见了。胤祈也有些惦记着,算日子,应当是二月里孩子就要落地,他却不能在跟前儿。 在这盛京城郊新建的端郡王府,就是京旗屯扎暂时的总部了,胤祈住在这里,也权当这前头的院子厅堂就是办事的衙门。 屋子建得是两层墙的,保温隔热,墙里头烧上火,和在京城里住着的有地龙的屋子也差不多,暖和得很。胤祈的书房又是特别安着双层的玻璃窗子,坐在里头,映着雪很亮堂,也不耽误瞧外面景致。想着也该把这里冬日的情况跟静嫔仔细说了,吃住起居也都是好的,免得她在京城里操心自己在这儿住得惯不惯。 搁了笔,才要叫苏遥进来,门帘掀起,走进来一个人,手里捧着托盘,盘中放着两个盅子,笑道:“王爷,厨房送过来中午的热汤,叫咱们吃了暖身。属下在门口遇见了您身边儿的张公公,他说还得去给您拿饽饽,属下就顺手接过了,给您送进来,也趁便在这儿讨个清静。外头吵嚷着年关算账的事儿,没的叫人头疼。” 胤祈扬声叫了苏遥,转脸对来人笑道:“你自己拿凳子坐在边儿上吧,我这儿还得等收拾出来。这是往京里去的折子,你小心着别把汤水洒在上头了,还要让我重抄。” 那人自在一旁将托盘放下,笑道:“我等着王爷收拾得当了。还想着一边儿吃,一边儿商量着过年的时候热闹事儿。” 苏遥进来了,手脚麻利将满桌子的文书纸张收好了,端着一个盅子搁在了胤祈面前。胤祈掀开盖碗,里头是极清的汤,泡着几块不知什么动物的带骨肉,还有去了皮切成小段的山药,便笑道:“这瞧着就是老汪头做的汤。也就是他,来了东北几个月,还是细致的菜品。” 那人听了,便探头看了一眼,笑道:“王爷的约莫是单做的,和属下们的都不一样。我这盅子里,看着是乱炖似的,这里头有酸菜还有萝卜干儿,外头方才还说,怎么只有点心饽饽,不给配个馍馍,也好一起吃。” 胤祈听了便笑道:“既是想要,明儿就配上呗。辰锡,你待会儿跟厨房说了也就是了。本就是为了如今当值时间长,怕中途饿了,才有的这一顿,自然是什么吃得饱上什么才好。” 从到了东北,胤祈给僚属们定下的制度,便是后世朝九晚五的工作时间。早晨不要求天色未明就到衙门,只是也没有了过午即可下班回家的道理了。所以中午就有了这么一顿类似于工作餐的加餐,由王府的厨子动手,让僚属们都能吃顿热乎饭。 喝了口汤,胃里有了东西,胤祈这才觉得饿了,抬头瞧了瞧门口,张振春还没有拿点心回来。旁侧的辰锡便笑道:“属下去门前瞧瞧吧,怎么张公公还不过来呢?等会儿的点心,王爷也偏属下两口。属下过来,原也有几分心思是为了这个。” 111 第一百一十章  盛京 第一百一十章  盛京 胤祈听了,便撇嘴笑道:“去吧。打从你进来,我便知道你是这个主意。” 说着,又忍不住叹道:“先前你做了我十年伴读,十年的时候,咱们却也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这来了盛京才几个月?竟是这样熟稔了。先帝爷当初挑了你做我的伴读时候,若是就知道你这性子和我合得来,也真是慧眼如炬,远视千里。” 辰锡才起身,走到门前,帘子掀开,张振春已经端着几碟点心进来了。辰锡便笑着退了回来,重坐下,和胤祈报备一声,便捏了一块糕点搁在嘴里。 等他咽下去嘴里的东西,胤祈的感叹才刚说完,辰锡便弹了弹手指上的糕点屑,笑道:“说句不恭敬的话,先帝爷必然没有料到有今日。若是他老人家知道我的德行,哪可能把我往王爷身边儿搁?怕是撵都来不及呢。” 胤祈一怔,叹道:“你就没有一日不提醒我一回的。还是你觉着,这些分桃断袖的事儿,真的很能够见得人?你说起来竟还这么自在……” 辰锡道:“横竖王爷没有嫌弃我这个,我忍不住就多说了两回。若说这个见得人见不得人,实则我只觉得,我这比京城里老爷们玩戏子还说得出口些呢。我若和谁好,我那是真心喜欢他,不是单图他颜色。” 他这话胤祈也不是第一次听说了,早没有第一次听的惊讶,只叹了口气,道:“你也只跟我说说罢了,到外头,千万别露出来了。” 辰锡笑道:“我自省得。若不是那回在外头被王爷撞上了,王爷竟是没有唾弃我,如今我怎么会跟王爷说这话?只是先前自己藏着掖着,忍住了什么也不说。可打从和王爷说过那第一回,之后总想时常找个人说道说道才好。” 胤祈撇嘴:“这么说,我非得好生骂你一回,才能止住你的话了?” 辰锡只笑,也不再提方才的话。只说起来过年时候各项工程上人手要如何轮换着休息才能应付,又不致惹来怨言的事儿,岔开了方才的话。 他原本在京城里是跟着胤祈在内务府当的差事,于这些人事上头本来就得心应手,胤祈只听他说,一应安排没有大差错,便也不答话。心里却有些感慨,真是前头十来年都不知道辰锡是个这样的人,不然怕是早就熟悉起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若是在那阵子最不耐烦想起来被弘昼告白之事的时候,得知辰锡的性向问题,怕是要更加疏远才对,胤祈便又暗叹他其实和辰锡是有缘的。 “……便如此,王爷以为如何?”辰锡说完了,看着胤祈。 胤祈点头道:“不错。你回去拟个文书上来,另外照着这个合计出来个长久的法子。不单是咱们衙门里头,盛京城外头,各旗的事务处,还有各驻地的那么多的作坊工厂,日后也都是要这么运作下去的,总要有个章程。就从这儿开始了。” 辰锡张大眼,讶然道:“王爷,这么运作?我还当是咱们初来,是以事事都要紧迫些,日后就好了。若是长久都是这样,那岂不是人人要忙活死了?这东北的冬日,哪里是干活的天候?外头怕是都要造反了。” 胤祈挑眉,道:“你当是咱们过来是做什么?来闲混日子?那和在京城有什么差别了?咱们到这儿,不是来享福的,是来干活讨生活的。不干活的,就还给我回北京,吃他们的铁杆庄稼去。只是在北京饿死了,也别再提回关外的事儿,或是过来埋怨。 “且当我不知道呢?种地的冬天种不成,他们在工房里做活计的也做不成?如今开了田地么?不都还在筹备着呢?这些话也等明年再过来说!” 等辰锡低下头了,胤祈又道:“既是跟着来了关外,就是想过好日子的不是?开头总是难的,这个道理明白的人也不少。如今比才来的时候不好得多了?有了地有了活计,就好生操持着,不然真当是关外遍地金子,只用弯弯腰?哪有那么好的事儿了!” 说着,胤祈将手里汤匙搁在了碗沿上,从苏遥手里接过茶杯,道:“便是如今,也不能够就说,这阵子的忙活能让谁清闲下来。等会你吃好了就去问问,分发下去活计的各旗,他们这个月到十五,能缴上来东西顶了账不能。” 辰锡忙问:“这回的账,算的是什么时候的?” 胤祈道:“这就是要自力更生了,日后哪还有什么丁银了?我现下把话搁这儿了,咱们从京城里出来的时候,支的钱粮可只有三个月。如今还要留着一个月的,冬日里实在不能开工的时候,也好将就过活。若是不能对上帐,别说爷不留情面,让他们连这个年都过不成。这命是他们自己的命,这些事儿横竖也是他们自己的事儿,叫他们自己掂量着。” ~~~~~~~ 先能够在这里安置下来了,能在这里活下来,才能考虑旗兵的练兵问题。胤祈的确是怕将旗兵变成了工人农民,没有了战斗力。可农民至少是能养活自己的,这才是回屯要解决的最要紧的事儿。暂时地让他们做农民或是工人,也比让他们都饿死在这里好。 是以,即便是雍正在胤祈递交的折子上批复手书宣谕,对于胤祈将近一年来只顾着生产建设,分毫不提练兵的事儿有些不满,胤祈也并没有改变如今的政策。起码怡亲王是支持他的,胤祈暂时还不担心朝中会不会掣肘。 京旗回屯,终究是初见成效。盛京周遭,先繁荣了起来,随即向外辐射,伯都讷、双城、拉林及阿勒楚喀各处开垦田地五千余埫。除了自给自足,竟是还能有所盈余,胤祈叹了一回黑土地的肥沃,对于自己在这里所做的措施更有了信心。 这一年疏忽而过,转眼又将要到腊月。十一月廿八胤祈十六岁整,在衙门里大家彼此都熟悉了,不论是王府里的属官,或是衙门里的下级,都也乐意和胤祈更亲近些,便凑着在一起恭喜了一回,又集结着往盛京城里的酒楼热闹了半日。 到了晚上才出城回端郡王府,胤祈没想到,雍正竟是还记得他的生辰,派了人过来盛京,竟是让天使在家里等候许久。 下马进门,到了正屋,才解下了风帽,胤祈正想叫人过来伺候宽衣,厅里头却迎出来两个人,瞧着有些眼熟,细一看,其中一个竟是黄鹏。黄鹏是见了胤祈就笑,道:“王爷可是才回来!奴婢们等得望眼欲穿呢。” 宣了旨,除却赞扬的话,后头还列了一大堆赏赐的东西,作生辰贺礼。胤祈谢了恩,瞧了一回,却没有见哪里放着什么东西。赏赐的珊瑚摆设或是白玉如意都是打眼的物儿,便是装在箱子里也该瞧见堆着的箱子,这里却什么都没有。 黄鹏便笑道:“因都是珍贵物儿,盛京这里路远,也不好走,怕磕着碰着了,有所损伤,奴婢们真是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皇上体恤下情,让直接搬去王爷在京城里的府邸了。皇上另有手谕,是宣王爷回京的,怕是在折子上批复着?王爷还没瞧见也未可知。皇上说了,奴婢们就在这儿等候着,和王爷一道回去,路上也好伺候。” 说完了,又从袖筒里取出一封信来,笑道:“这也是夹带个私活儿,是奴婢们临出京前,福晋递给的信,说是奴婢们走得快,正可以带着过来了。福晋等不及王爷再遣人回京了。” 胤祈接过,笑道:“你们都辛苦了,我也要谢过诸位呢。这会儿天色不早,又冷,公公们先下去吃酒歇息,明儿一早再说回去的打算安排。” 回了书房,拆开了信,里头厚厚一叠十来张纸,从头看到尾,却着实没有几个字儿。上头歪歪扭扭的,字大大小小,小的不提,大的却像是拳头一般。胤祈瞧了忍不住便笑,这是哈日娜终于学会写汉字了。 早先胤祈也和她说过,她不必学汉字了,横竖胤祈的蒙语满语都是一样用的,她用蒙语写便好。可她就是倔脾气,不服输的性子,再怎么难,也非要学汉话,写汉字。胤祈离得远,也管不得那么许多,如今竟是真能学会了几个,也不容易。 自己笑了一回,胤祈又看着哈日娜的信,说的除了静嫔,更多的就是二月里才出生的女儿的事情。 遥想一回京城里还从未见过面的小女儿的模样,胤祈叹了口气,将信又折了起来,抬头朝旁边苏遥道:“吩咐下去,收拾起来了。这边儿留几个老实的看屋子,旁的都跟着回去京里,这一回说不定,须得好些时候在京里呢。” ~~~~~~~ 胤祈也不是白想一回,既是雍正能让黄鹏过来传旨,宣他回京,约莫就是要在京城里多留一阵子了。不然传个口信也就是了,哪里用得着这样正经宣旨。 入京的时候,京城里刚吃了腊八粥。胤祈放下车帘,对着手呵了口气,转回头,辰锡正低着脑袋剥栗子。胤祈看他剥完了一个栗子,才笑道:“走的时候原说东北已经繁荣许多,可是到了京城,这才觉得那边就是荒郊野地。毕竟不一样啊。” 辰锡道:“王爷,这才是还屯的第一年年底,能有那般模样,已经是不错了。王爷也用不着太着急了,硬凭五六年的功夫,总不会仍旧是不毛之地。” 胤祈靠上倚着车壁搁着的软枕,笑道:“你说的也不错,咱们有的是时候呢。” 先绕到了城西,什刹海旁边儿,把辰锡搁在了那儿,胤祈从车窗里探出头笑道:“你说要叫你家里人都吓唬一下子,也别闹得厉害了,你阿玛额娘的年纪都在那儿搁着呢。” 辰锡朝胤祈挥挥手,笑道:“先是要吓一吓我大哥,才缓缓地告诉我阿玛额娘知道呢。谢王爷带我走这一程,要是跟着我自家的车,明儿也回不来呢。” 胤祈放下车窗帘子,唇角略有些笑,心里却忽地从方才的平静变得有些黯然了。这京城里,有谁能够让他像是辰锡这样着急着回来,见上一面的? 静嫔固然让胤祈惦记,但是知道她一应都好,实则也不会如何焦急见面。哈日娜像是个小妹子,时常通信,不至于想念。才新生的女儿,连见都没有见过的,说是惦念,实则……又能有多少感情呢? 还有弘昼……胤祈始终没能够将自己的心情分析透彻,实在是,离得远了,不是就能够静下心去细细思量,而是因着眼不见为净,却干脆把他抛在脑后了。 若是说雍正……胤祈叹了口气,有些失笑。 当真是……君臣之间,哪里就有那么多思念了。 这一年多来,也真是发觉,和雍正之间,还是做君臣得好。父亲和兄长,所谓的移情,还是,自己搁在心里吧。 马车又朝东走,过了雍和宫,就是胤祈在宫外的府邸。说来,这还是他第一回回来这里,他出京的时候,家里还没有从西五所搬回来。 下了马车,府门打开,里头迎出来好些人,有些是胤祈识得的,有些只是眼熟,都是他出京前亲自拣选出来的人。总管事的是雍正赐下来的人,名唤宋琏,全家拨划到了胤祈名下,胤祈也只见过他一两回,记得名字罢了。 进到府中,没过二门,哈日娜就跑了出来,胤祈第一回见人穿着花盆底还能跑起来,连忙迎上去扶住她,哈日娜这才没有踩着路上的冰滑倒了。胤祈笑着道:“这么着急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怕我跑了么?” 哈日娜笑得脸颊都红了,直接用蒙语道:“就是要怕你跑了!快来看咱们的女儿!” 胤祈被她拉着从回廊直接往后院去,直到过了半月门,才喘着气道:“先去额娘那儿,不然不成道理。” 哈日娜听了,连忙站住,却不松开拉着胤祈的手,转身又往相反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道:“我就是急着让你瞧瞧咱们的娜仁托雅,一时忘记了额莫还没见到你。叫她们把娜仁托雅抱到额莫那里,你两个一起见!” 112 第一百一十一章  回京 第一百一十一章  回京 一路跑到了静嫔的屋子门前,金嬷嬷正站在门口,踮着脚探着头朝院子里的路上望,瞧见胤祈,先是一喜,张口就要唤。随即见胤祈和哈日娜两个人手拉着手,身边也没有带人,又是一路跑来,她便抿住了嘴唇,微微皱起眉。 从哈日娜嫁给胤祈之后的第二日,金嬷嬷就对哈日娜很有些不满。哈日娜本身规矩就不是那么严格,胤祈又纵着她,实则院子里几个胤祈奉养着的老嬷嬷,对这位福晋都并不喜欢。只是因身份所限,她们却不能够教训哈日娜什么。 此时金嬷嬷也只得装作不见,脸上重新摆上笑容,不过此时的笑,却已然是有些敷衍的意思了。等胤祈和哈日娜走到了廊下,她这才规规矩矩福身道:“请王爷安,请福晋安。” 胤祈停下脚步,将哈日娜拉到自己身后,又递给她一个眼神,便点头道:“金嬷嬷也安好。许久未见了,这大冬天的,金嬷嬷怎么亲自迎出来了?你素有些积年的旧病,如今还总咳嗽么?先时原吩咐了底下每天给你弄蜂蜜陈皮,他们可有偷懒?” 金嬷嬷眼中又添了些温煦的神色,笑道:“奴婢一应都好,王爷先前吩咐下来的话,也没有谁敢偷懒怠慢的。只是奴婢总惦记着王爷在东北,身边儿没有伺候的人,跟去的奴才们又都是年轻孩子,等闲都喜欢偷懒,谁又知道记得时时问一问王爷的寒暖呢? 叹了口气,又道:“奴婢也是在盛京待过的,知道那里是极冷的,王爷毕竟是男人家不仔细,照应不好自己,记得王爷晚上睡觉的时候好踢被子,这冻着了可怎么办呢。如今可是回来了,只想早早地就看见了才安心。奴婢说句逾越的话,若不是太嫔娘娘起不了身,她也是要在这门口站着的。奴婢现下,也权当是替太嫔娘娘看一眼。” 胤祈笑道:“嬷嬷是看着我长大的,是以才总觉得我还是小时候那样子?实则我现下也大了,照应好了自己,还是能够的。且出京前,嬷嬷不是交待了他们好些话?他们都是尽心的。只刚才说额娘起不了身?又是怎么了?” 金嬷嬷便叫小丫头掀帘子,瞧着胤祈进去了,口中道:“太嫔娘娘身上不爽,瞧着症候还是旧年的症候,只是今年却不知怎么,要比去年瞧着严重。奴婢们都猜测,许是因为想念王爷,这才病得更重?王爷也快瞧瞧。” 她话音未落,胤祈已经进了里头屋子。绕过屏风,抬眼一看,静嫔正坐在床上,半躺着斜倚着软枕。见胤祈进来,静嫔连忙探起上半身,想要坐起来。只是身子虚软无力,又倒了回去,还伸着一只手,想要拉胤祈的手。 胤祈连忙上前两步,把手交到静嫔手中,口中唤道:“额娘……儿子回来了。” 静嫔开口想说话,却先咳嗽了一阵子,然后才慢慢地点头。只是未语先流泪,眼角慢慢地红了,静嫔哑着声音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旁边早有人拿来了椅子,胤祈坐下了,和静嫔说了好一阵子相互嘘寒问暖的话。虽说彼此近况因为时常通信的缘故,其实也都有所了解,但是毕竟不是面对着面,此时当面再说一遍,这才能真正觉得安心。 絮絮说了好些话,静嫔瞧着精神还好,但是依然略显出些疲色,难掩憔悴。胤祈连忙服侍着她躺下了,瞧着她合上了眼睛,呼吸渐缓,便朝旁边伺候的丫头们摆了摆手,又朝哈日娜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去了。 到了门外,胤祈这才朝哈日娜问道:“瞧着额娘的病,仍旧是往年秋冬时候的症候,怎么今年却病成了这样?你在信上怎么也不提一提?” 哈日娜也皱起了眉,道:“我也想说啊,可是额娘就是不让。我几次都写在了信上,又被额娘看出来端倪,硬是叫我改了。” 胤祈叹了口气,道:“额娘这是怕我担心她。这一年多,你在家里也是辛苦了。额娘的身子不好,怕是你怀着孩子的时候,还要惦记着她。是我对不起你。” 哈日娜垂下头,也叹了口气,不过抬头又是笑着的,道:“我嫁给了你,就该操持这些东西。草原上的女人,比我辛苦得多呢。我不过是在这院子里拘束了一些罢了,有些事情让我操心,倒是正好不无聊。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开春了带我去城外跑马。” 胤祈抬手,想要摸摸她的头,想了想还是将手放下了,微笑道:“若是开春的时候我还在京城,定然带你去跑马。只怕那时候我又要回盛京了。” 哈日娜一怔,随即又笑了起来,道:“若是去盛京,那不是更加好?我没去过盛京,不过时常听额娘和嬷嬷们说,那里在关外,是极辽阔的土地,和我阿瓦的草原上也差不多了。在那里跑马,定然要比在城外头让人更加舒坦。” 这话让胤祈略张大了眼睛,心里只觉得一软,笑了笑,道:“那我便问了皇上,让你和我一起回盛京去。咱们也问问额娘,想不想去盛京瞧瞧。” 哈日娜笑着答了一声,又道:“怎么她们还没有把娜仁托雅抱过来呢?咱们过去瞧瞧。” 说着又拉着胤祈,便往外走。胤祈略落后半步,瞧着哈日娜的脊背,笑问道:“你给咱们的女儿起名字叫做娜仁托雅?这是草原上的名字,咱们权当是小名。怕是在京城,还要有个汉文的,更端庄一些的名字才好。” 被问起了,哈日娜便撅起嘴道:“皇后娘娘很不喜欢这个名字,她给娜仁托雅起了个叫做什么猪的名字,我也不喜欢她起的名字。皇上好像也不喜欢这名字,那天他跟额娘说,日后要收咱们的娜仁托雅做养女,所以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端慧。这名字也拗口得很,且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额娘说,在外人面前必须要这样叫娜仁托雅,我才记得了。” 胤祈听得一?br /免费txt小说下载 清风(清穿)第41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一惊,连忙停下,拉着哈日娜问道:“皇上当真那样说了?皇上真的说要让娜仁托雅做他的养女?” 哈日娜有些犹疑,点了点头,道:“是。那天皇后娘娘宣额娘和我抱着娜仁托雅进宫去,皇上也过来了,瞧见了娜仁托雅,便这样和额娘说的。皇上要收娜仁托雅做养女,是不是有别的什么意思,是我不知道的?额娘只说,皇上想让娜仁托雅嫁到草原上去。” 胤祈心中苦笑。哈日娜来自草原,她自然不觉得嫁到草原上有什么不好。且因为她出身草原,平素也不会有谁和她说,京城中的宗室贵女,最不愿意的,就是嫁到草原上去。 说起来,平日里约莫哈日娜也有些孤单,并没有什么交际。静嫔又是沉静的性子,总默不作声的,自然也不会有谁专程教她这些京城里早就成了常识的事情。 哈日娜汉话说得一直都并不好,直到胤祈去了盛京,她的汉话才算是有了长足的进展,说来这也是因为胤祈太纵着她了。 年长的哥哥们,怡亲王、嘉郡王、庄亲王等人的福晋年纪也都大些,乃至和静嫔年纪相仿佛,又兼是京城中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女儿,和哈日娜没什么好说的。年纪相近的几位兄长,他们的福晋多是出身不高,哈日娜嫌弃她们畏畏缩缩。 就她信上所言,平素和她亲近的,也就只有弘昼的一个侧福晋,从科尔沁草原来的内蒙古贝勒家的格格。偏那位侧福晋寻常要被弘昼的嫡福晋管束着,轻易出不了门。 胤祈心中暗自叹了一回,便对哈日娜道:“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额娘担心你。你想想,娜仁托雅做了皇上的养女,就不是咱们的女儿了,额娘怕你舍不得她,心里难受。” 哈日娜听了,果然连忙道:“那我可舍不得!你能不能和皇上说,不要让咱们的娜仁托雅做他的养女?娜仁托雅是我们的女儿啊!” 胤祈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臂,道:“皇上都这么说了,咱们还能不愿意?那是金口玉言的圣旨,容不得推拒的。且这也是娜仁托雅的福气,日后她就是公主了,让她嫁回阿瓦的草原上,风风光光的不好吗?” 瞧着哈日娜仍旧是不情愿的样子,胤祈叹道:“皇上和皇后娘娘没有自己的女儿,他们也想要个女儿,这才看着咱们的娜仁托雅喜欢,想要认作养女,不会对她不好的。咱们日后还能再生女儿或是儿子,娜仁托雅……就给了皇上吧,免得他们没有女儿,心里难受。” 哈日娜怔了怔,却问道:“皇上是因为没有女儿才难受吗?那天额娘和我带着娜仁托雅进宫,皇上看着娜仁托雅,很不高兴。我还以为,皇上是不喜欢娜仁托雅。后来皇上要走的时候,看起来很难受似的,原来,他是因为自己没有女儿才难受。” 说着,她又自语似的道:“怪不得那天见过了娜仁托雅,过了两天就听说皇上生了重病。我小弟弟刚死的时候,额莫也是这样,见到别人家的男孩儿,就要流眼泪,几天不舒坦。” 胤祈却是从来没有听说雍正生病的消息,连忙问道:“你说皇上生了重病?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我却没有听说?” 哈日娜掰着手指算了一遍,道:“有很多天了,记得听说皇上生病的时候,是上个月月圆的时候,就是十五。昨天吃了额娘说的那个糊涂粥,今天就是初九。” 胤祈垂下头,心中暗忖。既是上月十五的时候雍正就病了,那么宣他回来,应当是雍正病中的决定了?念及历史上怡亲王本该是在明年过世,怕是雍正病得真不轻,这才要把能信得过的信不过的人都召回来,搁在身边才安心。 耳边哈日娜道:“如果皇上真是因为没有女儿的缘故才病了,那……还是让娜仁托雅做他的养女吧。我们俩日后再生一个……” 她自己脸上红了,幸得他两人说话一直是蒙语,旁边丫鬟们并不能听懂,哈日娜也只是稍稍害羞,旋即又是大大方方地说道:“你说是儿子好,还是女儿好?” 胤祈回神,就听见她这一句,勉强笑了笑,道:“都一样,都好。” 然后便道:“怕是今天晚上才能陪你说话了,我现下要往宫里去一趟。皇上病得重,我回京了总要去看看的。你也去陪陪额娘,或是替我瞧瞧咱们的女儿。” 哈日娜面上有些不乐,不过也不纠缠,点了点头,道:“你是去瞧病人,又是你的亲哥哥,我还能拦着你不让你去吗?不过说了晚上陪我说话,可别忘了。” ~~~~~~~ 胤祈在宫门口递了牌子,正等了有不到一盏茶的时候,就听见外头有人叫他。苏遥过去打帘子,外头有人探头进来,笑道:“果然是端王爷!” 细瞧了一回,胤祈才认出这人,原来是怡亲王身边儿伺候的太监,唤作胡保儿还是贺保儿的,因为人圆团团的,怡亲王一向叫他保团儿。胤祈便笑道:“是你保团儿?你家王爷呢?” 后头又进来一个人,走得慢吞吞的,手里还拄着根杖,进门就笑道:“你十三哥在这里呢。还算是你有良心,知道惦记着我。” 胤祈连忙上前去,要搀扶怡亲王,怡亲王却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慢慢地走到班房的椅子边,小心坐下,道:“我还不至于那样没用呢。” 看着胤祈笑得略有些尴尬,怡亲王道:“我是逗你呢,怎么竟是当真了?一年多没见,你原先的活泛性子却是没了?这样好,叫皇上瞧见了你这端庄稳重的模样,也不嫌弃你小孩儿胡闹了——你呀,去皇上面前摆这张脸去。” 胤祈听得一笑,旋即又问道:“十三哥方才说皇上仍旧嫌弃,是我禀报的那事儿,皇上仍旧不准么?听着许是有些胡闹了,实则是可行的。” 怡亲王道:“我也替你寻思过了,你说的,那也是个好法子,只是……” 113 第一百一十二章  和解 第一百一十二章  和解 怡亲王拖长了声音,边说边摇头,胤祈心中着急,忙问:“只是如何?” 又故意让胤祈着急了一会儿,怡亲王才笑道:“只是你见了面儿就问政务,怎么竟是也不问问你哥哥这些日子可好?” 胤祈一怔,随即羞愧道:“是,是弟弟疏忽了。瞧着十三哥精神还好,竟是就没有问。” 