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树》 第一章天道 姜姒临盆前夕,京畿民间忽有谶语流传。据称太史令夜观天象,见紫微晦暗、荧惑守心,卜卦得辞: “双龙衔珠,璧合珠联,同气连枝。祸福相依。三世而斩,大殷运移。 一人兴邦,一人亡国。龙吟双璧, 除非参商永隔,晨昏颠倒。” 谶语既出,朝野震动。遂在姒晏清甫一降生,便由姜媪、殷符夫妇,姒旷、姒昭父子,携一头名为“思念”的小白虎,将其送往西南王府,立为世子。 而另一女殷曌,则留于御前,伴于母皇姜姒与生父秦彻左右,由帝王亲躬抚育,以储君之礼教养。 ———— 十八年后。 无名深山,古刹幽寂。松涛阵阵,掩去尘世喧嚣。一老僧与一年轻人对坐于石桌两侧,桌上仅一壶粗茶,一副旧棋,几枚黑白子散落其间。 年轻人执黑先行,落子凌厉,步步紧逼,攻势如潮。老僧捻须而笑,不疾不徐落下白子,看似随意,却巧妙化解了攻势。 “施主棋风,杀气颇重。”老僧斟满一杯温茶,缓缓推至对方面前,“世间多少人,一生困于棋局,争个你死我活,却不知棋局如人心,越是执着求胜,越易露出破绽。有时最强的杀招,并非寸土不让,而是诱敌深入,使其‘接不归’啊。” 年轻人未曾抬头,目光仍锁在棋盘之上,淡淡应道:“师傅过奖。晚辈以为,既已落子,便当有落子的姿态。犹豫不决,不如不落。况且这棋局之上,有些子,从落下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是要被舍弃的。” 老僧颔首,目光投向远处层峦迭嶂,悠悠一叹:“世人常叹命运无常,殊不知棋局结局,早在落第一子时便已埋下伏笔。正如山下众生,终日奔波,所求不过功名利禄,却鲜少有人思量,自己这盘人生之棋,究竟为何而弈。老衲常想,若一局棋有两个棋眼,互为掎角,本是必胜之局。但若这两处棋眼,偏偏不能共存于同一盘面,那该如何?” 年轻人终于抬首,眼神平静无波:“师傅之意,莫非人的命数,在出生那一刻便已成定局?” “非也。”老僧摇头,指尖轻点棋盘,“棋盘纵横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交点,规则虽死,人却是活的。有人困于规则,终其一生只是看客;有人跳出规则,却能自成一方天地。所谓命运,不过是强弱之势的转换罢了。” 话锋至此,老僧目光陡然深邃:“就如市井间流传的那句谶语——‘双龙衔珠,三世而斩’。老衲时常思索,那所谓的‘双龙’,究竟是天命所归,还是人为所致?若真有那般人物,面对此等预言,是该逆天而行,还是顺势而为?” 年轻人不以为意,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轻轻摩挲:“师傅见多识广,您觉得谶语所言的‘兴邦’与‘亡国’,究竟靠的是天命,还是人愿?” 老僧凝视着眼前之人,似要洞穿其眼底:“天命不可违,人愿不可测。两者相争,必有伤亡。” “晚辈以为,无论天命如何,人活于世,总需有所作为。”年轻人将黑子稳稳落下,发出清脆一响,“若这局棋注定要损一目才能保全另一目,那与其被对手提掉,不如自己亲手挖去。” 老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旋即化为长叹:“施主此言甚是。然世间懂得道理者众多,能真正践行者,终究凤毛麟角。舍得舍得,有舍方有得。只是这‘舍’字,谈何容易。那是剜心剔骨,也要成全对方的‘舍’啊。” “道理人人皆知。”年轻人轻啜一口茶,目光越过老僧,望向山门外苍茫天地,“可真到抉择之时,多数人仍会选择那条容易的路。毕竟,顺从总是比反抗要轻松得多。” 老僧沉默良久,抚掌大笑:“善哉善哉。施主此言,倒令老衲想起一个道理——万法归宗,大道自然。这世间最高的智慧,往往就藏在最简单的常识之中。只可惜,能看透这一层的人,终究寥寥无几。” 年轻人微微颔首,目光重落棋盘: “《道德经》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所谓治国平天下之道,不过是认清事物的本质,遵循其内在的规律罢了。它不因个人的喜好而改变,亦不因众人的祈愿而转移。顺应规律者,即便势弱也能兴盛;逆规律者,纵使强盛也必将衰亡。” 老僧捻须而笑:“此乃道家无为而治之言。若依此理,那‘双龙衔珠’的谶语,又当如何解读?是人力可逆天,还是天命难违人?” 年轻人终于落子,抬眸望向老僧,眼中似有星河流转: “所谓的预言谶语,不过是后人在事情发生之后,强行赋予的解释罢了。真正的掌权者,不会去求签问卦,也不会被几句空言困住手脚。他们只会看清这盘棋的本质,然后按照规律去落子。这盘棋的本质就是——若要王朝不绝,双龙必须归一。至于这‘归一’的方式……” 年轻人顿了顿,将手中最后一枚黑子轻轻放回棋罐,发出一声轻响。 山风拂过,松针簌簌落下,恰好落在棋盘边缘,仿佛为这场无声的论道,悄然画上一个注脚。 第二章业火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硬生生把她的思绪从半个时辰前拉回了现实。 她被家中老子娘以“修身养性”为由,硬塞进这深山古刹,美其名曰戒除贪欲。 她哪是甘愿受戒的人?趁那老和尚敲木鱼时,脚底抹油溜了出来,如今兜比脸还干净,连个像样的发带都没有,只能用根草绳胡乱扎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活像个落难的流浪少年。 刚才脑子里还在浮现着被老和尚揪住后领的画面。那老和尚倒是一点儿不恼,只捻着佛珠淡淡说了句:“老衲,特来为施主践行。” 她当时笑得吊儿郎当,伸手就想扒拉老和尚的化缘钵:“那你这出家人,有没有金银相赠?给我做盘缠。” 老和尚眼皮都没抬:“并无分文。但有一句话,赠予施主。” “听听看,什么话?” “贪如烈火,能焚功德之林;嗔若罡风,可卷菩提之树。贪嗔痴为三毒,如业火焚身,施主若不回头,终会被欲望反噬……” 当时她白眼都翻上天了,袖子一甩就跑了。 现在肚子一叫,她才不管什么业火不业火的。抬头一瞧,竟瞧见前头林子里藏着家客栈,挂着块“临江阁”的木匾,边角雕着江家特有的缠枝纹——她认得,这是江羡渔的产业。 “正好。”她眼珠子一转:“先吃顿霸王餐垫垫肚子,日后见到江二小姐,再把钱还她便是。” 刚掀开门帘,一股酒肉香混着嘈杂声扑面而来。店里挤满了人,都围着当中的八仙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少年挤进去一瞧,当即乐了——地上躺着个中年男子,脸色发青,嘴角挂着黑血,已经没了气息。 旁边一个妇人瘫坐在地,哭得那叫一个悲痛欲绝,拍着大腿喊:“杀人啦!我家男人好端端的吃着饭,怎么就没了!掌柜的,你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这就去报官!” 掌柜的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急得满头大汗,搓着手连连安抚:“夫人您别急,有话好好说,报官多麻烦……” 少年看得兴起,趁没人注意,偷偷用袖子裹着手指,捏起桌上那盘看不出动没动过的红烧肉闻了闻,又端起那男子喝剩的半杯酒,凑到鼻尖闻了闻,连碗筷都没放过。 做完这一切,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原来是这么一出戏。 她退到一边,像个看客似的,津津有味地等着看这出好戏怎么收场。 果然,那掌柜的满脸堆笑,哆哆嗦嗦地从柜台后头捧出一沓银票,又是作揖又是磕头,塞进那妇人手里。妇人收了钱,哭声渐歇,捏着银票数了数,又看了眼地上的尸体,狠狠抹了把眼泪,竟真的招呼几个“看客”抬着那具“尸体”匆匆离去。 一场“命案”,就这样用银子摆平了。 少年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妇人远去的背影,原本散漫的眼神忽然锐利了起来。她舔了舔嘴角,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有意思。”她低声喃喃。 说罢,她迈开步子,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拿着银票、拖着“死人”的妇人。 第三章绸缎庄 少年屏住呼吸,躲在乱葬岗的灌木丛后。 时刻关注着那妇人,只见她带着“尸体”与另一名男子接上了头。 夜色里,两人的脸都模糊不清。 “这次弄到了多少?”一道男子的声音响起。 “两百两。”那妇人答得干脆。 男子咂了咂嘴:“到底是江家,财大气粗。连这深山间的野店,都能随手掏出两百两银票来填窟窿。” “接下来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男子冷笑一声,“先毁尸灭迹,再寻下一个店。这买卖,得细水长流。” 话音未落,几人将那具男尸架到一起,泼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桐油,又将火折子扔了出去。 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映亮了周围几张麻木的脸。那几个充当看客的同伙,此刻也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将证据焚烧得一干二净。 少年躲在暗处,瞳孔里倒映着那跳跃的火光。 她舔了舔嘴唇,两百两啊…… 这趟浑水,看来是蹚对了。 ------ 少年一路尾随她们来到山水镇。 这天晌午,那个妇人换了一套华服来到镇口雇车。 少年眼尖,认出那是一身江家独有的“流云锦”,这会儿子那妇人身着绫罗绸缎,连说话都变得轻声细语,自称要去叙州探亲。 那车夫一看这是个大主顾,当即应下,套车上路。 一路上,这妇人比寻常客人更温柔。她先问那车夫平日里跑车累不累,又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车夫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对方态度诚恳,也渐渐放松下来。 没多久,吕峰的家底便被摸了个透。 他就是山水镇上的一名普通车夫,靠着一辆破旧马车讨营生。谁家要运货,他便一趟趟地跑,人老实,话不多,赚的都是血汗钱。日子虽不富裕,倒也勉强安稳。只是年纪越来越大,到现在都还没娶上媳妇,这成了他心底最大的疙瘩。 聊到婚事时,妇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说自己前不久刚死了丈夫,如今一个人过日子,越发觉得凄凉。说到这里,她转头看了吕峰一眼,声音放得更轻: “大哥是个实诚人,我看得出来。你若不嫌弃,我也愿意跟你搭个伴,往后好好过日子。” 这话一出口,吕峰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跑了这么多年车,见过的人不少,可从没撞见过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好事。眼前这妇人模样端正,穿戴体面,竟还主动开口说要嫁他。吕峰越想越觉得,老天爷总算开眼了。跑这一趟车,不仅有钱赚,还白捡个媳妇。这种福气,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于是他红着脸连连点头。妇人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口一个“好大哥”,还说等探完亲回去,两人就把婚事定下来。吕峰越听越飘,心里那点可怜的防备,早就被这几句软话冲得干干净净。 ------ 到了西南重镇叙州,她拉着吕峰的手,柔声细语地哄着他:“我家就在川南一带,这回是回娘家。若是穿得寒碜回去,家里长辈难免要笑话我。你既是将来要跟我过日子的人,总不能还穿着这身旧布衣,叫人看轻了我的相公。我给你十两足色的雪花银,你去那边的‘江氏锦绣庄’挑一套体面的‘蜀锦’,咱们也好风风光光进门。” 吕峰一听,心里更热乎了。这妇人不但肯嫁他,还舍得替他花银子,简直比他想的还要好。 他拿着银子进了锦绣庄,挑了一套上好的“海棠红蜀锦”回来。妇人接过衣服,笑着催他试穿。吕峰老老实实转过身去,刚把衣裳披上,妇人便忽然变了脸色,惊叫起来: “哎呀!大哥你怎么买东西这么粗心?这后襟上怎么烂了几个大洞?” 吕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衣料后头不知何时多了几个破口,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炭烫坏了一样。 他买的时候明明看得仔细,挑的认真,怎么会这样?可东西已经坏了,摆在眼前,他一时也说不清,急得满头大汗。 妇人皱着眉叹了口气,却没有责怪他,反倒安慰起来:“现在怪你也没用,先找地方吃口饭。说不清楚,我替你跟掌柜讲。俗话说‘饭要吃饱,事要好’,吃饱了才有力气说理嘛。” 吕峰心里更是感动。自己出了岔子,她不但不嫌弃,反倒愿意替自己出头。两人随便在路边一家小面摊上要了两碗面,妇人劝他先吃饭,说待会儿到了铺子里,少不了还要磨嘴皮子。吕峰赶了一路,肚子也早就饿了,又见她体贴周到,端起那碗麻辣鲜香的担担面,便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两人一同折回锦绣庄。妇人一进门,便把那件破了洞的衣裳“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声音尖利: “掌柜的!你们江家在这叙州府也是响当当的招牌,就是这么拿破衣烂裳来哄骗我们乡下人的吗?” 掌柜的一听也急了,这衣裳卖出去时明明完好无损,哪肯认账?一来一回,两边很快吵了起来。 吕峰站在一旁,正想开口帮着那妇人,一张嘴却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发软,话还没出口,整个人便一头栽倒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一倒,局势瞬间就变了。 那妇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像是天塌下来一样,猛地扑过去放声大哭,嘴里夹杂着西南口音:“我的挨千刀的相公哎!你们卖烂衣服还不认账,还把我当家人这样的好人活活气成这样!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去县衙击鼓,喊青天大老爷做主,让你们偿命!” 掌柜的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当场就慌了。本来不过是一桩换衣的小纠纷,竟有人当场倒在自己铺子里。门口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越围越多,指指点点,议论声也越来越杂。 掌柜的越想越怕。不管事情真假,铺子的名声先毁了一半,若是传出去说江家绸缎庄气死客人,那更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那妇人见掌柜脸色发白,哭得愈发凄厉,一口咬定这事绝不能善了。 掌柜的咬了咬牙,颤声道:“这位娘子,您先息怒。此事若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不如……不如私下赔偿,只求别把事情再闹出去。” 妇人抽泣着沉默片刻,像是悲痛欲绝中被逼无奈,这才报出了一个让掌柜倒吸凉气的数:“五百两!少一文,我便去告官!” 五百两!这可不是小钱,足以砸坏一块金字招牌。掌柜的最后还是认了。他几乎是抖着手,把银票和现银凑够了五百两,递给了妇人,只求赶紧送走这尊瘟神。 妇人收了银子,哭声也渐渐弱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已然昏迷的吕峰,口口声声说要先带“夫君”回去安置,随后便抱着那五百两银子,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匆匆离开。 等众人回过神来,人早已不见踪影。 直到这时,掌柜的才慢慢品出不对。他让人细细打量那件衣裳,这才发现那几个洞边缘焦黑,分明是后来用香头烫出来的。再回想那妇人从头到尾的哭闹、逼迫,几乎每一步都踩得刚刚好。 这时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不是遇上了意外,而是掉进了一场早就算好的局。 ------ 躲在暗处的少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那妇人从锦绣庄里出来,怀里揣着的不知是几百两银子,脚步轻快地消失在街角。 “江家的绸缎,江家的银子,江家的地界……”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又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这买卖,可比乱葬岗那两百两,有意思多了。” 第四章江氏金楼 少年这段时间落魄到了极点,身无分文,风餐露宿,全靠在深山老林里逮野兔、掏鸟蛋,一身原本利落的劲装如今沾满了泥污草屑,倒是过了段她老子娘曾经在西南的日子。 恰落到旁人眼里,这少年虽生得剑眉星目,却也落魄到了极点。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本该是鲜衣怒马的时光,如今却衣衫褴褛。 这一日,“他”在路边一家小客栈里借酒消愁。那掌柜见“他”虽落魄,但举手投足间尚存几分不甘平庸的傲气,便凑上前来,热心地说道:“我看公子谈吐不俗,绝非久居人下之人。” 酒意上头,“他”袒露心声,自己原是西南乡下破落户出身,父母早亡,一心想出人头地,无奈命途多舛,几次想攀附权贵皆连失败,如今已是心灰意冷,只求能填饱肚子即可。 掌柜闻言,又热心肠道:“实不相瞒,我这儿有个门路,能帮你捐个吏员,日后若能运作得当,转正做官也未可知。” 少年半信半疑,眼中却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那掌柜见状,又拉来一位自称“师爷”的中年男子,说得有鼻子有眼:“嘉定知府不幸病逝,我们手上正好有全套的印信文书,你只需冒名顶替,便可走马上任。届时荣华富贵,还不是享之不尽?” 对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救命稻草,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他”当场答应下来。 为了彻底稳住“他”,那伙人又送来了一位貌美如花的“夫人”。这夫人温言软语,将少年哄得团团转。少年只觉得时来运转,彻底沦陷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温柔乡里。 上任后,那“师爷”与“夫人”把持了实权,少年不过是个签字画押的傀儡。只每日都有专人送来汤药,说是调理身体。 半月后,一行人途经南溪县。那“夫人”依偎在少年身旁,娇滴滴地提议:“官人,我这金镯子戴着实在不便,不如我们去那江氏金楼熔了,打几个戒指,日后若周转不灵,也好随时典当应急。” 少年心里冷笑,这伙骗子胃口不小,胆大包天,竟敢把手伸到江临渊那笑面虎的金铺里去捞肉吃。 不过也好,肥羊才好宰,她倒要看看,这群人究竟能弄到多少钱。 思及此,便欣然同意。 到了金铺,“夫人”突然变了脸色,抓起手里的金镯子猛地摔在柜台上,哭闹起来,直指掌柜克扣黄金、以次充好,眼看戏演到了高潮,那妇人正等着少年口吐黑血,好顺势讹诈。谁知等了半晌,那少年却连个喷嚏都没打一个,反倒好整以暇地退到了一旁,双手抱臂,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满是嘲讽,像看猴戏一般看着她们拙劣的表演。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妇人脸上的泪痕瞬间僵住,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就在她慌神的一刹那,大门被踹开的瞬间,官差涌入,而那个本该死透了的吕峰,此刻竟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正冷冷地盯着她。 门外天光斜照,随后映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江临渊缓步走入,一身月白色的锦袍不染纤尘,腰间只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像极了哪家温良恭俭让的读书公子,手里还慢条斯理地摇着一柄素色折扇。 “诸位这是……在唱哪出戏啊?”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语调甚至带着几分关切,仿佛真是一个闲来无事逛街的闲散路人。 他目光扫过全场,掠过那伙骗子惊恐的脸,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那少年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我说这西南地界怎么突然不太平了,”江临渊慢悠悠地踱步过去,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原来是王谢堂前燕,飞来啄米吃。” 江临渊走近了才发现,那原本养得极好的肤色,如今被西南灼人的日头晒出了两抹红晕,下巴更是尖削得让人心里发涩。“这才几个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了?” 少年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心疼,只把玩着手里刚顺来的金瓜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懒散: “别闹。这好戏才刚开场,我还没玩够呢。” 第五章对簿公堂 公堂之上,气氛凝重。 江临渊虽因私心,无官职在身,但作为户部尚书嫡长子,那股子钟鸣鼎食的贵气是刻在骨子里的,立于堂下,自是不必下跪。 而那少年,更是连腰都未曾弯上半分。“他”负手而立,目光清亮,扫过堂下那一众面如土色的骗子,最后定格在县令手中那块即将拍下的惊堂木上。 “啪!” “大胆狂徒!”县令须发皆张,惊堂木重重一拍,“公堂之上,见官不跪,你眼中还有王法吗?” 少年不卑不亢,声音清朗如玉石击盘: “大人言重了。上为天地,下为父母,此乃人伦大节。若论官阶,学生无功无名,草民而已;若论律法,学生无罪在身,证人而已。 “他”微微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县令: “草民双膝,跪天跪亲。若要跪大人——恐怕大人这顶乌纱,承受不住这一跪之重。” 县令气得胡子直抖,正要发作,江临渊却适时上前,拱手一笑,姿态儒雅: “大人息怒。这少年是江某费心寻来的关键证人,性子刚直,不通俗礼。还望大人看在江某薄面上,允她免去此礼,莫让小人钻了空子,反倒误了审案。” 江临渊面子极大,县令只得借坡下驴,冷哼一声不再追究。 审案即刻开始。吕峰虽中毒虚弱,却条理清晰地陈述了被骗经过,以及那妇人如何借机下毒。 岂料,那妇人见势不妙,竟当庭攀咬,指着少年,尖声叫道:“大人明鉴!他也是同伙!那毒就是他让我下的!他们是一伙的!” 少年闻言,非但不怒,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越,瞬间压下了堂上的嘈杂。 “他”缓步走到那妇人面前,眼神锐利如刀: “哦?我是同伙?”“他”转身面向县令,“大人,若我是同伙,我何必陪着吕峰来报案?若我是同伙,我此刻为何不与他们串供,反倒要在此拆穿骗局?” “他”不给那妇人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你说我指使你下毒。好,那你且说说,我指使你用的是哪种毒?毒发症状如何?解药又在何处?你既说是我指使,那这毒药的来历、分量、乃至我与你何时何地接头,你总该说得上来吧?” 那妇人被问得一愣一愣,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少年趁势追击,目光转向县令,语气依旧温和: “大人,在下虽是一介草民,但也略通《大殷律》。律法有云:‘诬告者,反坐其罪。’ 她既拿不出实证,便妄图攀咬他人以求自保,其心可诛。草民今日在此,不为争辩,只为求一个公道。” “若大人仅凭一面之词便定了草民的罪,那这公堂之上,便再无是非黑白可言。草民虽微,却也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大人今日断的是吕峰的案,也是断的大殷的民心。” 县令被说得面红耳赤,只能尴尬地敲着惊堂木:“肃静!肃静!本官自会明断!” ------ 那妇人见县令面色松动,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从怀中掏一卷皱巴巴的文书,狠狠摔在地上,尖声叫道:“大人明鉴!这贼子当时自称是新任嘉定知府,以此身份与我等接洽,这上面还有他的亲笔签名画押!这难道是假的吗?” 纸页散开,官印赫然,落款处的字迹狂放不羁,确实与少年有几分神似。 堂上一片哗然。 县令令人捡起文书,眯眼一看,脸色顿时铁青,惊堂木重重一拍,震得案卷乱跳:“好啊!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江临渊眉头微蹙,目光投向少年。 少年却只是弯腰,拾起那卷文书,在手中掂了掂,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大人,这文书做得不错,只可惜,造假之人不仅蠢,而且贪。” 少年并未急着辩解字迹,而是有条不紊地逐一分析: “第一,欺君之罪。大殷律规定,凡伪造官文书者,杖一百,流放三千里;若以此冒充官员,更是杀头重罪。这妇人若真早知我是假冒知府,为何不第一时间举报,反而与我合伙行骗?如今事情败露,才将此物抛出,分明是想借刀杀人,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妇人,声音陡然转冷: “第二,画蛇添足。诸位请看,这文书落款日期是建昭二十八年八月初七。” 少年抬起头,看向一脸茫然的县令: “大人难道不知?嘉定知府赵大人,早在建昭二十七年冬便已丁忧回乡,至今守孝未满。大殷律法,丁忧期间官员除服前不得理事。也就是说,在建昭二十八年八月初七这一天,嘉定知府的位置根本就是空缺的,何来‘新任知府’一说?” “这妇人拿着一张连时间都对不上的空头文书,硬要塞给我这个‘冒牌货’,究竟是想骗谁的钱,还是想借大人的手,杀我灭口?” 县令听得冷汗直流,连忙翻查案头的《大殷职官志》,果然如少年所言,嘉定知府确实已丁忧近一年之久。 少年不再理会那妇人惨白如纸的脸,而是对着县令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却犀利无比: “大人,这妇人此举,意在混淆视听,让我陷入‘冒充官员’的死罪之中,好让她那‘下毒谋财’的主罪得以脱身。她这是在利用大殷律的严苛,反过来要挟朝廷命官啊!” “若大人因此文书便治我的罪,那以后这大殷境内,岂不是谁都能随便写个文书,就能陷害一名无辜百姓是官老爷了?这律法是用来惩恶扬善的,不是用来让恶人颠倒黑白的。” 县令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手中的惊堂木举在空中,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 江临渊在旁听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县令气急败坏,却找不到破绽,只能狠狠瞪了那妇人一眼,“把这刁妇押下去!重打二十大板,择日再审!” ------ “啪!” 惊堂木重重落下,震得堂上众人耳膜一嗡。县令老谋深算,深知此时再纠缠辩术已无意义。 “好一张利嘴!舌灿莲花又有何用?”县令抚须冷笑,眼底透着终于抓住把柄的得意,“大殷律明令,路行须持路引,居停须验户籍。你既拿不出路引,又无籍贯可考,便是‘无业游民’之身。 “无业游民,流窜至此,勾结匪类,伪造官文——这罪名,你认是不认?” 那妇人一听“伪造官文”,连忙磕头附和:“大人英明!他就是个没根脚的流民,才敢如此胆大包天!” 江临渊眉头微蹙,正欲开口斥责县令小题大做,却见那少年只是静静站着,神色坦然,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县令见“他”不答,以为“他”理亏词穷,越发咄咄逼人,指着堂下喝道:“来人!将此身份不明、又涉嫌伪造官文的刁民,给本官拿下!收监候审!” 两名虎背熊腰的衙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去架少年的胳膊。 “且慢。” 一直静立旁观的江临渊终于开了口。他生平最恨两件事:一是账目不清,二是她受委屈。 县令连忙躬身,赔着笑脸:“江公子有何吩咐?” 江临渊目光淡淡扫过少年,语气看似随意:“这少年是江某请来的客人,若因这点琐事便下大狱,传出去,倒显得我江某人连个证人都护不住。” 然而,就在衙役们等着收手的间隙,少年却动了。 “他”没有看县令,也没有看那两个衙役,而是微微侧首,目光穿过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江临渊的身上。 这一刻,江临渊读出了那波澜不惊的眼神里的意思。 拒绝。 少年轻轻摇了摇头,那清亮如寒星般的眼神楔进了江临渊的眼底。 “他”在告诉他:别动。 江临渊伸出去准备拦阻的手,就这么生生顿在了半空。 “走吧。”少年收回目光,不再看江临渊,只平静地对衙役说道。 衙役们看向江临渊,见这位贵人不再言语,便也不再犹豫,粗暴地推搡着少年往大堂外走去。 第六章探监 牢房内潮气侵骨,一盏孤灯在风口里苟延残喘。 江临渊挥退了狱卒,掏出一枚钥匙,亲自打开了牢门。 “吱呀——” 门开了。他走进这方寸之地,靴底踩在潮湿的稻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少年正背对着他,坐在那张简陋的石床上,单薄的肩背绷着,透着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 江临渊走到她身后,那双惯于拨弄算盘、批红署押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颈。 “殿下这几日,辛苦了。” 他的声音温柔,拇指按在她的风池穴上,缓缓打着圈,力道适中。 少年微微侧首,透过散乱的发丝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临渊这是做什么?若是传出去,江家大公子私闯牢房,这西南的御史怕是要参你一本。” “这大牢里连只老鼠都是瞎的。”江临渊低笑,指节顺着她的脊椎两侧下滑,感受着那层薄衫下紧绷的肌理,“临渊只是在替殿下分忧。肩颈僵硬,是思虑过度的症候。” 他俯下身,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姿态亲昵。 “近些时日,临渊亲赴西南,布下暗线,吕峰便是其中一环。本想引几条小鱼出来,没想到,直接钓了条真龙。” 少年舒服地眯了眯眼,嘴里却不饶人:“小鱼?这伙人吃相这么难看,还敢搭上县令,摆明了背后不仅仅只是江湖草莽之流,否则,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动你江家。” “临渊也正是被这胆子吓到了。”江临渊的手停在她肩胛骨中央,稍稍用力一按,换来她一声轻微的闷哼,“他们伪造官文,囚禁证人……若殿下在外,这不过是桩谋财害命的案子;可殿下入狱了,这就成了藐视皇权。” 少年忽然反手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她转过身,仰头看着他。两人距离近得呼吸交错,灯影在她眸中跳跃。 “临渊,”她唤他,“我在这里,就是一块最肥的饵。这县令敢关我,就说明他不怕我死。可他若是知道我是谁……” 她笑了笑,指尖在他腕脉上轻轻划过: “他现在肯定正忙着销毁证据,或者……正忙着写奏折,说我这‘刁民’暴毙狱中。” 江临渊眸光一沉,不再按摩,顺势单膝跪地,手却依然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她膝上。 那是一枚刻着“江”字的私印。 “这印,能调动江家在西南所有的暗桩。”江临渊凝视着她,“殿下想怎么折腾,临渊便怎么配合。只是……” 他顿了顿,拇指摩挲着她颈侧那块皮肤: “殿下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临渊这印,第一个要盖的,便是这西南官场所有人的断头令。” 少年低头看着膝上的印,又抬头看着他。 良久,她忽然伸手,揪住了江临渊的衣领,将他拉近。 两人唇齿几乎相近。 “放心,”她在他唇边低语,“我还要留着这条命,回去看看,到底是哪只手,敢伸得这么长。” 她松开手,重新躺回草堆,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疏冷: “临渊,这步棋险则险矣,却非只‘搅浑水’这么简单。” 江临渊并未起身,依旧半跪在地: “殿下执意入狱,甚至不惜自污名声,是因为——您怀疑这股势力,已经渗透进了中枢,甚至连大理寺和刑部,都有可能是他们的耳目。” 殷曌并未睁眼,只淡淡回了一句:“哦?临渊有何高见。” “若是只为揪出幕后黑手,殿下大可在外布下天罗地网,又或一封密信送入大理寺,这县令便是插翅也难飞。可殿下没有。你选择把自己放进这大牢,就是要把水搅浑,逼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得不把手伸出来。” 少年撑着手臂坐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江临渊:“你我也清楚,这伙人不简单。他们不仅熟悉嘉定的官制空缺,连江家最近的一批漕银过境的时间都摸得一清二楚。一个普通的诈骗团伙,哪来的这本事?”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背后,分明有人想借着‘谋财害命’的由头,切断江家的漕运命脉,进而动摇皇商的信誉。他们哪是冲着你江家而来?怕不是冲着国库来的。” 江临渊瞳孔微缩,沉声道:“所以,那县令急于定殿下的罪,甚至不惜伪造文书,是因为他想让你死在狱中。死无对证。” “正是。”少年点了点头,“我若死在这里,这案子就结了,幕后黑手全身而退。可我若没死,作为一介‘身份不明’的证人被县令强行下狱,这就不再是经济案了。” “这是迫害证人,甚至是对皇商的挑衅。”江临渊倒吸一口凉气,“朝廷必须彻查。大理寺和刑部不得不介入,而不是由这小小的县令一手遮天。” “这县令既然敢勾结匪类,必然后台强硬。” “可是殿下,”他眉头紧锁,终是忍不住开口,“您千金之躯,若真有三长两短……” “放心。”少年打断他,神情轻松了几分,“这大牢虽然脏,但要我的命,他们还嫩了点。” 她伸出手,点了点江临渊的胸口: “你去办两件事。第一,派人盯着县令衙门,特别是那几个骗子,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跑了。第二,去查查这县令的官路是谁买的,账目从哪里走的。既然他要我的命,我就送他全家上断头台。” 江临渊看着她,终于不再劝阻,拱手深深一揖。 “临渊,遵旨。” 他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转身离去。 第七章刺杀 牢门被推开,撞在湿冷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江临渊再次踏入这方寸死地,却没了前几日的气定神闲。 少年几乎在他推门的那一瞬间便睁开了眼。黑暗中,那双眸子亮得慑人,没有丝毫睡意。 “李德昌死了。”江临渊的声音干涩,“就在半个时辰前,县衙后衙起火,十七口,满门灭绝。鸡犬不留。” 少年闻言坐起身,方才那点慵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是冰冷的清醒。 “这是冲我来的。” “是。杀人灭口。做得极其干净,手法老练,绝非寻常匪类。我去验看了现场,下手的,应是专业的死士,一刀封喉,绝无活口。” 少年沉思了片刻,忽然笑了: “我若亮了身份,前脚被关押大牢,后脚关我之人便惨遭横祸。无论凶手是谁,这‘迁怒’、‘报复’的帽子,都扣死在我殷曌头上了。届时,死了冤屈,活着憋屈,简直就是个笑话。” 江临渊喉结滚动,沉声道:“看来,殿下的推测没错。这背后,定有朝廷的人。而且位高权重,能调动如此精锐的死士,能在一夜之间抹平一个县令全家。” 他顿了顿:“接下来该怎么办?这大牢已不安全,我这就去调人手……” “不。”殷曌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亮出身份,那我便给他们一个更想要的‘身份’。” 她一字一顿: “你出去,立刻去散播消息。” “说什么?” “就说我是京师逃犯,身怀绝密。当年圣上诞下双生子,我知道那一位早夭的皇子的下落之谜。” 江临渊瞳孔骤缩,呼吸一窒:“殿下!这……这若是传回雍京城,便是天下大乱!” “就是要他们乱。李德昌已死,那伙骗子与官勾结,谋财害命之案,已然死无对证。现在,’我是谁’不重要了。但如果他们都以为我是‘那个失踪的皇子’,或者是知道下落的人……” 她看向江临渊,目光灼灼: “那么,想要杀我灭口的,就不止那一伙人了。那些当年知道实情的人,那些怕皇子归来夺位的人,那些想拥立新君的人……都会像闻到肉味的老虎一样扑过来。” “江临渊,你要用这个饵,把这潭浑水,搅得更浑。让那些藏在雍京城里的毒蛇,都出来咬我。” “这太危险了!”江临渊几乎是低吼出来,“这无异于把殿下您置于火上烤!” “火不烧到自己身上,是烤不出真凶的。”殷曌重新靠回墙壁,闭上眼,语气恢复了平静。 “去吧。记得,消息要传得快,传得真。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相信,李德昌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才被灭口的。” 江临渊死死地看着她,半晌,终是单膝跪地,重重一叩。 “临渊……遵旨。” 他起身,转身离去。 殷曌独自坐在黑暗中,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石壁。 “林深……”她无声地念出那个名字,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你不是只效忠母皇吗?那若是母皇的另一个儿子回来了,你这把剑,该指向何方?” ——— 殷曌闭着眼,回想着几个月前与林深的一场对弈。 紫檀木的棋盘上,黑白子绞杀正酣。 殷曌执黑,林深执白,年约五十,面如冠玉。 “林相这手‘小飞挂角’,守的是中原腹地。”殷曌的黑子重重落在“星位”,直指白棋的腹地,“可本宫看这棋局,胜负手当在西南。那里沃野千里,商贾云集,富甲天下,号称天府之国。林相还要将那里当成化外之地,不许本宫踏足吗?” 林深轻捻棋笥,白子稳稳落下,筑起一道高墙,将黑棋死死挡在外面。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殿下,那是西南王的封地,非是化外之地。老臣挡的不是殿下,是‘嫌隙’。” “蜀中虽富,却是‘财源’,而非‘政源’。老臣守的不是旧例,是‘分寸’。大殷立国以来,国泰民安,皆因财赋有定规。殿下若执意插手,搅动了这潭深水,断了既定的漕银与税赋,这可不是几颗棋子能补回来的亏空。”他抬起眼,目光如炬:“更何况,西南王乃皇室宗亲,镇守西南二十八载,保一方太平,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臣守的,是圣上与亲王之间的‘君臣之分’。殿下若执意前往,便是打破了这二十八年的平衡。” “平衡?”殷曌冷笑一声,攻势再起,黑子如暴雨般落下,试图切断白棋的联络,“本宫看是‘默契’吧。林相,你与霍家斗得你死我活,可在西南,你们倒是出奇的一致——不敢伸手。因为那里是西南王的地盘,你们插不进手。”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可本宫是储君。本宫要去看看,看看这天府之国的银子,到底是怎么流转的。” 林深落子的手忽然停在半空,直视殷曌:“殿下要去西南?以何名目?巡视?还是查账?臣斗胆一言,殿下金枝玉叶,离了雍京这棋盘,便是脱离了‘势’。西南王深得民心,麾下雄兵十万。您这一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或是……让西南王觉得朝廷猜忌于他,起了‘勤王’之心,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指尖的白子轻轻敲击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圣上若怪罪下来,臣便是大殷的罪人。届时,臣即便自断一臂谢罪,也难平民愤。” 殷曌指尖的棋子悬在半空,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林相这是在威胁本宫?还是说,林相怕本宫去了成都府,就打破了你们两派在雍京斗而不破的平衡,让西南王看了笑话?” “臣岂敢威胁殿下。”林深收起笑容,神情肃穆:“臣这一生,除了圣上,别无二主;除了大殷,别无他念。” 他看着棋盘上那块被黑棋切断的白棋,语气转冷:“殿下若执意要去,臣拦不住。但臣有一言,您此去,代表的是储君之尊。若行事不端,损的是皇室颜面;若行事太厉,臣也定会倾尽林家之力,为您善后,然后……” 林深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悲凉,只有一种执行律法的冷酷:“然后,臣会将您在西南的‘不臣之举’,原封不动地呈报给圣上。臣会请求圣上,重新考量储君的人选。因为臣没能看住您,也没能稳住这朝堂的乾坤。” 把玩在殷曌手里的棋子被捏了许久,终究是缓缓放回了棋罐。 她知道,林深赢了。 “林相,你赢了。”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深,语气恢复了储君的威仪,“本宫去意已决。但本宫向你保证,本宫会活着回来。本宫倒要看看,本宫这双手,能不能在你林深守着的这盘棋里,落下几颗不一样的子。” 林深也缓缓起身,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却疏离:“臣,恭送殿下。愿殿下……早日归来。” ——— 牢底阴寒。 一声“哐当”响起—— 浓重的血腥气先于人影涌了进来。 打断了殷曌的回忆,她睁开了眼。 牢门口立着三条黑影,夜行衣,蒙面巾,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淌血,显然是刚把外头的守卫料理干净。 “果然来了。”她平静开口,似早有预料。 为首的黑衣人明显没料到这“重犯”这般镇定,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脚下却更快。 他一步踏前,长刀如电,直刺殷曌心口而来,另一只手顺势掩住了她的嘴,低喝道:“不想死就老实点,带你出去!” 这一刀狠绝刁钻,封死了殷曌所有退路。换做寻常少年郎,怕是连反应都来不及,心口就已经开了一个血洞。 殷曌却迎着刀锋向前半步,身形诡异地一矮,那刀锋贴着她的发梢堪堪掠过。与此同时,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截锈迹斑斑的铁栏,借着腰身的力道,狠狠一记横扫,砸向黑衣人的手腕。 “铛!” 金石交鸣,火星迸溅。 黑衣人手一麻,长刀差点脱手,眼中骇然。这看似单薄的少年,劲儿怎么这么大?! “大哥,这小子邪门!一起上!”另外两人见状,不敢托大,齐声扑上。 狭窄的牢房瞬间成了修罗场。刀光剑影,寒气逼人。殷曌以一敌三,被逼在墙角,却凭着对地形的熟稔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竟一时半会儿没落下风。她专攻下三路,招式狠辣刁钻,招招痛下狠手。 “砰!” 一人吃痛,被殷曌一脚踹在膝盖内侧,踉跄着撞上铁栏,发出一声巨响。 黑衣人首领见势不妙,眼中凶光毕露。看来要想将人带出去,不能留活了,他猛地弃了长刀,袖口一抖,一抹泛着幽蓝的寒光直射而出——那是淬了剧毒的分水峨眉刺,直取殷曌咽喉! 太快了,避无可避。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殷曌甚至能闻到那股腥甜的毒气。 就在这一刹—— “嗖!嗖!嗖!” 数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瞬间贯穿了三名黑衣人的手腕与膝盖! “啊——!” 惨嚎声凄厉,尚未落地,几道黑影如大鹏般从天而降,寒光闪过,那两名还没断气的黑衣人瞬间被点了穴道,瘫软在地。 出手的是江临渊的暗卫。 那首领深知规矩,怨毒地瞪了殷曌一眼,牙关一错,咔嚓一声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黑血喷涌,人顷刻毙命。 尘埃落定。 殷曌站在原地,她低头看着地上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这些人是有多迫不及待杀她而后快? 第八章取舍 牢房里刚清完场,那股子血腥气还没散,混着毒药特有的甜腻,闻着让人反胃。 殷曌看了眼地上的血,蹲了下去。她伸手蘸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都没皱一下。 “漠北的狼毒草,兑了南疆的金线蛇胆。这帮人,倒是真舍得下本钱。” 暗卫统领影七单膝跪地,声音紧绷:“殿下受惊。公子那边已经得了信,此地不能再留,请殿下即刻移驾。” 殷曌站起来,随手掸了掸衣摆上的灰:“移驾?往哪儿移?出了这门,我是谁?一个到处流窜的逃犯,还是个已经被灭了口的死人?” 她扭头看向影七:“本宫就留在这儿。” “可是……” “没什么可是。”殷曌打断他,“第一波是来灭口的,第二波,就该是来‘救人’的了。或者说,是来看看我到底把嘴闭紧了没有。” ------ 雍京的秋天,风里裹着桂花香,可闻着闻着,总觉得那香味底下压着一股子血腥气。 林深刚下朝,轿子还没拐进朱雀大街,就听见前面乱了套。 “报——!” 一声嘶吼,一个黑衣驿卒直接从马背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着宫门来了。那是八百里加急的烽火令,除了边关告急,就是宫里出了天大的乱子。 林深撩开轿帘,没一会儿,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过来,跪在轿前,话都说不利索了:“林、林相!西南急报!成都府……说、说当年那位早夭的殿下,没死!” “啪!” 林深手里那串紫檀佛珠应声而断,珠子滚了一地。 他那张向来温润如玉的脸,瞬间裂了缝。那双总是波澜不惊、深藏不露的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了慌乱。 “你说什么?给本相说清楚。” “说是当年的皇子流落民间,现在在西南现身了!县令李德昌就是因为查到了这个,才被灭门了!十七口,一个都没活!” 小太监话音没落,林深已经推门下了轿。 他没回府,也没进宫,直接去了禁军大营。 半个时辰后,林府书房。 林深一个人坐在黑影里,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照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早夭的皇子……” 他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这消息太毒了。 殷曌去查案,那是储君的本分。可她要是认了自己是“失踪的皇子”,这大殷的天下,到底算谁的? 林深不怕她查贪腐,也不怕她削权,他甚至不怕她杀几个林家的人。 他怕殷氏宗族内乱,怕西南王那个手握重兵的藩王有了起兵的借口,怕这雍京百年的基业,真应了那句谶语,三世而亡。 “殿下啊殿下……”林深闭上眼,心里像是被人捅了一刀,“臣千方百计拦着您,就是怕您去碰这西南的浑水。您为什么……非要往这火坑里跳?”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灰般的决绝。 “来人。” 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里。 “去西南。”林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殿下。” “要是她还好好的,绑也得把她给本相绑回来。要是她已经……已经认了那‘皇子’的身份。” 林深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格杀。” 黑影领命,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林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今年,这雍京的秋天,仿佛格外的冷。 那盘棋,殷曌终究还是给掀了。 ------ 皇宫,东暖阁。 姜姒把那封密报狠狠砸在秦彻身上。 “胡闹!简直是胡闹!” “都怪你!秦彻!都怪你把她纵得无法无天,这是大殷的天下,不是她殷曌一个人的狩猎场!” 姜姒猛地往前一步,眼眶通红,眼泪说掉就掉了下来:“为了查个案,她竟然拿自己的身世做饵?她知不知道,‘双生子’这三个字是多少人的逆鳞?她怎么敢!她怎么敢拿命去赌!” “为了保住这江山,为了护住他们兄妹俩,朕这十八年,一面都没见过晏清!朕连他长成什么样都不知道!朕把他一个人丢在西南,如今倒好,成了曌儿的诱饵!” 秦彻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殿中,任由她砸。等她砸完了,他才上前把浑身发抖的妻子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陛下息怒。是臣……纵着她了。” “可陛下,曌儿像谁?她那股子疯劲儿,像臣,也像你,你当年为了坐稳这个位置,不也是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走过来的吗?一次又一次豁出命去赌,你能把天下治理得国泰民安,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们也去试试水深火热?” “你闭嘴!”姜姒在他怀里狠狠拧了他一把。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刷地白了:“坏了,林深那边……” 她猛地推开秦彻,对着外头尖声喊道:“来人!立刻宣林深进宫!快!” ------ 不到半盏茶,林深匆匆赶来。 姜姒迎下台阶,亲手扶起跪在地上的林深,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胳膊。 “林深,”她的声音不再有刚才的暴怒,反而透着一股疲惫,“曌儿三岁由你开蒙,是你手把手教她识字,教她治国,教她权谋。” 她顿了顿,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孩子在朝堂夹缝中求存的模样,声音低哑下来:“这些年来,她夹在文臣与女官之间,左支右绌,日子过得并不容易。” 林深心头一颤,喉头有些发紧。 姜姒盯着他的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朕当年答应过你,不干涉你的教导。你也答应过朕,若真有那么一天,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她犯了多大的错……”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都会保全曌儿。哪怕……哪怕舍了晏清,哪怕要把这雍京翻过来,哪怕你林家全族陪葬,也要保她活着。” 林深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一边是皇子,一边是太女。女皇这道旨意,是要他在关键时刻,弃车保帅。 他重重地叩首,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遵旨。” 第九章钦差 密报递到西南王府时,姒昭正在庭院里打太极。 自十年前替姒晏清硬挨了六十军棍后,他的身子便垮了大半。舞刀弄枪是力不从心了,唯有这套太极,雷打不动,每日清晨必要走上一遭。 暗卫跪在一旁,将这流言事无巨细禀来。 姒昭不知听到何处时,一个云手推到一半,忽然顿住,随即又缓缓收了回去,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查清楚了么?消息从哪儿传出来的,那人又是什么身份?” “对方做得干净,查不到源头。至于那被关押的,无名无姓,无迹可寻。” 姒昭沉默着,脚步未停,继续在那一方青石板上缓缓挪步:“京城那边呢?” “陛下派了钦差,正在料理此案。” “殷老爷子那边,有动静没?” “老太爷没说什么,只托人带话,说……想孩子们了。” 姒昭眼皮抬了抬,手下动作依旧绵柔:“晏清近日在做些什么?” “世子在猛虎营,训虎。” 姒昭终于收了势,长长吐出一口气:“也好。让他带着思念,进山去看看殷老爷子吧。” “是。” 正说着,初微澜端着一盏参茶走来。暗卫悄无声息地退下。姒昭接过茶盏,初微澜自然地掏出帕子,替他拭去鬓角的汗。 “王爷方才,是打算让晏清进山?”她轻声问。 “你听到了?”姒昭看了她一眼。 “只听到了这一句。” 姒昭抿了口茶,目光投向远处阴沉的天色:“如今有人拿晏清的身世做文章,不论其心可诛与否,晏清绝不能卷进去。让他进山陪陪他外祖,种种菜,养养花,陪陪老人家,也好,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再回来。” 初微澜会意地点点头:“正巧,意阑那丫头整日闹着要去军营找大哥,这下,倒是遂了她的心愿。” 他们的女儿姒意阑,是当年姜姒将晏清托付给姒昭时,一同送出去的这位榜眼初微澜与姒昭所生的龙凤胎其中的女儿。她上头还有一个双生哥哥姒砚辞。一家人在这西南一隅,守着这个从雍京送来的秘密,竟也过了十余年安稳日子。 ——— 江临渊的脚步声在空寂的牢房里响起,不疾不徐,边走边说: “外头都闹翻天了,”他停在殷曌面前,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殿下倒好,躲在这大牢里,过起安稳日子了。” 殷曌没抬头,脑子却转得飞快。她像是在剥茧,一层层剥开眼前的迷雾,可剥到最后,却发现自己被缠得最紧。 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是她非要撕开那层遮羞布,非要看看底下藏着什么腐烂的秘密?还是从一开始,就有人拿着饵,一步步引着她,走进这座四面高墙的囚笼? 她刚想开口,沉重的牢门却被人从外推开。 一众女官簇拥着一人走了进来。为首的女官身着绛紫官袍,头戴獬豸冠,腰间佩着银鱼袋,正是尚宫局·尚宫,掌管内廷政令、女官铨叙,位同外朝四品官员的时藏弥。 时藏弥径直走到殷曌面前,撩袍跪下,行了标准的内廷大礼:“臣参见殿下。” 殷曌忙伸手虚扶:“时大人不必多礼,此地污秽,快请起。” 时藏弥起身,目光在她腕间的淤青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恢复恭谨:“陛下听闻殿下在此处受惊,特遣臣前来接您回宫。另外,关于那行骗一案……” 殷曌打断她,目光清冷如霜:“线索虽然断了,但这案子不能停。” 她凑近时藏弥: “掉头往回查。查各地县衙的卷宗,顺着这藤蔓,一级一级往上摸。记住,无论是刑部,还是大理寺卿——只要是经手过的,一个都别放过。” 时藏弥瞳孔微缩,随即垂首,声音平稳地应道: “臣,遵旨。” 不一会儿,时藏弥从袖中取出一枚将军令牌:“殿下,秦将军说了,您若是再不出来,这诏狱可真要成您的棺材了。” 殷曌盯着那枚令牌,沉默片刻,终是伸出手接了过来。 “也好。”她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尘土,“不过,不着急,你既然都到了,没猜错的话,晚上还会有一批人来。” ——— 阴暗潮湿的甬道里,脚步声杂乱。 殷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那几个穿着狱卒衣裳、却掩不住一身精悍气息的男人逼近。 她不动声色地扫过他们的身法步伐。 步不过膝,身不沾尘。 没有杀意,只有催促。 殷曌瞬间了然。她不再挣扎,任由他们将她拖出死牢,穿过长长的巷道。 行至半途,路过一处堆放杂物的拐角,殷曌忽然停下脚步,用只有身旁那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道:“回去告诉林深,他若敢对我下杀手,陛下定会让他林家九族殉葬。” 那“狱卒”脚步猛地一顿。 就在这一顿的刹那,殷曌猛地抽出被锁住的左手,迅速退后两步,隐入黑暗中,带着一丝冷笑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 “告诉他,这一局,我陪他玩。下一局,得按我的规矩来。” 话音未落,她已借着地形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尽头,只留下那几个“狱卒”面面相觑,不敢贸然深追。 第十章女儿身 殷曌靠在大树下,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粒金瓜子——还是那日在江家金铺顺来的。 没有路引,身无长物,那金瓜子换了身新衣裳,给自己买了根新玉簪后,便所剩无几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穷酸样,忍不住苦笑出声。 自己堂堂大殷太女殿下,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 回过头来看,竟是因为一个阉人。 烛火摇曳,殿内沉香馥郁。 东宫寝殿深处,自幼贴身伺候她的内侍青梧,正跪在她身侧,替她按揉筋骨。 那双手,天生异于常人,肤若凝脂,温凉如玉,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寝衣,沿着她的腰线缓缓游走。 指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每每行至险处——譬如胸口起伏之地,或是腿根隐秘之所——便堪堪止住,侧锋滑过,避开了所有禁区。 可这若有似无的触碰,却胜似直接抚摸。 那分寸感卡在极致的边缘,像羽毛在心尖上骚动着,不上不下,勾得人心头发躁。 殷曌闭着眼,呼吸却不由自主地乱了几分,只觉那双手所过之处,激起一阵战栗,比直接的侵入更加磨人。 青梧垂着眼帘,神色恭顺。可那流连在帝王花身上的双手,在寂静的夜里,分明是一场无声的占有。 ——— 姜姒和秦彻正巧散步到东宫附近,领路的宫人刚要扬声通报,里头传出的动静却让老太监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秦彻闻声脸色骤变,佩剑“铮”地一声出鞘半寸,抬脚就要踹门。 身旁的姜姒一把死死按住他的胳膊,转头问跪在地上的宫人:“里面是谁在伺候?” 那宫人吓得扑通跪下,额头贴地:“回、回陛下,是青梧。” “太监?” 听到“青梧”二字,夫妻俩紧绷的肩膀同时垮了下来。 姜姒狠狠瞪了秦彻一眼,拽着他的袖子强行把人往回拖:“行了,走吧。孩子都十八了,你管天管地,管了她十八年,严防死守任何男人靠近,你还能管到她身上这点子事?她这儿碰不着男人,找个体己的太监解解闷,你难不成还真要掀了她的床榻吗?真要是哪天她连太监都不能碰了,转头去找那些世家贵女厮混,我看你这张脸往哪儿搁。” 秦彻被她拽着走,嘴里仍硬着:“那也不能由着她这么胡闹!” “什么胡闹不胡闹的,”姜姒回头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无奈地叹了口气,“明日我去跟她说,这总行了吧。” ——— 竖日下朝后,东暖阁内,姜姒屏退左右,只留了殷曌一人,站在那幅巨大的《九州舆图》前。 “近来书读得如何?林深教你,可还尽心?”姜姒呷了一口热茶。 殷曌垂首,姿态恭顺,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回母皇,林相授业极严。近日刚讲完《资治通鉴》里的六国衰亡史,儿臣受益匪浅。” 姜姒放下茶盏,瓷器底碰在紫檀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既然读了书,那你便说说,秦、汉、唐三代,究竟是怎么亡的。” 殷曌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答道:“儿臣以为,秦之亡,在于苛政猛于虎,不施仁义,天下苦之,故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西汉之亡,在于外戚王莽窃国,儒生附逆,民心虽在汉室,然朝堂已朽;唐之亡,在于藩镇割据,尾大不掉,朝廷失去兵权,以致朱温篡位。” 她答得滴水不漏,直指要害。 然而姜姒却轻轻笑了一声,缓步走到在殷曌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襟,动作温柔:“你只看到了外伤,没看到内毒。” “秦有赵高,指鹿为马,那是阉祸之始;西汉有弘恭、石显,勾结外戚,构杀萧望之,那是文官与阉竖的第一次合流;至于大唐……”她顿了顿,气息喷在殷曌颈侧,“甘露之变,仇士良率神策军,一日杀二王、一妃、四宰相。那时的皇帝,连条看门的狗都不如。” “曌儿,”姜姒捧起她的脸,拇指重重擦过她的下唇,“你要记住,苛政可以改,藩镇可以削,外戚可以杀。唯独这阉竖之祸,最是难防。因为他们住在你的宫里,睡在你的门外,爬上你的床榻,钻进你的被窝,连呼吸都在你耳边。” “外戚是狼,宦官是鬼。狼还好防,鬼却难测。” 她指腹摩挲着殷曌的唇瓣,眼神幽深:“昨日在东宫,那个叫青梧的,伺候得你可还舒服?你以为那是闺房之乐?既然是个不完整的人,那心思便也异于常人。用好了,他是你手里最听话的刀;用不好……” “这天下,亡于外戚者十之三四,亡于阉竖者,十有六七。你若连枕边人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这龙椅,你坐不稳,也坐不久。” 殷曌浑身一颤,昨夜那双温凉如玉的手,此刻在母亲的话语里,仿佛变成了两条缠颈的毒蛇。 可是又怪得很,她心里竟没觉着屈辱,也没恐惧,反倒像是一直缠在脑子里的乱麻,被母亲这番话猛地一扯,一下子就通了。 她没着急辩白,只轻轻叹了口气。 “母皇骂得对。”殷曌抬起头,“昨儿个被那‘内毒’搅得心里发毛,今儿听了您这话才明白,那不过是皮肉上的小伤。可儿臣……心里还有个疙瘩解不开。” “说。” “若是阉人只是里头的祸害,”殷曌慢慢开口,“那前朝那些文臣和女官,怎么就非得斗个你死我活?逼得这宫里的人,不找个靠山就活不下去?” 姜姒眼神一紧:“你这话是几个意思?” “林师近来是严,严得让人喘不过气。”殷曌眉头轻轻拧着,“他讲《资治通鉴》时说,朝有直臣是百姓之福。可转过头,他参霍菱结党营私,把持科举;霍菱那边也不甘示弱,折子一夜之间能堆满案头,参林师倚仗帝师和丞相身份,把持要职,堵死了寒门子弟的路。” 她顿了顿: “一个在御史台,一个在翰林院,天天都有折子你来我往,寸土必争。儿臣夹在当中,有时候真分不清……这大殿上那帮人争权夺利,和这深宫里的阉祸,到底哪个才是掏空江山的真凶?” 殷曌往前挪了半步: “要是前朝的君子们只顾着拉帮结派,把水搅浑,那宫里的太监,除了选边站队,还能怎么办?就像儿臣……” 她苦笑了一下,眼底泛起点儿不易察觉的红,那副孤立无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得心疼: “就像儿臣,如今要是不在两股势力之间周旋,不找个人在暗处替我盯着,恐怕早就被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生吞活剥了。母皇,您让儿臣防着阉祸,可这朝堂要是这么斗下去,就算没了一个青梧,也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个……把儿臣逼到绝路上的人啊。” 姜姒盯着她,却没有半点怜悯,忽地冷笑一声:“你以为林深和霍菱斗得你死我活,究竟是在斗什么?” 殷曌迎着她的目光:“表面上看,他们斗的是儒法之争,是朝堂路线。可实际上……” 她顿了顿:“他们斗的,是这天下到底该由男人口里说出来,还是由女人的手里批出去。” 姜姒眼神骤然一凝。 “林深代表文成旧臣,那是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规矩——天地乾坤,阳主阴从。他们容不得女子干政,容不得东宫凌驾于朝臣之上。而霍菱那边,看似激进,实则是在替后宫、替女官、替这深宫里的半边天争一口气。” “您看那御史台的折子,十有八九参的是女官干政、酷吏逾制;再看翰林院的策论,篇篇都在讲阴阳秩序、男德女容。他们哪里是在争什么国策?分明是在争这朝堂之上,到底是该听男人的,还是该听女人的。林霍两家斗得越凶,这天下关于‘男女’二字的分量,就压得越死。夹在中间的儿臣……” 她苦笑,眼底那抹红更深了: “不过是他们用来证明‘女子不堪大任’,或者‘女子乱政’的一块活靶子罢了。” “恐怕,当年母皇力排众议留我性命,甚至不惜背上‘杀子’的骂名也要留下我,舍了皇兄,用意也在于此。” “您需要的不是一个女儿,您需要的是一个‘女儿身’的储君,来向这天下宣告——女人不仅能掌权,更能承祚。这天下需要的也不仅是一个帝王,而是需要一个女帝的传承,去砸碎那些把女人锁在闺阁里的枷锁,让她们能堂堂正正走出家门,走进学堂,走进这朝堂之上,为这天下半数的人口发声。” 殷曌看向那虚无缥缈却沉重无比的皇位: “林霍两家斗得你死我活,本质上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间抢话语权。而您和我,要做的……是掀了这桌子,告诉世人,这龙椅,女人坐得,不仅坐得稳,还坐得久!” “您护着的,从来不是女儿,而是这天下女子几千年的指望。” 说到这里,殷曌的唇角却扯出个苦涩的笑容来,眼底那点刚燃起的星火,瞬间又被冰冷的宿命浇透。 “所以,儿臣之所以能长在您膝下,之所以能被立为储君……”她喃喃着,像是问姜姒,又像是问这满殿森严的皇权,“不过是因为……我是女儿身,是吗?” 她抬眸,那双向来清亮的眸子里此刻全是破碎的光: “若我是个皇子,今日怕是早已死在襁褓里,或是被送出宫去,再不见天日,如同十八年前那个皇子一样,对吗?” 姜姒听完,久久无言。 第十一章虎口脱险 那只白兔闯进视线时,殷曌正饿得饥肠辘辘。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午膳竟是自己送上门来的,秉持着不要白不要的道理,殷曌随手折下两片草叶,腕间一抖,叶片如飞镖般破空而出,“噗噗”两声闷响,精准射进了兔子的双目里,那小东西抽搐了两下,便倒地不动了。 殷曌刚给这肥兔子剥皮抽筋,正琢磨着怎么钻木取火的时候,林子里猛地爆出一声尖叫。 “啊——!小白!” 吓得她手一抖,兔肉差点掉地上。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锦缎的姑娘正死死盯着地上的兔毛,那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惊天地、泣鬼神,不像死了只宠物,活像是死了亲爹。 没等殷曌开口,一股腥风夹杂着杀意扑面而来。 她头皮发麻,想都没想,将手里的死兔子狠狠向那哭哭啼啼的姑娘掷去,自己则脚尖一点,轻飘飘挂上了身后的古树 “思念!他敢杀小白,给我把他碎尸万段!” 那姑娘根本不管飞过来的那团血肉,只顾指着树上的殷曌尖叫。 随着话音,一道白影从林间猛地扑出来——竟然是一头吊睛白额大虎!那虎牙还没碰到人,腥臭的鼻息已经喷了殷曌一脸。 殷曌暗骂一声“操你大爷”,又是接连几个跟头,起落,翻到了另一棵树的枝头。 可那白虎已通人性,竟也四肢发力,跟着她在树冠间腾挪跳跃。一人一虎,便在这几十米高的树梢上,展开了一场不要命的追逐。 殷曌逃得肺都要炸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西南的民风是有多彪悍?还是这西南王姒昭是真的活腻了,管辖区域内,连一个女子敢公然藐视大殷律法? 她大声嚷嚷:“诸畜产及噬犬有抵蹋啮人,而标帜羁绊不如法,若狂犬不杀者,笞四十;以故杀伤人者,以过失论。若故放令杀伤人者,减斗杀伤一等。” “这西南王的地界,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那少女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原本梨花带雨的脸蛋瞬间张扬跋扈起来,叉腰指着树上的殷曌,尖声骂道: “天理王法?你也配提王法?” 她气得跺了跺脚,那白虎也配合着嘶吼一声,震得枝叶乱颤。 “这大殷的律条管的是平民百姓,难道还要拿来管这山中的百兽不成?我的小白又犯了什么天条王法,被你剥皮拆骨,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少女扬起下巴,眼底满是骄纵与不屑,冷笑道: “在这里,我姒意阑的话,就是王法!我让你死,你便得死,哪容得你搬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死规矩来挡灾?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殷曌听罢,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却是一片肃杀。 看来,是该好好敲打一番这位权倾西南的好舅舅了。 可现在体力即将耗尽,再这样下去,她这大殷的储君就要变成老虎的开胃菜了。殷曌眼神一厉,指间不知何时又多了两片锋利的树叶。 她猛地从一棵树梢跃出,双脚在那粗粝的树干上一蹬,借力稳稳站定在另一根横生的枝桠上。 她不再逃,而是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死死锁定了紧随而至的白虎。 那白虎也极为通灵,见她突然停下,前爪按在树皮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竟也没有盲目扑击,而是隔着两颗树的距离,与她对峙。 一人一虎,在摇摇欲坠的树冠上,僵持不下。 就在殷曌手腕微动之际,一道清冷如碎玉的男声,突兀地在林间响起: “思念,下来。不准伤人。” 那头凶神恶煞的白虎,竟像是听懂了一般,低吼了一声,乖乖收敛了爪牙,慢慢退到了树干后。 第十二章一眼万年 殷曌立于高耸的树桠上,她微微垂首,寻声望去,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眸恰似两道寒电,居高临下地劈向树下的姒晏清与姒意阑。 她生得一双极其漂亮的丹凤眼,本该风流妩媚,此刻却因眼底寒意太盛,眼梢斜斜飞入鬓中,透出一股摄人心魄的冷峭。 那眸光在日光下泛着金色的冷光,她甚至没刻意用力去看谁,只那么漫不经心地一扫,那道狭长的视线便如两片锋利树叶,悄无声息地切入人心,连姒意阑方才那点张牙舞爪的嚣张气焰,都被这眼神生生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紧抿的薄唇向下勾勒出一抹冷硬的弧度,整张脸在日光与阴影的交错中,衬得殷曌眉眼俊美得近乎妖异,也冷得叫人骨髓生寒。 姒晏清持剑站在树影斑驳下,原本只当这是个误闯深山的路人,直到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扫来,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刻,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长年与虎为伴,他早已习惯用野兽的直觉去感知生死,不料这双眼睛里透出的寒意,却是一种俯瞰众生、裁决生死的威压。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容忤逆的尊贵与冷酷。 刹那间,周遭的风声、虎啸、乃至林间所有的喧嚣,顷刻间死寂。 他并不知道那是谁。 可他曾无数次梦到过这双眼睛,只是梦里隔着云雾,隔着生死,隔着一场血淋淋的诀别。 宿命如潮,在这一眼里轰然决堤。他站在这西南一隅的密林里,觉得自己等这一眼,已等了千年万年。 ——— 还是姒意阑受不住这死寂,尖声打破了僵局:“大哥!你为何拦我?他杀了小白!我要让他给小白偿命!” 姒晏清眸光未移,依旧锁在树梢那道人影上,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胡闹。” 便再无多言,只微微侧身,向树上的殷曌略一颔首:“惊扰姑娘了,此地凶险,望姑娘速速离去。” 没有多余的解释,可殷曌岂会不知?眼下脱困,才是当务之急。 但姒意阑又哪里肯依,红着眼眶喊道:“不行!她不仅杀了小白,还把小白剥皮抽骨,如此残忍,绝不能就这么放了她!” “你忘了军营那次了?”姒晏清忽然侧目,冷冷瞥了她一眼。 只一句话,姒意阑脸色煞白,悻悻地闭了嘴。 殷曌心如明镜,她杀兔本无罪,可若真计较起来,姒意阑这纵虎伤人的行为,放在大殷律下,便是重罪,这对兄妹显然对此讳莫如深。 此时,殷曌没工夫看这出手足情深的戏码,足尖一点,如一片青叶般飘然落地,转身便走。 谁知,一行黑衣人如鬼魅般地拦住了去路。 那行人先是恭敬地向姒家兄妹半跪行礼,随即转向殷曌,抱拳道:“姑娘,我家主人有请。” 殷曌眉梢都没动一下,想都没想:“不去。” 众人皆是一愣,显然没料到这看似落魄的“猎物”,拒绝得竟如此干脆利落,半分情面都不留。 为首的黑衣人又道,语气愈发恭顺:“姑娘误会了,我家主人绝无恶意,只是想尽一尽地主之谊。” 殷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稀罕。” 那人似是早料到她会如此,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主人还说……若姑娘此行是为寻一位故人而来,他或许能给您想要的答案。” 殷曌脚步顿住,背影绷紧。 可仅仅只是一瞬,她便恢复如常,头也不回,冷冷抛出三个字:“没兴趣。” 又冷冷抛下一句“让开”,可那一行黑衣人非但没有退意,为首那人反而一抬手,声音沉冷:“姑娘恕我们得罪了。”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已如夜色里的狼群,呈合围之势扑上。 殷曌赤手空拳,身形在林间辗转腾挪,指掌间带着巧劲,每一招都直取关节要害,起初尚能将攻势一一化解,甚至还能反手将两人震退数步。 然而双拳终究难敌四手,何况这些黑衣人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招式狠辣刁钻,不过片刻,便已险象环生。刀光剑影层层迭压,逼得她呼吸渐乱。 一声闷响,她后背硬生生挨了一记重拳,喉头腥甜,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青草地。 她身形剧震,单膝跪地,勉强支撑着才没有倒下,眼见着数柄长剑已带着寒光,直刺她的要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冷冽的剑光破空而来,如流星坠地,精准地插在殷曌身前的泥土中,剑身嗡鸣不止,震颤不休。 殷曌下意识地伸手握住剑柄,那熟悉的触感和重量让她心头一震——她分明才第一次触碰此剑,可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柄剑的主人是谁。 她猛地拔剑出鞘,剑气如虹,原本颓败的气势瞬间一振。那群黑衣人见状,攻势竟不由得一滞。 “来得正好。”她抹去嘴角的血迹,低笑一声,眼底的寒芒比剑光更甚。 原本颓败的气息瞬间逆转,她足尖一点,切入战圈。剑随身走,那剑法并不花哨,却招招致命,大开大合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皇者之气。 一名黑衣人举刀来挡,“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那人的刀竟被硬生生震飞出去。 “噗——” 剑锋划破血肉,这是她受伤后的第一滴血,溅在殷曌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双狭长的眼眸愈发妖异。 围攻的黑衣人越聚越多。 殷曌虽以一敌众,却硬生生凭着那股“宁可玉碎”的狠劲,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而在不远处,姒晏清依旧静立。 他看着那道消瘦身影在刀光中翻飞,他看见了她剑法中的破绽,看见了她呼吸间的紊乱,更看见了她那股哪怕死也要拉人垫背的决绝。 “大哥!”姒意阑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抓住他的衣袖,“他们会不会把她打死?” 姒晏清淡淡吐出两个字:“不会。” 就在殷曌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姒晏清终于动了。他身形一晃,切入战局中央,袖袍一展,一股浑厚的气劲便将缠斗的双方硬生生隔开。 “够了。” 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喘息不止、浑身浴血的女子身上。 “姑娘伤势沉重,真气涣散,再这般强撑下去,无非是力竭而亡,或是血尽枯槁。何必逞一时之快,赌上性命?随我们回去将养几日。家中长辈对你,绝无半分恶意。” 殷曌闻言,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足尖一点,身形拔高,稳稳立于头顶那根粗壮的树枝上。 她居高临下,狭长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你的长辈?” “正是。”姒晏清仰头与她对视,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他看见了毫不掩饰的怀疑与探究。他微微颔首: “他们的主人,正是在下的姑祖父。” 第十三章皎皎 殷曌闻言,嗤笑一声: “哦,那又如何?” “我不愿做的事,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逼我低头。” 她抬眸,狭长的眼尾扫过那群黑衣人,最后落在色厉内荏的姒意阑身上: “要么,你们就在这林子里,把我活活耗死。” “要么——”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直剜向姒意阑,“让那丫头,跪在我脚下,磕头赔罪。” “除此之外,”她又恢复了那副油盐不进吊儿郎当的模样,“一切免谈。” ------ 姒意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着树梢上那眼神倨傲的身影,又急又气地尖叫:“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磕头认错?!” 然而,回应她的不是殷曌的反驳,而是身后那道令人窒息的沉默。 意识到姒晏清并未如姒意阑预想的那般出声呵斥那人的痴心妄想时,她脸上的骄纵瞬间冻结,转而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怒,她猛地回头看向大哥,声音都在发颤:“大哥!你疯了吗?让我给她——一个杀了小白的贱人——下跪磕头?除非我死!” 姒晏清眸光沉静,并未因殷曌的刁难而面露愠色。只望着殷曌的眼神逐渐复杂难辨,随后,缓步走到那头一直候在一旁的白虎身边,手掌轻轻按在虎头上。“思念,”他低声道,“若是有人不听话,该怎么办?” 那白虎低吼一声,黄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殷曌。 姒晏清又抬头看着殷曌,缓缓道:“看来,需要我陪你一起‘耗’下去了。只是不知道,姑娘这一身伤,还有多少血可以流?” 殷曌反倒不急了。 西南王入京次数虽少,可每次孤身面圣,对她这个外甥女那是真疼到了骨子里。别的皇亲国戚送的都是金银玉器,他倒好,殷曌刚一落地,他就大手一挥,直接送来了一支五百人的精锐女兵。这手笔阔绰得,连她亲生父亲这些年来都没少吃味。 而这西南王府的三位公子小姐,她虽曾未谋面,可那出了名的刁蛮郡主姒意阑,她却是早有耳闻。 既然这群黑衣人知晓她的来意,他们背后的主人便是知晓她的身份,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这里。更何况,那人还是西南王的至亲长辈,这层关系摆在这里,谁又敢真的背负逼死储君的罪名? 想通了这层关节,她顿时有恃无恐。手腕一抖,那柄尚带余温的长剑“哐当”一声被她掷落在地,正巧斜插进姒晏清脚边泥土里。 她两手一摊,干脆在树桠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一副“要杀要剐爱咋咋地”的架势,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无妨。我若真在此地流血而亡,自有美人替我殉葬。这买卖划算,做鬼也风流。” ——— 这边一上一下两人正僵着呢,林子那头却慢悠悠传来了木轮子碾过碎石子的动静。 殷符推着姜媪缓步而来。 虽说两人都已经七十多了,可除了头发花白,那身板和精气神,瞧着也不过五十刚出头的模样。老爷子一句话都没说,可那股子久居上位的气场,愣是把刚才那伙刀尖舔血的黑衣人都压得大气都不敢喘。 殷符停下脚步,眉头一拧,那眼神像鞭子似的抽在殷曌身上:“拿自己的身份和性命开这种玩笑?你爹便是这般教你为人处世的?” 待殷曌看清那轮椅上老者的面容,心头霎时翻起惊涛骇浪。 那张脸,除了比母皇多了几道皱纹之外,那轮廓眉眼竟如出一辙。刹那间,她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面上,她却半分不露,只继续把那股混不吝的劲儿端得十足,声音里满是女儿家的凄凉和委屈:“长辈说笑了。我有什么身份可言?不过是流落山林、被猛虎追得狼狈不堪的丧家之犬罢了。这性命也贱得很,连半路出现的阿猫阿狗都能上来踩下一脚、捅上一刀。” 殷符听完,须发皆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堂堂太女殿下,竟耍起小孩脾气,在这儿告状诉苦呢! 他当即命令道:“都跪下。” 话音落地的瞬间,那群黑衣人也已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殷符的目光随即转向脸色惨白的姒意阑,语气虽放缓了些,却还是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道:“意阑,你也跪下,给这丫头赔个不是。不然今日这梁子结下了,往后你们西南王府,怕是要永无宁日了。” 姒意阑浑身僵硬,那点大小姐的骄纵在殷符那句“永无宁日”的威压下,被彻底碾碎,她死死咬着嘴唇,嘴里全是铁锈味,才磨磨唧唧地、一点点弯下了膝盖。 就在此时,身旁一直一言不发的姒晏清,却先一步动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下眼帘,遮住那双常年与猛虎对视的锐利眼眸。下一瞬,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竟直接屈膝,重重地跪在了殷曌脚下。 “舍妹顽劣,冲撞了姑娘。”姒晏清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晏清身为兄长,管教不严,在此领罪。这一跪,替她,也替西南王府。” 姒意阑僵在原地,看着大哥替自己跪下,那点愤恨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内疚淹没,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却连一声“大哥”都不敢喊。 殷曌居高临下地看着。 看着这个高贵卓越的西南王世子,此刻却为了护住妹妹的尊严,心甘情愿跪在自己脚下。她本该得意,本该痛快,可心里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甚至觉得那跪着的人,比站着的时候更让人……刺眼。 她突然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怒从心起。 “行了。”殷曌冷冷地打断这漫长的谢罪,语气里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迁怒,“赶紧起来,看着烦。” 恰在此时,姜媪朝她伸出手,眼里漾着藏不住的疼爱:“皎儿,过来,让祖母好好看看你,伤在哪里了,疼不疼?” 殷曌小字唤作“皎”。取的是“曌”字里头那轮“月”的光辉意象,典出《诗经·陈风》的“月出皎兮”。 这是姜媪当年对刚出生的孙女“女子当如明月朗照”的期许。 小时候,姜姒和秦彻常软糯亲昵唤她“皎儿”、“小皎皎”。 可自打长大了,她便嫌这名字太过绵软,便再不许旁人这般叫。 如今,时隔多年,乍然一听,殷曌即便绷着脸,那藏在头发下的耳根子,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悄悄红透。 她飞身下树,顾不得一身尘土和血污,朝姜媪扑去,一头扎进了姜媪的怀里。 第十四章共骑(微h) 殷曌刚一头扎进姜媪怀里,还没蹭热乎,后脖领子就被殷符给揪住了。 “哎哟!”她惊呼一声,硬生生被拎了出来。奇了怪了,这老头子都七老八十了,怎么动作还这么麻利?眼不花手不抖的,简直像个练家子。 “你祖母身子骨弱,禁不起你这么压。”殷符没好气地松开她,力道却放轻了几分。 殷曌揉着后颈,龇牙咧嘴:“疼疼疼!老爷子您轻点!” “现在知道疼了?”殷符瞪她,“一开始老实点跟着走,不就完了,哪来这些事儿。” 殷曌脖子一梗,理直气壮:“我爹从小教我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这也怪我?” “呵,”殷符气得胡子都在抖,“那你爹还教你拿身份压人、拿命要挟人了是吧?刚才是谁在那儿跟个泼皮无赖似的,非要人下跪磕头?” “我仗势欺人?”殷曌简直被气笑了,指着自己一身血渍泥污,“我?我连一口肉都还没来得及吃上呢,就被老虎追得差点连命都快没了,现在,我成仗势欺人的了?” 话音未落,大概是牵动了伤口,又加上连日来的风吹日晒,东躲西藏,这一刻委屈到了顶点!在这荒郊野岭里,只有这个刚见面的祖母,在乎她有没有受伤,身上疼不疼! “祖母——”她拖长了调子,那点太女的威仪碎得一干二净,瞬间变回了那个十八年前被抱在怀里的小肉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好饿!我好久好久都没吃过一顿正经饱饭了!我好累!我好久好久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我浑身都疼!他们都欺负我!还拿刀砍我,把我往死里逼!您抱抱我嘛!” 她说着又要往姜媪怀里扑。 殷符这次没揪她后领,直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疼就忍着。让‘思念’背你回去,离你祖母远点,她经不起你折腾。” 说完,他也不管殷曌那副“你居然让老虎背我”的震惊表情,转头对着林间低喝一声:“思念,过来。” 那头之前还凶神恶煞的白虎,此刻竟像听懂了似的,温顺地伏低身子,把宽阔的背部展现在殷曌面前。 殷曌这辈子没骑过这玩意儿,又怕又新奇,被殷符半推半就地塞了上去。她刚两腿夹紧,双手死死揪住虎皮上的毛,屁股都还没有坐稳,嘴巴就已经迫不及待大喝一声:“驾!” 与此同时,身后一声清冷的风起—— 姒晏清不知何时,身形一晃,稳稳落在了她的身后,甚至为了避免她摔下去,还用手扶住了她的腰。 白虎猛地发力,如一道白色闪电般向密林深处冲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是姒晏清衣袂翻飞的声音,以及那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 路上,殷符推着姜媪慢慢走着,姒意阑失魂落魄地跟在黑衣人身后。 “这孩子,怎么就被她爹养成了这副没规矩的模样?”殷符一边走一边抱怨,语气却没那么重了,“这般能折腾,非得我这把老骨头亲自来接,才肯就范。” 姜媪拍了拍他推着轮椅的手背,眼里满是笑意:“是是是,谁让你在屋里坐立难安,非要出来散心。” “那还不是因为你嚷嚷着想晒太阳。”殷符嘴硬道。 姜媪也不拆穿,只是悠悠道:“是啊,我是想她想得心都疼了。十八年了,上一次见她,还是个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肉团呢。一眨眼,眉眼间全是彻儿的影子。” 说起这事儿,殷符鼻子一哼,那股子酸劲儿又上来了:“那眉眼,简直跟秦彻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就那点五官轮廓随了姒儿。还是晏清那孩子好,眉眼像你,这脸盘子和骨相,可全随了我。” 这大概也是在这群孙辈里,殷符最偏疼姒晏清的原因——若不是差了这辈分,那模样活脱脱就是当年他和姜媪的翻版。眉眼间的温婉深邃像极了姜媪,可那棱角分明的冷硬线条,分明就是他殷符的影子。 谁说姜姒不是他的亲生骨肉?看看姒晏清,这不就是隔代遗传回来了么。 姜媪听着,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悠远:“是啊,看着皎儿,恍惚间,我还以为看到了彻儿。” “秦彻就是把她惯坏了,心比天高,无法无天,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殷符嘴上依旧不饶人,皱着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姜媪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淌过一丝怜惜:“姒儿和彻儿啊,不过是把他们这辈子求而不得、也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一股脑都给了那孩子罢了。” 殷符那股暴躁的劲儿瞬间卡在喉咙里。他脚步顿了顿,望向远处山峦,良久没说话。 是啊,他们给她的,是姜姒和秦彻,也是他和姜媪这一生都未曾拥有过的东西——一个真正无忧无虑的童年。 可老爷子嘴上还是不饶人,忽然凑近了些,低声嘟囔道:“娘子,刚才你抱她了。” 姜媪一愣,随即笑得像个小姑娘似的,拍了拍他的手:“那我回去再好好抱抱你,好不好?” 殷符心满意足道:“……好。” ——— 刚才在树上,殷曌手里那两片叶子可是实实在在对准了思念的双目。姒晏清看得清楚,那是真动了杀心,半点儿没含糊。 现在这丫头浑身是伤,思念虽有灵性,到底还是畜生,嗅着那满身的血腥味……不行!绝不能让她和一头猛虎单独待在一起。 念头刚起,身体已经先动了。 姒晏清甚至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稳稳落在了思念背上,一只手已然牢牢护在殷曌的腰侧,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的怀里。 殷曌此刻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都在沸腾,都在往天灵盖上冲!哪还顾得上身后那人脑子里翻涌的千回百转。 她揪紧虎皮,迎着呼啸的山风,兴奋得惊叫出声:“再快点!思念,再快点!哈哈哈——爽翻了!怎么会这么爽!” 前头殷曌还在那儿兴奋地大喊大叫:“再快点!思念,冲啊——!” 浑然不知,身后那个向来清心寡欲的男人,此刻正经历着怎样一场兵荒马乱。 “做鬼也风流”、“美人殉葬”……那些从她嘴里轻飘飘吐出来的混账话,此刻像魔咒一样在姒晏清耳边无限循环放大。 尤其是现在,她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后背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胸膛,白虎每一次跳跃,她都跟着颠一下,臀尖就在他胯间蹭一下,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那股热乎劲儿烧得人头皮发麻。 他本来是怕她摔下去才紧紧搂着她,可她偏不老实地在那儿喊,“冲啊!再快点!好爽!”连头发丝儿里那股味儿——说不上来,血腥味儿混着草根子的味道,一股脑儿往他鼻子里钻,钻得他脑子都木了。 他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早就握得骨节发白。 更要命的是底下那根东西,根本压不住。滚烫滚烫地硬起来,直直顶在她屁股上,随着她上上下下地颠簸,左左右右地起伏,前前后后地摩擦,一下一下蹭着他那处最要命的地方。又爽,又麻,从那一处烧遍全身,烧得他头皮发紧,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姒晏清脸黑得能滴墨,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 他咬紧牙关,下巴绷得死紧,拼命把身子往后仰,想拉开点距离。可思念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他越往后仰,她越往他怀里撞,一下一下,蹭得他差点没当场把她裤子脱了,好让她明白,什么才叫做真正的蚀骨销魂,又是谁才有这个本事,能让她在生死边缘,爽到发抖。 突然,思念猛地一个急刹,前爪腾空,发出一声低吼。巨大的惯性让殷曌毫无防备地狠狠撞进姒晏清怀里。 那一瞬间,姒晏清浑身肌肉绷紧,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他几乎是本能地收紧臂膀,将她死死勒在胸前, 殷曌被他勒得生疼,刚要发作,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不想死,就安分点。” 思念驮着两人冲到林间一片幽深的水泽前,眼前的景象令人头皮发麻——地面上、树干上,盘踞游走着无数条蛇,正是殷符在小院附近设下的万蛇阵。 姒晏清并没有勒令思念停下,那白虎却对这片领域忌惮三分,自己低吼着减缓了速度。 “抓紧。”姒晏清的声音贴着殷曌的耳畔响起。 下一瞬,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磨损严重的骨哨,抵唇吹出一串颤音。 那声音不像凡间曲调,倒像是幽冥裂隙里勾人心魄的低吟浅唱。 不一会儿,原本躁动不安的蛇群,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王命,纷纷停止游弋,继而如潮水般向两侧退散,露出一条湿滑小径。 殷曌骑在虎背上,就在蛇群分开的刹那,她眼尖地瞥见了一条通体乌黑、背脊却有一条金灿灿细线的“金线蛇”。那小家伙并未退避,反而昂着头,吐着信子,黑豆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下意识地想从虎背上探身去够那条小蛇,手刚伸出去一半,却被姒晏清一把扣住了手腕。 “别动。那是阵眼,碰了,我们都得死。” 殷曌缩回手,却并不害怕,反而觉得新奇,看着那条金线蛇在蛇群退散后,优雅地滑入草丛消失不见。 思念这才敢迈开步子,驮着两人穿过那条由蛇身退散而出的道路。 姒晏清始终维持着那个将她死死护在怀中的姿势,直到彻底走出蛇阵。 第十五章博弈(微h) 入夜。 山风穿林而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凉意沁人。 可姒晏清的欲火却像烧着了似的,从骨头缝里往外窜,压都压不住。 傍晚那场惊心动魄的画面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他抱着殷曌从虎背上翻身落地,手掌还扣在她腰间,她却趁他不备,伸手握住了他胯下那根还硬挺着的东西。 隔着绸裤,不紧不慢地搓揉起来。一下,又一下。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偏偏碾在最要命的地方,碾得他喉结艰难地滚动,碾得他脊背死死绷紧。 那一瞬,他浑身血液几乎倒流,五指如铁钳般猛地扣住她的腕骨,青筋暴起,正欲将她狠狠甩开。 殷曌却得寸进尺地贴了上来。 她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廓,气息拂在他敏感的颈侧,一字一句,如毒舌吐信: “刚刚……便是这东西,一直抵着本宫吧?” 她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那惯有的漫不经心。 “西南王世子,你好大的胆子。” 姒晏清所有的动作在那一刹那全部冻结。那只掐着她手腕的手就那么生生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殷曌并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甚至还在他掌心,又若有似无地……挠了一下。 “姒意阑不知本宫身份,纵虎伤人,还能饶她不知者不罪。”殷曌的声音像一条看不见的毒蛇,顺着耳廓蜿蜒而下,贴着脊骨一寸寸往下爬,爬进衣料,钻进皮肉,最后缠进他的四肢百骸。 她手上的力道忽然重了几分,拇指抵着那根东西的顶端,狠狠一摁。 姒晏清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可你——”殷曌倏地偏过头,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骇人,“既已知晓本宫是谁,还敢这般僭越。姒晏清,你这是在藐视天威吗?” 风穿林而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姒晏清低头看着这个女人。她的手指还扣在他胯间,他的命脉还被她握在手心里把玩,她仰着脸,目光清亮直直撞进他眼里——没有惊慌,没有羞意,只有一种与生俱来、居高临下的傲。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反手扣住她那只作恶的手,五指收紧,骨节咯咯作响,带着她的手一起撸了起来。 姒晏清猛地俯身,逼近她,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他周身滚烫的呼吸沉沉地扑在她唇上: “藐视天威?” 他嘴里嚼着这四个字,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臣不敢。”话音未落,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骤松,转而一把扣住她的后颈,五指插进她发间,猛地向下一按——不容抗拒地将她定在原地,迫使她仰起脖颈。 姒晏清俯身,薄唇贴着她颈侧跳动的脉搏,那滚烫的呼吸烫得她肌肤发颤。 “臣只是好奇——”他的话语字字如刃,刮过她的耳膜,“殿下的天威,在臣身下,究竟还能剩下几分。” 殷曌听到这句话,瞳孔骤然紧缩。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姒晏清已然欺身压近。 那只手死死箍住她的腰,如枷锁般勒得她肺腑生疼,连喘息的空间都被剥夺。另一只手伸进她衣襟里,没有解扣没有扯带,只有—— “刺啦——” 一声,绸缎撕裂的锐响在寂静的山林里炸开。 锁骨、肩头,半边温软的乳房都从破碎的衣料中挣出,猝不及防暴露在暧昧昏黄的残阳下。 姒晏清垂眸扫了一眼。 他眼梢一挑,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猛虎终于将虎牙咬上猎物咽喉时,那种势在必得的玩味,那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兴味。 他抬手,指腹粗糙的薄茧狠狠刮过她下颌的软肉,将她的脸抬高一寸。 夕阳如血,泼在他脸上,照出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轮廓,也照清了他眼底那片荒芜的血色。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杀伐气,偏偏还要慢条斯理地、恶劣地,欣赏她此刻的狼狈—— 殷曌被迫仰着脸,面色潮红,却是方才剧烈挣扎涌上来的血气。衣服被撕开大半,白腻的乳肉在晚风中颤巍巍地抖着,那晃眼的软肉上,还残留着方才被他铁箍般手臂勒出的浅痕,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颤得姒晏清眼底那片荒芜的血色愈发浓烈,钳着她下颌的拇指甚至还恶劣地摩挲了一下她唇角的弧度: “方才臣跪在殿下面前,以为那一跪已是极限。”他继续摩挲着她微张的下唇,“却不想,殿下还有让臣……更失态的本事。” “逼着西南王府的郡主下跪认错的时候,殿下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他顿了顿,眼尾那抹残忍的兴味愈发明显。 “高高在上的太女殿下,如今衣衫不整,被臣这样捏在手里……滋味如何?” 说话间,他的手掌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 掌心滚烫,指节粗粝,粗糙的茧子刮过那团嫩得能掐出水的软肉,刮得她浑身发颤。 他五指收拢,狠狠揉捏,近乎施虐的掌控力,没有半分温存,反倒像是要将那处颤巍巍的软肉,生生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殷曌闷哼一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水光潋滟,却无半分惧色。 她只是死死盯着他,随即,慢慢伸出了舌头—— 湿热柔软的舌尖,缓缓地从唇齿间伸出,如满是汁液的藤蔓,缠上他指尖,以最旖旎的方式描摹、覆盖。 那动作黏腻得过分,可偏偏那双眼眸里,波光流转间,尽是恨不得将他骨头一根根拆开来磨牙的狠劲儿。 “滋味?”殷曌尾音上扬,“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让本宫真的‘沦落’。” 殷曌借着这个姿势,腰肢猛地一拧,弯曲膝盖,奋力朝他胯下那处要害顶去,手肘也顺势撞向他的咽喉—— 他却丝毫没给她从那记舔舐中缓过神来的机会,甚至没让那抹湿意干涸,下一瞬便已一一化解她的狠戾攻势,欺身压近,将她彻底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一手掐着她的腰,一手解开自己的裤腰,那根硬得发紫的东西弹出来,横无际涯,青筋虬结,在夕阳照映下粗长硕大得骇人。 殷曌不由自主低头看了一眼。只那一眼,她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可紧接着,一层比之前更艳、更烫的绯红,又从脖颈一路烧上了耳廓,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点燃。 姒晏清就在她愣神的片刻,一手掐着她的腰,另一手掰开她的腿,膝盖抵进两腿之间,将那处被层层衣料遮掩着的幽谷,彻底敞在山风里。 指腹探进去,触到一片湿热泥泞—— “殿下这身子,比殿下的嘴诚实。” 殷曌咬牙,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山林间炸开,他竟不躲不避,生生受了她这一巴掌,脸都被打偏了半寸,颊边迅速浮起一道红肿的指印,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舔过被她扇过的嘴角。 恰在此时,一声清脆的“大哥”,破空而来。 瞬间斩断了回忆里,姒晏清即将覆上殷曌唇瓣的狠绝,也喝止了现实里他那只正欲向下伸去的、已然失控的右手。 ——— 与此同时。 檐外风声簌簌,屋内烛火摇曳。 殷符与殷曌祖孙二人正对坐手谈。 黑白子错落,杀气暗涌。 殷符执白,捻子在指尖转了半圈,目光落在黑子布下的局势上。 那棋路起手平稳,守多攻少,深得中庸之道,不显山不露水,却处处皆无破绽——黑子如环环相扣的盾,密不透风,连气口都留得恰到好处,显然是经高人指点,每一子都藏着退路,却又寻不出半分破绽。 “看来林深这帝师,教得用心。”殷符抬眼,看向低垂眼眸的殷曌,“曌儿,在祖父面前,你大可不必藏拙。” 殷曌指尖顿了顿,未答话,只将那枚已在指尖焐热的黑子,“啪”地按在星位。 这一子落下,棋风陡转。先前固若金汤的防守瞬间化作利刃,黑子如出鞘之剑,步步紧逼,招招直取白子要害——前一子还在围空,后一子已截断归路,再一子便封死眼位,凌厉得近乎狠戾。 殷符见招拆招,白子如流水绕石,看似退让,实则每一子都卡在黑子的七寸上。他一边落子,一边冷眼扫过棋盘: “文臣集团看似和风细雨,润物无声,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他们以礼法为经纬,以清流为藩篱,将这朝堂的命脉死死攥在掌心,让你动弹不得,连呼吸都要循着他们的规矩。” 白子落定,他又补了一句:“至于那些女官……虽气焰嚣张,行事狠戾,却处处遭人掣肘——她们的根基是霍菱,是姒儿,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刀尖舔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连尸骨都要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殷曌执子的手微微一顿,烛火在她眸中跳了跳,映出一片翻涌的暗潮。 “祖父看得透彻。”殷曌缓缓收了势,将那枚黑子重新握回掌心,“可若不走这刀尖,不去掀翻那张吃人的席面,难道要我如文臣所愿,做个安分守己、困死深宫的‘祥瑞’?” 她抬眼,目光灼灼:“女官根基浅薄又如何?正因如此,她们才肯跟我一起赌。文臣布下天罗地网又如何?只要这网里困住的,不止是世家门阀,还有全天下的寒门与女子——那么这网,迟早有崩裂的一天。” “你以为你在赌一个皇位?”殷符的声音沉了下来,“不,你是在赌这天下数千年的规矩。你可知,规矩这东西,吃人从不吐骨头。” “那又如何?”殷曌猛地站起身,衣袂扫过棋盘,几颗棋子噼里啪啦滚落在地,“当年您为了私仇,不也曾凭一己之力,搅动风云,挑起三国战乱,致使生灵涂炭?如今我为天下人争一条活路,反倒要畏首畏尾?” “曌儿,”殷符缓缓开口,打破了空气中的凝滞,“为了屠掉对方一条大龙,不惜让自己满盘皆危。告诉祖父,你觉得百姓何时最快活?” 殷曌闻言,又重新落座:“不知祖父所指何意。” “真正的盛世,未必是万邦来朝、血流漂杵。历史上百姓过得最好的四十二年,既不在汉唐,也不在当下,而在那看似‘积贫积弱’的宋仁宗一朝。” 殷曌挑眉:“那个被包拯喷了一脸唾沫,愣是不敢擦,还被讥讽‘百事不会,只会做官家’的赵祯?” “正是。”殷符颔首,“恰恰是他的‘不折腾’,换来了北宋最温柔的黄金时代。活字印刷问世,汴京夜市通宵达旦,朝堂不杀谏官。仁宗驾崩,汴京百姓自发罢市痛哭,连辽国君主都握着宋使的手落泪,叹一句‘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 老人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犀利:“曌儿,你告诉祖父——是你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丰功伟绩’重要,还是这四十二年的太平岁月、百姓的安居乐业更重要?” 殷曌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棋子,忽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祖父教训的是。可孙儿不是那任人拿捏的赵祯。” “十八年前那句谶语,一人定邦,一人亡国,这世间所谓的‘谶语’,究竟是起因,还是结果?您如何得知,母皇又如何得知,“皇子”为因,“太女”是果?母皇为打破现有的秩序,舍了皇子,全了那亡国因果,打破女人永无出头之日,文臣集团永远把持话语权的天道自然!” “您以为我提拔女官,是在替霍家争权?我是在替天下女子争一份立足之地。您以为文臣是帮林家夺利?他们是在替全天下的男子垄断上升的阶梯。” 殷符看着眼前的小孙女,仿佛看到了过去的岁月,他低头,一一补齐被她扫落的棋子,又执起白子,不再防守,反而以一种大开大合的态势,迎向黑子的锋芒。 这白子如磐石,任黑潮汹涌,我自岿然不动,甚至借着黑子的冲力,反将一军,封死了黑棋左边的一条大龙。 “你以为,凭你那些女官,凭你背后霍家那点残存的势力,就能撼动百年积淀的文臣集团?曌儿,你太看得起自己,也太小看这盘棋了。” “你看,”殷符指着棋盘,“你只顾着往前冲,杀得痛快,却忘了看看脚下。文臣要的不是你死我活,他们要的是‘规矩’。只要你还在‘太子’这个框里,他们就能用千万条规矩,把你活活困死。” 殷曌呼吸微微一滞,母皇布局许久,借女官制衡文臣,再以霍家军功世家为后盾,看似步步为营,实则每一步都在文臣预设的规则里踏步。 他们容忍女官,是因为目前威胁不大;又因为霍家功高震主,母皇在防他们的同时,还得需要借助他们的手,压制女官,掣肘霍家。 一旦她殷曌露出獠牙,有了瓦解文臣之心,他们便会瞬间拧成一股绳,将她这个“异数”绞杀。 “那祖父教我,”她抬起眼,眸中不再是凌厉的锋芒,“该如何破局?” 殷符凝视着她,许久,缓缓摇头:“破局?这局,从你出生那一刻起,就已注定。你以为我当年挑起三国战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私仇?我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大殷能在夹缝里,杀出一条血路!”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积压多年的郁气,“如今你问我如何破局?我告诉你,没有局!或者说,你自己,就是局!” 他猛地将一枚白子拍在棋盘中央,声响震得茶盏轻颤。 “你要做的,不是去争什么女子的权,也不是去抢男子的利!你要做的,是让这天下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是文臣还是武将,是世家还是寒门——都看清,这盘棋,缺了你殷曌,就活不了!你要让他们离不开你,让这‘规矩’,为你而改!” 殷曌瞳孔骤缩。 “至于手段……”殷符靠回椅背,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该藏的时候,要比谁都藏得深;该露的时候,就要比谁都狠。林深教你中庸,是让你修身;我教你这些,是让你活命,是让你……赢。” 他顿了顿,望进殷曌那双尚带戾气的眼底:“但记住,赢了棋,输了天下,便是满盘皆输。宋仁宗的‘不折腾’,是建立在国力雄厚、民心稳固的基石之上。” “莫要本末倒置。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若没了底下的万千黔首托着,不过是根朽木。你要时刻谨记——民可载舟,亦可覆舟。若为了一时意气,为了铲除异己,便不惜搅得天下大乱,民生凋敝、怨声载道,那你即便赢了这满盘棋,失了天下民心,也终将被反噬,赔上身家性命不说,更会拖累你真正想护的那些人。” 殷曌看着棋盘上那枚定鼎中央的白子,良久,郑重地执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白子一侧,不再是进攻,而是……呼应。 “孙儿,明白了。” 第十六章一如他方恰如她处 烛火将残,爷孙俩收了棋盘,殷曌指尖还沾着棋子的凉意,脑海里却蓦地闪过午后林中那道嚣张的红影——西南郡主视大殷律法如无物的模样,让她心头警铃微作。 “西南王可有反心?”她状似无意地问道。 “不会。” 令人心悸的是,这句断言竟隔着两个时空同时响起。 彼端,被姒意阑那声“大哥”打断的姒晏清,正压下体内翻涌的燥热,起身开门。 当时在小院外,众人一眼便瞧见他左脸上那道鲜明的巴掌印,当下心中了然,只当是太女殿下仍在介怀午后林中之事,无人多言。 而就在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姒晏清脸上时,殷曌早已闪身进院,匆匆沐浴更衣,总算掩去了那一身狼狈。 晚间,她穿着一身姒晏清几年前留在这里的旧衣出现在饭桌上。那衣裳料子宽大,穿在她身上却奇妙地合身——她身量本就比姜媪与姒意阑高出许多,又略矮于殷符,恰好将那旧衣撑出了几分洒脱。 饭桌上,她哪里还有半点太女殿下的威仪?大快朵颐,腮帮子鼓鼓囊囊。没办法,实在是饿了,更何况姜媪做的全是她爱吃的,老太太还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堆菜。连殷符都笑眯眯地端着茶杯,看着孙女敞开了肚皮吃,有了这二位尊长撑腰,旁人纵有微词,谁又敢嫌她失仪?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殷曌刚搁下筷子,便被殷符拎进了书房对弈。这也使得惴惴不安的姒意阑,始终寻不到机会私下与太女搭话——她午后妄图纵虎伤人之事,始终让她惶恐不安。 “大哥,”姒意阑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心虚,“你说……太女殿下会不会因为这事,迁怒整个西南王府?” 夜风沉寂,姒晏清负手站在阶前,目光穿透庭院,望向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书房窗棂,斩钉截铁: “不会。” “何为不会?” 殷曌与姒意阑的声音又同时隔空重迭。 殷曌的指尖划过棋盘的边沿,眼波流转间,仿佛真看见了那个初露锋芒的少年郎: “三岁诵《孙子》,过目不忘。” 姒晏清站在夜风中,指腹摩挲着腰间玉佩,脑海中浮现出那道俯瞰众生的双目: “三岁拜入帝师林深门下,通读经史百家。” 殷曌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六岁入演兵场,能辨金鼓。” 姒晏清低沉的嗓音穿透围墙与殷曌的声音重迭: “六岁辩经,驳斥鸿儒无言以对,名动天都雍。” 谈及此,殷曌的眼神陡然变得锋芒锐利: “九岁挽强弓射奔鹿,震慑帐前亲卫。” 姒晏清闭上眼,眼前却是听说书人描绘她九岁时蟒袍加身、代天巡狩的威仪: “九岁代天子祭祖,仪态威严,震慑满朝朱紫……” 殷曌语速加快,那是她对强者本能的共鸣: “十二岁单骑平定蛮族内乱,血染征袍……” 姒晏清睁开眼,眸中精光乍现,字字铿锵: “十二岁入朝参政,厘清积年旧案,斩贪官七十二人于市;十五岁巡抚江南,疏河道、平粮价,救黎民于倒悬;十八岁……” 殷曌顿了顿,声音里掺入毫不掩饰的钦佩,那是只有站在巅峰的人才懂的寂寞: “十五岁创立猛虎营,奇袭骠国象阵,一战成名,至今那迦山麓仍传唱‘姒阎罗’之名;十八岁……” 姒晏清隔空接过了她未尽的言语: “十八岁整顿京畿,弹劾皇亲国戚,杖毙、流放者众,满朝文武侧目,人称‘铁面太女’。” 殷曌最后一句,那清脆的声音里,仿佛能听到战鼓在擂动: “挥师南下,破南掌十万联军,踏平其都城万象,自此西南边陲,小儿闻其名而不敢夜啼。” 两句话,于不同的空间,在同一时刻,落下最后一个音节。 话音落下,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殷曌冷哼一声,眸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机: “这样一个人物,若是视大殷律法如无物,将皇权践踏于脚下,那便是这锦绣江山……最大的心腹大患。” 夜色如墨,两地同天。 姒晏清指尖抚过那道尚未消退的红肿,眼底却是一片洞明: “这样一个人物,既受了我的跪拜,应知进退、懂权衡,断不会再拿此事借题发挥,发难于西南王府。” ——— 殷符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狡黠: “正因为姒晏清是个人物,深知这朝堂之上,文臣集团、世家门阀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若造反,就是全天下的公敌。但他若‘不反’,不管是谁坐在龙椅上,都得求着他镇守边关,开疆拓土。 只要大殷皇室不把他逼到灭族的份上,只要他还能在西南做个自在藩王,他何必去赌那个九死一生的皇帝梦?他今天既然选择了忍辱负重向你下跪低头,便是给你,给皇家行的臣礼” “曌儿,你只需要记住,有你在,他就绝不会反。” 也是这时,姜媪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参茶推门而入:“夫君,这么晚了,该歇息了,莫要累坏了身子。” 殷曌闻言起身,正欲告辞,脚步却在门槛前顿住。她想起了白日林中那条金灿灿的小蛇,回头看向祖父:“祖父,你的人,会对猎物用毒吗?” 殷符抬眸:“对你,绝不会。” 简简单单五个字,斩钉截铁。 殷曌听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 第十七章自慰 殷曌推开门后,恰巧看见姒晏清与姒意阑站在院中,不知在低声说些什么。 听见开门的吱呀声,姒晏清率先望过去。 姒意阑也随之转身,视线相交的刹那,殷曌只微微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脚下却未有半分停顿,径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身后,姒意阑识趣地转身回了房,木门“哐”地一声合上,只剩姒晏清一人,还站在光影斑驳的青石板上,望着她穿着自己的衣服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回了房间,躺在床上。 他又想起了下午的事。 想起她被他箍在怀里,想起她的背严丝合缝地贴着自己的胸膛,烫得他心口发紧。 他想起自己那只手——那只紧紧扣在她腰间的手——那只死死揉捏她乳房的手。 还有……. 赤子,抵在她臀缝间的赤子。 他还想起她的手——她握着他性器的手,撸动的时候,拇指压着马眼,指甲轻轻划过马眼间嫩肉,那一下几乎让他没忍住。 她掌心是热的,指甲是凉的,这热和凉搅在一起,比什么都磨人。 那时她握着,他忍着,两个人谁都没出声,只有呼吸,一声重过一声。 哦,还有那件衣裳,那件穿在她身上的,他的衣裳。 他几乎能想象她此刻的模样——躺在床上,披散着头发,被他的衣裳裹着,像是在被他裹着。 他闭上眼,那只搓揉过她乳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了下去。 五指收拢,握住,学着下午的力道——她的力道,学着下午的节奏——她的节奏,掌心是热的,可指甲没有她的凉。 他加重了些,又放轻了些,可怎么也找不到那种要命的感觉。 “殷曌。”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落在寂静的屋里,没人应。 殷曌猛地睁开眼,将这段日子前因后果,在脑中一刀刀剖开、一件件复盘。 她自以为识破了针对江家的骗局,将那只准备伸向国库的黑手斩断,是大功一件。 可如今回首,却惊觉自己不过是跌进了另一张更庞大、更精密的网——有人想借她的手重提旧案,将那桩早已被尘封的“皇子早夭”之谜,再一次血淋淋地掀开。 这是一盘杀局。 国库和储君,刀刀都戳在大殷的命脉之上。 她想起祖父今晚所有的话语,无一不在告诫:不可借早夭皇子掀起波澜,动摇国本。 若那皇子真已夭折,何须这般郑重其事的敲打?除非……那孩子还活着。 母皇的态度更是耐人寻味。 那日她试探,母皇并未否认“送出宫”的言辞。 一个已死的皇子,和一个被秘密送走的皇子,性质截然不同。若真送出宫了,普天之下,又有何处敢接、又有何人敢藏这条真龙? 思来想去,唯有这西南。 唯有这拥兵自重、独立于中枢之外的西南王府。 从年纪算,怎么算都只有姒晏清符合,可偏偏,他太过耀眼——战功赫赫,威震边陲,天下谁人不识君? 若他真是那位“早夭”的皇长子,这满朝文武、这四方百姓,难道都是瞎子?若真是他,这哪里是藏匿,分明是打着招牌在告诉世人:看,这便是双龙夺嫡。 祖父与母皇,究竟在谋划什么?是借刀杀人,还是借假修真? 若姒晏清不是,那真正的皇子又在何处? 殷曌越想,越觉得自己被人耍了。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如今才看清,或许从她踏入这西南地界的第一步起,便已是别人棋盘上,那枚不得不动的棋子。 “殷曌”,姒晏清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喘息重起来,额头青筋暴起。他不再叫她,可脑子里全是她。她握着他时挑衅地眼神,她被他抵着时微张的嘴唇,她穿着他的衣裳走进屋去的背影。 他忽然猛地一颤,整个人僵住,又慢慢松下来。 殷曌越想越是心烦意乱,胸中那口郁气无处宣泄,索性起床,一把推开雕花窗棂。 山间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却浇不熄她眼底翻涌的疑云与愠怒。 恰在此时,对面房间的窗扉同样发出“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两扇窗,一东一西,中间隔着一方冰冷的庭院。 姒晏清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窗后,目光如电,瞬间便与她隔着这满院薄雾撞了个正着。 没有预想中的错愕,也没有刻意的回避。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 这一场不期而遇的照面,在此时此地,竟显得格外和谐,仿佛冥冥之中自有牵引,又仿佛这棋盘之上的黑白双子,即便隔着楚河汉界,也终会彼此纠缠,不死不休。 殷曌的手刚搭上窗沿,脑子里就不知怎的,忽然涌上来那些画面——她握住那根滚烫的粗长坚硬的硕物。 还有他扯开她的衣襟,狠狠揉捏她的胸脯,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了、揉化了、揉进自己骨头里。 “登徒子!”殷曌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猛地关上窗户。 “砰”的一声,她向后一靠,低下头,目光死死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掌纹交错,空空如也。可那股属于另一个人的、滚烫的余温却不依不饶地盘踞在皮肤下,像烙印一样,褪不去,也散不开。 她烦躁地并拢五指,转过身,走回榻边,和衣倒下,闭眼,睡觉,一夜无梦。 ——— 晨光熹微,姜媪亲自端着一只乌木托盘进来。托盘里琳琅满目:既有绣工繁复的女装,胭脂水粉,墨翠首饰与翡翠玉簪,也规整地迭放着几套利落的男装与竖带。 殷曌目光扫过,径直取了套金白相间的女装。姜媪便在镜前,执起那柄温润的牛角梳,亲手为她梳妆。 铜镜里映出祖孙二人的身影。 殷曌透过镜子看着祖母的手法,忍不住撒娇:“还是祖母好,我娘就不会梳头。小时候一直是爹爹帮我编辫子,大了便是由宫人们摆弄了。” 姜媪手上动作不停,声音里带着遥远的回忆:“你娘从小便是我给她梳头,她也不会这些闺阁手艺。后来啊……便是你爹爹替她梳妆了。” “对!”殷曌像是找到了知音,接话道,“现在更是,连晨起用的漱口水,都是爹爹端到床前的。” 姜媪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轻柔地理顺发丝:“你娘这些年,过得好吗?” “祖母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殷曌对着镜子扬起嘴角,“且不说娘是当今天子,便是爹爹一人,早就把她宠上天了。” “你爹爹也宠你。”姜媪笑道。 殷曌立刻撅起嘴:“才不呢!每次娘生我气的时候,爹爹从来都不帮我。” “那肯定是你做错事了,”姜媪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娘才会动怒。” “祖母!”殷曌回头,佯装不满,“你怎么也帮着娘,不帮我!” 姜媪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眼底泛起温柔的涟漪:“因为,我是她的阿娘啊。” 殷曌闻言,眼眶微热,转身便一把抱紧了姜媪,脸颊在她的怀里蹭了蹭:“祖母,娘也很想您。您跟我一起回京去看看她吧。” 姜媪抬手,轻轻摩挲着她后脑勺柔软的发丝,许久,没有言语。 殷曌鼻尖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祖母,您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和我娘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姜媪的动作彻底停滞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艰涩地开口:“你娘……现在身上也是这味道?” “嗯!”殷曌浑然不觉异样,点头道,“自从我有记忆以来,娘身上就是这个味道了!” 姜媪的神色复杂难辨,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指着托盘里的首饰道:“快挑挑看,喜欢哪件,祖母给你戴上。” 殷曌是习武之人,身上除了御赐的那枚玉牌,基本上不会佩戴珠翠。 但她还是认真地端详起来,目光最终落在那套墨翠之上。她拈起一枚雕花玉佩,细细摩挲着那冰凉的玉质,问道:“这料子……和我出生便带在身上的那块玉佩,是一样的吗?” 姜媪接过玉佩,仔细为她系在腰间:“是一样的。都是你祖父亲自挑选的料子,亲手雕刻。这块坠子是百鸟朝凤,祖母给你戴上可好?” “谢谢祖母。”殷曌低头看着那枚墨翠,又抬眼看向镜中的祖母,“那我出生时的那块玉佩,也是祖父亲手雕刻的吗?” 姜媪的目光穿过她,仿佛看向了遥远的从前,良久才道:“是的。每一刀,都是他亲手刻下的。” 第十八章万凰之王 姜媪刚替殷曌理好最后一缕碎发,房门便被推开了。 殷符负手出现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我就说一早不见你人影,一猜便是来这儿了。” “还不怨你?”姜媪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支翡翠簪子,佯怒道,“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通个气,曌儿来得匆忙,连换洗衣物都是连夜让人下山买的。” 殷符踱步进来,目光落在那托盘华丽的衣饰上,眉头微蹙:“这些都是我当年亲手给你打的样式,你怎么舍得给她?” “既给了我,便是我的了。”姜媪将簪子稳稳插入孙女发间,“我想给曌儿便给曌儿。曌儿,你要是不喜这些玉石,祖母那儿还有金银珠宝,随你挑。” 殷曌看着这一幕,只觉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这相处模式,简直和她爹娘如出一辙,她连忙插嘴打断,生怕这战火波及自己:“够了够了,我之前那根玉簪就挺好,刚在江家的珠宝阁里买的呢,花了我不少钱,不用换新的。” 姜媪却瞪向殷符:“都怪你,把孩子吓得连首饰都不敢要了。” 殷符被噎了一下,随手拿起茶杯倒水,冷哼道:“她不要是她眼光不行,这也要怪我?” “行了,懒得跟你说。”姜媪拍了拍裙子,转身要走,殷符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被她一把打开,“我要去厨房盯着早膳,你别跟着。上次你碰过的灶台,三天都冒着烟。” 殷符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能无语地收回,自顾自地坐回桌边,狠狠灌了一口冷茶。 片刻后,他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指尖一弹,落在殷曌面前的妆台上。 “看看吧,”他声音沉了下来,“你娘写的。” ——— 东暖阁。 时藏弥跪在地上,将西南一行查到的细枝末节尽数呈上。 “流言已平,”时藏弥声音低沉,“死因已归为江湖草莽与官商勾结、杀人灭口。正如太女殿下所料,从地方郡县到州府,再到京城六部,皆有牵扯。可惜……”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查至州府,线索尽断,所有知情者皆已被灭口。” 姜姒坐在龙椅上,半晌,才吐出三个字:“结案吧。” 时藏弥领旨,躬身退下。 秦彻这才上前,温热的手掌覆上姜姒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按压着。 “头疾又犯了吗?”他低声问,语气里满是外人听不出的疼惜。 十八年前那场分别,仿佛就在昨日。姜姒迫于谶语,不得不在双生子出生后做出抉择。她不顾产后虚弱、血崩之危,执意亲自将长子送出宫门。 那一日风雪交加,她受了寒,回来后,月子里就开始强撑着身子料理朝政,夜深人静时又思念孩儿,以泪洗面。这病根,便是从那时落下的。 “有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藏了十八年,”姜姒闭着眼,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倦意,“这般手段,叫朕如何不头疼?”她猛地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与冷冽,“还有你那个好女儿,一入朝堂便急于证明自己,根基未稳便雷厉风行。她以为那是雷霆手段,殊不知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秦彻手下力道不变,只道:“司礼监里里外外已清洗了一遍,你不是也将她送出宫,让她暂避锋芒了吗?” “还不如不出宫!”姜姒忽地激动起来,牵动头疾,又被秦彻重重搂回怀里,“一出去,就给朕惹出这等泼天大祸。如今晏清已成气候,若那孩子真有称帝之心,你看她怎么收场!” 秦彻俯身,嘴唇贴着她耳廓,气息缠绵:“不会的。晏清那孩子的天地,远不止于这中原一角。” 姜姒在那一刻恍惚了一下,可理智终究压过了片刻的情动,声音冷了下来: “传令暗卫,继续查。从西南边陲牵扯到京畿重地,这般泼天的手笔,绝不止一方势力在搅动风云。” “我知道。” 话音未落,他便已低头封缄了她的唇。 强势地将她未尽的话语、未消的焦躁,连同这满殿的肃杀,一并吞没在唇齿间。 ——— 殷符将信往桌上一撂,便去厨房找姜媪去了。 殷曌独自坐在紫檀木桌边,玉佩在她指间转得飞快。 “曌儿亲启: 西南有异动,自己多加小心。 无论那座王府里住着的是谁,只要他姓‘姒’,便是你的血亲。血亲相残,是大殷最忌讳的诅咒。 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闯了祸,爹娘在后面帮你收拾。 另:你爹让你别和祖父下棋。 母 姜姒” “只要他姓姒,便是血亲。” “什么意思?” 殷曌把玩玉佩的手指猛地一顿,玉佩“嗒”的一声扣在掌心。 母皇这话,是保西南王府?还是保那姓“姒”的血统? 叮嘱她“不可相残”? 若说这王府里藏着谋逆,那母皇只需一道密旨,何须她在此处如履薄冰?可若不是西南王府……还能有谁? 这大殷境内,除了这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的西南王,谁又有这通天的手段,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谁又有这泼天的胆量,布下这横跨十八年的死局? 难道……这“谋逆”的,当真另有其人? 而西南王府,不过是那幕后黑手用来挡刀的一块盾牌……这西南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她想起那夜大牢里的刺杀。 漠北的狼草毒,南疆的金线蛇胆。 这两样东西,一样来自北境死敌,一样来自南方蛮夷。 虽说仅凭毒物不能直接定罪,但巧合得让人心底发寒——北狄的公主当年确实死在大殷境内,可南疆……那个敢对大殷储君下死手的南疆势力,究竟是谁? 既然那晚的死士,并非祖父的暗卫。 那又会是谁? 不知不觉间,殷曌又开始转动手里那枚玉佩。 是南疆借刀杀人? 还是漠北趁火打劫? 亦或是……这西南王府本身,就是个巨大的诱饵? 正好这个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房门大敞,屋内殷曌正沉浸在杀机四伏的思绪里,满眼皆是翻涌的寒意,直到那陌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 “嗖!”地一声 那枚墨翠玉佩化作一道乌光,挟着破空之声,直直朝来人的命门射去! “啊!”姒意阑惊呼未落,身侧的姒晏清已然出手。 他身形未动,只屈指一弹,那枚势大力沉的玉佩便稳稳落在他掌心,纹丝未动。 殷曌这才从杀伐的幻境中惊醒,看清来人,眼底的戾气瞬间收敛,恢复成一贯的玩世不恭。 “什么事?”她懒散开口,仿佛刚才那个掷人于死地的不是她。 姒意阑惊魂未定,捂着心口还没缓过气,姒晏清却神色如常,反手一掷,将那玉佩稳稳飞回殷曌手中。“祖母请殿下过去用早膳。” 殷曌接过玉佩,方才那股骇人的杀气已荡然无存。她点了点头,起身将玉佩郑重地挂在腰间,朝门外走去。 路过二人时,她脚步微顿,侧身让开半步:“劳驾二位,借过呀。” 末了,她停下,开口道:“这里没有什么殿下,只有秦姜。方才是我想入神了,一时失手,还望表哥和表妹不要介怀。” 说完,不等他们反应,她便拂袖而去,只留一抹洒脱的背影。 姒意阑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扯了扯姒晏清的袖子,小声道:“大哥,她什么意思啊?是不是还没原谅我?还有……那枚玉佩,不是祖父当年送给祖母的吗?听说当年你打了第一场胜仗,祖父才破例答应祖母,送了你那块‘万凰之王’的玉佩……” “行了。”姒晏清打断她,目光却还锁在那道远去的背影上,“以后再不能提这些话。” “哦。”姒意阑撇撇嘴,应了一声。 可惜,晚了。 那句“万凰之王”,早已随着风,一字不落地钻进了殷曌的耳朵里。 第十九章防线(微h) 草芽米线腾起的白雾里,姜媪还在往殷曌的碟子里堆小山:“皎儿,这是祖母自己烤的鲜花饼,还有,你祖父自己酿的玫瑰花蜜,还有这喜洲粑粑,甜的咸的各备了半箩……” 殷曌腮帮子鼓得再没有半点缝隙,只能拼命点头。 殷符扫了一眼旁边略显拘谨的另外两个孙辈,开口道:“你们祖母念叨皎儿十多年了,这回见着皎儿,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塞她嘴里。别拘着,都吃。为了这锅汤,她天不亮就起来杀了三只老母鸡,剔了骨,慢火煨了两个时辰。” 姒晏清与姒意阑垂首应是,眉眼间皆是恭敬。 早膳刚吃完,姒晏清便起身告辞:“军中急报,边境有叛匪作乱,孙儿今日需得回营。” 殷符颔首。 姒晏清看向妹妹:“意阑,你留在此处陪祖母,还是回王府?” 姒意阑瞥了一眼正赖在姜媪怀里蹭肩膀的殷曌,撇了撇嘴:“我回王府吧。” “好,我派人送你。”姒晏清道,目光却转向了那个仿佛要把自己揉进姜媪血肉里的身影。 三道视线齐刷刷向她射来。 殷曌无视祖父那两道能杀人的眼刀,依旧抱着姜媪的胳膊撒娇道:“看我做什么?你们忙你们的,我陪祖母喂鸡种菜、养花逗鸟,清闲自在。” “你少嚯嚯我那几只下蛋的老母鸡!”殷符气得吹胡子瞪眼,“赶紧回你娘那儿去!” “祖母——”殷曌拖长了音调,脸颊在姜媪肩窝乱蹭,“我舍不得你。” 姜媪狠狠瞪了殷符一眼,心疼地把孙女搂紧。 姒晏清静静看着这幕,忽地开口:“皎儿不是最爱新鲜刺激吗?随我去军营如何?” 普天之下,能这般唤她乳名的不过寥寥数人。可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如微风拂过心尖,激起层层涟漪,波澜如藤蔓般疯长,缠绕住每一寸呼吸。 殷曌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军营有什么新鲜刺激的?” “军营里,”姒晏清唇角微勾,眼底似有深意,“养了几十头‘思念’。” 殷曌瞬间忘了撒娇,猛地坐直:“真的?” “自然。” “我去!”她几乎是弹起来的。 姒意阑当即不干了:“凭什么她能去我不能!” 殷曌整理着衣襟,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回旋镖: “因为,在任何地方,我都是王法。” 那天午后,姒意阑在林间的大放厥词,被殷曌原封不动地狠狠扇回了姒意阑脸上。 这太女殿下,果真是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临行前,殷曌换了身利落的男装。 姜媪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又伸手刮了刮她鼻尖:“意阑那丫头被惯坏了,性子骄纵,并无坏心。西南王府也绝无反意,你……莫要总欺负她。” “祖母!”殷曌瞪眼,“我欺负她?明明是她先恃强凌弱!” “好好好,”姜媪哭笑不得,“那你大人有大量,全大殷最伟大的大人物、最尊贵的太女殿下,就别跟这山野丫头一般见识了,可好?” 殷曌眼珠一转,狡黠一笑:“除非让我再骑一次‘思念’,我考虑考虑。” 姜媪无奈,笑着摇头,唤了一声。 那只威风凛凛的白虎迈着步子走来。殷曌熟门熟路,足尖一点,翻身而上,稳稳坐在虎背上。 三人辞别。 殷符看着姜媪依依不舍、眼圈泛红的模样,心里直冒酸水,凑过去低声道:“娘子,你心里都快没我这个夫君的位置了。” 姜媪用手拍了他一下:“怎么连自家孙女的醋都要吃?” “你看你,”殷符委屈极了,“她一来,你的眼里就容不下旁人了。” 姜媪回头,深深望了他一眼:“我日日都能见着你,可下一次见她,又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交给天意吧。”殷符道。 “你不是最不信天命了吗?”姜媪问。 殷符伸出手臂,缓缓揽住她渐显佝偻的腰背,扶着她往屋里走去: “能做的,我们都做了。若那句谶语是真的……那便是天命不可违,由不得我信不信了。” ——— 王府的护卫簇拥着姒意阑的马车,扬尘而去。 思念驮着殷曌,迈着慵懒的步伐,老虎尾巴一扫一扫,在林中悠闲地走着。 姒晏清见不得殷曌这般怡然自得的模样,足尖一点,稳稳落在殷曌身后。 他手臂刚想环上殷曌的腰肢,手腕便被殷曌反手扣住。 也不见她如何发力,只腰身一拧,肘尖已抵向他肋下。 姒晏清侧身避过,五指如钩,欲锁她咽喉。两人便在这宽不过三尺的虎背上,你来我往,见招拆招。 说是打斗,实则处处是陷阱。 虎躯起伏间,肢体免不了紧密相贴。姒晏清的指节,似有意似无意,几次擦过她硬挺的乳头,又滑过小腹紧实的肌肉,最后重重地碾过她的腰间嫩肉。 殷曌只觉臀下某处一烫,紧接着,一个坚硬灼热的异物,直直抵进了她的臀缝之间。 她动作一顿,随即气笑了,反手扣住他袭来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折:“姒晏清,你是不是有病?” “怕你驾驭不住思念,”他气息不乱,甚至还刻意凑近她耳畔,嗓音低哑,“摔下去,疼。” “滚。” “再骂一句,”他欺身压近,那物什又恶意地往前顶了顶,几乎要隔着衣料插进她穴肉里,“我现在就办了你。” 殷曌浑身泛起某种难以言喻的战栗:“我他妈跟你很熟吗?” “早上,”他低笑,热气喷在她颈侧,“你不还叫我表哥吗?” 殷曌懒得再跟他废话,足下一蹬,身形如燕,直接从虎背跃上旁边随行的马背上。“你要骑思念,你自己骑。老子不奉陪了。” 姒晏清也不拦,只悠闲地坐在虎背上,看着她策马扬鞭。 可那马跑出十丈远后,突然听到一记口哨声后,便硬生生停在原地,任凭殷曌如何鞭打、脚踢马腹,那马蹄子便如同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气得殷曌扔了缰绳,索性两手一摊,大步流星地朝反方向走去,看都没再看那一人一虎一眼。 姒晏清看着她那副宁可走路也不肯回头的模样,禁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他俯身拍了拍身下白虎的脖颈,语调里带着几分戏谑: “思念啊,你看咱们的这位太女殿下,脾气怎的这般大?是不是……可爱得紧?” 话音未落,他双腿猛地一夹,那白虎便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不过瞬息,便已追至殷曌身侧。 殷曌正走得气壮山河,忽然觉得腰间一紧,姒晏清揽过她的腰身,稍一用力,便将她凌空提起,稳稳圈回虎背上,死死扣进怀里。 后背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那股熟悉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乖,皎儿,”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别闹了。” 殷曌被他死死箍在怀里,后背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感受到那坚硬灼热的欲望,隔着衣料,更加狰狞地抵着她。 “姒晏清,你是不是想死?” 话音未落,她猛地侧身,手肘向后捣去,直取他丹田气海。 这一招来得又狠又快,换了旁人,早被她打飞出去。可姒晏清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这一手,身子微微一侧,堪堪避开,那只化解了杀招的手却没有收回去,反而顺着她的腰线慢慢往上移。 停在她胸前那两团软肉底下。 “想死?”他低笑,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耳后,“皎儿,你舍得吗?” “舍得。”她齿缝里挤出话来:“我这就送你上路。” 他的手掌骤然收紧,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狠劲儿,将掌下的丰盈捏扁、搓圆,碾得她腰眼发酸。 那两团软肉在他掌心被蹂躏得变了形,挤出衣领,挤出领口,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晕。 殷曌只觉喉头一哽,一口气猛地往上顶,直直撞进喉咙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殷曌的呼吸彻底被他揉得乱了套。 一重,一轻,时快,时慢,像溺水的人在无形的浪潮里浮沉。 只剩下那处被他掌控的乳肉,满是尖锐酥麻的知觉,提醒着她正在发生的失控。 “放开!”殷曌气得眼尾发红,那点血色衬得她眼里的杀意愈发潋滟。 “不放。”他低头,鼻尖蹭过她汗湿的鬓角。 他的一只手解了她的衣带,从缝隙里伸进去,划过她的小腹,划过那平坦柔软之处,一路往下,直至那幽深之地,指腹在入口处不急不慢打着旋儿。 “别——” 她那发颤的声音落在姒晏清的耳里,连带着他自己的呼吸都重了几分,他大腿分得更开了些,抵着她,前后磨,磨得她浑身发软,磨得她自己忍不住往后凑,磨得她终于,向后伸出手去握他的赤子。 被她紧紧握住的时候,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热气喷在她颈侧,大掌一翻,扣住她的下巴向后扭,没给她半分喘息的机会,俯身压下来,吻住了她的唇。 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在她口腔里肆意扫荡,勾着她的软舌纠缠,吮得啧啧作响。 津液交换间,带着一股血腥气的甜腻,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吃干抹净。 他第一次吻她——不,或许也不算第一次。 在那连月光都窥不见的深梦里,这双唇早已被他反复品尝过千百回。 只是梦里的她总是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可此刻不一样。 唇齿相撞的瞬间,痛感比快感来得更激烈。她没留半分情面,一口咬在他舌尖上,血腥味即刻在两人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低笑了一声,变本加厉地深入,将那抹咸腥的铁锈味连同她甜蜜的唾液一并吞下。 现实里的她,可比梦里的那团雾气,凶狠多了。 “皎儿。” 他松开了钳制殷曌下巴的手,嘴唇却还没有放过她,那股灼热的气息不稳地喷洒在她唇畔: “皎儿……” 他又唤了一声,这一次轻飘飘地吻在了她的耳垂上。 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含住那点软肉,细细碾磨。 像是个穷极一生的信徒,终于摸到了神女的裙角。 他的掌心重新流连上她乳房,另一掌死死扣住她的腰窝,带着她,逼着她,顺着他的节奏摆动起来。 “你听,你的心在叫我,”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它说,它想要。” 殷曌起初是抗拒的,是僵硬的。可那韵律像潮水,一波催着一波,将她残存的意志一点点冲刷殆尽。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蒙上一层雾,世界只剩下他在她耳畔沉重的喘息声。 那声音一声重过一声,砸进她的耳蜗,又顺着脊椎滑下去,落在她狂跳的心尖上,最后渗进她每一寸被他揉捏、被他碾过的肌肤里,像无数细小的火种,燎得她从内到外,都在无声地燃烧。 姒晏清,你是不是想死。 不想死,但,如果是死在你身上,也好。 第二十章军营 快到军营时,风里先送来了阵阵虎啸,思念似乎感受到了召唤,脚下生风,跑得更快了。 殷曌胡乱拢了拢衣襟,也不知道刚才那阵折腾到底有没有留下痕迹,只恨自己上了条贼船。 “急什么?”姒晏清的声音贴着她耳垂传来,懒洋洋的,带着未散的餍足。 “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你莫挨老子。”她没好气地用手肘往后顶,却撞上一堵硬邦邦的胸膛。 他低笑一声,大掌毫不客气地掐了一把她腰间的软肉。 “你他妈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她扭头就要咬人。 还没等她发作,思念已驮着两人冲到了军营门口。 军营大门前,一个身着墨色轻甲的少年坐在轮椅上,与姒晏清有着七八分相似的眉眼,只是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清冷。 姒晏清收拢臂膀,半抱半搂地将她弄下了虎背。 “我都说了我自己会下来,你耳朵是聋了吗?”殷曌脚一沾地就想挣脱他的桎梏,却被他一把扣住了后颈,像拎猫崽似的拎在手里。 “听话,别闹。”他手指微微用力,摩挲着她颈后那块敏感的皮肉。 殷曌翻了个白眼,这辈子就没这么憋屈过。 周围将士轰然跪拜:“见过世子!” 姒晏清松开手,随意摆了摆,算是应了。唯独看向那轮椅上的少年时,连声音都放柔了几分:“砚辞,怎么出来了?” “想哥哥了,便出来等等。”姒砚辞笑了笑,目光随即落到殷曌身上,带着几分探究,“这位是?” “秦姜。”姒晏清言简意赅,也没介绍身份,只上前推住了轮椅的扶手,“走,进去说话。” 他回头看向还杵在原地的殷曌,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命令式:“进来一起听,还是去后山看老虎?” 殷曌冷哼一声,也不答话,几步跨回思念身边,翻身上了虎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随我,管得着吗你。” 她俯下身,亲昵地拍了拍大白虎的脑袋,那声呼唤脆生生的,听得周围将士眼皮直跳: “走,宝贝儿,带我去看大老虎!” 思念似乎听懂了这声“宝贝儿”,低吼一声,虎尾一扫,竟真的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驮着她就往营内冲。 那一瞬间,除了姒晏清眸色一沉,其余众将士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女人,是真不怕死啊。 ——— 殷曌眯着眼,坐在思念背上,粗略一数,那一张张斑斓巨口,竟有二十余张之多。 她问身旁的驯兽师:“这群家伙一张嘴,得吞掉多少军粮?” 那驯兽师晒得黝黑,咧嘴一笑:“公子有所不知,咱们这儿的规矩,白日里都是把它们往山里头赶,让它们自个儿去猎活食,练筋骨也省口粮。只有训练时,才关起来喂。” 他顿了顿:“至于额外的嚼用……那是王府私库出的。咱们只知道领银子,至于从哪儿来的,嘿,不敢问,也不敢想。” 殷曌挑眉,目光越过虎群,投向远处。 第二十一章树林(微h) 殷曌正琢磨着怎么把那只绿眼小虎崽顺回京的时候,眼角余光一瞥,见到个背着竹篓的姑娘正从山坡上往下走。 这荒山野岭,四处都是猛兽,她忍不住问身边的驯兽师:“那是谁?” “吴军医的孙女,叫阿怜。”驯兽师朝那姑娘的方向一努嘴,“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的,以前帮着老吴头给军妓们瞧病,后来二公子腿伤了,就一直留在身边伺候着。” 殷曌“呵”地笑出了声,心里呸了一口:假正经!还军妓呢,我看他就是个八百年没见过女人的饿狼! 那姑娘走近了些,殷曌才看清她的脸。虽是一身粗布衣裳,可皮肤白净,眉眼生得也好看,半点儿没有军营里风吹日晒的粗糙劲儿。 想来虽是干着伺候人的差事,这西南王世子也没亏待了她。 那姑娘朝这边点了点头,便低着头继续往军营走去。 没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见过世子爷,二公子。” 殷曌猛地回头。 只见姒晏清正推着轮椅缓步而来。轮椅上坐着个男子,面色虽苍白,一双眼睛却清冷如寒星——正是姒砚辞。 殷曌眼珠子一转,利落地翻身下虎,脚尖一点就朝着那边飞奔过去。 姒晏清眼疾手快,在她快要撞上轮椅的瞬间,一把将她捞进怀里,顺势转了个圈,宽阔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殷曌顺势搂住他的脖子,仰起脸,拖长了调子,用腻死人的声音,在他耳畔骚动着: “世子哥哥——”她蹭了蹭他的下巴,“我也想要一只那样的绿眼睛小老虎,你给我弄一只嘛,好不好?” 话音一落,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姒晏清垂眸看着怀里这个瞬间变脸的小祖宗,眼底深不见底;轮椅上的姒砚辞指尖一顿,面上虽无波澜,眸光却沉了几分;身后的驯兽师吓得大气不敢出;就连那吴家姑娘阿怜,脚步也顿住了,悄悄抬眼望了过来。 姒晏清动了动胳膊,想把这位太女殿下放下来。谁知刚一使劲,殷曌就手脚并用地死死缠住他,脑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声音嗲得能腻死人:“世子哥哥不答应,我就不下来。” 姒晏清喉结滚了滚。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祖父念叨了她十八年,如今一见她面,又烦得恨不得把她塞回京城去。这哪里是孙女,分明是老天爷派下来收拾他的催命符。 “你确定要赖在我身上?”他声音带着警告,又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 “你答应把那只绿眼睛的小老虎崽子送给我,”殷曌得寸进尺,指腹还若有似无地在他脖子后面画着圈,“我就下来。” 姒晏清没答话,也没再动。 他侧过头,对一旁神色晦暗的吴怜淡淡吩咐了一句:“照顾好公子。” 话音未落,他竟就这般横刀跨步,架着这个黏在他身上的麻烦精,大步流星地往山林深处走去。 也不管身后那道道复杂的目光,更不管这深山里,还藏着多少吃人的猛兽。 ——— 山影重重,林木森森。 姒晏清双手托着殷曌的臀,将她往上一掂,她的身子便顺着他的力道向上滑去,恰恰抵在他那处早已硬挺了多时的地方。 隔着几层衣料,那物件硬邦邦地硌在她腿间,一步一颠,一步一顶,顶得她花户隐隐发麻,连带着小腹底下也酥酥地痒起来。 殷曌气极,一口咬在他脖子上,牙齿用力,恨不能咬下一块肉来。 姒晏清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觉得那股子疼从脖子上蔓延开来,一路酥到心脏,又酥到胯下,酥得那孽根又硬了几分,硬得隔着衣料都能觉出那股子从殷曌花穴里散发出来的热意。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耳根,声音里带着点笑:“咬够了没?方才还亲亲热热叫我世子哥哥,怎么这会儿又不叫了?” 殷曌不答,只咬得更用力了。 姒晏清也不恼,双手将她臀肉捏得死紧,掐着那两团软肉,一捏一松,一松一捏,掐得她腰眼发酸,底下不自觉渗出更多水来,意识到底下那处衣料湿透了,她又气又恼:“你……你放我下来!” 姒晏清哪里肯放,反倒把她往上又颠了颠,那根硬物便隔着湿透的布料,直直地顶进她腿间的凹陷处,虽未真个进去,却也顶得她花户一张一合,又不知怎的,猛地一缩。 殷曌倒吸一口气,咬着唇,眼角泛红,姒晏清低头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又爱又恨,忽然停下脚步,寻了一棵粗壮的老树,将她身子翻转过去,按在树干上,从后面贴上去,胯下那根硬物隔着衣料,正正抵在她臀缝间。 殷曌身子一僵,手撑着那粗糙的树皮,声音都变了调:“姒晏清,你敢——” 姒晏清俯下身,嘴唇贴着她后颈:“我有什么不敢的?”说着,一只手从她腰间探进去,顺着小腹往下摸,摸到那处湿泞的花户,指尖在那粒小小的珠儿上轻轻一捻。 殷曌“啊”了一声,整个人都软了,腿也站不住,若不是他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怕是要滑到地上去。 “你……你……”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觉他那根手指在底下搅弄——虽只堪堪在外唇拨弄,却又硬生生搅得她里头又酥又麻,水儿一股一股地往外淌。 姒晏清抽出手指,放在唇边舔了舔,看得殷曌脸红得要滴血,偏又移不开眼。 四目相视,姒晏清将手臂猛地收紧,那截腰肢细得不盈一握,低头,便吻了下去。 初时只轻轻贴着,两片唇瓣柔柔相触,似蜻蜓点水,又似蝶戏花心。 殷曌身子微微一顿,随即软了下来,姒晏清察觉了她指尖的微颤,反手便扣了上去。 指节分明的大掌不容置喙地嵌入她的指缝,强硬地挤进那点空隙,十指在这一刻紧紧交缠,密不透风,像是要将两颗狂跳的心脏,也一并扣进这掌纹里去。 连同这吻,也随着舌头在她唇齿间游走,如鱼戏藻,如蛇入穴,愈发深入。 殷曌气息急促起来,喉间逸出一声低吟,似叹似吟,婉转缠绵。 姒晏清一手扣住她后脑勺,五指插入她青丝,蛮横地将她压向自己,另一只手带着她自己的手,在她腰窝处流连片刻,便一路摸到胸前。 那两只丰盈饱满的乳球,即便隔着衣料,隔着她的手,他也能觉出那温软细腻。他五指张开,紧紧攫住,用力揉搓,只觉满手柔腻,殷曌身子一颤,口中“嗯”了一声,似嗔似怨,却又将身子贴得更紧了些。 他下面那根物事早已硬挺如铁,隔着衣裤抵在她腿间,硬邦邦的,烫得吓人。 他解了腰带,将那物事掏出,嵌入她两腿之间,来回抽动,只觉那处软肉紧致温热,隔着布料也能感到那销魂滋味。 殷曌被顶得身子发软,双腿夹紧,倒把那物事夹得更紧了。 姒晏清感受到她的邀请,又向前挪了半寸,那物事便从她腿缝间滑出,嵌入她臀缝间。 两瓣臀肉饱满圆润,将那物事裹在中间,前后抽动时,只觉那触感又滑又紧,比先前更胜几分。 他动作渐渐快了起来,喘息也愈发粗重,唇却始终未曾离开她的唇,舌搅着舌,津液交融,殷曌被他吻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偏又舍不得推开,只觉浑身酥软,似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被他挤在树干上。 她下面那处早已湿透,粘腻的汁液打湿了衣裤,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又说不出的受用。她扭动腰肢,似要躲,又似迎,自己也不知到底想要什么。 姒晏清一只手从她胸前移开,从衣襟里滑到她腰间,那肌肤细腻光滑,如缎如脂,他掌心粗糙,触在那细皮嫩肉上,惹得殷曌一阵战栗,手掌继续向下,探到她小腹处,只觉那处滚烫,似有一团火在底下烧。 他忽然停下动作,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哑声道:“叫我,”他喘着粗气,“我喜欢听你叫世子哥哥。” 殷曌闭着眼,喘着气,半晌,方从喉间挤出几个字来:“你他妈有病。” 他闻言,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又坏又痞, 一只手仍死死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将那滚烫、赤红的龙根,狠狠贴上了她臀缝间的软肉。 隔着两层单薄的衣料,那热度几乎要将她灼伤。 殷曌被烫得一哆嗦,低头去看,只见那物事又粗又长,龟头圆硕,紫红发亮,从小到大,她只见过他这根肉柱,觉得新鲜好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竟忘了移开。 姒晏清见她这副模样,心里越发燥热,掰开她的臀瓣,将龟头抵在那湿淋淋的穴口,慢慢地碾磨,磨得她底下又痒又麻,花唇一张一合地含着那圆硕的顶端,活似一张小嘴在吸吮。 “叫不叫?”他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殷曌咬着唇,不吭声。 姒晏清也不进去,只在那儿穴口处磨,使劲儿磨,用力磨,磨得她浑身发颤,底下水儿淌了他一腿。 