怡亲王拍拍他的手,道:“我倒是好的,你别瞧着我腿脚上不怎么灵便,实则我身上好着呢,自己走动走动,也觉得松快。只是我却是想问,你怎么也不问问皇上?” 他看着胤祈,神色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意思,似是试探,又似是埋怨,道:“皇上病了好些日子了,你在盛京的时候不知道,难不成这会儿还不知道?” 胤祈抬头看了看怡亲王,又垂下头,低声道:“在盛京时却是不知,是我的疏忽。回来之后,弟弟的媳妇告诉了弟弟,皇上病了,是以……我才递牌子,过来求见。” 怡亲王听了,又看着胤祈半晌,这才缓缓点头,挑起嘴角,道:“你是今日才进了城的?是一听闻就过来的?是个有良心的孩子,不愧对……皇上那么疼你。” 说着抬手拍了拍胤祈的肩膀,又笑道:“得了,你还在这儿候着做什么呢?但凡有这会儿的功夫,还不进去直接到养心殿门口等着?方才说的果然不错,你去了一回盛京,回来竟然真学得稳重了起来不成?走,十三哥带你进去。” ~~~~~~~ 因他腿脚毕竟有着旧疾,怡亲王这一路走得慢。半途中还遇上了从养心殿过来传旨的太监,约莫就是带过来雍正要召见胤祈的话了,只是瞧见了怡亲王,那传旨的太监便先对怡亲王道:“王爷来得正是时候,皇上方才还说起呢,见过了端王爷就请王爷进来。” 怡亲王笑道:“我这是又给你们省了来回跑的路了。” 收起了笑,怡亲王又郑重问道:“皇上今日瞧着好些么?昨儿和都统衙门的议事之后不是就说难受得很,发热又头疼,连昨儿的折子都是批了一半儿撂开手了?今儿又忙活,咱们底下的人也担心皇上龙体呢。” 那太监便道:“今儿早上皇上喝了药,又叫在太阳上贴上药膏,便撑着坐在炕上看折子呢。这话也只能跟您二位王爷说,旁的人不敢让他们知道的。皇上脸色瞧着就不大好看,怕是即便不发热,也并没有就好了。王爷们不如劝劝皇上,多歇息一阵子?政务也往后推推。” 怡亲王板起脸来,道:“这话也当真只是在我们两个面前说说罢了,你这奴才也真是大胆!知道的说你是忠心,不知道的只说你这是妄议朝政!张起麟,你是从藩邸就跟着皇上的老人了,你的忠心爷是不存疑的,只盼着你能聪明点儿。” 那张起麟便垂下头,道了一声“受教”,便不再多话。胤祈走在怡亲王身侧,冷眼瞧着,这个张起麟,说话也真是大胆。不过瞧着他和怡亲王之间的关系,也当真是不错的。 然这个不错,也要掂量掂量份量。既然是能让胤祈看着他教训张起麟,怡亲王也不见得就当真多么信重他。 片刻间已然到了养心殿前头,张起麟叫身边跟着的小太监伺候怡亲王到旁边耳房去暂候歇息,他自己引着胤祈往殿内去。 进了殿门,果然不是去往书房,而是转进了雍正平素起居的暖阁。进门绕过了屏风,就瞧见雍正半坐半卧,靠着引枕倚在炕上,半闭着眼睛。炕边站着一个青年太监,正捧着折子念,雍正听着,不时打断,吐出一两个字的评语。 胤祈小心听了几句,这折子并不是什么要紧的折子,不过是曾为雍正门下奴才的某个地方督抚官员请安兼回禀一些琐碎事情罢了,怪道是雍正竟然让旁人念出来给他听。 只是这太监是哪里来的?又是什么时候到了雍正身边儿的?竟然是识得字的。 须知道清廷不同于明朝,太监一律都是不许识字的。便是当年康熙身边大太监们再如何得宠,也不能够叫他们认得字,更别提接触朝政——那是要杀头的罪名。 不等胤祈到了近前,雍正便有所察觉,抬手叫那太监停下了,张开眼睛,看了胤祈一眼。等胤祈行礼请安完毕,他才道:“叫他们把墩子搁在炕边,你就在旁边坐了吧。多日不见,也叫朕好好瞧瞧你又长大成了什么模样。” 这话出乎意料的温煦,且带着几分亲近,胤祈心中又惊又喜又是茫然不解,很有些忐忑。小心在雍正手边坐下了,雍正便抬起手来,搁在了他头顶。 约莫还是十年前的时候,在这养心殿外头,那时候还是雍亲王的雍正,也曾经这么把手搁在胤祈的头顶,笑着说了一些话。 那时候说的是什么呢……其实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从那天之后,又经历了很多很多的事情,渐渐地和这位四哥走得近了,渐渐地愿意和他亲近了,渐渐地将他看做是真正的兄长,渐渐地愿意依赖他…… 然后却是急转直下,因为怀疑,因为不信任,两个人倒退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现在又好像是,重新回到了过去一样。回到了那时候,心惊胆战地面对他,小心翼翼地措辞举止,生怕有一丝一毫的不恰当,就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这只手放在头顶的时候,心里忽然就是一颤。不知道雍正接下来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而更加有一种心酸的感觉,蓦地就浮现在心头。 如今已经是雍正七年的年底了,面前的四哥,没有第二个十年了。又怎么可能,还有时间再一次经历一遍从小心试探到慢慢亲近,回复到原先? 一边失神地想着过去的事,一边默默伤感,胤祈直到听到了雍正的声音,才忽地警醒过来,这是在圣驾之前,雍正未必有那么多柔软的心思,去回忆过去。 然而,回神之后,竟是听到了雍正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年也是这样好大雪,就在这养心殿外头的院子里,朕也是这么摸着你的头,咱们兄弟很是说了一些话。” 胤祈又是忍不住一怔,抬起头。对面雍正略笑了一笑,面容上神情带着疲惫,竟是显得柔软了起来,不似原本冷面帝王的模样。胤祈心中一紧,酸涩的滋味更加强烈,占据了整个心头,一时间竟是有些鼻酸。 雍正声音中也带着些因病的虚软无力,叹道:“从那一年到如今,也足有十年了。约莫朕是真的老了,总想起过去的事儿。从你去年走了之后,这一年间,朕也想过好些以前咱们兄弟间的事儿,只觉得,先前和你这孩子置气,当真是不值得。” 他又抬手,摩挲着胤祈的头顶,道:“说来,也是朕迁怒了你,你对先帝爷忠心,本来是好事,只是牵扯到了允禩几个,朕就难免……不能平顺啊。说话重了些儿,训斥了你几句,这是你的无妄之灾。可你这孩子,怎么就是倔脾气?竟是,也不知道辩解两句。” 沉黑的眼睛直望着胤祈的眼睛,雍正缓缓地道:“这几年,朕知道你心里觉得委屈,可总这么别扭着,朕心里头难不成就舒坦?先前也说过,朕和皇后,历来都是拿你当儿子一样地养着,比弘昼弘历两个,还要更疼爱的。你竟是和朕赌气了,朕还能好受?” 抬了抬手,制止了胤祈想要说的告罪的话,雍正续道:“特别是,这几日病着,你又不在京城,朕就总是想起来,二年的时候,太后过世,那时你还管着内务府,天天却是亲自过来给朕送膳食汤药,那样伺候的贴心,朕身边儿再有多少人服侍着,也比不上啊。” 又叹了口气,雍正微微阖上眼睛,道:“朕也有几个孩子,身边忠心的人也不少,却是哪一个……都比不上你的乖巧懂事。如今这一病,最想的,竟然是你这没良心的小东西。你去了盛京这么些日子,竟是过年也不知道打折子回来,说回京过年的事儿,你是当真一点儿也不想朕……和皇后?竟是还要朕下旨,才能把你召回来了!” 将眼睛闭上,手也从胤祈头上滑下来,搁在了胤祈肩膀上,雍正道:“朕瞧着,你是真在外头跑得野了心。真是……白白让朕和皇后整日惦记你在东北,成日担心你吃苦受罪。” 说了这句话,雍正又叹了口气,便不再言。过了片刻,张开眼睛,看着胤祈,眼睛里头尽是怜爱的情意。胤祈心里只觉得都和软一片,原先曾经对雍正有过那些埋怨的情绪,那些戒备和疏远,哪里还剩下分毫。 似是有些不由自主的,胤祈嘴唇颤了一颤,只能唤道:“皇上……” 唤了这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似是有千言万语,想要说自己曾经的委屈心酸伤痛,说自己在盛京时也想念着京城里的人,说先前真的是埋怨过的,说现在听到了这样的话就什么都不计较不在意了……只是话到嘴边,却真的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雍正又笑了笑,抬起手用手指在胤祈脸颊上蹭了蹭,道:“这么大人了,还是能哭成这么花脸猫似的?什么也不必说了,朕还能不知道你么?” 他手指带起一片黏腻湿凉,胤祈这才察觉自己竟是真的哭了。连忙擦了泪,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又听雍正道:“这是在朕面前,朕不笑话你。在外边儿,可不是要丢人了?你如今……孩子都要满周岁了,还要跟小孩儿似的不成?” 随即又笑道:“不过,许是正因为这是在朕面前,你才敢这模样?横竖朕不怕你这怪模样,你也不担心吓唬到了别人。” 这话让胤祈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头繁杂的伤感情绪也都淡了,便道:“正是这样呢。除了在皇上面前,别的时候哪里还敢……” 说出了这句话,胤祈忽地觉得,好像就是如此。 为什么这几年一直都觉得有些压抑,就是因为,除了在雍正面前,不敢在别的地方表现出自己这样软弱的一面吧…… 因又想到了弘昼。在弘昼面前的时候,其实胤祈也可以不用掩饰自己,把自己的情绪都表现出来。不管多么软弱犹疑,又多么胆小怯懦,弘昼对他的了解,正如同他对弘昼的了解。弘昼又是,那样真心喜欢他的,在他面前,其实完全可以,不必掩饰自己的软弱。 可是……或许是因为仍旧会把弘昼当作孩子看待的缘故,不能够全然信任他,这才会在他面前,也将自己的脆弱压抑。 并且,仅有的几次,让弘昼了解了自己的脆弱,却被他当作趁虚而入的机会,在想明白自己的感情和心情之前,胤祈还不想纵容弘昼对自己感情的入侵。 所以才会对雍正产生了依赖的情绪,是因为,只有他才能够让自己将压抑的软弱表现出来吗?对于雍正,他所有的,真的是一种……并不纯粹的感情啊。 胤祈截住了话头,笑了笑,道:“允祈这几年,也让皇上伤心难过了。是允祈的不是。” ~~~~~~~ 相互说了温情的话,这几年间的隔阂,也算是揭过去了。竟是雍正先退让了,说了近乎于道歉的话,胤祈意外之余,也忽地觉得,若不是雍正先开口,怕是就算他们表面上揭过了遗诏的事,自己心里也会存着阴霾。 就好像前几年那样,面子上看着,仍旧是兄友弟恭,君臣和睦,实则…… 转念一想,胤祈倒觉得,由此却也能看得出,雍正是真正在乎自己这个弟弟的。或许没有对于怡亲王那样的信用和倚重,但是,情分上,或许就如同雍正自己所言,是把胤祈当作儿子一样。这却是要更比弟弟亲近。 想了一回,胤祈也不再让自己在这事儿上打转,问道:“先前也听说了,皇上病了,这回是什么症候?如今又是冬日,小心调养着还要担忧,皇上这病……瞧着精神还好,当是不碍的?只是底下奴才们难免担忧,皇上也多歇歇,先养好了病,让底下人安心。” 114 第一百一十三章  妄念 第一百一十三章  妄念 说了几句雍正的病,胤祈听雍正自己的叙述,倒是觉得,他这纯粹是累出来的病症。 时常一日只睡两三个时辰,政务繁忙的时候竟是能彻夜批奏章,饮食上又不是如何精心的,失于调养,一夜风凉,着了寒意,便一直病到现在,越发沉重。 胤祈劝了几句,瞧雍正的样子却是并没有听进去。只玩笑似的道,让胤祈还管着内务府,操心他日常起居,至于休息,却是带了过去,并不认真提及。 终究只得叹了一声,胤祈又将东北屯边的情形细说了一遍,雍正仔细听了,批复两句。胤祈也不想引着他多说政务,便又说起了过年的事儿,只笑着道:“今年是错过了腊八的赐粥。祭灶的时候,皇上能多分给允祈几个糖瓜么?” 雍正因说他嘴馋,笑话了一回,便道:“这会儿说起废话,显见你是正事儿都说完了。老十三还在外头不是?叫他进来吧。你也别在这儿耽误事儿了。” 胤祈心知难劝得动他稍微歇一两天,便叹了口气,起身告退。临出门前,雍正竟似是安慰他似的,道:“朕也不是就不知道保养,只是近年关了,总不能把事情留到了明年办?过了这几日也就好了,你着实不能放心,就仍旧去内务府伺候朕的起居吧。” 出了殿门,就见怡亲王慢慢走来,胤祈与他作别,怡亲王点了点头,道:“今日瞧着也不早了,明儿来你十三哥家聚一聚,也权当是为你接风洗尘。” 胤祈应了一声,瞧着怡亲王进去了,便转头朝外走。既是雍正说了让他回内务府去的话,不如就去瞧瞧也好。横竖他在内务府还留着总管大臣的职位,正好去问问近况。 只是才出了养心殿的院子,就见外头弘昼在墙边站着,一见胤祈出来,弘昼便迎上来,伸手握住胤祈的手。 ~~~~~~~ 乍见他,胤祈也是一怔,忍不住就笑。着实是久不见了,怎么也是想念得很。在盛京的时候,每每想起京城,总要想起来的几个人里头,就有弘昼了。 一起沿着墙边太阳地里走了一段路,胤祈抬头看了看弘昼,弘昼也正看过来,两个人一齐开口,都又笑了。笑了一会儿,胤祈才道:“你知道我就要进来的?专程在这里等着。” 弘昼指了指他们正走向的地方,笑道:“西五所挨着神武门呢,进进出出的,自然能瞧见你进来了。实则我也让人在各门上候着,单等你进宫来。我急着见到你。” 胤祈面上笑容微有些凝滞,垂下头道:“知道你是想念我的。在盛京时,你的信比我额娘的还勤。你也不怕整天惦记着旁人的事儿,自己的差事办不好,皇上生气?” 弘昼缓缓收起了面上的笑,叹道:“你……纵使是分开了这么久,你还是仍旧一味避开了事?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在信里写了那么多的话,你都不回我,我也不催促你。只是想着……既是你还愿意理会我,还愿意回信,难不成,真是我自作多情?” 胤祈只觉得喉中一哽,抿了抿唇,不知说什么好。过了片刻,叹了一声,道:“弘昼,你此刻说的这些话,又有什么意思?即便是我也喜欢你,咱们还能当真……在一处一双两好?你有你的福晋,在外头传言也是琴瑟和谐,我和哈日娜……过了年,一道回盛京去。” 弘昼一怔,站住了,苦笑了一下,叹道:“是我……奢求了么?果然便是……得陇望蜀,人之常情。我原说过的,我喜欢你,一直把你搁在心里,这也就足够了。虽说难免奢想一回你也……实则心里早就,想好了,就这样罢了。 “可……你竟是愿意看我的信,愿意回我的话,当真就难免要奢求了不是……你不喜欢我,我也不想见你喜欢旁人,所以总难免对弘历心存敌意;你对婶子,我也看得清楚,分明不是夫妻间的喜欢,可又嫉妒她光明正大在你身边儿……” 他朝胤祈勾了勾嘴角,眼睛里透出无奈和苦涩的意味,低声道:“就连皇上,他病了,你心里牵挂他,回京了第一个过来看他,我心里头,也忍不住就嫉妒起来。” 胤祈心中一震,又是惊讶又是莫名地感动,随即又有些后怕,连忙拉着弘昼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道:“怎么竟是越发地说起胡话来了?你……你既说了不奢望,那边别提这些了。横竖咱们是……不能够的!” 弘昼跟在他身后,叹道:“你只说不能够——究竟是你心里根本不能搁下我这个人,还是你为了旁的事情,不能够应承了我……我如今,只是想着这个了。实则有时候只想听你说句干干脆脆的话,就说心里头没有我,我也觉得,能安下心了,只在心里头念着你就是了。 “可又当真不敢开口问,你去了那么久,可想明白了没有?那时候你说你心里头乱,究竟是托词,还是实言……但凡想到你说你心里分毫没有我,就只觉得,心口里头空了。” 他声音压得低沉,絮絮说着话,只让胤祈觉得,心里头也压抑得难受,沉闷得喘不过气。没等胤祈将他的上一句话回味过来,弘昼便又道:“罢了,说这些做什么呢……怕是你听了心里也不好受,咱们还是说些有趣儿的。” 刻意笑了笑,弘昼道:“康亲王家的老六,你原先也见过一两回的,和我算得上是堂兄弟,历来最荒唐的一个人。那一日从城外回来,马也没了,浑身的衣裳剥得就剩下尽里头的一层,旁的什么都没有了,手里却牵着只半大的羊。” 胤祈勉强笑道:“这算什么好笑话儿?” 弘昼道:“还没说完呢。那羊竟是红色的毛,众人见了,自然都稀罕。他阿玛问他,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来了,他只得意道,在西山上瞧见了这羊,竟是浑身的红毛,从没见过的,他就跟那羊主人买了那羊。想必是一身的东西都换了那羊。” 胤祈垂着头,笑了两声,道:“然后呢?” 弘昼停了停,道:“他阿玛登时就怒了,叫人拿水泼在那羊身上,竟是流下来一地的红水。那羊原是用朱砂染了的,哪里就是天生的红毛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终默然。胤祈也只觉得心里难受,纵使是再好笑的事情,此时也难入耳。更何况,此时弘昼自己,声音里也难掩一股悲伤之意。 胤祈叹了口气,缓缓道:“许是……我们不该见面的。总是要难受,还见面做什么呢?且你这样……让我如何对得起皇上?你是他属意的……如今却因为我这样颓丧。” 弘昼站住脚步,忽地从背后抱住了胤祈,手臂上力气大得简直要将胤祈按进他身体里一样,胤祈只觉得被他那只手按压住的胸口处疼痛起来。 耳边听他低声道:“只是今日这一次罢了……下回不会了。人活在世,也真不只有情爱这么一点儿的事。横竖还有别的,让我不难受的事情……且……约莫你不知道,只要想想你,便是再痛苦,心里也是欢喜的…… “是以……千万别说什么……不要见我的话……” 弘昼的声音里隐隐有些潮意,颤抖着几乎不能成声。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又稳了下来,轻声道:“我不会让你,因此对不起皇上的。你放心。” ~~~~~~~ 好像是为了证明他自己的话,之后到了阿哥所,正遇上了弘历,彼此谈笑说话,弘昼的嬉笑自若,不见方才的分毫沉郁哀伤。 也或许是因为,旁边又多了旁的人在场,便是有再多的情绪也不会表现出来,胤祈看着弘昼笑意盈盈的模样,这才能勉强安慰自己,弘昼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脆弱。 胤祈看着弘昼和弘历谈笑的模样,当真像是兄友弟恭的样子,实则其中的暗潮汹涌,又能有多少能被外人听明白的,当真不好说。只一想到他们日后要争位,或是会兄弟阋墙,心里就有如一团乱麻,烦躁得很。 忽然便有了个年头,兴许自己对于弘昼,并不是真的就不喜欢。毕竟是那样处处都出色的一个少年,不论是因为药物,或是心里真的有些绮念,也曾经在梦里幻想过他,或许,他对于弘昼,也是喜欢的,有感情的。 只是他在本能地回避被牵扯进麻烦之中,被牢牢地绑在某个人身边,归属于某个阵营之中,于是不愿意承认这样的喜欢——因为那将让他无法再有借口旁观。 而且,正如他和弘昼所说,这样真的会,很对不起雍正。 在听到了雍正近乎妥协和退让的话,两人之间重修旧好之后;在真正明白了,雍正或许的确是将自己当做他的孩子看待之后,再做出这样近乎于背叛的行为,胤祈真的会觉得羞愧,觉得无法面对雍正的慈爱和宽容。 毕竟,喜欢同样性别的男人,喜欢上了自己的叔叔,这绝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对于弘昼来说,这也没有分毫好处。 想到这些,胤祈更加添了一些心烦。心理上的负担好似更重了,更加觉得,难以面对。 然而身边弘历还在不停地说着试探的话,几乎要揭破了弘昼喜欢胤祈的这件事,又在话语里隐含着他自己的那些心思。弘昼笑着回避,一次次将话题代开带开,说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或是隐隐讽刺弘历。 他只是在一旁听着,就能够感受到弘昼此时心里会有多么难受。又忍不住对于弘历的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产生了一丝鄙薄——你在唾弃弘昼乱.伦的时候,自己却也对于亲生的叔叔有所肖想,真的不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耻吗? 胤祈也明白,他此时的心情约莫是迁怒和泄愤。只是,真的是在忽然之间,就有了些对于弘历的愤怒。 站起身拉住弘昼的胳膊,胤祈道:“你们两个在这儿再扯上一个时辰,不出门也没有结果!怎么着,说是请客,这会儿又舍不得了不成?所以你们兄弟才心有灵犀,在这儿拖着,直拖到天都黑了,我也等不及了,你们这顿就省下了。” 弘昼约莫正有些招架不住,便忙笑道:“二十三叔说的不错,咱们说了要给他接风,商量着怎么办了,总也得出了门才算是开了头呀。总不能就在这儿干坐着,就算是接风了?既说了要出去松快松快,那边先出去了再说。” 说着便任由胤祈拉着往门外走,口中还招呼道:“四哥也快过来呀。” 弘历面上神情变了变,眼睛里颜色深沉,似笑非笑道:“我这就来。我今儿才算是真发觉了,二十三叔历来都是帮着你说话的。先前有时候只觉得他是站在我这边儿的,细一想,还不都是为了你开脱?得,二十三叔都开口了,我也不多说了。” 他这话说得古怪,听着更是别扭。胤祈登时有些忍不住,面色微变,弘昼一侧身将他整个人挡住,这才没有露了形迹。 胤祈勉强朝弘昼勾了勾嘴角,走出门吸了口凉气,这才回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冷声道:“怎么,四爷是觉得,我这做叔叔的历来都是偏心的?呵,可真是白搭了这么些年的情谊了。今后我可不敢和四爷攀亲道故了——我哪里配呢?” 这是胤祈故意挤兑弘历,弘历听了自然着急,也不敢再阴阳怪气,连忙道:“我这不过是玩笑话,二十三叔哪里就至于真生气了呢?可见果是许久不见了,二十三叔连我的性子都忘了不成?咱们先前就最是亲密的,说一两句顽话,可不能当真。” 胤祈又刻意板着脸朝前走了几步,这才缓缓露出笑模样来。瞧着弘历松了口气的模样,胤祈挑眉道:“怎么,只许你玩笑,不许我逗趣儿么?我这也是顽话,故意吓唬你的。” 弘历苦笑,尚未等他说什么,旁侧却忽地冒出来一个声音道:“你们倒是玩得开心,你吓唬我,我吓唬你的。我瞧着眼热,也想插上一脚如何?” 115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太监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太监 回头一瞧,那笑着眯着眼睛看过来的,不是嘉郡王还能是哪个?胤祈也是一喜,连忙走过去打千,笑道:“十六哥!怎么今儿竟是弟弟这样有福气,半路上也能遇见你了!原还说着明天就去府上求见王爷呢,可巧竟是让我先见着了。” 嘉郡王也迎上来,一把扶住胤祈的胳膊,笑道:“方才还听十三哥说你比出京前更稳重了,此时看着也不过是面子上的规矩了,这不是和出京前一般,仍旧敢调侃你哥哥?得了,我也不受你这个礼,明儿把你从盛京带回来的好东西多分给你哥哥,这才是你的孝顺!” 胤祈自然无有不应,却只见嘉郡王面上有些匆忙的神色,不似平日里四平八稳的,也不把话往说笑上头带,便问道:“十六哥进宫来是有什么差事?别让弟弟耽误了你。” 嘉郡王道:“要是能耽误了,这会儿说了这么些话,早就耽误了!这事儿虽然紧着要办,我在皇上面前也还能打个圆转,不耽搁。实则我就是寻你来的,正巧又瞧见了他们弟兄两个,也顺带着帮那些奴才带个话。” 等三人都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正色听他说话时,嘉郡王才道:“方才皇上口谕,尔等立听宣召,即刻往养心殿议事。” 几人忙都口称遵旨,赶忙到了养心殿,并不只是他们几个人,得重用的满汉官员诸如鄂尔泰、讷亲,张廷玉、蒋廷锡等人也都在门前守候。等嘉郡王带着胤祈几人到了,他们这才齐齐行礼,然后跟在后面进去了。 这回却不是在寝殿,而是正儿八经在书房里面君。怡亲王早已等候在里头了,等众人行礼毕,雍正便也不多废话,直接就道:“今日宣你们到这里,是为了军机处之事。原本五年时为总理军务曾设,原想着是临时设立。这两年间,朕却想,军机处可常设。” 他说话时声音有些低沉,显见身上仍旧是不舒坦的。不过瞧着精神还好,条分缕析,说得清楚明白,底下众人听着,便是胤祈时时想着他身子不好,也难免渐渐忘记了惦念。 说完了军机处这几年来的作用显著,又将之与内阁的拖沓和南书房的容易泄密做了比较,雍正最终道:“朕亦欲废王大臣议政之例,八旗军务,还是独立出来,不要和朝政时刻牵涉得好。是以,军机处便尤显其必要之处。” 雍正看了一圈,道:“过几日便是新年封印,开印后,军机处挪至养心殿庑房,隆宗门西。怡亲王允祥为军机处首辅满大臣,张廷玉为首辅汉大臣。余者皆为办理军机大臣,明日朝会后,着怡亲王拟定当值之策。” 众人应是,雍正便摆摆手,怡亲王连忙带着出去了,这才在外头又说了好些细则,譬如保密制度、文书存档等等话。