她终于受不住,哑着嗓子挤出他想听的话语:“世子哥哥……” “轻……轻些……”她求饶。 姒晏清不听,反倒撞得更狠,顶得她腿根发颤,底下泛滥成灾,他俯身去咬她的肩膀,又伸出舌尖去舔,舔得她又疼又痒,又酥又麻,浑身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皎儿,叫大声些。” 殷曌被他弄得意识模糊,嘴里胡乱喊着“世子哥哥”“好哥哥”,喊得一声比一声软,一声比一声媚。 姒晏清听在耳里,那物事又涨大了一圈,把她臀逢挤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缝隙。 他忽然将肉柱抽出,将她翻转过来,面对面抱着,让她双腿缠在自己腰上,然后将她双手握在自己肉柱上,用力一挺,插了进去。 殷曌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随着他的抽送上下颠簸。 姒晏清低头,只见那紫红的肉柱在她手心里进进出出,只觉血脉偾张,愈发大力地挺动,恨不能把子孙袋也塞进去。 殷曌被他顶得说不出话,只羞得把脸埋进他肩窝,可双手却本能地绞紧了他,绞得他差点缴械。 他下颌绷得死紧,牙关咬得发酸,腰胯却发了狠,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深,在那紧致温软的掌心里横冲直撞。 脑子里早就炸成了一片空白,只剩下那股灭顶的酥麻,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刷着四肢百骸,从那孽根一路炸上天灵盖。 果然……他闭眼,喉结滚动,喘着粗气……她的手,比他自己那双生了茧的大掌,要舒服太多了。 数百下后,姒晏清终于在一声低吼中泄了出来,一股股热流烫得殷曌双手发颤。 “啊啊啊啊啊啊!恶心死了!姒晏清,你他妈给老子舔干净!!!” 那一声尖叫简直要刺破这深山的寂静。 惊得枝头的几只不知名的鸟,扑棱乱飞,也盖过了男人低低的闷笑。 ——— 溪水寒凉,刚没过腕骨。 姒晏清半跪在青石板上,握着她的手,正一点点搓去她指缝间的浊迹。 殷曌垂眸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出了声,带着几分讥诮:“姒晏清,你是不是活了十八年,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 水流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锁住她:“太女殿下这话说的,臣倒是想请教——殿下当日初见,便敢一把攥住臣的命脉不放,想来平日里没少碰男人吧?” 他手上骤然加重了力道,捏得她手指生疼。 殷曌吃痛,却不肯示弱,脚下一蹬,溅起一片水花:“我是太女,我想碰谁便碰谁,你是我什么人,管得着吗你?” 他没答话,只拽着她的衣领欺身而上,一口狠狠咬住了她的嘴唇,将那句挑衅生生堵了回去。 “它没碰过别的女人,那日殿下既招惹了它,”他抵着她的唇瓣,气息灼热,“这辈子,你就得对它负责到底。” 殷曌指尖一挑,勾起他下巴,笑得不怀好意:“好啊。只要世子爷受得住——本宫那三宫六院、佳人三千,夜夜笙歌的滋味。” 姒晏清眸色一沉,猛地将她按在溪边青苔上,俯身逼近,鼻尖抵上她的鼻尖:“有我在,你那后宫,便只容得下我姒晏清一人。” “做梦。” 殷曌笑意不减,膝盖却已毫不留情地顶向他胯下,他却早有预料似的,大腿死死卡住,轻松避开,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因此更近。 “做梦?”他低笑,湿热的气息喷在她唇上,带着溪水的凉意和血腥的甜腻,“皎儿,你至今为止见过的所有梦,都比不上我此刻想对你做的事。” 他握着她的手腕: “你那三宫六院,我会一间一间给你烧了。至于那些胆敢碰你的人……”他顿了顿,牙齿轻轻碾过她下唇的软肉,“我会把他们剁碎了,拿去喂思念。” 殷曌瞳孔一缩,这男人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疯狂,竟让她心底生出一股兴奋的战栗。 “疯子。”她骂了一句,却没再挣扎。 “嗯,”他应得坦然,指腹摩挲着她腕间跳动的脉搏,“为你疯的。” 殷曌戳着他的胸口,皱眉打量他:“奇了怪了,咱们见面次数,五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你对我,到底是哪来这么强的占有欲?” 姒晏清捉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拢在掌心,拇指摩挲着她虎口处那层薄茧,沉默了片刻。 “梦里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眼底却翻涌着她看不见的暗潮。 殷曌不知道。 从他记事起,“殷曌”两个字,就像一道若隐若现的影子,盘踞在他的世界里。 他那威严不可一世的两个祖父,都会时常望着北方怔怔出神,嘴里念叨着“皎儿这性子迟早会吃大亏”。 是他祖母姜媪,会在每个清晨,对着千里之外的方向默默祝祷。 是他那向来冷心冷面的父王,会在收到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时,冷硬的眉宇间,竟流露出引以为傲的笑意:“那是你表妹,大殷的太女。” 所有人都在关注她。 所有人都在谈论她。 所有人都在防备她。 却,所有人都……在期待她。 这种关注是隐秘的,是刻意的回避,甚至是生怕被他察觉的禁忌。 可越是这样,他越发想了解她的一切。 他开始关注她。 听说她三岁能诗,五岁能武,六岁驳斥满朝鸿儒名震天下,十二岁入朝便肃清朝野震动朝堂。 听说她铁血手腕,能把朝廷掀个底朝天,却没人敢真正动她一根手指头。 他好奇那个能让父王牵挂、让祖父记挂、让整个大殷都围着转的女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妖孽。 他太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光芒,能吸引他身边所有人的目光。 直到现在,他真的见到了她。 她就立在树梢上,垂眸下望,睥睨众生,仿佛这天地万物皆为刍狗,万丈红尘皆在她脚下匍匐。 可下一瞬,她骑着他的思念,笑得肆意张扬,上一刻还凶巴巴地咬他,下一瞬又软绵绵地在他怀里化成一滩水。 原来,那些光芒是真的。 原来,那个让他惦念了半生、在梦里反复描摹了千百回的身影,真的存在。 “皎儿,”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还没征服,却又甘愿臣服的人。” ------ 他松了手,退开半步,不再死死压着她。弯下腰,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兜头泼在脸上,压下了几分眼底翻涌的燥意。 “西南这地方,看着荒蛮,其实比京城干净。”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至少这里的刀,砍的是该砍的人。不像那边,杀人不见血,还要立座贞节牌坊,供着那点虚伪的体统。” 殷曌抱着双臂,冷眼瞧着他,没接话。 姒晏清直起身,指尖还在往下滴水。 “我知道你来西南想干什么。我父王手里这十万边军,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朝廷想收,宗室想夺,那些坐在高堂上的,一边用他挡着西南的蛮夷,一边又怕他这把刀转过头来,削了他们的脑袋。”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锁住她。 “你杀贪官,是替谁杀的?”他问,“替那些填不饱肚子的饿殍,还是替你自己心里那点‘天下为公’的妄念?还是替以林深为首的文臣集团?” 殷曌的呼吸一滞。 “你反宗室,又是为谁反的?为了龙椅上那位,为了那些在朝中被步步紧逼的女官?还是为了把那些吸血的蚂蟥,一个个从大殷的骨头上撕下来?” 他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你被迫离京,真以为是触怒了龙颜那么简单?皎儿,你太干净了。你触碰的,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死结。你用刀,用血,用非黑即白的法子去砍,砍得断眼前的藤蔓,砍得绝底下扎了千年的根吗?”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人瞬间又回到了亲密无间的状态。 “制衡之术,从来不在对抗。”他低头,气息喷在她额前,带着溪水的冷冽和男人的狠戾,“而在用利益牵制。让恨你的人不得不依附你,让怕你的人不得不为你所用,让所有势力,为了各自的利益,心甘情愿地把身家性命——绑在你这辆战车上。”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军营。 “你以为,我今天带你来看这些,只是为了让你看看有多少头老虎吗?” 殷曌静默了片刻。 山风拂过,吹动她散落的发丝,也吹冷了她眼底最后一丝躁动。 “所以,”她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同样狂跳的心脏,“你把这十万兵马、这二十头老虎呈现在我眼前,是想告诉我——你就是那个能帮我牵制各方势力、把所有人都绑上我战车的人?” “聪明。”姒晏清低笑,伸手,用指背蹭了蹭她潮红还未褪却的脸颊,动作亲昵,“不过不止是帮你,也帮我自己。这盘棋,你我联手,才下得痛快。” 第二十二章受伤 殷曌还没让姒晏清松口同意,让她把那只绿眼虎崽抱回京城,回程的路上便又故技重施,整个人又挂在了姒晏清身上,死活不肯下来。 姒晏清自然是求之不得,手臂稳稳托着她,双手紧紧抓着她那两处软肉,每走一步都带起细微的摩擦,乐得享受这份温香软玉美人在怀。 可怀里这位显然没打算老实。她轻咬着他耳垂,半是威胁半是耍赖,热气全往他耳朵里头钻:“晏清哥哥,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自己溜进去偷。要是被那群老虎咬掉胳膊断了腿……我看你怎么跟祖父、祖母、舅舅,还有我爹娘交代?” 姒晏清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丫头,又开始拿自己的身份性命出来压人了。他猛地收紧手臂,在那截盈盈一握的腰肢上狠狠掐了一把,力道强劲:“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她挑衅似的扬起下巴,眼睛里全是“你能拿我怎样”的嚣张。 姒晏清气笑了。 短短几次照面,他算是把这位太女殿下的德行彻底摸透了。 停下脚步,低头,鼻尖抵上她的鼻尖:“我劝你最好断了这念头,不然……我就真把你扒光了绑在床上,做我一辈子见不得光的禁脔。”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你!你他妈放我下来!”殷曌被他这无赖劲儿气得炸毛,手脚并用就往外推,“我不让你抱了!” “不放。”殷曌越是挣扎,他反而箍得更紧了。 两人你来我往,僵持不下,殷曌气不过,一口咬在他脖子上,那力道狠戾,简直是要撕下一块肉来的架势。 姒晏清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偏过头,由着她发泄。刺痛与温热,简直是她在亲吻他皮肉的触感。 直到她松了口,他才在那片湿热的牙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皎儿,别闹了。那小崽子是思念的种,可以抱出来让你玩几天,但你不能带它去京城。”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看向驯兽场的方向: “百兽之王,不该困在那四方城墙里,为了讨人欢心,失了兽性,沦为玩物。” ——— 姒晏清抱着殷曌回到军营时,怀里的人早已睡熟了。 殷曌之前在姜媪面前哭诉委屈,倒也不全是演的。这几个月,她确实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到底是锦褥绣榻锦衣玉食千娇万宠娇养长大的太女殿下;自打到了这西南地界,以天为被地当床,还得时刻提防着追杀,再加上姒晏清这混账连着折腾了她两回,是真耗尽了精气神,这才在他怀里寻了个姿势安稳睡去。 姒砚辞坐在轮椅上,远远看着他们走近。 落在他眼里的姒晏清,还是那副冷硬模样,下颌紧绷,眉眼锋利,可姒砚辞就是知道——他那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兄长,在笑。 轮椅碾过砂石,姒砚辞刚想开口问一句,却被姒晏清一个眼神制止。 那眼神里带着点不容打扰的独占欲。 姒晏清脚步未停,抱着人,大步越过他,掀开帐帘,径直走进了主帅的大帐。 姒砚辞搭在扶手上的指节一寸寸收紧,直至泛出青白。 哥哥……从未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他。 ——— 夜里,帐内烛火摇曳,姒晏清端着还在冒热气的饭菜走进来。 他自己素来与士卒同甘共苦,啃干粮、嚼腌肉是常事,可给殷曌端来碗里,却卧着炖得软烂的牛肉,配着碧绿的青菜。 殷曌小时候不是没跟秦彻在军中历练过,深知在这荒郊野岭,这点“鲜货”意味着什么。 她眼里满是笑意,嘴里却不肯饶人:“下午给你撸那玩意儿,撸得手到现在都还是酸的,拿筷子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姒晏清把碗往矮几上一搁,也不戳穿她这点小把戏,只问:“那殿下想怎么办?” “你喂我。”她理直气壮。 “好。”他应得干脆。 于是他便一勺一勺地喂,她也一口一口地吃。帐内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偶尔传来的咀嚼声,打第一照面就剑拔弩张的两人,此时竟这般和谐共处一室。 喂完了,他又端来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唇边让她漱口,再用布巾仔细擦干净她的嘴角。 殷曌勾起他的下巴,手指在他下颌线上来回骚动:“这么熟练,看来世子爷没少被人伺候啊。” 姒晏清自幼就被扔进军营,摸爬滚打,衣食住行皆有军规规训,哪能被允许奴仆近身伺候? 不过,他懒得同她解释,转身便去收拾碗筷。 殷曌见他不接茬,也不恼,自顾自地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儿,心里却念叨着,这时候要是青梧在就好了,那厮按揉的手法,真是独一无二的舒坦啊…… 姒晏清收拾完回来,正撞见她这副饱暖思淫欲的模样,眸色一沉,几步跨回榻边,捏住了她的下巴:“刚才在想谁?” 殷曌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这人是不是属蛔虫的,怎么她才刚起个念头就被他瞧出来了?眼珠子一转,试图转移话题,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道:“世子爷,咱们可说清楚,你今晚要是想留下……那得按规矩来。” “哦?”姒晏清挑眉,捏着她下巴的拇指摩挲着她的唇角,“什么规矩?” 殷曌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子,把东宫那套搬了出来: “首先,得沐浴熏香,净身三次,褪去一身尘气。然后,由我东宫的女官验身,确保你身上无刃无药,更无异味。之后,你得脱得只剩一件单衣,换上特制的‘寝衣’,由宦官背负,送入我的寝殿。” 她想象着姒晏清当真按着东宫的规矩跪在她床榻边侍寝的模样,越想越兴奋,越说越上头,仿佛真回到了自己那东宫:“进了内殿,你得跪在榻前,三呼‘臣侍请安’。我若应了,你才能起身,由女官引导,至屏风后再次查验,方可上榻。榻上亦有规矩,你需居于足榻之位,非召不得近前,更不得……唔!”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姒晏清俯身堵住了嘴。 又凶又急,碾得她唇瓣发麻。他一手仍捏着她的下巴,另一手撑在她耳旁的榻上,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一吻毕,他抵着她的额头,气息微乱: “那些规矩,是给臣子守的。”他拇指擦过她红肿的唇瓣,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暗潮,“皎儿,在我这儿,你只需要记住一条——” “我想在哪儿睡,就在哪儿睡。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就在姒晏清准备让她见识见识自己的规矩时,账外,隔着厚重的牛皮帘子,忽地传来吴怜的声音:“世子爷,二公子腿疾犯了,疼得厉害,请您过去瞧瞧。” 姒晏清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急着起身,指腹仍流连在殷曌的唇瓣上,那处被他方才狠狠碾磨过的地方,此刻还有些肿。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脸颊: “明日我要带兵进山平乱,今晚跟将士们同睡。”殷曌到底是女儿身,他岂能真不顾她的名声,与她同帐而眠。顿了顿,他拇指抚过她泛红的眼角:“你老实待在帐里,别乱跑。明日我叫人把那只绿眼的小虎崽抱来给你解闷,记住,别自己偷溜进驯兽场——等我回来。” 殷曌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帐内的烛火在她瞳孔里跳动了一下,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姒晏清盯着她看了片刻,俯身在她眉心重重一吻,这才起身,随手扯过锦被将她裹严实了,才大步掀帘而去。 ——— 晨光熹微,殷曌掀帘出去,正瞧见吴怜背着个竹篓,手里拿着药锄,准备往林子里去。 “吴大夫要进山?”殷曌几步追上去,今日闲来无事,正好解解闷。 吴怜脚步一顿,恭敬地点头:“回姑娘,去采些止血草和白芷,前线多有伤亡,药材消耗得快。” 两人便一前一后入了山。 林间湿气重,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殷曌起初还嫌闷,可这虫嘶鸟鸣听久了,倒也觉得悦耳。 “二公子的腿,今日可好些了?”殷曌状似无意地问道。 吴怜的脚步顿了顿:“二公子那是旧疾,每逢阴雨天便钻心地疼,寻常草药无法为他止疼,只有世子爷陪在身边时,才能稍稍舒缓下来。” 殷曌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想来是因为这腿原本就是为世子爷伤的缘故罢。” “哦?怎么伤的?”她追问,想听个究竟。 吴怜摇摇头,刚要开口,神色却猛地一变。 “小心!” 几乎是同时,周围的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 嗖嗖嗖—— 数道黑影从树冠上跃下,手中的长刀在晨光下泛着寒光。眨眼间,一伙蒙面的黑衣人已将她们团团围住,那刀尖泛起的杀气,直逼面门而来。 “躲好。” 殷曌冷声吩咐,随即接过了吴怜手中那柄药锄,一把将吴怜拽至身后,冷眼扫过最近的那两人。 杀气骤起。 正面那名黑衣人率先发难,钢刀裹挟着恶风,朝着她的天灵盖狠狠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足以将人劈成两半。可殷曌不退反进,侧身一闪避开锋芒,手中的药锄却已借着腰力横扫而出。 “砰!” 一声闷响,锄柄狠狠砸在对方的手腕上。那黑衣人惨叫一声,钢刀脱手,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殷曌已欺身而上,锄头那尖锐的铁钩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向他的下颌。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人仰面栽倒,生死不知。 剩余几人被这雷霆手段震慑,愣神的刹那,殷曌已然动身。 反手一记重砸,药锄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左侧那人的膝盖。那人慌忙举刀格挡,却被药锄压得虎口崩裂,整个人被砸得单膝跪地。 殷曌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借力转身,手中的药锄横抡出一个半圆,锄刃划破空气,逼退了试图偷袭的两人。 尘埃稍定。 殷曌单手持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跪坐在地的吴怜,确定她无恙后,才转过身,眸光阴鸷地扫过剩余那几个黑衣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还有谁想试试这锄头的滋味?” 黑衣人见同伴惨死,终于收起轻视之心,七八个人一拥而上,瞬间将殷曌围困其中。 殷曌手握药锄,横扫竖劈,每一击都带着破风声。锄头沉重,她便不与他们拼巧劲,专走大开大合的刚猛路子。 谁敢近身,她便一锄砸碎谁的骨头。一时间,惨叫声不断,断肢横飞,那群黑衣人竟被她逼得连连后退。 然而,人多势众终究是优势。 就在她一锄砸翻面前敌人的瞬间,背后破绽微露。一道寒光悄无声息地贴近,直至贴背,她才察觉那股透骨的凉意。 “噗——” 一刀穿胸。 殷曌闷哼一声,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在药锄的木柄上,触目惊心。她踉跄一步,单膝跪地,捂着胸口,眼底的玩味与戏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暴戾。 “好,很好。” 她抹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站起身,手中的药锄不再有任何章法,只有最致命的杀意。 接下来的场面,已不能称之为打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她不再防守,任由刀锋划破皮肉,只求一击必杀。药锄舞得密不透风,砸碎头骨,敲断脊梁。林间哀鸿遍野,血腥气冲天而起,剩余的黑衣人在她疯狂的攻势下,竟吓得四散奔逃。 殷曌喘着粗气,正欲追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 她猛地回头,却见一个正欲对她背后偷袭的黑衣人,此刻正瞪大双眼,缓缓倒了下去。他的眉心正流着黑血,插着一支还在震颤的黑色短箭。 殷曌转身,抬眼望去。 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架轮椅。 坐在那轮椅上的人,正是一身素色长衫的姒砚辞,他苍白的手指刚刚离开弩机,迎着她震惊的目光,微微颔首,那张清冷如玉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刚刚救了人的情绪波动。 “秦姑娘,伤势如何?” 第二十三章下山 殷曌没接话,只抬手抹了把从胸口流出来的血,凑近鼻尖。 一股熟悉的腥甜味钻入肺腑。 还是那个毒,和上次在死牢里差点要了她命的那批人,用的是同一种毒药。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自己嘴里,既然已经知道他们用的毒,她早已让江临渊替她寻来了解药,直到此时都没有毒发,还得得益于她祖父和她娘老子,当年皆被人毒杀过,自她记事起,便被太医院那群老头子当药罐子养着。虽不敢说百毒不侵,但这等俗毒,已入不了她的经脉。 手指迅速在身体上游走,连点数处大穴,封住血流。上次与姒晏清对峙,她任由自己血流不止,是算准了那群黑衣人背后主人与西南王府沾亲带故,想逼他现身,这回不行,流干了都没人心疼。 做完这两件事后,她才抬眼,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看向不远处轮椅上的少年。 “稀奇。”她笑问道,“这山路十八弯的,二公子这金贵的身子,怎么孤身一人就出现在这荒郊野岭了?” 话音未落,林间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冒出四道身影。玄甲,铁面,腰佩横刀——是西南王府的亲卫。 殷曌挑眉,目光落在姒砚辞身上,语气里的探究意味更深了:“二公子莫不是半仙转世?我们这儿刚挨了刀,你那儿就带着人出现了。这未卜先知的能力,可真是让在下佩服啊。” 姒砚辞神色漠然地坐在轮椅上,指尖抚过扶手上冰凉的玉石,声音听不出情绪: “哥哥出征前,特意交代过,要我好生照顾姑娘,切莫怠慢了贵客。” “哦?”殷曌往前踱了一步,靴底碾过地上的断枝,发出清脆的声响,“照顾?就带这四个……抬轮椅的人?” 她刻意加重了“抬轮椅”三个字,“若是只有这四个人,”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那二公子今日这‘照顾’,怕是连自己也护不住。” “殿下说笑了。” 他手指微动,那四名亲卫“唰”地一声,横刀入鞘,动作整齐划一,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这四个人,确实只是用来抬轮椅的。”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殷曌,看向她身后那片死寂的树林: “真正用来‘照顾’姑娘的,是这林子里,百张已经搭在弦上的角弓。” 殷曌听到“百张”的时候,脸上的那点子戾气忽然一收,像是变戏法似的,换上了一副没心没肺的嘴脸。 她也不看那些死士,径直走到那架轮椅后头,握住了木把手。 “行了,这地方晦气,咱们换个地儿说。” 也不管姒砚辞愿不愿意,她竟亲自推着轮椅往山下走。吴怜想上前给她敷药,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山路崎岖,轮椅颠簸得厉害。殷曌推得并不稳,却也没撒手,嘴里倒是像塞了只麻雀似的,絮絮叨叨,叽叽喳喳个没完。 “我说二公子,”她步子迈得大,“你这腿是怎么伤的?我看这山路坑坑洼洼,这几个人是怎么把你这尊大佛抬上来的?你这轮椅硬邦邦的,坐着能舒服吗?” 她也不管人家答不答话,想不想搭理她,自顾自地往下说:“成家了没?这西南的天儿比起京城,那是又潮又热,你这身子骨……啧,可得仔细养着。” 她一边推,一边从轮椅扯到吃食,又从吃食扯到这山里的草药,活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硬是把这充满血腥气的下山路,走出了几分家长里短的烟火气。 仿佛刚才那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从未发生。 姒砚辞坐在轮椅上,原本温润的神情,终于在这颠簸中渐渐露出一抹不耐烦的神色。 “姑娘,”他终是没忍住,嗓音冷了几分,“生性这般多话吗?” 殷曌脚步不停,还低头冲他眨了眨眼,粲然一笑,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个杀伐果断的模样:“这可不是话多,是初次见着二公子,心里头欢喜得紧,一时情难自抑,情不自禁,情……” 她那“情”字拖得长长的,尾音还在山风里打着转。 话音未落,山道拐角处尘土飞扬。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当先那人一身玄甲,正是姒晏清。 殷曌那根强撑着的骨头,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终于断了。 等他勒紧马缰下马之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 “姒晏清……”她把脸死死埋进他怀里,连刚才那点装出来的精气神都没了,“我快要活活疼死了。” 话音落下,她身子一软,彻底瘫了下去。 姒晏清接住她,臂弯一沉,只觉满手都是冰凉的黏腻。 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底瞬间卷起了滔天的杀意。 第二十四章入朝 昏昏沉沉中,血腥气又漫了上来。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 那时她刚入朝参政,血气方刚,接手的第一个案子便是厘清积年旧案。 那是一场豪赌,她把刀挥向了京畿道最大的贪腐案,一连串下来,七十二颗人头落地,齐齐滚在了菜市口的地砖上。 鲜红一片,染透了她那日的朝服。 可笑的是,那七十二人,无一例外,全是林深门下。 行刑次日,林府书房内,林深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手里捧着一卷《资治通鉴》。 见她进来,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将书页翻得哗啦作响。 良久,他终于开口,“殿下可知,女皇当政以来,这朝局浩浩荡荡,人人都身处洪流之中。这潮头之上,风光无限,诱惑也无限,风险更是无限。你凭着几分运气,斩了七十二颗人头,便觉得自己看清了这天下?可这潮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殷曌不以为然:“那七十二人贪墨军饷,致使边关将士冻饿而死,不该杀吗?” “该杀。”林深答得干脆,终于舍得抬眸看了她一眼,“可殿下,你杀的是‘人’,还是‘官’?你杀的是贪,还是这大殷百年来赖以生存的‘规矩’?” 他放下书卷,缓步走到她面前,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比血腥味更令人窒息。 殷曌仰头,冷声道:“律法昭昭,贪赃枉法,人人得而诛之。这世道若真靠这群蛀虫撑着,那便是律法之耻!更是我大殷之耻!” “律法?”林深闻言,用一种看小孩过家家般的眼神直视她:“这大殷的江山,不是靠律法撑起来的,是靠这帮‘该死’的人,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您昨日斩了他们,今日这京畿三省六部的公文,谁来批?漕运的米粮,谁来督?北境的军饷,谁去筹?” “盖为国之道,猛则残民,宽则废法。您今日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正义’,不惜毁了这一池的‘秩序’。您可曾想过,这七十二人,是贪。可他们也是维系这朝堂运转的齿轮。你把他们碾碎了,这架机器也就锈住了。殿下,政治不讲对错,只讲利弊。你今天斩了他们,断了世家百年来的财路,明日这满朝文武,便都知道你是个‘绝户计’的主子。这天下,还怎么共?” 林深拂袖,转身前,漠然丢下一句,犹如一道无形的枷锁,套在了殷曌的脖子上: “‘法立而奸生,令出而俗弊,非法之不善,乃用之者未得其道也。’” “殿下,您杀得了人,可您杀不了这世道的规矩。这天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殿下杀心过重,却不知,此膏肓之疾,恰为运转天下之枢机。您昨日斩了他们,今日这朝堂便会陷入瘫痪,百官人心惶惶……” “到时候,您是要那律法,还是要这江山?” 殷曌咬牙,他说的没错,那七十二人该死。 然而死去的不只是七十二个人,而是七十二个家族、七十二张盘根错节的网。 也就是从那天起,殷曌身后再无世家子弟。 菜市口那七十二具尸身,尸骨未寒,礼部侍郎司维桢与女官江羡鱼便领着一众寒门学子,踩着那未干的血迹,填进了那七十二个空缺。 从此,寒门与女官,这两个被世家门阀踩在脚底下的群体,彻底与她绑在了一条船上。 这帮人没受过世家那套“君子不器”的教化,更不懂“刑不上大夫”的体面。圣贤书里的仁义道德,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满纸荒唐言,只认得一个死理——谁给他们官做,谁就是他们的天。 唯太女马首是瞻,便是这群疯狗唯一的信条。 也是从那天起,殷曌变了,不再信任任何人,哪怕是她老师,林深。 林深说得对,这天下不是非黑即白。 也就是从那天起,暗处的杀机便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 十五岁那年,殷曌自请巡抚江南。 彼时江南,运河淤塞,漕运断绝,米珠薪桂,昔日富庶之地,眼看就要饿殍遍野。 所有人都赌这太女踏进江南便是自寻死路——这地方世族盘根,官商勾结。 殷曌没带兵,也没带酷吏。 她入苏州府,做的第一件事,是出内库钱帛,市谷于豪右——以朝廷名义,按市价向江南各大族、粮商收购粮食,且明示:价从厚,不限数。 豪强大喜过望,只当太女年幼无知,是送银子的冤大头。家中窖藏的陈粮、掺沙的劣米,尽数搬出,连邻近数道的粮商都闻风而动,车马不绝于道。 与此同时,殷曌募流民疏浚运河,按工给米,不给空赈。妇孺亦可入营,煮饭、缝衣、看护伤者,皆计工授粮。 不过月余,江南市面上粮食堆积如山,价格已被哄抬数倍。 豪绅们更是攥着大把官票,坐等天降横财。 殷曌却突然撤资,开常平仓,贱粜官粮——不仅出仓中陈粮,连高价收来的那些粮食,也一并以半价抛售。 米价崩得一塌糊涂。 那些囤积居奇的世家粮号,一日之间血本无归,三家钱庄挤兑倒闭,两户江南大族被迫变产抵债。 全程,殷曌没杀一个官员,没下一道拿人的官令。 她只用了宫中钱、市侩贪、常平法,便教江南世族知晓—— 这大殷的太女,不靠刀斧,也懂得怎样割肉。 回京那日,江羡鱼替她拢紧车帘,低声道:殿下就不怕他们参您039;与民争利、紊乱市经039;? 殷曌闭目养神,唇角微扬: 本宫争的不是利,是命。从前这江南的米养肥了世家,往后——她睁开眼,望向渐远的运河帆影,该养活种粮的人了。 于是,杀机便接踵而至。 她在视察河工时,曾连人带马坠入滔滔河流;也曾在行馆夜宿时,枕边赫然插着三支见血封喉的弩箭;最险的一次,她中了慢性剧毒,浑身溃烂,硬是靠着太医院那帮老头子拿她当药罐子练出来的底子,硬生生扛了过来。 每一次都是九死一生。 她走过江南的烟雨,脚下是疏通一新的河道,耳边是百姓感恩戴德的颂歌,可那背后的刀光,却一次比一次冷,一次比一次近。 第二十五章止疼(微h) уelц1点còм 吴军医收回搭在殷曌腕间的手指,长舒了一口气: “秦姑娘命大。”老人声音沙哑,“胸口这伤,刚刚好离心房还差一寸,虽身重剧毒,也已及时服了解药,且姑娘这身子骨……老朽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这般怪胎,应是常年以毒攻毒,五脏六腑早已炼成了金石。寻常毒药,都奈何不了她。” 他顿了顿,眉头却没舒展,看着那惨白的脸色:“可这皮外伤却重得很,浑身上下没块好肉。这会儿是气血两亏,得慢慢将养回来。往后一段日子,牛羊肉、动物肝脏、就连猪血鸭血也得给备足了,得把这亏空的底子一点点补回来。” 姒砚辞靠在门边的阴影里,目光幽深。 他看不见哥哥的表情,却能看见那总是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坐在塌边,竟稍显佝偻。 ——这女人,果真不简单。 一听到林子里还有百余死士,立马换了副嘴脸,在他耳边絮叨个没完。 姒砚辞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若觉察出哪怕一丝不对,下一瞬,自己这双腿残废之人,一定会第一时间被她拽过去挡在身前当肉盾。 明明已是强弩之末,连站都站不稳,偏要装得精气神十足,好像随时能再杀个七进七出。 这般凶狠狡诈、能屈能伸的女人,绝不能留在哥哥身边。 正想着,却听姒晏清冷冷开口:“都出去。” 屋内所有人都退下了。 姒砚辞转动轮椅的手顿了顿,抬头,正对上姒晏清投来的一记冷眼。 只一眼,便见他从吴军医手中接过药膏,竟是要亲自为她上药。 姒砚辞死死盯着兄长那全然陌生的背影,指甲几乎要抠进轮椅的木纹里。 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是怪他没用,连个女人都护不住?还是……怀疑那些黑衣人,与他有关?记住网址不迷路yёsёshuwu7.cō м 他喉结滚动,正欲开口质问,一只手却按上了他的肩膀。 吴怜没说话,只是微微发力,推着他的轮椅,将他推了出去。 帐帘落下,姒砚辞没能看见,也没能听见,帐内那女人其实一直处于半梦半醒。 殷曌迷迷糊糊地睡在榻上,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剧痛,她咬着唇,极力忍耐,可“痛”这一字还是从齿缝里漏了出来,一声比一声破碎,一声比一声脆弱。 他更不知道,他那位向来冷面冷心的哥哥,在听到那第一声“痛”时,便已心疼如刀绞。 姒晏清没有用工具。 在手里这烧酒淋上那翻卷的皮肉之前,他都会先低下头。 舌尖滚烫,带着温柔缱绻,舔去那暗红的淤血;嘴唇轻轻覆在那撕裂的伤口上,虔诚又心疼。 这一切,姒砚辞都不知道。 可吴怜看见了。 殷曌痛得连脚趾都在抽搐。 姒晏清实在看不下去了。 “吴军医!”他头也不回地低喝,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焦躁,“取些止疼药来!” 帐帘一掀,吴怜端着药碗进来。 脚步刚跨进内帐,却猛地顿住。 火光下,那素来杀人不眨眼的西南王世子,正俯身在那女人身上。 唇上染着血,神色却是从未有过的慌张与疼惜。 吴怜在那对男女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垂下头,掩去眼底的惊涛骇浪。 “世子,药来了。” 她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刚才看见的,不过是寻常光景。 ——— 殷曌失去意识前,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濡湿的,黏腻的,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身子,却发觉四肢百骸都软得不像话,整个人软得像团没了形状的烂泥,只能任由那滚烫的呼吸和粗糙的指腹在身上游走,连一丝反抗的力气也没有。 有时觉得胸前一热,模糊中见着一人正俯在她身上,将那一团软肉含在口中,舌尖抵着那一点蓓蕾,慢慢地、细细地碾过去。 那舌是热的,软的,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劲儿,像是要把她那整只乳儿都吞进去。 她不自禁地“嗯”了一声,不小心被那人听见了,越发起劲儿,干脆一只手托着那乳儿,揉过来,搓过去,时轻时重,时缓时急。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卡在她受不住又舍不得的当口上,殷曌咬着唇,想忍住,可那声音却不听使唤,一声声地往外逸,细细的,糯糯的,那人含着她那乳儿,越含越深,越吃越多,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又怕化了似的,用舌尖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舔,舔得那蓓蕾硬挺挺地立起来,舔得她的腿绞着褥子,身子一拱一拱地往上送,自己都不知道在要什么。 拱得那人松开嘴,那乳儿湿淋淋地从他唇间滑出来,红艳艳的,亮晶晶的,上头全是他的唾沫。 他低头看着那湿漉漉的乳儿,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俯下身去,把另一只也含住了。 这回更狠,湿重的吮吸声“啧”地响起,殷曌无意识地嘤咛一声,身子猛地一弹,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揉碎了,塞进他口中。 那人一只手揉着那只刚被放过的乳儿,指尖捻着那蓓蕾,揉过来,搓过去,搓得她又痒又麻,下面早已湿得一塌糊涂。 她夹着腿,不让他碰,他也不急,只把脸埋在她胸口,用唇齿厮磨着那团软肉,轻轻地咬,细细地舔,慢慢地吮。 那乳儿在他唇齿间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红痕点点,齿印深深,她却觉着那疼里带着酥,酥里带着痒,痒里带着说不出的舒坦,整个人都化了,化了成一摊水,一摊滚烫的、黏腻的、怎么都收不拢的水。 她闭着眼,意识在深渊边缘沉浮,嘴里却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一声迭着一声,哪里是求救,分明是敕令。 是他这半生杀伐、唯一肯低头朝拜的神祇,在向他垂怜,在向他索求。 他应不出声,只觉得喉头腥甜。 将脸埋得更深,鼻尖抵着那处温软,近乎贪婪地深嗅,舌尖辗转流连,轻舔慢吮,那力道拿捏得极其刁钻——既舍不得真伤了她,又恨不得就此凿开个洞,连皮带骨将她吞下去。 两只乳儿皆被他一一伺弄过——轮番含过,揉过,舔过,吮过,红艳艳地挺着,亮晶晶地湿着,像极了被雨水浇透的蜜桃,熟过了头,那汁水饱满得都快要溢出来,沉甸甸地坠在枝头,颤巍巍的,好似轻轻那么一碰,便会皮开肉绽,淌出一股子甜腻来。 他伸手捧住,力道却轻得怕碎了,怕惊了,更怕一松手,这缕好不容易聚回来的魂魄又散了。 这世上哪还有什么西南王世子,只剩一个最虔诚的信徒,朝着他的神明俯首叩拜,愈发贪婪地埋首于这片圣域,像是要将这神谕嚼碎了,连带着她的血肉,一并吞入腹中,以此证明——这尊神,是他的。 第二十六章良药苦口 殷曌再睁眼时,帐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草药味。 吴怜守在榻边,见她醒了,端过温水,凑到她唇边。 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殷曌刚想开口,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又递到了嘴边。她没急着张嘴,只皱着眉闻了闻,那股子三七、乳香的气味直冲天灵盖。 她没说话,只用手一挡,那药碗便又回到了吴怜手里。 吴怜也不多话,只默默舀起一勺,自己先尝了一口,再次递过去。 殷曌还是没接。 恰在此时,帐帘掀起,姒晏清一身铠甲走进来。吴怜忙侧身行礼,殷曌的目光越过她,直勾勾地盯着那道身影,方才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硬气瞬间垮了,嘴角一瘪,眼圈说红就红了。 姒晏清脚步一顿,周身那股子煞气瞬间收敛了大半,走到榻前:“怎么了?” “苦。”殷曌别开脸,声音嗲嗲糯糯的,“我不想喝。” 姒晏清从吴怜手里接过药碗,在榻边坐下:“良药苦口。” “那我也不喝。”她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泪汪汪的眼睛,“除非……除非有爹爹以前哄我喝药的那种饴糖。” 姒晏清眉头狠狠跳了一下,转头看向吴怜:“军中有糖吗?” “回世子,只有些粗制的蜜糖和野果蜜饯。” “我不要那个。”殷曌从被子里探出头,语气里带着点娇纵的蛮横,“我要用油纸包着、一掰就流桂花蜜的那种。你让人去买,买回来我就喝。” 姒晏清盯着她看了半晌,简直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赖皮。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哄道:“先把药喝了,我立刻派人去买。” “那你先买,我再喝。”殷曌寸步不让,一副作天作地非要作死他的架势。 空气骤然凝固。 姒晏清的耐心终于耗尽。他冷笑一声,不再废话,仰头便将那碗药灌了一大口。 殷曌还没来得及躲,下巴便被一只大手死死钳住,唇齿被迫分开。苦涩的药汁瞬间充斥了口腔,她拼命挣扎,想要推开他,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扣住了后脑勺。 你来我往,唇齿交战。 那药汁在两人之间被渡过来又渡回去,一半进了她肚子,一半顺着嘴角流到了衣领里。直到她被呛得咳嗽,姒晏清才稍稍松开,指腹重重擦过她湿润的下唇。 “还闹不闹了?” 殷曌喘着气,连舌根都被苦得发麻,眼泪汪汪地瞪着他,还是气的“哼”了一声。 一旁的吴怜早已面红耳赤,捏紧了衣袖,趁两人不注意,悄悄退了出去。 见他又端起碗,殷曌眼皮一耷,二话不说,连人带被子一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姒晏清盯着那团鼓起的锦被,气乐了,伸出手,却没有去掀她的被子:“作死?裹这么紧,当心把自己闷死在里面。”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哼唧:“闷死也比苦死好。” “出来,我不喂了。”他放下药碗,语气懒散,听不出情绪,“省得有人跟个三岁娃娃似的,还得拿糖哄。” 说完,看着那团被子蠕动了两下,终于缓缓拉开了一道缝,从里面露出了一双警惕的眼睛。 她才刚探出个小脑袋,还没来得及看清局势,就被一只大手猛地扣住了手腕。 姒晏清不知何时又端起了那碗药,另一手捏着她的下巴,趁着她张口呼吸的瞬间,大半碗苦药又毫不留情地灌了进去。 殷曌浑身是伤,疼得厉害,哪还有半分反抗的力气,只能任由那苦涩的药汁灌进嘴里,咽进肚里。 好不容易咽下那口药,她心头那股子憋屈劲儿却没处撒。趁着姒晏清松手的刹那,她忽然仰头,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下唇上。 带着她惯有的那股豁出去的狠劲儿。 姒晏清眸色一沉,哪容她撒野,当即低头反客为主。 唇齿间的一场厮杀,药味、血腥味、在两人口腔里疯狂交织。 你含我咬,互不相让。 帐内药味未散,血腥气却淡了些许。 终于,殷曌耗尽了最后那点力气,连咬人的劲头都没了,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撒娇:“我在你这军营里伤得这么惨……你就不知道让让我?” 姒晏清一只手揉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我还没让着你?你既不喜欢吴怜,直接赶出去便是,何必非要在她面前演这一出,还把自己折腾得满嘴都是药味。” 殷曌把脸又在他怀里往深处埋了埋:“我不是不喜欢她……罢了,说了你又要说我动摇军心。” “说。”他收紧手臂,语气不容置喙,“在我这儿,没有什么是不能说。” “我总觉得……”她顿了顿,还是决定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算了,你就当我是矫情,看谁都不顺眼吧。” 姒晏清垂眸,看着她露出的那截白皙的脖颈,上面还残留着他方才留下的痕迹。“真不想让她伺候?那便罢了。只是这军营里没别的女人了,你日后换药、擦洗、沐浴、更衣,都得等我得空了来弄,怕是不方便。” 殷曌闻言,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口道:“不是还有军妓吗?” 话音刚落,姒晏清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你还想狎妓?” “你是不是有病?”殷曌猛地抬头,瞪着他,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你当我是你,跟八百年没见过女人似的。” 姒晏清盯着她因愤怒而泛红的脸颊,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嗯,看见你遍体鳞伤倒在我怀里的时候,我恨不得昏迷不醒的是我自己。” 空气突然安静。 殷曌怔住了,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眼底那戏谑和狡黠一点点褪去,良久才开口道:“姒晏清,你既是万兽之王的山君,不愿困在我那四方宫墙里,做那三千玩物之一。这种话,以后便不要再说了。” 姒晏清的手臂僵了一瞬:“玩?” 他咀嚼着这个字,眼底翻涌起骇人的风暴:“殷曌!这些时日,你都是在同我玩?” “你说呢?”她挑眉,笑意不达眼底。 “好,好得很。”他气极反笑,“拿性命跑到我这破军营里来玩?殷曌,你当真好得很。” “比不得西南王世子军风严谨,”殷曌毫不退让,针锋相对,“太女殿下在你眼皮子底下遇刺,险些命丧黄泉。” “这事我会查清楚。”他盯着她的眼睛,“必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是吗?”殷曌凑近了些,带着嘲讽的笑意,“只怕到时候,世子爷舍不得给这个交代吧。” “你就这么笃定,是我西南王府下的黑手?”他冷笑,“难道就不会是你们朝廷里那些想你死的人?” “不会。”殷曌摇头,眼神笃定,“我都跟他们打过多少次交道了,那帮老东西的伎俩,我还看不透?” 姒晏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你这些年……被人暗杀过很多次?” “大殷就我这么一根独苗,这不是明摆着招人杀吗?”她嗤笑一声,“还用得着暗杀?简直就是明着杀。” 她说完,看着他的双眼,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紧绷的胸口:“姒晏清,你是不是有病?我堂堂太女殿下,轮得到你来可怜?” “不是可怜。”他握住她的手指,“是心疼。” “呵。”殷曌抽回手,重新缩回被子里,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多心疼心疼你自己吧。就怕你这军营漏得跟筛子似的,到时候指不定谁心疼谁。” 第二十七章情到深处(微h) 姒晏清深深体会到她这说翻脸就翻脸的性子,不禁暗叹了一句可爱,随即侧身躺下,手臂横过她的腰际,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所以,你会心疼我吗?” 殷曌没睁眼,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点刚喝完药的苦味:“我心疼你做什么?西南王世子威震天下,缺我这点心疼?” “缺。”他答得很快,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但我舍不得让你心疼。” 这话搔得人心尖发痒。 殷曌乐了,猛地翻身,伸手勾住了他的下巴:“姒晏清,你算我什么人?我堂堂太女,来心疼你?” 他眸色深沉,任由她捏着,只将那三个字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你说呢?” “好,好得很。” 殷曌松开手:“不是说好了要合作?要联手以天下为棋吗?世子爷若只会这般自荐枕席,在我身上讨些便宜……” 她顿了顿,眼刀恶狠狠地刮在他脸上: “那这买卖,可做不长久。” 姒晏清皱眉,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个话题:“你也知道你身为太女,身边怎么没有暗卫?这次是侥幸,下次未必……” 殷曌忽然抬手,食指抵在他唇上,打断了他未说出来的话。 “侥幸?”她笑了一声,又轻又冷,“既然世子爷都认定我是侥幸捡回一条命,那想让我死的那个人,想必也是这么想的。” 姒晏清眸色一沉,捉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攥在掌心:“什么意思。” “这天下想让我死的人太多了,躲是躲不掉的。”她任由他握着,目光落在两人紧扣的十指上:“我不设暗卫,就是在给他们递刀子。”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进他眼底: “他们不动手,我怎么知道是谁在背后捅刀?越是觉得我是侥幸逃脱,下一次下手就会越狠。我倒要看看,为了杀我,他们到底能豁出多大的代价,又能扯出多少条藏在水下的鱼。” “你瞧,这不连你这西南王世子的军营重地,都能让人渗透得像筛子一样。可见,即便不是你们王府指使的,你这军中,也必定有内鬼。” 她凑得近了些: “现在能确定的,番邦、朝廷,还有你这军营里……都有通敌的嫌疑。” 话音落,帐内死寂。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个是冷静的挑衅,一个是压抑的风暴。 ——— 接连半月,殷曌都像个废人一样躺在榻上。 白日里昏睡,到了夜里,便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等着姒晏清来喂药、擦身,她浑身缠满了白布,伤口不能沾水,那股子血腥味混着药味,连她自己都嫌弃。 这日夜里,姒晏清刚解了甲坐到榻边,殷曌便捏着鼻子凑了过来: “晏清哥哥,”她拖长了调子,眼尾勾着几分媚,指尖轻轻戳着他的胳膊,“你闻闻,我都快馊了。这都半个月没洗澡了,身上都能搓出泥球来了,你就让我洗个澡好不好嘛?” 姒晏清刚端起药碗的手顿了顿,垂眸扫了她一眼,神情是一贯的冷硬:“不行。” “为什么呀?”她不满地嘟囔,身子软软地往他怀里靠,“再忍忍?再忍下去,我都要变成一块腌入味的腊肉了。” “下个月。”他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唇边,“伤口长好了,才能下水。” 殷曌盯着那黑漆漆的药汁,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那点小火苗噌噌往上冒——这男人,怎么比那碗药还苦。 姒晏清没搭理她这幅苦大仇深的样子,轻轻吹了吹勺中的药汁,送到她嘴边。 殷曌皱着眉喝了一口,苦得她舌尖发麻,正要抱怨,一块饴糖已经塞进了她嘴里。 这是姒晏清特意按照她的要求买的,桂花蜜汁馅的饴糖,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把那股苦味一点一点压下去。她又喝了一口药,又吃了一口糖。不知不觉,一碗药见了底。 姒晏清放下药碗,拿帕子替她擦嘴角。擦过去的时候,她的嘴唇蹭到他的指腹,忽然觉得身上不对劲了。 心口那里跳得慌,脸颊也烫得厉害,不用摸都知道红了。一股热流从喉咙里涌下去,涌过胸口,涌过小腹,涌到四肢百骸。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缩了缩,又伸开,伸开又缩起来,自己都没意识到,眼前的东西开始变得模模糊糊的,烛火的光晕一圈一圈地荡,红的、黄的、橙的,混在一起,晃得她眼睛发花。 耳朵里听见的声音也不对了,姒晏清明明就在跟前,可他的呼吸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飘飘忽忽的。 她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襟,把他拉向自己,嘴唇贴上去,舌头伸进去。要把这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全咬在他嘴上。 她的手也不老实,扯开他的衣襟,掌心贴着他胸口,胡乱地摸,胡乱地揉。 姒晏清被她撩得喘了一声,一把将她从床上捞起来,叉开她的腿,让她跨坐在自己大腿上。 硬挺的龙根就那样直直抵着她,她搂住他的脖子,嘴里含着他的舌头,拼命地吸,拼命地咽,拼命地扭动着腰肢,一上一下,一前一后,用花户蹭着他那处分身。 蹭得姒晏清箍着她的腰,大掌扣在她腰侧,一下一下用力往下撞。撞得她的乳房一耸一耸的,嘴里含混的声音从两人交缠的唇齿间溢出来,他松开她的嘴,喘着粗气,低头去咬她的耳垂。 咬得她耳朵尖烫得像要烧起来,他含在嘴里,又咬又舔,她便受不住了,仰着脖子,一声一声地喘。 “姒晏清……你轻点……” 他箍在她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了,撞得更深更重,每一下都像要把她给撞穿了。“轻不了,”他喘着,声音闷在她耳边,“唤我晦之。” “晦之哥哥……”她被撞得断断续续的,声音软得像一摊水,“我想要你……啊……就现在……” 她手往下伸去,勾开他的腰带。 他猛地收紧双臂,将她狠狠往怀里一按。殷曌闷哼一声,整张脸埋进他肩窝,身子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他的手掌顺着衣摆滑进去,所过之处,激起一阵战栗。 突然间,胃里猛地一阵翻搅,殷曌脸色倏地惨白,猛地推开姒晏清,趴在榻边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呛得她满眼泪花,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第二十八章罂粟 姒晏清几乎是踉跄着下榻,端起案上的温水便转身。 他一手拍着她的后背,一手将碗凑到她唇边。殷曌就着他的手漱了口,整个人虚脱地靠在他怀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你躺着,我去唤吴军医。”他替她掖好被角,起身便要走。 衣袖却被她紧紧抓住。 “别走……” “乖,我去叫军医。”他顿了顿,指腹擦过她毫无血色的唇。 殷曌却摇了摇头,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去。”她闭着眼,气息微弱,“想来是这段时日,你那军中伙房总拿什么鹿血、牛羊杂碎给我补身子……吃得太腥,腻着了。” 姒晏清眉头紧锁,显然不信:“还是让吴大夫瞧瞧放心些。” “真没事。”她往床里侧挪了挪,“你今晚……能不能不走?” 这些时日,他顾及着她的名声,每晚都是把哄她睡熟了,便去与士卒同睡。今夜看着她这样惨白的脸色,忽然就于心不忍了。 他沉默地吹熄了烛火,和衣躺下。 伸手自然地将殷曌搂进怀里,她闭着眼,一声,两声……在心里默数着他的心跳。 数到第二十下时,头顶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殷曌,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她没睁眼:“什么?” 姒晏清没再接话。 帐内只剩下更漏的滴答声,还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过了许久,那只搂在她腰间的大手突然收紧,将她往怀里又按进了一寸。 终究,他什么也没再问。 ——— 又是半月过去,殷曌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起初只是头晕恶心,如今竟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了四肢,连动一根手指头都成了奢望。 姒晏清掀帘进来时,正好撞见她浑身疼得不受控制地在痉挛。 “吴军医!”姒晏清一声厉喝,几步跨到榻前,手刚碰到她的额头,便是一惊——冰寒刺骨,可她两颊的皮肤却在发烫。 吴军医小跑着进来,刚搭上殷曌的脉搏,脸色就变了。 “姑娘今日……可是觉得全身骨肉皆被虫蚁啃噬?尤其关节后背,疼得钻心?”老人声音发颤,看着殷曌痛苦地点头,又问,“可有大汗淋漓,皮肤湿冷,忽冷忽热?可觉心跳如鼓,喘不上气,像是要憋死在这榻上?” “是……”殷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吴军医没敢停,又追问起这半月的饮食汤药。 殷曌纵使疼得神志不清,却还是一字不落地回了。 吴军医猛地转头,厉声唤来孙女:“吴怜!把秦姑娘今日的药端来!” 药碗端上,吴军医用手指蘸了蘸,放进嘴里一抿。不过片刻,这位在军中威望极高的老军医,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 “世子爷!求您看在我吴家三代行医、侍奉过老太爷和王爷的份上,看在我爹当年救过陛下的份上,更看在我吴家把独家解毒秘方毫无保留献给朝廷的份上……饶了吴怜这丫头一条命吧!” 话音未落,帐帘一掀,姒砚辞坐着轮椅,面色如常地出现在了门口。 姒晏清一手仍稳稳搂着怀里疼得发抖的殷曌,一手按在案几上,目光如刀,剜在吴军医身上:“说清楚。秦姑娘到底怎么了。” 吴军医老泪纵横:“回世子,秦姑娘每日的汤药里……都被人加了罂粟壳。” 见姒晏清眸色一沉,他急忙解释:“军中常用此物为重伤将士镇痛,少量用之,确有奇效。可一旦伤愈,便绝不能再碰。这东西……会上瘾,能毁人!” “毒?”姒晏清只吐出一个字。 “比毒更甚!”吴军医声泪俱下,“长期使用,初时只是恶心呕吐、腹痛腹泻、身体脱水、体重骤减!更可怕的是会扰乱人心智——思维混乱,记忆全无,分不清东南西北,整日活在恐惧黑暗里!情绪反复无常,上一刻还在哭,下一瞬就要杀人自残!到最后,心里眼里便只剩下这口药,彻底沦为废人,再也……再也戒不掉了!” 姒晏清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人狠狠剜空了一块。 怀里的殷曌听完这番话,却异常安静。 “有法子解吗?”他问。 “好在时日尚短,药瘾不大,只要即刻停了那药,慢慢能养回来。” 姒晏清猛地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吴怜,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吴怜,我姒晏清可曾亏待于你?” “不……不曾。”吴怜脸色惨白。 “砚辞可曾苛待于你?” “也不曾。” “那为何要害她?” 吴怜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在姒晏清脸上,那眼神里有爱,有怨,更有一种扭曲的疯狂:“世子!我从小与你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你身边除了我,从未有过别的女人!可自从她来了,你眼里就再没别人了!你日夜守着她,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多看我一眼,想让你知道,只有我才是这军营里最适合陪在你身边的人!” “够了。” 一声冷喝炸响。 姒砚辞转动轮椅,挡在了吴怜身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姒晏清见状,轻轻将殷曌放回榻上,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起身,一步步走到姒砚辞面前。 他蹲下身,与坐在轮椅上的弟弟平视。那双平日里只对弟弟温柔的眼里,此刻满是审视与寒霜。 “砚辞,”他开口,“她做的事,你可知道?” 姒砚辞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嘲:“哥哥这是在怀疑我?” “你只需要回答我,”姒晏清不退不让,“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姒砚辞咬紧牙关。 “看着我的眼睛。”姒晏清逼近一步,那股属于西南王世子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几乎让人窒息:“这件事,从头到尾,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姒砚辞死死瞪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两人对视,帐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姒晏清看着弟弟那双通红的眼,他眼中的寒霜终于一点点化开,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姒砚辞的膝盖上: “既如此,”他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我便信你。” ——— 姒晏清背对着众人,站在榻前,对着殷曌开口,听不出情绪:“秦姜,你说,这吴怜,你想如何处置?” 殷曌睁开眼,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你瞧,我早说过的吧,真要到给交代的时候,你会舍不得的。” 姒晏清喉结滚动,刚想开口辩解,却被她抬手打断。 “吴军医。”她视线越过他,看向那个战战兢兢的老者。 “姑娘,您请吩咐。”吴军医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带你孙女回去吧,我这儿,没什么要吩咐的了。” 吴军医猛地抬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谢姑娘开恩!大恩大德,老头子……老头子定当竭尽所能,替姑娘医治!” “行了,都出去。”殷曌疲惫地闭上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吵得我头疼。” 众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下。 方才还喧闹的帐篷,此刻死寂得可怕。 姒晏清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早就知道那药有问题?” “嗯。” “那你还……”他还想问,为什么要喝?为什么要一次次让他亲手喂下去? “不是你逼我喝的吗?”殷曌笑着说道,“每天端着碗,非要一口一口喂进我嘴里的,不是你姒晏清是谁?” “殷曌!”他猛地逼近一步,眼底布满血丝,“你为什么?为什么总喜欢拿自己的性命安危来要挟人?你哪怕说一句那药有问题,我还会逼你喝吗?还会亲手一勺一勺喂进你嘴里吗?!” “我早跟你说吴怜有问题了,你信了吗?”她冷冷地回视他,“更何况,我这都已经吃出一身高热、呕吐来了,你都舍不得动她一下。就算我早说那药有问题,她大可以说是为了帮我止疼,正常用药。你能拿她怎么样?杖责?还是流放?”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信任我。”他声音嘶哑。 “你这也不值得我信任啊。”她毫不退让。 “我已经把选择权给你了!”他猛地抓紧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只要你一声令下,她……” “她怎么样?”殷曌打断他,一字一顿,“人头落地?得了吧,姒晏清,这要是在皇宫,她早该是一具尸体了,若你真的要为我做主,哪还需要我开口?查出来的那一刻,她就该死了。” 她撑着身子,一点点坐起来,尽管摇摇欲坠,目光却已坚定地穿透他的皮囊,直视灵魂:“你看,这还只是你西南王府一个家生的奴才,就已经让你左右为难了。更遑论……你是姒晏辞和姒意阑的哥哥,是西南王的儿子,更是西南王府的世子。想来,我那年迈的舅祖父至今还住在深山里,就是在为你守着那藏于西南群山里的草寇,守着你最后的退路,是吗?” 姒晏清的手猛地一颤。 “所以,你以身试药,假借吴怜的手,是在试探我?” “可惜了,”殷曌淡淡道,“你也没通过考验。” “值得吗?”他红着眼,死死盯着她,“就为了试探我,你冒着变成废人的风险?殷曌,你告诉我,这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殷曌强撑起身子,即便虚弱,那股子太女的威仪却丝毫不减。“外界都说我天纵奇才,可我其实蠢笨得很。书要读很多遍才能背下来,坑要自己踩过、摔过,才知道疼。我现在会的一切,都是拿命换来的。不亲自试试差点死在你这儿,怎么能确定,西南王府真有谋逆之心?” “殷曌,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来的西南?” 良久,殷曌忽然伸手,掐着姒晏清的下巴:“姒晏清,你问我,我此次来西南,到底为何而来……若我说,我真的只是来看看哥哥你,你信吗?” “你唤我……什么?”他瞳孔骤缩。 “你忘了?”她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苍凉,“你除了是姒晏辞和姒意阑的哥哥,也是我的哥哥呀。” “我……”他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我只是想来看看,”她收回手,重新躺下,侧过身去背对着他,“与我流着相同血脉,人生经历几乎一致的另一个‘我’,究竟长什么样子。”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 就在殷曌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却听那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让你失望了吗?” 殷曌闭着眼,唇角微微勾起:“没有。恰恰相反,你虽有雷霆手段,却有菩萨心肠,重情重义,好到……足以与我共天下。” 身后,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姒晏清跪地,重重叩首:“臣,不敢。” “世子平身吧。”她没回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威仪,“替本宫准备热水,替本宫沐浴更衣,明日开始,还有硬仗要打。” 第二十九章尊卑(微h) 殷曌药瘾上来的时候,姒晏清正与几位心腹将领对着沙盘低声争执。 手指死死摁在一处插着小黑旗的位置: “暹罗这次是下了血本。不只是粮草军械,连象兵都派出来了。他们不仅要撕开骠国的防线,更要拔掉我们在阿瓦城的羁縻宣慰司。” 战事一触即发。 主帅大营里议论的热火朝天,而这边的浴帐内,静得只剩下水声。 殷曌把自己整个泡在冰冷的井水中。 寒气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只有这种近乎自虐的冰冷,才能暂时压住体内那股邪火——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骨髓,又热又痒,恨不得把皮肉都撕开来挠。 连骨头都像是被人生生敲碎后,又在沸水里反复熬煮。 她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逆流,每一次流动都带着腐蚀般的剧痛。 就在这阵要命的翻搅稍稍平息,她仰头靠在桶壁上剧烈喘息时,亲兵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秦姑娘,吴怜求见。” 殷曌连眼皮都没抬:“不见。” 可那人像条癞皮狗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 亲兵去而复返,声音透着为难:“姑娘,那吴怜……长跪于帐外不起,说是要给您赔罪。” 殷曌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跪? 跪你妈呢跪! 她费力地捧了把冰水泼在脸上: “告诉她,”殷曌喘了口气,“我不杀她,已经是看在她爷爷那点军功的份上。她爱跪,就去姒晏清那儿跪,别他妈来我这儿赛脸。” ——— 到底是吴大夫的孙女,又是在这军营里长大,与多少将士朝夕相伴,又有多少将士喝过她爷爷配的药,被她亲手包扎过伤口。 今日见她跪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个年轻的小兵终是看不下去,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人咬了咬牙,猛地转身,大步朝着主帅大营的方向跑去。 殷曌正浸在刺骨的井水里,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了,忽然觉着水波一动,一只粗糙温热的大手伸进水里,径直朝她胳膊抓来。 她猛地睁眼,眼底瞬间闪过一抹厉色,五指如钩,反手便要扣断那人的腕骨。 直到看清姒晏清那张冷硬的脸,她才卸了力道,整个人软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她冻得牙齿都在打颤,“军务……商量完了?” “嗯。”姒晏清脸色阴沉,眉头拧成个死结,应了一声,一把将她从水里捞了起来。 扯过厚厚的毛毯,将她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紧,像抱个孩子似的把人搂在怀里,大步走向榻边。 盯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语气陡然转厉,“我不是吩咐了,让人给你准备热水,谁准你碰冷水的!”他咬着牙,语气里压着怒,手上的动作却温柔至极,仔细替她擦着发梢的水珠。 殷曌缩在他怀里,贪恋着那点体温:“冷水……舒服。” “胡闹。”姒晏清低斥一声,将她安置在榻上,又将被角压实,“有没有好受些?我让人熬了姜汤,一会儿喝了,我陪你睡会儿。” “军务要紧,不用管我。”她下意识推拒。 “无妨,都已安排下去了。”他坐在榻边,指腹拂过她冰凉的额头。 帐内安静了片刻,“吴怜呢?”殷曌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安宁。 姒晏清动作一顿,声音冷了下来:“还跪着。” “她这是跪给军中将士们看的。”殷曌扯了扯嘴角,笑意凉薄,“怎么,世子爷就不出去怜香惜玉一番?免得寒了军心。” “她跪她的,与我何干。”姒晏清俯身,吻了吻她上扬的嘴角,“我怀里香玉温软,何必去管外面那些腌臜心思。” 殷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让她进来吧。”她闭上了眼,“跪久了,对你在军中的名声不好。将士们看着,心里难免会有想法。” 姒晏清深深看了她一眼,良久,他转身,对外沉声道:“让她进来。” 殷曌斜倚在榻上,连看都懒得看吴怜一眼。 吴怜膝行两步,上前磕头:“我……我是来向姑娘认错的。” “行,我听到了。”殷曌现在确实没精气神听她放屁,“你可以滚了。” 吴怜却没动,依旧保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我不明白,究竟哪一步做错了,是从第一碗药起,姑娘就知道有问题了吗?” “不知道。”殷曌答得干脆。 “那姑娘为何……”吴怜猛地抬头,眼底写满了困惑与惊惧。“为何得知那药有问题时,如此镇定自若。” “这话,是你自己想问,还是你背后那个人,让你来套我话的?” “这事全因我爱慕世子,一人所为!”吴怜急急辩解,“并无任何人指使!” “有没有人指使,对我来说都一样。”殷曌懒洋洋地换了个体位,牵动伤口的时候,还嘶了一声,惹得姒晏清一阵心疼,“至于你问我怎么知道的……实话告诉你,我真不知道那药里加了料。我又不是神仙,哪儿能一闻就闻出那劳什子罂粟壳的味道?” 吴怜愣住了:“那……那姑娘为什么还……” “我不知道药有问题,但我知道你有问题。”殷曌终于舍得睁开眼盯着她,“既然人都有问题,那这个有问题的人端出来的所有东西,还能相信吗?” “自打姑娘进军营以来,除下药以外,我并未做过任何伤害姑娘的事!”吴怜咬着牙,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姑娘是凭什么断定我有问题的?” “凭你蠢。”殷曌冷笑,“那日在林子里,黑衣人杀过来,你当面提醒我一句‘小心’,背后却没吭声。若你跟那伙人没关系,见我遇袭,正常人的反应该是尖叫提醒,或者拉我一把。可你没有。”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讥诮:“还有,我故意在你面前跟姒晏清亲热的时候,你眼里流露出的不是嫉妒,而是杀意。一个小小的医女,见到世子宠幸别的女人,顶多是羡慕,哪来的胆子起杀心?” 吴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殷曌却没给她机会,撑着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不杀你,是不想让你们如愿。想来,那日姒砚辞挡在你身前,保你一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你们选在姒晏清的军营里对我下手,打得什么算盘,真以为我看不明白?” “你们想挑拨朝……想让世人看笑话——堂堂西南王世子,为了一个女人,杀了一直伺候他的医女,还是追随他多年的老臣孙女。这一刀下去,砍的不是你的脑袋,是姒晏清的军心,是他手里这十万西南边军的军心。” “你以为你凭什么能被你背后那人千挑万选出来犯这么大的罪,皆因你吴家三代效忠西南王,又有恩于当今陛下,可只要我开口,姒晏清就得权衡——是将你碎尸万段解我心头之恨,还是顾念旧情保下你以安老将旧部之心?” “再者,你们选在这个时候动手,就是要让姒晏清首尾不能相顾。边关告急,他在前方拼命,后方却因为一个女人自断臂膀,这消息一旦传出去,那些原本就对他阳奉阴违的土司,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蛮夷诸部,谁还会真心臣服?” “现在想想,你们冲我来,不过是一箭双雕,借废了我,来动姒晏清,不,你们的目标,是大殷的西南屏障!甚至是整个大殷!” 殷曌说完,重重靠回姒晏清怀里,疲惫地闭上了眼。 “现在,你可以滚了。再跪在这儿,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 吴怜走后,殷曌再也压不住体内的那股邪火。 翻身将姒晏清压在身下。 姒晏清被她那双含泪的眼睛一望,顿时喘不过气来。 她身子一歪,毛毯底下漏出半截肩膀来,“痒……”她开口的声音都变了调。“好痒,姒晏清,你帮帮我。像有千万只蚂蚁在我身上爬。” 说话间,她已经伸手,抓住了姒晏清的手掌按在了自己乳房上。 “想让我怎么帮你,嗯?”他仰起头去蹭她的鼻尖。 殷曌没有回答,只是带着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摸索。 从心口往下,到腰际,到小腹。 先是用力地揉,再是恶狠狠地搓。 还是不够,他一把掀开毛毯,彻底露出她底下那对白腻的乳儿,双手扣上去,扣得她“啊”了一声,又被他揉得变了调。 “用力!”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说不清的欢愉,“姒晏清,用力!弄死我!” 哭得姒晏清的眼睛都红了,加大了力道,搓揉着她的乳肉,掌心里那两团软肉被他捏得变了形,白腻的皮肤上泛起一道道红痕。 他恨不能当下就把它们抓爆了,揉碎了,揉进自己手心里。 殷曌被他弄得浑身发软,可药劲儿还在身上爬,痒得她受不住。 她瘫在他身上,他抱着她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 她猛地抬手,五指插进他鬓发里,一把将人扯了下来。 唇齿相撞,疼得两人皆是呼吸一滞,随即又更凶狠地碾磨上去。 她咬破了他的下唇,血腥味在舌尖炸开,那味道又腥又咸,她却像着了魔似的,伸着舌头去舔,去卷,恨不得将他那点温热全都吃掉。 姒晏清粗喘一声,手掌死死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承受他的长驱直入,他的粗暴扫荡,他的舌头勾着她的舌头,牙齿绞着她的嘴唇,两具身体贴得没有丝毫缝隙,吻到天旋地转,吻到天昏地暗,吻到彼此都喘不过气,吻到她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 姒晏清松开她的唇,凑到她耳边:“殷曌,说你想我,要我。说你真的会要我。” 殷曌的身子僵住了。 那声音落在她耳朵里,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所有欲火。 可那药劲儿还在,她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满是翻涌情欲的眼睛: “姒晏清,你想什么呢?”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居高临下的调子,“你不过是我用来戒毒的药引子。” 姒晏清的脸僵住了。 “你他妈再说一遍。” “你在气什么?你有什么资格生气?说什么恨不能替我遍体鳞伤,可真到利益抉择的时候,立马可以不顾我的感受。世子爷,咱俩之间,到底是谁在玩?” 姒晏清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好好好,好得很。”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玩?不是要玩吗?今天就让太女殿下见识见识,到底他妈谁玩谁。” 他一把将殷曌从榻上捞起来,翻了个身,让她跪趴在榻上。 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衣裳声,然后一只滚烫的大手按在她腰上,将她的腰往下压了压,迫使她的臀翘起来,光溜溜地暴露在空气中。 姒晏清将她的双腿并拢,将自己的肉柱嵌了进去。 下面那根东西抵在她腿间,上面他揪住她的头发,逼她仰着头。 “说,”他带着狠劲儿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咱俩之间,到底,谁他妈玩谁?” 殷曌嘴里不饶人:“世子爷就这点本事?只会在床上搞女人?” 姒晏清没有回答,下身猛地一挺,直直朝她花穴口撞去。 揪着她头发的那只手又用力将她拉了回来,又是一撞。 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留余地,不留缝隙,狠狠地撞,撞得她浑身发颤,撞得她嘴里的话断断续续,不成句子。 那根东西几次堪堪顶进花穴口,滚烫的龟头碾过那处嫩肉,又急速抽离,然后以更大的力气又冲了回来。 撞得她浑身发软,双腿夹不住,他又伸手将她的腿按紧,不让她松开。 穴口不一会儿就被撞得红肿起来,嫩肉翻在外面,磨得又红又烫。有那么一瞬间,那根东西顶得太深,都已经挤进去了小半个龟头,疼得她叫出了声:“姒晏清,你混蛋!” “混蛋在搞你。”他的声音再次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喘息,带着狠意,“叫我,大声叫。” “啊——你……姒晏清……”她的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好痛……那里……被你磨出血来了……” 这话让姒晏清不自觉地停止了猛烈的冲撞。 他松开她的头发,低下头去看。那处嫩穴果然被磨出了细细的裂痕,几丝血珠渗出来,和着晶莹透亮的黏液,糊在那处,又红又肿。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嘶”了一声,身子一颤,想往旁边躲。 他没有再动,俯下身,将脸埋在她腿间,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上去。 殷曌猛地倒抽一口气,像被火燎了似的,浑身瞬间绷紧,下意识便要往前缩,可那只手却稳稳地按住了她,纹丝不动,反倒将她那点细微的颤抖,尽数收入掌心。 他的舌尖温热,软软的,一下一下舔过那些细小的裂痕,将渗出的血珠卷进嘴里。那感觉痒痒的,疼疼的,又说不出的舒服。她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趴在那堆凌乱的被褥里,由着他舔。 “啊……”她的声音开始变成了软绵绵的,带着尾音的撒娇,“晏清哥哥……晦之哥哥……往里面舔……” 姒晏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侧着脸,趴在枕上,半睁着眼睛看他,那双眼尾微扬的凤眸里,此刻盛着两汪潋滟的水光。 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子勾魂摄魄的媚意。 她也不说话,只这么带着钩子看着他。 他不再忍耐,又低下头,将舌头往深了舔去。 那处湿热,紧致,裹着他的舌根,一股淡淡的腥甜散开来。 他从来没有尝过女子这处的滋味,有些生疏,有些好奇,可舌尖卷进去的时候,他觉得,这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东西。 于是他舔得更深了,舌头在里面搅动,搅得她浑身发颤,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哥哥,好喜欢哥哥。” “喜欢”这两个字,猝不及防地砸在他耳膜上,又狠狠烫进心口最软的那处。 姒晏清呼吸停滞,随即抽出湿滑的舌,死死盯着她。 那双凤眸里的潋滟还未散尽,春意正浓,他像是被蛊惑了一般,重新覆了上去,吻住那张刚刚唤他“哥哥”、又诉说“喜欢”的唇。 两舌相抵,如胶似漆,仿佛生来就该长在一处,缺了谁都是残躯。 就在两人吻得难舍难分,就在那滚烫的硬物抵上来,即将破门而入的刹那—— 殷曌猛地偏头,避开了他的唇。 “姒晏清,你不能这样。” 他动作顿住,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哑得可怕:“为什么?” “你听好了。”殷曌转回头,迎着他的目光,眼底的媚意瞬间消散,只剩下属于上位者的凛冽与清醒,“若做不到对我俯首称臣,做不到事事以朝廷社稷为先——你凭什么当我的侍君?” 姒晏清气极反笑:“殷曌,你以为到了现在,还由得了你做主?” “由得了。” “姒晏清,”此时的她,眼里没有半分媚态,只有属于太女的凛冽和威压,“我以未来天子的名义起誓——今日你若敢强行自荐枕席,他日,我殷曌必定举全国之力,倾天下之兵,踏平你西南王府。” 她一字一顿,如金石坠地: “太女誓言,一言九鼎。” 第三十章惊雷(微h) 姒晏清听完,浑身僵硬,呆滞在她身上,半晌没缓过神来。 久久无言。 他渐渐松了力道,任由她从怀里滑落到床上,胡乱地整理好衣襟,随后翻身下榻,对着殷曌重重磕了个头。 “方才,是臣僭越了。”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头也不回地往营帐外走去。 体内的药劲儿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像千万只蚂蚁顺着血管往骨髓里钻。 疼得殷曌眼前阵阵发黑,早没了心思去顾及他的感受。 只吊着最后一口气,踉踉跄跄地往那桶寒凉刺骨的井水扑去。 只要扎进去,只要凉下来…… 就在她半个身子快要栽进桶里的瞬间,一道黑影从背后猛地袭来。 是去而复返的姒晏清,一把将她死死箍在怀里,勒得她生疼:“你在干什么!” “放开我……”殷曌在他怀里疼得直哆嗦:“痒……疼……难受……让我进去……” “你疯了?”他低吼,试图按住她乱蹬的腿。 “哥哥,”殷曌忽然软了下来,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往他怀里贴,脸颊在他衣襟上反复磨蹭,声音带着哭腔,又媚又哑,“晦之哥哥……我难受……你帮帮我,好不好?” 她每蹭一下,那股子要人命的热浪便更甚一分。 姒晏清刚压下去的那股火,又被她给蹭了上来。 姒晏清哪里还忍得住,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 殷曌的身子此时已是软如春柳,半点儿筋骨也无。 姒晏清半搂半抱,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他俯身压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下里气息交缠,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只见云鬓半偏,一枕青丝,衬得那张脸庞,似羊脂玉般,白得几近透明。 “你宁愿去那冰水里泡着,也不肯要我。你让我怎么帮你?” 殷曌只觉那药力如万蚁钻心,烧得她神智昏聩,哪里还有半分理智听他说了些什么。 那股子又痒又燥的劲儿,又逼得她不得不拱起身子,去寻那一点慰藉。 一声“哥哥……”腻得能拉出丝来,一双凤眼里水光潋滟,似求饶,又似勾引,“帮帮我。” 姒晏清闻言,眼底那团火烧得更为炙热,低头,在她乳房上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抹艳色。 殷曌只觉那股子羞耻与快意一同涌上,闭上眼,挺起腰腹,将自己主动迎了上去。 姒晏清的手掌一路下滑,掌根抵住那处,只轻轻一按,她便浑身一颤,双腿立刻并拢,死死夹住他的手,不让他动,也不让他进。 “放心,”他嘴里还叼着她的乳头,“我不进去。” 随即又从乳房一路吻到嘴角,一寸一寸地啄,啄得她嘴唇发痒,啄得她忍不住微微张开。 他觑着她微启的樱唇,趁她气息不稳,舌尖滑了进去,寻着了她那截丁香,紧紧绞住。 这会儿子他也不急着攻城略地,只拿那灵巧的舌,一勾一挑,一逗一引,如同戏弄着水里的游鱼,逼得她心痒难耐。 殷曌原本还存着几分清明,想要躲,想要退,可那药劲儿烧得她神志恍惚,身子早已不听使唤。 她被他勾着、引着,竟也忘了尊卑,忘了伦常,只凭着本能去追逐那一点津液。 待追上了,两条舌儿便如藤蔓绞缠,你进我退,你挑我迎,只搅得津液横流,滋滋作响。 缠绵得令人窒息。 殷曌起初还绷着身子,双腿夹得死紧,渐渐地,丹田里升起的暖流,混着药力,将她那一身傲骨一寸寸断去,身子便也一点点软了下来。 那双绞着他的玉腿,再无半分气力。只软软搭在他腰间。 姒晏清何等人物,自是察言观色,见好就收。 只将那掌根,轻轻抵在那处要命的软肉上。不急不躁,只一圈一圈地揉将起来,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恰似那春雨润物,又似那钝刀子割肉。 他要的哪里是这一时半刻的皮肉欢愉? 他就是要看着这九天之上的凤凰,在他掌心里心甘情愿摘下凤冠,收起爪牙。 他就是要亲眼瞧着,太女殿下的天威,在他身下,究竟还能剩下几分。 那揉弄之间,不知不觉已逼得她那原本紧闭的花心,不得不随着他的节奏,一启一合,吞吐着那难以言喻的欢愉与煎熬。 他的拇指按上去,按着那粒小小的花核,轻轻一捻。 眼见着殷曌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 他便停了手,等她缓过来,等她重新软下来,再开始揉。掌心裹着那处,从外往里揉,从下往上揉,把那两片花唇揉得越来越红,越来越肿,花汁蜜液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往他手心里头涌。 也是奇了,殷曌初时只觉万蚁钻心,奇痒无比,此刻却已换了光景。 那痒意竟似生了根、发了芽,化作一股子说不出的酥麻,从骨髓深处往外钻,如春日藤萝,缠腰绕腿,顺着他的节拍,一挺一落,一迎一送。 恰似水波荡漾,一浪推着一浪,端的风情万种。 只听她口中娇吟不断,那声音细细碎碎,也不成调,半是难耐,半是贪欢,只管“嗯……啊……”地哼着。 尾音袅袅,先是往上挑,挑得人心尖发颤,待到极处,又如那落花坠地,轻轻巧巧地,全落进了姒晏清的掌心里。 姒晏清见她这般光景,哪里还不明白?他停下那作乱的手掌,俯身凑近她耳畔,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狠劲: “殿下这便是舒服了?方才那股子‘宁死不从’的硬气,哪儿去了?” 殷曌闻言气得满脸通红,偏生身子控制不住又地往他怀里送了几分,嘴里却仍不服软,只含糊道:“哥哥……晦之哥哥……别停……” 姒晏清一想起方才那幕,心头那股邪火便直冲顶门。 这女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拿天下为注,抬出西南王府压他,那副气吞山河、视他如无物的架势,端的狠辣。 他低头看着眼下这具在他掌中颤得不成样子的身子,猛地加重了力道,发狠地往那软肉里掐: “方才不是还要拿西南王府威胁我,不是还要去跳那冰水吗?怎么,这会儿倒知道要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处揉弄得愈发狠厉,半分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只逼得她脑子里只有这榻上这档子事,心里头只有他姒晏清:“殿下,这天下可不是任由你拿捏人的筹码。” 殷曌被他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激得怒火中烧,那处被他又是掐又是揉,疼里透着痒,痒里透着酸,酸里又泛起一股子要命的酥麻,种种交织,神智不清,语无伦次,只觉一口气吊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轻……轻点……” 姒晏清索性停了手,只拿那滚烫的掌心虚虚地贴着,静静地享受着她这副对自己欲罢不能的神态。 谁知那药劲儿实在猛烈,不过一瞬,殷曌便受不住了。她腰肢一挺,双腿死死绞住他的腰,带着哭腔,胡乱央求道: “哥哥……别停……再重一点……再重些……” 他俯下身,落下轻飘飘的三个字: “求我呀。” 殷曌终是溃不成军。 她闭上眼:“……求你。” 姒晏清眸色一暗,那点笑意瞬间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乖。”他吻去她的泪,“既是求了,那往后这痒、这疼,是爽还是死,可都得听我姒晏清的了。” 姒晏清将她那双腿架在自己肩头,又抬手把她腰一托,高高垫起她的臀。 那花芯儿便尽数敞开了,粉嘟嘟的,湿答答的,像是雨后还带着露水初绽的桃花瓣儿。 他低下头去,凑近那花芯,舌尖在那嫩蕊上轻轻一点。 就着她颤抖的大腿根,顺着那花唇的纹路一溜一溜地舔,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那层层迭迭的花瓣儿都舔得湿透了,才将整张嘴覆上去,含住了那花芯,轻轻地吮。 这一吮,吮得她整个人都软了,腰肢往下一塌,又被他稳稳托住,由着他一口一口地咂。 咂巴咂巴,像是小儿吃奶,砸得她脸热心跳,底下更是泛滥成灾。 他吮得兴起,舌头便往那花芯深处探,一探一探的,像是要探到那花芯底下的泉眼去。 可他不知,那泉眼早已被他搅得一股一股的往外涌津液,又尽数被他自己个儿给吞了下去。 他也不嫌,泉眼涌多少,他便吞多少,越吞,越是吞得更起劲了,喉结一上一下地滚,恨不能把这一整口井都给吸干了去。 她从没被人这样折腾过,伸手去推他的头,可手上哪里还有力气? 推不动,便一声一声的唤他“哥哥,晦之哥哥,晏清哥哥,世子哥哥,好哥哥。” 直喊得他底下那根硬得发疼,可他又舍不得放开这张嘴,只把舌头又往深处送了几分,在她那花芯最娇嫩处来回地刮。 刮得她浑身发颤,两条腿在他肩头乱蹬,不知蹬了几许,终于,那花芯里一股热流喷薄而出,尽数射进了他嘴里。 他也不躲,反而迎了上去,把那热流一口一口咽了下去,似品陈年佳酿,品得浑身的骨头都酥了半边。 那股子灭顶的浪潮终于卷过,殷曌浑身一瘫,已是香汗淋漓,眼神涣散。 姒晏清却在这时抬起了头。 他唇角还沾着晶亮的水光,那是她方才泄出的琼浆玉液,在烛火下泛着淫靡的光泽。 他也不擦,就这么盯着她那张失神的脸,随即俯身压下,将自己沾满了她味道的唇,狠狠堵上了她还在急促喘息的嘴。 “唔——” 殷曌被迫承受这个吻。 唇齿交缠间,满是自己那股子又腥又甜的味道,被他渡进嘴里,又被他掠夺回去。 这混合着情欲与羞耻的味道,让她本就迷离的神智更加混沌,只能任由他含着她的舌,半是甘美,半是蚀骨。 云收雨歇。 姒晏清吩咐人打来热水,取过温热的毛巾,替她细细擦去一身黏腻,又仔细清理过她的下身后,替她掖好被角。 “这药劲儿散了大半,今夜应是无碍了。”他低声嘱咐,“帐外留了亲卫,若是再发作,即刻唤人来寻我,断不能再用那冷水伤身子,听见没?” 言罢,他俯身吻了吻她额头,转身便欲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手腕被她死死抓住。 “哥,”殷曌的声音带着事后的软糯与沙哑,“别走。” 姒晏清顿住脚,回身看她。 烛光摇曳,映着她一张苍白的脸,她仰着头,轻声央道:“哥,留下来,陪我好吗?” 姒晏清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又重新躺了回去,将她揽入怀中。 两人相拥而眠,倒真像是相依为命的兄妹。 夜深人静,怀里的人早已沉沉睡去,姒晏清却毫无睡意,对着那张睡颜低声问道:“殷曌,在你心里,我就只是哥哥吗?” 怀中女人并无应答。 许久,才听得她梦中呓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娘……我找到哥哥了……” 平地起惊雷,在姒晏清耳边炸开。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良久,他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望着帐顶那晃动的光影,轻声低喃: “殷曌,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第三十一章军需 殷曌醒来时,姒晏清已不在帐内。 她动了动筋骨,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拆过一遍,却又通体舒畅,昨夜那蚀骨的痒意荡然无存。 她扭头看了眼身旁的床铺,也不知那人是几时走的,心里空落落的,然而腹中更是空荡荡的,倒也没精力伤春悲秋,草草梳洗了便往伙房而去。 伙房里热气腾腾,几个火头军正忙着腌肉、制作风干肉,案板上堆着半人高的锅盔和硬邦邦的干米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硝烟味儿,看来这西南边境,是要动真格的了。 殷曌也不挑,随手拿了俩馒头,便溜达到了后山的驯兽场。 尘土飞扬,腥气扑鼻。 一只吊睛白额大虎正对着场内一头牛发起猛攻。 那牛角虽利,却也不过片刻,便被老虎咬穿了喉咙,血淋淋的场景煞是骇人。 殷曌站在场外,看着那老虎撕扯猎物的内脏,竟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的嗜血光芒。 “这老虎虽凶猛,可那南疆战象高达丈余,皮糙肉厚,这样小巧的身量,如何咬得死那庞然大物?”她问身边的驯兽师。 那驯兽师解释道:“回姑娘,大象虽大,象皮虽厚,却有七寸。咱们这虎不是去跟它比力气,是去咬它的鼻子,抓它的眼睛,掏它的肛。只要动作够快,哪怕是大象,也能被活活拖死。再者,咱们会在虎爪上绑上特制的倒钩,只要缠上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正说着,她眼前一黑。 一双大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你干嘛呀?”殷曌嘴里含着半口馒头,声音黏黏糊糊的。 姒晏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在营帐里好好歇着,瞎跑什么?” 殷曌也不挣扎,三两口咽下馒头,转身,脑袋往他怀里一靠,手指头勾着他的腰带,就开始晃。 “哥~”她拖长了音调,“我饿了。” “没吃早膳?”姒晏清低头,看着她这副难得一见的娇态,眉头微挑。 “那馒头硬邦邦的,不好吃。”她仰起脸,眼波流转,那点刚才看老虎时的狠劲儿全化了,只剩下无辜和委屈,“我想吃热的,想吃炮豚,黄焖鱼翅,樱桃肉,烧鹿筋,还想……还想让人给我炖碗燕窝。” 姒晏清被她蹭得心烦意乱,昨夜那股邪火还未散去,这会儿又被她勾了起来:“别闹,说正事。” “我没闹呀。”殷曌仰起脸,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怎么,西南王府的俸禄,连太……连一个女子的零嘴都供不起了?” “不是供不起,是不能挪用了军费去填私欲,公是公,私是私。” “我不管,”她顺势抓住他的手腕,摇了摇,撒娇耍赖到了极致,“反正你要是不给我吃,我就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让你烦,让你什么事都干不成。” 姒晏清盯着她看了半晌,眼底那点无奈渐渐化作了纵容。 他终是妥协,从袖中摸出一枚私印,塞进她手里,顺势将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握紧。 “拿着。自己去内库支取我的俸禄,算是我个人给你的。不用记账,也不用还。”他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但凡缺什么,只管去买。若是再让我看见你拿那馒头充饥,或是再去用那寒凉的井水……” “我就把你锁在榻上,再也回不了你那东宫。” ——— 殷曌倒也没狮子大开口。 姒晏清身为西南王世子,每年的例银俸禄合起来有六千余两,哪里就供不起她这几口吃食。 她接过那私印,指尖一转,只取了二百两。 刚好够她吃好喝好,顺便…… “轻点轻点……”殷曌趴在榻上,“哎呦……” 那技师手上力道下得足,指节抵着她后腰那处酸胀的筋结,重重一按。 “就这里,重点重点!”她猛地吸了口气,身子一颤,随即又软了下去,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啊……舒服。” 这技师是名叫阿罗,是“江月楼”里的头牌之一。 阿罗收回手,取过温热的毛巾替她拭去背上的薄汗,眉头微蹙道:“姑娘,您这腰肩劳损可严重了。这筋络板结得厉害,怕是常年伏案操劳所致。若不调理好,日后年纪稍长,怕是要受罪。” 殷曌闭着眼,听到那句“日后要受罪”,不以为然地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笑: “受罪便受罪吧,这身子本就是拿来用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嗓音又软了几分,带了点讨赏的意味: “好阿罗,你这手法这样好,若是能常去军营里给我按按,我亏待不了你。” 阿罗手下力道未停,闻言只恭敬道:“姑娘抬爱,只是军营里头规矩严,轻易不得让我们这些人家进出,姑娘若喜欢,只管吩咐一声,小的们随时伺候着。” 殷曌不再说话,只微微动了动指尖,示意知晓。 ——— 排兵布阵一整天,姒晏清揉着发胀的额角,正想就着烛火喘口气。 帘子一挑,姒砚辞坐着轮椅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端着食盒的亲卫,将几样热腾腾的菜肴和一壶酒摆在案上。 自那日对峙后,这对兄弟已有数日未见。 姒晏清神色不动,只迅速敛去眼底的疲惫,换上一副柔和神态:“砚辞,这么晚了,有事?” 姒砚辞挥手屏退左右,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参汤推到他面前,语气关切:“听闻哥哥连日操劳,还未用晚膳。身为弟弟,来看看也是应当。” 兄弟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了几句,气氛看似缓和。 然而,姒砚辞话锋一转:“今日核账,听闻那位秦姑娘去军需官处,支走了二百两银票。” 姒晏清端杯的手停在半空,侧目看他。 姒砚辞连忙补了一句,语气诚恳:“我并非要干涉哥哥的私事。只是这二百两,若是寻常开销倒也罢了,可如今大战在即,这钱粮出入,哪怕是哥哥的私库,也难免会被底下那些好事之徒嚼舌根。” 他顿了顿,目光忧心忡忡:“您是主帅,这全军上下十万双眼睛都盯着您,若是让人传出,说咱们主帅为了红颜,不惜重金买笑,那这军心……恐怕要浮动。” 姒晏清放下碗:“那是我的私俸,与军需无关。” “哥哥明鉴,这钱虽是从您私库出的,可经的是军需官的手,走的是军营的门。”姒砚辞苦口婆心,言辞恳切,“万一有人借题发挥,说这笔钱去向不明,或是借此攻击您偏宠女色、动摇军心,那对您这统帅威信,非常不利。” “她花的是我的钱,用的是我的私库。军心若是要靠克扣一个女子的嚼用才能稳住,那这仗,不打也罢。” 他看着姒晏清不变的脸色,继续柔声道:“弟弟掌管粮草账目,最怕的就是这种说不清的糊涂账。我这是为了保全哥哥的名声,才不得不提这一嘴。那秦姑娘毕竟是天家贵女,眼界高,心思深,咱们这西南一隅的供给,怕是难以长久入她的眼。” 姒晏清自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冷笑一声:“依你之见,这钱不该花?” “不是不该花,是不能花得这么招摇。哥哥,天家的胃口,岂是您这区区世子能填满的?弟弟是怕您掏心掏肺,最后反倒落个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姒晏清直到听到这句话,才站起身,周身寒气逼人,盯着轮椅上的弟弟。 姒砚辞毫不退缩,仰头看着他,眼神清澈坦荡。 “莫说是区区二百两,便是她要掏空我整个私库,将这西南王府搬空,那也是我心甘情愿。” 他俯下身: “砚辞,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这二百两,买的是她的舒坦,至于其他的……自有我担着,你好好做好世子的弟弟,西南王府的二公子即可。”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 姒晏清挥手屏退了姒砚辞,便唤来亲兵问:“秦姜回来了没?” 亲兵低头禀报:“回世子,秦姑娘回来了。” 姒晏清“嗯”了一声,正欲起身,那亲兵却上前半步,欲言又止,竟是横身挡住了去路。 “怎么?”姒晏清眸色一沉,寒意顿生。 那亲兵咬牙跪下:“属下……属下今日奉命暗中护卫姑娘,见她白日里先是去了‘铁卫坊’看兵器,后又去了‘醉江楼’用膳。只是……只是后来……” “说。” “后来又去了那‘江月楼’……”亲兵的头更低了,“姑娘在那里面待了足足有一个时辰。而且……属下守在屋顶上,隐约听见里头传出了……传出了靡靡之音,还有女子娇媚的讨饶声,听着……听着不像善类。” 姒晏清脸上的怒意却奇异地收敛了。他没有发火,只静静地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神色晦暗不明。 “知道了。”他淡淡道,“你下去吧。” 亲兵愣住,不敢置信主子这般平静,只得悻悻退下。 帐帘落下,姒晏清独自立于昏暗之中。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她白日里那副在他怀里娇软撒欢的模样,以及那句——“晦之哥哥,我难受”。 姒晏清猛地睁眼,掀帘而出,大步朝着她的营帐走去。 第三十二章作战 帐帘就在眼前,他抬着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空气里一股子土腥味混着铁锈气。可姒晏清这会儿闻见的,全是那“江月楼”里的脂粉与香料味儿。 那句“……靡靡之音,女子娇媚讨饶声”如同魔咒,反复回响。 他岂会不知那是个什么地方? 可她呢? 昨天夜里还在他榻上,拿天下兵马、西南王府来压他,一副宁死也不让他沾染的圣洁模样。 转个身,就钻进了那烟花柳巷? “娘,我找到哥哥了。” 那句梦呓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炸响在耳边。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世——西南王世子,父王母妃捧在手心的嫡长子。 若她所言非虚,若他真是那早夭的皇长子…… 那一声声“哥哥”,那些似是而非的撩拨,昨夜那具滚烫的身子,算什么? 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对兄长的亵渎与玩弄吗? 若不是亲兄妹……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她宁愿去找那些以色侍人的娼妓,也不肯要他? 还是说,她根本就喜欢女人? 所以对他的亲近,只有利用,只有厌恶,只有……不得不的逢场作戏?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竟像个傻子一样在外面为了她一句话患得患失。 ——— 营帐里,与姒晏清的天人交战不同,殷曌睡得实在是安稳得很! 白日里,去了铁卫坊盯着匠人将她要的东西一一备好,又去醉江楼打了牙祭,最后在江月楼,把她那一身酸疼揉得无比舒爽。 吃饱喝足,又有美人伺候,她心满意足回到营帐,早早沐浴,这会儿早已睡得不省人事。 梦里,没有金戈铁马,只有咸阳宫温暖的烛光。 嬴政并未身着衮服,只着一身玄色常袍,将年幼的她揽在膝头。 批阅奏折的朱笔偶尔停顿,便会耐心地解答她稚嫩的疑问。 好一副父慈子孝,江山永固的宁静画面。 然而梦境陡转。 沙丘的风好冷,赵高阴恻恻地递过一卷帛书。 她看得清楚,那是父亲的印玺,可那上面的字,分明是要她死。 没有申辩,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不甘。 她接过赐死的剑,动作决绝。 殷曌猛地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心脏狂跳。 帐内漆黑一片,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 《资治通鉴》记此事,只言扶苏“仁”、“信”。 扶苏之死,死于“度”。 他若抗旨,这天下就会立刻陷入更大的混乱,血流成河。 他太信“仁”,信到迂腐,将君父之命奉若天道,却忘了“君不君,则臣不臣”的变数。 他不顾“捭阖”之道,人家递刀子,他就真拿刀抹脖子,甘愿赴死,只为成全那个“孝”字,就为了成全“扶苏公子”举世无双…… 这不是君子,这是傻子! “不……我不是扶苏!我也绝不会成为扶苏!” 她喘着粗气,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不是扶苏,不会愚信,不会坐以待毙。 她是执棋的人,绝不做那枚任人摆布的棋子,更不做那为虚名而死的蠢货! ——— 又是一日,号角吹彻,大军拔营。 姒晏清站在帅台上,亲兵上前为他戴上那顶精钢打造的覆面头盔。 他整了整护颈,目光在台下黑压压的军阵中扫过,下意识地往她营帐的方向瞥了一眼。 “秦姑娘呢?” 亲卫抱拳:“回将军,秦姑娘今日天未亮便出营了,并未留下话。” 姒晏清没说话,只隔着面甲,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风卷起他猩红的战袍,猎猎作响。 算了,随她去吧。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那点微不可察的停顿,很快便淹没在震天的马蹄声里。 他踢了踢马腹,大军开拔,那抹红色的身影,终究没有回头。 ——— 密林幽暗,草木皆摧,瘴气与血腥味混杂。 这里没有人类冲锋的喊杀声,只有野兽濒死前的咆哮与骨骼碎裂的巨响。 姒晏清身披玄甲,于一处高坡之上。他并未亲自持刀搏杀,而是手持一面玄色令旗,冷冷地注视着下方这场野兽与猛兽的对决。 在他身侧,二十头体型健硕、皮毛斑斓的猛虎正匍匐在地,龇牙低吼,琥珀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前方那群庞然大物——骠国的战象阵。 “放。” 令旗一挥。 二十道金黑相间的闪电瞬间冲出。虎豹之威,压得周遭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大象皮糙肉厚,寻常刀剑难伤,但虎爪更为锋利,且胜在灵活。 猛虎们专攻象鼻、象眼,一时间象阵大乱,哀鸣震天。 就在这惨烈的兽斗中,一道纤细的身影,趁着一头猛虎撕咬象鼻、战象仰头咆哮的瞬间,竟借着虎背为垫脚,飞身而起! “找死!”只一眼,姒晏清便知道那人是谁,心头巨震,令旗差点脱手。 只见那人借着战象甩头的之际,双手各持一柄带钩短刃,狠狠抠进了那硕大的眼眶深处! “噗嗤——” 连着筋肉的眼球被生生剜出,热血喷涌,浇了她满脸满身。 她挂在象头上,竟还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边的腥热,眼神里竟透出一股子近乎癫狂的兴奋:“原来猛兽的血是这滋味啊……” 但她终究低估了巨兽的疯狂。 那头失去一眼的战象,彻底陷入了无差别的暴怒。它那条粗壮如柱的长鼻,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向那个挂在脸上的渺小人类。 “啪!” 殷曌被抽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树上。 还未等她落地,那象鼻又卷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凌空提起。 大象没有利爪,便只能用那足以勒断钢铁的巨力,一寸寸挤压猎物的内脏,进行象鼻绞杀。 殷曌只觉肋骨发出一声“咯吱”声,窒息的痛苦让她眼前发黑。 就在象鼻即将把她勒断的瞬间,她借着绞紧的力道,单手护住脖颈,另一只手猛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枚特制的“火雷”。 她咬掉拉环,看准象鼻洞孔,狠狠将火雷摁了进去! “轰——!” 火光炸裂,象鼻瞬间皮开肉绽,松开了桎梏。 烟尘未散,姒晏清已出现在她身侧。 他一把扔掉令旗,那双握惯了刀枪、杀人如麻的手,此刻竟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谁准你上来的?”他伸手接住她,“这虎象之争,何时轮到你插手?!” 殷曌疼得脸色惨白,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却还是扯出一个笑,气若游丝:“怎么……我这招……够不够狠?” 姒晏清死死盯着她这张血色尽失的脸,看着她满身的伤,那股从心底窜起的暴戾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他猛地摘下面甲,砸在地上,俯身凑到她耳边,咬牙切齿地吐出最恶毒的诅咒与誓言: “你若是敢死在这里,我便立刻回京,住进你的东宫,坐上你的龙椅。” 他盯着她瞬间收缩的瞳孔: “你不是最在乎那个位置吗?你要是敢死在这儿,我就替你坐上去。” “我会把你的江山,变成我姒晏清的天下。” 殷曌躺在她怀里,闻言,那张惨白的脸上竟扯开了一个带血的笑,眼里没有半分悔意,只有一种近乎挑衅的得意,费力地抬起那只完好的手,勾住他的手指。 “好啊……那……你得……说话算话……” 第三十三章男人…...还是女人? 帐内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金疮药的苦味,直往鼻腔里钻。 疼。 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碾碎了重组,连呼吸都牵扯着肋骨断裂的剧痛。 殷曌意识昏沉,耳边嗡嗡作响。 妈的。 怎么一遇上姒晏清,这身皮肉就没好过? 那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又回到了朝堂上。 ——— 御座上的姜姒,漫不经心地敲击着龙椅扶手。 堂下,局势泾渭分明。 左以林深为首的清流世家,面色凝重。 右是以殷曌为首的女官与武勋,神情冷峻。 殿中,一位身着绛紫官袍的女官越众而出。 正是殿中侍御史,裴贞。 裴贞手持玉笏,声如碎玉,直击要害: “陛下!臣参吏部侍郎宋衍!”她目光扫向林深身后的宋衍:“陇西大熟,仓廪丰实。然则,宋衍掌吏部,任人唯亲,所任用的州县长官,皆是林相门下故旧。这些人借着丰收之年,不仅不减免租税,反而勾结豪强,隐匿田亩,致使朝廷该收的税一文不少,百姓该得的实惠分文未见!” “臣亦劾御史中丞陈确!林相一党把控言路,陈确身为御史台长官,对此等乱象视若无睹,反而在大理寺卿崔令仪依法办案时,屡次横加阻挠,质问她为何对世家子弟动用拶指、夹棍,斥其为‘不择手段,屈打成招’!” 裴贞掷地有声:“陛下!林相一党护犊情深,致使法度废弛。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天下膏腴尽归私门,朝廷威柄尽授权贵!” 林深出列,气度沉稳,并未动怒,而是以四两拨千斤之势,缓缓开口: “陛下,裴贞此言,危言耸听。宋衍若有贪墨,臣愿领荐举失察之罪。但崔令仪之流,名为执法,实为酷吏。动辄以‘妄议朝政’之名,罗织罪名,迫害清流。太女殿下若纵容此辈,恐失天下士子之心,寒了读书人的骨气。” 殷曌冷笑一声,终于走出班列,对着姜姒盈盈一拜: “母皇,林相说儿臣纵容酷吏,败坏法度。可儿臣想问一句,何为法度?” 她并未等众人回答,身形一转,目光射向户部尚书江敛。 “江大人,您是户部尚书,最是清楚。如今国库充盈,岁入年年攀高,可为何陇西一熟,百姓却依然要卖儿鬻女去缴纳‘羡余’?为何那些世家大族的隐田,颗粒不收,却还能享受‘轻徭薄赋’?” 江敛眼皮一跳,刚要开口,殷曌却抬手制止了他: “林相口中的‘法度’,是保护既得利益者的法度。而儿臣眼中的‘法度’,是‘税赋公平’。” 殷步步紧逼: “大殷不穷,穷的是税制。如今是‘富者田连阡陌,竟无立锥之地纳税;贫者无立锥之地,却要承担百倍之赋’。林相一党把持清议,喊着仁义道德,实则是在维护这‘劫贫济富’的税制!” 她猛地看向林深,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林相,你指责崔令仪屈打成招。好,我不打。我只要江敛把户部的账本拿出来,当着陛下的面,算一算这笔账。” 她走近江敛: “江大人,您告诉这满朝文武,若是把世家隐田的税补齐,若是把盐铁专营的漏税追回,大殷的军费,够不够把骠国的象阵给淹死?” 江敛巴不得把殷曌递过来的这把刀,直直捅向林深。 “回太女殿下,”江敛拱手,声音洪亮,“若税制清明,隐田尽显,盐铁无漏……大殷财力,可养兵百万,可筑城千里。” 殷曌听到满意的答复。 “听到了吗?林相。”她回过头,看着那个面不改色的恩师,“不是我要动你的人,是这大殷的税基,容不下你们这些蛀虫了。” 她再次拜向姜姒,说出了那句定乾坤的话: “母皇,请准儿臣彻查天下田亩,重整盐铁税法。这党争的烂账,儿臣要用‘税银’来洗。” 姜姒那一下下的敲击,忽然停了。 于是,满殿死寂。 她缓缓从御座上站起,并未看任何人,只望着殿外那片被日光染得金黄的飞檐。那目光,像是穿透了琉璃瓦,看到了大殷万里江山的筋骨。 “吵。” “就知道吵。” 她终于收回目光,先落在林深身上。 “林深,你那‘渊渟岳峙’的肚量呢?你教出来的弟子贪墨几颗稻米,那是‘治术’;大理寺动了刑,那就是‘酷吏’了?这天下,难道只有你林家的人是读书人,旁人都是泥腿子?” 林深脸色一白,刚要谢恩,姜姒的话锋却已转向江敛。 “江敛。”她唤了一声,“你这只老狐狸,算盘打得朕都听见了。国库有钱,你便觉得是天大的功劳,想以此制衡两边。可你忘了,这钱若是流不到该流的地方,那就是祸水。” 江敛扑通一声跪下。 姜姒摆了摆手,既不杀林深,也不办江敛,只是淡淡地笑道: “你们呐,就像这殿里的两根柱子。一根写着‘仁义’,一根写着‘算计’。少了一根,这大殿就得塌。” “江敛,你继续给朕算,算清楚了,银子该给军队的给军队,该给工部的给工部。你要是敢再让朕看到一本糊涂账……” “朕就把你剥了皮,蒙在这鼓上,让曌儿敲一辈子的战鼓。” 最后,她看向殷曌。 “曌儿,你不是要查账吗?朕准了。但你要记住,林深要的是名,江敛要的是利,而你要的是势。 名不可辱,利不可竭,势方能行。 你若为了成全自己的‘势’,把他们的‘名’撕了,‘利’尽了,这大殷的盘子,也就碎了。” “清流的气节,是‘天’;国库的银子,是‘地’;你要守的百姓,是‘人’。” “天不塌,地不陷,人才能活得安稳。你若把这天捅破了,把这地挖穿了,你这‘人’,也就成了孤魂野鬼。” “这事儿,就这么办了。谁也不许再闹。谁要是再闹,朕就把谁当成那多余的‘羡余’,给刮了去。” ——— 殷曌一回到东宫,青梧便迎了上来。 那双柔软的手在她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按揉着。 殷曌闭着眼,脑海里却像走马观花似得浮现着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一切。 ——好一个“各打五十大板”。 母皇如今,俨然是当世执棋的秦王。 她以林深所代表的世家势力,制衡自己不断扩张的皇权;再借江敛这皇室近臣,居中牵制、斡旋两派纷争。自身超然局上,居高控势,死死握住天下文教思想的释义权,以及朝野人事任免的最终生杀裁决权。 这大殷的盘子,谁也别想独吞,谁都只能在这个锅里喝汤。 青梧的按摩恰到好处,殷曌舒服地哼了一声,睁开了眼。 “青梧,你说……这大殷的世家豪强,像不像当年秦国的那些老世族?” “他们把持盐铁,隐匿田亩,嘴上喊着仁义道德,背地里干的却是掏空国本的勾当。” 她边说,边欣赏着眼前这双正在为自己揉捏肩颈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抚琴留下的薄茧,却在此刻做着最卑贱的活计。 “青梧,”殷曌开口,“你这双手,生得真好。” 青梧动作一顿,随即柔顺地低下头,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像是含着水光: “殿下谬赞了。奴才这双手,生来就是为了伺候殿下的。” 殷曌坐直了身子,反手一把扣住了青梧的手腕: “只用来伺候人,真是可惜了。” 殷曌摩挲着青梧的掌心,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嗜血的金光: “青梧,这大殷的棋盘上,母皇是执棋人,林深是车马炮,江敛是粮草官。” “而我,不想做被吃的子。” “我要你替我组建一支‘绣衣直指’。不用经过吏部,不用报备三省。这双手,以后别端茶了。” “去拿刀,去拿笔,去替我盯着那些世家大族的账房,去替我听听那些清流文人的梦话。凡是敢动朝廷军费心思的,凡是敢在盐铁账目上做手脚的……” “你有权先斩后奏。” 青梧浑身一颤,反握住殷曌的手,含入口中: “所有与殿下为敌的人,奴才都会替殿下剜了他们的心,剁了他们的手。” “从今日起,这双手,只为大殷,只为殿下。” ——— 姒晏清坐在榻边,满身泥污未洗,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完好的左手,鬼使神差地将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贪恋着那一点微凉的温度。 昏睡中的殷曌似乎被这触感惊扰,眉头微蹙,嘴唇翕动,吐出了一句模糊的呓语: “青梧……放肆。” 姒晏清原本柔和下来的神色,在听到这两个字的一瞬间,骤然狠戾。 青梧? 是什么人? 男人?还是……女人? 他猛地握紧了她的手,“呃……”殷曌痛醒过来,意识尚未清明,只觉手腕剧痛,下意识地想要抽回,“疼……” 姒晏清没有松手,反而俯下身,那双赤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她苍白的脸: “殷曌,你看清楚了。” “我是谁?” 殷曌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对焦,映入眼帘的是姒晏清那张布满血丝的眼。 她意识回笼,想起了战场上的象鼻、火雷,还有那句要把她的江山变成自己的狠话。 殷曌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虚弱地笑了一声,气若游丝: “姒晏清……你弄疼我了。” 第三十四章共天下 药味混着血腥气,熏得人头晕。 “疼……”殷曌蹙眉,想抽回手,却纹丝不动。 姒晏清非但没松,反而又加重了力道,那双赤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她: “疼死你活该!要想在军中立威,犯得着亲自去剜那畜生的眼睛吗?殷曌,你是不是觉得这天下没人能杀得了你?!” “你这样次次拿命去填,你有没有想过陛下?有没有想过秦将军!有没有想过……我!” 他吼出了声: “殷曌,你究竟拿我当什么了?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心!” 殷曌静静地看着他失控的样子,眼底是一片平静。 她甚至觉得,无比踏实。 “犯得着。” 她开口: “不亲手挖出那颗象眼,不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怎么收服你西南十万大军的军心?光靠那几道圣旨,靠你那几句‘效忠’,这帮山里的饿狼,会服我这个连弓都拉不开的太女吗?” 姒晏清咬牙:“殷曌,你知道的,我不会反,西南王府也不会反。你何必用这种法子来试我!” “纸上谈兵、床笫温存、私库银子,都可以演。但我必须亲眼看见、亲手摸到、亲耳听见——” “听见你在那一刻的真实反应。” 殷曌盯着他的眼睛: “姒晏清,你说你不会反。好。” “那如果我真的死了,如果我就死在你怀里了,你会做什么?” 姒晏清愣住了。 殷曌继续说着,但另起了一个话题: “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西南吗?” “祖父只说你和陛下闹矛盾了,秦将军把你送进寺庙,面壁思过。” “那你知道,我和陛下闹什么矛盾了吗?” “不知道。” “我手里无一兵一卒。北境田氏兄弟只听母皇的,东南水师又是多年跟随我父亲的旧部。我在朝堂上,孤立无援。” “我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想为民请命,想动一动那些豪强的利益,想从根本上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结果呢?” “于是,我私下组建了一支只听命于我的耳目。” “被陛下发现后,一锅端了。” “我被送出宫,罪名是——窥探神器,图谋不轨。” 姒晏清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殷曌用力回握住了他,尽管断腕的疼痛让她额头渗出冷汗,但她仍旧死死抓着: “我不是扶苏,姒晏清。我绝不替谁的愚忠去死。扶苏信君父,束手就擒;我信我自己,主动造死局。” “你问我拿你当什么?你问我心里有没有你?” “我告诉你,我拿你当那把刀。一把既能替我杀人,又绝不会反过来割破我手的刀。” “我设局跳进那象鼻里,就是要亲眼看看——” “若我死了,你会不会像那些伪君子一样,哭两声便去拥立新君;还是像你说的那样,去住我的东宫,坐我的龙椅,把我的江山,当成你自己的天下来守。” “我怕死吗?不,我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怕我死了,这大殷的江山就真成了那堆蛀虫的天下了!” “但你说了,姒晏清。你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是你给我的答案,也是我要的承诺。” “所以,你别怪我算计你。因为除了我自己,这世上我谁也不敢信。” “姒晏清,从现在起,西南边军的一半兵权,我拿了。另一半,我留给你。这大殷的死局,我们一起破。” 姒晏清周身那种暴躁的戾气,忽然在这一刻收敛了。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她额头上: “我懂了。” “你怕做扶苏,我也不能做蒙恬。” “你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我也不会让你死。” “殷曌,你听好。只要你在,这龙椅是你的,这天下是你的,我替你守着,谁也别想碰。” 他凑到她耳边,吻着她的耳垂: “但若是你不在了……” “那这大殷的江山,还是你殷曌的。” “我会把那些觊觎你位置的人,一个个全都清理干净。我会把那些世家豪强,一个个踩在脚下。我会替你北击大漠,南镇诸夷,替你造一个河清海晏、万世无虞的盛世。” 他直起身,恢复了平日里冷峻的模样,眼神却温柔得令人心碎: “我要让后世史书提起你,只记得你是千古一帝,记得你治下的四海升平。至于我……” “至死都是殷曌。” 第三十五章传说 边境的烽火映红了半边天,战鼓声隐约传来,震得殷曌浑身的剧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自上次那“安神汤”险些要了她的命,她便再不轻信任何人。 连接骨的金创药,都要逼着老军医当面试喝半碗,看着对方无事,她才肯用。 迷迷糊糊间,一阵凄厉的虎啸穿透了帐幕。 那声音不似平日里猛虎下山时的震慑山林,倒像是一个受了重伤的壮士,在绝望中嘶吼。 殷曌猛地惊醒,强忍着眩晕唤来了亲卫。 “营中出了什么事?” 亲卫跪地禀报:“回姑娘,是那头叫‘玄煞’的猛虎。之前随世子冲阵,被那头瞎眼巨象的长牙扫断了前腿。兽医正在营帐后头给它治伤,那腿,怕是……保不住了。” 殷曌沉默许久。 她想起那头巨象被剜去眼球的疯狂,想起那根如钢铁般的象鼻。 在权力这台绞肉机下,人与畜生并无二致。可真当一条鲜活的生命,因为她的行动而变得残缺,那股翻涌在心头的,却是说不清的苦涩。 “抬我去看看。” 血腥气混着草药味,刺鼻难闻。 殷曌被抬到兽栏前,透过栅栏,她看见了那头昔日的百兽之王。 它的左前腿已被齐根锯断,伤口缠着厚厚的白布,渗出的血染红了半个身子。 它趴在地上,喘着粗气,那双曾威慑凶兽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只剩下了痛苦与麻木。 不远处,还有几只老虎被关在单独的笼子里,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少了半截尾巴。 兽医正在给“玄煞”清洗伤口,老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却没有力气再挣扎,只是用那只完好的爪子,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土。 殷曌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仿佛那锯子割的不是虎腿,而是她的筋骨。 “这些伤兵,军营打算如何处置?”她艰难地开口。 兽医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姑娘,世子有令,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不能丢。世子自掏腰包,在营地后山建了个‘虎园’,让它们养老,若是还能繁衍后代,便让它们的崽子接着替大殷打仗。” 殷曌一怔,看向兽医:“那虎仔也不能一生下来就上战场,新补给的老虎从何处来?这猛虎营,难道不需要满编?” 兽医苦笑一声,擦了擦额头的汗:“姑娘有所不知,猛虎这东西,野性难驯。成年虎根本不听号令,往往还没上阵,就先咬伤自家弟兄,营里所有的老虎,都是当年世子爷亲手从幼虎就开始养大的。” 他指了指栏里那些残缺的老虎,眼中流露出敬意: “那四十只崽子,年年征战,死得死,残得残,如今只剩这些了。所以世子每次出征,只敢带二十头,生怕这‘猛虎营’的招牌,一夜之间就断了根。” 殷曌心头猛地一揪。 四十只养大的崽子,如今只剩二十来只。 这哪里是养虎,分明是在养命。 “可是,”她看向远方那遮天蔽日的象阵轮廓,“敌军有上百头战象。这二十头猛虎,如何挡得住?” 兽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姑娘,那大象虽大,却有个致命的死穴。” “哦?” “大象皮糙肉厚,刀枪不入,但它们的腹部是软的,尤其是肛门。” 兽医做了个手势,比划着捅刺的动作: “实战中,世子爷教的是‘下叁路’。老虎速度快,专攻象腿,死死咬住象鼻不放,趁机跳上象背,直插象眼和肛门。只要让老虎把爪子抠进那软肉里,那巨象疼得发了狂,往往会踩死踩伤自己人,甚至调头冲垮敌军的阵型。” “而且,”兽医顿了顿,看向那头断腿的玄煞,“大象最怕火和血腥。玄煞虽然断了一条腿,但只要还能跑,下次冲阵时,只要把它的伤口再划开,让它浑身浴血地冲过去……那象群闻到了兽类的血腥味,绝对会乱。” 殷曌静静地听着,心中一阵惊涛骇浪,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是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战术。 她看着那头断腿的老虎,看着它那双不甘心的眼睛。 这大殷的天下,原来是用这样的血肉堆砌起来的。 她伸出手,隔着栏栅,轻轻抚摸着玄煞的头颅。 那通了人性的老虎不但没有反抗,喉咙里反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 “养着吧。” 恰在此时,一只带着血的大手,捂住她的眼睛,不再让她看那血淋淋的伤口。 殷曌身子微微一松。 “你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铁锈与尘土的味道,先一步钻入她的鼻腔。 “怎么不好好养着,跑这血腥地方做什么?”姒晏清的声音就在耳畔,比平日低沉了许多。 殷曌抬手,轻轻掰开他的手,看向他。 他一身玄甲未卸,肩头还沾着鲜血与尘土。 “来看看,看看这些守护大殷国泰民安的英雄们。” 姒晏清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向栏内。 径直走到了那头断腿的“玄煞”面前。 姒晏清蹲下身,那只沾血的大手,极轻地抚过老虎的头顶,一直到那截断肢的上方。 他的动作温柔得不像个杀人如麻的将军,倒像个抚慰孩子的父亲。 “用最好的金疮药。”他对旁边的兽医吩咐,“每日叁餐,必须是现杀的活鸡、鲜排骨,猪肉也要最嫩的里脊。一切费用,从我私库中取。” 兽医连忙应是。 殷曌在栏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见过他在床榻间意乱情迷的模样,也见过他在战场上如修罗降世,却独独没见过这样的姒晏清。 他可以对麾下将士严厉苛刻,与他们同吃腌肉咸菜,但只要是为了这些老虎,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自掏腰包,把最好的都给它们。 她懂他的心疼。 这些老虎,都是他一手带大,又一个一个亲手将他们送去死地。 这世间,有人视万物为刍狗,有人视万物为筹码。 唯有他,把这些不会说话的老虎,当成了并肩作战的兄弟,当成了视如己出的孩子。 姒晏清安抚好了玄煞,又挨个看过了那些瞎眼断尾的老虎。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隔着栅栏,与殷曌四目相对。 天地间仿佛安静了下来,烽火、战鼓、虎啸、哀鸣,一切喧嚣瞬间远去。 世间只剩彼此。 殷曌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苍白的倒影。 她懂他的心疼,懂他这铁血男儿藏在盔甲下的那点侠骨柔情。 那是对生命的敬畏,是对逝者的愧疚,也是对这个残酷世道的无声抗争。 而姒晏清,也深深地看着她。 他懂她的试探。 懂她为什么明明怕疼,却非要亲自来看这血淋淋的场面;懂她为什么要在战场上拿命去试他;懂她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困局弱点伤疤一一揭示给他看, 她是那个坐在高台上,掌控所有人生杀大权的人。 而他是那个在泥潭里,能为了她,为了她的天下去死的人。 姒晏清走近两步,隔着栅栏,伸出那只沾满血的大手,轻轻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滴眼泪。 “别看了。出生入死,马革裹尸,本就是一个军人的宿命,你只管坐拥天下即可。” 殷曌握住他的手腕: “姒晏清。” “嗯?” “玄煞,我想带回京城。” 许久,殷曌才听到一声:“好。” ——— 军务已毕,羊皮卷上的朱砂红线,已从边境一路蜿蜒至骠国腹地——阿瓦城。 姒晏清坐在案前,看着那座象征着骠国最后尊严的城池,眼底是一片冷冽的杀意。 此战,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彻底,让这群南蛮子世世代代提起“大殷”二字,便肝胆俱裂,再不敢犯边。 可一撂下笔,那份焦躁又涌上心头。 他看向里帐。 殷曌还在昏睡。 带她行军吗? 不行。这一路风餐露宿,日晒雨淋,还要面对骠国残余势力的反扑。 她断着胳膊,经得起这颠簸流离吗? 送她回大营? 也不行,他不在军中,谁也不敢保证会没人对她下手。 送她去见祖父祖母? 可转念一想,祖母身子骨本就弱,若见到殷曌这断臂伤残的模样,老人家怕是要当场晕厥过去。 还是送她去父王那儿吧。 王府高墙深院,父王亲自坐镇,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有御医调理,有珍馐补身,总比跟着他这个粗人在这里受罪强。 更何况…… 姒晏清眸色一暗。 若那晚她所言非虚,他们二人真是亲兄妹。 那这军营中,便再不宜她久留。 她沐浴更衣,谁来伺候?她伤口换药,谁来擦拭?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为她宽衣解带。男女大防,君臣之礼,如今像一座大山,横亘在他们之间。 “罢了。” 他长叹一声,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正欲唤亲卫进来吩咐,里帐传来一声细微的动静。 殷曌醒了。 她靠在榻上,正静静地看着他。 “你想什么呢?”她问。 姒晏清走到榻边,坐下来替她掖好被角: “明日,我便派人送你去王府。父王会照顾好你,你在那儿养伤,比跟着我强。” 殷曌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不用那么麻烦。我打算回京,正准备……” “回京?!” 话音未落,姒晏清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殷曌瞬间痛得蹙起了眉。 “疼。”她吸了一口冷气。 姒晏清如梦初醒,慌忙松手,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声音却已变了调: “你要回京城了?为什么?你伤还没好,路途那么远……” 殷曌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中一软,却还是如实说道: “本来就是因为母皇在气头上,父亲才将我送出来。如今都过去多久了,母皇想必也该消气了。” 她顿了顿,看着姒晏清死死地盯着她的模样,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 “哎,你见过哪家储君,天天在外头游山玩水,不务正业的?这要是传出去,我还怎么做那个‘孤’?” 姒晏清依旧不说话。 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许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殷曌。” “嗯?” “你……能不能……..别急着回去。阿瓦城……很美。” 殷曌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哦?难道那蛮夷之地,还能比京城繁华不成?” “不是繁华。”姒晏清摇了摇头:“那儿的伊洛瓦底江,是神女流下的眼泪。江边有一座‘乌帕古拉’佛塔,意为‘天上的花园’。” “传说在蒲甘王朝时期,有一位王子爱上了一位不该爱的女子。那女子是天上的神女,也是他的亲妹妹。王子为了不失去爱人,自愿放弃王位,带着心爱的女子私奔到了阿瓦城。” “后来呢?” “后来,他们在那里种下了满城的‘柚木花’,那种花,白天闭合,夜晚绽放,只开一瞬,就像那些见不得光的爱情。” “可是,世俗的枷锁,道德的审判,不会因为隐姓埋名而消失,神女为了断绝世人的非议,也为了成全王子作为君主的责任,纵身跳入了伊洛瓦底江。王子悲愤欲绝,便在江边建了一座塔,日夜守在那里,希望能用自己的诚心感动上天,换得哪怕一刻的重逢。” 姒晏清的目光紧紧锁住她: “当地人管那座塔叫‘相思塔’。他们说,只要真心相爱的人,一同站在塔下,无论这世上有多少阻碍——是君臣之别,是兄妹之名,还是这万里江山的阻隔……都能在那儿得到解脱。” 姒晏清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那塔旁边还有一种‘姻缘榕’。这种树的树根纠缠在一起,当地人相信,如果两个血脉相连的人——比如兄妹,或者有着宿世羁绊的情人——在树下共同浇灌一碗清水,那么这辈子,无论生死,他们的灵魂都会像这树根一样,永世相伴。” “殷曌,那是神女殉情的地方。也是唯一一个……允许兄妹相爱的地方。” 殷曌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那蛮荒之地,竟会有这样一个凄美又禁忌的传说。 “真的?”她轻声问,眼底闪过一丝动摇。 姒晏清看着她,那双总是充满杀伐之气的眼睛里,此刻竟藏着一丝乞求。 “真的。”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未受伤的那侧肩膀,小心翼翼: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去看看那座佛塔,去看看那棵姻缘榕。看看那些……关于守护和羁绊的传说,是不是真的。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听着那关于“血脉相连”、“灵魂不分”的低语,她忽然觉得,龙椅,天下,皇权,兵权,在这一刻,都黯然失色暗淡无光,不再耀眼,不再诱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好。”她听见自己说,“我们一起去看看。” 第三十六章阿瓦城 殷曌被姒晏清搂在怀里,听着那一声声沉稳的心跳,忽然开口: “被你一打岔,倒把正事忘了。” 她动了动,仰头看他,“我还是要写信回京。猛虎营折损过半,这不行。得让朝廷再拨四十头虎崽子来,把这缺给补上。” 姒晏清面上虽不显,可殷曌就是知道他在笑。 “这会儿子,倒不防着我这猛虎营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殷曌戳了戳他的胸口,“龙椅旁边,岂能容忍二十头只听令于旁人的猛虎?但如果这虎崽子是我亲手送来的,那便叫……国之利器。” 姒晏清捉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握在掌心:“父王也有此顾虑。这些年,他一直压着,不许我再添新虎,怕功高震主,也怕落人口实,遭朝廷非议。” “无妨。”殷曌抬眼,目光灼灼,“此事交由我去办。四十头虎崽子,我替你寻来。至于军费……等我回京,亲自去找江敛那老狐狸磨。” 姒晏清凝视着她,喉结滚动: “殷曌,你这是……完全信我了?” “母皇都无条件信任父亲,我怎的还要疑心与你?”她答得坦然,却又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只是……” “怎么了?” “我原想着回京就令人去办,哪成想……”她叹了口气,语气幽幽,“我的好哥哥,竟对我情根深种,一时半会儿倒舍不得放我走了。” 姒晏清愣了片刻。 随即,臂膀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嵌进怀里,力道大得她骨节发疼。 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是。殷曌,我对你情根深种,无时无刻都离不开你。” 殷曌原本只是想打趣他,没想到这直球来得猝不及防,撞得她心口一阵发麻,竟一时语塞。 帐内烛火噼啪,映着两人交迭的身影。 良久,姒晏清才平复了呼吸,郑重其事地说道: “殷曌,这次战后,若一切顺利,西南边境十年内应无大战。到时候……我随你回京,去向陛下请旨,入你东宫,做太女卿,可好?” 殷曌闻言,心头五味杂陈。 酸涩、甜蜜、惶恐、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沉重。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转移了话题: “我不回京了。你带着我怎么打仗?从这里打过去,阿瓦城,还要多久?” 姒晏清看着她躲闪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恢复了那个冷硬的将军模样。 “你伤及肋骨,经不住颠簸。你跟着粮草辎重慢慢行军,我会派亲卫保护你。”他顿了顿,计算着路程,“顺利的话,八个月吧。” 八个月。 殷曌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八个月后,京城的局势会变成什么样?林深那帮文官又会生出什么幺蛾子? 她不知道。 但此刻,在这个充满了血腥与铁锈味的营帐里,听着这个即将为她去厮杀八个月的男人的心跳,她觉得,那些未知的朝堂风雨,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 ——— 八个月后 。 当殷曌的车驾终于穿过最后一道山隘,抵达伊洛瓦底江畔时,她终于明白,为何姒晏清会用一座城来诱惑她。 她掀开车帘,望着那片如幻似真的风景。 阿瓦,这座被神佛遗忘又被神佛眷顾的水上佛都。 它没有京城的方正威严,却像是从水中长出来的一样,数百座佛塔错落有致地散布在江边。 晨雾未散,江面上有白鹭低飞,僧侣们穿着赭红色的僧袍,赤足走过古老的木桥。 桥下流水,漂浮着睡莲与金盏菊。 “看那里。” 姒晏清策马而来,停在她车驾旁,“那是‘夜光莲’。”他看着那片花海,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传说,每一朵花里,都住着一个未能投胎的灵魂。” 又指向远处一座建在水中央的佛塔。 “那就是乌帕古拉,传说中的‘天上的花园’。” 据说每当月圆之夜,塔顶会垂下银色的藤蔓,若有情人能在藤蔓上系上同心结,便能摆脱轮回的诅咒,永不分离。 而在江岸的高地上,生长着一棵巨大的姻缘榕。 那榕树千百条气根,从空中垂落,深深扎进泥土里,盘根错节,风吹过时,万千气根随风摇曳,像是在低语着千百年来无数善男信女在此许下的山盟海誓。 “殷曌,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去那榕树下,一起浇灌一碗水吧。” 殷曌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池。 这里的美,不似人间,倒像是神话里才有的归宿。 也许这八个月,这一路的颠簸,都是为了抵达这里。 为了听这一句,在佛塔与榕树见证下的誓言。 风很大,吹起了她的发丝,也吹乱了她的心。 这大殷的万里江山,和这阿瓦城的一碗清水。 她忽然觉得,后者,似乎更让她心动。 第三十七章夜幽梦境(一) 夜色如墨,唯有江面上的点点渔火,映照着这座水上佛国的轮廓。 那幽兰清香的夜光莲静静盛开。 小舟无声地滑向那花丛深处,远离了岸边的喧嚣与军营的火光。 殷曌斜倚在船头,身上裹着姒晏清的玄色大氅,“你说,这每一朵花里,都住着一个未能投胎的灵魂。” 殷曌伸出手,看着离她最近的那一朵夜光莲,那蓝光似乎在她触碰的瞬间亮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她摘了下来。 幽香瞬间弥漫开来,殷曌只觉眼前一黑,那香气不似花香,倒像是一种陈年的、带着小叶降真香的熏香,像是无数双无形的手,瞬间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想呼救,想扔掉那朵花,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恍惚间,她看见姒晏清扔掉了长篙,朝她走来。 他的面容开始模糊、扭曲,不再是那个浑身煞气的将军,而是一个穿着蒲甘王朝古老服饰的王子。 黑暗吞噬了两人。 ——— 敏象猛地睁开眼。 入眼的是枯竭见底的伊洛瓦底江,饿殍遍野,秃鹰盘旋。 大地裂开了一寸又一寸的血口。 他是这个国家的耻辱。 因为他天生白发,出生的那天,天降血雨,大地干裂,百姓都说他是旱魃转世,是给蒲甘带来灾难的恶魔。 当他被一群小太监推倒在泥潭里,被人用尖锐的石子砸得头破血流,被骂是“吸干大地的怪物”的时候: “滚开!灾星!” “别让他碰公主,晦气!” 他像一条蛆一样蜷缩在烂泥里,不敢反抗。 那股熟悉的、清冽又带着一丝甜意的香气靠近了。 是小叶降真香。 那是只有敏加拉身上才有的味道,据说是以万斤沉水香木熏染而成。 “哥哥。” 一声轻柔的呼唤传来。 敏象抬起头,看见了那个被万丈光芒包裹的女孩。 而她,他一母同胞的妹妹,敏加拉,意为“吉祥”。 她是带着上天的祝福降生的。 她落地之时,乌云盖顶,甘霖普降,干涸多年的伊洛瓦底江重新丰盈。 百姓跪在大雨里,高呼神女降世,说她是未来的女王,是拯救苍生的唯一希望。 她一笑,便是蒲甘的盛世。 父王抱着她,母后亲吻她。 那一刻,他缩在那条带着她体温的纱笼里,闻着她身上那股像茉莉又像檀香的体味。 看着她,眼底满是痴迷。 从此,他看不见天,看不见地,只看得见那条包裹着他的、属于神女的纱笼。 梦境开始流转。 起初,是极致的温柔。 他在她七岁时,亲手为她戴上那朵只有王后才能佩戴的金合欢。 “敏加拉,”他抚摸着她的长发,“你是蒲甘的雨,我是蒲甘的土。没有你,我就只是干涸的泥。” 正如那小叶降真香,必须寄生在神木之上才能存活。 他甚至在父王面前,第一个跪下,高呼:“吾王万岁,神女万岁。” 他取悦她,讨好她,千般温柔,万般呵护。 每日午睡醒来,他都会端着一碗冰镇过的石蜜水,坐在她榻边,接过宫女手中的玉梳。 “我来吧。” 他梳得很慢,很轻,生怕扯痛她一根头发丝。 他的指尖穿梭在她的青丝里,感受着那丝绸般的触感,呼吸着她颈窝里散发出来的、混合着降真香的体香。 那一刻,他像个心无杂念的圣人,又像个贪婪成狂的魔鬼。 他想拽住她,把那头披散的青丝狠狠拽进手里,一根、一根地拔下来,和他的头发编在一起,打成同心结,勒进筋脉里。 让那黑色的,白色的丝线,像血管一样爬满他的手腕。 是枷锁,是镣铐,是永生永世,死也要在一起。 十四岁那年,大雨倾盆,敲打着琉璃瓦,他与敏加拉躲在王宫深处的回廊下。 她刚从雨中跑过,那件被水雾浸透的洁白纱笼,此刻贴在身上。 布料不再遮掩,反而成了一种更为羞耻的勾勒。少女初绽的曲线,若隐若现,像一朵被暴雨打湿、却愈发娇艳的白莲。 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 那股原本清冽的小叶降真香,此刻被雨水一蒸,混着她身上特有的、像蜜糖一样的汗意,酿成了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毒药。 丝丝缕缕,缠缠绕绕。 他故意往她那边靠了靠,让那股香气彻底将他包裹。 “冷吗?” 不等她回答,他便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外袍,若无其事地披在她肩上,顺势揽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掌心,隔着那层湿透的纱笼,贴在了她裸露的锁骨下方。 滚烫。 细腻。 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哥哥,”她仰起头,鼻尖蹭着他的下巴,“你身上……也有香味了。” 就是现在。 他低下头,唇瓣离她的耳廓只有毫厘之差。 呼吸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脖子。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揽着她的手收紧了些许,迫使她整个人都靠进他怀里。 “那是你的味道。” “我每天都要守着你,要抱你,要哄你……这香气,早就渗进了我的皮肉里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若有若无地掠过她耳畔被雨水打湿的发丝。 “敏加拉,”他唤她,“你说,这香气既然能染上我……” 他的指尖停在她温热的肌肤上,轻轻按压了一下。 “那我这个人,是不是也算是你的了?” 她僵在他怀里。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先是迷茫,后是震惊,最后化作一片骇然的慌乱。 “不……” 下一秒,她奋力挣脱了他的怀抱。 力道之大,甚至扯断了系在颈间的外袍系带。 那件还带着彼此体温的外袍滑落在地,她踉跄着后退,惊恐地看着他。 那双总是盛满依赖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警惕和陌生的疏离。 “你是哥哥……”她颤抖着声音,“我们是兄妹。”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刚刚拥抱她的姿势,看着她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自己。 “是啊,我是哥哥。” 他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外袍,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 “所以,我才要守着你,敏加拉。” 他向前迈了一步。 她便惊恐地向后缩了一步,直到退无可退。 “别怕。” 他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不再靠近,只是将外袍重新披回身上,遮住了那件被她染上香气的衣衫。 “雨停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 “走吧,神女殿下。该回宫了。” 第三十八章夜幽梦境(二) 那场秋雨后,她病了。 一场高热,烧得她神志不清,那张总是带着神性光辉的脸庞,此刻只剩下脆弱的潮红。 太医说,是风寒入体,再拖下去,恐要伤了根基。 那碗黑褐色的汤药摆在床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苦味,熏得满屋子都是那股绝望的气息。 他屏退了左右,挥手让宫人都出去。 “敏加拉,把药喝了。”他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唇边。 她闭紧了嘴巴,眉头皱得死紧,甚至还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把头埋进了锦被里。 “苦……”她呜咽着。 “听话。” 他微笑着,眼底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柔情。 他一手轻轻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 她惊恐地看着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泪水。 “唔——!” 她想叫,想逃,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地护住了后颈。 下一瞬,他含住了一大口药汁。 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低头,吻了上去。 苦涩瞬间在唇齿间蔓延,黑色的药汁溢出,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流,染脏了素白的衣襟。 他的舌尖顶开她的抗拒,耐心地哄着她,诱着她,勾着她,直到那口苦涩终于滑入她的喉咙。 混合着她唾液里的甜香,酿成一种不堪入目又欲罢不能的毒。 而他,在这毒里沉沦。 享受她那双总是仰望神明的眼睛,此刻只倒映着他这张深情款款的脸。 享受她从挣扎,到脱力,再到只能无助地攀附着他的衣襟,直到最后一滴药汁渡尽。 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 他坐在床边,静静地搂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然后,轻轻擦去她唇上沾着的黑色药渍。 “看,”他凑近她耳畔,气息温热,含情脉脉,“这不就喝下去了吗?” ——— 十五岁,她及笄了。 按照习俗,她要在一座佛塔上守夜。 她跪在蒲团上,向上天祈祷,向神灵献祭。 可她不知道,他早就来了。 他一直在暗处看着她。 看她焚香,看她叩拜,看她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不知在向哪路神仙许愿。 他走近的时候,她没有睁眼。 夜风吹拂着她身上的纱笼,银丝在月色里泛着泠泠的光,孔雀的尾羽盘踞在衣料上,一针一线,都是他亲手绣的,金线勾边,银线填羽,那是王权的象征。 她是神女,人人敬她,怕她,把她供在高处。可他是个怪物,灾星。人人避他,怨他,恨不得他从未出生。 而今夜…… 夜色深沉,佛塔之上,无数梵音随着风从四面涌来。 敏象把敏加拉抵在红柱上,纱笼被扯落时,她听见丝帛撕裂的声响。 她想躲,可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腰,五指嵌进腰肉里,不让她退,不让她逃。 “你怕我?”他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碎。 敏加拉咬着唇,没有说话。 “怕就对了。” 他的手掌猛地覆上去,掌心滚烫,死死贴着她的心口。 “跳得这么快……是在怕,还是在盼?” “当知轮回,爱为根本;由有诸欲,助发爱性,生死相续——” 底下的诵经声忽然清晰了一瞬,隔着塔板,像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判词。 “哥哥。”她的声音在抖,“我们这样,会遭天谴的。” “宁堕阿鼻地狱,不负此生相遇。” 他低头看着她。 月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发白,像一尊刚从神龛里请下来的玉像。 可就是这尊高高在上的玉像,刚才还在用颤抖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看那个降下血雨的“天谴”。 “天谴?那就谴我一个人。” 他就是要把这尊玉像打碎,要把她揉软,揉碎,揉成一滩再也塑不起形的泥。 他就是要让她那张只会吐出“天谴”、“兄妹”的嘴,再也发不出任何令他憎恶的字眼。 他一把扯开她身上最后一层薄纱。被他攥在手里揉成一团,随手扔在蒲团边。 她的身子彻底裸露在夜风里,锁骨分明,胸前两团软肉微微颤着,像刚出笼的米糕,甜美软糯,让人挪不开眼。 “别看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想用手去挡,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我不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脖颈,从脖颈滑到胸前,一寸一寸,像要把她整个人拆开来吃下去,“我等了这么久,你叫我不看?” 他低头去吻她的锁骨。她躲了一下,却被他按住了,不让她躲,嘴唇从锁骨滑到胸前,舌尖抵住那颗红果,含进去,吮了一口。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那声喘息咽回去。 他怎么能容许,掐住她的下巴,逼她把嘴张开。