正吩咐到一半时,忽听见里头惊呼之声,随即便有小太监跑出来喊道:“皇上厥过去了!快传太医!” 登时便有五六个太监一齐往外跑着去传太医,庑房里守着的当值太医也连忙奔出来往殿内跑。怡亲王哪里还记得方才说到了什么,此时他腿脚不灵便的毛病竟似是好了一般,将嘉郡王也挤在了后头,几步抢进屋里。 只见里头雍正已经被扶着躺在了炕上,眼睛闭合着,微微喘着气。怡亲王凑上去问候,他也不答话,似是还未醒来。 转眼间太医来到了,连忙摸脉,随后才略松了口气的模样,道:“王爷,诸位大人,皇上这约莫是累得很了,一时撑不住。” 怡亲王听了,便连忙问旁边侍立之人,道:“这几日皇上晚间都睡不好么?” 他问到的那人,却正是今日胤祈所见,给雍正读折子的那个识字的太监。那人倒是不慌不忙,略完了弯腰,便道:“几日间皇上入夜都难睡得安稳,不过躺下片刻,便又起来叫奴婢们伺候看书批折子。奴婢们心中担忧,只是皇上也不叫奴婢们说出来此事。” 话到最后,他却是将眼神投向了胤祈。胤祈正对上那太监看过来的眼光,一怔之后未免有些疑惑。这个太监瞧着,比先前料想的还要不一般。怎么竟是敢这样大胆,直视着王爷主子?且总觉得,他回话的时候,口气里也并不如何恭敬…… 怡亲王却是习以为常一般,朝那太监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邱良你是皇上近身伺?br / 清风(清穿)第42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伺候的人,一向尽心,这很好。” 说罢,他竟是也不计较那太监答话前不行礼,开口时没有口称尊讳,言语中还透着赞赏之意,胤祈不由得更加惊讶,又多看了那太监两眼,却忽地觉得有些别扭。 这人的长相,总叫人觉得……有几分熟悉似的。胤祈垂头细想了一阵,忽地记起那一年还是康熙在世的时候,他曾经在养心殿见过此人,约莫记得,这太监还随着他一道将九阿哥允禟挤兑走了,救过怡亲王。 只是时隔日久,胤祈哪里就会记得这么个人了,一时间竟是没认出来。 幸得这太监又长得面嫩,时隔十来年,竟仿佛还是当年的模样,胤祈好想了半晌,这才回忆起来了。 可是若说便是为了曾经的援手,怡亲王才对他这么客气? 必然不会啊……必定还有着雍正的缘故在里头。 疑惑间那太监已经退回去了,垂着头站着的模样很有些漫不经心似的。胤祈瞧着他低下头时下巴尖尖的,忽地心中一跳,闪过一个念头。 他竟是忽然觉得,这太监瞧着眼熟,不止是因为先前见过的缘故。 竟是觉得他,长得有几分像是…… 这念头太令人吃惊,胤祈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正撞上了弘昼。弘昼扶住他胳膊,低声道:“你也别太担忧了,皇上是真龙天子,自然有神明护体的。些许小症候,算不得什么。前几日你没回来时,比这凶险得多,如今已是快要好了。” 胤祈勉强笑了笑,摇头道:“我也不纯粹是担心皇上,实则……” 他悄悄用尾指比了比那个唤作邱良的太监,低声问道:“那是什么时候提上来的?瞧着怪没规矩的,偏十三哥却不挑他的礼?且我今儿才见着,他竟是识字的,还给皇上念折子来着。咱们大清朝什么时候能让太监识字了?出来了这么个稀罕物儿。” 一边问,胤祈一边仔细瞧着弘昼的神色。只见他面色分毫不变,只略带了些鄙夷,撇了撇嘴,笑道:“这一个,就是今年才得了皇上的意的,谁知道是哪出阴沟子爬出来的?会溜须会拍马,皇上听得高兴,宠得厉害。横竖不碍着朝政,咱们也不管那么许多。” 又看了一眼怡亲王,怡亲王正仔细吩咐张廷玉和讷亲一些什么话,并没有注意到这里,弘昼便续道:“十三叔也不乐意为了这么个东西得罪了皇上,便装聋作哑了。他既是能让皇上心里头高兴,这也是他的功劳。权当是奖赏了罢。” 胤祈听得心中一松,有些如释重负,又升起了些自嘲。瞧弘昼的模样不似打谎,那么便应当是如此了。雍正便是个神仙,他也定然爱听好听话。为了这个宠一个太监,总比胤祈自己方才胡思乱想出来的那些理由靠谱。 面上却仍旧皱着眉,低声道:“这样一个东西,日后若是成了祸患可就糟了。我当年也曾在先帝爷身边见过这个人的,那时候就觉得他心术有些不正。此时竟是真的教他出了头,怕是不好收拾呢。还是趁着这会儿不成气候,早早地……” 弘昼截断道:“不成的,皇上宠信此人,正是在兴头上呢。且这人不知从哪里学会识字读书,对佛经道家都有些三脚猫的小见识,捧和着皇上说得高兴。你也知道,皇上身边儿的,平素哪里还有别人喜欢这些释道的东西?皇上一时间竟似是得了知音一般。” 听他这样解释,胤祈不由得有些意动,开口道:“若说是佛家的东西,我倒也能说上些许什么……” 弘昼叹了一声,摇头道:“你是久不在京城,不知道如今皇上已经有些迷进去了。他现在喜欢的,不是过去那等谈经论道,却是有些……偏门邪道了。我这么和你说,那日去恭亲王府上送赐粥,恭亲王还说,皇上难不成是想做秦始皇——也就他敢这么大胆揭出来说了。” 胤祈从弘昼摇头的时候,心里就隐隐有些担忧他说出后头的那些话来。后世曾有人说,雍正之死,其实是长期炼丹服药,汞中毒导致体内毒性积累,这才暴毙身亡的。现在真的听说他开始寻求所谓天人之道,胤祈如何能不又惊又怕。 连忙抓住弘昼的手,低声问道:“你们也不劝阻着点儿?这种事儿……岂是能够沾的?过去听说多少人因为烧丹炼药而死的,先帝爷也明令禁过,皇上怎么能……” 弘昼更加压低了声音,叹息道:“你也该知道,皇上平日里……他心里头也不爽,又有谁敢开解他什么话,自然就要……” 胤祈顿时默然,便是弘昼所说的这个道理了。雍正平日里政务繁忙,烦心的事情又是一堆一堆的,又没有人敢安慰他,再加上康熙留下来的,戒躁用忍,天家无私事的话。 只怕寻常人,这份压抑就能沉重得逼着人去死。 这么说,历史上雍正后期一直宠信道士丹生,服用一些所谓金丹仙药,其实更多是因为心理压抑的因素? 忽地便又想起来,雍正这次生病,难不成就是因为了……那些所谓仙丹? 胤祈登时不由瞪向那邱良,仔细看了片刻,此人面上并没有什么害怕惊慌的神情,反而一副并无所谓的模样,胤祈心中存疑,又转回头朝弘昼招招手,道:“皇上今回的病……和这邱良有些缘故么?” 弘昼讽笑道:“你说呢?好端端一个人,昨日里还中气十足的,不过一夜功夫,第二日上竟是起不来了,身边儿伺候的只有那邱良一个,你说和他相关不相关?” 果然如此……胤祈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此人留不得。” 弘昼面上转为苦笑,道:“这话谁都知道。可是皇上护着他,又有哪个能除去此人的?不妨跟你说,我是不敢动他了。那一回和十三叔说过此人之后,我俩一道去劝过皇上一回,结果如何?十三叔尚且挨了训斥,罚奉半年,我便直接被皇上关起来叫思过。” 又叹了口气,弘昼续道:“若不是皇后娘娘说情,怕是此时我仍旧在阿哥所管着,你是见不着我了。实则这会儿我却想给四哥说句公道话,我和十三叔去劝皇上,这事儿他分明不知道分毫,皇上却疑心他也掺和进来,硬是关了一个月——这不,是和我一起出来的。” 因说到了弘历,弘昼便没有再刻意小声,弘历隐约听到了些,便看过来,见胤祈正看他,弘历便凑到跟前,低声道:“二十三叔也别管这事儿了,皇上的心意……” 他话未说完,前头又热闹起来,原来是雍正醒转过来,胤祈忙看过去,那唤作邱良的太监竟是第一个凑到了炕边,问候道:“皇上,如今身子如何?” 幸得雍正并未对他假以辞色,分毫不理会他,只是看了一圈,眼光最终落到了怡亲王身上,道:“方才军机处的事情,你和他们吩咐明白了?” 等怡亲王点头称是,雍正便道:“如此,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你们各自回去吧。纵使朕真病了,横竖规章一应都安排下去了,你们照着处置也就是了。在这里难不成就很有用处了?想显着你们的忠心,显着你们的孝顺,也不是在这里的!” 雍正声音里还有些中气不足,只是语气却是强硬一如既往,胤祈也稍安心,便随着众人出去了。临出门前,胤祈不由得又回望一眼,雍正对待那邱良,瞧着也没有特别亲近的意思,倒是让人暂能安心。 只是就方才瞧着,那邱良已经是大大的逾越了,雍正却也没有恼怒。 116 第一百一十五章  金丹 第一百一十五章  金丹 出了养心殿的院子,胤祈下了决心。总要找个机会,说一说这丹方道士之事才好。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雍正因为这种荒唐可笑的缘故早早死了——胤祈此时倒宁愿他是累死的,也比因为误服丹药而死,让人觉得心里好受些。 瞧天色早就黑得好了,嘴里说着要去酒楼接风的话,实则明日一早的朝会,今晚上当真不敢如何玩闹。胤祈许了好几回的戏酒东道,这才脱身出来。不由得感叹,幸好嘉郡王先走了一步,不然更是要难以脱身。 出了宫门,就瞧见怡亲王正从一架马车窗子里探出头,朝他招手。胤祈连忙跑过去,笑道:“十三哥怎么没走?在这里是专程等我呢?” 怡亲王笑道:“可不就是专程等着你呢。有件事儿想和你说。” 胤祈连忙上了他的马车,一掀起车帘,一股子冷风吹进去,怡亲王便咳嗽起来。实则胤祈也有些想要打喷嚏,怡亲王车里燃着的香料,味道有些太浓了。连忙揉了揉鼻子,勉强压制住了那种让人闹心的痒,胤祈这才上去帮怡亲王拍背。 怡亲王摆了摆手,道:“你坐好了便是,我这儿不妨事。我想和你说的,就是你家的大格格之事。想必你也听说了?皇上有心收她做养女,只是现下口头上说了,没有明诏。不过既是皇上开了口,约莫这也就是笃定的事情了。” 胤祈点了点头,道:“这事儿弟弟知道了。媳妇已经和弟弟说过一回。” 怡亲王又道:“这话本来不该我和你说,可旁的也没有人了不是?总不能让皇后娘娘亲自跟你说,也不像话了。皇上看中大格格,固然是因她的身份,却也有爱重她的心思。大格格和你小时候,长得那是一模一样。皇上第一回见的时候,就直说这要是男孩才好。我这做伯父的,见了也恨不得这就是我自己的闺女。” 胤祈抬头笑道:“十三哥这是宽慰我呢,还是真心话?真心话我自然高兴,宽慰的话,弟弟心里也觉得热乎。实则我也没有什么埋怨的意思啊,十三哥约莫不知道,我这回回京,说是回过家里了,却连见还没见过端慧那丫头。她……自然怎么也越不过皇上。” 怡亲王便点了点头,道:“如此便好。” 本想着怡亲王应当只是拿这话做个开头,哪知道他随后便说要走了。胤祈从他马车上下来,瞧着那车渐渐走得远了,皱起眉思量半晌,也并不分辨。只得转身上了自己家的马车,等车走出去许久,才隐隐觉得,约莫怡亲王也是想说那邱良之事,只是终究没有开口? ~~~~~~~ 转眼便是过年,雍正下了旨,将娜仁托雅抱进宫里交给皇后那拉氏抚养,哈日娜即便再不情愿,也不能抗旨,含着眼泪送走了娜仁托雅,此后便只有端慧格格了。 内务府并军机处的诸多事务,和哈日娜的低落情绪都让胤祈忙活得分.身不得,竟是到了三月间,那一日又在养心殿瞧见了那邱良,才记起之前想过要劝诫雍正之事。 连忙在心里计较了一番,胤祈这才进了门。雍正坐在炕上,正拿着折子翻看,瞧着气色比年前时候好得多,丝毫病态不显。约莫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胤祈才渐渐忘了劝诫——毕竟瞧着让人不担心,内务府报上他饮食休憩也都正常。 行了礼之后,雍正便叫胤祈与平日一般挨着他炕边坐下,道:“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也没有什么你的事儿。” 胤祈道:“本是想问问皇上,盛京那边儿的差事,可是还要允祈回去?毕竟那边儿是允祈开了头,一应事务,虽说那边儿能从权处置的人也不是没有,可毕竟让人心里放不下。” 雍正听了,脸色便凝重起来。拿着折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晌,才将折子放下,雍正缓缓道:“盛京那边,固然你去让人最放心,只是……京城这里,军机处的事务,朕也指望着你能提老十三多分担一些。” 一提到怡亲王,胤祈忽地一激灵,想起来一桩事。记得历史上就是这一年,怡亲王过世了,随后雍正便是一场重病。也有些说法是,雍正只活了五十多岁,和怡亲王的早逝也有着莫大的关系。约莫是那时候悲痛过分,伤了身子。 这么一想,胤祈却觉得,此时或许不该离开京城。 盛京的事务,说紧要自然是紧要非常,可也到不了一刻都离不开人的地步。若是辛苦一些,在京城也不是就不能够掌控住盛京的情形。 可是京城这里,怕是真不能离开的。如今怡亲王瞧着还是好好的,并没有生病的样子。总要看着怡亲王究竟会不会病了,就此过世——或是打算得更糟糕一些,准备好了,怡亲王过世之后,如何安慰雍正。 因便垂下头,胤祈道:“既是如此,也请皇上先批了这回的文书报表。先前因路远麻烦,允祈在盛京都是擅自处置了,只今回是春播时节第一季的报表,去年时候约莫还算做得瞧得过去,今岁未免就想让皇上也瞧瞧,算是允祈邀功了。” 雍正听了一乐,接过胤祈递上来的文书,道:“既是你敢这么说,必定是能让朕看了高兴的,朕便瞧瞧。” 看着他此时心绪还好,胤祈便暗想了一回,如何将话引到那些道士丹方的事,等雍正放下了那叠文书,胤祈才想开口,外头却忽然有人通报,要求见雍正。 雍正叫进了,外头便进来一个太监打扮的人,瞧着神色匆忙,胤祈细一看,却是怡亲王身边的人,叫不上名字,不过每日里见到怡亲王,总能瞧见他在车马旁边伺候。 胤祈见了他,心中便猛地一沉。难不成这就是来说怡亲王重病,乃至已经……薨逝? 雍正也识得此人,便道:“是老十三有事儿?怎么他自己今儿竟是没进来?虽说休沐,军机处也离不了他的。” 说着,面上便有了些许不豫的神色。毕竟这是面君,怡亲王只遣人进来,并不见他的人,真能说得上一个不恭不敬了。 只那太监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便颤着声音说回禀道:“皇上,怡亲王今日突发重病,此时瞧着已是凶多吉少!王爷方才命奴婢进宫来,只为向皇上禀报一句话:金丹有毒,万万吃不得!” 雍正听到第一句,就已经连忙挺直了脊背,扶着胤祈的手就要下炕,听到最后一句,却是一下仰倒,又重重坐在了炕上。 胤祈连忙揽住他,这才扶住了脊背,没有当真摔倒。雍正呼吸间都紧促了起来,指着地下那太监道:“你……你方才说什么!?” 那太监忙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最后道:“王爷那句话,是叫奴婢一个字也不能改,必定要让皇上知道……” 雍正面上渐渐灰暗,眼睛里也露出一种悲伤后悔的神色,低声道:“原来……是朕害了老十三……他是吃了……朕赐下的金丹中毒……” 胤祈连忙道:“皇上,此时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先命太医去好生诊治怡亲王才是!” 雍正听了,连忙点头,道:“你说的不错,快令太医院的都去诊治怡亲王!朕心里乱了,允祈你帮衬着……支使他们该做什么!” 胤祈先扶着雍正坐好,这才起身,朝下面吩咐道:“如今且不忙乱,怡亲王重病之事不能传出去了,你们都把嘴巴闭紧了!” 然后又吩咐了代雍正去怡亲王府探视的人,留在这里照看雍正的人,去后头翊坤宫和那拉氏皇后透话的人。一应布置妥当,胤祈这才对雍正道:“皇上,允祈现下过去内务府,照应着那边怡亲王府不时有什么要的东西。或是检视一遍,好的药物也送过去?” 雍正方才起得猛,又跌了那一下,正头晕,只挥了挥手。胤祈知道这是允了,便行了礼出去,一路往内务府去。 ~~~~~~~ 初时听说怡亲王病了,胤祈倒是比雍正更惊慌一些。可听到后头,他专程令人传来的那句话,胤祈却忽地觉得,这其中有些古怪。 不说怡亲王本就不信那些丹生道士,对求仙问道之事厌烦,就说他当真服丹中毒了,又怎么还有功夫交待人进宫来跟雍正禀告那金丹有毒之事? 许是怡亲王的确忠心,可联系之前的事,胤祈总觉得,怡亲王便是病了,约莫也不是因为那金丹的缘故。 就怕他是刻意让自己病了,然后推到金丹上头来。不然这阳春三月的,再有月余就入夏了,怡亲王的身子正是应该好起来的时候,前几日瞧他也是正越发好转的模样,怎么这并没有什么征兆的,就会又病了? 过了几日,胤祈亲往怡亲王府瞧了,怡亲王福晋带着胤祈在怡亲王床边看了一回,果然病得重。到了偏侧的花厅里,弘昌和弘晈伴在侧,弘晈扶着怡亲王福晋坐下,胤祈抬眼瞧着兆佳氏福晋眼眶发青,又有些肿,模样当真憔悴。 寒暄之后,便听兆佳氏道:“你们兄弟亲厚,这些日子也是多劳你照应着了。王爷这一病,府里乱糟糟的,冲撞了你,别埋怨哥哥嫂子失礼。” 胤祈连忙道不敢,兆佳氏便又道:“如今……我们是已经预备着了,王爷身后的事儿……本来这话是真没有规矩,不该说的,只是,二十三弟在内务府,一向对我们亲厚,这回也烦劳二十三弟费心……看几块好板,给我们爷……定下了吧……” 话到最后,兆佳氏隐约带了哭音,旁侧弘晈忙劝慰着。胤祈瞧着也不由得同情,兆佳氏这两年显见着老了许多,当年初见时,艳丽爽快的一个少妇,此时头发都白了大半。雍正六年的时候弘暾过世,胤祈亲见她哭得晕过去,此时怡亲王又是这样情状。 若是丈夫和长子接连在两年之内过世,这真是……胤祈连忙道:“嫂子放心。只是此时未必就坏到这一步了,还是着紧着十三哥。前日皇上还说去请旧年给先帝爷都看过病的林老太医过来,当年弟弟也是蒙林老太医救回来一条命,想见十三哥也能好了。” 兆佳氏一听,这便是根稻草,约莫也是要抓住的,连忙问道:“当真是医术极高的老太医?那怎么如今不在太医院呢?” 胤祈道:“其中关节,弟弟不分明,不过那位确是极好的医术。” 这话约莫有些安慰的功用,兆佳氏点了点头,瞧着平静许多。胤祈便又问道:“只是却觉得十三哥这病……来的时节不对。往年都是冬日里病症重,今年却是……难不成是失于调养了,这才有违天和?” 所谓吃了金丹中毒生病的话,也就只有雍正和胤祈知道罢了。报上去的脉案,私底下给雍正看的,自然也是说中毒了。胤祈不通医术,瞧不出什么端倪,只是看雍正那时候的面色,应当比那时候怡亲王身边太监报上来的还严重些。 兆佳氏听他这么问了,面色微变,朝旁侧弘昌和弘晈道:“你们去替换了弘晓过来,他年纪小礼数不周到,不能搁在外头叫他招待那些探病来的大人们。” 等弘昌和弘晈走了,兆佳氏才压低了声音,道:“二十三弟约莫是知道了,才有这么一问,嫂子也不瞒你了。十三爷这病……是他自己……作践出来的……” 说着又忍不住掉泪,兆佳氏颤着声音道:“原说没什么妨碍,此时瞧着……早知道,便是惹得他再怎么生气……我也不能答应了……” 胤祈连忙道:“嫂子!这病了也不是十三哥就愿意的,平白谁乐意受这个罪?嫂子也别因为着急,竟是怨上了十三哥。” 兆佳氏容色一凛,忙拿出帕子在眼角擦了一遍,又吸了吸鼻子,清了声音,才道:“是我想得拧了。这是命啊……二十三弟,横竖方才说的事儿,你上心就是了。” 胤祈应了,正要起身告辞,却听见前头传来吵闹之声。胤祈连忙跟着兆佳氏站起来,朝前头瞧去。 117 第一百一十六章  病症 第一百一十六章  病症 到了前厅,这才知道方才所说的那林琴琛老太医请到了,兆佳氏当下也顾不得胤祈了,连忙带着过去怡亲王身边瞧。 胤祈便也不留着给主人家添乱,和弘昌知应了一声,道了别,他也来过怡亲王府好几回,路径熟悉,自己出去了。 才出了门,外头苏遥迎了上来,胤祈瞧他有话说的模样,便招手叫他也上了马车。 在车里坐定了,胤祈问道:“宫里出了什么事儿了?” 苏遥低声道:“方才传出来信儿,说是皇上处置了几个养心殿伺候的公公,爷说过要特别小心盯着的那个邱良就是头一个。已经报给了慎刑司,他们那边儿有名字。” 随后将声音压得更低,道:“还有奉养着的那几个时常过来讲经道的仙师。皇上说请他几位去请仙人,都……” 说着便做了一个手势,胤祈看了,自然分明。便吁出一口气,道:“知道了。” 死了些人。 只是这时候怡亲王还在病床上,就算是死了再多的人,又有什么用?还能让时间倒回,让怡亲王不生病? 雍正此时,心里头必然是难受极了。 为了怡亲王那时候令人传来的那一句话,怕是他要把错处大半归结到他自己身上了。 金丹有毒,吃不得。 一句话,怡亲王让雍正以为,他是吃了金丹中毒,这才会重病不起,乃至将死,雍正固然对那几个丹生道士愤恨不已,然,心里更恨的,怕是他自己吧。 毕竟是他把金丹赐给了怡亲王吃,而不是怡亲王自己找上了那些道士。究其根本,还是他偏信了道士之言,这才有了今日。杀了这几个人泄愤,又能顶什么用。 若是此时怡亲王好了,还则罢了,若是怡亲王当真就在今年过世,雍正伤心不说,定然也会有更多的伤心自责,乃至是愧疚后悔。 想了一回,胤祈免不了心中暗叹,怡亲王纵使想要以此规劝雍正,可他这手段,也有些过激了。且他分明没有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儿,这先不提,他又将雍正置于何地呢? 暗自叹了几声,胤祈心中略一动,道:“吩咐出城去园子里。” 等苏遥把话吩咐出去了,胤祈却又犹豫起来,过了半晌,车都要到了城门口,胤祈才道:“罢了,今儿晚了,到了园子里怕回不来了。城外头的屋子又没有收拾起来,一时间倒是不方便。今儿先叫转过去,咱们回府。” 苏遥又探出头,吩咐了一遍,退回来坐在胤祈脚边的时候,终究是忍不住看了胤祈一眼。 胤祈心中有些苦笑。他也不是就愿意这样犹豫不定,优柔寡断的样子。 实在是……有些后怕了。 上一回的亲近,最后的结局是怎样的,他自己最清楚不过。这回……虽然雍正说的那些话让他动容,心里也感动,可是,谁又能确定,这种亲近和感情能持续得长长久久的? 只怕他是,又一次的心血来潮,也未可知。 雍正虽说平素自律到了压抑自己的地步,可是这人的性子,却是天生的喜怒不定——康熙所言,胤祈还是信的。 更何况,过近则狎……为人臣,还是……恭谨些好。 ~~~~~~~ 林琴琛的医术果真是好的,一副药灌了下去,怡亲王竟是能睁开眼了。胤祈又荐了日常给他诊脉的汪绎,那一手好针灸,约莫也有用处。 随后双管齐下,小心医治调理着,过得十几日,怡亲王真瞧着略有了些起色,胤祈便寻思,是不是这回就要好了,并不至于今年就过世。 雍正也高兴极了,连忙叫赏,众人这才安心,命是都保住了。只是没松快几日,到了六月里,竟是他自己病了。 实则这也是有些缘故的,此时想想,约莫要说句咎由自取了。 先前怡亲王病得最重的时候,雍正一面担忧着,一面又小心惦记着没有了怡亲王的朝政,也几乎要病倒。只是不敢真放松,任由自己病了,那就真没人搭理朝政了,便一直强撑着。 现下瞧着怡亲王性命约莫是无碍了,也隐隐见好,雍正心中一松,竟是病倒了,日渐沉重,寒热不定,饮食失常,夜不安寝。 这又是将近入夏,雍正因年少时内脏受损,有失调理,历来都是苦夏的。夏天一到,本来没病的身子,也要添上几分不舒坦。此时正病着,便更加难以就好了。 怡亲王才能下床,连忙又亲自出城到圆明园告罪。他心里也隐约知道,雍正这病,有他的几分功劳。 等怡亲王走了,雍正约莫是觉得自己算是也因为怡亲王病了一回,不欠他什么了,心里放松,便朝旁侧伺候的高无庸等人笑道:“能见老十三过来问朕的病,可见他是真好了,朕心里安慰,竟是觉得好了几分。” 他说这话时,胤祈正带着人站在门前等宣召,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不由得叹气。 就方才和怡亲王照面时看到的情形,怡亲王面色虽瞧着红润了,却是这些日子硬生生用药材虚补出来的,这又怎么能算是自己的身子好。且他这一病,必然有损寿元。 不过再想想,如今正是夏日,雍正苦夏,可对怡亲王来说,却正是调养身子的时候,怡亲王若能趁着这阵子好生保养,也能回复。 即便他是外强中干,怡亲王也毕竟是渐好了。撑过了今年,他的命数改了,谁还能说他就一定早死? 可雍正却只见病体沉重,又失之保养。 说来这个,胤祈便要咬牙叹气。实在是雍正自己作践自己。 除了着实不能够的时候,但凡是还有一些力气,就非要看折子,知政务。怡亲王起头,朝中重臣连着劝了一遍,又求了皇后劝。可不论是谁,就是劝不动他。 冷眼瞧着,雍正这一病,折磨得更多的是谁,还真说不定。眼见着怡亲王脸颊都瘦得凹下去了,不见得就单纯是为了上一回他自己的病,担忧着雍正,这许是更大的原因。而叫哈日娜给皇后那拉氏请安,回来就听她说,那拉氏也是憔悴了不少。 咬了牙,叹了气,终究谁也没有法子。眼见着到了九月了,天气渐凉,若是他这病再不好,到了冬日岂不是更加糟糕。 胤祈也只觉自己是熬不下去了。因雍正病着,他总理内务府,就须得时时在宫里守着,以示尽心伺候的意思,如今已是多日不曾回自己府中了。 虽说雍正自己说,权可自行回去,不必死板守着规矩。可是怡亲王是领侍卫内大臣,尚且从早晨天色未明便来宫中守着,直到晚上下钥才又出去,旁人哪里敢轻易怠慢了?