“叫我,敏加拉,我喜欢听你叫我。” “哥哥,佛祖在看着我们,我们这是乱伦,是孽障……” “孽障?”敏象不屑地低笑一声,抬起她的脸,逼迫她看向那尊低眉顺眼的佛像。 “爱欲莫甚于色,色之为欲,其大无外——” 经文声又飘上来,像是厉鬼在索命。 敏象猛地收紧手臂,把她死死箍在怀里。 “这世上最烈的欲念,就是色。”他咬着牙,“而你我之间,连血缘都是色,连呼吸都是欲。这枷锁……” 他顿了顿,手上用力,将她整个人提起来,双脚离地,死死抵在柱子上。 “又岂是凡人能挣脱的?” 他盯着她的眼睛: “敏加拉,这世间的爱欲,本就是轮回的根。我和你之间,不只是爱,还有血脉。你懂吗?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欲望,能比得过我们之间的这种色。它是你的血,我的肉,是我们生下来就生在骨头,长在骨髓里的东西。” “‘欲能缚世间,调伏欲解脱;断除爱欲者,说名得涅槃。’”敏加拉用手抵在他胸口,推了一下,仍旧试图唤醒他的理智,“哥哥,如果我们断了这份爱欲,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你想要解脱?你想断了这份爱,去寻那个没有我的涅槃?!” 敏加拉僵住了。 她无法回答。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那该死的诵经声又起,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箍在怀里,“爱重难离,罪深难赎。一念无明,万劫沉沦;至亲至爱,至罪至真。菩提不渡,红尘自缚。”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 “这枷锁,又岂是凡人能挣脱的?” 敏象如菩萨显灵,如佛祖超度:“三界火宅,爱为薪柴,承认吧,敏加拉,你是爱我的,你也是爱我的,你就是爱我的!” “百千劫……”她喃喃道,“那是多久?” “那是生生世世。”敏象的手指摩挲着她的唇角,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只要你我相爱的心不死,哪怕历经千百万劫难,我们也只能缠在一起,分不开,逃不掉。” 他的鼻尖蹭过她的脸颊,闻着那股令他发狂的香气。 “敏加拉,这便是我们的业。” “你看,”敏象解开自己的衣裳,抵住她,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我们都被这欲望捆住了。想解脱,就得断情绝爱。可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 他转过头,看着那慈悲为怀的佛像: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这世间的因果报应,伦理纲常,与我们无关。我只知道——” “我生,你生;我死,你死。” 江水流淌,带不走这缠绵入骨的誓言。 她越哭,他越想要。 他要把她这副模样刻进骨头里,让她的眼泪、她的颤抖、她身上那股化不开的小叶降真香,全都变成他的。 他的手指顺着她小腹往下滑。 她夹紧了腿,又被他用膝盖顶开,手指抵住那处湿润的、柔软的、还在瑟缩的花穴。 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泪眼婆娑。 “别怕。”他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如恶魔低吟,“别怕。” 手指伸进去的时候,感受到那层薄薄的阻碍,停了一瞬,然后抽出手,没有犹豫地,径直用他那粗壮骇人的玉势破瓜而入。 痛,痛得她划破了他的手臂,血珠从他手臂上渗出来,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疼得脸都白了,嘴唇咬出牙印,眼泪无声地淌。 他低下头,吻掉她的眼泪,咸的,苦的,带着小叶降真香的尾韵。 “看着我。”他说。 她睁开眼,泪光里看见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里,此刻却燃着一簇近乎虔诚的火苗。 她的哥哥,她的信徒。 月光、佛塔、江水,梵音都在这一刻远去。 天地间,只剩下他这张脸,这张她看了十几年,却在这一刻感到无比陌生的脸。 “我要你记住这个瞬间。”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呼吸交织,温热而缠绵。 “记住这江风,记住这佛塔,也记住……” 他的声音顿了顿: “记住我现在的样子。” “记住我眼里只有你一个人。” “记住,我们是怎么开始的。”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那纤细的身躯彻底揉进自己的怀里,不再留一丝缝隙。 “在这无人知晓的塔上,在闭目不言的佛祖眼下。” 江风骤起,掀起层层波浪。 爱河千尺浪,苦海万重波。 第三十九章夜幽梦境(三)(h) 十六岁,敏加拉初涉朝堂,敏象在她身后,手持那金线绣凤的特敏,正欲为她更衣束发。 隔着那层丝料,敏象用力按过她纤细的腰肢,又缓缓滑至她平坦的小腹,最后攀上那对丰腴柔软到乳房,时轻时重地揉弄起来。 她被他揉得浑身酥软,背对着他的圆臀便不由自主地往后凑,隔着衣料寻他那处粗硬之物,夹紧了臀缝轻轻厮磨。 “哥哥……痒……不要了……”她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欲拒还迎的娇嗔。 敏象低低一笑,慢条斯理地替她拢好襟口,咬着她的耳朵低语:“真的不想要了?” 话音未落,那作恶的手果然离去。她只觉得一股莫大的空虚袭来,心中登时着了魔,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死死压回自己胸前,带着他的手毫无章法地揉搓那两团乳肉:“不是这样的……” 他低笑道:“那是想要怎样?嗯?” 她只是摇头,杏眼迷离,只知夹紧双腿,用臀瓣去寻他那滚烫的根源。 “敏加拉,”他忽然箍紧了她的腰身,声音沉了几分,“我是谁?” “哥哥……”她呢喃着。 “还有呢?” 她茫然地摇头,情欲已将她烧得神志不清,口中只反反复复央求着:“给我……给我,哥哥……” 他沉声追问:“告诉哥哥,要什么?” “要……”她哭喘着扭动身子,“要哥哥……” “乖,”他得了想要的答案,一把掀开她的裙摆,一手扶住她纤细的腰肢,一手摸向那早已湿滑不堪的花心,“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挺腰身。 那怒张的玉茎分开娇嫩的花唇,破开层峦迭嶂的湿热媚肉,直抵花心深处。 “啊——!”两人同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她被他抵在宫墙上,压低了腰身,分开了腿。 他不再言语,只扶着那香滑的臀肉,狠狠地撞进去,顶开那紧致的宫口,酸胀与饱胀混杂着灭顶的快感袭来。 “不要……哥哥……太深了……”她仰着头,喉间溢出破碎的哭腔。 他闻言,竟当真猛地抽出,只留那滚烫的顶端堪堪抵在入口,毫不停留地便要离去。 那蚀骨的空虚瞬间席卷全身,她被他弄得不上不下,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本能地扭着腰去追他:“还要……我还要……” 他又重重地没入,直捣花心:“你要记住,你‘不要’我,我们便一起去死。” 她早已迷失在快感里,哪里还记得反驳,只能搂紧他的脖颈,任凭他在自己体内横冲直撞,直捣子宫。 他将她往怀里一带,两人便这样紧紧相连着,帐幔翻飞间,只听得那淫靡的水声与喘息交织,直到宫人催促,那件宽大的朝服,才算真正穿好在她身上。 ——— 殿内烛火昏黄,奏折堆迭如山,朱笔搁在砚台边,墨迹半干。 敏加拉眉心微蹙坐在案前,按着一本未批完的折子。 敏象便跪在她脚边,不言不语,只将她的玉足轻轻拢入掌心,隔着罗袜缓缓摩挲。 她动了动,想抽回来,他却握得更紧了些,将那两只纤足并在一处,隔着衣料抵上自己胯间已微微隆起的物事,上下缓缓顶弄。 罗袜蹭着那处,渐渐烫了起来。 每烫一分,他的呼吸就重了一分,却仍低着头,真像是只在专心替她暖脚。 可她分明感到那硬物在她足心一下一下地膨胀,隔着薄薄的绸料,轮廓分明。 折子上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低头看他。 他也正好抬起眼,目光相撞。 他眼底有一团暗火,烧得克制而隐忍。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两只足拢得更紧了些,轻轻往前一送,那热硬之物抵在她足心,轻轻一颤。 “你……”她开口,声音哑了一瞬。 他不答,只将她从椅上轻轻抱下来,放在案边,替她宽了朝服。衣带解开,衣衫滑落,露出里头水红的肚兜,系带细细的,勒在肩头,衬得那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肩往下,指尖拂过锁骨,拂过胸前急促起伏的弧度,停在肚兜的系带上,轻轻一扯。 那绸缎便松散下来,滑落在腰际,露出两团饱满柔软的峰峦,顶端缀着两粒浅红的肉珠。 他低下头,含住了一粒。舌尖绕着那红珠慢慢打转,又轻轻吮吸,吸得她身子一软,手扶住他的肩,他的唇齿沿着那处往下,一路吻过小腹,吻过腰侧,停在最私密的那处。 她并拢了腿,他便伸手轻轻分开,头埋下去。 那处早已湿了,花露沁出,润得那两片花瓣亮晶晶的,像沾了晨露的芍药。 他的唇贴上去,舌尖轻轻一舔。 舔得她整个人一颤,实在是受不住那一点酥麻。 “啊……”她伸手推他,声音又软又酶,“哥哥,不要……不要吃那里……” 他不理她。 只把那舌头进得更深了些,将那花蒂、花唇一一含入,细细品尝。 花汁涌出来,又甜又腥,他贪婪咽下,又去吸出更多。舌头越来越快,搅得那一处水声啧啧,搅得她身子抖得厉害,“啊……不行了……”她眼前一阵阵发白,一股股热液涌出来,全喷进他嘴里,全被他一口一口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一滴也不肯浪费。 她瘫软下来,面颊潮红,嘴唇微微张着,喘得厉害,一双眼睛,娇羞潋滟,不敢看他。 他抬起头,唇上还沾着她的水光,舌尖舔了一下嘴角,起身将她打横抱起,往榻边走。 她软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羞得不敢抬头,只闷声说:“还有奏折……” 他把她放在榻上,俯身压下来,唇贴着她的耳垂:“无妨,一会儿我来批阅。” 她听见这句话,脸更红了。 他也不再说,只将她腿弯托起,架在自己肩上,露出那处依旧泥泞的花穴,两片花瓣微微翕动着,像是在等又是在邀,他扶着那根早已硬得发烫的物事,抵在穴口,狠狠插入,那里头又湿又热,绞着他,绞得他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抽动起来,开始浅,慢慢地越来越深。 她软软绵绵地唤他哥哥,他便俯下身来吻她,舌尖探进去,像下面一样,一下一下地探。 她终于忍不住,下面绞得越来越紧,他顶得越来越深,肉体相撞的声音混着水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份外黏腻绵长。 第四十章夜幽梦境(四)(微h) 珠帘半卷,敏加拉坐在桌前批阅奏折。 可奏折上的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皆因桌下,敏象跪坐在她两腿之间,舌尖正抵着她的花核,细细地碾,缓缓地转。 她咬住下唇,一手扣着案沿,一手去推他的肩,推了又放,放了又推。 “哥哥,别……别这样……” 敏象抬起头,唇角还沾着她的淫水:“怎么,你不喜欢?” 敏加拉别开脸,耳尖烧得通红:“喜……喜欢的。” 敏象闻言,便又低下头去,唇角擦过她的大腿内侧:“那便是了。” 她又去推他:“可……可我看不进奏折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敏象在她腿间抬起头,满目含光:“无妨。哥哥替你批。” 说罢,他再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唇舌覆下去,探入花房深处,翻搅,缠绕,将那层层迭迭的花瓣一一拨开,露出里头最隐秘最娇嫩的那一处。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宫人的通传声:“大将军鄂耶德求见。” 敏加拉浑身一颤,腿根夹紧,把他夹在里头,进退不得。 正要出声让他改日再来,却被敏象抢先开口,声音清朗如常:“传。” 殿门开启,甲胄轻响,大将军鄂耶德迈步而入。 敏象的手按住她想要并拢的膝盖,侧过头,嘴唇贴着她小腹,气息灼人,轻声道:“我的公主殿下——一会儿可不要叫出声来。” 鄂耶德进殿,停在珠帘前,躬身行礼。 他抬眼望向敏加拉,开门见山:“公主殿下,臣有几件事不明白,斗胆请殿下明示。” 敏加拉握着朱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尽管面上竭力保持如常,只当自己还是那个端坐明堂的公主,只当桌下那个人的唇舌,不在她的腿间辗转逗弄。 “将军请讲。”但她一开口,声音还是比平日多了微弱的鼻音。 所幸鄂耶德没有听出异样。 他在朝堂上见过公主多少次了,每一次都是端庄得体、温声细语的模样。他怎么会想到,此刻他敬若神明的殿下,正被桌底下的人弄得浑身发抖? “殿下,如今盐税加了三成,铁器也收归官卖。国库是满了,可老百姓买不起盐,商人断了活路。民心散了,边疆就算堆满金银,也挡不住外敌的马蹄啊!” 敏加拉刚想点头,说“将军说的是”。 可桌下那人忽然加重了力道,舌尖往里一顶。 “唔……” 她猛地吸了口气,硬生生把那声呜咽咽了回去,只来得及挤出两个字:“……有理。” 那“理”字拖得又长又软,像根撩人心弦的丝线。 鄂耶德只当她是认同,继续往前逼近一步:“还有,今年的军费砍了三成。粮草也断了,殿下,兵者,国之刃也。刃钝则国危,国危则民不聊生。臣恳请殿下三思——军费不可再减,苛政不可再行。” 他说得字字泣血,句句恳切。 可敏加拉已经听不清了。 桌下那只手,正沿着她大腿内侧往上,若有似无地刮蹭着最要命的那处。 敏加拉手指扣着案沿,几乎要撑不住了。 那人的唇舌和手指,此刻正将她一层一层剥开,像在剥一颗汁水四溢的荔枝,露出里面晶莹透亮的果肉,汲取那芳香四溅的蜜汁。 “殿下?”鄂耶德见她久久不语,目光沉了下来,“末将斗胆问一句——您是不是……听了什么人的谗言,才非要行这等伤筋动骨的法子?”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 “若是有人借着您的手祸国殃民,末将这条命不要了,也得把他从殿下身边揪出来!” 敏加拉的指甲死死抠进案沿的木头里。 桌底下的人听到了这番忠言,竟恶劣地轻笑了一声,热气全喷在她最敏感的地方。 瘙痒难耐,她浑身一颤,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没有。”她咬着牙,声音还在撑着,可尾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是……是我自己的主意。” 鄂耶德盯着她看了半晌。 那目光晦涩难懂,复杂难辩。 最终,他退后一步,重重地行了个礼:“末将……明白了。望殿下三思。” 他转身,铠甲声渐远,殿门开合。 吱呀一声,世界安静了。 敏加拉整个人瞬间软了下来。 她趴在案上,肩膀剧烈地抖动,死死咬着手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许久,桌下那个人才慢悠悠地爬出来。 他唇角湿亮,额发微乱,看着她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咬得发青的手背轻轻拿开,低头,在那排渗着血珠的齿痕上,印下了一个吻。 第四十一章夜幽梦境(完) 民怨像野火一样烧遍了蒲甘。 流民暴动,饿殍千里。 朝堂上下,都在逼着皇室交出那个“颁布苛政、致使天怒人怨”的罪魁祸首。 所有人都知道,是敏加拉。 那个被捧上神坛的神女,如今要被推下来祭天。 殿内,烛火摇曳。 “这不是你的过错。”敏象看着殿外那些手持刀斧的禁军,“加征盐税,削减军费,行严刑峻法……这都是我的主意。” “本就该由我来承担。” “不!”敏加拉冲上来,死死拽住他的袖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哥哥,你忘了他们怎么叫你的吗?灾星!旱魃!如果你去认罪,他们会把你活活烧死的!他们会说,是你这个恶魔带来了这一切!” 敏象反手握紧她冰凉的手。 “为了你而死,”他看着她,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哥哥愿意的。” 当鄂耶德带人闯进大殿时,只看到桌上放着一封血书——那是敏加拉的罪己诏。 一笔一划,血泪斑斑。她把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并宣布自逐出宫,永世不归。 从此,阿瓦城里多了一对寻常夫妇。 男人是个温文和善的教书先生,女人是个绣娘,总爱穿着素色的纱笼,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小叶降真香。 他们没有来历,没有过去。 世间再无神女,再无灾星。 阳光透过菩提树叶洒下来,敏加拉坐在院子里,看着敏象给新栽的柚木花浇水。 “哥哥。”她唤他。 “嗯?”他回头,眼神温柔得让她想哭。 她跑过去,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敏象放下水壶,转过身,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会的。” 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只要有你在,哪里都是净土。” 可惜,天不遂人愿,好景不长。 鄂耶德还是找来了。 铁骑围住了江边的小院。 “公主殿下,请跟臣回去。”鄂耶德站在江边,神情肃穆,“这乱臣贼子,今日必诛。” 敏象把敏加拉护在身后,手中只有一把普通的柴刀。 他知道,逃不掉了。 敏加拉看着江面,那是伊洛瓦底江——养育了蒲甘王朝的母亲河。 她推开敏象,一步步走向江边。 江风卷起她的发丝,“神女渡世人,可世人皆亏欠于你。”她看着敏象,笑得凄美,“而今,我为世人向你赔罪。” 又看向鄂耶德:“鄂耶德将军,若我不在了,敏象便是皇室唯一的王子了,你不能杀他。” 她转过身,面向滚滚江水,张开双臂: “等我死后,还望哥哥能善待我们的子民。” “敏加拉——!” 敏象疯了一样扑过去。 就在她准备纵身一跃的刹那间。 那个一直沉睡在敏加拉身体里的、属于殷曌的灵魂终于苏醒了。 她看着脚下的江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他妈跳什么江? 我堂堂一国储君,为了两个几百年前的痴男怨女而跳江?我他妈脑子有病吗? 仅仅片刻之间,殷曌猛地反手摘下头上那支用来固定发髻的银钗。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凭着本能,转身就朝那个冲过来的“敏象”掷去! “殷曌,不要——!” 几乎在同一瞬间,“敏象”的声音顿时在空气里飘散,那个一直被困在梦境里的男人,在这一刻彻底清醒,朝着她狂奔而来。 金簪破空,噗嗤一声。 精准地扎进了“敏象”的心口。 鲜血溅在殷曌的脸上,还是温热的。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支金钗,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殷……曌……” 便倒了下去,一切,戛然而止。 ——— 姒晏清猛地从船上惊醒。 冷汗涔涔,心脏剧痛,仿佛真的被那根金钗刺穿了一般。 他还在那条小船上。 还在阿瓦城外的江面上。 夜风微凉,江水悠悠。 他第一反应就是去找殷曌,可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他的大氅,和那朵早已失去幽香的、枯萎的夜光莲。 殷曌不见了。 那场关于蒲甘王朝的虚无缥缈的梦,那个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殷曌,全都随着江水,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温度。 可身边空无一人,只有无尽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第四十二章敏象 姒晏清把骠国那些王公大臣全圈禁了起来,逼问他们是不是派人绑架了殷曌。 又亲手描了殷曌的画像。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清清楚楚记得她眼尾那颗泪痣居然是红色的。 画好之后,发往城中各处,悬赏寻人。 说来也怪,大约是脑子里多了那段不属于他的记忆,他竟鬼使神差地通了这蛮夷之地的话,认得这鬼画符似的字。 他把自己关在藏书阁里,翻遍了骠国的那些积了厚灰的贝叶经和古籍。 拼命想从字缝里抠出“敏象”和“敏加拉”存在过的证据。 史书上工工整整地写着:敏加拉死后,敏象果然承了大统,成了蒲甘第十一任君王。后世将他与阿奴律陀并称,视作蒲甘王朝两大盛世之君。 那个曾被父王猜忌、被流放民间、被满朝文武视作祸害的男人,在蒲甘最危急的时候回来了。 修罗王死了,孟族人打进来了,是敏象提着刀,杀了叛军首领耶曼干,把那个摇摇欲坠的江山扛在了肩上。 他扛了二十八年。 在位二十八年大兴佛寺——建阿难陀寺、完成瑞喜宫佛塔。 他把这个国家捏得铁桶一般,连真实历史,文字记载都被强行更改。 史书翻到最后一页,记载着群臣给他上的尊号—— “三界日曜法王、转轮圣君”。 庙号景明,史称敏耶德王。 “敏耶德……” “三界太阳……” 那个疯子,当了王,还要拉着敏加拉,一起照耀这尘寰。 姒晏清猛地合上书,大步跨出藏书阁。 他站在敏加拉曾经住过的寝殿里,走到那张桌案前。 敏加拉曾在这里批阅奏折,敏象就跪在地上跪在她双腿之间…… 他又看向那张铺着鲛绡纱的床榻。 敏象把那个被万人供奉的神女,拉进怀里,藏进被褥深处……抵死缠绵。 如果他是敏象,如果要把敏加拉藏起来,会藏在哪儿? 正想着,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亲卫推门而入,气都还没喘匀:“世子!思念在那棵大榕树下发了狂,一直在刨地!那树……那树底下好像有东西!” 姒晏清瞳孔骤然一缩。 思念认得殷曌的气味。 它在那儿发疯,那就是找到人了。 ——— 地宫里,霉味混着泥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殷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看着半空中那个半透明的影子,只觉得荒唐得想笑。 “你可真有意思。”她扯了扯嘴角,“我跟你无冤无仇,死了变成鬼都不消停,非得把我拽下来看你继续演完这出殉情的戏码。” 敏象飘在空中,那张永远带着一丝恍惚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近乎痴迷的温柔。 “数百年来,你是第一个在那梦境里,成功救下敏加拉的人。” 他的声音渗着股阴冷,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 “这是天意!是天意让你……做她的魂器。” “魂器?”殷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气得笑出了声,“你他妈是把‘疯子’两个字写在脑门上了是吧?你想把她的魂魄塞我身体里?你做梦!” “是啊,做梦。”敏象的影子扭曲了一下,“我做梦都想救她,做梦都想把她从那冰冷的江水里捞出来!” “你说这些话,自己听着不恶心吗?”殷曌盯着他,眼底全是鄙夷,“利用她,算计她,还敢在这儿谈做梦都想救她?”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质疑我和敏加拉的爱情?!”敏象的声音陡然拔高。 “爱情?”殷曌冷笑一声,“少他妈在这儿自欺欺人了。那些苛政,盐税、铁器、削减军费,哪一件不是出自你的手笔? “敏加拉根本是被你逼死的!你借她的手发布苛政,激起民怨,你把她架在火上烤,让她被千夫所指,然后再装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在她面前扮可怜装无辜,让她心疼,让她愧疚!然后替你扛下所有的罪责,成功把她拉下神女的神坛,你甚至算准了,只有你死,才能平息民愤,她就会心甘情愿去跳那条江。” 她喘了口气,又继续说下去: “你为了你自己,亲手把她推下去的,对不对?这也配叫爱?” “是!她是为我而死!” 敏象嘶吼起来,整个地宫都在震颤,“所以她死后,我把她的肉身供奉在佛塔里,我把她的魂魄锁在那棵大榕树下,我用尽一切方法,甚至不惜与魔鬼做交易,也要留住她!” 殷曌的心猛地一沉。 “那些‘柚木花’,那些佛塔,那些榕树下的仪式……那些夜光莲里,是真的有一个一个不能投胎的灵魂。”她喃喃自语,“这些全都是你故意散布的诅咒!根本就没有什么轮回,你是用这些东西,在强行禁锢她的魂魄,甚至……甚至想借尸还魂!” “聪明。”敏象脸上那笑容扭曲而狰狞,“两个血脉相连的人,在树下浇灌一碗清水,就是自愿献出永世轮回,柚木花只在夜里开,因为那是吞噬灵魂最好的时刻。” 他飘近了一些: “塔顶垂下的藤蔓,系上同心结……呵,那哪里是摆脱轮回,那是把他们的轮回,永久地献祭给我和敏加拉。” “她说过的。”敏象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她在佛前许过愿,要与我生生世世,永不分离。我只是在帮她……实现诺言。” “疯子!” 殷曌看着他,只觉得不可置信,“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疯子?” 敏象的身影猛地逼近,那张半透明的脸几乎贴到了殷曌面前,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积压了几百年的怨恨和嫉妒。 “那也是被他们逼疯的!” 他嘶吼着,那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 “凭什么?啊?凭什么都是父王母后生的,她一出生就是光芒万丈的神女,受万人跪拜?而我,只是个出生就受万人唾弃的灾星,是人人都可以践踏的蛆虫!”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又变得阴狠无比: “可她又是那么善良,那么美好……美好得让我想把她撕碎,想把她吞进肚子里,想让她那双悲悯苍生的眼睛,从此以后,只看我一个人!” “美好到让我想把她的骨头拆开来,把她的神魂嚼碎了吞进肚子里,让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能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 “我要她活着,哪怕是像现在这样,困在我的梦里,困在我的身边,困在我为她打造的地下王宫里,也好过让她去轮回,去过那种没有我的日子!” 殷曌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大脑,胃里翻江倒海。 “所以你把她变成了什么?”她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的亵渎,气到声音都在发抖:“你把那个受众人景仰、替苍生祈福的神女,变成了一个靠吞噬别人的灵魂才能苟延残喘的……妖女?” “那又如何?” 他猛地凑近,那半透明的眼底是焚尽一切的疯狂与偏执: “我是人人唾弃旱魃降世的灾星,她就该是祸乱人间万劫不复的妖女!灾星与妖女,妖孽偕行,这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们要一起烂在轮回里,谁也别想放过谁,谁也别想抛弃谁,谁也别想摆脱谁,谁也别想解脱,谁也别想超生!才算是真真正正生生世世锁在一起!” “你也配与她生生世世?”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敏象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 “等你变成她,你就会懂了。” “等你变成敏加拉,你就会发现……这世间万物,都不及我这一口腐肉来得香甜。” 地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殷曌看着眼前这个逐渐消散的鬼魂,第一次觉得,比起死亡,这种被偏执爱意生生困住的感觉,才是最恐怖的地狱。 第四十三章血咒 姒晏清在来的路上,手心里全是汗。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慌过,哪怕是当年第一次上阵杀敌,刀架在脖子上,他也没抖过一下。 可这会儿,他握着剑柄的右手,抖得厉害。 他既盼着那棵榕树下真有殷曌的气息,又怕那土里真挖出来一具早已冰凉的尸体。 思念还在那儿疯了似的刨土,泥土飞溅,尘土飞扬。 “挖。” 姒晏清只吐出一个字。 大殷的将士们提着铁锹准备上去挖土。 “住手!你们这群恶魔!” “那是神树!是敏耶德王和神女的爱情树!” 周围骠国的信徒们拿着木棍锄头就往上冲,哭喊着要把这些大殷人赶走。在他们眼里,这群豺狼不仅侵略占领了他们的国家,现在还要摧毁他们的信仰——那棵树是圣物!是坚贞不渝的象征! 姒晏清连看都没看一眼。 “挡者,杀无赦。” 令下,刀出。 惨叫声瞬间淹没了哭喊声。 血,顺着泥土往树下渗,很快就把那片土地染成了黑红色。 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棵原本静默的榕树,活了过来,粗壮盘结的树根疯狂蠕动,像一张张贪婪的嘴,吮吸着地上的鲜血。 那原本灰褐色的树皮,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鲜红,那已经不是一颗树了,根本就是一只吸饱了人血的怪物! 看着眼前这一幕——血流成河,树根蠕动。 刚才那些还义愤填膺的信徒们,此刻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谁也不敢再上前半步。 ——— 与此同时,被敏象死死扣在怀里的敏加拉,“嘤咛”了一声。 那原本透明的魂体,此刻竟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晕。 竟不是幻觉。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原本一团烟雾的身体,此刻竟生出了一丝重量。 “哥哥……”她惊喜地仰起头,“我有温度了,我好像……又重新活过来了。” 敏象原本沉浸在即将圆满的狂喜中,闻言魂体却猛地一颤。 不对。 这不对。 他活着的时候,花了整整二十八年,修佛塔、兴水利、治国家,积攒了无量的功德,才换来这“永生永世不分离”的契机——一个干干净净的契机! 只需要在榕树下浇灌一碗清水,便可骗过天道,让两个魂魄自愿献出轮回,从此再不分离。 虽是与阿利僧派这种邪教所缔结的契约,可只要不沾血液…… 可若是……若是这契约沾了血呢? 若是敏加拉的魂魄沾上了哪怕一滴血,那便不再是契约,而是诅咒! 她离了血就活不下去,那时候的神女才真正沦为靠饮人血液不人不鬼的邪祟! 那样的敏加拉,别说神女归位,就算是魂魄,也会被满天神佛,顷刻间打得灰飞烟灭。 谁?是谁!到底是谁! 要用这该死的血液毁了他们! 若是那棵榕树吸了血,若是敏加拉沾了血…… 一旦断了供养,那榕树就会反过来啃噬敏加拉的魂魄。 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的魂飞魄散。 不行!不能再等了! 必须马上把敏加拉的灵魂塞进那女人的身体里去。 可是……难。 难如登天。 除非那女人心甘情愿地献祭,否则强行附身,只会两败俱伤。 或者……让她死。 原本那幽兰梦境,就是他精心布置的死局。 只要入梦的男女沉溺其中,一个为了对方去死,一个为了对方殉情,只要两个人都甘愿自杀,那便是最干净的献祭,他们的灵魂便是最纯洁的贡品。 谁知这两个疯子,竟谁也没舍得自杀,硬生生把梦境撕开了一道口子,杀了回来! 既然软的不行…… 那就只能用硬的了。 敏象低头看着怀里逐渐身长出血肉的敏加拉,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当初把这女人带回来,原本是想饿死她。 等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魂魄离体的瞬间,就是敏加拉重生之时。 他机关算尽,就是怕那榕树根日后染了血。 才想着用那女人的血肉之躯来隔绝这该死的血煞之气! 他必须赶在敏加拉遭受天罚之前,把那个女人弄死。 第四十四章同生契 姒晏清手里的铁锹猛地撞上一块硬物,震得他虎口发麻。 声音不对,不是石头。 他蹲下身,拨开浮土。 一条手臂粗的榕树根暴露出来,那上面竟然还隐隐约约浮现出类似经脉的纹路。 “世子,”亲卫的声音在发颤,指着四周,“您看……不仅是这一棵。” 姒晏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这方圆百丈内的树根……全连在了一起,往地底深处扎,盘根错节,把整片土地都给锁死了。 “世子!”另一名亲卫也满头大汗地跑回来,脸色煞白,“挖不动了!” 这哪里是树根,分明是一座活的、巨大的囚笼。 它在保护什么? 或者说……它在禁锢什么? 兴水利,修佛塔……他猛地抬头,看向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阿难陀寺。 敏加拉的肉身,就供在那座塔里。 “去佛塔!”姒晏清翻身骑上了思念,“去挖开那座佛塔!” 虎啸声如雷,震碎了阿瓦城的宁静。 当他们冲到那座供奉着神女肉身的佛塔时,几百个红着眼的和尚挡在塔下。 他们手持棍棒禅杖,连城一堵肉墙。 “施主,此乃清净之地,不可妄动。”老方丈拦在门前。 “滚开!”姒晏清双眼赤红,拔剑出鞘,“挡我者死!” “阿弥陀佛。” 老方丈闭上眼,双手合十,“若要动塔下之物,请先踏着老衲的尸骨过去。” 这一刻,姒晏清什么都顾不上了。 “给我杀!” 命令一下,昔日颂唱经文的地方,瞬间变成了人间修罗场。 刀光剑影,血溅佛门。 红色的血液顺着白色的石阶,一滴一滴往下渗。 ——— 黑暗里,窸窸窣窣,还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殷曌看不见,但这三天滴水未进的饥渴让她感官敏锐得可怕。 她握紧了那把特制的短刃,先是“噗嗤”一声入肉的闷响,紧接着是蛇身剧烈的抽搐和拍打。 一条蝮蛇缠上了她的手臂,她反手一刀削去,腥臭的血溅了她一脸;另一条眼镜蛇从背后袭来,她矮身避过,短刃顺势一挑,剖开了蛇腹。 凭借本能挥刀、踢踹、撕扯。 直到四周彻底归于死寂,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殷曌一屁股坐在蛇尸堆里,浑身都在抖。 渴。 喉咙里像是着了火,这可比饿更折磨人。 她摸索着抓起一条断蛇,那蛇身还在蠕动,她毫不犹豫地张口咬住断口,用力一吮。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臊味瞬间炸开——鱼腥混合着尿臊,还带着一丝诡异的腐甜。 “呕——”她猛地干呕了一下,胃里空空如也,硬生生把那口腥热的血咽了下去。 被恶心死,总比渴死强。 时至今日,坐在尸堆里,她才真正明白爹爹的良苦用心,旁人都说秦彻把她惯得天不怕地不怕,誓要把这天给捅破才算完。 可谁能想到,从五岁起,她就跟随父亲在军中历练。 那时候,她生吃过带血的老鼠,嚼过生涩的树皮,喝过泥坑里的浑水,甚至在断水断粮的情况下,为了活命,她喝过自己的尿。 她还记得,当暗卫把这一切禀报给姜姒时,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母皇发疯。 一向端庄大气的女皇陛下,竟提着剑,追着秦彻满宫砍。 恨不得当场剐了那男人。 当时谁也不敢上去阻拦,最终以父亲受伤,流着血搂着失声痛哭的母皇,才得以平息这场风波。 那时候殷曌不懂,她身为堂堂太女,父亲何至于如此磨砺她? 现在,当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拔出短刃,熟练地剥开蛇皮,确定没有寄生虫后,将腥臭的蛇肉塞进嘴里时,懂了。 可惜了,就是没有火,要是有炭火,撒上一点盐,简直香麻了。 半空中,敏象看着这一幕,气得身形扭曲。 那女人在死蛇堆里,竟还能吃得津津有味。 “简直……简直不是人!”他咬牙切齿。 就在他气急败坏,准备另想办法时,却听见殷曌对着虚空,歪嘴一笑: “看够了吗?” 敏象愣了一下,随即一挥手,点亮了地宫里的烛火。 光线刺破了黑暗,殷曌抬手挡了挡,这才看清满地的狼藉。 她扫了一眼,开口第一句便是:“敏加拉出事了,对吗?” 敏象身形一颤:“你如何得知?” “一开始,你不给我吃喝,是在等我自己慢慢死,但现在你突然放出这么多毒蛇,就是想让我早点死,至于为什么突然想让我死快点,不难猜出,应该是敏加拉的灵魂出现问题了,得尽快找到魂器寄生。” “所以,是你的人在外面破坏我的布局?” 殷曌两手一摊:“我要有这本事,何至于一直被你关在这里?” 敏象脸色阴沉:“无论是不是你的人,你都得死。” “你杀不了我。”殷曌直视着他。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不是看得起自己,我是太了解你对敏加拉的感情。”殷曌冷笑,“你要是真能杀人,何至于搞出这么多装神弄鬼逼人自杀的把戏?你要是能沾染人命因果,你和敏加拉何必做这被困于黑暗中不见天日的孤魂野鬼?你不能杀我,一旦你动手,天道清算,不止你,连敏加拉都得魂飞魄散。” 她站起身,哪怕满身血污,那股太女的傲气依旧逼人。 “所以,你只能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逼死我,但我告诉你,就算我死,我也会先割断自己的头颅,绝不会把这具身体便宜你。” 敏象盯着她,“所以,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威胁我,让我放了你?” 他语气里带着嘲讽,“你觉得这可能吗?” 殷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随手扯过一条蛇筋剔牙: “不放我,你也拿我没辙。”她抬眼,“我只是想不通,这世上皮囊千千万,怎么就不依不饶,非看上我这副身子骨了?” 敏象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身上有‘生死劫’。”他终于开口,“用了你的身体,算是帮你应了劫。劫数一过,即便占用了你的身体,天道也不会再迁怒敏加拉。” “生死劫?”殷曌挑了挑眉,颇有兴趣,“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缘是前世债,情为今生劫。” “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 殷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嗤笑一声,把刀插回靴筒,重新变回了那个满不在乎的太女。 “也不是特别想知道。” 敏象死死盯着她,突然换了副口吻,“你叫我出来,其实,是想跟我做交易吧?” “聪明。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现在你杀不了我,而敏加拉也等不起。这样吧,你不是有那种共生的邪术吗?什么蛊虫,什么下降,赶紧的,我同意让敏加拉进来。” 凭着敏象不择手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偏执,他一定还会再想办法解决她,但她不能一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再这样下去,熬也能熬死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比起莫名其妙地死在这蛮夷之地,她更能接受身体里多个灵魂。 敏象震惊地看着她,没料到猎物竟会主动钻进笼子。 “我凭什么相信你?”敏象眯起眼,“你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招?” “你就当我怕死好了。”殷曌不耐烦地打断他,“与其在这里被你耗死,不如赌一把。快点,塞完了把我送出去,我他妈快要渴死了。” 敏象还是不信,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你真有这么好心?还是说,你其实知道那个什么‘生死劫’,急着找替死鬼?” 殷曌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废话,只是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你就当我被你们这对苦命鸳鸯感动了,舍身饲虎,行了吗?” 就在敏象那张透明的脸还在阴晴不定、算计着殷曌话里几分真几分假时,敏象突然感到一阵异样。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阿瓦城。 姒晏清站在阿难陀寺那座巨大的白色佛塔前 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的亲卫。 “世子,这下面……”亲卫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指着脚下坚硬的砂岩,“全是空的。” 他眯起眼,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 “阿瓦城这地方……”他淡淡开口,“既然地上找不到人,那就挖地底下。” 他抬头,看着满城那些大大小小的佛塔——那是敏象当年为了锁住敏加拉的魂,修起来的一座座镇魂塔。 “传令下去,”姒晏清抬起手,“把阿瓦城里所有的佛塔,都给挖了!” 士兵们不敢不从,挥起锄头继续挖掘。 随着一座座佛塔被挖开,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原来,这些看似独立、供奉着不同佛像的佛塔,在地下深处,竟然通过一条条幽暗的隧道相互连接。 那是以各个佛塔为地面节点,在地下构筑的一座庞大、复杂、足以容纳千军万马的——地下王宫。 敏象心道:“没时间了。”咬牙,从自己心口处,硬生生掏出一团幽蓝色的魂光——那是敏加拉残存的魂魄。 “你干什么?!”殷曌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想后退。 “你们大殷苗疆的缚魂蛊,加上阿瓦城的同生契。既然你自愿纳她,那便立契!” 说完之后,口中念念有词,只见两条金色蛊虫从他袖中钻出,一条钻进了那蓝光,另一条则直奔殷曌心口而来。 殷曌只觉得心口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血管里,瞬间游遍全身。紧接着,随着一股撕裂般的剧痛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另一个灵魂强行挤进了她躯壳。 “啊——!” 她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契约已成。 魂魄靠宿主精血存续,宿主阳气滋养魂不散。 宿主若亡,蛊虫失去寄主阳气便会立刻枯死,魂魄也随之消散。 魂魄若被外力剥离或消灭,宿主三日内便会心血枯竭而亡。 同寿、同痛、同伤——一荣俱荣,一亡俱亡。 殷曌喘着粗气,满脸冷汗地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 “现在……可以送我上去了吗?” 敏象看着她,缓缓摇头。 “还不行。” “你得同意让我附身在你身上。” “凭什么!”殷曌怒吼,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 “就凭敏加拉现在离不开你,而我,离不开敏加拉。” “那是你的事!”殷曌恨不得咬死他,“关我屁事!老子不干!” “我可以替你应了那‘生死劫’。你不是怕死吗?只要我进去了,天命的劫数,我来替你应。” 殷曌死死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那股钻心的痛还在蔓延。 “操!” 她狠狠啐了一口,眼眶发红,“进来吧进来吧!真他妈见了鬼了!” 话音刚落,敏象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猛地冲进了她的眉心。 殷曌眼前一黑,整个世界仿佛颠倒过来。 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似乎听见脑海里响起两个声音—— 一个是敏象的:“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们的归墟。” 另一个,是那个叫敏加拉的,轻轻叹了口气:“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第四十五章冷战 姒晏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地宫里那些岔路口像鬼打墙一样,明明是同一条道,走过去却又是另一头。 若不是那条突然出现的巨蟒——金瞳竖立却不攻击人,只是沉默地在前面游动——他恐怕永远也找不到这里。 穿过一道低矮的石门,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他手脚发麻。 满地都是纠缠在一起的死蛇,殷曌就那样躺在尸堆中央,一动不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混杂着尸体隐隐腐烂的气息。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那根绷了几天几夜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血气“嗡”地一下冲上天灵盖,又在闻到那股腐臭的瞬间,冻结成冰,一寸寸往脚底坠。 他在怕。 姒晏清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战场上千军万马,刀山火海,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这短短几步路,他走得失魂落魄。 看着那个总是活蹦乱跳、张牙舞爪、鲜活张扬的女人就这么安安静静死气沉沉地躺着,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他在想什么? 如果她死了,他该怎么办? 像敏象对待敏加拉那样,把她永远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宫里做个孤魂野鬼?还是像那些殉情的痴人一样,拔出剑往脖子上一抹,去黄泉路上追她?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膝盖重重地跪在石地上也浑然不觉。 他不受控制地、手指发颤地去探她的鼻息。 一丝热气,拂过他的指尖。 老天爷放过了他。 她还活着。 姒晏清猛地弯腰,将她死死搂进怀里。不管不顾她身上的肮脏和腥臭,胸膛紧紧贴着她,嘴唇印在她额头上,一下,又一下。 无比庆幸她此时此刻依旧是温热的。 她的血是热的,肉是热的。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 随后,他将她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死蛇,哪怕从此山河变色,哪怕此后日夜颠倒,他要把她带出去,把他的命重新带回人间。 ——— 大夫诊过脉,只说是脱力虚弱,醒来进食便可。 姒晏清便屏退了左右,亲自为她沐浴,洗去那一身从地宫带回的腥秽。 姒晏清不知道,殷曌其实是醒着的。 不是不想睁眼,也不是不累,恰恰是因为太渴、太饿,太累到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最要命的是——太!吵!了! 三个灵魂挤在一具躯壳里,搁谁谁不疯。 敏象一看见姒晏清的手落在殷曌肩上,立马伸手去捂敏加拉的眼睛,神色严厉:“非礼勿视。” 可这会儿,敏加拉的魂魄和殷曌的身体是相通的。 姒晏清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臂,敏象便立刻在敏加拉那边覆上一片阴影;那手掌抚过她的腰际,敏加拉的呼吸便在他耳边粗重一分。 这种诡异的通感,让殷曌简直没脸待在这个躯壳里。 她实在忍不了,在脑海里冷笑一声,没好气地骂道: “我说你俩能不能拿我当个外人啊?在我脑子里演活春宫,合适吗?” 敏加拉羞得不敢吭声,敏象却贴着她的意识冷笑: “往后你与他行房时,也不必拿我们当外人。” 殷曌:“……” 她头一回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觉得这鬼脸皮比城墙还厚。 “哥哥,”敏加拉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甜糯,“我饿。” 敏象的目光立刻落在殷曌身上。 殷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他妈看我?你他妈还有脸看我?要不是你三天不给水喝不给饭吃,还放蛇咬我,我至于虚弱成这德行吗?” “那你倒是睁开眼啊。”敏象讥讽道。 “我要是有力气,我是不会睁眼吗?!”殷曌气得想咬人。 敏象被她噎得一阵无语。 索性不再与她废话,强行控制住了这具身体,下一瞬,眼前的黑暗猛地被掀开。 姒晏清正握着她的手贴在脸颊上,感受那失而复得的温热,却冷不丁对上了一双森然冰冷的眸子。 那一瞬间,他心头突地一跳,涌起一股莫名的陌生与寒意。 可那感觉转瞬即逝,那双眼睛眨了眨,便化作了带着依赖的柔光。 “那个,……”她看着他,声音带着撒娇式的委屈,“我饿了。” 姒晏清心头一软,将那一瞬间的不对劲抛到了九霄云外:“早备下了。大夫说你现在脾胃弱,只能吃些清淡的……” “可我想吃。”她打断了他,报出了一串菜名。 “敏格拉巴凉拌茶树叶、槟榔叶包椰糖、瑞银艾、还有椰奶糯米饭,要淋上热腾腾的棕榈糖浆。” 姒晏清愣了一下。 但他没来得及多想,便吩咐人速去准备。 没一会儿,又听见她有气无力地喊:“姒晏清,我好渴。” 他连忙端来温茶。 殷曌接过来,仰头“框框”两口就干了,还没解渴,又连喝了三四杯,这才重重地舒了口气,重新倒在枕头上。 姒晏清拿着帕子,仔细擦去她嘴角的水渍,看着她苍白的脸,心疼得厉害。他有很多话想问她,刚想开口,却听她先问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找到我的时候……我身边,是不是有很多蛇的尸体?” 她得确认,确认那不是一场梦,确认那三天断水断粮、生吃蛇血的经历是真的,确认她自己没疯。 姒晏清简单地讲了这几日的搜寻,提到在阿难陀寺下方挖通地宫,提到找到她时,那些死蛇已经开始散发出腐臭。 他握紧她的手,眼底满是血丝:“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知道是谁把你带走的吗?这几天有没有人伤你?有没有中毒?哪里疼不疼?” “我很好。”殷曌打断他,“什么事也没有。” 她顿了顿,又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回大殷?” “后天。”姒晏清替她掖好被角,“这几天为了找你,杀了不少人,也得给这阿瓦城换个天,给他们一个交代。” 殷曌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动静,宫人端着食盒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 热气腾腾的菜肴摆了一桌,阿瓦糯米糕的甜香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姒晏清原以为,以她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这会儿该是筷子翻飞、狼吞虎咽才对。 可偏偏没有。 她吃得虽急,动作却依旧透着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贵气。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没忍住,伸手去碰那只盛着糯米饭的碗:“是不是不合胃口?若是没味,我让他们重做。” “没有呀。”她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很好吃。” “那怎么不再多吃点?”姒晏清舀起一勺糯米饭,递到她唇边。 “殷曌”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连连摆手:“我……我自己来就好。晏…..清……晏清哥,你也吃。” 姒晏清举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 那双总是肆无忌惮盯着他、带着几分嚣张几分依赖的眼睛,此刻竟透着一股疏离的客气。 他缓缓放下勺子,没再去碰碗筷,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半天没说一句话。 屋里的甜香气息似乎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 第二日清晨,庭院里的芭蕉叶上还挂着露水,姒晏清将一份誊写好的文书放在了殷曌手边。 “殷曌,既然醒了,有些事得定下来。” 他手指点着纸面: “其一,受降,与骠国签订盟书。双方退兵,归还掳走的百姓,重新勘定界碑,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其二,确立宗藩名分。让他们奉表纳贡,向大殷称臣,往后这朝贡的路子不能断。” “其三,边境那些土司反复无常,该安抚的安抚,该敲打的敲打,再把关隘守好,别让人再钻了空子。” “最后,便是追责善后,该杀的杀,该赏的赏。” 殷曌倚在软枕上,听完,没去看那份文书,也没去接那支早已备好的朱笔。 只轻轻摆了摆手。 “我身上没带太女的印记,这事儿,你全权处理便是。”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收起了那份文书。 ——— 启程那日,晨雾未散。 姒晏清在马车旁问殷曌:“今日启程,你是坐‘思念’,还是坐马车?” “殷曌”闻言,茫然地抬起头,下意识问了一句:“思念是什么?” 姒晏清眼底那层薄冰一寸寸裂开,逼到她跟前: “你是敏加拉,对吗?” “殷曌”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惊慌失措地往后躲了躲,嘴唇哆嗦着:“我……我……” 姒晏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那点残存的希冀彻底熄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别怕。”姒晏清的声音放柔了些,“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殷曌……还在这具身体里吗?” “在的。”“殷曌”忙不迭点头,“她一直都在,我们都在这……”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共用一具肉身?” “嗯。”又是一下点头。 “好。”姒晏清深吸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你让她出来,我有话问她。” 空气凝滞了片刻。 殷曌脸上的怯懦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她揉了揉眉心,那股属于太女的桀骜又回来了。 “咦?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她斜倚在马车旁,挑眉看他。 姒晏清一步步逼近她:“骗我很好玩吗?” “哎呀,哥哥——”殷曌拖长了语调,那副无赖样又回来了,“就跟你开个玩笑嘛,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趣,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玩笑?”姒晏清陡然拔高了音量,周围的亲卫纷纷低下头,“殷曌,你又在试探我,是不是?若我今天没挑明,等回了大殷,我便是那个居心叵测、挟持傀儡太女的西南王世子,对不对?!” “哥哥,好哥哥,晏清哥哥。”殷曌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眨巴着眼睛,“怎的就上纲上线,说些没头没尾的话了?我是那种人吗?” 他冷笑道,“你既如此不信我,昨日在那些阿瓦城的重臣面前,你为何不直接亮明身份?你若是亮了太女金印,无论你在骠国出了任何意外,我都脱不了干系!你这是在给我递把柄,还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殷曌心里咯噔一下。 姒晏清为了找她,在阿瓦城屠百姓、杀僧侣,挖佛塔,一桩桩一件件,早已是众矢之的。 她若真亮出太女金印——一旦消息传回大殷——她殷曌还没蠢到把自己变成靶子往别人箭头上撞的地步。 反正“姒阎罗”的名声在外,这骂名,他不担白不担。 只能故技重施,撇撇嘴道:“你看你,一家人又说两家话。你还不知道我?一时兴起,觉得新鲜,就想看看你是不是真心在意我,喜欢我,才跟你开个玩笑嘛。你何必义正严辞,又开始给我扣罪名。” “在意?喜欢?” 姒晏清一听她拿这话当幌子,气得恨不得当场吐血,“殷曌,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你有在意过我吗?你真心喜欢过我吗?你扪心自问,我几时有拿你当傀儡的想法了!” 说完猛地拂袖,转身就走,再不看她一眼。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彻底陷入冷战。 殷曌倒也无所谓,虽被扔在马车里,但一路上的衣食住行,姒晏清倒也没亏待了她,都是拿最好的伺候着她,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在脑子里看敏象和敏加拉在她身体里你侬我侬,看烦了就睡觉,醒了就跟敏象斗嘴。 直到军队行至大殷边境,殷曌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她早已飞鸽传书,想必京城的接应人马,此刻已在西南军营中等着了。 她必须尽快回京,不能再耽误了。 然而,临行前的最后一次对峙,还是在即将抵达军营门口时爆发了。 殷曌坐腻了马车,今日特意骑马与姒晏清并肩而行。 可这男人从出发到现在,无论她怎么逗趣,他连余光都不扫她一下。 眼看就要回京城了,这趟浑水算是蹚过去了,可她还没摸到姒晏清手里那兵符的边儿。 若是临了把关系闹僵了,她惦记着他手里头军权的事情怕是要打水漂了。 她这人向来没脸没皮,凑过去嬉皮笑脸地扯些闲话,一会儿打趣他胡子长了难看,一会儿又夸他穿铠甲真帅真威风。 见姒晏清就是不搭理她,殷曌也不气馁,自顾自地往下说:“说真的,那天在地宫里,我还以为我要交代在那儿了。当时我就想啊,我要是真死了,你肯定得哭得昏天黑地,毕竟这世上除了我爹,也就你……” “闭嘴。” 也不知是哪句话戳到了他的肺管子,姒晏清终于开口了。 殷曌一愣,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哟,肯理我啦?我还以为你哑巴了呢。” 姒晏清猛地勒住缰绳,那匹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他也侧过头,那双总是藏着情绪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死死盯着她。 “殷曌,所以,你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相信过我,对吗!” 殷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一紧,暗道不好。 “之前在我面前谈朝局,聊心事,也是在试我,对不对?” “就连那天晚上……”他喉结滚动,“你迷迷糊糊说的梦话,嘴里念叨着找到哥哥了……那他妈也是在试我对不对!” 殷曌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无从辩驳。 “你怀疑我故意把骗你到骠国,怀疑我会对你不利!”姒晏清笑了起来,“殷曌,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个不堪的小人?” 殷曌看着姒晏清那泛红的双眼,刚想张口说点什么,忽听前头一声呼喊: “曌儿!” 殷曌和姒晏清同时勒住了马,转头望去。 只见军营辕门大开,黑压压的人群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以西南王姒昭为界,左边是江临渊领着的宫装仪仗,华盖如云;右边是姒砚辞带的军中旧部,甲胄森森。 两拨人,同时跪下。 “恭迎太女殿下回营!” “恭迎世子殿下回营!” 声浪震得人耳膜发麻。 “免礼。” “平身。” 殷曌和姒晏清的声音同时响起。 两人翻身下马,殷曌还没站稳,一道深蓝的身影便已冲破仪仗,几步跨到了她面前。 江临渊一把将她死死搂进怀里,“曌儿……我再也不要离开你半步了。” 殷曌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下意识地偏过头。 目光越过江临渊的肩膀,她想去寻姒晏清。 可那人已经走向了西南王。 他垂首行礼,听姒昭说了些什么,便又转向姒砚辞,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她这边扫一下。 刚才在路上那句“你自始至终都没信过我”,像是彻底砌起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殷曌原本想推开江临渊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呵。”神识里,敏象冷笑一声,那声音透着十足的幸灾乐祸,“不守妇道的女人,这下好了吧?你的好哥哥不要你啰。” 殷曌额角青筋跳了跳,在心里骂道:“你可闭嘴吧你。” “哥哥,你抱得太紧了。”脑海里又响起敏加拉怯生生的声音。 殷曌:“你也闭嘴。” 殷曌任由江临渊抱着,视线却还死死落在远处那个冷漠的背影上。 风卷起沙尘,将他们隔得越来越远。 第四十六章议亲 殷曌示意江临渊松开自己,理了理衣襟,径直走向西南王姒昭。 姒昭当即撩袍跪地,却被殷曌一把托住了手臂。 “舅父这是做什么,自家人何须多礼?”她笑着将人扶起。 一行人往中军大帐走去。将至帐前,姒昭忽地顿住脚步,转身看向身后沉默的姒晏清: “江公子不远千里送来四十只虎崽,乃是朝廷美意。晏清,你亲自带江公子去驯兽场安顿,务必好生款待。” 姒晏清脚步一顿,垂眸应道:“是。” 他甚至没看殷曌一眼,便引着江临渊转身离去。 帐内只有殷曌与姒昭二人。 殷曌并不谦让,径直上座主位。 姒昭却并未随之落座,而是再次整冠敛容,重重跪下,叩首道:“姒昭替猛虎营十万将士,谢太女殿下天恩。” 这一跪,比刚才重得多,重得殷曌不得不亲自下来将他扶起。 “舅父这是何苦?猛虎营是您的骨血,今后也是我的依仗,何须言谢。” 待二人分坐左右,殷曌率先开口:“我原以为母皇会阻拦,没想到她应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江临渊能这么顺利就把这四十只小老虎给送来了。” 姒昭摩挲着手中的茶盏,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四十只小虎崽子,对于江家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 殷曌摩挲着腰间那枚姜媪送的玉佩,不动声色,示意姒昭继续往下说。 “军需之事,尚未谈妥。”姒昭抬眼“老虎是朝廷出钱买的,可养虎费用、驯虎损耗、猛虎营将士的军饷,陛下的意思,不在国库,而在江家。” 殷曌:“哦?” “江家愿以半数家产作为江临渊的嫁资,以此换取入赘东宫。自此,猛虎营的军需,皆由江家供养,无需朝廷拨付一两银子。” “陛下言,此乃‘侍君’,非‘尚主’。” 殷曌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手中的玉佩转得飞快, 原来如此。 母皇可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为避免西南军壮大,摁死十万人数不准扩军,但这蛮荒之地毒蛇猛兽横行,单靠人力万万不足以抵挡,不得不养虎抵抗,又怕养虎为患,不拨军费,却引入江家财阀;用她的婚姻做筹码,将江家的财权、西南的军权、皇室的皇权,三者死死捆绑。 江家靠她这棵大树保全家族,西南靠江家银子养兵,而她,只需要她点头,把江临渊纳入后宫即可。 这样不用花一分钱,姜姒就已经为殷曌铺好了路。 “所以,母皇这是合计着,把我卖了?” 殷曌轻笑一声,玉佩在指间飞速旋转,“让舅父来做这个说客?” “陛下说,天下没有白得的军权,你想借一颗‘象眼’收服十万军心,未免太过天真。猛虎要吃肉,将士要吃饭,没有银子,你拿什么去填这十万张嘴?” 殷曌转动玉佩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这个素来威严的舅父: “舅父有所不知,我原想着,那四十只虎崽,是我殷曌给表哥的聘礼。若朝廷不愿拨银子,我便从每年的太女俸禄里抠,哪怕是典当首饰、粗茶淡饭,也要把猛虎营的军需供上,以此表明我对表哥的敬重与爱慕。” 这话一出,“啪”的一声,姒昭手中的茶盏竟被他失手捏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手。 殷曌故作惊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委屈:“舅父何故如此?我可以对天起誓,为了表哥,我愿废三宫六院,今生今世只他一位太子卿,断断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 “胡闹!简直是胡闹!” 姒昭猛地站起,呼吸急促,平日里的沉稳荡然无存,“不行!万万不行!” “舅父这是作甚?”殷曌歪着头,眼神清澈无辜,“倒也不必一句话拒绝我四次。难道是曌儿哪里做得不好,让舅父不满意了?” 姒昭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晏清他……生来便是要驰骋疆场、马革裹尸的,若是将他困于那四方后宫,才真正让他生不如死!” 他再次重重跪下,这一次,近乎恳求: “更何况……更何况舅父这一生,无意做那关陇长孙无忌,只求保我外甥女一世安稳。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殷曌看着跪在面前的舅父,脑海中倏地闪过长孙无忌辅政高宗、门阀相权凌驾皇权之上,最终招致反噬的惨烈画面。 她缓缓起身,走到姒昭面前,弯腰,亲手将舅父颤抖的手牢牢握紧。 “舅父,长孙无忌之所以死,是因为他忘了,皇权之下,没有舅甥,只有君臣。” “至于表哥……” 她顿了顿, “舅父想让他做卫青,做霍去病,觉得将他困于深宫,是在把他往死里逼,舅父可曾问过他的意愿?” 姒昭愕然抬头,眼底一片骇然。 难道晏清那孩子……已经与这丫头…… 不行!绝对不行! 他猛地站起身:“曌儿,你说,晏清他……他是不是…….若是敢对你有半分不轨,我这就去杀了他!” 姒昭见她不为所动,又开口询问,“舅父当年送你的那五百亲卫女兵,皆是耗费心血培养的死士,为何不带在身边护驾?” 但凡身边有一两个他的人,也不会让这两孩子犯下这弥天大错。 殷曌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舅父,我在军中遇刺一事,您真的毫不知情吗?” 姒昭心头一跳,强作镇定:“略有耳闻。” “那就怪了。”殷曌目不转睛地盯着姒昭的眼睛,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那么大的阵仗,那么精准的围杀,姒晏清查了这么久,竟然查不出半点线索,那刺客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舅父,您说……这其中,有没有您的手笔?” 姒昭闻言呼吸骤停,面如死灰。 恰在此时,姒晏清进来禀告军务。 殷曌还有事要与江临渊商议,便转身将掀帘而出。 刚转身就听到身后姒昭的声音传来: “什么时候得空,回一趟王府。” “你母妃为你挑了几门贵女,年岁都相当,也该定下来了。” 殷曌的脚步顿了顿,并未回头,只伸出手去掀那厚重的毡帘。 就在帐帘被掀开的那一瞬,她听到了姒晏清的回答。 “父王母妃——” 殷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她不再停留,手腕用力,狠狠放下了那副帐帘。 帘子落下的瞬间,隔绝了某些若有若无的牵绊。 也隔绝了那句——“做主便好”。 第四十七章有缘无份(微h) 殷曌没去找江临渊。 心里头堵得慌,以往这种时候,她总爱唤青梧来,从头到脚按上一遍,身体也就舒畅了。 可如今,青梧不在。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驯兽场。 四十只新到的虎崽闹作一团,咆哮声此起彼伏,驯兽师们忙得满头大汗,不亦乐乎,生怕这些小祖宗们磕着碰着。 她没多看那些热闹,脚步一拐,径直走到了最偏僻的那个围栏外。 玄煞趴在那里,那只残废的前肢显得格外刺眼。 殷曌在它面前坐下: “嘿,好久不见呀。还记得我吗?” 玄煞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瞥了她一眼,又耷拉下去,把脑袋枕在那条完好的前肢上,不再搭理她。 “好的不学,尽学你那臭主人,拿乔给谁看呢。”殷曌没好气地嘀咕着,随手捡起脚边的枯草,在手里折来折去,“不搭理我就不搭理我吧,反正过几天,你也得老老实实跟我回京城。” 这话一出,玄煞猛地抬起了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怎么样?”她凑近了些,声音放软了些许,“跟我回去,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在这种鬼地方出生入死,好不好?” 玄煞眼中的凶光一点一点黯淡了下去,那里面竟闪过一丝类似于人类“悲伤”的情绪,随后它扭过头,不再看她。 殷曌心里也堵得难受,便不再开口。 她转过身,闭着眼,整个人靠在铁栏上,无意识地转动着腰间那枚玉佩。 脑子里,敏象的声音没了往常的讥讽,听起来甚至有些飘渺: “你对你舅父说,你想与姒晏清成亲……其实也不是真心的,对吧?” 风声呼啸,吹得殷曌鬓发凌乱。 过了许久,她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殷曌姐姐,” 敏加拉的声音插了进来,“你……你在试探什么?” 殷曌睁开眼,盯着自己掌心那枚玉佩: “你说,姒晏清怎么会知道那些传说……” “如果太女死在西南军营,那就是谋逆,是战乱,朝廷和西南必有一战。” “可如果我死在骠国,死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宫里,甚至……” 她顿了顿, “甚至,如果在那里被换了个‘心子’,再送回来一个听话的傀儡……” “这世上,又有谁会知道呢?” “所以,” 敏加拉倒吸一口凉气,“你是怀疑晏清哥……是故意把你骗去骠国的?他想移花接木,神不知鬼不觉把你变成受他们操控的傀儡?” 殷曌也不确定:“也不一定就是他,也许——” “晏清哥?” 敏象出声打断,带着一股酸腐的醋意,“你跟他很熟吗?叫得这么自然顺口?” “哥哥……我没有……” 敏加拉慌乱地辩解。 “下次不准这么叫他。” 敏象冷冷地截断她的话。 殷曌听得脑仁都要炸了。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狠狠瞪了一眼空气。 现在好了,身体里被塞了两个鬼进来,以前是一个人烦,现在是三个人一起烦。 这日子,真是永无宁日,永不安宁了! ——— 殷曌迷迷糊糊间又回到了阿瓦城。 好似变成了一团雾气,漂在回廊里,漂在竹楼间,漂在那张矮榻上方。 那榻上躺着一个人,眉眼,鼻息,唇色,都与她一般无二。 四肢舒展,毫无防备,正静静等着谁来占有,谁来撕裂,谁来宰割。 那人是她。 又不是她。 有人进来了。 那人走到榻边,低头凝望着她——凝望着榻上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躯壳。 影子缓缓压下来,轮廓由模糊变得真切,直至那双眼睛清晰地映入她的雾霭之中。 是她认得的那双眼——姒晏清。 他抬眸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滑过脖颈,滑过锁骨,滑过乳房,滑过小腹,最后停在那双腿之间。 然后他低下头,伸出舌头,插进她的花穴里头。 那舌头是活的,软的,滚烫的。插进去的时候,舌面贴着花壁内侧的嫩肉,一寸一寸往里拱,在里头搅,绕着圈搅,搅得花汁往外渗,他又一一舔去那些渗出来的汁液,再用舌尖去顶花蕊深处那块最软的肉,顶一下,她抖一下。 他又换了个方向舔,从花蒂下面往上扫,舌尖刮过那颗肿胀的珠子,带起一阵酥麻。 她的汁水开始泛滥了。 花汁混着他的唾液,她甚至能听见那濡湿的水声,湿哒哒的,一下一下,羞得她想夹紧腿。可她的腿被他用手掌压着,分得开开的,合不上。 他沿着那条肉缝往上舔。一寸一寸,舔到肚脐眼那个小窝窝里,他停了一下,舌尖打着圈儿,把里头那点汗水卷走了。 他继续往上,含住了她的乳头。 那颗果子粉嫩嫩的,小小一个,在他嘴里渐渐变硬。他用舌尖抵着乳头尖儿,往上一顶,又松开,再用牙齿轻轻剐一下。 听到她“嗯”了一声,他变本加厉,又吸,又吮,又用舌头包着它打转。那乳头在他嘴里越来越挺,越来越胀,可他依旧不满足。 张大了嘴,贪心的把乳头连同周围那一圈的乳肉都包了进去,用力吸,吸得她拱起下身,只想去蹭他的胯下。 那里硬邦邦地抵着她的大腿根。 他松了嘴,继续往上舔。舌面像是带着倒钩,舔过的每一寸皮肤都是酥的、麻的,带着隐隐的刺痛。从胸口舔到锁骨,从锁骨舔到脖颈,从脖颈舔到下巴。 每一下都轻飘飘的,可每一下都让她骨头缝里都在发痒。 直到他舔上她的脸颊。那刺痛感忽然强烈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咬她—— 殷曌猛然睁开眼。 “啊——” 她看见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光! ——— 殷曌当晚睡的还是姒晏清的营帐,而姒晏清还是与普通将士同睡,但江临渊的营帐被姒昭特意安排在了主帅营帐旁,故而姒晏清掀帘而入时,正撞见江临渊已经手持长剑,面色寒霜地挡在床前了。 而殷曌半跪在榻上,发髻散乱,死死护着身后那只庞然大物——玄煞正匍匐在她身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曌儿,你让开。”江临渊拿剑指着玄煞,“这畜生半夜闯帐,必是图谋不轨,留不得。” 姒晏清目光一扫,瞳孔骤然收缩。 殷曌身上那件寝衣在挣扎中早已松散,一侧肩头滑落,锁骨乃至里头风光一览无余。 他一言不发,大步上前,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玄色中衣,将她整个裹住,直到把她遮得严严实实,才沉声开口: “怎么回事?” 殷曌还有些恍惚,她揉了揉太阳穴,看着榻上的玄煞,茫然道:“我也不知道……一睁眼就看见它在舔我的脸。对了,我不是在驯兽场守着它吗?怎么躺这儿了?” 姒晏清眼底闪过一丝晦暗,语气自然: “我去驯兽场巡视,见你在玄煞栏外睡着了,便把你抱了回来。想来是那时忘了落锁,它跟了过来。” 殷曌闻言,抬眼看他。 但她什么也没说。 姒晏清也没再解释,只一挥手,沉声道:“把玄煞带回去,严加看管。” 亲卫上前带走了老虎,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气氛却比刚才持剑相向时更诡异。 三人谁也没动,谁也没开口。 江临渊握着剑,死死盯着姒晏清搭在殷曌肩上的那只手;姒晏清面无表情,却并未收回手;殷曌裹着那件宽大的中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呵。” 果不其然,脑海里,敏象那幸灾乐祸的低笑虽迟但到。 “这下好了,捉奸在床,殷曌,我看你怎么办。” “哥哥,你别笑了。” “敏加拉,再让我舔一下。” 殷曌简直要疯了。 她抬起头对姒晏清说:“我没什么事,你去休息吧。” 姒晏清的手还搭在她肩头,闻言缓缓松开: “你确定,让我走?” 殷曌没看他,只侧过身,对一旁的江临渊道:“你也回去吧,我想歇着了。” 江临渊却在原地不动,剑已入鞘,目光却仍黏在她身上那件属于姒晏清的中衣上:“殿下,临渊有事需当面相商。” 姒晏清冷笑一声,率先发难:“哦?何事紧急到需得半夜三更,擅闯主帅营帐来商议?” 江临渊迎上他的目光:“自然是我与殿下的婚事。” 姒晏清猛地回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殷曌:“他说的是真的?” 殷曌刚想矢口否认,可下午在帐中,姒晏清那句“父王母妃做主便好”却在此时钻进她脑海。 她抿了抿嘴唇,随即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眼迎上姒晏清的目光,语气带上惯有的嚣张: “跟你有关系吗?你是我什么人,轮得到你来置喙?” 姒晏清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咬紧牙关,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好,真好。” 说罢,他再不看她一眼,决绝转身,掀帘而去。 帐内只剩下两人。 江临渊见状,心头狂喜,忍不住伸手想去触碰殷曌身上的衣襟,想替她脱下那件碍眼的衣裳,可碍于尊卑,终究是不敢造次。 正当他犹豫间,却听殷曌忽然开口: “朝廷出什么事了?可是国库缺银子了?” 江临渊一愣,随即回神,恭敬道:“并无异样,朝野上下风平浪静,国库充盈,并无赤字。” “那母皇这是疯了吗?” 殷曌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寒芒: “既无内忧,为何要行此昏招?放任地方藩镇与世家财阀与之捆绑联姻?安史之乱是怎么来的?不就是节度使拥兵自重,再与中枢财政勾结,最后尾大不掉,反噬君王吗?” 