自怡亲王而下,胤祈并弘昼弘历几人,都小心伺候着。 直到那日胤祈面君时正逢上尚膳监给雍正送午膳,便一道进去了,瞧见雍正一只手拿着筷子吃饭,另一手里还拿着本折子在看,真是不由得怒从心头起。 胤祈也不知那时候如何就有那么大的胆量,竟是上去一步,伸手抽走了雍正手里的折子。 雍正一愣,胤祈也怔住了,手里还拿着那本折子,真不知该递还给他,还是…… 干脆一咬牙,胤祈把拿着折子的手背在了身后,道:“皇上,这事儿是允祈冒犯了,可却是为了惦记皇上的身子。皇上……这时候吃饭呢,别瞧这两眼,折子也不会跑了不是。” 雍正抬头看着胤祈,过了片刻,竟是嗤地笑了,抬手指了指被胤祈藏在背后的折子,道:“这不是就跑了?” 说罢,却也并不要回那折子,竟当真专心吃起饭来。 胤祈在一旁站着,瞧得愣住了。过了半晌,才记起手里还拿着雍正那折子,连忙递给旁边站着的高无庸。高无庸却摆摆手,示意胤祈等着,一会儿自己给雍正。 只好拿着那几乎能烫到手的折子,胤祈垂着头心里忐忑。眼瞧着雍正用膳完毕,叫撤了碗碟,上茶伺候,胤祈更是越发难安。 怎么就……一时冲动,从雍正手里夺了折子? 这不比从老虎嘴里拔牙更是找死吗!? 一回神,雍正已经喝了茶,从椅上起身,伸出一只手来,道:“折子呢?该是时候还给朕了吧。难不成你还想替朕批折子?” 胤祈心中一颤,真不知道自己如何说出了后来的话。 他只听着自己的声音,竟然还是稳稳的,笑着道:“允祈是有这孝心愿意为皇上分忧,只是允祈自己也知道,自己没这个本事呢。” 雍正沉黑的眼睛盯着胤祈看了一会儿,忽地笑道:“这本事,大多是辛苦多年才自己摸索会了的。你真有这孝心,就好生给朕办几年差事,本事就自然有了。” ~~~~~~~ 直到出了九洲清晏,胤祈这才好生出了口长气,正沿着路往园子外面走,迎面瞧见弘昼过来了,神色间也有些匆忙。 瞧见了胤祈,弘昼却停了下来,挨近了低声问道:“刚从皇上那儿出来的?皇上现下精神头怎么样?我这儿有个不好的消息,却是着急着要让皇上知道。” 胤祈也连忙收起了旁的心思,小声问道:“是什么事儿?” 弘昼几乎是用气音说话,凑在了胤祈耳边,道:“京城地动!” 胤祈一惊,地震! 心里一瞬闪过了前世听闻的种种地震避难的法子,胤祈拔腿就想往回跑。随即却又想起来,京城里地震,怎么园子里却并没有什么感觉? 正想着,又听弘昼低声道:“也不用过于慌张,只是略晃了晃罢了,听闻只有南边儿琉璃厂东塌了一片破房子。只是总担心皇上这边儿,防不住有什么惊吓。再者,这毕竟是灾异,总要有个对策才好。弘历礼部那边儿已经忙活着了,脱不开身,我也替他带个话。” 胤祈听着,暗自猜想这约莫只是个小地震。只是即便如此,也万万不敢掉以轻心的。这阵子雍正病得厉害,地震在这时候是极大的灾异,总有人说这预兆着天翻地覆的事儿,映照着雍正此时的病,谁知道有没有人会趁机附会什么。 若真传出来谣言了,京城必定要乱。此时可不比雍正二年的时候,雍正早有预备,乃至圈套都是他自己设下的。地震突如其来,真有什么差错,怕是雍正也是当头一棒就懵了。 因便忙道:“你快去,这是极大的事情,便是皇上这会儿不爽,也总得叫他知道了。” 说了一句,又道:“不成,我也跟你一道过去。” 弘昼笑了笑,道:“如此,真是谢过二十三叔了。” 当下真是着急了,弘昼也不趁机多说什么话,两个人只是径自往九洲清晏去。一路默然,只想着快点过去了将这事儿告知雍正,后头跟着的太监都是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好容易到了地方,一进门,雍正面上有些不豫的神色,皱着眉道:“弘昼有什么事儿,特特地从京城跑来?若之后证明你是撒谎,决不轻饶!” 又转头看了看胤祈,神色稍缓,道:“你怎么又回来了?还有什么事儿是方才没回的?就知道你是个丢三落四的。” 弘昼忙道:“回皇上,京城地动,奴才担忧皇上在园子里,身边没伺候的人,这才急着过来瞧。钦天监已报上来,只是轻微地动,礼部如今正与钦天监一道商议祭礼等事宜,四阿哥也给皇上请安,只他不能亲身前来,奴才替他给皇上磕头了。” 听到是地震,雍正也顿时神色一肃,面无表情,听完了弘昼的话,许久也没有什么反应。 胤祈知道,他这是在心里寻思地震的由来。 如今自然没有什么关于地震的所谓科学解释,也只能说是天降灾异。既是天降灾异,必然有所应照。譬如有什么佞臣当道,或是帝王无道。 眼瞧着雍正脸色阴沉,眼神凝滞,显然是在联想自己身边有没有什么该杀的j臣,或是他自己办错了什么事儿。 只是没等他想出什么,却忽觉得一阵子摇晃。 胤祈向右一歪,便倒在弘昼身上,两个人一并摔倒在地。这竟是地动山摇一般,屋梁上都簌簌落下灰尘木屑来。 118 第一百一十七章  地震 第一百一十七章  地震 太监宫女们呼叫声一片,都晃得歪七八扭,各自跌倒在地。有的便爬起来就往外跑,竟是不顾雍正还在炕上坐着。 也不管脚下还在晃,胤祈勉强爬起来,扑到炕上,拉着雍正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瞧,弘昼也是机灵的,紧跟在后头。 雍正还在病中,哪里有力气,胤祈才想开口,就见后头弘昼抢上来,一把拉住雍正的胳膊,将他背在背上,然后才喊道:“阿玛!失礼了!” 这几步路因摇晃得厉害,只觉得到门口还有千里远一般,怎么也出不去了,胤祈第一遭如此痛恨这暖阁为什么要修建得这样大。又剧烈晃动了几下,屋梁上竟是连椽子都往下掉。胤祈连忙抬手打开要掉到雍正头上的,只是跑出去几步,就瞧见弘昼的胳膊上已经见红了。 胤祈心中又急又怕,他上辈子也见识过地震的厉害,也有极好的朋友在地震中身亡,真是谈地震色变,后怕了。此时见弘昼胳膊上被划拉出一个大口子,渗出来大片的血,一时间只觉得耳边轰鸣一片,心头巨跳。 好容易到了门口的地方,胤祈才要庆幸,只听头上喀拉一声,向后抬头,竟眼睁睁瞧见房梁正往下掉。胤祈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屋梁下落,脚已经迈出了门,手却伸向后面。 只听弘昼咬着牙叫道:“照应好皇上!” 胤祈手里便接住了一个人的胳膊,不由向后退了几步,恰退出了门外,踉跄几步,勉强站稳了。心里已经不知道如何作想了,只有身体好似自作主张一般,又向后退了几步。 耳边听得喘息声,还有低弱的呼唤声,胤祈这才好似忽然醒悟了一般,两眼直勾勾盯着方才跑出来的屋子——门口的地方,已经塌了一半。 胤祈不由自主朝前走了两步,却被人拉住了胳膊。回头一看,雍正朝着他摇头,喘着道:“……别去……你也……也得被埋进去……” 还在地震,就算是到了近前,也是同样被埋进去,这,胤祈又如何不知道……只是…… 胤祈停在了原地,在摇晃的天地之间,看着那摇摇晃晃的房屋。 身后还有雍正,如今离不了人…… 最终,他无声唤了一声,然后便转身,重新扶起了雍正。 弘昼。 弘昼…… ~~~~~~~~ 好看的txt电子书 清风(清穿)第43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 只剩下轻微的余震时,胤祈才敢扶着雍正坐下,这时候他才发现,雍正脚上还没穿鞋子。 不过也不妨碍,起初是弘昼背着他走,后来便是胤祈,他实则并没有走几步路。 然毕竟是病着,即便没动弹几下,也喘得厉害,面色发白,嘴唇上都没了颜色。胤祈半跪在他身后,让他倚在自己身上靠了好一会儿,这才瞧着好些。 眼见雍正好转了,胤祈当真是在这里待不下去了。弘昼那里,还不知如何,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压在房梁下面,当真是……想要骗自己说没事,都不能够。 只是雍正身边哪里能够离开人?方才胤祈只顾着按照上辈子学过的避震常识,往空旷的地方去了,此时正在牡丹园子里,身边儿没有一个人。 四下看了一遍,胤祈紧咬住下唇,这才勉强按捺住没有让自己的焦躁和惶恐爆发出来,转头看雍正时,却见他满脸满眼的都是哀伤。 从未见过雍正这样七情上脸的模样,胤祈一怔,才想开口说去寻个人过来,雍正却先开口道:“你心里头着急,也别急坏了自己。那是朕的儿子,朕何尝不着急?只是这时候,急却是没有用处的。你先静了心,才能……对弘昼有好处。” 胤祈只觉得自己浑身都颤了一颤,恨不得立时扑进雍正怀里大哭一场。 实在是,太揪心了,太痛苦了。 眼前不断出现着那时候的弘昼,他用力把雍正推过来,自己朝后面仰面跌倒了,口中还大声喊着,让胤祈自己保重,照顾好皇上…… 然后,他就那么…… 不由自主地已经是泪流满面,胤祈低头捂着脸道:“是……是允祈失态了……只是实在惦记着……” 耳边听雍正叹道:“这就去找人……定然把他救出来!” 胤祈抬头,连忙问道:“那皇上身边儿,没人伺候,怎么办?此时虽说瞧着不震了,可仍就怕……就像是京城里是今早震了的,可谁知道还会有方才……” 雍正摆摆手,咳嗽了两声,道:“不妨事。朕又不是没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你也忒地小瞧了朕了。只一件事儿,把你身上的衣裳脱下来给朕,风凉得很。” 胤祈这才想起来这桩事儿,连忙解开盘扣,把外罩的马甲和朝服都脱下来,披在雍正肩上。他个子比雍正低了许多,肩膀也是少年未长成的瘦窄,衣裳不过勉强能替雍正挡风罢了。披好了衣裳,胤祈才勉强笑道:“今儿允祈实在是……粗心大意得很。” 雍正叹道:“不是你粗心,是你……心都在弘昼身上呢。不然,搁平日,你早就该看见朕没穿鞋,没有大衣裳。罢了,你心也不在朕这里,人还待着做什么?快去寻人吧。” 胤祈听着这话,虽说没有什么不妥当,可总觉得,他这样神情语气,动作表情…… 雍正有什么深意似的。 心中一惊,又是蓦地一震,胤祈忽觉得,有种豁然开朗。 他好似明白了什么,明白了,一些东西。 又想起不止一次,弘昼问过他,二十三叔,你心里有没有我。 期待的样子,沉痛的样子,悲哀的样子,叹息的样子…… 对于这个问题,胤祈忽然间觉得,他其实,早就已经有了答案了…… 只是总回避自己的心,这才拖到了现在,才终于,在这样的时候,赫然醒悟。 而雍正……他…… 他方才的样子,说出来的话,此时听着,竟是…… 已然完全知道了。 胤祈咬了咬下唇,直到舌尖尝到了血腥的滋味,才终于能开口,道:“皇上,允祈还是不能……不能放心皇上一个人。即便是心里头惦记着弘昼,可皇上……更重要。” 雍正微有些动容,才想说什么,远处却传来呼唤的声音,叫着皇上。 胤祈心中一喜,又连忙警惕。谁知道这来的究竟是什么人,又安的什么心?若是有了反心,雍正此时的虚弱,真是只有引颈待戮的份儿,而胤祈,他只是弓马好,怕是自身难保,更别说护卫雍正安全无虞。 让雍正先自己撑着一会儿,胤祈藏在半凋零的牡丹花从后面,朝着呼唤的声音掩过去,瞧见那群人里头有皇后那拉氏身边儿的大太监,唤作吴福的一个,是从雍正元年就跟在那拉氏左右的。瞧他模样,也不像是被人劫持了的样子,胤祈这才敢探出头来。 他才一探出头,那些人正是仔细找人的,自然立时便看到了,连忙指着让吴福看,又有几个人围了过来,小心戒备着。胤祈瞧着这架势,才觉得这真是来找雍正的。 吴福走过来,先上下打量了一回,才行礼道:“请端王爷安!王爷可见着皇上了?” 胤祈道:“你们没去暖阁那边儿寻?那就是不知道了。皇上和我在一处,不过……只你自己先跟过来,叫旁的几个去寻太医,拿衣裳。还有上好的跌打膏药,丸药之类,都拿过来。另抬一个软轿或是步辇过来,皇上没穿鞋。对了,热茶水也别忘了。” 这不仅仅是为了防备,也是为了把雍正伺候周全了。方才紧张着,他不见得就有什么不舒坦,这会儿没什么危险了,怕是一身的病症就都要出来了。 带着吴福回到方才把雍正藏起来的地方,果然就见他正靠着牡丹花根咳嗽得厉害。吴福连忙跑上前给他拍背,雍正咳了好半天,才止住了,摆了摆手,便问:“皇后那里情形如何?可有谁伤着了?暖阁那边,着人去救五阿哥没有?” 吴福忙道:“天地一家春一应都好,只是晃的时候吓人极了,皇后娘娘稳健,只几个贵人主儿伤着了,旁的没什么。五阿哥……还不曾听闻五阿哥的消息。” 雍正便抬头道:“允祈,你快过去,叫人救弘昼!屋子里的奴才许是都死了,外头的都是背主的,哪能指望!你快过去!” 胤祈听了吴福的话,就恨不得拔腿就走,这时候雍正发话了,他哪里还有停留的,连忙一礼,转身便去了。 后头雍正叹了一声,过了许久,直到胤祈已经走得不见了,他才又转过头,和吴福仔细问起来皇后处的情形。 ~~~~~~~~ 醒过来的时候,胤祈只记得,自己约莫是在看着人扒开九洲清晏东头暖阁的时候,晕了过去。也不知是累得很,又惊吓过度,还是下意识不愿意看见他们扒出来的弘昼的惨状,竟是就那么直直地厥了过去。 睁开眼,黑蒙蒙一片,只有旁侧传来些许一点光,胤祈忙爬起来,朝那光看了过去,桌上摆着烛台,苏遥趴在那烛台底下睡着。 胤祈便唤道:“苏遥!苏遥!” 苏遥抬起头,瞧见胤祈醒了,连忙起身过来,问道:“爷,你身子还好?” 胤祈道:“好。只是那边儿……五阿哥救出来了没有?” 苏遥面上神色一变,道:“爷,你听了万万不能着急。太医说,此时你受不得波折,是以……万万不能郁结或是情急。” 胤祈听了这话便只觉得眼前一黑,摇晃了一下,才勉强稳住,连忙道:“你倒是说呀!你这么话留一半才是要我的命!” 苏遥伸手扶住他臂膀,咬了咬牙,低声道:“五阿哥救出来了,可伤得极重,如今仍旧不知道能不能活!” 胤祈又是眼前一黑,头脑中轰鸣一片。只是随后却又清明起来,竟是稳稳当当地问道:“你细说他如今情形。究竟伤得怎么样了?” 苏遥满眼担忧,看着胤祈,缓缓道:“五阿哥是当胸被砸中了,肋骨折断了九根,太医说,如今还不好说,有没有哪一根,插.进了……肺里头。只是见五阿哥咳血,人也醒不过来,旁的大大小小一身的伤,却是都不要紧。” 胤祈嘴唇颤抖了一下,才道:“这么说……就是胸前那一处的伤最要紧的?” 苏遥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胤祈便闭了闭眼,也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抬手捂住了胸口处,只觉得……这里好似,也是断掉了几根肋骨,插.进了内脏。 痛得很。 胤祈抬脚下床,瞧着苏遥给他穿上鞋,又问道:“旁的人,有什么妨碍的么?皇上情形如何?皇后娘娘呢?” 苏遥低着头道:“皇上如今就歇在了牡丹台这里,爷如今在的这屋子,就挨着皇上暂幸的屋子。晚上擦黑时候,就是爷昏过去的时候,皇上发起热来,皇后娘娘便移驾到了跟前儿照看。皇后娘娘倒是不曾有什么损伤,只是瞧着人憔悴些。” 胤祈点了点头,道:“如此,我便不去看了。弘昼在哪里呢?我去……我去瞧瞧他去……” 说着抬脚便要走,只是尚未迈步,却被苏遥从后头死死拽住,道:“爷,这时候不是能够意气用事的!如今若是爷先去了五阿哥那里,再去皇上身边儿,皇上要怎么想?皇后娘娘要怎么想?奴婢今儿是逾越了,却不能瞧着爷……” 胤祈低头,一根一根掰开了苏遥的手指。等苏遥终于松手,胤祈才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看着苏遥的眼睛,里头都是担忧,他是为自己好,胤祈是不会怀疑的。 只是,旁人以为的好,未必自己就真的觉得是好。 胤祈看着苏遥,低声一字一句道:“我已然是事事小心,压制着自己的本心十几年了。如今,我却是再也忍不得了。 “这是我一辈子,最最重要的一件事。哪怕是日后为了这事死了,我现下也要过去。” 他向前踏出一步,又回头看了苏遥一眼,轻声叹道:“许是要连累你们,只是,我也只能说对不住了。 “我必须……马上见到弘昼。” 119 第一百一十八章  纠结 第一百一十八章  纠结 伸手在那锃亮的脑门上敲了一下,胤祈把手从弘昼手里抽出来,重新拿起调羹,道:“你若是不想吃,我就立刻走人。别在这里闹腾,看粥水洒到床上了,身上难受的是谁?” 弘昼胸前绑着一片一片的夹板,根本动弹也难,手上自然无力,只得任由胤祈抽回了手。他有些不甘愿,只是更不想让胤祈就此走了,便嘿嘿笑了两声,道:“我要吃的。二十三叔喂我,纵使是砒霜,也要吃的。” 胤祈面上一红,低声斥道:“又胡说了不是?你这嘴里花花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了,真是老天爷都要念阿弥陀佛!” 弘昼只低声笑,他这是才醒过来第三天,身子还虚弱得很,说话也不敢大声,只哑着声音道:“再不胡说的,我这是真心话。二十三叔嫌弃我轻浮,我就此改了就是。” 胤祈低头,看着他,才想说话,只是对上了他一双眼睛,先前想说的究竟是什么,却全都忘了。两个人四目相对,其间流转多少情意,又有多少无言之语,就这么传递给了彼此,当真就只有自己才知道了。 终究,胤祈叹了口气,将碗里的粥水喂给弘昼吃完,帮着他漱了口,擦了擦嘴角。将碗递给了旁侧的小太监,叫他们都去收拾了东西,胤祈这才坐在了床边椅上。 总觉得有些话想要和弘昼说,可是,话到了嘴边,总是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时间久了,竟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那一天弘昼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两个人相互通传了心意,胤祈本也没有想过,从此之后,就只有幸福美满,然……心中的不平不足,却也是没料到的。 似乎还是有些不足够,还有些话,没有说出来,有些感情,没有让对方知道。也总觉得,弘昼给的,有些是他不想要的,而有些他想要的,弘昼却偏偏没有给。 就好像现在这样,弘昼的痴缠,初时胤祈或许会觉得羞涩甜蜜,又有些小小的惊慌,然到了这时候,经历了太多次,却只有担忧和疲惫。 他时刻想着,若是被发现了,该怎么办。可是弘昼,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他表达自己的喜欢和高兴,竟是有些肆无忌惮。 即便他身边的都是他自己的人,可是雍正的耳目灵便,却真的不能够就说,他在弘昼身边没有人手。弘昼从不是这样粗心大意的人,他这阵子的反常,又是因为什么? 胤祈又忽地想起那天雍正让他去救弘昼的时候,说的那些话,还有他那时的神情,不是胤祈的错觉,的确是,带着很浓重的哀伤。 为什么会那时他有这样的神情? 或许那不是胤祈多想了,雍正,可能真的知道,弘昼和他之间,这些暧昧,这些私情。 只这么一想,多少旖旎情思都烟消云散了,胤祈不由得正色,对弘昼道:“咱们之间,总是不能够光明正大的。怎么说,也还有皇上瞧着呢。我说让你收敛些儿,让你少胡说,还不都是为了……日后计?” 叹了口气,胤祈又道:“这几日你没见到,许是不清楚,可我面见皇上的时候,总觉着他似是心绪不佳。按理说,这次地动虽说叫人至今心有余悸,可皇上已经发了诏了,晓谕内外,臣工们也都尽心赈灾,如今眼瞧着已是一片平和,怎么也不该……怕就是他……” 弘昼握了握胤祈的手,低声打断道:“皇上怕是为了他自己的身子不好烦心,不为了咱们。若是他真知道了,你当是皇上的性情,能忍得下咱们?就算是不立即发作了出来,也不会容我们逍遥这么些日子。” 他说的这点,也正是胤祈疑惑的地方。雍正真知道了,以他那种直性子,立时处死了胤祈,也不是做不出来的。 想了一回,实在是疑惑。且只要一想起雍正,总要有种愧疚和不安,因为那种感觉,胤祈当真是不愿去再想与他相关的事情。 胤祈便也将话带了过去,抿了抿嘴,道:“即便是如此,你就敢掉以轻心了?你再如此肆无忌惮,此时他不知道,总有一日也会知道。到时候,要瞧你怎么办。” 这么说着,胤祈自己也不由得寻思起来,叹道:“怕是我必然难逃一死。可怕是这也难让皇上心气平顺了。真是有愧于先帝爷多年教诲,还有……皇上和皇后娘娘一向的疼爱。” 弘昼苦笑,道:“你也不用拿这个威胁我,这点儿轻重我还是知道的。只不过想趁着这阵子病着,好多撒撒娇,怕是日后再也难有这样的机会,成日和你腻在一起的时候了。只是瞧着,你却不是很想要和我在一起……” 胤祈心中猛一跳,连忙侧过脸,道:“你胡说什么呢。” 这句话弘昼虽是说得漫不经心,更似玩笑一般,可胤祈却只觉得,有如耳边轰响。 竟是……说中了。 他可不就是,不怎么想要,和弘昼在一起待着…… 怕被发现,怕被察觉,怕因此伤害到别人…… 在一起的时候,总不能够专心致志于面前的这个人,太多的杂念和忧虑,让原本的愉快感觉都变得夹杂了古怪的味道。 或许是因为他不够爱弘昼,心里没有被他装满,在他身边时,还会想着别的人别的事。可是人生,原本就不仅仅是爱情而已啊。胤祈对于自己的这一生,原本就不止是想要美满的私人生活和恋爱经历而已。他谋求的是更高的目标。 可能这真的是功利的想法,但是胤祈觉得,如果弘昼就此心里只念叨着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甜蜜小日子,那么他宁愿自己没有喜欢过这个人。 恋爱这种情绪,本来就是很复杂的东西。可能是因为某一点小小的事情而发生,又会因为一点极其轻微的感觉而消散。所谓会因为对方的改变而变化的,就不是真爱,胤祈一向觉得,若真是如此,他宁愿没有真爱。 他喜欢的,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如果他变了,那就不是胤祈喜欢的人了。 那就没有必要继续喜欢下去。 胤祈喜欢着的,是从最初开始,就有野心,有心机,不服输又隐忍自己,然而当他能够一展长才的时候,雄才大略丝毫不在他人之下的那个弘昼。 只是儿女情长,那便真的……不是他喜欢的人了。 也是有着这样的原因吧,所以才不愿意总是和弘昼在一起卿卿我我。总是会觉得,这样的,就不是自己喜欢的那个弘昼了。 出神片刻,胤祈转回头,朝弘昼勉强笑了笑,道:“我是这些时日太忧心了,难免就带出来了,你也别……胡思乱想。我是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你却当是我还会反悔不成?” 弘昼深深地看着胤祈,片刻忽地笑道:“自然不担心你会反悔,话是你说出口的,我已然牢记在心了。且我活着一日,就不会让你有反悔的机会。” 他忽然间的深情款款,让胤祈也忍不住脸红。只听见耳边声音道:“我全心全意待你,一心一意爱你,有我在你身边,自然不会……给你反悔的机会。” ~~~~~~~ 感觉像是从弘昼身边逃出来的一般,逃出那种深情的淹没。胤祈站在廊下,看着外头的池塘流水,心里头浮现出一股甜蜜的滋味。每回都是和弘昼分开之后,再回想他言行时,心里头最能觉得那一种恋爱的甜味,叫人直忍不住就想要笑。 也不知究竟是想着些什么,一边走着,也觉得心里头舒坦,忽地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胤祈回头一瞧,正有两个太监从后面跑过来。 他们正是来寻胤祈的,在胤祈面前停下,行了礼便道:“皇后娘娘请您呢,端王爷移步。” 胤祈一怔,有些犹豫。那拉氏宣他过去,这原说……不算是逾制。只是,毕竟是内禁之中,他早已不是当年幼小时候,总怕惹来什么流言。 想了一回,胤祈道:“知道了,许是问上回内务府的事儿?我叫人去拿册子来,你们稍等我片刻。” 说罢吩咐了旁边跟着的太监一句话,只带着剩下的苏遥,道:“走吧。” 到了那拉氏如今在园子里暂居的杏花春馆,进了门,却见那拉氏面上紧绷着,没有分毫笑容,不似平日,当真是有些反常。胤祈心里不由得一凛,又听那拉氏朝左右道:“都下去,只留着芳瑶兰琼两个,余嬷嬷和孙嬷嬷在门口看着帘子。” 一众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出,登时只剩下寥寥几个人。胤祈心道不好,今日怕是真难以善了。可那拉氏……这又是为什么? 只听那拉氏道:“允祈,你走到跟前儿来。” 胤祈小心停在了那拉氏面前,才站稳了,那拉氏竟是扬起手臂,朝他就打过来。 不由自主地要避开,胤祈闪躲了一半,这才记起那拉氏这也算是长者赐,是教训,硬生生停住。只是那拉氏的这一巴掌,也并没有落在他的脸上。 那拉氏的手停在了胤祈脸颊旁,然后她自己叹了口气,忽地眼泪就扑簌簌掉了下来。胤祈未免又是一惊,连忙道:“娘娘这是……奴才有错,请娘娘尽管责罚,万万不要为此伤心。” 实则她这一哭,真是没有由来的。叫了胤祈过来,且一句话还没有说,竟是流泪,胤祈也真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 只是没等那拉氏说出来什么话,外头“哎呦”两声,那拉氏派去看着门的那两个嬷嬷都被人推到了一边,一个人大步踏进来,急道:“皇后!你还真是不知道规矩了么!” 胤祈一看那人,连忙上去请安,伸手就要搀扶。实则雍正此时瞧着神色汹汹,气色却是不好。脸色煞白,整个人摇摇欲坠,许是方才走得快,人还有些微喘,胤祈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竟是身子一软,就歪倒在胤祈肩膀上。 那拉氏也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句吓得愣住了,片刻回过神,却是冷笑道:“还要谢皇上教诲我,什么叫做规矩了!” 怎么今日不论是雍正,或是那拉氏,都这样的反常? 雍正一改平日严正,进门不问青红皂白,就先指责那拉氏;而那拉氏竟然冷笑讽刺雍正,须知道平素她最是贤惠不过了,别说是这样的话,便是顶嘴反驳,也是她做不出的。 胤祈两边看了看,连忙道:“皇上,原是奴才犯了错处,皇后娘娘要教训几句话来着。内务府那边正送账册子过……” 话没说完,雍正便怒道:“不必解释了!” 随后他勉强按捺住怒气,抬手挥了挥,登时他带来的人便将屋里其他人都撵了下去,苏遥不愿离开,也硬是被架着出去了。一时间竟是只有雍正和那拉氏两人相互怒目,胤祈半扶半抱着雍正,当真是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雍正指着那拉氏,手指颤抖了片刻,才半是愤怒,半是哀怜地道:“你这糊涂的,也足够久了!朕也但愿这真是……可他是二十三弟!” 那拉氏眼圈一红,手里绞着帕子,却没有真哭出来。眼神里仍旧透着一股坚毅,胤祈瞧着,只觉得她是疯狂。 她颤着声音,却语音坚定,道:“你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心,才说不是!我早就知道,这就是我的……” 雍正怒喝一声:“闭嘴!” 这一声怒喝,勉强令那拉氏回神,她看了胤祈一眼,道:“你不愿意他是弘晖,我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只是你知不知道,如今他……” 话到一半,她自己又有些犹豫,停了下来,看着胤祈。忽地又呜呜咽咽地哭了,哽咽着道:“须知道那是多大的错处啊……这时候年纪轻轻,不知轻重的,日后自然有后悔的时候!” 雍正咬了咬牙,叹道:“你当是朕不知道!朕自然有应对的法子!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也少想!一朝皇后,身为国母,你瞧瞧你如今是什么样子!” 语气渐重,雍正许是也自觉说得重了,复又道:“你这些日子也是操心太过了,好好歇着。别胡思乱想,自己也伤身伤心。” 120 第一百一十九章  暗度 第一百一十九章  暗度 说了那几句不明不白的训斥的话,雍正便转头对胤祈道:“走,朕还有事吩咐你。” 胤祈回头瞧了一眼那拉氏,她半伏在炕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哭成了什么样子。只是胤祈也不敢多言,转过头,扶持着雍正出了门。 本想着雍正说有事吩咐,只是托词而已,哪知道他当真就有话吩咐。胤祈听了雍正的命令,着实愣了一会儿,直到雍正皱起眉,有些不豫的神色,胤祈这才慌忙道:“是……” 雍正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似是向谁解释,又似是自言自语似的,道:“说起来,虽说你在军机处挂职,可着实也办不了什么事儿。内务府太小,委屈了你了。且朕想着让你早日独当一面才好,盛京正是好去处。且毕竟起头是你在那里经营,旁人都不比你熟悉。” 胤祈不知道如何回话,也不知该不该回话,只得低着头。 又听见雍正的声音从上面传来,道:“你也不用担心京城里你……媳妇,你带她一道去盛京。你还缺少个嫡子,朕也一直替你担心着呢。皇后那里还留着几个模样好看的秀女,就是身份低了些,叫太嫔娘娘过来瞧瞧哪个好,都给你……领回去。” 胤祈抬头,正瞧见雍正看过来,两个人眼神一触,竟是雍正先移开了眼神。只是那一瞬间的交汇,也能看见,他眼睛里竟有些……伤痛之色。 那神色,让胤祈心中也忍不住一窒,随即又添了些惊惧。 约莫雍正,是什么都知道了。他和弘昼的事…… 所以才会让他再去盛京,让他带着哈日娜,赐下秀女给他…… 手指不由得抓紧了,耳边听着雍正继续说道:“你如今的身份,合该还有三个侧福晋,只是顾及到你媳妇的脸面,且兼你先时年纪小,怕坏了身子,就没有指给你。只是现下你成婚也有四五年了,明年且又是选秀的年份儿,定然给你……挑个好的。” 胤祈张了张口,还没说出话来,面前“砰”地落下一本折子,雍正坐在炕上,面色深沉难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所有其他的情绪都被愤怒遮盖住了。 雍正又深吸一口气,过了半晌才道:“不必说什么推拒的话,你也想像当年允禩那样沦为他人笑柄吗?你媳妇也该懂些道理的,你这样身份,没有个伺候的人,才是……笑话!” 旋即又道:“不过你也别把心思都搁在这些温柔乡里的事儿上,你的差事才是最要紧的。年纪轻,想见识什么事儿,日后有的是时候。这样,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儿朕给你明诏,你先着紧着,自己过去盛京。眼瞧着进九月了,你过去盛京,正是时候了。” 胤祈把头低低垂下,不再言语。雍正这是,真的下定决心要把他和弘昼隔离开,这才会……这样多的手段,一齐用到了他的身上。 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若是雍正要方便,一刀砍了他,自然最方便不过。可雍正还如此费心安排,也是……顾念着情分的。 就好像是那拉氏方才说的,雍正虽然不承认,可他一直以来,应当也是把胤祈当作了弘晖,才会这样疼爱,这样容忍,这样退让。 真的没有什么可埋怨的了。在这样的时候,他和弘昼之间的这种事,本来就是……不能见容的。雍正能退让容忍到这一步,真的没有什么,可埋怨他的了。 胤祈应了一声“是”,再抬起头的时候平静无波的样子竟能让雍正露出惊讶的神色。胤祈微微笑了一笑,道:“皇上既信得过允祈,将盛京事务交托给允祈,允祈定不负皇上。” ~~~~~~~~ 九月初二,雍正下诏,因护驾有功,端郡王晋亲王位。皇考静嫔因旧例,晋尊皇考静妃。端亲王着理京旗还屯事务,奉旨可在盛京建亲王府邸。 圣旨下降,九月初三,胤祈便出了城。彼时弘昼尚不能起身,胤祈只得遥遥看了一眼圆明园的方向,便吩咐道:“走了。” 十月望日,按亲王规制重新修整的府邸完工,仍旧是前半做办公的衙门,后半才是住处。又过了几日,哈日娜骑着马停在了亲王府门前,胤祈正从里面出来,听见唤他名字的声音,一抬头,接住了扑过来的人。哈日娜一身男人装束,身边竟是一个人都没有。 胤祈连忙拉着她往府里走,直到没有了旁人,才低声道:“你怎么自己来了?还打扮成这样!你当真是……不知道当心自己的安危!” 哈日娜嘻嘻笑道:“若是论这些马上的功夫,谁也比不过我呀!我阿瓦以前就常说,若是我是个男儿,定然是部族的巴图鲁!你呀,就是把我当成京城里的那些福晋格格们了。” 胤祈叹道:“知道你比她们强,可你毕竟是个女孩儿家不是?你自己觉得无碍,可你要记着,我总是担心你的。” 随即又问道:“你自己来了,旁的人呢?不是叫苏遥跟着你了么?他呢?还有……额娘呢?你怎么不跟在额娘身边儿?她身子不好,离不了人照顾的。” 哈日娜撅了撅嘴,道:“别提了,我去宫里跟皇后娘娘说,想要带额娘也来盛京,可是皇后娘娘不允许。我想着去求皇上,可皇上也说不能。后来我听十七嫂子说,就是皇上不让额娘一起来,皇后娘娘才死咬着话不放的。” 胤祈点了点头,过了许久才道:“额娘身子不好,留在京城也好。只是怕她孤单。” 哈日娜道:“可不是么。” 不过胤祈却再没有答话。他心里想着的是,雍正将静妃留在京城,是什么用意。 许是为了牵制,许是真为了让胤祈没有后顾之忧。总之,静妃留在京城,已成定局。 转眼就是过年,正月里好似真的双喜临门一般,哈日娜诊出了喜脉。顿时一扫前几个月因为那拉氏给赐下秀女做侍妾时她的那种抑郁颓丧和愤懑,笑得志得意满。胤祈瞧了,也不由得笑叹了一回,只是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京城里,弘昼也该得知了这个消息吧。胤祈在哈日娜诊出喜脉之后立即就写信给了静妃报喜,雍正自然会通过那拉氏知道,那么弘昼……他必然也会知道。 交织着酸涩和愧疚的喜悦,还有深切的相思和怀恋,这样的心情,从时时都会浮现出来,到渐渐平息,也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 十月里过了雍正的万寿节,胤祈才看了雍正批复的上寿折子,因为上头的某一句话失笑了一回。雍正不自觉的冷笑话,真的令人捧腹。而他字里行间的淡淡温情,却又……有些让人动容。才放下了折子,外头忽然报,哈日娜要生了。 足足折腾了五六个时辰,里头才传出来声响,说是生了。胤祈顿时松了口气,他这在外头的,也煎熬得很。 只是稍后婆子出来说,是个格格,胤祈一怔,忙笑道:“丫头也好,丫头也好。” 胤祈并不觉得女儿有什么不好,取了名字叫做瑾萱的二格格照样是他的心头肉。可哈日娜总觉得没有生下儿子,对不住胤祈,她自己心里也不称意。 为了安抚她,胤祈又少不得费了一番功夫,到了第二年的六月,便又有了好消息,只是可惜了,八月时候哈日娜因为骑马的缘故见了红,坐了小月,此后便长久没有消息。倒是雍正九年时才到了府里的一个庶福晋,一举得男,因而晋升了侧福晋,让哈日娜好一阵子消沉。 一头忙活着外头的公务,一头还要惦记家里哈日娜的情形,胤祈忽地觉得,雍正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用意,这个目的,才要让哈日娜跟过来的——这样忙碌,真的是……越发少有时间能想起弘昼了。 且,虽知道这是必然的,可每次从京城里传来消息,弘昼又添了儿女,胤祈心里总是会有些……不能平静。分明他自己也是三妻四妾,儿女接连降生,可是……就是还会因为弘昼身边有人为他生儿育女,而觉得难受。 叹了一回人果然永远不知足,胤祈勉强将泛起的酸涩压下,仍旧在公文里埋首。 ~~~~~~~ 时光荏苒,倏忽一瞬,从雍正八年离京,再回京城的时候,竟然已经是雍正十三年,这真是,胤祈自己在之前也从没有想过的。 几次上表要回京述职,可雍正不允,胤祈总不能擅自回京。和弘昼只有书信往来,时间一久,又觉得彼此情分日益深厚,好似淳然若陈酒;又觉得,因相距太远,真的有些渐渐生疏了的感觉,有时候竟会觉得,弘昼已然无心,他也……有些无意了。 回到了只住过不到一年的家中,胤祈先去看了静妃的情形。这回他能回来,还是因为静妃病重,约莫雍正是寻思,好歹要让胤祈见静妃最后一面。果然一见,静妃已经是昏沉,不中用的样子了。心里眼里都忍不住发酸,这回,怕是真是静妃的大限了。 晚上时候趁着静妃好容易清醒了一阵子,胤祈叫哈日娜把侧福晋瓜尔佳氏所生的阿哥抱给她看。静妃已然说不出话了,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胤祈拍着才两岁多的儿子,道:“弘意,叫嫲嬷,快叫。” 弘意怔愣半天,才模模糊糊地叫了出来,只是那时候,静妃已然迷迷糊糊,半睡过去了。 胤祈深吸一口气,勉强忍住了眼中酸涩,将弘意交给哈日娜,自己走出门去。 即便是不情愿,第二日胤祈也得照样出门去宫里求见雍正。许是因为二月里天候还冷,雍正穿得厚实,竟是显得人胖了一些。许久未见,胤祈乍一瞧见他,眼圈儿便忍不住红了。 雍正面上原本的冰寒之色尽销,微微勾了勾唇角,叹道:“真是大人了,怎么还要哭鼻子?朕给你的儿子起名弘意,听着还好听吧?” 胤祈连忙笑道:“皇上赐下的名字,允祈全家都喜欢得紧。” 雍正便略笑了笑,道:“知道你心里时刻惦记着太妃娘娘呢,朕也不久留你。你的折子朕留下了,且去吧。” 出了养心殿西暖阁,迎面就瞧见十来个人一齐往这边走。当先的是怡亲王,后头跟着弘昼弘历,再往后,是尹继善和鄂尔泰,打眼一瞧,就知道是军机处的人马。 瞧见了胤祈,众人都各自按着规矩行礼,末了时,胤祈刻意看了一眼弘昼,可他却并没有分毫异样的神情。 胤祈心中不由得有些黯然,虽说他也明白这样最好,可毕竟是久别重逢……怎么就,这样平淡呢……便是方才雍正他,看着也很是动容呢。 终究只是错身而过,胤祈直到回到家中,也有些不知滋味。 到了晚间,胤祈瞧着静妃似是昏迷似是睡着,倒还安稳,这才从她院子里出来,往自己院子里去。正在路上走着,却忽地被人从背后抱住,才想要叫,又有一只手捂住了嘴。 没等胤祈惊慌之后想起什么法子,耳边便有一个低沉压抑的声音道:“……是我。” 分明已经变幻了的声音,胤祈却就是能够听清楚这是谁。他用力喘了口气,抬手将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拉下,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背后那人声音极低,道:“我放心不下你……我担心你担心得紧。” 胤祈心中忽地一软,酸涩的滋味趁着他的软弱,立即就浮了上来。嘴唇颤抖了好几下,他这才勉强笑了笑,又想起背后那人看不见,忙轻声道:“总是要有这一日的。从元年的时候,我……我早就有了准备了。” 听见身后一声低叹,胤祈只觉得心里头暖暖一片,上半晌时候因为对方的冷漠而产生的那些怨,此时真的就不值一提了。 也轻声叹了一声,身子向后靠,将自己放心交给了背后的人。胤祈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道:“如今不比那时候,当初我是只有额娘,现下,我还有你不是?你说过,会喜欢我一辈子的。以后,也别忘了你这句话……” 身后没有分毫声音,胤祈笑了一声,道:“怎么,你今儿倒是安静了。不说话,还是怕我真缠着你一辈子?你此时……后悔了么?” 这样问着,其实他心里却一点也不担心。既然这人能够在这样的时候,背?br / 清风(清穿)第44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背着人过来,来到他身边,那么,他的心就是没有变的。 果然身后那人手臂收得更紧,直将胤祈整个人箍在他的怀里。高大的身体让人觉得再没有比他怀里更安全的地方了,胤祈无声叹了一声,便听到那人用气音在耳边道:“喜欢上了你,纵使是有悖人伦,这辈子……我也不后悔。” 湿热的气息吹吐在耳朵上,一片潮热,胤祈笑着偏过头,又被那人扶住脸颊。然后就感觉到,耳朵被含住了,有什么东西轻柔地在耳廓上滑动,舔舐。 腰间的手向内探去,胤祈惊喘了一声,按住了那覆在他腿间的手,低声道:“你这是做什么?这里……这是院子里……” 话未说完,嘴巴上便堵上了别人的两瓣唇,胤祈眼前一暗,整个人被向后推了两步,按在了路边的树干上。 耳边听得那声音,因为急惶而竟有些不似是弘昼了,只听他道:“给我……现在……就在这里把你自己给我……我怕除了现在,没有下一次了……” 那声音里的绝望和渴求,让胤祈最终放松了身体,收回了推拒 第一百一十九章  暗度 的手。 半转过身子,将手搭上了对方的肩膀,胤祈仔细在黑暗里辨认出对方的唇,微微合上眼睛,将自己的双唇送了上去。 随后就是一阵噬咬一般的狂吻,直到胤祈喘不过气,那双带来甜蜜和痛苦的唇才离开了。胤祈胸口起伏不定,用力喘了几口气,才低低笑了一声,道:“怎么就寻了这么个地方……连你的脸也看不清楚呢……” 那人手下动作一顿,随即好似报复一般,用力一捏。胤祈仰起脖子,低声惊叫了一声,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而身上动作的人,就是不愿意他有分毫放松的时候,那修长带着硬茧的中指,尖端处已经进入了身体。 胤祈最后勉强说了一声“你好歹对我温柔一些”,随后便全然不知道,自己口中吐出的是什么声音,又有着什么意义。 ~~~~~~~ 胤祈张开眼睛,日光刺得他眼睛发痛。稍一动弹,浑身都酸痛无比,只得又倒了回去。然后才发现床边一直站着一个人,面色阴沉,两眼直盯着他看。胤祈一怔,再看时,他面色已经变作了微笑的模样。 弘昼道:“你还要逞强起来?昨儿晚上流血了,今儿你还是好生歇着吧。” 胤祈面上一红,道:“那也……也是你的错。原想着你也算是荒唐了这么些年,这种事儿,你该是娴熟的,谁知道,竟还会……还会伤了我。” 弘昼勾了勾嘴角,道:“昨儿晚上毕竟是仓促了,什么东西都没准备。且免不了心里着急了,这才失了分寸。且……也不是一开始就伤了你的,哪里就能有那么不小心了。是你在外头晕过去之后,回来屋里,我又……” 胤祈立时打断了他,又是羞又是怒,道:“你还好意思说了!早知道就不该纵着你!” 想着又有些担心,照弘昼所说,除了在外头做的那两次,回来之后还又……他身子能受得了么?纵使是年轻,也不能仗着身子好就胡来。 细看了一遍,弘昼的面色瞧着虽有些憔悴,不过却更像是没有休息好的模样,并不像是肾水有亏。只得感叹了一声身子好,胤祈便朝他抬起手,笑道:“你也来扶我起来。” 弘昼笑了笑,依言走到床前,握住了胤祈的手,将他拉进自己怀里。让胤祈靠在自己胸前,弘昼抬手松松环住他的腰间,笑道:“你这也是第一回,今儿竟是也不羞也不恼的。我原还想着,不知怎么才能哄得你不和我闹。不过你撒起娇来,样子更好看。” 胤祈呸了一声,摇了摇头,忽地想起还没去看过静妃,忙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正色道:“今儿还没去瞧额娘的情形,我得快起来了。” 弘昼搂住他,将他拘在自己怀里,不叫起来,一只手已经按上了他光.裸的大腿,道:“不必过去了,我已经替你看过了。今儿早上苏遥瞧见我在你床上,唬了一跳,我就叫他先服侍我起来,我替你去瞧了静太妃娘娘,她还没醒呢。” 说着苏遥,苏遥就从外边进来了。瞧见弘昼的胤祈的模样,很是有些欲言又止,特别是多看了弘昼几眼,神色中极其为难。 胤祈有些尴尬,咳嗽了两声,道:“苏遥,你去准备早上洗漱的东西,再吩咐早饭,要烂烂软软的东西才好。然后过来伺候爷起来,还要去给太妃娘娘请安。” 苏遥应了,又足足看了好几眼,这才慢慢出去了。胤祈将头倚到了弘昼肩上,叹道:“被他瞧见了,日后还真是……怎么说这事儿,都让人难以启齿。” 弘昼笑道:“难以启齿,便不说得了。昨儿是我心急,孟浪了。我也知道,这事儿,不该现在就……今后你不发话,我便再不逾越,如何?” 胤祈白了他一眼,叹道:“你若真能做到,真是老天爷都念阿弥陀佛了。” 曾经时时挂在口边,说笑讽刺弘昼的话,此时又说了出来,弘昼和胤祈都忍不住笑。再对视一眼,胤祈只觉得弘昼方才的阴霾这才算是消散了。虽不知为什么他会在两人初夜之后的第二天早晨就如此阴沉,但是,总归是现在好了,胤祈也松了口气。 这也是因为彼此有了最亲近的关系,不由得便显出了从前世带来的一些残留的性情,胤祈略有些撒娇地在弘昼胸前磨蹭了一下,笑道:“方才一睁开眼,就瞧见你脸似包公一般。分明是我受罪吃亏,怎么你却恼了?这时候笑了,才算是让我安心了。” 他做出了这样的动作,自己却是一怔,心里一阵怅然,竟是记起了上辈子喜欢过的那个人。那时候真是爱极了他,纵使知道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也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去满足对方,用自己稍微相像的地方,去抚慰对方。 那时候,每次欢.好之后,就总会在他胸前磨蹭一下。好像是,这个人就是自己的了,这个人,是爱着自己的……这样的,错觉。 而现在,二十几年的光阴过去,已经几乎将那人忘光了,只记得,他好像叫做…… 耳边响起弘昼的声音,胤祈猛地回神,便将方才自己想的什么事情,全数都忘记了。 只听弘昼道:“我初时,只是心里有些不平顺。后来只要想到,今后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人了,还能有谁……再把你抢回去不成?” 他低头笑了一下,道:“我还年轻呢,日后的时间,长着呢。” ~~~~~~~ 许是身边有另一个人占据了自己更多的感情,因此纵使失去了静妃,胤祈的悲伤,也渐渐平息了。三月初一静妃薨逝,到出了七七的时候,胤祈已经能够心情平静,朝着向他投来关切眼神的人——不论是谁——微笑以对。 或许也有另外的原因,便是雍正的病,分去了胤祈的精神和注意力。从二月里某一日雍正因为受了风寒病了之后,竟也有些一病不起的架势。 念及历史上雍正就是在这一年的八月过世,胤祈比起旁人,还更加多了一分担忧和恐惧。 早应该在几年前就过世的怡亲王,现在还活着。但是那拉氏皇后的确是在她应当过世的雍正九年就薨了。 现在轮到雍正,他能不能挺过去这一关,活过这,雍正十三年? 历史,究竟能改变多少? 时间逐渐向前走,从三月到四月,到五月到六月……真的到了八月,胤祈站在怡亲王身后,看着床上雍正蜡黄的面色,看着他颤抖着嘴唇说着断续不成语句的话,忽然觉得,他此时,也并不惊慌了,并不……紧张了。 好似是心丧如死,悲伤到一定的程度,就感觉不到那种心口的窒闷和疼痛了。又好似,他对于雍正的生死,已经觉得……不太在意了。 胤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产生了这样一种,近似于生死相随的念头。他只是觉得,这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仅剩的……愿意为他付出全部忠诚的亲长了。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或许真的,是为了这个缘故。 从园子里出来,回了自己的别院,哈日娜不在,许是又去那个什么庙里许愿,求神佛,想要生个儿子。 胤祈自己倒是觉得称意,正好清静了。 如同鬼使神差一般,胤祈叫过了雨红,叫她从旧年的杂物箱子里翻出了当年常带的,那块孝惠太后留下的血玉,然后看着那玉发呆。 手心里的那块胎记,仍旧是那么殷红一片。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的话,他能不能……保佑雍正呢? 胤祈拿着那玉,缓缓起身,重又朝着外面走去。 到了九洲清晏,高无庸看着胤祈走进来,连忙从殿内出来,迎上去,道:“王爷怎么来了?皇上此时睡了,怕是不能见您……” 胤祈看着他,过了片刻,苦笑道:“我也不知今儿是怎么了,总觉得,要在皇上身边儿待着才好……” 说着张开了手掌,露出那一块血玉。胤祈缓缓地道:“我原本从不信这些,只是今日,纵使是……我也想要求一求。” 不管是神还是鬼,不管是妖还是仙。 求,让胤祈的四哥好起来,让他延命。 他是个……最好的皇帝。 最好的兄长。 纵使是……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他的时间。 纵使是,别人的性命,胤祈也愿意,沾满手的鲜血,取来去换四哥的性命。 不知这究竟是绝望中生出的希望,亦或是自我安慰。总之,是当真虔诚地,这样祝祷了。 高无庸看着胤祈在暖阁旁原先那拉氏常跪经的佛堂里跪下,叹了一句“端王爷的忠孝”,擦了擦眼睛,又赶忙回转到雍正身边去了。 胤祈独自一人,看着那高悬的佛像,第一次产生了这样虔诚的祈求。 既然让他名为祈,让他背负着那样一句考评度过了二十多年,那么就……应验了吧。 ~~~~~~~ 在弘昼怀里醒过来的时候,胤祈自己也知道他不过是一瞬间的失神。跪经跪得晕过去之前,其实还能勉强自持,可等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却是当真浑身都没有了力气。 胤祈放松自己的身体,靠在弘昼怀里,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弘昼叹道:“你在为我的阿玛祈福,我难不成就很应该舒舒服服地歇着,在一旁看着?不是你一个人想要让他好起来,想让他……多活几年。” 胤祈张大了眼睛,看着弘昼。他本以为,弘昼该会,宁愿雍正早早死了。 毕竟那皇座的诱惑,从康熙五十二年看到现在,胤祈早就知道。那诱惑足以让人疯狂。 弘昼看着胤祈的神情,苦笑道:“我就有那么不堪了?那是我的阿玛呀。