她冷笑一声,扯紧了身上的衣服: “如今她倒好,亲手将猛虎营这柄最利的刀,连同西南十万雄兵的命脉,一并交到了你江家手里,还要让你入主东宫,她不是千防万防,最忌讳外戚干政、田氏代齐之事吗?” 说起这桩旧事,还得追溯到殷符尚未登基之时。 当年殷符称帝前,曾与江牧有过一场密约——保江家三代富贵荣华。 如今传到江临渊这一代,恰是第三代。 江临渊见她神色变幻,生怕她误会,急急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痛楚与恳求: “……是我,是我求了我爹,让我爹去求的陛下。” 他眼眶泛红,像是要把一颗心掏出来给她看: “我愿以江家半数家产作为嫁妆,只求一个名分。我不求做太女卿,不妒不嫉,只要能常伴你左右,哪怕做个端茶递水的侍君,我也心满意足。” 殷曌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所有的算计背后,都藏着江临渊那点不肯死心的痴念。 那所谓的“金枷锁”,竟是他亲手为自己铸的。 闻言,殷曌沉默良久。 江临渊对她的那份心思,她不是不懂。 当年祖父殷符忌讳江家存了“田氏代齐”之心,江牧当年为了避嫌,不惜自污名节,在民间大肆敛财,只求做个富贵的“守财奴”,传到江临渊这一代,更是从小不考功名,向天家表明“只贪财、不贪权”的立场。 更不论,她父亲秦彻对她一向严防死守,不许她身边出现任何适龄男子,江临渊便总能想出各种法子溜进她的视线——甘愿扮作小太监、小宫女混进深宫,只为了能陪在她身边。 小时候,她只当他是最好的玩伴;后来年岁渐长,知晓了他的心意,她倒也不排斥。她是太女,将来三宫六院是常态,江临渊温润如玉,做个侍君或是太女卿,对她而言并无不可。 但,那是江临渊。 江家的身份太过敏感,能不能入东宫,从来不是她说了算,而是要看母皇愿不愿意在皇权与门阀之间,再做一次平衡。 所以,她从未给过他任何承诺。 此刻,听着他提起婚事,殷曌那点迷糊的睡意彻底消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她盯着江临渊:“你可知道,即便你入了东宫,我们之间也断不能有子嗣。为了皇室血统纯正,你这一生,都得服药避子。” 江临渊听后毫不犹豫地回握她的手: “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求了父亲,求了陛下,甚至求了你父亲。只要他们同意我入东宫,我愿意喝一辈子的避子汤药。殷曌,只要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我什么都愿意。” 殷曌心头一颤,却听他又急切地补了一句: “你若是……若是因为姒晏清,才不愿与我成亲……我去同他说,我不同他争正宫之位,我只做个侍君,只要能陪着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殷曌看着他眼中那近乎卑微的恳求,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那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姒晏清,又怎会容忍自己的妻子身边有这样一个温柔体贴、家财万贯的男人? 罢了,罢了。 或许她和姒晏清,真的是有缘无份。 她强行按下心中的纷乱,将思绪拉回正轨,冷声问道: “对了,我让阿罗暗中查探的事,有线索了吗?” 江临渊见她转移话题,虽有些失落,却也不敢怠慢,正色道: “查到了。果然不出你所料,种种迹象都指向西南王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江月楼那边传回的消息,那日你在吴怜面前全盘托出,吴怜当晚就将消息递了出去。顺藤摸瓜,接头的地方,正是西南王府的暗桩。” 殷曌闭了闭眼。 其实不用查她也猜得到。知道老吴头对姜姒有恩,并且能利用这层关系设计她的,满打满算就那么几个人——姒昭、秦彻、姜姒,以及吴家自己人。 她只是不敢相信,那个从小把她扛在肩头、待她如珠似宝的舅舅,会真的对她痛下杀手。 今日帐中一试探,姒昭那面如死灰的慌乱,已然说明了一切。 即便不是他亲手下令,那也是他默许、甚至是他极力想保护的人做的。 至此,亲疏已分。 但殷曌还是不甘心,她看着江临渊,追问道:“知道具体是谁了吗?” 江临渊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对方行事极其隐秘,且能调动王府亲卫,甚至能在军营布下杀阵。阿罗的人手根本接触不到核心,目前还在调查之中。” 殷曌点了点头,眼底一片死寂。 她不怕敌人明刀明枪,只怕这刀子,是从最亲的人手里拔出来的。 “继续查,我要知道那个想让我死,想让姒晏清身败名裂的人,到底是谁。” ——— 营帐外,夜色浓稠。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轮廓投在帐壁上,时而交迭,时而纠缠。 姒晏清就站在那一小片阴影里,隔着营帐,死死盯着那两道没有缝隙的身影。 一个时辰了,整整一个时辰了,帐里偶尔传来低语,和那令人窒息的贴近。 他们究竟在谈什么,能谈这么久? 还要靠得那么近? 仿佛有无尽的私语要说。 “我是太女,我想碰谁便碰谁,你是我什么人,管得着吗你?” “跟你有关系吗?你是我什么人,轮得到你来置喙?” 那两句话,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里炸响。 是刀剑相击的脆响,是利器凿心脏的锐痛。 原来在她心里,他真的连“管得着”的资格都没有。 此时此刻,他无比清醒地,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心脏像是被人活活揪住,挤压,碾碎。 他死死握住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甚至尝到了喉头泛起的铁锈味。 转身,大步离去。 第四十八章6000两 殷曌离开军营那天,亲自去驯兽场牵出了玄煞。 她没把这只断腿的猛虎关进笼子里,只亲手牵着缰绳,任由它用叁条腿一步一个脚印地跟着走。 英雄不需要怜悯,战士也不需要囚禁,她只是陪着它,慢慢走向马车。 姒晏清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紧了马鞭,昨夜辗转反侧想了一宿,有些话必须要当面说清楚。 可他刚迈步,江临渊便拦在了面前,递来一张银票。 “我看过你们之前的账本,四十只小老虎第一年饲料一千叁百两,往后逐年递增至两千两百两,加上驯兽工钱、修缮医药,约莫取整到叁千两一年。”江临渊指了指银票,“这是第一年的养虎费六千两。若有亏空,凭账报销;若有结余,便充作来年开销。每年今日交割,以此为据。” 姒晏清盯着那张银票,指节捏得发白:“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这钱该我出。” “为何是你?” 江临渊笑了笑:“怎么,王爷未曾告知世子,陛下的意思吗?” 姒晏清心头一窒,转身便往主帅大帐走去。 姒昭正对着舆图出神,见他进来,看他这神情,无需他开口,便知他的来意,便简单明了说了姜姒的意思。 “父王,我宁可倾家荡产,也不要拿殷曌的卖身钱!” 姒昭叹了口气,看着这个从小最骄傲的儿子,只觉得满心无力:“晏清,你清醒一点。这不是钱的事。你以为朝廷是出不起这每年几千两吗?” “那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牵制。”姒昭走到他面前,目光沉痛,“晏清,你其实已经查到是谁想对曌儿下手了,对不对?” 姒晏清浑身一僵,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还不确定。” “所以,是你亲手把那些线索全都抹掉了,是吗?” 姒晏清喉结滚动,最终还是应了一声:“嗯。” “你啊……真是个傻孩子。”姒昭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都能查到的事,你以为能瞒得过陛下?她既然没明说,那就是在给我们留余地。这四十只老虎,看似恩典,实则是把我们都绑在了一条船上。曌儿好,西南王府便好;曌儿若是有个叁长两短,咱们满门上下,都得给她陪葬!” “当年我与陛下曾立下毒誓,此生绝不骨肉相残。她顾念亲情,才把这件刺杀案交给我自行了断……晏清,这事你别再插手了,交给父王吧。” “父王打算如何处置?”姒晏清急切地问。 “得让陛下、太女和朝廷,叁方都满意才行。”姒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要杀人,又不能让曌儿背上弑亲的骂名。” “可是……” “晏清,”姒昭打断他,语气柔软了下来,“你看,比起曌儿,你第一反应还是维护西南王府,对吗?这说明你们终究不是一条心,也不是一路人。” 他看着儿子痛苦的神情,继续道:“收下那六千两,把她忘了。好好替她守好这边境,就是你对她最大的忠诚。” “若是忘不掉呢?” “哪有什么忘不掉的人?”姒昭不以为然,“回头我给你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娶妻生子,日子久了,哪还有什么忘不掉的人。” “父王!她不一样!”姒晏清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全天下的女人再好,她都不一样!” “就是因为她不一样,你才更应该把她忘了。” “晏清,她是大殷的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她不会留在这里陪你守着这西南边境,也不会只有你一个夫君。你连一个江临渊都容不下,更遑论她日后的叁宫六院?”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上了最后一刀:“别的不说,她身边就有个从小伺候她的贴身太监,唤作青梧——你可知道?陛下正是因为曌儿太过亲近那个阉人,才震怒到把曌儿赶出京城,晏清,你是威震八方的山君,何苦画地为牢,去过那种连个阉人都比你更亲近她、更懂她心思的日子?” “贴身太监”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姒晏清的天灵盖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输给的是江临渊那样的世家公子,或者是未来的后宫侍君。 却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早在殷曌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陪在她身边,替她穿衣洗漱,听她撒娇哭闹,那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拥有的时光。 姒昭看着儿子瞬间灰败下去的脸,不忍心地背过身去: “忘了她吧。这对你,对她,都好。” 姒晏清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起殷曌那句“你是我什么人”,想起江临渊那张胜券在握的脸,想起那声她梦里呓语的“青梧”。 是啊,她是不一样的,她是那么的不一样。 他缓缓将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六千两银票,小心翼翼地抚平,折好,塞进了盔甲里。 ——— 姒昭出来送行,殷曌站在马车旁,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军营深处扫了一眼。 目之所及,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收回视线,与舅父寒暄几句,便不再耽搁,转身坐进了马车。 车轮滚滚向前,车队缓缓驶离营地。 行至半途,殷曌终是忍不住,再次掀开车帘,回望那渐行渐远的军营。 依旧没有人追来,也没有人伫立远眺。 她问驾马跟在一旁的江临渊:“他收下那张银票了吗?” “收下了。” “他有说什么吗?” 江临渊摇了摇头。 殷曌心头那股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狠狠放下车帘,转头便去戳玄煞的肚子。 “哼,我特意用了太女金印,跟江临渊借了六千两给他养老虎,他倒好,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一年俸禄才一万两呢!你说他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玄煞只当她在玩闹,翻了个身,敞着肚皮任她戳弄。 她越戳越气,眼眶却渐渐红了。 什么情根深种,什么生死与共,什么非她不可,假的!假的!全他妈都是假的! 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她再也不要理他了。 算了。 反正也不是一路人,她何必自讨没趣。 有些话,不说清楚也罢。 第四十九章喜欢 朝堂之上,金殿森严。 姜姒端坐龙椅,先是对殷曌在西南的“英勇表现”不吝褒奖,然而,当殷曌跪谢圣恩,转而奏请朝廷拨银、专供猛虎营军需时,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阶下众臣鸦雀无声,目光齐刷刷投向首辅林深。 林深出列,一身紫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癯冷峻,躬身行礼: “陛下,太女殿下。臣以为,此举断不可行。” “猛虎营虽名为‘营’,实则已具备私兵之实。若再由朝廷拨款供养,假以时日,兵精粮足,这猛虎究竟是守西南之土,还是成西南之王?” 殷曌跪在地上,抬头,直视着林深: “林相不谈如何御敌,却先谈如何防臣?难道在林相眼中,西南的将士就不是我大殷的将士?西南的土地,就不是我大殷的疆土?他们舍生忘死,抵御外辱,守护的,难道不是我大殷的万里河山吗?!” 林深目光转向殷曌,语气越发冷酷: “若因一时之愤,便打破祖制,任由藩王借朝廷银两扩充私兵,日后边境若有变故,这猛虎营是听陛下之令,还是听王府之令?若是王府之令大于陛下之令,殿下今日所求的‘强军’,来日是否会变成第二个‘安史之乱’?” “难道为了防备那未必发生的‘尾大不掉’,就要眼睁睁看着边境将士手无寸铁,任由蛮夷屠戮吗?”殷曌咬牙道。“林相久居庙堂之高,未曾亲眼见过那南疆的泥沼。您不曾亲眼见过我大殷的将士,被那蛮象活生生踩出五脏六腑,肠子流了一地,可那象却连皮毛都毫发无损的无奈;您也不曾亲眼见过,我大殷的疆土被象群践踏,城池被攻破,百姓哀嚎遍野,而我们却只能用血肉之躯去堵那巨兽獠牙的悲愤!” “太女乃国之储君,当怀天下格局,岂能为眼前一战得失,便开此裂土分封先河?今日允了猛虎营,明日是否要允他自建兵工厂?后日是否要允他截留赋税?藩镇之祸,始于毫厘,成于滔天。臣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大殷重蹈昔年七国之乱,请陛下三思!” 姜姒的目光从殷曌和林深身上移开,扫向一直置身事外的江敛。 “江敛,此事,你怎么看?” 若换作以前,江敛必定是第一个跳出来为殷曌摇旗呐喊,就为了和林深唱反调的,看林深吃瘪是他的爱好之一。可今日,这位素来圆滑的户部尚书,却是先向御座深深作揖,又转向林深,行了一礼,最后才看向殷曌: “回陛下,臣……赞同林相所言。”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殷曌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江敛。 想了想,又瞬间理解了他的做法。 “太女殿下所言边疆惨状,臣亦有所耳闻,每每思及,痛心疾首。然林相所虑,乃社稷根本,不可不防。” 他顿了顿: “陛下,殿下。猛虎营之设,确为克制象兵之良策,然‘兵者,凶器也,用之则杀,养之则危’。今日为了防骠国,养四十虎尚可;若明日为了防吐蕃,养一百头狼呢?后日为了防北狄,养三百只鹰呢?” “殿下,您今日求的是‘养虎之银’,可这银子一旦拨下去,便是开了‘藩王自养凶兽’的口子。人心不足,贪念难填,今日是虎,明日便可能是甲兵。到时候,朝廷若是断了粮草,便是逼反;若是续了粮草,便是纵虎。” “殿下,您若真心为了大殷,为了西南百姓,便不该求着朝廷给您银子让您去冒险,而应请朝廷派员,与您一同守这西南大门。只有这样,林相才能放心,陛下才能安心,这老虎……才咬不到自己人。” 又转身朝姜姒躬身:“臣以为,若要养虎,必须设‘监军’与‘专办’。虎崽由朝廷验收,调兵权归陛下,统兵权归殿下,而猛虎营的日常操演与军纪,必须由朝廷派人日夜监察。” “江敛说得对。” 姜姒终于开口,定下了乾坤。 “曌儿,你既想要猛虎营,便得按江敛说的办。银子从江家出,账由朝廷核,兵归你调,但权——要分。” 殷曌看着江敛,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儿臣……遵旨。” ——— 散朝后,宫道冗长。 江羡鱼和司维桢快步追了上来。江羡鱼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咬着唇,开口道:“殿下,您别怪我爹,他今日在殿上那样说……” 殷曌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临渊。” 江羡鱼一怔,随即眼圈微红,低声道:“是。您不知道,哥哥为了求得父亲点头让他入东宫,跪了祠堂,挨了家法,皮肉都打烂了。他还把江家名下最赚钱的几处盐井和漕运铺子都划到了公中,说是献给朝廷,只求换一个入东宫的机会……” 她说不下去了。 殷曌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江羡鱼。 那双凤眸里终于有了一丝动容:“我知道的。临渊的心意,我从来都知道。” 若是没有姒晏清,若是没有此次西南之行,只要母皇一道旨意,别说一个侍君,便是把江临渊扶上正位,她也未尝不可。 可是…… 她思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她从怀中摸出一张六千两的银票。 “我在西南,以太女名义向你哥哥借了这笔钱,用来养那四十只老虎。” “我若直接给他,依着他那性子,定是不会收的。你替我转交给他,就说……这是我欠他的,与朝廷无关,与江家无关,只是我殷曌欠他的。” 江羡鱼接过银票,看了司维桢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皆是苦涩。 朝堂之上,陛下已一锤定音,江临渊入主东宫已成定局。可殷曌这举动,分明是在划清界限。 司维桢在一旁看得分明,他眉头微蹙,忍不住开口:“殿下,江兄所求,不过是个名分,哪怕不做正君,做个侍君他也心甘情愿。您怎的就……非要分得这么清楚?” 殷曌看着远处宫墙投下的阴影,轻轻叹了口气。 “临渊与我,自幼一起长大,他为我扮过太监,为我受过罚。我若把他当成筹码,当成交易的砝码,那我和母皇、和林深、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只懂算计的人,还有什么区别?” 她转过头: “我不想让我和他之间,最后只剩下交易。” 江羡鱼和司维桢皆是一怔。 原来她不是不懂江临渊的好,也不是要拒他于千里之外,而是要在这机关算尽的权谋棋局里,拼命留住那一点点属于“殷曌”和“江临渊”的真心。 司维桢沉默片刻,终是抱拳一礼,低声道:“殿下……珍重。” 殷曌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上林苑的方向走去。 ——— 回京之后,诸事繁杂,东宫里一时半会腾不出院子安置这头猛虎,殷曌便先把它寄养在上林苑的兽坊,让驯兽师好生调理,等驯服了再接进东宫。 可她刚到兽坊,管事太监便急得满头大汗,跪在地上禀报:“殿下,那虎……那虎自打来了,滴水未进,谁也不敢靠近,请了几个兽医,还没摸到皮毛就被它吼得不敢抬头。” 殷曌摆手屏退左右,亲手开了铁锁,拎着一块刚验过毒的鲜肉走了进去。 玄煞缩在角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黯淡无光,见她进来,才迟缓地眨了眨,挣扎着起身,低头叼住了肉,大快朵颐起来。 等它吃完,兽医才敢战战兢兢上前诊视,良久回禀:“殿下,猛虎筋骨康健,并无病症,想来是换了水土,心里憋闷。” 殷曌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虎舍只剩一人一虎。她靠在栏杆上,伸手轻轻梳理着它的皮毛,低声道:“你啊,脾气倒是和他一模一样,又臭又硬。不过你比他好哄多了,几斤肉就能打发了。” 玄煞自然不会说话。 可脑子里的敏象却开了口,那语气依阴阳怪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又是拿银子又是拼命的,结果一张嘴把人给气得,现在连面都见不到了吧,活该。” 殷曌冷笑:“你要不会说人话,趁早把嘴闭上。” 一直没吭声的敏加拉却忽然开口问道:“殷曌姐姐,那你到底是喜欢姒晏清,还是江临渊呀?” 殷曌梳毛的手一顿:“喜欢……是什么?” “喜欢就是我和哥哥这样呀。”敏加拉理所当然道,“只想和那个人在一起,只想对他好,见不得他被人欺负,受委屈。” 殷曌嗤笑一声:“那我可不敢要。谁好人家喜欢谁,就逼死谁啊?” 敏象立刻反击:“哟,某些人喜欢谁就非要气死谁,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殷曌没理会他的反唇相讥,反而怔怔地看着玄煞,喃喃自语:“原来……这就是喜欢吗?我是喜欢姒晏清的吗?” 敏加拉在脑子里疯狂点头。 敏象却冷哼:“我可没指名道姓,你就知道,我说的谁,是谁了?” 敏加拉扯了扯敏象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了:“那你对江临渊又是什么感觉?” 殷曌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多年前:“对江临渊……我也不知道,和他认识太久了……” 她想起三岁那年,拜入林深门下。 那时身边只有江家兄妹做她的伴读。 那时三个人里,她年纪最小,也是最笨的那个,只能靠死记硬背、抄书练字来弥补。 记得刚学《韩非子·八奸》那会儿,八百多字的晦涩文章,她硬是背了整整三天,都还背得磕磕绊绊。 林深大怒,罚她抄书百遍,背不下来便不准吃饭。 她跑去秦彻那里撒娇告状,结果姜姒知道后,不仅没护着,反而全力支持林深的教法,还严令秦彻不许给她送吃的。 她那时才多大?不过三五岁的小孩,饿得前胸贴后背,又困又累,趴在桌上哭。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那个扮作小太监混进宫的江临渊悄悄溜了进来。 他也没敢多话,只是默默拿起笔,模仿她的字迹帮她抄书,一边抄一边陪她一句一句的背。 那时候她手肿得厉害,江临渊捧起她小小的右手,看着那一片红肿,心疼得不得了,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又伸出舌头舔了舔那肿胀的地方,笨拙地哄她:“曌儿不哭,我日后自己带一座金屋来嫁给你好不好?我养你,再也不让他们罚你。”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秦彻提着食盒,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他什么也没说,当场命人将江临渊送回江家,又面色阴沉地逼着殷曌当着他的面,把那篇《八奸》一字不落地背出来。 奇怪的是,刚才还背得磕磕绊绊,那一刻她却背得异常流利。 “凡人臣之所道成奸者有八术:一曰同床,二曰在旁,三曰父兄,四曰养殃,五曰民萌,六曰流行,七曰威强,八曰四方……” 秦彻听完,面无表情地问:“既已背诵,那你说说看,方才江临渊所言‘带金屋嫁你’、‘我养你’之语,犯了八奸中的哪一奸?” 殷曌当时虽然年幼,却深知利害,她垂下头,对答如流: “回父亲,江临渊身为外臣子弟,妄议入主后宫,又以私财诱之,此乃‘养殃’之奸。再者,他擅入禁中,私通宫闱,亦有‘在旁’之嫌。” 秦彻听完,久久没说话。 自那以后,秦彻再不敢对殷曌身边的人掉以轻心。 江临渊,从此成了秦彻严防死守、绝不允许靠近殷曌的存在。 可讽刺的是,当年那个被父亲定性为“养殃”的隐患,如今,却成了母皇钦定的东宫侍君。 殷曌抚摸着玄煞粗糙的皮毛,只觉无比荒谬。 她闭上眼,低声道:“若是喜欢就是《八奸》,那我宁愿不要。” 第五十章八奸 殷曌离开上林苑时,翻身骑上了玄煞的背。 那猛虎虽只剩三条腿,但驮着她走的每一步,都四平八稳。 临走前,她问管事太监:“玄煞数日不曾进食,为何不见来人向东宫禀报?” 那太监吓得扑通跪下:“回殿下,奴婢……奴婢确实差人往东宫递了话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青梧公公拦下了,说是殿下公务繁冗,不能因一头畜生劳心伤神,便让奴婢们自行处置……” 殷曌闻言,怔了怔,随即释然。 她不再多言,只轻夹虎腹,骑着玄煞缓缓离去。 原来如此。 母皇果然深谋远虑,这就是她自以为是的“耳目”。 回到东宫,还未入正殿,便见秦彻端坐在厅中,而青梧正跪在一旁的地上,不敢抬头。 殷曌翻身下虎,向秦彻行礼:“父亲。” 秦彻抬眼看她,示意她落座。 殷曌挥手屏退左右,青梧这才起身躬身退下。 “不知父亲驾临,所为何事?”殷曌问道。 秦彻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静静望着她,半晌才叹了口气:“只是觉得,太久没好好看看你,太久没和你好好说过话了。” 殷曌心头一酸,起身走到秦彻膝前,顺从地跪坐下来,将头轻轻靠在他膝盖上。 秦彻抬起手,抚摸着她的发顶,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 “听说你在西南,几度重伤濒死。回来后可曾让太医细细诊治过?” “无碍的,爹爹。”殷曌闭着眼,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暖,“哥……表哥……把我照顾得很好。” 秦彻的手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你表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殷曌脑海里浮现出姒晏清那张总是严肃的脸,那双在战场上嗜血、在她面前却不由自主会变化的眼神。 她缓缓开口: “在军中,他铁血手腕,铁面无私,六亲不认,可有时候又极其护短。一旦涉及西南王府,涉及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他便瞬间翻脸无情,他做事雷厉风行,唯独在对待亲眷时……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秦彻沉默片刻,低声道:“毕竟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些人是他的骨肉至亲,他下不了手,也是常情。” “可我不懂。”殷曌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爹爹,母皇当年不是在司衡的建议下,一度主张削藩吗?后来发生了什么,又搁置了?为什么当我怀疑西南王府有人要杀我时,母皇要护着他们?为什么当我为猛虎营请命时,母皇又要处处提防西南军?” 她紧紧抓住秦彻的衣袖:“母皇到底是要用他们,还是要杀他们?” 秦彻看着她,目光深远,似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往事。 他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啊……你母皇不仅仅是大殷的皇帝,她和西南王也是血肉至亲。她不仅仅是姒昭的妹妹,更是你的母亲。” 他顿了顿: “曌儿,你只需记住,无论你母皇做什么,无论她看起来是在护着谁,或是在防着谁——她都是为了你。” 殷曌愣住了。 “可我……”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说出了心里话:“爹爹,母皇让我纳江临渊,我不愿,我不想要这桩婚事。” 秦彻抚摸她头的手并未停下,只是语气里带了一丝唏嘘:“小时候,你不是最喜欢临渊粘着你?为了能让他进宫陪你,想方设法,哪怕扮作宫女太监也要偷偷混在一起。怎么,长大了,反倒不愿意光明正大地纳人家入东宫了?” 殷曌脸一热,有些窘迫,也有些茫然,支吾道:“爹爹,不是那样的……我……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秦彻好奇地问道:“那个人是谁?” 殷曌想起姒晏清,想起他在驯兽场抱着玄煞时的温柔,想起他在军帐里为她披衣时的占有,想起他那晚转身离去的决绝,又想起他最后都没能出来见她一面的狠心。 她又气又恼,话说出口,却是藏不住的小女儿家的心事: “他……他杀人如麻,却又心地善良。他有雷霆手段,却有菩萨心肠。他自己可以吃糠咽菜,却绝不亏待任何一只老虎。他在外人面前不苟言笑,可四下无人的时候,却……” 她越说越小声,脑海里闪过那些在军营深夜里的肌肤相亲、喘息纠缠,丝毫没有意识到秦彻的手在她头顶上一点一点僵硬,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声问道:“你们……你们可曾……可曾……” 殷曌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解释:“没有!什么都没有!这段时间,他都是与将士同帐,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彻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他既然这么好,”秦彻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怎么不跟着你一起回来?” 殷曌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她低下头,靠回秦彻的膝盖: “我不忍心关着他一辈子,让他困在这四方城墙里,做一只笼中鸟。”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自嘲地笑了笑: “又或许……是他自己也反悔了吧。” 秦彻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抚摸着她的头发。 殷曌抬头问秦彻:“爹爹,你们当初肃清了我手下的阉党,为何又独独留下了青梧?” 秦彻的手再次顿住,目光投向殿外的玄煞,像是透过它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他想起殷符当年对他做下的那件事,想起那杯加了药的酒,他永远无法原谅那个男人,可此刻,他却是第一次读懂了那个男人当年的用意:“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背的八奸吗?” “记得。”殷曌垂下眼帘,“同床、在旁、父兄、养殃、民萌、流行、威强、四方。” “记得就好。”秦彻看着玄煞继续说道,“就像那只瘸了腿的老虎,你既然想把它当宠物养,便养着吧。” “同床”之奸。 她学了多年的权谋,防了一辈子的算计,到最后,还是没能逃过这“八奸”的局。 第五十一入骨 派往西南的“监军”与“专办”,皆是殷曌一手提拔的心腹。临行前,她只撂下一句:“别让军事重地,成了朝堂博弈的修罗场。” 那厢,江临渊正为入主东宫,忙得脚不沾地。 虽名义上只是个侍君,可江家倾尽半族之力操办的排场,加上姜姒钦定的规格礼仪,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哪里是纳妾,分明是按着正君的名分在铺路。 殷曌对此倒是毫无波澜。自那日秦彻来寻她“谈心”后,她便心知肚明——这桩婚事已是板上钉钉。 秦彻来,无非是姜姒唱完白脸,他这个做丈夫的来替妻子,做爹爹的来给女儿送甜枣,姜姒与秦彻这对父母,一个唱白脸一个做红脸,这套把戏玩半辈子了,还是经久不衰。 既已随遇而安,她便懒得再去计较那些虚名。 然而,在看到那封来自西南的密信时,她彻底坐不住了。 信上说,姒晏清、姒砚辞、姒意阑三兄妹,已在王妃初微澜的安排下,开始相看人家。 信中还特意备注了一句:姒晏清从军中抽身回了王府,前几日还去参加了花街节。 信末解释:花街节,乃西南除旧迎新的民俗,未婚男女汇聚温泉河畔,以歌传情,互赠信物,若是看对了眼,便是私定终身的好时节。 殷曌捏着信笺的手指一寸寸收紧,她盯着那几行字,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好。”一声。 “好。”两声。 “好!”第三声,已是咬牙切齿。 她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扬声喝道:“传裴贞、崔令仪即刻进宫!” 一月之后,西南境内风声鹤唳。 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商贾走卒,无人再敢登西南王府的门提半个“亲”字。 不仅仅是姒晏清,就连姒砚辞与姒意阑的婚事,也成了烫手的山芋,媒婆们避之不及,仿佛那王府门口贴的不是喜帖,是催命符。 只因但凡与西南王府交换过八字的人家,不出三日,必遭大祸。 做官的,谁家没有几笔见不得光的灰色收入?行商的,哪家没有几桩偷税漏税的勾当?有些事,平日里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多少自视甚高的门第,一夜之间被抄家下狱,昔日高朋满座,转眼门庭冷落。 世人皆惊,渐渐咂摸出了味儿来——这是西南王府得罪了哪位菩萨,竟引来如此雷霆手段的报复? 初微澜在王府里坐立难安,对着姒昭抱怨道:“这叫什么事?朝廷这是要在孩子们的婚事上敲山震虎吗?怕我们联姻壮大势力?如今倒好,只要是有意与我们议亲的人家,八字还没一撇呢,不出三日,保准锒铛入狱!瞧这事闹的,我都没脸出门见人了!” 姒昭端着茶杯,神色淡然,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朝廷的意思?分明是那位亲自下的绊子。 他抿了口茶,缓声安慰:“京里来了信,说是太女大婚,邀府中姊妹进京一聚。陛下的意思是,让砚辞和意阑去京城寻门亲事。” 初微澜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晏清也去?陛下不是一直不准他进京吗?” 姒昭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他不去。你带着砚辞和意阑去吧,你也……许久不曾回京了。” 初微澜愣在原地,半晌,才怅然若失地低语:“是啊……许久不曾回京了。” ——— 东宫深处,烛影摇红。 青桐在殷曌身后,熟练地拆着她繁复的束发,低声禀报着西南的动静,却眼尖地发现几根因操劳而生出的白发。 殷曌闭着眼,只偶尔应一声,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 见主子今日心情尚可,青桐犹豫了片刻,还是试探着开了口:“殿下,青梧还在外头跪着呢,这都跪了一两个月了……今夜可要让他进来伺候您安寝?” 青桐与青梧,都是打小陪在殷曌身边的。只是青梧性子更活络,手也更巧些,无论是梳头还是按摩,总能更得殷曌的心意,故而也更得脸些。 殷曌懒懒地睁开眼,透过铜镜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怎么,你倒是心疼他了?” 青桐手一抖,慌忙跪下,磕头如捣蒜:“回殿下,奴婢不敢!奴婢是心疼您。您近日头疼的毛病又犯了,夜里总也睡不安稳,奴婢想着,还是青梧那双手劲儿巧,让他进来给您按按头,揉揉肩,替您分分忧才是正经。” 自打那日殷曌亲自将玄煞带回东宫,便再没召见过青梧。 这太监也倔,既不申辩,也不求饶,就那么夜夜跪在寝殿外,也不知是想以此赎罪,还是在等主子消气。 到底是十几年的主仆情分,她叹了口气: “罢了,传他进来吧。” 青桐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起身退出去传话。 门外,青梧跪得膝盖早已没了知觉。听见传唤,他身子一震,看向青桐的眼神里满是感激,俯身深深行了一礼:“多谢。” “快进去吧,殿下今儿个心情尚可,你千万谨言慎行。”青桐低声叮嘱了一句。 青梧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推门入内。他先是去偏殿洗手净面,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袍,这才在榻前跪下,额头磕地:“奴婢青梧,叩见殿下。” 殷曌躺在榻上,并未看他,只看着帐顶的流苏:“之前,是我思虑不周,行事孟浪,私下结党,才让你陷入险境。可曾怨我?” 青梧的头依旧磕在地上:“奴婢不敢,也从未有过此念。殿下是奴婢的主子,奴婢这条命都是殿下的,何来怨言?” “是吗?你与青桐,都是自幼陪着我长大的。我读《韩非子》,你们便也跟着听;我练飞白书,你们便也跟着磨墨。”殷曌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可曾遗憾过?遗憾自己是个阉人,不能科考入仕,一展胸中抱负?” 青梧猛地抬头,脸色煞白:“殿下!奴婢能入东宫侍奉您,已是祖坟冒青烟,三生有幸!万万不敢,也不会有半分非分之想!” “既无怨言,也无怨恨。”殷曌坐起身,“那你为何要瞒着我,去为难玄煞?你可知玄煞那条腿是怎么断的?那是它在西南战场上替我挡了象蹄,是我当着三军将士的面,亲手牵着它一步一步走回京城的。” 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它没有死在骠国的象阵下,若是被活活饿死在我大殷的皇宫里,青梧,你猜猜,西南那十万边军,那几十头饥肠辘辘的猛虎,掉过头来,第一口会咬死谁?” 青梧浑身一抖,泪眼婆娑,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绝无此心,只是……只是那日见殿下对着那畜生嘘寒问暖,甚至比对奴婢……比对江临渊还要上心,奴婢一时鬼迷心窍,这才……” 一旁的青桐见势不妙,连忙插话,替他圆场:“殿下息怒!青梧他……他只是太在乎您了。他在这宫里举目无亲,心里眼里就只有您一个主子。见您为了旁的事情、旁的人费神伤心,他便受不了,只想把您的注意力全都抢回来,哪怕是用这种蠢办法。他是猪油蒙了心,并不是真的存了坏心啊!” 殷曌听着这番话,脸上的冷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她看着跪在脚边瑟瑟发抖的青梧,轻轻摇了摇头,喃喃道:“青梧,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我当成李存勖啊。” 青梧惊恐地抬起头:“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奴婢绝对不敢!奴婢只是……只是……” “够了。”殷曌不想再听,“下去吧。把玄煞带进来。” 青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殷曌那双眼睛时,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颤声道:“奴婢……遵旨。” 说罢,他踉跄着起身,退出了寝殿。 殿内重归寂静。 不一会儿,玄煞被带了进来,卧在殷曌的床榻边。 青桐小心翼翼地重新上来替殷曌按着头,却听主子幽幽地问道: “玄煞,你说,他会来看我吗?” 第五十二章醉酒 初微澜一行人进京的前一晚,殷曌拎着两坛酒,晃晃悠悠地往摘星楼上走。玄煞跟在她身后,背上还扛着十斤刚出锅的卤牛肉,三条腿走得有些吃力,却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难为你了小家伙,”殷曌回头看了一眼这头庞大的猛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跟我爬这么高的楼。” 别看玄煞长得威风凛凛,其实也就是个三岁的小娃娃,被主人这么一夸,尾巴尖儿还悄悄翘了翘。 好不容易挪到观星台,也不管脏不脏殷曌一屁股坐在地上,打开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清甜的黄酒顺着喉咙烧下去,她这才觉得那股憋闷在心口的郁气散了些。 她把那一大包卤牛肉摊开在石阶上,一人一虎就这么分食起来。 “哎哎哎,你慢点吃!”殷曌看着玄煞那风卷残云的架势,急了,“给我留点!那是我的!” 玄煞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竟真伸出爪子,把那堆牛肉往两边扒拉了一下,给自己分了一大半,又用爪子把剩下的一小堆往殷曌那边推了推,然后才心安理得地继续埋头苦干。 殷曌看傻了,嘴里的牛肉差点没咽下去:“卧槽,你他妈成精了?” 她哭笑不得,索性把酒坛子往旁边一放,倒了点酒在掌心,递到玄煞嘴边:“来,给你尝尝好东西。” 玄煞警惕地凑近嗅了嗅,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瞬间被那股甜滋滋的液体勾得舔了又舔。 “哈哈哈!好喝吧!”殷曌看它这模样,笑得前仰后合,又给它倒了一点在手心里,让它舔,“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小酒鬼!” 一人一虎就这么在星河下,喝酒吃肉,嬉闹了半晌。酒意上头,殷曌嚼着一块牛肉,索性往后一躺,睁眼看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 从小到大,只要心里烦,她就会一个人跑到这摘星楼上来。好像离星星近一点,那些人间俗事就离她远一点。她只需要等着,总会有人找到这里来。 脑子里的敏加拉晕乎乎地开口:“殷曌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嗯。”殷曌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我能感受到,你的心,很难受。”敏加拉的声音软绵绵的。 一旁的敏象忍不住冷哼一声:“那是因为她现在喝多了,头疼得难受。” “哥哥,我没喝多……”敏加拉委屈地嘟囔。 “好好好,你没醉。”敏象敷衍地应着,可不过一个眨眼间,殷曌的脑海里就自动出现了这对兄妹扒拉着接吻的画面,腻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瞪向一旁正在舔爪子的玄煞:“你说,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俩鬼给弄死?” 敏象好不容易哄睡了敏加拉,听到这话,没好气道:“这还不简单?你自己死了,不就什么都清净了?” “少来,”殷曌嗤笑,“你可没那么值钱,值得让我为你赴死。” “那你就好好受着呗。”敏象得意道:“反正你这辈子也别想甩不掉我们。” 殷曌眯起眼睛,酒意上头:“你既然这么嚣张,想必是有解蛊或者解开同生契的法子吧?”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敏象反问道。 “那就是有。”殷曌笃定地点了点头。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是,我有。”敏象叹了口气,“但你要想清楚,解除同生契,你会付出巨大的、惨痛的代价。我劝你最好放弃。” “能有什么代价,比失去生命更惨痛?”殷曌不屑一顾。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你不在我。”敏象沉默了片刻,“于我而言,失去敏加拉,远比失去这条命更痛苦。” “男人啊,”殷曌对此嗤之以鼻,“做鬼了也不忘骗人。你要是真这么爱敏加拉,当初辅佐她称帝,老老实实做她的面首不就完了?何必费尽心机抢她的皇位,逼她自杀?” “人只有真正失去过,才知道那个代价有多惨痛。” 殷曌向来奉行落子无悔。她觉得当下的决定,就是当时最真实的意愿。事后无论说得多么天花乱坠、身不由己,也不过是为了另一个目的而进行的另一场表演罢了。 但她此刻头疼的厉害,懒得跟他争辩。 大概是这股痛意太过强烈,竟把敏加拉给疼醒了。她晕晕乎乎地问殷曌:“姐姐,你是不是生病了?” “老毛病了,事一多,人一烦,头就疼。”殷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你是不是在为成亲的事心烦啊?”敏加拉关切地问。 “有吧。”殷曌模棱两可地应着。 其实也还好,不就是娶个男人回东宫嘛,倒也不至于烦到头疼欲裂的地步。 “既然你这么不愿意和江临渊成亲,为什么不努力争取,反抗呢?”敏加拉不解地问。 “又不是我眼里容不得沙子,凭什么要我去反抗,我凭什么要去争取?”殷曌反问道。 “可是,爱情是不讲凭什么的呀。”敏加拉的声音里充满了天真与执着,“我爱哥哥,所以我心甘情愿守护他;我爱哥哥,所以他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他。” 殷曌冷笑一声:“所以你死了,活该。” 敏象一听到这话,瞬间炸了。他最听不得别人说半句敏加拉的不是,立刻出言嘲讽: “所以姒晏清跑去跟别人过花街节,你也活该。” 这句话狠狠捅进了殷曌的心窝。 她猛地睁开眼,原本还有些迷离的意识瞬间清醒。 “是啊,所以说你们男人全他妈都一个样!嘴上说着‘殷曌,我对你情根深种,无时无刻都离不开你’,说着‘我随你回京,去向陛下请旨,入你东宫,做太女卿,可好?’” 她冷笑一声: “实际上呢?转身就翻脸无情,跑去跟别人过什么花街节,在那儿演什么兄友弟恭、阖家团圆!亏我当初真的信了他的鬼话,信了他的心意,信那些狗屁的传说,甚至还愿意为了他……” 她没再说下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只剩下满腔的恨意与屈辱。 “假的!全他妈都是假的!骗子!一个个全是骗子!” 一直没吭声的敏象忽然转了性,没有嘲笑她,反而一语中的:“你很想他。” “我才不想他呢!”殷曌猛地起身,“我干嘛要去想一个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我的骗子!这么久了,连封信都没往京城写过,这就是你们男人嘴里的‘情根深种’?可去你妈的爱情吧!” 敏加拉怯生生地凑过来,试图劝解:“殷曌姐姐,既然你这么想他,为什么不写封信告诉他呢?也许……也许他也在想你,也在等你写信给他呢?说不定是有什么误会……” 殷曌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给他写信?我凭什么给他写信!” “同床,在旁,父兄,养殃,威强,这一封信寄出去,能给我寄出多少祸害来!” 敏象那欠揍的声音立马又响了起来:“一封信而已,你都能牵扯出这么多东西来,你是不是从小就没有朋友啊?” 殷曌气得冷笑一声,反唇相讥:“你有朋友?拿石头砸你的朋友吗?” 敏象立马嘲弄道:“我被人砸的时候,还有人护着我!你呢?你连喝个闷酒,都找不到一个能陪你醉的人,还得跟一头老虎大眼瞪小眼,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是啊,她有谁? 江临渊? 还是江羡鱼和司维桢? 至于青桐和青梧…… 她闭了闭眼。 她什么都没有。 她贵为太女,听起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可手里却无一兵一卒,无一城一地。 她贵为太女,嘴里喊着爱民如子、依法治国,可真到了事上,连养几十只老虎都要被林深指着鼻子骂“藩镇之祸”,连给西南将士讨点军费都要被江敛逼得进退两难。 她到底有什么? 敏象看她哑口无言,立即乘胜追击: “承认吧,殷曌!你不争取,不反抗,压根儿不是你嘴里的凭什么!是因为你不敢!你害怕!是因为你知道,你就算反抗了,也没用!你斗不过你母皇,斗不过林丞相,甚至斗不过那个一直默默跟在你身后的江临渊!” 是啊…… 她没反抗吗? 她没争取吗? 她惩治贪官污吏,她把那些鱼肉百姓、逼良为娼的狗官拖到菜市口砍头;她修水利,减赋税,她只想让这世道公平一点,再公平一点,让那些住在破茅屋里的人,也能在寒冬里有一件遮体的棉衣,有一堆柴火,有一口热饭吃。 她想做到“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她有错吗? 她错了吗? 她不过就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她不过就是想不管不顾地去喜欢那个人! “为什么……就这么难啊……” 她不懂。 她明明身负盛名,实际上一无是处。 她明明坐拥天下,可她又一无所有。 哦,她有个鬼,不对,有两个。 她失魂落魄地靠在玄煞身上:“小家伙,我只有你了。” 第五十三章撞破(微h) 初微澜携着姒砚辞、姒意阑兄妹抵达京城的时候,秦彻正满皇宫地找殷曌。他方才去东宫扑了个空,又折去上林苑,也是没寻到人。 略一思索,朝着摘星楼的方向去了。 这边玄煞正在舔殷曌的脸,殷曌嘟嘟囔囔说了句:“姒晏清,你嘴巴好臭。” 玄煞听到有陌生脚步靠近,在殷曌耳旁嗷地吼了一嗓子,殷曌瞬间清醒:“你要死啊,我要被你震聋了!” 殷曌捂着被虎啸震到耳鸣的耳朵,打了一下玄煞的脑袋。 “曌儿。” 一道熟悉的嗓音落下,殷曌抬头,正对上江临渊那双含笑的眼。 “咦,你今儿怎么进宫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宿醉后的钝痛一阵阵袭来。 江临渊没答话,只是蹲下身,稳稳当当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殷曌也没挣扎,顺势把脸埋进他颈窝,任由他抱着自己往楼下走。 玄煞甩了甩尾巴,老老实实地跟在两人身后。 “你忘了?”江临渊抱着她,“今日西南王妃进京,陛下特意准许我以皇家子侄的身份入宫伴驾。我若不来,岂不是抗旨不尊?” “嗯……差点忘了……”殷曌此时只觉得头疼欲裂,索性闭着眼,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补起觉来。 “我先带你回东宫梳洗一番,再去正殿请安?”江临渊低头看她,眉眼柔和。 “嗯……” 秦彻远远瞧见江临渊抱着殷曌下来,身后还跟着那头温顺的老虎,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他看了看殷曌那副毫无防备的依赖模样,又看了看江临渊眼底那抹显而易见的疼惜,心中百味杂陈。 比起姒晏清,若是这丫头真能嫁给江临渊,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他叹了口气,终究没上前打扰,只默默退到一旁,目送二人远去。 然而,就在路过正殿不远处时,原本温顺的玄煞忽然躁动起来。它猛地停下脚步,双目死死盯住正殿方向那群身着金甲的禁军亲卫,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下一瞬,它竟如离弦之箭般猛地朝那群亲卫冲了过去! “玄煞!” 殷曌瞬间清醒,宿醉的头痛被这一惊冲得烟消云散。她双手一推,翻身从江临渊怀中挣脱,施展轻功几个起落,稳稳落在玄煞背上。 “吁——!” 她双腿夹紧虎腹,双手死死拽住毛发,硬生生在半途中将它勒停。玄煞前爪扬起,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却终究在她的压制下渐渐平息。 殷曌翻身下虎,没有半分责怪,更没有打骂。她只是轻轻抚上它颈部那道狰狞的旧疤,指腹在那粗糙的皮毛上温柔地摩挲,凑到它耳边低声细语地安抚:“怎么了,小家伙?不怕,没事了……” 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骚动,终究惊动了正殿内的圣驾。 姜姒带着一众朝臣,身后跟着初微澜,姒意阑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姒砚辞,一行人已行至殿外。 殷曌脸色一变,连忙收起方才的柔情,神色一凛,飞身下跪,伏地高呼:“儿臣叩见母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姒目光扫过那头被勒住的猛虎,面色如霜,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是儿臣一时疏忽,未严加约束猛兽,惊扰了圣驾。”殷曌跪伏在地上,“儿臣愿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姜姒看了她一眼,见她发丝微乱、衣衫不整,眉头皱得更紧,但也并未深究,只淡淡道:“既知过错,便严加看管,莫要让它再冲撞了贵人。” “儿臣领旨。” 殷曌起身,垂手而立。 姜姒招了招手,示意她与江临渊上前,指着身旁的初微澜等人介绍道:“这是你舅母西南王妃,这是你表妹姒意阑,表弟姒砚辞。” 殷曌收敛心神,一一点头致意。江临渊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草民江临渊,见过王妃,见过郡主、郡王。” 姜姒鼻翼微动,闻到了殷曌身上那股淡淡的酒味,神色更冷了几分:“怎么回事?昨夜去做什么了?今日你舅母进宫,你竟是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殷曌还未开口,江临渊已适时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低头请罪:“陛下,是临渊的错。昨日得知王妃不辞万里入京,特为贺临渊与殿下的婚事而来,临渊一时欣喜忘形,缠着殿下多饮了几杯,又拉着殿下说了半夜的话……还请陛下责罚临渊一人。” 姜姒看着他这副主动揽责的模样,神色稍霁,终究还是顾及皇家颜面,没再多说:“朕知道你们正是浓情蜜意之时,但毕竟还未正式册封,该有的分寸,还是要有的。” “临渊铭记在心,绝不敢再犯。”江临渊恭敬应道。 这时,初微澜适时上前打圆场,笑着解围:“陛下,年轻人嘛,情到深处难免忘形。我看曌儿也是累了,还是先让她回去好好梳洗一番,这般狼狈,若是传出去,倒让外人看了笑话。” 姜姒闻言,瞥了殷曌一眼,终是挥了挥手:“罢了,都散了吧。曌儿,你先回去收拾妥当。” “儿臣告退。” 殷曌与江临渊一同告退,玄煞规规矩矩地跟在身后。 待他们走远,初微澜才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笑着对姜姒道:“这江家小子,倒是护着曌儿。” 姜姒没说话,只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姒砚辞,她径直走上前,竟不顾九五之尊的威仪,缓缓蹲下身来,视线与他平齐。 “好孩子,”姜姒的声音软了下来,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的杀伐决断,只像个寻常心疼晚辈的长辈,“方才那动静太大,没惊着你吧?” 姒砚辞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慌得就要撑着轮椅起身,却被姜姒轻轻按住了手。他受宠若惊,忙道:“陛下挂怀,臣……砚辞无碍的。多年与虎相伴,早已习惯了这些动静。” 姜姒眉头微蹙,佯怒道:“傻孩子,怎的还拘这些虚礼?我可是你的姑母,难道你还要同姑母隔着君臣那道坎不成?” 姒砚辞眼眶微热,这才改口:“是,姑母。” 姜姒细细端详着这张脸。这孩子像极了姒昭年轻时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西南王的桀骜,多了几分被岁月磋磨后的沉静。 当年为了姒晏清,他这一双腿算是彻底废了,至今只能困在这轮椅的方寸之间。 想到此处,姜姒心底便又是一阵愧疚。 她记得清楚,当年那道圣旨下去时,她特意加了朱批——封姒砚辞为郡王,赐丹书铁券,俸禄待遇比照太女殷曌,岁支万两白银,禄米万斛。朝臣曾以此为例,言外戚太过奢靡,她只冷冷回了四个字:“他配得上。” 如今看着他这般懂事,越是懂事,姜姒心里越是疼得厉害。 “你这孩子,从小就最让人省心。”姜姒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这些年,受了不少苦吧?” 姒砚辞摇了摇头:“不苦。能陪着父王和兄长,看着边境安稳,砚辞便觉得值得。” “值得什么……”姜姒低声叹了口气,“以后在京里,缺什么少什么,直接去内库支,不必经那些繁琐手续。若是有人敢怠慢你,你直接来回禀姑母,姑母替你做主。” 姒砚辞听着这话,重重点了点头:“姑母……砚辞,铭记于心。” 姜姒这才满意地笑了,“这就对了。以后这宫里,便是你的家,不必拘束,更不必怕谁。” 初微澜琢磨出味儿来,忍不住问道:“陛下,这意思是……要让砚辞这孩子长住宫中?” 姜姒闻言,并未立刻作答,只缓缓起身。她走到初微澜面前,目光落在她那张早已不复当年青涩的脸上,叹了口气: “微澜,当年你寒窗苦读,一举高中,正是要大展宏图、兼济天下的年纪。却因朕一道圣旨,远赴西南,从此困于后宅内院,将满腹才华尽数埋没在了家长里短里……这些年来,你可曾怨过朕?” 初微澜一听这话,脸色骤变,慌得连忙撩裙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陛下!臣初微澜万万不敢,绝无此心!臣与王爷乃是情投意合,真心相爱,西南虽远,却也是臣心安之处。这些年来,臣从未有一日觉得自己被困,只觉得能与心爱之人相守,便是此生最大的造化。” 姜姒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难辨。良久,她才弯腰伸出双手,稳稳将初微澜扶了起来,淡说着,转身朝正殿走去,“随朕走走。” 初微澜连忙起身跟上,一颗心却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不知陛下这番话究竟是何用意。 姜姒走在前面,声音随风飘来: “情投意合……真心相爱……是啊,谁年轻时不是这么想的呢?可这世上的事,最难测的就是人心,最经不起消磨的,也是情分。” 初微澜怔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 殷曌整个人浸在浴桶里。 玄煞就趴在桶边,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着桶里的热水。 殷曌偏头看它,伸手戳了戳它鼻子:“没出息的家伙,连洗澡水都喝?” 她实在是怕自己一转身,这小东西再整出什么幺蛾子,索性连沐浴都把它带在身边。 “去,给玄煞备上好的牛乳和新鲜的牛肉。”殷曌扬声吩咐。 青桐正拿着澡豆候在一旁,闻言忍不住掩唇笑了:“主子也太宠它了” 殷曌靠在桶壁上,掬起一捧温水浇在肩上,眼神温柔下来:“它吃的苦、受的罪,这辈子都太多了。我既然把它带回东宫,就是要带它享福来的。” “我不宠它,还能宠谁?” 青桐听罢,也不再多言,只笑着应是,转身吩咐人去准备吃食。 殷曌这才起身,水珠顺着她曼妙的曲线滑落。 青桐连忙取过浴巾裹住她,伺候她梳妆更衣。 青桐替她篦着发,低声道:“主子,江公子还候在外头呢。” 殷曌从铜镜里瞥了门窗一眼,只淡淡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知道了。” ——— 殷曌换了身衣服出来,见江临渊独自站在门外。 “怎么不去书房等我?”她走近开口问道。 江临渊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道:“想第一时间就见到你。” 殷曌听了,笑道:“我又不会跑。” “不知怎的,”江临渊苦笑一声,“越是婚期将近,心里反倒越是不安。” 殷曌打趣道:“怎么?怕我逃婚?” “那殿下会吗?”江临渊追问。 “你又非洪水猛兽,我至于逃婚吗?”殷曌失笑,朝书房方向走去,“再说了,这大殷上下谁不知道是江家入了东宫,谁敢来搅这潭浑水?” 江临渊脚步一顿:“我是怕有人借着成亲当日,搅动风云。” 殷曌脚步顿住,回头看他,似笑非笑:“谁敢?” “若是……”江临渊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临渊,”殷曌察觉他神色有异,“你并非患得患失之人,究竟怎么了?” 江临渊怔怔地盯着她,半晌,猛地将她拉进怀里,随即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了几个字。 殷曌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了。 “你确定?”她眼底满是震惊。 “对。”江临渊脸色凝重,“不然姒晏清也不会亲手抹去所有的痕迹和证据。” 殷曌心头巨震,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耳廓忽然一动。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袭来! 她想也没想,猛地发力推开江临渊,与此同时,一颗乌黑的石子从不远处飞射而来,精准地从她与江临渊中间穿过,狠狠嵌进了身后的朱漆廊柱里。 那一瞬间,两人之间被硬生生隔出了一道距离。 江临渊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有刺客!给我搜!” 四周侍卫闻声而动,瞬间围拢过来。 殷曌却走上前,用力将那颗嵌入木头的石子抠了下来,握在掌心细细端详。 抬手制止了众人。 “不必搜了。”她淡淡开口。 江临渊不解地看着她:“殿下?” 殷曌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放心好了,我既不会跑,也不会有人来抢婚。” 江临渊怔怔地看着她,这段时间,那颗一直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在她的承诺里,缓缓落了地。 只是那枚被她捏在手心的石子,已被捂得滚烫。 ——— 是夜,寝殿内烛火摇曳,熏香袅袅,纱幔低垂。 殿内,青梧终于被传召入内,垂首敛目,跪在榻边。 殿外,只听得见衣料摩擦的细索声和偶尔溢出的低吟。 落在旁人耳中,颇能引人遐想。 “嗯……使劲儿,再用力一点。” 青梧的声音恭敬而温顺:“殿下,这样……可还舒服?” “再下去一点……啊,对,就是那儿。” “还要吗殿下?” “别停,继续,劲儿再大一点……啊……好爽……” 然而,就在这一片旖旎温存之际,殿门却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砰——” 木屑飞溅,殿门竟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飞身而入,速度快得只有一道残影。 就在众人尚未看清来人之际,便听到一声闷响,原本正跪在榻前替殷曌全身按摩的青梧,已被一名身着夜行衣的男子死死扼住了咽喉。 他双眼猩红,额角青筋暴起,杀气沸腾而暴戾: “你他妈碰她哪儿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床上衣衫规整的殷曌:“我有没有说过,你那三宫六院,我会一间一间烧给你看。至于那些胆敢碰你的人……”他顿了顿,“我会把他们剁碎了,拿去喂思念。”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姒晏清竟当着殷曌的面,手起刀落,齐齐斩断了青梧的双手。 “啊——!” 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双曾为她研墨、替她更衣、伺候她起居的巧手,便已双双断落在地。 鲜血喷溅而出,痛得青梧发出一声声不似人声的哀嚎,身子剧烈抽搐着,在血泊里打滚。 恰在此时,不知是嗅到了浓烈的血腥气,还是感应到了姒晏清身上那股熟悉的戾气,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吼——!” 殷曌被这虎啸声惊得一个激灵,混沌的思绪骤然回笼。她猛地起身便要冲过去抱住青梧,却被姒晏清一把死死扯住手腕,狠狠拽了回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疯狂的妒火与怒气:“昨夜是江临渊,今日又是一个阉奴。怎么,太女殿下离了男人便活不下去了?还是说,只要是个人模狗样的,你都要往榻上揽?” 殷曌气得浑身发抖,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殿内炸响。 “姒晏清!你睁眼看看,这里是大殷东宫,不是你的西南军营!”殷曌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燃烧,“你在我寝殿,杀我的人,真当我是软柿子,任你拿捏?你这般行径,与谋逆何异!” 姒晏清偏着头,舌头顶了顶被打得发麻的腮帮,竟被生生气笑了:“好,好得很。杀你一个太监,太女殿下便要给我安上谋逆之罪?那我今日便也不枉负了殿下的这番‘厚爱’!” 话音未落,他已将殷曌狠狠压倒在床榻之上,俯身便咬上了她的唇。 撕咬,发泄,积压已久的妒火与怒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两人唇齿相撞,谁也不肯退让,在狭窄的口腔里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硬生生咬得彼此血肉模糊。 殷曌又气又怒,抬起胳膊肘,便向他胸口撞去,姒晏清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她的衣襟。 两人在锦被间缠斗,搏命,衣服的撕裂声与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床笫之间,此刻竟成了两人厮杀的战场。 殷曌衣襟已被扯开大半,酥胸半露。 姒晏清偏不肯罢休,伸手扣住她的腰,猛地往自己怀里一带。那根东西便隔着层层衣料,狠狠戳在她腿心。 他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三两下解了自己的衣带。 那物什弹出来,他自己先撸了两把,“看你干的好事。你方才跟我厮打,踹了我多少脚,嗯?现下又拿那软肉蹭我——” 他托着她的大腿,把她抱起来,隔着她的底裤,不住地磨蹭。 殷曌却不为所动,一口咬在他肩膀上:“姒晏清,你到底有没有设身处地为我想过,有没有想过青梧,也是我的思念,我的玄煞。” “你拿一个阉人跟我猛虎营的英雄们比?”他一听这话,又开始发难,用那物什在她腿心狠狠地,重重地碾了一下,碾得她浑身发抖。“你拿他跟我那些浴血奋战的猛士们比?” 殷曌被那根硬物戳得又疼又酥又麻又痒,这奇异的感觉,在两人交迭的那处又化成一汪热烘烘的水流,蜿蜒而出。 她想夹紧腿,却夹住了他的腰。 “你就没有想过,我身处朝堂,身边亦是豺狼虎豹环伺,我身边若无他这等内侍,作爪牙鹰犬,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就在两人衣衫凌乱、唇间尚且弥漫着血腥气,在床榻上殊死纠缠之际, 一道冷冽中透着惊怒的嗓音,和另一道温柔却不失威严的女声,几乎是同时炸响在寝殿门口: “你们……在干什么?!” 这声质问,如同一盆冰水,瞬间将满室疯狂的欲念浇灭。 殷曌浑身一僵,慌忙推开了压在身上的姒晏清。 姒晏清也猛地顿住,转头望去。 第五十四章做戏 殿内烛火猛地一晃,姒晏清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一把扯过锦被将殷曌严严实实裹住,自己胡乱套上裤子,衣襟都来不及系好,便冲到秦彻与姜姒面前,跪下磕头,连声音里都带着尚未平息的喘息: “臣姒晏清,拜见陛下、秦将军!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姒在听见“姒晏清”三个字时,猛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若不是秦彻眼疾手快地将她揽住,只怕当场就要瘫软在地。 她颤抖着手指,指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声音都在发飘:“你……你再说一遍,你是谁?” 姒晏清缓缓抬头,那张融合了殷符的硬朗与姜媪清丽的脸暴露在烛光下,眉骨高耸:“臣,姒晏清——” “谁准你进京的!又是谁给你的胆子,夜闯东宫!”姜姒不等他说完,厉声斥责。 “无人准许。”姒晏清答得坦然,“是臣对太女殿下思念成疾,情难自抑,这才暗中扮作亲卫,随母妃仪仗混入京城。” 姜姒看向此时已整理好衣衫、默然跪在一旁的殷曌,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 殷曌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说话!”姜姒厉喝一声。 殷曌依旧不语,只是将唇抿得更紧。 姜姒气急,扬起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了下去。 然而这一掌却并没有落在殷曌脸上。 “啪——” 姒晏清不知何时已闪身挡在殷曌身前,硬生生替她受了这一下。他偏着头,脸颊瞬间浮起五指红痕,却还不忘将殷曌往身后挡了挡。 “陛下息怒。”姒晏清咽下口中的血沫,“是臣对太女殿下一见倾心,情深似海,至死不渝。一切罪责,皆在臣一身,与殿下无关。” 姜姒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们……你们已经私定终身了?” “是。”姒晏清毫不犹豫。 “没有!”殷曌几乎同时开口。 两道声音在空旷的殿内碰撞,激起一片死寂。 姒晏清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只会对她温柔的眼此刻正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怎么没有?在梦境里,在阿瓦城,在佛塔里,在寝殿中,在床榻上,在那些只有你我的黑夜里——” 殷曌打断他,“那是敏加拉和敏象的故事,不是你和我。” “我不管那是谁的故事!”姒晏清突然向前膝行一步,眼中布满血丝,“你身上哪一处我没碰过?哪一寸我不曾占有?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女人了!” “混账!”姜姒如遭雷击,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完了,一切都完了,身子一软,倒在秦彻怀里。 秦彻紧紧箍住妻子的腰,将她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紧紧握住她的手,安抚着她剧烈颤抖的身体,目光却如寒潭深水,落在殷曌身上:“曌儿,你可还记得,曾对为父说过什么?” 殷曌咬紧牙关:“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他说的是梦境里的事,那是别人的故事,做不得数!” “殷曌!”姒晏清死死盯着她,“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够了。”秦彻一声低喝,他转头示意侍卫进来,将地上疼得近乎晕厥的青梧抬了出去,又嘱咐去请太医好生医治。 又踱步到姒晏清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只在一封封密信,一张张图画里了解到的少年: “世子,你可知道,你身旁跪着的这个人,是谁?” “是大殷太女,殷曌。” “殷曌是谁?” “是臣的……心上人。” 秦彻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声:“殷曌,是未来的大殷皇帝。你今日连她身边一个伺候笔墨的太监都容不下,来日她若是纳十个侍君、封八个公子,你是不是要把这皇宫杀个血流成河?” “臣此次进京,便是求陛下恩准,臣愿入赘东宫,侍奉殿下一生一世。” “凭什么?”秦彻问他,“凭你那点痴情?” “凭臣愿交出西南兵权。”姒晏清一字一顿,“西南十万大军,从此只听陛下一人号令。” 秦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缓缓蹲下身,与跪着的姒晏清平视: “你看,太女殿下只需要一场婚姻,便能收服十万边军;只需要册封一个侍君,便能吞并江家半数家产。你这般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人,凭什么让她为了你,放弃这些唾手可得的权力利益?” “凭我们是真心相爱!” 秦彻冷笑一声,重新站起身,走回姜姒身旁,握紧了妻子的手,目光却刮过殷曌的脸: “曌儿,他说你们是真心相爱。你说,是吗?” 殷曌抬起头,目光在姒晏清那张写满痛苦与期盼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惊怒交加的姜姒,最后落在秦彻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良久,才吐出一句让姒晏清如坠冰窟的话: “我心悦你不假。可我做不到……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姒晏清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所有的血色瞬间褪尽:“你再说一遍。” “放肆!”秦彻喝止,“大殷太女,岂容你置喙!” 可姒晏清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依旧不依不饶:“为什么?为什么陛下能做到只和一人长相厮守,你不能?那我们在西南同生共死,在阿瓦城相拥而眠,那些日子……算什么?” “我在朝堂,孤立无援,需要你手里的兵权开路;我在阿瓦城举目无亲,需要你护我平安回大殷。”殷曌与他对视,嘴唇颤抖着,良久,终于开口,“姒晏清,从始至终,我只是在利用你。仅此而已。” 姒晏清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嗬嗬声,半晌,才哑着嗓子问:“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那些生死与共,那些耳鬓厮磨,全都是在……演戏?” 殷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姜姒打断。 “够了。”姜姒揉着太阳穴靠在秦彻肩上,“世子既然容不下旁人,便不要强人所难,既委屈了自己,又难为了别人。你既已进京,便安心留下喝一杯你表妹的喜酒吧。若是有意,朕可在京中为你择一良人,共度一生。” 姒晏清却像没听见一样,依旧死死盯着殷曌,仿佛要将她洞穿,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心! 殷曌却缓缓垂下头,不再看他一眼。 秦彻叹了口气,起身道:“世子一路劳顿,还是随我去安置吧。” 见姒晏清仍跪在原地不动,秦彻亲自上前,一只手重重压在他的肩上:“走吧,世子。我亲自送你去听涛馆歇息。” 第五十五章父母之爱子 殷曌依旧跪在那里,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殿外,她才终于瘫软下去,趴在地上。 姜姒走到她面前,俯身将她扶起,又理了理她本就整理好的衣襟。 “曌儿,”她声音低缓,“跟娘说实话,你们……当真没有……” 殷曌抬眸,斩钉截铁地摇头:“没有。我如今仍是完璧之身。” 姜姒瞬间松了口气,她扶着殷曌走到床榻边,将她揽入了怀中。 “这些年,娘对你严加管束,叁岁能文,五岁习武,别的孩童该有的嬉闹玩乐,你一日也未曾有过。心里可怨娘?” 殷曌靠在她肩头,轻轻摇头:“不怨。” 这是真心话。她自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她的命是系在江山社稷上的,她的身体里流淌着的是帝王的血。 快乐是奢侈的,责任才是常态。 姜姒抚摸着她的头发,叹了口气:“娘知道,从小到大,你喜欢什么,厌恶什么,都不能宣之于口,更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随心所欲,你若真不喜欢江临渊,便只当他在东宫是个摆设。待到选正君时,娘再为你挑一个称心如意的,好吗?” 良久,她才轻声问出一句:“娘,您……会忍心这么对待爹吗?” 姜姒拍着她背的动作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爹……我和你爹,同你们是不一样的。” 殷曌没有追问究竟哪里不一样。 有些答案,心照不宣便好。 她只是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旋了千百遍的问题: “娘,我不懂。朝臣们主张削藩时,您极力护着西南王府,甚至不惜与满朝文武对立;可当我为西南将士谋取军需时,您却又处处阻拦,百般刁难,就像……就像您对姒晏清的态度一样。”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与求证: “既然怕他是祸害,为何又准许舅父多年悉心栽培他?怕他拥兵自重,为何还要将那十万兵权,交到西南王府手中?这究竟是防,还是用?是恩,还是罚?” “我不懂,我真的不理解。” 这句困惑,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阻隔,在两个不同的角落同时响起。 与此同时,宫道幽深。 姒晏清被秦彻“请”往听涛馆的路上,他停住脚步,转过身,那张刚毅的脸上还残留着深浅不一的五指印。 他看向秦彻,将那句同样的话,狠狠甩了出来: “您和陛下,为什么这么强烈的反对我和殷曌的感情?” “我不懂,我真的不理解。” 两道声音,跨越了重重宫阙,在深夜里遥相呼应。 姜姒目光深幽地看着女儿,不答反问: “你在西南时,可曾与姒砚辞、姒意阑打过交道?” 殷曌垂眸思忖片刻,答道:“有过几次照面。姒砚辞心思深沉,姒意阑性情骄纵。” “倘若日后她们二人有不臣之心,你会手下留情吗?”姜姒追问。 殷曌毫不犹豫:“不会。” “那如果是姒晏清对朝廷图谋不轨呢?” “他不会。”殷曌脱口而出。 “你如何断定他无不臣之心?”姜姒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就凭他在你耳边说的那几句情话?还是凭你们在西南那一年多的朝夕相伴?” 殷曌被这一问,顿时哑口无言。 姜姒见她语塞,神色稍缓,叹了口气,将她散乱的鬓发拢到耳后,语重心长道: “我与你舅父,虽非一母同胞,但只要你祖母和舅祖父尚在人世一日,我们便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骨肉至亲。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你舅父就会为我镇守一天西南,忠心不二。” 她顿了顿:“可百年之后,当我们所有人都不在了,这大殷的天下,都压在你一个人的肩上时,你觉得,西南王府还会是今日的西南王府吗?” 