我就算是有野心,我就算是早知道他在交付给怡亲王的遗诏里写了我的名字,我也不至于……我是想着那个位子,我也想建立自己的功业。可我也知道,比起如今的我,他更适合坐在那个位子上。” 他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道:“先帝爷称圣祖,实则我却觉得,皇上他的功绩,不亚于先帝。他虽说……未免失之宽仁,可他是个明君。” 而后又微微一笑,弘昼道:“且他的眼光,是极好的。” 最后的那句,胤祈听得不清不楚的,不过心里却是更加觉得误解了弘昼,很有些愧疚。 因便忙道:“我也不是就疑心你……毕竟这些事儿,我是见识得太多,真是怕了。” 等瞧见弘昼笑了,胤祈放下心,才又调侃道:“不过,却是没想到,你这样崇敬皇上呢?先前我只想着,皇上总乐意教训你,你该心里头有些不平,有些怨恨的?” 121 第一百二十章  终结 第一百二十章  终结 弘昼无奈叹道:“我这又不是小时候了,哪里就有那么不懂事?若说不平,怨愤之心,这是在你面前,我不说虚言,原先也是有的,不过却不因为这个。且现下,哪还有什么不平了?早就……都平顺了。” 说着,便又笑了笑,道:“你那玉,也在你手里攥着许久了,这也算是跪经的心意在里头,怎么,你单只拿在你自己手里?不如到皇上近前,叫他们把这玉搁在皇上身边儿,这是咱们的孝心,这东西又是孝惠太后的遗物,不会逾了规矩的。” 胤祈点了点头,叹道:“你说的不错,咱们这就过去。” 等出了佛堂了,他自己又苦笑道:“此时约莫真是病急乱投医了,我以前从不信这些的。我方才还想着,不如咱们每个人都去皇上耳朵边上,细细跟他说,政事如何,大清朝如何离不了他。他心里有惦记的事儿,心里头一口气就提着,兴许就能好,也说不一定。现下想想,这也真有些无稽了。单凭着一口心气,真的就能够……” 自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胤祈心里忍不住一阵难受。 好似这是,否定了雍正生的希望似的。 弘昼低头,叹了一声,道:“你寻思着这法子还有些用,就……试一试。我去帮你跟高无庸他们说,真管用了也未可知。你且别难受,你落了泪,皇上就算是睡着,怕是他……也有所感知的。再者,你让我看见了,心里不难受?” 胤祈点了点头,抓着弘昼的袖子使劲儿忍下了鼻中酸涩,道:“嗯。先去把这玉搁在了皇上身边儿,再怎么,这算是祈福了。” ~~~~~~~ 雍正睁开眼睛的时候,先叹了口气,将胸中浊气呼出。他自己也觉得,这回真的是从鬼门关打转回来的,不知道怎么还能活着。 好似是病中,总能听见那声音在耳边说,别离开别离开。于是,原本作好了打算,将后事都细细想得明白了,却又硬生生添了不甘。 不能够就这样走了,心里还有惦记着的……那个人。 竟是就又这么,回转过来了。 瞧着外面的天色大亮,记得不省人事的时候,是八月二十二,现下,不是二十三日,就是二十四日了吧。 只是却奇怪,他张开眼睛这么许久,怎么没人过来伺候?雍正抬起头,在屋子里看了一圈,竟真的没有人在。他只觉得这一会儿功夫,身上就酸痛得不行,连忙又躺回去。 才想着叫人,正有人从门外进来。高无庸一瞧见雍正睁着眼睛看他,喜得连忙大叫道:“皇上醒啦!快来人呀!皇上醒啦!” 片刻功夫,屋子里便围了一群人,太医宫女太监各个拥在床前,满面喜色之中,却又隐隐夹着担忧。雍正将手腕递给院判张奎,瞧着他小心翼翼诊了脉,舒了口气。 雍正自觉此时神清气爽,全然不似是前些时候那般病体沉重。虽说身上有些不大舒坦,应当是长久发热的缘故。 虽不知怎么就好得这么快,但是总归是好了,他心里也高兴,便道:“尔等医术不错,各自有赏。” 可那张奎却竟是分毫不见喜色,脸色瞬时转作煞白,猛地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雍正皱眉讶异,正想说话,却蓦然见胸前一抹红色。伸手拿起来,细一瞧,这东西他原先也见过,是孝惠太后曾佩戴过的,后来给了…… 顿时,他也蓦地一惊,忽地回想起病重之时,耳边曾隐约听到过的那声音,还有那句话。 若是能让四哥胤禛好转,愿以身替之。 难道说,这世上,真的有什么法子,能够……替死? 不然,为何会……这样突兀地好转? 雍正心里一惊,砰砰巨跳起来,抬头朝高无庸问道:“你们方才在外头做什么呢?竟是没有人在屋里伺候,是出了什么事?” 高无庸面色也是一变,半晌竟是答不上来。雍正更是心里一沉,怕是……怕是当真是他……难道他现在已经……死了? 忍不住沉声怒喝道:“你支支吾吾的是想如何欺君!?还不快答!” 高无庸噗通一声,也跟着跪倒在张奎身边,半晌,才终于小心翼翼地道:“方才……方才端王爷在门口儿处晕过去了,奴婢们都着紧着过去瞧……” 晕了过去?雍正听得心中一紧。 若这是为了讳言,若这是为了缓缓地把话透出来…… 难道是真的……是真的…… 雍正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你不必忌讳那么许多。你只说,允祈他现下如何了?” 高无庸嗫嚅着道:“已经叫汪绎提点过去瞧着了,应当无妨的。” 无妨的……你们说了这句无妨的,下晌人就没了! 雍正忽地想起了他曾经送走的,那些生命之中重要的人。 从最初的孝懿仁皇后,到第一个爱子弘晖,再到发妻那拉氏…… 好像都是这样,太医们总说无妨无妨,然而错眼不见,人就没有了。 为什么现在竟是连…… 身子一晃,高无庸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背,道:“皇上!奴婢不敢有一句虚言!是真的无妨的。约莫过一会儿,王爷就和阿哥们一道过来请安的。” 雍正一怔,连忙看向高无庸,厉声问道:“当真!?” 高无庸忙不迭点头,雍正又指着周围一圈的人,喝问道:“那你们这些个奴才都这么形容古怪,不哭又不笑的,是做什么?难不成不乐见朕好起来了!?” 四周连忙都是告罪,叩头之声不绝。过了好半天,雍正不耐烦叫停下,才又清静了下来。雍正又道:“你们必定还有事瞒着朕!当是不说朕就不能够知道?早些说了,还不算是你们的隐瞒!黄鹏!你说!” 黄鹏浑身一抖,连忙从人堆里膝行爬出来,到了雍正面前,也是垂着头半晌,才咬着牙好似要上断头台一般,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道:“回皇上……怡亲王薨了!” ~~~~~~~ 头靠在窗棂上,胤祈失神地看着窗外。八月底天渐凉,榕树正往下落叶。还是青绿的叶子,一片片掉在地上,也不多,只那五六七八片,不曾被洒扫的苏拉收拾了,落在土地上,却也别有一番意味。 他心里却是混没有着落,只盯着那叶子,恨不得它重新回到了树枝上。因这就好似是……怡亲王的性命一般,还犹泛着绿意,却竟是就这么…… 弘昼的胳膊揽着他的肩,叹道:“你也别责怪自己了,原本十三叔身子就一直不好。皇上从二月病到了八月,你当是他这六个月来就好过?他比皇上身子还虚呢。且他昨晚上也是一整晚的跪经,寻常人也受不了啊。譬如你,不也晕过去了?他又是本身腿上就有病……” 胤祈缓缓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叹道:“你不知道……我怎么不清楚,十三哥本来就……前几日瞧着那脸色,比皇上还差一些儿呢,实则他在我心里,早就和死人无异了。可偏生是我昨儿晚上祷念着,任是谁也好,让他替皇上死了,叫我亲手去杀那人都成,我现下……” 弘昼忙道:“这话不能说了!旁人听见了,还说你是个妖怪呢,竟是能给人换命了!你也想想,你自己哪里就有这个本事了?若真是有这能耐,你不是还说了好些愿意替皇上死了的话?怎么你现下仍好好的呢?这不过是凑巧罢了。” 胤祈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将脑袋搁在了弘昼肩膀上。 他何尝不知道这的确是凑巧。怡亲王本来身子就极不好,跪经一晚上,就此死了,当真不意外。可是,偏偏就是昨晚,他祈愿的时候,念叨了那样的话,而今早雍正脉息平稳,竟是要好的样子,而怡亲王传来坏消息,竟是薨了。 这怎么能不让人多想,不让胤祈觉得愧疚?他也并不想将怡亲王之死的责任背负到自己的头上,然而……从听到那消息的时候,就忍不住地想起了自己昨晚的祝祷。 弘昼又在旁低声道:“万万不可再和别人说你昨晚跪经时念祷了什么,这话还是有人信的。你今日失态,方可说是为了十三叔伤心,过了今日,莫要再如此失神。怕是就算是皇上,他知道了你……也难原宥你。” 胤祈又点了点头,终于忍不住有一点泪水从眼角滑出,没入鬓角里,旋即不见了。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又睁开,道:“幸得有你……” 弘昼朝他笑了笑,并不说话。 过了片刻,胤祈勉强打点精神,道:“咱们也去瞧瞧皇上此时醒了没有。虽说今儿早晨时,太医院的都说他已然无碍了,可毕竟先前病成那样,怎么就能让人放心了。皇上和十三哥又是……怕是要伤心极了。” 弘昼点头道:“好。” 一面扶着胤祈起身,弘昼一面低声道:“若是你心里当真过不去这个坎儿,就……你代替十三叔,做皇上的臂膀。十三叔是皇上最爱重的兄弟,许是你比不过,但是……你能替十三叔,接下了他的担子。” 他声音里能听得出,犹有一丝不情愿,胤祈一怔,却是为了他说的那些话。 平素弘昼自然也是为了心疼他,并不愿意他多做什么事务,然现在却这样说……一方面是体谅他这样自责的心情,另一面,也着实是为了大病初愈的那个人考虑到了吧。 胤祈便笑了笑,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道:“知道了。” 弘昼一怔,过了许久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傻愣愣地笑了。 胤祈一拉他,道:“走,咱们去皇上那边儿。” 弘昼便被他拉着往前,才到了门前,就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弘昼连忙护着胤祈躲闪开,这才去瞧那人,正是雍正身边伺候洗漱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满面喜色,急急道:“二位爷,皇上醒转了!” ~~~~~~~ 抬手搁上了胤祈的手臂上,雍正笑叹道:“你还当真事事处处都学着老十三来了?他在的时候,也时常这么要过来搀扶朕。实则他的身子骨才是要人扶呢。” 胤祈略笑了笑,没有答话。从屋里出来,走了一会儿,他才笑道:“皇上这几日瞧着胃口还好,果然先前便说,每日动弹动弹,对身子是好的。” 雍正道:“还不都是你乱出主意?每天在园子里转这么一圈儿,起初那几日,朕回去之后,浑身上下都是酸疼的。不过晚上睡觉时,竟是睡得沉了许多,吃饭也觉得香,朕寻思着,倒是有些用处的。就是太耗时。” 胤祈便笑道:“耗时也是为了皇上的身子好不是?这会儿瞧着是少了看折子的时候,实则日后才是换回来了更多的时间。皇上也最明白这个道理,不然,便是底下人在如何巧舌如簧,皇上也不会动意的。” 雍正点头道:“朕自然不会被旁人左右。你也不过是恰巧说出来了,朕一琢磨,原是曾想过这样的事儿,就顺着应下了。” 胤祈忍笑,雍正打从病好了之后,性情脾气上,竟是有些像当年的康熙。尤其是喜好在小处自夸这一点,真是可爱得很。 正走着,迎面过来一个人,胤祈扶着雍正停下。正是雍正十三年冬,雍正痊愈之后册封亲王的弘历。 因他被封了循亲王,胤祈终于能够确定,如果弘昼不死,不会再有乾隆朝了。为此而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更多的是期待。 也因为这个缘故,胤祈心里对于弘历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好感。 就像是,听到了弘昼的封号是瑞亲王,而不是历史上应该有的和亲王之后,那种微妙。 瞧见是胤祈扶着雍正,弘历先是一怔,随后才行礼,道:“礼部议追谥前朝建文帝,折子递到了儿臣这里,儿臣不敢擅专,特来求皇父决断。” 雍正便点了点头,又转头向胤祈道:“你也回去吧,今儿你在朕这儿偷懒,也偷得够了吧?叫弘历扶朕回去便可。” 没出园子,就瞧见弘昼正指着路旁的一棵树对一个苏拉太监说着什么。胤祈才从树丛遮掩的路上转过来,他便停下,快步迎了上来,笑道:“果然叫我等到你了。” 胤祈看着他笑道:“你在这儿等我?等我做什么?” 弘昼笑了笑,道:“有件事儿寻你商议,我说给你听,你瞧着是不是给皇上上个折子。” 说着,拉着胤祈朝前走了几步,到了没人处,这才低声道:“实则也是想见见你,和你说几句话。皇上近前,咱们总不好太近亲,这些日子,真是……熬死我了。”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胤祈忍不住嗤地笑了,道:“从到了园子这边儿,你就这么说了,几个月了,你怎么还没熬……呢?” 终究是讳言了那个字,胤祈又道:“得了,知道你是想找些便宜呢。” 低低笑了一声,胤祈抬头瞧着弘昼的眼睛,抿了抿唇,道:“等晚上吧。” 因又道:“你便是拿差事当幌子呢,也要有那件事儿啊。是什么事儿?” 弘昼道:“差事缓缓再说也可。现在在路上,总得让我听几句温言吧?” 胤祈不由得一笑,垂下了头。 眼见着园子口已经近了,弘昼便 第一百二十章  终结 刻意放缓脚步。正准备说什么,却从后头撵上来一个人,口中还叫着:“瑞王爷!瑞王爷留步!” 弘昼回头,脸色蓦地变了,肃声道:“什么事儿?” 胤祈也看过去,那太监瞧着像是后头的,瞧弘昼对他的熟稔,约莫是他额娘裕妃身边的人。眼瞧着那太监两步抢上来,扑倒在地,哭道:“裕妃娘娘薨了!” ~~~~~~~ 裕妃之死,突如其来。先前好好的,没有病痛,竟是因为吃蜜饯的时候,话梅核卡在了喉咙里,救不及时,竟一命呜呼了。 雍正和弘昼都是阴谋论者,在后宫秘密查了许久,却不得不承认,裕妃,约莫真是她自己吃东西时不小心。 弘昼跪在灵前,悲痛又有些恨恨的模样,吓得他的幼弟十阿哥弘瞻不敢往他的身边儿去。胤祈连忙伸手把弘瞻拉过来,叫弘意和他一道玩。 安慰几句,也不过是隔靴搔痒。胤祈知道弘昼这时候的心情,他自幼就想着日后要出人头地,让他额娘做人上之人,再没有谁敢欺负。只是这时候离顶峰尚差着一步,他额娘竟是先去了,长久的心愿,就此落空。 偏偏这又找不到任何一个出气的地方,纵使想要杀几个奴才,也因为宫妃丧期,祈福也不敢妄动屠刀。一口气都憋闷在心里了,怪不得他这样子。 实则胤祈一直都并不敢说,弘昼对于想让他额娘裕妃光耀的那些想法,有时候几乎是一种执念一般了。早已不是最初纯粹想让额娘过好日子的心理,而是……有些扭曲了。 胤祈叹了一声,又拍了拍弘昼的肩,便不再多言。 又见雍正时,胤祈不由觉得,这些年,雍正也见老得很。不过想想,毕竟是六十多的人了,身体又不见得好,老态明显一些,也是正常。裕妃也是伴着他许多年的老人了,此时过世,他自然也难免有那么一些伤感。 再想到未卜自己何日身丧,自然便颓然了。 此时真不好安慰什么了,胤祈拣着高兴的喜事儿,雍正喜欢听的祥瑞,说了几样,瞧着他勉强开怀了一些儿,这才走了。 只是出门时,犹听见后面传来叹息声,胤祈也心知,雍正他,并不能够真正快乐起来。 怕是,这两年间,又要送走一位帝王了。 这一次,胤祈心中出乎意料的平静。他本想着,想到雍正的死,他心里会多么多么难受,然而现在,真的没有。 只是一种平静。 或许是,一直以来,也觉得雍正活得太疲惫了吧。 太勤政的帝王,对国家是福,对他自己……却真不能说,他这一生,是幸福的。 但是他是个成功的皇帝,约莫雍正他,觉得这样就心满意足了吧。 ~~~~~~~ 转眼间就是雍正十九年,每每念着这个年号,胤祈心中,就有一种感慨。终究是改变了历史的轨迹。 这些年的事,有成有败,有喜有忧,不过说起来,都值得回味,值得自豪了。 过了年,正月里雍正病了一回,瞧着吓人,却又转好了。直到了八月,却又病了,拖拖踏踏地,一直到了冬月里,却是一直不见好。 雍正自己笑道:“若是朕在这个月份去了,正好是和先帝爷在一个月份里。也真是巧。不过想着这十九年,怎么就那么快呢?朕在清溪书屋前听先帝爷的遗诏,好似还是昨天似的。” 旁边弘昼笑道:“那是因为阿玛太操劳了。记得早先的时候,一批折子就是七八个时辰——那时间过得还不快?” 雍正一看,周围的人都露出於我心有戚戚焉的表情,自己也笑了,略带些得意地道:“怕是和先帝爷比,朕也就勤政这一个长处了。” 说了那句话之后,第二日雍正难得地辍朝了,宫里传出来消息,皇上重病。 众人都以为,怕是雍正先前所言,一语成谶。然他竟是又好转了,到了冬月廿一,竟是能自己坐起来批折子。 眼见着进了腊月,又是年关,喜气一冲,雍正身子又能好起来,也未可知。各自正心中暗自放下了心,却忽地在某日的下午,听到了宫里的云板丧钟。 胤祈一怔,直觉问道:“这又是哪位娘娘过世?” 苏遥在旁,小心看了胤祈一眼,才低声道:“回爷的话……这声响……约莫是皇上……” 胤祈怔愣半晌,才轻声问:“今儿是……什么日子?” 苏遥也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忙道:“今儿是腊月初九。” 胤祈点了点头。 可不就是腊月初九么……昨儿,才亲手从雍正手里,接过了赐粥。 腊八才过了,那粥里枣儿的甜味儿,现下……还能回想起来呢。 然,再没有今年的糖瓜儿了…… 胤祈不知怎么的,眼泪忽地就下来了。 前几日不是还说,身子渐好,还有……好些年的么? 为什么是今天……今天还想进宫去,问问他,过年的时候,愿不愿意,幸王园,去温泉住几日,也学着康熙,找找乐子。 徽班进京,约莫也该是这个时候了。什么时候宣召进来,也听听和昆曲秦腔不一样的声儿呢?纵使不喜欢玩乐,听个段子,也是张弛有度了。 还有想说的,军机处改制的事儿。真能成了,又是给自己减轻些负担,也让决策更公平一些儿。 也想劝他两句,平日别抓权抓得那么紧。皇帝就是要支使着别人做事的,事无不亲临自专,天下事无不总治,只能让自己疲惫,又落得一身不是。 …… 想说的话,实在是太多了。 可偏生,那个人,他不等胤祈说出来了。 耳边似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唤着他,胤祈慢慢侧过头,看见苏遥的嘴巴一张一合。又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地回神。好似是,方才灵魂出窍了一般,竟是什么知觉也没有了。 这腊月的天,苏遥竟是满面密密麻麻的汗珠子,胤祈冲他勾了勾嘴角,道:“怎么急惶成这样?不就是问了你一句话么……” 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下了话。 声音竟是这样低哑微弱,不忍卒听。 苏遥脸上竟不知是泪是汗了,嘶哑着声音道:“爷!你真伤心,你哭出来!你叫喊出来!爷!你这样子要吓坏了奴婢们了!” 胤祈摇了摇头,低声叹道:“这时候……还有什么好哭的……人都没了,我哭给谁看呢?” 抬手摆了摆,胤祈道:“去告诉福晋和侧福晋,收拾好了,进宫里跪经。弘意也照着品级穿好了大衣裳,叫他……多陪陪弘瞻。” ~~~~~~~ 到了宫里,寿皇殿的灵堂已经摆起来了,还是雍正十三年时候备下的棺木,此时拿出来暂且用上了。 这还是当年胤祈掌管内务府时候备下的,真没想到,最后雍正用了的,竟还是这副棺木。 皇子王大臣在寿皇殿跪了满地,大学士鄂尔泰和张廷玉并肩站着,手里捧着雍正当年搁在正大光明匾后的皇太子密封,宣诏。 胤祈从背后看着弘昼哭倒在地,被搀扶着起来,接住那泛黄的密诏,忽然间就有些恍惚。 真的好似是当年康熙过世,在清溪书屋前,四阿哥胤禛,也是这么…… 然而现在,他已经躺在了张廷玉身后的棺椁之中。 二十年……真是倏忽一瞬间。 高无庸跪在雍正棺椁边,一边哭一边以头撞着棺木,口里喊着,要殉了主。胤祈却想起,甫进宫时,私下里高无庸含着泪说,皇上临去前,手里还握着朱笔,正在批折子。 许是他对雍正的真感情,也就只有那含着的几滴泪。 现在的做戏……真的是不能看了。 再瞧旁的人。弘昼固然有伤心,不过此时的他,在雄心壮志猛然膨胀,志得意满之余,还能有多少伤心分给他的阿玛?弘历有些失神,他又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过,若是从一开始,入宫陪伴康熙的就是他,命运将会完全不同?弘瞻怯生生地将半个身子藏在弘意身后,这个孩子,才是和雍正感情最为淡薄的吧? 胤祈忽地有一种不平,有一种凄凉浮现在心头。 难道说,就没有一个人,是全心全意,真心真意地,在对待雍正,在为他伤悲? 随即他自己也有些自嘲。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别人全心全意的悲伤? 就算是他自己…… 胤祈一怔,跪在蒲团上,遥望着雍正的棺木。 忽然间,就有一种怅惘和若有所悟浮现在心头。 蓦地便有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声地唤了一声。 免费电子书下载 清风(清穿)第45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四哥…… 愣了半晌,回头招手叫苏遥悄悄地到了跟前,胤祈低声道:“去庄子上,叫苏远……回来府上当差吧……” 苏遥听了一怔,还没等他点头,胤祈却又道:“不……还是不必了……叫他……好生在庄子上……规规矩矩的。” ~~~~~~~ 过了子时,第一日的守灵这才算是结束了。寿皇殿里燃着火盆香料,却也不冷,然多数人早已跪得四肢麻木,哪里还能感觉得到什么。 胤祈扶着自己的腿,勉强站了起来,低头就见旁边的嘉亲王允禄又跌坐了回去。胤祈连忙伸手搀扶,叹道:“十六哥也得注意着身子骨了。也是……年纪渐长了。” 许是因为这话,引得他想起了早两年就过世了的庄亲王允礼,允禄呆立了好半天,才抹了抹眼角,道:“可不是么……当年咱们兄弟,一块儿这么跪在阿玛灵前的时候,你腿脚发麻,还是我抱你起来。老十七不敢凑到近前儿,只打眼色问你怎么了。如今……” 半晌,他也没有说出来如今如何,只是长叹一声,略弯下腰捶了捶腿。胤祈也弯腰替他捶着,允禄的腰近年不大好,弯不下去。 才捶了两下,就听见后头有人道:“奴才们都只会干站着么?竟是让王爷们自己动手了?” 胤祈回头,身前允禄已经行礼拜下,口称皇上。 弘昼苦笑道:“十六叔何必如此?小时候你还抱过朕呢。咱们一家人,闹得生分了不好。” 允禄便略笑了笑,就道告辞。 正殿中人渐少了,胤祈看了一眼放在正中的,还没有摆上牌位的棺椁,回头道:“那……我便也回去了。” 话音未落,手却被一把抓住。弘昼低声道:“今儿你别出去了,留下来,陪我说说话。我现在,心里头……又是难受,又是……” 他好似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才好,顿住了,叹了口气。 胤祈瞧着他的眉眼,有些出神,过了片刻才道:“好。只是……咱们别在这里说话,扰着了……先帝爷的清静。” 弘昼点了点头,吩咐了燃香火烛的事儿,便仍旧握着胤祈的手腕,朝外面走去。 临出门前,胤祈终究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昏暗烛火围绕之中的,雍正的灵柩。 无声的叹息,悄然落下。 ————完———— 编外番外 ~~~~以下内容慎入~~~~ 柔滑的肌肤因为汗水而变得黏腻,几乎能吸住手指。细白修长的腿架起在肩膀上,用力按下去,那张绯红漂亮的脸庞上就会出现一丝痛苦的神色,变得更加惑人。耳边是频率不稳的抽息声音,每当自己用力挺进去,就会听见那媚人的喘息。 欲仙欲死,浑然忘我。 在这一刻,殷真非常确定,他会让身下这个人成为自己的床伴,就是因为他的美和媚,能够在这样的时候,让他忘记一切。 忘记曾经,所谓的前世。 再次用力,殷真知道自己的极限快到了。身下那人忽地一笑,收紧了他的身体,即便是咬紧了牙,殷真也忍不住溢出半声喘息。然后便见那人笑得更加得意,伸出半截粉色的舌尖,在唇上舔了一圈。 “周静海!”压抑而充满情.欲的声音低斥出一个名字,殷真手下一紧,用力抓着那滑溜溜的脚踝,这才勉强忍住没有即刻在紧致温热的甬道内喷射出来。 身下那人吸了一口凉气,呲着牙说:“呀!四哥!你轻点啊!我的脚也不是钢筋做的!你手上的力气太大了!” 殷真故意用蛮力顶了他一下,周静海脊背撞上了床头,他又哎呀一声,显然是很疼。殷真低声威胁:“你再作怪,叫你更疼!” 周静海侧过脸去,好像在勉强忍耐。