殷曌心头一震,瞳孔微缩:“您是怕……我与他们手足相残?” “姒砚辞双腿残疾,姒意阑被养得不知天高地厚,这西南王府,唯一能撑得起门面、做得了主的,只有姒晏清——这一个完全压制住兄弟姊妹,铁血手腕掌控全局,甚至……能让我大殷皇室忌惮叁分的话事人。” 此时此刻,夜风凛冽。 秦彻停在了九曲回廊的尽头。 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片死寂的宫阙。 “姒砚辞双腿已废,姒意阑被养成了一身骄娇二气。”秦彻转过身,“如今的西南王府,看似枝繁叶茂,实则你父亲所有的心血与期许,都倾注在了你一人身上。” 姒晏清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秦彻上前一步,逼近他: “你扪心自问,你有什么资格,辜负你祖父、你父王对你多年的栽培与厚望?” 秦彻的话语,字字狠狠砸在姒晏清的心口: “ 你胸有丘壑、心怀家国,以孤勇为刃,以热血铸甲,是在最好的年华立下不世之功的少年将军。满腔应是封狼居胥的壮志凌云,一身皆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铮铮铁骨。”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哀痛和惋惜: “而非自断双臂,交出兵权,为了儿女私情,便甘愿终身被困于这四方高墙之内,做一个仰人鼻息的入赘侍君!” 秦彻猛地拂袖: “你以为交出兵权便能换来曌儿的一心一意?你以为入赘东宫便是你的情深义重?你错了!你这是在自掘坟墓,是在将西南王府甚至昔日褒国百年的基业,连同你自己的骨气,一并葬送在这深宫的红墙绿瓦之下!” 姒晏清被这一番话激得面红耳赤,脖子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咬着牙,是啊,他本该是那个驰骋疆场的山君,本该是西南王府顶天立地的继承人,何时沦落到要靠卖祖求荣、靠牺牲尊严来换取一个女人的回眸了? 秦彻看着他脸上剧烈挣扎的神情,冷冷丢下最后一句: “世子,你且好好想想,此刻你要的,究竟是那龙椅上的女人,还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自己。” 说罢,秦彻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远处,东宫的方向,隐约传来了玄煞一声苍凉的虎啸,像是这头困兽,发出最后的悲鸣。 第五十六章飞花令 秦彻将姜姒接走的背影还在眼前晃动,殷曌却鬼使神差地拐进了青梧的院落。 从东宫一路走来,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药味混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太医刚包扎好伤口,正垂着头退出来,见到殷曌,摇了摇头,低声叹道:“失血过多,加之……加之他似是存了死志,脉象虚浮,恐怕回天乏术了。” 殷曌只能听到耳旁“嗡”的一声,那太医后面的话她已听不清,抬腿便要往里闯。 “殿下留步!” 青梧的声音从帐内传来: “殿下来看奴婢,奴婢……心里万分开心。”他每说一个字,似乎都在极力忍受巨大的痛苦,气息破碎,“可奴婢如今这副模样,四肢已残,人不人鬼不鬼,实在不忍污了殿下的眼。” 帐内沉默了片刻,只有艰难的呼吸声中还带着一丝恳求: “还望殿下……成全奴婢最后这么一点心愿。就让奴婢,永远以从前那最美好、最体面的模样,存在于殿下的记忆里,可好?” 她闭上眼,眼前没有血泊与断腕,却是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清晨——那时她八岁,青梧刚净身完毕,第一次踏进东宫。 他那时也不过十二三岁,眉目清秀得有些过分,进门时手里还端着铜盆,水晃了一下,险些洒出来,他慌忙稳住,耳根先红了,随即规规矩矩跪下行礼:“奴才青梧,叩见殿下。日后便由奴才伺候殿下梳洗更衣。” 她那时候正趴在书案上练飞白书,闻言只懒懒“嗯”了一声,从头到尾没正眼看他。 可从第二天起,青梧便雷打不动在寅时末候在门外。 晨起更衣时,他从不乱看,只垂着眼替她解下寝衣带子,再将那件绣金云纹的太女常服从肩头套下。 梳妆时,他执那柄白玉梳,一下一下替她梳理头发,要是有打结的地方,他就放轻力道,低声道“殿下忍忍”。 “殿下今日想簪哪支?”他总这么问。 她若懒得答,他便自作主张拣一支金钗或墨翠的替她插好,再从妆奁里取出唇脂,点在她唇上,退后半步端详,确认无误了才弯一弯嘴角:“殿下今日很好看。” 那笑干净又克制,像春日里掖庭宫墙缝里钻出来的蔷薇——明明生在泥泞里,却半点不染尘埃。 她曾逗他:“青梧,你生得这般模样,伺候得这么周到,来伺候我一个孩子,不觉得可惜了吗?” 他当时正替她整理袖口的盘扣,闻言指尖微顿,垂着眼:“奴婢此生,只伺候殿下一个。若殿下不要了,奴才便去守陵。” 她说好啊,那本宫死了你再去。 他轻轻“嗯”了一声,替她将最后一粒盘扣扣好。 可如今—— 帐内再无声息,只有青梧那断断续续的喘息。 殷曌回过神来,眼眶里已蓄满了泪水,却到底没落下来。 她缓缓收回了要掀帘的手: “好。本宫……答应你。你最美好、最鲜活的样子,本宫都记着呢。” 帐内,青梧像是又看见了那个晨光熹微的清晨——她坐在镜前,他执白玉梳,一下一下,替她梳着头发。 “殿下……真好看。” 气音散尽。 这一别,便是生死殊途,相见无期。 ——— 殷曌在殿中枯坐了一夜,天光微亮时,她才哑着嗓子吩咐青桐: “挑一副上好的棺木,把青梧……厚葬了吧。” 青桐红着眼应了,殷曌已起身更衣,任由宫人替她套上那件绣着金蟠龙纹的朝服。 今日,姜姒在宫中设下的家宴,为初微澜一行人接风。 麟德殿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间透着一股暗流涌动。 姜姒高踞主位,一袭玄黑龙袍,威仪万千。 她左手边首座,坐着的自然是殷曌。 殷曌左手边,江临渊一袭同色系的金冠朝服,正侧身替她布菜,低声道:“殿下尝尝这鲈鱼,还算鲜嫩。” 再往左看去,席位依次排开:江羡鱼神色淡漠,江敛自顾自的喝酒,司衡与司维桢低声交谈,林深沉稳持重, 初微澜坐在林深左手边,以她的席位为分界,姒意阑穿着一身艳丽的郡主华服,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玉箸,时不时偷瞄上首;姒砚辞坐在轮椅上,面上依旧维持着世家公子的体面;姜姒右手边,坐着秦彻,下首就是姒晏清,恰好与殷曌遥遥相望。 他今日也穿了正装,一袭玄色暗绣常服,衬得那张脸越发冷峻阴鸷。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手里握着一只酒杯。 从殷曌入场到现在,他的目光从未与她对上过。 姜姒坐在中间,右手边是秦彻,左手边是殷曌,姜姒端起酒杯,打破了这份死寂,声音沉稳地响起:“今日设宴,一来为微澜接风,二来……一家人聚聚。都别拘着,用膳吧。” 待众人举杯饮尽杯中酒,她环视一周,又轻轻叩了叩桌面,笑道:“今日难得齐聚,光喝酒无趣,不如行个飞花令助兴吧。就以……‘花’为题。” 满座皆应。 姜姒起令,她端起酒杯,目光落在秦彻身上,轻声吟道: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秦彻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眼中柔情似水,含笑接道: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殷曌看着杯中酒液倒映的烛光,冷冷开口: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江临渊温声接道: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江羡鱼目光流转,落在林深那张清冷的侧脸上: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林深僵了一下,随即端起酒杯,避开江羡鱼的视线,冷冷吟道: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江敛听出了林深的弦外之音,冷笑一声,沉声接道: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司维桢见江羡鱼只顾着看林深,他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却又不敢表露,只能借着酒意,垂下眼帘,低声吟出一句: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司衡无意间看了一眼初微澜,低声道: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初微澜抬起头,若无其事回道: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姒意阑歪了歪头,笑道: “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姒砚辞扭头看着姒晏清道: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轮到姒晏清了。 满座皆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姒晏清抬眸,盯着殷曌的方向: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轰! 满座死寂。 殷曌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江临渊脸色骤变。 姜姒却开口笑道: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殷曌却在此时起身,向姜姒行了一礼,转身便走。江临渊下意识要跟上,却被她回头拦住。 “我没事,只想一个人走走。”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边,姒晏清手中的酒杯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如此反复三次,终是按捺不住。 他起身,朝姜姒草草作揖,也不等这位帝王允准,转身便追了出去。 姜姒想要喝止,手腕却被秦彻一把截住。 “由着他去吧。” “可是……”姜姒蹙眉。 秦彻反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望向两人背影双双消失的方向:“他若真的能做到为曌儿不顾一切,放弃所有,你能拦得住他吗?” 姜姒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不再言语。 ——— 殷曌刚踏进庭院,一股大力猛地从身后袭来,将她狠狠压在宫墙上。 姒晏清将她翻身转过,欺身而上,单手死死扣住她的双腕,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没了一个青梧,还有一个江临渊。殿下的青梅竹马,可真是不少啊。” “怎么,方才在宴席上,跟你的临渊吟诗作对还不够,扭头就马不停蹄地又要找什么太监侍卫温存缠绵?” 不提青梧还好,这一提,就像是往殷曌的心脏上狠狠扎了一刀。 她猛地抬头,奋力挣扎起来: “姒晏清!你断他双手的时候,有没有替我想过?!为我做事的人,连善终都成了奢望,随便哪个人,都能在我的寝殿中动我的人,你让我日后如何服众?如何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立足?!” “为了你,我哪怕重伤中毒,都可以不计前嫌,得饶人处且饶人!可你呢?你仅仅因为那点见不得人的嫉妒,就可以在我的东宫里滥杀无辜?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情根深重’?这就是你所谓的‘非我不可’?!” 姒晏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服众?你想怎么服众?靠那些只会拖你后腿的废物吗?我杀他,是因为他该死!是因为我一想到他曾经碰过你,我就恨不得把他给剁碎了!殷曌,你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要让我亲眼看着你身边有别人?!” 殷曌气得浑身发抖,脑海里闪过青梧那张苍白又沾满鲜血的脸,那股恨意直冲天灵盖,厉声斥道: “你和当年逼死敏加拉的敏象,又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自以为是,一样的霸道专横!你说你爱我,可这种只有控制、只有占有,只有毁灭的爱,除了让你自己痛快,除了给我带来麻烦,还剩下什么?可真他妈的廉价!” “廉价?”姒晏清眼底最后一丝理智被这两个字彻底湮灭。 他松开她的下巴,掐住她的脖子,力道大得让她瞬间窒息,眼前发黑: “殷曌,别忘了,是你先招惹我的!是你先握住我的赤子不放的!是你主动扑进我怀里一声一声叫我晏清哥哥的!现在你嫌我廉价?想把我当垃圾一样丢掉?晚了!” 殷曌拼尽全力抽回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啪——”地一声,打断了他的嘶吼。 “对,是我主动招惹你的,可你呢!你口口声声说会与我合作,联手抗衡朝堂,可你却亲手帮那些想要杀我的人抹去了罪证!这就是你的背叛!” 她向前一步,怒视着他: “区区一个吴怜你都要护着,却可以连眼都不眨一下,就在我的寝殿杀我的人!姒晏清,是我给你的爱让你蹬鼻子上脸,还是你根本就没把我这个太女放在眼里,分不清尊卑了?!” “姒晏清,你听清楚了,在这东宫,需得以我为尊!你若做不到事事以我为重,你有什么资格入我东宫半步?又有什么资格做我的入幕之宾?!” 姒晏清偏着头,舌尖顶了顶被打得发麻的腮帮,转过头来看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尊卑?在你眼里,我自始至终不过是个工具,是个随时可以被你抛弃的西南藩王罢了。是吗?” 殷曌看着他这副模样,不为所动,一反常态: “来人!” 原本潜伏在暗处的东宫禁卫瞬间鱼贯而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刀光映着月色,寒气森森。 殷曌指着姒晏清,眼神冷冽如刀: “将世子殿下请出东宫!日后无我的允许,不得踏入半步!如有违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姒晏清那失落又愤怒的脸,冷冷道: “杀!无!赦!” 第五十七章剜目 殷曌与江临渊大婚这日。 阖宫上下张灯结彩,红绸铺地,一直从东宫铺到江府门口,连风里都裹着喜糖的甜味和喜炮的硫磺味。 殷曌坐在镜前,看着自己身着喜服,面无表情。 听着宫人催促:“殿下,吉时已到,该启程了。” 话音刚落,青桐从外头匆匆进来,手里捏着个信封,神色慌张。 殷曌从铜镜里瞧着她:“这又是什么贺礼?” “不、不是……”青桐行了一礼,恭敬递给殷曌:“回殿下,是箭!一支箭射在东宫大门上,箭矢上穿着这个……” 殷曌眉头一皱,接过信封。 展开一看,一张银票滑落出来,那上面鲜红的印鉴——正是她当初亲自向江临渊开口,让他转借给姒晏清养虎的,盖有太女金印的六千两。 银票下面,还有一封被血浸透的信。 她展开: “殷曌: 见字如面。 原本就是你为了西南王府,江临渊才出的这六千两军饷,如今它沾了血,也染了你的名。 你今日若敢穿上嫁衣,与江临渊拜天地成夫妻,那你我便两不相欠,生死殊途,黄泉碧落,永不相见。 若你心里还有那么一寸地方是属于我的,哪怕只是一寸—— 现在,立刻,出宫。城外三十里,青枫渡,我来接你。” 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一个被血浸透的指印。 殷曌看完,抬起头,看向镜中那个被红绸金线捆绑住,却依旧面无表情的女人。 只见镜中那女人,又不由自主地开始把玩着身上那块姜媪送给她的贴身玉佩。 从一开始的慢条斯理,渐渐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最后到近乎疯狂的转动。 突然,她抓起桌上那把随身的短刃,推开门,就在这时候“殿下!您要去哪?外面全是宾客,江公子还在等着您,您不能……”青桐吓得跪倒在地。 “那就让他等着。” 说完之后,义无反顾地走入了那片喧嚣之外的、未知的晨雾里。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劫不复,她也要去那个该死的青枫渡。 ——— 殷曌从当年殷符携姜媪隐退的那条秘道出来时,外头已是黄昏。 她就这么一身鲜红喜服,孤身一人,走到了青枫渡。 阴影里涌出一群黑衣人,刀锋在残阳下泛着金光,为首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熟悉的眉眼。 殷曌站定后,看着那人,嗤笑道:“事到如今,还藏头露尾,就没意思了。” 那人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冷笑:“太女殿下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在这里等你的不是姒晏清?” “姒晏清不会写那封信。他若想见我,会直接闯进东宫抢亲,而我,很想知道,写那封信的人,到底是谁。” “知道了,又如何?”黑衣人袖中滑出一把窄刀,“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我挺好奇的,”殷曌往前迈了一步,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石,“在西南大牢里,你是如何得知我太女的身份?” 那人刀尖微微一抬:“太女殿下又如何得知,在西南大牢里刺杀你的人,是我的人?” 殷曌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我可没说,我在牢里遇刺了哦。” 黑衣人瞳孔骤然一缩。 “好,好一个太女殿下。我那时确实不知道你的身份。不过,任何打着皇长子名号的人,都得死。” “那为何知道我的身份以后,还要穷追不舍?”殷曌追问,目光如钩,“在军营里动手,挑起朝廷与西南的战事,于你何益?” “那是我的事,与你何干?”黑衣人语气转厉。 “我就是好奇。你特意挑选吴怜给我下毒,我若杀了她,便是陷陛下于不义,又能损姒晏清在军中的威望;又特意挑在今天,用他的口吻给我写信,诱我逃婚——你笃定我若不信,便不会来;若是来了,便是信了那信出自姒晏清之手,必会孤身赴约。一旦我死在这里,所有罪责都能推到姒晏清一人身上。好一招一石二鸟,既除了我,又毁了他,顺便搅乱这朝局。” 她顿了顿:“可我还是想不通,你煞费苦心做这些,到底图什么?该不会真以为,我和姒晏清都没了,你就能坐上那位置吧?” 她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不会吧……不会这么天真吧?” “住口!”黑衣人恼羞成怒,刀锋一指,“既然你已经看穿,为何还敢孤身前来?你以为你今天还能活着回东宫吗?” “宫里有你的人。”殷曌平静地看着那人,“我若带了一兵一卒,你还会乖乖在这渡口,等着我来捉你现形吗?” “你……”黑衣人气极反笑,满是戾气,“太自负了。自负得,让人生厌!” 手腕一翻,刀锋划破暮色:“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杀了她!” 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上,刀光映着她一身嫁衣,红得刺眼。 殷曌从袖中抽出匕首,盯着为首那人:“想杀我?你也配?” 话音未落,她已迎着刀光撞了上去。 那身喜服此刻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宽大的红袖扫过,卷起地上枯叶碎石,迷得人眼花;裙摆翻飞间,她身形如鬼魅,匕首在指间转出凌厉的寒光,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割开一道咽喉。 血溅在嫁衣上,红得愈发妖异,她以一敌十,踩着尸体借力,红衣在残阳下旋转,竟丝毫不落下风。 黑衣人的刀锋几次擦过她肩头,划破金线,却只换来她更狠戾的回击。 然而人数太多,刀光如网,渐渐收紧。 就在她一刀捅穿一名黑衣人胸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嗖!” 一丝极其轻微的声音破空而至——太快,太刁钻,直奔她的面门! 殷曌本能地偏头,却仍是慢了半分。 一阵尖锐的剧痛从左眼炸开,紧接着是右眼。两枚毒针精准地刺入她的眼球,世界顷刻陷入一片血红与无边的黑暗。 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匕首险些脱手。 “呵……”蒙面人收手,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快意,“此毒名唤‘焚心见骨’。我知道你百毒不侵,这毒却非寻常草木蛇虫所炼——乃取自苗疆死蛊尸髓,混以七步蝎毒,再以活人气血温养三年而成。它不入脏腑,只蚀血肉,无药可解。” 那人缓步逼近,欣赏着她濒死的模样:“除非你现在剜去双目,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否则,这毒会顺着血脉游走全身,不出三日,你便会从眼睛开始溃烂,直至骨肉分离,化为一滩血水。” 殷曌死死咬着牙,血水顺着嘴角流出。 就在黑衣人以为她陷入绝望之际—— 殷曌悄然侧耳,凭着敏锐的听觉捕捉着蒙面人的方位,手腕一抖,将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狠狠掷出! 玉佩破风,带着她毕生的恨意与内力,直直射向黑衣人的面门! “啊——!!” 一声凄厉的惨嚎划破长空。蒙面人猝不及防,左眼被玉佩砸个正着,眼球瞬间爆裂,血水混着房水喷涌而出。捂着眼睛疯狂后退,状若疯魔:“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给我杀了她!杀了她!!将她碎尸万段!!” 黑衣人再度涌上,殷曌却已到了强弩之末。她双目失明,只能凭着听音辨位勉强负隅顽抗,身上又添数道新伤,鲜血淋漓,步步败退,眼看便要被乱刀分尸。 绝境之中,她在脑海里炸开一道意念,几乎是吼出来的—— “敏象!你他妈是死人吗?!赶紧想办法召唤你那些毒蛇!我要是死了,你和敏加拉,都得给我陪葬!!” 话音未落,四周荒草忽然无风自动。 紧接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地面、树梢、甚至那渡口的浊水里,密密麻麻的毒蛇涌了出来——赤练、竹叶青、眼镜王……五颜六色的蛇身纠缠蠕动,在暮色里汇成一片死亡的潮水,带着浓烈的腥气,朝着那群黑衣人疯狂扑去,尤其是那个捂着眼睛的首领! “啊——!蛇!是蛇!!” “救命!它们咬人!有毒!!” “撤!快撤!!” 惨叫声、惊呼声、蛇群的嘶鸣声混作一团。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黑衣人,转眼间便成了蛇群口中的血食。 ——— 殷曌在黑暗里摸索着,背靠着一棵树缓缓滑坐下来。 她问脑海里的敏象:“还有追兵吗?” “没了。”敏象的声音也透着一股虚弱的冷意。 殷曌仰起头,那双曾经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此刻正汩汩往外冒着黑血。 “听着,”殷曌喘了口气,血腥气在口腔里蔓延,“我现在必须剜了这双眼睛。你若不想让敏加拉也跟着受这剜目之痛,就把我们的同生蛊、同生契,一并解了。” “解了之后,我若还活着,你们照样能寄居在我体内,不碍事。” 敏象看着怀里疼得浑身发抖,死死捂着双眼的敏加拉,咬牙道:“你故意的!你早就算到了这次孤身赴约凶多吉少,才逼我解蛊?”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要有这料事如神的本事,还能有你俩在我身体里这一茬?不过是觉得,既然已经瞎了,若能顺手把这该死的契约解了,也不白瞎了这双眼。”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敏象嘶吼,“你早就知道害你的人是谁!你分明是故意引来这杀身之祸,再用你的命来逼我!” “行了,别啰里八嗦。”殷曌不耐烦地打断,手里已经握住了匕首,“你解了蛊,对敏加拉才是好事。跟我绑在一起,我死了,她也得死。解了,你们依旧能在我身体里,不受我寿数牵连,更不用分担我这剜目之痛。” “你……”敏象气得发抖,“你当初同意让我们进入你身体,是因为你甚至都不信任姒晏清,你想让我们三个成为利益共同体,让我护着你从地宫出来,从阿瓦城活着回大殷。如今你安然无恙,不需要我们了,宁愿亲手挖了眼睛,也要甩开我们?” “敏象,”殷曌的声音冷了下去,匕首尖抵在了左眼眼角,“你与其在这里跟我浪费唇舌,不如快点解蛊。不然等我动手剜目的时候,蛊虫反噬,敏加拉就算魂魄不散,也会痛不欲生。” 敏象搂着怀里的敏加拉,终于松口:“好!我替你解蛊,解除契约!我和敏加拉——” “继续留在我身体里。”殷曌接口,匕首又进了一分。 “……一言为定。” “赶紧。” “我把蛊虫都引到你眼球上,你剜去之时,便是解蛊之际!” “好。” 殷曌握紧了匕首。 剧痛一波波冲击着神智,她却低低地唱起了旧时戏文: “则天……去明眸……换乾坤……” 嗓音里透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狠劲儿: “哪怕剔骨剜眸,这江山……也得姓殷!” 与此同时,身处地牢的姒晏清,原本陷入昏迷的他,被一阵阵剧痛生生疼醒。 没有任何征兆,一双眼睛像是被人活活剜去了一样,剧痛顺着眼球直插脑髓。 他连惨叫都发不出,只能死死捂住眼睛,痛得疯狂打滚,五脏六腑都被拧绞着,碾碎着——忍受着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与煎熬。 “呃啊——!” 突然间,他喷出一口鲜血在地,触目惊心。 而在青枫渡的树下,随着姒晏清那口血的喷出,殷曌也跟着喷出一口黑血。 而随着这口血的喷出,有两颗尚在滴血的眼球,连带着两条肥硕扭曲的蛊虫,一同滚落在地。 敏象看着地上的眼球和蛊虫,长叹一声: “同生蛊已解,同生契已除。殷曌,从此……你自由了。” 第五十八章龙蛇之变 殷曌扯过一截红绸,胡乱蒙在眼上,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又弯腰,从乱石堆里摸起一根树枝,拄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牙关咬得死紧,还是一声不吭往前挪。 脑子里的敏象终于忍不住了。 “这方向是回宫的路吗?” “不知道。”殷曌脚下没停。 “不知道你还往前走?”敏象音量拔高,“你就不怕一头栽进沟里,或者再撞上一波黑衣人?” 殷曌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也不忘“啧”他一声:“那不然呢?留在原地等死吗?” “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还不如留在原地等死!两眼一抹黑,走两步都要摔一跤,回个屁的宫!” “你又不疼,你急什么?” “你!殷曌,你他妈还是人吗!”敏象被她噎得够呛,那股子阴狠劲儿上来了,“合着我当初许诺替你挡生死劫,你就真心安理得拿我当替死鬼,料定自己死不了是吧?单枪匹马就敢来赴约,你真当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了?” “你看,你又急。”殷曌停下脚步,侧了侧头,在听风里的动静,“这不是没让你替我去死嘛。” “殷曌!你——!”敏象气得几乎要出来夺舍,操控这具肉身往皇宫方向走,却被另一个轻柔的声音拦住了。 “哥哥,你别生气。”敏加拉的声音温温柔柔地插了进来,“殷曌姐姐,哥哥这是在担心你,你要是实在找不到路,我和哥哥可以入别人的梦。让宫里的人来找你,或者让姒晏清……” “现在还不是时候。”殷曌打断她,枯枝重重一顿,戳进泥土里,“现在回去,我这双眼不就白瞎了?” 敏象冷笑,“不回宫,这伤口怎么处理?任由它溃烂发炎吗?疼也能活活疼死你,就算疼不死,饿也能饿死你!” “我有手有脚,怎么就会饿死。”殷曌扯了扯嘴角,“再不济,张嘴去要饭,也不至于饿死。” “你是不是有病?”敏象真的被她这无所谓的态度搞得快疯了,“你是一国储君!去要饭?” 殷曌没理会他的咆哮,只是低低地问了一句:“敏象,你知道,人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敏象下意识接话。 “活下去。”殷曌吐出三个字,“除此之外,一切都无关紧要。” 敏象听完这句话,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地宫里,这个人毫不犹豫地撕开蛇腹,吮吸着腥臭的血液,为了活下去,什么尊严、什么痛楚,都能嚼碎了咽下去。 “殷曌。” “嗯?”她应了一声,带着鼻音,大概是疼得有些麻木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 殷曌用那蒙着红绸的眼睛“望”向虚无的前方: “我知道。” ------ 殷曌跌跌撞撞摸到了一座荒废的山神庙。 里头传来一股浓重的酸馊味和腐肉味。 她刚跨过门槛,一根木棍就横在了她脖子上。 “哪来的瞎婆娘?滚出去!”一个粗嘎的声音骂道。 殷曌停下脚步,蒙眼的红布渗着血水。她开口讨要:“讨碗水喝,讨块剩馍,喝完吃完就走。” “水?想喝水?喝尿去吧你!”几个乞丐哄笑着,有人上来推搡她。 她脚下踩在湿滑的青苔上,一个趔趄摔在门槛边,沾了一身的烂泥。 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神像后的草堆里传来: “给她一碗。” 喧闹声瞬间小了。 殷曌顺着声音望去,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 殷曌喝完水,闻着这庙里的味儿,坐在漏风的墙角,对那少年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一场痢疾就能把你们都杀光。” 少年冷笑:“要你管?你以为你是谁?这庙里哪天不死人?轮得到你一个瞎眼的老媪来说三道四?” 殷曌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的布带:“我不是谁。但我知道,‘疾疫流行,则问医药’。拉肚子死的人,必须埋远点,不能就近扔在墙角。不然这臭味引来野狗,撕扯病尸,或者雨水一泡,秽气蒸腾,活人也得跟着死。” “你把他们扔在那儿,看似省事,实则是把刀递到了阎王手里。‘圣人将动,必有愚色’,可没教你看着手下人烂在泥里,还摆出一副清高相。” 殷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舒服点:“还有,那口水井。井口敞着,苍蝇飞舞,夏末秋初,暑气未消,井水极易生变。今日不治,来日便是大祸。” 这一次,少年没再冷笑。 半晌,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那几个腹泻的乞丐身边,也不嫌脏,俯下身,竟开始动手将他们往庙外拖。 一边拖,一边咬牙切齿道: “都他妈没死透就躺尸……听着,都给老子动起来!把井盖了,把坑挖了!谁再敢随地拉撒,老子打断他的腿!” 乞丐们被这罕见的暴怒吓住,加上病痛折磨,竟真的挣扎着爬起来,开始按照殷曌说的去做。 殷曌听着身后少年粗重的呼吸声,嘴角勾了一下。这少年有脑子,甚至还读过《六韬》。 ——— 深夜,破庙里鼾声四起,夹杂着脓疮溃烂的腥臭味。 殷曌疼得睡不着。她靠在墙角,额上全是冷汗, 她用木棍一下,一下地戳那少年的肩头。 少年睡得浅,猛地惊醒,一把攥住树枝,声音冷冽:“谁?” “是我。今日之事,我看见了。” “你有不拘小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劲,也懂《六韬》里的治军理政之道。怎么偏偏窝在这么个小破庙里。” 那少年白了她一眼,只当她没事找事,翻身继续闭眼睡觉。 殷曌看不见,没等到回答,又自顾自的说下去:“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莫非你所图天下?所以才……” 少年被她这一语道破,立即转身,开口朝弄: “你既读《六韬》,当知‘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可这天下,有谁肯分利与我?” “至于这破庙……《六韬》亦云:‘利天下者,天下启之’。可如今满天下皆是豺狼,又有谁肯听一个丧家之犬言语?我纵有治军理政之才,无处可使,便如宝剑悬于猪圈,蒙尘生锈,又能如何?” 殷曌听完,却是笑了一声,随后用那双蒙着红布的双眼对那少年郑重说道: “你错了。君子当有‘锻剑’之志。” “若为宝剑,便该在鞘中长鸣,出则寒光慑人,斩将夺旗。莫要在杀敌时犹疑,想着自己曾是一块顽铁,怕折了锋芒。” “利不利,金石可鉴,轮不到你妄自菲薄。” 她调整了一下靠坐的姿势,让呼吸顺畅了些: “若为顽铁,便该安心在泥里生锈,任人踩踏,或是进了熔炉,任人锻打。莫要在受辱时愤懑,想着自己本该是那庙堂之上的礼器,不甘这般下场。” “成不成,火候到了自然揭晓,轮不到你自怜身世。” 她又换了个坐姿,将重心移了移: “昔年晋文公重耳,遭骊姬之乱,流亡列国一十九载。他做过乞丐,放过牛,甚至乞食于野人,被野人戏弄,将土块当饭食呈上。若他那时一边吃土一边想:‘我乃一国公子,怎会沦落至此?’那便没有后来的春秋五霸。” “重耳在赵国,受人白眼,便安心种地;在楚国,受人礼遇,便从容对答。他从不觉得做蚯蚓是耻辱,因为他知道,那是化龙前的蛰伏。你如今守着这破庙,看着这群乞丐,便怪世道不公,苍天无眼,辱没了你的才华,可你忘了——当年刘邦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义前,也不过是个泗水亭长,整日与屠贩为伍。” 殷曌微微偏头,那蒙眼的红布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你不是窝在破庙里,你是在‘弭耳俯伏’。但俯伏不等于自弃。你方才拖那尸体时,动作果决,毫无拖泥带水,那便是‘猛兽将搏’之相。既然有此狠劲,有此学识,便该想想,如何将这卧牛庙当成你的‘丰沛’,将这群乞丐当成你的‘沛县子弟’。” “天要你做蛇,你便做一条能吞象的巴蛇;天要你做龙,你再做那九天之上的应龙。何来‘配不配’、‘落不落’之说?” 少年彻底呆住了,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重耳、刘邦、乃至《六韬》……这些原本只存在于书卷中的名字和语句,在这个瞎眼的老妇口中,竟焕发出了如此鲜活的生命力。 第五十九章恰是故人来 殷曌是被眼眶里那股钻心的焦灼感生生疼醒的。 疼,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钎捅进眼窝,还在里头来回搅。 脓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抹了一把: “告诉我你是谁。”殷曌朝那少年道:“我送你一场鹏程万里。” 那人不屑一顾:“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信我,没成本。”殷曌侧过脸,那红布下的眼神似乎能穿透过来,“我若骗你,你无非是继续当你的乞丐。我若真有手段,你这点筹码,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少年终于抬起头,脸上抹的灰裂开几道细纹:“家父获罪,满门抄斩。我侥幸逃脱,身份一露,便是死路。” “名字。”殷曌不问缘由,只要结果。 “……钱墨。” 姓钱啊…… 殷曌从腰间解下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将军令牌,手腕一抖,那令牌便破空飞去,“啪”地一声,精准地砸进钱墨怀里。 “拿着这个,去宫门口,找秦彻秦将军。”她吩咐道,“记住,必须亲手交给他本人。” 钱墨掂量着令牌,正面是狰狞的兽首,背面是“如朕亲临”四个篆字。指腹摩挲着那凸起的纹路,抬头道:“可我不知道秦将军长什么样,我怎么知道哪个是秦将军。” 殷曌似乎思索了一瞬,脓血顺着脸颊滑到下颌。“约莫四五十岁,宫里最好看的老头,就是他。” “你就不怕我拿着这令牌跑了?这可是调兵的信物。” “这令牌不能吃,不能喝。你拿着它,不按我说的去做,就是个死物,你能干什么用?典当?谁敢收将军令?调兵?你调得动吗?” 她停顿了一下,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又继续道:“倒是这令牌一经面世,无论你是拿去换酒,还是扔在路边,消息都会传到秦彻耳朵里。顺藤摸瓜,总能找到我。” 钱墨沉默了,低头看着令牌,又看了看墙角那个浑身散发着腐朽气息、却偏偏语气淡然的瞎眼老妇。 良久,少年郑重地收起令牌,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究竟是什么人?” “让你封侯拜相之人。”殷曌答得干脆,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腰间那根早已松散的衣带。 钱墨没再说话,起身,脚步声渐渐远去。 脑海里,敏象的声音又阴阳怪气地响起来:“你从昨天就让我盯着那人,又是试探话头,又是拿令牌做饵……这算盘打得,我都听见响了。” 殷曌疼得眼前阵阵发白,没力气搭理他。 靠她自己,是绝对回不了宫的,必须找帮手。可这钱墨出现得太巧,素未谋面,谁知道是救命稻草,还是催命符?她试一试,怎么了? 敏象说的没错,那块将军令,就是试金石。 跑了?说明对令牌图谋不轨,正好,惊动了秦彻,他自然会查。 听话?那这钱墨,便是她在这烂泥里,长出的第一根爪牙。 她爹娘夫妻多年,看似琴瑟和鸣。可要说她娘姜姒对爹爹秦彻是全心全意的信任,那也不尽然。不然,怎会禁军大营的训练归秦彻管,调令却在林深手中,而京畿布防的实权,又死死握在秦彻手里? 她将衣带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脓血滴落在尘土里,悄无声息。 ——— 朝堂上,满朝文武吵得快把房顶掀了,说太女殿下私奔,西南世子失踪,大殷的脸面算是丢尽了,还有的干脆把十几年前的旧账翻出来,嚷嚷着什么“削藩未竟,祸起萧墙”。 最要命的是,那几个向来以“清流”自居的老臣,言辞犀利得扎耳朵——“太女为美色所迷,难堪大用,恳请陛下另立贤能,以固国本。” “美色”? 姜姒坐在龙椅上,面上不动声色。 奇怪的是林深。 这人平日里跟殷曌是针尖对麦芒,恨不得把太女踩进泥里,今日却像哑了一样。他站在那儿,眼眸下垂,任凭旁人拱火,他就是一声不吭,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而另一边,素来是殷曌最坚实后盾的江敛,今日也反常得很。 他没像往常那样跳出来把奏折撕了,也没出言讥讽谁。 他就那么站着,偶尔抬眼扫一下殿内,那沉默比林深的缄默更让人心里发毛。 姜姒冷眼看着这出戏。 一个反常的沉默,一个诡异的安静。 她抬起手,这满殿的嘈杂瞬间一滞。 “吵完了?” “国本?朕的女儿,轮得到你们来定?” ——— 秦彻正为凭空消失的姒晏清和殷曌而焦头烂额,东宫侍卫匆匆来报:“将军,玄煞……玄煞它在兽苑里发疯,撞得满头是血,笼子都要散了!” “畜生!”秦彻一脚踹翻案几,文书散落一地。 殷曌逃婚,满城风雨,他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哪有闲心管一只老虎? 可那“疯”字刚入耳,他心猛地一抽。那是在西南战场上陪着他两个孩子出生入死的战士。 “去看看。”秦彻咬牙,往东宫走。 兽苑里,玄煞一身皮毛被血污粘成一绺一绺,见笼门一开,竟没有半分嗜血的煞气,眼睛里只有焦躁,它低吼一声,像一道闪电,猛地窜了出去。 “护着它!别让它伤人!”秦彻带人紧追不舍。 玄煞跑得又快又稳,目标明确,竟一路直奔后宫深处的坤宁宫。 那是郑太后当年悬梁自尽的地方,常年封锁,可玄煞不管,对着那紧闭的朱红殿门狂啸,爪子疯狂抓挠着大门。 “开门!”秦彻喝道。 殿门轰然洞开,灰尘扑面。玄煞径直冲向一口被石板虚掩的枯井狂叫不止。 “下去看看!”秦彻点了几个人,顺着井壁缒绳而下。 与此同时,宫门口。 钱墨揣着那将军令牌,对着守门将领道:“我要见秦将军!快去通报!” 那将领眼皮都没抬:“滚远点,秦将军也是你能见的?” 钱墨心一横,将令牌亮了出来:“速去禀告秦将军,晚了事情生变,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那将领只看了一眼,浑身一激灵——那是秦彻的贴身令符,假不了!他立刻让副将死死盯住钱墨,自己转身去寻秦彻。 井下,阴冷刺骨。秦彻顺着潮湿的井壁滑到底,发现这井底竟别有洞天——一条隐秘的暗道直通向下。他点起火折子,顺着地道一路摸索,竟走进了一间阴暗潮湿的地牢。 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秦彻顺着火折子的光亮看去,只见姒晏清被粗大的玄铁锁链捆绑着,好不狼狈。 “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儿?”秦彻惊问,挥剑砍断锁链,“曌儿呢?她人呢?” 姒晏清勉强站稳,听到“曌儿”二字,瞳孔骤缩:“殷曌……不见了?” “不是你写信把她骗出去的?你俩联手逃婚,如今全宫都在找你们!”秦彻一把扶住他。 “我没有,我被关在这里好几天了。” “先上去!”秦彻搀着他往回走。 从枯井里爬出来,阳光照在姒晏清脸上,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秦彻这才惊觉,姒晏清原本那一头墨黑的长发,竟已变得灰白相间,尤其是鬓角处,白得刺眼。 姒晏清抬手捋了一把散落的头发,看着手指间的黑发与白发交错,愣了一瞬,随即毫不在意,只盯着秦彻:“我如何在此,以后再说。秦将军,你如何找到我的?” “玄煞。”秦彻沉声道,“是它带我们来的。” 姒晏清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安静下来的猛虎。他踉跄着走过去,蹲下身,将额头抵在玄煞潮湿的鼻梁上:“好家伙……多谢你……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玄煞低吼一声,顺从地伏低身躯。姒晏清翻身上虎背,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人一虎已如离弦之箭,冲出了坤宁宫。 “追——”秦彻刚要动,却被匆匆赶来的守门侍卫拦住:“将军!宫门口有人持您的令牌,说有急事!” 令牌?秦彻心头巨震。 那是他让时藏弥转交给殷曌的,是她! “所有人!随我去迎太女回宫!” ——— 破庙里,殷曌已经疼得神智涣散。 忽然,一声熟悉的虎啸撕裂长空。 殷曌涣散的意识瞬间被拉回。 她慢条斯理地,用那双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梳理着打结的乱发,将破烂的衣衫拢了拢,随后正襟危坐。 当姒晏清撞破庙门,闯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满头青丝已成雪,一身嫁衣变褴褛。 殷曌双眼蒙着那道早已被血浸透的红布,坐在神像的断壁残垣之下,对着他,微微扬起嘴角: “你来了啊。” 第六十章回家 姒晏清几乎是撞开那群乞丐冲进来的。 看见这个蒙着眼的红色身影时,整个人扑过去,一把将她死死搂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调:“殷曌……我来晚了。” 殷曌被他勒得闷哼一声,回抱住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安抚着他颤抖的身体:“不晚。刚刚好。” “跟我走。”姒晏清将她死死埋在自己怀抱里,“我现在就带你回西南。” 殷曌没应声,只是慢慢、慢慢地把圈在他背上的手收了回来,抵着他胸口,一点一点将他推开:“姒晏清,帮我洗把脸,好吗?” 姒晏清一怔,这才看清她脸上糊着的那些东西——黑色的血痂混着黄色的脓液,糊了一脸,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他呼吸一窒,喉结狠狠滚了滚:“……好。” 他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那井边,扔了桶下去,摇上来半桶井水。 他扯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襟,浸透了水,跪在她面前,颤抖着手去擦她脸上的污秽。 帕子拂过,露出一块苍白的皮肤。他又想去解那蒙眼的红布——那布条早已被血和脓浸得发硬,死死黏在皮肉上。 刚碰到布带,殷曌却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姒晏清。”殷曌忽然开口,叫他的名字。 姒晏清动作僵住,眼底翻涌着近乎绝望的猩红:“……嗯。” 殷曌的脸朝向他,那双被蒙住的眼睛,像是在“看”着他。 “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欠西南王府了。” 这句话狠狠砸在姒晏清的心房上,砸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姒砚辞的救命之恩,父王母妃的养育之恩。 她替他还清了,用这双眼睛,亲手粉碎了囚困他半生的枷锁。 他不欠了。 许久,许久,殷曌听见头顶传来一声: “……好。” 他收回手,不再去碰那块红布,只是俯下身,将额头重重抵在她瘦削的肩头,滚烫的液体瞬间洇湿了她的衣襟。 殷曌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他颤抖,任由那温热的湿意蔓延。 ——— 秦彻一行人跟着钱墨赶到时,正撞见这幅画面: 姒晏清半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拥着一个人。那人身穿残破的红衣,一头长发竟白得像雪,脸上还蒙着条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布带。 秦彻在意识到那人是谁时,那一瞬间,他耳中所有的嘈杂——风声、马蹄声、喘息声——全部消失了。周遭静得可怕,只剩下眼前那片刺眼的白。 那是曌儿的头发? 曌儿才多大?那头青丝,他曾亲手替她戴过金步摇,怎的就……白了? 那双曾映照过大殷万里河山的眼睛,如今被一条肮脏的红布死死缠住! 刹那间心口如刀绞,几乎是瞬间扑过去的。 眼底浮现出骇人的杀意,一把推开姒晏清,只将殷曌死死箍进怀里,“曌儿……”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在抖,“爹爹……爹爹来了……”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透着深入骨髓的痛楚,“爹爹明明就在宫里……明明就在你身边……怎么就让你受了这样的苦……” “我的曌儿,该有多疼啊……” 怀里的人动了动,蒙眼的布带下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她伸出手,摸索着碰到秦彻的脸颊:“爹爹,不疼的。你来接曌儿回家了,对吗?” “是,爹爹来接你了,咱们回家。”秦彻喉头哽咽,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就走,靴底碾过碎石,咔嚓作响。 路过僵在原地的钱墨时,殷曌忽然偏了偏头,那双蒙着的眼睛准确地“望”向他,开口道:“钱墨,我可不是什么瞎眼老叟。” 钱墨心头一震,扑通跪倒在地:“草民有眼无珠,叩见太女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秦彻带来的一众护卫、随从也齐齐跪下,山呼海啸:“叩见太女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殷曌却抬了抬手:“都起来吧。”她顿了顿,“钱墨,今后便做我殷曌的眼睛,如何?” 钱墨跪在地上,半晌,才艰难开口:“谢殿下厚爱……可草民,宁愿在这破庙里喝西北风。” “为何?” “您就当草民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吧。” 殷曌没再劝,只转头对秦彻轻声道:“爹爹,放我下来。” 秦彻皱眉,却还是依言将她放下,稳稳扶着她站在地上。 殷曌摸索着站稳,对着钱墨的方向:“我想和你好好聊聊。就我们俩。” 姒晏清看着钱墨起身,上前扶住殷曌的手臂,往破庙里引,脸色阴沉,刚要迈步跟上,却听殷曌头也不回地道:“世子,你也在外头等我吧。” 姒晏清拳头攥得咯吱响,最终还是生生止住脚步,退到了一旁阴影里。 庙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光线昏暗,殷曌就着钱墨搀扶的手,慢慢坐回那堆干草上。 她仰起脸,那双蒙着眼布的眼似乎穿透了布料,直直地“盯”着钱墨:“你在怕什么?” 钱墨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殿下既知重耳,便也知晓介子推与重耳的故事吧,重耳流亡,介子推割股啖君。后来重耳归国为君,介子推不求封赏,只与老母归隐,最终被重耳逼死在绵山,若他当日以此功挟恩,重耳又会如何待他?草民不过一介流民,不敢与君博弈。” 殷曌听后笑出了声,带着几分嘲弄:“故事很精彩。你是怕旧恩重提便是罪,挟恩自重即是仇?可惜了,你没有介子推割肉侍君的参天忠义,我也不是受了你割肉之恩的重耳。” 她抬起头用那蒙眼的布条对着钱墨:“你我之间,充其量不过滴水之恩,倒也不必担忧大恩如大仇。你真正害怕的,是你的身世吧?” 钱墨浑身一僵,呼吸骤然急促。 “草民是罪臣之……”依旧想按既定的说辞搪塞过去。 “恐怕不是罪臣吧。”殷曌打断他,“凡满门抄斩,均会记录在册。我回忆了一下大殷律例与刑部旧档,其中被抄家的并没有姓钱的一族。倒是……昔日的楚越国姓,是钱。” 破庙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穿过屋顶破洞的风声。 良久,钱墨才颓然卸了力道:“太女殿下,真是聪慧过人。” “说吧,你是太子?亲王?还是?” 钱墨闭上眼,再睁开:“我原是女儿身,却因母后固宠,从小以男儿身示人,被立为楚越的太子。” 她说完,殷曌轻轻“嗯”了一声: “如此,你就更应该随我进宫了,进宫,给你一个光明正大杀大殷百官,报仇雪恨的机会。” 钱墨呼吸急促起来。 仇,她当然想报。可…… “让我进宫可以。你能帮我救一个人吗?” “谁?” “我曾经的侍卫。”钱墨停顿了一下,“替我入了教坊司。” 殷曌毫不犹豫:“没问题。” 第六十一章刮骨 殷曌回到东宫,第一件事便是传了时藏弥,令其带着钱墨去了趟教坊司。 才倒在榻上,让太医进来瞧伤。 屋里只剩她和太医,作为瞎眼乞丐,怎么样都行,可现在是在东宫,她是太女,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如今这幅模样。 老太医仔细察看伤口,半晌才开口:“殿下,幸亏双眼挖得及时,毒没扩散。可这眼眶子里头已经溃烂流脓,当务之急得把脓血,烂肉刮干净才行。” 殷曌“嗯”了一声:“现在就刮吧。” 太医慌忙摆手:“使不得!老臣得先配麻沸散,不然这疼法,神仙也受不住……” “不必。”殷曌打断他,蒙着布条,脸上看不出神情,“直接动手。” “殿下!这……”太医急得跪在地上直磕头,“万万不可硬扛,万一疼坏了身子……” 太医跪在地上苦口婆心地劝,头上那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上下都搅得她心烦气躁:“我说了,直接动手。” 太医僵在原地,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终于不再敢劝,叩了个头:“……老臣遵命。” 他转身去拿刀剪,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屋里只剩下刀刃刮过腐肉的细微声响,和一股腥甜的血腥气。 ——— 屋外,姒晏清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压抑到极致的喘息,他握紧双拳,抬脚就要往里闯。 秦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你现在进去,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 姒晏清眼底猩红一片,胸口剧烈起伏着,终是生生止住了脚步。 姜姒下了朝便往东宫赶。宫人只敢说寻回了太女殿下,半句实情都不敢吐露。 直到见殷曌屏退所有人,不许旁人踏进半步,她心里才猛地一沉。 “秦彻,曌儿到底怎么了?”姜姒看向秦彻。 秦彻喉结滚了滚,半晌,才艰难开口:“曌儿的眼睛……没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姜姒身上。她身子摇摇欲坠,若不是秦彻眼疾手快揽住她,下一瞬便会支撑不住。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她喃喃着,失魂落魄,“不会的,你骗我是不是?你不是总夸她?她那么聪明,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不会的!你就是在骗我!” 秦彻无言,只能一遍遍拍着她的背,任由那滚烫的眼泪浸湿自己肩头的衣袍。 谁知姜姒忽地抬起头,那双带着泪痕的眼此刻却燃起熊熊怒火,直直刺向一旁沉默的姒晏清:“姒晏清!你为什么要进京!你为什么不好好待在西南!你和曌儿你们——” “阿姒。”秦彻急忙出声打断,“晏清是她表哥,进京探望,理所应当。这事,怪不到他头上。” 姜姒猛地转头,双目含怒,又悲戚万分地盯着秦彻,见秦彻轻轻摇了摇头。姜姒只好死死咬着唇,半晌,才不甘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强行压下,恢复了帝王的平静。 她再次看向姒晏清,问:“世子,你父王写信来京时,曾说你在新平与人过花街节,实际上那时候你已经有了进京的打算,是吗?” 姒晏清:“是。” “你原本进京,是为了曌儿,可当得知,你母妃和弟弟妹妹也要进京的时候,就不只是为了曌儿了,是吗?” “是。” “你是已经知晓我与你父王的谋划,特地来救人的,是吗?” 姒晏清沉默片刻,低声道:“……是。” 姜姒闻言,竟不怒反笑:“如今曌儿落得这般光景,你还要出手相救吗?” 姒晏清抿紧薄唇,不再言语。 姜姒走上前,第一次认真端详这个儿子。她伸手,像一位寻常母亲般,轻轻拍去他肩头的灰尘。 “孩子,”她声音轻缓下来,“人的情义就这么点。你给了亲情,旁的情份,自然就薄了。一段感情里,若两个人都做不到全心全意,无论开始得如何情深似海,也难免落得个伤人伤己的结局。” 她顿了顿:“你曾问曌儿,为何做不到像朕一样,一心一意对待秦彻那样许诺你,你不如先问问自己——你能做到像秦彻待朕一样,满心满眼都只有曌儿吗?” 姒晏清浑身一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姜姒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帝王与臣子的距离:“你身上背负的太多,责任、义务,期望,桩桩件件都压着你。你做不到从始至终,一切只为曌儿考量。这不是你的错。” 她转过身,望着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看见里头双目失明的女儿。 轻声道:“明日,便回西南去吧。你父王需要你,王府需要你,十万将士需要你,那些老虎也需要你。那,才是你的战场,你的家。” 姒晏清站在原地,看着姜姒被风吹起的衣角,终是没有应答。 ——— 许久,太医终于满头大汗地从里头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姜姒面前,一五一十将殷曌中毒、不得以挖眼保命,又拒绝用麻沸散硬生生受下剜肉清创的情形,说得清清楚楚。 姜姒听后浑身发抖,转身厉声质问姒晏清:“听到了吗?听到曌儿为了你,为了你那点可笑的私心,遭了什么罪了吗?晏清,你给我听清楚——曌儿不欠你的!欠你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说完,她再不看他一眼,拂袖转身,推门进了内殿去看女儿。 门外,只留下秦彻与姒晏清父子二人,面面相觑。 秦彻先挥手屏退了太医,吩咐去熬药,这才踱步到姒晏清身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两头都护着,既舍不得骨肉至亲,又放不下曌儿。可曌儿那性子,你也该看透了——她是在刀尖血海里滚过来的,纯真刚烈得不像这深宫大染缸里养出来的人。她要,就全要,要独一无二;要么,就干脆什么都不要。” 秦彻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她从小就这样,总喜欢拿自己当筹码,来威胁那些真正在意她的人。你说你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可晏清,你扪心自问,你心里那杆秤,什么时候真正把曌儿放在过最顶端?你要知道,曌儿的心,又何尝容得下半点瑕疵?” 姒晏清开口,声音干涩:“秦将军,我只是想护着所有的亲人,我做错了吗?” “不,你没做错。”秦彻又是一声叹息,语气复杂,“护亲是人的天性,甚至陛下苦心孤诣这么多年,顶着朝堂压力护着西南王府、护着你,图的不也就是你口中这句‘想护着所有的亲人’?” “那为什么——”姒晏清急切地抬头。 秦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话锋却陡然一转: “我听闻你治军极严,可对待麾下将士,却是关怀备至。甚至连军鞋、军袜,你都要自掏腰包,备最好最舒适的,生怕他们冻着伤着。你在军中,能真正做到‘宜将剩勇追穷寇’,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掏心掏肺,所以十万将士愿为你效死。” 秦彻盯着他: “可感情里,你却犯了兵家大忌,你总想着留余地,想着两边都保全,结果就是两头落空。曌儿要的不是你分出来的那点情义,她要的是你‘追穷寇’的决心——是哪怕前面是悬崖峭壁,你也敢为了她把身家性命全都押上去的决绝。” 他看着姒晏清惨白的脸: “江临渊就能做到。他可以放弃江家百年基业,可以不要功名利禄,甚至可以把自己碾成泥,只为托住曌儿一片花瓣。这就是为什么,陛下能下旨让他入东宫,却从头到尾反对你。因为你舍不得你的西南,舍不下你的将士,你给不了曌儿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唯一。” 姒晏清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秦彻那句——“底盘不稳,地动山摇”。 ——— 姜姒越往里走一步,那股子血腥气就越重一分,每往里走一步都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是她的曌儿。 是她当年向上天祈祷求来的孩子,是她拼着半条命,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孩子,如今却用一团刺眼的白布蒙着双眼,悄没声息地躺在那儿。 她忽然就恨起自己来。 恨自己当初怎么就非要把她养成这副模样——宁可她真的逃了婚,宁可她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耽于美色,没心没肺的废物。哪怕是那样,她也还好好地长在这世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拿一双眼睛,把自己逼到绝境,来斩断所有人的退路。 殷曌大概是熬过了最疼的那阵,精神缓过来些,听见脚步声,侧了侧头,声音虚弱得厉害:“……是娘吗?” 姜姒手抖得不成样子,伸出去,停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那白布底下,是她女儿没了眼球的眼睛啊。 她颤抖着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话:“是娘……曌儿,娘在这儿。” 说完,她终究没忍住,俯下身,轻轻贴着女儿的脸颊。那脸上没什么肉,硌得她发疼。 “疼吗?”她问。 殷曌没说话,只是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小时候埋在她手心里撒娇那样。 姜姒的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眼泪砸在殷曌脸上,不让自己哭出声,却把那只贴着女儿脸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姜姒的手还贴在女儿脸颊上,就听见殷曌开口: “娘,用曌儿一双眼睛,换西南长治久安,值了。” 姜姒心口像被狠狠剜了一刀,那“值”字扎得她五脏六腑都生生地疼:“曌儿,你急什么?你舅父早盘算好了,回西南的路上,自然会料理那些腌臜货色,你何苦……何苦拿自己……” “姒晏清不会坐视不管的。”殷曌打断她,蒙着眼的脸微微转向姜姒的方向,“整个西南,他才是那根定海针。” “值得吗?”姜姒的眼泪砸在殷曌手背上,“你知不知道,你再也……再也……” 殷曌却反过来安慰姜姒:“没关系的。眼睛没了,不影响生孩子,不知道江临渊现在有没有在生我的气,还愿不愿意入东宫,若是他不愿意了,您不是答应要给我选一个称心如意的正君吗?只要这天下还姓殷,我坐不坐那个位置,又有什么打紧?” 姜姒刚要开口,说江临渊一直在找你,却听殷曌继续道: “所以娘,您以为我只想动西南王府?” 她偏过头,那团白布下,仿佛能透出她眼底的寒芒: “不。西南王府只是个开头。” “您不忍心斩的那一刀,我来斩。您不愿违背的誓言,我来违背。娘,这江山是姓殷,可若是护着姓殷的江山,就得让姓殷的人流血……那这恶人,我来做。” “朝堂上那些吃里扒外、暗中勾结境外势力的魑魅魍魉……这一刀,我要把它们连根拔起,一锅端了。” “这盘棋,我既然下了,就不怕瞎着眼收官。” ——— 姒晏清替殷曌沐浴清洗干净后,守在榻边,瞧着她咬着牙坚决不肯碰麻沸散,连止疼药,安神汤之类,也一概推开。眼睁睁瞧着她疼得发不出声,他千言万语梗在喉头,说不出,也咽不下。 自从失明后,殷曌的耳力反倒敏锐得吓人,脚步声刚踏过门槛,殷曌便侧了侧头:“爹爹?” 姒晏清抬头,见进来的是林深。 他起身理了理衣襟,躬身:“见过林相。” “免了。”林深摆手,走到榻边,目光落在殷曌蒙眼的布条上,喉头动了动,“原只想远远瞧一眼,怕吵醒你,便没让人通传。” “既来了,便陪我说说话。”殷曌勉强扯出一丝笑来:“往常我闯祸的时候,林相总会与我对弈,上回还赢了我呢——可惜,再无翻盘的机会了。” 林深长叹一声,竟先红了眼:“你啊,从小行事偏激。我教你中庸,你偏要是非分明、黑白一刀切。” 殷曌低低笑出声:“林相要训我,总得坐下来训。” 正说着,姒晏清已经搬来椅子、奉了茶,殷曌却对他说:“姒晏清,去寻些冰块来,我眼睛疼的厉害。” 姒晏清何尝不明白—— 他应了声“好”,转身掩门出去。 “小时候你总骂我蠢,我梗着脖子不服。”殷曌蒙着眼,却像能“看”见林深眉间的纹路,“如今不得不认——师父到底是师父。” “曌儿,”林深声音发涩:“你怨为师么?” 殷曌静默片刻,笑了一声:“怨你什么呢?” 林深看着她蒙眼的白布,终是不忍:“怨为师……对你素来苛责。儒家讲‘恕道’,我却从未恕过你半分;教你要‘知行合一’,可我自己在朝堂上,为制衡江敛,为堵住文官悠悠众口,屡屡与你作对,行的是法家之术,守的是权宜之计——说到底,是为师我,言行不一。”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痛色:“更怨我……明知你心里苦,却还要逼你做那把必须见血的刀。朝堂上我驳你议罪,清流前我斥你酷烈,好像我林深,是天底下最容不得你的人。可曌儿,你该知道——” “我知道。”殷曌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块自出生时,殷符亲自为她雕刻的玉佩,“儒家要‘礼’,要‘序’,要天下读书人有个好念想;法家要‘法’,要‘势’,要替母皇的江山杀出一条血路。” 她侧过脸:“师父,你教我中庸,是怕我走得太绝,将来无路可退;你与我作对,是怕我杀得太狠,将来无人替我收尸。这有什么好怨的?” 林深怔住,半晌,只颤声吐出两个字:“……痴儿。” 殷曌反驳道:“师父,我可不痴,这局棋——我虽瞎了,反倒看得更清楚了。” 林深沉默良久,才道:“陛下初登大宝时,为收民心、控舆论,答应了林远——不杀他门下半个学生。可贪官污吏,总得有人杀。”林深凝望着她苍白的脸:“当年陛下想灭楚越,又不愿做先帝的傀儡,拒了先帝递来的金库钥匙。钱从哪来?” “从贪官手里来。” “所以我就是那把刀。”殷曌接得极快,“儒家的‘仁’她自己留着,法家的‘刑’让我来执行。她永远是勤政爱民的君父,我是沾血的刽子手。” “江敛也好,江南士绅也好,不过都是母皇养的‘具官’。”殷曌声音冷了下去,“用贪官以结其忠,纵他们敛财、纵他们兼并,等钱肥了、把柄足了——便让我去杀。抄家没产,入库的是内帑,背骂名的是我,母皇永远是那个痛心‘不得已而诛之’的仁君。” “你明白了。”林深眼底浮现出赞赏:“读书人一旦沾了资本,便不再是读书人——江南士绅靠科举入仕,靠免税特权吞田,靠‘清流’之名控舆论、阻商税——这便是文人墨客必须出自我门下,必须由我掐着清议的根由——读书人若不被圈养在科举与清议的笼里,便会自己养资本、养党派,反过来吸朝廷的血——这便是‘文官资本化’的死穴,历代亡国,皆亡于此。” “我是儒,负责‘名’;你是法,负责‘实’;陛下居中,行的是黄老‘无为而治’——她不动手、不沾血,只坐看儒法相磨,天下自平。” 殷曌不禁想起曾经与老和尚的那场对弈:“道家讲‘道法自然’——原来陛下的‘自然’,是让我们互相啃,啃干净了,她再收场。” “儒法相济,黄老收尾——这三家凑齐了,才是大殷的盘子。”林深起身,望向窗外夜色,“曌儿,你我必须对抗——不是私怨,是位置。” “那师父,往后我这把刀出鞘的时候,您可千万站远些。法家做事,向来不忌血溅三尺——小心……污了您这身讲‘中庸’的道袍。” 林深眼前恍惚浮现出她幼时执黑子、兵行险招,却在棋盘上被他杀得节节败退的模样。 那时她便如此,如今换了江山为棋盘,她依旧是那个不给自己留退路的棋手。 他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张嘴却是另一句话: “曌儿,曾经,你也是唤过我爹爹的。” 殷曌被这句话,怔住了。 脑子里突然出现好些年前的画面——刚拜入林深门下那会儿,字总写错,书也背不顺,经常被林深罚留在上书房抄书。 抄着抄着,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可每次再睁眼,人都是在自己床上。 她一直以为每次都是秦彻把她背回来的。 有时迷迷糊糊被人背回来的时候,她还蹭过那人的后背,闭着眼,软着嗓子喊“爹爹”。 那人微微一僵,随即也应了那一声声的“爹爹。”声音沉沉的,脚步稳稳的,她就睡得更踏实了。 可这会儿,在这死静的屋里,她忽然就回过味来了。 秦彻因常年给姜姒熬药,身上总是萦绕淡淡的药材香,可那背她的后背,分明带着一股冷冷的墨香和竹纸味儿。 秦彻走路几乎没声,可那人走路,衣料总有点窸窣的摩擦声。 一次一次,从冷清的上书房,到舒服的寝殿。 原来不是秦彻。 是林深。 殷曌喉咙发紧,半晌没说出话来。眼眶后面一抽一抽疼得更厉害了,万语千言,话到嘴边,全被一股又一股酸涩的热气顶了回去。 林深站在那儿,没看她。 他看着窗外那点灰蒙蒙的光,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有些事,他不想认,她也没必要谢。 只是这把刀,往后杀人见血的时候,总归是记得—— 曾经有人背着她,走过很长一段夜路。 第六十二章选择(h) 姜姒扑进秦彻怀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秦彻……我的曌儿……没眼睛了……她亲手……亲手挖了自己的眼睛啊……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说着就要往外扑,脚下一个踉跄,被秦彻一把箍住腰,死死锁在怀里。她奋力挣脱,胳膊肘往后顶,被他硬扛着;她发了狠回头要咬他,他连躲都不躲,任那一口狠狠咬在肩头。 “阿姒!”秦彻像感知不到痛一样,手掌铁钳似的压住她肩膀,“你看看我!” “我不看!”姜姒仰起头,眼底红得骇人,眼泪混着血丝往下淌,“你不知道我看到曌儿那一头的白发——那是被生生疼白的啊!我心里有多痛,有多疼……我恨!我恨不得将那人千刀万剐!我是不是错了?我当年是不是不该送晏清走?不该心软留着晏清?是不是我……是我害了曌儿……” 她说得语无伦次,越说越乱,越说越疯。秦彻不再听,低下头,一口吻住她。她的舌头横冲直撞地推他,牙齿咬破了他的嘴唇,血腥味在两个人嘴里化开。她推他,他就往里进。她咬他,他就含住她的舌尖不放。 两个人互相撕咬,又互相缠裹。不知过了多久,姜姒的身子软下来,瘫在他怀里,两个人都喘得厉害。 “阿姒,你听好……这不是你的错。送走晏清,没错;想保全那孩子,也没错。曌儿如今这样……更不是你害的。” 他顿了顿,把她搂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用自己的身躯稳稳托住她正在坠落的世界,挡住这世间所有的风霜。 “你只是……太想护着所有人了。可这天下,哪有护得周全的时候?阿姒,你累了,歇歇吧……有我呢。” 他每说一句,就往下一寸。额头,鼻尖,嘴唇,下巴,脖颈——他扯开她的朝服,露出里面雪白的乳房。他低下头,含住那柔软的乳肉,大口大口地吮吸。 姜姒仰起头,把自己的乳头往他嘴里送,双手环抱住他的后脑勺:“秦彻……秦彻……我难受,我真的好难受。” 秦彻猛吸了一大口乳汁,抬起头,吻住她的嘴,把乳汁渡过去。乳汁混着唾液,在两个人嘴里辗转、流动,渡过去,又吸回来,潺潺绵绵,不绝不休。待姜姒终于咽下最后一口,秦彻下身一沉,将自己彻底嵌进她体内。 “呃——”她闷哼一声,里面重重迭迭的媚肉立刻绞上来,紧紧咬住他。 “阿姒,”他一边往里顶,一边看着她,“是我们……都低估了那孩子的狠,曌儿不是没有别的选择。是她自己选了自己的路。她选了,就不能后悔。我们能做的,不是怪她,也不是怪自己。我们得替她的选择兜底,替她撑住。” 他每说一句,身下就送进去一下。一下一下,又深又猛,把她那些混乱的思绪都撞散了。她只能抱紧他的脖子,双脚环住他的腰,恨不能把自己融进他的骨头里。 “秦彻……秦彻……”她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我在,阿姒,我一直都在。” “我好痛……我真的好痛……” “你还有我。”他的额头抵着她的,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我陪你一起痛,我陪你一起难受。” “要我,秦彻,我要你要我。” “我爱你阿姒。”他在她耳边说,声如耳语,“谁离开你,我都不会离开你。” 他把她压进床榻里,用力地顶,用力地撞。她绞着他,缠着他,她疼,他也疼,可肉与肉贴着,汗与汗融着,呼吸交缠在一起,谁都舍不得离开谁。 最后的时刻,他抵着她的子宫,将滚烫的阳精一股一股浇灌进去,又低下头,吻住她脸上的泪。 “阿姒。”秦彻在她耳后呵气,“我们再要个孩子吧。” 姜姒身子一僵,下意识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你胡说什么?” “如今曌儿眼睛没了,晏清那孩子,心也算是彻底拴在她身上了。”秦彻的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摩挲,“那两个孩子,我们是再也拆不散了。” “可他们是亲兄妹!”姜姒的声音猛地拔高,“这是悖伦!” “所以,咱们再要一个。”秦彻低头,用嘴唇安抚着炸毛的妻子:“以后这小的,让他俩养。咱们看着,总不会出乱子。” 姜姒使劲推他,却被他两条胳膊死死锁着,动弹不得,气得声音发抖:“你疯了!让曌儿知道……她才刚出事我们就……她得有多寒心!” “阿姒,你听我说——” “我不听!”姜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绝不准他们做出天理不容的事!我绝不准!” “阿姒。”秦彻不再劝,只是稍稍松开手,没让她挣脱,“除了我们,天底下谁知道他们是亲兄妹?” 姜姒一下子僵住,呼吸急促地瞪着他。 “更何况,”秦彻的声音放得更缓,“曌儿如今已经双目失明,算是应了那句谶语,晏清若真能放下西南,放下十万大军,安心留在东宫,那这天下,还有谁能动得了曌儿?” 姜姒沉默了许久,忽然软了身子,声音低柔得不像话:“秦彻……曌儿已经瞎了。你真能忍心看着晏清那孩子,自毁前程,折了翅膀,一辈子困在这四方城里?” 她抬起头,眼眶蓄着水,看着他:“你从不抱怨,可我知道……这些年陪在我身边,你比谁都苦。伴君如伴虎,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晏清也……” “傻娘子。”秦彻以唇堵住她后面的话,吻得又深又重,像是把这么多年的隐忍都倾注在这一吻里。许久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谁说我委屈了?多少人想伴君还没这福分。若能重来一百次,我次次都选你。” 姜姒的声音温软得一塌糊涂:“夫君……可我心疼你啊……我心疼你啊……”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秦彻用拇指揩去她眼角的泪,腰身一沉,重新嵌进她身体里,“路都是自己选的。我的路是这样,曌儿的路也是这样。晏清若真愿意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去爱曌儿,那也是他的造化。” “可是——” “不是答应过我,全力支持孩子们的?”他打断她,手掌顺着她腰身往下滑,“咱们再给他们生个小的,好不好?” 不等她再开口,他又低头,结结实实地吻住了她上面那张还想反驳的嘴,将所有抗拒都碾碎在这个深长的吻里。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交迭的身影。 姒晏清就着那烛火,把冰块轻轻贴在她蒙眼的纱布上。 “到换药的时辰了。我替你换,好不好?” 殷曌没吭声,半晌才道:“让太医来吧。” “你在怨我?”他问,手指捏着布巾的一角,关节绷得发白。 殷曌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又是这句,怨天怨地,也怨不到他姒晏清身上。 她扯了扯嘴角:“不是怨。是我现在这副鬼样子……怕吓着你。” “殷曌。在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在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时候,我就已经……爱上你了。不管你是什么模样,永远别质疑我对你的爱,也别……别总把我往外推,行吗?” 殷曌怔住了。 那股从青枫渡一路烧到东宫的狠劲儿,忽地就被这几句话浇灭了一半。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终究是松了口:“……那你轻点。真的疼。” “嗯。” 姒晏清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层层缠绕的纱布,当最后一层白布揭开,露出那双眼睛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不再是他熟悉的、盛着光华与傲气的眼睛了。 眼眶里空荡荡的,原本该是瞳仁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像被挖空了的巢穴,边缘是新长出的、粉嫩却狰狞的嫩肉,混着尚未干涸的血水。没有了眼球的填充,那两个窟窿显得格外深邃,又格外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塌陷下去。 姒晏清脑海里不合时宜地炸开一幅画面——初遇那天,她长身玉立,站在树上,日月星河皆在她眼里,却也皆不被她放在眼中。 那般睥睨,那般鲜活。 可如今…… 他喉头滚了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用干净的棉球蘸着药水,一点点清理那溃烂的边缘。 只是寻常换药,他的额角却全是冷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镊子,像刚打完一场生死攸关的硬仗。 两人都咬着牙,谁也不吭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在寂静的殿内交织。 就在换完药,准备重新包扎时,姒晏清开口: “殷曌,我愿意的。” 殷曌心里一颤。她没问“愿意什么”。 她知道。 他知道她必然会三宫六院,知道她身为太女,不可能只有一人。而他愿意——愿意忍受那三千弱水,只做其中一瓢;愿意收敛起西南世子的所有傲气,沦为她后宫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位侍君。 “姒晏清,”殷曌却冷笑了一声,“我有没有说过,我堂堂太女,轮不到你来同情。” “你总也不信我对你的真心。”姒晏清没反驳,只是低头,仔细地将纱布重新缠好,打了个结。 殷曌还想说什么,门外却传来青桐的声音:“殿下,江公子在外求见。” 来得正好。 殷曌嘴角闪过一丝顽劣的笑意,强忍着眼眶的剧痛,对着姒晏清的方向偏了偏头:“听见没?你刚才说,愿意接纳我的后宫。那你说,这江临渊……是见,还是不见?” 姒晏清一听这话,紧握拳头,又缓缓松开,看着她脸上那抹熟悉的、带着刺的笑意,忽然觉得无可奈何,又心如刀绞。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哑声道: “……让他进来吧。” 江临渊从大婚那日就像丢了魂,派人寻了一天一夜,马蹄都踏烂了半条街。 当得知殷曌被找回来时,他连喜服都来不及换,拔腿就往宫里冲。 刚到宫门,就被江敛一把钳住手腕,硬生生拽了回来。江敛脸色铁青,压着嗓子骂:“你这不值钱的玩意儿!眼下圣上还没给个说法,没给江家一个交代,你以为你这样闯进去,日后就算进了东宫,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爹!”江临渊眼圈通红,拼命挣扎,“我听说曌儿受了重伤……大婚那天,她必定不是不愿嫁,她肯定是有苦衷的!爹,你就让我进宫看她一眼,就看一眼,行吗?” “苦衷?”江敛冷笑,手拦得却纹丝不动,“不论什么苦衷,她抛下花轿、舍下你,这是事实。天家哪有什么真心?更何况,她的心原本就不在你这儿。渊儿,你何苦……” “我愿意的!” 江临渊吼出声,眼泪到底没忍住,滚下来砸在青石地上。“她舍了我,是她的事;我舍不得她,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死都不后悔!” “你……”江敛被他这股子死犟气得胸口发闷,知道再说什么也是枉然,索性一甩袖子,“来人!把少爷给我绑起来!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离开房门半步!” 入夜,江府静得吓人。 江羡鱼提着裙角,悄悄溜进江临渊的院子,翻窗进了江临渊的屋子。 “哥哥。”她轻唤。 江临渊抬头,眼底全是血丝:“怎么样?打听到殿下的消息了吗?她伤在哪?重不重?” 江羡鱼摇了摇头,脸色也不好看:“阖宫上下都封了口,谁都不敢提殿下一个字,连林相都连夜进了宫……” “越是如此,越是凶险。”江临渊握拳,“不行,我得进宫,我得亲眼瞧见她……” “可爹下了死令,谁敢放你出去?”江羡鱼急道。 “所以,”江临渊定定地看着妹妹,“你得帮我。” “怎么帮?” 一盏茶后,一个低着头的“江羡鱼”从江临渊房里匆匆走出,步子又急又碎。 第六十三章立誓 江临渊提着裙摆跨过门槛时,正撞见姒晏清顶着那一头灰黑交杂的头发,手上还捏着布包着的冰块,正小心翼翼往榻上那人眼上敷。 他一身湖蓝裙衫,姒晏清满身疲惫,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愣。 可这愣神只在一瞬。 那一头雪发,那蒙眼的白布,狠狠刺入他视线时,他霎时红了眼圈,连呼吸都忘了。 还是殷曌微微侧头,朝着门口,轻声唤道:“是临渊来了吗?” 江临渊这才像被抽了魂,踉跄着扑到榻前,“噗通”一声跪下,抖着手想去碰她的脸,又怕碰疼了她,声音哽咽:“是……是临渊。曌儿……你、你怎么就……” “怎么,吓着你了?”殷曌直到此时,都还在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来。 “没有。”江临渊摇头,眼泪在眶里打转,“我的曌儿,永远是这天下顶好看的。” 殷曌摸索着抓住他的手,指腹蹭过他手背上的青筋:“你不生我的气?大婚那日,我……” “我不生。”江临渊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贴在自己脸上,“你答应过我不会逃婚的,那一定是有天塌下来的苦衷。我江临渊这辈子,都不会生你的气的。” 殷曌用另一只手将他拉起来,让他坐在床榻边:“那日事发突然,你不怪我就好。” “曌儿,到底怎么回事……谁把你……害成这样?” “无非是有人,觊觎皇位罢了。” 待看清她瘦得只剩下一张皮的脸,那股子心疼瞬间转成了戾气:“曌儿,到底是谁?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我去剁了他!” 殷曌却低低笑了一声,气若游丝地打趣:“只怕你过不了……世子爷这关。” 江临渊猛地扭头,那双原本盛着水汽的桃花眼瞬间结了冰,杀气凛然地刺向一旁的姒晏清:“西南王府的人干的?” 姒晏清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 门外却传来青桐的通传:“殿下,西南王妃携郡王在殿外候着,一并前来的,还有江大人。” 殷曌微微偏头,轻轻搭在床沿的那只手敲了敲木头:“听听,你母妃带着你们王府的丹书铁券、免死金牌,亲自来瞧我还活着没有呢。你要护着他们,便自己去见吧。” 说完,她转向门口,声音陡然沉下去: “让江大人进来。” 姒晏清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知道,这时候无论再说什么——赔罪、发誓、甚至以命相抵,都过于轻飘和虚伪,连站着都是碍眼。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也是这个时候,江敛正掀帘进来。两人错身的一瞬,姒晏清甚至能闻到江敛身上那股清冽的竹叶气。 江敛没看他,径直往里走。 刚要躬身行礼,却听见榻上那人动了动,声音轻飘飘地传进刚踏出门槛的姒晏清耳朵里: “临渊,扶我起来。” 江临渊一手扶住她的手臂,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背,将她小心地扶正,让她虚软地靠在自己怀里。 殷曌蒙着眼,脸朝着江敛所在的方向,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父亲,曌儿向您问安。” 那扇门外的日光正好,可姒晏清站在明晃晃的光里,却觉得浑身冷得像掉进了冰窖。 ——— 江敛一进门,瞧见殷曌那缠着白布的眼,那一头雪白的头发,心里拗着的那股劲儿,憋着的那口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按理说,他不该来。 该是陛下压着这丫头亲自上江府负荆请罪,给临渊一个交代,给江家一个说法,可他早上发现临渊那孩子又犯浑,竟偷偷换了女装,往宫里头跑——简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为了殷曌,什么都愿意做。 江敛站在榻前,听着那声有些虚弱的“父亲”,只觉得喉咙发紧。 他这辈子,算计来算计去,原以为临渊进东宫,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如今才明白,这买卖的秤杆子,从来就没在他手里。 临渊的心在殷曌身上,为了儿子日后能在这宫墙里少受点委屈,能顺遂些……他不得不亲自进宫与殷曌谈和。 江敛躬身,往后撤了半步:“殿下折煞臣了。您与临渊还未正式拜堂,这声‘父亲’,臣万万不敢应。” 殷曌蒙着眼,脸却朝着他声音的方向:“我与临渊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大人看着我长大,跟自家长辈没什么两样。有没有那三叩九拜的虚礼,我都该叫您一声父亲。” “礼不可废。”江敛摇头,“祖宗规矩,名分大义。名不正则言不顺,冒然应下,反倒轻慢了这些年的情分。” 殷曌沉默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如今我双眼已废,太女之位摇摇欲坠。您是怕,您一旦应了这声‘父亲’,临渊一生的幸福,江家百年的基业,就全毁在我这个瞎子身上了。” 江敛眼底一沉,语气冷了几分:“照殿下这么说,下官还得感谢当日您逃婚,不肯纳临渊入东宫的‘恩情’?” “当日事发突然,逃婚实属无奈。”殷曌平静地接话,“如今尚未礼成,临渊尚能另择良配。” “不。”一直沉默的江临渊忽然开口,“我此生非你不可。爹,我无论如何都只要曌儿一人。” 江敛没理他,只盯着殷曌,问:“殿下既然知道如今朝中危机四伏,当日……可曾后悔以身入局?” 殷曌没直接答,只问:“如今朝堂上,局势如何了?” 江敛简略说了——各方各派皆在朝会上发难,明里暗里要动摇储君之位。 “果然……”殷曌听后,问了一句,“哪一派的?” “清流。” 殷曌了然,“不对。他们被人当枪使了。真正的蛇还没被引出来。” “殿下知道是谁想杀您?” “想杀我的人多了。清流那些老头子,以往的刺杀不过是警告,想让我当个听话的傀儡罢了,不会真下死手。可这次不一样……” “殿下!”江敛忽然拔高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即便你要以身饲虎,也没必要拿自己的眼睛做局!林深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教你的?兵书读到哪里去了?哪一条教你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孙子》讲‘先为不可胜’,三十六计通篇也说‘保存自己’——你这一废,废掉的可是你的太女之位啊!” “没那么快。”殷曌依旧平静,“母皇就算觉得我废了,真要另立储君,也得从姓殷的里头挑。那些宗室……早年被我杀得七七八八了,要挑个合适的,一时半会儿还真选不出来。除非母皇和爹爹连夜再造一个,可那也是一两年后的事了,在此之前,我依旧是太女。”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至于那几个姓姒的……若姒晏清真被立为储君,对天下百姓而言,倒也不失为一代明君。哎,这么说起来,我倒真成了给他做嫁衣的了。” “殿下!”江敛恨铁不成钢,“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说笑!” “我没说笑呀。”殷曌轻轻叹了口气,“这不是事实吗?江大人,您今日进宫,不就是怕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初您想把临渊送进东宫,是想保江家百年荣耀。如今见我双眼已瞎,不肯应下那声‘父亲’,无非也是怕——我若被废了,临渊跟着我一起失去价值,江家也就没了靠山。” 江敛呼吸重了几分,半晌叹了一口气:“……殿下眼下如何打算?” “我说的这些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殷曌缓缓道,“不过,姒晏清当皇帝这事……在我报完仇之前,还不会发生。这点您放心。” “您为何如此笃定?” 殷曌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蒙眼的白布: “凭我是太女。凭我姓殷。” “甭管母皇心里怎么想,她们瞎了我一双眼睛,就是辱了天家。母皇就算有心徇私,殷家的列祖列宗——也不会答应。” “您这些年,在朝堂上周旋,汲汲营营半生,不就是怕江家百年后无依无靠吗?林深防着您资助学生、结党营私,母皇防着您田氏代齐、架空皇权……这些,您心里都明镜似的。” “可父亲……我能给您一句准话。” “从今往后,这殷家的血脉里,也有您江家的一分。这天家的骨血里,也有您江家的一半。这江山,您江家占一分;这香火,您江家续一脉。” 江敛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又有一股热气涌上眼眶。他张了张嘴,喉头滚了滚,半晌,才颤声吐出几个字: “殿下……此言,当真?” 殷曌伸出手,摸索着,精准地抓住了江临渊的手腕,将他的手,拉到了自己掌心,紧紧握住。 “我殷曌以残躯立誓。从此往后,您江家,与这江山共存亡。” 江敛浑身一震,盯着眼前这个被白布遮住双眼的人——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这孩子,她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孩,如今,她却用一双瞎了的眼睛,给他指了一条江家百年安稳的路。 “……江家,”他终是躬下身去,“……誓与殿下共存亡。” 江临渊反手握紧殷曌,掌心湿热,低低应了一个字: “嗯。” 第六十五章狼 姒晏清推开偏殿门时,初微澜正坐在窗边,姒砚辞的轮椅靠在她腿边,手里捏着两个核桃,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晏清来了。”初微澜抬眼,笑意温婉,“殿下这几日,可还安妥?” 姒晏清没答,只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头一回认识这个生了他的女人。 “母妃,殿下如今什么样,您心里当真……一点数都没有?” 初微澜笑容一僵,旋即嗔怪道:“晏清,你这是什么话?我如何得知殿下的情况?这几日殿下音讯全无,我担忧她都来不及。” 姒晏清没理她,走到姒砚辞跟前,蹲下身,视线与轮椅上的少年齐平。他伸手,轻轻按在弟弟那条空荡荡的裤腿上——那里本该有一条腿。 “砚辞,”他问,“这事里头,有你一份吗?” 姒砚辞眼圈一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往前倾了倾身子,几乎要靠进他怀里:“哥哥……你说的什么话?你不见了这些天,砚辞夜里惊醒三四次,枕头都是湿的。听说你在东宫,我才求着母妃带我来……只要见哥哥一面,我就安心了。” 姒晏清盯着弟弟那双清澈的眼睛,“我没事。”他低声说,手指在弟弟的残肢上轻轻按摩,“这些日子,腿可还疼?” “不疼的,只是……常年不曾离开西南,突然来到京城,哥哥又不在身旁,有点水土不服。” 姒晏清替他按揉着僵硬的肌肉:“可有找太医看过吗?” “看过了,开了药。”姒砚辞靠进了姒晏清怀里,“可还是不及亲眼看到哥哥,来得舒心。” 姒晏清“嗯”了一声,指法温和:“日后……若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姒砚辞一愣,抓住他的袖子:“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在身边’?你要去哪儿?” 姒晏清没接话,只对初微澜道:“母妃,当日你亲手端给我的那碗‘安神汤’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初微澜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目光幽深:“糊涂。母妃那是怕你一时冲动,铸下大错,毁了前程,更是为了西南万千军民着想。那日宴席,你眉眼间的执念,瞒得过旁人,岂能瞒过为娘?将你暂留宫中,不过是防患于未然。” “防患于未然?”姒晏清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将我囚于皇宫地牢,也是防患于未然?” “晏清,”初微澜语气依旧平稳,“你可知那日若你真做出僭越之事,引发的会是何等滔天大祸?为娘此举,是在救你,也是在救整个王府。” “所以,”姒晏清盯着她,一字一顿,“您派人借我的手,将殿下骗出宫,便不算僭越,不算滔天大祸了?” 初微澜眸光一凝,随即双手交迭置于膝上,姿态从容:“晏清,你自幼聪慧,当知何为大局。殿下如今……凤体有恙,已成定局。有些事,与其追究源头,不如着眼于将来。天家嗣续,关乎国本。你身为凤子龙孙,能力出众,此时更应审时度势,而非执着于一己之私。” “母妃,”姒晏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收手吧。我会亲自去求殿下,求陛下,我会派人悄悄送你们出京。王府……是不能再回去了。” “离京?晏清,你如今要为了一个废了的太女,要逼走生你的母亲,毁了你自己的根基?” “事到如今,您以为圣上还会放过你吗?如今圣人拿人,还会讲究什么真凭实据吗?” 初微澜听后,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姒晏清:“太女双目已眇,便是废人。陛下春秋正盛,若再生皇嗣,她这太女之位,还能坐几天?届时墙倒众人推,你如今护着她,便是与未来为敌。晏清,你也是凤子龙孙,身上流着一半姒家的血,论才智,论手段,哪一点比不上她殷曌?这天下……” “母妃!”姒晏清猛地低喝,“我从未说过殿下眼瞎了,你是如何得知!” 初微澜脸色骤然一白,随即强自镇定:“晏清,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太医院乃至宫内动静,岂能瞒得住人?殿下已废,这是天意。” “母妃!”姒晏清打断她,“你忘了先帝留下的遗诏吗?白纸黑字,陛下姓殷,名姒。这是殷家的天下。” 他盯着初微澜,深吸一口气:“你在这东宫,在殷曌的眼皮子底下,毫不避讳说这些大逆不道之话……你究竟是为了我,还是……想害我?” 姒砚辞惊恐地抬头,看看母妃,又看看哥哥,死死捏着姒晏清的衣角。 殿内死寂,只有初微澜粗重的喘息声。 姒晏清没再看她,只弯腰,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头,低声道:“砚辞,别怕。” 然后,他转身,推门而出,决绝离去。 ——— 前方,江敛正从殷曌的寝殿里头沉着脸出来,袍袖带风,显然余怒未消。姒晏清见此情景,脚步一顿,殿内隐约有低语传出,想来江临渊还在里面。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牙关咬得发酸。他站了片刻,终究没上前,只将那股翻涌的涩意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身,朝着玄煞的兽苑走去。 另一边,江敛气冲冲往东宫外走,原是想让江临渊随他回府换身衣裳,堂堂户部尚书嫡长子,整日穿着身女装,厮守在太女榻前,成何体统?这要是传出去,江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江临渊却执拗得很:“爹,您让宫人送套衣裳来便是。儿子一步离不得曌儿。” “你……”江敛气得冷哼一声,“由你去!日后丢了江家的脸,休怪为父没提醒你!” 说罢,竟真不再回头,怒气冲冲地走了。 殿内,殷曌虚倚在江临渊肩头,带着一丝慵懒:“又穿羡鱼的衣裳了?” 江临渊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嗯。先前爹守得紧,不许我进宫,只好出此下策。” 殷曌叹了口气:“他也是为你好。” “可我只想见你。”江临渊打断她,手臂收紧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临渊,”殷曌伸手,握住他手腕,“眼下这局面,比我想象的更浑。你爹怕你怕江家被我拖下水,是为人父者的本能。你如今也看到我这副模样,我如今的处境,你若有反悔之心——” “我不在乎水浑不浑,也不在乎你是不是太女,更不在乎你有没有眼睛!你没了眼睛,我今后便是你的眼睛!”江临渊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我只怕你推开我。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许诺过你,要为你建一座金屋。如今我带着这座金屋来嫁你了,你……还愿意要吗?” 殷曌静了片刻,反手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傻子。我求之不得。” 江临渊将她搂紧,亲吻着她的发顶:“可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废了自己这双眼睛?又为什么让爹出去宣扬你双眼已眇?如今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太女之位,你这不是将自己处于岌岌可危之地?” 殷曌沉默片刻,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划,“剜目,实属无奈。当时若不亲手挖了这双眼睛,毒发攻心,我必死无疑。不过,我早有准备——他们既要我死,或要我残,总得付出代价。或许是手,或许是脚,如今只是眼睛,算不得什么。” “毕竟姒砚辞为了姒晏清,生生没了一条腿,这口气,总得让西南王府出了,也得让姒晏清还了他的手足骨肉恩情,还得让母皇——不过,最重要的就是,我想知道,我出事了,谁会受益,谁就是真正想置我于死地的人。” “你的意思是……背后不只是西南王府?还有人想借刀杀人,觊觎皇位?” “试一试,不就知道了,现在我殷曌真瞎了,这满朝文武,谁会跳出来?谁会暗中布局,想推谁上位?谁会受益?区区一个西南王妃?她没这个手笔。能在母皇眼皮子底下蛰伏这么多年,豢养死士、勾结境外、甚至渗透朝堂……这背后,必有朝中巨蠹。” “还记得西南那些江湖骗子吗?若只是殷姒两家内斗,何必用这些亡命之徒?他躲在幕后,等着我倒下,等着西南王府和皇室两败俱伤,然后……他好出来收拾残局,推他的人上位。” “临渊,我当不当太女,做不做皇帝,于我而言,并无所谓。西南王府那点心思,也不过是姓姒的和姓殷的家事,我懒得计较。可外人……胆敢把手伸进这大殷的江山,想来抢龙椅——” 她手指骤然收紧: “我就是废了这一双眼,也得把那伸进来的手,连皮带骨,给剁下来。” 江临渊摩挲着她的背:“那我现在……能帮你做什么?” 殷曌靠在他肩头:“你不是说,要做我的眼睛吗?光有两只眼珠子不够,我得养一堆耳目,还得有几根能撕人的爪牙。” “可是……”江临渊眉头紧锁,想起旧事,“陛下前些年,还因你私下蓄养宦官,雷霆大怒……” “此一时,彼一时。”殷曌轻笑一声,打断他,“更何况,谁告诉你,我要用宦官了?” 江临渊一怔:“那……你要用谁?” 殷曌没答,只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心口,又滑到他腕间: “我自有安排。” 她收回手,重新靠回去: “这宫里,不缺想往上爬的人,也不缺……恨得咬牙切齿的人。” 江临渊心疼地看着她苍白的脸,终是没再追问,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好。”他低声应道,“我替你……养狼。” 第六十六章鸡汤 晚膳是姒晏清亲自端进来的。 这几日殷曌疼得食不下咽,每回都是浅尝辄止,任他怎么哄也不肯再张嘴。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午后便一头扎进小厨房,亲手做几道家常菜,只盼她能多吃几口。 推开门,榻上江临渊侧身搂着殷曌,两人睡得发丝纠缠的画面,直直刺入眼帘。 姒晏清脚步一顿,眼底那点温热霎时凉透。他早知道这东宫不会只有他一人,可真瞧见心爱之人被旁人搂在怀里,那颗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冰窟窿里坠。 殷曌这几日疼得夜不能寐,这会儿刚有了点睡意,被门声惊动,蒙着眼微微侧首:“谁?” “是我。”姒晏清压下喉头那股涩意,声音听不出波澜。 江临渊也随之醒来,手臂却没松,只撑起身将殷曌扶稳了。 殷曌鼻尖微动:“好香啊。” 姒晏清没再看江临渊,径直走到榻边,将食盒放下,在矮几上摆开。 他舀起一勺炖得奶白的鸡汤,吹了吹,递到她唇边。殷曌张口含住,舔了下唇角:“嗯……好鲜啊。” “喜欢就多吃点。”他又夹了一筷子剔了刺的鲈鱼肉,稳稳送到她嘴边,“这鱼补气血,对伤口愈合好。” 殷曌嚼着,眉眼舒展了些:“姒晏清,这都是你亲手做的?” “嗯。” “什么时候练的这手艺?”她伸手蹭了蹭他端着碗的手腕,“以后天天做给我吃好不好?” “好。”他应得干脆,指腹却不着痕迹地擦过她唇边沾着的油星。 江临渊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两人,那股子亲昵劲儿像针一样扎眼,他动了动,不知是该留还是该走。 还是殷曌开了口,一只手在锦被下轻轻碰了碰江临渊的小腿:“临渊,你也饿了罢?去换身衣裳,顺便让小厨房备些紫苏饮,再来些冰镇桂花酒酿小丸子。” “好。”江临渊低头在她额上印了一吻,起身时瞥了姒晏清一眼,推门出去。 殿内只剩两人。 姒晏清撕下个鸡腿,递到她嘴边。殷曌一口咬住,边嚼边含糊道:“明日想吃虾饺!” “不行,”他抽回手,看她鼓着腮帮子,才慢条斯理补了句,“发物。等你好了再说。” “你真麻烦,“她嗔怪道:“不让你做了。” “方才谁说要我天天做的?”他低笑一声,又舀了勺汤喂过去,指节蹭过她下唇。 殷曌被喂得顺畅:“你消失这一下午,不会就忙活这些吃的了吧?” 姒晏清看着她喉头滚动,将汤咽下,才开口道:“去喂了玄煞。这次能找到你,它算首功。” “是啊,第二次救我了。”殷曌感叹,伸手摸索着抓住姒晏清的袖口,手指在他腕骨上轻轻摩挲,“你给它加餐了?” “嗯。加了十斤牛肉,五斤排骨,还喂了牛乳。” 殷曌低笑,手指顺着他的袖口滑进掌心,与他十指相扣:“它是挺能吃的。上次在摘星楼,还吃了我十斤酱牛肉,结果第二天就对着亲卫队发狂,害我赔了三个月俸禄,这败家玩意儿!” “它那是闻到了我藏在亲卫队里的气息。”姒晏清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收紧,拇指在她手背上缓慢地画着圈。 “那天晚上也是……一闻到你的气息就乱叫,把爹娘都引来了。” 姒晏清看着她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殷曌,你好像很怕陛下和秦将军知道……咱俩的关系?” “咱俩什么关系?”殷曌蒙着眼的脸直直“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姒晏清俯身,逼近她:“这个问题,答案在你,不在我。” “姒晏清,你也看见了,”殷曌仰起脸,几乎贴上他的下颌,“我虽逃了婚,可江临渊依旧要入东宫。” “我知道。” “你——”殷曌刚开口。 “我说过的,我愿意。”姒晏清打断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温柔地抚过她蒙眼的白布边缘。 殷曌沉默了片刻,随即靠在软枕上,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那你……就没想过,趁我双眼已废,再无继位可能,将我取而代之?” 姒晏清的动作停住,眸色深不见底。半晌,他才重新舀起一勺汤,稳稳喂进她嘴里:“殷曌,你当日逃婚,自毁双目,其实就是想亲手砸碎陛下赐给砚辞的那块免死金牌吧?” “你在新平与人过花街节的时候,我查办了一批世家商贾、贪官污吏,西南那边,早已是世袭传承、自署官吏、自置户籍、财赋自留——好一个脱离中央的闭环。朝廷既想边军壮大,守护疆土,又怕藩镇势力过大,反噬中央。我不知道母皇为何放任西南形成独立的军事系统与文化认同……但多少朝代,都毁于中央与藩镇的博弈?” “既然母皇顾念手足情深,狠不下心来,那就让我来。” “所以,”姒晏清盯着她苍白的脸,“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削藩?不惜付出双目失明的代价?!” “姒晏清,”她摇了摇头,语气陡然变得讥诮,“你还不明白吗?如果你是母皇,你会允许我一个人,同时握着财、政、军三权吗?” “所以,你是用自己的政治生涯,换取陛下对削藩的支持?”他呼吸沉重。 “你还记得‘三世而斩,大殷运移’么?”殷曌起身,伸出手指摸到他喉结处,轻轻按着,“我既看到了地方世袭特权阶层与地方割据绑定,迟早会吞噬朝廷。削藩也好,解决土地兼并也好,都不过是为了避免大殷……走向那三世而亡的命运。”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详,是谓天下王……”姒晏清喃喃,“殷曌,你……” “哎哎哎,”殷曌打断他,收回手,踹了一脚他的腰侧,语气瞬间切换回那副混不吝的调子,甚至还带着点痞气,“别把我说得这么伟大。我不过是……不想让我殷家的天下,毁在我手上,拱手让人罢了。” 她说完,张嘴,准确无误地咬住了姒晏清再次递到唇边的鸡腿肉,用力撕扯下来,咀嚼得格外香甜。 第六十六章青丝白发 更深露重,烛火只余了三五朵豆大的光焰,在纱罩里晃着。 浴桶里的水已经凉了。 姒晏清挽着袖口,正拿帕子替殷曌擦去头上的水珠,指腹隔着薄薄的布料在她头皮上轻轻打着圈。 殷曌懒懒地靠着他,由着他摆弄。 忽地,门吱呀一声,江临渊端着一盏剔透的琉璃碗走了进来,碗里是炖得胶质的燕窝,奶香混着枣香,甜腻香气在空气中漫开。 “曌儿,夜里不能贪凉吃那冰镇的吃食,我给你炖了一蛊燕窝。”江临渊声音温润,目光落在殷曌那还在滴水的发梢上,又移到姒晏清那双正在替她绞干发尾的手上,眼神暗了暗。 姒晏清头也没抬,只将手中的软巾绕过殷曌一缕湿发,慢条斯理地绞着水:“她刚沐浴完,气血上涌,此刻进甜食,容易积食胸闷。” 江临渊走到榻边,将燕窝放下,伸出手,自然地去接那缕湿发:“无妨,这燕窝里的冰糖放得甜度适宜。倒是你,手劲太大,扯疼了她怎么办?曌儿这头发又细又软,得像我这样——” 他示范似的,用指腹轻轻捋过一绺发丝,姒晏清没抬头,依旧擦拭着头发上的水份:“她今日疼得紧,这头发,得顺着发根一点点挑开,急不得。你那燕窝,先晾着吧。” 江临渊已经伸手去拿一把象牙梳,“我自幼便替曌儿梳头,最知轻重。倒是你一介武夫,粗手粗脚的,莫要扯疼了她。” 姒晏清终于侧过脸:“武夫?江临渊,你忘了是谁连这东宫的门槛都摸不着,还得靠一身女装混进来?” 江临渊倒毫不在意:“是,我是靠这身衣裳进来的。可如今我能光明正大,日日夜夜,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你呢?若非殿下心软,你这西南世子,怕是连这浴桶的边都沾不上。” “沾不上?”姒晏清冷笑一声,“若非你江家富可敌国,轮得到你端着碗燕窝来献殷勤?” 江临渊不着痕迹地将殷曌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手中梳子穿过她的长发,慢悠悠地梳理着:“我伺候她的时日,比你想象的长。哪里该用力,哪里该轻抚,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倒是你,世子爷,平日里舞刀弄枪,这双拿惯了剑的手,怕是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 “怜香惜玉?”姒晏清冷嘲一声,手上却放轻了力道,改用掌心托着发尾,拿另一块干爽的软巾裹住,轻轻按压吸水,“她不是那些养在深闺、风吹不得的娇花。她是太女,是能单枪匹马上阵杀敌,孤身一人挖出象眼的巾帼英雄!” “太女也是人,英雄也会疼。”江临渊低头,下巴蹭了蹭殷曌的发顶,“况且,她疼的时候,第一个想见的,未必是你。” 两人一左一右,一来一回,一个拿着梳子,一个拿着软巾,谁也不肯退让,都想将那头湿漉漉的长发握在自己手里。 殷曌被夹在中间,左边是姒晏清身上冷冽的血腥气,右边是江临渊身上温热的甜香味,耳边是两个男人压着嗓子、却针锋相对的低语,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终于,殷曌不耐烦地伸出手,啪地一下,同时拍开两只凑在她脑袋旁边的手。 “没完了是吧?” 她虽蒙着眼,脸却冷着,一把扯过姒晏清手里的软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又让江临渊把燕窝端给她,仰头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剩下的一点底子在碗里晃荡。 “吵得我头疼。” 她将空碗往矮几上一扔,“钱墨呢?”她扬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让她进来伺候吧。哦,对了,她不是还救了个人吗?把那人也一起叫过来。” 她说完,径自往榻上一躺,谁也不再搭理。 姒晏清与江临渊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姒晏清率先转身去传唤。 江临渊转身去榻上给殷曌按摩。 不过片刻,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一名身形单薄的少年与钱墨走了进来,那少年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正是她在教坊司救出的那位侍卫。 两人同时向殷曌行礼,姿态恭谨,毕恭毕敬。 姒晏清和江临渊见殷曌想起身,几乎是同时伸手去搀。 殷曌只冷淡地偏了偏头:“钱墨,你来替我梳头。” 钱墨一愣,下意识应了一声:“殿下,可……我不会啊。” 一直沉默跟在钱墨身后的那名单薄少年却开了口,声音清泠:“若殿下不嫌弃,奴才会梳头。” 殷曌蒙着眼,脸却精准地转向那少年:“哦?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垂首:“回殿下,教坊司的掌事大人给奴才起了个贱名,唤作‘栖梧’。” “栖梧……”殷曌咀嚼着这两个字,“你既从那泥沼里爬出来了,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唤你本来的名字便好。” 半晌,那少年才低声道:“奴才本名镜湖,沉镜湖。” “镜湖。”殷曌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那你来吧。” 沉镜湖上前,扶住殷曌的手臂,引她坐到梳妆台前。 他取过象牙梳,穿过那头如今已全然霜雪的长发,耐心地一点点理顺。 直到他伸手去拿那盒常年搁在妆台上的玉色头膏,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膏体,脸色骤然一变,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钱墨一直紧盯着他,见状立刻低声问:“怎么了?” 沉镜湖没答,而是朝着殷曌跪了下去:“殿下!这头膏……是从何得来?” 殷曌正回味着头皮被轻柔梳理的舒适,闻言微微蹙眉:“一直都是青梧给我调制的。怎么,这膏有问题?” “青梧……”沉镜湖抬起眼,看见她蒙着白布的侧脸,“殿下用这头膏,用了多久了?” “从八岁那年,用到现在吧。” “八岁……”沉镜湖倒抽一口冷气,急道,“殿下近些年来,可曾时常头痛欲裂,视线模糊,甚至记忆衰退、神志时而紊乱?” 殷曌静了一瞬,才缓缓道:“确实有头痛这个老毛病,至于其余的……倒还不至于。或许是我自幼生活在宫中的时日不多,入朝后更是常年在外奔波,用这头膏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不知这青梧是何许人?” “他……已经死了,你有话不妨直说。” 沉镜湖磕了个头:“殿下!这青梧,其心可诛!这头膏里混的,并非毒药,而是一种名为‘蚀髓香’的异物……此物采自苗疆,以人脑、麝香并数十种香料慢火煎熬而成,香气隐秘,常年涂抹于发间,药性会经由头皮经络缓缓侵入脑髓。它不致命,却能蚀人心智,损人记忆,直到自己都记不得自己是谁了,殿下您这一头白发,也与此物也脱不开干系!” 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及其恶心厌恶的事: “这种下作路子,教坊司里多了去了。那些想压过花魁一头的人,就爱在这头油脂粉上下功夫。天天往头上抹,往脸上擦,描眉画眼,日子久了,那药性顺着皮肤往脑子里钻,再精明的人也能给磋磨成个傻子。旁人只当她是酒色淘空了身子,谁会想到是这每日里离不了的香膏作的祟?那青梧真是个黑了心肠,烂了心肝的下贱东西……竟将这对付风尘女子的手段,用在殿下身上!” 屋里死静。 姒晏清和江临渊同时变了脸色,一个拳头握得咯吱响,一个眼底瞬间结了冰。 好半天,才听见殷曌的声音在问:“你是说……我现在,这一头头发,都是白的?” 沉镜湖浑身一僵,这才反应过来——这位太女殿下,直到这会儿,才知道自己头发全白了。 她看不见,也没人敢在她跟前提半个字。 沉镜湖又咚地磕了个头:“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我这一头白发又不是你弄的,你该什么死。”殷曌伸出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盒头膏,“起来。” 沉镜湖僵了一下,这才低着头起身,垂着眼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钱墨身后。 殷曌的脸转向姒晏清,蒙着的眼布正对着他:“姒砚辞的腿,是什么时候断的?” 姒晏清喉结滚了滚:“我八岁那年。” “哦。”殷曌拖长了语调,指甲在梳妆台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你当初动手杀青梧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他是你们王府塞进来的细作?” 姒晏清看着她那张面带戏谑的脸,半晌,才应道:“是。我当时假意听了父王母妃的话,去结识那些贵女,实则……是在新平派人暗中打探消息。” 殷曌没说话,只轻轻笑了一声:“看来,姒砚辞是真招人疼啊,一条腿,不仅换来了当今陛下的丹书铁券,还让这西南王妃,愈发执着于将我也变成一个废人。” 殷曌手中还捻着那盒头膏,在指间把玩着,嗤笑一声:“镜湖,刚才听你骂青梧那几句,挺带劲啊。” 沉镜湖身子一僵,连忙又跪下磕头,声音发紧:“奴才该死,殿下……那等腌臜话,污了您的耳朵,是奴才放肆……” “污什么耳朵。”殷曌打断他,随手把那玉盒往妆台上一丢,“等过几日,你跟我去上朝。那些在教坊司醉生梦死的,那些看我眼瞎了想踩我一脚的,你给我看准了——不用讲道理,也不用守规矩,只管把你那些词儿,原封不动地给我骂回去。” 她顿了顿,浮起一丝恶劣的笑意:“骂狠点儿,别给我留面子——骂得越难听越好。” 沉镜湖愣住,随即,他深吸一口气,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奴才……遵命!” 殷曌又转向钱墨,手指在梳妆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还有你,钱墨。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给我找一批人。三教九流无所谓,出身越脏越好,手段要够狠,心肠要够黑。钱不是问题,把东宫私库的钥匙拿去,不够……就去抄几个贪官的家。” 钱墨腰杆一挺,那股子属于街头混不吝的劲儿瞬间回到了眼里,抱拳应道:“是!殿下放心,不出三日,我保准给您拉来一帮敢在阎王爷嘴里拔牙的狠角色!” 第六十七章你是哥哥(微h) 殿内终于空了,殷曌一个人躺在榻上,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右手紧握成拳,一遍遍捶打着自己的额头。 她忽然冷笑出声:“呵呵……好啊,真好。” 三岁那年的画面撞进脑海。也是这样的夜晚,她一字一句地背诵着八奸: “凡人臣之所道成奸者有八术:一曰同床,二曰在旁,三曰父兄,四曰养殃,五曰民萌,六曰流行,七曰威强,八曰四方……”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多厉害啊,三岁就能把君王的弱点背得滚瓜烂熟,仿佛只要记住了,就能一辈子不栽在这些坑里。 可如今呢? 倒背如流又如何?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背了一万遍八奸策,自以为算无遗策,到头来,竟是被一个梳头的“在旁”之奸,用一盒脂膏磨坏了脑子,磨白了头发,磨傻了心智。她生性多疑,谁都不信,偏偏就信了一个最低贱的太监! 姜姒那日甩在她脸上的话: “外戚是狼,宦官是鬼。狼还好防,鬼却难测。” “既然是个不完整的人,那心思便也异于常人。” “你若连枕边人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这龙椅,你坐不稳,也坐不久。” 她笑出了眼泪。 她连一个梳头的奴才都看不透,连日日夜夜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是人是鬼都辨不出,她就是个睁着眼的瞎子,是个养在深宫里等着被人宰的蠢猪! 姜姒没冤枉她,一个字都没冤枉。 她殷曌自诩文韬武略,龙章凤姿,可连自己一双眼睛都护不住,连一个贴身侍从的真面目都辨不清,就是个连鬼魅都分不清的蠢才! 还妄想“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殷曌啊殷曌,你拿什么去庇?拿你这双瞎了的眼,拿你这颗被慢性毒药磋磨得快要糊涂的脑子吗? “笑话……我殷曌这十八年,活脱脱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的时候,殷曌正陷在那一团乱麻的恨意里,想也不想,反手就将掌心的玉佩狠狠甩了出去。 来人身形一顿,抬手稳稳接住。 指腹摩挲过那枚既熟悉又陌生的玉佩,姒晏清的神色骤变,但也只是一瞬,就恢复了正常。 “谁?” 姒晏清不答。 靴底踩在地上发出的声响一路逼近。直到榻边,他才俯身,将那枚玉佩重新塞回她手里。 突然间,殷曌趁他不注意,手腕一翻,借力就往他咽喉锁去——快,准,狠。 姒晏清偏头轻易躲过,五指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轻松制住她肘部关节,将她所有的挣扎都化在怀里。 两人之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殷曌。”他终于开口。 再也忍不住,低头,一口咬上了她的嘴唇。 是撕咬,是泄愤,是掠夺,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疯劲。 殷曌吃痛,刚想反击,却被他撬开了贝齿。两人在这一方寸之间激烈纠缠,呼吸交织在一起,混乱、急促, 她的舌是他的敌人,他的口腔是她的牢笼。 津液交换,齿列厮磨,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谁也不肯退让,谁也不愿结束,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唇瓣红肿,银丝牵连。 殷曌喘着气,舌尖顶了顶破皮的嘴角,嗤笑:“……你吻得真烂。” 姒晏清眯起眼,眸底暗潮汹涌。 他伸手掐住她的下巴,拇指狠狠碾过那刚被他自己蹂躏过的唇瓣,将那点血色揉得更艳:“你刚才拿我在跟谁比?男人?女人?还是那些不男不女的腌臜货色?” “你谁啊你,管得着嘛你!”殷曌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掐得更紧。 “为什么所有人的脚步声你都能听出来,偏偏还要明知故问,故意刺激我?”姒晏清逼近她,鼻尖与她的鼻尖相蹭,“难道到目前为止,我还不值得你信任?你还要像试探林深一样,试探我?推开我?” 殷曌气笑了:“你是不是有病?怎么又扯到林深身上去了?” “林深来的那天晚上,你迷迷糊糊喊的那声‘爹爹’……是真的听不出那是林深的脚步声,还是秦将军的?” 殷曌的笑声戛然而止。 许久,殷曌讥讽道: “姒晏清,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姒晏清近乎疲惫的叹了口气:“我不了解,我只是……不想看你活得这么累。” “累?”殷曌像是听到了这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姒晏清,你凭什么可怜我?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求你的怜悯了?” “皎皎……”姒晏清想去吻她,却被她偏头躲开,无奈作罢,“有些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对别人说,可对你,我总是不厌其烦,说了一遍一遍又一遍……你却总也不相信。” 殷曌冷笑道:“姒晏清,你会只用这几句轻飘飘的屁话,去爱护你手下的那些兵?去护着你亲手养大的那些老虎吗?你会舍得让他们受半点委屈吗?”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在你的军营里受伤,中毒,有谁来偿过命?我一双眼睛被你家的人亲手弄瞎了,你母妃从我八岁那年,就暗中给我下毒,到目前为止,你为我讨回过半分公道吗?还是说,在你心里,我的眼睛,还不如你营里一只老虎的爪子值钱?” 姒晏清额角青筋暴起:“你想让我做什么?去杀了吴怜?还是把我母妃的眼睛也挖出来?!” “你看——” 殷曌轻蔑地打断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绽开一个极致讥诮的笑: “我就说你舍不得吧!真到了要给我个交代的时候,你就要开始权衡,开始心软,开始问我‘想不想’、‘能不能’了!你连替我报仇都不能,还敢在我面前说‘心疼’?呸!” 殷曌那声“呸”狠狠剜在了姒晏清的心口上。他低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我若真还你一双眼睛,你就能消气了吗?” “我要你一双眼睛有什么用!又不能安在我眼眶里。” “皎皎,若你一定要有人偿命,心里才痛快,你现在就能要了我的命。” 他将她搂进怀里:“她到底是将我养大的人,那声‘母妃’,我叫了十八年……我确实做不到亲手了结她。你派去军营的人,想必现在已经全面接管军队了,我只求你,在我死后,能放过西南王府。我父王……他身子早年被我所累,绝无带兵的可能。至于砚辞和意阑,我会把他们送走,绝不再出现在你眼前……你……” “你在说什么!”殷曌打断他,伸手胡乱抓住他的衣领,“我要你的命干什么?!我已经瞎了,你再死了,这天下怎么办?真想让那些藏在背后的魑魅魍魉,坐收渔翁之利,把大殷的江山拱手让人?!” 姒晏清被她吼得一愣,抓住她乱抓的手:“你……什么意思?” “姒晏清,你给我听好了!”殷曌死死握住他的手:“你要活着!给我好好活着!母皇怎么打算的我管不着,但你——必须给我全须全尾、囫囵个儿地活着!少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你到底什么意思?!”姒晏清被她这股疯劲慑住,“把话说清楚!” 半晌,殷曌才哑着嗓子说话: “我生性多疑……行事偏激,日后若真坐了那个位置,保不齐就成了曹操、刘彻之辈,刻薄寡恩,鸟尽弓藏……一人兴邦,一人亡国。姒晏清,这江山,不能毁在我手里。” 她抬起蒙着眼的脸,血泪渗出眼布,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你得活着……你得替我看着这江山,看着这天下……你是……” 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却砸得姒晏清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怔怔地看着她,良久,低下头,颤抖着吻去她脸上的血泪,咸涩的液体浸进唇齿,苦得他眼眶发热。 “好,我活着。” 殷曌忽然软软地往他怀里一塌,额头抵着他心口: “姒晏清……我是不是……很没用,特别失败啊?” 姒晏清浑身一僵,低头看见她雪白的发顶: “我想护着百姓,可还是有人在丰年里交不上粮……我想护着那些老虎们,可到头来,它们还是被朝廷拿捏着命脉……连一口吃的都还得看人脸色,我还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眼都瞎了……” 她吸了吸鼻子,姒晏清胸前的衣料,滚烫地湿了一片。 “……我连自己都护不住,我是不是……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好没用啊……” 姒晏清的心被那些滚烫,灼伤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半晌,才开口: “傻子……谁敢说你没用?” 他低下头,将她的脸抬起来,唇瓣轻轻落在她眉心: “丰年交不上粮,是因为有人囤积居奇,是因为有人层层盘剥,不是你没用。你能让那些饿殍有了遮身的地方,能让那些老虎有了稳定的军饷,这已经……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 唇瓣慢慢滑到她的鼻尖: “你既便没了眼睛,可你依然看得见饿殍,看得见不公,看得见这天下千万条路,哪一条最该走……” 他吻住了她的双唇,尝到了满嘴的咸涩: “你没失败。在我这儿,你从来都没失败过。” “你是我见过的,这世上最有用的人。” 小时候背过的《八奸》恰在此时,又在耳旁响起,“同牀者,谓与君同枕共席,窥君之私,乘君之隙,以成其奸。” 殷曌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用舌头撬开他的唇缝,探了进去,绞缠,勾引,湿滑又滚烫,像藤蔓缠上了树干,非要缠得他透不过气才肯罢休。 姒晏清闷哼一声,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掌顺着她的背往下滑,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欲望,直到掌心卡在她腰窝那处凹陷里,停了一瞬,随即,猛地发力,往自己怀里一收—— “唔……” 两人胸前再无一丝缝隙。 落在她臀上的手,掌心滚烫,掐着,揉着,就在殷曌的身子软了一瞬之际,姒晏清双手用力,将殷曌抱起来,跨坐在自己身上,那根硬物隔着衣料嵌进她腿间的缝里。 双手继续使劲儿,兜着她的臀,将她往自己身上按,腰腹微微上顶,那物事便隔着衣裳磨过她的阴唇,一下,又一下。 她的衣襟不知何时敞开了,里头的肚兜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雪白的乳肉。他低头含住那点殷红的尖儿,舌尖绕着打转,又用牙齿轻轻叼着碾磨。 他一上一下的掂着她,那物事便一下一下撞在她腿间,隔着衣裳,撞得她浑身发软。 “在旁者,谓近君之侧,伺君之意,曲意逢迎,以固其宠。” 姒晏清一手扯开她腰间的系带,一手探进她裙底,指尖摸到那片湿热时, 没有给她回神的时间,手指探进去,中指顺着那道湿润的缝从前往后滑了一遭,沾了满掌的水液。 她的大腿根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道了一声“湿成这样”,说罢,便将那根硬得发烫的物事抵在她阴唇缝间,龟头嵌进去半寸,又退出来,再嵌进去半寸,如此反复,磨得那两瓣软肉又红又肿,汁水淋漓。 “父兄者,谓假父兄之名,行乱政之实……” 她受不住这般的磨,腰肢往上抬了抬,“姒晏清,别,不能这样,我们不能这样——” 他也停了,俯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等她缓过来。 她的呼吸又急又乱,喷在他脸上,带着一点甜腥的水汽。 过了好一会儿,姒晏清用龟头碾过她最敏感的那一处,才开口:“你还想着要为谁守身如玉?江临渊?” 她被激得用小腿死死勾住他的腰,十指抓着他后背的衣裳,直摇头:“啊…..哥哥,你是哥哥呀……” 他的手滑下去,按住她腿间那粒胀得发硬的蒂珠,碾着,揉着。 她的腰塌下去,臀却抬得更高,呼吸愈来愈急,阴唇磨蹭着龟头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哥哥,放了我,好不好,啊——” “放了你?皎月入我怀,你既知道我是哥哥,还要来招惹我,这辈子都是我一个人的月亮!” 说着,他将她整个人按在榻上,将她双腿高高抬起,并拢,把自己的根茎用她的臀缝夹紧,暖融融的两团软肉裹上来,绞得死紧,他的呼吸愈来愈粗,愈来愈重,抽送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每一下都又重又狠,每一下都肏到最深处,她受不住,身子开始一抽一抽地痉挛,那股水液从她体内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又热又烫。 烫得他闷哼一声,将殷曌的双腿放下,将她扶起,掐住她的下巴,猛地一顶,将那粗硕滚烫的龙根直直送进她嘴里。 “乖皎皎,张嘴。”他低喘着,诱哄着:“哥哥给你吃会流汁的糖。” 殷曌仰着头,唇齿被撑到极致,那物什又硬又烫,塞得她舌尖被迫抵着茎身,尝到一股咸腥的、混着皂角清香的味儿。她想退,他却不许,手掌扣在她后脑,将她又往自己胯下按了按。 “含深些。”他低头看她,额上青筋隐现,眼尾泛着猩红,“乖皎皎,你含着它,比什么都好。” 殷曌呜咽着,喉头一阵一阵地缩,将他往里吸。 “呃——”被吸得浑身舒爽,腰腹下意识地往前挺了挺,茎身在她嘴里碾过去,碾过舌面,碾过上颚,碾到喉咙深处。她又想呕,可他按着她的后脑不松,她便只能由着他捣弄,由着他将那物什在她口中抽送起来,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狠。 肿胀的龟头溢出几缕精液,殷曌想吐,却被堵得严丝合缝。 “皎皎,含住,”他说,“别吐,咽下去。” 她喉头一缩一缩的,将那根又粗又长的东西往更深处送去。 他被她夹得腰眼发麻,没忍住又挺了挺腰,将那物什顶进她喉咙最深处, 将那滚烫的白浆灌进去,满满当当的,堵都堵不住。 将最后一滴精液灌进她喉咙深处,他才舍得松开她,将那物什从她嘴里抽出来。 她张着嘴喘气,舌间还残余着那一股浓烈的、咸腥的热意,脸颊潮红,将他一把推开,他俯下身,将她嘴角的渍痕一一吻去,唇瓣碾过她微微肿起的唇肉,舌头入得更深了些,扫过她的上颚,又卷住她的舌根,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将她嘴里所有自己那东西的残留,一一搜刮干净了,才低声笑了一下。“我都听你话了,没真要你,”他说,“你怎的还生我气了?恩?” 她按在他胸口,似嗔似怨地戳着他心口:“你就知道欺负我,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欺负我。” 姒晏清捉住她那根作乱的手指,含进嘴里浅浅地咬了一口: “第一次见面……”他低笑,气息拂过她指尖,“是谁一上来就把玩我的命根子的?既招惹了它,往后这辈子,不就只能可着你一个人欺负了。” “可——” 姒晏清没让她把话说出口,只是把她捞进怀里,用手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把她从那一阵一阵的余韵里慢慢揉回来。 第六十八章乐子 第二日殷曌传了太医。 她靠在姒晏清怀里,任由姒晏清为她轻轻按揉着太阳穴,老太医在一旁捧着那盒头膏,又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腕间,半晌不敢言语。 “说,为何从前查不出来,这膏里藏了毒?” “殿下,这膏里确实混了‘蚀髓香’,只是分量及其刁钻,掺在香料里很难分辨……况且之前青梧每月送来太医院查验的头膏,老臣反复核对过,却是干净的。”太医叩了个头,“想来……他是备了两盒。一盒无毒的应付太医院查验,一盒有毒的……专门伺候殿下……老臣有罪,老臣眼拙……” “两盒……”殷曌咀嚼着这两个字,冷笑一声,没再纠缠。“那你再给我仔细瞧瞧,除了这蚀髓香,体内还有没有别的脏东西?还有这头发,怎么就全白了呢?” “殿下,依脉象看,体内残留的蚀髓香之毒,这段时间确已在慢慢消退,想来是殿下近来饮食调理得当,气血渐复……至于这满头白发,”他顿了顿,觑了一眼殷曌的神色,见她并无发作之兆,才大着胆子继续道,“回殿下,恐是殿下剜目那日,剧痛攻心,血气逆流,一时激变的。亦或是……这经年累月的毒素积攒,如今随着毒性发散,一并逼了出来,故而……也将这满头青丝一同……熬干了。” 殷曌听完,没说话,只伸出手,捻起一缕垂在胸前的白发,却被姒晏清用手紧紧握住,十指相扣。 半晌,她才嗤笑一声,松了手。 “熬干的么……”她轻声道,“倒是个贴切的说法。行了,下去吧。” 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归于寂静,只余满室晨光,殷曌靠在姒晏清怀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 又过一日,朝会上,殷曌坐在轮椅里,斗笠垂下的素纱如水雾,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那御史正参她“沉迷美色,罔顾太女职责”。 纱帐里传来一声嗤笑,紧接着,沉镜湖那只扶着轮椅的手一紧,清泠的嗓音陡然拔高: “哟——!这不是吏部侍郎宋衍宋大人嘛!” 沉镜湖这一开口,满朝文武的脖子齐刷刷扭了过来。 他今日穿一身鸦青绢袍,腰束玉带,发髻梳得溜光水滑,一手扶稳太女殿下的轮椅,一手闲闲拢在袖中,那神态,三分像唱戏的旦角,七分像那勾栏瓦舍里专管撺掇的篦头待诏。 “奴才方才听着,还当是哪家的野狐狸在学人叹气,原来是您宋大人啊。” 他微微福了一福,腰肢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妖娆与刻薄:“宋大人,您这嘴是抹了蜜还是蘸了粪?怎么张嘴就是这等不知廉耻的浑话?我们殿下身子违和,抱病上朝,那是心里装着江山社稷,唯恐一日不见奏章,便有那起子狼心狗肺的东西钻了空子,动了这江山的根基!您倒好,张嘴就是‘沉迷美色’?” 沉镜湖笑了一声,眼波流转,扫过满堂面色各异的官员,目光最后定格在宋衍那张正值壮年却因怒气而扭曲的脸上:“宋大人,您今年三十出头吧?年富力强,不好好琢磨怎么给陛下分忧,倒有闲心盯着殿下的帷帐?您这心思,比那长舌妇还长,比那醋坛子还酸!殿下若是沉迷美色,这大殷的国库还能满着?边疆还能安着?怕不是早被您这起子‘忠君爱国’的君子,哄得将江山都赔进去了!” 他越说越尖利,像极了那戏台上的小旦,一颦一笑皆是风情,一字一句皆是利刃:“您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那张脸!看着人模狗样,一肚子坏水还当旁人都是个傻的,瞧不出吗?殿下这叫‘罔顾职责’?我看您是活腻歪了,想拿这等没根没据的浑话,来试探殿下的雷霆之怒,好给您那见不得光的脏屁股擦擦屎吧?” 他顿了顿,忽然掩口一笑:“啧啧,宋大人,您这岁数,这前程,怎么比那教坊司里头新来的雏儿还不如?人家雏儿卖笑,好歹图个银钱和前程,您这张嘴,除了喷粪,还会干什么?莫不是您那乌纱帽底下,装的不是脑子,而是一窝蛆虫?” “我看您不是参殿下,您是瞧见殿下这斗笠纱帐,心里头那点子脓疮破了,淌了一地的酸水吧?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几斤几两,也配在我们殿下面前聒噪?呸!人江大人都没意见呢!轮得到你在这里嚼舌根!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雷劈了天灵盖!三十多岁的男人,没半点担当,倒学起了市井泼妇的做派,也不怕折了您祖宗八代的脸面!” 沉镜湖骂完,也不行礼,只优雅地转回身,重新扶住轮椅。 他微微欠身,对着纱帐内的殷曌柔声道:“殿下,这起子嗡嗡乱叫的苍蝇,污了您的耳,奴才这就让人拿了蝇甩子来,将它们都赶出去,省得脏了这金銮殿。”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只有那宋衍,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抖如筛糠,指着沉镜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这阉竖!竟敢……” “阉竖?”沉镜湖回头,嫣然一笑,媚意横生,“宋大人,您眼瞎了?奴才这物件儿,比您那只会喷粪的嘴,可齐整多了。怎么,您羡慕?要不……奴才让人给您也割上一刀,让您也尝尝这‘阉竖’的滋味?正好让您清净清净,省得一天到晚满脑子龌龊心思,真显得我们殿下耽于美色似的!” 御史中丞陈确看不过眼,颐指气使出来:“朝堂之上,轮得着你一个不男不女鸡鸣狗盗宵小之辈大放厥词!” “哟——这不是咱们御史中丞陈确陈大人嘛!奴才还当是哪家的野狗在街巷里乱吠,原来是您陈大人啊。” “陈大人,您这嘴皮子可比您的官声利索多了。啧啧啧,”他摇头晃脑,啧啧连声,“您自个儿呢?您那三姨太上个月才抬进府,这个月又纳了第五房的丫头,昨儿个夜里还在醉红楼听曲儿来着,这事儿京兆尹的案卷上可还墨迹未干呢!您自个儿家里养着三妻四妾,恨不得把窑子搬回家当库房,倒有脸来管我家殿下身边站的是男是女?” “您这叫什么?这叫和尚摸得,我摸不得?呸!您连和尚都不如,和尚还四大皆空呢,您这肚子里除了男盗女娼,还剩几两干净人气儿?” “谁忠谁奸,谁在陇西私贩官盐,谁家祠堂里供着死人牌位心里却念着别的姓儿……我家殿下心里跟明镜似的!倒是你,陈大人,你那双招子倒是好的很,怎么就看不出自家后院都快起火了,还有闲心跑这儿来点鬼火?” 沉镜湖说到兴起,狠狠啐了一口:“什么狗屁中丞,我看你就是个专会捡人家牙慧的哈巴狗!也配在我家殿下面前叫唤?也不拿泡尿照照自个儿那副尊容,怕是连给殿下提鞋都不配!再敢乱吠一句,仔细你那顶乌纱帽,今儿个就别想戴回府去!” 朝中那帮自诩清流、以天下正气自居的老臣们,何曾受过这等市井泼皮般的折辱?一个个面色青紫,胡须乱颤,有几个年迈的更是捂着胸口,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满殿死寂,唯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纱帐微动,殷曌才在那片压抑的怒火中,缓缓开口。 “镜湖。” 只两个字,沉镜湖便立即敛了那副妖娆刻薄的神态,恭顺地垂首:“奴才在。” “母皇面前,休要放肆。”殷曌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沉镜湖闻言,立刻转身对着御座方向规规矩矩地一福,声音也由方才的尖利转为了一种带着委屈的恭敬:“回陛下和殿下的话,奴才知罪。只是……奴才实在心疼殿下。殿下为这江山社稷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在外头连命都差点丢了,回来还得受这起子蝇营狗苟之辈的攻讦。他们动动嘴皮子便是‘大义’,殿下却要以血肉之躯去填这万里河山!奴才不过是见了那泼向殿下的脏水,心里头憋屈得慌,这才失了分寸,还请陛下……殿下责罚。” 姜姒在御座上看着底下黑脸的陈确,又扫过满堂噤若寒蝉的清流,最后,目光落在那顶微微晃动的纱帐上。 静默了片刻,“镜湖。”她开口,“你这张嘴,倒是比那大理寺的刑具还厉害三分。清流风骨,被你骂成了市井泼皮,传出去,倒显得朕治下无方,养出了一群只会挨骂的废物。” 她顿了顿:“不过……朕倒是很喜欢。这满朝文武,一个个端着架子,说着场面话,早就该有人撕撕他们的脸皮了。你退下吧,下次骂人,记得把唾沫星子收一收,别脏了朕的金銮殿。” 满堂文武闻言,脸色更是难看至极,连陈确都忘了反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顺着背脊往天灵盖上爬。 殷曌在纱帐后轻轻咳了一声,声音透过薄纱,带着一丝虚弱:“儿臣谢母皇庇护。只是……镜湖鲁莽,归根结底,是因儿臣无能,才让这等蛀虫有机可乘,肆意妄为。”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母皇,陈中丞今日弹劾儿臣‘沉迷美色’,其根源,恐怕不在于儿臣做了什么,而在于有人不想让儿臣‘看清’这天下。” 她话锋一转:“西南藩镇,军费紧张;江南盐税,账目清白却库银短缺;关中平原,沃野千里却流民渐增……这一切,皆源于一个‘贪’字,源于土地兼并,税赋不公!那些人口中的‘清流’,不过是既得利益者的遮羞布罢了!” 说话间已经抬手指向陈确的方向:“母皇,请准儿臣彻查天下田亩,重整盐铁税法!不查,不足以正国法!不查,不足以安民心!不查,这大殷的江山,迟早要被这帮蛀虫掏空!” 姜姒凝视着那顶纱帐,良久,才缓缓开口:“准了。” “儿臣,领旨谢恩。” ——— 下了朝,沉镜湖不疾不徐地推着轮椅。 殷曌耳朵灵,风里送来个熟悉的声音,远远的,清凌凌一句:“林大人。” 殷曌微微偏头:“镜湖,那是羡鱼的声音?” “回殿下,奴才入宫日短,谁是‘羡鱼’,奴才可不知道。” 殷曌轻轻“嗯”了一声:“就在这儿停吧,别往前走了。” 正巧姒晏清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迎上来接她,刚想张口问“今日朝会如何”,就被殷曌抬手打断。 “别出声。”她带着点玩味的笑意,“你俩,把我推到根柱子后头去。带你俩看点……有意思的。” 姒晏清眉头一蹙,沉镜湖却已默契地调转了轮椅方向,三人刚在蟠龙柱后藏好身形,前方那处的对话声,便顺着风,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殷曌靠回椅背,唇角那点子笑意扩散开来“——听见没,这可是咱们江家小美人儿,在跟她的‘林先生’演苦情戏呢。” 江羡鱼:“先生,您等等我……今天朝会上,太女殿下那般羞辱,并非针对您。” 林深向后撤了半步,避开她的手,神色疏冷如月光:“江大人,殿下的训诫,句句在理,我等为人臣子,恪守本分即可。” “三年前上巳节,先生在荷花池畔,望着女帝仪仗,那眼神……羡鱼永生难忘。先生,您恪守为人臣子的本分了吗——” 林深神色不变,却下意识攥紧袖口, “羡鱼,你若还想留这师生名分,今日之言,便随风吹散。” “林深,我早就厌恶极了这师生名分!您爱着的那个人,眼中永远不会有你!她的眼里只有江山,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人。您守着这无望的痴念——” “那又如何?羡鱼,你终究是天真。我爱她,与她是谁,与她眼里有没有我,与这天下如何看待……毫无干系。这是我林深一人的事,是生是死,是疯是癫,我自己担着。” 说完,他不再看江羡鱼一眼,转身离去。 江羡鱼独自站在风中,许久,才缓缓呢喃:“那你知不知道,我爱你,与你是谁,与你眼里有没有我,与这天下如何看待……也毫无干系……” ——— 柱子后,沉镜湖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底迸出兴奋的光,压低声音道:“我的天爷……陛下?林深他……他竟敢惦记陛下?!殿下,这可比贪银子刺激多了……” 姒晏清眉头紧锁,盯着林深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江羡鱼,不是和你我一般大?怎么会——” 殷曌打趣道:“哎……”她拖长了调子,在回味过去,“你们是没见过林深当年那副好模样。那才叫真正的‘温润如玉’,满腹经纶,走起路来衣袂当风,连袍角沾的灰尘都比旁人干净三分。比起我爹爹那身沙场杀出来的戾气,或是江敛那骨子里的亦正亦邪……”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嘲似叹的笑意: “林深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君子端方’。正直、端庄、稳重、成熟……这几个词,像是生来就刻在他脑门上似的。往那一站,便是活脱脱一尊圣贤玉像,不知道多少闺阁女儿,连梦里都不敢高攀,只敢远远看着,觉得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只可惜啊……走不出放不下心中执念,至今不曾婚嫁,没有子嗣。” 姒晏清周身气压骤然低得吓人,盯着殷曌到脸,嗓音压着暴戾:“你也曾对他芳心暗许?所以才替他这么惋惜?” 殷曌只恨现在没有眼珠子不能翻白眼了,只能用嘴骂道:“你这人是不是有病,是个平头正脸的,我就得喜欢了?镜湖,走,这人跟吃错药了似的。” 沉镜湖憋笑道:“好嘞!殿下,咱们这就回宫喂玄煞去啰!” 第六十八章乐子 第二日殷曌传了太医。 她靠在姒晏清怀里,任由姒晏清为她轻轻按揉着太阳穴,老太医在一旁捧着那盒头膏,又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腕间,半晌不敢言语。 “说,为何从前查不出来,这膏里藏了毒?” “殿下,这膏里确实混了‘蚀髓香’,只是分量及其刁钻,掺在香料里很难分辨……况且之前青梧每月送来太医院查验的头膏,老臣反复核对过,却是干净的。”太医叩了个头,“想来……他是备了两盒。一盒无毒的应付太医院查验,一盒有毒的……专门伺候殿下……老臣有罪,老臣眼拙……” “两盒……”殷曌咀嚼着这两个字,冷笑一声,没再纠缠。“那你再给我仔细瞧瞧,除了这蚀髓香,体内还有没有别的脏东西?还有这头发,怎么就全白了呢?” “殿下,依脉象看,体内残留的蚀髓香之毒,这段时间确已在慢慢消退,想来是殿下近来饮食调理得当,气血渐复……至于这满头白发,”他顿了顿,觑了一眼殷曌的神色,见她并无发作之兆,才大着胆子继续道,“回殿下,恐是殿下剜目那日,剧痛攻心,血气逆流,一时激变的。亦或是……这经年累月的毒素积攒,如今随着毒性发散,一并逼了出来,故而……也将这满头青丝一同……熬干了。” 殷曌听完,没说话,只伸出手,捻起一缕垂在胸前的白发,却被姒晏清用手紧紧握住,十指相扣。 半晌,她才嗤笑一声,松了手。 “熬干的么……”她轻声道,“倒是个贴切的说法。行了,下去吧。” 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归于寂静,只余满室晨光,殷曌靠在姒晏清怀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 又过一日,朝会上,殷曌坐在轮椅里,斗笠垂下的素纱如水雾,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那御史正参她“沉迷美色,罔顾太女职责”。 纱帐里传来一声嗤笑,紧接着,沉镜湖那只扶着轮椅的手一紧,清泠的嗓音陡然拔高: “哟——!这不是吏部侍郎宋衍宋大人嘛!” 沉镜湖这一开口,满朝文武的脖子齐刷刷扭了过来。 他今日穿一身鸦青绢袍,腰束玉带,发髻梳得溜光水滑,一手扶稳太女殿下的轮椅,一手闲闲拢在袖中,那神态,三分像唱戏的旦角,七分像那勾栏瓦舍里专管撺掇的篦头待诏。 “奴才方才听着,还当是哪家的野狐狸在学人叹气,原来是您宋大人啊。” 他微微福了一福,腰肢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妖娆与刻薄:“宋大人,您这嘴是抹了蜜还是蘸了粪?怎么张嘴就是这等不知廉耻的浑话?我们殿下身子违和,抱病上朝,那是心里装着江山社稷,唯恐一日不见奏章,便有那起子狼心狗肺的东西钻了空子,动了这江山的根基!您倒好,张嘴就是‘沉迷美色’?” 沉镜湖笑了一声,眼波流转,扫过满堂面色各异的官员,目光最后定格在宋衍那张正值壮年却因怒气而扭曲的脸上:“宋大人,您今年三十出头吧?年富力强,不好好琢磨怎么给陛下分忧,倒有闲心盯着殿下的帷帐?您这心思,比那长舌妇还长,比那醋坛子还酸!殿下若是沉迷美色,这大殷的国库还能满着?边疆还能安着?怕不是早被您这起子‘忠君爱国’的君子,哄得将江山都赔进去了!” 他越说越尖利,像极了那戏台上的小旦,一颦一笑皆是风情,一字一句皆是利刃:“您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那张脸!看着人模狗样,一肚子坏水还当旁人都是个傻的,瞧不出吗?殿下这叫‘罔顾职责’?我看您是活腻歪了,想拿这等没根没据的浑话,来试探殿下的雷霆之怒,好给您那见不得光的脏屁股擦擦屎吧?” 他顿了顿,忽然掩口一笑:“啧啧,宋大人,您这岁数,这前程,怎么比那教坊司里头新来的雏儿还不如?人家雏儿卖笑,好歹图个银钱和前程,您这张嘴,除了喷粪,还会干什么?莫不是您那乌纱帽底下,装的不是脑子,而是一窝蛆虫?” “我看您不是参殿下,您是瞧见殿下这斗笠纱帐,心里头那点子脓疮破了,淌了一地的酸水吧?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几斤几两,也配在我们殿下面前聒噪?呸!人江大人都没意见呢!轮得到你在这里嚼舌根!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雷劈了天灵盖!三十多岁的男人,没半点担当,倒学起了市井泼妇的做派,也不怕折了您祖宗八代的脸面!” 沉镜湖骂完,也不行礼,只优雅地转回身,重新扶住轮椅。 他微微欠身,对着纱帐内的殷曌柔声道:“殿下,这起子嗡嗡乱叫的苍蝇,污了您的耳,奴才这就让人拿了蝇甩子来,将它们都赶出去,省得脏了这金銮殿。”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只有那宋衍,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抖如筛糠,指着沉镜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这阉竖!竟敢……” “阉竖?”沉镜湖回头,嫣然一笑,媚意横生,“宋大人,您眼瞎了?奴才这物件儿,比您那只会喷粪的嘴,可齐整多了。怎么,您羡慕?要不……奴才让人给您也割上一刀,让您也尝尝这‘阉竖’的滋味?正好让您清净清净,省得一天到晚满脑子龌龊心思,真显得我们殿下耽于美色似的!” 御史中丞陈确看不过眼,颐指气使出来:“朝堂之上,轮得着你一个不男不女鸡鸣狗盗宵小之辈大放厥词!” “哟——这不是咱们御史中丞陈确陈大人嘛!奴才还当是哪家的野狗在街巷里乱吠,原来是您陈大人啊。” “陈大人,您这嘴皮子可比您的官声利索多了。啧啧啧,”他摇头晃脑,啧啧连声,“您自个儿呢?您那三姨太上个月才抬进府,这个月又纳了第五房的丫头,昨儿个夜里还在醉红楼听曲儿来着,这事儿京兆尹的案卷上可还墨迹未干呢!您自个儿家里养着三妻四妾,恨不得把窑子搬回家当库房,倒有脸来管我家殿下身边站的是男是女?” “您这叫什么?这叫和尚摸得,我摸不得?呸!您连和尚都不如,和尚还四大皆空呢,您这肚子里除了男盗女娼,还剩几两干净人气儿?” “谁忠谁奸,谁在陇西私贩官盐,谁家祠堂里供着死人牌位心里却念着别的姓儿……我家殿下心里跟明镜似的!倒是你,陈大人,你那双招子倒是好的很,怎么就看不出自家后院都快起火了,还有闲心跑这儿来点鬼火?” 沉镜湖说到兴起,狠狠啐了一口:“什么狗屁中丞,我看你就是个专会捡人家牙慧的哈巴狗!也配在我家殿下面前叫唤?也不拿泡尿照照自个儿那副尊容,怕是连给殿下提鞋都不配!再敢乱吠一句,仔细你那顶乌纱帽,今儿个就别想戴回府去!” 朝中那帮自诩清流、以天下正气自居的老臣们,何曾受过这等市井泼皮般的折辱?一个个面色青紫,胡须乱颤,有几个年迈的更是捂着胸口,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满殿死寂,唯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纱帐微动,殷曌才在那片压抑的怒火中,缓缓开口。 “镜湖。” 只两个字,沉镜湖便立即敛了那副妖娆刻薄的神态,恭顺地垂首:“奴才在。” “母皇面前,休要放肆。”殷曌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沉镜湖闻言,立刻转身对着御座方向规规矩矩地一福,声音也由方才的尖利转为了一种带着委屈的恭敬:“回陛下和殿下的话,奴才知罪。只是……奴才实在心疼殿下。殿下为这江山社稷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在外头连命都差点丢了,回来还得受这起子蝇营狗苟之辈的攻讦。他们动动嘴皮子便是‘大义’,殿下却要以血肉之躯去填这万里河山!奴才不过是见了那泼向殿下的脏水,心里头憋屈得慌,这才失了分寸,还请陛下……殿下责罚。” 姜姒在御座上看着底下黑脸的陈确,又扫过满堂噤若寒蝉的清流,最后,目光落在那顶微微晃动的纱帐上。 静默了片刻,“镜湖。”她开口,“你这张嘴,倒是比那大理寺的刑具还厉害三分。清流风骨,被你骂成了市井泼皮,传出去,倒显得朕治下无方,养出了一群只会挨骂的废物。” 她顿了顿:“不过……朕倒是很喜欢。这满朝文武,一个个端着架子,说着场面话,早就该有人撕撕他们的脸皮了。你退下吧,下次骂人,记得把唾沫星子收一收,别脏了朕的金銮殿。” 满堂文武闻言,脸色更是难看至极,连陈确都忘了反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顺着背脊往天灵盖上爬。 殷曌在纱帐后轻轻咳了一声,声音透过薄纱,带着一丝虚弱:“儿臣谢母皇庇护。只是……镜湖鲁莽,归根结底,是因儿臣无能,才让这等蛀虫有机可乘,肆意妄为。”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母皇,陈中丞今日弹劾儿臣‘沉迷美色’,其根源,恐怕不在于儿臣做了什么,而在于有人不想让儿臣‘看清’这天下。” 她话锋一转:“西南藩镇,军费紧张;江南盐税,账目清白却库银短缺;关中平原,沃野千里却流民渐增……这一切,皆源于一个‘贪’字,源于土地兼并,税赋不公!那些人口中的‘清流’,不过是既得利益者的遮羞布罢了!” 说话间已经抬手指向陈确的方向:“母皇,请准儿臣彻查天下田亩,重整盐铁税法!不查,不足以正国法!不查,不足以安民心!不查,这大殷的江山,迟早要被这帮蛀虫掏空!” 姜姒凝视着那顶纱帐,良久,才缓缓开口:“准了。” “儿臣,领旨谢恩。” ——— 下了朝,沉镜湖不疾不徐地推着轮椅。 殷曌耳朵灵,风里送来个熟悉的声音,远远的,清凌凌一句:“林大人。” 殷曌微微偏头:“镜湖,那是羡鱼的声音?” “回殿下,奴才入宫日短,谁是‘羡鱼’,奴才可不知道。” 殷曌轻轻“嗯”了一声:“就在这儿停吧,别往前走了。” 正巧姒晏清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迎上来接她,刚想张口问“今日朝会如何”,就被殷曌抬手打断。 “别出声。”她带着点玩味的笑意,“你俩,把我推到根柱子后头去。带你俩看点……有意思的。” 姒晏清眉头一蹙,沉镜湖却已默契地调转了轮椅方向,三人刚在蟠龙柱后藏好身形,前方那处的对话声,便顺着风,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殷曌靠回椅背,唇角那点子笑意扩散开来“——听见没,这可是咱们江家小美人儿,在跟她的‘林先生’演苦情戏呢。” 江羡鱼:“先生,您等等我……今天朝会上,太女殿下那般羞辱,并非针对您。” 林深向后撤了半步,避开她的手,神色疏冷如月光:“江大人,殿下的训诫,句句在理,我等为人臣子,恪守本分即可。” “三年前上巳节,先生在荷花池畔,望着女帝仪仗,那眼神……羡鱼永生难忘。先生,您恪守为人臣子的本分了吗——” 林深神色不变,却下意识攥紧袖口, “羡鱼,你若还想留这师生名分,今日之言,便随风吹散。” “林深,我早就厌恶极了这师生名分!您爱着的那个人,眼中永远不会有你!她的眼里只有江山,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人。您守着这无望的痴念——” “那又如何?羡鱼,你终究是天真。我爱她,与她是谁,与她眼里有没有我,与这天下如何看待……毫无干系。这是我林深一人的事,是生是死,是疯是癫,我自己担着。” 说完,他不再看江羡鱼一眼,转身离去。 江羡鱼独自站在风中,许久,才缓缓呢喃:“那你知不知道,我爱你,与你是谁,与你眼里有没有我,与这天下如何看待……也毫无干系……” ——— 柱子后,沉镜湖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底迸出兴奋的光,压低声音道:“我的天爷……陛下?林深他……他竟敢惦记陛下?!殿下,这可比贪银子刺激多了……” 姒晏清眉头紧锁,盯着林深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江羡鱼,不是和你我一般大?怎么会——” 殷曌打趣道:“哎……”她拖长了调子,在回味过去,“你们是没见过林深当年那副好模样。那才叫真正的‘温润如玉’,满腹经纶,走起路来衣袂当风,连袍角沾的灰尘都比旁人干净三分。比起我爹爹那身沙场杀出来的戾气,或是江敛那骨子里的亦正亦邪……”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嘲似叹的笑意: “林深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君子端方’。正直、端庄、稳重、成熟……这几个词,像是生来就刻在他脑门上似的。往那一站,便是活脱脱一尊圣贤玉像,不知道多少闺阁女儿,连梦里都不敢高攀,只敢远远看着,觉得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只可惜啊……走不出放不下心中执念,至今不曾婚嫁,没有子嗣。” 姒晏清周身气压骤然低得吓人,盯着殷曌到脸,嗓音压着暴戾:“你也曾对他芳心暗许?所以才替他这么惋惜?” 殷曌只恨现在没有眼珠子不能翻白眼了,只能用嘴骂道:“你这人是不是有病,是个平头正脸的,我就得喜欢了?镜湖,走,这人跟吃错药了似的。” 沉镜湖憋笑道:“好嘞!殿下,咱们这就回宫喂玄煞去啰!”