殷真却不会为了他这样的情态而心软——他早就被骗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凑过去看他是不是哭了,或者是疼得厉害,都会看见一张嬉笑着的脸,还有凑过来“啵”地一下亲在自己嘴上的唇。 殷真抬了抬周静海的腿,换了个更能用得上力气的姿势,让自己能够进入他的身体更深的地方。没几下,就有一种从鼻腔里发出甜腻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是周静海真正情动的时候。 “四哥……四哥!”短促而尖细的声音唤着,殷真闭上了眼睛,仰起了脖子。 一声短促的尖叫之后,殷真感觉到腹上被溅上了水滴,他也纵容自己,在对方身体里释放出来,然后倒在了身下那个纤瘦的身子上面。 过了不知多久,那种令灵魂出窍快感终于过去了,殷真才略喘着气,翻了个身子,闭着眼睛抬起手臂,将旁边人揽在了怀里。 周静海的脑袋在胸前磨蹭着,他声音在耳边说:“四哥,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殷真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周静海锲而不舍地叫着“四哥”、“四哥”。 就在这样的呼唤声中,殷真竟然渐渐睡着了。 梦中一片静谧。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周静海正坐在床边穿袜子,殷真揉了揉仍旧有些发懵的头,抬脚踢了踢他背:“你还有多长时间毕业?” 周静海背对着他,声音传过来:“我今天论文答辩啊。” 殷真沉默了片刻,说:“要不要来我这里工作?” 周静海站起来,转过身,面无表情,问:“四哥,你能爱上我了吗?” 殷真只有沉默。 过了一会儿,周静海噗嗤笑了出来:“果然装不了多久啊……” 他径自笑了一会儿,摆着手说:“我早就说过了,四哥你既然不能爱上我,就别让我离你太近啊。你这样有魅力的男人,很容易让人爱上你的。” 说着,他转身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笑嘻嘻地说:“至于工作嘛,四哥你也太不关心我了。我已经签了l市一所医院了,都两个月以前的事儿了,我跟你说过好几遍呢。再说了,就算是我没找着工作,你说我一个学生物的,去你们外贸公司干什么?” 殷真坐在床上,有些发愣,过了一会儿,周静海又转了回来,手里拿着几枚钥匙,一枚一枚地摆在他面前。 “我呢,今天论文答辩,过两天就拿毕业证和学位证,已经订了二十九号的飞机票,往l去,所以呢……”周静海歉然地笑了一下,“最近比较忙,不能陪你了。钥匙都还给你,我想……以后可能,我们也没有机会在一起了。” 周静海直起腰,又笑得戏谑起来:“不过怎么想也是我比较遗憾吧?四哥想要找比我更好的很容易,但是我想要找比四哥好的,就比较难了吧……” 然后他摆了摆手,说:“那么,拜拜。” 周静海离开之后,殷真慢慢地把钥匙收起来,握在手心里。他心里,忽然间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他一直认为对方只是床伴的男孩子。 或许已经不该说是男孩子了吧,毕竟周静海,已经有二十多岁的年纪了。 为什么舍不得呢…… 是因为他的身体,他的相貌,还是……他总是叫着自己,四哥。 因为名字的原因,殷真从来不缺乏和清世宗相关的外号,而他,在被人叫做四阿哥或者雍正爷的时候,其实心里往往是在笑着。 可能这是唯一和前世有联系的了。 然而,真很少有人会叫自己四哥。 四哥这个称呼,对于自己来说,却又有着,那样不一样的意义。 大约真是为了这个吧。 殷真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裤子,套上tshirt,走到窗口。下意识地向下看,果然就看见周静海正从大门口出去。 他又是走了楼梯,从殷真位于顶层房子,走下这座二十九层楼。 如此,殷真又怎么能不知道,这个男孩子,爱着自己。 只可惜……他心里早已有了别人。 从前世的时候,就被另一个人占据了。 殷真最后又叹了一口气,他忽然很想抽烟。 ~~~~~~~ 周静海去了l市之后的第五年,殷真早已转向了政界发展。年纪轻轻就是厅级干部,然而却只有越发的忙碌。他找了一个漂亮的经济学博士做女朋友,渐渐地已经不会再在偶然间想起那个有着漂亮眉目的男孩子。 但是,却又在这时听说了他的消息。 或许是因为性向相同,在原先的公司里,和殷真最熟悉的也就是他曾经的副手。被对方拉出来喝酒,殷真第一次没有在他脸上见到痞子一样的笑容。 “你知道吗?”对方开口就问了这样一句话。 “知道什么?” 然后殷真就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同情。 “那个叫做周静海的小孩……事故死了。前几天的时候,一个朋友告诉我。” 周静海……殷真想了一会儿,眼前才终于浮现出来,那张总是带笑的脸。 副手有些讶异,伸手在他面前摆了摆:“喂喂!你们分了也有四五六年了吧?不会这么长情吧?难受得说不出话了?” 殷真打开他的手,不耐烦地说:“我是想那个周静海到底是谁!” 副手又摆出一副伤心的样子:“这么绝情?以前看你们俩好成那样,还以为你喜欢他。” 殷真白了他一眼:“也就是喜欢而已。又不是爱他,哪儿来那么多伤心。” 副手暗暗松了口气,殷真看在眼里,有些失笑。 只是却不知道,为什么心口这里,忽然空了一片。 对于那个孩子,也不是没有感情的吧。 不过就像是刚才说的。 番外一 瑞和三十一年,冬腊月初九,和硕端亲王允祈薨,卒年六十。上亲临其丧,辍朝五日以示其哀,痛悼之。 日后史书上,在皇上的年表里,必定要有这么一句。 皇后瓜尔佳氏心中想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纵横的皱纹之中,竟然仍旧有些湿意,也当真是……没料到,这时候还是忍不住落泪了。 身侧陪伴了自己近六十年的余嬷嬷忙劝慰道:“娘娘也不必担忧过甚,皇上吉人自有天相。平素一贯身子健旺,这么点子小病症,过几日必定好。” 瓜尔佳氏叹了口气,略笑了笑。她哪里是为了如今生病的皇上而觉得心里难受?她是为了……为了她自己。 这么一辈子,算是……怎么回事儿呢? 雍正五年的时候,她被先帝爷指婚给那时候尚是五阿哥的皇上,到了今年,整整四十五年相伴,大清朝的几代帝王,还从没有元后能够陪伴皇帝这么些年。 说起来,这算是她的幸事,约莫,她和皇上也是有缘分的吧。 旁人说起来,也都说,皇后娘娘好福气,和皇上一直相敬如宾。 她听了,只是在心里冷笑。 可不就是相敬如宾? 分明是夫妻,彼此间却只有客气和恭敬了。 若是她和那位二十三婶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这一辈子,或是连她自己都觉得,真是了无遗憾了。 但是她却知道了,便无法自欺。 她知道,并且一直都清楚,皇上的心,不在她身上。 也不在后宫任何一个女人身上。 瑞和元年,大年初五,刚刚改了元,喜庆劲儿还未过去,她竟是撞见了那样的场景。时至今日,她都还觉得,那是幻觉也未可知。 犹在父丧热孝之中啊……皇上竟是就能够…… 虽则皇上自己说的,不像是她想象的那样。可就是她亲眼看见,他们两个人抱在一起,皇上那种怜惜和深情的举动的神色,无论如何,都不是单纯叔侄之间的拥抱。 她知道皇上是在……乱.伦! 而另外一个人,就是那在几日前,终于死了,先帝爷的亲弟弟,皇上的亲叔叔,大清和硕端亲王! 毕竟是结发共枕之人,皇上的心思,她略少也知道一些儿。她知道皇上心里没有她,皇上心里没有瑞亲王府任何一个人,她以为皇上心里只有天下,只有那把椅子,但是那一眼看到的东西,让她知道自己错了。 皇上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却是个男人! 初时她心里头真是恨啊……哪怕皇上搁在心上,是个再不堪的女子,哪怕那是先帝爷的哪个妃嫔,她都不会如此愤恨。 为什么偏偏是个男人?还是皇上自己的血亲! 不知廉耻,秽乱无道,媚主幸上! 她是这么想的,而那时候,她也的确这样说出口了。 端亲王垂着头瞧不清楚神色,皇上却沉着一张脸,眼神冷冽,她一时间觉得,面前不是熟识了十多年的五爷,她面前这个人,阴冷狠绝神情,竟好似是盛怒中的先帝爷。 顿时将后头的话全咽了下去,她再不敢言。 或是,根本就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 她就在那一个眼神之下,踉跄着退回了先时踏进来的那扇门。 ~~~~~~~ 皇上并没有威胁她,不许将此事说出来,或是其他什么话。关于她看见了的那件事,皇上根本就绝口不提。 但是她如何能不清楚,她必须噤口。甚至,她还要帮着他们遮掩。因为她与皇上,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默默地将那件事掩藏在心里头,至今竟是也有三十来年了。 从初时煎熬无比,每每见到那人出入禁宫都在心中咬牙切齿,到后来百般寻衅,自欺欺人,再到如今平淡——现下她竟是会为自己落泪而惊讶了,不是早就以为,不会再为了皇上和那人的事情而让自己动容了么? 纵使是皇上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人,纵使皇上会为了他头疼脑热而牵心挂怀而将其他人都忘在脑后,纵使皇上会为了他的一言一行而改变早就打定了的主意。 纵使他如今老了死了,皇上也衷情不变。 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皇上这几日的病,除了因为他过世,还因为…… 他必须要被附葬在泰陵,这个缘故吧。 雍正七年时,早就定下了,泰陵东北与西北,分别附葬怡亲王与端亲王。 纵使是皇上,也不能改了先帝爷的旨意,令他附葬在自己陵寝之中。 生前只能有叔侄名分,死后又要葬得远隔千里——瓜尔佳氏心中忽地升起一种快意。 生不同衾死不同|岤,纵使心意相通,这一辈子,又算得了什么? 又……算得了什么? 就像是她,占着这样名分,为皇上生下了三儿两女五个孩子,旁人艳羡尊荣富贵,儿女双全。 可她这一辈子,又算得了是什么? 瓜尔佳氏忽地流泪,身边的嬷嬷宫女们都不知所措。过了片刻,她却是自己止住了泪,道:“皇上尚且亲去二十三叔府上吊唁,明儿我也得表表心意。二十三婶子一向喜欢漂亮的皮子,上回皇上赐下,收拾些好的给她送过去。也请她进宫里说说话,免得伤心太过。” 嬷嬷们忙道:“娘娘想得周到。端亲王福晋必定感念娘娘的情意。” 她便端庄一笑,却有些出神。 ~~~~~~~ 相较起来,究竟是她比较不幸,还是那位二十三婶子比较不幸? 她一早就知道皇上和端亲王之间的暧昧,可那位婶子,却直到现在都分毫不知晓。不得不说,二十三叔真是好手段,掩藏得滴水不漏。 时至今日,那位婶子也还以为她自己才是二十三叔的心头宝——不过就算是做戏,就算是补偿,就算是假情假意,端亲王对她的好,也真是叫人嫉妒。 那才是真正的,爱如珍宝,当眼珠子一样疼。 分明端亲王福晋二十来岁的时候就不再能生育了,端亲王却一直将事情瞒了十几年,直到先帝爷过世了,才缓缓地透露了出来。 王府里只有生下了弘意贝勒一个的侧福晋,连个庶福晋都没有。偏那侧福晋还是个没福,当年在盛京的时候没了,弘意一直都只当福晋才是他的亲生额娘。 京里宗亲贵妇们说起来,都道便是当年八福晋,也没有这样的专宠。 做女人,被丈夫这样护着宠着,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哟。 先前瓜尔佳氏也不是没有羡慕过,可打从她得知了那惊天之秘,便明白了一切。 宠爱福晋,不要侧室,不过是为了……和自己侄子相好。 她在心里鄙薄厌弃恶心着那个人,可偏偏时常能看见他福晋仍旧一副懵懂毫无所查的模样,处处炫耀着自己的幸福。 有时候,真是恨不得抓住那位婶子摇晃一通,将所有的事情都揭露出来,叫她脸上也显现出凄苦愤怒仇恨的神色。 就好像,她当年时常在镜中自己脸上瞧见的那种神情。 可终究是忍受到了现在,每每见到那位婶子,瞧着她仍旧带着几分从草原上带过来的爽利和这些年来被端亲王养出来的娇纵,手中拧着帕子,面上却是端方亲近的笑容。 ~~~~~~~ 到了年关,皇上的病情仍旧不见起色,且念及皇上年岁,朝中人心浮动。 小年的上午,瓜尔佳氏见了自己的长子,二阿哥永玢,晚上的时候,外头就报,四阿哥永瑄在外头等着请安。 她心里焦躁得很。 若是皇上就此一病不起,继位的无非是她三个儿子之中一个。她的身份只有更加尊荣,地位只有更加稳固。 可为什么……她心里却没有一丁点儿快意? 她厌恨了那么些年的两个人,在一月之内,就要相继过世……为什么不觉得快意? 闭上眼睛,又叹了口气,瓜尔佳氏起身,从长春宫殿门走出来,身边的人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却不敢贸然询问——皇后一整日心绪不佳,并没有谁敢撞上去。 只是迎面却又来了一个人。 是她的小儿子,七阿哥永瑛。 瓜尔佳氏很想转身回去,再也不见这些不孝的儿子,却听见永瑛道:“皇上如今犟着性子不吃药,额娘千万去劝上两句。” 回过头,瓜尔佳氏看着这个平素她并不喜欢的小儿子。因为端亲王最喜欢他,所以她就偏要讨厌他。但是现下她发现,端亲王偏爱她这个幼子,不是没有缘故的。 永瑛又道:“皇上和额娘才是夫妻一体,这时候约莫也只听额娘一句话了。” 瓜尔佳氏一怔,一种辨不清楚的滋味泛上心头。 是难过,酸涩,怨恨,痛楚,不平,抑郁…… 最终是一声叹息。 瓜尔佳氏扶住永瑛手,低声道:“夫妻一体……可不就是这样……” ~~~~~~~ 瑞和三十一年年关,皇上终究是过去了。不过身子就此也坏了许多,好好歹歹地,撑到了瑞和三十七年,九月里病了,十一月初宾天,没能过了七十整的万寿节。 瓜尔佳氏瞧着永瑛成了新帝,自己做了太后,挪到了冷冷清清的宁寿宫住,摩挲着椅上泛着冷光的龙头,遥想了一回当年她做小女孩儿的时候,曾有一回在这里拜见孝惠章皇太后,那时候她哪能想到,有朝一日,她自己也会住在这里呢? 那时候,也只有……五六岁的年纪吧。 真是眨眼间,就是六十多年。 曾经的那些人,只剩下她自己了。 未嫁的时候,以为会永远在一起的阿玛、额娘,哥哥、嫂子,妹妹、丫鬟。 嫁给了五爷之后,和她们争斗争宠庶福晋、侧福晋,后来五爷成了皇帝,她淡了争斗的心思,却仍旧不能不防备如妃、恭妃、简嫔、淳嫔。 时常相伴说话的,钩心斗角妯娌,循亲王嫡福晋珂里叶特氏。 满怀嫉妒和艳羡的,端亲王福晋巴林氏。 还有她厌恨了几十年的,可如今已记不起面容的,端亲王。 他们都死了。 叹了口气,瞧见旁边的小丫头有些紧张的模样,瓜尔佳氏又安抚地笑了。 她当年第一次入宫的时候,约莫也是这样子? 抬手拍了拍那小丫头的手背,肌肤真是嫩得能掐出水来。不过轻轻一拍,就红了一片。 这就是年少啊。 她又笑了笑,抬头向那小丫头道:“怕什么呢?哀家也是你皇嫲嬷。既是过继给了皇上,以后啊,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番外二 现在怕是真的大限将至,然而回顾自己的一生,爱新觉罗.弘历却忽然觉得,这七十多年,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自己。 他这一生,究竟做了什么? 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 究竟有些什么意义,什么价值? 又有什么事情,是终生难忘的,是做的值得,是纵使后悔,也坚持了的? 他忽然不知道,应该如何评判。评判自己,这一生。 幼时,似乎他要比自己的亲弟弟,如今已经过世多年的瑞和帝更加出彩。 年幼的时候。那时候阿玛还住在藩邸,只是康熙爷的庶子,额娘只是那座藩邸里一个格格,但是他却好似是将普天之下的光彩都汇集在了自己身上——后来他才知道,那种自得,其实只是因为见识浅薄,所以才会成了井底之蛙,自高自大。 但是,如果日子就那样下去,经过几十年的时光,他也会有成长的时候,会有豁然开朗的一天。定然不会像现在这样一事无成。 他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如果登上帝位的是他,他会如何的令大清更加繁华。 如果当年被皇父重用,寄以厚望的是他,他会如何的一展长才。 当年被皇祖父接进宫里的是他,他会如何的让众人对自己刮目相看。 可惜这也只是幻想罢了。 或许从最初的那次见面,第一次见到了那个日后对自己影响深远的人,就已经决定了。 被那个人所看重,所亲近的,不是他。 于是进宫的不是他,被重用的不是他,做了皇帝的也不是他。 而得到了那个人的,更加不可能是他。 于是他的一生,或许就是从那次初见,就已经决定了的现在轨迹。 浑浑噩噩,庸庸碌碌,这样的一辈子。 到了现在,七十多年,仍旧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活。 ~~~~~~~ 他还记得那次的初见。虽然之后他很快忘记了那天见过的那个人,但是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他慢慢地又将那天的一点一滴回忆起来,铭记在心。 是个雪天,在小汤山庄子里,第一次见面。 初见。 那次见面,他对那个比自己还年幼的叔叔,并无什么特别的好感,恭敬也只是勉勉强强。而二十三叔,想必他对自己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印象。 后来再后悔,那一次没有将自己的好地方展现出来,却也已经晚了。 他也记得后来很多次见面,一次一次地,他和他维持着表面上的亲善,看着他和自己的弟弟越走越近。 那时候,弘历还不知道,自己会在日后,这样地后悔。 而这个日后,并不遥远。 就在初相识的第二年,弘昼被选召进宫,而他,一向自认是更加优秀,远胜于弘昼的他,却只能看着弟弟一步一步向上,取代了自己在阿玛心里的地位,乃至,被阿玛更加重视。 他想说他不在乎,也不能够。 除了这些,还有那个人,那个逐渐进入了他眼中,却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 ~~~~~~~ 在执着了痛苦了很多年之后,忽然有一天,在某个没有早朝的清晨,在自己新纳侍妾的床上醒来,身边躺着那温软媚香女人的身体,弘历忽然想,他真的,喜欢那人吗? 或许并不。 那种令人哀伤,令人打从心底疼痛的感觉,或许只是一种长久以来的执念。 因为那人不在乎他,眼里没有他,所以他才更加要让那人变得心里有他。 可是当他告诉自己,对那人并没有那样浓厚的情感,心里又无论如何不能承认。 这么多年,即便是执念,也早已无法舍弃了吧。 更何况,他当真不敢就说,那只是执念,没有真正的喜欢。 没有真正的喜欢,又为何会有,为何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和隐痛在心里头? 每每看到那人和皇上在一起时候,那种不甘心,那种黯然,不是作假。 但是要告诉自己,自己是全心全意爱着那个人,也并不能够。 当真的心心念念的都是他,又为什么会在面对着美丽柔弱侍妾丫鬟时,心中怦然? 这就是……不纯粹吧。 记得当年阿玛还在的时候,曾经这样教训过自己。 那是好几十年前了,雍正爷点评他成年了三个儿子,说,弘时糊涂愚昧又一味自大,弘昼阴郁诡谲又装模作样,弘历眼高手低又三心二意。实则那时候,他对哪一个都不满意。 不过相较于愚蠢和不纯,心机过深,还算是好的。 所以最终阿玛选择了弘昼,而那个人,也选择了弘昼。 或许他天性中真有些喜新厌旧,游移不定,可是如果那人也能给他,和弘昼同样的机会,他不会……不会三心二意…… 这么想着,弘历自己也不能确定,他究竟能不能够一心一意。 他有些头痛,连忙抬手揽住了身边女人的腰肢,臂上用力,听见“嘤叮”一声娇吟,一张芙蓉面含羞带怯地抬起来,叫一声“四爷”。 顿时只觉得晨起的身子有些发热,强将那些烦躁不安和黯然伤痛都压了下去。 ~~~~~~~ 于是就这么糊涂了几十年。 一直都并没有想明白,对二十三叔,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感。 其实或许可以说,这个人,在生命之中,重要仅次于亲生阿玛,他在自己的整个生命之中,占据了太多时间,太多情感,太多……关切。 但是自己对于他来说,或许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侄子,这样的身份,很有可能,连弘瞻都更加重要吧,毕竟弘瞻和弘意那样的亲善。 可是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要求那人把自己放在心里重要的地方呢? 弘历苦笑,叹了口气,看着秋日里瓦蓝瓦蓝的天。他并没有为他,做过什么特别能够刻骨铭心的事情。 当然比不上先帝,亲生弟弟弘昼,那是他搁在心里的人。 也比不上阿玛,雍正爷,那是他的四哥。 念及这两个人,弘历心里又是有些,不明所以的滋味。 若说有什么怨恨,弘昼也死了十年了,还有什么值得怨恨的呢?更不用说,将近五十年前就不在了的人——阿玛没有对不起他什么。 年轻的时候,许是有什么不平之意。可随着时间,什么都淡了。 且也更加能看清楚,究竟什么是好,什么是歹。 就好像,十来岁的时候,他以为在二十三叔心里头,自己和弘昼是一样。 而到了二十来岁,就全然能看清楚了,自己和弘昼,在二十三叔面前,差得太多。 现在活了七十多年了,就差自己躺进棺材里头了,当然能够看得清楚。 阿玛是极好的阿玛,弟弟是亲切的弟弟。 没有分毫可怨恨的。 可是总难免,仍旧有些古怪的情绪,在心里挥之不去。 似是不平意,似是后悔,似是……嫉妒。 曾经的宫闱秘事,或许二十三叔不知道,他却是清楚。 当年那些明争暗斗,那些争执较量。最后似是弘昼全然占据了那人的心神,可弘历却知道,真正一败涂地,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而已。 剩下的,都是赢家。 又是只有他,一败涂地。 这怎么能让人平静呢…… ~~~~~~~ 那时候确是分毫不能平顺心气,甚至因为这个,被阿玛申饬过。 不过现在想想,也有些想要笑话当年的自己。 输了就是输了,耍性子闹脾气,那人还会就此改变心意不成? 怕是只有更加厌恶自己吧。 那时候,也还真是,太过年少了。 似乎就是因为在少年的时候,少不经事的时候,停留了太长时间,才会输掉了一切。 输掉了江山,输掉了心上人。 而弘昼,早早地就让他自己摆脱了幼年,摆脱了少年,他是以一个成熟人,这样的姿态,在与仍旧沉浸在曾经年少之中,无法自拔的自己,竞争着。 时至今日,弘历才忽然发觉了,自己一败涂地真正的缘由。 不论是阿玛,还是弟弟,他们都站在比自己高出太多的地方,俯视着自己。 而二十三叔,现在想来,他一贯都是,喜欢仰望更强的人。 原来是这样…… 弘历抬手掩住面,叹息一样地笑了起来。 迟了这么多年,才终于想明白了。 不过,也是没有什么遗憾,也没有什么不平了。 旁侧伺候的人,如今老迈而只愿意回忆过去的弘历,根本不记得他叫做什么,只知道是继承了皇位的七侄儿永瑛特意遣过来照看病中的他,原是养心殿当差的太监。弘历抬了抬手,没有牙嘴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但是那太监自然明白,这是要水。 端着茶杯服侍着弘历喝了一杯茶,那太监瞧着他阖上了眼睛,以为他睡着了,便对身边人叹道:“循亲王这还有几日呢?瞧着真是不好的样子。” 弘历听得清清楚楚,不过却真没有什么好生气,好恼怒。 是啊,还有几日呢? 他也想要知道啊…… 因为现在的他,真是十分……孤单,寂寞。 活得太长,也并没有什么好处吧。兄弟们都死了,儿女们也相继离世,发妻早亡,早年跟在身边的女人们,如今都不在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也会觉得孤零零,很寂寞啊。 所以才会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当年的事。 当年的雍亲王府,当年的四阿哥五阿哥,当年的西五所小院儿,当年……年少无知,青春懵懂。 那些爱,那些怨,那些恨,那些悔。 如今,已然只是追忆了。 ~~~~~~~ 又一个秋日的清晨,弘历静静地躺在床上,旁边太监叹道:“毕竟还是去了。” 另一个太监道:“老王爷这么也是拖日子罢了,一身病,眼都睁不开,这么赖活着,受罪的不还是自己?这么清清静静地没了,也是福气。” 旁侧人都道:“可不是福气么?这一辈子,什么荣华富贵,不曾享过?又是儿孙满堂,七子八婿,走了也这样安详,老王爷好福气呢。” 若是泉下有知,约莫弘历自己也要笑着附和两句。 有福气,好福气呢。 怎么不是? 番外三 当清风穿越成fqy 这是在qynn笔下的大清乾隆二十四年,和亲王弘昼第n次生丧,宾客满门,热闹无比,和亲王坐在棺材沿儿上,右手拿着琉璃酒杯,左手拈着一只鸡爪子,喝得半醉,兴高采烈地朝自己的福晋们和儿子们吆喝道:“哭!都大声点儿哭!” 一时兴奋过头,仰头栽进了棺材里,只听砰地一声,头重重地磕在了棺材底儿上,人晕了过去。 这下子装哭的,看热闹的,嬉笑的,打秋风的,全都乱成了一团。嫡福晋吴扎库氏哭天抹泪地趴在跟前儿,心里头却寻思着,王爷这是不是又骗人寻开心呢? 只是这回却似是真摔得不轻,半晌也没能叫醒了人。众人正着急间,却见和亲王眼皮子抖了两下,张开眼来。 吴扎库氏连忙带着一群侧福晋庶福晋围上去嘘寒问暖,和亲王神情却有些怔愣。 开口便问:“尔等何人?” ~~~~~~~ 和亲王失忆啦!这可真了不得! 吴扎库氏腹诽着,玩儿玩儿玩儿,叫你玩儿!这回玩儿出来新鲜了!连自己老婆孩子都不记得了! 只是毕竟是她家王爷,心里头也是焦急,连忙提着这些日子一些个新鲜事儿,要紧事儿和他说,看他还能记起来多少。 失忆了的和亲王,却不复原本嬉皮笑脸模样,而是沉着一张脸,只听人说,不接话。吴扎库氏瞧着,这时候的王爷,竟是有了几分先帝爷的谱子了。 说了一圈儿朝中的大事儿,宫里的新鲜事儿,连王爷一贯厌恶那个什么民间格格都拉出来说道了一通了,和亲王仍旧沉着一张脸,没有反应。 吴扎库氏想了一圈儿,终于又想起来一件事儿来,前几日王爷还提起过呢,便开口道:“还有那件事儿。前几日荆州传来的消息,说端亲王一家子都死在了民暴里头了,只剩下了一个女儿和一个才八岁的小儿子,王爷那时候还说可惜可惜……” 和亲王终于有了反应,立时站起身来,沉声问道:“你说端亲王!?” 吴扎库氏被他吓得一跳,不过有反应自然是好的,连忙回道:“是,可不是他们家?王爷说,他们一家子是罪有应得,可惜还落了个殉情的好名声……” 和亲王身子一晃,竟是又要晕过去似的,吴扎库氏连忙在旁扶着,口中连声叫太医过来,一边又问道:“王爷!王爷可是怎么妨碍着了?” 在椅上坐下,和亲王一手撑着头,低声问道:“端亲王……他们家是什么来历?” 吴扎库氏一怔,她还真没有仔细算计过这野路子的王爷是什么来历,一时间也说不上来个一二三。 和亲王瞧着便面色难看,又要叫旁边人过来问话,却听见外头有个声音道:“管他是什么来历,横竖不是康熙爷的血脉,不是你惦记着的那个人。” 闻声吴扎库氏便要生气。今儿又是生丧,又是王爷摔了一下,又是失忆,又是晕倒,闹得里里外外一片乱,竟是被外人近前到了门口,也没人拦住。她自然听得出,那声音不是身边时常伺候的人,也不是王爷儿子们。 才要开口呵斥,叫人把那人撵出去,却见和亲王站起身,竟是跑了出去,口中道:“是你么?你在这里?” 外头那人笑道:“你家里,不许我来了?我听说了你的事儿,就赶了过来,瞧瞧你可是不是我惦记着的那个人。” 和亲王笑道:“我怎么不是?” 说着便伸手拉住了那人的胳膊。 吴扎库氏却是奇怪了,王爷平素瞧着平易,骨子里却不是好接近的。这人从来没见过他登门,何时却和王爷这样的熟稔了? 细瞧那人的眉目,年岁上比王爷还少了些儿。眉目清隽,也自有一股子气势,并不像是寻常闲混沾光的人。可身上的衣裳,半新不旧,系着的黄带子也有些寒碜。不衬他这个人。 门边和亲王也皱着眉道:“你怎么这样一身衣裳,就出了门?” 那人笑道:“唉呀呀,我可是个鳏夫,家里也没个人,谁照看我衣裳?马虎穿了,不丢脸也就是了。” 和亲王面色一喜,又一沉,道:“底下的奴才们也敢轻慢你?” 那人只道:“你当这是哪里呢?” 吴扎库氏瞧了半天,也不知此人是谁,只小心迎上去,朝和亲王道:“王爷,怎不请这位爷进来坐?底下看茶,好生叙一叙。” 和亲王点头道:“你应付下去吧。” 往门里走,他手里却还握着那人的手腕。吴扎库氏看得心中犹疑,只不好直接问出口,又被和亲王冷眼一扫,连忙下去了。 ~~~~~~~ 坐在一起叙一叙,胤祈却是比弘昼早来了好些天。之前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民间格格的事儿,他也都听闻了,于是比弘昼更加多了一分惊讶。 原来,这不是真实的历史啊…… 虽然这辈子已经在大清朝过了四五十年了,可上辈子的一些个事儿,总还有印象。上小学的时候,天天班里头的丫头们唧唧喳喳地说?br / 清风(清穿)第46部分阅读 清风(清穿) 作者:rouwenwu 说什么电视剧,后来演那电视剧几个演员都很是大红大紫了一阵,且因为讲就是清朝的事儿,胤祈还有些记忆。 记得那电视剧,不就叫做还珠格格么…… 将那电视剧大致给弘昼讲了一遍,看着弘昼脸色变幻,胤祈忍不住便噗嗤笑了出来。 过了半晌,才听弘昼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道:“竟还有这等事情……” 胤祈看着他脸色都发黑了,连忙笑道:“这是假的么,这不是咱们大清朝事儿。” 弘昼哼了一声道:“可咱们现在这样,和咱们大清朝又有什么差别了?” 胤祈叹了口气,道:“我琢磨了一些儿时候了,总觉着,该是能回去的。这毕竟不是咱们待的地方。” 弘昼又瞧了瞧他一身衣裳,低声道:“你如今的日子……寻常的闲散宗室,只有个贝勒头衔儿,在这京城里……” 胤祈抬眼瞥了他一眼,笑道:“皇上如今不也是闲得在家里,天天给自己办丧事?” 弘昼一怔,面色又是一黑,咬牙道:“一定要快点回去!” 胤祈才想再笑他两句,外头却通报说是宫里来人了。弘昼叫进,外头走进来一个人,竟也是个熟人。正是弘历身边太监吴书来。 吴书来进门便哈腰笑道:“王爷,皇上宣您进宫见驾呢。您瞧着是不是赶紧着收拾了?听闻您才伤着了?不过这也是皇上有命……” 弘昼面上神色不变,胤祈却知道他心里有些不高兴。打从雍正过世之后,便没有人再这样对他吆三喝四过,这时候被弘历这样“宣召”,自然要有些不高兴。 不过既是弘昼,自然是能屈能伸,知道分寸。当下一张脸上又是带上了笑,点头道:“如此就烦劳公公等候了。” 吴书来笑着点头,又看旁边的胤祈,略犹豫片刻,道:“这位……可是诚贝勒?” 胤祈抬眼,点头道:“是我。” 吴书来道:“既是诚贝勒果真与王爷在一处,那奴婢这里还有道口谕。皇上也宣您来着。” 瞧他的神色,似是也从没料到弘历会宣召这么一个几乎从没见过的人过去见驾,胤祈心里暗自有了计较,怕是这个弘历,也不是qynn原著里的那个了。 连忙点头道:“知道了。我便跟着王爷的车驾一道进去。” ~~~~~~~ 到了宫里,果然弘历也来了。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各自盘算着各自的事儿。 弘昼自然是想要尽快回去,弘历却有些舍不得这几日的权柄。胤祈瞧了一个多月的热闹,情知日后还有更多的闹剧可看,一面惦记着那边儿自己身子里,是不是住着这个世界的胤祈,而那边儿的世界不知道被折腾成了什么样,一面又有些舍不得这难得的热闹。 争论了一番,眼见弘昼和弘历险些要打起来了,胤祈一拍桌子,道:“争也没用!这会儿谁能回去?回一个给爷瞧瞧?” 登时俩人都蔫儿了。 胤祈又叹道:“这边儿的世界无稽得很,知道你们其实都不乐意在这乱七八糟的地方待着,有什么私心,也都能理解你们,只是现在的事儿是,咱们都回不去。” 那么如何才能回去呢? 接下来的几天,弘历找了好些个萨满法师,和尚道士,好一通折腾,整个紫禁城里都乌烟瘴气,可什么用也没有。 每天合眼睡觉的时候,是在这个世界里,第二天睁眼,仍旧在昨儿晚上睡的那张床上。 一时间弘昼嘴角长起了大包,弘历也有些蔫蔫儿——虽说做皇帝滋的味儿很不错,但是不是谁都能挺得住被几个脑残见天儿地折腾。 今天还珠格格撞伤了纯贵妃,nc们baba说得弘历头晕脑胀,不承认其实是纯贵妃错了,就是弘历不善良不仁慈不伟大不宽容不是个明君;明天她又打碎了忻嫔宫里御赐花岗石屏风,nc们baba说得弘历欲呕欲吐,不支持他们观点说是忻嫔是个坏女人应该贬斥,就是弘历被人蒙蔽被人欺骗被人要挟被人蛊惑。 …… 如此往复,每天每天,都是这样。 娘,这日子是人过的吗? 弘历多喝了几杯之后,攥着胤祈的手,眼圈儿都红了。 他还不敢大声说话,免得被人听见了传出皇上失心疯了谣言,只低声道:“二十三叔,你说这是做皇帝的么?这是遭罪来了!” 旁边弘昼一把将胤祈手拽了回来,冷笑道:“你也知道你这是做皇帝?恶心他们,留着做什么?杀了不就得了?” 弘历一怔,讷讷道:“可日后咱们回去了,这儿本主儿回来了,我杀了他儿子女儿,不好交代啊……” 胤祈失笑道:“那时候你在哪里呢?” 弘历顿时豁然开朗。 不过没等他发泄出气,第二天上,就传来消息说,大将军努达海率军班师还朝,护送着端亲王的遗孤回来了。胤祈顿时很是好奇,这位“端亲王”,他的家人,会是什么样的? 他的女儿会像瑾萱或是端慧那样么? 他的儿子会像弘意那样么? 只是见了之后,胤祈又赫然回想起上辈子的表姐曾经很喜欢看一个电视剧。 名字好像叫做……新月格格…… 而面前这端亲王遗孤,就叫……新月。 都是一个作者写文章,应该……风格差别不大吧? 胤祈努力回想qynn究竟是写什么,但是除了什么情啊爱啊,疯啊傻啊之类,真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无果,只得看着那一身白衣裳,哭得梨花带泪,靠在旁边丫鬟身上,好似随时都能晕倒一般的女孩儿一边嚎啕,一边竟是口齿清楚地说明白了不愿意住在宫里,因为不愿意和她弟弟克善分开——她是必定要搁在太后身边儿了,她弟弟却要住东五所。 暗叹了一回这丫头应该投胎做太监——报丧的时候多好条件儿啊,又哭又说,跟唱戏似的,还什么都不耽误,真是好材料——胤祈又将眼光投向了女孩儿身边的男孩儿身上。 才七八岁模样的小小少年,瞧着却比他年纪稳重得多。两只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心里想着什么,一张隽秀的小脸上也没有分毫表情…… 胤祈一怔,这怎么这么像…… 戳了戳弘历,示意他撵走那丫头,留下那男孩儿。等人都走了,胤祈弯腰拉住那小少年手,凑近了细瞧一回,小心低声问道:“四哥……皇上……是你么?” ~~~~~~~ 不论是弘历弘昼,还是胤祈,这仨人好歹都还是他们自己的身子,于是顿时对今年才八岁的雍正爷产生了同情之心,原本畏惧,也微妙地消失了。 来京的路上大病一场,纵使他自己想要做出刚强样子,奈何身子不允许。方才拜见他自己原先的小老婆时,又跪了一阵子,这时候连走路都勉强,胤禛无奈之下,只能选择被人抱着走。而这个抱他人选…… 被儿子抱着,成了什么样!还不如将就一下弟弟。 于是胤祈抱着胤禛,跟着弘历弘昼,四个人一道往奉先殿去。借口祭拜先祖,叫他们也知道端亲王这一脉还有血脉留下来,实则是找个地方密议一番。 只是才走到半路,前头却闹哄哄一片,弘昼弘历都尚未开口,胤禛已然沉下了脸,喝道:“这犹是在禁宫之中!吵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这句话倒是气势十足,可惜他的声音根本没有传到那群闹事人耳朵里,白白浪费感情。 胤禛气得指着那些人道:“这是哪里来的人?这竟是在宫里?” 弘历低声苦笑道:“皇……阿玛,这不是咱们大清朝。照二十三叔说法,这只是一个闲极无聊女人写一本话本罢了。阿玛不必为了这无稽事儿生气。” 只可惜虽这样说,他自己还很是不满,就没得奈何胤禛这样气愤了。 弘历登时想起了前几日被bab吵得头晕脑胀的时候,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就要上前叫人将这起子nc都拿下问罪。 然他尚未开口,就听一个年幼却极富威严声音渐渐压过了吵嚷声响,道:“……分毫不顾忌自己的身份,秽乱宫廷,不知尊卑!无视君父,不仁不义!你们都是些什么东西!也敢妄称是我爱新觉罗家的血脉?哼!不知哪里贱婢生养的下贱种子,真是令祖上都蒙羞!” 听着这熟悉的语调措辞,胤祈心中一动,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年,他面上虽无分毫波动,眼睛里却是神情激动。 胤祈心中暗叹,果然就是了。 既是四哥能在这里,阿玛出现了,又有什么奇怪? ~~~~~~~ 于是去往奉先殿人变成了五个——自动忽略跟在后面当背景的吴书来等一众太监——年方十二康熙横眉怒目地指责着胤禛不听他教训,传位给了他并不了解,但是现在显然不看好弘历,又怒骂弘历不知祖宗教训规矩。 毕竟是积威多年,一时间几个人都不敢辩解,于是吴书来目瞪口呆地远远缀在后面,看着十二阿哥把皇上和亲王训斥得抬不起头来——这时候倒是他自动忽略了身份低微的诚贝勒和端亲王世子。 到了奉先殿,大门一关,只剩下祖孙三代五个人,胤祈才敢和康熙说了一遍这世界的本质——也就是个无稽的小说罢了,康熙自然将信将疑,低头看了看本该属于自己曾孙的小小的白爪子,叹了口气。 几个人在祖先牌位前头跪了一溜,康熙道:“如今自然是为子孙计,胤禛,咱们本来就是已的死人,也不留恋人间这许多,就此……诚心向祖宗祝祷,请祖宗庇佑,让他们回去。” 胤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纵使有些留恋人世,但是只要一想到克善那nc的姐姐,就顿时清心寡念,再也不起贪欲了。 于是开始祷告。 然而尚未把要念叨的话在心里过一遍,上头太祖画像前上方空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光球来,几人一惊,就听那光球之中传来声音,非男非女,也不便年纪,只听那人道:“实在是对不住,因我失误,让几位误入了nc的世界,辛苦这么些天。” 胤祈想到一个多月以来见识到的混乱,胤禛想到被nc时刻在身边情啊爱啊疯啊傻啊地折磨,康熙想到竟然前所未有地被人欺负了,弘历想到nc们baba,弘昼想到了初听闻端亲王一家死光时的惊骇莫名,几个人都是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光球却是知机,连忙道:“立即就会送几位回去,并且每个人都有所补偿。” 弘历弘昼和胤祈三人,本来就是自己的身体,两边儿都是活着,还好办。但是康熙和胤禛就比较为难了。总不能把这俩人掐死了事。 于是光球道:“纵使是话本故事,两位爷难不成就不觉得丢脸?毕竟是皇家的事情,哪能这样没规没距?两位爷可想留下教谕一番?” 顿时胤禛就动摇了,教导处主任职业病发作。 光球又对康熙道:“圣祖爷,您也瞧见了这里的弘历是个什么德行。这大清江山,再给他三十年功夫,必定败得干净。圣祖爷,您就不想留下重整山河?” 于是康熙被搞定。 但是问题又出现了,这个世界的弘历,他是个nc,怎么办呢? 光球道:“这好办。” 声音刚落,康熙便发觉手上多了一个银晃晃的头饰模样圈。 光球道:“这个银箍儿和孙猴子头上金箍是一套,如今就给了圣祖爷。您给弘历带上,但凡他不听话,只要您或是四爷念咒,他就服帖了。” 康熙因问道:“要念什么咒?” 胤禛在旁道:“无论是法华经或是金刚经,都未免太长了。念完的时候,弘历早就令人将皇父和朕处置了。” 光球道:“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这咒语只有两句,哪一句都一样管用,只要您二位爷心中默念,便能令弘历头疼无比,且内心惶恐,必得俯首帖耳。” 当下也不啰嗦,就传那咒语道:“第一句是:叫你再抽!第二句是:代表晋江人民鄙视你!只要念了这两句,他必定不抽不nc,变回正常人。” 康熙很有些将信将疑,招手令弘历低头,将那银箍儿带上他头顶,银箍儿顿时消匿不见。 心下信了五分,默默骂了一句:“叫你再抽!” 果然见弘历疼得呲牙咧嘴。 问题解决。 ~~~~~~~ 重逢不过一日,就又要分开,胤祈也很是舍不得(这里的热闹)。但是光球催着他们走,胤祈也担心虫洞啊,黑洞啊什么东西,不敢说不走。 临别时弘历又特意下旨让克善跟着十二阿哥,免得胤禛独自面对nc的姐姐,一时怒气压抑不住,将之大卸八块。要知道,在做了十九年皇帝之后,四爷对于戒躁用忍这个曾经时刻搁在心里的词儿已经不大熟悉了。 又写了永璂的名字搁在正大光明匾后头,省得圣祖爷日后继位名不正言不顺,零零碎碎交待了好些事情,终于没什么可婆妈了的。 忍不住还想像小时候似的在四哥怀里哭一场,可惜这时候四哥在自己怀里哭还差不多,胤祈满心遗憾,叹了口气,被光球带走了。 底下康熙和胤禛都仰着脖子看着,直到真的什么也看不到了,才垂下头。 接下来,就是他们的时代了。 番外四 殷真看了看自己已经呈现半透明状态的手,再看看底下悬挂着的,他自己的大幅遗像,哭得扑倒在地的妻子,眼眶通红的儿子,却是不知道,这辈子竟然能亲见自己死了之后的景象。上辈子,为什么就没有这种福利呢? 他还想看看…… “想看谁呢?” 耳边忽然有一个声音说。 殷真连忙回头,背后空无一人。他忘记了自己现在也是个灵魂,一时间竟是有些害怕起来,连忙问:“谁?” 那声音道:“你想回去么?你想回到大清朝,去见你想见的那些人吗?” 殷真冷笑:“如何不想?可是你能让我回去?” 那声音道:“如果你说你想回去,我自然有办法送你回去。” 殷真嗤道:“我连你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我又怎么能信你?” 那声音仍旧平平淡淡:“你所经历的大清朝,和你在史书中读到的完全不同。你的雍正朝有十九年,你传位给了你第五子瑞和帝,可是史书中的雍正朝,只有十三年,最终接替你登上皇位的,是你的第四子,年号乾隆。你心里最重要那个人……” 说到这里,殷真不相信也难了,将信将疑地问:“我经历的大清朝,和历史上记载确不一样,可是你却是怎么知道?” 那声音笑:“此中自然有些奥妙。你只说,愿不愿回去,去再瞧瞧你惦念的那些人,那些事情?” 殷真沉默片刻,最终说:“我为什么不愿意回去?就算是只为了看看大清朝究竟是什么样的,我也要回去。” 那声音又笑:“你下定了决心,可是要好好把握住难得的机会。” 殷真点了点头。 那声音又问:“你看了这么多现代的评价,戏说,演绎,史书,对于历史上你传位给了你的第四子,有什么看法?” 殷真哼了一声:“反正那不是朕做的!” 那声音便笑:“这样就好。” ~~~~~~~ 再次睁开眼时候,竟然真回来了。 床帏,床栏,被衾,衣裳。 熟悉的一切。 一切都是大清朝的模样。 他尚未起身,就听人喊道:“四阿哥,你可醒了!” 抬眼看了一周,果真是阿哥所的样子。且还是他住过的那个院子。 再抬手看,动了动,是自己的手,却是小小的,孩子的手。 难不成这是回到了自己小时候? 可身边的这些奴才,并不是熟悉的模样。 高无庸呢?苏培盛呢?旁人不记得,这两个跟了自己一辈子的,却是没有忘记。 然后他便看见了一张熟悉面容,五六岁模样,眼睛里带着关切,凑近了问道:“四阿哥,你头上还疼么?” 殷真蓦地瞪大了眼睛。 是他? 竟然是他? 那么我是谁? 殷真才想起身,却只觉后脑猛地一痛,“嘶”地一声倒抽了口凉气,又躺了回去。 耳边听见那脆脆的声音急着道:“都还傻愣着干什么呐?还不快过去扶着,瞧瞧四阿哥伤得怎么样了?叫请太医呢?竟是一个个都不机智!当真想让四阿哥有个什么好歹不成?” 另一个孩童的声音道:“二十三叔也别急,四哥约莫是疼得很了。咱们先自己瞧瞧,我刚看见他后脑上好大一个包。” 殷真心中电转,刚才看到,真是胤祈,那么现下说话的孩子,称呼他做二十三叔,该不会就是弘昼? 那我就是…… 殷真连忙睁眼,看着眼前的男孩儿,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却一时间没有问出口的勇气。过了半晌,低声道:“二十三叔……?” 胤祈叹道:“四阿哥,疼得厉害么?来我瞧瞧,可是别撞了哪个妨碍的地方了。” 殷真只怔怔的,任由他拉着自己来回看。这个胤祈,他也不懂得医术,看了又有什么用?装装样子罢了。殷真看着他装模作样,忍不住笑了。 胤祈被他笑得心下奇怪,只是才想说话,外头传秉太医到了,胤祈便先放下了心中的疑惑,朝外头道:“叫进来。” 外头鱼贯而入几个太医正,殷真默默看着,胤祈年幼养在宫里的时候,的确是受宠得很呢。旁不说,就说这个平素日常给胤祈请平安的脉汪绎,十年之后便是太医院院判,医术之高便可见一斑——他如今却是胤祈的专用人。 汪绎道了声失礼,便把殷真抱了起来,来回看了一遍,道:“二十三爷,四阿哥没有大碍。只是瞧着神情,似是吓着了,臣给开服安心清火的药。” 胤祈点了点头,尚未答话,又听外头通报进来,便见一个四十来岁嬷嬷进门来,看了一圈,才朝胤祈道:“阿哥,方才就听说你这儿传太医,还当是你病了,可是把太后吓坏了!如今你还是快过去请个安,也叫太后瞧瞧你好好的,安了心吧。” 旁人犹可,殷真却是心里巨震。 瞧着胤祈如今的模样,不是已经有五六岁年纪了么?且他已经搬到了阿哥所,自己曾经住着的这个院子,难道不是太后过世之后的事情? 难道说,这次的历史,和上一次的经历,还要有所不同? ~~~~~~~ 一整夜殷真都盯着床帏,没有合眼。他又想了一遍作为爱新觉罗.胤禛的那一世,这时候还并没有将弘昼送进宫里,而上辈子在所谓的公元二十一世纪,看过史书里却说,他是将弘历送了进去——且这时候也并没有送。 那么也就是说,这辈子,他还有机会。 不论是皇位,还是…… 现在优势就在于,他已经经历过了之后的几十年,不论发生什么,都有所准备。殷真相信,就是今晚拜见过前前世的他自己,如今都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劣势也在于,如果有什么事情和历史上不同,那么他在丧失先机的同时,也很有可能会造成错误的判断。 就好像今天,他才得知,今年已经是康熙五十七年,然而太后却仍旧活着,并且身体很好,还能再活好几年的样子。 那时候那声音说送他回来,难道不是回到他熟悉的那个世界吗? 或者说…… 有谁和他一样,也不是这个世界原本该有的人? 比如,他二十三弟,那个前世被他怀疑了很多次,或许就是历史改变的原因的那个孩子,胤祈。 无论如何,都要见他,和他谈一谈。 第二日一早,已经不习惯大清朝阿哥们作息的殷真起得有些为难。见过了自己曾经的老婆和小老婆,然后便和弘昼一道往宫里去。 这几日近年关了,也用不着读书,不然殷真还真不敢说,过了这么几十年,四书五经,他还记得多少。 进了神武门,转到了西五所,进了胤祈的院子,一进门就见他正站在院子里瞧小苏拉耙地。弘昼便笑道:“天儿冷,二十三叔怎么不在屋里?” 胤祈朝着他们俩笑了笑,道:“今儿扫屋子呢,里头荡得都是灰。” 然后又笑道:“四阿哥今儿是怎么了?两只眼睛瞅得我心里发毛。” 殷真强咽了口口水,道:“想和你私底下说句话,成么?” ~~~~~~~ 胤祈的话,应当也有不尽之处,只是殷真自己尚且隐瞒了前世在现代四十多年的事情,也不强求胤祈对他和盘托出。 两个人都是再世重生的妖怪,这时候真是谁也用不着觉得对方真是老狐狸。 说完了话,两人各自吁出一口气,相视一笑,也有些真心。胤祈叹道:“当真也没想到,死了也不是个头。我还好些,你却竟是成了这样子……” 殷真抬手拍了拍他的头,道:“也不怕什么。平白年轻了好些,不好么?” 等胤祈抬头,殷真看进了他眼睛里,两个人竟是都一惊。 又过了半晌,殷真才道:“得了,咱们也背着人说了好久话了,再不过去,怕是弘昼要起疑心。” 一句话出口,两个人各自一怔之后,面色更有些难看了。 垂着头好半天,胤祈才又抬头,勉强笑道:“说不错。弘昼似是……本就不大……不大喜欢弘历。如今四哥,也要……兄弟和睦才好。” 殷真又拍了拍他的脑袋,手搁在了肩膀上,一用力却把人拉进了怀里,在那小小的耳朵边低声道:“今儿咱们索性挑明了——就算是为了弘历上辈子的不甘心,这辈子,你当是我还能让着弘昼了?” 胤祈一怔,过了半晌,身子一软,从心底叹了口气,靠在了殷真同样细细瘦瘦的孩童胳膊上。 ~~~~~~~ 命运的第三世,又会是何去何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